《女博穿成小乞婆,笑话?不,传说》 第1章 菁莪&青娥 开局先通乳腺 菁莪醒了,饿醒的,胃里火烧火燎。 没睁眼,她就知道,这不是减肥减的,而是穿时空穿的。 不是飞机撞天鹅穿的,不是蹦极绳断了穿的,更不是遇美男故意跳水穿的,而是喝多了穿的。 友情提示:别喝多,真喝多了就不要唱歌。 没错,她就是喝多了又唱了歌所以才穿的。 为示惩罚,老天爷连空间和金手指都没给,就这么赤条条把她给扔下来渡劫,哦不,搞建设了。 盘点一下个人财产,好像只有一颗脑袋、一个躯干、两条胳膊、两只手、两条腿、两只脚,一加一加二加二加二再加二,等于十,哇哦,十分圆满。 (凡看此文者,时时事事世世皆得圆满) - 静息良久,适应现实,菁莪悄悄下床—— 万事开头难,她得先通一下乳腺。 刚才摸了,不太显,不显不等于没有腺,有就需要通。 摸黑去门上抽出门闩,握手里掂了掂:可以,手感和棒球棍差不太远。 再悄悄摸回到土床边,伸手探了探圆脑袋所处的位置,一门闩捣过去。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哼。 觉摸可能是捣得力气太小了,她扬起门闩抡,“噗——” 觉到了弹性,估计是打脸上了。 这次把人打醒了。嗷一声尖叫,很凄厉。 墙缝里的老鼠,被吓得刺溜一下往回钻。转身太快,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尖儿。 “把鞋还我!”菁莪用门闩抵住她脑袋,沉声说。 鞋是一双绿绸子绣花鞋,是原身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被床上这人偷走了。 这人是她的继小姑。 当地习俗,新娘穿绿绸子鞋出门,到了婆家再换成红色,这叫“脱绿穿红”,意谓着日子由青涩到红火,在婆家不受屈。绸子,稠子嘛,缎子就不行,断了后了。 这时候的日子不好过,很多人家会把一双鞋从外婆传到娘,再从娘传到闺女。 小姑比她小一岁,定了人家了。继奶奶没钱给她买布,也没鞋传给她,她就偷。 “嗷,死妮子——” “梆!”硬的,捣头上了。 “啊,娘,哥——” “噗!”软的,打身上了。 “把鞋还我!你喊也没用,你娘和你哥用我换粮食,我现在值五十斤粮,你觉得他们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我要是一死了之,你们全家都得饿死!尤其是你,肉嫩,屁股上胸脯上的肉多,正好让人割下来烧烧吃!” “噗!”又一下子。 “嗷,你娘了个——” “梆!”再一下子。 “拿来!” “啊…… 给你,给你,不就一双臭鞋!” 小姑把鞋从枕头下摸出,扔过来,菁莪用手摸,两只都摸到手—— 光滑的鞋面,细腻的绣花,没错。 又一棍子捣过去,“你出去!”人掉到了床下。 “呜呜……”小姑哭了,“我*你娘,这是我屋。” “我怕你再偷我东西,等我走了,你再回来。” “娘,哥,鳖孙妮子疯了,你们快来,打死她——” “打死我之前,我先打死你,然后饿死你们全家,我一个人的命,换你们全家人的命!” “砰……砰砰!” 接着打,连打带捣,把人撵了出去。 赶在堂屋的人出来之前,把门闩上。 这是替原身和原身娘打的。乳腺通了。 琢磨下一步计划,不能让这女人在这里碍事。 继奶奶开始骂,梆梆梆砸门。 菁莪只说一句话:想让我嫁,就别让你闺女恶心我。 清净了。 家里一粒粮都没了,单等着用她换粮度荒呢。继奶奶就是把天骂出窟窿,也得忍着。 - 菁莪猜着绣花鞋里有秘密,但这屋,别说油灯,连根火柴都没有,乌漆麻黑的,睁眼闭眼一个样。 想解惑,只能等天亮。 闭眼,回忆: 菁莪,姓虞,其名字,取之于《诗经·小雅》“菁菁者莪”。 是一名参加了支教扶贫志愿行动的在读数学博士研究生。 任务是培训当地的乡村教师。 上课的地方是一所乡村中学。 当地人说话,jing和qing不分,报到当天,做自我介绍时,在场之人哄堂大笑。 菁莪问他们笑什么,一位男老师说:“村里有位名人,叫贾青娥,家就在校门口。” “因为什么出名?” “当然因为…… 漂亮。小孩儿看见她就唱:朱家坳里谁最好,数来数去青娥好,刮大风时水蛇腰,下大雨时杨柳飘……” 当日,菁莪见到了青娥。 青娥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妈妈—— 满头白发,身材瘦削,很老派,但稳、淡、大方。 一见便知其年轻时,是位有仪态的美人。 渐渐地,菁莪知道了青娥的故事: 青娥是个坚强的苦命人,长了一副吃香喝辣的样子,却一辈子尝尽人皮非常难披的味道。 她不知生父是谁,据娘说是死了。有一个哥哥,只知道名字,不记得模样,据娘说也死了。 三岁前居住在城里,生活优渥,但那时年幼,对这一阶段,其本人没有记忆,零星知道的一点,也是听娘偶尔提及。 三岁时随母到乡下寡居,孤儿寡母,无亲无朋,深居简出,但有房有地,娘也勤劳能干,生存无虞。 十岁,房和地都被分了,娘俩只剩下两间破屋。 白眼、口水和骚扰中苦挨了一年,十一岁,她读完初小,随母跨越两个县改嫁到此地。跟了继父的姓,做了贫农的女儿,算是同过去告了别。 初始,日子过的还算可以,但娘始终没有给贾家生下一儿半女,娘俩便又泡进了另一番苦水里。 十八岁,娘去世,去世前给她订了一门亲,但那男的没福气,在她进门前一个月,被水鬼给拖走了。 克父克母又克夫的女子不讨喜,娘五七未过,就被继父和继奶奶用两桶粮食,换给了朱家坳的一个男人当媳妇。 成亲第三天,男人出去讨生活,留她在家侍候公婆,说好找到出路就回来相接。 然,这一去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里,她生下了儿子,带着儿子和公婆度过了荒年,养大了儿子,发殡了公婆。 男人却以知名企业家的身份,带着娇妻和一双儿女荣归故里。 娇妻嫌弃这穷乡僻壤,捏着鼻子陪男人在此住了三天。 男人没想到她还守着,不仅守着,还为他奉老抚幼,觉得亏欠,走前说:我死后把骨灰送来与你合葬。 第2章 绣花鞋里的秘密 为了这句话,她继续守。 男人刚摸到千禧年的门把手就死了,儿子辗转知道了消息,想去继承点家业,那边回话说:和你娘都没领结婚证,哪来的你?dna?你知道的还不少!养儿防老,你没养老继承什么家业?骨灰?骨灰早扬了!人死如灯灭,尘归尘,土归土! 儿子嫌弃她无能,觉得若不是她拖累,自己早跟富豪爹团聚了,一气之下,带上老婆孩子打工走了。 她继续守…… 从如花似玉,到垂垂老矣,一甲子的光阴苦守。 夜深人静时,俯身咬豆腐似的咬自己的肉。人疼得窒息,夜却不动声色。 菁莪和她投契,常去看她,陪她说说话,听她讲讲过去的故事。 - 一期志愿行动结束,当地教育办,携参加培训的教师,为他们开了场感谢加欢送会。 都太能喝了。 菁莪喝多了,酒全上了头,脑袋像灌了水泥一样重,脚倒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举着酒瓶子嚎:“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 欢送会结束,她去和青娥告别。 一老一少坐在黄昏里,拿着彩色的在舌尖舔,青娥对菁莪说: 真甜啊,我吃到云彩了,甜的云彩……他娶我那天,天上的云彩就是这样,一会儿黄,一会儿红…… 大风起来了,漫天的黄沙,听不见也看不见…… 车翻了,人滚走了,他只抓住我一只鞋…… 我命硬,滚到了一条干沟里,有只木桶正好滚到了手边儿,我把它顶头上,趴沟底躲过了风灾…… 黑天了,风才住。我在沟底趴了一夜,第二天一路打问着来了朱家坳。 他没想到我会来,以为我死了、跑了。 跟我说,屋子塌了,粮食没了,逃荒要饭去,明天天一亮就走,找到好地方就来接我和爹娘…… 那一晚,他不停歇,不知道累…… 天明跟我说腿软的怕是走不动道……嘿嘿…… 青娥笑了,很天真的孩子气的笑。 菁莪想问她为什么不趁着龙卷风跑掉,可醉得太狠,嘴和脑子都不听使唤。 良久,青娥从怀里掏出一双褪色、磨边儿,鞋底内衬还被细细织补过的绿绸子绣花鞋,细细摩挲着说: “闺女,咱俩有缘,你姓虞,我亲爹也姓虞,我原本叫虞青娥。留着吧,当个念想……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说完,头一歪,走了。 唇边还挂着笑。 菁莪的头也缓缓垂下,醉透了。 她成了十八岁的青娥。 还有半天,朱家坳的男人就要来娶她,或者说是用粮食来换她了。 还唱五花马 千金裘 换美酒,哈哈…… 这下好了,一下来到了五九年春,自然灾害日渐严重的时候。可真是销了万古愁! * 黎明,屋内现出模糊的影像, 菁莪起床,开门出去,门咯吱一响,堂屋传出一道责问:“干啥去?” 怕她跑喽,五十斤粮,金贵得很嘞—— “茅房。” 仰头看,满月,晕如团,苍白昏黄,今日果然会有大风。 从茅房出来,去到堂屋门口,哐哐哐连踢几脚。 “干啥?!”闺女快被捣成蒜泥了,老太婆恨不得拿窝头蘸着吃了她。 “饿得睡不着,给我口水喝。”没吃的,以水充饥。 水也不多,老太婆磨蹭半天,才用牙葫芦瓢从门缝里递出来几口。 菁莪一口气喝完,把瓢搁到柴堆上,顺手抽了根树枝,欻欻左右抽打两下,撂一句,“看好你闺女,再惹我,接着打。” 扭头回屋。 再度把门闩上,用牙把树枝咬出尖头,扒开麦秸,掀开草席,用棍子撬土床。 土床,并不是炕,而是用土坯垒的泥台子,四周比里面高出一圈,方便冬天铺麦秸。 泥台子里,藏了个短把断齿的“小搂子”,学名叫两用二齿钉耙,一面是钉齿,一面是铲子。 这把小搂子,齿少了一个,铲子也断了半截。但可间苗、可松土,更可以打坏蛋。 十四五岁起,因为发现继父看她的眼神不对,娘便教她把这个藏床头,当防身武器。 大炼钢铁,铁锅、门鼻子都收。没办法,她把土床刨了个坑,把钉耙埋进去,又用泥抹平,才有幸得以保存。 借助土坯的缝隙,把钉耙头撬下来,用麻绳将其捆到肘外侧,钉齿在下,铲头在上。 琢磨着找机会一定要把它打磨打磨改进改进,打造成隐蔽武器。 绑在胳膊上,虽然有点影响肘部活动,但好在菁莪瘦、袖管肥,且钉齿被磨损的只剩十厘米。 而且在遇到危险,尤其是躺着或者蹲着遇到危险时,曲肘便可攻击到坏人要害,效果堪比军刺。 哈哈,从此,八戒牌菁莪,扛着断齿钉耙闯天涯。 - 拂晓, 夜的黧色被擦除, 菁莪拿起绣花鞋, 记着从青娥手里接过鞋时,从鞋底内衬上看到的织补痕迹,把鞋穿脚上细细感觉—— 脚心处不平整。 断定鞋底衬布下藏有东西。那质感,不是纸就是布。 便从鞋底侧面入手,用针轻轻挑开了衬布。 果然,里面有一块压叠十分紧实的信纸。 凑到窗户边看, 信有两页,书于四三年底,青娥刚满三岁时。 边缘位置,有“菁菁者莪”和“见素抱朴”八个字的半边儿。骑缝章一样。 一页源自于青娥的父亲,锐气的行草从右向左竖向排列,开篇就是“菁莪吾儿”。 这在菁莪的意料之中,在听见青娥吟出那句诗时,她就猜到了她的本名也叫菁莪。 没猜到的是,她父亲是因为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而面临囹圄杀身之祸。 具体没说,只说七尺男儿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只愧对妻儿。 更没想到的是,抚养她长大的母亲竟然不是生母,而是家中女佣。 信里说,妻子或要同他一同赴死,故此将一儿一女托付给家仆,带到乡下去分开抚养。 若夫妻二人能够平安归来,自去迎接。若不能,就认抚养他们的家仆为父为母,从此断绝与旧人的一切联系,隐名埋姓,过简朴平淡之田园生活。 还说,孩子别怕,只要抬头走路,就会发现星辰始终在头顶。也总有一天会有人认同他们今日之死,得其所。 第3章 谈判 生母的信就细腻缠绵的多,字里行间皆是怜爱和不舍,纸上多处皱起,一猜便知是为泪水所浸。 说哥哥会被带去皖北乡下,若有机会相遇,就把两封书信对上,八个字拼成,便可相认。 还说宅子前院饮马槽下,有一笔提前给她预备的嫁妆,等她穿上这双鞋嫁人时,就一定会看到这封信。 有宅子,有良田,再有那笔嫁妆,只要算计好度日,可保半生无忧…… 两封信,看得菁莪心口闷疼,泪湿眼眶,屏息许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哥哥在皖北,妹妹在豫东,两地虽然归属不同的省份,但实际距离只有一两百公里。 父母是想让兄妹二人既能分开隐藏,又能容易见面吧?父母之爱子,当真是为其计深远。 然,他们哪里会想到,那宅子和良田会易主呢? 又哪里会想到,他们的女儿根本没见到那笔嫁妆,亦或压根没看到这封信呢? 同时又觉得迷雾重重: 父母既然给她和哥哥都留了信,哥哥长她三岁,应该更早看到信来找她才对。为什么没来?是没看到信,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还有,既然养母是受托带她出来避难的,那大体应该知道哥哥被带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带她去找?为什么说哥哥死了?是真死了,还是骗她的? 早年不说,或许是担心她年幼不小心说出去会招祸,可以理解。那临终之前为什么还不说? 再极力回忆穿来之前看到的那个织补痕迹,那样直直的一条线,分明是被人用利器划开的口子。 会是青娥所为吗?百分百不是! 毕竟,就她这样只会缝扣子缝沙包的人,都知道从鞋底侧面拆开。 青娥那拥有一手好针线的人,又怎可能会在自己心爱的嫁鞋内衬上,生生割一道口子? 那会是谁干的呢?只能是朱家坳那男人! 信是被他取走了吧? 嫁妆也被他拿走了? 他撇下爹娘和新婚妻子匆匆离家讨生活,难道是为了取那笔嫁妆? 还知名企业家,还衣锦还乡…… 个王八蛋!什么玩意儿?! 怕被人发现,也怕放到别处不安全,菁莪将信纸再度塞回鞋底,拿针线将其重新缝好。 不仅如此,她还要给绣花鞋缀上鞋带子,以防被那男人给拽掉。 没布条不要紧,苘麻坯子就行。 当地,人们在父母或配偶过世时,才在头上腰上缠麻绳。 管他呢!反正她已经没有亲爹亲娘了,只有一个将要成为她男人的男人,也马上就会被甩掉。 - 天亮, 开门叫来继奶奶和继父开始谈判: “拿我换粮食可以,但你们得答应我三件事。” 继奶奶不等她话音落,就扯嗓子嚎,“三个?一个也别想!老大,拿绳子,把她捆起来!半下午朱家就来人,把人一交,看她还蹦跶!” 菁莪哼笑一声,撸袖子把钉耙齿对准脖子,“捆我?要活人还是要尸体,你们选。” 现在,全家上下,掘地三尺,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是她这个人!五十斤粮食咧—— 所以,挟持谁都不如挟持自己管用。 果然,继父着急,“你从哪里弄的这个?” “我娘托梦给我送来的。你也想要?先去我娘坟上磕三个响头。” “呸!我给她磕头?她一点儿香火没给贾家留!”继父转头寻家伙,看上了柴垛下的树疙瘩,“你她娘的敢寻死?” “本来没打算死,想和你们谈,但你们要不谈,那我只能死。活人还是尸体,选。” 继父和继奶奶当然要活人,活人能换粮,尸体换不到粮不说,还得费力挖坑埋。 菁莪开始讲: “第一,我娘留给我的绣花鞋我要穿走,你闺女要再敢偷,等我嫁到朱家,立马找十个八个没媳妇的来,一起混你闺女。说到做到,不信你让她试试。” “混闺女”是当地土话,就是那啥。 继奶奶想着即将到手的粮,咬牙应:“不要,你穿!穿不穿花鞋,都是丫鬟妮子命。” 不就一双鞋吗?还是死人留下的,不要就不要,光脚丫子也不耽误出嫁。 这应了菁莪谈判策略的第一步:由易入难,让对方放松警惕。 那世的青娥也把鞋子要回来了,怎么要的她不知道,但肯定没有现在轻松。 “第二,朱家坳的男人送来粮食,我要五斤当压身粮,品种不计较,粗粮杂粮也不计较,只要五斤。” “压身粮”也叫“随身饭”,是当地女子出嫁时随身携带的粮食。 按理该有五种,分别是:小米、玉米、高粱、黑豆、芝麻。寓意五谷丰登,一辈子吃喝不愁。 “你想屁吃!”继奶奶抖起三角眼跳脚,“五斤?五两也没有!” “没有?行啊。“菁莪一指继父,“但出了这个门,我就跟朱家坳的男人说,你把我祸害了。 我让他带我去公社告状,朱家拿五十斤粮食换人,换到手的不是囫囵人,你说他带不带我去? 抗旱工作组就在公社,他们都是文化人,最看不得这种恶心事,一准会管。你等着吃枣核就行了。” “你他娘的敢胡咧咧!” 继奶奶抽了顶门杠,继父抡起破木桩—— 天杀的玩意儿,狼羔子似的,谁他娘的祸害你?! 菁莪冷声笑了,“打吧。打死我,一粒粮食你们也得不到。 朱家带来五十斤粮,我带走五斤,你们还剩四十五斤。 是要四十五斤粮,还是要一具尸体,你们自己算账。” 继父继奶奶不傻,当然要四十五斤粮。 咬牙切齿地把菁莪骂了八百遍,应了。 骂吧。应了就行,菁莪只要粮。反正口水粘不到身上。 口水也是水,缺水少粮的日子,谁多说话谁是傻子。 “第三,我要半盆水擦洗身子。” 这个要求跟上一个比,分量要轻许多。 这是菁莪谈判的第二个策略:过山车效应,由低到高,再从高到低。 答应了一桩难事,以为下一个会更难,没想到不算难,轻而易举就能答应。 贾家庄的秧苗都快被渴死了,但村里的大深井挖在了龙王爷的触须上,尚未断水,不多,每口人每天能分到一瓢水。 继奶奶把控很严,不想辙要不到。 第4章 龙卷风里逃掉 老太婆碎嘴骂:“就你金贵,鼻子孔里插葱,人都喝不上水了,你还擦洗。” 菁莪抓起葫芦瓢就要去舀水,“沙窝窝里的女人一辈子还能洗三回澡呢,我不能带着一身泥疙疤嫁人。” 老太婆怕她舀多了,夺过葫芦瓢,从今天分到的半桶水里匀了两瓢给她。 “就这些,多了别想!” “就这些就就这些,我好说话。” 菁莪端着水去厨房,说是厨房,但其实就是个泥墙草顶的棚子,比地里看瓜看水的草披子好不多少,干净的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铁锅被收走熔了。 没锅,用瓦盆。 菁莪挑质地较硬的树枝烧,烧到半透扒出来,埋到灰堆里弄灭,得到炭粒,这东西的吸附性能好,可当活性炭使用。 用处大了去了,最起码找不到清洁水源时,可以用它做过滤。 水开,炭好。她撮了灰,端着水,回屋。 农村里,洒水、结冰、鸡屙屎,都是用灰埋。擦洗时往屋里撮灰很正常。 进屋,闩门,把水倒进羊皮囊,再绑到腰上。这是她的救命水。 为了防止被沙尘呛死,也为了避免面部被风沙损伤,她需要做个面罩。 不麻烦,凉席下有玉米皮子。 这是青娥挑的完整柔软的玉米皮子,压到凉席下阴干了,平整了,预备到冬天做草靴子用的。 这东西韧性好,隔离性也好。以它当布,完全可以。 挑几张薄的撕碎揉软,和小炭粒混合到一起,做面罩的滤芯。 再挑大的、完整的,拼凑一下,做面罩的表皮。 缝好,系上麻绳,挂脖子里,成了! 怕不透气,又用针在嘴巴和鼻子处扎一些孔隙。 往脸上一戴,哈,效果堪比n97! - 午后, 朱家坳的男人如约而至。 菁莪透过门缝给了他一个茄子式的笑容,男人的黑糙脸立刻红成了高粱穗。 菁莪又弯弯眉梢和眼角,接着转身就是一个“呸”。 无信无义不孝不慈的烂男人,想娶我?美得你! 继奶奶怕她作妖,虽不愿但无奈地,用升斗给她约了五斤粮:两斤麦子,三斤玉米。 趁他们算计粮食,菁莪溜进堂屋,顺走了一盒火柴、一团苘绳及一把剪刀。 本来想偷斧头或镰刀来着,但没有,只能退而求其次。 苘绳用来绑东西、扎裤脚。 火是人类文明的源泉,出门在外更少不了。 针线当然也要带上,破衣烂衫的,不定哪会儿就要捏起针来缭一缭。 玉米皮子也不能留下,全带走,说不好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把剪刀和火柴裹进仅有的一身破衣裳,包进包袱,背到身上。 粮食装进枕头,扎好,抱到怀里,跟男人说:“这是我的压身粮,别人是五种,我是五斤,也能五谷丰登。” 男人没想到还见了回头钱儿,心口被灌了蜜,搓着手说:“好,好,丰,丰登……” 菁莪不理会他的蠢样,一个顺手捎上了柴堆上的葫芦瓢。 继奶奶吊起三角眼,倒腾着小脚撵:“放下我的葫芦瓢!” 菁莪回身轻飘飘看她一眼:“我种的葫芦,我的葫芦瓢。” 继父挥手撵:“走走,拿走,赶紧走!”他真怕被喂枣核 菁莪抱着枕头坐上独轮车, 环视一圈瞧热闹的人说:“父老乡亲作证,贾家把我卖了,从此我和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有任何关系。” * 鸡肠子一样的黄土小路,浮土半脚深。 人过去,浮土扑起来,扬了半个天,遮黄了太阳。 她单腿偏坐,身子稍后仰,手牢牢地扶住独轮车中间凸起的木框,把眼看向道旁稀稀拉拉、蔫头耷脑的麦苗,和不远处一条弯弯曲曲、皲裂冒烟的干沟—— 锁定好了逃走的方向。 起风了。 开始贴着地面走,把浮土打成旋儿;少顷,缠上了人的裤脚,扬尘若流沙一般绕着脚踝转; 既而,风由小转大,裹挟起大量的沙土,盘缠着,呜咽着,狰狞的蟒蛇一样,拉长了身子,至脖颈,至头顶,至树梢…… 推车的男人耸肩勾头吐掉嘴里的沙子说:“娥,起风了。起风了,娥。” 起风了。 这一刻到了。 她把包袱弄平,背好,打成死扣,把枕头塞进怀里,再把衣襟下摆挽两个疙瘩。 前屈,躬身,趁机把面罩拉出来捂住耳朵和口鼻,然后将头埋至胸前,抱膝。 独轮车无法再前行,男人的手牢牢抓住车把,说是在推车,不如说是在把车子当依靠。 数息之间,蟒蛇拉长变大成了蛟龙,呜咽变成了咆哮,由远及近,带着狂扫一切的力量,把鸟雀、草虫、沙土、泥块、树枝等裹挟再揉搓。 菁莪就在等这一刻,所以当狂风向她卷来的那一秒,她没挣扎、没喊叫,甚至还乘着风势向刚刚看好的干沟方向打了几个滚儿。 男人往哪个方向滚了,她不知道。 沙尘袭来,她闭上了眼,凭感觉,她知道自己滚到了沟底。 暴风沙尘天气,低处比高处安全,趴着比站着安全。 她曲肘用力,把钉耙齿扎进土里,抱住头,能借多少力就借多少力;把双腿分开,让身体呈三角形,增加稳定性;呼气把胸腔腹腔清空,让胸部腹部完全贴合地面,再吸气赶走剩余的空气,让身体和地面之间达到一个近似的真空,像壁虎一样牢牢地吸住地面。 就这样,等吧。 漫天黄沙,云暗惊风,天地间一场奔腾咆哮,震耳欲聋。 约莫二十分钟,压迫感降低,风势基本收住了,漫天的黄沙还未落下,落日被挡住,天色同黑夜一般无二。 她要趁这个时间逃走,争取在天亮前远离熟悉她的人。 从此,逃荒也好,流浪也罢,人生必须要由自己做主。 至于去往哪里,她已有了盘算:今春到明夏,中原流域干旱;明春至夏秋,大江中下游流域干旱;后年春夏,华北和东北干旱。 她只要在相应的时段避开上述区域就行。 现在,先去原来的家取那笔嫁妆,然后去找找哥哥。 有关先取嫁妆还是先找哥哥的问题,她仔细考虑过: 先去找哥哥,担心嫁妆先一步被人发现起走; 先去拿嫁妆,又不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能否成功,更不知道拿到后该往哪儿藏。 权衡再三,她还是决定先去拿嫁妆。 因为, 一方面,能否找到哥哥,找到之后会怎样,都是未知数。 而且,没有钱寸步难行,她总不能饿着肚子踏征程。 人总是要先生存,才能谈生活,对不对? 第5章 黄沙中穿行 狗啃发型 你说赚钱?物资匮乏,灾害日渐严重的平原农村,马上就要吃树叶啃树皮了,就凭她那仅有的五斤粮的资本,去挣谁家的钱? 另一方面,菁莪听青娥说过一些故事,也了解点地方史,知道随着当地自然灾害的加重,以及某些不好言述的原因,要不了多久,她就不能开展说走就走的旅程了。 所以,还是先去取嫁妆吧,不管好不好取,能不能取到,总要走一趟,试一试。 用一句佛系的话说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抱最小的希望。 从这儿到原来的家一百公里,一百公里,放在后世,开高速也就一个来小时。 但现在,别说开高速,“高速公路”这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怎么去? 腿着吧! 先把绣花鞋脱掉,换成先前的破布鞋;再把剪刀摸出来拢进衣袖,把火柴拿出来装进衣兜;最后把五斤粮裹进包袱,背到背上。 出发! * 黄沙中穿行,辨不清方向,顺着沟畔走,摸索着捡了根树枝探路。 前方暗的像黑面包,真想挥刀砍下来一块啃掉。 周围很静,静得只有索索的落沙声。 草虫都不见了,不知是被风刮走了还是被土掩埋了,亦或是和她一样无以为家。 为给自己鼓劲儿,她数着步子走,休息三次,摔了八次后,走出了差不多一万步,十里地了。走不动了。 猛抬头,倒是见着了天上星,星共斗,斗和辰,渺渺茫茫,恍恍惚惚。只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摸出火柴,划亮一根,趁机锁定几簇干草的方位,摸索着薅了草,点燃草堆,再去捡一些树枝来续上。 大炼钢把树砍伐了不少,若不是这场暴风,树枝不容易捡。 反过来讲,若不是树被砍伐这么多,风也刮不起来这么大。 恶性循环哟—— 曾经的菁莪也算是被父母娇养长大的姑娘, 父亲是一名建造师,跟着工程天南地北到处跑,但总少不了一天两遍和她视频通话,哪怕盒饭里吃出个苍蝇都不忘了跟她显摆一下。 母亲是位美术老师,闲适恬淡有时间,一天到晚把闺女当成艺术品打扮。 所以菁莪开朗是真开朗,娇气也是真娇气。敢走夜路,完全得益于这半年的支教扶贫经历。 那期间,她和三位同来支教扶贫的志愿者一起,住在空荡荡的校园里。 撵过蝙蝠,打过老鼠,欣赏过野猫打架,聆听过夜猫子唱歌。 胆量提高了好几个级。 但你要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心一直在嗓子眼儿里卡着呢。 倒不是怕什么野物,人口密度很高的平原地区,没什么能威胁到人身的野物,便是有几只野鸭野兔,也早成了人们腹中餐。 怕什么?怕人,怕歹人。 这年月,饿急眼的多,就她的能耐,别说遇上几个,就是遇上一个,她的口粮都难保。搞不好,人也不保。 捡柴时,碰到一棵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死树,大树的枝条都被伐掉烧了,只剩大半截树干,光溜溜的袋鼠尾巴似的,搞不了光合作用,又旱得喝不上水,不死才怪。 你说树干为什么没被伐走?还用问吗,没这么大的锯子呗。 拔树倒屋,地皮被揭掉,菁莪推测风力有十到十一级,中心位置可能达到了十二级。 她毫不犹豫地把火堆移了过来。这么一大棵树,够烧一个晚上了。 大火熊熊而起,驱散了黑暗,也点燃了胆量。 但她不敢守在火堆旁,太显眼,怕自己成为别人的目标。 环视一周,选中了光圈之外低洼处的一棵大树,决定到那里过夜。 强光对照之下,那里是暗区。安全。 将未烧透的炭块敲下来,用棍子夹起,一块一块转移到大树旁。 这种炭块,有热量、有温度,但少有明火,又有大火为背景,远处不可见。 而她则可以背靠大树,面朝大火,耳听八方。只需要每隔一会儿,转移一些炭块过来就行。 解开包袱,摸出一把玉米埋进炭堆,这就是她今天的晚餐—— 炭烤玉米粒。 万一有一粒不小心爆成爆米花了呢,那就享福了。 糊香味出来,她想起了穿来之前的那场欢送会,当时还举着酒瓶子喊“呼儿将出换美酒”来着,现在竟然要抱着糊玉米粒哭“感此潇湘客,凄其流浪情”了。 啊呀呀,怎一个惨字了得! 情况特殊,没时间哀怨嗟叹,菁莪决定等生活稳定后,一定要好好哭一场。 心里瞎琢磨,不耽误手上干活。 快速把为了嫁人,专门穿上的近似于女装的上衣脱掉,换上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自纺自染的老蓝粗布夹袄。 就着火光看了看侧影,发现胸脯不肿屁股不翘,嘴里骂一句:你妈,十八岁,一枝花,就是朵细细溜溜没开开的金针菜花? 心里却是窃喜:这个,太适合女扮男装了! 从包袱上撕下一圈布条往腰里一扎,卷卷袖子,扥扥衣襟—— 嘿,别说,还真挺有上码头扛大包的豪迈感! 只剩头发不合格了。 缺衣少粮营养不良的年月,留什么长发?摄入的那点蛋白质都供养给头发了! 拿起剪子咔嚓咔嚓两下,大辫子应声落地,想投进火里烧掉的,犹豫了两下又没舍得。 头发能换针线,留着吧。 不过瘾,又再次举起剪刀,闭上眼,咔哧咔哧一顿混剪。 得,狗啃发型出现了。 侧头看一看火光里的艳影—— 啧啧,端的一枚雌雄莫辨的俊俏小生! 挺好,挺好,流浪在外,越丑越安全。而且,头发短也能少生虱子。 收拾包袱,看见了绣花鞋,担心这么一双绣工精致的鞋子,会不小心入了什么人的眼,便将其放进灰堆里使劲搓了搓,然后将鞋面相对,用麻绳捆好。 草木灰既能遮盖底布和绣花,又能防潮防虫。 好了,准备工作完成。 把烤熟的玉米粒扒出来,边吃边思索人生: 父母的事已经被埋进了历史,除非有契机,否则无法知晓真相; 宅子和良田已经被分了,以她对历史的了解,已没有再拿回来的可能; 那就只剩下哥哥和嫁妆了。 找不到哥哥怎么办?拿不到嫁妆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不管能不能找到,能不能拿到,都要尽快给自己重新弄一个身份,一个能顺利生存的,可以写进人生履历的身份。 第6章 听到第一句暖心话 之前的身份不行。 地主家的娇小姐,这两年还凑合,也就受受白眼,吃吃口水,不耽误读书工作,但再过几年就不行了,活不过二十章就得交代。 现在的身份同样不行。 虽然是贫农,虽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光荣,还有因为没了亲爹亲娘,被继父继奶奶拿出去换粮的悲惨遭遇,到哪儿都能获取同情。 但她必须远离这个吃人的家庭,远离朱家坳那个男人,绝不能像青娥一样,窝憋在小村庄里,委委屈屈过一生。 关键,她还要为自己的学问找一个合理的出处—— 她只有一个脑子,必须要靠脑子生存,学问是她最大的财富。 十八岁,按虚岁说都十九了,总不能为了掩人耳目,再从高小开始一年一年的上学读书吧? 所以,哪怕撒谎她也要给自己撒个初高中学历出来。大不了,咱们考一考试试嘛,对不对? 千万不要说,文化人的日子接下来可能不好过,怎样怎样。 菁莪深知,无论哪个时空,读书考学都是无根基、无资源的人,改变人生的最佳捷径。 初小文化的农村丫头,没人脉、没背景,想空手套白狼一夜翻身?想都不用想!至少二十年内是不用想。 之后就是建立人际关系,给自己找一个契合的,可以融入的群体、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毕竟, 人是社会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 这样确实有风险,但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为了高回报,她宁愿选择高风险。 具体怎么办,只能且行且看。 总之一句话:先生存,再稳定,稳定之后求发展。 - 玉米粒吃完,她也思考完,困极、累极,敲下几块大些的炭块,学着悟空给唐僧画圈圈的样子,给自己布了个圈。一为取暖,二为防蛇虫。 抱住包袱靠树而睡。 一夜忐忑。 露水润湿额头的时候她醒了,用气象学知识估计,此时应该是凌晨三四点钟。 身边的炭块已没了温度,不远处的大树也燃烧到了根部。 黎明前是气温最低、天色最暗的时候,也是最不安稳的时候,菁莪不敢再睡,又烧了一把玉米,打算吃完后上路。 暗自决定下次歇宿一定要找个有人气儿的地方,同时也要试试用粮食给自己换块馒头或者杂面饼子什么的。 烧玉米粒,吃一天两天行,吃时间长了胃肠恐怕会抗议。这连支开塞露都买不起的人生阶段哦,且行且珍重! 天空开始泛白,灰灰的云霭遮住晨曦,夜与昼之间,好像少了黎明。 菁莪动身启程。 生活艰苦,身体条件一般,又经历了昨晚的狂沙急行军,累得够呛,今天想走快也走不快,至太阳与地面成60度角时,才行出不到五里。 想找人问问路,路上却不见行人,大约是昨天一场大风绊住了人的脚。 好容易遇上个挑担的老汉,赶紧上前好生攀谈。 倒是问准了,老汉是锔碗的,走街串巷多年,四野八乡走遍,认识路,说:“虞城大了,你去虞城哪个地方?” “木兰庙。” “木兰庙?哦,那可在虞城最南头。你从这里走大路一直往东,再走三四里地就是县城,过了这个县城,再过一个县城,到商城,商城是个大城,从那里直着往南走就到了。 怕走错,你就多问问路,有条河从北往南正好经过那里,你顺着河道走也成。” 这条路菁莪知道,就是她昨天盘算的那条,需东行六十公里,再南行四十公里。 这条路顺是顺,但就她的小身板,再加吃不饱饭,一天能走六个小时、一小时能走四公里就不错,如此算来,需要四天多。 她现在想问的是有没有其他小路。比如斜向西南,东行六十再南行四十,勾股定理,斜行是七十二公里嘛,对不对?那样的话,只需三天就能到了。 就说:“大爷,那我从这里斜着向西南是不是也能到?” 老汉瞅瞅她的细胳膊细腿说:“斜着向西南是能到,可你要遇村穿村、遇河过河,出不了雎县你就得迷路。” 菁莪就想到自己嘴上呼一巴掌:你是多没脑子,才记不住自己没有导航、没有手表、没有指南针? 哪怕有个扣子大的破磁铁也行啊,也能把缝衣针在上头蹭一蹭,造一个简易的指南针出来。 憨笑两声说:“那,大爷,您有干粮吗?窝头饼子都行,我有玉蜀黍,我用玉蜀黍换!” 撑起衣兜给他看,“一两。” 老汉叹口气摇摇头。 菁莪撑开另一个兜,“再加一两!” 老汉又叹一口气,从前头担筐里摸出个布包来,揭开是两个黑面饼子,拿一个给菁莪,想了想把另一个也给了她。 菁莪把玉米掏给他,他连连推拒,说:“算了,玉蜀黍面掺了高粱面,不值啥,好歹是熟的,吃了吧。我再有半天就能到家,少一顿没啥。” 菁莪抱着两个黑面饼子红了眼眶,这是她穿来两天听到的第一句暖心话。 给老汉鞠了一躬,说了好几声谢谢,问他是哪个村的,说将来有机会一定去看他。 老汉摆手说不用,又提醒她说:“一个人出门在外,走路走大路,稳当。 遇上车,别管牛车马车,说几句好话,能搭一程就搭一程。 要饭讨水喝的时候在外头多站一会儿,确定没危险再进门……” 菁莪又鞠一躬说:“大爷,我记住了!谢谢大爷!您是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啥百岁不百岁?吃饱穿暖就知足!行了,走吧——”老汉摆手,率先挑起了担子。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视野,菁莪啃一口黑面饼子接着踏上征程。 怕继父或者朱家坳那男人会出来找,也怕遇见认识自己的人,路过本县县城时,她没敢逗留,更没敢进城,而是绕道城南,从郊区的村子里穿了过去。 别觉得她胆小怕事或者无能,实是,没有金汤匙、没有大天线的穿越客,真不具备与人正面相刚的能力。 伟人都说了,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她就是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用瘦巴巴的身躯顶了个小脑袋的弱女子,规避一二、避险一二,怎么了?不丢人! 兵法都说了:避其锋芒。 城外大路上行了两三里,好容易看见一辆畜力车,想搭一程,尥蹶子一顿猛追,初始以为是辆无人驾驶,近了才看到驾驶员躺在车厢里—— 男的,胸前佩了朵红花。 好家伙,原来是辆婚车! 第7章 婚车不能蹭 马上就要娶到媳妇的男人心情比较惬意,头枕一条胳膊,一边还翘着二郎腿,间或朝空中甩个响鞭,说:“驴,驾——”声音长长的,驴却不搭理他,照旧慢慢地晃。 青黄不接吃不饱,娶媳妇的怎么还不少? 总不能还有女人像她一样,被趁饿打劫吧? 婚车不能蹭,菁莪缀在人家后面走了一段。 蓦地就生出了一种,“暮随肥马尘”的悲凉。 毛驴载着新郎下了大路去迎娶他的新娘,菁莪继续腿着走。 有两块爱心黑面饼子暖胃,一天的行程基本顺利,及至暮色快要接管大地时,她已经走出了县界。 实在走不动了,水囊里的水也快喝完了,需要找个地方休息。 看道旁树下只有一些干枝碎叶,知道这里只被大风边缘扫过,损失不算严重。 便信步下了大路,转道一条曲折的小路。 又行两里,看前方村子上空有几只麻雀飞旋,知道这个村子应该很平和。 要知道,这几年,麻雀被列入了“四害”,时常被弹弓、鞭炮、锣鼓,甚至火、烟等攻击的如丧家之“鸟”。 然而,菁莪觉得,麻雀是乡村的精灵和歌者,特别能折射出一个村子的精气神儿,它们与人、与树、与炊烟一起构成了整个乡村。 没有麻雀的乡村少了灵动,变得沉寂、枯萎,甚至荒芜。 有麻雀的乡村,才有生机、有人气。 果然,在村子外围,便见不少人家的篱笆墙都排列整齐,上头的南瓜秧和梅豆架也都葱郁。 由此,菁莪还断定这个村子应当不是特别缺水。 不错,可以进。 拖着一双疲惫的腿走进村子,打眼踅摸一周,“锁定”了路口黑槐树下三位拉呱择野菜的老嫲嫲。 三个人,一个长脸,一个圆脸,一个又黑又瘦尖下巴。 据有关面相学及面目微表情分析,长脸的这个脾气直,圆脸的这位心最软,黑瘦尖下巴那个最精明。 她主要是冲着圆脸的那位婶子去的。 抓抓头发,揉揉眼睛,紧紧包袱。 头发乱了,眼睛红了,包袱稳当了,走向前:“大娘,婶子——” 一句未完,长脸的婶子就截住了她的话: “去去去!一天来五六个要饭的,哪有多余的粮食打发你们?有手有脚,不会薅把野菜哄哄肚子?” 瘦小的大娘紧着跟上,抓起野菜抖得像炒茶,“看看,看看,扫帚菜、马蜂菜、婆婆丁、荠菜芽,吃的都是这个。 你转悠着要饭,也就要个野菜窝窝……哎哟,这小模样,不像是个小子啊,到底是闺女还是小子?”她忽然转了话头。 菁莪剪短了头发,又按照男人的衣着装扮,远看是个臭要饭的小子,骗骗眼神儿不好的人是没问题。 但脸盘儿、眉眼和身条儿在那儿摆着呢。 老嫲嫲们都是火眼金睛,蚊子打眼前飞过都能辨出公母,更何况她这么个大活人? 菁莪知道瞒不住她们,也没打算瞒。 又趋近两步说:“大娘,我不要饭。” 三位老嫲嫲一起抬头看她:“那你要啥?” “我路过——” “那还不是要饭?”长脸婶子又一次截断她的话,“十个要饭的,九个说路过!” “又没伸手跟你要吃的,让人闺女把话说完。” 圆脸的婶子终于开口,声线和猜想中的一样柔和,拍了下长脸大娘的膝头,转过脸来接着说: “是个闺女吧?眉眼上看是,头发咋绞成这样了?” “赶路,娘死了,把头发剪了随她埋了……”菁莪再抓一把头发,眼底的伤心和怀念一同迸泻。 “哎哟,可惜了的。”瘦小大娘咂巴两下嘴说,口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不知道她可惜的是菁莪的头发,还是菁莪的娘。 “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圆脸的婶子又问。 和善善的,有点施主和唐僧打招呼的感觉。 只可惜,菁莪不能说去往西天取经。 “打西边来的,回商城老家。爹早年去西边挖矿,没了,日子不好过,娘说这里才是老家,要带我回来。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被爹的事一打击,再加上赶路,得了急病,一下就,就没了……”菁莪把提前编好的脚本讲出来。 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防备继父或者朱家坳那男人,打听她的行踪。 毕竟,平原地区的人口密度太大了,她不可能避开所有人悄没声息地行路。 与其等着别人猜测她的来历,不如她自己编一个来历,让人在她编造的基础上自由发挥。这同引导和利用舆论一个道理。 再做一些与原本的青娥性格大相径庭的事情出来,混淆视听。 这样,即使她继父或朱家坳的男人打听过来,沿途见过她的人也能自动帮她“张冠李戴”。 出门在外,身份不都是自己给的嘛? 长相模样?没关系。 会化千金、复古、欧式、烟熏等各种妆的人,还用担心这个?多cos几个就是了。 没有化妆品?也不要紧。锅底灰、白面粉、黄泥巴、红对联,哪样都能充分利用。 略微一捯饬,就是油在油里、水在水里。谁能辨我是雌雄? 揉弄两把眼睛,菁莪用在此地支教时学到的地方话说:“一到咱们这地方,我看见啥都觉得亲,问了问路,人说再有两三天就能到家了。大娘,你们听我口音,是不是和你们差不多?” 三位老嫲嫲彼此对视:像!还真像! “多大了?” “十六。”菁莪谎报年龄,小两岁更好行事,反正长得像金针菜。 “不大,也不小了。”圆脸的婶子从筐子底抓出一把茅针给她,又说:“认识这个不?甜甜嘴。” 菁莪忙忙道了谢接过,“认识,茅针,咱们这儿叫茅荻谷,是吧?西边也有,爹带我采过。” 把外头的卷叶轻轻剥开,露出白生生的花穗,放进嘴里,嚼一嚼甘甜生津。 好东西,既能清热利尿,又有助于她消化炭烤玉米粒。想去弄点。 便说:“一路过来,我看不少庄稼都旱得不行了,茅草不耽误长?” 第8章 第一次成功投宿 “恶草,锄不净,烧不尽,断茎根能生。你明儿再往东走,不多远就能看见条老河道,河里没水了,河滩上茅草一密密丛。 年成越不好,恶草越长得旺,等茅根长成了,搂回来烘干磨成面也能蒸窝窝。” 圆脸的婶子仔细讲述。已经帮她决定了明天再动身的事。 听到老河道,菁莪意识到这里属于黄河故道区,难怪这一带缺水不严重,原来是靠近大河故道,地下水丰沛。 “老家都有谁?来前让人捎信儿了,知道你回来不?爹娘都是咱这边儿的人?”长脸的大娘一连串发问。也把她划到了老乡行列。 “有爷奶、有叔伯。来前写了信,应该收到了,不过没收到回信儿,不知道咋回事…… 没事,爹娘每年都让人给爷奶捎钱,听说屋子都盖了,堂兄弟还上了学,应该……” 这番话说的吞吐又不详,给足了人想象和发挥的空间,转而接着道: “爹是咱这儿的人,娘不是。我爹解放前就离家了,在那边儿娶的我娘。咱这边儿的人在那里挖矿的可多了,口音都不改,我也学会了。” 黑瘦大娘果然是个精明人,听话听音儿,已经在脑子里勾画了凡此种种,抿抿嘴说:“那哪能忘了老家话?到老都不能忘! 你娘说得对,你爹是咱这儿的人,你就也是咱这儿的人,根儿在这儿。咱这儿的人从上到下都讲究一个实诚。 闺女家家的,还能在家吃几碗饭?爹娘没了,爷奶叔伯不能不管你。 以后出门在外,人家问你家是哪儿的,你就大声说:俺是商城嘞—— 知道不?” “知道,知道,俺都是这么说!” 聊天渐进佳境,感觉时机成熟了,菁莪趁机道:“大娘,婶子,你们能帮我找个过夜的地方不?我不睡床,灶房就行,柴火堆也行。 主要昨天遇上龙卷风了,一晚上没敢合眼。怕今天晚上睡觉死,遇到啥坏人听不见,不敢再在野地里睡了。” 看三位老嫲嫲又对视交流,又赶紧拍一下包袱说:“我有干粮,不要饭!” “不是啥大事,到自家门儿上了,咋能让你住柴火窝?”圆脸婶子如期待中一样开了口: “她两家的儿女都成家了,屋子不够。住俺家吧,俺家有俩闺女,大的比你大两岁,小的和你差不多,你和她俩睡一个铺。” “哎,谢谢婶子!谢谢大娘!你们都是大好人,一定都能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菁莪快速起身给三人各鞠一躬,用力过猛,差点一头栽下去。 三位老嫲嫲一同笑,长脸的大娘又说:“听听这小嘴,就知道是咱这儿的人,会说。” 菁莪也笑,帮三人把菜择完,把烂菜叶子捧到树根下,跟着圆脸婶子回了家。 进家才知道他们家人姓方。 从继奶奶手里拿到的粮食里有二斤小麦,生麦子没法吃,更不够吃。 菁莪用它跟这位方婶儿换了五斤用玉米面、高粱面和地瓜干子面,混合而成的杂面。 为方便保存和食用,想把杂面滚成煎饼。 之所以说“滚煎饼”而不是“摊煎饼”,是因为,此时,当地做煎饼,不是将面粉兑水搅成稀糊舀到鏊子上,再用竹篾摊开。 而是将面团成面蛋子,用手拿着,在光滑烧热的石板上一圈一圈地滚出来的。 为何? 一、杂面,主打一个粗,粘合性差,加水后会沉淀分层,搅不成粘稠的稀面糊。 二、铁鏊子赶去参加伟大的炼钢事业了,勤劳智慧的人们捡起了新石器时代的工具。 别小瞧滚煎饼,这可是个技术活,极需匠心精神。 方大姐和方二姐看菁莪手笨的像脚,干脆把她撵了,亲自上阵。 菁莪怪不好意思的,又苦于没有能拿出手的东西回谢人家,看方大姐的针线筐子里有没绣完的绿鞋面,猜着她是在做嫁鞋。 便刮了点锅底灰,兑上水,调成墨汁,用枝条蘸着,在夹鞋样子的画报上画了两幅花样子。 两姐妹没想到她会画画,一人拿一幅喜欢的不得了,问她还会不会其他的。 “会啊,不过用树枝画的慢,也没有颜料,你们得自己配色。” “有有有,你等着!”方二姐嗷一声,一甩辫子跑了。 二十分钟后,竟然领了好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回来,不仅带来了白纸,还带来了笔墨。说是从村小的老师那里借的。 菁莪一幅幅画下去:喜鹊登枝、兰花叶芳、瓜迭绵绵、福寿双全、九重春色、猫蝶戏春、穿花蝴蝶、绣球海棠…… 画一幅,姑娘们欢呼一幅。 直到睡觉。 菁莪就特别感谢后世的妈妈,拎着戒尺教她学画。 原来这本事除了可以画黑板报,还可以画花样子。 甚好,甚好。 同龄的女孩子之间相处就这么简单,几位姑娘都是热情的厚道人,烧了水让她洗头烫脚。 等第二天早起时,菁莪更是发现,她们不仅已经帮她把煎饼晾透叠好裹进了包袱,还灌好了水、切了一瓶子苤蓝咸菜丝,最后还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白面馒头。 “这个我不能要!”菁莪赶紧把馒头还回去。 “拿着,拿着……”姑娘们重又把馒头塞她衣兜。 “她俩给的。”方二姐指着两个年龄稍大的姑娘,凑到菁莪耳边小声笑说,“给男人绣鞋垫子,嘻嘻——” 菁莪懂了,也看着她们笑。 原来,当地姑娘给未婚夫绣花鞋垫,当定情信物,绣的花样好会被婆家高看一等。 她们用馒头感谢菁莪画的花样。 两位姑娘一起上手胳肢方二姐。 一群人嘻嘻哈哈簇拥着,把她送上大路。 - 如此,菁莪用类似的办法在沿途村子投宿。 期间,她为一个村子刷过“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大红标语, 帮一户人家的夜哭郎,写过“天皇皇,地皇皇”的顺口溜, 给络线、经线的大婶大嫂顺过线头, 组织带领小孩儿,为抗旱打井工作队,唱过歌鼓过劲加过油…… 收获了杂粮饼子、菜团子、稀粥、鸟蛋、盐、蒜、辣椒等诸多食物及调味料。 以致于几天下来,煎饼竟是没被消耗多少。 当然,行程也慢了不少,第六天才到商城。 从这里开始,她就要转道向南,“销声匿迹”了。 城外小村子,菁莪用两根长辫子,跟一位老大娘换了个丑乎乎但傻结实的木头匣子。 第9章 没有卫生用品 然后一路走一路收集白土、石灰、水泥屑片、草木灰等,还从野狗嘴里抢过两次不知道是什么骨头的骨头。 除了干这些事,四十公里的路,她走得无声无息。 隔天傍晚,到了木兰庙。 菁莪原来的家,就在距离此处不到五里的村子,她打算在此停留一到两天。 一来,打听打听村子的情况,别介继父或者朱家坳那男人已经找到这里来了,那可就麻烦了。贸然进去,岂不等于是自投罗网? 二来,肚子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吃的不好了,还是要来那个了,需要休整下看看。 青娥有痛经的毛病,每次来那个,都手脚冰凉,小腹坠痛,冷汗淋漓。 菁莪本人没经历过,但记忆融合之后,她能想象、体会和回忆到。 那感觉,挺恐怖的。 更恐怖的是,她没有卫生用品。 只有两个用破麻布缝的布袋子,里面装草木灰用的那种。弄脏了,把灰倒掉,洗干净晒干重复使用。 流浪在外,怎么洗,怎么晒,怎么更换? 忐忑。 还有一件更忐忑的事,就是不知道自家那个破屋子被人占了没有。 如果被人占了她该如何住进去? 饮马槽就挨着那破屋子,不住进屋子又该如何挖开饮马槽?总不能光明正大的开挖吧? 另外,即便住进了屋子,打通墙体、掘地挖洞,也不是件小事情,该如何避人耳目? 难道真要舍身饲虎,到人家里“卧底”一段时间? 心乱,没底。 绕着陵墓庙宇走了一圈,一为静心,二为侦察。 口中念念有词地背起了木兰诗,不为温习诗文,只盼望花木兰那位奇女子,能把她的智谋和勇气传授给自己一点点。 历史上的木兰庙是个规模很大的建筑群,但在四十年代时被毁于战火。 此时只有一处陵墓,两通石碑,及一个庙宇。余处皆被杂木覆盖。 庙宇不大,砖墙瓦顶,无藻饰,很朴素。 菁莪的记忆里,这庙宇修建时,养母还捐资不少。 又因为这附近有一大片盐碱地,所以除了一些青蒿黄蒿地肤子,及凌乱的坟头外,偌大一片区域,很显空旷荒芜。 杂木当中有棵花椒树被她看中了,这种木头质地坚硬,疙疙瘩瘩,还带有自然弯曲,妥妥的狼牙棒啊! 简直就是神木,太适合冒充金箍棒了。 工具不衬手,费老鼻子劲才用剪刀弄下了一根直径约摸两厘米的树枝,拖到空旷处把枝枝杈杈清理干净,截出一米来长的一段,将一端削平做把手,另一端保留疙疙瘩瘩。 抡一抡杀气腾腾,挥一挥虎虎生威,怎一个快煞掌心! 菁莪耍得开心,没察觉石碑后面探出半个人头。 此人正拿了个放大镜研究碑刻,看见菁莪舞舞喳喳的样子,耸耸肩、撇撇嘴、摇摇头,收回视线,接着研究。 他刚才就听见乱草丛里有个东西唰啦唰啦走,抬头寻找,看见个黑乎乎的影子,以为是野狗,怕被野狗袭击,趴地上绕着石碑躲了两圈。 其后听见了砰砰砰的砍树声,知道是老乡在砍柴,心下松了一口气。 哪曾想,搞半天,竟然是个小要饭的,在耍打狗棒! 要饭还能这么乐呵,真是大白天在庙门前撞着鬼了! 菁莪没乐呵多久,坠痛感从小腹过盆腔,蔓延至大腿。热意传来,她知道坏了菜了。 没做好用草木灰的思想准备,便拿起剪刀刺刺啦啦几下,把那件出门子穿的绛红色斜襟褂子的大襟撕了。 一边撕一边骂,一边骂一边哭。 一醉醒来,穿越到此,离开了父母亲朋的时候她没哭; 饿的胃疼吐酸水的时候她没哭; 龙卷风里逃命,连夜奔袭的时候她也没哭……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 哪个女孩子不是爹妈的掌中宝,哪个女孩子来这个肚子疼的时候,没有妈妈把热牛奶、红糖水、止痛药和卫生用品递到手中? 可她现在不仅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还流浪在外。 别说热牛奶、红糖水、止痛药,就连一个维护女子尊严的卫生用品都搞不到。 想起了民国女子的哀叹:我不幸,生为女子,每遇经期,潮湿可厌,衬纸粗硬,触肌如刺。精神之痛苦,局外人不知也。 她,还不如她们! 转头同庙内花木兰的塑像对视,突然就想问问,木兰冲杀阵前十二载,是如何应对这个的。 仰天嚎了两声,把衣服裁成几块,卷巴卷巴,权且用之。用细麻绳系住两端,打算绑到腰间。 环视一周,想找个换衣服的地方,庙内最安全,又害怕亵渎英魂遭天谴。 拿起衣服跑至杂木丛间。 去找水洗,两里之外有条东沙河,幼年的青娥经常去。 东沙河从黄河故道发源而来,奔淮河而去,目前该地区旱情不算严重,尚未断流。 不放心把东西放在这里,再度跑回到庙内,重新披挂了,拿上金箍棒,咬牙忍着肚子疼腿疼往河边走。 石碑后的人,接连听到哭声、骂声、喊声、撕东西声,吓得不轻,心下讶异。 又看见那个小要饭的跟织布梭子似的,嗖一下一趟,嗖一下一趟,讶异更甚,以为他疯了。 现在见他拿袖子蹭着脸,锅着腰,飘飘忽忽往河边走,心里一下明白—— 犯病了,寻短见去了啊! 放大镜一收,悄悄尾随其后。 河虽未断流,但河床却露出了大半,担心淤泥把鞋给吞了,菁莪脱掉鞋子,和包袱等一起放进草丛,扯几把枯草盖上。 芦苇丛后尾随的人想:跳河的人都不忘脱鞋,看来还真是要寻短见。 菁莪一步一陷往水边走,他踩着猫步悄悄追。 菁莪从衣襟下掏出脏衣服蹲下身,他一跃而上将人拽住。 菁莪以为遇上了歹人,脑子空白几秒,抓起泥巴往他脸上甩。 他脸被稀泥糊住,手上却不放松。菁莪急了,一口咬住他的手,曲肘开始攻击。 肘部绑着钉耙,衣裳糟烂,一个用力,钉耙齿应声钻出,扎上了男人的胳膊。 第10章 小要饭的还挺讲究 男人嘶嚎一声放手,大声说:“疯子!都要寻死了,还发疯!”摘下眼镜在衣服上擦。 “你才疯子!谁寻死了?”菁莪大脑归位,看清眼前人是一个穿烟灰色毛料青年装,戴眼镜的男青年,俊雅白净,斯文秀朗,没有多少被岁月卤过的痕迹,挺有亲和力。 意识到可能误会了,但依旧气势不减地嚷道:“你突然冒出来干什么?吓死我了!” “谁吓死谁?你哭啊笑啊喊啊嚎啊,还吓死我了呢!又哭着往河里跑,不是寻死是什么?这里又没有其他人,我不救你谁救你?” “这么说你是好人?” “我本来就是好人!” “是好人你看不见我要洗衣服?” “我高度近视,怎么能看的见?” 戴上眼镜,看见了水边漂浮着的衣服,笑了,说:“小要饭的还挺讲究,洗吧,洗吧,接着洗。只要不是跳河就行,赶紧洗啊!” 菁莪:“……” “你杵在这里,我怎么洗?” “嘁,不就是个裤衩?大老爷们儿,有什么不敢见人的?行行行,我去上头等你。 真不跳河啊?跟你说,生命只有一次,寻短见最没骨气。” 认真看她两眼,觉得不似作假,放了心。 到一旁清水处洗干净手脸,掏出手绢蘸水仔细清理衣服上的泥点子,小声嘀咕:“人不大,怎么就这么狠呢?” 擦干净了,往岸上走,几步后又回头说:“哎,你胳膊上绑了什么东西?刀子吗?绑胳膊上是方便进攻,但进攻一次,你的衣服袖子就废一次,不合适。 绑腿上最好,既隐蔽,又方便在遇到危险时出击。就像刚才,你如果在我抓住你的第一下就出击,我必定被击倒。” 菁莪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挨了一顿泥巴,竟然还能反过来教人怎么对付人。 但看看自己破烂的衣袖,又想想刚把衣襟裁成了卫生用品的小褂,心下一片黯然。 仅有的两件衣裳啊,全见了鬼了!心情不爽。 便说:“我都要饭了,你还想让我遭遇多少危险?” “你,你行!”男青年摇摇头往岸上走了。 菁莪边洗衣服边想,刚才绕圈侦察环境时怎么没看到有人。 难道是因为这人衣服的颜色同石碑相近,被隐身了? 看来以后再侦察环境,一定不能只用眼,还要捡几块土坷垃往里扔一扔,投石问路。 洗完衣服上岸,见这人正一脸惬然地迎风看芦苇,腹诽一句: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人和人活得境界真是不一样,换成我,看的肯定是芦苇丛里有无鸟蛋。 一起往木兰庙里走。 累、饿、肚子疼,菁莪走得脚步虚浮。 男青年看出来了,问一句:“身体不舒服?” “没有。”菁莪简短地回答,又觉得不管怎样都该谢谢人家的关心,便说:“谢谢你刚才赶去救我。” 男青年呵呵笑了,说:“你不觉得我是多此一举好心办坏事就行。交个朋友吧,认识一下,我姓秦,秦立桓。你呢?” “小要饭的。” “什,不是,要饭的怎么了?” “你愿意和要饭的做朋友?” “小瞧人了不是?我秦立桓交友何时那么肤浅?再说了,清贫乃革命本色嘛,穷人光荣。” 向她走近几步,依旧笑呵呵的,伸手过来说: “借我看看你的打狗棒……嘿,别说,还真挺威风!什么木头?还有没有合适的?我也来一根。” 菁莪看出来了,这就是个话痨。说:“花椒木,那边有挺大的一棵树,你去砍吧。” “真的?好!”秦立桓说着加快脚步,两步后转回,“借我工具使使。” 菁莪不想借,“你没带?” “我带的工具是刷子和放大镜——” “我只有一把剪刀。”菁莪加重语气。 秦立桓像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依旧伸着手,菁莪只好摸出剪刀递给他。 秦立桓接过,对着空气咔嚓几下说:“破成这样,快咬合不到一起了。放心,用坏了赔你一把新的!” 这个可以。 菁莪趁这个机会转到庙后,找了个略隐蔽的树杈把衣服晒上,再翻出针线把衣袖缝上。 秦立桓的速度挺快,二十来分钟弄了根形状奇特的回来—— 瘤子疙疙瘩瘩不说,中间还有一段是扁的,乍看跟佛手山药似的。 什么奇特的审美?! 菁莪看两眼收回视线,捡了块破砖头,坐地上给她的金箍棒打磨把手。 秦立桓边给“佛手山药”去枝叶边说话:“你手里拿的是元代的青砖。” 菁莪的手顿了一下,接着打磨—— 别说元代的,就是唐代的,我该用还是要用。 “你身后那通石碑也是元代的,这里本来有唐金元三朝建筑,可惜被毁了,我们是冲着古建来的,现在只能拓两幅碑文回去——” “你们?”菁莪立刻打断他往四周看,“还有其他人?考古的?” 怎么就喜欢神出鬼没呢?简直防不胜防! “不然呢?荒郊野外的,难道还能是我一个人?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扛着打狗棒走天涯?” “金箍棒。”菁莪说。 “瘦小猴大耍金箍棒?挺能!”秦立桓嘁笑一声,接着说:“你还知道考古?上过学?”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是乞丐不能上过学?还是上过学的不能当乞丐?”菁莪反问。 “不不不,没那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不干考古,我是学建筑的,喜欢古建,这两天不忙,抽空过来看看。 哦,是我喜欢,我朋友学的是桥梁,不懂古建,只对大桥感兴趣,被我打发到旁边村子里买吃的去了。我们现在一个路桥工程上助工,离这儿不是太远。” 原来是大学生啊!还和后世的父亲一个行当,莫名觉得可信度提高了不少。审视他几眼,长长地哦了一声。 “你哦是什么意思?不信?等着,我给看证件!” 秦立桓丢下剪刀摸衣兜,上下六个兜摸一遍,“哎,证件呢?”两眼纳闷,随即一拍脑袋:“对,在我朋友书包里!等他回来我拿给你看。” 又问菁莪:“你呢?报个尊姓大名就这么难?是不是就这附近村子的?不会是和爹妈吵架了偷跑出来的吧?我们能不能到你家借宿?天快黑了,宣纸还没泡,我带的工具也不全,今天拓不成碑。” “我路过,今天住这里。”菁莪指指破庙,那意思:这地盘我占了,你们别抢。 第11章 霸王别姬的虞 秦立桓一脸吃惊,指指破庙,指指陵墓,再指指不远处蹲在盐碱地里的乱坟头:“睡这?守着这?和这?你不知道一人不住庙两人不看井?” “花木兰是英雄。”菁莪说,又当空舞了下花椒木,“还有金箍棒防身。” “嗬!呵呵……真当自己是孙猴子?金箍棒?我还佛手杖呢!” 菁莪不听他叨叨,捡了一搂抱干树枝,在破庙门前的空地上生起了火,先把金箍棒上的毛刺燎掉,然后在土地上使劲搓,搓得光滑。 之后又弄了一堆叶子特别细长的草过来,打算用它编个网兜。 刚洗衣服时见水里有泡泡,觉着可能有鱼。 陵墓边上有醉鱼草,回头采一些捣碎了扔到河里去,试试看能不能抓条鱼回来。 抓不到鱼,抓几只青蛙也行啊。经期,好歹补一补。肚子疼的快受不了了,不知道是不是气血不足。 忙活间,另外一人回来了,同样的毛料青年装但是藏蓝色,个头高高,肩膀宽宽,容长脸,高鼻梁,眉眼不如秦立桓秀气好看,但轮廓硬朗如浮雕。 一看就是个能扛活的,适合野外作业,难怪会学桥梁。 看见坐在火堆旁的菁莪,他脚步只略顿,径直向着秦立桓而去。 几步之后又被秦立桓拖回到火堆旁。 “证件。” “干什么?” “我给他说咱们是出来助工的学生,他不相信。” 菁莪想说我没不信,未及开口,秦立桓已经把手伸进了他朋友的挎包,抓出几个小本本一个个数给菁莪看: “看着啊!学生证。 这是我的,秦立桓,男,22岁,济同大学建筑工程系研究生二年级。 这是他的,韩蜀,男,24岁,济同大学铁路、公路及桥梁工程系研究生二年级。 上面有钢印,还有照片,你看看,没错吧? 还有借书证,他的,我的。也有照片。 看见了啊,你认识字吧,相信了吧?没骗你吧? 别说你不知道研究生是什么。” “是人吧应该。” “你——”秦立桓哈一声笑,差点扬手揍人,“研究生就是副博士。” 菁莪点头,“知道了,副的就是半个的意思。你们都是半个博士了,还助工?” “工程设计是我们跟着教授一起做的,我参与了车站,他参与了大桥,现在道桥进入了攻坚期,我们一起来助工。” “哦——” “你能不能别哦?你一哦,我就觉得你不相信人!”秦立桓扑通一声在火堆边坐下说。 菁莪笑出声,问他:“你今年才22?十六岁就上大学了?” “15,本科五年。” “哦,厉害。” “那是,我神童!” 菁莪嘶一下嘴角,小声说:“神童,我还神龟呢。” 韩蜀偏开头吭吭笑两声也坐下,打开另一个提包往外掏东西:水壶、面饼、菜饼,最后还有两颗鸡蛋。 鸡蛋一颗给了菁莪,一颗给了秦立桓,自己拧开水壶开喝。 秦立桓把鸡蛋在手里高抛两下说:“韩蜀就是韩蜀,鸡蛋都能买到。”随即把这颗也丢到了菁莪怀里。 菁莪把鸡蛋还给他们,韩蜀竖起一只手挡住。 秦立桓说:“又瘦又小,还病病殃殃的,赶紧把它吃了。现在就吃!” 又凑过来一张笑呵呵的脸说:“现在可以做自我介绍了吧,多大了,未成年吧?上到几年级了?一个人出来乱跑什么呢?是不是淘气被爹娘打了? 韩蜀,我跟你说,刚你不在那会儿,我们俩上演了一出救人和打架的大戏……” 讲到热闹处他朗声大笑,韩蜀偏稳重一点,也笑,但只抿抿嘴角眼角。 这两人是菁莪一路行来,首次遇到的主动和她接触,并向她释放善意的人。 之前都是她带着笑脸,有目的性的,小心翼翼地去接触别人。 虽然也融洽,但两者是有区别的。 从内心感觉的角度来讲,有本质的区别—— 一个是观察别人、投别人所好;一个是机缘巧合之下的平等相待。 前者是仰视,后者是平视。 这一点,对菁莪这个从半个世纪之后而来,习惯了独立自主自由平等的现代女性而言,感觉尤其明显。 心里就很舒服。 两个鸡蛋下肚,人活过来一半,她展颜笑了笑说:“我姓虞,十八岁,你们叫我小虞吧。” “小雨?”秦立桓问。 “小鱼。”韩蜀回答。 菁莪被梗了一下,纠正道:“虞,霸王别姬的虞。” 秦立桓大声笑,说:“这解释好,然后呢?” “然后?哦,高中差一年没读完,父母都不在了,我出来投亲。” 两人闻言一个对视,面色都沉重了几分,空气凝滞一会儿, 秦立桓开口:“差一年就毕业了,为什么不克服克服坚持一下?再有几个月就可以参加高考了。” 菁莪心道:我也想参加高考,可我不知道哪所高中允许我报名参加高考。 苦笑一声摇摇头,没说话。 “投靠到亲友后接着去上学吧,去年大学大扩张,今年也同样,又上马了很多新学校。不管考上一所什么学校,都能改变你现在的处境。” 半天了,只说过一句“小鱼”的韩蜀,说出第二句话。 大学扩张的事,菁莪知道,大跃进嘛不是? 前年,全国只有二百多所高校,去年一跃增加到了将近八百所,录取人数甚至超过了高中毕业生人数。 今年、明年同样如此,到后年就不会了,会断崖式跳转到之前的状态。 菁莪不担心考不上大学,她发愁怎么走进高中校园。 又一次笑笑说:“我明白,我会的!谢谢秦大哥、韩大哥,谢谢你们的指教。” 随即把刚编好的草兜子朝他们扬了扬说:“你们请我吃鸡蛋,我请你们吃肉,走,抓鱼去!” 两人都没犹豫,把东西重又装回到包里,捧来土将火熄灭,随她一同去了。 东沙河是曾经的青娥,幼年时期常来的地方,她见过它春天的艳丽、秋天的丰满,品读过它朝日下的瑰丽和晚霞里的柔情…… 然而,她当年离开此地后,竟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谓故乡,大概就是让人离开的吧。 第12章 让我娘陪陪木兰将军 黄昏慢且长,她在水边站了一会儿,看余晖步步成霞,无意落入天地。那感觉,既瞬息万变,又地久天长。 背后,夕阳落尽,西半天只剩了大写意的几笔晚霞,衬托出天地更广大的寂寥。 醉鱼草还真有用,但河水太浅,鱼也很少,忙活半天,拢共抓住四条巴掌大的小草鱼。 所幸秦立桓和韩蜀带了手电筒,三人便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后,逮起了青蛙。这东西也是傻,手电光一照,就一动不动了。 菁莪负责照,两人负责抓,抓到后一拧一撸,就卸下了两条白生生的蛤蟆腿。再扯一根柳枝,撸掉外皮,将蛤蟆腿一串完事。 两人做的极其娴熟,武生一般,全然不似一个着名大学里的天之骄子。 菁莪明白: 这不仅是因为青蛙尚不是保护动物。 还因为,饱腹比斯文重要。 生态平衡,在生存面前更是一文不值。 三人拎回来三串蛤蟆腿。 再度生火,菁莪解开包袱,拿出煎饼、咸菜、盐、辣椒面,以及一个葫芦瓢。 先用煎饼卷了咸菜递给他们一人一个,然后问:“吃辣吗?” 两人点头。 菁莪把蛤蟆腿放进葫芦瓢,倒清水冲洗一下,用盐和辣椒面腌上。 再去刚才掰下来的花椒枝上,揪了一把还没长成的花椒及嫩叶,放进去一顿搅拌。 直接烤是不行的,没有油,一烤就糊,一吃一嘴黑灰。 菁莪拿出几张玉米皮,浸湿了,纵横交错着铺开,把蛤蟆腿放进去打个包。 从包袱里摸一绺儿苘麻坯子出来,将其系结实,再用泥巴裹上,埋进灰堆。 俩人看得一愣一愣的,秦立桓结巴着说:“这,这是叫花蛤蟆腿?鱼小弟,你究竟…… 在外面行走多长时间了?” 他想说流浪的,接收到韩蜀看过去的视线,改了口。 菁莪抬起头笑,“好容易吃一顿肉,对吧?对待食物要虔诚。” “虔诚,你的虔诚,让人震惊!不是,你这包袱里究竟还有多少宝贝?还有个木头盒子,你背着它干什么?装金银珠宝?”说着抬手就拍。 菁莪迅速拦住,“别动那个!” “为什么?还真装了金银珠宝?” 菁莪心说,我是打算用它装金银珠宝来着,但现在嘛,有点不好言述。 敛了敛神色说:“那是骨灰,我娘的骨灰。” “啊?”秦立桓一下弹开两步,觉得不妥,复又走回来对着盒子作了一揖说:“不好意思,是我莽撞,打扰您了!” 菁莪想笑,但自己撒谎作怪在前,又深觉不好意思,赶紧说:“没事,没事,我娘爱热闹,不介意。” 想了一下,觉得守着这么个东西吃饭可能真有点不太合适,打眼踅摸一周,抱起盒子说: “麻烦帮我打下手电,我把它放到那边陵墓边上去,让我娘陪陪木兰将军。” 秦立桓迅速抖肩表示不敢。 “胆子!”韩蜀给他一脚,拿起手电陪菁莪把盒子放到了木兰墓旁。 一个来小时,敲掉泥巴,解开麻绳,打开玉米皮,麻辣蛤蟆肉喷香出炉,三人大快朵颐。 秦立桓直呼少了酒,起身对着清风明月和木兰陵墓,唱了一段《花木兰羞答答施礼拜上》。 菁莪又想起了穿来那天的欢送会,她当时也举着酒瓶子大唱来着,忍不住酸了鼻腔。 怕眼泪不争气会掉下来,她仰头看向无边的夜空。 但见滚滚夜色,如墨流淌,经过火焰上方,墨就散成了星星,密密匝匝、闪闪烁烁。 韩蜀似有所察,一个侧头看见了她纤细的没有喉结的脖颈,把心一跳,迅速转开视线。 之后,两人讨论起了他们的功课,菁莪一边看火一边旁听,间或扔几粒玉米进灰堆,烧熟了捡出来分给他们。 听了两耳朵,便懂了他们讨论的内容。 原来,秦立桓要设计一座大型火车站,现正在如何有效地进行人流分流问题上纠结不下。 他很超前地提出了进出站分流,韩蜀却说他的设计虽然避免了人流对冲交叉减少了拥堵,但增大了占地面积和建筑面积,车站所需工作人员也会成倍增加,不利于节约成本。 争辩到激烈处,两人各拿了根树枝就着火光在地上划拉着计算起来。 火苗簇簇,随风而摇,忽明忽暗,哪能看得清楚? 不大会儿,他们就不记得之前算出的数据了。 秦立桓拿了根燃烧的木棍,弯着腰,捏着眼镜腿,低头找,跳脚说:“哪儿去了?我明明记得就写在这儿的!” 动作太大,火苗滋啦一下燎到了头发。烧焦的羽毛味瞬间弥散。 “让你烧熟吃了。”韩蜀说。 菁莪哈哈笑,顺口报出了那串数字,又说:“韩大哥算得对,你算的确实不准确,有一项内容重复计算了。” 随后举了举刚刚啃完的草鱼,接着道: “其实,采用平面分流,也没必要像鱼骨一样向两面打开,那样确实占用面积,增加劳动量。 可以采用循环式,按照顺时针或者逆时针朝一个方向导流人群。” 两人闻言同时惊诧,对视两眼后一起转头看她。 “你算出来了?” “对啊。” “不用笔,不用算盘,口算?”秦立桓趋近两步挨着她坐下问。 “嗯啊,其实跟用算盘差不多,只不过你们要动手拨,我是把算盘印在脑子里,模拟拨算盘,不动手,只动脑,速度能快不少。” “哦,心算,你也会心算?” “你也会?”菁莪反问他。 其实这是菁莪最能拿得出手的一项特长——速算。 曾经的她对数字十分敏感,无论多复杂的算式,只要看过一遍,便能记住八到九成。 又在速算中心接受过长期培训,能在30秒内完成15道三位数的加乘。 为了验证这个能力还在不在,刚才他们二人讨论时,菁莪特意测试了。 不错,能力还在。 另外,青娥也很有数字天分。 强强联合,现在的她,速算能力较之曾经,有强之而无不及。 挺好,挺好,别人有金手指,她有金脑壳。 “不会。”秦立桓摆手,“去年在报上看到一个小学老师用这种方法教学生,还推广来着,但速度比不上竖式计算,就没有下文了。你的速度比他快?” 第13章 才能初绽 说罢语不加点地直接道:“184*256” ——“” “1279*386” ——“” “69*923+84*561” ——“” …… 报数,出数, 那边话音落,这边结果出, 两人越发震惊,秦立桓甚至还拿起树枝在地上列了竖式进行验证,完了一下搂住她的肩膀说: “行啊,鱼小弟,计算天才啊!明天我一定要找个算盘和你比比! 跟你说,我是我们学校有名的金算盘,数学系的人都比不过我。” 力道太大,菁莪挣了两次都没挣脱, 幸好韩蜀将一条烤熟的鱼递给了他,随后问菁莪:“你刚才说平面分流,那立体分流呢?” 菁莪在心里感叹这人心思敏锐,她发现这一对好友的性格差别很大,一个热情活泼,神经却有点大条;一个话少沉闷,但思维敏锐细腻。 笑了笑说:“我不懂你们说的建筑,只是在来时路上帮络线、经线的大娘婶子顺过线头。无论多么复杂的配色,她们都不会乱套。 我问过她们是怎么做到的,她们说只要顺着一个方向走,就不会乱。我觉得这应该和疏导人流一个道理。 你们小时候都玩过挑木棍吧?就是把一把木棍撒地上,一根压一根,往外挑的时候要保证不触动其他的。 感觉那就是一种立体处理方式。 说白了就是各行其道、互不干涉。用到车站的进出人群分流上,是不是可以这样安排?” 菁莪说着也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学数学和美术的人最擅长这个,但为藏拙,她没有重新起稿,而是在他们之前的图上,涂涂抹抹、抹抹涂涂,以至改得面目全非。 边改边讲:“把一层设计为进站口,售票什么的都安排在这里。进来后上二楼,根据车行方向,将人分开,按时间顺序沿楼梯下站台,把站台放在地下,车次多的大站就多设一些楼梯。 如果不方便挖地下通道的话,也可以放到一层平面,但这样的话,为了防止人逃票就需要拉围挡或者铁丝网。 再让下车的人顺着站台,跟蝴蝶触须一样,分两个环形绕行出站。出站也要查票的话,就把通道围起来,留两个专门的出口。 至于在站内转车也不怕,可以预留特别通道…… 也可以人群进来后,直接上二楼,把二楼设计成售票和候车厅,然后再下到平面位置坐车。感觉这个更适合小站。 不管怎么安排吧,就只有两点,那就是,充分利用架空空间和地下空间,把多向通道变成单向循环,避免出现对冲和交叉,这样不仅能避免出现拥堵危险,也能避免乘客找错路、坐错车…… 你们说呢?这样是不是既能满足秦大哥的分流要求,也能满足韩大哥节省面积、节约成本的要求?秦大哥,韩大哥?” 秦大哥和韩大哥都迟钝了好几息,才从地上的草图中抬头,草丛中捡到了星星似的,两眼冒喜色—— 且不说理念怎样,单空间想象能力和讲解能力就让人钦服。 秦立桓又要搂她肩膀,韩蜀先一步把水壶递给了他。 再闲谈一会儿,夜深了。 两人拿火把把庙里照了一圈后,抱来干草,让菁莪先去休息。 “你们呢,不困吗?”菁莪问。 “我们看着火,轮流睡。”韩蜀说。 头一次见他抢着答话,菁莪以为他和秦立桓还有谨慎的事情要说,赶紧进去睡了。 不想,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间,听到了秦立桓的一声惊呼。 菁莪瞬间清醒,要起身时,听见韩蜀说话:“小点声!吵醒她了!” “你怎么看出来她是女孩子的?”秦立桓压低了声音。想起在河边看到的菁莪洗的衣服,表情一下噎住。 原来是说这个…… 菁莪合上眼接着听。 “感觉。”韩蜀说。 “感什么?觉?哈哈……呜呜……”秦立桓捂住了嘴,从手指缝里说:“金刚菩萨韩蜀也会感觉女人了?韩蜀,寒暑,原来寒过了,还真有暑。哈哈……” “滚!”韩蜀踢他一脚,“人不主动说,你不要去问,女孩子出门在外不容易,扮男装肯定是为了防备意外。” “我又不傻。生活艰苦,女子更难!十八岁,正爱美的时候,把自己打扮成这样,长得还像个十五六的孩子似的,唉——” 秦立桓叹一声接着说:“这么小就没了父母,抱着亲人的骨灰四处流浪,可怜。 难怪跟我打架时,出手就是死手,是被人欺负狠了,条件反射啊。 投靠亲友?哪有那么好投靠的?现在都吃不饱饭,自家的孩子都养不活,谁愿意收留一个外人?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去投靠亲友,命运只有一个,那就是被人胡乱找个人家快速嫁出去。 多优秀的人才啊,是我见过的计算能力最强,领悟能力和贯通能力也最强的女孩子。 家庭条件允许的话,一定能考上所好大学,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或许就这么被埋没了,可惜! 你带的钱和粮票多不多?我这还有一些,回头留一部分给她吧?” “好。”韩蜀说。 而后,两人一起仰头看夜空。 屋里的菁莪把衣袖塞到嘴里,任眼泪湿了眼眶。 真是不管到哪里,都是好人多。 素昧平生,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言谢。 天未亮,菁莪悄悄起身,留了一点煎饼和咸菜给他们,准备悄悄启程。 一脚迈出庙门,被秦立桓的佛手杖挡住。 “起这么早,干什么去?”他说。 “嘘,你已经醒了?”菁莪小声说,指指靠着塑像抱臂合眼的韩蜀,示意他也小点声。 “他也醒了。”秦立桓起身伸了个懒腰,“不是和我们同路吗?等我俩一到两天,咱们一起走。 我们道桥指挥部从一拖订了几辆车,车队会从这里经过,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搭车,少走一点路。” “啊?”菁莪愣了两息,仔细回忆自己说过的话,“我什么时候说和你们同路了?” 秦立桓很自信地一笑说:“你是没说过,但昨晚上抓鱼的时候,你说往北走一段有个水洼子,说明你是从北面来的。 这个区段,从北面来,要么去往正南,要么去往东南或西南,但不管正南东南还是西南,都要往南走一段才能上大路,所以你一定和我们同路。” 第14章 鱼确实挺禁饿的 喝水就能饱 人才啊!菁莪深感佩服。 韩蜀果然也醒了,起身出去把半熄的火堆引燃,跟着说话:“等等我们,不会太晚,两天,最多三天,搭车走,体力能节省一点是一点。” 突然又抬头说:“或者,你要投靠的亲戚就在这附近,所以才会对这一带比较熟悉? 既然熟悉为什么还要在外面留宿,是他们不接纳你,还是你有什么顾虑?” “你们俩可真都是人才!”菁莪笑说,“确定是学工科的,不是干侦探的?” 秦立桓哈哈笑,“那是,我俩可是我们学校赫赫有名的双煞,哦不,双侠。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再说了,你昨晚说的那些,我打算用到我的设计里。 知识无价,那是你通过细致观察发现的,是你的劳动成果,我不能白白占用。 你亲戚家是这附近的吗?是的话,我们俩送你过去,你跟人说我俩是你的朋友就行。 虽然我俩能力有限,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他们以后想欺负你时多少也能掂量掂量。” 菁莪被他俩丰富的想象力逗笑,说:“我确实要往南走,但还要在这里逗留几天,办点事——” “办事?你个小,”想说你个小丫头来着,到嘴边迅速刹住, 改口道:“小孩子家,别这么老成!你要办什么事?说说!我俩帮你办,办完了一起走。 占用你的劳动成果,你总得给我点回报的机会,要不然我心下不安。” “我——”菁莪刚开口说了半个字,又被韩蜀打断, 他说:“你可以相信我们俩,如果你需要帮手的话,那你现在能信任的也只有我们俩。 既然巧合碰到一起,我们总不能把你独自丢在一个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的地方。” 菁莪认真想了想,自己一人去拿东西确实有难度,而这两个人的人品也确实值得信任。 再说,自己境况已经这样了,与两个人品可信的人交友,其结果总不能比现在更差吧? 但总不能无端劳动别人啊?遂把包袱放下,认真地说:“你们真肯帮我?” “当然,你不相信我们?” “相信,我当然相信!”菁莪说,“但我要去取东西,取我自家的东西,可能会有点麻烦。 这样吧,如果能取到东西的话,我给你们报酬,取不到的话…… 取不到其实也该给,但我没钱,你们就等我挣到钱后再给,行吗?” 两人被她说的有点懵怔, 韩蜀说:“你家原来是这里的?后来搬走了?” “算是吧,曾经是。七八年前,我娘改嫁,带着我走了。去世前跟我说这里有点我爹留下的东西,我想取走。” 秦立桓说:“哦,这样。还给报酬?在你眼里我俩就如此世俗?取自家的东西怎么还会有麻烦?仔细说说。” “没办法仔细说,主要我也不是很清楚。大体上就是,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我娘性子软,老被人欺负,受不了,就改嫁了。 现在,娘没了,继父不是什么良善人,我为了自保跑出来了,身无分文,也没其他人可依靠,就想把东西拿到手,万一里面有点钱财也能给自己当路费。 就这些,都是实话,再多说就该编造谎言了,撒一个谎就要用很多谎言来掩盖。我想和你们做朋友,不能欺骗朋友。 等将来吧,等将来我搞明白了,咱们也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了,我一定主动告诉你们。 说有麻烦,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家那个破房子还在不在,万一房子塌了,或者被人占了,我恐怕得费点功夫。 我相信你们,你们也得相信我,我保证要取的是我自己的东西。当然,别人家的东西也轮不到我去取。你们相信我吗?” “你可真实诚!不是,你这意思,咱们还不算是朋友?”秦立桓提高了嗓门反问。 “我不自信啊。”菁莪笑了半声说,“初次见面,不过一起抓了次鱼、烤了次蛤蟆、投宿了次破庙而已,万一你俩一转身就不认识我这个小要饭的了呢?岂不是从此就山高水长不知处了?” “嗬!牙尖嘴利!” “我相信你。”韩蜀很郑重地说。 “你别抢我的词!”秦立桓踢他,随即说:“我也信。” “真的?那行!”菁莪立正站好:“为表诚意,我先向你们坦白一件事——” “坦白?你蒙骗我们什么了?”秦立桓已然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一副瞧好戏的模样。 韩蜀也八字手掩嘴吭吭清了两下嗓子,玩笑说:“坦白吧,犯什么错了?” “不是故意骗你们的,就是那什么,你们应该都看出来了,我是女的,叫虞菁莪。菁莪造士、棫朴作人,那个菁莪。” 两人已经知道了她是女的,但她本人该说还是要说。 要不然,别人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会很不自在。 要与人为友,基础的坦诚性交流一定要在。 秦立桓笑得更欢:“菁莪抱朴,好名字啊!不过,虞菁莪,鱼禁饿,鱼确实挺禁饿的,喝水就能饱!” 怎么还能有这样的梗? 菁莪一下被噎住,未及消化,韩蜀接上话说:“菁莪,确实很多人不明白意思,我们以后还是叫你虞小鱼。” 秦立桓哈哈笑:“虞小鱼?小鱼儿?这个可以!” 菁莪:小鱼儿,小鱼儿你个大头鬼!我还小虾儿呢!花无缺有没有? 看她只喘气不说话,两人回归正题,说:“拿到东西后去哪里?投什么亲,去哪里投亲?” “找我哥。” “你还有个哥哥?有哥哥他不管你?他在哪里?” “嗯,我们家是逃难来的这里,有个哥哥在路上丢了,我娘说大体在皖北一带,就这一个亲人了,我得去找找。” “你这——”秦立桓说半句顿住。这哪里是投亲?这分明是去大海里捞针!哥哥是不是还活着都不一定。 韩蜀沉默,几秒后把话题岔开:“收拾收拾,早点出发,我们和你一起,听你指挥。” “谢谢两位大哥!”菁莪躬身郑重道谢,接着说:“我想在不惊动人、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把东西拿回来。 不过我担心村里会有人认出我来,所以麻烦你们帮我打打掩护,不管做什么事,完全把我当成男的就行。具体的……到地方再看吧!” 第15章 有杜宾犬护驾,就是飒 菁莪这么打算是仔细权衡过的: 她对养母改嫁的细节不太清楚,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人牵线搭桥,如果有的话,那她在这里出现的事,很快就会传到继父和朱家坳那男人那边去。 其实,即使没有人牵线搭桥,养母改嫁这么多年,去向也很难会瞒住所有人。 到时候,如果那边顺着线摸过来,这边再把人扣住,两头一起使力,她可就麻烦了,毕竟是逃婚啊。 虽然这婚是包办,甚至可以说是买卖,但她一路走过来,侧面了解了不少农村嫁娶习俗。 在这时期的很多农村人眼中,是没有结婚登记这个概念的。 别说成亲,即使订亲,或者只是两家口头上的约定,他们都认为婚姻成事实了。 他们还认为,子女的婚事就该父母做主。继父也是父,娘不在了,很多人认为她的婚事就该继父说了算。 更何况继父已经收了人家的粮食,她也坐着人家的小车出了门? 她是可以找政府,是可以不在意,甚至可以耍一通、闹一场,但她没办法脱离世俗在真空里生存。 说句丧气的话,如果他们找到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掳走,恐怕都难有人出面帮她说句话。 如果再在她新生活的地方,散布一些不利于她的言论,那么她就有可能被世俗的口水淹死,将来读书工作恋爱可能都会受阻。 她要趋利避害、规避风险,绝不能将自己陷于那种境地里。 最起码在羽翼丰满之前,要绝对避免同那些人遭遇。 将来,将来她一定成长为,即使遭遇,他们也不敢吭声的存在。 现在,现在让那些人以为她被龙卷风刮跑了或者死了,就很好。 一人一个煎饼卷咸菜吃完,菁莪要给他们两人再卷一个, 秦立桓摆手,韩蜀也摆手,说:“走,去公社,碰到有卖吃的再买一点。” 菁莪迅速反对,“去公社干什么?我不去,不找他们帮忙,我自己解决。” 她可不想东西被充公。 要知道,当年自家有三十亩地不假,但却是因战乱逃难而来,又孤儿寡母,养母还时时周济乡民,日日纺纱织布。 按道理,充其量也就是被定性为小土地出租,但偏偏就被划成了地主。 田地和房屋分出去了不说,养母还被逼远走改嫁,这背后的故事,她虽然不清楚,但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谁说找他们帮忙?”韩蜀说,指指她的衣着,再指指自己和秦立桓的衣着,“这样,怎么一起去借宿?” “借宿?” “要不然呢?你打算去偷?”韩蜀反问。 “能偷到最好。”菁莪很认真地回答。 秦立桓噗嗤一声笑,“头一次见人把偷说的如此理直气壮。说说,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怎么打算的?打算过好几种。“菁莪掰着手指头数给他们听: 第一个就是借宿,不过根据我一路借宿的经验来看,农村人住房紧张,往往好几个人住一间屋子,很难找到机会避开主人家的视线暗自行动。我估计,这种方法的成功率最多只有三成。 第二个是扮乞丐或者扮傻子,白天乞讨流浪,夜里找个柴垛什么的睡觉,找机会把东西拿到手走人。 但是来的路上,我见有些村子会驱赶乞丐,还有些人会欺负傻子,这个我不能接受。 所以,我又预备了第三种,就是打算扮成过路的,在村口瞅准某个单身汉,饿晕在他跟前,让他把我捡回家,发现我是女的,把我留下当媳妇,我假装答应,虚与委蛇,找准机会,拿到东西,然后跑路…… 看两人的眉头越皱越紧,菁莪犹自笑起,接着说: “不过,现在有你们两个帮忙就方便多了,我给你们俩当跟班,你们负责调虎离山,比如开个会啊、扭个秧歌啊、做个宣传啊、搞个演讲啊什么的。 英俊潇洒仪表堂堂的当代大学生,对吧?全村上下男女老少,肯定都出去参观你们,我趁机会悄悄潜进去把东西偷出来就行了。 怎么样?完不完美?配不配合?” “完美。”韩蜀哼笑一声抬步走,头前开路。 “配合,配合你个头!”秦立桓哼一声跟上。 菁莪速度跑到杂木丛里取她的衣服,再跑到木兰陵墓前取木头盒子,没忘自包袱里撕下一块煎饼奉于将军墓前, 念念:“孝烈将军在上,食物虽粗陋,但吾心至诚,愿您将霸气借我一点,助我从此马到功成、一路坦途。您歇着,日后我再来看您!” 然后一路小跑,叮儿哐啷追上那俩人。 可不是得叮儿哐啷—— 背上有包袱,腰间有水囊,肘上有断齿钉耙,怀里有“骨灰盒”,现在肩上还多了根金箍棒。 偏偏前面的两位,还都是毛料青年装兜里插钢笔,一个挎着书包,一个拎着提包,拎提包的那位脸上还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拄着佛手杖。 您能想象那画面吗? 就像是两只大杜宾犬中间,挤了只又瘦又弱,毛发还打结了的小流浪狗似的。 哎呦,绝了! 反正菁莪是快破功了,觉得要是给这画面来个特写,那绝对能上热搜。 好在两位杜宾犬都比较有绅士风范,一个接走了她的包袱,一个接走了她的“骨灰盒”。 菁莪把水囊挂到金箍棒上,再扛到肩上,一荡一悠地走在了他们中间。 别说,有杜宾犬护驾,就是飒! 此处距离公社所在的镇子不过两三公里,公社是刚刚成立的,去年还叫乡公所。 说是镇子,但其实就是个略微规整一点的村子。 只不过,沿街的房屋由麦糠黄泥墙换成了土坯墙,从麦秸苫顶换成了小瓦子苫顶而已。 鲜少的几间刷了白灰的房子,便是公社、粮站、卫生所、商店、中小学等重要场所所在地。 时间还早,这些场所还都没开门。 在这个繁华地段的中间,有一个卖吃食的摊子,食客寥寥。 “一闻见这味儿,就知道是疙瘩汤。”离老远,秦立桓就说。 第16章 发际很像 你也理了吧 菁莪一直躲着集镇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味儿是疙瘩汤,更不知道疙瘩汤长什么样。 系着蓝围裙的大叔看见他们,扬起一勺,开口招呼:“黏糊糊的,来一碗?” 当然,勺子的正面朝向两位杜宾犬方向。 菁莪只在凑近之后才看清,这是一种用剁碎的地瓜干子,混着好像是一种叫马齿苋的野菜,再搅了什么杂面,熬制而成的疙瘩粥。 闻起来是一股子甜不索索的青草味,若真要形容的话,那就是近似于用割草机打理过草坪之后的味道。 “多少钱一碗?”菁莪问。 大叔撩撩眼皮,“没票五分。” 菁莪在心里翻翻白眼:五分就五分,你傲个啥?我不光没票,还没钱! 杜宾犬之一抬腕子看了眼手表说:“还有半个小时,正好喝点粥等一等,你先去坐下。” 菁莪就去破桌子边坐下了,面朝墙,留给大叔及往来的路人一个虽潦倒但倔强的背影。 只在心里偷偷骂老天:你妈,你等着,等我有了钱,一定把这一锅全买下来,请所有过路的乞丐吃大餐! 公社商店物品虽然短缺,但男装还是能凑合出来一身的—— 黑色棉布对襟立领盘口夹袄,同色长裤,以及黑布鞋。 看客若想象不出这打扮,就想想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大爷,或者归隐于终南山中的道徒。 挺好看的,虽然衣襟有点长,裤腰有点肥。 菁莪就很庆幸自己的狗啃头,若是留个秦立桓那样的三七分头,估计出门就能被人指着后背说汉奸。 于是,一出门,菁莪就问,这衣服穿完还能退不。 秦立桓说:“退?你见过谁把穿过的衣裳拿出去退的?” 菁莪心说:我见过很多,将来的某一天,你也会见到。 秦立桓又说:“这应该是当地什么缝纫合作社做出来的,确实不太合身,但你要想办成事,穿不男不女的乞丐装真不合适。” 菁莪没辙了,转向韩蜀说:“那我如果拿不到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或者如果那东西里没有钱的话,我得缓一缓才能还给你钱。” 韩蜀说:“不急,前面有剃头挑子,既然扮男装了,就扮彻底一点。安全。” 于是,菁莪就有了个和杜宾犬的毛发差不多长的小平头。 当不了杜宾犬,竟然有了个杜宾犬的发型。哈哈,也不错! 临水一照,哎呦,美人尖儿愈发明显了嘞—— 韩蜀看看她,再看看秦立桓,把秦立桓的刘海捋上去也露出美人尖,笑说:“发际很像啊,你也理了吧。” 秦立桓把他的手拂开,抬腿就踢,“我这叫金鸡啄印堂,懂不懂?” 而后头颅一甩,十指交叉,插进头发,七搅八搅,发型还保持原样。 哎呦,没办法,发质好,天生丽质。浑身上下一股子蒸蒸而上的潇洒劲儿。 菁莪看得哈哈大笑。 剃头的大爷也跟着玩笑说:“不光发际像,头型也像,圆,都是荷叶枕睡出来的。 我当了半辈子剃头匠,保准看不错,不信刮光了看看。” 秦立桓赶紧抱拳:“大爷,多少钱,我付!” 再接下来,两人大模大样地带着她去了乡公社,似模似样地掏出一封介绍信,及两个学生证。 同公社干部说,他们是学校派来到这一带做铁路勘测的,可能要忙活三四天,夜里需要到社员家里借宿,想请公社领导给写个条子,以方便同大队沟通。另外还需要借把铁锨和镐头之类的工具。 到此,菁莪才知道,这两位仁兄,竟然一位是他们学校研究生会主席,另一位是副主席。 只是,你俩这忽悠功—— 真是比我都强!佩服! 修建南北通途?可真敢说!知不知道,要到九十年代后期,南北向贯穿此地的大京九才建成通车。 公社干部倒是一口应:“这有什么不行的?小事!修建南北通途我们欢迎还来不及!看来咱们公社也能放个大卫星了! 那,这位同学的证件?”公社干部问向菁莪。 秦立桓替她回答:“我表弟,家就在贵省,年纪小,好热闹,非要跟着出来转转看看。 正好有些方言我们听不太懂,就让他帮忙做个翻译,多少算是为修建铁路尽一份力。” 菁莪赶紧飙出一串方言问好。 “好好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公社干部十分热情,不仅不计较菁莪没有证件,还写了条子,借了工具,完了还要亲自陪同。 两人从包里掏出尺子、纸笔、老式木质水准仪、小锤子等工具。测量、绘图…… 做的有鼻子有眼。 公社干部客气,要帮忙做记录,韩蜀和秦立桓就真让他做,不仅让他做,还教给他怎么做。 害得人家在日头底下辛苦劳作仨小时,而后突然想起还有工作要忙,热情客套了,提出告辞。 像怕被他们撵上咬一口似的,边走边回头说:“不用专门跑回去送工具了,不拘往哪个大队一搁,保准丢不了。” “好嘞,那再谢谢老表!”菁莪大声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旷野,乐得直往地上蹲。 秦立桓憋住笑教训人:“笑什么笑?就不许人家真有工作要忙?” “不笑,不笑。”菁莪清清嗓子端颜正容,接着说:“就是觉得二位十分有必要换个工具,比如,一人拿罗盘,一人拿洛阳铲。” 韩蜀拿眼朝她轻飘飘一瞥说:“我觉得你该把金箍棒换成笔,过来做记录。” 秦立桓由憋笑变成朗声大笑。 记就记。 菁莪跟着他们假戏真做地忙活到日至头顶,其间遇到好几拨跑来瞧热闹的乡民,挑了一个面善的,跟他回家灌了两壶水。 下午继续勘测,晚上就近找了个村子借宿休息。 次日重复昨天的故事。 第三日才到了距离菁莪原来的家所在村子不远的地方。 到此,周遭几个村庄,基本都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也知道了他们在干的是什么工作。 与前两日不同的是,今日中午时分,秦立桓开始“闹肚子”,越闹越严重,上吐下泻,没办法,挨到半下午提前收工。 得就近借宿啊?于是便去了菁莪原来的家所在的村子。 第17章 曾经的家 这村子的大队长姓孙,叫孙开吉。 是个热情人,一看见公社干部亲笔写的条子,立刻力邀他们去自家住,三人客气地应下。 菁莪扶住秦立桓,韩蜀把所有的东西都披挂到自己身上。 一个阔朗的院门前,菁莪悄悄捏了一把秦立桓的手臂。 秦立桓会意,跟在大队长身后进了院门,刚刚转过影壁墙,便“呕”一声要吐。 一边踉跄着往外跑,一边“有气无力”地摆手说:“不行,不行…… 恶心,想吐……” 韩蜀和菁莪快步跟上,一个上手拍背,一个拧开水壶给他递水。 “左前方。”菁莪趁机说。 韩蜀转头看孙开吉,“队长叔,我同学状态不太好,别弄脏你们的屋子。” 同时往左手边一指说,“那是牲口棚还是草料房?我们住那儿吧?” “那儿——”孙开吉想说那里不行,未及说完便被他媳妇抢了话:“那儿也行,放了些干草还有家什儿,我去收拾收拾。” “不用,不用……”秦立桓捂着肚子就往那边跑。 菁莪跟上,抬步之前,看了眼由四间青砖筒瓦泥鳅脊的正房,及东西各三间厢房,组成的规整院落,又看了一眼长了副倒三角脸,眼白发黄的孙开吉队长。 看院落,是因为,这里是曾经的青娥早年居住的地方。 这个院落,连同左前方的那两间小房,原本是一个整体。 小房坐南朝北,就是四合院中常说的倒座,一般用来放置杂物或者给下人居住。 那时,青娥家一间用来养马,一间放置草料。 青娥及其养母被赶出宅院后,就住进了这里。 孙开吉在她们门前不到两米处砌了一面墙,将小房和宅子分隔。 房子就变成了鸽子笼一般的“囚房”。 倒座窄小,为了防卫,南侧不开窗,北侧又被高墙阻隔,夏天闷热,冬天湿冷。 又是养过马、放过草料的地方,苍蝇蚊子成团成团的飞。 看大队长,是因为,她从青娥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声音,声音的主人就是这位大队长—— 糊塌、阴柔,常趁他媳妇不在时骚扰养母。 “王八蛋!”菁莪在心里咬牙骂。 韩蜀扯她一把,大声说:“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其他的什么病,不能再乱吃东西了,你也要注意。”又小声说:“别回头。” 身后, 孙开吉收回视线,小声埋怨他老婆:“你咋能让他们住那儿去?” ——“住那儿咋了?又吐又拉的,你还真想让他们把屋子糟蹋了?万一有啥传染病咋办?我可听人说这阵子痢疾又起来了!” “不是,我是说,他们一住进去不就知道咱爹住那儿了?他们跟公社的人认识,万一传出去,影响不好。” ——“屁影响不好!有我哥呢,谁敢嚼蛆?!” “是,是,”孙开吉讷讷,“那夜里让咱爹到里院儿来凑合一宿?” ——“凑合?哼!说好的一家仨月,老不死的疼幺儿,老二不来接,他就不去。趁这个机会,正好让他上老二家去!” “老二家不是住不开吗?” ——“住不开他就不养老了?没屋子他不是有床吗?打地主分浮财的时候,他抓阄抓到的那大架子床呢?一个儿子生不出来,还整个半间屋子大的大床,又是龙还是凤的,他也不怕把那破屋子撑破!他把床给我,我把这两间屋给他!” “你这——” ——“这啥这?我看是你不想让老不死的走吧?那老不死的在这里住一天,你就能往那小屋跑一天,你跑那勤干啥嘞?还不是惦记那个地主娘们儿!” “瞎咧咧啥?越说越没个样!”孙开吉小跑至门口伸头向外左右瞧,合上门,回身把老婆推进灶房, “烧锅热水给他们送过去,大地方来的,不能怠慢。咱爹在路口晒暖儿呢,我把他送老二家去,回头碰见了不好看。” “把他那堆破铺盖卷吧卷吧都给我扔出去!”他老婆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喊。 孙开吉唯唯诺诺摆手,表示知道该咋做, 走出大门,立马换了个模样—— 背手到身后,腆了肚子,仰起脖子,小声呸一句:“熊娘们儿,不懂屙尿!” - 小屋门口, 刚刚爬树偷听回来的韩蜀,铲了一锨土,将地上的“呕吐物”掩埋; 秦立桓捂着肚子靠墙坐在地上,垂头至膝,装模作样地哎呦呻吟; 菁莪坐他旁边,一边听韩蜀讲述偷听到的内容,一边抬眼打量饮马槽。 饮马槽还是当年的模样,位置也没变,就在小屋山墙下,长达两米六七,上宽下窄,由一整块布满白筋的青石凿成,目测有两百多斤。 正面边缘阴刻双线边框,下刻海水波涛,中间雕有一对狮子,一只昂首前行,一只回首观望,两侧各雕山石对称,另有一对狮子由两端自上而下行走,构成了一幅吉庆狮子图。 把听到的话叙述完,韩蜀说菁莪:“还说不说扮乞丐了?这房子住了老人,扮乞丐你怎么靠近?” 菁莪摇摇头。 她猜到了这房子会被人占,但以为占据它的人,会用来放东西或者养牲口,最多安置个磨盘什么的。 所以才打算冒充乞丐悄悄潜进来,然后趁夜偷偷从屋里向屋外挖通墙根,一直挖到饮马槽下。 谁能想到,会有人把自家亲爹,安置在这终年不见日光的倒座房啊?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当队长的,更何况他家有十间大瓦房。 屋子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了,墙皮斑秃、门框歪斜,屋顶的小瓦子这边少几块那边少一撮的,不知道被风给刮哪儿去了,露出沤成了焦黑色的秸草,有种颤颤巍巍随时就能垮塌的感觉。 非但如此,屋内还脏的让人难以直视,刚刚进去时,不光秦立桓由装吐变成了真吐,她自己也连呕了好几声,幸好胃里没多少东西,要不非吐个天昏地暗不可。 霉味儿、臭味儿、尿馊味、老人味儿……跟粪坑差不哪去。简直了! 这时候,住房是短缺。但平原农村,一不缺地,二不缺土,三不缺草,用麦糠和泥垒墙,再苫上草顶就是一间房。造一间屋,只需体力,无需财力。 有能耐占别人家大瓦房的人,谁会乐意住这样终年不见天日的“囚房”? 嘿,还真就有人住了! 第18章 家在你们省城警备区 韩蜀没把最后听到的那句“惦记地主娘们儿”的话讲出来,只叮嘱菁莪一句:“过会儿他出来,你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实在不行,装不舒服也可以。” 菁莪明白扮男装不代表绝对安全,点头说知道了。 孙开吉出来,看见三人先堆出一脸笑,快走几步说:“是不是屋里糟乱的不能进人?咱就说住到院儿里头去,你们偏不听! 这屋子常年不住人,有时候来个要饭的,就在这里凑合凑合歇歇脚…… 你们是大城市来的大学生——” 韩蜀从提包里摸出半包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推让几下帮他点着,打断他的话说:“感谢队长叔热情好客,我们也不是不想住到院子里去,是我同学……” 烟是在公社那边特意买的,他和秦立桓都不抽,但与人沟通需要用它打开局面。 故意停顿一下,接着说:“如果是单纯的水土不服倒没关系,就怕万一是痢疾什么的,不好办,主要天逐渐热了,传染病也多……” 大队长的脚步因之迟滞,不过几息就调整好了表情,接着说:“哪有那么多传染病?知道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心思细。 那什么,我把屋子收拾收拾?刚让你们婶子准备两床铺盖,再烧锅热水过来……要不请个先生来给这位小同志看看?” 他说的先生是指医生。当地,这个年代,把医生和老师都叫做先生。 但农村里几乎没有正规的医生,一般四五个村子才有一名赤脚医。 秦立桓状似无力地摆手,韩蜀替他说话:“谢队长叔,暂时还不用,夜里看情况再说,如果还不见好的话,我们就明天一早去医院。 您家里有没有小米?有的话,辛苦婶子帮我们熬碗小米汤,我们用钱和粮票买。” “有有有,小事!说啥买?说买就见外!”孙开吉颇为豪迈地摆手进屋去收拾,路过菁莪时着意看了她一眼。 菁莪当做没察觉到他的目光。 孙开吉把破铺陈烂套子,卷吧卷吧抱到外头大槐树下,再自墙根下拿了把竹扫帚当推土机使,从里到外把沤烂的茅草往外推。 韩蜀从外头挖了新土往屋里铺,开始用铁锨,后来直接改用担筐。 菁莪感觉他可能已经猜到了要挖地洞,所以弄这么多土来掩人耳目。 十几筐新土铺下,再把墙壁和屋顶的蜘蛛网扫掉,屋子算是能进人了。 孙开吉抱来一领高粱秆苇箔及两个草苫子,要铺开时,韩蜀把剩下的半包烟全给了他,说:“这就行了,多谢队长叔!先不忙着铺,等我点把火驱驱潮气。” 孙开吉推让几下接了,很受用,说:“家里有麦紊子,还有上年攒下的艾草,回头让你们婶子拿些来燎火熏一熏。热水,油灯,也一并送来……” 说话间,他不时把视线飘向菁莪,越看越觉得这小孩秀气,尤其眉眼。垂头不言,黑眼珠子剔亮的样子,咋看咋觉得抓挠人。这感觉,咋有点熟悉呢? 遂笑面虎样的问向菁莪:“这位小同学面善,咋恁不爱说话?家是哪里的?叫什——” 秦立桓抢断他跟菁莪说:“小鱼,拉我一把,晒晒太阳去,觉得冷。” 菁莪应声起身,没看孙开吉的脸。 “去旁边路口,那里干净,这边收拾完,我去叫你们。”韩蜀在他们背后说,转身回答孙开吉的问题: “那是我同学的表弟,队长叔没看他们俩长得很像?他家就在你们省城警备区,你是不是到那里去过?” “警,警备……那没有,没去过。”孙开吉自笑两声为自己找台阶,“还以为你们是同学,原来是亲戚,怪不得看上去年纪小。许是面相好,就觉得面善。 那行,先这么着,你们歇着,有事去家里找你婶子,她干活仔细,就是慢,你看,烧锅热水半天还没烧好……队里还有点事,我去看看。” “好,您忙,慢走。” 目送他的背影转过墙角,韩蜀眯眼哼笑一声,拿起铁锨进屋把素土拍实,拽了一堆柴火在屋子中央升起了火。 半个小时后,孙开吉媳妇送来一桶热水。秦立桓当着她的面,捂着肚子往茅房跑…… 又半个小时,孙开吉小儿子送来一瓦盆小米汤。恰逢秦立桓躺草席上哎呦呦打滚…… 再一个小时,天色见暗,孙开吉忙完回来,进家门前先来探望。 韩蜀往里一指,小声说:“刚迷迷糊糊睡着,有点发烧。” “没看见那位小同学呢?出去了?”出去这俩小时,他除了安置他爹,就光琢磨菁莪的眼珠子了—— 就觉得挠人,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韩蜀说:“休息了,也有点不舒服。” “哎呦,咋也不舒服?那晚上你一个人能不能照应过来?我过来帮忙?”孙开吉很热情。 “您是长辈,生产工作的担子又那么重,哪好意思麻烦您?不知道你家我婶子,或者几位兄弟…… 算了,也不知道我同学得的是不是传染病,真要是的话,一传十十传百,全大队的人可能都会被染上。 那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还是有什么事我再去找您吧。”韩蜀故意说。 孙开吉虚套一番离去。 小屋里,菁莪和秦立桓坐在草席上靠墙说话, 秦立桓小声说:“这个姓孙的心思不正。” 菁莪点点头说:“我知道。” “知道还说自己来。” “如果没遇到你们,我只能自己来。”菁莪小声自笑两声,转开话题说:“韩大哥不是不爱说话吗?” 秦立桓撇撇嘴,“但一旦说起来,就无人能敌。” 送孙开吉走,韩蜀回转,进门就说:“他开始怀疑了,现在就行动,先把东西拿到手再说,防止夜长梦多。” “好!”秦立桓一跃而起,“小鱼,你在旁边看着,我和韩蜀轮流动手,轮流出去望风。等挖到之后,你自己动手取,我们俩绝对不看。” “我相信你们。”菁莪说,又说:“不用望风。” 招招手叫上两人,看远近无人,顺墙根摸到孙开吉家大门前,从门框下端靠近门轴窝的地方拔下来一个销子。 “这是什么?”秦立桓好奇地接过去看。 第19章 是不是那个小妮子? “销子。盖这所宅子时特意请木匠做的,拔掉这个东西,再开门时,大门就会发出特别大的动静。 如果强行撞门或者摘门扇,门框、门头板,都会一同掉下来砸人头上。 小时候村里乱,我娘怕有坏人,夜里就把这个东西拔下来。堂屋门上也有。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们竟然没有发现,也没有换大门。” “那这就是个连动装置啊!老木匠的智慧!古建的魅力!”秦立桓翻转着销子看,满口称赞。 韩蜀打断他,“好了,回头再研究。小鱼你站门口,门里门外都能看到。立桓,咱们俩一个挖,一个倒土,累了交替。” - 饮马槽有两米多长,不知道东西具体在哪个位置,只能从中间入手把屋内屋外挖通,然后再向两边及下方探测。 然而,小屋已是危房,山墙上满是裂缝,大的能塞下去一个小孩儿的拳头,随时都有垮塌的危险。 在墙体上直接挖洞肯定不行,只能挖墙体下方的地面,挖开之后还需要用木头或砖头将墙体支撑住。否则,一个不慎就是墙倒屋塌。 好在两人一个是学建筑的,一个学桥梁的,又有在铁路工程上的援建助工经验,不仅懂理论还懂实践。 采用随挖随填、左支右撑的方式,用了一个多小时把墙体内外打通了。 期间,孙开吉二儿子出来送煤油灯,大门吱嘎嘎一响,秦立桓呕哇哇开吐。 边吐边说:“我不会死这里吧?” 韩蜀凶他:“胡说什么?!再发热,天亮就送你去医院。” “再发热就不是痢疾而是疟疾了。”菁莪说。 “你也胡说八道!”韩蜀继续凶人,随后拿了铁锨向外,“我再去铲点土,把你吐的这些都埋上。” 门外,同孙开吉二儿子撞了个满怀。 孙二把口鼻一捂,煤油灯往韩蜀手里一杵,转身跑了。 开门再关门,大门的吱嘎声更响。 “妈的,破门!又缺油了!”他骂一句,踹一脚。 “咋样?”孙开吉问。 “病得不轻,怕是传染。” “没问你这个。那个小个子你见了?”孙开吉再问。 “说十八遍了,你到底要问啥?!”孙婆娘嘡啷一声把碗撂到桌上,碗里是拌了炒南瓜叶的面条,虽是杂面,但也比普通人家好了太多。 “没啥。”孙开吉憨声一笑,把碗筷往老婆的手边推了推,旋即把眉头一皱,做出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拿腔拿调地说: “总觉得那个小个子的眉眼熟悉,像不像周彩真家的那个小妮子?” 周彩真就是菁莪的养母。 小妮子指的当然就是菁莪。 “我看你是惦记那地主娘们儿惦记魔怔了!”孙开吉媳妇又哐当一声墩碗。 “说正事呢!”孙开吉在婆娘面前脊梁软,但在要紧事上不含糊,说她一句,转向三个儿子再度问:“柳叶眉,黑琉璃眼珠。老二、老三,你俩都见着了,像不像?” 老三咬着筷子头思索一会儿,摇摇头说:“地主娘们儿家那个是小妮子,这是个男学生,看不出来。” 老二没敢说他怕被传染上病,没进门,没见到人的事,只说:“多少年过去了,谁还记得清?不过听口音不像,这个清亮,那个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 看向大哥接着说:“大哥那时候不是老说她长得俊,长大了要娶她当媳妇吗?大哥你去看看。” 老大把心一徜徉,想要说话,他娘开了口:“周彩真那娘们儿还有个儿子?她改嫁才七八年,咋生养了个这么大的儿子?哦,你是说她跟她前头的男人生的,咋没见来过呢——” “愚!”孙开吉一叩桌子说,“就不兴这个学生就是那个小妮子?” 这下子,娘四个齐刷刷搁下筷子,次第出声: “这就是那个小妮子?” “女扮男装?” “真是她?” “她来干啥?” 孙婆娘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家的十间大瓦房,说:“房子可是咱抓阄抓来的,她要也不能给她!再说,又不是咱一家分到了东西,有分到地的,有分到家具的,还有分到牛马猪羊的……” “要东西那肯定不用想。”孙开吉很有成算地挥手说,“摘帽子更不用想,划成分那事,可是全体社员开了会举了手的。再说现在她都改嫁走了,已经不算是这里的人了。” “那真要是她的话,她要干啥?” 孙开吉把身子往前趋了趋,小声说:“财宝,你们说这宅子里哪个地方,有没有可能藏着财宝?” 三个儿子闻言相互对视,六个眼珠子一同冒绿光。 孙婆娘啐他一口,“你就是棉剂子想媳妇,净想美事!当初,房梁、屋檐、窗棂子、鸡窝子……哪里没找?屋里屋外的地砖都挨个敲了一遍,啥也没有!” 孙开吉红脸瞪婆娘:“啥话都说!” 三个儿子丧了气,“找过了啊?” “可不是找过了!”孙婆娘拿筷子捣着碗底说,“打一听说小李庄在他们村地主家屋子里挖到了银圆,你爹就屋里屋外到处找,啥也没有!” “是不是嫁人的时候带走了?”老二问,他是弟兄三人中最聪明的。 “没有。”孙开吉摇筷子,“走的时候浑身上下都翻了,你娘亲自翻的,除了一个水囊两身衣裳两双破鞋,啥也没带走。” “那就是没钱。”老二掰着指头开始算账:“拢共就当了五六年地主,三十亩地,一亩地一年打三百斤粮食。 那时候打仗,不是这里捐粮就是那里征税,听说那娘们儿还捐资修了孝儿祠。剩不下多少东西。” 孙开吉觉得老二还是欠历练,摇摇头说:“那她从城里来乡下之前也没攒钱?谁家盖房置地把钱花的一点不剩?那时候成天打仗,谁家不留点后手?再一个,娘们儿家家的,带一个小妮子,她哪来的钱盖房置地?” 孙婆娘听懂了,心头原本熄灭的火苗腾一下燃起,“你是说,她前头的男人给她盖了房置了地,还给她留了后手?” “对喽!兵荒马乱的,哪可能不留?!”孙开吉一拍桌子说。 “可她藏哪儿了呢?屋里屋外都翻一遍了啊?” “爹是说,藏外头,藏小屋里了?”老二确实聪明,一点就透,“那这个小个子,要真是那小妮子,她是来挖财宝的?” 第20章 有些鬼不晓得敬畏亡灵 “谁放着这么多屋子这么大院子不藏,把财宝藏到牲口房里?”孙老三问。 孙二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这可不行!屋子是咱的!挖出来的东西也是咱的!”孙婆娘说着就起身。 “哎呀,娘!”老二拉住她,“那边现在不是拉就是吐,你这时候去有啥用?” “啥用?看着他们,不让他们挖咱家屋子?” “人家要不是呢?要是没挖呢?你能把人家撵走?得罪了人咋办?得罪了人俺爹的队长干不成,俺大舅的公社主任也干不成!” 孙婆娘气势软了半截,慢腾腾坐下:“那要是呢?” “是的话更好。他们挖着了,咱要回来,他们就是小偷,就是强盗!那小妮子就是顽固分子!” 孙开吉说:“老二说得对。我估摸着,要真是她的话,她身体也不得劲的事就是装的,是为了留下来趁养病找宝贝。 你们等着瞧吧,赶明儿那俩大学生接着出去勘测火车道了,她一准会说留屋里养病。咱就让她养,让她挖,她挖着了,咱擎现成的。” “那到底是不是她呢?”孙婆娘被财宝勾得心痒,问自家男人:“你真看着像?有几成把握?” 孙开吉努起嘴思量,“三成?四成?眉眼上像,年纪也差不多,其他的…… 拿不准。” “想看他是男是女还不简单!”老大听了半天,终于找到发言机会,眼珠子一鼓,胸膛一拍,大声说:“送几碗汤水过去,加点料,人一晕,衣裳一扒,啥看不出?!” “糊涂!莽撞!”孙开吉拍桌子,“哪敢轻易得罪?他们有公社写的条子,那个领头的还说那个小个子是省城警备区的,万一是真的,咱全家都得完蛋!” 老大缩脖子:“他说是就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咋办?” “这样——”孙开吉朝娘四个招手。 五个人,头抵头。 如此这般一番谋划,一家子人眼冒贼光。 孙婆娘去锅里给孙开吉捞了一碗罡稠罡稠的面条,以示慰劳。 - 小屋里,挖土还在继续。 挖饮马槽下方,是另一个难度—— 空间局促,倒土比较难。 另外,饮马槽太沉,挖的时候需得保证左右对称,否则一端塌陷下沉,就很难再扶正。 菁莪个子小,钻了进去,一边用小镐头扒土,一边把自己幻想成土拨鼠。 约莫两个小时,镐头触碰到硬物,发出了使人牙碜的“咔嚓”声。 菁莪放缓速度小心刨,是个罐子,五斤来重的泡菜坛子那么大。再往四周探探,没了。 抱住这个慢慢往后退,出口处说:“我找到了,是个坛子。” 韩蜀和秦立桓对视一眼,一同说:你小心收拾,确认没爬进去东西再打开,我俩去外面帮你看着。不着急,慢慢来。 菁莪理解他们的避嫌,也知晓他们的情操,没矫情,没作假,说:“好。” 坛子有盖,蒙着油布,外头有石灰,看来埋下去的时候做了防潮处理。 东西不多,但都是硬货: 大小黄鱼各十个,菁莪握了握,小的有花生大小,分量跟平常戴的项链差不多。大的不如自己的手掌宽,估计一块有三百来克。 剩下就是几封银圆和几件珠宝首饰,其中一只玉镯和一对点翠鎏金发簪特别耀眼,估计是母亲给她特意留下的嫁妆。 她原来打算将东西藏在“骨灰盒”里带出去,但现在,既然那姓孙的有所怀疑,那就要防着他指使人拦截翻检东西。 亡灵是不可扰,但有些“鬼”不晓得敬畏亡灵。 你说趁他们睡觉偷偷走? 别天真!他们肯定没睡,偷偷走,出村子走不了几步路就会被他们追上。 再说了,他们可是从公社过了明路来的,干嘛要把自己搞得像做贼? 而且,占了我家的房就白占了吗?我住不上,你们也别想住。 菁莪拿出几块银圆放进衣兜,把其余的一并包进一件衣裳,用麻绳捆好,叫来韩蜀和秦立桓,问他们能不能找到暂存东西的地方。 俩人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秦立桓说:“你的辣椒面呢?全撒上去,防止被蛇虫鸟兽发现叼出来。” 菁莪照办。 韩蜀把东西接过去,说:“我去藏,小鱼去门口看着,立桓回填土。” 这宅子位于村西头,不远处就是一片树林,韩蜀借夜色掩护跑进林子,选中一棵二三十米高的大杨树,嗖嗖爬上去,将包袱搁到了一个隐蔽的树杈间。再折几根树枝遮挡,前后用时不过二十分钟。 小屋里,菁莪掏出几枚银圆问秦立桓:“埋几个?” 秦立桓接过,在手里颠了颠说:“你是想——” “既然这房子里住的是鬼,那就借一借群众的力量,把它变成鬼宅吧。” 秦立桓哈哈笑,“小乞丐还挺歹毒!”扬扬铁锨,“瞧我的,保证夷为平地!” 他把素土回填,在开挖处距离地面大约一尺来深的地方,埋下一枚银圆。 再去相邻两面墙的墙根下,各挖了个一尺来深的洞,再各埋下一枚。 这时,韩蜀回来,他又和韩蜀一起,去孙家堂屋及东西厢房墙根下,随机各挖一个洞,各埋下一枚。 下面就该唱戏了。 首先是骚扰孙开吉一家,让他们睡不成觉。 每隔一小时拍一次门,哐哐地拍,大门嘎嘎地响—— 病人发热,要凉水; 病人虚脱,要米粥; 病人发冷,要棉被; 病人再发热,要烧酒…… 如此这般,一直折腾到凌晨四五点。 孙开吉一家谁也别想睡,而且每次都是在困意上来时被吵醒。 这叫乱其心神。 四五点之后,不折腾了,疲累至极的孙家人倒头大睡。 三人趁此机会开始唱第二出戏。 韩蜀看守老营顺带收整物品,菁莪和秦立桓按既定的路线摸出去散布消息。 农村人起得早,这个时间,扛着粪箕子准备出门拾粪的;得过痨病,站茅房里边解决问题边不住声干咳的;躺床上,摸黑睁着眼想今天该咋做饭的;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默背老师昨天留的课文的…… 都醒了。 第21章 屋子塌了 菁莪和秦立桓从一家人的茅房后悄悄走过,用不太清晰,但排练过,且相对地道的地方口音对话—— 男的说:还他娘的磨蹭!快点!都让人挖完了! 女的说:真有宝贝?孙队长那婆娘可是个干蒺藜上都能攥出油花儿的主儿,她能让咱挖? 男的说:人家都说了,他家人天天夜里不睡觉在屋里院里挖!咱不进家,在墙根外头挖不也一样? …… 上厕所的人闻言赶紧提裤子,大裤腰挽个疙瘩,嗖嗖往屋里走—— 喊媳妇,喊儿女,挖财宝去! 菁莪和秦立桓换一条胡同,躲在一个墙根后对话—— 秦立桓说:孙开吉堂屋墙根下真有财宝? 菁莪说:你不信拉倒,我自己去!人都说看见他家老二在火车站卖银圆了!馍篮子?了半篮子! 秦立桓说:那他家也是在墙根里头挖到的。 菁莪说:墙根里墙根外啥区别?挖着挖着不就通了? 墙外的拾粪老头闻言,脚跟不及落下,粪铲往腋下一夹,脚尖原地九十度一转,摆起胳膊,迈开大步,一溜烟儿向着孙队长家而去—— 工具趁手,铁定能拔头筹! 菁莪和秦立桓转到后街: “到底是东屋还是西屋?” “东屋西屋都有,他爹住的那个牲口房也有!没见他昨天把老头子撵他兄弟家去了?” “不是说那屋子让给几个城里来的学生住了?” “你也信?城里人谁住牲口棚?!还不是他找了个由头?” “我日他姐,孙开吉这个王八蛋想吃独食!那可不行!你先走,我去喊着咱爹咱娘。带上抓钩、铁锨,一起去挖银圆!” “中中中,我先走,你快点!” …… 墙里面的小孩儿一个咕噜从床上爬起来,摇醒爹再摇醒娘:咋了?又尿床了?没尿床,挖银圆!挖啥?银圆!孙队长要吃独食,他家牲口房里有银圆…… 十分钟后, 韩蜀第n次拍开孙家的大门,急切地说:“不好了,我同学休克了,必须马上送医院!有没有车?马车驴车都行!都没有的话架子车也行。” 孙开吉披着褂子揉着眼一阵癔症:问:“休克?” ——“休克!” “谁休克?” ——“秦同学。” “那咋整?” ——“送医院!” “要不我去把先生请家来?” ——“不用!我们去地区医院,不行的话从那里直接转省城。” 孙婆娘从堂屋出来,左手端着尿盆,右手伸至腋下系上第一粒盘扣,闻言把尿盆往屋檐下一扔,小跑到西厢房窗下叫儿子—— 都急着走,那可能就是找到宝贝了啊!哇哈哈,发财了! 她喊:“老三,老三,快醒醒,大学生病重了,你去牵马车,快快快!” 为什么不叫老大、老二? 老大、老二另有任务。 把秦立桓抬上马车,把各式行李珍而重之地搬上马车,孙开吉驾辕,孙老三坐副驾,菁莪靠车帮病恹恹垂头而坐,韩蜀坐她旁边一脸焦色。 马车拐上大路,菁莪回头,透过朦胧的雾色瞧见了墙根后、柴堆后、大树后等好几个猫着腰的人形…… 哈哈,演员就位,锣鼓一敲,正戏开场! 这边马车行上大路,那边孙家老大老二迅速召集起七八个人,以“某某家被盗,民兵盘查过往行人”的名义,抄小路去前方拦截。 孙婆娘本该睡个回笼觉的,但此刻一点不困,院子里转了三圈,又去小屋转,小屋里到处都是新土,看不出哪儿挖了哪儿没挖。 然,此刻,堂屋后头、东屋后头、西屋后头、小屋后头到处都是屏息静气奋力挖墙的身影: 偏头听听右边,有人!再偏头听听左边,还有人!他妈,果然都知道了!快快快,快挖!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兴奋的惊呼—— 有人挖到了! 左右之人顾不得再隐藏,呼呼啦啦跑上前看,晨曦中的银光不要太灼目,啊,刺得人眼睛痛! 又突然,小屋方向也传来一声喊—— 又挖到了! “那儿有!” “快快快,去那边!” 镐头碰镐头,铁锨碰铁锨,咔嚓嚓一片。 孙婆娘终于听见动静,强迫自己从美景徜徉中回魂,急急忙忙出来看:啊啊啊,天杀的,剁头的、不要脸的、财迷心窍的……屋子是我家的!银圆是我家的! 你家的?地主家的! 地主家的,就是公家的! 公家的,就是大家的! 所有人都有份! 谁挖到是谁的! 对,谁挖到是谁的! 财帛动人心,挖宝的人挖红了眼。 孙婆娘平时再蛮再霸能怎样?双手难敌群拳! 去抢铁锨,抡铁锨的人把手一拐,她被掀翻到一边。 又去抢粪铲,拿粪铲的人把一团土扬她一脸。 事到此,哪还需要再遮掩,光明正大的挖吧! 路过的人,听到动静的人,扛着工具源源不断地涌来。 当真是: 你舞铁锹,我耍镐; 新土翻飞,老土掉; 你喊爹娘,我偷笑; 全村老少,把墙刨。 菁莪三人的挖掘痕迹早已被掩埋…… 紧接着,又一块银圆被挖到了,这个人比较聪明,拾起来往怀里一揣,拉起抓钩快速回家—— 见好就收,财不外露。 余众恍然觉悟:是啊,光咱看见的就有这么多人挖到了,没看见的得有多少人?孙开吉家又挖到了多少? 原来,你挖到了,他挖到了,他也挖到了,就我没挖到。眼更红! 疯了。 狂了。 塌了。 什么塌了? 屋子塌了。 最先塌的是小屋,小屋一塌,大家立刻看见了满屋的新土—— 看见了吧?他们家早就在挖! 这里有,院子里屋子里肯定也有。 到院子里去? 走! 一呼百应。 孙婆娘死死地抓住门框,“不能进我家的门!老天爷啊!没天理了!” 谁还听?众人一起推。 于是,大门也塌了—— 菁莪走前忘了把销子插回原处,木匠的智慧发挥作用,连动装置启动。 门框倒了,门头栏板掉了,戗檐落了,上头的砖石砸下来了,孙婆娘的头被砸破了。 破了就破了,谁叫你霸道?谁叫你吃独食? 勇敢的人们,踏着她的身体继续前进。 第22章 停下 例行检查 再于是,堂屋塌了,东屋塌了,西屋也塌了…… 几十上百口子人齐动手,威力堪比挖掘机,墙基都被挖空了,如何能不塌?! 墙倒,屋塌,梁檩断,烟尘起, 众人一哄而散, 唯余孙婆娘气息奄奄。 真真的, 眼见他,逼走人,住大院。 眼见他,房塌了,回原点。 与此同时,在一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间土路上,菁莪几人乘坐的马车被几个年轻人拦下。 菁莪和韩蜀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孙开吉为了钱财当真是费尽心机。 不过在三个儿子的角色扮演上,他安排的倒是挺合理: 孙老大当马前卒,他猛、莽、直,且没在几人面前露过脸,适合干这事; 孙老二当指挥官,他聪明、狡黠,做事有盘算,此刻正躲在大树后遥控。 孙老大扯扯红袖标,举举木枪托,大声说:“停下,停下,都下来,例行检查!” 孙老三应声跳下车,“大哥,查啥?” 菁莪依旧靠着车帮装蔫儿,顺便打盹儿,听见对话,悄悄在心里翻个白眼: 蠢货,都不知道改改称呼的吗?虽然你们兄弟俩长得不像,但眼底的贪婪却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共用一对爹娘。 “你说查啥?”孙老大装腔作势地反问一句,接着说:“小李庄大队昨晚上遭贼了,所有过往的人都要查!叫什么名,打哪儿来到哪儿去,介绍信,证明人,一个一个来!” “哎呦,那是得好好查查。俺们从刘庄来,打小李庄庄头上经过,没往里拐。”孙开吉说,说完看韩蜀: “小韩同志,你看,人命关天,咱得赶着上医院,让他们赶紧查,查完咱好走?” 韩蜀说:“查?查什么?昨天下午给你看了证件和介绍信,昨晚上在您家留宿,今天坐你的车,和你一起出来,难道你不能帮我们证明?” 孙开吉大概没想到韩蜀会这么说话,表情滞了一下,迅速恢复正常,笑呵呵地说: “证明当然帮你们证明,不过他们主要是想查车上有没有小李庄丢的东西,是吧,小兄弟?”他说着转向孙老大。好嘛,差辈儿了! “没错,查东西!”孙老大附和,看向菁莪,发现她的眼睛真和记忆中的那个小妮子有点像,便又追加一句:“证件、介绍信也得查,这是规矩。” 孙队长挺懂规矩,先把挂在腰上象征大队长身份的石头印章递过去。 再把大汗衫的衣兜和缅裤裆的大裤腰都翻过来,给孙老大一行人看。 完了还抓过一个年轻人的手到自己腋下、裤腰等可藏东西的部位摸了摸,又架起胳膊转了个圈,说起玩笑话: “看过了吧?除了一毛二分钱和二两粮票,啥也没有。一毛二分钱还是临来前跟媳妇讨的,好容易进趟城,咋地也得买个火烧吧?” 算是给其他人打了个样。 菁莪看见石头印章,心中一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愁怎么给自己搞个介绍信呢,这就有送上门儿的了! 得亏孙开吉导演这出戏导演的逼真! 孙老三有样学样,不仅学,还自创—— 把大裤腰解开抖擞了抖擞。边抖擞,边把视线投向菁莪,估计是想试试她敢不敢看男人。 菁莪在心里冷嗤:我是不敢看吗?我是不想看!拳击的跑步的游泳的跳舞的跳水的,十块的八块的六块的,我见得多了!谁稀罕看你的排骨?!还鸡胸。虱子都被抖擞出来了!恶心。 爷俩尽情表演,菁莪和韩蜀都只看不说话,秦立桓正休克呼呼睡,说不了话。 说什么啊? 儿子拦老子的车,让他们父子先咬会儿呗,多精彩呢。耽误的时间越长,家里的房子塌得越彻底。 孙开吉给韩蜀使眼色,那意思:早查完早走,别耽误看病。 韩蜀装傻。 再僵持几分钟,孙家老大忍不了了,正面出击,木枪托一指菁莪说:“先从你开始,下车,提包打开!麻溜儿的!别磨磨唧唧跟小娘们儿似的。” “对对对,快点!”其余人都把“杀威棒”举起,跟着吵吵。 “你说话最好客气一点。”韩蜀说孙老大,眼睛却看向孙开吉,问他:“孙队长知道小李庄丢了什么东西?” “这我哪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查什么东西?你是只有一毛钱,可你身上还有衣裳还有鞋,万一他们丢的是衣裳或者鞋子呢?你们是不是在搜查衣裳鞋子?”他问孙老大。 “不是——”孙老大当然要帮他爹说话。 韩蜀不等他说完就抢断,“那搜查什么?”问向那几个帮腔造势的人。 “钱!”“皮棉”“粮食!”“玉米种!”……几人同时出声,无一相同,还有个人说是老母鸡。 “你看,你们好歹统一好口径再行动啊。”韩蜀挺没奈何地摊摊手慢声说, “都不知道自己丢的是什么,我们怎么配合检查? 回头看见我们兜里有钱,你说是你们的;看见我们手上有手表,你说是你们的,看见我们包里有干粮,你也说是你们的…… 那还是检查吗?那成强盗了。你们是强盗吗?看起来不像啊?” 此话一出,被孙家兄弟网络来的虾兵蟹将们,有一大半都像被水煮了似的,红了脸。 本来嘛,这个年月的农村青年,能有多少坏心眼儿呢?不过是被孙家兄弟糊弄来帮腔造势的罢了。 可以肯定,他们不知道孙家父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知道红脸,说明知耻,知耻就有被统战的可能,就可以把他们的阵营从内部瓦解。 菁莪想笑,心道韩蜀同学看上去一副闷葫芦的样子,胡扯起来还真挺有一套。 一路装休克装得呼呼大睡的秦立桓,此刻也被吵醒了,忍笑忍得肚子疼,眼珠子在眼皮下咕噜来咕噜去,幸好戴了眼镜。 孙老大的反应就比较激烈,被戏弄了嘛,性子又比较莽,一下把武器调了个头,尖端指向韩蜀。 那边树后的孙老二急得跳脚,暗骂他家大哥是二杆子、不透气、一根筋—— 就他妈知道莽,知道彪,一句话叮嘱不到就得出漏子!趁现在路上没人,赶紧搜身查行李啊! 第23章 你就揣走吧 一天三柱香 孙开吉忙忙压胳膊把他的好大儿安抚住,连声说别失了和气。 “想不失和气,就赶紧下车!证件拿出来,提包打开,搜身!”孙老大吼道,摆手让他的手下动手。 手下们倒是没有捉人,而是抓了提包和挎包。 孙老大亲自上手翻,不过一些纸笔和几件测量工具,及两件衣服。 “你的!拿过来!”他早就看上了菁莪脚边的包袱,鼓鼓囊囊的,铁定装了财宝。 不由分说,直接抢。抢到手,解开包袱,露出盒子,心下大喜,大喝一声:“这就是小李庄丢的东西!”直接就往怀里揣。 孙老二的眼睛一亮,心说自家大哥终于聪明了一回,没有当场把盒子打开。 然而,菁莪和韩蜀一起急声说:“这个不是。” “偷东西还想不承认?你下来,搜身!” “你确定?”菁莪说。 “我确不确定还用向你报告?” 菁莪倒是没有拼命阻止,只用清晰的音调说:“这是骨灰盒,你要觉得能揣怀里带你家去,你就揣吧,你就带吧,带家走供起来,一天三炷香。” “骨,骨……骨啥?” “骨灰,人死了以后烧掉,化成的灰。火葬知道吗?就是这个,农村不少地方可能还没开始,城市里已经开始了。” 韩蜀给他们解释完之后接着说:“这是一名建设者的骨灰,他牺牲在了岗位上,我们要把他送回他的家乡。你要不信,就打开看看。” 在场大多数人闻言都肃了神色,包括孙开吉,他这个年纪的人更信鬼神之说。 孙老大莽撞惯了,不怕,时间静止几息后,他咚咚咚地敲起了盒子,上面下面侧面,全敲了一个遍。 “什么木头这么沉?有夹层?”他说。 “有夹层会有空音,你听到空音了吗?”菁莪说。 “那可不一定,夹层要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呢?”他很聪明地说,随之掀开盖子,把手伸了进去。 他爹想阻止已经晚了。 几个年轻人见状,脸色一下发白。 孙老大五指在里面一顿搅,没发现要找的东西,笃定盒子底部有夹层,手腕一翻就把“骨灰”往地上倒。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不少人倒吸凉气。 菁莪趁机嗷一声起身,抓起脚边的金箍棒向他抡去,居高临下,太好使力了,金箍棒长了眼睛,直中他脑袋。 与此同时,韩蜀一跃而下,把孙开吉踹翻在地,一脚踩住他后脖颈,一手将他双手反剪,看向慌忙上前营救的人厉声说: “放下武器后退!你们都认识他是谁,再敢上前一步——”说话手上脚上一起用力,卸下了他一条胳膊。 孙开吉疼得嗷嗷直叫,咬着泥土哆哆嗦嗦说:“别,别过来……” 韩蜀嫌他吵,扒下他的臭鞋塞到了他嘴里。 孙老大仗着自己人猛力大脸皮厚,不退反进,攀住车帮,想要抓人。 装休克的秦立桓等的就是这一刻,抄起剪刀,把他的手钉在了车帮上。 菁莪用金箍棒抵住他耳门,沉声喝:“别动!敢动一下,我就打死你!” 孙老二不隐藏了,快步跑来营救父兄,秦立桓立身而起,把佛手杖抡圆,掷向他脑袋。 孙老二有脑子,但没体力,佛手仗的威力却比较大,秦立桓又是从高处发力,他应声倒地。 剩了个孙老三,年少冲动,夺了别人手里的木枪,想要拼命。 韩蜀把孙开吉拉起来挡在前头,说:“你还小,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但你要敢胡来,你爹要掉的就不仅是一条胳膊了!” 他只好刹住脚步。 说起来复杂,但三人已经提前商讨过了,又配合默契,所以行动起来非常快。 快得那几个年轻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凌乱,孙家父子就都倒了。 秦立桓把菁莪的金箍棒接过去,摁住孙老大的头顶,大声快速说:“孙家父子觊觎别人钱财,逼走孤儿寡母。 土改分田产时抓阄作弊抢占房产,自己住大瓦房让亲爹住牲口棚,虐待老人,现在又挖到了宝贝不交公,不跟社员分配。 被我们发现了,怕被揭发,所以蒙骗了你们来难为我们。 不知者不为过,你们不知情,被他们利用,如果能知错就改,主动揭发他们的恶行,不但不会受批评,可能还会被表扬……” 菁莪趁机点了两个面相憨厚的人说:“还不赶紧把人绑了,以功抵过。” 两人想去,又犹豫,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韩蜀掏出学生证亮了亮,问他们谁认识字。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娃娃脸的小个子犹豫了两下站出来说:“我,我上过识字班。” “那好,你来念。” “韩……四……韩四,男……大学……你们是大学生?”娃娃脸看向韩蜀。 秦立桓噗嗤一声笑,小声跟菁莪说:“倒还真没错,他小名就叫小四儿。” “啊?” “排行第四。” “哦——” 那边,“韩四”说:“是,我们是大学生,再念这个。” “秦立恒——”娃娃脸用标准的地方话大声念,“男……你们真是大学生?” 看看三人,再看向孙家父子:不是说他们是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吗? “秦立恒”说:“对,我们是来勘测铁路线的大学生,这两天一直在这一带,你们没听说?” “听说了啊!”好几个人同时说,“可他们说你们是坑人钱财的算命先生,身上带了坑人害人的东西。” “算命先生?”菁莪扥扥衣袖,“你们看我们像算命先生吗?见过谁家的算命先生,这么年轻这么英俊的?” “也是。”娃娃脸憨笑挠头,“被他们骗了。” 另外一人说:“听他们说假装丢了东西,来拦截你们检查行李,我就觉得不对劲! 要抓坑人的算命先生,直接抓就行了,哪用得着假装丢东西?” “对对对,还让我们假装不认识他爹……” 菁莪打断他们:“现在知道被骗还不晚,等犯下大错就晚了。赶紧的,先把他们绑了,绑完再说话。” 第24章 去蚌市,先安顿,然后找哥哥 “没有绳子。”有人说。 “要啥绳子?”另有一人站出,一脚踹向孙老大的膝盖窝,再剥下他的褂子,扯住两个衣袖,一悠一扥,抖成一根绳,把他和孙老三背靠背绑到了一起。 再用同样的办法,把孙开吉和孙老二也绑到了一起。 完了还没忘再扒下几只鞋,把他们的嘴给堵上。 “下面怎么办?”菁莪问。脚跟貌似不经意地一磕,把地上的石头印章扒进了道边草丛里。 秦立桓说:“回村,把人交给社员,让社员自己看着办。他们干过的坏事,社员肯定都知道,让每个人都讲一讲,列一列。” 于是,孙家爷四个,就这么回到了他们用尽手段得到的宅院,在废墟上接受了一场公开审判。 后续会如何,菁莪不想再关心,她现在最需要做的是隐藏、保全和发展自己。 趁乱快速离开村子,菁莪说走小路,她想回去刚才的地方,捡那枚石头印章。 韩蜀说:“不用了,要那么个东西也不怕给自己招祸。你们俩在这里看着,来人咳嗽一声。”说完跑进树林子,准备上树取东西。 菁莪愣了一下,随即装傻,问秦立桓:“他说什么东西招祸?” 秦立桓哼一声说:“你说什么东西?装,接着装!小要饭的,人不大,胆子不小,这种办法都能想得出!” 笑了笑又道:“自己刻一个就是了,要它干什么?” 菁莪顿了一下,暗叹跟聪明人打交道确实便捷,乐哈哈笑起来问:“能刻出来吗?你俩谁会?萝卜的还是橡皮的?”言语间丝毫不见被人点破的尴尬。 她自己其实也能刻,但不知道印章上的具体内容,也不太懂繁体字—— 推行简化字三四年了,使用繁体字的人还是大把大把,真够了。 韩蜀取了包裹出来,上头用麻绳打出的花结丝毫未变,菁莪一把接过,紧紧搂在怀里。 “财迷!”秦立桓笑她:“一下子从小乞丐变成小财主了?” “那是!”菁莪哈哈笑。 韩蜀说:“有钱了,是好事,也不是好事。你原来只需要保护自己,现在除了保护自己还要保护钱财。 记住一条,财不外露,这些东西是你父母费心给你留下的,意义大过价值,好好保存。 不能走到哪就带到哪,装骨灰盒里也不行,找个稳妥的地方放起来。最好找个固定的处所稳定下来,也好重新落户上学。” 菁莪嗯嗯嗯点头。 秦立桓接下去说:“若是想换成钱的话,不要私下找人换,黑市上鱼龙混杂,一旦被人盯上,你一个女孩子很难应付。 银行回收银圆,一块钱一个,私下交易也不见得能多出多少。需要的话我俩先帮你换一点,你放好,花完了再想办法。” 菁莪又嗯嗯嗯点头。 点着点着,就觉得鼻腔堵得慌,眼眶里的东西有点装不下,怕被他们看见,背过身飞快地抹了一把。 韩蜀看看她圆溜溜的后脑勺,手指捻了捻—— 怎么有点不放心把她丢在这儿呢? 停了一会儿说:“不是要去皖北?我俩助工的工程在蚌市,那里也属于皖北,和我们一起去吧。 那是个交通枢纽,相对繁华,你哥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找到的,先去那里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安顿。” 菁莪没说话,她在脑子里画地图,皖北的地图,在图上点出蚌市的大体位置。 秦立桓看看韩蜀,扶扶眼镜,跟着游说:“不是会嗯吗?怎么不嗯了?还是想先去找你哥? 这么多年,又经历过战争,哪那么好找? 即使找到了,你哥的现状怎样也不好说。 你的生存能力很强,应该先给自己找到生活基础,有了生活基础、生计来源,再慢慢打听、慢慢找人,才是正途。 蚌市有好几处工程,都是我们学校给做的指导设计,我们俩会常去,去的时候也能顺带看看你。” 菁莪傻笑两声,重重点了头说:“嗯!” —— 去蚌市,先安顿,然后找哥哥。 一时找不到也不要紧,那是个交通枢纽,将来南下北上东进西去都方便。 “别傻笑,丑死了!”秦立桓说。 韩蜀又看了看她那圆溜溜的脑袋,手指又捻了捻,偏开视线。 “往哪走?”路口,菁莪叫住两个继续向北的人,“你们要拓的碑文还没拓呢,为我的事耽误了好几天,不拓了?” 秦立桓豪迈地摆手,“不拓了!木兰庙一行,虽没看成古建,但捡了个乞丐小妹,不枉此行!去商城!” 跟车出来,原本是预备去洛城看石窟的,中途突发奇想下了车,没想到捡了个人。 “不是去蚌市吗?去商城干什么?”菁莪疑问。 “你说去商城干什么?车队本该前天或者昨天路过这里,现在错过了,搭不上,当然要去坐火车。哦,你不会以为我俩跟你似的,扛根打狗棒,一路乞讨过去吧?” 菁莪愣了一下,哑然失笑,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入乡随俗的厉害—— 原来出远门,想的是采用何种交通工具;现在出远门,想的竟然是步行需要走几天。 真是潦倒糊塌透顶了,简直没救了。 清清嗓子认真说:“也不是不可以,你现在不也有打狗棒了吗?还是能一下子把人打晕的打狗棒。” 秦立桓抡抡他的棍子,认真说:“我这是降妖伏魔佛手杖!” 韩蜀很难得地大声笑,又说:“去商城,顺便去一趟有关部门那里,把今天的事报个备,也好方便他们监督处理过程,再把孙家人侮辱建设者骨灰的事也说一说。” 菁莪认真看他,觉得这位仁兄才是个黑芝麻馅儿的。 说去还真去了,一个挂着地委行署等几块牌子的大门前,把一封经由秦立桓捉笔、韩蜀和菁莪参谋润色创造出的信,交给了站岗的警卫。 * 商城到蚌市三百公里,火车需要哐当六个多小时。 这个时候乘火车的人,基本都是出公差的,车厢虽破,但秩序井然。 只不过,公园长椅一般的木制座椅,椅背几乎垂直,不太符合人体工程学。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菁莪太瘦了,没有臀大肌做缓冲,坐骨被硌得生疼。 第25章 盒盖一掀 上面是水泥牌位 下面是骨灰 拿出瑜伽冥想的姿态来,敛气静神,看向窗外,以期转移注意力。 傍晚了,余晖步步成霞,散落成绮,一路叮叮当当从原野上漫过。 色彩如戏剧脸谱一般迷离变幻,橘红、赭黄、丁香还有黛紫,看两眼便觉浪漫。 哐当哐当的铁轨撞击声里,阡陌、流岚、疏风、晚炊……争先恐后地扑面而来。 菁莪体会到了一种,唯有在慢节奏里才有的舒然和恬淡,无端漫生出一种自己原本就生活在这个年代的错觉。 秦立桓拿出一把上火车前买的核桃,在她面前颠了三下都没得到回应,一核桃敲她头上说:“看什么呢你,这么着迷?” “啊,哦,”菁莪回神,“看晚霞,莫道桑榆晚,霞,霞什么来着?” “为霞尚满天。小学生学的。”韩蜀说,拿起两颗在手里一捏,核桃挤核桃,咔嚓嚓裂开,核桃仁还是完整的,摊开给她。 菁莪没接,嘁他一声,拿起两个完整的,有样学样,“薄皮的?我试试。” 挤一下没开,挤二下核桃啪嗒跳到了地上,随着车厢晃动,咕噜噜去了车厢接口处。 恰此时,一道厚重又略带唱腔的声音在那里出现:“同志们好,我来给大家送热水了,请把茶缸茶杯准备好——” 看见咕噜到脚边的核桃,又接下去说:“这欢迎仪式好,差点把我滑倒,是哪位同志要请我吃核桃?” 话说的押韵俏皮,半个车厢的人都笑。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穿蓝色华达呢制服的中年男乘务,左袖管挽了个疙瘩,右手拎了个大铁水壶。 车厢晃荡,他是独臂,看上去行走不便,但每一步又都很稳。 菁莪三人一同起身,秦立桓充当危机公关,抢在前头说话:“不好意思,差点滑倒您,这有剥开的,请您吃。”说着从韩蜀手里接过那两颗剥开的递过去。 “玩笑,玩笑,我不吃——”视线扫过菁莪,他瞳孔一收,舌尖一抖,迅速稳住神,继续说:“小同志有礼貌,快坐好。热水来了,准备好茶缸茶杯——” 弯身垂头倒水,至前面那排时,他直起腰往后看了一眼。 菁莪同他对视,笑了笑。因着这笑,他持壶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浇到外头,再次发挥口才特长,对乘客说:“凤凰点头,顺顺溜溜—— 您小心烫。” 乘客连声道谢。 “三位小同志都没带水杯?”快速将三人看了一遍,他问。 秦立桓说:“谢谢同志,我们刚上车不久,不渴。” “哦,商城上来的。到哪儿下?” “蚌市。” “夜里十一点到站,天快黑了,看好行李,注意安全。同志们,热水来了,茶缸茶杯准备好——”他走向后面的乘客。 十一点,菁莪在迷糊中被两人摇醒,到站了。 蚌市车站不小,六七条股道并列,却只有中间一个站台。 几人乘坐的车辆在最外侧的股道停车,没有横向引导通道,乘客在轨基上下车后,需得走过碎石、横跨铁轨,方能到达站台。 这时期的火车到站停车时都要检查检修,为方便工作,车厢都会高出地面很多,所以光车梯就有三级台阶。 最后一级下来是路基坡道,更高,个子矮小的人须得试探两下才敢迈脚。 刚刚那位热心的中年乘务站到了路基上,手电夹在肩颈处,空出右手,看哪位乘客的行李较大便帮忙拎一下,等菁莪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出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 “谢谢大叔!”菁莪说。 “哎,当心。”他说。 音调不高,尾音处的颤抖不易被人察觉。却是随后就用手拿起手电,帮他们照着,直到几人跨过铁轨上了站台。 三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个人已经和别人交了班,待火车门合上后,他收了手电,走捷径出了车站,悄悄跟在了他们后头。 - “蚌市是个因铁路而起的城市,知道吧?”出了车站,秦立桓说。 “知道,火车拉来的城市嘛不是?早年剖蚌取珠,津浦铁路开通后迅速发展,现在是千里江淮上的工业明珠。”完了反问他:“真当我小学没毕业?” 秦立桓听出她是在反击火车上被韩蜀笑话的事,哈哈笑起来,幸灾乐祸。 韩蜀抬手揉了下鼻子说:“太晚了,凑合着休息,回头再给你找住的地方。” 这一晚,菁莪占了他们二人的住处—— 铁路边原本用作货房的一间小房子。他们两个去了他们教授那里挤宿。 连续十几天提心吊胆流浪奔波的人,头一次睡床,颇有点睡美不知身在何的没出息样。 一觉到半上午,迷迷瞪瞪醒来,看到了韩蜀和秦立桓自门缝塞进来的字条: 出门左转上大路,右手第一家吉祥饭铺,钱已付,记得去吃。别乱跑,等我俩忙完,带你出去转转。 菁莪看着字条咧嘴笑,觉得两位大兄弟挺会办事,招待人吃饭,不直接留钱,也不直接留饭,而是在饭铺留下钱,让人自去吃。哈哈,有意思。 小房子里转悠一圈看看行囊,琢磨要不要随身携带。 她已经把银圆托付给了韩蜀和秦立桓,请他们帮忙给兑成现金,那东西太沉,又动辄叮叮当当,不值钱还太扎眼,实在不好随身带。 剩下的这些,也不好放, 就很向往银行保险柜业务。 拤腰咬唇琢磨一会儿,开门往外瞅瞅,见门外就是工地,快速溜过去偷了一衣兜水泥回来。 把门窗都关好,怕不隐蔽还钻到了桌子底下,将水泥用筷子搅拌均匀。 然后像给糖葫芦蘸糖稀一样,把十条大黄鱼全滚成了水泥条。 看了看,觉得携带十根水泥条还是太零散,干脆四根一组,合成两个大的。剩下两根单独另放,以备不时之需。 再在两个大的上面,用筷子分别写上“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几个字。 就这么湿着贴到了“骨灰盒”的盒盖内侧,打算回头再在上面罩一层黑布。 以后,盒盖一掀,上面是水泥牌位,下面是骨灰。完美。 第26章 乖乖 医生的针线活就是好 几粒小黄鱼就留在外头吧,瞅机会换成现金和票据。 昨天她问过了,现在银行回收黄金是九十块钱一两。 九十块钱一两,什么概念? 飞鸽自行车170块钱一辆,二两黄金才能换一辆自行车。算算吧! 但她知道,再过几年会更不值钱。到那时候,她可以想办法用钱票换回来更多的。 首饰嘛,其实更应该“变装”,但工艺太精致,她不知道糊上水泥后会不会被损坏。 玉镯更不能糊水泥,这玩意儿太娇贵,戴着刷碗都有可能会碎。 没想出来好办法,只好再度用软布包好,埋进“骨灰”。 待水泥初步硬化后,打好包裹出门。 这时期的蚌市,果然是个工业明珠和商业通衢,街上有着她来时一路都未见到的繁华。 菁莪想起从某部作品里看到的,这时期的蚌市人,拎一桶水上街,给过往行旅洗头净面就能养活一家人的话。 着意往街巷两端看了看,还真见到了摆一把竹椅,支一个盆架,胳膊上搭一毛巾给人洗头的人。 此外,修鞋的修伞的钉马掌的、补锅的磨刀的锔盆子锔碗的、弹棉花的编筐的支摊子卖香烟的,也随处可见。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大褂,胸前统一印着某某合作社、某某互助组的字样,一脸笑意。 此外,也有?了篮子坐路边上卖鸡蛋鸭蛋或糖包的,见人就招呼说:捎走几个? 应该是没有入社的单干户,从这方面可以看出,这当地的政策比她家乡灵活。人也有活力。 吉祥饭铺里吃了一碗放了小青菜、炸辣椒和炸豌豆的杂面板面。 不知道师傅是怎么做的,杂面也能做板面,且做的弹性十足。 这么大一碗,嘿,竟然没觉得饱! 想再来一碗又怕被人笑话,用筷子戳着碗底子盘算这一大碗面究竟上哪儿去了。 这时,店里的中年女师傅,用草纸包了两个玉米面饼子给她, 说:“那两个大学生同志说,让你吃完饭捎两个饼子走,当晚饭。” 完了又补一句:“好好一个人,非得寻短见干啥?新社会了,到哪里不能找碗饭吃?哪还能被逼得没了活路?” 菁莪听前半句欢喜,听后半句纳闷,斗胆问女师傅:“大妈,什么寻短见?” “啥,你不是那个亲娘死了,后爹不让上学,被逼得爬铁轨撞火车的小丫头? 哎呦,别是认错人了吧?一大碗面哎!小红,小红—— ”她转头就要问布帘子里头抻面的人。 菁莪呆愣片刻,暗嚎一声两位大兄弟不像话,我什么时候寻短见了?! 当然也知道他们是好意,因为不让上学而寻短见,总比为逃婚、为躲避继父欺负而偷跑出来的强。 将来若有人找过来,周围的人也能帮她遮掩。 忙忙拉住大妈说:“是,是我,我就是……我只是纳闷他们怎么跟您讲的,让您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想给人证明自己是女的,看看胸脯再看看腰身,都不足以证明。 只好拎拎裤腿让人看看自己那堪堪36码的脚,再伸出两只手,让人看看自己又瘦又小的像鸡爪子一样的巴掌。 女师傅笑了,说:“大妈我啥眼神?活到快五十岁了,还能连你是男是女都看不出? 别说你这头上还有点毛茬,就是刮成了光溜蛋,我也能看出你是女的! 走路的架势不一样。长相也不一样,男娃子再秀气,眉毛也长不了你这么细。” 完了又扳过她的头说:“伤口都长结实了?乖乖,医生的针线活就是好!缝得密实,都没怎么留疤瘌。头发剃了不要紧,仨俩月就长出来了。” 菁莪:“……” 原来我的小平头是因为撞破头缝伤口而来的。行吧! 家常几句,问她铺子里需不需要人刷碗。 大妈指指自己胸口的牌牌说:“咱铺子也入了社,要不要人得街道安排。” 怕她没活路再去撞火车,又热情出主意说:“你去码头上看看,那里一天到晚装船卸船,麻包、篷布,天天坏。天天有一群妇女在那里紧着缝麻包、补篷布、缝包口。你识字,去了兴许还能找个发签筹、盘仓库的活儿。 再去街道问问,接点补花、打草鞋、编网兜、糊纸盒子的活也行。咱这地界,只要你勤快老实,都有碗饭吃。” “谢谢大妈!大妈您是好人!”菁莪使出跟大婶大妈交往的一贯手法,深鞠躬,再鞠躬,告辞。 “行行行,大妈是好人,都是好人。”大妈摆手送她走,门口喊一句:“可别再去撞火车了!一时半刻找不到活也不要紧,大学生同志在这里给你存了十碗面、二十个烧饼,饿了就来吃,吃一顿我给你记一顿的账!” “哎,谢谢大妈,大妈放心,我不干傻事。”菁莪挥手走人。 一路走一路腹诽两位仁兄编瞎话都编不圆 —— 撞火车?我连驴车都撞不动! 小毛驴撞了人还不想认账,低头尥蹶子咴咴咴哼唧。 菁莪坐地上先悄悄把怀里的东西和身上的装备检查一遍,然后才抬头看向已经跑出去七八米远的驴车,以及赶车的人。 这是一位大汉,脖子里挂着毛巾,身上穿着白棉布汗衫,前后襟用绳结相连的那种汗衫,古铜色的脸膛和胸膛上,汗珠子滚成了一串串珍珠。 农历刚进三月,就提前过夏天了? “对不住,小兄弟,对不住!”赶车的汉子走一步路,点一下头,抹一把汗,“没事吧,我扶你起来。” 菁莪没让他扶,自己站了起来。大汉扬巴掌就要帮她拍土,菁莪躲开。 看出了对方是无意撞人,依然忍不住埋怨一句:“下坡,急转弯,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不是我,是驴。” “驴是你赶的。” “我喊吁了,它不听。” “哎,你这人……”菁莪就不爱听人辩解,把脸一含说:“你那意思,驴撞了人,不关你的事儿呗?” “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大汉再擦一把汗,“我有事,着急,确实赶得快。那什么,你让树给挡严实了,我没看见。对不住小兄弟,对不住。没摔坏吧?走两步试试,走两步。” 第27章 这是在修大堤?这明明是栈道 走两步?菁莪蓦地就想起了某小品,差点没刹住笑,顿了顿说:“算了,没事。” “没磕破?把裤腿撸上去看看。”弯腰就要动手。 菁莪往后躲,“没事,你走吧。” “真没事?真没事那我走了?” “走吧。” 走出几步回头:“你去哪儿,拉你一程?”主要人都被拐到路边沟沿上去了,刚才还听见嗷的一声惨叫,把人扔这里,赶车走人,好像有点不大好。 菁莪心说算你良心发现,便说:“去码头。” “码头?那我只能捎你到半程,上来吧。” 菁莪没推辞,半程也是程,能少走一程是一程。 车上装的全是筐,竹筐、荆条筐、柳条筐、胡枝子条筐……大筐套小筐。 没地方坐。 大汉把一摞蛋壳型的,像是婴儿摇篮的大筐歪了歪说:“上去,坐里头。” “坐里头?你不是要拐人吧?跟你说我可不值钱。” 大汉被逗笑,又着急,跺脚说:“我着急赶路呢,我拐你干啥?哦不,不着急赶路我也不拐人。”指指往来的路人又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那行。”菁莪坐进摇篮,小毛驴儿甩起耳朵走,行出一段路后问他拉这些东西是要到集市去卖吗? 大汉举举缰绳摇头,“不是,修河堤,急用,装土、装石头。” 修河堤? 哦,是用筐代替钢筋笼子来加固堤岸吧?菁莪猜想。 钢材短缺的年代,植物藤条替代钢材,在基建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那你怎么把小孩儿的摇篮也拉来了?” “摇篮?哦,你说烘篮?别说烘篮,连馍篮、笆斗都拉来了!”大汉侧头往路边吐了口痰很自豪地说, “大堤急用,区里公社里号召大伙把家里多余的筐捐出来。 俺家是篾匠,几辈子都是干这个的,更得做贡献!这不,俺爹让俺把家里现有能装土装石头的东西全拉来了。 怎么,你不信?不信你去打听打听,俺姓袁,小袁庄的,你一说编筐袁,周围村子没谁不知道。” “没有不信,”菁莪说,“袁大哥好觉悟!” 袁大哥嘿嘿笑,有点害羞。 前方人群逐渐增多,遮望眼往前看,只见一条黑色带状游龙缓缓流淌,似荧幕前一盘循环播放的录像带,不见其头,也不见其尾,一遍一遍,无限循环。 近了,看清是肩拉背扛挑土挑石的人,他们或挑筐、或推车、或赶毛驴…… 人挨着人,筐挨着筐,不知疲倦,浩浩汤汤。 “大部分是来参加义务劳动的。”袁大哥说。 “是吗?”菁莪头一次见这种几千上万人同时劳动的场景。 逆光望去,每一个脊梁都是一般的骨骼峥嵘,在阳光下闪着雕塑般的质感。 真真的落霞与汗雾齐飞,苍原共人海一色,连空气温度都升高了几许,你说这是何等气魄! 每一帧每一秒每一个画面都让人热血沸腾。 再近了,震天的劳动号子和激昂的革命歌曲,鼓荡起人的耳膜,菁莪听到了血液从耳边流过的声响。 “团结就是力量——”劳动队伍里有人领头唱。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无数道声音跟着和,气势惊天地。 菁莪直起身,手卷成话筒也跟着唱:“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大约是驴车上行进间唱歌比较能吸引人,不少人对她行注目礼,有那好热闹的,挥手冲她喊:“小兄弟嗓子亮,再来一首——” “想听什么?” “你唱什么我们听什么——” 于是,菁莪便乘着晃晃悠悠的驴车,坐在蛋壳一样的摇篮里,亮开嗓子,以手做话筒,从歌唱祖国唱到我的祖国,再从松花江上唱到太行山上…… 嗓子实在不行了,喝口水,抢了袁大哥赶车的鞭子唱了首欢快的: 我有一只小毛驴, 我从来也不骑,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 我心里正得意, 不知怎么哗啦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小毛驴儿听到了,脖子一拧,尾巴一甩,趁着下坡叮铃铃快跑。 “哎呦——”菁莪被一个加速度搞得向后仰倒,只剩了两只手两只脚在摇篮外头招摇。 劳动队伍里发出一阵哄笑, 年轻人扯毛巾擦汗,上了岁数的人抬手指她,面皮薄的姑娘撂了筐子捂住嘴。 “显眼包。”袁大哥小声笑说,怕被听见又赶紧道:“我前面就到地方了, 你顺着河堤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大码头。” “好,谢谢袁大哥,那我到前面下车。” 然而,转弯处,袁大哥刚喊了一个“吁”,就有个穿蓝色工作服举铁皮喇叭的人,大声喊:“又来一车,又来一车!别停,别停,接着往里走——” “让我兄弟在这里下来——” “不用,里头再下,正好帮忙卸车。里头急用,赶紧,赶紧!” “可——” 菁莪拉住他,“袁大哥,我不急,先帮你卸车。” “不赶船?” “不赶。” “那行。” 小毛驴哒哒哒转向一段刚夯实的堤岸,再往前走,菁莪看出了工程了雏形,这哪里是在修大堤?这修的分明是栈道。 大约是为了节约成本,栈道没修成桥梁,也没用钢筋混凝土打桩,而是采用了原始的用藤筐装混凝土夯基,下设涵管的方式修筑。 无数筐砂石素土混凝土堆积下去,一部分瘫软在河床,一部分被夯实成基础。 更有没用藤筐装载而直接倾倒入河水者,则直接化成泥汤顺水而流。这个,时间一长便会阻塞河道。 最关键的是,堆土不能直上直下,为了稳定,必须放很宽的边坡。这就会大体量的占用河道,影响通航。 而且,河床地基松软,若是遇上流沙或者洪水冲刷,很快就会被破坏,很容易变形。 这是稍微有点常识的人就知道的事情啊,怎么还会这么做? 想起史上淮水多次泛滥,想起近两年旱涝交替的自然灾害,菁莪不由得在心里扼腕。 前面是尚未夯实的路段,砂石胡乱堆积,驴车过不去,有人招手让他们在这里停车。 “小鱼?小鱼—— ”菁莪刚从驴车上站起身,秦立桓就从人群中窜出来叫她。 “秦大哥?你怎么在这儿?”菁莪撑住他的肩膀跳下车。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第28章 大妈以为我脑袋被缝成了篮球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啊,韩大哥呢?这儿就是你们的工程?”指指袁大哥,菁莪接着说: “这位大哥姓袁,我本来随便走走,结果被他的车撞了,他就把我拉到这里来了。” 袁大哥:“……” “没事吧?”秦立桓上下打量她。 “还行,没瘸,但挺疼的。” 袁大哥:“……” 秦立桓冲他笑笑,上手帮忙卸藤筐。 袁大哥负责从车上往下搬,菁莪和秦立桓负责往一旁抬。 走至途中,秦立桓往旁边一抬下巴说:“韩蜀在那里,旁边那个穿西装的老先生是谭教授,韩蜀的导师,也是工程的总设计师。” “哦,”菁莪转头朝那边喊:“韩大哥——” 韩蜀两手托着图纸,朝她点头。 秦立桓接着说:“我们主要助工大桥,这是条铁路专用线,属于大桥附属工程,因为设计发生变更,谭教授带我们俩过来了。 就是把火车直接开上大堤,与码头船舶接驳的专用线,能听懂吧?” “哦,铁路栈道啊。用铁路把水陆相连,是这意思吧?” “嘿,小乞丐可以啊,领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秦立桓不吝赞美,左右手倒了一下说:“挺沉,你能行?往里走点,别踩空了。” “嗯,没事。”看左右无人,菁莪小声说:“为什么不架桥?这个,这么——” 抬下巴示意他看被水流裹挟而走的砂石,想了个相对合适的词:“粗放。河道变窄,河床淤堵,会不会影响泄洪和通航?” 秦立桓看看左右耸耸肩,“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我们更能看出来,可没办法。设计变更,变更的就是这个。 最初定下的设计是连续性拱桥,钢筋混凝土现浇,但现在原材料短缺。 有人说推迟施工,有人说要与天斗,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提议拦河造坝…… 意见不统一,挺麻烦。知道我俩为什么请假出去看古建了吧?” 菁莪原还纳闷这俩人怎么这么清闲,竟然能在助工期间跑出去访古游玩,原来是为了避开旋涡特意跑出去的啊。 聪明,但也是无力无奈。 “出去几天,今天早上一来,就看到现场成了这个模样。” “你是说这么长一段都是这几天刚堆出来的?”菁莪转身看向刚刚走过的一段堤坝,十分吃惊地问,“这么快,夯实了吗?” “不仅是夯不夯实的问题,还有水下部分的基础问题和地基沉降的问题,算了,你不懂这个。唉——”秦立桓叹口气,再往四下看看,用更低的声音道: “发动了上万人义务劳动,本来是好事,偏偏考虑不全面,分配不合理,工序安排也混乱。 土挖多了,水泥不够,水泥够了,砂石不够。说用藤条扎笼子,跟捆扎钢筋一样,只用那个不够,又加了藤筐。一筐一筐的往下扔,说回头整体夯实。 这是整体夯实的事儿吗?这是浪费人力!这些东西膨胀系数差别很大,冬天夏天等着开裂空鼓! 这样下去不仅会阻塞河道、影响通航,还致使河道变窄,水流速加快,给下游桥梁增大压力。 来义务劳动的人不懂这个,一腔热血,以为堆得越快越多越好,不少人直接把土和砂石往里倒。 有些人不光不阻止,反而还支持。外行给内行瞎指挥,简直乱弹琴——” 秦立桓是个直爽的人,说到后头就带出了个人情绪。 菁莪怕他招祸,打断他,岔开话题说:“是你跟饭铺大妈说我撞火车了吧?亏你能想得出,那大妈还以为我脑袋被缝成篮球了呢!” 秦立桓哈哈笑,“你怎么知道是我,就不能是韩蜀?” “韩大哥的想象力没你丰富,他最多说我跳蚂蚁洞了。” “哪?他想说你是童养媳来着——” 菁莪抬脚就要踢,临时存放箩筐的场地到了,两人刹住话头。 场地用麻绳拦了一道,筐子从这头送进去,那头立刻有人拿走去装填沙石混凝土。 一个三十岁上下,五短身材,别着登记员袖章的人,拿了个本子站在场地边,指挥他们把筐子按大小分类,摞成堆排列好。 搬完了,排列好了,他负责点数,点完数登记:哪个公社哪个大队的谁谁谁,大筐几个、中筐几个、小筐几个,算好钱数,写个条子,让人带回去交给大队或者街道。 登记完,开好条子,再让那边急等用筐的人搬走。 “不是急用,还倒一次手干啥?我直接给送里面去得了!”袁大哥说。 “工作一项是一项,不能混乱,对待工作要认真负责,不能糊弄。你把筐送来,我们就要对你、对你的筐负责,就要登记明白。 开了条子给你,你带回去交给你们大队,让你们大队会计等通知来领钱。你们队该怎么算工分算工分,该怎么发奖状发奖状。”登记员很认真地说。 完了胳膊肘子夹住裤腰,往上掫了掫,埋怨道:“别打搅我,我忘了,还得重新查。” 听这番话,菁莪明白了,工程方是给这些筐子付钱的,但并不付给个人,而是付给大队集体,再由大队把它折算成工分均分到每个社员头上,难怪袁大哥说“捐”。 登记员又看菁莪和秦立桓:“往后站站。” 俩人赶紧往后撤。 “1,2,3……10,11,大筐11个……” 袁大哥是个急性子,那边话音落,他抱起一摞大筐就要走。 “放下!是你查,还是我查?这是我的工作,该我做的,我一定要做到位。”登记员依旧很认真,“你看,又忘了,还得重新查!跟你说别打扰我!!” “我没——” 又查一遍,这回查得比较快,“大筐11个,没错吧?这两个烘篮也给你算大号的吧,但窟窿太大,实际装不了混凝土。” “可以装大石块,石块承重,空隙处用水泥填充,更结实。”秦立桓从旁插言。 登记员瞥他一眼,在登记本上划两个竖杠,不忘出示给袁大哥看一眼,接着说:“我记下了,你再点点,回头一起核算。” “点三遍了,来前在家还点了两遍。”袁大哥说。 “快点,快点!”场地那头有人喊。 “来了,来了——”袁大哥抱起筐子就往里面跑。 登记员哎哎哎喊着拽住了他胳膊,“别跑!” 第29章 人脑和算盘大战 菁莪说:“大筐11个,中筐24个,小筐30个,大筐两毛五,中筐一毛五,小筐八分,共计八块七毛五。这位大哥姓袁,家是小袁庄的,开条子吧。” “你数清了算准了?”登记员松开抓扯袁大哥的手。 “数清了,算准了。”菁莪说。 “我也数了,也算了,错不了。”秦立桓帮腔。 登记员下意识动笔,写了两个字猛然意识到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抬头瞪他们一眼,拿起挂在后腰上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完了又瞪两人一眼,开了条子。 送袁大哥走,菁莪留下了。 午后两点,现场工作的人才吃午饭。 所有人都是用自带的饭盒或饭缸打饭,然后三五成群凑成一堆,就地一坐,边说话边吃。 韩蜀、秦立桓,和那位谭教授一起。 午饭是每人三个死眉瞪眼的杂面窝头、一小块苤蓝咸菜,以及一碗用扫帚菜叶子和什么面粉熬的菜糊糊粥。 菁莪估计是把扫帚菜扔进加了盐的水里煮煮,然后勾上杂面糊而成,没有油水,还烧糊了,离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合了酸涩和糊香的青草味。 想起后世那一桶一桶的餐厨垃圾,和一些人面对“光盘行动”时不以为然的样子,心下一阵赧然。人呐,总是要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前人的不易。 掏出从饭铺带来的两个玉米面饼子,一个给了那位谭教授,另一个一掰两半给了韩蜀和秦立桓。 “你不吃?”韩蜀问。 “来前吃过了,不饿。” “你就是小韩说的那个会心算的小朋友?”谭教授把饼子推回来,用命令的口吻说,“吃掉它,年轻人饿得快。” “您吃,我是吃饱了来的,一点不饿,真的。”菁莪不由分说,直接把饼子搁进他饭碗里。 饱学的先生啊,看这大半头的白发,少说也有五十岁,却端着一碗黑乎乎叫不上名字的糊粥,把一个黄面饼子推来让去。 韩蜀和秦立桓也是,青春的大小伙子,脑力和体力同时消耗,这点饭,哪够? 菁莪不等他再说话,接着说:“这叫心算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象着有个算盘在脑子里,想象着去拨,就跟下盲棋一样的,虚拟的——” “虚拟?这个词用得好。”谭教授咬一口饼子慢慢点头,又问:“最初是怎么想到虚拟拨算盘的?” 菁莪笑了一下,暗想老先生就是老先生,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略微腼腆苦涩地笑笑说:“我小时候老挨欺负,学算盘的时候,算盘常被人当成小车在地上咕噜,几天就坏一个。 没办法,我就凭空想象出一个算盘来在脑子里用,和别人一样背口诀,一样做题,后来发现这样做题还挺快,慢慢的还总结出了一点技巧。 再后来越来越觉得有意思,就自己给自己出题,自己训练自己,经常一个人一坐大半天。 我娘每次都说,别人上学看书,我上学就看天。” “拨算盘的人可以一手一个,分别演算不同的题目,你这个虚拟的可以吗?” “也可以,但我水平有限,不能太难。” 秦立桓叹一声说:“了不起,那天就说要和你比的,没找到机会,快点吃饭,吃完了趁休息我和你比比。” “确实很了不起!”谭教授也赞叹一句。 菁莪环顾四周人群,“在这里比?” “往远处走走,到水边,那里安静。正好饭后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够用。”秦立桓说完快速扒饭。 韩蜀和老教授也加快了速度。 筷子把扫帚菜叶子挑起,偏头一吹,菜糊糊呼噜呼噜下肚,杂面饼子咂巴咂吧飞逝,连点渣渣都不剩。 秦立桓吃完一抹嘴,跑去办公室,抱了纸笔和四个算盘出来。 “拿这么多干什么?”菁莪问。 “拼接起来用,预备大数计算。我和韩蜀一人两个。” 菁莪傻眼:倚强凌弱、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像话吗? 水边拉开战局,韩蜀掐表,谭教授出题,开始低位数的加减法,菁莪和秦立桓的速度差不多。 但位数逐渐增多后差距就出来了,秦立桓那边还未拨完算盘,菁莪就已经给出了结果。 再大数时,秦立桓就明显吃力了,他需要把两个算盘并起来用,左右手同时开弓。 菁莪只需要闭上眼,在脑子里演习一遍即可。 等再把加减乘除和乘方开方混到一起,他就更麻爪了,两个算盘不够用,就再加上一个,还要加上纸笔,急出了一头汗。 菁莪却是和刚才一样轻松。 开始,旁边只有零星几人围观,但随着吃完饭的越来越多,到水边洗碗的人越来越多,围过来瞧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谭教授和韩蜀越看越吃惊、越看越欣喜。 瞧热闹的人越看越觉得好玩—— 人和算盘比嘿! 还有人认出了她,说:“诶,这不是那个赶毛驴儿唱歌,摔了个屁股蹲的小伙子吗?嗓子亮堂,脑子也亮堂嘿!” 接着就有人跟话:“赶毛驴儿唱歌能变聪明?下晌我不挑筐了,改赶毛驴儿。” 有人啐他:“赶毛驴儿?骑大马你也变不聪明!上学的时候,老师让从一数到五,你掰着手指头说一二两三四,老师说不对,你扭头咧嘴就哭:娘,俺咋少一个手指头——” “嗖——”一个带泥的鞋底子凌空飞过。 一众人哄然大笑。 菁莪也跟着笑,笑完了偷偷脸红:我是从小就进了珠心算训练中心的呀。 秦立桓还惦记着两人战一人的事,咋呼着让谭教授出题,他和韩蜀同时打算盘。 “比什么样的题?”谭教授问。 菁莪笑说:“不能太难,二十组两位数的加法,或者十五组三位数的加法吧。您把题目写好,亮出来,他们俩一人算一道,我同时算两道。” 谭教授要动笔,人群里站出来一位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说:“小伙子有点意思,也是来助工的?怎么负责赶毛驴儿呢?好好比,胜过他俩,我做主给你换个工!” 第30章 能不能帮忙给安排个工作? 菁莪见他理解错了,想出声解释,未及,他接着说: “不能在纸上写,这么小的字,怎么能看清?走走走,上去,到岸上去,办公室里有黑板,到黑板上去写。” 说完,胳膊一伸拉上谭教授头前开路。 人群呼啦跟上,跟上之前还不忘抱上算盘、抬上桌子。 三位参赛选手倒是被落在了后头,菁莪小声问两人刚刚那个中年男人是谁, 秦立桓说:“专用线工程组的戴主任,负责物料,人不错,很热心。” 韩蜀说:“看看情况,别急着推拒也别急着答应,顺势而为。” 俩人的意思是:抓住机会,合适的话,就给自己找个能安顿的地方。 菁莪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黑板是卡在一个木头架子上的,可移动。 把黑板抬出来,谭教授啪嗒啪嗒出题,菁莪和韩蜀、秦立桓背过身去,题目出完,戴主任端着手表数一二三,“开始!” 三人一起转身,韩蜀和秦立桓捞过算盘飞快地拨,菁莪在转身之时就把两道题扫了一遍,低头便写答案。 戴主任迟钝两下才掐表:“算好了?” “好了。” “那我们还算什么啊?”秦立桓一收算盘说。 韩蜀坚持把两组数在算盘上扒拉完,比照了下结果对秦立桓说:“全对。刚才用嘴报数,其实是不公平的。 谭老师报数的同时,你已经开始拨算盘了,所以你的计算时间,应该从谭老师开始报数开始算,另外,你的算盘也帮你做了记录。 小鱼没有,她全靠听,听完后要靠脑子记住。 大位数计算时你的速度慢了下来,是因为你要同时拨几个算盘,个别地方还需要清零重来。所以差距就出来了。” “没错。”谭教授点头,“小鱼用脑子算,不仅避免了拨算盘时拨错的问题,还减少了拨算盘的时间、清零和记录的时间,她快就快在这里。” 菁莪赶紧跟上说:“老师说的对,确实是这样,没什么秘密,只是减少了动手时间,降低了拨错算盘的概率,熟能生巧而已,跟卖油翁一个道理。” “那也很了不起,最起码记忆数字的能力了不起。” “确实,单这一项就强过我们许多人。”戴主任认同地点头,转而看向菁莪接着道: “会赶毛驴儿的人多的是,计算能力这么强的可不多。我说话算话,给你换个适合你的工作。那个谁,大刘,大刘——” 菁莪尚未开口说出我不是赶毛驴儿的,他已经朝人群外扬起了手。 人群快速裂开一条缝,认识大刘的人扭头帮忙喊。 “戴主任,您找我?” 一道声音小跑而来,菁莪一看,竟然是那位负责登记箩筐的登记员。 “对,我找你。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一个人连数带算带开条子忙不过来吗? 正好,这有个算账高手,你把他领你那儿去,让他给你搭把手,他算数,你开条。” “算账高手?谁?” 大刘往菁莪身上看,一看是她,立马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上午那会儿,他已经见识过这个黄毛小孩儿算数的本事了,这要让他跟自己干活,那以后还有自己什么事,风头还不得让他全抢了去? 他只是想让人知道自己很忙、意识到自己的工作不可替代,所以才多说了几句而已,才不是真的抱怨忙不过来。 脸上堆出笑,斗志昂扬地说:“戴主任,我就是随便说说,哪能真忙不过来?革命工作,迎难而上,即便忙不过来,抛头颅洒热血也要跟上!” 戴主任没理会他数个箩筐也能和抛头颅洒热血挂上钩的说辞,接着说:“现在能跟上,以后就难说了,过几天除了箩筐还有一批藤条、竹子、木料运过来,那个要按方计算,量也比较大——” 大刘抢断话头,并脚立正大声下保证:“我不怕,量再大我也保证完成任务!不怕苦,不怕累,革命工作不掉队!” 菁莪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人的小心思,怕工作被抢嘛不就是?可以理解。 她本也没打算跟着这个人干活,一来是不喜欢动不动就喊口号,二来是上午短时间的接触,让她感觉这个人不太好相处。 说句小人之心的话,万一回头条子开错了呢?是自己数错了、算错了,还是他写错了? 这可是关系到钱的问题。 任何有关钱的问题,都是大问题。自己这风雨中的小飘萍一枚,且行且珍重。 忙说:“谢谢戴主任关心,我不是来助工的。” “不是?不是负责赶毛驴儿——” 韩蜀和秦立桓一同上前两步,真假掺半地小声帮她解释: “她是我们俩的朋友,本来还在上中学,父母去世,老家遭灾,生活没办法继续,到这儿来投亲……” “十五六年没见过面的亲戚,战乱时期从原住址搬走了,一时半刻不好找,我们俩想帮她找个临时安顿的地方……” “哦,原来是这样。”戴主任和谭教授对视一眼一同叹气。 围观之人里有人听见,也跟着叹气唏嘘。 “小小年纪失了怙恃,不容易,可惜了一个好苗子,稳定下来后还是接着去读书吧。戴主任热心,帮忙张罗张罗?”谭教授搓捏着下巴又加了一句。 “临时安顿……”戴主任喃声一句,转而大声说:“男子汉四海为家,投不到亲还不能独自生活了?等将来娶妻生子不就组成了一个家?” 菁莪悄悄瞟两位仁兄一眼:都请人帮忙安顿了,还不说清楚性别问题,合适吗? 韩蜀微摇了下头,秦立桓眨了下眼角,都示意她不必管。 戴主任接着往下说:“小伙子不用怕,新社会了,只要肯吃苦、爱劳动,就一定能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 菁莪赶紧表态:“谢谢戴主任教导,我爱劳动,不怕吃苦。” “大刘,这个兵你可要收——”戴主任说,没说完,被大刘攀住了胳膊。 “戴主任,戴主任,借一步说话。”大刘的神色颇为郑重,将人拉出人群,又转身冲围观之人摆手说:“到点儿了同志们,该上工了。” 谭教授头一个笑了笑摇摇头,背上手走了,走前对韩蜀和秦立桓说:“放你俩半天假,自由活动,跟这位小友学点心算技巧,回来说给我听听。” 第31章 去砸石头吧 两人乖觉应下,叫上菁莪离开人群。 看热闹的人觉得没热闹可看了,逐渐散开。 韩蜀和秦立桓装作带菁莪参观河坝的样子,转了半圈,悄悄跟上了大刘和戴主任。 僻静处,大刘开门见山认真道:“戴主任,这样不合适。” 原来以为是助工,助完走人,现在竟然成了安顿! 闹玩儿呢?安顿了他,还有自己什么事?不得静等被替换掉啊?! 他可是费尽心思才搭上了另一位姓何的主任,为他鞍前马后、摇旗呐喊,才得到了这份工作,有了这份工作才说上了一门亲。 要是被替换掉,岂不是老婆和前途同时破碎? 不行,他必须要把这种可能性掐灭在萌芽状态。 “怎么不合适?”戴主任问。 “来历不明——” “什么不明?来历?你没听见小韩和小秦的话?” “听当然是听到了。”大刘很严肃认真地说,“可是,大学生嘛,咱们都知道,善良、简单、没阅历、看人看事都肤浅,随便认识一个人,说上几句话,就成朋友了。这哪成? 咱们这工程可是铁路桥附属工程,铁路桥又是战备工程,意义重大,不能允许有任何隐患存在。 这小伙子是会算账,但一个人从外地来,无亲无靠,还连个保人都没有,万一是破坏建设的坏分子可怎么办?箩筐、藤条、木材,那可都是重要物资。” 石堆后面的菁莪和韩蜀、秦立桓听得面面相觑。 菁莪拿手指着自己:我长得像坏人? 韩蜀、秦立桓摇头又点头:可能吧,好人谁没事女扮男装啊? 韩蜀与秦立桓对视:咱们俩看人看事肤浅? 菁莪使劲点头:可能,要不然怎么能和我这个小要饭的做朋友呢? 戴主任也觉得这话太过危言耸听,不过数个筐子、盘点个木材而已,能破坏什么?难不成还能扛一根几百斤的大木头走? 就那孩子瘦瘦气气、文文弱弱的样子,你就是白送他一根,他也扛不走。 但工程意义重大是事实,菁莪是外地人,无亲无靠、没有保人也是事实。 戴主任觉得心口闷得慌,本来是惜才,想帮人一把的。不想刚开口就被一个下属给顶回来了。 虽然不是自己的直系下属,虽然自己不负责人事工作,但物料方面的工作归自己负责吧? 这连安排一个数箩筐的临时工的权利都没有了? 不就负责人事工作的主任和自己不对盘吗? 不就他是红人,自己不是吗?至于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忍下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可以让小韩和小秦给他当保人。” 大刘闻言噗嗤笑了,说:“戴主任,您可真是个粗心的热心肠!那俩大学生是咱们这工程的人吗?不是啊! 人家是来助工的,是谭教授的助手,是因为设计变更才跟着谭教授来的,忙完这几天就走了。怎么给那个小伙子做担保?” 戴主任沉吟一下说:“他俩不行,谭教授总可以吧?他可是整个工程的总设计师。” 大刘摇头。 “谭教授也不行?”戴主任双手掐腰,原地转了一圈,使劲压住火。 大刘接着摇头。 “是不行,还是你不能做主?那好,我去找你们何主任!”戴主任说完转身就走。 大刘在他身后低头蔑视一笑,抬步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换上一脸诚恳的表情说: “我的戴大主任哟,您这不是让何主任为难吗?你让他为难,他还能不让你为难? 你们俩已经有分歧了,不能因为一个逃荒的小孩儿再让分歧加重啊。 您两位领导闹不和,可是让我们这些小兵夹在中间很为难的,再说了,”他往四周看看,压低音调,谨慎地说:“昨天,何主任刚去开了会——” 菁莪实在想当场出去跟戴主任说,我不着急找工作,您别为我的事难为自己,可也知道那样会让人窘迫。毕竟,哪位当领导的,也不希望被外人看到自己被下属顶撞。 戴主任闭闭眼,他明白其间七绕八绕的复杂关系,但还是觉得这么点小事实在不至于如此费周章,仰天深吸一口气想要再说话时,大刘伸手帮他顺着背笑说: “您看您,着什么急?盘点算账开条子,涉及到财物问题,工作艰巨,对工作人员要求比较严格,其他工作不需要啊。 您要想帮忙安顿他,可选的地方多的是,比如挖土、采石、运送、拌水泥…… 哦,对,还有砸石头,那个可以!有不少来助工的中小学生都干那个! 那个小伙子瘦小,干砸石头的活儿正好,往地上一坐,只抡锤头就行,累不着。 咱们一天供给他两顿饭,再给他安排个铺位,怎么说都比四处投亲要饭强吧? 这样,您既能出手帮了他,又不让您自己和何主任为难,岂不是两全其美? 戴主任您说呢?你要不方便,我去跟他说?” 戴主任皱眉思索一会儿说:“先不用,回头再看吧。” 他觉得让菁莪去砸石头,实在浪费人才,再说还有谭教授的面子在里面。 砸石头,那算是什么安排?想干那个活,说都不用说一声,抡锤头坐下就能砸,哪还用自己特别关照? 他想去其他地方问问,哪怕去物料场看物料呢,也比砸石头强。 听脚步声相继远去,三人从石堆后面站起身, 菁莪说:“戴主任是个好人,为我这么个素不相识的人都愿意费心,可我如果现在去找他,跟他说不用他帮忙,会不会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你说呢?”秦立桓反问一句,接着说:“没事,等我俩私下里跟他说。 戴主任耿直,那一位又太聪明,他们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只是没想到,一个什么权利没有的登记员都敢驳戴主任的面子。” 韩蜀轻哼一声,“装腔作势,狐假虎威。” 转头又跟菁莪说:“这个人非善类,不能和他共事,留你你也不能去。别着急,再帮你问问其他地方。” 菁莪哈哈笑起来玩笑:“我不着急,你俩的屋子被我占了,着急的应该是你们。” 第32章 逄营长找 你识多少字? “我俩最多再待一星期就返校了,到时候,道桥指挥部会把那间屋子安排给其他人住,所以要尽量在一周之内把你安顿好。” “啊?”菁莪没想到这一点,很感动于他们的用心,忙说:“谢谢你们,不用担心我。从明天起,我一边找工作一边找房子。没事,郊区农村里租半间房就能凑合。 饭铺大妈今天跟我说,码头每天需要大量的人帮忙补麻袋。 那种零工,不用人担保,随时干随时给工钱,很多家庭妇女和小孩子都能干,虽然我针线不怎么样,但我也能干。” 为了生存,什么不能? 曾经的菁莪为了保持身材,拒绝美味,现在别说拒绝美味,就是有只狗叼了个白东西打眼前跑过,她都能抡起金箍棒追上去看看狗叼的是不是馒头。 韩蜀皱一下眉,拉她一把说:“不至于,走了,带你四处转转——” 不愿意看她这种看似乐观,实则消极怆然的行为。强自欢喜、苦中作乐,反而更让人心生同情。 身后一堆预制混凝土石板后,一个刚刚倚在上面打盹儿的人,慢慢睁开了眼,待他们走远后,起身快步向着道桥指挥部而去。 沿堤坝行走,韩蜀和秦立桓给她讲了些他们在这里助工的情况,又顺带科普了几个建筑和道桥专业中的常见名词。 绕了一圈,离开堤坝,往住处走,没走多远,后头就有人呼哧呼哧追过来说:有人找,有急事。 “谁找?找谁?”秦立桓问。 “逄营长——” 话音未落,两人看菁莪一眼,说,你先回去,然后拔腿就跑。 来人喘着粗气叫住他们:“不找你们,找他,逄营找这位会算账的小同志。” “找我?”菁莪疑问,“什么逄营长?逄营长是谁?找我干什么?” 韩蜀和秦立桓松一口气—— 只要不是施工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就好。 跟菁莪解释说:“逄,逄蒙的逄,铁道兵营长。铁路桥复线工程由铁道部队和铁路局修路队两方承建,逄营带的队伍承担主体工程中难度最大的那部分。” “走,去看看。” 菁莪快步跟上。 逄营长是一位浓眉大眼四方脸的魁梧男子,面相有些沧桑,不大好判断实际年龄。 三人赶到时,他正在堤坝外的转弯处踱着方步等人。 “逄营好!”韩蜀和秦立桓一起打招呼。 “逄营长好,您找我?”菁莪跟上。 “哦,好,你们好。”逄营回应,随即以一种严肃又疑问的眼神上下打量菁莪一番,接着说:“听说你算账很快,能识多少字?” 识多少字,菁莪还真不知道,没统计过,主要前世今生都没听到过这种问法。 想了想,实事求是地回答说:“我不知道我识多少字,但该认识的一般都认识。” “那行,跟我走。”说完,转身走在了前头。 “哦,好,去干什么?” 菁莪疑问一声,看向韩蜀和秦立桓询问,两人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秦立桓加快两步追上他问:“逄营是想让小鱼去铁路桥那边干活?” “嗯。” “干什么呢?” “到了再说。” “……”秦立桓哑住。 落后他们两步的菁莪和韩蜀一头雾水。 其实逄营本人也一头雾水,刚刚他正拎着扳手拧螺丝呢,之前的老班长突然找过去了。 说专用线那边来了个想找活的小孩,算数特别快,是他一个旧识的孩子,问他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二。不拘安排什么活儿,但一定要保证安全。 当年,老班长为了救他,被炮弹炸飞了一条胳膊,伤残转业到了铁路局,本来可以去一个相对安逸的部门,他偏偏要求去车上工作。 一列火车,南来北往,这么多年依旧独身,孤苦伶仃的,但从来不让他照顾,更没有因为什么事求过人。 现在为了帮一个旧识的孩子找活干,而专门找上了他,他如何能不答应? 问老班长怎么不把人直接带来。 老班长说,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又说:“你去找她,把她带到这儿来,别多话。怎么安排,带来之后再说。” 于是,他就来了。 来后,直接去了专用线办公室。 好嘛,正好赶上两位主任为要不要安排那小孩,如何安排那小孩的事,闹不痛快呢。 原来,大刘看出戴主任没有放弃,生怕他直接去找何主任,便在同他分手后,先一步去找何主任汇报了。 为了个人利益,汇报之时,当然要拱两把火,说了几句那小孩是戴主任的人,戴主任想插手人事工作、想往他们这边安插人之类的话。 何主任这段时期本就膨胀,想把戴主任挤下去,自己一肩挑,当然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戴主任向来耿直,有什么说什么,看不惯何主任做事浮夸不切实际的工作作风。 于是乎,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就差直接拍桌子了。 逄营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进去之后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两人一听,一个连声说可以,一个友情提醒他菁莪是外地逃荒来的,来历不明,说用人问题不比其他,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万一遇到危险分子就麻烦大了。 逄营当时说:我们那里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其中有一半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最不怕危险分子,真有人敢行不轨,一人抡一扳手就能为民除害了。 刚刚,见到菁莪后他又想: 这瘦得跟芦柴棒似的,两头一点,一股风就没了,哪还用得上扳手?就是一人戳一指头,都能戳得他原地转上几百圈。 不过,长得是不是也太秀气了点?小白脸一个,跟个小姑娘似的。老班长那么个英勇的人,旧识家的孩子怎么长这样? 别说嘿,本事还不小,竟然跟两个骄傲得像大公鸡似的大学生交了朋友。真是那什么,物以啥聚人以啥分。 道桥指挥部离这儿有一千多米,逄营在前头独自走得大步流星,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跑马。 菁莪、韩蜀、秦立桓三人跟在后面惬惬然然,时不时还笑一声、聊几句天。 第33章 这是运筹和配置不合理 工程指挥部,曾经的菁莪常去,去工地看望老爹时去的,高铁的、桥梁的、码头的、机场的、大楼的,都去过。 那些指挥部,有的在大楼里,有的在临建里,有的在板房里……或大或小、或简或繁,各式各样,但即便是最偏远山区的也比眼前这个强。 眼前的指挥部只是一片错落而搭的帐篷而已,简陋,简陋到了近乎寒酸。像原始人的聚居区。 逄营工作的这顶帐篷,门口处的帆布还糟烂了。里面装了两个破橱子、三张破桌子和几把破凳子。 大约此时是工作时间,大家都去工地了,里面没人。 几人刚走进帐篷,一道醇厚又略带唱腔的声音便在外头响起:“大春,大春—— 大春子—— ” 不等大春子回应,人就进了门,正是昨天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独臂中年男乘务。 他进门先冲逄营“发难”:“在啊,以为你不在呢!怎么喊好几声都不答应?怕我让你请吃饭?” 接着看见了菁莪三人,惊喜地疑问三连拍:“是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在这里上班?” 三人都很吃惊,韩蜀和秦立桓一起说:“同志您好!“ 菁莪还没太学会这种问好方式,便很家常地说:“大叔,是您啊?这么巧?” “可不是巧?昨晚上刚见过!” 逄大春子觉得他家老班长演戏的本领挺强,拿手捂捂额头,强迫自己跟着进入角色,说:“老班长,您来了。今天休息?” “休息,刚倒班下车,来找你讨杯水喝。” “说什么讨?快坐,快坐!上周去看您,他们说你又去给人替班了,好歹也知道歇歇。”寒暄完了,看看一旁静立的三人,切入正题:“你们,认识?” “认识!他们三个昨天刚坐了我那趟车,还请我吃核桃来着,今天这就又见着了! 都是修路队的?看这模样,是技术员还是工程师?站着干什么?坐下啊,坐下说话。大春给倒水。”颇有种贵客上门,扫榻相迎的热情味。 把眼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看三人都不落座,才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工作的车厢,哈哈自笑两声说: “你看我,一回到老连队就忘了身份。你们要谈工作?那行,你们先忙,我去外头转一圈,过会儿再来。” “这里是您的老连队?” “对啊,老连队,大春子那时候还是我的兵呢,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说着话,他已经站起了身。 逄春把第一杯水先递到他手里,接着把戏唱:“老班长,您坐。我安排一下,几句话的事,不耽误。” “不耽误?” “不耽误!” “那行,你们说话,我喝水。”他端着茶缸子转悠到了角落。 逄春看了他两眼没收到指示,只好自由发挥,问菁莪:“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虞菁莪,十八岁。” 逄春没听懂,想让她再重复一遍时,利眼捕捉到老班长手里的茶缸子抖了一下,忙忙刹住。 秦立桓插话:“我们都喊她小鱼,年年有余。” “小鱼?行!那,小鱼,这样——”逄春又瞄一眼老班长,又没得到指示。 他平时不是个没主意的人,但此时真没想好怎么安排菁莪。 工地上最多的活就是挑土砸石头搬枕木,可这小孩儿,瘦瘦小小的,什么也干不了啊! 擅长算数,擅长算数能干什么? 干财务?财务有专门的人干。去工地统计工料?统计工料也有专门的人干。 要不去干宣传?可看这面相文文秀秀的,也不像是能说会道的人。 实在不行安排到伙房打杂去?铁道兵的伙食由炊事班专门负责,用不上他。 修路队那边倒是可以安排下,和田队长打声招呼就可以。 可这活跟算数沾不上边儿啊! 他现在有点后悔以“需要擅长算数的人”为理由把人带来了。 捏两下眉心,决定从实际需要出发说点事情,他知道说出来后这小孩儿八成干不了,干不了就干不了吧,回头可以说让他自去摸索或者向两个大学生请教,反正只要把人留下就好。 到时候请田队帮忙,把人挂到修路队下面就行。 “这样,”他重复一遍,接着说:“我说简单点,你看能不能听懂。” “您说。”菁莪都快等急了。 “铁路桥由两个单位一起施工,每个单位承担的工作不一样,但每项工作之间又相互配合、交叉,还要讲究先后顺序……” 怕菁莪不懂,他耐心解释:“就像盖房子,你要先垒墙才能搭屋顶——” 菁莪打断他:“您说的是工序问题,我懂。” “懂?”逄营狐疑地看她,又看韩蜀和秦立桓。 韩蜀说:“她懂,我们俩跟她讲过,您再说专业一点,她也懂。” 逄营怔了一下,悄悄瞟一眼老班长,继续道:“每项工作工程量计算不准,赶工时间掌握不好,工作计划不好做,经常是干到哪算哪,常出现这边的人着急,那边的人没事干的情况。 再一个就是物料有限,供给了这项那一项可能就会受影响,不能齐头并进…… 你算术好,能不能把各项工作工程量、施工时间,还有用料、用人,算一个准确的数字出来,我好根据它做计划。当然,这不是个小活——” “我能。”菁莪又一次打断他,心道:这哪里是简单的工程量和施工时间计算问题,这分明是运筹学在工程管理中的应用问题。 也对,运筹学虽然三十年代就出现了,目前国内也有数学家开始研究优选法了,但都尚未在实际生活中运用。便是网络图,也要再过几年才能出现。 不过这对硕博时期都读应用数学的菁莪来讲,却是简单的不行。 接着说:“这是运筹和配置不合理。” “运什么?”逄营觉得这小子说话的口气未免太大了点。 “运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运筹。”菁莪说,“田忌赛马您知道,那就是运筹。丁渭修宫、沈括运粮也是,修路架桥和他们有相通的地方。” 第34章 草纸一抓 拉上菁莪就走 逄营没听懂她的意思,皱眉。 韩蜀和秦立桓却懂了,问她打算怎么做。 这俩人是见多识广的聪明人,菁莪怕露底,琢磨该怎么说,打眼逡巡一圈,看到了桌上一份摊放的工作笔记。 指指上头那页被勾划得乱七八糟的工作计划表说:“还没想好该怎么做,但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先找到问题的症结,对吧? 你们看这个计划表,跟小学生涂鸦似的,黑乎乎、乱糟糟,比看账本都费眼睛,还改动过,太乱了。 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东西用图表表示出来,等清晰明了了再找问题。” 逄营想说我的工作笔记乱吗,瞄见坐角落状似喝水,实则在看人的老班长,把这话咽了下去。 秦立桓说:“图表?你是说甘特图?” “甘什么?”菁莪装傻,心说:只甘特图哪够?逄营现在纠结的不仅是工程进度,还有各工序、各分项工程之间的逻辑关系,应该用网络图表现才对。 韩蜀掏出随身的纸笔,简单画了一下说:“甘特图,工序纵向排列,横轴表示所需时间,就这样,把各工序以横线的形式,在时间轴线上表示出来,能直观显示工程进度。 但逄营现在要的,不仅是进度,还有各工序之间的配合关系,以及物料分配问题。” “哦,”菁莪盯着草图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儿,接过笔,边画边说:“我有个想法,咱们以烧水泡茶来举个例子看啊。 烧水泡茶需要干什么?需要烧水、拿茶叶、洗茶壶茶杯、沏茶,对不对?” 这谁都知道,几人点头。 菁莪继续说:“假设烧水需要十分钟,拿茶叶需要一分钟,洗茶壶茶杯需要三分钟,沏茶需要一分钟,总共需要几分钟?10+1+3+1,等于15,对吗?” “当然不对。”秦立桓抢答,“没有哪个傻子是按顺序一样一样地干。应该先烧水,再在烧水的过程中拿茶叶、洗茶壶茶杯,然后再沏茶,这样用时是11分钟。” “对,所以,咱们这样画图—— 甲代表烧水,乙代表拿茶叶,丙代表洗茶壶茶杯,丁代表沏茶……中间用箭头连接,表示工作顺序,箭线上标明时间……这个图是不是很清楚?” 韩蜀和秦立桓边看边点头,“像串并联混合电路图。” “有点像,那再在下面加一条时间横轴呢?再把所有的工序都汇总到一张图上呢?” 秦立桓说:“那就不仅能优化工序衔接,还能减少无效时间。” “如果再把物料、人力,甚至所花费用也汇总到这张图上呢?” 韩蜀说:“那就能让所有资源一起达到最优配置。” “能不能实现?”菁莪问他们。 “肯定能啊!”秦立桓胳膊一扛菁莪,大笑出声:“厉害啊,小乞丐,融会贯通、举一反三的能力没谁了!” 韩蜀把草纸一抓,拉上菁莪就走。 “干什么去?” “找谭教授。” “干什么?” “你可能发现了一项新的数学知识在工程上的应用。” “啊?” “啊什么?快走!”秦立桓拉住了她的另一条胳膊。 逄营和老班长一起迷瞪:刚刚只听见三人拿着纸笔叽叽咕咕、比比划划,一会儿说烧水泡茶,一会儿说这个优化那个优化,什么都没听懂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老班长连忙站起身,跟逄营使眼色。 逄营哎哎哎喊着,将人拦住:“干什么去?” “找谭教授做实验。” “实验?实验什么?” 韩蜀说:“小鱼想到了一个将数学应用到施工管理上的图表,需要找一个案例来做实验。” “案例?你那意思是回去盖栋房子或者架一座桥?”逄营疑问。 秦立桓说:“那倒不用,虚构一个工程,再根据以往的经验拿出一些数据,做出图表就行了。” 逄营有点听明白了,说:“你们的意思是,我发现了问题,提出了问题,你们通过我的问题有了新发现,然后扔下我跑了,是这意思吧?” 菁莪说:“没扔,扔人不礼貌。等我们把图研究出来,再回来运用到工程上。” 逄营一听这话哼唧笑出半声,“这儿不能研究?虚构出来的工程能和实际工程比? 还以往的经验数据?!你问他俩知道多少经验数据,他俩是亲手浇灌过混凝土,还是亲手抬过枕木?” 韩蜀说:“这个工程不合适,体量太大,性质也特殊,即使您本人同意,指挥部也不会同意。另外,我们需要的只是大致数据,是一个平均值,不需要特别精确,更不需要亲自动手。” 逄营在肚子里轻哼一声,心说:这还杠上了! 指了指菁莪又说:“去找你们教授虚构一个工程就合适了?你俩是谭教授的助手,可以去,他又不是,他去算什么?不找工作了?” 秦立桓说:“这张图如果能画出来的话,小鱼很有可能会被免试录取上大学,不用再找工作了。” 逄营都被气笑了,抬手指了他们半圈说:“你们是觉得我们道桥指挥部不能搞研究,不能让人上大学是吧?我们这儿也能推荐人上大学! 在我们这里发现了问题,想要带出去研究?想都不用想! 等着,我去找领导请示! 老班长,麻烦帮我看住他们,我回来之前,不许他们离开一步。” 三人:“……” 老班长笑呵呵过来,将他们重新拉至凳子上坐下说:“三位小同志的话,我听明白一点了,是想回去研究明白了,再拿出来使用,对吧?” 三人点头说是。 老班长接着说:“何必那么麻烦?你们用假设出来虚构出来的工程做实验,得出了结论,能直接在生产中用吗? 不能。是不是?实际中遇到的问题,可比想象中的要复杂的多麻烦的多了。 要相信咱们队伍,相信咱们指挥部,咱们不仅能提供真实的工程案例,还能直接把研究成果运用到实际上。 行了,放心,让大春子去请示,咱们坐下歇一歇,说说话。” 说着话拎壶要重新倒水,秦立桓先一步接过。 四人相对,话起闲天,老班长讲一些他在火车上南来北往多年的见闻,顺带问三人几句家在哪里、父母身体、兄弟几个、上学读书之类的家常话。 第35章 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娘 韩蜀话少,菁莪怕说多有错,两人就多听少说。 秦立桓话多、人机灵,基本都是他应答。 到此,菁莪才知道,秦立桓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韩蜀出生于军人之家。难怪一个斯文秀朗,一个有点身手。 将近一个小时,逄营才回来,进门就将一沓资料及图纸拍到了三人面前: “铁路桥涵,从这里往北三公里,修路队承建的,归田队负责,工程量不大,不保密,但很典型,资料都在这儿了,够你们做实验了吧? 孟副总指挥说了,要人手给人手,要东西给东西,你们要真能把那什么图表折腾出来,他给你们请功! 从明天起,小鱼编入修路队,归田队长直接领导。田队今天下水作业去了,下次见面再认识。” 菁莪起身鞠了一躬,说:“谢谢逄营长支持,我们一定会把图做出来。” 韩蜀和秦立桓把资料快速浏览一遍, 秦立桓说:“逄营做事雷厉风行,我们也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不过我俩助工还有一周就结束了,我们会向学校申请延迟返校,如果申请不下来的话,请逄营帮忙安排一个人,带小鱼采集数据。” “这是小事,我安排。”逄营说。 韩蜀说:“还需要给小鱼找个住的地方,要安静一点的,白天采集数据,晚上画图。” “晚上画图……安静点的。”逄营沉吟思索,旋即说:“也没问题,跟我住就行——” “不行。”话音未落,几人一起出声,包括坐一旁喝水的老班长。 “为什么?”逄营看老班长。 三人也看他,菁莪先开口:“大叔,您知道我是女的?” 刚刚闲聊天时,她就感觉,这位独臂大叔看向自己的次数,比看向他们两人的总和还要多。 那目光很复杂,她描述不清是什么感觉。 “女的?!”逄营险些把自己给绊个趔趄,黑脸红了半边儿,急声说:“怎么不早说?!不是,你是女的,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干什么?” 好嘛,原还以为是个小白脸,不成想是个掐了头不够一碟子的小妞! 看老班长:您老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菁莪嘿嘿笑,“您也没问啊?赶路嘛不是,怕不安全。”又一次问老班长是怎么知道的。 老班长笑着起身:“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哪有小伙子连个核桃都捏不开的?小丫头在外面行走,这样就对了。 你遇上他俩之前,一路都是步行?吃喝怎么解决的?” 秦立桓抢答:“要饭。” “那住呢?” 韩蜀说:“草堆、破庙。” 老班长嘴角动了动没再往下问。 逄营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赶紧说:“那行,先这样,我再找指挥部安排间房。你明天开始工作?” 菁莪想说好,韩蜀又抢了话说:“后天吧,她刚来,连日常用品都没有,我俩明天带她去置备点东西。” “也行。” 逄营送人出去,看着三个神采飞扬的背影,突然萌生出一种被人装了套子的感觉—— 熊大学生,鬼心眼子就是多! 捂一下额头说:“老班长,你说他们是不是玩了以退为进的把戏?” 哪想,转身间,却听见“咣”的一声响,老班长一巴掌掴到了他自己脸上,然后独臂撑住桌案,摇摇欲坠,潸然衣襟。 “老班长,您这是干什么?”他快步上去将人扶住。 “没事。”老班长须臾才平复住情绪,摆摆手,自兜里掏出一些钱来,“这个,你收着,她恐怕一分钱没有,你找机会给她点,以后每月往她工资里添上一些。 她要不问,你就什么都不要说,她要问,你就扯个谎遮掩过去。” “您怎么……”逄营想问你怎么不直接拿给她,也想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你认识她父母,怕老班长继续伤怀,没问出口。 老班长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埋了头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 “不能跟她说,说了她也不会信我,搞不好会被吓着,接着去逃荒流浪……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娘……” 同时在心里说后半句:更对不起她父母和她哥哥。 平复一会儿,他接着道:“跑了这些年火车,好容易遇上她,不能吓跑她。” 逄营一下傻住,“那她是你——”没问完,自觉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消化须臾说:“你去车上工作,是为了方便找她?” 老班长没回答,面上的苦涩更浓。 逄营忙转开话题说:“你眼力可真好,头发理成那样,还能认出她来。我只觉得她长得秀气,没往她是个女的这方面想。” 老班长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两把眼睛,也跟着笑起,“她要不理那样的头发,我还真不一定能一眼就认出她来。” “为什么?” “她姑姑也理过一次这样的头发,姑侄俩几乎一模一样。” “姑姑?您有姐妹?”逄营惊讶一声问:“也是逃荒?” “不,”老班长摇手,没回答他有无姐妹的问题,只说:“有次她被反动派抓捕,躲进了一个寺庙,二话不说把头发剃了,穿上沙弥的衣服躲过了搜捕。等我去接应她时,她就这个样子。” 逄营愈发吃惊,“那她姑姑呢?” “没了。先不说这个。”老班长站起身,闭眼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这事,只你自己知道就行,不要跟任何人说,费心多照顾她点。 在道桥工程干活,如果需要介绍人或者保人,就我来。有事你去站上找我,得空我也会常来。 老田那里,你帮忙说一说,也请他关照一下,我从北边灌了点烧锅酒,你去拿来给他。 那两个大学生说,如果她能画出图来,就可能会被推荐上大学,我觉着没准还真有可能。 前几天,报纸上就登了个消息说,一个会插秧的,被推荐上了农学院。 我去铁路局那边活动活动,指挥部这边你也费费心,替她说几句好话。 这孩子命苦,上了大学分个好工作,也能少受点罪,人也聪明,能奔个好前程。” 第36章 回首往事 逄营立正站好,“老班长放心,我一定帮您照顾好她,田队待人实诚,你也放心。” 老班长点头,“我放心。她能来到这里,也算是天不绝人。” 从逄春这里告辞,老班长回了家。 不是他在站上的宿舍,而是距离蚌市六十里之外的乡下老家:周王庄。 从码头搭船两个小时,下船后再步行三十分钟。 由三间正房和三间厢房围合成的拙朴农家院儿,掩映在茂盛的白杨树丛间。 厢房让给了同村的老乡住。正房是他的处所,一应家事儿基本齐全,但他鲜少回来。 推开虚掩的家门,见院中安静如斯,只屋山南头的鸡架上有两只瘦鸡在打盹儿。 他知道住东厢房的周大生一家下地还未回来。 堂屋窗下有棵老石榴树,枝干遒劲轮囷。石榴开花较晚,此时刚有星星点点黄绿色葫芦状的花苞点缀其间。 他在树前站了一会儿,掏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屋内落了一层尘灰,无丝毫生机。 先用鸡毛掸子把上上下下的灰掸掉,再端起门后的脸盆,去厨房水瓮里舀来半盆清水,蘸抹布把所有的家具擦拭一遍。 这是他每趟回来必做的功课。 周大生媳妇曾多次提出定期帮他打扫,他拒绝了,不是不想麻烦人,是不想让人走进这间屋子。 屋子里有他对那个孩子的记忆,不想被人打扰。 还好,他是伤残转业军人,有军功在身,远近之人没谁会打这几间屋子的主意。 擦拭到里间床头的箱柜时,他擦干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拴在一起的两片长条形铜制钥匙。 一片插入元宝锁左端,一片插入右端的暗门,铜锁打开,厚重的樟木箱子掀起,从中拿出一件蓝色男士长衫,细细抚摸。 长衫是虞先生留给儿子的念想。 衣裳还在,人呢? 当年,他和彩真先后被虞老太爷捡回家,他跟着虞先生,彩真跟着虞小姐,小姐就是菁莪的姑姑。 跟很多穷小子爱上公主的情形一样,他爱上了虞小姐,看见她就脸红心跳。 但虞小姐是新式女性,不仅读书写字,还考上了新式学堂。 新式女性凡事都自己动手,不让人伺候。 后来太太进门,彩真就去跟了太太,也就是菁莪的母亲。 他虽然跟着虞先生上过几年学,但远远无法和虞小姐比肩,更遑论携手。 虞小姐爱上了同是进步青年的同学。却在参加某次进步活动失败后,转投大后方的路上,不幸遇难。 消息传来,他痛苦得好几天不吃不喝。彩真和他一样。 彩真从多年前就偷偷喜欢他,虞太太知道后,极力撮合他们俩。时间长了,他对彩真也生了感情。 虞家是望族,祖上出过大学士,出过二品大员,虞老太爷学问不及祖先,却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家业不薄。 小日子打过来,老太爷被逼自尽,虞先生挑起家业,他风流倜傥、侠士情怀,会两下子功夫;虞太太出身于书香门第,其本人更是有名的才貌双全。 夫妻二人被地下党工委发展,悄悄为组织工作,一个辗转于各方势力之间,一个游走于诸多夫人之间,通过自家商行船队暗中帮组织收集传递消息、转运物资。 后来,战事吃紧,后方物资短缺。虞先生竟然大着胆子,在给沪宁几家财阀运送布匹粮食的运单和船只上做手脚,悄悄截留物资,集腋成裘,经交通员偷偷转运至后方。 事情做得隐蔽,但到底风险巨大,为留后路,他们在偏僻的乡下置办了两处不显眼的田产。 果然,一日,消息走漏,夫妻二人面临囹圄杀身之祸。 交通员向后方报告,请求将他们夫妻及子女转移。 哪想,一切基本准备停当之后,那位交通员竟然在带人去取虞先生藏匿的物资时,遭了埋伏,不幸遇难。 有人认为虞先生与敌人勾结,故意设置圈套,诱人入彀,致使人不幸牺牲,随之放弃了转移他们夫妻及子女的计划。 预感到情形不妙,虞先生和虞太太让他和彩真速速成婚,好把一双儿女托付给二人带到乡下抚养。 彩真是个胆大心细的女子,说那样做目标太大,很容易会被人认出,且一旦出了意外,虞家就一点血脉都没有了,提出把两个孩子分开带出去,成亲的事过后再说。 先生和太太同意了她的建议,彩真负责带妹妹,他负责带哥哥。 前脚他们把孩子带走,后脚夫妻二人入狱。 他和彩真带着孩子躲过搜查,到了乡下。 不久,他从报上知道了虞先生和太太被处决的消息。 想替他们夫妻收尸,更想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便把孩子托付给乡亲,偷偷回了趟城,几番奔走不仅不得要领,还发觉有人追查孩子们的下落。 彩真是内宅女子,没人认识她,他不行,他曾多次跟着先生在外面行走。 怕被人认出来连累了孩子,也想帮先生太太报仇,他萌生了投身从戎的想法,觉得那或许是寻求真相的唯一途径。 思来想去,他选中了结婚多年没有生育,一直想抱养个孩子的周大生两口子,把孩子托付给了他们,把随身的钱财全部留下,并让他们住进了这所宅子。 随后,把田地一分为二,一半让周大生耕种,一半捐给了村里,也有借其他村民的眼,看住周大生两口子的意思。 他这样做,一来因为,外头搜查虞家兄妹的风声太紧,他不敢去找彩真,更不敢贸然把孩子送过去让她照顾; 二来,周大生两口子是真心想要一个孩子,确实会对孩子好,乡亲也朴实,会帮忙照应。 最重要的是,孩子跟着他们夫妻,比跟着自己一个单身汉少惹人注目。 布置停当,悄悄的走了,连同彩真告别都没敢。 一去经年,随队伍南征北战,至伤残后方归。 哪曾想,到家后却被告知,孩子在他走后不到仨月,就得了场病,没了。 顿觉五雷轰顶。 第37章 你家阿朴没死 找乡亲求证,乡亲都说孩子确实是得了场急症,周大生两口子几番请医问药,都没救回孩子的命。 当地习俗,早夭的孩子不能入土,便用草席卷了,丢去了乱坟岗。 周大生媳妇为此还哭得几度下不了床,之后又领养了个女儿,身体才慢慢好转。 他悔得恨不能抽死自己。 带着满腔悔意,惴惴不安地去找彩真。 彩真听了个大概,就哭嚎着将他一番撕打,完了还质疑说当年就是他告的密,致使那位交通员牺牲,致使先生和太太被放弃转移,入狱惨死。 骂他忘了虞老太爷的活命之恩,无情无义不配为人, 骂他拿孩子的命给自己换取荣华富贵,猪狗不如, 骂他害死了先生和太太,害死了孩子。 他百口莫辩,任她打骂。 要把她和菁莪接到这边来照顾,她不相信他,不愿意。 时隔一月,再去找她时,却被告知,她带着菁莪改嫁了。 等了八年,一个未嫁人的姑娘,以孩子娘亲的名义,孤身一人带着孩子等了八年,却在见到他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嫁人了。 向人打听她嫁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向南,有人说她向北,有人说她坐驴车走的,有人说她上了火车…… 彩真是个聪明女子,知道怎么隐藏自己和孩子。 他推测这都是她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人一定还在四省交界处的某个地方,但四省交界处地广人密,他到哪儿找去? 所以他执意要求去车上上班,途经那当地的火车线他都跑过,但凡遇到那当地口音的人,他都要和人套几句话,打听几句消息。 苍天有眼,几年过去,竟然让他遇上了虞先生的女儿。 却也从侧面知道了,彩真已经过世的消息。此生不得再相见。 他不知道彩真跟菁莪说过多少往事,所以不敢贸然相认,也没脸相认—— 他对不起她哥哥,对不起彩真,更对不起虞先生虞太太的信任和嘱托。 便是当年之事,他也没查明白,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南来北往,他竟然没遇上一个可能知晓当年事的人,没法给她的父母证明身份。 不知道是谁出卖了虞先生,更不知道谁出卖了那位交通员。 老班长陷于回忆不能自拔,浑浊的泪水自眼角流下,打湿了长衫。 突然,外头有一道急匆匆的喊声响起:“常平,常平……” 常平是他的名字,当年虞老太爷给取的,本来叫虞常平,为了隐名埋姓就把“虞”字去掉了。 反正队伍里有很多原本没有大名,跟上队伍之后才取大名的人。故而没人在意。 这声音是后头的邻居—— 富贵媳妇。一个没什么坏心眼儿,但话多,爱凑热闹的人。 老班长迅速抬手抹一把脸,把长衫放回箱子,落好锁头,隔窗对外喊:“大嫂,富贵哥找我?” “他不找你,我找你!”富贵媳妇脚步匆匆,几步到了院中,十分娴熟地推开水瓮木盖,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咕嘟嘟往下灌。 看这又热又渴的样子,显然是从地里一路跑来的。 “嫂子——”老班长顺手拿了个马扎给她。 富贵媳妇顾不得坐,一手抹下巴上的水,一手用力向下击打空气,“不坐!地头上远远地看着是你,我赶紧到沟里拉尿,趁机钻过草坡子来找你了!” “啥事?”老班长也不计较她说话粗野有歧义,自己在墙边的磨盘上坐下。 “还啥事?!你家阿朴没死!没死!”富贵媳妇急得不行,把手用力往下打。 “啥?”老班长十分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一脸茫然。 “我说你家阿朴没死!”富贵媳妇咬住牙,使劲说。 老班长这下听清了,腾一下站起,太猛了,差点摔倒。 富贵媳妇不等他问,快速往下说:“从西边乱坟岗子里起土搞试验田,咱大队起,旁边大队也起…… 都说有鬼气,没人敢进去,葛家庄的一个人逞能,头一个往里走,说泥腿子没文化自己吓唬自己,人家有文化的就不怕。 说十五年前,他在县里大车店干活,见过一对有文化的两口子,下着大雨牵骆驼赶路,捡了个六七岁快死的孩子,就是在这个乱坟岗子捡的……” “那孩子是阿朴?阿朴没死?”老班长的脑子既清晰又模糊,感觉富贵媳妇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 “十五年前,夏天,下大雨,西边乱坟岗子,六七岁的男孩子,不是阿朴还能是谁?!” “阿朴没死,那周大生两口子咋把他…… 周大生知道吗?” “都在那里干活,他咋能不知道?!咋,他没去找你跟你说这事? 乖乖,真不是个玩意儿!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我早就想告诉你,你一直也不回来,再不回来我就让俺家富贵去市里找你了!” “阿朴,阿朴还活着……还活着……”老班长喃声。 “行了,我就跟你说这个事,还得回去挖试验田去!”富贵媳妇说着话转身,两步之后又转回来:“别让周大生知道我给你说过这事了,你等他先说,看他咋说。” 老班长点头,脑子迷乱成一团。 “记住了啊,一定要等他先说,看他说不说!”富贵媳妇小跑出去,怕走大路遇上人,拐到西边水塘,借芦苇遮挡,嗖嗖几下消失不见。 老班长在石磨上坐住了,半天没动:阿朴还活着吗?他在哪儿? 周大生两口子下地回来,胡同口看见大门敞开着,就知道老班长回来了。 两人瞬间同时把脸一白,周大生膝头软了软想往地上栽,被他媳妇拖住,他媳妇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又被周大生捂住…… 你走我拉,你不走我拽……踯躅着不敢向前。 动静惊扰了老班长,他收拾好情绪抬头先打招呼:“大生兄弟回来了?” “哎,哎,回来了,下晌了,打试验田——”被媳妇拽了一把,周大生咬了下舌头,刹住接下去的话,转而说:“常平大哥回来了?” 大生媳妇趁机说:“你和她大伯说着话,我去烧饭。” “怎么打试验田?”老班长问。他着急,想把话题扯到庄西的乱坟岗子上。 第38章 夭折的孩子 不能在家过夜 “封土,封三尺高。” “哎呦,那可得需要不少土,从哪里起的土?”老班长状似无意地问。 现在都在争相搞试验田, 有的地方搞深耕,把田里的土一层层挖出来,挑到平地上,直到挖出最下面的黄泥,然后再从最上面的一层到最下面的一层,反过来依次挑回到田里。 跟翻烧饼一样。说是可以让最上面一层被庄稼吸收过养料的土到下头休养生息,让最下面一层蓄满养分的土到上面来滋养禾苗。 有的地方搞密植,一群人站田埂上,用绳子把田地纵横拉出一个个小方格,在每个方格的角上插一把秧苗,说秋天能多收很多粮食。 还有的就是封土,拉来土往田地里堆,堆出几尺高,拍结实,把四周削垂直,搞出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大方阵,在方阵上面种庄稼,说土厚养分足,庄稼能丰收。 周王庄采用的就是第三种,但这整个就是个土石方工程,需要的土很多,也相当消耗人力。 “庄,庄西。”周大生磕巴了一下说。 “庄西?乱坟岗子?也是,也就那里有一大片荒地,不过,敢进去的人是不是不多?大生兄弟也去了?” 话到这儿,刚刚舀水洗手的大生媳妇一下惊慌,水瓢啪嗒掉到地上,水溅了一身。 “咋了这是?” “没,没,没啥事……”大生媳妇结结巴巴眼神躲闪。 “那,那个……”周大生闪烁其词,摇摇欲坠。 “真没啥事?看你两口子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挖土遇到什么了呢?”老班长觉得应该直接问了。 二人一起把脸白了,你拉我我拽你,推搡半天,最后在老班长面前齐齐跪了下去。 “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不,不……” “不什么?是小棉有什么事?”小棉就是周大生两口子收养的闺女。 “不,不是……”周大生接着磕巴。 “站起来,好好说!”老班长没耐心了。 南征北战多年的人,即便少了条胳膊,那气势也不是常人所能比的。 周大生脊梁一软,趴地上砰砰磕了两个头,哭咽着说:“常平哥,我们两口子对不住您呐!” 大生媳妇也跟着砰砰砰磕头,呜咽出声:“她大伯,阿朴,阿朴那孩子——” “阿朴怎么了?”老班长肃了神色,厉眼紧紧地盯住了周大生,音调也随之提高。 周大生被吓得一凛,脑子清醒了不少,说话也顺溜了,把富贵媳妇说的事讲了一遍。 老班长大手死死地抓住了周大生的肩膀,“那孩子是阿朴?你们送走他那天也下大雨了?” 他力道惊人,周大生吃痛,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咯噔着牙齿说:“下,下了……” “下了……”他媳妇不自觉地呐声重复。 “那天,从太阳没露头就闷热,闷了一天,闷得长虫都爬到了路当间,蛤蟆也呱呱叫……” “还有蜻蜓,蜻蜓贴着脚脖子飞。” “送阿朴走,是鸡上架后,我还没回到家,天一下子就黑透了,一个大雷把四处炸得白亮白亮。”周大生回忆着那天的情形说。 老班长的手在哆嗦,力道更大,“那人没记错?是庄西头的坟岗子?” 大生媳妇想把自家男人从老班长的手下解放出来,却又不敢, 快速说:“十里八里就这一个坟岗子。那个人说他在大车店当伙计那会儿,大河上的桥被大炮炸了。 就是那会儿,大生被征去干活,阿朴病了,我让人捎信儿叫他回来。 时间上没错,可把阿朴送出去的时候,他真没气了……” 老班长把周大生松开,背转身去闭眼深吸两口气,抹两把不知何时淌出来的泪,陡然转回身问:“阿朴着气多久,你把他送出去的?” 着气就是没了呼吸,乡下人一般用把鸡毛放死者鼻孔边的方法,来判断死者有无呼吸。 “一,一袋烟。”周大生垂头哆嗦着说。 “一袋烟?着气一袋烟的功夫,你们就把他送走了?” “夭折的孩子,不能在家过夜……” 大生媳妇看出老班长要发火,忙忙跟上解释:“是,有说法,不能在家过夜,说对,对下面的孩子不好……也快下大雨了——” 老班长一脚踹向周大生,趔趄一步,嘶吼出声:“快下大雨了,你们把他送出去挨淋?!多待一个晚上碍着你们的事了?啊?” “常平哥,常平哥,我不是人,”周大生跪坐起身,两手交替着啪啪打自己的脸,“我不是人,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那孩子……” 大生媳妇坐在脚上呜呜哭,口中也不停地说对不住。 原本在大门外偷听的小棉,见状倏忽跑进来,抓住她爹的手说:“爹,你这是干什么?” 随之转向老班长大声喊:“常平伯你打我爹干啥?我爹也不想让他死,他都死了,我爹咋能不把他……呜呜……” 没说完,被她娘捂住了嘴。 “她大伯,她大伯,”大生媳妇一边把闺女往屋里拉,一边快速说:“孩子小,不懂事,你别和她一般见识,让大生陪你说话,我们娘俩去烧饭,烧饭……” “常平哥——” 周大生也想替自家闺女说句话,老班长拦住了他,伸手将他拽起来按到磨盘上坐下,平复了一会儿说:“大生兄弟,是我冲动了,对不住。一听到阿朴的消息,我也忍不住。 我可是给了你们房,给了你们地,让你们帮我照看孩子的啊。 请医问药是要花不少钱,可我给你们的银圆,足有两百块吧,两百块不够请医问药的?不够你可以卖房卖地啊。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人命才是最要紧的。” “是是是,常平哥,我们知道,都知道。我们两口子是真拿那孩子当宝的,给孩子请先生了,真请了,老郎中说看那个病得西医,那时候咱这儿——” 老班长又一次打断他:“行,我知道了,现在先不说这个,阿朴只要还活着,说啥我都要找到他。” 第39章 不信你们走着瞧 周大生忙不迭点头:“大哥说的是,肯定要找回来。” “说这事的那个人你认识?” “葛家庄的,没大说过话,但知道他。” “能不能找到他家?” “能,能,到他庄上一打听就知道。” “现在带我去找他。” “行,行……走,走……” 说走就走,老班长拉着周大生快步出门。 - 灶房里,烧锅的小棉一直在留心听外面的对话,及至脚步声远去,她抬起头来问她娘:“我爹也想把他找回来?” 大生媳妇手上团着菜团子,眼睛和耳朵也一直关注着外面,看老班长没再追究他们把扔掉的孩子事,心下舒了一口气。 她也觉得,只要阿朴还活着,就该把他找回来。 现在听闺女的话音,似是不想让阿朴回来,她心里有点膈应,想说闺女两句,但疼孩子疼惯了,不舍得,嗔道:“别他他他的,那是你哥。” “那可不一定!” “咋说话呢?”大生媳妇停了手上的动作。 “哎呀,娘!”小棉把烧火棍插进锅底门前的灰堆里,站到她娘身边说: “娘,你也不想想,原先常平伯让你和爹替他抚养儿子,是因为他要去打仗,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 现在他好好的,还在铁路上班,哪还会再让他儿子认你们当爹娘?” 大生媳妇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呔”了一声说:“当年你常平伯把你哥交给我和你爹时就说,他回不来,阿朴是我们的亲子,他能活着回来,就让阿朴认我们当干爹干娘。反正不管咋说,阿朴都给我和你爹养老送终。” “哎呀娘,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小棉猛一跺脚把辫子甩到身后,搂住了她娘的胳膊急道。 “明白啥?” “那个阿朴要回来了,这个家就是他的,田地、屋子、家什、磨盘,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当年人没死透,你和爹就把他扔出去了,他能不恨你们?还能让咱在这儿住?” 她从五岁时来到这个家,在这里住了十三年,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里是她的家,习惯了周大生两口子把她当成独生的亲闺女疼爱。 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有瓦房,有二十几亩地。 虽然自家不住正房,但三间青砖厢房也够让人眼馋的;虽然那二十几亩地现在入了社、入了大队,但家里从没让她饿过肚子,更没让她像村里一些女孩子那样,穿着露屁股的破衣裳出过门。 非但如此,周大生两口子还供她上了学,农村的女孩子,上到高小都属凤毛麟角,基本也就是初小,更多的只上两年识字班。 她却上了初中,老师说市里新成立了师范学校和卫生学校,再过两个月,就让她去考。考上了,她就是中专生了,就有工作了,就吃国家饭了。人人羡慕。 她才不想搬到村头的破房子里去住,更不想有人和她分享爹娘。 大生媳妇没想到闺女会说出这种话,一下怔住,啪嗒把菜团子扔进盆里说:“你个死妮子,你咋这样想呢?你早晚要出门子,我和你爹还不能有个摔盆子打幡儿的人了?” “我这样想咋了?这是事实!你们把人找回来,人家也不会认你们,不光不认,还得恨你们! 不信你们走着瞧!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们瞧不上我,就想要儿子!” 说到最后她带了哭腔,一甩辫子,回了自己屋。 * 菁莪全然不知道这些事。 从指挥部出来,转头便跟着韩蜀和秦立桓去见了谭教授。 谭教授在半天之内,见识了这小孩两项大能耐,连声遗憾菁莪不是他的学生,不仅叮嘱韩蜀和秦立桓全力协助她绘图,还主动提出参与,又说要跟数学系的同仁推荐介绍她。 韩蜀和秦立桓表现的比她还高兴,一连番叮嘱, 一个说:“指挥部的几位领导基本都是爱惜人才的,只要有能力,就一定会被重视。 分清主次,把找你哥的事先放一放,争取尽快把图画出来,再争取尽快被采纳,到那时候你才真正有了立足之本。 到时候再去找你哥也来得及,万一找不到,或者你哥不靠谱,你还有工作可以依靠。” “我知道。”菁莪说。 另一个说:“别听逄营所谓推荐上大学的话,他们推荐的一般就是中专或者大专,不是铁路学校就是师范学校,再不就是卫生学校,那些都不适合你。 回头如果他们问你要什么奖励,你就说想回去读高中,能把你安排进学校,就能给你落下户口,明白吗? 以你的基础,即使文科差一点,也能考一所很不错的大学。 他们的推荐和高中学校的保送,名字听起来差不多,但性质不一样,将来分配时差别很大,进大学之后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菁莪说。 一个又说:“好好干,但也要掌握好度,让自己成为有用的人,但不要成为必不可少的人,成为必不可少的,你将来就走不了了,你的未来不在这里,这只是个过渡,明白吗?” “明白。”菁莪点头。 另一个又说:“这个铁路桥是战备工程,牵扯到的单位很多,管理上有很多交叉和重叠的地方,有点乱。 遇到问题时,灵活一点,逄营是把你安排进去的人,田队是你的直接领导,有事你就只找他们,其他人的话可以不用听,听多了对你没好处。 周围的同事,你尽量融入,但不要刻意和某个人交好,更不能出风头。明白吗?” “明白。”菁莪再点头。 都是入心入肺的至理名言。 菁莪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现阶段,她就是个,一无人脉背景,二无学识能力,三无绝世容颜的“三无产品”。 不具备抗击“嫉”和“忌”的能力。 踏实稳重做事才是根本。 怎么做?勤奋点、刻苦点、用功点呗。 人不说了吗?成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 她付出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的汗水总可以了吧?付不出来,装也要装出来。 故此,她拒绝了韩蜀和秦立桓要带她到市里转一转的提议。 只买了双鞋,扯布缝了两身内衣,添了毛巾牙刷饭盒凉席等几样简单的生活必须品。 第40章 啊 我有房有家了 然后让饭铺的那位大妈,带着去人民澡堂好好洗了个澡—— 不敢独自去,怕被人给打出来。 用的钱和票,是韩蜀和秦立桓拿银圆去码头找人偷偷换的。 那是个熙来攘往的地方,各式人群都有,好遮掩。 韩蜀和秦立桓以为她是不舍得花钱,暗自决定,等返校走的时候,把一些物品给她留下。 逄营周到,为方便她工作也为了安全,帮她把住处,安排在了铁道兵和修路队驻扎的营地里。 说是营地,其实是旧时的货栈和仓房。 大通铺或者行军床一张挨一张,一间仓房能住几十上百人。 * 菁莪的屋子就在那些大仓房前面,小小的一间,约莫七八个平方,里面有个占了半间屋子的破灶台。 屋角塌了半截,墙壁黑了一圈,有窗但没有窗框,更遑论窗纸或玻璃。 估计是当初给看管仓房的伙计和往来运货的脚夫,提供热水用的水房。 工程队最不缺会收拾屋子的人,几个人上手,大镐头抡起,砰砰几下把破灶台砸了,先把砖头土块拖出去,再举起大扫帚,把墙壁和屋顶扫上几扫,大毛刷蘸了石灰水粉上几粉,然后把塌掉的屋顶一掀,用木板一棚,苫上麦秸,抹上黄泥和石灰即可。 窗户也好办,逄营找来两根长长的木方,用锯子剌成长短不一的木条,按照与两条对角线平行的方式,钉出来一个菱格木窗,往窗洞里一安,恰恰当当。 日光打进来,一团团,轻轻地跳,跳出了一屋子的随意斑斓。 啊呀,轩窗、暮色、江风、烟火…… “哦,我有房有家喽——” 菁莪走进又走出,笑意都快把腮帮子撑破了,一腔热意放肆奔流,感觉比住花园洋房都激动。 这一刻,她觉得“家”这个字很重,湿漉漉、沉甸甸的,温暖又忧伤。 秦立桓看不下去了,一脸嫌弃地跟韩蜀说:“瞧这没出息的样,整个就是一朵苦菜花,还傻乐呵。家?还没个厕所大!” 韩蜀早就不愿意看她这个样子,明明一身不幸半身孤独,偏偏苦中作乐,遇着半点好事就笑,越笑越让人觉得凄惶。 菁莪在心里白他们一眼:懂什么?让你们从云彩里掉到沼泽里,再从沼泽里爬到草地上试试?别说五平米的破屋,就连两平米的鸡圈,你们都得觉得是豪宅! 不搭理他们,凑到逄营跟前连声夸:“呀,真好看,逄营长手太巧了!” 逄营把叼在嘴上的最后一根钉子楔进去,不甚在意地说:“基本功。” 一旁帮忙的小少年听见了,大声说:“白木头碴子,有啥好看的?换成铁的还差不多。小鱼姐,我跟你说,逄叔能用手掰钢筋——” 铁的,铁窗吗? 菁莪飞起就是一脚。 小少年叫川子,是田队长的儿子,才十四岁,母亲已去世,他从七八岁时,就跟随他父亲沿铁路线四海为家。 去年起,教育要革命,不时有大学生走出校门助工助农,那些人天天滚地铺、吃食堂,嘻嘻哈哈、能说会道。 川子本就不喜欢上学,现在看大学生也不上学,就更不去了,游荡在工地上干些烧水送水传话送信的活,算是半个通讯员。 原本就和韩蜀秦立桓他们混的很熟,这一听说菁莪需要有人带着熟悉环境,就嗷一声自告奋勇地跟上了。 屋子收拾好,多少都需要晾晒几天,菁莪依旧占据韩蜀和秦立桓的房间。 两人去找给他们带队的政治秘书,申请推迟返校, 一个说:建筑工人用事实证明了实践出真知的道理,想同他们多相处几天,向他们学习。 另一个说:意识到了破除对书本迷信的重要性,想进一步锤炼自己。 政治秘书就批了,允准他们的助工活动再推迟十天。 “可以这样?”菁莪听得一愣一愣的,暗道自己当年要敢这么请假,一准会被老师提溜到办公室,唾沫横飞地上上三个小时的思想教育课。 秦立桓不以为然:“这才哪到哪?现在讲究学校是社会劳动大军的组成部分,讲究教育者和受教育者是社会劳动生产力, 要求学校最少挂五块牌子:学校、工厂、农场、研究所、农林局,能挂十几块更好。劳动是——” “话这么多。”韩蜀打断他。 秦立桓说:“不多说点行吗?小要饭的没见识,人家对她好一点,她就啥啥都不知道了,别等咱俩一走,她再被人给骗了。” 完了看前后无人,接着说:“你不觉得,逄营对小鱼的照顾有点多,还有那天那位独臂大叔对她的关注也有点多?” 韩蜀当然也注意到了,点点头,“觉到了,逄营是个正直的人,应该没恶意。独臂大叔看小鱼的眼神确实不太一样,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恶意。” 说完转头叮嘱菁莪:“但你还是要留神,少说话就对了,言多有失,记得以后也这样,这里人多,什么样的人都有,话出口前多过一遍脑子。” 菁莪心说我怎么就没见识了,但她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连声说我明白。 秦立桓接着说:“十天就十天吧,我俩争取在走之前,把施工基础知识、流程、工程量计算,大体给你讲一遍,再把桥涵的资料带你过一过。然后带你熟悉图纸,辅助你画图。 勤奋点,时间差不多够用。跟你说,我就喜欢当老师,就爱训学生,不好好学,你当心挨训。” 然而,等开始教授了,秦立桓却发现自己实现不了训学生的梦了。 因为,他刚张口说:别只知道傻听,拿纸笔把专业名词和公式定义写一写、记一记。 菁莪就说已经记得差不多了,然后通过自己的理解,用相对通俗的语言,把他们刚刚讲过的知识复述了一遍,公式更是提笔就来。 不仅如此,她还会发散性询问,你讲跨径,她会问到高度;你说桥面,她会问到桥台;你说拱桥,她会问到斜拉桥;你讲建筑高度每增加十公分,工程造价要增加多少,她说她想到了,还列好了计算式…… 发散,发散,就发散的没边儿了,两人被问得头晕眼花。 还讲什么啊? 第41章 母爱是个永恒的话题 韩蜀直接拿出两本笔记说:这是我自己记的笔记,都是重点,自己看,看不懂再问。 好嘞!菁莪等的就是这个—— 笔记,精华中的精华。 跃起一步接过,到一边儿啃去了。 从此,有空时看,吃饭时看,走路时看,打盹时也看……得空再跟着他们往工地跑。 满工地的人,都见识了一个学起东西来痴狂如醉的小乞丐。 别说,理论结合实际,学得就是快,一个星期通下来一本。 除了个别地方找他们“理论”过几次外,其余的,不管是基础知识、施工流程,还是建筑识图,甚至结构、材料等计算,都没用他们指点。 而被理论过的两人,等再回过头去回忆刚刚理论的内容时,却惊奇地发现,菁莪提出的建造构想,竟然是他们没有想到过、更没有见到过,但偏偏还挺有道理的构想。提出的计算方式更是简洁的惊人。 “神童啊!”看着菁莪咬着指甲埋头啃书的侧影,秦立桓小声喃喃。 韩蜀笑他,“头一回听你夸别人是神童,怎么,打算让贤了?” 秦立桓哼哧一声:“你还不如我,我比不上,你更比不上!” 埋头读书的人在心里赧然: 这些都是我家老爹,天天挂在嘴边上的东西好不好?从我能听懂人话起,就听他在饭桌上叨叨这些东西。 算法简便?我练了二十多年的速算,读了四年的计算数学和六年的应用数学,要不知道点简便算法,岂不是要被老师拎着棍子打? 基础知识淘澄清,开始画图。 人员设备、机械建材、资金成本、施工速度、环境因素等元素,由逄营和田队提供; 工序流程、关键任务和各分项工程工程量清单,由韩蜀和秦立桓列举; 谭教授负责把关。 菁莪执笔,没有电脑及绘图软件,就采用手绘,有工笔画基础,画起这个来几乎不用借助尺规。 用两天时间,绘出了基础施工进度计划网络图,涵盖基础工程、框架结构和主体结构的施工进度,及总工期和各阶段详细安排。 又用两天时间,绘出了施工进度网络计划图及平面布置图,显示出了施工进度的详细规划和布局,包括各施工阶段的顺序和时间安排。 再用两天,绘出了完整版的横道图,详细说明了各个施工阶段的工期和进度安排。当然,这一个是韩蜀执笔。 图表绘出,谭教授研看一番,脆脆地一声拍到桌上,说:“有了!就是它!” 亲自带他们去找总指挥和副总指挥。 听完讲述,陆总指挥说:“清楚,确实清楚!我这么个老花眼,看起这图来都觉得一目了然!” 孟副总说:“这么一规划,比原来预定的工期缩短了二十天?” 这么一个普通的桥涵就缩短了二十天,那要应用到整个工程上得节省出多少时间? 这个时间对应下的又是多少人力、多少成本? 他的眼睛亮了,激动地差点从椅子上坐起身。 “这是按照正常工作时间来计算的,把不适合作业的天气状况也预估到了。”秦立桓从旁补充说。 毕竟,在他们这儿,加班加点是正常,天气不合适,与天斗争也正常。 这个如果也加班加点施工的话,能节省一个多月的时间。 “对!”谭教授跟着点头,“工序流程清晰明了,避免了这边闲死那边忙死的情况,更避免了一窝蜂和重复劳动。”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含沙射影,铁路专用线那边就是一窝蜂和重复劳动—— 一窝蜂去干一种工,一窝蜂把砂石素土往河里倾倒。 水下部分基础没做好,倒了有什么用?反作用!副作用!回头还要耗费人力物力开挖通渠。 “了不起!了不起!”总指和副指交换着又看了一会儿图表,摘下花镜看菁莪, “小伙子,哦不,小姑娘了不起!由烧水泡茶得到启发,发现了节省时间的方法,善于思考,见微知着,能从生活中发现真理。很了不起!” 菁莪恰到好处地腼腆一笑说:“能为工程建设做出哪怕一点点贡献,都是我的荣幸。其实也不单单是从烧水泡茶中发现的。” “哦,还有什么?” “还有上集卖东西,还有吃饭——” “说说看。”总指挥的兴味起,含笑看她。 “我和我娘上集卖东西,一筐核桃,一筐小米,我说一人背一筐,娘怕我累着,她先把核桃装满,再把小米倒进去,核桃的空隙大,还能再装下半筐小米。 这样我就只需要背半筐小米。我娘背的分量却加重了很多,母爱也重了很多,我从母爱里知道了节省人力、节省成本……所以,很深刻。” “吃饭也是,每次吃饭时,继祖母都让我先喝一碗水,一碗水喝进肚里,吃的东西自然就少了。 我娘不同意,让我必须先吃饭,说,吃了干粮并不耽误喝水。 吃饭的先后顺序问题,几乎人人都知道,人人会利用。 目的不同,选择不同,继祖母让我先喝水,目的是想让我少吃饭; 我娘让我后喝水,是想让我多吃点饭。我娘疼我爱我,所以选择对我有利的一种。 这就是运筹,可能会被人说成是算计,但父母之爱子女,哪个不为其打算呢? 工程是所有参建人员的孩子,我们爱它,想快一点把它建成建好,当然也会为了它精打细算。领导,你们说是不是?” 屋子里静了。 总指、副总指和谭教授都想到了他们去世多年的母亲。 菁莪这么说,是进来这间办公室,见到了总指和副总指,判断了他们的年龄后决定的。 母爱是个永恒的话题,岁数越大的人感触越深。 菁莪想用这个去触动他们,促使他们把方案尽快付诸于实践。 新方案的优势大家能看到吗?能。 会即时应用于生产实践吗?未必。 因为,现在的人,动辄就吆喝着放个“卫星”,坐个“火箭”什么的。浮夸的、不切实际的思想多了去了。 为了实现什么什么,为了赶超什么什么,而做出的不合理的、不科学的、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更多了去了。 第42章 人生就是这么奇幻 专用线那边,不就是个现成的案例吗? 坏作风是会传染的,她想防患于未然。 两位指挥虽有志,还不照样被掣肘? 菁莪想要激一激他们,触动一下他们,让他们全力推动方案的落实。 坚决不能让这几幅历经艰辛,而诞生的图纸,被丢进历史的垃圾箱。 韩蜀看出了她的意思,跟着添了把火说:“这种运筹方法,除了适用于施工管理,更适用于大型产品或者精密机械的组织生产……” 在场之人都是聪明人,知道他所谓的大型产品和精密机械指的是什么。 谭教授轻轻摇头,吹几下茶杯口氤氲的热气,状似不经意地跟上话说:“据我了解,已经有个别学校的数学系在搞线性规划研究了,为这个还专门成立了实验室。 线性规划跟这个有一些相通的地方,但他们还没研究出网络图……不过应该很快。” 菁莪在心里笑了:是呢,现在的人卷起来,可比几十年后学生还厉害呢。 也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保护的概念,有的只是比拼和争上游—— 你没有的,我要有;你有的,我必须有。 若是这种方法被别的哪个地方先一步运用了,这两位领导可就…… 两位领导先被菁莪讲的故事触动,又被韩蜀和谭教授的激将法击中,对视交流须臾,陆总指挥对孟副总说: “安排田队,让他调出一队人手先去修建铁路桥涵,严格按这个方案进行。你亲自把关,做好调度。” 孟副总点头说好。 转向菁莪,他又接着说:“小鱼,你开始规划三号桥墩的施工,三号桥墩由逄营长的队伍负责,有不明白的地方你直接找他。 桥涵若能保质保量提前十天完工,三号桥墩立马按你的规划施工。” “谢谢领导信任,保证完成任务!”菁莪立刻抬头挺胸下保证, 接着说:“桥涵的施工,也让我跟着参与吧,毕竟是第一份方案,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好及时调整。” “能忙得过来?” “能,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愿意挤就有。挤完了,用铁掌一拍可能还有。” 三位老同志被逗得哈哈笑。 秦立桓刚有点走神,此刻被笑声唤醒,跟着笑出声。韩蜀嘴角动了动,忍住笑,悄悄瞥她一眼。 陆总指挥说:“小丫头不光脑子聪明,说话也利索。行,那你就跟着去吧。完工之后,我亲自给你请功!” 菁莪口中朗声应是,心下却腹诽:孟副总当时明明说,网络图绘出就给我请功的,这又改成完工之后再给请功了。画饼充饥。 孟副总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哈哈笑几声说:“请功当然要陆总亲自来,才更有分量。 但你们几个,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研究出了网络图,并把它画了出来,也该给一个阶段性表扬,尤其是小鱼,功劳最大!来——” 他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包饼干并几块饴糖,转而看向陆总指挥又说:“您的也拿出来吧?” 陆总抬手指他两下,笑道:“典型的独亏本不如众亏本!好,我的也添上!算作给你们的阶段性奖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三人赶紧推辞,边跑边告别。孟副总追到门口,三人已经跑出了老远。 * 为庆祝绘图成功,也为了即将到来的分别,三人隆重地吃了顿包含有泥鳅、河蚌、小虾、猪肝、猪肺、腐竹、野菜、槐花等诸多元素的大餐。 把饭菜都扫进肚子,韩蜀、秦立桓开始收拾回程的行囊,把菁莪也叫了过去,说是暑假还要再来,先把一些东西放她那儿,其实是变着法儿的把一些的生活用品给她留下,比如手电、蚊帐、凉席、脸盆、暖瓶等,还有一块很稀罕的白色羊毛毡。 菁莪又不傻,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没拒绝,更没挑明,照单全收。朋友的心意不能拂。 韩蜀和秦立桓是她在这世上最先交到的两个朋友,三观相近,志趣相同,相处不过一月,便如多年的故友一般。 人生就是这么奇幻。 秦立桓写了个地址给她,拍着几本书和笔记说:“这些有我的,也有韩蜀的,你先看着,回去后再给你寄几本回来,把看不懂的地方汇总到一起,写信问我俩。 准备高考的事也别丢下,尤其政治,该背就背,该默就默,时政部分是你的弱项,得空多看看报纸。 外语……外语怎么办?”他转头问韩蜀。 韩蜀说:“理科,外语只做参考,考零分也无所谓。” 菁莪:神她娘的考零分也无所谓。可不,考俄语,我还真得考零分。 笑起来跟他们说:“有选择题没?有选择题的话,我就全选乙,估计还是能实现零的突破滴。” “我——”秦立桓扬手就想打人。 韩蜀忍住笑清了下嗓子说:“往学校写信给我写,别给他写,他有女朋友,明白?” 菁莪大眼睛眨眨,扑腾扑腾点头:“明白!明白!” 秦立桓哐哧一脚踢向韩蜀,“韩蜀,我要和你割席断交!乞丐小妹是我先发现的,你怎么能截胡呢?小鱼,你别听他的!” 发现的,我是真理还是宝藏?菁莪哈哈笑,眼睛被一张图纸吸引,这是一座大跨径拱桥,线条十分优美,颇具现代化气息,却被韩蜀夹在了一堆准备扔掉的废纸里。菁莪捡出来细细欣赏。 “没用,别看。”韩蜀一下抽走,团起欲扔掉。 菁莪慌忙抢,“别扔啊,这么漂亮!” “废纸,没用。”韩蜀说。 菁莪继续夺,“这么漂亮,怎么会没用?你不要就送我!” 秦立桓从后面悄悄拽了下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菁莪以眼神询问。 等韩蜀抱了废纸拿了火柴出去,秦立桓说:“那是韩蜀设计的,他花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大心思,高高兴兴拿给人看,却被人一票否了,还挨了批评,说他纸上谈兵、异想天开、脚不着地、不切实际。” “啊?明明很棒。” “是很棒,结构合理、美观大方、施工简单,既能减轻桥身自重,又不影响通航,但这种大跨径需要很多钢材,而且,不抗炸。” 第43章 晶晶 你又招惹猫 “抗炸?” “对,在抗洪、抗风、抗震之外还要做到抗炸。” 菁莪懂了: 建筑设计要以时代背景为基础,后世建筑设计讲究结构安全、艺术美观、与环境协调、经济效益等,此时就只有两个词:省钱、抗炸。 为了省钱,能用木材绝不用钢材,能用混凝土绝不用钢筋混凝土。 为了抗炸,挖地洞、凿山体,把墙砌得老厚老厚。 为了实现这些,设计师们要把自己想象成为穿山甲和土拨鼠。 韩蜀的这种设计,别说需要的钢材多,财力无法支撑,即便能够支撑,现阶段的钢材性能也无法达到设计要求,这是需要特殊轻型钢的。 所以构想只能是构想,蓝图只能是蓝图。 你说设计者的灵感和前瞻性眼光?罢了,罢了。都化成灰了,可惜了。 韩蜀把废纸烧掉,轮到那张图纸时,试了好几次到底没舍得把它投进火里。 晚饭后,秦立桓去给父母写家书,韩蜀来找菁莪,河边默然走了一会儿,自兜里掏出那份图纸,很有些不自然地说:“没舍得,你想要就留着吧。” 菁莪愣了一下,一把接过,“这还差不多!自己的劳动成果,就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能烧掉呢?” 韩蜀被她逗笑,“这是什么比方?” “很贴切的比方。你这份设计,从构思到计算再到成稿,是不是用了好几个月?不就和孕育孩子一样?” 韩蜀没说话,转身去看水面。 当然一样,那是他的心血,然而不能实现不说,还因此挨了批评。 菁莪也去看,星光密密匝匝地裹上堤岸,罩在两人头顶,落进草丛,落到水面,良久,她说:“韩大哥,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桥梁设计师。” 韩蜀又笑了,“你说了算?” “那当然!你要相信我,我说什么都很准,真的。” 韩蜀转头看她那神采飞扬又一派笃定的模样,别样的情绪在胸口越积越多,痒痒的、满满的、胀胀的、有点酸还有点烫。 这情绪呈弥散状,且随物赋形,老是往眼睛和掌心里窜。 窜到眼睛里,就想盯着她看;窜到掌心里,就想摸一下她圆溜溜的脑袋。 疯了吗?!攥攥拳头,到自己掌心里使劲掐了一下。 口中却鬼使神差地道:“那好,我以后都听你的。” 菁莪笑起来很满意地点头,“可以,可以,听我的话,保证能让你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展开图纸,就着月光,用手指描摹着拱桥的曲线说: “感觉像是一把琴呢,应该架在江南烟雨里。你想,江面雾霭,水照晴岚,再加上这样一座能弹奏曲子的大桥,多美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 “真的。” “那你还想烧掉。” “现在不想了。” “这就对了嘛,你再好好想想,大跨径拱桥也不一定非要用钢构来实现嘛。” “你想到什么了?” “没想到。但我想,人类最早建造桥梁,肯定受大自然的启发,或许是看到了荷叶浮在水面上,或许是看到了猴子爬藤蔓过山涧,也或许看到了彩虹横跨河流。 你不若去大自然中找找灵感,好好想想,说不好就能想到替代办法了。 若真想出来,岂不是攻克了一大技术难题? 再说了,技术总是在进步的,可能用不了多久,新型钢材就研制出来了,你的这个设计也就能得到应用了。” “好,我把这个当成近期的攻克目标。” 看着菁莪的眼睛,韩蜀很认真地说。天知道他真实要表达的是什么。 菁莪感觉到了,抬头去看,但见他睫毛刷了一下,很奇怪男人的眼睫毛也会这么长,跟假的似的。 目光接触,一时不知下面该说什么,略有尴尬。 不知道是因为月亮自古就暧昧,还是因为明天就要分别。 静了静,菁莪把图纸递回去说:“这个再还给你。” 韩蜀推回来,“你帮我收着。” 本该说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再拿回来的,脑子一迷瞪,话就脱口而出了。 稀里糊涂的,都是月亮在惹祸。 又安静一会儿,他说:“你自己在这里,确定没问题?” 菁莪笑,“能有什么问题?放心,下次见面时,我保证自己还活着。” 这话是玩笑,却浸满苍凉。“还活着”,如何能作为人的生存目标? 韩蜀把心紧了紧,没笑。须臾说:“常写信,有急事给我拍电报。” 菁莪说:“好。” 简单的两句话,两人听起来都不大一样。 尤其韩蜀,出口时就自觉不一样,不是简单的话别应酬,有分量。 本来多此一举,这话白天时秦立桓已经说过了,但他面对面的说,就有一种仪式感,正式又庄重的多。是承诺。 简单的一句话,由他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字跟月色碰撞,周围的空气都被震得簌簌发响。 菁莪听到了身体里有一根弦被弹奏的声音,风扬起青草香,刮了过来,她觉得那风刮进了心里。 * 次日,韩蜀和秦立桓同谭教授一同启程。 谭教授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的好脚程,指挥部派了辆骡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菁莪送他们出发,看骡车咕噜噜开动,感受到了分别二字的分量,心有点不舒服。 一只小白猫溜达过来,和她一同站到了路边,“你有朋友吗?”菁莪蹲下去和它说话。 骡车上的秦立桓看见,一句训斥脱口而出:“晶晶,你又招惹猫!” 骡车已经驶出了二十多米,这话菁莪没听见;车轮辘辘作响,坐前头和赶车大哥交谈的谭教授也没听见。 但同他并肩而坐的韩蜀听见了,侧头疑问地看他。 秦立桓的表情凝固住了,须臾方回神,问韩蜀:“我刚才说了什么?” 有些拿不准刚刚那话是不是自己说的。 “你说,‘晶晶,你又招惹猫’。”韩蜀一字一字重复他刚刚说过的话,“语气很重,是管教人的口吻。怎么会说这个?” 秦立桓愣了一会儿摇头,“不知道。”又问韩蜀:“小时候的事,你能记得多少?哦,我是说你从几岁开始记事?” 第44章 你是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妹妹? 韩蜀想了想说:“具体几岁说不上来,大约三四岁、四五岁吧,很少,基本是一些零星的碎片,有时候做梦也会梦到,但连贯性的东西想不起来。 不过如果家人提示一下,或者见到小时候用过的东西,也能拼凑起来一点。” 末了反问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觉得此刻的秦立桓有点不正常,平时都是聪明机灵嘻嘻哈哈开朗乐观的,现在竟然有些迷顿茫然。 “我觉得我小时候的记忆力不好,记得的东西非常少,连零星的碎片都很少。”秦立桓皱着眉头说, “不过我常梦到一个小女孩,两三岁左右的样子,还有一只白猫。 那小女孩把扎头发的发绳拽下来,追着猫给它扎小辫儿,猫被惹急眼了,挠了她一把,胳膊上被挠出血了……” “刚才,小鱼和你梦中那小女孩重合了?”韩蜀试探着问他。 “不知道,好像是。”秦立桓点头又摇头,接着说:“那天,小鱼说,她娘识数但不识字,教她学说话都是从教数数开始,后来天天给她出题让她算数,你还记得吧?” 韩蜀点头。 “当时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场景,也是那个小女孩,滴答着口水数一二三,背诗不会,唱歌也不会,只会数一二三。 韩蜀,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韩蜀想了一会儿,一手把他的头发拢起,露出美人尖,一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指了指他那挺个性的一单一双两个眼皮, 半真半假地说:“是有相似的地方,美人尖,阴阳眼,都和遗传因素有关。 问没问过你父母,你是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妹妹?” 秦立桓一把将他的手拍开,扑棱扑棱刘海,夺过眼镜戴上, 说:“早就和你说了,这叫金鸡啄印堂和龙凤眼! 什么流落在外的妹妹?开玩笑! 我老爹对我妈俯首帖耳、忠贞不二,敢怀疑他,他非断了我的花用不可! 再说了,小鱼是丢了个哥哥,又不是她爹娘丢了她!” “那你家养过猫吗?” “没有。” “这么肯定?” “废话,你也不想想我爹妈主要是研究什么的?禽类! 鸡鸭鹅鸽子鹌鹑天鹅孔雀,我家楼下有个专门搭的棚子,里面全是这些祖宗。 时不常还会从秦岭哪个山沟沟里捡回去几枚鸟蛋人工孵化。养猫?连老鼠都不能有!” “那可能是你小时候的玩伴,某个亲戚家或者邻居家的小女孩,写信问问你父母就是了。” “怎么问?跟他们说,有个两三岁的小姑娘常常入我的梦? 可拉倒吧!我爸妈非怀疑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可,第二天就得坐火车赶过来把我绑进安定医院。” 两人一同笑,片刻后,秦立桓换了话题:“小鱼是真聪明,不过也真刻苦,太不容易了! 我要早认识她两年好了,一定能被刺激的头悬梁锥刺股。 那样的话,搞不好就已经跳级读完毕业了,就不用和你一起拧钢筋拌水泥了。” 韩蜀不看他那状似深沉,实则嘚瑟的脸,毫不留情地回怼过去:“你先认识的是白翎。” 白翎就是秦立桓女朋友,在他们学校团委工作。 秦立桓起手给他一拳,忽而说:“忘了件大事!” “什么?” “该和小鱼拜个把子的!你来不来?咱们一起!古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咱们来个韩秦鱼淮河三结义!万一她找不到她哥,咱们俩就给她当哥哥,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为什么?” “我不给她当哥。” “嗯?”秦立桓推推眼镜认真看他,忽而说:“你昨晚丢下我,和小鱼跑河边干什么去了?” “叮嘱她几句话。”韩蜀直言不讳地说。 秦立桓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看了一会儿,笑说:“木头疙瘩韩蜀,也会关照人了?难得难得! 不过你可想好了哈,结拜之后我可就是她哥了。 小鱼父母不在了,长兄如父,哥哥在某些方面是可以行使特权的。” “自封官僚!”韩蜀还给他一拳。 刚好骡车拐上大路,大青骡加速,俩人又恰好是脸朝后坐的,秦立桓一个磕头差点掉下车去。乐极生悲。 - 菁莪投入了新的忙碌,带着跟班川子,上午去桥涵工地,中午回指挥部吃饭,饭后跟在逄营后面抓住一切机会请教问题,晚上回小屋整理画图。 逄营不比韩蜀和秦立桓有强大的理论体系,在建筑设计和营建技术上教不了菁莪多少东西,但他是个实干家,精于现场施工,天天就施工问题给菁莪“上课”。 所谓的上课,不是讲,而是现身说法: 比如看谁干活慢,他夺过镐头咚咚抡几下示范; 看谁干活不仔细,弄废了砖石木头等材料,他先直眉瞪眼把人一顿训,再上手帮人补救; 看谁干活不规范,差点出意外,他上去哐哐就是两脚…… 菁莪看的揩汗,问他:“事必躬亲,这样管人多累啊,您要组织人干活,还要自己干活,精力够用?” 逄营把眉一横:“让你跟着,是来看施工流程找工序漏洞的,你管我怎样管人干什么?”大概是怕被老班长怪罪,又赶紧添一句:“那你觉得该怎样管?” 菁莪心说:我觉得应该规范操作和施工流程,制定施工技术标准参数,建立施工质量管理体系…… 但这些都不能讲。 忽略被横眉冷对的那句,憨笑一声,用通俗的语言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定制度,就像给人定规范、定作息表一样,给施工也定标准。 以制度约束人,以施工标准衡量施工。 比如咱们现在处理的地基,如果把处理深度、处理效果,混凝土浇筑的厚度、时间,钢筋的布置方式、间距、连接方式等,都用明确的文字和数据规定出来。再把人按技术分工,每人只做自己最拿手的。 是不是能快很多,也不容易出错?负责管理的人,也不用眉毛胡子一把抓了。 其实忙碌倒还是次要的,您身强力壮,精力旺盛,不怕。 但施工有了标准参数,能提高施工水平,能降低损耗,节省时间和物料,对不对?” 笑一笑,接着说:“说不好,在不久的将来,施工就可以采用流水预制了, 把混凝土在别处搅拌好拉过来,把桁架、钢梁、沉井在工厂生产好、捆扎好,预制好运过来。 施工现场只负责固定安装,那样速度和质量就可以提高的更多。” 第45章 敢想怎么了?不仅敢想我还敢干呢 逄营凝眉认真听,边听边点头,听完一声哼:“对是对,但标准谁来定?你吗? 流水预制?异想天开!人不大,想倒是挺敢想!就不能踏实一点?”说完走了。 菁莪被噎得够呛,在他背后把一口银牙咬碎: 异想天开,我怎么就异想天开了? 将来别说预制构件,就是预制桩、预制梁、预制桁架都能做! 敢想怎么了? 不敢想我还不敢穿越呢! 不仅敢想,我还敢干呢! 你等着,我还真就把这个列入我的人生目标了! 不穿越,你没见识! 简直了,没法沟通! 我不仅要制定施工质量标准,建立施工质量管理体系,引导建筑模块化, 我还要引导设计并制造先进的施工机械, 发明优秀的建筑材料, 创造先进的施工方法和程序! * 磨牙归磨牙,但不管怎样,逄营都是位尽职尽责的好领导,对菁莪也格外照顾,常悄悄在给她的资料或笔记里夹带点小鱼干、小虾干之类的私货。 这些都是在水中作业的人顺手抓到的,虾一般在清水里涮一涮,揪掉虾头,直接扔嘴里吃了,剩下的不多。 大鱼送进伙房给大伙儿改善生活,小鱼全是刺,除非用油炸,否则没法入口。 炸着吃肯定不现实,聪明的炊事员就把它们收拾干净后,抹上盐,置于阴凉通风处晾干后,再放到铁锅里熥焙,直到骨头酥脆,弄好后给大伙儿当零嘴。 虾干就更简单了,搓上盐直接焙干就完事。 吃起来咸香咸香的,很下饭。没饭就喝水。 不管咋说,好歹是一种摄取蛋白质的方式。 有时候也放进用辣椒花椒等混成的调料里腌制,这种方式做出来的小鱼干,色香味俱全,夹一筷子塞进窝窝头,咬一口麻辣,咬二口咸香,特下饭。 配啤酒会更棒,菁莪想。怎么想的怎么忘。 好吃也算是好吃,补蛋白也算能补蛋白,也明白逄营关照弱小的善心,但菁莪不太想要。 一来,经济贫困、食物短缺,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搞建设,她是来上班干活的,常常接受照顾算怎么回事? 二来,有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吃完后,喝的水多,上厕所多。在这个男性的海洋里,她不好找厕所。 拒绝两次后,逄营以为她不好意思接受,便改用曲线救国—— 晚饭后,难得没有挑灯夜战,铁道兵和修路工们被组织到一起读报学习,川子梆梆梆敲窗户,边敲边喊小鱼姐。 听出是他的声音,菁莪说进来吧,门没锁。 川子不进,白天能进,晚上不能进,这是规矩。 菁莪只好出来说话:“你爹不是让你跟着去读报学习了吗,找我什么事?” “读完了,改讲故事了,我爹把我撵出来了……” 菁莪一听就明白,这是报纸读完,该自由活动了。 所谓自由活动,就是一群男人就着臭脚丫子味儿侃大空—— 都是粗犷的汉子,又一直长期野外作业,能侃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川子年少,难怪他爹把他轰出来。 “给你这个——”说着话,他从左兜里掏出一纸包小干虾,右兜里掏出一纸包炒黄豆。 “哪儿弄的?” “逄叔给的。”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又不是小孩,敢吃独食我爹踹死我。”川子粗着正变声的嗓子,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那咱们一起吃?” “你不看书了?” “看累了,歇歇。” “那行。”川子痛快地应了,完了又说:“我在河里下了篓子,明天早起去收,鱼虾泥鳅都有,说不好还有鳝鱼。你能不能早起?和我收网去。” 这就是傍水而居的好处,粮食虽短缺,但有螺蚌鱼虾、鸡米菱藕,还有蒿苞芦根、各色水草。都可果腹。 “几点?” “天亮前,不知道几点,我来叫你?” “行!” 其实菁莪也是瞎问,又没有表,哪知道几点?但习惯了,没办法。 来这么久了,还经常下意识地抬胳膊看表,抬到半截想起手脖子上啥也没有,只好转道去挠痒痒。 川子跑去伙房扛来一根条凳,菁莪回屋拿了俩竹筒,把虾干和黄豆装好,再另拿两根竹筒倒好水。 白天可以席地而坐,晚上不行—— 天气转热,各种小昆虫横行,水牛、蝼蛄、蝎子、蜈蚣…… 一个不留神就敢咬你一口。因此,纵然再习惯了席地而坐的人,到了这个时候宁愿蹲着也不往地上坐。 竹筒是她用从工地上捡的搭脚手架剩余的竹竿锯出来的,为图好看,还用烧红的火钩子依次在上面写了梅兰竹菊、春夏秋冬。 一应下来,喝水的、刷牙的、当笔筒的、装东西的,就都有了。别说,因陋就简,还挺好看。 条凳一人坐一端,吃的喝的放中间,头顶有繁星,远处有蛙鸣,不似在人间。 小干虾和炒黄豆扔进嘴里,俩人开始胡侃—— 川子说:“小鱼姐你吃过大虾没?” 菁莪说:“多大算大?” 川子伸出巴掌比划:“拉直了,算上虾头虾尾,有我手这么长。” 菁莪把瞎话实说:“没有。” “河里有,逄叔摸到的,他水性好。用竹签子串了,烤着吃,贼香!夏天马上到了,逄叔肯定还下河凫水,咱们跟他去? 嗨,对了,你不行,你是女生,你说你怎么能是女的呢?你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女生。我跟他去,摸到大的回来给你尝尝。” 菁莪不想和他讨论自己像不像女生的问题,转而说:“逄营水性很好?” “那是!你没听人说过他的英雄事迹?” “逄营是英雄?” “大英雄!”川子脆脆地说,把虾干放嘴里,门牙一拧,虾仁脱出,跟嗑瓜子一样。 “多大?” “逄叔十五岁就当兵了,在铁道纵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有一回桥被敌人炸断了,赶上队伍冲锋,来不及修,他带人跳进去,用肩膀扛起原木,搭了座人体浮桥。” 第46章 浪里黑条 舍身架浮桥 “哇,这么英勇!” “是吧?还有一次,他碰见有人被浪卷走,一个猛子扎进去,憋一口气,一下游出二里地,把人给救上来了。打那以后,大家都叫他浪里黑条——” “浪里什么?”菁莪差点被豆子卡住,“黑条?” “对,浪里白条张顺,浪里黑条逄春。”川子捏起一粒豆子当醒木,学着说书先生的口气说话。 菁莪接着咳,“……还挺押韵。看来你是把他当成人生榜样了,也想当兵?” “想,可我爹不同意。”川子幽怨了,把豆子丢竹筒,没心情吃了。 “你不有个哥哥当兵走了?弟兄两个好歹有一个跟在你爹身边啊。” “他当他的,我当我的,不冲突。不管去了哪儿,我都会好好孝敬我爹。” “那也得再等等,你年龄都不够,你爹怎么同意?再等两年吧,好歹把初中读完。” “我不想上。” “克服克服。” “克服不了。”川子看左右,确定没人,接着说:“小鱼姐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跟我爹说。” “什么秘密?小的就说,大的就别说了,我怕我兜不住。”菁莪猛喝水,虾太咸了,炖白菜都不用放盐的咸。 川子说:“小鱼姐你真好玩。不算是大秘密,但我爹要知道了一准得揍我。就是那什么,我们老师想放个卫星,让我们用一个月的时间每人背一百首古诗,一起到校长和主任面前去背。 要能全背下来,我们就是卫星班,教室墙上就能画上卫星;要是一大半人能背下来,就是火箭班,能画火箭;一半背下来,就能画汽车。” 菁莪直想笑,心想,莫非后世的火箭班就是这么来的?还有那让孩子在亲戚朋友面前表演背诵千位圆周率的家长,莫非也是受此启发? 但这时期,这是个严肃话题,不能笑,喝口水压一压,认真问:“然后呢,你们班放成了什么?” “放成了屁——”川子用极小极小的音调说。 菁莪:“……” 川子嗫嚅:“嗯,那个,小鱼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干什么事了?” “我,不是背得不好吗?怕拖后腿,就想让同学帮帮我,真的,他们只要张嘴对个口型,我就能接下去。 为了让他们帮忙,我就,就去牲口房偷了点黑豆饼……本来跟他们说好,背完之后拿回家再吃的,结果他们忍不住,都提前吃了。 谁知道还有个和我一样背得不好的,也想找他们帮忙,从家带了萝卜,糠萝卜! 一吃豆饼,再一吃萝卜,就,那啥了……校长和主任都捂鼻子,把我们班撵回来了。 我们老师知道了原因,把我和那位同学都撵回来了。” 菁莪把刚捏起来的一粒豆子放下,忍啊忍啊忍,忍不住了,大声笑。 川子叹气:“小鱼姐,你说这事儿能让我爹知道吗?” 菁莪很认真地跟着叹气,颇为同情地说:“唉,确实不大好让他知道呢,要不你再等等?等你老师的火消得差不多了,你去给他道个歉?” “他消不了,辛辛苦苦一个月,别的班都放卫星坐火箭了,我班连牛车都没坐上。我去道歉,他不消火,他削我。没事,我不怕!” 川子一扫委顿,挥了下胳膊大声说:“我不上就是了!逄叔就是十五岁开始当的兵,也没上过几年学。” “嘿,你这小孩,觉得没上过几年学还挺光荣是吧?那是战争时期,没办法,想上学也没机会,现在是和平年代,现在当兵不仅需要英勇还需要头脑。 逄营当初肩扛原木架浮桥,现在拿着图纸修大桥,你没看他天天对着图纸把眉头拧成疙瘩?” “为啥拧疙瘩?” “看不懂呗。” “你是说逄叔没文化?” “我没说!”菁莪矢口否认。 “你说他看不懂图纸。” “我说他看不懂图纸,又没说他看不懂报纸,看不懂图纸的人多了,看不懂报纸才叫没文化。” 川子嘎嘎笑,“那坏了,我爹比没文化还没文化,他看图纸眼睛疼,看报纸肚子疼,看见我脑壳疼——” 突地,吭吭两声咳嗽自黑影里响起,川子眼尖,嗖一下起身:“爹,逄叔——” 条凳咻一下翘起,把菁莪和竹筒掀翻在地,随即梆一声砸向她的脑门儿。 逄营两步上来将她捞起,捞得快有啥用?闷疼!繁星都落到眼里了,一层层! 川子先说一声,“小鱼姐,你没事吧?”旋即摆开胳膊开溜。 田队一声断喝,抓起条凳开始抡。 逄营先小声跟菁莪说:“别乱揉,用凉毛巾捂一捂。”接着抬头大声喊:“田队,爱护公物!” 爱护公物—— 菁莪噗嗤就笑了,捂住脑袋连声叫田队,说,我没事。 田队骂了儿子几句,把凳子放下说:“还不过来给你小鱼姐道歉?个熊玩意儿,还知道我看见你脑壳疼?我不光脑壳疼,还心肝肺一起疼! 看看你小鱼姐,人才比你大几岁,都能画图了,你连根线都画不直!今天的二十道题算完了吗?” 二十道题是田队让菁莪每天给川子出的,可怜天下父母心,纵使川子不爱学习,他爹还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多学一点东西。 川子螃蟹似的横着脚步往前磋,口中道:“爹,仿你,我仿你……这就去算,这就去……临睡前脑子清楚……” 田队又要抡板凳,川子一步跃上前抱住了他的腰。 道了歉,又用手电照着,把撒地上的豆子一粒粒捡起来,川子被他爹拎回去算题,走前不忘了叮嘱菁莪明天一早去收渔篓。 逄营也走了,却是没过多大会儿又送了瓶药来,菁莪打开一闻,好家伙,这味儿,红花油,呛鼻子。 赶紧谢过,又说:“逄营的常备药?” 逄营说:“卫生室拿的,我不常受伤。” “知道,知道,您是英雄嘛,对吧?刚听川子说了,浪里黑条,舍身架浮桥……” 逄营黑脸,天黑,人黑,融为了一体,菁莪没看见,接着说:“这段时间见到了不少人受伤,伤到胳膊腿还好说,头受伤比较要命,我被木头砸这一下都觉得头蒙。队伍是不是没配备安全帽?” 逄营刚从浪里黑条里回神,哼一声说:“你又想干什么?”小孩子家,一天到晚怎么就这么多事呢? 忍了忍,他耐心解释:“安全帽?钢盔还是铝盔?野战部队和一线部队才配钢盔,井下作业的人配铝盔,但不多。铁道兵和修路队,不属于以上两种情况的任何一种。” 第47章 就那个东坡哥 你和他一样帅 “哦,这样——”菁莪沉吟,想了想说:“明天我想请半天假出去一趟,您能不能安排个人和我一起?” “去哪里?” “小袁庄。” “干什么去?” “找个人,有点事,可我不知道路。”不能提前说目的,说了就会被批异想天开。 逄营思索三十秒,点头说:“我陪你去” “您亲自……陪我去?” “不行?”逄营虎脸。 “行行行,当然行!您亲自出马,我感动涕零,只是有点大材小用。” 逄营溜她一眼,“伶牙俐齿!”心下却想:只要不是去周王庄就行。 自打那日,菁莪盯着一份区域地图,问他近十几年来,皖北一带的县区划分变化大不大时,他就知道这小孩在琢磨投亲的事。 等又问他那一带有几个周庄时,他就确准了她要投的亲是老班长。 当时他说,大周庄、小周庄、前周庄、后周庄,因为这一带河道多,还有周圩和周洼,两三个县的范围内,大大小小二三十个周庄是有的,问她要找哪个。就没说周王庄。 后又主动说,盲目地一个县一个县,一个村一个村地找,肯定不现实,不如先在修路队和来助工的人里打听打听,有了消息后再针对性地去找。 她倒是听劝,应了。 只是,这怎么又从周庄变成小袁庄了?难道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请假去小袁庄,菁莪当然可以自己去,也可以和川子一起去。 但刚看过三号桥墩的资料吗不是?那是要保密的。领导虽没有特别提醒,她也知道。 要不然,川子那么个活泼好动的人,为什么会一天到晚跟着她?肯定是被逄营或者田队特意叮嘱了呗。 出营地,同在桥涵和指挥部之间往返的性质可不一样,即便领导不特别提醒,她也应该知道分寸,要主动把行动暴露到领导眼皮子底下。 “那咱们明天几点出发?”菁莪问。 “等我叫你。”逄春说完抬步走,两步之后转身叮嘱:“把药擦上,早点休息。” 菁莪送出几步,高声道:“是!谢谢领导关心,您慢走。” 逄春想批评她油嘴滑舌,忍了忍,忍住了,摆摆手走人。 - 看着逄春的背影消失于黑夜,再看着菁莪把屋门关死,那边树后慢慢转出一个人影。 这个人是医务室的杨风华,杨医生。 杨风华毕业于当地的卫校,前年被分到了铁路医院,又被铁路医院派到了这里的驻点医务室。 道桥工地人多,又天天从事各种繁重又危险的野外作业,受伤的人自然也多。医务室的人,白天要背着药箱穿梭于各个场地之间,晚上又要到队伍中间宣传各种卫生防疫知识,其忙碌程度可以想见。 杨风华是个挺大方挺泼辣的姑娘,天天给一群糙老爷们治这个外伤治那个外伤,自然免不了被人玩笑,每逢有人说起荤素不忌的话,她就说:“再胡说,再胡说我把嘴给你粘上!” 说粘真粘,把粘在衣袖的胶布扯下来两条,噌噌就把那人的嘴给贴上了封条。 久而久之,得到了一个外号:杨疯子。 菁莪没去过医务室,工作上也和她没有交集,工地上见过,但不认识。 她不认识杨疯子,杨疯子却认识她。打从菁莪一来队伍,她就认识了。 认识的缘由来自逄春。 杨风华默默关注逄春,关注了有一年多了。泼辣的人,情感上却胆小,明明每次听到人讨论逄营,她都会竖起耳朵,但每次遇上时,却又都悄悄躲开。 唯二的两次,一次跟逄春说裂口不能用黑胶布缠,一次跟他说伤口不能碰水,都被他很不耐烦地摆手忽略了。 以为他是个粗拉的和砂砾一样没心的人,没想到,他竟然能让菁莪跟在一旁东问西问,还能给菁莪添补这个那个零嘴。 刚刚去医务室要红花油,她就猜到他肯定不是自己用—— 一个手上裂了无数道口子都能照常扎钢筋拧螺栓的人,怎么可能会用这个?即便用也会是通讯员去拿,绝不会亲自去。 她悄悄跟了来,果然,逄春拿着药直接来了这里。 灯火外,看着灯火里的人笑语晏晏,她的心灰成了一片。原来没开始就被人捷足先登了啊? 手插进衣兜,顺着大堤一步一步地走,把身子稍稍弓着,在暮色里。 黑夜一袭一袭地吞噬着她,马灯把树干的剪影一道一道地横陈在她身上,一剪一剪地咬着她。 * 次日,天不亮川子就来拍她的窗。 够头往大营房那边看了看,安静如斯,知道他们还都没起床,便和川子一同先到河边去了。 川子身上还背了两个鱼篓,竹子编的,纺锤形的那种。鱼篓腰身上下对称装了一个漏斗形的须口,须口尾部有柔软的竹片丛集,鱼进去容易,想出来难。 先把一团用破布包裹的臭烘烘的东西丢进篓子,再往里面塞块砖头,将鱼篓沉入水底,然后把绳子栓到近旁的柳树上即可。 “你不都是傍晚下早上取吗?怎么改成早上下了?”菁莪问他。 川子挠头嘿嘿笑,“白天抓鲫鱼、鲶鱼。不是把你的头磕了个疙瘩吗?鲫鱼能熬汤,鲶鱼能治伤。” “哎呦,小帅哥懂得还不少嘛!” “帅哥是哪个哥?” “苏东坡知道不?” “明月几时有那个?” “对,东坡先生有首诗说,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就那个东坡哥,你和他一样帅。” 被夸了,川子更不好意思,接着嘿嘿笑,说,小鱼姐,我敢吃活虾,你敢不?随手捡起一只活虾,丢进口中,不嚼,只张着嘴让虾在舌面上跳。 牙齿当围栏,舌头当地毯,一个通体透明的精灵在上面跳动。 风吹起薄雾,如若轻纱般流转,天地都在看着这个含虾的少年。 然而,刚把鱼篓收拾完,还没研究好怎么吃那些小鱼小虾呢,逄营就叫出发。 菁莪看看羞羞答答还没掀开盖头的太阳说:“早了点吧?人家还没吃早饭呢。” 要知道,这时期,非农忙时节的农村人,一般都只吃两顿饭,上午九点左右一次,下午三点左右一次。这个点儿出发,到地方刚好赶上人家做饭吃饭。人家是留你吃还是不留你吃? 而且,咱们也还没吃早饭呐,对吧? 哪想,逄营不听她说完,就抬步走到了前头。 川子比较懂,倾过来头小声说:“跟逄叔出门,他请吃饭,二马路的锅盔夹肥肠,你让他给买俩。” 菁莪长长地哦了一声,跑回屋拿上昨晚画好的图纸,撵了上去。 逄营果然带她去吃了饭,除锅盔夹肥肠,还给配了一碗小米汤。 饭吃到最后,逄营说:“你还有钱吗?”他记着老班长交代的任务,想给她添补点生活费。 菁莪把一口汤含在嘴里,不知道该咽还是不该咽,用筷子攉弄两下碗底子,艰难地说:“有,现在给你,还是回去给?” 第48章 原来不是跟我要饭钱啊 逄营:“……” 看来老班长交代的任务,是完不成了。这小孩,脑子就没长对地方! 趁着吞咽的空,把好大一口气咽下去,说:“跟韩蜀和秦立桓借的?” “嗯。” “他俩都是学生,不挣钱,缺钱跟我说。” “哦——”菁莪咧嘴笑了:原来不是跟我要饭钱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这么说?哪有问人家你有没有钱的啊? 那是爹妈给孩子发生活费,或者向熟悉的人伸手借钱,才使用的话术好不好? 简直了,没法沟通! 都觉得对方不好沟通的两人,一路自然少言。逄营在前头大步流星,菁莪在侧后方小步急追,追累了就停下来倒几口气。 逄营看人没跟上,就略站一站,等一等,心下暗自琢磨,这小孩如果真从小袁庄打听到了老班长的消息,该怎么对付。 以至于到了小袁庄,打听到编筐袁家,逄营都不知道菁莪是跑来干什么的。 袁家就住在村头上,篱笆围成的院子不小,房子不大,墙根下随处可见一捆一捆的各种枝条。 三间和了麦糠的黄泥堂屋,裂缝跟蜈蚣似的,从窗框一气儿爬到屋檐,细的像茶叶蛋上的裂纹,宽的能塞下小孩儿的拳头,能清楚地看到土蜂在里头爬来爬去。 看到“显眼包”小兄弟带了个穿军装的来,袁大哥的第一反应是,解放军同志需要他家帮忙编东西—— 哎呦,支军拥军啊!光荣死了! 高兴得不行,又是倒水还是递板凳,拉着菁莪往凳子上摁—— 小兄弟好人啊!被撞了,不讹人,还给带来了大买卖。 袁家老爹老娘也高兴,不等两人说出来意就搓搓手,指了一圈院墙下的各种枝条说:“荆条、桑条、棉槐条、蜡条、柳条……箩筐、篮子、簸箩、簸箕……什么都能编,解放军同志想要什么?” 逄营看菁莪,菁莪冲他笑笑,快速从兜里掏出画好的图纸递过去, “编这个,帽子。我们的同志天天在工地劳动,开山炸石、伐木取材,碎石碎屑乱飞,很危险,需要这样一顶帽子来保护头部。 逄营长听我说你家是几辈子的篾匠,手艺好,就特意找来了。” 逄营长瞟她一眼:信口胡诌! 袁家父子接过去图纸看,逄营也就手看,一看不得了—— 头盔啊!乍一看还真有点钢盔的样子! 这要真能编出来,即便防护效果只能达到钢盔的一半,也算干了件正经大事! 别说嘿,这小孩这次还真把异想天开用到了正地方。 怕他们不明白,菁莪指着图纸,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讲: “头顶要圆,这样有东西落上去会自动往下滑……要有一点帽檐,挡灰用,但不要太大,否则会挡视线……材料要结实、缝隙要小,防砸、防穿刺…… 这里面有个隔层,隔层紧贴头皮,和帽顶之间要有一定的空隙,一来戴头上凉快,二来能避免藤条直接贴头皮,硌得头皮疼。 最重要的是,能在有东西砸到帽顶时,把力量吸收掉,就跟弹簧一样,起到缓冲和减震的作用。这部分很重要,不光要求结实,还要求有弹性。 这还有两张图纸,一个前帽檐,和刚才那个差不多,只是帽檐不一样,其他都一样。这一个——” 指着模样很接近机车头盔和垒球头盔的图画,菁莪接着说: “这个可能要复杂一点,是给参与爆破作业的人戴的,它把整个头部都包裹在内了,大叔看看能不能编出来。 我感觉可以试一试分开编,编好后再往一起对接,就跟大婶做鞋似的,把鞋帮和鞋底分开,做好了再往一起绱。你们帮忙看看用什么材料好。” 袁老爹是个老把式了,略略沉吟了便说话:“能编,比编篮子、编草帽难一点,和笆斗差不多。 材料的话……要说结实,那肯定是蜡条,原先做长枪杆、做捶把,都用它。 杞柳条编白篓,编出来的物件儿细发好看,但不结实。桑条,桑条行,还有荆条和棉槐条。” “蜡条就是白蜡树的枝条吧?”菁莪问。 “是。” “白蜡树经济价值太高,不能用它。”菁莪首先将它排除。 这种树经济价值高就高在它的一种寄生虫上。这种虫叫白蜡虫,白蜡虫分泌的白蜡不仅能制作蜡烛,还是一种有名的中药材,能生肌敛疮、止血定痛。 白蜡是一种传统的出口商品,是用来赚外汇的。用蜡条编东西,太浪费资源。 棉槐条就是紫穗槐条,这种植物生命力顽强,路边沟边随处可见, 便说:“咱们这儿棉槐条很多,因地制宜,那就——” “那就辛苦大叔一样编出来一个吧,编好之后咱们再做比较。”一直未说话的逄营长抢断话头,他已然意识到了这个帽子的巨大作用,知道事情的重要性, 当即拍板道:“材料、样式、大小,一样编一个。现在能不能开始?可以的话先编两个出来我带走。” “行!”袁老爹当即吩咐儿子去挑拣合适的材料。 到此,菁莪才知道袁大哥大名叫袁大方。 爷俩一起动手编,袁大婶负责递材料,那边一伸手,那边就知道需要什么,一家三口配合默契。 两个来小时,两个帽子现了雏形,接上帽檐,用篾条缠边。袁老爹的手艺明显的比他儿子的好了很多。 袁大婶接过去,用竹篾勾勾缠缠,按照编草席的样子,打了个四方连续图案的帽衬。 菁莪伸手进去试了试,韧性相当好。 大婶说:“要是还嫌硌头皮,就再在里面加一层衬布,就是这大小……” 大小需要用帽箍调节。 用什么东西做帽箍? 没有塑料,只能用布条。 布条去哪里找?菁莪看自己袖口和裤角,才穿了一个月的新衣裳,不舍得毁坏,沉吟片刻,伸手向逄营,“有手绢没?” 逄营不明所以,还是欠身掏了手绢给她。酱色方格的,叠得挺方正。 菁莪接过,心想大老爷们儿还挺讲究。 拿过剪子刺啦给绞成了两半,对折再对折,递给袁大婶,“沿里圈缝上,留活扣,自己根据头围调整大小,下面再缀上一根帽带……” 又伸手向逄营,“鞋带子给我——” 大功告成! 袁老爹说:“一个红荆条,一个棉槐条,结实得很,日晒雨淋都不怕!” 逄营拿起来往墙上磕,墙皮磕下来一块,帽子只蹭上一点土。戴头上,用拳头擂,嘿,手疼了,头不疼! “用棍子抡也不疼!”袁大方说,说到半截憨声笑,“戴俺头上,你抡。” 随后说菁莪:“小兄弟,这帽子是你想出来的?脑瓜挺好使嘞——”胳膊一抬就要圈上菁莪的肩颈。 逄营眼疾手快,将他的胳膊挡住。再圈,再挡。 袁大方接着憨笑:“小兄弟灵巧,俺就想搂搂。” 菁莪向外错开一步—— 搂搂?搂你个大头鬼! 第49章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逄营不理这憨货,转头跟袁老爹说:“辛苦大叔把剩下的几个编完,一天的时间够不够?” “够,够。” “那明天晚上我来拿。多少钱,我先给你。” 袁老爹连声推说不要钱,僵持之下又说明天一起。 袁大方再一次抢话:“不用专门跑一趟,编完后俺给你送去,到了后俺就找这位小兄弟。” “不用,我来拿。”逄营坚持,完了又叮嘱了袁老爹几句注意保密的话,拿起两个帽子提出告辞。 袁大方要去队里借驴车相送,菁莪抢在逄营前头开口拒绝。 出了村子,没走多远,到了一处长了棉槐的干沟。 菁莪往地上一蹲,顺着沟畔出出溜溜滑了下去,招手喊逄营也下来。 “干什么?” “下来啊,给你看个东西!” 逄营被这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及至看见她从后腰里摸出一个形状怪异的“武器”时,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还是那个断齿钉耙,但已被她改造过了,磨尖了耙齿,磨利了铲口,还在中间弄出了一点弧度,现在整体形状类似一歪把子长柄咖啡勺,用起来特别衬手。 两端都很锋利,皆可攻击—— 扎、砍、切、划、挑……一专多能。 “你要干什么?”逄营肃脸问。 “刨土啊,我还能干什么?这不就是棉槐条吗?刨出根来,让你看看我为什么说因地制宜选用它编藤盔。” 逄营依旧皱着眉头,“我问你随身带这个东西干什么,和人打架?” 菁莪没回答,给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往地上一趴,开始刨土。 几下之后,逄营伸手,“我来。”又问一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菁莪哼哼笑,“有,但没欺负成。” “谁?” “我继父。” 逄营刨土的手顿住。 “我娘去世后,我就一直把钉耙搂床头,跑出来时因为携带不方便,就把把手去掉了,前几天才从咱们队伍上借工具打磨成了这样。怎么样,优不优秀?” 菁莪边说边笑,随手折了根枝条开始比划, “击刺格洗挡,劈砍点撩扎……等回头再在中间打个眼儿,穿上根链子,一甩,一收,哈哈,千万人中取敌人首级。” 比划完了开始唱:“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菁莪全程都在笑,不甚在意的样子,逄营却听得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觉得十分有必要去找老班长说说了。 土被刨开,露出根系,菁莪说:“看到了吧?” 逄营是个老铁道兵,懂行,看了一会儿点头说:“这种植物的根系十分发达,能固定土壤,可以栽到路基下面,给铁路和河堤护坡。” “逄营长聪明!我老家那边是黄泛区,沙土地,冲积平原,土质很松。 夏天下大雨,经常有路被冲毁,但长了这种植物的路段基本都没事,它的根系就像密集的铁丝网一样,能把土壤固定住。最关键是不挑地,甭管碱地、淤地、沙地、石头地都能生长。它还有个好处,逄营注意到没?” 菁莪说着往沟畔指,“你看看这附近的草,再看看那边没长棉槐条的地方的草。” 逄营长沿干沟走了一段回来,“有这种植物的地方几乎不长其他草,没有这种植物的地方,杂草乱生……杂草会损害路基,引发滑坡,棉槐能避免这一点……” “没错!这就是这种植物的霸道之处,有它的地方,其他草长不成。而且这种植物的叶子有味儿,牛羊都不爱吃,农村的孩子都知道,所以从来不去这样的地方打草放羊。因此——” “所以,它特别适宜当护坡植物。”逄营把话抢断,一脸喜色。 “对,它简直就是为护坡而生。栽种棉槐护坡,取它的枝条编帽子,既保护了道路、河堤,又发展了副业,一举两得。怎么样?” “不错,相当不错!你观察生活观察的很仔细!”逄营先一步跳上沟畔,再伸手把菁莪拽上来,少有的激动,也鲜少地夸奖人。 “是怎么想到用藤条编帽子的?”他又问。 菁莪说:“听你说的啊。” “我?” 菁莪一本正经点头:“那天听你给川子讲三国,不是讲到孟获的手下组建了藤甲兵吗? 说他们的藤甲经过浸泡和油浸,既轻便又坚固,能抵御刀枪,我听了一耳朵。 本来没当回事,昨天不是磕着头了吗?疼得挺深刻,所以就想起来了。 其实郑成功也组建过藤牌军,藤制装备在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但都只把它往军事方面上想,但没有往民用方面上想而已。” 对上他一脸不好言述的表情,菁莪笑起来趁机给自己讨说法:“现在还说不说我异想天开了?” 逄营被噎得够呛,心想我从小听三国、看三国、讲三国,只觉得诸葛亮火攻藤甲兵精彩,怎么就没想到藤甲本身也精彩呢?难道一天到晚异想天开还有这好处? 笑两声转开话题说:“回去后,你把藤盔的功能和发明制作过程写下来,把这种植物适合护坡的事也写下来,署好你的名字。 明天晚上我来拿剩下的几个,拿到后,把信和帽子一起寄出去。” 菁莪顿了一下,模模糊糊地听出来一点事情,问他:“您的意思是把这两个拿回指挥部,把剩下的寄出去?寄到哪?” “寄到我们司令部。指挥部由好几个单位共同组建,意见不好统一,既然施工网络图的事他们不能完全做主,这个恐怕也同样。部队和他们的做事风格不同,懂吗?” 采用了方案,却一点奖励不给,逄春觉得不像话。哪怕只给一朵小红花呢? 这话说的含糊,菁莪却听懂了,认真点头说:“好像有点懂了,多谢逄营长费心,菁莪感激不尽。” “不用。不用那么客气。” 菁莪打蛇随棍上,趁机说:“那我以后就叫你逄大哥吧?” 逄营心说你好像得叫我叔叔,未及说话,菁莪的一个躬已经鞠到了六十度,“逄大哥好!” 再鞠一个,“以后我把你当成亲大哥尊敬!” “行行行……”怕她继续鞠下去,逄营赶紧答应。 只是,平白低了一辈,回头还怎么和老班长称兄道弟? 回去的路,逄营压住步子和菁莪并排走。 想走快也不行,鞋带子没了,走快了掉鞋。 第50章 真被保送了铁路学校 两人先把藤盔拿给田队看,田队把玩两下,用拳头捶两下,又放两膝之间挤两下,连声叫好。 旋即戴头上,让逄营拿棍子敲,喊菁莪,“去请你的金箍棒来!” “那是打狗棒。”逄营说。就手拿了个扳手,抡起来梆梆梆三声。 “哈哈哈,不疼!”田队长又大叫三声好,转头就笑骂逄营不做人,带他的兵出去,挖他的墙角,连声招呼都不打。 逄营说:“没打吗?要不再来两下?” 菁莪看得直乐。 田队是个有着二十多年工作经历的老修路工,抢修过塌方、滑坡、断裂等各种铁路险情,大大小小的伤,受过无数次,深知保护头部的重要性。 端详了一会儿帽子又说:“这要再刷上层桐油,是不是还能防水、防虫、防腐朽? 要是刷上不同颜色的油漆,写上名字,是不是一眼就能认出戴帽子的人是谁?” 其实他想说的是,抢修中遭遇意外,分不清谁是谁的时候,可以通过帽子来认人。 菁莪和逄春都明白他的意思,逄春点点头,“可以写编号,帽子和人一一对应。” 菁莪说:“也可以给不同的工种配不同的颜色的帽子,用红黄蓝这种醒目的颜色,劳动大军中想找谁,一眼就能看出。” “好办法!”田队说。 两人要把藤盔拿给总指挥和副总指挥,没带菁莪去。 菁莪猜到可能会有交锋,也乐意不跟着去。 果然,两位指挥都很看好这种藤盔,但等田队提出请当地篾匠生产一批装备队伍时,他们就作难了,说要先开会研究再逐级上报。 逄营这边的动作却很快。 菁莪按照他说的,回去就把信写了,不光写了文字,还配上了插图。 只不过,在说到棉槐适合护坡时,写的是,在和逄营长一起寻找合适编藤盔的材料时,共同发现了这种植物的这些特点。 在说到如何通过帽子颜色将人区分时,写的是田队长想出的主意。 分享功劳是为了分散风险。 有功不独占,既能积攒人脉,把有能力的人、品行好的人和自己绑在同一条战船上,为自己铺后路,又能避免被人嫉妒,被人在背后使坏。 这其实也是一种投资,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是同样的道理。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先舍才会得。 一个一穷二白的人,若不先施恩,未来如何期望别人有好处会想到你呢? 通过网络图,她把自己同韩蜀、秦立桓、谭教授绑到了一起; 通过藤盔和护坡,她又把自己和逄营、田队绑到了一起。 第二日晚,逄营从菁莪手里拿走了信,又亲自去取了剩下的几个帽子。 却没有邮寄,而是拿上这些东西直接去找了老班长。 老班长本就在寻觅照顾菁莪的机会,此刻看到这个,激动的无以复加。 及至听逄春说到菁莪曾差点被欺负,所以随身携带利器护身时,则是又恼又悔。 恼恨那个王八蛋欺负菁莪、不善待彩真;悔自己不该一去多年,置菁莪和彩真不顾。 当场拿了纸笔,让逄春再写一封信,一封讲述菁莪大致情况的信。 逄春听话,不光写了菁莪投亲到此,因为擅长算数而被修路队留用,设计出了能节省工期的网络图的事。 还写了她因为亲娘去世,被继父虐待,以致女扮男装流浪逃荒的话。 随即,老班长带上信和藤盔,连夜搭乘火车出发了。 他伤残转业,又在铁路部门工作了几年,多少还是有些人脉的。 上面的反应速度极快,在指挥部这边还在研究时。 铁道兵部队的两位首长,和沪市铁路局及沪市铁路局驻蚌办事处的几位代表,就在当地政府有关部门的陪同下,一同来了铁路桥工地。 浩浩荡荡一群人,很突兀地就来了。 指挥部上下慌忙清理帐篷、抬桌子、往桌子上铺帆布、倒水,再把人往里让。 他们带来了颁给逄营的一个三等功嘉奖,和铁路部门要在当地成立藤盔生产合作社的消息。 田队虽未得嘉奖,工资却升了一级。 也带来了给菁莪的个人奖励: 铁道部队给的是一支钢笔、一个本子和一份立功喜报; 铁路局给的是一个本子、一支钢笔,以及一个推荐她上沪市铁道学院的通知。 菁莪被这喜讯砸了个晕头转向—— 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立功喜报,虽然无法同军功喜报相比,但她有护身符了! 只是没想到,先进的、科学的,能应用于多项生产管理及设计施工的网络图没能帮她实现的目标,竟然由一个小小不然的,三国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的藤盔帮忙实现了。 这究竟是历史战胜了未来、传统战胜了现代,还是她自己拜错了庙门? 同时不由得暗自佩服韩蜀和秦立桓的预判能力—— 真被保送了铁路学校! 不过,藤盔不是寄到铁道兵司令部了吗?怎么铁路局也参与进来了?还问也不问就直接宣布推荐之事,他们是怎么知道她想去上学的? 把视线投向逄营,想问问他是否知道情况。 哪知,逄营正捧着那张嘉奖令看得着迷,没接收到信号。其实他真也不是着迷,是迷糊,迷糊自己怎么也受到表彰了。 菁莪只好自己找铁路局的代表“讨价还价”,说想去读高中,自己考大学。 不是她自恃才高看不上那所学校,实际上那所学校名头不小,而是这所学校目前没有她想学的专业。 菁莪在个性爱好方面是个倔性子,吃的喝的穿的都能将就,兴趣不能。 喜欢的事能做好,喜欢的人能相处好,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让她处起来、做起来,简直就是要她的命。 “读高中?”逄营迅速从嘉奖令里回神,用很吃惊的语气大声问她。 “对,读高中。”菁莪点头认真地说,随后转向刚刚宣读表彰通知的中年男人说话:“我一直很努力学习,退学之后也没有松懈,就想考一次试一试。” 第51章 这事儿好办,上咱们铁中 怕人觉得自己不识抬举,又上前一步小声说:“考也考跟道桥建筑相关的专业,毕业后和您、和大家一起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 中年男人大声笑了,说:“好,小同志有志气有抱负,我们当然支持!这样,这份推荐书我们先替你好好保存,但不希望你来拿!” 领导幽默,大伙儿都跟着笑,唯逄春急得攥拳头—— 这保送名额可是老班长特意找人帮忙争取的。 使了两次眼色没得到回应,他只好开口:“小鱼,不要辜负领导的栽培。” “诶,这有什么辜负的?”领导挥起胳膊豪迈地说,“能成了我们这位小功臣所愿,帮助她成长,才不违背初衷,才能更好地为祖国建设做贡献嘛,对不对?” 对对对,大家都附和。 逄春只好闭嘴。 “那念高中的事——”大领导问向左右。 “这事儿好办,上咱们铁中!”随同而来的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士脆声接话。 “好好好,小苏你安排。”大领导拍板。 “领导放心,我保管安排好!”女士答应。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快得让人有点应接不暇。 摄影师把头钻进红色布罩,伸出一只手喊:站好了啊,看这里,看这里,就这样,好,很好,笑一笑,功臣小同志往领导跟前靠一靠,好嘞,就这样—— “咔嚓”,定格,一张大幅照片记录下了菁莪此生头一个高光时刻。 领导们还要去布置藤盔生产的事,留下两车慰问品提出告辞,特意说明是给铁道兵大灶和修路队伙房的。 要知道,这里除了铁道兵大灶和修路队大伙房外,还有一个小食堂,是专门用来服务于施工队伍之外几个部门的,比如军管处、比如财务处、比如设计处、比如总务处等。 因为那里的就餐人数比较少,就餐之人工资水平也稍高,所以饭食的精细度要略好于另外两处。 当然,施工队的人,在特殊情况下,也会用钱和票去那里打一点饭菜。 比如家中妻儿来探望时,比如受了伤生了病时。 有点开小灶的意味,时候极其有限。 他们没提网络图的事,也没向两位总指挥询问是否早就知道藤盔。 临走,那位苏女士跟菁莪说,回去就安排上学读书的事,还跟两位总指挥玩笑说,到时候可别不舍得放人。 两位总指挥都有些讪讪,说不会不会当然不会,跟菁莪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后,先一步回了办公室。 逄营摇头示意她不必管,菁莪本也没打算管—— 明明是近水楼台,却等着被千里之外的人先得到月,能怨得了谁? 赫赫然两大车包含有鸡蛋、猪肉、面粉、粉条等的慰问品被搬进伙房。 众人看得振奋,劳动号子都比往常高了十几个分贝。 铁道部队的炊事员和修路队的伙夫,凑到一堆研究菜谱,但其实有什么好研究的? 要知道,这是个一切全凭人力的年代,参与施工的人,单铁道兵就有一个加强营,田队带的修路工更是有一千多人,此外还有几千名从当地征调的民夫和劳力,过来支援的市民和学生更是数以万计。 纵然在这里吃饭的只有铁道兵和修路工两支队伍,但一两千人分两车东西,连一人分一口都不够。 逄营和田队率先掏出些钱和票,让司务长上街再去采购一些,不拘什么,看到什么买什么,能吃就行。 副营长、指导员和其他几位连长班长小队长们也有样学样,你三块我五块,你一块我两块地又凑了一把钱。 随后又派出十几个人,往上游走了四五里,用渔网捕来几筐鱼虾。 鸡蛋只有两篓子,是要留给伤病号的,需得珍藏。 其他都用上—— 猪肉切粒,炸出油,混上司务长使了浑身解数买来的肉皮、油渣、下水、鸡杂、豆腐等一起炒。 大勺子舀起,淋到二十几大锅包菜炖粉条上,油汪汪的一层。喷香。香得河里的水老鼠都爬上岸来够头看。 再把鱼虾用大酱烩了,一人分上两块,虽然吃不过瘾,但鲜味是有了。 还有面饼,今天面饼多掺了灰面和玉米面,少掺了高粱面和地瓜干子面,吃起来明显松软和香甜了许多。 菁莪受到了特殊待遇—— 去打饭时,司务长特地拿出枚鸡蛋塞她手里,说是逄营和田队掏了私房钱特意关照的,三十枚,连续三十天,一天一枚。 握着这枚白生生热乎乎的鸡蛋,菁莪笑眯了眼。 一两千人,在河边散开,就着清风和晚霞,享用了一顿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的大餐。 太阳落到了河中央,整个河岸一片金黄,田野间,有清水似的郁郁岚气在流淌。 近处的扒饭和笑谈,远处的汽笛和孩子们的欢笑,构成了一幅有声有色的画卷。 逄营端着瓷碗过来,想把几块指甲盖大小的荤头挑个菁莪, 菁莪捂住饭盒躲开,“不要,不要,我已经吃过鸡蛋了,谢谢逄大哥和田队的照顾,三十个鸡蛋吃完,估计我能长高一寸!” “一个月长一寸,你是高粱秆啊?”川子含混不清地插话。 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正是能吃穷老子的时候,平时一顿饭三个窝头连塞牙缝都不够,所以天天去河里下篓子捕鱼虾填巴肚子。 今天好容易有顿能让他吃饱的饭,端着碗,扒得快,嚼得快,伸长脖子,咽得更快。 田队噗嗒给他一脚,“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转身跟菁莪笑说:“都喊逄营大哥了,就别再叫我队长了,你比川子大不几岁,以后喊我叔就行。” 菁莪快速跟上,“好嘞,田叔,哦不,田大叔。” “田鼠……吭吭……”川子被呛着,咳半天从鼻孔里咳出截粉条,噗嗒又挨一脚。 - 饭后,暮色上来,星月未出,菁莪和川子去河边下篓子,遇到逄营独自一人在坝子上溜达。 川子使坏,熄了手电,悄悄靠过去,到近前时,一下把手电打开对准自己的下巴—— 吐舌头、翻白眼,闷着嗓子说:“看看我是谁——” 逄营一个擒拿将人扣住,手电也拿到了自己手上。 第52章 逄大哥歧视女性? “逄叔,逄叔……”川子告饶。 逄营给他一巴掌,把手电还给他,“又去抓鱼,没吃饱?” 川子嘿嘿笑,“吃饱了,吃饱了。那什么,小鱼姐现在不是成功臣了吗? 你们都给她买鸡蛋了,我没钱,没东西送……今天听说有人在这里看见血鳝了,那东西补身体特好,真的,我逮着了给小鱼姐炖鳝鱼汤。” “刚还说是听人说了有娃娃鱼,这就变成血鳝了,再过一会儿就得是鲸鱼。” 菁莪从后面跟上,揭他老底,接着跟逄营打招呼:“这么巧,逄大哥也在这里。干什么呢?赏月吗?月亮还没出来呢。” 逄春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轻嗯,说:“转转。” “转转?转吧,转转对身体好,左三圈,右三圈……那我们下去了?”菁莪说着摆摆手往下走,“川子,手电给我。” “等等。”逄春突然拦住她,“和你说点事。” “和我说事?什么事?”菁莪指自己。 逄春又嗯一声,看川子:“你自己去。” “啥事儿非得这时候…… 行行行,我自己去。”川子也疑问,问到半截迅速改口。 他也就偶尔敢和逄春开点小玩笑,正经事上不敢闹腾—— 逄春是个和自家爹一样臭脾气的人,动辄就踹人。 “这边——”逄春抬手引路,难得的周到用心,先前都是自顾自大步流星。 走出十几米才开口,开口就直奔主题:“为什么放弃推荐保送?” 哦,是这个事儿。 正好菁莪也有问题要问他,便在心里组织了下语言说:“逄大哥当时不是说把帽子和信寄到你们部队司令部了的吗?怎么铁路局也知道了?你多寄了一份?我想要上学的事,也是你和他们说的?” 逄春没想到自己问一个问题,没得到回答不说,还换来了连番反问。 他关注这事,是因为那个推荐名额是老班长费劲心血,连番奔波才弄到的,目的当然是想让她有个好前程。 铁道学院,将来毕业十有八九会分配到铁路部门工作,他们战友转业到铁路系统的多,多少也好照应一二。 嘿,没想到她竟然问也不问、商量也不商量,当场就放弃了。 上高中?想上高中还用费这劲吗?他逄春就能把人送进高中学校里去。 “先回答我的问题。”逄春含了脸说。 回答就回答呗,这么凶干什么?菁莪腹诽一句,直言不讳道:“那个学校没有我想学的专业。” “你想学什么专业?”逄春尽量压住步子缓慢地走,让自己有个散步的样子。 “还没想好。”菁莪背起手,低头踢着石子走,悠悠哉的。 “没想好?没想好怎么确定那所学校里没有你想学的呢?” “我就是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逄春在压火,“都是大学,上哪个不一样?铁道学院怎么了? 在沪市,大城市,离这儿又近,韩蜀和秦立桓也在那里。 关键毕业能分配到铁路部门,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逄大哥歧视女性?”菁莪抓住最后一句的破绽,抬起头笑着看他,“报纸上说了,新时代,妇女也能顶半边天。逄大哥身为军人,应该——” “应该,你应该懂得珍惜!”逄春压不住火了,停下步子,转身直面她说, “还要懂得量力而行!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懂不懂?还有两个来月就高考了,你要考不上呢?” “明年考。” “你!明年要考不上呢?到时候再去找人要推荐?还能要得到吗?还好意思去要吗?你知不知道那个推荐名额——”逄春适时刹住。 “那个推荐名额怎么了?逄大哥知道什么?在瞒着我什么?”菁莪又一次疑问三连拍。 她本就觉得铁路局参与其中,给了个大学推荐名额的事很奇怪。 要知道,指挥部的领导当中,可是有好几个是铁路局的人,他们事先不知道上头来人,那说明藤盔的事不是他们报上去的。 而逄春又不可能跨系统往沪市铁路局报,所以这中间必定还有一个人。 这人是谁?为什么帮她?出于什么目的?好意还是歹意? 天上掉的馅饼不能接,就跟道边李不能摘一个道理。谁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馅儿? 所以,别说铁道学院里没有她想学的专业,即使有,她也要斟酌斟酌,搞搞明白。 “那推荐名额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逄春刻意加重语气说。 他自认是个警觉度很高的人,擅于捕捉别人言语上的漏洞,没想到今天竟然被反捕捉了。这小孩够敏锐。 怕言多有失,他带开话题:“是不是韩蜀和秦立桓给你说什么了?” 菁莪知道这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哈哈一笑说:“是啊。他们以为那个网络图绘出来后,指挥部会给我一个读书进修的机会,所以就提前了解了几所可能会涉及到的学校,其中就包含那所铁道学院。 还说以我的水平,只要好好复习复习,就能考一所很好的学校。” 说着,双脚夹起石子反向后撂,身体快速腾转,脚一抬,啪嗒,石子飞出老远。 完了自得一句:“天黑了,我还踢这么准,厉不厉害?” 逄春就觉得自己的喉咙被那颗石子打中了,有气倒不出! 缓了缓,轻哼一声说:“他们?他们就可信?他们说的你就信?” “我首先自信,所以才信他们。”菁莪笑起来说,“多谢逄大哥替我费心,我明白您的好意,一定不遗余力刻苦学习,争取考一所好大学来报答您的关怀之恩。 还转不转了?我陪您?哦不,我和您一起?请,这边请,您先请。” 逄春:“……” 就不知道该如何向老班长交代。 沉默着走了一段,又说:“那网络图,或许我不该让你交给指挥部,如果当初你跟着谭教授去做实验,或许——” 第53章 糙汉如逄营 也有细腻的时候 菁莪打断他:“哪有那么多或许?理论来源于实践,理论也应用于实践,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无论多完美,都少了根基。 即使从假设案例中得到了结论,也还是要回到实践中来验证。 我在这里学到的实际东西,是通过任何假设案例都无法学到的,对我来说是启蒙,能受益终身。 这个启蒙的机会,是你给我的,我感激还来不及。 我不想去读铁道学院的原因也在这里,那个学校目前的专业主要是电信信号、交通运输和内燃机之类的,而我想学数学。 再说,现在指挥部不是已经根据我编的网络图施工桥涵了吗?还打算应用的三号桥墩上。 而且,谭教授也把那个图拿给了他们学校数学教授,来信说正在研究和完善,然后推广。这已经很好了。 莫非逄大哥以为我是个自私的人,只知道考虑个人利益?” 逄春败下阵来,哼了一句“伶牙俐齿”,把这个话题揭过,问她接下来的安排。 “接下来——”菁莪吐一口气,沉吟了一会儿说: “今年要不要参加考试我还没考虑好,也没太有把握,但不管什么时候去上学,我都要在这里待到桥涵完工,再和你一起把三号桥墩的施工方案做出来,能待到三号墩开工更好。另外,上学的准备工作我还没做呢。” “什么准备工作?课本文具衣裳被褥?这些都好说,你的工资要不够,我和,田队,可以帮衬你一下。” “谢谢逄大哥,这些我能应付。我说的准备工作是住处和落户籍的事,不知道学校能不能住宿,即使能,我也要找个住处,要不然周末放假我去哪儿?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户籍也是个问题,一直说投亲,但不知道从哪儿找起,你说帮我在工人当中打问的,有消息了没?” 逄春就怕她问到这事,定定神说:“哪能这么快就有消息?从民国到解放再到现在,皖北地区的县区划分变更了好几次。 再加刚解放那两年淮水泛滥,有不少人出去逃荒,不少村子迁移。想打听一两个人不简单,主要你说的信息也太笼统。” 看她失落,笑了下,接着说:“其实住处和户籍都不是问题,铁路局既然已经应承了安排你入学,这些事肯定会提前考虑到。” “会吗?”菁莪有点不信。 要知道,现在的住房紧张程度,可是一点不亚于几十年后的一线城市。 多少家庭,一家三口、四口,挤在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房里。 上厕所去公共,做饭去门口。 而且,未来一线城市住房再紧张,只要有钱也还都能买得到、租得到。 现在可是有钱你也租不到房,更遑论买房。为何?房子是公家的,不卖。 那租呢?住房宽裕的人家总该有吧?有,但响应号召,多出来的都交给公家经租了,由房管局和街道办统一负责出租。租给谁?租给公家一些单位的人。 怎么办?除非去郊区,去农村。可那样的话,她该如何上学?说实在的,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不想住校。 “会。”逄春很肯定地回答。又在心里补充后半句:即使考虑不到,老班长也会安排到。 已经走出营地老远了,两人折身返回,路上遇到好几拨黑魆魆的人影,都是趁夜色出来洗澡的人。 糙老爷们儿不怕冷,从清明就开始下河洗澡,洗完了把衣裳往随便哪个树枝上一挂,仅穿一条湿裤衩子就晃荡回住处了。 为这事儿,田队没少骂人。 毕竟,虽说工地是男人的海洋,但到底还是有几个女人的,比如财务处、后勤处、卫生室,尤其还有那么多来助工的。 骂不顶事,田队就在天不亮时把树上的衣裳收了,藏起来,任他们裹着被单跳脚也不给。等着出工迟到吧,迟到就上“光荣榜”。 这方面,铁道兵的纪律就严明的多,也下河洗,但洗完后会穿着湿衣裳回,到了营地再晾晒。 都穿成这样了,就悄悄溜边儿走呗。不,还就有人有礼貌,晃晃荡荡过来跟逄春打招呼。 逄春往前跨出一步,将菁莪挡在了身后。 菁莪想笑,心说,糙汉如逄营,也有细腻的时候,真不容易。 距离营地还有两百米,就看到了跳动的火焰,不用说,一准是川子鱼获回来了,在烤吃的。 跟游牧民似的,“烤”是他食用鱼获的主要途径。 小木棍串起,鱼、虾,甚至河蟹都能烤。 蛋白质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香味儿能随风肆虐二里地。 但吃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尤其河蟹,现在还不到吃蟹的季节,瘦,把舌头尖嘬破,也咂不到一口肉。 嗦了一根泥鳅一只河蟹,菁莪回屋,铺开信纸给韩蜀和秦立桓写回信,内容自然是有关藤盔的事。 那二位自打回校后,已经寄过两次信了, 随信还有包裹,包裹里不仅有书和饼干糖块,竟然还有一块很素雅的灰绿色方格竹布。 说是帮她用银圆兑现金时,人给的钱不够,就顺手饶了一块布。 这年头,棉花和粮食一样短缺,都属管控物资,哪里能顺手弄到那么大一块布?撒谎都撒不圆。 真把她当成乞丐小妹了。 * 逄春也回了住处,未进门就看到了窗户里的人影—— 老班长。 老班长今日的情绪明显很高,给自己倒了一缸子水,坐在桌边翘了二郎腿轻声唱,独臂敲着桌面打节拍。 高兴的原因,除了帮菁莪弄到了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外,还有就是,他找到周大生两口子说的那个大车店的老板了。 牵骆驼赶路的夫妻不多,那老板又帮他们烘烤过衣服,还拿大木盆打热水给那个男童泡过澡,所以记忆比较深刻。 据他说,那对夫妻是苏省人,在西安公干,具体干什么不知道,但一看就知道是很有学问的人。 因家中亲人去世而回乡,返回时,战局严峻,四处跟炸锅了似的,车站码头壅塞的水泄不通。 第54章 我感觉她猜到什么东西了 火车的门窗都趴着人,关也关不上,轮渡的四面也扒着人,稍一松手就会落水。 没办法,他们便从一个商人手里买了匹骆驼赶路。因为抄近道,所以从周王庄旁边经过。 还说那对夫妻像是懂点医术,会品脉,随身带了药,男童确实还活着,泡过澡喂了药后,还喝了几口米汤。 将前前后后贯穿起来,他推判那男童就是阿朴。 只要还活着就好,不管在哪儿,都要找到他。 所以,一回来,他就给在西北的几个战友写了信,按那位老板说的,详细描绘了那对夫妻的模样,请他们帮忙寻找。 不仅西安,西安周围的几个城市也找。有学问,故乡在苏省,十五年前骑骆驼带了名六七岁的男童返回西安。 虽然不好找,但特征明显,应该不至于一点线索找不到。 逄春弯腰自阶下捡了块砖头掂掂分量,推门进屋。 “回来了?”老班长先打招呼,很自觉地把站在碗底子上的蜡烛拿下来,到门边给逄春照明。 逄春抡起砖头砰砰几下,门鼻子复位,关一下再开一下,试过没事了才说话:“给您钥匙不要,我这门鼻子要再卸上几回,就锁不上门了。” “连媳妇都没娶,锁什么门?拿根木棍一别,风刮不开就行了!”老班长说完,滴两滴蜡油到倒扣的碗底,又把蜡烛站了回去。 逄春不和他讨论娶没娶媳妇的问题,直接说:“我刚去找小鱼了。” “我知道,从前头过来碰见川子了。她怎么样,高不高兴?”老班长问。 他显然是高兴的,在凳子上坐了,往前探了身子,急等回答。 逄春却没急着回答,而是退到床边坐下,手握下巴搓了几搓才说:“老哥,我觉得咱们弄巧成拙了。” “什么?” “那个推荐名额,小鱼没要。” “没要?”老班长疑惑站起身。 “没要。她说她不喜欢那学校的专业,要去读高中,自己考。 不过,她问我不是把帽子和信寄给铁道兵司令部了吗,为什么铁路局会知道,还问我是不是向她隐瞒了什么事情。 我感觉她猜到什么东西了,像是担心这其中有诈,戒备心挺重。” “噢——”老班长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须臾,逄春接着说:“她还问我请人帮忙打听周庄的事有眉目了吗,急着找人投亲。 老哥,要我说,不行你就告诉她吧,瞒不了多久的,等她自己发现了,找过去了,你怎么解释?她对你的误会岂不是会更深?” 老班长搭在桌上的手松开蜷起,蜷起再松开,反复数次后坚定地摇了头。 逄春接着劝:“小鱼是个聪明人,通情达理,好说话,有什么事你跟她说清楚,她能理解。” 老班长艰难地笑了,心说,你是没见到十间大瓦房坍塌成废墟的样子,你要见到了,知道那是那孩子干的,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通情达理不等于没有脾气,好说话那要看对谁。 那孩子和她母亲一样,面上天真,实际老练,认准的事,做起来从不拖泥带水。 他已经去过菁莪先前在虞城的家了,知道了孙开吉两口子因为在土改中弄虚作假、欺辱弱小、霸占财产,而被公安带走劳改的事,也见到了那处宅子的模样。 十间青砖大瓦房,被人硬生生从墙根处挖塌,什么概念? 关键塌掉之后,还只能被定性为,群众对孙开吉不满,而做出的自发性冲动性行为。 但老班长确定那是菁莪做的。 她是如何做到的,他猜不出,但他能从这件事中,看出菁莪对以前的事介怀很深。 他不怕被恨、被误会,他害怕菁莪像当初的彩真一样,为了躲藏而委屈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老班长说:“我宁愿她误会我、恨我,也不能现在告诉她。 现在告诉她,她百分百会悄悄离开。那坚决不行,这好容易稳定了,坚决不能让她再乱跑。 春子,你想,她知道我在铁路上班,南来北往,认识的人多,想要躲开我,她会往哪跑? 城市里不敢去,交通便利的平原农村也不敢去。去哪?只能去偏远山区! 我能让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往偏远山区里跑吗?前程要不要了?安全要不要了?不行,坚决不行! 春子,你帮我稳住她,能稳多久是多久,能拖一天是一天。等我找到她哥,快了,快了,有眉目了……” “她哥?”逄春吃惊一声站起,看见老班长着急让他小声的动作,压着嗓子说:“她还有个哥?她要找的人是她哥?” “是,她有个哥哥,被我弄丢了……”老班长捂住脸低下了头。 逄春吃惊地瞪大了眼,单手拤腰,原地转了两圈都没说出话来。 “跟队伍走前,我把她哥哥拜托给了一户乡亲,我刚走孩子就病了,他们看孩子咽气了,就把他扔到了乱葬岗…… 我打听到,那孩子可能还活着,被一个过路人捡了,带到西安去了。 我刚给咱们在西北的战友写信,请他们帮忙寻找。等找到那孩子,我向他们两个认错,跟他们解释……” “可如果一时半刻找不到她哥哥呢?” “那也要拖一拖,至少要拖到她稳定了,最好能上了大学,上了大学她就不能随便乱跑了。哦,对,你说她想去上高中,这事儿定准了吗?” “准了,铁中。她现在在发愁住处和户籍的事,你想办法帮她解决一下吧。”逄春直来直去的说。 他敏锐地察觉到老班长还有事瞒着自己—— 弄丢了小鱼哥哥,对不起小鱼的娘,小鱼知道后应该恨他才是,为什么会跑? 人只有在害怕时才会跑,老班长做了什么事,或者他和小鱼之间有怎样的误会,才会让小鱼一知道真相可能就会跑? 他没有多问,知道问也问不出。只不由得更加同情了菁莪几分, 对老班长也很有一些看法。 尽管老班长是英雄,是他的救命恩人,但有一说一,弄丢了儿子,对不起孩子娘,就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和丈夫。 女儿的事上,多费费心怎么了?出多大力都应该! 遂又补充一句:“衣裳被褥书本文具也要提前准备。” 第55章 逄大哥贵庚 “我准备,那些东西我准备。”老班长快速说,“户籍好说,安排上学第一步就是入户籍,能上铁中,那就是按铁路子弟的身份上了,户籍肯定是顺手就解决了。 住处……住处的问题应该也不大,厂子一办,不知道能安排下多少铁路家属子女上班,这么大的功劳,大小都该给分一间房。” “能分吗?不能分就接着住这里。” “那多不方便。我去打听打听,找人递个话。”老班长说着,把方才搁到桌子底下的一个布袋子拉出来, “让跑东北的朋友帮忙带了点东西,你想办法给她,让她别省着,该吃就吃,吃完了我再想办法弄。 这大概就是在车上工作的最大便利了,能天南地北的跑,能认识很多条线上的人,悄摸儿买点东西很方便。 送老班长走,逄春解开布袋—— 嚯!松子、榛子、花生……好东西啊! 捏一粒松子放后槽牙咬:嗯,挺饱,不错。 再往下翻,还有木耳和蘑菇:嘿,这个怎么吃? 摘下墙上的绿帆布挎包,把干果一样捧一捧进去,木耳和蘑菇也各捧了一捧,生蘑菇生木耳怎么吃不知道,让那小孩自己看着办吧。 从床底下拉出个深绿色的炮弹箱子,有两个锁扣,很严实。 把剩余的扎好口放了进去,怕被老鼠给鼠了,又找了几块砖头压在上面。 他想得全面—— 不能一次性给菁莪,一次性给她,她肯定生疑;也不能放在明面上,放在明面上,谁来谁偷吃,转眼就给吃没了。 做贼似的,趁夜悄悄把东西拿给了菁莪,用不甚在意的口吻撒谎说是老家托人捎来的,不顶饿,当个零嘴,吃完了还有。 菁莪捏了粒榛子端详,问他说:“逄大哥是东北人,口音不像啊?”明明一口山河腔。 逄春捏捏耳朵,“是。出来时间长了,口音变了。” “哦——”菁莪往他头上看。 “怎么了?”逄春摸头。 “逄大哥贵庚?” “三十,问这个干什么?” “哦,而立之年。” “什么意思?” “乡音无改鬓毛衰。” “说正常话!” “正常话就是,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不要。”菁莪把布袋还给他,“谢谢逄大哥。” 原来是撒谎被识破了啊,逄春恍然。 迅速把布袋丢回她怀里,攒足劲儿换了个谎气势汹汹地撒:“是我专门托人从东北给你捎来的,愿意吃就吃,不吃就扔了!” 说完转头就走,会不会被误会都顾不上了。 堂堂老爷们竟然在一个小丫头手里折戟了! 了得! 菁莪看着他的背影静神沉思: 老家捎来的不可能,托人专门给她买的也不大可能。那是谁买的? 和把藤盔上报给铁路局的是同一个人?谁有这样的便利? 有人脉、做事干脆、行动便捷……谁同时具备这样的条件? 突然,一个人的影子在她脑海中浮现:老班长! 他为什么要偷偷帮我?莫非—— 菁莪一个激灵,睁大了眼,退进屋里,把门关死。 * 春天走向深处,转眼就是杜鹃啼鸣,热浪滚滚,麦收到了。 淮河两岸,皆是麦田,平畴千里,一望无边。 来助工的人转身去助农,工地的喧嚣一时间比往常低下去不少。 与此同时,藤盔厂利利索索在各地上马。 这时期,各地争相上工程、上水利—— 采矿、挖河、修桥、铺路…… 又都主要依靠人力,所以对安全帽的需求量巨大。 而藤盔的原材料,不过是荒地沟边随处可见的植物藤条,丰富又廉价。 人力不缺,难度也不大,所以只这当地就成立了两个厂,迅速盈利且解决了不少人就业。 厂子派人来找菁莪,说让她这个设计者,去给工人师傅讲讲帽子在生产过程中的注意事项。 菁莪推辞,说自己只是想出了个主意,只会画两张草图,不会编,更不懂技巧,去了也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人说:不让你讲怎么编,你就说说为什么那样设计就行,知道了为什么,他们就会根据这个,自己研究编制方法了。 哦,这意思是讲安全帽的防护理论啊?这个可以。 菁莪应下了,画了几幅超大的藤盔细部构图,带上川子和逄营安排的一个小战士出发了。 安全帽厂,说是“厂”不如说是“场”—— 东边靠墙一溜儿小房,是为放置成品的仓房。其他三面,三溜儿木棚,是工人师傅们编帽子的地方。其余空处皆是原料。 袁大方主动跑上来帮他们把图纸往木板上贴,闲话间,菁莪才知道,他们家一家三口都进了厂子。 父子俩由民间小手工业者,摇身一变,成了厂子里的技术员。袁大娘带着一群妇女,负责缝帽衬和下颌带。 既然讲了,菁莪就详细了讲,除了设计思路、防护原理、结构组成,还带入了许多现代安全帽的设计理念。 虽然原材料有限,但劳动者的想象力和动手能力无限,但说不好就能在某些方面实现突破呢? 袁大方坐第一排,拄着腮帮子听,挺认真,忽而用肩膀扛扛川子说:“哎,俺小兄弟讲的真好哈,比文化教员还像小老师儿…… 啧,就是长得有点二刈子。” 川子差点没抡起荆条抽他。 两个厂子各讲了一场,完了又根据技术员们的要求,画了很多编织详图,印刷成了说明书一样的小册子。 菁莪成了红人。 比她更红的是技术员们,他们掌握了理论,也掌握了技术,开始陆续被请去外地传授。拿着包,拿着说明书,俨然一个正儿八经出差公干的人。 袁大方从外地回来,捎带了一些东西来感谢菁莪,一见面,吓了个大跳—— 女的! 原来以为是个二刈子,没想到是个女的!穿女装了!头发打到耳朵了! 青绿色棉布裤褂,不鲜亮、挺肥大,但单薄啊,风一刮,腰身出来了,傻子也能看出是女的。 偏偏褂子是小袖子,裤角打了绑带,也不知道是为了干活利索还是怕虫子爬,反正在风口里一站,怀里还抱了一摞图纸,整个人就是一株刚被春雨洗过的树苗了。 第56章 逃荒出来两个月 搞到了两间房 清素、柔嫩、迎风摇,像随时都会乘风飞去一样,谁看见谁觉得眼前一亮。 他见过的姑娘,大都是梳着大辫子扛着农具的,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啊? 一张黑脸登时红了半截,跟秋天的芦粟似的,干张嘴,说不出话。咋办啊? 递出去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收回来——里面有一坛子酒几盒子烟,都是他去外地的厂子做指导时,人家答谢他的。哪有给女孩子送这个的呀? 菁莪却笑了,说:“谢谢袁大哥想着,正好我们这里的工人大哥刚从水下作业上来,需要这个来去去湿。 袁大哥要不介意,我就分给他们了,一人一杯,让大家和我一起祝贺你当了技术员。” 袁大方回过神,快速摆手:“不介意,不介意,这是葛根酒,当地农家自酿的,给弟兄们分分。 工人大哥们辛苦了,以后再出去,我再给大伙儿带……哦,再,再给你带点其他的。” 磕巴几句告辞,回去的路走了半截,脸上的热意才消。 回家第一件事,是扛扁担担来一挑子凉水,把头脸浸进去,稀里哗啦一顿涮。 他娘问他东西送到了吗,怎么没邀请人来家吃饭啊,他咕哝半天才说出原委。 袁老娘右手手背击打左手掌心一个脆响:“哎呦,乖乖,上回到厂子里讲课,我就觉摸着她是个姊妹,还真是!”姊妹就是姑娘,当地把未出阁的姑娘叫做姊妹 “啊,娘你咋看出来的?”袁大方迷瞪了,把头从桶里拿出来,倒低着头看他娘。 “这还用咋看出来?”袁老娘用指头戳儿子的耳门,“你老娘我也是打姑娘那会儿过来的,还能分不清姑娘小子?单闻味儿就能闻出来!哎,那闺女和那个当兵的是一对不?” 袁大方摇头。 水珠子乱蹦。 “拨愣头干啥?是不是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我没问,问人这干啥?”袁大方说,完了又补一句:“兴许不是。” “我看也不是,年纪差一半子了。倒是个好闺女,她会画帽子,你会编帽子,登对。 等着,娘杀只鸡炖了,你给那姊妹送去。”袁老娘边说边笑眯眯地往屋后走。 “娘你说啥?”袁大方在噌噌噌擦头,没听清他娘说什么,在背后喊一句:“娘,你可别乱去管人家的事。” “脸都红到脖颈了,还人家的事?你娘啥时候乱管过人家的事?”袁老娘在鸡窝门前噙了笑小声回说。 点兵点将,点到一只红冠子芦花鸡。 杀了。 袁大方以为他娘犒劳他出差归家,乐得不轻,又是帮着生火烧锅,还是忙着倒水烫毛。 袁老娘觉得这鸡算是杀对了,抡刀的间隙瞄了眼鸡窝——还有三只,行,还够送三回的。 几只鸡送完,儿媳妇差不多应该就能到手了。 还是个有工作的聪明媳妇,儿子现在当技术员了,也能领工资,配得上。 听说那姊妹独身一人,爹娘都不在了,娶这样的人进家,能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不说,还少花钱,还没有娘家拖累。多好。 关键儿子还喜欢,看看一说杀鸡都勤快成啥样了? 炖熟,用小陶罐连汤带肉盛了,搁进篮子,用布蒙好,让袁大方去送。 袁大方愣住了,既想去又不敢去,被他娘推出了门,一路忐忑到工地。 然,到了工地却没找到菁莪。 菁莪被铁路局那位苏同志叫走,办入学手续领住房钥匙去了。 川子接待了他。 别看川子平时四处打溜秋、没正事儿,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刚送完烟酒,又来送鸡肉是么个意思? 满满一罐子鸡肉诶,其珍贵程度堪比一罐子海参。 这动机,细思极恐。 袁大方让川子代为转交,川子把身子往后撤,撤,再撤,两手飞快地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代收!太香了,一个忍不住我就给偷吃干净了。 袁大方憨人说憨话:没事,没事,盖着盖子呢。 川子说:压着石头也不行,我爹说我能把狗窝里的窝头偷出来吃喽。 几番拜托没能成,没奈何,袁大方又把鸡肉拎了回去。 袁老娘点着他脑门儿骂他没用—— 送都送了,还怕人吃吗?你管吃进谁肚里,只要吃了不就行了?有来才有往,有去才有回!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礼物娶不到媳妇。 哎呦,气死她了,这个傻憨憨玩意儿。 暗自决定改日亲自去。 - 菁莪尚不知自己错过了一坛鸡肉,此刻正站在新房门前犹自徜徉。 逃荒出来两个月,搞到了两间房,什么概念? 从无产者到有产者的转身啊,实现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跨越! 虽然一间是工地上的水房,一间是单位宿舍里的平房,还是在一座不算大的城市。 但这意味着,她从此就是沪市铁路局驻蚌市办事处的人了,饭碗从泥的换成了铁的。 且马上就因为有立功表现,被送进高中读书。人生从此从小径走向了大路。 这是个“l”型的宿舍区,院子里不少凤仙花,栽在陶盆里,沿墙一溜,拐弯,再一溜,让出一个洞门。 东北两面各有十几间房,菁莪分到的是北面最西头靠近院墙的一间。 平房,单砖隔墙,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桌椅板凳和床铺橱子都齐全,墙壁和顶棚也都在新近被粉刷过。 带她来办手续的苏女士,是铁路局的办公室主任。菁莪叫她苏姐。 把一切都交代好,苏姐又带她认了认这院儿里人,都是铁路局的职工,其中有好几家的家属子女在安全帽厂安置了工作,此刻见到了发明帽子的人,都热情的不行。 张家的婶子递给一个马扎,李家的嫂子端给一碗粗茶,还有人指给她哪里是厕所哪里是厨房。 更有小孩儿躲在祖母腿后够头看的,看一下,嗦嗦手指又缩回去,偷偷的乐,也不知道乐了个啥。 菁莪冲他眨眨眼,他直接钻到了祖母两腿中间。 祖母把小孩儿拽出来,巴掌高高扬起轻轻落下,说:“你个龟孙,门里猴,平常话稠的不得了,这该说话又不说了,快喊姨啊!”随即抬头问菁莪,“闺女你姓啥? 第57章 哎呦,还真有入学测! “姓虞,大娘,婶子,嫂子,你们叫我小鱼就行,就大鲤鱼那个鱼。” “哎哟,这名儿好记!” 于是,一群人就这么你一声“小鱼搬过来后先到我家吃饭”,她一句“搬来后我们给你暖锅”的热闹了起来。 句句淳朴,人人热情,一派怡然。 及至苏主任说要带她去铁中办手续时,东侧一间屋里,出来个戴眼镜穿白衬衣的中年男人,说不用辛苦苏主任跑了,他带着去。 苏主任把一个牛皮信封递给他,说那就辛苦您了,又跟菁莪介绍说这位是铁中的郝校长。 菁莪赶紧问好。 郝校长细高个儿,驼背,法令纹很深,面相很严肃,冲小鱼点点头示意她跟上,边走边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看。 菁莪猜着那张纸上写的是她的个人情况,好奇,想瞄一眼,无奈身高悬殊,什么也看不到。 看完信纸,郝校长问了句:你数学不错?菁莪说还行。他就不再说话了,背起手快步走到了前头。 这种快和逄营那种铿铿的,能踏上分列式进行曲鼓点的快不一样,这种是溜溜的快,步幅大,步频也高,竞走运动员似的,要配乐就得配快进版的《青春舞曲》: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别地哪呀哟,别地哪呀哟……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菁莪在心里唱着这首歌一溜儿小跑,快得都没顾上看沿路风景。 实在搞不懂,这时候的人为什么走路都这么快。 还好,路不太远,唱了五遍就到了。 正值麦忙假,学生由老师带着出去支农了,校园里很静。 青松白墙、土路阡陌、红砖屋舍……一样一样都和从黑白照片里抠下来的一样。 日光从白杨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落一地的斑驳,穿梭期间,像从历史的记事簿里走过。 菁莪想去看看宣传栏有没有川子所言的火箭或卫星,未及,郝校长将她带到了一间办公室。 甫一进门就有个青年男教师说:“嗯,郝校,您不是发热头痛吗,说好回去休息半天的,怎么又回来了?” 菁莪才知郝校长身体不适还特地为她跑了这一趟,颇觉不好意思,想说句歉意的话,郝校长已经先一步开了口,是对那位青年男老师说的。 他说:“找一份毕业班的数学考卷给她。” 完了转向菁莪:“想要方便就快去,五分钟后开始考试。”说完转身走了。 菁莪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青年男老师却摇头笑了,对菁莪说:“你是刚转来的吧?前两天就说要来一名新生,就是你?郝校长就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金言。我姓刘——” “刘老师好!”菁莪快速鞠一躬,“我是刚转来的,叫虞菁莪,霸王别姬的虞,菁莪抱朴的菁莪。” 刘老师绷嘴仰头想了想说:“虞菁莪,行!数学考卷……你能做什么难度的?” 菁莪说:“最难的吧。” 不知道考完数学是不是还考其他的,得提前做准备。 原先没想到有入学测,知道的话孬好也要复习复习。 这家伙,俄语零分,政治稀碎,语文没谱,理化凑合,全指望数学,数学要没点亮色,还不得直接被pass? 最难的试卷拿过来,只一页,还是单面。当然,蜡纸油印的也不可能有背面。 “就这些?”菁莪有点不信。 “都是大题,别轻敌。”刘老师说,递给她一支铅笔,“需要去方便吧?不需要现在就开始。” 菁莪心说,二十分钟的题又不是二百分钟,还方便个啥,憋着也能做完。接了铅笔去一旁的桌子。 一共五道大题,第一题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小题,也就是说一共九道题。 第一道是二项式展开,问三次幂的系数,后世小学生都会; 第二道是正弦余弦,直接算不拐弯; 第三题证明正方体异面两棱垂直,几步就能写完; 第四题求一个不等式未知数取值范围,一眼就能看出结果; 第五题证明ctg22°30′=1+√2,利用二倍角公式一下可出; 第六题求解方程组,第七题同心圆里求一个角,第八题四棱锥,第九题画函数图像,求值。 完了。 想看看用时来着,没手表,起身欲交卷。 刘老师说:“坐下做。” 菁莪说:“我做完了。” “做完了?”刘老师把蘸水笔丢回到墨水瓶里,看看手里的作业本,这才刚批完几份? 难以置信地接过去看—— 全对了? 拿出标准答案对一遍—— 还真全对了! 什么情况? 上下打量菁莪一番,拿起试卷就出门,两步之后又折回,自抽屉里另取出一份说:“把这个也做了。” 菁莪:还有复试? 十分钟吧大约,郝校长和刘老师一道回来了,又拿来几份试卷。 哎呦,还真有入学测! 菁莪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铆足精神,进入战备状态,然而等她看到题目时却在心里笑了: 理化基本都会。 语文只有一篇作文和一篇古文翻译,古文翻译理科生还不用做,只写作文即可。原来这时期的语文教材,是将汉语和文学分开的。美哉! 政治的题量相对较大,有四个名词解释、五个问答、两道简述和两道论述,好在所考的内容并不陌生,虽背不下来,但用考公的姿态来答,最起码方向性问题错不了。应该能蒙及格。 俄语直接放弃就行,反正对理科生来说这项成绩只做参考。而且那什么关系都在逐年破裂了,明年那边就会单方面终止援助协议,这语言不学也罢。 写作文答政治题比较耗时间,奋笔疾书一番,待腹中空空之时,终于答完,抬头才看见桌上不知何时燃上了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盏。 拿着几张考卷,郝校长绷了半天的法令纹舒展开了,说:“为什么要等明年再考?”未等菁莪回答,他又转向刘老师道,“你看呢?放你班?” 刘老师满口答应,一脸喜色。他是教数学的,特稀罕数学考满分的学生。 “麦忙假放完就来校上课吧,你这个水平,再用功学习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能考一所很不错的学校。”他说。 菁莪知道他所谓的其他问题,指的是校方的推荐评语,这年头的高考录取,成绩和评语所占的比重半对半,且评语具有一票否决权。 第五十八 摸出钉耙往那人身上扎 这方面,菁莪不怕,她现在有护身符啦。 如果今年就能考走,那当然好,只是麦忙假过后能不能来上学,还要跟指挥部那边说一下。 郝校长让她回去请示,刘老师找了几本课本和一点复习资料给她,让她先自己复习着,尤其政治,赶紧背。 菁莪再三言谢了告辞,天已经黑透了,刘老师说送她,菁莪没让。两位老师为了陪她考试,耽搁这么久,连饭都没吃,哪好意思劳动人相送? 然而等出了门,她才发现自己不认识路,主要来蚌市这么久,她天天混在工地上,几乎没怎么触摸过这城市的模样。 今天来时又是苏主任骑自行车去指挥部接的她,先去铁路局办事处办手续,又去宿舍区看房子,接着跟郝校长来学校,一路拐了好几个弯,迷糊了。 关键此时的街道也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路灯也不亮,视线所及,五米都不到。 好在天热了,路边有不少摇扇子纳凉的人,轻易就可问路。 便问人到河边怎么走,菁莪知道,只要走到河边,然后再沿堤坝向东或向西必能到。 果然,很顺利。 谁知等再问人去道桥工地该往东还是该往西时,却出了岔子。 一位老伯言辞笃定地说往西走,说他头前就在那里上水利。 菁莪按他的指点一路向西,越走越觉得不对—— 怎么会这么远?不应该啊。及至再遇到人一问,才知道走反了方向。 原来那老伯把节制闸工地当成大桥工地了! 老百姓眼里,闸、桥、坝、堤,在没建好之前,统属一个物种,都叫“上水利”。 尤其节制闸和铁路桥都是重点大型工程的情况下,更容易混淆。 没办法,掉头走。 偏偏出来时没预料到会有考试,没想到会耽搁到这么晚,没带火柴、更没带手电。 怎么办,硬着头皮走吧。 夜晚的暗黑无边无际,白天静止的东西此时都活了过来,伺机待发的形势。 月影幢幢,从树叶间漏下来,水面雪白,堤岸黢黑,更让人生惧的是过水面而来的风声,排箫似的,呜呜咽咽,静夜里穿行回荡,夹杂着像哭像笑的尖啸。 这一瞬,恰巧有星星落进了她的脖子,冰得她猛然一缩头颈。 想起了前几天听过的拉魂腔,悠远中带着些许悲伤,像古时候人们在水边叫魂,真真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还好有夜间赶路的经验,她折了根树枝探路兼壮胆。 大约两个小时吧,终于隐约地看到了道桥信号灯,提了半路的心一下落到实处。 方觉后背汗津津黏腻腻的,夜风一吹,透心凉。 放松不过半刻,斜刺里窜出个东西一下子将她扑翻在地。 她脑子瞬时空白,下意识挣扎呼救,却被人捂住了嘴巴、掐住了脖子。 那人像狗一样呼哧呼哧喘气,动手撕她的衣服。 熏人的狐臭口臭将她的意识唤醒,她觉得了憋闷窒息呼吸受阻,摸到树枝还击,可躺着的状态下,实在难使上力,棍子很快被夺走扔掉。 想摸藏在后腰里的钉耙,又无奈被人死死地压住,力量悬殊太大,她连续考试几个小时,又饿着肚子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体力早被透支的差不多了,几乎动弹不得。 撕扯…… 挣扎…… 头上和脸上挨了几巴掌,闷疼。 衣服被撕烂了,冰冷。 在那人压下来的一瞬间,菁莪咬住了他的嘴,使劲咬,血腥味弥散,身上头上又挨了几拳,有两拳打到了耳门上,头开始晕、迷糊。依旧使劲咬住不松口。 那人终于吃痛松懈,菁莪趁机屈膝袭上他的下体,一下,两下…… 那人嘤咛一声往侧面倒去。 菁莪这才松口,同时摸出钉耙往那人身上扎,边扎,边哭,边喊。 头晕、天黑,她不知道扎到了哪儿,只知道热热的液体溅到了手上、脸上…… - 晚饭时,菁莪未归,逄营和田队等人都以为她是被苏女士留饭了。然而等天黑透了时依然未归,他们就有些不放心。 田队说:是不是手续办的不顺利? 逄春摇头:应该不会,不顺利的话,苏女士不会亲自来接人。他担心菁莪是迷路了,叫上一名小战士,骑了自行车出去接。 一接接到了铁路局宿舍院,找到了刚从车上下来,回到宿舍休息的老班长,再一起去找苏女士和郝校长。一问,早走了。 老班长、逄春和小战士都急得不行,也觉得可能是路上走岔了,同苏主任郝校长告辞,转身匆匆往工地赶。 幸好今夜有风,也幸好上过战场的人对血腥味敏感、搜索能力强,三人在坝子边的荒草地里找到了衣裳凌乱意识不清的菁莪,以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老班长一个腿软坐到了地上,顾不上看那男人是死是活姓谁名谁,爬着,踉跄着,跌跌撞撞去看菁莪。 逄春跑得快,先一步过去试探她的呼吸和心跳,“有呼吸,是昏迷。”脱下衬衣将人裹好抱起。 “快快快,快叫卫生员,送医院,找车,喊人,我去,你去……”老班长语无伦次。 “老班长,逄营,你们看——”小战士屈身蹲到那个男人面前,打起手电,让他们看他那血肉模糊的下体、脖子、脸,“这人我见过,好像是专用线那边的。” “谁?”老班长问。 “叫不上名字。” “死了吗?”逄春问。 “还有呼吸。” “别让他死!先去找指导员、营副和田队,再报公安。查清楚!” 敢在距离道桥工地和铁道兵营地不足千米的地方干这种事,不是疯了就是有隐藏的什么事。 老班长快跑到路边蹬开自行车,补一句:“注意不要扩散小鱼的事!” “是!”小战士应声。 - 医院里, 医生检查完,出来跟老班长和逄营说话,“患者头部遭受殴打致使昏迷,面部、颈部和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严重受惊,需要卧床静养——” “其他呢?”老班长急问。 第59章 菁莪喊妈他哎,喊爸他也哎 “其他?哦,”医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这姑娘的父亲?其他没事,姑娘很勇敢,很好地保护了自己,没被侵犯。” 老班长倏然舒一口气,菁莪要被那混蛋欺负了,他就只能到虞先生和虞太太坟前以死谢罪了。 逄春也悄悄把悬着的心放下,若是在自己的队伍驻扎处出了那种事,出事的还是老班长几次三番拜托自己照顾的,又刚刚立下大功的人,他这身军装也不用穿了。 菁莪在昏睡中惊厥,身体抖得像筛糠,手往空气里胡乱抓,连哭带喊地叫了好几声妈。 老班长无法再在旁边守着,捂着通红的眼睛,垂头出去,说要去看那边怎么处理的,拜托逄春把人照顾好。 逄春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人,看她满头是汗,就洗了毛巾来帮她擦。 护士看见了,过来训人:“汗什么时候不能擦?先摁住她啊!没看见针头快掉出来了?!她乱动是害怕,你抓住她的手跟她说话,她就不怕了。” 逄春就抓住她的手,菁莪喊妈他哎,喊爸他也哎。 - 工地, 逄营的队伍虽然是工程兵铁道兵,但也是从战火硝烟里打磨出来的,尤其指导员和两位副营,都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 听到小战士的报告后,他们兵分三路,一路去勘察现场,一路去专用线了解情况,另一路把那混蛋抓起来边治伤边问话。 被请来的医生是杨风华,她擅长外伤,刚好今天值班。 她本来对菁莪存有芥蒂,但知道了她的遭遇后,医者的悲悯心和女人的同情心一同泛滥。 一针把人扎醒。 “说!” 说慢一点,镊子就深入到了他的伤口里。 昏过去了。 昏过去再扎醒。 如此,一个小时,赶在去报案的小战士带着公安同志来到之前,他们把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那个男人是大刘。 就是专用线那边,负责点数物料的那个大刘。 原来,藤盔的发明,让道桥指挥部和铁路局各放了一颗大卫星,不仅上了报纸,出了名,还成立了厂子。 大刘追随的那位何主任,是个野心家,数年来汲汲营营,就想干出一桩震撼人心的大事,却苦于一直没有机遇。 然而,他却在无意中得知,藤盔的发明者竟然是被自己拒之门外,又转而被道桥工地捡走的一个女孩子。 他思来想去,怎么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女孩子。 热心人友情提示:就是那个用脑子和算盘比赛,一个人赢了两个大学生的那个小孩。 “哦—— ”何主任恍然想起大刘曾帮他筛选掉过这么一个人,顿时大光其火: 自己哪是没机遇?是机遇被人给筛选掉了!你筛选掉的是一个人吗?你筛选掉的是我的仕途、是我的人生!还说那个人是罗主任的人,我看分明你才是罗主任的人才对! 当即把大刘叫来一顿尅。完了把他从登记员的位子上拿掉了,发配去了工地砸石头。 领导处理问题就这么简单,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事。 大刘可不完事,他追随何主任这么久,为其摇旗呐喊、为其排除异己、为其赴汤蹈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想着能奔个前程的,不想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小毛孩子给毁了。 若是换了别人受到这种惩罚,可能会痛定思痛卧薪尝胆谋求其他出路,大刘不行,他这个人又“轴”又“臭”。 “轴”是指性子轴,左兴,把什么事都当成事,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臭”是指有口臭和狐臭,媒人见了他都绕道走,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媳妇。 这好容易因为有这份工作而说上了一门亲,偏偏工作还丢了。 也不知道小道消息都长了几对翅膀几条腿,才几日的功夫,人姑娘那边就知道了。 这不,今天媒人就拿着当时送出去的礼品,上门来退亲了。 前途没了,媳妇也没了,他感觉遭受到了莫大的耻辱,把何主任恨了个底朝天,发狠了,拎了擀面杖,骂骂咧咧去何主任的办公室找他理论。 却被何主任招呼几个人,抬着胳膊抬着腿,扔死狗似的给扔了出来。 蚍蜉撼不动大树,怒火无处释放,他转而恨上了菁莪。 道桥工地,他本来是不敢进的。不想,在工地外徘徊时,竟然遇上了独自夜行的菁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己到手的媳妇飞了,哪里能容忍这个害了自己的人,成为别人的媳妇? 上次见面还是个干巴瘦的小子呢,这一个转眼竟然成了个窈窕的女子了。 月光下看美人更美,歹心和色心一起生发。 把她占了当媳妇不就是了?比原来那个强多了! 跟踪一段,看四周无人,他从树后飞扑而出。 菁莪从来不知道死神会离自己这么近,也想象不出万一被那王八蛋得了手,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她现在一闭眼,满脑子全是被人掐住脖子撕扯衣服的场景,还有唇齿间咬住那人的嘴的感觉和血腥气。想吐。 从醒来到现在,吃什么吐什么,喝一口水也吐,医生说这是眩晕和脑震荡的表现,她自己却觉得是心理反应。 怎么都打不起精神来,想家,想爸妈,想回去。躺床上盯着吊针瓶子,不吃不喝不哭不闹不说话,傻了似的。 老班长急得冒火,又不敢进到病房里去,就在外头转圈,一遍遍问逄春怎么办。 逄春哪知道该怎么办,就说:“我第一次和人拼刺刀,也三天吃不下去饭,小鱼的年龄比我那时候大不了多少,还是个女孩子,你还想让她多坚强?” “我没说她不坚强,我是着急!你开导开导她,啊,说点她愿意听的。她喜欢什么?对,喜欢算数,从会说话就会算数,你去陪她算数……算了,你不会。” 老班长快急哭了,手撑树杆,砰砰砸了两拳,吼道:“我要杀了那个王八蛋!” 逄春对于老班长到现在都不站出来说自己是菁莪父亲的事,很有些意见。 第60章 我和你一起去看她 病人在脆弱的时候需要什么?需要亲人的关怀。 菁莪一个孤儿,无依无靠,出了这种事,她自觉没有可依靠的人,心事无处说,可不就只能发呆? 便说:“处理人的事有公安,您还是先把她哥哥找到吧。哦,对,听说大地方有卖奶粉的,那东西沏出来就是牛奶,有营养,你往京城沪市跑,不如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买一点回来。” 老班长六神无主,听见什么是什么,当即就说好。这里离沪市近,他回到站里,即刻登上了一列去往沪市的火车。 下了火车才意识到,别说自己没有那珍贵的奶粉票,就是有也买不到那种稀罕东西。 不死心,还是去了几个商场和副食品店 ,不出所料,果然没有。不仅奶粉没有,连精细一点的点心也抢不上。 只有数量不多的掺了玉米面的槽子糕,和两种饼干。 槽子糕,只有看望极其重要的病人才舍得买一点;饼干,一种是掺了麦麸的杂粮饼干,另一种是用蕨根磨粉做成的黑饼干。 这个用全国粮票就能买,一样买了两斤,又买了点酥糖和冰糖。 把东西珍而重之地放进提包匆匆往车站赶,路过一所大学,突然想起韩蜀和秦立桓就在这个城市读书。 他知道收拾孙开吉的事,是这俩人和菁莪一起干的。那样隐秘的事,菁莪都让他们参与,说明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就想找他们给菁莪写封信安慰安慰。 便跟人问了路,一气儿找到了学校。 这时节,大学生也大多都出去支农收麦了,韩蜀和秦立桓是因为刚助工回来不久,才没有出去。 老班长一路跟人打听着,找到了二人所在的宿舍楼下。 管理员老师看他穿着铁路制服还是独臂,对他客气尊敬有加,快速上楼把二人叫了下来。 二人吃惊不小: “大叔,怎么是您?” “是不是道桥指挥部有什么事?” “不是,不是……”老班长看看左右,拉他们到僻静处把事情说了, 又请求一遍:“能不能现在写?写完我接着带走。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吃啥吐啥,医生也没办法。 逄春说你俩有学问,会劝人,又和她要好,让我顺路问问你俩,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劝导劝导她。” 他把事情推到了逄春身上。 “三天……”秦立桓听完,手心脚心一阵发软,胸口鼻腔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又酸又涩,几度慌乱,一下抓住老班长的胳膊着急道:“我和你一起去,去看她,走,快点!” 韩蜀也心慌,他是心疼的慌,脑子里来来回回闪现菁莪圆溜溜的脑袋和瘦小的脸。 逃荒流浪都没出事,这怎么稳定下来了反而还出事了? 那个大刘,他和秦立桓都认识,知道他不是善类,当时还提醒菁莪不能和他共事来着,却万万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当下说:“一起去,我也去!先去请假,火车票来不及买,您能带我们上车吧?” 老班长没想到他们二人的反应会这么大,顿了下说:“能上车,到车上再补票。就是…… 不耽误你们上学?” “忙假,都出去助农了,我们在自学。”秦立桓说着就往楼里跑,拿行李。 去请假时,路过校团支部办公室,遇到了白翎。 白翎就是秦立桓的女朋友。 现在的年轻人恋爱,虽不像后世那般随意高调张扬,但这几年一直倡导婚姻自由,反对婚姻包办,所以大城市里自由恋爱之风还是刮得比较正常的,至少比几年之后荒唐压抑的那段时光要正常的多。 不少人,尤其是有学问的人,很多在追求五四式恋爱。 白翎是他们学校的团委干事,仪态万方、才情兼备,不管在什么场合出现都是被人瞩目的焦点,爱慕她的人不知凡几,她却对秦立桓情有独钟。 白翎父亲在教育部门里担任重要职务,恰好秦立桓的父母也是大学教授,其本人又郎艳独绝。所以不管从哪方面来讲,两人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二人说要去蚌市看菁莪,白翎也要去。 秦立桓不同意,“你还有工作,你去干什么?你又不认识她。” 白翎把下巴一扬,“你们这当研究生会主席和副主席的都能请假,我为什么不能? 再说了,谁说我不认识她?不就是那个帮你完成了设计稿,还提出了网络图的乞丐小妹吗? 你认识我就要认识,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病了我当然要去看望! 而且,我正好想去采访采访她,写一篇宣传稿呢,聪明智慧又坚强的女性形象,是我们女孩子学习的榜样。” 秦立桓想继续阻拦,韩蜀却开了口:“想去就去吧。” “真的?”白翎高兴了。 韩蜀点头,“快点准备,马上出发,三点有一趟车。” “好嘞——”白翎长长地答应一声,跳着走开,末了又补一句:“还是韩主席通情达理。” 秦立桓想提醒她一句换身衣服,未及,白翎已经轻盈地消失在了楼梯口。有些不赞成地说韩蜀:“让她去干什么?” 韩蜀说:“你不是要和小鱼结拜兄妹吗?让她见证一下。” 同时又在心里说:有她跟着掺和,我就有机会单独和小鱼相处了。 秦立桓没精神跟他掰扯,哼了一声未予置理。 这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宁、心烦意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为此还专门往家写了封信,哪想竟然应验到了小鱼身上。 老班长没想到同行的人里还多了个漂亮姑娘,多一个就多一个吧,年轻的姑娘有活力善解人意,说不好还能开导开导菁莪。 把人带到车上,安排到餐车坐下,补了票,又跟列车长和几个老伙计打了遍招呼,过来陪他们一起坐。 老班长心里着急,面上强打精神;韩蜀和秦立桓眉头紧锁,不掩焦色,一直看向窗外,在心里盼望火车快些再快些。 唯白翎一人精神尚好,偶尔说一句到哪儿了还有多久的话,调节些微气氛。 车过常市,她对秦立桓说:“到你家乡了。” 第61章 你要是担心 我可以帮你证明 秦立桓点头。 “你回去过吗?”白翎又问。 秦立桓摇头, 许是意识到太冷落对方了,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老家没人了,我父母也很多年没有回来过。” “哦,原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老家在这里,所以才从西安考来了这边呢。” “你是西安人?老家在这儿?”老班长突然插话。 “是。”察觉到老班长的语气有点急,秦立桓反问一句怎么了。 “哦,没事。”老班长笑着摆摆手,“我原来跑过陇海线,火车在西安检修加煤加水,有时候一停能停一两个小时,就和同事们轮流下去买吃的。 肉夹馍、裤带面、葫芦鸡,还有泡馍,我愿意吃葫芦头泡馍,吃一碗当三顿,能一气儿撑到天水。 哈哈,现在说起来就想念那个味儿。你们那儿泡馍馆子是真多,一家挨着一家。” 说完状似无意地问秦立桓:“你是从小就在西安长大?有口福!” 秦立桓说:“基本算是吧。只小时候,因为祖父开了间私塾,要留我在他身边开蒙,才在这里住过几年,我六岁多时,老人过世,父母就把我接到了西安。 现在泡馍馆子少了,原来确实多,我家在西北大学,门口就有两家。” “家在西北大学?” “对,我父母都在那里教书。” “原来是书香门第,难怪一表人才!”老班长嘴上很平静地说,心却在扑通扑通加速跳—— 苏省人,有学问,在西安公干,六七岁去西安…… 巧合点太多了!是阿朴吗? 有些失态,怕被人看出,端起茶缸子喝水,又忍不住从杯口的缝隙里仔细把人看。 先同小时候的阿朴比:阿朴从小秀气白净,漂亮的像年画里的小童,这个小伙子也漂亮,唇红齿白,朗眉星目,可阿朴是娃娃脸,这个小伙子是瓜子脸。 再同虞先生比: 气质方面,虞先生踢过馆,跑过码头,行侠仗义,风流潇洒,半身武气,读书一般;这个小伙子斯文优雅,气质含蓄,一身文气,腹有诗书。 衣着装扮方面,虞先生很讲究,穿西装打领结戴礼帽,蓄短须;这个小伙子灰裤子白衬衣戴眼镜,衬衣最上头的两粒扣子没系,眼镜挡住了眉眼,刘海遮住了额头,下巴光洁干净。品味不同。 到底是不是阿朴? 这一瞬间,他特别想把秦立桓的刘海拢上去,把眼镜摘下来,仔细看一看。 又想赶紧给远在西安的战友写信,请他到西北大学了解一番。不行,写信太慢,拍电报吧,电报说不清楚,还是自己坐车走一趟吧,也不行,菁莪这边他不放心。怎么办?急死他了! 哦,对,阿朴身上有胎记。找机会看看!可那胎记长在屁股上,怎么看? 半缸子水喝完,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急的。 白翎心细,说:“大叔咱俩换换?您到窗户边上吹吹风。” 老班长晃晃茶缸子起身说:“不用,你们坐着,我去别的车厢转转。” 出了餐车,他快步去了乘务室,写了封信,请同事帮忙转交到西去的列车上,再送到他战友手里。 直接找秦立桓的父母了解情况可能不合适,但去他的同事朋友当中了解了解应该还是可以的。只要两下能印证个六七成,他就亲自去找秦立桓的父母。 * 杨风华今天休息,医者的悲悯心和女人的同情心作祟,促使她去了医院看望菁莪。 远远地看着一个人,把头一下一下往病房外的廊柱上抵,走近了,认出是川子。弯下身看,发现他正在偷偷掉泪,抬手拍他的肩,“川子,还真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杨医生,”川子迅速抬胳膊把脸抹干净,“杨医生您怎么来了?” 杨风华装作没看到他刚刚的模样,说:“我来,哦,指挥部派我来看看小鱼,她怎么样?”不说是自己主动来的。别扭,虽然这别扭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问,川子的眼又红了,低着头说:“逄叔回去上班了,让我负责照顾好小鱼姐,我买了鸡蛋,沏了鸡蛋茶,小鱼姐喝了两口全吐了。 说要出院,让我去问医生,医生不同意,她就不搭理我了,我讲笑话她也不笑。 杨医生,都怨我,我要是陪小鱼姐一起去学校,她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事也办不成。” 杨风华知道川子这是同情心疼朋友,却又因为帮不上忙而自责了。 真是个淳朴的孩子。 拍拍他的肩膀说:“坏人做坏事,怎么能怨好人呢?我来的时候听咱队伍里的人说,那王八蛋一准会被枪毙。 天热,这里人来人往,确实不利于身体恢复。常用药指挥部医务室都有,你回工地赶辆马车来,我去找医生,咱们接她出院。” “真的?您能让她出院?” “你忘了我本来是这个医院的职工了?” “哦,对!”川子一下来了精神,先跑进病房跟发呆的菁莪说马上就能出院,又一路跑回道桥工地赶来马车。 回到住处,杨风华先把川子支了出去,再帮菁莪检查身体,外伤该上药的上药,吊针该打的打上。 菁莪先前没和她说过话,不太适应她的热情周到,也没有精神和她寒暄,便让她去忙,说吊针打完,自己就能拔。 她不走,说是指挥部安排她过来照顾人的,而后,竟然拿了把蒲扇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菁莪没奈何,只好由着她。 杨风华摇起蒲扇,说了些生命可贵、错在坏人不在自己、受了伤害不要自卑之类话。 菁莪以为她是怕自己轻生,勉强笑笑说:“谢谢杨医生,我不会想不开。” 杨风华打蒲扇的手顿住,咬住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说:“那个,你要是担心,我可以帮你证明,帮你和他说说。” 这话她说的很艰难,似是用了半辈子的力气。 菁莪听得一头雾水,用嘶哑的嗓子问她:“担心什么?证明什么?跟谁说?说什么?” 恰此时,工地收工,逄营过来了,门口直接说话:“怎么出院了?”想训一句自作主张的,看见菁莪的样子又忍住了。 第62章 眼眶突然发酸 杨风华却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样,丢下蒲扇迅速起身,说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 匆匆抬步,和逄春擦身而过时,猛不丁地撂下一句:“错不在她,在别人,别让我瞧不起你!” “什么?”逄春觉得莫名。 菁莪也觉莫名,须臾后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一股笑意从胸腔喷薄,把嗓子冲击得又疼又痒,吭吭咳了许久。 逄春问怎么了。 菁莪摆手,“别问,别问,千万别问!” - 火车到蚌市已是半夜,老班长几人匆匆赶往医院,到医院才知菁莪已经出院回去了,又马不停蹄赶去道桥工地。 韩蜀说天太晚了让老班长回去,老班长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要去和逄春把事情交代一下。 其实,他是想赶在前头,把借用了逄春名头的事跟他串个词,怕说岔了。 到工地时,逄春还没睡,正在菁莪小屋门前不远处来回溜达。 看见老班长带了韩蜀秦立桓及一个姑娘来,颇有些吃惊,但他心理素质稳,天黑,脸也黑,没让人看出异常。 “怎么出院了?你站这里干什么?”老班长抢在他前头开口,“我去给小韩和小秦同志送信,他俩担心小鱼,非要跟着一起过来看看,这位女同志是……他俩的同学。” 逄春跟三人点头打了声招呼,指指屋子,低声说:“自己要求的,状态不是太好,怕出事。” 秦立桓没等他说完就跑去小屋敲门,口中喊:“小鱼,小鱼,你是不是没睡着?是我,秦立桓,还有韩蜀。” 韩蜀跟逄春说了句,“多谢逄营,你明天还有工作,去休息吧。”也大步跟了上去。 逄春就很不明白什么时候轮到他给自己道感谢了,嗯了一声,和老班长一同离开。 菁莪睡得不沉,这三四天一直睡不沉,刚听见动静还不敢相信是韩蜀和秦立桓来了,此刻听到秦立桓的声音,赶紧坐起。怕他们看见自己的脸,没敢点灯,摸黑打开门。 可是月光很亮,不远处还挂了盏马灯,韩蜀和秦立桓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瘢痕,心疼又后怕,但面上又一致当没看见。 韩蜀说:“是不是猜到了我俩要来,所以没睡?” 秦立桓笑着附和:“肯定是,是不是还猜到我俩给你带好吃的了?” 白翎被菁莪的模样吓着,短促地“啊”了半声,听见上面的话,迅速拿手捂住了嘴。她是个聪明人,已然看出他们两个不想提菁莪的伤心事,生生把后半句惊呼咽了下去。 “秦大哥,韩大哥,你们怎么来了?这位是?”菁莪开口,声音沙哑。喉咙被人掐得还没恢复。 白翎已经跟上了韩蜀和秦立桓的节奏,两步上前,主动做起自我介绍: “小鱼妹妹好!我叫白翎,常听秦立桓和韩蜀说起你,放忙假了,他们俩说来找你玩,我早就好奇聪明的小鱼长什么样子,就死皮赖脸跟着来了,不知道你欢不欢迎?” 就着朦胧的光,菁莪看她穿了件浅色乔其纱布拉吉,披肩长发以蝴蝶发箍拢住,莹白如玉的心形小脸上,镶了一对弯弯的新月般的眉毛和水汪汪的眼睛。 夜风拂来,裙摆和长发一起如柔桑般摇曳,身姿弹性饱满,用风的姿态半推半就。 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句,人的美果然是和骨子里的文学烂漫相互滋润的。 “欢迎,当然欢迎。”菁莪侧身抬手邀请人进,顺口说:“是逄大哥让大叔给你们捎的信?坐了一天车累坏了吧?晚饭是不是还没吃?” 想起还没点灯,转身去桌上摸火柴。 秦立桓快她一步把蜡烛点着,甩灭火柴说:“不用管我们,嗓子不舒服就别说话,躺下去休息。” 就着灯火仔细看她,头发长了,像女孩子了,有点肉了,比原来更好看了,脸和脖子却成了调色盘了,嘴唇还破了一大块。 受了多大的罪这是? 她父母要还活着,看见女儿受这样的罪,得心疼成什么样? 眼眶突然发酸,心像被刀剜一样霍霍的疼,很想把人揽怀里哄上一哄。 当着白翎的面不好多说什么,便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躺下去休息,不用管我们。” 韩蜀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也仔细看她,只看,不说话,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是攥紧了再攥紧。 还是白翎出来调节气氛,她先把菁莪扶到床上坐下,又摘下挂在门口的一个藤盔说: “来时路上听那位列车员大叔说你发明了藤盔,是不是就是这个? 你太聪明了!这个和网络图一样,都是可以让你青史留名的东西。我能戴一戴试试吗?” “当然可以。”菁莪点点头,打手势让韩蜀和秦立桓随便坐。 秦立桓说:“是不是头晕?你躺下休息,不用管我们。” “那你们也不能站着呀——” “跟你说不用管我们!”秦立桓突然发了邪火,提高了嗓门说,“非把我们俩当外人是不是?要不是逄营让列车员大叔捎信儿,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们这事了?想吓死我们啊你!” 菁莪第一次见秦立桓发火,明明斯文秀朗的一个人,虎起脸来大着嗓门说话的样子还挺吓人。 却是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在听父母师长的教诲,忍了好几天的泪倏然就滚下来几粒。怕被他们看见,赶紧转身向里。 “看见了吧,又是这样!受了委屈,大声哭就是了!你一个小丫头天天憋着忍着干什么?!” “秦立桓,你使这么大声说话干什么,吓着小鱼了!”白翎把帽子搁下,上来抓住菁莪的手。 “我吓着她了吗?是她吓死我了!”秦立桓眼眶酸得更厉害,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喷薄而出。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看见菁莪就觉得亲,一看见她受苦的样子就同情,一看见她身上的伤更是心疼得不行。 及至再看见她受了委屈还强自坚强,甚至为了礼节而哑着嗓子招待人时,怒火就起来了,就想把那个王八蛋活撕了去。 不敢再待下去了,他跑出门,到外头咣咣砸了几下树,拤腰仰头喘粗气。 第63章 有些剧情被摁错播放键 “你去看看。”韩蜀对白翎说。 “好。”白翎点头,转头又安慰菁莪说:“小鱼别介意,秦立桓就这样,直率、善良,他是关心你。” “嗯,我知道,谢谢白翎姐,我没事,你去看看他吧。” “好,我这就去。”拍拍菁莪的手,她起身出去。 屋子里静了,韩蜀两步走上前,一点前奏没有地屈身在床前蹲下,低声说:“别怕,没事了——” 菁莪脑子“嗡”一下发蒙:什么情况? 应激反应似的,想要躲开。 韩蜀却是抬手到她肩上握了一下,笑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现在的你,除了是发明家还是大侠客了,白翎说要采访采访你写一篇报道,我觉得可以写一篇列传。” 菁莪懵怔的脑子有些微聚焦,“韩大哥——” “嘘,”韩蜀打断她,“别说话,嗓子不舒服就不要说话,秦立桓听见了又要凶你,他说要和你结拜成兄妹,还说当大哥的有管理妹妹的特权。” 菁莪刚刚清晰了几分的脑子再度迷瞪:哪跟哪啊这都是? 韩蜀接着说:“你要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了,咱们就换个地方。有你现在的功劳,很好转关系,我的家乡、立桓的家乡,甚至沪市,都可以。” 菁莪觉得大概有些剧情被摁错播放键了,比如逄营的细致周到,比如从天而降的兄妹结拜,比如韩蜀突如其来的话多温柔…… - 逄营的屋子, 逄春和老班长一同转圈圈。 逄春是自转,边转边摆手说不行不行;老班长是绕着他公转,边转边说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一圈一圈又一圈,都快成天体运行了。 原来,老班长让逄春找机会看看秦立桓屁股上,有没有一块壁虎形状的胎记。比如趁他睡熟、趁他洗澡,或者趁他上茅房的时候。 说破天逄春也不同意,说,别说壁虎形的,就是老虎形的也不行,我身为一营之长如何能干那种鸡鸣狗盗之事?威严还要不要了? 不去,坚决不去。 关键一点证据没有,单单因为人家父母在西安工作,祖籍在苏省,你就要看人家屁股。这合适吗? 不合适,十分不合适。 祖籍苏省在西安工作的人多了去了,你能一一核验吗? 不能,当然不能。 再说了,胎记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变淡以至消失,通过胎记寻人,都是戏文里才唱的东西,科学吗? 不科学,十分不科学。 “不是已经跟在西安的战友写信了?好歹等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啊。”逄春转不下去了,倒了一缸子热水给老班长。喝两口,平静平静。 老班长抱着滚烫的缸子,直往胸口摁,“一千多公里的路,一来一回只在路上就要一礼拜。万一消息打问的不顺利,半月二十天也不定能收到消息。我着急啊!” 逄春转了个身坐到床边,依旧初衷不改:“十几年都等了,还差这十几天? 老班长跟到他面前,把茶缸子塞他手里,“差,别说十几天,一天也差。你不了解情况。” 逄春心说,我确实不了解情况。就没见过出去一趟,以我的名义拐带了三个人回来的,还非说其中一个是小鱼的哥哥。 也不想想,你一个糙得比我还糙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样一个俊秀白净的儿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小鱼长得也够好看的,也不像是老班长这种糙人能养育出的。 莫非是因为娶了个好看的媳妇? 那还对不住人家。 不像话! 压下腹诽,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他什么情况。 老班长说:“他听我说了小鱼的事后紧张的情况。 你不知道,脸都白了,二话不说就要跟着来,一路上也不大说话。我觉摸着,他喜欢小鱼——” 逄春刚把茶缸子举到嘴边,听到最后这句,直接把吸进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觉得老班长的脑子里大概是跑了列火车—— 喜欢小鱼? 人家明明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咋可能会喜欢小鱼? 再说了,世上哪有领着女朋友去看望心慕之人的,那不成心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老班长屈下身子,急急巴巴问逄春。愁得不行,也急得不行。 万一他们是兄妹,这事荒唐。 如果不是兄妹…… 不是兄妹更不能让个熊小子轻易把小鱼哄走了。 逄春把一大串咳嗽进行完,说:“秦立桓有女朋友。” 老班长说:“那姑娘没小鱼好看。” 逄春刚刚压住的咳嗽接着暴起—— 真是大马猴捡到根绣花针,举起来走在春风里显摆。全世界就你有女儿? 人那姑娘怎么就没小鱼好看了?人可是大城市里的姑娘好不好?皮肤白得在月亮底下都反光。 小鱼是好看,可再好看她也没长开。而且,人家穿布拉吉,小鱼穿棉布衫。有法比吗? “也没小鱼聪明。”老班长又补一句。 逄春不想再和他争竞下去了—— 老同志认死理,再争竞下去没意义。挠两下头,出主意说:“可以让川子去看。” “川子能行?”老班长不认为川子那小孩儿能干成事儿。 “能。”逄营说,“我安排。” - 隔日晚间,川子跑来说,北湾的荷花开了,那么大一片,可好看了,鲤鱼成群成群地跳出来吃花粉。明天伙房要去那里抓鲤鱼挖藕带,问他们去不去。 北湾是河北岸的一个回水湾,距离此处不算远,不小的一片水域,长满了野荷,也是鱼儿们的乐园。 现在正是抓鲤鱼、挖藕带的时候。鲤鱼抓来炖黄豆,藕带挖来腌成小菜,是夏令时节难得的就餐佳品。 菁莪不能去,韩蜀也说不去。 白翎是个爱美爱玩又爱浪漫的,对藕带和鲤鱼不感兴趣,却对荷花感兴趣,头一个说要去。她去,秦立桓自然要跟着。 于是,第二日,天光初亮,秦立桓、白翎和川子,便跟着几个铁道兵小战士和修路队的小队员上了船。 起锚的叮当声后,机动船荡开黄绿色的水波出发。 第64章 长得跟蚂蟥可像可像的胎记 太阳随着船行逐渐升高,从河岸的柳树丛里升到柳树梢头,北湾到了。 顿时,阵阵幽香盈面,及至船头一转,大片的荷花便争先恐后地向怀里扑来了。 放眼望,白花花的阳光下,碧叶罗裙,一一风荷举,更有几只蜻蜓,婷婷然立于菡萏。 近岸几株歪身子的老树,和蒲草茂密成了一团,像是纸张受潮晕染出的墨点,静谧惬然。 “好美的地方!”白翎头一个赞叹出声。 “进到里头更好看。”一个小战士说,说完撇开头悄悄咬嘴一笑。 把船锚在湾嘴,放下两艘头尖尾平像织布梭子一样的小划子。 划这个就和划单人皮划艇一样,很考验技术。技术好的人,能用一根细长的竹竿划得像飞一样;技术不好的人,上去只会在原地打转转,搞不好还会侧翻。 挖藕带是要下到水里徒手去挖的,当然用不上这个,带这个来是为赶鱼—— 在湾嘴处撒下一张大鱼网,人撑起小划子穿梭于荷叶间驱赶鱼群,鱼群受惊逃窜,直接入网。方便快捷。 小战士问秦立桓:“会划吗?” “不会。”秦立桓摇头。 当然不会,他一个西北的旱鸭子如何能会这个?若是一直在老家生活,兴许还能会。 又问白翎:“敢坐吗?” “不敢。”白翎羞涩地摇头,心想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也不过如此吧?她一个女孩子还穿着裙子,当然不敢坐。 小战士又一次悄悄咬嘴笑了,说:“那你们在船上待着看花吧。” 说完把鞋子和长裤背心一脱,把凡士林往胳膊腿上一抹,只穿短裤便下了水。 其他人,除了两个负责摇小划子驱赶鱼群、运送藕带的外,都和他一样脱衣脱鞋下了水,包括川子。 秦立桓也是大男人,助工时也参与过水中作业,当然没有待在船上看花的道理,交代白翎两句,也有样学样地下了水。 这里的莲藕属于深水藕,水深差不多有一米,就秦立桓一米七八的身高而言,脚踩进淤泥,再弯身下去徒手挖藕带时,水也淹没了腰际。 藕带比藕还娇嫩,藕可以用脚踩,用脚感知。藕带不行,须得将手臂深入泥泞中去探寻,找到藕带的根部后,再小心翼翼地将其慢慢拖出,尽量避免将其折断,否则淤泥会渗入藕带的孔洞。 不过,挖莲藕是在秋冬季节,水冷,更为辛苦。相比之下,挖藕带就显得轻松愉快。 将修长、洁白、匀实的藕带,顺头顺尾放进小划子,再用小划子运送至机动船,一众人干得热火朝天。 白翎兴起,还在船上唱了一段采莲曲。 突然,刚刚那位小战士说:“蚂蟥!秦同学,蚂蟥钻你裤子里了!” 秦立桓不信,修桥修路的人天天野外作业,天天见识蚂蟥,天天和身边的同伴开这种玩笑,什么什么蚂蟥钻屁眼了,什么什么蚂蟥钻肚脐了,之类的。 但他们每次下静水区作业时,都会在身上涂抹凡士林、大蒜汁或者驱虫剂,所以基本都不怕这个。 秦立桓也当他是在开玩笑,随手把一根荷梗甩过去,大声说:“水蛇!” 小战士却是一脸郑重:“没开玩笑,你抹凡士林是不是只抹了胳膊腿,屁股上和腰上没抹?我看见了,爬上去了。上岸去处理一下。川子,去帮秦同学看一看。” “秦大哥,走,快点!”川子也催他,顺手从小划子上取了盒火柴。 秦立桓确实没往屁股上和腰上抹凡士林,当着白翎的面,没好意思。看他们都严肃,便也信了。 几分钟后,川子捂着嘴从岸边的树丛里跑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小战士说:“哥,你的眼是不是能透视?” “咋了?” “秦大哥屁股上还真有蚂蟥!哈哈,那蚂蟥是个死的……” 听众闻言都着急:“揪死了?可别揪!揪断了落里面半截可麻烦了。” “不是带火了吗?用火一烤就掉。” “用鞋底和巴掌拍也行。” “……” 一人一句,机动船上的白翎着急,伸长脖子问怎么样。 “不是,不是……”川子笑得直不起腰,“我一看秦大哥屁股上趴了个青黑色的东西,就赶紧划着一根火柴杵上去了,把秦大哥烧得哇一下跳老高。 我又一看,哦,假的!那是个胎记,长得跟蚂蟥可像可像的胎记!” 秦立桓从后面跟上来了,就手抠了一把泥,往川子及水里那群叽哇乱笑的人身上扔,几人闹作一团,鱼儿受惊,争相往湾嘴处的渔网里跑。 小战士背过身去偷偷抿嘴笑:逄营交代的任务完成了。管那胎记是壁虎状的还是蚂蟥状的,反正都是会爬的玩意儿,差不太多。 他不知道逄营为什么安排了这么个任务给他,不知道也不问,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问。 川子看见了胎记,但仅仅是看到了,只当是挖藕带的插曲,完全不知道这是逄营授意小战士特意安排的。 - 菁莪尚不知,有人为了确定秦立桓是不是她哥哥的事,布了一场热闹的局。只想赶赶工,尽快把三号桥墩的施工网络图画出来,然后把工作交接了,上学去。 她十分认同t.h怀特说过的一句话:治愈悲伤最好的办法是学习,这是唯一永远有效的事。 并且告诉自己,无论命运给我怎样的试炼,将我剥夺击打到何种程度,我也决不会向他低头。我也许会贫穷、会失败、会卑微,但无论沦落到何种地步,无论别人怎样嘲笑我的遭遇,我都要毫不羞耻地做我自己。 我不能因为被厄运降临过,就把眼睛耳朵蒙上封闭自己,我要用心去体会世间的温情与美好。 心理建设做好,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调整状态。 韩蜀温润谦和,秦立桓开朗有趣,白翎善解人意,三人开导起人来都挺有一手,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菁莪通过同他们的交流,综合客观地评估了自己,认为凭目前储备的知识和积累的资本,若是能再把文科认真背上两个月的话,就能够走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 第65章 难不成是喜欢我? 时间不等人,她要赶在乱象开始之前,把学上完。而且,这个地方她不想待了,恐怖感消除不掉。睡下后和独处时,老是想起那种濒死的感觉和差点被人祸害的一幕。所以能提前考走一年是一年。 头还有些晕,无法长时间低头干活,所幸她已经把工程量和工作效率计算清楚了,现在只需要算出各分部分项工程的预计工作时间,再根据工序编制网络图即可。 韩蜀有经验,菁莪打算指点他,让他画—— 来都来了,对吧?闲着多对不起自己呀。 韩蜀怕菁莪封闭消沉下去,想让她走出屋子,便推说屋里太热,手和胳膊出汗把图纸都弄花了,要搬张桌子到外头去画。 确实,芒种之后,热风长了刺,可着劲儿的往帐篷和小屋钻。 钻的满满的,胀胀的,人进去都跟螃蟹似的—— 青着进去,红着出来。 别说白天,就是晚上都没法待,不少人宁愿被蚊子咬,也卷一领草席到空旷处睡觉。 菁莪想着,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没有躲着藏着的必要,而且,错不在我,我为什么要觉得丢人? 再说,心里的伤都在强行缝合了,还怕被人看见脸上的伤吗?便也同意了。 于是,两人将两张桌子搬到外头树荫下,在一众往来之人的共同见证下,开了工。 菁莪一手图纸,一手工程量清单明细,靠着椅背念;韩蜀一边用脑子核验,一边伏案提笔。 路过之人看见菁莪举着一张五彩缤纷的脸,仍然坚持工作,都不由得心生同情和敬佩。 开始时有人围观,及至听见她用依旧嘶哑的音调说: 主线,墩柱装模、浇混凝土、脱模,十天…… 拔钢板桩,转运,回填,十天…… 次线,破桩头、打垫层、桩基检测,然后承台钢筋制作十天,钢筋绑扎,十天…… 韩蜀埋头边动笔边说:时间刚好,墩柱钢筋制安,承台装模,浇混凝土…… 围观之人一起摇头,你拉我,我拽你—— 走走走,啥啊都是?听不懂!去河里蹚蹚水去去暑气去吧还是。 逄春听说菁莪肯出屋门了,也过来了一趟,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在心里默一句:真是物以啥聚人以啥分。老班长啥眼神?明明这个才是图谋不轨的! 韩蜀用余光悄悄瞄一眼,嘴角咧出豆子大的一点笑。 树影由长变短,蝉鸣不绝,空气中像被倒了一盆火,这个时间便是在树荫下也很难静下心工作了。 工地的作息已经改成了夏季时间:早上四点,天还蒙蒙黑时开始上工,晚上挑灯夜战到九点收工,中间的十一点到下午四点都休息。 吃饭时间也随之改了,早上八点一顿,下午三点一顿,那一顿改到了晚上收工之后。 一线作业的人会趁中午时间抓紧补觉、补元气—— 拖个木头板子、麻包片子或者直接把汗衫一脱往树荫下一铺,就是一觉。 睡着了就忘了饿了,醒来后吃一顿再上工,神清气爽。 不睡觉的人就会饿,比如菁莪。 虽然吃东西时,唇齿间还有血腥味,还有把那人的嘴咬掉了一块的感觉;虽然嚼起那些乱草似的菜叶子会牵动脸上的伤势。但挡不住腹中空空。 总感觉现在的饭菜特别能促动胃肠蠕动似的,消化起来特别快。 想起曾经的自己去餐厅时,看这个想吃,看那个也想吃,一样吃一口,饱了。眼大胃小。 现在呢?反过来了,眼小胃大!看见蕹菜煮粉条和杂面窝头就想吐,但一掂起筷子就能吨吨吨旋下去半缸子绿得掉色儿的菜叶子和两个死眉瞪眼的杂粮窝头。大胃王了简直。然而,吃下去这些,不到饭点,就又饿了。 长肉了吗?走神的间隙,菁莪往自己腰里摸,唉妈,硌手! 韩蜀留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收整起纸笔,“饿了?” “饿了。”菁莪实话实说,“小食堂应该做好饭了,去打点?” 小食堂就是指挥部给非施工人员特设的那个伙房,菁莪出院后的这几天,被特批了在那儿吃饭。还免费。 韩蜀说:“你等着,我去。”把图纸卷好,用皮筋一扎,归拢到一堆,叮嘱菁莪一句:“这儿凉快,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他助工时在设计处,就在那里吃饭。 菁莪噗嗤就笑了,“真当我是病号?” 韩蜀也笑,长腿一迈,跑了。 菁莪俯身趴到了桌子上,品度起韩蜀的背影。 思考他这两天为什么会表现的这么殷勤温柔。 心怀大义,关心弱者? ——以前就关心,但没这么殷勤。 正义感使然,同情我? ——以前就同情,但没这么温柔。 难不成是喜欢我? 可喜欢我什么呢?黄又瘦,没学历,没家世的一个“三无产品”,还差点被人侮辱了,这年月的人不都很在乎这个么?即便有医院诊断证明,人们也未必会相信她还是清白之身。 其实,上午工作时,菁莪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有那么两分钟她走神了,盯着他看—— 先看手,手指又长又直,指尖饱满,仿佛凝聚着无穷的智慧;又看他假睫毛似的睫毛;再看他额头上有汗沁出;嘴角上扬,像是在笑,他真的笑了,白牙齿微微露出来。 他在笑什么? 菁莪神游时,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她说:“然后呢?” 这一看,把菁莪吓得连忙回神,太冷不防了!那一瞬,只记得他的齿面和他嘴角的笑,声音反而嗡嗡的,听不见。 讷然问他:“什么?” 他说:“承台装模,下一步。” 就这样,这是喜欢吗?不确定啊。 但从客观上来讲,这个人真挺不错,严肃不失温和、正直又懂得圆通,青涩诚恳,凡事压三分,做事不激进,做人有分寸,长得虽不风流俊逸,但高大健朗、神采轩昂。 是那世的爸妈挑女婿时,着力推荐的那款。 曾经的菁莪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人,觉得乏味、无趣、不会整。但经历过三次失败的恋爱后,她改观了。 第66章 袁家老娘想捡漏 第一次是在校规不允许恋爱的时候,悄悄喜欢隔壁班的超级学霸,每天等着他从窗前走过,一个对视,蜜罐子就打翻,眼神就发黏,有时又躲闪,偷偷地甜,偷偷地笑给自己看,春天的草芽似的,又脆又软又害羞。 然,小手指都没勾一勾,高考的指挥棒也还未落下,人就以竞赛生的身份,拿到了某着名大学的保送,走了。 她发奋读书,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鼓足勇气找人说话。 人说:我不在国内发展,没意思,读一年就出去。 又走了。 国内装不下。 无始而终。 她偷偷哭了两场。 妈妈总结:你的智商,恋学神?纯属找抽。 第二次是在大学二年级,和体育系一个高大威猛帅的好上了。没错,换口味了,不恋学神,恋肌肉了。 一日下课,高大威猛帅的舍友找到她说:那谁病了,你去看看呀。她问:病了?什么病?舍友说:去看看就知道了啊,顺便帮他带着午饭。 菁莪就去了,买了一餐好消化好吸收的营养餐,到了后方知,对方是打游戏喝酒搞了个头昏脑涨宿醉未醒。 她把饭全扔进了垃圾桶。 喂蟑螂我都不喂你! 这是生病吗?这是生锈! 妈妈知道后大力表扬了她一番。 第三次是读硕期间的同门师兄,那是个近乎完美的人,学业优秀、待人热情、会来事、会说话,颜值还挺高。同学喜欢,导师厚爱,连打饭阿姨都多给他加一勺瘦肉片。 这次恋爱时间长,爱的刻骨铭心。 可爸爸见了他一面后就说,你要愿意谈就谈着吧,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菁莪问为什么。爸爸说,招聘下属我会要他,选女婿我不要。 菁莪不理解,闹脾气,然而未过半年就被现实打了脸—— 毕业半年,完美青年不出意外地被女老板看重并器重了,他抓住机遇、深入发展,从实习生到总经理助理,再到给女老板当管家,全方位立体化……一条龙服务去了。 菁莪把骄傲的头颅一甩,考了博,成了独立于男人和女人之外的第三种性别的人:女博士。 妈妈说,恋爱结婚不是吟诗作画,不是为了好看,拙石成趣,丑木成材。 眼前这个好像就是那种接地气的拙石丑木,有些喜欢。 想问问爸妈的意见。 不能想爸妈,一想爸妈,她心里的委屈就装不下。 不知道青娥是不是和她互换灵魂去了那世,青娥是个坚强懂事有责任心的女人,有她陪伴,爸妈应该会过得很开心。 以手指蘸水,在桌上写“妈妈”,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第十遍时,有人站到了她旁边,弯下身子,歪了头,想看清她的脸。 感觉到有影子罩到了头上,菁莪先把桌上的字抹掉,才坐直了转身看—— 袁大方的娘。 “婶子,您怎么来了?”菁莪起身。 “哎呦,还真是你!”袁老娘紧走两步上前,把拎在手里的篮子搁到桌上,握住了菁莪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头发比原来长了,柳眉大眼鹅蛋脸,穿了身阔腿阔袖的青色裤褂,条子顺溜,模样也好,难怪儿子见她一面回去脸红半天。 可是你看这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腮帮子和眼眶子还都肿了。想不怀疑她被人强了都不行。 说:“乖乖,咋了这是?干活磕着了?”她抬起一只手,想摸菁莪的脸。 “婶子坐。”菁莪打断她,趁势躲开她的手,接着说:“婶子是有什么事?” 袁老娘当然是来替儿子追媳妇的,又杀了只鸡,又连汤带肉装了一陶罐,一上坝子就开始问,修路队那个发明了藤盔的女队员在哪里上班。 不知道是菁莪比较出名,还是消息长了腿,反正被问之人给她指了路后,转头就开始同近旁的人窃窃私语。 一个人两个人私语,袁家老娘不在意,三个人四个人私语她就不可能不在意了。 再往前走,就刻意跟人聊了几句,一聊聊出了菁莪的遭遇。 聊完后,人家还不忘咂咂嘴补一句:听说她可厉害了,用石头把那流氓夯了个半死。你说那流氓会不会被判死刑?回头要拉出来游街枪毙我们都去看。听说人没被祸害呢,医生都证明了。 医生的证明有啥用?没大有人信。 反正袁老娘就不信。姑娘家再厉害能厉害过用强的老爷们儿?她可是见过菁莪的,瘦瘦气气的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劲儿? 好好一个姑娘咋就摊上了这种事儿呢?糟心。 出了这种事,自然是不能说给自家儿子了。 那这鸡肉送还是不送? 袁老娘在坝子上犹豫了一会儿—— 不送吧?都走到这儿了,还跟好几个人问了路,话传话的,肯定会传到菁莪耳朵里。 送吧?又不能把她娶家走给儿子当媳妇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要送,不管怎么说,毕竟因为菁莪,自家男人和儿子才当了技术员,才有了工资拿。就当成是谢礼送过去吧,当作不知道她出了事。 “能有啥事?就来看看你,一直说来谢谢你的也没顾上。七月半,八月半,新谷子米,小鸡子蛋,春天孵的小鸡快长成了,老母鸡不下蛋了!” 袁家老娘一拍巴掌,脆脆地说,“不下就不下,正好杀了,给你送一碗!” “脸上咋弄的这是,摔着了?”她又问一遍,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婶子客气了。”菁莪说,没解释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袁大方上次来送鸡肉的事,川子已经告诉她了,不管是鸡不下蛋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事,菁莪都不想同她攀谈太深。 袁家老娘人不坏,但心眼儿是她男人和她儿子的总和。穷日子过惯了,抓住蛤蟆都想攥出尿来,想捡个漏在所难免。 但不管怎么说,我肯定不是漏,不会让你捡。 闲话寒暄几句,袁老娘揭开蒙在篮子上的布,往外捧陶罐,菁莪起身拦。 恰好韩蜀回来,大手抱了一摞三个铝饭盒。 第67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看,我朋友打饭来了。要不婶子留下一起吃?”菁莪趁势说, 转头跟韩蜀介绍:“这位是袁家婶子,就是编藤盔的那个袁大哥的母亲。 婶子说要感谢我发明了藤盔,特意杀了只鸡送来,其实袁大哥前几天已经送过一次了,搞得我特别不好意思。” 听话听音,韩蜀懂了,说:“婶子太客气了,藤盔厂日夜赶工,袁同志更辛苦,您带回去给他吃。养只鸡不容易,不要再杀了,小鱼有我。” “家里还有,我这都送来了,哪能再带回去?”袁老娘快速把陶罐往桌上一墩,拿起篮子就走。 乖乖,原来以为这姑娘装扮成那样,没人能看上,没想到还挺招人! 走几步,转头,挥手,“别送,别送,趁热吃!罐子你留着用,家里有好几个。” 清清爽爽一小伙儿,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要个头有个头,要样貌有样貌,咋还愿意跟个丢了清白的女子好? 图她啥?长得好?还是不知道她出了啥事?一准是不知道! 啧啧啧,那到新婚夜里该咋办?能瞒得过去么? 袁家老娘一路走一路琢磨一路替菁莪操心。 目送袁老娘的身影转向大路,韩蜀眯眼哼声一笑,转身把饭盒和陶罐一并抱起,跟菁莪说:“拿上图纸,回屋里吃。” 确实不适合在这里吃鸡肉,菁莪应了一声跟上。 然而,饭盒依次打开,菁莪的五官依次被震惊:一盒包菜配糙米,包菜里有油渣;一盒面条,面条是灰白色的,没掺粗面;半盒炒鸡蛋,鸡蛋里没掺玉米粉。 “这么丰盛!你怎么打到的?” “病号饭。”韩蜀指指面条和炒蛋说。 菁莪不信,病号饭她吃了几天了,最好的也就是在杂面条里给荷包一个鸡蛋。这直接炒了半饭盒,没有四个鸡蛋绝对办不到。 “军管会刘主任的病号饭,他是胃病,不适合吃这个。”韩蜀小声说, 旋即提高音调接着道:“去打饭时恰好碰见军管会刘主任,一听我说要帮你打饭,非把他的病号饭让给你。吃了吧,别辜负刘主任的关心爱护。” “嘶——”菁莪吸凉气。刘主任非要让的。鬼才信。 韩蜀打开陶罐,夹起一块鸡肉看,说:“老了,嚼起来会牵动咀嚼肌,疼。” 放到鼻端闻闻,说:“太咸了,含钠太多,会导致水肿,不利于伤口愈合。” 舀起一勺汤扬了扬,又说:“酱油太多,伤口留疤。算了,给立桓留着吧。” “你讲点科学好不好?”菁莪憋不住了,出声笑起,笑完了,凑近他一步悄声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在个人感情问题上,就是这么直露的一个人,不会茶,也不能婊。 女人的暗语不会说,想让拥抱,不会说冷;想要亲昵,不会撒娇。 有了想法,但又不确定,就直接开问。 也不知道上辈子三段恋情都失败,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韩蜀恰恰是个凡事压三分的人,不懂花里胡哨,就需要人教。 上午,菁莪失神盯着他看时,他就感觉到了,以为他不知道呢!看呗!还看!有完没完?他故意把一条线画的很慢,让她看个饱。 心里愉快至极,微笑随之浮起。突然抬头,把她吓够呛,兔子似的。太可爱了! 本来没奢望这么快得到回应,他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又突然发现这个人也喜欢他,不要太美好,无与伦比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确认的感觉,有一瞬间全身像通电,麻酥酥的;又像是跑步之后的大汗淋漓,舒畅至极。人生无所求矣,死而无憾了。 但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点破,该如何表达,把心缩成团,想慢慢释放。没想到菁莪竟然直接问出口了。 于是,一下被撩到—— 知道这姑娘大胆 ,不知道她如此大胆。虎妮子啊!不过也太撩人了,就他这么好的定力,心都怦怦跳。一下豁然开朗。 学着她的样子,更凑近一步,倾头低声反问:“行吗?” 声音很热,菁莪被烫了一下,嘿嘿笑两声退后说:“按理,喜不喜欢是你的问题,接不接受你的喜欢是我的问题,但为了不让你虚度光阴,也为了不破坏咱们目前的友谊,我觉得有必要友情提示一下你。” “提示什么,洗耳恭听。” 菁莪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等我想想,想好了告诉你。” 韩蜀一下把她的筷子抽走,抬手示意她开始想。 菁莪瞪眼:“你让我现在就想?我饿了,要吃饭。” 韩蜀认真:“人在饥饿状态下,脑思维会更活跃。” “那也等我好好考虑考虑。” “网络图你只想了十分钟。” “那能一样吗?网络图是一项数学应用,这个关系到咱们两人接下来的相处模式。” “我们学校的几个数学教授研究了,说那项应用在全世界范围内处于领先地位,让运筹学和管理学各进步了十年。 这不过几个问题,你想五分钟就够。”说完抬手看表,“你已经浪费一分钟了,还剩四分钟,倒计时开始,240、239、238……” 菁莪在二百四十秒的倒计时里,一寸一寸把他审视完,说:“我想好了。” “说!” “第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遭遇什么,你都必须要相信我,对我一心一意。当然,这一条我会同样遵守。反正你要敢背叛我一次,我就敢背叛你十次。” 韩蜀忍住笑点头:“我保证,第二呢?” “第二,你要尊重我的想法,在观念相左时,不准强求我向你看齐,也不准拿我和某某某比较。” 韩蜀接着点头:“好,我向你看齐。你就是你,是个独立的思想主体,不比较。第三呢?” “第三,我可能不太淑女,如果有冲突发生,你得忍着。” 韩蜀笑出声,“多不淑女?会用金箍棒打人?” 菁莪说:“一般情况下不会,二般的不好说。” “那就好,我是一般的。还有吗?” 菁莪摇头,“暂时没有了,但我要求保留永久解释权,有的时候再加。” “可以,我同意。”韩蜀伸过来一只手。 “干什么?” “协议达成,不握个手吗?” 第68章 我确定我喜欢你是出自于本能 “哦,对,握手,合作——” 一句合作愉快未完,韩蜀把她的手抓了过去,郑重握了两下,又轻轻握了两下,把筷子重新塞她手里,“吃饭,我喜欢你,由心而发,从这顿饭开始,我追求你。” 把炒鸡蛋都扒到她的面条碗里,“尽量吃,能吃多少是多少,吃不完剩下我解决。” 完了抱起包菜配糙米,稀里哗啦一顿扒,突然又说:“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近似于结婚宣言,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不需要用太长时间追求,咱们就可以进入实质性的恋爱阶段?” “什么叫实质性?”菁莪问。 “没经验,不太好概念化。”韩蜀说,“但肯定不是契约维系,而是情感维系,你说呢?” 菁莪:“……” 原来你情感世界如此一穷二白! 问他:“你没谈过恋爱?” “没有。” “那你会吗?” 韩蜀认真想了想说:“不敢保证一定会,但我确定我喜欢你是出自于本能。 这种本能,源自于咱们俩的意识形态相近或相同,这说明我和你的喜好基本相同。 所以我大体知道你喜欢什么,凡事用心去做应该不会出错。” 完了放低语调,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我做的不好,你教我,行吗?” 菁莪:“……” 苍天啊,这标准的理科思维! 大体就是:恋爱这道题,我不敢保证完全答对,但我保证思路是正确的。 盯着炒鸡蛋,出起了神—— 如此单纯的菜,不大忍心下手呢。 “不好吃?”看她愣神,韩蜀问。 “好吃,不忍心吃。” 韩蜀以为她是不舍得吃鸡蛋,温声说:“吃吧,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菁莪笑了,眼睛眨眨,“那我真吃了?” “快吃。” “好!” 看上了一个给自己买鸡蛋的男人。没错,就是鸡蛋。不是玫瑰,不是钻石,更不是洋房豪车。 韩蜀觉得这笑容里加了佐料,是什么不知道,反正挺美味的。 然而,单单是契约维系,也让人有所察觉, 比如逄春,他在下午出工前,顺道过来看两人的绘图进度,发现上午还分开绘制的两张纸此刻竟然拼接到了一起,与此相对应的,原本分开摆放的两张桌子,也并到了一起。 不由得替老班长把心一紧:能了吧?防了前面的狼,防不住后面的虎。明目张胆了都! 无声在一旁站住。 菁莪抬头:“逄大哥有事?” 逄春嗯了一声说:“身体不舒服就缓两天再干,二号墩耽误了工期,丰水期快到了,三号墩的开工可能要延后。” 菁莪说:“我决定今年参加高考了,把图画出来,我就开始复习。” “今年考?只有一个月了!你又—— ”逄春一下吃惊,想说你又刚经历这样的事,精神能吃得消吗?到嘴边堪堪刹住,瞟一眼韩蜀:八成是这个祸害教唆的。教唆放弃大学推荐的是他,教唆今年参加高考的还是他! 眼神里带了刺,韩蜀感觉到了,但不明所以,停下笔很认真地对逄春说:“今年高考要到七月下旬,还有四十多天,小鱼没问题。” 逄春嗯一声,暗道:有问题没问题你说了算吗? 一声不吭抬腿走了。 心想:去挖藕带的人怎么还不回来?回头要真证明了秦立桓是小鱼的哥哥,我看你还敢不敢教唆?! 他走后不久,菁莪突然想起一件事,跟韩蜀说:“走,陪我到医务室上药去。” 她想拉着韩蜀到杨医生面前转一圈去,心有所属了,去表明一下关系。 世上还有比真人版的现身说法,更让人信服的吗? 可不能再让人继续误会下去,而且,杨医生和逄营挺般配的,推一把,说不好就成了。 韩蜀不明所以,“不是隔天上药吗?明天上午。” “就今天,去不去?” 能不去吗?当然得去。 去之前,菁莪回屋抓了两把榛子松子用纸包上。 韩蜀笑她,“诊金?” “到了你就知道了。” 医务室门口,杨风华正在小炉子上用大铝锅煮器具,远远看见一男一女肩并肩的走来,一派融洽的样子,开始没反应过来是谁,大钳子夹起锅里的镊子看了看,忽而丢下再抬头,一脸吃惊,好在蒸腾的雾气将她的影像虚化了。 菁莪先开口:“杨医生是在给器具消毒?” “啊,哦,是。”杨风华反应也挺快,放下大钳子起身,“咱们这里条件有限,没有压力锅炉,只能用热水煮。” 韩蜀突然插言:“隔水蒸更好。” “什么?” 菁莪笑笑说:“他说得对,普通锅灶,蒸汽的温度就能达到一百二十度,密闭严实的锅灶温度更高。但沸水的温度最高始终只有一百度。” “啊?我们都是煮,煮完之后再用酒精消一遍毒。” “酒精消毒当然必须,但蒸确实比煮更合适。” “是吗,我知道了,以后就改成蒸。”杨风华很虚心地说, 仔细看看菁莪的脸色,又说:“今天的状态不错,嘴上的伤也结痂了,别抠,几天就能掉,洗脸的时候用湿毛巾轻轻擦。 放心,不会留疤,明天再换药就行。你今天是来——” “韩蜀说要和我一起来谢谢杨姐姐这几天的关心照顾。”菁莪突然改了称呼,把话也说到了韩蜀身上, 把纸包塞进她白大褂的衣兜里,接着说:“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一把干果,是我托逄叔帮忙搞到的,杨姐姐留着打发时间吧。” “逄,逄叔?”杨风华疑问半声,意识到突兀,赶紧把东西掏出来塞回给菁莪:“我不要,你留着,你身体虚,干果能补养。” 菁莪再给塞回去,捂住她的口袋,状似无意地道:“逄叔就是逄营啊,他不是还没成家吗?我怕喊叔把他喊老了,所以平时都喊他大哥。 你可别让他知道我偷喊他叔啊,否则他找不到老婆该怨我了。 好了,杨姐姐别再掏了,再掏我以后就不来找你玩了。我和韩蜀还要去水边玩,我们走了。再见。” 韩蜀这才知道她来此的目的,快速配合,当着杨风华的面扶了菁莪一下说:“动作小点,回头又头晕。” 跟着又说:“谢谢杨医生对小鱼的照顾,不打扰您了,再见。” “再见——”两人走出十几步,她才说出这两个字。一股热热的情绪嗖一下窜到鼻尖,想哭又想笑。 第69章 布拉吉 布兰妮来了都得靠边站 韩蜀突然想把菁莪的头抓过来揉搓揉搓,抓是不大行,但揉一把还是可以的。 走出一段,至无人处时,真就伸手揉了一把—— 臭丫头,两个来月招惹了多少事这是?! 中午人给她送鸡肉,下午她给人送干果。 问她:“都什么情况?” 菁莪摆手:“把‘都’字去掉,误会,全是误会,还全被你碰上了。迫于形势,特意带你来参与矫正。” “迫于形势?!” ——“不不,我用词不准,我的意思是说为了表示诚心。” 韩蜀被气笑,哼一声说:“为减少和避免误会,我觉得有必要公开宣传一下。” ——“公开宣传?多大的范围?” “包括但不限于你我工作生活和学习的范围。” ——“行,宣传吧。” “不介意?” ——“你的活动圈比我大,你乐意,我为什么要介意?” 韩蜀大声笑了:看上个胆大的姑娘就是好,有误会就澄清,省得没事就玩猜猜看。 * 鱼儿会在傍晚时分出来觅食,秦立桓他们为了等那批鱼获,一直到天黑了半边才回来。 满载而归。 东西卸到码头,男人们用大筐装了,再用架子车一车车往伙房里送。 白翎自然不用参与,抱了一大束含苞待放的荷花,提着湿了半边的裙角,跑进菁莪的小屋,笑意飞扬:“小鱼,你的竹筒呢?都拿来,插花!” 她这两天睡菁莪这里,两人相处的还算融洽。 她是个很浪漫的人,被家人保护的很好,仿佛世事的艰辛离她很遥远。 “呀,这么多?好漂亮!”菁莪赞叹。 “喜欢吧?就知道你也喜欢!”她挑出一支比到菁莪脸上,“晚来妆面胜荷花,小鱼妹妹人比花艳。” 菁莪说:“是吧,我的脸五彩缤纷,当然比花娇艳。” 白翎咬一下舌尖,搂住菁莪的胳膊,娇声说:“哎呀,小鱼,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多想。” 菁莪轻声笑,“没多想啊,嘴是红的,牙是白的,眼睛眉毛是黑的,不是五彩缤纷吗?” “啊,你可真会说,难怪他们说你伶牙俐齿。”白翎拿手指戳她一下,把荷花全塞她怀里,翩然回身关上房门,要换衣服。 打开行李包,翻出一条长裙,在身上比了比,想问菁莪好不好看时,却见她已经背过了身去往竹筒里舀水。 弯弯眼睛一笑,又拿出一条,递到菁莪面前,“小鱼,给!” “什么?”菁莪回身。 “送你!新的,真的,不信你看。”她把裙子展开,柔软的杭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上个月我过生日,我妈妈请人做的,和这一条的款式一样,我穿红的,你穿绿的,好不好?” “谢谢你,白翎姐。我不要。”菁莪推回去,“你妈妈的心意,你好好保存。” “哎呀,我妈妈若知道我交了个好朋友,一定特别为我高兴,一定十分赞成我把这条送给你。 你是不是介意这是我妈妈专门给我做的?你要介意的话,等我回去就专门做两条给你寄过来。”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是不介意了?不介意你就收下。”白翎把裙子使劲往她怀里塞,荷花都被撞散了。 菁莪只好指指自己的脸说:“那你介意我等脸上的伤好了,或者等我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再穿吗?” 她的意思是:工地上,一个充满了建筑材料、男人和蚊子的世界,我能穿裙子吗? 况且我又刚经历那样的事,若我敢穿一条流光溢彩的杭绸面料的裙子出去,非得被人指着后背说妖精不可。 还布拉吉,布兰妮来了都得靠边站。 “当然可以!送你了,就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而且你现在也太瘦了,再稍微长点肉再穿会更好看。” 白翎笑吟吟地说,似是全然没听出菁莪话里的意思, 又说:“我们今天不光挖了藕带抓了鱼,还捞了河蚌、螃蟹,秦立桓说晚上一起去河边烤着吃,你要不要也换身衣服?” 河边吃烧烤,全是蚊子,你穿裙子? 菁莪觉得这姑娘浪漫得有点过了头。 提醒她说:“水边蚊子多,你带长袖了吗?穿上一件。” “带了。”白翎翻出一件类似于铜氨丝布料的开衫,袜子也换上了长筒的。 菁莪觉得她那个行李包里装的大概全是衣服。大城市里的大娇小姐啊,不得了。 想当年自己出门旅行,热天就两身速干衣,冷天就一身冲锋衣,再加几件一次性内衣,背包一打就完活。这家伙,没法比。 菁莪当然也要换衣服,她是把短袖换成长袖,把露脚踝的马裤换成能盖住脚面的长裤。 衣服是用韩蜀和秦立桓寄给她的那块灰绿色方格竹布做的,肥肥大大,裤脚上缀了两根布带, 布带松开是阔腿裤,布带扎上就是灯笼裤,迎风一吹,飘逸潇洒,既凉快又能起到防蚊的效果。而且,不管蹲起还是蹦跳都不走光。 白翎看得惊叹,连声夸赞,让菁莪帮忙画了图,说回去也要做一件。 烧烤是川子最热衷的事,这孩子猴精,仗着今天帮伙房干了一天活,不仅跟伙房师傅讨了土豆、南瓜、面饼及几样调料,还讨了一大把粉条。 “这个怎么吃?用饭盒煮?”菁莪以为他要吃麻辣烫,把粉条煮开了蘸料吃。 “烧!”川子言简意赅地说。把零零碎碎的东西装到一个洗脸盆里,端起来率先走到了前头。 韩蜀和秦立桓拿上其余的跟上,没忘了抱上那罐子鸡肉。 菁莪缀在后头,边走边顺手薅艾草和青蒿。 白翎问她要这个干什么,这么难闻。 “扔火堆里点着,驱蚊子。其实要在空旷地带驱蚊子,燃麦紊子最好。 麦紊子知道吧?就是打麦子扬场的时候,被风刮到一边的碎麦叶、麦壳、麦芒、麦秆,还有一些碎草渣子。那东西牲口不吃,也不能烧锅,但可以用来熏蚊子。 燃起来时,不见明火,黑烟弥漫,苍蝇蚊子都能被熏死。但要在空旷地带,要不然把人也熏够呛。”菁莪给她科普。 科普完,陡然明白了什么叫欲哭无泪,所谓一夜长大,真不用提前练习,真他妈的是时势造英雄。 第70章 我想看看有没有珍珠 想她虞菁莪,一个习惯了家中没有蚊子,野外使用驱蚊液的人,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原生态的东西? 嘿,现在还真就能熟练使用了,不仅使用,还能给原生态的人搞科普。 简直了,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寻一个平坦的开阔地,把火架起。 川子先给他们演示粉条怎么烧着吃—— 明火上一杵,跟在油锅里炸虾片似的,粉条“嗡”一下膨大,变成了膨化食品一样的灰白色。 快速拿出来就能吃,多一秒都不行,会被烧成黑炭。 口感跟雪米饼差不多,但没什么味道。吃个乐子。 菁莪觉得还不如啃两口生藕带带劲。 白翎却吃的挺乐呵,一根接一根的,不亦乐乎。 此地是河蚌之乡,古来便是千里江淮上的珍珠城,河蚌一个个都有男人的巴掌那么大。 河蚌肉也是个好东西,滋阴还壮阳,搁在后世早被人搞成了地理标志,做成了特色。但现在的老百姓愿意吃这个的却不太多,都说,臭鱼烂虾,送饭的冤家,越吃越饿,越费饭。 首先,它不出数,一大筐都搞不出一把肉来,又往往老的嚼不动,咬嘴里又紧又柴,有时候还臭。 再者就是清洗麻烦,要去沙、去虫、去脏污。 而且,这东西没有油水,须得用大油爆炒,或者烧五花肉。这年月炒菜都不舍得放油,谁舍得用油炒河蚌? 一般也就是用水煮,开口后,取出蚌肉,好一顿清洗了,剁成鸭子食状的东西,再混上青菜一同下锅。 嚼烂嚼不烂的,反正一伸脖就咽了,全交给胃蛋白酶和肠液胰液去处理。 到水边撬蚌清洗,秦立桓和川子坚决不去—— 水里泡了大半天,皮肤都皱巴了,现在别说让他们吃河蚌,看见就觉得头大。 秦立桓举起一只手晃悠,“看见了吧,脱皮了,荷梗剌的。” 再举起另一只手展示:“看见了吧,河蚌夹的。” 随后抓了几个土豆往灰堆里埋,“我吃烤土豆。” 川子嘿嘿笑,“我也不吃,咬不动,我吃鱼和土豆。韩大哥今天没下水,韩大哥去。” 菁莪一下想起了英语课本里的“fish and chips”,笑出声,拿上手电跟着韩蜀去了水边。 韩蜀负责撬,菁莪负责打手电,眼巴巴地瞅。 韩蜀说:“上去吧,这里有蚊子。把手电平放,我能看见。” 菁莪说:“不用,我陪着你,用艾草撵着点,问题不大。” 韩蜀笑了,说:“这就进入了实质性恋爱阶段?” 菁莪怔了一下大声笑:“我想看看有没有珍珠。” 韩蜀:“……”差点一头栽河里。 - 逄春的屋子, 老班长来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逄春上工地了,老班长捏着压在茶缸子下面的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纸条上其实只有六个字:有胎记,青黑色。 直到纸都快被看透明了,他才舍得拿到烛火上烧掉。 青黑色胎记,那就极有可能是阿朴啊。 可到底是不是呢?是的话,他现在的父母会认吗?阿朴本人愿意认吗? 是先找秦立桓谈,还是先找他父母谈? 谈完之后,又该如何把当年的旧事说给他们兄妹听。 一个个问题把老班长的脑子撑得如斗大,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几次差点忍不住要出去找秦立桓确认。 逄春知道老班长等急了,一收工就匆匆赶了回来。 “春子——”老班长急切想听到他的意见。 “老哥怎么打算?”逄春同时问出声,把满是泥浆的胶鞋脱了搁到门外,舀半脸盆水,把头脸嘁哩喀喳一通洗,再二次利用了往腿上脚上一浇,趿一双木板草绳鞋回屋。 接着说:“要不单独找他聊聊?” 老班长踌躇:“是找他聊,还是找他父母聊?是不是先找他父母聊更合适一些?他本人那时还小,记忆有限。我想明天动身去西安,直接找他父母,你说可不可以?” 逄春不赞成,说:“什么证据没有的情况下,就凭一个胎记,你就猛不丁地登人家门,问人家的儿子是否是亲生,不合适。 再者,秦立桓是个聪明人,你悄悄调查他,在他面前藏头藏尾,恐怕会让他生疑,毕竟——”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彼此都明白:毕竟他父母是知识分子,这时期对知识分子的调查比较多,搞不好会给他们惹出大麻烦。 老班长点头,“你的顾虑有道理。那就等西安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如果能对得上的话,直接找秦立桓聊。” “这是最稳妥的。”逄春说,“聊的时候还要注意方式方法,我的意见——” “什么?” “把你家的地址透露给小鱼,等小鱼去打听的时候,咱们想办法推一把,让秦立桓也跟着去。 你不是说那孩子出事时已经六岁半了吗?六岁多是有记忆的,即使现在想不起来,到了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应该能想起来一点。如果能想起来的话,一切就都简单了。 但这个时间要往后推一推,一来等西安那边的消息,二来你把家里布置布置。 最重要的是,等小鱼高考完,不能因为你着急,就扰乱了小鱼高考的大事。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 正好到时候秦立桓也放暑假了,反正暑假里他们还要来助工,时间充裕,也好安排。你说呢?” “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小鱼高考的事大,不能乱了她的军心。我真是急糊涂了!”老班长攥拳敲自己的头, “现在一听你分析,清明了不少。我再去给西安的战友写封信,让他们在打听的时候谨慎小心,不能急于求成,一定要避免给秦家父母惹麻烦。” “对,这一点很重要。再一个,秦立桓不是说小时候在常市老家住过几年吗?可以去那里问问看看,虽然老人都不在了,但街坊邻居肯定多少还能记得那家人。”逄春又说。 这方面老班长已经想到了,说下一次跟车过常市时就去看看。 “别亲自去。”逄春看看他的胳膊,特征太明显了。 “还用你说?” 送老班长走,逄春沿着堤坝溜达了一段,远远地听见高谈说笑,瞧见篝火升腾,知道是那几个人在烤东西吃,信步走了过去。 第71章 这一拜…… 一在火光的晕影里出现,五个人便同时起身跟他打招呼。 嫌靠火堆太近了热,五个人在下风处点火烧烤,坐在上风处乘凉吃喝。 嗬!还挺会享受! 一想到自己为了他们的事劳心劳力,晚饭都没顾上吃,他们却在这里过得逍遥,逄春就上火。 接了川子递过来的一个烤土豆,噗嗒就是一大口。 哎呀,不揭皮的吗?白翎敛敛眼皮往后撤半个身位。 嗷哟,不嫌烫的吗?菁莪吸一口凉气,抖了抖肩膀。 起手把一个饭盒盖递过去,“逄大哥蘸这个吃,盐和花椒面。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侧头看秦立桓:“哥,你去看看鱼烤熟了没,给逄大哥拿两条。” 逄春登时被滚烫的烤土豆噎住了喉咙,拿出战火里扛圆木架浮桥的勇气,才堪堪稳住心神,把土豆咽了下去,没让自己在几个小毛孩子面前,丢掉一个加强营营长的威严。 问菁莪:“你喊他什么?” 好家伙,刚还和老班长在那边想破脑袋求证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呢,这边竟然喊起哥来了! “喊的哥,他们结拜成兄妹了。”川子嘴快地解释。 “结拜兄妹?”逄春有点没听懂。 “对,结拜兄妹,异姓兄妹,干兄妹。” “但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月亮作证,淮水为盟,一生坚守,誓不相违。” 菁莪说上半句,秦立桓补充下半句。 逄春半失望半庆幸地噢了一声,看韩蜀:“你们三个一起?桃园三结义?” “没有我。”韩蜀说,顺手把一只烤螃蟹递过去,接着说:“我在追求小鱼,盼望能在将来和她携手皓首。不结拜兄妹。” 此话一出,除菁莪和秦立桓还算镇定外,其余三人一致咬了腮帮子。 逄春咬,是因为,他虽然已经看出了韩蜀图谋不轨,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图谋不轨。就很后悔没把老班长引来,让他亲耳听听这句话。 川子咬,是因为,他崇拜韩蜀。没错,他现在除了崇拜逄春还崇拜韩蜀。决定等将来自己遇到喜欢的女孩子时也这么干—— 给女孩子提前加括号,括上。 白翎咬,是因为,她觉得韩蜀疯了,以他的家庭条件,怎么能看上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呢? 刚才秦立桓和菁莪到河边结拜时,她就问过韩蜀这个问题。 当时,韩蜀说:我有哥还有姐,不结拜。 原来他不结拜的原因竟是这个! 说的这么郑重,不会是真的吧?心里的某根弦咻一下被拉紧,扯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已经迈开了两步的秦立桓返回来,扳住韩蜀的肩膀说:“你是认真的?” “我干过不认真的事吗?”韩蜀说。 “那也得经我的批准。”秦立桓说。 “明白,所以我提前报备。” “这还差不多!”秦立桓打了个响指,接着去火堆里扒烤鱼。一副很乐见其成的样子。 老天,这就是你的宣传?嗯,挺会找时机!菁莪朝韩蜀咧嘴笑,五彩缤纷的脸,挺丑的。 韩蜀却笑得挺开怀,觉得不仅做了宣传,还从契约式往情感式迈进了一步,把半个掰开的土豆递过来,小声说:“烫,慢点吃。” 啊,还真是真的!白翎悄悄把指甲掐进掌心。 “倒也不错。”停顿一会儿,逄春说。 他的意思:回头若证实他们二人是亲兄妹,那么有干兄妹做过渡挺好;若不是亲兄妹,有一个干哥哥在,菁莪也能多半个亲人。 “逄营也觉得不错?我之前跟我父母写信说过这事,他们也觉得不错。我没有兄弟姐妹,小鱼也没有,刚刚好。”秦立桓把用荷叶包裹的鱼一下给了逄春三条。 接着对菁莪说:“以后别跟人说没有家人了,我就是。也不许让别人说你是讨饭的,除我之外,谁都不许说!” “好像除你之外,本来也没有别人说。”韩蜀说。 “那是因为我是她哥,别人不是!”秦立桓反驳。 菁莪被逗笑,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陷于被继父和继奶奶逼迫嫁人换粮的境地里呢。 现在不仅摆脱了他们,摆脱了被嫁人换粮的噩运,拿回了嫁妆,收拾了欺负养母的那家人,还有了朋友、有了工作、有了房子、立了功,有了一位义兄,甚至连人生都有了奋斗的方向。 又想起沙尘暴中的那次夜间急行军,那时觉得夜色混沌如黑面包,挥刀就能砍下来一块。现在觉得夜色澄明如纱,轻轻将人缠绕。 风来了,裹挟着河水的湿意,在宽阔的堤坝上舞蹈和歌唱,哗啦啦地呼吸,扑簌簌地大笑,摇曳出一片碎豆子似的声响。 月亮也来了,在树林里叮叮当当飘过,在草坡和水面上嘻嘻哈哈拥挤。 舒然,惬意。 极目不见故人,抬头却是同一片星空。心都落到了实处。 转头对秦立桓说:“哥,我教你唱首歌啊。” “什么歌?” “听着,”菁莪拿起根荷梗在腿上敲打着找节奏, “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 这一拜,报国安邦志慷慨,建功立业展雄才展雄才 这一拜,忠肝义胆,患难相随誓不分开 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壮我情怀……” 嗓子还有点哑,沙沙的,伴着夜风和水声,听起来多了几分磁性和深沉,倒比她原本的嗓音唱出来的更好听。 秦立桓很快就学会了,跟着她一起唱。 逄春从一旁看,越看越觉得老班长不是胡乱猜,他们还真挺像,搞不好还真是亲兄妹,不光长得像,气质也像,唱歌的时候脸往一边侧的角度都差不多。 韩蜀虽没往他们是亲兄妹上猜,但也觉得两人挺像,除了美人尖和龙凤眼,还有坦率、开朗和聪明。 他欣赏这样的人,所以和秦立桓认识没几天,就成了手足挚友; 他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和菁莪相处没几天,就把这个人拴在了心里。 川子听得乐呵,间或喝一声彩、鼓一下掌,精彩处还跟着哼哼两句。 唯白翎的想法和他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第72章 逄大哥怎么不追她呢? 当晚吹灯睡下后,她和菁莪说起想采访采访她,写一篇报道的事。 菁莪没同意,说:“白翎姐不要写我,我还小,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所谓的发明,不过是巧合而已,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回头如果连大学都考不上,岂不是成了伤仲永,会被人嗤笑的。 你去采访逄营长吧,他是英雄,不光有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还有舍身救人的英雄事迹,就连我设计网络图,都是他先提出的问题,我根据他的问题才找到的方式,藤盔也是,选材方面是他的功劳。 逄营长不爱说话,默默奉献,是真正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样的人,才应该被宣传。” 出头的椽子遭雨淋,她这样没有根基的人,无论何时都该沉稳低调,太张扬了,在接下来的大风中必定遭殃。 逄春不同,他穷苦出身,少年时期便参加革命,是地地道道的红色英雄。 白翎略想想就同意了。 接下来,秦立桓也加入到了绘图当中。菁莪报数,秦立桓核验,韩蜀动笔。配合默契。 白翎去采访逄春,逄春起初也不同意,说忙,没时间,但搁不住白翎软磨硬泡。娇娇的大小姐,知书达礼,笑语晏晏,还一心是为了你好,让人怎么好意思拒绝? 于是,三天下来,白翎就积攒了满满几大页纸的素材,合上本子和钢笔,她伸出一只纤手说:“逄大哥就等着上报纸吧,最迟半个月。” 逄春亮亮自己满是硬茧和裂纹的粗手,没有握上去,说:“别把我写得太好,我就是个粗人,写得太好了被人笑话。” “逄大哥可真谦虚!难怪小鱼说你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桃李什么?”逄春头一次被人这么夸,不太明白意思。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意思是说桃树李树虽然不会说话,但他们花朵美丽、果实可口,人们纷纷去摘,久而久之树下便踩出一条小路。 这是司马迁在史记中夸赞李广将军的话,说李将军为人真诚笃实,不张扬不夸耀也能感召人心。 小鱼的意思是,逄大哥您是一位不言不语、默默奉献的大英雄。” 逄春的黑脸红了红,摆摆手说:“别听她信口胡说,要说不言不语默默奉献,我们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是。” “这话我信!我在写得时候也会把所有人都写进去。”白翎受教地点头, 接着说:“逄大哥在小鱼心目中的形象不是一般的高啊,正直、威严、智慧,是个男子汉,是个大英雄!” 这是逄春没有想到的,愣了一下,哼了一声笑说:“哪有那么多好词?我是个粗人只会干活,要说聪明,小鱼才是真聪明,刚才你说到的藤盔选材,其实是——” 白翎没等他说完就打断:“是,小鱼确实很聪明,不仅聪明还很漂亮,逄大哥是不是很欣赏她?”白翎又问。 逄春在工作上认真,在处事上老练,但在同漂亮女孩子,尤其是会玩文字游戏的漂亮女孩子沟通上,却是个笨蛋。 有点跟不上话题递转的速度,不知不觉就被她绕进了一个圈子,说:“当然欣赏。” “那逄大哥怎么不追她呢?”白翎说。 “别乱讲!”逄春的脑子瞬间恢复清醒,肃脸说她。 白翎却不在意,娇花临风般咯咯笑起,“怎么就乱讲了?男未婚,女未嫁,你们又彼此欣赏,本来就存在无限的可能嘛,逄大哥不会是害羞吧?”她侧头看向逄春,一派天真清纯的模样。 “我把她当晚辈。”逄春解释一句,转而赶人:“好了,我还有点事没做完,白同学慢走。” 白翎脚尖一个回旋,裙角挽出一朵繁花,整个身体笑成了一株花树, 说:“呀,逄大哥恼羞成怒了,看来被我猜准了!那就大胆地去追啊,好女孩是不等人的。 不就大了十几岁吗?逄大哥听没听说过一句话,我来自成熟的秋天,你来自希望的春天,我们相遇在烂漫的夏天……” 说完,不及与人告辞,更不等人有所反应,裙角一转翩然离去。 初始,脚步轻弹,舞之蹈之,等走出了人的视线,又变得有些没精打采起来。 逄春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思索的自然是白翎说这番话的缘由:是话赶话信口说的?还是小鱼真和她说过什么? 想起那晚韩蜀当众说追求她时,菁莪不害羞也不生气的模样,很有些摸不准她对韩蜀的态度。 毕竟,一般的姑娘被人当众提及这种事,要么是害羞的把辫子一甩跺脚离开,要么是寒了脸把人一顿训斥,哪有满不在乎一笑了之之人啊? 难道是对韩蜀没感觉,而是对自己…… 呸呸呸,胡思乱想什么?! 那是老班长的闺女,是该叫自己叔叔的。 逄春是个糙人,但是个磊落的糙人,一个转身就把今天的事说给了秦立桓。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他提醒白翎注意言行。毕竟,秦立桓可能是老班长的儿子、可能是菁莪的哥哥,这时期,一人惹祸,全家遭殃。 为了那一家子,他真是操碎了心。 * 秦立桓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当下就喊了白翎到僻静处,问她想干什么。 白翎愣了一息,旋即反应过来,盈盈笑着埋怨道:“这个逄营长,枉我还觉得他是个磊落大丈夫,怎么玩背后告黑状的把戏呢?” 秦立桓的脸肃得像板砖,“你明明知道韩蜀喜欢小鱼,也知道韩蜀向来说一不二。” “知道啊,那怎么了?”白翎还在笑,一副干了小坏事被大人抓包,却乐呵呵不以为错的小孩子模样, “我是故意的,有比较才知优劣嘛,对不对?就想刺激刺激韩蜀,给他制造点压力,有压力才知道珍惜。 逄营长是个很强劲的竞争对手呢,对吧?” “小鱼的事由她自己做主,你不要乱掺和。” “哪有乱掺和?”白翎碾一下脚尖,看四下无人,抱住秦立桓的胳膊开始摇晃, “小鱼现在不是你妹妹了吗?她单纯、没阅历,见识又少,我帮她掌掌眼睛不行吗?” 第73章 韩蜀不适合你 “没乱掺和就好,我把小鱼当妹妹,是和她投缘,想在她有困难的时候帮助她,而不是要替她做什么决定。你更不能。再者,韩蜀和我是好朋友,我相信他。” “知道你善良啦—— ”白翎拖长音调慢声说,随手拽了根柳条,在草丛间懒懒散散地左右抽打,欲言又止道:“可是……其实,我也是替小鱼担心。” “担心什么?” “韩蜀啊。他向来眼高于顶,咱们学校那么多女生关注他,他都不理不睬,怎么就看上小鱼了? 没有贬低小鱼的意思啊,我知道她也很优秀,单单网络图和藤盔两项就够让人仰视的。 可是,他们的家庭很不匹配啊,即便韩蜀中意她,他父母能同意吗?万一不同意,小鱼岂不是要受伤害? 逄营长虽然年纪大了点,文化低了点,人长得粗糙了点,但人品不错……”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秦立桓往四周看了看,倏然打断她,声音很严厉。这可是个讲究穷人光荣的年代。 “知道你要说贫农光荣乞丐更光荣,说归说,但你心里还真这么想吗?”白翎不甚在意地说。 “白翎!”秦立桓上了火,再一次出声打断她:“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许说小鱼是乞丐!我也说了不让你过问小鱼的事,我无权过问,你更是!” “这么凶干什么嘛?”白翎眼圈红了,把脚一跺,背过身去,使劲揪扯柳枝上的叶片,低了头委屈地说:“我听你的,不过问了还不行吗?” “确定?” “你说呢。”白翎的音调里带了哭腔,委屈上了,摇两下肩膀说,“难道你还想让我写保证书啊?” “那就好。”秦立桓的音调随之放缓,接过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的柳枝扔掉,“染手上了。” “你还知道关心我?”白翎接着委屈,哼唧两声转而说:“那你不要把这事说给韩蜀啊。” 为了融洽,秦立桓自然不会把这事说给韩蜀听。 但白翎自己,却把这事说给了她父母。 那是她回到沪市之后,在她自己家里。 这是他们家的规矩,反必面、细汇报,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一一详述。不得违抗。 这是一栋修建于二十年代的砖木小楼,小楼从中间一分为二,白翎家住了东头,另有一家人住了西头。 这种生硬的分割,虽然把小楼的整体性和功能布局破坏掉了,但壁炉、木地板、彩色玻璃窗、天鹅绒窗帘和枝形烛台等,依旧彰显着它的典雅格调。 “你说小秦和那个发明了网络图的小姑娘结拜成了兄妹?韩蜀还高调宣布说要追求她?”听完她的叙述,白母和白父对视交流两眼后,很认真地问。 “嗯。”白翎抚摸着怀里的猫,漫不经心地回答。 她很讨厌这个每次出门回来都必须汇报的家规,不想汇报,有时候甚至不想出去。 偏偏爸妈还鼓励她出去结识朋友,为此不惜花费钱财帮她准备价钱不菲的伴手礼。送给菁莪的那条裙子就是这么来的。 “秦立桓说要和她福祸相依,患难相扶,韩蜀郑重地说要追求她,和她皓首白头。都跟着了魔似的,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用满带怨气的口吻接着说。 “你怎么想?”白家父亲问。 “我?想什么?” “爸爸问你对那个姑娘如何评价?”白母从旁提醒她。 “评价,没有什么特别的评价,五官很精致,不过营养不良,挺瘦,肤色也不太好,又刚被人欺负了,脸上身上有好几处伤。 但确实挺聪明,我看过她和秦立桓、韩蜀一起计算,一个长算式过去,她眨眼就能出结果。 哦,对,铁路局推荐了她上铁道学院,她放弃了,现在铁路局驻蚌办事处,把她当成正式职工对待,安排她去读了铁中,还给她分了一间房。 我们回来时,她搬到那房子去住了,说要复习备战高考……” 白父白母再对视,白母说:“囡囡,爸妈希望你能和有才能的人好好相处,这样对你的成长有帮助。既然那个小姑娘那么优秀,你不若和她处成好朋友。” “知道,知道,”白翎有点不耐烦地说,“我把那条杭绸布拉吉送她了。” “那就好,囡囡懂事了。”白母夸奖她说,又叮嘱道:“小秦也很优秀,将来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建筑师,你和他好好相处。” “建筑师怎么了?你们原来还说韩蜀会成为出色的桥梁工程师呢。”白翎撸着猫,头也不抬地顶嘴。 白父似是不喜欢看见她这种抵触情绪,啪嗒一下把钢笔搁到桌上,推推眼镜,很严厉地说: “说归说,但我们只是正常的夸赞。以韩蜀的家庭情况,他基本不会走向技术道路,不适合你,他的家庭更不适合你。” “哎呀,你吓到女儿了。”白母嗔怪地拍拍他的手,转头对白翎说, “囡囡听话,爸爸说得对,韩蜀不适合你,而且,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有心仪之人了。 你是他们的朋友,应该祝福他们才对,以后不许再在背后耍小手段,被小秦知道了,他会不高兴的。” “知道,知道,不就是他父亲是开国将军,您是旧官僚吗?阶级不同,无以为比,形势强过人,对吧?都说过几千遍了。 那韩蜀追求一个毫无根基的乡下丫头,还是被人侮辱过的,他父母就同意了?真不知道你们天天谨小慎微的什么,胆小——” “囡囡,不许顶嘴!”看丈夫脸上的怒色越来越重,白母急声喝止她。 “可是——” “没有可是!”白父又一次严肃地说,“上班两年了,还是个干事,多看看书看看报,争取早日当上团委书记。” 白翎哼一声起身,猫被摔到地上,嗷呜一声气愤地跳开。 “囡囡听话,早点休息。”白母搂住她的肩,将她送出门去。 “都是你惯得她!”白父把一根香烟咬到嘴上,含糊不清地说。 “嘘——”白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静息,随即一下拉开房门。 白翎跟着倒进来,险些摔个趔趄,嘿嘿讪笑。 第74章 陋室苦读 “囡囡!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书房门前逗留!”白母也严肃了神情。 白翎吐吐舌尖,搂一下妈妈的脖子,翩然上楼。 “你看看,你看看……”白父把烟卷拿下来,生气地说,“自作主张,心无城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别这么说女儿。”白母又悄悄打开一点门缝,看白翎确实上楼去了,才正式说话: “还不是因为咱们一边在她面前说韩蜀优秀,一边又不让她深入接触造成的。 这么大的女孩子都有逆反情绪,跟小孩子戳马蜂窝的心理一样,越不让她干,她越想尝试,所以故意和咱们做对。” 白父叹一口气,摇摇烟卷,“别说韩蜀不喜欢囡囡,别说韩家父母不会同意,即便喜欢、即便同意,咱们也不能同意,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明白,回头我找囡囡好好聊聊。”白母提壶给丈夫的茶杯续上水, 接着说:“你认为在秦立桓和韩蜀的朋友关系之上,再加上一条秦立桓和那小姑娘结义兄妹的关系,就能彻底和韩家关联起来了?如果韩蜀和那个女孩子不能成呢?” “对他我还是有些了解的,认准的事基本都能成,认准的人也应当差不多。”白父说着拧开钢笔在纸上写字: 先写下“囡囡”,然后一个双向箭头连上“秦立桓”,“秦立桓”后面一个箭头连上“秦家父母”; 再写下“小鱼”和“韩蜀”,把他们和“秦立桓”三者之间,用双向箭头彼此相连。 随后在“韩蜀”后面画两个箭头,一个连上“韩家”,一个连上“谭教授”。 再在小鱼后面发散出几个箭头,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白母拿起纸来认真看,边看边点头:“这就形成一张网了,你很看好这个小姑娘?”她用食指点着“小鱼”二字说, “其实囡囡说的不无道理,农村出来的,无甚根基,接受的教育有限,能取得多大的成就?” 白父划一根火柴把烟点着,将火柴摇灭,缓声说:“别的学科我或许不信,但要说数学,我信。 数学不像文学和艺术,需要从小熏陶,需要足够的资金买书买乐器买颜料买纸笔;也不像生化物理需要各种设备原料仪器做实验。 它是一门可以通过有限的资源展现才能的科学,只要有天赋、有思维、有刻苦的精神就够了。 你想想古往今来、古今中外,有多少数学天才出自贫穷人家?” “有道理,确实是。”白母再一次点头,划火柴将纸点燃扔进痰盂,又倒了一杯水进去。“她会不会因为韩蜀和秦立桓在这里,而报考这个城市的学校?” “不知道,但可能性比较大,能来当然好,你让囡囡和小秦聊聊这方面的问题。 小秦将来可能是要留校的嘛,有个照应在还不好? 不来也不要紧,去京城顶尖一流大学更好,有助于咱们把网扩大。 关键是囡囡,你看好她,别掉链子。” “明白。”白母郑重点头。 这番谈话,除了当事人,没人知晓。 * 菁莪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复习阶段,考虑自己的学习节奏同其他同学不一致,她以受伤为由,向学校请了假。要在家自学。 郝校长和班主任刘老师,本就因为那天留她太晚,导致她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事而自责,很痛快地应了。 郝校长和她住同一个院子,有什么习题或资料,会在下班时直接给她捎回来,同时顺带帮她解决一些复习过程中遇到的问题。 菁莪当过卷王,经历过无数场考试,自学起来不要太容易,只需要郝校长就时事及政策性、方向性的问题,给把把关就可以了。 考前二十日填报志愿,报志愿前一天,菁莪收到了韩蜀发来的电报。没错,电报。上午发,半下午不到她就收到了。 报文是:切勿报考京沪两地,优选南市和西安,次选其他省会城市。详由面谈。切切。 菁莪猜不透报文背后的缘由,但她本来也没打算去到前沿地带,大风来袭,越在前头,风险越大。 于是,五个志愿,南市报了南大和工学院,西安报了交大和秦立桓父母所在的西北大学,另一个报了东省大学。 郝校长嫌她太保守,说去年的高考录取率达到了百分之一百二,今年也差不多,以你的数理化成绩完全可以冲击一下国内顶尖大学。 菁莪笑笑说:“我胆小,这几个地方有熟人。” 想着她刚刚经历过的事,郝校长没再劝,很痛快地给她在推荐评定一栏里写了评语,其中包含她曾经立过的功,并盖上了“可优先录取”的蓝色条形印章。 菁莪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全力应对复习。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饭问题不能含糊。 一日三餐,有时候去铁路局食堂里打,有时候自己做,一个小煤炉,一个双耳小陶锅,把能弄到的各种食材放到一锅烩。 吃的时候也不用碗盛,吃砂锅似的,直接连锅带饭一起端到桌子上。 她也不省着,想着今秋之后陆续肆虐开的饥荒,便趁这时节的食材还算丰富,疯狂进补。 把这两个月挣到的工资,全用在了吃上。 买不到肉就买鸡蛋,买不到鸡蛋就买鸭蛋—— 淮水两岸河汊多,养鸭、打鱼的多,有些养鸭户、打鱼户世代不种田,入社干不了什么,上面有精神,可以单干,他们就单干。 菁莪就辛苦川子跑腿去找他们买鸭蛋,一天两个三个的吃。水煮、荷包、打汤,没感觉到腥。 想改善口味了,就在陶锅里抹一点油,把鸭蛋和虾酱混打到一起,倒进锅里,用竹片子扒拉成虾酱炒鸭蛋。再配上杂面面片汤,看上去挺糟乱的,但吃起来很美味。 这期间,韩蜀和秦立桓给她寄过糖和饼干,逄营给她送过花生干果,川子给她送过鱼虾莲藕…… 整体来讲,生活很“富足”。 老班长也来送过几次吃的,每次都是金贵物件,烧鸡、火腿、猪头肉,还有一次是一整只烧兔肉。 第75章 蚂蚁都被晒蒙圈了 说受了逄春托请,跟车在外,买东西相对方便,碰上了就帮忙带点。 菁莪已经猜到了这人和自己有些关系,或许就是抚养照应哥哥的那人也未可知。 但娘没提过他,娘还说哥哥已经死了,所以菁莪不确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便按兵不动、装傻充愣,送来东西就收下,再把钱给他。他不收,说是逄春给了。给了就给了,菁莪就转身再把钱给逄春。 然后把肉撕下来点,放到窗台上喂鸟喂蚂蚁,鸟和蚂蚁都没事,她再吃。 又在暗地里,有意无意地,向这院儿里的人打听他的情况。 倒也不用太费劲,因为列车员的宿舍,就在菁莪他们这院儿外头的一排小平房里,两个人一间,从车上下来时,倒替休息用。 天天往外跑的人,得到的机会多,买东西方便,他本人又好说话,这院儿里有不少人托请他捎带过东西。 所以大家跟他都很熟,经常能从大娘婶子的闲谈间,听到他的名字。 一来二去,菁莪不仅知道了他的经历、他的家庭情况,还知道了他家在哪里。打算等考试完悄悄去看一看。 边吃边背题,她把要背诵的东西抄成了纸条,贴得满屋子都是: 吃饭时,纸条在眼前;吹风时,纸条在窗边;睡觉时,纸条在床头;乘凉时,纸条在掌心…… 川子来给她送东西,环顾一周,直接惊诧:“小鱼姐,你疯了?!” 疯了吗?不疯不成魔。 谁的人生不疯一把? 此时不疯更待何时?! 如此,炎炎夏日,一间斗室,埋头读书,不问世事。 星奔川骛,日月不淹,1959年的高考,眨眼就到了。 考试前一周,老班长托人再托人的搞到了一块女士手表,进口表,旧的,但用得挺爱惜,有七八成新。 想着菁莪考试时和上大学之后会用到,便辗转买了来,递到逄春面前,请他代为转交。 逄春当即拒绝,送花生核桃都遭怀疑,送这个还了得?不去,坚决不去!人家夫妻恋人之间才送这个呢。又想起白翎对他说过的话,更是把两只手摆的像风火轮。 “快考试了,考场上不知道时间,答不完题怎么办?”老班长把表塞进他手里。 逄春跟扔烫手山芋似的又给塞回去,“手表,金贵玩意儿,不是花生核桃,也不是肥肠猪头肉,订婚结婚才送这个呢,我是她叔叔,误会了怎么办?” 老班长被他的模样整得挺无语,“一大把岁数了,瞎矫情!这是旧的,谁家订婚结婚送旧表?要是新的我还不让你去呢! 你怕误会?我还怕误会呢!我家小鱼才十八岁,一枝花!你这老模咔嚓眼的。” 逄春不计较有关老模咔嚓眼的问题,说:“旧表也不行,反正你快要和她相认了,等认了之后亲自送。” “那耽误了考试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事,逄春思虑,“这样,过两天我把我的表给她送过去,借她用几天,考完试再还我。你这个,留着自己送吧。” 老班长没奈何,只好权且如此,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把表调准了,提前送过去,别耽误考试。 “这个你放心。”逄春应下。 然而,菁莪却用不上他的表了—— 午后的宿舍,又热又安静。韩蜀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菁莪都没察觉。 门没关,门上吊着竹帘,隔着帘子的缝隙,他看见菁莪面朝墙壁,闭着眼背东西,老僧入定似的,手里的蒲扇半天也不动一下。 见过摇头晃脑背书的,见过絮絮叨叨背书的,也见过小树林里潇洒漫步背书的,面壁思过背书的还是头一回见。 挺稀罕,也挺可爱。 不由得笑出声来。 菁莪听见了,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孩在玩捉迷藏,不想理会,眼也不睁,摇两下蒲扇接着背。 韩蜀把帘子一掀跨进来说:“进贼了。” 菁莪倏然回神,一脸惊喜,“呀,韩大哥!”伸脖子往后看,“我哥呢?” 大学放假半个月了,还不见他们来,以为这个暑期不助工了呢。 看人热得一头一脸汗,衬衫也湿了半截,赶紧双手举起蒲扇大力扇,“热坏了吧?赶紧凉快凉快。”随后再问一句:“我哥呢?” 韩蜀屈指到额头上揩一把汗,甩到地上,一手把蒲扇接过去呼呼啦啦扇,一手拎起衬衣领口抖。 确实热,午后太阳高悬,蚂蚁都被晒蒙圈了,晕晕乎乎爬出的全是曲线,他却拎两个大包急急火火地走了这么远的路。 这好容易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了,竟然被连问两声我哥呢。气人。 便说:“我是空气?” 菁莪哈哈笑,“哪里,哪里,你是高山,巍峨屹立,令我仰止。您的到来,让陋室蓬荜生辉。” 颠颠儿的把椅子挪到门口,接着说:“这儿通风,洗把脸,坐这儿歇歇。” 还想问我哥呢,没好意思再开口。 “别贫嘴。” 韩蜀挺听话,搁下蒲扇,摘掉手表,洗手洗脸。 看他跟大鹅抖水似的,把本就汗透的衬衣又洗湿半截, 菁莪说:“把衬衣脱了洗洗吧。带换洗衣服了没?没带也无所谓,这种天气,半个钟头就能晾干。” “好。”韩蜀说。 心在扑通扑通的跳,高兴,觉得这种家常的相处方式很好,亲近。不像刚才,见面就问我哥呢。 但你不出去,我怎么换衣服?不说话,只看着她笑。 长胖点了,衣服单薄,尽显娉婷,流畅得像一股山泉,自然而然地倾泻下来。 头发修过了,虽然依然很短,但有型了,飒飒的,像林间的竹笋。 大热天,室内捂了一个月,皮肤也细白了,一双眼睛,满是灵透,满眼都是水,那水有风起波,无风映月。 “笑什么?脱啊。”菁莪被他看得汗毛起立,摸到了电门似的,导电了。 韩蜀还在笑,笑出声说:“你不出去,我怎么脱?” “啊,哦……”菁莪憨笑两声掩饰窘迫,掀帘子出去,门外以脚尖踢踏地面,小声嘀咕: “至于?讲究!工地上光膀子干活的成千上万,我天天见。我们这院儿里,十二岁以下的男孩子,夏天就没穿过上衣。大哥大叔们也天天光着膀子出来进去,洗澡的时候都是往院子里一站,一盆水从头淋到脚。” 第76章 傻讲究 还有一个,她没说,就是隔壁大妈,每天吃晚饭都把小方桌搬到外头,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上身连跟布条条儿都没有,一对黑亮黑亮的大布袋在胸前晃荡,碰见有人经过,她还直起身子热情地跟人打招呼,两个大布袋晃荡的更厉害了。 别人还好一些,而菁莪的屋子旁边有个小夹道,夹道有穿堂风,他们就在那里吃,菁莪出门进门正冲她家餐桌,不出门在屋里也能看到。 一开始觉得尴尬,不敢看,看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也可能是大妈上了岁数,布袋像紫茄子一样,没啥看头,只是器官,无关其他。 嘀咕声被韩蜀听到了,在屋里咬牙喊了声小鱼。 “没偷看,你快点,外面晒死了,我快被烤化了!”菁莪说。 “虞菁莪!”韩蜀叫了大号。 多久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好像自打穿来就没听过,每次跟人介绍,都是说,我叫虞菁莪,您叫我小虞。 久而久之,所有的人都叫她小虞。 也不知道是此小虞,还是彼小鱼。 此刻听见,倍觉精神,响亮地回答:“在在在!换好了是吧?我进来了。” 掀帘子进去,看韩蜀刚把衬衣下摆扎进腰带,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还有扎外腰这回事—— 三十九度的天,没有空调,没有风扇,还扎外腰?傻讲究。 明白她着急知道秦立桓的事,韩蜀一把衬衣洗好晾上就解释说:“立桓回家看望父母去了,你考试之前应该能赶回来。” “哦,他离家那么远,好容易回去一趟,还急着赶回来干什么?” “赶回来看着你考试,再提前帮你准备准备,等录取通知一下来,就送你去报到。 他说,志愿报归报,但很可能会被调剂。能录到西安或南市,有他父母和我们家人的照应,不需要费事, 录取不到的话,就要去学校所在地帮你找个住的地方。” 菁莪一下被感动到,声音沙了沙说:“我又不是小孩,怎么还需要你们照顾? 放心,录不到那两个地方也不要紧,我是一棵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到哪儿都能生存。我住校,还找住的地方干什么?” “别胡说!你的目标仅仅是生存吗?”韩蜀拿蒲扇到她头上轻轻拍了两下,“我虽然觉得你五分之四的志愿都落空的可能性不大,但也赞同他的说法。 不找住的地方,以后放假你去哪儿?过年去哪儿?别人回家,你回哪儿?回这儿来吗? 别说铁路局不一定会给你保留这间宿舍,即便保留,铁路桥那里最多一年半两年就能完工了,到时候逄营和田队他们会转战到其他工程上去,你回到这里来干什么?举目无亲,你一个人怎么过年? 录到了西安或南市,节假日就去立桓家或者我家过,不去也要把你叫过去。 录到其他地方,不方便去叫你,恐怕你就不去了,那你独自一人去哪儿?” 菁莪低头看了会儿脚尖,把涌出来的情绪压下去说:“这个问题我想过。” “怎么想的?”韩蜀把凳子往她跟前拉近几分,摇动起蒲扇,一起乘凉。 “很简单啊,待在学校就是了。不就五年吗?我努努力,跳个级,说不好三年就能把课程修完了。毕了业,有了工作,一切都好说。” “不行。” “不行什么?为什么不行?” “一直住在学校里不行。我不同意,秦立桓也不会同意。你想的太简单了,这两年的情形……不比往常。 你独自一人,独来独往,无依无靠,有才能会被人嫉妒、被人孤立、被人拉拢;没才能会被人漠视、被人欺负。这些,哪一项你能应付? 一张大网罩下来,每个人都是笼中鸟,别指望你身边的同学能帮你,人人自危,人人避之不及,不在背后下黑手都是好的。 你不光不能假期也待在学校,而且还要减少或者缩短在校时间,能跳级跳级,能溜号溜号。” 韩蜀以蒲扇把帘子推开一道缝,够头往外看了看,接着说:“知道为什么不让你报京沪两地的学校吗?还有,本应一放假就该来道桥指挥部的,知道为什么来晚了吗?” “为什么?” “有人整了谭教授的材料,找了我、立桓还有几个和谭教授关系不错的人,让跟着鸣放。从给你拍电报那时候起,一直折腾到前几天才算告一段落。” “啊?”菁莪皱眉,“那谭教授这次和你们一起来了没?” “还没,要晚几天才能来,设计变更部分较大,他不来不行。” 又往外看一次,他接着说:“原因很莫须有,谭教授早年在外留学,有人挖出了他那个时期的事情,好在最后被校党总书记压下去了。 究其缘,只有一个字:嫉。嫉的不光是利,还有才。因为谭教授又被授命设计另一座大桥。” “身边人干的吗?这么龌龊!” “是,很恶心。所以我就想,你上次出事,仅仅是被人迁怒吗?不是,还有利益的因素在里头。 你发明的帽子保护了万千工人的安全,于他们有利;藤盔厂建立,解决了一些人就业,增加了一些人的收入,还有一些人因此升了职扬了名,于他们也有利。 但有没受益的人,比如专用线的那个何主任,他没有受益,所以把火撒到别人身上,所以那个人视你为仇人。 任何时候,偶然的背后都有必然。这是一个因果,因是你,果也是你。” “可我又不能把想到的东西藏起来掖起来——” “没错,因为你是一个有胸怀的人,而且你要扭转逆境,也必须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但一个有才能的人又会遭人嫉。这就又出来一个矛盾。 像谭教授,他能把才华自我埋没吗?不能,他有良心,良心不允许他那么做。 话说回来,即便他狠心那么做了也不行,会被人冠上消极不进取的帽子,所以是进不得退不得原地不动也要不得。 你和谭教授一样,有才能,有功劳在身,马上就要带着这些荣誉走进一个新集体了。 那里的人心思,要比你在工地见到的铁道兵和修路工人深得多,也难琢磨得多,他们会给你出许许多多你想都想不到的麻烦。而你,不具备解决那些麻烦的能力和条件。” 第77章 一床棉被 听到这里,菁莪笑了,“我怎么不具备?” “你具备吗?”韩蜀反问,“你以为单凭谨慎小心就能够远离黑手、遗世独立?不行的。 谭教授向来谦和低调、洁身自好、审慎笃行,只醉心于桥梁研究,还不一样被罗织了罪名? 这只是被生硬的扣帽子,已经算幸运了,还有故意设陷阱让人跳的呢。你觉得你能应付得了? 小鱼,众人皆醉我独醒,是很难做到的,即便做到了,也是很痛苦的。” 菁莪冷声哼:“真是乌鸦的世界里,天鹅也有罪! 想要自保,难道就只能和人同流合污、随波逐流吗? 三观不同,浪费口舌,认知不同,何必争辩? 我不想在这种没底线、没三观的事情上浪费精力和时间,远远地躲开,不招惹别人,别人也不来招惹我不行吗?” “原来我也以为行,但谭教授的事告诉我好像不行。”韩蜀轻轻笑了声说,“不革命就会被革命,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二律背反,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无奈。 除非你有强大的柱石可供依靠,否则就要学会伪装,要同流而不合污,随波而不逐流,要在表面上把自己伪装成乌鸦,内心保持纯洁,然后等待时机一飞冲天。” “伪装?这太难了,要被人识破了呢?” “被识破了就遭殃,很遭殃。所以我才不建议你报京沪两地的学校,不光你,立桓我也不建议他留校,想教书育人,可选的学校多了去了,何必在最前沿? 越是最前沿,各种事情越是敏感。最关键,他脾气太直,眼里不揉沙子,比你还不适合待在那种地方。” 菁莪一下下点头,在心里感叹这个时代的人早熟。 像韩蜀,这些观点,若非她站在历史的高度,是决计想不到的,他却想到了。 他为人表面青涩诚恳,但分析起事情来,却已经有了岁月沉淀的味道,心理年龄能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 而实际上,比他还早熟的人多的是。 24岁,后世这个年龄的人,多少还在手游里恣意挥洒青春呢。 现在24岁的人,有人已经可以很敏锐地洞察时局审时度势,更有人已经成家立业独当一面了。 真不知道是个性使然,还是时势造英雄。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停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点问题,问他:“我哥急着回家,不会是他父母有什么事吧?” 韩蜀惊讶于她的敏感,摇摇头说:“没事,他父母是生物学家,现在主要研究禽类,一年里有半年时间在野外考察,再过几天就到一些野生禽类的繁育期了,他们又要出去。 立桓若不抓紧回去,等他们出去考察了还怎么看望?” 隐瞒了秦家父母来信说,有人在暗中打听他们家,让秦立桓回去一趟的事。 秦家父母和谭教授一样,也曾留过学。着实让人担心。 随后又半开玩笑地说:“别叫那么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亲哥呢。” 菁莪大声笑起,“嫉妒了?” “嫉妒了。” “那怎么办?” “以后叫我名字。” “嘚嘞!韩叔叔——” “虞小鱼!” “在在在,韩蜀,韩蜀,川蜀的蜀。”菁莪接着笑,“不过,你父母当初给你取名字的时候,就没考虑谐音的事吗?” “我哥叫韩晋,我姐叫韩湘,我们都是在我父亲行军的路上出生的,他走到哪里就给我们取名到哪里。” “哦,这样,你不是排行第四吗?” “还有个二哥夭折了。”韩蜀说着把蒲扇递菁莪手里,蹲下去拉开行李包,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边拿边介绍: 一大包吃的,秦立桓买的; 两本书,谭教授给的; 一条布拉吉,白翎送的; 再拉开一个行李包,拿出一个用粗布手工缝制的手拎包,又拿出一个红色牛皮单肩挎包,都鼓鼓囊囊的。 菁莪打开,布兜里装了两块布料,一块天青色夏布,一块藏蓝色毛料;皮包里塞了两大团羊毛线。 “这个……” 谁这么周到? 韩蜀笑笑说:“我回了趟家,这是我嫂子和我姐让我带给你的,喜欢什么自己做。” “啊,她们怎么——” 没惊讶完,韩蜀用腿夹住行李包,使力拽出一个用蓝布包袱包裹紧实的东西,解开,竟然是一床棉被,不厚,但是全新的, “我妈给你做的,说女孩子贴身盖的被子要是自己的,先盖这个,回头再给你做一床厚的冬天盖,冬天的棉衣也帮你预备上了,你不用管了。” “啊?呜……”菁莪两眼瞬间涌上了热意,抱着被子把脸埋了进去。 “怎么了?”韩蜀勾脚把屋门关上,扳她的头,要把被子抓过去,“哭了?” 菁莪不抬头,任棉花的味道从鼻腔至眼眶肆意氤氲,眼泪涌的更快,热腾腾钻进棉被。 她想起了曾经的青娥冬天在床上铺麦秸,往被子里面塞芦絮的时候;也想起了后世的妈妈帮她整理房间、睡前帮她关灯的时候。 韩蜀揉起她的头发笑说:“刚还说被烤化了,这又不怕热了?你不是小财主吗,还能被一床被子感动了?” “能。”菁莪瓮声瓮气,“从我娘改嫁,我就没盖过一床像样的被子。” 韩蜀的心一揪一揪的疼,手顿了几顿,终是伸进被子,托住她的脸,把头从被子里掏了出来,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抹几把她脸上的泪又试探着说:“我抱抱你行吗?” “嗯。” “那我抱了?” 就抱上了。 韩蜀抱住菁莪,菁莪抱着被子。挺热的,挺傻的,但感觉挺好的。 韩蜀认真品味,确实挺好,须臾才说:“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可我不想说。” “说。” “那你把被子放下。” 被子被抽走,中间没了阻隔。抱紧了,更热。 “说啊。”菁莪仰头催他,手臂顺着腰腹缓缓向后,藤蔓一样将人缠绕住了。 韩蜀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回应,心怦怦跳,更高兴,将人抱得更紧。 他就是表面老成,但情感方面一片荒芜,除了帮忙买买吃喝干干活,不知道怎么追求人。 他喜欢菁莪内在沉静倔强的气质,和外露豁达开朗的风韵。 第78章 双曲拱&桥梁仿生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外在的粗疏潦草和内在的优雅精致,如此完美的融合。那是一种没有任何装饰和做作的美。 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抗体,温和、乐观、机灵又倔强地抵御着多舛的命运。 摸不着她的棱角,她却分明是坚硬而有弹性的。 多好的姑娘,大胆不说还聪明,一眼就看出了他喜欢她,看出来就问,不扭捏,不矫情,不造作,不躲闪,心里想的什么都说明白,不玩猜猜看。 他有耐心听她说笑,最喜欢她说话明白。 最关键心与她同频,看见她受委屈心疼,听见她说笑高兴。 “我妈说,不让你有压力,她给你做被子,跟你愿不愿意和我好无关,是因为你懂事坚强,还做了那么大的贡献。你要不愿意和我好,她就把你当女儿。” “你妈妈怎么这么好?” “她觉得你有魔力,让我愿意和女孩子好,一下年轻了十岁。”韩蜀咬住笑小声说。 “什么?” “没什么,我妈很好相处,只听我讲了你的事就很喜欢你。”韩蜀试图把话题带偏。 菁莪越发好奇,上手在他背上抓一把,“别转移话题!” 韩蜀把她手抓住,“东西还没拿完。” “还有?” “嗯。”韩蜀伸胳膊抓过他自己的皮挎包,从夹层里摸出个木盒,打开,竟是块五一牌手表, “看你在窗台上画了标记,是打算做日晷吗?亏你能想得出。这个,不太好,先凑合着戴。” 菁莪转头往窗台上看,她确实根据窗棂的日影在上面做了标记,和农村人通过屋角的影子来判断时间一样,她用这个推判时间。 在道桥工地住时,也是这么做。 没想到韩蜀竟然注意到了。 果然是男人若心里有你,你什么都不用说,心里若没有你,你说什么都白搭。 手表戴上,菁莪晃了晃,“真好看,谢谢你,韩蜀。多少钱?我给你。” 韩蜀滞了几息,两手抓住她的肩膀,俯身同她平视,小声问:“不想给我机会?” 菁莪怔了一下说:“什么啊?我是说你还没毕业,又不挣钱。” 没说完,突然踢他一脚,“不给你机会我让你抱吗?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哈哈,韩蜀此生有伴侣了。” 韩蜀突然笑了,和她手指交扣了举起来,认真说: “我要和虞菁莪携手一生,皓首白头,无论风雨,不离不弃,敬她、疼她、爱护她。” 菁莪被他这结婚誓词似的话惹得发笑,又踢他一脚。 怎么就这么直不楞登呢?手才刚牵,嘴都未碰,就说白头皓首。三级跳吗? 韩蜀再度把她抱住,大手揉搓她的后脑勺,好一会儿过去才说:“再给你看样东西。” “还有?你的包是百宝箱吗?” 韩蜀笑了笑,拿出一本杂志。 “建筑学报?你发论文了?” “嗯,那个大跨径拱桥,我在原设计方案的基础上,换了个思路,把大跨度钢构和钢混现浇换成了双曲拱。” “双曲拱?” “对,就是把拱圈在纵横两个方向都设计出弧形弯曲,自行车的挡泥板你知道? 从外表看就是那个样子,但站到桥下看,会发现里面也是凹的,这样能减轻自重,也能够向两个方向分散和承受压力。 我又把整个大拱圈切分成了一个个双曲小拱,类似于把一个个自行车挡泥瓦拼接起来。这样施工时可以先化整为零,再化零为整,简单易行。 你知道,钢混结构里,钢筋承受拉力,混凝土承受压力,这种设计减少了受拉区,大大减少了钢材使用。” 韩蜀指着论文里的附图给菁莪解释,“但几何形状上,一定要满足双曲线特性。” 菁莪点头:“两个焦点和直角离心率等于一。” “对,聪明。这个几何形状是关键,对整个桥梁的稳定性和荷载力起关键作用。这种设计最大的优点是造价低,载重负荷大,施工方便。” 菁莪把论文大致看了一遍,大声表扬,“韩蜀你真棒!棒死了!” “是因为有你的提示。” “我?我提示你什么了?” “有一次你说,荷花的花瓣很美,以双曲拱形环抱花蕊,既有机械稳定性,还符合美学原理能吸引传粉者。 那天我从荷花池边经过,看见荷花想起了你,想起了你说的这句话,就想到了这个。” “啊?”菁莪大笑出声,向他伸出一只手,“这该死的想象力,佩服死了,借我一点!” “不借。”韩蜀把她手抓住,“你已经够聪明的了,再聪明下去我就够不着了。 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感谢你,若不是因为有你鼓励,有你喜欢那个设计,我就把它放弃了。还有一篇。”韩蜀接着往后翻。 “还有?!一期杂志刊登你两篇论文?模仿生物的系统原理设计桥梁……” “你说的对,大自然的生物是人类最好的老师。 除了花瓣的双曲结构,还有其他的,比如蛇,它骨骼灵活,能适应多变的地形, 水底地形复杂,桥梁设计时,我们或许可以模仿蛇的脊柱结构来设计,增强抗震性能。 还有鸟,它骨骼中空,能减轻自重,也可以借鉴来设计出承载力强又节省材料的桁架……” “天啊,桥梁中的仿生学!韩蜀,你这是开创桥梁设计建造中的一个新思路啊?”菁莪兴奋地使劲跺了几次地。 韩蜀显然也很高兴,但没她那么欢脱,等她兴奋劲下去了才继续说:“手表是用这两篇论文的稿费和学校给的奖学金买的,不好,等我挣了工资再给你换好的。” 菁莪觉得眼眶热热的,拿头抵了他两下说:“韩蜀你怎么这么实在?道桥指挥部也给了我奖金,我也送你件礼物吧,你想要什么?” “以后遇到决断不了的事情,五分之三听我的,五分之二听秦立桓的。” “啊?这个?”这算是什么礼物? 第七十九章 丑小鸭和天鹅蛋 “就这个。他的预判能力不如我好,不让你报京沪两地的大学,是我先斩后奏给你拍的电报,他知道后差点跟我急,直到谭教授的事情被闹到沸点,他才认同我的意见。” 菁莪哈哈笑,“行,我答应。” “确定?” “确定,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变你是丑小鸭,我变我是天鹅蛋。” 韩蜀头一次听到这个版本,笑得不行,“为什么我是丑小鸭,你是天鹅蛋?” 菁莪撩他一眼,“丑小鸭变天鹅,天鹅蛋也变天鹅,你不想和我比翼双飞?” 哎呦,韩蜀的心一下被撩起来了,滴溜溜地转,掌心又痒又麻。 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像水银泻地一样轻滑进他的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心一下子就满了。 把人使劲箍了两下说:“想。” “热。”菁莪挣开,抓过蒲扇塞他手里,“扇。说说你妈妈为什么那么激动。” “因为你哥——” “我哥祸害你了?” “能不能换个词?” “哎呀,无所谓,意思差不多就行!” “有年寒假,秦立桓父母追着一群南迁的飞禽去考察了,他跟我回家过年。 有个高中女同学常去我家串门,挺讨厌,但她父亲和我们家有点交情,不好直接开口撵人,只能躲。立桓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还有高中女同学?到他胳膊上抓一把。 “他扮女装,唱了段长生殿,拉着我配合,跟我同吃同住,同进同出……话传出去,不少人都信了……” “长生殿哪一段?”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菁莪先是惊呆,接着就笑得蹲到了地上,想起刚认识时,秦立桓清唱《花木兰羞答答施礼拜上》的情形,那唱腔和身段拿捏的不要不要的。 他本就男生女相长得秀气,再扮女装,人不误会才怪。 “不愧是我哥,提前帮我排了雷,否则你还不一定能落我手里呢。” 韩蜀也笑,抓住她的手说:“落你手里,我抓紧你,你也抓紧我。 我更感谢立桓,上次我们本来打算的是去龙门看石窟,若不是他突然半路改主意说要去木兰庙,我根本遇不到你,若不是他跟踪你到河边,即使遇到你我也不会太在意。不过——” “什么?” “他要对你行使当大哥的特权,我好像不好反驳。” “……” -- 卯足了劲儿要行使大哥特权的人,一直到高考进行到最后一天才赶回来。同来的还有他父母。 菁莪去考场了,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他们,韩蜀见到了,以为他们是要归乡探望路过此地。 然而,秦立桓却在把他父母安顿好后,拉着韩蜀去了个空旷处。 “出什么事了?是伯父伯母——”看秦立桓表情严肃,韩蜀以为他父母出了什么事。 虽然他们是研究禽类的,虽然一年有半数时间在野外考察,那也不敢保证不出事。 “不是。”秦立桓摆摆手,有些不知道该从何开口,整理一会儿思绪说:“他们不是在调查我父母,是在打听我——” “你?!” “对,不是思想路线,是我的身世。” “身世?”韩蜀越发奇怪,催他一次性把话说完。 “对,身世。不光去了西安,还去了常市老家,我们是从常市老家过来的,所以晚了几天。打听我出生时的情况,和我小时候的事情……韩蜀,我不是我父母亲生的。” 秦立桓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从听到爸妈给他说这件事,他的脑子就如同被灌了浆糊,混沌一片。 连绵战火,蹊跷的事多之又多,没想到现在蹊跷到了自己身上。 韩蜀也被惊得不轻,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秦立桓继续:“我父母本来有个儿子,年龄和我差不多,陪伴祖父母住在老家,敌机轰炸中,祖孙三人一起遇难。 父母回乡料理丧事,返程的路上在一个乱葬岗子里捡到我,把我带了回去。 跟人说,轰炸时,祖父母把我藏到地窖躲过了一劫,找到时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病得很严重。恰好我那时候病得快死了,又和他们儿子的年龄差不多,所以没人怀疑。 从此把我当成了亲生儿子抚养,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现在有人打听了,他们才说。 哦,说是那乱葬岗子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乡下。我怀疑是工程队里的某个人见到我,通过长相认了出来,所以才打听的。” 将前后捋清,韩蜀点头:“很有可能,你现在怎么打算?” “不怎么打算,爸妈永远是爸妈,他们把我捡回去,帮我治好病,抚养我长大,教育我做人,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从此我肩负两个为人子的责任,一个是我本人,一个是他们去世的儿子。我会加倍孝敬他们,奉养他们到老,让他们颐养天伦。 至于亲生父母……他们既然已经把我扔到乱葬岗了,那就是已经判定我死了,死了就死了呗,还找我干什么?没意义。我知道这回事就行了,不会回去。” “可我爸妈觉得凡事都应有始有终,说既然他们找了,那就应该给他们个交代,非要到捡到我的那个地方看看,让我见见亲生父母是谁。” 秦立桓摊摊手无奈地笑,“为这个,暑期考察都往后推了。” 韩蜀抱住秦立桓拍了几下,又揽住他的肩膀往前走了一段,他知道这位朋友表面洒脱,说出的话也云清风淡,但内心肯定如波涛般翻卷。 谁听说自己是从乱葬岗捡回去的,还能淡定? 他不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肯定好奇。 现在这么说,看似不在意,但实际是在逃避。 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面对亲生父母。 怨吗?恨吗?毕竟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而且,当时战火肆意,医疗条件也确实不佳。 不怨吗?不恨吗?心里的那道坎很难迈过去。 好大一会儿,感觉秦立桓的气息平稳了,韩蜀说:“去看看吧,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其实最需要被安心的是伯父伯母。” “我明白。”秦立桓说。 第80章 逄营的心在下雨 “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小鱼也马上考完试了,再喊上她,让他们看看你不仅有父母还有妹妹。”说到这儿,韩蜀忽然笑,“你给你父母认了个干女儿,他们还没见过呢。” 秦立桓也笑,“这是我爸妈来这儿的第二个原因,看他们的干女儿,吃的穿的搞了一堆。还想使手段把小鱼录到西安去,被我拦下了。” 完了一根手指点着韩蜀的肩头,认真说:“说好了啊,我不使手段,你也不许使,否则小鱼跟你急,我可不拦着。” “不使。”韩蜀说,又问一句:“小鱼设计出了网络图的事,你跟伯父伯母说过没?” “那当然说过!心算和藤盔的事也说了,要不然他们这么激动?一连声说天上掉下来个天才闺女。我给他们说长得还很漂亮,他们说那就是天上下来个仙女闺女。简直了。” “那就行。”韩蜀说。你说过我就放心了,因为我也说过。我不使手段,但我爸我妈我哥我姐使不使手段,我就不知道也管不了了。 “什么叫那就行?” “没什么。”韩蜀遮掩过去,又返回到刚才的问题:“什么时候去,具体在什么地方知道吗?” “尽快吧,我父母还有工作要忙。具体位置…… 他们说那晚下了大雨,捡到我后步行两个半小时到了永怀县县城,黑天赶路,又下了大雨,方向记不太清楚了。 大雨路滑,步行速度一小时也就两三公里,粗略估计应该在永怀县县城周围,五到八公里范围内,距离这里大约四十来公里。具体还要问一问,查查地图。” “逄营那里有地图,走,去看看。” “现在就去?”秦立桓脚步后退。 韩蜀拉他一把,“早晚要面对,没必要近乡情怯。” “近乡情怯个鬼!乱坟岗子,我和它情怯的哪一回?” 逄营的帐篷, 只有个小战士在执勤,都是熟人,小战士也不防备,给他们倒好水就站到了门口吹风。 两人对着地图研究,比比划划,先根据赶路速度画出大体区域,再讨论这些区域内哪个地方最有可能有乱葬岗。 看逄春回来,两人直身打招呼:“逄营好!” “好,哦,你回来了?”逄春问一句,摆摆手示意他们接着忙。刚才拧钢筋,手被挤了几个血泡,他得赶紧挑破它,要不然耽误明天干活。 快速舀水洗手洗脸,而后从挂历上拔下一根针,去门口处寻找光亮。 听见秦立桓说:“我父母是从东往西走,他们如果是返回去再找投宿地的话,记忆会比较深刻,因此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未到县城就经过了那个地方。 所以,这个地方应该在县城的东面,先着重看县城正东、东偏南和东偏北,这三个区域。” 逄春没听懂,也没在意,举针要往血泡上扎。 小战士看见了,拦住他说:“营长,医生说了,针要消毒,用酒精。” “哪那么多事?毛—— 病。”逄春头也不抬地说,一个毛字,拖了老长。医生两个字在他眼里就是矫情和事多的代名词。 “没有酒精,用火烧也可以。”小战士很执着,强行把针要走,先放嘴里用口水涮涮,再划火柴烧,一根,两根,两根火柴燃完,捏住针鼻,把针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又蹭。 逄春看得皱眉,伸手把针抢过,“衣服洗过吗?”这毒消得还不如不消。 一针扎下去。 听见韩蜀说:“东偏南五公里就是淮河,如果从这儿经过的话,他们要经过大桥,当时大桥因战火封锁,他们不可能通过,所以这个区域先排除。现在还剩两个。” 逄春把血水往外挤。 听见秦立桓说:“正东方向五到八公里范围内村庄密集,水源密集,这种地方基本不可能有乱葬岗,也排除。现在只剩这一个区域了。” “这样挤不干净,得往外吸,跟小孩吃奶一样。”小战士说,“逄营长你会吗?我教给你。” “十米之外,立正站好!”逄春给他一脚。 自己吸。 一口下去,听见韩蜀说:“没错,就是这里了,这一带只有一个大村子和三个小村子,大村子的田地比较多,有些离村子很远,出现荒地的可能性比较大,距离河道有一段距离,不会污染水源。就这儿,北杨庄、陈洼、葛家庄、周王庄。” “咕噔!”逄春把刚吸到嘴里的一口血水吞了下去。又腥又酸! 小战士的眼神挺好,十米之外看得一清二楚,嘴巴一咧,下巴一弹,懵怔又同情,“营,营长,你别咽啊!血水,又不是——” “闭嘴!过来站好!” “不是十米?” “五米,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苍蝇蚊子都不放过!” 逄春仰头看天,每看见一片云彩都回忆一遍刚刚听到的话,最后找出几个关键词:我父母、县城、五到八公里、坟岗子、周王庄…… 这和老班长说的事对上了啊! 什么情况? 不会秦立桓真是老班长的儿子吧?该知道的他都已经知道了? 这个时间知道,很显然是老班长的打听,让人家察觉到了啊。 还打算先把消息透给小鱼,再让小鱼把秦立桓引过去的,这怎么跳跃式发展了? 该怎么应对? 装傻还是坦白? 装傻肯定不行,会遭人恨。坦白?一个坦不好就会被人当成同伙。 小战士也往天上看,“营长,这种云彩没雨,明天还是高温——” 逄春瞪他一眼,“站好!挺胸收腹目视前方!”没雨,我的心在下雨。 深吸一口气,逄春回屋,手上的血泡都没处理完毕,未及开口,秦立桓拿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问他:“逄营去过这一带没?咱们队伍里有没有谁家是这个地方的?” 逄春举着张无甚表情的脸凑过去看:“没去过,但知道,你想问什么?” “想问那一带有没有乱葬岗,具体来说,是十几年前那里有没有占地比较大的乱葬岗。” “问这个干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 “不太确定的事,现不方便说。” 第81章 小鱼是你亲妹妹 逄春心说:你不方便说就好,正好我也不方便回答。 但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的从军经历,让他干不了坑蒙拐骗的事,一句坦白脱口而出:“你如果是想问,十五年前有没有人往那附近的乱葬岗,扔过一个六岁的濒死男童,且那男童被一对牵骆驼经过的夫妻捡走的事的话,我知道。” 韩蜀和秦立桓同时呆住,秦立桓的脑子嗡嗡地膨大,觉得有一千只一万只蜜蜂在里头作乱,逄营的声音好像从远古的地缝里传来,倏而很远,倏而又很近。快炸了。 韩蜀不是当事人,比他先反应过来,说:“你知道?你为什么知道?是你让人去西安和常市打听立桓的?你和立桓什么关系?” “坐下说吧。”逄春看看刚挤出了血,又充上了水的手掌。血泡变成了水泡。他从事件的知情者变成了组织者和参与者。有点冤。 “就这样说。”秦立桓催他。 “你是那个男童吗?”逄春问。 “我是。”秦立桓说。 “不是我在找你,是老班长——” “谁?”秦立桓脑子里还装着马蜂窝。 “列车员大叔。”韩蜀提示他。 “他——” “不是他扔的你。”逄春打断他,迅速解释:“那年春,老班长跟上队伍参加了抗战,把你托付给了一户乡亲,他走后不久你病了,很重,那户乡亲以为你死了,就…… 老班长从抗战到解放战争再到援朝战争,一走八年,经历战事无数,伤残后退伍,回到家乡找你,才知道你已经…… 他或许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但他为人赤诚磊落,作战勇敢,从不怕死,是个英雄!这些年他悔恨不已,孤单一人,没再成家。你可以怨他,但不能怀疑他对你的惦念,而且战火无情……” 为了替老班长缓释坚冰,挽回形象,他的口才都变好了。 秦立桓胸口起伏的厉害,眼眶青了又红,红了再青。韩蜀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 “你们之间的事,让老班长亲口给你说,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逄春继续说。 “什么?” “如果你是老班长要找的人的话,那小鱼是你亲妹妹——” “你说什么?!”秦立桓扑通一声起身,椅子直直向后倒去。 “小鱼是你亲妹妹。老班长在火车上南来北往好多年找你妹妹,终于找到了,就是你们把她带来这里的那趟火车。 但他不敢认,因为他把你弄丢了,怕小鱼怪罪他。 知道了你没死,而是被人捡走的消息后,他发动了不少战友打听你的消息,可能动静闹大了,被你知道了,如果因此给你父母带来了什么麻烦的话,我们可以——” 逄春没说完,秦立桓跑了,门口处撞翻了站岗偷听的小战士,也没顾上扶。 “你干什么去?”逄春追出来喊。 “找小鱼。”韩蜀帮他回答。看见了帐篷门口的自行车,骑上就跑。 小战士从地上爬起来猛追,没追上,跑回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逄春,“他偷车,哦不,登记,他没登记——” “你帮他登上。然后去火车站等老班长,一下车就把他带这儿来,说我找他有急事。” 小战士听话去登记,登记完意识到没车可骑了,“我怎么去?” “步行。”笨得连辆车子都看不住。 * 今天下午考最后一门,外国语,不知道是天太热,还是题目太难,反正考场里挥汗如雨。 蝉在外头赛花腔似的“须拉子”,“须拉子”的,玩儿命地叫,菁莪就听着这样的蝉鸣打瞌睡—— 反正也不会,反正该项成绩对理工类学生来讲只做参考。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题,通篇不是汉译俄就是俄译汉,再不就是连词成句,还有补充对话和小作文。没有选择题,想蒙都没法蒙。 上午考数学,她二十分钟做完,把卷子往边上放了放,让左右两边的人都瞄了瞄,积攒了点好人缘。 此刻,旁边的人投桃报李,也把卷子往边上放了放。 菁莪视力好,能看见,抄上了几道俄译汉,汉译俄也能看见,但不会写,让抄都抄不了。 好容易熬到交卷,她一下来了精神,飞快至讲台拿了包,飞快下楼跑。 整个蚌市就设了这一个考点,在蚌市师范,人挺多。 或许能和她合并同类项的人不少,交卷哨一吹,跟闸机口开放了似的,嗷一声,楼下的人就满了。 刚刚和她配合作弊的小伙儿从后面追上来,“哎,你是哪个学校的?” “铁中。” “铁中?我也是,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刚转来。” “哦,那你数学真好!我抄你的题,回去和人对答案了,全对。外语我让你抄,你怎么还空那么多?” “……” “我叫李政新,你叫什么名字?报了哪里?有多大把握?”喋喋不休,考糊了似的。 “……” “走这边——”前面是花坛分割出的环行岔道,左侧的地砖有松动,右侧要绕远。 “再见!”菁莪跳上花坛,分花拂柳,跑了。李政新,李政新怎么了?又不是李政道。 “唉,你,猴子吗?”叫李政新的小伙儿在后面咕哝。 * 校门外,秦立桓已经驴拉磨似的踱了十八圈了。 前三圈,他摘了眼镜拢起刘海,问韩蜀:我和小鱼像不像?韩蜀说,像。他说,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复三圈,他问韩蜀,小鱼知道了我是她亲哥,会不会激动的哭?韩蜀说不会。他说,你纯粹就是嫉妒我。 再三圈,他跟韩蜀说,我是小鱼的亲哥了,在你追她的问题上,我要改持保留态度。韩蜀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义兄只有辅助权,亲兄拥有把关权。 韩蜀就想踹他,心说,你听说老班长是你亲生父亲你不激动,一个妹妹从干的变成湿的你激动成这样。 又三圈,他一遍遍看表,以拳磨掌。韩蜀指指空荡荡的校门口说,再转下去,学校就要加强防卫了。 叒三圈,他踮脚往里望,把保卫员招出来了,问他们干什么。他说,我妹妹在里面考试,我担心。 保卫员挥手说:没事,上午晕了仨,下午没有,有的话就扶出来了。 第82章 哥哥就可以提溜妹妹的耳朵吗? 还有晕倒的?秦立桓一下着急。 韩蜀宽慰他,上午比较热,下午三点半才开始考,好很多。 保卫员悄悄摸一把肚子说,确实热。那意思:热只占一部分,主要还是饿。但这个字不能随便说。 叕三圈,哨子终于响了。 菁莪在人潮的潮头上窜出校门,没看到红旗袍、向日葵,却收到了一个亲哥哥。 秦立桓是把韩蜀扔了,骑起自行车,载上菁莪,跑出城外两里才开始讲故事的。 菁莪吃惊未完,就被他紧紧拥住,泣不成声叫菁菁,流的泪比菁莪流的还多。 哭完了,认完了,情绪释放的差不多了,菁莪说:“虽然……但这些不足以证明你是我哥哥。” 秦立桓懵了。 菁莪接着说:“我有一封父母留下的亲笔信,你也有,找到那封信,按上面的方式确认了,才能证明。” 秦立桓不乐意了,屈指就往她头上敲,“找不到那封信,我也是你亲哥。” 摘下眼镜拢起刘海给她看,“像吧?我还经常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养了只白色波斯猫,整天追着猫给它扎小辫儿,被猫抓破了胳膊,我就喊‘菁菁,你又招惹猫!’ 你是不是喜欢猫,还喜欢招惹猫?对了,你胳膊上留疤没?左胳膊上,手腕上面。”抓起她的胳膊就检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好了。” 是挺喜欢猫的,后来养过一只白底黑花的,每次抱着它揉搓,养母每次就把曾被猫抓过的事儿拿出来说一遍。这个错不了。 “看看看看,好了说明曾经有过!你就是我妹妹!” 这下基本对上了,本人的记忆比乱坟岗子捡人更有可信度。 菁莪抬脚就踢,“你能记住我小名,为什么记不住我大名?” 秦立桓也不躲,抓住她笑,“我哪知道是京京,晶晶,还是静静?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晶莹的晶,小姑娘不都爱叫这个名字吗?” 笑着笑着眼镜片又模糊了,“我连我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虞朴,你叫虞朴,素朴的朴。”菁莪抓过他的手,在掌心写。 “虞朴?” “对,见素抱朴,菁菁者莪。还有,抚养我长大的娘,不是咱们母亲,列车员大叔,也不是咱们父亲。” “什么?那咱们父母呢?” “没了。应该是没了,如果还在的话,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来找我们。我娘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其实,大叔悄悄关照过我几次,我觉得蹊跷,猜着他可能认识我,或者干脆就是抚养你的人。 已经悄悄打听了他的情况,知道了他的家庭住址,打算考完试偷偷去一趟看看。 我娘跟我说你死了,原来我以为她不知道情况,所以骗我,或者是有意隐瞒什么。 但现在看,她应该是知道你被扔到了乱葬岗的事。这说明她和大叔之间曾经有过联系,有过联系,却直到临终前都不告诉我,说明她不信任大叔。” 秦立桓没想到妹妹已经猜测了这么多,缓缓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菁莪继续:“我娘是个地道的家庭妇女,为人老实谦和,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人,十分可信。 而她不信任大叔,说明要么大叔不可信,要么他们之间有误会。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要多留个心眼儿,幸好逄大哥提前把事情说给了你,让咱们能有个应对。 我和你说的这些,你就当不知道,看他怎么说,再看看他会不会主动把爸妈留下的东西给你。 我估计应该是衣帽鞋袜之类的,给我的信就是在一双鞋里找到的。能对上的话,说明他可信,对不上的话,咱们就要小心。 再一个,咱们亲生父母的事,我猜着,可能有些复杂,在事情没搞明白之前,你不要和别人讲。不过——” “什么?” “你和韩蜀走得近,他又聪明,回头是不是能猜到大叔不是咱们亲爹?” “谁和他走得近?”秦立桓没等她说完,就揪起了她耳朵,“我晚来几天,你和他干什么了?” “我们能干什么?疼疼疼!嘶……哥……”抢救回来耳朵,使劲揉。哥哥就可以提溜妹妹的耳朵吗? “你们还想干什么?!臭丫头你,人不大,你谈恋爱!我——” 秦立桓又要揪她另一只耳朵,菁莪慌忙跳开,“你才比我大两岁半!白翎姐说,她和你好了两年了!” “我——”秦立桓又想说我是神童,想起妹妹好像比自己还聪明,到嘴边刹住,摸摸鼻子说:“谈恋爱可以,但你得给我悠着点,约会的时候带上我一起,不许单独行动。” “那我还——” “你还想干什么?”秦立桓虎脸。 菁莪凑过去搂住他胳膊嘿嘿笑,“想有哥哥真好,不用当孤儿了。” 秦立桓的脸立刻解冻,温柔地揉起她的肩头,认真说:“韩蜀可信,如果这世上还有‘朋友’这两个字的话,他是当之无愧的。即使你俩闹不愉快,他和我依然还能做朋友。 不过如果父母的事有麻烦的话,我也不会跟他多说,只说父母早逝,临终前把咱们拜托给了大叔。” “行。”菁莪点头。 “好了,先这样,等着看大叔怎么说,现在你跟我去见我爸妈去。” “爸妈?啊,伯父伯母来了?你怎么才说?!” 匆匆往道桥工地赶,营地外,遇上旗杆一样站在路边等他们的韩蜀。 “韩蜀——”菁莪大声喊,“你已经到了,步行回来的吗?” 忘了不许单独行动的事,跳下自行车要跑,被秦立桓一把抓住。 “女孩子家,矜持一点。他比你大好几岁呢,直呼其名不礼貌。” 韩蜀就想捏死他,交友不慎。 被迫隔着一个大活人和一辆自行车,跟菁莪说话:“考得怎么样?” 秦立桓抢在前面回答:“哪有一见面就问这个的?你刚从考场上下来的时候,有人这么问过你这个问题吗?” “秦立桓——”韩蜀拖长音调威胁他。 “直呼我的名字?呼吧,呼之前先考虑考虑对你是否有利。” 韩蜀就想把捏变成掐。 第83章 分离不怕,能再相见就好 想要再说什么,刚喊了声小鱼,兀地又被秦立桓打断,他说:“我妹妹小名叫菁菁,不叫小鱼。菁菁者莪,懂不懂?” 爱养猫的人,怎么能叫小鱼呢?猫吃鱼,狗吃肉,叫小鱼不吉利。 韩蜀说:“刚好,我是水命人,以后就我自己叫她小鱼。” 秦立桓抬脚就踹,“韩蜀,你还是不是韩蜀?脸呢?” 菁莪被逗得哈哈笑,说:“考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最先跑出考场的一般有两种人, 一种是稳操胜券的,一种是破罐子不怕摔的。这两种,我好像都占了。” 说完就跑,怕被联合殴打。 一路笑闹着走到菁莪原来住的那个小屋时,秦家父母正在门前阴凉处听川子胡侃。 逄春已经和他们见过面了。韩蜀和秦立桓走后不久,他就听说了秦家父母来此的消息,瞬间意识到事情玩儿大了。 又速度打发了个小战士去火车站,要他务必在第一时间,把秦家父母到来的消息告诉给老班长。请他做好思想准备。 接着亲自去了趟小食堂,请师傅想法给凑几个像样的菜出来,不管回头是认亲大宴还是抢人大战,一顿招待总不能少。 然后,拿了老班长保存在他那里的花生和松子,去看望秦家父母。寒暄问候过后,还不忘交代川子,好好招待客人。 秦家母亲穿着黑布鞋和一身式样简单的浅灰色麻料裤褂,身材娇小,短发,样貌清秀、知性优雅。 十几步之外看到她的侧影,菁莪差点喊出一声妈妈。 这个样子,和自己妈妈太像了! 不是长得像,是气质和给人的感觉像。 都是那种看上去清清爽爽,但靠上去又暖暖和和的感觉。 秦家父亲是个瘦高高的长条,戴副眼镜,圆圆的面孔,一派斯文俊朗的模样,说起话来声音琅琅、幽默俏皮。 菁莪觉得秦立桓表面文质彬彬,实则话多跳脱的性格,就是受了他的影响。 相互介绍了认识,秦母抓着菁莪的手说:“小鱼聪明美丽,韩蜀精神英俊。看来我家立桓每天都是仰着头走路,要不然怎么认的妹妹、交的朋友,都比他优秀呢? 我要好好感谢立桓,帮我们拐来了这么优秀的一个干女儿。” “随我。”秦家父亲说。 夫妻俩一来一回,一捧一逗,配合默契,幽默风趣,不仅营造了气氛,拉近了彼此距离,还把所有人都夸进去了。 众人都笑。 秦立桓说:“爸,妈,我要和你们说件大事,你们听后一定特别特别激动。” “什么事?” 秦立桓卖个关子,不回答,把身上的钱和票全掏给川子,把自行车也塞他手里,烦请他上街买些吃的,能买多少买多少。 如此巨款,如此艰巨的任务,川子郑重应了,伙房借了个篮子,蹬车离去。 顶着秦父秦母三催四请的目光,秦立桓故意悠悠哉地啜了几口水下去才说话:“小鱼是我亲妹妹,已经证实了。” “亲妹妹?”秦父秦母吃惊对视几许,又到三人脸上求证。 秦立桓大幅度点头,把事情的始末跟他们讲了一遍。 秦父长长叹了一声,又连声说幸好幸好。 秦母把菁莪拥在怀里轻轻拍:“怪我们,我们应该早点把立桓的身世告诉他的,那样的话,或许他就能早点找到你了。 好孩子,你的事立桓都跟我们说了,你受委屈了。 我知道我代替不了你母亲,但我和秦老师会把你当成亲女儿,往后,立桓的家就是你的家。” 转头又跟秦父说:”老秦,看来这一趟咱们是来对了,一定要和那位老班长好好谈一谈。” 秦父郑重点头。 他们夫妻以为老班长抛弃了菁莪娘,又以为一切的悲剧,都源于此。 晚饭是在逄春的屋子吃的。 除了当事人及逄春和韩蜀这两个知情人,田队长也被当成中间调和人,邀请了来。 把三屉办公桌拉到屋子中间做餐桌,菜肴的丰盛程度超过了年夜饭—— 除了有逄春让人准备的几个、秦立桓让川子买来的几个,还有老班长知道消息后又委托小战士去买的几个,及一瓶子有些浑浊的农家自酿的地瓜烧。 菁莪先把每样菜都夹一些,装满两个大瓷碗,再拿上几个饼子,端给了在外头待命的川子和小通讯员。 悄悄告诉他们找个没蚊子的地方安心去吃,吃完了按时休息。 能安心?川子不信,小通讯员也不信。 说田队和逄营已经交代他们了,必须守好,万一里面争抢起儿子,他们立马冲进去,宁愿自己当肉盾,也决不能让双方打起来。 “打什么打?打不起来。”菁莪肯定地说。 她如此笃定的原因,自然是因为知道老班长不是他们二人的亲生父亲,不会强行要回儿子。 果然,话题还未打开,老班长就先向秦家父母鞠了两躬,感谢他们救了秦立桓,并狠狠地自我谴责了一番。然后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秦家父母也讲了他们捡到秦立桓时的情况,两下对照,都能对上。 在场之人都唏嘘不已。 菁莪感觉到哥哥身体在绷紧,握住他的手,兄妹俩红着眼睛相视而笑。 分离不怕,能再相见就好。 最后,老班长说,以后怎么走动,全由秦立桓自己说了算。他本人会把秦家父母当成亲大哥亲大嫂尊敬。 转向菁莪,他的歉意就更浓了几分。菁莪知道,这多出来的歉意是给养母的。 为了不扫认亲团聚的兴,菁莪没说养母生病,继父不给请医问药,以致她疼得把树枝放在嘴里咬的话,去世时,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 秦家父母都是开明讲理的人,也说以后怎么走动,全听从秦立桓的意见。 但说到菁莪时,他们却是指责了老班长几句,不负责任、重男轻女、险些耽误孩子、让孩子送命之类的重话。 老班长把姿态放的很低,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一股脑儿全往自己身上揽。 秦家父母自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第84章 父母往事 菁莪当着众人的面,认了秦家父母当干爸干妈,当场给他们敬了酒,改了口。 田队想在中间打打圆场,便又把酒杯满上说:“再喝一杯吧?”意在提醒秦立桓和菁莪对老班长也该改口。 兄妹俩对视两眼,端起酒杯起身,未及开口,老班长就把杯子接过,一口一杯,仰头喝了个干净,抹把脸,快速说:“好好好,好孩子,坐下,快坐下,吃菜!” 与他挨着坐的韩蜀,见状适时把水杯递他手里,“大叔好酒量,喝点水压一压。” 改口的事,就这样遮了过去。 逄春的利眼在菁莪和秦立桓身上扫了两圈,大约是觉得他们这样不懂事。 两人都用局促、不适应的表情遮掩了过去。 秦家父母又在这里住了三天,惦记着工作,再三再四地叮嘱了兄妹后,登上了返程的列车。 站台上,秦妈妈握着菁莪的手,贴她耳边小声说:“小伙子人不错,闺女好好把握,你哥哥的朋友,好管理。” 好管理…… 菁莪觉得秦妈妈是管理动物管理习惯了,乐得不轻,说:“干妈,我知道了,我管理不了就找哥哥。您和干爸保重,去野外考察一定要注意安全,过年我去看你们。” “还用等到过年?九月份就开学了!”秦爸爸在一旁说。 他们夫妻急着赶回去的另一重原因就在这里—— 找校招生办,把菁莪录到西安去。 这一趟来,原本还担心人家会强势要走儿子,没想到对方十分通情达理。 他们不仅没失去儿子,还多了个女儿,虽说是干女儿,但却是儿子的亲妹妹,这意义可非同一般。 若是女儿能在身边上学……哎哟哟,想起来就美,就盼着火车快点开。 “对对对,还有一个来月,马上就可以再见。”秦妈妈高兴地说。 菁莪想说会被录到哪儿还不一定呢,未及,秦立桓拉她一把,插言道:“别让小鱼住校了,妈你回去先把房间给她收拾出来。” “这还用你说?我们一到家就收拾。”秦妈妈嗔他一眼,转向菁莪,“我看闺女喜欢穿青色的衣服,那窗帘和床品就都用青色的?” “我——” 菁莪没说完,老班长又抢了话:“这个好,这个好,闺女跟着大哥大嫂上学再好不过,我回头也申请跑陇海线,能时常去看你们。” 跟着同来送人的韩蜀,就觉得事件的发展有点偏离了方向,大约,好像,应该做点什么事情挡一挡。 - 送走秦家父母,该说另一项正事了。 傍晚,老班长以带兄妹俩出去吃饭为由,将他们带到了一段空旷的铁路线,顺着路基,三人边走边说话。 老班长给二人讲了早年家中的往事,尤其他们父母的事。 菁莪说了些随娘改嫁后的经历,包括继父要用她换粮食,她趁龙卷风跑出来的事。 至于娘改嫁到了什么地方的哪户人家,他们没问,菁莪也没说。 那里有她撒下的一个有关上学的谎。 她就是她,不会为了证明自己,而去做什么事或者解释什么话,更不会给别人求证的机会。 反正她听那世的青娥讲过,饥荒严重之后,继父家所在村子,殇了一半人,逃荒走了一半人。无可对证。 秦立桓这才知道,他和韩蜀遇见妹妹时,妹妹才刚逃脱那样的噩运。心里有一万分怒火,又有一万分庆幸。 庆幸妹妹聪明跑了出来,也庆幸自己那次突发奇想半路下车去了虞城,否则,他们兄妹此生能否再相见都不一定。 事情全部讲完,兄妹俩手握着手,半天没出声,酷热的盛夏里,但觉脊梁骨发寒。 “有关我们父母的事,您连一个怀疑的人都没有?”停顿好大一会儿,秦立桓问。 交通员在那么巧合的时候被害,父母在那么巧合的时候被抓,总不能真就是巧合吧? 老班长痛苦地摇头,“没有,我摸排了所有可能知道那个仓库的人,最后都排除了。” “那知道我父母身份,或者可能知道他们身份的人都有谁,您排查过吗?”菁莪问。 “他们的身份是保密的,那位交通员一直在咱家铺子里任大掌柜,与先生交往起来很方便,不需要旁人插手。 就连我天天跟着先生,才只知道一点,谁会怀疑?彩真,哦,你娘,她都是直到出事才知道,更不用说旁人。” “那可不见得。”菁莪哼了一声说,“有些人想象力丰富,不知道但可以猜,猜到了再找东西去印证,所谓捕风捉影就是这样,捕着捕着,捉着捉着,可能真就识破什么东西了。再或者,诬告都有可能。” 秦立桓想了想也点头,说:“叔,那辛苦您再捋一捋我父母身边的人,亲戚朋友同学生意伙伴等所有这些人,包括一些平时看起来不起眼的人,不用看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只看谁可能会猜到他们的身份。” “猜到?”老班长沉吟,“他们伪装的连我都看不出来,别人怎么猜?先生本也是个洒脱不羁的人,跳舞、喝酒、打牌、跑马样样拿手,太太也是跳舞、逛商场、打牌、听戏……谁会往那方面想?” “不急,您再想想。” “行,我把所有人都滤一遍。” 一列火车驶来,老班长弯腰把散落的石块往路基上归拢。菁莪和秦立桓有样学样。 火车远去,老班长说:“这事我在暗中慢慢打听,打听到消息就回来跟你们商量。 你们兄妹俩自己不要去查,至少现阶段不能去查,他们的身份被证实了就是烈士,若不能被证实——” 若不能被证实,他们就是叛徒,这话老班长没说,但兄妹俩都明白。 敏感时期,敏感问题,无风都能起三尺浪,兄妹俩需要千小心万小心,若非有万全的把握,都绝不能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我不是你们亲生父亲的事,对于身边的人,比如你秦家爸妈,还有韩蜀,不能全说,也不能一点不说。把握好尺度,斟酌着说一点,万一将来有人知道了,问到他们,他们也好应对。” 第85章 只领回来他们的身体 没有头 秦立桓点头:“我明白。我就和他们说,我们亲生父母早逝,临终前把我和妹妹托付给了您,让我们视你为父。 我爸妈都很谨慎,韩蜀父亲是韩先念将军,家风清正,也很可信。” “韩先念?韩司令员?” “您知道他?” “当然知道!带兵如神、威名赫赫韩大将军,渡江时我就在他的部队!”老班长来了精神。 菁莪也是才知道这个,原来知道韩蜀父亲是军人,没想到竟然是位将军,问秦立桓:“怎么没听他说过?” “他从来不说,我是因为到他家去过才知道,嗨,他父亲打仗挺神,但也不怎么威名赫赫,下棋不如我,老悔棋不说还耍赖皮。” 老班长哈哈笑,“是他的话,那咱们菁菁的事我就放心了。” 不等两人反应,又突然说:“那你问问他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个人。” “打听人?谁?” “何楚生。” “这个人是谁?” “你姑姑的同学,哦,也可以说是男朋友。当年和你姑姑一起转战后方的人里就有他,传来消息说,他也遇难了。 但后来,我听人说在南市见过他,穿了军装,不知道什么部门,也不知道是部队还是什么军管单位。 我托人打听了,都说没有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认错了。 你看能不能请韩将军帮忙查一查。 楚国的楚,生活的生,原籍青浦,十五六岁时随父母迁居到咱们那儿,年纪和我一般大,高个头,宽肩膀,方脸,很白净。 其他的事咱们不问,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只问问他,你姑姑葬在哪儿,我,哦不,咱们,咱们去把她接回家。” 羞于被兄妹俩看出他曾对他们的姑姑有情,又赶紧对菁莪说:“还有你娘,有机会咱们把她也接回家。 以后有人问,你就说战乱时,咱们一家四口回乡下避乱,遇到轰炸,炸散了,你娘带着你,我带着你哥,找来找去没找到,都以为对方没了。你娘没了后,你过不下去,出来逃荒,遇上了我。 我再跟单位说说情况,把你档案里的社会关系写上我,以后如果遇上有人调查你的社会关系,也能省点麻烦。” “立桓快毕业了,就先这样,没事就不管,有事再说。我这个——” 他拍拍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还是有点用的。我有负先生太太的嘱托,愧对他们,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彩真。” “叔,不说这个。”秦立桓打断他,“说起来,其实是我们兄妹耽误了您,只要您是个清正的人,咱们就是一家人,我和菁菁就是您的儿女。不管从哪方面考虑,我俩都该改口叫您爹——” “不不不,这个不行,我不配,不配……我对不起你们父母,差点让你丢命不说,还让菁菁受了那么多苦,差点就……那我就只能到下面去向他们赔罪了——” 老班长说着扬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打,被秦立桓抓住。 菁莪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道义,而非责任。您照顾我们,帮我们查父母的旧事,我和哥哥该感激,照顾不成、查探不到,我们俩也不该怪罪。” “妹妹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 “哎哎哎……一家人,一家人……”老班长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缓了一会儿又说:“找个时间,咱们去看看他们。” “你把他们收敛了?”秦立桓艰难地问。 老班长更艰难地回答,“他们要示众七日,我花钱托人,只,只领回来他们的身体,没有,没有头……” 他没说完就蹲下身去,独臂抱住头呜呜地哭,边哭边骂狗日的。 菁莪和秦立桓也各自背转身去掩面失声落泪。 良久,还是老班长起身劝住他们,用尽了力气说:“早晚有一天,豁出这条命去,我也要替他们正名,让他们死得其所! 孩子,走,咱回去,回去。明天去趟周王庄,那宅子是你们父母置下的,也算是咱的家,家里还有点东西,一并拿给你们。” 三人相互搀扶着从坑洼不平的碎石坡上下来,身后残阳如血。 七点了,天依旧很热,飞鸟也显得格外焦躁,蝙蝠从屋檐下钻进钻出,没头没脑地胡乱撞。 “那宅子不是住着人吗?我们去方便吗?”走出一段,菁莪问。 她想着父母可能在那里给哥哥留了东西,也想着哥哥不想面对那家人,更想着逐渐蔓延到此地的饥荒,想利用好暑期这段时间,在那里储备点东西。 粮食不好搞到,但这个季节的各种菜蔬还是很好搞到的。 管他是地瓜南瓜还是土豆芋头,擦丝切片,晒干保存,只要能饱腹,就能救命。 原来她打算存在自己屋里,但地方太小,不好藏,天天擦丝切片晾晒也是个问题。 现在农村有处宅子,距离城市又不远也不近,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但那家人如果还住在那里就不行了。 “自己家,有什么不方便的?前段时间得到阿朴,哦,立桓,得到立桓的消息,我就给那家人说了,孩子回来后住不开,房子不能再给他们住了。 他们家本来就有房,这些年每年麦收后都会苫苫屋顶、补补墙皮,屋子没塌也不漏,东西一搬就能住。 我让他们把咱家大件的东西留下,小件的,勺碗瓢筷、笤帚簸箕、盆盆罐罐,都让他们带走。 没多少东西,好搬。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估计已经安排好了。 他们搬出去,咱们把屋子拾掇拾掇,家里屋子宽绰,住起来也凉快——” “我不会认他们做父母,也不认他们当干爹干娘。”秦立桓突然打断他说:“我有已故的父母,有养育我的爸妈,有您,有彩真娘,不会再认其他人。” “不认,不认。”老班长迅速说,“刚一着气,他们就把你扔掉,农村有这种愚昧的风俗,你确实也是病重,咱不提。 他们照顾了你三个月,我给了他们二十亩地,两百块银圆,让他们住了十五年的屋子,够情分了。” 第86章 长衫 没了底襟 “还是要感谢他们的及时抛弃之恩滴——”菁莪拖长音调,不无讽刺地说。 秦立桓屈指就敲:“嘿,你个小丫头!跟谁学的这样说话?” “本来就是!若是留在家里,他们能留住你的命吗?若是抛弃的不及时,能赶上干爸干妈从那儿经过吗?” “那出门在外,说话也不能这么口无遮拦。” “知道—— ”菁莪皱鼻子朝他哼哼,“刚当上哥哥就开始教训我!” 老班长背手在一旁看着他们闹,俩孩子都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十几年了,终于盼到了。 * 次日出发去周王庄,想着收拾屋子需要人力,也想分散点围观之人的注意力,他们叫上了韩蜀和川子。 从蚌市到永怀码头的船,每天一来一回两地对发。 船行俩小时,下船再步行半小时。 老班长特意带他们绕远了一下,去看了那片乱葬岗。 其时,乱葬岗已被挖得东一个坑西一个坑,挖下来的青蒿、黄蒿、地肤子等,也东一堆西一堆的胡乱堆放,像癞子头上的疥癣,让人不忍直视。 原来担心遇见大批村民,需要一一认识寒暄。还好,这个时间正是庄户人家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一路走来,只在街口遇到几个光屁股摔泥巴的小孩,其他没碰见什么人。 村落建在土垒的高地上,叫作“台子”。 太阳爬高了,空气燠热,四处都是晒干的秸草味。 这处宅子只有三间堂屋三间东厢房,远不如被菁莪毁掉的那处大,但院子不小,邻着水塘,水塘里有菖蒲、有芦苇、有荷花,水塘边是依依的垂柳和伟岸的白杨。 “这里也能抓鱼挖藕啊!”川子头一个吆喝出声,折一根芦苇试试水塘深浅,接着说:“淤泥挺深,树根也不少,有王八,有鳝鱼!” “就知道吃!”菁莪说他,随后笑说:“这明明是个诗情画意的好地方。” 老班长很高兴,“是吧?当年——” 想说当年先生让我到乡下找个地方置办田宅,想起是在外面,及时刹住, 改口说:“当年我在外面跑码头挣了点钱,城市里钱毛,不禁花,我没文化,也不懂做生意,就想买房置地,正好有个表舅在这村子,就来投靠他,买了田买了地,盖了这几间房。” “立桓还能记起来点不?”他又悄悄问。 秦立桓摇摇头。 “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无所谓,反正你是我哥!不美好的记忆有什么好回味的?”菁莪大大咧咧地说。 “妹妹说的对。”秦立桓一本正经地回。 韩蜀瞟他一眼—— 有了妹妹没了兄弟!本来好好的,自从知道小鱼是他亲妹妹后,就不得了了! 走路走在自己和小鱼中间,吃饭也挤在自己和小鱼之间,递双筷子,他都要经转一下。简直了,交友不慎。 - 院门没锁,只用一个树枝别着,推门进去,两只瘦鸡夹着翅膀溜溜小跑去了墙根。 院子里有鸡屎,有一片摊开晾晒的沤得发黑的陈年麦秸,刚刚那两只瘦鸡就在这里刨虫子吃。 农村里,常有这样沤得发黑发臭成了粪的麦秸。 有时候在雨后旷野里能看到麦秸垛冒烟,诗人说飘飘袅袅、如梦似仙,那其实是秸秆发酵腐烂所致。严重了,还有自燃的。 “还没搬走啊?”老班长小声咕哝一句,去东厢窗棂下,抬手遮光,往里看了看。 随后掏钥匙打开堂屋门,“到屋里来,屋里凉快,坐这儿。” 拿下倒置在小方桌上的竹椅,又快速折身拿起一把大竹扫帚去扫院子。 像是一位好客的主人,迎来了尊贵的客人。激动、兴奋, 还有些紧张地不知所措。 “我来——”秦立桓把扫帚接过去。 韩蜀把窗户打开,手指摸了把桌子,举到眼前看,“有抹布吗?水井在哪?” “我知道,厨房门口有水瓮。”川子高声答,这么会儿功夫,他已经把宅子内外,包括茅房都巡视了一遍。 “好小子,机灵!”老班长夸他。 “唉,都勤快得不行哟—— ”菁莪里屋外屋晃悠一圈,摇出来,摸摸条几上的暖瓶说:“要不我去烧个水?” 韩蜀趁机碰了下她的手,小声说:“我和你一起。” 秦立桓适时在外头喊话:“韩蜀,去拿个叉子来,把麦秸挑一挑,扫不动。” 韩蜀就想拿叉子叉死他。 菁莪强忍住笑,推他向外,“我哥叫你呢。” 走两步从后面搂他一下,把脸贴他后背上,吹了口气。 韩蜀哪受得了这么玩儿?抖了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一口气把烂麦秸全挑到墙根下堆了起来。 让韩蜀和川子在外头看着点人,老班长和秦立桓挪动箱柜,撬开青砖,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这是什么?”秦立桓要打开。 老班长按住了他的手:“就几张纸。装起来,回去看。” 所谓的几张纸,其实是一份布告和两页报纸。 布告,是处决他们父母时,当局警察厅张贴的告示; 报纸,是发布了处决他们父母新闻的报纸。 都是老班长当年悄悄收集保存的,他想用敌人发布的消息,来为菁莪父母正名。 “你方便保存吗?不方便就交给菁菁,或者再藏在这里。”老班长说。 “我和菁菁先看。那家人搬走后,这房子要重新收拾,到时候再看怎么藏。” “行,听你的。” 把箱柜推回原处,老班长又打开了床头上的樟木箱子,拿出那件藏蓝色绸布长衫, 一看见这个,菁莪就知道,它的性质同那双绿色绣花鞋相同。 果然,老班长抚摸着它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本来是想让你成人时穿的,没想到耽误到现在。 我跟队伍走时,把它交给了大生媳妇,回来后发现你没了,心乱的没了章法,忘了跟她要这件衣裳了。 后来看见他们家闺女从上面裁布做鞋面,我才想起来……你看,底襟没了……”他展开长衫让两人看。 好好的一件衣服,还是父母留下的遗物,底襟被挖掉了一大块,跟被狗啃了似的。莫名很烦。 幸好衣领没被毁坏。立领,讲究挺括,要藏东西大概率会是在这儿。 第87章 大生家的闺女 菁莪接过,轻轻摸,一句“我回头把它补上”没说完,外头有吵闹传来。 随即,韩蜀敲响窗户,“来人了。” 老班长快走几步出了内间,够头往外看,“大生家的闺女,我出去,你们不用管。把东西收起来,放好,别往外拿。”他又叮嘱。 大门口,川子倚着一边门框,将一根木棍横开抵住另一边门框,把人拦在了门外。 小棉姑娘留着两根乌溜溜的大辫子,穿着黑裤子、黑色方口布鞋和白底小红花的夏布短褂,肩上斜挎一个用各种颜色的方片及三角碎布,拼成的花书包。 身材娇小,面容白净,单眼皮,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向下,羞怯怯看人时,颇有种受了欺负似的我见犹怜。 她读书时间长,见识的人多,这让她与一般的农村姑娘有些不同。 她比她们胆大,却又不是粗实泼辣能干活能出力能独当一面的胆大。 她是思想胆大、想法胆大,陌生人面前也羞涩、也脸红,但普通农村姑娘们说不出的话她能说,做不出的事她也能做。 此刻,她手捏辫稍,偏了头,很有气势地说川子:“你是谁?你干什么的?你挡我家门干什么?赶紧让开!” “你家?这是你家吗?”川子不为所动,依旧把木棍抵在对面门框上。 “不是我家还能是你家啊?赶紧起开!” “不起。” 小棉抓住棍子欲往里闯,一个抬头看见了立在院子里的韩蜀,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下一惊一慌一喜又一羞,睁大眼睛,抬手捂住嘴,脸上现出红意来,踮踮脚,鼓足勇气大声说:“你是我哥吗?”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因为看了一眼某个人,而对一件事的态度发生根本转变。 没错,她原来十分不希望老班长找回儿子,但现在她的想法变了。 世上还有比天上掉下个优秀男人砸进自己家更好的事吗? 尤其是在这个男人名义上是自己哥哥,实际上又不是亲哥的情况下。 兄妹,在一个家,还不是亲兄妹,这关系太好用了。进可攻退可守。 脑子浮想联翩,她直接以身体撞树枝,“你让我过去,我哥回来了!” 老班长出来,抬手示意川子放人。 小棉抬下巴朝川子哼一声、翻个白眼,扬手大声喊:“常平伯——” 川子撇嘴:“喊得怪亲。”慢吞吞收掉木棍。 “常平伯,常平伯你回来了?是不是找到我哥了?那是我哥吗?” 小棉小跑过去,一连声问,眼睛看向已经走进了屋子的韩蜀。 “不是。你爹娘呢?” “不是?咋不是?”像是没听见老班长问的话,她接着说:“我看着他和你长得可像了!终于找到我哥了,真好。” “你爹娘呢?”老班长又问一次。 “哦,下地了。常平伯你坐屋里凉快,我去给你和我哥烧壶水。” 小棉欢快地把书包一摘,搁到磨盘上,又往屋里看两眼,羞涩一笑,转身欲往厨房跑。 老班长将人拦住,又强调一遍那不是你哥,接着道:“小棉姑娘快别忙,我们不喝水。 你现在有空吗?不忙的话,辛苦你跑趟腿,叫你爹娘回来。 跟他们说,我跟单位请了假,想趁这个空赶紧把屋子收拾出来,让他也抓抓紧,正好我们人多,也好帮忙搬搬东西。” 小棉这才想到另一个严肃的问题—— 搬家。 这事,一个多月前爹娘就说过,可她不想搬。 先用“农忙,收麦种豆,别累着”的话,挡住了爹娘收拾老屋;又用“中考,紧张,不能分心”的理由,拦住了爹娘搬家。 想着拖一拖,拖得时间久了,老班长就不好意思再提这事了。 这么多屋子呢,对吧,又不是住不开,为什么非要把自己一家撵出去呢? 老班长这么多天没回来催,她还以为他那天只是随便说说呢,没想到他还真动真格的。 搬还是不搬? 搬的话,就要去住村头的黄泥老屋,她当然不想去。 她还跟同学说了,录取通知下来要请他们到家来做客的。 老屋又破又黑又小,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怎么招待同学? 而且,搬走后离这个新得的哥哥就远了。 只看两眼,她就知道这个哥哥是个有本事的人,长得好,穿得也好,比他们学校那些男生强多了。 有个这样的哥哥,不仅能在生活上帮衬自己,说不好还能帮自己融入到外面的世界。 又不是亲兄妹,相处的时间长了,说不好就能…… 如果能和这样一个威风漂亮有本事的人……呀,热意从脸上,沿血管神经蔓延至了全身,她感觉掌心痒,脚心也痒。 吮着指甲,看向道旁树枝上两只缱绻交颈的鸟儿,鞋子里的脚趾忍不住勾起。 低头看向鞋子—— 黑色绸面,绣了花,挺好看,可城里的同学有不少穿皮鞋、穿胶鞋的。更好看。 她也想买,娘不同意,说庄户人穿那个硌脚。 类似不尽如人意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书包、比如衣料,比如现在她报考了卫校,录取通知快下来了,快要出去上学了,想要一个藤箱,爹娘却说用包袱就行。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包袱?回娘家的小媳妇才用包袱呢。 现在有了个见过世面的时髦讲究的哥哥,她的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吧? 冲树上的鸟秃噜秃噜舌头,她接着走,思考如果不搬的话会怎样。 哥哥是不是会看不上她,会不会瞧不起她?如果留下坏印象的话,那后面的一切设想就都是妄想了。 她不想给哥哥留下坏印象。 一路走一路琢磨,及至走到地头,都没拿出决断。 找到爹娘,跟他们说老班长找到儿子,并把儿子带来了。 没说老班长急着收拾屋子,催他们赶紧搬家的话。 打算先看看情况再说。 她是个聪明又早熟的姑娘,懂得审时度势,被现在的爹娘领养时已经记事了,记得最深刻的就是挨打和挨饿。 亲生爹娘八年里生了五个孩子,领出去跟一串葡萄似的。 葡萄串上,上面的甜,下面的大,中间的被挤得既不得阳光又不长个。 她就是中间的那个,干活时被当成大的,吃饭时被当成小的,到哪儿都不受待见。 第88章 东厢房里砌大炕 爹娘去领养时,本来是打算要小妹的,说打小养起来的跟自己亲。 小妹哭,不乐意。 她主动抱住了娘的腿,往她怀里靠。瘦瘦的脸,大大的眼,娘心疼她了,看上她了,把她领了回来。 到了新家,她才知道世上有种不饿叫饭碗,有种不冷叫衣服,有种温暖叫屋子,好容易有了衣服饭碗和屋子的人,当然不想失去它。 为了稳固住这些,她练就了一身本领,最会的就是讨爹娘欢心,最拿手的就是替爹娘分忧。 爹娘嘴上说不在乎,但心里肯定是不想搬出去的。住惯了瓦屋的人,谁愿意再住草棚呢? 所以她打算看看情况再说,最好能够直接和哥哥商量这件事。 毕竟,哪有一回家就把爹娘撵出去的啊?不怕被人说成不孝? 而且,看哥哥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在农村打土坷垃的人,说不好根本不稀罕那几间屋子。 再说老班长平常也不在家住。空房子坏得快,有人住着就好很多。 爹娘继续住在那里,自己去市里上学,离家近,逢周末都能回来,到时候让哥哥也回来,想想就觉得美。 周大生两口子得到消息,惊得差点没把锄头搂到脚脖子上,飞快地找小队长请了假,一路拍打着身上泥土往家跑。 跑到村口顿了脚,大生媳妇问大生:“阿朴会不会恨咱?” 大生也不知道,忐忑,惴惴不安。 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再向前走了。 小棉追上他们:“爹,娘,你看看你们,就爱多想,就爱自己吓唬自己。放心吧,不会。 我哥是自己生病,又不是你们让他生的病,再说,他是真没气了,你们才扔的他,他为啥要恨你们?他恨不着啊。再说他现在活得好好呢。” “你原来不是说他一准会怨恨咱们吗?” “哎呀,”小棉扭动起身子,低下头鼓嘴小声撒娇,“人家那不是怕哥哥回来,你们就不疼我了吗? 这几天我好好想了,万一将来我离你们远了,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还是要辛苦哥哥照顾。 刚才我看见我哥了,一看就是个有涵养有本事的,肯定不计较当年那事。再说…… 再说…… ” 她把下巴杵到胸口,用更小的音调,娇羞道:“再说哥哥回来,不是又多了个疼我的人嘛。” 大生两口子的紧张和忧虑,瞬间被闺女的这番表演缓释了,呵呵笑了连声说:闺女说得对,闺女懂事了,闺女是大人了…… 大生媳妇把闺女的两根辫子拿到胸前摆好,“小棉真是爹娘的贴心棉袄,放心,你哥回来爹娘也和原先一样疼你,你哥比你大,我和你爹教他也让着你。 你俩不是亲兄妹,说不好……正好我闺女不用出门子了,不用离开爹娘远了——” 小棉把脸一红,脚尖踩啊踩,抱住她娘的胳膊,长长地喊:“娘,你说啥呢,让人笑话。” “好好好,不说,不说……”大生媳妇牵起她的手,快步跟上丈夫。 * 家中, 小棉走后,菁莪跟秦立桓说:“哥,我觉得你不想认他们当爹娘的事,还有让他们搬出去的事,恐怕都会有麻烦。” “有麻烦我也不认,所谓把我托给他们抚养,至我‘死’的那一刻,契约关系已经不存在了。我是成年人,别人左右不了我的想法。至于房子,他们要不搬走,我就把屋子扒了。” 韩蜀听见了,笑他们:“现在看出你俩是亲兄妹了。” 都热衷于扒屋子,主打一个,自己住不上,别人也休想住。 老班长也笑,但笑得有点不自然,他知道菁莪把虞城那处院子夷为了废墟的事,没想到这边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 不同的是,那边的房子是被人占了,这边的房子是他主动让出去的。 难道,还真会遇上请神容易送神难的事? 都是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应该吧? 想了想,还是说:“大生两口子都是老实人,我说让他们搬出去的时候,他们也没说不搬,应该不会赖着不走,兴许是这段时间农忙,没顾上。” “但愿吧。”菁莪说,“最多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在东厢房里砌两个大炕。” “什么大炕?”秦立桓问,“这当地不兴睡炕。” “不兴睡不等于不能睡,叔,对外你就说我身体差,冬天怕冷,睡炕睡习惯了,改不了。” “你要干什么用?”秦立桓已然听出了问题。 “放东西。” “放什么? “吃的,饿肚子饿怕了,想趁夏秋季节粮食菜蔬丰富,存下来点,能存多少是多少。” 饿肚子饿怕了是个沉重的理由,秦立桓和韩蜀心疼,老班长不光心疼还自责,当然都不反对。 老班长说:“这边的人存粮食都是用粮囤,有人用藤编囤,也有人用砖囤、土囤。 砖囤最好,砌成个大水池子的模样,里外都抹上石灰,上头盖上油布,油布上面再排一层砖。 放粮食不潮不霉,老鼠也进不去。有的人家,一个大囤能占一间屋。 你要嫌那个不好看,咱就砌炕。三间屋子,南北方向砌一个,东西方向再砌一个,也能放不少东西。上头还能睡人。” 菁莪心说,我才不管好看不好看,我是怕砌粮囤引人注目,让人多想。 韩蜀看出了她的意思,说:“既然是为了放东西,那就要保证内部空间,就不能真砌成炕。 但乡亲四邻肯定有人好奇,稳妥起见,还是在堂屋砌一个真的吧。砌的时候让大家看到,最好让他们学会,能流行开更好。 再以后就关上门,不欢迎别人串门了。 我在北方待过,见过人盘炕,铁道兵和修桥队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睡过炕、会盘炕的也大有人在。回头再找他们问问,画张图出来,比葫芦画瓢自己就能砌。” “对对对,小韩说的对,想的全面。”老班长一连声夸他,“你擅长画图,那就辛苦你费费心。” 韩蜀点头应下。 秦立桓嘁他一声,拿膝盖撞他,“我学建筑,你学桥梁,画炕洞子,咱俩谁擅长?” 第89章 阿朴不是让你们扔了吗? 老班长哈哈笑,“都擅长,都擅长,我们家立桓和小韩一样,都是棒小伙儿。” 菁莪一个白眼把所有人扫一遍:幼稚!明明我才最擅长! 这个话题还没说完,川子就在树上喊:“回来了。” 院子南墙根下有棵老枣树,他正在上头了望兼偷吃。 - “常平哥,她大伯……”周大生两口子紧张又忐忑地跨进院门,想喊“阿朴”来着,舌尖发涩,喊不出。 小棉悄悄给他们介绍,“爹,娘,你们看,堂屋里,那不就是我哥?”指着韩蜀,很笃定的样子。 秦立桓坐在堂屋门口后的阴影里,她没看见。 “大生兄弟回来了?”老班长起身迎出去,顺手抄了两个马扎,打算坐到东屋门口的阴凉地里说话。他向来不邀请人进屋。 “哎,回来了——”两口子答话,眼睛却往堂屋里觑。 “哥—— ”小棉已经跑到了堂屋门口。 “这个小棉姑娘,咋还就认死理了呢?跟你说那不是你哥。”老班长笑呵呵地说,转身向屋内喊:“菁菁,立桓,来认认人。” 菁莪和秦立桓应声出去,一个窈窕清丽,一个玉树临风。 小棉这才知道屋里原来还有两个人,女的她不太关注,她关注男的—— 天啊,这个男的比刚才那个还好看! 刚才那个像村口的大白杨,虽然挺拔,但太硬、太板、太严肃;这个像学校里的水杉树,有碧波和浮光在上面流淌。 盯着秦立桓,她一下失了神,接连发出好几个无实质意义的单音节,嘴巴张开好一会才想起来合上,红晕从两颊飞快晕染至耳根,霎时成了夏日傍晚的云霞。 老班长出声介绍:“这是借咱家屋子住的老周家,农村里不兴叫叔叔阿姨,你们就叫他们周大叔、周大婶,这是他们家闺女,叫小棉。” 接着又把两人介绍给他们:“这是菁菁,这是立桓。”只说了名字,其他什么都没说。 兄妹两人一同开口:“周大叔好,周大婶好,小周同志好。” 周大生局促:“哎,哎,好,好……” 他媳妇既局促又疑惑:“好,都好,你,你是……” 眼睛把秦立桓上上下下扫,特别想问他是不是阿朴,可秦立桓的气质又让他们不敢唐突。 这气派,这样貌,这人品,要是自家儿子多好,别说十里八乡,就是百里百乡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只顾着看人,只顾着琢磨,没留神听老班长介绍的内容,也没听清兄妹两人对他们的称呼。 小棉留意到了,留意到了仍不耽误她自来熟:“哥,我是小棉,大名叫周红棉,你呢?你大名叫什么?” “周同志请注意称呼,除菁菁之外,我没有其他妹妹。”秦立桓说。 老班长插话,“对,都是革命同志,称呼不能乱,你叫他秦同志。那一位姓韩,你叫他韩同志。树上那个姓田,你叫他小田同志。” 韩蜀应声:“周大叔周大婶好,小周同志好。我是菁菁的对象。” 得赶紧表明身份,他看见周家闺女的眼神就觉瘆得慌,千万不能让菁莪误会。 头一次喊菁菁,卷舌触动上颌时感觉痒痒的,十分舒服。 菁莪瞟他一眼,对象,对你个大鼻子象!真会顺势而为。 树上的川子也应声:“你们好!吃不吃枣?妈妈枣,又脆又甜!七月十五枣红圈儿,离七月十五还半个月呢,就这么甜了。大伯,打枣的时候,得叫我来。” 老班长大声笑,“叫你,叫你,忘了谁都忘不了你,你随便吃。” 摆手让菁莪三人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转头跟周大生说:“咱弟兄俩说说话?” 周大生憨,眼睛虽还在秦立桓身上,但顺从地接过马扎,拉开坐下。 他媳妇悄悄拽他,“她爹,阿朴……” 周大生抖了下胳膊,将她的手抖开。 她张了几下嘴,终是问出声:“她大伯,这是咋说的?孩子回来了咋还不叫他认爹娘了呢?” “弟妹说的是哪个孩子?阿朴吗?阿朴不是让你们扔了吗?这是立桓。” “那不还是同一个——” “不是同一个。”老班长打断她,“立桓姓秦,他有父母,我不配当他爹,你们更不行。养恩大过生恩,活命之恩比天大,秦家父母才是他父母。” “那我爹娘也养他了。”小棉突兀插嘴。 话音未落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刚刚走进堂屋的秦立桓,转头给了她一个冷笑。 “大人说话,小孩子就不要插嘴了吧。”老班长不冷不热地说。 “有理,有理……老哥的话有理……”周大生嗫嚅,完了不忘替闺女打个圆场:“你看这孩子,年纪小,说话就是不走心。她大伯别往心里去。” “可不,好像和我们家菁菁一般大,刚高考完,都是小孩子。”老班长说。 高考?真的假的?小棉瞥一眼,坐堂屋门里面拿着枣子啃的菁莪。 菁莪朝她举举枣子:“周同志想吃就让我弟弟给你摘几个,不用客气。” 这女孩子文弱娟净,长得不差也爱笑,但笑容很虚,眼睛不小,但眼光游离,且眼白部分居多。 菁莪打从第一眼看见她,就不太喜欢。虽说人不可貌相,但“相由心生”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小棉被一口气顶住了肺门—— 谁和你客气?这是我家的树!朝南那个树枝上的枣,我看了好几天都没舍得摘,这下全让你们给祸祸了。 “那要不,认干爹干娘也行。”大生媳妇舌头在牙齿后面蠕动许久,勉为其难地说。 “这件事,弟妹还是不要再提了吧!秦家父母恩情大似天,立桓是他们的儿子,跟他们的姓。 今天来的时候,我们特意拐了趟庄西那块荒地,孩子可还感激那块地呢。说若不是有那块地,他就遇不上秦家父母,见不到妹妹了。” 那意思,感激你们的抛弃之恩。 大生两口子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秦立桓身上,到现在才意识到菁莪是秦立桓的妹妹。 第90章 彪悍的菁莪 彼此以眼神交流了,磕磕巴巴地,试探着说:“不管咋说都是你亲生的,孝敬秦家是应该,那也不能让他们全占了去…… 咱两家孩子也都不多,咱就,儿子算两家的?两家当一家,三个孩子,也能互相帮衬……” 怕老班长不同意,又快速说:“三节四礼,日常孝敬都不用,只养老送终就行。小棉懂事争气,以后保证把你当亲爹孝敬。你闺女不用管我们……” 老班长笑着摇摇头,“我都没脸说让他养老送终这句话,你们能说? 秦家父母倾家荡产治好他的病,供他吃喝穿用,供他读书考大学,就这还说不求他回报呢,咱的功劳能比秦家父母大? 人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谷子你都没种,哪来的米?你没养他小,他为啥养你老? 再说,我家俩孩子自己就能相互扶持,菁菁有对象,立桓也有女朋友,不用找其他人。” “那原先说了——” “原先是说过让你们帮忙抚养,可你们把他扔了啊。” 周大生脸红的像块布,把手在两膝之间来回地搓,整个过程都任由他媳妇说话。不知道是憨厚、局促还是放任。 他媳妇此刻把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道该说啥,把眼看向小棉。 小棉正被那句“立桓也有女朋友”分了心,突兀接收到她娘的求助,顾不上过脑子,迅速说话:“我爹娘又不是故意扔的,是我哥他自己——” “你闭嘴!”菁莪腾一下站起身,把刚举到嘴边的一颗枣子,照她的脸砸了过去, “哪有你说话的地方?简直不知所谓!谁是你哥?再让我听见你叫一声这个字,我把头给你打肚里去! 捻着绺儿头发,缠过来缠过去,一会儿看我哥,一会儿看我对象,直勾勾、黏答答、欲语还休,就差把眼珠子抠下来黏他们身上了。 你是蜘蛛精吗?眼里装的全是唾液啊?!抠下来到西边水塘里涮涮去!” 韩蜀和秦立桓同时被她的彪悍样给整懵了,韩蜀尚沉醉于那句“我对象”里不能自拔,秦立桓待笑不笑撞他一下,小声说:“我妹妹要一直这样,我就放心了。” 韩蜀也笑,说:“我也放心。” 只要砸的不是我脑袋就行。 小棉哇一声跳脚扭身子开哭,大生媳妇赶紧搂住她哄劝,说菁莪:“你这闺女说话咋这么毒?都没说话呢,就你——” “就我怎样?我爹曾是位军人,职责是为保家卫国,不想和你们翻脸。 我哥是当事人,不好和你们多说。我对象是大男人,不愿意和你们计较。 所以就我说了,怎么了?谁的地盘谁说话,你有意见?有意见保留! 我本来还打算给你们留三天时间搬家的,可你们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歉意的话,没关心过我哥一句远景近况。反而想当然地认为我们不计较,谁给你们的自信?! 跟这儿装憨充楞、作妖作怪,当别人都是傻子呢?也不晃晃脑袋,看里面装的是豆腐渣还是石灰浆。 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们马上搬出去!立刻! 哥,韩蜀,川子,两个小时后,这个院子里,凡是我看不顺眼的东西,全给我砸了!包括人!” “好!” “行。” “好嘞——” 三人同时说。 秦立桓又高声补一句:“我妹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菁莪转头说老班长:“爹,你就是太仁慈了,底线定的低,所以别人才会不断试探你的底线,然后试图突破你的底线。 打你从战场上回来,发现他们把我哥扔了,你们之间的约定就已经中止了。这就跟两个人签合同一样,合同对象灭失了,合同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那时候,你就应该收回田地和房子,便是养育我哥之外剩余的钱财,也该悉数收回。 等再发现,他们把并没有死亡的人扔出去,你就该去公安局报案,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 抛弃伤残军人的子女,他们这是公然对抗革命,犯了反革命罪和遗弃罪! 不过律法惩戒坏人从来不晚,现在同样可以告他们遗弃、反革命和霸占房产!” 周大生两口子抖如筛糠,窘迫地摇起手,你看我我看你,哆嗦半天嘴唇没说出话来。 他们本来是很担心阿朴会怪罪他们,甚至怨恨他们的。 可被闺女一劝,看见秦立桓的模样又一激动,忘了这回事了。 要知道,这之前,闺女可是反复跟他们说阿朴会恨他们,今天突然改口说起了阿朴的好话。 闺女有学问、会看人、会说话,在这个家里能当半个家,闺女都这么说了,他们当然听。 这怎么和闺女说的不一样啊? 大生媳妇哄慰闺女的动作停住,眼里带了疑问。 小棉敏锐地察觉到了,意识到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稳固并加强爹娘对自己的信任。 “那行,你们收拾收拾吧,东西不多,一会儿就能搬完。”老班长说着话起身,“我和几个孩子都是请了假来的,你们搬走我们也好收拾屋子。” 小棉一下呆愣—— 怎么一点都没按照自己设定的方向走呢? 二下怒从中来—— 觉得他们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实在欺人太甚! 看她爹,看她娘,大眼珠子瞬间溢满了水,树叶子上的露珠似的,不见风都扑簌簌往下掉。 一脸祈求地看老班长:“常平伯,你和我爹可是一二十年的老兄弟了,事不大,情分大,总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伤了兄弟情分啊。” 又泪眼涟涟地看秦立桓:“哥,哦,你妹妹不让我喊你哥,我不喊就是了。我都听她的,我不和她争哥哥。 也不和你争,爹娘是你的,家也是你的。我只求你让爹娘看你几眼陪你几天,他们天天梦着你盼着你——” “滚出去!”秦立桓烦了,大声喊韩蜀和川子:“现在就开始砸,除了堂屋里的东西和院子里的树,其他的看见什么砸什么!” 川子把一颗枣子咔嚓嚓啃完,把枣核扬手往后一撂,嗷一声从树上出溜了下来。 菁莪捂嘴压下胃里的翻腾——恶心,真恶心,不是装的。 她什么时候见过这做派啊? 第91章 拿水瓢 抢扫帚 抱瘦鸡 即便书里电视里看见这样的调调,都要直接跳过,更遑论真人版。 便是这世,虽然有个吊三角眼的继奶奶,但那老太婆看她不顺眼时,一般都是靠粗野来解决,要么跳脚骂,要么直接抡笤帚疙瘩,也没搞过这阵仗。 一个十八九岁的花季姑娘,怎么就能做的出来? 哼了一声说:“原来我以为你是朵喇叭花,看见什么都往上爬,没想到你是朵黑心棉,哈哈,不错,身价涨了,可是我很讨厌你这种人怎么办?要不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怕我忍不住动手打你。” 大门外人影攒动,菁莪知道好奇大军到了。 这年月,农村里没啥娱乐,乡亲们早就等着看大戏了。 刚才小棉一去地里叫人,乡亲们就开始了交头接耳: 甲:听说常平家儿子没死,让人捡走又找回来了? ——嗯,听说了! 乙:周大生家是不是还想再把这个儿子要回去? ——咦,他想啥好事?! 丙:听说常平让周大生家搬出去,你说他搬不搬? ——哼,他肯定不想搬! 丁:会不会打起来你们说? —— 哎呦,不好说! 戊:看看去? —— 走! —— 走! —— 走! 老老少少齐催小队长早收工。 感觉外头的人把该听的听的差不多了,菁莪说:“哥,别砸了,砸了怪可惜的,让乡亲们进来挑挑吧,看见什么拿什么。人恶心,但东西无错,分散给乡亲们也算物尽其用了。” 农村人一般以家族为单位,向来抱团,想孤立一家,就要团结好其他家。 “好,你说得对,都听你的。”秦立桓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喊川子开大门:“让大伙儿进来随便挑,除了堂屋里的东西和院子里的树,相中什么拿什么,别客气!” 都是穷人,穷人怕什么?不患寡,患不均。 周大生家不缺粮、有瓦房住的日子,早就被村里人羡慕嫉妒恨了。 人,一涌而进。 “真能拿?” ——“当然!” “看上啥拿啥?” ——“对!” …… 拿水瓢,抢扫帚,抱瘦鸡…… 实在没东西可拿,捡根柴火棒也算。不走空。 院子里搜索干净了,开始有人打屋里的主意。 大生媳妇死死地攀住门框,不让人进,看周大生赤红着一张脸干张手不出声,她高声喊:“你是死人啊?我们搬,我们搬还不行吗?呜呜……”也哭了。 菁莪觉得自己挺能的,半个小时,搞哭了娘俩。 秦立桓说:“要搬赶紧!半个小时!多耽搁一分钟,我就让大伙儿帮你们搬。” 老班长就在一旁看着兄妹俩作法,不劝也不拦,让他们任意发挥。 乡亲们也不走,等着看后续。 一个个包袱箩筐被搬出门,看热闹的人惊叹一声再惊叹一声: “住进来时只有两个破包袱吧?这几年攒了这么多东西?” “几年?十几年!你也不想想,入社之前,我们家十口人二十多亩地,他们家呢?他们家三口人二十多亩地! 划成分的时候,他家最少也得是个富农。结果呢?嘿,地契不是他的,地是给解放军英雄种的!最后给定了贫农!” “光是地吗?还有钱呢!常平走的时候给他家的钱呢?阿朴一共病了没十天,十天再花能花多少?” “可不,年年上水利,年年出河工,咱们都出人,就他家出钱!” “老实人,闷精!” “这还赖人家里不走呢,占便宜没够!” “人心不足蛇吞象。” “请神容易送神难哦——” “光是赖人家里不走吗?还想让人家儿子给摔盆子打幡儿呢!” “做梦看戏,想得美!没生也没养,还把人扔了,哪来的脸?” “这怕是还恨上人家了哟——” “升米恩斗米仇。” …… 你一句,我一句,没人顾忌他们一家三口的脸。 周大生一张老脸被搁在了那里,恨不敢恨,怒不敢怒,只把脸胀得通红。 小棉抹着泪小声向众人祈求:“大娘,婶子,求你们别说了……我们没赖着不走,我爹我娘是想我哥想得难受,觉得亏欠了我哥,想守着他住几天,看看他,给他做几顿饭,弥补弥补……” 这下没等菁莪出言,只抢到把破炊帚的富贵媳妇就开了口:“小棉,你别得便宜卖乖!这里谁都能说话,就你不能。 你爹娘把你领过来的时候,腊月的天,你穿着露脚趾头的木板毛嗡子,棉裤棉袄里面絮的是芦花,小腿还露着半截。 这些年,你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样样比别家的闺女好,这一丝一毫都是人阿朴家的! 你还上学,还考学,要不是你爹娘占人家的便宜,你上一个试试?你考一个试试?早就五十斤粮食,把你换给推车的当媳妇去了!” “大娘,我家又没得罪过你,你咋这样说话呢?呜呜呜……”小棉抹着泪,挎起包袱,委委屈屈地率先走到了前头。 起步前,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相当复杂。 菁莪知道,自家这是被恨上了。 恨上了也得把他们撵走,早恨晚恨都是恨,想不被恨,就只能把房子继续给他们住。 但凡事妥协了一步就会妥协第二步,占了房他们还会想占人。 从刚刚那朵黑心棉的模样看,分明是想把哥哥当成摇钱树和准女婿。 为了达到目的,不知道会使什么手段呢? 早撵出去早省心。 正事都做不完,哪有闲情伺候他们? 老班长掏出一盒烟,又让川子摘了几捧枣,给围观的乡亲分了,给他们讲起菁莪和秦立桓的事。 说得凄惶,乡亲们听得也凄惶。 一群人一起骂周大生两口子,又安慰他们说不管怎样,一家人团聚了就好。 老班长把大伙儿一一感谢了,红着眼眶送他们离开。 关上院门,家里瞬间安静。 去厢房里转了一圈,发现他们搬得还真是干净,干净到连拴在门后脸盆架上方的晾衣绳,都解走了。 三间屋子,只剩下了几件大件的家具。 老班长晃晃床,拍拍箱柜,叹着气说:“这屋子不潮啊,床腿咋都朽了?床板也让虫蛀了,柜门也拔缝了……抬到披厦里去吧,得空找木匠来家修修。” 第92章 活体大草履虫&九头虫 菁莪去厨房转了一圈,掀掀米缸,空的,掀掀面缸,也是空的。 想起刚才看见他们只搬走了半袋子粮食的事—— 刚刚分过夏粮啊,该地区这一季的粮食收成还是可以的,他们家只有半袋子粮? 把披厦、柴堆、屋山两头的夹道,甚至地窖,都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找什么呢你?”几个人问她。 “粮食,家里只有半袋子粮食?” 秦立桓说:“肯定不止。应该是已经提前搬走了,你没发现屋子很干净吗? 即使生活习惯再利索的人,床底下,桌子底下,也不可能会干净到这种程度。” “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把包裹打好。”韩蜀补充。 “嗬!”菁莪哼一声冷笑,“还以为是活体大草履虫,没想到是九头虫!” 川子插话:“对对对,那个女的一哭起来胳膊腿乱抖,确实像草鞋底!” 秦立桓噗嗒给他一脚,“什么草鞋底?草履虫!单细胞生物!开学回去上学去!” 接着又敲菁莪脑袋:“妹妹,我怎么发现你骂人不吐脏字的能耐越来越高啊,跟谁学的?韩蜀?” “嗯,我不想学,他非要教。”菁莪说。 韩蜀:“……” 菁莪朝他龇牙笑,接着说:“他们这是怕有些东西咱们不让带走,提前转移了啊。 没入社的时候,他们家种了那么多地,不可能一点粮食存不下,是不是都藏到外头去了?” 虞家父母早年在这里买了五十亩地,老班长在入伍走前,为了让乡亲帮忙监督周大生两口子抚养哥哥,把其中三十亩捐给了村里。剩余二十亩让周家耕种。 土改时,老班长参军在外,有军功在身,且入伍之前主动捐了那么多地,村里便没把剩下的二十亩给充公分掉。 解放前战祸连年,暂且不算,解放后从土改到入社,那二十亩地周家耕种了七年。 老班长叹了口气说:“头几年,我觉得他们家一年四季辛辛苦苦,就让他们交完公粮后,一亩地再拿出三十斤粮分给村里的几个孤寡,剩下的留在家里吃。人口少,我又不怎么回来,这么多年,二十亩地应该是能攒下一些的。 后来,队里吃大锅饭,让把粮都交到公中,周大生和我商量交多少,我说都交上吧,他交了三百多斤,是全村交粮交的最多的,不知道是不是全交上去了。不过,我没在家里看到他们存粮。” 菁莪哼了一声,心想: 全交上去?怎么可能全交上去?!就继父家穷成那样的,继奶奶在交粮时都偷偷在枕头芯里藏了谷子。 三百多斤?怎么可能只有三百多斤?! 该地区的粮食产量可比继父那边高多了,那边是两年三季,这边是一年两季。一季小麦,一季大豆。 而且,因为豌豆适应碱地,也能改善土壤结构,所以当地的小麦和豌豆混播,秋天播下,地里睡一冬,开春绿了地,整个生长期基本是风调雨顺。 大豆在生长期内要历经伏汛,会稍差一些。如果连续下雨七八天,大水漫出河床,就会淹没刚出苗的豆地,秧苗就要遭殃。 但是也还好,可以改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春天秋天都能种,而且特别适宜间种和套种。 所以,即便农业技术水平有限,但到底还是淮河平原,一亩地,一季小麦加豌豆怎么也能收二百斤,大豆加荞麦又能再收二百多斤。 四五百斤粮,拿出二百斤交公粮,再拿出三十斤照顾孤寡,一亩地一年至少还能剩下二百斤。 二百斤,二十亩地,一年就是四千斤。七年,那就是七个四千斤。 近三万斤粮,他们一家三口吃喝完之后,只剩了三百多斤? 老班长又叹了口气,这中间的账他当然算过,但这些年,他的心思全用在找人和查访旧事上,没关注也没留心过家里的事。 其实关注也白搭,他一个残疾人种不了地,也不能直接跟周家要钱要粮,一要,就成了收租子了,性质就变了,麻烦就大了。 而周大生两口子又从来都不提这茬,就这么糊涂着,名义上是两家人当一家人过。 但实际上,老班长一月俩月才回来一趟。家就成了他们的家,地就成了他们的地。 整个就是一笔糊涂账。 菁莪又哼一声,捂住胸口—— 心口疼。 三万斤。 别说三万斤,现在就是给她三千斤,她都能乐得满地打滚儿。 秦立桓捏捏她的鼻子,韩蜀拍拍她的肩, 一个说:“小管家婆,操心老得快。” 另一个说:“没事,不会让你饿着。” 菁莪把两个人都扒拉开—— 懂什么? 不穿越,没见识! 不仅没见识,还缺乏危机意识! 顿了一会儿,秦立桓说:“爹,回头你去大队长家和民兵队长家坐坐吧,让他们帮忙留神下那家人,咱们要在家里砌炕存东西,别回头他们家人知道后再编排出什么话来。” 老班长紧着就把扫帚放下说:“你说的对,我这就去!天太热,你几个也别干了,洗洗手歇一歇。布兜里有炒面,烧点水,一人沏一碗,吃完了去水塘边乘凉,那里凉快。” 说完,他拿上两盒烟出门。 川子闲不住,也跟了上去,他吃了一肚子的枣,不饿。 作妖作的太狠了,厨房里,除了柴火没人稀罕要、锅没被揭走外。 其他,诸如水舀子、葫芦瓢、炊帚、篦子、碗筷等一概都找不见了。 韩蜀和秦立桓,一个琢磨如何把大水瓮里的水倒进锅里,一个琢磨是不是要掐几张荷叶来吃手抓炒面。 菁莪则去堂屋扒翻,不大会儿后,翻出几只天青釉带裂纹的小碗,拿出来跟他们说:“用这个吧,茶鸡蛋裂纹挺好看的。” 秦立桓一把给夺了过去:“从哪儿扒翻出来的这是?” 韩蜀也接过去一个看,“茶鸡蛋裂纹?这是冰裂纹。” 第93章 不以物喜 不为物役 菁莪长长地哦了一声,心说:真当我是文盲?没喂过猪我还没吃过猪肉吗?这东西,我虽然没摸过,但我从博物馆里见过的好吧?冰裂纹怎么了?钢化玻璃裂了,比这还均匀。 往堂屋指了指说:“东里间那个带肚子的桌子,拿掉抽屉,下面有个暗舱,从那里面找到的。” “属老鼠的啊你?哪里都能翻到!”秦立桓抬手照她脑门儿上就敲,“这是宋汝窑天青釉冰裂纹碗,拿它喝茶都得掂量掂量,你用它和炒面?” “它是碗吧?” “是。” “是碗就能用!” 菁莪夺过碗就走,先抠一把土放碗里使劲搓,再用清水涮五遍—— 不知道被多少人把玩过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什么地方扒出来的,一定得好好消消毒。 秦立桓揉了揉鼻子,又搔了搔眉头,跟韩蜀说:“我妹妹心态挺好哈,不以物喜 不为物役。” 韩蜀:你妹妹好,你妹妹哪儿都好,好也好,不好也好,反正我已经预定了。 忍笑仰头看天须臾,而后默默去外头折了几根柳枝,削掉皮做成了筷子。 菁莪悄悄在心里翻白眼儿—— 啥不以物喜 不为物役? 我是想让你们知道,有些东西放到博古架上珍而宝之未必能留得住,一股风来,博古架一倒,啥都得稀碎。 怎样才能保得住?用玉石小碗给猫儿喂食、拿金枕头垫猪圈,将青花瓷罐放锅底门前撮灰,把玉观音搁到茅房敬厕神……才能保得住。 不知道父母给哥哥留黄鱼了没,留了的话,等找到了,就糊上水泥砌到墙上充石敢当去。 此炒面非彼炒面,此炒面是把麦、豆、粟等粮食炒熟了,磨成粉制成的,吃的时候用水调和即可。 真要形容的话,就和后世超市卖的油茶面有点像。 调稀了,就是稀粥,端起碗仰头便能灌;调稠了,像是糌粑,可以拿筷子抹着吃。 炒面方便食用,经久耐放,是出门在外便捷饮食的必备佳品。 天青釉冰裂纹小碗,装炒面,确实挺好看,但也确实有点袖珍,韩蜀和秦立桓一人吃了三碗,胃里才勉强有了饱意。 期间说到储备粮食菜蔬的事,秦立桓说:“大叔跟车南北行走,搞到点山货应该不难。 但粮食不好弄,一来粮棉油实行统购统销,二来家有余粮的人家不多。 买肯定有难度,但可以弄一点肥皂、纸笔、布头之类的东西到偏远一些的地方去换。 小麦大米换不到,换些个谷子高粱,还是能办到的。” 韩蜀说:“可以和田队说一说,以帮修路队伙房采购菜蔬的名义,多存一些红薯土豆,磨成粉浆,晒成粉保存。回头莲藕和山药下来,也能磨一些藕粉和山药粉。” “嗯嗯嗯,聪明!聪明人,来,为聪明干杯!”菁莪捧着小碗,倏而嘿嘿一笑说:“栈道你们修吧,陈仓我来度!” “你要干什么?”秦立桓现在很怕看见他妹妹这个模样—— 眼睛一眯,准没好事。 “干好事!我要公开收菜!茄子豆角莴苣冬瓜萝卜南瓜……凡事能晒成干菜的我都要。 来一个人,我说一句,周家把粮食都提前转移走了,咱们没粮,只能以菜充饥。 顺便再放个话,说要去周家借粮,让乡亲们谁家缺粮的也都去他家借……” 秦立桓:“……” 韩蜀:“……” 哈哈, 既然往事无法重来,那就把往事当成武器,把颓势扭转。 既然局面无法挽回,那就将局面搅得更乱,再趁乱摸鱼。 傍晚,几人返程。 路过村南时,老班长抬下巴往道旁指了指说:“这就是周大生家。” 几人转头,见三间黄泥的小屋,掩映在葱郁的大桐树间,屋顶炊烟缭绕。 大桐树后,一个苗条的身影目送他们消失于旷野,表情斯须变换。 * 再次来,是两天后的周末。 老班长去跟车了,菁莪和秦立桓、韩蜀、川子,四人来的。 带着铁锨、瓦刀、抹刀等工具,也带着锅碗瓢盆、米面粮油、凉席被单、换洗衣物等日常生活用品。 他们是来砌炕并收菜的,要在这里住上几天。 老班长已经买好了红砖、石灰和水泥,此刻都一一堆在院子里。 韩蜀和秦立桓虽是书生,但都有好几年的工地助工经验,平时别说拌水泥,就是拧钢筋的事都干过,掂瓦刀砌墙自然不在话下。 川子虽然年龄小,但机灵如他,又天天泡在工地上,同样也能干。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砌不直我还砌不弯吗? 就剩了个菁莪,瓦刀不会掂,抹刀也不会用,但挑毛病找刺儿瞎指挥的功夫不弱。 一会儿:烟囱这样弄,煤烟会不会倒灌? 二会儿:你这根本就不垂直好吧?我目测就知道倾斜度超过了五度。 三会儿:谁家的灰缝留这么小?磨砖对缝?可拉倒吧!这砖坑坑洼洼跟被狗啃了似的,你怎么磨怎么对?当是金砖呢? …… 三人都不愿意听了,一起把她轰出门去。 她就堂而皇之地往院中大枣树下一坐,翘起二郎腿,拿芦苇挑了块手帕,驱赶时不时到苇箔上光顾的小鸟。 苇箔上,有村里一位大娘给送来的一大筐子眉豆。 大娘因为接受过老班长让周大生送的粮,而对老班长感恩戴德,听说了菁莪放出去的“没粮,以菜充饥”的话后,把自家院子里种的眉豆全摘了,送了来。 除此外,还送了半篮子杂面窝窝。 菁莪给她钱,她死活不要,把东西往苇箔上一倒,?起篮子,颠起小脚,就走了。 眉豆有的老,有的嫩。 嫩的,焯水后直接摊开暴晒,能长时间保存。吃时用水泡一下,下锅炒就可以。 老的,把种子剥出来晒干。干眉豆种和蚕豆一样,无论水煮还是干炒都很美味。 小鸟来光顾的就是这个,也不知道它们都长了什么鼻子,一个错眼,灰喜鹊闻着味儿就来了。 小圆脑袋一伸,长喙一啄,一颗眉豆种就下肚了。那么大的种子也不怕被噎着。 更可气的是,一只长尾巴的灰喜鹊,边偷吃还边警戒,翅膀随时保持起飞状态,小眼睛贼溜溜地往四周看。 看见人来,旱地拔葱而起,率领众子侄在空中组成战队仓惶远去。 飞一圈再回来,再赶,再飞,如此往复,乐此不疲、没脸没皮。 赶烦了,菁莪去墙外水塘边割了一抱芦苇,扎了个“芦苇草人”,怕威慑力不够,又折了俩纸风车塞到了草人手里。风一吹,风车转。嘿,别说,还真唬住了几只傻鸟。 唬住傻鸟,唬不住傻人。 周家的小棉又来了,也?了个篮子。 第94章 一篮子癞蛤蟆 农村人实诚,不管是走亲访友还是孝敬老人,用篮子给别人送东西时,都不忘了拿块布遮一遮、盖一盖,再不济也会掐张荷叶或拽把麦秸挡一挡。 有怕礼轻了,被外人看见笑话的意思;也有怕礼重了,被人眼馋的意思。 但更重要的,是一种朴素的低调和蕴藉,是老祖宗通过血脉传下的—— 不张扬,不显摆。 小棉不这样。 她的篮子不盖,不光不盖,还一路走一路跟人招呼攀谈:嫂子你干啥去啊?我回家,你呢?我去常平伯家给我哥送点粮食…… 一路上都在这么说。 及至走到菁莪家门口时,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周红棉给她哥哥送粮食去了。还是半篮子新麦。不少人悄悄尾随了,来瞧热闹。 这就是小棉想要达到的目的,当然任由他们尾随。 菁莪尚不知道她走一路宣传了一路,只一看见她这个模样,蓦地就想起了三打白骨精中,白骨精挎篮子给唐僧送吃食的那个镜头。 原形毕露,一篮子癞蛤蟆。 哎呦…… 恶心死了。 “你来干什么?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不要在我面前出现。”菁莪扶着门闩说。敢作妖,我抽门闩就打。 “我给我……给你们送点粮食,搬家那天太匆忙了,忘了……”小棉螓首微垂,用柔和的音调说,把篮子往前一递,趁机往院子里瞟了一眼。 当然是想看看秦立桓的,但门只开了半扇,半扇又被菁莪占了一半,她只看见一堆砖头和一个没头的稻草人。 秦立桓怕他妹妹受委屈,确实是想出来的,但被韩蜀拦住了:“她的目的在你,你越出现越麻烦。” 随即把秦立桓留在屋里继续搬砖,他和川子一同出了屋门。 川子上了老枣树,他站到了菁莪身后,看看门外,又看看门里,心想:砌好炕一定要再砌一个影壁墙,省得一览无余。 “送粮?” “对,你看,新麦子。”她抄起一把麦子,举到菁莪面前,笑吟吟,又两眼晶亮地说。好像手里托着的不是粮食,而是观音大士的甘露。 “对不起,那天是我们不对,说话办事都急躁欠考虑。我爹我娘觉得家里就我这一个女儿,没人能顶门立户,想儿子想的紧,一看见…… 回来,就激动地乱了方寸。 其实早就说了要搬家的,那边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这边的东西也都整理好打包好了,谁知道话赶话……对不起。”她突兀道起了歉,一副懂事知礼的模样。 菁莪发现这姑娘还真是不得了,能屈能伸、能装能演、可酸可甜,若非曾经的自己看过的小说和电视比较多,在她面前绝对不够看。 首先一个,心机跟不上,脸皮更是比不了。 想自己十八岁时,还没日没夜沉浸在题海里狂刷呢,穿衣吃饭是爸妈打点,上学放学是爸妈接送,何曾帮大人操过一分钱的心? 而这位,已经能够替家里打算了。只不知道这打算是为她本人的多,还是为她爹娘的多。 就她今天此番前来,菁莪猜着,百分百是她本人的意思: 一来,周大生两口子都是闷精,擅长偷偷占便宜,不擅长做表面功夫。或者说,那两口子向来用憨厚、不做表面功夫,来掩盖其闷精的本来面目; 二来,从那天周大生两口子护闺女的模样看,他们绝不会让她独自前来道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这又拎着粮食诚恳上门道歉,还真把菁莪给架到火上了。 韩蜀悄悄碰她一下,提醒她看热闹的人围过来了。 菁莪会意,问小棉:“几斤?” “什么?” “我问你粮食几斤?” 小棉有点被问住了。 她是听说了菁莪放出去的话,气不过,想打打菁莪的脸,更想换一种方式靠近秦立桓,所以舀了几升斗麦子来的,哪知道有几斤? 这几天她已经想清楚了,爹娘能不能认下儿子,和自己关系不大。 没错,有人给他们养老了,自己是能轻快一些。但天底下的爹娘没有不稀罕儿子的,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把家传给儿子,自己什么也捞不着。 能和秦立桓成了当然好,但有一个兄妹关系的帽子在头上扣着,秦立桓说不好就会为了避嫌而故意疏远自己。能成的可能性不大。 还不如不认,不认的话,秦立桓多少都会感激爹娘当年的照顾,自家又被他们撵出来了,说不好还会觉得愧疚。 感激和愧疚最好利用,不远不近的关系也最好利用,自己不用费多大的劲就能抓住秦立桓。抓住他,比稳住爹娘有用多了。 愣了两下神,打定好主意,她甜甜地笑着对菁莪说:“不知道几斤,我没称,你留下吃吧,家里剩的不多了,不过还有,吃完了我再送。” 说得大方厚道、情真意切。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 菁莪不接篮子,也不接她的话,喊住瞧热闹跑得最快的富贵媳妇说:“大娘,我家没称,你家有没有?麻烦帮忙约一下。” “有有有,你等着。”富贵媳妇不仅爱瞧热闹,还很热心,快跑回家去拿秤。 “不用称,你留着吃。”小棉又把篮子往菁莪面前递一次。 “不着急,很快。”菁莪说,转头让韩蜀把石灰浆端过来,再找把刷子。 韩蜀不明其意,但照做,刷子没有,拿根棍子绑上块破布,权且用之。 菁莪接过,走到大门外的院墙边,看瞧热闹的人都到近前了,大声问小棉:“你拿麦子来,你爹娘知道?” 小棉说当然知道。 这年月粮食珍贵如黄金,谁家的孩子要敢一声不吭拿一篮子麦子出去,不被爹娘打折腿,也得被邻居吐口水,更何况她一个领养来的,哪敢说自己自作主张? “知道就好。”菁莪说,蘸了石灰水在墙上写字:“今收到周大生自愿归还小麦——”艺术字,相当醒目。 小棉刚刚展示性的笑,还原封不动地挂在脸上,此刻尴尬地僵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把脸弄平整。 第95章 收条打墙上 菁莪不管她,转向富贵媳妇:“大娘,拿来称了没?” “拿来了,拿来了……” 富贵媳妇是个麻利人,先带着篮子一起称,称完了说:“这样的篮子一般都是三斤,要不要再过一过?” “要,辛苦大娘。” 恰好韩蜀拿了个笸箩来,小麦倒进笸箩,富贵媳妇把空篮子挂到秤钩上,“三斤不到,打不起来。” “那就算三斤,刚才是十一斤半,去皮三斤,净重八斤半。”菁莪在墙上补上四个字:捌市斤半。 小棉全程傻眼,想拦来着,但菁莪写字快,富贵媳妇过称更快。 抬起一张委屈至极,又迷茫至极的脸,问菁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你还粮食,我打收条,你还一次,我打一次,收条写在墙上,直观又醒目,所有人都能看到,共同见证,咱们谁也做不了假。 等什么时候你说全部还完了,那好,我就给你打一张总收讫的条。多省事,对吧?” 小棉急了,“我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不是还,是送?你送,我没意见,但我不能不给你抵消债务啊,我这人从来不占人便宜的。 不过,你们家欠我家多少,我也不知道,要不哪天你叫上你爹娘,咱们坐下来合计合计? 合计出来后,也好在大队和社员们面前公开一下账目,公开透明、不欺不瞒嘛,对吧? 回头你每次来还粮,我每次从总债务里给你往外抵扣。放心,我好说话,什么时候还都行,我不催你们。” “你,你,”小棉的眼圈红了,这次不是装的,是急的,真急。 她想到了菁莪会收下,收下后如何更进一步她想好了;也想到了菁莪会拒绝,拒绝后如何应对她也想好了。 但没想到菁莪会大张旗鼓地收下,再大张旗鼓地在墙上写收条,这一下全村人谁走到这里谁能看见,自己家还不得天天被人指指点点。 爹娘向来谨小慎微,知道她惹了这样的乱子,非得上火、非得对她失望不可。 怎么办? 就觉得眼前这个人十分的面目可憎! 常平伯找儿子就找儿子,怎么还找回来一个女儿?是亲生的吗?从哪儿找回来的?原来怎么没听说过! 看向菁莪,摇着头,十万分痛心地说:“常平伯可是英雄,你是他女儿,你这么做就不怕玷污他的英雄形象吗?” 菁莪冷笑一声说:“英雄是被人吸血的吗?英雄被蚂蟥吸了血,我作为英雄的女儿,难道还要把蚂蟥再供起来? 再说,我也没干什么啊。你还粮,我记账,墙是我家的墙,账是我家的账,我想怎么记就怎么记。 你可别试图模仿啊,我的字专门练过,你模仿不出来,而且,我向来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不同的字迹,你模仿了也没用。 放心,不仅粮食,你送来一把菜,一棵草,我都给记到这面墙上。时间长了,这就是你的功德碑。被雨淋了也不怕,得空我就会描一描。” 完了转头又跟富贵媳妇说:“辛苦大娘了,下次她再来还,我还得借您家的称。不过,我估计她不定时,也不知道哪天会麻烦到您。” 富贵媳妇豪迈地挥手:“这怕啥?前后邻居,以后只要看见她到咱们这个胡同来,我就拿好称准备着。几步远的路,你随叫,我随到!” “好嘞!”菁莪仰头喊枣树上的川子:“还有红圈儿的枣没?挑大的,给大娘摘一捧。” “有有有……”川子迅速回应,先摘了两把抛进瞧热闹的人群,又用衣裳兜了一捧,出溜下来,倒进富贵媳妇手中。 这棵枣树上的枣,估计等不到红透就吃完了。 其实,农村里本来就有“生瓜梨枣,谁见谁咬”的话。 围观的人咬着枣子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富贵媳妇捏起一颗枣子咬,咔嚓一口,“哎呦,甜!这还没红透呢就这么甜。怨不得上年,俺家二小子从你家这棵树上揪了两个枣,回家就嫌弃俺家那两棵枣树,说你家的枣树结得枣又脆又甜。 大生两口子看得紧,每年都留着晒红枣,说晒了红枣,常平兄弟要拿到单位上去招待朋友,也没给俺们分散过。” 小棉一张脸涨得通红,又开始哭了,委屈的像一个湿淋淋的鬼。 菁莪不理会她,跟富贵媳妇说:“大娘,这还没红透,还不到最甜的时候,等卸枣的时候我再给你送。 你要喜欢的话,等明年春上,从我家这棵树上剪几个枝子,嫁接到你家枣树上就行了,嫁接好了,三年就能挂果。” “还能这样?”富贵媳妇问。 “能啊。” 凑热闹的人闻言都凑得更近,好奇地问:“嫁啥?” “嫁接,就是从这棵树上剪下一段树枝,接到你家的枣树上。” “接上就能活?” “掌握好方法技术,处理好了,就能活。” “哎呦,啧啧,还有这稀奇事?” “稀奇啥?!闺女一说我就懂了!”另一位婶子说,“就跟嫁闺女一样,把闺女嫁到人家家去。那是嫁人,嫁人生娃,这是嫁树,嫁树结果,是吧闺女?”她问菁莪。 其中的“闺女”有专指也有泛指。 菁莪哈哈笑:“婶子聪明,差不多吧,有点那意思。” “你会?” “我对象会。”菁莪把一直忍笑憋笑的韩蜀推出来。她只知理论,不懂实操。 “嗯,我会。”韩蜀硬着头皮说。其实他也只知理论。 心想:大不了回去找个农学教授请教请教,嫁接而已,总不能比设计桥梁还难吧? 便说:“大娘婶子谁家想要,明年春天,我剪了树枝去给你们嫁接,不用整棵树嫁接,半棵或者一两个树枝就行,那样一棵树可以结不同的果子,结出的果子不会和这棵一模一样,但会集合两个品种的优势。” “啥叫鸡和牛势?”好奇之人把小棉挤到了一边去,围着菁莪和韩蜀问。 农村人最关心的,就是有关庄稼、树木和牲口的问题。 在这些问题面前,小棉啥也不是。 第96章 统战大娘婶子 菁莪接过话头,仔细解释:“我对象的意思是说,可以让一棵树结不同的枣。 比如一个树枝结原来的枣,一个树枝结和这棵树嫁接出的枣,再一个树枝结和别的树嫁接出的枣。 嫁接后的枣,因为树枝还是原来的树枝,所以还会保留这个品种的枣的特点。 就比如我家这棵妈妈枣,枣子脆、甜,水分大,但产量不大,容易生虫、招鸟,适合生着吃、煮着吃,不适合晒干枣。” 瞥小棉一眼:年年晒干枣吗?你晒一个我看看。 接着说:“你家的核桃纹枣,树干强壮、抗虫害、产量大。 这两种枣树嫁接到一起,结出的枣,就会又大又甜又多又抗病虫害。” “哎呦…… 你这么一说,我们就懂了。” “懂了?” “懂了!不就是爹好看,娘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吗?”一位大嫂脆脆地一拍巴掌大声说,“俺家的木头疙瘩枣树想结出甜枣,就得娶你家的枣树枝!明年春上你就给俺家嫁一个! ” “俺家有棵大瓜枣,下霜才熟,这么大,又脆又甜,从树上掉下来摔地上都能摔碎!明年嫁给你们一家一根树枝!” “那,你家那棵树可是皇帝家的闺女,不愁嫁!” 众人都笑。 忽地有人说:“那把苹果嫁到枣树上,枣子是不是能长得和苹果一样大。” 立刻有人说:“你想得美!那苹果和枣长得都不一样,开花结果也不一样,一个在枝上,一个在叶上,咋往一块配?” 又有人说:“那驴马的个头差那么多,不也配上了?” 接着就有人回:“你男人比你高两头也配上了呢,是一回事吗?” 菁莪悄悄往外退一步:女士兵团诶 ,你们的脑子跑得是不是有点远? 韩蜀垂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人儿,耳根红了,想笑不敢笑。 院墙内的秦立桓听见这话,立马就想出去把妹妹拽回来,因不知道小棉走没走,又不敢贸然行动,急得原地转了好几圈。 心里把韩蜀好一顿谴责—— 有你这么保护人的吗?什么话都让我妹妹听! 暗自决定要把他和妹妹隔开的再远一点。 大娘婶子们终于将这个话题放下,转而问菁莪:“听你爹说你叫啥鹅?哦,对,京鹅!那首都也喂鹅?” 菁莪:“……” 首都喂不喂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首都喂鸭子吃烤鸭。 解释说:“那是大名,我大名不好记,你们以后就叫我小名,我小名叫小鱼儿,这个好记。” 本来小名叫菁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小鱼了。瞪一眼韩蜀—— 都怪你! 韩蜀不明所以,茫然地笑笑。 看两人互动,大娘婶子们都笑了,他们刚听下乡工作组讲过新婚姻法,知道这叫自由恋爱,把两人一顿打量后说: “别说哈,这自己谈的,就是登对!小鱼儿……行,这个好记!我们以后就叫你小鱼儿。多好的孩子你说,有文化,会说话,长得也好看。” 说韩蜀:“也就是你手快,要是常平早几年把这闺女找回来,哪还轮得着你?” 完了不等韩蜀回应,接着又问菁莪:“你哥呢?” “我哥——”菁莪看看已经拎着篮子走出了人群的小棉,叹了口气,幽幽道:“怕被缠上,不敢出门,大娘婶子要是不忙,不如到家来坐坐?正好也让我哥认识认识你们。” 多可爱又得力的女士兵团!无论如何都要趁这个机会,借她们的嘴,把砌炕的事宣传出去。 然,女士兵团看见他们砌的炕后,表现出来的不是稀奇,而是—— 有人说:好好的枣木床让虫给蛀了,害得你兄妹用砖垒床,硬成这样,咋睡?可怜见的。我们家有豆秸、麦秸,还有高粱席,回头给你们抱一些来。 菁莪说:“谢谢大娘!哪天我拿肥皂去您家换。” 还有人说:别说床了,你们看这窗棂子都快掉下来了。大生家真是光知道住,不知道修。可看出来不是自家的了! 这院子刚起的时候,多气派啊,你看这都糟烂成啥样了?哎呦,屋檐缝里都长草了!这得赶紧拔了去,要不然一下大雨就得漏。 菁莪说:“是是是,婶子说得对!这就让我哥上屋顶拔草。” 又有人说:小鱼儿,光指望这点豆角南瓜可不够吃的,你家没有菜地,不过这院子里也能种,我育了菜苗,分给你些,这个时候种上,还能收一季秋菜。 外头水塘边那空地也别让它闲着,用篱笆圈起来,撒上白菜、萝卜,那么大片地,种出来够你们吃半个冬天的。 菁莪说:“谢谢嫂子,你的头发真好,我有几根头绳特别配你,回头给你送过去。” 更有人说:小鱼儿,你爹就不是个会过日子的,大撒把,把好好的家让给人家,你看这都被祸祸成啥样了? 没女人当家就是不行,没你娘了,你得把家当起来,管住你爹还有你哥,哦,还有你对象。 菁莪说:“奶奶说得对,我都听您的!” 云云。 韩蜀和秦立桓都听傻眼了—— 什么情况?大娘婶子们这是被统战了吗? * 堂屋这个炕,是为打马虎眼而砌的,而且这屋里原本就有一张大床,所以炕砌的不大。 在西里间的窗户下,跟一台砖砌榻榻米似的。 菁莪心说,如果天上掉下来一张床垫,再掉下来一床鸭绒被就好了。 试想:冬日暖阳,斜靠菱格木窗,拥被抱猫卧在榻榻米上。室内暖意如春,窗外老树轮囷。呀,美哉! 现在呢?现在好像只能铺一张草席,放一个矮桌,捧一只粗瓷大碗,听蛤蟆唱歌。 但也还可以,毕竟是不用上学的暑假,只要不上学,那时间就是光阴。 你想,微云淡月,在院中歇凉,摇着蒲扇,数着星星,听小虫冥冥地唤唱和鱼儿跃出水面那扑通的一响。是不是也很惬然? 少了什么呢?少了只在脚边打呼噜的猫。遂脑子一热说:“哥,我养只猫行不行?” 秦立桓毫不留情地反对:“不行!” “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 菁莪鼓嘴哼哼:“专制!霸道!” 第97章 俩幼稚鬼 韩蜀从旁看得好笑,悄悄说:“在这里养不行,等你上学走后谁来喂它?回头我帮你弄一只,去别的地方养。” 菁莪眯起眼睛笑,“拉钩——” 手还没碰到一起,秦立桓就奔上来将人给劈开。 川子看得哈哈笑,说:“韩大哥,你怎么这么可怜呢?” * 太阳掉下苇梢头,这个炕基本完工。 三人做收尾工作,菁莪准备晚饭。 今天的饭不是用天青釉冰裂纹碗装炒面,而是一盆油水挺足的土豆炖蛤蟆腿和一盆莜面鱼。 蛤蟆是从外头水塘里抓的,莜面鱼自然是菁莪做的。 菁莪技术不佳,莜麦面又特别黏,和不好,黄盆打了,手还粘在面团里。 听说谁家的婆婆要是拐,就让新媳妇头一顿饭做莜面的。 莜麦面条擀不出,就搓面,跟搓橡皮泥似的,一锅面鱼搓出来,巴掌都快秃噜皮了。 要不是看他们三人撅着屁股砌了一天的砖,她决计不会这么认真干。 “好吃吧?”菁莪问。 “好吃!”秦立桓头一个应声,又补一句:“妹妹做什么都好吃!” 菁莪说:“好吃就行,从明天起轮流做饭。补充一下,菜品自创,食材自备,我手里的这些你们不能动。 到了农村,一定要学会就地取材。天上的鸟、水里的鱼、地上的草、树上的花,甚至土里的虫,都是食材。” 女士军团都说让她当好家了,那她就一定要把家当好。当家第一项,收紧手指缝。 来时带的米面粮油,是老班长搬空了粮本副食本给买的,一定要节省节省再节省。 秦立桓被噎了一下,抬筷子就敲,韩蜀吭吭两声转开头笑。 川子自告奋勇:“我先来!吃完饭我去抓知了,明天吃金蝉!韩大哥说,村里的孩子没有手电,摸黑抓都能抓一瓶子,我有手电,无论如何都要弄一篓子回来!” “可以。”菁莪点头批准,提示他:“但炸金蝉的油没有,你想想办法看怎么解决。” “这个——”川子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用筷子头戳眉毛,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行吧,我自己看着办。” 秦立桓和韩蜀对视:你做什么?你呢?保密。我也保密! 菁莪从饭碗里抬抬眼皮:俩幼稚鬼! 饭后,川子把一个竹编小篓子往腰里一挂,抓上手电筒走了。 菁莪教他别跑太远,不熟悉路,回来找不到家麻烦了。 川子不甚在意地摆手:“没事,坟岗子里我都敢睡。” 秦立桓飞起一脚,把一根树枝踢向他的后背:“不许提坟岗子!” 现在一听见这几个字,他就头皮发麻。有后遗症了。 川子哈哈笑着跳走。 “我要不要也回避?”韩蜀问。 上午时,看见秦立桓在砌炕时搞了点小动作,再联想到菁莪挖宝的事,就知道他们兄妹俩晚上有活动,估计不是寻宝就是藏东西。 秦立桓又飞给他一脚:“别装!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把川子支出去摸知了的?藏锋敛锷、城府深沉,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哼哼两声又道:“我妹妹心思单纯,你要敢欺负她——” 韩蜀打断他:“我们俩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也是建立在你居心不良的基础上,当初你把小鱼从虞城往这儿拐,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秦立桓愤愤。 那时候觉得挺好的,一个是他肝胆相照的好朋友,一个是他挺喜欢又挺放不下心的乞丐小妹。 现在也知道好朋友挺好挺靠谱,但一想他要把自家妹妹拐走,心里就扑出扑出地往外冒酸水。 把蜡烛转移到堂屋门口,燃两根银白色的苦艾叶子驱散蚊子,让菁莪绕着院墙溜达放哨,两人拿了铁锨和抓钩开始行动。 父母给秦立桓的信,果然就藏在那件长衫的衣领里。 幸好周家的小棉只对绸布感兴趣,没留意衣领,否则,信肯定被她看到了,父母留下的东西也一定被她拿走了。 菁莪在墙里墙外转了两圈回来,看他们俩把堂屋门正前方两米处的青砖撬开了,忍不住笑出声说:“咱们家老父亲选的藏东西的地方,怎么就这么别具一格呢? 饮马槽下面、堂屋门正前方,都是轻易不会被挖开的地方。这得亏是信件没丢,要丢了的话,东西岂不是就要埋进历史了?” 尤其这里,谁没事干在正房的正前方挖坑啊?那不成出门跳坑了吗? 韩蜀说:“有一种情况会挖。” “什么情况?” “搭灵棚的时候。” “啊?”菁莪吃惊。 “对。”秦立桓跟着说话,“那个饮马槽也有一种情况会挪。” “什么?” “抬棺出门。” 菁莪又啊一声。 秦立桓接着说:“你可能没注意,那个饮马槽,不仅宽度和长度远超一般标准,而且放的位置也不对,正常应该放在南墙根下。南墙根下避风、不晒,适合骡马吃草休息。 屋山头上,距离二门很近,发殡人时,抬棺出门会碰上。 农村里有棺材不落地直走不后退的说法。为了顺利抬棺出门,而卸掉门框,甚至推倒一面墙的时候多的是。 那个地方要想棺材顺利拐过弯去,必须要把饮马槽挪开。挪开之后,你还会挪回去吗? 那么沉的东西,放的位置又不对,你肯定不会挪。 那原来的地方你会干什么?为了不显光秃,你是不是会栽花种草?” “真是用心良苦!”菁莪第好几次感慨父母亲深谋远虑。 她是真没想到这个,后世早就实行火葬,她根本没见过抬棺出门,这世养母去世时,贾家没让停灵,更没搭灵棚。 “可是,这怎么还都和死人关联上了呢?”菁莪沉吟了下,猜测着说: “爸妈是预备着如果养父养母出了意外,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没按约定把衣服鞋子给咱们,那么他们的出殡之日,就是咱们掌握家业、顶立门户之日。是这样吗?” “可能吧。”秦立桓把一掀土抛至一旁闷声回答。 也在心里感念父母亲的殚精竭虑,当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在刀尖上行走,才让他们为儿女把路铺到了成人之后? 第98章 我不要 都给你 心很沉,像被灌满了露水。 空气静止下来,唯挖土声和不厌其烦的蛙鸣,声声入耳。 须臾,韩蜀出声调节气氛,他说:“其实也不尽然,还有一种情况,也需要挪动饮马槽。” “什么时候? “你上花轿的时候。” “啊,哈哈……”菁莪大笑。 秦立桓磨牙半息,扬起铁锨就要把土往韩蜀身上撂。 韩蜀跳着躲开。 秦立桓转头就训菁莪:“还笑!还笑!女孩子家就不能矜持一点?去去去,外面转转去!” 看菁莪捏上嘴起身,他又说:“打开手电,看着点路,本来就不漂亮,再磕掉牙怎么办?” “磕掉牙也没关系,有我呢。小鱼说了,她是丑小鸭,我是天鹅蛋。”韩蜀说。 “什么意思?” “一起变天鹅,比翼双飞。” “没完了是吧你还?”秦立桓作势又要用土埋他。 韩蜀抬抬手,示意休战,敛了神色,正经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压力不要这么大。” “你知道什么,就说我压力大?”秦立桓往地上一坐,示意韩蜀接着挖,自己不挖了。 “我不知道什么,但我知道自从你知道你不是你父母亲生,知道老班长是你的养父后,你的思想压力很大。 立桓,有些事情,你想它,它在那儿,你不想它,它依然在那。 不管你亲生父母为什么早逝,也不管他们为什么把你和小鱼托付给别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为你和小鱼打算了很多。 往事重要,眼前更重要,你一个人肩上挑着三对父母的寄托呢,你得先把握好现在,才能有能力或者说是有机会去翻开历史。 说起来,你虽然经历过死亡,但小鱼的经历比你坎坷多了,你是她哥,长兄如父,你得先照顾好她,才能说其他的。” 秦立桓把眼镜摘下来,趁着夜色用胳膊抹了把脸,他这段时间心思确实很重,老是胡思乱想。 有时候想父母到底经历了什么,有时候想如果没在虞城遇到妹妹,他们兄妹还有机会再见吗,还有时候想如果妹妹稍微笨一点,没从那个吃人的家跑出来,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越想越心慌,越想越烦躁,心里沉甸甸的。还不敢表现出来,怕被妹妹看到再跟着一起心慌。 没想到全被好兄弟看在眼里了。 笑一声说:“现在知道我是她哥了,你厚颜拐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还真不知道。” “知道也不耽误拐。”他又补一句。 秦立桓抓起一把土就要扔人,咔嚓一声,铁锨触到了硬物。 换成小铲子接着刨,端起蜡烛到近前,一块青黑色带釉光的东西出现在土中。 韩蜀直起身子,舒展了下手脚说:“应该就是它了,我去放哨,换小鱼回来。” 秦立桓一句“不用”未尽,他已经大步跑去了水缸边洗手。 墙外找到用手电筒画圈圈的菁莪,趁秦立桓不在眼前,一口气把人抱了三分钟才说话:“找到了,我在这里看着,你进去。” “不去。”菁莪跟着偷懒,把半个身体都加载到他身上。 “你不去,超不过五分钟,你哥就会找过来。” 韩蜀说完,拥着菁莪避到一棵大树后面,小声倒计时:300、299、298…… 还没数到150,秦立桓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接着就是压着嗓子的呼叫:“菁菁……菁菁……”两声之后,音调骤然加大:“韩蜀,你住茅房里了?!” 韩蜀再一次将人抱紧,幽幽叹气,菁莪忍笑忍得肚子疼。 手牵手慢吞吞从树后转出来,刚出现在月亮地里,秦立桓就一把将人拽走,瞪一眼韩蜀,上下把菁莪打量了,快速问:“这么长时间, 干什么去了?” “才五分钟,什么也干不了。”菁莪小声抱怨说。 “你还想干什么?赶紧给我进去!”转头又吆喝韩蜀:“你也进来,快点!” “我放哨——” “放什么哨?插上门!我搬不动。” “啊?”菁莪一下来了兴致,小跑至土坑边,烛光下,见赫然一个数倍于自己那个腌菜坛子的大腌菜缸,被种在土里。撮着牙花子,发出一声嗟叹:“原来爸妈重男轻女啊!” 秦立桓给她一巴掌,“别胡说,你看看都是什么。”又说:“我不要,都给你。” “哈 ,这可以!”菁莪说。 捏开手电把头伸过去—— 看一眼,晃眼。看两眼,乐了。 全是银圆! 长长地哦一声嬉笑他:“爸妈是担心你长成败家子啊?” 韩蜀和他一起费力把缸抬出来,笑说:“大约三百斤,去掉缸重,还剩二百七十来斤,一斤银圆差不多有十九块,粗略估计有五千块。五千块,五千块钱。” 秦立桓又瞪他一眼:“我会算数!” 菁莪看热闹不嫌事大:“原来爸妈不重男轻女。” 自己的那些,重量不及哥哥的三十分之一,但价值嘛,哈哈。 原本还想着糊上水泥做成石敢当的,现在看来是没必要了。 想看看下头有没有宝贝,秦立桓拿一根木棍伸下去,搅黄酱似的搅和,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搅出来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约莫半厘米厚、祥云形状的金属片片。 秦立桓翻转几下看,“这是什么?小时候戴的金锁?” “诶,我也有一个哎——”菁莪接过来端详,“样式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是金锁吗?金锁一般不都掐丝累丝錾花炸珠什么的吗? 你看看人薛宝钗那个,再看看这个,工艺也太简单了,爸妈不能就把这么个片片给咱们拴脖子上吧?都能丑出花了。” “我看你才丑出花了!不是,什么叫拴脖子上?”秦立桓觉得妹妹审美堪忧,把锁片抢过去,“薛宝钗那是什么玩意儿?这叫大道至简,懂不懂?” 在手里握了握,掂了掂分量,突然又说:“这不是黄金,硬度和密度都不对……韩蜀,手电。” 手电光照上锁片,三人仔细看:黄色中泛青灰,指甲划过没有痕迹。 第99章 青铜锁片 韩蜀:“硬度比黄金高,密度比黄金小,色泽比黄金差。” 秦立桓:“铜?” 菁莪:“不是纯铜,纯铜埋这么多年,即使做了防潮处理,氧化也会比现在严重。” 韩蜀拿起来到堂屋石门墩上磕两下,再拿到灯光下看,“硬度比纯铜高,这个青灰色不是单纯的氧化所致,如果是的话,磕破的地方会呈现鲜亮的红色或紫红色,这个是——” “青铜!”三人一起说。 “爸妈把两个青铜锁片给咱们挂脖子里干什么?” 秦立桓抬手就敲,“别胡说,青铜是礼器,怎么可能会往脖子里挂?” “那这是干什么用的?” “我哪知道?”秦立桓再看小木盒,“半个字都没写。” “回头再研究,时间不早了,赶紧收拾。”韩蜀催他们。 “好!”秦立桓把锁片交给菁莪,“收着,和你那个放一起。” 捧出半书包银圆,预备换钱换粮食,其余的撒入几捧明矾防氧化。 之后,连腌菜缸一起,砌入了位于炕墙拐角处提前预备好的洞穴。 菁莪的那个“骨灰盒”也一并放了进去,父母留下的书信,及老班长收集的报纸也在其中。 洞穴里,有提前放置的石灰和草木灰,石灰和草木灰能防潮防虫。 而后,点一把火塞进去,迅速用水泥将洞口封死。空气被隔离后,火会自动熄灭。 同时,里面的空气受热膨胀,变得稀薄,会形成一个近似真空的环境。无忧了。 现在,除非拿金属探测器来,否则根本找不到这里藏了东西,大水淹过来都不怕,洞穴是倾斜的,最低处装了止回阀。 又用三天,东厢房里的两个大炕也完美收工。 菁莪又让他们在院子里砌了个烘烤床—— 很简单,就一端烧火,火烟顺着通道乱窜,能把上头的东西烘干的水泥台子。远看跟个乒乓球案子似的。 干什么用呢?烘焙东西。 砖砌的台子,抹了水泥,导热慢、散热也慢,不像铁锅,一个照顾不到就会糊锅。这个可以慢慢熥干。而且这个面积也大,足有三四个平方。 估摸着谭教授到道桥工地了,韩蜀和秦立桓赶去助工。她自己要留下来储粮、储菜。 川子要留下和她作伴,菁莪说不用,给了他点钱,让他回去找天天下河玩的小孩子收虾、收河蚌。回头用盐焙了,做成虾干和蚌肉干保存。 几人不放心,商量后说,回头和老班长一起,轮流回来陪她。 夏日天长,坐傍晚的船来,到家八点,天还不黑,早上坐五点的船走,到市里也不耽误工作。 晚上还能帮她干一点活,要不然,一个人擦丝、切片、焯水、晾晒、熥干……得忙到什么时候去? 菁莪同意了,确实有项工作她自己干不了。 什么呢?推磨,磨虫子。 没错,她把主意打到了虫子身上。 这当地是国家的油料作物区,大面积种植黄豆,这时期基本不使农药,豆地里的豆虫特别多,不仅有豆虫,还有蛹子、蚂蚱和蝗虫。 社员们每天下地手动逮虫,逮到后有拿回去烧着吃的,也有喂鸡喂鸭的。 蝗虫成群时,身体从青绿变成黄褐,基因激活,有毒素生成。 菁莪记得有个处理蝗灾蝗虫的米其林标准:什么零下十八度速冻灭活,什么紫外线照射不低于十五分钟,还有油炸温度要控制在二百一十摄氏度以分解毒素。 太复杂了,最好不要吃,但散居时没问题。 菁莪打算用糖跟村里的小孩子们换。 物资短缺,供销社的货架都快空了,糖不太好买。 但有椰枣替代—— 这时期叫伊拉克蜜枣。 蜜枣含糖量高、粘性大,运来时装在麻包里,有些都黏成一坨了,售货员用撬杠把它撬成一块一块的,买到手时,上面还经常粘着毛毛。 但有个好处就是,三毛钱斤,不限量供应。 即便如此,农村的孩子还是甚少吃到。 菁莪就用蜜枣和孩子们换虫子—— 三十只豆虫,三颗蜜枣。五十只蚂蚱或蝗虫,也能换三颗蜜枣。 有蜜枣做驱动,小孩子们伶俐的很,碗口大的柳编小篮子,一上午就能逮一小篮。 菁莪忍住浑身乱蹦的鸡皮疙瘩,用大盆收了,再用浓盐水清洗杀菌,上烘烤床熥干,然后磨成粉保存。 这东西虽没有粘性,口感也不好,但这可是高蛋白啊,回头和米粉或者莜麦粉之类粘性比较大的东西,配到一起攒成团就是了。量虽不大,但聊胜于无。 除此外就是收菜,切菜,晒干菜。 村民入社时,每家虽然只剩三分菜地,但农村人勤谨, 在房前屋后道旁墙边等,凡是能看见土的地方也都种了菜,或一架豆角,或几棵南瓜、冬瓜。这些东西都很丰产。 他们收了菜,除了当时吃,也还要腌。萝卜、苤蓝、辣椒、蒜菜、菠菜根、白菜帮……什么都能腌,一腌腌好几缸,不管什么时候捞出来都脆生生的。 大批量卖给菁莪肯定不行,但这家用一筐莴苣换走半斤蜜枣,那家用半车子冬瓜南瓜换走一块肥皂,还是很可以的。 集腋成裘,积少成多。 菁莪只需要待在家里处理这些菜就够了—— 管它是长豆角还是鸡毛菜,一律先焯水再晾晒;萝卜擦丝,莴苣切片;冬瓜南瓜,剁成块…… 都能搞来都能晒。 山药蛋子稍微麻烦一点,先削皮、再擦片,生着晒容易氧化,得煮熟、浸泡,糊化了再晒。 整个院子摊放的到边儿到沿儿。 动静大的引来了大队长。 老班长是伤残军人,又为村里做过贡献,老班长的闺女天天在家过得跟原始人似的,他总不能不管不问。 到门口时,刚好看见菁莪把一筐子沥好水的豆虫蝗虫往水泥台子上倒:嘶嘶啦啦,蒸汽弥漫;呜呜哇哇,小孩子乱叫;噼里啪啦,尚未死透的虫子乱跳…… 这个喊:“小鱼姐,这边掉下来一个!” 那个喊:“小鱼姐,这边掉下来两个!” “捡起来,丢盐水盆里!掉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后,一定要清洗了再往嘴里放,知道吗?” “知道啦!吃饭前要洗手,还不随便喝河沟里的生水,水里面有虫——”几个孩子扯着嗓子一起喊。 “真棒!小花、二牛、小河……都很棒,等把这一台子烤上,小鱼姐给你们沏炒面——” “好哇——” 炒面用大瓷碗沏,也不稠,像稀粥,但放了点糖,几个孩子一人一口地轮着喝。 喝完了,舔舔嘴,各人拎起各人的小篮子接着下地捉虫子。 每人兜里还都各捂着三两颗蜜枣,你看我一眼嘻嘻笑,我看你一眼也嘻嘻笑,笑涡都快被糖稀填满了。 大队长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窝有些烫。 第100章 流了血流了汗还要流泪的好人 门外清清嗓子,背手走进去。 菁莪看见他,搁下手里用作搅拌棒的木棍,迎上去说话:“呀,队长伯,您怎么来了?” 大队长不是个多么善言的人,嗯了一声,东瞅瞅,西看看,最后坐到了灶口前,弯身低头往里看:“柴火够吧?” 菁莪一下没明白过来,以为他问的是灶下只有两根木棍,火力够不够,就说:“台子烫手就行,太热了容易烤糊,糊了会有苦味。” 大队长说:“村口有上年伐树砍下来的树枝,回头让人给你送一车来。” “啊,这个,”菁莪方才明白他的意思,忙说:“多谢队长伯,可是,合适吗?” 大队长没回答合不合适的话,指了指台面上的东西说:“这个不能当饭吃。” “没当饭吃,当添头,能多一点是一点,能多一口是一口。” 大队长叹一口气:“你爹有工资有粮本啊。” “我没有啊。我哥上学,我也上学,都得花钱吧?还得攒一点给我哥娶媳妇吧?”菁莪苦着脸说, 完了又故意道:“主要也是我爹不会过日子,这么些年,他老觉得自己一个人没什么奔头,有碗饭吃有张床睡就行,稀里糊涂的,发了工资,借给这个点,支援那个点,到现在,手里什么都没存下。” “你爹是好人。”大队长沉了一会儿,闷声说。 “是啊,好人,流了血流了汗还要流泪的好人。” “流泪?” “嗯啊,人生不顺,诸事不利,可不就得流泪吗? 您看,最初,他以为我和我娘死了,痛不欲生,伤心流泪。 为了保家卫国,为了给我们报仇,他抛家舍业、上阵杀敌,把我哥托付给别人,一去不知能否归,心里挂念着我哥流泪。 敌人赶走了,他伤残回家了,发现我哥也死了,他痛苦的流泪。 后来知道我哥没死就被扔了,他痛心、悲伤、茫然无措的流泪。 再后来,找到我了,却知道再也见不到我娘了,他悔恨的流泪。 好容易我们团聚了,周家却惦记上我哥了,他苦闷的流泪。 现在周家搬走了,又发现家里是没粮的、屋子是漏雨的、床铺桌椅是被虫蛀的。 就连我想在水塘边上种点菜,都发现那里全是树根,是下不去种的。 队长伯,您说说,他能不流泪吗?” 菁莪掰着手指头,咕咕哝哝一通诉说,把大队长说的心酸得一塌糊涂,不等人回过神,她突然话题一转道: “其实我也是好人,我给我爹我哥弄肉吃,虫子肉也是肉啊,对吧? 我还给豆地除虫了,秋收时,保管咱大队的大豆比别的大队收成好。 可我不想流泪,队长伯,您能帮我找块种菜的地不? 我不挑,路边儿、沟边儿,碱荒地都行。 种不成茄子豆角,我就种洋姜、种扫帚菜,我听说那种东西不挑地。反正能填饱肚子就行。” 大队长陷入了沉思, 他听人说过菁莪把周大生家撵出去的事,也知道菁莪当众在墙上打收条,让周家的小棉没脸的事,以为这是个泼辣的。 刚刚进门时,见她笑嘻嘻、甜丝丝跟小孩子们说话,觉得这姑娘泼辣归泼辣,但心地不错,和她爹一样,是个善良人。 此刻听她一通诉说,又见她把身子撤得老远,一手扇动驱赶热气,一手拿根长棍子翻台子上的东西。 心想:这还是个孩子啊!明明害怕,还强自忍着,不会当家,却强撑着当家。 看来,撵人、打收条,都是被逼急了才做出来的啊!真是难为她了。 知道心疼她爹,知道替她爹出头,知道替一家人打算。是个好孩子。 这样的孩子提出来的请求,说啥都得帮一帮。 菁莪不知道大队长已经在心里应了自己的要求,打算再加一个砝码—— 求人办事三部曲嘛,先诉苦,再煽情,然后承诺,承诺的最高境界就是利益分享。 她要分享的自然就是“备荒经验”。 便说:“队长伯,你听说不少地方闹灾了不?” 大队长不明所以,叹一口气说:“听说了,常有来讨饭的。有说闹旱灾的,也有说闹涝灾、风灾的。” “那咱这儿会不会——” “不会。”大队长打断他,很自信地摆手,“咱们这地界靠河近,一马平川,老天爷赏饭。” 菁莪:就知道是这样! 甭管问谁知道哪儿哪儿遭灾了不,他一准说知道; 你再问他咱们这儿会不会,他一准说,不会不会,咱们这儿老天爷赏饭; 你说:要万一呢?他就说:不怕,有返销粮,有救济! 一点儿危机意识不建立!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 菁莪只好用饼子做诱惑:“我把虫子烤干,磨成了面,又过了两遍筛子。粗的喂鸡,细的掺上其他面做成面饼。那边有我过好筛子的,我给您贴一个饼子尝尝?” 说完不等他回应,就去口袋里抓了一小把虫子面,又回屋抓了把米粉,加水调和,拍成两个薄薄的饼子,贴到了水泥台子上靠近灶口的位置。 接着说:“我洗了好几遍,又用盐水和明矾水泡了杀菌,烘烤的时候能再杀一次菌,基本上算是干净了。 一定要用盐水杀菌,不用用大盐,用硝盐就行。这样既能保证干净,磨出来的面还自带咸味,吃的时候也不用再放盐了。” 硝盐是当地人用盐碱自己做的土盐,也叫“小盐”。大盐是海盐,买来时是大盐粒子,需自己用石臼捣碎。 这时期碱地多,即便是粮食主产区的平原地带,也有近一半的土地是盐碱地。 雨后,或者晨露之后,盐碱地里,会有一种白色雪花状或者菊花状的结晶物,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那就是碱土。 人们把碱土背回家,放一个大柳筐里,下面置一个三角形木架,木架下放一水桶,不断把清水淋入碱土,水将碱土中的盐分溶解,流进桶中,沉淀过滤后得到盐卤。 把盐卤澄清、过滤、晒干或者熬干,得到的就是土盐。 第101章 别留春地了 用这种方法制作土盐,简单便捷,得到的量还不小。 土盐里含有镁、钾、硝等很多杂质,所以口感苦涩,因此也叫硝盐。 硝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但很多地方的人几千年就是这么吃下来的。 毕竟,有总比没有强。 菁莪拍的饼子很薄,灶口位置的温度又很高,电饼铛里烙饼一样,一正一反,饼就熟了,拿起一个给大队长:“队长伯,您尝尝,保准好吃。” 大队长狐疑地接过,两手倒着呼掉热气,掰一口放嘴里—— 啊,香!有肉香,还有糊香! 软!比单吃杂粮死面饼子软! “嗯,好吃。” “是好吃吧?跟您说我从来不骗人!队长伯,到秋天,豆虫、蛹子什么的更多,有时间的话,您不如让咱村的人都存上一点啊。 粮食再多都不嫌多,手里有粮,心中不慌嘛,对吧?” 大队长心里的灯亮了,边吃饼子边思索,思索要不要也搞点这东西。 菁莪紧着开始“备荒第二条”, 说:“队长伯,我听富贵婶子她们说,秋收后一部分地不种庄稼了,要留成春地,是吧?” “留春地”,指的是留出一部分地来,不种冬小麦,而是空着,空到明年春天种一些春玉米、春红薯、春花生、春黄豆之类的。 菁莪不知道,这是因为土地的肥力不够而采取的轮耕保墒举措,还是为了能在夏季提前吃上秋季才能收获的粮食。 不过说实在的,玉米花生大豆都属于夏季作物,春季播种虽然也可,但产量很低,没得浪费土地。 但不管怎么说,往年留就留吧,今年就算了。 明春,该地干旱,闹春荒,届时是否有粮种下播是一个问题;土地干得冒烟,能不能播得下去也是一个问题;播下去后,青苗能否保得住,又是一个问题。 与其那样,还不如不留春地,种上萝卜。 萝卜生长期短,也耐寒,冬天下雪,萝卜缨子都冻黑了,土壤里的萝卜还能照常生长。 那玩意儿虽然不顶饿,吃就吃个水饱,吃多了还容易虚撑放屁,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大队长没想到菁莪会说到留不留春地的问题,这当地,留春地可是老辈子年的传统了。 你要问他为什么要留春地,他也说不好,但就觉得该留,空半年,好让土地歇一歇。 菁莪说:“歇,也要等过去眼下再歇。不防一万要防万一呢,对吧?再说了,外面那么多闹灾的地方,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咋过? 万一上头让咱们支援呢?您是有高觉悟的人,难不成到时候说大队没粮,支援不了? 种上一季萝卜,冬天挖一批,留一批到明年春天,空出地来接着种荞麦,荞麦不挑时候。 我敢肯定,到时候您一定会成为大功臣。” 听到这里,大队长笑了,“啥功臣不功臣?你说的在理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萝卜种不缺吧?”菁莪紧着就问。 “不缺。种萝卜要拌灰拌土往地里撒,出苗后还要剔两次苗,剔出来的苗也能栽。” “那您先找个地方育苗多好,育好苗,等黄豆一收,接着耙地犁地,把萝卜移栽下去,能节省不少时间呢。” 大队长又沉吟思索一会儿,啥话没说,背上手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菁莪眯眼咧嘴贼笑。 * 一回到家,大队长就跟自己媳妇把焙虫子磨面的事说了,完了还补一句:“咱们也弄一点试试,尝尝味道。 哦,到秋天,等常平家那闺女开学走了再弄。这段时间,咱家逮了豆虫都给她送去。” 然后召集了几个小队长,说今年年成不好,以防万一,不留春地,改种萝卜的问题。 再然后就去帮菁莪解决实际问题去了。 怎么解决的呢?他背起手去了村南周大生家。 落座就开门见山:“从常平家搬出来,一点粮没给他家留?” 周大生局促地搓手,大生媳妇吩咐小棉端了碗水过来,一脸为难,又万分忐忑地小声说: “她大伯,你喝水。也不是咱不想留,就是,你看,家里没粮了啊! 你也知道,上年吃大锅饭那会儿,我家把粮食全交出去了,三百多斤精粮,可是全大队交粮最多的。 我家孩子在县里上学,也是月月都得带粮食交伙房,今年这要考上中专,恐怕也得带,都说学校发的票不够吃。 还有,那个,她大伯,常平兄弟是吃粮本的,不算社员,打从田地入了社,他就没地了,每回回来,吃的饭都是,都是——” “都是你家的?”大队长接过话去,但没看她,看的是周大生:“大生你咋说?” “我,我没照顾好孩子,对不住常平兄弟。”周大生低下头,一脸憨厚地自责道。 大队长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有点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这是个老实人,全村公认的老实人,队里派分活,把最脏最累的派给他,他干;村里有人当面说他是绝户头,他低头走开,也不恼。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实人,却能在种了别人家十几年的地之后,走的时候一粒粮不给人留。 大队长打从一进这个院子,就四处看了,巴掌大的地方,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览可无余,没有能存粮的地方啊? 孩子上学,确实费粮食。可那么多年,那么多地,不应该一点粮存不下啊? 粮呢?真是吃大锅饭的时候,全交到公中去了?总不能是倒腾到他丈母娘家去了吧? “既然知道对不住,那就把菜地分一半给常平家吧。”大队长突然说,语气很不客气。 “这,这……”周大生看大队长,又看他媳妇和闺女,一脸为难。 大生媳妇瞬间着急,接着就要反驳,被她闺女拉住。 小棉觉得,这是个和秦立桓搞好关系的绝佳契机,想让她爹娘把握住。 不就一分菜地吗?哪个沟边墙边路边,垦不出一分菜地来? 她爹娘可不这么想。闹呐?!地可是农民的命根子! 现在田地都入社了,只有那点菜地能自己做主。而且,粮食不够,全靠菜补,菜地更是命根子中的命根子。 第102章 粮食在这儿 这事儿上可不能听闺女的,扒拉开她的手,大生媳妇急切上前,“她大伯,常平兄弟有工作,吃粮本,不是咱大队的人。” “他不是,他闺女呢?” “孩子跟着大人,他闺女跟着他——” “不跟着他,跟着她娘。”大队长骤然打断她。 心说,这娘们儿懂得还不少,话也不少,难不成他们家是女人当家?不行,得先镇住她再说。 遂拿出大队长的威严,以手指敲着桌子信口胡说道:“孩子的户口跟着娘,常平媳妇没了,他闺女以后就是咱大队的人,是咱大队的人,就得有她这一份菜地!” 怕人不信,又强词夺理道:“常平两口子活着没能团聚,死了你们还不想让人团聚?” 这话说得有点狠,啥叫死了还不让人团聚?她死不死,团不团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大生两口子慌忙摆手:“没有,没有……” “我们是说她在外面上学,大学生的户口跟着学校走,吃国粮。” “常平家闺女上大学了吗?我问你,她上大学了吗?” 大生媳妇低了头,小声嗫嗫:“那倒没有,不是说快了?” “快了?差一天也不算!”大队长音调飚高,明显带了火气。 大生媳妇被震得脖子一缩,小声回嘴:“那也该是队里划地,我家只有三分菜地——” “谁说只有三分?”大队长没让她把话说完就截住,“那是四分,是因为考虑到常平给村里做的贡献,才多划出来了那些。” “不是因为在路边上吗?”大生媳妇说。 靠路边的地,经常会被人踩踏或者被人顺手牵羊,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会多给出来一点。 “不是。” 我说不是,就不是。 大队长直接起身,一副不容人反驳的姿态,“我去给你们队小队长说声,看常平哪天在家,量一量,把地分了。四分,一家一半。” 走到门口又补一句:“你们种了人家十几年的地,分出去两分,不多!做人不能贪狠了,贪狠了自绝后路。” 这话更狠,跟直接说他们两口子,因为贪心不足导致绝户没啥区别。 大生两口子看着他背手离开的背影,两张脸憋得发紫,又气又恨,摸了苕帚,又摸顶门杠,想释放。 小棉倒了两碗水出来劝慰他们:“爹,娘,你们消消气,不就两分菜地?分出去两分,咱还剩两分呢。” 看爹娘要朝她开火,又赶紧说:“你们想想,分了这两分地出去,咱得到的是什么? 得到的肯定是我哥的感激啊。咱们那天就是太急了,话赶话才赶成了这样。 要是我爹先问问我哥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要是我娘先下厨房给他包碗饺子,还会这样吗? 肯定不会啊。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对吧? 咱不光要把地给他,还要高高兴兴的给,连带着地里的菜一起给。 以后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咱包了饺子捏了糖糕也都给他送一碗。他多少得念咱们个好吧? 其实这不光是为了让我哥记你们的情,主要也让村里人都看看。 大队长为什么帮他们说话?还不是因为同情他们? 咱们反过来让村里人同情咱们不就是了? 你们都好言好语低声下气了,他们要还端着架子,到时候不用咱们说话,村里人就该说他们不懂事了。 再说了,不都说天底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吗?父母就是做的再不对,还有个孝字在头上压着呢,对吧? 我哥是大学生,他得要脸要名声吧?常平伯是英雄,更得要形象吧?” …… 如此,如此,说了一大通。 周大生两口子被说通了,决定按闺女说的,对秦立桓采用糖衣炮弹和怀柔政策。 然,根深蒂固的小农意识和守财奴本性改变不了。 当晚,小棉睡下后,两口子并排躺在床上,仰面朝天看顶棚。小声商议,要把藏在上面的粮食悄悄扛出去一些卖掉。 没错,粮食就藏在这里。 这里的存粮,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知道,小棉都不知道。更遑论外人。 这时期,农村的房子一般是没有顶棚的,仰头就能看见梁檩和椽子。 但他们家的房子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是怕屋顶往下掉土块,所以棚了一层木板。 但实际上,周大生借助屋山和大梁,在这里用木头搭出了一个类似阁楼的东西。 因此,他们这三间黄泥堂屋,表面上看起来不入眼,但却内有乾坤—— 屋顶早就换了,梁檩也早就换了,甚至墙壁也被重新加固过。整个就是一被褐胚玉。 当地,有“草屋三间,修补不攀”的说法,每年新麦入仓,秧苗落地,该忙的都忙得差不多后,人们便会用特意留出来的“齐草”苫屋顶。 齐草是脱粒后,被删的秀眉秀目,捆得平头整脸的麦秸。 别家苫,他们家也苫。菁莪家的屋子是青砖瓦房,不用苫,他们就来苫老屋。 对外的说法是:不定哪天就回来住了,老屋是根,不能让雨水给毁了。 但实际上,他们是借助这个机会,把梁檩和顶棚加固,把新麦存下,把陈麦倒出来或吃或卖钱。 顶棚上的麦子,堆在用砖和石灰砌成的凹形大圆盘里,上面盖一层麦秸,麦秸外面压一层砖,砖外面再用石灰糊上,用抹刀抹平。形状和粪堆、坟头差不多。 石灰干透后,小麦被完全封闭起来。这里,外人看不到,下雨淋不着,屋檐子通风也干燥,粮食不湿不霉不烂不潮,连老鼠都找不到。 这样的粮堆,最多的时候有四堆,每堆有六七百斤,以至于,他们家从来不用吃新麦。 这两年不行了,入社了,粮食少了,不仅不能往里补充,还要往外拿,只剩下两堆半了。 要按他们性子,是绝对不舍得动这些粮食的,但现在的形势不对: 一来,现在村里被常平家那小死妮子,搅得沸沸扬扬。 出门时,不少人半真半假地朝他们借粮。 借,他们肯定是不会借,但他们害怕哪天有人上门来偷。 虽然藏得严实,但有些贼连人家埋在棺材里的东西都能扒出来。 二来,怕闺女再给菁莪家送粮,今天十斤,明天十斤,有多少粮够这么糟蹋的? 没错,怀柔可以,但包裹炸弹的糖衣决不能太厚,万一只投入不产出呢?岂不是蚀本了? 卖掉一部分,把钱攥在手里踏实,好歹给自己留个棺材本。 三来,也要为闺女出门上学备点钱。上学花钱,这是个毋容置疑的问题,即便中专大学都免费,但依然免不了花钱。 纸笔得买吧?衣裳得买吧?被褥得操办吧?多少还得给点零花吧? 粮食属统购统销物资,管得严,到集镇上去卖肯定不行,只能去黑市。 周大生到黑市上去卖过粮,去过也照样谨慎,打算先空手去一趟看看,然后再带粮食去。 带也不能多带,一次最多三十斤,分六个布袋装,穿缅裆上腰裤,把布袋系腰里。 一袋五斤,不散卖,更不称重,用手掂掂分量即可。鬼市交易,讲究一个快捷、便利和诚信。 岂不知,他前脚出门,菁莪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怎么得到的?村里的小孩子报告的! 你当她每天的蜜枣和炒面只是为了换豆虫?不,还为了盯梢。 周家的小棉每天在家是纳了鞋底子,还是写了字,她都知道。 第103章 几把手电挤眉弄眼 “小鱼姐,小棉爹钻进树林子往南去了,这样走路——” 叫做小河的孩子,连说带比划:东瞅瞅、西看看,下巴一伸又一缩,脚步溜溜儿的快。像极一只直立行走的黄鼠狼。 他家也在村南,离周大生家不远。 农村很多人家人多屋子小,暑天跟蒸笼似的,热得睡不着,小孩子便搬一张凉床或拉一条凉席在外面睡觉。 小河是在半睡半醒间起来撒尿时,看到周大生出去的,小裤衩一提,沿着水塘边嗖嗖跑了来。 “好,谢谢你!”菁莪回屋抓了一把花生塞他兜兜里,“太晚了,留着明天再吃,赶紧回去睡觉,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小鱼姐放心!”小家伙把嘴一拍封死,小胸脯一挺,立正站好:“保证不说,我爹我娘我都不说!”转头又沿水塘跑了回去。 老班长正好在家,他今天弄了一袋子花生黄豆送回来,吃完晚饭就开始推磨,忙半晚上了,这还没有歇。 看小男孩来报告事情,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是谁家的孩子?” “村南槐花嫂子家的小三儿啊,哦,他爹叫红鱼,外号胖头。” “胖头?哦,是他。不是,村里的孩子你都认识了?” 老班长就觉得哪里不对,这才回家来住几天啊,就把哪个孩子是谁家的都搞清楚了? 看她回屋拿了手电出来,又慌忙拦住问:“干什么去?” “周大生这个时候出去,肯定有事,我去看看。” 夤夜出门,还贼溜溜儿的钻树林子,要干的必定不是好事,必须要追上去看看。 老班长一听,伸手就关屋门,要把她关屋里:“太晚了,不许出去,在家等着,我去。”菁莪上次出事,着实把他吓坏了。 “你没我跑得快。”菁莪说。独臂之人,平衡力受限,能跑多快? “那也不行!我告诉你哥,让他训你。”老班长虎了脸。自己不舍得训,让她哥训。 “哎呀,爹!再磨蹭下去就追不上了!咱俩一起,行了吧?我眼神好,跑得快,我负责了望,你负责掩护,总行吧?” 刚开始喊爹是为了掩人耳目,不习惯,但喊着喊着就习惯了,不管怎么说,老班长比那个继父强多了。 老班长拗不过她,回屋拿了件男式衬衣,又拿了自己的老军帽给她:必要时戴上,唬人。 吹灭油灯,锁好门,爷俩沿水塘向南,出了村子上大路,到树林子的那一头去堵人。 林子里枝叶密丛,亭午时分亦不见曦月,何况现在。 周大生又连个手电都没有,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钻出树林子时,菁莪和老班长已经等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后。 转向大路,往东走了一段,上了田埂子,老班长看出来点眉目了:“哦,他是要去鬼市。走,咱抄近道。” “鬼市?” “嗯,偷偷买卖东西的地方。” “哦,黑市啊?那种地方,不一般都在城市里废弃的工厂,或者什么僻静的胡同里吗?怎么在野地里?” 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啊? 老班长笑了,“你听谁说在那种地方?怎么会在那种地方?那种地方,两头一堵,谁也跑不掉。 不在那里,在野外,田埂子上,都不说话,手拿把捏,袖里乾坤,三更开始,五更散场。 这种地方四通八达,周围全是庄稼地,往南还有河道、有芦苇,除非调集大规模兵力包围,否则根本抓不到人。” “那有人抓吗?” “有,抓到一两个跑得慢的,或者带的东西多跑不动的,不过来这儿的人,带的东西一般都不多,所以基本就是驱散,过后换个地方还会再来。 大多都是城里人过来买,他们粮食不够吃,但手头还算宽裕。天黑坐最后一趟船出来,提前或者推后一个两个码头下船,到这里买到东西后,再步行一大段路,到别的码头坐最早一趟船回去。也有步行两三个小时走回去的。” 听老班长说的详细,菁莪问他是不是来过。 他笑了笑说来过,不再做详细解释,穿过一小片长了青蒿黄蒿的荒地,他往前一指说:“看,那边。” 菁莪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果见黑影幢幢,却听不到一丁点儿声音。偶有几把手电挤眉弄眼,鬼火似的,阴森森格外瘆人。 “我去看看。”菁莪说。 “不行!”老班长拉住她,“我去。你就待在这里,听见动静赶紧跑,往北跑。” 菁莪不同意,“还是我去,你胳膊不行。”特征太鲜明,周大生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快速把衬衣倒着穿到身上,用衣领挡住下半个脸,再扣上帽子挡住上半个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拿起手电就要走。 老班长再一次拉住她:“进去后,别开手电,你一开,别人就看见你了,也别说话,如果有人朝你开手电,你就用手电照他的眼。 万一遇到纠察抓人,你就说回家路过这里,看见鬼火,好奇,误闯进去了。然后提我的名字,我去接你。” “好好好,我知道!爹你放心,在这里等着我。” 旷野里,看上去近,但走过去还有一段距离,顺着田埂缕缕行行倒也不怕错了方向。 走近了,才发现人其实很分散,一个个人像一个个小皮影,敛息静神脚步匆匆,跟进了个无声鬼片电影似的。 一个拎鸡的朝她举了举,菁莪摇头,他“毫不恋战”,扭头便走。 菁莪也朝里走,又有一人把兜子朝她举了举,菁莪没看出是什么,晃神间,这人就把布兜杵到了她手上,示意她掂一掂、摸一摸。 软乎乎毛茸茸的触感出来,菁莪猜着应该是只兔子。 大约是看菁莪没有即时走开,这人把手伸进布兜,将兔子拎了出来,抓着兔子的后脖颈掂了掂,伸出五个手指头。 菁莪猜着应该是五斤的意思,但她对重量没大有概念,这兔子有没有五斤她也不知道,便随意地点了下头,眼睛往别处看,想寻找周大生的踪影。 第104章 袖里乾坤 哪想,人一下抓住她一只手,菁莪下意识往外抽,抽出来一根,人摇摇头,又给拽回去,再抽,再拽。 菁莪方才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袖里乾坤”! 书上看过,早年的骡马经纪人,就用这种比划手指头的方式讨价还价。 可她哪懂哦?! 想把手抽走,那人却抓得紧,想说话,这里又都是哑巴交易,便使劲摇头,人重重叹了一声,把其中一个手指头给弯下去半截。 啥意思? 难不成是减半? 菁莪举起四根半手指看,啥意思?非常六加一? 那人却点头,旋即把兔子递她手里。 老天,这是交易成功了啊! 咋觉得比虚拟购物还虚拟呢? 可我该付多少钱?难道是四块五? 在心里算算账:五斤,兔子的出肉率只有百分之三十,那就是一斤半,四块五,合到三块钱一斤,一等的猪膘肉八九毛钱一斤,但猪肉不好买到、黑市价本来也高,还有一张兔子皮,好像也算可以。 未及反应,这人指指兔子,再指指月亮,把两只拳头一对。 菁莪没看懂,摇摇头。 他指指月亮,再指指月亮,而后把两只拳头又一对。 菁莪想起了菩提老祖敲悟空脑袋,又指月亮的那出戏,盲猜是预约下次交易。 便指指月亮,伸出俩指头,那意思:隔两天再来? 男人点头,向她伸出手。 啥意思?握手?合作愉快? 哦不!应该是要钱。 幸好身上带了钱,菁莪不大情愿地从裤兜掏出几张钱币,捏开手电,对着钱币一照,只一秒,那人眼睛挺好使,迅速锁定了四张一块的和一张五毛的,接过钱,扭头便走。 菁莪想借他的布兜子使使,结果他几步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瞬间有种这边刚下了单,那边卖家就跑路了的感觉。凉凉的。 拎着兔子接着找人,兔子是活的,后腿一蹬一蹬又一蹬。 有人看见了,走上来一指兔子,再一对拳头,那意思:我买。 菁莪摇头:不卖! 经历一场交易真不错,都懂切口了。 小鬼似的,嗖嗖穿行一圈,终于看见了正和人比划的周大生。 这老家贼,在脸上抹了锅底灰,惨白的月光一照,特像个钟馗,要不是他含胸驼背,菁莪都不定能认出他是谁。 瞬间推翻自己先前的想象—— 啊呸!啥小鬼?我是哪吒三太子! 躲一边悄悄观察,看见他指一次月亮,碰;指两次月亮,再碰;指三次月亮,还碰。 菁莪懂了,这意思,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来。你妈,你逛街的频率还挺高! 幸好刚才买了兔子,要不然都不知道他比划的啥。 周大生很受欢迎,好几个人找他比划。 由此,菁莪推断他是来卖粮食的—— 这年头,如此受欢迎的,肯定是也只能是粮食。 鸡和兔子当然好吃,但不吃也饿不死,所以不算刚需。粮食可不行,断了炊就断了命。 所以来买鸡和兔子的,一般是家里有产妇或者病人的。来买粮的,范围就广了。 又过十分钟,周大生和人比划完了,达成了买卖意向,溜溜儿的下了田埂子离去。 菁莪想着好容易来了一趟,怎么也得过一把鬼市购物的瘾,遂又买了只老母鸡。 拎着鸡和兔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伏在田埂子上等她的老班长,“爹,你怎么——” 老班长急得不轻,一把抓过兔子,压着嗓子,沉声道:“快走!” 菁莪往四周看:没有风吹草动啊? 脚步匆匆离开鬼市,一上大路,老班长就开始了连珠炮似的叨叨:“不知道大人着急呢怎么就?出了事咋办?想吃肉跟我说,我去买,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就这么傻大胆呢?这事儿我必须告诉你哥,看他怎么训你!看见周大生了没?他来这里干啥了?有没有看见你?” 菁莪发现,这位老同志自从认了她和哥哥后,特别能叨叨,还啥啥都不放心。 嘿嘿笑两声说:“没事,一切正常!他是空手来空手走的,没买东西也没卖东西。” “哦,那可能是来问价的。”老班长想了想说,“他闺女报考了卫校,要考上的话,估计得筹点钱买点东西。” “嗯,可能。”菁莪没有多说,老同志啥啥都担心,啥啥都不让她干,还是跟哥哥商量比较靠谱, 便说:“爹,你明天给我哥和韩蜀捎信儿,让他们明天晚上来家吃肉,让川子也来。记着借几把手电回来,越多越好。哦,对,你们单位有录音机没?有的话也借来用用。” “借那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呀,吃肉,兔子炖鸡。哎呀,走了!爹你会杀兔子不?” “……” 问话没问出来,事情该做还是要照做。 次日,老班长天不亮就起床杀兔子。鸡还能喂两天,喂肥了再吃。野兔子不行,这玩意儿的盗洞水平一流,没有铁笼子关不住。 菁莪听见动静赶紧起床帮忙,少一条胳膊的人,干什么都不方便。 杀兔子倒是简单,它耳朵后面有十分明显的血管,这就是耳缘静脉,在静脉上开一个小孔,拿麦秸秆往里吹一口气,兔子扑腾两下就没气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麻烦就麻烦在剥皮上,这是个技术活,菁莪不会,老班长一只手不方便。只好一个人扶着,一个人动手。 皮子是要留着的,硝好了做围脖、做马甲,或者铺床,都很暖和。 需先用肥皂水清洗掉脏污,然后用兑了盐和明矾的水浸泡,去除上头残存的肌肉、脂肪及结缔组织后,再固定到木板上晾干。 老班长边干活边絮叨,说夏天的兔子皮质量不好,毛稀又硬,还容易掉毛; 说等秋后兔子换了毛,多买几只,硝好,拼到一起,给她做个小褥子; 又说回头托人从北边捎个貂皮或者狐狸皮的坎肩来给她…… 第105章 头上还顶了张大荷叶 说着说着就回忆起了从前,“你外祖家就你母亲这一个独生闺女,你外祖父把大半个家业都给了她做嫁妆。 光各种衣裳布料棉被丝绵被,就装了几十箱子。 一到三伏天,你娘就帮她拿出来晒,那叫‘晒伏’。 搭上竹架,架上团箕,抬出大木箱,各式各样的衣裳、布料、被子……悬挂、平铺,还要不断地敲打、翻面。 你哥闲不住,跟着帮忙,帮倒忙,哐啷一声,架子倒了,衣裳散一地,你娘就慌着收拾。 还没收拾完,你也去凑热闹,拿根竹竿敲,那竹竿刚戳过鸡窝子。哎吆,崭新的旗袍给粘上了鸡屎。 你娘心疼旗袍,又怕你们母亲知道了收拾你俩,就让我把你俩都带出去。 咱们就去戏园子,去城隍庙,一玩玩一天,到天黑再回来,到家时衣裳已经被你娘洗好晾好熨好了,你母亲一点都不知道……哈哈……” 老班长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就带了涩意。 “我娘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人。”菁莪说。 “是,就是命不好。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老班长喃声两句,怕勾起菁莪的伤心事,起身舀水快速洗了把脸,指着泡在盆里的兔子皮,岔开话题说: “泡在这儿就行,下午我回来再弄,你不要管。浸泡需要时间,天热,泡不多大会儿就会发臭,招苍蝇,太脏。” 菁莪不关心兔子皮,关心另一个问题:“您下午还回来?不跟车值班吗?”回来看见我干坏事,是不是又要叨叨? “不值。”老班长说,然后在心里补一句:值我也要跟人换班。 他现在发现立桓的性格没仿虞先生,这孩子仿—— 能干事儿!能作妖!不省心! 一天一天,一出一出,就没消停过。 难道真是闺女仿爹?可她长得像她姑姑啊。 能唆使人,还能鼓动人!真跟她父亲一样一样的! 这才到家来住了几天?就能哄着村里的孩子帮忙盯梢报信儿了! 弄了一院子的虫子不说,还让大队长出头给划了两分菜地!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办成的。 这又让借手电、借录音机。借那玩意儿干啥?可别再干什么稀罕事,得盯着点。 想了想问菁莪:“录取通知书快到了吧?” 菁莪算了算日子说:“快了,应该快了。” “那我今天就去找一趟郝校长问问。菁菁,你说能不能录取到西安?” “这我哪知道?哎呀,去哪儿都一样。”菁莪满不在乎地说。 “这怎么能一样?”老班长觉得去西安好,有照应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秦家父母有学问会教孩子,可以请他们操心教导教导菁莪。 不指望她能像她母亲、她姑姑那样做大家闺秀,也不指望她能有多文静,好歹别鼓捣虫子。 暗自决定一拿到通知书,就赶紧送她走。 “天热,别烧火烤豆虫了,收上来就泡盐水里,等我和你哥回来再弄。 生兔子肉不能放,别等到晚上,过会儿炒了,自己吃。” 老班长又帮她挑了几桶水,水倒进水瓮,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 “明白,明白,放心!”菁莪爽快答应。 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本也没打算烤豆虫。 送老班长走,菁莪先添一大锅水,架上劈柴烧,水烧热,炭块也攒了一堆。 温水加盐加明矾,兑两大盆,盖好木板,放门口。 这是她和小孩子们说好的—— 烘烤台子下没点火,就说明她在忙其他的,大家把虫子倒进大盆就行,盖好盖子,彼此间记好个数,等傍黑时,一并来领蜜枣。 再去外面水塘摘了几片大荷叶,把用盐、辣椒、花椒等腌好的兔肉包进去,扎结实,糊上泥巴,埋进红彤彤的炭块堆,慢慢焖去吧! 想了想,又洗了几个土豆,用荷叶包好,也糊上泥巴埋了进去。 夏天,食物不好保存,但处于烹饪过程中的食物,因为被隔离了氧气却不会腐坏。 一切做完,她进堂屋,反锁门,准备干正事了。 干什么呢? 画画! 饿了就剥几颗花生,累了就躺下睡一会儿。 至半下午时,她画好了二十几张,剪裁整齐,揉搓揉搓,扎成卷收起来。 再把画废的及边角料,塞到锅底下,一把火烧掉。 看大门口的两个大木盆都已经满了,招手把在街口树荫下等着领“工资”的孩子们叫来。 报数,发蜜枣。 领到了蜜枣的孩子也不着急走,年龄稍大的男孩子上手帮她淘洗虫子,女孩子帮她择豆角、削莴苣皮。 菁莪手上干着活,嘴里也不闲着,干啥呢?教他们算数。别的不擅长,就擅长这个。 不用纸也不用笔,就口算—— 乘法口诀、补数凑整、分解、基准数…… 用到哪儿教到哪儿。 别说,小东西们都挺聪明,几天下来,连三四岁的娃娃,都可以一边走路,一边哼唧五五二十五、六六三十六了。 把他们的爹娘乐得不轻—— 不用交学费就能学算数嘿,很可以! 往年一到暑天,这些四五岁七八岁的娃娃们干什么? 下河凫水。 水里凉快,还能顺道摸个螺蛳摸个小虾。所以每年都有淹死的,每年都有因为乱吃东西得病的。 今年好。逮了虫子,赚了零嘴,还学会了算数。 故而,村里人,谁看见菁莪谁都笑呵呵的。她去大井上打水,谁碰见谁帮她打两桶。 当然,周大生一家除外。 村里一共两眼水井,东边半截庄子的人,都吃菁莪家附近这口水井里的水。 打水时和周家的小棉碰过面,每次,她都是一副舌头藏在喉咙后面的鬼模样。 似是有话要和你说,但一和你对视,她就把视线飘开,羞羞涩涩、委屈巴巴、幽幽怨怨的。 估计多情的男人看见了,会说那眼神是林间的小鹿。 但菁莪看见,只觉得她是视力发育不健全。 不过,自打那日送过一次粮食,被菁莪记了账之后,她就再也不给送了,不知道是她爹娘不让,还是因为秦立桓这几天没来。菁莪觉得挺遗憾的。 * 因为惦记菁莪,怕她作妖,老班长他们今天回来的很早。太阳还老高时就到家了。 彼时,烘烤床上的豆虫才刚刚由绿转黄。 秦立桓看见这个,先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旋即抓起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了一边:“去烧点水,洗洗澡!看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大围裙,大套袖,木板草绳拖鞋,头上还顶了张大荷叶。 “什么玩意儿这是?!”想把荷叶揪下来给她扔了。 揪一下没揪掉,哦,用卡子别着呢!叠得还挺好,跟民国老毡帽似的。 绿生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韩蜀犯什么错误了呢。 倒是挺精神! 第106章 有鱼谁不摸? 菁莪抬手护自己的帽子,“我这是菱叶萦波荷飐风,凉快!” “嗨哟!我妹妹小学毕业了?”秦立桓笑了一声,接着就敲,“凉快你个头!赶紧去换衣服!我去给你烧水。” “我的豆虫——” “豆虫让韩蜀烤。” 韩蜀把视线追到菁莪进屋,回身默默烤豆虫。 菁莪洗完澡,换了身天青色夏布衣衫出来,照旧肥肥大大,但腰里系了条浅灰色布带,布带在侧面打了个结,人一下变得清雅端丽、浮凸玲珑,行动间更是柔然飘逸、袅袅婷婷。 头发也洗了,还湿着,清清凌凌包裹着小脸儿,愈发显得人冉冉如风荷。 川子头一个哇哦出声:“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小鱼姐,你刚才像个摸鱼的,现在像嫦娥。” 菁莪一下把两个手电打开,往他脸上照,“胡说,明明刚才是摸鱼的嫦娥,现在是抱兔子的嫦娥!” “嫦娥也摸鱼吗?”川子乐得不行。 “那当然,有鱼谁不摸?” 川子接着乐:“嫦娥是仙子,仙子不吃鱼。” 老班长也笑,心说:这孩子的底子就是好,稍微收拾收拾就挺像个样,不过跟她母亲比还是差一截,一定得让秦家父母帮忙教教。 他今天去找郝校长了,郝校长说,本省内的、还有个别离得近的地方的通知书,已经到了。 菁莪的还没到,他估计学校离得可能比较远,那样的话被录到西安的可能性比较大 川子和老班长都没听出菁莪的话中意。 秦立桓和韩蜀却都是人精,立刻明白她要说的是浑水摸鱼。对视一眼,一个再度扯起她的胳膊,一个把翻豆虫的棍子递给川子。 三人一起进堂屋,顺手还关上了门。 川子见状倒吸一口热气,贴近老班长悄声说:“大伯,坏了!你告状告狠了!秦大哥要训小鱼姐了。” 老班长也直觉不好,他是告状了,但只是想让立桓说说妹妹,让她以后不要那么傻大胆,可没叫他真批评教育啊! 忙把棍子接过去,跟川子说:“你耳朵好使,听着点,哪里不对赶紧敲门!” 摁摁胸口,庆幸韩蜀跟着一起进了屋,有他在,应该能护住点菁莪。 被拽进屋的菁莪,尚未站稳,就被哥哥审问:“说,借手电和录音机干什么?你搅浑什么水了,要摸什么鱼?” “大鱼!”菁莪神采奕奕,看哥哥落座,自己也拉开椅子,打算坐下细说。 不料,秦立桓一敲桌子,“站好了说!” 菁莪鼓鼓腮帮子,往韩蜀身边靠了靠,糯了嗓子说:“韩蜀,救我。” 头回听她这么说话,韩蜀一下把身体僵了,小声说:“我陪你站着。” “好好说话!”秦立桓又敲桌子。 菁莪乖乖站好,把跟踪周大生的事,及鬼市上的见闻说了一遍。 秦立桓和韩蜀又一个对视,一人接着敲桌子,一人轻哼一声笑。 “怎么样?这鱼摸不摸?”菁莪问。 秦立桓一拍桌子,“当然摸!你能确定他们要交易的是粮食?” 菁莪点头:“基本能确定。” “有多少,能估计出来吗?”韩蜀问。 “估计不出,不过就他们夫妻那守财奴的模样看,量应该不会太少,具体需要你去试探一下。” “我?” “对,你最合适。我哥不行,周大生对他的关注比较多,印象深刻,而且我哥戴眼镜,特征太鲜明。你没事,你在北方生活过,也在南方待过,可以随时切换方言。 我再给你化化妆,化出来后,保证你自己都不认识,再加是晚上,他肯定认不出。 再一个,你声音严肃,还会两下子,能唬住人,他要不卖的话,你可以威胁住他。 等试探出来后,你向他买粮,最大限度的买。 交易过程中,我们扮成纠察队打击破坏统购统销政策的,用手电和录音机把那里的人全部吓跑,咱们再趁机会把粮食运走。怎么样?” 秦立桓想了想说:“可以是可以,但有个问题。” “什么?” “如果他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不到钱不给粮怎么办?比如,让咱们先交一半的钱,然后才告诉粮食在什么地方。或者韩蜀刚拿出钱,他就一把把钱抢走。” “先交一半的钱,我肯定不会同意。”韩蜀说。他已然把自己设想成了买家。 又道:“但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先支付一部分订金是很有必要的。另外,肯定需要把钱向他展示一下,他会抢夺的可能性也有。” “安心,安心,这个我已经考虑到了。就是要专门让他抢,抢到手了才能被气死。”菁莪说着跑去里间,拿出她奋力画了大半天的劳动成果,“用这个!” “什么?”秦立桓和韩蜀一起疑惑地把包裹仔细的手绢解开。 拿出纸卷,撸掉皮筋,拿出一张,再拿出一张…… 仔细看。 越看越心惊。 韩蜀屏息两秒,难以置信,又哭笑不得地看菁莪。 菁莪睁着清澈的大眼,一本正经地说:“能不能蒙混过关?我昨天仔细观察了,也试验了,他们只在交易时打开手电几秒,只确定数额,不辨别真伪。” 秦立桓磨牙两息,一声暴喝:“虞菁莪!”第一次喊大名。 菁莪赶紧往韩蜀背后藏。 外头敛神偷听的川子都被吓了一跳,喊老班长,“大伯,大伯,真训了!动手了!” 老班长当然也听到了,大跑过来拍门:“立桓,立桓,菁菁还小,有什么事你慢慢跟她说。” “小?你多大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秦立桓问菁莪,示意韩蜀让开。 韩蜀不让,伸开胳膊将人挡住,菁莪从他背后伸出半个头,先对外大喊:“爹,我哥要揍我——” 然后小声快速说:“哥,我有把握不会出事。 你想啊,他囤的粮来路不正,无论是不是破坏统购统销,单在吃大锅饭时没把粮食全部交出去这一项,他们就吃罪不起。 他敢声张吗?肯定不敢,只能吃哑巴亏。 而且,就他在黑市的表现看,他去卖粮绝不是一次两次,手头必定有积蓄,坑他一次绝对伤不了他的根本。相较于他们做过的事而言,不过是小小报复一下而已。” 第107章 妇唱夫随 “爹把你托付给他,把地让给他种,某种形式上确实是形成了一种契约关系。 但自他们把你扔掉的那一刻起,契约已经被他们撕毁了。他撕毁了,咱们又何必守诺? 哥,你这是被干爸干妈捡到了,要没捡到呢?那我在这世上,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咱们判断事情的对错,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不能以结果为导向倒着推吧? 再说,他们太贪得无厌了,还想让你给养老送终,想什么呢?咱们自己的父母都没享到那份哀荣。 我气不过,我非要整他们一次狠的,让他们再也没有元气作妖!” 秦立桓听到她说“在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心就酸成了一团,把人拉到怀里,揉搓着她的头发哄, “菁菁不哭……我没说不能整他们,我说的是你画这个东西,画这个是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万一流露出去,被人注意到,你怀璧也有罪。 再万一被人利用,你这一辈子就完了。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你知不知道?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小丑而已!你的命才重要。” “这就是几幅画,粗糙的很,一眼就能看出真假,而且纸张厚度也不一样,他怎么可能会拿出去?只会被气得吐血。”菁莪趴他肩膀上小声咕哝。 “一眼?我和韩蜀都看了两眼!”秦立桓哭笑不得,给她一巴掌, “就他们两口子那老眼昏花贪得无厌的德性,他们能看出来吗?估计看出来也会抱着侥幸心理拿出去用。” “那我岂不是白画了?”菁莪委屈。 辛辛苦苦大半天,本来是想用它气别人的,结果气到了自己哥哥。 “不白画。”韩蜀捻起一张对着光看—— 别说,还真挺逼真,蒙傻子绝对能蒙过关。臭丫头这画功怎么练出来的? “怎么不白画?”菁莪来了兴致。 韩蜀说:“大叔着急了,你先出去。” “不让我听?” “不让你听。”韩蜀直言不讳。 菁莪悻悻然出去。 老班长看她被放出来了,舒一大口气,赶紧把人拉到了东厢房去。 “真打算用?怎么用?”屋门关上,秦立桓问韩蜀。 韩蜀伸手在空中写了个“p”又写个“4”。 秦立桓的眼睛一亮:“自燃?” “对,几毫克就够,能燃烧又不至于发生大危险。 天气热,他受惊后会快速跑,体温升高,很轻松就能达到燃点。 即使达不到也不怕,到家后,他一定会拿到油灯下数,靠近火源,几秒钟就会化成灰烬。 他们把你扔到乱葬岗,那是个常出现磷火的地方,用这个吓一吓他们,不过分,很合适。” 秦立桓都听乐了,“你俩还真能沆瀣一气!” “这叫妇唱夫随,小鱼铺摊子,我收摊子。” “滚!”秦立桓踢他一脚,接过那些东西一张一张翻看,忍不住失笑:“臭丫头没少下功夫啊!怎么练出来的?早知道让她去考美术系了。” “学了美术你不更担心?”韩蜀说。 “有你呢,我担什么心?”秦立桓幽幽道,“我现在发现,我妹妹和你在一起还真挺合适,主要她的烂摊子一般人收拾不了。画这个……怎么想的?臭丫头!” 这个东西,自然要瞒着老班长和川子,但浑水摸鱼的事需要他们参与。 哪个少年不爱招猫逗狗拔蒜苗?川子一听,兴致很高,自告奋勇说,放录音吓唬人的事归他。 老班长和往常一样,不说十分支持,但也不反对,只反复强调注意安全,又说粮食拿到后怎么安排运送的事他负责。 这些都是后话,现在先做第一步:试探。 试探的第一步就是化妆。 夕晖渐暗,先把晚饭摆开。有面饼、有酸辣荞麦面、有通菜炒粉条、有凉拌莴苣丝,还有菁莪烤的兔子和土豆。很丰盛。 一看见兔子,老班长就虎脸:“不是说让你先吃,怎么还留到现在?” 菁莪嘿嘿笑,“我不是忙,没顾上吗?” 秦立桓瞪她一眼,把一条后腿撕下来放她碗里,把另一条后腿给老班长。 老班长不吃,反手给了川子,秦立桓要撕前腿给他,他一把捂住碗说:“不用管我,我跟车到处跑,吃得好东西比你们多多了,俩前腿你和小韩一人一个。 我吃面饼,菁菁烤得面饼又咸又香还松软。夏天的兔子,瘦,没肉。秋后的肥,到时候我掏了兔子洞给你们送学校去。” 菁莪突然想起自己在复习备考时,他送去的肉食,便说:“爹,你之前给我送的兔子肉是自己抓的?” 老班长憨声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摆摆手让她赶紧吃饭。 韩蜀和秦立桓说,做戏要做全套,担心到行动那天,周大生家来人监视或偷听,就录了一大段生活片段,包括说笑的、推磨的、唱歌的、蝉鸣的、青蛙叫的等等,间或还掺杂一两声十分妖孽的,谁啊、谁在外面、干什么的,之类的短语。 道桥指挥部也有录音机,回头再去借一台,请逄营他们帮忙录几段吓唬人的话,他们天天喊劳动号子,个个肺活量巨大,跟程咬金似的,嗷一声就能让人抖三抖。 化完妆的韩蜀,果然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左腮上一颗大痣,痣上长了三根毫毛; 右颧骨上一块红斑,像是胎记又像是被人打了; 眉毛加粗加粗再加粗,眉尾再画上三个分叉,像张飞; 嘴上描了黑色唇线,再用手一搓,整个嘴唇颜色发乌,像抽烟抽多了; …… 哦,没有化妆品,用的全是作画的颜料。 再换上老班长的衣服,一步从风华正茂的青年跨到了凶煞沧桑的中年。 韩蜀忍住一腔旖旎,任菁莪摆弄。 老班长看两眼就不忍心再看了,去院子里数星星。 秦立桓和川子,一个忍笑忍得肚子疼,一个笑得直接滚到了地上。 夤夜出门,老班长也要跟着,几人不让,留他在家看家。 四个人先在鬼市外围绕了一圈,以确保安全,别回头没捕到蝉再被黄雀给捕了。 而后,韩蜀进去找周大生,找到他后,悄悄在一旁观察他与人的交易情况。 不过半小时,周大生出来,韩蜀偷偷尾随。 第108章 一千五百斤 刚下了田埂,至一个阴森的田间小径,韩蜀那混合着东北、西北和普通话的特殊声音,就蓦然在他身后响起:“等等——” 周大生下意识要跑,六把手电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照向了他的脸。光柱后面的黑暗里是菁莪、川子、秦立桓。 “跑什么跑?!我让你跑了吗?!”韩蜀几步到了周大生跟前,凶神恶煞地说。 周大生只哆嗦,说不出话。菁莪觉得他的魂魄可能在半空飘。 韩蜀摆摆手,三人把手电灭掉,黑暗里只剩了蛐蛐叫。 “没恶意。”韩蜀说,“你刚才卖了三十斤粮食,我要买三千斤,他们给你三毛一斤,我给你四毛。”陈述句,一点不商量。 周大生半天才把魂魄收回来,吞咽几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说:“没,没有粮。” “有,我们知道你有。你昨天到这儿来了,你家在周王庄村南,你女儿十八岁,报考了蚌市卫校。” “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周大生哆嗦的手背过去往后腰里摸。老家贼,有道行,后腰里别了菜刀。 韩蜀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再暗暗使力,捏住他的麻筋,冷声道:“老实点,你打不过我!你卖粮,我买粮,一次性卖给我,比你天天到这儿来安全。 我能认识你,别人也能,别人没我好说话,也没我给的价高。 三条路, 一,卖粮给我;二,我去举报,你等着被人抄家;三,我们亲自去你家拉。选!” 怎么选?前面有虎后面有狼,中间有人要买粮。大夏天里,周大生后背冰冰凉。 脑子快速转,快速权衡,终是说:“没,没有那么多。” “有多少?” 周大生咬牙说出一个巨大的数字:“三百斤。” 韩蜀记着菁莪说的“翻五倍”的话,当即道:“一千五百斤,不能再少了。” 掏出二十块钱塞他手里:“订金,拿着。明天凌晨两点,你把粮食运到这个位置,否则我就从另外两条路里帮你选一条。 我要干净的粮食,敢往里掺沙子掺土,我就让你天天吃土。记住,凌晨两点。” 早了,万一和纠察队撞上就不好了。 晚了,天就亮了。夏天,晚上八九点钟天才黑透,早上四点来钟鸡就叫头遍,鸡一叫,拾粪的就出门。可利用的时间有限。 说完,朝黑暗里一扬手,一捆麻包应声飞到,韩蜀接住后,往周大生怀里一墩,接着说:“一麻包一百斤,装满。” 这麻包是菁莪准备的装干菜用的,没想到可以装粮食了。荣幸之至。 说完,下了小径,消失于黑暗,抬步之前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周大生在原地愣了足有三十秒才醒神,加紧大腿根,一路小跑回家。 进家攀住门框,一屁股坐到了门枕石上,腿软。 终于想起手里的钱,展开,是四张“红五圆”,已经汗湿了。 他媳妇一直在床边坐着,摸黑等人,听见动静,迅速踮脚小跑出来,“她爹,她爹……当家的……”声音像被门挤了,“你坐这里干啥!咋了?咋了?” “没咋。”周大生摆了好几下手,才调好调门,“扶我起来。” 大生媳妇上手拉,拉一下没拉动,又拉一下,脚被地上的麻包卷绊住,两口子同时摔倒。 “哎呦,这是啥?” “别叫!” 小棉被吵醒,隔着高粱秆箔篱,癔癔症症问爹娘怎么了。 她娘说:“你爹上茅房绊了一跤。” “没事吧?” “没事,你睡你的。” 娘俩对话,周大生快速往茅房跑。 没办法,紧张了,肾上腺素分泌增加,这被老婆孩子一提醒,才发现该上茅房解决某些问题。 点着油灯,夫妻俩把“红五圆”研究了再研究—— 乖乖,还真是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六七十斤粮,还是黑市价。粮店里的一毛五一斤,二十块钱够买一百多斤了。 这一粒粮没见着,就给了二十块。 大生媳妇激动忐忑又害怕,这是天上掉肉包子了,还是掉炸雷了? “她爹——” 周大生拽她一把,示意她别说话,把灯吹灭,蹑手蹑脚出去听了听,看闺女复又睡了,方才转回来拉着媳妇躺下—— 躺下咬耳朵说话,这是他们商量要紧事的常用方法。 “怕是遇到黑道上做大买卖的了。” “那咋整?咱去举报他?”大生媳妇的指甲一下掐进了周大生的皮肉里。 “举报个屁,你知道他是谁?他反过来举报咱咋整?” 对啊,咋整?大生媳妇把指甲掐得更深。 头顶上这些粮,上年吃大锅饭时就该交上去,这要让人知道了他们没交,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不光队里和公社里会找上来,老班长也会找上来。 “他还知道咱家小棉。”周大生又补一句。 “他咋知道?!小棉说出去的?小棉咋知道?他会不会把咱闺女——”掐人的手开始哆嗦,冷汗洇湿了掌心。 “不会,不知道,应该不会……”周大生结结巴巴,手也抓住了媳妇的腰,没别的意思,就是紧张。 “那咋办?” “卖给他。” “卖给他?”大生媳妇发出短促的惊呼,“一千五百斤,卖给他咱可就一点都不剩了!” “他给的价高,咱再去买。鬼市上粗粮两毛,咱吃粗粮就行。小棉以后上学也带粗粮。” 刚在茅房时,他已经盘算好了。一千五百斤,六百块钱,再加上他们之前攒的那些,即使没有儿子,即使小棉不孝顺,也够他们两口子这一辈子的花用了。 屋顶上的粮食可不够吃一辈子的。 哪头轻,哪头重,这账他算得清。 又说:“原来在那边住,家里有磨,能夜里起来磨面,这以后得上别家借磨盘,还咋磨细粮?” 这个问题,大生媳妇已经意识到了, 她今天做饭时,就和闺女一起用石臼捣了半天麦子。 捣出来的都是麦糁子,能煮稀饭,却没法做馒头。 为这个,娘俩还一起把菁莪骂了一顿。 两口子一起沉默,彼此把对方抓得生疼。 疼能刺激交感神经兴奋,周大生被刺激出了感觉,翻身压上去,一下进去了,然,三长两短就熄火了。 还是白搭,要不然怎么结婚二十年都鼓捣不出个娃呢。 他媳妇翻身把他撵下去。 又一阵沉默。这个沉默里的内容比刚才丰富。 良久,周大生说:“明天你给小棉两块钱,让她去学校看看通知书下来没,顺便买买上学要用的东西,跟她说在同学家住一宿,不用急着赶回来。” 要把粮食倒腾下来,得先把闺女支出去。他们向来都是这样。 第109章 把韩蜀的脸当菜炒 “一千五百斤,咋往外扛?”说完这句,大生媳妇突然想起刚刚顺手搁在地上的麻包卷,摸黑下去抱过来。 划一根火柴看—— 哎呦,全是新的!一个补丁都没有! 火柴燃尽,她摸黑数:“1,2,3……二十个,她爹,二十个。” “嗯,他是想多买。看看吧,看能装满几麻包。” - 这厢, 四人怕被跟踪,与周大生分手后先向南去了河边,随后又绕行一大圈才回了家。 一到家,韩蜀就直奔脸盆,秦立桓看热闹不嫌事大,拉住他,叫菁莪来给画像。 说:“不做点记录,万一下次化出的妆,同现在有出入怎么办?” 菁莪哈哈笑,说:“不怕,不怕,韩蜀的形象已经深入我心了,我不仅能画出他瞳孔的颜色,还能描摹出他的骨骼,触摸到他内心的灵魂。”说到最后唱了起来。 秦立桓抬手就要捏她耳朵—— 啥叫深入你心?啥叫触摸灵魂?小姑娘家就不能矜持一点?! 韩蜀却觉得四体通泰,有这句话,别说被化成凶煞老男人,就是被化成张飞他都认了。 蓦然就心跳加速,用一张能丑死人的脸,深情地看了菁莪好一会儿,无声地咧嘴眯眼笑,然后才转身进去换衣服。 老班长早就等急了,急火火出来问他们怎么样,又急火火回屋拎暖壶给韩蜀兑温水。 秦立桓把暖壶接过,让川子到屋里去给老班长讲故事。 菁莪跑去厨房拿了小苏打,又拿了醋。 秦立桓拉住她:“干什么?干什么?” “颜料,清水洗不干净,酸性的用小苏打,碱性的用醋。” 秦立桓被逗笑,“嗬!还以为你要把韩蜀的脸当菜炒。” “炒熟后能吃吗?” “虞菁莪!” “嘿嘿,哥哥……”菁莪抱住他胳膊傻笑。 半天之内两次大吼全名,看来是快被气超脱了。安慰安慰。 安慰完了,乖乖进屋去画画。 没想到竟然诈到了一千五百斤,“钱”不够。 堂屋就住了菁莪一人,东里间的架子床睡觉,西里间的砖炕学习,中间的厅堂还是厅堂。 她现在真是爱上了这个炕,各种东西随手往炕上一扔,伸手便可及。手不可及,脚也可及。 再把小矮桌一放,把腿伸直放到桌下,或盘一个半莲花,累了困了往后一仰直接就能睡。 若不是恩格尔系数有些爆表,那这日子过的可真叫光阴。 让老班长和川子先睡,秦立桓和韩蜀过来陪她。 “困不困?明天再画。”秦立桓拿了个烤土豆过来,看她两手都占着,剥掉皮直接喂到她嘴边。 有哥哥疼的日子真好。菁莪咬了一口嘿嘿笑,“不困,不困,我兴奋,躺下也睡不着。” “咱父母怎么就给我生了个你这样财迷的妹妹?”秦立桓说,又问韩蜀:“羡不羡慕。” “不羡慕,我自豪。”韩蜀盯着菁莪运笔,头也不抬地说。 很吃惊她的勾线能力,无论圆弧还是直线,一笔就能达到想要的效果,不用工具也不用重复不用修正。怎么实现的?莫非真是天赋? 也拿过纸笔跟着画,画的自然是桥梁,拱桥。 菁莪看他以小指做圆心,用笔做半径画弧,轻轻一笑,接过笔,在左右两端及最高处各点一个点,把笔倾斜,唰一下,一条圆弧就出来了。 三点定线,无论直线还是曲线,想要多长有多长,想要多弯就有多弯。 秦立桓拍她的头,“小丫头还真有吃这碗饭的底子,真应该让你学美术。” 菁莪想起曾经被妈妈提溜学画的经历就哆嗦,迅速回说:“不学,我就要学数学,学应用数学、计算数学或者几何学,把画画的能力用在画几何图上。” 又说:“我看高考准考证上写的,报考建筑的、桥梁的还有工业设计类专业的,都要加试美术,你们俩也都考了?都专门学过美术?” 秦立桓点头,“学了点,跟着西北大的一个老师专门学了几年。那位老师是教素描的,功底很深,不过现在因为画人体素描被……挺可惜。” 他的话没说完,但两人都知道什么意思,无声叹息。 韩蜀岔开话题说:“我学了点工笔水墨,水平不如你,不会化妆。” 兄妹俩大声笑,笑声落下,菁莪拉拉哥哥的衣角说:“送你们俩一份礼物啊,里间桌子第二个抽屉,自己去拿。” “礼物?什么礼物?” “去看看呐。”菁莪推他。 “小丫头,人不大,神神叨叨!”秦立桓拿了手电筒,抬腿下炕,摁住韩蜀说,“等着,我去拿,我妹妹的房间你不能进。” “拿到了我要先挑。”他又补一句。 “幼稚。”韩蜀撂给他的背影一句,伸过手臂握住了菁莪的手。 半天了,终于有了一次牵手的机会。恋爱谈得跟做贼似的。 小声幽怨道:“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和他一起来?” 菁莪倾身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蹭,“只要你能,你随时可以。” 韩蜀笑了,两手捧住她的脑袋揉—— 只是,这话说与不说有何区别? 秦立桓能让他自己来吗?显然不能。不仅不能,还全方位立体化监控。稽查队都没他严。 果然,不过二十秒,他的声音就在里间响起:“是这沓图纸吗?”边说边快步往这边走,“菁菁,这是你画的?什么时候画的?韩蜀你快看!” 这是一组套规和套尺的图纸,是菁莪根据后世的父亲收藏的一套,一样样画出来的。 没错,是收藏。 因为再后来都用电脑绘图了,快而精,谁还用这个?但菁莪父亲一直收藏有一套,他说那是工科人的灵魂。 菁莪用过这年代的圆规—— 一个铆钉,把两根雪糕棒一样的木片片铆在一起,一根连接钢针,一根连接铅笔,连铅笔的那个铁扣还老活动,需要打绷带。 也见过韩蜀和秦立桓使用的水准仪和三棱比例尺,木头的,磨损严重,一遇热胀冷缩刻度就不精准。 第一百一十章 毕业去向 这玩意儿,学生用来做几何题还凑合,设计师们如何把它用在工业设计和建筑设计上? 绘图仪可是设计师们的武器,跟战士的枪和农民的镰刀一样,如何能不精准? 一个不小心就是华丽丽的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时期,我们的国家可是在工业和基建上都急需快速提升的。 所以菁莪就搞出了这个。 这套图纸里有尺有规、有绘图工具也有测量工具, 尺包括:6字尺、曲线尺、直角规、云尺、刀尺、拐尺; 规包括:圆规、分规、曲线规、椭圆规、比例圆规; 这些尺子都不算特别稀奇,常有一些老师傅们根据需要自制。但她把这些,同直尺、三角板、量角器,及一些常用的各角度的曲线,集合到了一个面板上。 规的元件也设计成了通配型,同划线笔、鸭嘴笔、炭笔脚等融合到了一起,可根据需要自由拆卸组合。 既大大节省了原材料,又方便使用。 若是能生产出来,这就会成为各工程设计和工业设计的设计师们,人手一套的必备工具。 秦立桓越看越震惊,越看越自豪—— 我妹妹,就是聪明! 韩蜀则当着他的面,揉了两下菁莪的脑袋说:“这下还说不说让小鱼报沪市的学校了?” “嘿,找后账是吧?” “对,就是找后账!我的意思,你也不要留校。” “这个——”秦立桓收敛神情,调整姿势坐好,认真说:“毕业分配要服从安排,我说了算吗?系书记和政治秘书都找我谈过话,说,以我的成绩和各方面表现,留校的可能性非常大。” 菁莪才不想哥哥毕业后留沪市,这也就是他是学建筑的,从老师到建筑师一个转身就能到,否则,她连哥哥当老师都反对。 当老师有风险,留沪市当老师更有风险,她当然不赞成。 于是,迅速和韩蜀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插嘴道:“你毕业考,不好好考不就是了?把毕业设计和论文都搞差一点,混个及格就行,分配的时候他们肯定不提让你留校的事。” 秦立桓抬手就要敲:“什么馊主意这都是?!” 菁莪敏捷地把头偏开,哼一声道:“我看你是不想和白翎姐分开两地!” “我也觉得是。”韩蜀帮腔。 秦立桓被两人一唱一和搞得窘迫,耍赖,把小桌子搬开,挤到了两人中间。左边扛一下,右边又扛一下,跟小孩子贴墙根儿挤油油似的。 “哥,你和我去同一个地方好不好?”菁莪开始耍赖,“前十八年你都没管过我,你以后要还不管我,我就天天赖你家门口哭,吃你的喝你的花你的,还想方设法惹你生气!” 秦立桓被她闹得哭笑不得,抬手摁了下她的头,转而跟韩蜀说:“有可行性的好办法没?” “原来没有,现在有了。”韩蜀晃晃手里的图纸说,“南市仪表厂,我姐可能能说上话。仪表厂和工学院测量系、建筑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去工学院建筑系教书怎么样? 你不是喜欢古建,仰慕那里的刘教授?再让我哥帮你引荐一下,若有他点名要你,学校大概率会放。工学院离我家很近,吃住正好都在我家,我父亲特别想念你这个棋友。” 秦立桓哼一声笑:“拐我妹妹不算,还想拐我?” 韩蜀说:“你只是搭头,韩蜀舞剑,意在菁莪。” 秦立桓掐住他的肩膀使劲晃,菁莪哈哈大笑。 “不是,你怎么就能确定菁菁会被录到南市呢?如果录到西安呢?” “所以把这图纸先放一放,如果录到西安,你就让你家伯父伯母拿着它去找西安的仪表厂,估计那里的人和西安的几所大学也有联系,有这个当路引,再有伯父伯母的人脉,把你要去那里教书肯定也没问题。” “打住,打住,有没有搞错?这是菁菁画的图!” “哥—— ” 菁莪想解释,被韩蜀截住,他说:“我知道是小鱼画的图,但不能报她的名字,即使报,也要加上你的,而且你为主、她为辅。 这个东西,和藤盔、和数学才能不一样,藤盔来源于生活,数学才能与生俱来。 这个呢?这个距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小鱼还不满十九岁,咱们知道她聪明,别人不知道。 不知道就会好奇,甚至嫉妒,就会探查她的历史,回头不仅她逃婚出来的事、虞城的事,会被人拿出来说嘴,连老班长不是你们亲生父亲的事,都有可能会被人扒出来。 到时候你怎么应对?还怎么保证她的正常生活?” 这些道理,秦立桓当然懂,但他不想占妹妹的便宜。 “你们是兄妹,本来就是一个整体,自己好了,对方才能好,自己不好,对方也会受连累。”韩蜀又加一句。 菁莪跟着点头,“对,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东西是我专门送给你们俩的礼物,不管拿到哪个仪表厂都不要提我的名字,就说是你们俩一起研究出来的。” 她现在不仅和哥哥是一个整体,和老班长、和秦家父母,也是一个整体。就兄妹俩和韩蜀的关系而言,他们和韩家也算是一个整体。 在这个动不动就牵连关系的年代,这个整体里的人,但凡有一个人惹了乱子,其他人就都有可能被连累。 菁莪费力搞这个东西,情怀和大义之外,就是为了帮哥哥稳固根基。 毕竟,秦家父母那里……大学教授啊,能幸免吗?虽然是研究生物研究禽类的,但依然不能让人放心。 * 三个人在这个农家小院里研究兄妹俩将来的去向,一座大城市里,还有两人也在关心这个问题。 这两人是白翎的父母。 还是那栋小楼,还是那间书房。夫妻俩把一沓纸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这些纸,是沪市几所重点高校,今年录取的新生名单。他们在找菁莪的名字。 白家父亲搁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没有。” 白家母亲点头,“确实没有。是没考上,还是没报本市的学校?要不要去他们省高教处查一查?现在调剂——” 白家父亲摆手,“来不及了,不少学校的通知书已经发出去了,动静也太大。” 闭眼深吸一口气,他又说:“囡囡不是说,小秦说了会让她报这里的学校?” 第111章 大票在手 热腾腾的分量 “是说了,不仅说了,他们学校数学系的老师还正在研究那个网络图,他们都在等着那小姑娘来报到呢。” 白家母亲又把纸拿起来一通翻,须臾说:“囡囡说那小丫头理科好,文科一般,会不会是考分太低,被录到普通学校去了?” “也有可能,小秦是回家了还是助工去了?让囡囡写封信问问他。” “好。”白家母亲点头,看丈夫掐揉太阳穴,起身倒了杯水过来说:“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而已,荆山不要上火,来,喝口水。” 白父接过茶杯,掀开半个盖子就嘡啷放下,“我不喝白水”。 白母再度端起放他手里,“就是要白水,你看看几点了,再喝茶还怎么睡?” 白父勉为其难饮一口,他不是嫌弃白水,而是需要茶水来让大脑保持清醒。 茶杯放下,他说:“你应该明白,这不单单是一个小姑娘的问题,而是有些事情可能会从此偏离咱们的掌控。 比如,小秦对囡囡只是应付,或者在一些事情上干脆不说实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将来就很有可能不会为了囡囡而留在这里,那样一来,下一步棋就不好走了。 再比如,囡囡不听告诫,依旧对韩蜀有意,故意在中间说谎话,那样必定会影响小秦和韩蜀两人的关系,咱们要借此接近韩家的事也会泡汤。 而实际上,有些事情已经脱离咱们的掌控了,比如韩蜀设计双曲拱,事先咱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是韩蜀和小秦瞒着囡囡,囡囡不知道,还是囡囡知道却没把它当回事?这个问题需要想一想。” 白母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快速说:“我明白。但你不用太过担心,首先小秦的毕业分配问题咱们是可以操作的, 再者,南市那边还有一步大棋,虽然曲折,但稳妥好用,。 另外,咱们也要相信囡囡,毕竟那个双曲拱只是个因陋就简的设计,目的是为了节省施工材料,没有太高的利用价值。我找机会和她好好谈谈。” 白父点头应允。 * 次日是个好天,浓阴不雨,蜻蜓飞得很低,大约是驮不动那过于闷热的空气。 至夜间,更是黑得像泼了墨。风不吹,树不摇,连昆虫都停止了鸣叫。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搞事。 行动前,周大生果然先到菁莪家外头转了两圈。隔着门缝看里面灯火摇摇,听见说笑和推磨声不绝于耳。放了心。 两口子用独轮木车一趟一趟把粮食往约定地点推,其实他们完全可以提前借辆架子车,那样一到两趟就能运完。但他们谨慎惯了,怕被人察觉,不敢。 川子就猴在路旁的大树上,看着他们吭哧吭哧地推。一个土坡,车子倒了,两口子手忙脚乱。川子也不下去帮忙。 终于,约定时间前半小时,两口子把粮食运送完。 十六个麻包躺在地墒沟里,周大生坐在麻包上大口喘气。吩咐他老婆把车推走,同时叮嘱她薅一棵地肤子把路上的车印清扫掉。 韩蜀准时出现,先数清麻包个数,然后自后腰摸出个尖尖的铁东西。周大生吓得不轻,反手就摸菜刀。 韩蜀嗤一声笑了:“这是扦样器,也叫粮食探子,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你以为像你们一样解开口抓一把尝一尝?” 周大生一下放了心—— 果然遇上黑道专门贩粮的了。 十六个麻包依次探完,韩蜀把铁家伙收好,说:“你很不错,十六包,即使有几包不满一百斤的我也不计较。一千六百斤,六百四十块钱。” 从兜里掏出一摞钱,全是最大面额的,捏开挂在侧腰的手电一照,啪啪在掌心一摔,先捻出一张给周大生,再噗噗吐点唾沫开始数—— 嗖嗖嗖,手法娴熟;唰唰唰,声音清脆。 被逼临时强化的点钞技术,还挺像样。 把多出来的收起,剩下的再数一遍。 递给他:“六十四张,六百四,加上你手里那张六百五,你讲究,兄弟也讲究,多给十块。你再点点,点完了钱货两清。” 周大生没想到还有这好事,一把接过开始数,他没练过,手法生疏。 恰在此时,无数电筒的白光从四面八方的田埂子上射过来,像从机关枪里射出的子弹的火光。 同时,“站住!”“不许动!”“蹲下!”等声音也密集如暴雨。 大兵压境。 不远处参加交易的人,没命地四下逃窜。 周大生抓住钱就跑,眨眼便消失于黑暗。 “站住,还我钱!”韩蜀把脚跺得嘣嘣响。 “钱货两清!”周大生急声扔下一句,接着跑。 “我不要粮,我要钱!”韩蜀用更急的音调喊。 周大生跑的更快。 …… 眨眼间,现场就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川子又抱着录音机沿田埂子窜了两圈。 菁莪和老班长把好几把手电转着圈往远处平扫,光柱前一览无余,光柱后是安全的暗区。 暗区里,韩蜀和秦立桓把粮食抬上提前准备好的架子车,拉起来往河边跑。河里有提前准备好的船。 粮食上船,一来能避免被人发现车印,二来能防着刚刚被驱散的人跑进了村。 几日后,逄春和田队,为祝贺老班长找到了一双儿女及菁莪考上大学,带了几个人上门贺喜。 一辆大马车,装了胖鱼莲藕干菜果蔬,以及十几大筐的“煤炭”。 粮食入仓。 这且是后话。 那厢, 周大生一路脚不点地地飞奔到家,进了屋子,反手关门,倚在门上半天都动不了——吓傻、累傻也激动傻了。 四十岁了,头回一次性挣到这么多钱。胸口前捂着呢,沉甸甸的。 “她爹,咋了?咋了,她爹?”大生媳妇正在黑暗里,掐着掌心等待这笔巨款呢。 “公社保卫抓人了。” 大生媳妇瞬间掉进了冰窟窿,“啊,那咱的粮——” “粮食卖了。”周大生恢复了元气,很高兴。钱到手就行, 粮会不会被没收可不关他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 大生媳妇要出去看看,大生不让,“别去,万一找到村里来麻烦了。我是从树林子里穿过来的,他们没看见。” “钱呢?” “这里——”周大生把钱掏出来,递到半截又顿住,告诫她:“不能让小棉知道,也不能让你娘家那边知道。” “看你说的,我哪能让他们知道?!” 大生媳妇迫不及待接过,一沓子大票在手的感觉真好—— 热腾腾的有分量。 划火柴把油灯点着,往手上吐口唾沫,凑近了去数,没数到三,嗡的一下,明亮的黄白色火焰腾空升起,浓厚的白烟随之弥散。 那火苗跟着魔了似的,甩往手上烧,踩往脚上烧,用嘴吹还会飘。 第112章 窗外的眼睛 眨眼间,沉甸甸的钞票变成了轻飘飘的黑灰,周大生的手被烧出个大泡,她媳妇的头发被燎到了两绺,屋里充满了上坟时的味道。 此时若是有个中学生在场,一定会说:呀,和在实验室里看到的一样!难怪这实验要在铺了细沙的锥形瓶里做,原来这火苗会跑! 大生媳妇哇一下哭出声,第二声没哭出来,就被周大生一耳光扇到了脸上,“我x你娘!” 大生媳妇傻了,又挨了几巴掌才感觉到疼,抱着桌子腿出溜到了地上。 周大生不用手打了,改用脚踢,一脚一脚,下下到肉,脚脚到骨。 嘴里也没断了骂,每一句都往女性器官上靠拢。丈母娘的、大姨子的、小姨子的……所有能想到的,都被他用直白的污言秽语攻击了一个遍。 打累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抱着头哭。 他媳妇开始只知道抱住头躲,等他骂出“熊娘们儿没用,连个孩子都生不出的时候”,觉悟了,扑上去开始还手。 “谁没用?到底谁没用?!你自己的能耐你不知道?咋怀?咋生?!” 把钱烧了是她的错,生不出孩子可不是她的错。 原来被骂,看在日子好过的份上,她忍了,现在不能忍了。 上手挠、抓、咬…… 两口子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都累了,一个抱着床腿哭,一个拍着大腿嚎。 鸡叫两遍,大生媳妇两眼发直地低声喃喃:“绿光,绿光,鬼火……她爹,鬼火!闹鬼了——” 周大生被她的模样瘆住,更被她的说法吓住。刚才那火,可不就像是鬼火?!鬼火就是会跟着人飘,沾身上,拍都拍不掉! 后脊梁登时一凛,出了一层白毛汗,又踹她一脚,“啥他娘的鬼火?!” 想起自家原有的钱,不放心,拔掉床板上的一个木楔子,抠出手巾卷。 不敢再凑到油灯下了,拿到窗户边去数。 不料,这一幕全被窗外的一双眼睛尽收。 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是外人,是他们闺女。 按理,小棉该是天亮后才回来的,谁料,她昨天真拿到了市卫生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薄薄的一张纸,却意味着她的人生从此迈上了康庄大道。激动,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觉。 恰好她那位同学的家长在某食堂上班,三点就要起床赶去做早饭,她便也跟着起了。 一路小跑到家,发现院门没插,以为自家爹又早起去拾粪了,哪想进门听见了爹娘打架。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冲进去劝架,而是在门外偷听他们吵架的内容。她到的时候,架打到了下半场,听到的自然是有关生孩子的问题。 小棉的一颗心登时冷了半截—— 要点脸吗,四十多岁了,还琢磨着生孩子。别人家四十岁都抱孙子了!孩子长不大呢你们就老了,到时候谁给你们养着?万一生个男孩,谁给他攒钱娶媳妇?果然,领养的就是领养的,再说当成亲生都是假的! 恨意顿生。 索性趴在窗户下听他们打架。 老天眷顾,让她看见了周大生数钱。 这么厚的一卷,还天天说没钱,连个藤箱不舍得给买。 恨意更浓。 领养的就是领养的,再替他们着想,他们也不会真把你当成亲生。 小棉没有吭声,更没有进屋,而是悄悄出了门,出了村,又回了县城。 一日游荡,至天黑方归。 * 菁莪拿到的录取通知是南市大学数学专业的。她很高兴,毕竟该校的数学专业在目前国内是首屈一指的,要不然她也不能把这个放在第一志愿上。 韩蜀不用说,更高兴,这是他满心期待,并处心积虑的结果。 秦立桓嘴上不饶他,脚上也踹他,但心里明白,妹妹去南市比去西安好。 谭教授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他现在很担心爸妈。 他们若没事当然好,万一他们有事,妹妹在那里的读书生活必定会受影响。 到时候,他一个人牵挂三个人,能焦心死。 唯老班长略显失落,他一方面遗憾无法请秦家父母帮忙照顾菁莪,另一方面忐忑菁莪去了南市后和韩蜀父母的相处问题。 偷偷在心里想:这孩子这么虎,会不会到韩家父母跟前作妖?那可是司令员啊,万一作大了,可怎么补救? 偷偷问秦立桓:菁菁的学校和你的学校哪个更好? 秦立桓说:就菁菁所学的专业而言,她的学校肯定比我们学校好,也比我爸妈所在的那所学校好。 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又悄悄透露给他一句:我毕业后很有可能也去那里。 这下老班长释然了—— 只要学校好就行,真作妖那也该韩蜀操心。立桓若是也去,有哥哥护着,那就再好不过了。 又一想,自家出了周王庄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南市离家近,他跟车随时都能去,释然就变成了陶然。 逄营和田队到家来贺喜那天,他乐陶陶买了两挂鞭炮,用竹竿挑得高高,点着了,捻芯嗞嗞地向上燃烧,蓦地,噼噼啪啪炸得满天飞,胭脂色纸屑雨纷纷扬扬,硫磺味儿弥漫了半个村庄。 响声落下,小孩子们一哄而上,争相抢没有炸响的鞭炮,把炮纸剥开,把火药倒出来,把引燃的秸秆杵上去,呲呲啦啦又一阵热闹。 老班长一边喊着:“当心手!”,“当心眼!”,一边招呼川子和秦立桓打枣。 秦立桓要去拿竹竿,川子说不用,三两下爬到树上,手攀树干,脚踩树枝,一颠,一晃,一荡,一悠,枣子跟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往下砸。 小孩子们也不嫌被砸得脑袋疼,小汗衫一兜,弯腰开始捡。间或扔一颗进嘴里,也不用手扶,腮帮子一鼓,几下就将枣肉和枣核分离。“噗”,枣核远远地吐掉,“咔”,再往嘴里扔一颗。 川子在树上喊:“换这边儿了啊,这边的更大!”说完手脚并用,一攀,一跃,换了一个树杈。 “熊孩子!”田队笑骂,“多大的人了,还跟个猴子似的!” 第113章 枣 花生 莲蓬 老班长大声笑:“猴子怎么了?我就喜欢川子的性格。我们爷俩都说好了,回头立桓和菁菁去上学,我跟车上班,这个家就交给川子了,得空他就过来看家。” 田队也大声笑:“这个行,只要你不嫌弃他是猴子,我巴不得,你领走他,让他给你养老我也没意见。” 这两位,现在都被定义为了“中年丧偶,独身抚养子女”的人,颇有共同语言。 川子晃着树,耳朵还能捕捉到他爹的话,在树上回嘴:“人本来就是猴子变的。” 菁莪接话说:“不不不,人这么认为,猴子可不这么认为。早晚有一天,老猴子会盘坐在树上对小猴子说:孩儿们,记住了,猴子是由田小川变来的!” “哈哈哈……” 一阵爆笑。 韩蜀和秦立桓一起上手把菁莪往后头拉:你比猴子还猴子! 老班长又邀请了大队长、民兵队长以及村里几个辈分高、有声望的人一起来家吃饭。 开席前,小通讯员郑重地从挎包掏出一个信封和一个纸卷。 逄春接过,展开,竟然是给菁莪的一封表扬信和一张奖状。 田队从旁解释:“对,这是我和逄营今天来的另一个主要目的,授奖! 因为你的施工方案,桥涵提前二十天完工,不仅节省了时间,也节省了成本,道桥指挥部给出特别表扬!立功事迹记入档案!伏汛过后,三号墩将按照你的方案开始施工。” 菁莪大喜,向田队和逄营各鞠一躬,大声说:“谢谢田队!谢谢逄营!” 逄春摆摆手,很沉稳、很官方地说:“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谢我们,我俩是代表指挥部授奖。” “对,是你应得的。”田队重复,又说:“要谢也该谢逄营,是他慧眼识珠,把你留在了队伍。来时路上,我们俩还说,要不是你考上了大学,还真舍不得你走,你这一走,队伍少了员干将。” 菁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明白了这份荣誉是逄春给讨来的,赶紧道:“逄大哥是我的人生伯乐,当然要特别感谢。以后寒暑假,只要和咱们队伍距离不是十分远,我就去看你们。” 又喊秦立桓:“哥,帮我多敬田叔和逄大哥几杯。” “有学问的人就是会说话!你看,只要你一开口,逄营就比我和你爹年轻了一辈儿。” 田队玩笑说,完了扶着逄春的肩膀把他往外推, “年轻人,你去韩蜀和立桓那边坐,就有关那什么的问题,向他俩取取经、学学习。三十而立的人了,别不开窍!” 逄春黑脸一红,瞟田队一眼,端起水碗闷下一大口。 菁莪一下明白了,和韩蜀对视,长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秦立桓问她。 菁莪用虽小但又能让逄春听见的声音说:“逄大哥要请咱们喝喜酒。” 逄春腾一下被水呛着,吭吭连咳好几声,瞪菁莪:“别胡说。” 菁莪毫不畏惧地瞪过去:“你不请也没关系,反正杨姐姐会请。” 逄春转而瞪川子:造谣!乱传话! 川子举着筷子一脸纳闷:“咋了?” 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其实,打从菁莪在杨风华面前表明了她和韩蜀的关系后,两人的友谊便从无到有,直线飙升。 及至杨风华知道了菁莪是老班长的女儿,更是一下恍然大悟,照大腿上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 傻子吗这不是,疑神疑鬼!大胆和泼辣劲儿到哪儿去了?都被淮河水冲走了吗? 于是,再遇到逄春时她不躲了,不仅不躲,还主动打招呼。她是个热情又大方的人,身段也玲珑,圆圆的脸蛋配一头齐耳短发,朴素且不失可爱。 打招呼的次数多了,逄春再糙也感觉到了,反而不好意思了。 那天,逄春在干活时不小心被挤掉了一个指甲,他不在乎,不去医务室。 杨风华知道了,拿着药敲开了他的门…… 房门,还有心门。 傍晚送他们走前,菁莪把一个用荷叶遮盖的小篮子递给逄营,请他帮忙捎带给杨风华。 逄营胳膊一僵说:“什么?” “枣啊。” “让川子捎。” “川子不靠谱,路上全给吃没了怎么办?” 逄营转头找小通讯员。 小通讯员把头扬起看树上的枣,跟老班长说:“老班长,剩下的这些是不是还能打一大筐?” 老班长挺配合:“差不多。下次打了让川子给你们捎过去。”忘了川子不靠谱,会偷吃的事。 逄营只好把篮子接过,没忘叮嘱菁莪一句:“开学之前去一趟指挥部,跟两位总指挥告个别。” “谢逄大哥提醒,把家里收拾利索了我就去。”人生之路起步的地方嘛,当然要去。 至晚,逄春把篮子给杨风华送去,特别提示她:“枣,小鱼给你的。” “呀,小鱼这么好,什么都想着我。”杨风华很高兴,拿掉荷叶,发现除了枣还有花生,再仔细一看,枣和花生下面还埋有几个莲蓬。 逄春也看见了,笑半声说:“怎么还有这个?这个时候,莲子熟没熟?” 杨风华的脸腾就红了,嗔道:“这个臭丫头!” 逄春琢磨半息也明白了,黑脸跟着一红。 一瞬间,别样的情绪开始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须臾,杨风华捏了颗枣子入口:“真甜。” 是很甜。 杨风华误会了菁莪和逄春,但没有因为误会而失去本真; 菁莪及时发现了误会、及时消除误会,又趁机推了一把。 于是,在这场误会里,每个人都是赢家—— 这年春节,31岁的逄春和23岁的杨风华结婚。 杨风华收获了一个虽讷言但威武敢担当的丈夫,逄春找到了一个虽泼辣但体贴明事理的老婆,菁莪多了个好大哥也多了个好大嫂。 因为要随哥哥到西安过年,菁莪赶不上喝他们的喜酒,便提前请老班长帮忙捎了一床绸子被面当贺礼。 激情落下,杨风华抚摸着光滑的被面说:“你说我那时候怎么那么傻?竟然会以为小鱼喜欢你。” 逄春觉得这话不对味儿,粗手把媳妇的纤腰扣紧,“什么意思?” 第114章 不能买鞋 “就字面意思啊,小鱼是着名大学的大学生,你却糙成这样,就把脚尖踮疼也够不上。”说完把头钻他脖颈里吃吃笑,“也就我能受得了你……啊,你干什么?” “不是能受得了?再来一次……” * *第二卷* 秋色终于残破,时光一路匍匐,走到了深冬。 菁莪即将迎来大学生涯的第一个寒假。 这半年,她经历了学前学习、学前练兵、秋季助农、冬季拥兵、民兵冬季训练,及每周一次、一次半天的思想学习。 学习就学习,还必须发言。发言就发言,还必须形成文字。 就她的觉悟和文笔……呵呵,可以想象。 幸好头发短,要不然非被折腾得脱发。 有多少时间用到了读书上呢?不知道。 终于算是知道了哥哥和韩蜀动辄就出去助工的原因,也明白了韩蜀所谓“能缩短在校时间,就缩短在校时间”的原因。 缩短在校时间第一步:申请跳级。反正课业内容对她来说很简单。 找系里打了个申请,说这次期末和二年级的学生一起,把二上的科目一同考了,等明年夏季期末,再把二下的考了,专业课保证优,公共课保证合格,秋季开学跳到大三。读大三时再把大四的考完,后年读大五。 学校的教育方针是为国育才,系领导们翻了翻她的档案,再找专业课老师评估了下她的水平,爽快地批准了。 菁莪很高兴,高兴也不能表现出来,偷着乐。 缩短时间第二步:放假立马跑。在没进行期末考之前就收拾好了行李,打算这边交卷,那边就拎包走人。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收拾的,不像后世的大学生,寒暑假放假,父母要开车接,否则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再加一个挎包,地铁挤不上,出租车司机也拒载。 现在,很多学生回家的行李都只有一个布兜,分量还赶不上后世小学生的书包沉。 布兜里一半是书,一半是窝头。书回家看,窝头路上吃,没到家就吃完了,布兜子更轻。 一个个都像诗人似的,轻轻地来,轻轻地走,挥挥衣袖,作别云彩。 行李呢?都穿在身上了,想丢都丢不了。 就这样,轻轻地来,再轻轻地走。潇洒得很。 也有人放假比她跑得还快,那就是韩蜀和秦立桓,这两位此刻已经到家了。 - 韩蜀家。 秦立桓是来看望韩家父母,并顺便接妹妹回家过年的。 韩蜀说他居心不良—— 你是看望我父母吗?你明明除了行李什么都没带。你是接你妹妹吗?你分明是怕我把你妹妹留下。 韩家老太太不知道他们今天到,没给留饭,一边支使韩蜀去放行李,一边招呼秦立桓入座,又慌着要去给他们弄吃的, 口中念叨:“是不是又冷又饿?立桓怎么瘦这么多?别急着走,多住几天,还有小鱼,那孩子有一个星期没来了,说要考试,也不知道考完了没有。” 秦立桓扶她坐下,“伯母不用麻烦,我俩在火车上吃了点,不饿。菁菁不省心,是不是没少给您和伯父添麻烦?伯父呢?还在工作?” 老太太拍他胳膊,“添什么麻烦?我巴不得她天天来,跟你说,她一来,你伯父不上火了,也不哼哼牙疼了。为么呢?小鱼会给他出题! 一会儿鸡和兔子几条腿,一会儿几个小锅菜几个大锅饭,一会儿又给他摆个棋局。题一出,他好几天解不开,解不开他就安生了。 小鱼来一趟,他安生好几天,小鱼要连续两个星期不来,他就念叨。” 大约是听到了说话声,韩老爷子在楼上喊:“立桓来了?上来,快上来!” 秦立桓赶紧答应:“伯父好,是我,这就来。” “看吧,八成是在研究棋局。”老太太笑说,“你上去看看?我去给你们下两碗面。” 秦立桓又说不用麻烦,老太太推他走,“你不用管,你俩一回来,老头子高兴,不知道又要熬到几点,我给他也下一碗。” 秦立桓不好再说什么,笑起来说:“那辛苦伯母,我上去了。” “去吧,去吧,好了我叫你们。” 老太太捅开炉子烧上水,切了一小碟咸菜,又拿出几个鸡蛋预备上。等水开的功夫,抱了床被子送去韩蜀房间。 韩蜀刚把行李包打开,准备往外掏东西,装在里头的一件驼色大衣和一双黑色皮鞋露了出来。 “给小鱼买的?” “嗯。”韩蜀把包口捂住不让她看。 “藏啥?看见了,好看。”老太太笑眯眯地说,“还是你眼光好,你嫂子和你姐也给她买了衣裳,都不如你买的这个好看。哎呦,咋还有鞋?不能买鞋!” “为什么?”韩蜀疑问,赶紧说:“鞋是立桓买的。” “哦,立桓买可以,你不能买,结婚前都不能买。 “为什么?”韩蜀又问一遍。 “还为什么?你也不想想,鞋是干啥用的,走路用的,穿上鞋就走了,就没媳妇了,知道吧?记住了啊,结婚前千万不能买鞋哈,要买我给钱,让她自己去买。” 韩蜀觉得老太太的逻辑挺好笑,依旧点头应下说:“行,我知道了,我不买。妈你抱被子干什么,这里有两床,够了。” “哦,给立桓的,让他和你住吧,旁边那屋子我重新收拾了,给小鱼住。 你说说她,不能再让她住校了,住寝室,怕人争竞、怕人说嘴,给她奶粉她不敢喝,给她送个鸡蛋,她也得偷偷地吃,只能星期天到家来补一两顿好的。” 韩蜀闻言嗯一声快速接过被子扔到床上,转身敲了几下两个房间之间的隔墙说:“将来把这面墙打通。” 老太太扬手笑眯眯戳他的头,“就你贼!” “您和我爸不喜欢?” “喜欢,怎么不喜欢?你哥让她帮忙算个什么东西,她闭上眼,唰唰唰就出来了,把你哥吓得不轻,问她脑子里是不是装了算盘。 你爸也说一个聪明的脑子能顶千军万马。我不懂那个,我就觉得小鱼长得好看,还和你有夫妻相,一看就是咱们家人。你嫂子你姐也都喜欢她。”老太太笑起来说, “小鱼她爸前段时间又来了一趟,送了些面粉、干菜,还有黄豆,让过年用,说都是小鱼提前存的。 唉,我和你爸还没给小鱼什么东西,反倒先吃上她存的粮了你说。这孩子识大体,懂事。 对了,立桓和小鱼要去西安过年,小鱼她爸去不去?不去的话,你就把他叫咱家来。” 送菁莪到校报到时,老班长就跟着来过韩家,得见老首长,激动不已,其后再来看菁莪,自然少不了来韩家看望。 虽有特别供给,粮食照旧不丰。戎马一生的将军,还要啃硬得能砸烂狗头的杂面窝头,一咬一个白印,看得人心酸。 第115章 上阵父子兵 菁莪便让老班长来时多少捎带点吃的,老班长心疼老首长,自然更乐意。 “行,我知道。”韩蜀推他母亲向外,“老头儿呢?这会儿功夫就揪住立桓下棋去了?” “应该是,你去看看。”说完快步转去厨房。 老人就这样,孩子一回来就忙。 韩蜀上楼转了一圈,看老爷子又要悔棋,一把抢过棋子,就手颠了两下,踮脚搁到了书柜最上头。 老爷子个子没他高,够不着,气得骂:“熊小子你,一回来就不省心!” 大孙子,小儿子,老爷子的命根子。韩蜀就是家里面的小儿子,是老夫妻俩,人到中年才生下的。 因为上头夭折过一个儿子,所以韩老爷子对他的呵护,比对上头三个孩子的总和都要多。 如此严肃、如此威风八面的一个人,训起四十多岁的长子跟训孙子一样,却是天天被小儿子气得跳脚。 韩蜀板着脸玩笑:“多大岁数了,还悔棋?” “又没和你下!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 韩蜀真就走,两步蹿下楼梯,一个招呼不打,翻窗跑了。 窗外是原附小的操场,现在附小搬走了,操场荒废了下来。 横穿废操场,就是菁莪学校的小门,过小门再过一个大花园就是学生宿舍区。步行全程大约需要十分钟。 但翻墙更近,只需两分钟就能到达菁莪宿舍楼下。 不过学校的院墙比较高,还有人巡逻,非特殊人才一般爬不过去。 韩蜀发挥他大长腿的优秀专业素养,找了棵靠墙比较近的树,先上树,再上墙。 嗖嗖几下隐没于夜色里,又正人君子一般出现在了菁莪宿舍楼下。 刚下过雪,又湿又冷,同宿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更显冷。 菁莪正把脚泡在热水盆里取暖,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捂嘴笑着进来说楼下有男生找,以为是三年级的那个蚌市同乡,又要邀请她一起乘火车回家,便说:“麻烦跟他说声,我睡了。” “辛苦您,我姓韩。”女生模仿韩蜀那带有金属质感的音调说。 菁莪一下知道韩蜀来了,压住欢喜,装作平常地哦了一声,谢过人,擦脚穿袜子穿鞋,端起洗脚水去盥洗室倒掉,趁左右没人,咬住嘴朝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再笑,回屋捞上大衣,又跟人说了两声谢谢,抬步下楼。 那位女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摇头:“啧啧,稳重文雅的虞同学果然稳重文雅。” “稳重文雅”是菁莪入学后给自己定的人设,真人是不是这样不知道,反正她尽最大的努力去演了。如今看来,演得还挺像。 楼下接着演, 四五步之外,手插衣兜礼貌地开口:“韩同志好,您有事?” 韩蜀觉得三四个月没见,这小妮子的能耐又长了一截,瞟一眼路过之人,学着她的样子,万分正经地说:“还没考完吗?家里都着急了,你哥让我跟你说点事,这边——”说完胳膊一抬,头前走。 一前一后转过宿舍楼,穿过花园,出小门到达那个黑漆漆的废操场。 韩蜀一个回身将人抱住,用长长的音调说:“韩同志?” “嗯啊,革命同志,人生伴侣,不冲突。” “油嘴滑舌。” “你尝过?” “咕噔!”韩蜀听到了心脏被充气的响动,动脉静脉一起加速,倾头下去贴着她耳边喊了声小鱼,又喊了声小鱼,唇慢慢移了位置说:“我想你了。” 嗓子里像装了把大提琴,松沉的低音拂过耳垂,痒丝丝地惹人心颤。 她觉得身体轻盈到了失重,像透明的芦絮一样飘飞和张扬,手臂不自觉攀到了他肩膀上。 “现在尝,行吗?”他说。 “还以为你不会。”气息喘匀后,菁莪说。 韩蜀把胳膊收紧了再收紧,带了笑意说:“我是优等生。” “什么意思?” “不傻——”但一直被你哥盯着,没有机会。 菁莪把头埋他胸口坑坑笑,问他:“我哥呢?怎么摆脱他的?” “被老爷子拖住了。” “啊?” “嗯,上阵父子兵。” 上阵父子兵是这么用的吗?菁莪就想踢他。 然而,还真是上阵父子兵—— 方才,韩蜀离开书房,秦立桓就猜到他会先一步去找菁莪,视线送他到门口,想将人叫住。 晃神的空当,韩大将军趁机把绊住自己马腿的小卒子往外拨了拨,一下干掉了他一个“车”。 秦立桓迅速回神:“明车暗马偷吃炮,您怎么不打声招呼?” “打招呼?你不知道我有个外号叫游击将军?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偷偷地进攻。” 秦立桓:就十分理解了韩蜀为什么不乐意陪您老下棋。 着力回忆一下棋局,突然想起一事,“不对,这个小卒子原来在这里,绊着马腿呢!” “绊了吗?砍绊马索是骑兵训练主要科目之一。”老爷子的大眼瞪得像铜铃,一本正经地说。 又道:“这方面,你就不如你妹妹,那丫头的小卒子不过江也能横着走…… 哎,就这样,一下把我的当门炮给敲掉了。” 老爷子加上表演,棋子敲棋子,当的一声响。 秦立桓被逗得大笑出声,说:“菁菁就是乱下。” “诶,”老爷子摆手,“她围棋下得好,那脑子算得是真快,我们两三个人算不过她一个人。” 话题一转忽然道:“有个事情,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你爹说要再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事?伯父您指教。” “正经事,就是要商量,不能说指教。” 秦立桓意识到事情重要,端正坐好,“伯父您说。” “就是小四儿和小鱼的婚事问题,结婚的事可以稍缓,咱们两家先把亲事定下来怎么样?” 秦立桓:“……” 您老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生磊落,这么急切替儿子打算亲事,合适吗? 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应吧?有点早。 不应吧?老爷子亲自开口了,自己是晚辈,而且自家妹妹和韩蜀确实情投意合。 斟酌的当口,老爷子又说:“早晚都要定,晚定不如早定,定下来就稳当了,省得再有这个事那个事。” 第116章 一道手电光,两声断喝 “是菁菁惹什么事了?”秦立桓赶紧问。 “没有。小鱼是个聪明孩子,做事说话都有分寸,但很多时候,人不动风动,船不动水动。” 秦立桓点头受教。 老爷子沉炮将军,“当然,这件事还要问问西安你爸妈的意思。你看是让小四儿去一趟,还是让你们大哥代表我跑一趟?” 他说的大哥,是韩家老大,韩晋。韩晋在南市军区某军任参谋长,那是一支负责城市警备的军队,他责艰务重。 秦立桓赶紧回象支应,“不用,不用,大哥公务繁忙,不能耽误他的工作。” 好家伙,老爷子果然是个会打仗的,a或b,二选一。 忙说:“年后吧,等韩蜀陪您和伯母过完年,如果有时间的话。 刚好韩蜀说想去看古城墙,年后开学我们要开始实习,工作后就很难再有长时间的假期了。 其实该我爸妈来看望您和伯母的,找时间我一定带他们来。” 老爷子朗声大笑:“那当然要来,订婚时来不了,结婚时必须要到。就这么定了,年后,等你们从西安回来,咱们就安排订亲的事! 哈哈,老头子竟然同一个战斗英雄和两位大学教授做了亲家,哈哈,好!太好了!” 秦立桓就觉得自己主动跳进了老爷子挖的坑里,不仅跳,还给埋了捧土。 这棋不能再下下去了,再下下去非得再给自己圆个坟不可。 便说:“伯母下了面,我陪您下去吃点?” “好,走!”老爷子心事达成,桌子一拍,很豪迈地道。 下楼来,果然没见到韩蜀。 “还真是上阵父子兵!”秦立桓在心里吐槽。 - 墙外, 韩蜀说:“冷吗?妈煮了面,回家吃一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宿舍就熄灯了。”菁莪说。 “不是只有明天两门考试了?住家里。” “不行呀,我们宿舍还有两个没回家的,其中一个眼里长了锤子。” “锤子?” “嗯,就是一天到晚举着俩眼珠子找钉子,找到钉子就砸一砸,学习是渣渣,找茬顶呱呱。哎呀不说了,说起她来我就烦。”把脸在他脖颈里蹭了蹭又道:“这样子,我哥会不会收拾我?” “不会,爸妈在呢。”韩蜀很笃定。 原来都说我爸我妈,现在竟然把“我”字去掉了。 翻过一个破旧的铁栅栏门,拉着菁莪堂而皇之地进了家。 门口的警卫眼瞪得老大:什么时候飞出去的? 暗自决定明天交班后,把整个院墙加高加固。 两人进屋,菁莪挨个叫人:“伯父,伯母,哥哥……” 秦立桓咬牙, 老爷子大声笑:“正好,正好,快坐下,吃一点!” 老太太笑眯眯往其中一个碗里又盛了枚荷包蛋,递给菁莪说:“捧着,先喝口热汤,暖一暖。 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说过多少次那宿舍冰凉冰凉的,让你到家来住,非不听。 过了年咱可不住了啊,刚我和你伯伯跟你哥说这事了,你哥也同意了。宿舍铺位本来就紧张,咱离家近,得发扬风格,可不能再跟人家抢地方。” 秦立桓由咬牙变成了咬舌头—— 您二位什么时候跟我说这事儿了?还有,这和发扬风格有什么关系? 刚要开口,老太太把又一碗面盛好递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立桓是个好哥哥,知道心疼妹妹。那宿舍我知道,两个铺,睡三个人,冬天挤挤也就罢了,天热了可不行,旁边的人一翻身一巴掌就落咱脸上了,还打呼噜,还磨牙,还流口水。赶紧吃,一会儿就凉了。” 秦立桓:“……” 这意思,我要不同意,我就不是好哥哥了呗。 不等秦立桓开口,老太太把最后一碗面推给了韩蜀:“这一碗是你的,快吃,锅里还有汤。”有汤,但没面,更没鸡蛋。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系列语言,层层递进。完全不似一个年过花甲的大字不识的老太太。 菁莪把其中一个鸡蛋夹给韩蜀, 韩蜀挡住:“你自己吃。” 菁莪悄声说:“快该睡觉了,睡前吃两个鸡蛋我消化不了……” 老头老太对视一眼,接着笑眯眯。 秦立桓不咬舌头了,改成咬腮帮子。 熄灯前半小时,韩蜀秦立桓送菁莪回学校,一出家门,秦立桓就抬手捏她耳朵:“臭丫头你!” 菁莪抱住他胳膊嘿嘿笑,转而说:“哥,你怎么瘦了?吃不饱吗?爹不是常去给你送吃的?” “瘦了吗?设计了个东西,累的可能。”秦立桓状似不在意地说。 “是吗?”菁莪觉得不对,看韩蜀,韩蜀清了下嗓子没说话。 这就更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菁莪逼问。 “能有什么事?臭丫头,管好你自己,赶紧上去睡觉。东西多不多?明天考完我们俩来接你。赶紧,赶紧,好好睡,好好考,烤全优,韩蜀带你吃好的。” “顾左右而言他!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菁莪哼一声转身,两步又回来说:“是不是和白翎姐闹矛盾了?吵架了,还是争嘴了?” “臭—— ” 菁莪起手打了个叉:“好,我上去了,明天继续探讨。” 看她消失于楼道口,两人一起转身,秦立桓说:“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主要是没顾上说。你瞒不住她,也没什么好瞒的。” 秦立桓低头想了几息说:“确实没什么好瞒的,士之耽兮,犹可说也,我好歹也算是个‘士’,对吧?” 韩蜀笑两声没说话,拉他转向夹道。 “干什么?” “爬墙。” 秦立桓看看将近三米高的院墙:“平路走不开你?” 韩蜀说:“士之耽兮里面的‘士’,不是名士也不是学士,是男士,爬墙能验证你是不是男士。” “滚!”秦立桓抬腿给他一脚。 猛然,一道手电光,两声断喝: “干什么的!” “几点了还不回去就寝?!” 秦立桓:“……” 看来要证明自己是男士,不光要会爬墙,还要有被人当贼的觉悟。 * 菁莪就知道,同宿舍的人一定会好奇她干什么去了。 果然,一到门口,就被一人伸胳膊伸腿以大字型拦住:“坦白,干什么去了!” 第117章 无题 这人叫栾红梅,刚刚菁莪跟韩蜀说的特别讨厌的那个人就是她,政教系的,入学前有过两三年的工作经验,属“调干生”。 据说先前只读过一年高中,是因为在什么会战里表现好、立过功,被推荐来的。年龄比同年级的同学大三四岁,每月除了和其他同学一样领粮票菜票,还能领29块钱的助学金,很有优越感。 现在大学招生的名目很多,什么推荐生、保送生、调干生、进修生、普通生…… 菁莪经常搞不明白到底谁是谁生的,只感觉调干有点定向委培的意思。 栾红梅们的学习成绩和学习能力十分一般,其他事情却十分积极,往往在许多活动中起组织作用。 大学是传道授业做学问的地方,很多老先生甚至校领导,都不喜欢这种沽名钓誉滥竽充数之人,但现实就这样。只能叹息一声,摇头无奈。 大学骄子多有骄傲,不少人都不买他们的账,不买他们的账就会被他们找毛病。 菁莪宿舍的人就常被栾红梅找毛病,但没办法,这时期女大学生少,所以很多宿舍都是“混编宿舍”。 学数学的女生更少,所以她们这个房间,溜溜儿住了数学、天文、物理和政教四个专业的人。 天文还好,和数学是一家,同属数天系,大家在同一栋楼里上课,好几门科目相同,老师也共用。物理也还可以,数理向来是兄弟,基本都挺聊得来。 和政教系的人沟通就略微差了点,主要学政教的人,特别会挑刺儿,特别能说教。 尤其这个栾红梅,不知道是本性使然,还是因为有过两三年工作经验的原因,反正比其他人世故圆滑很多,也跋扈很多。 学习方面没发现多聪明,但眼睛背后仿佛还有眼睛似的,随时能从别人身上找到毛病。 心眼儿也多,眼珠子不转就能出心眼儿,那心眼儿往往还是打了伏笔的,让你一时半刻看不透。 菁莪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便极力减少同她的接触。 发生同班的一个女生“被休学”回家的事后,更是对她生了厌恶,存了戒心,时时防备。 那女生叫江沁月,和菁莪的铺位挨着。 江沁月来自四季繁花的西南,父母同在当地的一个小剧团,父亲写本,母亲主唱。 她人如其名,遗传了父亲的艺术才华,更遗传了母亲的容貌嗓音。 皮肤白皙、身材曼妙、独辫修长,走起路来轻轻的、颤颤的,若娇花临水,羞涩中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味道。在音乐方面有很大的天赋,不管什么歌,听两遍就会唱,且声线优美、宛若天籁。 但成绩不好。 数学这门课就这样—— 挑人。 你喜欢、有天赋,学起来就很简单、很有意思;你不喜欢,再没天赋,那学起来简直如同被上刑。 江沁月就属于后者,菁莪后来才知道她在高中时期数学竟然不及格。 可她偏偏还是被保送来的,一个数学不及格的人,被保送上数学系,说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然而,它就那么华丽丽的发生了。 这有赖于她未婚夫。 高三那年,她未婚夫去他们学校作报告,做完报告看文艺演出,看演出时一眼瞧上了独唱的江沁月。 当下便拎着厚礼亲自上门提亲,江沁月不同意,奈何她父母同意,周围的人也都极力促成,当地某领导甚至还亲自出面做媒人。 人说了,英雄流血又流汗不能三十五六了还不成家。这不仅是个人问题,还是政治任务。 这事情可就大了。 几番“磋商”,江沁月答应了婚事,但要求继续上学,大学毕业后再结婚。 对方答应了。 以她的情况,考音乐类院校是最妥帖的。然而,她未婚夫却帮她拿到了本校给他们省的,唯二的两个保送名额中的一个。 来这样的学校,她也就只能学个政教、国文什么的。可那两个专业的保送生太多,超员了。 她未婚夫说:都是学,上什么不一样?学什么都能为国家做贡献。 于是她就来了保送生比较少的数学系。一个数学不及格的人,和他们这些数学次次考满分或者常常考满分的人在一起,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她未婚夫隔三差五便会寄点东西过来,吃的、穿的、用的,样样不缺。她就拿这个当酬劳,找同学帮忙辅导。 她很虚心,大家也都愿意帮忙,照这样下去,糊弄个合格毕业应该问题不大。 然而,一场秋季助农,让事情发生了转折。 他们助农的地方是郊区的一个公社,那里的大婶大嫂泼辣、大胆也热情,干活累了,就推几个人出来唱歌,唱的热闹了,还男女对唱。 在外助农嘛,一起滚地铺,一起在大锅里搅勺子,体力消耗的多,但精神放松,于是学生们也跟着唱。 一来二去,栾红梅之类爱组织事的人,就上场了,要搞社员和学生的大联欢。 嘿,你还真别小瞧这个年代人的文艺水平,和后世很多孩子被爸妈用戒尺唬着学琴学画不同。 现在的人,尤其是学生,几乎每人都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艺术才能—— 或来自于家族传承,或原汁原味的地方器乐、民歌小调、民族舞蹈。 稍微组织组织,就能唱一台大戏。 吃过晚饭,社员们齐齐来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晒场上,无需照明,也不燃篝火,晚风在田野里轻轻地飘荡,空气里到处都是米谷的清香。 老人们笑眯眯地等着开演;小孩子们吱哇乱叫着往前挤,争抢最好的位置;青年男女眉来眼去,明里暗里勾手倚肩,窃窃私语,成熟的季节激发了他们潜在的渴望。 会唱的站在后排唱,会跳舞的站在前排跳,会乐器的拿着二胡、唢呐、笛子、口琴坐在侧面伴奏,啥也不会的以及菁莪这样隐藏实力的,就拿着碗筷和竹筒敲。 江沁月自然是栋梁,和一位学音乐的男生一起担纲主唱。 笑声不绝,掌声不断,气氛热烈。 最后,当地公社还给发了张“丰富工农兵文化生活”的奖状。 都挺好吧? 哪知,回校后,接着就有人向校方检举江沁月生活作风有问题,说她在助农期间和别系的男生怎样怎样,和社员怎样怎样。 第118章 里应外合布下的局 这事,先是在助农总结会上讨论,江沁月当然不认,几个要好的同学也帮她说话,说那是表演需要。 人说,别人表演可以,她不行,万一演着演着假戏真做了呢?她英雄未婚夫的名誉可容不得半点玷污。 同学们这才知道她的情况,一下哗然。 江沁月边哭边写检查做自我批评,小组做了班里做,班里做了系里做,系里做完学校还要做。几番下来,人瘦了一大圈,神情也恍惚了。 哪还有精神再请人辅导功课?期中考以极惨的成绩收场。 她未婚夫及时出现,以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为由,帮她向校方提出了休学申请。 大家都知道,她这一走,恐怕就很难再回来了。 收拾了行李出门,菁莪和同班的另外两名女生去送她,僻静处,她跟三人说: 栾红梅和我是一个省的,我未婚夫来送我报到时,他们认识了,她给他写信,汇报我的情况……她毕业后应该不用回原基层单位了…… 菁莪到那时才一下恍然:原来这是个里应外合布下的局! 可能从江沁月的未婚夫来送她报到那天,就开始布的局! 顿觉氛围恐怖。 当下把自己的东西一通精简,衣服只留两身替换,书籍只留课本,信件直接一封不留,剩下的全放到了韩蜀家。 同时给哥哥、韩蜀、老班长、秦家爸妈、逄营、杨风华、川子等人写信,让他们再有信来,一律寄到韩蜀家。 然后在栾红梅面前,把浑身的汗毛都收紧,再涂上一层油,争取做一个滑不溜秋的人。尽管她有护身符,但事情能少生还是要少生。 - “快坦白!”栾红梅催她,一副不说就不让进的姿态。 另外一个叫钱方卉的同学也还没回家,抬头往这边看了看,又把视线收回到了书上,但耳朵却支棱了起来,明显是谁也不帮只瞧热闹。 “快熄灯了,我还没洗漱。”菁莪说。 “行,你先去洗漱,熄了灯再卧谈。”栾红梅笑呵呵批准,肩膀一晃,胳膊一抬,巴掌一劈,一副大干部决定大问题的模样。 谁和你卧谈?!没得浪费时间,糟蹋心情。 这种人,你跟她谈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 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从你的言语里找到什么言论了。亲君子,远小人。切记切记。 于是,菁莪磨磨蹭蹭上厕所,再磨磨蹭蹭刷牙洗脸,磨蹭出盥洗室时,熄灯铃刚好响起。 铃响五分钟熄灯,熄灯后要做到无声音无走动,这是宿管规定。 哪想,一进门却看见自己的被子已被拉开,被子下鼓着一个包—— 栾红梅躺在她床上! 厌恶之意瞬间涌起,脸盆往床底下一搁,一把把被子掀掉说:“下来,回你自己床上去!” “哎呀,一个被窝里好说话嘛——”栾红梅不甚在意地笑嘻嘻坐起,伸手要抢被子,“放假了,宿管不来检查。” “快起来,我明天还有两门课要考,需要早点休息。” “明天要考试,你大晚上还和男人出去逛花园?怎么,赏月找灵感去了?” 栾红梅把双手交叠置于头下,一腿屈起,另一腿搭上,脚丫子摇啊晃啊,就不说下床的事。 她下身穿的是件褐红色的绒裤,绒裤上的毛球团到了一起,一嘟素一嘟素的,也不说揪一揪剪一剪,随着小腿晃动,吊死鬼似的来回打提溜,看得人恶心。 “两个小时,都干什么了,快说!不说你的床铺以后就归我了!别说,你的被子就是暖和,还有香味儿,新棉花做的?”她摇晃着小腿接着催。 菁莪不回答,直接上手拽她胳膊,栾红梅哎哎哎叫着攀住床头。 她比菁莪矮大半头,瘦得像猴猴,整个掐了头不够一碟子的模样,一下被拖到了地上,又被搡了一把,趔趄两步,脚没够着鞋,光脚站地上开始嚷:“你干什么!不就一床新棉被吗?小气!” “我穷,我光荣,我就是小气,怎么了?” “你这叫脱离集体,不关心劳苦大众!” “少在这儿给我乱扣帽子!我的床不让你睡就是脱离集体了?你有学上,外面有失学儿童,你怎么不让给他们?你有饭吃,外面有乞丐,你怎么不把饭给他们送过去?” 菁莪只说床的事,不提被子。因为宿管为方便检查内务有规定:不许乱窜宿舍,也不许乱换床铺。 “反正你就是脱离集体!只知道死读书,思想不积极——” 正说着,灯熄了,走廊里传来宿管人员的喊声:“各寝抓紧时间休息,放假和不放假一样管理。” “你咋呼,接着咋呼,再咋呼一声我把你拎到宿管科去。”菁莪压着嗓子小声说,同时一脚把她的鞋踢到了不知道哪个床底下。 栾红梅在就近一个床边坐下,梗着脖子喘粗气,听见菁莪摸黑把床单揭下来抖索,扁嘴小声嘟囔:“假干净,矫情。” 这时,旁观半天,一声未出的钱方卉终于说话:“别闹了,快睡吧,闹矛盾被宿管逮到,是要一次性扣十分的。” “谁闹了?不过就是想找她说几句话而已,她就动手打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菁莪把床单扔掉,两步站到了她面前。 “就是你先动的手!”栾红梅腾地站起,拤腰仰脖,气势不弱。 “不经我允许,上我的床睡觉,你还有理了?” “别试图转移话题,现在要讨论的是你的问题!我是舍长,是学生干部,我现在是代表班团组织和你谈话! 你夜里和男人出去逛花园,那里一盏路灯没有,黑乎乎的,你一逛逛两个小时,都干什么了?老实交代!” 声音有点大,被巡视到了门口的查寝人员听到了,手电隔着门上的窗户照进来,严肃说:“几点了还不睡觉?!304寝扣三分!” “三分没了,快别吵了!再吵又要扣!”钱方卉急了,拍着被子,紧着嗓子说。 操行评分关系到奖学金助学金入团入党及各种评优评先,栾红梅也很在意,不敢再说话,下床摸黑找鞋,找半天没找着,气嘟嘟回自己床上躺下。 第119章 拽出门,拽向走廊 她向来被人敬着、怕着,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被人从床上拖到地上,还被第三人看到了。太丢脸,太没面子。 闷气从四肢百骸往肚子钻,钻进去,团成一个球,滚来滚去,跟胎儿似的越长越大。 终于,在查寝人员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下行之后,她憋不住了,折身坐起,咬牙说:“虞菁莪,你等着,我一定要你好看!” 菁莪也还没睡,连衣服都没脱,她在思考对方刚才说的话: “夜里和男人出去逛花园”—— 和韩蜀穿花园出小门被她看到了?隔壁宿舍女生来传话时她不在啊,怎么知道的? “只知道埋头读书,思想不积极”—— 说的是她参加跳级考试的事?嫉妒了,还是看她不顺眼? 听见栾红梅叫嚣,立刻回嘴说:“不用等着,你想说什么,现在就说吧。想干什么也提前说一声,我没你那么多歪心眼,需要提前做思想准备。” “谁有歪心眼?!”栾红梅提高了音调,“不用你装清纯,你的事我都知道,随便一件拿出去就够你喝一壶的。” 菁莪冷笑,“哦,是吗?你是拦截了我的信啊,还是搞了我的外调?是准备打我的小报告,还是打算写信检举我?难不成是想释放什么流言,诽谤我的名声?” “你敢质疑我?” “质疑?你也配!自己是什么人,心里没点数吗?栾红梅,我提醒一句,我不是你能随便拿捏的,更不是你能随便调查的,趁早收收你的爪子,否则我逮一次剁一次! 还有,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小心夜里睡觉不敢闭眼!” 栾红梅胆大,才不在乎这个,很不屑地哼一声说:“我知道你在说江沁月,明着说就行,我承认就是我做的,你能怎么着?哼,我可都是为了她好! 她明明学不会,还打肿脸充胖子,强撑着不休学不退学,熬秃头也毕不了业。现在呢?现在她怀孕了,要当妈妈了,心里不知道怎么感谢我呢。” 菁莪没想到,她的逻辑会奇葩到无端替别人决定人生的地步,更没想到她会知道江沁月的近况,她能知道,那很显然是和江沁月的丈夫还有书信往来啊。 忍不住咬牙骂了一句无耻。 “这就叫无耻了?那你也太没见识了,最烦你这种人,装清纯,假清高——” “怎么又开始了?要吵出去吵去!”钱方卉都快睡着了,又被她们吵醒,也发了脾气。 “说的对,是该出去吵。”菁莪猛然起身,几步到栾红梅床前,像刚才一样把她拽了下来,不由分说拖着她向外。 你妈,不让我睡,你也别想睡,今天这事,必须当场解决。一次性拍死,不留后患。 栾红梅攀了床头再抱床腿,试图挣脱,刚要大声喊,菁莪另一手薅住了她的辫子,薅得她仰脖子朝天,厉声道:“不想成秃子就闭嘴!” 拽出门,拽向走廊,走廊的地面光滑,拖动起来不要太简单。 再拽向楼梯,怕她抓楼梯扶手,菁莪左右手一倒替,自己走在了右边。 扑扑腾腾一阵,有尚未睡着的人,开了门伸头往外看,没看到人。 人呢?被菁莪拖到一楼门廊处的宿管值班室去了。 宿管老师姓廖,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平时管理起内务来很严格,但私下里碰面时还是会笑着和人打招呼。 此刻,她刚脱了鞋解开外套要到被窝里捂捂,门就被一下子撞开,差点以为打劫的来了,慌忙系扣子穿鞋,看见两人的样子急声呵斥:“干什么?干什么!放开!快放开!” 栾红梅的辫子被廖大姐解救出来,觉得有了依仗,撇嘴放声大哭。 “闭嘴!哭什么哭!深更半夜,都睡觉了!”廖大姐厉声呵斥,“闹什么呢?大学生,还是大姑娘,不嫌丢人?!一起受处分!” 栾红梅由大哭改成呜咽,抽搭着,辱骂着,长一句,短一句,高一声,低一声地开始告状,说菁莪打人,说菁莪薅她头发,说菁莪把她从三楼拽到一楼。 间或还要打个哆嗦,不知道是被气狠了,还是被冻透了。 她说一声,廖大姐嗯一声,问:还有吗?然后呢?因为啥? 她就再哭,再说。 菁莪不插言,任她哭,任她说—— 前世今生加起来上了三十年的学,学生吵架的事,她见的多了,凡是咋咋呼呼的,一般都会被人在第一时间认定为试图先声夺人,即便最后发现这人没犯大错,对他的印象分也会因此大打折扣。 而且,两人吵架,无论原因为何,调停者都要先将战火灭掉,才能问清缘由,然后再该批评的批评该安抚的安抚。现在咋呼,只会让调停者觉得你不懂事。 再说,不怕冷就折腾呗!反正自己穿了棉大衣,她只穿了绒衣绒裤还光着脚丫。 足足十分钟,栾红梅终于把委屈诉完了。 廖大姐这才想起屋里还没开灯,外头门廊里的小灯泡含羞带怯的,致使她到现在还没看清这俩人的模样,不知道她们是哪个寝室的。 拉开灯绳,先看一眼菁莪—— 哦,认识,数学系那个长得很漂亮学习还很好的女生,平时看起来挺老实挺文静的啊,怎么还能干出薅人头发的事? 于是又看一眼。 目光接触,菁莪朝她笑笑,颇有些强打精神和有苦不能辩的模样。 “还是挺文静,看来刚才是被惹急了。”廖大姐在心里做出第一个判断。 开始看坐在椅子上的栾红梅,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眼泡揉肿了,腮帮子搓红了,嘴唇冻紫了,辫子散掉一根了,脚上还没穿鞋…… “看来是从床上被薅下来的。”廖大姐做出第二个判断,同时在心里疑问:干什么事了这是,惹得一个文静的老实人把你从床上薅下来? “看看是什么样子?不成体统!盖上!”廖大姐把自己的棉大衣拿给栾红梅,接着说:“你说了这么长时间,我到底没听懂你们是为什么闹矛盾。” 栾红梅得到了关怀,以为得到了认同、占了上风,打两个寒颤抖擞精神,大声叫嚣道:“都是因为她,她打的。她违反纪律,殴打同学,无视集体,破坏团结,我要检举她,要求开她的讨论会!” 第120章 钱方卉 “这句话你说好几遍了,她到底为什么打你你还没说。” “她——” “行了,你说的时间够长了,也该别人说说了。”廖大姐拦住她,看菁莪,“你来说。 菁莪赶紧鞠上一躬,说:“对不起廖老师,打扰您休息,时间太晚了,我只说两分钟。 首先,我要说明一下,我拽了她,但没打她。 我拽她,是因为她趁我洗漱时,不经我同意,上我的床,盖我的被子睡觉,我让她自己下来她不下,她平时不洗脚不洗头不洗澡,我无法容忍,只好动手。 第二,我和她吵嘴违反了宿管规定,是我不对,甘愿接受批评。 吵嘴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她诽谤我,说我和男人出去私会,实际上那是我对象,这在入学报到填写个人材料时就写进去了。我们也没有在黑漆漆的花园干什么事,是我家人来了,他来叫我回了趟家。 二是,她说我只知道埋头读书,思想不积极,这方面我想我不用多做解释,廖老师明天去学生处调我的档案看看就知道了,也可以向教务处、系书记、系秘书询问一下我的情况。 没有了,就这些,至于她威胁我让我走着瞧、让我好看的话,我不在意,我知道学校能保护我的安全,能公平公正的处理事情。” “这才是我们校学生该有的模样嘛,考进来的学生和送进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廖大姐在心里做出第三个判断。 “你胡说!我明明看见你和那个人进了小花园!”栾红梅不等廖大姐说话就插嘴。 “小花园里有个小门能通向外面,你不知道? 而且,即使我去了花园能怎样?校规里有规定说不让去吗? 再者,你既然看见我去了,那说明你也去了,你也去了你却揪我的小辫子,五十步笑百步,你还觉得挺光彩?”菁莪反问她, 接着说:“廖老师,我现在补充第三条,她鬼鬼祟祟跟踪我,这是图谋不轨,不相信同学,要立小山头的表现。” “你他妈信口——”栾红梅被激怒了,口无遮拦。 廖大姐猛地一拍桌子:“住口!素质呢?!” “廖老师,我现在补充第四条,她骂人。我要求她公开道歉。” 廖大姐瞳孔敛了一下,看向菁莪疑问半声:“那个小门——” 那个小门出去,往南是教工宿舍,往北就是那个荒废的附小操场,操场另一面就是韩家及几位军区首长住的一片小楼,周围有不少警卫岗哨,一般人无事不让通行。 菁莪从小门出去,要么去教工宿舍,要么是去那片小楼。廖大姐就住教工宿舍,当然清楚。 菁莪冲她笑笑说:“廖老师,我明天早上七点多还有场考试,我能先回去吗?这件事您看着处理吧,需要配合您叫我。” “你不准走!”栾红梅喊。 菁莪装没听见。 廖大姐也当没听见,摆手应允说:“行行行,你快回去!”完了还送她到门外。 菁莪再鞠一躬,“谢谢廖老师,再见!” 轻声上楼,轻声穿过走廊,进屋直接把房门反锁。今夜你休想进来。 钱方卉听见动静,翻身抬头,看见只有菁莪一人,开口说:“你回来了?栾红梅呢?” 菁莪没想到她还没睡,嗯了一声说:“在宿管,我先回来了,你还没睡?” “睡不着。”她说。然后就没了动静。 菁莪也不再说话,借着从门口上方玻璃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把床单叠好装进包里。 就一晚上,不换新的了,就这样睡光褥子。把被子也翻个面,脱鞋脱大衣,带着衣服上床睡。 快睡着时,钱方卉又突然开了口,她说:“菁莪,你太勇敢了。” “什么?” “我说你真勇敢,敢直接和她对上,我很佩服你,可我不敢。” 菁莪这才从半睡半醒中清醒,“没什么好佩服的,事情来了,我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知道,不过你尽量别招惹她,躲着她点。” 菁莪觉得这话不对味,“我招惹她了吗?” “反正你要比她出风头就是招惹她,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帮你,你知道我…… 不能被人说搞小集团。” 钱方卉父亲解放前曾做过某洋行的大经理,她母亲为了保全孩子,和丈夫离了婚,划清了界限,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女儿从大城市迁去了偏远的农场,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太变成了烧火做饭的厨娘。 钱方卉能考来这里,一是因为她早期接受过十分优良的教育,二是有赖于她母亲的敦促教导。 大约是因为这些原因,她本人向来胆小低调,说话轻声细语。 菁莪知道这事,不好多说,应了一声,简单地道:“没事,我知道,谢谢你。” 钱方卉的话却是比平时多了很多,源源不断地说了下去: “你出去不久,她就回来了,说在花园里看见你和一个男的一起。 你知道,咱们寝室的人,除了凌昀和邦媛是革干家庭她不敢得罪,小桑是贫农家庭她没法得罪之外,我们几个都被她挑过毛病。 沁月不用说,走了;我也不用说,我的床铺不知道被她翻过多少次,家里每次寄来东西,她都以检查的名义先我一步打开,看见得用的,就说是封资修,堂而皇之地拿走。 她说阿梦是资产阶级大小姐,就天天用她的牙膏和擦脸油;说纪眉眉假干净,就用她的洗脸盆洗脚;说嘉丽娇气不劳动,这么冷的天让嘉丽给她洗衣服。 只有你站得远远的,从来没让她逮到过把柄。 你知道吗?她给我们这些人开过讨论会,在会上说,人人都有缺点,人人都要反省,人人都要做自我检讨,还说凡是没有缺点的人,必定都戴了面具,都是在试图隐藏自己。 在她眼里,你就是戴了面具的,而且你周末又常常不在学校,她一直很好奇你,一直在悄悄打听调查你的事,找你的漏洞,跟你们班学生打听过,也跟三年级你那个同乡打听过。现在你又参加了跳级考试,所以——” 她的声音逐渐减小,说到最后息了声。 非就寝时间,菁莪基本不回宿舍,因而,这些事,很多她都不知道。 看来,被栾红梅整过的人,碍于自身情况,不少都忍气吞声。 不过也巧了,她们这个寝室的人,除了栾红梅不敢或不能得罪的那三个外。其他人,在成分上多多少少都有瑕疵。 其实想想也是,这时期,穷苦人家的女孩儿,有几个能有机会考上并读到大学的呢? 第121章 背包打得不太标准 菁莪特别反感栾红梅这种行为,觉得她纯粹就是不把精力用在正地儿上,甚至还扭曲变态,像个小丑。 但她清楚这种想法绝不能表露。 况且,她也吃不准钱方卉突兀说这个的目的是否单纯,听出了她声气里的鼻音,猜出她在枕头上抹眼泪了。 钱方卉爱哭,同寝室的人都知道,但菁莪不知道怎么劝,也知道不好劝,静息几秒说: “我知道了,以后注意,谢谢你提醒。”旋即把话题岔开,“你车票是哪天的?” “我不回家了。” “不回了?” “嗯,不回了,等暑假一起,到我们那儿的火车要三四天,我们家在的那个农场比较偏僻,下火车还要转汽车和马车再走两三天,一来一回半个月过去了。 假期里图书馆正常开放,人少,我正好趁这个时间补补功课。” 钱方卉很有条理地说。看来早就打算好了。 “哦,那你注意安全。栾红梅呢?她也不回去了?” “不知道,好像是。” “时间不早了,快睡吧。”菁莪打了个哈欠,庆幸自己少说多听。 都回家过年了,一个宿舍就她们两个人留宿,谁知道会不会擦出什么友谊的小火花。 “好,睡。对了,那什么,你的微积分笔记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笔记?” “对啊,行吗?我们下学期要开微积分,课本和你们现在的一样,我想提前自学一下。” 钱方卉是物理系的,数学对他们来说是一门主科。 “我不记笔记。”菁莪说。 “你不记笔记?”钱方卉翻了个身,很吃惊地问。 “嗯,不记呀。” “那你还能考满分?” “哈哈,巧合而已,你不也有科目考满分?不光笔记,我连练习本都没有。有课本,还很新,你要用吗?用的话我给你留下。” “那不用了,课本我有,已经发了。”钱方卉有些失望地说。道了声感谢,合眼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菁莪听见了推门声及嘟嘟囔囔的抱怨,知道是栾红梅回来了,她没起来开门,钱方卉也没起。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廖大姐说,别敲了,去值班室凑合半宿。 栾红梅照门上踢了一脚,走了。 菁莪翻了个身接着睡。 - 次日,楼门一开她就起了床,稀里哗啦一顿收拾,把铺盖卷儿一捆往肩上一背,把挎包往脖子里一挂,一手拎起行李箱,一手拎起装了脸盆饭盒牙杯等零碎东西的兜子,跑了。 逃也似的。逃荒似的。 穿花园,出小门,过操场,钻栅栏…… 钻栅栏比较费劲,需要先把东西卸载。 没卸完就被两位巡逻经过的小战士逮着了,认出了她是谁,一人说:“虞同志,您这是?” “放假了,回家,东西有点多,想抄个近道。能不能帮我一把?” 两人对视:“能,能……” 一人接了铺盖卷儿,一人接了行李箱,又一起把栅栏掰了掰,放她出来。没办法,挎包也有点鼓囊。 接铺盖卷儿的那位说:“虞同志,您这背包打得不太标准,应该三横两竖才对,您这样,行军超不过三公里就会散掉。 菁莪说:“所以我才抄近道嘛。” 到家,老爷子老太太刚起床,看见她这时候这个模样回来,都有些吃惊,一起问她出什么事了。 菁莪不甚在意地说:“没事啊,我起得早,先把东西送来。伯父,伯母,我还要去考试,这些东西等我回来再收拾。我哥和韩蜀还没起床?俩懒虫!” 说着话,摸出钢笔,撕了两张纸,往衣兜里一塞,接着就要走。 老太太拉住她,“不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啊。”菁莪回身抱了她一下说,“有您护着,谁敢欺负我啊?哈哈,好了,伯母再见!我十一点半考完,考完就回来。伯父再见,今天冷,您出门多穿点。” “饭,早饭,你还没吃早饭呢!” 老太太追到门口急得跺脚,埋怨韩蜀还没起床,过去要敲他的屋门,手未抬起,门被拉开,韩蜀和秦立桓一起出来。 “我去看看。”韩蜀扶了老太太的肩膀一下,边穿大衣边大步向外追。 秦立桓自然也要去,却被老太太叫住:“立桓,你把你妹妹的东西搬屋里去,被子不用管,等太阳出来我给晒晒。” 帮她儿子创造并利用一切机会啊这是! 秦立桓就觉得,这个大字不识的老太太,八成也学过兵法。 “小鱼——”追出门,韩蜀喊。 菁莪站住等了等,待他跑到近前开口戏谑:“起床速度够快的啊韩四同学,昨晚是不是被伯父开小会了?” 韩蜀不答反问:“遇着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吃饭就跑?” 菁莪伸手让他看表,“六点半了,来不及了,七点半开考,老师让我七点十五就到,我去食堂打两个馒头就行。考完了带我吃好的啊,保证全优。” “回答问题,别打岔。” 栅栏边,菁莪钻,韩蜀翻。 钻过去开始瞪眼,“回答就回答呗,凶什么?没大事,就昨晚回去我和那个锤子打了一仗,怕她在我的东西里使坏,就先送来了。” “打?”韩蜀抓起她的手正反面检查。 “没打小抄。”菁莪先玩闹,又正经说:“我打她,我没事。 她昨晚看见咱俩从花园经过了,以为抓住了我什么把柄,要盖我的被子睡我的床,还扬言说要我好看,让我给拽到宿管去了…… 听同宿舍的人说,她在私下里调查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吃亏了没?” “没有。” “那就行。” “哈,那我要把人打伤了呢?” “妈带她去看。” 菁莪大笑出声,小跑至小门口,推韩蜀说:“你别进去了,别回头再让人说我一大早与人私会。跟伯父伯母说这事时打点折扣啊,委婉一点,一定要注意帮我塑造形象。” “什么样的形象?” “嗯—— ”菁莪仰头望天装模作样想,“知性优雅?端赖柔嘉?” 韩蜀成功被她逗笑,说:“行,我知道了,只要你不怕被你哥拧耳朵,我就帮你往这个方向编。” 塑造不行,得编造。 第122章 老二顶事儿 “得嘞,成交!”菁莪到他手上一拍,笑起来跳着跑开。 韩蜀在后面喊:“慢点跑,来得及,别只吃馒头。” “知道,知道,再加一棵葱俩鸡蛋,考双百!”菁莪扬手朝后比划手指。 此情景,韩蜀就特别想把秦立桓常说的那句“臭丫头”搬出来用用,看她的背影消失于花树灌木,收住笑意,转身往回走。 到家后,没按菁莪所谓“打点折扣,委婉一点”的说法汇报,而是极其严肃地说有人嫉妒她聪明漂亮能跳级,想扒她的历史找漏点。 秦立桓看韩父凝了眉头,看韩母停了筷子,就在饭桌下以腿碰他,碰着碰着韩蜀还是把话说完了, 遂赶紧补救道:“伯父伯母别担心,那丫头就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儿。 韩蜀跟你们说过没?我俩刚遇见她的时候,她腰里别着钉耙,手里拿着花椒木,怀里还抱了个木头盒子,吓唬我俩说里面装的是骨灰。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真虎啊,没想到这虎妮子竟然是我亲妹妹。” 秦立桓尽量把话说得幽默诙谐,意图舒缓气氛。 老太太却不按他的节奏走,喝了口稀饭觉得塞牙,夹了根咸菜觉得没滋味,把咸菜搁到碗边儿,搅了几下稀饭说: “说了,小四儿一说,我和你伯伯就觉得心疼的慌,这是你们妈妈不在了,要在的话得心疼成什么样?往后有我呢,还有你秦家妈妈,谁再敢欺负咱家小鱼试试! 不行,我得找她去!别价她挨了批评再报复咱!才多大的人啊,就这么多坏心眼儿?欺负这个欺负那个,轻狂的她! 这事儿你们男人不能出面,你们一出面,人家说咱仗势欺人,你们在家等着,我去!” 秦立桓迅速出声阻止:“伯母,这不合适,您别去,菁菁自己能处理。私下里调查也不怕,菁菁立过功、得过表彰,档案里有记录。调查她只会自取其辱。” “你们这些老爷们懂啥?没个顶事儿的!”老太太不等他话音落就数落, “那坏心眼儿多的小妮子,调查人是想调查这个吗?才不是!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想故意给人抹黑! 她想调查的是乌七八糟、鸡毛蒜皮,要真调查清楚了咱也不怕,怕的是她知道一点点风声就乱猜、就乱说、就胡说。 这人啊,还都有个毛病:真话不听,听假话,啥荒唐听啥!表面上是在同情人,其实都是图自己嘴头子痛快。到时候咱小鱼还不得让人指指点点,名声还要不要了?” 秦立桓当然明白这个,毕竟妹妹之前经历的事情太过坎坷,若有人以那些为基础,造她的谣,简直不要太简单。 但嘴长在别人脸上,咱们总没法给他捂住。 桌子下踢韩蜀,想让他说句话。 韩蜀不嫌疼,装不知道。他考虑的也是这个,所以才把事情说给老太太。 “那您亲自去也不合适。”秦立桓只好自己说话。 万一人家要知道了您是谁,会更说咱们仗势欺人不说,还会影响老爷子的名誉。 “对,你不合适。”从来不管家务事的老爷子开了口。 秦立桓刚要拥护他,老爷子却把最后一口饭喝干净,筷子一搁说:“让老二陪你去。” 秦立桓差点一个倒仰。 老二就是韩蜀的姐姐,韩湘。韩湘是省工业厅的政工干部。 “对!”老太太提筷子一敲碗边儿,“老二行,老二顶事儿!” 顿时,稀饭不塞牙了,咸菜也有滋味了,唏哩呼噜几口喝完,吩咐韩蜀和秦立桓说:“小四儿你去刷锅洗碗,立桓把地扫扫把桌子擦擦,再给你伯伯把大衣帽子拿下来,等车到了送他上班。 我去路口转转,看能不能碰见你姐,碰见她就跟她说你俩回来了,中午让他们一家四口来家吃饭。” 韩湘上班从大路口经过,时间快到了。 韩蜀拿了围巾给她围上,说:“妈我送您过去。” 老太太拨愣他一把,“不用你送,又没七老八十。”走了,气昂昂的,脚下生风。 秦立桓就觉得自己妹妹真找了个好婆婆,对韩蜀说:“伯母的精神状态真好。” 沙发上的老爷子戴上老花镜抖了抖报纸,对秦立桓说:“你伯母身体比我好,再看十几年孩子不成问题。” 秦立桓:“……”我收回刚刚的想法。 * 早上醒来,栾红梅披头光脚从一楼回三楼,一路被人参观。 没办法,宿管值班室没有多余的鞋,廖大姐总不能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她。 一腔怒火回到寝室,抄起桌上的水缸子就往菁莪的铺位上泼,水淋出半截,才发现床上空空如也,磨牙瞪眼骂:“那死妮子人呢?” 钱方卉看不惯她的粗鲁,鄙视她的行为,却又惧怕她的淫威,照实说:“走了。” “走了?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 “你敢帮她瞒我?什么时候跟她成一伙儿的了?” “我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她不说你就不会问?起开!” 推搡钱方卉一把,趴地上找鞋,鞋被菁莪踢到了床底角落,伸了几下手够不到,吐了一句脏话。 身后就有笤帚她不用,反而命令钱方卉:“钻进去,把鞋给我拿出来。” 被她索要东西,碍于局面形势,钱方卉能忍,但骨子里的骄傲在,不能忍受被她侮辱,看她两眼,拿了书包,一声不吭抬腿便走。 栾红梅瞬间被激怒,伸长胳膊拽她,“你也敢跟我作对?” 钱方卉躲开,急声道:“我没有,你别碰我!” “还敢狡辩?!”栾红梅扬手就打—— 被菁莪一番折腾,又被廖大姐一番教导,失控了。 不知道是受了菁莪的影响,还是被栾红梅刚刚的要求逼急了,今天的钱方卉也知道了反抗,就势举起书包挡住。 书包里有饭盒,栾红梅的巴掌呼到了饭盒上,“梆”的一声。手疼。她的火气更大,手变成爪,往钱方卉脸上挠。 钱方卉打小娇滴滴长大,哪经识过这个,没防备,被她挠了一把,粉白的小脸顿时出来三道红印,火辣辣的疼。当时就哭了。 兔子被逼急了也咬人,她抓起书包带,没什么章法地把书包胡乱往栾红梅身上甩。 第123章 小鱼脾气和我像 栾红梅没武器,个子也小,但灵活,且“战斗”经验丰富,会手脚并用,一点也不落下风。专攻脸、头发、肚子等容易下手且疼痛较敏感的地方。 终于,栾红梅把钱方卉撂倒到了地上,以膝盖顶住她的肚子,疯了似的抓挠她的脸。这张白嫩的脸她早就嫉妒,早就看不惯。 钱方卉大哭,旁边寝室的人听到动静,有人涌进来把他们拉开,有人大喊着去叫值班老师。 韩母和韩湘就在这时候到了宿舍楼下。本来,老太太还主张,先去校领导那里打个照面,再过来这边的。 韩湘说校领导还没上班,先见识见识这个人,看看是个何方妖孽。两人便来了。 “廖老师,廖老师,304…… 304打架了!脸都打出血了!”喊声又高又急。 廖大姐正在打扫卫生准备交班回家,听见喊叫,笤帚都顾不上放下,一步两三个台阶地往上爬。 “304,小鱼的寝室!妈,快!”韩湘扶住老太太快步跟上。执勤老师走了,连登记都省了。 此时,304门口已经堵了一群人。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再加本来也不喜栾红梅,所以舆论齐刷刷往一边倒: “粗鲁!过分!” “就是个祸害!” “都是同学,怎么能往人脸上挠呢?留了疤怎么办?” “她是调干生,还是推荐来的,算什么同学?!” “昨晚打了一场,这又打了一场,什么素质?” “听说虞菁莪今天一早就走了——” “能不走吗?要我我也走,不走等着再被打啊?” …… 人群最里头,廖大姐黑风罩脸,看向栾红梅的眼睛能喷火,恨不得摁住鼻子将人狠收拾一顿,但现在顾不上这个,朝人群喊一句:“谁是学生干部?过来把她送政教处!” 看见栾红梅的衣着 ,又补一句:“给她找件衣服,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随即赶紧安抚钱方卉,想看看她脸被伤成了什么样。 钱方卉浑身哆嗦,捂住脸哭,不撒手。 廖大姐将人搂住,连声哄劝,想带她去校医院。 钱方卉有些站不住,直往地上出溜。 栾红梅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抓着胳膊押出来,下巴抬着,脖子直愣愣梗着,斗胜的公鸡似的,一副凛然就义的模样。 韩湘看她两眼,问老太太:“就是她?” “那肯定就是了。” 韩湘轻嗤一声说:“心术不正,人品不端,厚颜无仪,玷污校徽。鸡脚蛇戴眼镜,充正神。” 这话被栾红梅听见了,下意识就要回嘴,看韩湘的年龄和衣着不像是学生,又生生咽了下去。憋得难受。 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啊,头发!地上的头发,你们快看!” 众人这才看见被踩在脚下的一大绺头发,从长度看,很显然是钱方卉的。 钱方卉这才意识到,除了脸疼,头皮也在疼,“哇啊”一声悲啸,低头捂脸跑出人群。 韩湘上前一步故意和她撞上,趁势扶她一把,小声说:“往湖边跑——” 钱方卉是个聪明人,当下领会,飞快跑下楼梯,跌跌撞撞往位于花园一端的人工湖方向跑。 韩湘站到走廊窗户边大声朝下方喊:“拦住她,快拦住她,她要跳湖!” 廖大姐慌了神,带着一群学生飞快向外追。 老太太拽韩湘的手,“你要干啥?” “添把火。”韩湘说,怕老太太担心,又说:“放心,这个时候湖边很多人路过,出不了事。” “好好的孩子遭这罪。”老太太叹气。 当妈的,年纪大了,觉得谁家的孩子都是孩子,看见谁家孩子遭罪都心疼。 接着说:“说啥也不能再让咱家小鱼住校了,跟这么个祸害一个屋,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稳。啥人啊?年纪轻轻的姑娘家,跟个泼妇老娘们儿似的!” 韩湘被逗笑,扶着她从另一边楼梯下去,说:“您也别看谁都心疼,这姑娘被人挠成这样,可怜归可怜,但也可悲。 早干什么去了?非得被人欺负狠了才知道还手? 一个屋里好几个人被欺负,几个人合起伙来,夜里用被子把她一蒙,趁黑抡笤帚一顿揍,揍几次狠的,你问她还敢不敢欺负人?” 老太太拍她手,“就你虎!就不怕她告状?” “告状?几个人联合好了,还怕她告状?黑天,她什么也没看见,身上又没伤,她告什么状? 说白了,就是自私、胆小、各顾各的,所以才被人钻了空子。 没有单打独斗的能耐,还不知道团结起来,蠢! 连个身高一米五,体重六十斤的人都打不过,笨! 所以,我觉得这姑娘可怜,但不值得同情。” 听到这儿老太太也笑了,说:“还是咱家小鱼厉害,拽着辫子直接把人从三楼拽到了一楼。” 韩湘大笑出声,“就应该这样,小鱼脾气和我像。” 下了楼梯,挎上老太太的胳膊,又故意说她:“还没过门呢,就天天把小儿媳妇挂嘴上,不怕大儿媳妇说您偏心?” “别瞎说,你大嫂是啥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她自己待小鱼都跟待闺女似的。 再说,她进门二十多年了,我偏了她二十多年,还不兴我换个人偏偏? 你爸都说了,小鱼是人才,她的脑子能抵千军万马,得好好护着。” “行,您二位说啥都对!护着,好好护着!走——” “还干啥去?不用管了,等着看学校怎么处理,处理不到位咱再上手。” 都把人逼跳湖了,要再不严肃处理,还了得? “护您小儿媳妇去啊。”韩湘笑说,拖她往办公楼走,“趁这个机会找学生处帮小鱼打个申请,年后不住校了。 我也早跟她说过不要住校,不光是因为离家近,也不是因为宿舍里有这么个人,主要是因为她跳级。 明年跳一次,后年再跳一次,和身边的同学越走越远,陌生空间越来越大,怎么和人相处? 她又不是那种愿意腆着脸和人说好话的人,很容易就会被人孤立。 再一个,等候学校处理是没问题,但小鱼能让她随便调查吗?小鱼后面有道桥指挥部,有我哥,还有我爸,哪一个都事关机密。 她想调查就调查?简直开玩笑!必须借这个机会杀一儆百,以绝后患。” “对,你说的没错!走。” 第1章 菁莪&青娥 开局先通乳腺 菁莪醒了,饿醒的,胃里火烧火燎。 没睁眼,她就知道,这不是减肥减的,而是穿时空穿的。 不是飞机撞天鹅穿的,不是蹦极绳断了穿的,更不是遇美男故意跳水穿的,而是喝多了穿的。 友情提示:别喝多,真喝多了就不要唱歌。 没错,她就是喝多了又唱了歌所以才穿的。 为示惩罚,老天爷连空间和金手指都没给,就这么赤条条把她给扔下来渡劫,哦不,搞建设了。 盘点一下个人财产,好像只有一颗脑袋、一个躯干、两条胳膊、两只手、两条腿、两只脚,一加一加二加二加二再加二,等于十,哇哦,十分圆满。 (凡看此文者,时时事事世世皆得圆满) - 静息良久,适应现实,菁莪悄悄下床—— 万事开头难,她得先通一下乳腺。 刚才摸了,不太显,不显不等于没有腺,有就需要通。 摸黑去门上抽出门闩,握手里掂了掂:可以,手感和棒球棍差不太远。 再悄悄摸回到土床边,伸手探了探圆脑袋所处的位置,一门闩捣过去。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哼。 觉摸可能是捣得力气太小了,她扬起门闩抡,“噗——” 觉到了弹性,估计是打脸上了。 这次把人打醒了。嗷一声尖叫,很凄厉。 墙缝里的老鼠,被吓得刺溜一下往回钻。转身太快,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尖儿。 “把鞋还我!”菁莪用门闩抵住她脑袋,沉声说。 鞋是一双绿绸子绣花鞋,是原身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被床上这人偷走了。 这人是她的继小姑。 当地习俗,新娘穿绿绸子鞋出门,到了婆家再换成红色,这叫“脱绿穿红”,意谓着日子由青涩到红火,在婆家不受屈。绸子,稠子嘛,缎子就不行,断了后了。 这时候的日子不好过,很多人家会把一双鞋从外婆传到娘,再从娘传到闺女。 小姑比她小一岁,定了人家了。继奶奶没钱给她买布,也没鞋传给她,她就偷。 “嗷,死妮子——” “梆!”硬的,捣头上了。 “啊,娘,哥——” “噗!”软的,打身上了。 “把鞋还我!你喊也没用,你娘和你哥用我换粮食,我现在值五十斤粮,你觉得他们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我要是一死了之,你们全家都得饿死!尤其是你,肉嫩,屁股上胸脯上的肉多,正好让人割下来烧烧吃!” “噗!”又一下子。 “嗷,你娘了个——” “梆!”再一下子。 “拿来!” “啊…… 给你,给你,不就一双臭鞋!” 小姑把鞋从枕头下摸出,扔过来,菁莪用手摸,两只都摸到手—— 光滑的鞋面,细腻的绣花,没错。 又一棍子捣过去,“你出去!”人掉到了床下。 “呜呜……”小姑哭了,“我*你娘,这是我屋。” “我怕你再偷我东西,等我走了,你再回来。” “娘,哥,鳖孙妮子疯了,你们快来,打死她——” “打死我之前,我先打死你,然后饿死你们全家,我一个人的命,换你们全家人的命!” “砰……砰砰!” 接着打,连打带捣,把人撵了出去。 赶在堂屋的人出来之前,把门闩上。 这是替原身和原身娘打的。乳腺通了。 琢磨下一步计划,不能让这女人在这里碍事。 继奶奶开始骂,梆梆梆砸门。 菁莪只说一句话:想让我嫁,就别让你闺女恶心我。 清净了。 家里一粒粮都没了,单等着用她换粮度荒呢。继奶奶就是把天骂出窟窿,也得忍着。 - 菁莪猜着绣花鞋里有秘密,但这屋,别说油灯,连根火柴都没有,乌漆麻黑的,睁眼闭眼一个样。 想解惑,只能等天亮。 闭眼,回忆: 菁莪,姓虞,其名字,取之于《诗经·小雅》“菁菁者莪”。 是一名参加了支教扶贫志愿行动的在读数学博士研究生。 任务是培训当地的乡村教师。 上课的地方是一所乡村中学。 当地人说话,jing和qing不分,报到当天,做自我介绍时,在场之人哄堂大笑。 菁莪问他们笑什么,一位男老师说:“村里有位名人,叫贾青娥,家就在校门口。” “因为什么出名?” “当然因为…… 漂亮。小孩儿看见她就唱:朱家坳里谁最好,数来数去青娥好,刮大风时水蛇腰,下大雨时杨柳飘……” 当日,菁莪见到了青娥。 青娥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妈妈—— 满头白发,身材瘦削,很老派,但稳、淡、大方。 一见便知其年轻时,是位有仪态的美人。 渐渐地,菁莪知道了青娥的故事: 青娥是个坚强的苦命人,长了一副吃香喝辣的样子,却一辈子尝尽人皮非常难披的味道。 她不知生父是谁,据娘说是死了。有一个哥哥,只知道名字,不记得模样,据娘说也死了。 三岁前居住在城里,生活优渥,但那时年幼,对这一阶段,其本人没有记忆,零星知道的一点,也是听娘偶尔提及。 三岁时随母到乡下寡居,孤儿寡母,无亲无朋,深居简出,但有房有地,娘也勤劳能干,生存无虞。 十岁,房和地都被分了,娘俩只剩下两间破屋。 白眼、口水和骚扰中苦挨了一年,十一岁,她读完初小,随母跨越两个县改嫁到此地。跟了继父的姓,做了贫农的女儿,算是同过去告了别。 初始,日子过的还算可以,但娘始终没有给贾家生下一儿半女,娘俩便又泡进了另一番苦水里。 十八岁,娘去世,去世前给她订了一门亲,但那男的没福气,在她进门前一个月,被水鬼给拖走了。 克父克母又克夫的女子不讨喜,娘五七未过,就被继父和继奶奶用两桶粮食,换给了朱家坳的一个男人当媳妇。 成亲第三天,男人出去讨生活,留她在家侍候公婆,说好找到出路就回来相接。 然,这一去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里,她生下了儿子,带着儿子和公婆度过了荒年,养大了儿子,发殡了公婆。 男人却以知名企业家的身份,带着娇妻和一双儿女荣归故里。 娇妻嫌弃这穷乡僻壤,捏着鼻子陪男人在此住了三天。 男人没想到她还守着,不仅守着,还为他奉老抚幼,觉得亏欠,走前说:我死后把骨灰送来与你合葬。 第2章 绣花鞋里的秘密 为了这句话,她继续守。 男人刚摸到千禧年的门把手就死了,儿子辗转知道了消息,想去继承点家业,那边回话说:和你娘都没领结婚证,哪来的你?dna?你知道的还不少!养儿防老,你没养老继承什么家业?骨灰?骨灰早扬了!人死如灯灭,尘归尘,土归土! 儿子嫌弃她无能,觉得若不是她拖累,自己早跟富豪爹团聚了,一气之下,带上老婆孩子打工走了。 她继续守…… 从如花似玉,到垂垂老矣,一甲子的光阴苦守。 夜深人静时,俯身咬豆腐似的咬自己的肉。人疼得窒息,夜却不动声色。 菁莪和她投契,常去看她,陪她说说话,听她讲讲过去的故事。 - 一期志愿行动结束,当地教育办,携参加培训的教师,为他们开了场感谢加欢送会。 都太能喝了。 菁莪喝多了,酒全上了头,脑袋像灌了水泥一样重,脚倒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举着酒瓶子嚎:“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 欢送会结束,她去和青娥告别。 一老一少坐在黄昏里,拿着彩色的在舌尖舔,青娥对菁莪说: 真甜啊,我吃到云彩了,甜的云彩……他娶我那天,天上的云彩就是这样,一会儿黄,一会儿红…… 大风起来了,漫天的黄沙,听不见也看不见…… 车翻了,人滚走了,他只抓住我一只鞋…… 我命硬,滚到了一条干沟里,有只木桶正好滚到了手边儿,我把它顶头上,趴沟底躲过了风灾…… 黑天了,风才住。我在沟底趴了一夜,第二天一路打问着来了朱家坳。 他没想到我会来,以为我死了、跑了。 跟我说,屋子塌了,粮食没了,逃荒要饭去,明天天一亮就走,找到好地方就来接我和爹娘…… 那一晚,他不停歇,不知道累…… 天明跟我说腿软的怕是走不动道……嘿嘿…… 青娥笑了,很天真的孩子气的笑。 菁莪想问她为什么不趁着龙卷风跑掉,可醉得太狠,嘴和脑子都不听使唤。 良久,青娥从怀里掏出一双褪色、磨边儿,鞋底内衬还被细细织补过的绿绸子绣花鞋,细细摩挲着说: “闺女,咱俩有缘,你姓虞,我亲爹也姓虞,我原本叫虞青娥。留着吧,当个念想……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说完,头一歪,走了。 唇边还挂着笑。 菁莪的头也缓缓垂下,醉透了。 她成了十八岁的青娥。 还有半天,朱家坳的男人就要来娶她,或者说是用粮食来换她了。 还唱五花马 千金裘 换美酒,哈哈…… 这下好了,一下来到了五九年春,自然灾害日渐严重的时候。可真是销了万古愁! * 黎明,屋内现出模糊的影像, 菁莪起床,开门出去,门咯吱一响,堂屋传出一道责问:“干啥去?” 怕她跑喽,五十斤粮,金贵得很嘞—— “茅房。” 仰头看,满月,晕如团,苍白昏黄,今日果然会有大风。 从茅房出来,去到堂屋门口,哐哐哐连踢几脚。 “干啥?!”闺女快被捣成蒜泥了,老太婆恨不得拿窝头蘸着吃了她。 “饿得睡不着,给我口水喝。”没吃的,以水充饥。 水也不多,老太婆磨蹭半天,才用牙葫芦瓢从门缝里递出来几口。 菁莪一口气喝完,把瓢搁到柴堆上,顺手抽了根树枝,欻欻左右抽打两下,撂一句,“看好你闺女,再惹我,接着打。” 扭头回屋。 再度把门闩上,用牙把树枝咬出尖头,扒开麦秸,掀开草席,用棍子撬土床。 土床,并不是炕,而是用土坯垒的泥台子,四周比里面高出一圈,方便冬天铺麦秸。 泥台子里,藏了个短把断齿的“小搂子”,学名叫两用二齿钉耙,一面是钉齿,一面是铲子。 这把小搂子,齿少了一个,铲子也断了半截。但可间苗、可松土,更可以打坏蛋。 十四五岁起,因为发现继父看她的眼神不对,娘便教她把这个藏床头,当防身武器。 大炼钢铁,铁锅、门鼻子都收。没办法,她把土床刨了个坑,把钉耙埋进去,又用泥抹平,才有幸得以保存。 借助土坯的缝隙,把钉耙头撬下来,用麻绳将其捆到肘外侧,钉齿在下,铲头在上。 琢磨着找机会一定要把它打磨打磨改进改进,打造成隐蔽武器。 绑在胳膊上,虽然有点影响肘部活动,但好在菁莪瘦、袖管肥,且钉齿被磨损的只剩十厘米。 而且在遇到危险,尤其是躺着或者蹲着遇到危险时,曲肘便可攻击到坏人要害,效果堪比军刺。 哈哈,从此,八戒牌菁莪,扛着断齿钉耙闯天涯。 - 拂晓, 夜的黧色被擦除, 菁莪拿起绣花鞋, 记着从青娥手里接过鞋时,从鞋底内衬上看到的织补痕迹,把鞋穿脚上细细感觉—— 脚心处不平整。 断定鞋底衬布下藏有东西。那质感,不是纸就是布。 便从鞋底侧面入手,用针轻轻挑开了衬布。 果然,里面有一块压叠十分紧实的信纸。 凑到窗户边看, 信有两页,书于四三年底,青娥刚满三岁时。 边缘位置,有“菁菁者莪”和“见素抱朴”八个字的半边儿。骑缝章一样。 一页源自于青娥的父亲,锐气的行草从右向左竖向排列,开篇就是“菁莪吾儿”。 这在菁莪的意料之中,在听见青娥吟出那句诗时,她就猜到了她的本名也叫菁莪。 没猜到的是,她父亲是因为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而面临囹圄杀身之祸。 具体没说,只说七尺男儿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只愧对妻儿。 更没想到的是,抚养她长大的母亲竟然不是生母,而是家中女佣。 信里说,妻子或要同他一同赴死,故此将一儿一女托付给家仆,带到乡下去分开抚养。 若夫妻二人能够平安归来,自去迎接。若不能,就认抚养他们的家仆为父为母,从此断绝与旧人的一切联系,隐名埋姓,过简朴平淡之田园生活。 还说,孩子别怕,只要抬头走路,就会发现星辰始终在头顶。也总有一天会有人认同他们今日之死,得其所。 第3章 谈判 生母的信就细腻缠绵的多,字里行间皆是怜爱和不舍,纸上多处皱起,一猜便知是为泪水所浸。 说哥哥会被带去皖北乡下,若有机会相遇,就把两封书信对上,八个字拼成,便可相认。 还说宅子前院饮马槽下,有一笔提前给她预备的嫁妆,等她穿上这双鞋嫁人时,就一定会看到这封信。 有宅子,有良田,再有那笔嫁妆,只要算计好度日,可保半生无忧…… 两封信,看得菁莪心口闷疼,泪湿眼眶,屏息许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哥哥在皖北,妹妹在豫东,两地虽然归属不同的省份,但实际距离只有一两百公里。 父母是想让兄妹二人既能分开隐藏,又能容易见面吧?父母之爱子,当真是为其计深远。 然,他们哪里会想到,那宅子和良田会易主呢? 又哪里会想到,他们的女儿根本没见到那笔嫁妆,亦或压根没看到这封信呢? 同时又觉得迷雾重重: 父母既然给她和哥哥都留了信,哥哥长她三岁,应该更早看到信来找她才对。为什么没来?是没看到信,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还有,既然养母是受托带她出来避难的,那大体应该知道哥哥被带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带她去找?为什么说哥哥死了?是真死了,还是骗她的? 早年不说,或许是担心她年幼不小心说出去会招祸,可以理解。那临终之前为什么还不说? 再极力回忆穿来之前看到的那个织补痕迹,那样直直的一条线,分明是被人用利器划开的口子。 会是青娥所为吗?百分百不是! 毕竟,就她这样只会缝扣子缝沙包的人,都知道从鞋底侧面拆开。 青娥那拥有一手好针线的人,又怎可能会在自己心爱的嫁鞋内衬上,生生割一道口子? 那会是谁干的呢?只能是朱家坳那男人! 信是被他取走了吧? 嫁妆也被他拿走了? 他撇下爹娘和新婚妻子匆匆离家讨生活,难道是为了取那笔嫁妆? 还知名企业家,还衣锦还乡…… 个王八蛋!什么玩意儿?! 怕被人发现,也怕放到别处不安全,菁莪将信纸再度塞回鞋底,拿针线将其重新缝好。 不仅如此,她还要给绣花鞋缀上鞋带子,以防被那男人给拽掉。 没布条不要紧,苘麻坯子就行。 当地,人们在父母或配偶过世时,才在头上腰上缠麻绳。 管他呢!反正她已经没有亲爹亲娘了,只有一个将要成为她男人的男人,也马上就会被甩掉。 - 天亮, 开门叫来继奶奶和继父开始谈判: “拿我换粮食可以,但你们得答应我三件事。” 继奶奶不等她话音落,就扯嗓子嚎,“三个?一个也别想!老大,拿绳子,把她捆起来!半下午朱家就来人,把人一交,看她还蹦跶!” 菁莪哼笑一声,撸袖子把钉耙齿对准脖子,“捆我?要活人还是要尸体,你们选。” 现在,全家上下,掘地三尺,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是她这个人!五十斤粮食咧—— 所以,挟持谁都不如挟持自己管用。 果然,继父着急,“你从哪里弄的这个?” “我娘托梦给我送来的。你也想要?先去我娘坟上磕三个响头。” “呸!我给她磕头?她一点儿香火没给贾家留!”继父转头寻家伙,看上了柴垛下的树疙瘩,“你她娘的敢寻死?” “本来没打算死,想和你们谈,但你们要不谈,那我只能死。活人还是尸体,选。” 继父和继奶奶当然要活人,活人能换粮,尸体换不到粮不说,还得费力挖坑埋。 菁莪开始讲: “第一,我娘留给我的绣花鞋我要穿走,你闺女要再敢偷,等我嫁到朱家,立马找十个八个没媳妇的来,一起混你闺女。说到做到,不信你让她试试。” “混闺女”是当地土话,就是那啥。 继奶奶想着即将到手的粮,咬牙应:“不要,你穿!穿不穿花鞋,都是丫鬟妮子命。” 不就一双鞋吗?还是死人留下的,不要就不要,光脚丫子也不耽误出嫁。 这应了菁莪谈判策略的第一步:由易入难,让对方放松警惕。 那世的青娥也把鞋子要回来了,怎么要的她不知道,但肯定没有现在轻松。 “第二,朱家坳的男人送来粮食,我要五斤当压身粮,品种不计较,粗粮杂粮也不计较,只要五斤。” “压身粮”也叫“随身饭”,是当地女子出嫁时随身携带的粮食。 按理该有五种,分别是:小米、玉米、高粱、黑豆、芝麻。寓意五谷丰登,一辈子吃喝不愁。 “你想屁吃!”继奶奶抖起三角眼跳脚,“五斤?五两也没有!” “没有?行啊。“菁莪一指继父,“但出了这个门,我就跟朱家坳的男人说,你把我祸害了。 我让他带我去公社告状,朱家拿五十斤粮食换人,换到手的不是囫囵人,你说他带不带我去? 抗旱工作组就在公社,他们都是文化人,最看不得这种恶心事,一准会管。你等着吃枣核就行了。” “你他娘的敢胡咧咧!” 继奶奶抽了顶门杠,继父抡起破木桩—— 天杀的玩意儿,狼羔子似的,谁他娘的祸害你?! 菁莪冷声笑了,“打吧。打死我,一粒粮食你们也得不到。 朱家带来五十斤粮,我带走五斤,你们还剩四十五斤。 是要四十五斤粮,还是要一具尸体,你们自己算账。” 继父继奶奶不傻,当然要四十五斤粮。 咬牙切齿地把菁莪骂了八百遍,应了。 骂吧。应了就行,菁莪只要粮。反正口水粘不到身上。 口水也是水,缺水少粮的日子,谁多说话谁是傻子。 “第三,我要半盆水擦洗身子。” 这个要求跟上一个比,分量要轻许多。 这是菁莪谈判的第二个策略:过山车效应,由低到高,再从高到低。 答应了一桩难事,以为下一个会更难,没想到不算难,轻而易举就能答应。 贾家庄的秧苗都快被渴死了,但村里的大深井挖在了龙王爷的触须上,尚未断水,不多,每口人每天能分到一瓢水。 继奶奶把控很严,不想辙要不到。 第4章 龙卷风里逃掉 老太婆碎嘴骂:“就你金贵,鼻子孔里插葱,人都喝不上水了,你还擦洗。” 菁莪抓起葫芦瓢就要去舀水,“沙窝窝里的女人一辈子还能洗三回澡呢,我不能带着一身泥疙疤嫁人。” 老太婆怕她舀多了,夺过葫芦瓢,从今天分到的半桶水里匀了两瓢给她。 “就这些,多了别想!” “就这些就就这些,我好说话。” 菁莪端着水去厨房,说是厨房,但其实就是个泥墙草顶的棚子,比地里看瓜看水的草披子好不多少,干净的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铁锅被收走熔了。 没锅,用瓦盆。 菁莪挑质地较硬的树枝烧,烧到半透扒出来,埋到灰堆里弄灭,得到炭粒,这东西的吸附性能好,可当活性炭使用。 用处大了去了,最起码找不到清洁水源时,可以用它做过滤。 水开,炭好。她撮了灰,端着水,回屋。 农村里,洒水、结冰、鸡屙屎,都是用灰埋。擦洗时往屋里撮灰很正常。 进屋,闩门,把水倒进羊皮囊,再绑到腰上。这是她的救命水。 为了防止被沙尘呛死,也为了避免面部被风沙损伤,她需要做个面罩。 不麻烦,凉席下有玉米皮子。 这是青娥挑的完整柔软的玉米皮子,压到凉席下阴干了,平整了,预备到冬天做草靴子用的。 这东西韧性好,隔离性也好。以它当布,完全可以。 挑几张薄的撕碎揉软,和小炭粒混合到一起,做面罩的滤芯。 再挑大的、完整的,拼凑一下,做面罩的表皮。 缝好,系上麻绳,挂脖子里,成了! 怕不透气,又用针在嘴巴和鼻子处扎一些孔隙。 往脸上一戴,哈,效果堪比n97! - 午后, 朱家坳的男人如约而至。 菁莪透过门缝给了他一个茄子式的笑容,男人的黑糙脸立刻红成了高粱穗。 菁莪又弯弯眉梢和眼角,接着转身就是一个“呸”。 无信无义不孝不慈的烂男人,想娶我?美得你! 继奶奶怕她作妖,虽不愿但无奈地,用升斗给她约了五斤粮:两斤麦子,三斤玉米。 趁他们算计粮食,菁莪溜进堂屋,顺走了一盒火柴、一团苘绳及一把剪刀。 本来想偷斧头或镰刀来着,但没有,只能退而求其次。 苘绳用来绑东西、扎裤脚。 火是人类文明的源泉,出门在外更少不了。 针线当然也要带上,破衣烂衫的,不定哪会儿就要捏起针来缭一缭。 玉米皮子也不能留下,全带走,说不好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把剪刀和火柴裹进仅有的一身破衣裳,包进包袱,背到身上。 粮食装进枕头,扎好,抱到怀里,跟男人说:“这是我的压身粮,别人是五种,我是五斤,也能五谷丰登。” 男人没想到还见了回头钱儿,心口被灌了蜜,搓着手说:“好,好,丰,丰登……” 菁莪不理会他的蠢样,一个顺手捎上了柴堆上的葫芦瓢。 继奶奶吊起三角眼,倒腾着小脚撵:“放下我的葫芦瓢!” 菁莪回身轻飘飘看她一眼:“我种的葫芦,我的葫芦瓢。” 继父挥手撵:“走走,拿走,赶紧走!”他真怕被喂枣核 菁莪抱着枕头坐上独轮车, 环视一圈瞧热闹的人说:“父老乡亲作证,贾家把我卖了,从此我和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有任何关系。” * 鸡肠子一样的黄土小路,浮土半脚深。 人过去,浮土扑起来,扬了半个天,遮黄了太阳。 她单腿偏坐,身子稍后仰,手牢牢地扶住独轮车中间凸起的木框,把眼看向道旁稀稀拉拉、蔫头耷脑的麦苗,和不远处一条弯弯曲曲、皲裂冒烟的干沟—— 锁定好了逃走的方向。 起风了。 开始贴着地面走,把浮土打成旋儿;少顷,缠上了人的裤脚,扬尘若流沙一般绕着脚踝转; 既而,风由小转大,裹挟起大量的沙土,盘缠着,呜咽着,狰狞的蟒蛇一样,拉长了身子,至脖颈,至头顶,至树梢…… 推车的男人耸肩勾头吐掉嘴里的沙子说:“娥,起风了。起风了,娥。” 起风了。 这一刻到了。 她把包袱弄平,背好,打成死扣,把枕头塞进怀里,再把衣襟下摆挽两个疙瘩。 前屈,躬身,趁机把面罩拉出来捂住耳朵和口鼻,然后将头埋至胸前,抱膝。 独轮车无法再前行,男人的手牢牢抓住车把,说是在推车,不如说是在把车子当依靠。 数息之间,蟒蛇拉长变大成了蛟龙,呜咽变成了咆哮,由远及近,带着狂扫一切的力量,把鸟雀、草虫、沙土、泥块、树枝等裹挟再揉搓。 菁莪就在等这一刻,所以当狂风向她卷来的那一秒,她没挣扎、没喊叫,甚至还乘着风势向刚刚看好的干沟方向打了几个滚儿。 男人往哪个方向滚了,她不知道。 沙尘袭来,她闭上了眼,凭感觉,她知道自己滚到了沟底。 暴风沙尘天气,低处比高处安全,趴着比站着安全。 她曲肘用力,把钉耙齿扎进土里,抱住头,能借多少力就借多少力;把双腿分开,让身体呈三角形,增加稳定性;呼气把胸腔腹腔清空,让胸部腹部完全贴合地面,再吸气赶走剩余的空气,让身体和地面之间达到一个近似的真空,像壁虎一样牢牢地吸住地面。 就这样,等吧。 漫天黄沙,云暗惊风,天地间一场奔腾咆哮,震耳欲聋。 约莫二十分钟,压迫感降低,风势基本收住了,漫天的黄沙还未落下,落日被挡住,天色同黑夜一般无二。 她要趁这个时间逃走,争取在天亮前远离熟悉她的人。 从此,逃荒也好,流浪也罢,人生必须要由自己做主。 至于去往哪里,她已有了盘算:今春到明夏,中原流域干旱;明春至夏秋,大江中下游流域干旱;后年春夏,华北和东北干旱。 她只要在相应的时段避开上述区域就行。 现在,先去原来的家取那笔嫁妆,然后去找找哥哥。 有关先取嫁妆还是先找哥哥的问题,她仔细考虑过: 先去找哥哥,担心嫁妆先一步被人发现起走; 先去拿嫁妆,又不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能否成功,更不知道拿到后该往哪儿藏。 权衡再三,她还是决定先去拿嫁妆。 因为, 一方面,能否找到哥哥,找到之后会怎样,都是未知数。 而且,没有钱寸步难行,她总不能饿着肚子踏征程。 人总是要先生存,才能谈生活,对不对? 第5章 黄沙中穿行 狗啃发型 你说赚钱?物资匮乏,灾害日渐严重的平原农村,马上就要吃树叶啃树皮了,就凭她那仅有的五斤粮的资本,去挣谁家的钱? 另一方面,菁莪听青娥说过一些故事,也了解点地方史,知道随着当地自然灾害的加重,以及某些不好言述的原因,要不了多久,她就不能开展说走就走的旅程了。 所以,还是先去取嫁妆吧,不管好不好取,能不能取到,总要走一趟,试一试。 用一句佛系的话说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抱最小的希望。 从这儿到原来的家一百公里,一百公里,放在后世,开高速也就一个来小时。 但现在,别说开高速,“高速公路”这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怎么去? 腿着吧! 先把绣花鞋脱掉,换成先前的破布鞋;再把剪刀摸出来拢进衣袖,把火柴拿出来装进衣兜;最后把五斤粮裹进包袱,背到背上。 出发! * 黄沙中穿行,辨不清方向,顺着沟畔走,摸索着捡了根树枝探路。 前方暗的像黑面包,真想挥刀砍下来一块啃掉。 周围很静,静得只有索索的落沙声。 草虫都不见了,不知是被风刮走了还是被土掩埋了,亦或是和她一样无以为家。 为给自己鼓劲儿,她数着步子走,休息三次,摔了八次后,走出了差不多一万步,十里地了。走不动了。 猛抬头,倒是见着了天上星,星共斗,斗和辰,渺渺茫茫,恍恍惚惚。只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摸出火柴,划亮一根,趁机锁定几簇干草的方位,摸索着薅了草,点燃草堆,再去捡一些树枝来续上。 大炼钢把树砍伐了不少,若不是这场暴风,树枝不容易捡。 反过来讲,若不是树被砍伐这么多,风也刮不起来这么大。 恶性循环哟—— 曾经的菁莪也算是被父母娇养长大的姑娘, 父亲是一名建造师,跟着工程天南地北到处跑,但总少不了一天两遍和她视频通话,哪怕盒饭里吃出个苍蝇都不忘了跟她显摆一下。 母亲是位美术老师,闲适恬淡有时间,一天到晚把闺女当成艺术品打扮。 所以菁莪开朗是真开朗,娇气也是真娇气。敢走夜路,完全得益于这半年的支教扶贫经历。 那期间,她和三位同来支教扶贫的志愿者一起,住在空荡荡的校园里。 撵过蝙蝠,打过老鼠,欣赏过野猫打架,聆听过夜猫子唱歌。 胆量提高了好几个级。 但你要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心一直在嗓子眼儿里卡着呢。 倒不是怕什么野物,人口密度很高的平原地区,没什么能威胁到人身的野物,便是有几只野鸭野兔,也早成了人们腹中餐。 怕什么?怕人,怕歹人。 这年月,饿急眼的多,就她的能耐,别说遇上几个,就是遇上一个,她的口粮都难保。搞不好,人也不保。 捡柴时,碰到一棵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死树,大树的枝条都被伐掉烧了,只剩大半截树干,光溜溜的袋鼠尾巴似的,搞不了光合作用,又旱得喝不上水,不死才怪。 你说树干为什么没被伐走?还用问吗,没这么大的锯子呗。 拔树倒屋,地皮被揭掉,菁莪推测风力有十到十一级,中心位置可能达到了十二级。 她毫不犹豫地把火堆移了过来。这么一大棵树,够烧一个晚上了。 大火熊熊而起,驱散了黑暗,也点燃了胆量。 但她不敢守在火堆旁,太显眼,怕自己成为别人的目标。 环视一周,选中了光圈之外低洼处的一棵大树,决定到那里过夜。 强光对照之下,那里是暗区。安全。 将未烧透的炭块敲下来,用棍子夹起,一块一块转移到大树旁。 这种炭块,有热量、有温度,但少有明火,又有大火为背景,远处不可见。 而她则可以背靠大树,面朝大火,耳听八方。只需要每隔一会儿,转移一些炭块过来就行。 解开包袱,摸出一把玉米埋进炭堆,这就是她今天的晚餐—— 炭烤玉米粒。 万一有一粒不小心爆成爆米花了呢,那就享福了。 糊香味出来,她想起了穿来之前的那场欢送会,当时还举着酒瓶子喊“呼儿将出换美酒”来着,现在竟然要抱着糊玉米粒哭“感此潇湘客,凄其流浪情”了。 啊呀呀,怎一个惨字了得! 情况特殊,没时间哀怨嗟叹,菁莪决定等生活稳定后,一定要好好哭一场。 心里瞎琢磨,不耽误手上干活。 快速把为了嫁人,专门穿上的近似于女装的上衣脱掉,换上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自纺自染的老蓝粗布夹袄。 就着火光看了看侧影,发现胸脯不肿屁股不翘,嘴里骂一句:你妈,十八岁,一枝花,就是朵细细溜溜没开开的金针菜花? 心里却是窃喜:这个,太适合女扮男装了! 从包袱上撕下一圈布条往腰里一扎,卷卷袖子,扥扥衣襟—— 嘿,别说,还真挺有上码头扛大包的豪迈感! 只剩头发不合格了。 缺衣少粮营养不良的年月,留什么长发?摄入的那点蛋白质都供养给头发了! 拿起剪子咔嚓咔嚓两下,大辫子应声落地,想投进火里烧掉的,犹豫了两下又没舍得。 头发能换针线,留着吧。 不过瘾,又再次举起剪刀,闭上眼,咔哧咔哧一顿混剪。 得,狗啃发型出现了。 侧头看一看火光里的艳影—— 啧啧,端的一枚雌雄莫辨的俊俏小生! 挺好,挺好,流浪在外,越丑越安全。而且,头发短也能少生虱子。 收拾包袱,看见了绣花鞋,担心这么一双绣工精致的鞋子,会不小心入了什么人的眼,便将其放进灰堆里使劲搓了搓,然后将鞋面相对,用麻绳捆好。 草木灰既能遮盖底布和绣花,又能防潮防虫。 好了,准备工作完成。 把烤熟的玉米粒扒出来,边吃边思索人生: 父母的事已经被埋进了历史,除非有契机,否则无法知晓真相; 宅子和良田已经被分了,以她对历史的了解,已没有再拿回来的可能; 那就只剩下哥哥和嫁妆了。 找不到哥哥怎么办?拿不到嫁妆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不管能不能找到,能不能拿到,都要尽快给自己重新弄一个身份,一个能顺利生存的,可以写进人生履历的身份。 第6章 听到第一句暖心话 之前的身份不行。 地主家的娇小姐,这两年还凑合,也就受受白眼,吃吃口水,不耽误读书工作,但再过几年就不行了,活不过二十章就得交代。 现在的身份同样不行。 虽然是贫农,虽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光荣,还有因为没了亲爹亲娘,被继父继奶奶拿出去换粮的悲惨遭遇,到哪儿都能获取同情。 但她必须远离这个吃人的家庭,远离朱家坳那个男人,绝不能像青娥一样,窝憋在小村庄里,委委屈屈过一生。 关键,她还要为自己的学问找一个合理的出处—— 她只有一个脑子,必须要靠脑子生存,学问是她最大的财富。 十八岁,按虚岁说都十九了,总不能为了掩人耳目,再从高小开始一年一年的上学读书吧? 所以,哪怕撒谎她也要给自己撒个初高中学历出来。大不了,咱们考一考试试嘛,对不对? 千万不要说,文化人的日子接下来可能不好过,怎样怎样。 菁莪深知,无论哪个时空,读书考学都是无根基、无资源的人,改变人生的最佳捷径。 初小文化的农村丫头,没人脉、没背景,想空手套白狼一夜翻身?想都不用想!至少二十年内是不用想。 之后就是建立人际关系,给自己找一个契合的,可以融入的群体、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毕竟, 人是社会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 这样确实有风险,但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为了高回报,她宁愿选择高风险。 具体怎么办,只能且行且看。 总之一句话:先生存,再稳定,稳定之后求发展。 - 玉米粒吃完,她也思考完,困极、累极,敲下几块大些的炭块,学着悟空给唐僧画圈圈的样子,给自己布了个圈。一为取暖,二为防蛇虫。 抱住包袱靠树而睡。 一夜忐忑。 露水润湿额头的时候她醒了,用气象学知识估计,此时应该是凌晨三四点钟。 身边的炭块已没了温度,不远处的大树也燃烧到了根部。 黎明前是气温最低、天色最暗的时候,也是最不安稳的时候,菁莪不敢再睡,又烧了一把玉米,打算吃完后上路。 暗自决定下次歇宿一定要找个有人气儿的地方,同时也要试试用粮食给自己换块馒头或者杂面饼子什么的。 烧玉米粒,吃一天两天行,吃时间长了胃肠恐怕会抗议。这连支开塞露都买不起的人生阶段哦,且行且珍重! 天空开始泛白,灰灰的云霭遮住晨曦,夜与昼之间,好像少了黎明。 菁莪动身启程。 生活艰苦,身体条件一般,又经历了昨晚的狂沙急行军,累得够呛,今天想走快也走不快,至太阳与地面成60度角时,才行出不到五里。 想找人问问路,路上却不见行人,大约是昨天一场大风绊住了人的脚。 好容易遇上个挑担的老汉,赶紧上前好生攀谈。 倒是问准了,老汉是锔碗的,走街串巷多年,四野八乡走遍,认识路,说:“虞城大了,你去虞城哪个地方?” “木兰庙。” “木兰庙?哦,那可在虞城最南头。你从这里走大路一直往东,再走三四里地就是县城,过了这个县城,再过一个县城,到商城,商城是个大城,从那里直着往南走就到了。 怕走错,你就多问问路,有条河从北往南正好经过那里,你顺着河道走也成。” 这条路菁莪知道,就是她昨天盘算的那条,需东行六十公里,再南行四十公里。 这条路顺是顺,但就她的小身板,再加吃不饱饭,一天能走六个小时、一小时能走四公里就不错,如此算来,需要四天多。 她现在想问的是有没有其他小路。比如斜向西南,东行六十再南行四十,勾股定理,斜行是七十二公里嘛,对不对?那样的话,只需三天就能到了。 就说:“大爷,那我从这里斜着向西南是不是也能到?” 老汉瞅瞅她的细胳膊细腿说:“斜着向西南是能到,可你要遇村穿村、遇河过河,出不了雎县你就得迷路。” 菁莪就想到自己嘴上呼一巴掌:你是多没脑子,才记不住自己没有导航、没有手表、没有指南针? 哪怕有个扣子大的破磁铁也行啊,也能把缝衣针在上头蹭一蹭,造一个简易的指南针出来。 憨笑两声说:“那,大爷,您有干粮吗?窝头饼子都行,我有玉蜀黍,我用玉蜀黍换!” 撑起衣兜给他看,“一两。” 老汉叹口气摇摇头。 菁莪撑开另一个兜,“再加一两!” 老汉又叹一口气,从前头担筐里摸出个布包来,揭开是两个黑面饼子,拿一个给菁莪,想了想把另一个也给了她。 菁莪把玉米掏给他,他连连推拒,说:“算了,玉蜀黍面掺了高粱面,不值啥,好歹是熟的,吃了吧。我再有半天就能到家,少一顿没啥。” 菁莪抱着两个黑面饼子红了眼眶,这是她穿来两天听到的第一句暖心话。 给老汉鞠了一躬,说了好几声谢谢,问他是哪个村的,说将来有机会一定去看他。 老汉摆手说不用,又提醒她说:“一个人出门在外,走路走大路,稳当。 遇上车,别管牛车马车,说几句好话,能搭一程就搭一程。 要饭讨水喝的时候在外头多站一会儿,确定没危险再进门……” 菁莪又鞠一躬说:“大爷,我记住了!谢谢大爷!您是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啥百岁不百岁?吃饱穿暖就知足!行了,走吧——”老汉摆手,率先挑起了担子。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视野,菁莪啃一口黑面饼子接着踏上征程。 怕继父或者朱家坳那男人会出来找,也怕遇见认识自己的人,路过本县县城时,她没敢逗留,更没敢进城,而是绕道城南,从郊区的村子里穿了过去。 别觉得她胆小怕事或者无能,实是,没有金汤匙、没有大天线的穿越客,真不具备与人正面相刚的能力。 伟人都说了,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她就是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用瘦巴巴的身躯顶了个小脑袋的弱女子,规避一二、避险一二,怎么了?不丢人! 兵法都说了:避其锋芒。 城外大路上行了两三里,好容易看见一辆畜力车,想搭一程,尥蹶子一顿猛追,初始以为是辆无人驾驶,近了才看到驾驶员躺在车厢里—— 男的,胸前佩了朵红花。 好家伙,原来是辆婚车! 第7章 婚车不能蹭 马上就要娶到媳妇的男人心情比较惬意,头枕一条胳膊,一边还翘着二郎腿,间或朝空中甩个响鞭,说:“驴,驾——”声音长长的,驴却不搭理他,照旧慢慢地晃。 青黄不接吃不饱,娶媳妇的怎么还不少? 总不能还有女人像她一样,被趁饿打劫吧? 婚车不能蹭,菁莪缀在人家后面走了一段。 蓦地就生出了一种,“暮随肥马尘”的悲凉。 毛驴载着新郎下了大路去迎娶他的新娘,菁莪继续腿着走。 有两块爱心黑面饼子暖胃,一天的行程基本顺利,及至暮色快要接管大地时,她已经走出了县界。 实在走不动了,水囊里的水也快喝完了,需要找个地方休息。 看道旁树下只有一些干枝碎叶,知道这里只被大风边缘扫过,损失不算严重。 便信步下了大路,转道一条曲折的小路。 又行两里,看前方村子上空有几只麻雀飞旋,知道这个村子应该很平和。 要知道,这几年,麻雀被列入了“四害”,时常被弹弓、鞭炮、锣鼓,甚至火、烟等攻击的如丧家之“鸟”。 然而,菁莪觉得,麻雀是乡村的精灵和歌者,特别能折射出一个村子的精气神儿,它们与人、与树、与炊烟一起构成了整个乡村。 没有麻雀的乡村少了灵动,变得沉寂、枯萎,甚至荒芜。 有麻雀的乡村,才有生机、有人气。 果然,在村子外围,便见不少人家的篱笆墙都排列整齐,上头的南瓜秧和梅豆架也都葱郁。 由此,菁莪还断定这个村子应当不是特别缺水。 不错,可以进。 拖着一双疲惫的腿走进村子,打眼踅摸一周,“锁定”了路口黑槐树下三位拉呱择野菜的老嫲嫲。 三个人,一个长脸,一个圆脸,一个又黑又瘦尖下巴。 据有关面相学及面目微表情分析,长脸的这个脾气直,圆脸的这位心最软,黑瘦尖下巴那个最精明。 她主要是冲着圆脸的那位婶子去的。 抓抓头发,揉揉眼睛,紧紧包袱。 头发乱了,眼睛红了,包袱稳当了,走向前:“大娘,婶子——” 一句未完,长脸的婶子就截住了她的话: “去去去!一天来五六个要饭的,哪有多余的粮食打发你们?有手有脚,不会薅把野菜哄哄肚子?” 瘦小的大娘紧着跟上,抓起野菜抖得像炒茶,“看看,看看,扫帚菜、马蜂菜、婆婆丁、荠菜芽,吃的都是这个。 你转悠着要饭,也就要个野菜窝窝……哎哟,这小模样,不像是个小子啊,到底是闺女还是小子?”她忽然转了话头。 菁莪剪短了头发,又按照男人的衣着装扮,远看是个臭要饭的小子,骗骗眼神儿不好的人是没问题。 但脸盘儿、眉眼和身条儿在那儿摆着呢。 老嫲嫲们都是火眼金睛,蚊子打眼前飞过都能辨出公母,更何况她这么个大活人? 菁莪知道瞒不住她们,也没打算瞒。 又趋近两步说:“大娘,我不要饭。” 三位老嫲嫲一起抬头看她:“那你要啥?” “我路过——” “那还不是要饭?”长脸婶子又一次截断她的话,“十个要饭的,九个说路过!” “又没伸手跟你要吃的,让人闺女把话说完。” 圆脸的婶子终于开口,声线和猜想中的一样柔和,拍了下长脸大娘的膝头,转过脸来接着说: “是个闺女吧?眉眼上看是,头发咋绞成这样了?” “赶路,娘死了,把头发剪了随她埋了……”菁莪再抓一把头发,眼底的伤心和怀念一同迸泻。 “哎哟,可惜了的。”瘦小大娘咂巴两下嘴说,口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不知道她可惜的是菁莪的头发,还是菁莪的娘。 “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圆脸的婶子又问。 和善善的,有点施主和唐僧打招呼的感觉。 只可惜,菁莪不能说去往西天取经。 “打西边来的,回商城老家。爹早年去西边挖矿,没了,日子不好过,娘说这里才是老家,要带我回来。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被爹的事一打击,再加上赶路,得了急病,一下就,就没了……”菁莪把提前编好的脚本讲出来。 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防备继父或者朱家坳那男人,打听她的行踪。 毕竟,平原地区的人口密度太大了,她不可能避开所有人悄没声息地行路。 与其等着别人猜测她的来历,不如她自己编一个来历,让人在她编造的基础上自由发挥。这同引导和利用舆论一个道理。 再做一些与原本的青娥性格大相径庭的事情出来,混淆视听。 这样,即使她继父或朱家坳的男人打听过来,沿途见过她的人也能自动帮她“张冠李戴”。 出门在外,身份不都是自己给的嘛? 长相模样?没关系。 会化千金、复古、欧式、烟熏等各种妆的人,还用担心这个?多cos几个就是了。 没有化妆品?也不要紧。锅底灰、白面粉、黄泥巴、红对联,哪样都能充分利用。 略微一捯饬,就是油在油里、水在水里。谁能辨我是雌雄? 揉弄两把眼睛,菁莪用在此地支教时学到的地方话说:“一到咱们这地方,我看见啥都觉得亲,问了问路,人说再有两三天就能到家了。大娘,你们听我口音,是不是和你们差不多?” 三位老嫲嫲彼此对视:像!还真像! “多大了?” “十六。”菁莪谎报年龄,小两岁更好行事,反正长得像金针菜。 “不大,也不小了。”圆脸的婶子从筐子底抓出一把茅针给她,又说:“认识这个不?甜甜嘴。” 菁莪忙忙道了谢接过,“认识,茅针,咱们这儿叫茅荻谷,是吧?西边也有,爹带我采过。” 把外头的卷叶轻轻剥开,露出白生生的花穗,放进嘴里,嚼一嚼甘甜生津。 好东西,既能清热利尿,又有助于她消化炭烤玉米粒。想去弄点。 便说:“一路过来,我看不少庄稼都旱得不行了,茅草不耽误长?” 第8章 第一次成功投宿 “恶草,锄不净,烧不尽,断茎根能生。你明儿再往东走,不多远就能看见条老河道,河里没水了,河滩上茅草一密密丛。 年成越不好,恶草越长得旺,等茅根长成了,搂回来烘干磨成面也能蒸窝窝。” 圆脸的婶子仔细讲述。已经帮她决定了明天再动身的事。 听到老河道,菁莪意识到这里属于黄河故道区,难怪这一带缺水不严重,原来是靠近大河故道,地下水丰沛。 “老家都有谁?来前让人捎信儿了,知道你回来不?爹娘都是咱这边儿的人?”长脸的大娘一连串发问。也把她划到了老乡行列。 “有爷奶、有叔伯。来前写了信,应该收到了,不过没收到回信儿,不知道咋回事…… 没事,爹娘每年都让人给爷奶捎钱,听说屋子都盖了,堂兄弟还上了学,应该……” 这番话说的吞吐又不详,给足了人想象和发挥的空间,转而接着道: “爹是咱这儿的人,娘不是。我爹解放前就离家了,在那边儿娶的我娘。咱这边儿的人在那里挖矿的可多了,口音都不改,我也学会了。” 黑瘦大娘果然是个精明人,听话听音儿,已经在脑子里勾画了凡此种种,抿抿嘴说:“那哪能忘了老家话?到老都不能忘! 你娘说得对,你爹是咱这儿的人,你就也是咱这儿的人,根儿在这儿。咱这儿的人从上到下都讲究一个实诚。 闺女家家的,还能在家吃几碗饭?爹娘没了,爷奶叔伯不能不管你。 以后出门在外,人家问你家是哪儿的,你就大声说:俺是商城嘞—— 知道不?” “知道,知道,俺都是这么说!” 聊天渐进佳境,感觉时机成熟了,菁莪趁机道:“大娘,婶子,你们能帮我找个过夜的地方不?我不睡床,灶房就行,柴火堆也行。 主要昨天遇上龙卷风了,一晚上没敢合眼。怕今天晚上睡觉死,遇到啥坏人听不见,不敢再在野地里睡了。” 看三位老嫲嫲又对视交流,又赶紧拍一下包袱说:“我有干粮,不要饭!” “不是啥大事,到自家门儿上了,咋能让你住柴火窝?”圆脸婶子如期待中一样开了口: “她两家的儿女都成家了,屋子不够。住俺家吧,俺家有俩闺女,大的比你大两岁,小的和你差不多,你和她俩睡一个铺。” “哎,谢谢婶子!谢谢大娘!你们都是大好人,一定都能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菁莪快速起身给三人各鞠一躬,用力过猛,差点一头栽下去。 三位老嫲嫲一同笑,长脸的大娘又说:“听听这小嘴,就知道是咱这儿的人,会说。” 菁莪也笑,帮三人把菜择完,把烂菜叶子捧到树根下,跟着圆脸婶子回了家。 进家才知道他们家人姓方。 从继奶奶手里拿到的粮食里有二斤小麦,生麦子没法吃,更不够吃。 菁莪用它跟这位方婶儿换了五斤用玉米面、高粱面和地瓜干子面,混合而成的杂面。 为方便保存和食用,想把杂面滚成煎饼。 之所以说“滚煎饼”而不是“摊煎饼”,是因为,此时,当地做煎饼,不是将面粉兑水搅成稀糊舀到鏊子上,再用竹篾摊开。 而是将面团成面蛋子,用手拿着,在光滑烧热的石板上一圈一圈地滚出来的。 为何? 一、杂面,主打一个粗,粘合性差,加水后会沉淀分层,搅不成粘稠的稀面糊。 二、铁鏊子赶去参加伟大的炼钢事业了,勤劳智慧的人们捡起了新石器时代的工具。 别小瞧滚煎饼,这可是个技术活,极需匠心精神。 方大姐和方二姐看菁莪手笨的像脚,干脆把她撵了,亲自上阵。 菁莪怪不好意思的,又苦于没有能拿出手的东西回谢人家,看方大姐的针线筐子里有没绣完的绿鞋面,猜着她是在做嫁鞋。 便刮了点锅底灰,兑上水,调成墨汁,用枝条蘸着,在夹鞋样子的画报上画了两幅花样子。 两姐妹没想到她会画画,一人拿一幅喜欢的不得了,问她还会不会其他的。 “会啊,不过用树枝画的慢,也没有颜料,你们得自己配色。” “有有有,你等着!”方二姐嗷一声,一甩辫子跑了。 二十分钟后,竟然领了好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回来,不仅带来了白纸,还带来了笔墨。说是从村小的老师那里借的。 菁莪一幅幅画下去:喜鹊登枝、兰花叶芳、瓜迭绵绵、福寿双全、九重春色、猫蝶戏春、穿花蝴蝶、绣球海棠…… 画一幅,姑娘们欢呼一幅。 直到睡觉。 菁莪就特别感谢后世的妈妈,拎着戒尺教她学画。 原来这本事除了可以画黑板报,还可以画花样子。 甚好,甚好。 同龄的女孩子之间相处就这么简单,几位姑娘都是热情的厚道人,烧了水让她洗头烫脚。 等第二天早起时,菁莪更是发现,她们不仅已经帮她把煎饼晾透叠好裹进了包袱,还灌好了水、切了一瓶子苤蓝咸菜丝,最后还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白面馒头。 “这个我不能要!”菁莪赶紧把馒头还回去。 “拿着,拿着……”姑娘们重又把馒头塞她衣兜。 “她俩给的。”方二姐指着两个年龄稍大的姑娘,凑到菁莪耳边小声笑说,“给男人绣鞋垫子,嘻嘻——” 菁莪懂了,也看着她们笑。 原来,当地姑娘给未婚夫绣花鞋垫,当定情信物,绣的花样好会被婆家高看一等。 她们用馒头感谢菁莪画的花样。 两位姑娘一起上手胳肢方二姐。 一群人嘻嘻哈哈簇拥着,把她送上大路。 - 如此,菁莪用类似的办法在沿途村子投宿。 期间,她为一个村子刷过“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大红标语, 帮一户人家的夜哭郎,写过“天皇皇,地皇皇”的顺口溜, 给络线、经线的大婶大嫂顺过线头, 组织带领小孩儿,为抗旱打井工作队,唱过歌鼓过劲加过油…… 收获了杂粮饼子、菜团子、稀粥、鸟蛋、盐、蒜、辣椒等诸多食物及调味料。 以致于几天下来,煎饼竟是没被消耗多少。 当然,行程也慢了不少,第六天才到商城。 从这里开始,她就要转道向南,“销声匿迹”了。 城外小村子,菁莪用两根长辫子,跟一位老大娘换了个丑乎乎但傻结实的木头匣子。 第9章 没有卫生用品 然后一路走一路收集白土、石灰、水泥屑片、草木灰等,还从野狗嘴里抢过两次不知道是什么骨头的骨头。 除了干这些事,四十公里的路,她走得无声无息。 隔天傍晚,到了木兰庙。 菁莪原来的家,就在距离此处不到五里的村子,她打算在此停留一到两天。 一来,打听打听村子的情况,别介继父或者朱家坳那男人已经找到这里来了,那可就麻烦了。贸然进去,岂不等于是自投罗网? 二来,肚子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吃的不好了,还是要来那个了,需要休整下看看。 青娥有痛经的毛病,每次来那个,都手脚冰凉,小腹坠痛,冷汗淋漓。 菁莪本人没经历过,但记忆融合之后,她能想象、体会和回忆到。 那感觉,挺恐怖的。 更恐怖的是,她没有卫生用品。 只有两个用破麻布缝的布袋子,里面装草木灰用的那种。弄脏了,把灰倒掉,洗干净晒干重复使用。 流浪在外,怎么洗,怎么晒,怎么更换? 忐忑。 还有一件更忐忑的事,就是不知道自家那个破屋子被人占了没有。 如果被人占了她该如何住进去? 饮马槽就挨着那破屋子,不住进屋子又该如何挖开饮马槽?总不能光明正大的开挖吧? 另外,即便住进了屋子,打通墙体、掘地挖洞,也不是件小事情,该如何避人耳目? 难道真要舍身饲虎,到人家里“卧底”一段时间? 心乱,没底。 绕着陵墓庙宇走了一圈,一为静心,二为侦察。 口中念念有词地背起了木兰诗,不为温习诗文,只盼望花木兰那位奇女子,能把她的智谋和勇气传授给自己一点点。 历史上的木兰庙是个规模很大的建筑群,但在四十年代时被毁于战火。 此时只有一处陵墓,两通石碑,及一个庙宇。余处皆被杂木覆盖。 庙宇不大,砖墙瓦顶,无藻饰,很朴素。 菁莪的记忆里,这庙宇修建时,养母还捐资不少。 又因为这附近有一大片盐碱地,所以除了一些青蒿黄蒿地肤子,及凌乱的坟头外,偌大一片区域,很显空旷荒芜。 杂木当中有棵花椒树被她看中了,这种木头质地坚硬,疙疙瘩瘩,还带有自然弯曲,妥妥的狼牙棒啊! 简直就是神木,太适合冒充金箍棒了。 工具不衬手,费老鼻子劲才用剪刀弄下了一根直径约摸两厘米的树枝,拖到空旷处把枝枝杈杈清理干净,截出一米来长的一段,将一端削平做把手,另一端保留疙疙瘩瘩。 抡一抡杀气腾腾,挥一挥虎虎生威,怎一个快煞掌心! 菁莪耍得开心,没察觉石碑后面探出半个人头。 此人正拿了个放大镜研究碑刻,看见菁莪舞舞喳喳的样子,耸耸肩、撇撇嘴、摇摇头,收回视线,接着研究。 他刚才就听见乱草丛里有个东西唰啦唰啦走,抬头寻找,看见个黑乎乎的影子,以为是野狗,怕被野狗袭击,趴地上绕着石碑躲了两圈。 其后听见了砰砰砰的砍树声,知道是老乡在砍柴,心下松了一口气。 哪曾想,搞半天,竟然是个小要饭的,在耍打狗棒! 要饭还能这么乐呵,真是大白天在庙门前撞着鬼了! 菁莪没乐呵多久,坠痛感从小腹过盆腔,蔓延至大腿。热意传来,她知道坏了菜了。 没做好用草木灰的思想准备,便拿起剪刀刺刺啦啦几下,把那件出门子穿的绛红色斜襟褂子的大襟撕了。 一边撕一边骂,一边骂一边哭。 一醉醒来,穿越到此,离开了父母亲朋的时候她没哭; 饿的胃疼吐酸水的时候她没哭; 龙卷风里逃命,连夜奔袭的时候她也没哭……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 哪个女孩子不是爹妈的掌中宝,哪个女孩子来这个肚子疼的时候,没有妈妈把热牛奶、红糖水、止痛药和卫生用品递到手中? 可她现在不仅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还流浪在外。 别说热牛奶、红糖水、止痛药,就连一个维护女子尊严的卫生用品都搞不到。 想起了民国女子的哀叹:我不幸,生为女子,每遇经期,潮湿可厌,衬纸粗硬,触肌如刺。精神之痛苦,局外人不知也。 她,还不如她们! 转头同庙内花木兰的塑像对视,突然就想问问,木兰冲杀阵前十二载,是如何应对这个的。 仰天嚎了两声,把衣服裁成几块,卷巴卷巴,权且用之。用细麻绳系住两端,打算绑到腰间。 环视一周,想找个换衣服的地方,庙内最安全,又害怕亵渎英魂遭天谴。 拿起衣服跑至杂木丛间。 去找水洗,两里之外有条东沙河,幼年的青娥经常去。 东沙河从黄河故道发源而来,奔淮河而去,目前该地区旱情不算严重,尚未断流。 不放心把东西放在这里,再度跑回到庙内,重新披挂了,拿上金箍棒,咬牙忍着肚子疼腿疼往河边走。 石碑后的人,接连听到哭声、骂声、喊声、撕东西声,吓得不轻,心下讶异。 又看见那个小要饭的跟织布梭子似的,嗖一下一趟,嗖一下一趟,讶异更甚,以为他疯了。 现在见他拿袖子蹭着脸,锅着腰,飘飘忽忽往河边走,心里一下明白—— 犯病了,寻短见去了啊! 放大镜一收,悄悄尾随其后。 河虽未断流,但河床却露出了大半,担心淤泥把鞋给吞了,菁莪脱掉鞋子,和包袱等一起放进草丛,扯几把枯草盖上。 芦苇丛后尾随的人想:跳河的人都不忘脱鞋,看来还真是要寻短见。 菁莪一步一陷往水边走,他踩着猫步悄悄追。 菁莪从衣襟下掏出脏衣服蹲下身,他一跃而上将人拽住。 菁莪以为遇上了歹人,脑子空白几秒,抓起泥巴往他脸上甩。 他脸被稀泥糊住,手上却不放松。菁莪急了,一口咬住他的手,曲肘开始攻击。 肘部绑着钉耙,衣裳糟烂,一个用力,钉耙齿应声钻出,扎上了男人的胳膊。 第10章 小要饭的还挺讲究 男人嘶嚎一声放手,大声说:“疯子!都要寻死了,还发疯!”摘下眼镜在衣服上擦。 “你才疯子!谁寻死了?”菁莪大脑归位,看清眼前人是一个穿烟灰色毛料青年装,戴眼镜的男青年,俊雅白净,斯文秀朗,没有多少被岁月卤过的痕迹,挺有亲和力。 意识到可能误会了,但依旧气势不减地嚷道:“你突然冒出来干什么?吓死我了!” “谁吓死谁?你哭啊笑啊喊啊嚎啊,还吓死我了呢!又哭着往河里跑,不是寻死是什么?这里又没有其他人,我不救你谁救你?” “这么说你是好人?” “我本来就是好人!” “是好人你看不见我要洗衣服?” “我高度近视,怎么能看的见?” 戴上眼镜,看见了水边漂浮着的衣服,笑了,说:“小要饭的还挺讲究,洗吧,洗吧,接着洗。只要不是跳河就行,赶紧洗啊!” 菁莪:“……” “你杵在这里,我怎么洗?” “嘁,不就是个裤衩?大老爷们儿,有什么不敢见人的?行行行,我去上头等你。 真不跳河啊?跟你说,生命只有一次,寻短见最没骨气。” 认真看她两眼,觉得不似作假,放了心。 到一旁清水处洗干净手脸,掏出手绢蘸水仔细清理衣服上的泥点子,小声嘀咕:“人不大,怎么就这么狠呢?” 擦干净了,往岸上走,几步后又回头说:“哎,你胳膊上绑了什么东西?刀子吗?绑胳膊上是方便进攻,但进攻一次,你的衣服袖子就废一次,不合适。 绑腿上最好,既隐蔽,又方便在遇到危险时出击。就像刚才,你如果在我抓住你的第一下就出击,我必定被击倒。” 菁莪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挨了一顿泥巴,竟然还能反过来教人怎么对付人。 但看看自己破烂的衣袖,又想想刚把衣襟裁成了卫生用品的小褂,心下一片黯然。 仅有的两件衣裳啊,全见了鬼了!心情不爽。 便说:“我都要饭了,你还想让我遭遇多少危险?” “你,你行!”男青年摇摇头往岸上走了。 菁莪边洗衣服边想,刚才绕圈侦察环境时怎么没看到有人。 难道是因为这人衣服的颜色同石碑相近,被隐身了? 看来以后再侦察环境,一定不能只用眼,还要捡几块土坷垃往里扔一扔,投石问路。 洗完衣服上岸,见这人正一脸惬然地迎风看芦苇,腹诽一句: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人和人活得境界真是不一样,换成我,看的肯定是芦苇丛里有无鸟蛋。 一起往木兰庙里走。 累、饿、肚子疼,菁莪走得脚步虚浮。 男青年看出来了,问一句:“身体不舒服?” “没有。”菁莪简短地回答,又觉得不管怎样都该谢谢人家的关心,便说:“谢谢你刚才赶去救我。” 男青年呵呵笑了,说:“你不觉得我是多此一举好心办坏事就行。交个朋友吧,认识一下,我姓秦,秦立桓。你呢?” “小要饭的。” “什,不是,要饭的怎么了?” “你愿意和要饭的做朋友?” “小瞧人了不是?我秦立桓交友何时那么肤浅?再说了,清贫乃革命本色嘛,穷人光荣。” 向她走近几步,依旧笑呵呵的,伸手过来说: “借我看看你的打狗棒……嘿,别说,还真挺威风!什么木头?还有没有合适的?我也来一根。” 菁莪看出来了,这就是个话痨。说:“花椒木,那边有挺大的一棵树,你去砍吧。” “真的?好!”秦立桓说着加快脚步,两步后转回,“借我工具使使。” 菁莪不想借,“你没带?” “我带的工具是刷子和放大镜——” “我只有一把剪刀。”菁莪加重语气。 秦立桓像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依旧伸着手,菁莪只好摸出剪刀递给他。 秦立桓接过,对着空气咔嚓几下说:“破成这样,快咬合不到一起了。放心,用坏了赔你一把新的!” 这个可以。 菁莪趁这个机会转到庙后,找了个略隐蔽的树杈把衣服晒上,再翻出针线把衣袖缝上。 秦立桓的速度挺快,二十来分钟弄了根形状奇特的回来—— 瘤子疙疙瘩瘩不说,中间还有一段是扁的,乍看跟佛手山药似的。 什么奇特的审美?! 菁莪看两眼收回视线,捡了块破砖头,坐地上给她的金箍棒打磨把手。 秦立桓边给“佛手山药”去枝叶边说话:“你手里拿的是元代的青砖。” 菁莪的手顿了一下,接着打磨—— 别说元代的,就是唐代的,我该用还是要用。 “你身后那通石碑也是元代的,这里本来有唐金元三朝建筑,可惜被毁了,我们是冲着古建来的,现在只能拓两幅碑文回去——” “你们?”菁莪立刻打断他往四周看,“还有其他人?考古的?” 怎么就喜欢神出鬼没呢?简直防不胜防! “不然呢?荒郊野外的,难道还能是我一个人?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扛着打狗棒走天涯?” “金箍棒。”菁莪说。 “瘦小猴大耍金箍棒?挺能!”秦立桓嘁笑一声,接着说:“你还知道考古?上过学?”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是乞丐不能上过学?还是上过学的不能当乞丐?”菁莪反问。 “不不不,没那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不干考古,我是学建筑的,喜欢古建,这两天不忙,抽空过来看看。 哦,是我喜欢,我朋友学的是桥梁,不懂古建,只对大桥感兴趣,被我打发到旁边村子里买吃的去了。我们现在一个路桥工程上助工,离这儿不是太远。” 原来是大学生啊!还和后世的父亲一个行当,莫名觉得可信度提高了不少。审视他几眼,长长地哦了一声。 “你哦是什么意思?不信?等着,我给看证件!” 秦立桓丢下剪刀摸衣兜,上下六个兜摸一遍,“哎,证件呢?”两眼纳闷,随即一拍脑袋:“对,在我朋友书包里!等他回来我拿给你看。” 又问菁莪:“你呢?报个尊姓大名就这么难?是不是就这附近村子的?不会是和爹妈吵架了偷跑出来的吧?我们能不能到你家借宿?天快黑了,宣纸还没泡,我带的工具也不全,今天拓不成碑。” “我路过,今天住这里。”菁莪指指破庙,那意思:这地盘我占了,你们别抢。 第11章 霸王别姬的虞 秦立桓一脸吃惊,指指破庙,指指陵墓,再指指不远处蹲在盐碱地里的乱坟头:“睡这?守着这?和这?你不知道一人不住庙两人不看井?” “花木兰是英雄。”菁莪说,又当空舞了下花椒木,“还有金箍棒防身。” “嗬!呵呵……真当自己是孙猴子?金箍棒?我还佛手杖呢!” 菁莪不听他叨叨,捡了一搂抱干树枝,在破庙门前的空地上生起了火,先把金箍棒上的毛刺燎掉,然后在土地上使劲搓,搓得光滑。 之后又弄了一堆叶子特别细长的草过来,打算用它编个网兜。 刚洗衣服时见水里有泡泡,觉着可能有鱼。 陵墓边上有醉鱼草,回头采一些捣碎了扔到河里去,试试看能不能抓条鱼回来。 抓不到鱼,抓几只青蛙也行啊。经期,好歹补一补。肚子疼的快受不了了,不知道是不是气血不足。 忙活间,另外一人回来了,同样的毛料青年装但是藏蓝色,个头高高,肩膀宽宽,容长脸,高鼻梁,眉眼不如秦立桓秀气好看,但轮廓硬朗如浮雕。 一看就是个能扛活的,适合野外作业,难怪会学桥梁。 看见坐在火堆旁的菁莪,他脚步只略顿,径直向着秦立桓而去。 几步之后又被秦立桓拖回到火堆旁。 “证件。” “干什么?” “我给他说咱们是出来助工的学生,他不相信。” 菁莪想说我没不信,未及开口,秦立桓已经把手伸进了他朋友的挎包,抓出几个小本本一个个数给菁莪看: “看着啊!学生证。 这是我的,秦立桓,男,22岁,济同大学建筑工程系研究生二年级。 这是他的,韩蜀,男,24岁,济同大学铁路、公路及桥梁工程系研究生二年级。 上面有钢印,还有照片,你看看,没错吧? 还有借书证,他的,我的。也有照片。 看见了啊,你认识字吧,相信了吧?没骗你吧? 别说你不知道研究生是什么。” “是人吧应该。” “你——”秦立桓哈一声笑,差点扬手揍人,“研究生就是副博士。” 菁莪点头,“知道了,副的就是半个的意思。你们都是半个博士了,还助工?” “工程设计是我们跟着教授一起做的,我参与了车站,他参与了大桥,现在道桥进入了攻坚期,我们一起来助工。” “哦——” “你能不能别哦?你一哦,我就觉得你不相信人!”秦立桓扑通一声在火堆边坐下说。 菁莪笑出声,问他:“你今年才22?十六岁就上大学了?” “15,本科五年。” “哦,厉害。” “那是,我神童!” 菁莪嘶一下嘴角,小声说:“神童,我还神龟呢。” 韩蜀偏开头吭吭笑两声也坐下,打开另一个提包往外掏东西:水壶、面饼、菜饼,最后还有两颗鸡蛋。 鸡蛋一颗给了菁莪,一颗给了秦立桓,自己拧开水壶开喝。 秦立桓把鸡蛋在手里高抛两下说:“韩蜀就是韩蜀,鸡蛋都能买到。”随即把这颗也丢到了菁莪怀里。 菁莪把鸡蛋还给他们,韩蜀竖起一只手挡住。 秦立桓说:“又瘦又小,还病病殃殃的,赶紧把它吃了。现在就吃!” 又凑过来一张笑呵呵的脸说:“现在可以做自我介绍了吧,多大了,未成年吧?上到几年级了?一个人出来乱跑什么呢?是不是淘气被爹娘打了? 韩蜀,我跟你说,刚你不在那会儿,我们俩上演了一出救人和打架的大戏……” 讲到热闹处他朗声大笑,韩蜀偏稳重一点,也笑,但只抿抿嘴角眼角。 这两人是菁莪一路行来,首次遇到的主动和她接触,并向她释放善意的人。 之前都是她带着笑脸,有目的性的,小心翼翼地去接触别人。 虽然也融洽,但两者是有区别的。 从内心感觉的角度来讲,有本质的区别—— 一个是观察别人、投别人所好;一个是机缘巧合之下的平等相待。 前者是仰视,后者是平视。 这一点,对菁莪这个从半个世纪之后而来,习惯了独立自主自由平等的现代女性而言,感觉尤其明显。 心里就很舒服。 两个鸡蛋下肚,人活过来一半,她展颜笑了笑说:“我姓虞,十八岁,你们叫我小虞吧。” “小雨?”秦立桓问。 “小鱼。”韩蜀回答。 菁莪被梗了一下,纠正道:“虞,霸王别姬的虞。” 秦立桓大声笑,说:“这解释好,然后呢?” “然后?哦,高中差一年没读完,父母都不在了,我出来投亲。” 两人闻言一个对视,面色都沉重了几分,空气凝滞一会儿, 秦立桓开口:“差一年就毕业了,为什么不克服克服坚持一下?再有几个月就可以参加高考了。” 菁莪心道:我也想参加高考,可我不知道哪所高中允许我报名参加高考。 苦笑一声摇摇头,没说话。 “投靠到亲友后接着去上学吧,去年大学大扩张,今年也同样,又上马了很多新学校。不管考上一所什么学校,都能改变你现在的处境。” 半天了,只说过一句“小鱼”的韩蜀,说出第二句话。 大学扩张的事,菁莪知道,大跃进嘛不是? 前年,全国只有二百多所高校,去年一跃增加到了将近八百所,录取人数甚至超过了高中毕业生人数。 今年、明年同样如此,到后年就不会了,会断崖式跳转到之前的状态。 菁莪不担心考不上大学,她发愁怎么走进高中校园。 又一次笑笑说:“我明白,我会的!谢谢秦大哥、韩大哥,谢谢你们的指教。” 随即把刚编好的草兜子朝他们扬了扬说:“你们请我吃鸡蛋,我请你们吃肉,走,抓鱼去!” 两人都没犹豫,把东西重又装回到包里,捧来土将火熄灭,随她一同去了。 东沙河是曾经的青娥,幼年时期常来的地方,她见过它春天的艳丽、秋天的丰满,品读过它朝日下的瑰丽和晚霞里的柔情…… 然而,她当年离开此地后,竟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谓故乡,大概就是让人离开的吧。 第12章 让我娘陪陪木兰将军 黄昏慢且长,她在水边站了一会儿,看余晖步步成霞,无意落入天地。那感觉,既瞬息万变,又地久天长。 背后,夕阳落尽,西半天只剩了大写意的几笔晚霞,衬托出天地更广大的寂寥。 醉鱼草还真有用,但河水太浅,鱼也很少,忙活半天,拢共抓住四条巴掌大的小草鱼。 所幸秦立桓和韩蜀带了手电筒,三人便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后,逮起了青蛙。这东西也是傻,手电光一照,就一动不动了。 菁莪负责照,两人负责抓,抓到后一拧一撸,就卸下了两条白生生的蛤蟆腿。再扯一根柳枝,撸掉外皮,将蛤蟆腿一串完事。 两人做的极其娴熟,武生一般,全然不似一个着名大学里的天之骄子。 菁莪明白: 这不仅是因为青蛙尚不是保护动物。 还因为,饱腹比斯文重要。 生态平衡,在生存面前更是一文不值。 三人拎回来三串蛤蟆腿。 再度生火,菁莪解开包袱,拿出煎饼、咸菜、盐、辣椒面,以及一个葫芦瓢。 先用煎饼卷了咸菜递给他们一人一个,然后问:“吃辣吗?” 两人点头。 菁莪把蛤蟆腿放进葫芦瓢,倒清水冲洗一下,用盐和辣椒面腌上。 再去刚才掰下来的花椒枝上,揪了一把还没长成的花椒及嫩叶,放进去一顿搅拌。 直接烤是不行的,没有油,一烤就糊,一吃一嘴黑灰。 菁莪拿出几张玉米皮,浸湿了,纵横交错着铺开,把蛤蟆腿放进去打个包。 从包袱里摸一绺儿苘麻坯子出来,将其系结实,再用泥巴裹上,埋进灰堆。 俩人看得一愣一愣的,秦立桓结巴着说:“这,这是叫花蛤蟆腿?鱼小弟,你究竟…… 在外面行走多长时间了?” 他想说流浪的,接收到韩蜀看过去的视线,改了口。 菁莪抬起头笑,“好容易吃一顿肉,对吧?对待食物要虔诚。” “虔诚,你的虔诚,让人震惊!不是,你这包袱里究竟还有多少宝贝?还有个木头盒子,你背着它干什么?装金银珠宝?”说着抬手就拍。 菁莪迅速拦住,“别动那个!” “为什么?还真装了金银珠宝?” 菁莪心说,我是打算用它装金银珠宝来着,但现在嘛,有点不好言述。 敛了敛神色说:“那是骨灰,我娘的骨灰。” “啊?”秦立桓一下弹开两步,觉得不妥,复又走回来对着盒子作了一揖说:“不好意思,是我莽撞,打扰您了!” 菁莪想笑,但自己撒谎作怪在前,又深觉不好意思,赶紧说:“没事,没事,我娘爱热闹,不介意。” 想了一下,觉得守着这么个东西吃饭可能真有点不太合适,打眼踅摸一周,抱起盒子说: “麻烦帮我打下手电,我把它放到那边陵墓边上去,让我娘陪陪木兰将军。” 秦立桓迅速抖肩表示不敢。 “胆子!”韩蜀给他一脚,拿起手电陪菁莪把盒子放到了木兰墓旁。 一个来小时,敲掉泥巴,解开麻绳,打开玉米皮,麻辣蛤蟆肉喷香出炉,三人大快朵颐。 秦立桓直呼少了酒,起身对着清风明月和木兰陵墓,唱了一段《花木兰羞答答施礼拜上》。 菁莪又想起了穿来那天的欢送会,她当时也举着酒瓶子大唱来着,忍不住酸了鼻腔。 怕眼泪不争气会掉下来,她仰头看向无边的夜空。 但见滚滚夜色,如墨流淌,经过火焰上方,墨就散成了星星,密密匝匝、闪闪烁烁。 韩蜀似有所察,一个侧头看见了她纤细的没有喉结的脖颈,把心一跳,迅速转开视线。 之后,两人讨论起了他们的功课,菁莪一边看火一边旁听,间或扔几粒玉米进灰堆,烧熟了捡出来分给他们。 听了两耳朵,便懂了他们讨论的内容。 原来,秦立桓要设计一座大型火车站,现正在如何有效地进行人流分流问题上纠结不下。 他很超前地提出了进出站分流,韩蜀却说他的设计虽然避免了人流对冲交叉减少了拥堵,但增大了占地面积和建筑面积,车站所需工作人员也会成倍增加,不利于节约成本。 争辩到激烈处,两人各拿了根树枝就着火光在地上划拉着计算起来。 火苗簇簇,随风而摇,忽明忽暗,哪能看得清楚? 不大会儿,他们就不记得之前算出的数据了。 秦立桓拿了根燃烧的木棍,弯着腰,捏着眼镜腿,低头找,跳脚说:“哪儿去了?我明明记得就写在这儿的!” 动作太大,火苗滋啦一下燎到了头发。烧焦的羽毛味瞬间弥散。 “让你烧熟吃了。”韩蜀说。 菁莪哈哈笑,顺口报出了那串数字,又说:“韩大哥算得对,你算的确实不准确,有一项内容重复计算了。” 随后举了举刚刚啃完的草鱼,接着道: “其实,采用平面分流,也没必要像鱼骨一样向两面打开,那样确实占用面积,增加劳动量。 可以采用循环式,按照顺时针或者逆时针朝一个方向导流人群。” 两人闻言同时惊诧,对视两眼后一起转头看她。 “你算出来了?” “对啊。” “不用笔,不用算盘,口算?”秦立桓趋近两步挨着她坐下问。 “嗯啊,其实跟用算盘差不多,只不过你们要动手拨,我是把算盘印在脑子里,模拟拨算盘,不动手,只动脑,速度能快不少。” “哦,心算,你也会心算?” “你也会?”菁莪反问他。 其实这是菁莪最能拿得出手的一项特长——速算。 曾经的她对数字十分敏感,无论多复杂的算式,只要看过一遍,便能记住八到九成。 又在速算中心接受过长期培训,能在30秒内完成15道三位数的加乘。 为了验证这个能力还在不在,刚才他们二人讨论时,菁莪特意测试了。 不错,能力还在。 另外,青娥也很有数字天分。 强强联合,现在的她,速算能力较之曾经,有强之而无不及。 挺好,挺好,别人有金手指,她有金脑壳。 “不会。”秦立桓摆手,“去年在报上看到一个小学老师用这种方法教学生,还推广来着,但速度比不上竖式计算,就没有下文了。你的速度比他快?” 第13章 才能初绽 说罢语不加点地直接道:“184*256” ——“” “1279*386” ——“” “69*923+84*561” ——“” …… 报数,出数, 那边话音落,这边结果出, 两人越发震惊,秦立桓甚至还拿起树枝在地上列了竖式进行验证,完了一下搂住她的肩膀说: “行啊,鱼小弟,计算天才啊!明天我一定要找个算盘和你比比! 跟你说,我是我们学校有名的金算盘,数学系的人都比不过我。” 力道太大,菁莪挣了两次都没挣脱, 幸好韩蜀将一条烤熟的鱼递给了他,随后问菁莪:“你刚才说平面分流,那立体分流呢?” 菁莪在心里感叹这人心思敏锐,她发现这一对好友的性格差别很大,一个热情活泼,神经却有点大条;一个话少沉闷,但思维敏锐细腻。 笑了笑说:“我不懂你们说的建筑,只是在来时路上帮络线、经线的大娘婶子顺过线头。无论多么复杂的配色,她们都不会乱套。 我问过她们是怎么做到的,她们说只要顺着一个方向走,就不会乱。我觉得这应该和疏导人流一个道理。 你们小时候都玩过挑木棍吧?就是把一把木棍撒地上,一根压一根,往外挑的时候要保证不触动其他的。 感觉那就是一种立体处理方式。 说白了就是各行其道、互不干涉。用到车站的进出人群分流上,是不是可以这样安排?” 菁莪说着也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学数学和美术的人最擅长这个,但为藏拙,她没有重新起稿,而是在他们之前的图上,涂涂抹抹、抹抹涂涂,以至改得面目全非。 边改边讲:“把一层设计为进站口,售票什么的都安排在这里。进来后上二楼,根据车行方向,将人分开,按时间顺序沿楼梯下站台,把站台放在地下,车次多的大站就多设一些楼梯。 如果不方便挖地下通道的话,也可以放到一层平面,但这样的话,为了防止人逃票就需要拉围挡或者铁丝网。 再让下车的人顺着站台,跟蝴蝶触须一样,分两个环形绕行出站。出站也要查票的话,就把通道围起来,留两个专门的出口。 至于在站内转车也不怕,可以预留特别通道…… 也可以人群进来后,直接上二楼,把二楼设计成售票和候车厅,然后再下到平面位置坐车。感觉这个更适合小站。 不管怎么安排吧,就只有两点,那就是,充分利用架空空间和地下空间,把多向通道变成单向循环,避免出现对冲和交叉,这样不仅能避免出现拥堵危险,也能避免乘客找错路、坐错车…… 你们说呢?这样是不是既能满足秦大哥的分流要求,也能满足韩大哥节省面积、节约成本的要求?秦大哥,韩大哥?” 秦大哥和韩大哥都迟钝了好几息,才从地上的草图中抬头,草丛中捡到了星星似的,两眼冒喜色—— 且不说理念怎样,单空间想象能力和讲解能力就让人钦服。 秦立桓又要搂她肩膀,韩蜀先一步把水壶递给了他。 再闲谈一会儿,夜深了。 两人拿火把把庙里照了一圈后,抱来干草,让菁莪先去休息。 “你们呢,不困吗?”菁莪问。 “我们看着火,轮流睡。”韩蜀说。 头一次见他抢着答话,菁莪以为他和秦立桓还有谨慎的事情要说,赶紧进去睡了。 不想,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间,听到了秦立桓的一声惊呼。 菁莪瞬间清醒,要起身时,听见韩蜀说话:“小点声!吵醒她了!” “你怎么看出来她是女孩子的?”秦立桓压低了声音。想起在河边看到的菁莪洗的衣服,表情一下噎住。 原来是说这个…… 菁莪合上眼接着听。 “感觉。”韩蜀说。 “感什么?觉?哈哈……呜呜……”秦立桓捂住了嘴,从手指缝里说:“金刚菩萨韩蜀也会感觉女人了?韩蜀,寒暑,原来寒过了,还真有暑。哈哈……” “滚!”韩蜀踢他一脚,“人不主动说,你不要去问,女孩子出门在外不容易,扮男装肯定是为了防备意外。” “我又不傻。生活艰苦,女子更难!十八岁,正爱美的时候,把自己打扮成这样,长得还像个十五六的孩子似的,唉——” 秦立桓叹一声接着说:“这么小就没了父母,抱着亲人的骨灰四处流浪,可怜。 难怪跟我打架时,出手就是死手,是被人欺负狠了,条件反射啊。 投靠亲友?哪有那么好投靠的?现在都吃不饱饭,自家的孩子都养不活,谁愿意收留一个外人?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去投靠亲友,命运只有一个,那就是被人胡乱找个人家快速嫁出去。 多优秀的人才啊,是我见过的计算能力最强,领悟能力和贯通能力也最强的女孩子。 家庭条件允许的话,一定能考上所好大学,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或许就这么被埋没了,可惜! 你带的钱和粮票多不多?我这还有一些,回头留一部分给她吧?” “好。”韩蜀说。 而后,两人一起仰头看夜空。 屋里的菁莪把衣袖塞到嘴里,任眼泪湿了眼眶。 真是不管到哪里,都是好人多。 素昧平生,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言谢。 天未亮,菁莪悄悄起身,留了一点煎饼和咸菜给他们,准备悄悄启程。 一脚迈出庙门,被秦立桓的佛手杖挡住。 “起这么早,干什么去?”他说。 “嘘,你已经醒了?”菁莪小声说,指指靠着塑像抱臂合眼的韩蜀,示意他也小点声。 “他也醒了。”秦立桓起身伸了个懒腰,“不是和我们同路吗?等我俩一到两天,咱们一起走。 我们道桥指挥部从一拖订了几辆车,车队会从这里经过,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搭车,少走一点路。” “啊?”菁莪愣了两息,仔细回忆自己说过的话,“我什么时候说和你们同路了?” 秦立桓很自信地一笑说:“你是没说过,但昨晚上抓鱼的时候,你说往北走一段有个水洼子,说明你是从北面来的。 这个区段,从北面来,要么去往正南,要么去往东南或西南,但不管正南东南还是西南,都要往南走一段才能上大路,所以你一定和我们同路。” 第14章 鱼确实挺禁饿的 喝水就能饱 人才啊!菁莪深感佩服。 韩蜀果然也醒了,起身出去把半熄的火堆引燃,跟着说话:“等等我们,不会太晚,两天,最多三天,搭车走,体力能节省一点是一点。” 突然又抬头说:“或者,你要投靠的亲戚就在这附近,所以才会对这一带比较熟悉? 既然熟悉为什么还要在外面留宿,是他们不接纳你,还是你有什么顾虑?” “你们俩可真都是人才!”菁莪笑说,“确定是学工科的,不是干侦探的?” 秦立桓哈哈笑,“那是,我俩可是我们学校赫赫有名的双煞,哦不,双侠。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再说了,你昨晚说的那些,我打算用到我的设计里。 知识无价,那是你通过细致观察发现的,是你的劳动成果,我不能白白占用。 你亲戚家是这附近的吗?是的话,我们俩送你过去,你跟人说我俩是你的朋友就行。 虽然我俩能力有限,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他们以后想欺负你时多少也能掂量掂量。” 菁莪被他俩丰富的想象力逗笑,说:“我确实要往南走,但还要在这里逗留几天,办点事——” “办事?你个小,”想说你个小丫头来着,到嘴边迅速刹住, 改口道:“小孩子家,别这么老成!你要办什么事?说说!我俩帮你办,办完了一起走。 占用你的劳动成果,你总得给我点回报的机会,要不然我心下不安。” “我——”菁莪刚开口说了半个字,又被韩蜀打断, 他说:“你可以相信我们俩,如果你需要帮手的话,那你现在能信任的也只有我们俩。 既然巧合碰到一起,我们总不能把你独自丢在一个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的地方。” 菁莪认真想了想,自己一人去拿东西确实有难度,而这两个人的人品也确实值得信任。 再说,自己境况已经这样了,与两个人品可信的人交友,其结果总不能比现在更差吧? 但总不能无端劳动别人啊?遂把包袱放下,认真地说:“你们真肯帮我?” “当然,你不相信我们?” “相信,我当然相信!”菁莪说,“但我要去取东西,取我自家的东西,可能会有点麻烦。 这样吧,如果能取到东西的话,我给你们报酬,取不到的话…… 取不到其实也该给,但我没钱,你们就等我挣到钱后再给,行吗?” 两人被她说的有点懵怔, 韩蜀说:“你家原来是这里的?后来搬走了?” “算是吧,曾经是。七八年前,我娘改嫁,带着我走了。去世前跟我说这里有点我爹留下的东西,我想取走。” 秦立桓说:“哦,这样。还给报酬?在你眼里我俩就如此世俗?取自家的东西怎么还会有麻烦?仔细说说。” “没办法仔细说,主要我也不是很清楚。大体上就是,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我娘性子软,老被人欺负,受不了,就改嫁了。 现在,娘没了,继父不是什么良善人,我为了自保跑出来了,身无分文,也没其他人可依靠,就想把东西拿到手,万一里面有点钱财也能给自己当路费。 就这些,都是实话,再多说就该编造谎言了,撒一个谎就要用很多谎言来掩盖。我想和你们做朋友,不能欺骗朋友。 等将来吧,等将来我搞明白了,咱们也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了,我一定主动告诉你们。 说有麻烦,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家那个破房子还在不在,万一房子塌了,或者被人占了,我恐怕得费点功夫。 我相信你们,你们也得相信我,我保证要取的是我自己的东西。当然,别人家的东西也轮不到我去取。你们相信我吗?” “你可真实诚!不是,你这意思,咱们还不算是朋友?”秦立桓提高了嗓门反问。 “我不自信啊。”菁莪笑了半声说,“初次见面,不过一起抓了次鱼、烤了次蛤蟆、投宿了次破庙而已,万一你俩一转身就不认识我这个小要饭的了呢?岂不是从此就山高水长不知处了?” “嗬!牙尖嘴利!” “我相信你。”韩蜀很郑重地说。 “你别抢我的词!”秦立桓踢他,随即说:“我也信。” “真的?那行!”菁莪立正站好:“为表诚意,我先向你们坦白一件事——” “坦白?你蒙骗我们什么了?”秦立桓已然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一副瞧好戏的模样。 韩蜀也八字手掩嘴吭吭清了两下嗓子,玩笑说:“坦白吧,犯什么错了?” “不是故意骗你们的,就是那什么,你们应该都看出来了,我是女的,叫虞菁莪。菁莪造士、棫朴作人,那个菁莪。” 两人已经知道了她是女的,但她本人该说还是要说。 要不然,别人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会很不自在。 要与人为友,基础的坦诚性交流一定要在。 秦立桓笑得更欢:“菁莪抱朴,好名字啊!不过,虞菁莪,鱼禁饿,鱼确实挺禁饿的,喝水就能饱!” 怎么还能有这样的梗? 菁莪一下被噎住,未及消化,韩蜀接上话说:“菁莪,确实很多人不明白意思,我们以后还是叫你虞小鱼。” 秦立桓哈哈笑:“虞小鱼?小鱼儿?这个可以!” 菁莪:小鱼儿,小鱼儿你个大头鬼!我还小虾儿呢!花无缺有没有? 看她只喘气不说话,两人回归正题,说:“拿到东西后去哪里?投什么亲,去哪里投亲?” “找我哥。” “你还有个哥哥?有哥哥他不管你?他在哪里?” “嗯,我们家是逃难来的这里,有个哥哥在路上丢了,我娘说大体在皖北一带,就这一个亲人了,我得去找找。” “你这——”秦立桓说半句顿住。这哪里是投亲?这分明是去大海里捞针!哥哥是不是还活着都不一定。 韩蜀沉默,几秒后把话题岔开:“收拾收拾,早点出发,我们和你一起,听你指挥。” “谢谢两位大哥!”菁莪躬身郑重道谢,接着说:“我想在不惊动人、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把东西拿回来。 不过我担心村里会有人认出我来,所以麻烦你们帮我打打掩护,不管做什么事,完全把我当成男的就行。具体的……到地方再看吧!” 第15章 有杜宾犬护驾,就是飒 菁莪这么打算是仔细权衡过的: 她对养母改嫁的细节不太清楚,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人牵线搭桥,如果有的话,那她在这里出现的事,很快就会传到继父和朱家坳那男人那边去。 其实,即使没有人牵线搭桥,养母改嫁这么多年,去向也很难会瞒住所有人。 到时候,如果那边顺着线摸过来,这边再把人扣住,两头一起使力,她可就麻烦了,毕竟是逃婚啊。 虽然这婚是包办,甚至可以说是买卖,但她一路走过来,侧面了解了不少农村嫁娶习俗。 在这时期的很多农村人眼中,是没有结婚登记这个概念的。 别说成亲,即使订亲,或者只是两家口头上的约定,他们都认为婚姻成事实了。 他们还认为,子女的婚事就该父母做主。继父也是父,娘不在了,很多人认为她的婚事就该继父说了算。 更何况继父已经收了人家的粮食,她也坐着人家的小车出了门? 她是可以找政府,是可以不在意,甚至可以耍一通、闹一场,但她没办法脱离世俗在真空里生存。 说句丧气的话,如果他们找到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掳走,恐怕都难有人出面帮她说句话。 如果再在她新生活的地方,散布一些不利于她的言论,那么她就有可能被世俗的口水淹死,将来读书工作恋爱可能都会受阻。 她要趋利避害、规避风险,绝不能将自己陷于那种境地里。 最起码在羽翼丰满之前,要绝对避免同那些人遭遇。 将来,将来她一定成长为,即使遭遇,他们也不敢吭声的存在。 现在,现在让那些人以为她被龙卷风刮跑了或者死了,就很好。 一人一个煎饼卷咸菜吃完,菁莪要给他们两人再卷一个, 秦立桓摆手,韩蜀也摆手,说:“走,去公社,碰到有卖吃的再买一点。” 菁莪迅速反对,“去公社干什么?我不去,不找他们帮忙,我自己解决。” 她可不想东西被充公。 要知道,当年自家有三十亩地不假,但却是因战乱逃难而来,又孤儿寡母,养母还时时周济乡民,日日纺纱织布。 按道理,充其量也就是被定性为小土地出租,但偏偏就被划成了地主。 田地和房屋分出去了不说,养母还被逼远走改嫁,这背后的故事,她虽然不清楚,但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谁说找他们帮忙?”韩蜀说,指指她的衣着,再指指自己和秦立桓的衣着,“这样,怎么一起去借宿?” “借宿?” “要不然呢?你打算去偷?”韩蜀反问。 “能偷到最好。”菁莪很认真地回答。 秦立桓噗嗤一声笑,“头一次见人把偷说的如此理直气壮。说说,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怎么打算的?打算过好几种。“菁莪掰着手指头数给他们听: 第一个就是借宿,不过根据我一路借宿的经验来看,农村人住房紧张,往往好几个人住一间屋子,很难找到机会避开主人家的视线暗自行动。我估计,这种方法的成功率最多只有三成。 第二个是扮乞丐或者扮傻子,白天乞讨流浪,夜里找个柴垛什么的睡觉,找机会把东西拿到手走人。 但是来的路上,我见有些村子会驱赶乞丐,还有些人会欺负傻子,这个我不能接受。 所以,我又预备了第三种,就是打算扮成过路的,在村口瞅准某个单身汉,饿晕在他跟前,让他把我捡回家,发现我是女的,把我留下当媳妇,我假装答应,虚与委蛇,找准机会,拿到东西,然后跑路…… 看两人的眉头越皱越紧,菁莪犹自笑起,接着说: “不过,现在有你们两个帮忙就方便多了,我给你们俩当跟班,你们负责调虎离山,比如开个会啊、扭个秧歌啊、做个宣传啊、搞个演讲啊什么的。 英俊潇洒仪表堂堂的当代大学生,对吧?全村上下男女老少,肯定都出去参观你们,我趁机会悄悄潜进去把东西偷出来就行了。 怎么样?完不完美?配不配合?” “完美。”韩蜀哼笑一声抬步走,头前开路。 “配合,配合你个头!”秦立桓哼一声跟上。 菁莪速度跑到杂木丛里取她的衣服,再跑到木兰陵墓前取木头盒子,没忘自包袱里撕下一块煎饼奉于将军墓前, 念念:“孝烈将军在上,食物虽粗陋,但吾心至诚,愿您将霸气借我一点,助我从此马到功成、一路坦途。您歇着,日后我再来看您!” 然后一路小跑,叮儿哐啷追上那俩人。 可不是得叮儿哐啷—— 背上有包袱,腰间有水囊,肘上有断齿钉耙,怀里有“骨灰盒”,现在肩上还多了根金箍棒。 偏偏前面的两位,还都是毛料青年装兜里插钢笔,一个挎着书包,一个拎着提包,拎提包的那位脸上还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拄着佛手杖。 您能想象那画面吗? 就像是两只大杜宾犬中间,挤了只又瘦又弱,毛发还打结了的小流浪狗似的。 哎呦,绝了! 反正菁莪是快破功了,觉得要是给这画面来个特写,那绝对能上热搜。 好在两位杜宾犬都比较有绅士风范,一个接走了她的包袱,一个接走了她的“骨灰盒”。 菁莪把水囊挂到金箍棒上,再扛到肩上,一荡一悠地走在了他们中间。 别说,有杜宾犬护驾,就是飒! 此处距离公社所在的镇子不过两三公里,公社是刚刚成立的,去年还叫乡公所。 说是镇子,但其实就是个略微规整一点的村子。 只不过,沿街的房屋由麦糠黄泥墙换成了土坯墙,从麦秸苫顶换成了小瓦子苫顶而已。 鲜少的几间刷了白灰的房子,便是公社、粮站、卫生所、商店、中小学等重要场所所在地。 时间还早,这些场所还都没开门。 在这个繁华地段的中间,有一个卖吃食的摊子,食客寥寥。 “一闻见这味儿,就知道是疙瘩汤。”离老远,秦立桓就说。 第16章 发际很像 你也理了吧 菁莪一直躲着集镇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味儿是疙瘩汤,更不知道疙瘩汤长什么样。 系着蓝围裙的大叔看见他们,扬起一勺,开口招呼:“黏糊糊的,来一碗?” 当然,勺子的正面朝向两位杜宾犬方向。 菁莪只在凑近之后才看清,这是一种用剁碎的地瓜干子,混着好像是一种叫马齿苋的野菜,再搅了什么杂面,熬制而成的疙瘩粥。 闻起来是一股子甜不索索的青草味,若真要形容的话,那就是近似于用割草机打理过草坪之后的味道。 “多少钱一碗?”菁莪问。 大叔撩撩眼皮,“没票五分。” 菁莪在心里翻翻白眼:五分就五分,你傲个啥?我不光没票,还没钱! 杜宾犬之一抬腕子看了眼手表说:“还有半个小时,正好喝点粥等一等,你先去坐下。” 菁莪就去破桌子边坐下了,面朝墙,留给大叔及往来的路人一个虽潦倒但倔强的背影。 只在心里偷偷骂老天:你妈,你等着,等我有了钱,一定把这一锅全买下来,请所有过路的乞丐吃大餐! 公社商店物品虽然短缺,但男装还是能凑合出来一身的—— 黑色棉布对襟立领盘口夹袄,同色长裤,以及黑布鞋。 看客若想象不出这打扮,就想想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大爷,或者归隐于终南山中的道徒。 挺好看的,虽然衣襟有点长,裤腰有点肥。 菁莪就很庆幸自己的狗啃头,若是留个秦立桓那样的三七分头,估计出门就能被人指着后背说汉奸。 于是,一出门,菁莪就问,这衣服穿完还能退不。 秦立桓说:“退?你见过谁把穿过的衣裳拿出去退的?” 菁莪心说:我见过很多,将来的某一天,你也会见到。 秦立桓又说:“这应该是当地什么缝纫合作社做出来的,确实不太合身,但你要想办成事,穿不男不女的乞丐装真不合适。” 菁莪没辙了,转向韩蜀说:“那我如果拿不到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或者如果那东西里没有钱的话,我得缓一缓才能还给你钱。” 韩蜀说:“不急,前面有剃头挑子,既然扮男装了,就扮彻底一点。安全。” 于是,菁莪就有了个和杜宾犬的毛发差不多长的小平头。 当不了杜宾犬,竟然有了个杜宾犬的发型。哈哈,也不错! 临水一照,哎呦,美人尖儿愈发明显了嘞—— 韩蜀看看她,再看看秦立桓,把秦立桓的刘海捋上去也露出美人尖,笑说:“发际很像啊,你也理了吧。” 秦立桓把他的手拂开,抬腿就踢,“我这叫金鸡啄印堂,懂不懂?” 而后头颅一甩,十指交叉,插进头发,七搅八搅,发型还保持原样。 哎呦,没办法,发质好,天生丽质。浑身上下一股子蒸蒸而上的潇洒劲儿。 菁莪看得哈哈大笑。 剃头的大爷也跟着玩笑说:“不光发际像,头型也像,圆,都是荷叶枕睡出来的。 我当了半辈子剃头匠,保准看不错,不信刮光了看看。” 秦立桓赶紧抱拳:“大爷,多少钱,我付!” 再接下来,两人大模大样地带着她去了乡公社,似模似样地掏出一封介绍信,及两个学生证。 同公社干部说,他们是学校派来到这一带做铁路勘测的,可能要忙活三四天,夜里需要到社员家里借宿,想请公社领导给写个条子,以方便同大队沟通。另外还需要借把铁锨和镐头之类的工具。 到此,菁莪才知道,这两位仁兄,竟然一位是他们学校研究生会主席,另一位是副主席。 只是,你俩这忽悠功—— 真是比我都强!佩服! 修建南北通途?可真敢说!知不知道,要到九十年代后期,南北向贯穿此地的大京九才建成通车。 公社干部倒是一口应:“这有什么不行的?小事!修建南北通途我们欢迎还来不及!看来咱们公社也能放个大卫星了! 那,这位同学的证件?”公社干部问向菁莪。 秦立桓替她回答:“我表弟,家就在贵省,年纪小,好热闹,非要跟着出来转转看看。 正好有些方言我们听不太懂,就让他帮忙做个翻译,多少算是为修建铁路尽一份力。” 菁莪赶紧飙出一串方言问好。 “好好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公社干部十分热情,不仅不计较菁莪没有证件,还写了条子,借了工具,完了还要亲自陪同。 两人从包里掏出尺子、纸笔、老式木质水准仪、小锤子等工具。测量、绘图…… 做的有鼻子有眼。 公社干部客气,要帮忙做记录,韩蜀和秦立桓就真让他做,不仅让他做,还教给他怎么做。 害得人家在日头底下辛苦劳作仨小时,而后突然想起还有工作要忙,热情客套了,提出告辞。 像怕被他们撵上咬一口似的,边走边回头说:“不用专门跑回去送工具了,不拘往哪个大队一搁,保准丢不了。” “好嘞,那再谢谢老表!”菁莪大声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旷野,乐得直往地上蹲。 秦立桓憋住笑教训人:“笑什么笑?就不许人家真有工作要忙?” “不笑,不笑。”菁莪清清嗓子端颜正容,接着说:“就是觉得二位十分有必要换个工具,比如,一人拿罗盘,一人拿洛阳铲。” 韩蜀拿眼朝她轻飘飘一瞥说:“我觉得你该把金箍棒换成笔,过来做记录。” 秦立桓由憋笑变成朗声大笑。 记就记。 菁莪跟着他们假戏真做地忙活到日至头顶,其间遇到好几拨跑来瞧热闹的乡民,挑了一个面善的,跟他回家灌了两壶水。 下午继续勘测,晚上就近找了个村子借宿休息。 次日重复昨天的故事。 第三日才到了距离菁莪原来的家所在村子不远的地方。 到此,周遭几个村庄,基本都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也知道了他们在干的是什么工作。 与前两日不同的是,今日中午时分,秦立桓开始“闹肚子”,越闹越严重,上吐下泻,没办法,挨到半下午提前收工。 得就近借宿啊?于是便去了菁莪原来的家所在的村子。 第17章 曾经的家 这村子的大队长姓孙,叫孙开吉。 是个热情人,一看见公社干部亲笔写的条子,立刻力邀他们去自家住,三人客气地应下。 菁莪扶住秦立桓,韩蜀把所有的东西都披挂到自己身上。 一个阔朗的院门前,菁莪悄悄捏了一把秦立桓的手臂。 秦立桓会意,跟在大队长身后进了院门,刚刚转过影壁墙,便“呕”一声要吐。 一边踉跄着往外跑,一边“有气无力”地摆手说:“不行,不行…… 恶心,想吐……” 韩蜀和菁莪快步跟上,一个上手拍背,一个拧开水壶给他递水。 “左前方。”菁莪趁机说。 韩蜀转头看孙开吉,“队长叔,我同学状态不太好,别弄脏你们的屋子。” 同时往左手边一指说,“那是牲口棚还是草料房?我们住那儿吧?” “那儿——”孙开吉想说那里不行,未及说完便被他媳妇抢了话:“那儿也行,放了些干草还有家什儿,我去收拾收拾。” “不用,不用……”秦立桓捂着肚子就往那边跑。 菁莪跟上,抬步之前,看了眼由四间青砖筒瓦泥鳅脊的正房,及东西各三间厢房,组成的规整院落,又看了一眼长了副倒三角脸,眼白发黄的孙开吉队长。 看院落,是因为,这里是曾经的青娥早年居住的地方。 这个院落,连同左前方的那两间小房,原本是一个整体。 小房坐南朝北,就是四合院中常说的倒座,一般用来放置杂物或者给下人居住。 那时,青娥家一间用来养马,一间放置草料。 青娥及其养母被赶出宅院后,就住进了这里。 孙开吉在她们门前不到两米处砌了一面墙,将小房和宅子分隔。 房子就变成了鸽子笼一般的“囚房”。 倒座窄小,为了防卫,南侧不开窗,北侧又被高墙阻隔,夏天闷热,冬天湿冷。 又是养过马、放过草料的地方,苍蝇蚊子成团成团的飞。 看大队长,是因为,她从青娥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声音,声音的主人就是这位大队长—— 糊塌、阴柔,常趁他媳妇不在时骚扰养母。 “王八蛋!”菁莪在心里咬牙骂。 韩蜀扯她一把,大声说:“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其他的什么病,不能再乱吃东西了,你也要注意。”又小声说:“别回头。” 身后, 孙开吉收回视线,小声埋怨他老婆:“你咋能让他们住那儿去?” ——“住那儿咋了?又吐又拉的,你还真想让他们把屋子糟蹋了?万一有啥传染病咋办?我可听人说这阵子痢疾又起来了!” “不是,我是说,他们一住进去不就知道咱爹住那儿了?他们跟公社的人认识,万一传出去,影响不好。” ——“屁影响不好!有我哥呢,谁敢嚼蛆?!” “是,是,”孙开吉讷讷,“那夜里让咱爹到里院儿来凑合一宿?” ——“凑合?哼!说好的一家仨月,老不死的疼幺儿,老二不来接,他就不去。趁这个机会,正好让他上老二家去!” “老二家不是住不开吗?” ——“住不开他就不养老了?没屋子他不是有床吗?打地主分浮财的时候,他抓阄抓到的那大架子床呢?一个儿子生不出来,还整个半间屋子大的大床,又是龙还是凤的,他也不怕把那破屋子撑破!他把床给我,我把这两间屋给他!” “你这——” ——“这啥这?我看是你不想让老不死的走吧?那老不死的在这里住一天,你就能往那小屋跑一天,你跑那勤干啥嘞?还不是惦记那个地主娘们儿!” “瞎咧咧啥?越说越没个样!”孙开吉小跑至门口伸头向外左右瞧,合上门,回身把老婆推进灶房, “烧锅热水给他们送过去,大地方来的,不能怠慢。咱爹在路口晒暖儿呢,我把他送老二家去,回头碰见了不好看。” “把他那堆破铺盖卷吧卷吧都给我扔出去!”他老婆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喊。 孙开吉唯唯诺诺摆手,表示知道该咋做, 走出大门,立马换了个模样—— 背手到身后,腆了肚子,仰起脖子,小声呸一句:“熊娘们儿,不懂屙尿!” - 小屋门口, 刚刚爬树偷听回来的韩蜀,铲了一锨土,将地上的“呕吐物”掩埋; 秦立桓捂着肚子靠墙坐在地上,垂头至膝,装模作样地哎呦呻吟; 菁莪坐他旁边,一边听韩蜀讲述偷听到的内容,一边抬眼打量饮马槽。 饮马槽还是当年的模样,位置也没变,就在小屋山墙下,长达两米六七,上宽下窄,由一整块布满白筋的青石凿成,目测有两百多斤。 正面边缘阴刻双线边框,下刻海水波涛,中间雕有一对狮子,一只昂首前行,一只回首观望,两侧各雕山石对称,另有一对狮子由两端自上而下行走,构成了一幅吉庆狮子图。 把听到的话叙述完,韩蜀说菁莪:“还说不说扮乞丐了?这房子住了老人,扮乞丐你怎么靠近?” 菁莪摇摇头。 她猜到了这房子会被人占,但以为占据它的人,会用来放东西或者养牲口,最多安置个磨盘什么的。 所以才打算冒充乞丐悄悄潜进来,然后趁夜偷偷从屋里向屋外挖通墙根,一直挖到饮马槽下。 谁能想到,会有人把自家亲爹,安置在这终年不见日光的倒座房啊?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当队长的,更何况他家有十间大瓦房。 屋子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了,墙皮斑秃、门框歪斜,屋顶的小瓦子这边少几块那边少一撮的,不知道被风给刮哪儿去了,露出沤成了焦黑色的秸草,有种颤颤巍巍随时就能垮塌的感觉。 非但如此,屋内还脏的让人难以直视,刚刚进去时,不光秦立桓由装吐变成了真吐,她自己也连呕了好几声,幸好胃里没多少东西,要不非吐个天昏地暗不可。 霉味儿、臭味儿、尿馊味、老人味儿……跟粪坑差不哪去。简直了! 这时候,住房是短缺。但平原农村,一不缺地,二不缺土,三不缺草,用麦糠和泥垒墙,再苫上草顶就是一间房。造一间屋,只需体力,无需财力。 有能耐占别人家大瓦房的人,谁会乐意住这样终年不见天日的“囚房”? 嘿,还真就有人住了! 第18章 家在你们省城警备区 韩蜀没把最后听到的那句“惦记地主娘们儿”的话讲出来,只叮嘱菁莪一句:“过会儿他出来,你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实在不行,装不舒服也可以。” 菁莪明白扮男装不代表绝对安全,点头说知道了。 孙开吉出来,看见三人先堆出一脸笑,快走几步说:“是不是屋里糟乱的不能进人?咱就说住到院儿里头去,你们偏不听! 这屋子常年不住人,有时候来个要饭的,就在这里凑合凑合歇歇脚…… 你们是大城市来的大学生——” 韩蜀从提包里摸出半包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推让几下帮他点着,打断他的话说:“感谢队长叔热情好客,我们也不是不想住到院子里去,是我同学……” 烟是在公社那边特意买的,他和秦立桓都不抽,但与人沟通需要用它打开局面。 故意停顿一下,接着说:“如果是单纯的水土不服倒没关系,就怕万一是痢疾什么的,不好办,主要天逐渐热了,传染病也多……” 大队长的脚步因之迟滞,不过几息就调整好了表情,接着说:“哪有那么多传染病?知道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心思细。 那什么,我把屋子收拾收拾?刚让你们婶子准备两床铺盖,再烧锅热水过来……要不请个先生来给这位小同志看看?” 他说的先生是指医生。当地,这个年代,把医生和老师都叫做先生。 但农村里几乎没有正规的医生,一般四五个村子才有一名赤脚医。 秦立桓状似无力地摆手,韩蜀替他说话:“谢队长叔,暂时还不用,夜里看情况再说,如果还不见好的话,我们就明天一早去医院。 您家里有没有小米?有的话,辛苦婶子帮我们熬碗小米汤,我们用钱和粮票买。” “有有有,小事!说啥买?说买就见外!”孙开吉颇为豪迈地摆手进屋去收拾,路过菁莪时着意看了她一眼。 菁莪当做没察觉到他的目光。 孙开吉把破铺陈烂套子,卷吧卷吧抱到外头大槐树下,再自墙根下拿了把竹扫帚当推土机使,从里到外把沤烂的茅草往外推。 韩蜀从外头挖了新土往屋里铺,开始用铁锨,后来直接改用担筐。 菁莪感觉他可能已经猜到了要挖地洞,所以弄这么多土来掩人耳目。 十几筐新土铺下,再把墙壁和屋顶的蜘蛛网扫掉,屋子算是能进人了。 孙开吉抱来一领高粱秆苇箔及两个草苫子,要铺开时,韩蜀把剩下的半包烟全给了他,说:“这就行了,多谢队长叔!先不忙着铺,等我点把火驱驱潮气。” 孙开吉推让几下接了,很受用,说:“家里有麦紊子,还有上年攒下的艾草,回头让你们婶子拿些来燎火熏一熏。热水,油灯,也一并送来……” 说话间,他不时把视线飘向菁莪,越看越觉得这小孩秀气,尤其眉眼。垂头不言,黑眼珠子剔亮的样子,咋看咋觉得抓挠人。这感觉,咋有点熟悉呢? 遂笑面虎样的问向菁莪:“这位小同学面善,咋恁不爱说话?家是哪里的?叫什——” 秦立桓抢断他跟菁莪说:“小鱼,拉我一把,晒晒太阳去,觉得冷。” 菁莪应声起身,没看孙开吉的脸。 “去旁边路口,那里干净,这边收拾完,我去叫你们。”韩蜀在他们背后说,转身回答孙开吉的问题: “那是我同学的表弟,队长叔没看他们俩长得很像?他家就在你们省城警备区,你是不是到那里去过?” “警,警备……那没有,没去过。”孙开吉自笑两声为自己找台阶,“还以为你们是同学,原来是亲戚,怪不得看上去年纪小。许是面相好,就觉得面善。 那行,先这么着,你们歇着,有事去家里找你婶子,她干活仔细,就是慢,你看,烧锅热水半天还没烧好……队里还有点事,我去看看。” “好,您忙,慢走。” 目送他的背影转过墙角,韩蜀眯眼哼笑一声,拿起铁锨进屋把素土拍实,拽了一堆柴火在屋子中央升起了火。 半个小时后,孙开吉媳妇送来一桶热水。秦立桓当着她的面,捂着肚子往茅房跑…… 又半个小时,孙开吉小儿子送来一瓦盆小米汤。恰逢秦立桓躺草席上哎呦呦打滚…… 再一个小时,天色见暗,孙开吉忙完回来,进家门前先来探望。 韩蜀往里一指,小声说:“刚迷迷糊糊睡着,有点发烧。” “没看见那位小同学呢?出去了?”出去这俩小时,他除了安置他爹,就光琢磨菁莪的眼珠子了—— 就觉得挠人,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韩蜀说:“休息了,也有点不舒服。” “哎呦,咋也不舒服?那晚上你一个人能不能照应过来?我过来帮忙?”孙开吉很热情。 “您是长辈,生产工作的担子又那么重,哪好意思麻烦您?不知道你家我婶子,或者几位兄弟…… 算了,也不知道我同学得的是不是传染病,真要是的话,一传十十传百,全大队的人可能都会被染上。 那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还是有什么事我再去找您吧。”韩蜀故意说。 孙开吉虚套一番离去。 小屋里,菁莪和秦立桓坐在草席上靠墙说话, 秦立桓小声说:“这个姓孙的心思不正。” 菁莪点点头说:“我知道。” “知道还说自己来。” “如果没遇到你们,我只能自己来。”菁莪小声自笑两声,转开话题说:“韩大哥不是不爱说话吗?” 秦立桓撇撇嘴,“但一旦说起来,就无人能敌。” 送孙开吉走,韩蜀回转,进门就说:“他开始怀疑了,现在就行动,先把东西拿到手再说,防止夜长梦多。” “好!”秦立桓一跃而起,“小鱼,你在旁边看着,我和韩蜀轮流动手,轮流出去望风。等挖到之后,你自己动手取,我们俩绝对不看。” “我相信你们。”菁莪说,又说:“不用望风。” 招招手叫上两人,看远近无人,顺墙根摸到孙开吉家大门前,从门框下端靠近门轴窝的地方拔下来一个销子。 “这是什么?”秦立桓好奇地接过去看。 第19章 是不是那个小妮子? “销子。盖这所宅子时特意请木匠做的,拔掉这个东西,再开门时,大门就会发出特别大的动静。 如果强行撞门或者摘门扇,门框、门头板,都会一同掉下来砸人头上。 小时候村里乱,我娘怕有坏人,夜里就把这个东西拔下来。堂屋门上也有。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们竟然没有发现,也没有换大门。” “那这就是个连动装置啊!老木匠的智慧!古建的魅力!”秦立桓翻转着销子看,满口称赞。 韩蜀打断他,“好了,回头再研究。小鱼你站门口,门里门外都能看到。立桓,咱们俩一个挖,一个倒土,累了交替。” - 饮马槽有两米多长,不知道东西具体在哪个位置,只能从中间入手把屋内屋外挖通,然后再向两边及下方探测。 然而,小屋已是危房,山墙上满是裂缝,大的能塞下去一个小孩儿的拳头,随时都有垮塌的危险。 在墙体上直接挖洞肯定不行,只能挖墙体下方的地面,挖开之后还需要用木头或砖头将墙体支撑住。否则,一个不慎就是墙倒屋塌。 好在两人一个是学建筑的,一个学桥梁的,又有在铁路工程上的援建助工经验,不仅懂理论还懂实践。 采用随挖随填、左支右撑的方式,用了一个多小时把墙体内外打通了。 期间,孙开吉二儿子出来送煤油灯,大门吱嘎嘎一响,秦立桓呕哇哇开吐。 边吐边说:“我不会死这里吧?” 韩蜀凶他:“胡说什么?!再发热,天亮就送你去医院。” “再发热就不是痢疾而是疟疾了。”菁莪说。 “你也胡说八道!”韩蜀继续凶人,随后拿了铁锨向外,“我再去铲点土,把你吐的这些都埋上。” 门外,同孙开吉二儿子撞了个满怀。 孙二把口鼻一捂,煤油灯往韩蜀手里一杵,转身跑了。 开门再关门,大门的吱嘎声更响。 “妈的,破门!又缺油了!”他骂一句,踹一脚。 “咋样?”孙开吉问。 “病得不轻,怕是传染。” “没问你这个。那个小个子你见了?”孙开吉再问。 “说十八遍了,你到底要问啥?!”孙婆娘嘡啷一声把碗撂到桌上,碗里是拌了炒南瓜叶的面条,虽是杂面,但也比普通人家好了太多。 “没啥。”孙开吉憨声一笑,把碗筷往老婆的手边推了推,旋即把眉头一皱,做出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拿腔拿调地说: “总觉得那个小个子的眉眼熟悉,像不像周彩真家的那个小妮子?” 周彩真就是菁莪的养母。 小妮子指的当然就是菁莪。 “我看你是惦记那地主娘们儿惦记魔怔了!”孙开吉媳妇又哐当一声墩碗。 “说正事呢!”孙开吉在婆娘面前脊梁软,但在要紧事上不含糊,说她一句,转向三个儿子再度问:“柳叶眉,黑琉璃眼珠。老二、老三,你俩都见着了,像不像?” 老三咬着筷子头思索一会儿,摇摇头说:“地主娘们儿家那个是小妮子,这是个男学生,看不出来。” 老二没敢说他怕被传染上病,没进门,没见到人的事,只说:“多少年过去了,谁还记得清?不过听口音不像,这个清亮,那个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 看向大哥接着说:“大哥那时候不是老说她长得俊,长大了要娶她当媳妇吗?大哥你去看看。” 老大把心一徜徉,想要说话,他娘开了口:“周彩真那娘们儿还有个儿子?她改嫁才七八年,咋生养了个这么大的儿子?哦,你是说她跟她前头的男人生的,咋没见来过呢——” “愚!”孙开吉一叩桌子说,“就不兴这个学生就是那个小妮子?” 这下子,娘四个齐刷刷搁下筷子,次第出声: “这就是那个小妮子?” “女扮男装?” “真是她?” “她来干啥?” 孙婆娘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家的十间大瓦房,说:“房子可是咱抓阄抓来的,她要也不能给她!再说,又不是咱一家分到了东西,有分到地的,有分到家具的,还有分到牛马猪羊的……” “要东西那肯定不用想。”孙开吉很有成算地挥手说,“摘帽子更不用想,划成分那事,可是全体社员开了会举了手的。再说现在她都改嫁走了,已经不算是这里的人了。” “那真要是她的话,她要干啥?” 孙开吉把身子往前趋了趋,小声说:“财宝,你们说这宅子里哪个地方,有没有可能藏着财宝?” 三个儿子闻言相互对视,六个眼珠子一同冒绿光。 孙婆娘啐他一口,“你就是棉剂子想媳妇,净想美事!当初,房梁、屋檐、窗棂子、鸡窝子……哪里没找?屋里屋外的地砖都挨个敲了一遍,啥也没有!” 孙开吉红脸瞪婆娘:“啥话都说!” 三个儿子丧了气,“找过了啊?” “可不是找过了!”孙婆娘拿筷子捣着碗底说,“打一听说小李庄在他们村地主家屋子里挖到了银圆,你爹就屋里屋外到处找,啥也没有!” “是不是嫁人的时候带走了?”老二问,他是弟兄三人中最聪明的。 “没有。”孙开吉摇筷子,“走的时候浑身上下都翻了,你娘亲自翻的,除了一个水囊两身衣裳两双破鞋,啥也没带走。” “那就是没钱。”老二掰着指头开始算账:“拢共就当了五六年地主,三十亩地,一亩地一年打三百斤粮食。 那时候打仗,不是这里捐粮就是那里征税,听说那娘们儿还捐资修了孝儿祠。剩不下多少东西。” 孙开吉觉得老二还是欠历练,摇摇头说:“那她从城里来乡下之前也没攒钱?谁家盖房置地把钱花的一点不剩?那时候成天打仗,谁家不留点后手?再一个,娘们儿家家的,带一个小妮子,她哪来的钱盖房置地?” 孙婆娘听懂了,心头原本熄灭的火苗腾一下燃起,“你是说,她前头的男人给她盖了房置了地,还给她留了后手?” “对喽!兵荒马乱的,哪可能不留?!”孙开吉一拍桌子说。 “可她藏哪儿了呢?屋里屋外都翻一遍了啊?” “爹是说,藏外头,藏小屋里了?”老二确实聪明,一点就透,“那这个小个子,要真是那小妮子,她是来挖财宝的?” 第20章 有些鬼不晓得敬畏亡灵 “谁放着这么多屋子这么大院子不藏,把财宝藏到牲口房里?”孙老三问。 孙二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这可不行!屋子是咱的!挖出来的东西也是咱的!”孙婆娘说着就起身。 “哎呀,娘!”老二拉住她,“那边现在不是拉就是吐,你这时候去有啥用?” “啥用?看着他们,不让他们挖咱家屋子?” “人家要不是呢?要是没挖呢?你能把人家撵走?得罪了人咋办?得罪了人俺爹的队长干不成,俺大舅的公社主任也干不成!” 孙婆娘气势软了半截,慢腾腾坐下:“那要是呢?” “是的话更好。他们挖着了,咱要回来,他们就是小偷,就是强盗!那小妮子就是顽固分子!” 孙开吉说:“老二说得对。我估摸着,要真是她的话,她身体也不得劲的事就是装的,是为了留下来趁养病找宝贝。 你们等着瞧吧,赶明儿那俩大学生接着出去勘测火车道了,她一准会说留屋里养病。咱就让她养,让她挖,她挖着了,咱擎现成的。” “那到底是不是她呢?”孙婆娘被财宝勾得心痒,问自家男人:“你真看着像?有几成把握?” 孙开吉努起嘴思量,“三成?四成?眉眼上像,年纪也差不多,其他的…… 拿不准。” “想看他是男是女还不简单!”老大听了半天,终于找到发言机会,眼珠子一鼓,胸膛一拍,大声说:“送几碗汤水过去,加点料,人一晕,衣裳一扒,啥看不出?!” “糊涂!莽撞!”孙开吉拍桌子,“哪敢轻易得罪?他们有公社写的条子,那个领头的还说那个小个子是省城警备区的,万一是真的,咱全家都得完蛋!” 老大缩脖子:“他说是就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咋办?” “这样——”孙开吉朝娘四个招手。 五个人,头抵头。 如此这般一番谋划,一家子人眼冒贼光。 孙婆娘去锅里给孙开吉捞了一碗罡稠罡稠的面条,以示慰劳。 - 小屋里,挖土还在继续。 挖饮马槽下方,是另一个难度—— 空间局促,倒土比较难。 另外,饮马槽太沉,挖的时候需得保证左右对称,否则一端塌陷下沉,就很难再扶正。 菁莪个子小,钻了进去,一边用小镐头扒土,一边把自己幻想成土拨鼠。 约莫两个小时,镐头触碰到硬物,发出了使人牙碜的“咔嚓”声。 菁莪放缓速度小心刨,是个罐子,五斤来重的泡菜坛子那么大。再往四周探探,没了。 抱住这个慢慢往后退,出口处说:“我找到了,是个坛子。” 韩蜀和秦立桓对视一眼,一同说:你小心收拾,确认没爬进去东西再打开,我俩去外面帮你看着。不着急,慢慢来。 菁莪理解他们的避嫌,也知晓他们的情操,没矫情,没作假,说:“好。” 坛子有盖,蒙着油布,外头有石灰,看来埋下去的时候做了防潮处理。 东西不多,但都是硬货: 大小黄鱼各十个,菁莪握了握,小的有花生大小,分量跟平常戴的项链差不多。大的不如自己的手掌宽,估计一块有三百来克。 剩下就是几封银圆和几件珠宝首饰,其中一只玉镯和一对点翠鎏金发簪特别耀眼,估计是母亲给她特意留下的嫁妆。 她原来打算将东西藏在“骨灰盒”里带出去,但现在,既然那姓孙的有所怀疑,那就要防着他指使人拦截翻检东西。 亡灵是不可扰,但有些“鬼”不晓得敬畏亡灵。 你说趁他们睡觉偷偷走? 别天真!他们肯定没睡,偷偷走,出村子走不了几步路就会被他们追上。 再说了,他们可是从公社过了明路来的,干嘛要把自己搞得像做贼? 而且,占了我家的房就白占了吗?我住不上,你们也别想住。 菁莪拿出几块银圆放进衣兜,把其余的一并包进一件衣裳,用麻绳捆好,叫来韩蜀和秦立桓,问他们能不能找到暂存东西的地方。 俩人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秦立桓说:“你的辣椒面呢?全撒上去,防止被蛇虫鸟兽发现叼出来。” 菁莪照办。 韩蜀把东西接过去,说:“我去藏,小鱼去门口看着,立桓回填土。” 这宅子位于村西头,不远处就是一片树林,韩蜀借夜色掩护跑进林子,选中一棵二三十米高的大杨树,嗖嗖爬上去,将包袱搁到了一个隐蔽的树杈间。再折几根树枝遮挡,前后用时不过二十分钟。 小屋里,菁莪掏出几枚银圆问秦立桓:“埋几个?” 秦立桓接过,在手里颠了颠说:“你是想——” “既然这房子里住的是鬼,那就借一借群众的力量,把它变成鬼宅吧。” 秦立桓哈哈笑,“小乞丐还挺歹毒!”扬扬铁锨,“瞧我的,保证夷为平地!” 他把素土回填,在开挖处距离地面大约一尺来深的地方,埋下一枚银圆。 再去相邻两面墙的墙根下,各挖了个一尺来深的洞,再各埋下一枚。 这时,韩蜀回来,他又和韩蜀一起,去孙家堂屋及东西厢房墙根下,随机各挖一个洞,各埋下一枚。 下面就该唱戏了。 首先是骚扰孙开吉一家,让他们睡不成觉。 每隔一小时拍一次门,哐哐地拍,大门嘎嘎地响—— 病人发热,要凉水; 病人虚脱,要米粥; 病人发冷,要棉被; 病人再发热,要烧酒…… 如此这般,一直折腾到凌晨四五点。 孙开吉一家谁也别想睡,而且每次都是在困意上来时被吵醒。 这叫乱其心神。 四五点之后,不折腾了,疲累至极的孙家人倒头大睡。 三人趁此机会开始唱第二出戏。 韩蜀看守老营顺带收整物品,菁莪和秦立桓按既定的路线摸出去散布消息。 农村人起得早,这个时间,扛着粪箕子准备出门拾粪的;得过痨病,站茅房里边解决问题边不住声干咳的;躺床上,摸黑睁着眼想今天该咋做饭的;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默背老师昨天留的课文的…… 都醒了。 第21章 屋子塌了 菁莪和秦立桓从一家人的茅房后悄悄走过,用不太清晰,但排练过,且相对地道的地方口音对话—— 男的说:还他娘的磨蹭!快点!都让人挖完了! 女的说:真有宝贝?孙队长那婆娘可是个干蒺藜上都能攥出油花儿的主儿,她能让咱挖? 男的说:人家都说了,他家人天天夜里不睡觉在屋里院里挖!咱不进家,在墙根外头挖不也一样? …… 上厕所的人闻言赶紧提裤子,大裤腰挽个疙瘩,嗖嗖往屋里走—— 喊媳妇,喊儿女,挖财宝去! 菁莪和秦立桓换一条胡同,躲在一个墙根后对话—— 秦立桓说:孙开吉堂屋墙根下真有财宝? 菁莪说:你不信拉倒,我自己去!人都说看见他家老二在火车站卖银圆了!馍篮子?了半篮子! 秦立桓说:那他家也是在墙根里头挖到的。 菁莪说:墙根里墙根外啥区别?挖着挖着不就通了? 墙外的拾粪老头闻言,脚跟不及落下,粪铲往腋下一夹,脚尖原地九十度一转,摆起胳膊,迈开大步,一溜烟儿向着孙队长家而去—— 工具趁手,铁定能拔头筹! 菁莪和秦立桓转到后街: “到底是东屋还是西屋?” “东屋西屋都有,他爹住的那个牲口房也有!没见他昨天把老头子撵他兄弟家去了?” “不是说那屋子让给几个城里来的学生住了?” “你也信?城里人谁住牲口棚?!还不是他找了个由头?” “我日他姐,孙开吉这个王八蛋想吃独食!那可不行!你先走,我去喊着咱爹咱娘。带上抓钩、铁锨,一起去挖银圆!” “中中中,我先走,你快点!” …… 墙里面的小孩儿一个咕噜从床上爬起来,摇醒爹再摇醒娘:咋了?又尿床了?没尿床,挖银圆!挖啥?银圆!孙队长要吃独食,他家牲口房里有银圆…… 十分钟后, 韩蜀第n次拍开孙家的大门,急切地说:“不好了,我同学休克了,必须马上送医院!有没有车?马车驴车都行!都没有的话架子车也行。” 孙开吉披着褂子揉着眼一阵癔症:问:“休克?” ——“休克!” “谁休克?” ——“秦同学。” “那咋整?” ——“送医院!” “要不我去把先生请家来?” ——“不用!我们去地区医院,不行的话从那里直接转省城。” 孙婆娘从堂屋出来,左手端着尿盆,右手伸至腋下系上第一粒盘扣,闻言把尿盆往屋檐下一扔,小跑到西厢房窗下叫儿子—— 都急着走,那可能就是找到宝贝了啊!哇哈哈,发财了! 她喊:“老三,老三,快醒醒,大学生病重了,你去牵马车,快快快!” 为什么不叫老大、老二? 老大、老二另有任务。 把秦立桓抬上马车,把各式行李珍而重之地搬上马车,孙开吉驾辕,孙老三坐副驾,菁莪靠车帮病恹恹垂头而坐,韩蜀坐她旁边一脸焦色。 马车拐上大路,菁莪回头,透过朦胧的雾色瞧见了墙根后、柴堆后、大树后等好几个猫着腰的人形…… 哈哈,演员就位,锣鼓一敲,正戏开场! 这边马车行上大路,那边孙家老大老二迅速召集起七八个人,以“某某家被盗,民兵盘查过往行人”的名义,抄小路去前方拦截。 孙婆娘本该睡个回笼觉的,但此刻一点不困,院子里转了三圈,又去小屋转,小屋里到处都是新土,看不出哪儿挖了哪儿没挖。 然,此刻,堂屋后头、东屋后头、西屋后头、小屋后头到处都是屏息静气奋力挖墙的身影: 偏头听听右边,有人!再偏头听听左边,还有人!他妈,果然都知道了!快快快,快挖!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兴奋的惊呼—— 有人挖到了! 左右之人顾不得再隐藏,呼呼啦啦跑上前看,晨曦中的银光不要太灼目,啊,刺得人眼睛痛! 又突然,小屋方向也传来一声喊—— 又挖到了! “那儿有!” “快快快,去那边!” 镐头碰镐头,铁锨碰铁锨,咔嚓嚓一片。 孙婆娘终于听见动静,强迫自己从美景徜徉中回魂,急急忙忙出来看:啊啊啊,天杀的,剁头的、不要脸的、财迷心窍的……屋子是我家的!银圆是我家的! 你家的?地主家的! 地主家的,就是公家的! 公家的,就是大家的! 所有人都有份! 谁挖到是谁的! 对,谁挖到是谁的! 财帛动人心,挖宝的人挖红了眼。 孙婆娘平时再蛮再霸能怎样?双手难敌群拳! 去抢铁锨,抡铁锨的人把手一拐,她被掀翻到一边。 又去抢粪铲,拿粪铲的人把一团土扬她一脸。 事到此,哪还需要再遮掩,光明正大的挖吧! 路过的人,听到动静的人,扛着工具源源不断地涌来。 当真是: 你舞铁锹,我耍镐; 新土翻飞,老土掉; 你喊爹娘,我偷笑; 全村老少,把墙刨。 菁莪三人的挖掘痕迹早已被掩埋…… 紧接着,又一块银圆被挖到了,这个人比较聪明,拾起来往怀里一揣,拉起抓钩快速回家—— 见好就收,财不外露。 余众恍然觉悟:是啊,光咱看见的就有这么多人挖到了,没看见的得有多少人?孙开吉家又挖到了多少? 原来,你挖到了,他挖到了,他也挖到了,就我没挖到。眼更红! 疯了。 狂了。 塌了。 什么塌了? 屋子塌了。 最先塌的是小屋,小屋一塌,大家立刻看见了满屋的新土—— 看见了吧?他们家早就在挖! 这里有,院子里屋子里肯定也有。 到院子里去? 走! 一呼百应。 孙婆娘死死地抓住门框,“不能进我家的门!老天爷啊!没天理了!” 谁还听?众人一起推。 于是,大门也塌了—— 菁莪走前忘了把销子插回原处,木匠的智慧发挥作用,连动装置启动。 门框倒了,门头栏板掉了,戗檐落了,上头的砖石砸下来了,孙婆娘的头被砸破了。 破了就破了,谁叫你霸道?谁叫你吃独食? 勇敢的人们,踏着她的身体继续前进。 第22章 停下 例行检查 再于是,堂屋塌了,东屋塌了,西屋也塌了…… 几十上百口子人齐动手,威力堪比挖掘机,墙基都被挖空了,如何能不塌?! 墙倒,屋塌,梁檩断,烟尘起, 众人一哄而散, 唯余孙婆娘气息奄奄。 真真的, 眼见他,逼走人,住大院。 眼见他,房塌了,回原点。 与此同时,在一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间土路上,菁莪几人乘坐的马车被几个年轻人拦下。 菁莪和韩蜀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孙开吉为了钱财当真是费尽心机。 不过在三个儿子的角色扮演上,他安排的倒是挺合理: 孙老大当马前卒,他猛、莽、直,且没在几人面前露过脸,适合干这事; 孙老二当指挥官,他聪明、狡黠,做事有盘算,此刻正躲在大树后遥控。 孙老大扯扯红袖标,举举木枪托,大声说:“停下,停下,都下来,例行检查!” 孙老三应声跳下车,“大哥,查啥?” 菁莪依旧靠着车帮装蔫儿,顺便打盹儿,听见对话,悄悄在心里翻个白眼: 蠢货,都不知道改改称呼的吗?虽然你们兄弟俩长得不像,但眼底的贪婪却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共用一对爹娘。 “你说查啥?”孙老大装腔作势地反问一句,接着说:“小李庄大队昨晚上遭贼了,所有过往的人都要查!叫什么名,打哪儿来到哪儿去,介绍信,证明人,一个一个来!” “哎呦,那是得好好查查。俺们从刘庄来,打小李庄庄头上经过,没往里拐。”孙开吉说,说完看韩蜀: “小韩同志,你看,人命关天,咱得赶着上医院,让他们赶紧查,查完咱好走?” 韩蜀说:“查?查什么?昨天下午给你看了证件和介绍信,昨晚上在您家留宿,今天坐你的车,和你一起出来,难道你不能帮我们证明?” 孙开吉大概没想到韩蜀会这么说话,表情滞了一下,迅速恢复正常,笑呵呵地说: “证明当然帮你们证明,不过他们主要是想查车上有没有小李庄丢的东西,是吧,小兄弟?”他说着转向孙老大。好嘛,差辈儿了! “没错,查东西!”孙老大附和,看向菁莪,发现她的眼睛真和记忆中的那个小妮子有点像,便又追加一句:“证件、介绍信也得查,这是规矩。” 孙队长挺懂规矩,先把挂在腰上象征大队长身份的石头印章递过去。 再把大汗衫的衣兜和缅裤裆的大裤腰都翻过来,给孙老大一行人看。 完了还抓过一个年轻人的手到自己腋下、裤腰等可藏东西的部位摸了摸,又架起胳膊转了个圈,说起玩笑话: “看过了吧?除了一毛二分钱和二两粮票,啥也没有。一毛二分钱还是临来前跟媳妇讨的,好容易进趟城,咋地也得买个火烧吧?” 算是给其他人打了个样。 菁莪看见石头印章,心中一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愁怎么给自己搞个介绍信呢,这就有送上门儿的了! 得亏孙开吉导演这出戏导演的逼真! 孙老三有样学样,不仅学,还自创—— 把大裤腰解开抖擞了抖擞。边抖擞,边把视线投向菁莪,估计是想试试她敢不敢看男人。 菁莪在心里冷嗤:我是不敢看吗?我是不想看!拳击的跑步的游泳的跳舞的跳水的,十块的八块的六块的,我见得多了!谁稀罕看你的排骨?!还鸡胸。虱子都被抖擞出来了!恶心。 爷俩尽情表演,菁莪和韩蜀都只看不说话,秦立桓正休克呼呼睡,说不了话。 说什么啊? 儿子拦老子的车,让他们父子先咬会儿呗,多精彩呢。耽误的时间越长,家里的房子塌得越彻底。 孙开吉给韩蜀使眼色,那意思:早查完早走,别耽误看病。 韩蜀装傻。 再僵持几分钟,孙家老大忍不了了,正面出击,木枪托一指菁莪说:“先从你开始,下车,提包打开!麻溜儿的!别磨磨唧唧跟小娘们儿似的。” “对对对,快点!”其余人都把“杀威棒”举起,跟着吵吵。 “你说话最好客气一点。”韩蜀说孙老大,眼睛却看向孙开吉,问他:“孙队长知道小李庄丢了什么东西?” “这我哪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查什么东西?你是只有一毛钱,可你身上还有衣裳还有鞋,万一他们丢的是衣裳或者鞋子呢?你们是不是在搜查衣裳鞋子?”他问孙老大。 “不是——”孙老大当然要帮他爹说话。 韩蜀不等他说完就抢断,“那搜查什么?”问向那几个帮腔造势的人。 “钱!”“皮棉”“粮食!”“玉米种!”……几人同时出声,无一相同,还有个人说是老母鸡。 “你看,你们好歹统一好口径再行动啊。”韩蜀挺没奈何地摊摊手慢声说, “都不知道自己丢的是什么,我们怎么配合检查? 回头看见我们兜里有钱,你说是你们的;看见我们手上有手表,你说是你们的,看见我们包里有干粮,你也说是你们的…… 那还是检查吗?那成强盗了。你们是强盗吗?看起来不像啊?” 此话一出,被孙家兄弟网络来的虾兵蟹将们,有一大半都像被水煮了似的,红了脸。 本来嘛,这个年月的农村青年,能有多少坏心眼儿呢?不过是被孙家兄弟糊弄来帮腔造势的罢了。 可以肯定,他们不知道孙家父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知道红脸,说明知耻,知耻就有被统战的可能,就可以把他们的阵营从内部瓦解。 菁莪想笑,心道韩蜀同学看上去一副闷葫芦的样子,胡扯起来还真挺有一套。 一路装休克装得呼呼大睡的秦立桓,此刻也被吵醒了,忍笑忍得肚子疼,眼珠子在眼皮下咕噜来咕噜去,幸好戴了眼镜。 孙老大的反应就比较激烈,被戏弄了嘛,性子又比较莽,一下把武器调了个头,尖端指向韩蜀。 那边树后的孙老二急得跳脚,暗骂他家大哥是二杆子、不透气、一根筋—— 就他妈知道莽,知道彪,一句话叮嘱不到就得出漏子!趁现在路上没人,赶紧搜身查行李啊! 第23章 你就揣走吧 一天三柱香 孙开吉忙忙压胳膊把他的好大儿安抚住,连声说别失了和气。 “想不失和气,就赶紧下车!证件拿出来,提包打开,搜身!”孙老大吼道,摆手让他的手下动手。 手下们倒是没有捉人,而是抓了提包和挎包。 孙老大亲自上手翻,不过一些纸笔和几件测量工具,及两件衣服。 “你的!拿过来!”他早就看上了菁莪脚边的包袱,鼓鼓囊囊的,铁定装了财宝。 不由分说,直接抢。抢到手,解开包袱,露出盒子,心下大喜,大喝一声:“这就是小李庄丢的东西!”直接就往怀里揣。 孙老二的眼睛一亮,心说自家大哥终于聪明了一回,没有当场把盒子打开。 然而,菁莪和韩蜀一起急声说:“这个不是。” “偷东西还想不承认?你下来,搜身!” “你确定?”菁莪说。 “我确不确定还用向你报告?” 菁莪倒是没有拼命阻止,只用清晰的音调说:“这是骨灰盒,你要觉得能揣怀里带你家去,你就揣吧,你就带吧,带家走供起来,一天三炷香。” “骨,骨……骨啥?” “骨灰,人死了以后烧掉,化成的灰。火葬知道吗?就是这个,农村不少地方可能还没开始,城市里已经开始了。” 韩蜀给他们解释完之后接着说:“这是一名建设者的骨灰,他牺牲在了岗位上,我们要把他送回他的家乡。你要不信,就打开看看。” 在场大多数人闻言都肃了神色,包括孙开吉,他这个年纪的人更信鬼神之说。 孙老大莽撞惯了,不怕,时间静止几息后,他咚咚咚地敲起了盒子,上面下面侧面,全敲了一个遍。 “什么木头这么沉?有夹层?”他说。 “有夹层会有空音,你听到空音了吗?”菁莪说。 “那可不一定,夹层要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呢?”他很聪明地说,随之掀开盖子,把手伸了进去。 他爹想阻止已经晚了。 几个年轻人见状,脸色一下发白。 孙老大五指在里面一顿搅,没发现要找的东西,笃定盒子底部有夹层,手腕一翻就把“骨灰”往地上倒。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不少人倒吸凉气。 菁莪趁机嗷一声起身,抓起脚边的金箍棒向他抡去,居高临下,太好使力了,金箍棒长了眼睛,直中他脑袋。 与此同时,韩蜀一跃而下,把孙开吉踹翻在地,一脚踩住他后脖颈,一手将他双手反剪,看向慌忙上前营救的人厉声说: “放下武器后退!你们都认识他是谁,再敢上前一步——”说话手上脚上一起用力,卸下了他一条胳膊。 孙开吉疼得嗷嗷直叫,咬着泥土哆哆嗦嗦说:“别,别过来……” 韩蜀嫌他吵,扒下他的臭鞋塞到了他嘴里。 孙老大仗着自己人猛力大脸皮厚,不退反进,攀住车帮,想要抓人。 装休克的秦立桓等的就是这一刻,抄起剪刀,把他的手钉在了车帮上。 菁莪用金箍棒抵住他耳门,沉声喝:“别动!敢动一下,我就打死你!” 孙老二不隐藏了,快步跑来营救父兄,秦立桓立身而起,把佛手杖抡圆,掷向他脑袋。 孙老二有脑子,但没体力,佛手仗的威力却比较大,秦立桓又是从高处发力,他应声倒地。 剩了个孙老三,年少冲动,夺了别人手里的木枪,想要拼命。 韩蜀把孙开吉拉起来挡在前头,说:“你还小,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但你要敢胡来,你爹要掉的就不仅是一条胳膊了!” 他只好刹住脚步。 说起来复杂,但三人已经提前商讨过了,又配合默契,所以行动起来非常快。 快得那几个年轻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凌乱,孙家父子就都倒了。 秦立桓把菁莪的金箍棒接过去,摁住孙老大的头顶,大声快速说:“孙家父子觊觎别人钱财,逼走孤儿寡母。 土改分田产时抓阄作弊抢占房产,自己住大瓦房让亲爹住牲口棚,虐待老人,现在又挖到了宝贝不交公,不跟社员分配。 被我们发现了,怕被揭发,所以蒙骗了你们来难为我们。 不知者不为过,你们不知情,被他们利用,如果能知错就改,主动揭发他们的恶行,不但不会受批评,可能还会被表扬……” 菁莪趁机点了两个面相憨厚的人说:“还不赶紧把人绑了,以功抵过。” 两人想去,又犹豫,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韩蜀掏出学生证亮了亮,问他们谁认识字。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娃娃脸的小个子犹豫了两下站出来说:“我,我上过识字班。” “那好,你来念。” “韩……四……韩四,男……大学……你们是大学生?”娃娃脸看向韩蜀。 秦立桓噗嗤一声笑,小声跟菁莪说:“倒还真没错,他小名就叫小四儿。” “啊?” “排行第四。” “哦——” 那边,“韩四”说:“是,我们是大学生,再念这个。” “秦立恒——”娃娃脸用标准的地方话大声念,“男……你们真是大学生?” 看看三人,再看向孙家父子:不是说他们是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吗? “秦立恒”说:“对,我们是来勘测铁路线的大学生,这两天一直在这一带,你们没听说?” “听说了啊!”好几个人同时说,“可他们说你们是坑人钱财的算命先生,身上带了坑人害人的东西。” “算命先生?”菁莪扥扥衣袖,“你们看我们像算命先生吗?见过谁家的算命先生,这么年轻这么英俊的?” “也是。”娃娃脸憨笑挠头,“被他们骗了。” 另外一人说:“听他们说假装丢了东西,来拦截你们检查行李,我就觉得不对劲! 要抓坑人的算命先生,直接抓就行了,哪用得着假装丢东西?” “对对对,还让我们假装不认识他爹……” 菁莪打断他们:“现在知道被骗还不晚,等犯下大错就晚了。赶紧的,先把他们绑了,绑完再说话。” 第24章 去蚌市,先安顿,然后找哥哥 “没有绳子。”有人说。 “要啥绳子?”另有一人站出,一脚踹向孙老大的膝盖窝,再剥下他的褂子,扯住两个衣袖,一悠一扥,抖成一根绳,把他和孙老三背靠背绑到了一起。 再用同样的办法,把孙开吉和孙老二也绑到了一起。 完了还没忘再扒下几只鞋,把他们的嘴给堵上。 “下面怎么办?”菁莪问。脚跟貌似不经意地一磕,把地上的石头印章扒进了道边草丛里。 秦立桓说:“回村,把人交给社员,让社员自己看着办。他们干过的坏事,社员肯定都知道,让每个人都讲一讲,列一列。” 于是,孙家爷四个,就这么回到了他们用尽手段得到的宅院,在废墟上接受了一场公开审判。 后续会如何,菁莪不想再关心,她现在最需要做的是隐藏、保全和发展自己。 趁乱快速离开村子,菁莪说走小路,她想回去刚才的地方,捡那枚石头印章。 韩蜀说:“不用了,要那么个东西也不怕给自己招祸。你们俩在这里看着,来人咳嗽一声。”说完跑进树林子,准备上树取东西。 菁莪愣了一下,随即装傻,问秦立桓:“他说什么东西招祸?” 秦立桓哼一声说:“你说什么东西?装,接着装!小要饭的,人不大,胆子不小,这种办法都能想得出!” 笑了笑又道:“自己刻一个就是了,要它干什么?” 菁莪顿了一下,暗叹跟聪明人打交道确实便捷,乐哈哈笑起来问:“能刻出来吗?你俩谁会?萝卜的还是橡皮的?”言语间丝毫不见被人点破的尴尬。 她自己其实也能刻,但不知道印章上的具体内容,也不太懂繁体字—— 推行简化字三四年了,使用繁体字的人还是大把大把,真够了。 韩蜀取了包裹出来,上头用麻绳打出的花结丝毫未变,菁莪一把接过,紧紧搂在怀里。 “财迷!”秦立桓笑她:“一下子从小乞丐变成小财主了?” “那是!”菁莪哈哈笑。 韩蜀说:“有钱了,是好事,也不是好事。你原来只需要保护自己,现在除了保护自己还要保护钱财。 记住一条,财不外露,这些东西是你父母费心给你留下的,意义大过价值,好好保存。 不能走到哪就带到哪,装骨灰盒里也不行,找个稳妥的地方放起来。最好找个固定的处所稳定下来,也好重新落户上学。” 菁莪嗯嗯嗯点头。 秦立桓接下去说:“若是想换成钱的话,不要私下找人换,黑市上鱼龙混杂,一旦被人盯上,你一个女孩子很难应付。 银行回收银圆,一块钱一个,私下交易也不见得能多出多少。需要的话我俩先帮你换一点,你放好,花完了再想办法。” 菁莪又嗯嗯嗯点头。 点着点着,就觉得鼻腔堵得慌,眼眶里的东西有点装不下,怕被他们看见,背过身飞快地抹了一把。 韩蜀看看她圆溜溜的后脑勺,手指捻了捻—— 怎么有点不放心把她丢在这儿呢? 停了一会儿说:“不是要去皖北?我俩助工的工程在蚌市,那里也属于皖北,和我们一起去吧。 那是个交通枢纽,相对繁华,你哥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找到的,先去那里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安顿。” 菁莪没说话,她在脑子里画地图,皖北的地图,在图上点出蚌市的大体位置。 秦立桓看看韩蜀,扶扶眼镜,跟着游说:“不是会嗯吗?怎么不嗯了?还是想先去找你哥? 这么多年,又经历过战争,哪那么好找? 即使找到了,你哥的现状怎样也不好说。 你的生存能力很强,应该先给自己找到生活基础,有了生活基础、生计来源,再慢慢打听、慢慢找人,才是正途。 蚌市有好几处工程,都是我们学校给做的指导设计,我们俩会常去,去的时候也能顺带看看你。” 菁莪傻笑两声,重重点了头说:“嗯!” —— 去蚌市,先安顿,然后找哥哥。 一时找不到也不要紧,那是个交通枢纽,将来南下北上东进西去都方便。 “别傻笑,丑死了!”秦立桓说。 韩蜀又看了看她那圆溜溜的脑袋,手指又捻了捻,偏开视线。 “往哪走?”路口,菁莪叫住两个继续向北的人,“你们要拓的碑文还没拓呢,为我的事耽误了好几天,不拓了?” 秦立桓豪迈地摆手,“不拓了!木兰庙一行,虽没看成古建,但捡了个乞丐小妹,不枉此行!去商城!” 跟车出来,原本是预备去洛城看石窟的,中途突发奇想下了车,没想到捡了个人。 “不是去蚌市吗?去商城干什么?”菁莪疑问。 “你说去商城干什么?车队本该前天或者昨天路过这里,现在错过了,搭不上,当然要去坐火车。哦,你不会以为我俩跟你似的,扛根打狗棒,一路乞讨过去吧?” 菁莪愣了一下,哑然失笑,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入乡随俗的厉害—— 原来出远门,想的是采用何种交通工具;现在出远门,想的竟然是步行需要走几天。 真是潦倒糊塌透顶了,简直没救了。 清清嗓子认真说:“也不是不可以,你现在不也有打狗棒了吗?还是能一下子把人打晕的打狗棒。” 秦立桓抡抡他的棍子,认真说:“我这是降妖伏魔佛手杖!” 韩蜀很难得地大声笑,又说:“去商城,顺便去一趟有关部门那里,把今天的事报个备,也好方便他们监督处理过程,再把孙家人侮辱建设者骨灰的事也说一说。” 菁莪认真看他,觉得这位仁兄才是个黑芝麻馅儿的。 说去还真去了,一个挂着地委行署等几块牌子的大门前,把一封经由秦立桓捉笔、韩蜀和菁莪参谋润色创造出的信,交给了站岗的警卫。 * 商城到蚌市三百公里,火车需要哐当六个多小时。 这个时候乘火车的人,基本都是出公差的,车厢虽破,但秩序井然。 只不过,公园长椅一般的木制座椅,椅背几乎垂直,不太符合人体工程学。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菁莪太瘦了,没有臀大肌做缓冲,坐骨被硌得生疼。 第25章 盒盖一掀 上面是水泥牌位 下面是骨灰 拿出瑜伽冥想的姿态来,敛气静神,看向窗外,以期转移注意力。 傍晚了,余晖步步成霞,散落成绮,一路叮叮当当从原野上漫过。 色彩如戏剧脸谱一般迷离变幻,橘红、赭黄、丁香还有黛紫,看两眼便觉浪漫。 哐当哐当的铁轨撞击声里,阡陌、流岚、疏风、晚炊……争先恐后地扑面而来。 菁莪体会到了一种,唯有在慢节奏里才有的舒然和恬淡,无端漫生出一种自己原本就生活在这个年代的错觉。 秦立桓拿出一把上火车前买的核桃,在她面前颠了三下都没得到回应,一核桃敲她头上说:“看什么呢你,这么着迷?” “啊,哦,”菁莪回神,“看晚霞,莫道桑榆晚,霞,霞什么来着?” “为霞尚满天。小学生学的。”韩蜀说,拿起两颗在手里一捏,核桃挤核桃,咔嚓嚓裂开,核桃仁还是完整的,摊开给她。 菁莪没接,嘁他一声,拿起两个完整的,有样学样,“薄皮的?我试试。” 挤一下没开,挤二下核桃啪嗒跳到了地上,随着车厢晃动,咕噜噜去了车厢接口处。 恰此时,一道厚重又略带唱腔的声音在那里出现:“同志们好,我来给大家送热水了,请把茶缸茶杯准备好——” 看见咕噜到脚边的核桃,又接下去说:“这欢迎仪式好,差点把我滑倒,是哪位同志要请我吃核桃?” 话说的押韵俏皮,半个车厢的人都笑。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穿蓝色华达呢制服的中年男乘务,左袖管挽了个疙瘩,右手拎了个大铁水壶。 车厢晃荡,他是独臂,看上去行走不便,但每一步又都很稳。 菁莪三人一同起身,秦立桓充当危机公关,抢在前头说话:“不好意思,差点滑倒您,这有剥开的,请您吃。”说着从韩蜀手里接过那两颗剥开的递过去。 “玩笑,玩笑,我不吃——”视线扫过菁莪,他瞳孔一收,舌尖一抖,迅速稳住神,继续说:“小同志有礼貌,快坐好。热水来了,准备好茶缸茶杯——” 弯身垂头倒水,至前面那排时,他直起腰往后看了一眼。 菁莪同他对视,笑了笑。因着这笑,他持壶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浇到外头,再次发挥口才特长,对乘客说:“凤凰点头,顺顺溜溜—— 您小心烫。” 乘客连声道谢。 “三位小同志都没带水杯?”快速将三人看了一遍,他问。 秦立桓说:“谢谢同志,我们刚上车不久,不渴。” “哦,商城上来的。到哪儿下?” “蚌市。” “夜里十一点到站,天快黑了,看好行李,注意安全。同志们,热水来了,茶缸茶杯准备好——”他走向后面的乘客。 十一点,菁莪在迷糊中被两人摇醒,到站了。 蚌市车站不小,六七条股道并列,却只有中间一个站台。 几人乘坐的车辆在最外侧的股道停车,没有横向引导通道,乘客在轨基上下车后,需得走过碎石、横跨铁轨,方能到达站台。 这时期的火车到站停车时都要检查检修,为方便工作,车厢都会高出地面很多,所以光车梯就有三级台阶。 最后一级下来是路基坡道,更高,个子矮小的人须得试探两下才敢迈脚。 刚刚那位热心的中年乘务站到了路基上,手电夹在肩颈处,空出右手,看哪位乘客的行李较大便帮忙拎一下,等菁莪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出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 “谢谢大叔!”菁莪说。 “哎,当心。”他说。 音调不高,尾音处的颤抖不易被人察觉。却是随后就用手拿起手电,帮他们照着,直到几人跨过铁轨上了站台。 三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个人已经和别人交了班,待火车门合上后,他收了手电,走捷径出了车站,悄悄跟在了他们后头。 - “蚌市是个因铁路而起的城市,知道吧?”出了车站,秦立桓说。 “知道,火车拉来的城市嘛不是?早年剖蚌取珠,津浦铁路开通后迅速发展,现在是千里江淮上的工业明珠。”完了反问他:“真当我小学没毕业?” 秦立桓听出她是在反击火车上被韩蜀笑话的事,哈哈笑起来,幸灾乐祸。 韩蜀抬手揉了下鼻子说:“太晚了,凑合着休息,回头再给你找住的地方。” 这一晚,菁莪占了他们二人的住处—— 铁路边原本用作货房的一间小房子。他们两个去了他们教授那里挤宿。 连续十几天提心吊胆流浪奔波的人,头一次睡床,颇有点睡美不知身在何的没出息样。 一觉到半上午,迷迷瞪瞪醒来,看到了韩蜀和秦立桓自门缝塞进来的字条: 出门左转上大路,右手第一家吉祥饭铺,钱已付,记得去吃。别乱跑,等我俩忙完,带你出去转转。 菁莪看着字条咧嘴笑,觉得两位大兄弟挺会办事,招待人吃饭,不直接留钱,也不直接留饭,而是在饭铺留下钱,让人自去吃。哈哈,有意思。 小房子里转悠一圈看看行囊,琢磨要不要随身携带。 她已经把银圆托付给了韩蜀和秦立桓,请他们帮忙给兑成现金,那东西太沉,又动辄叮叮当当,不值钱还太扎眼,实在不好随身带。 剩下的这些,也不好放, 就很向往银行保险柜业务。 拤腰咬唇琢磨一会儿,开门往外瞅瞅,见门外就是工地,快速溜过去偷了一衣兜水泥回来。 把门窗都关好,怕不隐蔽还钻到了桌子底下,将水泥用筷子搅拌均匀。 然后像给糖葫芦蘸糖稀一样,把十条大黄鱼全滚成了水泥条。 看了看,觉得携带十根水泥条还是太零散,干脆四根一组,合成两个大的。剩下两根单独另放,以备不时之需。 再在两个大的上面,用筷子分别写上“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几个字。 就这么湿着贴到了“骨灰盒”的盒盖内侧,打算回头再在上面罩一层黑布。 以后,盒盖一掀,上面是水泥牌位,下面是骨灰。完美。 第26章 乖乖 医生的针线活就是好 几粒小黄鱼就留在外头吧,瞅机会换成现金和票据。 昨天她问过了,现在银行回收黄金是九十块钱一两。 九十块钱一两,什么概念? 飞鸽自行车170块钱一辆,二两黄金才能换一辆自行车。算算吧! 但她知道,再过几年会更不值钱。到那时候,她可以想办法用钱票换回来更多的。 首饰嘛,其实更应该“变装”,但工艺太精致,她不知道糊上水泥后会不会被损坏。 玉镯更不能糊水泥,这玩意儿太娇贵,戴着刷碗都有可能会碎。 没想出来好办法,只好再度用软布包好,埋进“骨灰”。 待水泥初步硬化后,打好包裹出门。 这时期的蚌市,果然是个工业明珠和商业通衢,街上有着她来时一路都未见到的繁华。 菁莪想起从某部作品里看到的,这时期的蚌市人,拎一桶水上街,给过往行旅洗头净面就能养活一家人的话。 着意往街巷两端看了看,还真见到了摆一把竹椅,支一个盆架,胳膊上搭一毛巾给人洗头的人。 此外,修鞋的修伞的钉马掌的、补锅的磨刀的锔盆子锔碗的、弹棉花的编筐的支摊子卖香烟的,也随处可见。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大褂,胸前统一印着某某合作社、某某互助组的字样,一脸笑意。 此外,也有?了篮子坐路边上卖鸡蛋鸭蛋或糖包的,见人就招呼说:捎走几个? 应该是没有入社的单干户,从这方面可以看出,这当地的政策比她家乡灵活。人也有活力。 吉祥饭铺里吃了一碗放了小青菜、炸辣椒和炸豌豆的杂面板面。 不知道师傅是怎么做的,杂面也能做板面,且做的弹性十足。 这么大一碗,嘿,竟然没觉得饱! 想再来一碗又怕被人笑话,用筷子戳着碗底子盘算这一大碗面究竟上哪儿去了。 这时,店里的中年女师傅,用草纸包了两个玉米面饼子给她, 说:“那两个大学生同志说,让你吃完饭捎两个饼子走,当晚饭。” 完了又补一句:“好好一个人,非得寻短见干啥?新社会了,到哪里不能找碗饭吃?哪还能被逼得没了活路?” 菁莪听前半句欢喜,听后半句纳闷,斗胆问女师傅:“大妈,什么寻短见?” “啥,你不是那个亲娘死了,后爹不让上学,被逼得爬铁轨撞火车的小丫头? 哎呦,别是认错人了吧?一大碗面哎!小红,小红—— ”她转头就要问布帘子里头抻面的人。 菁莪呆愣片刻,暗嚎一声两位大兄弟不像话,我什么时候寻短见了?! 当然也知道他们是好意,因为不让上学而寻短见,总比为逃婚、为躲避继父欺负而偷跑出来的强。 将来若有人找过来,周围的人也能帮她遮掩。 忙忙拉住大妈说:“是,是我,我就是……我只是纳闷他们怎么跟您讲的,让您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想给人证明自己是女的,看看胸脯再看看腰身,都不足以证明。 只好拎拎裤腿让人看看自己那堪堪36码的脚,再伸出两只手,让人看看自己又瘦又小的像鸡爪子一样的巴掌。 女师傅笑了,说:“大妈我啥眼神?活到快五十岁了,还能连你是男是女都看不出? 别说你这头上还有点毛茬,就是刮成了光溜蛋,我也能看出你是女的! 走路的架势不一样。长相也不一样,男娃子再秀气,眉毛也长不了你这么细。” 完了又扳过她的头说:“伤口都长结实了?乖乖,医生的针线活就是好!缝得密实,都没怎么留疤瘌。头发剃了不要紧,仨俩月就长出来了。” 菁莪:“……” 原来我的小平头是因为撞破头缝伤口而来的。行吧! 家常几句,问她铺子里需不需要人刷碗。 大妈指指自己胸口的牌牌说:“咱铺子也入了社,要不要人得街道安排。” 怕她没活路再去撞火车,又热情出主意说:“你去码头上看看,那里一天到晚装船卸船,麻包、篷布,天天坏。天天有一群妇女在那里紧着缝麻包、补篷布、缝包口。你识字,去了兴许还能找个发签筹、盘仓库的活儿。 再去街道问问,接点补花、打草鞋、编网兜、糊纸盒子的活也行。咱这地界,只要你勤快老实,都有碗饭吃。” “谢谢大妈!大妈您是好人!”菁莪使出跟大婶大妈交往的一贯手法,深鞠躬,再鞠躬,告辞。 “行行行,大妈是好人,都是好人。”大妈摆手送她走,门口喊一句:“可别再去撞火车了!一时半刻找不到活也不要紧,大学生同志在这里给你存了十碗面、二十个烧饼,饿了就来吃,吃一顿我给你记一顿的账!” “哎,谢谢大妈,大妈放心,我不干傻事。”菁莪挥手走人。 一路走一路腹诽两位仁兄编瞎话都编不圆 —— 撞火车?我连驴车都撞不动! 小毛驴撞了人还不想认账,低头尥蹶子咴咴咴哼唧。 菁莪坐地上先悄悄把怀里的东西和身上的装备检查一遍,然后才抬头看向已经跑出去七八米远的驴车,以及赶车的人。 这是一位大汉,脖子里挂着毛巾,身上穿着白棉布汗衫,前后襟用绳结相连的那种汗衫,古铜色的脸膛和胸膛上,汗珠子滚成了一串串珍珠。 农历刚进三月,就提前过夏天了? “对不住,小兄弟,对不住!”赶车的汉子走一步路,点一下头,抹一把汗,“没事吧,我扶你起来。” 菁莪没让他扶,自己站了起来。大汉扬巴掌就要帮她拍土,菁莪躲开。 看出了对方是无意撞人,依然忍不住埋怨一句:“下坡,急转弯,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不是我,是驴。” “驴是你赶的。” “我喊吁了,它不听。” “哎,你这人……”菁莪就不爱听人辩解,把脸一含说:“你那意思,驴撞了人,不关你的事儿呗?” “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大汉再擦一把汗,“我有事,着急,确实赶得快。那什么,你让树给挡严实了,我没看见。对不住小兄弟,对不住。没摔坏吧?走两步试试,走两步。” 第27章 这是在修大堤?这明明是栈道 走两步?菁莪蓦地就想起了某小品,差点没刹住笑,顿了顿说:“算了,没事。” “没磕破?把裤腿撸上去看看。”弯腰就要动手。 菁莪往后躲,“没事,你走吧。” “真没事?真没事那我走了?” “走吧。” 走出几步回头:“你去哪儿,拉你一程?”主要人都被拐到路边沟沿上去了,刚才还听见嗷的一声惨叫,把人扔这里,赶车走人,好像有点不大好。 菁莪心说算你良心发现,便说:“去码头。” “码头?那我只能捎你到半程,上来吧。” 菁莪没推辞,半程也是程,能少走一程是一程。 车上装的全是筐,竹筐、荆条筐、柳条筐、胡枝子条筐……大筐套小筐。 没地方坐。 大汉把一摞蛋壳型的,像是婴儿摇篮的大筐歪了歪说:“上去,坐里头。” “坐里头?你不是要拐人吧?跟你说我可不值钱。” 大汉被逗笑,又着急,跺脚说:“我着急赶路呢,我拐你干啥?哦不,不着急赶路我也不拐人。”指指往来的路人又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那行。”菁莪坐进摇篮,小毛驴儿甩起耳朵走,行出一段路后问他拉这些东西是要到集市去卖吗? 大汉举举缰绳摇头,“不是,修河堤,急用,装土、装石头。” 修河堤? 哦,是用筐代替钢筋笼子来加固堤岸吧?菁莪猜想。 钢材短缺的年代,植物藤条替代钢材,在基建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那你怎么把小孩儿的摇篮也拉来了?” “摇篮?哦,你说烘篮?别说烘篮,连馍篮、笆斗都拉来了!”大汉侧头往路边吐了口痰很自豪地说, “大堤急用,区里公社里号召大伙把家里多余的筐捐出来。 俺家是篾匠,几辈子都是干这个的,更得做贡献!这不,俺爹让俺把家里现有能装土装石头的东西全拉来了。 怎么,你不信?不信你去打听打听,俺姓袁,小袁庄的,你一说编筐袁,周围村子没谁不知道。” “没有不信,”菁莪说,“袁大哥好觉悟!” 袁大哥嘿嘿笑,有点害羞。 前方人群逐渐增多,遮望眼往前看,只见一条黑色带状游龙缓缓流淌,似荧幕前一盘循环播放的录像带,不见其头,也不见其尾,一遍一遍,无限循环。 近了,看清是肩拉背扛挑土挑石的人,他们或挑筐、或推车、或赶毛驴…… 人挨着人,筐挨着筐,不知疲倦,浩浩汤汤。 “大部分是来参加义务劳动的。”袁大哥说。 “是吗?”菁莪头一次见这种几千上万人同时劳动的场景。 逆光望去,每一个脊梁都是一般的骨骼峥嵘,在阳光下闪着雕塑般的质感。 真真的落霞与汗雾齐飞,苍原共人海一色,连空气温度都升高了几许,你说这是何等气魄! 每一帧每一秒每一个画面都让人热血沸腾。 再近了,震天的劳动号子和激昂的革命歌曲,鼓荡起人的耳膜,菁莪听到了血液从耳边流过的声响。 “团结就是力量——”劳动队伍里有人领头唱。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无数道声音跟着和,气势惊天地。 菁莪直起身,手卷成话筒也跟着唱:“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大约是驴车上行进间唱歌比较能吸引人,不少人对她行注目礼,有那好热闹的,挥手冲她喊:“小兄弟嗓子亮,再来一首——” “想听什么?” “你唱什么我们听什么——” 于是,菁莪便乘着晃晃悠悠的驴车,坐在蛋壳一样的摇篮里,亮开嗓子,以手做话筒,从歌唱祖国唱到我的祖国,再从松花江上唱到太行山上…… 嗓子实在不行了,喝口水,抢了袁大哥赶车的鞭子唱了首欢快的: 我有一只小毛驴, 我从来也不骑,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 我心里正得意, 不知怎么哗啦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小毛驴儿听到了,脖子一拧,尾巴一甩,趁着下坡叮铃铃快跑。 “哎呦——”菁莪被一个加速度搞得向后仰倒,只剩了两只手两只脚在摇篮外头招摇。 劳动队伍里发出一阵哄笑, 年轻人扯毛巾擦汗,上了岁数的人抬手指她,面皮薄的姑娘撂了筐子捂住嘴。 “显眼包。”袁大哥小声笑说,怕被听见又赶紧道:“我前面就到地方了, 你顺着河堤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大码头。” “好,谢谢袁大哥,那我到前面下车。” 然而,转弯处,袁大哥刚喊了一个“吁”,就有个穿蓝色工作服举铁皮喇叭的人,大声喊:“又来一车,又来一车!别停,别停,接着往里走——” “让我兄弟在这里下来——” “不用,里头再下,正好帮忙卸车。里头急用,赶紧,赶紧!” “可——” 菁莪拉住他,“袁大哥,我不急,先帮你卸车。” “不赶船?” “不赶。” “那行。” 小毛驴哒哒哒转向一段刚夯实的堤岸,再往前走,菁莪看出了工程了雏形,这哪里是在修大堤?这修的分明是栈道。 大约是为了节约成本,栈道没修成桥梁,也没用钢筋混凝土打桩,而是采用了原始的用藤筐装混凝土夯基,下设涵管的方式修筑。 无数筐砂石素土混凝土堆积下去,一部分瘫软在河床,一部分被夯实成基础。 更有没用藤筐装载而直接倾倒入河水者,则直接化成泥汤顺水而流。这个,时间一长便会阻塞河道。 最关键的是,堆土不能直上直下,为了稳定,必须放很宽的边坡。这就会大体量的占用河道,影响通航。 而且,河床地基松软,若是遇上流沙或者洪水冲刷,很快就会被破坏,很容易变形。 这是稍微有点常识的人就知道的事情啊,怎么还会这么做? 想起史上淮水多次泛滥,想起近两年旱涝交替的自然灾害,菁莪不由得在心里扼腕。 前面是尚未夯实的路段,砂石胡乱堆积,驴车过不去,有人招手让他们在这里停车。 “小鱼?小鱼—— ”菁莪刚从驴车上站起身,秦立桓就从人群中窜出来叫她。 “秦大哥?你怎么在这儿?”菁莪撑住他的肩膀跳下车。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第28章 大妈以为我脑袋被缝成了篮球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啊,韩大哥呢?这儿就是你们的工程?”指指袁大哥,菁莪接着说: “这位大哥姓袁,我本来随便走走,结果被他的车撞了,他就把我拉到这里来了。” 袁大哥:“……” “没事吧?”秦立桓上下打量她。 “还行,没瘸,但挺疼的。” 袁大哥:“……” 秦立桓冲他笑笑,上手帮忙卸藤筐。 袁大哥负责从车上往下搬,菁莪和秦立桓负责往一旁抬。 走至途中,秦立桓往旁边一抬下巴说:“韩蜀在那里,旁边那个穿西装的老先生是谭教授,韩蜀的导师,也是工程的总设计师。” “哦,”菁莪转头朝那边喊:“韩大哥——” 韩蜀两手托着图纸,朝她点头。 秦立桓接着说:“我们主要助工大桥,这是条铁路专用线,属于大桥附属工程,因为设计发生变更,谭教授带我们俩过来了。 就是把火车直接开上大堤,与码头船舶接驳的专用线,能听懂吧?” “哦,铁路栈道啊。用铁路把水陆相连,是这意思吧?” “嘿,小乞丐可以啊,领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秦立桓不吝赞美,左右手倒了一下说:“挺沉,你能行?往里走点,别踩空了。” “嗯,没事。”看左右无人,菁莪小声说:“为什么不架桥?这个,这么——” 抬下巴示意他看被水流裹挟而走的砂石,想了个相对合适的词:“粗放。河道变窄,河床淤堵,会不会影响泄洪和通航?” 秦立桓看看左右耸耸肩,“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我们更能看出来,可没办法。设计变更,变更的就是这个。 最初定下的设计是连续性拱桥,钢筋混凝土现浇,但现在原材料短缺。 有人说推迟施工,有人说要与天斗,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提议拦河造坝…… 意见不统一,挺麻烦。知道我俩为什么请假出去看古建了吧?” 菁莪原还纳闷这俩人怎么这么清闲,竟然能在助工期间跑出去访古游玩,原来是为了避开旋涡特意跑出去的啊。 聪明,但也是无力无奈。 “出去几天,今天早上一来,就看到现场成了这个模样。” “你是说这么长一段都是这几天刚堆出来的?”菁莪转身看向刚刚走过的一段堤坝,十分吃惊地问,“这么快,夯实了吗?” “不仅是夯不夯实的问题,还有水下部分的基础问题和地基沉降的问题,算了,你不懂这个。唉——”秦立桓叹口气,再往四下看看,用更低的声音道: “发动了上万人义务劳动,本来是好事,偏偏考虑不全面,分配不合理,工序安排也混乱。 土挖多了,水泥不够,水泥够了,砂石不够。说用藤条扎笼子,跟捆扎钢筋一样,只用那个不够,又加了藤筐。一筐一筐的往下扔,说回头整体夯实。 这是整体夯实的事儿吗?这是浪费人力!这些东西膨胀系数差别很大,冬天夏天等着开裂空鼓! 这样下去不仅会阻塞河道、影响通航,还致使河道变窄,水流速加快,给下游桥梁增大压力。 来义务劳动的人不懂这个,一腔热血,以为堆得越快越多越好,不少人直接把土和砂石往里倒。 有些人不光不阻止,反而还支持。外行给内行瞎指挥,简直乱弹琴——” 秦立桓是个直爽的人,说到后头就带出了个人情绪。 菁莪怕他招祸,打断他,岔开话题说:“是你跟饭铺大妈说我撞火车了吧?亏你能想得出,那大妈还以为我脑袋被缝成篮球了呢!” 秦立桓哈哈笑,“你怎么知道是我,就不能是韩蜀?” “韩大哥的想象力没你丰富,他最多说我跳蚂蚁洞了。” “哪?他想说你是童养媳来着——” 菁莪抬脚就要踢,临时存放箩筐的场地到了,两人刹住话头。 场地用麻绳拦了一道,筐子从这头送进去,那头立刻有人拿走去装填沙石混凝土。 一个三十岁上下,五短身材,别着登记员袖章的人,拿了个本子站在场地边,指挥他们把筐子按大小分类,摞成堆排列好。 搬完了,排列好了,他负责点数,点完数登记:哪个公社哪个大队的谁谁谁,大筐几个、中筐几个、小筐几个,算好钱数,写个条子,让人带回去交给大队或者街道。 登记完,开好条子,再让那边急等用筐的人搬走。 “不是急用,还倒一次手干啥?我直接给送里面去得了!”袁大哥说。 “工作一项是一项,不能混乱,对待工作要认真负责,不能糊弄。你把筐送来,我们就要对你、对你的筐负责,就要登记明白。 开了条子给你,你带回去交给你们大队,让你们大队会计等通知来领钱。你们队该怎么算工分算工分,该怎么发奖状发奖状。”登记员很认真地说。 完了胳膊肘子夹住裤腰,往上掫了掫,埋怨道:“别打搅我,我忘了,还得重新查。” 听这番话,菁莪明白了,工程方是给这些筐子付钱的,但并不付给个人,而是付给大队集体,再由大队把它折算成工分均分到每个社员头上,难怪袁大哥说“捐”。 登记员又看菁莪和秦立桓:“往后站站。” 俩人赶紧往后撤。 “1,2,3……10,11,大筐11个……” 袁大哥是个急性子,那边话音落,他抱起一摞大筐就要走。 “放下!是你查,还是我查?这是我的工作,该我做的,我一定要做到位。”登记员依旧很认真,“你看,又忘了,还得重新查!跟你说别打扰我!!” “我没——” 又查一遍,这回查得比较快,“大筐11个,没错吧?这两个烘篮也给你算大号的吧,但窟窿太大,实际装不了混凝土。” “可以装大石块,石块承重,空隙处用水泥填充,更结实。”秦立桓从旁插言。 登记员瞥他一眼,在登记本上划两个竖杠,不忘出示给袁大哥看一眼,接着说:“我记下了,你再点点,回头一起核算。” “点三遍了,来前在家还点了两遍。”袁大哥说。 “快点,快点!”场地那头有人喊。 “来了,来了——”袁大哥抱起筐子就往里面跑。 登记员哎哎哎喊着拽住了他胳膊,“别跑!” 第29章 人脑和算盘大战 菁莪说:“大筐11个,中筐24个,小筐30个,大筐两毛五,中筐一毛五,小筐八分,共计八块七毛五。这位大哥姓袁,家是小袁庄的,开条子吧。” “你数清了算准了?”登记员松开抓扯袁大哥的手。 “数清了,算准了。”菁莪说。 “我也数了,也算了,错不了。”秦立桓帮腔。 登记员下意识动笔,写了两个字猛然意识到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抬头瞪他们一眼,拿起挂在后腰上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完了又瞪两人一眼,开了条子。 送袁大哥走,菁莪留下了。 午后两点,现场工作的人才吃午饭。 所有人都是用自带的饭盒或饭缸打饭,然后三五成群凑成一堆,就地一坐,边说话边吃。 韩蜀、秦立桓,和那位谭教授一起。 午饭是每人三个死眉瞪眼的杂面窝头、一小块苤蓝咸菜,以及一碗用扫帚菜叶子和什么面粉熬的菜糊糊粥。 菁莪估计是把扫帚菜扔进加了盐的水里煮煮,然后勾上杂面糊而成,没有油水,还烧糊了,离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合了酸涩和糊香的青草味。 想起后世那一桶一桶的餐厨垃圾,和一些人面对“光盘行动”时不以为然的样子,心下一阵赧然。人呐,总是要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前人的不易。 掏出从饭铺带来的两个玉米面饼子,一个给了那位谭教授,另一个一掰两半给了韩蜀和秦立桓。 “你不吃?”韩蜀问。 “来前吃过了,不饿。” “你就是小韩说的那个会心算的小朋友?”谭教授把饼子推回来,用命令的口吻说,“吃掉它,年轻人饿得快。” “您吃,我是吃饱了来的,一点不饿,真的。”菁莪不由分说,直接把饼子搁进他饭碗里。 饱学的先生啊,看这大半头的白发,少说也有五十岁,却端着一碗黑乎乎叫不上名字的糊粥,把一个黄面饼子推来让去。 韩蜀和秦立桓也是,青春的大小伙子,脑力和体力同时消耗,这点饭,哪够? 菁莪不等他再说话,接着说:“这叫心算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象着有个算盘在脑子里,想象着去拨,就跟下盲棋一样的,虚拟的——” “虚拟?这个词用得好。”谭教授咬一口饼子慢慢点头,又问:“最初是怎么想到虚拟拨算盘的?” 菁莪笑了一下,暗想老先生就是老先生,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略微腼腆苦涩地笑笑说:“我小时候老挨欺负,学算盘的时候,算盘常被人当成小车在地上咕噜,几天就坏一个。 没办法,我就凭空想象出一个算盘来在脑子里用,和别人一样背口诀,一样做题,后来发现这样做题还挺快,慢慢的还总结出了一点技巧。 再后来越来越觉得有意思,就自己给自己出题,自己训练自己,经常一个人一坐大半天。 我娘每次都说,别人上学看书,我上学就看天。” “拨算盘的人可以一手一个,分别演算不同的题目,你这个虚拟的可以吗?” “也可以,但我水平有限,不能太难。” 秦立桓叹一声说:“了不起,那天就说要和你比的,没找到机会,快点吃饭,吃完了趁休息我和你比比。” “确实很了不起!”谭教授也赞叹一句。 菁莪环顾四周人群,“在这里比?” “往远处走走,到水边,那里安静。正好饭后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够用。”秦立桓说完快速扒饭。 韩蜀和老教授也加快了速度。 筷子把扫帚菜叶子挑起,偏头一吹,菜糊糊呼噜呼噜下肚,杂面饼子咂巴咂吧飞逝,连点渣渣都不剩。 秦立桓吃完一抹嘴,跑去办公室,抱了纸笔和四个算盘出来。 “拿这么多干什么?”菁莪问。 “拼接起来用,预备大数计算。我和韩蜀一人两个。” 菁莪傻眼:倚强凌弱、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像话吗? 水边拉开战局,韩蜀掐表,谭教授出题,开始低位数的加减法,菁莪和秦立桓的速度差不多。 但位数逐渐增多后差距就出来了,秦立桓那边还未拨完算盘,菁莪就已经给出了结果。 再大数时,秦立桓就明显吃力了,他需要把两个算盘并起来用,左右手同时开弓。 菁莪只需要闭上眼,在脑子里演习一遍即可。 等再把加减乘除和乘方开方混到一起,他就更麻爪了,两个算盘不够用,就再加上一个,还要加上纸笔,急出了一头汗。 菁莪却是和刚才一样轻松。 开始,旁边只有零星几人围观,但随着吃完饭的越来越多,到水边洗碗的人越来越多,围过来瞧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谭教授和韩蜀越看越吃惊、越看越欣喜。 瞧热闹的人越看越觉得好玩—— 人和算盘比嘿! 还有人认出了她,说:“诶,这不是那个赶毛驴儿唱歌,摔了个屁股蹲的小伙子吗?嗓子亮堂,脑子也亮堂嘿!” 接着就有人跟话:“赶毛驴儿唱歌能变聪明?下晌我不挑筐了,改赶毛驴儿。” 有人啐他:“赶毛驴儿?骑大马你也变不聪明!上学的时候,老师让从一数到五,你掰着手指头说一二两三四,老师说不对,你扭头咧嘴就哭:娘,俺咋少一个手指头——” “嗖——”一个带泥的鞋底子凌空飞过。 一众人哄然大笑。 菁莪也跟着笑,笑完了偷偷脸红:我是从小就进了珠心算训练中心的呀。 秦立桓还惦记着两人战一人的事,咋呼着让谭教授出题,他和韩蜀同时打算盘。 “比什么样的题?”谭教授问。 菁莪笑说:“不能太难,二十组两位数的加法,或者十五组三位数的加法吧。您把题目写好,亮出来,他们俩一人算一道,我同时算两道。” 谭教授要动笔,人群里站出来一位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说:“小伙子有点意思,也是来助工的?怎么负责赶毛驴儿呢?好好比,胜过他俩,我做主给你换个工!” 第30章 能不能帮忙给安排个工作? 菁莪见他理解错了,想出声解释,未及,他接着说: “不能在纸上写,这么小的字,怎么能看清?走走走,上去,到岸上去,办公室里有黑板,到黑板上去写。” 说完,胳膊一伸拉上谭教授头前开路。 人群呼啦跟上,跟上之前还不忘抱上算盘、抬上桌子。 三位参赛选手倒是被落在了后头,菁莪小声问两人刚刚那个中年男人是谁, 秦立桓说:“专用线工程组的戴主任,负责物料,人不错,很热心。” 韩蜀说:“看看情况,别急着推拒也别急着答应,顺势而为。” 俩人的意思是:抓住机会,合适的话,就给自己找个能安顿的地方。 菁莪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黑板是卡在一个木头架子上的,可移动。 把黑板抬出来,谭教授啪嗒啪嗒出题,菁莪和韩蜀、秦立桓背过身去,题目出完,戴主任端着手表数一二三,“开始!” 三人一起转身,韩蜀和秦立桓捞过算盘飞快地拨,菁莪在转身之时就把两道题扫了一遍,低头便写答案。 戴主任迟钝两下才掐表:“算好了?” “好了。” “那我们还算什么啊?”秦立桓一收算盘说。 韩蜀坚持把两组数在算盘上扒拉完,比照了下结果对秦立桓说:“全对。刚才用嘴报数,其实是不公平的。 谭老师报数的同时,你已经开始拨算盘了,所以你的计算时间,应该从谭老师开始报数开始算,另外,你的算盘也帮你做了记录。 小鱼没有,她全靠听,听完后要靠脑子记住。 大位数计算时你的速度慢了下来,是因为你要同时拨几个算盘,个别地方还需要清零重来。所以差距就出来了。” “没错。”谭教授点头,“小鱼用脑子算,不仅避免了拨算盘时拨错的问题,还减少了拨算盘的时间、清零和记录的时间,她快就快在这里。” 菁莪赶紧跟上说:“老师说的对,确实是这样,没什么秘密,只是减少了动手时间,降低了拨错算盘的概率,熟能生巧而已,跟卖油翁一个道理。” “那也很了不起,最起码记忆数字的能力了不起。” “确实,单这一项就强过我们许多人。”戴主任认同地点头,转而看向菁莪接着道: “会赶毛驴儿的人多的是,计算能力这么强的可不多。我说话算话,给你换个适合你的工作。那个谁,大刘,大刘——” 菁莪尚未开口说出我不是赶毛驴儿的,他已经朝人群外扬起了手。 人群快速裂开一条缝,认识大刘的人扭头帮忙喊。 “戴主任,您找我?” 一道声音小跑而来,菁莪一看,竟然是那位负责登记箩筐的登记员。 “对,我找你。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一个人连数带算带开条子忙不过来吗? 正好,这有个算账高手,你把他领你那儿去,让他给你搭把手,他算数,你开条。” “算账高手?谁?” 大刘往菁莪身上看,一看是她,立马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上午那会儿,他已经见识过这个黄毛小孩儿算数的本事了,这要让他跟自己干活,那以后还有自己什么事,风头还不得让他全抢了去? 他只是想让人知道自己很忙、意识到自己的工作不可替代,所以才多说了几句而已,才不是真的抱怨忙不过来。 脸上堆出笑,斗志昂扬地说:“戴主任,我就是随便说说,哪能真忙不过来?革命工作,迎难而上,即便忙不过来,抛头颅洒热血也要跟上!” 戴主任没理会他数个箩筐也能和抛头颅洒热血挂上钩的说辞,接着说:“现在能跟上,以后就难说了,过几天除了箩筐还有一批藤条、竹子、木料运过来,那个要按方计算,量也比较大——” 大刘抢断话头,并脚立正大声下保证:“我不怕,量再大我也保证完成任务!不怕苦,不怕累,革命工作不掉队!” 菁莪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人的小心思,怕工作被抢嘛不就是?可以理解。 她本也没打算跟着这个人干活,一来是不喜欢动不动就喊口号,二来是上午短时间的接触,让她感觉这个人不太好相处。 说句小人之心的话,万一回头条子开错了呢?是自己数错了、算错了,还是他写错了? 这可是关系到钱的问题。 任何有关钱的问题,都是大问题。自己这风雨中的小飘萍一枚,且行且珍重。 忙说:“谢谢戴主任关心,我不是来助工的。” “不是?不是负责赶毛驴儿——” 韩蜀和秦立桓一同上前两步,真假掺半地小声帮她解释: “她是我们俩的朋友,本来还在上中学,父母去世,老家遭灾,生活没办法继续,到这儿来投亲……” “十五六年没见过面的亲戚,战乱时期从原住址搬走了,一时半刻不好找,我们俩想帮她找个临时安顿的地方……” “哦,原来是这样。”戴主任和谭教授对视一眼一同叹气。 围观之人里有人听见,也跟着叹气唏嘘。 “小小年纪失了怙恃,不容易,可惜了一个好苗子,稳定下来后还是接着去读书吧。戴主任热心,帮忙张罗张罗?”谭教授搓捏着下巴又加了一句。 “临时安顿……”戴主任喃声一句,转而大声说:“男子汉四海为家,投不到亲还不能独自生活了?等将来娶妻生子不就组成了一个家?” 菁莪悄悄瞟两位仁兄一眼:都请人帮忙安顿了,还不说清楚性别问题,合适吗? 韩蜀微摇了下头,秦立桓眨了下眼角,都示意她不必管。 戴主任接着往下说:“小伙子不用怕,新社会了,只要肯吃苦、爱劳动,就一定能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 菁莪赶紧表态:“谢谢戴主任教导,我爱劳动,不怕吃苦。” “大刘,这个兵你可要收——”戴主任说,没说完,被大刘攀住了胳膊。 “戴主任,戴主任,借一步说话。”大刘的神色颇为郑重,将人拉出人群,又转身冲围观之人摆手说:“到点儿了同志们,该上工了。” 谭教授头一个笑了笑摇摇头,背上手走了,走前对韩蜀和秦立桓说:“放你俩半天假,自由活动,跟这位小友学点心算技巧,回来说给我听听。” 第31章 去砸石头吧 两人乖觉应下,叫上菁莪离开人群。 看热闹的人觉得没热闹可看了,逐渐散开。 韩蜀和秦立桓装作带菁莪参观河坝的样子,转了半圈,悄悄跟上了大刘和戴主任。 僻静处,大刘开门见山认真道:“戴主任,这样不合适。” 原来以为是助工,助完走人,现在竟然成了安顿! 闹玩儿呢?安顿了他,还有自己什么事?不得静等被替换掉啊?! 他可是费尽心思才搭上了另一位姓何的主任,为他鞍前马后、摇旗呐喊,才得到了这份工作,有了这份工作才说上了一门亲。 要是被替换掉,岂不是老婆和前途同时破碎? 不行,他必须要把这种可能性掐灭在萌芽状态。 “怎么不合适?”戴主任问。 “来历不明——” “什么不明?来历?你没听见小韩和小秦的话?” “听当然是听到了。”大刘很严肃认真地说,“可是,大学生嘛,咱们都知道,善良、简单、没阅历、看人看事都肤浅,随便认识一个人,说上几句话,就成朋友了。这哪成? 咱们这工程可是铁路桥附属工程,铁路桥又是战备工程,意义重大,不能允许有任何隐患存在。 这小伙子是会算账,但一个人从外地来,无亲无靠,还连个保人都没有,万一是破坏建设的坏分子可怎么办?箩筐、藤条、木材,那可都是重要物资。” 石堆后面的菁莪和韩蜀、秦立桓听得面面相觑。 菁莪拿手指着自己:我长得像坏人? 韩蜀、秦立桓摇头又点头:可能吧,好人谁没事女扮男装啊? 韩蜀与秦立桓对视:咱们俩看人看事肤浅? 菁莪使劲点头:可能,要不然怎么能和我这个小要饭的做朋友呢? 戴主任也觉得这话太过危言耸听,不过数个筐子、盘点个木材而已,能破坏什么?难不成还能扛一根几百斤的大木头走? 就那孩子瘦瘦气气、文文弱弱的样子,你就是白送他一根,他也扛不走。 但工程意义重大是事实,菁莪是外地人,无亲无靠、没有保人也是事实。 戴主任觉得心口闷得慌,本来是惜才,想帮人一把的。不想刚开口就被一个下属给顶回来了。 虽然不是自己的直系下属,虽然自己不负责人事工作,但物料方面的工作归自己负责吧? 这连安排一个数箩筐的临时工的权利都没有了? 不就负责人事工作的主任和自己不对盘吗? 不就他是红人,自己不是吗?至于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忍下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可以让小韩和小秦给他当保人。” 大刘闻言噗嗤笑了,说:“戴主任,您可真是个粗心的热心肠!那俩大学生是咱们这工程的人吗?不是啊! 人家是来助工的,是谭教授的助手,是因为设计变更才跟着谭教授来的,忙完这几天就走了。怎么给那个小伙子做担保?” 戴主任沉吟一下说:“他俩不行,谭教授总可以吧?他可是整个工程的总设计师。” 大刘摇头。 “谭教授也不行?”戴主任双手掐腰,原地转了一圈,使劲压住火。 大刘接着摇头。 “是不行,还是你不能做主?那好,我去找你们何主任!”戴主任说完转身就走。 大刘在他身后低头蔑视一笑,抬步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换上一脸诚恳的表情说: “我的戴大主任哟,您这不是让何主任为难吗?你让他为难,他还能不让你为难? 你们俩已经有分歧了,不能因为一个逃荒的小孩儿再让分歧加重啊。 您两位领导闹不和,可是让我们这些小兵夹在中间很为难的,再说了,”他往四周看看,压低音调,谨慎地说:“昨天,何主任刚去开了会——” 菁莪实在想当场出去跟戴主任说,我不着急找工作,您别为我的事难为自己,可也知道那样会让人窘迫。毕竟,哪位当领导的,也不希望被外人看到自己被下属顶撞。 戴主任闭闭眼,他明白其间七绕八绕的复杂关系,但还是觉得这么点小事实在不至于如此费周章,仰天深吸一口气想要再说话时,大刘伸手帮他顺着背笑说: “您看您,着什么急?盘点算账开条子,涉及到财物问题,工作艰巨,对工作人员要求比较严格,其他工作不需要啊。 您要想帮忙安顿他,可选的地方多的是,比如挖土、采石、运送、拌水泥…… 哦,对,还有砸石头,那个可以!有不少来助工的中小学生都干那个! 那个小伙子瘦小,干砸石头的活儿正好,往地上一坐,只抡锤头就行,累不着。 咱们一天供给他两顿饭,再给他安排个铺位,怎么说都比四处投亲要饭强吧? 这样,您既能出手帮了他,又不让您自己和何主任为难,岂不是两全其美? 戴主任您说呢?你要不方便,我去跟他说?” 戴主任皱眉思索一会儿说:“先不用,回头再看吧。” 他觉得让菁莪去砸石头,实在浪费人才,再说还有谭教授的面子在里面。 砸石头,那算是什么安排?想干那个活,说都不用说一声,抡锤头坐下就能砸,哪还用自己特别关照? 他想去其他地方问问,哪怕去物料场看物料呢,也比砸石头强。 听脚步声相继远去,三人从石堆后面站起身, 菁莪说:“戴主任是个好人,为我这么个素不相识的人都愿意费心,可我如果现在去找他,跟他说不用他帮忙,会不会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你说呢?”秦立桓反问一句,接着说:“没事,等我俩私下里跟他说。 戴主任耿直,那一位又太聪明,他们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只是没想到,一个什么权利没有的登记员都敢驳戴主任的面子。” 韩蜀轻哼一声,“装腔作势,狐假虎威。” 转头又跟菁莪说:“这个人非善类,不能和他共事,留你你也不能去。别着急,再帮你问问其他地方。” 菁莪哈哈笑起来玩笑:“我不着急,你俩的屋子被我占了,着急的应该是你们。” 第32章 逄营长找 你识多少字? “我俩最多再待一星期就返校了,到时候,道桥指挥部会把那间屋子安排给其他人住,所以要尽量在一周之内把你安顿好。” “啊?”菁莪没想到这一点,很感动于他们的用心,忙说:“谢谢你们,不用担心我。从明天起,我一边找工作一边找房子。没事,郊区农村里租半间房就能凑合。 饭铺大妈今天跟我说,码头每天需要大量的人帮忙补麻袋。 那种零工,不用人担保,随时干随时给工钱,很多家庭妇女和小孩子都能干,虽然我针线不怎么样,但我也能干。” 为了生存,什么不能? 曾经的菁莪为了保持身材,拒绝美味,现在别说拒绝美味,就是有只狗叼了个白东西打眼前跑过,她都能抡起金箍棒追上去看看狗叼的是不是馒头。 韩蜀皱一下眉,拉她一把说:“不至于,走了,带你四处转转——” 不愿意看她这种看似乐观,实则消极怆然的行为。强自欢喜、苦中作乐,反而更让人心生同情。 身后一堆预制混凝土石板后,一个刚刚倚在上面打盹儿的人,慢慢睁开了眼,待他们走远后,起身快步向着道桥指挥部而去。 沿堤坝行走,韩蜀和秦立桓给她讲了些他们在这里助工的情况,又顺带科普了几个建筑和道桥专业中的常见名词。 绕了一圈,离开堤坝,往住处走,没走多远,后头就有人呼哧呼哧追过来说:有人找,有急事。 “谁找?找谁?”秦立桓问。 “逄营长——” 话音未落,两人看菁莪一眼,说,你先回去,然后拔腿就跑。 来人喘着粗气叫住他们:“不找你们,找他,逄营找这位会算账的小同志。” “找我?”菁莪疑问,“什么逄营长?逄营长是谁?找我干什么?” 韩蜀和秦立桓松一口气—— 只要不是施工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就好。 跟菁莪解释说:“逄,逄蒙的逄,铁道兵营长。铁路桥复线工程由铁道部队和铁路局修路队两方承建,逄营带的队伍承担主体工程中难度最大的那部分。” “走,去看看。” 菁莪快步跟上。 逄营长是一位浓眉大眼四方脸的魁梧男子,面相有些沧桑,不大好判断实际年龄。 三人赶到时,他正在堤坝外的转弯处踱着方步等人。 “逄营好!”韩蜀和秦立桓一起打招呼。 “逄营长好,您找我?”菁莪跟上。 “哦,好,你们好。”逄营回应,随即以一种严肃又疑问的眼神上下打量菁莪一番,接着说:“听说你算账很快,能识多少字?” 识多少字,菁莪还真不知道,没统计过,主要前世今生都没听到过这种问法。 想了想,实事求是地回答说:“我不知道我识多少字,但该认识的一般都认识。” “那行,跟我走。”说完,转身走在了前头。 “哦,好,去干什么?” 菁莪疑问一声,看向韩蜀和秦立桓询问,两人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秦立桓加快两步追上他问:“逄营是想让小鱼去铁路桥那边干活?” “嗯。” “干什么呢?” “到了再说。” “……”秦立桓哑住。 落后他们两步的菁莪和韩蜀一头雾水。 其实逄营本人也一头雾水,刚刚他正拎着扳手拧螺丝呢,之前的老班长突然找过去了。 说专用线那边来了个想找活的小孩,算数特别快,是他一个旧识的孩子,问他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二。不拘安排什么活儿,但一定要保证安全。 当年,老班长为了救他,被炮弹炸飞了一条胳膊,伤残转业到了铁路局,本来可以去一个相对安逸的部门,他偏偏要求去车上工作。 一列火车,南来北往,这么多年依旧独身,孤苦伶仃的,但从来不让他照顾,更没有因为什么事求过人。 现在为了帮一个旧识的孩子找活干,而专门找上了他,他如何能不答应? 问老班长怎么不把人直接带来。 老班长说,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又说:“你去找她,把她带到这儿来,别多话。怎么安排,带来之后再说。” 于是,他就来了。 来后,直接去了专用线办公室。 好嘛,正好赶上两位主任为要不要安排那小孩,如何安排那小孩的事,闹不痛快呢。 原来,大刘看出戴主任没有放弃,生怕他直接去找何主任,便在同他分手后,先一步去找何主任汇报了。 为了个人利益,汇报之时,当然要拱两把火,说了几句那小孩是戴主任的人,戴主任想插手人事工作、想往他们这边安插人之类的话。 何主任这段时期本就膨胀,想把戴主任挤下去,自己一肩挑,当然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戴主任向来耿直,有什么说什么,看不惯何主任做事浮夸不切实际的工作作风。 于是乎,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就差直接拍桌子了。 逄营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进去之后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两人一听,一个连声说可以,一个友情提醒他菁莪是外地逃荒来的,来历不明,说用人问题不比其他,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万一遇到危险分子就麻烦大了。 逄营当时说:我们那里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其中有一半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最不怕危险分子,真有人敢行不轨,一人抡一扳手就能为民除害了。 刚刚,见到菁莪后他又想: 这瘦得跟芦柴棒似的,两头一点,一股风就没了,哪还用得上扳手?就是一人戳一指头,都能戳得他原地转上几百圈。 不过,长得是不是也太秀气了点?小白脸一个,跟个小姑娘似的。老班长那么个英勇的人,旧识家的孩子怎么长这样? 别说嘿,本事还不小,竟然跟两个骄傲得像大公鸡似的大学生交了朋友。真是那什么,物以啥聚人以啥分。 道桥指挥部离这儿有一千多米,逄营在前头独自走得大步流星,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跑马。 菁莪、韩蜀、秦立桓三人跟在后面惬惬然然,时不时还笑一声、聊几句天。 第33章 这是运筹和配置不合理 工程指挥部,曾经的菁莪常去,去工地看望老爹时去的,高铁的、桥梁的、码头的、机场的、大楼的,都去过。 那些指挥部,有的在大楼里,有的在临建里,有的在板房里……或大或小、或简或繁,各式各样,但即便是最偏远山区的也比眼前这个强。 眼前的指挥部只是一片错落而搭的帐篷而已,简陋,简陋到了近乎寒酸。像原始人的聚居区。 逄营工作的这顶帐篷,门口处的帆布还糟烂了。里面装了两个破橱子、三张破桌子和几把破凳子。 大约此时是工作时间,大家都去工地了,里面没人。 几人刚走进帐篷,一道醇厚又略带唱腔的声音便在外头响起:“大春,大春—— 大春子—— ” 不等大春子回应,人就进了门,正是昨天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独臂中年男乘务。 他进门先冲逄营“发难”:“在啊,以为你不在呢!怎么喊好几声都不答应?怕我让你请吃饭?” 接着看见了菁莪三人,惊喜地疑问三连拍:“是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在这里上班?” 三人都很吃惊,韩蜀和秦立桓一起说:“同志您好!“ 菁莪还没太学会这种问好方式,便很家常地说:“大叔,是您啊?这么巧?” “可不是巧?昨晚上刚见过!” 逄大春子觉得他家老班长演戏的本领挺强,拿手捂捂额头,强迫自己跟着进入角色,说:“老班长,您来了。今天休息?” “休息,刚倒班下车,来找你讨杯水喝。” “说什么讨?快坐,快坐!上周去看您,他们说你又去给人替班了,好歹也知道歇歇。”寒暄完了,看看一旁静立的三人,切入正题:“你们,认识?” “认识!他们三个昨天刚坐了我那趟车,还请我吃核桃来着,今天这就又见着了! 都是修路队的?看这模样,是技术员还是工程师?站着干什么?坐下啊,坐下说话。大春给倒水。”颇有种贵客上门,扫榻相迎的热情味。 把眼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看三人都不落座,才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工作的车厢,哈哈自笑两声说: “你看我,一回到老连队就忘了身份。你们要谈工作?那行,你们先忙,我去外头转一圈,过会儿再来。” “这里是您的老连队?” “对啊,老连队,大春子那时候还是我的兵呢,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说着话,他已经站起了身。 逄春把第一杯水先递到他手里,接着把戏唱:“老班长,您坐。我安排一下,几句话的事,不耽误。” “不耽误?” “不耽误!” “那行,你们说话,我喝水。”他端着茶缸子转悠到了角落。 逄春看了他两眼没收到指示,只好自由发挥,问菁莪:“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虞菁莪,十八岁。” 逄春没听懂,想让她再重复一遍时,利眼捕捉到老班长手里的茶缸子抖了一下,忙忙刹住。 秦立桓插话:“我们都喊她小鱼,年年有余。” “小鱼?行!那,小鱼,这样——”逄春又瞄一眼老班长,又没得到指示。 他平时不是个没主意的人,但此时真没想好怎么安排菁莪。 工地上最多的活就是挑土砸石头搬枕木,可这小孩儿,瘦瘦小小的,什么也干不了啊! 擅长算数,擅长算数能干什么? 干财务?财务有专门的人干。去工地统计工料?统计工料也有专门的人干。 要不去干宣传?可看这面相文文秀秀的,也不像是能说会道的人。 实在不行安排到伙房打杂去?铁道兵的伙食由炊事班专门负责,用不上他。 修路队那边倒是可以安排下,和田队长打声招呼就可以。 可这活跟算数沾不上边儿啊! 他现在有点后悔以“需要擅长算数的人”为理由把人带来了。 捏两下眉心,决定从实际需要出发说点事情,他知道说出来后这小孩儿八成干不了,干不了就干不了吧,回头可以说让他自去摸索或者向两个大学生请教,反正只要把人留下就好。 到时候请田队帮忙,把人挂到修路队下面就行。 “这样,”他重复一遍,接着说:“我说简单点,你看能不能听懂。” “您说。”菁莪都快等急了。 “铁路桥由两个单位一起施工,每个单位承担的工作不一样,但每项工作之间又相互配合、交叉,还要讲究先后顺序……” 怕菁莪不懂,他耐心解释:“就像盖房子,你要先垒墙才能搭屋顶——” 菁莪打断他:“您说的是工序问题,我懂。” “懂?”逄营狐疑地看她,又看韩蜀和秦立桓。 韩蜀说:“她懂,我们俩跟她讲过,您再说专业一点,她也懂。” 逄营怔了一下,悄悄瞟一眼老班长,继续道:“每项工作工程量计算不准,赶工时间掌握不好,工作计划不好做,经常是干到哪算哪,常出现这边的人着急,那边的人没事干的情况。 再一个就是物料有限,供给了这项那一项可能就会受影响,不能齐头并进…… 你算术好,能不能把各项工作工程量、施工时间,还有用料、用人,算一个准确的数字出来,我好根据它做计划。当然,这不是个小活——” “我能。”菁莪又一次打断他,心道:这哪里是简单的工程量和施工时间计算问题,这分明是运筹学在工程管理中的应用问题。 也对,运筹学虽然三十年代就出现了,目前国内也有数学家开始研究优选法了,但都尚未在实际生活中运用。便是网络图,也要再过几年才能出现。 不过这对硕博时期都读应用数学的菁莪来讲,却是简单的不行。 接着说:“这是运筹和配置不合理。” “运什么?”逄营觉得这小子说话的口气未免太大了点。 “运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运筹。”菁莪说,“田忌赛马您知道,那就是运筹。丁渭修宫、沈括运粮也是,修路架桥和他们有相通的地方。” 第34章 草纸一抓 拉上菁莪就走 逄营没听懂她的意思,皱眉。 韩蜀和秦立桓却懂了,问她打算怎么做。 这俩人是见多识广的聪明人,菁莪怕露底,琢磨该怎么说,打眼逡巡一圈,看到了桌上一份摊放的工作笔记。 指指上头那页被勾划得乱七八糟的工作计划表说:“还没想好该怎么做,但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先找到问题的症结,对吧? 你们看这个计划表,跟小学生涂鸦似的,黑乎乎、乱糟糟,比看账本都费眼睛,还改动过,太乱了。 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东西用图表表示出来,等清晰明了了再找问题。” 逄营想说我的工作笔记乱吗,瞄见坐角落状似喝水,实则在看人的老班长,把这话咽了下去。 秦立桓说:“图表?你是说甘特图?” “甘什么?”菁莪装傻,心说:只甘特图哪够?逄营现在纠结的不仅是工程进度,还有各工序、各分项工程之间的逻辑关系,应该用网络图表现才对。 韩蜀掏出随身的纸笔,简单画了一下说:“甘特图,工序纵向排列,横轴表示所需时间,就这样,把各工序以横线的形式,在时间轴线上表示出来,能直观显示工程进度。 但逄营现在要的,不仅是进度,还有各工序之间的配合关系,以及物料分配问题。” “哦,”菁莪盯着草图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儿,接过笔,边画边说:“我有个想法,咱们以烧水泡茶来举个例子看啊。 烧水泡茶需要干什么?需要烧水、拿茶叶、洗茶壶茶杯、沏茶,对不对?” 这谁都知道,几人点头。 菁莪继续说:“假设烧水需要十分钟,拿茶叶需要一分钟,洗茶壶茶杯需要三分钟,沏茶需要一分钟,总共需要几分钟?10+1+3+1,等于15,对吗?” “当然不对。”秦立桓抢答,“没有哪个傻子是按顺序一样一样地干。应该先烧水,再在烧水的过程中拿茶叶、洗茶壶茶杯,然后再沏茶,这样用时是11分钟。” “对,所以,咱们这样画图—— 甲代表烧水,乙代表拿茶叶,丙代表洗茶壶茶杯,丁代表沏茶……中间用箭头连接,表示工作顺序,箭线上标明时间……这个图是不是很清楚?” 韩蜀和秦立桓边看边点头,“像串并联混合电路图。” “有点像,那再在下面加一条时间横轴呢?再把所有的工序都汇总到一张图上呢?” 秦立桓说:“那就不仅能优化工序衔接,还能减少无效时间。” “如果再把物料、人力,甚至所花费用也汇总到这张图上呢?” 韩蜀说:“那就能让所有资源一起达到最优配置。” “能不能实现?”菁莪问他们。 “肯定能啊!”秦立桓胳膊一扛菁莪,大笑出声:“厉害啊,小乞丐,融会贯通、举一反三的能力没谁了!” 韩蜀把草纸一抓,拉上菁莪就走。 “干什么去?” “找谭教授。” “干什么?” “你可能发现了一项新的数学知识在工程上的应用。” “啊?” “啊什么?快走!”秦立桓拉住了她的另一条胳膊。 逄营和老班长一起迷瞪:刚刚只听见三人拿着纸笔叽叽咕咕、比比划划,一会儿说烧水泡茶,一会儿说这个优化那个优化,什么都没听懂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老班长连忙站起身,跟逄营使眼色。 逄营哎哎哎喊着,将人拦住:“干什么去?” “找谭教授做实验。” “实验?实验什么?” 韩蜀说:“小鱼想到了一个将数学应用到施工管理上的图表,需要找一个案例来做实验。” “案例?你那意思是回去盖栋房子或者架一座桥?”逄营疑问。 秦立桓说:“那倒不用,虚构一个工程,再根据以往的经验拿出一些数据,做出图表就行了。” 逄营有点听明白了,说:“你们的意思是,我发现了问题,提出了问题,你们通过我的问题有了新发现,然后扔下我跑了,是这意思吧?” 菁莪说:“没扔,扔人不礼貌。等我们把图研究出来,再回来运用到工程上。” 逄营一听这话哼唧笑出半声,“这儿不能研究?虚构出来的工程能和实际工程比? 还以往的经验数据?!你问他俩知道多少经验数据,他俩是亲手浇灌过混凝土,还是亲手抬过枕木?” 韩蜀说:“这个工程不合适,体量太大,性质也特殊,即使您本人同意,指挥部也不会同意。另外,我们需要的只是大致数据,是一个平均值,不需要特别精确,更不需要亲自动手。” 逄营在肚子里轻哼一声,心说:这还杠上了! 指了指菁莪又说:“去找你们教授虚构一个工程就合适了?你俩是谭教授的助手,可以去,他又不是,他去算什么?不找工作了?” 秦立桓说:“这张图如果能画出来的话,小鱼很有可能会被免试录取上大学,不用再找工作了。” 逄营都被气笑了,抬手指了他们半圈说:“你们是觉得我们道桥指挥部不能搞研究,不能让人上大学是吧?我们这儿也能推荐人上大学! 在我们这里发现了问题,想要带出去研究?想都不用想! 等着,我去找领导请示! 老班长,麻烦帮我看住他们,我回来之前,不许他们离开一步。” 三人:“……” 老班长笑呵呵过来,将他们重新拉至凳子上坐下说:“三位小同志的话,我听明白一点了,是想回去研究明白了,再拿出来使用,对吧?” 三人点头说是。 老班长接着说:“何必那么麻烦?你们用假设出来虚构出来的工程做实验,得出了结论,能直接在生产中用吗? 不能。是不是?实际中遇到的问题,可比想象中的要复杂的多麻烦的多了。 要相信咱们队伍,相信咱们指挥部,咱们不仅能提供真实的工程案例,还能直接把研究成果运用到实际上。 行了,放心,让大春子去请示,咱们坐下歇一歇,说说话。” 说着话拎壶要重新倒水,秦立桓先一步接过。 四人相对,话起闲天,老班长讲一些他在火车上南来北往多年的见闻,顺带问三人几句家在哪里、父母身体、兄弟几个、上学读书之类的家常话。 第35章 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娘 韩蜀话少,菁莪怕说多有错,两人就多听少说。 秦立桓话多、人机灵,基本都是他应答。 到此,菁莪才知道,秦立桓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韩蜀出生于军人之家。难怪一个斯文秀朗,一个有点身手。 将近一个小时,逄营才回来,进门就将一沓资料及图纸拍到了三人面前: “铁路桥涵,从这里往北三公里,修路队承建的,归田队负责,工程量不大,不保密,但很典型,资料都在这儿了,够你们做实验了吧? 孟副总指挥说了,要人手给人手,要东西给东西,你们要真能把那什么图表折腾出来,他给你们请功! 从明天起,小鱼编入修路队,归田队长直接领导。田队今天下水作业去了,下次见面再认识。” 菁莪起身鞠了一躬,说:“谢谢逄营长支持,我们一定会把图做出来。” 韩蜀和秦立桓把资料快速浏览一遍, 秦立桓说:“逄营做事雷厉风行,我们也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不过我俩助工还有一周就结束了,我们会向学校申请延迟返校,如果申请不下来的话,请逄营帮忙安排一个人,带小鱼采集数据。” “这是小事,我安排。”逄营说。 韩蜀说:“还需要给小鱼找个住的地方,要安静一点的,白天采集数据,晚上画图。” “晚上画图……安静点的。”逄营沉吟思索,旋即说:“也没问题,跟我住就行——” “不行。”话音未落,几人一起出声,包括坐一旁喝水的老班长。 “为什么?”逄营看老班长。 三人也看他,菁莪先开口:“大叔,您知道我是女的?” 刚刚闲聊天时,她就感觉,这位独臂大叔看向自己的次数,比看向他们两人的总和还要多。 那目光很复杂,她描述不清是什么感觉。 “女的?!”逄营险些把自己给绊个趔趄,黑脸红了半边儿,急声说:“怎么不早说?!不是,你是女的,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干什么?” 好嘛,原还以为是个小白脸,不成想是个掐了头不够一碟子的小妞! 看老班长:您老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菁莪嘿嘿笑,“您也没问啊?赶路嘛不是,怕不安全。”又一次问老班长是怎么知道的。 老班长笑着起身:“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哪有小伙子连个核桃都捏不开的?小丫头在外面行走,这样就对了。 你遇上他俩之前,一路都是步行?吃喝怎么解决的?” 秦立桓抢答:“要饭。” “那住呢?” 韩蜀说:“草堆、破庙。” 老班长嘴角动了动没再往下问。 逄营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赶紧说:“那行,先这样,我再找指挥部安排间房。你明天开始工作?” 菁莪想说好,韩蜀又抢了话说:“后天吧,她刚来,连日常用品都没有,我俩明天带她去置备点东西。” “也行。” 逄营送人出去,看着三个神采飞扬的背影,突然萌生出一种被人装了套子的感觉—— 熊大学生,鬼心眼子就是多! 捂一下额头说:“老班长,你说他们是不是玩了以退为进的把戏?” 哪想,转身间,却听见“咣”的一声响,老班长一巴掌掴到了他自己脸上,然后独臂撑住桌案,摇摇欲坠,潸然衣襟。 “老班长,您这是干什么?”他快步上去将人扶住。 “没事。”老班长须臾才平复住情绪,摆摆手,自兜里掏出一些钱来,“这个,你收着,她恐怕一分钱没有,你找机会给她点,以后每月往她工资里添上一些。 她要不问,你就什么都不要说,她要问,你就扯个谎遮掩过去。” “您怎么……”逄营想问你怎么不直接拿给她,也想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你认识她父母,怕老班长继续伤怀,没问出口。 老班长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埋了头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 “不能跟她说,说了她也不会信我,搞不好会被吓着,接着去逃荒流浪……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娘……” 同时在心里说后半句:更对不起她父母和她哥哥。 平复一会儿,他接着道:“跑了这些年火车,好容易遇上她,不能吓跑她。” 逄营一下傻住,“那她是你——”没问完,自觉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消化须臾说:“你去车上工作,是为了方便找她?” 老班长没回答,面上的苦涩更浓。 逄营忙转开话题说:“你眼力可真好,头发理成那样,还能认出她来。我只觉得她长得秀气,没往她是个女的这方面想。” 老班长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两把眼睛,也跟着笑起,“她要不理那样的头发,我还真不一定能一眼就认出她来。” “为什么?” “她姑姑也理过一次这样的头发,姑侄俩几乎一模一样。” “姑姑?您有姐妹?”逄营惊讶一声问:“也是逃荒?” “不,”老班长摇手,没回答他有无姐妹的问题,只说:“有次她被反动派抓捕,躲进了一个寺庙,二话不说把头发剃了,穿上沙弥的衣服躲过了搜捕。等我去接应她时,她就这个样子。” 逄营愈发吃惊,“那她姑姑呢?” “没了。先不说这个。”老班长站起身,闭眼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这事,只你自己知道就行,不要跟任何人说,费心多照顾她点。 在道桥工程干活,如果需要介绍人或者保人,就我来。有事你去站上找我,得空我也会常来。 老田那里,你帮忙说一说,也请他关照一下,我从北边灌了点烧锅酒,你去拿来给他。 那两个大学生说,如果她能画出图来,就可能会被推荐上大学,我觉着没准还真有可能。 前几天,报纸上就登了个消息说,一个会插秧的,被推荐上了农学院。 我去铁路局那边活动活动,指挥部这边你也费费心,替她说几句好话。 这孩子命苦,上了大学分个好工作,也能少受点罪,人也聪明,能奔个好前程。” 第36章 回首往事 逄营立正站好,“老班长放心,我一定帮您照顾好她,田队待人实诚,你也放心。” 老班长点头,“我放心。她能来到这里,也算是天不绝人。” 从逄春这里告辞,老班长回了家。 不是他在站上的宿舍,而是距离蚌市六十里之外的乡下老家:周王庄。 从码头搭船两个小时,下船后再步行三十分钟。 由三间正房和三间厢房围合成的拙朴农家院儿,掩映在茂盛的白杨树丛间。 厢房让给了同村的老乡住。正房是他的处所,一应家事儿基本齐全,但他鲜少回来。 推开虚掩的家门,见院中安静如斯,只屋山南头的鸡架上有两只瘦鸡在打盹儿。 他知道住东厢房的周大生一家下地还未回来。 堂屋窗下有棵老石榴树,枝干遒劲轮囷。石榴开花较晚,此时刚有星星点点黄绿色葫芦状的花苞点缀其间。 他在树前站了一会儿,掏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屋内落了一层尘灰,无丝毫生机。 先用鸡毛掸子把上上下下的灰掸掉,再端起门后的脸盆,去厨房水瓮里舀来半盆清水,蘸抹布把所有的家具擦拭一遍。 这是他每趟回来必做的功课。 周大生媳妇曾多次提出定期帮他打扫,他拒绝了,不是不想麻烦人,是不想让人走进这间屋子。 屋子里有他对那个孩子的记忆,不想被人打扰。 还好,他是伤残转业军人,有军功在身,远近之人没谁会打这几间屋子的主意。 擦拭到里间床头的箱柜时,他擦干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拴在一起的两片长条形铜制钥匙。 一片插入元宝锁左端,一片插入右端的暗门,铜锁打开,厚重的樟木箱子掀起,从中拿出一件蓝色男士长衫,细细抚摸。 长衫是虞先生留给儿子的念想。 衣裳还在,人呢? 当年,他和彩真先后被虞老太爷捡回家,他跟着虞先生,彩真跟着虞小姐,小姐就是菁莪的姑姑。 跟很多穷小子爱上公主的情形一样,他爱上了虞小姐,看见她就脸红心跳。 但虞小姐是新式女性,不仅读书写字,还考上了新式学堂。 新式女性凡事都自己动手,不让人伺候。 后来太太进门,彩真就去跟了太太,也就是菁莪的母亲。 他虽然跟着虞先生上过几年学,但远远无法和虞小姐比肩,更遑论携手。 虞小姐爱上了同是进步青年的同学。却在参加某次进步活动失败后,转投大后方的路上,不幸遇难。 消息传来,他痛苦得好几天不吃不喝。彩真和他一样。 彩真从多年前就偷偷喜欢他,虞太太知道后,极力撮合他们俩。时间长了,他对彩真也生了感情。 虞家是望族,祖上出过大学士,出过二品大员,虞老太爷学问不及祖先,却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家业不薄。 小日子打过来,老太爷被逼自尽,虞先生挑起家业,他风流倜傥、侠士情怀,会两下子功夫;虞太太出身于书香门第,其本人更是有名的才貌双全。 夫妻二人被地下党工委发展,悄悄为组织工作,一个辗转于各方势力之间,一个游走于诸多夫人之间,通过自家商行船队暗中帮组织收集传递消息、转运物资。 后来,战事吃紧,后方物资短缺。虞先生竟然大着胆子,在给沪宁几家财阀运送布匹粮食的运单和船只上做手脚,悄悄截留物资,集腋成裘,经交通员偷偷转运至后方。 事情做得隐蔽,但到底风险巨大,为留后路,他们在偏僻的乡下置办了两处不显眼的田产。 果然,一日,消息走漏,夫妻二人面临囹圄杀身之祸。 交通员向后方报告,请求将他们夫妻及子女转移。 哪想,一切基本准备停当之后,那位交通员竟然在带人去取虞先生藏匿的物资时,遭了埋伏,不幸遇难。 有人认为虞先生与敌人勾结,故意设置圈套,诱人入彀,致使人不幸牺牲,随之放弃了转移他们夫妻及子女的计划。 预感到情形不妙,虞先生和虞太太让他和彩真速速成婚,好把一双儿女托付给二人带到乡下抚养。 彩真是个胆大心细的女子,说那样做目标太大,很容易会被人认出,且一旦出了意外,虞家就一点血脉都没有了,提出把两个孩子分开带出去,成亲的事过后再说。 先生和太太同意了她的建议,彩真负责带妹妹,他负责带哥哥。 前脚他们把孩子带走,后脚夫妻二人入狱。 他和彩真带着孩子躲过搜查,到了乡下。 不久,他从报上知道了虞先生和太太被处决的消息。 想替他们夫妻收尸,更想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便把孩子托付给乡亲,偷偷回了趟城,几番奔走不仅不得要领,还发觉有人追查孩子们的下落。 彩真是内宅女子,没人认识她,他不行,他曾多次跟着先生在外面行走。 怕被人认出来连累了孩子,也想帮先生太太报仇,他萌生了投身从戎的想法,觉得那或许是寻求真相的唯一途径。 思来想去,他选中了结婚多年没有生育,一直想抱养个孩子的周大生两口子,把孩子托付给了他们,把随身的钱财全部留下,并让他们住进了这所宅子。 随后,把田地一分为二,一半让周大生耕种,一半捐给了村里,也有借其他村民的眼,看住周大生两口子的意思。 他这样做,一来因为,外头搜查虞家兄妹的风声太紧,他不敢去找彩真,更不敢贸然把孩子送过去让她照顾; 二来,周大生两口子是真心想要一个孩子,确实会对孩子好,乡亲也朴实,会帮忙照应。 最重要的是,孩子跟着他们夫妻,比跟着自己一个单身汉少惹人注目。 布置停当,悄悄的走了,连同彩真告别都没敢。 一去经年,随队伍南征北战,至伤残后方归。 哪曾想,到家后却被告知,孩子在他走后不到仨月,就得了场病,没了。 顿觉五雷轰顶。 第37章 你家阿朴没死 找乡亲求证,乡亲都说孩子确实是得了场急症,周大生两口子几番请医问药,都没救回孩子的命。 当地习俗,早夭的孩子不能入土,便用草席卷了,丢去了乱坟岗。 周大生媳妇为此还哭得几度下不了床,之后又领养了个女儿,身体才慢慢好转。 他悔得恨不能抽死自己。 带着满腔悔意,惴惴不安地去找彩真。 彩真听了个大概,就哭嚎着将他一番撕打,完了还质疑说当年就是他告的密,致使那位交通员牺牲,致使先生和太太被放弃转移,入狱惨死。 骂他忘了虞老太爷的活命之恩,无情无义不配为人, 骂他拿孩子的命给自己换取荣华富贵,猪狗不如, 骂他害死了先生和太太,害死了孩子。 他百口莫辩,任她打骂。 要把她和菁莪接到这边来照顾,她不相信他,不愿意。 时隔一月,再去找她时,却被告知,她带着菁莪改嫁了。 等了八年,一个未嫁人的姑娘,以孩子娘亲的名义,孤身一人带着孩子等了八年,却在见到他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嫁人了。 向人打听她嫁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向南,有人说她向北,有人说她坐驴车走的,有人说她上了火车…… 彩真是个聪明女子,知道怎么隐藏自己和孩子。 他推测这都是她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人一定还在四省交界处的某个地方,但四省交界处地广人密,他到哪儿找去? 所以他执意要求去车上上班,途经那当地的火车线他都跑过,但凡遇到那当地口音的人,他都要和人套几句话,打听几句消息。 苍天有眼,几年过去,竟然让他遇上了虞先生的女儿。 却也从侧面知道了,彩真已经过世的消息。此生不得再相见。 他不知道彩真跟菁莪说过多少往事,所以不敢贸然相认,也没脸相认—— 他对不起她哥哥,对不起彩真,更对不起虞先生虞太太的信任和嘱托。 便是当年之事,他也没查明白,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南来北往,他竟然没遇上一个可能知晓当年事的人,没法给她的父母证明身份。 不知道是谁出卖了虞先生,更不知道谁出卖了那位交通员。 老班长陷于回忆不能自拔,浑浊的泪水自眼角流下,打湿了长衫。 突然,外头有一道急匆匆的喊声响起:“常平,常平……” 常平是他的名字,当年虞老太爷给取的,本来叫虞常平,为了隐名埋姓就把“虞”字去掉了。 反正队伍里有很多原本没有大名,跟上队伍之后才取大名的人。故而没人在意。 这声音是后头的邻居—— 富贵媳妇。一个没什么坏心眼儿,但话多,爱凑热闹的人。 老班长迅速抬手抹一把脸,把长衫放回箱子,落好锁头,隔窗对外喊:“大嫂,富贵哥找我?” “他不找你,我找你!”富贵媳妇脚步匆匆,几步到了院中,十分娴熟地推开水瓮木盖,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咕嘟嘟往下灌。 看这又热又渴的样子,显然是从地里一路跑来的。 “嫂子——”老班长顺手拿了个马扎给她。 富贵媳妇顾不得坐,一手抹下巴上的水,一手用力向下击打空气,“不坐!地头上远远地看着是你,我赶紧到沟里拉尿,趁机钻过草坡子来找你了!” “啥事?”老班长也不计较她说话粗野有歧义,自己在墙边的磨盘上坐下。 “还啥事?!你家阿朴没死!没死!”富贵媳妇急得不行,把手用力往下打。 “啥?”老班长十分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一脸茫然。 “我说你家阿朴没死!”富贵媳妇咬住牙,使劲说。 老班长这下听清了,腾一下站起,太猛了,差点摔倒。 富贵媳妇不等他问,快速往下说:“从西边乱坟岗子里起土搞试验田,咱大队起,旁边大队也起…… 都说有鬼气,没人敢进去,葛家庄的一个人逞能,头一个往里走,说泥腿子没文化自己吓唬自己,人家有文化的就不怕。 说十五年前,他在县里大车店干活,见过一对有文化的两口子,下着大雨牵骆驼赶路,捡了个六七岁快死的孩子,就是在这个乱坟岗子捡的……” “那孩子是阿朴?阿朴没死?”老班长的脑子既清晰又模糊,感觉富贵媳妇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 “十五年前,夏天,下大雨,西边乱坟岗子,六七岁的男孩子,不是阿朴还能是谁?!” “阿朴没死,那周大生两口子咋把他…… 周大生知道吗?” “都在那里干活,他咋能不知道?!咋,他没去找你跟你说这事? 乖乖,真不是个玩意儿!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我早就想告诉你,你一直也不回来,再不回来我就让俺家富贵去市里找你了!” “阿朴,阿朴还活着……还活着……”老班长喃声。 “行了,我就跟你说这个事,还得回去挖试验田去!”富贵媳妇说着话转身,两步之后又转回来:“别让周大生知道我给你说过这事了,你等他先说,看他咋说。” 老班长点头,脑子迷乱成一团。 “记住了啊,一定要等他先说,看他说不说!”富贵媳妇小跑出去,怕走大路遇上人,拐到西边水塘,借芦苇遮挡,嗖嗖几下消失不见。 老班长在石磨上坐住了,半天没动:阿朴还活着吗?他在哪儿? 周大生两口子下地回来,胡同口看见大门敞开着,就知道老班长回来了。 两人瞬间同时把脸一白,周大生膝头软了软想往地上栽,被他媳妇拖住,他媳妇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又被周大生捂住…… 你走我拉,你不走我拽……踯躅着不敢向前。 动静惊扰了老班长,他收拾好情绪抬头先打招呼:“大生兄弟回来了?” “哎,哎,回来了,下晌了,打试验田——”被媳妇拽了一把,周大生咬了下舌头,刹住接下去的话,转而说:“常平大哥回来了?” 大生媳妇趁机说:“你和她大伯说着话,我去烧饭。” “怎么打试验田?”老班长问。他着急,想把话题扯到庄西的乱坟岗子上。 第38章 夭折的孩子 不能在家过夜 “封土,封三尺高。” “哎呦,那可得需要不少土,从哪里起的土?”老班长状似无意地问。 现在都在争相搞试验田, 有的地方搞深耕,把田里的土一层层挖出来,挑到平地上,直到挖出最下面的黄泥,然后再从最上面的一层到最下面的一层,反过来依次挑回到田里。 跟翻烧饼一样。说是可以让最上面一层被庄稼吸收过养料的土到下头休养生息,让最下面一层蓄满养分的土到上面来滋养禾苗。 有的地方搞密植,一群人站田埂上,用绳子把田地纵横拉出一个个小方格,在每个方格的角上插一把秧苗,说秋天能多收很多粮食。 还有的就是封土,拉来土往田地里堆,堆出几尺高,拍结实,把四周削垂直,搞出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大方阵,在方阵上面种庄稼,说土厚养分足,庄稼能丰收。 周王庄采用的就是第三种,但这整个就是个土石方工程,需要的土很多,也相当消耗人力。 “庄,庄西。”周大生磕巴了一下说。 “庄西?乱坟岗子?也是,也就那里有一大片荒地,不过,敢进去的人是不是不多?大生兄弟也去了?” 话到这儿,刚刚舀水洗手的大生媳妇一下惊慌,水瓢啪嗒掉到地上,水溅了一身。 “咋了这是?” “没,没,没啥事……”大生媳妇结结巴巴眼神躲闪。 “那,那个……”周大生闪烁其词,摇摇欲坠。 “真没啥事?看你两口子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挖土遇到什么了呢?”老班长觉得应该直接问了。 二人一起把脸白了,你拉我我拽你,推搡半天,最后在老班长面前齐齐跪了下去。 “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不,不……” “不什么?是小棉有什么事?”小棉就是周大生两口子收养的闺女。 “不,不是……”周大生接着磕巴。 “站起来,好好说!”老班长没耐心了。 南征北战多年的人,即便少了条胳膊,那气势也不是常人所能比的。 周大生脊梁一软,趴地上砰砰磕了两个头,哭咽着说:“常平哥,我们两口子对不住您呐!” 大生媳妇也跟着砰砰砰磕头,呜咽出声:“她大伯,阿朴,阿朴那孩子——” “阿朴怎么了?”老班长肃了神色,厉眼紧紧地盯住了周大生,音调也随之提高。 周大生被吓得一凛,脑子清醒了不少,说话也顺溜了,把富贵媳妇说的事讲了一遍。 老班长大手死死地抓住了周大生的肩膀,“那孩子是阿朴?你们送走他那天也下大雨了?” 他力道惊人,周大生吃痛,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咯噔着牙齿说:“下,下了……” “下了……”他媳妇不自觉地呐声重复。 “那天,从太阳没露头就闷热,闷了一天,闷得长虫都爬到了路当间,蛤蟆也呱呱叫……” “还有蜻蜓,蜻蜓贴着脚脖子飞。” “送阿朴走,是鸡上架后,我还没回到家,天一下子就黑透了,一个大雷把四处炸得白亮白亮。”周大生回忆着那天的情形说。 老班长的手在哆嗦,力道更大,“那人没记错?是庄西头的坟岗子?” 大生媳妇想把自家男人从老班长的手下解放出来,却又不敢, 快速说:“十里八里就这一个坟岗子。那个人说他在大车店当伙计那会儿,大河上的桥被大炮炸了。 就是那会儿,大生被征去干活,阿朴病了,我让人捎信儿叫他回来。 时间上没错,可把阿朴送出去的时候,他真没气了……” 老班长把周大生松开,背转身去闭眼深吸两口气,抹两把不知何时淌出来的泪,陡然转回身问:“阿朴着气多久,你把他送出去的?” 着气就是没了呼吸,乡下人一般用把鸡毛放死者鼻孔边的方法,来判断死者有无呼吸。 “一,一袋烟。”周大生垂头哆嗦着说。 “一袋烟?着气一袋烟的功夫,你们就把他送走了?” “夭折的孩子,不能在家过夜……” 大生媳妇看出老班长要发火,忙忙跟上解释:“是,有说法,不能在家过夜,说对,对下面的孩子不好……也快下大雨了——” 老班长一脚踹向周大生,趔趄一步,嘶吼出声:“快下大雨了,你们把他送出去挨淋?!多待一个晚上碍着你们的事了?啊?” “常平哥,常平哥,我不是人,”周大生跪坐起身,两手交替着啪啪打自己的脸,“我不是人,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那孩子……” 大生媳妇坐在脚上呜呜哭,口中也不停地说对不住。 原本在大门外偷听的小棉,见状倏忽跑进来,抓住她爹的手说:“爹,你这是干什么?” 随之转向老班长大声喊:“常平伯你打我爹干啥?我爹也不想让他死,他都死了,我爹咋能不把他……呜呜……” 没说完,被她娘捂住了嘴。 “她大伯,她大伯,”大生媳妇一边把闺女往屋里拉,一边快速说:“孩子小,不懂事,你别和她一般见识,让大生陪你说话,我们娘俩去烧饭,烧饭……” “常平哥——” 周大生也想替自家闺女说句话,老班长拦住了他,伸手将他拽起来按到磨盘上坐下,平复了一会儿说:“大生兄弟,是我冲动了,对不住。一听到阿朴的消息,我也忍不住。 我可是给了你们房,给了你们地,让你们帮我照看孩子的啊。 请医问药是要花不少钱,可我给你们的银圆,足有两百块吧,两百块不够请医问药的?不够你可以卖房卖地啊。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人命才是最要紧的。” “是是是,常平哥,我们知道,都知道。我们两口子是真拿那孩子当宝的,给孩子请先生了,真请了,老郎中说看那个病得西医,那时候咱这儿——” 老班长又一次打断他:“行,我知道了,现在先不说这个,阿朴只要还活着,说啥我都要找到他。” 第39章 不信你们走着瞧 周大生忙不迭点头:“大哥说的是,肯定要找回来。” “说这事的那个人你认识?” “葛家庄的,没大说过话,但知道他。” “能不能找到他家?” “能,能,到他庄上一打听就知道。” “现在带我去找他。” “行,行……走,走……” 说走就走,老班长拉着周大生快步出门。 - 灶房里,烧锅的小棉一直在留心听外面的对话,及至脚步声远去,她抬起头来问她娘:“我爹也想把他找回来?” 大生媳妇手上团着菜团子,眼睛和耳朵也一直关注着外面,看老班长没再追究他们把扔掉的孩子事,心下舒了一口气。 她也觉得,只要阿朴还活着,就该把他找回来。 现在听闺女的话音,似是不想让阿朴回来,她心里有点膈应,想说闺女两句,但疼孩子疼惯了,不舍得,嗔道:“别他他他的,那是你哥。” “那可不一定!” “咋说话呢?”大生媳妇停了手上的动作。 “哎呀,娘!”小棉把烧火棍插进锅底门前的灰堆里,站到她娘身边说: “娘,你也不想想,原先常平伯让你和爹替他抚养儿子,是因为他要去打仗,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 现在他好好的,还在铁路上班,哪还会再让他儿子认你们当爹娘?” 大生媳妇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呔”了一声说:“当年你常平伯把你哥交给我和你爹时就说,他回不来,阿朴是我们的亲子,他能活着回来,就让阿朴认我们当干爹干娘。反正不管咋说,阿朴都给我和你爹养老送终。” “哎呀娘,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小棉猛一跺脚把辫子甩到身后,搂住了她娘的胳膊急道。 “明白啥?” “那个阿朴要回来了,这个家就是他的,田地、屋子、家什、磨盘,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当年人没死透,你和爹就把他扔出去了,他能不恨你们?还能让咱在这儿住?” 她从五岁时来到这个家,在这里住了十三年,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里是她的家,习惯了周大生两口子把她当成独生的亲闺女疼爱。 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有瓦房,有二十几亩地。 虽然自家不住正房,但三间青砖厢房也够让人眼馋的;虽然那二十几亩地现在入了社、入了大队,但家里从没让她饿过肚子,更没让她像村里一些女孩子那样,穿着露屁股的破衣裳出过门。 非但如此,周大生两口子还供她上了学,农村的女孩子,上到高小都属凤毛麟角,基本也就是初小,更多的只上两年识字班。 她却上了初中,老师说市里新成立了师范学校和卫生学校,再过两个月,就让她去考。考上了,她就是中专生了,就有工作了,就吃国家饭了。人人羡慕。 她才不想搬到村头的破房子里去住,更不想有人和她分享爹娘。 大生媳妇没想到闺女会说出这种话,一下怔住,啪嗒把菜团子扔进盆里说:“你个死妮子,你咋这样想呢?你早晚要出门子,我和你爹还不能有个摔盆子打幡儿的人了?” “我这样想咋了?这是事实!你们把人找回来,人家也不会认你们,不光不认,还得恨你们! 不信你们走着瞧!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们瞧不上我,就想要儿子!” 说到最后她带了哭腔,一甩辫子,回了自己屋。 * 菁莪全然不知道这些事。 从指挥部出来,转头便跟着韩蜀和秦立桓去见了谭教授。 谭教授在半天之内,见识了这小孩两项大能耐,连声遗憾菁莪不是他的学生,不仅叮嘱韩蜀和秦立桓全力协助她绘图,还主动提出参与,又说要跟数学系的同仁推荐介绍她。 韩蜀和秦立桓表现的比她还高兴,一连番叮嘱, 一个说:“指挥部的几位领导基本都是爱惜人才的,只要有能力,就一定会被重视。 分清主次,把找你哥的事先放一放,争取尽快把图画出来,再争取尽快被采纳,到那时候你才真正有了立足之本。 到时候再去找你哥也来得及,万一找不到,或者你哥不靠谱,你还有工作可以依靠。” “我知道。”菁莪说。 另一个说:“别听逄营所谓推荐上大学的话,他们推荐的一般就是中专或者大专,不是铁路学校就是师范学校,再不就是卫生学校,那些都不适合你。 回头如果他们问你要什么奖励,你就说想回去读高中,能把你安排进学校,就能给你落下户口,明白吗? 以你的基础,即使文科差一点,也能考一所很不错的大学。 他们的推荐和高中学校的保送,名字听起来差不多,但性质不一样,将来分配时差别很大,进大学之后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菁莪说。 一个又说:“好好干,但也要掌握好度,让自己成为有用的人,但不要成为必不可少的人,成为必不可少的,你将来就走不了了,你的未来不在这里,这只是个过渡,明白吗?” “明白。”菁莪点头。 另一个又说:“这个铁路桥是战备工程,牵扯到的单位很多,管理上有很多交叉和重叠的地方,有点乱。 遇到问题时,灵活一点,逄营是把你安排进去的人,田队是你的直接领导,有事你就只找他们,其他人的话可以不用听,听多了对你没好处。 周围的同事,你尽量融入,但不要刻意和某个人交好,更不能出风头。明白吗?” “明白。”菁莪再点头。 都是入心入肺的至理名言。 菁莪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现阶段,她就是个,一无人脉背景,二无学识能力,三无绝世容颜的“三无产品”。 不具备抗击“嫉”和“忌”的能力。 踏实稳重做事才是根本。 怎么做?勤奋点、刻苦点、用功点呗。 人不说了吗?成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 她付出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的汗水总可以了吧?付不出来,装也要装出来。 故此,她拒绝了韩蜀和秦立桓要带她到市里转一转的提议。 只买了双鞋,扯布缝了两身内衣,添了毛巾牙刷饭盒凉席等几样简单的生活必须品。 第40章 啊 我有房有家了 然后让饭铺的那位大妈,带着去人民澡堂好好洗了个澡—— 不敢独自去,怕被人给打出来。 用的钱和票,是韩蜀和秦立桓拿银圆去码头找人偷偷换的。 那是个熙来攘往的地方,各式人群都有,好遮掩。 韩蜀和秦立桓以为她是不舍得花钱,暗自决定,等返校走的时候,把一些物品给她留下。 逄营周到,为方便她工作也为了安全,帮她把住处,安排在了铁道兵和修路队驻扎的营地里。 说是营地,其实是旧时的货栈和仓房。 大通铺或者行军床一张挨一张,一间仓房能住几十上百人。 * 菁莪的屋子就在那些大仓房前面,小小的一间,约莫七八个平方,里面有个占了半间屋子的破灶台。 屋角塌了半截,墙壁黑了一圈,有窗但没有窗框,更遑论窗纸或玻璃。 估计是当初给看管仓房的伙计和往来运货的脚夫,提供热水用的水房。 工程队最不缺会收拾屋子的人,几个人上手,大镐头抡起,砰砰几下把破灶台砸了,先把砖头土块拖出去,再举起大扫帚,把墙壁和屋顶扫上几扫,大毛刷蘸了石灰水粉上几粉,然后把塌掉的屋顶一掀,用木板一棚,苫上麦秸,抹上黄泥和石灰即可。 窗户也好办,逄营找来两根长长的木方,用锯子剌成长短不一的木条,按照与两条对角线平行的方式,钉出来一个菱格木窗,往窗洞里一安,恰恰当当。 日光打进来,一团团,轻轻地跳,跳出了一屋子的随意斑斓。 啊呀,轩窗、暮色、江风、烟火…… “哦,我有房有家喽——” 菁莪走进又走出,笑意都快把腮帮子撑破了,一腔热意放肆奔流,感觉比住花园洋房都激动。 这一刻,她觉得“家”这个字很重,湿漉漉、沉甸甸的,温暖又忧伤。 秦立桓看不下去了,一脸嫌弃地跟韩蜀说:“瞧这没出息的样,整个就是一朵苦菜花,还傻乐呵。家?还没个厕所大!” 韩蜀早就不愿意看她这个样子,明明一身不幸半身孤独,偏偏苦中作乐,遇着半点好事就笑,越笑越让人觉得凄惶。 菁莪在心里白他们一眼:懂什么?让你们从云彩里掉到沼泽里,再从沼泽里爬到草地上试试?别说五平米的破屋,就连两平米的鸡圈,你们都得觉得是豪宅! 不搭理他们,凑到逄营跟前连声夸:“呀,真好看,逄营长手太巧了!” 逄营把叼在嘴上的最后一根钉子楔进去,不甚在意地说:“基本功。” 一旁帮忙的小少年听见了,大声说:“白木头碴子,有啥好看的?换成铁的还差不多。小鱼姐,我跟你说,逄叔能用手掰钢筋——” 铁的,铁窗吗? 菁莪飞起就是一脚。 小少年叫川子,是田队长的儿子,才十四岁,母亲已去世,他从七八岁时,就跟随他父亲沿铁路线四海为家。 去年起,教育要革命,不时有大学生走出校门助工助农,那些人天天滚地铺、吃食堂,嘻嘻哈哈、能说会道。 川子本就不喜欢上学,现在看大学生也不上学,就更不去了,游荡在工地上干些烧水送水传话送信的活,算是半个通讯员。 原本就和韩蜀秦立桓他们混的很熟,这一听说菁莪需要有人带着熟悉环境,就嗷一声自告奋勇地跟上了。 屋子收拾好,多少都需要晾晒几天,菁莪依旧占据韩蜀和秦立桓的房间。 两人去找给他们带队的政治秘书,申请推迟返校, 一个说:建筑工人用事实证明了实践出真知的道理,想同他们多相处几天,向他们学习。 另一个说:意识到了破除对书本迷信的重要性,想进一步锤炼自己。 政治秘书就批了,允准他们的助工活动再推迟十天。 “可以这样?”菁莪听得一愣一愣的,暗道自己当年要敢这么请假,一准会被老师提溜到办公室,唾沫横飞地上上三个小时的思想教育课。 秦立桓不以为然:“这才哪到哪?现在讲究学校是社会劳动大军的组成部分,讲究教育者和受教育者是社会劳动生产力, 要求学校最少挂五块牌子:学校、工厂、农场、研究所、农林局,能挂十几块更好。劳动是——” “话这么多。”韩蜀打断他。 秦立桓说:“不多说点行吗?小要饭的没见识,人家对她好一点,她就啥啥都不知道了,别等咱俩一走,她再被人给骗了。” 完了看前后无人,接着说:“你不觉得,逄营对小鱼的照顾有点多,还有那天那位独臂大叔对她的关注也有点多?” 韩蜀当然也注意到了,点点头,“觉到了,逄营是个正直的人,应该没恶意。独臂大叔看小鱼的眼神确实不太一样,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恶意。” 说完转头叮嘱菁莪:“但你还是要留神,少说话就对了,言多有失,记得以后也这样,这里人多,什么样的人都有,话出口前多过一遍脑子。” 菁莪心说我怎么就没见识了,但她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连声说我明白。 秦立桓接着说:“十天就十天吧,我俩争取在走之前,把施工基础知识、流程、工程量计算,大体给你讲一遍,再把桥涵的资料带你过一过。然后带你熟悉图纸,辅助你画图。 勤奋点,时间差不多够用。跟你说,我就喜欢当老师,就爱训学生,不好好学,你当心挨训。” 然而,等开始教授了,秦立桓却发现自己实现不了训学生的梦了。 因为,他刚张口说:别只知道傻听,拿纸笔把专业名词和公式定义写一写、记一记。 菁莪就说已经记得差不多了,然后通过自己的理解,用相对通俗的语言,把他们刚刚讲过的知识复述了一遍,公式更是提笔就来。 不仅如此,她还会发散性询问,你讲跨径,她会问到高度;你说桥面,她会问到桥台;你说拱桥,她会问到斜拉桥;你讲建筑高度每增加十公分,工程造价要增加多少,她说她想到了,还列好了计算式…… 发散,发散,就发散的没边儿了,两人被问得头晕眼花。 还讲什么啊? 第41章 母爱是个永恒的话题 韩蜀直接拿出两本笔记说:这是我自己记的笔记,都是重点,自己看,看不懂再问。 好嘞!菁莪等的就是这个—— 笔记,精华中的精华。 跃起一步接过,到一边儿啃去了。 从此,有空时看,吃饭时看,走路时看,打盹时也看……得空再跟着他们往工地跑。 满工地的人,都见识了一个学起东西来痴狂如醉的小乞丐。 别说,理论结合实际,学得就是快,一个星期通下来一本。 除了个别地方找他们“理论”过几次外,其余的,不管是基础知识、施工流程,还是建筑识图,甚至结构、材料等计算,都没用他们指点。 而被理论过的两人,等再回过头去回忆刚刚理论的内容时,却惊奇地发现,菁莪提出的建造构想,竟然是他们没有想到过、更没有见到过,但偏偏还挺有道理的构想。提出的计算方式更是简洁的惊人。 “神童啊!”看着菁莪咬着指甲埋头啃书的侧影,秦立桓小声喃喃。 韩蜀笑他,“头一回听你夸别人是神童,怎么,打算让贤了?” 秦立桓哼哧一声:“你还不如我,我比不上,你更比不上!” 埋头读书的人在心里赧然: 这些都是我家老爹,天天挂在嘴边上的东西好不好?从我能听懂人话起,就听他在饭桌上叨叨这些东西。 算法简便?我练了二十多年的速算,读了四年的计算数学和六年的应用数学,要不知道点简便算法,岂不是要被老师拎着棍子打? 基础知识淘澄清,开始画图。 人员设备、机械建材、资金成本、施工速度、环境因素等元素,由逄营和田队提供; 工序流程、关键任务和各分项工程工程量清单,由韩蜀和秦立桓列举; 谭教授负责把关。 菁莪执笔,没有电脑及绘图软件,就采用手绘,有工笔画基础,画起这个来几乎不用借助尺规。 用两天时间,绘出了基础施工进度计划网络图,涵盖基础工程、框架结构和主体结构的施工进度,及总工期和各阶段详细安排。 又用两天时间,绘出了施工进度网络计划图及平面布置图,显示出了施工进度的详细规划和布局,包括各施工阶段的顺序和时间安排。 再用两天,绘出了完整版的横道图,详细说明了各个施工阶段的工期和进度安排。当然,这一个是韩蜀执笔。 图表绘出,谭教授研看一番,脆脆地一声拍到桌上,说:“有了!就是它!” 亲自带他们去找总指挥和副总指挥。 听完讲述,陆总指挥说:“清楚,确实清楚!我这么个老花眼,看起这图来都觉得一目了然!” 孟副总说:“这么一规划,比原来预定的工期缩短了二十天?” 这么一个普通的桥涵就缩短了二十天,那要应用到整个工程上得节省出多少时间? 这个时间对应下的又是多少人力、多少成本? 他的眼睛亮了,激动地差点从椅子上坐起身。 “这是按照正常工作时间来计算的,把不适合作业的天气状况也预估到了。”秦立桓从旁补充说。 毕竟,在他们这儿,加班加点是正常,天气不合适,与天斗争也正常。 这个如果也加班加点施工的话,能节省一个多月的时间。 “对!”谭教授跟着点头,“工序流程清晰明了,避免了这边闲死那边忙死的情况,更避免了一窝蜂和重复劳动。”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含沙射影,铁路专用线那边就是一窝蜂和重复劳动—— 一窝蜂去干一种工,一窝蜂把砂石素土往河里倾倒。 水下部分基础没做好,倒了有什么用?反作用!副作用!回头还要耗费人力物力开挖通渠。 “了不起!了不起!”总指和副指交换着又看了一会儿图表,摘下花镜看菁莪, “小伙子,哦不,小姑娘了不起!由烧水泡茶得到启发,发现了节省时间的方法,善于思考,见微知着,能从生活中发现真理。很了不起!” 菁莪恰到好处地腼腆一笑说:“能为工程建设做出哪怕一点点贡献,都是我的荣幸。其实也不单单是从烧水泡茶中发现的。” “哦,还有什么?” “还有上集卖东西,还有吃饭——” “说说看。”总指挥的兴味起,含笑看她。 “我和我娘上集卖东西,一筐核桃,一筐小米,我说一人背一筐,娘怕我累着,她先把核桃装满,再把小米倒进去,核桃的空隙大,还能再装下半筐小米。 这样我就只需要背半筐小米。我娘背的分量却加重了很多,母爱也重了很多,我从母爱里知道了节省人力、节省成本……所以,很深刻。” “吃饭也是,每次吃饭时,继祖母都让我先喝一碗水,一碗水喝进肚里,吃的东西自然就少了。 我娘不同意,让我必须先吃饭,说,吃了干粮并不耽误喝水。 吃饭的先后顺序问题,几乎人人都知道,人人会利用。 目的不同,选择不同,继祖母让我先喝水,目的是想让我少吃饭; 我娘让我后喝水,是想让我多吃点饭。我娘疼我爱我,所以选择对我有利的一种。 这就是运筹,可能会被人说成是算计,但父母之爱子女,哪个不为其打算呢? 工程是所有参建人员的孩子,我们爱它,想快一点把它建成建好,当然也会为了它精打细算。领导,你们说是不是?” 屋子里静了。 总指、副总指和谭教授都想到了他们去世多年的母亲。 菁莪这么说,是进来这间办公室,见到了总指和副总指,判断了他们的年龄后决定的。 母爱是个永恒的话题,岁数越大的人感触越深。 菁莪想用这个去触动他们,促使他们把方案尽快付诸于实践。 新方案的优势大家能看到吗?能。 会即时应用于生产实践吗?未必。 因为,现在的人,动辄就吆喝着放个“卫星”,坐个“火箭”什么的。浮夸的、不切实际的思想多了去了。 为了实现什么什么,为了赶超什么什么,而做出的不合理的、不科学的、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更多了去了。 第42章 人生就是这么奇幻 专用线那边,不就是个现成的案例吗? 坏作风是会传染的,她想防患于未然。 两位指挥虽有志,还不照样被掣肘? 菁莪想要激一激他们,触动一下他们,让他们全力推动方案的落实。 坚决不能让这几幅历经艰辛,而诞生的图纸,被丢进历史的垃圾箱。 韩蜀看出了她的意思,跟着添了把火说:“这种运筹方法,除了适用于施工管理,更适用于大型产品或者精密机械的组织生产……” 在场之人都是聪明人,知道他所谓的大型产品和精密机械指的是什么。 谭教授轻轻摇头,吹几下茶杯口氤氲的热气,状似不经意地跟上话说:“据我了解,已经有个别学校的数学系在搞线性规划研究了,为这个还专门成立了实验室。 线性规划跟这个有一些相通的地方,但他们还没研究出网络图……不过应该很快。” 菁莪在心里笑了:是呢,现在的人卷起来,可比几十年后学生还厉害呢。 也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保护的概念,有的只是比拼和争上游—— 你没有的,我要有;你有的,我必须有。 若是这种方法被别的哪个地方先一步运用了,这两位领导可就…… 两位领导先被菁莪讲的故事触动,又被韩蜀和谭教授的激将法击中,对视交流须臾,陆总指挥对孟副总说: “安排田队,让他调出一队人手先去修建铁路桥涵,严格按这个方案进行。你亲自把关,做好调度。” 孟副总点头说好。 转向菁莪,他又接着说:“小鱼,你开始规划三号桥墩的施工,三号桥墩由逄营长的队伍负责,有不明白的地方你直接找他。 桥涵若能保质保量提前十天完工,三号桥墩立马按你的规划施工。” “谢谢领导信任,保证完成任务!”菁莪立刻抬头挺胸下保证, 接着说:“桥涵的施工,也让我跟着参与吧,毕竟是第一份方案,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好及时调整。” “能忙得过来?” “能,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愿意挤就有。挤完了,用铁掌一拍可能还有。” 三位老同志被逗得哈哈笑。 秦立桓刚有点走神,此刻被笑声唤醒,跟着笑出声。韩蜀嘴角动了动,忍住笑,悄悄瞥她一眼。 陆总指挥说:“小丫头不光脑子聪明,说话也利索。行,那你就跟着去吧。完工之后,我亲自给你请功!” 菁莪口中朗声应是,心下却腹诽:孟副总当时明明说,网络图绘出就给我请功的,这又改成完工之后再给请功了。画饼充饥。 孟副总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哈哈笑几声说:“请功当然要陆总亲自来,才更有分量。 但你们几个,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研究出了网络图,并把它画了出来,也该给一个阶段性表扬,尤其是小鱼,功劳最大!来——” 他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包饼干并几块饴糖,转而看向陆总指挥又说:“您的也拿出来吧?” 陆总抬手指他两下,笑道:“典型的独亏本不如众亏本!好,我的也添上!算作给你们的阶段性奖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三人赶紧推辞,边跑边告别。孟副总追到门口,三人已经跑出了老远。 * 为庆祝绘图成功,也为了即将到来的分别,三人隆重地吃了顿包含有泥鳅、河蚌、小虾、猪肝、猪肺、腐竹、野菜、槐花等诸多元素的大餐。 把饭菜都扫进肚子,韩蜀、秦立桓开始收拾回程的行囊,把菁莪也叫了过去,说是暑假还要再来,先把一些东西放她那儿,其实是变着法儿的把一些的生活用品给她留下,比如手电、蚊帐、凉席、脸盆、暖瓶等,还有一块很稀罕的白色羊毛毡。 菁莪又不傻,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没拒绝,更没挑明,照单全收。朋友的心意不能拂。 韩蜀和秦立桓是她在这世上最先交到的两个朋友,三观相近,志趣相同,相处不过一月,便如多年的故友一般。 人生就是这么奇幻。 秦立桓写了个地址给她,拍着几本书和笔记说:“这些有我的,也有韩蜀的,你先看着,回去后再给你寄几本回来,把看不懂的地方汇总到一起,写信问我俩。 准备高考的事也别丢下,尤其政治,该背就背,该默就默,时政部分是你的弱项,得空多看看报纸。 外语……外语怎么办?”他转头问韩蜀。 韩蜀说:“理科,外语只做参考,考零分也无所谓。” 菁莪:神她娘的考零分也无所谓。可不,考俄语,我还真得考零分。 笑起来跟他们说:“有选择题没?有选择题的话,我就全选乙,估计还是能实现零的突破滴。” “我——”秦立桓扬手就想打人。 韩蜀忍住笑清了下嗓子说:“往学校写信给我写,别给他写,他有女朋友,明白?” 菁莪大眼睛眨眨,扑腾扑腾点头:“明白!明白!” 秦立桓哐哧一脚踢向韩蜀,“韩蜀,我要和你割席断交!乞丐小妹是我先发现的,你怎么能截胡呢?小鱼,你别听他的!” 发现的,我是真理还是宝藏?菁莪哈哈笑,眼睛被一张图纸吸引,这是一座大跨径拱桥,线条十分优美,颇具现代化气息,却被韩蜀夹在了一堆准备扔掉的废纸里。菁莪捡出来细细欣赏。 “没用,别看。”韩蜀一下抽走,团起欲扔掉。 菁莪慌忙抢,“别扔啊,这么漂亮!” “废纸,没用。”韩蜀说。 菁莪继续夺,“这么漂亮,怎么会没用?你不要就送我!” 秦立桓从后面悄悄拽了下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菁莪以眼神询问。 等韩蜀抱了废纸拿了火柴出去,秦立桓说:“那是韩蜀设计的,他花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大心思,高高兴兴拿给人看,却被人一票否了,还挨了批评,说他纸上谈兵、异想天开、脚不着地、不切实际。” “啊?明明很棒。” “是很棒,结构合理、美观大方、施工简单,既能减轻桥身自重,又不影响通航,但这种大跨径需要很多钢材,而且,不抗炸。” 第43章 晶晶 你又招惹猫 “抗炸?” “对,在抗洪、抗风、抗震之外还要做到抗炸。” 菁莪懂了: 建筑设计要以时代背景为基础,后世建筑设计讲究结构安全、艺术美观、与环境协调、经济效益等,此时就只有两个词:省钱、抗炸。 为了省钱,能用木材绝不用钢材,能用混凝土绝不用钢筋混凝土。 为了抗炸,挖地洞、凿山体,把墙砌得老厚老厚。 为了实现这些,设计师们要把自己想象成为穿山甲和土拨鼠。 韩蜀的这种设计,别说需要的钢材多,财力无法支撑,即便能够支撑,现阶段的钢材性能也无法达到设计要求,这是需要特殊轻型钢的。 所以构想只能是构想,蓝图只能是蓝图。 你说设计者的灵感和前瞻性眼光?罢了,罢了。都化成灰了,可惜了。 韩蜀把废纸烧掉,轮到那张图纸时,试了好几次到底没舍得把它投进火里。 晚饭后,秦立桓去给父母写家书,韩蜀来找菁莪,河边默然走了一会儿,自兜里掏出那份图纸,很有些不自然地说:“没舍得,你想要就留着吧。” 菁莪愣了一下,一把接过,“这还差不多!自己的劳动成果,就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能烧掉呢?” 韩蜀被她逗笑,“这是什么比方?” “很贴切的比方。你这份设计,从构思到计算再到成稿,是不是用了好几个月?不就和孕育孩子一样?” 韩蜀没说话,转身去看水面。 当然一样,那是他的心血,然而不能实现不说,还因此挨了批评。 菁莪也去看,星光密密匝匝地裹上堤岸,罩在两人头顶,落进草丛,落到水面,良久,她说:“韩大哥,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桥梁设计师。” 韩蜀又笑了,“你说了算?” “那当然!你要相信我,我说什么都很准,真的。” 韩蜀转头看她那神采飞扬又一派笃定的模样,别样的情绪在胸口越积越多,痒痒的、满满的、胀胀的、有点酸还有点烫。 这情绪呈弥散状,且随物赋形,老是往眼睛和掌心里窜。 窜到眼睛里,就想盯着她看;窜到掌心里,就想摸一下她圆溜溜的脑袋。 疯了吗?!攥攥拳头,到自己掌心里使劲掐了一下。 口中却鬼使神差地道:“那好,我以后都听你的。” 菁莪笑起来很满意地点头,“可以,可以,听我的话,保证能让你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展开图纸,就着月光,用手指描摹着拱桥的曲线说: “感觉像是一把琴呢,应该架在江南烟雨里。你想,江面雾霭,水照晴岚,再加上这样一座能弹奏曲子的大桥,多美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 “真的。” “那你还想烧掉。” “现在不想了。” “这就对了嘛,你再好好想想,大跨径拱桥也不一定非要用钢构来实现嘛。” “你想到什么了?” “没想到。但我想,人类最早建造桥梁,肯定受大自然的启发,或许是看到了荷叶浮在水面上,或许是看到了猴子爬藤蔓过山涧,也或许看到了彩虹横跨河流。 你不若去大自然中找找灵感,好好想想,说不好就能想到替代办法了。 若真想出来,岂不是攻克了一大技术难题? 再说了,技术总是在进步的,可能用不了多久,新型钢材就研制出来了,你的这个设计也就能得到应用了。” “好,我把这个当成近期的攻克目标。” 看着菁莪的眼睛,韩蜀很认真地说。天知道他真实要表达的是什么。 菁莪感觉到了,抬头去看,但见他睫毛刷了一下,很奇怪男人的眼睫毛也会这么长,跟假的似的。 目光接触,一时不知下面该说什么,略有尴尬。 不知道是因为月亮自古就暧昧,还是因为明天就要分别。 静了静,菁莪把图纸递回去说:“这个再还给你。” 韩蜀推回来,“你帮我收着。” 本该说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再拿回来的,脑子一迷瞪,话就脱口而出了。 稀里糊涂的,都是月亮在惹祸。 又安静一会儿,他说:“你自己在这里,确定没问题?” 菁莪笑,“能有什么问题?放心,下次见面时,我保证自己还活着。” 这话是玩笑,却浸满苍凉。“还活着”,如何能作为人的生存目标? 韩蜀把心紧了紧,没笑。须臾说:“常写信,有急事给我拍电报。” 菁莪说:“好。” 简单的两句话,两人听起来都不大一样。 尤其韩蜀,出口时就自觉不一样,不是简单的话别应酬,有分量。 本来多此一举,这话白天时秦立桓已经说过了,但他面对面的说,就有一种仪式感,正式又庄重的多。是承诺。 简单的一句话,由他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字跟月色碰撞,周围的空气都被震得簌簌发响。 菁莪听到了身体里有一根弦被弹奏的声音,风扬起青草香,刮了过来,她觉得那风刮进了心里。 * 次日,韩蜀和秦立桓同谭教授一同启程。 谭教授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的好脚程,指挥部派了辆骡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菁莪送他们出发,看骡车咕噜噜开动,感受到了分别二字的分量,心有点不舒服。 一只小白猫溜达过来,和她一同站到了路边,“你有朋友吗?”菁莪蹲下去和它说话。 骡车上的秦立桓看见,一句训斥脱口而出:“晶晶,你又招惹猫!” 骡车已经驶出了二十多米,这话菁莪没听见;车轮辘辘作响,坐前头和赶车大哥交谈的谭教授也没听见。 但同他并肩而坐的韩蜀听见了,侧头疑问地看他。 秦立桓的表情凝固住了,须臾方回神,问韩蜀:“我刚才说了什么?” 有些拿不准刚刚那话是不是自己说的。 “你说,‘晶晶,你又招惹猫’。”韩蜀一字一字重复他刚刚说过的话,“语气很重,是管教人的口吻。怎么会说这个?” 秦立桓愣了一会儿摇头,“不知道。”又问韩蜀:“小时候的事,你能记得多少?哦,我是说你从几岁开始记事?” 第44章 你是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妹妹? 韩蜀想了想说:“具体几岁说不上来,大约三四岁、四五岁吧,很少,基本是一些零星的碎片,有时候做梦也会梦到,但连贯性的东西想不起来。 不过如果家人提示一下,或者见到小时候用过的东西,也能拼凑起来一点。” 末了反问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觉得此刻的秦立桓有点不正常,平时都是聪明机灵嘻嘻哈哈开朗乐观的,现在竟然有些迷顿茫然。 “我觉得我小时候的记忆力不好,记得的东西非常少,连零星的碎片都很少。”秦立桓皱着眉头说, “不过我常梦到一个小女孩,两三岁左右的样子,还有一只白猫。 那小女孩把扎头发的发绳拽下来,追着猫给它扎小辫儿,猫被惹急眼了,挠了她一把,胳膊上被挠出血了……” “刚才,小鱼和你梦中那小女孩重合了?”韩蜀试探着问他。 “不知道,好像是。”秦立桓点头又摇头,接着说:“那天,小鱼说,她娘识数但不识字,教她学说话都是从教数数开始,后来天天给她出题让她算数,你还记得吧?” 韩蜀点头。 “当时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场景,也是那个小女孩,滴答着口水数一二三,背诗不会,唱歌也不会,只会数一二三。 韩蜀,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韩蜀想了一会儿,一手把他的头发拢起,露出美人尖,一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指了指他那挺个性的一单一双两个眼皮, 半真半假地说:“是有相似的地方,美人尖,阴阳眼,都和遗传因素有关。 问没问过你父母,你是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妹妹?” 秦立桓一把将他的手拍开,扑棱扑棱刘海,夺过眼镜戴上, 说:“早就和你说了,这叫金鸡啄印堂和龙凤眼! 什么流落在外的妹妹?开玩笑! 我老爹对我妈俯首帖耳、忠贞不二,敢怀疑他,他非断了我的花用不可! 再说了,小鱼是丢了个哥哥,又不是她爹娘丢了她!” “那你家养过猫吗?” “没有。” “这么肯定?” “废话,你也不想想我爹妈主要是研究什么的?禽类! 鸡鸭鹅鸽子鹌鹑天鹅孔雀,我家楼下有个专门搭的棚子,里面全是这些祖宗。 时不常还会从秦岭哪个山沟沟里捡回去几枚鸟蛋人工孵化。养猫?连老鼠都不能有!” “那可能是你小时候的玩伴,某个亲戚家或者邻居家的小女孩,写信问问你父母就是了。” “怎么问?跟他们说,有个两三岁的小姑娘常常入我的梦? 可拉倒吧!我爸妈非怀疑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可,第二天就得坐火车赶过来把我绑进安定医院。” 两人一同笑,片刻后,秦立桓换了话题:“小鱼是真聪明,不过也真刻苦,太不容易了! 我要早认识她两年好了,一定能被刺激的头悬梁锥刺股。 那样的话,搞不好就已经跳级读完毕业了,就不用和你一起拧钢筋拌水泥了。” 韩蜀不看他那状似深沉,实则嘚瑟的脸,毫不留情地回怼过去:“你先认识的是白翎。” 白翎就是秦立桓女朋友,在他们学校团委工作。 秦立桓起手给他一拳,忽而说:“忘了件大事!” “什么?” “该和小鱼拜个把子的!你来不来?咱们一起!古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咱们来个韩秦鱼淮河三结义!万一她找不到她哥,咱们俩就给她当哥哥,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为什么?” “我不给她当哥。” “嗯?”秦立桓推推眼镜认真看他,忽而说:“你昨晚丢下我,和小鱼跑河边干什么去了?” “叮嘱她几句话。”韩蜀直言不讳地说。 秦立桓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看了一会儿,笑说:“木头疙瘩韩蜀,也会关照人了?难得难得! 不过你可想好了哈,结拜之后我可就是她哥了。 小鱼父母不在了,长兄如父,哥哥在某些方面是可以行使特权的。” “自封官僚!”韩蜀还给他一拳。 刚好骡车拐上大路,大青骡加速,俩人又恰好是脸朝后坐的,秦立桓一个磕头差点掉下车去。乐极生悲。 - 菁莪投入了新的忙碌,带着跟班川子,上午去桥涵工地,中午回指挥部吃饭,饭后跟在逄营后面抓住一切机会请教问题,晚上回小屋整理画图。 逄营不比韩蜀和秦立桓有强大的理论体系,在建筑设计和营建技术上教不了菁莪多少东西,但他是个实干家,精于现场施工,天天就施工问题给菁莪“上课”。 所谓的上课,不是讲,而是现身说法: 比如看谁干活慢,他夺过镐头咚咚抡几下示范; 看谁干活不仔细,弄废了砖石木头等材料,他先直眉瞪眼把人一顿训,再上手帮人补救; 看谁干活不规范,差点出意外,他上去哐哐就是两脚…… 菁莪看的揩汗,问他:“事必躬亲,这样管人多累啊,您要组织人干活,还要自己干活,精力够用?” 逄营把眉一横:“让你跟着,是来看施工流程找工序漏洞的,你管我怎样管人干什么?”大概是怕被老班长怪罪,又赶紧添一句:“那你觉得该怎样管?” 菁莪心说:我觉得应该规范操作和施工流程,制定施工技术标准参数,建立施工质量管理体系…… 但这些都不能讲。 忽略被横眉冷对的那句,憨笑一声,用通俗的语言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定制度,就像给人定规范、定作息表一样,给施工也定标准。 以制度约束人,以施工标准衡量施工。 比如咱们现在处理的地基,如果把处理深度、处理效果,混凝土浇筑的厚度、时间,钢筋的布置方式、间距、连接方式等,都用明确的文字和数据规定出来。再把人按技术分工,每人只做自己最拿手的。 是不是能快很多,也不容易出错?负责管理的人,也不用眉毛胡子一把抓了。 其实忙碌倒还是次要的,您身强力壮,精力旺盛,不怕。 但施工有了标准参数,能提高施工水平,能降低损耗,节省时间和物料,对不对?” 笑一笑,接着说:“说不好,在不久的将来,施工就可以采用流水预制了, 把混凝土在别处搅拌好拉过来,把桁架、钢梁、沉井在工厂生产好、捆扎好,预制好运过来。 施工现场只负责固定安装,那样速度和质量就可以提高的更多。” 第45章 敢想怎么了?不仅敢想我还敢干呢 逄营凝眉认真听,边听边点头,听完一声哼:“对是对,但标准谁来定?你吗? 流水预制?异想天开!人不大,想倒是挺敢想!就不能踏实一点?”说完走了。 菁莪被噎得够呛,在他背后把一口银牙咬碎: 异想天开,我怎么就异想天开了? 将来别说预制构件,就是预制桩、预制梁、预制桁架都能做! 敢想怎么了? 不敢想我还不敢穿越呢! 不仅敢想,我还敢干呢! 你等着,我还真就把这个列入我的人生目标了! 不穿越,你没见识! 简直了,没法沟通! 我不仅要制定施工质量标准,建立施工质量管理体系,引导建筑模块化, 我还要引导设计并制造先进的施工机械, 发明优秀的建筑材料, 创造先进的施工方法和程序! * 磨牙归磨牙,但不管怎样,逄营都是位尽职尽责的好领导,对菁莪也格外照顾,常悄悄在给她的资料或笔记里夹带点小鱼干、小虾干之类的私货。 这些都是在水中作业的人顺手抓到的,虾一般在清水里涮一涮,揪掉虾头,直接扔嘴里吃了,剩下的不多。 大鱼送进伙房给大伙儿改善生活,小鱼全是刺,除非用油炸,否则没法入口。 炸着吃肯定不现实,聪明的炊事员就把它们收拾干净后,抹上盐,置于阴凉通风处晾干后,再放到铁锅里熥焙,直到骨头酥脆,弄好后给大伙儿当零嘴。 虾干就更简单了,搓上盐直接焙干就完事。 吃起来咸香咸香的,很下饭。没饭就喝水。 不管咋说,好歹是一种摄取蛋白质的方式。 有时候也放进用辣椒花椒等混成的调料里腌制,这种方式做出来的小鱼干,色香味俱全,夹一筷子塞进窝窝头,咬一口麻辣,咬二口咸香,特下饭。 配啤酒会更棒,菁莪想。怎么想的怎么忘。 好吃也算是好吃,补蛋白也算能补蛋白,也明白逄营关照弱小的善心,但菁莪不太想要。 一来,经济贫困、食物短缺,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搞建设,她是来上班干活的,常常接受照顾算怎么回事? 二来,有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吃完后,喝的水多,上厕所多。在这个男性的海洋里,她不好找厕所。 拒绝两次后,逄营以为她不好意思接受,便改用曲线救国—— 晚饭后,难得没有挑灯夜战,铁道兵和修路工们被组织到一起读报学习,川子梆梆梆敲窗户,边敲边喊小鱼姐。 听出是他的声音,菁莪说进来吧,门没锁。 川子不进,白天能进,晚上不能进,这是规矩。 菁莪只好出来说话:“你爹不是让你跟着去读报学习了吗,找我什么事?” “读完了,改讲故事了,我爹把我撵出来了……” 菁莪一听就明白,这是报纸读完,该自由活动了。 所谓自由活动,就是一群男人就着臭脚丫子味儿侃大空—— 都是粗犷的汉子,又一直长期野外作业,能侃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川子年少,难怪他爹把他轰出来。 “给你这个——”说着话,他从左兜里掏出一纸包小干虾,右兜里掏出一纸包炒黄豆。 “哪儿弄的?” “逄叔给的。”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又不是小孩,敢吃独食我爹踹死我。”川子粗着正变声的嗓子,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那咱们一起吃?” “你不看书了?” “看累了,歇歇。” “那行。”川子痛快地应了,完了又说:“我在河里下了篓子,明天早起去收,鱼虾泥鳅都有,说不好还有鳝鱼。你能不能早起?和我收网去。” 这就是傍水而居的好处,粮食虽短缺,但有螺蚌鱼虾、鸡米菱藕,还有蒿苞芦根、各色水草。都可果腹。 “几点?” “天亮前,不知道几点,我来叫你?” “行!” 其实菁莪也是瞎问,又没有表,哪知道几点?但习惯了,没办法。 来这么久了,还经常下意识地抬胳膊看表,抬到半截想起手脖子上啥也没有,只好转道去挠痒痒。 川子跑去伙房扛来一根条凳,菁莪回屋拿了俩竹筒,把虾干和黄豆装好,再另拿两根竹筒倒好水。 白天可以席地而坐,晚上不行—— 天气转热,各种小昆虫横行,水牛、蝼蛄、蝎子、蜈蚣…… 一个不留神就敢咬你一口。因此,纵然再习惯了席地而坐的人,到了这个时候宁愿蹲着也不往地上坐。 竹筒是她用从工地上捡的搭脚手架剩余的竹竿锯出来的,为图好看,还用烧红的火钩子依次在上面写了梅兰竹菊、春夏秋冬。 一应下来,喝水的、刷牙的、当笔筒的、装东西的,就都有了。别说,因陋就简,还挺好看。 条凳一人坐一端,吃的喝的放中间,头顶有繁星,远处有蛙鸣,不似在人间。 小干虾和炒黄豆扔进嘴里,俩人开始胡侃—— 川子说:“小鱼姐你吃过大虾没?” 菁莪说:“多大算大?” 川子伸出巴掌比划:“拉直了,算上虾头虾尾,有我手这么长。” 菁莪把瞎话实说:“没有。” “河里有,逄叔摸到的,他水性好。用竹签子串了,烤着吃,贼香!夏天马上到了,逄叔肯定还下河凫水,咱们跟他去? 嗨,对了,你不行,你是女生,你说你怎么能是女的呢?你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女生。我跟他去,摸到大的回来给你尝尝。” 菁莪不想和他讨论自己像不像女生的问题,转而说:“逄营水性很好?” “那是!你没听人说过他的英雄事迹?” “逄营是英雄?” “大英雄!”川子脆脆地说,把虾干放嘴里,门牙一拧,虾仁脱出,跟嗑瓜子一样。 “多大?” “逄叔十五岁就当兵了,在铁道纵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有一回桥被敌人炸断了,赶上队伍冲锋,来不及修,他带人跳进去,用肩膀扛起原木,搭了座人体浮桥。” 第46章 浪里黑条 舍身架浮桥 “哇,这么英勇!” “是吧?还有一次,他碰见有人被浪卷走,一个猛子扎进去,憋一口气,一下游出二里地,把人给救上来了。打那以后,大家都叫他浪里黑条——” “浪里什么?”菁莪差点被豆子卡住,“黑条?” “对,浪里白条张顺,浪里黑条逄春。”川子捏起一粒豆子当醒木,学着说书先生的口气说话。 菁莪接着咳,“……还挺押韵。看来你是把他当成人生榜样了,也想当兵?” “想,可我爹不同意。”川子幽怨了,把豆子丢竹筒,没心情吃了。 “你不有个哥哥当兵走了?弟兄两个好歹有一个跟在你爹身边啊。” “他当他的,我当我的,不冲突。不管去了哪儿,我都会好好孝敬我爹。” “那也得再等等,你年龄都不够,你爹怎么同意?再等两年吧,好歹把初中读完。” “我不想上。” “克服克服。” “克服不了。”川子看左右,确定没人,接着说:“小鱼姐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跟我爹说。” “什么秘密?小的就说,大的就别说了,我怕我兜不住。”菁莪猛喝水,虾太咸了,炖白菜都不用放盐的咸。 川子说:“小鱼姐你真好玩。不算是大秘密,但我爹要知道了一准得揍我。就是那什么,我们老师想放个卫星,让我们用一个月的时间每人背一百首古诗,一起到校长和主任面前去背。 要能全背下来,我们就是卫星班,教室墙上就能画上卫星;要是一大半人能背下来,就是火箭班,能画火箭;一半背下来,就能画汽车。” 菁莪直想笑,心想,莫非后世的火箭班就是这么来的?还有那让孩子在亲戚朋友面前表演背诵千位圆周率的家长,莫非也是受此启发? 但这时期,这是个严肃话题,不能笑,喝口水压一压,认真问:“然后呢,你们班放成了什么?” “放成了屁——”川子用极小极小的音调说。 菁莪:“……” 川子嗫嚅:“嗯,那个,小鱼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干什么事了?” “我,不是背得不好吗?怕拖后腿,就想让同学帮帮我,真的,他们只要张嘴对个口型,我就能接下去。 为了让他们帮忙,我就,就去牲口房偷了点黑豆饼……本来跟他们说好,背完之后拿回家再吃的,结果他们忍不住,都提前吃了。 谁知道还有个和我一样背得不好的,也想找他们帮忙,从家带了萝卜,糠萝卜! 一吃豆饼,再一吃萝卜,就,那啥了……校长和主任都捂鼻子,把我们班撵回来了。 我们老师知道了原因,把我和那位同学都撵回来了。” 菁莪把刚捏起来的一粒豆子放下,忍啊忍啊忍,忍不住了,大声笑。 川子叹气:“小鱼姐,你说这事儿能让我爹知道吗?” 菁莪很认真地跟着叹气,颇为同情地说:“唉,确实不大好让他知道呢,要不你再等等?等你老师的火消得差不多了,你去给他道个歉?” “他消不了,辛辛苦苦一个月,别的班都放卫星坐火箭了,我班连牛车都没坐上。我去道歉,他不消火,他削我。没事,我不怕!” 川子一扫委顿,挥了下胳膊大声说:“我不上就是了!逄叔就是十五岁开始当的兵,也没上过几年学。” “嘿,你这小孩,觉得没上过几年学还挺光荣是吧?那是战争时期,没办法,想上学也没机会,现在是和平年代,现在当兵不仅需要英勇还需要头脑。 逄营当初肩扛原木架浮桥,现在拿着图纸修大桥,你没看他天天对着图纸把眉头拧成疙瘩?” “为啥拧疙瘩?” “看不懂呗。” “你是说逄叔没文化?” “我没说!”菁莪矢口否认。 “你说他看不懂图纸。” “我说他看不懂图纸,又没说他看不懂报纸,看不懂图纸的人多了,看不懂报纸才叫没文化。” 川子嘎嘎笑,“那坏了,我爹比没文化还没文化,他看图纸眼睛疼,看报纸肚子疼,看见我脑壳疼——” 突地,吭吭两声咳嗽自黑影里响起,川子眼尖,嗖一下起身:“爹,逄叔——” 条凳咻一下翘起,把菁莪和竹筒掀翻在地,随即梆一声砸向她的脑门儿。 逄营两步上来将她捞起,捞得快有啥用?闷疼!繁星都落到眼里了,一层层! 川子先说一声,“小鱼姐,你没事吧?”旋即摆开胳膊开溜。 田队一声断喝,抓起条凳开始抡。 逄营先小声跟菁莪说:“别乱揉,用凉毛巾捂一捂。”接着抬头大声喊:“田队,爱护公物!” 爱护公物—— 菁莪噗嗤就笑了,捂住脑袋连声叫田队,说,我没事。 田队骂了儿子几句,把凳子放下说:“还不过来给你小鱼姐道歉?个熊玩意儿,还知道我看见你脑壳疼?我不光脑壳疼,还心肝肺一起疼! 看看你小鱼姐,人才比你大几岁,都能画图了,你连根线都画不直!今天的二十道题算完了吗?” 二十道题是田队让菁莪每天给川子出的,可怜天下父母心,纵使川子不爱学习,他爹还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多学一点东西。 川子螃蟹似的横着脚步往前磋,口中道:“爹,仿你,我仿你……这就去算,这就去……临睡前脑子清楚……” 田队又要抡板凳,川子一步跃上前抱住了他的腰。 道了歉,又用手电照着,把撒地上的豆子一粒粒捡起来,川子被他爹拎回去算题,走前不忘了叮嘱菁莪明天一早去收渔篓。 逄营也走了,却是没过多大会儿又送了瓶药来,菁莪打开一闻,好家伙,这味儿,红花油,呛鼻子。 赶紧谢过,又说:“逄营的常备药?” 逄营说:“卫生室拿的,我不常受伤。” “知道,知道,您是英雄嘛,对吧?刚听川子说了,浪里黑条,舍身架浮桥……” 逄营黑脸,天黑,人黑,融为了一体,菁莪没看见,接着说:“这段时间见到了不少人受伤,伤到胳膊腿还好说,头受伤比较要命,我被木头砸这一下都觉得头蒙。队伍是不是没配备安全帽?” 逄营刚从浪里黑条里回神,哼一声说:“你又想干什么?”小孩子家,一天到晚怎么就这么多事呢? 忍了忍,他耐心解释:“安全帽?钢盔还是铝盔?野战部队和一线部队才配钢盔,井下作业的人配铝盔,但不多。铁道兵和修路队,不属于以上两种情况的任何一种。” 第47章 就那个东坡哥 你和他一样帅 “哦,这样——”菁莪沉吟,想了想说:“明天我想请半天假出去一趟,您能不能安排个人和我一起?” “去哪里?” “小袁庄。” “干什么去?” “找个人,有点事,可我不知道路。”不能提前说目的,说了就会被批异想天开。 逄营思索三十秒,点头说:“我陪你去” “您亲自……陪我去?” “不行?”逄营虎脸。 “行行行,当然行!您亲自出马,我感动涕零,只是有点大材小用。” 逄营溜她一眼,“伶牙俐齿!”心下却想:只要不是去周王庄就行。 自打那日,菁莪盯着一份区域地图,问他近十几年来,皖北一带的县区划分变化大不大时,他就知道这小孩在琢磨投亲的事。 等又问他那一带有几个周庄时,他就确准了她要投的亲是老班长。 当时他说,大周庄、小周庄、前周庄、后周庄,因为这一带河道多,还有周圩和周洼,两三个县的范围内,大大小小二三十个周庄是有的,问她要找哪个。就没说周王庄。 后又主动说,盲目地一个县一个县,一个村一个村地找,肯定不现实,不如先在修路队和来助工的人里打听打听,有了消息后再针对性地去找。 她倒是听劝,应了。 只是,这怎么又从周庄变成小袁庄了?难道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请假去小袁庄,菁莪当然可以自己去,也可以和川子一起去。 但刚看过三号桥墩的资料吗不是?那是要保密的。领导虽没有特别提醒,她也知道。 要不然,川子那么个活泼好动的人,为什么会一天到晚跟着她?肯定是被逄营或者田队特意叮嘱了呗。 出营地,同在桥涵和指挥部之间往返的性质可不一样,即便领导不特别提醒,她也应该知道分寸,要主动把行动暴露到领导眼皮子底下。 “那咱们明天几点出发?”菁莪问。 “等我叫你。”逄春说完抬步走,两步之后转身叮嘱:“把药擦上,早点休息。” 菁莪送出几步,高声道:“是!谢谢领导关心,您慢走。” 逄春想批评她油嘴滑舌,忍了忍,忍住了,摆摆手走人。 - 看着逄春的背影消失于黑夜,再看着菁莪把屋门关死,那边树后慢慢转出一个人影。 这个人是医务室的杨风华,杨医生。 杨风华毕业于当地的卫校,前年被分到了铁路医院,又被铁路医院派到了这里的驻点医务室。 道桥工地人多,又天天从事各种繁重又危险的野外作业,受伤的人自然也多。医务室的人,白天要背着药箱穿梭于各个场地之间,晚上又要到队伍中间宣传各种卫生防疫知识,其忙碌程度可以想见。 杨风华是个挺大方挺泼辣的姑娘,天天给一群糙老爷们治这个外伤治那个外伤,自然免不了被人玩笑,每逢有人说起荤素不忌的话,她就说:“再胡说,再胡说我把嘴给你粘上!” 说粘真粘,把粘在衣袖的胶布扯下来两条,噌噌就把那人的嘴给贴上了封条。 久而久之,得到了一个外号:杨疯子。 菁莪没去过医务室,工作上也和她没有交集,工地上见过,但不认识。 她不认识杨疯子,杨疯子却认识她。打从菁莪一来队伍,她就认识了。 认识的缘由来自逄春。 杨风华默默关注逄春,关注了有一年多了。泼辣的人,情感上却胆小,明明每次听到人讨论逄营,她都会竖起耳朵,但每次遇上时,却又都悄悄躲开。 唯二的两次,一次跟逄春说裂口不能用黑胶布缠,一次跟他说伤口不能碰水,都被他很不耐烦地摆手忽略了。 以为他是个粗拉的和砂砾一样没心的人,没想到,他竟然能让菁莪跟在一旁东问西问,还能给菁莪添补这个那个零嘴。 刚刚去医务室要红花油,她就猜到他肯定不是自己用—— 一个手上裂了无数道口子都能照常扎钢筋拧螺栓的人,怎么可能会用这个?即便用也会是通讯员去拿,绝不会亲自去。 她悄悄跟了来,果然,逄春拿着药直接来了这里。 灯火外,看着灯火里的人笑语晏晏,她的心灰成了一片。原来没开始就被人捷足先登了啊? 手插进衣兜,顺着大堤一步一步地走,把身子稍稍弓着,在暮色里。 黑夜一袭一袭地吞噬着她,马灯把树干的剪影一道一道地横陈在她身上,一剪一剪地咬着她。 * 次日,天不亮川子就来拍她的窗。 够头往大营房那边看了看,安静如斯,知道他们还都没起床,便和川子一同先到河边去了。 川子身上还背了两个鱼篓,竹子编的,纺锤形的那种。鱼篓腰身上下对称装了一个漏斗形的须口,须口尾部有柔软的竹片丛集,鱼进去容易,想出来难。 先把一团用破布包裹的臭烘烘的东西丢进篓子,再往里面塞块砖头,将鱼篓沉入水底,然后把绳子栓到近旁的柳树上即可。 “你不都是傍晚下早上取吗?怎么改成早上下了?”菁莪问他。 川子挠头嘿嘿笑,“白天抓鲫鱼、鲶鱼。不是把你的头磕了个疙瘩吗?鲫鱼能熬汤,鲶鱼能治伤。” “哎呦,小帅哥懂得还不少嘛!” “帅哥是哪个哥?” “苏东坡知道不?” “明月几时有那个?” “对,东坡先生有首诗说,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就那个东坡哥,你和他一样帅。” 被夸了,川子更不好意思,接着嘿嘿笑,说,小鱼姐,我敢吃活虾,你敢不?随手捡起一只活虾,丢进口中,不嚼,只张着嘴让虾在舌面上跳。 牙齿当围栏,舌头当地毯,一个通体透明的精灵在上面跳动。 风吹起薄雾,如若轻纱般流转,天地都在看着这个含虾的少年。 然而,刚把鱼篓收拾完,还没研究好怎么吃那些小鱼小虾呢,逄营就叫出发。 菁莪看看羞羞答答还没掀开盖头的太阳说:“早了点吧?人家还没吃早饭呢。” 要知道,这时期,非农忙时节的农村人,一般都只吃两顿饭,上午九点左右一次,下午三点左右一次。这个点儿出发,到地方刚好赶上人家做饭吃饭。人家是留你吃还是不留你吃? 而且,咱们也还没吃早饭呐,对吧? 哪想,逄营不听她说完,就抬步走到了前头。 川子比较懂,倾过来头小声说:“跟逄叔出门,他请吃饭,二马路的锅盔夹肥肠,你让他给买俩。” 菁莪长长地哦了一声,跑回屋拿上昨晚画好的图纸,撵了上去。 逄营果然带她去吃了饭,除锅盔夹肥肠,还给配了一碗小米汤。 饭吃到最后,逄营说:“你还有钱吗?”他记着老班长交代的任务,想给她添补点生活费。 菁莪把一口汤含在嘴里,不知道该咽还是不该咽,用筷子攉弄两下碗底子,艰难地说:“有,现在给你,还是回去给?” 第48章 原来不是跟我要饭钱啊 逄营:“……” 看来老班长交代的任务,是完不成了。这小孩,脑子就没长对地方! 趁着吞咽的空,把好大一口气咽下去,说:“跟韩蜀和秦立桓借的?” “嗯。” “他俩都是学生,不挣钱,缺钱跟我说。” “哦——”菁莪咧嘴笑了:原来不是跟我要饭钱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这么说?哪有问人家你有没有钱的啊? 那是爹妈给孩子发生活费,或者向熟悉的人伸手借钱,才使用的话术好不好? 简直了,没法沟通! 都觉得对方不好沟通的两人,一路自然少言。逄营在前头大步流星,菁莪在侧后方小步急追,追累了就停下来倒几口气。 逄营看人没跟上,就略站一站,等一等,心下暗自琢磨,这小孩如果真从小袁庄打听到了老班长的消息,该怎么对付。 以至于到了小袁庄,打听到编筐袁家,逄营都不知道菁莪是跑来干什么的。 袁家就住在村头上,篱笆围成的院子不小,房子不大,墙根下随处可见一捆一捆的各种枝条。 三间和了麦糠的黄泥堂屋,裂缝跟蜈蚣似的,从窗框一气儿爬到屋檐,细的像茶叶蛋上的裂纹,宽的能塞下小孩儿的拳头,能清楚地看到土蜂在里头爬来爬去。 看到“显眼包”小兄弟带了个穿军装的来,袁大哥的第一反应是,解放军同志需要他家帮忙编东西—— 哎呦,支军拥军啊!光荣死了! 高兴得不行,又是倒水还是递板凳,拉着菁莪往凳子上摁—— 小兄弟好人啊!被撞了,不讹人,还给带来了大买卖。 袁家老爹老娘也高兴,不等两人说出来意就搓搓手,指了一圈院墙下的各种枝条说:“荆条、桑条、棉槐条、蜡条、柳条……箩筐、篮子、簸箩、簸箕……什么都能编,解放军同志想要什么?” 逄营看菁莪,菁莪冲他笑笑,快速从兜里掏出画好的图纸递过去, “编这个,帽子。我们的同志天天在工地劳动,开山炸石、伐木取材,碎石碎屑乱飞,很危险,需要这样一顶帽子来保护头部。 逄营长听我说你家是几辈子的篾匠,手艺好,就特意找来了。” 逄营长瞟她一眼:信口胡诌! 袁家父子接过去图纸看,逄营也就手看,一看不得了—— 头盔啊!乍一看还真有点钢盔的样子! 这要真能编出来,即便防护效果只能达到钢盔的一半,也算干了件正经大事! 别说嘿,这小孩这次还真把异想天开用到了正地方。 怕他们不明白,菁莪指着图纸,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讲: “头顶要圆,这样有东西落上去会自动往下滑……要有一点帽檐,挡灰用,但不要太大,否则会挡视线……材料要结实、缝隙要小,防砸、防穿刺…… 这里面有个隔层,隔层紧贴头皮,和帽顶之间要有一定的空隙,一来戴头上凉快,二来能避免藤条直接贴头皮,硌得头皮疼。 最重要的是,能在有东西砸到帽顶时,把力量吸收掉,就跟弹簧一样,起到缓冲和减震的作用。这部分很重要,不光要求结实,还要求有弹性。 这还有两张图纸,一个前帽檐,和刚才那个差不多,只是帽檐不一样,其他都一样。这一个——” 指着模样很接近机车头盔和垒球头盔的图画,菁莪接着说: “这个可能要复杂一点,是给参与爆破作业的人戴的,它把整个头部都包裹在内了,大叔看看能不能编出来。 我感觉可以试一试分开编,编好后再往一起对接,就跟大婶做鞋似的,把鞋帮和鞋底分开,做好了再往一起绱。你们帮忙看看用什么材料好。” 袁老爹是个老把式了,略略沉吟了便说话:“能编,比编篮子、编草帽难一点,和笆斗差不多。 材料的话……要说结实,那肯定是蜡条,原先做长枪杆、做捶把,都用它。 杞柳条编白篓,编出来的物件儿细发好看,但不结实。桑条,桑条行,还有荆条和棉槐条。” “蜡条就是白蜡树的枝条吧?”菁莪问。 “是。” “白蜡树经济价值太高,不能用它。”菁莪首先将它排除。 这种树经济价值高就高在它的一种寄生虫上。这种虫叫白蜡虫,白蜡虫分泌的白蜡不仅能制作蜡烛,还是一种有名的中药材,能生肌敛疮、止血定痛。 白蜡是一种传统的出口商品,是用来赚外汇的。用蜡条编东西,太浪费资源。 棉槐条就是紫穗槐条,这种植物生命力顽强,路边沟边随处可见, 便说:“咱们这儿棉槐条很多,因地制宜,那就——” “那就辛苦大叔一样编出来一个吧,编好之后咱们再做比较。”一直未说话的逄营长抢断话头,他已然意识到了这个帽子的巨大作用,知道事情的重要性, 当即拍板道:“材料、样式、大小,一样编一个。现在能不能开始?可以的话先编两个出来我带走。” “行!”袁老爹当即吩咐儿子去挑拣合适的材料。 到此,菁莪才知道袁大哥大名叫袁大方。 爷俩一起动手编,袁大婶负责递材料,那边一伸手,那边就知道需要什么,一家三口配合默契。 两个来小时,两个帽子现了雏形,接上帽檐,用篾条缠边。袁老爹的手艺明显的比他儿子的好了很多。 袁大婶接过去,用竹篾勾勾缠缠,按照编草席的样子,打了个四方连续图案的帽衬。 菁莪伸手进去试了试,韧性相当好。 大婶说:“要是还嫌硌头皮,就再在里面加一层衬布,就是这大小……” 大小需要用帽箍调节。 用什么东西做帽箍? 没有塑料,只能用布条。 布条去哪里找?菁莪看自己袖口和裤角,才穿了一个月的新衣裳,不舍得毁坏,沉吟片刻,伸手向逄营,“有手绢没?” 逄营不明所以,还是欠身掏了手绢给她。酱色方格的,叠得挺方正。 菁莪接过,心想大老爷们儿还挺讲究。 拿过剪子刺啦给绞成了两半,对折再对折,递给袁大婶,“沿里圈缝上,留活扣,自己根据头围调整大小,下面再缀上一根帽带……” 又伸手向逄营,“鞋带子给我——” 大功告成! 袁老爹说:“一个红荆条,一个棉槐条,结实得很,日晒雨淋都不怕!” 逄营拿起来往墙上磕,墙皮磕下来一块,帽子只蹭上一点土。戴头上,用拳头擂,嘿,手疼了,头不疼! “用棍子抡也不疼!”袁大方说,说到半截憨声笑,“戴俺头上,你抡。” 随后说菁莪:“小兄弟,这帽子是你想出来的?脑瓜挺好使嘞——”胳膊一抬就要圈上菁莪的肩颈。 逄营眼疾手快,将他的胳膊挡住。再圈,再挡。 袁大方接着憨笑:“小兄弟灵巧,俺就想搂搂。” 菁莪向外错开一步—— 搂搂?搂你个大头鬼! 第49章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逄营不理这憨货,转头跟袁老爹说:“辛苦大叔把剩下的几个编完,一天的时间够不够?” “够,够。” “那明天晚上我来拿。多少钱,我先给你。” 袁老爹连声推说不要钱,僵持之下又说明天一起。 袁大方再一次抢话:“不用专门跑一趟,编完后俺给你送去,到了后俺就找这位小兄弟。” “不用,我来拿。”逄营坚持,完了又叮嘱了袁老爹几句注意保密的话,拿起两个帽子提出告辞。 袁大方要去队里借驴车相送,菁莪抢在逄营前头开口拒绝。 出了村子,没走多远,到了一处长了棉槐的干沟。 菁莪往地上一蹲,顺着沟畔出出溜溜滑了下去,招手喊逄营也下来。 “干什么?” “下来啊,给你看个东西!” 逄营被这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及至看见她从后腰里摸出一个形状怪异的“武器”时,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还是那个断齿钉耙,但已被她改造过了,磨尖了耙齿,磨利了铲口,还在中间弄出了一点弧度,现在整体形状类似一歪把子长柄咖啡勺,用起来特别衬手。 两端都很锋利,皆可攻击—— 扎、砍、切、划、挑……一专多能。 “你要干什么?”逄营肃脸问。 “刨土啊,我还能干什么?这不就是棉槐条吗?刨出根来,让你看看我为什么说因地制宜选用它编藤盔。” 逄营依旧皱着眉头,“我问你随身带这个东西干什么,和人打架?” 菁莪没回答,给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往地上一趴,开始刨土。 几下之后,逄营伸手,“我来。”又问一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菁莪哼哼笑,“有,但没欺负成。” “谁?” “我继父。” 逄营刨土的手顿住。 “我娘去世后,我就一直把钉耙搂床头,跑出来时因为携带不方便,就把把手去掉了,前几天才从咱们队伍上借工具打磨成了这样。怎么样,优不优秀?” 菁莪边说边笑,随手折了根枝条开始比划, “击刺格洗挡,劈砍点撩扎……等回头再在中间打个眼儿,穿上根链子,一甩,一收,哈哈,千万人中取敌人首级。” 比划完了开始唱:“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菁莪全程都在笑,不甚在意的样子,逄营却听得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觉得十分有必要去找老班长说说了。 土被刨开,露出根系,菁莪说:“看到了吧?” 逄营是个老铁道兵,懂行,看了一会儿点头说:“这种植物的根系十分发达,能固定土壤,可以栽到路基下面,给铁路和河堤护坡。” “逄营长聪明!我老家那边是黄泛区,沙土地,冲积平原,土质很松。 夏天下大雨,经常有路被冲毁,但长了这种植物的路段基本都没事,它的根系就像密集的铁丝网一样,能把土壤固定住。最关键是不挑地,甭管碱地、淤地、沙地、石头地都能生长。它还有个好处,逄营注意到没?” 菁莪说着往沟畔指,“你看看这附近的草,再看看那边没长棉槐条的地方的草。” 逄营长沿干沟走了一段回来,“有这种植物的地方几乎不长其他草,没有这种植物的地方,杂草乱生……杂草会损害路基,引发滑坡,棉槐能避免这一点……” “没错!这就是这种植物的霸道之处,有它的地方,其他草长不成。而且这种植物的叶子有味儿,牛羊都不爱吃,农村的孩子都知道,所以从来不去这样的地方打草放羊。因此——” “所以,它特别适宜当护坡植物。”逄营把话抢断,一脸喜色。 “对,它简直就是为护坡而生。栽种棉槐护坡,取它的枝条编帽子,既保护了道路、河堤,又发展了副业,一举两得。怎么样?” “不错,相当不错!你观察生活观察的很仔细!”逄营先一步跳上沟畔,再伸手把菁莪拽上来,少有的激动,也鲜少地夸奖人。 “是怎么想到用藤条编帽子的?”他又问。 菁莪说:“听你说的啊。” “我?” 菁莪一本正经点头:“那天听你给川子讲三国,不是讲到孟获的手下组建了藤甲兵吗? 说他们的藤甲经过浸泡和油浸,既轻便又坚固,能抵御刀枪,我听了一耳朵。 本来没当回事,昨天不是磕着头了吗?疼得挺深刻,所以就想起来了。 其实郑成功也组建过藤牌军,藤制装备在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但都只把它往军事方面上想,但没有往民用方面上想而已。” 对上他一脸不好言述的表情,菁莪笑起来趁机给自己讨说法:“现在还说不说我异想天开了?” 逄营被噎得够呛,心想我从小听三国、看三国、讲三国,只觉得诸葛亮火攻藤甲兵精彩,怎么就没想到藤甲本身也精彩呢?难道一天到晚异想天开还有这好处? 笑两声转开话题说:“回去后,你把藤盔的功能和发明制作过程写下来,把这种植物适合护坡的事也写下来,署好你的名字。 明天晚上我来拿剩下的几个,拿到后,把信和帽子一起寄出去。” 菁莪顿了一下,模模糊糊地听出来一点事情,问他:“您的意思是把这两个拿回指挥部,把剩下的寄出去?寄到哪?” “寄到我们司令部。指挥部由好几个单位共同组建,意见不好统一,既然施工网络图的事他们不能完全做主,这个恐怕也同样。部队和他们的做事风格不同,懂吗?” 采用了方案,却一点奖励不给,逄春觉得不像话。哪怕只给一朵小红花呢? 这话说的含糊,菁莪却听懂了,认真点头说:“好像有点懂了,多谢逄营长费心,菁莪感激不尽。” “不用。不用那么客气。” 菁莪打蛇随棍上,趁机说:“那我以后就叫你逄大哥吧?” 逄营心说你好像得叫我叔叔,未及说话,菁莪的一个躬已经鞠到了六十度,“逄大哥好!” 再鞠一个,“以后我把你当成亲大哥尊敬!” “行行行……”怕她继续鞠下去,逄营赶紧答应。 只是,平白低了一辈,回头还怎么和老班长称兄道弟? 回去的路,逄营压住步子和菁莪并排走。 想走快也不行,鞋带子没了,走快了掉鞋。 第50章 真被保送了铁路学校 两人先把藤盔拿给田队看,田队把玩两下,用拳头捶两下,又放两膝之间挤两下,连声叫好。 旋即戴头上,让逄营拿棍子敲,喊菁莪,“去请你的金箍棒来!” “那是打狗棒。”逄营说。就手拿了个扳手,抡起来梆梆梆三声。 “哈哈哈,不疼!”田队长又大叫三声好,转头就笑骂逄营不做人,带他的兵出去,挖他的墙角,连声招呼都不打。 逄营说:“没打吗?要不再来两下?” 菁莪看得直乐。 田队是个有着二十多年工作经历的老修路工,抢修过塌方、滑坡、断裂等各种铁路险情,大大小小的伤,受过无数次,深知保护头部的重要性。 端详了一会儿帽子又说:“这要再刷上层桐油,是不是还能防水、防虫、防腐朽? 要是刷上不同颜色的油漆,写上名字,是不是一眼就能认出戴帽子的人是谁?” 其实他想说的是,抢修中遭遇意外,分不清谁是谁的时候,可以通过帽子来认人。 菁莪和逄春都明白他的意思,逄春点点头,“可以写编号,帽子和人一一对应。” 菁莪说:“也可以给不同的工种配不同的颜色的帽子,用红黄蓝这种醒目的颜色,劳动大军中想找谁,一眼就能看出。” “好办法!”田队说。 两人要把藤盔拿给总指挥和副总指挥,没带菁莪去。 菁莪猜到可能会有交锋,也乐意不跟着去。 果然,两位指挥都很看好这种藤盔,但等田队提出请当地篾匠生产一批装备队伍时,他们就作难了,说要先开会研究再逐级上报。 逄营这边的动作却很快。 菁莪按照他说的,回去就把信写了,不光写了文字,还配上了插图。 只不过,在说到棉槐适合护坡时,写的是,在和逄营长一起寻找合适编藤盔的材料时,共同发现了这种植物的这些特点。 在说到如何通过帽子颜色将人区分时,写的是田队长想出的主意。 分享功劳是为了分散风险。 有功不独占,既能积攒人脉,把有能力的人、品行好的人和自己绑在同一条战船上,为自己铺后路,又能避免被人嫉妒,被人在背后使坏。 这其实也是一种投资,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是同样的道理。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先舍才会得。 一个一穷二白的人,若不先施恩,未来如何期望别人有好处会想到你呢? 通过网络图,她把自己同韩蜀、秦立桓、谭教授绑到了一起; 通过藤盔和护坡,她又把自己和逄营、田队绑到了一起。 第二日晚,逄营从菁莪手里拿走了信,又亲自去取了剩下的几个帽子。 却没有邮寄,而是拿上这些东西直接去找了老班长。 老班长本就在寻觅照顾菁莪的机会,此刻看到这个,激动的无以复加。 及至听逄春说到菁莪曾差点被欺负,所以随身携带利器护身时,则是又恼又悔。 恼恨那个王八蛋欺负菁莪、不善待彩真;悔自己不该一去多年,置菁莪和彩真不顾。 当场拿了纸笔,让逄春再写一封信,一封讲述菁莪大致情况的信。 逄春听话,不光写了菁莪投亲到此,因为擅长算数而被修路队留用,设计出了能节省工期的网络图的事。 还写了她因为亲娘去世,被继父虐待,以致女扮男装流浪逃荒的话。 随即,老班长带上信和藤盔,连夜搭乘火车出发了。 他伤残转业,又在铁路部门工作了几年,多少还是有些人脉的。 上面的反应速度极快,在指挥部这边还在研究时。 铁道兵部队的两位首长,和沪市铁路局及沪市铁路局驻蚌办事处的几位代表,就在当地政府有关部门的陪同下,一同来了铁路桥工地。 浩浩荡荡一群人,很突兀地就来了。 指挥部上下慌忙清理帐篷、抬桌子、往桌子上铺帆布、倒水,再把人往里让。 他们带来了颁给逄营的一个三等功嘉奖,和铁路部门要在当地成立藤盔生产合作社的消息。 田队虽未得嘉奖,工资却升了一级。 也带来了给菁莪的个人奖励: 铁道部队给的是一支钢笔、一个本子和一份立功喜报; 铁路局给的是一个本子、一支钢笔,以及一个推荐她上沪市铁道学院的通知。 菁莪被这喜讯砸了个晕头转向—— 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立功喜报,虽然无法同军功喜报相比,但她有护身符了! 只是没想到,先进的、科学的,能应用于多项生产管理及设计施工的网络图没能帮她实现的目标,竟然由一个小小不然的,三国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的藤盔帮忙实现了。 这究竟是历史战胜了未来、传统战胜了现代,还是她自己拜错了庙门? 同时不由得暗自佩服韩蜀和秦立桓的预判能力—— 真被保送了铁路学校! 不过,藤盔不是寄到铁道兵司令部了吗?怎么铁路局也参与进来了?还问也不问就直接宣布推荐之事,他们是怎么知道她想去上学的? 把视线投向逄营,想问问他是否知道情况。 哪知,逄营正捧着那张嘉奖令看得着迷,没接收到信号。其实他真也不是着迷,是迷糊,迷糊自己怎么也受到表彰了。 菁莪只好自己找铁路局的代表“讨价还价”,说想去读高中,自己考大学。 不是她自恃才高看不上那所学校,实际上那所学校名头不小,而是这所学校目前没有她想学的专业。 菁莪在个性爱好方面是个倔性子,吃的喝的穿的都能将就,兴趣不能。 喜欢的事能做好,喜欢的人能相处好,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让她处起来、做起来,简直就是要她的命。 “读高中?”逄营迅速从嘉奖令里回神,用很吃惊的语气大声问她。 “对,读高中。”菁莪点头认真地说,随后转向刚刚宣读表彰通知的中年男人说话:“我一直很努力学习,退学之后也没有松懈,就想考一次试一试。” 第51章 这事儿好办,上咱们铁中 怕人觉得自己不识抬举,又上前一步小声说:“考也考跟道桥建筑相关的专业,毕业后和您、和大家一起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 中年男人大声笑了,说:“好,小同志有志气有抱负,我们当然支持!这样,这份推荐书我们先替你好好保存,但不希望你来拿!” 领导幽默,大伙儿都跟着笑,唯逄春急得攥拳头—— 这保送名额可是老班长特意找人帮忙争取的。 使了两次眼色没得到回应,他只好开口:“小鱼,不要辜负领导的栽培。” “诶,这有什么辜负的?”领导挥起胳膊豪迈地说,“能成了我们这位小功臣所愿,帮助她成长,才不违背初衷,才能更好地为祖国建设做贡献嘛,对不对?” 对对对,大家都附和。 逄春只好闭嘴。 “那念高中的事——”大领导问向左右。 “这事儿好办,上咱们铁中!”随同而来的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士脆声接话。 “好好好,小苏你安排。”大领导拍板。 “领导放心,我保管安排好!”女士答应。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快得让人有点应接不暇。 摄影师把头钻进红色布罩,伸出一只手喊:站好了啊,看这里,看这里,就这样,好,很好,笑一笑,功臣小同志往领导跟前靠一靠,好嘞,就这样—— “咔嚓”,定格,一张大幅照片记录下了菁莪此生头一个高光时刻。 领导们还要去布置藤盔生产的事,留下两车慰问品提出告辞,特意说明是给铁道兵大灶和修路队伙房的。 要知道,这里除了铁道兵大灶和修路队大伙房外,还有一个小食堂,是专门用来服务于施工队伍之外几个部门的,比如军管处、比如财务处、比如设计处、比如总务处等。 因为那里的就餐人数比较少,就餐之人工资水平也稍高,所以饭食的精细度要略好于另外两处。 当然,施工队的人,在特殊情况下,也会用钱和票去那里打一点饭菜。 比如家中妻儿来探望时,比如受了伤生了病时。 有点开小灶的意味,时候极其有限。 他们没提网络图的事,也没向两位总指挥询问是否早就知道藤盔。 临走,那位苏女士跟菁莪说,回去就安排上学读书的事,还跟两位总指挥玩笑说,到时候可别不舍得放人。 两位总指挥都有些讪讪,说不会不会当然不会,跟菁莪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后,先一步回了办公室。 逄营摇头示意她不必管,菁莪本也没打算管—— 明明是近水楼台,却等着被千里之外的人先得到月,能怨得了谁? 赫赫然两大车包含有鸡蛋、猪肉、面粉、粉条等的慰问品被搬进伙房。 众人看得振奋,劳动号子都比往常高了十几个分贝。 铁道部队的炊事员和修路队的伙夫,凑到一堆研究菜谱,但其实有什么好研究的? 要知道,这是个一切全凭人力的年代,参与施工的人,单铁道兵就有一个加强营,田队带的修路工更是有一千多人,此外还有几千名从当地征调的民夫和劳力,过来支援的市民和学生更是数以万计。 纵然在这里吃饭的只有铁道兵和修路工两支队伍,但一两千人分两车东西,连一人分一口都不够。 逄营和田队率先掏出些钱和票,让司务长上街再去采购一些,不拘什么,看到什么买什么,能吃就行。 副营长、指导员和其他几位连长班长小队长们也有样学样,你三块我五块,你一块我两块地又凑了一把钱。 随后又派出十几个人,往上游走了四五里,用渔网捕来几筐鱼虾。 鸡蛋只有两篓子,是要留给伤病号的,需得珍藏。 其他都用上—— 猪肉切粒,炸出油,混上司务长使了浑身解数买来的肉皮、油渣、下水、鸡杂、豆腐等一起炒。 大勺子舀起,淋到二十几大锅包菜炖粉条上,油汪汪的一层。喷香。香得河里的水老鼠都爬上岸来够头看。 再把鱼虾用大酱烩了,一人分上两块,虽然吃不过瘾,但鲜味是有了。 还有面饼,今天面饼多掺了灰面和玉米面,少掺了高粱面和地瓜干子面,吃起来明显松软和香甜了许多。 菁莪受到了特殊待遇—— 去打饭时,司务长特地拿出枚鸡蛋塞她手里,说是逄营和田队掏了私房钱特意关照的,三十枚,连续三十天,一天一枚。 握着这枚白生生热乎乎的鸡蛋,菁莪笑眯了眼。 一两千人,在河边散开,就着清风和晚霞,享用了一顿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的大餐。 太阳落到了河中央,整个河岸一片金黄,田野间,有清水似的郁郁岚气在流淌。 近处的扒饭和笑谈,远处的汽笛和孩子们的欢笑,构成了一幅有声有色的画卷。 逄营端着瓷碗过来,想把几块指甲盖大小的荤头挑个菁莪, 菁莪捂住饭盒躲开,“不要,不要,我已经吃过鸡蛋了,谢谢逄大哥和田队的照顾,三十个鸡蛋吃完,估计我能长高一寸!” “一个月长一寸,你是高粱秆啊?”川子含混不清地插话。 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正是能吃穷老子的时候,平时一顿饭三个窝头连塞牙缝都不够,所以天天去河里下篓子捕鱼虾填巴肚子。 今天好容易有顿能让他吃饱的饭,端着碗,扒得快,嚼得快,伸长脖子,咽得更快。 田队噗嗒给他一脚,“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转身跟菁莪笑说:“都喊逄营大哥了,就别再叫我队长了,你比川子大不几岁,以后喊我叔就行。” 菁莪快速跟上,“好嘞,田叔,哦不,田大叔。” “田鼠……吭吭……”川子被呛着,咳半天从鼻孔里咳出截粉条,噗嗒又挨一脚。 - 饭后,暮色上来,星月未出,菁莪和川子去河边下篓子,遇到逄营独自一人在坝子上溜达。 川子使坏,熄了手电,悄悄靠过去,到近前时,一下把手电打开对准自己的下巴—— 吐舌头、翻白眼,闷着嗓子说:“看看我是谁——” 逄营一个擒拿将人扣住,手电也拿到了自己手上。 第52章 逄大哥歧视女性? “逄叔,逄叔……”川子告饶。 逄营给他一巴掌,把手电还给他,“又去抓鱼,没吃饱?” 川子嘿嘿笑,“吃饱了,吃饱了。那什么,小鱼姐现在不是成功臣了吗? 你们都给她买鸡蛋了,我没钱,没东西送……今天听说有人在这里看见血鳝了,那东西补身体特好,真的,我逮着了给小鱼姐炖鳝鱼汤。” “刚还说是听人说了有娃娃鱼,这就变成血鳝了,再过一会儿就得是鲸鱼。” 菁莪从后面跟上,揭他老底,接着跟逄营打招呼:“这么巧,逄大哥也在这里。干什么呢?赏月吗?月亮还没出来呢。” 逄春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轻嗯,说:“转转。” “转转?转吧,转转对身体好,左三圈,右三圈……那我们下去了?”菁莪说着摆摆手往下走,“川子,手电给我。” “等等。”逄春突然拦住她,“和你说点事。” “和我说事?什么事?”菁莪指自己。 逄春又嗯一声,看川子:“你自己去。” “啥事儿非得这时候…… 行行行,我自己去。”川子也疑问,问到半截迅速改口。 他也就偶尔敢和逄春开点小玩笑,正经事上不敢闹腾—— 逄春是个和自家爹一样臭脾气的人,动辄就踹人。 “这边——”逄春抬手引路,难得的周到用心,先前都是自顾自大步流星。 走出十几米才开口,开口就直奔主题:“为什么放弃推荐保送?” 哦,是这个事儿。 正好菁莪也有问题要问他,便在心里组织了下语言说:“逄大哥当时不是说把帽子和信寄到你们部队司令部了的吗?怎么铁路局也知道了?你多寄了一份?我想要上学的事,也是你和他们说的?” 逄春没想到自己问一个问题,没得到回答不说,还换来了连番反问。 他关注这事,是因为那个推荐名额是老班长费劲心血,连番奔波才弄到的,目的当然是想让她有个好前程。 铁道学院,将来毕业十有八九会分配到铁路部门工作,他们战友转业到铁路系统的多,多少也好照应一二。 嘿,没想到她竟然问也不问、商量也不商量,当场就放弃了。 上高中?想上高中还用费这劲吗?他逄春就能把人送进高中学校里去。 “先回答我的问题。”逄春含了脸说。 回答就回答呗,这么凶干什么?菁莪腹诽一句,直言不讳道:“那个学校没有我想学的专业。” “你想学什么专业?”逄春尽量压住步子缓慢地走,让自己有个散步的样子。 “还没想好。”菁莪背起手,低头踢着石子走,悠悠哉的。 “没想好?没想好怎么确定那所学校里没有你想学的呢?” “我就是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逄春在压火,“都是大学,上哪个不一样?铁道学院怎么了? 在沪市,大城市,离这儿又近,韩蜀和秦立桓也在那里。 关键毕业能分配到铁路部门,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逄大哥歧视女性?”菁莪抓住最后一句的破绽,抬起头笑着看他,“报纸上说了,新时代,妇女也能顶半边天。逄大哥身为军人,应该——” “应该,你应该懂得珍惜!”逄春压不住火了,停下步子,转身直面她说, “还要懂得量力而行!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懂不懂?还有两个来月就高考了,你要考不上呢?” “明年考。” “你!明年要考不上呢?到时候再去找人要推荐?还能要得到吗?还好意思去要吗?你知不知道那个推荐名额——”逄春适时刹住。 “那个推荐名额怎么了?逄大哥知道什么?在瞒着我什么?”菁莪又一次疑问三连拍。 她本就觉得铁路局参与其中,给了个大学推荐名额的事很奇怪。 要知道,指挥部的领导当中,可是有好几个是铁路局的人,他们事先不知道上头来人,那说明藤盔的事不是他们报上去的。 而逄春又不可能跨系统往沪市铁路局报,所以这中间必定还有一个人。 这人是谁?为什么帮她?出于什么目的?好意还是歹意? 天上掉的馅饼不能接,就跟道边李不能摘一个道理。谁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馅儿? 所以,别说铁道学院里没有她想学的专业,即使有,她也要斟酌斟酌,搞搞明白。 “那推荐名额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逄春刻意加重语气说。 他自认是个警觉度很高的人,擅于捕捉别人言语上的漏洞,没想到今天竟然被反捕捉了。这小孩够敏锐。 怕言多有失,他带开话题:“是不是韩蜀和秦立桓给你说什么了?” 菁莪知道这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哈哈一笑说:“是啊。他们以为那个网络图绘出来后,指挥部会给我一个读书进修的机会,所以就提前了解了几所可能会涉及到的学校,其中就包含那所铁道学院。 还说以我的水平,只要好好复习复习,就能考一所很好的学校。” 说着,双脚夹起石子反向后撂,身体快速腾转,脚一抬,啪嗒,石子飞出老远。 完了自得一句:“天黑了,我还踢这么准,厉不厉害?” 逄春就觉得自己的喉咙被那颗石子打中了,有气倒不出! 缓了缓,轻哼一声说:“他们?他们就可信?他们说的你就信?” “我首先自信,所以才信他们。”菁莪笑起来说,“多谢逄大哥替我费心,我明白您的好意,一定不遗余力刻苦学习,争取考一所好大学来报答您的关怀之恩。 还转不转了?我陪您?哦不,我和您一起?请,这边请,您先请。” 逄春:“……” 就不知道该如何向老班长交代。 沉默着走了一段,又说:“那网络图,或许我不该让你交给指挥部,如果当初你跟着谭教授去做实验,或许——” 第53章 糙汉如逄营 也有细腻的时候 菁莪打断他:“哪有那么多或许?理论来源于实践,理论也应用于实践,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无论多完美,都少了根基。 即使从假设案例中得到了结论,也还是要回到实践中来验证。 我在这里学到的实际东西,是通过任何假设案例都无法学到的,对我来说是启蒙,能受益终身。 这个启蒙的机会,是你给我的,我感激还来不及。 我不想去读铁道学院的原因也在这里,那个学校目前的专业主要是电信信号、交通运输和内燃机之类的,而我想学数学。 再说,现在指挥部不是已经根据我编的网络图施工桥涵了吗?还打算应用的三号桥墩上。 而且,谭教授也把那个图拿给了他们学校数学教授,来信说正在研究和完善,然后推广。这已经很好了。 莫非逄大哥以为我是个自私的人,只知道考虑个人利益?” 逄春败下阵来,哼了一句“伶牙俐齿”,把这个话题揭过,问她接下来的安排。 “接下来——”菁莪吐一口气,沉吟了一会儿说: “今年要不要参加考试我还没考虑好,也没太有把握,但不管什么时候去上学,我都要在这里待到桥涵完工,再和你一起把三号桥墩的施工方案做出来,能待到三号墩开工更好。另外,上学的准备工作我还没做呢。” “什么准备工作?课本文具衣裳被褥?这些都好说,你的工资要不够,我和,田队,可以帮衬你一下。” “谢谢逄大哥,这些我能应付。我说的准备工作是住处和落户籍的事,不知道学校能不能住宿,即使能,我也要找个住处,要不然周末放假我去哪儿?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户籍也是个问题,一直说投亲,但不知道从哪儿找起,你说帮我在工人当中打问的,有消息了没?” 逄春就怕她问到这事,定定神说:“哪能这么快就有消息?从民国到解放再到现在,皖北地区的县区划分变更了好几次。 再加刚解放那两年淮水泛滥,有不少人出去逃荒,不少村子迁移。想打听一两个人不简单,主要你说的信息也太笼统。” 看她失落,笑了下,接着说:“其实住处和户籍都不是问题,铁路局既然已经应承了安排你入学,这些事肯定会提前考虑到。” “会吗?”菁莪有点不信。 要知道,现在的住房紧张程度,可是一点不亚于几十年后的一线城市。 多少家庭,一家三口、四口,挤在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房里。 上厕所去公共,做饭去门口。 而且,未来一线城市住房再紧张,只要有钱也还都能买得到、租得到。 现在可是有钱你也租不到房,更遑论买房。为何?房子是公家的,不卖。 那租呢?住房宽裕的人家总该有吧?有,但响应号召,多出来的都交给公家经租了,由房管局和街道办统一负责出租。租给谁?租给公家一些单位的人。 怎么办?除非去郊区,去农村。可那样的话,她该如何上学?说实在的,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不想住校。 “会。”逄春很肯定地回答。又在心里补充后半句:即使考虑不到,老班长也会安排到。 已经走出营地老远了,两人折身返回,路上遇到好几拨黑魆魆的人影,都是趁夜色出来洗澡的人。 糙老爷们儿不怕冷,从清明就开始下河洗澡,洗完了把衣裳往随便哪个树枝上一挂,仅穿一条湿裤衩子就晃荡回住处了。 为这事儿,田队没少骂人。 毕竟,虽说工地是男人的海洋,但到底还是有几个女人的,比如财务处、后勤处、卫生室,尤其还有那么多来助工的。 骂不顶事,田队就在天不亮时把树上的衣裳收了,藏起来,任他们裹着被单跳脚也不给。等着出工迟到吧,迟到就上“光荣榜”。 这方面,铁道兵的纪律就严明的多,也下河洗,但洗完后会穿着湿衣裳回,到了营地再晾晒。 都穿成这样了,就悄悄溜边儿走呗。不,还就有人有礼貌,晃晃荡荡过来跟逄春打招呼。 逄春往前跨出一步,将菁莪挡在了身后。 菁莪想笑,心说,糙汉如逄营,也有细腻的时候,真不容易。 距离营地还有两百米,就看到了跳动的火焰,不用说,一准是川子鱼获回来了,在烤吃的。 跟游牧民似的,“烤”是他食用鱼获的主要途径。 小木棍串起,鱼、虾,甚至河蟹都能烤。 蛋白质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香味儿能随风肆虐二里地。 但吃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尤其河蟹,现在还不到吃蟹的季节,瘦,把舌头尖嘬破,也咂不到一口肉。 嗦了一根泥鳅一只河蟹,菁莪回屋,铺开信纸给韩蜀和秦立桓写回信,内容自然是有关藤盔的事。 那二位自打回校后,已经寄过两次信了, 随信还有包裹,包裹里不仅有书和饼干糖块,竟然还有一块很素雅的灰绿色方格竹布。 说是帮她用银圆兑现金时,人给的钱不够,就顺手饶了一块布。 这年头,棉花和粮食一样短缺,都属管控物资,哪里能顺手弄到那么大一块布?撒谎都撒不圆。 真把她当成乞丐小妹了。 * 逄春也回了住处,未进门就看到了窗户里的人影—— 老班长。 老班长今日的情绪明显很高,给自己倒了一缸子水,坐在桌边翘了二郎腿轻声唱,独臂敲着桌面打节拍。 高兴的原因,除了帮菁莪弄到了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外,还有就是,他找到周大生两口子说的那个大车店的老板了。 牵骆驼赶路的夫妻不多,那老板又帮他们烘烤过衣服,还拿大木盆打热水给那个男童泡过澡,所以记忆比较深刻。 据他说,那对夫妻是苏省人,在西安公干,具体干什么不知道,但一看就知道是很有学问的人。 因家中亲人去世而回乡,返回时,战局严峻,四处跟炸锅了似的,车站码头壅塞的水泄不通。 第54章 我感觉她猜到什么东西了 火车的门窗都趴着人,关也关不上,轮渡的四面也扒着人,稍一松手就会落水。 没办法,他们便从一个商人手里买了匹骆驼赶路。因为抄近道,所以从周王庄旁边经过。 还说那对夫妻像是懂点医术,会品脉,随身带了药,男童确实还活着,泡过澡喂了药后,还喝了几口米汤。 将前前后后贯穿起来,他推判那男童就是阿朴。 只要还活着就好,不管在哪儿,都要找到他。 所以,一回来,他就给在西北的几个战友写了信,按那位老板说的,详细描绘了那对夫妻的模样,请他们帮忙寻找。 不仅西安,西安周围的几个城市也找。有学问,故乡在苏省,十五年前骑骆驼带了名六七岁的男童返回西安。 虽然不好找,但特征明显,应该不至于一点线索找不到。 逄春弯腰自阶下捡了块砖头掂掂分量,推门进屋。 “回来了?”老班长先打招呼,很自觉地把站在碗底子上的蜡烛拿下来,到门边给逄春照明。 逄春抡起砖头砰砰几下,门鼻子复位,关一下再开一下,试过没事了才说话:“给您钥匙不要,我这门鼻子要再卸上几回,就锁不上门了。” “连媳妇都没娶,锁什么门?拿根木棍一别,风刮不开就行了!”老班长说完,滴两滴蜡油到倒扣的碗底,又把蜡烛站了回去。 逄春不和他讨论娶没娶媳妇的问题,直接说:“我刚去找小鱼了。” “我知道,从前头过来碰见川子了。她怎么样,高不高兴?”老班长问。 他显然是高兴的,在凳子上坐了,往前探了身子,急等回答。 逄春却没急着回答,而是退到床边坐下,手握下巴搓了几搓才说:“老哥,我觉得咱们弄巧成拙了。” “什么?” “那个推荐名额,小鱼没要。” “没要?”老班长疑惑站起身。 “没要。她说她不喜欢那学校的专业,要去读高中,自己考。 不过,她问我不是把帽子和信寄给铁道兵司令部了吗,为什么铁路局会知道,还问我是不是向她隐瞒了什么事情。 我感觉她猜到什么东西了,像是担心这其中有诈,戒备心挺重。” “噢——”老班长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须臾,逄春接着说:“她还问我请人帮忙打听周庄的事有眉目了吗,急着找人投亲。 老哥,要我说,不行你就告诉她吧,瞒不了多久的,等她自己发现了,找过去了,你怎么解释?她对你的误会岂不是会更深?” 老班长搭在桌上的手松开蜷起,蜷起再松开,反复数次后坚定地摇了头。 逄春接着劝:“小鱼是个聪明人,通情达理,好说话,有什么事你跟她说清楚,她能理解。” 老班长艰难地笑了,心说,你是没见到十间大瓦房坍塌成废墟的样子,你要见到了,知道那是那孩子干的,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通情达理不等于没有脾气,好说话那要看对谁。 那孩子和她母亲一样,面上天真,实际老练,认准的事,做起来从不拖泥带水。 他已经去过菁莪先前在虞城的家了,知道了孙开吉两口子因为在土改中弄虚作假、欺辱弱小、霸占财产,而被公安带走劳改的事,也见到了那处宅子的模样。 十间青砖大瓦房,被人硬生生从墙根处挖塌,什么概念? 关键塌掉之后,还只能被定性为,群众对孙开吉不满,而做出的自发性冲动性行为。 但老班长确定那是菁莪做的。 她是如何做到的,他猜不出,但他能从这件事中,看出菁莪对以前的事介怀很深。 他不怕被恨、被误会,他害怕菁莪像当初的彩真一样,为了躲藏而委屈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老班长说:“我宁愿她误会我、恨我,也不能现在告诉她。 现在告诉她,她百分百会悄悄离开。那坚决不行,这好容易稳定了,坚决不能让她再乱跑。 春子,你想,她知道我在铁路上班,南来北往,认识的人多,想要躲开我,她会往哪跑? 城市里不敢去,交通便利的平原农村也不敢去。去哪?只能去偏远山区! 我能让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往偏远山区里跑吗?前程要不要了?安全要不要了?不行,坚决不行! 春子,你帮我稳住她,能稳多久是多久,能拖一天是一天。等我找到她哥,快了,快了,有眉目了……” “她哥?”逄春吃惊一声站起,看见老班长着急让他小声的动作,压着嗓子说:“她还有个哥?她要找的人是她哥?” “是,她有个哥哥,被我弄丢了……”老班长捂住脸低下了头。 逄春吃惊地瞪大了眼,单手拤腰,原地转了两圈都没说出话来。 “跟队伍走前,我把她哥哥拜托给了一户乡亲,我刚走孩子就病了,他们看孩子咽气了,就把他扔到了乱葬岗…… 我打听到,那孩子可能还活着,被一个过路人捡了,带到西安去了。 我刚给咱们在西北的战友写信,请他们帮忙寻找。等找到那孩子,我向他们两个认错,跟他们解释……” “可如果一时半刻找不到她哥哥呢?” “那也要拖一拖,至少要拖到她稳定了,最好能上了大学,上了大学她就不能随便乱跑了。哦,对,你说她想去上高中,这事儿定准了吗?” “准了,铁中。她现在在发愁住处和户籍的事,你想办法帮她解决一下吧。”逄春直来直去的说。 他敏锐地察觉到老班长还有事瞒着自己—— 弄丢了小鱼哥哥,对不起小鱼的娘,小鱼知道后应该恨他才是,为什么会跑? 人只有在害怕时才会跑,老班长做了什么事,或者他和小鱼之间有怎样的误会,才会让小鱼一知道真相可能就会跑? 他没有多问,知道问也问不出。只不由得更加同情了菁莪几分, 对老班长也很有一些看法。 尽管老班长是英雄,是他的救命恩人,但有一说一,弄丢了儿子,对不起孩子娘,就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和丈夫。 女儿的事上,多费费心怎么了?出多大力都应该! 遂又补充一句:“衣裳被褥书本文具也要提前准备。” 第55章 逄大哥贵庚 “我准备,那些东西我准备。”老班长快速说,“户籍好说,安排上学第一步就是入户籍,能上铁中,那就是按铁路子弟的身份上了,户籍肯定是顺手就解决了。 住处……住处的问题应该也不大,厂子一办,不知道能安排下多少铁路家属子女上班,这么大的功劳,大小都该给分一间房。” “能分吗?不能分就接着住这里。” “那多不方便。我去打听打听,找人递个话。”老班长说着,把方才搁到桌子底下的一个布袋子拉出来, “让跑东北的朋友帮忙带了点东西,你想办法给她,让她别省着,该吃就吃,吃完了我再想办法弄。 这大概就是在车上工作的最大便利了,能天南地北的跑,能认识很多条线上的人,悄摸儿买点东西很方便。 送老班长走,逄春解开布袋—— 嚯!松子、榛子、花生……好东西啊! 捏一粒松子放后槽牙咬:嗯,挺饱,不错。 再往下翻,还有木耳和蘑菇:嘿,这个怎么吃? 摘下墙上的绿帆布挎包,把干果一样捧一捧进去,木耳和蘑菇也各捧了一捧,生蘑菇生木耳怎么吃不知道,让那小孩自己看着办吧。 从床底下拉出个深绿色的炮弹箱子,有两个锁扣,很严实。 把剩余的扎好口放了进去,怕被老鼠给鼠了,又找了几块砖头压在上面。 他想得全面—— 不能一次性给菁莪,一次性给她,她肯定生疑;也不能放在明面上,放在明面上,谁来谁偷吃,转眼就给吃没了。 做贼似的,趁夜悄悄把东西拿给了菁莪,用不甚在意的口吻撒谎说是老家托人捎来的,不顶饿,当个零嘴,吃完了还有。 菁莪捏了粒榛子端详,问他说:“逄大哥是东北人,口音不像啊?”明明一口山河腔。 逄春捏捏耳朵,“是。出来时间长了,口音变了。” “哦——”菁莪往他头上看。 “怎么了?”逄春摸头。 “逄大哥贵庚?” “三十,问这个干什么?” “哦,而立之年。” “什么意思?” “乡音无改鬓毛衰。” “说正常话!” “正常话就是,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不要。”菁莪把布袋还给他,“谢谢逄大哥。” 原来是撒谎被识破了啊,逄春恍然。 迅速把布袋丢回她怀里,攒足劲儿换了个谎气势汹汹地撒:“是我专门托人从东北给你捎来的,愿意吃就吃,不吃就扔了!” 说完转头就走,会不会被误会都顾不上了。 堂堂老爷们竟然在一个小丫头手里折戟了! 了得! 菁莪看着他的背影静神沉思: 老家捎来的不可能,托人专门给她买的也不大可能。那是谁买的? 和把藤盔上报给铁路局的是同一个人?谁有这样的便利? 有人脉、做事干脆、行动便捷……谁同时具备这样的条件? 突然,一个人的影子在她脑海中浮现:老班长! 他为什么要偷偷帮我?莫非—— 菁莪一个激灵,睁大了眼,退进屋里,把门关死。 * 春天走向深处,转眼就是杜鹃啼鸣,热浪滚滚,麦收到了。 淮河两岸,皆是麦田,平畴千里,一望无边。 来助工的人转身去助农,工地的喧嚣一时间比往常低下去不少。 与此同时,藤盔厂利利索索在各地上马。 这时期,各地争相上工程、上水利—— 采矿、挖河、修桥、铺路…… 又都主要依靠人力,所以对安全帽的需求量巨大。 而藤盔的原材料,不过是荒地沟边随处可见的植物藤条,丰富又廉价。 人力不缺,难度也不大,所以只这当地就成立了两个厂,迅速盈利且解决了不少人就业。 厂子派人来找菁莪,说让她这个设计者,去给工人师傅讲讲帽子在生产过程中的注意事项。 菁莪推辞,说自己只是想出了个主意,只会画两张草图,不会编,更不懂技巧,去了也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人说:不让你讲怎么编,你就说说为什么那样设计就行,知道了为什么,他们就会根据这个,自己研究编制方法了。 哦,这意思是讲安全帽的防护理论啊?这个可以。 菁莪应下了,画了几幅超大的藤盔细部构图,带上川子和逄营安排的一个小战士出发了。 安全帽厂,说是“厂”不如说是“场”—— 东边靠墙一溜儿小房,是为放置成品的仓房。其他三面,三溜儿木棚,是工人师傅们编帽子的地方。其余空处皆是原料。 袁大方主动跑上来帮他们把图纸往木板上贴,闲话间,菁莪才知道,他们家一家三口都进了厂子。 父子俩由民间小手工业者,摇身一变,成了厂子里的技术员。袁大娘带着一群妇女,负责缝帽衬和下颌带。 既然讲了,菁莪就详细了讲,除了设计思路、防护原理、结构组成,还带入了许多现代安全帽的设计理念。 虽然原材料有限,但劳动者的想象力和动手能力无限,但说不好就能在某些方面实现突破呢? 袁大方坐第一排,拄着腮帮子听,挺认真,忽而用肩膀扛扛川子说:“哎,俺小兄弟讲的真好哈,比文化教员还像小老师儿…… 啧,就是长得有点二刈子。” 川子差点没抡起荆条抽他。 两个厂子各讲了一场,完了又根据技术员们的要求,画了很多编织详图,印刷成了说明书一样的小册子。 菁莪成了红人。 比她更红的是技术员们,他们掌握了理论,也掌握了技术,开始陆续被请去外地传授。拿着包,拿着说明书,俨然一个正儿八经出差公干的人。 袁大方从外地回来,捎带了一些东西来感谢菁莪,一见面,吓了个大跳—— 女的! 原来以为是个二刈子,没想到是个女的!穿女装了!头发打到耳朵了! 青绿色棉布裤褂,不鲜亮、挺肥大,但单薄啊,风一刮,腰身出来了,傻子也能看出是女的。 偏偏褂子是小袖子,裤角打了绑带,也不知道是为了干活利索还是怕虫子爬,反正在风口里一站,怀里还抱了一摞图纸,整个人就是一株刚被春雨洗过的树苗了。 第56章 逃荒出来两个月 搞到了两间房 清素、柔嫩、迎风摇,像随时都会乘风飞去一样,谁看见谁觉得眼前一亮。 他见过的姑娘,大都是梳着大辫子扛着农具的,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啊? 一张黑脸登时红了半截,跟秋天的芦粟似的,干张嘴,说不出话。咋办啊? 递出去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收回来——里面有一坛子酒几盒子烟,都是他去外地的厂子做指导时,人家答谢他的。哪有给女孩子送这个的呀? 菁莪却笑了,说:“谢谢袁大哥想着,正好我们这里的工人大哥刚从水下作业上来,需要这个来去去湿。 袁大哥要不介意,我就分给他们了,一人一杯,让大家和我一起祝贺你当了技术员。” 袁大方回过神,快速摆手:“不介意,不介意,这是葛根酒,当地农家自酿的,给弟兄们分分。 工人大哥们辛苦了,以后再出去,我再给大伙儿带……哦,再,再给你带点其他的。” 磕巴几句告辞,回去的路走了半截,脸上的热意才消。 回家第一件事,是扛扁担担来一挑子凉水,把头脸浸进去,稀里哗啦一顿涮。 他娘问他东西送到了吗,怎么没邀请人来家吃饭啊,他咕哝半天才说出原委。 袁老娘右手手背击打左手掌心一个脆响:“哎呦,乖乖,上回到厂子里讲课,我就觉摸着她是个姊妹,还真是!”姊妹就是姑娘,当地把未出阁的姑娘叫做姊妹 “啊,娘你咋看出来的?”袁大方迷瞪了,把头从桶里拿出来,倒低着头看他娘。 “这还用咋看出来?”袁老娘用指头戳儿子的耳门,“你老娘我也是打姑娘那会儿过来的,还能分不清姑娘小子?单闻味儿就能闻出来!哎,那闺女和那个当兵的是一对不?” 袁大方摇头。 水珠子乱蹦。 “拨愣头干啥?是不是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我没问,问人这干啥?”袁大方说,完了又补一句:“兴许不是。” “我看也不是,年纪差一半子了。倒是个好闺女,她会画帽子,你会编帽子,登对。 等着,娘杀只鸡炖了,你给那姊妹送去。”袁老娘边说边笑眯眯地往屋后走。 “娘你说啥?”袁大方在噌噌噌擦头,没听清他娘说什么,在背后喊一句:“娘,你可别乱去管人家的事。” “脸都红到脖颈了,还人家的事?你娘啥时候乱管过人家的事?”袁老娘在鸡窝门前噙了笑小声回说。 点兵点将,点到一只红冠子芦花鸡。 杀了。 袁大方以为他娘犒劳他出差归家,乐得不轻,又是帮着生火烧锅,还是忙着倒水烫毛。 袁老娘觉得这鸡算是杀对了,抡刀的间隙瞄了眼鸡窝——还有三只,行,还够送三回的。 几只鸡送完,儿媳妇差不多应该就能到手了。 还是个有工作的聪明媳妇,儿子现在当技术员了,也能领工资,配得上。 听说那姊妹独身一人,爹娘都不在了,娶这样的人进家,能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不说,还少花钱,还没有娘家拖累。多好。 关键儿子还喜欢,看看一说杀鸡都勤快成啥样了? 炖熟,用小陶罐连汤带肉盛了,搁进篮子,用布蒙好,让袁大方去送。 袁大方愣住了,既想去又不敢去,被他娘推出了门,一路忐忑到工地。 然,到了工地却没找到菁莪。 菁莪被铁路局那位苏同志叫走,办入学手续领住房钥匙去了。 川子接待了他。 别看川子平时四处打溜秋、没正事儿,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刚送完烟酒,又来送鸡肉是么个意思? 满满一罐子鸡肉诶,其珍贵程度堪比一罐子海参。 这动机,细思极恐。 袁大方让川子代为转交,川子把身子往后撤,撤,再撤,两手飞快地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代收!太香了,一个忍不住我就给偷吃干净了。 袁大方憨人说憨话:没事,没事,盖着盖子呢。 川子说:压着石头也不行,我爹说我能把狗窝里的窝头偷出来吃喽。 几番拜托没能成,没奈何,袁大方又把鸡肉拎了回去。 袁老娘点着他脑门儿骂他没用—— 送都送了,还怕人吃吗?你管吃进谁肚里,只要吃了不就行了?有来才有往,有去才有回!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礼物娶不到媳妇。 哎呦,气死她了,这个傻憨憨玩意儿。 暗自决定改日亲自去。 - 菁莪尚不知自己错过了一坛鸡肉,此刻正站在新房门前犹自徜徉。 逃荒出来两个月,搞到了两间房,什么概念? 从无产者到有产者的转身啊,实现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跨越! 虽然一间是工地上的水房,一间是单位宿舍里的平房,还是在一座不算大的城市。 但这意味着,她从此就是沪市铁路局驻蚌市办事处的人了,饭碗从泥的换成了铁的。 且马上就因为有立功表现,被送进高中读书。人生从此从小径走向了大路。 这是个“l”型的宿舍区,院子里不少凤仙花,栽在陶盆里,沿墙一溜,拐弯,再一溜,让出一个洞门。 东北两面各有十几间房,菁莪分到的是北面最西头靠近院墙的一间。 平房,单砖隔墙,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桌椅板凳和床铺橱子都齐全,墙壁和顶棚也都在新近被粉刷过。 带她来办手续的苏女士,是铁路局的办公室主任。菁莪叫她苏姐。 把一切都交代好,苏姐又带她认了认这院儿里人,都是铁路局的职工,其中有好几家的家属子女在安全帽厂安置了工作,此刻见到了发明帽子的人,都热情的不行。 张家的婶子递给一个马扎,李家的嫂子端给一碗粗茶,还有人指给她哪里是厕所哪里是厨房。 更有小孩儿躲在祖母腿后够头看的,看一下,嗦嗦手指又缩回去,偷偷的乐,也不知道乐了个啥。 菁莪冲他眨眨眼,他直接钻到了祖母两腿中间。 祖母把小孩儿拽出来,巴掌高高扬起轻轻落下,说:“你个龟孙,门里猴,平常话稠的不得了,这该说话又不说了,快喊姨啊!”随即抬头问菁莪,“闺女你姓啥? 第57章 哎呦,还真有入学测! “姓虞,大娘,婶子,嫂子,你们叫我小鱼就行,就大鲤鱼那个鱼。” “哎哟,这名儿好记!” 于是,一群人就这么你一声“小鱼搬过来后先到我家吃饭”,她一句“搬来后我们给你暖锅”的热闹了起来。 句句淳朴,人人热情,一派怡然。 及至苏主任说要带她去铁中办手续时,东侧一间屋里,出来个戴眼镜穿白衬衣的中年男人,说不用辛苦苏主任跑了,他带着去。 苏主任把一个牛皮信封递给他,说那就辛苦您了,又跟菁莪介绍说这位是铁中的郝校长。 菁莪赶紧问好。 郝校长细高个儿,驼背,法令纹很深,面相很严肃,冲小鱼点点头示意她跟上,边走边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看。 菁莪猜着那张纸上写的是她的个人情况,好奇,想瞄一眼,无奈身高悬殊,什么也看不到。 看完信纸,郝校长问了句:你数学不错?菁莪说还行。他就不再说话了,背起手快步走到了前头。 这种快和逄营那种铿铿的,能踏上分列式进行曲鼓点的快不一样,这种是溜溜的快,步幅大,步频也高,竞走运动员似的,要配乐就得配快进版的《青春舞曲》: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别地哪呀哟,别地哪呀哟……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菁莪在心里唱着这首歌一溜儿小跑,快得都没顾上看沿路风景。 实在搞不懂,这时候的人为什么走路都这么快。 还好,路不太远,唱了五遍就到了。 正值麦忙假,学生由老师带着出去支农了,校园里很静。 青松白墙、土路阡陌、红砖屋舍……一样一样都和从黑白照片里抠下来的一样。 日光从白杨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落一地的斑驳,穿梭期间,像从历史的记事簿里走过。 菁莪想去看看宣传栏有没有川子所言的火箭或卫星,未及,郝校长将她带到了一间办公室。 甫一进门就有个青年男教师说:“嗯,郝校,您不是发热头痛吗,说好回去休息半天的,怎么又回来了?” 菁莪才知郝校长身体不适还特地为她跑了这一趟,颇觉不好意思,想说句歉意的话,郝校长已经先一步开了口,是对那位青年男老师说的。 他说:“找一份毕业班的数学考卷给她。” 完了转向菁莪:“想要方便就快去,五分钟后开始考试。”说完转身走了。 菁莪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青年男老师却摇头笑了,对菁莪说:“你是刚转来的吧?前两天就说要来一名新生,就是你?郝校长就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金言。我姓刘——” “刘老师好!”菁莪快速鞠一躬,“我是刚转来的,叫虞菁莪,霸王别姬的虞,菁莪抱朴的菁莪。” 刘老师绷嘴仰头想了想说:“虞菁莪,行!数学考卷……你能做什么难度的?” 菁莪说:“最难的吧。” 不知道考完数学是不是还考其他的,得提前做准备。 原先没想到有入学测,知道的话孬好也要复习复习。 这家伙,俄语零分,政治稀碎,语文没谱,理化凑合,全指望数学,数学要没点亮色,还不得直接被pass? 最难的试卷拿过来,只一页,还是单面。当然,蜡纸油印的也不可能有背面。 “就这些?”菁莪有点不信。 “都是大题,别轻敌。”刘老师说,递给她一支铅笔,“需要去方便吧?不需要现在就开始。” 菁莪心说,二十分钟的题又不是二百分钟,还方便个啥,憋着也能做完。接了铅笔去一旁的桌子。 一共五道大题,第一题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小题,也就是说一共九道题。 第一道是二项式展开,问三次幂的系数,后世小学生都会; 第二道是正弦余弦,直接算不拐弯; 第三题证明正方体异面两棱垂直,几步就能写完; 第四题求一个不等式未知数取值范围,一眼就能看出结果; 第五题证明ctg22°30′=1+√2,利用二倍角公式一下可出; 第六题求解方程组,第七题同心圆里求一个角,第八题四棱锥,第九题画函数图像,求值。 完了。 想看看用时来着,没手表,起身欲交卷。 刘老师说:“坐下做。” 菁莪说:“我做完了。” “做完了?”刘老师把蘸水笔丢回到墨水瓶里,看看手里的作业本,这才刚批完几份? 难以置信地接过去看—— 全对了? 拿出标准答案对一遍—— 还真全对了! 什么情况? 上下打量菁莪一番,拿起试卷就出门,两步之后又折回,自抽屉里另取出一份说:“把这个也做了。” 菁莪:还有复试? 十分钟吧大约,郝校长和刘老师一道回来了,又拿来几份试卷。 哎呦,还真有入学测! 菁莪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铆足精神,进入战备状态,然而等她看到题目时却在心里笑了: 理化基本都会。 语文只有一篇作文和一篇古文翻译,古文翻译理科生还不用做,只写作文即可。原来这时期的语文教材,是将汉语和文学分开的。美哉! 政治的题量相对较大,有四个名词解释、五个问答、两道简述和两道论述,好在所考的内容并不陌生,虽背不下来,但用考公的姿态来答,最起码方向性问题错不了。应该能蒙及格。 俄语直接放弃就行,反正对理科生来说这项成绩只做参考。而且那什么关系都在逐年破裂了,明年那边就会单方面终止援助协议,这语言不学也罢。 写作文答政治题比较耗时间,奋笔疾书一番,待腹中空空之时,终于答完,抬头才看见桌上不知何时燃上了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盏。 拿着几张考卷,郝校长绷了半天的法令纹舒展开了,说:“为什么要等明年再考?”未等菁莪回答,他又转向刘老师道,“你看呢?放你班?” 刘老师满口答应,一脸喜色。他是教数学的,特稀罕数学考满分的学生。 “麦忙假放完就来校上课吧,你这个水平,再用功学习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能考一所很不错的学校。”他说。 菁莪知道他所谓的其他问题,指的是校方的推荐评语,这年头的高考录取,成绩和评语所占的比重半对半,且评语具有一票否决权。 第五十八 摸出钉耙往那人身上扎 这方面,菁莪不怕,她现在有护身符啦。 如果今年就能考走,那当然好,只是麦忙假过后能不能来上学,还要跟指挥部那边说一下。 郝校长让她回去请示,刘老师找了几本课本和一点复习资料给她,让她先自己复习着,尤其政治,赶紧背。 菁莪再三言谢了告辞,天已经黑透了,刘老师说送她,菁莪没让。两位老师为了陪她考试,耽搁这么久,连饭都没吃,哪好意思劳动人相送? 然而等出了门,她才发现自己不认识路,主要来蚌市这么久,她天天混在工地上,几乎没怎么触摸过这城市的模样。 今天来时又是苏主任骑自行车去指挥部接的她,先去铁路局办事处办手续,又去宿舍区看房子,接着跟郝校长来学校,一路拐了好几个弯,迷糊了。 关键此时的街道也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路灯也不亮,视线所及,五米都不到。 好在天热了,路边有不少摇扇子纳凉的人,轻易就可问路。 便问人到河边怎么走,菁莪知道,只要走到河边,然后再沿堤坝向东或向西必能到。 果然,很顺利。 谁知等再问人去道桥工地该往东还是该往西时,却出了岔子。 一位老伯言辞笃定地说往西走,说他头前就在那里上水利。 菁莪按他的指点一路向西,越走越觉得不对—— 怎么会这么远?不应该啊。及至再遇到人一问,才知道走反了方向。 原来那老伯把节制闸工地当成大桥工地了! 老百姓眼里,闸、桥、坝、堤,在没建好之前,统属一个物种,都叫“上水利”。 尤其节制闸和铁路桥都是重点大型工程的情况下,更容易混淆。 没办法,掉头走。 偏偏出来时没预料到会有考试,没想到会耽搁到这么晚,没带火柴、更没带手电。 怎么办,硬着头皮走吧。 夜晚的暗黑无边无际,白天静止的东西此时都活了过来,伺机待发的形势。 月影幢幢,从树叶间漏下来,水面雪白,堤岸黢黑,更让人生惧的是过水面而来的风声,排箫似的,呜呜咽咽,静夜里穿行回荡,夹杂着像哭像笑的尖啸。 这一瞬,恰巧有星星落进了她的脖子,冰得她猛然一缩头颈。 想起了前几天听过的拉魂腔,悠远中带着些许悲伤,像古时候人们在水边叫魂,真真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还好有夜间赶路的经验,她折了根树枝探路兼壮胆。 大约两个小时吧,终于隐约地看到了道桥信号灯,提了半路的心一下落到实处。 方觉后背汗津津黏腻腻的,夜风一吹,透心凉。 放松不过半刻,斜刺里窜出个东西一下子将她扑翻在地。 她脑子瞬时空白,下意识挣扎呼救,却被人捂住了嘴巴、掐住了脖子。 那人像狗一样呼哧呼哧喘气,动手撕她的衣服。 熏人的狐臭口臭将她的意识唤醒,她觉得了憋闷窒息呼吸受阻,摸到树枝还击,可躺着的状态下,实在难使上力,棍子很快被夺走扔掉。 想摸藏在后腰里的钉耙,又无奈被人死死地压住,力量悬殊太大,她连续考试几个小时,又饿着肚子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体力早被透支的差不多了,几乎动弹不得。 撕扯…… 挣扎…… 头上和脸上挨了几巴掌,闷疼。 衣服被撕烂了,冰冷。 在那人压下来的一瞬间,菁莪咬住了他的嘴,使劲咬,血腥味弥散,身上头上又挨了几拳,有两拳打到了耳门上,头开始晕、迷糊。依旧使劲咬住不松口。 那人终于吃痛松懈,菁莪趁机屈膝袭上他的下体,一下,两下…… 那人嘤咛一声往侧面倒去。 菁莪这才松口,同时摸出钉耙往那人身上扎,边扎,边哭,边喊。 头晕、天黑,她不知道扎到了哪儿,只知道热热的液体溅到了手上、脸上…… - 晚饭时,菁莪未归,逄营和田队等人都以为她是被苏女士留饭了。然而等天黑透了时依然未归,他们就有些不放心。 田队说:是不是手续办的不顺利? 逄春摇头:应该不会,不顺利的话,苏女士不会亲自来接人。他担心菁莪是迷路了,叫上一名小战士,骑了自行车出去接。 一接接到了铁路局宿舍院,找到了刚从车上下来,回到宿舍休息的老班长,再一起去找苏女士和郝校长。一问,早走了。 老班长、逄春和小战士都急得不行,也觉得可能是路上走岔了,同苏主任郝校长告辞,转身匆匆往工地赶。 幸好今夜有风,也幸好上过战场的人对血腥味敏感、搜索能力强,三人在坝子边的荒草地里找到了衣裳凌乱意识不清的菁莪,以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老班长一个腿软坐到了地上,顾不上看那男人是死是活姓谁名谁,爬着,踉跄着,跌跌撞撞去看菁莪。 逄春跑得快,先一步过去试探她的呼吸和心跳,“有呼吸,是昏迷。”脱下衬衣将人裹好抱起。 “快快快,快叫卫生员,送医院,找车,喊人,我去,你去……”老班长语无伦次。 “老班长,逄营,你们看——”小战士屈身蹲到那个男人面前,打起手电,让他们看他那血肉模糊的下体、脖子、脸,“这人我见过,好像是专用线那边的。” “谁?”老班长问。 “叫不上名字。” “死了吗?”逄春问。 “还有呼吸。” “别让他死!先去找指导员、营副和田队,再报公安。查清楚!” 敢在距离道桥工地和铁道兵营地不足千米的地方干这种事,不是疯了就是有隐藏的什么事。 老班长快跑到路边蹬开自行车,补一句:“注意不要扩散小鱼的事!” “是!”小战士应声。 - 医院里, 医生检查完,出来跟老班长和逄营说话,“患者头部遭受殴打致使昏迷,面部、颈部和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严重受惊,需要卧床静养——” “其他呢?”老班长急问。 第59章 菁莪喊妈他哎,喊爸他也哎 “其他?哦,”医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这姑娘的父亲?其他没事,姑娘很勇敢,很好地保护了自己,没被侵犯。” 老班长倏然舒一口气,菁莪要被那混蛋欺负了,他就只能到虞先生和虞太太坟前以死谢罪了。 逄春也悄悄把悬着的心放下,若是在自己的队伍驻扎处出了那种事,出事的还是老班长几次三番拜托自己照顾的,又刚刚立下大功的人,他这身军装也不用穿了。 菁莪在昏睡中惊厥,身体抖得像筛糠,手往空气里胡乱抓,连哭带喊地叫了好几声妈。 老班长无法再在旁边守着,捂着通红的眼睛,垂头出去,说要去看那边怎么处理的,拜托逄春把人照顾好。 逄春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人,看她满头是汗,就洗了毛巾来帮她擦。 护士看见了,过来训人:“汗什么时候不能擦?先摁住她啊!没看见针头快掉出来了?!她乱动是害怕,你抓住她的手跟她说话,她就不怕了。” 逄春就抓住她的手,菁莪喊妈他哎,喊爸他也哎。 - 工地, 逄营的队伍虽然是工程兵铁道兵,但也是从战火硝烟里打磨出来的,尤其指导员和两位副营,都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 听到小战士的报告后,他们兵分三路,一路去勘察现场,一路去专用线了解情况,另一路把那混蛋抓起来边治伤边问话。 被请来的医生是杨风华,她擅长外伤,刚好今天值班。 她本来对菁莪存有芥蒂,但知道了她的遭遇后,医者的悲悯心和女人的同情心一同泛滥。 一针把人扎醒。 “说!” 说慢一点,镊子就深入到了他的伤口里。 昏过去了。 昏过去再扎醒。 如此,一个小时,赶在去报案的小战士带着公安同志来到之前,他们把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那个男人是大刘。 就是专用线那边,负责点数物料的那个大刘。 原来,藤盔的发明,让道桥指挥部和铁路局各放了一颗大卫星,不仅上了报纸,出了名,还成立了厂子。 大刘追随的那位何主任,是个野心家,数年来汲汲营营,就想干出一桩震撼人心的大事,却苦于一直没有机遇。 然而,他却在无意中得知,藤盔的发明者竟然是被自己拒之门外,又转而被道桥工地捡走的一个女孩子。 他思来想去,怎么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女孩子。 热心人友情提示:就是那个用脑子和算盘比赛,一个人赢了两个大学生的那个小孩。 “哦—— ”何主任恍然想起大刘曾帮他筛选掉过这么一个人,顿时大光其火: 自己哪是没机遇?是机遇被人给筛选掉了!你筛选掉的是一个人吗?你筛选掉的是我的仕途、是我的人生!还说那个人是罗主任的人,我看分明你才是罗主任的人才对! 当即把大刘叫来一顿尅。完了把他从登记员的位子上拿掉了,发配去了工地砸石头。 领导处理问题就这么简单,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事。 大刘可不完事,他追随何主任这么久,为其摇旗呐喊、为其排除异己、为其赴汤蹈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想着能奔个前程的,不想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小毛孩子给毁了。 若是换了别人受到这种惩罚,可能会痛定思痛卧薪尝胆谋求其他出路,大刘不行,他这个人又“轴”又“臭”。 “轴”是指性子轴,左兴,把什么事都当成事,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臭”是指有口臭和狐臭,媒人见了他都绕道走,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媳妇。 这好容易因为有这份工作而说上了一门亲,偏偏工作还丢了。 也不知道小道消息都长了几对翅膀几条腿,才几日的功夫,人姑娘那边就知道了。 这不,今天媒人就拿着当时送出去的礼品,上门来退亲了。 前途没了,媳妇也没了,他感觉遭受到了莫大的耻辱,把何主任恨了个底朝天,发狠了,拎了擀面杖,骂骂咧咧去何主任的办公室找他理论。 却被何主任招呼几个人,抬着胳膊抬着腿,扔死狗似的给扔了出来。 蚍蜉撼不动大树,怒火无处释放,他转而恨上了菁莪。 道桥工地,他本来是不敢进的。不想,在工地外徘徊时,竟然遇上了独自夜行的菁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己到手的媳妇飞了,哪里能容忍这个害了自己的人,成为别人的媳妇? 上次见面还是个干巴瘦的小子呢,这一个转眼竟然成了个窈窕的女子了。 月光下看美人更美,歹心和色心一起生发。 把她占了当媳妇不就是了?比原来那个强多了! 跟踪一段,看四周无人,他从树后飞扑而出。 菁莪从来不知道死神会离自己这么近,也想象不出万一被那王八蛋得了手,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她现在一闭眼,满脑子全是被人掐住脖子撕扯衣服的场景,还有唇齿间咬住那人的嘴的感觉和血腥气。想吐。 从醒来到现在,吃什么吐什么,喝一口水也吐,医生说这是眩晕和脑震荡的表现,她自己却觉得是心理反应。 怎么都打不起精神来,想家,想爸妈,想回去。躺床上盯着吊针瓶子,不吃不喝不哭不闹不说话,傻了似的。 老班长急得冒火,又不敢进到病房里去,就在外头转圈,一遍遍问逄春怎么办。 逄春哪知道该怎么办,就说:“我第一次和人拼刺刀,也三天吃不下去饭,小鱼的年龄比我那时候大不了多少,还是个女孩子,你还想让她多坚强?” “我没说她不坚强,我是着急!你开导开导她,啊,说点她愿意听的。她喜欢什么?对,喜欢算数,从会说话就会算数,你去陪她算数……算了,你不会。” 老班长快急哭了,手撑树杆,砰砰砸了两拳,吼道:“我要杀了那个王八蛋!” 逄春对于老班长到现在都不站出来说自己是菁莪父亲的事,很有些意见。 第60章 我和你一起去看她 病人在脆弱的时候需要什么?需要亲人的关怀。 菁莪一个孤儿,无依无靠,出了这种事,她自觉没有可依靠的人,心事无处说,可不就只能发呆? 便说:“处理人的事有公安,您还是先把她哥哥找到吧。哦,对,听说大地方有卖奶粉的,那东西沏出来就是牛奶,有营养,你往京城沪市跑,不如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买一点回来。” 老班长六神无主,听见什么是什么,当即就说好。这里离沪市近,他回到站里,即刻登上了一列去往沪市的火车。 下了火车才意识到,别说自己没有那珍贵的奶粉票,就是有也买不到那种稀罕东西。 不死心,还是去了几个商场和副食品店 ,不出所料,果然没有。不仅奶粉没有,连精细一点的点心也抢不上。 只有数量不多的掺了玉米面的槽子糕,和两种饼干。 槽子糕,只有看望极其重要的病人才舍得买一点;饼干,一种是掺了麦麸的杂粮饼干,另一种是用蕨根磨粉做成的黑饼干。 这个用全国粮票就能买,一样买了两斤,又买了点酥糖和冰糖。 把东西珍而重之地放进提包匆匆往车站赶,路过一所大学,突然想起韩蜀和秦立桓就在这个城市读书。 他知道收拾孙开吉的事,是这俩人和菁莪一起干的。那样隐秘的事,菁莪都让他们参与,说明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就想找他们给菁莪写封信安慰安慰。 便跟人问了路,一气儿找到了学校。 这时节,大学生也大多都出去支农收麦了,韩蜀和秦立桓是因为刚助工回来不久,才没有出去。 老班长一路跟人打听着,找到了二人所在的宿舍楼下。 管理员老师看他穿着铁路制服还是独臂,对他客气尊敬有加,快速上楼把二人叫了下来。 二人吃惊不小: “大叔,怎么是您?” “是不是道桥指挥部有什么事?” “不是,不是……”老班长看看左右,拉他们到僻静处把事情说了, 又请求一遍:“能不能现在写?写完我接着带走。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吃啥吐啥,医生也没办法。 逄春说你俩有学问,会劝人,又和她要好,让我顺路问问你俩,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劝导劝导她。” 他把事情推到了逄春身上。 “三天……”秦立桓听完,手心脚心一阵发软,胸口鼻腔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又酸又涩,几度慌乱,一下抓住老班长的胳膊着急道:“我和你一起去,去看她,走,快点!” 韩蜀也心慌,他是心疼的慌,脑子里来来回回闪现菁莪圆溜溜的脑袋和瘦小的脸。 逃荒流浪都没出事,这怎么稳定下来了反而还出事了? 那个大刘,他和秦立桓都认识,知道他不是善类,当时还提醒菁莪不能和他共事来着,却万万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当下说:“一起去,我也去!先去请假,火车票来不及买,您能带我们上车吧?” 老班长没想到他们二人的反应会这么大,顿了下说:“能上车,到车上再补票。就是…… 不耽误你们上学?” “忙假,都出去助农了,我们在自学。”秦立桓说着就往楼里跑,拿行李。 去请假时,路过校团支部办公室,遇到了白翎。 白翎就是秦立桓的女朋友。 现在的年轻人恋爱,虽不像后世那般随意高调张扬,但这几年一直倡导婚姻自由,反对婚姻包办,所以大城市里自由恋爱之风还是刮得比较正常的,至少比几年之后荒唐压抑的那段时光要正常的多。 不少人,尤其是有学问的人,很多在追求五四式恋爱。 白翎是他们学校的团委干事,仪态万方、才情兼备,不管在什么场合出现都是被人瞩目的焦点,爱慕她的人不知凡几,她却对秦立桓情有独钟。 白翎父亲在教育部门里担任重要职务,恰好秦立桓的父母也是大学教授,其本人又郎艳独绝。所以不管从哪方面来讲,两人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二人说要去蚌市看菁莪,白翎也要去。 秦立桓不同意,“你还有工作,你去干什么?你又不认识她。” 白翎把下巴一扬,“你们这当研究生会主席和副主席的都能请假,我为什么不能? 再说了,谁说我不认识她?不就是那个帮你完成了设计稿,还提出了网络图的乞丐小妹吗? 你认识我就要认识,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病了我当然要去看望! 而且,我正好想去采访采访她,写一篇宣传稿呢,聪明智慧又坚强的女性形象,是我们女孩子学习的榜样。” 秦立桓想继续阻拦,韩蜀却开了口:“想去就去吧。” “真的?”白翎高兴了。 韩蜀点头,“快点准备,马上出发,三点有一趟车。” “好嘞——”白翎长长地答应一声,跳着走开,末了又补一句:“还是韩主席通情达理。” 秦立桓想提醒她一句换身衣服,未及,白翎已经轻盈地消失在了楼梯口。有些不赞成地说韩蜀:“让她去干什么?” 韩蜀说:“你不是要和小鱼结拜兄妹吗?让她见证一下。” 同时又在心里说:有她跟着掺和,我就有机会单独和小鱼相处了。 秦立桓没精神跟他掰扯,哼了一声未予置理。 这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宁、心烦意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为此还专门往家写了封信,哪想竟然应验到了小鱼身上。 老班长没想到同行的人里还多了个漂亮姑娘,多一个就多一个吧,年轻的姑娘有活力善解人意,说不好还能开导开导菁莪。 把人带到车上,安排到餐车坐下,补了票,又跟列车长和几个老伙计打了遍招呼,过来陪他们一起坐。 老班长心里着急,面上强打精神;韩蜀和秦立桓眉头紧锁,不掩焦色,一直看向窗外,在心里盼望火车快些再快些。 唯白翎一人精神尚好,偶尔说一句到哪儿了还有多久的话,调节些微气氛。 车过常市,她对秦立桓说:“到你家乡了。” 第61章 你要是担心 我可以帮你证明 秦立桓点头。 “你回去过吗?”白翎又问。 秦立桓摇头, 许是意识到太冷落对方了,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老家没人了,我父母也很多年没有回来过。” “哦,原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老家在这里,所以才从西安考来了这边呢。” “你是西安人?老家在这儿?”老班长突然插话。 “是。”察觉到老班长的语气有点急,秦立桓反问一句怎么了。 “哦,没事。”老班长笑着摆摆手,“我原来跑过陇海线,火车在西安检修加煤加水,有时候一停能停一两个小时,就和同事们轮流下去买吃的。 肉夹馍、裤带面、葫芦鸡,还有泡馍,我愿意吃葫芦头泡馍,吃一碗当三顿,能一气儿撑到天水。 哈哈,现在说起来就想念那个味儿。你们那儿泡馍馆子是真多,一家挨着一家。” 说完状似无意地问秦立桓:“你是从小就在西安长大?有口福!” 秦立桓说:“基本算是吧。只小时候,因为祖父开了间私塾,要留我在他身边开蒙,才在这里住过几年,我六岁多时,老人过世,父母就把我接到了西安。 现在泡馍馆子少了,原来确实多,我家在西北大学,门口就有两家。” “家在西北大学?” “对,我父母都在那里教书。” “原来是书香门第,难怪一表人才!”老班长嘴上很平静地说,心却在扑通扑通加速跳—— 苏省人,有学问,在西安公干,六七岁去西安…… 巧合点太多了!是阿朴吗? 有些失态,怕被人看出,端起茶缸子喝水,又忍不住从杯口的缝隙里仔细把人看。 先同小时候的阿朴比:阿朴从小秀气白净,漂亮的像年画里的小童,这个小伙子也漂亮,唇红齿白,朗眉星目,可阿朴是娃娃脸,这个小伙子是瓜子脸。 再同虞先生比: 气质方面,虞先生踢过馆,跑过码头,行侠仗义,风流潇洒,半身武气,读书一般;这个小伙子斯文优雅,气质含蓄,一身文气,腹有诗书。 衣着装扮方面,虞先生很讲究,穿西装打领结戴礼帽,蓄短须;这个小伙子灰裤子白衬衣戴眼镜,衬衣最上头的两粒扣子没系,眼镜挡住了眉眼,刘海遮住了额头,下巴光洁干净。品味不同。 到底是不是阿朴? 这一瞬间,他特别想把秦立桓的刘海拢上去,把眼镜摘下来,仔细看一看。 又想赶紧给远在西安的战友写信,请他到西北大学了解一番。不行,写信太慢,拍电报吧,电报说不清楚,还是自己坐车走一趟吧,也不行,菁莪这边他不放心。怎么办?急死他了! 哦,对,阿朴身上有胎记。找机会看看!可那胎记长在屁股上,怎么看? 半缸子水喝完,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急的。 白翎心细,说:“大叔咱俩换换?您到窗户边上吹吹风。” 老班长晃晃茶缸子起身说:“不用,你们坐着,我去别的车厢转转。” 出了餐车,他快步去了乘务室,写了封信,请同事帮忙转交到西去的列车上,再送到他战友手里。 直接找秦立桓的父母了解情况可能不合适,但去他的同事朋友当中了解了解应该还是可以的。只要两下能印证个六七成,他就亲自去找秦立桓的父母。 * 杨风华今天休息,医者的悲悯心和女人的同情心作祟,促使她去了医院看望菁莪。 远远地看着一个人,把头一下一下往病房外的廊柱上抵,走近了,认出是川子。弯下身看,发现他正在偷偷掉泪,抬手拍他的肩,“川子,还真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杨医生,”川子迅速抬胳膊把脸抹干净,“杨医生您怎么来了?” 杨风华装作没看到他刚刚的模样,说:“我来,哦,指挥部派我来看看小鱼,她怎么样?”不说是自己主动来的。别扭,虽然这别扭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问,川子的眼又红了,低着头说:“逄叔回去上班了,让我负责照顾好小鱼姐,我买了鸡蛋,沏了鸡蛋茶,小鱼姐喝了两口全吐了。 说要出院,让我去问医生,医生不同意,她就不搭理我了,我讲笑话她也不笑。 杨医生,都怨我,我要是陪小鱼姐一起去学校,她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事也办不成。” 杨风华知道川子这是同情心疼朋友,却又因为帮不上忙而自责了。 真是个淳朴的孩子。 拍拍他的肩膀说:“坏人做坏事,怎么能怨好人呢?我来的时候听咱队伍里的人说,那王八蛋一准会被枪毙。 天热,这里人来人往,确实不利于身体恢复。常用药指挥部医务室都有,你回工地赶辆马车来,我去找医生,咱们接她出院。” “真的?您能让她出院?” “你忘了我本来是这个医院的职工了?” “哦,对!”川子一下来了精神,先跑进病房跟发呆的菁莪说马上就能出院,又一路跑回道桥工地赶来马车。 回到住处,杨风华先把川子支了出去,再帮菁莪检查身体,外伤该上药的上药,吊针该打的打上。 菁莪先前没和她说过话,不太适应她的热情周到,也没有精神和她寒暄,便让她去忙,说吊针打完,自己就能拔。 她不走,说是指挥部安排她过来照顾人的,而后,竟然拿了把蒲扇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菁莪没奈何,只好由着她。 杨风华摇起蒲扇,说了些生命可贵、错在坏人不在自己、受了伤害不要自卑之类话。 菁莪以为她是怕自己轻生,勉强笑笑说:“谢谢杨医生,我不会想不开。” 杨风华打蒲扇的手顿住,咬住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说:“那个,你要是担心,我可以帮你证明,帮你和他说说。” 这话她说的很艰难,似是用了半辈子的力气。 菁莪听得一头雾水,用嘶哑的嗓子问她:“担心什么?证明什么?跟谁说?说什么?” 恰此时,工地收工,逄营过来了,门口直接说话:“怎么出院了?”想训一句自作主张的,看见菁莪的样子又忍住了。 第62章 眼眶突然发酸 杨风华却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样,丢下蒲扇迅速起身,说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 匆匆抬步,和逄春擦身而过时,猛不丁地撂下一句:“错不在她,在别人,别让我瞧不起你!” “什么?”逄春觉得莫名。 菁莪也觉莫名,须臾后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一股笑意从胸腔喷薄,把嗓子冲击得又疼又痒,吭吭咳了许久。 逄春问怎么了。 菁莪摆手,“别问,别问,千万别问!” - 火车到蚌市已是半夜,老班长几人匆匆赶往医院,到医院才知菁莪已经出院回去了,又马不停蹄赶去道桥工地。 韩蜀说天太晚了让老班长回去,老班长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要去和逄春把事情交代一下。 其实,他是想赶在前头,把借用了逄春名头的事跟他串个词,怕说岔了。 到工地时,逄春还没睡,正在菁莪小屋门前不远处来回溜达。 看见老班长带了韩蜀秦立桓及一个姑娘来,颇有些吃惊,但他心理素质稳,天黑,脸也黑,没让人看出异常。 “怎么出院了?你站这里干什么?”老班长抢在他前头开口,“我去给小韩和小秦同志送信,他俩担心小鱼,非要跟着一起过来看看,这位女同志是……他俩的同学。” 逄春跟三人点头打了声招呼,指指屋子,低声说:“自己要求的,状态不是太好,怕出事。” 秦立桓没等他说完就跑去小屋敲门,口中喊:“小鱼,小鱼,你是不是没睡着?是我,秦立桓,还有韩蜀。” 韩蜀跟逄春说了句,“多谢逄营,你明天还有工作,去休息吧。”也大步跟了上去。 逄春就很不明白什么时候轮到他给自己道感谢了,嗯了一声,和老班长一同离开。 菁莪睡得不沉,这三四天一直睡不沉,刚听见动静还不敢相信是韩蜀和秦立桓来了,此刻听到秦立桓的声音,赶紧坐起。怕他们看见自己的脸,没敢点灯,摸黑打开门。 可是月光很亮,不远处还挂了盏马灯,韩蜀和秦立桓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瘢痕,心疼又后怕,但面上又一致当没看见。 韩蜀说:“是不是猜到了我俩要来,所以没睡?” 秦立桓笑着附和:“肯定是,是不是还猜到我俩给你带好吃的了?” 白翎被菁莪的模样吓着,短促地“啊”了半声,听见上面的话,迅速拿手捂住了嘴。她是个聪明人,已然看出他们两个不想提菁莪的伤心事,生生把后半句惊呼咽了下去。 “秦大哥,韩大哥,你们怎么来了?这位是?”菁莪开口,声音沙哑。喉咙被人掐得还没恢复。 白翎已经跟上了韩蜀和秦立桓的节奏,两步上前,主动做起自我介绍: “小鱼妹妹好!我叫白翎,常听秦立桓和韩蜀说起你,放忙假了,他们俩说来找你玩,我早就好奇聪明的小鱼长什么样子,就死皮赖脸跟着来了,不知道你欢不欢迎?” 就着朦胧的光,菁莪看她穿了件浅色乔其纱布拉吉,披肩长发以蝴蝶发箍拢住,莹白如玉的心形小脸上,镶了一对弯弯的新月般的眉毛和水汪汪的眼睛。 夜风拂来,裙摆和长发一起如柔桑般摇曳,身姿弹性饱满,用风的姿态半推半就。 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句,人的美果然是和骨子里的文学烂漫相互滋润的。 “欢迎,当然欢迎。”菁莪侧身抬手邀请人进,顺口说:“是逄大哥让大叔给你们捎的信?坐了一天车累坏了吧?晚饭是不是还没吃?” 想起还没点灯,转身去桌上摸火柴。 秦立桓快她一步把蜡烛点着,甩灭火柴说:“不用管我们,嗓子不舒服就别说话,躺下去休息。” 就着灯火仔细看她,头发长了,像女孩子了,有点肉了,比原来更好看了,脸和脖子却成了调色盘了,嘴唇还破了一大块。 受了多大的罪这是? 她父母要还活着,看见女儿受这样的罪,得心疼成什么样? 眼眶突然发酸,心像被刀剜一样霍霍的疼,很想把人揽怀里哄上一哄。 当着白翎的面不好多说什么,便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躺下去休息,不用管我们。” 韩蜀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也仔细看她,只看,不说话,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是攥紧了再攥紧。 还是白翎出来调节气氛,她先把菁莪扶到床上坐下,又摘下挂在门口的一个藤盔说: “来时路上听那位列车员大叔说你发明了藤盔,是不是就是这个? 你太聪明了!这个和网络图一样,都是可以让你青史留名的东西。我能戴一戴试试吗?” “当然可以。”菁莪点点头,打手势让韩蜀和秦立桓随便坐。 秦立桓说:“是不是头晕?你躺下休息,不用管我们。” “那你们也不能站着呀——” “跟你说不用管我们!”秦立桓突然发了邪火,提高了嗓门说,“非把我们俩当外人是不是?要不是逄营让列车员大叔捎信儿,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们这事了?想吓死我们啊你!” 菁莪第一次见秦立桓发火,明明斯文秀朗的一个人,虎起脸来大着嗓门说话的样子还挺吓人。 却是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在听父母师长的教诲,忍了好几天的泪倏然就滚下来几粒。怕被他们看见,赶紧转身向里。 “看见了吧,又是这样!受了委屈,大声哭就是了!你一个小丫头天天憋着忍着干什么?!” “秦立桓,你使这么大声说话干什么,吓着小鱼了!”白翎把帽子搁下,上来抓住菁莪的手。 “我吓着她了吗?是她吓死我了!”秦立桓眼眶酸得更厉害,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喷薄而出。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看见菁莪就觉得亲,一看见她受苦的样子就同情,一看见她身上的伤更是心疼得不行。 及至再看见她受了委屈还强自坚强,甚至为了礼节而哑着嗓子招待人时,怒火就起来了,就想把那个王八蛋活撕了去。 不敢再待下去了,他跑出门,到外头咣咣砸了几下树,拤腰仰头喘粗气。 第63章 有些剧情被摁错播放键 “你去看看。”韩蜀对白翎说。 “好。”白翎点头,转头又安慰菁莪说:“小鱼别介意,秦立桓就这样,直率、善良,他是关心你。” “嗯,我知道,谢谢白翎姐,我没事,你去看看他吧。” “好,我这就去。”拍拍菁莪的手,她起身出去。 屋子里静了,韩蜀两步走上前,一点前奏没有地屈身在床前蹲下,低声说:“别怕,没事了——” 菁莪脑子“嗡”一下发蒙:什么情况? 应激反应似的,想要躲开。 韩蜀却是抬手到她肩上握了一下,笑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现在的你,除了是发明家还是大侠客了,白翎说要采访采访你写一篇报道,我觉得可以写一篇列传。” 菁莪懵怔的脑子有些微聚焦,“韩大哥——” “嘘,”韩蜀打断她,“别说话,嗓子不舒服就不要说话,秦立桓听见了又要凶你,他说要和你结拜成兄妹,还说当大哥的有管理妹妹的特权。” 菁莪刚刚清晰了几分的脑子再度迷瞪:哪跟哪啊这都是? 韩蜀接着说:“你要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了,咱们就换个地方。有你现在的功劳,很好转关系,我的家乡、立桓的家乡,甚至沪市,都可以。” 菁莪觉得大概有些剧情被摁错播放键了,比如逄营的细致周到,比如从天而降的兄妹结拜,比如韩蜀突如其来的话多温柔…… - 逄营的屋子, 逄春和老班长一同转圈圈。 逄春是自转,边转边摆手说不行不行;老班长是绕着他公转,边转边说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一圈一圈又一圈,都快成天体运行了。 原来,老班长让逄春找机会看看秦立桓屁股上,有没有一块壁虎形状的胎记。比如趁他睡熟、趁他洗澡,或者趁他上茅房的时候。 说破天逄春也不同意,说,别说壁虎形的,就是老虎形的也不行,我身为一营之长如何能干那种鸡鸣狗盗之事?威严还要不要了? 不去,坚决不去。 关键一点证据没有,单单因为人家父母在西安工作,祖籍在苏省,你就要看人家屁股。这合适吗? 不合适,十分不合适。 祖籍苏省在西安工作的人多了去了,你能一一核验吗? 不能,当然不能。 再说了,胎记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变淡以至消失,通过胎记寻人,都是戏文里才唱的东西,科学吗? 不科学,十分不科学。 “不是已经跟在西安的战友写信了?好歹等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啊。”逄春转不下去了,倒了一缸子热水给老班长。喝两口,平静平静。 老班长抱着滚烫的缸子,直往胸口摁,“一千多公里的路,一来一回只在路上就要一礼拜。万一消息打问的不顺利,半月二十天也不定能收到消息。我着急啊!” 逄春转了个身坐到床边,依旧初衷不改:“十几年都等了,还差这十几天? 老班长跟到他面前,把茶缸子塞他手里,“差,别说十几天,一天也差。你不了解情况。” 逄春心说,我确实不了解情况。就没见过出去一趟,以我的名义拐带了三个人回来的,还非说其中一个是小鱼的哥哥。 也不想想,你一个糙得比我还糙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样一个俊秀白净的儿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小鱼长得也够好看的,也不像是老班长这种糙人能养育出的。 莫非是因为娶了个好看的媳妇? 那还对不住人家。 不像话! 压下腹诽,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他什么情况。 老班长说:“他听我说了小鱼的事后紧张的情况。 你不知道,脸都白了,二话不说就要跟着来,一路上也不大说话。我觉摸着,他喜欢小鱼——” 逄春刚把茶缸子举到嘴边,听到最后这句,直接把吸进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觉得老班长的脑子里大概是跑了列火车—— 喜欢小鱼? 人家明明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咋可能会喜欢小鱼? 再说了,世上哪有领着女朋友去看望心慕之人的,那不成心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老班长屈下身子,急急巴巴问逄春。愁得不行,也急得不行。 万一他们是兄妹,这事荒唐。 如果不是兄妹…… 不是兄妹更不能让个熊小子轻易把小鱼哄走了。 逄春把一大串咳嗽进行完,说:“秦立桓有女朋友。” 老班长说:“那姑娘没小鱼好看。” 逄春刚刚压住的咳嗽接着暴起—— 真是大马猴捡到根绣花针,举起来走在春风里显摆。全世界就你有女儿? 人那姑娘怎么就没小鱼好看了?人可是大城市里的姑娘好不好?皮肤白得在月亮底下都反光。 小鱼是好看,可再好看她也没长开。而且,人家穿布拉吉,小鱼穿棉布衫。有法比吗? “也没小鱼聪明。”老班长又补一句。 逄春不想再和他争竞下去了—— 老同志认死理,再争竞下去没意义。挠两下头,出主意说:“可以让川子去看。” “川子能行?”老班长不认为川子那小孩儿能干成事儿。 “能。”逄营说,“我安排。” - 隔日晚间,川子跑来说,北湾的荷花开了,那么大一片,可好看了,鲤鱼成群成群地跳出来吃花粉。明天伙房要去那里抓鲤鱼挖藕带,问他们去不去。 北湾是河北岸的一个回水湾,距离此处不算远,不小的一片水域,长满了野荷,也是鱼儿们的乐园。 现在正是抓鲤鱼、挖藕带的时候。鲤鱼抓来炖黄豆,藕带挖来腌成小菜,是夏令时节难得的就餐佳品。 菁莪不能去,韩蜀也说不去。 白翎是个爱美爱玩又爱浪漫的,对藕带和鲤鱼不感兴趣,却对荷花感兴趣,头一个说要去。她去,秦立桓自然要跟着。 于是,第二日,天光初亮,秦立桓、白翎和川子,便跟着几个铁道兵小战士和修路队的小队员上了船。 起锚的叮当声后,机动船荡开黄绿色的水波出发。 第64章 长得跟蚂蟥可像可像的胎记 太阳随着船行逐渐升高,从河岸的柳树丛里升到柳树梢头,北湾到了。 顿时,阵阵幽香盈面,及至船头一转,大片的荷花便争先恐后地向怀里扑来了。 放眼望,白花花的阳光下,碧叶罗裙,一一风荷举,更有几只蜻蜓,婷婷然立于菡萏。 近岸几株歪身子的老树,和蒲草茂密成了一团,像是纸张受潮晕染出的墨点,静谧惬然。 “好美的地方!”白翎头一个赞叹出声。 “进到里头更好看。”一个小战士说,说完撇开头悄悄咬嘴一笑。 把船锚在湾嘴,放下两艘头尖尾平像织布梭子一样的小划子。 划这个就和划单人皮划艇一样,很考验技术。技术好的人,能用一根细长的竹竿划得像飞一样;技术不好的人,上去只会在原地打转转,搞不好还会侧翻。 挖藕带是要下到水里徒手去挖的,当然用不上这个,带这个来是为赶鱼—— 在湾嘴处撒下一张大鱼网,人撑起小划子穿梭于荷叶间驱赶鱼群,鱼群受惊逃窜,直接入网。方便快捷。 小战士问秦立桓:“会划吗?” “不会。”秦立桓摇头。 当然不会,他一个西北的旱鸭子如何能会这个?若是一直在老家生活,兴许还能会。 又问白翎:“敢坐吗?” “不敢。”白翎羞涩地摇头,心想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也不过如此吧?她一个女孩子还穿着裙子,当然不敢坐。 小战士又一次悄悄咬嘴笑了,说:“那你们在船上待着看花吧。” 说完把鞋子和长裤背心一脱,把凡士林往胳膊腿上一抹,只穿短裤便下了水。 其他人,除了两个负责摇小划子驱赶鱼群、运送藕带的外,都和他一样脱衣脱鞋下了水,包括川子。 秦立桓也是大男人,助工时也参与过水中作业,当然没有待在船上看花的道理,交代白翎两句,也有样学样地下了水。 这里的莲藕属于深水藕,水深差不多有一米,就秦立桓一米七八的身高而言,脚踩进淤泥,再弯身下去徒手挖藕带时,水也淹没了腰际。 藕带比藕还娇嫩,藕可以用脚踩,用脚感知。藕带不行,须得将手臂深入泥泞中去探寻,找到藕带的根部后,再小心翼翼地将其慢慢拖出,尽量避免将其折断,否则淤泥会渗入藕带的孔洞。 不过,挖莲藕是在秋冬季节,水冷,更为辛苦。相比之下,挖藕带就显得轻松愉快。 将修长、洁白、匀实的藕带,顺头顺尾放进小划子,再用小划子运送至机动船,一众人干得热火朝天。 白翎兴起,还在船上唱了一段采莲曲。 突然,刚刚那位小战士说:“蚂蟥!秦同学,蚂蟥钻你裤子里了!” 秦立桓不信,修桥修路的人天天野外作业,天天见识蚂蟥,天天和身边的同伴开这种玩笑,什么什么蚂蟥钻屁眼了,什么什么蚂蟥钻肚脐了,之类的。 但他们每次下静水区作业时,都会在身上涂抹凡士林、大蒜汁或者驱虫剂,所以基本都不怕这个。 秦立桓也当他是在开玩笑,随手把一根荷梗甩过去,大声说:“水蛇!” 小战士却是一脸郑重:“没开玩笑,你抹凡士林是不是只抹了胳膊腿,屁股上和腰上没抹?我看见了,爬上去了。上岸去处理一下。川子,去帮秦同学看一看。” “秦大哥,走,快点!”川子也催他,顺手从小划子上取了盒火柴。 秦立桓确实没往屁股上和腰上抹凡士林,当着白翎的面,没好意思。看他们都严肃,便也信了。 几分钟后,川子捂着嘴从岸边的树丛里跑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小战士说:“哥,你的眼是不是能透视?” “咋了?” “秦大哥屁股上还真有蚂蟥!哈哈,那蚂蟥是个死的……” 听众闻言都着急:“揪死了?可别揪!揪断了落里面半截可麻烦了。” “不是带火了吗?用火一烤就掉。” “用鞋底和巴掌拍也行。” “……” 一人一句,机动船上的白翎着急,伸长脖子问怎么样。 “不是,不是……”川子笑得直不起腰,“我一看秦大哥屁股上趴了个青黑色的东西,就赶紧划着一根火柴杵上去了,把秦大哥烧得哇一下跳老高。 我又一看,哦,假的!那是个胎记,长得跟蚂蟥可像可像的胎记!” 秦立桓从后面跟上来了,就手抠了一把泥,往川子及水里那群叽哇乱笑的人身上扔,几人闹作一团,鱼儿受惊,争相往湾嘴处的渔网里跑。 小战士背过身去偷偷抿嘴笑:逄营交代的任务完成了。管那胎记是壁虎状的还是蚂蟥状的,反正都是会爬的玩意儿,差不太多。 他不知道逄营为什么安排了这么个任务给他,不知道也不问,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问。 川子看见了胎记,但仅仅是看到了,只当是挖藕带的插曲,完全不知道这是逄营授意小战士特意安排的。 - 菁莪尚不知,有人为了确定秦立桓是不是她哥哥的事,布了一场热闹的局。只想赶赶工,尽快把三号桥墩的施工网络图画出来,然后把工作交接了,上学去。 她十分认同t.h怀特说过的一句话:治愈悲伤最好的办法是学习,这是唯一永远有效的事。 并且告诉自己,无论命运给我怎样的试炼,将我剥夺击打到何种程度,我也决不会向他低头。我也许会贫穷、会失败、会卑微,但无论沦落到何种地步,无论别人怎样嘲笑我的遭遇,我都要毫不羞耻地做我自己。 我不能因为被厄运降临过,就把眼睛耳朵蒙上封闭自己,我要用心去体会世间的温情与美好。 心理建设做好,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调整状态。 韩蜀温润谦和,秦立桓开朗有趣,白翎善解人意,三人开导起人来都挺有一手,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菁莪通过同他们的交流,综合客观地评估了自己,认为凭目前储备的知识和积累的资本,若是能再把文科认真背上两个月的话,就能够走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 第65章 难不成是喜欢我? 时间不等人,她要赶在乱象开始之前,把学上完。而且,这个地方她不想待了,恐怖感消除不掉。睡下后和独处时,老是想起那种濒死的感觉和差点被人祸害的一幕。所以能提前考走一年是一年。 头还有些晕,无法长时间低头干活,所幸她已经把工程量和工作效率计算清楚了,现在只需要算出各分部分项工程的预计工作时间,再根据工序编制网络图即可。 韩蜀有经验,菁莪打算指点他,让他画—— 来都来了,对吧?闲着多对不起自己呀。 韩蜀怕菁莪封闭消沉下去,想让她走出屋子,便推说屋里太热,手和胳膊出汗把图纸都弄花了,要搬张桌子到外头去画。 确实,芒种之后,热风长了刺,可着劲儿的往帐篷和小屋钻。 钻的满满的,胀胀的,人进去都跟螃蟹似的—— 青着进去,红着出来。 别说白天,就是晚上都没法待,不少人宁愿被蚊子咬,也卷一领草席到空旷处睡觉。 菁莪想着,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没有躲着藏着的必要,而且,错不在我,我为什么要觉得丢人? 再说,心里的伤都在强行缝合了,还怕被人看见脸上的伤吗?便也同意了。 于是,两人将两张桌子搬到外头树荫下,在一众往来之人的共同见证下,开了工。 菁莪一手图纸,一手工程量清单明细,靠着椅背念;韩蜀一边用脑子核验,一边伏案提笔。 路过之人看见菁莪举着一张五彩缤纷的脸,仍然坚持工作,都不由得心生同情和敬佩。 开始时有人围观,及至听见她用依旧嘶哑的音调说: 主线,墩柱装模、浇混凝土、脱模,十天…… 拔钢板桩,转运,回填,十天…… 次线,破桩头、打垫层、桩基检测,然后承台钢筋制作十天,钢筋绑扎,十天…… 韩蜀埋头边动笔边说:时间刚好,墩柱钢筋制安,承台装模,浇混凝土…… 围观之人一起摇头,你拉我,我拽你—— 走走走,啥啊都是?听不懂!去河里蹚蹚水去去暑气去吧还是。 逄春听说菁莪肯出屋门了,也过来了一趟,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在心里默一句:真是物以啥聚人以啥分。老班长啥眼神?明明这个才是图谋不轨的! 韩蜀用余光悄悄瞄一眼,嘴角咧出豆子大的一点笑。 树影由长变短,蝉鸣不绝,空气中像被倒了一盆火,这个时间便是在树荫下也很难静下心工作了。 工地的作息已经改成了夏季时间:早上四点,天还蒙蒙黑时开始上工,晚上挑灯夜战到九点收工,中间的十一点到下午四点都休息。 吃饭时间也随之改了,早上八点一顿,下午三点一顿,那一顿改到了晚上收工之后。 一线作业的人会趁中午时间抓紧补觉、补元气—— 拖个木头板子、麻包片子或者直接把汗衫一脱往树荫下一铺,就是一觉。 睡着了就忘了饿了,醒来后吃一顿再上工,神清气爽。 不睡觉的人就会饿,比如菁莪。 虽然吃东西时,唇齿间还有血腥味,还有把那人的嘴咬掉了一块的感觉;虽然嚼起那些乱草似的菜叶子会牵动脸上的伤势。但挡不住腹中空空。 总感觉现在的饭菜特别能促动胃肠蠕动似的,消化起来特别快。 想起曾经的自己去餐厅时,看这个想吃,看那个也想吃,一样吃一口,饱了。眼大胃小。 现在呢?反过来了,眼小胃大!看见蕹菜煮粉条和杂面窝头就想吐,但一掂起筷子就能吨吨吨旋下去半缸子绿得掉色儿的菜叶子和两个死眉瞪眼的杂粮窝头。大胃王了简直。然而,吃下去这些,不到饭点,就又饿了。 长肉了吗?走神的间隙,菁莪往自己腰里摸,唉妈,硌手! 韩蜀留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收整起纸笔,“饿了?” “饿了。”菁莪实话实说,“小食堂应该做好饭了,去打点?” 小食堂就是指挥部给非施工人员特设的那个伙房,菁莪出院后的这几天,被特批了在那儿吃饭。还免费。 韩蜀说:“你等着,我去。”把图纸卷好,用皮筋一扎,归拢到一堆,叮嘱菁莪一句:“这儿凉快,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他助工时在设计处,就在那里吃饭。 菁莪噗嗤就笑了,“真当我是病号?” 韩蜀也笑,长腿一迈,跑了。 菁莪俯身趴到了桌子上,品度起韩蜀的背影。 思考他这两天为什么会表现的这么殷勤温柔。 心怀大义,关心弱者? ——以前就关心,但没这么殷勤。 正义感使然,同情我? ——以前就同情,但没这么温柔。 难不成是喜欢我? 可喜欢我什么呢?黄又瘦,没学历,没家世的一个“三无产品”,还差点被人侮辱了,这年月的人不都很在乎这个么?即便有医院诊断证明,人们也未必会相信她还是清白之身。 其实,上午工作时,菁莪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有那么两分钟她走神了,盯着他看—— 先看手,手指又长又直,指尖饱满,仿佛凝聚着无穷的智慧;又看他假睫毛似的睫毛;再看他额头上有汗沁出;嘴角上扬,像是在笑,他真的笑了,白牙齿微微露出来。 他在笑什么? 菁莪神游时,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她说:“然后呢?” 这一看,把菁莪吓得连忙回神,太冷不防了!那一瞬,只记得他的齿面和他嘴角的笑,声音反而嗡嗡的,听不见。 讷然问他:“什么?” 他说:“承台装模,下一步。” 就这样,这是喜欢吗?不确定啊。 但从客观上来讲,这个人真挺不错,严肃不失温和、正直又懂得圆通,青涩诚恳,凡事压三分,做事不激进,做人有分寸,长得虽不风流俊逸,但高大健朗、神采轩昂。 是那世的爸妈挑女婿时,着力推荐的那款。 曾经的菁莪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人,觉得乏味、无趣、不会整。但经历过三次失败的恋爱后,她改观了。 第66章 袁家老娘想捡漏 第一次是在校规不允许恋爱的时候,悄悄喜欢隔壁班的超级学霸,每天等着他从窗前走过,一个对视,蜜罐子就打翻,眼神就发黏,有时又躲闪,偷偷地甜,偷偷地笑给自己看,春天的草芽似的,又脆又软又害羞。 然,小手指都没勾一勾,高考的指挥棒也还未落下,人就以竞赛生的身份,拿到了某着名大学的保送,走了。 她发奋读书,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鼓足勇气找人说话。 人说:我不在国内发展,没意思,读一年就出去。 又走了。 国内装不下。 无始而终。 她偷偷哭了两场。 妈妈总结:你的智商,恋学神?纯属找抽。 第二次是在大学二年级,和体育系一个高大威猛帅的好上了。没错,换口味了,不恋学神,恋肌肉了。 一日下课,高大威猛帅的舍友找到她说:那谁病了,你去看看呀。她问:病了?什么病?舍友说:去看看就知道了啊,顺便帮他带着午饭。 菁莪就去了,买了一餐好消化好吸收的营养餐,到了后方知,对方是打游戏喝酒搞了个头昏脑涨宿醉未醒。 她把饭全扔进了垃圾桶。 喂蟑螂我都不喂你! 这是生病吗?这是生锈! 妈妈知道后大力表扬了她一番。 第三次是读硕期间的同门师兄,那是个近乎完美的人,学业优秀、待人热情、会来事、会说话,颜值还挺高。同学喜欢,导师厚爱,连打饭阿姨都多给他加一勺瘦肉片。 这次恋爱时间长,爱的刻骨铭心。 可爸爸见了他一面后就说,你要愿意谈就谈着吧,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菁莪问为什么。爸爸说,招聘下属我会要他,选女婿我不要。 菁莪不理解,闹脾气,然而未过半年就被现实打了脸—— 毕业半年,完美青年不出意外地被女老板看重并器重了,他抓住机遇、深入发展,从实习生到总经理助理,再到给女老板当管家,全方位立体化……一条龙服务去了。 菁莪把骄傲的头颅一甩,考了博,成了独立于男人和女人之外的第三种性别的人:女博士。 妈妈说,恋爱结婚不是吟诗作画,不是为了好看,拙石成趣,丑木成材。 眼前这个好像就是那种接地气的拙石丑木,有些喜欢。 想问问爸妈的意见。 不能想爸妈,一想爸妈,她心里的委屈就装不下。 不知道青娥是不是和她互换灵魂去了那世,青娥是个坚强懂事有责任心的女人,有她陪伴,爸妈应该会过得很开心。 以手指蘸水,在桌上写“妈妈”,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第十遍时,有人站到了她旁边,弯下身子,歪了头,想看清她的脸。 感觉到有影子罩到了头上,菁莪先把桌上的字抹掉,才坐直了转身看—— 袁大方的娘。 “婶子,您怎么来了?”菁莪起身。 “哎呦,还真是你!”袁老娘紧走两步上前,把拎在手里的篮子搁到桌上,握住了菁莪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头发比原来长了,柳眉大眼鹅蛋脸,穿了身阔腿阔袖的青色裤褂,条子顺溜,模样也好,难怪儿子见她一面回去脸红半天。 可是你看这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腮帮子和眼眶子还都肿了。想不怀疑她被人强了都不行。 说:“乖乖,咋了这是?干活磕着了?”她抬起一只手,想摸菁莪的脸。 “婶子坐。”菁莪打断她,趁势躲开她的手,接着说:“婶子是有什么事?” 袁老娘当然是来替儿子追媳妇的,又杀了只鸡,又连汤带肉装了一陶罐,一上坝子就开始问,修路队那个发明了藤盔的女队员在哪里上班。 不知道是菁莪比较出名,还是消息长了腿,反正被问之人给她指了路后,转头就开始同近旁的人窃窃私语。 一个人两个人私语,袁家老娘不在意,三个人四个人私语她就不可能不在意了。 再往前走,就刻意跟人聊了几句,一聊聊出了菁莪的遭遇。 聊完后,人家还不忘咂咂嘴补一句:听说她可厉害了,用石头把那流氓夯了个半死。你说那流氓会不会被判死刑?回头要拉出来游街枪毙我们都去看。听说人没被祸害呢,医生都证明了。 医生的证明有啥用?没大有人信。 反正袁老娘就不信。姑娘家再厉害能厉害过用强的老爷们儿?她可是见过菁莪的,瘦瘦气气的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劲儿? 好好一个姑娘咋就摊上了这种事儿呢?糟心。 出了这种事,自然是不能说给自家儿子了。 那这鸡肉送还是不送? 袁老娘在坝子上犹豫了一会儿—— 不送吧?都走到这儿了,还跟好几个人问了路,话传话的,肯定会传到菁莪耳朵里。 送吧?又不能把她娶家走给儿子当媳妇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要送,不管怎么说,毕竟因为菁莪,自家男人和儿子才当了技术员,才有了工资拿。就当成是谢礼送过去吧,当作不知道她出了事。 “能有啥事?就来看看你,一直说来谢谢你的也没顾上。七月半,八月半,新谷子米,小鸡子蛋,春天孵的小鸡快长成了,老母鸡不下蛋了!” 袁家老娘一拍巴掌,脆脆地说,“不下就不下,正好杀了,给你送一碗!” “脸上咋弄的这是,摔着了?”她又问一遍,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婶子客气了。”菁莪说,没解释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袁大方上次来送鸡肉的事,川子已经告诉她了,不管是鸡不下蛋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事,菁莪都不想同她攀谈太深。 袁家老娘人不坏,但心眼儿是她男人和她儿子的总和。穷日子过惯了,抓住蛤蟆都想攥出尿来,想捡个漏在所难免。 但不管怎么说,我肯定不是漏,不会让你捡。 闲话寒暄几句,袁老娘揭开蒙在篮子上的布,往外捧陶罐,菁莪起身拦。 恰好韩蜀回来,大手抱了一摞三个铝饭盒。 第67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看,我朋友打饭来了。要不婶子留下一起吃?”菁莪趁势说, 转头跟韩蜀介绍:“这位是袁家婶子,就是编藤盔的那个袁大哥的母亲。 婶子说要感谢我发明了藤盔,特意杀了只鸡送来,其实袁大哥前几天已经送过一次了,搞得我特别不好意思。” 听话听音,韩蜀懂了,说:“婶子太客气了,藤盔厂日夜赶工,袁同志更辛苦,您带回去给他吃。养只鸡不容易,不要再杀了,小鱼有我。” “家里还有,我这都送来了,哪能再带回去?”袁老娘快速把陶罐往桌上一墩,拿起篮子就走。 乖乖,原来以为这姑娘装扮成那样,没人能看上,没想到还挺招人! 走几步,转头,挥手,“别送,别送,趁热吃!罐子你留着用,家里有好几个。” 清清爽爽一小伙儿,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要个头有个头,要样貌有样貌,咋还愿意跟个丢了清白的女子好? 图她啥?长得好?还是不知道她出了啥事?一准是不知道! 啧啧啧,那到新婚夜里该咋办?能瞒得过去么? 袁家老娘一路走一路琢磨一路替菁莪操心。 目送袁老娘的身影转向大路,韩蜀眯眼哼声一笑,转身把饭盒和陶罐一并抱起,跟菁莪说:“拿上图纸,回屋里吃。” 确实不适合在这里吃鸡肉,菁莪应了一声跟上。 然而,饭盒依次打开,菁莪的五官依次被震惊:一盒包菜配糙米,包菜里有油渣;一盒面条,面条是灰白色的,没掺粗面;半盒炒鸡蛋,鸡蛋里没掺玉米粉。 “这么丰盛!你怎么打到的?” “病号饭。”韩蜀指指面条和炒蛋说。 菁莪不信,病号饭她吃了几天了,最好的也就是在杂面条里给荷包一个鸡蛋。这直接炒了半饭盒,没有四个鸡蛋绝对办不到。 “军管会刘主任的病号饭,他是胃病,不适合吃这个。”韩蜀小声说, 旋即提高音调接着道:“去打饭时恰好碰见军管会刘主任,一听我说要帮你打饭,非把他的病号饭让给你。吃了吧,别辜负刘主任的关心爱护。” “嘶——”菁莪吸凉气。刘主任非要让的。鬼才信。 韩蜀打开陶罐,夹起一块鸡肉看,说:“老了,嚼起来会牵动咀嚼肌,疼。” 放到鼻端闻闻,说:“太咸了,含钠太多,会导致水肿,不利于伤口愈合。” 舀起一勺汤扬了扬,又说:“酱油太多,伤口留疤。算了,给立桓留着吧。” “你讲点科学好不好?”菁莪憋不住了,出声笑起,笑完了,凑近他一步悄声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在个人感情问题上,就是这么直露的一个人,不会茶,也不能婊。 女人的暗语不会说,想让拥抱,不会说冷;想要亲昵,不会撒娇。 有了想法,但又不确定,就直接开问。 也不知道上辈子三段恋情都失败,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韩蜀恰恰是个凡事压三分的人,不懂花里胡哨,就需要人教。 上午,菁莪失神盯着他看时,他就感觉到了,以为他不知道呢!看呗!还看!有完没完?他故意把一条线画的很慢,让她看个饱。 心里愉快至极,微笑随之浮起。突然抬头,把她吓够呛,兔子似的。太可爱了! 本来没奢望这么快得到回应,他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又突然发现这个人也喜欢他,不要太美好,无与伦比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确认的感觉,有一瞬间全身像通电,麻酥酥的;又像是跑步之后的大汗淋漓,舒畅至极。人生无所求矣,死而无憾了。 但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点破,该如何表达,把心缩成团,想慢慢释放。没想到菁莪竟然直接问出口了。 于是,一下被撩到—— 知道这姑娘大胆 ,不知道她如此大胆。虎妮子啊!不过也太撩人了,就他这么好的定力,心都怦怦跳。一下豁然开朗。 学着她的样子,更凑近一步,倾头低声反问:“行吗?” 声音很热,菁莪被烫了一下,嘿嘿笑两声退后说:“按理,喜不喜欢是你的问题,接不接受你的喜欢是我的问题,但为了不让你虚度光阴,也为了不破坏咱们目前的友谊,我觉得有必要友情提示一下你。” “提示什么,洗耳恭听。” 菁莪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等我想想,想好了告诉你。” 韩蜀一下把她的筷子抽走,抬手示意她开始想。 菁莪瞪眼:“你让我现在就想?我饿了,要吃饭。” 韩蜀认真:“人在饥饿状态下,脑思维会更活跃。” “那也等我好好考虑考虑。” “网络图你只想了十分钟。” “那能一样吗?网络图是一项数学应用,这个关系到咱们两人接下来的相处模式。” “我们学校的几个数学教授研究了,说那项应用在全世界范围内处于领先地位,让运筹学和管理学各进步了十年。 这不过几个问题,你想五分钟就够。”说完抬手看表,“你已经浪费一分钟了,还剩四分钟,倒计时开始,240、239、238……” 菁莪在二百四十秒的倒计时里,一寸一寸把他审视完,说:“我想好了。” “说!” “第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遭遇什么,你都必须要相信我,对我一心一意。当然,这一条我会同样遵守。反正你要敢背叛我一次,我就敢背叛你十次。” 韩蜀忍住笑点头:“我保证,第二呢?” “第二,你要尊重我的想法,在观念相左时,不准强求我向你看齐,也不准拿我和某某某比较。” 韩蜀接着点头:“好,我向你看齐。你就是你,是个独立的思想主体,不比较。第三呢?” “第三,我可能不太淑女,如果有冲突发生,你得忍着。” 韩蜀笑出声,“多不淑女?会用金箍棒打人?” 菁莪说:“一般情况下不会,二般的不好说。” “那就好,我是一般的。还有吗?” 菁莪摇头,“暂时没有了,但我要求保留永久解释权,有的时候再加。” “可以,我同意。”韩蜀伸过来一只手。 “干什么?” “协议达成,不握个手吗?” 第68章 我确定我喜欢你是出自于本能 “哦,对,握手,合作——” 一句合作愉快未完,韩蜀把她的手抓了过去,郑重握了两下,又轻轻握了两下,把筷子重新塞她手里,“吃饭,我喜欢你,由心而发,从这顿饭开始,我追求你。” 把炒鸡蛋都扒到她的面条碗里,“尽量吃,能吃多少是多少,吃不完剩下我解决。” 完了抱起包菜配糙米,稀里哗啦一顿扒,突然又说:“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近似于结婚宣言,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不需要用太长时间追求,咱们就可以进入实质性的恋爱阶段?” “什么叫实质性?”菁莪问。 “没经验,不太好概念化。”韩蜀说,“但肯定不是契约维系,而是情感维系,你说呢?” 菁莪:“……” 原来你情感世界如此一穷二白! 问他:“你没谈过恋爱?” “没有。” “那你会吗?” 韩蜀认真想了想说:“不敢保证一定会,但我确定我喜欢你是出自于本能。 这种本能,源自于咱们俩的意识形态相近或相同,这说明我和你的喜好基本相同。 所以我大体知道你喜欢什么,凡事用心去做应该不会出错。” 完了放低语调,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我做的不好,你教我,行吗?” 菁莪:“……” 苍天啊,这标准的理科思维! 大体就是:恋爱这道题,我不敢保证完全答对,但我保证思路是正确的。 盯着炒鸡蛋,出起了神—— 如此单纯的菜,不大忍心下手呢。 “不好吃?”看她愣神,韩蜀问。 “好吃,不忍心吃。” 韩蜀以为她是不舍得吃鸡蛋,温声说:“吃吧,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菁莪笑了,眼睛眨眨,“那我真吃了?” “快吃。” “好!” 看上了一个给自己买鸡蛋的男人。没错,就是鸡蛋。不是玫瑰,不是钻石,更不是洋房豪车。 韩蜀觉得这笑容里加了佐料,是什么不知道,反正挺美味的。 然而,单单是契约维系,也让人有所察觉, 比如逄春,他在下午出工前,顺道过来看两人的绘图进度,发现上午还分开绘制的两张纸此刻竟然拼接到了一起,与此相对应的,原本分开摆放的两张桌子,也并到了一起。 不由得替老班长把心一紧:能了吧?防了前面的狼,防不住后面的虎。明目张胆了都! 无声在一旁站住。 菁莪抬头:“逄大哥有事?” 逄春嗯了一声说:“身体不舒服就缓两天再干,二号墩耽误了工期,丰水期快到了,三号墩的开工可能要延后。” 菁莪说:“我决定今年参加高考了,把图画出来,我就开始复习。” “今年考?只有一个月了!你又—— ”逄春一下吃惊,想说你又刚经历这样的事,精神能吃得消吗?到嘴边堪堪刹住,瞟一眼韩蜀:八成是这个祸害教唆的。教唆放弃大学推荐的是他,教唆今年参加高考的还是他! 眼神里带了刺,韩蜀感觉到了,但不明所以,停下笔很认真地对逄春说:“今年高考要到七月下旬,还有四十多天,小鱼没问题。” 逄春嗯一声,暗道:有问题没问题你说了算吗? 一声不吭抬腿走了。 心想:去挖藕带的人怎么还不回来?回头要真证明了秦立桓是小鱼的哥哥,我看你还敢不敢教唆?! 他走后不久,菁莪突然想起一件事,跟韩蜀说:“走,陪我到医务室上药去。” 她想拉着韩蜀到杨医生面前转一圈去,心有所属了,去表明一下关系。 世上还有比真人版的现身说法,更让人信服的吗? 可不能再让人继续误会下去,而且,杨医生和逄营挺般配的,推一把,说不好就成了。 韩蜀不明所以,“不是隔天上药吗?明天上午。” “就今天,去不去?” 能不去吗?当然得去。 去之前,菁莪回屋抓了两把榛子松子用纸包上。 韩蜀笑她,“诊金?” “到了你就知道了。” 医务室门口,杨风华正在小炉子上用大铝锅煮器具,远远看见一男一女肩并肩的走来,一派融洽的样子,开始没反应过来是谁,大钳子夹起锅里的镊子看了看,忽而丢下再抬头,一脸吃惊,好在蒸腾的雾气将她的影像虚化了。 菁莪先开口:“杨医生是在给器具消毒?” “啊,哦,是。”杨风华反应也挺快,放下大钳子起身,“咱们这里条件有限,没有压力锅炉,只能用热水煮。” 韩蜀突然插言:“隔水蒸更好。” “什么?” 菁莪笑笑说:“他说得对,普通锅灶,蒸汽的温度就能达到一百二十度,密闭严实的锅灶温度更高。但沸水的温度最高始终只有一百度。” “啊?我们都是煮,煮完之后再用酒精消一遍毒。” “酒精消毒当然必须,但蒸确实比煮更合适。” “是吗,我知道了,以后就改成蒸。”杨风华很虚心地说, 仔细看看菁莪的脸色,又说:“今天的状态不错,嘴上的伤也结痂了,别抠,几天就能掉,洗脸的时候用湿毛巾轻轻擦。 放心,不会留疤,明天再换药就行。你今天是来——” “韩蜀说要和我一起来谢谢杨姐姐这几天的关心照顾。”菁莪突然改了称呼,把话也说到了韩蜀身上, 把纸包塞进她白大褂的衣兜里,接着说:“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一把干果,是我托逄叔帮忙搞到的,杨姐姐留着打发时间吧。” “逄,逄叔?”杨风华疑问半声,意识到突兀,赶紧把东西掏出来塞回给菁莪:“我不要,你留着,你身体虚,干果能补养。” 菁莪再给塞回去,捂住她的口袋,状似无意地道:“逄叔就是逄营啊,他不是还没成家吗?我怕喊叔把他喊老了,所以平时都喊他大哥。 你可别让他知道我偷喊他叔啊,否则他找不到老婆该怨我了。 好了,杨姐姐别再掏了,再掏我以后就不来找你玩了。我和韩蜀还要去水边玩,我们走了。再见。” 韩蜀这才知道她来此的目的,快速配合,当着杨风华的面扶了菁莪一下说:“动作小点,回头又头晕。” 跟着又说:“谢谢杨医生对小鱼的照顾,不打扰您了,再见。” “再见——”两人走出十几步,她才说出这两个字。一股热热的情绪嗖一下窜到鼻尖,想哭又想笑。 第69章 布拉吉 布兰妮来了都得靠边站 韩蜀突然想把菁莪的头抓过来揉搓揉搓,抓是不大行,但揉一把还是可以的。 走出一段,至无人处时,真就伸手揉了一把—— 臭丫头,两个来月招惹了多少事这是?! 中午人给她送鸡肉,下午她给人送干果。 问她:“都什么情况?” 菁莪摆手:“把‘都’字去掉,误会,全是误会,还全被你碰上了。迫于形势,特意带你来参与矫正。” “迫于形势?!” ——“不不,我用词不准,我的意思是说为了表示诚心。” 韩蜀被气笑,哼一声说:“为减少和避免误会,我觉得有必要公开宣传一下。” ——“公开宣传?多大的范围?” “包括但不限于你我工作生活和学习的范围。” ——“行,宣传吧。” “不介意?” ——“你的活动圈比我大,你乐意,我为什么要介意?” 韩蜀大声笑了:看上个胆大的姑娘就是好,有误会就澄清,省得没事就玩猜猜看。 * 鱼儿会在傍晚时分出来觅食,秦立桓他们为了等那批鱼获,一直到天黑了半边才回来。 满载而归。 东西卸到码头,男人们用大筐装了,再用架子车一车车往伙房里送。 白翎自然不用参与,抱了一大束含苞待放的荷花,提着湿了半边的裙角,跑进菁莪的小屋,笑意飞扬:“小鱼,你的竹筒呢?都拿来,插花!” 她这两天睡菁莪这里,两人相处的还算融洽。 她是个很浪漫的人,被家人保护的很好,仿佛世事的艰辛离她很遥远。 “呀,这么多?好漂亮!”菁莪赞叹。 “喜欢吧?就知道你也喜欢!”她挑出一支比到菁莪脸上,“晚来妆面胜荷花,小鱼妹妹人比花艳。” 菁莪说:“是吧,我的脸五彩缤纷,当然比花娇艳。” 白翎咬一下舌尖,搂住菁莪的胳膊,娇声说:“哎呀,小鱼,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多想。” 菁莪轻声笑,“没多想啊,嘴是红的,牙是白的,眼睛眉毛是黑的,不是五彩缤纷吗?” “啊,你可真会说,难怪他们说你伶牙俐齿。”白翎拿手指戳她一下,把荷花全塞她怀里,翩然回身关上房门,要换衣服。 打开行李包,翻出一条长裙,在身上比了比,想问菁莪好不好看时,却见她已经背过了身去往竹筒里舀水。 弯弯眼睛一笑,又拿出一条,递到菁莪面前,“小鱼,给!” “什么?”菁莪回身。 “送你!新的,真的,不信你看。”她把裙子展开,柔软的杭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上个月我过生日,我妈妈请人做的,和这一条的款式一样,我穿红的,你穿绿的,好不好?” “谢谢你,白翎姐。我不要。”菁莪推回去,“你妈妈的心意,你好好保存。” “哎呀,我妈妈若知道我交了个好朋友,一定特别为我高兴,一定十分赞成我把这条送给你。 你是不是介意这是我妈妈专门给我做的?你要介意的话,等我回去就专门做两条给你寄过来。”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是不介意了?不介意你就收下。”白翎把裙子使劲往她怀里塞,荷花都被撞散了。 菁莪只好指指自己的脸说:“那你介意我等脸上的伤好了,或者等我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再穿吗?” 她的意思是:工地上,一个充满了建筑材料、男人和蚊子的世界,我能穿裙子吗? 况且我又刚经历那样的事,若我敢穿一条流光溢彩的杭绸面料的裙子出去,非得被人指着后背说妖精不可。 还布拉吉,布兰妮来了都得靠边站。 “当然可以!送你了,就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而且你现在也太瘦了,再稍微长点肉再穿会更好看。” 白翎笑吟吟地说,似是全然没听出菁莪话里的意思, 又说:“我们今天不光挖了藕带抓了鱼,还捞了河蚌、螃蟹,秦立桓说晚上一起去河边烤着吃,你要不要也换身衣服?” 河边吃烧烤,全是蚊子,你穿裙子? 菁莪觉得这姑娘浪漫得有点过了头。 提醒她说:“水边蚊子多,你带长袖了吗?穿上一件。” “带了。”白翎翻出一件类似于铜氨丝布料的开衫,袜子也换上了长筒的。 菁莪觉得她那个行李包里装的大概全是衣服。大城市里的大娇小姐啊,不得了。 想当年自己出门旅行,热天就两身速干衣,冷天就一身冲锋衣,再加几件一次性内衣,背包一打就完活。这家伙,没法比。 菁莪当然也要换衣服,她是把短袖换成长袖,把露脚踝的马裤换成能盖住脚面的长裤。 衣服是用韩蜀和秦立桓寄给她的那块灰绿色方格竹布做的,肥肥大大,裤脚上缀了两根布带, 布带松开是阔腿裤,布带扎上就是灯笼裤,迎风一吹,飘逸潇洒,既凉快又能起到防蚊的效果。而且,不管蹲起还是蹦跳都不走光。 白翎看得惊叹,连声夸赞,让菁莪帮忙画了图,说回去也要做一件。 烧烤是川子最热衷的事,这孩子猴精,仗着今天帮伙房干了一天活,不仅跟伙房师傅讨了土豆、南瓜、面饼及几样调料,还讨了一大把粉条。 “这个怎么吃?用饭盒煮?”菁莪以为他要吃麻辣烫,把粉条煮开了蘸料吃。 “烧!”川子言简意赅地说。把零零碎碎的东西装到一个洗脸盆里,端起来率先走到了前头。 韩蜀和秦立桓拿上其余的跟上,没忘了抱上那罐子鸡肉。 菁莪缀在后头,边走边顺手薅艾草和青蒿。 白翎问她要这个干什么,这么难闻。 “扔火堆里点着,驱蚊子。其实要在空旷地带驱蚊子,燃麦紊子最好。 麦紊子知道吧?就是打麦子扬场的时候,被风刮到一边的碎麦叶、麦壳、麦芒、麦秆,还有一些碎草渣子。那东西牲口不吃,也不能烧锅,但可以用来熏蚊子。 燃起来时,不见明火,黑烟弥漫,苍蝇蚊子都能被熏死。但要在空旷地带,要不然把人也熏够呛。”菁莪给她科普。 科普完,陡然明白了什么叫欲哭无泪,所谓一夜长大,真不用提前练习,真他妈的是时势造英雄。 第70章 我想看看有没有珍珠 想她虞菁莪,一个习惯了家中没有蚊子,野外使用驱蚊液的人,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原生态的东西? 嘿,现在还真就能熟练使用了,不仅使用,还能给原生态的人搞科普。 简直了,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寻一个平坦的开阔地,把火架起。 川子先给他们演示粉条怎么烧着吃—— 明火上一杵,跟在油锅里炸虾片似的,粉条“嗡”一下膨大,变成了膨化食品一样的灰白色。 快速拿出来就能吃,多一秒都不行,会被烧成黑炭。 口感跟雪米饼差不多,但没什么味道。吃个乐子。 菁莪觉得还不如啃两口生藕带带劲。 白翎却吃的挺乐呵,一根接一根的,不亦乐乎。 此地是河蚌之乡,古来便是千里江淮上的珍珠城,河蚌一个个都有男人的巴掌那么大。 河蚌肉也是个好东西,滋阴还壮阳,搁在后世早被人搞成了地理标志,做成了特色。但现在的老百姓愿意吃这个的却不太多,都说,臭鱼烂虾,送饭的冤家,越吃越饿,越费饭。 首先,它不出数,一大筐都搞不出一把肉来,又往往老的嚼不动,咬嘴里又紧又柴,有时候还臭。 再者就是清洗麻烦,要去沙、去虫、去脏污。 而且,这东西没有油水,须得用大油爆炒,或者烧五花肉。这年月炒菜都不舍得放油,谁舍得用油炒河蚌? 一般也就是用水煮,开口后,取出蚌肉,好一顿清洗了,剁成鸭子食状的东西,再混上青菜一同下锅。 嚼烂嚼不烂的,反正一伸脖就咽了,全交给胃蛋白酶和肠液胰液去处理。 到水边撬蚌清洗,秦立桓和川子坚决不去—— 水里泡了大半天,皮肤都皱巴了,现在别说让他们吃河蚌,看见就觉得头大。 秦立桓举起一只手晃悠,“看见了吧,脱皮了,荷梗剌的。” 再举起另一只手展示:“看见了吧,河蚌夹的。” 随后抓了几个土豆往灰堆里埋,“我吃烤土豆。” 川子嘿嘿笑,“我也不吃,咬不动,我吃鱼和土豆。韩大哥今天没下水,韩大哥去。” 菁莪一下想起了英语课本里的“fish and chips”,笑出声,拿上手电跟着韩蜀去了水边。 韩蜀负责撬,菁莪负责打手电,眼巴巴地瞅。 韩蜀说:“上去吧,这里有蚊子。把手电平放,我能看见。” 菁莪说:“不用,我陪着你,用艾草撵着点,问题不大。” 韩蜀笑了,说:“这就进入了实质性恋爱阶段?” 菁莪怔了一下大声笑:“我想看看有没有珍珠。” 韩蜀:“……”差点一头栽河里。 - 逄春的屋子, 老班长来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逄春上工地了,老班长捏着压在茶缸子下面的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纸条上其实只有六个字:有胎记,青黑色。 直到纸都快被看透明了,他才舍得拿到烛火上烧掉。 青黑色胎记,那就极有可能是阿朴啊。 可到底是不是呢?是的话,他现在的父母会认吗?阿朴本人愿意认吗? 是先找秦立桓谈,还是先找他父母谈? 谈完之后,又该如何把当年的旧事说给他们兄妹听。 一个个问题把老班长的脑子撑得如斗大,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几次差点忍不住要出去找秦立桓确认。 逄春知道老班长等急了,一收工就匆匆赶了回来。 “春子——”老班长急切想听到他的意见。 “老哥怎么打算?”逄春同时问出声,把满是泥浆的胶鞋脱了搁到门外,舀半脸盆水,把头脸嘁哩喀喳一通洗,再二次利用了往腿上脚上一浇,趿一双木板草绳鞋回屋。 接着说:“要不单独找他聊聊?” 老班长踌躇:“是找他聊,还是找他父母聊?是不是先找他父母聊更合适一些?他本人那时还小,记忆有限。我想明天动身去西安,直接找他父母,你说可不可以?” 逄春不赞成,说:“什么证据没有的情况下,就凭一个胎记,你就猛不丁地登人家门,问人家的儿子是否是亲生,不合适。 再者,秦立桓是个聪明人,你悄悄调查他,在他面前藏头藏尾,恐怕会让他生疑,毕竟——”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彼此都明白:毕竟他父母是知识分子,这时期对知识分子的调查比较多,搞不好会给他们惹出大麻烦。 老班长点头,“你的顾虑有道理。那就等西安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如果能对得上的话,直接找秦立桓聊。” “这是最稳妥的。”逄春说,“聊的时候还要注意方式方法,我的意见——” “什么?” “把你家的地址透露给小鱼,等小鱼去打听的时候,咱们想办法推一把,让秦立桓也跟着去。 你不是说那孩子出事时已经六岁半了吗?六岁多是有记忆的,即使现在想不起来,到了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应该能想起来一点。如果能想起来的话,一切就都简单了。 但这个时间要往后推一推,一来等西安那边的消息,二来你把家里布置布置。 最重要的是,等小鱼高考完,不能因为你着急,就扰乱了小鱼高考的大事。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 正好到时候秦立桓也放暑假了,反正暑假里他们还要来助工,时间充裕,也好安排。你说呢?” “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小鱼高考的事大,不能乱了她的军心。我真是急糊涂了!”老班长攥拳敲自己的头, “现在一听你分析,清明了不少。我再去给西安的战友写封信,让他们在打听的时候谨慎小心,不能急于求成,一定要避免给秦家父母惹麻烦。” “对,这一点很重要。再一个,秦立桓不是说小时候在常市老家住过几年吗?可以去那里问问看看,虽然老人都不在了,但街坊邻居肯定多少还能记得那家人。”逄春又说。 这方面老班长已经想到了,说下一次跟车过常市时就去看看。 “别亲自去。”逄春看看他的胳膊,特征太明显了。 “还用你说?” 送老班长走,逄春沿着堤坝溜达了一段,远远地听见高谈说笑,瞧见篝火升腾,知道是那几个人在烤东西吃,信步走了过去。 第71章 这一拜…… 一在火光的晕影里出现,五个人便同时起身跟他打招呼。 嫌靠火堆太近了热,五个人在下风处点火烧烤,坐在上风处乘凉吃喝。 嗬!还挺会享受! 一想到自己为了他们的事劳心劳力,晚饭都没顾上吃,他们却在这里过得逍遥,逄春就上火。 接了川子递过来的一个烤土豆,噗嗒就是一大口。 哎呀,不揭皮的吗?白翎敛敛眼皮往后撤半个身位。 嗷哟,不嫌烫的吗?菁莪吸一口凉气,抖了抖肩膀。 起手把一个饭盒盖递过去,“逄大哥蘸这个吃,盐和花椒面。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侧头看秦立桓:“哥,你去看看鱼烤熟了没,给逄大哥拿两条。” 逄春登时被滚烫的烤土豆噎住了喉咙,拿出战火里扛圆木架浮桥的勇气,才堪堪稳住心神,把土豆咽了下去,没让自己在几个小毛孩子面前,丢掉一个加强营营长的威严。 问菁莪:“你喊他什么?” 好家伙,刚还和老班长在那边想破脑袋求证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呢,这边竟然喊起哥来了! “喊的哥,他们结拜成兄妹了。”川子嘴快地解释。 “结拜兄妹?”逄春有点没听懂。 “对,结拜兄妹,异姓兄妹,干兄妹。” “但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月亮作证,淮水为盟,一生坚守,誓不相违。” 菁莪说上半句,秦立桓补充下半句。 逄春半失望半庆幸地噢了一声,看韩蜀:“你们三个一起?桃园三结义?” “没有我。”韩蜀说,顺手把一只烤螃蟹递过去,接着说:“我在追求小鱼,盼望能在将来和她携手皓首。不结拜兄妹。” 此话一出,除菁莪和秦立桓还算镇定外,其余三人一致咬了腮帮子。 逄春咬,是因为,他虽然已经看出了韩蜀图谋不轨,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图谋不轨。就很后悔没把老班长引来,让他亲耳听听这句话。 川子咬,是因为,他崇拜韩蜀。没错,他现在除了崇拜逄春还崇拜韩蜀。决定等将来自己遇到喜欢的女孩子时也这么干—— 给女孩子提前加括号,括上。 白翎咬,是因为,她觉得韩蜀疯了,以他的家庭条件,怎么能看上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呢? 刚才秦立桓和菁莪到河边结拜时,她就问过韩蜀这个问题。 当时,韩蜀说:我有哥还有姐,不结拜。 原来他不结拜的原因竟是这个! 说的这么郑重,不会是真的吧?心里的某根弦咻一下被拉紧,扯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已经迈开了两步的秦立桓返回来,扳住韩蜀的肩膀说:“你是认真的?” “我干过不认真的事吗?”韩蜀说。 “那也得经我的批准。”秦立桓说。 “明白,所以我提前报备。” “这还差不多!”秦立桓打了个响指,接着去火堆里扒烤鱼。一副很乐见其成的样子。 老天,这就是你的宣传?嗯,挺会找时机!菁莪朝韩蜀咧嘴笑,五彩缤纷的脸,挺丑的。 韩蜀却笑得挺开怀,觉得不仅做了宣传,还从契约式往情感式迈进了一步,把半个掰开的土豆递过来,小声说:“烫,慢点吃。” 啊,还真是真的!白翎悄悄把指甲掐进掌心。 “倒也不错。”停顿一会儿,逄春说。 他的意思:回头若证实他们二人是亲兄妹,那么有干兄妹做过渡挺好;若不是亲兄妹,有一个干哥哥在,菁莪也能多半个亲人。 “逄营也觉得不错?我之前跟我父母写信说过这事,他们也觉得不错。我没有兄弟姐妹,小鱼也没有,刚刚好。”秦立桓把用荷叶包裹的鱼一下给了逄春三条。 接着对菁莪说:“以后别跟人说没有家人了,我就是。也不许让别人说你是讨饭的,除我之外,谁都不许说!” “好像除你之外,本来也没有别人说。”韩蜀说。 “那是因为我是她哥,别人不是!”秦立桓反驳。 菁莪被逗笑,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陷于被继父和继奶奶逼迫嫁人换粮的境地里呢。 现在不仅摆脱了他们,摆脱了被嫁人换粮的噩运,拿回了嫁妆,收拾了欺负养母的那家人,还有了朋友、有了工作、有了房子、立了功,有了一位义兄,甚至连人生都有了奋斗的方向。 又想起沙尘暴中的那次夜间急行军,那时觉得夜色混沌如黑面包,挥刀就能砍下来一块。现在觉得夜色澄明如纱,轻轻将人缠绕。 风来了,裹挟着河水的湿意,在宽阔的堤坝上舞蹈和歌唱,哗啦啦地呼吸,扑簌簌地大笑,摇曳出一片碎豆子似的声响。 月亮也来了,在树林里叮叮当当飘过,在草坡和水面上嘻嘻哈哈拥挤。 舒然,惬意。 极目不见故人,抬头却是同一片星空。心都落到了实处。 转头对秦立桓说:“哥,我教你唱首歌啊。” “什么歌?” “听着,”菁莪拿起根荷梗在腿上敲打着找节奏, “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 这一拜,报国安邦志慷慨,建功立业展雄才展雄才 这一拜,忠肝义胆,患难相随誓不分开 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壮我情怀……” 嗓子还有点哑,沙沙的,伴着夜风和水声,听起来多了几分磁性和深沉,倒比她原本的嗓音唱出来的更好听。 秦立桓很快就学会了,跟着她一起唱。 逄春从一旁看,越看越觉得老班长不是胡乱猜,他们还真挺像,搞不好还真是亲兄妹,不光长得像,气质也像,唱歌的时候脸往一边侧的角度都差不多。 韩蜀虽没往他们是亲兄妹上猜,但也觉得两人挺像,除了美人尖和龙凤眼,还有坦率、开朗和聪明。 他欣赏这样的人,所以和秦立桓认识没几天,就成了手足挚友; 他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和菁莪相处没几天,就把这个人拴在了心里。 川子听得乐呵,间或喝一声彩、鼓一下掌,精彩处还跟着哼哼两句。 唯白翎的想法和他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第72章 逄大哥怎么不追她呢? 当晚吹灯睡下后,她和菁莪说起想采访采访她,写一篇报道的事。 菁莪没同意,说:“白翎姐不要写我,我还小,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所谓的发明,不过是巧合而已,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回头如果连大学都考不上,岂不是成了伤仲永,会被人嗤笑的。 你去采访逄营长吧,他是英雄,不光有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还有舍身救人的英雄事迹,就连我设计网络图,都是他先提出的问题,我根据他的问题才找到的方式,藤盔也是,选材方面是他的功劳。 逄营长不爱说话,默默奉献,是真正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样的人,才应该被宣传。” 出头的椽子遭雨淋,她这样没有根基的人,无论何时都该沉稳低调,太张扬了,在接下来的大风中必定遭殃。 逄春不同,他穷苦出身,少年时期便参加革命,是地地道道的红色英雄。 白翎略想想就同意了。 接下来,秦立桓也加入到了绘图当中。菁莪报数,秦立桓核验,韩蜀动笔。配合默契。 白翎去采访逄春,逄春起初也不同意,说忙,没时间,但搁不住白翎软磨硬泡。娇娇的大小姐,知书达礼,笑语晏晏,还一心是为了你好,让人怎么好意思拒绝? 于是,三天下来,白翎就积攒了满满几大页纸的素材,合上本子和钢笔,她伸出一只纤手说:“逄大哥就等着上报纸吧,最迟半个月。” 逄春亮亮自己满是硬茧和裂纹的粗手,没有握上去,说:“别把我写得太好,我就是个粗人,写得太好了被人笑话。” “逄大哥可真谦虚!难怪小鱼说你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桃李什么?”逄春头一次被人这么夸,不太明白意思。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意思是说桃树李树虽然不会说话,但他们花朵美丽、果实可口,人们纷纷去摘,久而久之树下便踩出一条小路。 这是司马迁在史记中夸赞李广将军的话,说李将军为人真诚笃实,不张扬不夸耀也能感召人心。 小鱼的意思是,逄大哥您是一位不言不语、默默奉献的大英雄。” 逄春的黑脸红了红,摆摆手说:“别听她信口胡说,要说不言不语默默奉献,我们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是。” “这话我信!我在写得时候也会把所有人都写进去。”白翎受教地点头, 接着说:“逄大哥在小鱼心目中的形象不是一般的高啊,正直、威严、智慧,是个男子汉,是个大英雄!” 这是逄春没有想到的,愣了一下,哼了一声笑说:“哪有那么多好词?我是个粗人只会干活,要说聪明,小鱼才是真聪明,刚才你说到的藤盔选材,其实是——” 白翎没等他说完就打断:“是,小鱼确实很聪明,不仅聪明还很漂亮,逄大哥是不是很欣赏她?”白翎又问。 逄春在工作上认真,在处事上老练,但在同漂亮女孩子,尤其是会玩文字游戏的漂亮女孩子沟通上,却是个笨蛋。 有点跟不上话题递转的速度,不知不觉就被她绕进了一个圈子,说:“当然欣赏。” “那逄大哥怎么不追她呢?”白翎说。 “别乱讲!”逄春的脑子瞬间恢复清醒,肃脸说她。 白翎却不在意,娇花临风般咯咯笑起,“怎么就乱讲了?男未婚,女未嫁,你们又彼此欣赏,本来就存在无限的可能嘛,逄大哥不会是害羞吧?”她侧头看向逄春,一派天真清纯的模样。 “我把她当晚辈。”逄春解释一句,转而赶人:“好了,我还有点事没做完,白同学慢走。” 白翎脚尖一个回旋,裙角挽出一朵繁花,整个身体笑成了一株花树, 说:“呀,逄大哥恼羞成怒了,看来被我猜准了!那就大胆地去追啊,好女孩是不等人的。 不就大了十几岁吗?逄大哥听没听说过一句话,我来自成熟的秋天,你来自希望的春天,我们相遇在烂漫的夏天……” 说完,不及与人告辞,更不等人有所反应,裙角一转翩然离去。 初始,脚步轻弹,舞之蹈之,等走出了人的视线,又变得有些没精打采起来。 逄春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思索的自然是白翎说这番话的缘由:是话赶话信口说的?还是小鱼真和她说过什么? 想起那晚韩蜀当众说追求她时,菁莪不害羞也不生气的模样,很有些摸不准她对韩蜀的态度。 毕竟,一般的姑娘被人当众提及这种事,要么是害羞的把辫子一甩跺脚离开,要么是寒了脸把人一顿训斥,哪有满不在乎一笑了之之人啊? 难道是对韩蜀没感觉,而是对自己…… 呸呸呸,胡思乱想什么?! 那是老班长的闺女,是该叫自己叔叔的。 逄春是个糙人,但是个磊落的糙人,一个转身就把今天的事说给了秦立桓。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他提醒白翎注意言行。毕竟,秦立桓可能是老班长的儿子、可能是菁莪的哥哥,这时期,一人惹祸,全家遭殃。 为了那一家子,他真是操碎了心。 * 秦立桓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当下就喊了白翎到僻静处,问她想干什么。 白翎愣了一息,旋即反应过来,盈盈笑着埋怨道:“这个逄营长,枉我还觉得他是个磊落大丈夫,怎么玩背后告黑状的把戏呢?” 秦立桓的脸肃得像板砖,“你明明知道韩蜀喜欢小鱼,也知道韩蜀向来说一不二。” “知道啊,那怎么了?”白翎还在笑,一副干了小坏事被大人抓包,却乐呵呵不以为错的小孩子模样, “我是故意的,有比较才知优劣嘛,对不对?就想刺激刺激韩蜀,给他制造点压力,有压力才知道珍惜。 逄营长是个很强劲的竞争对手呢,对吧?” “小鱼的事由她自己做主,你不要乱掺和。” “哪有乱掺和?”白翎碾一下脚尖,看四下无人,抱住秦立桓的胳膊开始摇晃, “小鱼现在不是你妹妹了吗?她单纯、没阅历,见识又少,我帮她掌掌眼睛不行吗?” 第73章 韩蜀不适合你 “没乱掺和就好,我把小鱼当妹妹,是和她投缘,想在她有困难的时候帮助她,而不是要替她做什么决定。你更不能。再者,韩蜀和我是好朋友,我相信他。” “知道你善良啦—— ”白翎拖长音调慢声说,随手拽了根柳条,在草丛间懒懒散散地左右抽打,欲言又止道:“可是……其实,我也是替小鱼担心。” “担心什么?” “韩蜀啊。他向来眼高于顶,咱们学校那么多女生关注他,他都不理不睬,怎么就看上小鱼了? 没有贬低小鱼的意思啊,我知道她也很优秀,单单网络图和藤盔两项就够让人仰视的。 可是,他们的家庭很不匹配啊,即便韩蜀中意她,他父母能同意吗?万一不同意,小鱼岂不是要受伤害? 逄营长虽然年纪大了点,文化低了点,人长得粗糙了点,但人品不错……”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秦立桓往四周看了看,倏然打断她,声音很严厉。这可是个讲究穷人光荣的年代。 “知道你要说贫农光荣乞丐更光荣,说归说,但你心里还真这么想吗?”白翎不甚在意地说。 “白翎!”秦立桓上了火,再一次出声打断她:“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许说小鱼是乞丐!我也说了不让你过问小鱼的事,我无权过问,你更是!” “这么凶干什么嘛?”白翎眼圈红了,把脚一跺,背过身去,使劲揪扯柳枝上的叶片,低了头委屈地说:“我听你的,不过问了还不行吗?” “确定?” “你说呢。”白翎的音调里带了哭腔,委屈上了,摇两下肩膀说,“难道你还想让我写保证书啊?” “那就好。”秦立桓的音调随之放缓,接过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的柳枝扔掉,“染手上了。” “你还知道关心我?”白翎接着委屈,哼唧两声转而说:“那你不要把这事说给韩蜀啊。” 为了融洽,秦立桓自然不会把这事说给韩蜀听。 但白翎自己,却把这事说给了她父母。 那是她回到沪市之后,在她自己家里。 这是他们家的规矩,反必面、细汇报,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一一详述。不得违抗。 这是一栋修建于二十年代的砖木小楼,小楼从中间一分为二,白翎家住了东头,另有一家人住了西头。 这种生硬的分割,虽然把小楼的整体性和功能布局破坏掉了,但壁炉、木地板、彩色玻璃窗、天鹅绒窗帘和枝形烛台等,依旧彰显着它的典雅格调。 “你说小秦和那个发明了网络图的小姑娘结拜成了兄妹?韩蜀还高调宣布说要追求她?”听完她的叙述,白母和白父对视交流两眼后,很认真地问。 “嗯。”白翎抚摸着怀里的猫,漫不经心地回答。 她很讨厌这个每次出门回来都必须汇报的家规,不想汇报,有时候甚至不想出去。 偏偏爸妈还鼓励她出去结识朋友,为此不惜花费钱财帮她准备价钱不菲的伴手礼。送给菁莪的那条裙子就是这么来的。 “秦立桓说要和她福祸相依,患难相扶,韩蜀郑重地说要追求她,和她皓首白头。都跟着了魔似的,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用满带怨气的口吻接着说。 “你怎么想?”白家父亲问。 “我?想什么?” “爸爸问你对那个姑娘如何评价?”白母从旁提醒她。 “评价,没有什么特别的评价,五官很精致,不过营养不良,挺瘦,肤色也不太好,又刚被人欺负了,脸上身上有好几处伤。 但确实挺聪明,我看过她和秦立桓、韩蜀一起计算,一个长算式过去,她眨眼就能出结果。 哦,对,铁路局推荐了她上铁道学院,她放弃了,现在铁路局驻蚌办事处,把她当成正式职工对待,安排她去读了铁中,还给她分了一间房。 我们回来时,她搬到那房子去住了,说要复习备战高考……” 白父白母再对视,白母说:“囡囡,爸妈希望你能和有才能的人好好相处,这样对你的成长有帮助。既然那个小姑娘那么优秀,你不若和她处成好朋友。” “知道,知道,”白翎有点不耐烦地说,“我把那条杭绸布拉吉送她了。” “那就好,囡囡懂事了。”白母夸奖她说,又叮嘱道:“小秦也很优秀,将来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建筑师,你和他好好相处。” “建筑师怎么了?你们原来还说韩蜀会成为出色的桥梁工程师呢。”白翎撸着猫,头也不抬地顶嘴。 白父似是不喜欢看见她这种抵触情绪,啪嗒一下把钢笔搁到桌上,推推眼镜,很严厉地说: “说归说,但我们只是正常的夸赞。以韩蜀的家庭情况,他基本不会走向技术道路,不适合你,他的家庭更不适合你。” “哎呀,你吓到女儿了。”白母嗔怪地拍拍他的手,转头对白翎说, “囡囡听话,爸爸说得对,韩蜀不适合你,而且,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有心仪之人了。 你是他们的朋友,应该祝福他们才对,以后不许再在背后耍小手段,被小秦知道了,他会不高兴的。” “知道,知道,不就是他父亲是开国将军,您是旧官僚吗?阶级不同,无以为比,形势强过人,对吧?都说过几千遍了。 那韩蜀追求一个毫无根基的乡下丫头,还是被人侮辱过的,他父母就同意了?真不知道你们天天谨小慎微的什么,胆小——” “囡囡,不许顶嘴!”看丈夫脸上的怒色越来越重,白母急声喝止她。 “可是——” “没有可是!”白父又一次严肃地说,“上班两年了,还是个干事,多看看书看看报,争取早日当上团委书记。” 白翎哼一声起身,猫被摔到地上,嗷呜一声气愤地跳开。 “囡囡听话,早点休息。”白母搂住她的肩,将她送出门去。 “都是你惯得她!”白父把一根香烟咬到嘴上,含糊不清地说。 “嘘——”白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静息,随即一下拉开房门。 白翎跟着倒进来,险些摔个趔趄,嘿嘿讪笑。 第74章 陋室苦读 “囡囡!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书房门前逗留!”白母也严肃了神情。 白翎吐吐舌尖,搂一下妈妈的脖子,翩然上楼。 “你看看,你看看……”白父把烟卷拿下来,生气地说,“自作主张,心无城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别这么说女儿。”白母又悄悄打开一点门缝,看白翎确实上楼去了,才正式说话: “还不是因为咱们一边在她面前说韩蜀优秀,一边又不让她深入接触造成的。 这么大的女孩子都有逆反情绪,跟小孩子戳马蜂窝的心理一样,越不让她干,她越想尝试,所以故意和咱们做对。” 白父叹一口气,摇摇烟卷,“别说韩蜀不喜欢囡囡,别说韩家父母不会同意,即便喜欢、即便同意,咱们也不能同意,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明白,回头我找囡囡好好聊聊。”白母提壶给丈夫的茶杯续上水, 接着说:“你认为在秦立桓和韩蜀的朋友关系之上,再加上一条秦立桓和那小姑娘结义兄妹的关系,就能彻底和韩家关联起来了?如果韩蜀和那个女孩子不能成呢?” “对他我还是有些了解的,认准的事基本都能成,认准的人也应当差不多。”白父说着拧开钢笔在纸上写字: 先写下“囡囡”,然后一个双向箭头连上“秦立桓”,“秦立桓”后面一个箭头连上“秦家父母”; 再写下“小鱼”和“韩蜀”,把他们和“秦立桓”三者之间,用双向箭头彼此相连。 随后在“韩蜀”后面画两个箭头,一个连上“韩家”,一个连上“谭教授”。 再在小鱼后面发散出几个箭头,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白母拿起纸来认真看,边看边点头:“这就形成一张网了,你很看好这个小姑娘?”她用食指点着“小鱼”二字说, “其实囡囡说的不无道理,农村出来的,无甚根基,接受的教育有限,能取得多大的成就?” 白父划一根火柴把烟点着,将火柴摇灭,缓声说:“别的学科我或许不信,但要说数学,我信。 数学不像文学和艺术,需要从小熏陶,需要足够的资金买书买乐器买颜料买纸笔;也不像生化物理需要各种设备原料仪器做实验。 它是一门可以通过有限的资源展现才能的科学,只要有天赋、有思维、有刻苦的精神就够了。 你想想古往今来、古今中外,有多少数学天才出自贫穷人家?” “有道理,确实是。”白母再一次点头,划火柴将纸点燃扔进痰盂,又倒了一杯水进去。“她会不会因为韩蜀和秦立桓在这里,而报考这个城市的学校?” “不知道,但可能性比较大,能来当然好,你让囡囡和小秦聊聊这方面的问题。 小秦将来可能是要留校的嘛,有个照应在还不好? 不来也不要紧,去京城顶尖一流大学更好,有助于咱们把网扩大。 关键是囡囡,你看好她,别掉链子。” “明白。”白母郑重点头。 这番谈话,除了当事人,没人知晓。 * 菁莪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复习阶段,考虑自己的学习节奏同其他同学不一致,她以受伤为由,向学校请了假。要在家自学。 郝校长和班主任刘老师,本就因为那天留她太晚,导致她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事而自责,很痛快地应了。 郝校长和她住同一个院子,有什么习题或资料,会在下班时直接给她捎回来,同时顺带帮她解决一些复习过程中遇到的问题。 菁莪当过卷王,经历过无数场考试,自学起来不要太容易,只需要郝校长就时事及政策性、方向性的问题,给把把关就可以了。 考前二十日填报志愿,报志愿前一天,菁莪收到了韩蜀发来的电报。没错,电报。上午发,半下午不到她就收到了。 报文是:切勿报考京沪两地,优选南市和西安,次选其他省会城市。详由面谈。切切。 菁莪猜不透报文背后的缘由,但她本来也没打算去到前沿地带,大风来袭,越在前头,风险越大。 于是,五个志愿,南市报了南大和工学院,西安报了交大和秦立桓父母所在的西北大学,另一个报了东省大学。 郝校长嫌她太保守,说去年的高考录取率达到了百分之一百二,今年也差不多,以你的数理化成绩完全可以冲击一下国内顶尖大学。 菁莪笑笑说:“我胆小,这几个地方有熟人。” 想着她刚刚经历过的事,郝校长没再劝,很痛快地给她在推荐评定一栏里写了评语,其中包含她曾经立过的功,并盖上了“可优先录取”的蓝色条形印章。 菁莪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全力应对复习。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饭问题不能含糊。 一日三餐,有时候去铁路局食堂里打,有时候自己做,一个小煤炉,一个双耳小陶锅,把能弄到的各种食材放到一锅烩。 吃的时候也不用碗盛,吃砂锅似的,直接连锅带饭一起端到桌子上。 她也不省着,想着今秋之后陆续肆虐开的饥荒,便趁这时节的食材还算丰富,疯狂进补。 把这两个月挣到的工资,全用在了吃上。 买不到肉就买鸡蛋,买不到鸡蛋就买鸭蛋—— 淮水两岸河汊多,养鸭、打鱼的多,有些养鸭户、打鱼户世代不种田,入社干不了什么,上面有精神,可以单干,他们就单干。 菁莪就辛苦川子跑腿去找他们买鸭蛋,一天两个三个的吃。水煮、荷包、打汤,没感觉到腥。 想改善口味了,就在陶锅里抹一点油,把鸭蛋和虾酱混打到一起,倒进锅里,用竹片子扒拉成虾酱炒鸭蛋。再配上杂面面片汤,看上去挺糟乱的,但吃起来很美味。 这期间,韩蜀和秦立桓给她寄过糖和饼干,逄营给她送过花生干果,川子给她送过鱼虾莲藕…… 整体来讲,生活很“富足”。 老班长也来送过几次吃的,每次都是金贵物件,烧鸡、火腿、猪头肉,还有一次是一整只烧兔肉。 第75章 蚂蚁都被晒蒙圈了 说受了逄春托请,跟车在外,买东西相对方便,碰上了就帮忙带点。 菁莪已经猜到了这人和自己有些关系,或许就是抚养照应哥哥的那人也未可知。 但娘没提过他,娘还说哥哥已经死了,所以菁莪不确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便按兵不动、装傻充愣,送来东西就收下,再把钱给他。他不收,说是逄春给了。给了就给了,菁莪就转身再把钱给逄春。 然后把肉撕下来点,放到窗台上喂鸟喂蚂蚁,鸟和蚂蚁都没事,她再吃。 又在暗地里,有意无意地,向这院儿里的人打听他的情况。 倒也不用太费劲,因为列车员的宿舍,就在菁莪他们这院儿外头的一排小平房里,两个人一间,从车上下来时,倒替休息用。 天天往外跑的人,得到的机会多,买东西方便,他本人又好说话,这院儿里有不少人托请他捎带过东西。 所以大家跟他都很熟,经常能从大娘婶子的闲谈间,听到他的名字。 一来二去,菁莪不仅知道了他的经历、他的家庭情况,还知道了他家在哪里。打算等考试完悄悄去看一看。 边吃边背题,她把要背诵的东西抄成了纸条,贴得满屋子都是: 吃饭时,纸条在眼前;吹风时,纸条在窗边;睡觉时,纸条在床头;乘凉时,纸条在掌心…… 川子来给她送东西,环顾一周,直接惊诧:“小鱼姐,你疯了?!” 疯了吗?不疯不成魔。 谁的人生不疯一把? 此时不疯更待何时?! 如此,炎炎夏日,一间斗室,埋头读书,不问世事。 星奔川骛,日月不淹,1959年的高考,眨眼就到了。 考试前一周,老班长托人再托人的搞到了一块女士手表,进口表,旧的,但用得挺爱惜,有七八成新。 想着菁莪考试时和上大学之后会用到,便辗转买了来,递到逄春面前,请他代为转交。 逄春当即拒绝,送花生核桃都遭怀疑,送这个还了得?不去,坚决不去!人家夫妻恋人之间才送这个呢。又想起白翎对他说过的话,更是把两只手摆的像风火轮。 “快考试了,考场上不知道时间,答不完题怎么办?”老班长把表塞进他手里。 逄春跟扔烫手山芋似的又给塞回去,“手表,金贵玩意儿,不是花生核桃,也不是肥肠猪头肉,订婚结婚才送这个呢,我是她叔叔,误会了怎么办?” 老班长被他的模样整得挺无语,“一大把岁数了,瞎矫情!这是旧的,谁家订婚结婚送旧表?要是新的我还不让你去呢! 你怕误会?我还怕误会呢!我家小鱼才十八岁,一枝花!你这老模咔嚓眼的。” 逄春不计较有关老模咔嚓眼的问题,说:“旧表也不行,反正你快要和她相认了,等认了之后亲自送。” “那耽误了考试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事,逄春思虑,“这样,过两天我把我的表给她送过去,借她用几天,考完试再还我。你这个,留着自己送吧。” 老班长没奈何,只好权且如此,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把表调准了,提前送过去,别耽误考试。 “这个你放心。”逄春应下。 然而,菁莪却用不上他的表了—— 午后的宿舍,又热又安静。韩蜀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菁莪都没察觉。 门没关,门上吊着竹帘,隔着帘子的缝隙,他看见菁莪面朝墙壁,闭着眼背东西,老僧入定似的,手里的蒲扇半天也不动一下。 见过摇头晃脑背书的,见过絮絮叨叨背书的,也见过小树林里潇洒漫步背书的,面壁思过背书的还是头一回见。 挺稀罕,也挺可爱。 不由得笑出声来。 菁莪听见了,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孩在玩捉迷藏,不想理会,眼也不睁,摇两下蒲扇接着背。 韩蜀把帘子一掀跨进来说:“进贼了。” 菁莪倏然回神,一脸惊喜,“呀,韩大哥!”伸脖子往后看,“我哥呢?” 大学放假半个月了,还不见他们来,以为这个暑期不助工了呢。 看人热得一头一脸汗,衬衫也湿了半截,赶紧双手举起蒲扇大力扇,“热坏了吧?赶紧凉快凉快。”随后再问一句:“我哥呢?” 韩蜀屈指到额头上揩一把汗,甩到地上,一手把蒲扇接过去呼呼啦啦扇,一手拎起衬衣领口抖。 确实热,午后太阳高悬,蚂蚁都被晒蒙圈了,晕晕乎乎爬出的全是曲线,他却拎两个大包急急火火地走了这么远的路。 这好容易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了,竟然被连问两声我哥呢。气人。 便说:“我是空气?” 菁莪哈哈笑,“哪里,哪里,你是高山,巍峨屹立,令我仰止。您的到来,让陋室蓬荜生辉。” 颠颠儿的把椅子挪到门口,接着说:“这儿通风,洗把脸,坐这儿歇歇。” 还想问我哥呢,没好意思再开口。 “别贫嘴。” 韩蜀挺听话,搁下蒲扇,摘掉手表,洗手洗脸。 看他跟大鹅抖水似的,把本就汗透的衬衣又洗湿半截, 菁莪说:“把衬衣脱了洗洗吧。带换洗衣服了没?没带也无所谓,这种天气,半个钟头就能晾干。” “好。”韩蜀说。 心在扑通扑通的跳,高兴,觉得这种家常的相处方式很好,亲近。不像刚才,见面就问我哥呢。 但你不出去,我怎么换衣服?不说话,只看着她笑。 长胖点了,衣服单薄,尽显娉婷,流畅得像一股山泉,自然而然地倾泻下来。 头发修过了,虽然依然很短,但有型了,飒飒的,像林间的竹笋。 大热天,室内捂了一个月,皮肤也细白了,一双眼睛,满是灵透,满眼都是水,那水有风起波,无风映月。 “笑什么?脱啊。”菁莪被他看得汗毛起立,摸到了电门似的,导电了。 韩蜀还在笑,笑出声说:“你不出去,我怎么脱?” “啊,哦……”菁莪憨笑两声掩饰窘迫,掀帘子出去,门外以脚尖踢踏地面,小声嘀咕: “至于?讲究!工地上光膀子干活的成千上万,我天天见。我们这院儿里,十二岁以下的男孩子,夏天就没穿过上衣。大哥大叔们也天天光着膀子出来进去,洗澡的时候都是往院子里一站,一盆水从头淋到脚。” 第76章 傻讲究 还有一个,她没说,就是隔壁大妈,每天吃晚饭都把小方桌搬到外头,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上身连跟布条条儿都没有,一对黑亮黑亮的大布袋在胸前晃荡,碰见有人经过,她还直起身子热情地跟人打招呼,两个大布袋晃荡的更厉害了。 别人还好一些,而菁莪的屋子旁边有个小夹道,夹道有穿堂风,他们就在那里吃,菁莪出门进门正冲她家餐桌,不出门在屋里也能看到。 一开始觉得尴尬,不敢看,看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也可能是大妈上了岁数,布袋像紫茄子一样,没啥看头,只是器官,无关其他。 嘀咕声被韩蜀听到了,在屋里咬牙喊了声小鱼。 “没偷看,你快点,外面晒死了,我快被烤化了!”菁莪说。 “虞菁莪!”韩蜀叫了大号。 多久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好像自打穿来就没听过,每次跟人介绍,都是说,我叫虞菁莪,您叫我小虞。 久而久之,所有的人都叫她小虞。 也不知道是此小虞,还是彼小鱼。 此刻听见,倍觉精神,响亮地回答:“在在在!换好了是吧?我进来了。” 掀帘子进去,看韩蜀刚把衬衣下摆扎进腰带,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还有扎外腰这回事—— 三十九度的天,没有空调,没有风扇,还扎外腰?傻讲究。 明白她着急知道秦立桓的事,韩蜀一把衬衣洗好晾上就解释说:“立桓回家看望父母去了,你考试之前应该能赶回来。” “哦,他离家那么远,好容易回去一趟,还急着赶回来干什么?” “赶回来看着你考试,再提前帮你准备准备,等录取通知一下来,就送你去报到。 他说,志愿报归报,但很可能会被调剂。能录到西安或南市,有他父母和我们家人的照应,不需要费事, 录取不到的话,就要去学校所在地帮你找个住的地方。” 菁莪一下被感动到,声音沙了沙说:“我又不是小孩,怎么还需要你们照顾? 放心,录不到那两个地方也不要紧,我是一棵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到哪儿都能生存。我住校,还找住的地方干什么?” “别胡说!你的目标仅仅是生存吗?”韩蜀拿蒲扇到她头上轻轻拍了两下,“我虽然觉得你五分之四的志愿都落空的可能性不大,但也赞同他的说法。 不找住的地方,以后放假你去哪儿?过年去哪儿?别人回家,你回哪儿?回这儿来吗? 别说铁路局不一定会给你保留这间宿舍,即便保留,铁路桥那里最多一年半两年就能完工了,到时候逄营和田队他们会转战到其他工程上去,你回到这里来干什么?举目无亲,你一个人怎么过年? 录到了西安或南市,节假日就去立桓家或者我家过,不去也要把你叫过去。 录到其他地方,不方便去叫你,恐怕你就不去了,那你独自一人去哪儿?” 菁莪低头看了会儿脚尖,把涌出来的情绪压下去说:“这个问题我想过。” “怎么想的?”韩蜀把凳子往她跟前拉近几分,摇动起蒲扇,一起乘凉。 “很简单啊,待在学校就是了。不就五年吗?我努努力,跳个级,说不好三年就能把课程修完了。毕了业,有了工作,一切都好说。” “不行。” “不行什么?为什么不行?” “一直住在学校里不行。我不同意,秦立桓也不会同意。你想的太简单了,这两年的情形……不比往常。 你独自一人,独来独往,无依无靠,有才能会被人嫉妒、被人孤立、被人拉拢;没才能会被人漠视、被人欺负。这些,哪一项你能应付? 一张大网罩下来,每个人都是笼中鸟,别指望你身边的同学能帮你,人人自危,人人避之不及,不在背后下黑手都是好的。 你不光不能假期也待在学校,而且还要减少或者缩短在校时间,能跳级跳级,能溜号溜号。” 韩蜀以蒲扇把帘子推开一道缝,够头往外看了看,接着说:“知道为什么不让你报京沪两地的学校吗?还有,本应一放假就该来道桥指挥部的,知道为什么来晚了吗?” “为什么?” “有人整了谭教授的材料,找了我、立桓还有几个和谭教授关系不错的人,让跟着鸣放。从给你拍电报那时候起,一直折腾到前几天才算告一段落。” “啊?”菁莪皱眉,“那谭教授这次和你们一起来了没?” “还没,要晚几天才能来,设计变更部分较大,他不来不行。” 又往外看一次,他接着说:“原因很莫须有,谭教授早年在外留学,有人挖出了他那个时期的事情,好在最后被校党总书记压下去了。 究其缘,只有一个字:嫉。嫉的不光是利,还有才。因为谭教授又被授命设计另一座大桥。” “身边人干的吗?这么龌龊!” “是,很恶心。所以我就想,你上次出事,仅仅是被人迁怒吗?不是,还有利益的因素在里头。 你发明的帽子保护了万千工人的安全,于他们有利;藤盔厂建立,解决了一些人就业,增加了一些人的收入,还有一些人因此升了职扬了名,于他们也有利。 但有没受益的人,比如专用线的那个何主任,他没有受益,所以把火撒到别人身上,所以那个人视你为仇人。 任何时候,偶然的背后都有必然。这是一个因果,因是你,果也是你。” “可我又不能把想到的东西藏起来掖起来——” “没错,因为你是一个有胸怀的人,而且你要扭转逆境,也必须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但一个有才能的人又会遭人嫉。这就又出来一个矛盾。 像谭教授,他能把才华自我埋没吗?不能,他有良心,良心不允许他那么做。 话说回来,即便他狠心那么做了也不行,会被人冠上消极不进取的帽子,所以是进不得退不得原地不动也要不得。 你和谭教授一样,有才能,有功劳在身,马上就要带着这些荣誉走进一个新集体了。 那里的人心思,要比你在工地见到的铁道兵和修路工人深得多,也难琢磨得多,他们会给你出许许多多你想都想不到的麻烦。而你,不具备解决那些麻烦的能力和条件。” 第77章 一床棉被 听到这里,菁莪笑了,“我怎么不具备?” “你具备吗?”韩蜀反问,“你以为单凭谨慎小心就能够远离黑手、遗世独立?不行的。 谭教授向来谦和低调、洁身自好、审慎笃行,只醉心于桥梁研究,还不一样被罗织了罪名? 这只是被生硬的扣帽子,已经算幸运了,还有故意设陷阱让人跳的呢。你觉得你能应付得了? 小鱼,众人皆醉我独醒,是很难做到的,即便做到了,也是很痛苦的。” 菁莪冷声哼:“真是乌鸦的世界里,天鹅也有罪! 想要自保,难道就只能和人同流合污、随波逐流吗? 三观不同,浪费口舌,认知不同,何必争辩? 我不想在这种没底线、没三观的事情上浪费精力和时间,远远地躲开,不招惹别人,别人也不来招惹我不行吗?” “原来我也以为行,但谭教授的事告诉我好像不行。”韩蜀轻轻笑了声说,“不革命就会被革命,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二律背反,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无奈。 除非你有强大的柱石可供依靠,否则就要学会伪装,要同流而不合污,随波而不逐流,要在表面上把自己伪装成乌鸦,内心保持纯洁,然后等待时机一飞冲天。” “伪装?这太难了,要被人识破了呢?” “被识破了就遭殃,很遭殃。所以我才不建议你报京沪两地的学校,不光你,立桓我也不建议他留校,想教书育人,可选的学校多了去了,何必在最前沿? 越是最前沿,各种事情越是敏感。最关键,他脾气太直,眼里不揉沙子,比你还不适合待在那种地方。” 菁莪一下下点头,在心里感叹这个时代的人早熟。 像韩蜀,这些观点,若非她站在历史的高度,是决计想不到的,他却想到了。 他为人表面青涩诚恳,但分析起事情来,却已经有了岁月沉淀的味道,心理年龄能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 而实际上,比他还早熟的人多的是。 24岁,后世这个年龄的人,多少还在手游里恣意挥洒青春呢。 现在24岁的人,有人已经可以很敏锐地洞察时局审时度势,更有人已经成家立业独当一面了。 真不知道是个性使然,还是时势造英雄。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停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点问题,问他:“我哥急着回家,不会是他父母有什么事吧?” 韩蜀惊讶于她的敏感,摇摇头说:“没事,他父母是生物学家,现在主要研究禽类,一年里有半年时间在野外考察,再过几天就到一些野生禽类的繁育期了,他们又要出去。 立桓若不抓紧回去,等他们出去考察了还怎么看望?” 隐瞒了秦家父母来信说,有人在暗中打听他们家,让秦立桓回去一趟的事。 秦家父母和谭教授一样,也曾留过学。着实让人担心。 随后又半开玩笑地说:“别叫那么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亲哥呢。” 菁莪大声笑起,“嫉妒了?” “嫉妒了。” “那怎么办?” “以后叫我名字。” “嘚嘞!韩叔叔——” “虞小鱼!” “在在在,韩蜀,韩蜀,川蜀的蜀。”菁莪接着笑,“不过,你父母当初给你取名字的时候,就没考虑谐音的事吗?” “我哥叫韩晋,我姐叫韩湘,我们都是在我父亲行军的路上出生的,他走到哪里就给我们取名到哪里。” “哦,这样,你不是排行第四吗?” “还有个二哥夭折了。”韩蜀说着把蒲扇递菁莪手里,蹲下去拉开行李包,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边拿边介绍: 一大包吃的,秦立桓买的; 两本书,谭教授给的; 一条布拉吉,白翎送的; 再拉开一个行李包,拿出一个用粗布手工缝制的手拎包,又拿出一个红色牛皮单肩挎包,都鼓鼓囊囊的。 菁莪打开,布兜里装了两块布料,一块天青色夏布,一块藏蓝色毛料;皮包里塞了两大团羊毛线。 “这个……” 谁这么周到? 韩蜀笑笑说:“我回了趟家,这是我嫂子和我姐让我带给你的,喜欢什么自己做。” “啊,她们怎么——” 没惊讶完,韩蜀用腿夹住行李包,使力拽出一个用蓝布包袱包裹紧实的东西,解开,竟然是一床棉被,不厚,但是全新的, “我妈给你做的,说女孩子贴身盖的被子要是自己的,先盖这个,回头再给你做一床厚的冬天盖,冬天的棉衣也帮你预备上了,你不用管了。” “啊?呜……”菁莪两眼瞬间涌上了热意,抱着被子把脸埋了进去。 “怎么了?”韩蜀勾脚把屋门关上,扳她的头,要把被子抓过去,“哭了?” 菁莪不抬头,任棉花的味道从鼻腔至眼眶肆意氤氲,眼泪涌的更快,热腾腾钻进棉被。 她想起了曾经的青娥冬天在床上铺麦秸,往被子里面塞芦絮的时候;也想起了后世的妈妈帮她整理房间、睡前帮她关灯的时候。 韩蜀揉起她的头发笑说:“刚还说被烤化了,这又不怕热了?你不是小财主吗,还能被一床被子感动了?” “能。”菁莪瓮声瓮气,“从我娘改嫁,我就没盖过一床像样的被子。” 韩蜀的心一揪一揪的疼,手顿了几顿,终是伸进被子,托住她的脸,把头从被子里掏了出来,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抹几把她脸上的泪又试探着说:“我抱抱你行吗?” “嗯。” “那我抱了?” 就抱上了。 韩蜀抱住菁莪,菁莪抱着被子。挺热的,挺傻的,但感觉挺好的。 韩蜀认真品味,确实挺好,须臾才说:“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可我不想说。” “说。” “那你把被子放下。” 被子被抽走,中间没了阻隔。抱紧了,更热。 “说啊。”菁莪仰头催他,手臂顺着腰腹缓缓向后,藤蔓一样将人缠绕住了。 韩蜀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回应,心怦怦跳,更高兴,将人抱得更紧。 他就是表面老成,但情感方面一片荒芜,除了帮忙买买吃喝干干活,不知道怎么追求人。 他喜欢菁莪内在沉静倔强的气质,和外露豁达开朗的风韵。 第78章 双曲拱&桥梁仿生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外在的粗疏潦草和内在的优雅精致,如此完美的融合。那是一种没有任何装饰和做作的美。 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抗体,温和、乐观、机灵又倔强地抵御着多舛的命运。 摸不着她的棱角,她却分明是坚硬而有弹性的。 多好的姑娘,大胆不说还聪明,一眼就看出了他喜欢她,看出来就问,不扭捏,不矫情,不造作,不躲闪,心里想的什么都说明白,不玩猜猜看。 他有耐心听她说笑,最喜欢她说话明白。 最关键心与她同频,看见她受委屈心疼,听见她说笑高兴。 “我妈说,不让你有压力,她给你做被子,跟你愿不愿意和我好无关,是因为你懂事坚强,还做了那么大的贡献。你要不愿意和我好,她就把你当女儿。” “你妈妈怎么这么好?” “她觉得你有魔力,让我愿意和女孩子好,一下年轻了十岁。”韩蜀咬住笑小声说。 “什么?” “没什么,我妈很好相处,只听我讲了你的事就很喜欢你。”韩蜀试图把话题带偏。 菁莪越发好奇,上手在他背上抓一把,“别转移话题!” 韩蜀把她手抓住,“东西还没拿完。” “还有?” “嗯。”韩蜀伸胳膊抓过他自己的皮挎包,从夹层里摸出个木盒,打开,竟是块五一牌手表, “看你在窗台上画了标记,是打算做日晷吗?亏你能想得出。这个,不太好,先凑合着戴。” 菁莪转头往窗台上看,她确实根据窗棂的日影在上面做了标记,和农村人通过屋角的影子来判断时间一样,她用这个推判时间。 在道桥工地住时,也是这么做。 没想到韩蜀竟然注意到了。 果然是男人若心里有你,你什么都不用说,心里若没有你,你说什么都白搭。 手表戴上,菁莪晃了晃,“真好看,谢谢你,韩蜀。多少钱?我给你。” 韩蜀滞了几息,两手抓住她的肩膀,俯身同她平视,小声问:“不想给我机会?” 菁莪怔了一下说:“什么啊?我是说你还没毕业,又不挣钱。” 没说完,突然踢他一脚,“不给你机会我让你抱吗?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哈哈,韩蜀此生有伴侣了。” 韩蜀突然笑了,和她手指交扣了举起来,认真说: “我要和虞菁莪携手一生,皓首白头,无论风雨,不离不弃,敬她、疼她、爱护她。” 菁莪被他这结婚誓词似的话惹得发笑,又踢他一脚。 怎么就这么直不楞登呢?手才刚牵,嘴都未碰,就说白头皓首。三级跳吗? 韩蜀再度把她抱住,大手揉搓她的后脑勺,好一会儿过去才说:“再给你看样东西。” “还有?你的包是百宝箱吗?” 韩蜀笑了笑,拿出一本杂志。 “建筑学报?你发论文了?” “嗯,那个大跨径拱桥,我在原设计方案的基础上,换了个思路,把大跨度钢构和钢混现浇换成了双曲拱。” “双曲拱?” “对,就是把拱圈在纵横两个方向都设计出弧形弯曲,自行车的挡泥板你知道? 从外表看就是那个样子,但站到桥下看,会发现里面也是凹的,这样能减轻自重,也能够向两个方向分散和承受压力。 我又把整个大拱圈切分成了一个个双曲小拱,类似于把一个个自行车挡泥瓦拼接起来。这样施工时可以先化整为零,再化零为整,简单易行。 你知道,钢混结构里,钢筋承受拉力,混凝土承受压力,这种设计减少了受拉区,大大减少了钢材使用。” 韩蜀指着论文里的附图给菁莪解释,“但几何形状上,一定要满足双曲线特性。” 菁莪点头:“两个焦点和直角离心率等于一。” “对,聪明。这个几何形状是关键,对整个桥梁的稳定性和荷载力起关键作用。这种设计最大的优点是造价低,载重负荷大,施工方便。” 菁莪把论文大致看了一遍,大声表扬,“韩蜀你真棒!棒死了!” “是因为有你的提示。” “我?我提示你什么了?” “有一次你说,荷花的花瓣很美,以双曲拱形环抱花蕊,既有机械稳定性,还符合美学原理能吸引传粉者。 那天我从荷花池边经过,看见荷花想起了你,想起了你说的这句话,就想到了这个。” “啊?”菁莪大笑出声,向他伸出一只手,“这该死的想象力,佩服死了,借我一点!” “不借。”韩蜀把她手抓住,“你已经够聪明的了,再聪明下去我就够不着了。 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感谢你,若不是因为有你鼓励,有你喜欢那个设计,我就把它放弃了。还有一篇。”韩蜀接着往后翻。 “还有?!一期杂志刊登你两篇论文?模仿生物的系统原理设计桥梁……” “你说的对,大自然的生物是人类最好的老师。 除了花瓣的双曲结构,还有其他的,比如蛇,它骨骼灵活,能适应多变的地形, 水底地形复杂,桥梁设计时,我们或许可以模仿蛇的脊柱结构来设计,增强抗震性能。 还有鸟,它骨骼中空,能减轻自重,也可以借鉴来设计出承载力强又节省材料的桁架……” “天啊,桥梁中的仿生学!韩蜀,你这是开创桥梁设计建造中的一个新思路啊?”菁莪兴奋地使劲跺了几次地。 韩蜀显然也很高兴,但没她那么欢脱,等她兴奋劲下去了才继续说:“手表是用这两篇论文的稿费和学校给的奖学金买的,不好,等我挣了工资再给你换好的。” 菁莪觉得眼眶热热的,拿头抵了他两下说:“韩蜀你怎么这么实在?道桥指挥部也给了我奖金,我也送你件礼物吧,你想要什么?” “以后遇到决断不了的事情,五分之三听我的,五分之二听秦立桓的。” “啊?这个?”这算是什么礼物? 第七十九章 丑小鸭和天鹅蛋 “就这个。他的预判能力不如我好,不让你报京沪两地的大学,是我先斩后奏给你拍的电报,他知道后差点跟我急,直到谭教授的事情被闹到沸点,他才认同我的意见。” 菁莪哈哈笑,“行,我答应。” “确定?” “确定,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变你是丑小鸭,我变我是天鹅蛋。” 韩蜀头一次听到这个版本,笑得不行,“为什么我是丑小鸭,你是天鹅蛋?” 菁莪撩他一眼,“丑小鸭变天鹅,天鹅蛋也变天鹅,你不想和我比翼双飞?” 哎呦,韩蜀的心一下被撩起来了,滴溜溜地转,掌心又痒又麻。 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像水银泻地一样轻滑进他的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心一下子就满了。 把人使劲箍了两下说:“想。” “热。”菁莪挣开,抓过蒲扇塞他手里,“扇。说说你妈妈为什么那么激动。” “因为你哥——” “我哥祸害你了?” “能不能换个词?” “哎呀,无所谓,意思差不多就行!” “有年寒假,秦立桓父母追着一群南迁的飞禽去考察了,他跟我回家过年。 有个高中女同学常去我家串门,挺讨厌,但她父亲和我们家有点交情,不好直接开口撵人,只能躲。立桓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还有高中女同学?到他胳膊上抓一把。 “他扮女装,唱了段长生殿,拉着我配合,跟我同吃同住,同进同出……话传出去,不少人都信了……” “长生殿哪一段?”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菁莪先是惊呆,接着就笑得蹲到了地上,想起刚认识时,秦立桓清唱《花木兰羞答答施礼拜上》的情形,那唱腔和身段拿捏的不要不要的。 他本就男生女相长得秀气,再扮女装,人不误会才怪。 “不愧是我哥,提前帮我排了雷,否则你还不一定能落我手里呢。” 韩蜀也笑,抓住她的手说:“落你手里,我抓紧你,你也抓紧我。 我更感谢立桓,上次我们本来打算的是去龙门看石窟,若不是他突然半路改主意说要去木兰庙,我根本遇不到你,若不是他跟踪你到河边,即使遇到你我也不会太在意。不过——” “什么?” “他要对你行使当大哥的特权,我好像不好反驳。” “……” -- 卯足了劲儿要行使大哥特权的人,一直到高考进行到最后一天才赶回来。同来的还有他父母。 菁莪去考场了,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他们,韩蜀见到了,以为他们是要归乡探望路过此地。 然而,秦立桓却在把他父母安顿好后,拉着韩蜀去了个空旷处。 “出什么事了?是伯父伯母——”看秦立桓表情严肃,韩蜀以为他父母出了什么事。 虽然他们是研究禽类的,虽然一年有半数时间在野外考察,那也不敢保证不出事。 “不是。”秦立桓摆摆手,有些不知道该从何开口,整理一会儿思绪说:“他们不是在调查我父母,是在打听我——” “你?!” “对,不是思想路线,是我的身世。” “身世?”韩蜀越发奇怪,催他一次性把话说完。 “对,身世。不光去了西安,还去了常市老家,我们是从常市老家过来的,所以晚了几天。打听我出生时的情况,和我小时候的事情……韩蜀,我不是我父母亲生的。” 秦立桓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从听到爸妈给他说这件事,他的脑子就如同被灌了浆糊,混沌一片。 连绵战火,蹊跷的事多之又多,没想到现在蹊跷到了自己身上。 韩蜀也被惊得不轻,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秦立桓继续:“我父母本来有个儿子,年龄和我差不多,陪伴祖父母住在老家,敌机轰炸中,祖孙三人一起遇难。 父母回乡料理丧事,返程的路上在一个乱葬岗子里捡到我,把我带了回去。 跟人说,轰炸时,祖父母把我藏到地窖躲过了一劫,找到时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病得很严重。恰好我那时候病得快死了,又和他们儿子的年龄差不多,所以没人怀疑。 从此把我当成了亲生儿子抚养,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现在有人打听了,他们才说。 哦,说是那乱葬岗子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乡下。我怀疑是工程队里的某个人见到我,通过长相认了出来,所以才打听的。” 将前后捋清,韩蜀点头:“很有可能,你现在怎么打算?” “不怎么打算,爸妈永远是爸妈,他们把我捡回去,帮我治好病,抚养我长大,教育我做人,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从此我肩负两个为人子的责任,一个是我本人,一个是他们去世的儿子。我会加倍孝敬他们,奉养他们到老,让他们颐养天伦。 至于亲生父母……他们既然已经把我扔到乱葬岗了,那就是已经判定我死了,死了就死了呗,还找我干什么?没意义。我知道这回事就行了,不会回去。” “可我爸妈觉得凡事都应有始有终,说既然他们找了,那就应该给他们个交代,非要到捡到我的那个地方看看,让我见见亲生父母是谁。” 秦立桓摊摊手无奈地笑,“为这个,暑期考察都往后推了。” 韩蜀抱住秦立桓拍了几下,又揽住他的肩膀往前走了一段,他知道这位朋友表面洒脱,说出的话也云清风淡,但内心肯定如波涛般翻卷。 谁听说自己是从乱葬岗捡回去的,还能淡定? 他不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肯定好奇。 现在这么说,看似不在意,但实际是在逃避。 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面对亲生父母。 怨吗?恨吗?毕竟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而且,当时战火肆意,医疗条件也确实不佳。 不怨吗?不恨吗?心里的那道坎很难迈过去。 好大一会儿,感觉秦立桓的气息平稳了,韩蜀说:“去看看吧,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其实最需要被安心的是伯父伯母。” “我明白。”秦立桓说。 第80章 逄营的心在下雨 “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小鱼也马上考完试了,再喊上她,让他们看看你不仅有父母还有妹妹。”说到这儿,韩蜀忽然笑,“你给你父母认了个干女儿,他们还没见过呢。” 秦立桓也笑,“这是我爸妈来这儿的第二个原因,看他们的干女儿,吃的穿的搞了一堆。还想使手段把小鱼录到西安去,被我拦下了。” 完了一根手指点着韩蜀的肩头,认真说:“说好了啊,我不使手段,你也不许使,否则小鱼跟你急,我可不拦着。” “不使。”韩蜀说,又问一句:“小鱼设计出了网络图的事,你跟伯父伯母说过没?” “那当然说过!心算和藤盔的事也说了,要不然他们这么激动?一连声说天上掉下来个天才闺女。我给他们说长得还很漂亮,他们说那就是天上下来个仙女闺女。简直了。” “那就行。”韩蜀说。你说过我就放心了,因为我也说过。我不使手段,但我爸我妈我哥我姐使不使手段,我就不知道也管不了了。 “什么叫那就行?” “没什么。”韩蜀遮掩过去,又返回到刚才的问题:“什么时候去,具体在什么地方知道吗?” “尽快吧,我父母还有工作要忙。具体位置…… 他们说那晚下了大雨,捡到我后步行两个半小时到了永怀县县城,黑天赶路,又下了大雨,方向记不太清楚了。 大雨路滑,步行速度一小时也就两三公里,粗略估计应该在永怀县县城周围,五到八公里范围内,距离这里大约四十来公里。具体还要问一问,查查地图。” “逄营那里有地图,走,去看看。” “现在就去?”秦立桓脚步后退。 韩蜀拉他一把,“早晚要面对,没必要近乡情怯。” “近乡情怯个鬼!乱坟岗子,我和它情怯的哪一回?” 逄营的帐篷, 只有个小战士在执勤,都是熟人,小战士也不防备,给他们倒好水就站到了门口吹风。 两人对着地图研究,比比划划,先根据赶路速度画出大体区域,再讨论这些区域内哪个地方最有可能有乱葬岗。 看逄春回来,两人直身打招呼:“逄营好!” “好,哦,你回来了?”逄春问一句,摆摆手示意他们接着忙。刚才拧钢筋,手被挤了几个血泡,他得赶紧挑破它,要不然耽误明天干活。 快速舀水洗手洗脸,而后从挂历上拔下一根针,去门口处寻找光亮。 听见秦立桓说:“我父母是从东往西走,他们如果是返回去再找投宿地的话,记忆会比较深刻,因此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未到县城就经过了那个地方。 所以,这个地方应该在县城的东面,先着重看县城正东、东偏南和东偏北,这三个区域。” 逄春没听懂,也没在意,举针要往血泡上扎。 小战士看见了,拦住他说:“营长,医生说了,针要消毒,用酒精。” “哪那么多事?毛—— 病。”逄春头也不抬地说,一个毛字,拖了老长。医生两个字在他眼里就是矫情和事多的代名词。 “没有酒精,用火烧也可以。”小战士很执着,强行把针要走,先放嘴里用口水涮涮,再划火柴烧,一根,两根,两根火柴燃完,捏住针鼻,把针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又蹭。 逄春看得皱眉,伸手把针抢过,“衣服洗过吗?”这毒消得还不如不消。 一针扎下去。 听见韩蜀说:“东偏南五公里就是淮河,如果从这儿经过的话,他们要经过大桥,当时大桥因战火封锁,他们不可能通过,所以这个区域先排除。现在还剩两个。” 逄春把血水往外挤。 听见秦立桓说:“正东方向五到八公里范围内村庄密集,水源密集,这种地方基本不可能有乱葬岗,也排除。现在只剩这一个区域了。” “这样挤不干净,得往外吸,跟小孩吃奶一样。”小战士说,“逄营长你会吗?我教给你。” “十米之外,立正站好!”逄春给他一脚。 自己吸。 一口下去,听见韩蜀说:“没错,就是这里了,这一带只有一个大村子和三个小村子,大村子的田地比较多,有些离村子很远,出现荒地的可能性比较大,距离河道有一段距离,不会污染水源。就这儿,北杨庄、陈洼、葛家庄、周王庄。” “咕噔!”逄春把刚吸到嘴里的一口血水吞了下去。又腥又酸! 小战士的眼神挺好,十米之外看得一清二楚,嘴巴一咧,下巴一弹,懵怔又同情,“营,营长,你别咽啊!血水,又不是——” “闭嘴!过来站好!” “不是十米?” “五米,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苍蝇蚊子都不放过!” 逄春仰头看天,每看见一片云彩都回忆一遍刚刚听到的话,最后找出几个关键词:我父母、县城、五到八公里、坟岗子、周王庄…… 这和老班长说的事对上了啊! 什么情况? 不会秦立桓真是老班长的儿子吧?该知道的他都已经知道了? 这个时间知道,很显然是老班长的打听,让人家察觉到了啊。 还打算先把消息透给小鱼,再让小鱼把秦立桓引过去的,这怎么跳跃式发展了? 该怎么应对? 装傻还是坦白? 装傻肯定不行,会遭人恨。坦白?一个坦不好就会被人当成同伙。 小战士也往天上看,“营长,这种云彩没雨,明天还是高温——” 逄春瞪他一眼,“站好!挺胸收腹目视前方!”没雨,我的心在下雨。 深吸一口气,逄春回屋,手上的血泡都没处理完毕,未及开口,秦立桓拿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问他:“逄营去过这一带没?咱们队伍里有没有谁家是这个地方的?” 逄春举着张无甚表情的脸凑过去看:“没去过,但知道,你想问什么?” “想问那一带有没有乱葬岗,具体来说,是十几年前那里有没有占地比较大的乱葬岗。” “问这个干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 “不太确定的事,现不方便说。” 第81章 小鱼是你亲妹妹 逄春心说:你不方便说就好,正好我也不方便回答。 但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的从军经历,让他干不了坑蒙拐骗的事,一句坦白脱口而出:“你如果是想问,十五年前有没有人往那附近的乱葬岗,扔过一个六岁的濒死男童,且那男童被一对牵骆驼经过的夫妻捡走的事的话,我知道。” 韩蜀和秦立桓同时呆住,秦立桓的脑子嗡嗡地膨大,觉得有一千只一万只蜜蜂在里头作乱,逄营的声音好像从远古的地缝里传来,倏而很远,倏而又很近。快炸了。 韩蜀不是当事人,比他先反应过来,说:“你知道?你为什么知道?是你让人去西安和常市打听立桓的?你和立桓什么关系?” “坐下说吧。”逄春看看刚挤出了血,又充上了水的手掌。血泡变成了水泡。他从事件的知情者变成了组织者和参与者。有点冤。 “就这样说。”秦立桓催他。 “你是那个男童吗?”逄春问。 “我是。”秦立桓说。 “不是我在找你,是老班长——” “谁?”秦立桓脑子里还装着马蜂窝。 “列车员大叔。”韩蜀提示他。 “他——” “不是他扔的你。”逄春打断他,迅速解释:“那年春,老班长跟上队伍参加了抗战,把你托付给了一户乡亲,他走后不久你病了,很重,那户乡亲以为你死了,就…… 老班长从抗战到解放战争再到援朝战争,一走八年,经历战事无数,伤残后退伍,回到家乡找你,才知道你已经…… 他或许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但他为人赤诚磊落,作战勇敢,从不怕死,是个英雄!这些年他悔恨不已,孤单一人,没再成家。你可以怨他,但不能怀疑他对你的惦念,而且战火无情……” 为了替老班长缓释坚冰,挽回形象,他的口才都变好了。 秦立桓胸口起伏的厉害,眼眶青了又红,红了再青。韩蜀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 “你们之间的事,让老班长亲口给你说,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逄春继续说。 “什么?” “如果你是老班长要找的人的话,那小鱼是你亲妹妹——” “你说什么?!”秦立桓扑通一声起身,椅子直直向后倒去。 “小鱼是你亲妹妹。老班长在火车上南来北往好多年找你妹妹,终于找到了,就是你们把她带来这里的那趟火车。 但他不敢认,因为他把你弄丢了,怕小鱼怪罪他。 知道了你没死,而是被人捡走的消息后,他发动了不少战友打听你的消息,可能动静闹大了,被你知道了,如果因此给你父母带来了什么麻烦的话,我们可以——” 逄春没说完,秦立桓跑了,门口处撞翻了站岗偷听的小战士,也没顾上扶。 “你干什么去?”逄春追出来喊。 “找小鱼。”韩蜀帮他回答。看见了帐篷门口的自行车,骑上就跑。 小战士从地上爬起来猛追,没追上,跑回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逄春,“他偷车,哦不,登记,他没登记——” “你帮他登上。然后去火车站等老班长,一下车就把他带这儿来,说我找他有急事。” 小战士听话去登记,登记完意识到没车可骑了,“我怎么去?” “步行。”笨得连辆车子都看不住。 * 今天下午考最后一门,外国语,不知道是天太热,还是题目太难,反正考场里挥汗如雨。 蝉在外头赛花腔似的“须拉子”,“须拉子”的,玩儿命地叫,菁莪就听着这样的蝉鸣打瞌睡—— 反正也不会,反正该项成绩对理工类学生来讲只做参考。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题,通篇不是汉译俄就是俄译汉,再不就是连词成句,还有补充对话和小作文。没有选择题,想蒙都没法蒙。 上午考数学,她二十分钟做完,把卷子往边上放了放,让左右两边的人都瞄了瞄,积攒了点好人缘。 此刻,旁边的人投桃报李,也把卷子往边上放了放。 菁莪视力好,能看见,抄上了几道俄译汉,汉译俄也能看见,但不会写,让抄都抄不了。 好容易熬到交卷,她一下来了精神,飞快至讲台拿了包,飞快下楼跑。 整个蚌市就设了这一个考点,在蚌市师范,人挺多。 或许能和她合并同类项的人不少,交卷哨一吹,跟闸机口开放了似的,嗷一声,楼下的人就满了。 刚刚和她配合作弊的小伙儿从后面追上来,“哎,你是哪个学校的?” “铁中。” “铁中?我也是,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刚转来。” “哦,那你数学真好!我抄你的题,回去和人对答案了,全对。外语我让你抄,你怎么还空那么多?” “……” “我叫李政新,你叫什么名字?报了哪里?有多大把握?”喋喋不休,考糊了似的。 “……” “走这边——”前面是花坛分割出的环行岔道,左侧的地砖有松动,右侧要绕远。 “再见!”菁莪跳上花坛,分花拂柳,跑了。李政新,李政新怎么了?又不是李政道。 “唉,你,猴子吗?”叫李政新的小伙儿在后面咕哝。 * 校门外,秦立桓已经驴拉磨似的踱了十八圈了。 前三圈,他摘了眼镜拢起刘海,问韩蜀:我和小鱼像不像?韩蜀说,像。他说,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复三圈,他问韩蜀,小鱼知道了我是她亲哥,会不会激动的哭?韩蜀说不会。他说,你纯粹就是嫉妒我。 再三圈,他跟韩蜀说,我是小鱼的亲哥了,在你追她的问题上,我要改持保留态度。韩蜀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义兄只有辅助权,亲兄拥有把关权。 韩蜀就想踹他,心说,你听说老班长是你亲生父亲你不激动,一个妹妹从干的变成湿的你激动成这样。 又三圈,他一遍遍看表,以拳磨掌。韩蜀指指空荡荡的校门口说,再转下去,学校就要加强防卫了。 叒三圈,他踮脚往里望,把保卫员招出来了,问他们干什么。他说,我妹妹在里面考试,我担心。 保卫员挥手说:没事,上午晕了仨,下午没有,有的话就扶出来了。 第82章 哥哥就可以提溜妹妹的耳朵吗? 还有晕倒的?秦立桓一下着急。 韩蜀宽慰他,上午比较热,下午三点半才开始考,好很多。 保卫员悄悄摸一把肚子说,确实热。那意思:热只占一部分,主要还是饿。但这个字不能随便说。 叕三圈,哨子终于响了。 菁莪在人潮的潮头上窜出校门,没看到红旗袍、向日葵,却收到了一个亲哥哥。 秦立桓是把韩蜀扔了,骑起自行车,载上菁莪,跑出城外两里才开始讲故事的。 菁莪吃惊未完,就被他紧紧拥住,泣不成声叫菁菁,流的泪比菁莪流的还多。 哭完了,认完了,情绪释放的差不多了,菁莪说:“虽然……但这些不足以证明你是我哥哥。” 秦立桓懵了。 菁莪接着说:“我有一封父母留下的亲笔信,你也有,找到那封信,按上面的方式确认了,才能证明。” 秦立桓不乐意了,屈指就往她头上敲,“找不到那封信,我也是你亲哥。” 摘下眼镜拢起刘海给她看,“像吧?我还经常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养了只白色波斯猫,整天追着猫给它扎小辫儿,被猫抓破了胳膊,我就喊‘菁菁,你又招惹猫!’ 你是不是喜欢猫,还喜欢招惹猫?对了,你胳膊上留疤没?左胳膊上,手腕上面。”抓起她的胳膊就检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好了。” 是挺喜欢猫的,后来养过一只白底黑花的,每次抱着它揉搓,养母每次就把曾被猫抓过的事儿拿出来说一遍。这个错不了。 “看看看看,好了说明曾经有过!你就是我妹妹!” 这下基本对上了,本人的记忆比乱坟岗子捡人更有可信度。 菁莪抬脚就踢,“你能记住我小名,为什么记不住我大名?” 秦立桓也不躲,抓住她笑,“我哪知道是京京,晶晶,还是静静?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晶莹的晶,小姑娘不都爱叫这个名字吗?” 笑着笑着眼镜片又模糊了,“我连我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虞朴,你叫虞朴,素朴的朴。”菁莪抓过他的手,在掌心写。 “虞朴?” “对,见素抱朴,菁菁者莪。还有,抚养我长大的娘,不是咱们母亲,列车员大叔,也不是咱们父亲。” “什么?那咱们父母呢?” “没了。应该是没了,如果还在的话,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来找我们。我娘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其实,大叔悄悄关照过我几次,我觉得蹊跷,猜着他可能认识我,或者干脆就是抚养你的人。 已经悄悄打听了他的情况,知道了他的家庭住址,打算考完试偷偷去一趟看看。 我娘跟我说你死了,原来我以为她不知道情况,所以骗我,或者是有意隐瞒什么。 但现在看,她应该是知道你被扔到了乱葬岗的事。这说明她和大叔之间曾经有过联系,有过联系,却直到临终前都不告诉我,说明她不信任大叔。” 秦立桓没想到妹妹已经猜测了这么多,缓缓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菁莪继续:“我娘是个地道的家庭妇女,为人老实谦和,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人,十分可信。 而她不信任大叔,说明要么大叔不可信,要么他们之间有误会。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要多留个心眼儿,幸好逄大哥提前把事情说给了你,让咱们能有个应对。 我和你说的这些,你就当不知道,看他怎么说,再看看他会不会主动把爸妈留下的东西给你。 我估计应该是衣帽鞋袜之类的,给我的信就是在一双鞋里找到的。能对上的话,说明他可信,对不上的话,咱们就要小心。 再一个,咱们亲生父母的事,我猜着,可能有些复杂,在事情没搞明白之前,你不要和别人讲。不过——” “什么?” “你和韩蜀走得近,他又聪明,回头是不是能猜到大叔不是咱们亲爹?” “谁和他走得近?”秦立桓没等她说完,就揪起了她耳朵,“我晚来几天,你和他干什么了?” “我们能干什么?疼疼疼!嘶……哥……”抢救回来耳朵,使劲揉。哥哥就可以提溜妹妹的耳朵吗? “你们还想干什么?!臭丫头你,人不大,你谈恋爱!我——” 秦立桓又要揪她另一只耳朵,菁莪慌忙跳开,“你才比我大两岁半!白翎姐说,她和你好了两年了!” “我——”秦立桓又想说我是神童,想起妹妹好像比自己还聪明,到嘴边刹住,摸摸鼻子说:“谈恋爱可以,但你得给我悠着点,约会的时候带上我一起,不许单独行动。” “那我还——” “你还想干什么?”秦立桓虎脸。 菁莪凑过去搂住他胳膊嘿嘿笑,“想有哥哥真好,不用当孤儿了。” 秦立桓的脸立刻解冻,温柔地揉起她的肩头,认真说:“韩蜀可信,如果这世上还有‘朋友’这两个字的话,他是当之无愧的。即使你俩闹不愉快,他和我依然还能做朋友。 不过如果父母的事有麻烦的话,我也不会跟他多说,只说父母早逝,临终前把咱们拜托给了大叔。” “行。”菁莪点头。 “好了,先这样,等着看大叔怎么说,现在你跟我去见我爸妈去。” “爸妈?啊,伯父伯母来了?你怎么才说?!” 匆匆往道桥工地赶,营地外,遇上旗杆一样站在路边等他们的韩蜀。 “韩蜀——”菁莪大声喊,“你已经到了,步行回来的吗?” 忘了不许单独行动的事,跳下自行车要跑,被秦立桓一把抓住。 “女孩子家,矜持一点。他比你大好几岁呢,直呼其名不礼貌。” 韩蜀就想捏死他,交友不慎。 被迫隔着一个大活人和一辆自行车,跟菁莪说话:“考得怎么样?” 秦立桓抢在前面回答:“哪有一见面就问这个的?你刚从考场上下来的时候,有人这么问过你这个问题吗?” “秦立桓——”韩蜀拖长音调威胁他。 “直呼我的名字?呼吧,呼之前先考虑考虑对你是否有利。” 韩蜀就想把捏变成掐。 第83章 分离不怕,能再相见就好 想要再说什么,刚喊了声小鱼,兀地又被秦立桓打断,他说:“我妹妹小名叫菁菁,不叫小鱼。菁菁者莪,懂不懂?” 爱养猫的人,怎么能叫小鱼呢?猫吃鱼,狗吃肉,叫小鱼不吉利。 韩蜀说:“刚好,我是水命人,以后就我自己叫她小鱼。” 秦立桓抬脚就踹,“韩蜀,你还是不是韩蜀?脸呢?” 菁莪被逗得哈哈笑,说:“考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最先跑出考场的一般有两种人, 一种是稳操胜券的,一种是破罐子不怕摔的。这两种,我好像都占了。” 说完就跑,怕被联合殴打。 一路笑闹着走到菁莪原来住的那个小屋时,秦家父母正在门前阴凉处听川子胡侃。 逄春已经和他们见过面了。韩蜀和秦立桓走后不久,他就听说了秦家父母来此的消息,瞬间意识到事情玩儿大了。 又速度打发了个小战士去火车站,要他务必在第一时间,把秦家父母到来的消息告诉给老班长。请他做好思想准备。 接着亲自去了趟小食堂,请师傅想法给凑几个像样的菜出来,不管回头是认亲大宴还是抢人大战,一顿招待总不能少。 然后,拿了老班长保存在他那里的花生和松子,去看望秦家父母。寒暄问候过后,还不忘交代川子,好好招待客人。 秦家母亲穿着黑布鞋和一身式样简单的浅灰色麻料裤褂,身材娇小,短发,样貌清秀、知性优雅。 十几步之外看到她的侧影,菁莪差点喊出一声妈妈。 这个样子,和自己妈妈太像了! 不是长得像,是气质和给人的感觉像。 都是那种看上去清清爽爽,但靠上去又暖暖和和的感觉。 秦家父亲是个瘦高高的长条,戴副眼镜,圆圆的面孔,一派斯文俊朗的模样,说起话来声音琅琅、幽默俏皮。 菁莪觉得秦立桓表面文质彬彬,实则话多跳脱的性格,就是受了他的影响。 相互介绍了认识,秦母抓着菁莪的手说:“小鱼聪明美丽,韩蜀精神英俊。看来我家立桓每天都是仰着头走路,要不然怎么认的妹妹、交的朋友,都比他优秀呢? 我要好好感谢立桓,帮我们拐来了这么优秀的一个干女儿。” “随我。”秦家父亲说。 夫妻俩一来一回,一捧一逗,配合默契,幽默风趣,不仅营造了气氛,拉近了彼此距离,还把所有人都夸进去了。 众人都笑。 秦立桓说:“爸,妈,我要和你们说件大事,你们听后一定特别特别激动。” “什么事?” 秦立桓卖个关子,不回答,把身上的钱和票全掏给川子,把自行车也塞他手里,烦请他上街买些吃的,能买多少买多少。 如此巨款,如此艰巨的任务,川子郑重应了,伙房借了个篮子,蹬车离去。 顶着秦父秦母三催四请的目光,秦立桓故意悠悠哉地啜了几口水下去才说话:“小鱼是我亲妹妹,已经证实了。” “亲妹妹?”秦父秦母吃惊对视几许,又到三人脸上求证。 秦立桓大幅度点头,把事情的始末跟他们讲了一遍。 秦父长长叹了一声,又连声说幸好幸好。 秦母把菁莪拥在怀里轻轻拍:“怪我们,我们应该早点把立桓的身世告诉他的,那样的话,或许他就能早点找到你了。 好孩子,你的事立桓都跟我们说了,你受委屈了。 我知道我代替不了你母亲,但我和秦老师会把你当成亲女儿,往后,立桓的家就是你的家。” 转头又跟秦父说:”老秦,看来这一趟咱们是来对了,一定要和那位老班长好好谈一谈。” 秦父郑重点头。 他们夫妻以为老班长抛弃了菁莪娘,又以为一切的悲剧,都源于此。 晚饭是在逄春的屋子吃的。 除了当事人及逄春和韩蜀这两个知情人,田队长也被当成中间调和人,邀请了来。 把三屉办公桌拉到屋子中间做餐桌,菜肴的丰盛程度超过了年夜饭—— 除了有逄春让人准备的几个、秦立桓让川子买来的几个,还有老班长知道消息后又委托小战士去买的几个,及一瓶子有些浑浊的农家自酿的地瓜烧。 菁莪先把每样菜都夹一些,装满两个大瓷碗,再拿上几个饼子,端给了在外头待命的川子和小通讯员。 悄悄告诉他们找个没蚊子的地方安心去吃,吃完了按时休息。 能安心?川子不信,小通讯员也不信。 说田队和逄营已经交代他们了,必须守好,万一里面争抢起儿子,他们立马冲进去,宁愿自己当肉盾,也决不能让双方打起来。 “打什么打?打不起来。”菁莪肯定地说。 她如此笃定的原因,自然是因为知道老班长不是他们二人的亲生父亲,不会强行要回儿子。 果然,话题还未打开,老班长就先向秦家父母鞠了两躬,感谢他们救了秦立桓,并狠狠地自我谴责了一番。然后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秦家父母也讲了他们捡到秦立桓时的情况,两下对照,都能对上。 在场之人都唏嘘不已。 菁莪感觉到哥哥身体在绷紧,握住他的手,兄妹俩红着眼睛相视而笑。 分离不怕,能再相见就好。 最后,老班长说,以后怎么走动,全由秦立桓自己说了算。他本人会把秦家父母当成亲大哥亲大嫂尊敬。 转向菁莪,他的歉意就更浓了几分。菁莪知道,这多出来的歉意是给养母的。 为了不扫认亲团聚的兴,菁莪没说养母生病,继父不给请医问药,以致她疼得把树枝放在嘴里咬的话,去世时,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 秦家父母都是开明讲理的人,也说以后怎么走动,全听从秦立桓的意见。 但说到菁莪时,他们却是指责了老班长几句,不负责任、重男轻女、险些耽误孩子、让孩子送命之类的重话。 老班长把姿态放的很低,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一股脑儿全往自己身上揽。 秦家父母自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第84章 父母往事 菁莪当着众人的面,认了秦家父母当干爸干妈,当场给他们敬了酒,改了口。 田队想在中间打打圆场,便又把酒杯满上说:“再喝一杯吧?”意在提醒秦立桓和菁莪对老班长也该改口。 兄妹俩对视两眼,端起酒杯起身,未及开口,老班长就把杯子接过,一口一杯,仰头喝了个干净,抹把脸,快速说:“好好好,好孩子,坐下,快坐下,吃菜!” 与他挨着坐的韩蜀,见状适时把水杯递他手里,“大叔好酒量,喝点水压一压。” 改口的事,就这样遮了过去。 逄春的利眼在菁莪和秦立桓身上扫了两圈,大约是觉得他们这样不懂事。 两人都用局促、不适应的表情遮掩了过去。 秦家父母又在这里住了三天,惦记着工作,再三再四地叮嘱了兄妹后,登上了返程的列车。 站台上,秦妈妈握着菁莪的手,贴她耳边小声说:“小伙子人不错,闺女好好把握,你哥哥的朋友,好管理。” 好管理…… 菁莪觉得秦妈妈是管理动物管理习惯了,乐得不轻,说:“干妈,我知道了,我管理不了就找哥哥。您和干爸保重,去野外考察一定要注意安全,过年我去看你们。” “还用等到过年?九月份就开学了!”秦爸爸在一旁说。 他们夫妻急着赶回去的另一重原因就在这里—— 找校招生办,把菁莪录到西安去。 这一趟来,原本还担心人家会强势要走儿子,没想到对方十分通情达理。 他们不仅没失去儿子,还多了个女儿,虽说是干女儿,但却是儿子的亲妹妹,这意义可非同一般。 若是女儿能在身边上学……哎哟哟,想起来就美,就盼着火车快点开。 “对对对,还有一个来月,马上就可以再见。”秦妈妈高兴地说。 菁莪想说会被录到哪儿还不一定呢,未及,秦立桓拉她一把,插言道:“别让小鱼住校了,妈你回去先把房间给她收拾出来。” “这还用你说?我们一到家就收拾。”秦妈妈嗔他一眼,转向菁莪,“我看闺女喜欢穿青色的衣服,那窗帘和床品就都用青色的?” “我——” 菁莪没说完,老班长又抢了话:“这个好,这个好,闺女跟着大哥大嫂上学再好不过,我回头也申请跑陇海线,能时常去看你们。” 跟着同来送人的韩蜀,就觉得事件的发展有点偏离了方向,大约,好像,应该做点什么事情挡一挡。 - 送走秦家父母,该说另一项正事了。 傍晚,老班长以带兄妹俩出去吃饭为由,将他们带到了一段空旷的铁路线,顺着路基,三人边走边说话。 老班长给二人讲了早年家中的往事,尤其他们父母的事。 菁莪说了些随娘改嫁后的经历,包括继父要用她换粮食,她趁龙卷风跑出来的事。 至于娘改嫁到了什么地方的哪户人家,他们没问,菁莪也没说。 那里有她撒下的一个有关上学的谎。 她就是她,不会为了证明自己,而去做什么事或者解释什么话,更不会给别人求证的机会。 反正她听那世的青娥讲过,饥荒严重之后,继父家所在村子,殇了一半人,逃荒走了一半人。无可对证。 秦立桓这才知道,他和韩蜀遇见妹妹时,妹妹才刚逃脱那样的噩运。心里有一万分怒火,又有一万分庆幸。 庆幸妹妹聪明跑了出来,也庆幸自己那次突发奇想半路下车去了虞城,否则,他们兄妹此生能否再相见都不一定。 事情全部讲完,兄妹俩手握着手,半天没出声,酷热的盛夏里,但觉脊梁骨发寒。 “有关我们父母的事,您连一个怀疑的人都没有?”停顿好大一会儿,秦立桓问。 交通员在那么巧合的时候被害,父母在那么巧合的时候被抓,总不能真就是巧合吧? 老班长痛苦地摇头,“没有,我摸排了所有可能知道那个仓库的人,最后都排除了。” “那知道我父母身份,或者可能知道他们身份的人都有谁,您排查过吗?”菁莪问。 “他们的身份是保密的,那位交通员一直在咱家铺子里任大掌柜,与先生交往起来很方便,不需要旁人插手。 就连我天天跟着先生,才只知道一点,谁会怀疑?彩真,哦,你娘,她都是直到出事才知道,更不用说旁人。” “那可不见得。”菁莪哼了一声说,“有些人想象力丰富,不知道但可以猜,猜到了再找东西去印证,所谓捕风捉影就是这样,捕着捕着,捉着捉着,可能真就识破什么东西了。再或者,诬告都有可能。” 秦立桓想了想也点头,说:“叔,那辛苦您再捋一捋我父母身边的人,亲戚朋友同学生意伙伴等所有这些人,包括一些平时看起来不起眼的人,不用看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只看谁可能会猜到他们的身份。” “猜到?”老班长沉吟,“他们伪装的连我都看不出来,别人怎么猜?先生本也是个洒脱不羁的人,跳舞、喝酒、打牌、跑马样样拿手,太太也是跳舞、逛商场、打牌、听戏……谁会往那方面想?” “不急,您再想想。” “行,我把所有人都滤一遍。” 一列火车驶来,老班长弯腰把散落的石块往路基上归拢。菁莪和秦立桓有样学样。 火车远去,老班长说:“这事我在暗中慢慢打听,打听到消息就回来跟你们商量。 你们兄妹俩自己不要去查,至少现阶段不能去查,他们的身份被证实了就是烈士,若不能被证实——” 若不能被证实,他们就是叛徒,这话老班长没说,但兄妹俩都明白。 敏感时期,敏感问题,无风都能起三尺浪,兄妹俩需要千小心万小心,若非有万全的把握,都绝不能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我不是你们亲生父亲的事,对于身边的人,比如你秦家爸妈,还有韩蜀,不能全说,也不能一点不说。把握好尺度,斟酌着说一点,万一将来有人知道了,问到他们,他们也好应对。” 第85章 只领回来他们的身体 没有头 秦立桓点头:“我明白。我就和他们说,我们亲生父母早逝,临终前把我和妹妹托付给了您,让我们视你为父。 我爸妈都很谨慎,韩蜀父亲是韩先念将军,家风清正,也很可信。” “韩先念?韩司令员?” “您知道他?” “当然知道!带兵如神、威名赫赫韩大将军,渡江时我就在他的部队!”老班长来了精神。 菁莪也是才知道这个,原来知道韩蜀父亲是军人,没想到竟然是位将军,问秦立桓:“怎么没听他说过?” “他从来不说,我是因为到他家去过才知道,嗨,他父亲打仗挺神,但也不怎么威名赫赫,下棋不如我,老悔棋不说还耍赖皮。” 老班长哈哈笑,“是他的话,那咱们菁菁的事我就放心了。” 不等两人反应,又突然说:“那你问问他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个人。” “打听人?谁?” “何楚生。” “这个人是谁?” “你姑姑的同学,哦,也可以说是男朋友。当年和你姑姑一起转战后方的人里就有他,传来消息说,他也遇难了。 但后来,我听人说在南市见过他,穿了军装,不知道什么部门,也不知道是部队还是什么军管单位。 我托人打听了,都说没有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认错了。 你看能不能请韩将军帮忙查一查。 楚国的楚,生活的生,原籍青浦,十五六岁时随父母迁居到咱们那儿,年纪和我一般大,高个头,宽肩膀,方脸,很白净。 其他的事咱们不问,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只问问他,你姑姑葬在哪儿,我,哦不,咱们,咱们去把她接回家。” 羞于被兄妹俩看出他曾对他们的姑姑有情,又赶紧对菁莪说:“还有你娘,有机会咱们把她也接回家。 以后有人问,你就说战乱时,咱们一家四口回乡下避乱,遇到轰炸,炸散了,你娘带着你,我带着你哥,找来找去没找到,都以为对方没了。你娘没了后,你过不下去,出来逃荒,遇上了我。 我再跟单位说说情况,把你档案里的社会关系写上我,以后如果遇上有人调查你的社会关系,也能省点麻烦。” “立桓快毕业了,就先这样,没事就不管,有事再说。我这个——” 他拍拍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还是有点用的。我有负先生太太的嘱托,愧对他们,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彩真。” “叔,不说这个。”秦立桓打断他,“说起来,其实是我们兄妹耽误了您,只要您是个清正的人,咱们就是一家人,我和菁菁就是您的儿女。不管从哪方面考虑,我俩都该改口叫您爹——” “不不不,这个不行,我不配,不配……我对不起你们父母,差点让你丢命不说,还让菁菁受了那么多苦,差点就……那我就只能到下面去向他们赔罪了——” 老班长说着扬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打,被秦立桓抓住。 菁莪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道义,而非责任。您照顾我们,帮我们查父母的旧事,我和哥哥该感激,照顾不成、查探不到,我们俩也不该怪罪。” “妹妹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 “哎哎哎……一家人,一家人……”老班长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缓了一会儿又说:“找个时间,咱们去看看他们。” “你把他们收敛了?”秦立桓艰难地问。 老班长更艰难地回答,“他们要示众七日,我花钱托人,只,只领回来他们的身体,没有,没有头……” 他没说完就蹲下身去,独臂抱住头呜呜地哭,边哭边骂狗日的。 菁莪和秦立桓也各自背转身去掩面失声落泪。 良久,还是老班长起身劝住他们,用尽了力气说:“早晚有一天,豁出这条命去,我也要替他们正名,让他们死得其所! 孩子,走,咱回去,回去。明天去趟周王庄,那宅子是你们父母置下的,也算是咱的家,家里还有点东西,一并拿给你们。” 三人相互搀扶着从坑洼不平的碎石坡上下来,身后残阳如血。 七点了,天依旧很热,飞鸟也显得格外焦躁,蝙蝠从屋檐下钻进钻出,没头没脑地胡乱撞。 “那宅子不是住着人吗?我们去方便吗?”走出一段,菁莪问。 她想着父母可能在那里给哥哥留了东西,也想着哥哥不想面对那家人,更想着逐渐蔓延到此地的饥荒,想利用好暑期这段时间,在那里储备点东西。 粮食不好搞到,但这个季节的各种菜蔬还是很好搞到的。 管他是地瓜南瓜还是土豆芋头,擦丝切片,晒干保存,只要能饱腹,就能救命。 原来她打算存在自己屋里,但地方太小,不好藏,天天擦丝切片晾晒也是个问题。 现在农村有处宅子,距离城市又不远也不近,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但那家人如果还住在那里就不行了。 “自己家,有什么不方便的?前段时间得到阿朴,哦,立桓,得到立桓的消息,我就给那家人说了,孩子回来后住不开,房子不能再给他们住了。 他们家本来就有房,这些年每年麦收后都会苫苫屋顶、补补墙皮,屋子没塌也不漏,东西一搬就能住。 我让他们把咱家大件的东西留下,小件的,勺碗瓢筷、笤帚簸箕、盆盆罐罐,都让他们带走。 没多少东西,好搬。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估计已经安排好了。 他们搬出去,咱们把屋子拾掇拾掇,家里屋子宽绰,住起来也凉快——” “我不会认他们做父母,也不认他们当干爹干娘。”秦立桓突然打断他说:“我有已故的父母,有养育我的爸妈,有您,有彩真娘,不会再认其他人。” “不认,不认。”老班长迅速说,“刚一着气,他们就把你扔掉,农村有这种愚昧的风俗,你确实也是病重,咱不提。 他们照顾了你三个月,我给了他们二十亩地,两百块银圆,让他们住了十五年的屋子,够情分了。” 第86章 长衫 没了底襟 “还是要感谢他们的及时抛弃之恩滴——”菁莪拖长音调,不无讽刺地说。 秦立桓屈指就敲:“嘿,你个小丫头!跟谁学的这样说话?” “本来就是!若是留在家里,他们能留住你的命吗?若是抛弃的不及时,能赶上干爸干妈从那儿经过吗?” “那出门在外,说话也不能这么口无遮拦。” “知道—— ”菁莪皱鼻子朝他哼哼,“刚当上哥哥就开始教训我!” 老班长背手在一旁看着他们闹,俩孩子都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十几年了,终于盼到了。 * 次日出发去周王庄,想着收拾屋子需要人力,也想分散点围观之人的注意力,他们叫上了韩蜀和川子。 从蚌市到永怀码头的船,每天一来一回两地对发。 船行俩小时,下船再步行半小时。 老班长特意带他们绕远了一下,去看了那片乱葬岗。 其时,乱葬岗已被挖得东一个坑西一个坑,挖下来的青蒿、黄蒿、地肤子等,也东一堆西一堆的胡乱堆放,像癞子头上的疥癣,让人不忍直视。 原来担心遇见大批村民,需要一一认识寒暄。还好,这个时间正是庄户人家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一路走来,只在街口遇到几个光屁股摔泥巴的小孩,其他没碰见什么人。 村落建在土垒的高地上,叫作“台子”。 太阳爬高了,空气燠热,四处都是晒干的秸草味。 这处宅子只有三间堂屋三间东厢房,远不如被菁莪毁掉的那处大,但院子不小,邻着水塘,水塘里有菖蒲、有芦苇、有荷花,水塘边是依依的垂柳和伟岸的白杨。 “这里也能抓鱼挖藕啊!”川子头一个吆喝出声,折一根芦苇试试水塘深浅,接着说:“淤泥挺深,树根也不少,有王八,有鳝鱼!” “就知道吃!”菁莪说他,随后笑说:“这明明是个诗情画意的好地方。” 老班长很高兴,“是吧?当年——” 想说当年先生让我到乡下找个地方置办田宅,想起是在外面,及时刹住, 改口说:“当年我在外面跑码头挣了点钱,城市里钱毛,不禁花,我没文化,也不懂做生意,就想买房置地,正好有个表舅在这村子,就来投靠他,买了田买了地,盖了这几间房。” “立桓还能记起来点不?”他又悄悄问。 秦立桓摇摇头。 “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无所谓,反正你是我哥!不美好的记忆有什么好回味的?”菁莪大大咧咧地说。 “妹妹说的对。”秦立桓一本正经地回。 韩蜀瞟他一眼—— 有了妹妹没了兄弟!本来好好的,自从知道小鱼是他亲妹妹后,就不得了了! 走路走在自己和小鱼中间,吃饭也挤在自己和小鱼之间,递双筷子,他都要经转一下。简直了,交友不慎。 - 院门没锁,只用一个树枝别着,推门进去,两只瘦鸡夹着翅膀溜溜小跑去了墙根。 院子里有鸡屎,有一片摊开晾晒的沤得发黑的陈年麦秸,刚刚那两只瘦鸡就在这里刨虫子吃。 农村里,常有这样沤得发黑发臭成了粪的麦秸。 有时候在雨后旷野里能看到麦秸垛冒烟,诗人说飘飘袅袅、如梦似仙,那其实是秸秆发酵腐烂所致。严重了,还有自燃的。 “还没搬走啊?”老班长小声咕哝一句,去东厢窗棂下,抬手遮光,往里看了看。 随后掏钥匙打开堂屋门,“到屋里来,屋里凉快,坐这儿。” 拿下倒置在小方桌上的竹椅,又快速折身拿起一把大竹扫帚去扫院子。 像是一位好客的主人,迎来了尊贵的客人。激动、兴奋, 还有些紧张地不知所措。 “我来——”秦立桓把扫帚接过去。 韩蜀把窗户打开,手指摸了把桌子,举到眼前看,“有抹布吗?水井在哪?” “我知道,厨房门口有水瓮。”川子高声答,这么会儿功夫,他已经把宅子内外,包括茅房都巡视了一遍。 “好小子,机灵!”老班长夸他。 “唉,都勤快得不行哟—— ”菁莪里屋外屋晃悠一圈,摇出来,摸摸条几上的暖瓶说:“要不我去烧个水?” 韩蜀趁机碰了下她的手,小声说:“我和你一起。” 秦立桓适时在外头喊话:“韩蜀,去拿个叉子来,把麦秸挑一挑,扫不动。” 韩蜀就想拿叉子叉死他。 菁莪强忍住笑,推他向外,“我哥叫你呢。” 走两步从后面搂他一下,把脸贴他后背上,吹了口气。 韩蜀哪受得了这么玩儿?抖了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一口气把烂麦秸全挑到墙根下堆了起来。 让韩蜀和川子在外头看着点人,老班长和秦立桓挪动箱柜,撬开青砖,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这是什么?”秦立桓要打开。 老班长按住了他的手:“就几张纸。装起来,回去看。” 所谓的几张纸,其实是一份布告和两页报纸。 布告,是处决他们父母时,当局警察厅张贴的告示; 报纸,是发布了处决他们父母新闻的报纸。 都是老班长当年悄悄收集保存的,他想用敌人发布的消息,来为菁莪父母正名。 “你方便保存吗?不方便就交给菁菁,或者再藏在这里。”老班长说。 “我和菁菁先看。那家人搬走后,这房子要重新收拾,到时候再看怎么藏。” “行,听你的。” 把箱柜推回原处,老班长又打开了床头上的樟木箱子,拿出那件藏蓝色绸布长衫, 一看见这个,菁莪就知道,它的性质同那双绿色绣花鞋相同。 果然,老班长抚摸着它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本来是想让你成人时穿的,没想到耽误到现在。 我跟队伍走时,把它交给了大生媳妇,回来后发现你没了,心乱的没了章法,忘了跟她要这件衣裳了。 后来看见他们家闺女从上面裁布做鞋面,我才想起来……你看,底襟没了……”他展开长衫让两人看。 好好的一件衣服,还是父母留下的遗物,底襟被挖掉了一大块,跟被狗啃了似的。莫名很烦。 幸好衣领没被毁坏。立领,讲究挺括,要藏东西大概率会是在这儿。 第87章 大生家的闺女 菁莪接过,轻轻摸,一句“我回头把它补上”没说完,外头有吵闹传来。 随即,韩蜀敲响窗户,“来人了。” 老班长快走几步出了内间,够头往外看,“大生家的闺女,我出去,你们不用管。把东西收起来,放好,别往外拿。”他又叮嘱。 大门口,川子倚着一边门框,将一根木棍横开抵住另一边门框,把人拦在了门外。 小棉姑娘留着两根乌溜溜的大辫子,穿着黑裤子、黑色方口布鞋和白底小红花的夏布短褂,肩上斜挎一个用各种颜色的方片及三角碎布,拼成的花书包。 身材娇小,面容白净,单眼皮,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向下,羞怯怯看人时,颇有种受了欺负似的我见犹怜。 她读书时间长,见识的人多,这让她与一般的农村姑娘有些不同。 她比她们胆大,却又不是粗实泼辣能干活能出力能独当一面的胆大。 她是思想胆大、想法胆大,陌生人面前也羞涩、也脸红,但普通农村姑娘们说不出的话她能说,做不出的事她也能做。 此刻,她手捏辫稍,偏了头,很有气势地说川子:“你是谁?你干什么的?你挡我家门干什么?赶紧让开!” “你家?这是你家吗?”川子不为所动,依旧把木棍抵在对面门框上。 “不是我家还能是你家啊?赶紧起开!” “不起。” 小棉抓住棍子欲往里闯,一个抬头看见了立在院子里的韩蜀,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下一惊一慌一喜又一羞,睁大眼睛,抬手捂住嘴,脸上现出红意来,踮踮脚,鼓足勇气大声说:“你是我哥吗?”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因为看了一眼某个人,而对一件事的态度发生根本转变。 没错,她原来十分不希望老班长找回儿子,但现在她的想法变了。 世上还有比天上掉下个优秀男人砸进自己家更好的事吗? 尤其是在这个男人名义上是自己哥哥,实际上又不是亲哥的情况下。 兄妹,在一个家,还不是亲兄妹,这关系太好用了。进可攻退可守。 脑子浮想联翩,她直接以身体撞树枝,“你让我过去,我哥回来了!” 老班长出来,抬手示意川子放人。 小棉抬下巴朝川子哼一声、翻个白眼,扬手大声喊:“常平伯——” 川子撇嘴:“喊得怪亲。”慢吞吞收掉木棍。 “常平伯,常平伯你回来了?是不是找到我哥了?那是我哥吗?” 小棉小跑过去,一连声问,眼睛看向已经走进了屋子的韩蜀。 “不是。你爹娘呢?” “不是?咋不是?”像是没听见老班长问的话,她接着说:“我看着他和你长得可像了!终于找到我哥了,真好。” “你爹娘呢?”老班长又问一次。 “哦,下地了。常平伯你坐屋里凉快,我去给你和我哥烧壶水。” 小棉欢快地把书包一摘,搁到磨盘上,又往屋里看两眼,羞涩一笑,转身欲往厨房跑。 老班长将人拦住,又强调一遍那不是你哥,接着道:“小棉姑娘快别忙,我们不喝水。 你现在有空吗?不忙的话,辛苦你跑趟腿,叫你爹娘回来。 跟他们说,我跟单位请了假,想趁这个空赶紧把屋子收拾出来,让他也抓抓紧,正好我们人多,也好帮忙搬搬东西。” 小棉这才想到另一个严肃的问题—— 搬家。 这事,一个多月前爹娘就说过,可她不想搬。 先用“农忙,收麦种豆,别累着”的话,挡住了爹娘收拾老屋;又用“中考,紧张,不能分心”的理由,拦住了爹娘搬家。 想着拖一拖,拖得时间久了,老班长就不好意思再提这事了。 这么多屋子呢,对吧,又不是住不开,为什么非要把自己一家撵出去呢? 老班长这么多天没回来催,她还以为他那天只是随便说说呢,没想到他还真动真格的。 搬还是不搬? 搬的话,就要去住村头的黄泥老屋,她当然不想去。 她还跟同学说了,录取通知下来要请他们到家来做客的。 老屋又破又黑又小,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怎么招待同学? 而且,搬走后离这个新得的哥哥就远了。 只看两眼,她就知道这个哥哥是个有本事的人,长得好,穿得也好,比他们学校那些男生强多了。 有个这样的哥哥,不仅能在生活上帮衬自己,说不好还能帮自己融入到外面的世界。 又不是亲兄妹,相处的时间长了,说不好就能…… 如果能和这样一个威风漂亮有本事的人……呀,热意从脸上,沿血管神经蔓延至了全身,她感觉掌心痒,脚心也痒。 吮着指甲,看向道旁树枝上两只缱绻交颈的鸟儿,鞋子里的脚趾忍不住勾起。 低头看向鞋子—— 黑色绸面,绣了花,挺好看,可城里的同学有不少穿皮鞋、穿胶鞋的。更好看。 她也想买,娘不同意,说庄户人穿那个硌脚。 类似不尽如人意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书包、比如衣料,比如现在她报考了卫校,录取通知快下来了,快要出去上学了,想要一个藤箱,爹娘却说用包袱就行。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包袱?回娘家的小媳妇才用包袱呢。 现在有了个见过世面的时髦讲究的哥哥,她的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吧? 冲树上的鸟秃噜秃噜舌头,她接着走,思考如果不搬的话会怎样。 哥哥是不是会看不上她,会不会瞧不起她?如果留下坏印象的话,那后面的一切设想就都是妄想了。 她不想给哥哥留下坏印象。 一路走一路琢磨,及至走到地头,都没拿出决断。 找到爹娘,跟他们说老班长找到儿子,并把儿子带来了。 没说老班长急着收拾屋子,催他们赶紧搬家的话。 打算先看看情况再说。 她是个聪明又早熟的姑娘,懂得审时度势,被现在的爹娘领养时已经记事了,记得最深刻的就是挨打和挨饿。 亲生爹娘八年里生了五个孩子,领出去跟一串葡萄似的。 葡萄串上,上面的甜,下面的大,中间的被挤得既不得阳光又不长个。 她就是中间的那个,干活时被当成大的,吃饭时被当成小的,到哪儿都不受待见。 第88章 东厢房里砌大炕 爹娘去领养时,本来是打算要小妹的,说打小养起来的跟自己亲。 小妹哭,不乐意。 她主动抱住了娘的腿,往她怀里靠。瘦瘦的脸,大大的眼,娘心疼她了,看上她了,把她领了回来。 到了新家,她才知道世上有种不饿叫饭碗,有种不冷叫衣服,有种温暖叫屋子,好容易有了衣服饭碗和屋子的人,当然不想失去它。 为了稳固住这些,她练就了一身本领,最会的就是讨爹娘欢心,最拿手的就是替爹娘分忧。 爹娘嘴上说不在乎,但心里肯定是不想搬出去的。住惯了瓦屋的人,谁愿意再住草棚呢? 所以她打算看看情况再说,最好能够直接和哥哥商量这件事。 毕竟,哪有一回家就把爹娘撵出去的啊?不怕被人说成不孝? 而且,看哥哥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在农村打土坷垃的人,说不好根本不稀罕那几间屋子。 再说老班长平常也不在家住。空房子坏得快,有人住着就好很多。 爹娘继续住在那里,自己去市里上学,离家近,逢周末都能回来,到时候让哥哥也回来,想想就觉得美。 周大生两口子得到消息,惊得差点没把锄头搂到脚脖子上,飞快地找小队长请了假,一路拍打着身上泥土往家跑。 跑到村口顿了脚,大生媳妇问大生:“阿朴会不会恨咱?” 大生也不知道,忐忑,惴惴不安。 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再向前走了。 小棉追上他们:“爹,娘,你看看你们,就爱多想,就爱自己吓唬自己。放心吧,不会。 我哥是自己生病,又不是你们让他生的病,再说,他是真没气了,你们才扔的他,他为啥要恨你们?他恨不着啊。再说他现在活得好好呢。” “你原来不是说他一准会怨恨咱们吗?” “哎呀,”小棉扭动起身子,低下头鼓嘴小声撒娇,“人家那不是怕哥哥回来,你们就不疼我了吗? 这几天我好好想了,万一将来我离你们远了,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还是要辛苦哥哥照顾。 刚才我看见我哥了,一看就是个有涵养有本事的,肯定不计较当年那事。再说…… 再说…… ” 她把下巴杵到胸口,用更小的音调,娇羞道:“再说哥哥回来,不是又多了个疼我的人嘛。” 大生两口子的紧张和忧虑,瞬间被闺女的这番表演缓释了,呵呵笑了连声说:闺女说得对,闺女懂事了,闺女是大人了…… 大生媳妇把闺女的两根辫子拿到胸前摆好,“小棉真是爹娘的贴心棉袄,放心,你哥回来爹娘也和原先一样疼你,你哥比你大,我和你爹教他也让着你。 你俩不是亲兄妹,说不好……正好我闺女不用出门子了,不用离开爹娘远了——” 小棉把脸一红,脚尖踩啊踩,抱住她娘的胳膊,长长地喊:“娘,你说啥呢,让人笑话。” “好好好,不说,不说……”大生媳妇牵起她的手,快步跟上丈夫。 * 家中, 小棉走后,菁莪跟秦立桓说:“哥,我觉得你不想认他们当爹娘的事,还有让他们搬出去的事,恐怕都会有麻烦。” “有麻烦我也不认,所谓把我托给他们抚养,至我‘死’的那一刻,契约关系已经不存在了。我是成年人,别人左右不了我的想法。至于房子,他们要不搬走,我就把屋子扒了。” 韩蜀听见了,笑他们:“现在看出你俩是亲兄妹了。” 都热衷于扒屋子,主打一个,自己住不上,别人也休想住。 老班长也笑,但笑得有点不自然,他知道菁莪把虞城那处院子夷为了废墟的事,没想到这边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 不同的是,那边的房子是被人占了,这边的房子是他主动让出去的。 难道,还真会遇上请神容易送神难的事? 都是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应该吧? 想了想,还是说:“大生两口子都是老实人,我说让他们搬出去的时候,他们也没说不搬,应该不会赖着不走,兴许是这段时间农忙,没顾上。” “但愿吧。”菁莪说,“最多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在东厢房里砌两个大炕。” “什么大炕?”秦立桓问,“这当地不兴睡炕。” “不兴睡不等于不能睡,叔,对外你就说我身体差,冬天怕冷,睡炕睡习惯了,改不了。” “你要干什么用?”秦立桓已然听出了问题。 “放东西。” “放什么? “吃的,饿肚子饿怕了,想趁夏秋季节粮食菜蔬丰富,存下来点,能存多少是多少。” 饿肚子饿怕了是个沉重的理由,秦立桓和韩蜀心疼,老班长不光心疼还自责,当然都不反对。 老班长说:“这边的人存粮食都是用粮囤,有人用藤编囤,也有人用砖囤、土囤。 砖囤最好,砌成个大水池子的模样,里外都抹上石灰,上头盖上油布,油布上面再排一层砖。 放粮食不潮不霉,老鼠也进不去。有的人家,一个大囤能占一间屋。 你要嫌那个不好看,咱就砌炕。三间屋子,南北方向砌一个,东西方向再砌一个,也能放不少东西。上头还能睡人。” 菁莪心说,我才不管好看不好看,我是怕砌粮囤引人注目,让人多想。 韩蜀看出了她的意思,说:“既然是为了放东西,那就要保证内部空间,就不能真砌成炕。 但乡亲四邻肯定有人好奇,稳妥起见,还是在堂屋砌一个真的吧。砌的时候让大家看到,最好让他们学会,能流行开更好。 再以后就关上门,不欢迎别人串门了。 我在北方待过,见过人盘炕,铁道兵和修桥队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睡过炕、会盘炕的也大有人在。回头再找他们问问,画张图出来,比葫芦画瓢自己就能砌。” “对对对,小韩说的对,想的全面。”老班长一连声夸他,“你擅长画图,那就辛苦你费费心。” 韩蜀点头应下。 秦立桓嘁他一声,拿膝盖撞他,“我学建筑,你学桥梁,画炕洞子,咱俩谁擅长?” 第89章 阿朴不是让你们扔了吗? 老班长哈哈笑,“都擅长,都擅长,我们家立桓和小韩一样,都是棒小伙儿。” 菁莪一个白眼把所有人扫一遍:幼稚!明明我才最擅长! 这个话题还没说完,川子就在树上喊:“回来了。” 院子南墙根下有棵老枣树,他正在上头了望兼偷吃。 - “常平哥,她大伯……”周大生两口子紧张又忐忑地跨进院门,想喊“阿朴”来着,舌尖发涩,喊不出。 小棉悄悄给他们介绍,“爹,娘,你们看,堂屋里,那不就是我哥?”指着韩蜀,很笃定的样子。 秦立桓坐在堂屋门口后的阴影里,她没看见。 “大生兄弟回来了?”老班长起身迎出去,顺手抄了两个马扎,打算坐到东屋门口的阴凉地里说话。他向来不邀请人进屋。 “哎,回来了——”两口子答话,眼睛却往堂屋里觑。 “哥—— ”小棉已经跑到了堂屋门口。 “这个小棉姑娘,咋还就认死理了呢?跟你说那不是你哥。”老班长笑呵呵地说,转身向屋内喊:“菁菁,立桓,来认认人。” 菁莪和秦立桓应声出去,一个窈窕清丽,一个玉树临风。 小棉这才知道屋里原来还有两个人,女的她不太关注,她关注男的—— 天啊,这个男的比刚才那个还好看! 刚才那个像村口的大白杨,虽然挺拔,但太硬、太板、太严肃;这个像学校里的水杉树,有碧波和浮光在上面流淌。 盯着秦立桓,她一下失了神,接连发出好几个无实质意义的单音节,嘴巴张开好一会才想起来合上,红晕从两颊飞快晕染至耳根,霎时成了夏日傍晚的云霞。 老班长出声介绍:“这是借咱家屋子住的老周家,农村里不兴叫叔叔阿姨,你们就叫他们周大叔、周大婶,这是他们家闺女,叫小棉。” 接着又把两人介绍给他们:“这是菁菁,这是立桓。”只说了名字,其他什么都没说。 兄妹两人一同开口:“周大叔好,周大婶好,小周同志好。” 周大生局促:“哎,哎,好,好……” 他媳妇既局促又疑惑:“好,都好,你,你是……” 眼睛把秦立桓上上下下扫,特别想问他是不是阿朴,可秦立桓的气质又让他们不敢唐突。 这气派,这样貌,这人品,要是自家儿子多好,别说十里八乡,就是百里百乡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只顾着看人,只顾着琢磨,没留神听老班长介绍的内容,也没听清兄妹两人对他们的称呼。 小棉留意到了,留意到了仍不耽误她自来熟:“哥,我是小棉,大名叫周红棉,你呢?你大名叫什么?” “周同志请注意称呼,除菁菁之外,我没有其他妹妹。”秦立桓说。 老班长插话,“对,都是革命同志,称呼不能乱,你叫他秦同志。那一位姓韩,你叫他韩同志。树上那个姓田,你叫他小田同志。” 韩蜀应声:“周大叔周大婶好,小周同志好。我是菁菁的对象。” 得赶紧表明身份,他看见周家闺女的眼神就觉瘆得慌,千万不能让菁莪误会。 头一次喊菁菁,卷舌触动上颌时感觉痒痒的,十分舒服。 菁莪瞟他一眼,对象,对你个大鼻子象!真会顺势而为。 树上的川子也应声:“你们好!吃不吃枣?妈妈枣,又脆又甜!七月十五枣红圈儿,离七月十五还半个月呢,就这么甜了。大伯,打枣的时候,得叫我来。” 老班长大声笑,“叫你,叫你,忘了谁都忘不了你,你随便吃。” 摆手让菁莪三人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转头跟周大生说:“咱弟兄俩说说话?” 周大生憨,眼睛虽还在秦立桓身上,但顺从地接过马扎,拉开坐下。 他媳妇悄悄拽他,“她爹,阿朴……” 周大生抖了下胳膊,将她的手抖开。 她张了几下嘴,终是问出声:“她大伯,这是咋说的?孩子回来了咋还不叫他认爹娘了呢?” “弟妹说的是哪个孩子?阿朴吗?阿朴不是让你们扔了吗?这是立桓。” “那不还是同一个——” “不是同一个。”老班长打断她,“立桓姓秦,他有父母,我不配当他爹,你们更不行。养恩大过生恩,活命之恩比天大,秦家父母才是他父母。” “那我爹娘也养他了。”小棉突兀插嘴。 话音未落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刚刚走进堂屋的秦立桓,转头给了她一个冷笑。 “大人说话,小孩子就不要插嘴了吧。”老班长不冷不热地说。 “有理,有理……老哥的话有理……”周大生嗫嚅,完了不忘替闺女打个圆场:“你看这孩子,年纪小,说话就是不走心。她大伯别往心里去。” “可不,好像和我们家菁菁一般大,刚高考完,都是小孩子。”老班长说。 高考?真的假的?小棉瞥一眼,坐堂屋门里面拿着枣子啃的菁莪。 菁莪朝她举举枣子:“周同志想吃就让我弟弟给你摘几个,不用客气。” 这女孩子文弱娟净,长得不差也爱笑,但笑容很虚,眼睛不小,但眼光游离,且眼白部分居多。 菁莪打从第一眼看见她,就不太喜欢。虽说人不可貌相,但“相由心生”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小棉被一口气顶住了肺门—— 谁和你客气?这是我家的树!朝南那个树枝上的枣,我看了好几天都没舍得摘,这下全让你们给祸祸了。 “那要不,认干爹干娘也行。”大生媳妇舌头在牙齿后面蠕动许久,勉为其难地说。 “这件事,弟妹还是不要再提了吧!秦家父母恩情大似天,立桓是他们的儿子,跟他们的姓。 今天来的时候,我们特意拐了趟庄西那块荒地,孩子可还感激那块地呢。说若不是有那块地,他就遇不上秦家父母,见不到妹妹了。” 那意思,感激你们的抛弃之恩。 大生两口子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秦立桓身上,到现在才意识到菁莪是秦立桓的妹妹。 第90章 彪悍的菁莪 彼此以眼神交流了,磕磕巴巴地,试探着说:“不管咋说都是你亲生的,孝敬秦家是应该,那也不能让他们全占了去…… 咱两家孩子也都不多,咱就,儿子算两家的?两家当一家,三个孩子,也能互相帮衬……” 怕老班长不同意,又快速说:“三节四礼,日常孝敬都不用,只养老送终就行。小棉懂事争气,以后保证把你当亲爹孝敬。你闺女不用管我们……” 老班长笑着摇摇头,“我都没脸说让他养老送终这句话,你们能说? 秦家父母倾家荡产治好他的病,供他吃喝穿用,供他读书考大学,就这还说不求他回报呢,咱的功劳能比秦家父母大? 人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谷子你都没种,哪来的米?你没养他小,他为啥养你老? 再说,我家俩孩子自己就能相互扶持,菁菁有对象,立桓也有女朋友,不用找其他人。” “那原先说了——” “原先是说过让你们帮忙抚养,可你们把他扔了啊。” 周大生脸红的像块布,把手在两膝之间来回地搓,整个过程都任由他媳妇说话。不知道是憨厚、局促还是放任。 他媳妇此刻把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道该说啥,把眼看向小棉。 小棉正被那句“立桓也有女朋友”分了心,突兀接收到她娘的求助,顾不上过脑子,迅速说话:“我爹娘又不是故意扔的,是我哥他自己——” “你闭嘴!”菁莪腾一下站起身,把刚举到嘴边的一颗枣子,照她的脸砸了过去, “哪有你说话的地方?简直不知所谓!谁是你哥?再让我听见你叫一声这个字,我把头给你打肚里去! 捻着绺儿头发,缠过来缠过去,一会儿看我哥,一会儿看我对象,直勾勾、黏答答、欲语还休,就差把眼珠子抠下来黏他们身上了。 你是蜘蛛精吗?眼里装的全是唾液啊?!抠下来到西边水塘里涮涮去!” 韩蜀和秦立桓同时被她的彪悍样给整懵了,韩蜀尚沉醉于那句“我对象”里不能自拔,秦立桓待笑不笑撞他一下,小声说:“我妹妹要一直这样,我就放心了。” 韩蜀也笑,说:“我也放心。” 只要砸的不是我脑袋就行。 小棉哇一声跳脚扭身子开哭,大生媳妇赶紧搂住她哄劝,说菁莪:“你这闺女说话咋这么毒?都没说话呢,就你——” “就我怎样?我爹曾是位军人,职责是为保家卫国,不想和你们翻脸。 我哥是当事人,不好和你们多说。我对象是大男人,不愿意和你们计较。 所以就我说了,怎么了?谁的地盘谁说话,你有意见?有意见保留! 我本来还打算给你们留三天时间搬家的,可你们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歉意的话,没关心过我哥一句远景近况。反而想当然地认为我们不计较,谁给你们的自信?! 跟这儿装憨充楞、作妖作怪,当别人都是傻子呢?也不晃晃脑袋,看里面装的是豆腐渣还是石灰浆。 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们马上搬出去!立刻! 哥,韩蜀,川子,两个小时后,这个院子里,凡是我看不顺眼的东西,全给我砸了!包括人!” “好!” “行。” “好嘞——” 三人同时说。 秦立桓又高声补一句:“我妹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菁莪转头说老班长:“爹,你就是太仁慈了,底线定的低,所以别人才会不断试探你的底线,然后试图突破你的底线。 打你从战场上回来,发现他们把我哥扔了,你们之间的约定就已经中止了。这就跟两个人签合同一样,合同对象灭失了,合同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那时候,你就应该收回田地和房子,便是养育我哥之外剩余的钱财,也该悉数收回。 等再发现,他们把并没有死亡的人扔出去,你就该去公安局报案,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 抛弃伤残军人的子女,他们这是公然对抗革命,犯了反革命罪和遗弃罪! 不过律法惩戒坏人从来不晚,现在同样可以告他们遗弃、反革命和霸占房产!” 周大生两口子抖如筛糠,窘迫地摇起手,你看我我看你,哆嗦半天嘴唇没说出话来。 他们本来是很担心阿朴会怪罪他们,甚至怨恨他们的。 可被闺女一劝,看见秦立桓的模样又一激动,忘了这回事了。 要知道,这之前,闺女可是反复跟他们说阿朴会恨他们,今天突然改口说起了阿朴的好话。 闺女有学问、会看人、会说话,在这个家里能当半个家,闺女都这么说了,他们当然听。 这怎么和闺女说的不一样啊? 大生媳妇哄慰闺女的动作停住,眼里带了疑问。 小棉敏锐地察觉到了,意识到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稳固并加强爹娘对自己的信任。 “那行,你们收拾收拾吧,东西不多,一会儿就能搬完。”老班长说着话起身,“我和几个孩子都是请了假来的,你们搬走我们也好收拾屋子。” 小棉一下呆愣—— 怎么一点都没按照自己设定的方向走呢? 二下怒从中来—— 觉得他们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实在欺人太甚! 看她爹,看她娘,大眼珠子瞬间溢满了水,树叶子上的露珠似的,不见风都扑簌簌往下掉。 一脸祈求地看老班长:“常平伯,你和我爹可是一二十年的老兄弟了,事不大,情分大,总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伤了兄弟情分啊。” 又泪眼涟涟地看秦立桓:“哥,哦,你妹妹不让我喊你哥,我不喊就是了。我都听她的,我不和她争哥哥。 也不和你争,爹娘是你的,家也是你的。我只求你让爹娘看你几眼陪你几天,他们天天梦着你盼着你——” “滚出去!”秦立桓烦了,大声喊韩蜀和川子:“现在就开始砸,除了堂屋里的东西和院子里的树,其他的看见什么砸什么!” 川子把一颗枣子咔嚓嚓啃完,把枣核扬手往后一撂,嗷一声从树上出溜了下来。 菁莪捂嘴压下胃里的翻腾——恶心,真恶心,不是装的。 她什么时候见过这做派啊? 第91章 拿水瓢 抢扫帚 抱瘦鸡 即便书里电视里看见这样的调调,都要直接跳过,更遑论真人版。 便是这世,虽然有个吊三角眼的继奶奶,但那老太婆看她不顺眼时,一般都是靠粗野来解决,要么跳脚骂,要么直接抡笤帚疙瘩,也没搞过这阵仗。 一个十八九岁的花季姑娘,怎么就能做的出来? 哼了一声说:“原来我以为你是朵喇叭花,看见什么都往上爬,没想到你是朵黑心棉,哈哈,不错,身价涨了,可是我很讨厌你这种人怎么办?要不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怕我忍不住动手打你。” 大门外人影攒动,菁莪知道好奇大军到了。 这年月,农村里没啥娱乐,乡亲们早就等着看大戏了。 刚才小棉一去地里叫人,乡亲们就开始了交头接耳: 甲:听说常平家儿子没死,让人捡走又找回来了? ——嗯,听说了! 乙:周大生家是不是还想再把这个儿子要回去? ——咦,他想啥好事?! 丙:听说常平让周大生家搬出去,你说他搬不搬? ——哼,他肯定不想搬! 丁:会不会打起来你们说? —— 哎呦,不好说! 戊:看看去? —— 走! —— 走! —— 走! 老老少少齐催小队长早收工。 感觉外头的人把该听的听的差不多了,菁莪说:“哥,别砸了,砸了怪可惜的,让乡亲们进来挑挑吧,看见什么拿什么。人恶心,但东西无错,分散给乡亲们也算物尽其用了。” 农村人一般以家族为单位,向来抱团,想孤立一家,就要团结好其他家。 “好,你说得对,都听你的。”秦立桓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喊川子开大门:“让大伙儿进来随便挑,除了堂屋里的东西和院子里的树,相中什么拿什么,别客气!” 都是穷人,穷人怕什么?不患寡,患不均。 周大生家不缺粮、有瓦房住的日子,早就被村里人羡慕嫉妒恨了。 人,一涌而进。 “真能拿?” ——“当然!” “看上啥拿啥?” ——“对!” …… 拿水瓢,抢扫帚,抱瘦鸡…… 实在没东西可拿,捡根柴火棒也算。不走空。 院子里搜索干净了,开始有人打屋里的主意。 大生媳妇死死地攀住门框,不让人进,看周大生赤红着一张脸干张手不出声,她高声喊:“你是死人啊?我们搬,我们搬还不行吗?呜呜……”也哭了。 菁莪觉得自己挺能的,半个小时,搞哭了娘俩。 秦立桓说:“要搬赶紧!半个小时!多耽搁一分钟,我就让大伙儿帮你们搬。” 老班长就在一旁看着兄妹俩作法,不劝也不拦,让他们任意发挥。 乡亲们也不走,等着看后续。 一个个包袱箩筐被搬出门,看热闹的人惊叹一声再惊叹一声: “住进来时只有两个破包袱吧?这几年攒了这么多东西?” “几年?十几年!你也不想想,入社之前,我们家十口人二十多亩地,他们家呢?他们家三口人二十多亩地! 划成分的时候,他家最少也得是个富农。结果呢?嘿,地契不是他的,地是给解放军英雄种的!最后给定了贫农!” “光是地吗?还有钱呢!常平走的时候给他家的钱呢?阿朴一共病了没十天,十天再花能花多少?” “可不,年年上水利,年年出河工,咱们都出人,就他家出钱!” “老实人,闷精!” “这还赖人家里不走呢,占便宜没够!” “人心不足蛇吞象。” “请神容易送神难哦——” “光是赖人家里不走吗?还想让人家儿子给摔盆子打幡儿呢!” “做梦看戏,想得美!没生也没养,还把人扔了,哪来的脸?” “这怕是还恨上人家了哟——” “升米恩斗米仇。” …… 你一句,我一句,没人顾忌他们一家三口的脸。 周大生一张老脸被搁在了那里,恨不敢恨,怒不敢怒,只把脸胀得通红。 小棉抹着泪小声向众人祈求:“大娘,婶子,求你们别说了……我们没赖着不走,我爹我娘是想我哥想得难受,觉得亏欠了我哥,想守着他住几天,看看他,给他做几顿饭,弥补弥补……” 这下没等菁莪出言,只抢到把破炊帚的富贵媳妇就开了口:“小棉,你别得便宜卖乖!这里谁都能说话,就你不能。 你爹娘把你领过来的时候,腊月的天,你穿着露脚趾头的木板毛嗡子,棉裤棉袄里面絮的是芦花,小腿还露着半截。 这些年,你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样样比别家的闺女好,这一丝一毫都是人阿朴家的! 你还上学,还考学,要不是你爹娘占人家的便宜,你上一个试试?你考一个试试?早就五十斤粮食,把你换给推车的当媳妇去了!” “大娘,我家又没得罪过你,你咋这样说话呢?呜呜呜……”小棉抹着泪,挎起包袱,委委屈屈地率先走到了前头。 起步前,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相当复杂。 菁莪知道,自家这是被恨上了。 恨上了也得把他们撵走,早恨晚恨都是恨,想不被恨,就只能把房子继续给他们住。 但凡事妥协了一步就会妥协第二步,占了房他们还会想占人。 从刚刚那朵黑心棉的模样看,分明是想把哥哥当成摇钱树和准女婿。 为了达到目的,不知道会使什么手段呢? 早撵出去早省心。 正事都做不完,哪有闲情伺候他们? 老班长掏出一盒烟,又让川子摘了几捧枣,给围观的乡亲分了,给他们讲起菁莪和秦立桓的事。 说得凄惶,乡亲们听得也凄惶。 一群人一起骂周大生两口子,又安慰他们说不管怎样,一家人团聚了就好。 老班长把大伙儿一一感谢了,红着眼眶送他们离开。 关上院门,家里瞬间安静。 去厢房里转了一圈,发现他们搬得还真是干净,干净到连拴在门后脸盆架上方的晾衣绳,都解走了。 三间屋子,只剩下了几件大件的家具。 老班长晃晃床,拍拍箱柜,叹着气说:“这屋子不潮啊,床腿咋都朽了?床板也让虫蛀了,柜门也拔缝了……抬到披厦里去吧,得空找木匠来家修修。” 第92章 活体大草履虫&九头虫 菁莪去厨房转了一圈,掀掀米缸,空的,掀掀面缸,也是空的。 想起刚才看见他们只搬走了半袋子粮食的事—— 刚刚分过夏粮啊,该地区这一季的粮食收成还是可以的,他们家只有半袋子粮? 把披厦、柴堆、屋山两头的夹道,甚至地窖,都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找什么呢你?”几个人问她。 “粮食,家里只有半袋子粮食?” 秦立桓说:“肯定不止。应该是已经提前搬走了,你没发现屋子很干净吗? 即使生活习惯再利索的人,床底下,桌子底下,也不可能会干净到这种程度。” “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把包裹打好。”韩蜀补充。 “嗬!”菁莪哼一声冷笑,“还以为是活体大草履虫,没想到是九头虫!” 川子插话:“对对对,那个女的一哭起来胳膊腿乱抖,确实像草鞋底!” 秦立桓噗嗒给他一脚,“什么草鞋底?草履虫!单细胞生物!开学回去上学去!” 接着又敲菁莪脑袋:“妹妹,我怎么发现你骂人不吐脏字的能耐越来越高啊,跟谁学的?韩蜀?” “嗯,我不想学,他非要教。”菁莪说。 韩蜀:“……” 菁莪朝他龇牙笑,接着说:“他们这是怕有些东西咱们不让带走,提前转移了啊。 没入社的时候,他们家种了那么多地,不可能一点粮食存不下,是不是都藏到外头去了?” 虞家父母早年在这里买了五十亩地,老班长在入伍走前,为了让乡亲帮忙监督周大生两口子抚养哥哥,把其中三十亩捐给了村里。剩余二十亩让周家耕种。 土改时,老班长参军在外,有军功在身,且入伍之前主动捐了那么多地,村里便没把剩下的二十亩给充公分掉。 解放前战祸连年,暂且不算,解放后从土改到入社,那二十亩地周家耕种了七年。 老班长叹了口气说:“头几年,我觉得他们家一年四季辛辛苦苦,就让他们交完公粮后,一亩地再拿出三十斤粮分给村里的几个孤寡,剩下的留在家里吃。人口少,我又不怎么回来,这么多年,二十亩地应该是能攒下一些的。 后来,队里吃大锅饭,让把粮都交到公中,周大生和我商量交多少,我说都交上吧,他交了三百多斤,是全村交粮交的最多的,不知道是不是全交上去了。不过,我没在家里看到他们存粮。” 菁莪哼了一声,心想: 全交上去?怎么可能全交上去?!就继父家穷成那样的,继奶奶在交粮时都偷偷在枕头芯里藏了谷子。 三百多斤?怎么可能只有三百多斤?! 该地区的粮食产量可比继父那边高多了,那边是两年三季,这边是一年两季。一季小麦,一季大豆。 而且,因为豌豆适应碱地,也能改善土壤结构,所以当地的小麦和豌豆混播,秋天播下,地里睡一冬,开春绿了地,整个生长期基本是风调雨顺。 大豆在生长期内要历经伏汛,会稍差一些。如果连续下雨七八天,大水漫出河床,就会淹没刚出苗的豆地,秧苗就要遭殃。 但是也还好,可以改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春天秋天都能种,而且特别适宜间种和套种。 所以,即便农业技术水平有限,但到底还是淮河平原,一亩地,一季小麦加豌豆怎么也能收二百斤,大豆加荞麦又能再收二百多斤。 四五百斤粮,拿出二百斤交公粮,再拿出三十斤照顾孤寡,一亩地一年至少还能剩下二百斤。 二百斤,二十亩地,一年就是四千斤。七年,那就是七个四千斤。 近三万斤粮,他们一家三口吃喝完之后,只剩了三百多斤? 老班长又叹了口气,这中间的账他当然算过,但这些年,他的心思全用在找人和查访旧事上,没关注也没留心过家里的事。 其实关注也白搭,他一个残疾人种不了地,也不能直接跟周家要钱要粮,一要,就成了收租子了,性质就变了,麻烦就大了。 而周大生两口子又从来都不提这茬,就这么糊涂着,名义上是两家人当一家人过。 但实际上,老班长一月俩月才回来一趟。家就成了他们的家,地就成了他们的地。 整个就是一笔糊涂账。 菁莪又哼一声,捂住胸口—— 心口疼。 三万斤。 别说三万斤,现在就是给她三千斤,她都能乐得满地打滚儿。 秦立桓捏捏她的鼻子,韩蜀拍拍她的肩, 一个说:“小管家婆,操心老得快。” 另一个说:“没事,不会让你饿着。” 菁莪把两个人都扒拉开—— 懂什么? 不穿越,没见识! 不仅没见识,还缺乏危机意识! 顿了一会儿,秦立桓说:“爹,回头你去大队长家和民兵队长家坐坐吧,让他们帮忙留神下那家人,咱们要在家里砌炕存东西,别回头他们家人知道后再编排出什么话来。” 老班长紧着就把扫帚放下说:“你说的对,我这就去!天太热,你几个也别干了,洗洗手歇一歇。布兜里有炒面,烧点水,一人沏一碗,吃完了去水塘边乘凉,那里凉快。” 说完,他拿上两盒烟出门。 川子闲不住,也跟了上去,他吃了一肚子的枣,不饿。 作妖作的太狠了,厨房里,除了柴火没人稀罕要、锅没被揭走外。 其他,诸如水舀子、葫芦瓢、炊帚、篦子、碗筷等一概都找不见了。 韩蜀和秦立桓,一个琢磨如何把大水瓮里的水倒进锅里,一个琢磨是不是要掐几张荷叶来吃手抓炒面。 菁莪则去堂屋扒翻,不大会儿后,翻出几只天青釉带裂纹的小碗,拿出来跟他们说:“用这个吧,茶鸡蛋裂纹挺好看的。” 秦立桓一把给夺了过去:“从哪儿扒翻出来的这是?” 韩蜀也接过去一个看,“茶鸡蛋裂纹?这是冰裂纹。” 第93章 不以物喜 不为物役 菁莪长长地哦了一声,心说:真当我是文盲?没喂过猪我还没吃过猪肉吗?这东西,我虽然没摸过,但我从博物馆里见过的好吧?冰裂纹怎么了?钢化玻璃裂了,比这还均匀。 往堂屋指了指说:“东里间那个带肚子的桌子,拿掉抽屉,下面有个暗舱,从那里面找到的。” “属老鼠的啊你?哪里都能翻到!”秦立桓抬手照她脑门儿上就敲,“这是宋汝窑天青釉冰裂纹碗,拿它喝茶都得掂量掂量,你用它和炒面?” “它是碗吧?” “是。” “是碗就能用!” 菁莪夺过碗就走,先抠一把土放碗里使劲搓,再用清水涮五遍—— 不知道被多少人把玩过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什么地方扒出来的,一定得好好消消毒。 秦立桓揉了揉鼻子,又搔了搔眉头,跟韩蜀说:“我妹妹心态挺好哈,不以物喜 不为物役。” 韩蜀:你妹妹好,你妹妹哪儿都好,好也好,不好也好,反正我已经预定了。 忍笑仰头看天须臾,而后默默去外头折了几根柳枝,削掉皮做成了筷子。 菁莪悄悄在心里翻白眼儿—— 啥不以物喜 不为物役? 我是想让你们知道,有些东西放到博古架上珍而宝之未必能留得住,一股风来,博古架一倒,啥都得稀碎。 怎样才能保得住?用玉石小碗给猫儿喂食、拿金枕头垫猪圈,将青花瓷罐放锅底门前撮灰,把玉观音搁到茅房敬厕神……才能保得住。 不知道父母给哥哥留黄鱼了没,留了的话,等找到了,就糊上水泥砌到墙上充石敢当去。 此炒面非彼炒面,此炒面是把麦、豆、粟等粮食炒熟了,磨成粉制成的,吃的时候用水调和即可。 真要形容的话,就和后世超市卖的油茶面有点像。 调稀了,就是稀粥,端起碗仰头便能灌;调稠了,像是糌粑,可以拿筷子抹着吃。 炒面方便食用,经久耐放,是出门在外便捷饮食的必备佳品。 天青釉冰裂纹小碗,装炒面,确实挺好看,但也确实有点袖珍,韩蜀和秦立桓一人吃了三碗,胃里才勉强有了饱意。 期间说到储备粮食菜蔬的事,秦立桓说:“大叔跟车南北行走,搞到点山货应该不难。 但粮食不好弄,一来粮棉油实行统购统销,二来家有余粮的人家不多。 买肯定有难度,但可以弄一点肥皂、纸笔、布头之类的东西到偏远一些的地方去换。 小麦大米换不到,换些个谷子高粱,还是能办到的。” 韩蜀说:“可以和田队说一说,以帮修路队伙房采购菜蔬的名义,多存一些红薯土豆,磨成粉浆,晒成粉保存。回头莲藕和山药下来,也能磨一些藕粉和山药粉。” “嗯嗯嗯,聪明!聪明人,来,为聪明干杯!”菁莪捧着小碗,倏而嘿嘿一笑说:“栈道你们修吧,陈仓我来度!” “你要干什么?”秦立桓现在很怕看见他妹妹这个模样—— 眼睛一眯,准没好事。 “干好事!我要公开收菜!茄子豆角莴苣冬瓜萝卜南瓜……凡事能晒成干菜的我都要。 来一个人,我说一句,周家把粮食都提前转移走了,咱们没粮,只能以菜充饥。 顺便再放个话,说要去周家借粮,让乡亲们谁家缺粮的也都去他家借……” 秦立桓:“……” 韩蜀:“……” 哈哈, 既然往事无法重来,那就把往事当成武器,把颓势扭转。 既然局面无法挽回,那就将局面搅得更乱,再趁乱摸鱼。 傍晚,几人返程。 路过村南时,老班长抬下巴往道旁指了指说:“这就是周大生家。” 几人转头,见三间黄泥的小屋,掩映在葱郁的大桐树间,屋顶炊烟缭绕。 大桐树后,一个苗条的身影目送他们消失于旷野,表情斯须变换。 * 再次来,是两天后的周末。 老班长去跟车了,菁莪和秦立桓、韩蜀、川子,四人来的。 带着铁锨、瓦刀、抹刀等工具,也带着锅碗瓢盆、米面粮油、凉席被单、换洗衣物等日常生活用品。 他们是来砌炕并收菜的,要在这里住上几天。 老班长已经买好了红砖、石灰和水泥,此刻都一一堆在院子里。 韩蜀和秦立桓虽是书生,但都有好几年的工地助工经验,平时别说拌水泥,就是拧钢筋的事都干过,掂瓦刀砌墙自然不在话下。 川子虽然年龄小,但机灵如他,又天天泡在工地上,同样也能干。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砌不直我还砌不弯吗? 就剩了个菁莪,瓦刀不会掂,抹刀也不会用,但挑毛病找刺儿瞎指挥的功夫不弱。 一会儿:烟囱这样弄,煤烟会不会倒灌? 二会儿:你这根本就不垂直好吧?我目测就知道倾斜度超过了五度。 三会儿:谁家的灰缝留这么小?磨砖对缝?可拉倒吧!这砖坑坑洼洼跟被狗啃了似的,你怎么磨怎么对?当是金砖呢? …… 三人都不愿意听了,一起把她轰出门去。 她就堂而皇之地往院中大枣树下一坐,翘起二郎腿,拿芦苇挑了块手帕,驱赶时不时到苇箔上光顾的小鸟。 苇箔上,有村里一位大娘给送来的一大筐子眉豆。 大娘因为接受过老班长让周大生送的粮,而对老班长感恩戴德,听说了菁莪放出去的“没粮,以菜充饥”的话后,把自家院子里种的眉豆全摘了,送了来。 除此外,还送了半篮子杂面窝窝。 菁莪给她钱,她死活不要,把东西往苇箔上一倒,?起篮子,颠起小脚,就走了。 眉豆有的老,有的嫩。 嫩的,焯水后直接摊开暴晒,能长时间保存。吃时用水泡一下,下锅炒就可以。 老的,把种子剥出来晒干。干眉豆种和蚕豆一样,无论水煮还是干炒都很美味。 小鸟来光顾的就是这个,也不知道它们都长了什么鼻子,一个错眼,灰喜鹊闻着味儿就来了。 小圆脑袋一伸,长喙一啄,一颗眉豆种就下肚了。那么大的种子也不怕被噎着。 更可气的是,一只长尾巴的灰喜鹊,边偷吃还边警戒,翅膀随时保持起飞状态,小眼睛贼溜溜地往四周看。 看见人来,旱地拔葱而起,率领众子侄在空中组成战队仓惶远去。 飞一圈再回来,再赶,再飞,如此往复,乐此不疲、没脸没皮。 赶烦了,菁莪去墙外水塘边割了一抱芦苇,扎了个“芦苇草人”,怕威慑力不够,又折了俩纸风车塞到了草人手里。风一吹,风车转。嘿,别说,还真唬住了几只傻鸟。 唬住傻鸟,唬不住傻人。 周家的小棉又来了,也?了个篮子。 第94章 一篮子癞蛤蟆 农村人实诚,不管是走亲访友还是孝敬老人,用篮子给别人送东西时,都不忘了拿块布遮一遮、盖一盖,再不济也会掐张荷叶或拽把麦秸挡一挡。 有怕礼轻了,被外人看见笑话的意思;也有怕礼重了,被人眼馋的意思。 但更重要的,是一种朴素的低调和蕴藉,是老祖宗通过血脉传下的—— 不张扬,不显摆。 小棉不这样。 她的篮子不盖,不光不盖,还一路走一路跟人招呼攀谈:嫂子你干啥去啊?我回家,你呢?我去常平伯家给我哥送点粮食…… 一路上都在这么说。 及至走到菁莪家门口时,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周红棉给她哥哥送粮食去了。还是半篮子新麦。不少人悄悄尾随了,来瞧热闹。 这就是小棉想要达到的目的,当然任由他们尾随。 菁莪尚不知道她走一路宣传了一路,只一看见她这个模样,蓦地就想起了三打白骨精中,白骨精挎篮子给唐僧送吃食的那个镜头。 原形毕露,一篮子癞蛤蟆。 哎呦…… 恶心死了。 “你来干什么?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不要在我面前出现。”菁莪扶着门闩说。敢作妖,我抽门闩就打。 “我给我……给你们送点粮食,搬家那天太匆忙了,忘了……”小棉螓首微垂,用柔和的音调说,把篮子往前一递,趁机往院子里瞟了一眼。 当然是想看看秦立桓的,但门只开了半扇,半扇又被菁莪占了一半,她只看见一堆砖头和一个没头的稻草人。 秦立桓怕他妹妹受委屈,确实是想出来的,但被韩蜀拦住了:“她的目的在你,你越出现越麻烦。” 随即把秦立桓留在屋里继续搬砖,他和川子一同出了屋门。 川子上了老枣树,他站到了菁莪身后,看看门外,又看看门里,心想:砌好炕一定要再砌一个影壁墙,省得一览无余。 “送粮?” “对,你看,新麦子。”她抄起一把麦子,举到菁莪面前,笑吟吟,又两眼晶亮地说。好像手里托着的不是粮食,而是观音大士的甘露。 “对不起,那天是我们不对,说话办事都急躁欠考虑。我爹我娘觉得家里就我这一个女儿,没人能顶门立户,想儿子想的紧,一看见…… 回来,就激动地乱了方寸。 其实早就说了要搬家的,那边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这边的东西也都整理好打包好了,谁知道话赶话……对不起。”她突兀道起了歉,一副懂事知礼的模样。 菁莪发现这姑娘还真是不得了,能屈能伸、能装能演、可酸可甜,若非曾经的自己看过的小说和电视比较多,在她面前绝对不够看。 首先一个,心机跟不上,脸皮更是比不了。 想自己十八岁时,还没日没夜沉浸在题海里狂刷呢,穿衣吃饭是爸妈打点,上学放学是爸妈接送,何曾帮大人操过一分钱的心? 而这位,已经能够替家里打算了。只不知道这打算是为她本人的多,还是为她爹娘的多。 就她今天此番前来,菁莪猜着,百分百是她本人的意思: 一来,周大生两口子都是闷精,擅长偷偷占便宜,不擅长做表面功夫。或者说,那两口子向来用憨厚、不做表面功夫,来掩盖其闷精的本来面目; 二来,从那天周大生两口子护闺女的模样看,他们绝不会让她独自前来道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这又拎着粮食诚恳上门道歉,还真把菁莪给架到火上了。 韩蜀悄悄碰她一下,提醒她看热闹的人围过来了。 菁莪会意,问小棉:“几斤?” “什么?” “我问你粮食几斤?” 小棉有点被问住了。 她是听说了菁莪放出去的话,气不过,想打打菁莪的脸,更想换一种方式靠近秦立桓,所以舀了几升斗麦子来的,哪知道有几斤? 这几天她已经想清楚了,爹娘能不能认下儿子,和自己关系不大。 没错,有人给他们养老了,自己是能轻快一些。但天底下的爹娘没有不稀罕儿子的,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把家传给儿子,自己什么也捞不着。 能和秦立桓成了当然好,但有一个兄妹关系的帽子在头上扣着,秦立桓说不好就会为了避嫌而故意疏远自己。能成的可能性不大。 还不如不认,不认的话,秦立桓多少都会感激爹娘当年的照顾,自家又被他们撵出来了,说不好还会觉得愧疚。 感激和愧疚最好利用,不远不近的关系也最好利用,自己不用费多大的劲就能抓住秦立桓。抓住他,比稳住爹娘有用多了。 愣了两下神,打定好主意,她甜甜地笑着对菁莪说:“不知道几斤,我没称,你留下吃吧,家里剩的不多了,不过还有,吃完了我再送。” 说得大方厚道、情真意切。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 菁莪不接篮子,也不接她的话,喊住瞧热闹跑得最快的富贵媳妇说:“大娘,我家没称,你家有没有?麻烦帮忙约一下。” “有有有,你等着。”富贵媳妇不仅爱瞧热闹,还很热心,快跑回家去拿秤。 “不用称,你留着吃。”小棉又把篮子往菁莪面前递一次。 “不着急,很快。”菁莪说,转头让韩蜀把石灰浆端过来,再找把刷子。 韩蜀不明其意,但照做,刷子没有,拿根棍子绑上块破布,权且用之。 菁莪接过,走到大门外的院墙边,看瞧热闹的人都到近前了,大声问小棉:“你拿麦子来,你爹娘知道?” 小棉说当然知道。 这年月粮食珍贵如黄金,谁家的孩子要敢一声不吭拿一篮子麦子出去,不被爹娘打折腿,也得被邻居吐口水,更何况她一个领养来的,哪敢说自己自作主张? “知道就好。”菁莪说,蘸了石灰水在墙上写字:“今收到周大生自愿归还小麦——”艺术字,相当醒目。 小棉刚刚展示性的笑,还原封不动地挂在脸上,此刻尴尬地僵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把脸弄平整。 第95章 收条打墙上 菁莪不管她,转向富贵媳妇:“大娘,拿来称了没?” “拿来了,拿来了……” 富贵媳妇是个麻利人,先带着篮子一起称,称完了说:“这样的篮子一般都是三斤,要不要再过一过?” “要,辛苦大娘。” 恰好韩蜀拿了个笸箩来,小麦倒进笸箩,富贵媳妇把空篮子挂到秤钩上,“三斤不到,打不起来。” “那就算三斤,刚才是十一斤半,去皮三斤,净重八斤半。”菁莪在墙上补上四个字:捌市斤半。 小棉全程傻眼,想拦来着,但菁莪写字快,富贵媳妇过称更快。 抬起一张委屈至极,又迷茫至极的脸,问菁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你还粮食,我打收条,你还一次,我打一次,收条写在墙上,直观又醒目,所有人都能看到,共同见证,咱们谁也做不了假。 等什么时候你说全部还完了,那好,我就给你打一张总收讫的条。多省事,对吧?” 小棉急了,“我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不是还,是送?你送,我没意见,但我不能不给你抵消债务啊,我这人从来不占人便宜的。 不过,你们家欠我家多少,我也不知道,要不哪天你叫上你爹娘,咱们坐下来合计合计? 合计出来后,也好在大队和社员们面前公开一下账目,公开透明、不欺不瞒嘛,对吧? 回头你每次来还粮,我每次从总债务里给你往外抵扣。放心,我好说话,什么时候还都行,我不催你们。” “你,你,”小棉的眼圈红了,这次不是装的,是急的,真急。 她想到了菁莪会收下,收下后如何更进一步她想好了;也想到了菁莪会拒绝,拒绝后如何应对她也想好了。 但没想到菁莪会大张旗鼓地收下,再大张旗鼓地在墙上写收条,这一下全村人谁走到这里谁能看见,自己家还不得天天被人指指点点。 爹娘向来谨小慎微,知道她惹了这样的乱子,非得上火、非得对她失望不可。 怎么办? 就觉得眼前这个人十分的面目可憎! 常平伯找儿子就找儿子,怎么还找回来一个女儿?是亲生的吗?从哪儿找回来的?原来怎么没听说过! 看向菁莪,摇着头,十万分痛心地说:“常平伯可是英雄,你是他女儿,你这么做就不怕玷污他的英雄形象吗?” 菁莪冷笑一声说:“英雄是被人吸血的吗?英雄被蚂蟥吸了血,我作为英雄的女儿,难道还要把蚂蟥再供起来? 再说,我也没干什么啊。你还粮,我记账,墙是我家的墙,账是我家的账,我想怎么记就怎么记。 你可别试图模仿啊,我的字专门练过,你模仿不出来,而且,我向来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不同的字迹,你模仿了也没用。 放心,不仅粮食,你送来一把菜,一棵草,我都给记到这面墙上。时间长了,这就是你的功德碑。被雨淋了也不怕,得空我就会描一描。” 完了转头又跟富贵媳妇说:“辛苦大娘了,下次她再来还,我还得借您家的称。不过,我估计她不定时,也不知道哪天会麻烦到您。” 富贵媳妇豪迈地挥手:“这怕啥?前后邻居,以后只要看见她到咱们这个胡同来,我就拿好称准备着。几步远的路,你随叫,我随到!” “好嘞!”菁莪仰头喊枣树上的川子:“还有红圈儿的枣没?挑大的,给大娘摘一捧。” “有有有……”川子迅速回应,先摘了两把抛进瞧热闹的人群,又用衣裳兜了一捧,出溜下来,倒进富贵媳妇手中。 这棵枣树上的枣,估计等不到红透就吃完了。 其实,农村里本来就有“生瓜梨枣,谁见谁咬”的话。 围观的人咬着枣子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富贵媳妇捏起一颗枣子咬,咔嚓一口,“哎呦,甜!这还没红透呢就这么甜。怨不得上年,俺家二小子从你家这棵树上揪了两个枣,回家就嫌弃俺家那两棵枣树,说你家的枣树结得枣又脆又甜。 大生两口子看得紧,每年都留着晒红枣,说晒了红枣,常平兄弟要拿到单位上去招待朋友,也没给俺们分散过。” 小棉一张脸涨得通红,又开始哭了,委屈的像一个湿淋淋的鬼。 菁莪不理会她,跟富贵媳妇说:“大娘,这还没红透,还不到最甜的时候,等卸枣的时候我再给你送。 你要喜欢的话,等明年春上,从我家这棵树上剪几个枝子,嫁接到你家枣树上就行了,嫁接好了,三年就能挂果。” “还能这样?”富贵媳妇问。 “能啊。” 凑热闹的人闻言都凑得更近,好奇地问:“嫁啥?” “嫁接,就是从这棵树上剪下一段树枝,接到你家的枣树上。” “接上就能活?” “掌握好方法技术,处理好了,就能活。” “哎呦,啧啧,还有这稀奇事?” “稀奇啥?!闺女一说我就懂了!”另一位婶子说,“就跟嫁闺女一样,把闺女嫁到人家家去。那是嫁人,嫁人生娃,这是嫁树,嫁树结果,是吧闺女?”她问菁莪。 其中的“闺女”有专指也有泛指。 菁莪哈哈笑:“婶子聪明,差不多吧,有点那意思。” “你会?” “我对象会。”菁莪把一直忍笑憋笑的韩蜀推出来。她只知理论,不懂实操。 “嗯,我会。”韩蜀硬着头皮说。其实他也只知理论。 心想:大不了回去找个农学教授请教请教,嫁接而已,总不能比设计桥梁还难吧? 便说:“大娘婶子谁家想要,明年春天,我剪了树枝去给你们嫁接,不用整棵树嫁接,半棵或者一两个树枝就行,那样一棵树可以结不同的果子,结出的果子不会和这棵一模一样,但会集合两个品种的优势。” “啥叫鸡和牛势?”好奇之人把小棉挤到了一边去,围着菁莪和韩蜀问。 农村人最关心的,就是有关庄稼、树木和牲口的问题。 在这些问题面前,小棉啥也不是。 第96章 统战大娘婶子 菁莪接过话头,仔细解释:“我对象的意思是说,可以让一棵树结不同的枣。 比如一个树枝结原来的枣,一个树枝结和这棵树嫁接出的枣,再一个树枝结和别的树嫁接出的枣。 嫁接后的枣,因为树枝还是原来的树枝,所以还会保留这个品种的枣的特点。 就比如我家这棵妈妈枣,枣子脆、甜,水分大,但产量不大,容易生虫、招鸟,适合生着吃、煮着吃,不适合晒干枣。” 瞥小棉一眼:年年晒干枣吗?你晒一个我看看。 接着说:“你家的核桃纹枣,树干强壮、抗虫害、产量大。 这两种枣树嫁接到一起,结出的枣,就会又大又甜又多又抗病虫害。” “哎呦…… 你这么一说,我们就懂了。” “懂了?” “懂了!不就是爹好看,娘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吗?”一位大嫂脆脆地一拍巴掌大声说,“俺家的木头疙瘩枣树想结出甜枣,就得娶你家的枣树枝!明年春上你就给俺家嫁一个! ” “俺家有棵大瓜枣,下霜才熟,这么大,又脆又甜,从树上掉下来摔地上都能摔碎!明年嫁给你们一家一根树枝!” “那,你家那棵树可是皇帝家的闺女,不愁嫁!” 众人都笑。 忽地有人说:“那把苹果嫁到枣树上,枣子是不是能长得和苹果一样大。” 立刻有人说:“你想得美!那苹果和枣长得都不一样,开花结果也不一样,一个在枝上,一个在叶上,咋往一块配?” 又有人说:“那驴马的个头差那么多,不也配上了?” 接着就有人回:“你男人比你高两头也配上了呢,是一回事吗?” 菁莪悄悄往外退一步:女士兵团诶 ,你们的脑子跑得是不是有点远? 韩蜀垂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人儿,耳根红了,想笑不敢笑。 院墙内的秦立桓听见这话,立马就想出去把妹妹拽回来,因不知道小棉走没走,又不敢贸然行动,急得原地转了好几圈。 心里把韩蜀好一顿谴责—— 有你这么保护人的吗?什么话都让我妹妹听! 暗自决定要把他和妹妹隔开的再远一点。 大娘婶子们终于将这个话题放下,转而问菁莪:“听你爹说你叫啥鹅?哦,对,京鹅!那首都也喂鹅?” 菁莪:“……” 首都喂不喂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首都喂鸭子吃烤鸭。 解释说:“那是大名,我大名不好记,你们以后就叫我小名,我小名叫小鱼儿,这个好记。” 本来小名叫菁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小鱼了。瞪一眼韩蜀—— 都怪你! 韩蜀不明所以,茫然地笑笑。 看两人互动,大娘婶子们都笑了,他们刚听下乡工作组讲过新婚姻法,知道这叫自由恋爱,把两人一顿打量后说: “别说哈,这自己谈的,就是登对!小鱼儿……行,这个好记!我们以后就叫你小鱼儿。多好的孩子你说,有文化,会说话,长得也好看。” 说韩蜀:“也就是你手快,要是常平早几年把这闺女找回来,哪还轮得着你?” 完了不等韩蜀回应,接着又问菁莪:“你哥呢?” “我哥——”菁莪看看已经拎着篮子走出了人群的小棉,叹了口气,幽幽道:“怕被缠上,不敢出门,大娘婶子要是不忙,不如到家来坐坐?正好也让我哥认识认识你们。” 多可爱又得力的女士兵团!无论如何都要趁这个机会,借她们的嘴,把砌炕的事宣传出去。 然,女士兵团看见他们砌的炕后,表现出来的不是稀奇,而是—— 有人说:好好的枣木床让虫给蛀了,害得你兄妹用砖垒床,硬成这样,咋睡?可怜见的。我们家有豆秸、麦秸,还有高粱席,回头给你们抱一些来。 菁莪说:“谢谢大娘!哪天我拿肥皂去您家换。” 还有人说:别说床了,你们看这窗棂子都快掉下来了。大生家真是光知道住,不知道修。可看出来不是自家的了! 这院子刚起的时候,多气派啊,你看这都糟烂成啥样了?哎呦,屋檐缝里都长草了!这得赶紧拔了去,要不然一下大雨就得漏。 菁莪说:“是是是,婶子说得对!这就让我哥上屋顶拔草。” 又有人说:小鱼儿,光指望这点豆角南瓜可不够吃的,你家没有菜地,不过这院子里也能种,我育了菜苗,分给你些,这个时候种上,还能收一季秋菜。 外头水塘边那空地也别让它闲着,用篱笆圈起来,撒上白菜、萝卜,那么大片地,种出来够你们吃半个冬天的。 菁莪说:“谢谢嫂子,你的头发真好,我有几根头绳特别配你,回头给你送过去。” 更有人说:小鱼儿,你爹就不是个会过日子的,大撒把,把好好的家让给人家,你看这都被祸祸成啥样了? 没女人当家就是不行,没你娘了,你得把家当起来,管住你爹还有你哥,哦,还有你对象。 菁莪说:“奶奶说得对,我都听您的!” 云云。 韩蜀和秦立桓都听傻眼了—— 什么情况?大娘婶子们这是被统战了吗? * 堂屋这个炕,是为打马虎眼而砌的,而且这屋里原本就有一张大床,所以炕砌的不大。 在西里间的窗户下,跟一台砖砌榻榻米似的。 菁莪心说,如果天上掉下来一张床垫,再掉下来一床鸭绒被就好了。 试想:冬日暖阳,斜靠菱格木窗,拥被抱猫卧在榻榻米上。室内暖意如春,窗外老树轮囷。呀,美哉! 现在呢?现在好像只能铺一张草席,放一个矮桌,捧一只粗瓷大碗,听蛤蟆唱歌。 但也还可以,毕竟是不用上学的暑假,只要不上学,那时间就是光阴。 你想,微云淡月,在院中歇凉,摇着蒲扇,数着星星,听小虫冥冥地唤唱和鱼儿跃出水面那扑通的一响。是不是也很惬然? 少了什么呢?少了只在脚边打呼噜的猫。遂脑子一热说:“哥,我养只猫行不行?” 秦立桓毫不留情地反对:“不行!” “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 菁莪鼓嘴哼哼:“专制!霸道!” 第97章 俩幼稚鬼 韩蜀从旁看得好笑,悄悄说:“在这里养不行,等你上学走后谁来喂它?回头我帮你弄一只,去别的地方养。” 菁莪眯起眼睛笑,“拉钩——” 手还没碰到一起,秦立桓就奔上来将人给劈开。 川子看得哈哈笑,说:“韩大哥,你怎么这么可怜呢?” * 太阳掉下苇梢头,这个炕基本完工。 三人做收尾工作,菁莪准备晚饭。 今天的饭不是用天青釉冰裂纹碗装炒面,而是一盆油水挺足的土豆炖蛤蟆腿和一盆莜面鱼。 蛤蟆是从外头水塘里抓的,莜面鱼自然是菁莪做的。 菁莪技术不佳,莜麦面又特别黏,和不好,黄盆打了,手还粘在面团里。 听说谁家的婆婆要是拐,就让新媳妇头一顿饭做莜面的。 莜麦面条擀不出,就搓面,跟搓橡皮泥似的,一锅面鱼搓出来,巴掌都快秃噜皮了。 要不是看他们三人撅着屁股砌了一天的砖,她决计不会这么认真干。 “好吃吧?”菁莪问。 “好吃!”秦立桓头一个应声,又补一句:“妹妹做什么都好吃!” 菁莪说:“好吃就行,从明天起轮流做饭。补充一下,菜品自创,食材自备,我手里的这些你们不能动。 到了农村,一定要学会就地取材。天上的鸟、水里的鱼、地上的草、树上的花,甚至土里的虫,都是食材。” 女士军团都说让她当好家了,那她就一定要把家当好。当家第一项,收紧手指缝。 来时带的米面粮油,是老班长搬空了粮本副食本给买的,一定要节省节省再节省。 秦立桓被噎了一下,抬筷子就敲,韩蜀吭吭两声转开头笑。 川子自告奋勇:“我先来!吃完饭我去抓知了,明天吃金蝉!韩大哥说,村里的孩子没有手电,摸黑抓都能抓一瓶子,我有手电,无论如何都要弄一篓子回来!” “可以。”菁莪点头批准,提示他:“但炸金蝉的油没有,你想想办法看怎么解决。” “这个——”川子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用筷子头戳眉毛,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行吧,我自己看着办。” 秦立桓和韩蜀对视:你做什么?你呢?保密。我也保密! 菁莪从饭碗里抬抬眼皮:俩幼稚鬼! 饭后,川子把一个竹编小篓子往腰里一挂,抓上手电筒走了。 菁莪教他别跑太远,不熟悉路,回来找不到家麻烦了。 川子不甚在意地摆手:“没事,坟岗子里我都敢睡。” 秦立桓飞起一脚,把一根树枝踢向他的后背:“不许提坟岗子!” 现在一听见这几个字,他就头皮发麻。有后遗症了。 川子哈哈笑着跳走。 “我要不要也回避?”韩蜀问。 上午时,看见秦立桓在砌炕时搞了点小动作,再联想到菁莪挖宝的事,就知道他们兄妹俩晚上有活动,估计不是寻宝就是藏东西。 秦立桓又飞给他一脚:“别装!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把川子支出去摸知了的?藏锋敛锷、城府深沉,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哼哼两声又道:“我妹妹心思单纯,你要敢欺负她——” 韩蜀打断他:“我们俩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也是建立在你居心不良的基础上,当初你把小鱼从虞城往这儿拐,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秦立桓愤愤。 那时候觉得挺好的,一个是他肝胆相照的好朋友,一个是他挺喜欢又挺放不下心的乞丐小妹。 现在也知道好朋友挺好挺靠谱,但一想他要把自家妹妹拐走,心里就扑出扑出地往外冒酸水。 把蜡烛转移到堂屋门口,燃两根银白色的苦艾叶子驱散蚊子,让菁莪绕着院墙溜达放哨,两人拿了铁锨和抓钩开始行动。 父母给秦立桓的信,果然就藏在那件长衫的衣领里。 幸好周家的小棉只对绸布感兴趣,没留意衣领,否则,信肯定被她看到了,父母留下的东西也一定被她拿走了。 菁莪在墙里墙外转了两圈回来,看他们俩把堂屋门正前方两米处的青砖撬开了,忍不住笑出声说:“咱们家老父亲选的藏东西的地方,怎么就这么别具一格呢? 饮马槽下面、堂屋门正前方,都是轻易不会被挖开的地方。这得亏是信件没丢,要丢了的话,东西岂不是就要埋进历史了?” 尤其这里,谁没事干在正房的正前方挖坑啊?那不成出门跳坑了吗? 韩蜀说:“有一种情况会挖。” “什么情况?” “搭灵棚的时候。” “啊?”菁莪吃惊。 “对。”秦立桓跟着说话,“那个饮马槽也有一种情况会挪。” “什么?” “抬棺出门。” 菁莪又啊一声。 秦立桓接着说:“你可能没注意,那个饮马槽,不仅宽度和长度远超一般标准,而且放的位置也不对,正常应该放在南墙根下。南墙根下避风、不晒,适合骡马吃草休息。 屋山头上,距离二门很近,发殡人时,抬棺出门会碰上。 农村里有棺材不落地直走不后退的说法。为了顺利抬棺出门,而卸掉门框,甚至推倒一面墙的时候多的是。 那个地方要想棺材顺利拐过弯去,必须要把饮马槽挪开。挪开之后,你还会挪回去吗? 那么沉的东西,放的位置又不对,你肯定不会挪。 那原来的地方你会干什么?为了不显光秃,你是不是会栽花种草?” “真是用心良苦!”菁莪第好几次感慨父母亲深谋远虑。 她是真没想到这个,后世早就实行火葬,她根本没见过抬棺出门,这世养母去世时,贾家没让停灵,更没搭灵棚。 “可是,这怎么还都和死人关联上了呢?”菁莪沉吟了下,猜测着说: “爸妈是预备着如果养父养母出了意外,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没按约定把衣服鞋子给咱们,那么他们的出殡之日,就是咱们掌握家业、顶立门户之日。是这样吗?” “可能吧。”秦立桓把一掀土抛至一旁闷声回答。 也在心里感念父母亲的殚精竭虑,当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在刀尖上行走,才让他们为儿女把路铺到了成人之后? 第98章 我不要 都给你 心很沉,像被灌满了露水。 空气静止下来,唯挖土声和不厌其烦的蛙鸣,声声入耳。 须臾,韩蜀出声调节气氛,他说:“其实也不尽然,还有一种情况,也需要挪动饮马槽。” “什么时候? “你上花轿的时候。” “啊,哈哈……”菁莪大笑。 秦立桓磨牙半息,扬起铁锨就要把土往韩蜀身上撂。 韩蜀跳着躲开。 秦立桓转头就训菁莪:“还笑!还笑!女孩子家就不能矜持一点?去去去,外面转转去!” 看菁莪捏上嘴起身,他又说:“打开手电,看着点路,本来就不漂亮,再磕掉牙怎么办?” “磕掉牙也没关系,有我呢。小鱼说了,她是丑小鸭,我是天鹅蛋。”韩蜀说。 “什么意思?” “一起变天鹅,比翼双飞。” “没完了是吧你还?”秦立桓作势又要用土埋他。 韩蜀抬抬手,示意休战,敛了神色,正经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压力不要这么大。” “你知道什么,就说我压力大?”秦立桓往地上一坐,示意韩蜀接着挖,自己不挖了。 “我不知道什么,但我知道自从你知道你不是你父母亲生,知道老班长是你的养父后,你的思想压力很大。 立桓,有些事情,你想它,它在那儿,你不想它,它依然在那。 不管你亲生父母为什么早逝,也不管他们为什么把你和小鱼托付给别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为你和小鱼打算了很多。 往事重要,眼前更重要,你一个人肩上挑着三对父母的寄托呢,你得先把握好现在,才能有能力或者说是有机会去翻开历史。 说起来,你虽然经历过死亡,但小鱼的经历比你坎坷多了,你是她哥,长兄如父,你得先照顾好她,才能说其他的。” 秦立桓把眼镜摘下来,趁着夜色用胳膊抹了把脸,他这段时间心思确实很重,老是胡思乱想。 有时候想父母到底经历了什么,有时候想如果没在虞城遇到妹妹,他们兄妹还有机会再见吗,还有时候想如果妹妹稍微笨一点,没从那个吃人的家跑出来,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越想越心慌,越想越烦躁,心里沉甸甸的。还不敢表现出来,怕被妹妹看到再跟着一起心慌。 没想到全被好兄弟看在眼里了。 笑一声说:“现在知道我是她哥了,你厚颜拐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还真不知道。” “知道也不耽误拐。”他又补一句。 秦立桓抓起一把土就要扔人,咔嚓一声,铁锨触到了硬物。 换成小铲子接着刨,端起蜡烛到近前,一块青黑色带釉光的东西出现在土中。 韩蜀直起身子,舒展了下手脚说:“应该就是它了,我去放哨,换小鱼回来。” 秦立桓一句“不用”未尽,他已经大步跑去了水缸边洗手。 墙外找到用手电筒画圈圈的菁莪,趁秦立桓不在眼前,一口气把人抱了三分钟才说话:“找到了,我在这里看着,你进去。” “不去。”菁莪跟着偷懒,把半个身体都加载到他身上。 “你不去,超不过五分钟,你哥就会找过来。” 韩蜀说完,拥着菁莪避到一棵大树后面,小声倒计时:300、299、298…… 还没数到150,秦立桓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接着就是压着嗓子的呼叫:“菁菁……菁菁……”两声之后,音调骤然加大:“韩蜀,你住茅房里了?!” 韩蜀再一次将人抱紧,幽幽叹气,菁莪忍笑忍得肚子疼。 手牵手慢吞吞从树后转出来,刚出现在月亮地里,秦立桓就一把将人拽走,瞪一眼韩蜀,上下把菁莪打量了,快速问:“这么长时间, 干什么去了?” “才五分钟,什么也干不了。”菁莪小声抱怨说。 “你还想干什么?赶紧给我进去!”转头又吆喝韩蜀:“你也进来,快点!” “我放哨——” “放什么哨?插上门!我搬不动。” “啊?”菁莪一下来了兴致,小跑至土坑边,烛光下,见赫然一个数倍于自己那个腌菜坛子的大腌菜缸,被种在土里。撮着牙花子,发出一声嗟叹:“原来爸妈重男轻女啊!” 秦立桓给她一巴掌,“别胡说,你看看都是什么。”又说:“我不要,都给你。” “哈 ,这可以!”菁莪说。 捏开手电把头伸过去—— 看一眼,晃眼。看两眼,乐了。 全是银圆! 长长地哦一声嬉笑他:“爸妈是担心你长成败家子啊?” 韩蜀和他一起费力把缸抬出来,笑说:“大约三百斤,去掉缸重,还剩二百七十来斤,一斤银圆差不多有十九块,粗略估计有五千块。五千块,五千块钱。” 秦立桓又瞪他一眼:“我会算数!” 菁莪看热闹不嫌事大:“原来爸妈不重男轻女。” 自己的那些,重量不及哥哥的三十分之一,但价值嘛,哈哈。 原本还想着糊上水泥做成石敢当的,现在看来是没必要了。 想看看下头有没有宝贝,秦立桓拿一根木棍伸下去,搅黄酱似的搅和,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搅出来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约莫半厘米厚、祥云形状的金属片片。 秦立桓翻转几下看,“这是什么?小时候戴的金锁?” “诶,我也有一个哎——”菁莪接过来端详,“样式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是金锁吗?金锁一般不都掐丝累丝錾花炸珠什么的吗? 你看看人薛宝钗那个,再看看这个,工艺也太简单了,爸妈不能就把这么个片片给咱们拴脖子上吧?都能丑出花了。” “我看你才丑出花了!不是,什么叫拴脖子上?”秦立桓觉得妹妹审美堪忧,把锁片抢过去,“薛宝钗那是什么玩意儿?这叫大道至简,懂不懂?” 在手里握了握,掂了掂分量,突然又说:“这不是黄金,硬度和密度都不对……韩蜀,手电。” 手电光照上锁片,三人仔细看:黄色中泛青灰,指甲划过没有痕迹。 第99章 青铜锁片 韩蜀:“硬度比黄金高,密度比黄金小,色泽比黄金差。” 秦立桓:“铜?” 菁莪:“不是纯铜,纯铜埋这么多年,即使做了防潮处理,氧化也会比现在严重。” 韩蜀拿起来到堂屋石门墩上磕两下,再拿到灯光下看,“硬度比纯铜高,这个青灰色不是单纯的氧化所致,如果是的话,磕破的地方会呈现鲜亮的红色或紫红色,这个是——” “青铜!”三人一起说。 “爸妈把两个青铜锁片给咱们挂脖子里干什么?” 秦立桓抬手就敲,“别胡说,青铜是礼器,怎么可能会往脖子里挂?” “那这是干什么用的?” “我哪知道?”秦立桓再看小木盒,“半个字都没写。” “回头再研究,时间不早了,赶紧收拾。”韩蜀催他们。 “好!”秦立桓把锁片交给菁莪,“收着,和你那个放一起。” 捧出半书包银圆,预备换钱换粮食,其余的撒入几捧明矾防氧化。 之后,连腌菜缸一起,砌入了位于炕墙拐角处提前预备好的洞穴。 菁莪的那个“骨灰盒”也一并放了进去,父母留下的书信,及老班长收集的报纸也在其中。 洞穴里,有提前放置的石灰和草木灰,石灰和草木灰能防潮防虫。 而后,点一把火塞进去,迅速用水泥将洞口封死。空气被隔离后,火会自动熄灭。 同时,里面的空气受热膨胀,变得稀薄,会形成一个近似真空的环境。无忧了。 现在,除非拿金属探测器来,否则根本找不到这里藏了东西,大水淹过来都不怕,洞穴是倾斜的,最低处装了止回阀。 又用三天,东厢房里的两个大炕也完美收工。 菁莪又让他们在院子里砌了个烘烤床—— 很简单,就一端烧火,火烟顺着通道乱窜,能把上头的东西烘干的水泥台子。远看跟个乒乓球案子似的。 干什么用呢?烘焙东西。 砖砌的台子,抹了水泥,导热慢、散热也慢,不像铁锅,一个照顾不到就会糊锅。这个可以慢慢熥干。而且这个面积也大,足有三四个平方。 估摸着谭教授到道桥工地了,韩蜀和秦立桓赶去助工。她自己要留下来储粮、储菜。 川子要留下和她作伴,菁莪说不用,给了他点钱,让他回去找天天下河玩的小孩子收虾、收河蚌。回头用盐焙了,做成虾干和蚌肉干保存。 几人不放心,商量后说,回头和老班长一起,轮流回来陪她。 夏日天长,坐傍晚的船来,到家八点,天还不黑,早上坐五点的船走,到市里也不耽误工作。 晚上还能帮她干一点活,要不然,一个人擦丝、切片、焯水、晾晒、熥干……得忙到什么时候去? 菁莪同意了,确实有项工作她自己干不了。 什么呢?推磨,磨虫子。 没错,她把主意打到了虫子身上。 这当地是国家的油料作物区,大面积种植黄豆,这时期基本不使农药,豆地里的豆虫特别多,不仅有豆虫,还有蛹子、蚂蚱和蝗虫。 社员们每天下地手动逮虫,逮到后有拿回去烧着吃的,也有喂鸡喂鸭的。 蝗虫成群时,身体从青绿变成黄褐,基因激活,有毒素生成。 菁莪记得有个处理蝗灾蝗虫的米其林标准:什么零下十八度速冻灭活,什么紫外线照射不低于十五分钟,还有油炸温度要控制在二百一十摄氏度以分解毒素。 太复杂了,最好不要吃,但散居时没问题。 菁莪打算用糖跟村里的小孩子们换。 物资短缺,供销社的货架都快空了,糖不太好买。 但有椰枣替代—— 这时期叫伊拉克蜜枣。 蜜枣含糖量高、粘性大,运来时装在麻包里,有些都黏成一坨了,售货员用撬杠把它撬成一块一块的,买到手时,上面还经常粘着毛毛。 但有个好处就是,三毛钱斤,不限量供应。 即便如此,农村的孩子还是甚少吃到。 菁莪就用蜜枣和孩子们换虫子—— 三十只豆虫,三颗蜜枣。五十只蚂蚱或蝗虫,也能换三颗蜜枣。 有蜜枣做驱动,小孩子们伶俐的很,碗口大的柳编小篮子,一上午就能逮一小篮。 菁莪忍住浑身乱蹦的鸡皮疙瘩,用大盆收了,再用浓盐水清洗杀菌,上烘烤床熥干,然后磨成粉保存。 这东西虽没有粘性,口感也不好,但这可是高蛋白啊,回头和米粉或者莜麦粉之类粘性比较大的东西,配到一起攒成团就是了。量虽不大,但聊胜于无。 除此外就是收菜,切菜,晒干菜。 村民入社时,每家虽然只剩三分菜地,但农村人勤谨, 在房前屋后道旁墙边等,凡是能看见土的地方也都种了菜,或一架豆角,或几棵南瓜、冬瓜。这些东西都很丰产。 他们收了菜,除了当时吃,也还要腌。萝卜、苤蓝、辣椒、蒜菜、菠菜根、白菜帮……什么都能腌,一腌腌好几缸,不管什么时候捞出来都脆生生的。 大批量卖给菁莪肯定不行,但这家用一筐莴苣换走半斤蜜枣,那家用半车子冬瓜南瓜换走一块肥皂,还是很可以的。 集腋成裘,积少成多。 菁莪只需要待在家里处理这些菜就够了—— 管它是长豆角还是鸡毛菜,一律先焯水再晾晒;萝卜擦丝,莴苣切片;冬瓜南瓜,剁成块…… 都能搞来都能晒。 山药蛋子稍微麻烦一点,先削皮、再擦片,生着晒容易氧化,得煮熟、浸泡,糊化了再晒。 整个院子摊放的到边儿到沿儿。 动静大的引来了大队长。 老班长是伤残军人,又为村里做过贡献,老班长的闺女天天在家过得跟原始人似的,他总不能不管不问。 到门口时,刚好看见菁莪把一筐子沥好水的豆虫蝗虫往水泥台子上倒:嘶嘶啦啦,蒸汽弥漫;呜呜哇哇,小孩子乱叫;噼里啪啦,尚未死透的虫子乱跳…… 这个喊:“小鱼姐,这边掉下来一个!” 那个喊:“小鱼姐,这边掉下来两个!” “捡起来,丢盐水盆里!掉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后,一定要清洗了再往嘴里放,知道吗?” “知道啦!吃饭前要洗手,还不随便喝河沟里的生水,水里面有虫——”几个孩子扯着嗓子一起喊。 “真棒!小花、二牛、小河……都很棒,等把这一台子烤上,小鱼姐给你们沏炒面——” “好哇——” 炒面用大瓷碗沏,也不稠,像稀粥,但放了点糖,几个孩子一人一口地轮着喝。 喝完了,舔舔嘴,各人拎起各人的小篮子接着下地捉虫子。 每人兜里还都各捂着三两颗蜜枣,你看我一眼嘻嘻笑,我看你一眼也嘻嘻笑,笑涡都快被糖稀填满了。 大队长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窝有些烫。 第100章 流了血流了汗还要流泪的好人 门外清清嗓子,背手走进去。 菁莪看见他,搁下手里用作搅拌棒的木棍,迎上去说话:“呀,队长伯,您怎么来了?” 大队长不是个多么善言的人,嗯了一声,东瞅瞅,西看看,最后坐到了灶口前,弯身低头往里看:“柴火够吧?” 菁莪一下没明白过来,以为他问的是灶下只有两根木棍,火力够不够,就说:“台子烫手就行,太热了容易烤糊,糊了会有苦味。” 大队长说:“村口有上年伐树砍下来的树枝,回头让人给你送一车来。” “啊,这个,”菁莪方才明白他的意思,忙说:“多谢队长伯,可是,合适吗?” 大队长没回答合不合适的话,指了指台面上的东西说:“这个不能当饭吃。” “没当饭吃,当添头,能多一点是一点,能多一口是一口。” 大队长叹一口气:“你爹有工资有粮本啊。” “我没有啊。我哥上学,我也上学,都得花钱吧?还得攒一点给我哥娶媳妇吧?”菁莪苦着脸说, 完了又故意道:“主要也是我爹不会过日子,这么些年,他老觉得自己一个人没什么奔头,有碗饭吃有张床睡就行,稀里糊涂的,发了工资,借给这个点,支援那个点,到现在,手里什么都没存下。” “你爹是好人。”大队长沉了一会儿,闷声说。 “是啊,好人,流了血流了汗还要流泪的好人。” “流泪?” “嗯啊,人生不顺,诸事不利,可不就得流泪吗? 您看,最初,他以为我和我娘死了,痛不欲生,伤心流泪。 为了保家卫国,为了给我们报仇,他抛家舍业、上阵杀敌,把我哥托付给别人,一去不知能否归,心里挂念着我哥流泪。 敌人赶走了,他伤残回家了,发现我哥也死了,他痛苦的流泪。 后来知道我哥没死就被扔了,他痛心、悲伤、茫然无措的流泪。 再后来,找到我了,却知道再也见不到我娘了,他悔恨的流泪。 好容易我们团聚了,周家却惦记上我哥了,他苦闷的流泪。 现在周家搬走了,又发现家里是没粮的、屋子是漏雨的、床铺桌椅是被虫蛀的。 就连我想在水塘边上种点菜,都发现那里全是树根,是下不去种的。 队长伯,您说说,他能不流泪吗?” 菁莪掰着手指头,咕咕哝哝一通诉说,把大队长说的心酸得一塌糊涂,不等人回过神,她突然话题一转道: “其实我也是好人,我给我爹我哥弄肉吃,虫子肉也是肉啊,对吧? 我还给豆地除虫了,秋收时,保管咱大队的大豆比别的大队收成好。 可我不想流泪,队长伯,您能帮我找块种菜的地不? 我不挑,路边儿、沟边儿,碱荒地都行。 种不成茄子豆角,我就种洋姜、种扫帚菜,我听说那种东西不挑地。反正能填饱肚子就行。” 大队长陷入了沉思, 他听人说过菁莪把周大生家撵出去的事,也知道菁莪当众在墙上打收条,让周家的小棉没脸的事,以为这是个泼辣的。 刚刚进门时,见她笑嘻嘻、甜丝丝跟小孩子们说话,觉得这姑娘泼辣归泼辣,但心地不错,和她爹一样,是个善良人。 此刻听她一通诉说,又见她把身子撤得老远,一手扇动驱赶热气,一手拿根长棍子翻台子上的东西。 心想:这还是个孩子啊!明明害怕,还强自忍着,不会当家,却强撑着当家。 看来,撵人、打收条,都是被逼急了才做出来的啊!真是难为她了。 知道心疼她爹,知道替她爹出头,知道替一家人打算。是个好孩子。 这样的孩子提出来的请求,说啥都得帮一帮。 菁莪不知道大队长已经在心里应了自己的要求,打算再加一个砝码—— 求人办事三部曲嘛,先诉苦,再煽情,然后承诺,承诺的最高境界就是利益分享。 她要分享的自然就是“备荒经验”。 便说:“队长伯,你听说不少地方闹灾了不?” 大队长不明所以,叹一口气说:“听说了,常有来讨饭的。有说闹旱灾的,也有说闹涝灾、风灾的。” “那咱这儿会不会——” “不会。”大队长打断他,很自信地摆手,“咱们这地界靠河近,一马平川,老天爷赏饭。” 菁莪:就知道是这样! 甭管问谁知道哪儿哪儿遭灾了不,他一准说知道; 你再问他咱们这儿会不会,他一准说,不会不会,咱们这儿老天爷赏饭; 你说:要万一呢?他就说:不怕,有返销粮,有救济! 一点儿危机意识不建立!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 菁莪只好用饼子做诱惑:“我把虫子烤干,磨成了面,又过了两遍筛子。粗的喂鸡,细的掺上其他面做成面饼。那边有我过好筛子的,我给您贴一个饼子尝尝?” 说完不等他回应,就去口袋里抓了一小把虫子面,又回屋抓了把米粉,加水调和,拍成两个薄薄的饼子,贴到了水泥台子上靠近灶口的位置。 接着说:“我洗了好几遍,又用盐水和明矾水泡了杀菌,烘烤的时候能再杀一次菌,基本上算是干净了。 一定要用盐水杀菌,不用用大盐,用硝盐就行。这样既能保证干净,磨出来的面还自带咸味,吃的时候也不用再放盐了。” 硝盐是当地人用盐碱自己做的土盐,也叫“小盐”。大盐是海盐,买来时是大盐粒子,需自己用石臼捣碎。 这时期碱地多,即便是粮食主产区的平原地带,也有近一半的土地是盐碱地。 雨后,或者晨露之后,盐碱地里,会有一种白色雪花状或者菊花状的结晶物,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那就是碱土。 人们把碱土背回家,放一个大柳筐里,下面置一个三角形木架,木架下放一水桶,不断把清水淋入碱土,水将碱土中的盐分溶解,流进桶中,沉淀过滤后得到盐卤。 把盐卤澄清、过滤、晒干或者熬干,得到的就是土盐。 第101章 别留春地了 用这种方法制作土盐,简单便捷,得到的量还不小。 土盐里含有镁、钾、硝等很多杂质,所以口感苦涩,因此也叫硝盐。 硝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但很多地方的人几千年就是这么吃下来的。 毕竟,有总比没有强。 菁莪拍的饼子很薄,灶口位置的温度又很高,电饼铛里烙饼一样,一正一反,饼就熟了,拿起一个给大队长:“队长伯,您尝尝,保准好吃。” 大队长狐疑地接过,两手倒着呼掉热气,掰一口放嘴里—— 啊,香!有肉香,还有糊香! 软!比单吃杂粮死面饼子软! “嗯,好吃。” “是好吃吧?跟您说我从来不骗人!队长伯,到秋天,豆虫、蛹子什么的更多,有时间的话,您不如让咱村的人都存上一点啊。 粮食再多都不嫌多,手里有粮,心中不慌嘛,对吧?” 大队长心里的灯亮了,边吃饼子边思索,思索要不要也搞点这东西。 菁莪紧着开始“备荒第二条”, 说:“队长伯,我听富贵婶子她们说,秋收后一部分地不种庄稼了,要留成春地,是吧?” “留春地”,指的是留出一部分地来,不种冬小麦,而是空着,空到明年春天种一些春玉米、春红薯、春花生、春黄豆之类的。 菁莪不知道,这是因为土地的肥力不够而采取的轮耕保墒举措,还是为了能在夏季提前吃上秋季才能收获的粮食。 不过说实在的,玉米花生大豆都属于夏季作物,春季播种虽然也可,但产量很低,没得浪费土地。 但不管怎么说,往年留就留吧,今年就算了。 明春,该地干旱,闹春荒,届时是否有粮种下播是一个问题;土地干得冒烟,能不能播得下去也是一个问题;播下去后,青苗能否保得住,又是一个问题。 与其那样,还不如不留春地,种上萝卜。 萝卜生长期短,也耐寒,冬天下雪,萝卜缨子都冻黑了,土壤里的萝卜还能照常生长。 那玩意儿虽然不顶饿,吃就吃个水饱,吃多了还容易虚撑放屁,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大队长没想到菁莪会说到留不留春地的问题,这当地,留春地可是老辈子年的传统了。 你要问他为什么要留春地,他也说不好,但就觉得该留,空半年,好让土地歇一歇。 菁莪说:“歇,也要等过去眼下再歇。不防一万要防万一呢,对吧?再说了,外面那么多闹灾的地方,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咋过? 万一上头让咱们支援呢?您是有高觉悟的人,难不成到时候说大队没粮,支援不了? 种上一季萝卜,冬天挖一批,留一批到明年春天,空出地来接着种荞麦,荞麦不挑时候。 我敢肯定,到时候您一定会成为大功臣。” 听到这里,大队长笑了,“啥功臣不功臣?你说的在理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萝卜种不缺吧?”菁莪紧着就问。 “不缺。种萝卜要拌灰拌土往地里撒,出苗后还要剔两次苗,剔出来的苗也能栽。” “那您先找个地方育苗多好,育好苗,等黄豆一收,接着耙地犁地,把萝卜移栽下去,能节省不少时间呢。” 大队长又沉吟思索一会儿,啥话没说,背上手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菁莪眯眼咧嘴贼笑。 * 一回到家,大队长就跟自己媳妇把焙虫子磨面的事说了,完了还补一句:“咱们也弄一点试试,尝尝味道。 哦,到秋天,等常平家那闺女开学走了再弄。这段时间,咱家逮了豆虫都给她送去。” 然后召集了几个小队长,说今年年成不好,以防万一,不留春地,改种萝卜的问题。 再然后就去帮菁莪解决实际问题去了。 怎么解决的呢?他背起手去了村南周大生家。 落座就开门见山:“从常平家搬出来,一点粮没给他家留?” 周大生局促地搓手,大生媳妇吩咐小棉端了碗水过来,一脸为难,又万分忐忑地小声说: “她大伯,你喝水。也不是咱不想留,就是,你看,家里没粮了啊! 你也知道,上年吃大锅饭那会儿,我家把粮食全交出去了,三百多斤精粮,可是全大队交粮最多的。 我家孩子在县里上学,也是月月都得带粮食交伙房,今年这要考上中专,恐怕也得带,都说学校发的票不够吃。 还有,那个,她大伯,常平兄弟是吃粮本的,不算社员,打从田地入了社,他就没地了,每回回来,吃的饭都是,都是——” “都是你家的?”大队长接过话去,但没看她,看的是周大生:“大生你咋说?” “我,我没照顾好孩子,对不住常平兄弟。”周大生低下头,一脸憨厚地自责道。 大队长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有点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这是个老实人,全村公认的老实人,队里派分活,把最脏最累的派给他,他干;村里有人当面说他是绝户头,他低头走开,也不恼。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实人,却能在种了别人家十几年的地之后,走的时候一粒粮不给人留。 大队长打从一进这个院子,就四处看了,巴掌大的地方,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览可无余,没有能存粮的地方啊? 孩子上学,确实费粮食。可那么多年,那么多地,不应该一点粮存不下啊? 粮呢?真是吃大锅饭的时候,全交到公中去了?总不能是倒腾到他丈母娘家去了吧? “既然知道对不住,那就把菜地分一半给常平家吧。”大队长突然说,语气很不客气。 “这,这……”周大生看大队长,又看他媳妇和闺女,一脸为难。 大生媳妇瞬间着急,接着就要反驳,被她闺女拉住。 小棉觉得,这是个和秦立桓搞好关系的绝佳契机,想让她爹娘把握住。 不就一分菜地吗?哪个沟边墙边路边,垦不出一分菜地来? 她爹娘可不这么想。闹呐?!地可是农民的命根子! 现在田地都入社了,只有那点菜地能自己做主。而且,粮食不够,全靠菜补,菜地更是命根子中的命根子。 第102章 粮食在这儿 这事儿上可不能听闺女的,扒拉开她的手,大生媳妇急切上前,“她大伯,常平兄弟有工作,吃粮本,不是咱大队的人。” “他不是,他闺女呢?” “孩子跟着大人,他闺女跟着他——” “不跟着他,跟着她娘。”大队长骤然打断她。 心说,这娘们儿懂得还不少,话也不少,难不成他们家是女人当家?不行,得先镇住她再说。 遂拿出大队长的威严,以手指敲着桌子信口胡说道:“孩子的户口跟着娘,常平媳妇没了,他闺女以后就是咱大队的人,是咱大队的人,就得有她这一份菜地!” 怕人不信,又强词夺理道:“常平两口子活着没能团聚,死了你们还不想让人团聚?” 这话说得有点狠,啥叫死了还不让人团聚?她死不死,团不团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大生两口子慌忙摆手:“没有,没有……” “我们是说她在外面上学,大学生的户口跟着学校走,吃国粮。” “常平家闺女上大学了吗?我问你,她上大学了吗?” 大生媳妇低了头,小声嗫嗫:“那倒没有,不是说快了?” “快了?差一天也不算!”大队长音调飚高,明显带了火气。 大生媳妇被震得脖子一缩,小声回嘴:“那也该是队里划地,我家只有三分菜地——” “谁说只有三分?”大队长没让她把话说完就截住,“那是四分,是因为考虑到常平给村里做的贡献,才多划出来了那些。” “不是因为在路边上吗?”大生媳妇说。 靠路边的地,经常会被人踩踏或者被人顺手牵羊,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会多给出来一点。 “不是。” 我说不是,就不是。 大队长直接起身,一副不容人反驳的姿态,“我去给你们队小队长说声,看常平哪天在家,量一量,把地分了。四分,一家一半。” 走到门口又补一句:“你们种了人家十几年的地,分出去两分,不多!做人不能贪狠了,贪狠了自绝后路。” 这话更狠,跟直接说他们两口子,因为贪心不足导致绝户没啥区别。 大生两口子看着他背手离开的背影,两张脸憋得发紫,又气又恨,摸了苕帚,又摸顶门杠,想释放。 小棉倒了两碗水出来劝慰他们:“爹,娘,你们消消气,不就两分菜地?分出去两分,咱还剩两分呢。” 看爹娘要朝她开火,又赶紧说:“你们想想,分了这两分地出去,咱得到的是什么? 得到的肯定是我哥的感激啊。咱们那天就是太急了,话赶话才赶成了这样。 要是我爹先问问我哥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要是我娘先下厨房给他包碗饺子,还会这样吗? 肯定不会啊。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对吧? 咱不光要把地给他,还要高高兴兴的给,连带着地里的菜一起给。 以后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咱包了饺子捏了糖糕也都给他送一碗。他多少得念咱们个好吧? 其实这不光是为了让我哥记你们的情,主要也让村里人都看看。 大队长为什么帮他们说话?还不是因为同情他们? 咱们反过来让村里人同情咱们不就是了? 你们都好言好语低声下气了,他们要还端着架子,到时候不用咱们说话,村里人就该说他们不懂事了。 再说了,不都说天底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吗?父母就是做的再不对,还有个孝字在头上压着呢,对吧? 我哥是大学生,他得要脸要名声吧?常平伯是英雄,更得要形象吧?” …… 如此,如此,说了一大通。 周大生两口子被说通了,决定按闺女说的,对秦立桓采用糖衣炮弹和怀柔政策。 然,根深蒂固的小农意识和守财奴本性改变不了。 当晚,小棉睡下后,两口子并排躺在床上,仰面朝天看顶棚。小声商议,要把藏在上面的粮食悄悄扛出去一些卖掉。 没错,粮食就藏在这里。 这里的存粮,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知道,小棉都不知道。更遑论外人。 这时期,农村的房子一般是没有顶棚的,仰头就能看见梁檩和椽子。 但他们家的房子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是怕屋顶往下掉土块,所以棚了一层木板。 但实际上,周大生借助屋山和大梁,在这里用木头搭出了一个类似阁楼的东西。 因此,他们这三间黄泥堂屋,表面上看起来不入眼,但却内有乾坤—— 屋顶早就换了,梁檩也早就换了,甚至墙壁也被重新加固过。整个就是一被褐胚玉。 当地,有“草屋三间,修补不攀”的说法,每年新麦入仓,秧苗落地,该忙的都忙得差不多后,人们便会用特意留出来的“齐草”苫屋顶。 齐草是脱粒后,被删的秀眉秀目,捆得平头整脸的麦秸。 别家苫,他们家也苫。菁莪家的屋子是青砖瓦房,不用苫,他们就来苫老屋。 对外的说法是:不定哪天就回来住了,老屋是根,不能让雨水给毁了。 但实际上,他们是借助这个机会,把梁檩和顶棚加固,把新麦存下,把陈麦倒出来或吃或卖钱。 顶棚上的麦子,堆在用砖和石灰砌成的凹形大圆盘里,上面盖一层麦秸,麦秸外面压一层砖,砖外面再用石灰糊上,用抹刀抹平。形状和粪堆、坟头差不多。 石灰干透后,小麦被完全封闭起来。这里,外人看不到,下雨淋不着,屋檐子通风也干燥,粮食不湿不霉不烂不潮,连老鼠都找不到。 这样的粮堆,最多的时候有四堆,每堆有六七百斤,以至于,他们家从来不用吃新麦。 这两年不行了,入社了,粮食少了,不仅不能往里补充,还要往外拿,只剩下两堆半了。 要按他们性子,是绝对不舍得动这些粮食的,但现在的形势不对: 一来,现在村里被常平家那小死妮子,搅得沸沸扬扬。 出门时,不少人半真半假地朝他们借粮。 借,他们肯定是不会借,但他们害怕哪天有人上门来偷。 虽然藏得严实,但有些贼连人家埋在棺材里的东西都能扒出来。 二来,怕闺女再给菁莪家送粮,今天十斤,明天十斤,有多少粮够这么糟蹋的? 没错,怀柔可以,但包裹炸弹的糖衣决不能太厚,万一只投入不产出呢?岂不是蚀本了? 卖掉一部分,把钱攥在手里踏实,好歹给自己留个棺材本。 三来,也要为闺女出门上学备点钱。上学花钱,这是个毋容置疑的问题,即便中专大学都免费,但依然免不了花钱。 纸笔得买吧?衣裳得买吧?被褥得操办吧?多少还得给点零花吧? 粮食属统购统销物资,管得严,到集镇上去卖肯定不行,只能去黑市。 周大生到黑市上去卖过粮,去过也照样谨慎,打算先空手去一趟看看,然后再带粮食去。 带也不能多带,一次最多三十斤,分六个布袋装,穿缅裆上腰裤,把布袋系腰里。 一袋五斤,不散卖,更不称重,用手掂掂分量即可。鬼市交易,讲究一个快捷、便利和诚信。 岂不知,他前脚出门,菁莪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怎么得到的?村里的小孩子报告的! 你当她每天的蜜枣和炒面只是为了换豆虫?不,还为了盯梢。 周家的小棉每天在家是纳了鞋底子,还是写了字,她都知道。 第103章 几把手电挤眉弄眼 “小鱼姐,小棉爹钻进树林子往南去了,这样走路——” 叫做小河的孩子,连说带比划:东瞅瞅、西看看,下巴一伸又一缩,脚步溜溜儿的快。像极一只直立行走的黄鼠狼。 他家也在村南,离周大生家不远。 农村很多人家人多屋子小,暑天跟蒸笼似的,热得睡不着,小孩子便搬一张凉床或拉一条凉席在外面睡觉。 小河是在半睡半醒间起来撒尿时,看到周大生出去的,小裤衩一提,沿着水塘边嗖嗖跑了来。 “好,谢谢你!”菁莪回屋抓了一把花生塞他兜兜里,“太晚了,留着明天再吃,赶紧回去睡觉,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小鱼姐放心!”小家伙把嘴一拍封死,小胸脯一挺,立正站好:“保证不说,我爹我娘我都不说!”转头又沿水塘跑了回去。 老班长正好在家,他今天弄了一袋子花生黄豆送回来,吃完晚饭就开始推磨,忙半晚上了,这还没有歇。 看小男孩来报告事情,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是谁家的孩子?” “村南槐花嫂子家的小三儿啊,哦,他爹叫红鱼,外号胖头。” “胖头?哦,是他。不是,村里的孩子你都认识了?” 老班长就觉得哪里不对,这才回家来住几天啊,就把哪个孩子是谁家的都搞清楚了? 看她回屋拿了手电出来,又慌忙拦住问:“干什么去?” “周大生这个时候出去,肯定有事,我去看看。” 夤夜出门,还贼溜溜儿的钻树林子,要干的必定不是好事,必须要追上去看看。 老班长一听,伸手就关屋门,要把她关屋里:“太晚了,不许出去,在家等着,我去。”菁莪上次出事,着实把他吓坏了。 “你没我跑得快。”菁莪说。独臂之人,平衡力受限,能跑多快? “那也不行!我告诉你哥,让他训你。”老班长虎了脸。自己不舍得训,让她哥训。 “哎呀,爹!再磨蹭下去就追不上了!咱俩一起,行了吧?我眼神好,跑得快,我负责了望,你负责掩护,总行吧?” 刚开始喊爹是为了掩人耳目,不习惯,但喊着喊着就习惯了,不管怎么说,老班长比那个继父强多了。 老班长拗不过她,回屋拿了件男式衬衣,又拿了自己的老军帽给她:必要时戴上,唬人。 吹灭油灯,锁好门,爷俩沿水塘向南,出了村子上大路,到树林子的那一头去堵人。 林子里枝叶密丛,亭午时分亦不见曦月,何况现在。 周大生又连个手电都没有,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钻出树林子时,菁莪和老班长已经等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后。 转向大路,往东走了一段,上了田埂子,老班长看出来点眉目了:“哦,他是要去鬼市。走,咱抄近道。” “鬼市?” “嗯,偷偷买卖东西的地方。” “哦,黑市啊?那种地方,不一般都在城市里废弃的工厂,或者什么僻静的胡同里吗?怎么在野地里?” 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啊? 老班长笑了,“你听谁说在那种地方?怎么会在那种地方?那种地方,两头一堵,谁也跑不掉。 不在那里,在野外,田埂子上,都不说话,手拿把捏,袖里乾坤,三更开始,五更散场。 这种地方四通八达,周围全是庄稼地,往南还有河道、有芦苇,除非调集大规模兵力包围,否则根本抓不到人。” “那有人抓吗?” “有,抓到一两个跑得慢的,或者带的东西多跑不动的,不过来这儿的人,带的东西一般都不多,所以基本就是驱散,过后换个地方还会再来。 大多都是城里人过来买,他们粮食不够吃,但手头还算宽裕。天黑坐最后一趟船出来,提前或者推后一个两个码头下船,到这里买到东西后,再步行一大段路,到别的码头坐最早一趟船回去。也有步行两三个小时走回去的。” 听老班长说的详细,菁莪问他是不是来过。 他笑了笑说来过,不再做详细解释,穿过一小片长了青蒿黄蒿的荒地,他往前一指说:“看,那边。” 菁莪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果见黑影幢幢,却听不到一丁点儿声音。偶有几把手电挤眉弄眼,鬼火似的,阴森森格外瘆人。 “我去看看。”菁莪说。 “不行!”老班长拉住她,“我去。你就待在这里,听见动静赶紧跑,往北跑。” 菁莪不同意,“还是我去,你胳膊不行。”特征太鲜明,周大生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快速把衬衣倒着穿到身上,用衣领挡住下半个脸,再扣上帽子挡住上半个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拿起手电就要走。 老班长再一次拉住她:“进去后,别开手电,你一开,别人就看见你了,也别说话,如果有人朝你开手电,你就用手电照他的眼。 万一遇到纠察抓人,你就说回家路过这里,看见鬼火,好奇,误闯进去了。然后提我的名字,我去接你。” “好好好,我知道!爹你放心,在这里等着我。” 旷野里,看上去近,但走过去还有一段距离,顺着田埂缕缕行行倒也不怕错了方向。 走近了,才发现人其实很分散,一个个人像一个个小皮影,敛息静神脚步匆匆,跟进了个无声鬼片电影似的。 一个拎鸡的朝她举了举,菁莪摇头,他“毫不恋战”,扭头便走。 菁莪也朝里走,又有一人把兜子朝她举了举,菁莪没看出是什么,晃神间,这人就把布兜杵到了她手上,示意她掂一掂、摸一摸。 软乎乎毛茸茸的触感出来,菁莪猜着应该是只兔子。 大约是看菁莪没有即时走开,这人把手伸进布兜,将兔子拎了出来,抓着兔子的后脖颈掂了掂,伸出五个手指头。 菁莪猜着应该是五斤的意思,但她对重量没大有概念,这兔子有没有五斤她也不知道,便随意地点了下头,眼睛往别处看,想寻找周大生的踪影。 第104章 袖里乾坤 哪想,人一下抓住她一只手,菁莪下意识往外抽,抽出来一根,人摇摇头,又给拽回去,再抽,再拽。 菁莪方才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袖里乾坤”! 书上看过,早年的骡马经纪人,就用这种比划手指头的方式讨价还价。 可她哪懂哦?! 想把手抽走,那人却抓得紧,想说话,这里又都是哑巴交易,便使劲摇头,人重重叹了一声,把其中一个手指头给弯下去半截。 啥意思? 难不成是减半? 菁莪举起四根半手指看,啥意思?非常六加一? 那人却点头,旋即把兔子递她手里。 老天,这是交易成功了啊! 咋觉得比虚拟购物还虚拟呢? 可我该付多少钱?难道是四块五? 在心里算算账:五斤,兔子的出肉率只有百分之三十,那就是一斤半,四块五,合到三块钱一斤,一等的猪膘肉八九毛钱一斤,但猪肉不好买到、黑市价本来也高,还有一张兔子皮,好像也算可以。 未及反应,这人指指兔子,再指指月亮,把两只拳头一对。 菁莪没看懂,摇摇头。 他指指月亮,再指指月亮,而后把两只拳头又一对。 菁莪想起了菩提老祖敲悟空脑袋,又指月亮的那出戏,盲猜是预约下次交易。 便指指月亮,伸出俩指头,那意思:隔两天再来? 男人点头,向她伸出手。 啥意思?握手?合作愉快? 哦不!应该是要钱。 幸好身上带了钱,菁莪不大情愿地从裤兜掏出几张钱币,捏开手电,对着钱币一照,只一秒,那人眼睛挺好使,迅速锁定了四张一块的和一张五毛的,接过钱,扭头便走。 菁莪想借他的布兜子使使,结果他几步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瞬间有种这边刚下了单,那边卖家就跑路了的感觉。凉凉的。 拎着兔子接着找人,兔子是活的,后腿一蹬一蹬又一蹬。 有人看见了,走上来一指兔子,再一对拳头,那意思:我买。 菁莪摇头:不卖! 经历一场交易真不错,都懂切口了。 小鬼似的,嗖嗖穿行一圈,终于看见了正和人比划的周大生。 这老家贼,在脸上抹了锅底灰,惨白的月光一照,特像个钟馗,要不是他含胸驼背,菁莪都不定能认出他是谁。 瞬间推翻自己先前的想象—— 啊呸!啥小鬼?我是哪吒三太子! 躲一边悄悄观察,看见他指一次月亮,碰;指两次月亮,再碰;指三次月亮,还碰。 菁莪懂了,这意思,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来。你妈,你逛街的频率还挺高! 幸好刚才买了兔子,要不然都不知道他比划的啥。 周大生很受欢迎,好几个人找他比划。 由此,菁莪推断他是来卖粮食的—— 这年头,如此受欢迎的,肯定是也只能是粮食。 鸡和兔子当然好吃,但不吃也饿不死,所以不算刚需。粮食可不行,断了炊就断了命。 所以来买鸡和兔子的,一般是家里有产妇或者病人的。来买粮的,范围就广了。 又过十分钟,周大生和人比划完了,达成了买卖意向,溜溜儿的下了田埂子离去。 菁莪想着好容易来了一趟,怎么也得过一把鬼市购物的瘾,遂又买了只老母鸡。 拎着鸡和兔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伏在田埂子上等她的老班长,“爹,你怎么——” 老班长急得不轻,一把抓过兔子,压着嗓子,沉声道:“快走!” 菁莪往四周看:没有风吹草动啊? 脚步匆匆离开鬼市,一上大路,老班长就开始了连珠炮似的叨叨:“不知道大人着急呢怎么就?出了事咋办?想吃肉跟我说,我去买,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就这么傻大胆呢?这事儿我必须告诉你哥,看他怎么训你!看见周大生了没?他来这里干啥了?有没有看见你?” 菁莪发现,这位老同志自从认了她和哥哥后,特别能叨叨,还啥啥都不放心。 嘿嘿笑两声说:“没事,一切正常!他是空手来空手走的,没买东西也没卖东西。” “哦,那可能是来问价的。”老班长想了想说,“他闺女报考了卫校,要考上的话,估计得筹点钱买点东西。” “嗯,可能。”菁莪没有多说,老同志啥啥都担心,啥啥都不让她干,还是跟哥哥商量比较靠谱, 便说:“爹,你明天给我哥和韩蜀捎信儿,让他们明天晚上来家吃肉,让川子也来。记着借几把手电回来,越多越好。哦,对,你们单位有录音机没?有的话也借来用用。” “借那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呀,吃肉,兔子炖鸡。哎呀,走了!爹你会杀兔子不?” “……” 问话没问出来,事情该做还是要照做。 次日,老班长天不亮就起床杀兔子。鸡还能喂两天,喂肥了再吃。野兔子不行,这玩意儿的盗洞水平一流,没有铁笼子关不住。 菁莪听见动静赶紧起床帮忙,少一条胳膊的人,干什么都不方便。 杀兔子倒是简单,它耳朵后面有十分明显的血管,这就是耳缘静脉,在静脉上开一个小孔,拿麦秸秆往里吹一口气,兔子扑腾两下就没气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麻烦就麻烦在剥皮上,这是个技术活,菁莪不会,老班长一只手不方便。只好一个人扶着,一个人动手。 皮子是要留着的,硝好了做围脖、做马甲,或者铺床,都很暖和。 需先用肥皂水清洗掉脏污,然后用兑了盐和明矾的水浸泡,去除上头残存的肌肉、脂肪及结缔组织后,再固定到木板上晾干。 老班长边干活边絮叨,说夏天的兔子皮质量不好,毛稀又硬,还容易掉毛; 说等秋后兔子换了毛,多买几只,硝好,拼到一起,给她做个小褥子; 又说回头托人从北边捎个貂皮或者狐狸皮的坎肩来给她…… 第105章 头上还顶了张大荷叶 说着说着就回忆起了从前,“你外祖家就你母亲这一个独生闺女,你外祖父把大半个家业都给了她做嫁妆。 光各种衣裳布料棉被丝绵被,就装了几十箱子。 一到三伏天,你娘就帮她拿出来晒,那叫‘晒伏’。 搭上竹架,架上团箕,抬出大木箱,各式各样的衣裳、布料、被子……悬挂、平铺,还要不断地敲打、翻面。 你哥闲不住,跟着帮忙,帮倒忙,哐啷一声,架子倒了,衣裳散一地,你娘就慌着收拾。 还没收拾完,你也去凑热闹,拿根竹竿敲,那竹竿刚戳过鸡窝子。哎吆,崭新的旗袍给粘上了鸡屎。 你娘心疼旗袍,又怕你们母亲知道了收拾你俩,就让我把你俩都带出去。 咱们就去戏园子,去城隍庙,一玩玩一天,到天黑再回来,到家时衣裳已经被你娘洗好晾好熨好了,你母亲一点都不知道……哈哈……” 老班长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就带了涩意。 “我娘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人。”菁莪说。 “是,就是命不好。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老班长喃声两句,怕勾起菁莪的伤心事,起身舀水快速洗了把脸,指着泡在盆里的兔子皮,岔开话题说: “泡在这儿就行,下午我回来再弄,你不要管。浸泡需要时间,天热,泡不多大会儿就会发臭,招苍蝇,太脏。” 菁莪不关心兔子皮,关心另一个问题:“您下午还回来?不跟车值班吗?”回来看见我干坏事,是不是又要叨叨? “不值。”老班长说,然后在心里补一句:值我也要跟人换班。 他现在发现立桓的性格没仿虞先生,这孩子仿—— 能干事儿!能作妖!不省心! 一天一天,一出一出,就没消停过。 难道真是闺女仿爹?可她长得像她姑姑啊。 能唆使人,还能鼓动人!真跟她父亲一样一样的! 这才到家来住了几天?就能哄着村里的孩子帮忙盯梢报信儿了! 弄了一院子的虫子不说,还让大队长出头给划了两分菜地!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办成的。 这又让借手电、借录音机。借那玩意儿干啥?可别再干什么稀罕事,得盯着点。 想了想问菁莪:“录取通知书快到了吧?” 菁莪算了算日子说:“快了,应该快了。” “那我今天就去找一趟郝校长问问。菁菁,你说能不能录取到西安?” “这我哪知道?哎呀,去哪儿都一样。”菁莪满不在乎地说。 “这怎么能一样?”老班长觉得去西安好,有照应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秦家父母有学问会教孩子,可以请他们操心教导教导菁莪。 不指望她能像她母亲、她姑姑那样做大家闺秀,也不指望她能有多文静,好歹别鼓捣虫子。 暗自决定一拿到通知书,就赶紧送她走。 “天热,别烧火烤豆虫了,收上来就泡盐水里,等我和你哥回来再弄。 生兔子肉不能放,别等到晚上,过会儿炒了,自己吃。” 老班长又帮她挑了几桶水,水倒进水瓮,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 “明白,明白,放心!”菁莪爽快答应。 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本也没打算烤豆虫。 送老班长走,菁莪先添一大锅水,架上劈柴烧,水烧热,炭块也攒了一堆。 温水加盐加明矾,兑两大盆,盖好木板,放门口。 这是她和小孩子们说好的—— 烘烤台子下没点火,就说明她在忙其他的,大家把虫子倒进大盆就行,盖好盖子,彼此间记好个数,等傍黑时,一并来领蜜枣。 再去外面水塘摘了几片大荷叶,把用盐、辣椒、花椒等腌好的兔肉包进去,扎结实,糊上泥巴,埋进红彤彤的炭块堆,慢慢焖去吧! 想了想,又洗了几个土豆,用荷叶包好,也糊上泥巴埋了进去。 夏天,食物不好保存,但处于烹饪过程中的食物,因为被隔离了氧气却不会腐坏。 一切做完,她进堂屋,反锁门,准备干正事了。 干什么呢? 画画! 饿了就剥几颗花生,累了就躺下睡一会儿。 至半下午时,她画好了二十几张,剪裁整齐,揉搓揉搓,扎成卷收起来。 再把画废的及边角料,塞到锅底下,一把火烧掉。 看大门口的两个大木盆都已经满了,招手把在街口树荫下等着领“工资”的孩子们叫来。 报数,发蜜枣。 领到了蜜枣的孩子也不着急走,年龄稍大的男孩子上手帮她淘洗虫子,女孩子帮她择豆角、削莴苣皮。 菁莪手上干着活,嘴里也不闲着,干啥呢?教他们算数。别的不擅长,就擅长这个。 不用纸也不用笔,就口算—— 乘法口诀、补数凑整、分解、基准数…… 用到哪儿教到哪儿。 别说,小东西们都挺聪明,几天下来,连三四岁的娃娃,都可以一边走路,一边哼唧五五二十五、六六三十六了。 把他们的爹娘乐得不轻—— 不用交学费就能学算数嘿,很可以! 往年一到暑天,这些四五岁七八岁的娃娃们干什么? 下河凫水。 水里凉快,还能顺道摸个螺蛳摸个小虾。所以每年都有淹死的,每年都有因为乱吃东西得病的。 今年好。逮了虫子,赚了零嘴,还学会了算数。 故而,村里人,谁看见菁莪谁都笑呵呵的。她去大井上打水,谁碰见谁帮她打两桶。 当然,周大生一家除外。 村里一共两眼水井,东边半截庄子的人,都吃菁莪家附近这口水井里的水。 打水时和周家的小棉碰过面,每次,她都是一副舌头藏在喉咙后面的鬼模样。 似是有话要和你说,但一和你对视,她就把视线飘开,羞羞涩涩、委屈巴巴、幽幽怨怨的。 估计多情的男人看见了,会说那眼神是林间的小鹿。 但菁莪看见,只觉得她是视力发育不健全。 不过,自打那日送过一次粮食,被菁莪记了账之后,她就再也不给送了,不知道是她爹娘不让,还是因为秦立桓这几天没来。菁莪觉得挺遗憾的。 * 因为惦记菁莪,怕她作妖,老班长他们今天回来的很早。太阳还老高时就到家了。 彼时,烘烤床上的豆虫才刚刚由绿转黄。 秦立桓看见这个,先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旋即抓起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了一边:“去烧点水,洗洗澡!看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大围裙,大套袖,木板草绳拖鞋,头上还顶了张大荷叶。 “什么玩意儿这是?!”想把荷叶揪下来给她扔了。 揪一下没揪掉,哦,用卡子别着呢!叠得还挺好,跟民国老毡帽似的。 绿生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韩蜀犯什么错误了呢。 倒是挺精神! 第106章 有鱼谁不摸? 菁莪抬手护自己的帽子,“我这是菱叶萦波荷飐风,凉快!” “嗨哟!我妹妹小学毕业了?”秦立桓笑了一声,接着就敲,“凉快你个头!赶紧去换衣服!我去给你烧水。” “我的豆虫——” “豆虫让韩蜀烤。” 韩蜀把视线追到菁莪进屋,回身默默烤豆虫。 菁莪洗完澡,换了身天青色夏布衣衫出来,照旧肥肥大大,但腰里系了条浅灰色布带,布带在侧面打了个结,人一下变得清雅端丽、浮凸玲珑,行动间更是柔然飘逸、袅袅婷婷。 头发也洗了,还湿着,清清凌凌包裹着小脸儿,愈发显得人冉冉如风荷。 川子头一个哇哦出声:“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小鱼姐,你刚才像个摸鱼的,现在像嫦娥。” 菁莪一下把两个手电打开,往他脸上照,“胡说,明明刚才是摸鱼的嫦娥,现在是抱兔子的嫦娥!” “嫦娥也摸鱼吗?”川子乐得不行。 “那当然,有鱼谁不摸?” 川子接着乐:“嫦娥是仙子,仙子不吃鱼。” 老班长也笑,心说:这孩子的底子就是好,稍微收拾收拾就挺像个样,不过跟她母亲比还是差一截,一定得让秦家父母帮忙教教。 他今天去找郝校长了,郝校长说,本省内的、还有个别离得近的地方的通知书,已经到了。 菁莪的还没到,他估计学校离得可能比较远,那样的话被录到西安的可能性比较大 川子和老班长都没听出菁莪的话中意。 秦立桓和韩蜀却都是人精,立刻明白她要说的是浑水摸鱼。对视一眼,一个再度扯起她的胳膊,一个把翻豆虫的棍子递给川子。 三人一起进堂屋,顺手还关上了门。 川子见状倒吸一口热气,贴近老班长悄声说:“大伯,坏了!你告状告狠了!秦大哥要训小鱼姐了。” 老班长也直觉不好,他是告状了,但只是想让立桓说说妹妹,让她以后不要那么傻大胆,可没叫他真批评教育啊! 忙把棍子接过去,跟川子说:“你耳朵好使,听着点,哪里不对赶紧敲门!” 摁摁胸口,庆幸韩蜀跟着一起进了屋,有他在,应该能护住点菁莪。 被拽进屋的菁莪,尚未站稳,就被哥哥审问:“说,借手电和录音机干什么?你搅浑什么水了,要摸什么鱼?” “大鱼!”菁莪神采奕奕,看哥哥落座,自己也拉开椅子,打算坐下细说。 不料,秦立桓一敲桌子,“站好了说!” 菁莪鼓鼓腮帮子,往韩蜀身边靠了靠,糯了嗓子说:“韩蜀,救我。” 头回听她这么说话,韩蜀一下把身体僵了,小声说:“我陪你站着。” “好好说话!”秦立桓又敲桌子。 菁莪乖乖站好,把跟踪周大生的事,及鬼市上的见闻说了一遍。 秦立桓和韩蜀又一个对视,一人接着敲桌子,一人轻哼一声笑。 “怎么样?这鱼摸不摸?”菁莪问。 秦立桓一拍桌子,“当然摸!你能确定他们要交易的是粮食?” 菁莪点头:“基本能确定。” “有多少,能估计出来吗?”韩蜀问。 “估计不出,不过就他们夫妻那守财奴的模样看,量应该不会太少,具体需要你去试探一下。” “我?” “对,你最合适。我哥不行,周大生对他的关注比较多,印象深刻,而且我哥戴眼镜,特征太鲜明。你没事,你在北方生活过,也在南方待过,可以随时切换方言。 我再给你化化妆,化出来后,保证你自己都不认识,再加是晚上,他肯定认不出。 再一个,你声音严肃,还会两下子,能唬住人,他要不卖的话,你可以威胁住他。 等试探出来后,你向他买粮,最大限度的买。 交易过程中,我们扮成纠察队打击破坏统购统销政策的,用手电和录音机把那里的人全部吓跑,咱们再趁机会把粮食运走。怎么样?” 秦立桓想了想说:“可以是可以,但有个问题。” “什么?” “如果他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不到钱不给粮怎么办?比如,让咱们先交一半的钱,然后才告诉粮食在什么地方。或者韩蜀刚拿出钱,他就一把把钱抢走。” “先交一半的钱,我肯定不会同意。”韩蜀说。他已然把自己设想成了买家。 又道:“但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先支付一部分订金是很有必要的。另外,肯定需要把钱向他展示一下,他会抢夺的可能性也有。” “安心,安心,这个我已经考虑到了。就是要专门让他抢,抢到手了才能被气死。”菁莪说着跑去里间,拿出她奋力画了大半天的劳动成果,“用这个!” “什么?”秦立桓和韩蜀一起疑惑地把包裹仔细的手绢解开。 拿出纸卷,撸掉皮筋,拿出一张,再拿出一张…… 仔细看。 越看越心惊。 韩蜀屏息两秒,难以置信,又哭笑不得地看菁莪。 菁莪睁着清澈的大眼,一本正经地说:“能不能蒙混过关?我昨天仔细观察了,也试验了,他们只在交易时打开手电几秒,只确定数额,不辨别真伪。” 秦立桓磨牙两息,一声暴喝:“虞菁莪!”第一次喊大名。 菁莪赶紧往韩蜀背后藏。 外头敛神偷听的川子都被吓了一跳,喊老班长,“大伯,大伯,真训了!动手了!” 老班长当然也听到了,大跑过来拍门:“立桓,立桓,菁菁还小,有什么事你慢慢跟她说。” “小?你多大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秦立桓问菁莪,示意韩蜀让开。 韩蜀不让,伸开胳膊将人挡住,菁莪从他背后伸出半个头,先对外大喊:“爹,我哥要揍我——” 然后小声快速说:“哥,我有把握不会出事。 你想啊,他囤的粮来路不正,无论是不是破坏统购统销,单在吃大锅饭时没把粮食全部交出去这一项,他们就吃罪不起。 他敢声张吗?肯定不敢,只能吃哑巴亏。 而且,就他在黑市的表现看,他去卖粮绝不是一次两次,手头必定有积蓄,坑他一次绝对伤不了他的根本。相较于他们做过的事而言,不过是小小报复一下而已。” 第107章 妇唱夫随 “爹把你托付给他,把地让给他种,某种形式上确实是形成了一种契约关系。 但自他们把你扔掉的那一刻起,契约已经被他们撕毁了。他撕毁了,咱们又何必守诺? 哥,你这是被干爸干妈捡到了,要没捡到呢?那我在这世上,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咱们判断事情的对错,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不能以结果为导向倒着推吧? 再说,他们太贪得无厌了,还想让你给养老送终,想什么呢?咱们自己的父母都没享到那份哀荣。 我气不过,我非要整他们一次狠的,让他们再也没有元气作妖!” 秦立桓听到她说“在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心就酸成了一团,把人拉到怀里,揉搓着她的头发哄, “菁菁不哭……我没说不能整他们,我说的是你画这个东西,画这个是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万一流露出去,被人注意到,你怀璧也有罪。 再万一被人利用,你这一辈子就完了。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你知不知道?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小丑而已!你的命才重要。” “这就是几幅画,粗糙的很,一眼就能看出真假,而且纸张厚度也不一样,他怎么可能会拿出去?只会被气得吐血。”菁莪趴他肩膀上小声咕哝。 “一眼?我和韩蜀都看了两眼!”秦立桓哭笑不得,给她一巴掌, “就他们两口子那老眼昏花贪得无厌的德性,他们能看出来吗?估计看出来也会抱着侥幸心理拿出去用。” “那我岂不是白画了?”菁莪委屈。 辛辛苦苦大半天,本来是想用它气别人的,结果气到了自己哥哥。 “不白画。”韩蜀捻起一张对着光看—— 别说,还真挺逼真,蒙傻子绝对能蒙过关。臭丫头这画功怎么练出来的? “怎么不白画?”菁莪来了兴致。 韩蜀说:“大叔着急了,你先出去。” “不让我听?” “不让你听。”韩蜀直言不讳。 菁莪悻悻然出去。 老班长看她被放出来了,舒一大口气,赶紧把人拉到了东厢房去。 “真打算用?怎么用?”屋门关上,秦立桓问韩蜀。 韩蜀伸手在空中写了个“p”又写个“4”。 秦立桓的眼睛一亮:“自燃?” “对,几毫克就够,能燃烧又不至于发生大危险。 天气热,他受惊后会快速跑,体温升高,很轻松就能达到燃点。 即使达不到也不怕,到家后,他一定会拿到油灯下数,靠近火源,几秒钟就会化成灰烬。 他们把你扔到乱葬岗,那是个常出现磷火的地方,用这个吓一吓他们,不过分,很合适。” 秦立桓都听乐了,“你俩还真能沆瀣一气!” “这叫妇唱夫随,小鱼铺摊子,我收摊子。” “滚!”秦立桓踢他一脚,接过那些东西一张一张翻看,忍不住失笑:“臭丫头没少下功夫啊!怎么练出来的?早知道让她去考美术系了。” “学了美术你不更担心?”韩蜀说。 “有你呢,我担什么心?”秦立桓幽幽道,“我现在发现,我妹妹和你在一起还真挺合适,主要她的烂摊子一般人收拾不了。画这个……怎么想的?臭丫头!” 这个东西,自然要瞒着老班长和川子,但浑水摸鱼的事需要他们参与。 哪个少年不爱招猫逗狗拔蒜苗?川子一听,兴致很高,自告奋勇说,放录音吓唬人的事归他。 老班长和往常一样,不说十分支持,但也不反对,只反复强调注意安全,又说粮食拿到后怎么安排运送的事他负责。 这些都是后话,现在先做第一步:试探。 试探的第一步就是化妆。 夕晖渐暗,先把晚饭摆开。有面饼、有酸辣荞麦面、有通菜炒粉条、有凉拌莴苣丝,还有菁莪烤的兔子和土豆。很丰盛。 一看见兔子,老班长就虎脸:“不是说让你先吃,怎么还留到现在?” 菁莪嘿嘿笑,“我不是忙,没顾上吗?” 秦立桓瞪她一眼,把一条后腿撕下来放她碗里,把另一条后腿给老班长。 老班长不吃,反手给了川子,秦立桓要撕前腿给他,他一把捂住碗说:“不用管我,我跟车到处跑,吃得好东西比你们多多了,俩前腿你和小韩一人一个。 我吃面饼,菁菁烤得面饼又咸又香还松软。夏天的兔子,瘦,没肉。秋后的肥,到时候我掏了兔子洞给你们送学校去。” 菁莪突然想起自己在复习备考时,他送去的肉食,便说:“爹,你之前给我送的兔子肉是自己抓的?” 老班长憨声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摆摆手让她赶紧吃饭。 韩蜀和秦立桓说,做戏要做全套,担心到行动那天,周大生家来人监视或偷听,就录了一大段生活片段,包括说笑的、推磨的、唱歌的、蝉鸣的、青蛙叫的等等,间或还掺杂一两声十分妖孽的,谁啊、谁在外面、干什么的,之类的短语。 道桥指挥部也有录音机,回头再去借一台,请逄营他们帮忙录几段吓唬人的话,他们天天喊劳动号子,个个肺活量巨大,跟程咬金似的,嗷一声就能让人抖三抖。 化完妆的韩蜀,果然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左腮上一颗大痣,痣上长了三根毫毛; 右颧骨上一块红斑,像是胎记又像是被人打了; 眉毛加粗加粗再加粗,眉尾再画上三个分叉,像张飞; 嘴上描了黑色唇线,再用手一搓,整个嘴唇颜色发乌,像抽烟抽多了; …… 哦,没有化妆品,用的全是作画的颜料。 再换上老班长的衣服,一步从风华正茂的青年跨到了凶煞沧桑的中年。 韩蜀忍住一腔旖旎,任菁莪摆弄。 老班长看两眼就不忍心再看了,去院子里数星星。 秦立桓和川子,一个忍笑忍得肚子疼,一个笑得直接滚到了地上。 夤夜出门,老班长也要跟着,几人不让,留他在家看家。 四个人先在鬼市外围绕了一圈,以确保安全,别回头没捕到蝉再被黄雀给捕了。 而后,韩蜀进去找周大生,找到他后,悄悄在一旁观察他与人的交易情况。 不过半小时,周大生出来,韩蜀偷偷尾随。 第108章 一千五百斤 刚下了田埂,至一个阴森的田间小径,韩蜀那混合着东北、西北和普通话的特殊声音,就蓦然在他身后响起:“等等——” 周大生下意识要跑,六把手电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照向了他的脸。光柱后面的黑暗里是菁莪、川子、秦立桓。 “跑什么跑?!我让你跑了吗?!”韩蜀几步到了周大生跟前,凶神恶煞地说。 周大生只哆嗦,说不出话。菁莪觉得他的魂魄可能在半空飘。 韩蜀摆摆手,三人把手电灭掉,黑暗里只剩了蛐蛐叫。 “没恶意。”韩蜀说,“你刚才卖了三十斤粮食,我要买三千斤,他们给你三毛一斤,我给你四毛。”陈述句,一点不商量。 周大生半天才把魂魄收回来,吞咽几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说:“没,没有粮。” “有,我们知道你有。你昨天到这儿来了,你家在周王庄村南,你女儿十八岁,报考了蚌市卫校。” “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周大生哆嗦的手背过去往后腰里摸。老家贼,有道行,后腰里别了菜刀。 韩蜀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再暗暗使力,捏住他的麻筋,冷声道:“老实点,你打不过我!你卖粮,我买粮,一次性卖给我,比你天天到这儿来安全。 我能认识你,别人也能,别人没我好说话,也没我给的价高。 三条路, 一,卖粮给我;二,我去举报,你等着被人抄家;三,我们亲自去你家拉。选!” 怎么选?前面有虎后面有狼,中间有人要买粮。大夏天里,周大生后背冰冰凉。 脑子快速转,快速权衡,终是说:“没,没有那么多。” “有多少?” 周大生咬牙说出一个巨大的数字:“三百斤。” 韩蜀记着菁莪说的“翻五倍”的话,当即道:“一千五百斤,不能再少了。” 掏出二十块钱塞他手里:“订金,拿着。明天凌晨两点,你把粮食运到这个位置,否则我就从另外两条路里帮你选一条。 我要干净的粮食,敢往里掺沙子掺土,我就让你天天吃土。记住,凌晨两点。” 早了,万一和纠察队撞上就不好了。 晚了,天就亮了。夏天,晚上八九点钟天才黑透,早上四点来钟鸡就叫头遍,鸡一叫,拾粪的就出门。可利用的时间有限。 说完,朝黑暗里一扬手,一捆麻包应声飞到,韩蜀接住后,往周大生怀里一墩,接着说:“一麻包一百斤,装满。” 这麻包是菁莪准备的装干菜用的,没想到可以装粮食了。荣幸之至。 说完,下了小径,消失于黑暗,抬步之前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周大生在原地愣了足有三十秒才醒神,加紧大腿根,一路小跑回家。 进家攀住门框,一屁股坐到了门枕石上,腿软。 终于想起手里的钱,展开,是四张“红五圆”,已经汗湿了。 他媳妇一直在床边坐着,摸黑等人,听见动静,迅速踮脚小跑出来,“她爹,她爹……当家的……”声音像被门挤了,“你坐这里干啥!咋了?咋了?” “没咋。”周大生摆了好几下手,才调好调门,“扶我起来。” 大生媳妇上手拉,拉一下没拉动,又拉一下,脚被地上的麻包卷绊住,两口子同时摔倒。 “哎呦,这是啥?” “别叫!” 小棉被吵醒,隔着高粱秆箔篱,癔癔症症问爹娘怎么了。 她娘说:“你爹上茅房绊了一跤。” “没事吧?” “没事,你睡你的。” 娘俩对话,周大生快速往茅房跑。 没办法,紧张了,肾上腺素分泌增加,这被老婆孩子一提醒,才发现该上茅房解决某些问题。 点着油灯,夫妻俩把“红五圆”研究了再研究—— 乖乖,还真是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六七十斤粮,还是黑市价。粮店里的一毛五一斤,二十块钱够买一百多斤了。 这一粒粮没见着,就给了二十块。 大生媳妇激动忐忑又害怕,这是天上掉肉包子了,还是掉炸雷了? “她爹——” 周大生拽她一把,示意她别说话,把灯吹灭,蹑手蹑脚出去听了听,看闺女复又睡了,方才转回来拉着媳妇躺下—— 躺下咬耳朵说话,这是他们商量要紧事的常用方法。 “怕是遇到黑道上做大买卖的了。” “那咋整?咱去举报他?”大生媳妇的指甲一下掐进了周大生的皮肉里。 “举报个屁,你知道他是谁?他反过来举报咱咋整?” 对啊,咋整?大生媳妇把指甲掐得更深。 头顶上这些粮,上年吃大锅饭时就该交上去,这要让人知道了他们没交,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不光队里和公社里会找上来,老班长也会找上来。 “他还知道咱家小棉。”周大生又补一句。 “他咋知道?!小棉说出去的?小棉咋知道?他会不会把咱闺女——”掐人的手开始哆嗦,冷汗洇湿了掌心。 “不会,不知道,应该不会……”周大生结结巴巴,手也抓住了媳妇的腰,没别的意思,就是紧张。 “那咋办?” “卖给他。” “卖给他?”大生媳妇发出短促的惊呼,“一千五百斤,卖给他咱可就一点都不剩了!” “他给的价高,咱再去买。鬼市上粗粮两毛,咱吃粗粮就行。小棉以后上学也带粗粮。” 刚在茅房时,他已经盘算好了。一千五百斤,六百块钱,再加上他们之前攒的那些,即使没有儿子,即使小棉不孝顺,也够他们两口子这一辈子的花用了。 屋顶上的粮食可不够吃一辈子的。 哪头轻,哪头重,这账他算得清。 又说:“原来在那边住,家里有磨,能夜里起来磨面,这以后得上别家借磨盘,还咋磨细粮?” 这个问题,大生媳妇已经意识到了, 她今天做饭时,就和闺女一起用石臼捣了半天麦子。 捣出来的都是麦糁子,能煮稀饭,却没法做馒头。 为这个,娘俩还一起把菁莪骂了一顿。 两口子一起沉默,彼此把对方抓得生疼。 疼能刺激交感神经兴奋,周大生被刺激出了感觉,翻身压上去,一下进去了,然,三长两短就熄火了。 还是白搭,要不然怎么结婚二十年都鼓捣不出个娃呢。 他媳妇翻身把他撵下去。 又一阵沉默。这个沉默里的内容比刚才丰富。 良久,周大生说:“明天你给小棉两块钱,让她去学校看看通知书下来没,顺便买买上学要用的东西,跟她说在同学家住一宿,不用急着赶回来。” 要把粮食倒腾下来,得先把闺女支出去。他们向来都是这样。 第109章 把韩蜀的脸当菜炒 “一千五百斤,咋往外扛?”说完这句,大生媳妇突然想起刚刚顺手搁在地上的麻包卷,摸黑下去抱过来。 划一根火柴看—— 哎呦,全是新的!一个补丁都没有! 火柴燃尽,她摸黑数:“1,2,3……二十个,她爹,二十个。” “嗯,他是想多买。看看吧,看能装满几麻包。” - 这厢, 四人怕被跟踪,与周大生分手后先向南去了河边,随后又绕行一大圈才回了家。 一到家,韩蜀就直奔脸盆,秦立桓看热闹不嫌事大,拉住他,叫菁莪来给画像。 说:“不做点记录,万一下次化出的妆,同现在有出入怎么办?” 菁莪哈哈笑,说:“不怕,不怕,韩蜀的形象已经深入我心了,我不仅能画出他瞳孔的颜色,还能描摹出他的骨骼,触摸到他内心的灵魂。”说到最后唱了起来。 秦立桓抬手就要捏她耳朵—— 啥叫深入你心?啥叫触摸灵魂?小姑娘家就不能矜持一点?! 韩蜀却觉得四体通泰,有这句话,别说被化成凶煞老男人,就是被化成张飞他都认了。 蓦然就心跳加速,用一张能丑死人的脸,深情地看了菁莪好一会儿,无声地咧嘴眯眼笑,然后才转身进去换衣服。 老班长早就等急了,急火火出来问他们怎么样,又急火火回屋拎暖壶给韩蜀兑温水。 秦立桓把暖壶接过,让川子到屋里去给老班长讲故事。 菁莪跑去厨房拿了小苏打,又拿了醋。 秦立桓拉住她:“干什么?干什么?” “颜料,清水洗不干净,酸性的用小苏打,碱性的用醋。” 秦立桓被逗笑,“嗬!还以为你要把韩蜀的脸当菜炒。” “炒熟后能吃吗?” “虞菁莪!” “嘿嘿,哥哥……”菁莪抱住他胳膊傻笑。 半天之内两次大吼全名,看来是快被气超脱了。安慰安慰。 安慰完了,乖乖进屋去画画。 没想到竟然诈到了一千五百斤,“钱”不够。 堂屋就住了菁莪一人,东里间的架子床睡觉,西里间的砖炕学习,中间的厅堂还是厅堂。 她现在真是爱上了这个炕,各种东西随手往炕上一扔,伸手便可及。手不可及,脚也可及。 再把小矮桌一放,把腿伸直放到桌下,或盘一个半莲花,累了困了往后一仰直接就能睡。 若不是恩格尔系数有些爆表,那这日子过的可真叫光阴。 让老班长和川子先睡,秦立桓和韩蜀过来陪她。 “困不困?明天再画。”秦立桓拿了个烤土豆过来,看她两手都占着,剥掉皮直接喂到她嘴边。 有哥哥疼的日子真好。菁莪咬了一口嘿嘿笑,“不困,不困,我兴奋,躺下也睡不着。” “咱父母怎么就给我生了个你这样财迷的妹妹?”秦立桓说,又问韩蜀:“羡不羡慕。” “不羡慕,我自豪。”韩蜀盯着菁莪运笔,头也不抬地说。 很吃惊她的勾线能力,无论圆弧还是直线,一笔就能达到想要的效果,不用工具也不用重复不用修正。怎么实现的?莫非真是天赋? 也拿过纸笔跟着画,画的自然是桥梁,拱桥。 菁莪看他以小指做圆心,用笔做半径画弧,轻轻一笑,接过笔,在左右两端及最高处各点一个点,把笔倾斜,唰一下,一条圆弧就出来了。 三点定线,无论直线还是曲线,想要多长有多长,想要多弯就有多弯。 秦立桓拍她的头,“小丫头还真有吃这碗饭的底子,真应该让你学美术。” 菁莪想起曾经被妈妈提溜学画的经历就哆嗦,迅速回说:“不学,我就要学数学,学应用数学、计算数学或者几何学,把画画的能力用在画几何图上。” 又说:“我看高考准考证上写的,报考建筑的、桥梁的还有工业设计类专业的,都要加试美术,你们俩也都考了?都专门学过美术?” 秦立桓点头,“学了点,跟着西北大的一个老师专门学了几年。那位老师是教素描的,功底很深,不过现在因为画人体素描被……挺可惜。” 他的话没说完,但两人都知道什么意思,无声叹息。 韩蜀岔开话题说:“我学了点工笔水墨,水平不如你,不会化妆。” 兄妹俩大声笑,笑声落下,菁莪拉拉哥哥的衣角说:“送你们俩一份礼物啊,里间桌子第二个抽屉,自己去拿。” “礼物?什么礼物?” “去看看呐。”菁莪推他。 “小丫头,人不大,神神叨叨!”秦立桓拿了手电筒,抬腿下炕,摁住韩蜀说,“等着,我去拿,我妹妹的房间你不能进。” “拿到了我要先挑。”他又补一句。 “幼稚。”韩蜀撂给他的背影一句,伸过手臂握住了菁莪的手。 半天了,终于有了一次牵手的机会。恋爱谈得跟做贼似的。 小声幽怨道:“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和他一起来?” 菁莪倾身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蹭,“只要你能,你随时可以。” 韩蜀笑了,两手捧住她的脑袋揉—— 只是,这话说与不说有何区别? 秦立桓能让他自己来吗?显然不能。不仅不能,还全方位立体化监控。稽查队都没他严。 果然,不过二十秒,他的声音就在里间响起:“是这沓图纸吗?”边说边快步往这边走,“菁菁,这是你画的?什么时候画的?韩蜀你快看!” 这是一组套规和套尺的图纸,是菁莪根据后世的父亲收藏的一套,一样样画出来的。 没错,是收藏。 因为再后来都用电脑绘图了,快而精,谁还用这个?但菁莪父亲一直收藏有一套,他说那是工科人的灵魂。 菁莪用过这年代的圆规—— 一个铆钉,把两根雪糕棒一样的木片片铆在一起,一根连接钢针,一根连接铅笔,连铅笔的那个铁扣还老活动,需要打绷带。 也见过韩蜀和秦立桓使用的水准仪和三棱比例尺,木头的,磨损严重,一遇热胀冷缩刻度就不精准。 第一百一十章 毕业去向 这玩意儿,学生用来做几何题还凑合,设计师们如何把它用在工业设计和建筑设计上? 绘图仪可是设计师们的武器,跟战士的枪和农民的镰刀一样,如何能不精准? 一个不小心就是华丽丽的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时期,我们的国家可是在工业和基建上都急需快速提升的。 所以菁莪就搞出了这个。 这套图纸里有尺有规、有绘图工具也有测量工具, 尺包括:6字尺、曲线尺、直角规、云尺、刀尺、拐尺; 规包括:圆规、分规、曲线规、椭圆规、比例圆规; 这些尺子都不算特别稀奇,常有一些老师傅们根据需要自制。但她把这些,同直尺、三角板、量角器,及一些常用的各角度的曲线,集合到了一个面板上。 规的元件也设计成了通配型,同划线笔、鸭嘴笔、炭笔脚等融合到了一起,可根据需要自由拆卸组合。 既大大节省了原材料,又方便使用。 若是能生产出来,这就会成为各工程设计和工业设计的设计师们,人手一套的必备工具。 秦立桓越看越震惊,越看越自豪—— 我妹妹,就是聪明! 韩蜀则当着他的面,揉了两下菁莪的脑袋说:“这下还说不说让小鱼报沪市的学校了?” “嘿,找后账是吧?” “对,就是找后账!我的意思,你也不要留校。” “这个——”秦立桓收敛神情,调整姿势坐好,认真说:“毕业分配要服从安排,我说了算吗?系书记和政治秘书都找我谈过话,说,以我的成绩和各方面表现,留校的可能性非常大。” 菁莪才不想哥哥毕业后留沪市,这也就是他是学建筑的,从老师到建筑师一个转身就能到,否则,她连哥哥当老师都反对。 当老师有风险,留沪市当老师更有风险,她当然不赞成。 于是,迅速和韩蜀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插嘴道:“你毕业考,不好好考不就是了?把毕业设计和论文都搞差一点,混个及格就行,分配的时候他们肯定不提让你留校的事。” 秦立桓抬手就要敲:“什么馊主意这都是?!” 菁莪敏捷地把头偏开,哼一声道:“我看你是不想和白翎姐分开两地!” “我也觉得是。”韩蜀帮腔。 秦立桓被两人一唱一和搞得窘迫,耍赖,把小桌子搬开,挤到了两人中间。左边扛一下,右边又扛一下,跟小孩子贴墙根儿挤油油似的。 “哥,你和我去同一个地方好不好?”菁莪开始耍赖,“前十八年你都没管过我,你以后要还不管我,我就天天赖你家门口哭,吃你的喝你的花你的,还想方设法惹你生气!” 秦立桓被她闹得哭笑不得,抬手摁了下她的头,转而跟韩蜀说:“有可行性的好办法没?” “原来没有,现在有了。”韩蜀晃晃手里的图纸说,“南市仪表厂,我姐可能能说上话。仪表厂和工学院测量系、建筑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去工学院建筑系教书怎么样? 你不是喜欢古建,仰慕那里的刘教授?再让我哥帮你引荐一下,若有他点名要你,学校大概率会放。工学院离我家很近,吃住正好都在我家,我父亲特别想念你这个棋友。” 秦立桓哼一声笑:“拐我妹妹不算,还想拐我?” 韩蜀说:“你只是搭头,韩蜀舞剑,意在菁莪。” 秦立桓掐住他的肩膀使劲晃,菁莪哈哈大笑。 “不是,你怎么就能确定菁菁会被录到南市呢?如果录到西安呢?” “所以把这图纸先放一放,如果录到西安,你就让你家伯父伯母拿着它去找西安的仪表厂,估计那里的人和西安的几所大学也有联系,有这个当路引,再有伯父伯母的人脉,把你要去那里教书肯定也没问题。” “打住,打住,有没有搞错?这是菁菁画的图!” “哥—— ” 菁莪想解释,被韩蜀截住,他说:“我知道是小鱼画的图,但不能报她的名字,即使报,也要加上你的,而且你为主、她为辅。 这个东西,和藤盔、和数学才能不一样,藤盔来源于生活,数学才能与生俱来。 这个呢?这个距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小鱼还不满十九岁,咱们知道她聪明,别人不知道。 不知道就会好奇,甚至嫉妒,就会探查她的历史,回头不仅她逃婚出来的事、虞城的事,会被人拿出来说嘴,连老班长不是你们亲生父亲的事,都有可能会被人扒出来。 到时候你怎么应对?还怎么保证她的正常生活?” 这些道理,秦立桓当然懂,但他不想占妹妹的便宜。 “你们是兄妹,本来就是一个整体,自己好了,对方才能好,自己不好,对方也会受连累。”韩蜀又加一句。 菁莪跟着点头,“对,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东西是我专门送给你们俩的礼物,不管拿到哪个仪表厂都不要提我的名字,就说是你们俩一起研究出来的。” 她现在不仅和哥哥是一个整体,和老班长、和秦家父母,也是一个整体。就兄妹俩和韩蜀的关系而言,他们和韩家也算是一个整体。 在这个动不动就牵连关系的年代,这个整体里的人,但凡有一个人惹了乱子,其他人就都有可能被连累。 菁莪费力搞这个东西,情怀和大义之外,就是为了帮哥哥稳固根基。 毕竟,秦家父母那里……大学教授啊,能幸免吗?虽然是研究生物研究禽类的,但依然不能让人放心。 * 三个人在这个农家小院里研究兄妹俩将来的去向,一座大城市里,还有两人也在关心这个问题。 这两人是白翎的父母。 还是那栋小楼,还是那间书房。夫妻俩把一沓纸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这些纸,是沪市几所重点高校,今年录取的新生名单。他们在找菁莪的名字。 白家父亲搁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没有。” 白家母亲点头,“确实没有。是没考上,还是没报本市的学校?要不要去他们省高教处查一查?现在调剂——” 白家父亲摆手,“来不及了,不少学校的通知书已经发出去了,动静也太大。” 闭眼深吸一口气,他又说:“囡囡不是说,小秦说了会让她报这里的学校?” 第111章 大票在手 热腾腾的分量 “是说了,不仅说了,他们学校数学系的老师还正在研究那个网络图,他们都在等着那小姑娘来报到呢。” 白家母亲又把纸拿起来一通翻,须臾说:“囡囡说那小丫头理科好,文科一般,会不会是考分太低,被录到普通学校去了?” “也有可能,小秦是回家了还是助工去了?让囡囡写封信问问他。” “好。”白家母亲点头,看丈夫掐揉太阳穴,起身倒了杯水过来说:“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而已,荆山不要上火,来,喝口水。” 白父接过茶杯,掀开半个盖子就嘡啷放下,“我不喝白水”。 白母再度端起放他手里,“就是要白水,你看看几点了,再喝茶还怎么睡?” 白父勉为其难饮一口,他不是嫌弃白水,而是需要茶水来让大脑保持清醒。 茶杯放下,他说:“你应该明白,这不单单是一个小姑娘的问题,而是有些事情可能会从此偏离咱们的掌控。 比如,小秦对囡囡只是应付,或者在一些事情上干脆不说实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将来就很有可能不会为了囡囡而留在这里,那样一来,下一步棋就不好走了。 再比如,囡囡不听告诫,依旧对韩蜀有意,故意在中间说谎话,那样必定会影响小秦和韩蜀两人的关系,咱们要借此接近韩家的事也会泡汤。 而实际上,有些事情已经脱离咱们的掌控了,比如韩蜀设计双曲拱,事先咱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是韩蜀和小秦瞒着囡囡,囡囡不知道,还是囡囡知道却没把它当回事?这个问题需要想一想。” 白母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快速说:“我明白。但你不用太过担心,首先小秦的毕业分配问题咱们是可以操作的, 再者,南市那边还有一步大棋,虽然曲折,但稳妥好用,。 另外,咱们也要相信囡囡,毕竟那个双曲拱只是个因陋就简的设计,目的是为了节省施工材料,没有太高的利用价值。我找机会和她好好谈谈。” 白父点头应允。 * 次日是个好天,浓阴不雨,蜻蜓飞得很低,大约是驮不动那过于闷热的空气。 至夜间,更是黑得像泼了墨。风不吹,树不摇,连昆虫都停止了鸣叫。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搞事。 行动前,周大生果然先到菁莪家外头转了两圈。隔着门缝看里面灯火摇摇,听见说笑和推磨声不绝于耳。放了心。 两口子用独轮木车一趟一趟把粮食往约定地点推,其实他们完全可以提前借辆架子车,那样一到两趟就能运完。但他们谨慎惯了,怕被人察觉,不敢。 川子就猴在路旁的大树上,看着他们吭哧吭哧地推。一个土坡,车子倒了,两口子手忙脚乱。川子也不下去帮忙。 终于,约定时间前半小时,两口子把粮食运送完。 十六个麻包躺在地墒沟里,周大生坐在麻包上大口喘气。吩咐他老婆把车推走,同时叮嘱她薅一棵地肤子把路上的车印清扫掉。 韩蜀准时出现,先数清麻包个数,然后自后腰摸出个尖尖的铁东西。周大生吓得不轻,反手就摸菜刀。 韩蜀嗤一声笑了:“这是扦样器,也叫粮食探子,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你以为像你们一样解开口抓一把尝一尝?” 周大生一下放了心—— 果然遇上黑道专门贩粮的了。 十六个麻包依次探完,韩蜀把铁家伙收好,说:“你很不错,十六包,即使有几包不满一百斤的我也不计较。一千六百斤,六百四十块钱。” 从兜里掏出一摞钱,全是最大面额的,捏开挂在侧腰的手电一照,啪啪在掌心一摔,先捻出一张给周大生,再噗噗吐点唾沫开始数—— 嗖嗖嗖,手法娴熟;唰唰唰,声音清脆。 被逼临时强化的点钞技术,还挺像样。 把多出来的收起,剩下的再数一遍。 递给他:“六十四张,六百四,加上你手里那张六百五,你讲究,兄弟也讲究,多给十块。你再点点,点完了钱货两清。” 周大生没想到还有这好事,一把接过开始数,他没练过,手法生疏。 恰在此时,无数电筒的白光从四面八方的田埂子上射过来,像从机关枪里射出的子弹的火光。 同时,“站住!”“不许动!”“蹲下!”等声音也密集如暴雨。 大兵压境。 不远处参加交易的人,没命地四下逃窜。 周大生抓住钱就跑,眨眼便消失于黑暗。 “站住,还我钱!”韩蜀把脚跺得嘣嘣响。 “钱货两清!”周大生急声扔下一句,接着跑。 “我不要粮,我要钱!”韩蜀用更急的音调喊。 周大生跑的更快。 …… 眨眼间,现场就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川子又抱着录音机沿田埂子窜了两圈。 菁莪和老班长把好几把手电转着圈往远处平扫,光柱前一览无余,光柱后是安全的暗区。 暗区里,韩蜀和秦立桓把粮食抬上提前准备好的架子车,拉起来往河边跑。河里有提前准备好的船。 粮食上船,一来能避免被人发现车印,二来能防着刚刚被驱散的人跑进了村。 几日后,逄春和田队,为祝贺老班长找到了一双儿女及菁莪考上大学,带了几个人上门贺喜。 一辆大马车,装了胖鱼莲藕干菜果蔬,以及十几大筐的“煤炭”。 粮食入仓。 这且是后话。 那厢, 周大生一路脚不点地地飞奔到家,进了屋子,反手关门,倚在门上半天都动不了——吓傻、累傻也激动傻了。 四十岁了,头回一次性挣到这么多钱。胸口前捂着呢,沉甸甸的。 “她爹,咋了?咋了,她爹?”大生媳妇正在黑暗里,掐着掌心等待这笔巨款呢。 “公社保卫抓人了。” 大生媳妇瞬间掉进了冰窟窿,“啊,那咱的粮——” “粮食卖了。”周大生恢复了元气,很高兴。钱到手就行, 粮会不会被没收可不关他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 大生媳妇要出去看看,大生不让,“别去,万一找到村里来麻烦了。我是从树林子里穿过来的,他们没看见。” “钱呢?” “这里——”周大生把钱掏出来,递到半截又顿住,告诫她:“不能让小棉知道,也不能让你娘家那边知道。” “看你说的,我哪能让他们知道?!” 大生媳妇迫不及待接过,一沓子大票在手的感觉真好—— 热腾腾的有分量。 划火柴把油灯点着,往手上吐口唾沫,凑近了去数,没数到三,嗡的一下,明亮的黄白色火焰腾空升起,浓厚的白烟随之弥散。 那火苗跟着魔了似的,甩往手上烧,踩往脚上烧,用嘴吹还会飘。 第112章 窗外的眼睛 眨眼间,沉甸甸的钞票变成了轻飘飘的黑灰,周大生的手被烧出个大泡,她媳妇的头发被燎到了两绺,屋里充满了上坟时的味道。 此时若是有个中学生在场,一定会说:呀,和在实验室里看到的一样!难怪这实验要在铺了细沙的锥形瓶里做,原来这火苗会跑! 大生媳妇哇一下哭出声,第二声没哭出来,就被周大生一耳光扇到了脸上,“我x你娘!” 大生媳妇傻了,又挨了几巴掌才感觉到疼,抱着桌子腿出溜到了地上。 周大生不用手打了,改用脚踢,一脚一脚,下下到肉,脚脚到骨。 嘴里也没断了骂,每一句都往女性器官上靠拢。丈母娘的、大姨子的、小姨子的……所有能想到的,都被他用直白的污言秽语攻击了一个遍。 打累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抱着头哭。 他媳妇开始只知道抱住头躲,等他骂出“熊娘们儿没用,连个孩子都生不出的时候”,觉悟了,扑上去开始还手。 “谁没用?到底谁没用?!你自己的能耐你不知道?咋怀?咋生?!” 把钱烧了是她的错,生不出孩子可不是她的错。 原来被骂,看在日子好过的份上,她忍了,现在不能忍了。 上手挠、抓、咬…… 两口子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都累了,一个抱着床腿哭,一个拍着大腿嚎。 鸡叫两遍,大生媳妇两眼发直地低声喃喃:“绿光,绿光,鬼火……她爹,鬼火!闹鬼了——” 周大生被她的模样瘆住,更被她的说法吓住。刚才那火,可不就像是鬼火?!鬼火就是会跟着人飘,沾身上,拍都拍不掉! 后脊梁登时一凛,出了一层白毛汗,又踹她一脚,“啥他娘的鬼火?!” 想起自家原有的钱,不放心,拔掉床板上的一个木楔子,抠出手巾卷。 不敢再凑到油灯下了,拿到窗户边去数。 不料,这一幕全被窗外的一双眼睛尽收。 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是外人,是他们闺女。 按理,小棉该是天亮后才回来的,谁料,她昨天真拿到了市卫生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薄薄的一张纸,却意味着她的人生从此迈上了康庄大道。激动,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觉。 恰好她那位同学的家长在某食堂上班,三点就要起床赶去做早饭,她便也跟着起了。 一路小跑到家,发现院门没插,以为自家爹又早起去拾粪了,哪想进门听见了爹娘打架。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冲进去劝架,而是在门外偷听他们吵架的内容。她到的时候,架打到了下半场,听到的自然是有关生孩子的问题。 小棉的一颗心登时冷了半截—— 要点脸吗,四十多岁了,还琢磨着生孩子。别人家四十岁都抱孙子了!孩子长不大呢你们就老了,到时候谁给你们养着?万一生个男孩,谁给他攒钱娶媳妇?果然,领养的就是领养的,再说当成亲生都是假的! 恨意顿生。 索性趴在窗户下听他们打架。 老天眷顾,让她看见了周大生数钱。 这么厚的一卷,还天天说没钱,连个藤箱不舍得给买。 恨意更浓。 领养的就是领养的,再替他们着想,他们也不会真把你当成亲生。 小棉没有吭声,更没有进屋,而是悄悄出了门,出了村,又回了县城。 一日游荡,至天黑方归。 * 菁莪拿到的录取通知是南市大学数学专业的。她很高兴,毕竟该校的数学专业在目前国内是首屈一指的,要不然她也不能把这个放在第一志愿上。 韩蜀不用说,更高兴,这是他满心期待,并处心积虑的结果。 秦立桓嘴上不饶他,脚上也踹他,但心里明白,妹妹去南市比去西安好。 谭教授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他现在很担心爸妈。 他们若没事当然好,万一他们有事,妹妹在那里的读书生活必定会受影响。 到时候,他一个人牵挂三个人,能焦心死。 唯老班长略显失落,他一方面遗憾无法请秦家父母帮忙照顾菁莪,另一方面忐忑菁莪去了南市后和韩蜀父母的相处问题。 偷偷在心里想:这孩子这么虎,会不会到韩家父母跟前作妖?那可是司令员啊,万一作大了,可怎么补救? 偷偷问秦立桓:菁菁的学校和你的学校哪个更好? 秦立桓说:就菁菁所学的专业而言,她的学校肯定比我们学校好,也比我爸妈所在的那所学校好。 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又悄悄透露给他一句:我毕业后很有可能也去那里。 这下老班长释然了—— 只要学校好就行,真作妖那也该韩蜀操心。立桓若是也去,有哥哥护着,那就再好不过了。 又一想,自家出了周王庄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南市离家近,他跟车随时都能去,释然就变成了陶然。 逄营和田队到家来贺喜那天,他乐陶陶买了两挂鞭炮,用竹竿挑得高高,点着了,捻芯嗞嗞地向上燃烧,蓦地,噼噼啪啪炸得满天飞,胭脂色纸屑雨纷纷扬扬,硫磺味儿弥漫了半个村庄。 响声落下,小孩子们一哄而上,争相抢没有炸响的鞭炮,把炮纸剥开,把火药倒出来,把引燃的秸秆杵上去,呲呲啦啦又一阵热闹。 老班长一边喊着:“当心手!”,“当心眼!”,一边招呼川子和秦立桓打枣。 秦立桓要去拿竹竿,川子说不用,三两下爬到树上,手攀树干,脚踩树枝,一颠,一晃,一荡,一悠,枣子跟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往下砸。 小孩子们也不嫌被砸得脑袋疼,小汗衫一兜,弯腰开始捡。间或扔一颗进嘴里,也不用手扶,腮帮子一鼓,几下就将枣肉和枣核分离。“噗”,枣核远远地吐掉,“咔”,再往嘴里扔一颗。 川子在树上喊:“换这边儿了啊,这边的更大!”说完手脚并用,一攀,一跃,换了一个树杈。 “熊孩子!”田队笑骂,“多大的人了,还跟个猴子似的!” 第113章 枣 花生 莲蓬 老班长大声笑:“猴子怎么了?我就喜欢川子的性格。我们爷俩都说好了,回头立桓和菁菁去上学,我跟车上班,这个家就交给川子了,得空他就过来看家。” 田队也大声笑:“这个行,只要你不嫌弃他是猴子,我巴不得,你领走他,让他给你养老我也没意见。” 这两位,现在都被定义为了“中年丧偶,独身抚养子女”的人,颇有共同语言。 川子晃着树,耳朵还能捕捉到他爹的话,在树上回嘴:“人本来就是猴子变的。” 菁莪接话说:“不不不,人这么认为,猴子可不这么认为。早晚有一天,老猴子会盘坐在树上对小猴子说:孩儿们,记住了,猴子是由田小川变来的!” “哈哈哈……” 一阵爆笑。 韩蜀和秦立桓一起上手把菁莪往后头拉:你比猴子还猴子! 老班长又邀请了大队长、民兵队长以及村里几个辈分高、有声望的人一起来家吃饭。 开席前,小通讯员郑重地从挎包掏出一个信封和一个纸卷。 逄春接过,展开,竟然是给菁莪的一封表扬信和一张奖状。 田队从旁解释:“对,这是我和逄营今天来的另一个主要目的,授奖! 因为你的施工方案,桥涵提前二十天完工,不仅节省了时间,也节省了成本,道桥指挥部给出特别表扬!立功事迹记入档案!伏汛过后,三号墩将按照你的方案开始施工。” 菁莪大喜,向田队和逄营各鞠一躬,大声说:“谢谢田队!谢谢逄营!” 逄春摆摆手,很沉稳、很官方地说:“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谢我们,我俩是代表指挥部授奖。” “对,是你应得的。”田队重复,又说:“要谢也该谢逄营,是他慧眼识珠,把你留在了队伍。来时路上,我们俩还说,要不是你考上了大学,还真舍不得你走,你这一走,队伍少了员干将。” 菁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明白了这份荣誉是逄春给讨来的,赶紧道:“逄大哥是我的人生伯乐,当然要特别感谢。以后寒暑假,只要和咱们队伍距离不是十分远,我就去看你们。” 又喊秦立桓:“哥,帮我多敬田叔和逄大哥几杯。” “有学问的人就是会说话!你看,只要你一开口,逄营就比我和你爹年轻了一辈儿。” 田队玩笑说,完了扶着逄春的肩膀把他往外推, “年轻人,你去韩蜀和立桓那边坐,就有关那什么的问题,向他俩取取经、学学习。三十而立的人了,别不开窍!” 逄春黑脸一红,瞟田队一眼,端起水碗闷下一大口。 菁莪一下明白了,和韩蜀对视,长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秦立桓问她。 菁莪用虽小但又能让逄春听见的声音说:“逄大哥要请咱们喝喜酒。” 逄春腾一下被水呛着,吭吭连咳好几声,瞪菁莪:“别胡说。” 菁莪毫不畏惧地瞪过去:“你不请也没关系,反正杨姐姐会请。” 逄春转而瞪川子:造谣!乱传话! 川子举着筷子一脸纳闷:“咋了?” 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其实,打从菁莪在杨风华面前表明了她和韩蜀的关系后,两人的友谊便从无到有,直线飙升。 及至杨风华知道了菁莪是老班长的女儿,更是一下恍然大悟,照大腿上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 傻子吗这不是,疑神疑鬼!大胆和泼辣劲儿到哪儿去了?都被淮河水冲走了吗? 于是,再遇到逄春时她不躲了,不仅不躲,还主动打招呼。她是个热情又大方的人,身段也玲珑,圆圆的脸蛋配一头齐耳短发,朴素且不失可爱。 打招呼的次数多了,逄春再糙也感觉到了,反而不好意思了。 那天,逄春在干活时不小心被挤掉了一个指甲,他不在乎,不去医务室。 杨风华知道了,拿着药敲开了他的门…… 房门,还有心门。 傍晚送他们走前,菁莪把一个用荷叶遮盖的小篮子递给逄营,请他帮忙捎带给杨风华。 逄营胳膊一僵说:“什么?” “枣啊。” “让川子捎。” “川子不靠谱,路上全给吃没了怎么办?” 逄营转头找小通讯员。 小通讯员把头扬起看树上的枣,跟老班长说:“老班长,剩下的这些是不是还能打一大筐?” 老班长挺配合:“差不多。下次打了让川子给你们捎过去。”忘了川子不靠谱,会偷吃的事。 逄营只好把篮子接过,没忘叮嘱菁莪一句:“开学之前去一趟指挥部,跟两位总指挥告个别。” “谢逄大哥提醒,把家里收拾利索了我就去。”人生之路起步的地方嘛,当然要去。 至晚,逄春把篮子给杨风华送去,特别提示她:“枣,小鱼给你的。” “呀,小鱼这么好,什么都想着我。”杨风华很高兴,拿掉荷叶,发现除了枣还有花生,再仔细一看,枣和花生下面还埋有几个莲蓬。 逄春也看见了,笑半声说:“怎么还有这个?这个时候,莲子熟没熟?” 杨风华的脸腾就红了,嗔道:“这个臭丫头!” 逄春琢磨半息也明白了,黑脸跟着一红。 一瞬间,别样的情绪开始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须臾,杨风华捏了颗枣子入口:“真甜。” 是很甜。 杨风华误会了菁莪和逄春,但没有因为误会而失去本真; 菁莪及时发现了误会、及时消除误会,又趁机推了一把。 于是,在这场误会里,每个人都是赢家—— 这年春节,31岁的逄春和23岁的杨风华结婚。 杨风华收获了一个虽讷言但威武敢担当的丈夫,逄春找到了一个虽泼辣但体贴明事理的老婆,菁莪多了个好大哥也多了个好大嫂。 因为要随哥哥到西安过年,菁莪赶不上喝他们的喜酒,便提前请老班长帮忙捎了一床绸子被面当贺礼。 激情落下,杨风华抚摸着光滑的被面说:“你说我那时候怎么那么傻?竟然会以为小鱼喜欢你。” 逄春觉得这话不对味儿,粗手把媳妇的纤腰扣紧,“什么意思?” 第114章 不能买鞋 “就字面意思啊,小鱼是着名大学的大学生,你却糙成这样,就把脚尖踮疼也够不上。”说完把头钻他脖颈里吃吃笑,“也就我能受得了你……啊,你干什么?” “不是能受得了?再来一次……” * *第二卷* 秋色终于残破,时光一路匍匐,走到了深冬。 菁莪即将迎来大学生涯的第一个寒假。 这半年,她经历了学前学习、学前练兵、秋季助农、冬季拥兵、民兵冬季训练,及每周一次、一次半天的思想学习。 学习就学习,还必须发言。发言就发言,还必须形成文字。 就她的觉悟和文笔……呵呵,可以想象。 幸好头发短,要不然非被折腾得脱发。 有多少时间用到了读书上呢?不知道。 终于算是知道了哥哥和韩蜀动辄就出去助工的原因,也明白了韩蜀所谓“能缩短在校时间,就缩短在校时间”的原因。 缩短在校时间第一步:申请跳级。反正课业内容对她来说很简单。 找系里打了个申请,说这次期末和二年级的学生一起,把二上的科目一同考了,等明年夏季期末,再把二下的考了,专业课保证优,公共课保证合格,秋季开学跳到大三。读大三时再把大四的考完,后年读大五。 学校的教育方针是为国育才,系领导们翻了翻她的档案,再找专业课老师评估了下她的水平,爽快地批准了。 菁莪很高兴,高兴也不能表现出来,偷着乐。 缩短时间第二步:放假立马跑。在没进行期末考之前就收拾好了行李,打算这边交卷,那边就拎包走人。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收拾的,不像后世的大学生,寒暑假放假,父母要开车接,否则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再加一个挎包,地铁挤不上,出租车司机也拒载。 现在,很多学生回家的行李都只有一个布兜,分量还赶不上后世小学生的书包沉。 布兜里一半是书,一半是窝头。书回家看,窝头路上吃,没到家就吃完了,布兜子更轻。 一个个都像诗人似的,轻轻地来,轻轻地走,挥挥衣袖,作别云彩。 行李呢?都穿在身上了,想丢都丢不了。 就这样,轻轻地来,再轻轻地走。潇洒得很。 也有人放假比她跑得还快,那就是韩蜀和秦立桓,这两位此刻已经到家了。 - 韩蜀家。 秦立桓是来看望韩家父母,并顺便接妹妹回家过年的。 韩蜀说他居心不良—— 你是看望我父母吗?你明明除了行李什么都没带。你是接你妹妹吗?你分明是怕我把你妹妹留下。 韩家老太太不知道他们今天到,没给留饭,一边支使韩蜀去放行李,一边招呼秦立桓入座,又慌着要去给他们弄吃的, 口中念叨:“是不是又冷又饿?立桓怎么瘦这么多?别急着走,多住几天,还有小鱼,那孩子有一个星期没来了,说要考试,也不知道考完了没有。” 秦立桓扶她坐下,“伯母不用麻烦,我俩在火车上吃了点,不饿。菁菁不省心,是不是没少给您和伯父添麻烦?伯父呢?还在工作?” 老太太拍他胳膊,“添什么麻烦?我巴不得她天天来,跟你说,她一来,你伯父不上火了,也不哼哼牙疼了。为么呢?小鱼会给他出题! 一会儿鸡和兔子几条腿,一会儿几个小锅菜几个大锅饭,一会儿又给他摆个棋局。题一出,他好几天解不开,解不开他就安生了。 小鱼来一趟,他安生好几天,小鱼要连续两个星期不来,他就念叨。” 大约是听到了说话声,韩老爷子在楼上喊:“立桓来了?上来,快上来!” 秦立桓赶紧答应:“伯父好,是我,这就来。” “看吧,八成是在研究棋局。”老太太笑说,“你上去看看?我去给你们下两碗面。” 秦立桓又说不用麻烦,老太太推他走,“你不用管,你俩一回来,老头子高兴,不知道又要熬到几点,我给他也下一碗。” 秦立桓不好再说什么,笑起来说:“那辛苦伯母,我上去了。” “去吧,去吧,好了我叫你们。” 老太太捅开炉子烧上水,切了一小碟咸菜,又拿出几个鸡蛋预备上。等水开的功夫,抱了床被子送去韩蜀房间。 韩蜀刚把行李包打开,准备往外掏东西,装在里头的一件驼色大衣和一双黑色皮鞋露了出来。 “给小鱼买的?” “嗯。”韩蜀把包口捂住不让她看。 “藏啥?看见了,好看。”老太太笑眯眯地说,“还是你眼光好,你嫂子和你姐也给她买了衣裳,都不如你买的这个好看。哎呦,咋还有鞋?不能买鞋!” “为什么?”韩蜀疑问,赶紧说:“鞋是立桓买的。” “哦,立桓买可以,你不能买,结婚前都不能买。 “为什么?”韩蜀又问一遍。 “还为什么?你也不想想,鞋是干啥用的,走路用的,穿上鞋就走了,就没媳妇了,知道吧?记住了啊,结婚前千万不能买鞋哈,要买我给钱,让她自己去买。” 韩蜀觉得老太太的逻辑挺好笑,依旧点头应下说:“行,我知道了,我不买。妈你抱被子干什么,这里有两床,够了。” “哦,给立桓的,让他和你住吧,旁边那屋子我重新收拾了,给小鱼住。 你说说她,不能再让她住校了,住寝室,怕人争竞、怕人说嘴,给她奶粉她不敢喝,给她送个鸡蛋,她也得偷偷地吃,只能星期天到家来补一两顿好的。” 韩蜀闻言嗯一声快速接过被子扔到床上,转身敲了几下两个房间之间的隔墙说:“将来把这面墙打通。” 老太太扬手笑眯眯戳他的头,“就你贼!” “您和我爸不喜欢?” “喜欢,怎么不喜欢?你哥让她帮忙算个什么东西,她闭上眼,唰唰唰就出来了,把你哥吓得不轻,问她脑子里是不是装了算盘。 你爸也说一个聪明的脑子能顶千军万马。我不懂那个,我就觉得小鱼长得好看,还和你有夫妻相,一看就是咱们家人。你嫂子你姐也都喜欢她。”老太太笑起来说, “小鱼她爸前段时间又来了一趟,送了些面粉、干菜,还有黄豆,让过年用,说都是小鱼提前存的。 唉,我和你爸还没给小鱼什么东西,反倒先吃上她存的粮了你说。这孩子识大体,懂事。 对了,立桓和小鱼要去西安过年,小鱼她爸去不去?不去的话,你就把他叫咱家来。” 送菁莪到校报到时,老班长就跟着来过韩家,得见老首长,激动不已,其后再来看菁莪,自然少不了来韩家看望。 虽有特别供给,粮食照旧不丰。戎马一生的将军,还要啃硬得能砸烂狗头的杂面窝头,一咬一个白印,看得人心酸。 第115章 上阵父子兵 菁莪便让老班长来时多少捎带点吃的,老班长心疼老首长,自然更乐意。 “行,我知道。”韩蜀推他母亲向外,“老头儿呢?这会儿功夫就揪住立桓下棋去了?” “应该是,你去看看。”说完快步转去厨房。 老人就这样,孩子一回来就忙。 韩蜀上楼转了一圈,看老爷子又要悔棋,一把抢过棋子,就手颠了两下,踮脚搁到了书柜最上头。 老爷子个子没他高,够不着,气得骂:“熊小子你,一回来就不省心!” 大孙子,小儿子,老爷子的命根子。韩蜀就是家里面的小儿子,是老夫妻俩,人到中年才生下的。 因为上头夭折过一个儿子,所以韩老爷子对他的呵护,比对上头三个孩子的总和都要多。 如此严肃、如此威风八面的一个人,训起四十多岁的长子跟训孙子一样,却是天天被小儿子气得跳脚。 韩蜀板着脸玩笑:“多大岁数了,还悔棋?” “又没和你下!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 韩蜀真就走,两步蹿下楼梯,一个招呼不打,翻窗跑了。 窗外是原附小的操场,现在附小搬走了,操场荒废了下来。 横穿废操场,就是菁莪学校的小门,过小门再过一个大花园就是学生宿舍区。步行全程大约需要十分钟。 但翻墙更近,只需两分钟就能到达菁莪宿舍楼下。 不过学校的院墙比较高,还有人巡逻,非特殊人才一般爬不过去。 韩蜀发挥他大长腿的优秀专业素养,找了棵靠墙比较近的树,先上树,再上墙。 嗖嗖几下隐没于夜色里,又正人君子一般出现在了菁莪宿舍楼下。 刚下过雪,又湿又冷,同宿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更显冷。 菁莪正把脚泡在热水盆里取暖,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捂嘴笑着进来说楼下有男生找,以为是三年级的那个蚌市同乡,又要邀请她一起乘火车回家,便说:“麻烦跟他说声,我睡了。” “辛苦您,我姓韩。”女生模仿韩蜀那带有金属质感的音调说。 菁莪一下知道韩蜀来了,压住欢喜,装作平常地哦了一声,谢过人,擦脚穿袜子穿鞋,端起洗脚水去盥洗室倒掉,趁左右没人,咬住嘴朝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再笑,回屋捞上大衣,又跟人说了两声谢谢,抬步下楼。 那位女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摇头:“啧啧,稳重文雅的虞同学果然稳重文雅。” “稳重文雅”是菁莪入学后给自己定的人设,真人是不是这样不知道,反正她尽最大的努力去演了。如今看来,演得还挺像。 楼下接着演, 四五步之外,手插衣兜礼貌地开口:“韩同志好,您有事?” 韩蜀觉得三四个月没见,这小妮子的能耐又长了一截,瞟一眼路过之人,学着她的样子,万分正经地说:“还没考完吗?家里都着急了,你哥让我跟你说点事,这边——”说完胳膊一抬,头前走。 一前一后转过宿舍楼,穿过花园,出小门到达那个黑漆漆的废操场。 韩蜀一个回身将人抱住,用长长的音调说:“韩同志?” “嗯啊,革命同志,人生伴侣,不冲突。” “油嘴滑舌。” “你尝过?” “咕噔!”韩蜀听到了心脏被充气的响动,动脉静脉一起加速,倾头下去贴着她耳边喊了声小鱼,又喊了声小鱼,唇慢慢移了位置说:“我想你了。” 嗓子里像装了把大提琴,松沉的低音拂过耳垂,痒丝丝地惹人心颤。 她觉得身体轻盈到了失重,像透明的芦絮一样飘飞和张扬,手臂不自觉攀到了他肩膀上。 “现在尝,行吗?”他说。 “还以为你不会。”气息喘匀后,菁莪说。 韩蜀把胳膊收紧了再收紧,带了笑意说:“我是优等生。” “什么意思?” “不傻——”但一直被你哥盯着,没有机会。 菁莪把头埋他胸口坑坑笑,问他:“我哥呢?怎么摆脱他的?” “被老爷子拖住了。” “啊?” “嗯,上阵父子兵。” 上阵父子兵是这么用的吗?菁莪就想踢他。 然而,还真是上阵父子兵—— 方才,韩蜀离开书房,秦立桓就猜到他会先一步去找菁莪,视线送他到门口,想将人叫住。 晃神的空当,韩大将军趁机把绊住自己马腿的小卒子往外拨了拨,一下干掉了他一个“车”。 秦立桓迅速回神:“明车暗马偷吃炮,您怎么不打声招呼?” “打招呼?你不知道我有个外号叫游击将军?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偷偷地进攻。” 秦立桓:就十分理解了韩蜀为什么不乐意陪您老下棋。 着力回忆一下棋局,突然想起一事,“不对,这个小卒子原来在这里,绊着马腿呢!” “绊了吗?砍绊马索是骑兵训练主要科目之一。”老爷子的大眼瞪得像铜铃,一本正经地说。 又道:“这方面,你就不如你妹妹,那丫头的小卒子不过江也能横着走…… 哎,就这样,一下把我的当门炮给敲掉了。” 老爷子加上表演,棋子敲棋子,当的一声响。 秦立桓被逗得大笑出声,说:“菁菁就是乱下。” “诶,”老爷子摆手,“她围棋下得好,那脑子算得是真快,我们两三个人算不过她一个人。” 话题一转忽然道:“有个事情,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你爹说要再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事?伯父您指教。” “正经事,就是要商量,不能说指教。” 秦立桓意识到事情重要,端正坐好,“伯父您说。” “就是小四儿和小鱼的婚事问题,结婚的事可以稍缓,咱们两家先把亲事定下来怎么样?” 秦立桓:“……” 您老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生磊落,这么急切替儿子打算亲事,合适吗? 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应吧?有点早。 不应吧?老爷子亲自开口了,自己是晚辈,而且自家妹妹和韩蜀确实情投意合。 斟酌的当口,老爷子又说:“早晚都要定,晚定不如早定,定下来就稳当了,省得再有这个事那个事。” 第116章 一道手电光,两声断喝 “是菁菁惹什么事了?”秦立桓赶紧问。 “没有。小鱼是个聪明孩子,做事说话都有分寸,但很多时候,人不动风动,船不动水动。” 秦立桓点头受教。 老爷子沉炮将军,“当然,这件事还要问问西安你爸妈的意思。你看是让小四儿去一趟,还是让你们大哥代表我跑一趟?” 他说的大哥,是韩家老大,韩晋。韩晋在南市军区某军任参谋长,那是一支负责城市警备的军队,他责艰务重。 秦立桓赶紧回象支应,“不用,不用,大哥公务繁忙,不能耽误他的工作。” 好家伙,老爷子果然是个会打仗的,a或b,二选一。 忙说:“年后吧,等韩蜀陪您和伯母过完年,如果有时间的话。 刚好韩蜀说想去看古城墙,年后开学我们要开始实习,工作后就很难再有长时间的假期了。 其实该我爸妈来看望您和伯母的,找时间我一定带他们来。” 老爷子朗声大笑:“那当然要来,订婚时来不了,结婚时必须要到。就这么定了,年后,等你们从西安回来,咱们就安排订亲的事! 哈哈,老头子竟然同一个战斗英雄和两位大学教授做了亲家,哈哈,好!太好了!” 秦立桓就觉得自己主动跳进了老爷子挖的坑里,不仅跳,还给埋了捧土。 这棋不能再下下去了,再下下去非得再给自己圆个坟不可。 便说:“伯母下了面,我陪您下去吃点?” “好,走!”老爷子心事达成,桌子一拍,很豪迈地道。 下楼来,果然没见到韩蜀。 “还真是上阵父子兵!”秦立桓在心里吐槽。 - 墙外, 韩蜀说:“冷吗?妈煮了面,回家吃一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宿舍就熄灯了。”菁莪说。 “不是只有明天两门考试了?住家里。” “不行呀,我们宿舍还有两个没回家的,其中一个眼里长了锤子。” “锤子?” “嗯,就是一天到晚举着俩眼珠子找钉子,找到钉子就砸一砸,学习是渣渣,找茬顶呱呱。哎呀不说了,说起她来我就烦。”把脸在他脖颈里蹭了蹭又道:“这样子,我哥会不会收拾我?” “不会,爸妈在呢。”韩蜀很笃定。 原来都说我爸我妈,现在竟然把“我”字去掉了。 翻过一个破旧的铁栅栏门,拉着菁莪堂而皇之地进了家。 门口的警卫眼瞪得老大:什么时候飞出去的? 暗自决定明天交班后,把整个院墙加高加固。 两人进屋,菁莪挨个叫人:“伯父,伯母,哥哥……” 秦立桓咬牙, 老爷子大声笑:“正好,正好,快坐下,吃一点!” 老太太笑眯眯往其中一个碗里又盛了枚荷包蛋,递给菁莪说:“捧着,先喝口热汤,暖一暖。 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说过多少次那宿舍冰凉冰凉的,让你到家来住,非不听。 过了年咱可不住了啊,刚我和你伯伯跟你哥说这事了,你哥也同意了。宿舍铺位本来就紧张,咱离家近,得发扬风格,可不能再跟人家抢地方。” 秦立桓由咬牙变成了咬舌头—— 您二位什么时候跟我说这事儿了?还有,这和发扬风格有什么关系? 刚要开口,老太太把又一碗面盛好递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立桓是个好哥哥,知道心疼妹妹。那宿舍我知道,两个铺,睡三个人,冬天挤挤也就罢了,天热了可不行,旁边的人一翻身一巴掌就落咱脸上了,还打呼噜,还磨牙,还流口水。赶紧吃,一会儿就凉了。” 秦立桓:“……” 这意思,我要不同意,我就不是好哥哥了呗。 不等秦立桓开口,老太太把最后一碗面推给了韩蜀:“这一碗是你的,快吃,锅里还有汤。”有汤,但没面,更没鸡蛋。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系列语言,层层递进。完全不似一个年过花甲的大字不识的老太太。 菁莪把其中一个鸡蛋夹给韩蜀, 韩蜀挡住:“你自己吃。” 菁莪悄声说:“快该睡觉了,睡前吃两个鸡蛋我消化不了……” 老头老太对视一眼,接着笑眯眯。 秦立桓不咬舌头了,改成咬腮帮子。 熄灯前半小时,韩蜀秦立桓送菁莪回学校,一出家门,秦立桓就抬手捏她耳朵:“臭丫头你!” 菁莪抱住他胳膊嘿嘿笑,转而说:“哥,你怎么瘦了?吃不饱吗?爹不是常去给你送吃的?” “瘦了吗?设计了个东西,累的可能。”秦立桓状似不在意地说。 “是吗?”菁莪觉得不对,看韩蜀,韩蜀清了下嗓子没说话。 这就更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菁莪逼问。 “能有什么事?臭丫头,管好你自己,赶紧上去睡觉。东西多不多?明天考完我们俩来接你。赶紧,赶紧,好好睡,好好考,烤全优,韩蜀带你吃好的。” “顾左右而言他!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菁莪哼一声转身,两步又回来说:“是不是和白翎姐闹矛盾了?吵架了,还是争嘴了?” “臭—— ” 菁莪起手打了个叉:“好,我上去了,明天继续探讨。” 看她消失于楼道口,两人一起转身,秦立桓说:“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主要是没顾上说。你瞒不住她,也没什么好瞒的。” 秦立桓低头想了几息说:“确实没什么好瞒的,士之耽兮,犹可说也,我好歹也算是个‘士’,对吧?” 韩蜀笑两声没说话,拉他转向夹道。 “干什么?” “爬墙。” 秦立桓看看将近三米高的院墙:“平路走不开你?” 韩蜀说:“士之耽兮里面的‘士’,不是名士也不是学士,是男士,爬墙能验证你是不是男士。” “滚!”秦立桓抬腿给他一脚。 猛然,一道手电光,两声断喝: “干什么的!” “几点了还不回去就寝?!” 秦立桓:“……” 看来要证明自己是男士,不光要会爬墙,还要有被人当贼的觉悟。 * 菁莪就知道,同宿舍的人一定会好奇她干什么去了。 果然,一到门口,就被一人伸胳膊伸腿以大字型拦住:“坦白,干什么去了!” 第117章 无题 这人叫栾红梅,刚刚菁莪跟韩蜀说的特别讨厌的那个人就是她,政教系的,入学前有过两三年的工作经验,属“调干生”。 据说先前只读过一年高中,是因为在什么会战里表现好、立过功,被推荐来的。年龄比同年级的同学大三四岁,每月除了和其他同学一样领粮票菜票,还能领29块钱的助学金,很有优越感。 现在大学招生的名目很多,什么推荐生、保送生、调干生、进修生、普通生…… 菁莪经常搞不明白到底谁是谁生的,只感觉调干有点定向委培的意思。 栾红梅们的学习成绩和学习能力十分一般,其他事情却十分积极,往往在许多活动中起组织作用。 大学是传道授业做学问的地方,很多老先生甚至校领导,都不喜欢这种沽名钓誉滥竽充数之人,但现实就这样。只能叹息一声,摇头无奈。 大学骄子多有骄傲,不少人都不买他们的账,不买他们的账就会被他们找毛病。 菁莪宿舍的人就常被栾红梅找毛病,但没办法,这时期女大学生少,所以很多宿舍都是“混编宿舍”。 学数学的女生更少,所以她们这个房间,溜溜儿住了数学、天文、物理和政教四个专业的人。 天文还好,和数学是一家,同属数天系,大家在同一栋楼里上课,好几门科目相同,老师也共用。物理也还可以,数理向来是兄弟,基本都挺聊得来。 和政教系的人沟通就略微差了点,主要学政教的人,特别会挑刺儿,特别能说教。 尤其这个栾红梅,不知道是本性使然,还是因为有过两三年工作经验的原因,反正比其他人世故圆滑很多,也跋扈很多。 学习方面没发现多聪明,但眼睛背后仿佛还有眼睛似的,随时能从别人身上找到毛病。 心眼儿也多,眼珠子不转就能出心眼儿,那心眼儿往往还是打了伏笔的,让你一时半刻看不透。 菁莪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便极力减少同她的接触。 发生同班的一个女生“被休学”回家的事后,更是对她生了厌恶,存了戒心,时时防备。 那女生叫江沁月,和菁莪的铺位挨着。 江沁月来自四季繁花的西南,父母同在当地的一个小剧团,父亲写本,母亲主唱。 她人如其名,遗传了父亲的艺术才华,更遗传了母亲的容貌嗓音。 皮肤白皙、身材曼妙、独辫修长,走起路来轻轻的、颤颤的,若娇花临水,羞涩中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味道。在音乐方面有很大的天赋,不管什么歌,听两遍就会唱,且声线优美、宛若天籁。 但成绩不好。 数学这门课就这样—— 挑人。 你喜欢、有天赋,学起来就很简单、很有意思;你不喜欢,再没天赋,那学起来简直如同被上刑。 江沁月就属于后者,菁莪后来才知道她在高中时期数学竟然不及格。 可她偏偏还是被保送来的,一个数学不及格的人,被保送上数学系,说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然而,它就那么华丽丽的发生了。 这有赖于她未婚夫。 高三那年,她未婚夫去他们学校作报告,做完报告看文艺演出,看演出时一眼瞧上了独唱的江沁月。 当下便拎着厚礼亲自上门提亲,江沁月不同意,奈何她父母同意,周围的人也都极力促成,当地某领导甚至还亲自出面做媒人。 人说了,英雄流血又流汗不能三十五六了还不成家。这不仅是个人问题,还是政治任务。 这事情可就大了。 几番“磋商”,江沁月答应了婚事,但要求继续上学,大学毕业后再结婚。 对方答应了。 以她的情况,考音乐类院校是最妥帖的。然而,她未婚夫却帮她拿到了本校给他们省的,唯二的两个保送名额中的一个。 来这样的学校,她也就只能学个政教、国文什么的。可那两个专业的保送生太多,超员了。 她未婚夫说:都是学,上什么不一样?学什么都能为国家做贡献。 于是她就来了保送生比较少的数学系。一个数学不及格的人,和他们这些数学次次考满分或者常常考满分的人在一起,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她未婚夫隔三差五便会寄点东西过来,吃的、穿的、用的,样样不缺。她就拿这个当酬劳,找同学帮忙辅导。 她很虚心,大家也都愿意帮忙,照这样下去,糊弄个合格毕业应该问题不大。 然而,一场秋季助农,让事情发生了转折。 他们助农的地方是郊区的一个公社,那里的大婶大嫂泼辣、大胆也热情,干活累了,就推几个人出来唱歌,唱的热闹了,还男女对唱。 在外助农嘛,一起滚地铺,一起在大锅里搅勺子,体力消耗的多,但精神放松,于是学生们也跟着唱。 一来二去,栾红梅之类爱组织事的人,就上场了,要搞社员和学生的大联欢。 嘿,你还真别小瞧这个年代人的文艺水平,和后世很多孩子被爸妈用戒尺唬着学琴学画不同。 现在的人,尤其是学生,几乎每人都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艺术才能—— 或来自于家族传承,或原汁原味的地方器乐、民歌小调、民族舞蹈。 稍微组织组织,就能唱一台大戏。 吃过晚饭,社员们齐齐来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晒场上,无需照明,也不燃篝火,晚风在田野里轻轻地飘荡,空气里到处都是米谷的清香。 老人们笑眯眯地等着开演;小孩子们吱哇乱叫着往前挤,争抢最好的位置;青年男女眉来眼去,明里暗里勾手倚肩,窃窃私语,成熟的季节激发了他们潜在的渴望。 会唱的站在后排唱,会跳舞的站在前排跳,会乐器的拿着二胡、唢呐、笛子、口琴坐在侧面伴奏,啥也不会的以及菁莪这样隐藏实力的,就拿着碗筷和竹筒敲。 江沁月自然是栋梁,和一位学音乐的男生一起担纲主唱。 笑声不绝,掌声不断,气氛热烈。 最后,当地公社还给发了张“丰富工农兵文化生活”的奖状。 都挺好吧? 哪知,回校后,接着就有人向校方检举江沁月生活作风有问题,说她在助农期间和别系的男生怎样怎样,和社员怎样怎样。 第118章 里应外合布下的局 这事,先是在助农总结会上讨论,江沁月当然不认,几个要好的同学也帮她说话,说那是表演需要。 人说,别人表演可以,她不行,万一演着演着假戏真做了呢?她英雄未婚夫的名誉可容不得半点玷污。 同学们这才知道她的情况,一下哗然。 江沁月边哭边写检查做自我批评,小组做了班里做,班里做了系里做,系里做完学校还要做。几番下来,人瘦了一大圈,神情也恍惚了。 哪还有精神再请人辅导功课?期中考以极惨的成绩收场。 她未婚夫及时出现,以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为由,帮她向校方提出了休学申请。 大家都知道,她这一走,恐怕就很难再回来了。 收拾了行李出门,菁莪和同班的另外两名女生去送她,僻静处,她跟三人说: 栾红梅和我是一个省的,我未婚夫来送我报到时,他们认识了,她给他写信,汇报我的情况……她毕业后应该不用回原基层单位了…… 菁莪到那时才一下恍然:原来这是个里应外合布下的局! 可能从江沁月的未婚夫来送她报到那天,就开始布的局! 顿觉氛围恐怖。 当下把自己的东西一通精简,衣服只留两身替换,书籍只留课本,信件直接一封不留,剩下的全放到了韩蜀家。 同时给哥哥、韩蜀、老班长、秦家爸妈、逄营、杨风华、川子等人写信,让他们再有信来,一律寄到韩蜀家。 然后在栾红梅面前,把浑身的汗毛都收紧,再涂上一层油,争取做一个滑不溜秋的人。尽管她有护身符,但事情能少生还是要少生。 - “快坦白!”栾红梅催她,一副不说就不让进的姿态。 另外一个叫钱方卉的同学也还没回家,抬头往这边看了看,又把视线收回到了书上,但耳朵却支棱了起来,明显是谁也不帮只瞧热闹。 “快熄灯了,我还没洗漱。”菁莪说。 “行,你先去洗漱,熄了灯再卧谈。”栾红梅笑呵呵批准,肩膀一晃,胳膊一抬,巴掌一劈,一副大干部决定大问题的模样。 谁和你卧谈?!没得浪费时间,糟蹋心情。 这种人,你跟她谈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 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从你的言语里找到什么言论了。亲君子,远小人。切记切记。 于是,菁莪磨磨蹭蹭上厕所,再磨磨蹭蹭刷牙洗脸,磨蹭出盥洗室时,熄灯铃刚好响起。 铃响五分钟熄灯,熄灯后要做到无声音无走动,这是宿管规定。 哪想,一进门却看见自己的被子已被拉开,被子下鼓着一个包—— 栾红梅躺在她床上! 厌恶之意瞬间涌起,脸盆往床底下一搁,一把把被子掀掉说:“下来,回你自己床上去!” “哎呀,一个被窝里好说话嘛——”栾红梅不甚在意地笑嘻嘻坐起,伸手要抢被子,“放假了,宿管不来检查。” “快起来,我明天还有两门课要考,需要早点休息。” “明天要考试,你大晚上还和男人出去逛花园?怎么,赏月找灵感去了?” 栾红梅把双手交叠置于头下,一腿屈起,另一腿搭上,脚丫子摇啊晃啊,就不说下床的事。 她下身穿的是件褐红色的绒裤,绒裤上的毛球团到了一起,一嘟素一嘟素的,也不说揪一揪剪一剪,随着小腿晃动,吊死鬼似的来回打提溜,看得人恶心。 “两个小时,都干什么了,快说!不说你的床铺以后就归我了!别说,你的被子就是暖和,还有香味儿,新棉花做的?”她摇晃着小腿接着催。 菁莪不回答,直接上手拽她胳膊,栾红梅哎哎哎叫着攀住床头。 她比菁莪矮大半头,瘦得像猴猴,整个掐了头不够一碟子的模样,一下被拖到了地上,又被搡了一把,趔趄两步,脚没够着鞋,光脚站地上开始嚷:“你干什么!不就一床新棉被吗?小气!” “我穷,我光荣,我就是小气,怎么了?” “你这叫脱离集体,不关心劳苦大众!” “少在这儿给我乱扣帽子!我的床不让你睡就是脱离集体了?你有学上,外面有失学儿童,你怎么不让给他们?你有饭吃,外面有乞丐,你怎么不把饭给他们送过去?” 菁莪只说床的事,不提被子。因为宿管为方便检查内务有规定:不许乱窜宿舍,也不许乱换床铺。 “反正你就是脱离集体!只知道死读书,思想不积极——” 正说着,灯熄了,走廊里传来宿管人员的喊声:“各寝抓紧时间休息,放假和不放假一样管理。” “你咋呼,接着咋呼,再咋呼一声我把你拎到宿管科去。”菁莪压着嗓子小声说,同时一脚把她的鞋踢到了不知道哪个床底下。 栾红梅在就近一个床边坐下,梗着脖子喘粗气,听见菁莪摸黑把床单揭下来抖索,扁嘴小声嘟囔:“假干净,矫情。” 这时,旁观半天,一声未出的钱方卉终于说话:“别闹了,快睡吧,闹矛盾被宿管逮到,是要一次性扣十分的。” “谁闹了?不过就是想找她说几句话而已,她就动手打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菁莪把床单扔掉,两步站到了她面前。 “就是你先动的手!”栾红梅腾地站起,拤腰仰脖,气势不弱。 “不经我允许,上我的床睡觉,你还有理了?” “别试图转移话题,现在要讨论的是你的问题!我是舍长,是学生干部,我现在是代表班团组织和你谈话! 你夜里和男人出去逛花园,那里一盏路灯没有,黑乎乎的,你一逛逛两个小时,都干什么了?老实交代!” 声音有点大,被巡视到了门口的查寝人员听到了,手电隔着门上的窗户照进来,严肃说:“几点了还不睡觉?!304寝扣三分!” “三分没了,快别吵了!再吵又要扣!”钱方卉急了,拍着被子,紧着嗓子说。 操行评分关系到奖学金助学金入团入党及各种评优评先,栾红梅也很在意,不敢再说话,下床摸黑找鞋,找半天没找着,气嘟嘟回自己床上躺下。 第119章 拽出门,拽向走廊 她向来被人敬着、怕着,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被人从床上拖到地上,还被第三人看到了。太丢脸,太没面子。 闷气从四肢百骸往肚子钻,钻进去,团成一个球,滚来滚去,跟胎儿似的越长越大。 终于,在查寝人员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下行之后,她憋不住了,折身坐起,咬牙说:“虞菁莪,你等着,我一定要你好看!” 菁莪也还没睡,连衣服都没脱,她在思考对方刚才说的话: “夜里和男人出去逛花园”—— 和韩蜀穿花园出小门被她看到了?隔壁宿舍女生来传话时她不在啊,怎么知道的? “只知道埋头读书,思想不积极”—— 说的是她参加跳级考试的事?嫉妒了,还是看她不顺眼? 听见栾红梅叫嚣,立刻回嘴说:“不用等着,你想说什么,现在就说吧。想干什么也提前说一声,我没你那么多歪心眼,需要提前做思想准备。” “谁有歪心眼?!”栾红梅提高了音调,“不用你装清纯,你的事我都知道,随便一件拿出去就够你喝一壶的。” 菁莪冷笑,“哦,是吗?你是拦截了我的信啊,还是搞了我的外调?是准备打我的小报告,还是打算写信检举我?难不成是想释放什么流言,诽谤我的名声?” “你敢质疑我?” “质疑?你也配!自己是什么人,心里没点数吗?栾红梅,我提醒一句,我不是你能随便拿捏的,更不是你能随便调查的,趁早收收你的爪子,否则我逮一次剁一次! 还有,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小心夜里睡觉不敢闭眼!” 栾红梅胆大,才不在乎这个,很不屑地哼一声说:“我知道你在说江沁月,明着说就行,我承认就是我做的,你能怎么着?哼,我可都是为了她好! 她明明学不会,还打肿脸充胖子,强撑着不休学不退学,熬秃头也毕不了业。现在呢?现在她怀孕了,要当妈妈了,心里不知道怎么感谢我呢。” 菁莪没想到,她的逻辑会奇葩到无端替别人决定人生的地步,更没想到她会知道江沁月的近况,她能知道,那很显然是和江沁月的丈夫还有书信往来啊。 忍不住咬牙骂了一句无耻。 “这就叫无耻了?那你也太没见识了,最烦你这种人,装清纯,假清高——” “怎么又开始了?要吵出去吵去!”钱方卉都快睡着了,又被她们吵醒,也发了脾气。 “说的对,是该出去吵。”菁莪猛然起身,几步到栾红梅床前,像刚才一样把她拽了下来,不由分说拖着她向外。 你妈,不让我睡,你也别想睡,今天这事,必须当场解决。一次性拍死,不留后患。 栾红梅攀了床头再抱床腿,试图挣脱,刚要大声喊,菁莪另一手薅住了她的辫子,薅得她仰脖子朝天,厉声道:“不想成秃子就闭嘴!” 拽出门,拽向走廊,走廊的地面光滑,拖动起来不要太简单。 再拽向楼梯,怕她抓楼梯扶手,菁莪左右手一倒替,自己走在了右边。 扑扑腾腾一阵,有尚未睡着的人,开了门伸头往外看,没看到人。 人呢?被菁莪拖到一楼门廊处的宿管值班室去了。 宿管老师姓廖,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平时管理起内务来很严格,但私下里碰面时还是会笑着和人打招呼。 此刻,她刚脱了鞋解开外套要到被窝里捂捂,门就被一下子撞开,差点以为打劫的来了,慌忙系扣子穿鞋,看见两人的样子急声呵斥:“干什么?干什么!放开!快放开!” 栾红梅的辫子被廖大姐解救出来,觉得有了依仗,撇嘴放声大哭。 “闭嘴!哭什么哭!深更半夜,都睡觉了!”廖大姐厉声呵斥,“闹什么呢?大学生,还是大姑娘,不嫌丢人?!一起受处分!” 栾红梅由大哭改成呜咽,抽搭着,辱骂着,长一句,短一句,高一声,低一声地开始告状,说菁莪打人,说菁莪薅她头发,说菁莪把她从三楼拽到一楼。 间或还要打个哆嗦,不知道是被气狠了,还是被冻透了。 她说一声,廖大姐嗯一声,问:还有吗?然后呢?因为啥? 她就再哭,再说。 菁莪不插言,任她哭,任她说—— 前世今生加起来上了三十年的学,学生吵架的事,她见的多了,凡是咋咋呼呼的,一般都会被人在第一时间认定为试图先声夺人,即便最后发现这人没犯大错,对他的印象分也会因此大打折扣。 而且,两人吵架,无论原因为何,调停者都要先将战火灭掉,才能问清缘由,然后再该批评的批评该安抚的安抚。现在咋呼,只会让调停者觉得你不懂事。 再说,不怕冷就折腾呗!反正自己穿了棉大衣,她只穿了绒衣绒裤还光着脚丫。 足足十分钟,栾红梅终于把委屈诉完了。 廖大姐这才想起屋里还没开灯,外头门廊里的小灯泡含羞带怯的,致使她到现在还没看清这俩人的模样,不知道她们是哪个寝室的。 拉开灯绳,先看一眼菁莪—— 哦,认识,数学系那个长得很漂亮学习还很好的女生,平时看起来挺老实挺文静的啊,怎么还能干出薅人头发的事? 于是又看一眼。 目光接触,菁莪朝她笑笑,颇有些强打精神和有苦不能辩的模样。 “还是挺文静,看来刚才是被惹急了。”廖大姐在心里做出第一个判断。 开始看坐在椅子上的栾红梅,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眼泡揉肿了,腮帮子搓红了,嘴唇冻紫了,辫子散掉一根了,脚上还没穿鞋…… “看来是从床上被薅下来的。”廖大姐做出第二个判断,同时在心里疑问:干什么事了这是,惹得一个文静的老实人把你从床上薅下来? “看看是什么样子?不成体统!盖上!”廖大姐把自己的棉大衣拿给栾红梅,接着说:“你说了这么长时间,我到底没听懂你们是为什么闹矛盾。” 栾红梅得到了关怀,以为得到了认同、占了上风,打两个寒颤抖擞精神,大声叫嚣道:“都是因为她,她打的。她违反纪律,殴打同学,无视集体,破坏团结,我要检举她,要求开她的讨论会!” 第120章 钱方卉 “这句话你说好几遍了,她到底为什么打你你还没说。” “她——” “行了,你说的时间够长了,也该别人说说了。”廖大姐拦住她,看菁莪,“你来说。 菁莪赶紧鞠上一躬,说:“对不起廖老师,打扰您休息,时间太晚了,我只说两分钟。 首先,我要说明一下,我拽了她,但没打她。 我拽她,是因为她趁我洗漱时,不经我同意,上我的床,盖我的被子睡觉,我让她自己下来她不下,她平时不洗脚不洗头不洗澡,我无法容忍,只好动手。 第二,我和她吵嘴违反了宿管规定,是我不对,甘愿接受批评。 吵嘴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她诽谤我,说我和男人出去私会,实际上那是我对象,这在入学报到填写个人材料时就写进去了。我们也没有在黑漆漆的花园干什么事,是我家人来了,他来叫我回了趟家。 二是,她说我只知道埋头读书,思想不积极,这方面我想我不用多做解释,廖老师明天去学生处调我的档案看看就知道了,也可以向教务处、系书记、系秘书询问一下我的情况。 没有了,就这些,至于她威胁我让我走着瞧、让我好看的话,我不在意,我知道学校能保护我的安全,能公平公正的处理事情。” “这才是我们校学生该有的模样嘛,考进来的学生和送进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廖大姐在心里做出第三个判断。 “你胡说!我明明看见你和那个人进了小花园!”栾红梅不等廖大姐说话就插嘴。 “小花园里有个小门能通向外面,你不知道? 而且,即使我去了花园能怎样?校规里有规定说不让去吗? 再者,你既然看见我去了,那说明你也去了,你也去了你却揪我的小辫子,五十步笑百步,你还觉得挺光彩?”菁莪反问她, 接着说:“廖老师,我现在补充第三条,她鬼鬼祟祟跟踪我,这是图谋不轨,不相信同学,要立小山头的表现。” “你他妈信口——”栾红梅被激怒了,口无遮拦。 廖大姐猛地一拍桌子:“住口!素质呢?!” “廖老师,我现在补充第四条,她骂人。我要求她公开道歉。” 廖大姐瞳孔敛了一下,看向菁莪疑问半声:“那个小门——” 那个小门出去,往南是教工宿舍,往北就是那个荒废的附小操场,操场另一面就是韩家及几位军区首长住的一片小楼,周围有不少警卫岗哨,一般人无事不让通行。 菁莪从小门出去,要么去教工宿舍,要么是去那片小楼。廖大姐就住教工宿舍,当然清楚。 菁莪冲她笑笑说:“廖老师,我明天早上七点多还有场考试,我能先回去吗?这件事您看着处理吧,需要配合您叫我。” “你不准走!”栾红梅喊。 菁莪装没听见。 廖大姐也当没听见,摆手应允说:“行行行,你快回去!”完了还送她到门外。 菁莪再鞠一躬,“谢谢廖老师,再见!” 轻声上楼,轻声穿过走廊,进屋直接把房门反锁。今夜你休想进来。 钱方卉听见动静,翻身抬头,看见只有菁莪一人,开口说:“你回来了?栾红梅呢?” 菁莪没想到她还没睡,嗯了一声说:“在宿管,我先回来了,你还没睡?” “睡不着。”她说。然后就没了动静。 菁莪也不再说话,借着从门口上方玻璃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把床单叠好装进包里。 就一晚上,不换新的了,就这样睡光褥子。把被子也翻个面,脱鞋脱大衣,带着衣服上床睡。 快睡着时,钱方卉又突然开了口,她说:“菁莪,你太勇敢了。” “什么?” “我说你真勇敢,敢直接和她对上,我很佩服你,可我不敢。” 菁莪这才从半睡半醒中清醒,“没什么好佩服的,事情来了,我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知道,不过你尽量别招惹她,躲着她点。” 菁莪觉得这话不对味,“我招惹她了吗?” “反正你要比她出风头就是招惹她,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帮你,你知道我…… 不能被人说搞小集团。” 钱方卉父亲解放前曾做过某洋行的大经理,她母亲为了保全孩子,和丈夫离了婚,划清了界限,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女儿从大城市迁去了偏远的农场,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太变成了烧火做饭的厨娘。 钱方卉能考来这里,一是因为她早期接受过十分优良的教育,二是有赖于她母亲的敦促教导。 大约是因为这些原因,她本人向来胆小低调,说话轻声细语。 菁莪知道这事,不好多说,应了一声,简单地道:“没事,我知道,谢谢你。” 钱方卉的话却是比平时多了很多,源源不断地说了下去: “你出去不久,她就回来了,说在花园里看见你和一个男的一起。 你知道,咱们寝室的人,除了凌昀和邦媛是革干家庭她不敢得罪,小桑是贫农家庭她没法得罪之外,我们几个都被她挑过毛病。 沁月不用说,走了;我也不用说,我的床铺不知道被她翻过多少次,家里每次寄来东西,她都以检查的名义先我一步打开,看见得用的,就说是封资修,堂而皇之地拿走。 她说阿梦是资产阶级大小姐,就天天用她的牙膏和擦脸油;说纪眉眉假干净,就用她的洗脸盆洗脚;说嘉丽娇气不劳动,这么冷的天让嘉丽给她洗衣服。 只有你站得远远的,从来没让她逮到过把柄。 你知道吗?她给我们这些人开过讨论会,在会上说,人人都有缺点,人人都要反省,人人都要做自我检讨,还说凡是没有缺点的人,必定都戴了面具,都是在试图隐藏自己。 在她眼里,你就是戴了面具的,而且你周末又常常不在学校,她一直很好奇你,一直在悄悄打听调查你的事,找你的漏洞,跟你们班学生打听过,也跟三年级你那个同乡打听过。现在你又参加了跳级考试,所以——” 她的声音逐渐减小,说到最后息了声。 非就寝时间,菁莪基本不回宿舍,因而,这些事,很多她都不知道。 看来,被栾红梅整过的人,碍于自身情况,不少都忍气吞声。 不过也巧了,她们这个寝室的人,除了栾红梅不敢或不能得罪的那三个外。其他人,在成分上多多少少都有瑕疵。 其实想想也是,这时期,穷苦人家的女孩儿,有几个能有机会考上并读到大学的呢? 第121章 背包打得不太标准 菁莪特别反感栾红梅这种行为,觉得她纯粹就是不把精力用在正地儿上,甚至还扭曲变态,像个小丑。 但她清楚这种想法绝不能表露。 况且,她也吃不准钱方卉突兀说这个的目的是否单纯,听出了她声气里的鼻音,猜出她在枕头上抹眼泪了。 钱方卉爱哭,同寝室的人都知道,但菁莪不知道怎么劝,也知道不好劝,静息几秒说: “我知道了,以后注意,谢谢你提醒。”旋即把话题岔开,“你车票是哪天的?” “我不回家了。” “不回了?” “嗯,不回了,等暑假一起,到我们那儿的火车要三四天,我们家在的那个农场比较偏僻,下火车还要转汽车和马车再走两三天,一来一回半个月过去了。 假期里图书馆正常开放,人少,我正好趁这个时间补补功课。” 钱方卉很有条理地说。看来早就打算好了。 “哦,那你注意安全。栾红梅呢?她也不回去了?” “不知道,好像是。” “时间不早了,快睡吧。”菁莪打了个哈欠,庆幸自己少说多听。 都回家过年了,一个宿舍就她们两个人留宿,谁知道会不会擦出什么友谊的小火花。 “好,睡。对了,那什么,你的微积分笔记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笔记?” “对啊,行吗?我们下学期要开微积分,课本和你们现在的一样,我想提前自学一下。” 钱方卉是物理系的,数学对他们来说是一门主科。 “我不记笔记。”菁莪说。 “你不记笔记?”钱方卉翻了个身,很吃惊地问。 “嗯,不记呀。” “那你还能考满分?” “哈哈,巧合而已,你不也有科目考满分?不光笔记,我连练习本都没有。有课本,还很新,你要用吗?用的话我给你留下。” “那不用了,课本我有,已经发了。”钱方卉有些失望地说。道了声感谢,合眼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菁莪听见了推门声及嘟嘟囔囔的抱怨,知道是栾红梅回来了,她没起来开门,钱方卉也没起。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廖大姐说,别敲了,去值班室凑合半宿。 栾红梅照门上踢了一脚,走了。 菁莪翻了个身接着睡。 - 次日,楼门一开她就起了床,稀里哗啦一顿收拾,把铺盖卷儿一捆往肩上一背,把挎包往脖子里一挂,一手拎起行李箱,一手拎起装了脸盆饭盒牙杯等零碎东西的兜子,跑了。 逃也似的。逃荒似的。 穿花园,出小门,过操场,钻栅栏…… 钻栅栏比较费劲,需要先把东西卸载。 没卸完就被两位巡逻经过的小战士逮着了,认出了她是谁,一人说:“虞同志,您这是?” “放假了,回家,东西有点多,想抄个近道。能不能帮我一把?” 两人对视:“能,能……” 一人接了铺盖卷儿,一人接了行李箱,又一起把栅栏掰了掰,放她出来。没办法,挎包也有点鼓囊。 接铺盖卷儿的那位说:“虞同志,您这背包打得不太标准,应该三横两竖才对,您这样,行军超不过三公里就会散掉。 菁莪说:“所以我才抄近道嘛。” 到家,老爷子老太太刚起床,看见她这时候这个模样回来,都有些吃惊,一起问她出什么事了。 菁莪不甚在意地说:“没事啊,我起得早,先把东西送来。伯父,伯母,我还要去考试,这些东西等我回来再收拾。我哥和韩蜀还没起床?俩懒虫!” 说着话,摸出钢笔,撕了两张纸,往衣兜里一塞,接着就要走。 老太太拉住她,“不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啊。”菁莪回身抱了她一下说,“有您护着,谁敢欺负我啊?哈哈,好了,伯母再见!我十一点半考完,考完就回来。伯父再见,今天冷,您出门多穿点。” “饭,早饭,你还没吃早饭呢!” 老太太追到门口急得跺脚,埋怨韩蜀还没起床,过去要敲他的屋门,手未抬起,门被拉开,韩蜀和秦立桓一起出来。 “我去看看。”韩蜀扶了老太太的肩膀一下,边穿大衣边大步向外追。 秦立桓自然也要去,却被老太太叫住:“立桓,你把你妹妹的东西搬屋里去,被子不用管,等太阳出来我给晒晒。” 帮她儿子创造并利用一切机会啊这是! 秦立桓就觉得,这个大字不识的老太太,八成也学过兵法。 “小鱼——”追出门,韩蜀喊。 菁莪站住等了等,待他跑到近前开口戏谑:“起床速度够快的啊韩四同学,昨晚是不是被伯父开小会了?” 韩蜀不答反问:“遇着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吃饭就跑?” 菁莪伸手让他看表,“六点半了,来不及了,七点半开考,老师让我七点十五就到,我去食堂打两个馒头就行。考完了带我吃好的啊,保证全优。” “回答问题,别打岔。” 栅栏边,菁莪钻,韩蜀翻。 钻过去开始瞪眼,“回答就回答呗,凶什么?没大事,就昨晚回去我和那个锤子打了一仗,怕她在我的东西里使坏,就先送来了。” “打?”韩蜀抓起她的手正反面检查。 “没打小抄。”菁莪先玩闹,又正经说:“我打她,我没事。 她昨晚看见咱俩从花园经过了,以为抓住了我什么把柄,要盖我的被子睡我的床,还扬言说要我好看,让我给拽到宿管去了…… 听同宿舍的人说,她在私下里调查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吃亏了没?” “没有。” “那就行。” “哈,那我要把人打伤了呢?” “妈带她去看。” 菁莪大笑出声,小跑至小门口,推韩蜀说:“你别进去了,别回头再让人说我一大早与人私会。跟伯父伯母说这事时打点折扣啊,委婉一点,一定要注意帮我塑造形象。” “什么样的形象?” “嗯—— ”菁莪仰头望天装模作样想,“知性优雅?端赖柔嘉?” 韩蜀成功被她逗笑,说:“行,我知道了,只要你不怕被你哥拧耳朵,我就帮你往这个方向编。” 塑造不行,得编造。 第122章 老二顶事儿 “得嘞,成交!”菁莪到他手上一拍,笑起来跳着跑开。 韩蜀在后面喊:“慢点跑,来得及,别只吃馒头。” “知道,知道,再加一棵葱俩鸡蛋,考双百!”菁莪扬手朝后比划手指。 此情景,韩蜀就特别想把秦立桓常说的那句“臭丫头”搬出来用用,看她的背影消失于花树灌木,收住笑意,转身往回走。 到家后,没按菁莪所谓“打点折扣,委婉一点”的说法汇报,而是极其严肃地说有人嫉妒她聪明漂亮能跳级,想扒她的历史找漏点。 秦立桓看韩父凝了眉头,看韩母停了筷子,就在饭桌下以腿碰他,碰着碰着韩蜀还是把话说完了, 遂赶紧补救道:“伯父伯母别担心,那丫头就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儿。 韩蜀跟你们说过没?我俩刚遇见她的时候,她腰里别着钉耙,手里拿着花椒木,怀里还抱了个木头盒子,吓唬我俩说里面装的是骨灰。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真虎啊,没想到这虎妮子竟然是我亲妹妹。” 秦立桓尽量把话说得幽默诙谐,意图舒缓气氛。 老太太却不按他的节奏走,喝了口稀饭觉得塞牙,夹了根咸菜觉得没滋味,把咸菜搁到碗边儿,搅了几下稀饭说: “说了,小四儿一说,我和你伯伯就觉得心疼的慌,这是你们妈妈不在了,要在的话得心疼成什么样?往后有我呢,还有你秦家妈妈,谁再敢欺负咱家小鱼试试! 不行,我得找她去!别价她挨了批评再报复咱!才多大的人啊,就这么多坏心眼儿?欺负这个欺负那个,轻狂的她! 这事儿你们男人不能出面,你们一出面,人家说咱仗势欺人,你们在家等着,我去!” 秦立桓迅速出声阻止:“伯母,这不合适,您别去,菁菁自己能处理。私下里调查也不怕,菁菁立过功、得过表彰,档案里有记录。调查她只会自取其辱。” “你们这些老爷们懂啥?没个顶事儿的!”老太太不等他话音落就数落, “那坏心眼儿多的小妮子,调查人是想调查这个吗?才不是!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想故意给人抹黑! 她想调查的是乌七八糟、鸡毛蒜皮,要真调查清楚了咱也不怕,怕的是她知道一点点风声就乱猜、就乱说、就胡说。 这人啊,还都有个毛病:真话不听,听假话,啥荒唐听啥!表面上是在同情人,其实都是图自己嘴头子痛快。到时候咱小鱼还不得让人指指点点,名声还要不要了?” 秦立桓当然明白这个,毕竟妹妹之前经历的事情太过坎坷,若有人以那些为基础,造她的谣,简直不要太简单。 但嘴长在别人脸上,咱们总没法给他捂住。 桌子下踢韩蜀,想让他说句话。 韩蜀不嫌疼,装不知道。他考虑的也是这个,所以才把事情说给老太太。 “那您亲自去也不合适。”秦立桓只好自己说话。 万一人家要知道了您是谁,会更说咱们仗势欺人不说,还会影响老爷子的名誉。 “对,你不合适。”从来不管家务事的老爷子开了口。 秦立桓刚要拥护他,老爷子却把最后一口饭喝干净,筷子一搁说:“让老二陪你去。” 秦立桓差点一个倒仰。 老二就是韩蜀的姐姐,韩湘。韩湘是省工业厅的政工干部。 “对!”老太太提筷子一敲碗边儿,“老二行,老二顶事儿!” 顿时,稀饭不塞牙了,咸菜也有滋味了,唏哩呼噜几口喝完,吩咐韩蜀和秦立桓说:“小四儿你去刷锅洗碗,立桓把地扫扫把桌子擦擦,再给你伯伯把大衣帽子拿下来,等车到了送他上班。 我去路口转转,看能不能碰见你姐,碰见她就跟她说你俩回来了,中午让他们一家四口来家吃饭。” 韩湘上班从大路口经过,时间快到了。 韩蜀拿了围巾给她围上,说:“妈我送您过去。” 老太太拨愣他一把,“不用你送,又没七老八十。”走了,气昂昂的,脚下生风。 秦立桓就觉得自己妹妹真找了个好婆婆,对韩蜀说:“伯母的精神状态真好。” 沙发上的老爷子戴上老花镜抖了抖报纸,对秦立桓说:“你伯母身体比我好,再看十几年孩子不成问题。” 秦立桓:“……”我收回刚刚的想法。 * 早上醒来,栾红梅披头光脚从一楼回三楼,一路被人参观。 没办法,宿管值班室没有多余的鞋,廖大姐总不能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她。 一腔怒火回到寝室,抄起桌上的水缸子就往菁莪的铺位上泼,水淋出半截,才发现床上空空如也,磨牙瞪眼骂:“那死妮子人呢?” 钱方卉看不惯她的粗鲁,鄙视她的行为,却又惧怕她的淫威,照实说:“走了。” “走了?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 “你敢帮她瞒我?什么时候跟她成一伙儿的了?” “我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她不说你就不会问?起开!” 推搡钱方卉一把,趴地上找鞋,鞋被菁莪踢到了床底角落,伸了几下手够不到,吐了一句脏话。 身后就有笤帚她不用,反而命令钱方卉:“钻进去,把鞋给我拿出来。” 被她索要东西,碍于局面形势,钱方卉能忍,但骨子里的骄傲在,不能忍受被她侮辱,看她两眼,拿了书包,一声不吭抬腿便走。 栾红梅瞬间被激怒,伸长胳膊拽她,“你也敢跟我作对?” 钱方卉躲开,急声道:“我没有,你别碰我!” “还敢狡辩?!”栾红梅扬手就打—— 被菁莪一番折腾,又被廖大姐一番教导,失控了。 不知道是受了菁莪的影响,还是被栾红梅刚刚的要求逼急了,今天的钱方卉也知道了反抗,就势举起书包挡住。 书包里有饭盒,栾红梅的巴掌呼到了饭盒上,“梆”的一声。手疼。她的火气更大,手变成爪,往钱方卉脸上挠。 钱方卉打小娇滴滴长大,哪经识过这个,没防备,被她挠了一把,粉白的小脸顿时出来三道红印,火辣辣的疼。当时就哭了。 兔子被逼急了也咬人,她抓起书包带,没什么章法地把书包胡乱往栾红梅身上甩。 第123章 小鱼脾气和我像 栾红梅没武器,个子也小,但灵活,且“战斗”经验丰富,会手脚并用,一点也不落下风。专攻脸、头发、肚子等容易下手且疼痛较敏感的地方。 终于,栾红梅把钱方卉撂倒到了地上,以膝盖顶住她的肚子,疯了似的抓挠她的脸。这张白嫩的脸她早就嫉妒,早就看不惯。 钱方卉大哭,旁边寝室的人听到动静,有人涌进来把他们拉开,有人大喊着去叫值班老师。 韩母和韩湘就在这时候到了宿舍楼下。本来,老太太还主张,先去校领导那里打个照面,再过来这边的。 韩湘说校领导还没上班,先见识见识这个人,看看是个何方妖孽。两人便来了。 “廖老师,廖老师,304…… 304打架了!脸都打出血了!”喊声又高又急。 廖大姐正在打扫卫生准备交班回家,听见喊叫,笤帚都顾不上放下,一步两三个台阶地往上爬。 “304,小鱼的寝室!妈,快!”韩湘扶住老太太快步跟上。执勤老师走了,连登记都省了。 此时,304门口已经堵了一群人。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再加本来也不喜栾红梅,所以舆论齐刷刷往一边倒: “粗鲁!过分!” “就是个祸害!” “都是同学,怎么能往人脸上挠呢?留了疤怎么办?” “她是调干生,还是推荐来的,算什么同学?!” “昨晚打了一场,这又打了一场,什么素质?” “听说虞菁莪今天一早就走了——” “能不走吗?要我我也走,不走等着再被打啊?” …… 人群最里头,廖大姐黑风罩脸,看向栾红梅的眼睛能喷火,恨不得摁住鼻子将人狠收拾一顿,但现在顾不上这个,朝人群喊一句:“谁是学生干部?过来把她送政教处!” 看见栾红梅的衣着 ,又补一句:“给她找件衣服,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随即赶紧安抚钱方卉,想看看她脸被伤成了什么样。 钱方卉浑身哆嗦,捂住脸哭,不撒手。 廖大姐将人搂住,连声哄劝,想带她去校医院。 钱方卉有些站不住,直往地上出溜。 栾红梅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抓着胳膊押出来,下巴抬着,脖子直愣愣梗着,斗胜的公鸡似的,一副凛然就义的模样。 韩湘看她两眼,问老太太:“就是她?” “那肯定就是了。” 韩湘轻嗤一声说:“心术不正,人品不端,厚颜无仪,玷污校徽。鸡脚蛇戴眼镜,充正神。” 这话被栾红梅听见了,下意识就要回嘴,看韩湘的年龄和衣着不像是学生,又生生咽了下去。憋得难受。 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啊,头发!地上的头发,你们快看!” 众人这才看见被踩在脚下的一大绺头发,从长度看,很显然是钱方卉的。 钱方卉这才意识到,除了脸疼,头皮也在疼,“哇啊”一声悲啸,低头捂脸跑出人群。 韩湘上前一步故意和她撞上,趁势扶她一把,小声说:“往湖边跑——” 钱方卉是个聪明人,当下领会,飞快跑下楼梯,跌跌撞撞往位于花园一端的人工湖方向跑。 韩湘站到走廊窗户边大声朝下方喊:“拦住她,快拦住她,她要跳湖!” 廖大姐慌了神,带着一群学生飞快向外追。 老太太拽韩湘的手,“你要干啥?” “添把火。”韩湘说,怕老太太担心,又说:“放心,这个时候湖边很多人路过,出不了事。” “好好的孩子遭这罪。”老太太叹气。 当妈的,年纪大了,觉得谁家的孩子都是孩子,看见谁家孩子遭罪都心疼。 接着说:“说啥也不能再让咱家小鱼住校了,跟这么个祸害一个屋,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稳。啥人啊?年纪轻轻的姑娘家,跟个泼妇老娘们儿似的!” 韩湘被逗笑,扶着她从另一边楼梯下去,说:“您也别看谁都心疼,这姑娘被人挠成这样,可怜归可怜,但也可悲。 早干什么去了?非得被人欺负狠了才知道还手? 一个屋里好几个人被欺负,几个人合起伙来,夜里用被子把她一蒙,趁黑抡笤帚一顿揍,揍几次狠的,你问她还敢不敢欺负人?” 老太太拍她手,“就你虎!就不怕她告状?” “告状?几个人联合好了,还怕她告状?黑天,她什么也没看见,身上又没伤,她告什么状? 说白了,就是自私、胆小、各顾各的,所以才被人钻了空子。 没有单打独斗的能耐,还不知道团结起来,蠢! 连个身高一米五,体重六十斤的人都打不过,笨! 所以,我觉得这姑娘可怜,但不值得同情。” 听到这儿老太太也笑了,说:“还是咱家小鱼厉害,拽着辫子直接把人从三楼拽到了一楼。” 韩湘大笑出声,“就应该这样,小鱼脾气和我像。” 下了楼梯,挎上老太太的胳膊,又故意说她:“还没过门呢,就天天把小儿媳妇挂嘴上,不怕大儿媳妇说您偏心?” “别瞎说,你大嫂是啥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她自己待小鱼都跟待闺女似的。 再说,她进门二十多年了,我偏了她二十多年,还不兴我换个人偏偏? 你爸都说了,小鱼是人才,她的脑子能抵千军万马,得好好护着。” “行,您二位说啥都对!护着,好好护着!走——” “还干啥去?不用管了,等着看学校怎么处理,处理不到位咱再上手。” 都把人逼跳湖了,要再不严肃处理,还了得? “护您小儿媳妇去啊。”韩湘笑说,拖她往办公楼走,“趁这个机会找学生处帮小鱼打个申请,年后不住校了。 我也早跟她说过不要住校,不光是因为离家近,也不是因为宿舍里有这么个人,主要是因为她跳级。 明年跳一次,后年再跳一次,和身边的同学越走越远,陌生空间越来越大,怎么和人相处? 她又不是那种愿意腆着脸和人说好话的人,很容易就会被人孤立。 再一个,等候学校处理是没问题,但小鱼能让她随便调查吗?小鱼后面有道桥指挥部,有我哥,还有我爸,哪一个都事关机密。 她想调查就调查?简直开玩笑!必须借这个机会杀一儆百,以绝后患。” “对,你说的没错!走。” 第124章 这不也挺会吗? 娘俩噔噔噔找到了学生处,在隔壁政教处雷霆般的训人声里,老太太出面把事情说了一遍,完了指指隔壁说: “老师你看,这都啥人啊?昨晚上欺负我家孩子,吓得我家孩子一大早卷铺盖回了家。 她接着又把另一个人的脸抓花了,刚才我们俩从后面过来,可是听说那闺女闹着要跳湖呢。这还是个女大学生吗?泼妇都干不出这种事!” “确实不像话。大妈您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学生处长倒了两杯水过来,安抚道。 他刚刚也在隔壁办公室,听了两位同学的叙述,气得不轻。 这边说有人找,他过来接待,不曾想也是来告状的,告的还是同一个人。气上加气。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位衣着很板正的老太太,说起话来挺和气挺家常,但气度上一看就和街头看孙子的老太不同。 另一位高挑个,穿了身绿色毛哔叽呢列宁装配黑色长款呢大衣,相貌大方,坐姿端庄。 都不可怠慢。 试探着问了一句:“您二位是小虞同学的……家人?” “是,我是她婆婆,准的。这是她姑姐,也是准的。你可别瞎想啊,我家孩子一入学填个人材料,就把这事儿写上了。 你要不知道,那是你的事儿,说明你对学生不够关心,反正我们没隐瞒。”老太太严肃地说。 学生处长想笑,“不瞎想,不瞎想…… ”有啥好瞎想的?有的学生孩子都三岁了。 老太太继续严肃:“小鱼父亲是伤残战斗英雄你知道?她本人立过大功你也知道?” “知道,知道,这个当然知道。”不知道也得说知道,要不然就是对学生关心不够。 “光知道不行,得保护好她的安全。”老太太话锋一转说。 学生处长这下笑出声了,觉得这老太太真挺是个人物,很懂谈判之道, 说:“大妈,那您的意思是?您说,我听着,然后咱们再商量。” “我来说吧,意思有两个。”旁听了半天的韩湘终于开口: 一,帮虞菁莪申请不住校,这个您肯定会同意,所以申请理由我也就不再赘述。 二,我要求看一下那个女生,哦,她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就是隔壁正在听训的那个,我要求看一下她的档案。” 学生处长还以为,她会说要求道歉或者严惩之类的话,没想到说的竟然是这个。 申请不住校好说,这两年招的学生多了,住宿条件紧张,铺位不够,学校鼓励家在本市或者有亲戚在本市的学生走读。 但,学生档案…… 学生档案,虽然不像干部档案、军人档案保密度那么高,但档案就是档案,非必要不能随便借阅。 主要你是个外人,你一个外人看人家的档案干什么? 没这样的先例啊! 学生处长为难。 为难之时,韩湘再开口:“那个女生私下里调查过虞菁莪,我对她的动机表示怀疑。 您知道,小鱼参与过战备大桥的修建,发明了网络图,并把它运用到了大桥施工上,这方面您从道桥指挥部给她的表彰通报里就能看到,这在全世界是先例,是保密的。 再一个,我父亲是韩先念,我大哥是韩晋,小鱼是我父母的准儿媳。 她调查小鱼干什么?是想要打听大桥的施工机密,还是想通过小鱼,从我父亲和我大哥身上知道什么军事机密?” 学生处长当然知道战备大桥意味着什么,更知道韩先念是谁,扑通一下站起,又扑通一声落下,大冬天里,冷汗淋漓。 韩湘扶老太太起身,临走说:“档案您替我看吧,再辛苦您安排一下,我父亲的警卫员可能会来找她问话。 怎么处理她,我们不插手,一切按规章制度来。 但学校方面有一点您要保证,那就是小鱼身边的人一定要可靠,且不能容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调查她。” 娘俩离开,学生处长忘了相送,大脑空白须臾才回神,速度跑到隔壁门口喊一句:“先别让她走!” 旋即回身叫住一人,让他去把保卫处长请来,又匆匆赶去档案室,去取栾红梅的档案。 菁莪考完试出来,门厅里遇到系书记、学生处长和系政治秘书。 三人先轮番夸了她一顿,又轮番勉励了她一顿,接着说:事情学校会认真处理、妥善安排,你放宽心陪家人过年。 菁莪听得一头雾水,再三感谢了,又拜了个早年,才被放行。 东西都搬完了,不用再回宿舍,一路小跑至花园小门,果见韩蜀等在这里。 张口欲说话, 韩蜀先一步开口:“你哥在教韩钧学骑自行车。” 韩钧是韩蜀的侄子,今年十岁,皮的跟猴子似的。韩钧的哥哥叫韩铭,弟弟叫韩钰,弟兄三个,一个比一个像猴。 菁莪乐得不行,跟他说:“没想问我哥在干嘛。” “没有吗?”韩蜀表示不信,每次你都先问他。 “没有,我想说差点在试卷上写满你的名字,结果你不给我机会。唉,遗憾。”菁莪摇头叹息一声,先一步走进操场。 冬天的操场光秃秃的,只一棵老树,两只寒鸦,几堆残雪,半面屋影。 天倒是很蓝,鹁鸪脖子似的那种蓝,透明高远。 心也跟着明媚了起来。 啊,一本正经撩人的感觉真好。 韩蜀把心化了,把嘴唇咬了咬,嘴角上扬,再上扬,快步跟上。 走到昨晚拥抱的地方,借衣袖遮挡抓住了她的手,掌心里挠了挠,偏头过来低声说:“接你回家的感觉真好。” 菁莪忍不住笑了,心里想,这不也挺会吗? 并肩出现在秦立桓面前,手还牵着呢,在大衣的衣袖里,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当着小孩子的面,不好上来将人劈开, 便说:“菁菁过来,教你学骑车。韩钧,你先去休息。” 韩钧早就在等这句话,学个车子快被折腾死了,别人家小孩儿学车时,怕摔,大人都在车尾巴左右给各绑一根木棍,那样车子能自己站住,左右都不倒。 他小叔和立桓叔叔不给绑,说摔几次就摔会了。 这是能摔会的事儿吗?腿都快摔折了还没学会。 第125 摔得挺过瘾 拍打拍打棉裤上的土,拄着腮帮子蹲到了路边儿,热了,上身只穿了件毛衣,冒白气。 韩钰原本在远处玩,看见菁莪,扑腾扑腾跑过来,叫了声小鱼阿姨,想凑上来说几句话,看见他小叔的熊脸不敢说了,和哥哥一起拄着腮帮子蹲到了路边儿。 菁莪喊他们:“怎么都没上学?是浑身肚子疼,还是浑身头疼?”这两项是请假常见理由。 韩蜀被逗笑,帮他们解释:“他们学校上午有英雄报告会,听完提前放学了。” “哦,理由充分。” 韩钧腾出一只手摇摇,“小鱼阿姨你先学,我歇歇。” 韩钰也跟着摇。 “我会。”菁莪说。 “你会?”韩蜀和秦立桓一起疑问。你怎么能会? 菁莪认真说:“不就是物体在运动中保持动态平衡的问题吗?车轮的旋转惯性能使骑行具备稳定性,还有角动量守恒和陀螺效应。” 两人闻言一起瞪眼,韩蜀吭吭笑两声悄悄捏她手,秦立桓抬手指她两下,“你”了两声,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被妹妹颠覆世界观的次数多了,都不知道地球是不是圆的了。 菁莪哈哈笑,心说:破自行车,谁不会?别说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三轮车、汽车我都会!除此外,我还会滑板车、平衡车、扭扭车、碰碰车! “看着!” 把兜里的纸笔一掏丢给韩蜀,不等人扶,拿过车子,腿一搭,上去了,脚一蹬,就走了。 主要他们为了教韩钧骑车,把车座子调低了,否则这大车架子,她的脚还真够不着地。 韩蜀慌忙追,秦立桓嗷一声:“你个傻妮子,还真敢骑啊?”也赶紧追。 韩钧都惊了,哇一声,腾地站起身,拳头还在腮帮子上拄着,忘了放了。 菁莪回头显摆:“看我会吧?”一倒脚蹬子,“咣”,摔了。 韩钧把张大的嘴合上,慢慢蹲了下去—— 早就知道会摔。 韩蜀和秦立桓一同追上,一个扶车子,一个扶人。 “没事吧?”上下检查。 菁莪苦脸:“为什么往后一蹬它就倒?” 秦立桓敲她头,“车子往前走,你往后蹬干什么?往后蹬是刹车!不是说会骑吗?能豆豆。” 菁莪这才想起,这大金鹿自行车,只有右车把有刹车,也就是说,它前轮采用杠杆触刹,后轮采用的是倒轮闸,往后轻倒即可刹车。 幽幽哦了一声,又拿过车子,“我再试试。”小长腿一搭,蹬起来就走。挺猛。 这次韩蜀追的特别快,在后面喊:慢点。别往后蹬。别晃车把。往前看。 “嘿,臭妮子还锲而不舍了!真能骑?” 秦立桓一句话没说完,前面一个土坑,菁莪习惯性偏斜身子倾斜车把,然而,这车子太沉,“咣”,又摔了。 生铁的大车架子,砸得腿生疼,车把砸胳膊上了,也挺疼。 “唉——”韩钧叹一口气,摇摇头,把拄腮帮子的手拿下来,小臂交叠置于膝上。静待好戏。 韩钰咧着豁子牙,嗖嗖往家跑,边跑边喊:“奶,妈,姑……哈哈,小鱼阿姨学骑车,她说她会,小叔问她你真会,她说她真会,上去就蹬,一蹬,‘咣’,摔了!哈哈,她还骑,又一蹬,‘咣’,又摔了!啊哈哈,笑死我了——” 韩母伸着一双沾了面粉的手出来,“摔了?” “嗯,摔了!趴地上哭呢。”韩钰郑重地说。 屋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小鱼阿姨摔了,你还笑死了,看你小叔回来不收拾你!”这是韩家大嫂,朱秀元。 把秦立桓扔外面继续教韩钧学骑车,韩蜀以带菁莪清洗擦药的名义回家。 看韩母带着大嫂和韩湘在餐桌上包饺子,菁莪凑过去叫人:“伯母,大嫂,姐姐……” 韩湘先开口:“摔了?感觉如何?” “挺过瘾的。”菁莪闷闷地说。 大嫂噗嗤就笑,“头回听人说摔得过瘾。那大车子我就骑不了,又大又沉,砸一下特别疼。有卖女式车的,回头给你买一辆。” “买俩,给你俩一人一辆。”老太太插嘴,又说菁莪:“手也磕破了?这个小四儿真是,教你学骑啥车?大冷天,皮子脆,一磕一个破皮!去把手洗洗,看用不用上药。” 菁莪刚走出两步,她又在后面喊:“兑点温水。” “哎,伯母我知道。” 韩湘把头倾向大嫂小声说:“嫂子看见了吧?小四儿都被比下去了,咱俩更不用说,老太太疼她比疼咱俩加起来都多。” “再胡说,我敲你——”老太太抡擀杖。 韩湘哈哈笑着把头偏开,“给我也买辆车,我就不胡说,还帮您一起疼她。” “找你婆婆要去。”老太太白她一眼。 “嫂子你看,刚使唤我替小鱼出头,一顿慰劳饭没给吃呢,这就卸磨杀那啥。”韩湘托着饺子皮讨伐。 菁莪还不知道韩母和韩湘去了趟学校的事,闻言转过头问怎么了。 韩湘简短大致地将事情说了说, 菁莪听得吃惊:“你和伯母帮我申请走读了?栾红梅窃密?哈哈,姐姐你也太溜了,你是怎么想出这理由来的?” “六?” “溜,溜溜的溜,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哼唱半句,靠到她身边接着说:“姐姐,我宣布,我以后不喜欢韩蜀了,改成喜欢你。” “这个可以,我批准。”韩湘很认真地点头。 韩母和大嫂被她们两人逗得大笑。 大嫂往楼梯上瞟一眼,故意说:“这话让小四儿听见可不得了,你得说像喜欢小四儿一样喜欢你姐姐才行。” “不行呀,大嫂,一生只能喜欢一个人的。”菁莪放缓了音调,用遗憾的口气小声说。 楼梯上的韩蜀把嘴唇咬了再咬,才堪堪忍住即将要冲破喉咙的笑—— 这小妮子,太会了,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到你心头上撩拨一下。 而且,他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大嫂大姐的关系处这么好的。 几步走过来,拖了把椅子到她跟前,拧开药瓶说:“手拿过来。” 第126章 有这样一名军嫂 “干什么?” “上药。” “不用上,就破一点皮,没事。” “拿来——”直接伸手抓。 “哎呀,擦药有味儿,我还要包饺子呢。” “不用你,我包。” “啊,妈,你怎么往饺子馅儿里撒小米呢?”韩湘夸张地抖起肩膀往外撤身子。 韩母又朝她扬擀面杖,大嫂憋住笑说:“不用你俩,妈一人擀皮,供我和韩湘正好。你俩要不出去玩,就坐旁边陪我们说话,听你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我们干起活来都有劲儿。” 菁莪窘了脸,瞪韩蜀一眼:能了吧?被调笑了吧? 催他出去接着教韩钧骑车,接上文和韩湘说栾红梅的事:“那我们学校保卫处,是不是要专门调查她?” “当然会。怎么,你还同情她?” “那倒不至于,只她把江沁月搅和的休学回家一事,她就该受到惩罚,我只是心疼耗费的人力物力。 栾红梅那种人,怎么说呢,就是价值观扭曲了,但世界观又决定了她的认知只有眼前那么大块地方,所以她坏也只坏在眼前这块区域内。欺负几个人她行,再干其他的她就不敢了。 其实也是我们寝室那几个人胆小怕事,畏手畏脚、各自为政,要早联合起来收拾她一顿,哪至于这样? 挠钱方卉的脸,钱方卉就等着让她挠啊?她比栾红梅高了十几公分好不好?但凡勇敢一点,就不至于被她挠到。 再说,打不过就跑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夜里趁她睡着,蒙上被子把她一顿揍——” 没等菁莪把话说完,韩湘就大笑出声,“妈,你都听见了啊?小鱼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一样,一样,”老太太瞪韩湘,“当姐姐的,不教好。” “我——”韩湘一下被噎着。 “噗嗤,”大嫂乐得把饺子皮挤破了,说韩湘:“怨不得小鱼说喜欢你,你俩脾气还真像。” 韩湘说:“小鱼,你看大嫂酸的,快哄哄她,就因为你说一生只能喜欢一个人,她就酸成了这样,再让她酸下去,咱们今天吃饺子都不用蘸醋了。” 菁莪大笑说:“大嫂不酸,对大嫂本来就不能说喜欢,大嫂是长嫂,应该说敬重。我和姐姐一样敬重大嫂。” “就你会甜乎人。”大嫂沾了点面粉蹭到她脸上。 “真的,发自内心的,有感而发,用歌声表达,大嫂你听着啊——”菁莪清清嗓子,叩几下桌子,试试音找节奏。 韩湘再笑,“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听好! 嫂子,嫂子,借你一对大脚,踩一溜儿山道再把我们送好。 嫂子,嫂子,借你一副身板,挡一挡太阳,我们好打胜仗。 噢,憨憨的嫂子,亲亲的嫂子……” 声音高亢苍远,饱含深情。 大嫂的眼圈头一个红了,她十七岁嫁进韩家,如今已过去了二十多年。 那时,韩蜀刚刚出生,她进门先给婆婆伺候月子。 初时,丈夫行军出门,一走七年,没回过一次家,她没有孩子,便把韩蜀当儿子带在身边。 二十多年里,丈夫横刀立马在外,她提心吊胆在家; 二十多年里,她一次次为公公和丈夫打点出征的行囊; 二十多年里,她孕育了三个儿子,帮着婆婆打理家务,做工挣钱,送小姑子小叔子上学读书。 她文化不高,但淳朴敦厚,深得公婆信任和韩湘、韩蜀的敬重。 是这个家,除两位老人之外,第一应被敬重之人。 那个时期,很多个家庭,都有这样一名军嫂,她们默默奉献,她们善良敦厚,是无名英雄。 外面,老爷子和韩晋一辆车回来,爷俩及刚刚在门口教学自行车的几个人,一起站在院中把这首歌听完。 老爷子很有感触地对韩晋说:“小鱼唱的对,你媳妇不容易,该被敬重,你也要敬重她爱护她。 每个军人的妻子都不容易,都该被敬重。回头让小鱼把这首歌写下来,拿到队伍里唱。” 韩晋认真应是。 这顿饭是为了欢迎韩蜀放假回家,和欢迎秦立桓这位客人来家,特意准备的。 老太太让人给所有人都捎了信儿说来家吃饭。 老爷子和韩晋到家没几分钟,韩家孙辈中的老大,韩铭,就回来了。 小伙子虚岁十五,上初三,人长得挺像样,也挺聪明,打架惹事也挺在行, 但是那成绩,简直就跟老头儿的大裤腰似的,要大能大,要小能小,弹性十足,随心所欲,上次八十,这次十八。 歪戴了顶火车头栽绒帽,手插衣兜,晃着膀子到家,一眼看见他爹,二眼看见他叔,哐一下立正,帽子挡住了半个脸都不敢动手扒拉。 眼角悄悄瞪小弟:叫我中午来奶奶家吃饭,为什么不说爸也来,为什么不说小叔到家了?! 韩钰捂住豁子牙偷笑:嘻嘻,耗子见猫。让你再欺负我?该! 颜姐夫来的稍晚了点,他下班后先去接了女儿颜安,又去接了儿子颜津,一辆自行车载着爷仨,说说笑笑到家。 颜姐夫叫颜仲舜,抗战期间毕业于那时的联大机械工程专业,妥妥的高材生,现是南市农业机械化研究所的一名工程师。 小平头,国字脸,戴眼镜,性格温润内敛,家里大小事都由韩湘总揽,他只负责疼老婆孩子和搞钻研。 颜安十二岁,上五年级,这小丫头遗传了她父亲的智商,也遗传了她母亲的机敏,从小就聪慧。 是韩家孙辈里唯一的一个女孩儿,也是韩家孙辈里唯一一个学习好的孩子,深得所有人疼爱。 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把所有人叫上一遍,然后一头砸到菁莪怀里,悄咪咪地说:“小鱼阿姨,你猜我数学竞赛得了第几名。” 小丫头前几天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考前找菁莪辅导了两个周。 这么问,那就肯定是考得不错了,菁莪故意逗她,拢了拢她的刘海说:“倒数第一?” “哎呀—— ”颜安把头拱了拱,“第一,全市第一。小鱼阿姨,我越来越喜欢数学了,等我将来考大学也想学数学。” 菁莪笑着说好啊,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小丫头转过年秋季读初一,再过六年高考……六年,刚好赶上……到时候这孩子怎么办? 韩铭那样不爱学习的孩子让人发愁,颜安这样爱学习的孩子更让人发愁。 第127章 她是故意问的 除了饺子,大嫂还炒了几个菜:干萝卜丝炒鸡蛋、肉末白菜粉条、黑豆芽炖油渣、干莴苣片炒木耳,辣炒干萝卜缨子,还有个用河蚌肉打的汤。人多,每个菜都是双份。 其中干萝卜丝、干莴苣片、干萝卜缨子和河蚌肉都是老班长送来的。 这些东西,菁莪当时储备了不少,菁莪出来上学后,老班长和川子又储备了一些。 之前川子还写信来显摆说,东厢房里快被塞满了,他每次回去都是躺粮食上睡觉。 别说,干菜泡发之后,吃起来别有味道,有些比新鲜的还好吃。 老太太存着,不太舍得吃,说要等过年。 平时都是吃配给的土豆白菜,偶尔再自己发一点绿豆芽或黑豆芽。 饺子皮里掺了杂面,不能下水煮,下水一煮就散,只能上锅蒸,蒸熟了还要趁着热汽吃,否则一冷就发硬。 十几口子人,把一张大餐桌挤得满满当当,跟过年吃团圆宴似的,很有感觉。 韩晋把秦立桓拉到了他和老爷子中间,秦立桓哪敢坐那里,推辞着就要起身,韩晋一把把他摁住:“就坐这儿,以后只要人多吃饭,你就坐这儿。亲家兄,明白吧?” 老爷子也点头:“没错,你是小鱼的哥哥,除非你父亲在,否则你就代表亲家。” 秦立桓就想像往常一样,在桌子底下踢韩蜀,现在不行了,他和韩蜀中间隔了好几个人,够不着。 哥哥够不着,菁莪能够着,趁人不注意到韩蜀腿上掐了一把,韩蜀不嫌疼,不为所动,一脸自然又温和地给她夹菜,小声说:“吃饭。” 大嫂看过来,“听立桓说,亲家叔叔这一趟跟车来了,你们就去西安,着什么急啊?年前还能跟好几趟车呢吧,等下趟或者下下趟。” 不等菁莪或秦立桓说话,韩湘就把话头抢过去说:“嫂子你让她走,反正她也就今年去那里过一次年,再往后就得年初二回娘家了。 她走了,妈还能把预备给她的压岁钱一分为二发给咱俩。” 一桌子人大笑, 菁莪扑通一声把头栽碗里,深觉跟韩湘比起来,自己的嘴还差点。 老太太拿起筷子就敲韩湘:“我叫你胡说!压岁钱,孩子都十几岁了你还压岁钱。 给小鱼的压岁钱,我明儿就发,你眼馋回去找你婆婆要去。” “我奶奶只给我和姐姐发压岁钱,不给妈妈。”颜津抱着小木碗插话。 这小子才五岁,上幼儿园,话痨一个。 一个小东西开口,其他几个小东西也就跟上了,嘎嘎的,一个人基本等同于五只大鹅。 除了韩铭大一点,又惧怕他爹他叔,不敢太放肆外,其他四个人就是二十只大鹅,那场面,想想吧。 反正大人只能和近旁之人说话,和桌子对面的人说话就听不清。 这期间,当然少不了说菁莪学骑车子,连摔两次的事。 韩钰讲的有声音有画面,引得好几只大鹅引吭高歌。 菁莪说:“我真不知道脚蹬子往后一蹬,车子就会倒,那个倒轮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设计这个?” 颜仲舜是机械工程师,头一个把这个问题接了过去,说:“倒轮闸也叫回链闸,是一个棘轮机构。 这个设计是为了载重需要,这种车子载重能达到两百斤,下坡时惯性很大,杠杆触刹控制不住。 回链闸正向转动时,能够卡住并驱动车轮,反向转动时,有一个部件会向外推出,与车轮发生摩擦,从而实现制动。 这个在下坡时很有用,骑行者只需向后一蹬,车子就能实现快速制动,安全性很高。 但也有缺陷, 一来,它结构相对复杂,出现故障维修成本比较高。 二来就是,不知道这个的人,骑上去会摔倒,所以后来又生产了脚刹车。” 菁莪边听边点头。 其实她是故意问的。 如今生存问题解决了,该考虑发展问题了。 用马斯洛需要层次论来解释就是,她现在有吃的有喝的、有财产有安全、有健康有资源,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解决了; 又有了家庭有了友谊有了情感归属,爱与归属也解决了。 该追求尊重和自我实现了。 要获得内在价值的肯定和外在成就的认可,进而发挥潜能、实现理想抱负。 之前一直为生存立足而努力,从现在起,要有策略、有步骤地发挥专长、为国效力、赢得尊重、实现自我。 为此,她用半年时间,把大学阶段和研究生阶段的数学教材通了一遍,又借助一切机会找教授讲师请教探讨。 然后与自己曾经学过的东西两下相较,整理出了一些现阶段没有,实际生活建设中又急需要的理论和数学应用。 比如,用微分几何描述物体的运动轨迹。 然而,某些时候,一些事情不是你能做就可以做、想做就能做的。 她就了解到,一位精通微分几何、变分法、轨道力学的数学教授,被转行从事了清洁工作。 要知道,他研究的这些,是计算火箭导弹等运行轨迹线的基础。 很遗憾,更痛心。 左右思虑,菁莪打算从目前亟待发展提高的基础工业上切入: 用微分几何探究曲率的性质、研究齿轮啮合理论、描述曲面的非线性轨迹。 —— 从而研究和制造齿轮。 因为齿轮是研制机床和研发变速器的基础。 而机床和变速器,在诸多工业制造中,扮演着十分十分重要的角色。 这样一来,既务实实用,能发展基础工业、改善国计民生,又能为以后奠定工业、技术甚至政治基础。 然而,她懂数学理论,物理机械方面却是知之甚少。 最主要,这是个系统工程,涉及到数学、 物理、机械、材料、燃料、动力、控制、自动化等多个专业的几十个技术方向。 怎么办? 找外挂,发展外挂。 当初把数学应用到施工和工程管理中时,找了韩蜀、秦立桓和逄春当外挂, 如今要把数学应用到机械工业当中,找颜仲舜就是了。 颜仲舜是研究农业机械的怎么了?反正农业机械和工业机械统属机械。 第128章 齿轮花开两朵 他们研究所归属农科院怎么了?谁说将来就没可能被划分到机械工业部呢? 网早就布好了,就等着人来投。 今天骑自行车摔跤就是个契机。 -- “菁菁你还点头,你听得懂吗?颜大哥你不用给她讲,讲了她也听不懂。”秦立桓在桌子那端发话。 “谁说我听不懂?数理是一家好不好?我都跑去物理系听过多少次课了。”菁莪顶一句嘴,转过头来接着把话题往下引: “下坡制动问题解决了,那上坡的问题呢?为什么不通过增大传动比,来降低蹬车频率,从而降低体能消耗?” “你是说自行车变速器?那个东西国外有,咱们自己还不能生产。”颜仲舜叹口气,十分遗憾地摇头。 现在国外对我们实行封锁,别说先进技术,就连普通工业都被卡着脖子。 没有技术交流,工程师们只能呕心沥血闭门造车。很难。 菁莪沉吟着吃了两个饺子,接着说:“通过拨动链条,来改变前后齿轮大小配合,从而实现变速?“ 颜仲舜点头:“对,目前最先进的变速装置,核心是涡卷弹簧和拉链式滑轮杆,两者配合,调节滑轮笼长度实现变速。原理听起来不复杂,但做起来一点都不简单,材料是关键。” “弹簧?那不是很容易变形?” “是,所以说材料是关键,需要韧性很强的钢材。 另外,你想,自行车和汽车火车不一样,汽车火车的变速器是包裹起来的,自行车的却是裸露在外,泥沙之类的侵入,很容易就会被损坏。 因此即使制作出来,成本高不说,使用意义也不大。” 菁莪当然知道这种拉链式滑杆机构意义不大,要不然,后期也不会出现内变速花鼓。 那玩意儿是那位传动巨头,一两年后推出的。 那是一项革命性的突破,是以行星齿轮为变速机构,并将其封闭起来的内变速系统。 就是通过这一创新,让他建立了技术自信,从而申请了一项又一项专利,一步步占据了全球的七成市场份额。 我们一个自行车大国,在这方面却只能仰他鼻息,用他的技术。 那个东西看似简单,实则一点都不简单。 单单一个内变速花鼓所需的行星齿轮机构,目前我们就解决不了,更遑论材料、控制、定位等系统。 事实上,菁莪说这个,并不是为了让自行车厂设计生产变速车—— 成本太高了,材料也受限。 普通自行车,十户八户人家还拥有不到一辆呢。 这个时候搞那花哨玩意儿干啥?不实用。 她是想让国人抢先一步,先把这项技术占下来,埋下一颗种子,从而进一步生根开花。 要知道,到二十年后,那位传动巨头用sis定位变速技术横扫市场时,人们才惊觉那些都是这个时期埋下的技术种子。 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结出了改变行业的力量。 我们抢跑一步吧,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更重要的是,内变速花鼓中使用的行星齿轮机构,功用巨大,可以应用到各种机械传动装置中,如汽车、飞机、火车、轮船、火箭、机床、纺织、印刷、钢铁等。 所以,她此时提自行车变速器,其实是为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第一朵,自行车变速器,为将来的自行车业发展奠定技术基础。不生产不要紧,但要掌握住技术。 第二朵,利用微分几何研究各种齿轮啮合,制造机床,研发应用于若干机械中的传动及变速装置。 菁莪继续把话题往下引,“为什么不利用齿轮?我知道齿轮对钢材的要求也很高,但耐磨性和精准度上能提高不少吧?” 颜仲舜笑了,“齿轮咬合变速,弟妹懂得真不少。 确实,汽车、火车、飞机、机械,所有减速装置都需要通过齿轮啮合变速。 可齿轮生产是个大难关,原来没有生产设备,齿轮齿牙都要靠人工用凿子凿。 后来花大价钱引进了一些机床,却都是很多年之前的技术。 还好,现在咱们自己也研发出了齿轮机床,只不过,还只能生产直齿轮,弧齿锥齿还不行。” - 瞅瞅,瞅瞅,这不就引到齿轮上了吗? 微分几何的应用不就出来了吗?齿轮啮合呀! 菁莪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咬,问道:“都需要用到哪些齿轮?” “首先是圆柱齿轮,它包括直齿轮、斜齿轮和人字齿圆柱齿轮。这个还好,工艺简单,咱们已经研发出了这种机床。 其实,即使没有设备,人工凿也能凿出来精度很高的。 现在一些自行车厂和拖拉机厂,采用的就是人工,只是没办法大规模生产。 还有圆弧圆柱齿轮,这个才刚刚开始研究,据我所知还没取得太大的进展。 与它相对应的,就是圆弧圆柱蜗杆传动,但要先搞懂它的基础理论和设计计算,才能考虑传动。 再就是锥齿轮,锥齿轮又包括直齿锥和螺旋锥。 还有一种行星齿轮,听说过没有?” 再瞅瞅,再瞅瞅,这不又引到行星齿轮上了吗? 菁莪暗喜。 颜仲舜继续: “它是一种齿轮组,由太阳轮、行星轮和环行轮三部分组成,绕自己轴线转动的称为自转,绕其他齿轮转动的称为公转,像太阳系的行星一样。 行星齿轮在传递动力时,可以对功率进行分流,它体积灵活可大可小、效率高、负载能力强,可应用在很多大型机械上。” 把筷子调个头,蘸水在桌上画图,他接着说: “它最早是作为一个传动装置,后来出现了变速器,前几年国外又有人研制出了高速大功率的行星齿轮减速器。 咱们也引进了部分生产设备,但都是很早之前的,与现在的国际水平相距甚远。 目前还没开始这方面的研究,主要引进来了设备,却引进不来设计理论,照葫芦画瓢是行,但保证不了精度,更制造不出生产机床。” 颜仲舜一项一项说,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是呢,技术壁垒啊,谁会告诉你算法理论? 然而,没有理论,就很难进行独立研发。 “如果把这几个齿轮系统间的几何和运动关系弄清楚,再研究起来是不是就简单了。”看着桌上的图,菁莪再度把话题往深处引。 第129章 我能弄清楚行星齿轮机构的几何关系 “那当然,弄清楚了几何关系,就等于弄懂了结构规划和啮合原理,基本就弄懂了一半的加工原理。就像盖房子一样,图纸有了。 剩下就是材料、热处理、承载能力、受载变形、修形计算,还有弹流润滑分析。” “我好像能搞清楚它的几何关系。”菁莪抓住机会,突然说。 “什么?”闻言,颜仲舜一下把饺子和舌头同时咬住,“你能?” 饭桌上其他几个耳朵尖的,也都停下吃饭看过来。 “嗯,除了行星齿轮系统间的几何关系,你刚才说的螺旋锥齿轮,它的线性轨迹,我好像也能描述。” “真能?”颜仲舜费力把饺子和舌头区分开,难以置信地小声问她。 就怕声音大一点,再把刚刚那句话吹跑了。 “差不多吧,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都行。”颜仲舜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一字一字地说。 那意思:三年五年也行。 菁莪笑笑,把话题扯回到刚刚的自行车变速上,“颜大哥,你刚说目前的自行车变速是滑杆和弹簧配合,为什么不采用行星齿轮呢?” “利用行星齿轮……”颜仲舜眉头皱了皱,放下筷子,“难度很大,首先成本高,其次技术要求高,维护维修是个大问题。” “找一个东西把行星齿轮包裹起来,做成一个全封闭式的内变速系统不就是了?防尘防水,不就减少了维护需要?” 颜仲舜蹙眉思索一会儿,突然一拍桌子大声笑,“内变速,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古有一字师,今有弟妹一语点破迷障! 弟妹,哦不,小鱼我先代表所有的机械师感谢你。”说完站起身哐哧鞠了一躬。 菁莪慌忙避开,“颜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我只是随便说说。”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他,小孩子们也停止了说闹。 颜仲舜嘴唇有点抖,显见的激动的不行,韩湘拉了他两下让他坐下说话。 “不是随便说,不是随便说,确实可行!概念上先了一步。 不过咱们造不出行星齿轮,目前无法生产这个,成本也太高。 要先等等,等攻克下行星齿轮之后才能研究这个——” “哎呀,颜大哥,你怎么这么保守呢!”菁莪放下筷子给他洗脑, “行星齿轮,要先搞清楚结构,再搞清楚加工原理,再设计出机床,然后才能生产,对吧?是不是需要挺长时间。” “当然。” 当什么然? 能等吗?不能等。 要赶在那位传动巨头推出这个东西之前,抢他一步才行。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一步先,才能步步先。 便说:“咱们可以先不生产,但要先把这个技术占下来啊! 搞明白理论结构,制作出模型,写出论文,将来再生产不就是了? 先占上再说,以后想什么时候生产就什么时候生产。 实在不行就手工搓出来一个,不能骑也无所谓,摆那里,概念车!展示! 我不会织毛衣,还提前买毛线了呢;那谁谁没媳妇,还提前盖房子了呢。 你不能生产行星齿轮,就不能提前设计内变速系统了吗? 设计出来,一时用不上也无所谓,说不好哪一天又研发出高级的外置变速器了呢,对吧? 也说不好能将外变速和内变速配合使用了呢。 就像是显微镜的目镜和物镜,内外变速配合使用,这个三级变速,那个四级变速,配合到一起就是十二级变速了,对不对?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谁规定了栽树的人必须会打家具、开路的人必须会开汽车?咱们要做的是开路人!” 颜仲舜:“……” 弟妹,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一众人:“……” 说的啥啊都是? 有的被鼓舞,激动满怀。 有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韩蜀捏捏菁莪的胳膊,给她帮腔:“姐夫,小鱼的意思是,你尽管去研究,先把这项设计拿到手,她很快就能把行星齿轮的结构关系搞清楚。 到时候,你的设计出来,她的轨迹算法也出来,你们再一起攻克加工原理,设计出机床,生产出齿轮。 变速自行车成本高,不符合当下国情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要先于其他国家掌握这项技术。 技术领先,才能实现生产领先,随着经济的发展,将来肯定会用上。先把理论框架拉起来,有了骨头就不愁长肉。” “对对对,知我者韩蜀也!”菁莪高频率点头。 “很快?”颜仲舜听懂了韩蜀的意思,更抓住了关键词,一脸惊喜。 “差不多吧,我相信我自己,也从来不骗人。不信你问我哥。”菁莪认真说。 秦立桓低头喝汤,不说话—— 不骗人,不少骗人,见第一面你就骗我们。 韩蜀记住了菁莪曾说的那句“我说什么都很准”的话,正儿八经地点头。 菁莪进一步给颜仲舜洗脑:“颜大哥,那个侯氏碱法不是拿到第一个发明证书了吗? 这个发明出来后,也要去申请。等有了专利法,就要申请专利。 将来的某一日,让全世界的这种变速器都刻上汉文的商标!为国挣钱,为国加速!” “好,丫头有志气!”老爷子大声笑说。 韩晋也附和:“小鱼说的有道理。不要等,有了想法就开始动手,机会从来不给惰性等待的人,和打仗一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齐头并进开始研究有什么不好?说不好你那儿的设计刚出来,这边的机床也造出来了呢。” “大哥说得对!”菁莪快速跟上。 颜仲舜把碗一墩起身,“好,我现在就开始! 爸,妈,大哥,大嫂,你们吃饭,我去所里跟大家报告这个好消息,他们一准能高兴疯了。” 韩湘拉住他说:“我看是你疯了,不差这一会儿,先吃饭,几口就吃完了,吃完再走。” 颜仲舜连续往嘴里塞了好几个饺子,顾不上嚼碎就咽,噎得够呛。 韩湘一手帮他顺背,一手端起汤碗给他。 他就手灌了两口,站起身说:“饱了,饱了……帮我好好谢谢弟妹,我走了。 爸妈,大哥大嫂,立桓,小四儿,弟妹,你们吃,我走了,谢谢弟妹……” 走出两步又说:“阿湘,晚上你带安安和颜津住在爸妈这里吧,一星期,哦,年前,年前我可能不回家了——” 第130章 外挂开设成功 “等下,”韩晋叫住他,“先不要跟人提小鱼。” 行星齿轮既然是要运用到高速机械上的,那肯定保密为先。 菁莪若真能搞明白这个,那连她这个人,也要保护起来。 颜仲舜愣了一下点头,“我明白。” 自行车一响,跑了。 “这人!疯子!”韩湘追出两步,汤碗还在她手上。 “姐姐。”菁莪喊她。 韩湘摆手:“不用管,他就这样,吃着吃着饭,睡着睡着觉,突然想起个什么东西,撂下饭碗,穿上衣服就跑。 你们俩比比画画半天,说的什么,我一句没听懂。” 满桌子人,大部分都和她一样,一头雾水。 菁莪憨声笑,“几个小轮子。” 低头吃饺子,心里偷着乐—— 外挂开设成功! 减速器和变速器啊,机械工业上一个空白即将被填上了。 另外,除了行星齿轮系统间的几何关系,和螺旋锥齿轮的线性轨迹,她还知道双曲面螺旋锥齿轮接触轨迹线的公式算法。 这个就是几年之后才有某国工程师推导出的,齿轮接触分析(tca)方法。 而双曲面螺旋锥齿轮,则可以应用到重机、火车、大卡车、飞机、轮船等重工上。 方法推导出之后,捂得特别严实,引得各路学者多方面探索, 尤其我们的两个邻国,他们的那些尝试,虽然推动了齿轮啮合理论的发展,但都没弄清楚他的技术。 我国更是一直到七十年代,为了满足机械制造和汽车工业的发展,机械工业部才组织联合很多院校和工厂,成立了齿轮啮合研究组,对其进行专门的技术攻关。 技术发展是一个阶梯状的网,环环相扣、节节相连,无法跳跃,更不能建立空中楼阁, 她打算先借助颜仲舜的力量,把这些课题建立起来,等有了眉目后,再开始加载接触分析法,和局部综合切齿设计分析法。 这些都做完,她的各项资本就能确立了, 再下一步,或许就可以走进尖端行业了。 -- 韩蜀右手帮她舀了勺肉末,左手趁机到她的胳膊上点了一下—— 小轮子?你给我装。 旋即抬头跟众人简单解释说:“姐夫说的是一种变速机构,能够用到自行车上,也能用到拖拉机、汽车、卡车、火车,飞机和一些机械上,到时候那些机器的运转速度能提高很多。” “哎呦,那厉害了,咱家小鱼又要立大功了!就说小鱼聪明吧?”大嫂头一个说话, 接着教育儿子:“知道好好学习有多重要了吧?看你们小鱼阿姨,什么都懂。” 韩湘伸过手来戳她一把:“你还真是个大稀罕宝贝!你姐夫说让我好好谢谢你,想要什么?说!” “压岁钱,过年的衣裳鞋袜,你看着给,多了不嫌多,少了我头一个不愿意。” 老太太笑眯眯地把手边的菜往这边推了推,替菁莪说话。 “行!我包了,保准让您老人家满意!”韩湘豪气地应下, 又说:“你们兄妹怎么一个比一个聪明,原来知道立桓十五岁就考上了大学,我们都说他是神童,现在妹妹竟然比哥哥还聪明。” 菁莪眯眼憨笑不说话,看哥哥,哥哥瞪她一眼,接过话头说: “大嫂,大姐,你们别夸她,她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天天异想天开,是不是真能搞明白还不一定呢。” “我哥总结的对。”菁莪认真说。 众人又都笑,老爷子和韩晋也笑,但对视点头时,眼神里都带上了不一般的东西。 韩晋吃好了,放下筷子,扫视一圈餐桌,把视线落到韩铭身上,说:“今天听到看到的,出门不许说一个字,知道规矩?” “知道,知道!”韩铭快速应答着起身,其余几个孩子随他一起,啪一声立正, 大声呼号:“多言乱语十军棍!胡说八道逐出家门!!误了正事爹娘不认!!!” 菁莪被震得差点把醋碟子捣翻—— 安全工作从娃娃抓起啊,刻进骨子里了! 饭后,老爷子和韩晋去楼上书房,走时叫上了韩蜀和秦立桓。 一进门,韩晋就对韩蜀说:“不让小鱼住校的事,安排好了?” 韩蜀点头,“安排好了,妈和大姐去的。” “去西安,你跟着一起。”韩晋又说。 秦立桓想说不用,未及开口,韩蜀已经应了声好,一手抓起一个暖瓶,比了下重量,拎起水少的那个,下楼灌开水去了。 一人进球,全家助攻啊这是!简直了。 在如此巨大的团结性面前,秦立桓深觉自己渺小,摇头失笑,去到茶水桌前,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倒热水涮涮干净,拿起茶叶罐子闻了闻说:“小种?伯父和大哥都喝这个?” 老爷子朗声笑着拿手点他,“就知道只有你能一下闻出来。” “这能闻出来?”韩晋接过茶叶罐子也闻了闻,又捏起一根放嘴里嚼了嚼说:“和干桐树叶子没什么区别。” “大哥真幽默。”秦立桓笑起来说,旋即转入正题:“大哥也知道菁菁和人闹矛盾的事了?那丫头莽撞,让您和伯父费心了。” 韩晋摆手,“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小鱼能保护自己是好事,那个女同学是不是在调查她不太要紧。 怕的是另有人注意到她,外面的世界不平静,小鱼这样的人才,很容易就入了某些人的眼。” 秦立桓这才明白,老爷子让韩湘去学校处理事情,以及韩晋让韩蜀跟着去西安的原因。 韩家总是这样,安排事情时不说明原因,就直接让你去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也不说。 嘿,别说,虽然他们的出发点不同,但还真能达到同一个目的,真能体现异曲同工。 秦立桓就不明白,这是军人的习惯性作风,还是他们一家人真就有那么高的默契度。 只在心里感慨韩家父兄在这种事情上的警惕性,又觉得自家妹妹聪明归聪明,但充其量不过是个学生, 年龄又小,谁会注意到她? 便说:“菁菁的交际范围有限,明年搬到家里来住之后与外人的接触更少,我叮嘱过她在同学面前低调行事,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第131章 一树的猴子 哪想,老爷子竟然开口说:“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总之,小心为上。” 秦立桓心下一凛,忙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菁菁她…… 我能知道吗?” “应该让你知道,你也应该时刻保有警惕。”韩晋说, “日前,西南地区一名很年轻很有前途的气象研究员被人杀害了,公安同志侦察后发现是特务干的。 推测他们的目标,是一些有才华有能力的年轻人,意图通过拉拢腐蚀、药物控制等手段,从他们身上获取有价值的研究成果,获取不到就采取残忍的手段将人杀害。 目前还没有掌握到那个特务组织的核心信息,不知道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小鱼向来不说虚话,她今天说的那个齿轮,没有十分把握,也有八分吧?一经传出去,会受到多少人关注? 当初你和小四儿让她报来这里的决定是正确的,家门口,我和你伯父可以随时照应。 不光小鱼,你和小四儿,还有你们颜姐夫,都要注意。” “我一定注意。”秦立桓郑重应答,“伯父、大哥放心,一路上我都不让菁菁离开我的视线,到家后尽量不出门,出门我也会和她一起。” “好。”韩晋点头,接着说:“叫你来,还有件事,就是你让帮忙打听的那个人,楚——” “何楚生。” “对,姓何,何楚生。没有这个人,南市大小部队和所有军管单位,包括军校和军医院,都让人查了,叫这个名字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位女同志,另一个是位刚入伍不久的年轻人。 没有你说的,四十多岁、高个头、宽肩膀的青浦人。 所以,要么是认错人了,要么他改名了。你知道,战争时期改名字的人很多。” “噢,谢谢大哥。”秦立桓有些失望地点头。 “你找他,是想打听,你姑姑?” “对,我姑姑,姑姑是在和他一起往后方转移的路上遇难的,当时传回来消息说,一起转移的几个人都遇难了。 但我爹后来听人说在这里见过他,想找他问一问我姑姑被葬在什么地方。” “是这样,那你姑姑叫什么名字?” “虞竹影。” “虞竹影——” * 楼下,催了老太太回房休息,大嫂和韩湘去厨房刷锅洗碗,菁莪跟着一起,刚要伸手,就被大嫂拦住, 她说:“你手有伤,就在这儿陪我和你姐说说话,正好有件事我想找你帮帮忙。” “不帮忙。大嫂请吩咐!”菁莪说。 大嫂嗔她一眼:“全家找不出第二个比你会说话的来。” 菁莪把韩湘推到前面,“有,姐姐比我会说,在她面前我甘拜下风。大嫂有什么事?” “你俩半斤八两。”大嫂笑说,“想让你帮忙辅导下韩铭的功课,还有半年就该考高中了,他这个样子,考不上啊。 说要去当兵,十五岁,是不是小点儿?你们大哥说,考不上就打折他的腿,我说你打折他的腿他能考上也行,怕的是打折了也考不上。” “这事儿啊——” 菁莪刚说半句,大嫂就打断她接着说:“妹妹别作难,我知道你忙——” “大嫂好歹等我说完啊,我想说,这事儿你不说我也会管,韩铭那么聪明的孩子,连个高中都考不上怎么能行? 我也不只辅导他一人,大嫂要相信我的话,就把韩钧和韩钰也交给我吧,姐姐这边也是,带上安安和颜津一起。” “五个,除了安安,一个比一个皮,你能收拾得了?” “哎呀,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一样。安安懂事,基本不大用管,只给她拔拔高就行;韩钰和颜津还小,我教他们心算,开发开发智力;韩钧算是比较听话的,只有韩铭。 韩铭的功课我看过,基础还是不错的,但是不稳,也不用心,心思全放到玩上了,让他和弟弟妹妹们在一起学习,既能让他帮我管理几个小的,也能刺激刺激他,一举两得。 半年的时间,好高中不敢保证,一般的,问题应该不大。” “真的?”大嫂不敢相信。 “大嫂不信就算了。” “信信信,嫂子把他们交给你,你随便收拾,我这就找你大哥要根军棍去,不听话就揍,你揍他一顿,嫂子给你炖一顿肉,你这边揍完,回家我和你大哥接着揍。” 韩湘听得直乐,把碗刷得咔咔咔响。 菁莪却是差点被惊着,没想到温和敦厚的大嫂,也能说出用军棍揍人的话来,笑道:“大嫂怎么也拥趸棍棒教育?” “不用棍棒能行吗?你问你姐,你说他基础还行,你知道为啥他基础还行?那是头几年被他小叔揍出来的! 这两年他小叔回家来的时候少了,顾不上督促他学习了,他直接糊塌成了这个样子。 你大哥是忙,顾不上,我是没文化,管不了,再让他这样下去,将来就是进了部队也只能当火头军,丢他爷爷和他爹的人。” “是是是,没错没错。”韩湘在一旁起火架秧子点头,“使劲揍,把韩铭揍进高中,你想要什么大嫂给你什么。大哥的军棍要不管用,我帮你去老爷子那里请尚方宝剑。” 菁莪:“……” 三人在这里商量如何收拾那几只“猴子”,猴子们在干什么呢? 外头一棵桑树上猴着呢! 这是韩家院子前面,靠近破操场的一棵大桑树,枝杈茂密。 五个小孩,身手好的爬得高一些,身手差年龄小的就爬得矮一些,一人一根树枝,趴着、躺着、靠着、站着……一边颠,一边晃,一边说话。 身后有墙,背风,头上还有暖融融的太阳,比躺床上都舒服。 离远看,就像是结了一树的猴子。 菁莪曾问过他们为什么选这棵树,明明旁边还有杨树、槐树、苦楝树。 答曰:杨树太高,小孩儿爬不上去;槐树有刺,不能爬;苦楝树太脆,一颠,咔嚓一声,屁股和树枝同时着地,一点缓冲都没有。 桑树好,有弹性,有韧性,即使树枝断了,也能藕断丝连地扯下一块树皮,能缓冲,夏天还能吃果子。 多大的树枝能匹配他们自身的体重,他们都有数,从不会出错。 第132章 绒花球来了! 此刻,几个小孩也在讨论学习,要期末考了嘛,无论学习好还是学习不好的孩子都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安安说韩铭:“你再考不好当心大舅揍你,小舅也在家,他们一起揍,揍死了,我们可不管。” “对,不管!”两个小的一起附和。 韩铭掰下一截小树枝在嘴里咬,“揍死了,你们就没哥了,将来有人欺负你们,谁帮你们打架? 我倒是想考好,这是想想就能成的事吗?我周围的人还不如我,想作弊都不行。 哎,你们今年还去你们奶奶家过年吗?带我一起去怎么样?” 不大不小的韩钧,学着哥哥的样子也掰了一截树枝咬嘴里—— 他学习也一般,需要从哥哥身上借鉴经验。避免挨揍的经验。 “应该不去了,我爸刚因为小鱼阿姨的提示,找到了新的研究方向,过年应该不休息。”安安很笃定地说。 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总是能够从大人的谈话中捕捉到信息,并加以总结推测。 想了想又道:“你去找小鱼阿姨吧,她辅导功课特别有一手,你一落笔,她就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那样想,还会在你的思路基础上找到解决办法。不像我们老师,硬掰,非让你按他的思路,不按就不行。” 韩铭把树枝颠得哗啦哗啦响,“不行,不行,我们老师都让我气吐血了,我要把她气着,小叔铁定揍我更狠,坚决不行!”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安安挺操心,猛一晃树枝,脚下差点跐滑,韩铭伸手拉她一把,接着说:“就这样吧,反正我们家祖坟就没冒那股青烟。” “你胡说!小舅舅不就学习很好?”安安说。 “对,你胡说!姐姐学习也好!”两个小的再度附和。 韩钧看看哥哥,再看看安安,思考祖坟冒青烟是什么模样。 韩铭嗤一声说:“一共就那么点青烟全被小叔占了,哪里还有?哦,对,他又找了个这样的老婆,即使有存着的没冒出来的青烟,肯定也是给他们的孩子留着的,根本轮不到我。 你姐姐学习好,你姐姐姓颜好不好?颜家的祖坟和韩家祖坟隔着好几百里地呢,知道吧?小屁孩,啥也不懂! 再说了,姑父是大学生,是工程师,姑姑也上过师范!都会教孩子。 咱家呢?咱爷爷和咱爹上的都是讲武堂,那是教打仗教揍人的地方——” 一语未尽,他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快速说:“紧急情报!绒花球来了!快回家报告!” 这也是他爬得最高,了望视角最好的结果。 “是!” “收到!” 两个小的应声出溜下树,嗖嗖往家跑。 “韩钧你去阻击一下,帮他们争取点时间。”韩铭又下命令。 “好。”韩钧也下树,溜溜快走几步到墙角,找准角度低头猛跑,一下撞到了来人身上,然后给人道歉,使劲道,道了还道,没完没了地道。 “她怎么来了?小舅舅昨晚上刚到家,她就知道了吗?讨厌。”安安一边看戏,一边轻哼了说。 “人家大学也放假了呗!” “什么大学?!上到高八才考上个专科,还到处显摆。对了,你说小鱼阿姨看见她会不会生气?” “放心,放心,有你妈和我妈呢!走了,上学去!学习,学习,我要好好学习…… 青烟,青烟,我要冒青烟…… ”说到最后他唱了起来。 安安没动地方,说:“等一等,我妈应该会去送我弟弟上幼儿园。” “多大了?送什么?有人欺负他了?我去摆平!”韩铭很大哥地说。 “哎呀,摆什么平?笨!大舅妈和我妈会不会担心小鱼阿姨生气?” “应该会——” “所以呢?” “所以,”韩铭抠着下巴思索,“所以会留我妈对付她,你妈带小婶儿出去?” “对,聪明!”安安不吝夸奖,接着说:“姥姥刚说不让你喊小婶儿,怕小鱼阿姨不自在,你怎么还喊?” “哎呀,早晚的事嘛,我喊小婶儿,小叔高兴,小叔一高兴,我就少挨揍,这叫欲求先予,懂不懂?” 安安白他一眼:心思全不用在正地儿上! 那边,俩传令官跑进了家,捏着嗓子快速报告: “妈,姑姑——” “妈,舅妈——” “绒花球来了!” “绒花球”这个名字,菁莪听安安说过,就是韩蜀的那个高中同学,一到假期就见缝插针往韩家跑的那个。 韩蜀曾说有次秦立桓扮花旦唱戏糊弄人,要糊弄的就是她。 据说是因其名叫何绒绒,且圆脸圆身材,又爱往头上戴红色绒花,故得此外号。 大嫂和韩湘闻言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耐烦。 何绒绒出门上学去了,说不知道韩蜀有对象,兴许还能说得过去,但她爹妈能不知道吗? 平日里,韩家几个小东西考了几分都能被人关注,韩家小儿子有了对象,且对象就在旁边大学读书这样的事,他们能不关注? 更何况,菁莪还不止一次被老太太和她们姑嫂带出去过。 就这还让闺女来,想什么呢?简直鬼迷心窍,不知所谓! 大嫂跟韩钰说:“上楼去说一声,让你小叔不要下楼。别进去啊,在楼梯上喊。” 书房是机密重地,非老爷子相邀谁也不能进,家里的几个小孩都很自觉地绕道走。便是如此,大嫂依旧每次都叮嘱。 韩湘把套袖摘下,拿围裙扑打几下身上,跟颜津说:“收拾收拾,妈妈送你上幼儿园。小鱼,陪我一起?大嫂,家里你收拾?” “行行行,我收拾!”大嫂看一眼菁莪,挥手撵他们,继而说:“送完颜津你接着去上班吧,回头我提前把晚饭做好再走,馒头快没了,我再蒸一锅,明天早饭你就不用费事了。” 韩湘上班和颜津上幼儿园,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而且颜津平时也是由哥哥姐姐们护送,韩湘说要送他,显然是有什么话要对菁莪说。 这其中的意思,菁莪当然能看明白,虽然觉得没必要,但好意还是要领。 跑去卫生间简单收拾一下,穿上大衣和韩湘一同出去。 门外恰好碰见拎着提篮走来的“绒花球”—— 果然一张面团子似的粉白圆脸,一对儿圆瞪瞪的杏眼,一副圆嘟嘟的厚嘴唇,再加圆圆的屁股圆圆的肩。特别像冰皮麻薯。 第133章 和自己家何其相似 两根辫子,辫稍上绑了胭脂红的绒花,粉腮泛霞,云鬓堆鸦,再配上挺时髦的红色方格呢绒褂。呀,好一支春雪冻绒花! 这是这时期很多人喜欢的容貌和身材。 为啥?兴家、聚财、旺夫,还能生。 不是有句话嘛,女人胖了七分财,不能兴家也镇宅。 何绒绒先开口:“韩湘姐——”声音如想象中的一样黏糯,跟沾了糖稀似的。 韩湘含笑答应:“绒绒来了?放假了?怎么看你瘦了呢,让你妈给好好补补。” 完了也不跟人介绍,接着说:“你妈让你来的?太客气了。我们家老太太刚回屋躺下,我大嫂在家呢,你进去吧。我要去送颜津,就不陪你说话了。” 何绒绒被她这一连串问号搞得头蒙,胡乱回答了几个“是的”“是吗”“好的”之类的词后,看向了菁莪问:“这位是?” 韩湘歉意一笑,“我弟妹啊,没看出来?怪我,光着急赶时间,忘了介绍。” 转向菁莪道:“这是何绒绒,来看望咱们家老太太的。”没提她是韩蜀高中同学的事。 何绒绒把脚在地上磋了磋,低头咬咬嘴唇,紧紧篮子把说:“韩蜀哥哥结婚了?” 韩湘说:“很快,回头请你们一家人来喝喜酒。快迟到了,我们先走。大嫂在家,你进去吧。再见。” 你妈,韩蜀就韩蜀,你还哥哥?菁莪冲她浅浅一笑点了个头,说了声再见。 走出一段路,韩湘让韩铭送几个小的去学校,自己带菁莪沿马路慢溜达。 午后的阳光透过悬铃木高大的树冠投下来,四处皆是一种灰扑扑的温暖。 “你别多想。”走出几步,韩湘说。 “多想什么?”菁莪笑说,“我有那么不自信吗?韩蜀又不喜欢她。” 韩湘哈哈笑了,“就知道你能看明白。” 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我和大嫂和老太太也都不喜欢她,黏黏腻腻,矫情吧唧的,她每次来家,我们都强撑着招待她。但没办法,不是给她面子,是看她老爹的面子。” “她父亲是伯父的部下?” “不是,但比部下更特殊。”韩湘挽住菁莪的胳膊,慢慢讲:“抗战时期,老爷子带的部队一度被封锁,弹药不足,衣食不继,大雪天战士们要靠干草取暖…… 第二战线上的同志,动员发展了一批思想进步人士,他们多有产业,给部队提供了大笔支援。 其中有一人,不仅把大半数家产捐了出来,还冒着巨大的风险,从敌人那里获取了大量情报和大批物资,帮部队扭转逆境,度过了难关。 不幸,事情暴露,他们一家人的性命危在旦夕。 队伍派人营救,但晚了一步,他妻子遇害,一双儿女被敌人投入深井活埋,只有他一人险险活了下来,却受了重伤,无法再去前线继续工作。 好在他文化比较高,便留在后方做了名文化教员,后来接管被服厂,他被调过去主持工作。” 菁莪没听完,手就开始抖—— 这和自己家何其相似! 他失了妻儿,自己和哥哥失去了双亲。都不再有完整的家。 不过,至少他的付出被人记住了,自己的父母呢?他们还连身份都无法证明。 失神须臾,被韩湘叫醒。 “怎么了?” “没事,挺触动。”菁莪说,“那何绒绒是他——” “继女。他再婚的爱人带来的女儿,婚后他们夫妻没再生其他孩子,大家都同情他失了一双儿女,所以即便她们娘俩不讨人喜,大家也都尽可能包容她们。 同情归同情,咱们家老爷子老太太都是明理的人,绝不会把儿女的亲事当儿戏。 老爷子最疼小四儿,小四儿喜欢你,你们俩情投意合,所以别说一个何绒绒,就是十个百个何绒绒也入不了老爷子的眼。” 韩湘性格爽利,说到最后又补了一句:“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要人品没人品,若不是她继父,谁愿意搭理她!” “但她有父亲,继父也是父,她可以消费她父亲的功绩。” “消费?嗯,没错,这个词用得好!但你不用在意她,不生事便罢,生事直接把她打出去! 你是为了维护爱情婚姻,出发点和我们不一样,不用有顾虑。” 菁莪被她说的复原了精神,笑说:“姐,让你一说,我怎么感觉维护爱情婚姻需要打仗呢?” “不是吗?本来就是。夫妻两人就是队友,要联合起来对付敌人才对。 婚姻的敌人其实有很多,比如生活的艰辛,比如鸡毛蒜皮的不顺心,再比如意图破坏你们婚姻的人…… 合作好的夫妻,即便生活有些微不顺,但总能够走到终点,结局是好的,仗是能打赢的。 反过来,起内讧的夫妻,即便敌人再少,也走不到终点。” 菁莪大幅度点头,“总之就是,夫妻同心,一致对外,减少内耗,对吧姐?谢谢姐姐点拨教导! 姐,我发现你是哲学家哎!我确定了,以后就喜欢你,不喜欢韩蜀了。” “最后这句你再大声说一遍。”韩湘看向马路对面说。 菁莪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哈哈笑两声就跑,边跑边说:“姐,你去上班吧,我谈恋爱去了,不送你了。” “出息!”韩湘说,挥挥手又道:“下午帮我去接颜津,我下班直接回家。” “没问题!”菁莪摇起手大声说。 * “你高中女同学走了?”\/“你哥被大哥带走了。”目送韩湘走远,两人同时开口。 “我翻后窗出来的。”韩蜀说。 “呀,原来韩蜀哥哥如此冷面无情,就不怕辜负了春色?”菁莪学着绒花球的样子戏谑他。 没戏谑完就想呕,不行,受不了这调调,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韩蜀咬住笑把人捞起来走,“你是牡丹,牡丹一枝春带色。” “哦呦,这么会说话!难怪每次见面第一句话都是先汇报我哥的去向。不是,什么叫带走?大哥带他干什么去了?” “我的错,不是带走,是领走。”韩蜀带她寻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回走,解释说: “他们办公的地方是一座古典园林宅院,工学院建筑系的刘教授正在主持修复整建,你哥仰慕他,大哥带他见一见,若是能得到他的认可,你哥很轻松就能被要到这里来。” 第134章 亲情和爱情哪个重要 “哦,这样,还以为是为了给咱们腾地方呢?”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一举两得。” “可我还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瘦了这么多呢。” “这个问题——” “怎么了?” “还是我和你说吧,走,那边坐一会儿。” 估计绒花球还没走,两人不好贸然回家,旁边有个土里土气的小运动场,此刻空旷的只有篮球架和阳光,韩蜀拉她过去找了个水泥台子坐下。 “真和白翎有关?他们闹矛盾了?”菁莪问。 “嗯,从秋季开学一返校就开始闹不愉快。 最初是因为,立桓曾和她说过你会到沪市上学,结果你没去,不光没去,还连报都没报,她觉得立桓欺骗她。 接着又知道了你们是亲兄妹,她生气连这样的事立桓都不写信告诉她,随即意识到不告诉她的原因是立桓毕业后不想留沪。 再接着,那套绘图仪在南市仪表厂投入生产,立桓拿到奖金给你买了点东西,被她看到了,以为是给她买的,结果不是。 后来是实习安排和毕业分配的事,白翎想让他留校,立桓不愿意。 白翎说出了有她父亲出面干预,立桓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的话。 这次矛盾闹得比较大,差不多有一个月没说过话了。冷战,谁也不搭理谁。 中间还有一些其他什么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立桓没说,我也没问。 总之,一个学期都不平静,你哥的精神状态很受影响。大叔去学校看他的时候也发现了,立桓不让他告诉你。” 菁莪哦了一声沉默了,心里挺不得劲,把头靠到韩蜀肩膀上须臾没有说话—— 原来自己成了哥哥爱情道路上的绊脚石。 那是该固守现在的想法不让哥哥留沪,还是帮他维护住爱情呢? “怎么了?”韩蜀把她两只手抓过去一起握住。 “我哥会不会因为我错过一个爱人?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乱想什么?你是他妹妹,你们彼此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他只是我哥,爱人才能陪他一辈子。你说亲情和爱情哪个重要?” 韩蜀吭一声笑了,反问她:“你觉得吃饭和喝水哪个重要?” “这有什么可比性?都重要。” “对,都重要,且都不可替代。亲情和爱情也一样,你无法对它们进行横向比较。 非要比较的话,我认为亲情比爱情隽永,但爱情又可以转化为亲情,所以判断爱情是否真实的一个重要依据,就是看它能否转化成亲情。你哥和白翎,我不太看好——” “为什么?”菁莪有些吃惊他会这么说,“我哥和白翎姐看上去很般配啊?” 韩蜀摇头,“不知道。确实有很多人说他们很般配,但我感觉他们两个在一起不太协调,至于怎么不协调我也形容不出来,像是单纯的为了恋爱而恋爱。” 菁莪听得愈发糊涂,“不是为了恋爱而恋爱,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婚姻,为了陪伴,为了未来。我想你的时候,想到的是白发苍苍了还能和你一起读书养花做饭。我问过你哥,他不是,他想的是明天约会是去公园还是电影院。 对,只是明天,后天他都不想,也只有公园和电影院,没有厨房、没有书房,更没有白发苍苍的模样。 所以我觉得他们的爱情无法向亲情转换,就像两种物质在一起,表面看上去是很漂亮,但却只能发生物理变化,发生不了化学变化一样。都是惰性的,没有可转换转移的原子或电子。” 菁莪被他的神评论搞得好一个震惊—— 妥妥地把歪理演绎成学说啊这是! 偏头回忆了一会儿白翎的样子说:“其实我也不太看好他们,不是像你一样觉得他们不协调,是单纯的觉得白翎那个人太仙儿了,做不了我的大嫂。” “仙儿?” “嗯,就是仙里仙气。一开口,三份温柔,七分傲娇,像是活在诗书里一样,浑身上下白云缭绕,不食人间烟火。这样的人放在云端供人欣赏可以,落到凡间给人当老婆不大行。” 韩蜀大笑出声,心说:你直接说人不接地气不就得了,还“仙儿”? 菁莪晃他,“笑什么?” “笑你哥的眼光没我好,我找到了这世间最好的。” “那是!便宜你了!”菁莪开始胡说八道:“我能打架能逃荒,能喝蜜也能吃糠,上天能做科学家,落地能开小黄花! 知道小黄花是什么吧?就是苦菜花,路边沟边都能长,不起眼,但药用价值很大,是穷时的救命菜,富时的健康草。 我高兴了能舀银河水泡茶,不高兴了就捉个小鬼当马夫,跑到阎王的坟头上去跳舞……” 韩蜀笑得不行,也心痒的不行,看周围无人,捉住她胡乱比划的手,捂到了自己嘴上,轻轻咬几下她的指尖,很有情调地说:“在我眼里你就是牡丹,有苦菜花精神的牡丹。” “啊,那我可当真了?” “不用当,本来就是。” 笑闹够了,菁莪正经说话:“我真不想让我哥留沪,那里向来是风暴前沿。现在都是这个样子,再往后……” 再往后就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社教和四清,接着又是长达十年的动荡。 哥哥若留在那里,基本无从谈安定。 这一刻,她脑子浮现出好几个将哥哥和白翎拆散的馊主意,但又迅速压了下去—— 不行,不道德。万一惹了哥哥生气怎么办? 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而且,白翎父亲还曾在旧政府里担任过要职,哥哥和他们家结亲,我不放心。 我知道这么想很自私,但我只有这一个哥哥,我爹和干爸干妈也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他身后牵连的人太多,一损俱损,他的肩上不能只有爱情。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白翎当不来我的大嫂。” 韩蜀拍拍她的手,意谓自己明白,“这方面我和你哥聊过,他心里明白,但别人可以介意白家的身份,他不能,不仅不能,反而还要尽最大的可能去包容。” 第135章 六十多岁了 还玩装睡藏猫猫 “为什么?” “白翎父亲在战时曾参与组织了大学内迁,保存和保护了教育庚续,后来反动派要对一些有前途的知识分子搞暗杀,他拿到了暗杀名单,交给了新政府,保护了一批人才。立桓父母就在那批名单当中。” “啊?” “是,你哥那人你知道,他表面开朗通达,实则心软又重情,做不出在不幸面前弃人于不顾的事。所以,他只会慢慢疏远白翎,让感情冷却,等白翎主动提分手。” 这方面菁莪当然知道,打从木兰庙初见,她就知道。 那时,他们三人一见如故,但韩蜀见她如故,是从见识了她的计算能力和联想贯通能力开始的,是为“惜才。” 秦立桓则是从第一眼看见她的“窘迫”就开始了。 换句话说,韩蜀偏理性,秦立桓偏感性。而感性的人,在情感方面容易遭罪。 “又一个消费父辈功绩的人。”沉默一会儿,菁莪说。 “什么人?” “绒绒花啊,刚听姐姐讲了她父亲的故事。她们不都是在借用或者消费父辈的功绩吗?” 菁莪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 半个小时内,听了两段剧情相似的故事,心很沉。 把眼看向远处的墙根,那里有几堆融化出了黑窟窿眼儿的残雪匍匐着,像半成品的枣泥糕一般丑陋难看,风从那里经过,又随手扔下一把尘土,更丑了。 这两个故事里的儿女,枕在父辈的功劳簿上无忧无虑,甚至连爱情这种东西都可占得先机。 另一个故事里的她和哥哥呢? 他们连对人说出亲生父母是谁的勇气都没有。包括韩蜀,她连对韩蜀都不敢说。 尽管韩蜀对她用了心,且和哥哥是挚友,尽管韩家父兄清正不阿。她依然不敢。 左一步是荣誉,右一步是深渊,太可怕了。 父亲在留给哥哥的信里说,正道直行、无愧于心,刀具在前、鼎镬在后亦在所不惜,四顾苍茫,万里银妆,带砺山河,尽入诗囊,须信厚地高天,终有不负人处。 那是一种笑看生死的泰然,亦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豪迈,父母亲坚信死亦得其所哉。 可他们的儿女,却连说出他们的名字都不敢。 心里痛。 眼睛酸。 嘴里苦。 把眼往虚空里看,想透过无边的莽苍,看到远方。 韩蜀以为她还在为秦立桓和白翎的事伤神,起身拉她,“行了,别想了,多思也无用。趁假期,你多开导开导他。 反正我认为不如直接提出分手的好,既然知道终极目标是分手,那谁提又有什么分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从早晨忙到现在,累不累?走了,回家,把你的房间收拾收拾,收拾好了休息。” 菁莪做了个深呼吸把情绪收回,但坐着不动,仰脸看他笑说:“不怕遇到你同学?” “又胡说,那是咱们自己家。”一个用力将人拽起,裹挟了就走。 进家,刚好碰到大嫂送“绒花球”出门。 韩蜀和菁莪手牵手一同侧身让出台阶,让她先走。 何绒绒却在台阶上停了步,很惊喜地说:“原来韩蜀哥哥出去了,大嫂还以为你坐了一夜火车,在房间补觉呢。” 大嫂悄悄瞪韩蜀一眼:又爬窗户! 替他把话接了过去,“他呀,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看来是小鱼一放假,他高兴的睡不着了。 那行,我们家老太太年纪大了,眠浅,好容易能睡一觉,我就不叫她出来送你了。 回家替我跟你爸妈问好,过年时我带几个孩子去你家给他们拜年。” 何绒绒甜腻腻应了,让大嫂留步,视线从菁莪脸上和两人交握的手上溜了一圈,低头下台阶,两级之后突然转身说: “韩蜀哥哥,过两天高中同学聚会,你也去吧,好几个同学都问到你,你要不去我可就带他们来家抓你了啊。” 说完咯咯笑,端的一个千回百转,缠绵悱恻。 偏偏似嗔似怒似玩笑,让你连点破绽找不到。 韩蜀却找到了,认真说:“我叫韩蜀。” “什么?”何绒绒没听懂。 “我名字是我父亲取的,他素来严肃,不会把莫名其妙的称呼用到名字里。” 何绒绒:“……” 菁莪差点笑出声,捏他一下,低头看脚尖:是呐,这时候的人,谁会给孩子取名叫什么什么哥哥呀?你称呼韩蜀为韩蜀哥哥,莫非是质疑韩老爷子取名字的能力? “哪天?”韩蜀又问。 “什么?”何绒绒跟不上。 “同学聚会。” “这礼拜天。”何绒绒赶紧说。 “我这礼拜六的火车去西安。” “去西安?” “对,我未婚妻家,拜见老人。” 似是怕自己的面子大到会有人因他改变聚会时间,又补一句:“这之前要准备东西,打点行程,没空出去。” 这下不仅绒花球吃惊,菁莪和大嫂也吃惊—— 真的假的?瞎话张口就来么? 韩蜀也不解释,紧紧菁莪的手,跟大嫂说:“嫂子你忙,我们先进去了。” 完了拉起菁莪径直进楼,一张脸平静得像凝固了千年的冰。 菁莪乐得不行,进房间就笑弯了腰,攀住他的脖子说:“啊呀,齁甜!张嘴,让我看看你牙掉了没?大嫂要蒸馒头,让她改成糖三角啊,抓把空气就能当馅儿——” 韩蜀待笑不笑,一个反手把她抵到门上,吻了个脸红脖子粗也不撒口。 “不会换气吗?”间隙里,韩蜀托住欲往下出溜的人,趴她耳边小声说。 “我是鱼,用腮呼吸。”菁莪嘴硬,随之反击他,“你为什么会,谁教的?” “我比你进化早,是人,用肺呼吸,我教你……”又一轮。 大嫂送走客人,顺手收了晒好的被子送来,抬手要敲门时听见了动静,又悄悄抱起被子走了。 那边屋,老太太从门缝里伸出一个头,张口无声问:“走了?” 大嫂用很小的声音回:“走了,出来吧。”这老太太,六十多岁了,还玩装睡藏猫猫。 老太太抚抚胸口舒一口气,走出来,指指被子说:“这是小鱼的,你给她送屋里去。” 大嫂慌忙捂她的嘴。 “咋了?” “那个……小四儿也在那屋……”大嫂说的吞吐。 “巴唧!”老太太自己把嘴捂上了,拉着大儿媳妇蹑手蹑脚往餐厅走,几步之后突然驻脚,一拍大腿,压着嗓子着急地说:“哎呦,不行!” “咋了?” “还没办喜酒呢!” 大嫂觉得老太太想得有点多,架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小声说:“没那个。” “万一呢?” “没万一。” “你忘了你跟老大了,老大都管不住自己个儿,小四儿能管住?” 大嫂把脸红了,再一次捂老太太的嘴,“我们那是因为韩晋要去打仗。” 第136章 虞什么?哪个虞? 老太太把她的手扒开,“这半年没见了,又被那不懂事的小妮子气了一场,还不是一样?”不等大嫂再反驳,又紧着说:“那屋没被子,冷。” 大嫂转头看看被自己搁到沙发上的被子。大冬天,确实冷。不过也没事,年轻人,火力旺。 “你给他们送去。”老太太说。 “我不去。”大嫂往后撤。 “快去。” “不去。” “那咋办?”老太太着急。 “要不,把他们喊出来?”大嫂试着出主意。 “行,你喊。” “我不。”大嫂又往后撤。 老太太拿手戳她脑门儿,恨铁不成钢:“这点胆子,人家和你一般大的都当婆婆了。” “您还没孙女呢,我不着急当婆婆。”大嫂说。 老太太没辙儿了,两手交握,踱步想辙,突地,朝向菁莪的屋门大声说:“虞长卿家那个小妮子又来了?” 大嫂会意,跟着大声道:“可不嘛,一放假就往这跑,拿了一斤点心,我给回了点花生核桃。” “你该给她回一斤糖,就说咱家四儿和小鱼的喜糖。” “哎呦,对呐!我怎么忘了?!” “这个虞长卿!那么个英雄人物,就是管不住老婆孩子你说。” 一句一句,每一句声音都很大。 菁莪打从听见第一个“虞长卿”时,便忘了呼吸。 初时,韩蜀以为她走神了,把掐住她腰的手紧了紧,发现她没有反应,连续喊了两声还没有反应,起手把人抱到床边坐下,捧住她的脸问怎么了。 菁莪这才觉到胸口闷疼,闭眼吸一口气,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伯,伯母说的虞,虞什么?哪个虞?干勾还是……” 菁莪能说话了,韩蜀紧张的心放下半截又提起半截—— 问虞长卿干什么?因为同姓?难道认识? 整了整思路认真跟她说:“虞长卿,和你同姓,卿大夫的卿,何绒绒的继父。 虞长卿原本有一双亲生儿女,但被敌人害死了,他怀念至深,别人代替不了他心中已故孩子的位置,就没让何绒绒改姓。 你问这个干什么?小鱼,小鱼,你怎么了?是不是知道这个名字?” “多大年纪,知道吗?”菁莪咬一下舌头强迫自己镇定。 “和大哥差不多,四十多岁吧大概。” “哪里人?” “具体不太清楚,听口音像是苏沪一带,上学的时候往学校带饭,何绒绒常带口味偏甜的,她到家里来串门时带过几次酒糟鱼和红烧鹅,说是她父亲爱吃,我推测应该是苏南人。” 苏南—— 鹿城! 慌、乱、惊、疑、呆,一同涌上来,菁莪傻了。不会哭,也不会说话。 虞长卿,父亲,他还活着? 是他吗?究竟是不是他? 不是他的话,为什么故事类似,姓名和籍贯也相同? 是他的话,那被老班长收敛埋葬的人是谁? 为什么他的妻子被害了,他的一双儿女被投入深井活埋了,他还活着?而且还成了别人的继父。 这中间有巧合还是有阴谋? 如果有阴谋,那这阴谋是针对一个小家还是针对一个大家?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没错,菁莪现在只想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哪个阵营的人。 什么虽然但是,什么纵然毕竟,统统不考虑! 韩蜀吓坏了,想开门喊人,又怕有些事情菁莪不想让人知道,把人抱到腿上,一下一下帮她顺背揉胸口,口中不停地喊她的名字。 终于,菁莪回神,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我哥呢,叫我哥来,快!还有我爹!叫我爹来!” “立桓跟大哥出去了,大叔要跟下一趟车来,你忘了?”韩蜀换个姿势将人抱住,和她面对面说话:“小鱼,你现在不冷静,深呼吸,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会让你紧张的事情,你哥同样会紧张,大叔更不行,他能力有限,考虑问题也缺乏策略性,更解决不了问题。 你应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我解决不了还有大哥和爸,咱们是一家人,我说过要和你皓首白头,你要相信我。” 菁莪张了几次嘴,但说不出口。难,太难了。比她当初从继父家跑出来还难。 能不说吗?当然不能,万一那个人是坏人,而她又没说,那她自己也会成为罪人,千古的罪人,个人和家国相比,哪头轻哪头重,她拎得清。 “你知道虞长卿,是吗?”韩蜀开始猜,观察着她的表情,用很小声的声音问:“听谁说过这个名字?大叔还是你娘?大叔,对吧?那这个名字就是你家里的某个人,他是——” “我父亲,我父亲叫这个名字,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是45岁,原籍鹿城。”菁莪咬了咬舌头,很清晰的说。 她想好了,她和哥哥的前途,同家国大事比起来微不足道。 这个问题如果让哥哥和老班长来做选择,他们也会这么选。 韩蜀已经有了猜测, 闻言思索一会儿后说:“这事得告诉爸和大哥,不管真实情况怎样,我让爸保证不牵连到你和立桓。 往年旧事,那时你和立桓还都是孩子,本也与你们无关。 你如果还不放心,咱们就先结婚,结婚之后夫妻一体,保全你就是保全我。” “韩蜀——” 菁莪抓住他的手,又被他反手握住。 “别怕,有我呢,该来的总会要来,历史总要被翻开。”韩蜀尽量平静地说,又问她:“你知道这个虞长卿的事吗?” “知道,今天刚听姐姐说了。” “和你父亲的遭遇相同?” “相同,但结果不同,我父亲也曾在敌人身边周旋获取情报、截留谋取物资,事情暴露后,当时的警察厅要抓捕他和我母亲。 组织得到消息曾派人营救,父亲打算转移走最后一批物资就随接应人员撤离。 哪想出了意外。 负责和我父母联络的交通员,竟然在存放物资的仓库门口被人杀害。 派去营救的人,大约是觉得我父母出卖了交通员出卖了组织,放弃了营救。 他和我母亲一起被抓,随后被枪决,那之前,我爹和我娘把我和我哥偷偷带到了乡下……” 第137章 我们的父亲绝对不是那种人! 韩蜀听到半截,就抓紧了她的手,皱眉急声说:“你们考虑问题怎么这么片面化!” “什么?” “虞菁莪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跟我说这事?!是不是不相信我?”韩蜀生气了,第一次直呼其名,第一次这么严肃的说话。 “我没——” 菁莪欲分辨,韩蜀打断她,“被派去参与营救的人,一定都是有组织有纪律又训练有素的人,他们执行的任务只是营救,没有甄别你父母身份的权利。 即便他们认定是你父母出卖了交通员,那也要把他们带回来交给组织处理。 他们是去执行营救任务的,根本没有私自决定其他事情的权利! 更何况你父母是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别说一个交通员遇害,即便是两个、三个,他们也不会仓促做出判断,更没有权利判断!” “什么?”菁莪真傻了,“可,可是我爹说当时很突然、很紧急、风声很紧,情况也很复杂,根本来不及——” “你爹说,你爹的能力你还看不出吗?十分有限!这些年他是不是一直在暗中查这件事?从你们老家那边开始查的?这个方向就是错误的!隐蔽战线上的同志,保密保得最严实的地方,就是他们工作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蛛丝马迹留下?他应该到上面来查,到源头来查。” “可是,万一—— ” “没有万一。再突然,再复杂,再紧急,风声再紧,那也是铁的纪律!派去执行营救任务的人,即使自己牺牲,即便带回来的是死人,他们也要完成任务!” “啊——”菁莪愣怔几息后,哇一声大哭。 * “怎么了这是?”外头一直关注这屋动静的老太太和大嫂一起看对方,又一起快步往这边走,梆梆梆敲门: “小四儿,小鱼,怎么了?开门,快开门!小鱼还小,四儿你别——” 门被应声拉开,韩蜀出来,“妈,大嫂,你们看着小鱼,我去给我爸和我大哥打电话,有急事。” “咋了这是?哎呦,我的个乖乖,别哭,快别哭,有啥事跟妈说。”大嫂把菁莪搂过去。 老太太跟话:“对,跟我说,小四儿要敢欺负你,看我不拿棒槌打他!” 自然不能在电话里跟老爷子和大哥说发生了什么事,韩蜀便撒谎说老太太身体不舒服,撂下电话就让老太太回屋躺着去,还让她装像一点。 随即又喊通讯员,让他去找医生。 老太太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挺配合,真回屋躺着去了。 大嫂和菁莪守在床边,一个一脸急色,一个眼泡红肿。 韩晋带着秦立桓和老爷子前后脚到家时,医生已经到了一会儿了。 老太太说头晕,说不能动,说一动就恶心,就天旋地转。 医生又是摸脉还是听诊的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说,老太太颈椎本就不好,再加年纪大了睡眠不好,会很容易头晕,留了些药叮嘱多注意休息。 韩蜀送他出门,门口处突然问:“我妈头晕,和情绪不好、受刺激有关系吗?” 医生若有所思两秒,说:“那当然,气大伤身,尤其上了年纪的人,更要保持心情愉悦。” 说完,悄悄瞄一眼神色不太正常的菁莪,暗想:吵架了?挨批评了?惹司令员夫人生气了? 心思跑马中,韩蜀大声冲门外站岗的警卫说:“我妈睡眠不好,需要静养休息,有客人上门探望一律谢绝,没事干串门玩的更不许放进来。” 唉妈,想错了啊!医生悄悄自责一下,摸摸鼻子,跟韩蜀点头告辞,忍不住好奇,出门随意问了问今天谁到韩家串门了。 人说:串门?不就那个绒花球吗?一放假就往韩家跑。 于是,春风绿江南似的,绒花球到韩家串门,把韩家老太太气病的消息就传开了。 这边, 从进门看见菁莪的模样,秦立桓的心就咯噔一下,正是给老太太诊病的时候,他不好多问,只悄悄站到妹妹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腕。 及至送走医生,送走跟来看望老太太的几个人,再打发出去勤务兵通讯员,关上了大门,秦立桓的感觉就更不好了,死死抓住菁莪的手腕不放,韩蜀瞪他,瞪也不放。 留大嫂在楼下守着老太太,几个人一起上楼。 老太太担心,守着楼梯口转来转去,大嫂只得给她端来一把椅子。 进书房,韩蜀又关门,这下秦立桓淡定不了了,一把把菁莪拽到身后说:“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韩蜀又瞪他,小声道:“是要跟你说,回头再找你算账!” 韩晋打圆场:“怎么了这是,如临大敌似的?坐坐坐,坐下说,小鱼,你先坐。” 菁莪听话坐下,顺手拉哥哥坐,同时说:“哥,是咱们家的事,你听完别激动。” 韩蜀嘴很快,腾腾腾一顿说,表述很清晰,完了不等秦立桓大惊失色,接着说自己的推断:“两种可能性: 一,这个人是小鱼和立桓的父亲,他当时没死; 二,这个人是假的虞长卿。 但不管哪种情况,当时的营救失败都是一场骗局,他本人的目的也绝不单纯——” 秦立桓的反应和刚才的菁莪差不多,傻了,几近窒息。 一种被铺天盖地的乌云笼罩的感觉,整个身体都是凉的,血被冻住了,想喊不知道怎么喊,想哭不知道怎么哭。 阴谋,是他们的父亲布了一场阴谋,还是父母皆死于一场阴谋? 他觉到了身体某个部位一种深长的疼痛,像肠子突然打了个结。 待听到韩蜀说到这里,他腾一下起身,双目赤红地大声说: “不可能!我们的父亲绝对不是那种人! 他在留给我们的信里说,七尺男儿仰无愧于苍天,俯不怍于人,只愧对妻儿。 还说正道直行、无愧于心,任刀具在前、鼎镬在后亦在所不惜,四顾苍茫,万里银妆,带砺山河,尽入诗囊,须信厚地高天,终有不负人处。 他写这一段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怎么可能会是谋杀妻儿性命的人? 而且,我爹也说他向来仗义疏财侠士风范。 不仅他,我们的母亲、姑姑,也都是纯粹的革命者,可现在——”他哭出了声。 第138章 重视女性 爱护女性 “哥——”菁莪抱住他。 “你也不信父亲会是那种人对不对?” “不信,如果他是那种人,母亲不会和他一起慨然赴死。” “坐下,坐下来说。”韩晋起身拉他们兄妹,“小四儿说的只是两种可能性而已,我和你们伯伯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 韩蜀看兄妹两人几息,突然上前一步说:“爸,大哥,在查这件事之前,让我和小鱼先结婚吧。 不管真相如何,都同小鱼和立桓无关,他们一个是我的爱人,一个是我的兄弟,不能让他们受连累。” 老爷子捏捏眉心,抬手让韩蜀也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都不反对,这事本来就和你们的婚事没有关系。 我和你妈认可了小鱼,小鱼就是我们的儿媳, 立桓更不用说,不光是朋友、兄弟还是亲戚。” 继而转向菁莪和秦立桓又说:“不过,你俩到现在才说这件事,也是要挨批评的。” “伯父——”菁莪和秦立桓又一同起身。 “没事,没事。”韩晋抬手示意他们坐,“小四儿说得对,派去执行营救任务的人,除非战死到最后一人,或者时间没赶上,否则不会放弃营救。 而且虞长卿,哦,这个虞长卿,他一直说的也是营救人员迟到了。” “他在哪里?我能去见见他吗?”秦立桓问。 “你不能去。” “去了你能认识吗?” 韩蜀和韩晋同时出声。 “那怎么确认是不是他?我们没有他的照片,只能等我爹来,我爹,应该可信任吧?”秦立桓都快要不信任人生了。 韩晋说:“没照片。那当时,在隐蔽战线工作的同志,为了安全,基本都没有照片。 等你爹来指认,行是行,但你爹是否认识他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单纯的以人指人,万一他反咬一口,事情就会变的被动。 我们应该先做一个初步的判断,再根据判断结果打算下一步的安排。你们父亲的手书在哪?” “蚌市乡下。” “你爹什么时候能到?” “两到三天。” “爸您怎么看?”韩晋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点头,“两手准备吧,你亲自去安排,先派人暗中盯住他,别影响到他的工作和生活。 再立刻安排人开车带立桓去取他们父亲的亲笔信,回来核对笔迹。 老班长那里不要提前通知,等他按照既定的时间到了再安排指认,场所不要刻意,能暗中指认最好。” “明白!”韩晋答应一声出去布置。 楼梯口被老太太截住:“出什么事了?怎么还吵吵起来了?” “没事,哦,工作上的事,妈您别担心,是小鱼发现了点事情,我和爸能处理。秀元照顾好妈。” 走出两步忽而想起一件事,转回身问大嫂:“何绒绒有没有跟你打听过小鱼的事?” “问了,问了些家是哪里,爹妈是干什么的,是工作还是上学之类的话,我只跟她说在旁边大学念书,其他都糊弄过去了。”大嫂快速回答。 “你做得对,记得以后也这样,她是不是带了东西来?收起来。” “好,我知道。”大嫂问也不问缘由,直接应下,转身就去厨房收拾。 从这里到蚌市周王庄,来回将近五百公里,现在出发,吉普车加足马力,到半夜应该就能回来。 韩晋安排了两名开车技术很好的战士,带秦立桓和韩蜀走了,自己也出去工作。 老爷子下了楼来,在沙发上坐了,把老太太和大嫂都叫到跟前,简单说了说,又让菁莪说了些过去的事。 老太太和大嫂都听得吃惊又唏嘘,相继把菁莪往怀里搂。 老爷子很乐意看到这一幕,点头说:“咱们家的女同志都很不错,老太婆持家有方,老大媳妇关心弟弟妹妹,小鱼主动承担了辅导几个孩子的事,都值得表扬。” 随即转头问老太太:“还有私房没?给她们俩发奖。” 老太太笑眯眯地应:“有,有,细棉布大床单,一人一床!” 老爷子哈哈笑两声接着说:“咱们家关心爱护每一个人,尤其女性。 我认为,重视女性爱护女性,是一个家族兴旺发达、和谐美好的原因。 无论你能力大还是能力小,无论你擅长家务还是擅长读书,都一样。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相信家人,不管有什么事,都要记得你身后有家人。 小鱼把这么大的事瞒着家里,这一点做的不好,该罚。 你会心算速算,就罚你利用寒假把那些技巧整理好,写出来,回头让你大哥把它拿到教育社去出版了,无偿无私地教给小孩子。你可同意?” 这哪是无偿无私地拿出去?这分明是在这个特殊当口,给菁莪一个立身扬名的机会。 回头若查出他们父母是被敌人害死的人,人们会说她秉承遗志自强不息;若查出的结果对她不利,这份功劳能帮她塑造声誉。 菁莪明白老爷子的用意,赶紧起身行了一礼说:“同意,当然同意!伯伯放心,我一定用心编写。” 接着跟老太太和大嫂也各鞠一躬说:“谢谢伯伯伯母教导,是我格局太小,太患得患失了,以后一定全心信任家人。谢谢大嫂照顾,请大嫂多指教。” 大嫂把她拉住,老太太开口说:“也怨不着你,这么大的事压心上,任谁也喘不过气来。” 大嫂跟着叹息,忽然说:“爸,妈,小四儿说要去西安,是真要去?真去的话我得重新备一份礼,准姑爷上门和小鱼立桓回家帮咱们捎带年礼可不一样。” 老太太也还不知道韩晋让韩蜀跟着去西安的事,看老爷子,老爷子点点头说:“去备吧,我那里还有幅字画,回头一块给亲家带上。 另外,给他们定亲的事,你也可以先张罗起来了。” 完了看向菁莪道:“丫头你没意见吧?你爹和你哥的意见我已经征求过了,他们都同意。” “我——”话题拐得如此之快,纵是菁莪脸皮再厚,此刻都有点接不住。 老太太和大嫂却是一起笑眯眯地看着她等待回答,末了,大嫂一拍巴掌起身说:“不反对就是同意!行,我这就去准备!” 抬脚路过菁莪,捏捏她的脸笑说:“保证让你满意。” 第139章 反正都要挨揍 不差这一顿 那边, 秦立桓和韩蜀,晚上八点到达周王庄。巧了,川子今天在家。 原是老班长让他帮忙收拾点东西运到蚌市车站,等火车到站时,他好直接带到车上,一部分捎来给韩家,一部分让菁莪和立桓捎去西安。 其实,即便没有老班长安排,川子也是三五不时地跑到那里去住上一晚两晚。 一来,是因为那里的食物多,想吃什么自己随便做,走时还能给他爹和逄营捎带一点; 二来,还是因为那里的食物多,入冬以来,别处过来讨饭的人明显增多,冬夜漫长,很容易丢东西,他不放心,所以来守着。 这时期的民兵都是有枪的,打兔子的人也有枪,川子就搞了个填砂兔子枪,虽然斑驳的有点不像样子,但经逄营校准后,准头还是不错的。 他白天就背着这杆破枪绕着村子一边巡逻一边找兔子,晚上搂着它看门守院。至于上学,那纯粹就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 吉普车在村外停住,留一名战士守着,其余三人摸黑进村。 冬夜,农村里除了夫妻床上打架那点娱乐外,其他没什么热闹。便是有哪个勤快的妇人纺花纳鞋,也是把棉车子搬到床上,把脚捂进被窝。 街面上空无一人,偶有一只野猫窜上墙头,歪了脖子,用绿莹莹的眼珠子瞄你一眼,挺吓人。 韩蜀也打算爬墙,未及,发现大门从里面闩着呢,有人。 只轻轻推了几下,川子就警觉地把破枪杆伸出了窗户眼儿,沉声问:“谁?!” “我,秦立桓,还有韩蜀。” “我是谁?” 秦立桓懵了半息,旋即反应过来:“你是川子!田大川!” 川子这才放心了,捏亮手电,披上大袄跑出来开门,“秦大哥,韩大哥,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我小鱼姐呢?”看见穿军装的人,又问:“是有什么事?” “没事,小鱼没来。我俩来拿点东西,接着就走。” “哦—— ”川子略显失望。 秦立桓去堂屋取东西,韩蜀带着那名战士去东厢房取暖,甫一进门,俩人就同时被惊着了: 大炕上面砌了砖囤,砖囤高达大梁,外头吊了几张苇箔,猛一看上去像是三间通敞大屋,被分割成了三个单间一样,只在最南头留了块能并排躺下四五个人睡觉的地方。 “这是我们走后你又弄的?”韩蜀问。 “嗯啊,我和大伯一起。”川子很自豪,指指门窗接着道: “逄叔在这里和这里布了机关,谁敢强行破门破窗,‘咔’一下,直接扎脖儿,扑出扑出冒血沫儿。”他到自己脖子上比划。 小战士被逗乐,拿起他立在门后的破枪试了试,“能打着鸟?” 川子一把夺过,哈口气,用袖子使劲蹭蹭说:“兔子都能打!” 转头接着和韩蜀说话:“韩大哥,这里存的是秋收后我们找人换的地瓜干子、地瓜粉、土豆粉、藕粉、还有一些粉条、木耳、干豆角、干萝卜丝……哦,对,还有黄豆,我从兔子洞和老鼠洞里掏出来的黄豆,两大麻包呢!” 小战士又被逗乐:“整个淮河大堤上的兔子洞老鼠洞被你掏了个遍?” 川子扬扬下巴,很自豪,不理他,指指堆在炕沿儿边上的三个大麻包又说:“大伯让我明天把这些运到火车站,他跟的那趟车后天从这里路过,装车上给你们带走。” “这么多,你怎么运?” “这还不简单?村里有我好几个好哥们儿,小推车一推,直接给送到码头!”川子拿出三个大碗,一人给他们倒了碗热水,“是不是还没吃晚饭?我给你们下面条去。” “我烧火。”韩蜀和他一起去厨房,“多下点,村头车上还有一个人,车上冷,多放点辣椒。” “车?你们开车来的?有急事?我小鱼姐她——” “小鱼没事,天冷,路上太赶,没让她来。”韩蜀就纳罕自己家那傻妮子什么时候成了川子的姐了,一口一个我姐,不知道还以为是亲弟弟呢。 往锅底下添一把柴,抬头问他说:“多少天没去学校了,还要不要参加期末考试?” 这是个不能讨论的问题,一讨论,川子就蔫巴了,哼唧两声说:“反正考不考都要挨揍……” 默了两息,韩蜀说:“不考就和我们去南市玩两天吧,正好把东西装车上一起带走,回头你可以跟着大叔坐火车一起回来。” 川子眼睛瞬时就亮了,“能行?” “能,反正都要挨揍,不差这一顿。” 川子才不介意这话,很认真地道:“那得去趟大桥跟我爹说声,还得在火车站给大伯留个信儿。” “这个简单,拐一趟道桥工地就行了。” “太好了!我可以去看我小鱼姐了!”川子一乐直接往锅里多加了瓢水,“煮几个鸡蛋带着路上吃。” 韩蜀嘴角直抽:合着不让你跟着去,你就不给煮鸡蛋了呗? 把东西取出来再把炕墙复原,需要些时间,秦立桓把这些事情做好的时候,一大锅放了虾干和辣椒油的杂面条也煮好了。 川子去村口看车,把另一位小战士换回来吃面。一人两大碗,吃得头上身上一起冒白汽儿。 也亏得嘎斯69的载重能达0.6吨,且尾门可以放倒,否则真不知道怎么拉走这三麻包东西。 就这,川子还不过瘾,临锁门又跑进屋抱上了鸡蛋篓子。 韩蜀和秦立桓一起阻止:“这个不行,路上颠簸,会碎的。” “没事,我抱着,里面还垫了麦糠。”川子执意。 道桥工地不像农村人睡得那么早,韩蜀几人到时,这里刚结束读报学习。 看到两人这个模样赶回来,逄营和田队一起皱眉,急问:出什么事了?就你们俩?小鱼没来? “没事,我们回来拿点东西,接着就要走,天冷,路上赶,没让小鱼来。”韩蜀和秦立桓把这句话当成标准答案又说一遍。 这话蒙一蒙川子行,蒙逄营和田队可不行—— 什么东西需要连夜开吉普车回来拿?老班长天天跟车跑,什么东西不能让他捎带? 第140章 一只没舍得吃 “是不是小鱼有什么事?”逄营问的很严肃。 “她在我家呢,没事。”韩蜀说,怕人不信,又撒谎道:“是一份设计图,以为用不上了,没想到有急用。” 川子从旁插言:“爹,逄叔,你们放心,我跟他们去看看我小鱼姐去,如果有事,我给你们拍——” 一句给你们拍电报没说完,杨风华听到消息也跑了过来,没站稳就开口问:“就你们俩?小鱼呢?” 秦立桓噗嗤就笑了,“臭丫头,怎么到哪儿都这么好人缘儿?!”快半天了,第一次笑。 韩蜀朝他哼一声,“反正比你强!”快半天了,第一次搭理秦立桓 还生着他的气呢—— 小鱼是女孩子,胆子小,容易多思多虑、瞻前顾后,可以理解。你一个马上就要走上工作岗位的大老爷们儿,考虑事情也这么片面化? 相处了七八年的好兄弟,信任呢?很生气。 一路上共同指路,共同回答别人的问题,吃饭时还我给了你一绺儿面,你给了我一只虾,但相互间就是不说话,更不像平常那样你撩拨我,我刺挠你。 这下算是破冰了。 一起再把那个标准答案说一遍,杨风华哦哦遗憾两声,噔噔噔跑回去拿了一包糖来递给韩蜀,胳膊肘子一指逄营说:“我和他的喜糖,给小鱼带回去,跟她说,她让捎来的被面我很喜欢,等你们结婚时我给回一床更大更好看的。” 韩蜀和秦立桓对视,一起说:“谢谢大嫂,祝你和逄大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逄营在夜色里把糙脸一红,招呼小通讯员提水桶和油桶过来,给吉普车加水加油。 田队担心儿子去了南市惹事,先拎着他耳朵一通面命,又张罗着往车尾巴上绑了两大筐鲜藕,说:“这个不怕颠,昨天刚挖的,裹着泥巴呢,冻不坏。” 两名司机一个比一个头大:就因为裹着泥巴呢,所以我们才不愿意带, 弄脏了车怎么办?南市没藕吗?有江还有湖,藕更多,好不好? 但看在人家给加水加油的份儿上,带上吧。也是勉为其难。 一路颠簸,至家已是深夜。 老太太带着颜安和颜津回房睡觉了,大嫂回家照顾三个孩子去了。老爷子、韩晋、韩湘和菁莪,围炉夜话。 韩湘一听完事情的始末就训菁莪:“难怪小四儿发火,这么大的事你也能瞒着。下午你听我说了他们家的事走神,就是因为这个吧,当时为什么不问我?” 菁莪赧然,“我以为何绒绒的继父姓何。” 这年月,随母改嫁的人有几个不改姓氏的?即使有,肯定也寥寥,反正曾经的青娥随母改嫁后就随了继父的姓。 接着问:“她母亲姓何?” “不是,她娘姓石,何应该是她生父的姓。”韩湘说。 汽车喇叭在外头响起,菁莪头一个跑出门,却见韩蜀扶着一个低头佝腰步履蹒跚的人从车上下来,顿觉惊诧。 及至进了屋,韩蜀说一句,“好了。”这人脱掉大衣抬头,菁莪才看出是川子,又喜又惊:“川子?你怎么来了?放假了吗?打扮成这个样子干什么?” 川子哪知道要干什么,是刚刚临下车前五分钟,韩蜀突然脱了大衣给他,让他扮老头的好吧? 那边,韩蜀对两名司机说:“若有人问,就说去外地帮我母亲请了位名医。” 两名司机当下应是,把麻包和筐子卸下,接了韩湘给他们装的一书包吃食,把车开走。 川子回避开放不放假的问题,也顾不上跟众人打招呼,急吼吼问:“小鱼姐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真没事?”川子上上下下打量她,发现上了大学的人就是不一样,在道桥工地时,是个比自己俊不了多少的小乞丐假小子,这上大学才几个月,竟然变成他不敢看的嫦娥仙子了!咋变的? 摸着头嘿嘿笑了几声后说:“没事就行,我爹和逄叔不放心,派我跟来看看,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就给他们拍电报。他们说了,修路队和铁道兵是你娘家,娘家兄弟有两千多号呢,啥也不怕。” 韩蜀就想把这熊孩子隔空扔回到蚌市去—— 什么你爹和你逄叔派你来看看?明明是我邀请你来的!什么娘家兄弟一两千?你是到我们家来示威的么? 秦立桓反倒觉得妹妹的这娘家不错,首先一个,人多,人多就势众。想笑,心里压的事又太重。笑不出。 菁莪把川子介绍给老爷子、韩晋和韩湘,他扑通扑通两个敬礼三个鞠躬,首长将军阿姨姐姐一通混叫。 老爷子笑呵呵夸奖:“小伙子不错,精神!” 韩晋也点头:“是不错,是个当兵的好苗子,好好学本领,将来到部队来找我。” 川子更高兴了,扑通扑通又是俩躬。 菁莪生怕他再鞠下去,将他摁到沙发上坐,他连连推辞:“不坐,不坐,我身上有土,白色的罩子不耐沾。有马扎……哦,对!”话到半截忽而转弯:“首长,阿姨,小鱼姐,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老爷子被他整得都有精神了,头一个问。 川子也不等韩蜀把剪刀拿来,就用牙咬开封住麻包口的绳子,从里往外掏东西:一只风干兔,一只风干兔,又一只风干兔……一条风干鱼,一条风干鱼,又一条风干鱼…… 所有人都被惊着了,这时候,肉食多珍贵啊?! 菁莪一下觉得眼眶发热,侧头往韩湘肩膀上伏了伏,韩湘拍她一下,走过去拉住川子说:“别掏了,带回去给你爹和修桥的叔叔伯伯们吃。” “这是专门给你们带的,我们那儿不缺肉,秋天捞的鱼虾都晒成干鱼干虾了,炖白菜都能抓一把。兔子是我打的,打到我就吃,吃不完剩下的才风干了,这个能放,吃的时候先用水泡,泡开了再炖,首长能咬动……” 这下,久经沙场的老爷子都被感动到了:什么吃不完剩下的?估计一只也没舍得吃。 第141章 有人打听韩家人的动向(端午安康) 拍拍他的肩,又摸着他的头说:“真是个淳朴的好小伙子,在这里好好住几天,等走的时候让你小鱼姐也给你准备好吃的。今天太晚了,你又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先去休息,你们那个地方我去过,等休息好了咱们爷俩再好好说话。” 来之前,川子被他爹耳提面命了,要对这位老将军尊敬尊敬再尊敬,所以刚才恭恭敬敬叫首长,此刻被摸了头,发现这老将军和淮河大堤上乘凉下棋的老头也差不哪去,一句“爷爷”脱口而出。 几人都笑了,咋论的辈份啊这都是? “行,就叫爷爷吧!”老爷子笑说。 韩晋叫了名警卫员来,让他把川子打扮打扮带到自己家去。 川子不明所以,看菁莪,菁莪推他向外,“去吧,大哥是想让你穿上军装走一圈,大哥家有个孩子和你一般大,叫韩铭,你们脾气性格差不多,肯定能玩到一块去,明天正好周末,他一大早就会把你带过来。” 到时候川子就以韩铭朋友的身份出入这里,万一外面有人打听韩蜀今夜的行踪,获知的消息也是他连夜去外面请了位名医。 送他走出两步又小声补一句:“他和你一样不爱学习。” 最后这句话川子喜欢,当下同几人行礼告辞,跟着警卫员走了。 * 有人打听韩家人的动向吗? 当然有。 距离此处不远的一个大院里,住了一些军管企业的干部及其家属。 “虞长卿”家就在这里。 他一个小时前才刚刚到家,到家后才知道了何绒绒把韩家老太太“气病”的事。 主要他今天临下班时,军区后勤部突然来了几个人说要检查工作,抽样品、查账务、点库存,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别说晚饭,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这还没忙完,说明早六点继续。 好在领导体恤,绕了个道,用车把他送回了家,还说明早五点半来接。 本想到家吃口热乎饭赶紧休息,不料进门还是冷锅冷灶,女儿在房间摔摔打打、哭哭啼啼,媳妇石美兰在一旁挤眼冒泪、唉声叹气。 看他回来,石美兰拿手绢沾沾眼睛,上来先接了他的公文包挂到门后,再伸手帮他解领扣,一句“吃了吗,我去给你做点”没说完,何绒绒把一个枕头扔出了屋门,枕头破了,里面装的荞麦皮稀稀簌簌撒了一地。 有一些撒到了“虞长卿”身上,他现在又饿又累,情绪不好,当下一声呵斥:“干什么呢?!” “我根本就没见她的面,凭什么说她病了是我气的?!”何绒绒的火气不小。继女怎么了,只要爹妈娇宠,脾气照样大。 “小姑奶奶哟——”石美兰丢下丈夫,迅速跑里屋捂住了闺女的嘴,“什么话都敢说,夜深人静的,让人听见还了得!” “谁病了?”“虞长卿”跟到门口,有些不耐烦地问。 石美兰又忙不迭到门口安抚丈夫,“没事,没事,你先喝口热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何绒绒可不觉得没事,抓起铅笔刀接着往另一个枕头上戳,边戳边骂:死鱼、臭鱼、烂鱼…… 石美兰又赶去劝闺女,摁下葫芦起来瓢,累死她了。 “你说什么?”“虞长卿”皱眉,以为她在骂自己,看石美兰,“她在骂谁呢?” “没有,没骂人。”石美兰替闺女掩饰,狠狠瞪何绒绒一眼,把门关上了。 知道这事情瞒不过去,也知道要维护并继续同韩家的关系只能丈夫出马,更害怕会因此影响到丈夫的前途,便拉了“虞长卿”到另一个房间把事情说了。 “虞长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绒绒一出门,韩家就请医了?” “嗯,”石美兰忐忑地点头,“都这么传呢,说韩司令员和韩参谋长也回家了,还说韩家老四专门吩咐了不让人探望,好几拨人没走到门口就都被请回去了。” “虞长卿”心里窝火,起身拤腰来回走,“早跟你说别让绒绒再到韩家去,别让绒绒再到韩家去,就是不听!” “你原来不也是希望这事能成吗?”石美兰替女儿辩驳。 “那是原来!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韩家老四有对象了,听说韩司令员夫人还亲自带她出过门,这意思你们还看不明白?” “明白是明白,可他们不是还没结婚吗?主要咱绒绒和他同学了好几年,原来去韩家,韩家也没说过不让去的话,一来二去的,可不就…… 我也跟绒绒说了,她不听呢!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仿绝了你,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石美兰跺着脚说,说到激动处又拿起手绢拭泪,很委屈, “今天这趟去,正好碰见了韩蜀和那女的,韩蜀当面说那是他未婚妻,绒绒能不伤心吗?回家就哭了一场——” 这话一出,“虞长卿”的火气没刚才大了,缓缓坐下,手肘撑住桌子,揉搓起额头沉思起来,须臾说:“也不一定真是病了,可能就是不想让绒绒再去,才故意放出来了这样的话,以后不让绒绒再去就是了。” “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石美兰问到重点。 “不会,他们还不至于为这点事为难我。”“虞长卿”很笃定。 闻言,石美兰紧张的心放下一大半,慢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绒绒说她去的时候,韩老太太在房间休息,一直没出来,都没见着面,哪会气病她? 听说韩参谋长还接着回去上班了,如果老太太真病的严重,他哪还有心思接着回去上班? 我就是这么劝的绒绒,好容易劝住了,她要出去散散心,结果刚一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把韩家老太太气病了!缺德吧你说这些人!” “嘴在别人身上长着,为了奉承韩家,可不就会这么说?”“虞长卿”摇头无奈地笑笑,转而说:“绒绒念叨的臭鱼烂虾是韩家老四的对象?” “是。也是嫉妒呢。”说到这个,石美兰也笑起来,笑也淌泪,拿起手绢接着抹。 “嫉妒人家漂亮还是读好大学?谁让她不好好读书!”“虞长卿”半嗔半怒地说。 “什么嫉妒读好大学?!”石美兰一甩手绢道,“她是嫉妒人家和你一样姓虞,你却不让她跟你的姓!这孩子是跟你亲呢!” 第142章 英雄的血 我们的泪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虞长卿”垂头摇了摇,笑了半声,心里明白老婆是故意这么说的,目的是想替闺女诉委屈,实际指的还是他不让何绒绒改姓的事。 为这事,何绒绒没少抱怨,觉得继父怀念前头的孩子,不真心疼她,害她头上天天顶着个“拖油瓶”的帽子。 “虞长卿”知道,但依然坚持。 小孩子哪懂这里面的事?但这事不能讲。 顿了会儿说:“说过多少次了,名字就是个代号,叫阿猫阿狗也一样。这道理,绒绒不懂,你也不懂?让人知道你以前——” “我知道,我知道。”石美兰赶紧说。 她知道,自己当年是“虞长卿”从恶霸手里救下来的船头卖唱女,是他花几顿饭钱养在外面的女人,知道他姓“大哥”名“恩公”。 知道和他生了个女儿,取名叫绒绒; 知道孩子该上学了,加了个姓,叫何绒绒。说家中妻子管得严,孩子随祖母的姓。 知道原配死了后,她以继室的名头,由外转正。 继室和卖唱女外室,哪个好听,她当然知道; 也知道外室两个字说出去,丈夫的名声会大受影响,搞不好还会有损现在优越的生活; 更知道女儿顶着一个“何”姓,她就能有一个姓何的“前夫”,有一段正常的过往。 因此,不用丈夫告诫,她自觉不跟女儿说她的身世。 其实,丈夫一直怀念前头的老婆孩子,坚持不给女儿改姓,她也很烦。 烦也得忍着,她现在的好生活完全依赖于丈夫,除了偶尔抱怨两句外,别的什么也不敢做。 怕丈夫生气,她又赶紧笑说:“要不说绒绒还是小孩子呐,长不大! 关键人家姓哪个鱼咱们都不知道,听人叫她小鱼,估计是金鱼草鱼那个鱼。 绒绒说,难怪叫鱼精娥,长得就跟个鱼精似的,眼睛在额头上,傲得不行,见着人也不说话——” “你说什么?”虞长卿陡然抬头。 “什么什么?”石美兰满脸疑问。 “叫什么名字?” “鱼精娥啊,哦,呵呵……就是随便说说,不知道是金娥、青娥,还是京鹅,反正又是鱼还是鹅,俗死了,不知道爹妈怎么取的名,估计是没文化的农村人—— ” 没等她说完,“虞长卿”的瞳孔就成了臭鸡蛋黄,散了。搁在桌上的手攥紧了松开,松开了攥紧,控制不住地哆嗦。 石美兰被他的模样吓住,连声问怎么了,提了桌上的暖壶给他倒水。 “虞长卿”拂开不喝,站起身,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思量须臾,骤然问:“原来怎么没听你说过?” “说过什么?” “她的名字。” “谁的名字?哦,你是说韩蜀女朋友?我原来不知道啊,韩家对外介绍说她叫小鱼,谁还能扒着韩家去问她的大名不成?叫你你敢? 这还是绒绒小孩子脾气,打破砂锅问到底,才问出来的,问出来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几个字?你问这干啥?” “没事……”“虞长卿又转两圈,在他媳妇面前站住,深情严肃,“韩参谋长又接着回去上班了?” 石美兰赶紧说:“听说是呢。” “几点?” “什么几点?哦,你说韩家请医?大概两点半三点吧,绒绒是那个时候到的家——” “三点请医,三点半看完,四点回去上班,五点派人检查工作……安排的,一定是专门安排的!” “虞长卿”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语速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快,大冬天里汗珠子摔八瓣儿。 “安排什么了?” “检查工作,下午快下班时,后勤部去厂里检查工作。专门安排的,一定是韩参谋长专门安排的……是要搜查……”声音越说越小。 石美兰没听清楚,走上前抓住了他哆嗦颤抖的手,“那怎么了?工作不是经常检查?” “你懂什么?!”“虞长卿”甩开她的手,拉了门就要往外走,“我出去一趟。” “你干什么去?哎呀,半夜了!” 石美兰追出门,“虞长卿”已经再度戴上了帽子,拿起了大衣,走出两步复又回来,抓住石美兰的手认真叮嘱:“你现在出去,到韩家那边看看动静。” “动,动静,什么动静?那里不让人靠近啊——” “不让靠近,你不会离远一点?看看有什么人啊车啊出来进去。等我走了十分钟你再出门,记着一定要谨慎!”说完走了,脚步匆匆,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 这厢, 秦立桓直到韩蜀让川子扮老头,才明白了他叫川子来的另一重目的,大门再度关上,先瞪他一眼:走一步看三步,藏锋敛锷、城府深沉,说的就是你!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给韩晋,纸袋里装了虞家父母给他们兄妹的信,并老班长保存的布告和报纸。 等不及上楼,韩晋便打开了纸袋,抽出一封信给老爷子,自己也展开一封,信未看完两人就都攥紧了信纸。 及至再看到报纸上的内容及处决布告时,两人的手俱都微微颤抖。 “爸——”韩湘赶紧上前扶住老爷子。 老爷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把信纸递给韩湘说:“你也看看吧,满纸的血和泪啊!英雄的血,我们的泪!” 菁莪从哥哥把信拿出来时就喉咙紧涩,眼眶发热。 秦立桓把妹妹的头摁在胸口,自己也摘掉眼镜以手背掩面。 韩蜀将兄妹俩一起抱住,一手揉秦立桓的肩,一手揉菁莪的头,不知道该怎么劝。 韩湘看到一半红了眼眶,说菁莪:“你个傻孩子,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说一声吗?不敢跟爸和大哥说,跟我和小四儿也不敢说?” 菁莪哭着说:“我爹查了这么多年,一点线索没找到,负责和我们父母联络的人也死了,一个证人也没有,说出来有谁信?” “我信,爸也信。走,上楼,到楼上说。”韩晋拉住秦立桓,示意韩湘韩蜀照顾好老爷子和菁莪。 进了书房,韩晋说:“下午我去调了虞长卿的档案,找到了他脱离危险回归队伍后,写的一份情况自述。 也找到了当时那位交通员写给组织的,请求将你们一家转移的信。 交通员意识到情况危机,担心自己会出危险,为了接应人员能顺利同你们父母接上头,他在信里简述了下你们一家人的情况。 包括你们父母亲的年龄、身高、大致喜好,也提到了你们两个,你们俩一个属虎,戊寅年三月生人,一个属龙,庚辰年冬月生人,对吧?” 第143章 他是ab型血 兄妹俩一起点头,菁莪说:“是,我们是四三年底去的乡下,父母亲给我们留的书信日期是十二月十七日。 那时候我哥不到六岁,我已经满了三岁,按一般的说法其实是四岁了,怕有人打听上来,我娘就对外瞒了一岁。我哥长得早,个子高,我爹就反过来说大了一岁。” “虞长卿归队并能够顺利通过验证,靠的也是这些信息。”说着,韩晋从老爷子书桌上的一沓资料里挑出两页纸递给他们, “这就是那份报告,你们可以看看,内容严丝合缝,一点不错。非但如此,还写到了你们父母成亲的日期、你们兄妹的小名、生辰八字,以及你们母亲的乳名。” “啊……” 兄妹俩同时觉得头脑混沌,天旋地转,四肢无力。 母亲的乳名,那是老班长都不知道的啊! 那人怎么会知道?难道他真是他们父亲? 秦立桓膝下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接不住那两页纸。 但看了几眼,他就快速摇头说:“不是,不是,这不是我们父亲的笔迹!绝对不是!我看到我父亲的手书后,曾一度想学习他的字,但无奈腕力不够,学不来。我们父亲习过武,他的字很显力道,遒劲有力,铁画银钩。 这个字虽然也是行草,架构也有点像,但文气很重,轻飘、绵软,没有力道,像花拳绣腿。他肯定是刻意模仿的,但只仿到了形没有仿到骨。菁菁你看——” 老爷子和韩晋都是慧眼如炬之人,已经注意到了这些,要不然刚刚在楼下看到他们父亲手书时,也不会那般激动。 韩蜀把报告和书信放到一起比对—— 果然,愈发明显。 “这个虞长卿是假的。” “对,假的。” 大家的心松一下,又紧一下。 松的是,他不是菁莪和秦立桓的父亲;紧的是,不知这人冒充他们父亲意欲何为,他潜入队伍这些年又都干了什么,是否还有同伙。 同时,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父母不是死于明枪,而是阴谋。 一对为了理想投身革命的年轻夫妻,一对把正道直行、无愧于心,任刀具在前、鼎镬在后亦在所不惜,作为人生格言的夫妻,竟然死在了阴谋上。 这叫牺牲吗?不,这叫殇逝,这里面有无尽的哀伤。 菁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冰凉,忍不住打了两个寒战。 “他说没说过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不是和我母亲一起被捕了吗?”秦立桓问。 “说过,是被捕了。你们父母做的事让敌人许多上层深恨不已,他们决定快速执行枪决以泄恨。 警察厅里有一个小头目,得过虞家的大恩,在临行刑之前用一个死刑犯把他换了下来,又在牢房里放了把火致使死刑犯面目全非,有你们母亲配合,行刑人员没有发现。 队伍派过去的营救人员赶到时,他们已经被杀害了,只好抱憾而归。 之后,他养了几天的伤,元气稍微恢复后辗转归队,到的时候身上有多处受重刑留下的伤,手上脚上还有戴过手镣脚镣的痕迹。” 兄妹两人浑身发寒,“这么周密,难怪我爹赶去收殓时,领到的是他们的无头尸体,原来是为了掩盖面目。” “不仅策划周密,他还专门模仿过你们父亲的笔迹,且对你们家的事了解得非常清楚。” “谁能清楚到连我们母亲的乳名都知道?我爹算是我父亲的近身随从了,他都不可能知道。我母亲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也不可能是我们外祖那边的人。” “我爹说,那位交通员在我们家铺子任掌柜,和我父亲联络起来非常方便,不用外人插手,所以他们做的事没人知道,就连他都是到后期才知道的。” 韩晋点点头,从档案袋里拿出张黑白照片递过来,“再看看这个。” 兄妹俩看了几眼相继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但确定不是我们父亲。你们看他的额头,大背头,发际线向后凹,再看我和菁菁的。”秦立桓把自己及妹妹的刘海拢起, “我是这样的,菁菁也是,我爹说这方面我们俩都随了父亲。我父亲确实梳背头,但他有美人尖,弧度很好看的美人尖。难道年龄大了,秃顶了,就变成这样了?” “不可能,听说过秃顶秃出美人尖或者‘m’的,没听说过美人尖秃成葫芦瓢的。”菁莪小声说。 秦立桓轻轻拉她一下,继续说:“那只能让我爹来认一认了,但他对我们家那么熟悉,肯定认识我爹,到时候反咬一口怎么办?或者硬要说是我们父亲怎么办?” 韩晋看向老爷子,老爷子轻轻颔首,他旋即说:“这事你们不用管了,我已经有安排,时间不早,都累了一天,去休息吧。” “好。爸,您和大哥也早点休息。”韩湘说完,带三人向外。 走到门口,菁莪忽然回头说:“大哥,找机会带他去化验个血吧。” “验血?” “对,他是ab型血,生不出我和哥哥这样o型的孩子。” 是也是,不是也是,反正不是我们的爹。 “不能吗?”大哥疑问。 “不能,”秦立桓把话接过去。秦家父母是生物学家,这方面的知识他比菁莪懂得多, “ab血型是显性基因,o是隐性基因,夫妻双方只要有一人是ab型血,那无论其配偶是何种血型,他们的子女都只能是a、b或者ab,不可能是o。” 韩晋哦了一声点头,心说这兄妹俩还真是兄妹俩,又看了眼老爷子,摆手说:“好,我知道了,去休息吧。” 韩湘回房休息,三人一起去了菁莪的房间。 相顾无言一阵,秦立桓没头绪地在屋里来回地走,走到书柜前,看见她这里竟然有大学和研究生阶段的所有数学书,随手翻开几本—— 都有标注!再翻,还有! 转过身吃惊地问:“都学完了?” “嗯。”菁莪把书要过来塞回到书柜。 “怎么学完的?不吃饭不睡觉不休息?着急干什么去?不要命了你!你这样会把身体熬垮的你知不知道?!”秦立桓把她抓住,张口就训,转头看韩蜀:“你知道?你不管?” 第144章 周大生媳妇疯了 韩蜀把他往外推,“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 “等会儿,先说这件事——” “明天再说,你先去休息。” “你呢?” “我陪小鱼一会儿。” 秦立桓不想同意,欲反驳,韩蜀接着说:“小鱼被吓着了,你也是,你陪着她只会让恐惧升级。” 这话有道理,秦立桓无法再反驳,深吸一口气说:“好吧,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临走,拍了拍他的肩膀,警告的意味颇为明显。 韩蜀才不管是不是被警告了,贴着他的脚后跟把门关上,回身在灯下仔细看菁莪的脸,拿手摩挲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喂她嘴里,轻声说:“逄营和杨医生的喜糖。” “睡觉前吃糖吗?太甜了。”菁莪咬住,说得含糊不清。 韩蜀把她搂进怀里,“有我呢,以后每天都甜……” 夜,静了下来。 一便衣男子从后门进来,轻轻上楼,敲开了书房门,敬礼后郑重报告:“虞长卿虞主任,十点五十分到家,十一点二十分出门,步行,速度很快,十一点五十突然拐到另一条路上,又走回了家,未再出门,从他赶路的方向看,应该是打算去被服厂的,不知道为什么中止了行动。 虞长卿爱人石美兰,十一点三十分出门,十一点五十到了旧操场,看到了韩蜀同志带了名老者下车,也看到了两名警卫从这里离开后去了韩参谋长的住所。 他们的女儿何绒绒,一直在家,晚饭没吃,闹脾气,摔东西,还辱骂了韩蜀同志的爱人虞菁莪同志。 报告完毕!请首长放心,侦察员一直在盯着,保证不出纰漏!” 老爷子点点头,韩晋倒了杯水给他,“热的,当心烫。天冷,让同志们夜间加厚衣服。说说你的安排。 “谢谢首长!”便衣男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也不嫌烫, 接着说:“从今天他中止行动的情况看,他的警惕性很高,一味的绷紧不利于让他露出马脚。 我打算明天的盯防稍微放松一点,再拜托后勤部也去其他厂子做个突袭检查,让他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巧合。 这样,他就会把注意力放到虞菁莪同志身上,而探查虞菁莪同志的身世,需要动用的人手或者人际关系会比较多。我们可以借此梳理一下他的人脉网。 这样一松一紧,一紧再一松,反复几次,他的警惕性就降下来了。 不过,因为不知道他是否有同伙,更不知道他的同伙藏在哪里,所以很有可能会给虞菁莪同志带来危险,请首长加强对虞菁莪同志的保护,也请首长批准我的行动安排!” 韩晋看老爷子,老爷子点头,韩晋说:“批准。” * 次日,在韩家众人还在吃早饭时,川子就和韩铭一道来了,两人跟老鹰似的相互摽着膀子,走出了醉汉的步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交好多少年了呢。 老太太还没见过他,早晨一听菁莪说他七八岁就没了妈,跟着爹沿铁路线四海为家,就对这小子生了同情。张罗着又给他盛了碗饭,盯着他吃。 川子人小嘴甜,走的地方多,见识广,奶奶奶奶地叫着,把老太太哄得一个迷瞪。 就连颜安这个向来骄傲自矜的姑娘,都被他逗得不行,不断地问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哪种鱼爱吃哪种草,什么时候产卵,最大的多大,抓鳝鱼时有没有碰见过蛇,怎么区分哪是蛇洞,哪是鳝鱼洞等等。 川子举着筷子头比划:蛇洞口是糙的,鳝鱼洞口是滑的。 安安紧追不舍,问他为什么。 川子说:这还不简单?蛇身上有鳞,把洞口剐糙了,鳝鱼身上有粘液,所以洞口是滑的。说着还站起来比划第一次把蛇洞当鳝鱼洞,被蛇咬住的样子。惟妙惟肖。 众人被他惹得笑成一片。 韩铭突然发难,说:“你是我朋友了,你得改口。” “改什么口?”川子瞪着大眼问。 “你不能再喊我们小叔和秦叔叔喊哥,你得喊叔,也不能再喊我们小婶儿喊姐,你得喊她姨,哦,喊姑也行。”完了还威胁他说:“过会儿我们要去溜冰钻防空洞,你不改我们就不带你。” “啊,为什么?”川子把一口饭含在嘴里不知道该怎么咽。 “你喊我们小叔喊哥,我们就得喊你叔,你见过谁家长辈和孩子一起溜冰钻防空洞的?长辈是负责管人揍人的,难道你也想揍我们?”韩铭很认真给他洗脑。 安安跟着点头,小东西们帮腔补话:“不和长辈玩,他们揍人。” 川子拿眼巡视一周,对上安安等人就是如此的表情,做最后的挣扎:“可我还要给小鱼姐当娘家撑腰人呢。” “秦叔叔是小鱼阿姨的娘家兄弟,你当娘家侄子正好,侄子也能撑腰。”安安说。 “哦…… ”川子低头做激烈思想斗争,终于,很费力地把头点了:听人劝吃饱饭。 出去玩之前,川子先和菁莪、韩蜀、秦立桓三人叙旧。 说大桥的工期进度,说逄营和杨医生的爱情之路,说藤盔厂的生意有多红火,说他的收菜储粮经过…… 最后说到了周大生一家。 环视一周安静旁听的韩铭、安安等人,他压低了音调说:“小鱼姐,哦不,姑姑,韩叔叔,秦叔叔,周大生媳妇疯了!” “疯了?”菁莪和韩蜀、秦立桓面面相觑。 “嗯,村里人都说她疯了,她天天见人就说:钱让人偷了,鬼火,鬼火烧床腿…… 钱让人偷了,鬼火,鬼火烧床腿……”川子学着周大生媳妇的模样,魂不守舍地说话。 菁莪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心中纳闷。 菁莪是纳闷鬼火是个什么东西;韩蜀和秦立桓是纳闷钱让人偷了是怎么回事—— 粮食没卖到钱是真的,怎么还被人偷钱了呢?而且,那一丢丢磷粉,也不至于烧着床腿啊? 川子继续说:“谁知道是真被偷了还是假被偷了,大队长和民兵队长去他们家了,要带他们去公社报案,说要真被偷了钱就要去报案。周大生说没丢钱,说什么也不去,还说他媳妇是夜里睡觉掉床,磕床腿上,磕着脑瓜子了,眼前冒金星。” 第145章 虞竹影和她嫂子的关系怎么样 川子说完犹自笑,颜津却是一下子抱住了姐姐的胳膊说:“我不要冒金星,我不要磕床腿,我以后睡觉不打滚了!” 众人都笑,安安哄他:“不打滚,不打滚,打滚也不怕,以后让爸妈在你的小床周围都拴上绳子。” “疯的严重吗?”菁莪问。 “不严重,知道吃,知道喝,下雨下雪知道往屋里跑,就是见谁跟谁说,鬼火烧床腿了,把钱偷走了。人问她丢了多少钱,她一会儿说八百,一会儿说一千。谁家能有那么多钱?大伙儿都不信,都笑话她。 周大生不管她,她闺女上学走了,也不管她。哦,对!”川子突然惊呼。 “别一惊一乍的。”韩铭说他。 “哦,好,我慢慢说。小鱼,啊,姑姑。周红棉就在蚌市卫生学校上学,就是杨医生上过的那个学校。” “是吗?” “对,她还去咱们工地打听过秦叔叔。” “真恶心!”菁莪脱口而出,叮嘱他:“跟大伙儿说,别向她透露我哥的消息。” “就是恶心!”川子深有同感,“她娘那么疼她,现在她娘疯了,她从上学走后,一次都没回家看过,从市里到乡下,坐船才两个小时她都不回家。 村里人都说周大生两口子白养了她十几年,说现在还没出嫁呢就这样,等将来出嫁了更不管他们两口子。 小鱼姑姑,秦叔叔,你们放心,工地上我都叮嘱过了,还在桥头大树上用石灰写了:卫校周红棉禁止入内。嘿嘿,好几棵大树都写了,都是跟你在墙上记账学的。”他又补充。 在墙上记账也是故事,几个小家伙缠着他接着讲。 太阳升高了,几个人转战到了外头的桑树上。 韩蜀叮嘱他们:出门有人问,就说奶奶(姥姥)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小东西们领命而去。 - 老班长跟的那趟车,在又次日的下午到站,韩蜀和秦立桓早早就等在了站台上。 看老班长从车上下来,拎着一个灰蓝色的大号帆布提包,秦立桓快跑几步迎上去接, “这么沉!爹,你又带了什么东西?” “嗨哟,立桓,怎么还来接了?三十来斤,没多沉。”看见韩蜀接着说:“韩蜀也来了?不用来,我知道路。菁菁呢?放假了吗?” 秦立桓一下笑起,“您就是稀罕菁菁,不稀罕我们俩,是这意思吧?行,下次让她来接。” 老班长当即反对:“让她来干啥,三四十斤重,压得不长了。” 这双标!秦立桓被闪得差点咬了舌头,把大包让给韩蜀提,扶老班长出站。 老班长着急问他们怎么专门开车回了趟老家,人多,不好问,及至好容易走出拥挤的人群,却是未及他开口,就被带到了一辆汽车前。 拉开半个车门,韩晋的身影出现。 老班长当即就要立正叫首长。 韩蜀拦住他说:“大叔,上车。” 老班长连连推拒,“不行,不行,我不能坐首长的车。” “我大哥找您有事。” “有事?” 韩晋在车里朝他伸手,“对,有事,常平同志快上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汽车载着老班长走远,韩蜀推起自行车,招呼秦立桓,“咱们也走,紧张?” 秦立桓深吸一口气,没说话。能不紧张吗? * 车从被服厂外经过,正是下班的时候,“虞长卿”手拎公文包,和另外两人边走边说话。 司机慢慢压低车速,副驾驶座上的便装男子把车帘撩开一条缝。 韩晋停下聊天向外看,老班长随他的视线一起,突然把两眼瞪直又眯起,口中唤司机:“小同志,慢点,慢点——” 汽车与外头的人擦身而过,老班长欲拉后座的车帘,被韩晋挡住。 “认识?” “眼熟…… 谁啊?”老班长揉搓眉头用力思索,“何楚…… 何楚生?何—— ” 喃声两句,猛地抬头就要大喊,被韩晋捂住了嘴,车子随之加速。 老班长用力挣扎,扭身往后看,“首长,何楚生,那是何楚生!我要找他问——” “问虞竹影的消息?” “对!竹影——”猛然反应过来,一下坐住,收了声气,揉搓着膝盖,很不自然地说:“立桓跟您说了?竹影是他姑姑。” 韩晋点点头,“外面那个人我认识,是被服厂的军管主任,叫虞长卿。” 老班长瞬时如被雷击中,懵住了,张了几下嘴,猛然攀住靠背向后看,继而用手使劲砸靠背,“不是!他不是先生!他是何楚生,何楚生!” “你确定?” “确定,大方脸,一字眉,八字脚……”脑中乍然裂开一条缝,这才意识到韩晋话中之意,举起的拳头停在了空中。 韩晋把他的手拉到膝上,拍了几拍,再帮他整了整掫起的棉袄,慢声说: “你说的先生,是立桓和小鱼的亲生父亲,对吧? 虞长卿,字懋之,诞于辛亥年九月,如果还在世的话,今年应该是45岁。 他夫人姓周,比他小两岁,叫周晓芮,曾就读于崇明女子教会学堂。” “虞竹影和她嫂子的关系怎么样?”话锋一转,韩晋突然问。 老班长从震惊到迷顿,到无措,再到痛苦,眼眶红了,继而以手掩面呜咽出声。 前座便衣男子递过来一方手帕,插言道:“常平同志,这事,您不该瞒着首长的。” 老班长呜咽不已,倏然抬袖子噌噌抹两下脸,一把抓住韩晋的手说:“首长,这事怪我,是我心胸狭隘,不相信组织,我反省,我检讨! 菁菁和立桓知道这事才刚半年,您别责怪他们,那时他们还小,一点记忆都没有。” 悲戚出声,涕泗横流,又用泣血的音调哀戚道:“我怕啊,万一没人相信,万一查不出真相,俩孩子就没活路了啊! 他们够苦的了,没了父母,没有荣誉,辛苦度日,不能再让他们屈死呐!” 韩晋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圈住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拍,“苦了他们了,也辛苦你了。” 待他的情绪稍微稳定了,又问一遍刚才的问题:“虞竹影和小鱼母亲的关系很好吗?” 第146章 虞先生夫妻极力反对 老班长抹干净泪点头,“她们上过同一所学堂,是姑嫂,也是同学和朋友。首长您问这个,是竹影她——” “没,没有虞竹影的消息。这个人对小鱼一家的事非常了解,知道小鱼和立桓的出生时辰,知道小鱼母亲的爱好和乳名,甚至连他们夫妻之间的私房话都知道。 既然你说他不是真正的虞长卿,那他是如何知道这些信息的? 是虞竹影知道后告诉了他,还是他和你们家有什么别的渊源? 他和虞竹影的关系到了何种程度,谈婚论嫁了吗? 虞先生夫妻做事十分隐秘,他是如何知道的? ……” 韩晋把一个个问题问出来,老班长把往事一一回忆: 原来,虞竹影同何楚生相好的事,虞先生夫妻极力反对。 一来,嫌他那个人过于深沉,甚至可以说是阴沉,而虞竹影又太过单纯,怕她吃亏; 二是看不上他的家世,他们家是从别地迁来的,在本地没什么人脉,虽然也是买卖人家,但拢共只有两间铺子,父亲还因抽大烟早早死掉了。 同虞家这种祖上出过大官,有厂子、有仓库、有船队,还有十几家铺子的人家完全没法比。 但何楚生思想很积极,深得追求进步的虞大小姐之心,他们一起组织知识青年集会,看进步书籍、写文章、发传单、宣传抗战,参加进步活动。 这方面,虞先生夫妻倒没有特别反对,有时候也说两句,但都不痛不痒。 虞竹影和嫂子的关系很好,知道嫂子的乳名,甚至哥嫂的一些私房话很正常。 “至于会不会说给何楚生听…… 这个我说不好,但很有可能会,她那个人太单纯,又一直把何楚生当成亲密无间的战友。”老班长沉吟着说, “这也是先生不反对她和同学一起奔赴后方的原因,竹影的学问不错,到了那里有很多工作可以做。 最主要,后方的人思想纯净,适合她,而先生和太太的工作又太隐秘、太危险。 她去了后方,无论对她本人,还是对先生太太,都是好事。” “何楚生去过虞家,见过虞先生?”韩晋问。 “去过,不止一次,试图游说先生参加抗战。但那时,先生已经秘密为组织工作很长时间了,所以对他的游说一笑置之…… 难道,难道他是从先生反对他们相好,却不反对竹影参加进步活动上看出来的? 您知道,那时候,不少人家,虽然送女儿出去上学,但并不支持她们抛头露面参加这样那样的活动。 为这个,打骂的、关禁闭的,甚至早早给定一门亲嫁出去的,有的是。 竹影却是年过二十,虞先生夫妻都没着急给她说亲,更没有催她嫁人。” 韩晋皱眉,“不排除。”又问:“你觉得他能认出来立桓和小鱼吗?” “不一定能认出立桓,但能认出来菁菁。”老班长不假思索地说。 “这么肯定?” “菁菁像她姑姑,特别像,我看见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竹影,和,何楚生好的时候,年纪和菁菁现在一般大……” 前座便衣男子闻言回头:“虞同志学校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有关她的档案和照片,不会让任何人拿到。” 韩晋点头。 “何楚生还活着,竹影呢?”老班长问出他十分关心的问题, “当时传回来的消息是,他们一起转战后方的几个人,半途遭逢敌人,一起遇难了啊。 他活着就活着,为什么要冒充先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充的?” “这也是我们迫切要知道的东西。”前座便衣男子开口说。 “你是侦察员?”老班长从他的言谈和衣着上看出来点事情,急切道:“我要举报指证他,你们能不能把他抓起来问问?” “能,但我们要尽可能多地掌握一些信息,至少要知道,他冒充虞先生是出于个人目的,还是另有阴谋。” 否则,如果他拒不招供,如果他还有同伙,或者干脆自杀,再亦或被同伙谋杀,那就废了一颗棋子。 这些话侦察员没明说,但老班长多少也能够明白一些,点点头说:“有什么我能做的,你们尽管安排,无论是当面对质,还是寻找证人,我都可以!” “目前没有。”便衣男子说。 “他老家、他祖籍,我都去打听过,我知道地方,我带你们去!” “我们的同志已经出发了。” “那我——” 老班长想问自己还能做什么,韩晋拍拍他的手,打断他说:“剩下的工作由他们来做,有问题会找你询问。现在,有件大事情需要您忙。” “首长——” “不要叫首长,下面咱们该论亲戚了,我叫您叔,您叫我的名字。” “不不不。”老班长慌忙说。 年龄差不多,辈分却差了一辈儿,真不好论。职位上更是,一个是军参谋长,一个在退伍前是班长,怎好以叔侄相称? “还是我叫您参谋长,您叫我老班长吧,同志们都这么叫。参谋长,有什么事,您安排。” “叫老班长?也行,”韩晋哈哈笑,拍拍他的断臂又说:“老班长三个字,对别人是称谓,对您是荣誉。家事,不能说安排。” “家事?是菁菁她——” “对,就是我们家小四儿和您家小鱼的婚事问题,先前我父亲和您商量的是等年后给他们订婚,对吧? 往前提一提吧,这个周六是农历腊月十八,公历一月十六,好日子,到那天咱们把婚给他们订了怎么样?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也是小四的意思,也征求了立桓和小鱼本人的意见,他们俩基本同意。 本来是应该和秦教授夫妻商量一下再说这事的,但突然出现了一个何楚生。 短时间内恐怕掌握不了与他相关的所有信息,我和我父亲担心会有人对小鱼不利,所以想先把婚给他们订了,也好让他们有所忌惮。 再者,年后不让小鱼住校了,订了婚也好防备一些不必要的闲言。” 他说着,突然又笑:“其实结婚更好,但小四儿年后就要实习,不如再等半年,等他毕业分配之后——” 老班长边听边点头,听到这里突然打断他:“韩蜀毕业后会被分到哪里?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一个这里一个那里吧?” 第147章 这个男人她认识 韩晋大声笑,“知道你关心女儿,我母亲最关心的也是这个问题。不过小四儿肯定是要来本市的。” “哦,定了?” “没定,但他们教授在参与设计本市的大桥,小四给他当助手。” “噢,哈哈,这个好,这个好!那就基本上算是定了!” - 订婚之事就这么被提上了日程。 秦立桓往西安发了封电报,跟爸妈说推迟几天回家,先给妹妹订婚,订完后接着动身。 秦家父母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封贺电。 读着电报,菁莪觉到了一种,春晚时听海外华侨拜年的庄严感。 这年月不讲究形式,鲜衣一穿,鞭炮一点,红包一发,团圆饭一摆,再把喜糖一散,婚事就定了。 但其意义,却比结婚差不哪去。 就有点晕乎乎的:这就给自己绑定人生伴侣了? 哦对,用现在的话讲,叫革命伴侣。 单独相处,菁莪对韩蜀说:“你还没说过你爱我呢,说呢。” 韩蜀低头把嘴唇咬了咬,眯眯眼角徜徉一笑,那个字他能读也能写,却说不出口,直觉神圣又羞涩, 抓住她的手认真道:“从此后,相濡以沫、钟爱一生,风雨同舟、情深意长。” 菁莪一头砸向他胸口—— 个不懂谈情说爱的拙石丑木! 想想曾经的自己那失败的三段爱情,觉得这种“愚钝之爱”也挺好,最起码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大嫂请的照相师傅到了。 单人的、组合的、小家庭的、大家庭的,咔咔咔拍完了一整个胶卷。 镜头里,每个人都在笑,很含蓄,不夸张,但笑得很好看,很让人感动。 这个时候的很多家庭、很多人,都热衷于照相,尤其是全家相。 大约盛世乱世里穿梭,都想稳固住一个“家”的概念,无论走到哪,心中都有一个叫做“家”的存在。 摄影师说:笑笑,再笑笑。穿红衣服的女同志,先看镜头,过会儿再看你爱人,你爱人一直在,我一会儿就走了。小朋友,笑过头了,不要张大嘴,不要晃脑袋,说的就是你,豁子牙那个……看这里,看这里,我数三二一。 穿红衣服的女同志就是菁莪,她鲜少地把脸红了,抬眼往满院子的人身上看:老爷子老太太在,老班长在,大哥大嫂在,姐姐姐夫在,几个小孩子也在……哥哥和韩蜀更在。 笑语盈盈,亲情怡怡,其乐融融。 暖阳从头顶铺洒下来,给每个人都蒙上一层淡蒙蒙的晕黄,人的影子肥而短,光影打在墙上,一漾一漾。 踩一脚,再踩一脚,脚上沾的都是阳光。鸽子哨在天上,一圈,一圈,又一圈,是一种懒懒的悠闲。 菁莪觉得这一幕好像见过、经历过,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想象中。晕乎乎的。 在心里悄悄说:爸爸妈妈放心,有很多人帮助你们,代替你们,像你们一样,爱着你们的女儿。你们的爱被放大了。 韩蜀和秦立桓送老班长和川子去赶火车。 原本说好老班长也去西安过年的,现在一出何楚生的事,他说什么也不肯去了。还说,长途也不跑,只待在区间车上,等着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菁莪和秦立桓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韩铭和川子还没玩够,俩人到桑树上嘀咕了一阵子,也不知道商定了什么,最后一击巴掌,大丈夫似的挥手说了再见。 送走他们,韩晋跟菁莪三人说,虽然已经将何楚生严密监视,但依然难保他没有其他传递消息的途径,如果有,就很可能会指使人在路上对菁莪不利,问他们要不要取消行程。 三人略想想就摇了头: 何楚生必定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背后的网有多大、水有多深,目前谁也不知道。 但他处心积虑、汲汲营营十几年,经营出的势力网,绝不可能在短时期内摸清并清理干净。 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一次的行程可以取消,以后呢? 以后上学怎么办?工作怎么办?总不能因为怕出危险就日日不出门了吧? 韩晋想了想,点头说我去安排。接着去忙工作了。 颜仲舜也要回研究所,他是被韩湘打电话召回来的,研究工作正在如火如荼进行中,不舍得丢开。 韩湘一把把他摁住:“回家洗澡换衣服刮胡子理头发!整得跟个原始人似的,像什么样子?” “原始人吗?”颜仲舜抓抓头发,摸摸下巴,说:“妈这边也有我的衣服,我在这儿洗。” 韩湘瞪他一眼,咬牙低声说:“明天星期天,回家。” 颜仲舜立刻把耳朵尖红了,软声说:“嗯,回家。” 菁莪和大嫂忙忙背过身去偷笑。 颜安和颜津不懂他们爸妈的风情,一个拽着袖子不住口地喊爸爸妈妈,另一个不等大人出门就猴到了自行车大梁上。 大嫂给菁莪使眼色,菁莪会意,叫颜安:“安安,我做了两个蝴蝶结头花,你要不要?” 安安立刻丢下她爸,转投菁莪的怀抱。 大嫂朝外喊:“这里还有鞭炮,谁要?” “我要!”“我也要!”几个小子一哄而上。 快过年了,闺女要花,儿要炮。太准了! 夫妻俩得以解放,跟老太太告辞了,骑车出门。女的载男的。 颜仲舜把手扶着妻子的腰,腿太长,只好抬起来,朝前伸出。 说实在的,这年月,男女如此骑车的真不多。但韩湘不敢坐他骑的车,就生怕他边蹬车边研究齿轮,然后一头撞树上。那家伙,一下就成兔子了。还两只。 骑出这片小楼,刚拐上大路,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人,口中喊着“等一等,等一等”。 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脚下踩滑了,这人跟中枪的鸟似的,胳膊张开,身子前倾,“啊啊啊”叫着,向着自行车扑来。 韩湘急急捏闸,颜仲舜把鞋底子当刹车片,以两条腿做支撑,两手掐住韩湘的腰,把她抱了起来。 然而,来人收不住脚,哐哧撞到了他们身上,三个人一起摔倒。 韩湘砸在颜仲舜身上,来人压住了韩湘的腿。车子滑出几步,也倒了,车轮子还在扔扔地转。 “阿湘,阿湘你没事吧?”颜仲舜飞快扶起韩湘,眼镜还挂在脑门上。 “对不起,对不起……”来人趴在地上连声道歉。 韩湘曾和韩蜀一起接受过大哥的训练,多少有点身手,不在乎摔打。 活动一下腿脚,先检查丈夫,看他的手被蹭破了一块,当即就想冲来人开火,看她还趴在地上起不来,使劲把脾气压了压, 愠声道:“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没事吧?”伸手将人拽了起来。 “没事,没事,哦,我是说对不起。”这人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有好几道指甲划痕的脸。 竟是钱方卉。 “是你?”韩湘认出了她,往四周看看说:“你在这里干什么?”不远处就是警卫,谁没事在这里逗留? 钱方卉抬头,视线从夫妻两人脸上划过,短促地低声哎了一声—— 眼前这个男人她也认识! 第148章 一眼千年 大学报到,她孤身一人坐了两千五百公里的火车赶来此地,来早了几天,校方还没安排人接新生,又孤身一人从火车站出来。 习惯了北地凉爽的人,一脚迈进这个城市,就被它的溽热打了个措手不及。 背着沉重的行李摇摇晃晃走在街上,差点被一辆受惊的马车撞上,是这个男人伸手拉了她一把,看她像是中暑,还给了她一根冰棍。 一面之缘,除了一句谢谢外,她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 但却记住了这个身形修长清隽,五官干净,声音和眼神也干净的身影。 她发现,一个人要对一名异性印象深刻,真的很简单,一眼就够了,尤其当这个人,刚好同她在情窦初开和审美初建时,在心里设定的异性形象相吻合时。 或许,一眼千年,就是这么来的。 想开口打招呼,颜仲舜却显然不记得她,问一句“你们认识?”看媳妇胳膊上还有土,拍打两下,不等回答就去到前面扶自行车去了。 “别管车,先去警卫室要点清水洗洗手,回家上药。”韩湘喊他。 颜仲舜转头冲她笑笑,接着去扶车,笑容里带了试探、故意和淘气。小孩子似的。 就大人不让戳马蜂窝,小孩子心心念念想试试的那个状态—— 伸一下手,再伸一下手,边伸还边扭头看着大人笑。马蜂蜇人吧?肯定蛰。 韩湘也蜇人,挑眉,“呔!”只半个音节。 颜仲舜立马把摸到了大梁的手缩了回去,转头又笑笑,小跑至警卫室要水洗手去了。很听话。 韩湘看着他的背影抿嘴一笑。 一来一回,让钱方卉对这对夫妻充满了好奇: 男的面相温润,衣容却潦草,有点矛盾,但矛盾中又透着和谐,好像这个人天生就该这样。典型的既温和又桀骜的知识分子形象。 女的容貌端庄英气,身条板正高挑,走起路来一点多余的动作没有,像一棵正在行走的青松,肃脸不言的时候,气质有些偏男性化,和常见的女子很有不同,人群中,一眼就能被记住。 感觉他们夫妻男女角色颠倒了,女人威武,男人温柔;女人当家,男人听话。 这是一种怎样的相处模式?挺好奇。更羡慕,羡慕这个女人,既有领导权又能被这样的男人疼爱。 思绪乱飘间,韩湘收回看向丈夫的视线,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有事?” 钱方卉是有事,她从一个小时前就在这里了。 昨天,栾红梅被学校以“欺凌同学,品行不端,学业不良,辜负保送”为由,遣返回原推荐单位做思想反省,回来后再接受留校察看一年的处分。年后开学全校通告。 钱方卉舒了口气,觉得自己打赢了一场仗,但把整件事情前后一回顾,立刻得出了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凄惨结论。 意识到以后不能再单打独斗,必须要给自己找一个同盟。 找谁呢? 显然,虞菁莪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首先,菁莪这个人,聪明独立,界限分明,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跟谁都不远也不近; 其次,学校上上下下明里暗里护她,连她拽头发把人拽下楼,宿管老师都能装看不见; 再次,自己和栾红梅起争执并被抓伤脸,纯属阎王打架殃及无辜,事件的起因还在虞菁莪身上,她多少都要负点责任。 若是自己拿出态度,屈下身子,伸出橄榄枝,主动向她示好,无论如何她都不好拒绝。 而且,这事要趁热打铁,尽早办,不能等到年后开学。 考虑好了,钱方卉从棉衣衣角里抠出两枚金镏子,去城隍庙换成钱,买了两斤点心,又买了一支很不错的钢笔。 她平时虽不言不语,但却是个有心人,早知道菁莪周末不在学校的时候,是从小门出去了。 从那里出校,要么是去教工宿舍,要么是来这片小楼,只要随便抓两个教工宿舍区的小孩一问,就知道菁莪常去的不是那里。 排除那里,那就只能是这里。这片区域不大,稍微一打听,应该就能找到。 但她没想到,过了废操场后,没走多远,就被武装的警卫给拦住了,喝令她止步,并让她出示证件。 她战战兢兢地掏出学生证说找虞菁莪,人看了她的证件,又检查了她的点心盒说,去他们家做客?她说,是,我是她同学。 警卫说,他们家今天没邀请客人,你可以把东西交给我们,我们代为转交,也可以回去重新确认一下拜访时间,然后再来。 钱方卉不仅不傻,反而很聪明,早年因她父亲之故,也算很有见识,一来一回之间就大致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害怕过后,接着吃惊,随即沮丧,然后恼火,有种被蒙骗的感觉: 原来虞菁莪竟然有这样的背景!枉她以为对方和自己是一类人,还提醒她小心栾红梅! 提醒她时,她依旧没说!不仅没说,还假模假式的说感谢。防着谁呢?虚伪! 更可恨的是,自己受伤后,她问也没问过,更没回宿舍去看望过,从这里到学校一共才几步路? 自己呢?自己还傻傻地买了东西过来找她,想和她交好、结成同盟。 窝火。 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这感觉和被栾红梅欺负的感觉不同: 栾红梅在她眼里就是个小丑,没学识、没思想的小丑,是因为趁了风、仗了势,所以对她指手画脚。 换句话说,欺负她的,是势,而非人。 没错,栾红梅在她眼里就是小人得势,她迫于形势对栾红梅示弱,内心里却是十分瞧不起她。 菁莪不同,菁莪和她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年华、一样的学识、一样的智商,甚至连修养、容貌、见识,乃至观念、看法,都相差不大。 所以她十分介意菁莪的隐瞒。 隐瞒的另一重意思就是欺骗。 这就和林妹妹会醋薛宝钗,却不把袭人、麝月当回事,一个道理。因为她们不在同一个赛道上,没有可比性。 她一直把菁莪当成是同一个赛道上的人,就像两人一起赶夜路,彼此虽不说话,但却为对方壮了胆。 这叫志不尽相同,道却合。 换句话说就是,世界观不完全相同,但方法论相同。 结果呢?人现在告诉自己:我不赶夜路,我不和你同行。 于是乎,方法论也不同。 试问,若换成是你,你窝不窝火? 第149章 笑给你看的 被警卫目送着离开那里,她怏怏然踢着石子走,看天、看地、看树、看人,看一只黑老鸹夹着翅膀从路这边踱到路那边。 郁郁的,凄惨况味。 阳光也清冷,照在人身上连点温度都没有。 东想西想时,看见了韩湘骑车从里面出来,先还以为她是学校的老师呢,没想到也住这里。 想起那天她对自己的提示,觉得这是个热心人,当下就迎了上去想说几句感谢的话。 不料,站的时间长了,脚被冻得发木,快跑时没站稳,一个趔趄,把人给撞了。 那时颜仲舜的脸被韩湘挡住,她还真没看到他是谁。 没想到他们是一家人。 这世界真小。 “对不起!对不起!”钱方卉接着致歉,把摔到了一旁的点心盒捡起来,用围脖轻掸沾到上面的土,急得快哭了。 “行了,没事。”韩湘抬手把她拦住,“你是路过?天挺冷,赶紧回去吧。”不耐烦和爱哭的人多说。 “是啊,路过。”钱方卉顺着话说,歉意地笑一声接着道: “一直想谢谢您那天的指教,没想到刚好在这儿遇到,猛一下看见,太激动了,跑得太快把您和您爱人撞倒了,实在不好意思。您爱人的手…… 我陪你们去医院吧?” 态度恭敬、言辞诚恳、声音温柔,是她一贯表现出来的形象。 韩湘没接指不指教的话,馊主意而已,上不得台面,笑笑说:“不用,只破了一点皮,家里有药。” 转头看见颜仲舜从警卫室甩着手出来,手一扬告辞:“我们先走了,再见。” 钱方卉没想到,这个热心人今天只说了这几句话就要走,紧跑两步上前帮忙扶自行车,趁机问: “您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吗?本来想把这盒点心送给您的,没想到摔了。您就住这里?我重新买了给您送去。” 韩湘拒绝:“不用,你是学生,不挣钱,自己留着吃吧。 我不在你们学校工作,我是小鱼,哦,虞菁莪,我是她姐姐。那天她急匆匆从宿舍搬出来,我和我妈担心她有什么事,赶过去看看……” 钱方卉从听见“我是她姐姐”那句话起就懵住了,韩湘又说了什么她没听见,迟钝着“啊”“哦”两声。 看着颜仲舜跑过来“夺”走自行车,看着他“强迫”韩湘坐上后座,再看着他跟自己笑着点头说了声再见,蹬车远去。 她只记住了这个笑。 驻足良久,才迈动开脚步,怅然若失。 雪霁的街道,人们步履匆匆,都赶着回家围一炉烟火与温暖共处,只有她如此孤独。 这种情绪,像一颗生命力饱满的种子,在她的心胸里膨胀,令她无所适从。 天冷,站得久了,袜子贴在脚上,凉沁沁地散着寒气。 韩湘当然也看见了这个笑,车子骑出十几米,她把手伸进丈夫的大衣。 颜仲舜以为妻子要跟自己亲热,腾出一只手,隔大衣抓住她的手,小声说:“媳妇,我想你了。”加快蹬车。 不料,韩湘一把拧上了他腰间的软肉。 颜仲舜嗷一声叫,车把晃动,险些再次摔跤。 韩湘审问的音调随之从背后响起:“刚才笑什么呢?” “笑什么?我笑了吗?” “笑了。” “笑给你看的。” “没有,你眼睛没看我。” “……” “你是笑给那女学生看的。快四十岁了还看小姑娘?”又拧一把。 颜仲舜觉得挺冤,被虚报年龄的事更冤,夸张地嘶嘶嚎嚎叫起来说:“我三十五。” “四舍五入,四十。” 颜仲舜大笑出声,两只手都腾出来抓住妻子的手,让车子无人驾驶,直至对面来人了才把手搭回到车把上,转头说:“弟妹的同学,不得对人家客气点?” “你怎么知道是小鱼的同学?”韩湘这才放过他。 “听警卫室说的啊,说她已经来了一个多小时了。大哥提前让人和警卫室说了,订婚宴不邀请客人,他们就没让她进,以为她已经走了呢,没想到她站到了路口另一边晒起了太阳。” “嘿,这小姑娘!”韩湘没听完就呵一声笑。 “怎么了?” “没事。你记住以后不许看小姑娘,更不许冲小姑娘笑。” “遵命!”颜仲舜用更快的速度蹬车,“回家看我老婆去。” * 菁莪直到次日晚饭前才知道这事,主要韩湘这个时候才刚来—— 把俩孩子扔在这里,把男人磋磨到现在。颜仲舜回研究所,她来蹭晚饭。 当然,这是菁莪猜的,她那粉面含春哼曲子跑调的模样,就是有力证明。 不仅菁莪如此猜,大嫂也看出来了,胳膊肘子一拐她的肚子,小声说:“老三要来了?” “什么老三?哦,嗨,非得为了要老三才能——” “你小点声!”大嫂低声打断她,往背对着她们,边偷笑边“专心”搅面糊的菁莪身上溜了一眼,努努嘴,提醒她当着未婚女子的面别啥都说。 韩湘也溜过来一眼,不甚在意地道:“什么事她不知道?” 大嫂踢她脚。 菁莪心说:我是知道,但你们如此正大光明地讨论这个问题,合适吗? “小颜去研究所了?怎么不等吃了饭再去?”大嫂清清嗓子转开话题。 “吃饱了,晚饭省了——” 尺度有点大。 菁莪差点把面盆搅翻。 这些面糊是大嫂准备摊成薄饼,给三人带着到火车上吃的。 今天晚上九点的火车,先沿京沪线往北,到徐州后再转到陇海线向西,全程一千三百公里,时速五十,逢站必停,即使正常运行,也要到后天上午才能到家。 老太太让大嫂给他们煮了一些个鸡蛋,装了些炒面和点心,准备路上吃。 大嫂说万一遇上哪里下雨下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呢,又张罗着给他们摊饼。 回头到了车上,炒面拿热水一冲,鸡蛋和薄饼往开水里一泡,热热乎乎就是一顿饭。 “搅匀了?”大嫂走过来看了看,起手把面盆端走,跟菁莪说:“行了,我和你姐弄,你去收拾行李。” “我哥和韩蜀在收拾了,用不着我。” 有小段子听,谁乐意去收拾行李? 第150章 长高了 “用不着你你就在旁边指挥。”大嫂生怕韩湘再说出什么荤素不忌的话来,想赶紧把菁莪支出去。 “她愿意偷听咱们说话,你就让她听呗,成年人了,对吧。”韩湘一本正经地说。 菁莪:“……” 走吧我还是。 鼓鼓腮帮子横她一眼起身向外,刚走出两步又被她叫住,这才说起钱方卉的事。 菁莪很意外钱方卉会来找自己,那可是个表面温柔寡言,实则清高孤傲的姑娘呐。 与自己说话最多的一次就是那天晚上,怎么会一声不吭带着礼品直接上门? 又是这么冷的天,一冻冻一个多小时,人都能冻傻了。是有什么事?总不会又要借笔记吧? “和你关系挺好?家是本市的?”韩湘问。 “一般吧,和我不是一个班的。不是本市,离这儿很远,说是寒假不回家了。” “哦,那一个人在学校过年啊?小姑娘家,孤零零的,挺不容易。你吃完饭就得上火车站,来不及去学校找她,不行的话,过年时我给送碗饺子去。”大嫂从旁插言, 舀起一勺面糊倒进热锅,锅里擦了油,拿铲子顺时针一抹,逆时针再一抹,一个圆饼就出现了,铲起翻面,用铲子压住轻轻一转,面饼出锅。 一气呵成,动作潇洒优美,饼子热腾腾、香喷喷。 不知道比菁莪做饭的手艺高超了几千倍。 “就知道是一般,那姑娘的心眼儿可比你多多了,你这傻乎乎的,我一猜就知道你和人玩儿不到一块去。 不急着赶火车也不去找她,忘了大哥说的不让你单独乱跑了?有什么事开学再说! 哪有平时不打交道,放假了却一声不吭直接上门的?”韩湘先教导菁莪, 转头接着说大嫂:“别到哪儿都当老好人,也就咱妈不磋磨儿媳妇,你要去了别人家非被人欺负死不可。” 菁莪和大嫂被她说的同时瞪眼。 大嫂拿胳膊撞她,“就你精!就你看人准!说小鱼聪明的是你,说她傻的还是你。” “我说她聪明,是说她脑筋聪明,这和心眼儿多是两码事。你想啊,小四儿就是个缺心眼儿,她要心眼儿多,还能被小四儿哄到手? 从一看见她的照片,我就知道这是个脑子聪明,心眼儿不多的小傻妮儿,肯定能和小四儿成一家人。准吧?” 菁莪哈哈笑,“姐,我就当你夸我大智若愚了。古往今来,凡成大事者,身上都有一股傻气。为了成大事,我宁愿当傻子。” 笑完了,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照片? “什么照片?” 这下换成了大嫂和韩湘笑,一起问她:“你不知道?” 菁莪摇头,“除了高考报名,还有那天咱们一起照相,我就没拍过照片。” “咋没拍过?”老太太拿着刚收好裤脚的棉裤过来,在门口接话。 棉裤是给菁莪的,头前一直在学校,不怎么出门,没觉得冷,没穿。 这要去西安过年,老太太要让穿上,尽管哥哥说那里纬度虽略高,但冬季气候干燥,比这边湿冷的天气体感要舒服,但老太太还是坚持让穿。 穿就穿呗。菁莪不跟她犟。 不成想,穿上一试,竟然短了一截—— 长高了!半年时间长高了两三公分,十九岁了,又抽条发个了,神奇吧?第二个青春期啊简直。 “亏得当时缅进去了一截,放出来了,又贴了点棉绒,去试试。”老太太把棉裤递给她,接着笑说: “就那张你在蚌市道桥,和老多人合影的照片,小四儿跟人家要了一张,寄家来了,也不说第几排第几个,只说最好看的那个是你。 我打眼一看,除了两个中年妇女,剩下全是老爷们儿,心说小四就会哄人。 亏得你伯伯说,花木兰,女扮男装,功臣,坐中间,让我往前排头发短年龄小的人身上看。我就拿起放大镜找——” “一找找出来个假小子!”韩湘抢话道。 一阵大笑。 菁莪在笑声里回屋换上棉裤,长短肥瘦正合适,很暖和。 老太太的针线活好,棉裤做的平展贴身不臃肿,裆腰不紧不松,膝盖弯曲自由。 外头罩一条略肥一点的深色长裤,换上哥哥新给买的皮靴,再穿上韩蜀给买的大衣,往镜子里一照,呀,前面肿了后面也翘了,金针菜变成芍药花了!一下大了好几岁似的。 心里美滋滋的,笑容随之发酵、膨胀,顺着眼角嘴角一路流淌。 秦立桓恰好过来,看见了,颇觉欣慰,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门口站了一会儿,迈进来习惯性要敲她的头,手伸到头上又改成了摸,揉搓两把,笑说:“长成大人了,还是丑小鸭。” 心里挺酸的,妹妹长这么大,自己一点责任没尽到。 - 晚饭后,老爷子和韩晋把菁莪三人叫去书房。 开门见山,韩晋对菁莪说: “何楚生意识到自己将要暴露,会做的事情可能有两个: 一,对你动手,一次性排除隐患; 二,考虑到你当年年幼,不知真相,拉拢你,以父女相认,为他所用。” 菁莪三人对视,不及开口,老爷子一挥手说: “第二条你不用考虑,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同意你以身试险,更不会让你虚与委蛇、认贼作父。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发挥专长才能产生最大的价值。 丫头啊,我们这个国家百废待兴,需要你的才能、在科学上的才能,你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在适合的领域发光发热。” 菁莪眼眶一热,“伯伯,我明白。” 老爷子颔首,“万事小心谨慎,记住,你的命比敌人珍贵。” 韩晋跟上说:“我安排了侦察员暗中和你们一起上车,车上还有铁路公安,有异常他们会处理,也会提前排查乘客,你们该配合的配合,但不要以身试险,更不要以身诱敌。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遇到情况,灵活应对。” 看向菁莪又道:“不要有负担,他们是利用你出门的机会抓坏人,并不是专程护送你。” 完了又说了几句带给秦家爸妈的问候,让警卫员和韩铭一起送他们去火车站。 这年月,春运尚未形成,火车票还算是一项顶奢侈的消费品。乘火车的,多是一些趁过年回家探亲的上班、当兵或在外读书的人。 第151章 文艺兵 是比平常多,听说还把一些货车车厢临时改成了客车车厢,但没有多到上不去车而从窗户钻,或者你的脚踩着我的脸的极致场景。 相反,还很有秩序,车厢门口照旧排队验票登车,乘务员依然提着大水壶挨个车厢送开水。 除了几声“走了”“年后见”“带个好”之类的送别语,及少数几个小孩子的笑声外,没有其他吵闹,更遑论你推我搡、你辱我骂等不文明现象。 每节车厢头上,都有一个供取暖和烧水的煤炉,故而,虽然木头座椅挺硬,虽然木头车窗有点漏风,但也不是特别冷。 煤炉甚至都不用乘务员管,加煤烧水,乘客自己就干了。不断有人围在这里抽烟喝水聊天,水是白水,烟是自己卷的烟丝或者芝麻叶子,但天南的地北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往这里一坐就都成了朋友。 你一言我一语,围一炉烟火,话一方天地。 也不用担心煤气中毒,因为这种21型铁路客车,两个车厢连接处是开放式的,直线行驶时小风从这个缝隙嗖嗖往里钻,车厢隔门每开一次,冷热空气就交换一次。嗯,空气挺新鲜。 听说转弯时那个位置的缝隙能达到十五公分,假如有人把手或脚伸到那个地方,等车辆拉直时,能直接被挤扁。所以有提示牌曰:连接处禁止站人。 卧铺也有,但非特殊人士,基本买不到,据说只有一节卧铺车厢,其中的一半还是婴幼专席。婴幼铺位的四周都拉了网子,很人性化,也很有爱心。 广播说列车检修,要延迟发车,韩蜀和秦立桓去到对面窗前,让跟来送站的警卫员和韩铭不要等了现在就回家。 恰此时,一个女兵走了过来。 左腰一个军用挎包,右腰一个军用水壶,就这些行李。那姿态,简直比逛街都轻松。 硬板车票捏在手里,看看贴在上面的小条,看看座位,又看看站在前后座位中间的菁莪说:“同志你好,请问你坐哪边?” “哦,你好,我坐这边。”菁莪赶紧让开一步,随即问:“你也坐这里?” “二十七。”女兵说。 声音稳稳的、木木的,眉宇间一丝表情也没有,显得很矜持、很清冷,但给人的感觉不坏。 菁莪看她,她也看菁莪,目光交接,菁莪笑笑,她依旧没有表情。 “二十八是我哥,你可以和他换一下,窗边有点冷。”菁莪说, “不用。”女兵木登登地回答。 左一下右一下把挎包和水壶摘下,挎包搁上行李架,水壶搁上小桌子,端正入座,随之把帽子摘下放到膝头。露出一张白净俏丽的小圆脸和两根搭在肩头的麻花辫。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用时不超过十秒钟。 见此景,菁莪跟着往里挪了挪,也坐到了窗户边,和她相对。落座之前,从包里掏出一个棉垫铺到了座位上。 棉垫是出门前大嫂塞给她的,知道她刚好来了例假又有痛经的毛病。 女兵看了一眼,把视线转开,没表情。 “冷美人。”菁莪想。 秦立桓却是因着这一眼,回忆的闸门被訇然打开,推了推眼镜很惊喜地说:“小昭?展小昭?” 被叫做展小昭的女兵,闻言把扫视车厢的视线收回来,转移到秦立桓脸上,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认出了人,板板正正起立说:“秦立桓,你好,我是展小昭。” 嘿,还遇上熟人了!菁莪看看哥哥,再看看女兵,转头与韩蜀相视一笑。 秦立桓笑出声来说:“你还和小时候一样,跟谁打招呼都不忘自报家门,不过跟我不用,我从来没把你和你姐姐弄混过。 好多年没见过你了,什么时候参军了?在南市?回家探亲?就坐这儿吗?太巧了!坐下,坐下说。” 展小昭没回答他那一连串的问题,笑了笑坐下。笑容很不明显,跟小树叶落到了水面上似的,又轻又浅。 秦立桓抬手给她介绍菁莪和韩蜀:“这是我妹妹,菁菁,这位姓韩,我朋友,哦,也算是我妹夫。” “你好,叫我小鱼就行,大鲤鱼的鱼。”菁莪笑说。 韩蜀也点头问好,顺手拉秦立桓坐下,故意用了点力—— 什么叫也算是?本来就是!当舅兄了不得了,也不看谁大谁小? 秦立桓接着笑,坐下后对菁莪和韩蜀说:“这是展小昭,我小时候的小伙伴。对,就是南侠展昭那个展昭,小昭也会功夫,原来我都叫她小展昭。她父亲也在西北大上班,和咱们爸妈是同事。” “小鱼同志好!韩同志好!”展小昭唰一下起立打招呼,转体敬礼。 语调认真,面容严整,搞得菁莪和韩蜀也起立端端正正重新问好。跟外交会谈似的。 重新坐下,小昭先开口,开口却是纠正秦立桓的话。 她说:“我父亲是校工,和秦教授段教授不算是同事。” “在一个地方工作就叫同事,跟干什么有什么关系?”秦立桓说了半句,再度回到之前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参的军?” 小昭说:“六年了。” “是吗?我怎么没听人说起过呢?一直都在这里吗?中间回过几次家?” 小昭说:“没回过。” “没回过?难怪每年寒暑假回去都没见过你,我还去找过你来着,没找到,以为你一直住在乡下呢。记得你和我差不多大吧?十五岁就开始当兵了?” 小昭说:“十四岁。” “这么小?当通讯员还是卫生员?” 小昭说:“文艺兵。” 秦立桓噗嗤笑了,“你?文艺兵?厉害!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部队也排杂耍,哦不,戏曲?你扮什么角儿?武生还是刀马旦?” 小昭说:“都不是。” …… 一问一答,无论秦立桓的问句有多长,问号有几个,展小昭一律用三个字来回答。 菁莪想起了自己在木兰庙与哥哥的初见,那时也被他这般话痨似的盘问,但她还好,会反问,这位小展昭不会,只会用三个字回答。 整得跟三句半里的那半句似的。每一句都没法让人往下进行,也亏得秦立桓是话痨。 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她:娃娃脸,高鼻梁,眼窝略深,眼睛又黑又亮,看起来像是用气枪“砰砰”两声,把两粒牛黄上清大蜜丸打到了乳白色的奶油上。很可爱,还有些异族风情。 拥有这种讨喜容貌的人,怎么这么清冷、这么讷言?这样的性格能当文艺兵? 菁莪觉得很不可思议。 第152章 真正能吃苦 感知到菁莪的视线,小昭抬头同她对视,终于主动问了秦立桓一个问题:“你有妹妹?” “对啊。”秦立桓说。 以为她会继续往下问,结果她不问了,点了下头,端正坐好,没有下文了。 秦立桓被迫适时闭嘴。 久别话重逢到此结束。 菁莪看得想笑,怕不礼貌,忍住,撩开窗帘看外头的灯火,韩蜀同她一起,估计也在心里偷笑。 火车哐当哐当开始加速,缓缓驶离城市,偶然一块方形的灯光从窗玻璃中映出,更显出了夜的黑。 终于,车窗上只剩下了人的影子,灯光昏暗,乘客开始把头靠到椅背上或者同伴的肩上入睡。 菁莪觉得这个“硬座”的硬,是个很奇妙的定语,不止指座位硬,还指人硬,不用多,坐上几个小时,腰板、膝盖、腿脚,甚至脖颈,都僵硬的跟木棍似的。 尤其对她这种,来了例假肚子疼,又担心卫生用品不靠谱的人来讲,那简直就像是个技术不娴熟的巫师坐到了扫把上,一动不敢动,全身都僵硬。 眼皮像缺了油的合页,合上打开都费劲。亏得白天睡了两三个小时。 夜更深了,火车呜呜飞奔,挑破夜的针脚,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 展眼往车厢里看,见不少人交臂叠股、相与枕藉,更有夫妻抱成了阴阳鱼者。 唯对面的小昭依旧端端正正抱肘于胸,斜靠在车厢上,一点疲态都看不出。 感觉到她起身,韩蜀和秦立桓同时睁开了眼,“醒了?”秦立桓用口型说。 菁莪指指车厢头,表示要上厕所。 “我陪你去。”韩蜀站起身。 小昭却是倏然睁眼道:“我也去。” 三人同时愣了一下:你在睡觉,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吗,就你也去? 菁莪怀疑她一直没睡,认真看了她几眼,“咱们一起。” 韩蜀不放心,和秦立桓对视交流一下,也跟上了。 厕所门口,小昭一声不吭先进去了,韩蜀捏捏菁莪的手,小声说:“别锁门,我在门口等你。” 一分钟,小昭出来,让菁莪进去,自己站在厕所门口,手却搭在门把手上。 韩蜀凝眉审视她—— 大哥安排的侦察员?不是说暗中跟着吗?怎么还穿军装呢?而且,再怎样也不能派一个文艺兵出来执行任务啊? 小昭不介意他的审视,只把耳朵听着厕所内。 从厕所回来,菁莪受不了肚子难受小腿肿胀,枕着韩蜀,侧身蜷到了座椅上。韩蜀把大衣解开,将人罩了起来。 秦立桓这次没训人,只嘶牙笑了一下,转头看看像石像一样合眼抱肘靠墙再度入睡的展小昭,耸耸肩,又笑了一下。 他发现了,自家妹妹是能吃苦,但是是能不吃苦时就坚决不吃苦,为了不吃苦,她琢磨各种创新,还美其名曰,懒能推动科技进步。 相比之下,这个展小昭才是真的能吃苦。 小昭从小爹不疼娘不爱,还天天被双胞胎姐姐欺负:做一件新衣,说好了姐妹俩一起穿,结果姐姐穿九天,她穿一天,那一天还是因为衣服该洗了;买两块糖,分好了一人一块,但姐姐非要把妹妹的再咬走一口。 偏偏爹妈还向着姐姐。 为啥?姐姐嘴甜、会说话,会干眼前活。她不行,她木、直、不会说话。 姐姐也漂亮,生下来四斤,基本长开了,之后越长越开,十三四岁时就有男孩子跟在后面吹口哨。 小昭却只有两斤来重,差点养不活,黑黑瘦瘦小小,跟个拔秧的黄瓜扭子似的,不讨喜。什么时候长开了,变好看了,还真不知道。估计是当兵之后。 及至她父母真生了个儿子,她的日子就更不用说了,直接成了那种“养只狗还会看家,养你只会浪费粮食”的娃。 用一句水深火热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你当她为什么叫小昭? 因为她和她姐姐上面还有俩姐。第三胎的肚子如此大,她们爹娘满心以为是个大胖儿子,结果却生下一对闺女,那个失望、郁闷。 尤其小的这个还一副养不活的样子,当时就想摁尿盆里溺死了。 亏得他们家老太太信佛,给拦住了。 但名字是决计不会好好起的—— 一个盼弟,一个招弟。 该上学了,原本不想让上,但附小女校长领导和组织过妇女运动,天天为妇女解放和女童读书问题奔波,她眼皮子底下的女孩子,谁也别想成为漏网之鱼。到了读书年龄还不上学,就亲自上门去找。 不让上?不让上你就别在学校干校工。没钱?没钱我组织人捐款。 爹妈这才把她们姐妹交给了学校。 女校长最讨厌谁家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大笔一挥,给改了—— 一个展小盼,一个展小昭。 小昭读完了高小,中学上不成了,女校长鞭长莫及。不过在这时期的女性当中,已经算是个有学问的人了。 除了女校长,也只有一个奶奶把小昭当成人,当成孩子是不行的,老人家的生活也很拮据,吃了上顿没下顿。 小昭为什么有点身手?就是因为她大部分时间跟着奶奶住在乡下,老太太怕养不活她,就让她跟着社火班子混口吃的。 为了一个黄面馍馍,五六岁的小昭能踩着两米高的跷棍打叉、折跟斗。 到了八九岁时,她能上高高的铁芯子,能站在花枝儿上耍单刀双刀三节棍。 秦立桓早就注意到,小昭的行李只有一个瘪瘪的挎包,这哪像是回家探亲的模样? 即便不给家里人带东西,难道也不给自己带点路上吃的和回家换洗的衣物么? 这个女孩子真不是一般的能吃苦。 小昭很敏锐,感觉到有视线停在自己身上,即刻睁开了眼,眼底清明,半点困觉的迷顿也无,看到是秦立桓在看自己,蹙了下眉,低声问:“有事?” 秦立桓被她的眼睛晃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小声说:“冷吗?我把大衣给你。” “不用!”小昭快速拒绝,语调跟寒夜里的石头一般冰冷生硬,许是察觉到失了礼貌,又补一句:“我不冷。” 旋即转头看向黑漆漆的车外。 她不是故意要这样说话的,只是不习惯被人关心。 第153章 撒谎都不会 今天晚饭时,领导匆匆找到她说,探亲假批了,让她回家探亲。 她根本就没打探亲报告,哪来的探亲假? 纳闷之时,领导拿了张照片给她看,说:记住上面这个女同志,她的目的地和你相同,探亲途中,你负责保护好她的安全,尤其在只有女性能去的场所。 侦察科的邵科长和你一起,他在暗,你在明,你们相互配合。 你参军以来还没有回过家,趁这个机会回家看看,年后再和他们一同回来。 执行任务没问题,探亲她不考虑—— 奶奶没了,那个家没了任何让她留恋的东西。 参军出来那一刻,她就告诉自己,以后整个人都属于国家,属于部队,不再回去了。 故此,登车之前,她一路都在琢磨,把人护送到目的地后自己去哪儿。 半个多月呢,要不去乡下奶奶原来住的那个小土窑?五年了,土窑还在不在? 不曾想,竟然碰上了秦立桓,要保护的人竟然还是他妹妹。 不,应该说,领导就是因为他们家在同一个地方,所以特意安排她来的。 秦立桓是独子,怎么突然有了个妹妹,她挺纳闷,但习惯了不多话,所以她也不打问。 但秦立桓见到了她,她要保护的人还是他妹妹,还如何能不回家? 要跟秦立桓解释,或者让他帮忙撒谎吗? 她不想。 不想跟秦立桓说自己家的事。 他肯定也知道,他知道是他的事,自己决计不会说。 埋汰、龌龊、恶心,说不出口。 对别人说不出口,对秦立桓更说不出口。 她永远记得小时候的时光,记得晚上一起去城墙跟下抓蛐蛐,她的听力好,不光能根据叫声确定蛐蛐藏身的位置,还能判断出蛐蛐的品种和大小,小伙伴都让她帮忙听,等找到了,抓住了,捧着蛐蛐就跑,只有秦立桓一人在后面等她; 也记得,姐姐偷了东西,赖到她头上时,只有秦立桓站出来替她说话,刚才他所谓“从来没把你和你姐姐弄混过”,说的其实是,从来没把二人做的事弄混过。 人当然不会被弄混,一个漂亮的似枝头花,其华灼灼;一个普通的像路边草,形容单薄。 更记得,在几乎所有人都叫她招弟或四妮儿的时候,只有秦立桓叫她小昭,或小展昭,她那时不知道展昭是谁,知道后,就梦想自己成为女侠。 往事在眼前过电影,一幕接一幕,很多年了,她早已习惯独自在深夜回忆,甚至享受那不曾搁浅的一丝牵挂。 但秦立桓离自己太遥远了,他生得聪明,长得漂亮,父母都是教授,在同龄人还没读完初中时就考上了大学。这种人是天上的星,可以看,可以想,可以被设为航标,但够不着,摸不到。 在他面前,自己即使把最美好的一面全拿出来,依旧相形见绌,她如何能再把那些煞风景倒胃口的事说给他听? 想得多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帽子上动了起来。 韩蜀没睡,瞥过去一眼,想到了侦察兵中的侦听员,伸脚踢秦立桓,示意他也看。 秦立桓知道小昭会点功夫,又知道她的听力好,也想到了这一层,由不得笑:侦听员就侦听员,还文艺兵。哪里像文艺兵?撒谎都不会。 - 火车一夜奔袭,小昭半睡半醒时刻保持警惕,韩蜀和秦立桓轮流休息,只有菁莪心大,睡得专心致志。 天亮时在两线交汇处的徐州停靠,这是个大站,加煤加水再检修,要停车一个多小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雪花落到地面上,飘到窗户上,雪片渐紧渐大,奏出一片沙沙的声响。 雪花蓬松,给万物敷上了一层厚厚的粉,白得贴心贴肺。 起风了,飒飒凉气从车厢门涌入,带着雪的湿寒和年的气息。 “瑞雪兆丰年呐!”车厢那头有人拖着唱腔说。 “闹了风灾,闹了蝗灾,可别再闹雪灾……”有人幽幽接话。 好几处叹气同时响起,车厢陷于静寂,良久,一人小声说:“快过年了,别乌鸦嘴。” 车厢又恢复热闹。 一些人到站台上活动腿脚,一些人倒了开水把干饼子或干窝头泡进去吃早饭,更多的人看着窗外讨论起这场雪会不会影响火车行驶。 “这里又不是东北雪乡,能下多大的雪?火车车轮和铁轨之间的摩擦力,比汽车轮胎和路面之间的摩擦力大多了。只是怕冻雨和铁轨大面积结冰,尤其是道岔处——” 秦立桓说着话,拎了大洋铁壶给桌上的军用水壶灌水。 倏然间,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快跑从过道经过,一个跟头把式撞上了他的后背。 事发突然,力道之猛,速度之快让他来不及反应。 洋铁壶猛地向前一杵,冒着开水的壶嘴紧着就要袭上菁莪的脸。 韩蜀和小昭同时出手,一个一把拉开菁莪、抓住了壶嘴;另一个一手拉住秦立桓、一手抓住了那小伙子。 菁莪嗷一声“怎么走路呢你?!”抓起韩蜀的手,要拉他下车去用雪冷敷。 韩蜀却是反手把她圈在了怀里,左手抄起一个军用水壶,随时准备扔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伙子低头连连道歉,身体躬的足有九十度。 秦立桓刚刚被撞得一个趔趄,幸好被小昭拽住,吓得不轻,看看妹妹的脸,再看看韩蜀的手,快速扫视整个车厢:未见异常。 小昭和他一样,抓住小伙子的手没有松,眼睛看的却是其他人—— 找同伙。 车厢门外,一个穿大衣戴帽子的男人,见状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悄悄退了出去。 “火车上,跑这么快干什么?” “就是,这么大人了,冒冒失失,开水,亏得没浇到脸上。” “……” 看到事情全貌的人开口指责那小伙子,一声一声。 不少人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有人附和,也有人和稀泥:“没烫着脸就行,小伙子好好道个歉,大过年的,出门在外,和和气气,轻拿轻放——” 秦立桓没等他说完就哼笑一声说:“没烫到脸,烫到手就行了?这事儿不可能轻拿轻放,走,跟我去见铁路公安!” 小伙子抖索如筛糠,一副被吓得丢了魂的模样。 有人同情弱者,小声说了句:“又不是犯罪,也不是故意的,还是个小孩子,赔两毛钱得了,哪用报公安?” 第154 唐僧看悟空 韩蜀冷脸瞟过去一眼,厉声问小伙子:“你不是这个车厢的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是。” “你不是。” “路过,我路过……”小伙子磕巴两下,把腰躬的更低,忙忙道:“同志,大哥,大姐,对不起,真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布鞋,踩了雪,木地板滑,跑得太快——” 菁莪骤然打断他,“你逃票了!” 小伙子初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一下急了,慌忙抬头,露出一张长了半脸雀斑,稚拙、木讷的脸,急声辩解:“我没有。” “那你偷钱了。”菁莪紧追不舍。 “我没偷!”小伙子更着急。 “没偷钱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我——” “你是想要偷钱。”菁莪不等他说完就跟上,把想要两个字说的很重, “你不是这个车厢里的人,却跑这么快,还故意往人身上撞,那肯定是为了偷钱。打算偷谁的?他的,他的,还是他的?” 手从几个话多之人身上指过。 这样的人情绪外露,好被鼓动。 半车人的情绪被煽动了起来,人就这样,一旦被裹进了某件事,舆论就好统一了。这就是统战的机会。 秦立桓抓住机会适时出声:“同志们,这个人居心不良,不光逃票还企图偷东西,咱们要送他去见铁路公安!谁跟我去?” 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先送到公安手里再说。 若是无意,公安只会教育他一顿,无伤大雅;若是有意,他的面目被曝光在了大众之下,阴谋被粉碎。 菁莪煽动舆论,是因为猜到这个人可能是故意的,所以发动群众、利用群众,把他置于人民群众的对立面。 秦立桓利用舆论,是因为看出这小伙子只是个小虾,后头肯定还有大鱼,侦察员现在还不能暴露。 为了让他们能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把人接手,他才抓住妹妹制造出的统战机会,故意喊了这一嗓子。 什么叫兄妹同心?什么叫兄妹默契?这就是。 果然,秦立桓话音落,接着就有人响应:“最恨人偷鸡摸狗,我去!” 这是一位坐在他们斜前方,一直关注着事态变化,却没有说过话的男青年。 有一就有二,“我也去!”有人跟话。 有二就有三,“我也去凑凑热闹——”又有人站了起来。 于是,热心的、义愤的、凑热闹的,哗哗啦啦起来十几个,把小伙子围在了中间。 头一个站出来的男青年,还主动帮忙抓住了小伙子的胳膊。 秦立桓转头跟韩蜀打了个眼色。 韩蜀意会,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我没偷!不信你们翻——”小伙子极力辩驳,却被人推搡着走远。 菁莪拉韩蜀下车,用雪水冷敷。 小昭把车窗打开,站在窗边,一眼看着车内,一眼看着车外。 又是铁皮,还是开水,大半个手掌都被烫红了,还起了一溜儿水泡,大的足有蚕豆大,看一眼就觉得疼。 “很疼吧?怎么这么傻呢你,我能躲开的。这下好了,右手,不能拿筷子也不能拿笔了。 冬天,伤口不好恢复。车上有没有医生?车站有吗?如果当场就用凉水冲洗,可能就不会起泡了,现在可好,手心里养鱼了似的。 可别戳破啊,水泡能保护创面,挑破容易感染。雪水不干净,冷敷之后要再用凉开水冲洗……” 菁莪挑干净的雪抓了往他手上捂,一边捂一边叨叨。 雪水糊塌到脸上,把鼻子塞住了。声气都不对了。心疼。 韩蜀被她的模样惹得心痒,低了头笑她:“傻乎乎的……不疼。” “你才傻。” “好,我傻。” “还笑!至少半个月才能好,右手,会很不方便。” “没事,活让你哥干——” 菁莪抿嘴笑,嗯了一声,问他:“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是这个车厢的?” “不知道,我诈他的。” “觉得他是故意的?何楚生安排的人?” “不确定,但感觉是。” “嗯…… 那他们这手段是不是有点——” “什么?” “粗陋低劣。”菁莪想了想,想出这个词。 007、谍中谍,以及某些个神剧、神小说看多了,还以为特务动辄就到了化境呢。原来竟然只是极品宅斗的格局。 就说:“那下面是不是该撒豆倒油了?” “撒什么?”韩蜀没听懂。 “豆子,趁下雪,往台阶上或者下坡处撒黄豆或者蓖麻子,一脚踩上去,呲溜滑五米,女人流产,男人断腿。倒油也可以,有大雪做伪装,很隐蔽……” “什么乱七八糟的?”韩蜀皱眉须臾,终于听懂了,无奈笑她,随口问一句:“怎样才不低劣?” 菁莪把又一捧雪捂他手上,拇指食指一比说:“这样,远距离狙击,砰!” 然后,手腕使力把多余的雪一甩,“扑克牌,唰,一牌割喉。” 接着,以掌为刀比上韩蜀的脖子,“铁砂掌,咔嚓,断了。” 最后,拇指一叩点上韩蜀手腕,“注射器,毒药进入血液,十秒钟交代。” 韩蜀像唐僧看悟空似的看了她好几秒,偏头弯腰大笑。 “别笑!”菁莪很严肃。 “好,不笑,不笑,警惕性很高,值得表扬,回家给你发奖状。”韩蜀胡乱表扬一句, 忍不住说:“都看了什么演义小说?听韩铭讲的?以后别听他胡说八道,一天到晚没正事,净想入非非做英雄梦。” 菁莪暗暗替韩铭叫屈两秒钟,想再敷雪,韩蜀不让了,拉她起身,“可以了,不疼了。冷,把你手冻红了,我手凉,自己把手擦干,在我衣服上擦。” 架起胳膊,让在腋窝下擦,这里暖和。 拉她往避风处走,小声说:“不要小瞧这种办法,这种办法虽然粗糙,但好用,如果没人怀疑,那就只是个意外。把故意做成意外,是他们的惯常手段。没猜错的话,这个人不是他们的人——” “不是吗?” “不是,应该是他们花钱雇来的,或者以什么为凭借要挟来的。攻击你是一方面,但这次出手主要还是为了试探,试探暗处是不是有人跟着咱们,也试探展小昭。” 第155章 攻略小昭 “试探小昭?”菁莪疑问半句,想起夜里上厕所时小昭的表现,一下领会,“你是说小昭是大哥安排的人?不能吧,大哥不是说暗中跟着?她穿了军装,还是个文艺兵。” 韩蜀笑笑,“你觉得她是文艺兵吗?” 菁莪摇头,“不像。表现不像、气质不像,语言表达能力更不像。” “我感觉她是侦听员,不过也可能是回家探亲,顺便和咱们同行。 注意到坐咱们斜前方的那个人了吗?他应该是。夜里和人换座过来的,行李简单,面容普通,刚刚出意外的时候,别人看热闹,他往车厢外看,带人走的时候还跟展小昭对视了一眼。 后面还有危险,怕不怕?怕的话,咱们从这里下车。” “有什么好怕的?我是人民战士,不当逃兵。你和我哥都在,明里暗里都有人,车上还有铁路公安。几个小毛贼而已,咱们把他淹死在人民战争的海洋里!” 菁莪说得铿铿,韩蜀被逗笑,掸掸她围巾上的雪,收敛了神色说:“一下雪,车行速度降低,在路上的时间延长,危险区间也会被拉长。 记住,不管干什么,都不许独自一人,也不能相信任何人,更不许以身为饵去做危险的事。 他们能利用一个少年对你动手,就有可能会利用女人或老人,尤其注意女人。” “利用弱者,卑鄙!抓到他,第一件事就要把他牙拔了!” “拔牙干什么?” “无耻的人就该无齿!” 韩蜀扶额笑。等闲跟不上她的思路。 菁莪接着说:“不行,我要把小昭发展成亲密战友,她身手好,人又可爱,我要和她同吃同住同进同出。” 身手好是真的,但韩蜀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小昭可爱的,提醒一句:“她性格清冷,还有些古怪,可能不善交际。” 那意思,别回头热脸贴了冷屁股,自己下不来台。 “我就爱招惹古怪不爱说话的人,刚认识我时,你半个小时只和我说了两个字。” “有吗?” “有!” “我在心里说了。”韩蜀捻捻手指,拉她往车上走。 “此谎不圆,重新撒。” 菁莪早就发现,别人说谎或紧张会摸耳朵摸鼻子,韩蜀是捻手指,就拇指和食指轻搓那种,就跟女人扯布时验看布料一样。 刚跟去凑热闹的热心人大部分已经回来了,秦立桓还没回来。 看见他们,热心人你一嘴我一嘴争相传达情况:公安在问话,乘务室装不了这么多人,留了一个证人,让其他人先回来了。 韩蜀跟大伙儿客气说感谢。 小昭用饭盒凉了些开水,也不看人,木登登地说:“凉开水。” 哦,这是让冲洗伤口啊?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菁莪微笑着甜声说:“小昭姐姐你真好,谢谢你!” 去外头帮韩蜀把手冲洗干净,怕他不小心蹭破水泡,两条手绢对角相连把手掌包了起来。 收拾利索,开始攻略小昭。 先抓一把花生和几块糖塞给她,小昭不要,菁莪放她跟前,她说了声谢谢就没了下文,目光交接,她不避闪,但也不交流。 有句话叫客气的疏离、礼貌的拒绝,说的就是这样。 菁莪一直看她,托了腮,倾了头,微笑着看,品味、欣赏,直到把她看的不自在。 也亏得小昭心理素质好,又是来执行任务的,要不然非怀疑她是个女流氓不可。 终于,菁莪说:“小昭姐姐你怎么这么可爱?” 此话一出,展小昭立刻把眼睫毛垂了。 韩蜀自座位下的包里摸出一本书,预备必要的时候捂脸用,嗯,那个,作妖的人不能看。 菁莪却是把表情和语气一转,坐到了小昭身旁,拿出与人促膝交谈的姿态,诚恳客观地开讲: “小昭姐姐,外表冷硬的人,一般都有一颗细腻柔软的心,而且待人真诚、办事可靠、处事大气,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卡耐基在人性的弱点里说,这样的人,心思简单、冰清玉洁、灵魂澄澈,换一句通俗的话讲就是嘴比铁硬,心比豆腐软。 注意过睡莲没?睡莲娇嫩,但未开放时萼片坚硬。 石榴花也是,没开时,不仅坚硬还不怎么显眼,强行剥开也见不到花朵,但只要开了,就是一树的辉煌。 小昭姐姐,你就像是石榴花啊,开得晚,不争春,也没有香味,但热烈似火。 它不是没有香味,是不需要香味,只颜色和热情就能征服所有人了。你也是,乍看清冷,但越看越有味道。” 展小昭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直白又饱含深情地夸奖过?颇不适应地左右扭了两下头,耳朵红了,脸颊也红了。 本就有些异族风情的脸蛋,此刻更加诱人。 秦立桓一步跨进车厢,见此景又倒回去看了看上头的标牌—— 没走错地方啊? 乖乖,这是木头人儿展小昭?不向来是铁娘子,横眉冷对的吗?怎么也会低头会害羞了? 菁莪突然把郑重一收,贴近她,调戏似的开始唱:“你的小脸儿红又圆呐,好像那苹果到秋天——” 对面,韩蜀的书一下磕到了脑门上:小流氓!都跟谁学的?简直了! 小昭不习惯和人亲密接触,往外推她,推开了又被贴上去,再推,再贴,边贴边唱,从你的小脸像苹果,唱到你的笑脸像春天、像夏天、像月色一片。 几次下来,防线被打破了,不抗拒了,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甭管是不是无奈吧,反正是笑了。轻易不笑的人,一笑就活色生香。 秦立桓被惊得连推两次眼镜,若不是被后面的人催,都忘了继续前行。 菁莪撩一眼韩蜀,再看一眼走到近前的哥哥,接着说:“这就对了嘛,你长得这么好看,笑一笑更好看。 你是我哥哥的小青梅,咱俩交个朋友啊,我大号虞菁莪,小号菁菁,别号小鱼,你随便选一个,怎么样?” 秦立桓一个膝软在韩蜀身边落座,瞪菁莪一眼:“菁菁,别乱说!” 什么小青梅?这话能随便讲吗? 菁莪给他瞪回去,“你们小时候没一起偷过杏摸过瓜?凡是一起偷过杏摸过瓜的异性小朋友,都叫青梅竹马。” 末了又小声补一句:“思想不单纯!” 胡说八道上面,秦立桓从来不是妹妹的对手,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看看一旁汇聚过来的目光,自兜里掏出一块钱,拍给韩蜀, 大声说:“果然是逃票上来的,是不是小偷,公安同志还在问,赔了一块钱,让自己买支芙美松擦一擦。” 看等着听结果的人各自转回去唏嘘议论了,他和韩蜀一起弯身低头, 小声说:“火车站外讨饭的,弟弟被人扣了,说事成之后放人,再另外给十斤白面,只知道是一个戴帽子戴口罩穿大衣的中年男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手一指斜前方的空座,又说:“去搜查了,让咱们留神。” 韩蜀点头:就猜到会是这样。 第156章 两大两小四个人 菁莪和小昭一起敛神听他们说话,听完了,小昭抬头把车厢内外扫视一遍,菁莪接着搞攻略: “小昭姐姐,你不爱说话,是讷言不善言辞吗,还是故意要塑造一个高冷形象? 都不是吧?你是为了防守,是吗?你是记忆里有不快乐的事情对不对?” 小昭的表情凝重了,半个眼皮垂下来,睫毛颤颤。 这是人被说中心事,想要逃避、关闭心门的表现。 菁莪把声音放缓,用一种能给人催眠的音调道:“一般小时候经历过不愉快的人,长大后在与人交际时,爱用盔甲把自己包裹起来。 这不是抵抗,更不是攻击,而是自我保护,因为他们的心比别人更柔软。就像穿山甲一样,虽然一身铠甲,攻击力却为零。” 小昭继续逃避,转头往车外看,睫毛把整个眼球覆盖,眼尾红了。 菁莪握住了她的手,慢声说:“其实,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只管心存梦想,保有善良,把其他一切都交给时间。 若干年后等你登上高山再回头,会发现那不过是山脚下的一小片沼泽而已。 而且,幸与不幸,本来就是一件事情的两个面,彼此间是可以相互转化的。不幸让人坚强,磨难使人快速成长。 这些都会在你心中形成丘壑、留下褶皱,从而让你的心比别人的更大更宽广。 小昭姐姐,我传授你个法宝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法宝——” 拽小昭的手,小昭被迫转头看她。 菁莪正经坐好,清清嗓子,换了个清亮的音调:“听好啊,以后,对你友好的人,你要真心感谢他,跟他说:谢谢你帮助我成长。 对你不友好的人,你也要感谢他,跟他说:感谢你八辈祖宗让我见识了沧桑!” “噗——”秦立桓一把抢过韩蜀的书砸到自己脸上,把下半声笑砸了下去。 韩蜀:“……” 小昭笑了,这次是真笑了。若冰封了一冬的荒原,霎时被山花铺满。烂漫极了。 “什么情况?”下巴往对面一抬,秦立桓倾了头小声问韩蜀。 “作妖。”韩蜀说。 “做什么?药?”秦立桓没听懂。 “妖精的妖,帮你暖化小青梅,顺便请她当保镖。” 秦立桓:“……” 摸了好几次鼻子,都没找到合适的词汇来答话,眼睛落到韩蜀手上,咳两声把一脸的复杂表情抹平,说:“菁菁包的?丑死了!严重吗?老爹懂点医,到家让他给你配药。” 收回视线又小声嘟囔一句:“臭丫头,哄死人不偿命。你向来理智清醒哈。” 那意思,老婆是你自己选的,将来有什么,自己受着,别说我妹妹哄了你。 菁莪再接再厉,如此这般地把展小昭哄的与自己同了频。 虽然依旧话少、依旧冷硬,但吃下了菁莪塞给她的一个鸡蛋、两张薄饼和半饭盒炒面。 完了还把对菁莪的称呼,从小鱼同志改成了菁菁。 之后再上厕所,小昭不在门外把门了,而是跟着进去,背对身子,脸看向窗外。 菁莪挺不自在的,但想想学校和街头的公厕都是这种坦诚相见,再想想这是最容易出危险的地方,也就接受了。 不想,从厕所出来,再度落座,小昭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什么?”菁莪问。 小昭指指她的棉垫子说:“以为你很娇气。” “啊哈,疼,受凉会更疼。”菁莪捂捂肚子解释半句,接着说:“所以说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有时候,人的眼睛也会欺骗自己,就和你表面冷清,实则热诚坦率一样。” 小昭的脸又红了。 又一个大站,后面座位上的人下车,上来两大两小四个人。 男的四十来岁,走路有点跛脚,穿黑色大衣戴蓝色鸭舌帽,很板正,像个有身份的。 女的要年轻很多,围大围脖穿枣红色斜襟棉袄,两手袖在袄筒子里,走路的样子颇有几分姿色。 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七八岁,女孩三四岁。 开始,菁莪以为他们是老夫少妻的一家四口,及至后来那个小女孩老是站到凳子上揪男人的鸭舌帽,男人小声嘟哝,女人高声呵斥,菁莪才听出他们不是一家人。 小女孩泪眼啪嗒时,菁莪回头看,与她对了眼,微微笑了一下。 这可不得了了!一眼千年了!她不揪男人的帽子,改摸菁莪的头发了! 一会儿摸一下,一会儿又摸一下,悄悄地,偷偷地,摸完赶紧藏妈妈怀里。 起初,菁莪转头朝她笑笑,后来不想转头了,就伸手捂一捂头发。 再后来,发现小女孩竟然把这个当成游戏了,玩的乐此不疲,便直接说:“小朋友,不要摸阿姨的头发。” 话其实是说给孩子母亲听的,然而,那母亲大约是累了,靠在车厢上打盹,没听见。 还是小男孩站起来把妹妹捉住,摁到椅子上,给了她一个米花糖哄她坐好。 然,没过几分钟,小女孩又故态复萌。 菁莪受不了了,和哥哥换了座位又坐回到了韩蜀那边。 越往前走雪下的越大,不是下,是奔流,扯天扯地。大雪团子上下翻飞,一片混沌,像是撕破了几万件优质的鸭绒被。 整个世界都被拼接到了一起。 朔风搅白雪,天地成一色。 能见度特别低。 听新上车的人说,该地已经连续下了两天两夜,积雪两尺多厚,背阴处和斜坡下面被旋风堆积的更厚。下雪之前还先下了一阵冰雹,特别滑。 这还不到四点,就暗的不见天色了。 乘客们焦虑重重,有人担心停车会耽误工作、耽误同家人团聚。 有人担心停车时的生活,出门时带的食物有限,停半天一天没事,万一停两天三天,吃什么喝什么? 更多的人担心再接着往下走会出危险,以至于,每过来一位列车员就抓了问怎么还不停车。 列车员一节节车厢安抚,但没用,越安抚大家越紧张。 菁莪曾经历过大雪天被滞留在高速公路上的事,但那时,有人送热水、有人送泡面,通讯也发达,可以窝在加热的座椅上,边刷手机边关注气象预报。 清障也快,雪一停,几辆破冰吹雪车轰隆隆一过,交通就又恢复了。 现在呢?她不知道。 但除冰肯定是要用铁锨和镐头。 而且,车一停,车厢就变成了冰壳子,得有多冷? 第157章 大钢针 再一个,车厢照明采用的好像还是直流电,车停后,电机不工作,照明也停止,只剩了车厢门口的一盏马灯。 想想,黑魆魆的旷野,挤眉弄眼的小灯,像不像妖魔鬼怪的荒冢? 最关键,还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藏了伺机咬人的毒蜈蚣。 哎呀呀,不能想,不能想,一想就觉瘆得慌。 看她连打了两个寒颤,韩蜀挨近她坐,捏捏她的手说:“再往前是丘陵,弯道多、爬坡多,积雪厚、冰冻严重,夜间行使不安全,会停车,但不会停在这里。” “对,这一段是单线,要找一个能会车的地方。”秦立桓接过话去说,“沿途有专门用来会车的小站,我记得前面就有,估计会在那里停。” 他们二人的预测很准,大约一个小时后,广播说列车将在前方小站停靠,等天亮雪小了再走。 乘客可以待在车上原地休息,也可以去站里避寒,旁边不远处也有村子,有人想去那里借宿也可以,但一定要结伴而行,注意安全。 这里说是个小站,但铁路上的人都叫它线路所,是供来往列车会车待点用的,有铁路工人六名,站房十间,正向四间,东西各三间,跟个农家小院似的。 全车一千多人,别说只有十间房,就是五个十间也装不开,更遑论这十间房本来还是办公、住宿、厨房加仓库。 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原地不动待在车上,当然,这也和不放心行李有关。 也有冒雪去村子投宿的,寥寥,且基本都是常在这条线上行走,熟悉路况和民风的人。 停车意味着危险,下车意味着更危险,一动不如一静,菁莪几人当然选择原地不动。 乘务员拿了些蜡烛过来,给每节车厢发了几支,反复提醒大家防火防盗。 坐在斜对面的那个男青年下车抽烟,车下敲窗说忘带火了,要借火柴,趁这功夫,悄悄从袖口顺了把刀子给小昭。 菁莪看见了,心一下被吊了起来—— 刀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近身搏击啊,难道坏人不制造意外,而改成使用武力了? 小昭这次很体贴,主动安抚菁莪说:“没事。”就俩字。 小站前面的敞篷里架起了火堆,大火熊熊,但隔着雪幕只能看得隐隐约约。 有人拿着饼子窝头下车,用木棍串了到火上去烤;也有人到雪幕里打滚儿疯跑,估计是没怎么见过雪的南方人。 回来后,统一跺着脚,扑打着头上或帽子上的雪说:老天,真大啊! 不大会儿,车厢走道就变得湿滑了,乘务员拿了拖把来擦,前面刚擦过,后面又被踩上了水。只好反复提醒注意卫生、注意安全、看好孩子,一遍又一遍,照旧没用。很无奈。 堵住一个拍着头发,吃着雪团子进来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声教育:“啥好东西?在外面吃,吃够了再进!” 年轻人调皮,把雪团子往他眼前一杵:“请你吃。” “我吃你个棒槌——”列车员作势就要抡拖把。 年轻人嘿嘿一乐,扬手把雪团子朝后扔,巧了,砸到了车门上方的铁皮上,啪嗒,又落一地。抖抖肩膀,吐吐舌头,嘿嘿再一乐,接过墩布,帮着擦两把。 大伙儿都笑。 不少人串座位串车厢找人说话,很热闹,被大雪滞留的惆怅都消散了不少。 菁莪摸出两枚出门时老太太塞她包里的橘子,递一个给小昭,扒一个揪一瓣放嘴里,酸得她一个激灵抖肩膀,橘子皮留着在蜡烛火焰上呲水玩,果肉一分为二给韩蜀和秦立桓,两人都不吃。 恰好,对面的小姑娘又扒着椅子背往这看,手指吮在嘴里,眼汪汪的。 秦立桓就手接过给了她,刚说半句“给哥哥一点”,她就把其中一半塞进了嘴里。 孩子母亲看见,想把另一半要过来给小男孩,抠了几下她的手没抠出来,“啪”就是一巴掌。 小姑娘撇嘴哇哇哭,她母亲紧着就从棉袄袖口上捻出一根针,纳鞋底子的那种大钢针,吓唬她说:“哭,再哭缝嘴!” 菁莪看得睁大了眼:还有这样教育孩子的?真是活久见。 小男孩慌忙一连声说:“我不吃,我不吃。”两手摆的像螺旋桨。 母亲罢了手,扭过身子涩涩地对几人说谢谢。 小昭想把另一个给小男孩,菁莪拦住没让。 给了,小男孩也不一定能吃得上,还要惹小女孩哭,图什么呢?闹得慌。 这时,车厢内外喧哗声骤然加大,原是来卖东西的人到了。 都是附近村子的村民。 如此大的雪,都没能挡住他们挣钱的脚步。 不知道是从去村里投宿的人嘴里,知道了火车停靠过夜的消息,还是常有火车在这里滞留待点,他们习惯了做这类生意。 反正就头上戴着草帽,身上披着蓑衣,肩上担着扁担,肘弯里挎着篮子的来了。 扁担一头挑了馍馍,一头挑了汤水,都是热的。篮子里装了干枣、核桃,和柿饼。 最多的还是柿饼,丘陵地带,盛产这个。这个不仅是水果,还是粮食,铁杆粮食。 我国漫长的历史中,许多北方农村地区,曾把柿子称作“救命粮”,柿子是他们用来保命的食物。 据说有人用柿饼在家垒成“柿子墙”,没粮食了随时能拿一块下来顶饥。 这个可能有些夸张,但也所言不虚。 首先,柿子含糖量高,是重要的热量补给。 再者,柿子树高产,寿命长,且耐热耐旱抗虫抗病,一棵成年树能产千斤。 西游记中,唐僧师徒过七绝山时,柿子树遮天蔽日绵延数十里,柿子成年累月掉落,在林中厚厚堆积,最后还是靠猪八戒的鼻子拱出一条路,才得以通行。 七绝山之所以叫“七绝”,就是来源于对柿子树的理解。七绝分别是:树多寿、叶多荫、无鸟巢、无虫霜、叶可赏、佳果可啖、落叶肥大可以临书。 可见柿子树的一专多能。 人们用传统手法把它做成柿饼,放在瓮中,以备不时之需。 还可以把面粉和柿子混在一起烙饼食用,不仅能节省粮食,还可以让饼子的味道更加鲜美。 乡民拿来售卖的饼子,有些就是用玉米面掺了柿子做成的。但挺贵,一毛钱一个。 柿子饼更贵,一毛钱三个。 什么概念?深秋入冬那会儿,农村集头上,红彤彤的柿子一毛钱一筐。 第158章 摔小二 砰砰砰敲窗,攀住车窗往上爬,也有趁列车员不在直接上车来的: “同志,买吗?柿子饼,一毛钱三个,随便挑!” “买我家的!买我家的!磨盘柿子,又大又甜!” “买我家的!牛心柿子,软甜软甜,自来的霜!” 一声接一声…… 黧黑的脸,冻裂的手,覆雪的肩头…… 不买都不好意思。 不少人买。 “解放军同志,买我家的!柿子饼,黄面馍,小米汤,都有。”有人盯上了小昭。 “解放军同志”五个字,是救苦救难的代名词。一人开口喊,好几个人都跟着喊,你一句“解放军同志是英雄”,他一句“不要钱, 免费请解放军同志吃”。 搞得小昭买也不是,不买更不是,还不能生气、不能冷脸。 秦立桓把她拽到后头,出面买了五毛钱的柿子饼,五毛钱的黄面饼,从五个人手里买的,每人手里花了两毛钱。 买完之后,摆到桌上,再有人来,就一指桌子:买过了。吃不完了。没钱了。 看得人哭笑不得。 小昭掏衣兜说:“我给你钱。” 秦立桓说:“就不能请我吃?” 小昭被问住了,脸红,倏忽把视线躲开,斯须才反应过来:你花的钱,怎么成了我请你? 菁莪乐得不行,一头磕到了韩蜀肩膀上。 “吃吗?”秦立桓瞪妹妹一眼,顺带问。 “不吃。”韩蜀抢在菁莪前头回答。顺带把这一眼瞪回去:没点常识吗?本来就肚子疼,柿子饼是凉性的,越吃越疼。 “我吃,我想吃,娘,我想吃柿饼——”后座的小姑娘高声开口,带着哭腔,缠歪她娘。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趴到了椅背上,这次不是吮手指眼汪汪,而是直接张口要,抱住她母亲的胳膊使劲晃。 小昭童年不幸,最受不了小孩子这个样子,当下捏了四个柿子饼,给她和那小男孩一人两个,小男孩推说不要,小昭直接塞到了他手里,等他站起身说谢谢叔叔阿姨时,小女孩已经吃掉了一个。 母亲拍小女孩儿一巴掌说:“妮儿不懂事,让她叔和姨笑话了。” 男人也转身朝他们点头致谢,看来他们不是一家人,但彼此认识。 韩蜀和秦立桓都只点头不说话,小昭说了句没事。 菁莪看小女孩又从她哥哥手里要走了一个柿饼,生怕给人食物再给出事来,多了句嘴:“大嫂,柿子饼凉,天冷,又下了大雪,容易积食伤胃,你让孩子多喝热水。” “没恁娇气!”孩子母亲一拍女儿的后背很不在乎地说,“俺家妮儿是属牛的,干草都能嚼嚼咽了!吃完了再抓把雪吃吃就当饭了。” 菁莪:“……” 韩蜀拍拍她,示意不用管。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熟稔了,孩子母亲出去解了个手回来,抱着膀子,咯噔着牙齿说:“真冷啊!大妹妹,站里点了火堆,有屋子有草席,咱们做个伴儿,去那里睡觉?” “不去。”小昭抢在前头一口回绝。 “到后半夜车就冻透了,没法睡。” “那就不睡。”小昭又抢在了前头。 一句比一句耿,主打一个耿死人不偿命。 秦立桓憋住笑,把三个军用水壶都拎起来说:“我去打点开水,咱们吃饭,早点吃完还可以休息一会儿。” 天冷,都想捧一缸子热水暖暖身子,车厢头上那个煤炉烧得热水早就供应不上了。 还好,站里有厨房,有大锅,车上的人可以去那里打热水。 “同志打水去?可要小心。”斜前方的男青年刚好从外面回来,砰砰跺着脚说:“看我,下车抽了根烟,解了个手,一个没长眼踩到冰窟窿里,湿透了。” 四人一起低头,见他从鞋子一直湿到小腿。这哪是只抽了根烟,解了个手?一定是去周围勘察地形了吧? 小昭领会了他的意思,站起身对秦立桓说:“我和你一起去。” 秦立桓也明白了男青年是不让他独自出去,说了两句感谢提醒,又问他说:“带水壶了没,我帮你把水打来。” 男青年摆手一笑,拍拍提包说:“活得糙,不衬那玩意儿,带了个饭盒,吃饭喝水二合一。” “那我打回来倒给你一点。”秦立桓说完和小昭拎着水壶出去。 韩蜀接上话说:“家母和大嫂给准备了点吃的,不嫌弃的话,坐过来一起。” 男青年像是就在等这句话,拎起提包直接坐了过来,说:“我带了扑克牌,正想找人一起玩,你们会不会?” 于是,五个人坐了四个座,韩蜀和小昭一里一外把菁莪夹在中间,秦立桓和男青年坐对面。 到此,菁莪才知道他姓邵,叫邵华。 不知道别人的行李包里装的都是什么,反正菁莪三人的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外,其余全是吃的。 有预备着路上吃的,更有韩家和老班长让捎带给秦家父母吃的。 别说火车在这里滞留一天半天,就是滞留一周两周,他们都饿不着。 冲炒面、泡薄饼、剥鸡蛋…… 三个男人为了保证体力保存热量,每人都吃了四张饼、大半饭盒炒面。小昭没吃炒面,但加了一个鸡蛋。亏得大嫂执意烙这么多饼,要不然还真不够。 唯菁莪吃的秀气,主要怕上厕所,车一停,厕所门就关了,上厕所需要出去到没人的雪幕里。 那家伙,若是在解决问题时被坏人攻击,岂不是惨老头给惨老太开门,惨到家了? 自己没有武力值也就罢了,不能再给同志们添加额外的麻烦。 吃饱喝足玩扑克,小昭不会,负责警戒,四个人玩。 邵华带了两副牌,说玩“摔小二”。 摔小二是什么东西,菁莪没听说过,说边玩边学,但刚一开始她就明白了,这不就是打升级吗?还“摔小二”,摔80分都比这好听。 就问他们:“用三副牌的话,是不是叫摔小三儿 ?” 邵华说没玩过三副牌的,秦立桓说以此类推的话应该叫,韩蜀比较熟悉套路,问她说你要干什么。 菁莪说:“我以后只要玩就玩三副牌的。”唰一下将牌摔出,扬扬手说:“我摔完了。” 邵华看看手里剩余的牌,愣了愣说:“不是说刚学?” 菁莪睁眼说瞎话:“对啊,刚学,可我学习能力强。” 热热闹闹到半夜,雪基本停住了,乘客们也喧闹够了,变得困乏,车厢里的热度降下来不少。 几人都知道,坏人搞事的时候快到了,牌开始打的有一搭没一搭,没心思看牌,更没心思猜别人手里的牌。 小昭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往前前后后看,猛然眯眼大喊一声:“孩子!孩子怎么了?大嫂!” 她谨记着领导的叮嘱:任何意外发生都不要管,只保护好该保护的人。伸手大力摇晃睡得打鼾的孩子母亲。 邵华坐在最外面,起身快速扫视了一圈车厢,低声说了句:“原地不动,保持警戒!”大步向着车厢接口处跑去。 睡了的,没睡的,聊天的,喝水的,此刻都站起了身、伸长了脖子往车厢门口看。 孩子母亲迷迷瞪瞪, 小昭又推她一把,鸭舌帽男人喊了一句:“还睡,你家孩子出事了!” 她才反过神来,嗷一嗓子:“妮儿,你咋了?”踉踉跄跄往前头跑,期间撞了好几次座椅。没办法,腿睡麻了。 小男孩也想过去看,被鸭舌帽男人摁住,“坐好,别乱跑。我去看看。”摇摇头,叹口气,跟上去了。 此刻,刚才还满车厢乱跑的小女孩,依靠着车厢门半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两只小脚在地上胡乱地蹬。 第159章 山楂罐头 邵华跑到,将孩子抱起,问她怎么了,孩子说不出话。 孩子母亲显然吓坏了,哇哇大哭,抢过孩子搂在怀里,“妮儿,你咋了?你跟娘说你咋了……” 看向围过来的人又急声请求:“求求你们救救孩子,求求你们!” 接着哭诉:“妮儿啊,你还没见过你爹呢,可不能出事啊,出了事你爹非打死娘不可……” 邵华快速说: “大嫂,你把孩子领口的扣子解开,别抱这么紧,影响呼吸。” “大嫂,你先别哭,别这样抱,把孩子侧放,这样容易呛着。” 孩子母亲似是没听见,没反应。 不得已,他快速对围过来的人说:“麻烦提醒她点。像是中毒,车上有医生吗,快去找!挨个车厢问!站里头也去问问。” “我去!” “我也去!” 三四个年轻人答着话一左一右快跑出去。 孩子的模样像是急性中毒,搞不好是有人故意投毒,邵华着急,也往外跑。 先去前后车厢通知战友,让他们去既定的位置埋伏,准备战斗; 然后去通知列车长和铁路公安,让他们挨个车厢检查,谨防有人投毒制造混乱; 随后去查找线索,想争取在那混蛋再次动手前把人抓住。 “中毒?俺妮儿吃啥了?俺妮儿没吃饭……啊,吃了,吃了……” 孩子母亲小声叨咕几句,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抱着孩子几步回到了座位前,把孩子往小昭怀里一塞说: “你给俺妮儿吃了啥,你救她,你快救她!俺妮儿还没见过她爹呢……你赔俺的孩子……解放军害人……”又开始哭,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说八道。 小昭正在全神戒备,没想到她会突然把孩子塞自己怀里,还这般胡言乱语,又气又急,一时无措。 “先催吐!”秦立桓喊了一句,脱掉大衣,接过孩子,屈膝蹲下,把孩子脸朝下平放到腿上,要把手指伸进她嘴里,孩子却是因为抽搐咬紧了牙关。 韩蜀屈身和他一起,见掰下颌也没用,只好说:“撬吧,伤了牙没事,乳牙还会换。” 菁莪回身把吃饭的勺子拿来递给韩蜀,“用勺子把,从侧面撬,臼齿处,那儿有缝隙。”抬头又问向围观的人:“谁带肥皂了?灌肥皂水。” “你的手不行,我来,你警戒!”小昭小声说一句,一把接过勺子,捏住小女孩的下颌就开始撬。 “干啥?你们要干啥!干啥用刀子扎我闺女——”孩子母亲像是这才看见他们的动作,嘶吼着,拉这个,拽那个,跟别人要杀她闺女似的。 “闭嘴!”韩蜀和菁莪同时出声, “那是刀子吗?那是勺子!你闺女抽搐,会咬断舌头的!” 孩子母亲打了个激灵,静息几秒,哭声更大,“都怨你们让俺妮儿乱吃东西,橘子,柿饼……你们赔俺的孩子——” “柿饼?”后头一个中年女人闻言插话,“柿饼和很多东西相克,她是不是吃了什么相克的东西了?” “吃啥了?啥都没吃。”孩子母亲哭声小了点,像是在努力回忆,“来时带的几个馍馍还都在兜子里放着呢,一个都没吃。” “吃了。”一直没出声,紧张到不行的小男孩突然小声开口,“妹妹吃了红薯、 枣、菜团子、烧饼……” “你瞎说啥!俺都没带,她吃谁家的?!”孩子母亲急声。 小男孩被吓得闭眼往鸭舌帽男人身边靠了再靠,尽量鼓起勇气说:“一个叔叔给了一块烧饼,一个阿姨给了半块烤红薯,还有一个爷爷的菜团子、一个伯伯的黑枣……” “还吃了我们一把炒豆。”有人插话。 “我还给了她半个土豆。”有人跟话。 “红薯是我给的。”一个年轻女士说,“孩子站在座位前看着我们吃饭,说她娘没带吃的,这么冷的天,我们能看着她饿着吗?” “就是,这么个小娃,眼巴巴地在旁边瞅着,不给她两口,我们自己也吃不下啊。不多,就几口。一趟车上,赶上大雪,能帮一把是一把。不过那小男孩没吃,给他他说啥都不要。” 刚刚孩子母亲抱怨别人给小姑娘吃东西,大伙儿不敢说,现在既然说开了,那就都说。 好家伙,刚才车厢里热闹那阵子,这小姑娘满车厢乱跑,有时还跑到站里去、跑到别的车厢去。 她母亲只顾睡觉,不管也不问,列车员提醒她看好孩子她都不在意,原来孩子竟是自己把晚饭解决了。 不仅解决了,还挺丰盛。 “哎哟,你这妈当的可真负责!”中年女士往前一步,不无讽刺地说,“红薯和黑枣都不能和柿饼一起吃。” “食物相克会让人呕吐腹泻胃疼肚子疼,但不会急促发生,这是急性中毒,应该问她最后一项吃了什么。”秦立桓一边给小女孩催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最后吃了什么?”大伙儿都看小男孩。 “罐头。”小男孩想了想说,“吃了烧饼,渴了,下车吃雪,一个爷爷给了我们一个山楂罐头。” “哪个爷爷?是这个车厢里的吗?” “不是,车下面的雪都被踩的不能吃了,我们往那边去了。”小男孩往与线路所相反的方向一指说,“那个爷爷穿黑衣服,戴大帽子,挑了个筐,是来卖饭的。” 菁莪几人闻言猛地把心一抽。 黑衣服,戴帽子—— 是那个人吗? 挑了筐来卖饭—— 难道刚才他来过这节车厢,或者在车厢外面出现过了? 肯定是,应该是看菁莪被挤在中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所以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王八蛋!对一个孩子下手! 是想要制造混乱趁乱摸鱼,还是等着送病人去医院的机会调虎离山? 幸好小男孩没出事。 试想,如果两个孩子或者还有其他的孩子同时出事的话,那整列火车势必要陷入混乱不可。 到时候,韩蜀、秦立桓,甚至小昭,包括菁莪本人都会离开车厢去帮忙做事,他正好找到下手的机会。 秦立桓冲韩蜀点头,小昭也冲韩蜀点头,示意他做好警戒。 韩蜀也不管是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了,用手臂把菁莪圈住,眼睛一刻不停地往四周看。 终于,催吐成功,小女孩哗哗吐出来很多东西,其中就有没嚼碎的山楂 。 第160章 卦说变就能变 难闻的气味儿四下扩散,一些人掩鼻后退,一些人把车窗打开。 “大蒜气味,磷化物!这个不是小事,要赶紧送医院!”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突然说,怕人不信,他扶扶眼镜接着道: “我是教化学的,错不了。有机磷农药听说过没有?就那个!喷到庄稼上能杀死害虫,浓度大的话会危及生命。 这个东西会挥发,吸入也会中毒,大家都把口鼻捂上,风往那边刮,都往这边站站。煤灰,哪里有煤灰?赶紧把吐出来的东西埋上。” “站里面有,我去撮——”有人应声出去。 菁莪几人听到“磷化物”三个字时,彼此对视了一眼,心知坏事了,这可是会损伤神经系统的东西,如果不能尽快解毒,性命堪忧,即便解了毒,也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祈祷这孩子吃下的少吧。 菁莪把围巾解下,给哥哥系上,把他半个脸都捂严实,让小昭把大衣毛领竖起来,挡住口鼻。然后拉着韩蜀往后退。 化学老师解释完了,又小声说一句:“这东西有很强烈的大蒜味,她是怎么吃下去的?” “就是有烂大蒜味。”小男孩说,“我说罐头坏了,不能吃了,得扔掉,妹妹不扔,我要扔,她就哭。” “你咋没事?”孩子母亲问他。抓的重点总和旁人不同。 “我没吃,妹妹把一瓶都吃了。”小男孩低下了头。 “你个死孩子,你想害死俺妮儿啊!” 孩子母亲呜嗷一声,扬手就要往小男孩头上打,被鸭舌帽男人拦住。 “关孩子什么事?不是你家的孩子,你没权利教训。” 不是她家的孩子?这下不仅菁莪几人疑惑,车厢其他人也疑惑—— 一直见小男孩跟在小女孩后面照看,搞了半天不是兄妹俩。 跑出去找医生的年轻人回来了,带来了列车员,带来了线路所的铁路工作人员,也带来了一个穿黑棉布裤袄、留山羊胡的老者。 老者被两个年轻人架着,脚几乎离了地,气息未稳就把鼻子凑到孩子脸上闻了闻,又掀开她眼皮看了看,随即让秦立桓把孩子侧放到椅子上,伸手搭上了她的脉,品了一会儿说: “是中毒。没有现成的药,我解不了毒,只能灌肥皂水或粪水,再扎两针让孩子接着吐。 能不能救过来,要看她吃下去了多少,还要看她吃下去了多长时间,若是吃下去的多,时间又长的话,恐怕不乐观。 最好赶紧送医院去打针,不能耽误,晚了不知道命能不能保住。” 说完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又从中摸出个麂皮针包,看起来像是个挺有道行的老先生。 孩子母亲闻言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窒息片刻,拍着腿嚎啕大哭,连列车员和铁路工作人员讨论怎么送医院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别人都不好说什么,鸭舌帽男人开口:“哭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送孩子去医院啊!” “对对对,送医院,送医院……”她抹一把脸一骨碌坐起,开始求人,作揖,下跪,边哭边求,边求边说家里苦,说妮儿还小,说孩子还没见过爹。 孩子没见过爹的事她说过好几遍了,有人好奇,再好奇此时也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一个个伸手把她往上拉。 一半人把眼看向小姑娘这边,老先生开始给她扎针了,小姑娘抽搐厉害,行针不稳,秦立桓只好跪在地上扶住她。 火车座椅太矮,老先生也只能把腰深深弯下去。 小昭同样跪在地上,灯光太暗,需要她用手电照着,同时还要不停地清理小姑娘的呕吐物。 另一半人把眼看向商讨问题的列车员和铁路工作人员。 热心人提来两盏马灯,又点上几根蜡烛,车厢亮了。 “同志你先别哭,听我说。”列车员试图打断她,一遍不成功,大喊一声:“是哭的时候吗?!听我说!” 孩子母亲的哭声被噎住。 列车员说话:“离这里最近的县医院在五十里之外,站里有辆自行车,这天气,自行车没法骑,得步行,步行也看不见路,走不快,天亮前不定能走到,怕是要耽误事。还有个公社卫生所,离这里十来里地,不过卫生所能不能救人不敢保证。去哪里?” “去哪里,去哪里 ……县医院咋这么远呢。”孩子母亲念念,拿不定主意。 “就是这么远,还有山路。”铁路工作人员说。 其实一想就知道会是这样,为什么会在这里建一个线路所?还不是因为距离前后县城都远? “当然去公社卫生所啊!县医院那么远,赶过去啥事不都耽误了?” “对,五十多里地,还有山路,黑天,大雪,路上不知道会出啥状况呢。” 围观之人替她着急,有人帮忙出主意。 “那就去公社——” “好,我和铁路线的这位老刘同志打头,路不好走,得轮流背着孩子,还得有人在前面探路,有人在后面扶着,再需要两个人,哪位同志来?有党员同志吗?年轻的!”孩子母亲刚说半句,列车员就发话。 “我去!” “我去!” 这时候的人大多都热情,当时就有两人站了出来。 “我也去吧。”鸭舌帽男人也说。 “伯伯你的脚不能走远路。”小男孩拽拽他的衣服小声说,转头又跟大伙儿解释,“路伯伯的脚让铁架子砸碎了,治好了,还不能走远路,伯娘让我提醒他。” “哦,是这样。”列车员看向他的脚,原还以为他是腿瘸呢,原来是脚伤未痊愈,一只手拍了他一下说:“老兄弟还是留下照看好这个孩子。” 另一只手大力一挥道:“好,同志们,灌好热水,穿上大衣,拿上手电筒,准备出——” 一个准备出发没说完,孩子母亲变卦了。 她问:“火车走时,路过公社不?” —— “不路过。” “路过县城不?” —— “路过。” “那俺去县城。” 众人:“……” “俺去县城。”她又重复一遍。 “不是刚说了去公社?”列车员有点懵。卦说变就能变吗? “俺说了俺去县城!”孩子母亲提高了音调,语气不容人辩驳,拿袖子抹把脸,率先把包袱背到了身上抬步走。忘了孩子还躺在椅子上被人摁住扎针和催吐。“走啊!”几步之后回头喊。 两位自告奋勇的人,刚要伸手向别的乘客借大衣,此刻慢慢顿住—— 五十多里山路,两尺厚的积雪,火车都停运了,步行是好走的?关键时间也不定能赶上啊。 “不是,大嫂……” “咋又改了?” 列车员有些为难。 “去公社卫生所不定能救孩子,火车走时还得把我们娘俩扔下,人生地不熟的,还下了大雪,俺一个人带着孩子咋走?不行,俺妮儿还没见过她爹呢,万一救不下来咋办?说啥俺都得让她见上她爹…… 第161章 她首先是个女人 她这番话说的语序混乱,但大家都听懂了:她是怕人没救活,车又走了,孩子见不上父亲最后一面。 挺凄惶的。 有人同情地落泪。 “什么时候了,还讲这种话!”大伙儿都沉默时,鸭舌帽男人开口,“这趟车走了,你不会坐下一趟?怎的就知道救不回来?到县城可是五十多里地,大雪天,走到天亮都不定能走到,如果——” 如果耽搁了时间,孩子在路上就没了呢?如果有人因此跌下了山崖呢?这话他没说,但大伙儿心里确实都是这么想的。 孩子母亲不这么想,她说:“晚点不怕,县城医生高明,就是救不了俺妮儿,也能让俺妮儿活到见上她爹。到时候他们一说不好救,俺就让他们给孩子打上针,接着坐火车走。”挺固执,但思维比刚才清晰的多。 “先去公社,公社如果治不了再改去县里也一样。”线路所工人赶紧说。 “那不还是来不及?” “可以先把孩子放卫生所,大人去县里取药,总比大雪天让孩子冻一晚上强。” “那俺还是赶不上火车。” “赶下一趟不是一样?” “下一趟不知道耽搁到啥时候,俺妮儿要见不上她爹呢?”又是这句话。 “……” “不好意思……”刚刚站出来的两人中,有一个开了口:“不好意思,我老婆怀着孕呢,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见不到爹。本来想着救一个小孩儿给自己孩子积福的,但要是蹚两尺厚的雪、走五十里山路,那不是积福,是害人……列车员同志,不好意思……” “我也想说不好意思。”另外一人也开口,“我上有父母双亲,下有三个孩子,这些都是责任,我不能把这么大的责任留给我老婆一人。” 孩子母亲像是这才看出他们不想帮忙送人去县城,迟钝几下接着哭,冲着列车员哭,边哭边数落:“你问俺去哪,俺说了你们又不去了,这不是诓人吗?俺妮儿可是在你们车上中的毒,你们不管谁管?这是都不管俺妮儿死活啊——” “大嫂,大嫂你听我说——”列车员急得不行,试图劝说,没用。 “不管孩子死活,还会费劲救孩子吗?”围观的人里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士看不下去了,出声责备: “这么长时间你光顾着盘算,光顾着哭,你看孩子一眼了吗?孩子吐了几回你知道吗? 人那个小伙子,还有那个解放军同志跪地上半天给孩子灌肥皂水,给孩子催吐,全身上下都被孩子吐满了,你说一声谢谢了吗? 连肥皂水都是人那姑娘兑的,用的是人自家的勺、自家的碗,你连伸手都没伸手! 还有这位老同志,这么大年纪了,从一来到就弯着腰给孩子扎针,你问一声了吗? 还有那跑出去叫人的,撮灰的……哪个人不比你这个当妈的出力大?” “就是,带孩子坐车,带到车上就不管了,让孩子自己到处跑着要吃的,要是不贪嘴能有这回事吗?同样的,人那小男孩怎么没吃?” “就是!自己当妈不负责任,倒是先说起别人来了。” “……” 孩子母亲大约是没想到风向会突然发生这样的转折,愣了几下神,把包袱一扔,跪到了列车员面前,痛苦哀求: “兄弟,大兄弟,俺知道你是好人,你救救俺妮儿啊,她四岁多了还没见过她爹的模样呢。” 求完列车员接着求铁路工人:“大哥,大哥,你认识路,知道咋走,求求你带个路啊,有你带路肯定能走顺当,摔不着人……” “这不是带路不带路的事,大雪天走山路,没有半天功夫根本走不到,天又冷,孩子怕是——” 他还没说完,孩子母亲已经转了方向,扑通跪倒了小昭面前,抓住她就开始晃,“解放军同志——” 小昭正往孩子嘴里灌肥皂水呢,被她晃的肥皂水都洒到了外头。 “你是解放军,是好人,大姐知道你是好人,大姐求求你——” 军人的本色让小昭不能见死不救,但她此刻还有职责在身,不能走开,本来就话少的人,脑子里再一挣扎,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呜啊,解放军也见死不救啊,妮儿啊,你就不该到这世上来啊。”孩子母亲以头抢地嗷嚎大哭。 “行了!”秦立桓把扶住孩子的手松开,站起身厉声喝止她,“让一个女人暴雪天里深更半夜赶山路,你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是解放军——” “她首先是个女人!”秦立桓吼了一声,鲜少的情绪激动。推推眼镜又说:“我去。” “哥——”菁莪喊他。 心里明白,哥哥是觉得,因为自己这些人,坏人才到了火车上,才让小姑娘跟着遭了殃,心下自责。可他高度近视,越到晚上越看不清,现在又是积雪覆野。 看出妹妹要阻止,秦立桓摆摆手说:“别担心,我没事,你跟着韩蜀和小昭,咱们明天县城车站会合。” “可你视力不行,这种天气走路,跟瞎子差不哪去……”菁莪依旧忍不住说。 没说完,孩子母亲骤然膝行几步过来,一下拽住了她的裤脚,大力拉扯, “大妹妹,你也是个好人,俺看出来了,你男人你哥你嫂子都听你的,求求你让他们帮帮忙,送俺妮儿上医院,救救俺妮儿——” 动作剧烈,若不是被韩蜀扶住,菁莪几乎站不住;幅度之大,让站在近旁的人忙不迭往外撤。 “放开我!”菁莪上火,差点就要用脚踢。 “松手!”韩蜀弯身抓住她的肩膀往外推。 恰此时,“砰”的一声响,自车厢顶传来。 好几道“趴下!”“卧倒!”同时响起。 不分先后的,一个什么东西流星陨石似的穿窗而过,向着菁莪袭来。 太快了,一切好似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这一刻,菁莪承认自己是傻的,耳边只有破空声,眼睛里只有一个黑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怎么倒下不知道,怎么躲开的更不知道。 只听到了长长的几声尖叫,和小昭那特有的清冷又有质感的声音,“趴下!赶紧趴下!”,以及“扑通”的一声响。 第162章 小同志是属猴的吧? 反过来神时,发现自己被韩蜀压在身下,一支闪着金属光泽的箭杆,在头顶上方的车厢壁上一颤一颤。 过道另一边,是那小姑娘被小昭压在了身下,另一支箭杆在小昭的后肩上一颤一颤。 又是几声枪响。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秦立桓喊菁菁,喊小昭,爬过去把小昭扶起来,血已经洇湿了她的衣裳。 “小昭姐——”菁莪也爬了过去。 “我没事,没事了,我听见邵科长的枪声了,人应该已经抓住了。”小昭说了长长的一句话,完了还对两人笑了笑。 韩蜀却是一脚踹向了那孩子母亲,对着列车员大喊一声:“看住她!把嘴堵上!” 随即把老先生抱了过来,请他给小昭治伤。 老先生刚被秦立桓扑倒在了地上,受了点惊,人没事。 “老先生能治外伤吗?辛苦您,无论如何先尽快给她止血!” “能能能!老头子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抗战的时候还给游击队员治过伤。” 老先生经历的事多,镇定很快,再次从怀里掏出他的破布袋,拿出一个纸包说: “小伤,别怕。有上好的止血药,还能用银针止痛,缝合我也会。 小同志是属猴的吧?速度真快!我一个眼花你就掀翻一个又救了一个,英雄!大英雄!” 老先生开起玩笑,转移小昭的注意力。 被小昭掀翻的人自然是那孩子的母亲, 刚刚在别人都忙着卧倒的时候,这女人竟然“逆向行驶”了—— 本来低头趴伏的,突然抬起头来,从棉袄袖子里捏出一根针,要往菁莪脚脖子上扎。 银光一闪,小昭看见,一脚将其踹翻。 第二支箭随之来袭,方向冲着躺在座椅上的小姑娘,她飞扑过去将人护住,箭射中了她的后肩。 方才,大家都仓促卧倒,没几人看见小昭踹人,更没看见那女人从棉袄袖子里往外摸针扎人。 此刻看见韩蜀一脚把人踹出去老远,又让列车员把人看住,都不明所以。 其实,韩蜀当时只顾着拉菁莪躲箭了,也没看见那女人的小动作,但他对那女人猛烈拉扯菁莪的裤脚存了疑惑。 那番动作刚好把周围清空让菁莪完全暴露,又刚好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箭就在那时恰好射来,太巧了。 而且,小昭踹人了,小昭踹人必有道理,所以他也跟着踹。 列车长和铁路公安赶来的很快,说刚才是特务搞破坏,现在人已经抓住了,没事了,让大伙儿都安心。看见有人受伤,很是担心,说马上安排人送医院。 小昭摇摇手表示不用,老先生也说不用,列车长又说挪到站里去治伤, 老先生说:“站里一间屋子挤了二十个人,比这宽敞吗?病人失血害冷,外头冰天雪地,从这儿跑过去不冷吗?” 胡子一撅一撅的。 最后让抓紧挪两个炉子,拿两床棉被来,马灯、手电也多拿来几个,酒精、纱布、热水之类的也赶紧预备。 列车长马上让人去办。 大家一起动手,关窗,清理场地,用被子把车窗挡起来,用窗帘隔出一段相对封闭的空间。 秦立桓坐椅子上把小昭抱住,菁莪从后侧抓住她的手扶住她的头,韩蜀给老先生打下手,列车长和其他乘客围成一圈举起手电、蜡烛和马灯…… 就这样给小昭做起了手术。 大约是刚经历过战火没多少年,也可能是平时宣传教育得力,亦或是经历的多了,乘客们听到这个竟是不见有多惊慌。 甚至还有人说:“怎么不早说一声,早说我们和你们一起抓啊。”那语气,颇遗憾。 如此,还有人附和:“就是呢,我们单位有人抓住一个,奖励了一辆自行车,你看,白白错过一次机会。” 大家都笑。 相较之下,菁莪倒像是个没见识的大傻子,心扑通扑通的跳。可不,上辈子她生逢其时,昼安夜宁,听到“砰砰”声时,第一反应是仰头找寻烟花礼炮。 “那这个呢?”列车员把摁在手里的人出示给公安,眼睛看向韩蜀询问。 再都忙着救人,也不能把这个忘了啊?他将人反剪双手摁在地上,已经摁了有五分钟了。 韩蜀正忙着给老先生递银针,头也不抬地说:“让公安审吧,今天的事肯定和她有关系。” 女人被脸朝下摁在地板上,嘴被破手套堵着,发狂的狒狒一样胡乱挣扎。 其实,她的脑子还蒙着:箭怎么射向自己闺女了呢?说好的只是闹肚子,怎么成中毒了呢? “检查她棉衣袖口,有针。”小昭用细小,但依旧有质感的声音说。挺疼,挺冷,但还能忍得住。 “地上应该掉了一根,小心针上有毒。”她又补充。 公安将女人拽起来,用手电照着,在袖口上连看带摸,果真找到了两枚一寸多长的大钢针。 大伙儿又一起蹲地上扒着地板缝仔细寻找,终于在座椅下方的地板缝隙里又发现一根。这根不好往外取,是列车员找了块磁铁,把它吸出来的。 公安拿着,请老先生帮忙辨认是否有毒。 老先生举起来对着手电仔细看,又放到鼻子下仔细闻,最后摇摇头说:“针尖浑浊,肯定有东西,但无色无味,我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千万别碰针尖,尤其注意别扎到人。” “注意避光,有棕色的瓶子吗?找一个棕色的瓶子装上。”秦立桓补充。 “有有有,我这有个药瓶。”一名乘客把自己的药瓶腾空刷干净给公安。 公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车的人都哗然,纷纷后退,反应比刚才知道特务搞破坏要强烈得多。 尤其鸭舌帽男人,险些站不住。 这女人又是哭还是作揖下跪的求人救她闺女,搞了半天,是把这些人往套子里装啊? “那她闺女的毒是不是她自己下的?”有人说出怀疑。 “这倒不是。她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她闺女为什么会中毒。”邵华从外面进来,门口处答话。 知道了小昭受伤,快步过来询问。 看小昭被秦立桓抱孩子似的抱住,喉结咕噜几下,小声咕哝说:“为什么不躺下治?” 猴子抱树似的,身体贴着身体,脸贴着脸,像什么样子? 菁莪几人都当他是自言自语,老先生胡子一撅朝他吼:“是嫌老头子腰结实眼不花?不看椅子多凉多短多矮?去去去,离远点,别挡光,干自己的正事去。” 看邵华没走,又说:“刚才开枪的是你?一枪拿不下,让王八犊子又放了一箭,要不然能受伤吗?” 第163章 买衣服 洗衣服 邵华心说:没一枪拿下,是因为我想抓活口。 但这话不能说,一说不知道又要怎么被老先生埋汰。 再咕噜几下喉结,办正事去了,走时捎走了那个女人和鸭舌帽男人。 小男孩也要跟着,列车长和公安没让,拜托了两名女同志帮忙照顾他以及那位小姑娘,说已经安排人去卫生所给那小姑娘请医拿药去了。 一个小时,小昭的伤口处理完毕。 老先生的医术很高,手术做的很成功。 列车员问要不要找人换一个卧铺位,小昭不要,说没事。 列车员便在车厢最前头空余处,挨炉子不远的地方,给铺了张行军床,把小昭安置在了这里。 菁莪三人,及老先生,都把座位换到了行军床旁边,看护起来很方便。 小昭的衣服沾上了血,也沾上了那小姑娘呕吐物,菁莪给她换上了自己的,本想收起来到家后再洗的。 秦立桓却是连带他自己换下来的一起,拿出去用雪清洗去了,说这次的雪比较干燥蓬松,能产生静电,吸附能力强,正适合清理脏污。 菁莪就觉得哥哥比自己还贤惠,悄声对韩蜀说:“跟我哥学着点,争做新社会好男人。” 未及韩蜀表态,斜躺在座椅上合眼休息老先生眼也不睁地插言道:“这方面,你嫂子就比你有眼光,你找的男人给你买衣服行,给你洗衣服恐怕不行。” 菁莪瞬间被流星锤砸中,心说:老先生,您啥眼神?啥逻辑? 看韩蜀,再看小昭,问他说:“买衣服和洗衣服有什么区别?” “买衣服有钱就行,洗衣服要用心——”老先生拖着长腔说,完了还翻了个身,屈肘置于脑后,挺惬意的样子。 菁莪:“……” 韩蜀正在煤炉上给老先生烤馒头,馒头是列车员刚刚送来的,老先生说自己牙口不好,让烤烤。 烤完了不得更硬? 韩蜀理解不了他的思维,但老先生刚给小姑娘施了针,又接着给小昭治了伤,这么大年纪的人了,累得不轻,他只能听话照做。 此刻听见老先生的独特理论,当即把刚烤出了嘎巴儿的馒头皮揭下来给了菁莪—— 太晚了,老人家该休息了,别吃了。 小昭是趴在床上的,活动起来极不方便,现在也顾不得疼痛,急急摆手说:“我们不是一家人!” “不是?刚才那女人不是说你是她嫂子?” “她不了解情况,信口胡说的。” “那你对象呢?” 小昭不说话。 一不说话,老先生立马知道她没对象,即刻来了精神,头不晕了,腰不酸了,背也不痛了,攀住椅背坐起了身。 菁莪以为他要说抱歉不好意思之类的话。 哪想,他说:“你有二十几?二十一?二十二?在哪地方当兵?我孙子也是当兵的,军医,今年二十五,从小跟我学医,上了军医大学,你看我七十五了还挺精神吧,我孙子比我还精神。当医生,会疼人会照顾人……” 小昭一听,急得差点撑着床沿站起来,扑通,又趴了下去,须臾不抬头。 菁莪从韩蜀手里抓了馒头芯儿塞他手里:吃吧您,堵上嘴。 老先生不以为意,慢吞吞揪下一口塞嘴巴里,边嚼边跟老干部思考大问题似的,静默了,突然,他说:“我看行,很行,找机会认识认识,离得远不怕,可以写信。” 简直了,走火入魔! 韩蜀想帮小昭消除一下窘迫,转开话题说:“老先生,还不知道您老贵姓,您是要去哪里?” “不贵,姓卢。你们叫我卢老头。去西安。” “哦,是吗?咱们同路!”菁莪一听很高兴,马上说:“那这一路上小昭姐姐的伤就拜托您老了,到了西安我们请您吃水盆羊肉!” “咬不动——” “您吃里面的粉条,不用嚼,一吸就能咽。纵享丝滑。” 老先生没享受到丝滑,反而觉得被噎了一下,刚要撅胡子,韩蜀截住他说:“卢老是回家过年,还是去探望子女?” “过啥年?老头子有正经事要做!那边搞了个用针刺代替麻醉药的研究,让老头子去看看。” “针刺麻醉?”菁莪想起了后世曾在某网站上看过一张,用针刺代替麻醉的剖宫产手术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是微笑着的,但她照旧觉得挺恐怖,挺不可思议。 就说:“人与人的个体差异很大,对疼痛的敏感程度肯定不同,麻醉深度能保证吗? 如果神经被麻痹了,内脏却有反应,比如胸闷、恐慌、恶心,那怎么办? 或者被麻醉之人不能说话了,身体却能感觉到疼痛又该怎么办? 咱们国家是最早发明和使用麻醉剂的国家啊,为什么不在那方面作深入研究?” “小女娃,你懂啥?!”老先生胡子一撅说道,琢磨一会儿,又眯眯眼睛说:“你懂医?” “不懂。”确实不懂。 “不懂怎么知道麻醉深度、内脏反应?” “胡说的。” “嗯,我看你也是胡说。”老先生捋捋胡子说,琢磨了一会儿又点头道:“不过,胡说的也有点道理,麻醉深度,确实有道理……” 说完,缓缓躺回去,独自思索去了。 菁莪冲韩蜀眨眼:看懂了吗?想让人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出难题。出对症的难题。 韩蜀深以为然,悄悄向她竖大拇指。 秦立桓洗好衣服回来不久,鸭舌帽男人也回来了,低了头,躬了腰,脚步不仅跛,还有些虚浮。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 见他回来,众人具是一脸疑问,有好奇心重的迅速围了上去: “你怎么回来了?你们不是一家人?” “那女人呢?是不是特务?” “她闺女的毒是不是她自己下的?” “你和她认识?” “……” 鸭舌帽男人喝几口水缓缓精神,重重叹口气说: “我们不是一家人,原本不认识,我是因为脚伤回家休养,好的差不多了,要回去上班。小林——”拍拍小男孩的头,他接着说: “小林父母都在油田工作,很忙,好几年没回过家了,拍电报让我把孩子捎过去过个年,团聚几天。 她家和小林爷爷奶奶家在一个村子,听说了我要带小林去见父母,也要跟着,说她家孩子打出生还没见过爹呢。都不容易,我就同意了,这才认识的。” “你们是石油师的?”有人插了句嘴。 “是。” 第164章 金戒指哄人 “确实挺不容易!可她怎么和特务瓜葛上了呢?” “我也不知道呢!说有人找她,给了她个金戒指,说给她孩子吃点泻药闹闹肚子,让她趁那机会把车厢搞乱,她贪财,就答应了!谁知道吃下去的是毒药!”鸭舌帽男人一脸的愤恨。 “啊?”一车人唏嘘咬牙:为了个金戒指,就让自己孩子胡乱吃东西,他娘的,这还是个当娘的吗? 哦,对,这是小男孩没跟着吃,要跟着吃了,也害了人家的孩子。 “贪财必自害!”鸭舌帽几乎就要骂娘,看看躺在椅子上的小姑娘又说:“公安肯定要把她抓起来了,剩了个中毒的孩子在这里,我怎么办?” “这——” 大伙儿也不知道怎么办。 鸭舌帽男人知道的有限,菁莪几人却是从邵华那里知道审讯结果: 原来, 坏人有两个,弓箭是组合式的,拆开带上车,躲开了检查。 一人和他们几人同时从南市上车,确认了他们的车厢和座位后,电话通知了另外一人。 那个撞秦立桓的小伙子就是他安排的,那一次出手主要是为试探,试探他们的身手,试探他们身边是否跟了人。 也想着能烫着菁莪的脸最好,年轻姑娘毁了容,前程基本被毁,嫁不进韩家,没了庇护,可任由人搓扁捏圆。 另一人在后面上车,车站等车时,寻找可利用的目标,瞄上了那女人。 —— 座位离得近、带孩子、贪财,还有点小聪明,很符合他们的要求。 用一枚戒指做诱惑,让她想办法在停车的时候,把坐她后座的菁莪单独引出去。 她觉得事情挺简单,就应了。结果,别说到站停车,就连因大雪长时间停车停了三个小时,她都没找到机会。 出去解手的时候,那人又找上了她,说办不成就把金戒指拿出来。 贪财的人,如何肯把到手的东西再拿出去? 那人趁势出主意说,找不到机会把菁莪引出去,就把现场搞乱,或者把菁莪与同行之人分开,比如说孩子生病了,请解放军和男同志帮忙送医院什么的。 她说她家孩子不会装病,特务当然知道小孩不会装病,就说给孩子吃点巴豆,闹闹肚子就行了。 女人觉得这个容易办到,孩子闹个肚子,她赚一枚金戒指,值。她又应了。 但特务为了让孩子病得逼真,为了让大伙儿不得不送人上医院,就把加了农药的罐头给了那小姑娘。 还说刺激性气味那么大的罐头,以为孩子只吃两口就不吃了,没想到吃了那么多。 另外磷化物有挥发性,小姑娘一呕吐,火车定会开窗,他们好行凶。 “制造混乱,使用弓箭…… 弓箭的攻击距离那么近,他们就不怕暴露?”菁莪问。 即便不知道有侦察员在车上,也该惧怕铁路公安吧? 邵华说,“那不是普通弓箭,是特制弓弩,带有瞄准镜,刚好那一阵子雪停了,车厢里亮着灯开着窗,很容易就能锁定目标。 这种弓弩的有效射程远超一般手枪,他们已经找好了隐蔽处,放两箭之后即刻跑走,很容易就能逃避追踪; 再一个,时间拖得够长了,他们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弓弩能一次性解决问题,比投毒或者制造意外更有保证。” “你们怎么查的行李?”秦立桓埋怨。 先前,箭冲着妹妹飞过去的时候,他都快被吓失声了。 幸好韩蜀反应快,要是自己,还真不敢保证能拉妹妹躲过。 王八蛋东西,射箭专门冲着人的脸,净想着毁容这种下作手段。 邵华赧然,很自责,“箭杆做成了小孩儿玩的风车,箭身是组装的,被拆成几个部分,分开放进了好几个乘客的行李里,没检查出来。” 着重查枪支火药金属刀具,没往弓弩上思量,不想他们却用起了这个。 其实想到了也不好查,木头箭身,拆开分放,很容易就能掩人耳目。 “那针呢?那女人衣袖上的针是不是他给的?”韩蜀问。 邵华点头又摇头,“特务看见她用针吓唬孩子了,夸她这个管理孩子的法子好,跟她说,他和虞同志有世仇,请大师看过,大师说见血才能做法,若是她能用针扎上虞同志两下,只要扎破点皮出点血,就再给她一个金戒指。 她平时常用针吓唬孩子,觉得没大事,就也答应了。 但据那女人说,针是她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普通的纳鞋底缝衣裳的针。 农村妇女,天天缝缝补补,地里干活衣裳常常被刮破、手上常常被扎刺,顺手就能拿起针来缭两下或者挑一下刺,很多人的袖口领口或者衣襟上都别着针。 抓到的那个人,我们已经初步审问过了,说的与她说的基本相同。不承认调换过针,也不承认在上面沾了毒。” 菁莪冷哼一声,“你们信吗?明着没调换,暗着也没调换?扎出一点血,就给一枚金戒指,报酬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有没有毒等我们回去一化验就知道,他们想狡辩也不行。” “如果不是有毒物质,而是细菌病毒之类的东西呢?那些东西是有一定的存活期的,如果过了存活时间都死了呢?” “这个——” 邵华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忍不住多看了菁莪几眼,心说这姑娘人不大、考虑问题倒还挺全面。 “可不可以让我带走一根?”秦立桓拍拍妹妹,接过话去,“我们爸妈是生物学家,他们学校有生化实验室,无论是化学物质,还是细菌病毒都能化验。 从这里到西安很近了,肯定比你们带回到南市化验更快,得到的结果也更准确。 哦,我带走是不是不符合规定?那就让小昭带着。” 邵华:你还知道不符合规定,知道你还问? 他现在对秦立桓很是有意见: 嫌他没检查出来弓弩他认了,确实没查出来,他检讨。 但一句一个小昭,一句一个小昭,他受不了。 自己和小昭战友好几年,都没这么称呼过她,这可好,一点不知道见外,还那样抱小昭,像话吗? 就很后悔带小昭出来执行任务,遇见这么个不知道见外的人不说,还害人受了伤。 第165章 风俗不一样 便说:“可以带到大学实验室去化验,连那两个箭头一块带过去。但展小昭同志不行,她受伤了,不能再执行任务,我另外安排一名同志护送你们回家,样本让他携带——” 秦立桓没等他说完就反驳:“就因为受伤了,所以才要让她抓紧回家休养,从这里回南市需要多长时间你不知道?就让她这么一直在行军床上趴着? 到家后,我们可以照顾她,到部队里呢,谁照顾她?在家养伤肯定比在军营方便吧? 而且,到家后,地方上有公安,学校有保卫处,有情况他们随时可以赶到,不需要小昭再冲锋陷阵。” “可——” 没说完,韩蜀截断他: “去西安吧,还不知道射中她的那支箭上有没有东西,到了西安可以马上取样检测。回南市,时间至少要延长一倍。另外,你们要带活口回去,路上可能会有状况,如果再加一个伤员,人手不足。” “展小昭同志替小姑娘挡的那支箭,是敌人用来威胁那女人的,应该不会——” “敌人的话可信吗?”菁莪又说一次这话。 敌人的话当然不可信,邵华当然也担心小昭中的箭上有东西,可把自己的战友,交给别人照顾算怎么回事?而且…… 算了,工作重要,生命重要。 邵华只好点头同意。 回到车厢时,如何安置那小姑娘的讨论还没有结束。 不知道是觉得整件事和菁莪几人有关,还是觉得他们几个跟铁路工作人员相熟,鸭嘴帽男人竟然问起了他们的意见。 菁莪“扪心自问”: 小姑娘中毒和自己有关系吗?有。 有绝对关系吗?没有。 条件既不充分也不必要。 而且,事发后也采取了科学有效的应对措施。 刚要开口说,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你要么直接把孩子带给她父亲,要么去找铁路公安询问。 未及,韩蜀挡住她,和秦立桓一起凑了十块钱递过去说:“我们都是学生,能力有限,这点钱您拿着,给孩子治病可能用得上。” 夸赞声即刻涌起,大伙儿又轮流把小姑娘的母亲骂了一通。 菁莪悄悄捏他手:“花钱堵人的嘴?” 韩蜀把她捏回来:“不是,是花了钱就不用说话了。咱们没有说话的立场,只做事不说话,最省事,也最合适。” 躺在对面椅子上合眼休息的卢老先生,闻言抬抬眼皮,幽幽冒出一句:“三岁就长抬头纹。” - 天亮,开始清理道岔处的积雪冰冻,中午时分,列车重新开始运行。 下一站停车时,邵华和他的战友们押着抓到的两个人以及那个女人下车,转到了东去的列车上。 菁莪几人继续向西,车本来走得就不快,现在更慢,至次日上午才到站。 秦家父母已经等在了出站口,一脸焦色。 不及几人走到近前,秦妈妈就上来两步,一手抓住菁莪,另一手扶住了小昭的胳膊说:“小昭?好几年不见,成大姑娘了,阿姨都快不敢认了,伤得重不重?” “段教授好,我是小昭,您怎么知道我受伤了?”小昭疑问道。 被菁莪“改造”了一路的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不再硬梆梆地说“我是展小昭”了。 想要敬礼,被菁莪扶住,跟着问:“对啊干妈,您怎么知道小昭姐姐受伤了?” “这个回头再说,走,上医院。” “段教授我没事,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路上简单处理的,怎么能行?老秦,快!”秦妈妈顾不得跟儿子和韩蜀说话,挽了人就走。 “把俺老头子忘了?”卢老先生的声音幽幽地在后面响起。 哦,差点忘了! 菁莪几人赶紧回头,把老先生扶到前面来,一番介绍,彼此认识了,秦家父母邀请他到家去做客。 卢老先生摆摆手,“有人来接,今天就不过去了,你们学校我知道,说不好哪天就溜达过去了。”看向菁莪又说:“水盆羊肉,别忘了,多放粉条。” “忘不了,水盆羊肉,只放粉条。”菁莪说。 卢老先生胡子一撅,鼻孔朝天,背上手走了,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说:“憨丫头的伤没事,信老头子,错不了。” 小昭成了憨丫头。 顺着他走的方向,几人看见一个瘦高瘦高的年轻人,踮了脚伸长了脖子,长颈鹿似的翘首以盼,把一面写着卢云礼老同志,另一面写着某某医院的木牌,举到了篮板球的高度,玩拨浪鼓一般前前后后转。 老先生背手走过,头顶将将能到他腋下。 “走啊!”走过几步,老先生才回头喊。 年轻人看看小老头,再看看头顶的牌子,迟钝几息,快步跟上,“您,您就是卢老先生?” “我不是你是?”胡子又一撅。 “老顽童。”菁莪小声笑一句。 “爸,妈,是不是有人给你们拍电报了?”送走老先生,秦立桓忙问。 “不是给我们拍的,是给学校保卫处拍的。你们出发之前,你们韩家大哥就拍来一封,让保卫处留意我和你爸的安全,昨天下午又收到一封铁路公安拍来的。 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个大概,详细的回头再说,走,先去医院。保卫处的同志也来了,医院和实验室也做好准备了。” “秦教授,段教授,卢老先生的医术很好,我真的不用去医院。”小昭又拒绝。她还不知道要取样化验的事。 几人怕她害怕,没说。 “必须去!”秦立桓的语气不容质疑。 “对,必须去。”秦妈妈重复,拉了她就走,又说:“不要这么见外,还像小时候那样,叫我们叔叔阿姨就行。” 转头看向韩蜀接着说:“韩蜀也是,按我们这儿的风俗,订了婚就是一家人了,该改口了。” “干爸,干妈——”韩蜀跟有思想准备似的,改口很快,完了看向菁莪。 没等菁莪领会,秦妈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先响亮地应了一声,又笑说:“菁菁没改?哦,那可能你们家那儿的风俗和我们这儿不一样。” 秦立桓刚刚还想瞪韩蜀两眼来着,这下噗嗤一乐:老妈的双重标准用得好,真好! 小昭头一次感受这样的家庭氛围,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不由得跟着微笑起来,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四周看—— 秦家父母知道了自己到来且受伤的消息,那自己的父母肯定也知道了,他们会不会来接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们没来。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心里也免不了多少有点苦涩。 第166章 掰一个雪人头 秦妈妈像是知道她在看什么,说到:“保卫处可能出于保密纪律,没和你爸妈说清楚,没关系,你是因为救我家菁菁受的伤,当然应该由我们照顾。放心,阿姨一定会把你照顾周到,我都收拾好了,你就和菁菁一个房间……” 说话间,三个穿制服的保卫干部走上前来,其中一个是保卫处的孟处长,他见状也插言道:“你是来执行任务的,和任务对象住一起更方便,好好休养,有事情找我们。秦教授,段教授,辛苦您二位。” 心里却暗骂展家人不像话,明明昨天专门去他家说了小昭在路上救人受伤的事,怕他们不当回事,还特意说了伤势严重,下火车就要去医院。就这还能装不知道!嘛玩意儿?! 秦妈妈忙道:“说什么辛苦?小昭这孩子本就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还和我家立桓是自幼的朋友,和自家的孩子一样。” 小昭低头笑笑说:“阿姨,叔叔,孟处长,谢谢你们。几年没回来,站前广场变化的我都快认不出了。” “是啊,是啊……”众人都跟着把话题转开。 孟处长安排一人陪他们去附属医院,再让另一人帮他们把行李送回家,自己接了装了缝衣针和箭头的瓶子,骑上侉子摩托,亲自火速送往实验室。 小昭这才知道要取样,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为了能取到合适的样本,且保证样本活性不受影响,需要重新把伤口打开,还不能打麻药。 医生问她能行吗,小昭点点头说能行。 医生给了卷纱布让她咬住,让菁莪扶住她,又让秦妈妈抓住她的手。 整个取样过程,菁莪和秦妈妈看得手指发抖,小昭冷汗沁了一额头,却咬牙坚持,一声都没哼。 医生护士连声佩服。 为了化验全面,在伤口多方位的表面和深层都取了样,又采了血样和尿样。 之后也没住院,消了毒,把伤口缝合,打了两支消炎针,拿了点口服药,就算完事了。 韩蜀手上的烫伤也顺便处理了一下。 只看这些伤,就能想象出他们一路上的惊心动魄,秦妈妈连连说:“都是因为我家菁菁让你们受苦了,我和立桓爸爸十分感谢你们!回家休息,立桓爸爸给你们做好吃的。” 秦立桓说:“感谢小昭是应该的,韩蜀就不用了,为菁菁挡灾,是他的本职工作。”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秦妈妈训他。 “确实是我应该做的。”看菁莪一眼,韩蜀说。 “这是我的工作,叔叔阿姨也不用说感谢。”小昭说。 “那也不能这么说话,谁都不受伤才是最好的。” 这里离家很近,保卫处那位同志先一步送样本回去,菁莪几人一起溜达着往家走。 菁莪和秦妈妈扶着小昭走在前面,秦爸爸带着秦立桓和韩蜀跟在后头。 菁莪想安抚小昭几句,刚开口说了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卢老先生都说肯定没事了”,小昭就截住她说:“我没害怕。” “你这孩子!这么要强干什么?”秦妈妈嗔怪地拍她的手,“真是从小就坚强,我记得有次磕破头,汩汩淌血,旁人都吓得不行,你自己抓了把草木灰就捂上去了,血水混着灰水糊了一脸,那时候你才几岁?” “不记得了。”小昭低了头有些苦涩地笑说。 “我记得——”秦立桓在后面接话。 “你都被吓哭了,当然应该记得。”秦爸爸说。 几人都笑。 千年古城刚落过一场大雪,铅华褪尽,素颜出镜,一种岁月静守的静谧,从历史的褶皱里缓缓铺展。 鱼鳞瓦,鸟兽脊,飞檐斗拱,都盖上了厚厚的绒被,似宣纸铺陈,水墨晕染。 放了寒假的大学校园,更是如梦似幻,雾凇沆砀,天与云与树与水,上下一白。 间或几个雪人隐匿期间,长了红辣椒的鼻子,锅底灰的眉毛,憨态可爱。 “韩蜀来过西安?”秦爸爸在后头说。 “来过,十几年前,很多地方都记不太清了。” “好好说话,别搞得跟历经沧桑似的。”秦立桓说他一句,抬脚就到路旁的树上踹了一脚。积雪扑簌簌飘下,落了韩蜀一头。 菁莪发现哥哥一到秦家父母跟前,就成了小孩儿,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而发生改变,可见秦家父母平时有多么疼爱他。 “菁菁还没来过,感觉怎么样,喜不喜欢这里?” “喜欢。古城一夜雪,遍地梨花开。一下雪,西安就成长安了,当然喜欢。” “别拽文的,你喜欢的是遍地雪吗?你想的是吃梨!”秦立桓揭她老底,旋即说:“妈,你不用问她这个问题,这妮子就不是个懂情调的,有吃有喝的地方她都喜欢,好养活——” 菁莪不等他说完,就近掰了个雪人头朝他砸去,头碰头,碎了一个,另一个的眼镜片被糊住了。 “好啊你,臭丫头——”秦立桓把眼镜片一抹,团了雪就开始追。 菁莪嗷一声撒腿开跑,沿小路跑,边跑边跳起来拽动树枝,霎时间,树上的雪、地上的雪、被两人扑腾起来的雪,交织成了一片幕布,跟进了面粉厂车间似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秦妈妈笑着喊他们:“打雪仗,还是小孩子吗?立桓,让着点妹妹。菁菁,你不熟悉路,慢点跑,当心滑倒!”转头又说:“还是韩蜀相对成熟一些。” “是,所以你和菁菁提前订婚,我们都很支持。”秦爸爸接过话说。 韩蜀没想到猛不丁就能听到夸奖,心道秦家父母果然都是高知分子,温和儒雅、善解人意,不像自家老爹,连夸人都不会。 忙道:“小鱼很好,遇见她是我的幸运,我父母和大哥大嫂也都很喜欢她。” “嗯,那孩子确实很值得人疼。不过,她被坏人盯上是怎么回事?”秦爸爸话锋一转问道。 韩蜀看周围无人,小昭又是执行本次任务的人,就慢慢讲起了菁莪和秦立桓亲生父母的事。 前面,秦立桓一边追一边扔雪球一边喊:“前面左拐,左!傻妮子,左右不分吗你?!滑倒了,慢点跑……” “簌簌……”菁莪又拽落半树积雪。 “砰……”秦立桓又扔出去一个雪球。 扔完了接着喊:“还使不使坏了?右手边,第三栋…… 对,红砖的那栋……” 菁莪突然站住,朝秦立桓打手势,秦立桓以为她又要使坏。 菁莪其实是看见一个黑影翻墙出去,所以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跑了?唔——” 菁莪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往前跑。 第167章 虎儿八叉的虎 到近前,看见行李包和麻包都在院内距离墙根不远的地方,秦立桓笑了一下说: “你是说行李?没事,应该是保卫员大哥隔着院墙给放进去的。这院子平常都不锁门,咱们家住二楼,一楼住的是李教授一家,李伯伯是植物学家,他夫人是研究地理的,没在家的话,应该是回乡过年去了。” 旧式的红砖单面布小楼,只两层,有外廊。看上去像是座办公房,和右边院子里的房子是连体的一栋楼,中间以矮墙和栅栏相隔。 楼梯外置,在最右侧靠近墙边的地方,有点窄,应该从中间被隔成了左右两半。 大约是为了适应动物学家和植物学家的需要,院子倒挺大。 左侧围墙较高,墙下一溜儿棚子,是秦家夫妻繁育禽类的基地。 右侧围墙很矮,下半截是砖,上半截是木栅栏,不踮脚便可一览无余。刚刚,菁莪就是透过栅栏看见的人影。 靠栅栏也有一溜儿简易的木棚,是那位植物学家的试验田。 “刚有人从院子里跳出去了。”菁莪指指墙角处几个凌乱的脚印,“从那儿,黑色衣服,其他没看清。” 秦立桓即刻皱眉:“没看错?” “我又不近视!” “外面是大路。”秦立桓看看墙头,眉头皱得更紧,沉默一会儿说:“我出去看看,你去路口等着。爸妈和韩蜀他们应该马上就到。” 菁莪拉住他,“别去!不知道是什么人呢,万一是坏人又跟上来了怎么办?” “不会,他们已经折损了两个人,哪还有那么多人手?要不然邵科长也不会放心回去。” “万一呢?你会打架吗?” “臭丫头,瞧不起谁?”秦立桓咕哝一句,左左右右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衣一脱塞给菁莪说:“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旋即攀住栅栏,踩着墙基,跳了进去。 先去了左侧墙根下的棚子,菁莪听秦立桓说过,那里养着秦家父母从野外带回来的人工孵化的珍稀鸟类,和他们自己培育的良种家禽。 棚子里很整洁,一个个笼子都关着,动物们都在神态安详的啄食打盹儿,不像是有生人来过。 秦立桓松一口气,他就怕有人不知轻重,把爸妈好容易培育出的小母鸡给偷走炖了。别看那玩意儿肉不多,价值却不可估量。 又去了何教授的实验棚,这里同样是个重要的地方,有时候一粒秦椒种子都是宝贝。 还以为里面又是暖意融融,青葱苍翠,不料门上挂着锁,隔着门缝往里看,见除了个别几个木箱里长了蒜苗、菠菜几种普通青菜外,其余皆光秃秃的,“咦”了一声转身。 “怎么了,少东西了吗?”菁莪问。 “没有,李伯伯的试验基地换地方了可能。”秦立桓说。 查看完这些,他才有功夫去检查行李。 两个行李包都完好,麻包却是被拦腰划开了个口子。 没错,划开的,在麻包肚子的正中位置,跟搞了个切腹似的。 来前打点行李时,他和韩蜀担心鸡鱼兔子腊肉这些东西有味道,会被人闻出来注意到。 便把面粉、黄豆、干果之类的东西放在两头,把肉用干菜裹了放在中间。 就这,竟然还被狗鼻子闻到了—— 嘿,挺有职业道德,偷走东西,还不忘让麻包上的裂口朝下。 “少了多少?” “鸡、鱼、兔子各少了一只,腊肉也少了一条。” “见面分一半啊?!” 韩母和韩家大嫂,按照新姑爷头次上门的标准,给准备了六样礼,除了鸡鱼腊肉还有点心、茶叶和酒水,每样两件。 现在,肉食类的直接被对半分了,还好茶叶和酒被裹在衣服里。 若是在同一个地方,那小偷是不是都可以凑齐六样礼去拜见丈母娘了? “学校里不应该管理的很严吗?怎么还有小偷光顾?” 菁莪话音落,一辆自行车从小路口拐进来,是那个帮他们运送行李的保卫员。 一副热气腾腾,头上冒白烟的样子,显然是在雪地里骑了一段路。 看见菁莪, 他开口说:“你们回来了?行李我给隔墙放进去了,看见了?” “可是看见了。”菁莪抬下巴示意他往里看。 保卫员躬身紧蹬几圈,看见了院子里的秦立桓,说了半句“怎么不开门”,继而看见了麻包上的窟窿,改口道:“麻包破了?刚才还没事呢。是不是我往里扔的时候挂到篱笆上了?不好意思。” “被人划破的。” “划?啥?不是……”保卫员猛地一捏车闸,车轮一个侧滑差点摔倒,使劲一拍车把,出口骂了句“日念的绺娃子!” 大约是觉得在漂亮女士面前骂人不合适,他脸红窘一下,问向秦立桓:“丢什么东西了吗?” “丢了,妹妹妹夫来看望爸妈带的六样礼丢了四样,鸡鱼兔子腊肉。” 秦立桓是故意这么说的,毕竟,这个时候肉食太稀缺了。 也只有新媳妇回门、新女婿上门,才会备这么厚的礼。这样的东西都偷,像话吗?!跟破坏别人的喜事有什么区别? 果然,保卫员气坏了,把车子扎好,拳头猛地一砸车座子说:“怪我,怪我,都怪我!日念,上当了,中了调虎离山计!我一定给你们把东西追回来!” “调虎离山?你见到偷东西的人了?”菁莪追问。 “还用说吗?肯定那个日念的小绺子!原来是一个人小偷小摸,现在是联合了外头的人,到学校里来偷……胆子越来越大了!”保卫员又骂一句,接着说: “我把东西送过来,走到路口,看见那棵树后面有个人,一够头又一够头地往那边屋子里看,背影像是前几天偷伙房东西的那小子,心想可逮着他了。 赶紧把行李往里一扔,追过去了,那小绺子贼,净往树林子里跑,车子骑不快,追了十来分钟不见人影了。娘的,没想到偷到这边来了! 调虎离山,一定是调虎离山!团伙作案,肯定是团伙作案!”拍着栅栏,他说的咬牙切齿。 菁莪溜他一眼,心说:就你,还虎?没错,虎,虎儿八叉的虎! 第168章 这是韩蜀的床 “听大哥的意思,是知道谁偷的?”秦立桓问。 “咱们这儿,能干这种事的不就那熊玩意儿!” “谁?” “还能有谁?不就那个展——”刚说了个开头,看见秦家父母带着韩蜀和小昭拐上了小路,他改口说:“展小昭同志来了。” 又快速道:“这么多东西,他们一下肯定吃不完,我这就喊上两个同事一起去找,一定尽快找回来。”完了骑上自行车快速跑了。 秦立桓皱眉几息似是明白了什么事情,招手把菁莪叫到栅栏边,小声说:“先别跟爸妈说丢东西的事,韩蜀那里我去解释。” 菁莪看看远去的自行车,再看看逐渐走近的小昭,也猜到了一点东西,快速嗯了一声。 “别光嗯,记住了!”秦立桓强调。 “我又不傻。”菁莪说。 * 秦家的房子,房间不多,但面积不小,典型的旧式办公室那种格局—— 两头是小间,中间是大厅。 大厅足有百十个平方,兼具书房、客厅、餐厅等多重功能。 整整三面墙的齐顶书架,从下到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居中一张七八个平方的会议桌,充作书桌兼实验台,旁边另有两个矮一些的柜子,放的全是标本。 沙发和餐桌都被挤到了靠近门口的位置。 秦父秦母的卧房在最东头,秦立桓和菁莪的房间在最西头。 据秦立桓说,菁莪这间房,原来也是书房,专供他读书学习用的小书房。 秦父秦母上次从蚌市一回来,就请人把小书房收拾出来了—— 十来个平方的一间,床、衣橱、书桌、床头柜,一应俱全,除此外还有个梳妆台。 窗帘、床品和桌布,都是秦妈妈当初说的青色,或浓或淡、或深或浅,若天青垂水,露草疏萤,展眼都是清新。 “喜欢吧?”拉着她的手,秦妈妈问,“原来我就想,我要有女儿,一定给她布置一个这样清新干净的房间,没想到我真有了个女儿,审美还和我相同。” 菁莪笑起来把头靠她肩膀上说:“干妈还记得道桥工地上那位逄营长吗?” 秦妈妈点头,“当然记得啊,一起吃过饭的。” “对,就他,逄大哥常说一句话,我觉得用到咱们身上特别合适。” “什么话?” 菁莪清清嗓子背起手,学着逄营的粗嗓门说:“物以啥聚人以啥分。” 秦妈妈先是大声笑,随即拍她一下说:“调皮吧你就,看看你小昭姐。晚上睡觉一定要老实点,千万不要碰到小昭的伤口。” 转向小昭又道:“小昭先和菁菁一起凑合着住,以后若能常来的话,阿姨也帮你准备一间。” 不等小昭答话,菁莪就抬手作势要捂秦妈妈的嘴,笑嘻嘻看向小昭,故意说:“除我之外不许再认干女儿了,其他方式我不反对。” 其他方式还有什么方式?小昭差点脸红,怕被秦妈妈看见,快速把视线转向窗外。 秦妈妈又拍菁莪一下说:“还调皮!好了,让你小昭姐姐休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晚上咱们做顿好的。” “好的,好的。”菁莪快速答应,快速行动。 先打两盆热水,让小昭洗手洗脸烫脚,再帮她把外套脱了,扶她上床。担心趴着睡觉不舒服,又把一床棉被叠成长条,让她靠上去半侧着躺。这样,人能顺畅呼吸,也不会压到伤口。 小昭从没有这么被人照顾过,极不自在,好几次往外推她。 菁莪笑说:“除了我娘,你是第一个被我这么照顾的,荣幸吧?荣幸的话,就当我的铁杆姐妹啊?” 小昭眼尾红了,把视线飘开,须臾转回来抿抿嘴说:“好。” 收拾停当,拉好窗帘,催她赶紧闭眼休息,掩门的瞬间又说:“上厕所叫我啊,不许独自行动。” 这是在火车上时小昭跟菁莪说过的话,菁莪现在还回去,小昭不由得笑了。 从这间屋子出去,溜达进隔壁房间。秦立桓和韩蜀出去洗澡了,才刚回来。 “小昭睡了?”看她进来,秦立桓先问。 “睡了。那个卢老头的药真挺好,伤口一点红肿发炎的迹象都没有,如果不需要取样化验就好了,估计五六天就能愈合。 现在……我觉得怎么都得需要十来天。唉,忘了问问那个长颈鹿要把老先生安置到哪儿了,知道的话,也好把他请回来,给小昭姐重新处理一下。” “不许乱给人起外号。”秦立桓先训她,接着说:“可别再折腾了,处理一次,再处理一次,合着伤口不在你身上,你不疼。” 看菁莪要撇嘴,韩蜀接过话去,“伤口来回打开不好,天冷,愈合的本来就慢。不过也不着急,慢慢长吧,刚好趁这机会休息几天,好利索了再归队。卢老先生不是说会来串门?到时候再请他帮忙给看也一样。” “嗯,还是你会说话,不像某些人,一来到这儿就跟到了他的地盘上似的,成山大王了,动不动就训我。” 菁莪搂住韩蜀的胳膊,顺势滑到了床上,火车上折腾得身体都快僵硬成木棍了,关节跟缺油的木楔子似的,动一下就咯吱咯吱响。 秦立桓两步窜过来把人往上拽,“去那张床上睡。” “为什么?” “这是韩蜀的床。” “韩蜀的怎么了?”菁莪反问一句,拖起唱腔耍赖皮:“事儿包哥哥,我累了——”旋即拉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蛹子,怎么拽都不出来。 “臭丫头你——”秦立桓磨牙 韩蜀推他,“出去帮忙收拾东西去。” “你和我一起。” “我手上有伤。” 秦立桓再磨牙。 菁莪在被子里哈哈笑,忽然想到东西被偷的事,露出半个头叫住他说:“哥,今天那个保卫员的意思,是说小偷和小昭姐姐有关系,是吗? 你是怕小昭姐难堪,所以决定把这事儿瞒下来的?可你这样胡乱猜,要猜错的话,会让小昭姐姐伤心的好不好?” “不是一次两次了,猜错的可能性不大。小昭他们家…… 算了,你不了解情况,别管。照顾好小昭,别让她知道,身上还有伤呢,别让她掺和那种烂事。” “哦,好——”菁莪又把头缩了回去。 第169章 伉俪情深 秦立桓“被迫”出去干活,走出两步,用警告的眼神看了菁莪和韩蜀一人一眼。 同他对视,菁莪笑得像乖宝宝,却在他关门的瞬间,就顶风作案,一把把韩蜀拽倒,抓起他的手看,“没沾水吧?” 韩蜀顺势将人拥住,“湿了一点,换过纱布了,干爸亲自给包的。” “亲自?” “嗯,这伤如果拿到咱们家老爷子跟前,他肯定看都不看,干爸竟然反复叮嘱我怎么怎么小心。太细心了!”韩蜀这个情绪不怎么外露的人,都忍不住感叹。 “干妈也是,给我把从里到外的衣服都准备了两身,又亲手织了件毛衣,还把我房间的窗帘、床品、桌布都布置成了天青色。” “喜欢?” “喜欢呐。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菁莪唱半句,接着说:“你是不是想说我哥的成长环境太宽松了?” “是,父母知识渊博,儒雅宽和,育人有道,待人真诚,这样的成长环境,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要不然我说,一到这里他就成山大王了呢?也只有这种宽松有爱的环境,才能教养出我哥那样率真善良的性格。” 韩蜀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笑起来说:“东西被偷的事,你不赞同你哥的处理方式?” “不赞同,但也不反对。不反对,是因为小昭姐姐伤病中,确实不该费神去操心烂事,而且她常年不在家,也没有她操心的余地。不赞同,是觉得,如果真是她家里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她应该有知情权。” “知道了能怎样?你自己都说了,没有她操心的余地。任何事情,一旦牵扯到亲情,人就有诸多不自由。” “但可以有所防备吧?有这样的家人,她的生活能不受影响?趁早离他们远点。” “也有道理。不过展小昭是个聪明人,家里的事她未必不知道。” 韩蜀以下巴蹭着她的额头,说起了去洗澡时从秦立桓那里听到的,小昭不受爹妈待见,动辄挨打挨骂、动辄被弟弟和姐姐们欺负的事。 菁莪听得皱眉嗟叹,知道这时期的很多女孩子在家庭里遭遇不公,不知道小昭竟然能被不公到这种地步。 “别皱眉,”揉搓两下她眉头,韩蜀接着说:“一切都源自于家庭的涵养和秩序。 物资紧张,家庭贫困,孩子又多,养育起来自然有困难。 有秩序的家庭,大的让小的,小的敬大的,依靠的是伦理文明。 还有一些家庭,靠的是森林法则,强的欺负弱的,精明的欺负老实的,跟弱肉强食差不多。 其实根本原因都在家长身上,家长纵容、不作为、不能一视同仁,甚至对某个孩子存有偏见或恶意。展小昭家就是这种情况。” 菁莪认同地点头,沉默一会儿后坏笑,“你不会吧?” “会什么?”韩蜀迷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巴磕她一下反问说:“你觉得呢?” 又说:“我喜欢干爸干妈的家教方式,也喜欢他们的相处模式。 听立桓说,他们无论是研究课题还是做饭做家务,都是两人一起,有分歧会讨论,但从来不吵架,是真正的夫妻相合,伉俪情深。 小鱼,我会以你希望的方式爱你,咱们会像他们一样和睦和谐。” 菁莪头一秒还在品味秦家父母的伉俪情深,下一秒就被粗朴的大情话淋了一头,当即扯被子把两人的头蒙上,再手臂一伸圈住他的脖子,小声说:“哪样?一起做饭还是——” 韩蜀哪受得了这般撩拨,俯下身子将人一顿揉搓。 及至秦立桓过来叫人,见两人正相与枕藉睡得香甜,但菁莪用被子裹成了蛹子,韩蜀只用被角盖了一张脸。 不由得既磨牙又想笑,咕哝一句:“还知道没脸?”拿自己的被子给人盖好,走出两步仍不放心,又拿一枕头卡在两人中间。 “都睡着了?看来累坏了。”看他摇着头带门出来,秦妈妈小声笑说,帮儿子整整衣服又道:“你也去睡吧,去爸妈房间里睡,别打扰他们。” “我不困,和你们去摘菜,走。”说着话,从秦爸爸手里接了剪刀和篮子先一步走到了前头,楼梯上略等了等说:“我看李伯伯的试验田像是空了挺长时间,是换到其他地方了,还是?” “唔。”秦爸爸叹一口气说:“下放了,” “下放了?什么时候?信上你们怎么没说?”秦立桓一连声疑问。 “秋季刚开学,回了他们老家,研究马铃薯退化问题。” “马铃薯退化?” “对,大体就是植株变矮,分枝减少,叶面萎缩,块茎减少,产量下降。你知道,马铃薯算是主要粮食作物,解决这个问题刻不容缓,需要到田间地头。” 秦立桓想说:“确实需要到田间地头,但田间地头有实验室吗?而且,冬天,马铃薯都在肚子里呢,怎么研究?”到嘴边刹住,谁都知道的缘由,没必要讲。 默了一会儿说:“伯母和他一起?” “你李伯伯心脏不好,他爱人主动要求和他一起,去了当地的一所小学教地理课。” “小学生有福。”又沉默一会儿,秦立桓说。 可不是有福吗?有地理学家来给做地理课启蒙。 难怪实验基地里只有油菜、菠菜、韭菜、蒜苗之类的小青菜。 蒜苗掐了还能再长,秦立桓拿剪刀咔嚓嚓剪了两把才想起来问怎么吃。走神了。 研究植物的回乡去研究马铃薯了,爸妈这研究动物的呢? 秦妈妈原本是想拿来当葱花的,见状说道:“炒鸡蛋。” 一听说炒鸡蛋,秦立桓又剪了一把,这才问:“你们呢?” “我们?没事啊,土豆退化,母鸡在进化。”秦爸爸玩笑说。 气氛又活跃起来,一家三口蹲在一个木箱前,你一棵我一棵地拔起了菠菜,秦妈妈问出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功课太累,还是物价高了我们给你的钱不够用?” 第170章 太完美的人反而不真实 这两项显然都是排除项:秦立桓聪明,功课从来都不是问题,钱不够的问题更不存在,他不仅有爸妈寄过去的钱,还有父母留给他们兄妹的财产,更有老班长时不常送过去的食物和钱票。 闷闷地叫了声爸妈,绕过问话,顾自说:“以后不用给我寄钱,菁菁说你们也给她寄了,以后也不用寄。父母给我和菁菁留了一笔钱,足够我们用的。你们要出去考察,还要喂那些鸟,花费大,不要老是俭省。” “我们没有刻意俭省,我和你爸都觉得凡事简单最好,东西多了反而耗神。别人家一个工人的工资就可以养活三五个孩子,咱们家只你和菁菁两个,我和你爸爸又都是一级教授,足够。” “对。”秦爸爸也说话,“再一个,你们父母给你们留下的应该是实物吧,还是收好了,尽量不要变现的好。” “爸——” “好了,这个问题不再讨论。回答你妈妈的上一个问题,为什么瘦了这么多?功课对你来说应该是没有压力的,那是毕业分配问题,还是个人在某些方面……立桓,爸妈跟你说过,任何时候都要爱惜自己。” 秦立桓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组织了下语言,没说和白翎多次闹矛盾的事,只说有关毕业分配的问题:“毕业后我想去南市,离菁菁近一点。爸,妈,一想起菁菁受的苦,我就……” 秦妈妈拍拍他肩膀,安慰他:“明白,明白,我和你爸爸都明白,你去南市,我们都赞成,韩家在那里,我们也放心。” “对,等我们退休了,就回老家,那里离南市近,可以随时去看你们。” “老家房子都没了,你们回去干什么?直接去南市,跟我和菁菁住一起,哦,那臭妮子要住到韩蜀家去,没事,到时候爸您就天天去找韩伯伯下棋,他每次都悔棋,正愁找不到对手。” 秦爸爸哈哈笑,说,好好好。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菁菁设计了一组套尺套规,韩蜀姐姐在工业厅上班,就帮忙牵线,以我的名义在南市投入生产了。 工学院和仪表厂本就有渊源,韩蜀姐姐又帮忙引荐了下,工学院已经基本确定了会向高教部发函点名要我。 可白翎想让我留沪,她父亲你们知道,是有这个能力直接把我留下的。所以,我们……有了分歧……” “是这样——”秦家父母都是聪明人,已然看出他和白翎之间有问题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是说罅隙。”秦妈妈直言不讳地问。 “遇到了菁菁之后吧,”秦立桓沉吟了一会儿说,“原来一直觉得白翎很完美,遇到了菁菁之后意识到太完美的人反而不真实,比照韩蜀和菁菁,我发现我和她之间的感情太轻太虚无。 而且,很多时候,我觉得我看不透白翎那个人,她做的事和说的话常常有矛盾。 比如,她一边惊讶和佩服菁菁的成绩,一边又瞧不起菁菁逃过荒要过饭的经历; 她明明知道菁菁是我妹妹,韩蜀是我好友,还在背后搞小动作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我问她的时候,她又说是玩笑,而且同时还能送菁菁衣物,还能对韩蜀很客气…… 爸,妈,我看不懂她。 但不管怎么说,我只有菁菁这一个妹妹,父母不在了,照顾她是我的责任,我不容许一个要和我相伴一生的人,对妹妹有敌意。” 秦爸爸和秦妈妈再次对视点头:这罅隙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这些事情你和白翎谈过没有?”秦妈妈问。 秦立桓点头,“谈过,但只是就事论事的谈,没讨论过感情的走向问题。我想逐渐疏远她,等她冷静了,想清楚后主动提分手。” “谈谈吧。”秦爸爸把他拉起来,面对面很严肃地说, “如果觉得当面谈不好开口,可以写信,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别人负责。 不要怕伤害别人就闭口不言,如果让事情沿错误的道路走下去,那么走得越远,对双方的伤害也越大。” “可是,白翎和她父母——”秦立桓想说白翎和她父母,对他和白翎的事太笃定了,而且白家父亲算是自家爸妈的恩人。 “她父母和你们的感情没有关系,只有确定了婚姻关系,对方的老人才是你的老人,没有确定这个关系之前,他就只是个普通的长辈,或者说是同志,明白吗? 更不要因为她父亲曾经救过我们而有负担,保护教育赓续,是每一个教育工作者的责任。而且,我们这一代人的事,本来也与你们无关。 将来他若是遇到什么事,我和你爸爸可以为他奔走、为他发声,但不需要你来做牺牲,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凑合,更不能儿戏。”秦妈妈严肃地说。 完了又加一句:“你父母都不在了,你要为他们选一个好儿媳,为你妹妹挑一个好嫂子。明白?” 秦立桓点头,“明白,我考虑考虑就写信。” “好。”秦爸爸到他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 “爸妈别担心。”秦立桓又说,“来前,韩家大哥带我去见了一次工学院的刘教授,我把我积攒整理的一些古建修复图稿拿给他看了。刘教授很赞赏,给我布置了点功课,让我写个方案,年后给他。 我一定好好写,争取得到刘教授的认可。如果能得到他的点名,白翎父母应该干涉不了我的分配。” “好。”秦妈妈也拍了他两下,“需要参考资料,我和你爸去给你找。” 拎着菜篮子出来,秦妈妈先抓了两把青菜给鸟和鸡送去,出来时捎了只小野鸡。 “怎么还有这个?干什么用?”秦立桓问。野鸡个头小,毛色艳丽,他一眼就能认出。 “抗病抗寒能力强,用它做配种试验了,现在使命完成,炖了给小昭和你妹妹补养身体。” 第171章 我哥搞区别对待 “哈哈……”秦立桓笑起来接过,“小昭淌了不少血,给她补应该,那臭丫头不用。 韩家伯母看她瘦,和大嫂一起抓住一切机会给她进补,把韩伯父特别配给里的奶粉都塞给她了。 我爹也是,和川子一起抓兔子,抓到的兔子三分之一都进了她的肚子。 哦,给你们带的兔子和鱼,也都是川子抓了又风干的,本来每样都是双份,没想到带到家了又——” “行了,不说这个。”秦爸爸拍拍儿子的肩说,“这事不让小昭知道是对的。 只是辜负了韩家和你爹还有川子的一番心意,年后见到他们,替我和你妈跟他们说声抱歉。” “对,儿子是大人了。一个人知道替别人着想了,才是有担当了,才算是真正的大人了。”秦妈妈也说话, “小昭那孩子懂事又挺不容易,你们还是从小的好朋友,关照她是应该的,我和你爸爸也都很喜欢她。 其实也是昨天保卫处收到电报,到家里来说,我们才知道她出去当兵的事,要早知道她在南市,也能让你早点联系她了。” “您和爸也是才知道?”秦立桓很吃惊,“在火车上遇见她穿军装,我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就我自己不知道呢。” “可能是她父母平时不怎么提她,我和你爸又比较忙,不太关注这些事情的原因吧。”秦妈妈很保守地说, “听保卫处的同志讲,她能去当兵很偶然,好像是她只身一人跑到山里去找吃的,被几个解放军碰到了,见识了她的胆量和能耐,主动把她招过去的。 气人的是,她父母竟然还让她那个双胞胎姐姐顶替她去——” “这也能顶替?”秦立桓更吃惊,“简直鬼迷心窍!” “可他们就这么做了呢?”秦妈妈把手一摊说,“其实,你想当兵入伍,想报效国家,自己去报名就是了,可她偏偏要顶替妹妹,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往小了说,是姐妹不睦、投机取巧,往大了说,那就是欺骗组织,性质很恶劣。人当然不要。 以为姐姐比妹妹长得高长得好看就能顶替,结果刚到那里就被人识破了,小昭这才当成了兵。” “好看什么?从小我就觉得小昭比她姐姐好看,相由心生,整天欺负妹妹的人,再好看也是白骨精。”秦立桓轻嗤一声,小声说。 秦爸爸闻言笑了,说:“一个人修身,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简单,在杂乱的环境中通过自我修正的方式成长却很难。 小昭属于后者,很了不起,也很不容易。立桓,你如果…… 我们不反对。” “对,不反对。”秦妈妈跟话。 “如果什么?”秦立桓呆愣两秒反应过来,窘迫地一推眼镜笑道:“爸,妈,你们的想象力真是比菁菁都丰富!” “菁菁也这么说了?” “她更离谱,说凡是小时候一起偷过杏摸过瓜的都叫青梅竹马。” 秦爸爸秦妈妈大声笑, 秦妈妈说:“有道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可不就和偷杏摸瓜一个意思? 我记得你们小时候最爱干的是偷苹果吧?数你笨,上去了下不来,眼看人家主人拿着棍子撵出来了,你更不敢跳了,次次都是小昭把你从树上弄下来——” “妈—— ”秦立桓打断她,两步跳上楼梯,一步三个台阶地上到顶又说:“我那是慈悲为怀,怕踩死树下的蚂蚁。” “哈哈……” 一家三口在楼下说话的声音不大,可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小昭的听力好,她被特招入伍,靠的其实不是敢独自进山的胆量,也不是能像猴子一样爬山爬树的灵活度,而是听力。 没错,她能靠听力判断出野兽的具体方位,甚至能在二十米之外,靠听力辨别出野鸡窝里有几只公鸡几只母鸡。 当年她就是因为听出了前方有“六不像”,提醒解放军避开了危险,才被他们特招进部队做了侦听员。 六年的侦听生涯,她听力被训练的更好。似睡非睡间,听到了一句“这事不让小昭知道”。 什么事不让自己知道? 小昭虽然不常出外勤,但做了这么多年的侦听工作,其敏锐程度也非平常人可比。 把前后文一联系,再把那位保卫员骑车快速离开的身影,和麻包上的大口子一关联,就猜了个差不离。 当兵出去六年,她是没回过家,但不等于她不知道家里的事。 姥姥姥爷去世,家里写信跟她要钱;姐姐出嫁,家里写信要钱;弟弟上学读书,又写信要钱,弟弟偷东西被人打伤,还是写信要钱……她如何能不知道? 那是新女婿上门带的礼啊,他也敢偷,真是一点廉耻都不要。 而且,他明明知道自己和秦家人在一起,却还要偷到秦家来,简直就是把她这个姐姐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那还是家吗?是家人吗? 是家人的话,就不顾她的颜面,只知道吸血,甚至连她受伤回来都不问一声? 再反观秦家…… 秦立桓还不是秦教授夫妻亲生的呢。 刚刚,她从韩蜀和秦教授夫妻的谈话中知道这个情况时,着实吃惊了一把。看不出,真的一点看不出,他们太融洽了,融洽的用侦察员的眼睛都找不出瑕疵。 自己家呢? 她闭眼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立桓和他父母。 - 考虑几人连日奔波都累了,秦家今天的晚饭做得很早,四点不到就杀鸡烫毛用砂锅炖上了鸡汤。 菁莪正做梦吃大餐,被香味吵醒,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闭眼胡乱摸,被韩蜀抓住,哑着嗓子问她摸什么呢。 菁莪说:“钱,结账。” “结什么?账?” “唔,吃好了不结账么?” 韩蜀:“……” 一头栽到了她颈窝里,开始还能忍得住,后来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秦立桓咚咚咚砸门,大声喊:“笑笑笑!醒了还不起?赶紧的!” 接着去隔壁,当当当敲门:“小昭,醒了吗?有鸡汤,起来喝。” 菁莪翻个身,幽幽道:“韩蜀,我哥搞区别对待,歧视咱们俩。” 韩蜀笑说:“你不都吃好了么,还在意鸡汤?说说都吃了什么。” “吃了你。红烧,清炖,卤煮……” 第172章 回娘家的礼 磨牙两句,去隔壁照顾小昭起床,见她已经自己起来了。 厨房里雾气弥漫,香味缭绕,两个炉子同时开工。 一个上面坐着砂锅,砂锅里是把菁莪吵醒的罪魁祸首—— 鸡汤; 另一个上面趴着双耳小铁锅,铁锅里是腊肉炖土豆,秦爸爸掌勺。 菁莪走进去,把脸搁到秦妈妈肩上说:“干妈,原来我干爸的手艺这么好啊?” 秦立桓从旁插言:“嘿,我就不明白,你夸爸手艺好,为什么要跑到妈跟前说?” “你懂什么?在干妈面前夸干爸,干妈会因干爸而自豪,干妈一自豪,干爸更高兴,干爸一高兴,就会向韩蜀传授做贤惠大丈夫的经验,是吧干爸?” “你这孩子……心思玲珑成莲蓬了吧?嘴里也含了蜜?”秦妈妈笑着拿汤匙舀了一口汤给菁莪,“来,尝尝咸淡。” 秦立桓磨牙,张口就是一句臭丫头。 韩蜀看着菁莪只笑不言—— 贤惠,大丈夫,怎么把这两个词往一堆凑的? 秦爸爸大声笑,招手叫韩蜀,“没错,没错。韩蜀,来,今天教你贤惠大丈夫第一项,掂勺!” 韩蜀摸摸鼻子去了,几人都笑。 小昭也笑,但心里压着事,笑容很浅。 秦妈妈先盛出四碗鸡汤,两个里面放了鸡腿,两个里面放了鸡翅。 带鸡腿的给菁莪和小昭,带鸡翅的给韩蜀和秦立桓,打算和秦爸爸分剩下的一点汤和鸡架。野鸡本来就小,鸡架更没肉。 “干妈,我只喝汤,鸡腿您吃。”菁莪把碗推给秦妈妈,换了个小碗,自己盛汤。 “我也只喝汤。”小昭跟话。 “你必须吃。”菁莪说她,“我留着肚子,是为了吃我家贤惠丈夫的处女大作。” “对,你必须吃。”秦妈妈和秦立桓同时说话。 “你要养伤,别和菁菁比。”秦立桓把鸡翅也夹给了她,另从锅里剔了几块鸡脯肉放进碗里,端给了秦爸爸。 韩蜀把自己的碗和菁莪换了,说:“你吃这碗,吃完了好飞。” “飞什么?”秦立桓问。 “飞天,成仙。她做梦吃饭,没睁眼就摸钱包要付钱。” “啊,噗,咳咳……”秦立桓把喝进嘴的一口汤喷了出来。 秦妈妈笑出了眼泪,秦爸爸差点把锅捣翻。 小昭太喜欢这种氛围了,心里的阴霾若被春风吹过一般,逐渐散开。 再喝两口汤,鸡汤香滑浓厚,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口,热乎乎地流进胃底,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停了一会儿,她说:“叔叔,阿姨,吃过饭我想回家一趟。” 那混账如果偷了东西,肯定不会接着回家,但晚饭他一定不会错过。 小昭想趁那个时候找到他,收拾他一顿,再把东西要回来。 秦家吃饭早,应该正好能赶上。 几人都觉吃惊,秦立桓头一个疑问:“回家?” “嗯,回去看一看接着回来。”小昭小声说。 秦妈妈和秦爸爸对视,点点头说:“有道理,过门不入总不好,你是军人,不能落人话柄。 不过你家好像不住原来的屋子了,具体搬到哪栋去了,我和你叔叔也不太清楚,吃完饭让立桓陪你去,找人问问。” 工人地位高,她父亲是油印社里技术熟练的老技工,学校被下放出去的教授讲师又逐渐增多,空出来的房子不少,他们家自然就换了地方住。 “不用——” 小昭欲反驳,秦立桓截住她说:“用,你是伤号,吃完饭天就黑了,怎么到处走?没事,我正好带韩蜀和菁菁到处转转,可以在外面等你。” 小昭勉强应了。 - 而此时,有个地方,同样雾气弥漫、香味缭绕。 这是南门外一个破旧的小院子,厢房塌了半边,大雪把屋里屋外覆盖了个严实,清冷又死寂。 正房却相反,热气顺着屋檐缝隙争先恐后往外钻,屋顶的雪面上似也笼了一层雾气。 如若不看屋里的人,此情景有点像是童话里的插图。 屋内,有两男人蹲在麦秸窝子里,眼巴巴地盯着搪瓷脸盆里的一大块肉。 说是男人,其实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两人就是去秦家偷东西的人。 其中一个是小昭的弟弟,展宝来。另一个叫黑子,爹不在了,娘改嫁了,剩了一个他,靠到处摸东家溜西家的过活。展宝来和他是知交。 屋里除了两个破木箱外,只有一堆麦秸,麦秸是用来睡觉的,木箱是用来装战利品的。当然,木箱本身也是战利品。 煮肉的脸盆也是—— 铁锅偷不到,砂锅个头小,这个刚刚好。 脸盆坐在两块平行放置的大土坯上,土坯中间是熊熊的火焰,大火轰隆隆把脸盆包裹,整个外圈和盆沿都漆黑。 烤暖和了,眼泪鼻涕流了出来,两个人,你在脸上抓一把,我也在脸上抓一把,抓下来的东西抹在袄袖子上。袄袖子剔亮。 盆里的水快熬干了,黑子出去捧了两大捧雪加进去,展宝来欠屁股用木棍扎肉,“能扎动了,熟了!”上手就捞。刚加了雪,水不烫。 “先把腿撕,嘶,下来,剩下的接着煮,边吃边捞。”黑子忙忙上手。说“撕”字的时 候,嘴里“嘶”了一下,没办法,口水出来了。肩膀找嘴,嘴找肩膀,擦掉。 风干的兔肉,哪那么容易撕开?两人你拽我也拽,最后不知道是谁先趴上面咬了第一口。 有第一口就有了第二口,还撕什么啊?直接啃吧!好兄弟,有祸同当有福同享,吃肉当然也要你一口我一口。 十口八口下去,才觉得里头没熟透,没关系,放进去接着煮。 歪靠在麦秸上,把牙缝里的肉丝拽下来进行二次加工,黑子先连呼几声过瘾,接着说:“日怪!两年多没吃过肉了!你个傻球,不知道把包直接扔墙外头来?” 展宝来白他一眼,“净想好事!麻包我能扔动?提包里是书,你识字?就这还差点让人逮着!这些正好,看我姐的面子,他们不会吱声。再多了,铁定报公安,把窝给你端了……” 黑子咂摸两下嘴,觉得展宝来说的确实有道理,瞅瞅脸盆里的肉,依旧不甘心地说:“你姐倒是把自己嫁了个好婆家。日怪,一大麻包东西。” “哪?拉秧的黄瓜扭子似的,教授家的大博士才看不上她。” “那咋住进人家家了?” “不知道,说是路上救人受伤了。”再拿棍子去扎肉。 “救了谁?”伸长脖子往盆里看,丝毫不怕热蒸汽。 “不知道,保卫处不让乱打问,下了火车接着去医院…… 可能不轻快,弄不好兵都当不成了。”停了一会儿,展宝来又说。 黑子去破木箱里拿了把用锯条磨成的刀来,在肉上剌了几个道道,“他娘,忘了还有这个了!这样煮多快!” 展宝来要走锯条刀看,麦秸上划几刀,捏住一头晃,手指在上面弹,“好钢,给我吧,用油刀换。” 油刀是油印室用来刮滚轴上油墨用的刀,展宝来有一把他父亲淘汰下来的。 “你当我不知道是好钢?谁稀罕你的油刀,又短又锈。”黑子又把锯条要回去塞进了身后的麦秸堆,转回来说:“不一定。” “啥不一定?” “你姐。你姐说不好真把自己嫁出去了,要不然咋能有这么多东西?秦家大博士原来回家不都只挎一个提包?” 展宝来琢磨了一下明白了,“你是说那些东西是我姐准备了回娘家带的?” “除了回娘家,谁还会带那老多东西?哦,也有可能是送彩礼。” 展宝来沉默一会儿,突然起身,兔子掏洞似的簌簌往外扒麦秸,有麦秸被扒到火堆前,引燃了。 黑子慌忙上脚踩,边踩边骂。 展宝来顾不上回嘴—— 这是他姐回娘家的礼,本该属于他自己,他是有多傻才会冒险偷出来和外人分享? 第173章 军中绿花 扒出来一只鸡、一条鱼、一块腊肉,往怀里一揣,掉头就跑。 黑子不顾一切上前拉他,“干啥呢?你干啥呢?!” “这是我家的东西,是我姐给我爹娘的年礼!” “屁的年礼!这是咱俩偷来的东西,偷来的!” “偷的是我家的东西!” 黑子上他怀里掏,展宝来死死拢住怀。 粮食是衣食父母,肉就是祖宗牌位。 黑子:祖宗牌位怎么能让别人抱走? 展宝来:有人抢祖宗牌位如何能相让? 霎时间,两人从福祸同当的知交,变成了掘对方祖坟的仇家。 你跑,我追。你撕,我打。你死,我活。 脸盆被撞翻了,热水和肉泼到了地上…… 土坯间的火漫出去了,麦秸堆被引燃…… 黑子急红眼了,拿起了刚刚的锯条…… 等左右邻居看见大火跑来时,麦秸堆被烧掉了大半,黑子不见去向,展宝来趴在门口,地上一滩血…… 有几刀伤在手上,有几刀伤在脸上,还有一刀伤在脖子上。幸好冬天穿的衣服厚,也幸好锯条这种东西虽锋利但硬度不足。因而,淌血不少,但到底没有危及生命。 人被送进医院抢救,展家人以最快的速度找上了小昭。 彼时,小昭刚连番推拒后,从秦妈妈手里接过一个点心包。 主要秦家这顿饭吃得时间比较长,边吃边说话不算,秦爸爸甚至还带着秦立桓和韩蜀各喝了一杯。 秦妈妈是觉得,一个军人,数年没回家过,即便与家人再不和,也总不好空手回去。 小昭却是不想带,推来推去,最后只要了一斤点心。 为了这次回去,她换上了军装,气质清冷长相却甜美的姑娘,越看越像雪中寒梅。虽孤,但美。让人眼前一亮:啊,英气!妥妥的一枚军中绿花。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菁莪眼看着她,似模似样深情地唱。 秦妈妈轻声笑,“确实,女大十八变,小昭特别有代表性。” 小昭脸颊染红,跟秦妈妈说再见。 秦立桓趁机敲菁莪一下子:怎么什么都能唱?! 就在这时,一道惊天动地的哭喊在大门外响起:“四妮儿!四妮儿!快救救你弟弟啊,四妮儿——” 声音尖锐、凄厉、高亢,把焦急、无措、惊慌、乞求、命令、哀伤等一起包含其中。 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惊得棚子里的鸡和鸟一起扑棱棱抖落一地羽毛。 菁莪和韩蜀不知道外头的人是谁,没反应过来。 秦立桓看看小昭,站到外廊上大声斥责一句:“喊什么呢?别在我家门口吵!” 转身欲下楼去开门,被小昭拦住,“你别去。”她说,同时把点心塞到他手里,看向菁莪和韩蜀又道:“你们也都别去。” 几人当然不能不出去,不仅三人,秦家父母也出来了。 来人是小昭的娘,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妇人,张着手,哭得悲伤不已。 乍见小昭,很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穿军装威风又漂亮的姑娘,是自己闺女。 哭声在嗓子里暂存了,上上下下把她打量,那眼神,确乎是在评估一个物件儿价值几何,终于,她用带着唱腔的调门哭道:“四妮儿啊,快救救你弟弟吧,他让人家砍死了——” “谁把谁砍死了?” “黑子把你弟弟砍死了。” “黑子是谁?” “一个没爹没娘偷鸡摸狗的小绺子!哎呦……我的儿啊……活不了喽……”接着哭,捶足顿胸,眼泪鼻涕口水等各种粘液糊了一脸,手一抹,上来抓小昭的胳膊,“咱家没有个中用的人,就你还能救他,你快去救救他啊——” 小昭一个巧妙的错身躲开,问到:“小偷为什么砍他?” “还不就为了……你问这干啥?”妇人适时刹住,反问道。 突然发现眼前这个闺女不光长相变了,眼神变了,说话的样子也变了,冷冰冰的,一眼就能看到你心里似的。 正是做晚饭吃晚饭的时间,邻居们基本都在家,听见动静,陆续出来。 保卫处时刻关注着秦家,知道消息,快速赶来两人,其中就有那个要帮忙追查被偷物品的保卫员。 把自行车扎下,他先朝妇人冷哼一声,回身向小昭等人解释:“展宝来和一个叫黑子的小偷,合伙偷了秦教授家的东西,分赃不公,打起来了,展宝来被扎了几刀,已经送医院了,失血有些多,其他没事。” 保卫员话音刚落,妇人就说:“你都听见了,你快去救他啊——” “保卫员同志说的是他没事。” “咋没事?住院不得花钱?补养不得花钱?脸上剌这么长个口子,以后还咋找媳妇哦……哎呦,我可怜的儿啊——” 妇人拍着腿哭,凄凄惨惨,痛不欲生,把一个心疼孩子的母亲形象发挥的淋漓尽致,突然就把哭声一收说:“不用你上医院看他,你拿钱,拿钱就行。” 就知道会是这样!小昭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这是你们今年第五次跟我要钱了,我没钱。” 当兵走之前,不吃饭,能干活,能卖了换钱,是他们希望的;当兵走之后,能源源不断往家寄钱,是他们盼望的。 总之,一切向钱看。 妇人才不信,急声说:“咋能没有?你三姐说人家当兵的一个月都有好几十块钱工资呢。” “谁说的你找谁要去。” “你说啥?你个眼里没爹没娘的死玩意儿,一点人情味没有的烂货,真是没心没肝!”妇人往前走一步,拿手指点着她说,“那可是你亲弟弟,没钱你不会借借?” “我借不到。” “咋借不到?你问都没问咋知道借不到?你在秦家住着,就不会跟秦家借借?” 小昭没等她说完就发出一声冷笑:“你儿子为什么受伤?是因为偷了秦家的东西,分赃不公受的伤!就这你还让我跟秦家借钱?哪来的脸? 明明知道我在秦家,他还敢偷秦家的东西!当我是什么? 想让秦家看我的面子不吱声不言语是不是?跟你说,我没这么大脸!我的脸从一降生就被你们踩到地上了!” 小昭从来没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过,站在那里,面上冰冷,手在哆嗦,眼中无泪,心却在滴血。 第174章 要我还是要钱 夜幕笼罩下来,晚风凌厉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更疼的是心,或者说木,疼得过了,没知觉了。 “小昭——”秦立桓想安抚她。 不料,那妇人竟一下跪到了他们面前,扑腾扑腾磕头哭诉:“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啊!娘给闺女磕头了……秦大学生你借给四妮点钱……” 围观的人瞬间愕然:娘给女儿磕头,把女儿架到火上烤吗? 秦立桓拉着小昭快速避开。 “起来!往后退!赶紧回你自己家去!”另一位年纪稍大的保卫员一步上来,挡在了他们之间, “展小昭同志是解放军,还有伤病在身,你这样做是在侮辱军人,再敢胡说八道,我拷起你来!” “你拷,你拷,你拷……”妇人往那保卫员身上贴,“我管教的是我自己闺女,她就是能上天,也得喊我一声娘。” “喊你娘也得看你配不配!” “我不配,你配?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你们别瞎掺和。谁非要掺和也行,谁掺和谁替她拿钱。” 妇人看向围观之人,最后把眼睛定格在了秦立桓身上,向他伸出一只手说:“你那一份也不能少,你把人占了,一分离娘钱没给,这会补上,拿来,三百块。” 听见她攀扯上了秦立桓,小昭当即羞愤难耐,大幅度跨出一步说:“你胡说什么?!我是在执行任务,和秦家有什么关系?” “啥关系,你说啥关系,你都住人家家去了,你说啥关系?不要脸的玩意儿,连自己的亲爹娘亲弟弟都不管,早知道养出你这么个货,还不如一生下来就扔粪坑里淹死你! 你还当兵,你咋没死外面啊,穿上这身衣裳,你也是个……”妇人毫无过度地跳脚开始骂,一声比一声难听。 “住口!” “闭嘴!” 几声呵斥同时响起,知识分子做不出抽人耳光的举动,更听不下去这种侮辱人的话。慨叹有之,激愤有之,鄙视有之…… 这哪是一个母亲能说给女儿的话?污言秽语脱口就出,生死仇人也恶毒不过如此吧? “这是我家,小昭是我们家的客人,请你赶紧离开这里!”秦妈妈走到前面来十分严厉地说,“小昭在执行部队交代给她的任务,你侮辱她,等同于侮辱解放军部队,一切后果,你自己承担。” “我教训我自己闺女,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你试试看能不能管得着!” “拖走!”年长的保卫员对年轻保卫员说,未及动手,妇人顺势往地上一躺,打着滚哭嚎,“保卫员打人了…… 闺女打亲娘了…… 都来看看啊……” “无耻!”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菁莪这才知道哥哥那句“你不了解他们家情况”所代表的含义。 先前,她以为丧父丧母是天谴一般的惨事,不料有些人父母双全却比她这个无父无母的还凄惨。难道是仇人投胎成了亲人吗? 真想上前踹这妇人几脚,但也知道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别说把人赶走、打走、拖走,解决不了问题,即使因其“干扰公务、侮辱军人”,将人拷起来关上仨月半年同样解决不了问题。 韩蜀说的对任,何事情,只要涉及到了亲情,人就有诸多不自由。 说来说去,这都是小昭的亲娘,只要有这个关系在,小昭就难为。 试想,展家为什么会让这女人来找小昭?因为若是她的姐姐们来了,小昭可以不理睬呗。也因为小昭她爹是本校职工,要脸呗。回头事情闹大了,他一句老婆子不懂事,就能遮过去。 说不好,背后出谋划策的就是她爹和她姐姐们呢。 那个家就是堆臭狗屎,谁遇见谁都想绕道走,偏偏小昭绕不开。生在他们家,做他们的女儿,真悲哀。 保卫员一人拽着一个肩膀将人往外拖,妇人把手抓住保卫员的脚脖子,屁股往地上坠,两只脚在地上奋力扑腾,裤腰咧开了,肩膀和肚子一耸一耸。丑陋至极。 小昭把视线转开,不想看,脚在地上踩了踩,突然说:“等一等。” 众人都诧异。 保卫员也诧异,回头看她,手上略松的瞬间,妇人一个鲶鱼翻身,几步冲到小昭面前说:“四妮儿你答应了?娘就知道你是个好闺女,嘴不亲血亲,你弟弟原先再不懂事,你们也和着一个爹娘,打断骨头连着筋——” 小昭没让她说完,开口问:“要我还是要钱,你说。” “啥?”妇人没想到会被这么询问,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我问你要钱还是要我。”小昭又重复一遍,攥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菁莪几人有些猜到她要干什么了,相互对视一眼,都替她担心。 “要我,我每年给你们二十块钱,直到你们百年。钱我会按时寄给学校的工会干部,请他们代为转交。 多了没有,就这些。兄弟姊妹五个,每人二十,五人一百,足够你们花用了。 要钱,就一次性算清,给够,从此后我不是你们家的人,你们也别再找我。 我出生时你差点掐死我,六岁时你们想把我给傻子当童养媳,十三岁时你们想把我卖给四十岁的人当媳妇。在你们心里,其实我已经死了。”小昭冷冷地说。 这些事,是大家都不知道的,闻言一个个惊诧不已。 秦立桓几次皱眉,想抓住她安慰安慰。 小昭接下去说:“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考虑,你回去商量吧,商量好算个数出来。 也别想狮子大开口,你们能要价,我就能还价。明天上午八点,宿舍区前面的花园小广场见,过时不候。” 完了转向围观之人左右各鞠了一躬,“小昭不懂事,让各位老师看笑话了,明天上午八点,花园小广场,小昭想请有时间的老师过去做个见证。” 看向两位保卫员又说:“两位同志也来吧,麻烦转告一下工会的老师,也请他们派个人过去。” 转向秦家父母又要鞠躬,被秦妈妈拦住:“你身上有伤,别做大幅度动作。” 第175章 寒冬里的温度 “对,你身上有伤,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定去,带着工会的老师一起。”两位保卫员说。 “我们也去!”围观之人跟话。 “谢谢大家!”小昭说。 亲人还不如外人,围观这些人里,有很多她都不认识。 展家老娘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看向众人,眼里喷火,想起小昭说的一次性结清又暗暗高兴。 这办法不错,反正每次要钱也要不到仨瓜俩枣,死妮子贼抠,写信要么不回,回也说没钱,要五回给不了一回,她姥姥姥爷死,才跟她要到十块钱。 还不如一次性要够,要到一个大数,下半辈子都安稳了。 想通了,不用人赶,自动离开。找军师们算账参谋去了 * 回到家的小昭对秦家父母说:“叔叔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明天我可能需要向你们借些钱,回头连他偷你们的东西一起还。” 秦妈妈扶住她,“你是我儿子的朋友,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咱们不见外,需要帮忙,我和你叔叔会不遗余力。” “谢谢叔叔阿姨。”小昭眼睛红了。 又跟菁莪几人说了几声谢谢,回了房间,躺到床上侧身面朝墙壁,整个身体僵直如线。 菁莪几次看她,都见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的闭着眼,但从她紧绷的肩膀上能看出她没有睡。 干脆换睡衣上床,从后面搂住了她。你心寒,我给你温暖。 小昭抖了一下,要把她推开。 菁莪不放,再推也不放。慢慢的,小昭的脊背放松了,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抱住她呜呜哭出了声—— 除了那天受伤治伤被秦立桓抱过外,她这是第二次被人拥抱。 多少年没哭过了她也不知道,上一次好像是奶奶去世的时候。 须臾,菁莪说:“小昭姐姐,你可以永远相信我,我做你的家人。” “我相信你,我给你当姐姐。”小昭说。哭过之后,心口不闷疼了。 “真的?太好了!我又多了个姐姐!”菁莪搂住人,“叭”就亲了一口。 小昭极不适应,身体又一次僵了,想把人推开,不好意思;想擦口水,又怕被人误会成嫌弃。眉都蹙成了疙瘩: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菁莪看得哈哈笑,“小昭姐姐,你太可爱了!”把脸凑过去说:“让你亲回来行吧?” 小昭:“……” “让你在我脸上练练嘴还不行吗?省得你将来找了对象下不去口。呶,肤若凝脂,软弹可口,唇感特别好!不亲?那好,过期作废。”拉被子蒙头。 小昭:“……” 掀被子,菁莪用力拽住,小昭以为她生气了,为了把人从被子里弄出来,找了个话题说:“你有很多姐姐?” 菁莪露出半个头,“还行,不多,加上你三个。一个是韩蜀的姐姐,叫韩湘;一个是道桥工地的医生,姓杨,叫杨风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回头我再发展几个,凑个七仙女阵列出来。” “她们都……过你?”亲这个字,小昭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性子刚强、大胆,无麻药状态下处理伤口,能一声不吭的姑娘,内心简单纯情的一塌糊涂。跟白纸一样。 “嗯啊!”菁莪一本正经地点头逗她。 “那好吧。”小昭做了极大的思想建设,才到她脸上贴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 就这一下,也开了她从来不主动与人有肢体接触的先河。 菁莪搂住她放声大笑,完了小声说:“韩湘姐姐已婚多年,有一儿一女,杨姐姐也有爱人,嗯,刚结婚。只有你是单身,所以,我夺了你的初吻……” “你—— ”小昭的脸腾一下被火烧云密布,抬手使劲往外推她。 “伤,伤,伤……医生不让你做大幅度动作,忘了?” 小昭:“……” “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要不再让你亲一下?就一下啊,再多韩蜀该不乐意了。” 小昭噗嗤笑了。 云开雾散。 关了灯,月光和雪光辉映,把窗棂打在地上。柔和至极。 她一下体会到了寒冬里的温度。蕴藉。隽永。 隔壁,秦立桓把耳朵从墙上拿下来,捏捏鼻子说:“臭丫头!哄起人来没商量,什么招都能使。” “小太阳。”那边床头上看书的韩蜀说。 “什么?” “小鱼是小太阳。”韩蜀说,合上书又补一句:“我妈说的。” * 次日早上八点,朝阳刚在雪面上投下银辉,该到不该到的人就都到了。 该到的是小昭昨天邀请的人,不该到的是展家的其他三个女儿,及一个穿干部服的女婿。 没错,出嫁之人也携夫来关心娘家事了,不知道是出于热心,还是想向小昭同志学习。 两拨人分了三个阵营: 一个阵营,站得离现场稍远,散着步,秦家父母向熟识的同事朋友介绍菁莪和韩蜀:小女和女婿。哦,令媛令婿?好好好!姑娘美丽大方,小伙儿一表人才,在哪儿高就? —— 来会友的。人不多,但都有能量。 另一个阵营,大妈把手拢在袄筒子里,大嫂把孩子抱在怀里,小娃崽把冰嘎吮在嘴里…… 就站在展家娘几个身旁,毫不避讳地高声议论:你们猜猜,展家老娘们儿能跟小昭要多少钱?猜?猜不出!那就是个财迷精,麻雀爪上能剔肉,蛤蟆肚里能攥尿,谁能猜到她的胃口!就是,还是个河蚌嘴,咬住不撒口,肯定少不了! —— 来瞧热闹的。这个人数众多,是主力阵营。 再一个阵营,就是展家人了,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女人,咬了牙拿手指着远处的小昭,一脸“正义”地跟她的姐姐们说:“你们看,你们看,早就说她是属狼的吧,喂不饱,养不熟!养大了还得反咬你一口!现在攀上高枝儿了,更不得了了!” —— 来骂人的。 这人就是小昭的双胞胎姐姐,展小盼,穿着红袄子黑裤子,辫稍上绑了红绸子。尖尖的瓜子脸,稍稍有点斜度的帆船唇,眼睛狭长若豆荚,神情有几分像猫,妩媚中带着妖性和野性。 确实挺有风味,若换一个年代的话,能给某杂志当封面。 但感觉和小昭长得一点都不像。 不是同卵双胎。菁莪判断。 第176章 二对四,不算仗势欺人 这位异卵双胎姐姐,从小就靠踩小昭来反衬自己,来赢得爹娘姐姐们的好感,后又曾试图顶替小昭当兵,未能成行,对小昭的恨意颇深,且从不掩饰。 “她真和秦教授家儿子好上了?”年长的一个问。 “上赶着爬呗!谁知道使了啥手段。”展小盼说。 人越聚越多,儒雅学者有之,热心大妈大嫂有之,维持秩序的保卫干部有之,准备主持工作的工会干部有之,凑热闹的小孩更有之。 秦立桓和小昭去同保卫干部、工会干部打招呼。 “行了,人多了,别说了。”干部服女婿头一个吃不住劲了,出声提醒她们,继而又小声埋怨说:“怎么选这个地方!” “还不是那个小死妮子挑的!”展小盼也觉出了不妥,这么多人,要到多少钱还不全让人听去了,那可是他们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十几口子人,一起合算出来的数! 也忍不住埋怨:“娘,咋她说啥你都听啊?小死妮子精着呢!不行,换地方!上家去!” 展家老娘才不怕这个,人多怕啥?越多越好,越多她越能借势,小脚碾了碾说:“这地方咋了,正好让人都看看闺女是咋不要爹娘、不管兄弟的。行了,你们都别管,看着就行!” 从袖筒子里摸出一张纸要往前走,被大女儿拉住:“娘,你慌啥?她是小辈,该她来见你!” 二女儿是姊妹几个当中相对老实一点的,本来,男人不让她来,她自己也不太想来。 但天不亮大姐就家去找她了,说:来了,拿到钱分你五十,不来就是背叛,以后不能进娘家门。没办法,她就来了。 看看娘捏在手里的纸,再看向不远处与人打招呼说话的四妹。四妹和原先不一样了,原先又黑又瘦,像蜕变不成的知了猴。现在比姊妹几个谁的个子都高,站在那里笔直笔直的,像路边的青松。 莫名就觉得这个四妹和自己不是一样的人了,也不像是这个家的人了,更不是爹娘和大姐三妹能拿捏住的人了。心里有点惶惶的。 主要爹娘和大姐三妹要的那个数也太大了,把四妹卖上三回都不够。 几句话在喉咙里挣扎一会儿,她说:“娘,差不多就行了,能拿到……拿到一半就罢手吧,啊。”想说一勾的,怕挨骂,到嘴边改了。 就这,展老娘仍是一把把她拥开:“没用的玩意儿!起一边儿去!” 小昭当然不会让展老娘上来找自己—— 事情敲定之前,礼不能丢。时间到了,她向左右之人点点头走了上去。 “小昭姐,等我,我和你一起。”菁莪跟秦家爸妈和韩蜀、秦立桓打了声招呼快步跟上。 对方除了有一员主将,还有三员女参将,己方当然也要派名女参将出马,秦妈妈身份使然,能提供后援,却不好直接参战。菁莪可以。 “我自己去。”小昭说。 “我和你一起。二对四,不算仗势欺人。昨晚—— ” 小昭怕她继续昨晚的故事,快速妥协道:“你站我后面。” “行。”菁莪答应,却是刚到近前,就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说: “开场声明:展小昭同志身上有伤,左后肩上,深七公分,几近贯穿,且伤口面临恶化的可能,风险不好评估。 你家儿子的伤,昨天我向保卫员同志了解了,五道是表皮伤可忽略不计,两道深一公分,一道深两公分,全加起来不如小昭一个伤严重。 另外,你们家儿子是黑吃黑受的伤,小昭是为了抓捕坏人保护百姓受的伤,性质截然不同。所以…… 你们明白?好了,开始吧。” 完了往后退一步,退到了小昭的侧后方,看双方都没有动静,抬抬手又说:“请——” 展家三姐妹面面相觑:明白个啥?说这个啥意思?本来想先声夺人呲哒死妮子几句的,这还怎么张口? 展家老娘:伤口恶化不好评估是啥意思?快死了?要真快死了还能要到钱吗? 围观之人:不是说展家儿子差点被砍死吗?原来只是皮外伤,那还兴师动众的。 秦家父母对视:伤口恶化了?没有。化验结果出来了?24小时培养期还没到。 秦立桓和韩蜀比较懂行情:一个抬头挠眉毛推眼镜,一个低头看脚尖找蚂蚁。 菁莪把手插进衣袋,松松然听风看雪:事情基调已经摆出来了,爱咋开始咋开始吧。 小昭心理素质不错,言简意赅进入主题:“想好了?” 就这句话,如若没有菁莪刚刚的铺垫,展小盼一定会阴阳她:哟,攀上高枝儿了,连声娘连声姐都不喊了?现在只能拧拧脖子,翻几个白眼。 展家老娘本来也打算演一演,让大伙儿看看她闺女有多不孝顺的,对上小昭一副卤水豆腐似的没有表情的脸,也没那激情了,把纸往前一递,说:“想好了,一次性算清。” 小昭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意料之中,心依旧被锤子砸了一把,把肩背挺得更直了说:“不要我了?” “是你让娘选的,别装可怜充好人!赶紧的!”展小盼抢在前头说话,被她男人扯了几下衣袖后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选好就不能改了。”小昭说,看也不看那位双胞胎姐姐。 “不改!”展家大姐一个助力,帮她娘把纸拍进小昭手里。 小昭把纸展开,菁莪倾头就手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好家伙,这就是张报价单啊! 生下来小昭多少钱,喂奶喂饭多少钱,擦屎刮尿多少钱,养小昭十几年,吃饭、穿衣、上学、住房多少钱…… 赡养老人到百岁多少钱。没错,百岁,期望值挺高的。 另则:老人的衣裳鞋袜多少钱,三节四礼折合多少钱,人生病要多少钱,老人老了床前伺候多少钱,兄弟姊妹间人情来往折合多少钱…… 以及:老人去世,寿材寿衣花圈送殡上坟多少钱。 这项差点让菁莪笑出声来,好家伙,幸好现在埋人不花钱,要不然连买墓地的钱都能算上。 最后合计:叁仟贰佰贰拾伍元整,括弧,小写:人民币3225.00元。 第177章 有人想搞特权搞封建复辟 分纲分目,一条一条,清晰明朗。跟用电子表格拉出来的一样。 为满足周围诸人的好奇心,菁莪高声把这个数字报了出来。 热心大妈和抱孩子的大嫂们登时相顾开小会: “老天,俺家娃他爹一年的工资两百多块,这是十五年的工资啊!” “可真敢要!这是让小昭十五年不吃不喝啊。” “哎呦,五个孩子,一个给上十五年的工资,五个就是七十五年,展家老娘们是想活到一百二十岁啊!” “你会不会算账?一年的工资够两年花,七十五年的工资够花一百五十年,老娘们儿今年五十岁,人家是打算活到两百岁哩——” “两百岁,那不成老王八了?” “可不,老王八——” “哈哈……” 笑声很大,很嘲弄,很讽刺。 展家老娘想速战速决,手一伸:“拿钱!” 小昭先看了干部服男人一眼,郑重地说:“有心了。”那意思:这纸是你写的吧? 干部服男人赧然两下垂首飘开视线。 看着手中的纸,小昭的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 这就是至亲亲人,什么时候都不忘狮子开口。 顿了顿,她说:“养我十四年,其中有七年我是在乡下奶奶家过的,没吃没喝你们的,其余七年,有一半时间我是吃百家饭或者出城上山自己找吃的,还剩下三年半,我打柴、捡煤核、做饭、洗衣、挨打、挨骂…… 抵了。” “这一项清零。”菁莪适时从兜里摸出支笔划掉。 展家老娘及大女儿、三女儿忙忙要抢,小昭手快,胳膊抬起,退后一步,快速继续:“赡养费用中包含生病、床前伺候、三节四礼、衣裳鞋袜……” “项目重复。”菁莪起笔刷刷划去好几道。 展家老娘和女儿相向咬牙。 小昭继续:“奶奶说,我没吃过你一口奶,饭也是奶奶喂,三个月大她就把我抱到了乡下,擦屎刮尿的事可能有过,但不会太多。这一项打两折。” “折后,四十。”菁莪紧着报数,动笔写上。 小昭接着说:“穿衣,我穿的全是旧衣,裤子盖不住小腿,上衣盖不住手臂,偶尔有件好的,也是院儿里哪位伯娘婶婶送的,穿到家还被你们扒了。这一项打三折。” “折后,四十六块五。”菁莪再写上。 小昭:“住房,我基本是睡柴堆,两折。” 菁莪:“三十七。” 小昭:“养老费用五十年,一年二十。我身体底子不好,自己都活不了五十年,改成二十。” 菁莪:“四百。” 小昭:“寿衣寿材送殡花圈,这辈子你们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想看见你们,下辈子也同样,寿衣寿材送殡花圈这些就免了,省得有牵扯,这一项抹掉,不过你们死的时候我会按照老乡的规格上礼。” 菁莪顿了下,考虑老乡该上多少礼。 旁边有位大妈建言:“五毛。” 菁莪重复:“五毛。” 小昭:“上学买纸笔,我的纸笔几乎全是老师和同学给的,一折。” 菁莪:“二十八块五。” “……” “最后是你生了我这项了,你要了五十,我给你翻倍,因为我感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上。这也是我唯一感谢的。再加五十,感谢你当年手下留情没把我摁尿盆里淹死……” “该项加一百。” 现场安静如斯,展家娘几个被小昭和菁莪一唱一和搞得安静如鸡: 记忆中的四妮儿,就是个锯嘴的葫芦,一天说不了一句话,你用手拧她,用鞭子抽她,她都不吭一声,这怎么说话这么溜了? 不光说话溜,心眼子也多了,以为娘几个一同出马,轻轻松松就能拿捏住她的,没想到这么难对付。 须臾才醒过神来,醒过来就急赤白咧要抢要打要骂。 小昭看菁莪一眼,菁莪领会,快速报出总数:“合计,七百八十六块九毛五——” “不行!”展老娘跳起一步,抢过那张纸就撕,撕得不过瘾,还塞嘴里吃,搞得跟临危不乱的地下党似的。 “吃吧,我已经记下来了。”菁莪说,“回去重新写一份,附到契约书里。” “这是我们家的事,和你有狗屁关系!”展小盼扬手欲抓人。 小昭伸胳膊要拦,菁莪拉她跳开一步,抬手示意展小盼看旁侧跨步而站的保卫干部, 然后说:“今天这事,从开始办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是一家人了,小昭姐姐以后和我是一家人。 你这出嫁的姑娘可以携夫婿给娘家撑腰,我是展小昭的妹妹,我就不能帮她算账吗?难道你想搞特权?” “报告保卫员同志,这里有人想搞特权搞封建复辟!”菁莪很突兀地大声喊。 “谁?我拷起他来!”保卫员很配合地向前跨出一步。 展小盼被吓一个哆嗦,立眉指着菁莪:“你他妈——” “想骂人?我劝你打住,你敢骂人我就敢打人。提醒你,你打不过我,找帮手也不行,你只有一个男人,我爱人和我哥哥都在后面,他们俩任谁都比你男人高一头。” 小昭:“……” 还可以这样吵架?学习了。就是差点笑场。 友人问秦家父母:“令爱会速算?能过目不忘?” 秦母很自豪:“读的数学专业,擅心算,凭心算能同时战胜立桓和韩蜀两人打算盘。立桓的珠算能力您知道,是您亲手教的,韩蜀和他差不多少。” 秦父略微低调:“记忆力侧重于数字方面,记数字可以,其他的要稍微差一些。” 友人:“说好的报来本校的,为什么没来?” 秦父秦母一起看秦立桓和韩蜀:对啊,为什么没来? 秦立桓和韩蜀,再次一个仰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 这边的人惬意悠然开小差,展家老娘可不悠然,一蹦三尺高:“七百多就想打发人,门也没有——” “不光门没有,窗户也没有!”展家大女儿帮腔。 “最少不能少于三千。”展小盼刚被恐吓过,心里价位降低了。 “行,三千也行,现在就拿!”展家老娘跟话,“你弟弟,哦,不是你弟弟了,宝来,宝来还在住院呢,急等用钱。” “七百八十六块九毛五,只可以少,不可以多。我没有钱,需要去借,会在下午两点之前凑齐。 凑齐后交给工会陈干部,把契约清单一起给他,你们去找他签字,你们家所有人都要签,签好了,等我登报发断亲公告,公告发出,你们拿着报纸去领钱。 不想签也行,过了明天下午两点,每推迟一小时,我就从陈干部那里取走十块钱,直到取完为止。” 第178 两清了 小昭说完叫上菁莪转身走,展家老娘一个狗咬脚后跟,抱住了小昭的脚脖子。 保卫员反应很快,抓住她的肩膀喝道:“提醒过你了,展小昭同志身上有伤,你这样做是袭击英雄,后果你承受不起!” 展家老娘闻言松开小昭,拿头往保卫员身上一顶,顺势由大拜式变成了英雄坐,手往膝上一拍,张嘴就嚎:闺女不孝啊,虐待老人啊,没有人情味啊……源源不断,喷薄而出。 围观之人都看不下去了,年轻人对其嗤之以鼻,年纪大的指着她数落:七百多,将近八百块,你都不知足,你问问大伙儿,有几户人家能有这个钱的? 小昭借这么多钱,得多少年才能还得清哦! 哪个孩子老实你欺负哪个,你还有仨闺女呢,你咋不让她们拿这个钱? “她们又没和娘家闹断亲!”展家老娘撒着泼还不忘回嘴。 “得了吧你!你家三妮儿也是正式工,两口子都吃供应粮,一年给你几毛钱?不超过五块吧?” “五块?过年才给他们提一斤果子!还是倒了好几家亲戚手的,长没长毛都不知道。” “那还有脸帮着娘老子跟小昭要钱?” “啥帮娘老子?想趁机分上几个还差不多!” 这话一出,干部服男人不愿意了,虎脸说:“警告你们,别胡说八道啊!” “哟,警告我们?你能耐不小啊!在你们单位横不算,还想到我们这儿来横?你再横一个试试?” 大妈撸袖子。 一个撸都跟着撸,小娃子弯腰开始团雪蛋子。 干部服男人一看事不巧,咽两口唾沫,说了句好男不和女斗,拉着媳妇往后退。 展家老娘看小昭不理会自己,立刻从跪式改成了躺式—— 打滚儿。头发一扯,把脸一盖,不管地上是水还是雪,滚呐! 没用,小昭还是当没看见,接着走。 展家二女儿有些看不下去了,弯身拉她娘:“娘,差不多行了,八百块,不少了,给弟弟说媳妇都用不了。” “你知道个屁!”啪就是一巴掌。 二女儿捂脸退后。 人群啧啧出声:“跟着来干啥?自找的。” 有人说:“走了,走了,事情说定了,咱们见证完了,都走!这老娘们儿就是个人来疯,人越多她越唱得欢,咱们都走了她就杀威了……” 说完带头离开。 一人走,所有人都跟着走,人群逐渐散开。 保卫员也走,离开前警告他们一句好自为之。 眼看观众没了,戏没法再唱下去,大女儿凑到她老娘耳边说了几句话。 展老娘把眼看向一旁的太湖石,目露疑问和恐惧。 大女儿又附耳与她说了几句,展老娘眼睛眯了眯,面露狞笑。 突然,一个猛子爬起,扯出粗粝的哭嚎,低头,双臂向后,老鹰冲向猎物一样,向着太湖石撞去。 众人齐回头,呼吸都滞在了胸腔间:太湖石崚嶒,冰冷坚硬,一头撞过去,脑壳不碎,脖子也要断。 一旦撞上,无论死活,小昭就要被冠上逼迫亲娘自杀的脏帽子,届时,别说名声,就连从军生涯都可能被迫中断。 歹毒啊! 保卫员甩胳膊开跑,距离二三十米呢,哪能赶得上? 说时迟,那时快,小昭拔枪,朝着太湖石就是一枪。 子弹比人跑得快,砰的一声,展老娘脚脖子被吓软,惯性载着她又窜出一段,在头顶距离石头仅剩二十公分的地方趴下。 雪团混着石屑滚落,盖了她一头,像戴了顶白帽子。 时间静止,连小娃儿都忘了吃手。 远一点的人还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 展家大女儿的反应却是最快,头一个嗷嚎出声:“啊,展小昭打死我娘了——” 话音未落,小昭把枪口调转,冲着她自己的胳膊又是一枪。 火药味儿和血腥味同时弥散。 所有人都吓傻了。 菁莪抱住她,先大喊一声:“展家母女逼展小昭自杀了——”接着喊哥哥,喊韩蜀。 两人飞跑过来,秦立桓把小昭接过去大声骂她:“你傻啊!你是不是傻?!” 小昭笑了:“两清了。”又流泪了:“终于两清了。” “好,两清了,两清了……去医院……”秦立桓抱起人就跑。 “别慌!”韩蜀拉住他,观察一下出血情况,还好,不是喷射状,就近扯了一个小孩儿的裤腰带扎住止血,又说:“别抱,太慢,背着。” 秦立桓蹲下身子。 小昭不让背,说自己能走。 “能走?你走!走啊!不光傻,你还疯!”秦立桓用尽力气吼。 小昭不说话了。 菁莪跟着跑了几步又返回来,到展家大女儿脸上哐哐扇了几巴掌。 刚刚,展家三女儿被她男人拉到一边去了,二女儿被她娘一巴掌打开了,事情会突转,原因肯定出在这个女人身上。 扇完又踹了一脚说:“小昭姐姐说两清了,那就是两清了,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逼人自杀和杀人是一样的,你们就等着上法庭吧!尤其是你,除了逼迫小昭自杀,还唆使你娘自杀,两罪并罚!” 展家大女儿实在不知道,事情怎么演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只是教她娘撞石头拿捏一下展小昭而已。怎么就成了唆使她娘自杀和逼迫展小昭自杀了呢? 两只耳朵嗡嗡的,脑子里满是枪声,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影,随着菁莪的脚踹,一屁股坐了下去。 秦妈妈赶上来扶住菁莪:“好孩子,咱们走,这里交给保卫处,恶人会受到法律惩戒和道德谴责。” “干妈,小昭姐姐她——” “没事,没事……”秦妈妈把菁莪搂怀里,“干妈知道你是吓坏了,好孩子,小昭不会有事,你干爸陪他们去医院了,咱们也去。” - 也是巧了,送小昭就医,刚跑出大门就碰上了背手慢溜达的卢老先生。 老头儿说刚去城墙上散步,完了随步一溜达就溜达到这儿来了。 但几人都明白:他不是急于知道化验结果,就是想来给小昭换药。一大把年纪了,嘴硬。 掀开小昭的衣服看,“枪伤?” “是。麻烦您老先给止血。”秦立桓说。 “怎么伤的?” “自己——” “自己?不治!”老头猛地把大衣给她盖上,又说一遍不治。 第179章 我是右撇子 秦立桓想跟他解释两句,老头儿摆手不听。没奈何,两人接着快跑送小昭上医院。 老头儿说了不治,但仍然慢悠悠跟在了后头,等医生开始为小昭清理伤口时,他又一次摸出他那破布袋,捻出几根银针唰唰扎了上去。趁机多看了几眼,讥讽似的哼了一句:“枪法还挺好。” 确实,小昭这丫头的枪法好得很,子弹从上臂内侧的软肉间贯穿而过,没有弹片残留也没有伤到筋骨。血出了不少,看上去很吓人,但伤势却不重。 等医生把伤口清理完毕,他又慢吞吞弄了根沾了药的细绳递过去说:“穿进去。” “穿?”医生狐疑:“这是什么东西?” “去腐生肌消炎引流。”老头儿解释了八个字,看医生不信,不由分说,拿过一把镊子就要动手。 医生阻止,去腐生肌他知道,消炎引流他也懂,但把一根绳子放进去算怎么回事?回头怎么剥离? 小昭先开口:“听老先生的,麻烦医生。” “我们相信老先生。”秦立桓跟话。 菁莪几人也点头。 医生妥协,说:“那后果自负。” “我自负。谢谢医生!”小昭说。 药捻子就这样穿了进去,外头留了点小尾巴,“七天之后,一拽就掉,不会和皮肉黏连。”老头儿多说了一句。随后把小昭后肩上的纱布打开,用同样的方法也穿进去了一根。 菁莪现在都怀疑,这老头儿今天就是专门为送药捻子来的。 “老先生大医情怀!”秦爸爸向他竖大拇指。 老头儿胡子一撅,“屁,我是在搞实验!不怕疼,好实验对象。”哼哼两声,转向小昭说:“逮着左半边儿身子使劲,你跟左有仇?” “我是右撇子。”小昭解释说。 老头儿胡子又一撅。几人都想笑。 从医院出来,秦家父母陪着老头儿走在后面,简短地跟他讲了讲事情经过。 老头听完,蹦出一个字:“蠢!” 走几步又蹦出第二个字:“愚!” 再走几步蹦出第三个字:“愣!” 然后:“直!” 未几:“呆!” 斯须:“彪!” 俄而:“耿!” 俄顷:“莽!” 少顷:“傻!” …… 一个字的蹦完,蹦两个字的:“笨蛋!”“憨子!”“ 愣愣!”“呆瓜!“ “朽木!”…… 两个字的蹦完,蹦三个字的:“缺心眼!”“二愣子!”“大傻瓜!”“傻丫头!”…… 三个字的蹦完,蹦四个字的…… 一个接一个,语言密度不高,但时间跨度挺长,十来分钟的路,一直不曾间断。 小昭不解释,不反驳,任他说,认真听。 几人都觉得老先生可爱,又认为他骂得对,也都不说话。 及至进家落座,秦爸爸亲手泡了杯茶给他,“老先生渴了吧,喝口茶。”又问:“老先生是洛城卢家人?” “不渴。”老头儿仍旧气鼓鼓的,说着不渴,还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也不嫌烫,然后才说:“你知道?” “洛城卢家,‘术精岐黄、杏林暖堂、活人济世、功同良相’,当然知道。卢云仁老先生是您——” “家兄。” “可还康泰?” “驾鹤走了。” “啊,可惜。”秦爸爸的语气颇显遗憾。 “万物终有寿,家兄走时八十有三,一生救人无数,算得圆满。”卢老先生又喝了口茶说,“你认识家兄?” “犬子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就是得他所救,那时城内很多医生束手无策,我们夫妻打听到贵兄来了此地,为当时的西北军司令诊病,就带着立桓找了过去。 原以为会很难见到他,不想只找人帮忙递了个话,他就让人把我们请了进去,救了犬子一命。医术精湛,名不虚传。 大医情怀,我们夫妻感激不尽。立桓,来,谢过卢家老先生。” 秦立桓不知道还有这个渊源,赶紧上前行礼,心下又万分感激爸妈费尽心力救治自己,转身向着秦爸爸秦妈妈也行了一礼:“爸,妈,谢谢你们。” “傻孩子,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秦妈妈帮他整整衣领说。 “没错,脑子一个比一个聪明,心思一个比一个傻。最傻的是你!”卢老先生环视几个年轻人一周,最后把视线落到了小昭身上。 这姑娘实诚、朴素、大方,有勇有谋,长得好,还憨乎乎的没歪心眼儿,谁娶回家谁有福,太适合拐家走当孙媳妇了!要不怎么会连夜把药凑齐,制成药捻子送过来呢? 菁莪和韩蜀、秦立桓相互对视:得,又开始了。 小昭低头不言。 秦妈妈把话接过去说:“老先生教育的对,小昭应该好好听着。你今天的做法虽然能解决问题,但太鲁莽、太激烈。 一定要记住,任何伤害自身的行为都是不可取的,以后千万要懂得爱惜自己,不能再做这种傻事。” “是。”小昭起身认认真真回答。 秦立桓生怕爸妈也跟着开启诲人不倦模式,紧着转开话题说:“老先生的针刺麻醉实验什么时候开始?” “吃完水盆羊肉——”菁莪插言。 老先生胡子又一撅,大家都笑出声,气氛终于扭转。 留老先生在家吃午饭,羊肉没买到,大伙儿一起动手包了顿腊肉韭菜馅儿的饺子。 把腊肉煮软,切粒,混上刚从棚里割来的鲜韭菜,别有风味。 期间,秦家父母相继看了好几次表—— 二十四小时样本培养到了,第一次化验结果快出来了。 菁莪几人不懂这个,但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心里都惶惶的。 终于,刚把餐桌收完,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是一位神色严肃的保卫员。 进门,他说:“展同志,化验结果出来了,我们处长让我来请您去实验室。 秦教授,段教授,实验室的老师说,请您二位也过去一趟,帮忙确认一下。” “好。” 秦家父母和小昭火速穿外套,菁莪几人都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自然跟上。 卢老先生也要去。 “这位老同志,您是?”保卫员拦住他问。 小昭帮忙回答:“火车上帮我治伤的医生,第一时间接触过样本。” “哦,好,那就一起吧,我们处长已经在实验室了。” 然而,刚到实验室外,裹着厚厚白大褂的实验员就一脸严肃地把菁莪几人拦住了,只放了保卫处长、小昭和秦家父母进去。 第180章 你先出去,门口守着 隔着门上的玻璃,菁莪几人看见他们也换上了防护服,然后被带进了更里面的房间。 时间过得很慢,足足半个小时,他们一行人才从尽里面的房间出来,换了衣服,消了毒,来到等待处。 “从你们带来的针上检测到了东西。”秦爸爸说,“不是毒,也不是病毒,是细菌。寄生于动物身上的一种有害细菌,裸露条件下存活不超过72小时,你们送到的时间刚刚赶上。 从小昭身上取到的所有样本都化验了,没有检测到这种细菌。” 菁莪首先想到的就是那骇人的细菌实验,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心下一紧又一松,还好,还好,小昭没事。 几人的反应和她相同,把视线从小昭身上转回来,听秦爸爸接着讲: “这种细菌进入真皮组织后,初时症状和被蚊子或跳蚤叮咬差不多,不太会引人注意。但三到七天之后便会恢复活性,以二裂变的方式繁殖,二的几何级数,速度非常快。 皮肤随之快速开始溃烂发炎大块脱落,若及时用药能够抑制,但皮肤无法再生复原。若用药不及时,会一直溃烂到肌肉组织,蔓延很快,如果到了骨膜,那——” 怕菁莪害怕,秦爸爸没有再说下去。 菁莪猜到了,险些站不住,“他们是想让我毁容,或者截肢?” 韩蜀把她携住,先小声说别怕,又问:“另外一个箭头上有吗?” “没有,两个箭头上都没有。可能是持有量比较少,怕浪费,也可能是初始没打算使用弓箭。”保卫处长猜测着说。 “王八蛋,怎么这么歹毒!”从不说脏话的秦立桓爆了粗口。 “就知道那些王八犊子屙不了好屁!老头子都不认识的东西,能是啥好东西?!”卢老先生也骂人。 “这只是初步判断,细菌进入人体后是否会有变异,是否会致使更严重的后果,还要继续做培养试验。”秦妈妈补充说,“幸好,幸好你们都没事。” “看来那个女人是真不知道,我记得她还用针吓唬她闺女来着。”菁莪说。 “那也不能为了个戒指就给人当帮凶。”韩蜀一张脸冷的像冰疙瘩。 心里止不住的后怕:如果当时小昭没看到那女人的举动,如果当时小昭没能及时把那女人踹开,菁莪会怎样? 不敢想,一想就觉得脊背发冷。 攥住菁莪的手,问保卫处长:“哪里可以发电报?” “要发电报?我带你们去电报局——” “不去电报局,给我一台独立的发报机。”小昭打断他说。 “独立的?你可以?”保卫处长看看她那吊起来的一条胳膊,再看看她那整肃不似作假的脸,马上说:“好,我去借——” “不用,借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小昭又一次打断他。 “那——” 小昭看向秦立桓,拿手比划了个扔东西的动作,秦立桓立马领悟,哦了一声说:“走,我陪你去。” 说完,俩人抬步就走,几步之后回头问:“还在东大楼一楼最北头?” 保卫处长这才明白他们说的是哪里,拍了一下头说:“那些能用?” “能。辛苦孟处长继续保管好样本,我没拿到处置命令前,除实验员外,不许任何人进出实验室。”小昭边说边快步走。 “放心!让门口小李子带你们去找那里的管理员,就说我说的。”保卫处长冲着他们的背影喊。 心道:展家这个四丫头还真是今非昔比了,说话做事这个麻利,难怪能让展家那一窝子狗咬狗。 他这两天只顾盯着这边化验的事,没顾上去瞧热闹,听去处理事情的同事回来说,展家跟点着了火药库似的,屋顶都快被掀掉了: 儿子怨老子拿不来钱,老子骂女儿不顶事,大女儿骂三女儿开价高,三女儿骂大女儿出馊主意,剩下个二女儿没人骂,老大和老三又让她出面去找小昭说好话,二女儿不想去,老大老三又一起骂她…… 比社火大戏都热闹,引得一群人爬到墙头和窗户上看,连卖糖葫芦的都赶去凑场子了。 到现在,保卫处还都没做处理呢!处理啥啊?先打吧,等打过瘾了再说。 * 两人去的是通信工程专业实验室,半路上,秦立桓问小昭要不要找一位老师来帮忙。 小昭说不用。 初时,秦立桓还觉得这妮子自信的有点过头。哪想,他就在她的指挥下,从这里薅一个元件,从那里揪一个东西,叮叮当当一个小时,竟然真的拼凑出了一台完整的发报机。 戴上耳机,滴滴滴摁几下,成了嘿,能用! 学建筑的人,竟然能干通信工程师的活了! 测试完毕,小昭说:“你先出去,门口守着。” 秦立桓咬牙嘿一声笑:“用完就扔,能不能讲究点?”瞅她两眼,出去到门外吹着冷风当起了哨兵。 看天看地看雪看树,看累了,团起雪团子打鸟,及至无聊到他想把雪团子塞嘴里吃掉的时候,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小昭出来。 “报告请示完了?”秦立桓问她。 “完了。”小昭说,看看对方被冻红的鼻头和耳朵,想说两句关心的话来着,话到舌尖打了个转儿,又咽下去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害羞去说,甚至怕说出来被他笑话。视线在他手里的雪团子上停住,命令式地说:“扔掉。” “扔什么?”秦立桓愣了一下问,旋即明白,“嗨,你说这个?” 扬胳膊朝远处一只灰背黑颈的喜鹊砸去,没砸中。喜鹊把翅膀一剪,灰光一闪,飞到了大杨树上喳喳叫着抗议。 秦立桓冲它呼哨一声,继而玩笑道:“上午那会儿不是挺能说的吗?还以为你被菁菁那臭丫头点化开了呢,怎么跟我这儿又成闷葫芦了? 哎,不是,小昭,你不会是干通讯工作时间长了,把与人交流都当成报文沟通了吧?能多简练就多简练,能少一个字就少一个字? 这样不行,我跟你说,也就我了解你,你打一个手势,我就知道你说的是这个地方,换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你要表达的是什么。” 小昭耳根热了热,没说话,眼睛看向大杨树上掀尾巴乱叫的灰喜鹊。 第181章 不要凡事都自力更生 秦立桓也不在意,搓搓手,哈两口热气,犹自把话说下去:“这边怎么弄?是单独跟管理员要把钥匙,还是让保卫处派人来看着?算了,还是找他们系领导说说,把这东西弄咱们家去吧。你等着,我去找——” 小昭想说那是你家不是我家,又怕对方只是顺口笼统说的,自己若去纠正,反而显得刻意、矫情,想了想,只吐出三个字:“我拆了。” “拆了?!”秦立桓大吃一惊,快速把头伸进屋里看:乖乖,小元件们还真是各回各家了! 一巴掌拍向门框说:“祖宗,你一只手是怎么拆的?我就在门口,你就不会叫一声?!” “不费劲。”小昭说。 “这还叫不费劲?别告诉我你是用牙咬下来的!你,你,简直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秦立桓指她两下,拤腰转了一圈,无奈又恨铁不成钢地耐心教育说: “小昭,你不要凡事都想着自力更生好不好?人和其他动物一样,是群居的,是需要共生的,明白吧?就像天冷了,兔子需要挤到一起取暖一样,人也是。 互帮互助从意识形态上讲是道德品质,从生存方面讲其实就是共生,这是群体的本能,是社会的本能,是交流的需要,也是人进行情感联系的需要。 人需要在彼此间的情感交流中获得认可、慰藉和心理满足,明白吗? 你现在,和…… 原来那个家的那些人断掉往来了,可以轻装上阵,给自己构建一个新的共生群体。知道吧? 算了,不跟你说了!愁死我了!总之,以后有什么事要主动与人说,不好意思找别人就找我、找菁菁、找韩蜀也行,把我们当成朋友或家人。” 小昭微微偏开头,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这个,觉得整个胸腔都装满了糖浆,糖浆热腾腾地上下翻卷,胃肠是热的,眼窝和鼻腔也是热的,心里似有很多话想说,脑子却组织不出语言,暗暗埋怨自己笨,踯躅片刻,终于道:“我知道了。” “真知道了?”秦立桓笑着问。 “嗯。” “行,知道就行!”秦立桓接着笑,指指屋里,接上上文道:“这个,回头不用了?” “再装。”小昭说。 “再装……行吧!我学会了,我帮你装。韩蜀还要给家里发电报,算了,让他去电报局发。走了,回家——” “先去找孟处长。电报我代他发了。”小昭说。 “你代他?”秦立桓再一次吃惊,“你怎么代他?你知道他要说什么你就代他?不是,你代他发给谁了?” “韩参谋长。替他和菁菁报了平安,也帮叔叔阿姨和你向他们问了新年好。其他的,我们领导会向他报告,不用重复。” “嘿,你还真够周到的!不是,你知道——” “原来不知道,昨晚听菁菁说韩蜀姐姐叫韩湘,蜀、湘、晋,取名方式一样,韩蜀和韩参谋长长得有些像,他们应该是一家人。 另外,出发前,领导给我看了一张菁菁和韩蜀的照片,新冲洗的生活照,背景里有一座六角钟楼,那座楼附近住了一些首长,韩参谋长家应该也在那儿。所以我确定他们是一家人。” 小昭逐条分析,有理有据。 秦立桓都听乐了,“嗬,聪明!” 夸奖完,沉吟一会儿,突然停下步子说:“我发现了,只要不让你做有关你自己的情绪表达,你就能说,也会说,但一关系到你自己就不行了。 小昭,你这不是语言匮乏,也不是不懂交流,而是不愿意或者说是不敢与人敞开心扉,你是不相信人吗,还是——”“自卑”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但小昭知道他要说什么,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深处开始蔓生,那是一种,你不说但我知道,我不说你也懂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很多人都欺负她的时候。秦立桓站出来命令她说,我想吃野草莓,那里有蛇,你帮我去摘。 她就去了,别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等着看她被蛇咬。然而,只有她知道,那里不会有蛇。 果然,不仅没有蛇,还有个纸包,纸包里有两个馒头,纸上写着:两个馒头换一捧草莓。 她悄悄把馒头吃掉,再摘一小篮子野草莓送到他家里去,秦妈妈照例会留她一顿饭。 这感觉顺着血脉蔓延、滋长、膨胀,生生不息,到了掌心和脚心,掌心和脚心突突地跳。 她不自觉地攥了两下拳,又踩了两下雪说:“没事老是研究我干什么?” 语气里带了埋怨。 自己却没察觉到。 “我研究你了吗?行吧,就算是吧,谁让我是研究型人才呢?哈哈……小心,大伤员,当心滑倒。”秦立桓依旧爽朗地笑,扶她一下接着往前走,几步后又说: “我说你汇报个问题怎么用这么长时间,害我中午吃的水饺全用来抗寒了。这地方,夏天藏猫猫看书挺凉快,冬天真不能来,太冷了。” 为什么小昭比划了一个扔东西的动作,他就知道是这里,因为和人玩捉迷藏的时候,他总是借着塔松的遮挡,窝在这里的窗台上看书。 有阴凉,光线不强,松树的气味醒脑又能防蚊虫,有人找来,还能扯窗帘把自己一挡。再好不过的地方。 同伴儿们找吧,怎么也找不到。其实也是没下功夫找—— 早把他忘了。鸟蛋、知了,甚至喇叭花中间的花蜜,哪个不比他这个书呆子有吸引力? 只有小昭还记得他,趁给弟弟洗尿褯子的空当,远远地拿石子扔他一下,说:游戏散场了。书看完了吗?阿姨找你吃饭呢。 就这样,没一起玩游戏,也没一起看书,但时间到了就会出现。 小昭看一眼他被冻红的手,说了半句“那还玩雪”,随之动了动自己吊起的胳膊说:“耽误的时间长,是因为我把今天的事也汇报了,请求处分。” “今天的事?”秦立桓又一次停步,转过身,两手把头发向后鞠起,仰首长呼一口气说:“老天!小昭,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小昭没说话。 “你们领导怎么说?”秦立桓低头担心地问她。 “说研究后再作处分,让我先把事情妥善处理。” “具体的呢?” “没说。” “确实和没说没区别。以你的了解,会被怎么处分?”秦立桓又问。 “检讨,降职。” “哦,检讨没事,你据实说明就是了,需要的话,我和菁菁、韩蜀、我爸妈,还有咱们院儿所有人,一起给你作证。 降职…… 降吧!你就一列兵,最多从发报的降到喂猪的,无所谓,反正到哪儿都是革命工作。我马上就参加工作了,你的津贴不够花,我支援你!”秦立桓豪迈地说。 “我是副营级。”小昭说。 “啊,我——”秦立桓迟钝几息,又一次仰首朝天,把头发向后鞠起,不过这一次蹲地上了。 不走了! 丢人! 自己还没挣到工资呢,就说支援别人。 小昭忽然笑了,说:“起来,来人了。” “不起。营长同志您先请吧,我缓缓。” 小昭往四周看看,伸手拉他,“快起!” 第182章 谁让你们来的 “你才多大?怎么就副营了?”秦立桓顺势起身。 “我岗位特殊,入伍一年就立了一次功,后来又立过几次。” “哇哦,这么厉害!小展昭就是小展昭!在下佩服!”秦立桓似模似样拱手,随即话锋一转说:“那回头我工资不够花,你支援我点吧。” “行。”小昭很认真地说。 秦立桓被逗得哈哈大笑。 两人一起去往生化实验室,把上级的处置意见转告给保卫处长和实验员,让他们终止样本培养试验,协同他们一起将样本销毁,把现场清理干净。 收拾完,从实验室出来,天基本黑了,暮色如浪花般从四面升起,包饺子一样,将大地合拢。 路灯亮起,喷壶一般把光线洒下,暖暖的光晕从地面冉冉浮起,把周围团团围裹其中,人从其间走过,一高一矮自成剪影。有一种奇妙的透视效果。 从这里到家属区有一段距离,两人走着路说话。 没防备,旁边树后猛然窜出几个小孩,把大雪团子砰砰往两人身上砸。 初时,秦立桓以为是院儿里的小孩在玩打雪仗,可等雪团子主要冲着小昭受伤的胳膊去的时候,他意识到了他们是故意的,把小昭挡在身后大声斥责:“干什么呢?!”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跳出来说:“一起上,打死他!” “谁家的熊孩子!要打死谁?上啊!我看你们谁敢!”秦立桓上前两步,声色俱厉。 男孩往后退一步,衣袖蹭一下鼻子哼道:“让开!跟你没关系,我们要打的是那个死妮子!” 秦立桓这才看出来他们是展家的人,问他们:“谁让你们来的,为什么要打死她?” “我们自,自己来的。她是个大祸害!打死她省心!”带头男孩大声嚷嚷。 “打死大祸害!”其余的几个跟着应声。 说话间,就有一个灵活的从侧翼突破,把雪团子往小昭身上砸。 雪团子大约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在柏树后面堆了一堆。 小昭不退反进,冷冰冰地往前走了几步,小孩被她的气势吓着,不敢再扔。 带头男孩龇牙鼓劲:“给我打!都给我打!打死她个xxx” “小小年纪不学好,脏话连篇!”秦立桓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手去夺他高高举起的雪团子,用力一捏,雪团子碎了,露出里面的石头。 “不光说脏话,还不学好!” 秦立桓把石头夺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看向其他几个孩子厉声说:“用石头打人是犯法的知道吗?保卫处离这儿不远,我喊一声就有人过来把你们抓了,关起来饿上三天!见不上爹娘,和老鼠跳蚤睡在一起!谁想被抓就留下,不想被抓的赶紧滚!” 年龄小的几个悄悄往后退。 带头男孩大声喊:“别听他的,他吓唬人,咱们是小孩,我娘说了,小孩打人不犯法。” “谁告诉你小孩打人不犯法?”这么长时间,小昭终于因着这句话,把这个男孩和记忆中的某个孩子对上号了。 一脚踹折一棵小树,拿起来,哐哐几下,把他们堆在地上的雪球打了个稀巴烂。 然后用小树指着他们说:“我是解放军,解放军教训坏人天经地义,你们用雪包石头打人,就是犯法!谁还想继续,站出来!” 没人站,胆小的开始往后退,一个退,慢慢都跟着退,退出了战场,转身撒腿就跑。 被秦立桓抓在手里的这个,看大势已去,像只发疯的猴子似的又踢又蹦、又撕又挠,污言秽语一串一串地冒,龇了牙冲着小昭咆哮:“我就是要打死你!” “为什么要打死我?” “打死你,你的钱全是我家的!” “谁告诉你,我死了我的钱就是你家的?” 男孩不说话,拧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动。 “鬼迷心窍!”秦立桓一把将他扔了出去,厉声说:“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展小昭现在与你们一毛钱关系没有,她现在是我们家的人,谁再敢乱打歪主意,小心我让他好看!” 男孩龇了牙,揩着鼻子开始骂,伴着唾沫星子飞到空中,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秦立桓要过小树,作势就要抽上去,小昭大喝一声滚,男孩嗷了句“你们给我等着”,跑掉了。 “这么没家教!真想抽他一顿。” 小昭拉住他,“咱们都不在家,别给叔叔阿姨招祸。” “没事吧?”扶了扶小昭的伤臂,秦立桓问,“认识他?” 小昭摇摇头,“没事。不确定是不是他,但猜着应该是。” “谁?” “老大家的儿子。”小昭说。她现在不喊大姐。 “小小年纪不学好。”重新往前走,秦立桓说。 “一脉相承,深得他娘真传。”小昭哼了一声,又沉默一会儿,主动说:“说要把我给人当童养媳,就是她的主意。” “什么?”秦立桓深觉不可思议,这世上还有姐姐想把妹妹送给人当童养媳的吗? “嗯。那一家子,她的心思最深最歹毒。老二随大溜,给她当帮凶,老三心眼子全在脸上,给她当前锋。两个老的,一个缩在后头默许,一个装痴卖狂、撒泼耍赖。今天这一出,八成也是她唆使的。” 小昭接着说下去:“那人是她小叔子,她男人同父异母的兄弟,她那个后婆婆是那种地方出来的,手头有点积蓄,生了个傻儿子,仍旧千娇百宠。 他们两口子想谋夺后娘的钱,就出了个主意说让我去给当童养媳。说是童养媳,但那时她那个小叔子已经有十一二岁了,不仅傻,还很凶残,有一股子蛮力,逮着什么打什么,连亲爹亲娘都打……” “她回娘家来,骗我说让我去给她看几天孩子。我刚到,她就把我送到了那傻子跟前,让那傻子把我当玩具摔打,那时候我六岁…… 夜里我醒了,起来到外头水缸里喝水,听到了他们两口子说话,说的和刚才那个男孩子说的差不多,大体就是,利用我弄死她那小叔子,等我再一死,所有的钱就都是她家的。 我当时吓坏了,连夜偷跑了出来,慌张,浑身疼,看不清路,一头栽进了河里……” 第183章 年画 “别说了……”秦立桓突然回身一把抱住她,拍着她的肩重复了好几遍别说了。 一霎,小昭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身体僵硬如木板。继而,她感受到了从身体接触部位生发出的热意,以及蕴含在这热意里的特有的清冽干净的书墨香。 这味道让她的意识迷糊,肩颈松弛,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轻盈,一股酸酸的东西直往鼻腔里涌,十分想把头倾靠过去,把里面那些不堪回首的东西卸载。 然而,却是在脖颈即将倾斜的那一瞬,她又迫使自己清醒、坚硬,再度把脊背挺直,身子依旧像一株青松一样直直地插在地上。 几息后,她打破寂静,笑说:“还记得有次一大早我抱了条鱼去你家找你吗?那鱼就是我掉河里收获的战利品。” “……” 小路拐弯处,韩蜀捂住菁莪的嘴,一下闪避到了大树后。俩人是看天晚了秦立桓和小昭还没回家,出来找他们的。 其实,他们刚刚只看到了路灯送来的两条人影,先是分开,后又聚到了一起的两条人影。 “我哥和小昭?”菁莪眼睛眨眨,以眼神询问。 韩蜀点点头:一个戴眼镜穿大衣,一个麻花辫吊胳膊,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这事儿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都要避开,可怀里这小妮子的眼睛亮晶晶的装满了兴奋是怎么回事?这根本就不是吃惊诧异,而是瞧热闹看好戏好伐?道德吗? 等秦立桓和小昭越过他们又走了一段,韩蜀拉着菁莪从树后转出来,换了条路走。 “我哥要移情别恋?” “你很乐见其成?” “没有,没有。”菁莪赶紧否定,又迅速表白说:“在这个问题上,我向来严肃。” “是吗?”信你才怪,眼里的兴奋都快淌出来了。 “那必须的。反正你如果移情别恋,我必定琵琶别抱。” “虞—— 小—— 鱼!!!”韩蜀咬牙一字一字的叫,末尾加了三个叹号。 “在呢,在呢……” 一句话没说完,人又一次被携到了小树林里的大树后。 以致秦立桓和小昭都到家半个小时了,他们二人才到家。 * 秦家这个年过得很热闹。 秦父秦母带他们去登城墙,此时没有鳞次栉比、耸入云霄的建筑遮挡,站在宽阔的城墙上极目是山川树木、丘壑烟霞。 落日没入晚霞,有那么一瞬,你会觉得大地浮动起来,接上了苍穹。 苍穹与旷野的结合部是标准的圆形,带着一股禁锢和霸悍的意味,无处不体现着独属于西北的那种坚硬而苍茫的质感。 菁莪站到高处,拢嘴大声唱: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韩蜀等人听得神往。 秦立桓神往完了,拿手指她:“臭丫头,你给我下来!” “不下!”跳到秦妈妈身后又露出半个头:你打我噻—— 又带他们去西安饭庄吃桂花稠酒和葫芦鸡,去甜食店吃鸡蛋醪糟、黄桂柿子饼、蜜枣甑糕和枣沫糊, 甚至还带他们去城隍庙赶了趟年集,尽管商户商贩都不多,但过年就是过年,呼呼转的风车和红艳艳的鞭炮还是随处可见。 辛苦了一年的大人,难得为盼年盼得不行的小娃,买一块糖稀,扯两根玻璃丝头绳。 卖糖稀的老者,用两根木棍在熬制糖稀的铁勺里,搅啊搅,缠啊缠,缠出枣子大明黄的一块。 而后,两手灵活地缠一缠,拉一拉,变魔术一般,糖稀就有了丝丝缕缕的质感,闪着缎子一般的光。 小娃赶紧接过,先举起来对着太阳欣赏上面的纹理和光芒,再学着老者的样子搅一搅,缠一缠,待口水快要盈满口腔时,才伸出舌头尖舔一口。 于是,一路走,一路缠,一路舔,及至大人把鞭炮、香烛、灶王爷都请齐了的时候,那两根小木棍还一左一右在他嘴里噙着,獠牙一般把腮帮子往两边顶出,露出中间两排带豁口的白牙。 如果仔细看,你会发现,木棍上粘过糖稀的一端,已经被咬出了毛茬。 把玻璃丝缠到辫稍上的小女孩,早就去到太阳地里,和同伴们一起跳皮筋、跳房子去了。 辫子在肩上一跃一跃,日光打在上面,一跳一跳,特别像入过很多女孩子梦的那只蝴蝶。 菁莪和小昭手挽手站住看了好一会儿,秦立桓笑她们,“想要?我去给你们一人扯两根。” 菁莪起腿踢他一脚,小昭睫毛闪闪,抿嘴微微侧开头。 往前走,秦立桓买了一堆鞭炮,小昭买了几个挂了糖稀的糯米甜糕。甜糕圆圆的,里面包了青红丝和柿子饼混合成的馅儿。 菁莪还以为这东西叫“糖糕”或“糖球”,没想到有个特憨乎可爱的名字—— 糖坨坨! 秦立桓说,现在的做法因陋就简了,按理,外面该有芝麻,里面该有桂花、核桃、花生和白糖。也不该烙,应该炸,炸出来的坨坨,圆圆的、鼓鼓的,面软、糖多、外酥、里糯。 菁莪举起用木棍串着的坨坨,咬了一口,还行吧,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糖不怎么多。 小昭做不出当街吃东西的举动,看菁莪跟小孩子似的,一手举着一手托着伸着脖子咬,含了眼睛抿嘴笑。 菁莪猜着,这东西应该是她小时候想吃,却没吃上的东西,说她:“傻子,看着我笑干什么?你也吃啊,拿回家就凉了。” 小昭依旧笑,只抿嘴,不出声。 再往前走,菁莪看上了一张年画,画上一个胖男孩儿,红唇大眼,翘着肥藕一样的白腿,怀里抱了条大红鲤鱼,鲤鱼张着嘴,鳞片有指甲盖那么大。 欣赏够了,转头喊付钱。 韩蜀和秦立桓同时掏兜。 卖年画的大叔拢着袖子笑呵呵,“年画买双不买单,小同志不如再来一张啊。” 哦,还有这说法。菁莪就又挑了一幅,画上一个胖嘟嘟光屁股小男孩,身穿肚兜,头顶荷叶,怀抱瓶子,骑着鲤鱼,周围莲花盛开。 韩蜀咬住嘴角笑,秦立桓磨牙小声说:“你往哪儿贴?” “贴你床头。” 秦妈妈哈哈笑,“不光成双还要成对,每幅要一对。老秦,付钱。” 回家,菁莪把四幅画全糊到了秦立桓房间,他床头两张,韩蜀床头两张。 后退两步,左看右看—— 呀,喜庆死了!年味儿一下出来了,民俗味儿十足。 第184章 立体养殖 晚饭后,六口人围一个火炉,把南瓜子、花生、栗子放到上面烤,甚至大蒜也能烧出香味来。 烤熟后,把果仁吃了,把果皮投进火里烧掉,火轰一下起来,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是红的。 有时候对看一眼,看火光怎样落到对方脸上、眼睛上、睫毛上。看着看着就笑了。 菁莪教他们唱歌,唱今夜无眠,舞翩翩,月也无眠,爱在天上人间……秦爸爸会手风琴,听了两遍就能伴奏。 有时候也会撞肩膀,主要是菁莪和哥哥撞,都往横向里跑,把肩膀撞到一处,撞了几个回合,哥哥突然把身子一撤,菁莪就一头摔到他腿上。 一聊聊到深更半夜,笑得不像个样子。连小昭都能被带着讲一讲军营里的故事。 秦父秦母放下了工作全身心陪伴他们,说是陪孩子,其实对他们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将身心释放的纵享天伦? 夫妻俩说年后很有可能会继续吃食堂,主张把他们带来的东西全部吃掉。 韩蜀和秦立桓极力反对,说那些东西是专门带来给他们补养身体的。 菁莪便建议把东西做熟了保存—— 豆子炒成炒豆,面粉做成炒面,肉做成肉酱。干菜不要紧,好保存。 一番折腾,看着摞起来的几个罐子,菁莪不住声地喟叹杯水车薪,说回头再托人给他们捎些过来。 秦妈妈心热又觉得好笑,说:“傻丫头,难怪你哥哥说你爱操心?我和你干爸的配给不少了,你们平时都不在家,家里也没有老人和小孩要养,再加我们经常去山里考察,认识一些山民,还能从他们手里换到点东西,足够吃的。倒是你们,年轻人需要的能量多,一定要吃好休息好。” 菁莪心说:什么配给不少?再过半年,你们的月供应粮就会降到三十斤以下,这三十斤以下的粮还是包含玉米、豌豆、高粱甚至稗子的粗粮。更遑论肉蛋白糖食用油等金贵物件儿。 还趁外出考察从山民手里换东西?饿得两腿打飘儿,基本教学工作都无法正常进行,还怎么外出考察? 而且,就和饱暖思淫欲一个道理,饥饿会使人疯狂。人一旦发狂,便会失去理智,恢复其动物本能。 动物会为争夺有限的资源而打架,人也会,不仅会,还会把脑筋智商全用上,进而把肚皮矛盾转移为其他矛盾。 秦家父母都是只醉心于学术的人,届时,他们将面临什么,又将该如何应对? 思来想去,菁莪趁着大年夜的热闹劲儿,很郑重地跟秦家爸妈说:“干爸,干妈,我说个请求,你们能不能认真考虑?” 闻言,在场之人俱是一脸疑惑地看她,秦立桓一句“臭丫头”张口就要往外吐。 秦妈妈看他一眼将其截住,说:“闺女你说,不管什么请求,我们都会认真考虑。” “就是……我知道你们正在做秦岭动物普查,打算建立自然保护区,还要撰写鸟类兽类志,这些工作确实也很重要。 但是,干爸干妈,你们可不可以把这个暂时放一放,把精力先转移到家禽养殖上,比如研究鸡鸭鹅的抗病能力、产肉产蛋能力之类的,如果能开展一个课题、建立一个养殖基地更好,如果能去到离我们近的地方更更好——” “菁菁!”秦立桓叫她。 韩蜀眉头动了动,起身去了门外,站走廊上咳嗽两声,返身回来把门窗关严实。 “哥,你让我说完。”菁莪拍他一下,转头继续:“干爸,干妈,我知道建立和完善秦岭鸟兽谱系是你们的理想,可任何理想在饱腹面前都很苍白,甚至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你们不要觉得我这话说得浅薄、说得绝对。但饱腹,它就是生存的前提,而生存又是一切一切的前提。无生不可以谈其他。 干爸,干妈,你们一定要认真考虑我的建议,半年吧,你们用半年的时间考虑,半年之后给我个答复好不好?” “菁菁——”秦立桓又叫她一次。心说,这丫头今天这是疯了吗? 韩蜀的眉头又动了动,在她腿上拍了两下,没说话。 秦妈妈和秦爸爸对视两眼,说:“你这孩子不是个悲观的人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菁莪一收刚才的严肃,笑了,“没有,就是嘴馋,想天天吃鸡腿吃鸡翅,和我有一样想法的人肯定很多。你们是不是?” 问韩蜀、秦立桓,以及一直没说话的小昭。 “干妈,回头您和干爸让肉鸡长得和大鹅一样大,长四条腿八只翅膀,让它们两个月就能出栏。让蛋鸡每天下两个蛋,让每个蛋都是双黄……” 玩笑一句,正经说: “建立鱼- 桑- 鸡,鸡- 鱼- 藕塘,或者鸡- 猪- 沼气- 肥料的立体养殖体系。 干爸干妈,你们想,如果能实现这些,你们能丰富多少人家的餐桌,能为多少需要营养的老人孩子提供肉蛋? 如果能实现,我就不叫你们干爸干妈了——” “嗯?”好几个人一同抽气。 菁莪接着笑,“我就和哥哥一起叫你们爸妈。我有父母、爸妈、爹娘,还有公婆,我将是这世界上,头最大的人!” “傻孩子,要那么大的头干什么?”秦妈妈伸过手来揉她的头,哭笑不得。 守岁到零点,喜年的孩子把小炮仗丢进雪里,这儿叭,那儿叭,把过年的气氛搞得一抓一大把。 秦立桓也下楼点了挂鞭炮,响声落下,硫磺味儿散开,秦妈妈让大家都回房睡上几个小时。 她和秦爸爸却没睡,靠坐在床头,拿了纸笔讨论起有关立体养殖的问题。 秦爸爸说:“鱼桑鸡,选择合适的区域,鱼塘底泥可以作为桑树的肥料,桑叶可以为鱼提供饲料,桑树落果可以供鸡啄食,鸡粪可以作为鱼塘底泥的肥料。只要防治好病虫害,避免三者之间传染病害就可以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秦妈妈说:“鸡鱼藕也是,鸡粪能作为鱼的食物,鱼能帮藕清除杂草、捕食害虫,还能为藕松土,促进其生长,荷塘里的藻类可以供鸡食用。能在很大程度上节省原料,提高收益。咱家闺女厉害啊!” “没错!鸡猪沼气肥料更厉害,能解决农村照明甚至取暖做饭的问题了。如果把这些全集中一个农场里,能创造多大的价值?不错,很不错!”秦爸爸哈哈笑。 “能实现?” “能!刚好咱们培育的这几只杂交鸡鸭鹅快到产蛋期了,与其推广了请别人饲养,不如自己饲养繁育,再一步步培育抗病抗寒产肉产蛋能力强的优良品种。孩子通透,说的对,为人们补充营养,是生物学家的头等大事!” 秦妈妈也大声笑,“为了这个立体养殖,咱们也要尽快育出优良品种。” 又端详了会儿笔记本上写下的东西,忽而郑重神情说:“老秦,你说,孩子今天说这个,是单纯想让咱们去优化品种,搞立体养殖吗?” 第185章 考虑孩子的建议 秦爸爸把笔记本合拢,略略沉思,很笃定地说:“是,但不全是。更多的是想让咱们离开学校,甚至离开教育线。” “我也这么觉得。那孩子表面不显波澜,但心思细腻的很。那天咱们说起楼下老李,我就看她有点走神,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今天说这个,肯定是她琢磨了这几天琢磨出来的。老秦,你说她是不是怕咱们也被下放,或者,被划成右派?” “很大的可能是。” “这孩子,真是谁的心都操!”秦妈妈叹一声,接着说:“你怎么想?要不要考虑考虑孩子的建议?” “你呢?” “我想考虑。”秦妈妈直言,“我也舍不得学生,舍不得做了一半的工作,但孩子说得对,无生不可以谈其他。 从前年到去年再到现在,咱们身边的朋友下去多少了? 楼下老李还好,他本就是研究植物的,去研究马铃薯,没问题。 化工系的老高呢?他可是牛津大学出来的,研究的是高级燃料,竟然去了造纸厂,简直……” 秦爸爸摘掉眼镜叹气,停顿一会儿说:“现在各处都在搞跃进,争着上项目,咱们可以借这个契机,把课题报上去,然后主动申请下放。 这个事情做好了,往大了说,能提高农民收益丰富百姓餐桌。 往小了说,咱们可以接着做专业内的工作,良种鸡鸭的育种工作是个长期工程,咱们把基地建立起来,将来,如果咱们的学生有谁有困难,也能有个去处。” “这么说,你同意?”秦妈妈的眼睛亮起。凌晨两点了,一点困意没有。 “同意!明天就打报告写申请!咱们不是有个同乡在农业部吗?再给他写封信。” “瞧你激动的,还明天写,明天过年!” 秦爸爸拿过手表给她看,“凌晨两点了,今天过年。” “哦,哈哈,秦教授,新年好啊!”秦妈妈笑起来。 “段教授新年好。”秦爸爸也笑。 关灯躺下须臾,仍旧睡不着,轻声说:“老秦,小鱼说要叫咱们爸妈。” 秦爸爸抓过她的手轻轻拍,“对,咱们不光有儿子,还有女儿女婿。睡吧,六点起床,带他们出去给同事朋友拜年。” * 另一个房间,秦立桓和韩蜀也没睡。 确切地说,是秦立桓拦住韩蜀,不让他睡。站韩蜀床前,居高临下地问: “菁菁是怕爸妈被下放,然后又让他们主动申请下放,是这意思吧?这不矛盾吗?一说下放,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到咱们家怎么反过来了呢?臭丫头到底怎么想的?韩蜀,韩蜀你别睡!”掀他的被子。 韩蜀把被子扯过来,裹身上,翻身向里,“你刚不是问过她了?” 实是,刚刚,秦立桓已经拉住洗脸洗脚的菁莪,盘问了一番,但什么也没问出来。 秦立桓磨牙,踢掉拖鞋,抬腿上了韩蜀的床,“臭丫头说困了,说谁耽误她睡觉,谁就是盼着她长皱纹,是居心不良。” “你耽误我睡觉,也是居心不良。下去,牙没洗,脚没刷。” “不下。今天过年,我要和你共度良宵。不是,你才洗牙刷脚!”秦立桓笑半声,到他背上给了一拳, “大老爷们儿,又不怕长皱纹。哦,不!应该说,对你来说长不长皱纹,区别不大。” “秦立桓——”韩蜀咬牙威胁。 秦立桓才不怕威胁,拽住他胳膊往上拉,“赶紧的,起来和我一起分析分析,要不然我睡不着,我睡不着你也休想睡着,小心我拿鞭炮在你床头放。” 韩蜀被气笑,掀被子坐起,说:“秦立桓,耍赖皮威胁人方面,你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秦立桓大声笑,“那当然!不过也不尽然。外甥肖舅,将来你家儿子肯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韩蜀:“……” 作势就要再躺回去。 “哈哈……好,不闹了,你快说,今天这事儿,菁菁是不是提前和你沟通过。” “没有。” “没有?没有你为什么不吃惊?不光不吃惊,你还去外头望风。” “我俩心有灵犀。” 秦立桓瞪他一眼,“说正经的。” “正经的?行!先讨论一下你的问题。”韩蜀一指书桌的抽屉说。 抽屉里有秦立桓写给白翎的信,撕了写,写了撕,三天了,修来改去,比论文都难产,到现在还没寄出去。 既然睡觉无望,那就干脆趁此机会好好聊聊。 “偷看我写信?”秦立桓拿脚踢他。 “谁稀罕看?”韩蜀瞥他一眼轻哼,“一封信吭哧吭哧写了三天,稿纸都被你浪费了一沓,小学生写作文都比你溜。 不过就是要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已,就这么难以措辞? 既然想断,那就明明白白写清楚,为什么还犹犹豫豫、拖泥带水?别告诉我你还打算若即若离,藕断丝连。” 这人就得狠劲刺激,他才能下狠心。 秦立桓没防备话题转到这儿,有些不自在,往后坐了坐靠住墙,强自回嘴说:“你懂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拒绝起人来,从来不顾忌别人的颜面。 我没有犹豫,更没打算若即若离、藕断丝连。只是想尽量把话说得恰当一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什么叫恰当?” “你说什么叫恰当?当然是合适、妥当,才叫恰当。 不过火,也不隐晦,既能让她明白我的意思,冷静和平接受分手,又不至于让她因为觉得颜面扫地,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白翎那个人你了解,被父母宠,被朋友捧,骄傲惯了。我担心话说得太激烈,会害她想不开。 再一个,虽然现在我和她观念不合,甚至她做的一些事,令我不开心,很反感。 但我们俩毕竟处过那么长时间,又有她父亲与我爸妈的关系在中间,我总不至于把先前的一切全盘否定。就希望能好合好散,谁也不妨碍谁。” “你太理想化了。”韩蜀说,“白翎那人可算不上理性,这事只要你提出来,无论用激烈的语言还是用委婉的语言,对她来说都是同一个意思。 既然都是同一个意思,你何不直白一点跟她讲清楚?长痛不如短痛,这话对自己适用,对别人也适用。” “她那么骄傲一人,若是因此干了傻事呢?” “她骄傲,难道你不骄傲?因为她骄傲,别人就该迁就她的骄傲,就该保护她的骄傲?凭什么?谁规定的?” 第186章 你最好也听她的 韩蜀一连几问,秦立桓被噎了个够呛,回过神来踢他一脚说:“原来只知道你冷静,不知道你冷情,这么没温度的话也能说出口,臭丫头怎么会喜欢你?不行,菁菁嫁你我不放心。你退出,另谋出路吧。” 韩蜀咧嘴笑了,“休想。小鱼喜欢我,是因为我和她是一样的人。我们都认为,喜欢一个人要明着说,不喜欢一个人也要明着说,拖拖拉拉对谁都没好处。 而且,从喜欢小鱼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奔着要和她共度一生去的。 你呢?你是因为郊游舞会被白翎邀请了几回,组织活动和她一起工作过几回,又被旁人起哄过几回,就稀里糊涂喜欢的吧? 你想过和她共度一生吗? 你这种喜欢很单薄、很苍白、没用心。她对你也一样,也没用心。” “你怎么知道?” “她如果用心了的话,你这么多情有温度的人还会想要提分手?”韩蜀用他说过的话反问他。 秦立桓滞了一下,停顿须臾,认真说:“你说得对,我是比照了你和菁菁,才发现我和她的感情很单薄、很经不起推敲。 不过,这不是我下决心要和她分手的原因,毕竟,感情是相互的,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否有和她共度一生的信念,就不能怨别人。” “那是为什么?因为你不想留沪。” “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不能容忍她有意破坏你和菁菁的关系。” “什么?!”韩蜀一下坐直了身体。 “嗯。”秦立桓面带不虞地开始讲:“有次她约我去看电影,让我叫着你,我当时含糊应了,知道你不会去,就没叫你。 到了后才知道,她还邀请了她的一个同学,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电影没看到一半那姑娘提前走了。 我当时觉得奇怪,问她什么情况。她说没什么情况,就是她带一个朋友,我也带一个朋友,一起看场电影而已,还说我想得太多。 后来,过了挺长一段时间,我在书店碰见了那姑娘,她因为买了本书,书店忘了给盖印章,她又丢失了发票,被人诬陷为偷窃,去找书店查购销记录。 书店哪有工夫给她查这个,但这个事情对她来说又很严肃,便一个人在门口哭哭啼啼。恰好遇到,我又和那书店的经理比较熟,就顺手帮了她一下。 事后,她提醒我小心白翎,说白翎曾和她说,菁菁和你好,是因为中间有我,近水楼台;还说那次是白翎说要帮忙介绍她和你认识她才去的——” 秦立桓没说完,韩蜀一句“恶心”脱口而出。 秦立桓点点头,接着往下说:“其实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去蚌市道桥工地那次,她一知道你喜欢菁菁,接着就去鼓动逄大哥追求菁菁。 逄大哥磊落,转头就把这事跟我说了,我问她想干什么,她说是开个玩笑,考验考验你,看你对菁菁是否真心……” 韩蜀越听越烦,被子一锨,下床喝水去了,一杯凉水灌完才说:“发生这么多事,你也能忍?一次玩笑,还能次次玩笑吗?简直岂有此理!” 当啷一声把杯子放下,接着说:“既然这样,我看有必要让你知道,小鱼对白翎的看法了。” “菁菁的看法?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不看好白翎,一是觉得白翎不接地气,当不了她的大嫂;二是因为白翎父亲的身份。 小鱼说,你们父母都不在了,她只有你这一个哥哥,不想你有任何闪失,而且你身后牵连的人太多,一损俱损,你肩上不能只有爱情。 她想跟你说,又怕你为了她错失爱人,问我亲情和爱情哪个更重要。” 没照顾好妹妹,反而让妹妹为自己的事操心,秦立桓一阵心热、一阵酸楚,又一阵懊悔,偏头摘掉眼镜悄悄抹了把脸,小声说了句“臭丫头”。 接着,韩蜀突然说:“小鱼跟我说过,她说什么都很准,让我听她的,你最好也听她的。” 秦立桓诧异:“什么都很准的什么,指的是什么?” “所有的,包括政策形势甚至天灾人祸。”韩蜀小声说。 秦立桓诧异更甚,眉头拧成疙瘩,忘了把眼镜戴回去。 韩蜀单腿坐到床上,低声说: “谭教授说栈桥那样修不行,建议拆掉,小鱼说或许不用人力拆,结果呢?” ——“结果一场伏汛把栈桥冲垮了大半。” “她说饿怕了,要囤粮,然后呢?” ——“然后各地灾情陆续严重,一些地方有钱也买不到粮了。” “你要帮她补习俄语,她说学不会、不想学,结果呢?” ——“结果,与那边的关系开始破裂……” 秦立桓没说完就咬住了舌头,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咔嚓一声把镜片从镜框里抠了出来,抖抖索索装上,到自己头上呼了一巴掌,“该死!我竟然没想到,这几个月我都在忙什么?!” “忙着和白翎瞎掰扯!”韩蜀直言不讳地说,完了又宽慰他一句:“也可能是小鱼没和你说过那句话的原因,她是开玩笑和我说的。” “那我也该想到。”秦立桓又呼自己一巴掌,然后一把抓住了韩蜀的手,“不管是不是巧合,这事你都不能和别人说。” 韩蜀把他的手拍开,“当我和你一样糊涂?小鱼是我妻子,以后的几十年她和我是一个整体,和你只是亲戚——” “滚,菁菁是我亲妹妹,从生到死都是!”秦立桓一把把他摁倒,哐哐揍了几拳。 “那你别让她为你操心。” “我一定!”秦立桓翻身躺下嘿嘿笑,小声嘀咕:“臭丫头还真比我聪明……李淳风……袁天罡……”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奇怪小鱼今天说那番话了?” 秦立桓点头,“知道了。” “那她不看好白翎的事——” “我知道该怎么写信了。”秦立桓一个咕噜跳下床,去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之前写好的几页信纸,撕巴撕巴扔进纸篓,拧开钢笔重新开始写信。 韩蜀把一件大衣扔他身上,“好好写,写完赶紧寄,别忘把落款日期往前提上十天。”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十天前岳父岳母的事还没被揭开,等事情查清楚之后,你就是烈士子女,难道你想让人觉得,你是因为知晓了身世,才不想跟白家有瓜葛?” 秦立桓:难怪卢老爷子说你三岁就长抬头纹。 抽一本厚书砸他,“我们父母认你了吗,你就岳父岳母?!” -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信刚发出去三天,白翎出现在了西安,下了火车,问了路,径直去往西北大。 第187章 诊脉&烧掉 彼时,卢老先生又来给小昭换药,说恢复得不错,完全长好还需要一段时间,左臂依然不能使力,但基本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大家都放下心来,决定过两天就去买返程车票,问老先生要不要一起,年纪大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老头儿胡子一撅:“谁年纪大?谁照应谁?跟你们一道走,不是遇见喝药的就是遇见打枪放炮的,老头子不想再捡病号。”转向小昭又说:“写个地址给我,回头配点祛疤药给你寄过去。” 菁莪十分怀疑这老头是变相帮他孙子讨小昭的地址,速度拿了纸笔唰唰写字,“我和小昭姐姐离得很近,您把药寄给我,我给您寄好吃的。” 一屋子人都笑。 老先生嘀咕一声贼丫头,抿几口茶,停顿一会儿,正经说:“实验还没搞完,只进行了两场外伤手术,本来还有个阑尾手术的,结果临到跟前儿又没做成。” “是不是患者怕疼变卦了?”菁莪问。一想就是,谁能不怕疼?肚子上噶一刀,还不给打麻药,想想就可怕。 “我变卦了。还不成熟,再研究研究。”老头儿从茶杯缝隙里瞟她一眼幽幽地说。被那句“麻醉深度、内脏反应”,给吓着了。 菁莪长长哦了一声,装傻道:“提高人文关怀,想患者之所想,也是医学进步的一个标志嘛。” 卢老先生被气得一口气干完一杯茶。 秦父秦母不明所以,忙着提壶帮他续水。 韩蜀忍住笑,拉着菁莪到老先生身边说:“能不能麻烦老先生帮小鱼诊下脉?” “好好的,给我诊什么脉?”菁莪迅速把手往后背。苦药汤子,她可不想喝。 “谁在火车上肚子疼了?”韩蜀小声说,不由分说把她的手拽过来搁到桌上。 “哦,对!她连柿饼都不敢吃,麻烦老先生您给看看。”秦立桓耳朵挺灵,迅速拖了把椅子过来,两手摁住她的肩,把她摁到了椅子上,“坐好!” “我什么时候连柿饼都不敢吃了?我只是…… 特殊情况。”菁莪咬牙说出四个字,瞪他们一人一眼: 大老爷们儿,啥都不懂! 秦妈妈已然看明白了原委,摆手让他们两个到一边儿去,埋怨菁莪一句怎么也不说声,接着对卢老先生说:“辛苦老先生,知道您老在妇科上也很有经验。” 卢老先生顺一把胡子,示意菁莪把手放好,诊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这丫头……”让她伸伸舌头,然后换另一只手接着诊。 “怎么样?”老先生刚把手指抬起,秦妈妈就急问。 “底子亏点。” “影响大吗?”秦妈妈又问。 “还行。”老先生说。也不知道是行的成分大,还是不行的成分大。模棱两可的,挺吓人。 “那能不能麻烦您老给开个方子?”韩蜀问,完了也不等人答应,就把纸铺开到了桌上,把笔塞到了老先生手里。 卢老先生捏住胡子,合眼琢磨一会儿,提笔开写,写的过程中又品了两次脉。这架势,越发吓人。 快写完了才说话:“首次行经,是下河了,还是淋雨了?以后注意保暖,不要再受寒,再让韩小子多给你买点好东西吃,吃红肉,补气血。” 韩蜀连忙答应,菁莪觉得这老爷子的医术还真挺神,问他吃几副能好。 老先生胡子一撅说:“先吃一个月,吃完再看。” 菁莪:“……” “你也过来。”卢老先生刚一收笔,秦妈妈就招呼小昭。 小昭脸面一红,快速往后退,“我没事,不用看。” “快过来,老先生这样的名医,可是很少有机会碰到。”秦妈妈催她。 “对,你赶紧!”菁莪本着,好姐妹有糖同舔 有药共吃的原则,把她拽了过来。 老先生又捏胡子,又闭眼品脉,又让伸舌头。 小昭出生时差点养不活,但不知是她自己进山打食儿吃好了锻炼好了,还是当兵后伙食跟上了,反正各方面,尤其妇科方面比菁莪强了很多。 老先生给她也写了张方子,说吃也可,不吃也可。 小昭肯定不吃,但没等她伸手接方子,秦立桓就一把抓过,连同菁莪那张一起叠巴叠巴装进了衣兜,说知道哪家药铺过年也开门,下午就去抓药。 留老先生在家吃饭,秦父秦母烦请他去楼下繁育棚,帮忙看有关防治禽类病害的问题。 四人负责做饭,山药蛋剁巴剁巴炖腊肉,韭菜切巴切巴炒鸡蛋,干萝卜丝泡巴泡巴炒粉条,再搞一个菠菜汤完事。馒头是现成的,热一热就能上桌。 比较难搞的,是卢老先生来时拎来的两只猪脚。没有可以斩骨的刀,只能整只炖,太费火。好在院子里楼梯下面有一个小土灶。土灶烧柴,不花钱。 先用火把猪毛燎一燎,再用镊子把没燎到的拔一拔,凉水下锅焯遍水,洗净了,和着黄豆一起放进砂锅,端到楼下土灶上慢炖。 楼上那些交给韩蜀和秦立桓,菁莪和小昭一人一只马扎围住小灶,一边烧火,一边等待黄豆炖猪蹄出锅。 中途,菁莪跑去楼上拎下来两个纸篓, 抓一把:秦父秦母写废的纸—— 烧掉; 再抓一把:韩蜀和秦立桓画废的图纸—— 烧掉; 又抓一把:秦立桓撕掉的分手信—— 菁莪拼凑出两张看了个大概,不过瘾,想要接着拼,小昭拦住她说:“别看了,你哥知道该难为情了。” “分手信,又不是情书,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一样。”小昭说。 “一个是追人,一个是甩人,怎么能一样?”菁莪反问,完了逗她,“原来小昭姐姐这么体谅我哥,那好吧,我听你的,不看了。” 小昭赧然,为躲避菁莪的视线,低头从纸篓里抓出几张欲往火里扔,扔到半截,手顿住。 把一张撕成了四片的草纸,往一起对了对,“咦”了一声,正着看反着看,问菁莪:“这是你写的?” “嗯啊……不让我拼,你拼干什么?”菁莪笑她。 韩家老爷子不是让她利用寒假,整理心算速算的诀窍吗? 这就是一些个速算技巧,什么头头相乘放前面,尾尾相乘放后面,头乘尾再乘2放中间;什么前数加后数尾写在前,尾乘尾写在后;什么先找补数,交叉相减写前面,补数相乘写后面…… 第188章 矩阵加密 为了简明易懂,她又画了些示意图做讲解,为增加趣味性,还画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你对这个感兴趣?”见她看的用心,菁莪又问。 “嗯,这是计算?” “对啊,只是一种方法,你看的这个是推导示意,这样看复杂,但应用起来很简单。” “那这个呢?” 小昭把废纸搁一边,拿起烧火棍在地上写,老婆婆画眉似的,这里添个数字,那里补个数字,整篇看下来,像是一只翅膀被烧糊了的蝴蝶。 和那个被菁莪撕成了片片的示意图,有的一拼。 菁莪倾头过去看,“缺项少项了,是残片拼出来的吧?要玩填数游戏?” 小昭点头,“有规律吗?” “规律?什么样的规律叫规律?” “认真点。”小昭一肃脸,又成了冰美人儿。 菁莪被逗笑,“行,我认真,认真它也是一堆乱码。 你是想让我找到这堆数字之间的关系,把他们补齐,还是想找这堆数字和别的什么东西之间的关系?” “不知道,你随便想。” 菁莪:“……” 好神奇的回答。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半天,把以前做过的多种填数技巧都用上,无奈摇头,“没有规律,我补不齐。” “那再加上这个呢?”小昭拿烧火棍又写了一串数字。 菁莪数了数,36个,说:“哇哦,小昭姐你记忆力不错啊。刚才那一片,这又来一串。” 小昭不理会她的夸赞,“这一组数字,和刚才那些有没有关系?” “这个……你想让他们有关系,他们就有关系,你不想让他们有关系,他们就没关系。” “我想让他们有关系。”小昭抬头看她,认真说。 “那你这就叫绑架,知道不?友情提醒:强扭的瓜不甜。”菁莪盯着两组数字慢声说。 小昭摁一下她肩膀,“仔细看。”急坏了,轻易不动手的。 “好好好,我仔细看,仔细看它也是一撮残片和三十六个数字。” 把树枝耽膝盖上一根根掰断,再一根根塞进灶口,盯着被火苗舔舐的锅底出了会神,突然说:“三十六,六的平方,这不会是个六阶方阵吧?” 小昭说:“方阵?什么方阵?方阵怎么了?” 菁莪不答反问:“你能确定这一串数字和这一撮碎片之间有关系吗?” “我感觉可能有关系。” “如果有关系的话,那这三十六个数字就可能是个方阵,而且是个行列式不等于零的可逆方阵……” 菁莪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棍,在灰堆里把火弄灭,画括弧把三十六个数字分成六组, 合眼在脑中将它变成六阶方阵,再将方阵和单位矩阵组成增广矩阵,然后对方阵进行行变换,变成单位矩阵…… “还真是可逆的!” “可逆怎么了?”小昭问。 “可逆说明这组数字可以被作为密钥使用,如果这一串和这一片之间有关联,那它就有可能是用矩阵加密的希尔密码。” 用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两个大圈,又重重地敲了两下,菁莪说。 “能解吗?” “你写的这个方式不对,应该竖着看,这样,六行,密钥是六列,这个必须是六行。” “能解吗?” “数字不全,还有可能进行过移位或替换,我试试——” 提起烧火棍计算,没写几个字,烧火棍就不出墨了,探出头往楼上喊:“韩蜀,扔支笔下来。” 韩蜀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不问,怕单独扔笔会摔坏,随手拿了个记事本,把笔往上一卡,扔了下来。 小昭利索,跑两步接过。 秦立桓拎着锅铲子伸头喊:“臭丫头,炖个猪蹄子,你还打算写心得?小心糊锅。” “我就专门炖糊,炖糊给你吃。”菁莪回一句,翻开本子,开始划拉。 因为缺项少项,她用上了目前尚未问世的斯特拉森分治策略,打算能解出多少是多少。 不知道碎片当中的数字是否有替换或移位,她又用常见的对称、反序等方法多算了几次。 半个小时,哗啦哗啦十几页。 撕下来递给小昭,“呶,现在要看对应的字母表是怎么排列的了。 有可能能对上一个,更有可能一个也对不上,因为替换、移位和混淆的方式有很多很多种,我只是算了几个常见的,没有计算机,计算量很大……不过思路应该是正确的,我能感觉出来。 ” 转念想到des算法目前还没出现,应该没人会设置太多太难的障碍,便说:“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好就能碰准了——” 小昭接过纸快速看,没等她说完就跑了,仰头冲楼上急声喊:“秦立桓,秦立桓,你下来!快点!” “干什么?” 大家都吃惊,连在繁育棚忙活的三人也探头出来看,卢老先生怀里还抱着只羽毛华丽的鸟…… “陪我去发电报,快!”小昭用更快的语速说。 “啊?好。”秦立桓不明所以,看她很急,听话照做,把锅铲递给韩蜀,拍打两下衣袖,捞起大衣,边穿边飞跑下楼。 “有急事?骑自行车去。”秦爸爸掏钥匙打开一楼李教授家的门,推出辆自行车。 秦立桓扳过车子,跨腿蹬车,小昭也不等他叫,一下跳了上去,自行车游龙一般飞窜出大门。 留下一家人面面相觑。 “有冰,地滑,扶好了。”秦立桓蹬着车转头跟小昭说。 小路那一头,一个穿白色呢料列宁式长大衣,戴金铜色八角帽的漂亮姑娘,正和一个六七岁的女童一起走来。 漂亮姑娘就是白翎,女童是她找的帮忙带路的孩子。 白翎驻足,眼看着那辆自行车倏然跑远,女人的手在男人腰里,男人转头和女人说话—— 白雪、青松、俊逸亲密的人……啊,如此刺眼! “姐姐,”女童叫她,看她没反应又叫一遍,“姐姐,那就是秦叔叔,你是去他家吗?” “啊,哦,是……谢谢你小妹妹。”白翎从包里掏出几块糖给她,“坐自行车的那个是他妹妹?”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菁莪,菁莪她认识,而且菁莪的头发也不可能有这么长。 “谢谢姐姐。”女童双手接过,“姐姐是问那个解放军阿姨吗?” “解放军?” “对啊,小昭阿姨是解放军……她不是秦叔叔的妹妹,她是秦叔叔的,嗯,那个……我不知道!”女童捂嘴嘻嘻笑,像是在说什么十分好玩的事情。 白翎呆愣在原地,这一刻,她很想转身回去。但不能。 第189章 中看不中用 女童一蹦一跳至秦家门外,大声喊:“秦爷爷,段奶奶,你家来客人了——”喊完,羊角辫在肩上一扫,跑了。 秦家父母正和卢老先生一起忙着给鸡给鸟看病,以为是哪个同事或学生来串门了,没在意,繁育棚里应答一声,没第一时间出来。 柴掉出了灶口,冒着黑烟在地上燃烧,菁莪慌着往里捡,也没有第一时间出来。 唯韩蜀在楼上,居高临下,头一个看见了尚在呆愣中的白翎,瞬时皱眉: 她怎么来了?兴师问罪来的?可秦立桓寄出去的信她应该还没收到啊。 而且,今天是年初四,路上用时两天半的话,她年初二就出发了。 有什么要紧事,会让她大年初二从家出发,坐火车一两千公里赶来这里? 脑子快跑,腿也快跑,速度下楼,锅铲子都未及放下,楼梯上抓住扶手,伸头小声喊菁莪:“小鱼,小鱼,白翎来了——” “谁?”菁莪惊得差点把烧火棍戳自己脸上。 “白翎。”韩蜀又重复一遍,几步跑进繁育棚,“干爸,干妈,白翎来了。” 怕他们不明情况,又赶紧补一句:“立桓刚给她写了分手信,她应该还没收到。” 秦父秦母一时间也愣住—— 儿子跟人提了分手,对方却不知道,还千里迢迢赶来约会。 这算是怎么回事?该用何种态度对待人家? 怎么有种儿子犯了错被人找上门的感觉呢? 两人的反应也快,迅速冷静了,思考对策。 秦妈妈说:“大过年,又是娇滴滴一个小姑娘,她父母应该不会让她独自一人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出来。” 秦爸爸点头,“那就有可能是跟着父母出来的,到这儿来出公差,或者走亲访友也有可能。不管是不是,都当是她父母派她来看望咱们的吧,其他不提。” “对,咱们尽可能客气周到一点。但她意图破坏菁菁和韩蜀关系的事,我不能接受,对她的成见会保持不变。” “我同意。” 夫妻俩跟搞学术讨论似的,边说话边去门口的水盆里洗手。 卢老先生年纪大了,好奇心却不减,挟着一只公鸡跟出来,够头往外看,手还在鸡肚子上动来动去。 韩蜀看他,他从鸡肚子里抠出个黄澄澄沾血的小球球,递给韩蜀看,“吃鸡的时候没见过?” 韩蜀:“……” 白翎走过来了,隔着栅栏能看到了。 老先生瞄两眼,把鸡掉个个儿,揪掉一撮鸡毛,手指缝里的小刀子一划,又抠出一个,指尖上搓了搓,再次拿给韩蜀看:“好看?中看不中用。”一扬手,扔了。 韩蜀:鸡腰子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暗自发誓这辈子不吃鸡腰子。 快走几步和菁莪一起跟上秦父秦母,抢在几人前头说话:“白翎?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随即转身向秦父秦母介绍:“干爸干妈,这是白翎。她父亲是高教处的白荆山白处长,你们应该认识。”没提秦立桓的事。 “噢,认识,认识,有幸见过两次。我说模样有些眼熟呢,原来是白处长的千金,果然女儿肖父。快请进!” 秦妈妈笑着开口,旋即转入下文:“你爸爸妈妈身体都好?”也没提秦立桓的事。 白翎已然调整好了表情,笑盈盈答话:“都好,谢谢伯父伯母关心。伯伯、伯母,过年好!” 礼貌一鞠躬,抬头跟韩蜀和菁莪说话:“韩蜀,没想到你也在,过年好。小鱼妹妹,好久不见,过年好。” “白翎姐,过年好。”菁莪越过韩蜀答话,“你是特意从沪市来的?坐了两天多的火车吧?年初二初一就动身了?你自己一个人?” 白翎当然不能说自己独自一人坐火车,特意从千里之外赶来这里。 那成什么了?是上赶着追男人,还是有其他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 来之前,她已经想好了说辞,但没想到一见面就被问及这个问题。 菁莪就是知道她不会承认,所以才故意一上来就问。说出口的话就不能改了。 白翎说:“不是。我姨妈和姨父调来了兰市工作,外婆跟着姨妈一家住,我和妈妈趁过年来看望他们,年前就来了,妈妈还在那边,我这不是……奉了我爸妈的命,来看望伯父伯母吗?就过来了。 哈哈,这座城市历史厚重,其实我也早就想来看一看,访访古。刚好,回去的火车还从这儿经过,可以去车上和我妈汇合。” 她边说边笑,表述清晰,音色优美,霞姿诗韵,嫣然知理,婷婷然若案上的水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完美。 “啊,是吗?那腊月二十七八那两天,途中下大雪被你们赶上了?”菁莪问。 下大雪是小年前后,他们几人回来的时候。 她这么问,是想验证白翎说谎。 “嗯,是,刚好赶上,一路都不太顺利。”白翎回答说。 来时的火车上,看田野里有积雪覆盖,她哪知道雪是哪天下的? 菁莪快速同韩蜀对视一眼,抬手邀请她走在前面,“好辛苦!从兰市过来这边也坐了十来个小时的车吧?一样辛苦,快请进!”仍然不提秦立桓的事。 都不提,白翎只好自己问:“立桓呢?没在家?” “对啊,有要紧的事出去了,刚走,白翎姐和他错过了。”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个错过指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经过繁育棚门口,和门里的卢老先生对视一眼,弯弯眉眼。 老先生把胡子撅了撅,嘴巴撇了撇,小声嘀咕一句贼丫头。 上楼,进家,客套几句,主宾落座。 韩蜀因为知道了白翎曾经做过的事,对她很反感,不乐意陪着说话,上楼后,弯儿都没拐,直接进了厨房。 白翎在后面玩笑说:“没想到板正严肃如韩主席,也会下厨做饭,让大伙儿知道了,得有多少人跌破眼镜?” 秦妈妈笑着接过话头:“ 韩蜀疼爱菁菁,要成家了,特意提前学做家务。” “成——”白翎惊呼半声迅速收住,吃惊道:“好多人还都不知道韩蜀有女朋友呢,这就要谈婚论嫁了?” 第190章 价值不菲的礼物 “是啊,已经订婚了,是一家人了。” “噢,是吗?恭喜恭喜。”白翎把心底升起的异样情绪压住,尽量平静地说。 菁莪觉得白翎的语气让人听起来别扭,借口去厨房提开水泡茶,从背后搂住韩蜀,小声戏谑他: “别人还都不知道你有女朋友呢,我的贤惠大丈夫,你想金屋藏娇?” 韩蜀把人捞怀里圈住,先仰头看着屋顶笑,又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知道我有女朋友不要紧,知道我有妻子就可以。金屋藏娇是悲剧,我宁愿草屋娶妻。” 菁莪皱鼻子,“草屋啊,这么穷,我后悔了怎么办?” “后悔药没发明出来之前,我只能把我所有的一切都赔给你了,你只要管我十四万六千顿饭就行。” “怎么还多出来了三万六千五百顿?” “宵夜。”韩蜀咬着她的耳朵小声说。 菁莪把人往外推,“……水开了,人还等着呢,我去泡茶。” “让她等着。” 壶盖被顶得噗嗤噗嗤冒白气儿,韩蜀才提起来往暖壶里灌水。 “你不出去?”菁莪问。 “不去,我烦她。”菁莪拎起壶转身,韩蜀又突然拉住她,低声说:“她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找立桓来的这里,说话时你留点神。” “还能为了什么?” “不知道,但换位思考,觉得不是。” 菁莪想了想也有此感,点头说,“我知道了。” 白翎拿出她带来的礼物,给秦爸爸的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龙龟,装在精致的铺了绒布的盒子里,熠熠生辉,隐有暗香。 菁莪不懂木料,但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稀罕物。 给秦妈妈的是两斤阿胶,给菁莪的是一支金笔。 三件礼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显然是她父母帮忙准备的。 没有秦立桓的,估计是把秦立桓当成了他们自己人。 三人一起推辞,说太贵重了。而且,那龙龟送得也有点不太合时宜—— 龟代表长寿不假,但也有龟婿之说,幸好是木头的,不是金的。 白翎说:“伯父伯母就不要推辞了,这是我爸妈特意准备的,他们一直钦佩你们的学问,早就想来亲自拜访,无奈离得太远,工作又繁忙,来前特意叮嘱我一定要代他们祝愿您二位身体健康、喜乐绵长,好为科学事业做更大的贡献。 给小鱼妹妹的礼物是我准备的,你考上大学我还没来得及祝贺,一支钢笔既当贺礼又当新年礼物,本就简薄,你要再推辞我就无地自容了。” 太会说话了, 不收都不行。 菁莪知道秦父秦母发愁如何回礼,把一杯茶递到白翎手里,插话说:“干爸干妈是觉得,白翎姐千里迢迢把礼物带来,礼重,意义更重,不知道怎样回礼吧? 你们就偷个懒,把这事交给我来办好不好? 南市离沪市近,等我回家后替你们认真挑选一份礼物,给白翎姐爸爸妈妈寄过去。 我年纪小,眼光差,即使挑的礼物不合适,白家伯父伯母也不会介意,对吧白翎姐?”一下又把秦立桓撇了出去。 白翎觉得喉咙结结实实被噎了一下—— 回礼的事不该秦立桓做吗?还有,这是在嫌自己带来的礼物不合适? 但她能说不吗?当然不能,不仅不能还亲昵地捏了捏菁莪的脸说:“你真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长得也越来越好看,刚才进门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菁莪哈哈笑,“是吧?我也觉得是。要不然韩蜀怎么被我迷得五迷三道呢?” “傻孩子,怎么说话呢?”秦妈妈伸手过来,帮她把一绺儿头发别到耳后,笑嗔。 “干妈,小鱼说得对。”韩蜀在厨房大声接话,又喊秦爸爸:“干爸,卢老先生在楼下叫你。” “就来,就来……”秦爸爸起身,“你们坐着,繁育棚里还有些工作,我去看看,小白中午留下吃饭,菁菁炖了黄豆猪蹄。” 一听黄豆猪蹄,菁莪比秦爸爸跑得还快,“坏了,我的黄豆猪蹄,火要掉出来了!” “乖乖,你慢点——”秦妈妈在她背后喊,转头冲白翎一笑,“菁菁年龄小不稳重,让你见笑了。” “小鱼妹妹率真可爱。”白翎说。 心里在琢磨:怎么回事?为什么从进门到现在,除了自己问了一句秦立桓外,就没人提过他?是因为秦立桓把和自己闹矛盾的事同他们说了,还是因为那个当兵的女人? 想问秦立桓什么时候回来,又不好意思开口。 骄傲惯了,不愿意低头说话,即便有父母的叮嘱也白搭。 强自打气,环视一周眼睛睒睒,“来之前我就想,两位着名教授的家,一定是书卷盈室、墨香飘逸,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满眼都是书,到处都是书香。” 秦妈妈摆摆手笑说:“这话用来描述你们这些文人的书斋可以,我们不行,就你刚刚进门的时候,我们还在下面棚子里研究怎么让鸡增重呢。 菁菁说我们和农民兄弟的工作一样,确实,农民兄弟盼望鸡鸭多产蛋,我们研究让鸡鸭如何多产蛋,异曲同工。” “伯母幽默,小鱼妹妹说话也透彻,您和伯父有福,儿女双全。”白翎试着把话往秦立桓身上引。 秦妈妈说:“是啊,女儿确实比儿子贴心。你爸妈更有福,有你从小陪在他们身边。 你还小,可能没有体会,其实把孩子一天天养大,最快乐的是父母,每天听着他笑,看着他闹,同他说话,所有的疲累就都忘掉了。 我和秦老师一直懊悔没能早一天找到菁菁,她的童年和少年少了我们,我们的半生都缺失了她。” 白翎接不下去了,喝两口茶另起一段说:“伯母,我能到您的饲养棚看看吗?听立桓说您养了好几只很漂亮的鸟。” 秦妈妈不喜欢别人把她的繁育实验基地,叫作饲养棚。饲养棚是什么?是把动物养大吃肉或者供人观赏的地方。 她养鸟不是用来看的,更不是用来吃的。那都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工作伙伴。虽然她偶尔也会杀了吃肉,但仅限于鹌鹑野鸡之类常见的东西。 涵养使然,她淡淡一笑说:“不介意里面脏、有味道的话,就来吧。不过,大部分鸟,我们做完实验或者养好伤后,就把它们放回山里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你想看到的。” 第191章 紧急动身 繁育棚里的鸟是否漂亮,不好笼统而论,但卢老先生给鸟做手术,做得挺漂亮倒是真的—— 小刀子一划,小镊子一挑,手指一挤,黄的红的一块往外跑。 边做还能边说笑:你个小鸟崽子,叫啥叫?别叫!谁让你个子不大,却长了这么大个肿包?小秦,这鸟叫啥名? 秦爸爸五十岁,在他面前是小秦。 白翎受不了这个,恶心,想吐,很快从里面出来。在院子里站住,吹了会儿凉风,来了楼梯下的小灶间。 菁莪想递个马扎给她,递到半截又说:“白翎姐你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还是去楼上喝茶休息吧,这里脏,你的衣服也不耐沾。” 白翎莞尔一笑,故作生气地瞅她一眼:“笑话谁呢?当我是资产阶级大小姐啊?我这是出门做客才穿得干净一点好不好?在家时也很随意的。 你的小棉袄挺好看,贴身、收腰,不像其他人那么臃肿,颜色也不俗,又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啊,我的手艺做单衣凑合,做棉衣不行,这是我婆婆做的。好看吧?我也觉得好看,我婆婆手艺特别好。 呶,棉裤也是她做的。”菁莪很臭屁地把裤腿拉起来显摆,眯眼呵呵笑。 白翎觉得这笑容很刺眼: 一个逃荒要饭的乡下丫头,找到了一个清隽聪明的哥哥不算,还找到了一个智慧体贴的男人。 恋爱谈了不到一年,就大张旗鼓地把婚订了,韩家怎么接受她的? 莫非真如爸妈所言,她的能耐不可小觑,身份也不简单? 想试探一下,便说:“你和你哥都到这边过年,你爹呢?好容易能一家团聚,怎么不一起过个团圆年?” 菁莪不知道她的目的,但是会扯话,拿了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着说:“我爹要上班啊,为了守护团圆路,他过年不回家。 有很多人和他一样,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呐,医生,公安,解放军……坚守平凡岗位,守护万家灯火,对吧?” 白翎拿手指戳她一下,“你这嘴巴,不学文科,真是可惜了。”看见了地上没擦干净的数字和搁在小灶台上的记事本,接着说:“烧着火做着饭,也不忘了用功?” “哪?记账。”菁莪笑笑说,把本子拿起装进衣兜,又伸脚把地上的字磋了磋。 没营养的话海聊一通,饭菜做熟又凉了,卢老先生他们的活也干完了,秦立桓和小昭却还没回来。 白翎终于忍不住又问秦立桓干什么去了。 这次没等菁莪回答,秦妈妈就说:“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咱们开饭,不等他,老先生辛苦半天饿了,小白坐这么长时间的车也饿了。” 老先生从厨房出来,手里托着几粒花生米,一边往嘴里捏,一边说不饿。 饭菜上桌,菁莪坐到了白翎身边,把给秦立桓的位子留到了韩蜀旁边。 然,秦立桓是直到午饭快要吃完时才回来的,导弹一般窜进家门,把自行车一扔,三步两步跨上楼梯,边跑边喊:“爸,妈,菁菁,韩蜀——” 跑进屋看见白翎,紧急刹车,差点栽个跟头,表情瞬间僵住,话也噎在了嗓子里。 白翎盈盈起身,笑颜如花,“立桓——”声音也甜美。 秦立桓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推一下眼镜,又推一下眼镜,说:“你怎么在?” 不知是跑得太快了,还是冻得太狠了,亦或是太吃惊了,他音调生硬还有些失真。 白翎欲离开座位上前。 四道声音同时抢在了她前头: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跑这么快干什么?” “怎么就你自己,小昭呢?” 秦立桓被四道声音炸醒,又扶了下眼镜说:“小昭有点事还没忙完,给我们准备点吃的,我马上回去。” 一听是小昭工作上的事,几人都知道不能问,也就不问了。 秦立桓看向韩蜀,示意他进屋说话,视线从白翎身上经过时,未做停留。 白翎瞳孔暗了暗,面露不愉,眼睛追着秦立桓的背影到房间门口,又转回来看向餐桌边的几人。 秦妈妈起身倒热水,菁莪跑去厨房热饭,都没同她交谈。 秦爸爸抬了下手说:“小白不用管,坐下接着吃饭。” “对,吃饭。”卢老先生跟着附和半句,舀了勺黄豆到自己碗里,转头跟秦爸爸说:“黄豆入味儿了,你家丫头手艺不差。” “蒙老先生不嫌弃,算是没糟蹋了您老带来的这道食材,过年那天让孩子去请您来家,怎么不来?” 老先生摇摇勺子,“团圆年,哪好打扰?医院伙房专门给我们几个老东西摆了一桌,有肉有酒有饺子。 唔,猪蹄子也是他们给的,问是要半斤肉还是要两个猪蹄,肯定要猪蹄,吃这个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也就是您老医者心怀,记挂病人,别人家半斤肉可以包顿饺子了……” 两人就这么聊起了天。 正说着,韩蜀从屋里伸出头来,“小鱼,不用热饭。准备热水、馒头,再拿一件大衣,灌两个热水袋。” “好。”菁莪和秦妈妈一起快速动手,用笼屉布包了五个馒头,把热水袋和军用水壶灌上热水,把留出来的一个猪蹄装进饭盒扣严实,怕凉,又用毛巾裹住,再拿了个杯子,一同塞进布兜,然后回屋抱出一件大衣等着。 须臾,秦立桓和韩蜀说完话出来,没顾上与人打招呼,接了东西就走了。 韩蜀送他到楼下,回来说:“干爸,干妈,展小昭收到电报,有急事,我们要马上回去。”说这话时看了菁莪两眼。 菁莪首先想到的是父母的事有眉目了,看韩蜀神色严肃,又想哥哥慌慌张张,心下不由得一紧,身子跟着一晃。 秦父秦母也想到了这儿,秦妈妈伸胳膊揽住菁莪。 “马上?” “对,还没陪你们过完年——” “不说这个,”秦爸爸摆手打断他,“正事要紧,需要的话,我和你干妈可以跟着一起去,只是,车票怎么办?” 韩蜀这才意识到他们理解错了,想解释,因着白翎在场又不好多说,便简略道:“是展小昭部队急召,我们和她一起,一会儿有人来接。” “噢——”秦父秦母松一口气,“军令如山,那赶快收拾。” 卢老先生一看这样,两口把碗里的汤喝净,擦擦嘴起身说:“你们忙,我吃好了,先回去。” “情况特殊,我不虚留您。”秦父抬手送人,“没招待好,实在抱歉。” “正事重要,饭哪天不能吃?”说着话,老先生到门后衣帽架上摘了自己的帽子戴上,伸手拦住秦父,“留步,留步,赶紧去收拾行李。” “楼梯太陡,送您到楼下。”韩蜀搀住他。 到了楼下,老先生又对菁莪说:“照方抓药,从身上干净了开始吃,吃到下次月事之前,我再给你制点丸药寄过去。” “还有丸药?!” 菁莪惊呼,想要还价,秦妈妈拉住了她,说:“辛苦老先生制药,明天或后天,您有空时,我和秦老师去医院看您,顺便把诊金药费带上。” “不值啥,再说吧。”老爷子说完,把手一背,慢悠悠走了。 第192章 带着技术下嫁 时间仓促,连路上要吃的东西都没准备,秦妈妈把家里所有的饼干点心和馒头全给他们带上,把仅有的二十多个鸡蛋,也全部洗净煮进了锅里,还想去邻居家借一些,被菁莪死活拦住了。 “哪里就能吃得了那么多了?火车上有餐车,站台上也有人卖东西,不够的话,我们再买就是了。” 一说买,秦妈妈又把她拉进卧房,塞给她一个信封。 菁莪打开一看,厚厚的一沓,全是拾元大钞,赶紧给她塞回去,“干妈,我有钱,我用不上。” “拿着!你的钱,不说我也知道都是实物,眼下不是变现的好时候,收好了,等将来再用。 你要到韩家去,韩家家大人多开销大,细节处免不了会有顾及不到你的地方,你身上没有点现钱怎么能行? 这是娘家给你的私房钱,懂吗?大胆花,我和你干爸还攒了点,等你结婚时给你做陪嫁。” “干妈——”菁莪眼窝一阵发烫,挨过去抱住秦妈妈,把脸伏到了她肩上,“干妈,遇上您我真幸运真幸福,我哥哥也是。” “傻孩子,其实是我和你干爸才幸运幸福。”秦妈妈抚着她的头发说,又道:“你说的那事,我和你干爸商量好了,我们同意你的建议,现在就写报告。” “真的?”菁莪猛然抬起来问。 “当然,能丰富百姓餐桌,让老百姓增加营养,能继续我们专业内的工作,还能有一个亲女儿,我们为什么不同意?” “啊哦,太好了!干妈,哦不,妈妈,妈妈你们太明智了!”菁莪又抱住她,两脚在地上使劲踏—— 安全了,至少安全一半了! 回头再把养殖基地搞起来,把鸡鸭的产肉产蛋能力搞上去,安全系数就更大了。 那可是关系到多少个人多少张嘴的大事,不管怎么说,肯定比待在这里要安稳上太多太多。 “哎,哎……好孩子,好孩子……”秦妈妈一连声应答,把脸和菁莪的脸贴在一起,眼圈红了。 当年,儿子夭折,他们夫妻悲痛不已,遇见奄奄一息的秦立桓,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把他捡了回来,把对儿子的爱全倾注到了他身上,为他请医喂药,抚养他长大成人。 然而,突然有一天,有人找上了门,打听起了秦立桓的身世。那时候他们是惊慌的,是伤怀的,甚至是愤怒的—— 倾注了满腔心血养的孩子,哪可能舍得还给别人? 但理智告诉他们,这事不能瞒着孩子,所以他们带着两颗忐忑的心,去见了秦立桓的“亲生父母”。 还以为,从此孩子就不属于自己了,未曾想,那趟认亲之旅,不仅没让他们失去儿子,反而又有了个女儿。 何其有幸! 老天不薄。 娘俩相拥着说了几句贴心的私房话,菁莪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妈妈,你和爸爸不要写报告,改成论文,写出来后,也先不要发,等我们一个消息,然后再找一家影响面比较广的农业类刊物发表。” “什么消息?” “一个可以把养殖基地,定向安排到哪个地方的消息,尽量找一个离我们近的地方。 妈,你想,是你们把报告打上去,等待上面批复安排,有定向性呢? 还是你们这边一把论文发表,某地就有人看到了,然后立刻响应,再请求上级批准你们过去设立养殖基地更有定向性、更方便后期开展工作呢?” 秦妈妈听懂了,“你是说,我们这边写论文,你们那边去找地方,找一个愿意做这事的农场,然后两下合作?” “对,到时候,一个想娶,一个想嫁,那边准备好地方迎娶,你们带着技术下嫁,岂不是两全其美?” 秦妈妈两手捧住她的脸笑,“你这孩子,怨不得卢老爷子叫你贼丫头,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别人万分不乐意的下放,到你这儿竟然变成皆大欢喜的下嫁了?” “只要家境殷实,过得开心,下嫁有何不好?平平淡淡才是真,妈妈说对不对?最关键,鸡鸭的品种还能因此得以优化,这可是能泽被千万人、千万家庭的大好事。” “好好好,当然好……妈妈的大宝贝……”秦妈妈抱紧她,一连声激动地说。 “妈,还有一件事。” “什么?”看菁莪严肃,秦妈妈疑问。 “就是你们这些书,打包装箱吧,悄悄地做。对,文章也要悄悄地写,在我和哥哥给你们消息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论文肯定是要悄悄地写,但是书?” 书太多了,足足半屋子,有夫妻俩三十多年来积攒下的,有秦家和段家祖上传下来的,还有调走或去了乡下的老朋友送的,如此之多,怎么装箱?为什么要装箱? “为了安全。万一你们一走几年,对吧?”菁莪开始编理由,“我看里面有不少典籍,太珍贵了,你们不在家,万一遇到水遇到火呢? 回头我让我爹联系火车货运,帮你们运走,收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去。 再说了,那些书,回头你们教导孙子孙女读书还要用的,不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怎么行?” 秦妈妈哈哈笑,“行,听你的!不光要教孙子孙女读书,我们还要教外孙子外孙女读书,这些要不够往孩子脑子里装的,我和你爸就再去找朋友收集一批!” “妈——”菁莪长长地叫一声,抱住她摇晃。 这些事说完,菁莪指指外面,秦爸爸和韩蜀在厨房煮着鸡蛋小声说话,外面只白翎一人在书柜前转悠着翻书。 小声说:“我们走后……” 秦妈妈收了笑,端颜道:“我和你爸知道怎么做,客客气气,礼貌周到,但做好的决定不会改。 她意图破坏你和韩蜀的关系,思想不纯,不仅你哥哥对她有意见,我和你爸爸也有意见。 这与脾气性格不合可以矫正不同,这是原则性问题,涉及到人品和家教,不可以轻拿轻放。” “嗯。”菁莪点头,“不过,我和韩蜀都觉得,她来这里,不应该单纯只是为了我哥。 一个女孩子,娇气又骄傲,哪有大过年做不速之客的道理? 她父母让她来的可能性也不大,掌上明珠,独自一人,千里迢迢,怎么可能会舍得? 除非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这事我和你爸爸也想到了,你们放心,大不了我们买车票,亲自把她送到她父母手中。” 第193章 你不适合我 我也不适合你 白翎在翻书,但其实是书在看她,字和苍蝇一样,嗡嗡叫着把她包围了,脑子和心口也都被塞满了: 刚刚,秦立桓那是什么反应? 见到自己来,为什么只有吃惊,没有惊喜? 他把韩蜀叫进屋里小声说话,说的是什么? 那个女兵被部队急召,为什么他们也要跟着回去? 自己千里迢迢赶来啊,他就不能陪一陪等一等,就不能好好说一会儿话? 秦家人也是,女的在卧房窃窃私语,男的在厨房小声说话,把自己一人丢在客厅,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就很后悔说是从兰市过来这边,要到车上和妈妈汇合,否则就可以和他们一起走了。 烦、恼、窝火、想发泄…… 偏偏还要忍着,还要做出大方得体的模样。更烦。 眼睛从书架过渡到书桌,看见了吃饭前菁莪放到这里的那个记事本,好奇,拿起来翻了翻—— 写过字的纸已经被撕掉了,侧光照了照,看出是数学算式。 什么记账本?!分明是草稿纸! 就这也至于遮遮掩掩?烦上加烦! 啊,不对! 自己来前,菁莪在炖猪蹄,小灶间里有两个板凳,显然是和另外一人一起坐在那里。 谁?韩蜀?秦立桓?不是,地上的字不是秦立桓的,也不是韩蜀的,他们的字她认识。 肯定也不是菁莪的,她一个学数学的,不会幼稚到在地上写一片没意义的数字,这个本子上的才是。 那就只能是那个女兵。 她们是在演算数学题? 一个当兵的做什么数学题? 正做着数学题,怎么又突然有急事走了? 为什么还把做出来的题撕掉了? …… 东想西想间,汽车引擎声在外面响起。前后脚的,秦立桓和小昭也赶了回来。 白翎怀疑他是看见车来,才回来的。 韩蜀和秦爸爸往楼下拎行李箱,秦妈妈冲她点点头,说了句照顾不周,跟着下楼。 菁莪落后一步同她说话:“白翎姐,有急事,我们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 白翎淡淡笑着表示理解,说:“好,一路顺风。” 走到走廊,看见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停在门口,副驾驶上各下来一个穿军装的人,一起向那个叫什么小昭的女兵敬礼,小昭回礼,然后他们握手,再然后他们又和秦立桓握手。十分庄肃、隆重。 秦立桓没往楼上看。 白翎的心像一个炭包,包了火,又黑漆漆的一团。无意识的,又试探、挑衅,或者是自信的,落后菁莪三个台阶,也下了楼。 年龄稍长的军人,大约是没想到有两个年轻姑娘一同出现,稍稍愣了一息说:“请问哪位是虞同志?” 这话,让菁莪吃惊,让白翎更吃惊—— 怎么会问到她? 菁莪看韩蜀,再看小昭,见他们二人都点头,便说:“我是。” 这位军人敬了一礼说:“虞同志好,我们是人武部的,我姓黄,奉上级指示,送你和你的家人上火车,我和这位林同志会一直送你们到南市,请上车。” “哦,好,谢谢黄同志,谢谢林同志。”菁莪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心扑通扑通的跳,不知道有什么事发生。 韩蜀把行李箱放好,回过身来牵住她胳膊说:“没事,跟干爸干妈说再见。” 秦立桓跟爸妈说完话也转过来,扶住她的肩膀说:“你和小昭坐前面这辆,我和韩蜀坐后面,有话到车上再说。” 菁莪和秦父秦母话别时,保卫处孟处长带了两名保卫员也赶了来,同众人打过招呼,和小昭到一旁说话,内容自然是有关展家的。 话别,相送,叮咛…… 敬礼,握手,拥抱…… 每个人好像都很忙,像电影里的快镜头。 每个人好像都把白翎忘了,她像一朵被遗忘在冰天雪地里的百合花—— 美则美矣,但冷透,也孤单透了。 终于,秦立桓对黄同志说:“等我五分钟。”然后叫一声白翎,率先往远处走。 白翎想跟上,又不想跟上,想跟上是因为有话要说,不想跟上是猜到了秦立桓要说什么。脚在鞋子里动了再动,腿却迈不动。 黄同志看表,另外一人将车门打开。 小昭和保卫处长结束交谈,转而走向秦父秦母。 一个正面对视,白翎看清她的模样,无端地,心里的某个自信倏忽就垮掉半截,掐掐掌心,快步向秦立桓走去,惯常的微笑也随之浮现到脸上。 “立桓——”她先开口,“怎么这么着急走?是出什么事了吗?”像往常一样的随意交流。 “嗯,有点事。”秦立桓说,往大门口处看了两眼又说:“没想你会来,谢谢你来看望我爸妈。” “应该的,除了看望伯父伯母,我还想——” “我知道,同样谢谢你。”秦立桓抢断她,“刚我已经拜托我妈了,她会照顾好你。” “立桓,你为什么要这么,这么客气?”白翎磕巴了下才把话说完,她向来口齿清晰伶俐,这会儿打结了。 如此机敏的一个人,如何会看不透客气背后的含义? 委屈、失落、挫败、恼火,一起涌向喉头和鼻腔,眼窝有泪溢出,想一走了之,又想起了父母的叮嘱,她定了下神,勉强地笑说: “还在生我的气呢?我是来给你道歉的,我爸妈批评我了,让我跟你说,他们绝不会干涉你的分配问题。” “我没生气,只是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你。” “立桓——”白翎的眼泪一下掉了出来,绝美的脸像被凿开了沟壑。 往常这个时候,秦立桓是会掏出手帕给她擦泪的,今天也掏了,但只递到手边,说:“擦擦吧,西北的风冷。” 白翎使性,没接,转开半个身。 秦立桓也不坚持,把手帕又收回了兜中,低声说:“其实你早就知道咱们不合适,对吗?” 白翎的泪瞬间断流,转过头急声辩解:“我没有。” 秦立桓摇了下头,无声地笑,“不,你知道,一直都知道。不当面说也好,我也觉得说不出口,所以给你写了信,你回去之后应该就能看到了。 以前的时光,无论愉快的还是不愉快的,我都很感谢。你恨我怨我讨厌我,都可以,但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该走了,你在这边人生地不熟,多注意安全。还有,以后尽量不要独自一人跑这么远。” 第194章 我现在就要走 “立桓——”白翎向前一步,伸胳膊拦住欲转身的人,泪再次流下来,“你不能否定咱们的感情!我说了,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干涉你的志向、你的自由。” “白翎,难道你真不知道我最介意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以前闹矛盾是源于我任性,这次闹矛盾是源于我干涉了你的志向,任性会随着年龄增长慢慢改掉,干涉你的志向是我不对,我是专门来道歉的。” “真的全源于任性吗?”秦立桓反问她。 “不是吗?你这是什么语气?你说清楚。” “信上都写了,你回去看吧。” “现在说!” “非要当面说?”秦立桓转回身正视她,“那好,那就当面说。 你到别人面前说我妹妹和韩蜀好,是使了手段,也是任性?你是对我妹妹有成见,还是喜欢韩蜀? 喜欢韩蜀不要紧,这是你的自由,但我可以替他告诉你,他不喜欢你。 和我交往,却对我妹妹有成见,不可以,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 或者说,你谁也不喜欢,你只是喜欢被人簇拥、被人喜欢的感觉。你不允许有人不喜欢你,一旦有,你就想征服他或者破坏他的幸福。对吗? 白翎,你是聪明人,向来看得清事也看得懂人,若非心中意念太强,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所以,这不是任性,至少在我看来不是。 也可能是我愚笨,看不懂你,你会遇到懂你也适合你的人。祝愿你今后一切都好。” 汽车引擎发动,司机摁响喇叭,秦立桓转身迈开大步向车跑去。 白翎初时呆住,她不知道秦立桓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继而又萌生出一种被人撕破面皮的窘迫和羞恼,蓦地哭出声,冲他的背影喊:“你这是莫须有!是强词夺理!你是因为她,那个女兵!是不是?” 秦立桓的脚步略一顿,没停下,接着跑,中途与走过来的秦母相遇,眼一红,叫了一声妈。 秦妈妈抱住他,轻声说:“妈妈知道,都在等你,快上车吧,这里有我和你爸,我们会把她安全交到她父母手中。” “妈,谢谢您。” “你是我儿子,母子之间不言谢。” “妈,”秦立桓的眼更红,不为断点的爱情,为亲情,反手把妈妈抱住,说出自己的担心:“妈,我做事武断,不知道她父亲会不会对你们——” “不怕,他应该还不至于迁怒到我们身上,即使会,也不怕,我和你爸已经决定听从菁菁的建议了。” “决定了?” “决定了。菁菁已经叫我妈妈了,”秦妈妈笑起来说,“爸妈有你和菁菁两个好孩子,什么也不怕。” “妈——” “好了,都在等你,快走吧,到了后给我们拍封电报报平安。” “嗯,好,妈,我和菁菁都会做让您和爸爸欣慰骄傲的人。” “妈妈相信你们,快去吧。” “好,妈,再见。”跑到车前又冲秦爸爸扬扬手说了声再见。 看着他的背影,白翎蹲下身去,大哭出声。 车子滑出去,车内车外的人都看向她。 唯秦立桓没看,他把头转向了另一边,这边墙根下堆着拍得瓷实的雪,午后的阳光打过来,雪面成了镜面,车子颠了一下,眼镜片骤然一亮,反了两道阳光,像喷出了两股泉水。 * 秦母俯下身去拍白翎的肩,把手帕递给她。 白翎的委屈更甚,泪越擦越多,肩膀抽搐,几欲坐到地上。 “地上凉,孩子你起来。”秦母搀她。 白翎抬头,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幽怨,“伯母,你是不是也这么看我?” 秦母没回答她的问题,只用力把她往上拉,五十岁的人,本就清瘦,险些同她一起摔倒。 秦父和孟处长快步过来帮忙,孟处长跑得快,一手一个,扶住了秦母,也拉起了白翎,接着说:“秦教授,段教授,我先去校招待所说一声,让他们帮忙给留一间房,再去火车站帮你们买票,最近的去沪市的车票,三张,对吧?” 刚刚,秦父正在拜托他帮忙做这件事。 “对,三张,有卧铺更好。稍等一下,我回家给你取钱,辛苦小孟。”秦父说。 事情发展到现在,夫妻俩已经把白翎要到火车上和她母亲汇合的话,自动过滤掉了。 啊,信!白翎突然想起秦立桓说的信。 不行,他肯定把事情都写在信里了,万一被父母看到,知道了自己不听告诫,依然在秦立桓和韩蜀之间搞小动作,那就完了。 世上之人,若说她最怕谁,那必定是她父亲无疑。 霎时间一个激灵,后背冰凉,猛地大喊:“我不,我现在就要走!”趔趄一下,发疯似的往前跑,想起自己的包和帽子围巾都在秦家,又折身往回跑。 “现在?” “现在可买不上票。” 秦母几人都以为她要去火车上追秦立桓。 白翎不理他们,继续跑,被跟在后面的两名保卫员拦住。 “你们要干什么?让开,我是要回去拿我的东西!”她任性地斥责。 “他们是想告诉你,现在买不到票。”秦母说,“你听到孟处长的话了,我们拜托了他帮忙买最近的车票,三张,我和秦老师送你回家。” “我不用你们送,我自己走!我本也不该来,我就是个傻子,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傻子!”她哭喊出声。 “往东去的长途火车,一天只有一趟,今天这趟马上就到点了,你现在过去根本赶不上,不如去招待所住下,等买到票再走。”孟处长规劝。 “不行,我一定要走!现在就走!我可以坐短途,到下一个城市转车。”白翎语气强硬。 “短途都是慢车,而且,过年,越往东走,人越多,车越紧张,转车时你一样买不到票。” “啊,呜……”白翎又哭了,掩面倒退着哭,边哭边走。白色昵大衣,委屈的神色,漂亮的脸蛋,优雅的身段,让人见之生怜。 已经有看热闹的人,打算走到近前来。 第195章 瞎猫碰见了小耗子 秦妈妈快走几步抓住她,温声劝,“孩子你听话,就住一晚,下一趟车,下一趟车我和秦老师送你回家,好不好?” “下一趟,你保证下一趟?” “保证。”秦母答应她。 “段教授——”孟处长想阻止。明天的票不一定能买得到啊! “小孟,麻烦你帮我们买明天的车票,从别人手里高价买票也可以,实在不行,明天就辛苦你把我们送上车,我们到车上补站票。”秦父说。 他现在就想尽快把白翎送走,尽快把她交到她父母手中。 “这——”孟处长为难,让两个五十多岁的人,一路站到沪市,如何能行? 关键路程太远了啊,而且,人武部的同志刚刚还请他帮忙照顾好两人呢。 “就这么定了。”秦母也说,“老秦,你去给小孟拿钱,多拿些,加价买票,只要加得不太过分,我们都能接受。” “买一张吧,一张就行,我不用你们送,自己就可以。”白翎说。她想起了维护自己的形象。 只祈祷父母不拆她的信件,祈祷信件在路上走得慢些再慢些。 “就三张,我们一定要把你安全交到你父母手里。”秦母坚持。 孟处长下了大功夫,从在火车站工作的朋友口中,打听到了买到了明日去往沪市车票的三个人,又连夜找到那三个人家里,用每张票加价十元的价格,把票拿到了手。座位肯定不是挨着的,只能到车上再换了。 秦母陪白翎去了校招待所。 秦父先去了趟医院,找卢老先生,想跟他言语一声,再把诊金药费给他。 老先生说什么不要,说在火车上遇到危险时,还是秦立桓把他护到了身下,听到他们夫妻要送白翎回家的事,长长叹了一句“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 完了把医院给他们发的饼干点心和两个罐头全塞给了他,说:“知道你们把家里现成能吃的东西,都给孩子带走路上吃了,大过年的,再上哪儿买吃的去?这一点,凑合着吧。” 秦父谢着接过,回来找校方开介绍信,把繁育棚里的工作交代给两名没回家过年的学生,然后开始打点行李。 夫妻俩都是简朴省事的人,有两件衣服两本书一点吃食,就可以开启行程。 他真正要打点的是给白家父母的伴手礼—— 送什么才既不至于简薄,又能让对方明白自家人的意思呢? 思来想去,最后从书柜最下头拿出一个包裹严实的盒子,从中取出两只小碗—— 碗,完,儿子和他们家闺女的感情完了。价值又不菲,应该可以吧? 次日午后,夫妻俩陪白翎一起上了火车。 白翎既害怕信被父母拿到看到,想让车开快点,又希望车永远开不到终点,那样她就不用回家面对父母的盘问了。因此一路心神不宁,基本不说话,吃的东西也很少。 秦父秦母以为她心情不好,可这是因为自家儿子同她提分手所致,没立场安慰,也不想安慰,便同样不说话,一人一本书,从头看到尾。 - 而此时,菁莪他们乘坐的车已经走出了将近半程。 这是一节卧铺车厢,也不知道仓促之下人武部的人是如何搞到的铺位。竟然有两个,还都是下铺。 菁莪和小昭一个。四个男人一个,外加两个马扎,三小时交换一次座椅。 也亏得这时期没有胖人,要不然非把铺位压塌不可。 菁莪却是有点夜不能寐,主要,出发前,先被黄同志一句“虞同志是哪位”,搞得忐忑了半天。 出发后,又因为小昭一句“你今天解开的密码,有一组对上了,我们领导想请你去看看”,惊讶了另半天。 卧铺车厢空间窄小,环境相对安静,又当着其他旅客的面,菁莪不好多问多说,稀里糊涂坐了两天车。 火车到站,脚一着地,就看见了前来接她的人,老熟人,火车上教她玩摔小二的那位邵华邵科长。 把人装上车,邵科长一边像抹麻将似的把方向盘划拉的左右逢源,一边介绍情况说: “你解开的是很长时间以前,我们在执行任务中偶然捡到的几个碎纸片,因为有缺损,无规律,且和现有密码本对照不上,便被搁置到了一旁。 类似这样没处理的电文还有一些,听说你在数字上很有天赋,我们首长想让你来试试,已经向韩参谋长请示过了,他批准同意。 接下来的几天或者一段时间内,你都不能回家,我们帮你安排好了住处和生活用品,如果开学前工作完不成的话,我们也会出面帮你向学校请假…… ” 巴拉巴拉,很严肃,很认真,很详尽。 菁莪听得很激动,一种从未有过的庄严而神圣的使命感从脚底心直窜天灵盖。 但又紧张的不行,冷静下来后,先郑重地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会全力以赴,但我只懂一点点密码学,不能做任何保证。” 虽然知道点数论、矩阵、概率论和离散数学在密码学中的运用,也做过几道用函数等解密码的题,但都是当成数学游戏来做的,没当过真。 邵华说:“本来也没让你下保证,尽力而为就好。而且解密本就有很大的偶然性,怕的不是难,难的我们会找教授、找科学家,怕的是歪,不符合正常规律的歪。 就像你解开的这个,一组是在任务现场捡的,一组是展小昭同志偶然截获的。 两个东西发现的时间间隔还很长,密码员没想过把它们组合到一起。” “小昭发现了,是她坚持它们之间有联系,要不然我想不到。”菁莪说。 “我知道是展小昭同志发现的,她以前就说过,矩阵加密我们也知道,但因为信息缺损,又填充不上,就没有往下进行。 即使往下进行了也没用,因为我们想不到分块计算,也没想到移位和混淆。原以为是没有意义的乱码,没想到被你撕开了个口子。” 菁莪嘴上说:“我那是瞎猫碰见了小耗子。” 心里却道:分块计算?啥子分块计算!那是斯特拉森分治策略,现在还没出现好不好?移位混淆,那是des中的常用手法,知不知道? 不过,既出现了这个东西,那说明这种加密方式可能是a国人设计的啊。 难道…… 第196章 想不想吃猪蹄 邵华摁两声喇叭通过一个路口,看向后视镜笑说:“甭管大耗子还是小耗子都是耗子,是耗子就要抓。 我们要的也不是高深学问,而是灵感一现的火花,曾经就有个卖西瓜老农给过我们灵感火花,助我们解决了个难题。” 菁莪从前后文里咂摸出来点故事—— 那组数字,小昭是偶然侦听到的,她坚持认为是密钥,密码员因为无法将其同报文适配,便认为是干扰码,搁置了,现又被自己偶然解开了。是这意思吗? 看小昭,小昭的长睫毛往下垂了垂。 菁莪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虽然我学问不高深,但你们晓不晓得,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用后来人的智慧和眼光来看待问题哎。 磨磨牙,小声说:“所以你们是把我当成了瞎猫?” “什么……”邵华没听清。 小昭听见了,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抿嘴噙住笑,扭头往外看。意思不言自明。 菁莪就想起了那什么什么考,选在诸事不宜的日子里,出谁都不会的题,万一你答对了呢,你就是只福星高照的吉祥物,能为大家带来好运。 又想起自己刚出门讨饭一个星期,就碰上了哥哥和韩蜀,然后第一次坐火车遇上了老班长,第二次坐火车差点被人干掉…… 确实挺像小瞎猫。 原来瞎猫可以和吉祥物画等号。 啊哈,不错。 沉默一会儿,想问问他那个何楚生的事查到什么程度了,怕害他违反纪律,觉得回家问韩晋比较好,打住了。 转向窗外,看街影飞快后退,一幢挂着人民食堂牌匾的房子也后退,顿觉腹中空空,问小昭:“那天我让我哥给你带的那只猪蹄你吃了吗?好不好吃?” 小昭以为菁莪想问她没有筷子勺子刀子怎么吃的猪蹄,脸颊飞红,小声回了四个字:“吃了。好吃。” 邵华一直留心着后座上的人,此刻从后视镜里看见,两眼被繁花一闪,心下却是一个咯噔,差点把车踩死。 后座上的两人同时磕上前排座椅。 “没事吧?车出故障了?”小昭问。 “啊,我看看……没事……哦,对不起,我是说车没事…… ”邵华扒拉着操纵杆,扭头往后看,“对不起,你们没事吧?” 菁莪捂捂额头,看看能把车速开到八十的前方车距,再看看邵华那羞赧和尴尬一同呈现的脸,突然间好像又明白了点什么事情。 接上上文跟小昭说:“好吃哈,我也觉得好吃,你说我哥和韩蜀他们会不会去吃猪蹄?啊,不能想,一想我就觉得饿得慌,你饿不饿?” 随即,话锋一转,冲后视镜说:“邵科长,我们俩都想吃猪蹄,能不能麻烦你让我大哥跟家里捎个信儿,让韩蜀和我哥给我和小昭姐姐送药的时候,顺便捎个猪蹄来?” 邵华:“……” 没错,菁莪就是故意的。 她把邵华此刻的表现和刚刚在火车站的一幕,联系起来了,看出了他对小昭有想法。 那时,韩蜀说,黄同志林同志一路辛苦,刚好午饭时间,大家都饿了,先找地方一起吃饭。 这位邵科长竟然跟没听懂似的事不关己,不说让菁莪和小昭跟着去吃饭,更不说自己安排午饭,把人往车上一装,拉起来就走。 请问,有这么没眼色的吗? 邵华当然不是没眼色,他是不想让展小昭和秦立桓一起吃饭! 好家伙,一下车,秦立桓就当着他的面对小昭说:来的匆忙,说给你抓药的没抓成,等把行李送回家,我和韩蜀就出来抓。你们那里是不是不方便煎药?等我在韩蜀家熬好给你送过去,我大约还能在这里待十天,先给你送十天。以后再吃,就让菁菁或者韩蜀的侄子给你送。 他插了句嘴:什么药?伤药吗?我们那儿有医务所也有小伙房,能熬药。 秦立桓就说:不用,还是我来吧。 就这样。 你说,他怎么可能还会让展小昭跟着去吃饭?! 就想问问,什么叫还是你来吧。他和小昭做战友好几年了,都没这么说过话,更没敢把心里话对她说过。你们这才相处了十来天好吧?了得! 不让展小昭去,自然也不能让虞菁莪去。 说了句工作不等人。装车!拉走! 饿?想吃猪蹄?回去吃窝头炖白菜吧还是!谁让你们是兄妹呢? 猛一拉操纵杆,发动机嗡一下轰鸣,吉普车噌就窜了出去。 二十分钟,车通过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到达目的地。 下车后竟是别有洞天。 看看陡峭峻拔的假山太湖石,再看看大气灵动的翘角飞檐,又想起年前那会儿,哥哥曾跟着韩晋去了个正在做修复工作的园林,把两下里一对照,菁莪知道这是哪儿了。 先是徐达府邸,又是布政使行署,康熙帝曾在此驻跸,民国时期内政部、中统及宪兵司令部曾在此办公的瞻园啊。 那现在在这里办公的有可能就是军区情报部门喽,原来小昭和邵华都是干这个的。 不由得悄悄嘶了口气。 邵华敏锐得像只狐狸,问她说:“怎么了,你知道这里?” 菁莪说:“那块石头形状真奇特,是天然的吗?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邵华:“……” 一个小战士跑上来,敬了一礼,把行李接过,先一步拎走。 绕过一方水塘,再穿过一段游廊,邵华抬胳膊,朝西边重重叠叠的檐角和假山,画了个圈说:“那边正在搞修复,很乱,没事尽量不要过去。” 转身向北,往门口站了两名执勤哨兵的歇山顶阔朗大屋指了指,接着说:“那里是办公区域,没有邀请也不要过去。” 转身向东,看向菁莪。 菁莪领会,忙说:“这边我也不去。” 邵华抬起的手顿住,说:“你住这边南头第二间。园子比较大,出来散步或游玩和展小昭同志一起,独自一人不要乱跑,免得迷路。” 菁莪说:“好的,谢谢邵科长,我保证不乱跑,乱跑之前一定向你请示。” 邵华:“……”我得罪你了? 小昭落后两步低头偷笑。 第197章 是我提议让你出的外勤 不知道是不是怕得罪了人被告状,走出几步,邵华又补了句:“韩参谋长不在这里办公,不过也不太远,你如果有事找他,我带你去。其他有什么需要,跟展小昭同志说,想吃什么也跟她说,我让伙房尽量——” 菁莪赶紧拒绝:“不用,不用,谢谢邵科长,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伙房做什么我吃什么…… 不过我们真饿了,现在可以吃午饭吗?” 邵华领教了她对吃的执着,抬胳膊说:“已经准备好了,请!” 小战士已经先一步打开了房门,把行李拎了进去。 邵华把小昭叫住,踯躅两下说:“对不起,是我提议让你出的外勤,本来想让你趁那个机会回家看看,没想到让你两次受伤……我不知道你们家情况……” “没事。那不是我家了。”小昭说。 邵华眉头夹住,“可是…… 人民子弟兵爱人民,你用那种激烈的方式和家里人断亲,很容易落人口实、惹人非议,若是有人多嘴,你的前程恐怕会——” “没关系。”小昭截住他。 “你—— ”邵华想要再劝,知道她性子古怪、不喜欢和人沟通,生生刹住,环顾下四周小声说:“破译密码的事,你越过你们科长直接向汪处长报告,她好像,不太高兴……你最好能去解释一下,要不,我帮你——” “谢谢,不用。” 邵华很有些无力,深吸一口气,终是说:“行吧,那你当心,虞同志这里就辛苦你了。” 小昭点头:“我知道。” 菁莪从邵华叫住小昭时就迅速避开了,进屋去参观。 屋内有一床一橱一桌一椅,以及一个煤炉和一个脸盆架。 哦,床上有绿军被、羊毛毡和白床单,脸盆架上有个脸盆,煤炉上有个烧水壶,桌上还有个竹壳暖壶。 一览可无余,一帧可入镜,简单但干净。 送走邵华,小昭站门口扫视一圈,折身出去又搬来把椅子,说:“吃完饭我去找领导请示,搬来和你一起住。” “呀,小昭姐姐你怎么这么好?”菁莪把两手搭上她的肩。 小昭被她骚扰惯了,绷嘴一笑说:“在这里把称呼改一改。” “明白,明白,我去兑水,请小昭同志洗手净面!” 刚把自己拾掇干净,小战士就给她们送来了午饭—— 满满一搪瓷盆的白菜炖肉和满满一搪瓷盆的二合米饭。 盆是比脸盆小比饭盆大的儿童洗脸工具,感觉戴在张飞头上都能晃荡的那种,一面印着“小猫洗脸”,一面印有红色编号。 而且,白菜炖肉里真有肉。不像他们学校食堂,打份肉菜,看见肉上面有猪毛,虔诚地一根一根认真拔,拔完了慢慢放进嘴里,打算享受人间至美。不料,一咬,辣的!唉妈,老姜! 只剩两人了,菁莪咽下几口饭问小昭:“这位邵科长很厉害?” 小昭想想厉害都包含什么,点点头说:“很敏锐,枪法很好。” “你很怕他?” 小昭又想了想,然后摇头,怕菁莪不懂,解释说:“他是侦察科,我是电讯科。”那意思,他级别比我高,但我不归他管。 “你们做战友很长时间了?” 小昭点点头,“嗯,好几年了。” “那你在他面前怎么还跟小铁人儿似的?”又冰又冷还面无表情。 刚刚小昭和邵华在外面说话,菁莪听到了些许,觉得这位小姐姐的脾气还真是……挺有特色。 说不好是要强独立还是古怪别扭,反正就是有些矛盾,且把与人交往的防线设的很高, 但别人若找准了角度死皮赖脸地突破,她又能接受,且会反过来用百分之一百二的热情对待你,比如菁莪; 若找不准角度,即便再关心,她也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比如邵华。 “习惯了。”小昭说。 “哦——”菁莪拖长音调点头,“你和你战友在一起时,话都这么少吗?” “我的工作是听,不用说。” 菁莪:“……”好吧!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邵华刚刚的话有道理,只是表达的不太好,显得有些功利,你在家开枪自伤的事,回头你们领导给你下处分,你多少都要解释几句。 听好啊,是解释,不是辩解。 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负责处理这事的人考虑吧,他们有了解事实真相的权利。 你想啊,无论处理过轻还是过重,都有失公允,都是他职业生涯里的败笔,你不能让人家晚年回首往事时为今日的决定扼腕叹息呀,对吧? 再一个,你虽然是做侦听的,不太需要和人交流,但基本的沟通要有,要不然多孤单啊。 一笑泯恩仇,真的,小昭姐,有时候看似不好处理的人际关系,一句玩笑就能破局。” 只要选对方式,小昭还是挺听劝的,她把筷子开合几次,虚心受教,“我知道了,我解释,可我不会开玩笑。” “那你以后过休息日都去找我玩吧,和我一起混,争取把你培养成相声演员!” “好。”小昭笑了,夹了一块肉给她,“快吃饭。” 饭后,小昭让菁莪休息,独自掩门出去,两个小时后,带着自己的衣物被褥、两个算盘,及一个档案袋回来。 档案袋里除了两支笔和一沓子草稿纸外,还有一张写了半页数字的稿纸,从墨迹上一看就知道是刚刚写上去的。 “开始了?就在这里?算这个?”捏着稿纸,菁莪一连声疑问。 搞什么嘛,连个解释铺垫都没有。 “嗯。”小昭有些不自然地说。 刚她去见了处长,处长关心了她的伤势,肯定了她的工作,说有功当奖有过该罚,但眼下工作要紧,暂且先把这些事放下,等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再一并讨论。 随后又勉励了她一番,让她转告菁莪,先休息,休息好了养足了精神,明早开始工作。 却是在刚要转身离开时,她的直接上级—— 电讯科长,和密码员一同过去了,说,听说展小昭同志把专家请来了,特别想见识见识。 第198章 喊谁猪蹄? 小昭不爱说话,但不等于心里不明白,当然知道他们的“见识”指的是什么—— 不就看菁莪年纪小吗?不就是嫌她出风头,越级向领导推荐人了吗?便说菁莪在休息呢。 他们说,当然不敢打扰人休息,只是想见识见识,请教一点问题,拿出了这张纸,说什么时候休息好了,什么时候再帮忙看一看,指教一下。 不知领导是不好拂他们的面子,还是也想见识菁莪的能耐,亦或是想让菁莪借此显露一下才能,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同意了。 “先休息,休息好再看。”小昭说。 菁莪略一想就明白了缘由,呵呵笑,“试金石?决心书?投名状?放心,保证不丢小昭同志的人!” 拿着纸又躺回到床上,把数字看两遍记住,把纸盖脸上闭眼开始想。 老僧入定似的,一个小时没动一动,小昭以为她睡着了,觉得用纸盖脸不吉利,纠结要不要给她扯掉时。 菁莪一骨碌翻身而起,两步至桌前,咬开笔帽,也不坐椅子,弯腰唰唰开始写,一道缪比乌斯函数的反应用写完,把笔帽一吐,把纸拿起来一弹,说:“好了!” “好了?” “反正规律找到了,题解出来了,具体数字代表什么含义我就不知道了。” 小昭接过纸仔细看,越看眼睛越亮,小旋风一样跑了出去。 情报处长欢喜异常,一个小时解决了一道难题呐,尽管是很久以前就被解开的题,但当时,可是三个人用了一整天时间才解开的啊! 拍着桌子连声叫好,问小昭:“虞同志没休息?若是没休息的话,不如——” 一句“不如请过来和大家认识一下,熟悉熟悉情况”没说完,小昭抢断道:“又接着睡了。” “又睡了?那也好,养精蓄锐,明天开工!”想马上把这消息向韩晋汇报,抓过电话机哐当哐当摇,“给我接韩参谋长!”又一连声喊通讯员,“通知伙房,晚饭给虞同志和展小昭同志开小灶!炖肉——” “不要肉,要猪蹄。”小昭插言。 “猪蹄子有啥吃头?全是骨头!” “虞同志想吃猪蹄。” “肥肉片子才香!” “吃猪蹄。” “行行行,猪蹄,猪蹄——” “喊谁猪蹄?”电话里的人问。 “……” 韩晋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家。 于是,第二天,韩蜀和秦立桓来给两人送汤药时,不仅带来了全家人的鼓励问候,也带来了两个猪蹄。 “大嫂卤的,下午让伙房帮忙热一下再吃,凉着吃也可以,但不要喝凉水,不要吃辣。” 菁莪笑眯眼扑通扑通点头,心下腹诽邵科长还真让大哥往家捎信儿。这下好了,全家人都知道她不务正业,干着活还不忘惦记猪蹄了。 秦立桓揉她头,“臭丫头你,走到哪儿最先说的都是吃,你看看小昭,再看看你。” “民以食为天。”菁莪回嘴,又说:“你放心,小昭姐姐很快就会被我带坏。” 小昭:“……” 怕弄混,汤药被特意分别装在一个系红绳一个系绿绳的竹壳暖瓶里,红的是菁莪的,绿的是小昭的。 要求当场就喝。 “我留着慢慢喝。”菁莪说。 “不行,现在就喝。”韩蜀说,又补一句:“大嫂让把暖瓶再带回去,明天还要接着用这个装。” “我觉得你们是不相信我,防备我作弊。” “知道就好。” “挺有自知之明。” 韩蜀和秦立桓同时说。 说这话时,小昭已经把苦药汤子捧在了碗里,吹两口,略凉凉,咕噔咕噔干了个底朝天。 西北汉子喝高粱红似的,那个酣畅,那个淋漓。壶里还有?再来半碗! “底下有渣,澄一澄…… 慌什么,你慢点…… ”秦立桓喊。 喊着喊着又干了。 “漱漱口,吃颗糖——”秦立桓赶紧摸兜掏糖剥糖纸,没剥开呢,小昭把漱口的水也咽了。 菁莪看得肩膀抖了再抖,自认在吃“苦”方面,绝不是小昭的对手。 菁莪哪知道,这是小昭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逼”着看病,头一回有人主动给她抓药熬药,熬好后送到她手边,再拿着糖看着她喝。 不远处,邵华带着名小战士要出门,一眼看见了游廊下的几个人,站住脚,隔着假山往这边看,看几眼就看不下去了,躲瘟神一样大步往回走。 小战士疾步追上:“邵科长,邵科长,和展小昭在一起的那人是谁?” “同乡。” “同乡?哟,真好,还给送吃的,我同乡光朝我借钱,借了也不还。” “同学。” “同学?有这样的同学也挺好,长那秀气,还戴眼镜,是个秀才吧?” “秀个屁!” “啥?谁臭个屁?科长!”小战士又追两步,“走反了!咱们要去开会。” “忘拿东西了。” “忘啥东西了?包?包在我手里呢。” “笔记本。” “笔记本在包里呢,啊,邵科长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记性咋不行了呢?” 邵华只好掉头往回走,再次走到假山后。小昭看见了,朝他招手。 邵华硬着头皮走过来,整顿神情,分寸适度地打招呼:“你们好!” 小昭说:“邵科长,你知不知道在这儿做古建修复的刘教授在哪?” “刘教授?”邵华沉吟一会儿,想起了刘教授是谁,“你找他干嘛?” “是我找他。”秦立桓说,“年前我跟着韩大哥来过一次,向他请教了一些问题,刘教授让我写点东西拿给他看,想问问他具体在什么位置,好把东西给他送去。” 打开提包,拿出一沓资料给他看。 邵华瞥两眼—— 有数有字还有图,看不懂。看看手表说:“他们吃饭经常性的很晚,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吃午饭,你从这儿往前走……” 方向、地点、标志物,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那意思:你自己去找吧,别介一个老爷们儿问路,还让女人帮你开口。 哪想,小昭说:“好,我知道了,谢谢邵科长!走,我带你去。” 前半句用的高八度,后半句用的低八度,完了跟菁莪和韩蜀一点头,领着人就走,转眼消失于假山后。 第199章 兼职算术教员 邵华:“……” 我心中的痛有谁懂? 定定神,指指美人靠上的暖水瓶说:“每天都送,太麻烦了,这儿有卫生室,让护士帮忙熬,能现熬现喝。” “不麻烦。”韩蜀说,又出神入化地解释一句:“给女同志调身体的药,传出去容易遭人臆测,还是在家熬比较好。” 邵华:“……” 我心中的痛更与何人说? 不是,知道传出去会遭人臆测,你干嘛还说给我听?! 还有,给女同志调身体的药,秦立桓为什么可以插手? 一股北风刮来,卷着枯黄的树叶,撞开了他的心窗。冰冷! 匆匆同两人说声再见,转身离开,走得太快,差点顺拐。 送他的背影走远,菁莪把呛进鼻孔的药咳出来,问韩蜀:“你怎么知道?” 好家伙,我是昨天亲自测试了才知道邵华对小昭有意思,你这都能一声不响帮舅兄排雷了。 “还用说吗?”韩蜀说,一副当然如此的模样,掏出手帕给她擦脸, 接着道:“昨天我们去抓药,药铺伙计一眼就看出这是妇科药方,这里的医生肯定也懂,人多嘴杂,传一传就变味了。” “啊,你说的是这个?”菁莪不信。 韩蜀笑了,“不是这个还能是哪个?” “鬼才信!” “我说的是实话。” “就因为是实话,所以才难听。” 韩蜀接着笑,“还苦吗?多喝几口水。”剥了颗糖给她,提醒说:“你哥和展小昭短时间内自己不会点破,你别去点破。” “明白,明白,朦胧的爱嘛,对吧?爱在将爱未爱时最纯真,情在欲语未语时最撩人。”菁莪噙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什么?”韩蜀开始没听清,听清了就想敲人—— 从哪里听到的词儿这都是?张口就来,等闲跟不上她的思维。 颇有种娶了个外星人当媳妇的感觉。哭笑不得。 笑过后,认真解释:“我是说展小昭在这方面比较迟钝,胆小,你一点破就把她吓回去了。你哥还没从和白翎的事里走出来,心里即使有感觉,也同样不会说破。明白了?” “哦,明白了…… 恋爱专家啊韩蜀同志,枉我之前还以为你是爱情小白呢,差点不好意思下手。” 韩蜀又一次想敲人,拉她在美人靠上坐下说正事:“明天我和立桓去江中岛——” “江中岛?在哪儿?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下游一百多里。不是你说找个合适的农场,两头对接?” “啊,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那里有农场?” “嗯,有一个军区后勤部直属农场,等我们先去看看再确定。大哥推荐的,那里的场长政委都和他有交情。 说是有鱼塘有桑田有稻田,还有养鸡场,适合搞立体养殖,且四面环水,民风淳朴。 现在那里已经有了一个种子研究所,在做蔬菜和粮食栽培试验,氛围还不错。” 菁莪边听边点头,“天时地利人和,齐备?” “还差一个认知和意向,我和立桓去找他们谈谈,可以的话,就让干爸干妈他们过去。 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觉得这事情还是要隐蔽一点好,论文不要公开发表了,直接写份计划书拿给农场。再由农场出面帮他们申请课题,然后把关系转过去。” “太好了,有道理!我也想去。” “不知道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完事,赶早不赶晚,不等你了,我们俩去,可能需要两到三天才能回来,让韩铭来给你们送药。” “还要辛苦韩铭跑腿。我说不吃吧,非让吃,等我回家再吃不一样?” “这话你说给妈和大嫂听去。” 菁莪当场认怂憨笑:“不去,不敢。” “傻样儿。”韩蜀抓住她的手在自己腿上拍了几下,压低音调说:“爸让我跟你说,能破译当然好,不能也无妨,别因为怕堕了他和大哥的面子而有压力。 也别担心破解不了让人闲言碎语,他让大哥把你写的那个速算心算技巧拿出去刊印了,除了报纸杂志,再印一些小册子,发给想要学算术的人。 再一个,现阶段,队伍里面很多人文化素质不高,部队也一直开办学习班,但主要以认字读报为主。 爸说算术在生活和行军打仗中同样重要,他想让你过来做一个兼职的算术教员,重点教一教在军需和军管单位当财物当保管的那些人。 到时候,破解出来,皆大欢喜;破解不出,你还有另一份功劳,谁也不能说你什么。 另外,不管能否破译出来,为了你的安全,这事都不能让外人知道,让你到这儿来教课,也是为了让你有个掩护身份。” 菁莪惊诧须臾,暗叹老爷子虑事老道,小小不然的一个安排就能环环相扣,一下一下点头说:“我知道,我尽力而为,不给自己施加压力。帮我谢谢爸爸和大哥。” 韩蜀笑起,“不叫伯父了?” 菁莪赧然,“你都改口了,我再不改让人笑话。” “那也不该在这儿改。” “为什么?” “当面改,要红包。” 菁莪:“……”顾盼左右,到他手心里使劲掐了一把。 韩蜀接着笑,继而又说:“记住一点,破译过程中,你只负责中间部分,结果部分,别管别问也别好奇。 还有,回头给他们上课的时候,只谈算术,不谈其他,别人要谈,你就避开,避不开就装聋作哑。只思,不言。记住了?” 菁莪点头:“记住了。还有吗?” “有。”韩蜀往前后左右看看,严肃了神色,“大哥让我跟你说——” “我父母的事,查清楚了?”菁莪急问。 韩蜀点头,“基本查清了,但你姑姑的事还有些模糊。 侦察员找到了何楚生藏匿的电台和财物,火车上行动结束,邵华往回发了电报,这边就把何楚生一家全抓了。 何楚生交代说,他在组织青年学生往后方转移时被俘,贪生怕死,没骨头,叛变了。 因为和你姑姑的关系,猜到一点岳父岳母的身份,想谋取荣华,就把他猜到的事情出卖给了敌人……” “王八蛋!”菁莪没听完手就开始哆嗦。 韩蜀把她两只手都抓住,接着说:“岳父身份隐秘,组织内,除了交通员外,没人认识他,何楚生又对你们家的情况很了解,他们就想了这个李代桃僵的主意,杀了交通员,杀了岳父岳母,让何楚生顶替岳父长期潜伏……” “别哭了,风冷。”韩蜀帮她抹干净几次泪,接着说:“根据何楚生的交代,搜查到了大笔财物,也抓了经他的手发展出的十几个下线,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单位,包括军政机要部门,算是拔了一颗大钉子。 但他说不清楚他的上级是谁,只接受命令,执行命令,没见过真人,是否在国内也不知道。” 第200章 完了 &挽留 “火车上抓的那两个呢?” “那两人和他一样,也是听命行事。 何楚生负责发展下线、经营人脉、收集情报,他们俩负责敛集财物、纠结黑势力搞破坏。 侦察员让他们按原来的联络方式发了几次信号,想试着把他们的上线钓出来,没成功,估计是被识破了。” “啊?那他们的上级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也不好确定啊?” “对。” “这么多年真就没人认出来他?父亲的人际网不应该这么小啊?” “有,邵华他们清查统计后发现,这些年,你们鹿城同乡有至少三人死于意外,还有被调走、被诬陷、甚至被下放的。 这还是因为他一直在后方或者后勤部门工作,平时也不怎么与人交际的前提下。知道你爹为什么一直打听不到他的消息了吧?都被他提前清理了。 其实最主要还是因为他对你们家太了解了,随着时间推移,年龄增大,人的模样也会发生变化,埋伏的时间越长,对他来说越安全。 他们唯一算漏的可能就是你和你哥。何楚生交代,岳父岳母在被捕前,亲手埋葬了一男一女两具儿童的尸体,他们怀疑过那尸体是假的,也派人找过你们俩,但没找到……” 菁莪沉默半天才问:“那我姑姑呢?真死了吗?何楚生知不知道她被葬在哪儿?” 韩蜀摇头,“他说不知道,说是当时被打散了,没有亲眼看见你姑姑死,但听说是死了,和他一起的另外几人也都死了,他被抓后,后面的事也不清楚,应该是就地掩埋了,也有可能……” 后面的话韩蜀没说,但谁都知道,兵荒马乱的年月,死一个人和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菁莪恨得咬牙切齿,“姑姑怎么看上了这么个男人?!” “她看上的未必是人,也可能是信仰。大叔不是说过吗,何楚生那时候很积极,很有活动力号召力。” “那姑姑也是眼瞎!一个人有没有骨气,灵魂是不是肮脏,我就不信从平时的细节中一点看不出!” 谈恋爱谈的把自己的命和哥嫂的命都谈没了,岂止是眼瞎?简直是愚蠢! “好了……好了……不哭了,这话昨晚上你哥已经骂过了。她毕竟是长辈,还已经不在了。”韩蜀握着她的肩慢慢,安慰 “好在岳父岳母的身份被查明了,大哥说组织上已经作了批示,也在内部做了通报。 只还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人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类似李代桃僵的人,何楚生一伙人都是秘密抓的,为了你们兄妹的安全,暂时先不在大范围内公开公布。清明节咱们一起去给他们扫墓。” “嗯……”菁莪又沉默,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朵绒花球,问道:“何楚生,何绒绒,所以他这个继女其实是他亲生女儿?” “是。他这个妻子曾是他的外室,稳定下来后,他以再婚的名义把她娶进门做了继室。 “外室?那他还有正室?”菁莪特害怕姑姑和他有关,一旦有关,自己和哥哥就要和他扯上亲戚关系。 “他妻子以为他有,他坚持说没有,说会选择和何绒绒母亲结婚,一是因为他们有这个女儿,二是因为何绒绒母亲的过往有瑕疵,好掌控。 审问的结果是他们母女都不知情,何绒绒更是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现在也在关押中,等在进一步审理。” “不知情为什么会打你的主意?难道不是为了接近你们家,而是因为单纯的爱慕你?” 韩蜀不想被那女人爱慕,被菁莪一问,皮子发紧,胡乱说:“可能是何楚生的授意。” “授意个屁!”菁莪照样上火,哼一声骂,接着说:“你说,没破解的那些密码里,会不会有他们的消息?” “没破解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 “不行,我要把它们全解开!”菁莪腾一下起身,“我一定要把它们全解开!” 韩蜀抓住她,“不要忘了刚和你说的,也不要忘了按时吃饭休息!” “我知道—— ” 这边,菁莪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一堆数字中间。 她没有解密经验,也不熟悉加密方式,但计算能力强,数字记忆能力更强。 除此外,她还懂英文、懂历史,知道国际形势。 优势不要太明显。 在别人扒拉算盘或者笔算时,她只要看一遍,就可以让数字在脑中像棋子一样排列成具象,然后闭上眼默默找寻它们之间的关系,或调整,或替换,寻找突破。 而后,尝试着用常用在报文加密上的函数把这些数字关联起来,正着行不通就反着,反着行不通就换一个。 矩阵函数,哈希函数,散列函数,缪比乌斯函数……一个一个来。 * 那边,秦父秦母送白翎到了沪市。 白翎不知道到家后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更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被人“押送”回来,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再送了,再三保证会安全到家。 夫妻两人觉得,九十九拜都拜了,不差最后一哆嗦,万一快到家门口了又出事了呢?执意要把她送到家。 然而,等走到一个行人众多的路口时,白翎突然快跑穿过马路,上了一辆即将开走的电车。 年过半百的人,哪能追得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电车哐当哐当跑远。 “怎么办?” “能怎么办?”秦母叹气,“估计她是怕两下里见了面尴尬,就这么着吧,真见了面我也觉得尴尬,好在到这儿基本算是到她家了 。” “也只好如此。”秦父拍拍提包苦笑,“倒是让咱们省了一份礼。” 秦母还不知道他准备礼物的事,闻言一愣,笑出声问:“准备了什么?” “玉碗——”秦父小声说,“碗,完,完了。咱儿子和她完了。” 秦母再一愣,当即拍打他胳膊:“你懂什么?碗,挽,挽留!不舍的意思!哎呦,你这没文化的,愁死我了,幸亏没送出去!” “怎么没文化?我是博士。” “你这博士只懂鸟兽!幸亏孩子不仿你!”秦母训斥着,拽起他,返身往回走。 “干啥去?” “火车站。” “接着返程?太累了,找个招待所歇一晚,明天再去买票。” “返什么程?去南市啊!孩子们匆匆赶回去,你不担心?” 当然担心。“那咱们追过去看看?正好拜会一下亲家。” “走!” 第201章 消极对抗 夫妻俩就这样又回了火车站,买了次日早上去南市的车票,铁路招待所休息一晚,第二天坐上火车会亲家去了。 白翎则是如她自己预想的那样—— 不幸。 进家,二话不说,直奔信箱,房门却是应声打开,白母站在门框里说:“囡囡回来了,找什么呢,还不快进来。” “啊,妈妈,您在家,还以为您和爸爸出去了呢?” 白翎恭敬礼貌又娇声娇气地回答,心里却在砰砰跳:信箱是空的,不知道是信未到,还是被父母拿走了。 进房门,搂住白母欲撒娇,白母却是只到她肩上拍了一下说:“爸爸在书房等你。” 白翎的脸霎时由粉白变成青白,后退一步,靠住玄关,一脸乞求地说:“妈,我身体不舒服,可不可以明天再谈?” 白母摇头。 “妈,好妈妈,我饿了—— ” “谈完吃饭。”白母说,转身把窗帘拉严实。 乞求无望,白翎把包一扔,懒懒怠怠走进书房,沙发上把猫拎起来扔了,把自己扔进去。不等父母问,就开始讲。 不看父母的脸,自己脸上也没有表情,像极度厌倦读书的孩子被老师提问一样,只把头垂着,背诵起这几天的所见所闻。 没错,背诵。 语调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也不进行任何主观性的分析阐述。 这副样子,是委屈胆小敬畏父母,也是消极对抗。这是白翎总结出的,最优的也最有效的对抗方式。 你们让我做的我做了吗?做了。你们让我说的我说了吗?说了。 做了说了之后怎样呢?爱怎样怎样,我不关心我也不管。 反正已经反正了,能怎么办?要责要罚要关禁闭还是要饿饭,随你们的便。 十来句话把事情说完。在秦家一共待了不到三个小时嘛,能有多少可说的? 当然,避开了秦立桓当面和她说分手那段。 心里想:如果父母没看到信呢,就说时间紧,道歉不成,矛盾还在继续,反正秦立桓还是要回来的,等回来后再找他谈;如果看到信了呢,那没办法,只能破罐子破摔,听之任之。 白父略点头,也面无表情,问她:“你自己回来的?怎么买到的票?” “秦教授夫妇找人帮我买的高价票。” “怎么不和小秦他们一起?” “他们有要紧的事,不方便让我跟着——” “撒谎!”白翎的话没说完,白父就一巴掌拍到了桌上,台灯、茶杯和墨水瓶一起咯噔噔晃荡,一如白翎此刻的牙齿。 白母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半脸失望,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开,书里是一个黄色信封。 白翎的心一抽又一松—— 该来的总是要来。第二只靴子落地了。 “别说你还不知道?”白母把信递给她。 信当然已经被拆开了,白父白母倒也干脆,连开信刀都不用,直接手撕,狗啃一样的毛茬和清隽端正的字体,构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你们偷看我的信。” “你先解释信里的内容。”白父用指尖敲两下桌子说。 “你们不都看了吗?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们想要我——” “囡囡!”看丈夫要发火,白母厉声喝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囡囡,我们提醒过你不要搞小动作,为什么不听? 还把自己的同学介绍给韩蜀,你想干什么?你是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韩蜀女朋友是小秦的妹妹?啊,你是媒婆还是掮客?我们就是这么教你的?!” 一连几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严厉。 “自掘坟墓!自降身份!自取其辱!”白父把眼镜摘下来,嘡啷一声扔到桌上。 白翎的身子随之一抖,两大串泪滚落到信纸上,墨迹被晕染,模糊成一片。 千里迢迢跑去西安道歉,得到的却是失恋,回家来得不到安慰不说,还要挨骂,心也模糊成一片。 这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黑的,父母就是那黑暗世界里的判官,凶神恶煞,青面獠牙。把她往墙角里逼,逼得她都要把后背嵌进墙里了,他们还不放过。 这一刻,她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变成了钢针,那钢针调转,闪着寒光,刺向她的心脏。 她猛然起身,用尖利的音调嘶喊:“都怨我,都怨我,这怨我吗?他在信里写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 从小到大都这样,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你们让我喜欢谁我就得喜欢谁。凭什么?我是人,不是动物!不是你们的奴隶——” “放肆!” “哐当!”白父的茶杯贴着她的脸砸到地上,带着热气,带着茶叶,砸得窝在凳子腿下的猫嗷呜一声窜上窗台。 殷红的茶水洒在白色大衣上,像一块干涸的血。丑陋。狰狞。 白翎惊叫一声,摔倒在沙发里,她知道父亲的那个茶杯是冲着自己的脸来的,若非他摘了眼镜,若非自己的头歪了歪,那茶杯一定会砸上她的脸。 刚刚对视的那一刻,她从他眼里看到了恼怒、失望,甚至厌恶。手脚瞬时冰凉,后背有冷汗析出。 白母狠命瞪她一眼,一手抓住丈夫的胳膊,一手帮他顺背,而后快速拉开抽屉,拿出药瓶,倒了几枚药片出来,喊白翎:“还不快去倒水!” 白翎哆嗦着把水倒上,站到窗边,低头不语。 白母又瞪她一眼,“你先上去,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算了。”白父把药咽下,压压手,闭眼平复一会儿情绪说,“让她说说吧,说说自己哪里被冤枉了。” 白翎的犟劲上来了,死命揉搓窗帘,就是不说话,誓要把天鹅绒上的绒都揪下来似的。 “怎么又不说了?赶紧说啊!”白母催她,悄悄冲她使了个眼色。 白翎被点醒,打了个激灵,背转半个身子开口:“叫个朋友一起看场电影吃个饭怎么了?难不成谈了恋爱,就不能认识其他女人了?” “你的目的是这样单纯吗?往韩蜀书里夹纸条又作何解释?” 第202章 担心小秦妹妹破译了密码? “不就开个玩笑吗,能有多不单纯?他这是小题大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白翎把脚一跺,又把身子转了一下,抓住窗帘边哭边说, “他替他妹妹自卑,害怕韩蜀不要他妹妹,所以千方百计帮她排除障碍!现在和别人好了,想找理由和我分手,罗织罪名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白父白母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信。说秦立桓维护他妹妹,帮他妹妹排除障碍,他们信,兄妹嘛,搁谁谁都会这么做。但和别人好…… “本来就是!就是因为那个女兵!”白翎把肩膀一晃,哭得愈发伤心。 她这人就是如此,秦立桓说得对,她喜欢的不是人,而是被人喜欢、被人簇拥的感觉,她不喜欢别人可以,别人不喜欢她不可以。 她爱秦立桓吗?爱。爱到不可替代吗?不至于。 她不能接受的,是秦立桓先对她提分手,她认为这是对她的无视,对她的侮辱,对她灵魂的践踏。 哭过一阵,她接着说:“那女兵就住他们家,所有人都待她很亲,她没回来吃饭,他们就把好吃的给她留着,连他们家附近的小孩,都知道他们俩的关系…… 立桓骑车带她出去,俩人卿卿我我,正好被我撞见,他们家人以为我不知道,还一起瞒着我……他们匆匆启程,就是因为那个女兵接到了任务。” “什么?”白父白母再对视,“你刚不是说,人武部的人要送小秦妹妹回南市吗?怎么又成了女兵接到了任务?女兵接到任务和送小秦妹妹回南市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白翎越说越委屈,接了白母塞给她的手帕,胡乱揉搓着擦,“一去去了两个小时,立桓才回家,说那女兵收到紧急电报,要马上动身。 然后不到一个小时,人武部就派车去接了,一见面就问谁是虞菁莪,说奉上级指示护送她和她的家人回南市。” 白父是只老狐狸,看问题不似白翎那样表面化,三言两语间,就明白了虞菁莪紧急回南市和小昭收电报有关,皱眉说:“电报有邮递员送到家中,怎么还要出去收电报?” “我哪儿知道?!”白翎不关注这个问题,自然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白父看白母一眼,白母领会,把白翎拉到椅子上坐下,塞给她一杯水,温声说:“囡囡,爸妈也是着急,你和小秦毕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对吧? 其实,情侣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你有错你承认,他有错他改正,不就是了? 这中间有误会也说不定,小秦骑车带她出去可能真有什么急事呢,你仔细想想是不是?” 白翎被暖化,被引导,抽噎着喝了两口水说:“那女兵是和虞菁莪一起做着饭演算着数学题,突然出去的,是收电报还是发电报我不知道……” “演算数学题?什么数学题?一个当兵的,演算什么数学题?”白父一连三问。 “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接近立桓,所以投他妹妹所好?”白翎撕扯着手帕说。 白父又看白母一眼,白母出去拧了块热毛巾回来帮白翎擦脸,边擦边带着笑意说:“你啊,就是小孩子脾气,幼稚。 人一个当兵的粗人都知道和小秦妹妹处好关系,你为什么只知道得罪人?对了,你怎么知道她们在演算数学题?他们跟你说的?” 白翎在母亲的温柔呵护下,继续被引导,说到:“他们会跟我说这个吗?是我自己发现的! 厨房有那个女兵用烧火棍写的一地数字,本子上有虞菁莪写的算式,怕我看,还装进口袋,骗我说是账本。 其实已经撕掉了,我对着光看见的。 谁家的账本只有数字没有文字,还成行成列,一会儿矩形,一会儿三角形……” 白父白母的脸同时变色,对视片刻,白母对犹自抱怨委屈的白翎说:“他们可能是在做数字游戏。 行了,先这样,你上去换衣服休息,等下做好饭,妈妈去叫你。对了,让你带给秦教授夫妻和小秦妹妹的礼物你带到了吗?” “嗯,带到了。”白翎不情愿地回答。 “那行,你上去吧。我和爸爸商量一下,不行就等小秦回来后,由我们出面和他谈谈。” 白翎坐着不动,趁势谈判:“不管他会不会回心转意,我都不去参加陆家老太太的寿宴。” 陆家是沪市有名有姓的人家,他们家的小儿子站着比人矮,躺着比人短,尖脸,尖鼻子,活脱一个伏尔泰,还天天肖想她,每次见面,都把一双眼黏腻腻的粘她身上。 白翎一想起这个就觉得恶心,她之所以去西安,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避开陆家的寿宴,现在提前回来了,不知道还能否躲开。 白母看白父,白父微微含了下眼,白母说:“这个我和爸爸商量商量,陆家老三前天到家来了,知道你不在家,只不知道他晓不晓得你回来,这两天你别出门,也别见客人。” 白翎觉得有希望,悄悄欢喜,跟父母行了礼,慢吞吞上楼去。 白父白母让书房门开着,直到楼上卫生间传出水声才开始说话: “荆山担心小秦妹妹破译了密码?” ——“要不然怎么解释人武部护送她匆匆返回南市?你别忘了,矩阵解析白翎都不懂,一个没多少文化的女兵怎么可能会懂? 很显然,是她拿那组数字问小秦妹妹,小秦妹妹想到了矩阵加密上,帮她解开了。” “懂矩阵解析,不一定懂得加密,那密码是国外的密码专家专门设计的,还是环环相扣的一整套,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 ——“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 “你的意思是?” ——“废掉这个加密方式。” “废掉?!” ——“废掉。请人重新设计。再通知下去,新的密码应用之前所有人都静默。” “好……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不是现在。” “那……” ——“现在废掉,你是想让人查泄密查到你女儿头上?想全部破译,即使对路,至少也需要两三个礼拜。 二十天之后再废掉,一次性废掉,让他们以为泄密发生在破译之后,查不到咱们头上。” “明白了。只是,不知道之前发出去的被他们截获了多少,如果截获的多,恐怕……” —— “不会太多,多的话他们早就开始查了。但还是要以防万一,这样,这二十天内,用原来的加密方式发一些假消息混淆视听,比如空投粮食药品之类的。让别人发,你不要发。” “好主意!我明白!可,如果他们趁机锁定了电台怎么办?” —— “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弃车保帅…… 那小丫头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破译不了那么快。” “那还不如直接把那个小丫头……”白母以掌为刀,比划了个动作。 第203章 父死子承 ——“不行。” “你还看中她的才能,想留着她?” ——“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现在是韩家的人,有什么了不得的原因,才会让人丧心病狂到对韩家儿媳下手? 他们本来还没太把那些东西当回事,如此一来,势必会引起他们的重视,那等于不打自招,到时候他们肯定会下大功夫深挖。 已经折掉一个组、废掉一组加密了,如果那小丫头真破译了密码,那就还要再赔进去半个组,不能再往里折人了。 眼下,谁出事她都不能出事。 让她一个小丫头胡乱去撞吧,撞不开,韩家丢脸; 撞开了,发现解开的信息无用,解密和截密的人会一起沦为笑柄。” “我懂了,这样既能隐藏咱们自己,还能把水搅浑,又能借力打力,一箭三雕。” —— “还有第四雕,三组报废了,用他们的发报方式发几条消息。” “用三组的方式?你是想让他们把之前所有的事都算到三组头上?让他们接着深挖三组,忽略掉其他人?主意是好主意,可万一那个组里还有幸存的……” —— “希望有,有的话收到消息后会向咱们靠拢,他们早年大肆搜刮财物,肯定还有没交代的。” 白母眼睛一亮,“荆山大智慧!” ——“智慧?再智慧也挡不住你养的好女儿拖后腿!因为蠢,废了我一盘好棋!” “……” ——“怎么?你还替她委屈?” “没有,我是觉得她这趟西安之行,虽然没完成任务,但她的发现如果是真的,算是挽救了包括你我在内的所有人,立了一大功。” ——“要不然你以为我会饶过她?仅此一次!再有下次,就明着告诉她,她该干什么。” “囡囡城府简单,你不怕她……” ——“怕?让女人听话的方法多的是,你当时是如何死心塌地的,忘了?” 白母的脸瞬间灰白,“她是你女儿。” ——“是不是我女儿,你知道,我也知道。你放心,我有数,养她二十年,总要让她发挥点作用…… 小秦是没希望了,陆家那个,还可以……” 白母的脸由灰白变成青白,像被冷冻过的土地,“陆三智商浅薄能力有限,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和他好没用。” ——“谁说要和他好了?一个继室生的而已,谁会大力栽培他?我说的是他们家老大。” 白母扑通一声落到椅子上,半天才喘出一口气,“陆家老大比囡囡大一轮还要多,有妻有子……” 白父冷笑,“放着青年才俊她不要,怨得了谁?不是喜欢这山望着那山高吗?不是喜欢写纸条勾引人吗?以后就遂了她的愿吧!” “荆山,荆山……”白母起身抱住了他的胳膊,“囡囡和小秦并非没了可挽回的余地。” ——“挽回?说得轻巧!若三组的覆灭真和小秦兄妹俩有关,那他们兄妹可能就是烈士遗孤。 小秦若还是秦教授夫妻的亲子,他感念咱们当初的恩情,或许还会和你女儿复合。 现在呢,他不仅不是秦教授夫妻亲生,还成了烈士子女,你觉得他还会吗?怪只怪你女儿蠢,把一幅上好的牌打得稀烂!” “也不能全怪她,是咱们大意了,”白母忙着帮女儿分辩, “知道小秦和那姑娘是亲兄妹后,咱们就应该派人去调查一下他们的亲生父母。 你想,父亲是个乘务员,母亲是个农村家庭妇女,生养的儿女,一个能在22岁读完副博士,一个能在上大学之前搞发明,这种情况太少了。 咱们早就应该想到,他们的父母可能另有其人才对。” —— “这更说明你女儿蠢!同样谈恋爱,韩蜀能知道他们兄妹的真实身份,白翎却一点都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女儿根本没有在小秦那里取得信任!有脸无脑,枉费教导!” “荆山,不要这么说囡囡。小情侣有哪个不打打闹闹分分合合?开始实习前,小秦还要回校,到时我亲自找他聊聊。” —— “聊不出结果呢?” “那就让他主动求咱们!” ——“主动?” “对!从他父母那儿下手,让人整点他们的材料……小秦必定被连累,分配必定受影响,到时候咱们再拉他一把……” ——“哼,能轮到你出手?他妹妹是韩家的人,韩家不会伸手?” “咱们从学术上找漏点,隔行如隔山,再隔着系统,他们再伸手也要慢三拍。咱们先施恩,到时,这恩他领也得领,不领也得领。” 白父嗯了一声,没说赞同,也没说反对,只严肃安排她:“不能再指望白翎,安排一个得力的人,专门负责盯住小秦的妹妹。” 白母思索了下点头,“从她身边直接下手恐怕不行,韩家人警觉,既已订婚,恐怕会护她很严。只能从她上学读书的地方间接入手,先安排一人进他们学校,再慢慢发展渗透。荆山放心,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好人手。” —— “谁?” “何文骏。” 白父皱眉,“他?年纪太小了吧,堪用?” “原来或许还嫩一些,现在三组覆灭…… 父死子承,刚好。” “好,你安排,要尽快。那姑娘小小年纪,就既懂运筹学又懂密码学,前途不容小觑,让他发展一个将来有机会和那姑娘一起工作的人。她是韩蜀和小秦之间的纽带,抓住了她,就抓住了所有人。” “我明白!” - 秦父秦母当然不会想到他们会如此卑鄙下作。 南市车站下车,秦爸爸说:“要是能碰上常平兄弟就好了,别人是两方亲家,咱们是三方,三方亲家一起坐下来吃顿饭说说话多好。” 秦妈妈想了想笑说:“要不咱们试着在车站给常平兄弟留个信儿吧,就说咱们去韩家了,让他见到信儿也过去。” 秦爸爸仰头想,“他能收到信的概率有多大?” “反正大于零,如果不留的话只能等于零。” “那就留。” 夫妻俩商定,去了车站办公室,说清楚情况,写了个便条请他们代为转交,为了求双保险,又跟人借了支粉笔,在车站墙柱上也留了两条消息。 拍拍手走出车站,秦爸爸笑说:“行了,姜太公钓鱼,就等常平兄弟上钩了!” 秦妈妈哈哈笑,“常平兄弟可不就姓虞?” 两人又转去百货买了点伴手礼,看见柜台上还有卖剩下的写对联的红纸,想着韩家的孩子多,便跟人要了点纸头,借人家的浆糊,糊了几个红包。 全了,喜气洋洋出发! 第204章 译出来了 路怎么走不知道,但原来和菁莪写信都是寄到韩家,便在百货门口找了个送货的三轮,把地址一说,请人给送到家。 蹬三轮的小大哥是个百晓生,说:那地方我只能送你们到路口,再往里就进不去了。 只送到路口就只送到路口。两人好说话。 门口处果然被警卫拦下,两人把工作证、介绍信、礼品全掏出来给人看,警卫依然犹豫不决,两下为难时,看见了不远处走过来的人。 警卫眼睛一亮说:“你们认识那位同志吗?” 秦父秦母一起转身,看见路口走来一个中等身量,梳齐耳短发,穿灰色方格呢外套,拎了两个暖水瓶的中年女人。 秦母看秦父:“是不是韩家大嫂?” 秦父看警卫:“是不是韩家大嫂?” 警卫笑了:“是不是我也不能告诉你啊。” “那辛苦你跟她说一声,只说我们从西安来,姓秦,她一准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 警卫很听话,迎上去说了,大嫂听了半句就小跑过来,一脸惊喜:“您是立桓的爸爸妈妈?” “是我们,您是韩家大嫂吧?” “是是是,我是,我是小四儿小鱼的大嫂。亲家叔叔、婶子,快快快,咱们回家,我们家老爷子老太太知道你们来一定高兴坏了。” “孩子们前脚来,我们后脚到,做了不速之客,给你们添麻烦了。”秦妈妈握住她的手说,闻见暖瓶上发出的药味儿,又问:“你这是——” “添啥麻烦?我们盼都盼不来!您说这个? ”大嫂举一举暖瓶,看一眼警卫,拉着他们往前走,走出好几步,才低声说:“小鱼不是让部队请去做事了吗?不方便回家,我给她和那个叫小昭的丫头送药去了……” 本来是安排韩铭去的,怕韩铭协助他小婶儿用药浇花,大嫂临时把他替了。 嘀嘀咕咕一通,说了菁莪几人紧急返回的原因,也说了韩蜀和秦立桓去了江中岛农场的事。 警卫:不让我听秘密不要紧,可你们好像还没登记。 花园小径上,一群玩官兵捉匪徒的孩子,黄蜂一般,举着木枪弹弓树枝木棒,嗷嗷叫着,乌压压跑过。 马踏联营,身后荡起一股浓烟。 大嫂朝其中一只黄蜂喊:“别疯了,快跑回家,跟你奶奶说来贵客了。” 小黄蜂远远地应一声,撒丫子开跑,跑出一段又回来问:“多贵?” “什么多贵?” “贵客多贵?” 大嫂当即就想拧他耳朵,无奈一手是暖瓶,一手挽着秦母的胳膊,笑骂一句,然后说:“要多贵有多贵!哎,回来,这是你们秦叔叔的爸爸妈妈,赶紧问好。” 小子思索一下辈分,快速开口:“爷爷好!奶奶好!” “好好好,好孩子,真懂事。”秦父弯下腰揉他的头。 秦母笑眯眯,“你是老三,韩钰,对不对?”顺手掏了个红包塞给他。 韩钰不接,把手背身后,“您怎么知道我叫啥?”突然想起自己的豁子牙,啪一声捂上,鼓眼说:“秦叔叔说的?他说我坏话?!” 秦父秦母哈哈笑,大嫂要把红包挡回去,秦母绕过她的手直接塞进韩钰兜里,“过年呢,压岁钱,祝愿孩子年年无忧,岁岁安康。不过你好像得叫我们姥姥姥爷。” “那也行。”韩钰按按衣兜,当下改口:“姥姥好!姥爷好!” “臭小子!啥叫那也行?快回家跟你奶奶说一声去。” “好嘞—— ”韩钰转身跑,弯身捡了根树枝甩到胯下,“我得骑马去,驾!” 秦父秦母乐得不行,“这孩子,太喜人了!” “家里还有好几个呢,天天让他们闹得头疼!”大嫂哭笑不得。 “这才热闹呢,我们想和孩子闹腾都没机会。” “那您二位就多住些时候——” * 秦父秦母太喜欢这里的热闹了: 第一天,一边和韩家老爷子老太太亲家长亲家短的天南地北海聊,一边看着几个小孩子在腿边嗖一趟,嗖一趟地乱窜; 第二天,移步书房,和韩老爷子以及韩家大哥一起,下了半天棋,聊了些正经东西; 第三天,韩蜀和秦立桓回来,陪着他们去逛了两个地方,顺便把去农场考察的结果跟他们说了说; 第四天,老班长赶到,三方亲家会面,再加上韩湘夫妻,一二十口子人一起,热热闹闹聚了个大餐,顺便把菁莪韩蜀的婚期,初步定在了暑假里。 如此隆重,唯独缺了菁莪。 第五天,…… 五天里,秦父秦母还都没见过菁莪,送药的时候倒是跟着去过两回,但都只见到了小昭。怕她分心,秦父秦母都没让小昭转告她他们到来的事。 五天里,菁莪把自己当成了计算机使唤,奋斗力与备战高考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六天,她把最后一组数字算了出来,密码员将其拿走,进行译电。 一个小时后,译电室传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沿走廊挨着房门敲:“出来了,出来了,译出来了——” 看文件的,把文件放下;戴着耳机的,把耳机摘掉;发报的,把手指暂停…… “真译出来了?” “真译出来了!” 有人带头鼓掌,很多人跟着鼓掌,鼓着掌从各个房间出来,往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涌。 菁莪在这里,她把自己关了禁闭——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两块黑板。 桌上地上铺满了草纸,黑板上写满了算式,墙上糊满了写着数字的纸条。 人呢?趴桌上,睡死过去了。钢笔尖戳在脸上,染了一块墨汁。 “快快快,送寝室,送寝室去睡——”汪处长喊。 “送家去吧。”小昭挤进来说。 “睡醒再送。”汪处长坚持。把累成这样的人送家去,韩家能剥了他的皮。 “现在就送。”小昭更坚持,“她爸妈来看她,马上就要返程了,还没见上面呢。” “啊,这……”汪处长为难,拿手指到菁莪鼻子底下试了试,确定她只是睡了。 “我去送。”小昭不由分说,伸手就要抱人。 邵华抢她一步,“你伤还没好利索,我来。” 就这样,大伙儿七手八脚,把睡得不省人事的人装上了车。 跟来时一样,还是邵华开车,小昭陪着坐后座。 不同的是,菁莪来时念叨着吃猪蹄,走时在梦中吃猪蹄。 车到韩家门口,一大波人跑出来迎接,韩蜀把人抱走,转身时瞪了邵华一眼。 邵华不明其意:我得罪你了?拧眉思索。及至车子开出去五百米,才想起后座上没人—— 展小昭跟着去韩家了! 好家伙,送人就送人,送人的时候还丢了一个人!要不要回去接?还是算了。 模模糊糊记得韩家老太太说了句:你就是小昭?真俊!快进来,快进来。 司令员夫人说的话,展小昭好像得听。 可是,秦立桓好像也在场,会不会羊入虎口? 想得太多,走神儿了,车子轧上石块,咯噔一声,他醒了。 菁莪却是一口气睡到半夜才醒,饿醒的,翻了个身,先觉到了枕头的不同:军部情报处寝室里没有枕头,她睡不习惯,小昭就用一块白色包袱皮裹了两件衣服给她当枕头,枕上去梆梆硬。 这个枕头与头型吻合服帖,翻身时还能听见细微的响动—— 啊,荞麦皮! 我回家了? 第205章 一天刷五回牙 拉起被头一闻—— 啊呀,香的!我真回家了! 下手一摸—— 穿的是睡衣,睡衣下一览无遗! 立刻强迫自己撑开眼皮,刚撑到半截,就听见了韩蜀的声音,“醒了?”接着,一只手落到她脑门上,“不热了。” 菁莪伸出一条胳膊,顺着手摸到他脸上,“你怎么在?几点了?” “冷。”韩蜀把手给她塞回被子里,轻声问:“喝水还是上厕所?” 有把这两个问题放一起问的吗?菁莪清醒了,睁眼看见昏黄的灯火,以及趴伏在床边,晕染在灯火里的人,开心地笑起来说:“韩蜀,你知道吗,我把那些密码解开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知道了,厉害。喝水还是上厕所?”又问一遍。 “饿。” “我去热饭。”韩蜀起身,想给掖掖被角,却是被攀住了脖子,顺势俯下身子将人连被子一起抱住,低声说:“别闹,躺好,你发烧了,妈留了小米粥在锅里,我去热。” “发烧?我发烧干什么?”菁莪摸自己的头,“不热啊,没发烧。” “现在降下去了,大夫说是用脑过度引起神经调节紊乱,再加上你本来就体虚,不是说好了量力而行吗,为什么两天两夜不睡觉?” “谁说我两天两夜没睡觉?小昭?我睡了,可我闭眼躺下后,数字还在脑子里转,没办法。我让小昭给我片安眠药,她不给——” “安眠药?!”韩蜀把人扳转半个身子,照屁股上就是一巴掌,“那东西伤脑子,不许吃,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就去跑步,运动能转移注意力。躺好,我去热饭。” 韩蜀前脚带门出去,菁莪后脚揉揉屁股起床—— 隔着两床被子,打得还挺准。 刷牙洗脸上厕所,指着镜子里的人训话:“你怎么这么笨呢,真不是块当密码专家的料!” 睡在隔壁的秦立桓,听见动静也起来了,和韩蜀一起盯着她喝了碗小米粥吃了一个鸡蛋,一边盯一边念叨。 菁莪不想听了,把碗一推,喝水漱口,倒床上蒙头接着睡,不过三分钟就打起了小呼。 “臭丫头!”秦立桓被气得咬牙,跟韩蜀说:“你回去睡吧,我看着。” “不用,我看着。” “你去睡,我看着——” 秦母推门进来:“你俩都去睡,我陪菁菁。” 韩蜀和秦立桓对视:坏了,好像忘了给菁莪说爸妈来了的事了。 再一睡睡到次日中午,刚发出点动静,门就被应声推开,大嫂走在最前头,“乖乖,醒了?饿不饿?快看看谁来了。” “菁菁——”秦妈妈紧随其后。 “啊,妈?”菁莪揉揉眼,不确准是真的,抬起手啪啪拍额头,“您怎么在?我睡着还梦见您了。” “这孩子!打自己干啥?累糊涂了还是睡糊涂了?还说梦见了,你妈陪了你半夜。”老太太快步跟上。 接着,韩湘的笑语在门外响起:“男同志都给我往后退!大的小的都往后退!”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不烧了吧?”老太太摸她脑门儿,“要再烧,我就让小四儿把那个医生打一顿去,都是他说不用吃药。” “伯母——” “哦,喊干妈喊妈,喊婆婆妈喊伯母……”老太太把手收回去。吃味儿了。不摸了。 秦母和大嫂噗嗤笑出声。 菁莪拉过老太太的手捂自己脑门儿上,喊了声妈。 哎呦,老太太立马乐了,一连哎了好几声,摸着她脑门儿说:“不热了,不热了,温乎的,正好!” 旋即站起身往外走,“吃糖水鸡蛋还是荷包鸡蛋?哎呦,今天正月十五,得吃饺子汤圆…… 不行,半天没进汤水,还是得先喝碗面汤……” “妈,小四儿去热饭了,您去卧房,拿钱,包红包,顺便给我捎一个。”韩湘立门框上拦住她说。 “有你啥事?!”老太太把她手扒拉开,“把剩下的那些马蹄削完去,晚上用它炖鸡。” 韩湘过来从后面攀住秦母的肩膀,“阿姨您看,我没说错吧?只要小鱼在,我就遭嫌弃。” 秦母哈哈笑,“你妈不给你包红包,我给!” “和给小鱼的一样多?” “你是姐姐,给你的多。” “哈哈……这个可以!”韩湘笑着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呶,我先给你发。” “什么?”菁莪接过来看:哇哦,两百块钱,外加一张自行车购买券。“姐你送我的?” “美得你!”韩湘戳她一指头,“你姐夫把那个什么内变速花鼓搞出来一点眉目,研究所给他提了一级工资,奖了张自行车券。 你姐夫说要给你买辆车,他一个月的工资不够,就把我的也添上了。” “哦,那姐夫有没有说,我拿出来两种齿轮轨迹线,他给我多少钱啊?” “这么快你就弄明白了?” “反正你可以让姐夫准备钱了。” “小财迷。”韩湘伸手又要戳。 菁莪赶紧拿自行车票挡住,问她说:“姐夫专门给人要的女式轻便车?” 从去年起,买自行车就需要票券了,女式车更少,往往三十个二十个家庭还见不到一辆。 “这是我加了十尺布票和人换的好不好?唉,没办法,谁让我家弟妹笨得一骑车就摔呢。” “呀,姐姐你怎么这么好。”菁莪说着就要搂她脖子。 “停停停……洗完澡再靠近我!”韩湘往后撤,弯腰看她的脸又说:“哎,脸上的墨水怎么没了? 嫂子,不是说好把脸上的给她留着的吗?多好看啊,跟花猫似的。哦,怪不得小四儿一天刷了五回牙——” 韩湘说的一本正经,秦母和大嫂忍笑忍得难受。 菁莪搓搓脸,看看手,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跳起来捂她嘴。 韩湘边躲边笑边说:“手上脸上衣裳上全是墨水,除了墨水还有药汁,哎呀,那个臭啊。 一问小昭才知道,你竟然五天没刷牙没洗脸没洗脚……真不知道小四儿怎么下去口的…… 嫂子说,不能就这样睡啊,给换上睡衣,擦擦吧,一擦发现小妮子骨架不大,该长肉的地方一点儿没少长…… 嫂子说的,真是嫂子说的,不是我,我没偷看……” 一个躲,一个追,躲着躲着追着追着笑着笑着还是说完了。 秦母在一边看得大声笑,大嫂在另一边喊:冷,冷,快穿衣裳。 菁莪终于将人逮住,抱住她,到她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韩湘嫌弃得不行,抹着脸连声说晚饭吃不下了。 说着吃不下,晚饭桌上有道酸白菜炒腊肉,她自己一人干掉了半碗酸白菜,菁莪看得牙齿缝里冒酸水,一问才知道她怀孕了。 第206章 孺子可教 一连声恭喜了说:“颜安,颜津,这个叫颜苏?” “颜什么苏,盐酥,糖醋呢你还。你姐夫东省人,还是颜回的后人,颜回又是鲁国人,这个叫颜鲁。” 老太太听见了,抬筷子就敲:“盐卤,哪有叫这名的?!” 吃过晚饭,一大群人在客厅里聊天,秦妈妈和秦立桓到菁莪房间说小话。 秦妈妈说:已经和江中岛上的农场确定了方向,回去马上把计划书写好寄过来,接着办调动手续,争取在天暖和可以孵化小鸡的时候,把立体养殖搞起来。 又说,尽量清明节前赶到,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去给虞家父母扫墓。 完了打开提包,掏出一个盒子给菁莪。 “什么?”菁莪打开盒子,揭开绒布,两只晶莹剔透镶金箔的玉碗闯入眼帘,“这是,玉碗?” 秦立桓觑两眼就笑,“妈,您和爸也知道这丫头是小财迷了?还是怕她再去要饭,所以专门送她一副吃饭的碗?” “别瞎说!”秦母嗔他一眼,“玉碗,事事美满,咱们菁菁往后无论做什么都圆满平安。” “好漂亮,谢谢妈!”菁莪毫不客气地收下,打算藏到乡下去,省得某日被人当成毒草给锄了。 听说,到那时,不少人因为怕招祸,都主动把这东西往外交,还有大人不敢去,让小孩挎篮子往外送的,更有把一人高的青花瓷,抡棒子哐哐砸碎的。败家哟,心疼! “不漂亮妈妈还会送你吗?”秦母笑说,“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家里还有几件,你喜欢,等回头搬过来后都拿给你。 我和你们爸爸对这个不感兴趣,你爸还不如我,说什么,碗,完,完了那个完,要把这个送给白翎父母当伴手礼,意谓立桓要和人家完了!败家吧你说?气得我差点在大街上打人。 ” “啊?”菁莪一下把玉碗搂怀里抱紧,瞪秦立桓:“爸要败家,也是因为你。” 秦立桓:我怎么了我就败家? 秦母却是连连点头:“没错,所以爸妈打算把这些东西都给你,以后你哥要听话呢,你就分他一点,他不听话就一点也别给。” 秦立桓:我说要了吗?我没说啊。 菁莪把玉碗收进箱子锁好,刚出去喝了两口水,老班长又把他们兄妹叫到了一旁,先说了会儿他们父母的事,又咬牙切齿把何楚生一顿骂,想埋怨虞竹影几句有眼无珠,挣扎半天却说不出口—— 那是俩孩子的亲姑姑,也是他藏在心底的深爱啊。 看他垂头叹息,一脸的愤恨苦楚,菁莪和秦立桓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相互看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相顾无言须臾,菁莪突然说:“爹,您弄点木料,把西安爸妈家里的书夹到中间,运到乡下咱们家去。 到家后,把木料钉成箱柜,把家里的粮食,给你自己和川子逄大哥杨姐姐留够半年吃的,剩下的装箱柜运到这里来,对外就说是给我的嫁妆。 然后把爸妈的书放进炕里,撒上明矾、樟脑,用砖和水泥封死。” 老班长边听边思索,越思索越糊涂:不就是几箱子书?找找在火车货运站工作的朋友,装上火车拉过来,到站后借辆骡车运家走,往床底下桌子底下一摞不就完了?至于遮遮掩掩费这洋劲? 还当嫁妆?嫁妆该有橱有柜有床有凳,讲究的人家还有自行车和缝纫机,光弄几个箱柜算怎么回事? 看向秦立桓寻求答案。 秦立桓想起了韩蜀提醒他的“小鱼说什么都很准,你最好听”的话,主动帮腔说:“爹,我爸妈存的书量很大,里头有一些珍本,还有几件古董。” 老班长一听就懂了,立刻说:“原来是这样,行,我安排!不麻烦,找几个大木箱把东西运上火车,到站后和木料一起运家走。 正想要给你打几件嫁妆,多打几个箱笼就是了,到时候把粮食一装运出来。也不用找外人,让逄春安排几个人就能办。” “那就辛苦爹了。东厢两个大炕装不满的话,就分割开,预留出来一部分,以后还要再放东西。 还有一件事,去年我答应了村里的大娘婶子要帮嫁接枣树,现在看来恐怕是没时间回去了,爹你看看能不能找一个果木方面的技术员,帮他们一下。哦,开春雨水能跟上的话就嫁接,雨水跟不上就算了。” 老班长和秦立桓一听都笑了,“你还记着呢?” “当然记得,诚信问题嘛。” “行,诚信,我也记住了,回去就找,没有春旱就办。” “谢谢爹。听说北边个别城市,有一些特别供给苏国物产的商店,能买到巧克力,是真的吗?”话锋一转,菁莪接着道。 老班长的思路就有些跟不上,咋想一出是一出啊? 顿了顿才说:“有,听说过,你想吃?想吃我让人给你捎点来,苦哈哈的,你母亲原来用它配咖啡,我记得你舔一口就吐舌头,嫌苦。奶豆腐也有,黏唧唧的。” 秦立桓又赶紧帮腔:“爹,那不叫奶豆腐,叫奶酪,纯度高的巧克力才苦,你买含糖量高的,很甜,都是高热量的东西,能给人补充能量,营养价值很高。 爹,你要能买到,就多买一些回来吧,能买到黄油更好。除了专门的商店,一些牧民自己也会制作干奶酪,那个比较耐放,营养价值也很高。” “真的?”老班长眼睛亮了。以前只顾着搜罗粮食和干果,咋没想到这个呢? “真的。不过那东西遇热会融化,你要注意保存。” “行,我知道了,趁天还冷,我多弄点来!” 菁莪看两眼哥哥,暗竖大拇指:挺懂举一反三啊小伙子,孺子可教! 转回头说:“爹,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对,量力而行,别让人说嘴,更不要累着。”秦立桓也说。 老班长摆手,“这不用你俩说,我有数!你俩该好好上学上学,该好好实习实习,别的事不用管。” 看向秦立桓又说:“就是,那啥,再找女朋友让菁菁给你掌掌眼——” 秦立桓没等他说完就摸鼻子,抢话道:“爹,我给你拿点钱去!” 第207章 你是谁的爹? “拿钱干啥?”老班长拉住他,“我有钱!这些年的工资没处花,给你娶媳妇都够了。你们父母的事查明白了,我也没啥心事了,只盼着你俩平平安安,菁菁快成家了,我放心,就你——” 秦立桓:“……” 就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被重点关注的对象,原来这角色不都属于妹妹吗?什么时候转移到自己头上了? 这还是他主动跟白翎提的分手,若是被分手,爹妈们得如何念叨他? 看向妹妹求援助。 菁莪偷笑两声,帮他解围说:“爹,我们都是大人了,不用你操心。你天南地北的跑,我和哥哥又不在你身边,遇见合适的,就给自己找一个。” “找啥?”老班长疑问半声明白了她的意思,把脸一红,迅速起身说:“你这孩子,瞎操心…… 你们玩儿,我出去喝口水……”把门一带,走了。 秦立桓抬手就要敲她头,“臭丫头你,简直——” 菁莪憨笑两声,下巴在椅背上磕几下,说:“哥,你说姑姑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秦立桓长长呼一口气,缓缓摇头,“不知道,应该没大有可能,怎么会想这个?” “我也不知道,就胡乱想,总觉得故事好像少了结局…… 那白翎呢?她千里迢迢跑去西安找你,只是为了跟你说抱歉?” 秦立桓再摇头,“我也不知道,不管是不是,我都不会和她再有瓜葛,各自安好吧。” “嗯,那回头你返校呢?如果她再找你,或者干脆她爹妈找你谈,你怎么应付?” “该怎么应付就怎么应付,已经决定的事情不会因任何原因改变,你不用管,吃好玩好休息好,别天天有操不完的心。” 菁莪嗯一声点点头,继而说:“哥,谢谢你,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臭美!什么时候都是为了你了?”秦立桓屈指一弹她脑门儿笑起来说。 “就是!就是!”菁莪趁势把他的胳膊抱住,把头枕了上去。 “行行行,是就是,谁叫你是我妹妹呢。”秦立桓接着笑,突然把面色郑重了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和韩蜀说就行,不用拐弯抹角费心思。” “我什么时候拐弯抹角了?”菁莪没大听懂他的意思,“你说的事,是什么事?” “任何事。比如你想让爸妈离开学校转身农业,比如你想把家里的书和值钱的东西藏起来,比如你让爹买巧克力…… 以后直接跟我和韩蜀明说,不用说原因和理由,只说目的,我俩去办,你不用管。” “哥,你,你们——”菁莪愣住。 “我们,我们一个是你的亲人,一个是你的爱人。”秦立桓捏她一下鼻子再度笑,“臭丫头,人不大,本事不小!快到点儿了,走,送爹和爸妈去车站。” “哦——”菁莪晕晕乎乎跟他后头。 打破脑袋她也想不到,她哥说的本事,指的是袁天罡和李淳风那样的本事。 一众人送秦父秦母和老班长出门, 大门口,握手分别,秦父秦母说,过不多久就可以再见了,大家都留步。 韩老爷子朗声笑,等来了,咱们常聚,还望秦教授在棋盘上多手下留情。 韩蜀接话:“再手下留情,就得让您半边儿路了。 韩老爷子噗嗒给他一巴掌,“熊小子你,揭短就不能分个时候?” “黑天,看不见。”韩蜀说。 话音落,几筒烟花升空。 韩钰和颜津一起拍手喊:“看见了,看见了!” 众人大笑,一起仰头,但见丹青屏障,点点烟花似繁星。 韩铭说:“哇哦,还真好看。” 颜安说:“东风夜放花千树。” 韩钧说:“学习好不好,区别还真大。” 众人再大笑。 - 韩蜀和秦立桓明天要返校领实习通知,菁莪顶着哥哥警告的目光,把韩蜀勾到了自己屋里。 你侬我侬一会儿,突然趴他耳边说:“解密过程中,我受启发,想到了一种加密方式。 既然这组密码他们不知道怎么解,那我想到的这种,他们肯定更没见过。你说,我要不要跟爸和大哥说?” 韩蜀认真看她一会儿,辨认她是不是九天玄女下凡,“你怎么想?” “我觉得应该说,可我不想研究密码学。” “为什么?” “睡不着觉,掉头发。”菁莪苦脸说。 其实最主要是不擅长,兴趣也不是特别强。 “你把思路写下来,拿给爸,剩下就别管了。” “可以?” “应该可以,走,我送你上楼,你当着爸的面写,不过若要被采用了的话,你以后无论干什么,身边可能都会有人跟着了。” “多个拎包人嘛不就是?没事。”菁莪满不在乎地说,旋即不怕死地问一句:“和你在一起……那什么,不会有人旁观吧?” 韩蜀咬牙:“你说呢?” “我在问你呀。” “不会!” “那就行。” “……” 敲开老爷子的书房,把菁莪推进去,韩蜀说:“爸,小鱼找您有事。” 老爷子合上文件,摘掉老花镜,招手示意菁莪坐,“丫头是要告小四儿的状?你说,爸听着!” 韩蜀:“……” 你是谁的爹? 旁听也不旁听,倒了两杯水,折身带门出去。 秦立桓一直在隔壁关注他俩的动态,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就出来了,此刻正等在房间门口,见只有韩蜀一人,问他:“干什么呢?菁菁呢?” 韩蜀把头一摆:“楼上,找老爷子有点事。” 秦立桓一推眼镜:“你惹她了?她去找伯父告你状了?” 韩蜀:“……” 撞开他肩膀回了屋。 菁莪写出的加密思路,是应用了分区的对称式矩阵加密,用上了奇偶校验和混淆、扩散,以及各种变换、置换,以及行列式位移等。 设计者只要随机选择其中的一两种或两三种,没有高速计算机作为计算工具的前提下,解密者即使找对思路,也要算上十天半个月。 用在现行的报文加密上,传递个消息情报什么的,绰绰有余了。 为了适应计算机发展,她又写了点非对称的加密思路,也就是公钥和私钥。 这个要应用于网络安全了,暂时还用不上,但眼下密码专家们可以提前研究开发一下这个思路。 不运用也无所谓,这种加密方式领先了某国至少十年,咱们只要掌握了这个思路,再沿着这个思路发展下去,那将来他们的des和3des,甚至aes加密都将形同虚设。 这不是菁莪擅长的领域,所以她打算只把这些思路写出来交出去,深藏功与名。 第208章 凌昀和纪眉眉 其实,她在情报处解密时用过的方法,若是理一理,研究研究,也能发现不少新思路。就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专门安排人去做这项工作了。 老爷子不懂这个,看菁莪唰唰写,又画了不少图,暗自夸自己有本事,生了个好儿子,没错,没有好儿子,上哪儿去拐来好儿媳? 把一沓纸收起来,密封进档案袋,老爷子在上头写了“绝密”二字,又签上了他的名字,跟菁莪说: “丫头啊,恐怕要到很久之后,且只有极少数人,才会知道这个东西是出自你之手,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 菁莪把笔帽拧上,站起身,“爸,您大大小小打过多少场仗有记录吗?歼过多少次敌,有统计吗? 开太平的事您都不在意,我写两组这个有什么好在意的?永远没人知道也无所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好,好孩子!果然有你父母的遗风!” 老爷子鲜少地夸人。 此一刻, 因为菁莪用不到一星期的时间破解了一整套加密方式,比敌人预估的时间早了两个星期, 因此,虽然敌人提前做了多项部署和迷障,邵华等人仍旧利用这个时间差,捣掉了好几部敌特电台。 又因为她根据预判拿出的解密算法,让敌人的加密电文一度形同明文,一时间都快要不敢使用电台了…… 沪市一栋宅子里,有人砸了书房,有人不得不好好打扮了,强颜欢笑去参加寿宴…… - 菁莪回校上课,此时已经开学好几天了。 早上出门,老太太递给她一个布兜,里头装了糖还装了烟,让她回去给人发喜糖,说老师、同学、原来的舍友,无论碰见谁都跟人发两块。 菁莪怀疑她把全家人一整月的糖票都祸祸了,无奈笑说:“是不是太张扬了?订婚,又不是结婚,我拿两捧就够。还拿烟干什么?” “结婚就把人请来吃席了。”老太太说,“这没办酒席,你要再不发块糖说一声,咋让人家知道?教书的老先生不好意思吃糖,你给他们发烟。” 原来是要搞宣传啊?菁莪懂了,心说您老还真不是一般的懂外交。 “那我得单独分出点来,给几个要好的朋友。” “对对对……我再给你拿个兜子。” “不用,装书包里就行。”菁莪说着捧出两大捧装进挎包,把其余的拎起,跟老太太说再见。 进校门,特意绕到前头,从宣传栏跟前经过,快速把上头的信息浏览一遍,做到心中有数。这是她入了大学两三个月后迫使自己养成的习惯。 曾经的菁莪哪会看这个?别说黑板报宣传栏,即使一整面墙的显示器播放起炫目的宣传片,她都只会远远地?一眼,?完还要抱怨一句光污染。 现在不行,这里是口舌,是信息的窗口。而这些信息你若不知道的话,就可能会陷入到某种不好的是非里。 今天,她看见了有关自己的消息—— 栾红梅写的公开致歉信。 旁边还有一则对栾红梅的处罚通报:保留学籍,回家反省,思想学习合格后返校察看一年。 这会让栾红梅失去评优评先资格,还会记入档案,影响到她日后的分配和工作。 处罚得不轻,但相较于她做过的事而言,也不算太重。 浏览完宣传栏一抬头,远远看见同班的两名女生,凌昀和纪眉眉,相携而来,菁莪快走几步避到一颗塔松后,打算吓一下她们。 江沁月走后,班里只剩她们三个女生了。菁莪懂得三个人的友谊容易出现拥挤和多余的道理,为了不使一人感到被忽略和尴尬,便常常主动把空间留给她们俩。 毕竟自己离家近嘛,可以从另一方面获得爱和归属感。 这样一来,她们两个反而和她的关系都不错,三人相处的很融洽。 凌昀和纪眉眉早就看见她了,相互间打了个眼色,一前一后悄悄包抄,把她堵在了塔松后面。 一个捏着她的脸让她坦白办走读住到哪儿去了;另一个两眼放光地让她讲和栾红梅干仗的细节。 嬉闹一阵,菁莪说:“怎么感觉你俩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呢?” “岂止?我们还看戏不嫌台高!”凌昀说。 “你干了我一直想干却没干成的事!”纪眉眉攥攥拳头说,“要早知道,我就晚走一天了,和你一起揍她。” “得了吧你,爱哭鬼,她用你脸盆洗脚,还是我帮你骂的她。”凌昀笑话她一句,转头接着让菁莪说走读的事, 又说:“开学那天你没来报到,我俩还以为你也生病休学了呢,害得我们俩溜溜担心了两天,后来才听说你是有事要晚来。你说,怎么安慰我俩?” “我的错,我的错,我请你俩吃好吃的。”菁莪笑起来说,问她们:“生病休学?谁又休学了?” “钟学成,没来报到,写信向系里打了休学申请,随信寄来了医院的诊断证明,说是肝病,估计和……”纪眉眉把手在肠胃上比划了一下。 菁莪明白她的意思是说,估计和饥饿有关。 “他还有关节炎,关节红肿,下去支农那会儿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在田里。”凌昀接着说, “他们家那边气候潮湿,风里雨里下田插秧,得这种病的人很多。 他家兄弟姊妹多,他还有两个孩子,负担很重,上学期校医给他开的粮票糖票他都寄家去了,现在要治病,真不知道会窘迫成什么样。” “啊,太不容易了。”菁莪叹息。 “是呢,好容易考上。”凌昀也叹息,须臾道:“早前咱们都不知道,知道多少也能帮一帮他。要不咱们凑点钱给他寄过去吧,好歹同学一场。” 凌昀是他们班的团支部书记,京市人,革干家庭出身,父母都是外交部门的高级干部,她本人品学兼优、掌握三门外语,标准的无忧无虑人美心善型人才。 “行啊,凑钱的时候叫我一声。”菁莪说,想了想又提醒她道:“你和常思红说说,可能其他人也想有所表示呢,不如大家一起。” 常思红是他们班班长,本地人,从某所中师学校保送过来的,政治面貌特别好,中学就入团,保送了中师,中师里入党,保送到了这里,到了这里又被任命为班长及系学生会文体干事。一路高光。 但常思红那人,怎么说呢? 第209章 像蛤蟆一样的心 反正菁莪觉得他很装—— 不论天热还是天冷,都穿一件四个兜的上衣,把最上面一粒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与人交谈时把手虚虚捏着,端于身前,想要指点江山的模样,戴一副方形的黑框眼镜,猛一看,跟报纸上的讣告似的,显得很庄重。 这样的人,真不知道是怎么一路高光过来的。 一提常思红,纪眉眉立刻看看左右,小声说:“知不知道?钱方卉和常思红好上了。” “啊?她不是…… 怎么改主意了?” 实是,打从一入学,文静、清秀,举手投足间都被书卷气缠绕的钱方卉,就入了常思红的梦。 为此,常思红没少让纪眉眉给钱方卉传纸条,也没少拜托凌昀在宿舍关照钱方卉。据说,还为了给钱方卉抱不平,而同栾红梅摆台辩论过。 但钱方卉看不上常思红,她喜欢的是博学多才、风流蕴藉、清隽潇洒的那种才子。 常思红是本地人、家庭成分好、政治面貌好,也被学校和老师重用,但只能被称之为“能人”。 能人和才子之间,是有着很大的不同,甚至是差距的。 当然,若是才子能和能人合二为一那更好,但好像不太常见,属稀有物种。 不过,话又说回来,常思红这个人,将来在专业道路上可能不会走太远,但就他本人的各项条件看,只要不犯大错误,在其他路上绝对会走得很平很稳很顺畅。 到某个时期,凌昀这个革干家庭出来的都比不上他。 钱方卉家庭成分不好,和常思红在一起,倒是能帮她掩盖不少瑕疵。 “是,假期里处起来的。”纪眉眉开始讲,“钱方卉过年没回家,据可靠情报,常思红来看了她n趟,n大于等于26,又是送饺子还是送年夜饭——” “26天假期,你说每天一趟不就得了。”菁莪打断她。 “静息,别打岔!”纪眉眉推她。 “哦。”菁莪赶紧站好。 纪眉眉接着说:“刚从家回来那天,我看见钱方卉在对着笔记学微积分,随手一翻,发现是常思红的。第二天又见她折了个蛤蟆夹进本子给了常思红——” “什么蛤蟆?!那是心,爱心!”凌昀也打断她。 “哦,对,心,叠得像蛤蟆一样的心。常思红戴了副毛线手套,是钱方卉给他织的,天天戴着,擤鼻涕都不舍得摘。” 菁莪听得直乐,“你怎么知道是她织的?” “那毛线是从她围巾上拆下来的好吧,她在我下铺,围巾就挂在床头,短了一截我能看不出?” 纪眉眉扬起下巴,一副我很聪明,我说是就是的小模样,“不过送人手套,用旧毛线,啧啧,也真够那什么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凌昀说她,“林妹妹送宝哥哥手帕为什么送旧的?旧的是用过的,用过的情意才深。” “不对,不对。”纪眉眉摆手反驳,“林妹妹送的是丝帕,人那意思是,横也思来竖也思。这是毛线,难不成是横也毛来竖也毛?” 菁莪和凌昀顿时大笑。 凌昀笑得跺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意思是说,我愿意化成你衣服的领子,缠绕在你的脖颈。人要表达的估计是这个意思。” “也不对。”纪眉眉又一次反驳她,“那是缠上脖子,这是把脖子里的东西拆下来缠手上,你把已知条件和结论弄反了。” 反驳着反驳着就成做数学题了。 “这是穿过你黑发的我的手,我手上一直有你颈间的温度。”菁莪把手从她头发下穿过,圈住她的脖子,状似深情地说。 “嗯,这句话对味!”凌昀和纪眉眉一起品咂着点头。 三个没文学细胞的人一通胡侃,笑得东倒西歪,收了笑,纪眉眉突然说:“你得罪常思红了?” 菁莪迟钝,“没有啊。” “真没有?你好好想想。” 菁莪凝眉想,完了摇头,“没有。他是班长,我一介布衣,我没事干得罪他干什么?怎么了?” 纪眉眉又往周围看了看,用很小的音调说:“对栾红梅的处分一出来,常思红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矛盾是相互的,打架也是相互的,处分她却不处分你,会让人觉得学生处偏袒咱们班,让班级荣誉蒙上了虚假成分。 我还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竟然打算把这事拿到班团会上讨论——” “你怎么知道?” 菁莪皱眉,凌昀抢先一步问,显然也是刚知道这件事。 “我老乡是天文一班的班长,你们知道?” 菁莪和凌昀一起点头。 纪眉眉继续:“系政治秘书叫班长过去说事,我老乡和常思红在办公室门口撞了个面对面, 看他脸红脖子粗像是刚挨过训的样子,进去之后,看见刘秘书办公桌上压着两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因为我在咱班吧,所以我老乡比较关心常思红干了什么事,惹了刘秘书不高兴,就在那里多磨蹭了一会儿,趁刘秘书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把那两张纸抽出来看了。 原来是常思红列的开学第一次思想班会提纲,提纲上列举了好几条打算在会上说的事,我老乡没看出是哪一条惹到刘秘书了,但看到了有关你的那条。 他让我小心点常思红,知道咱们关系好,让我跟你也说一声,说那个人太阴了,别的班长都护自己班学生还怕来不及,他倒好,胳膊肘子往外拐。 明天下午开班会,也不知道会不会真讨论你的事,你提前有个思想准备。” “我知道了——” “过分!列思想班会提纲他都没和我商量!”凌昀很生气,又安慰菁莪:“没事,你放心,常思红要敢提议讨论,我就敢联合其他班团委反对。” “谢谢你们,眉眉帮我谢谢你老乡,改天请你们一起出去吃饭。”菁莪说。 想起了年前韩湘碰见钱方卉的事,心下皱眉:常思红找自己霉头,莫非是为了钱方卉? 钱方卉去串门,赶上自己和韩蜀订婚,家里没邀请客人,警卫把她拦下了,这算得罪人吗?不算吧? 即使算,常思红也不至于公然质疑校方的处理意见啊?谈恋爱谈昏头了? 第210章 天冷,开玩笑也冷 默了默先把这事放下,摘下挎包给她俩,“喜糖,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办走读吗?因为这个——” “啊,你结婚了?!”凌昀抱着她肩膀使劲摇。 “瞒得好严实啊你!”纪眉眉也抓住她的手哇哇叫,“你那位姓甚名谁,家在哪里,干什么的,年龄几何,身高多少,一项一项坦白!” 菁莪被两人晃的头晕,夸张地啊啊叫着求饶:“坦白,我坦白……只是订婚了,还没结……他现在没在家,等回来,我们一起请你们吃饭行不行?” “说好了?” ——“说好了!” “不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量你也不敢!”凌昀和纪眉眉一起说。 “不敢,不敢,女侠饶命。”菁莪笑说,“你们先上去,我去一趟系办。” “干什么去?不会去找刘秘书求证那事吧?”纪眉眉问。 “求什么证?”菁莪反问,“哦,我直接问刘秘书,那谁谁谁是不是要整我?我傻啊?我销假去。” “哦,对,你快去!我俩去帮你发喜糖——” 看菁莪的背影消失于转角,俩人打开书包,一人扒开一颗糖塞嘴里。 咬着糖,纪眉眉若有所思地说:“你说是不是小鱼和钱方卉闹了什么不愉快,常思红为了替她出气所以才要整小鱼?不对啊,小鱼和钱方卉没什么矛盾啊?” “小鱼教训了栾红梅,钱方卉是受益者好不好?”凌昀把糖嚼的嘎嘣嘎嘣响,“放心吧,他不敢整小鱼,他也整不了小鱼。”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告诉你!” “说不说?不说这些糖全是我的!”纪眉眉把书包往怀里一抱,抬腿开跑,凌昀在后面追,追上了,打闹一会儿, 凌昀说:“我敢肯定刘秘书是为了回护小鱼才训常思红的。” “为什么?”纪眉眉越发好奇。 “别问为什么,你只知道咱们全班全系甚至全校,没有一个人能盖得过她就是了。 常思红要整她,简直就是昏了头。纯粹就是想显摆他自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伟大多无私多磊落多不包庇人。 无聊!缺心眼儿!不用管他,不信你到明天的班会上看看就知道了。 还有你,别整天憨乎乎傻大姐一个,多跟我和小鱼学着点,对你有好处。” “又说我傻大姐——” 凌昀跑,纪眉眉追。 - 菁莪当然不会向刘秘书求证什么,但她可以向刘秘书表达什么,比如抓给她一把糖再往她抽屉里塞一条烟。 刘秘书迅速拒绝:“你这是干什么?” “以为我给您送礼啊?”菁莪笑说,“喜烟,喜糖,我订婚了。” “啊,是吗?”刘秘书连声道恭喜,又说:“那也不能给我烟啊,我又不抽烟。” “可我买不到那么多糖怎么办?”菁莪语带委屈地把布兜撑开给她看,里面还有一条同样的烟, 说:“看,只买到这些糖,还要给我们班同学发,知道您和叶书记都宽和嘛,所以就委屈你们了。” 刘秘书顿时“宽和”地笑起—— 行政十一级以上的人员,及高级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每月才有两条烟的供应,她爱人和公公都达不到这个级别,但又都抽烟,烟票可比糖票更难搞到。 氛围打开,菁莪拿出部队开的请她每周去学习班上讲两次算术课的邀请函,说可能会耽误班上的活动,要提前向她请假,同时“顺口”问年前那事要不要写检查。 看着邀请函,刘秘书吃惊须臾,迅速签字批假,旋即说:“你又没错,为什么要写检查?” 菁莪憨声笑:“我不是想好好表现嘛,觉得凡事还是积极一点好。” 刘秘书说:“积极也不能在这方面积极啊,你立过功,又是优秀生,到现在还不是团员。” 菁莪:“……” “为什么不写入团申请书?” 菁莪沉吟,羞涩,“我觉得自己不够条件。” 刘秘书严肃了神情:“够不够条件组织会考察,要不要求进步是你的态度。” 菁莪想了一下赶紧鞠躬,“我明白了,谢谢刘秘书教导,回去就写。” “这就对了嘛,写好后直接拿给我。”刘秘书拍着她的肩说。 又聊一阵,菁莪请求她带自己去给叶书记送喜糖。 “怎么?自己还不好意思去?”刘秘书笑得像邻家大姐姐。 “叶书记不是比较严肃嘛。”菁莪说。 被如此信任,刘秘书更高兴,挽着她胳膊,直接把人送进叶书记办公室,还隆而重之地把部队邀请菁莪去上课的事讲了。 叶书记连声勉励。 次日的班团会,如凌昀预料的一样,常思红绝口没提菁莪的事。 然而,他不提却有人提,刘秘书在会议快结束时来了他们班,宣布了一项决定:任命虞菁莪同学为校学生会名誉主席。特别强调说是校团委的任命。 凌昀和纪眉眉带头鼓掌,常思红也跟着鼓,但黑镜框下的眼睛藏满了不可思议:哪有连个班委都不是的人,一跃成为学生会名誉主席的?而且还是校学生会! 虽然是名誉的,那也够不可思议的啊? 而且,班里有一个校学生会主席,让他这个班长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两周后的班会,刘秘书又来了,这次是宣布菁莪入团。 常思红直接蒙圈—— 什么时候递的申请书?什么时候考察的?什么时候表决的? 从教学楼出来,他落后两步和菁莪并排走,手在胸前抬了抬状似平常地说:“听说你跳级考科目全优?” “是啊,常班长耳聪。” “真是隐藏的够深,以前竟然没发现你是咱们同学中最厉害的,潜龙在渊…… 哈哈,开个玩笑。” “挺冷的。” “什么?” “天冷,开玩笑也冷。”菁莪说。 * 天确实很冷。 春天往纵深里走,越走越让人心慌。 头几天还是春风骀荡、好鸟和鸣,转眼就是一场骇人的寒潮,以至于,一夜之间,柳翠花红被搞得支离破碎,甚至于彻底脱色。 第211章 锅都生锈了 人们不得不把脱下的棉衣又穿了回来。有那主妇勤快,已经把棉套子拆出,把棉袄改成了夹袄的人家,大人孩子出门时只好把棉套子披到身上,猛一看跟西北的老羊皮袄似的。 人有衣裳穿,农作物可不行,于是,南地早稻烂秧,北地小麦冻伤,花生棉花果蔬叶尖死亡。补苗吧?重播吧?没种子! 而且,熟悉农事的人都知道,倒春寒后,病虫害往往会接踵而至。夏粮收成会如何,可以想象。 本就是青黄不接闹春荒的时候,再这么一折腾,局面如何,也可以想象。 不少人的定销粮供应直接减半,不少地方的公共食堂因无粮而崩盘,更有些地方,计划到不了个人手里,就被食堂先一步拿走了。 想买东西也难,除了个别顶高极顶特殊的饭店商店外,其他场所买任何东西都需要票据了。 物价飞涨,黑市上的黄萝卜卖到了八毛钱斤,鸡蛋卖到了两三块钱一个。 什么概念?一些月工资十八块的人,一整月的工资只能买到二十斤黄萝卜。 拿回家还没等到洗净上锅蒸,就被饿急了眼的孩子拿起来咔哧咔哧啃了。 许多人家的锅都生锈了。 食堂师傅们开始搞技术创新,完了还有经验交流。 交流回来的师傅,把蒸过的米饭用水泡发,放进锅里反复蒸,一碗米,能蒸出半锅饭。美其名曰:开花饭。 菁莪学校的食堂师傅们,在创新的基础上再创新,采用洗脸盆按每桌八份定量蒸饭,然后用特制的定量分饭器,在上面一印,嘿,饭面上出现了绝对平分的印记。筷子垂直插下去分割,一人一块。 若是碰见有谁把筷子插斜就不好了—— 他自己那块是一个上窄下宽的立体梯形,他的左邻右舍则相反,乃至形成了一个倒立的立体三角形。吃完后,半饱都不半饱。无奈之下,用水充饥。 于是,腿脚浮肿的,害胃病肝病的,因为喊饿或耐不住饿被人抓了小辫子的,屡屡而出。 再加上大教育运动开展的如火如荼,陆续有人主动或被动回家。 而这时,菁莪的“嫁妆”送到了,川子亲自押运。 除了桌椅板凳床铺立柜之外,还有六个一立方米大小的箱柜。箱柜刷了红漆、装了铜锁,像模像样。 一立方米的小麦有七百多公斤,若全装在一个箱子里,抬都抬不动。 为了不被人怀疑,老班长把小麦、玉米、花生、黄豆等金贵粮食分成六份装在箱底,上头装红薯、土豆、干菜,杂面,以及棉被和衣裳。 箱柜抬进屋,一个个打开,老太太和大嫂等人都惊呆了—— 乖乖,这是要开粮店啊! 菁莪轻轻笑,心说:不穿越,见识就是跟不上。人家那带仓库穿越的,粮食都有上亿斤好吧?我这才哪到哪儿,勉强够一家人果腹而已,而且大半都是粗粮干菜。 老太太说,一家人关系再好,也不能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白吃菁莪的东西。尤其这个时候,这是六箱子粮食吗?这是情,是保命粮!便召集韩晋夫妻和韩湘夫妻开了个会。 韩晋说:这些东西,平常看是不值啥,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雪中的炭、暗室的灯、绝渡的舟,全家上下,都得记住这份情,感谢这份情。等小四和小鱼结了婚,让他们跟着老人吃住,自己的工资自己收着,家里的一切开支,包括孩子上学的费用都不让他们承担。 大嫂说:对,他们的孩子我给带,生几个我都带。 韩湘夫妻说:今后,小鱼的四季衣服,和有了小孩之后,孩子的四季衣服,我们包了。 老太太说:那是将来的事,将来的事将来说,先说现在的,现在那嫁妆摆在仓房里了,都是小鱼一点一星,松鼠藏食儿似的攒下来的,不看粮食,只看工夫,也得有所表示吧? 怎么表示? 拿钱吧。 行,拿钱! 于是,老两口拿了八百,韩晋夫妻和韩湘夫妻各拿六百,一共两千。 钱递到菁莪面前,她赶紧推拒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困难时期就应该同舟共济。” 老太太说:“一家人当然不能说两家话,但你爹那边送来了嫁妆,咱们这边要不给彩礼,出门不得让人笑话?” “彩礼?订婚时不是已经给过我红包了?” “红包是红包,彩礼是彩礼,不是一回事。”大嫂把菁莪当傻子。 “对,风俗十里不同样,咱们家就兴这个,给你你就拿着。”韩湘一把把钱接了,塞进菁莪衣兜。 辛辛苦苦囤粮的不仅有菁莪,还有川子。这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能吃苦,但就不爱学习,读书向来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关键他爹工作的地方常常变换,又天天忙得没白没黑,根本顾不上他,有一个哥哥,也当兵去了远方,除此外没有其他亲人。 几人一商量,最后决定把他转到这边来,和韩铭一起上学。想要当兵也可以,好歹读到高中。 川子对读书不感兴趣,大人劝怕是会适得其反,便把这任务交给了韩铭和安安。 不知道两人是怎么做的工作,反正最后川子是答应了。菁莪几人趁热打铁,也没和他爹商量,就直接安排他插班做了韩铭的同学,吃住都和韩铭一起。 他爹直到见了老班长才知道这事,紧着汇来一笔钱,寄来两封信,一封叮嘱川子好好听话、好好学习;另一封让菁莪等人放手收拾川子,不听话就揍、不学习就打。 老班长和川子带来的粮食里有一些红薯和土豆,这个不能全吃掉,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种嘛,得种上一部分。更严重的饥荒还在后头,必须要保证食物的可持续性。 种地,向土地要粮! 开启瓜菜代时代! 老太太和大嫂一商量,决定把院子里的花圃铲了、地砖掀了,垦地! 两人都在农村待过,和土地的情谊很深,伺候庄稼也很有一手,说人勤地生宝 人懒地长草,土豆红薯种不成,种冬瓜南瓜总可以吧? 即刻把家里所有的男同志召集起来,撬砖的撬砖,翻土的翻土,完了又支使他们去河沟里拉了两车臭烘烘的烂泥,晒干,拍碎,掺进土里当肥料。 几天下来,偌大一个庭院,被开发的只剩了一株玉兰、两株月季和半墙三角梅。 连屋檐下的花盆,老太太都不准备让它闲着。 种什么?种葫芦!种丝瓜!嫩的能吃,老的能开瓢、能当炊帚。 第212章 你也幸福幸福好不好? 听菁莪说用编织袋装土也能种土豆,老太太便又号令儿孙,搞了几十个破麻包,沿墙根阶梯状摆了一溜儿。垒掩体似的,蔚为壮观。 其实,若能把废操场垦出来更好,但那是公家的,闲着荒着没事,一旦地里结出果实,恐怕就有事了。 除非有人批准,或者有很多户人家一起开垦,否则它就只能是荒地。但不管怎么说,韩家都不能带这个头。只能等。 韩家把花圃铲了准备种地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有人暗地里嘀咕他们把院子搞得臭气熏天,也有人跟着效仿,不仅这周围十几栋小楼里有人效仿,前头教工宿舍区里也有人效仿。 但他们没韩家的院子大啊,只能另想主意,终于,有人把目光投到了废操场身上。 南头的一片先被翻了出来,有人像韩家一样挖河泥当肥料;有人拉来碎芦苇,烧了,把草木灰撒进去肥田;也有人让小孩到自己垦出来的地里去屙尿…… 没几天,北头的一片也被翻了出来,有人用树枝夹篱笆,有人用木棍搭棚架,还有人封出了直溜溜的地垄沟…… 大嫂看时机成熟,当即把挨着自家外墙的那块地圈了。 春分当日,刚好周末,春色虽残破,阳光却不错,特适合干活。 众男丁们被号召起来翻地、运河泥。 被号召起来的男丁有颜仲舜、秦立桓、韩蜀、韩铭弟兄仨、川子以及颜津。 颜仲舜不用说,韩湘这段时间怀孕反应大,老太太不放心,让她带着俩孩子暂时住到了这边,老婆孩子来了,他当然也要来,确切地说是只要不加班就来。 女婿来到丈母娘家,哪能不干活?大嫂刚一开口说翻地,他就头一个扛起了铁锨。 秦立桓也在,是因为工学院的刘教授点名要他当了助教,同时让他参与古建园林修复。 学校给他安排了间宿舍,但他没去住过。以至于,这段时间,他待在韩家的时间比韩蜀还长。他不干活谁干活? 韩蜀就稍微巧了点,他是谭教授的助手,而年前,大桥局在南市成立了指挥部,他顺理成章地成了谭教授和指挥部之间的传声筒,在沪宁两地之间来回奔波。 昨天刚好奔波到这边,一个月没见菁莪了,想得慌,本打算今天和她去江边掐荻笋,顺便谈恋爱的,不想被大嫂抓了壮丁。 大嫂一边指挥着大小男丁翻地,一边率领众女将切土豆。 切土豆其实就是薯种切块,很简单,用削铅笔的小刀就能干,只要保证每块上面有芽点就行,回头用草木灰拌了,丢进土里就能下种。 这些土豆是打算种在院子里的,正在开的这块地准备栽红薯,红薯炕已经排上了。 排红薯炕,就是育苗—— 在背风暖和的地方,挖一个平坑,把红薯倾斜着摆进去,覆上土,淋上水,怕不保温不保湿就再拿麻布单子一盖。 发出来后就跟绿萝似的,掐了秧苗就能栽,也可以把长藤蔓剪成尺长的段状进行栽种,只要上头有两个叶片就能活。 回头再寻一些茄子豆角辣椒黄瓜西红柿之类的菜种子来种上。 只这操场是生地,不知道产量如何。 地不仅生,还都板结了,不太好挖。 韩铭把外套一脱,把钉耙抡起,咚一声,钉齿只楔下去两个厘米。 川子说,你这样不行,看我的!撸撸袖子,啪啪往手上吐两口唾沫,镐头高高扬起,砰一声下去,三个厘米。 韩钧也抱了把军锹吭哧吭哧跟着挖,没挖几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不行,太硬,泼水!泼水洇一洇!”韩铭喊。 “好嘞——”三个小的听令,拎水桶的拎水桶,端脸盆的端脸盆。 水泼下去,没渗透就开始挖,没挖几下就成了和泥。 大嫂在一旁吵他:“饭没少吃,劲儿没见长,吃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你嫌硬?” “您要准备种树根?”韩铭扭头大声问。 “种啥树根?” “您说我吃的时候不嫌硬,只要不是树根,我就不嫌硬——” 大嫂捡了块土坷垃就扔,“种树根?我种你!” 颜安咯咯笑,“春天种下一个韩铭,秋天收获十个韩铭。” “还十个,一个我都够够的!跟你妈商量商量,把你和韩铭换换怎么样?”大嫂笑说。 “行!”颜安跟着笑。 韩湘嗔她一眼:“行,就这么舍得你妈啊?” “哎呀,妈——”颜安碰碰她的腿嘿嘿笑,“多一个妈疼我还不好吗?你看小舅妈,小舅妈有母亲,有娘,有干妈,有婆婆,多幸福啊!小舅妈你说是不是?”又倾过头来问菁莪。 “是。所以,你也幸福幸福好不好?”菁莪瞅准机会进行战略性诱导。 “当然好啊!幸福什么?有糖吃?”颜安把小板凳往菁莪这边挪了挪。 菁莪把一个土豆在手里托了托,问她:“是不是觉得功课很轻松?” 颜安点头。 “跳个级怎么样?” “跳什么?级?” “嗯啊。”菁莪把土豆一托老高,“跳起来读书。你今年升初一,对吧?读一年初一,明年考初三,后年参加中考。 听说高中要改成两年制,改的话,你高二参加高考,不改的话,你就再跳一次。争取四年后考进大学,三年能考上更好。” 颜安眼睛亮了:“那我就可以和立桓叔叔一样,十五岁读大学了?” “对啊,你比他聪明,一定能行。”菁莪鼓励她。 这样一来,虽然分配去处可能不太理想,但总比高中毕业没了上大学的机会强。 如果考上所两年制的专科更好,学历是低了点,但可以正儿八经的分配参加工作,等将来再考研就是了。 “十五岁考大学?老天!”川子闻言一下被刺激到,拽韩铭的衣袖:咱俩十五了,还没考上高中呢,咋办? 韩铭也受刺激了,脚在鞋里动了再动,脱毛小公鸡似的,不知道该用哪只脚站立。 梆一下把钉耙楔进土里,又用力拉了拉:能咋办?努努力考个高中算了,要不然忒丢人。 韩湘不同意,说:“快打住吧,当谁都和你们兄妹似的,动不动就能跳一级?我还想让我闺女多玩两年呢,搞那么大压力干什么?” 第213章 旋耕机&旋挖机 韩蜀和秦立桓听见了,猜到菁莪又在打什么主意,对视一眼,跟着帮腔, 一个说:“大姐,让安安试试吧,功课不难,以安安的能力完全可以应付。” 另一个说:“对,安安的基础好,又有咱们这么多人辅导,很轻松就能跳两级。” “我也觉得可以试试。”颜仲舜拄着钉耙综合评估了一会儿说,“先学着,到时候能跳就跳,不能跳就正常跟读,反正也不关系什么。不过,我可能没时间,弟妹,还是得辛苦你。” “你为什么没时间?”颜仲舜话音未落,韩湘就说他,“小鱼上着学,还能去学习班给人上课,还能给几个孩子辅导功课,你就当一个小工程师,辅导自己闺女没时间?” “有,有,有时间……我是说可能,可能没时间,主要我辅导孩子没弟妹在行……”颜仲舜连忙说。 孕妇脾气大,得哄着,把钉耙一撂,抬腿跑到近前,“阿湘你渴不渴?我去倒水。糖水?” “不渴!不喝!” “又不舒服了?走,回家歇着去。”手一伸,有请老佛爷似的,当即就要搀人。 “把地翻完去。”韩湘拍他。 “好——”颜仲舜听话地又拿起铁锨。 一众人低头憋笑。 菁莪说:“颜大哥,你是研究农业机械的,却带头用人力翻地,是不是不大合适?” 颜仲舜被这句话说的汗颜,端端眼镜不好意思地笑。 “你们研究农业机械,只研究拖拉机?”菁莪又问。 “还有收割机。” “那犁地机呢?” “犁地?犁地一般考虑用拖拉机牵引犁铧,但一定要有好钢,才能让刀片锋利到顺利切割开土地。 还要讲究犁铧的自重,否则犁头入地太浅,达不到深度不说,可能还会翻犁,这就需要有大量钢材…… 目前,比较难。”说到最后他叹气。 工业和基建用钢都供应不上,农业哪敢想?只能使用人力。 钢材,钢材…… 建桥的因为缺少钢材因陋就简,设计机械的,因为缺少钢材也只能一声叹息。 唉—— “不光钢材,还有液压技术。” “你还懂液压?”颜仲舜很惊喜地大声问。 “只知道帕斯卡定律,其他不懂。”菁莪说。 韩蜀和秦立桓一起看她,完了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臭丫头,啥啥你都知道,啥啥你都不懂。 颜仲舜深觉遗憾:咋不懂呢?咱们国家的液压技术落后别人太多了,要懂的话,探讨探讨,说不好就能拨一拨云雾,指一指迷津了。 便说:“咱们在这方面起步比较晚,去年才刚成立第一个液压制造厂,还只能生产结构比较简单的元件,精准度也达不到。” “哦,要是能实现电子液压,再实现液压自动化控制就好了。”菁莪感叹一句,回到上文说:“为什么要切割?粉碎不一样吗?” “什么粉碎?” “粉碎土壤啊,为什么非要切?切当然好,有深度、有宽度、有速度,但不是物力有限吗? 颜大哥,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另外一个名字叫什么?” “这个我知道,叫冷艳锯!”安安抢答。 “对,锯!颜大哥你说,木匠为什么锯木头,而不切木头?铁匠为什么挫铁,而不是削铁?” 颜仲舜当即回答:“据、挫,能消除内应力,还能实现钩、拉,等效用……” “对啊,所以有时候锯齿断很多了,木匠照样能用,锉刀生锈了,配钥匙的也照常能锉。 有种武器叫环刃,知道不?但那个的齿是平的,容易磨损,不好克服内应力,也缺少下旋惯力,你给改成弧形的,这样,跟花瓣似的,横向安装上三到五层……” 菁莪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用拖拉机通过连杆和它相连,供给动力,高速旋转,粉碎土壤不就是了?” 秦立桓看看她画的东西,噗嗤一声笑,“你这是把一根长了花翅膀的狼牙棒插进地里,然后通过在行进中高速旋转的离心力横向打碎土壤,实现耕地?” “对啊,不行吗?这种设计,体量小,省材料,省动力,叶片最好下端小,上端大,这样在行进过程中能实现下旋,保证深度,不仅能把土壤粉碎,草根也能被打碎吧?” “这是,旋耕?”聪明的农业机械师看问题看门道,一语中的。皱眉思索片刻,他眼睛越来越亮,接过树枝蹲地上划拉着琢磨去了。 “有点那意思。行星齿轮变速器是个大课题,牵扯的东西多,颜大哥可以在研究累的时候,琢磨下这个换换脑子,估计很快就能投入使用。” 日前,菁莪已经利用微分几何,把行星齿轮系统间的几何关系,形成了图示和文字拿给了他。 颜仲舜正在申请成立研究组,但那是个系统工程,着急也没用,弄清楚几何关系,还要设计出物理结构和润滑冷却系统,还要有合适的合金材料,还要有同步的液压技术和控制技术。 这些都完备,要想投入生产,还要有专门的机床、刀具和测量仪器。 需要很多行业的很多人共同参与,要和大学、科学院、机械厂等,联合起来研究。 韩蜀也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突然说:“如果把外部密封,内部做成螺旋阶梯结构,一边下旋挖掘,一边把泥浆承接,然后再通过槽道向外引流的话,是不是可以用到灌注桩成孔机械上?” “对对对,可以利用压强把泥浆往外吸。如果能横向推进的话,不仅可以应用到水下工程和桩基,隧道、开矿也能用上。”秦立桓高声说, 菁莪蹲地上看:好家伙,旋挖钻机和隧道掘进机啊! 惊喜道:“垂直旋挖可用做沉井打桩,横向旋挖就可以用来开掘隧道!” 跳起来到韩蜀和秦立桓头上各揉了几把,“小伙子聪明的嘞—— ” 两人一左一右抓住她两条胳膊: “手上有土。” “没大没小!” 菁莪:“……” “嗯,没错,可以,很可以!”颜仲舜思考着旋耕,还能听到韩蜀和秦立桓的对话,蹲地上往前走几步又琢磨起了这个。 琢磨一会儿,突然抬头说:“弟妹,你改行学机械吧,我带你——” 话未尽,秦立桓就打断他说:“机械?我还想让她跟我学建筑呢,韩蜀还想让她学桥梁呢。” 菁莪哈哈笑,“数学是这一切的基础好不好?机械方面,我只懂创意皮毛,不知理论体系,实践能力更不行。 要是能允许我开个点子公司倒可以,我在家中坐,等人来咨询,然后按照点子所能创造的价值给我分成,啊哈,那我就发了。” 第214章 你给买个电视机吧 秦立桓拿手摁她头,“财迷吧你就!” 一众人大声笑。 “快回家给你爸拿纸笔。”韩湘指使安安。 “好!”安安跳起来往家跑,墙角处,差点撞上一手拎水壶,一手拿了三四个茶缸子,出来给大家送水的老太太,赶紧扶住,嘿嘿笑,“姥儿——” “跑这么快干啥?”老太太说她。 几个小东西跑上去,接壶的接壶,接茶缸的接茶缸,颜津说:“姐姐要跳级。” “人家都跳山羊,你跳鸡。” “跳级,年级,就是今年上五年级,明年上八年级。”韩钧跟她解释。 “那多累,不跳。”老太太说。 “小婶儿说跳。”韩钰汇报事实。 “你小婶儿说跳?那就跳。”老太太没文化,但迷信菁莪的文化。 于是乎,安安跳级的事,就这般稀里糊涂地被定了下来。 韩蜀、秦立桓带着几个小子接着翻地,颜仲舜接了闺女拿来的纸笔,往地上一坐,开始了研究。 大嫂扛扛韩湘的肩说:“还是有文化好吧,小鱼上次出了个点子赚了辆自行车,这次你两口子打算给她买啥?” 老太太不知前文,但听见了这句给菁莪买东西,当即接话说:“马上结婚了,你是当姐姐的,给添个大件儿。 冰箱咱家有,缝纫机小鱼不会使,你给买个电视机吧,要是嫌贵,我就给你添个零头。” 韩湘闻言差点没把刀子削手上,嗷一声推她说:“妈你快回家吧,我爸喊你呢,就没见过您这种帮着儿媳妇剥削亲闺女的妈!” 转头又说菁莪:“你坦白,你是不是跟妈和嫂子串通好了,你负责出点子,她俩负责帮你讨彩头,然后你们再平分。” “嗯,是。”菁莪一本正经地说,“就要缝纫机,要来之后给大嫂,大嫂给我和妈做衣服——” “你倒是会讨巧!”韩湘大声笑。 “光要缝纫机有啥用,得连带着布料一起,不要多了,一年六身。”老太太又说。忘了之前韩湘说的,包了菁莪四季衣裳的事。多多益善嘛,对吧? “不要多了,还一年六身?”韩湘夸张地喊,跟大嫂说:“嫂子,你以后还是和我结盟吧,妈和小鱼才是一伙儿的。” 说笑间,小昭竟然来了。步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一左一右还挎了两个帆布包,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又装了什么东西。 这丫头傻实在,上次来,一个肩上挎了五个书包,每个书包里都有一个铅笔盒,每个铅笔盒里都有一支钢笔外加五支铅笔。 五个孩子,不偏不向,一人一个,包括颜津那个尚在读幼儿园的。 “小昭——”\/“小昭丫头——”“小昭姐姐——”\/“小昭阿姨——”…… 一众人七嘴八舌跟她打招呼。 小昭把所有人挨个叫一遍,先把手里的挎包给川子,“这是给你的,好好学习。”不用说,里面装的肯定还是一加一加五。 再把肩上的摘下来给大嫂,“嫂子,一个甲鱼,几条鳝鱼。” “甲鱼?鳝鱼?” 一众人都对这个感兴趣,又都晕头,还有用书包装甲鱼、装鳝鱼的? 伸头看,果见几条鳝鱼被拢在一个草篓子里,一钻一钻的,还活着。 另一个书包里的甲鱼,则是被草绳五花大绑了,只两个绿豆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安安想起了川子跟她讲的鳝鱼身体光滑的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兴奋道:“还真是滑的哎!” “没骗你吧?”川子说,“上年淮河发水,我绑了这么大一个草把子丢进水里,鳝鱼被水冲得停不住,见草把子就钻,一把就能提出来好几条。哦,也有水蛇。小昭阿姨,你是用什么抓的?鳝鱼篓子?” “啊,我也想试试。”安安说。 “回头带你去。”川子说。 “咬你!”韩铭吓唬她。 三个小东西更稀罕甲鱼,当即给松绑了放地上爬,商量好了,不吃,养着,伸手一圈一圈地数它身上的年轮,“七,七圈!七岁了!” “怪不得这么大!” “还要加一,出生的那年,八岁。”小昭说。 “哇,比我还大!我得喊它哥。”韩钰说。 一众人啼笑皆非, 老太太用拳头摁他脑袋,“没见过认王八当哥的。” 大嫂哭笑不得,问小昭:“从哪儿买的这是?” 这两样东西可不好买到,天旱,水域面积减少,浅水区早被人过筛子似的蹚好几遍了,深水区又够不到,再加受前两年高指标、浮夸风的影响,过度捕捞,鱼获大大减产。 有个别手法好的,逮到鱼也不拿出来卖。卖了干嘛?卖了钱也买不到粮,还不如吃进肚子里。 听说黑市上的粮食都卖到两块多钱斤了。什么概念?大学毕业生转正后,一月工资五十五块,只能买到二十斤粮。想想吧。 坐月子的人想买条鲫鱼下奶,都要早早去水产门市排大队、撞大运。 这一下又是甲鱼还是鳝鱼,太稀罕了。 “抓的。”小昭简单地说。 “抓的?”\/”谁抓的?”\/“你抓的?”众人又是一连声问。 “嗯,昨天出外勤去了山里,那里有水潭——” “哪个山?哪个山?我也去抓!”没等小昭说完韩铭就插话。 “不行,太危险。”小昭说。 “你一个女的都不怕危险,我一大男人——” 秦立桓打断他,“还大男人?她敢独自闯森林,敢徒手抓毒蛇,敢一个人打野猪,你敢吗?” “哇……” 几个小东西一致张大嘴看向小昭,眼珠子亮晶晶地放光,韩铭当场就要拜师,完了贴近秦立桓颇为同情地小声说:“秦叔叔,我有点不太看好你呦——” 秦立桓听懂了他的意思,抬手就要揍。 这话大伙儿没听见,小昭的耳朵却灵,把耳根红了红,转而跟菁莪说:“想让你帮我参谋件事。” “有事回家去说。”大嫂说她们,“我去把鳝鱼杀了,小昭中午在家吃饭。” “对,回家去说,立桓,你也去。”老太太帮腔,目的是帮他创造条件。 第215章 群起攻略 “伯母,嫂子,不用,我翻地,边翻边说。”小昭说着,脚尖轻轻一勾,就把一把铁锨拿到了手里。 几个小东西看得更加星星眼。 既然可以边干活边说,那就说明不是私房话。 韩湘把铁锨要过来扔给韩铭,拉她在马扎上坐下,“这么多男人在,哪能让你翻地?想要干活就和我们一起切土豆。”同为英武型女人,小昭特对她脾气。 “什么事?”秦立桓大剌剌往小昭身旁地上一坐,好像小昭是专门来找他似的。 小昭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有一个进参谋部当通信参谋或者进修的机会,我选哪个?” “参谋部?哪个参谋部?我家大哥那个?”韩湘问。 “嗯。”小昭点头。 “那您是要给我爸当手下啊,太——” 韩铭又插话,一句“太好了”没说完,收到韩蜀瞥过去的目光,同川子对视一眼,溜溜儿的拿起钉耙翻地去了。最近被提溜的成绩有了点起色,猖狂了。 他一走,几个小的,除安安外,一起跟上。连甲鱼也跟着走了。 “肯定是去进修啊。”菁莪和秦立桓一起说。 “可是——” “可是进了参谋部你能升一级,出去进修你至少两年没有升迁机会,而且回来后可能还生疏了手头的工作,是吗?”韩湘问。 “我只有高小文化,更担心上学听不懂学不会。”小昭毫不避讳地说。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身边就坐着个大学老师,让他辅导你就是了。”韩湘头一个帮秦立桓助攻。 “大姐,”秦立桓推了下眼镜笑,问小昭:“你进修学什么?通信工程?这个专业的课,除了电子通信之外,剩下的,一半是数学,一半是物理。数学菁菁能教,物理——” “物理怎么了?你教就是了。你们学建筑的不学物理吗?”菁莪抢断他,做二助攻。 “学当然是学,但我们主要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通信学的是——” “你不是号称神童?你先自学一遍,学完再教。他们注重实操,不会太难。”韩蜀也把他打断,做三助攻。 “对,立桓叔叔你是我的榜样,肯定不管学什么都很快,你学会了再教小昭阿姨就是了。”安安四助攻。 “也不用非要自学,你们学校的这个专业是王牌,你去找专业老师请教就是了,很方便。”一直闷头琢磨问题的颜仲舜做五助攻。 展小昭: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蓦地想起了小时候参加的社火表演,舞龙的就这样,好几个人舞一条龙,龙身龙尾配合龙头追赶绣球…… 啊,不对,自己成绣球了吗?! 脸颊一热,低头切土豆,须臾不抬头。 然,到吃午饭时,她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助攻。 韩晋和老爷子在书房说了半天话,下楼来看见小昭,头一句话就是:“小昭同志来了?看来是决定好要去进修了。” “参谋长好!”小昭立正敬礼,“您怎么知道——” 韩晋回礼,“在自己家,不用这么客气,坐!”压压手示意她在秦立桓旁边的椅子上落座,随即笑说:“你不是来和立桓商量去参谋部还是去进修的?” 小昭:“……”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便实话实说道:“我想去进修,又怕学不会,菁菁和秦立桓、韩蜀,是我朋友中学问最好的,我想问问他们。” “你问他们,他们肯定建议你去进修。”韩晋接着笑,又说:“遗憾啊,好容易遇到一名通信奇兵,却是不愿意进参谋部。” “参谋长——”小昭忐忑起身。 韩晋这次没让她落座,而是严肃道:“展小昭同志——” “到!” “明天上午十点到参谋部报到!” “是!” 众人:“……” “报完到即刻去工学院通信工程专业进修,你的听力和对信号的捕捉能力优于常人,对通信器材的了解使用也很娴熟,但在理论知识和新技术方面还需要进一步提高。 争取两年内修完课程,合格毕业,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这期间,你要依照军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同时保证每周拿出两天时间到参谋部工作。” “保证完成任务!” 众人:不是说二选一吗?怎么成全选中了?工学院,那岂不是…… “好,坐下吃饭。”韩晋说,旋即转向秦立桓又道:“我们这位展小昭同志,可是一名非常有前途的通信兵,你作为工学院的老师,一定要好好帮助她。” 秦立桓起身帮韩晋夹了一筷子鳝鱼丝说:“大哥放心,我会的。” 重新落座好几秒,展小昭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自己要进参谋部了,还能去进修了,成了秦立桓的学生了!忙忙又起身说:“谢谢参谋长!” “谢我干什么?”韩晋说,“调你到参谋部是因为你能力出色,让你去进修是革命工作需要。” 好几个小东西吃吃的笑,安安说:“你要喊立桓叔叔老师,是因为立桓叔叔在那里当老师,是不是呀大舅?” “对,那是学校安排的,你们立桓叔叔要服从分配。”韩晋一本正经地说。 小昭:“……” 小东西们笑得更欢。 大人也想笑,怕小昭不好意思,都低头忍住,忍得难受,就给彼此夹菜。 老爷子吃下两口菜,看向菁莪,打破局面说:“听说丫头又想了个犁地的好主意?好!非常好! 我们就是要把知识装进脑子,再把它拿出来应用到实处,科学文化能推动社会进步,每个人都要注重学习,厚积才能薄发。 当兵就不要学习了吗?也要,更要,用一个用知识武装的脑子去扛枪,才能更好地保家卫国。 这次咱们不等别人给奖励,自己奖!老太婆,把我这个月的工资拿出来给小鱼。” “吃完饭我就拿!”老太太一张脸笑成了蜜汁三刀。 菁莪刚想要推拒,韩湘就悄悄地,故意用大伙儿都能听到的音调,跟大嫂说:“嫂子,这下你看出来咱妈和小鱼是一伙儿的了吧? 你看她高兴的,她心里想的肯定是,乖乖,我可算找到了个给小鱼发钱的理由了!” 第216章 少了一个人 “皮吧你就,孩子们都跟你学。”大嫂笑着说。 “你不会敲她啊?”老太太把自己的筷子递给大嫂,“用这个。” 大嫂作势就要接,颜仲舜赶紧护妻,说:“最该有所表示的是我,阿湘,把我这月的工资也拿给弟妹吧。” 韩湘说:“上次一个内花鼓变速,你从八级工程师升到了七级,这次一台翻地机一台打桩机,够你升三级了吧?升三级你就只打算贡献一个月的工资? 这样,你把你藏的零花钱都拿出来,给他们俩结婚添台电视机吧,不够的话,零头我补。” 颜仲舜边点头说好,边盘算自己的私房钱有多少,估摸着买个电视机防尘罩是够了,但买电视机好像还差点。想让老婆给补大头。 未及开口,他儿子捧着碗一脸显摆地说:“妈妈,我知道爸爸的钱放在哪里,在他工具盒的小袋子里,有,有七块八毛二。 姐姐和我说好了,等凑够十块,我俩一人一半,是吧姐姐?” 颜安:你出门别说是我弟弟。 韩湘:你可真是你爹的亲儿子。 颜仲舜迅速夹一筷子菜堵住他的嘴:“吃你的饭!” 一桌子人放声大笑。 笑声里,菁莪暗自钦佩老爷子—— 眼下,外面很多人都在左还是右的问题上拉锯呢,他已经想到科技强国科技强军上了,还在儿孙面前大力倡导这个。 * 饭后,菁莪和韩蜀、秦立桓送小昭回去。 出了门,小昭拉菁莪快走几步去前头,韩蜀和秦立桓知道她们有事要说,便停住脚站到了一旁说话。 “有事?” “嗯。”小昭从衣兜掏出封信给菁莪。 “谁的?” “你看看。” 菁莪一看就乐了,蹲地上差点起不来—— 卢老先生写的,写就写,里面竟然还夹了张他和他孙子的合影。 照片里,一个戴眼镜穿军装的男青年,扶着卢老先生的肩膀而站,背景是西南某军医大学附属医院的大门。照卢老先生的身高判断,男青年个头不算高,但面相温润,眼神澄澈。 再看看照片右下角打的日期—— 六零年二月十二日。乐一下变成了吃惊。 “卢老头从西安做完针刺实验没回家,转道西南看他孙子去了?专门向他孙子介绍你去了?难怪他给我寄丸药,出了正月才寄过来!” “别笑。”小昭把她拽起来又往前拖了几步,说:“把这个放你这里。” “放我这里干什么?” “就放你这里。”小昭不解释也不容她反驳,把照片收进信封,塞进她衣兜。 菁莪哈哈笑,“行行行,放我这里,放我这里,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不会被我哥看到。” 小昭耳朵一红不说话, 菁莪明白她的意思了,故意说:“你写回信了没?别忘了跟卢老头说,你工作调动了还要去进修的事。” 小昭瞪她一眼,往四周看看,见近处小广场上只有一群孩子在吱吱喳喳的玩,带头往旁边走了走,整肃了神情说:“邵科长找过你没?” “邵科长?没有啊,怎么了?” 小昭沉吟一下,踩踩脚尖说:“上次你解的密码,我觉得有问题。” “有问题?什么问题?我解错了?”菁莪忙问。 “不是,根据你解开的加密方式,我们破译了几封电文,破获了几个电台,取得的成绩不小……但是,”小昭皱了眉,把食指曲起放牙上咬,过了一会儿才说: “发报频率不对,原来是偶尔才能截获一封,那段时间我连续截获了好几封,从内容上看又没有什么十分重大要紧的事,太奇怪了。” “没有十分重大要紧的事,为什么会高频率发报?不怕暴露?”菁莪疑问。 小昭摇头,“除了发报频率突然转折很奇怪之外,还少了一个人。” “少一个人?什么人?” “不知道。我最初截获的电文是他发的,这个人手法娴熟利索,行文简洁,发报时的节奏和跳舞一样,很有韵律,应该是一个很有分量的人。 后来截获的那些,没有一个是他发的,那么高的频率,他却一个都没发,不应该……” 菁莪的脑神经倏忽跳了一下,灵感闪过:“他们知道密码会被破译,所以故意发报给你们看,挑衅你们?或者,舍车保帅,保那个发报像跳舞一样的人?” 小昭皱眉点头,“有这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是释放烟雾弹,想通过发这种无用的消息来掩盖之前的,让人以为他们只是一般的敌特电台。”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一般的?”想想那种加密方式,菁莪心里有了大体的猜测, 提醒她说:“小昭姐,我不懂你们的工作,但我可以从数学和密码学的发展水平上给你们一个判断,那就是,那种加密方式超过目前的一般水平三到五年。 算法思路我当时给你们留下了,不知道你们领导有没有让人专门整理研究,你回去跟他们说,让人好好整理整理,以后说不好还能用上。” 小昭认真看她,“你确定?” “我用半年的时间学完了大学阶段五年的专业课课程,你说我判断的准不准?” 想说本科和副博士阶段八年课程的,怕吓着她,没敢说。 就这也把小昭惊着了,她又惊讶地审视她一会儿,没说话。 菁莪笑笑,“你把你的推断和你们领导说了没?” “说了,但时间太短,他们也没法做出判断,知道报文内容的没几人,都很可靠,泄密的可能性不大。不管怎么说都取得了不小的成绩,邵科长他们正在顺藤摸瓜继续追查。” 话锋一转,她接着说: “回头邵科长可能会找你,但你不知道报文内容,也可能不找你。不管找不找,你都不要和你们家之外的任何一个人说你破译密码的事。 如果被人知道,密码是被你一个学生,用了不到一礼拜的时间破译的,可能会对你不利。 你一定要特别注意防备,别独自上厕所,别独自出门,别和陌生人说话,在学校里也不要独自走偏僻的小路,晚上更不行。” 小昭一句句叮嘱,少有的话多、啰嗦。 末了又补一句:“跟你哥和韩蜀也说一声,他们接触的人比较多,也要注意。” 第217章 和你们一起去老家 菁莪一下下答应:“明白!小昭姐姐放心,我会叮嘱到他们俩。”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韩老爷子和韩晋已经在明里暗里加强了对她的保护,但凡出门都安排警卫员跟着,便是去学校或者部队学习班都不例外。 “秦叔叔和段阿姨什么时候到?”小昭又问。 “快了,清明节之前应该能到,说是要和我们一起去鹿城扫墓。” 小昭说:“到时候我也请假,和你们一起去。”不知道是不是怕被误会,又补一句:“我敬仰英雄,能请下来假的话就和你们一起去。” 说完这句接着告辞:“我走了。” “等一下,我哥去送你。” 小昭转身,“不——” 一句“不用”没说完,菁莪已经开口大声喊:“哥,小昭姐姐要走了,你快去送她。” “你……”小昭无奈瞅她一眼,辫子在肩头一扫,抬步走了。 秦立桓跑步追了上去。 “不骑车子吗?”菁莪在后面喊。 韩蜀几步跑过来,“傻,骑车和步行,哪个可以共度的时间长?” “你才傻。骑车子可以轧坑轧石头,还可以把后座拆了,用车杠载人,然后感受风的亲吻,享受阳光的抚摸,浪漫复浪漫。” 韩蜀咬嘴笑了,捞起人就走,“小流氓,幸好你不是男的,走了。” “干什么去?” “骑车带你去大堤,听风看云摸阳光……” * 没过两天,邵华果然来找菁莪了,和他们那儿的一名指导员同志一起来的,带来了他们部队颁给菁莪的拥军表彰。 校门口兵分两路,指导员去办公楼找系领导,邵华凭借他出色的侦察能力,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在图书室看书的菁莪。 被人从楼上叫下来,菁莪一下没认出眼前人—— 好家伙!烟灰色青年装、别着钢笔、戴着眼镜,裤缝笔直、皮鞋锃亮。 人靠衣装马靠鞍,古人诚不欺我也。 这模样,显然是有话要说,菁莪带他去了湖畔小花园。这个时间,那里没人。 “邵科长变换起装束来真是出神入化,这副打扮,若是在街上碰面,我都不一定能认出。”到了无人处,菁莪说。 “见笑。”邵华摇摇手,“这叫入乡随俗,一个合格的侦察员,无论在何种场合出现,都要像油在油里水在水里,油在水里不行,很容易就会被人记住。 其实这是因为你认识我,所以才觉得奇怪。如果你不认识我,还会觉得我这个装扮在你们这儿突兀吗?” 那还真不会,出入这里的男青年基本都这模样,若来一个不穿成这样的才会惹人多看两眼。 “原来以为该用严肃、刻板、威风、冷脸,甚至凶猛之类的词来形容军人,后来发现不太恰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家大哥也不是,都很随和。” 邵华闻言笑起,“战场上,面对敌人我们是阎王,生活中不是。尤其我,工作要求我必须适应各种不同的场合。 到哪儿都冷着一张脸,那不明摆着让人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吗?还怎么跟踪敌人,怎么出奇不意抓住敌人?” “说得对。那你这眼镜,没有度数?” “没有。” “其实不必要戴眼镜,近视的人和不近视的人,眼窝眼眶会有区别,戴眼镜也很不方便,雾气啊、反光啊,影响视觉判断。 ” “战友给的,非让戴上,确实不舒服。”邵华哈哈笑两声,摘掉眼镜装进衣兜,转入正题:“找你想说件事。” “您请讲。” “清明节,你们去鹿城老家时,我和另两名同志想和你们同去。”邵华开门见山。 菁莪还以为他要说的是密码破译的事,不料竟是这个,忙说:“谢谢邵科长,小昭姐姐和我说过这事了。” “展小昭也要去?”邵华疑问。 “你不是和她一起?”菁莪更疑问。 坏坏了,刺激到邵科长了! 忙解释说:“小昭姐姐说她敬仰英雄,要去给我父母扫墓。 而且,你知道的,她和我们兄妹是朋友,到那天我们西安的爸妈也要去,小昭姐姐和他们也很熟——” “明白,明白,应该的!我全过程参与调查了你父母的事,了解他们的事迹,同样敬仰。 我刚才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展小昭要去。 其实,我去你们老家,除了想和你们一同扫墓之外,还有——”邵华顿住。 “还有其他事?邵科长但说无妨。” “那好,我直说。”前面有人,邵华抬手示意她走小路,“你祖父曾凭借做布匹丝绸生意富甲一方你知道?” “你是说我父亲败家?”菁莪愣了半息,站住脚转身认真问他。 邵华觉得这话说的挺瘆得慌,太冤了,忙说:“我没……不是……” “别说,应该确实挺败的。”菁莪转回去,背上手,点着头,自言自语似的说, “父母给我和我哥留下的财产,只有乡下的一个院子。即便把那院子里的树、屋顶上的草,和搁在大梁上的铜板都算上,最多也就值三百块钱,如果考虑折旧的话,估计只有一百五。” 邵华:“……” 喘口气继续:“你们家祖上出过大学士、出过二品大员,你知道?” “不知道。就是出过也不稀罕,如果我和我哥生在那个时候的话,也能考进三甲,但二品大员嘛,够呛,我和我哥都不是当官的料。” 邵华:“……” 菁莪:“邵科长问这个干什么?” 邵华决定不问了,问她还不如到她老家去看看,便说:“何楚生的女儿何绒绒,想起了一件事——” “何绒绒?她也还被关着?不是说她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吗,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菁莪一连三问。 “可能就因为她不知情,所以何楚生才没有特别防备她,尤其是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邵华说。 “哦,也对。” “何绒绒说,她读小学时,有好几次看到何楚生从一本线装书里拿出一张图纸看,还用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她那时不知道那是图纸,只觉得上面的房子和花园好看。 有一次,何楚生夫妻没在家,她去他们的房间找东西,看见了那本书,就随手拿了张纸蒙在上头比着画。何楚生刚好回来,抓她个正着,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那是何楚生第一次打她,也是唯一一次打她,所以她记忆深刻。那次事之后,那本书和那张图纸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218章 老宅图纸 “什么图纸?和我们老家有什么关系?你们没问何楚生?” “问了,他开始说时间太久远,不记得了,后来又说是何绒绒记错了,说那不过是一张普通的工作笔记,之所以打何绒绒,是不想让她养成乱翻大人东西的坏习惯。” “你们觉得何楚生还有隐瞒没说的东西?”菁莪问。 “对,我们让何绒绒回忆了下那张图纸,最后发现那好像是你们家宅院的布局图——” “啊?”菁莪惊讶半声,顿时挺烦,便说:“所以,你们是怀疑他圈注的地方藏了什么东西?财宝?那去找就是了! 那宅子早就不属于我们家了,你完全没必要和我们说。 我和我哥对那里一点记忆都没有,离家时,我刚三岁,还是个吃屎的孩子,狗屁不懂。 我哥那时候五岁多,论理该记得一点,但他到了乡下接着生了场大病,没死透就让人扔到乱坟岗子里去了。 被秦家爸妈捡到后治了一年才治好,那场遭遇,把他之前的记忆全弄丢了。 要不然他也不能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妹妹,搞得我都快被人卖了,也没人去找,最后还是逃荒跑出来才偶然遇上。我爹那时候还是个下人,更不可能会知道。” 难怪刚才铺垫这么多,什么富甲一方,什么二品大员, 闹半天,目的在这儿! 搞什么嘛?想找什么自己去找就是了。还专门跑来跟人打声招呼是什么意思? 转过身抹两把眼,调整了情绪接着说:“对不起,我不是冲你。你愿意跟我们打招呼,我和我哥很感激,感谢你对我们的尊重。” 邵华就知道她听说此事后会有情绪,本来嘛,查真相就查真相,查着查着查到了人家的财产上去,搁谁谁也会有情绪。 大家对他们家的财产感兴趣吗?或许有人感兴趣,但不是所有人都感兴趣,至少他邵华就不感兴趣。 但无论感不感兴趣,东西只要找到就要归公。 人家没了父母,没了家,现在再把人家的东西找出来归公,算怎么回事? 不说别人,就是他邵华自己心里都觉过意不去。 能不查吗?肯定不能,线索出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掉。万一从那儿能找到何楚生的其他企图呢? 他先找韩参谋长汇报了这事,知道他人在其位,绝不会说不让他们查的话,但出于礼貌也该说一声。 果然,韩晋说:既然工作需要,你们该去就去,不用问我的个人意见。但既然问了我的意见,我就要说,虞家兄妹那里,原则上讲,你们不用去打招呼,但要不要打招呼,你们自己决定。 韩参谋长的意思他听懂了—— 不管现在那里还是不是他们兄妹的家,但那里毕竟曾经就是他们的家。到别人家里去之前,和主人打声招呼,是最起码的礼节。 邵华也这么认为。 本来这事该去找秦立桓的,但一想到秦立桓和展小昭那看似模糊实则清晰的关系,他就头疼,再一想展小昭正在那里进修,他不光头疼,心也疼。 本着眼不见头不疼的原则,他向领导请示说,想亲自把给菁莪的荣誉送到学校,于是来了这里。 此刻听见菁莪这么说,邵华感觉心和脸同时被狠狠地抽。 成了荒冢的墓地,没有头颅的尸骨,背井离乡隐姓埋名的子女…… 每一个都让他觉得心痛又羞愧。 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将何楚生一伙人涤荡清楚。 站住脚,歉意地笑笑说:“谢谢你的理解。知道你怀念父母,听到这个心里会不痛快,但我还是要跟你和你哥说一声。 不是想从你们这里知道什么消息,更没有故意刺激你的意思,只是觉得那曾经是你们的家。到别人家去,提前打声招呼,这是礼貌。 我可以保证,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本人对你们家是否有什么宝贝不感兴趣。 只想知道何楚生是否把事情全部交代了,查一查他关注那个宅子的目的,再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人去那个宅子里翻找过东西。” “谢谢邵科长,你是个真诚磊落的人。”菁莪说,“可如果真有什么宝贝,何楚生是如何知道的?也是我姑姑告诉他的?” 邵华有些沉重地点头,“这是最可能的原因。” 菁莪哼一声不说话了。 邵华呼一口气看向水面。 春色不翠,杨柳也瘦,即便靠着水,也同样干干巴巴,连带着投在水里的倒影也稀稀拉拉、飘飘忽忽,像群蛇在舞。 又往前走了一段,邵华说:“有一份拥军表彰,我们指导员送去你们系领导那儿去了。 为了你的安全,你破译密码的事不能让人知道,所以只能表彰你教授算术的事。本来该好好感谢你祝贺你一下,但,” 他把拎在手里半天了的两个荸荠罐头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只买到了这个。” “同样感谢。”菁莪笑着接过。 话没说完,邵华抬手止住了她,菁莪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旁侧一丛蓬头乱发的灌木,灌木丛不算厚,依稀能看到一个着青衣留长发的身影。 看菁莪眯眼仔细看,邵华小声问:“认识?” 刚才他在去找菁莪时,见过这个人,虽然是十几米之外人群中的匆匆一瞥,但他可是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员,完全可以确定。 菁莪点头,“之前的舍友。”随即喊:“钱方卉——” 钱方卉起身,手里握着一本书,长发从一侧肩膀倾泻下来,像芦苇棵子上刚刚甩出来的花穗一样,柔软而顺滑,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金色的令人心颤的光芒。 配上薄薄的身板,窄窄的骨头,雪白的肌肤,清秀的面容,微微收敛着的细长的眉眼,和轻轻抿起的嘴唇,及挂在嘴角的淡淡的笑,像极一个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燕瘦形”才女,清轻淡雅,楚楚动人。 “怎么在这儿看书?没去上课吗?”菁莪问。 “噢,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此话一出,邵华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两眼—— 明明刚才还在上课,怎么突然就变成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朋友来找,随便走走。”指一下邵华,菁莪说。 钱方卉看向邵华,略略点了个头便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是她不习惯和陌生男子对视,还是不习惯和邵华这种,面相平常眼神却不平常的男人对视,反正表情让人有些不好捉摸。 其实,开学以来,因为钱方卉和常思红处上了,菁莪和她见面的次数不少。 但因为常思红曾试图开她的小会,菁莪连带着把钱方卉也归入了“少来往人群”的行列,说话很少。 就连年前韩湘遇见她的事,到现在都没有说开。 此刻也一样,没有多少话要说,欲说再见时,邵华先扬手喊了声“这边”,又低头跟菁莪说:“韩蜀来了。” 菁莪这才看见沿花园小径大步过来的身影,大声说:“你怎么来了?这么早就下班了?”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韩蜀快走几步笑说,同时伸胳膊同邵华握手,“邵科长怎么在?”看见了灌木丛后的人,目光略略停顿。 “路过这里,找虞同志请教个问题。”邵华说 同钱方卉说再见,三人一起往前走,刚走出钱方卉的听力范围,韩蜀就问菁莪:“刚刚那人你认识?” “你俩怎么都关注这个问题?” 方才,韩蜀目光停顿她感觉到了,邵华打量钱方卉的眼神她也留意到了。 什么情况? 第219章 我更关注房产 “周末那天,你和展小昭在小广场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教工宿舍楼后面那条小路上。 我让警卫去问了,她说她朋友在楼上找老师请教问题,她在等她朋友。 警卫陪她等了十分钟,她进了教工宿舍楼,半个小时后和一个男生一同出来,回了学校。” “是吗?”菁莪疑问半声说:“我和小昭说话是下午两点半,那个时间,那条小路上背阴,还是个风口,她怎么会站那里等人?啊,不对,她刚才待的地方也不能看书!” 指指太阳,菁莪继续:“她坐的地方是个斜坡,太阳和地面成三十度夹角,经水面反射,刚好反射到她那个高度,晃眼,没法看书。” 邵华即刻皱眉,折身跑回湖边,找了个和钱方卉所处位置相当的地方,坐下去试了试,果然眼睛被晃得睁不开,跑回来对韩蜀说:“快带我去看那天她站的地方。” 两人都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不一般的东西,快步出小门。 “这儿。”指着小路边的一个地方,韩蜀说。 邵华站到那个位置往四周看,韩蜀和菁莪也往四周看—— 身后是校职工宿舍的后墙,面前就是那个破操场,除了能看到偌大的空操场外,只能看到那片小楼的外墙和屋顶;右侧不远处是通往学校的小门;左侧就是那天菁莪和小昭说话的小广场,但相距有一百来米,除非长了顺风耳,否则什么也听不见。 “那天你和秦立桓站在哪个位置?”邵华问韩蜀。 “那儿。”韩蜀指指栅栏拐角外,接着说:“我们出来时她就在,当时这里还有几个玩金龟子的孩子,吵闹声很大。” “你们院儿里的人,平时从这里出入的多吗?”邵华又问。 “不多。基本都走正门,出门能上大路,乘公共汽车的和骑自行车的都走那边,从这边走的一般是抄近道步行上学的学生。 广场上倒是不断人,但基本都是玩耍的孩子,和带孩子的老人或保姆。工作比较忙的人一般不来。” “那她在这里干什么?总不能是看人翻地种地吧?难不成是在跟踪我?跟踪我干什么?”菁莪小声说。 “邵科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韩蜀也问。 邵华摇头,他也不知道,但事情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他才不信一个单薄成那样的人,会傻到等人等在背阴处的风口里,还一站站那么长时间,明明教工宿舍楼前面有石凳还有阳光。 况且,钱方卉今天还撒谎了,即便她真是身体不舒服请了假,那也不该在请完假之后跑到湖边去坐着。 又琢磨一会儿,他说:“我再去看看,你们回家吧,别管是不是有情况,也别管什么原因,以后都尽量防备她点。” “好,我知道。辛苦邵科长。”菁莪说。 “忙完到家吃饭?”韩蜀邀请人。 邵华立刻拒绝:“不用不用,啊,改天,改天,再见!”说完就跑。 “吓唬人家干嘛?”看他背影没入小门,菁莪甩甩韩蜀的手笑说。 “我吓唬他了吗?我邀请他到家吃饭,诚恳的。他找你干什么?” “一送拥军表彰,二要和咱们一起去鹿城。” “除了扫墓还有其他事?”韩蜀站住脚问。 “聪明啊韩蜀同志!猜猜看。”菁莪拉他下了小路走进操场。 为开荒方便,人们把操场的栅栏掀开了个口子,现在抄近道不用翻栅栏了,但走路跟蹚田埂子似的。也不轻快。 菁莪估摸着,等南瓜开了花、黄瓜挂了扭,就不能从这里走了—— 瓜田李下呐,万一被人当成偷瓜贼怎么办? “重要的事大哥会跟你说,大哥没说,邵华也不到家去说,一邀请他到家吃饭又跑得飞快,肯定是有难为情的地方, 鹿城……老家……”韩蜀边思索边说话,“你们老家的房产和工厂还在不在?” “哈哈,还真是聪明。”菁莪拿头碰碰他的肩膀小声说:“说是何楚生早年关注过我们家老宅,他们怀疑里头可能有什么宝贝。 哼,要不是我爹说,现在那里是什么画院文联的办公场所,我真想先一步过去掘地三尺看看。” 韩蜀闻言,眉头皱了皱,牵住她的手,“能找到的可能性不大。” “你觉得早就有人翻过?” “不仅翻过,肯定还不止一次。” “我也觉得是,他们愿意找就去找吧,到时候咱们也跟着去看看,说不好能碰见漏网之宝呢。不过——” “什么?” “和没影儿的财宝相比,我更关注房产。” 房子是实打实的东西,但不姓虞了。 别说现在充公了,既使不充公也要交给房管部门统一经租,而且接下来的十几年,那么大的房产在手,也会给自己和哥哥招祸。 “有房地契吗?” 菁莪摇头。 能拿到父母给兄妹俩留下的生活费,都算是她这个穿越者的福气。 房地契?别想。想就心口疼。 韩蜀紧紧她的手安慰,“那是你们的祖宅,你和你哥的身份被证实,房产理所应当就该归属你们兄妹。 不过,你知道政策,既使你拿到手,也还是要交出去经租。宅子小还好说,越大越不好办。 我觉得,可以让爸找人和那当地有关部门谈一谈,试试看给你们分割出来一部分,不管你们还在不在老家住,祖宅都是祖宅,叶落归根,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菁莪想了想,觉得这办法挺实惠,便说:“如果能分割的话,你跟爸说,我要地,不要房,宅基地就行。” “聪明!”韩蜀摸摸她脑门儿夸奖。 韩蜀想的是:世人都看房子珍贵,为了能分到两间房,你争我抢。 但若是要了房,自己却不去住,那早晚都会成为人家的。地不会。 菁莪朝他皱皱鼻子笑,心里却说:这和聪明有什么关系?这是穿越者的福利好不好? 任一个见识了房产市场发展变化的人,都知道地比房值钱。 再一个,把大房产捐出去,要一点宅基地,宅基地上还没有房,既获取了同情,又抓住了大义。 飓风来临,谁能说他们一个不字? 第220章 邵华失误 “你刚说有好消息跟我说,什么好消息?”话锋一转,菁莪问。 “你猜。”韩蜀有样学样。 “不猜,快说!” “不说。” “说不说?不说晚上不让吃饭!” “那我吃这两个罐头。” “不行,邵华送我的。” “不新鲜了,吃了闹肚子。” 菁莪一下想起了在道桥工地时,袁家老娘送的那坛子鸡肉,昨日重现啊! 嗷一声跳起来给他一拳,打完就跑。 韩蜀抬脚便追。 一前一后,撞上了拎着水桶出来浇菜的大嫂,刷锅洗菜的水差点泼一身。 “多大的人了还跑?不怕让人笑话。”大嫂训人。 韩蜀把桶接走往地里淋水,菁莪搂住大嫂的胳膊告状:“他抢我的罐头。” “罚他三天就吃那两个罐头,嫂子给你炖肉。”大嫂说。 “大嫂你真好。”菁莪哈哈笑。 韩蜀:看来你是不想知道好消息了。 * 那厢,邵华返回学校,先去了方才遇见钱方卉的地方,没找见人,转身就去办公楼找上了与他同来的指导员,把事情说了。 半个小时后,钱方卉被人请了来。 这是一间空闲的屋子,室内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看见邵华,她吃惊非常,又看屋里只有邵华一人,转身就要向外跑。 恰好,指导员拎了个暖瓶和三个茶杯回来,将她挡在了门口,“钱方卉同学,对吧,请坐,我们找你聊聊。” 指导员穿了军装,笑容和蔼,按理钱方卉该卸下戒备才是,不想却是惊慌的更厉害,站在门口,让坐也不坐。 邵华肃了脸,“你是想让来往经过的人,都知道你被谈了话?” 钱方卉这才忐忑地坐下。 倒一杯水放她跟前,邵华和指导员开始问话,两人一站一坐,一冷一热,一个震慑一个引导,一个小时后,问的结果是:常思红让她去的。 常思红因为被刘秘书痛批,心下不忿,总想找到点菁莪毛病,扳过来一锤子, 今天看见一个男人来找她,而这人又是个生面孔,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便让钱方卉跟过去听一听看一看,试试能不能抓到什么把柄。 刚好钱方卉穿的是青色衣服,方便隐蔽。 听到菁莪和邵科长说话了吗?没有,没敢靠近。 那天在小路上等人,等的也是常思红,常思红邀请她去某位老师那里请教问题,她受不了那里的烟味儿,故而等在了楼下。 看见菁莪和一个女兵说话了吗?看见了,但知道不好打扰,便没打招呼。离得远,也没听见说什么。 两人让她回去,又请了常思红进来,问的问题就有了针对性和跳跃性—— 问:“钱方卉是个心高气傲学习很刻苦的人,你让她去跟踪我和虞同学,她为什么会去?” 常思红觉得这话问得挺具备侮辱性:她和我处朋友,为什么不会去? 嗫嚅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说:“我对她是真心的,她应该能感受到,所以愿意帮我的忙。” 问:“你一说她就去了,还是用心请求了她才去的?如何请求的,仔细说。” 常思红不知道该如何划定,一说就去和用心请求了才去,两者之间的界限,只能照实描述说: “我跟她说有个男的来找虞菁莪,让她帮我去听一听,听一听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 一开始她不想去,我跟她保证说,只是了解下情况,不做什么事,保证了好几次。 她问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三十来岁,戴眼镜,穿灰色青年装,像是个知识分子,她犹豫了下,就去了。” 问:“你做了外貌介绍后她同意了?” 答:“啊?是。但肯定也因为我做了保证。” 问:“那天去老师家里请教问题,是谁的提议?你们常到老师家里去吗?钱方卉和你一起去过几次?从进到出,你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答:“我的提议,我常去,她只去过一次,那位老师抽烟很厉害,自制的烟丝,很呛人,她不习惯。 那天也同样,本来说好她在小花园等我的,赶上老师家里人多,请教问题多耽误了些功夫,她大概等急了,所以上楼去找了我。哦,从进到出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没提到钱方卉在小路边逗留的事。不清楚是不知道这回事,还是故意回避了这回事。 “好了,你回去吧。”邵华说。 “回去?”常思红有些不信。 “难道还想等我们请你吃饭?如何处理,等你们学校通知,但记住,以后别乱打主意,否则没人能救得了你。” 常思红连连应是,后背已经汗透了,出门后被风一吹,透心凉。 把情况向学校说了说,邵华和指导员离开。 “相互利用的?”出了校门,指导员才问。 “对,常思红让钱方卉去跟踪我和虞同志,钱方卉开始不同意,但一听他说我的外表衣着就同意了,其实她是想见到穿这身衣服的人,所以顺势而为。 到了后发现,我不是她想见的人,就远远地坐到了一边。 这个可以用她和我打招呼时的眼神印证。 开始我还纳闷她为什么那个样子瞟我一眼,分明不认识——” “什么样子?”指导员好奇。 “嫌弃。”邵华咧嘴苦哈哈地说。 “嫌弃?”指导员乐了,“你也有让人嫌弃的时候?” 拍拍他胸前的钢笔,笑得更大声,“大老粗就是大老粗,戴上眼镜别上钢笔,也装不了知识分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田鸡插上翅膀也飞不起来—— ” “去你的!”邵华抬手给他一拳。 指导员哈哈笑着躲开两步,复又跳回来问:“所以,她想见的人是谁?那姑娘可以啊,漂亮、有学问,气质也好。” 邵华拿眼瞥他:“看上了?请虞同志帮你牵牵线?” “别别别,我只是说一下她的表面形象而已,对她这种处着这个还想着那个的行为,实在不敢恭维,而且她和那个男生,呵呵,挺般配。” 指导员不无讽刺地摇头说,忽而转回正题:“你还没说她想要见的人是谁呢。” “知识分子,灰色青年装,戴眼镜…… 你说是谁?” 指导员把同菁莪相关的人物在脑子里快速过一遍,哦哦几声说:“啊,他啊?难怪,难怪!不过,如果有她横插一杠,展小昭那里你是不是又有机会了?” 邵华一个虎眼没瞪完,他又赶紧大笑说:“我胡说,我胡说!本来就有机会,本来就有!” 两人的推判能力无敌,从细枝末节中抓到了钱方卉的动机,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 即便同款服装,会把人的年龄搞得扑朔迷离,但再怎么迷离,也不能把秦立桓从二十二岁,迷离到三十二岁去。 而且,与菁莪关系较近的人里,戴眼镜、有灰色青年装的,也不止秦立桓一人。 岂不知,邵华今日的失误,为日后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不久后差点闹出大乱子。 调查结果说给菁莪几人, 菁莪愣怔须臾,抬手照秦立桓身上就是一巴掌,“我叫你招蜂引蝶!” 再打一巴掌:“我和爸妈说!” 接着打:“我跟咱爹说!” 打不过瘾上脚踢:“扫墓时我还跟父母说!” 秦立桓跳脚躲,死活不承认:“关我什么事?我根本不认识她!”向韩蜀求救:“你快给我作证!” 韩蜀说:“我回来还不到一周。”那意思: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潜台词:接着打,打得好。 邵华抓住机会,挥挥手极潇洒地走了,多余的话一句没说,随走随考虑要不要去小昭那里把此事通报一下。 第221章 回乡扫墓 不管对钱方卉的动机推测的准不准,但常思红让她跟踪菁莪和邵华是事实。 虽然没听到什么要紧话,也没造成什么恶劣的后果,但事情的性质在那里摆着呢,不可不惩戒。 系领导讨论商议后,撤了常思红系学生会文体干事和班长双重职务,分别给了他和钱方卉一个严重警告和口头警告的处分。 其实,若是考虑他试图跟踪的是侦察员,记个大过都不为过。 但不知者不为过,系里出于人才保护,还是对他网开了一面。 处分通告发出来,不解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嗟叹者更有之。 看问题看本质,根儿在哪儿呢? 在刘秘书训常思红之事上。 为什么训他?因为他试图开菁莪的小会? 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针对菁莪? 天知地知,常思红知,钱芳卉知。 常思红五分坦然五分无奈地接受了处分,心里其实也明白,被两位军人谈了话,却只撤销职务给了警告处分,不严重。 与之相伴随的,这事一出,他和钱芳卉的关系反而被锁定了。 钱芳卉可是他心中的女神呐,和女神相比,其他都是浮云。 不知道是因为不想被人说嘴,还是无官一生轻,没必要再天天靠在学校,他也办了走读。 随即,为了表达对女神的爱和呵护,他每隔一天就拿一个白面馒头来投喂女神。 白面馒头啊,贵比黄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的。 钱芳卉的心却如被哪吒搅和了一般,怒火滔天: 一恼常思红趁人之危,本来和他好只是权宜之计,这下竟然绑定到一起了。 二气学校处分不公,明明是常思红让我去的,去了后,我只在湖边坐了坐,一没偷听别人谈话,二没打扰别人谈话,凭什么处分我? 三恨菁莪仗势欺人,明明我没存恶意,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凭什么就让人调查我? 本来路上见面还会点个头的,现在连头也不点了。 菁莪全然没当回事,不点拉倒,你不点,我还省得回了呢。 且忙着呢。 首先从韩蜀嘴里掏出那个好消息—— 逄营和田队的队伍,因为在蚌市铁路桥上展现和积累出的先进施工管理经验,被大桥局点了名,不日将转战到南市大桥上来。 通知已经发出,不过他们要先开展一段时间的抗旱通渠工作,多则半年,少则仨月,即可南下。 老朋友即将见面,菁莪兴奋异常,提笔铺纸唰唰写了两封信。 接着去给父母扫墓,这次扫墓既为祭奠,也为给他们正名,所以除了菁莪一行人,及邵华和他的战友,政治部也来了两个人。 菁莪一行人里,除老班长、秦家父母,以及韩铭、川子、安安等几个孩子外,韩晋夫妻、颜仲舜、小昭也都来了。 韩晋是代表老爷子来的,颜仲舜是代表他本人及韩湘来的。 一辆大面包车塞得满满。 兄妹俩不想赶热闹,没让他们通知当地人武部门和民政部门,但一行人到时,坟头上已被插上了不少柳枝,坟前也有好几堆纸灰。 众人都以为老班长带错地方了,老班长抹着泪说错不了,说前面就是码头,当年虞家的厂子和仓房都离这儿不远,这附近有不少人当年在厂子里做过工。 “纸是他们烧的,清明寒衣我悄悄来过几回,每回来,这里都有纸灰。 当年我把人收敛了埋在这里,也是他们帮的忙。”他又补一句。 政治部的同志说,将来还是要把遗骨迁入陵园的,真要留在这儿也要立一面墓碑。 秦立桓说,入土即为安,人活在我和妹妹心里呢,葬在哪儿都一样,墓碑也不立了,他们生前默默工作不求闻达于世,去后肯定也不喜张扬。 这是兄妹俩提前商量好的,他们父母死后是烈士,但活着的时候是资本家,谁知道还会不会遇到什么事呢? 菁莪可是听说过把墓碑刨出来做成桥墩子的事。 与其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这样就挺好,在故土,有故人。 说话间,有个路过之人看见他们从车上搬了花圈下来,问:是给虞先生烧纸?他们说是。又问:是公家来人了?他们又说是。 这人转头跑了,不大会领了一群人来,有人扛着铁锨,有人拿着黄表纸,还有人拿了香烛和米饭。 这些人里有好几个认识老班长的,拍着他的肩膀,扶着他的断臂,嘴唇翕动老半天说不出话。 老班长给他们介绍:“这是阿朴,这是菁菁,还记得不?” 以为虞家一家几口都没了,没想到还有一双儿女在。 几个上岁数的抹着泪笑:记得,记得,吃过你的红蛋,喝过你的满月酒……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抓住秦立桓的手,认真端详了说:“这身文气,像,真像!” “像谁?” “像你太爷爷。”老者顿一下,拽袖口抹脸,接着说:“你太爷爷学问大,放过学政,一身文气。你爷爷就差点,但会开工厂。 你爹不行,就愿学拳脚功夫,打架在行,念书不行,连你娘都比不上,让你爷爷拿棒子撵,一撵他就跑,从你家一口气儿跑到码头,跳上小船划起来就没影儿了,把你爷气得哟,胡子一吹这么长……” 一行人都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封土,敬花圈,上香,焚纸…… 磕头,鞠躬,敬礼…… 兄妹俩和韩蜀一起给坟墓里的父母磕了三个头,又给过来帮忙的乡民磕了三个头。 老者带头上来将三人拉起,极力邀请他们上家去坐。 哪有清明节上完坟到人家去串门的呀,秦立桓和韩蜀拿出来时捎带的烟给大伙儿散了,推辞说回头找时间专门上家拜访。 老班长想和老兄弟们叙叙旧,从车上拿下来点吃食,又拎了上坟剩下的酒,搀着老者坐到了地头。 老宅他是不想去。故地重游只会伤心。 秦家父母、韩晋夫妻,以及小昭等人也都没去,等在了车上。 只有菁莪、秦立桓、韩蜀和几个孩子去了。 小孩子去,是出于好奇。菁莪三人去,是想研究一下如果有东西会藏在什么地方。 第222章 老宅印象 花园式宅院,前头有戏台,后头有水池假山,精致玲珑又不失浑朴端凝。 戏台连着回廊,檐眉上雕着戏曲人物; 水池左侧一棵白花垂丝海棠,花开似雪,含羞带怯,轻盈飘逸,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水池右侧一架紫藤,枝干遒劲,花开如瀑,紫中带蓝,灿若云霞,离老远就能闻见香气。 藤下一方巨大的青石鱼缸,缸内清波涟涟、鱼戏莲叶。 韩铭的关注点和别人不同,不知是对侦察兵感兴趣,还是对邵华情有独钟,全程紧随其左右。 邵华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邵华往哪儿看他就往哪儿看。 及至发现别人上坟、邵华打听,别人参观、邵华观察的时候,他悟了,小声问:“秦叔叔,小婶儿,他们是不是在找你们家什么东西?” “这不是我们家。不逆不臆,做好自己。你是来参观的,不要揣测别人。”秦立桓用邵华能够听到的音调,小声又严肃地教育他, 旋即又转身和邵华说:“邵科长,能不能劳驾你和这儿的人商量一下,帮我们挖一段紫藤根,我想移栽一棵。” 邵华的全副身心都在探查宅子的秘密上,乍一听见他的话,首先想到的是紫藤架下有什么东西。 本来嘛,紫藤压条扦插都能活,干嘛非要要根? 继而又想:不对,别说他对幼年没有记忆,即便记得什么东西,也不会告诉我。 再略一沉吟,就从他的话里觉到了讽刺的成份,哦,这是在说钱芳卉那件事啊? 嘛玩意儿就揣测?我揣测了吗?我那明明是推测!推测和揣测怎么能是一回事? 熊文化人,骂人都要拐十八道弯!心眼子多的跟紫藤花似的,难怪展小昭会被骗。 就像来时路上,本来小昭和他妹妹坐一位,他和韩蜀坐一位,结果他妹妹刚说了句车怎么这么颠,他就说:你会不会晕车,换下座位,你过来和韩蜀坐。 于是,他妹妹和韩蜀坐一起了,小昭和他坐一起了。 请问,晕不晕车,和同谁坐一个位子有关系吗?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鬼心眼子多。 邵华觉得喉咙里卡了根头发—— 噎是噎不死,但就是难受! 但他能说不吗?不能,不仅不能,还很“痛快”地点头应了。 秦立桓很诚恳地说多谢。 韩蜀捏捏菁莪的手,用脚尖磋了下花砖。 菁莪会意,低头看,发现此处的地砖花纹拼接有错乱,猜着应该是被人撬过又重新铺的。 撬地砖,那肯定是为找东西啊? 再往前走,又发现几处。 好家伙,原来庭院都已经被人翻过八百遍了,那屋里就更不用提了啊,还研究个屁啊。 邵华那鹰眼一般的侦察员的眼,当然也注意到了,当下分派他战友去找人打听,这院子哪年到哪年住过什么人,哪年到哪年整修过。 上两步台阶,是正厅四扇槅门,上部花窗做成了冰裂纹,纹路间镂着神话人物和如意祥云,典雅优美。 菁莪想凑近了看看,不料出来名工作人员,手一抬说,这是办公场所,不要靠近。 菁莪想解释,秦立桓却是拉着她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叫韩铭:“我们不逛了,去车上休息。你看好他们几个,办公重地,不要乱闯,在院子里转转就行。” 随即,趁扶眼镜的空当,下巴不经意地往东南方向一个小院子一抬, 又说:“顺便找找热水房在哪儿,咱们带的水快喝完了,问问能不能帮忙给灌几壶水。” 菁莪和韩蜀都看见了他的动作,吃惊非常:难道想起什么来了? 韩铭不知道秦立桓对幼年没有记忆,看见他的动作听见他的话,瞬间明白那小院子里有东西,且那东西和水有关,瞳孔一动,当下领命而去 此刻不是问这话的时候,菁莪和韩蜀都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神情,先和邵华告辞,接着向外走。 看着秦立桓的后背,邵华气得咬腮帮子。这是在怨他没提前和这里的人打招呼啊! 能打招呼吗?一打招呼,还不是个人都能猜出他们到这儿来的目的了?那到时,这屋子、这地面,不被人掏成马蜂窝都是好的! 啊,不对…… 韩蜀在场,教育韩铭支使韩铭干活的事,该韩蜀那个当叔叔的干,秦立桓为什么代劳? 不对不对…… 莫非话里有话? 水,热水,水房,灶房……难道是灶房? 哦对,花园里还有个水池子,水池子刚好在紫藤花架下,也有可能是那里! 邵华其实挺为难的,他本来对虞家是否有宝贝不感兴趣,但要想知道何楚生打这处宅子的主意的目的,还必须要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菁莪和秦立桓同样为难,他们当然想邵华能查出真相,但又希望能多少保住一点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板凳一张桌子呢,好歹也是个念想、是段记忆。 要不然,秦立桓为什么说要移栽紫藤呢? 邵华即刻转身去了灶房,看房檐、看水缸、看锅底,然后又去了后院,询问那个大青石缸是否被人挪动过。 那厢,三人出了门,到无人处,菁莪小声问:“哥,你是不是记起什么来了?” 秦立桓摘掉眼镜捏捏眉心,“好像有一点,又好像没有,模模糊糊想起来那个小院儿里有块大石头,常有人带我坐那里看星星,讲水井的什么故事。” “水井?水井有什么故事?谁带着你?父亲?母亲?” “不知道。”秦立桓摇头,神色不好,很疲惫的样子。 “想不起来别想了,费神。”韩蜀抓抓他的肩膀说,“走,上车,看看大叔回来了没,回头让他帮你回忆。” - 邵华和他战友的工作当天是完不成的,韩晋、小昭,和两名政治部的同志,都不能在外逗留太长时间,菁莪几人也还要送秦父秦母去江中岛,便不等他们。 简单吃一点随身带的干粮,再喝几口热水,稍事休息了,即刻返程。 韩铭和川子带着几个小的,在发车前三分钟窜出大门,远远地冲司机嚎一嗓子:“叔叔等我们一分钟!” 拐到墙角那一面解决个人问题去了,稀里哗啦一阵急雨下完,“向右转,跑步走!一二一……” 一列纵队快跑上车。 马踏联营,浓烟滚滚。 最小的那个,边跑还边提裤子。 有那路过之人看得扶额—— 啥玩意儿这是?! 大嫂堵住车门,把一个水壶递给他们:“洗手!挨个洗!” 车上的人都憋不住要笑,若不是今天是清明节恐怕早就憋不住了。 第223章 房产的用途 菁莪伸手揉前座安安的头:幸好你不像他们。 这孩子好学,来时和秦母坐一起,听她上了一路的科学课,走时又坐到了一起,打算继续听她上课。 却是,车刚驶出市区,两位政治部的同志就同菁莪、秦立桓说起了话: “接下来,组织上会研究对你们兄妹的抚恤补偿,你们兄妹俩有什么困难或想法,先和我们说说,我们尽力解决。” 菁莪同哥哥对视,猜着他们此刻在这种非正式场合说起这个,大概是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当着韩晋等各位家人的面,表示一下对他们兄妹的关怀。 一起看向韩晋,韩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说:“两位同志都很敬仰你们父母,也都很关心你们。 知道你们两个都秉承先志、心怀大义,对补不补偿不甚在意,但有什么想说的还是要大胆地说。 也不急于一时,回去想想也可以。不想打扰这两位同志的话,告诉我也行,我转告。” 菁莪和秦立桓一起道谢。 秦立桓作为兄长,代表他本人及妹妹说话:“谢谢组织上为我们兄妹考虑。 父母是我们的榜样,我和妹妹会秉承和发扬他们的精神,为建设国家尽责尽力,箪食瓢饮居陋巷也绝不改初衷。 能看到父母的所作所为被肯定,我和妹妹十分激动。除了感谢辛苦查证往事的各位同志,更感谢我们的爸妈和爹娘,若不是他们,我和妹妹都活不到今天。 尤其是抚养妹妹长大的彩真娘,她已经去世了,看不到今天这一切了,对于她,我和妹妹除了感谢还有怀念。 当前灾害严重、经济困难,我和妹妹不要抚恤补偿,只希望组织上能以适当的方式,表彰他们的付出。” 两位同志连声夸秦父秦母和老班长有情有义,感谢他们对兄妹二人的抚养和教育,说即使秦立桓不提此事,组织上也会表彰他们的义举。 秦父秦母和老班长,却是没等秦立桓说完就都动容。 尤其老班长,他此生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彩真,愧疚和怀念一起涌上来,眼睛酸得睁不开,把头低了,用手捂住脸,酸意沿着手指缝往外钻。 三人一起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应该做的,不要表彰,但彩真已故,生前活得不易,确实应该给她一份荣誉,让她在泉下瞑目。 相互慰藉几句,两位同志又说:“我们会出面,和这当地的有关部门协商一下你们家原有的房产问题,对此,你们二人有什么要求不妨也提一提。” 兄妹俩没想到他们还会说起这个,毕竟房产归属地方,且成了文联画院的办公场所,他们说了也不算。 彼此对视了以眼神商量,刚要说一切听从组织安排,韩晋又开口说: “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家立业在即,虽然很少回来,但叶落总还是要归根。 这里是你们的祖籍,房产是你们的祖业,不管它现在做什么用了,总归还有回忆在。 我的意思,多少留上两间,也是对你们父母的缅怀,不至于每次回来,看到的都只是黄土。” 转向老班长,他又接着道:“不光他们俩,您也是,您算是被虞老太爷收养的义子,又受虞先生夫妻所托照顾他们兄妹,这里也是您的家。” 韩晋这两句话,说的中正官方又煽情,菁莪和秦立桓都听懂了他的话中意: 房产要要,以缅怀父母的名义要。全要回来不可能,以三个人的名义要,能多一份是一份。 个中缘由,兄妹俩当然明白:想要整座房产是不大可能,别说拿不到手,即便拿到手,也会被烫到手。 以缅怀父母的名义要其中一小部分是比较合适的,既得了实惠,又不失风格,且风浪之下能平稳度过。 “大哥,我想的和您一样。”秦立桓说,转向政治部的两名同志接着说:“我们父母毁家纡难,也献出了生命,我和妹妹怎能为了几间房子而堕了他们的遗志? 但父母牺牲时,妹妹刚刚三岁,对他们、对家,都没有一丝记忆。 我们怀念他们,却找不到可以寄托情感的地方,人说睹物思人,可我们连一件父母的遗物也没有,无法把他们的形象具象。 有次,妹妹问我和爹,母亲是什么样子,是和彩真娘一样,是和韩家妈妈一样,还是和秦家妈妈一样,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若是能在我们出生和父母曾经生活战斗过的老家,有一间半间屋舍,也能让我们保留住为数不多的记忆,能让我们感觉他们始终和我们在一起……” 一车人,都被秦立桓这番话,说得唏嘘潸然。 秦母、大嫂和安安,悄悄擦眼泪。 小昭拍拍秦立桓的胳膊,掏出手帕给他。 几个小孩子也都是难得的肃了神。 菁莪一边暗暗叹服哥哥的口才,一边被触动的眼窝发烫。 韩蜀一手抓住她的手,一手揽住了她的肩。 两名同志再三表示,会积极同地方有关部门协商,停顿一会儿又问:“那房产的用途方面呢,你们两个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这个当然听从政府安排。”秦立桓很干脆地说,“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想法你们就大胆地说,不管怎么说都属于捐赠房产嘛,用途方面,还是有些发言权的。你们说了想法,等回头协商时,我们也好转达。”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一切听从政府和组织的安排。 我只是觉得,这个园子修的比较讲究,地上建筑物保存完好,风格上又十分具备典型性,可以被称之为优秀的古建资源。 若是能对群众开放就更好了,比如公园——” “比如纪念馆,烈士纪念馆。”菁莪突然打断哥哥,插言道。 风雨一起,文联画院必定受冲击,届时,那些雕刻那些绘画,弄不好都会被祸祸掉。 菁莪估计,哥哥说这个,应该是因为刚刚参观时被人拒绝了,心烦,所以想把宅子变成开放式的公园,谁想进就进。 做公园也可以,但同样不保险。 做纪念馆最好,谁敢亵渎英魂? 第224章 无名英雄纪念馆 “据我所知,鹿城已经有了革命烈士纪念堂。”一位同志说。 “那无名英雄呢?民间英雄呢?那些送子参军、送夫支前,缝军衣、做军鞋,不遗余力抚养革命后代,独立支撑起一个家的女性呢? 鹿城是个饱受战火的地方,有多少有名有姓的英雄,就有多少无名无姓的英雄。 他们或许不轰轰烈烈,或许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但我们是不是也该记住他们? 把那处房产改建成一座公园式的无名英雄纪念馆吧,这是哥哥和我的心愿,我们父母泉下有知肯定也十分赞同。 辛苦两位同志帮我们转达吧,当然,具体做什么用途,我们听从政府和组织的决定。” 两名同志对视两眼,一起看向韩晋,韩晋点点头说:“这个想法很好,你们两个都有你们父母的遗风,回去后我把这事说给爸和几位首长听。” 两名同志郑重与菁莪、秦立桓握手,毫不吝惜地把两人一番夸。 * 车到江中岛码头已是下午两点,要从这里坐摆渡轮上岛。 秦父秦母说送到这儿就行了,让他们坐车接着走。 大家当然不答应,主要秦父秦母昨天到南市,江中岛场部的人接到车站,帮忙把行李运来了这边,人却被秦立桓和韩蜀直接接去了韩家。 所有人,包括他们本人,到现在还都不知道,岛上是如何为他们安顿的住处。 菁莪三人率先跳下车,韩铭几人也要跟着跳,想瞧稀奇看风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还有调查结果未汇报,一路上都没找到机会说话,憋死他们了。 一个个都跟小狗似的眼巴巴地瞅, 一半人瞅韩晋:“爸——”“大舅——” 一半人瞅韩蜀:“小叔——”“小舅——” 没人找颜仲舜,颜仲舜也不在意,乐呵呵地看,好像这群小狗里没有他闺女和他儿子似的。 韩晋平时再靠武力镇压儿子们,此时也不好开火。 老话不说了吗,当着瘸子不说短话,当着亲戚不打孩子。 未及韩晋韩蜀开口,秦妈妈说话:“没有要紧事的话,就让他们跟着吧,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岛上风物肯定和陆上不同,多少有助于他们增长见识。” 几只小狗闻言,不等他们的爹或妈表态,就嗷一声喊着“姥姥真好!”“姥姥万岁!”,扑通扑通往下跳。 跳下来,抢着抬口袋的抬口袋,抢着拎提包的拎提包,抢着拿水壶的拿水壶,什么都抢不上的就上来扶人。 大嫂怕菁莪三人看不住他们,和韩晋说了一声跟上。 老班长说:“我去送送大哥大嫂,也好认认路。”也跟上。 于是乎,车上的人下来了过半数。 和韩晋、小昭等人告别,再目送大面包车开走,刚转身没走出几步,就有人小跑过来问是秦教授段教授吧,确认之后一连声邀请他们上船,说场长和政委让他们吃过午饭就到码头来专门候着了。 一艘小机动船,被一家人挤满。 来人说:“秦教授、段教授,你们家人真多啊!” 秦爸爸哈哈笑着跟人介绍:“儿子、女儿、女婿,兄弟,侄媳妇,剩下几个都是孙辈的孩子。” 韩铭带着弟弟妹妹们,“伯伯”“叔叔”“大哥”,一通乱叫,把人叫的迷迷瞪瞪,全程都咧嘴笑。 马达推开层层浪花,哗啦啦的响声此起彼伏,风吹过芦滩,带来芦叶特有的清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一朵蒲公英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近了,更近了,终于被一根钻出水面的芦苇尖截住。 “这地方真不错!”秦妈妈说。 确实很不错,在别处的春色都勉强凑数之时,这里却绿的成团成片。 芦苇、竹林、洋槐……感觉摇一摇就能噼里啪啦地掉色儿。 菁莪三人坐在船尾,哗哗的浪花声里,韩蜀小声说:“江中岛有一大两小三个岛组成,面积与一个县的面积差不多。岛上有一个军管农场、两个国营农场和三个乡公社。 军管农场是一个独立团的建制,下设三个营,包括九个生产连队,以及机耕队、菜园队、棉花队、养鸡场、养猪场,还有机械修配厂和粮种菜种研究所试验田。 这里除现役军人外,还安置了一批从战场转退下来的军人及其家属,其中不少是伤残。 最近几年,也接收了不少从省里市里甚至沪杭两地,下放过来的高级知识分子,又从周围农村招来了一批粮农、菜农、棉农、蚕农,转成了农场职工。 但缺少技术人才,所以过来的人虽然有一些会被大材小用,但基本能做到人尽其才。” “最关键一点,相互间都不是特别了解对方的底细或过往,都想给周围的人留一个好印象,所以彼此会尽量谦和,民风比较淳朴。”秦立桓又倾过头来补充说。 菁莪张嘴短促地哇了一声,心想,几年后,这里铁定会成为临近几市知青下乡的首选地。 船行靠岸,即刻有人围上来,相互认识了,簇拥着上了一辆蓝色的手扶拖拉机。 拖拉机行驶一个小时,到达场部前面的广场。 抬头环视,见场机关、礼堂、中学、医务所、邮政所、招待所、加工连、机械修配厂、澡堂、食堂、服务社、种子库、后勤大仓库等,像殷勤的仆妇一样将广场环伺。 远远近近,有不少人踮脚往这边观望。 韩钰和颜津爬下拖拉机,和过来瞧热闹的小孩儿脸对脸地打量,相互间都对对方充满了好奇。 再往远处看,天空蓝的透明,白云从草跺边缓缓移过,小路上的新牛粪散发着热气,马的铃铛由远及近,到近前,荡起团团柳絮。 柳絮纷纷扬扬,屋顶上、门前晒着的蓝印花棉被上、人们的发梢眉毛胡须上,哪儿哪儿沾的都是。 哪儿哪儿都很热闹,又哪儿哪儿都很安静。 场部几位领导一同迎了出来。 现在,秦父秦母,一个是家禽研究所的所长兼高级研究员,另一个是立体养殖实验中心的主任兼高级研究员。 这两块牌子都挂在农业部农科院下头,分量不轻。 他们极尽热情。 然后,有人和老班长论上了战友;还有人聪明,猜出了大嫂的身份,更热情。 一群人,你谦我让往前走。 菁莪和韩蜀、秦立桓,及韩铭几人故意落在了后头。 抓住机会,韩铭开口:“秦叔叔,我们调查清楚了,你说的那个小院儿里有三间仓库,现在里面堆满了杂物。 但那个屋子,屋顶上有烟囱,门檐窗檐都被熏黑了,说明那里原来曾经是厨房。” 记着秦立桓说的有关水的问题,又说:“门锁着,窗户也封着,我和川子把韩钰和颜津驮起来,趴门楣梁缝上往里看了。 屋里堆得满满当当,不知道有没有水缸。院子是空的,只有一棵树和一块大磨盘——” “不是磨盘,是碾盘,磨盘有沟槽,碾盘平整,磨盘小,碾盘大。”川子纠正他。 “对,就是很大,在院子的东南角,直径有一米半,但只有下半扇,没有石磙。 树是桂花树,这么粗,快把整个院子盖住了,应该长了好几十年了。”安安拿手比划着说。 “水井呢?”秦立桓问。 “水井有两个,一个在伙房旁边,是一眼大井,上头架着辘轳。还有一个压水井,在后院花园靠近茅房的地方。压水井的井杆是新的,估计刚打出来没多久。”韩铭说。 “我是说老厨房那里的水井呢,有灶房没水井?碾盘底下是不是水井?”秦立桓又问。 “这个……不知道。” “对,碾盘盖得很严实,看不见。” “没有辘轳,也没有井台。” “……” 第225章 就要那个小院儿 秦立桓看韩蜀,韩蜀先对韩铭和川子说:“你俩带他们几个去玩吧,和这里的人搞好关系,危险的地方不要去。” 两人领命而去,他接下去说:“坑前不坑后,坑左不坑右。院子东南角,是打井的好地方。” “嗯,南为下,属火,借东方木生火,所以厨房在整座宅子的东南角。东侧栽桂,贵气东来,东南置井,叫青龙井。 那里肯定有口井,碾盘下面压的就是。为什么废弃了? 菁菁,想什么呢你?”看菁莪一直没说话,秦立桓问她。 “唔,听你们说话呢,什么也没想,不懂这个。”菁莪说。 走神了,确切地说被老宅给震着了。 原来听老班长说,母亲每年“晒伏”,各式衣裳布料有多少多少,厅堂里摆的红珊瑚有多高多高,喝茶的桌子是带什么宝塔纹的陈年血榉,厨房择菜的小凳子都是东南来的鸡翅木,她觉得未免太言过其实。 今天在宅子里走了走,发现不是老班长言过其实,而是自己太没见识—— 什么在公园里安个家?公园就是家好吧? 反正若干年后定门票的话,四十块钱一张是个中规中矩的价。 确实不懂。啥东方木,啥南方火,啥青龙井?她只知道无论厨房还是卫生间,水龙头一扳就该出水。 顿了一会儿说:“每个村子都有一两眼水井,听说打井前,要找人看水脉。 看准了,打出的井,水甜、水旺、旱年不断。 看不准,打出的井,出苦水,甚至不出水。 家里怎么打井不知道,只看风水不看水脉吗? 青龙井,我知道青龙寨,属于一个系统不?” 秦立桓笑出声,噗嗒给她一下,“啥玩意儿就一个系统?青龙寨,青龙帮呐你还!” 韩蜀咬住笑,悄悄捏了下她的手,解释说:“看风水就是听风看水,其中包括看水脉。 厨房放在东南,能保证充分光照,东南季风也能为厨房带来清新空气,有利于食物保存。水井靠近厨房,一为取用水方便,二为防火需要。” “哦,既然看过水脉,位置又好,为什么还把那个井封了?那地方有什么特殊的,你为什么能想起那儿来?”菁莪问。 秦立桓摇头。 “想不起来别勉强,等空下来再问大叔。”韩蜀拍拍他说,“你的意思,房产能分割的话,就要那个小院儿?” “对,就要那个小院儿,我感觉那里有特殊意义。可以的话,就把院墙往外扩几米,不住的话就先这样,住的话再自己翻盖。菁菁你的意思呢?” “可以,我原来就说过要地不要房。那个小院儿不起眼,他们应该很顺利就能同意,院子后面和左面都是空地,再往外扩几米应该也不成问题。” 韩蜀点头,“行,回去我就这么跟大哥说。但大哥在车上说的那话的意思,你们没听懂?” “听懂了啊。我、我哥、我爹,以我们三个人的名义申请房产嘛不是?” “不是,是三家人。他说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家在即,意思是说,你们三个人,其实是三家人。 哪有三家人住一套房子的?所以除了那个小院儿,还应该再给两个。” 啊? 可以这样理解?? 曲解还是盲猜??? 菁莪和秦立桓一同笑出声。 “你和大哥真不愧是亲兄弟!”秦立桓感慨一句,转而问菁莪:“你是怎么想起来把那里改成纪念馆的?” “嗯啊,就那么想的啊……”菁莪漫不经心地说,“你怎么想起来把它改成公园的,我就怎么想起来把它改成纪念馆的。” “我是觉得那宅子的美学价值很高,让他们办公用太浪费了,应该作为优秀古建资源就地保护起来,让更多的人欣赏到建筑艺术。” “建筑艺术?”菁莪挑挑眉反问一句。心说:你想得怪美,大风一刮,多少比这个更大更美的建筑都被毁了。 秦立桓看懂了她的表情,给她一巴掌,“什么样子?好好说话!” “没什么样子,就觉得你太天真,要不换一换,你喊我姐姐吧。” “臭丫头你——” 看哥哥又要动手,菁莪刺溜一下躲到韩蜀后面,伸出半个头说:“你懂建筑懂艺术,所以会这么想,不懂的人会这么想吗? 他们还觉得那灰突突的,跟棺材盒子似的水泥建筑更美呢。 还优秀古建资源就地保护?理想不错,可类似那个,甚至比那个更大更好的,你见过几个得到了妥善保护的?幼稚。” “虞菁莪——”秦立桓咬牙扶眼镜,想笑又想揍人,说韩蜀:“让开,你别护着她。” “不让。”韩蜀把手臂伸开,“不护着她,你要揍的人就是我了。” 秦立桓:“……”这话说得好像有道理。 “啊,哈哈……”菁莪拽住韩蜀的后襟大声笑。 韩蜀转移话题:“干爸干妈都到家了,等着咱们干活呢。” - 秦父秦母的住处,被安排在了中学旁边,三间不大的住房,外加半间土坯灶房。 住房的顶棚糊的不是纸,而是芦苇棵子—— 先用绳子拉出菱形网格,再把芦苇席棚在上头,白亮亮的,进来就能闻到一股自然的清香。 床铺立柜甚至方桌,一半是竹制的,一半是原木白茬的,简单、粗朴,但又不失可爱。 环境也还不错,门前一片空地,屋后一片竹林。 穿过竹林,就是挂了研究所和实验中心牌子的养鸡场,他们工作起来也挺方便。 屋子新近被粉刷过,门上吊着竹帘,窗上挂着布帘,昨天拉来的行李都被整齐堆放在一个竹制凉床上。 几个笼子搁在屋檐下,里面站着几只远道而来的良种鸡鸭,正伸脖子啄食地上的草。看起来活力还不错。 几人按照秦父秦母的意思,把家具重新摆放、擦洗;再把东西一样样捡出来放好,把被褥铺上;随后把灶房收拾出来,点一把火燎锅底。 期间,场部派人给他们送来了这个月的配给,除了规定的米面粮油柴炭肉蛋糖等生活物资外,还有两条鱼、半盆虾子、一筐蔬菜和一篓竹笋。 这时节,这样的配给不可谓不丰,真是看出了岛上生态自成体系的好处。 第226章 你祖父是跳那口井走的 把人送走,韩蜀和秦立桓在秦父指点下,在灶房南头给鸡鸭搭临时小窝;菁莪协助大嫂和秦妈妈,开始做温锅饭。 老班长插不上手,端了个凳子在屋檐下和鸡笼排排坐,一会儿跟秦父说:“大哥,等都退了休,咱们住一起吧,住这儿行,住到蚌市乡下去也行。那个院子大,还挨着水塘,春天能捞鱼,秋天能挖藕,仨孩子在屋里砌了炕,冬天也不冷。” 一会儿又转向灶房说:“大嫂,以后每隔个把月我就过来一趟,吃的用的从外面给你们捎过来,平时缺什么,你们都提前写下来,我按你写的单子采买。” 大嫂一听,噗嗤笑说:“亲家叔叔都快成采购员了,走到哪儿采购到哪儿。原先,孩子们是掰着手指头算哪天发零花钱,现在,孩子们是掰着手指头算老班长爷爷哪天来。” 几人都笑。 余晖步步成霞,炊烟将升未升,估摸着应该没人再来串门了,秦立桓问起了老宅大磨盘下那眼井的事。 老班长的第一反应和菁莪、韩蜀相同,腾一下起身,惊喜问:“你记起来了?”倏而又慢慢落回到椅子上喃声道:“怎么想起那儿了?” “那儿怎么了?”秦立桓把一块砖在手里顺了顺,抹上泥巴砌到墙上,“今天模模糊糊觉得,好像被谁带着在那里看过星星,讲过水井的故事。” “噢,”老班长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起身去到还未搭成的鸡窝跟前,把四块砖摞一起,慢慢坐了下去,低头半天才说:“你祖父是跳那口井走的。” 啊? 一众人都停下活计,吃惊地看向他。 老班长艰难地点头,“先生老觉得是他害死了自己父亲,心中悔恨,常在那里一坐半夜,后来有了你,也常带你去……” “究竟怎么回事?”秦立桓追问。 “东北沦陷后,小日子的生意人有了军队撑腰,也跟着嚣张,往各地伸爪子,要买咱们家的工厂,织布厂,那是几个厂子里面最挣钱的一个。 你们祖父不卖,王八蛋就三天两头让人去厂子里捣乱。 没办法,你们祖父托人联络了一个在沪市开洋行的a国人,想把厂子卖给他。那a国人倒是想买,但一看情况,使劲压价。 先生说,一边是狼,一边是虎,都不是人,谁也不能卖给。他练拳脚,认识几个江湖朋友,和人一合计,把厂子抢了——” “抢了?!” “嗯,抢了。先扮成土匪把仓库抢了,棉花、坯布、成品布都抢走了。 完了还让人去厂子里放风,说东家要倒了,没钱发工钱了,赶紧把厂子抢了吧。 工人不信,他就唆使了人带头抢,跟人说棉纱也能做棉裤棉袄,半成品布也能做衣裳,回家收拾收拾拿到乡下卖了就能换钱。 就这样,厂房里的棉纱、棉线、半成品布,哪个顺手拿哪个,还有那进口的大织布机、印花机,拆了,你一个零件我一个零件,你一块铜我一块铁…… 最后连屋顶上的电线都剪了,厂房的窗户门框也都卸了……” 一众人听得呆愣又想笑,韩蜀和秦立桓想起菁莪暗地里唆使人把十间屋子挖塌,以及吆喝人到家瓜分东西的事,真的就笑出了声—— 根儿在这里啊原来!终于对上了! 老班长看菁莪一眼也想笑,笑了半声收住,接着说:“不知怎么的,这事儿让那些人知道了,他们觉得被先生挑衅侮辱了,恨他恨得牙痒,悄悄派人抓他。 先生机灵、会拳脚,又爱到处跑,他们抓不到,就趁你们姑姑出门的时候,把她绑了,让你们祖父拿儿子换女儿。 儿子女儿都是心头肉,当然哪个也舍不得,先生说找江湖上的朋友把人抢过来, 你们祖父怕事情闹大,他们再对你们姑姑不利,没同意。 找了当时的警察局,警察局不顶事,又找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从中斡旋,最后说拿钱换人,定下用三十万块大洋换你们姑姑。 钱筹齐了,不知道那些王八蛋又从哪里听说虞家有祖传的宝贝,改口说不要钱,要宝贝。 你们祖父说没有宝贝,就这三十万还是把产业抵出去换来的。 他们不信,威胁说能绑你们姑姑一次,就能绑第二次,这次三十万,下次可就不仅仅是三十万了。 你们祖父被他们逼得没法子,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当场投了井……” “啊……”众人听得一阵唏嘘,又一阵沉默。 “然后呢?”秦立桓问。 “然后,他们拿到了钱,逼死了人,慑于虞家在当地的名望,加上他们的兵当时还没打过来,不好再继续放肆,威胁先生说敢把逼死人的事传出去,就上门向你们姑姑提亲。 咱们家也怕这事传出去,会影响先生的声誉,几个管事的一商量,对外就说老人家得了急症。 把东南角那口井弃了,厨房搬了地方。放出话说,那里风水不好,阴气重。 那是口青龙井,人说碾子是白虎,就用碾子把它盖上了,平常不让人过去,慢慢就荒了,成了禁地。 从那后,先生就挑起了家业。 和你们母亲的婚事,是你们祖父在世时订下的,还以为你们外祖那边会因为虞家败落悔婚,没想到三年孝期一满,你们外祖不仅主动提起了婚事,还把大半个家业都给你们母亲做了陪嫁,又全程张罗了婚事。” “有情有义。”秦父说。 “是,先生和太太自来情深,从没红过脸。” 良久,菁莪问:“到底有没有祖传宝贝?” “哪有什么宝贝?!不知道是哪个混账东西胡说八道!”老班长恨声骂, “有的话,你们祖父哪能还会被逼得跳井。 我从七岁到虞家,从来没听人说过这回事,跟着先生那么多年,也从没听他提过这回事。” 与妹妹对视交流片刻,秦立桓试探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家里有什么秘密的话,会不会父亲不知道,姑姑却知道?比如通过其他偶然的途径。” “先生都不知道的事,她哪可能会知道?”老班长反问,停顿一会儿,忽而又皱眉小声说: “你是说,她从哪个地方偶然看到了?你们祖父走后她看到的?哪里?你们祖父的书房?这倒有可能。 先生不爱读书,很少去书房,她却是天天去,那里的书恐怕让她翻一遍了。” “如果真有,恰好她又知道了的话,她会告诉何楚生吗?”菁莪问。 “这个——”老班长摇头。 他说不好。 但虞竹影能把哥嫂的私房话说给别人听,还能守住这种秘密吗? 想了想又说:“不过,即使会说出去的话,那也应该先说给你们父母听。 他们兄妹间的关系很好,和你母亲也是无话不谈,跟何楚生可是没订亲更没结亲,这种事,她哪能瞒着哥嫂说给一个外人?” 第227章 姐姐让人抓了 “也不见得是她真发现了什么,更有可能是她把曾经被绑的事,当成故事讲给了何楚生听。”韩蜀突然插话说, “那样的话,何楚生很容易就能推断出岳父岳母参加了抗战,又知道岳父因为营救姑姑之事,对当时的官府失了望,岳父会以何种方式参加抗战,也显而易见。” 秦立桓点头:“你说得对。可如果何楚生对咱们父母的身份早就有了怀疑,又对财产也早有企图的话,那他叛变就很有可能是发生在被捕之前, 甚至姑姑和那些进步青年在转移途中遇害的事,都有可能和他有关。邵科长说他可能还有事情没交代,就很可能是真的。” 菁莪嗯一声跟话:“搞不好和姑姑的恋爱也是一场骗局。 就姑姑那单纯的性格,只为了表达追求进步、争取参加抗战的决心,就有可能把她当年被人绑票的事说给何楚生听。 她一个弱女子都有此决心,那父亲一个向来爱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人,会做什么事就太好猜了。” 秦父秦母一起点头,“对,这样就能贯通起来了。” “那竹影也太傻了!她怎么就这么傻呢?先生一直看不上那姓何的,她就不好好想想?”老班长拍着腿,说得痛心疾首。 “姓何的心黑歹毒透顶,想骗一个单纯的姑娘还不跟玩儿似的?个王八蛋,枪毙他十回八回也解不了气!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何绒绒往咱们家跑,我还给她倒水泡茶,就恨不得抽我自己。” 大嫂把锅铲子在墙上一磕,恨声骂。 温柔敦厚如大嫂,都被气得骂人了。 菁莪说:“哥,你回头把这事儿跟邵科长说说,他们调查审问可能会用到。下面就看邵科长他们能查出来什么了。” “我知道,你别管了。”秦立桓提瓦刀噔噔噔把砖敲平整,又哼笑一声说:“那宅子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多少遍了,就是有什么东西,也早不知道进到谁手里去了,想找到?难。想通过物品找何楚生一伙人的企图?更难。” 菁莪也笑,心里却说,那可未必,如果真有宝贝,且宝贝到了让祖父以死相护的程度,或许还未被人找到也有可能。 猛然想起父母留给她和哥哥的那两个青铜锁片,莫非那东西有什么特殊意义? 可是,如果有宝贝的话, 会在哪儿呢? 宅子都被人翻过八百遍了呀。 莫非在井里? 祖父跳井,井必然被废,老厨房也必然会成为禁地,难道祖父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护住东西,同时告诉儿孙东西在什么地方? 可,在井里会受潮啊? 什么东西不怕水? 能不能把小院儿拿到手? 拿到手后什么时候有机会下去看看? …… 犹自琢磨间,秦妈妈搂搂兄妹俩说:“行了,都别想了。往者不谏,来者犹追,过去已经过去了,今时如斯,好孩子,咱们都往前看。” “对,老弟也别想了。我这还有瓶汾酒,晚上咱俩喝点。”秦爸爸拍着老班长的肩膀说。 菁莪被酒香催醒,眼睛一亮,问到:“汾酒?哪年的?带巴拿马奖章的,还是地球汾?” “嗨哟,你还知道奖章地球?”秦立桓瞅她一眼笑,接着看韩蜀:“她要喝酒你也不管?” 韩蜀:她只是问问,又没说真要喝。看向菁莪也笑,“不是不会喝?” “会,不会,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但会喝不代表我就要喝,不会喝也不代表我不能喝。” 菁莪胡乱咕哝两句,端起菜筐子回厨房,经过秦立桓时故意撞了他一下,“挑拨离间,你等着。” 心说,酒能随便喝吗?我喝大一回,穿了六十多年来体验自然灾害, 再喝大一回,岂不是要跑到甲午战争,去体验世纪之殇了? 进到屋里开始唱:“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臭丫头你,我就没见你愁过!”秦立桓在外面喊。 “愁什么?绿阴枝上杜鹃愁,空拖逗…… 噫呀,白了少年头——”菁莪敞开嗓子,拖起戏腔,唱完花旦唱老生:“玳瑁宴,葡萄酒,殷勤红袖——” 秦父秦母一同大声笑:“闺女好心态。” “这孩子!哈哈……” 老班长也笑了。 秦立桓嘶牙看韩蜀:“看出来了吧?诗文她不懂,但一涉及到吃,她就懂。” “好养。”韩蜀说。 - 日影西坠,鸡窝快收工了,饭也快做好了,几个熊孩子还没回来。 老班长刚说一句“我去找找看”,韩钰和颜津就一路呼喊着“妈”“舅妈”“小叔”“小舅”地窜回来了,惯性太大,站不住脚,呼哧呼哧报告:姐姐让人抓了,有炸弹,要抓小婶儿抓成了姐姐…… 几人听得一阵眩晕,急问:“被什么人抓了?” —— “一个老头。” “你哥呢?” —— “不知道。” “在什么地方?” —— “河边小屋。” 韩蜀和秦立桓拔腿就跑,一个拿铁锨,一个拿瓦刀,转头喊菁莪一句:“跟在后面,别离开妈和大嫂!”怕调虎离山。 秦父和老班长也跑,一个攥了棍子,一抄了板凳。 秦母大嫂菁莪紧随其后,一个拿了锅铲子,一个掂了切菜刀。 菁莪原本是在烧锅的,顺手从锅底下抽出一根熊熊燃烧的木头,拖地上就跑,一路烟火缭绕。 - 距离场部不远,有条小河,河边有座小屋,这原本是个闸房,长得本就灰扑突突,被旁侧的竹林一反衬,越发显得秃头秃脑。 里头却别有洞天—— 屋顶棚了芦苇席,内墙挂了芦苇帘子,靠墙一张小床,床边一张三屉桌,靠门一个锯得很平整剥得很干净的大树墩子,大树墩子四周放了三四个小树墩子。 茶室似的,分外幽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七个小矮人的家。 一刻钟前, 安安坐在其中一个小树墩子上,和坐在对面的老头辩论:“能把题做出来就行,你管他知其一还是知其二!” 老头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做出来有什么用?你这不是学习,是糊弄,是投机取巧。” 安安说:“我没有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懂。” 老头:“你懂,你懂你为什么跟我的学生说只要能做出来就行?” 第228章 数学大师邱老先生 安安:“你学生的水平你不知道?他明明已经下了很大的力气了,还是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逼他? 你应该先找方法让他把题解出来,享受到解题的快乐,再考出好分数,享受到胜利的喜悦,从而激励他进一步学习。” “这还不是投机取巧?这不仅是投机取巧,还是弄虚作假!”老头被气得面红耳赤,唾沫沾到了胡子上,也顾不得擦,攥拳敲着大树墩子说, “考出好分数有什么用?只会助长他的虚荣心!学习,尤其学数学,一定要脚踏实地,每个知识点都是环环相扣的——” “是相扣,但你扣了吗?”安安打断他反问道,“解那道几何题要用到代数公式,那公式他还没学到,只能硬着头皮算,一算算那么老长。 书编得根本就不合理,应该把代数几何放到一起,一层一层螺旋阶梯状往上走才对。 人都说听不懂了,你还非照着书本硬着头皮教,哼,尽信书不如无书!” 小胳膊一抱,一副向人挑战的模样。 老头被噎得倒仰,把眼一瞪:“谁说书编得不合理?” “我小舅妈!”安安把下巴一抬说。 “又是你小舅妈。书编得不合理,她教你的那顺口溜就合理?三角形中有中线,延长中线翻一番……话是没错,但你理解为什么这么做辅助线吗?” 老头气够呛,抹一把胡子,敲着桌子,继续苦口婆心,“学习要一步一个台阶,不光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努力把每个知识点都搞明白。” “要搞不明白呢?”安安问。 “搞不明白就使劲搞,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铁杵磨针,不仅浪费人力,还浪费材料,把铁杵拿给铁匠,他能打出一大把针!” 老头一拍桌子:“强词夺理!” “只有说不过别人的人,才会说别人强词夺理。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也有不擅长的地方。 功课也一样,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成为数学家。 对于那些对数学实在不感兴趣的人来说,数学就是他的工具,出门买东西能不被人骗钱——” “买东西不被骗钱?他是要考学的,买什么东西?骗什么钱?考学懂不懂?想考学,想继续读书,就必须把这门功课学好!”老头这次没等她说完就火了。 “我怎么不懂?”安安一下站起,拍着桌子喊,“那也是工具!考学的工具!他只要能考出需要的分数就可以了,你管他懂一懂二还是懂三? 等考上了学,他就可以选择他喜欢的专业,从事他擅长的工作! 开拖拉机的就要会造拖拉机吗?吃馒头就要会蒸馒头吗?知道吃饱不饿不就行了?” “你——”老头被气得哆嗦,眼一瞪也起身,“谁教给你的歪理?” “我小舅妈!” “小舅妈,小舅妈…… 她怎么能这么教人?!” “这么教人怎么了?” “误人子弟!” “因材施教!” “她是数学老师?” “不是,她是数学系的大学生。” “大学生?哪所大学?叫什么名字?” 安安警惕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带我去找她。”老头誓要找到那个误人子弟的罪魁祸首。 “我不去。”安安一口回绝。当耳濡目染、耳提面命都只是口头说说?她警惕性高得很嘞。 同样有如此高警惕性的还有两只小鬼,这两只小鬼原本在竹林里跟着别的孩子挖竹笋,此刻被吵架声吸引,潜伏在了小屋窗下,用口型交流:他要找小婶儿?好像是,找小舅妈干什么?听听。 “那你让她过来找我。”老头说。 “你要诱敌深入?”安安大眼睛一睁,“哦不,是诱人深入。你想要诱捕我小舅妈?” 嘿,还是个懂兵法的小女娃!老头都被气笑了。诱捕?我一个黄土埋到了脖颈的大老头子,诱捕女人干啥? 转身拿来纸笔,“那要不这样,你把刚才那个顺口溜写下来。” 安安警惕更高,跳开一步说:“你还想留字据?!” 老头:“……”谁家的孩子这是?! 很有些气无力,平喘几口气,做自我反省,觉得不应该跟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一般见识,小孩子嘛,还是要哄的。 打眼踅摸一周,看见了床头小柜上的纸包,走两步拿过来说:“蚕豆,你吃。” “还有糖衣炮弹?”安安又跳开一步。 窗户下的两只小鬼闻言对视,压低嗓子快速交流:炮弹?土匪!紧急情报!冲进去,保护姐姐!不能硬拼,要喊大人!对,喊大人!走!走! 跑了。 还不认识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家。 韩蜀和秦立桓跑到,没看见炸弹,更没看见绑匪,只看见一个清瘦的老头。 老头坐在树墩子上握笔写字,安安坐他对面咬着蚕豆说话:“同号相加一边倒,异号相加大减小。” “这句押韵,好记是好记,但还是要知道原理。”老头说。 “知道,知道。下一句,符号跟着大的跑,绝对值相等零正好……老爷爷,您这蚕豆放多长时间了,这么硌牙。” “今天上午一个小友刚送的。” “今天上午?难怪!” “唔,怎么了……零正好,下一句呢?” “今天是清明——” “清明怎么了?” “清明,上坟……鬼吃东西不怕硌牙……” 老头:“……” “安安!”韩蜀和秦立桓同时出声。 “呀,小舅舅,立桓叔叔,你们怎么来了?”安安笑嘻嘻跳出门来。 老头也搁笔起身,看见了韩蜀和秦立桓手里的铁锨及瓦刀,“两位是?” “哦,打扰老伯,我们是安安的家人,想从河边取点泥,抹抹锅台,刚好路过这里。”秦立桓临场发挥。 别人用泥都是自己和,没见过有谁从河边取的,也不想想,河边的泥都是烂泥,烂泥能糊上墙吗? “怎么和老先生说话呢?”韩蜀低声教育安安。 “不要紧,不要紧,我和这位安安小同学是朋友,朋友之间就是要有真性情。”老头乐呵呵摆手说,同一刻钟前和安安吵架的模样判若两人。 “对,我们是朋友。小舅舅,”安安拉他介绍,“这位老爷爷姓邱,我们的数学课本就是他编的。” 韩蜀和秦立桓同时被惊住。 菁莪跑得快,听见半句,凑到近前把人打量:干巴,瘦削,须发花白,因为个子较高,特别像干枯的竹竿。 天啊,这是传说中的数学大师邱老先生? 很不敢相信地问:“您是邱会桐老先生?” 第229章 收我当学生吧 “是我。你是安安小友的小舅妈?”原来是个年轻姑娘,难怪敢大放厥词说课本编得不合理。 菁莪哪知道这期间的故事,很诚挚地笑说:“是,安安和您说到我了?让您老见笑,我姓虞,霸王别姬的虞,虞菁莪,菁莪抱朴的菁莪。” “虞菁莪,行,我记住了。你拿根烧火棍干什么?” 菁莪:我哪知道我拿烧火棍干什么? 笑两声赶紧把烧火棍往水边扔,同时看向喘着粗气携手奔来的韩钰和颜津,使劲瞪了一眼—— 土匪?有瘦成这样,老成这样,还能胜任土匪工作的吗? 秦父秦母、老班长、大嫂也赶到了跟前, 大嫂唬俩孩子:信口胡说,等着回家挨揍。 秦父端着眼镜仔细看:“邱,邱兄?”一语未尽,声音发颤,两手同时握了上去“您怎么在这儿?”转头喊秦母:“段老师,快看,是邱兄。” “邱老,真是您呢?”秦母也认出了眼前人,“您怎么,怎么……” “士衡,段徽……多年不见,都还好?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邱老先生声音也发颤。 “都好!都好!”秦母抹把眼睛说,“菁菁,立桓,韩蜀,快,叫邱伯伯!” 这还认识?“邱伯伯好!”三人一同开口。 “好,好,你们好。你们是一家人?”邱老先生也吃惊,专门看着菁莪问秦母,“这是令儿媳?” “哪儿啊?女儿!”把菁莪和韩蜀拉到一起,“这是一家人,女儿女婿,安安是他们的外甥女。” 拍拍秦立桓接着说:“这是立桓,那年去京城开会,给您看过他的照片,还记得?” 邱老先生又看菁莪两眼,想问你们什么时候生了个这么大的女儿,没好意思问,看向秦立桓说:“照片里还是个中学生,这已经成大人了。好,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你们夫妻的风采还要好!” 秦父秦母又给他介绍了老班长和大嫂,没忘了那两个谎报军情的小鬼。 邱老先生邀他们进屋,大伙儿站门口往里张了张,看里面虽然干净,但空间着实局促,心想这么多人进去非把屋子撑破不可,不由得暗自嗟叹老先生的居住条件。 秦父秦母邀请他到自家去,邱老先生应了,和秦父相携而走。 秦立桓想帮他把门锁上,找了一圈不见门锁,问他门锁在哪。 他说竹林人家,夜不闭户。 温锅饭吃到一半,菁莪才知道,很多年前,这位老先生曾和秦家父母同在一所大学执教,后被调走。 四年前他们一起参加了首届科学技术大会,还得到过领袖的接见,领了向科学进军的任务,其后主持编写了多套大中小学数学教材。 但性子耿介,容易得罪人。都忙着放卫星那会儿,人让他也放一个,他说数学人不打诳语,放不起来,坚持研究拓扑。人说那个出成绩太慢,换一个吧,他不换。 被定了“中右”,下放回老家监督劳动一年半。幸好被领袖接见过,否则就是“极右”,那就要去改造了。 下放期间表现良好,期满返回原单位,没干几天接到支援地方师范类院校的调令。 调就调,哪所学校都无所谓,老先生的工作劲头不受影响,直性子同样不受影响,一日指着报上某处粮食亩产三万斤的报道说:数学学不好就是不行啊,少加了个小数点都不知道。 好家伙,恰好那所学校还有顶帽子不知道该给谁,商量商量就给他了。这次还好,“普右”,降级降工资就可以了。 友人劝诫他:这样不行啊,幸好剩下的名额是个普右,若是中右甚至是极右该怎么办?一把年纪了,折腾不起啊。主动要求调职吧,去江中岛,那里环境好是非少。 老先生一听,觉得挺好,能养老,能教学,说不好还能从青少年中扒拉出几个好苗子。就来了。 到了后,头一件事就是要求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房子,免得再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被人听到。于是就去了闸房。 “我这算是调动。”邱老先生把筷子开合几次,跟秦父说。那意思:不是下放。还挺自豪。 不就从一级教授变成了中学教员吗?不就工资从技术1级的322,降到了技术7级的133.5吗?无所谓,够吃就行。 随后问秦父秦母:“你们二位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秦母说:“这儿气候适宜,生态独立,病虫害和传染病害相对要少,适合做育雏养殖实验,离孩子也近,省了彼此牵挂。” 老先生呷一口酒,连连点头说:“好,好,很好。离孩子近也好。” “您呢?嫂夫人和孩子们?”秦父试探着问。 “夫人先我而去了,三女一子,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小女儿离得最近,在沪市,见面也算方便。”话锋一转,突然指着安安问韩蜀:“可否让我见一下这孩子的父母?” “您是要——” “收她为学生。” 啊? 一众人都停下吃饭看向老先生和安安,这怎么突然转到收学生上去了? “小舅妈。”安安咬着筷子看向菁莪。跟着小舅妈学的好好的,不想换老师,而且刚定下跳级的事,学习正渐入佳境呢。 韩蜀有些为难,顿了下说:“老先生肯亲自指教安安,是我们的荣幸,原不该拒绝,可安安不在这里上学,而且——” “而且安安是我的学生。”菁莪打断他,接过话来说,夹了块鱼放进邱老先生碗里, 接着道:“您老看我咋样?不嫌弃的话,就收我当学生吧,安安还是由我继续教。教大学生您是行家,但教小孩子,我可能比您擅长。教我很省心,真的,您只要布置好功课,我定期来向您请教汇报就行。 这样一来,您就是安安的师祖了,不仅能保证科学传承,您还长了一辈,两全其美。” 饭前听安安讲了她和老先生辩论的缘由,菁莪就“记仇”了,说我的教育方法是投机取巧?我让您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投机取巧。 听前一句,秦父秦母还担心菁莪惹了这位耿介老先生不高兴,听后一句,差点笑出声,跟着帮腔说:“我们夫妻也想请邱兄指教下菁菁,要不,饭后您考考她的功课?” 邱老先生看菁莪一眼,又看菁莪一眼,真心不想收这种在学习上投机取巧的学生,但感知到一桌子期待的眼神,他勉强应了:“行吧,吃完饭看看。” 菁莪又给他夹一块鱼,“好嘞,保证不让您老失望。” 第230章 我饭量大 胃一直都开着 韩蜀和秦立桓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对老先生的担忧。这么大年纪了,别再被惊着。 想当初,他们两人给她当师傅时,就被惊得胸口疼,那还是她没考上大学的时候啊,现在,她可是把本科和副博士阶段的数学教材差不多都啃完了。 考试是在秦家夫妻的新屋进行的,老先生转战到这儿教中学,但依然在偷偷研究他的东西,先前教大学时的教学资料更是一点没丢,让秦立桓去他屋里床底下,把从右边数第二个箱子搬过来,打开,满满一箱子的手稿。 灯光不亮,韩蜀折了张光面纸做灯罩。 大方桌,邱老先生面南,菁莪面北,秦父秦母分坐两侧,韩蜀和秦立桓站菁莪身后当陪考。 让几个熊孩子静息,考试开始。 碍着秦父秦母的面子,老先生比较仁慈,问菁莪:上一年级?菁莪说是,他就甩出两道一年级的题。 说实在的,这时候大学一年级的水平,还到不了后世高考的水平。菁莪又有速算心算的能耐,略微划拉划拉就能出答案。 老先生瞄两眼答案说,速度还行,旋即抛出两道二年级的,菁莪又略微划拉划拉解决了。 秦父插了句嘴:菁菁下学期就要跳到三年级了,邱兄可以出稍微难一点的。 老头哦了一声说:别急,先开开胃。 菁莪说:我饭量大,胃一直都开着。 老先生被激着了,不按年级出题了,改成按系统,发牌似的,把题目一道道往桌上摆:实变函数复变函数、线性代数抽象代数、常微分方程偏微分方程、立体几何微分几何、概率论拓扑学、数理分析泛函分析…… 一道比一道难。 菁莪一道一道解决。 两个多小时过去,老先生的心一路惊一路喜一路怀疑—— 天才啊!投机取巧学习的人,也能把自己练成天才? 老先生不信,狠心拿出了几道压箱底的难题。 菁莪略略思虑开始动笔。 拿着答案,老先生问:“你是大学一年级还是研究生一年级?” “大学吧,好像是。”菁莪说。 “又调皮。”秦母拢拢菁莪的刘海,压住心底的狂喜,替她谦虚:“这孩子偏科,只有数学学的好,其他都差一些,尤其外语,高考时没得到分,不过上了大学后英语学的还可以,能进行基础对话了。” 秦立桓摸摸鼻子,不知道自家老妈是在谦虚还是在显摆。 老先生沉默良久,终是说:“这是研究生三年级的题。” 菁莪咬咬指甲:大意了,还以为是研究生入学考试的题。 韩蜀和秦立桓相视一笑:就知道会是这样,臭丫头就是个数学天才。然后一人拽把椅子过来,在菁莪旁边坐下,胳膊架到椅背上,好整以暇。 秦父和秦母也对视,脸上的欢喜兜都兜不住,刚要开口问邱老先生意下,老班长就抢过来两步说:“老先生,您刚才可是答应了考得好就收下我们菁菁的,您给孩子当老师,以后我每次来都给您买肉。” “咬不动。”老先生扳扳自己的牙齿说,“活动了。” 满屋子人都想笑。 “我小叔带您去镶牙,金的!”韩铭扯着变声期嗓子喊话。 老先生也笑了,笑完又严肃了,有点后悔自己从大学教授改行成中学教员了,否则就可以亲自带这个学生了, 想了想说:“你们学校的何三勤教授你知道?”看菁莪点头他继续:“别在本科阶段浪费时间了,我给他写封信,你去读他的研究生吧。” “真的?您认识何教授?” “他读大学时是我的学生,公派出去留学,也是我推荐的。” “哇哦——”菁莪感叹,“他可以让我免试直升?” 老先生看看手里的试题,这水平,哪还有不行的?斟酌了下,依旧保守地说:“应该可以,我再带你系统系统。” 此话一出, 桌边的人,除菁莪本人外,脸上都浮出了笑容。 旁边地上,坐成排的韩铭诸人,则是同时抽气。 韩铭的动静尤其大,非但嘶嚎,还带拐弯、岔气、吞口水,特殊得跟个鬼一样。 大嫂给他一巴掌:“装什么样子?别整天没正形,跟你们小婶儿学着点!” 韩铭拿着调子唱:“坏坏了呀,咱家祖坟上的青烟全被堂弟堂妹预定走了啊,我的高中呐,你在哪儿呢?” 菁莪瞪他,韩蜀瞟他,瞪也没用,瞟也白搭,不光没怕,反而还嘿嘿笑着双手合十拜了拜。 都以为菁莪该激动,哪料,她竟然问:“公共课也可以免试吗?” “那肯定不行。”老先生说。 “您收了我当徒弟,何教授就是我师兄,就这也不能?” 老先生哼一声:“公共课!”那意思:公共课难吗?难都难在专业课上,见过谁在公共课上失足的? “公共课难。”菁莪说。国文、政治、体育,都难。 尤其政治,理科生也要求学,学就学吧,若是单纯的政治经济学或者哲学还好,偏偏还要学时政。 每每报头上出来个新精神新文件都要学一学考一考,还不是用填空选择的方式考,而是用大论述的方式考,稍稍跟不上拍踩不上点,就得玩完。 偏偏这类东西还很多,不仅多还很深奥。反正菁莪的脑子驾驭不了这个。 “对她来说难。”秦立桓帮她说话。 菁莪说:“原本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三年把本科读完,看看吧,能快点我就尽量快点。” 什么叫看看吧?老先生特看不上这种不争气的人,敲敲答题纸说:“三年,浪费时间。” 韩蜀说:“三年可以了,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再压缩就太累了。” 他说的其他事,是助工助农拥军思想学习之类的事,老先生却是想岔了,眉头一夹说:“结婚就结吧,要小孩往后推推。大好年华!” 菁莪:“……” 韩蜀:“……” 秦立桓忍住笑捣韩蜀一拳:“听见了?往后推推,要我说,结婚也可以往后推推。爸,妈,爹,你们说呢?” 秦父秦母哈哈笑,老班长也笑,大嫂说:“天不早了,今天这会就先开到这儿吧,有还没说完的,到家去说,老先生您一定要来,到时候我给您老包饺子。” “让我爷爷陪您喝两杯。”韩铭跟话。 “再陪您杀两盘儿!”安安补充。 “我奶奶和姑姑还可以陪您聊聊天。”韩钧再补充。 韩钰和颜津一起捂住豁子牙笑。 众人都在笑时,菁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在泛函分析的基础上考虑密度泛函,试一试将多电子问题简化为电子密度泛函优化,通过电子密度来描述体系的基态性质,从而绕开薛定谔方程。 写完了,把纸往外推了推。 老先生和秦父秦母一起看。 韩蜀和秦立桓也伸头看,没看懂,问到:“功用呢?” 邱老先生先是眉头紧皱,继而瞳孔放大口不能言,在众人都以为他身体出了问题时,他缓缓站起身哆嗦着嘴唇说:“功用就在简化,简化计算,大大地简化计算!你想到的?你怎么想到的?你都想到什么了?” 第231章 组一个课题小组怎么样 “只有一点点想法,很有限,能力更有限,另外——” “另外还要和理化生相融合。”邱老先生一眼看到真谛,抢断道, “你想到多少说多少,只要把你想到的雏形拿出来就行。 生物部分你爸妈负责,数学方面我来,理化方面的人也由我来找,一起组成个课题小组怎么样。你任组长。” 菁莪赶紧拒绝:“不不不,我只是有一点想法,不成熟。您给我点时间,我回去试着把想到的写出来。” 又说:“这是一个大工程,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跟着您学习,可以的话,就承担一部分计算问题。” 菁莪写下的是密度泛函理论的第一定理,这是一个强大的计算工具,可以用来预测物质的物理化学性质,广泛应用于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等领域。 我们的国家到处都在百废待兴,雄心勃勃的人们,我说研究飞机,你说研究大炮,他说要研制药品疫苗…… 没有材料你研究啥?你造啥?你画图纸玩儿吗? 有了图纸就能造吗?知道了分子式就能生产吗? 开什么国际玩笑! 你有设备吗?你有机床吗?有测量仪器吗? 给你根棍子,你还能撬动地球咧,可你有那么长的棍子吗? 又有人说,我研究材料。 连理论结构都不知道,你研究谁家的材料?变魔术吗? 而该理论,可以用于预测并模拟材料的成分和结构,包括磁性、光学性质、导电性、电子结构如能带、晶格参数、态密度等,从而研制新材料、制造新设备,比如半导体,比如高温超导材料; 可以用于计算蛋白质和核酸生物大分子结构,辅助药物设计和功能分析; 可以用于计算化学反应的能垒、反应速率常数等动力性质,优化催化剂设计; 可以模拟量子计算和量子门操作,为量子计算机的设计提供理论支持…… 就像用大网捞鱼一样,有了它,就掌握了一项全新的简便的计算工具,等于为材料、分子、工程、生物、电子等领域揭开了全新的一页。 我国的多项科技,可以被贯穿起来,向前迈开一大步了! 其功用可以用车载斗量。 然而,菁莪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可以拿出理论算法、可以编写教程教材、可以传道授业,但再往深处广处走,就无能为力了。 就像一艘航母涉及到600多个专业,8000多个配套厂家一样,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需要数学、生物、化学、物理、计算机等各方面的专家,携手共同探索的系统工程。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个方针,那就是: 用一个个点子和想法,去启发相关擅长它的人,打开研究之门、开启研究之旅。 要当助推器,推动相关专家在他们擅长的领域,实现质的突破。 要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让课题在立项之初,就奔着实际应用而去。 要当催化剂,把相关学者邀请进来,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催动他们把理论应用于实践。 但这个需要的是数理界的顶尖人物。不好找。 原来,她曾想过找他们学校的老师,但实在不知道找谁合适。 一是不知道找谁不找谁,二是初始研究阶段,最忌功利心,她不知道谁能扛得住寂寞和干扰。 尤其当下,自然灾害加剧,粮食严重短缺,饱学的先生们,上衣兜里的钢笔都快要被镀锌饭勺替代了,如此,她该找谁? 知道那位何三勤教授在拓扑学和微分几何方面很有造诣,曾想过找他,但他因为年轻,老是被学校安排了带着学生出去搞生产实践。 而且,按自己的跳级速度,初步估算要到明年才有机会去上他的课。 不想,竟然让她遇到了何教授的老师—— 邱老先生。 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竹林最深处。 这位老先生研究拓扑学和泛函分析多年,学问高深,耿介孤傲,无欲无求,和秦家爸妈在同一个岛上,且和他们是旧识,太合适不过了,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 有他一个数学家,有秦爸爸一个生物学家,再联合一个物理学家和一个化学家,就可以把摊子铺开了。 小岛,多好的地方,生态独立,民风淳朴,连春色都比别处饱满。 秦爸爸把那张纸从老先生手里接过,翻来覆去的看,越看越兴奋。 秦妈妈把菁莪搂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好几口,连声说:好孩子,你可真是个大宝贝。 韩蜀和秦立桓又一次对视,心都扑腾扑腾地跳,激动,还紧张,一个想菁莪的安全问题,另一个想臭丫头难不成还真和李淳风是一家的。 老班长和大嫂、韩铭等人,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听出了事情的重大,一个个与有荣焉。 韩钰代表众生发言:“小婶儿,小婶儿,你是我心中的水塔!” “啥玩意儿?”人不都说是灯塔吗?领航,指引航标的那个。 “水塔!”韩钰重复,“又高又直又粗又壮!”用手比划。 菁莪:你说柳树头都比这好听。 韩蜀把脸一含:“到时间了,睡觉去。安安,你和你大舅妈小舅妈,跟着段姥姥住在这里,其余人都去招待所。房间订好了,韩铭,你和川子负责安排床位,照顾好秦姥爷、老班长爷爷和弟弟们。” 最后补充一句:“今天在这里听到看到的,出门一个字不许说。知道规矩?” 和韩晋说这话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不愧是亲兄弟。 “知道!”韩铭啪一下立正,带头喊:“多言乱语十军棍,胡说八道逐出家门,误了正事爹娘不认!” 几个小的迅速跟上,川子也学会了,也跟上。 邱老先生、秦家父母、老班长,都看得一愣一愣的。啥啊这是?韩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秦妈妈暗自决定,将来自家的外孙外孙女,坚决不放韩家养。 - 韩蜀和秦立桓送老先生回闸房,进门后叮嘱他说,理化方面的人选,考虑好后先放心里,跟谁都不要说。 老先生满脑子里都是数学官司,丝毫不介意被两个年轻人教导,唔哝两声知道了,蜡烛一点,跟着就要把人撵。 “您这儿没电?”秦立桓问。 “单独一间屋,谁给扯电线?”邱老说,又道:“要电干啥?电会停,蜡烛不会。” 第232章 有件事需要您伸出援手 “您这里又是草帘子还是草席子,千万注意防火。”两人出门,依旧忍不住多提醒了他一句。 “门口就是河。”邱老说。“嘎吱,”贴着俩人的鼻子把门关了。 两人把下巴一弹,相顾无声笑。 “你怎么想?”竹林里走了一段,秦立桓问韩蜀,后背靠到一根毛竹上,晃了两晃,小声磨牙,“臭丫头,让人防不胜防!我都怀疑,她脑子长得和咱们不一样。什么时候琢磨的这是,也没提前和你说?” “没有。” “没有就行。”没和你说过,我心里就平衡了。 什么人呐?!典型的我饿着你也别吃饭。 “竹叶青。”韩蜀吓唬他。 秦立桓借助竹子的弹性瞬间跳起,扫他一脚,“我是法海,收了它!”完了还是抖抖肩膀,“还没到时候,应该还要再过一个来月才会出来,回头提醒爸妈在这里养上一群鹅。” “鹅能赶蛇?” “不懂了吧?鹅看家比狗还强,无论蛇还是黄鼠狼,甚至老鼠、狐狸,都怕它。” “五仙克星。”韩蜀说。 “精辟!”秦立桓笑两声说,抬头看看斜上方的半轮月亮,和韩蜀并排走,正经说: “臭丫头肯定已经考虑很长时间了,真能攻克的话,意义和影响力不亚于你们那座大桥。 人选肯定也仔细考虑过,邱老确实合适,有科学精神,有知识分子情怀,拓扑学和泛函分析方面也无人能出其右。 但这是个涵盖面很广的大工程,比颜大哥的行星齿轮还要大的多,前期理论性太强,即使拿出了算法,距离实际运用也还有一段时间。 颜大哥那个都需要依托研究所和大学,这个更应该,在这么个小岛上怎么进行?” 韩蜀说:“你也知道理论性强,距离实际应用有一段时间。 行星齿轮和机械生产直接关联,国家大力搞工业,齿轮研究顺应实际需要,一经提出马上就能得到批准,人力财力物力立刻就能得到倾斜。 这个能吗?当下灾情严重,有多少理论性研究项目下马了你不知道? 如果找大学或者科学院能批吗?即使批了,你觉得能够坚持多久?” 秦立桓沉吟,“菁菁是这么想的?” “当然是这么想的。”韩蜀笃定。 “你怎么知道?” “我俩心有灵犀。” “滚,别跟我显摆。”秦立桓先顿脚呲他一句,走几步又点点头说:“这种顾虑确实有道理,可那也不能选择这种地方啊。 这种地方孵化鸡苗鸭苗可以,培育粮种菜种也可以,你见过谁在农场里研究数理化的? 而且,邱老还好,在这里的中学教书,那再找来的理化专家呢?难不成也让人家把工资对半砍了,主动调到这里来当中学教员? 再者,即便真有人为了科学义无反顾,但你无端把这样一批人聚集到一起是要干什么?密谋事情还是要搞小团体?” 韩蜀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一声故意带偏说:“这种地方怎么了?曹公写红楼不就在西山破庙?” “正经的。” “正经的这地方不错。”韩蜀说。 “你还挺认同?嗬,正经的一丘之貉!有什么打算?” “我再想想——” 说要再想想的人,次日回到家,只和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就三步蹿上楼梯,敲开了老爷子的书房说:有件事需要您伸出援手,大事、喜事,也是难事。 老爷子表情一顿,把头从文件里抬起,抄起一本书就砸,训道:“那你还跑回来干什么?” “我不回来干什么去?”韩蜀把书接住,一头浆糊。 “你说干什么去?赶紧开证明去啊!小鱼学校那边让你姐陪她去。” “什么证——”问到半截,懂了老爷子的意思,一把捂住脑门,使劲捏了两下眉心,很无奈地把老爷子摁到椅子上, 说他:“就这判断力,您是怎么领的几十年的兵?”再把茶杯塞他手里,“喝两口清醒清醒。” “不是那回事?”老爷子不放心。 “是那回事我还用请您亲自出手援助?” “哦——”老爷子放了心,旋即叮嘱:“那也别拖拉,你妈和你大嫂开始给你们筹划婚礼了。” “我知道,我们俩商量好了,六月十号去办结婚登记。婚礼就简办吧,时期特殊,灾害严重。” “唔,你们考虑的周到,是该这样。”老爷子捧着茶杯缓缓点头,“跟小鱼说,让她受委屈了,等灾害过去,一定给她补偿。” 韩蜀嗯了一声刚要点头,老爷子又说:“为什么非要六月十号?六号不行?六六大顺,我今年六十六了。” 韩蜀:“……” 我们哪天办结婚登记,和你老人家六十几了有什么关系?六月十号是我们确定关系的日子好不好? 不想和他探讨这个问题,只强调一句:“定好了,十号。” 老爷子向来拿他没办法,吹吹茶水,靠坐到椅子上,“行行行,十号就十号。你说的大喜事大难事是什么事?” 韩蜀在他对面坐了,先说另一件事:“爸,大叔从北边过来,据他在火车沿途听到见到的情况看…… 不容乐观。 野菜野草不用说,有些地方连树皮都被扒干净了,玉米杆高粱杆的芯也剥出来吃了,青苗也被薅走吃掉不少,这样下去夏粮也得不到保证。” “是啊。”说到这个,老爷子闭了眼很沉重地点头,“部队供应已经做了调整,团级以上减半,连级到副团减少四分之一,普通战士的也从39降到了35。” “那您知不知道,蚌市道桥逄营和田队的队伍,两千六百多人,目前没有一人因为饥饿掉队,更没有影响工期。 大叔的老家,周王庄,和周边几个村庄,以及和这些村子里的人沾亲带故的人家,也没有因为挨饿生病,更没有出现外出逃荒甚至饿死人的情形。” 老爷子听得吃惊又开怀,“因为小鱼让他们提前储备了粮食?” “是,但粮食有限,主要是各种干菜,社员还把原本打算留成春地的土地,全种上了萝卜。萝卜抗寒,易保存,从去年冬一直收到今年春,别处的人吃草根树皮时,他们有萝卜吃。 逄营和田队他们,从去年秋就开始派人到各地用玉米面换豆虫、换蚂蚱、换蝼蛄,换到后就地清洗杀菌,搭土窑烘焙,磨成面储存。 也在工地外围种了一大片萝卜,还派人沿淮河收购鱼虾河蚌,制成干鱼干虾干河蚌保存。” 老爷子一拍桌子大声笑:“丫头立了个大功,可以树碑立传了!” “可我们大桥面临停工。”韩蜀突然把话题一拐说。 老爷子摆手,“伍先生亲自作了批示,力保重点工程。” “钢材不合格,深水桥墩和桁架都不能做,只能施工桥头墩和引桥。材料短缺,引桥打算采用双曲拱。” “这个我听说了,他们说你发过有关双曲拱的论文,算是立了一功。” “那是个因陋就简的设计,是能解决问题,但相对于成就来讲,带给人更多的还是感慨。 若干年后,人们提起它,在欣赏这项技术的同时,更多的还是会感慨眼下的困难。” “是啊。”老爷子叹一口气,揉捏着眉骨起身,站到墙上的地图前,“积贫积弱多年……”又叹一声气,在地图前低下了头。 “所以,咱们要尽快摆脱这种窘境。您要相信小鱼的前瞻性、敏锐性和智慧,任何时候,人才是保障,智慧是力量,科技是先行军,能够指导科技的理论是领航。”韩蜀跟过去,郑重地说。 “熊小子,我什么时候不信了?你到底要说什么?”老爷子这才发现自己被儿子带着,绕了个八百公里的圈,“是小鱼有什么事?又琢磨出什么东西了还是……直说!” 铺垫完,韩蜀这才把菁莪在岛上和邱老先生说的事说了。 第233章 把小岛打造成科研基地 “一个物理学理论?” “是一种计算量子系统的方法,以数学计算为基础的,致力于理化生等很多方面的理论方法。” “哦—— ”老爷子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说了您也不懂。” “我抽你——”说着就扬巴掌。 “六十六了,当还是三十三?”韩蜀说,“举个例子,浮力定律知道?” “我真抽你,快说!” “因为知道了浮力定律,人们可以造船造桥造大坝造军舰造航母。 小鱼说的这个,可以简化物理化学材料计算,可以预测新型材料结构,可以模拟量子计算,可以为制造药品、设计材料、制造电器甚至计算机等提供数据支持。 不仅可以应用于民用,更可以应用于军事。” “这么厉害?!”老爷子两眼放光,“研究出来的话,够那个诺什么奖了?” 韩蜀不知道够不够,但张口就说够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开始啊!研究出来,我亲自找伍先生和老帅给她请功!要什么,你说,我写!”老爷子一步回到桌前,拿起了笔。 “前期是纯理论性的研究,需要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好几个方面顶尖人才组成一个理论研究小组,短时期内可能还无法应用于实践。” “时间长怎么了?吃馒头还需要先种麦子呢!好饭不怕晚,只要有用咱就开始,不管时间长短!” “需要一个安全不受干扰的环境,还需要得到一些人的充分信任、支持和保证。” “个熊小子!”老爷子瞬间懂了,“你是想把那个小岛变成科研基地?”这次真给了他一巴掌。 “育种基地。”韩蜀说, “那地方四面环水,易守难攻;相对封闭,生态独立,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岛上民风淳朴,有一个军管农场,安全问题有保证;处于沪宁两地中间位置,人才后继也有力。 另外,现在那上面已经有了一个种子研究所,和一个家禽研究所,氛围浓厚,完全可以以此为掩护打开科研局面。 粮种菜种是种子,鸡苗鸭苗是种子,新科学新理论新技术也是种子。是种子就需要培育,所以叫育种基地。 理论是实践的基础,科学的理论对实践有积极的指导作用,尤其数学理论算法,它是很多工科的基础。 不要觉得,只有能指导生产高精尖机械的工程师才是秘密武器,能发现理论的数学人才更是秘密武器。 时下对理论性研究人才的重视程度不够,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和得力的后勤保障。 我姐夫那个齿轮研究组也是,同样有必要迁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爸,您说呢?” 老爷子合眼沉吟须臾,缓缓点头,抬脚就踢,“熊小子你,都想好了又来问我!出去——” “干什么?” “我要打电话!” “跟谁打?” “是你该问的?” 不问就不问,韩蜀帮他把水续满,带门出去。 到楼下,往厅里瞅了瞅,一个人没有,又伸头往自己房间看了看,也没见着秦立桓,到菁莪房间门前,看她正举着一个湿漉漉的鸟窝似的头,甩啊甩。 忍不住笑,“摇晃什么?” “啊,吓我一跳!”菁莪止住旋转惯性,“甩干脱水,自动高效。”噗噜噗噜又甩两下做演示。 “哦,”韩蜀认真点头,“原来大鹅抖水的原理在这儿,受教。” “咬你!我是天鹅!啊—— ”真就张口。 “行,天鹅。”韩蜀把她脸捧住,笑起来看,不知是洗澡洗的还是甩头甩的,小脸白嫩嫩红润润,像打了红团的芍药,大眼睛里聚着一汪水,美滋滋,甜腻腻。 看不到三十秒,笑就演变成情了。出神。 “好看吗?”一曲终了,菁莪问。 “好看。” “多好看?” “比好看还好看。” “没文化!”抱着他的脖子笑了。 “有诚心。”拿了毛巾给她擦头,顺口问:“人呢?都出去了?” “嗯,都成泥猴了,妈和大嫂带他们去公共浴池了。” 不远处有个公共浴池,浴池里有大池有小池有单蹦的水龙头,还有搓澡工,很方便,大伙儿洗澡基本都去那儿。 韩湘矫情,不喜欢去;菁莪也矫情,也不喜欢去。 颜姐夫就自制了个简易的无动力虹吸水泵,一头连接悬挂的铁皮桶,一头连接大水桶,洗澡时,拿手捏一捏气泵,就能把兑好的水从水桶抽进铁皮桶。 铁皮桶上装了小阀门,小阀门一开,不热不冷的天气里,能洗一个战斗澡。 一个两个人洗可以,多了不行,主要没那工夫烧热水。 “你哥也去了?” “没,他回学校了,一个小时后,哦,现在是二十分钟后,有他一节课。”扯过毛巾一角擦擦耳朵,又问:“你找他?” “不找。”知道当天赶不回来,三人都提前请了两天假,就属他积极,请完假了还要赶回去上课。心里补一句:不在家正好。 在家就把他妹妹罩起来,长得就跟防护罩似的。简直了。 毛巾一扔,起手把人抱起来坐到了床边。 菁莪推他,“炉子上有热水,你先去洗澡。” 韩蜀不由得笑了,把嘴唇咬了咬,眯起眼角看她。 “笑什么?” “然后呢?” “然什么后?” “你给我留了遐想。”韩蜀倾过头来,唇贴她耳朵上。 菁莪耳朵嗡一下热了,把脸埋进他脖子,手却到他腰上掐了一把,“别故意曲解,快去。” “过会儿。”把人搂得更紧了,喃声说:“还有三个半月。” “什么?” “结婚。” “这么快!” “快?” “嗯,到现在你都没说过你爱我。”很幽怨的样子。 韩蜀又笑了,把人摁在胸口,让她听自己的心跳。 他觉得该把这个字放在心里,或者行动上。这样虽不热烈,但平实、蕴藉、隽永,能得长久。 就像这一刻,窗外晚霞成绮,屋门关着,像一个小世界,两人相拥而坐,即使不说话,时空也都很充盈。可以直到永远。 “我把那件事跟爸说了,他同意把江中岛打造成育种基地。”停了一会儿,韩蜀说。 第234章 技术孵化中心 “育种基地?”菁莪没听懂。 “嗯,粮种、菜种、鸡苗、鸭苗、科技火苗… 一块育。” “啊?”菁莪懂了,大声笑:“那还是叫技术孵化中心吧。” 暗叹韩蜀同志思想前卫,trdc有没有? “孵化中心?” “对啊,比育种好听吧?包含的范围也广,不仅繁育各种苗苗,还能提供技术输送、支持和交流。” 育种,搞得跟鸡场狗场似的。 “好,那就技术孵化中心。”韩蜀跟着笑。好像菁莪说了算似的。 “可是,这种事,爸方便插手吗?会不会让人多想?”菁莪犹豫着问。毕竟,理论研究属于科教方面的事啊。 韩蜀给她洗脑: “理论研究的目的是不是为了实践?技术研发出来后最先应用的地方,是不是军工和军事?” ——“当然。”古往今来许多新技术的应用都是从军事开始。 可参与人员不是军人啊。 ——“军事科技是不是也涵盖基础理论?” “当然。”密度泛函理论是国防类工科的必学科目。 可初期进行的只是单纯的理论研究啊。 “你是不是被特务盯上过?” ——“是。” 可是盯上的原因不是为这个。 “那个农场是军管农场吗?” ——“是。” 但只是个垦荒供给军需的普通农场。 “爸该不该过问?” 菁莪:好像应该。可是不是有点牵强? “放心,老爷子会找人报备商量。”韩蜀又说。 菁莪有些被惊着,身体一拧九十度:“报备?找谁报备?” 老爷子找人报备,那得报备到哪儿去?这将来若搞不出个一二三四五来,脸往哪儿搁? 拧得挺潇洒,韩蜀的裤腿都被拧出了包子褶。 韩蜀却感到了某个部位很深长的疼痛,呻吟一声,埋首于她脖颈间,隐忍长叹息说:“媳妇,你能不能坐好?” 察觉出异常,菁莪憨笑两声咕哝:“是你要抱着我坐的……说明你是个正常人……你正常我就放心了……” 韩蜀磨牙喊:“虞小鱼!” “我在,有话请讲。” 正说着,老爷子的声音从楼梯上响起:“小鱼——” 菁莪又粗鲁一拧,速度跑出门,“爸——” “丫头啊,”老爷子健步从楼梯上下来,声如洪钟,“把你说的那个能拿诺奖的东西写个材料给我。” “诺奖?”菁莪疑惑,转身向后,想找韩蜀翻译,发现他还没跟上。 “爸问我能不能拿诺奖,我说能。”韩蜀在屋里说。 菁莪:你怕是个算命先生托生的! “熊小子,干什么呢你,有话出来说!”老爷子朝屋里喊。 菁莪低头偷笑,替韩蜀撒谎:“他换鞋了,还没洗脚。” 然后迅速转移话题:“爸,我能想到的还很有限。” “大胆的想嘛,让你开一个课题,你首先不应该有个构想?好好写,尤其是它的用途。字也要好好写,写漂亮点。” “爸,我能知道您要拿给谁看吗?”菁莪试探着问。很想知道。 老爷子哈哈笑,“能,但不是现在。” 走出两步又故意吊她胃口说:“一个你十分仰慕崇拜的人。我把你之前的发明贡献也跟他讲了,他夸你有志不在年高,巾帼不让须眉,让你好好干,说会一直关注你的进步。” 菁莪傻在了原地…… 谁?谁?谁? 是他吗?是他吗?是他吗? 打了鸡血似的,废寝忘食一个周,写了份报告,内容涵盖她知道的理论、算法、公式,以及比较切合眼下实际的应用,其后又单独写了份远期构想。 科学家嘛,总要立足于时代,又要具备超越时代的前瞻性。 写完后,又认真誊抄了一遍,拿给了老爷子。 - 半个月后,“孵化中心”在江中岛成立,直接归属军区装备部领导。 表面上归属军管农场,农场肖场长(团长)和苏政委,都是历经了无数场战火硝烟的老军人。 又半个月,三位分别从事物理、化学、计算机研究的教授,从京城调来了此处,一位姓朱,一位姓柯,另一位姓夏。 是否都是邱老先生点的名,菁莪不知道,但知道他们都是专业内的领军人物,且都是那种心无旁骛埋头钻研的人。 到此,一个隐藏于“孵化中心”的密度泛函理论课题小组,正式成立。 成员有六人,包括:邱、柯、朱、夏、秦五位教授,以及菁莪。 这可是个超豪华的团队阵容。 要知道,当下人才紧缺,连核研究组和科学院的动力研究组、计算机研究组缺人手,都是从几所大学抽调了上百名在校大学生,有的甚至还不是本专业。 据说,核试验组还从高中学校挑了人,兑试剂、做实验、记数据。 在后世,这都是硕士博士才能干的活,现在的高中生就要冲上前。 而这里却一下子来了三位教授,可见上面的重视程度。 课题组在有关部门及某高级首长那里挂了名,换句话说,就是在编的。 入编之前,菁莪被苏政委带着学了五天的保密条例,又在保密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看着上面一条,“不能公开发表论文”的条款,菁莪知道,某奖和她擦身而过了。 但从现在起,她有国家养着了。 五位教授都是一级教授兼研究员,领技术一级工资。 菁莪借光,和他们领的一样。 签字领钱时,财务特别强调说:你这是奖金补助,不是工资。 那意思:还没毕业,性质不同。 不同就不同,菁莪不和他计较。反正都是钱。 - 新来的三位教授,从接到任务之初,就对理论的提出者充满了好奇,见面才知道竟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三人一起扶眼镜把人打量,而后彼此对视,都想从对方眼里看到答案。 未果。 更疑惑。 然而,几天相处后,他们发现,这姑娘虽然不是特别刻苦,学术能力却是远超于她的年纪,学习能力和贯通能力也很强,知识储备更是远远高于他们之前带过的任何一个学生。 尤其数学,听一遍就懂,看一遍就会,还会进行深入提高,计算速度更是惊人。 更更惊人的是她异想天开的能力,脑子跟钻了洞似的,啥都敢想。 第235章 安保警卫 比如,听到夏教授说,科学院有电子管计算机,通过穿孔纸带输出结果。目前正在积极研究晶体管计算机,用磁芯作为存储辅助器。 她说:“有了密度泛函理论预测半导体材料性质和磁性,是不是就可以把很多这种晶体管、二极管、三极管之类的,集成在一个硅芯上,形成一个电路?那样的话,计算速度是不是就可以快很多很多,计算机的体积是不是就可以减小很多很多,比如只有一个人手掌这么大?到那时候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哗啦哗啦拨算盘了,而是手指轻轻一点就能出结果?” 再比如,知道了柯教授是研究材料化学的, 她说:“密度泛函理论为材料化学提供了计算方法,您弄懂后,先搞化学纤维好不好?” 她实在不想看到十几年后,花费四十三亿美刀,进口化纤设备,来生产“的确良”。 又说:只有材料还不行,还要有设备,您和朱教授双剑合璧啊,造那种好看舒适又便宜的布。 咱们国家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化纤材料制造国。 用不了多久,您站到月球上往下看,全世界百分之七十的人身上穿的衣服都出自于咱们国家…… 不相信能登上月球?那再找一个研究天体物理的来啊。 如此,如此,几番下来,三位教授可算是明白,菁莪为什么会提出这理论了—— 脑子里长了翅膀啊! 同时又都被打了鸡血,劲劲儿的投入到了研究当中。 再于是,菁莪被他们公推为了组长,理论的提出者嘛,不光拿出了算法及应用方向,又比较能想象。 菁莪推拒,几位老先生说,科学院那边,刚毕业两年,还没有拿出研究成果的学生,就有担任研究组组长的,你已经提出好几个课题了,还不敢担任? 菁莪只好走马上任。 但还在上学,一周只能两到三天来这里。 于是,日常主持孵化中心工作的便成了秦教授,谁让他在五位教授中年纪最小,又是菁莪的干爸,且是家禽研究所的所长呢? 没错,“孵化中心”的对外形象,就是家禽研究所的孵化中心—— 前面是养鸡场,后面是养鸭场,中间是一片竹林,两排简陋的平房掩映于青竹丛中。 平房就是暂时的秘密基地。 竹林里蚊子多,为了驱蚊,在林间和房子周围遍撒薄荷、驱蚊草、夜来香、猪笼草和艾草。 不远处还有更大更深的一片竹林,一路施工人员已经开拔了进去,要建设包含配套及宿舍的真正的秘密基地。 紧跟着,颜仲舜带着他的齿轮研究组,落户于此; 没过多久,一个研究通信技术的小组,落户于此; 再没过多久,一个研究动力的小组,也落户于此; …… 竹林热闹了。 菁莪也忙了,开始,她只给自己小组当组长,后来要给颜仲舜的小组当顾问,再后来别的小组也邀请她当顾问…… 于是,她成了孵化中心的总顾问。 研究员们的日常生活工作则很“原生态”: 吃的粮食肉蛋菜蔬等均来自于农场,用的笔墨纸张和岛上中小学生用的一样。 有思路时,埋首于纸堆奋笔疾书、废寝忘食;没有思路时,要么去喂鸭喂鸡、耕田犁地,要么去给中学生上课—— 数理化地生,拿起哪个上哪个,很受同学们的欢迎。 安保工作也严了。 先是场部警卫排协同民兵,成立了联防联动分队; 再是场部以鸡苗鸭苗孵化需要安静无菌环境为由,在竹林外围拉了防护网,禁止外来人员入内。 而在竹林内负责日常安保巡逻工作的,则是一群散养大鹅,狮头鹅、大白鹅、图卢兹鹅、雁鹅,都有。 负责饲养这群鹅的也不是一般的饲养员,而是众研究员及场部警卫排。 常常有大鹅在巡逻时巡进研究室,研究员们就戏说:独坐幽篁里,大鹅复长啸。 可别小瞧这群鹅,它们个个都很有个性,个个都觉得自己是这片竹林里最靓的崽,走起路来大摇大摆,还凶猛异常,尤其是那种头上长瘤子的狮头鹅。 大公鹅伸长脖子时足有一米高,双翼展开足有两米宽,脚蹼踩水,嘎嘎嘎掠过,跟滑翔机似的。俊逸威猛,叫声高亢。 胆子也大。蜈蚣蝎子说吃就吃,逮住条花蛇也敢咬住了,歪着头,甩起脖子“哐哐”往地上砸。 领地意识亦是超级霸道。 曾有个到农场来串亲戚的小伙儿,误闯进了竹林大解。 领头大公鹅听见了动静—— 你妈,了得! 欧昂几声仰天嘶鸣,领着众小弟把人一顿猛攻,吓得人提着裤子一路狂奔,最后跌进了河里,两手压水回头骂,发现裤带竟然在两只大鹅嘴里衔着。 一鹅一头,跟拔河比赛似的。 - 对菁莪个人的安保,也提高了好几个等级: 首先,韩蜀给了她一支新钢笔和一块新手表,钢笔和手表都经过了特别改装; 接着,韩家大哥韩晋帮她申请到了一把武器,又让警卫员教会了她使用武器。 大嫂用十分厚实的老粗布,给她做了几个提包,表面上看像是个手提购物袋,不怎么显眼。但浆洗过,有角有棱,很硬挺,还加了衬,缝了暗兜。 包的底部用木头匣子做了暗格,武器放在那里,锁扣在底部,遇到危险时,不用伸手进提包,只悄悄摁一下,武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手里。 包里装着吃食、纸笔、打火机、常用药、刀子等。其奢华丰富程度,远超她当初逃荒流浪的时候。 常用药还是从卢老先生那里薅的—— 韩蜀和秦立桓给他寄了点老班长弄回来的干果和肉干做孝敬,估摸着他把东西吃进肚子里了,又写信问他要常用药,气得老头儿拍了封长电报骂他们,完了还是给寄来不少,其中包括他们家治外伤的独门秘药。 再接着,老爷子给她调来了一名专职警卫员:郭立冬。大伙儿都喊他冬子。 冬子长着小团脸,剃着小平头,面容普通,身高也不突出,看上去像是个面相干净的农家后生。 但是老爷子亲自挑的,想想就知道他的本事。 他对菁莪的称呼,依照他本人的着装而定,穿军装时,称呼菁莪为首长或虞组长虞顾问;穿便装时,称呼菁莪为妹子。 第236章 小舅子不贿赂姐夫 冬子上任后的第一项工作,是给她讲述特务搞破坏搞暗杀的各种案例; 第二项工作,是教她如何避险、求救、自救,及识别各种信号和手势。 诸如,什么是向前什么是向后,什么是喝水什么是尿遁,什么是卧倒什么是装死…… 老神了! - 时间一晃,两月过去。 竹林边缘,清风习习。 韩蜀找到冬子,把一个网兜递给他:“帮忙叫一下小鱼,把这些给邱老他们,一人一包。” 网兜里有五个黄褐色的油纸包,油纸包里是点心。 那些人,除了秦父和邱老,别的他还都不认识,只是从菁莪口中知道有这几个人。 冬子接过,数数个数,“颜组长也在。” 韩蜀:“他不吃甜。” 冬子嘴角一抽,幅度大了,鼻翼被带动,不小心闻到了味道—— 啊,香!还有奶味,正经的好点心! 说:“才四点,老先生们不放人。” 韩蜀从兜里掏出一支高级防风打火机,“这是给你的。” 冬子压住兴奋,很不客气地接过,嚓嚓试两下,啪一个敬礼,“有我在,绝对保证虞组长安全!”然后唰一下消失于竹林。 韩蜀把几竿斜出的翠竹扶扶正:我好容易回来一趟,你们还当拦路虎。像话吗? 泛函组研究室外,两名武装的士兵站得挺拔如松。 冬子把点心包递给其中一人检查。 室内,几张桌子排成一个“凹”字形, 菁莪坐在凹槽内,对面是邱老和秦父,两侧分别是柯教授、朱教授和夏教授、颜仲舜。 这样的安排,特方便他们集中教授菁莪,也特方便菁莪充当人工智能—— 思路、算法、结果,随要随出。 分不清是菁莪给他们所有人当助手,还是他们所有人一起给菁莪当助手。 当然,颜仲舜平常不在这里工作,他们的齿轮组在另外一排房子里。 他坐的这个位置,有时秦妈妈也会坐,他今天是来串门请菁莪帮忙算东西的。 点心包检查完,冬子在门口打一声报告进来:“虞组长,韩蜀同志来了。” 越过坐在最头上的颜仲舜,把点心分给诸位老先生:“韩蜀同志特意带回来给几位的,他下火车还没回家,直接来了这里。” 他是个讲究人,拿了好处就替人说好话。 颜仲舜看看身旁,再看看对面:都有,就自己没有。 拿铅笔头戳戳眼镜—— 行吧,小舅子不贿赂姐夫好像也属正常。 菁莪闻言立刻开始收拾桌子。 邱老吭吭清嗓子,那意思:工作做完了吗就想跑? “邱老,爸,朱老师……”菁莪站起身把所有人挨个叫一遍,“我先回家了。” 秦爸爸先批准:“行,快走吧,韩蜀没钥匙,别让他在门口等着,我忙完这些也回去。” 女婿来了当然得回家招待,但怎么都要给俩孩子留出来点相见的空间。 邱老先生捏一块山楂酥入口—— 唔,味道还挺正。 这个时候能买到这个十分不容易,看来费了不少心,摆摆手也批了,“走吧,回市里的话,把工作带上。” “好的。”菁莪听话,把一沓资料塞进提包,抬腿开跑。 瞧着她的背影,柯教授哈哈笑,“邱兄,咱们也都曾年轻过的嘛,人小夫妻这次回市里是要去办结婚登记的,你还让带上工作,是不是有点狠心?” 说着话,他把自己的点心包和秦爸爸的换了,“让我尝尝你女婿给你的特别孝敬和给我们的有什么不一样。” - 韩蜀伫守在竹林边引颈翘望,竹竿被他烤化成了饴糖,白色衬衣,深蓝色长裤,衬衣和裤腿都被灌满了风,线条刚柔相济。 巧了,菁莪穿的也是上白下蓝。 穿行于竹林间,成了一道光。 看两道光将要汇合,冬子喊一句“我去找段教授”,跑了。 菁莪紧跑几步到韩蜀跟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韩蜀把她的包接过,嘴角眼角都是笑,“来前往家打了电话,妈说你在这里。” 看冬子隐没于竹林深处,长臂一伸把人抱住,“提前一站下了车,接你回家。” 腻歪一会儿,出竹林回家,见门鼻子上挂着一个荷叶包,里头包着桑葚,地上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青菜和甜瓜。 “又有人给送吃的了。”菁莪说。 “送的?直接放门外?” “嗯,送给妈的。” 菁莪掏钥匙开门,韩蜀把篮子和荷叶包拎到手里,他刚才来时就看到了这些,不知道是谁放的,隔墙头把自己的行李包丢进了家,却没敢动这个。 秦爸爸加入到泛函组后,秦妈妈一人负责起了良种家禽繁育和立体养殖两个项目。 她不仅通过改良品种来提高动物的抗病能力,还隔三差五写信让卢老先生给动物开药方,预防病害。一代名医被迫成了兽医,千里之外都不耽误发光发热。 除此外,她还受岛上蚕农的启发,养起了竹虫。 初始,肖场长问她养这个干什么,她说喂鸡喂鱼,及至一个老家在西南的人带头开吃之后,就改成喂人了。 那东西繁殖快,长得也快,岛上不缺场地、不缺竹子,也不缺指点技术的农技员。 于是乎,恍然之间,养竹虫竟然成了岛上的一项产业。 农场是为部队提供军需的,肖场长当即指派人把竹虫清洗后用盐水煮熟,做成真空罐头,随着其他农副产品一起输送进了部队。 竹虫成了为战士补充蛋白的好物资。 竹虫被人吃了,她转而开始琢磨起其他可以喂禽畜的东西。 因地制宜,用腐土、芦苇秸秆和禽畜粪便养起了蚯蚓。 蚯蚓这东西蛋白含量很高,但产量不是特别高,为了不浪费,秦妈妈用蚯蚓和浒苔一起搞出了微生物饲料。 一下子,不仅鸡鸭鹅鱼有了饲料,猪也有了饲料。眼见得猪越长越胖,拉的也越来越多。 于是,她又带人搞起了沼气池, 再于是,农场做饭不用烧秸秆了, 秸秆可以全部省出来喂养禽畜、养蚯蚓、肥田了。 这样下去,明年春耕时的肥料都攒出来了。 明年再搞一个沼气发电机组,到时候照明也不用只指望柴油发电机了,也不用加工连那边一磨面,家里就停电了。 老百姓最喜欢这种干实事的人。 秦妈妈成了农场的贵人。 肖场长安排了一个上百人的小组供她调遣。 岛上的人,无论谁见了她,都会远远地叫一声段老师,桑蚕队给她送桑葚,菜园队给她送蔬菜。她不在家,人就把这些东西直接放家门口。 第237章 夏日薄暮的恋爱 “妈在这儿可受尊敬了,她去打饭,人不让她排队;她去洗澡,人给她挑最好的水龙头。场部怕她打水累着,天天安排勤务兵帮忙挑水,现在又给打了眼压水井。” “干妈来对了地方。把知识直接用在改善和提高人们的生活上,咱们都不如她。” “是,别的地方鸡鸭生瘟,猪饿得哼哼叫,这儿鸡鸭增重产蛋,猪长得肥头大耳。老百姓认的就是这种实惠。” 天热了,屋外风凉,岛上很多人家都在屋门口置一个树墩或一个矮桌,再放几把竹凳或马扎,择菜做针线在这里,吃饭歇脚在这里,串门说话也在这里。 秦父秦母有样学样,也把一张原木色小方桌和几把竹椅挪到了屋外,挨着几杆翠竹和两株美人蕉,别有风味又原汁原味。 一派纯天然无污染的田园风光。 两人没进屋,在竹椅上坐下,手牵手、脸对脸,傻傻地说话。 及至掌心出汗了,才想起手还没洗。 水桶里有水,但被晒热了,洗起来不过瘾。舀一勺倒进压水井当引水,把剩余的拎起来泼到门外路上去压尘。 压水井水嘴下方,有一个一尺多高的长方形青石池子,刚压出的水还带着引水的热意,刚好用这个水冲洗池子,池子洗干净了,压出的水也凉了,用塞子把底部的出水眼堵住,压上满满一池子水。 撸袖子,把整条胳膊浸进去,浮力和凉意顺着胳膊直达全身,能让人连打好几个舒服的冷颤。 天热以来,菁莪特喜欢这样玩。无论多累多热多混沌的大脑,一霎就能清醒。 秦爸爸有时还会往水池子下方投一点硝石,硝石遇水吸热,能让池子里的水结出冰碴,整个院子都凉爽不少。 “来啊,试试,特凉快!”菁莪拽韩蜀。 韩蜀把手表摘了装进裤兜,随她一起,水里头抓弄一会儿,突然问:“会游泳吗?” 菁莪认真想,“猪刨算吗?” 韩蜀忍笑说:“狗刨算,猪刨不算。” “嘿,你敢歧视猪?”菁莪偏头撞他,“猪天生就具备游泳能力好不好?狗只有一部分具备,大型犬可以,中型犬需要训练,小型犬可能溺水。” “是吗?” “当然!猪鼻子较高,入水后不会呛水,身体密度略小于水、胸腔又可以提供额外的浮力,能浮在水面上,皮毛有油性,能防水还能减少阻力,小短腿一扒一扒,天生会游泳。” 菁莪想象着小猪佩某的模样,拽了韩蜀的手在水里扒拉。乐得不行。 韩蜀不知道她乐的啥,看她笑,自己也笑,说:“办完婚礼,咱们一起休息几天,带你去游泳。” “蜜月?” “行吗?” “好啊!去哪?” “你说去哪就去哪。” 菁莪开心笑,眼睛一弯,白牙一闪,掬起一捧水往韩蜀头上脸上泼。 韩蜀不躲,也不用手抹,只摇一摇,让水珠和笑意一起在脸上散成珍珠。阳光一照,闪闪发光。 很多很多年后,他们都记得这个平凡安静的夏日,薄暮、轻风、翠竹、鸣蝉…… 光线是琥珀色的,像浸了蜜,把人的影子打在西窗上,一切都是入画时该有的模样。 这一刻,他们在水下牵着手讨论婚期和蜜月,万物皆安详。 却不知,他们连“蜜日”都没有,更遑论蜜月。 把甜瓜洗净,泡进凉水,再拿一个小盆,加一勺盐,把桑葚也泡上,这才想起正经事:“你是不是没吃午饭?我去给你下碗面。” 韩蜀拉住她,“不用,别去,厨房太热,晚上一起吃。” “那吃甜瓜?” “好。” 菁莪捞起一个被人叫做“噎死狗”的黑皮面瓜,这种瓜又甜又面,香味浓郁,还很饱腹。 上手一捏,不用使力,一掰就开,一人一口分着吃完,手还没洗呢,冬子用自行车载着秦母回来了,离家门还老远就把铃铛摇得哗啦乱响。 天呢,闹这么大动静,显然是想提醒他们作妖时间到。 两人去门口迎,却见秦爸爸也到了,手里还捏着三根冰棍。包冰棍的纸都被洇透了,黏答答的。 菁莪和韩蜀一起叫人: “爸——” “干爸——” “哎,韩蜀来了。”秦爸爸把冰棍给两人。 自行车也到了近前,菁莪跑一步把秦妈妈扶住,“妈——” “干妈——” “菁菁,韩蜀,来前怎么没打个电话,让你干爸到码头接你。” 秦妈妈戴着草帽,穿着亚麻裤褂,挎一个布兜,离远了看越发不像一位饱学的教授,但神采奕奕。 韩蜀接过她的布兜,“不用接,我搭了机耕队的车。” 秦爸爸再把一根冰棍递给冬子。 秦妈妈看一眼,“怎么都化了?” “嗯,场部缺个冷库,听说明年要建。”秦爸爸一本正经地答非所问,到压水井边洗手。 冰棍化了?能不化吗? 菁莪走后一刻钟,他从研究室出来,出了门又怕给小情侣留的独处时间不够,便绕到场部门口买了五根冰棍。 走回来,在外面听见菁莪和韩蜀在院子里泼水打闹,没好打扰,转身到竹林边溜达着想问题去了, 冰棍要化,他只好提前吃,吃了一根又一根,吃得嘴都麻了,才等到冬子和秦母回来。 秦妈妈视力不好,冬子的却好,不仅好,观察力还很强,早就留意到了秦爸爸鞋边上的苔藓, 那苔藓只在竹林里才长,从场部过来是大路,有石子还有土,怎么会有苔藓?分明是买到冰棍后,到竹林去溜达了。 悄悄憋住笑,接过冰棍,很郑重地说了声谢谢秦教授,剥开纸,把冰棍放嘴里还没咬就碎了,忍住凉意吞下去,转身问韩蜀:“明天一早有给养船去市里,搭他们的船一起走?” 韩蜀看菁莪,不等菁莪说话,秦妈妈就说:“当然要明天再走,韩蜀赶了半天车,累了,早点吃晚饭,晚上好好歇一歇。能搭给养船最好,快,也放心。” 给养船是往市里军区配送物资的船只,运输兵押送,专线直达,沿途不停,快而安全。 “那我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再给家里打电话说一声。”冬子说完,也不等人回应,扳过车子,跨腿蹬走。 饭做到一半,秦妈妈让冬子去研究室叫颜仲舜来家吃饭,顺便邀请一下那几位老先生。 也不知道冬子是怎么说的,反正稍稍一邀几人就都到了,从食堂打了饭,端着饭缸子来的,还好心地顺路刨了两根竹笋当伴手礼。 第238章 孵化中心选驸马 菁莪把他们打来的米饭汇到一起,打了三颗鸡蛋,再切上点笋丁,放一起炒了炒,做成蛋炒饭。 秦妈妈又把竹虫混上辣椒碎和蒜末,用油炸了炸,淋到他们打来的菜里,给添了点荤头。 再加上肉罐头、油焖笋、鱼炖豆腐、炒茄子、凉拌菜等,也算是凑出了一桌席面。 太阳落到河面,晚饭摆开,就在院子里吃,这里宽敞凉快。 及至吃到半饱,菁莪才看出来几位老先生来此的真正目的—— 帮他们的虞组长相女婿! 且听, 邱老说:“听说成立孵化中心,最初是你的提议,怎么想的?” 韩蜀说:“没怎么想,是你们的研究需要这样一个环境,适应形势才能产生价值。” 邱老唔了一声点头,他先前对韩蜀就有所了解,不再多说。 柯教授接下话去:“你是学桥梁的?副博士?谭以盾是你老师,是他选的你,还是你选的他?” 韩蜀说互选。 柯教授点头:“老谭有本事、人不错,能看重你,说明你也不错。” 夏教授说:“你父亲我们都知道,他想为你铺路很简单,你以后是不是有从政的打算?” 韩蜀:“我父亲会为科研创造条件,但不会专门为我铺路,我也没有从政的打算,志向是成为一名像谭教授一样的桥梁设计师。” 夏教授也点头:“认知清醒、目标明确,可以。” 朱教授说:“你和小虞组长是真心相爱?” 韩蜀说当然是。 朱教授又说:“小虞组长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你是看上了她的才能,还是她的人品相貌?” “小鱼就是小鱼,是一个整体,我喜欢的是她整个人,无论优点还是缺点。” “哦,那她的缺点是什么?” 咣!人被带到沟里了。 在座的各位,除菁莪外,全把眼盯到了韩蜀身上,静息的静息,扶眼镜的扶眼镜,眼神一个比一个深邃。 菁莪看朱教授:您老真不愧是研究量子物理的,这是要把韩蜀切成微观粒子考察啊。 韩蜀看菁莪,菁莪抿嘴笑笑,“说呀,我什么缺点。” 韩蜀又看颜仲舜,颜仲舜低头夹菜—— 别看我,你又不贿赂我,看我干什么? 韩蜀坐端正认真说:“缺点是,她眼光不如我好,我看上了比我优秀的她,她却看上了没她优秀的我。以后我会努力进步成长,让她的眼光逐渐提高。” 菁莪:“……”苍天,这偷换概念的神回答! “哈哈……”秦妈妈头一个笑出声,“优秀,都优秀,我们家韩蜀和菁菁一样优秀!” 丈母娘心软,看女婿都是越看越欢喜。 颜仲舜差点被一条竹虫呛着,暗道:我给你当姐夫这么多年,到今天才知道你还有这口才。 韩蜀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知道的话,一定会说:我这叫口才吗?我这是迫于形势,急中生智,灵光乍现! 几位老先生的学问加起来能塞满十栋楼,年龄加起来是他的十几倍,却合起伙来收拾他这么一个青涩的年轻人,像话吗? 像话不像话的,老先生们悄悄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合格。 完了开始掏见面礼: 钢笔、图章、领带夹、特供券,朱教授拿出的是一个精雕的象牙鼻烟壶。 他们来这里时带的行李有限,这都是他们的随身珍爱之物。 韩蜀推辞,他们说这是长者赐。 韩蜀只好站起身郑重收下,心里萌生出一种被孵化中心选为了驸马的感觉,暗自提醒自己下次来时多带点礼物。 宾主尽欢。 一夜无话。 给养船在头一天就已经装载好了,泊在码头,等到了市里把东西卸完后,还要装上要运回的东西当日返回。故而,出发很早。 菁莪几人在天才蒙蒙亮时就起床。 秦妈妈给他们两个及冬子,各下了一碗面、荷包了一个鸡蛋。 待要出门时,又拿出一小布袋风干的竹荪让他们带上。 她每次都这样,有时是几个鸡蛋,有时是两捧小虾或者几条小鱼,还有时甚至只是几个竹笋或者一兜子青菜。 鸡蛋是鸡场出的,鱼虾是她从岛上小孩子手里换的,竹笋是她和秦爸爸亲自挖的,青菜是菜园队送过来的。 菁莪说了很多次家里不缺吃的,但依然挡不住她疼孩子的脚步,誓要把之前没给到的都补回来似的。 竹荪不太好采,一般只有早晨才能采到,不知道她和秦爸爸费了多少功夫。 菁莪一看到就说她:“妈,您和爸爸工作这么忙,还采这个干什么?采到了就自己吃,不用给我们留。” “不是专门采的,早上去竹林里散步,看到了就随手采了,旁边这片竹林平时没有别人进去,这东西不少。 菁菁你不知道,采这个小东西很有意思的。早上,阳光被竹林分割成一道道,像舞台上的探照灯。 竹荪在光线里长高变胖,一个个都像是穿芭蕾舞裙的小姑娘。 你把她捧起来,拂掉她头上脚上的土,放进竹篮……啊,那个过程不是劳动,是享受。”秦妈妈说得绘声绘色、一脸惬意。 菁莪不由得笑了,“妈,你真可爱,越来越年轻了。” 秦母大声笑,“那是,每周都能看到我闺女,我当然年轻!” 突然又说:“去办结婚登记,记得多拍几张照片,给我们带回来两张。 到结婚那天,嫁衣要穿娘家准备的,我不会做衣服,托朋友帮忙找到了几块布料,邱老的小女儿在沪市,知道一家很有名的裁缝店,已经请她把布料送过去给你俩做衣服了。 旗袍、裙子、外套、衬衣、长裤,还有韩蜀的西装、衬衣、青年装,都做了。你们俩要再买,就买平常时候穿的。” 菁莪没想到秦妈妈突然说这个,更没想到她会准备的这么齐全,神情一怔,眼眶一热,搂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她肩上。 “怎么了?”秦妈妈摸她头。 “感动。”菁莪瓮声说。 “这就感动了?真是个傻孩子!天底下哪有妈不给闺女准备嫁衣的?”秦妈妈笑说。 “谢谢妈。” “母女之间不言谢。我和你韩家妈妈说过,我们俩会替你母亲和你娘爱你,让她们在天上放心。她们如果还在,肯定比我们做的更多更好。” “嗯,还是要谢谢妈。” 韩蜀想起自己行李包里给菁莪买的几件衣服,猜着应该是昨天从里面往外拿东西时被秦妈妈看到了,所以特意提醒的,也很感动,更感叹她的细心,忙说:“谢谢干妈,我知道了。” 第239章 水泥驳子船倾覆 场部的车过来,秦妈妈催他们上车,“走吧,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后往场部打个电话,让通讯员和我们说一声。” “好,爸妈再见,我下周再过来。” “再见!” “我这次能在家待两个周,下次和立桓一起来送小鱼。” “好!” 韩蜀把菁莪扶上车,转身和秦父秦母说再见。 “走吧!”秦爸爸拍一下他的肩,又看向冬子说:“辛苦冬子,注意安全!” 冬子敬一礼,跳上车。 行出一段,看见他们还站在晨雾里,菁莪忍不住又感慨一次哥哥真幸福。 秦家父母是那种不表现、不多言、不夸张,但又默默地把很多事情都考虑周全、想到前头、做到前头的人。 你见不到他们批评人,更见不到他们发脾气,他们却能在不声不响中,影响和教育着人。 所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就大抵如此。 韩蜀说:“不用羡慕,你比他多一对哥嫂,比他幸福。” “我有哥嫂,他有妹妹妹夫啊。” “你好意思欺负他,他好意思欺负你吗?” “啊哈,也对!”好透彻的歪理! 说笑一阵,车到码头,下车上船。 新麦刚入仓,这次运送的绝大部分物资是粮食,一共三艘大船,由一整个运输连的官兵负责押运。菁莪几人上了最后面的一艘。 夏日天亮的早,晃神的功夫,江面上就不见了雾气,取而代之的是万丈丹霞映大江, 远眺,水载晨曦翻赤浪;近观,绿肥红瘦江两岸。 不过菁莪只欣赏了一会儿,就靠着韩蜀打盹去了。 无他,晕船,嘴里含姜片、太阳穴抹万金油也白搭,睡迷糊了还能好一点。 运军粮比运菜蔬更需谨慎,运输连的官兵悉数出去巡逻站岗,冬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休息舱里只有菁莪和韩蜀两人。 韩蜀靠舱看书,菁莪靠他打盹。 迷迷瞪瞪间,冬子跳了进来:“两条水泥船翻了!” 水泥船,并不是拉水泥的船,而是水泥驳子拖船。 就是用水泥做成的拖鞋一样的东西,灰突突的,一般一溜儿七八个或十来个,用缆绳串联,前头再用机动船拖曳。 菁莪是直到开始往返于市里和岛上之后,才知道有这种东西的。 这种船本身很重,船体缺乏韧性和弹性,吃水不稳,易侧翻、易开裂。 人乘其中,一定要避免偏沉和乱动。 否则,一旦进水,就会快速下沉,拖拽着前后两条船也下沉。 遇到这种情况,前后水泥船的船老大,会果断斩断缆绳。 那失事的小船,就成了一个无依傍快速下沉的水泥块。 上面的人能否得救,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今天还算幸运,他们遇上了给养船,船上有救生筏,更有上百名官兵。 一个个人被救起来,送到给养船上,战士们都是训练有素的—— 控水、按压、人工呼吸。 有人呛水,有人受了外伤,但好在没有人失踪也没有人溺亡。 两个船老大裹着湿哒哒的衣裳,一同对着战士们打躬作揖千恩万谢。 参与救人的战士都累得不轻,有两人还受了伤,他们不多言更不抱怨,默默拧掉衣服上的水,扛起武器,再去站岗巡逻。 被救上来的人,有十来个被带到了菁莪所在的休息舱,劫后余生,一个个有气无力、精神恍惚。 唯独一家四口特别闹腾,这是由母亲和两女一子组成的家庭。 男孩约摸八九岁,船倾时被扣到了底下,头被撞出了个疙瘩,此刻趴在他母亲身上,一边哭一边骂,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他母亲不停地哄,不停地说倒霉,不停地骂老天。 两个女孩年纪差不多,十八九的样子, 一个也在哭,呜呜嘤嘤、抽抽搭搭,从进来到现在就没断过; 另一个溺水严重,是经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才救回来的,这姑娘一声不吭,抱住膝头靠坐在舱壁角落,苍白的脸、黑色的裤褂,像一堆被雨水浇透的湿柴。 一个船老大走过来,指着那个嘤嘤哭的女孩大声呵斥:“还好意思哭!都怨你,要不是你动来动去,船能翻吗?!” “你怨我干啥?我又没想让它翻,是你的船不稳当。我手绢掉出去了,我能不捞吗?”女孩回嘴。 “你捞,你把身体探出去大半个捞,差点掉出去,你姐伸手拉你,你还乱蹦!就不该拉你,让你掉下去!掉下去你一个,我们的船也翻不了! 妈的,就因为载了你,两条船的人跟着倒霉!要不是碰上解放军,我们所有人都得埋在这儿……” 船老大越说越上火,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抱头蹲到了地上。 任谁从鬼门关走一遭也平静不了,谁的背后都是一家人,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正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要塌了,让剩下的人怎么活? 女孩继续嘤嘤哭,挺委屈。 她娘伸手拧她,“还哭!还哭!我叫你哭!你弟要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卖了你!” 女孩哭声更大,边哭边跺脚,“都怨我,都怨我,又不是我叫它翻的!我衣裳都叫人拽烂了,你看看,你看看……”她侧转半个身。 众人这才看见,她的上衣从腋窝向下,被撕出了个偏开门。 可能是之前忙乱,没人注意,也可能衣服被水浸湿贴在了身上,看起来不太明显。 反正此刻两片衣服一前一后耷拉着,让人想看不见都难。 懂事的男人偏开头去,不懂事的男人盯着她看。更多的人因为恨她致船倾覆,嗤笑着看她的笑话。 “你傻了?!还不找个东西给她围上!”妇人腾出一只脚踢搡姐姐。 姐姐没防备,磕到了地上,眼底暗了暗,爬起来对妹妹说:“你过来,我给你系上。” 妹妹不太情愿地挪过去,姐姐抓住前后衣角往一起系, “呲啦——” 衣裳的前襟沿对角线完美裂开,从胸脯到肚皮都盖不住了! 满舱的人:???!!! 妹妹羞愤不已,嗷一声大哭,想打姐姐,又想护胸口,手忙脚乱,露得更多。 过来送热水的小战士恰好走到门口,见状迅速把头一扭,把铝壶和几只陶碗搁桌上,拔腿就跑。 韩蜀和冬子也想跑,对视一眼,一个拉起菁莪,一个抓起行李包,大声喊:“借过!借过!” 三人鱼贯而出。 第240章 数学家改行当侦探 大女儿趁机往旁边挪了挪,她娘想再踢她,脚伸出去,没够着,张口骂,“你个死妮子,叫你拿件衣裳给她围上!” 再骂小女儿:“哭哭哭,就知道哭,猫尿不值钱!还脸朝外,不嫌丢人!” “没有衣裳,包袱掉水里冲走了。”大女儿说。 “冲……你说啥?!”妇人出离怒火,把儿子搁下,抓住大女儿的头发就打: “死妮子,干啥啥不行,连个包袱看不住,养你有啥用?白吃饭!咋不淹死你啊!” 有人看不下去了,把女孩救下来,“行了,还是这个闺女钻到船底下把你儿子拉出来的,要不是她,你儿子就没命了——” “你儿子才没命了!”妇人调转炮筒,“我儿福大命大!” “行,你们福大,福大你去坐大客船啊,你坐水泥驳子干啥?你闺女害得我们掉水里差点淹死,总不能哭两声就算完了吧?” “当然不能算完,叫她赔!” “就是,赔!不赔就告她故意把船弄翻,谋财害命!” “必须赔!我的脚伤了,行李卷也被水卷走了!” “赔,赔啥?我家包袱掉河里了,我儿的头伤了,还没钱看病呢。”妇人大哭,往外推搡女儿,“要钱没有,要命给命!你们把人领走!领走!一个不够就领走俩!” …… 休息舱快被吵炸了。 菁莪三人从里面出来,却没地方可去:甲板上本来就堆着几十筐蔬菜,现在又到处是抢救人时留下的一滩一滩的水迹,为数不多的干燥处,也被十几个惊魂未定又充当临时晾衣架的人占了。 只好扶着船舷看风景。 “那个姐姐是故意把妹妹衣服撕烂的。”菁莪说。 “我没看。”韩蜀说。 菁莪屈膝撞他腿。 “我真没看。”韩蜀很认真。 “哈哈,好,你乖,”菁莪从包里摸出一块糖给他,“呶,奖励。 我是说,应力在拐角和边缘附近最大,若不是故意,她撕不成那样。 裁缝裁布时,为什么要先剪开一个口子再用手撕,就是因为这个。” 韩蜀被她的推断方法逗笑,“数学家要改行当侦探了?” “支不支持?” 韩蜀接着笑,“支持,你想干什么都行。” 你要上天我给你搬梯子。 笑过之后正经说:“所以一些重要的机器零件,边角处都尽可能做得圆滑。我们设计桥梁也是,但这些部位还是容易形成裂纹。当荷载能将裂纹两侧向垂直于裂纹面的方向拉开时,裂纹还有可能出现扩展。” “你们用什么分析荷载和变形?胡克定律?” “是,但当力过大时,胡克定律就不适用了,还要考虑力的平衡和应变与形变的关系。 黄河上有座水电站,采用的是超百米混凝土高坝,我听说现在就卡在了应力场计算上, 他们反复验算,最终得到的线性方程组系数矩阵近乎于奇异矩阵,没办法进行数值求解。 其实主要还是计算力不够,武市大桥修建时,我跟着谭教授去了,那座桥你知道吧?” 菁莪点头,“知道一点。” 韩蜀在船舷上以手指描画着跟她讲:“那座桥采用的是一联三孔连续梁,三联九孔,每联连续梁菱形桁式,属于五次超静定结构。 每一次荷载下的应力分析,都要解析五个并列方程式。计算一个杆件的受力,就要用算盘和手摇计算器哐哐哐不停地算,算上一个周。 一座大桥上的杆件有几千个,难度有多大,你想想就知道了。 南市这座桥计算难度更大,我们现在就盼着夏教授这里出成果,开发出计算能力更强的计算机。” “计算力当然亟待提高,但只有计算力就行了吗?还得有计算方法。” “计算方法?” “对啊,你想吃馒头,有火有锅有粮食但不会发面不还是白搭?吃什么?水煮粮? 有硬件,还要有软件才行。发展了计算机,还要有搭载于计算机上的程序。” “你能拿出新的计算方法?”韩蜀猜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个问题,又觉得她是在发疯。 菁莪挑挑眉毛笑,“能啊,不信?” 韩蜀:???! “我骗过你吗?”菁莪把头歪了歪,端正神色:“你想,既然撕布的时候找到一个缺口就容易撕开,那在分析应力时是不是也可以把一整个物体切分成若干连续的单元? 一块布,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个三角面相连而成,那一座大桥、一架飞机、一艘大船,是不是可以看成若干个连续的四面体? 用这种思路是不是可以分析形变,得出高阶偏微分方程组的近似解?” 菁莪说的这个,就是有限元的概念。 a国的一位土木工程师,好像就是在今年把这个概念引入了土木领域。 引入了,具体的应用好像还没有。 即使有,也不会让咱们知道,捂技术捂得跟孵小鸡似的,生怕漏一点风。 有限元能够运用于结构静力分析,包括分析桥梁、建筑、支架等的受力,和模拟飞机、火箭、卫星等航空器的结构稳定性。 还可以应用于医学、生物、地质、机械、汽车、轮船、航空等领域; 也能够进行模态、谐响应和响应谱分析,解决物体的动态响应问题, 不仅适合于桥梁水坝等工程的应力计算、超静定结构分析,及不同荷载和环境条件下的响应,还可以预测建筑物、桥梁、水坝等在地震中的荷载响应。 除此外,还可以应用于接触分析、复合材料分析、疲劳分析等等。 功用巨大。 菁莪早就想搞。 可是,这是需要依赖于计算机的。 而且,几年后,我国将会有一个鼎鼎大名的数学家,创立了数值求解偏微分方程的有限元法,并形成了标准的算法形态。 他的创立,有别于西方从结构工程分析上的提出,是由数学计算发展而来,是独立于西方的。 菁莪不想抢自己人的功劳。 一直在琢磨,是找机会提示他一下、让他早点开始研究,还是等他提出概念了、计算机技术也跟上了,再开发它的应用。 可,工业、国防和基础建设又迫切需要这个,不想等。 啊,愁愁愁。 算法上面,韩蜀不太懂,但知道开发新算法的目的,是为解决他们目前正头疼的问题,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抓住她两只手,只喊了一声媳妇,盯着她的眉眼看,越看越觉得自己找了个九天玄女。 “看什么?” “看你。媳妇,你若能把这个问题解决,整个科学界的人都会尊你一声老师。”说得很认真。 菁莪哈哈笑,“整个科学界就不要了,你以后喊我老师怎么样?” “媳妇老师。” “我揍你!拿来——”菁莪向他伸手。 “什么?” “计算机啊,没有计算机我怎么干活?” 韩蜀笑一声拍上她手,“我倒是想!” “唉,巧妇无米呐!”菁莪低声长叹,倚他肩上,四十五度望苍天—— 计算机技术跟不上,好多事情都做不了。愁啊!装模作样伸手掐指算。 韩蜀拽过她的手,“干什么呢?”老神仙招财似的。 “算算你什么时候可以送我一台计算机。” 韩蜀:你看我像不像计算机? 第241章 盛小荷 笑闹一会儿,韩蜀正经说:“指挥部要成立计算组,解决不了的地方估计要依靠科学院数学所,我把你的思路和谭教授提一提?”他认为夫妻之间也不能随意替对方拿主意。 菁莪点头,“好啊。” 大桥是重点工程,应力计算是设计施工中的重点难点,迫切需要先进的算法,如果有谭教授牵头提出问题,她或许就可以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联系那位数学家,引导他提前开始这方面的研究了。 到时,那位先生从数值求解上入手,自己从土木工程上入手,齐头并进、双剑合璧一举把有限元的理论和应用同时拿下来! 把某些某些国家远远地甩开去! 然后再扩展到生物、机械、轮船、飞机、导弹、火箭、卫星等领域。 啊哈哈,说不好就可以帮东风快递,提前实现指哪儿送到哪儿的伟大目标了! “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菁莪开心地对着水面唱。 韩蜀抓住她的手笑,“又不晕船了?” “哈哈…… 一高兴忘了!” 冬子洗了几个西红柿过来,一路走一路表演杂耍抛接球,看他们亲密说话,先远远地清一声嗓子,再把西红柿收回到手中跑过来,给两人各发一个,“昨天刚摘的,熟透了。还有半个小时到码头。” 西红柿还没举到嘴边,那一家四口中的姐姐出来了,从他们身边经过,抱着肩膀,走得抖抖嗦嗦、颤颤巍巍。 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穿着湿得呱呱透的布鞋,走起路来像黑膏药摔在地上,“pia pia”响。 冬子看看韩蜀和菁莪,把一个西红柿递给她,“给你。” 女孩被吓了一下,反应过来快速摇头,“我不要。”声音细小如蚊蚋。 别看西红柿在明朝时期就传入了我国,但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得到广泛种植。 反正目前在这一带还算是个稀罕物。 农场是因为有一个种子研究所,所以培植了一些,船上运了几筐,但也只能够走进为数不多的人的餐桌。 女孩别说没吃过这个,见都没见过。红艳艳的果子,光看颜色,就让人稀罕。 “拿着吧。”冬子把西红柿撂她怀里。 女孩伸手捉,露出小臂上的一道刮伤,伤口有十几公分长,很深,被水泡过,翻扯着,白可可的吓人。 “你受伤了?”菁莪问她。 “没事。”女孩曲肘把窘迫的衣袖往下拉,勉强盖住手腕,羞涩又胆怯地侧开半个身子跟冬子说谢谢。 “等一下。”菁莪叫住她,从包里拿出个小药瓶,“我给你上点药吧。”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她当初逃难时,就遇到过不少好人。 药自然是从卢老头那里薅来的,这个外伤药,是他们卢家的独门秘方,配置不易、疗效甚好。 女孩把手往身后藏,“不用,不用……” “来吧,你看我都把药拿出来了。”菁莪晃晃药瓶,抓过她的手,感觉她手掌冰凉,还有些颤抖。 这是发烧了。 人在刚开始发烧且体温处于快速上升阶段时,手脚会冰凉、会打寒战。这种情况,到最后往往烧得温度都不会低。 这姑娘溺水严重,受了外伤,又穿了半天湿衣服,还被她娘打骂了一顿,想不发烧也难。 “你发烧了,上岸后去找医生看看。” “不用,不用看。”女孩把头垂着。 “你叫什么名字?”为帮她缓解紧张,菁莪和她说话。 “小荷,姓盛,盛小荷。” “啊,盛开的荷花。哪儿人?这是要回家?” “桑家浜,不回家,去曙光农场。”女孩镇静下来后,说话还是很清晰的,要不然也不能在不动声色间,把妹妹的衣裳撕成两半。 菁莪会主动帮她,看上的也是这一点,没觉得她当众把妹妹的衣裳撕烂有多不好——对付不懂事的人,就是要用不懂事的方法。 “曙光农场?”那就是菁莪他们所在的那个农场啊。 “你们是农场新招的工人?” “嗯,差不多都是,有会种地的、有会栽棉花的,还有懂撑船打渔的。我不是,我是去接班的。”说到去接班,小荷脸上露出笑意。 “接班?” “嗯,接我爹的班,他去世好几年了,农场让我长大了去接班。” 没想到问到了别人的伤心事,三人一起说不好意思。 “没事。”小荷又笑笑。她有一双杏仁眼,笑起来很好看。 “你娘、你弟弟妹妹,和你一起去?” “她不是我娘,是我舅妈,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爹也去世后,我跟着姥姥,姥姥也走了……”说到这儿小荷停顿,过一会儿又说:“表妹会养蚕缫丝,农场新招了她,舅妈听人说去了农场能领安家费,想替我和表妹把安家费领了……” 三人相顾无言。 所谓的安家费,其实只有十块钱,是因为这些人从农村招上来时,不少都是空手来,有的甚至连凉席被单都没带,没办法,农场就先给他们发点钱,让他们简单地置办一点东西。 那妇人若是把这个钱拿走,让这两个女孩子在农场的生活可怎么开始? 要知道,农场一级工人每月只有十八块钱的工资和二十五斤粮的供应。 小荷虽然是去接班,到了就是正式工,但刚开始的工资也高不到哪里去。 用清水冲洗干净伤口,撒上药,掏手帕给她包上,菁莪又拿出两粒退烧药,递给她一片,用纸包起来一片,“这是退烧用的,你现在先吃一片,留一片再发烧再吃,农场有卫生所,到了后再找医生看看。” “谢谢恩人!”小荷屈膝就要往地上跪。 “别别别,不兴这个,你快起来!”菁莪拖住她,“要说恩人,把你从水里救上来的解放军才是,我们只是举手之劳。你的衣服还湿着,到甲板上晒晒太阳去吧。” 韩蜀的行李包里有买给菁莪的新衣服,但不能拿出来借给她,不是不舍得衣服,而是她有那样的舅妈和表妹,借给她她也穿不成。借给她衣服,不是帮她,而是害她。 “水,把药吃了。”冬子把水壶递给她。 小荷哭了,没接水壶,把药放嘴里,咬一口西红柿,和着眼泪吞下去了。 大白药片子,见点口水就掉沫沫,粘住喉咙就不往下下,她还说不苦。 第242章 何楚生可能还有个儿子 西红柿刚吃进肚里,妇人就牵着儿子找过来了,看见小荷就吵:“你死外面了?叫你给小宝找口吃的,你半天不回来!” “我找不着。”小荷说,给菁莪三人鞠了一躬,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妇人大约是瞧出了端倪,绿豆眼把三人上上下下一番打量,最后聚焦在了西红柿上,“你们给她好东西吃了?她全吃完了?” “娘,我要吃那个——”小男孩乍然开口,把身体扭得像麻花,一遍不成又喊一遍:“娘,我饿了,我要吃那个。” 菁莪看看西红柿,问妇人:“两块钱一个,你买吗?” 妇人:“你——” 冬子嗯一声,眼睛一眯,杀气外泄,霎时从邻家小哥哥变成了黑帮小老大。 妇人剩下的话被吓趴在了嗓子里,拖拽起哼唧哭闹的儿子快速回了休息舱。 船到码头,带队的连长和指导员过来送菁莪三人上岸,又对那些被从水里救上来的人说,船会在下午三点返航,有想要搭船的就早点过来。 来接菁莪三人的吉普车停在岸边,秦立桓和邵华一起站在车边说话。 看见这场景,菁莪和韩蜀彼此对视,一同疑惑:俩情敌怎么凑一块了? 菁莪先开口:“哥,邵大哥,你们俩怎么赶这么巧?” 秦立桓先摸她额头,“没晕船?”接过韩蜀的行李包接着解释:“我来接你们,邵大哥正好有事去找咱们俩,屈尊当了司机。” “找咱们俩?什么事?” “车上说。”邵华拉开车门,准备继续当司机。 冬子拦住他:“我开,你们说话。” “好。”邵华打量他两眼转身上了副驾,他还不认识冬子,但他们是同一类型的人,一打眼,他就知道对方的身手在自己之上,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特务连那边的。 车外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没多问。 车子启动,冬子做自我介绍:“郭立冬,虞组长的警卫员,特务连一排一班原班长。” 邵华同他握手,“幸会!我是邵华——” “知道,曾是侦察连连长,现是军部直属情报处侦察科中校科长。久仰,请多指教!” “不敢,你才是真正的以一当百。”邵华很郑重地说。不是虚的,他们那儿的人,军衔虽不高,但每一个都是单兵之王。 心下暗自感慨菁莪的受重视程度—— 二十岁的姑娘,竟然有特务班班长给当警卫员。 这待遇,韩参谋长都没有吧? 啧啧,再过十年二十年得成什么样? 身后人群里,小荷和她舅妈一起看着吉普车跑远,舅妈掐住她的胳膊低声说:“老实说,他们给你啥了。” “啥也没有。” “还说瞎话!这个呢?”衣服袖子短,盖不住手腕,舅妈看见她胳膊上的手绢了。 “剌了道血口子,那个姐姐借给我手绢包上了——” 表妹也看见了,一下来了精神,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看,“啊,姐,这个手绢真好看,正好我的那个丢了,你把这个给我吧。” 手抓在伤口上,霍霍的疼,小荷用力挣脱,“这是恩人的,沾上血了,洗干净要还给人家。” 妇人极为嫌弃地白她一眼,拽着女儿去了一旁小声说话:“我打听了,这个船要去的地方,就是你俩要去的那个农场。 那三个人走的时候,我看见那两个当官的给他们敬礼了,还有车来接,一准不是一般人。 回头你从小死妮子那里把手绢拿到手,洗干净,给那个女的送去,好好和人说说话,看能不能让人给你安排个工资高的好工作。” “真的?能吗?”表妹抓住妇人的手,一脸惊喜。 “你不试试哪知道行不行?记住,好好和人说话,别让那小死妮子抢了先。” “娘我记住了!”表妹使劲点头,转头看一眼静立不言的小荷,翻翻白眼,“她那嘴笨的跟磨盘似的。” 此时,小荷也听说了这艘船要去的地方就是曙光农场,猜着菁莪三人也是从那里来的,暗暗决定,到了农场后把手绢洗干净收起来,若有机会再见到恩人,就等挣了钱,买一块一样的还给她。 菁莪几人都没想到,今日一个小小不然的善举,竟为日后结下了一个善缘。 - 车上 秦立桓说:“邵大哥从咱们老家那边发现了一些问题。” “发现问题?什么问题?找到宝贝了?”菁莪连声急问。 秦立桓摇头,邵华从副驾驶上转过身说话:“宝贝没找到,但我们查到一些何楚生没有交代的事情,他不是叛变。” “什么?” “他本来就是黑色的。从原籍青浦搬到鹿城之前就加入了一个黑帮,之后又加入了敌方组织,再之后又混进了进步青年学生组织,表面上组织学生运动,实际上以此为掩护获取组织的信息。 那些年,他协同其他人,暗中从当地两三个地市范围内,搜敛和转运出去了大批财物。杀害并冒充了你们父母之后,又开始偷窃情报搞破坏,用一句罪大恶极来形容不为过。” 这方面,菁莪几人已经有了猜测,但真被证实时,依然觉得头皮发麻,“那他接近我们姑姑,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图的是什么?虞家的财产?” “有这方面的原因。当他通过你们姑姑知道你们家账面上没有那么多钱时,就开始怀疑你们父母了,怀疑他们暗中参加了抗战,把钱转了出去。 他知道你们家祖上有人做过大官,得到过不少赏赐,怀疑你们祖父和父亲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所以绘了你们家宅院的图纸,在暗中查找。” “嗬!”菁莪咬牙冷笑。有关姑姑眼瞎的话,她都不想再说了。 秦立桓也没说话,只放在膝上的拳头不断地攥紧。 “何楚生以有心算无心,你们姑姑又比较单纯,很容易上当受骗。”韩蜀安慰兄妹二人。 邵华点头赞同,又道:“还有一件事,目前还没有查实,但保险起见,我想和你们说一声,你们也好提高警惕。” “什么事?” “我们在侦查中发现,何楚生可能还有个儿子——” “啊?!” “什么?!” “不是他这个妻子生的?” 菁莪三人同时疑问出声。 “不是,他妻子不知道。我们是通过一条支线,查到了一名乡下的接生婆,据那名接生婆回忆,产妇当时难产死了,但把孩子生下来了。 回来审问何楚生,他承认在现在的妻子之外还有一个女人,但一口咬定孩子没过两天也死了,说这事和他从事的敌特活动无关,所以之前没有交代。 那名接生婆年纪大了,事情又过去了一二十年,有可能会记错。但我们怀疑那个孩子还活着,在别的地方、在国外,甚至在我们身边都有可能,所以你们以后要多注意安全。 你们放心,我们会继续深挖,会把何楚生那伙人做过的事一件件清算,然后送上军事法庭。会一直缅怀你的父母,你们姑姑的事我们也会查明白。” “今天找你们俩,主要要说的是私事。”在菁莪几人尚未反应过来时,邵华突然把话题一转。 “私事?什么私事?” 第243章 老井我没让人查 “嗯,你们父母牺牲后,宅子换了三回主人,每一回都进行过整修,大贼小盗光顾的次数也无法统计,所以找财宝的事基本上可以就此打住了。 不过,我了解到了你们家几样老物件儿的去处,你们看看要不要想办法拿回来。” “老物件儿?都有什么?” 兄妹俩都没想到邵华这么用心,毕竟这不属于他的工作,他操心这个,纯粹是出自对他们父母的敬仰,和对他们兄妹的同情。 “不用客气,我也没刻意,是在查其他事情时偶然知道的。 具体的我没有亲眼看到,不过已经确准了几件东西在谁手里,主要是大件家具。 有架子床、条案、官帽椅…… 其中一套书房家具比较完整,在文联后勤科长家里。 其他就是几样古董字画,有的在信托门市里,有的在个人手里,都已经转过好几道手了。” “我想买回来,菁菁你说呢?”邵华话音落,秦立桓略沉吟一下就对菁莪说。 “买是行,但价格怎么定?古董,搞收藏的人视藏品为命,愿意出手吗?” “古董字画若是开价离谱就算了,但家具必须拿回来,那是祖父母和父母用过的,架子床应该是祖母或者母亲的陪嫁,书房家具肯定出自祖父和父亲的书房,都不能流落在外。 邵大哥,一事不烦二主,辛苦你帮忙联系一下,让他们开价吧,无论贵贱我都能接受。” 秦立桓说完,摘眼镜捂住了脸。 他有着对家人更深层次的怀念和更强的家族使命感,认为那些东西的意义大过价值。 菁莪拉他,“哥,你别这样,你一这样我就想哭。” 秦立桓搂住她的肩,“我没事。” 韩蜀插嘴道:“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讲,家具只是用具,能用、好看就行。 可以找个家具厂订两套家具,带着新家具到他们家去置换,两件换一件,或者再补一些钱,他们应该能同意。 那个后勤科长可能比较懂行,不一定会同意置换,可以找一下他们单位,让单位出面协调。” 邵华点头,“行,只要你们有这个想法,我就看着安排,等他们开了价,我再和你们商量。” “不用,邵大哥你替我和菁菁做主就行,回去我就给你取钱。” “这个不急——” “哥,邵大哥,”菁莪打断他们,“邵大哥要方便的话,就把你知道的收藏有我们家东西的人家,列一个名单给我行不行?” “你是想?” “没怎么想,就先记着,一时拿不到就慢慢来,好事多磨,将来或许还有机会。” 等到破四旧割毒草的时候,再安排人悄悄去磨,到那时估计费不了太大功夫就能拿到手。 人手也好说,韩铭、川子、韩钰,都堪用。 邵华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很痛快地应了,“行,这个不麻烦,我回去列一列,还有一件事。” 还有? 兄妹俩对视:侦察科长果然侦察科长,信息量巨大! “邵大哥你说。” “去你们老宅时,我碰见当地房管部门在那里量地,他们打算从你们家老宅的原地基上,分割出三块宅基地给你们。” “这个我们知道。”秦立桓说,“清明过后不久,政治部就派人和当地有关部门协商房产的事了。 他们认同虞家大院是我和菁菁的房产,我们俩也写了捐赠书,文联和画院会挪到侧院办公,主院空出来,改成鹿城的无名英雄纪念馆。” “是,没错。不过我看他们从东南角老厨房那里开始量的,从东往西,并列三块,每一块的宽度差不多都是二十来米。 这样的话,等宅子改成纪念馆后,大门拓宽,最西侧那块地会被占掉至少一半。” “嗯,是吗?”菁莪看看哥哥。 秦立桓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那宅子的格局,快速点头:“邵大哥说的对,那个宅子的正门现在就在中轴线偏左,若三块地并列,总宽度超过六十米,将来不管是大门拓宽,还是再开一个侧门都要占掉半块宅基地。”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和他们说了一声,把最西边那块换到了后花园东北角,他们现在正在办地契,估计很快就给你们送过来了。” “可以可以,谢谢邵大哥,让你费心了!” “没事,你们不怪我多管闲事自作主张就好,后花园东北角那地方比较偏,花草没人打理,都快荒了。” “不不不,那里很好,谢谢邵大哥!那后面有条小河,环境很好,将来正好可以朝后侧开门。”秦立桓快速说。 去了一趟老宅,又听老班长讲了些老宅里的事情,他多少能记起来一些。 “那行,就这些。”话说完,邵华就要走,手指往前一点,跟冬子说:“我到前面下车。” 冬子点头应。 “送你到你们单位门口吧。”菁莪和秦立桓一起说。 邵华摆手,笑说:“不用,被人看见,还以为韩参谋长给我安排什么特别任务了呢。” 冬子把车在一堵墙外停住,邵华下车。 “这里?”秦立桓看看前后:不是路口,也不是公共汽车站台,怎么在这里下? 开门和邵华一同下去,握手告别:“谢谢邵大哥,找个时间,我带着我妹妹和韩蜀一起请你吃饭。” 打算吃饭时把钱拿给他。 “好!”邵华一手握住他的手,另一手到他背上拍了两下,趁机靠近他耳边小声说:“那口老井我没让人查。” 秦立桓眉头一跳。 邵华继续:“建议你拿到宅基地后把它填上。走了!” 噌噌几下爬上墙头,消失在了另一面。 秦立桓心里一片滚烫,明白了这才是邵华这一趟来找他们兄妹的真正目的,霎时间觉得墙头上的背影如墙头一般高大。 “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热衷于爬墙呢?”菁莪在车里环顾四周,“这里是他们办公的那个园子的后墙?” “侧墙。不太好爬。”韩蜀说。 “邵大哥爬得挺溜啊。” “一落地就会被巡逻兵逮着。”冬子说。 - 六月十号,菁莪和韩蜀去办结婚登记。 当天下午,鹿城方面有关人员,在军区两名同志的陪同下,给他们送来三张地契。 第244章 四封举报信 地契所载土地,第一块就是老厨房小院儿,但在原来的基础上,把地基往后侧和右侧各扩出去了十米。 如此一来,东西方向就有了差不多22米,南北方向有26米,八分半地了,足够盖一处宅子了。 第二块与第一块紧邻,面积也相当,这地方就在戏台下面,是原来看戏的地方,除了地砖铺的还不错之外,地上建筑一点儿没有。 第三块就是邵华说的那个,在后花园,那里稍显偏僻,房管部门给多划出了一分。 兄妹俩和老班长,一人一块。 除此外还给了三千块钱的建房费。 很不错了。 知足常乐。 至少将来宅基地比房子值钱,给三块宅基地,远比给几间房子强。 最主要的是,改成纪念馆后,那幢美丽的建筑应该是可以保住了。 另外,因为写了捐赠书,等于从另一个角度解决了兄妹两人没有老宅地契的问题,将来若有机会拿回房产,也有据可依了。 人生如棋局嘛,就是要走一步看三步的。 钱和新地契,老班长说什么都不要,兄妹俩给他,他又给塞了回来。 随后,秦立桓和韩蜀带着韩铭和川子去了一趟老宅,把老厨房扒了,用扒下来的土,把那口老井填了—— 邵华的建议对,无论里面是否有东西、有什么东西,现在都不是好奇的时候,更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接着,秦立桓请老班长找当地的泥瓦匠,在原老厨房的地基上盖三间粗朴的房子。以后每年清明去扫墓,兄妹俩也算有了个简单的住处。 这期间,邵华帮他们联系的几样老物件儿也拿到了,有床、有书柜、有书桌、有条案,还有几个瓶子罐子,用钱了,但不多。不知道费了他多大的精神。 秦立桓两次去找他表达感谢,都被告知他出差了。 菁莪又碰见他,是在秦家父母家。 家门口遣退护送了她一路的大鹅仪仗队,一够头,看见邵华正坐在院中小方桌前啃西瓜。 “邵科长怎么在?找我的?有事?”菁莪一连三问。 “再到这里来,不要每次都在固定时间。”邵华放下西瓜擦擦手,所答非所问。 菁莪知道他的意思是谨防被人摸到生活规律,可她的时间安排,要随着课程安排走,有些课能旷有些课不能旷。 “菁菁吃西瓜还是喝凉茶?”秦妈妈问。 西瓜和凉茶都镇在凉水里,没有冰箱,只好用这种方式降温。 “凉茶,谢谢妈。” 这时候的西瓜水分不太大,皮厚,甜度也不够,瓜丝还比较多,咬上去软不嘟嘟的。 瓜籽更多,一个西瓜啃完,能滤出来一小茶碗的西瓜籽。用水淘干净、晒干,嗑起来很有挑战性。会嗑的,啪一个啪一个,不会嗑的,半天嗑不出一粒完整的。 相比之下,菁莪更愿意吃甜瓜。 接过秦妈妈递过来的凉茶喝了几口说:“我知道,我来回的交通方式也不固定,有时候坐船,有时候坐车,主要还是搭给养船,船上官兵多,相对安全,冬子也一直跟着我。” “那就好。”邵华点头。 “邵科长是有什么事?”放下杯子,菁莪又问一遍。 “没有,谨慎为上,能调课的话,还是尽量调一下,把时间打乱。” “行,这学期马上结束了,我要备考期末,来的少了,就先这样,暑假里时间自由,我可以随意安排,下学期一开始我就去找系里说这事。” 两人说话间,秦妈妈把搁在旁边竹椅上的一个黄色信封打开,抽出几张纸给菁莪看,“邵科长是来说这个的。” 菁莪只大体扫了两眼,就面色突变—— 竟然是一封汇报秦父秦母思想动态的举报信。 其中,有说秦父秦母以外出考察为借口,躲避参加思想学习的话; 有说秦父秦母以研究为目的,养殖鸟雀,资产阶级情调严重的话; 有说秦父在着作中讲述西伯利亚迁徙来的候鸟,是想搞修正的话; 也写了,十几年前,秦父秦母和一位邻居往来密切,而那位邻居的亲戚已经在镇反中被定为了反革命,怀疑秦父秦母和他在那位邻居家传递情报的话; 更写了秦父在青年时代留学欧洲结识了某人,现在追踪候鸟,是想用候鸟和他传递消息…… 一条比一条狠,哪一条都致命。 “这是第四封,最早的一封在三月份。”邵华说。 “三月份?那时我爸妈还没到这儿来呢。” “对,第一封寄给了西北大的领导,当时,秦教授夫妻的调动手续正在办理,校方不想多事,又收到过我们发过去的保护好他们的电报,便把那封信压下了。 第二封寄到了场部,秦教授夫妻负责着重要科研项目,又救助抚养了烈士遗孤,农场方面也把这事压下了。 第三封寄到了农科院,段教授负责课题虽然挂在农科院下面,但直接负责单位还是农场,农科院便把信转寄到了农场,农场又给压下了。 这一封——” 菁莪拿过信封看,“这封信是寄给教育部的?” “对,教育部收到信后,派了外调人员过来了解情况,因为秦教授参与研究的课题在我们军区装备部名下,场部联系了装备部,一起把情况和他们说了说,把信留下,把人送走了。 我们把几封信汇总,发现这几封信都从西安寄出,内容大同小异,但都是左手执笔,且发出的邮电所不同,不好确定寄信之人。” “穷追不舍啊这是!不把人诬告到底誓不罢休?”菁莪一拍桌子气咻咻地说。 这是校方和农场都保护秦家父母,若没保护呢?他们现在岂不是已经大祸临头了? 菁莪庆幸自己出主意把他们弄来了这边, 庆幸他们来前没有公开发表论文, 也庆幸秦爸爸参与了密度泛函研究, 更庆幸韩老爷子早一步找人商议报备,成立了孵化中心,并把孵化中心安在了军区装备部名下。 冷静下来想了想,问邵华:“邵大哥今天过来,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毕竟,若是普通的诬告,压下去就压下去了,最多由场部领导出面澄清一下调查结果就完事,不会劳动一个侦察科长出山。 “还不确定。”邵华说,“今天是来向两位教授了解下情况。” “妈,会不会和白家有关?我哥和白翎的事,你跟邵大哥说没?”菁莪转向秦母。 秦妈妈点头,“说了。白家好歹是有文化有身份的人家,行事应该不至于这么下作。另外,若是她的话,举报一次两次可以理解,连续四次,还不断变换举报地点,她应该不具备这个能力。” 第245章 有人想要试错 “白翎的父亲不是在——” “她父亲的能力是不小,但他认识的人,我和你爸基本也认识,他若四处打听我们的事,我和你爸不应该一点风声听不到。 再一个,白家父亲行走官场多年,懂得度势,单单因为忌惮你韩家爸爸,他们也不敢这么放肆张扬。” 邵华接话:“白家那里,我回去就申请和沪市方面联调。 但段教授分析的有道理,这种穷追不舍的举报方式,带有很强的目的性,源于个人恩怨的可能不大。 能连续四次变换举报地点,其人脉网络也绝对不容小觑。 我本人更倾向于是有人想通过试错的方式,一步步推测两位教授的工作单位和研究内容,蓄意破坏。” 菁莪被他说的后背一凛,“你的意思是,他们往一个个单位写举报信,哪个单位有了动作、处理了我爸妈,就说明我爸妈在哪个单位工作。然后再结合他们的专业领域,推测他们在搞什么研究,借此达到扰乱甚至中止研究的目的?” “是。不过他们注定是会失望的,没有人能想到,两位生物学家在军区装备部建立的孵化中心里工作,装备部更不会中止他们的工作。” “还是不能大意,他们既然能把信寄到场部,那就说明他们虽然不知道我们的研究内容,但工作地点是知道的。 不如就让农场把我们当成下放劳动人员进行两次公开批判吧,也好扰乱一下视听。”秦妈妈突然说。 “妈——”菁莪叫住她。 秦妈妈拍拍她的手,很坦然地说:“不过受点委屈而已,与科学进步比起来能算得了什么? 我和你爸爸说过,不为别的,单单因为立体养殖和密度泛函是你提出来的,我们也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咬牙攻坚、探索到底。 更何况孵化中心里的每一个课题小组,都关系到若干项即刻就要运用到实际的科学技术,每一项都要领先世界二十年。 这是每一个科学人的追求,也是国家和百姓的希望,无论如何都不能因为我们受到影响,更不能被坏人窥测破坏。 只是浪费了你让我和你爸过来这边的一番心意——” 邵华这才知道秦父秦母过来这边,是菁莪的主意,立体养殖竟然也是她提出来的,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吃惊又惊叹, 暗想:小同志人不大,就成了和五六十岁的老教授并排坐的研究员,脑子怎么长的? 一连几封信举报秦教授夫妻,其最终目标,不会是她吧? 可没有几人知道她情况啊,难道真有人泄密了? “妈!”菁莪又一次打断秦母。 和秦父秦母以及邱老等人相处密切以来, 她很深刻地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惧挫折、舍身忘我的科学精神。 什么困难、什么冤枉、什么批判,在他们眼里都是浮云,一个个名副其实的命运虐我千百遍,我待科研如初恋。 可是,这是能随便批判着玩儿的吗?假作真时真亦假,假着假着说不好就成真的了,绝不能戴一顶这样的帽子在头上。 菁莪坚决不同意,握住她的手严肃说:“我提议让你们过来这边,是因为这里气候适宜,是因为你们已经育出了第一代鸡鸭鹅试验品种,是为了农业发展,是为了提高肉蛋产量。 若真是有人蓄意破坏你们的研究工作,那您和爸受批判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若是需要让您和爸受委屈才能保证研究不被破坏,那邵科长等人的价值该如何体现? 苟利国家,不求富贵,也要讲究分工合作,就和母鸡下蛋,公鸡打鸣一样,各司其职。 每项工作都有人做,国家才能运转;每个人都忠诚履职,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是爱国。 邵大哥,你说对不对?” 邵华:“……” 对是对,可你用鸡来比喻人,是不是不大好? 而且,一会儿邵科长,一会儿邵大哥,目的性是不是也太明显了点? 心梗一下说:“虞同志说得对。做好研究是你们的工作,保家卫国,做好人民的卫士,是我们的使命。现在只是推测,但无论是不是有人蓄意搞破坏,我们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秦妈妈沉吟一下点了头:“那辛苦小邵,也谢谢你们和农场方面对我和我先生的信任。” “邵大哥聪明敏锐,机智勇敢,一定很快就会把事情调查清楚。”菁莪跟上说。 邵华不习惯听人夸奖,尤其不喜欢听菁莪的夸奖,无他,太虚了,有种被戴高帽哄去干活感觉,迅速道:“段教授放心,你们只管专心搞研究,其余的事情交给我们。” “好,谢谢你们!”秦母亲手为他斟一杯茶。 这个话题说完,菁莪转而感谢起邵华帮忙给拿回来老物件儿的事,“费了不少心吧?我哥去找你,他们说你出去执行任务了。 那什么,知道你很忙,我和哥哥就不特别去谢你了。下月二十六号,我和韩蜀结婚,邵大哥来喝杯喜酒吧?” 邵华先大声说恭喜,又面带犹豫,主要想着韩家会邀请一些大人物参加,挺有压力。 知道他的顾虑,菁莪说:“特殊时期,婚礼简办,除了自己家人和几个朋友外,其他都不请,也没有酒席,只有几样小菜几杯水酒。” “去吧,你和我家菁菁韩蜀立桓都是朋友,到那天小昭也会去,你和小昭又是战友。”秦母从旁添话。 不提小昭还好,一提小昭,邵华更加犹豫。 “邵大哥不拿我们当朋友?”菁莪故意说。 “哪里?”邵华笑起来答应:“好,只要没有特殊事情,我一定去。” “太好了。邵大哥事情忙完了没?我要回去了,忙完了咱们一起走。” “明天周末,你不再多待一天?” “你刚不是说要打破时间规律吗?”菁莪玩笑一句,又解释说:“有两个老朋友今天到,我赶着去见他们。” 老朋友自然是逄营、杨风华以及田队他们。 他们的队伍初春接到调令,盛夏才赶来任务地,一是因为参加了当地的抗旱通渠工作,二是大桥这边受灾情和原材料短缺的影响,施工延后。 邵华点点头看表,“行,没大有什么事了,和你一起走,我先去场部一趟,半个小时后过来叫你。” “好。” 依旧是坐船走,普通渡轮,但有冬子和邵华两位高手护驾,菁莪高枕船帮一路无忧,船行将靠岸时,被冬子叫醒,“到了?” “到了。” “这么快。” 确实快,快得邵华恨不能抢了舵手的位置,把船掉头开走! 第246章 发报像跳舞的人 为啥? 展小昭和秦立桓一起来接菁莪,并排站在岸上。 两人还都在笑! 一个含蓄抿唇,一个朗声张嘴;一个似枝头花,鲜艳夺目,一个像陌上柳,俊逸潇洒。 真他妈的登对,也真他娘的刺眼。 看一眼,他就赶紧把视线转开。 怕喉咙会不小心发出不协调的声音,他把舌头抵到了牙齿上,把嘴唇绷紧。 菁莪下船,秦立桓和小昭一起伸手扶她,看见了紧随其后的邵华,又一起打招呼。 小昭说:“邵同志好。” 穿的都是便装,不称呼职位,更不敬礼。表情也恢复了惯常冰冷干巴的模样,语调清凌凌跟江里的水似的,连点情绪都找不到。 让邵华十二分怀疑自己前一刻看到的是一个假冒的展小昭。 秦立桓说:“邵大哥也在?邵大哥好!”情绪饱满,热情到位,有礼貌。 邵华说:“你们好!” 话刚一出口,他就想呼自己嘴—— 什么叫“你们好”?这不明摆着把人往一堆撮吗?就不会说“这么巧,都在?” 那也不行,万一对方要答我们本来就是一起来的呢?那岂不是更往自己心里插刀? 那该怎么说?对左边说一个你好,再对右边说一个你好?不行不行,恶心巴唧的,不是大老爷们儿该干的事儿! 脑子跑马间,秦立桓已经拉住了他的胳膊,“菁菁晕船,是不是麻烦了你一路?上次的事还没有谢你,择日不如撞日,走,一起吃饭去!” 邵华:谁和你们一起吃饭,找不自在吗? 忙推辞:“不去了,不去了,我还有工作没忙完,你们去吃。” “正因为工作没忙完所以才要吃饭,难不成你要饿着肚子去干活?” 邵华:什么鬼逻辑? 要再推辞时,小昭开了口:“去吧,有事和你说。” “有事?”那肯定要去,何况还是展小昭发话。 菁莪几人要赶着去大桥工地看望逄营他们,来不及回家吃饭,便就近找了个挺大的人民食堂。 眼下,家里没粮,饭店也同样。今年入夏以来,除个别极高级的饭店外,所有饭店吃饭都用票了。 像这种普通的食堂,供应的只有白菜汤、开花米饭、黑窝窝和油渣腌菜。 开花米饭就是那个把大米反复泡反复蒸弄出来的东西,看上去挺喧乎,但吃完就饿。 还不如黑窝窝。 黑窝窝是用玉米面、地瓜面、荞麦面和稗子混合而成的。丑是丑了点,难吃是难吃了点,但好在吃进肚里后消化得慢。 说起这个稗子,那可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曾经是杂草来着,但稻谷长得不好,它长得却不赖,不光穗头大,还密丛的伸不进去镰刀。 人们便把它当稻谷糜子割了,磨成了米,甚至有地方把它列为了公粮的一种。 这东西没有粘性,蒸窝头时攒不成团,吃进嘴里沙沙嗦嗦的。 菁莪每咬一口,就做一次心理暗示:这是鱼籽,新鲜的鱼籽。 油渣腌菜,是把被虫子咬成了网状的包菜,用热水烫了,晾干晒蔫,切成细丝,用盐腌了,混上点熬肉皮剩下的油渣而成。 说是油渣腌菜,其实油渣很罕见,一盘里大约能找到三四粒肉蛆那么大的。 就这些。 爱吃不吃。 有钱没票你还吃不到。 有钱有票你也不能多买,多买就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败家玩意儿,这才月中,等着下半月喝东南风吧!西北风都喝不到。为啥?夏季,刮东南风。 于是,五个人,要了十三个黑窝窝、一大盆白菜汤,外加两盘油渣腌菜。 这时期出来吃饭,选座位也和平时不同—— 平时一般都选通风、亮堂、能看到街景的地方。现在相反,要选隐蔽的死角,吃的时候也要面朝里,背对着人。 为什么呢? 第一,遇到熟人,你打不打招呼?打了招呼你邀不邀请人吃饭?邀请人吃饭,你的钱夹会不会哭泣? 第二,遇到讨饭的,你伸不伸援手?不伸援手你心里落不落忍?伸了援手,你的肚皮会不会抗议? 所以呐,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干脆把自己藏起来吧。知道清明上河图里那个以扇子遮面的人不?差不多一个意思。 菁莪几人来的不是时候,角落都被占了,小昭和邵华有事要说,也不好和别人挨得太近,便坐了门口比较空荡的位置。 秦立桓和冬子去取餐,小昭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给邵华。 邵华打开看了一眼,低声问她:“你还坚持在找那个发报像跳舞的人?” 小昭点头。 “出现过吗?” 小昭摇头,“没有。”接着说:“我换了个思路,这些是我利用新学到的技术,判断出的非正常频段,还有几个短波讯号活跃的区域,有两个跨了区域,你协调人监控排查,有异常告诉我,我再甄别。” 有关特务电台的事,一直在持续追踪,那个被小昭说成发报像跳舞一样的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一次都没被捕捉到。 有人认为那人可能处于休眠期,所以暂时没有信号发出; 有人认为那人可能出了什么事,把发报活动移交给了其他人,或者已经被某处的公安同志抓了也未可知; 有人认为那个人可能在前期落网的人里,已经被当场击毙了也有可能; 也有人说那人根本就不存在,纯粹是小昭自命不凡装腔作势神经过敏,都升职进修了还惦记侦听员的活。 不管怎样,小昭依然还在坚持追踪,便是进修升职也没有阻拦她的脚步。 进修怎么了?进修正好让她提高了技术;升职怎么了?升职了依然在干通信工作。 她白天进修,晚上回到单位,利用新学到的知识摸索,不仅搞侦听,还自己尝试着改装设备。 一来二去,真让她找到了这些非正常频段和讯号活跃区域。 和邵华合作的时间长,比较放心,所以拿给他做系统排查。 邵华把本子在手里捏了捏,郑重装进衣兜,“我亲自安排!” 他们说话时,菁莪打量四周帮他们望风,看见哥哥一手端着筐子,一手拿着几只空碗过来,起身相接。 十三个死眉瞪眼的窝头,蜷在竹筐里,和小孩子用胶泥团出来的泥粑粑差不哪去。 男人一人三个,女人一人两个,但不足女人拳头大的东西,又没有油水,大男人怎么可能会够? 小昭嘴上和邵华说着话,手里却把自己的一个窝头拿给了秦立桓。 第247章 你和白翎还有联系没? 秦立桓挡住,“你自己吃。” “还不饿。”小昭说。 “中午你也没吃多少,吃不下去吗,还是不舒服?”秦立桓小声问,“明天周末,你到家来吃饭。” 邵华瞬间被白菜汤呛住—— 给窝头就给窝头,中午还一起吃饭?还要邀请明天上家吃饭?还当着我的面说?像话吗?! 确实不像话。 小昭现不是在工学院进修吗,午饭在学校吃。秦立桓有时候忙,不回家,午饭也在学校吃。 于是,俩人就在一起吃饭。 当然,边吃还边辅导功课。 但谁管你们辅导不辅导功课,你们几乎天天一起吃午饭是真的。 邵华连咳好几声。 “放胡椒了?”秦立桓问他,低头喝一口,“还可以啊。” “酸白菜。”冬子突然开口说了三个字,嗦一口汤,又说:“也可能是太稠,要不你兑点水。” 邵华:什么人啊?咱俩熟吗?汤稠?真稠,稠得都能照见人影! 菁莪憋不住了,也吭吭跟着咳,拿起一个窝头一掰两半给邵华和冬子—— 堵上嘴! 冬子习惯了菁莪给他添饭,也知道她中午在岛上跟着秦父秦母吃了竹鼠炖竹笋,此刻还不饿,说一声谢谢把窝头接了。 邵华不习惯, 男子汉主义又比较强,推让不要。 恰此时,一人闯进来劈手把窝头抢了,邵华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脖领,欲说话时,那人啪一口唾沫吐到了窝头上,转身把窝头塞邵华手里,却原地站着不动,等着邵华抓他。 菁莪头一回见识这个,气愤的同时,也觉无奈。若非肚子饿得厉害,哪能做出这种事来? 邵华把窝头塞回他手里,说:“你拿去吧。” 那人肩膀动了一下,呆站不动。 “还不快出去!”邵华提高了音调。 那人这才出去,似还有些不情愿。 胳膊上戴着袖章的饭店管理员,从后面转出来,朝着那人的背影气嘟嘟一阵骂,完了说邵华:“为啥不揪他去派出所?” 邵华瞟他一眼没说话,其他食客也没人说话,似乎连看热闹的兴趣都没有,一一低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他是故意想让人把他抓进去。”饭店管理员走后,邵华低声给几人解释。 “啊——” 菁莪一声惊呀未完,冬子说:“两分钟前,他从门口经过,特意观察了咱们。”那意思:你只顾着吃醋,失了侦察员该有的警觉。 菁莪这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邵华自然也懂了他的意思,神色一滞,表情肃然,警钟在脑子里铛铛铛连敲三下,三口两口把饭吃完,一抹嘴说:“我吃好了,先走一步。多谢!” 谢秦立桓邀他吃饭,更谢冬子给他敲警钟。 饭后去往大桥工地,菁莪在路上把举报信的事说给了哥哥,完了突兀地问他:“白翎现在和你还有联系没?” 秦立桓尚在愤怒当中,闻言愣了一息,“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你觉得白翎能干出这种事吗?” 虽然秦妈妈和邵华都推断说,举报信是想破坏研究工作的坏人所为。菁莪还是觉得不能排除白翎的嫌疑。 但无论是否同她有关,都必须让哥哥同她彻底断绝来往。 秦立桓的表情顿住,眉头皱了再皱,摇头说:“我不知道…… 但应该不会…… 我是说她本人应该不会,但她父母…… 我不太了解,说不好。” 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担心过他们会对爸妈做什么事,但想的是他们会在教育界内发表不好的言论,破坏爸妈的形象。 匿名写举报信…… 他们好歹也是知识分子啊,能干这种没品格没底线的事?” “从白翎的样子就能看出她父母很要面子,白翎被爸妈押送回家,丢了大脸,她父母那么宠她,为了给她出气,难保不会做这种事。 如果白翎用自己的方式找过你闹过你,那还算正常,如果没找过没闹过,就有点不符合她的性格,需要多想想。她找过你没?”菁莪追问。 “写过几封信,我没看也没回。也找过韩蜀,想让韩蜀帮忙捎信儿,韩蜀没搭理她。”秦立桓眉头皱得更深,“月底返校,我去问问她。” “问她她会说吗?你不如把那几封信拿给小昭姐姐,再把你和白翎的事跟小昭姐姐仔细说说,旁观者清,说不好能从中看出什么问题。” 当着小昭的面说这个,其实挺不地道的,会让小昭难为情。 但菁莪感觉,若举报信真和白翎有关,那她必不会亲自出手,应该会收买指使一个,了解秦家、和秦家有矛盾,又贪婪无德的人在前头顶缸。 展家人符合条件。 菁莪记得从西安离开时,白翎曾冲着哥哥的背影喊了句“你是因为那个女兵”。 有这句话可知,她嫉恨上小昭了。 白翎骄傲好胜、掐尖要强,自己得不到的也不想别人得到。拉展家人进局,继而破坏秦立桓和小昭关系,这事她做得出。 然而,不管小昭是否同原生家庭断亲了,这话都不好越过小昭直接说给邵华。便当她的面,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说。 小昭是聪明人,应该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果然,她沉默几息后说:“会不会和展家人有关?” “小昭——”秦立桓皱皱眉叫她,大约也想到了这一层。 小昭看着秦立桓,面带歉意,“不管这事是谁干的,想要干成,都必须要有人收集信息、散布言论,还要推一个傻子挡在前头。 展家人贪婪,又因为我恨上了叔叔和阿姨,很容易会被利用。 我回去就找邵科长把这事说说,让他们和西安那边联调,从展家人身上入手查。” “小昭姐,其实我也这么想,不过我不想越过你直接和邵科长说。”菁莪坦率承认, 接着道:“小昭姐,不管是否和展家人有关,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是我哥的小青梅,是我的小姐姐…… 小姐姐,对不起,我耍心眼儿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行吗?” 小昭主动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说:“我没生你气。”想了想,又补一句:“什么时候都不会。” “啊,小昭姐你真好!”菁莪抱住她,使劲箍,差点摔倒。 “臭丫头,站好了。”秦立桓敲她一下,把她从小昭身上揪下来,想扶一下小昭来着,手伸到半空改成了扶眼镜,跟小昭笑笑说:“等我拿上那几封信,和你一起。” 菁莪原本还担心哥哥和白翎再有瓜葛的,见此景,放心了。 第248章 你怀孕了? 江边,三人停下说话,把眼看向水面。 雁背斜阳,天边酡红如醉,苇梢头光影闪烁,滔滔江水卸载了一天的疲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雍容的贵妇一般,拖曳着巨大的锦缎长裙向远方无限延伸。 眼下,大桥主体方案尚未批复,工地上只开展了桥头墩的土石方工程,连大桥指挥部都暂时设在帐篷里,更遑论铁道兵和筑路工人的宿舍。 清一色都是用竹木杆子和油毡搭建的简易房,虽然很整齐,但一看就知夏不避暑冬不保暖。 一个一个都如粘贴复制出来的一般,浩浩荡荡排开了去,约莫有两个村庄那么大。 “这可怎么找?韩蜀也不在。”秦立桓小声嘟哝一句,拤腰巡一周,跟菁莪和小昭说:“你们等着,我去找人问问。” “这边——”一直不远不近缀在他们后边的冬子,不知何时跑到了前头,四五十米外朝他们挥手。 菁莪拉起小昭就跑,先还纳闷他怎么认识逄营和田队,转过一个弯,竟然远远地看见,安安正被杨风华牵着手说话。 不用问也知道是川子着急见他爹,带着她和韩铭来的。 “可算是来了!我都和安安念叨了你八百遍了!”杨风华一看见她就喊,想快跑,被安安拉住,又扭头向后喊:“逄春,逄春,小鱼来了——” “杨姐姐——”菁莪大跑,拥抱的瞬间感觉到了她的肚子,低头看,“你怀孕了?信里怎么不说?几个月了?怀孕了怎么还干活?逄大哥让你干的?我找他去!逄大哥——” 逄营:“……” 一年没见,见面就被讨伐。 从人群后面大步流星出来,一路走一路摘了手套往衣兜里装,到近前,忽略要讨伐他的菁莪,握住了秦立桓的手,另一手到他肩膀上使劲拍。 “逄大哥,都挺好?”秦立桓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被拍出了回音。 “挺好,挺好。”逄营也很激动,一激动,又拍了两下。 “逄大哥——”菁莪也叫。 逄春笑说:“变化挺大啊。” “那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脾气没变,还是喜欢异想天开。”逄营说。 一众人大笑, 菁莪咬牙:我异想天开了吗?我本来就越长越好看。 噎一口气说:“逄大哥倒是变了,变得伶牙俐齿了,结婚后练出来的?杨姐姐教导人果然有一手。” “是,她是我的教导员。”逄营说。 黑铁塔一般的人,说这话时,看了眼老婆,左眼一个“风”,右眼一个“华”,满脸都是风华。 一众人又大笑,菁莪把小昭拉到跟前,刚要开口介绍,杨风华说:“小昭,对吧?洋娃娃似的,真漂亮!” “杨姐姐好,我是展小昭。逄营长好!”敬了一礼。 逄营回礼,回身瞅秦立桓:熊大学生,本事不小啊! “好,好,你好!”杨风华握住了小昭的手一连声说。 “漂亮吧?七仙女里暂列第三位,我专门带她来认识你这位二姐的。” “安安刚跟我说了,说她妈妈在七仙女里排老大,我排第二,你和小鱼排第三第四,你俩确实是仙女,怎么还把我排进去了?你们看看我。”她往自己身上指。 黑色浅口布鞋,蓝布裤子,月白色衬衣,面上皮肤不仅糙出了干皮,还长了斑……一看就知水灾旱灾交替那阵子没少辛苦。 “等生完宝宝就恢复了,你是医生,还怕这个吗?维生素c和e就能调理皮肤。”菁莪摸摸她的脸说,“这江边水汽大,皮肤很快就不干了。” “我妈妈脸上也长斑了。”安安从旁插话。 “斑是孕妈妈脸上的星,每一颗都有光彩”菁莪说。 “就你会说话!看这小脸儿,一捏就出水,快结婚了就是不一样。”杨风华捏着她的脸说,“韩蜀呢?不是说他也在这里?” “去沪市了,下月初回来,他老师是大桥设计师,他一直给他老师当助手,肯定会被分到这个项目上,以后还和逄大哥是战友同事。杨姐姐你呢?调到这边的铁路医院了?” “没,关系转到了指挥部卫生所,还跟着队伍。” “那也挺好,能和逄大哥天天团聚。不过你怀着孕,不能住帐篷啊,这里冬天冷夏天热,江边,湿气也重,宿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盖起来,让我哥帮你们租个房子吧。” “不用租,学校会给我分一间宿舍,逄大哥和杨姐要不嫌小的话,回头就住到那儿去。”秦立桓插话。 “不用,谢谢!不用!”杨风华连声推拒,“你们逄大哥要跟着队伍一起,我也要上夜班,住帐篷就挺好,近,方便。” “那孩子出生之后呢?一层油毡,冬天一冻就透,小孩子受不了。” “到时候再说,说不好那时候宿舍就盖起来了。” 逄春没听他媳妇说话,转头低声跟秦立桓说:“我打算在这附近租间民房,离得近,上班方便,等孩子出生了也好照顾,你对这儿熟,得空帮我看看。” “也好,逄大哥放心,包我身上。”秦立桓应下。 “都怪你,也不提前跟我说声你怀孕的事,说了我们就提前把房子给你们找好了。”菁莪说杨风华,顿了下又说:“不对啊,我爹怎么也没说?他也不知道?” “知道,也是刚知道。头几个月不稳当,老家人说不稳当的时候先别说,我就没告诉你,这不刚稳当就拔营转战了吗? 本来还要再过一个月才能来的,你逄大哥说不能拖了,再拖就赶不上你婚礼了,加班加点完成抗旱,没顾上休整队伍就赶来了。” “逄大哥是特别架势的娘家大哥。”菁莪感动,眼眶发烫,怕煞了风景,转而说秦立桓:“哥,你学着点!” 秦立桓:我没给你架势?我是娘家二哥? 抬手就敲,“臭丫头你——” 正说着,田队带了黑压压一大群人从后面过来,老远扬手喊:“小鱼丫头,你可是咱修路队的人,怎么一来先看他们两口子,不去看你田叔?” 韩铭和川子都跟在他旁边,一个喊小婶儿,一个喊小姑,杨风华大笑:“怎么论的辈分这是?逄春喊老班长哥,小鱼喊逄春哥,到您这儿,小鱼喊您叔,您儿子喊小鱼姑,乱套了!” “咱们论的不是辈分,是感情!每个称呼里蕴含的都是阶级感情!”田队大手一挥说,转身号令队伍排列整齐。 这边,逄营也让人整队。 几息之间,一前一后两队人马,集成了两个大方阵。 错愕间,菁莪被带到了队伍中间—— 第249章 白翎母亲去世 田队和逄营分别讲话: “感谢虞菁莪同志传授方法,教我们储备食物,保持战斗力!” “感谢虞菁莪同志教我们改进施工管理,节省成本提高施工速度,使工程保质保量提前三个月完工,并荣获集体二等功!” “敬礼!” “鞠躬!” 菁莪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摆手,往逄营和田队身后躲,两千多人的礼,哪敢承受? “别,别,我本来也是队伍里的一员,那是我的工作,是我该做的。” “单是你帮助队伍保存了有生战斗力一项,就该被授奖。”逄营说。 “还有你教的施工管理方法,要不是那方法,咱们队伍哪能被头一个调到这边来?这边工资高不说,还能一下稳定好几年。 队伍里多少二十六七还没成家的小伙子,这下能稳定下来讨个老婆成个家了。没有别的东西谢你,一个礼是应该的。”田队说。 “虞菁莪,听我口令!向左转!向前五步走!立正——”逄营大声喊。 菁莪在口令下站到前头,铁道兵敬礼,她鞠躬,修路队鞠躬,她也鞠躬,鞠了一次又一次。 韩铭在旁边大声喊:“行了,行了,再鞠下去,就成夫妻对拜了!不能趁我小叔不在占他便宜啊!” 两千多人一起鼓掌大笑。 掌声里,有人喊: “俺们铁道兵是小鱼同志娘家兄弟——” “俺们修路队也是——” “我们是娘家大哥,你们是娘家小弟!” 秦立桓抱胳膊笑:“那我呢?我是啥?” 韩铭说:“秦叔叔,你还好,最惨的是我小叔,有一千多个大舅哥和一千多个小舅子,敢惹小婶儿不高兴,两千多人一起揍他。” “更惨的是,他还要和这么多大舅哥小舅子一起工作,回头发了工资少往家拿一分,都有人告他的状。”安安补话。 * 阿嚏,阿嚏,阿嚏…… 远在沪市的韩蜀连打三个喷嚏,搁下笔,倒了杯水隔窗向外看—— 天边的落日逐渐隐没,彩色天地逐渐褪为黑白,远远眺望,倒不乏诗意。 诗意催发思念,他放下水杯,信手翻开一本书,拿出一张照片看。 照片是两人的结婚照,上面的人,肩挨着肩,头挨着头,都在笑。 他也笑了,心中盛开起期待的花朵,柔嫩、羞涩,又像小鸡刚孵出时,毛茸茸的头撞着蛋壳的蠢蠢欲动。 谭教授从里面房间出来,拿着一卷图纸,走得慢慢悠悠,话说的也慢慢悠悠,“一声想,二声念,三声是感冒,你这是感冒,别看了,再传染给你媳妇。” 举举图纸接着道:“这几张,都改改,改好了再下班。” 韩蜀:天底下有这么压榨人的老师吗? 把照片夹进书里,再把书放进包里,才说话:“一声想,二声念,三声是念叨,这里的一声二声三声,指的是第一声第二声和第三声。我打了三个喷嚏,说明想、念和念叨,都有。” “谁说的?”谭教授觉得这歪理挺拿人。 “我媳妇。” “嗬,小女娃!”谭教授把图纸放下,啪啪啪点了几处,接着说:“你结婚那天我也去。” “太辛苦了,还是我和小鱼把喜糖喜酒给您送来。” “不用,我亲自去。” “为什么?” “帮你们宣读结婚证。” “实际上呢?” “你那天说的你媳妇提出的计算应力的方法,我觉得可行,去和她谈谈,让她加入到计算组。” 韩蜀:你奴役我也就算了,还想奴役我媳妇? 忙说:“她打算开始研究,但进计算组恐怕不行,手上还有其他课题,任务很紧,没办法分身。而且,只是想法,不能实现计算机编程,就没办法运用,她一个人也没法进行。” 谭教授说:“时间好说,海绵里的水嘛,借鲁迅的铁掌一挤就能出来。我给她找几个人当助手,来不了计算组,可以为计算组培养人才,培养出二十个达到她一半水平的人,基本就够了。” 韩蜀:“……” 您倒是挺懂人尽其用。 “一毕业就给你定级,我是定级评审委员委委员,10级还是9级,意义不一样。”谭教授又说。 韩蜀:像话吗?当我是靠媳妇上位的人? 拿橡皮把图纸擦啊擦,擦完了大力一吹,“我相信我自己。” “光有自信没用,还要有认可和青睐。” “吴教授也是委员,我去给他当助手。” “背叛师门,他同样不会给你打高分。” 韩蜀:“……” * 菁莪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惦记, 她乐呵呵地准备期末考; 乐呵呵地看着老太太和大嫂,让人把她和韩蜀的房间打通,做成套间,布置成婚房; 乐呵呵地看着秦父秦母,给她准备嫁妆和嫁衣; 再看着老班长和哥哥,今天随手买点这个,明天随手买点那个的,把他们的婚房越堆越满。 …… 这期间,秦立桓返校,提交论文参加答辩,然后等待分配。 白翎一次也没去找过他,初始,他以为白翎心情平复了,或者有事出去公干了。 哪料,遇到白翎的一个同事,他才知道,白翎母亲因病去世,她请假治丧去了。 秦立桓好一顿震惊:寒假结束后来校领实习通知时,白母还找到学校,要约自己出去吃饭谈话呢,那时,她的精神状态还十分好啊。这才几个月的时间,怎么突然病重去世了? 看韩蜀,韩蜀摇头,谭教授是治学心无旁骛之人,他天天被谭教授关在办公室里闭门造桥,哪可能会关注到这些? 问他:“你要去吊唁吗?” 秦立桓想了一下也摇头:从白家父亲的角度考虑,是应该去,但考虑自己和白翎的关系,还是不去为好。 慨叹一句生命无常。 紧接着,他们俩拿到分配通知,一个去大桥指挥部设计处报到,一个去工学院建筑系报到。 与此同时,菁莪走进考场,把一年级下和二年级下的科目考完,只待秋季开学进入三年级; 又过两天,她把悉心辅导了半年的韩铭和川子送进中考考场。 两人都没有发挥超常也没有发挥失常,估分后发现,考得不算很好但也不算很赖,不管怎么说,比之半年前肯定是好了很大一截。 都尽力了,能不能走进高中,就看别人发挥的如何了。 然后,写喜帖,发喜帖,通知宾客…… 第250章 被借调 一切妥当,菁莪把自己收拾收拾,准备去秦家父母那里待婚。 韩蜀和秦立桓一起送她,同行的还有韩铭、川子和安安。 前脚跨出房门,楼上的电话响了,找韩蜀,大桥指挥部打来的,说有要紧事,让他即刻去现场。 “你去吧,我哥送我过去。”菁莪说。 韩蜀想让她等一等,等自己从指挥部回来。 秦立桓捣他一拳,“至于?还有三天,三天而已,知不知道有习俗说婚前三天男女不能见面?” 韩蜀不理会他的戏谑,把菁莪拉回屋里,搂住她轻声说:“等我去接你。” 菁莪说:“好。” 简单两句话,两人的心都怦怦跳。婚姻的承诺。 再度启程,几个人说说笑笑去车站,没走到大院门口,又被急速蹬自行车而来的通讯员追上,找秦立桓,把自行车往他手里一塞说:“工学院打来电话,说有急事,让你马上过去。” 韩铭、安安和川子都忐忑地看她: “小婶儿——” “小舅妈——” “小姑姑——” “没事,咱们回去,回家等。” 菁莪知道今天是不能走了,大桥那里有紧急情况正常,学校能有什么紧急事情?尤其还在暑假期间。 首先想到的,是秦家父母被举报的事扩大化了。 心慌。 不光她心慌,大家都心慌,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等。 一等等到晚饭后,韩蜀和秦立桓前后脚到家,除了他们本人,身后还各跟了一名小战士。 老爷子和韩晋都是阅历丰厚的,见此景就猜出了个七八分,摁摁膝盖,跟两名小战士点头打招呼。 韩晋说:“在我们家不会有意外发生,你们先吃饭,然后去休息。” 两人对视一眼,打了个敬礼跟着通讯员出去。 “出什么事了?”房门一关上,老太太就急声问。 “没事妈。”韩蜀握握她的手,又回身握住菁莪的手,菁莪觉到他掌心里都是汗。 “我要被借调出去一段时间。”秦立桓先开口。 “我也是。”韩蜀说。 “去哪里?” “不知道。” “干什么去?” “不知道。” “去多长时间?” “不知道。” “啊呦——”老太太惊呼一声。 “哪天走?” “后天一早。” “啊哟!”老太太又惊呼一声,扑通落在了沙发上。 当年,大儿子因为要匆匆上战场,连娶亲程序都没走完,便两根红烛和媳妇入了洞房。 到了小儿子这里,她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想着即便再困难再俭省,也要把该走的程序都走完,如今万事俱备,就差好日子了,怎么又办不成了呢? 老太太没文化,但知道哪头重哪头轻,多少次送丈夫和儿子一同上前线,她担心到崩溃,面上却连眉毛都不眨,可就是觉得对不住儿媳。 当年对不住大儿媳,如今又要对不住小儿媳。 “妈——”大嫂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兜头把菁莪砸了个意识模糊,身体不自觉晃了一下,被韩蜀握住的手也不自觉攥紧,指尖冰凉。 “小鱼——” “菁菁——” 韩蜀和秦立桓同时叫她。 “我没事。”菁莪把手指动了动说。 她也知道哪头重哪头轻,一声召唤起征途,是所有人的义务,尤其这个年代,那不仅是义务,还是荣光。 前段时间,她曾看见,校园内贴满了毕业生用大红纸头写的决心书:“坚决听从召唤,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哪里需要,哪里就是我的家。”“不怕苦,不怕远,祖国需要就是我的志向。”“坚决服从祖国需要,党和国家培养我读书成才,是报效的时候了!”等等。 每幢宿舍楼的外墙、食堂大楼的外墙,都被贴满了,学校成了红色的海洋。 有人已经写了一份,看别人写的决心更大,就在别人的决心书上再签上自己的大名;还有人干脆再写一份,贴到更显眼的地方。 有人问,是真心的吗?回答:是真心的,或者说绝大部分是真心的。 菁莪问过韩蜀和秦立桓写了吗,答曰,写了。也是真心的。 只不过他们二人此刻的心境都有些矛盾,尤其韩蜀,一边是义务是荣光是志向,另一边是对爱人的歉意和不舍。 菁莪基本猜到他们要去哪儿了。 西北。 援助国撕毁协定撤走援助,我们要自力更生、从头摸起了。 各方科研专家集结进军之时,搞基建的工程兵和工程技术人员,更要走在他们前头。 抬头看老爷子,老爷子合眼点了点头,显然也猜到了。而他之前分明不知道,说明在确定人选和找韩蜀谈话前,没人和他打招呼。 是呢,这应该是总参的决定,而且也没有人可以行特殊,更没有特殊可行。 菁莪曾看到一则消息说,一对新婚夫妻分别接到任务奔赴那个遥远的地方,互相都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只能靠写信表达思念,信从当地寄出,经京城转递,再寄回来。但两人都不知道,都以为对方在不同的“遥远的地方”。及至后来实验成功,开庆功宴时才惊讶地发现,他们工作的地方只隔了一堵墙。 摇摇韩蜀的手,菁莪说:“那咱们明天办婚礼吧。” “小鱼——” “菁菁——” “丫头——” 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韩蜀顿一下,两手抓住她两只胳膊,低了头小声说:“我后天一早就走。” 从新婚的床上爬起来,把新婚的妻子丢在家里,一去不知何时归,想一想就歉意满怀。 能平安回来当然好,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他现在都有些后悔提前办结婚登记了。 “不耽误。听人说喜事推迟不好,但提前没问题。再说,咱们上个月就办完结婚登记了,婚礼不过就是向人宣布一下这件事罢了,形式而已。”菁莪尽量笑着说, 转向其他人接着道:“哥,你去给爸妈和爹打电话吧,让他们明天一早都到这边来。爸妈、大哥大嫂,咱们这边也——” “丫头啊,”老爷子打断她,“让你受委屈了,你不用考虑我们,更不用考虑是不是已经发了喜帖。” “你爸说的对。”老太太也站起身说话,“你爸妈和你爹那里,我和你爸去解释,客人那里,让你大哥大嫂挨家去说。等小四回来,等他回来了,再好好给你们办。” 第251章 闹一场 “对,我们挨家去说,没人会在背后说闲话。”大哥大嫂一起说。 “没什么委屈的,爸妈——” “小鱼,”韩蜀喊住她,把她往屋里带,转头说:“爸妈,大哥大嫂,你们等一下,我们俩商量。” “商量什么啊,就提前办。”屋门关上,菁莪先开口。 韩蜀把她抱住,“媳妇,对不起——” “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了?”菁莪忍住涩意笑说。 “我不能在结婚第二天,就把你独自丢在家里。” “你想丢掉我?” “我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想悔婚?” “大哥当年一走七年,大嫂过得很辛苦,万一我也要好几年才能——” “你想抛弃糟糠,还是想让我改嫁?” “好媳妇,你别闹好不好?” 菁莪在笑,韩蜀的眼睛却红了,手臂收的很紧,似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你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想隐婚?”菁莪继续笑。 “小鱼!结婚登记很多人不知道,但婚礼一办,大家就都知道了,回头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不办婚礼,如果我回不来,就让爸妈认你当女儿——”韩蜀忍不住了,终是说。很艰难,每个字都在抠他的心。 “回不来?你要干什么去?出事?你能出什么事?你是个修桥铺路的,又不是扛枪打猎的,啊呸,扛枪打猎的也不会出事!” “媳妇,你听我说。” “不听!”菁莪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脚就踢,用了力的踢,边踢边哭边骂: “韩蜀你混蛋,从登记那一刻起,咱们就已经是夫妻了,是夫妻,却没有夫妻之名,更没有夫妻之实,你想干什么? 你说要和我白头到老,原来都是骗我的,你就是想要一个虚名无实的婚姻,好不耽误你出去拈花惹草、招猫逗狗。 你还说过,意见不统一时会听我的,其实也是骗我的,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 你不办婚礼,悄没声儿的走了,人都以为你逃婚跑了,我被抛弃了,让人在背后笑话我。 你就是怕人说你儿女情长,耽误了你进步表现。 纯粹就是欺负我没人疼,想让我当寡妇。 你不想娶我,那时候你招惹我干什么? 我本来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是你让我习惯了有爱人,现在又要亲手打碎我的习惯。 我叫你欺负我,我叫你欺负我……” 脚上踢着,耳刮子咣咣往身上打,打累了,抓起他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使劲咬。 不委屈吗?不委屈是假的。 委屈了,总要发泄发泄。 这一走至少两三年,这信件跑得比蜗牛还慢的年代,一分别基本等同于天各一方,再加工作性质特殊,搞不好就是音信全无。到时哭给谁听,骂给谁听去? 韩蜀也不躲,任她踢,任她打,快咬出血了也不吭声,觉摸她发泄的差不多了,才把她拥在怀里,下巴搁她头上一字一句的说:“媳妇,我也习惯了有你,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你。” 外头听见动静的人,低头的低头,忍笑的忍笑,无语的无语,伤怀的伤怀…… 几个小孩子你看我我看你,连平时最不着调的韩铭和最不懂事的颜津都不出声。 最后还是秦立桓开口:“伯父伯母,大哥大嫂,就明天办吧,我去给我爸妈和我爹打电话。趁外面的人都不知道我们俩的分配单位,就说我俩都被分到外地了,急着赶去报到,走前给他俩把婚礼办了,简单着办,只通知几个关系比较近的人就行。” 老爷子老太太点头,大哥大嫂去办。 菁莪和韩蜀睡了半觉才出来,出来时,见老爷子正带着秦立桓铺纸泼墨写喜联,老太太和大嫂正在揉面蒸喜饼。 韩湘两口子也被叫来了,韩湘带着安安剪喜字剪窗花,颜姐夫和韩晋,带着家里的一群小子和警卫员通讯员,以及那两名小战士,擦桌子挪板凳打扫卫生,同时往院子里和大门口扯电线、上灯泡,给灯泡挂红灯罩…… 灯光慈和温柔,月光清澈高远,人的影子时而细长,时而肥胖,浮在墙上,一漾一漾,似有雾气在蒸腾,带着草木和泥土香,很撩人。 菁莪站在门口向外看了一会儿,笑意盈盈地向往着,冲着流萤,冲着明月,冲着遥远的天外边。 看他们出来,秦立桓挑挑眉毛,继而看见了韩蜀手腕上血淋淋的牙印,牙齿和肩膀一起抖,转过身去使劲憋住笑:活该!惹我妹,有你受的。 老爷子也看见了,胸腔一震,笑声差点喷薄而出,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面上沉稳如山,提笔挥腕,一幅喜联即刻而就,而后十分认真地问秦立桓:“这几个字写得咋样?” 秦立桓捧场:“苍劲古朴,奔放洒脱,大气磅礴,犹如镌刻。” 转向韩蜀接着说:“找我谈话的人说,我被抽调是借了你的光。” 原来,总参的抽调名单中,开始并没有秦立桓,是在核实韩蜀的家庭关系时,发现他有个新晋的舅兄,这位舅兄既是他的同学又是他的好友,还是烈士子弟,不仅是学建筑的,还是优秀毕业生,太合适了,当即把他给补录了。 “明天我给你敬酒。”韩蜀说。 老爷子哈哈笑,“是该敬酒,敬了酒,以后你喊立桓就该喊哥喽——” 韩蜀: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 - 秦父秦母来的很早,天不亮就请农场派车送他们出发了,邱老先生也同他们一起。 然后就是小昭,接着就是逄营、杨风华和田队。 再接着是老班长,他赶了一晚上的火车。 谭教授说了要给宣读结婚证,韩蜀便给他打了电话,他也搭火车匆匆来了。 韩家的两家亲戚来了, 老爷子和大哥的几个好友来了, 菁莪学校的系书记、政治秘书来了,同学凌昀和纪眉眉来了, 邵华听到消息也来了…… 菁莪换上秦妈妈带来的红色喜服,把刘海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又让凌昀和纪眉眉摁着化了个简单的妆容,一从房间出来,几个小孩子就连声哇哇叫。 韩蜀看得错不开眼, 韩湘和杨风华一起说他:跟我们说实话,小鱼还是假小子那会儿,你是不是就看出她会长成大仙女了? 韩蜀只笑,不说话。 第252章 你睡 我看着 秦立桓要把妹妹的手放他手上,放到半截又不想放了,确认一遍:你保证一辈子对我妹妹好。 “我保证。” “有一点不好我就把她领走。” “小鱼姑姑娘家有两千多人呢!”川子高声插话。 老班长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韩蜀把人接过去,握住手,一直不曾放开。 婚礼不隆重也不豪华,但极具温情—— 喜字喜联贴满墙里墙外,大地红鞭炮响彻云端,和着笑语盈盈的恭贺祝福,及亲情怡怡的鞠躬答谢。 鞭炮声落下,红屑翻飞,邱老和谭教授作为证婚人一起宣读了结婚证,韩老爷子和老班长、秦爸爸一同致辞。 掌声里,凌昀示意纪眉眉看谭教授和邱老先生:“知道这两位白发老先生是谁吗?” 纪眉眉摇头。 “咱们校长见了他们都要尊一声老先生。” “啊?”明明刚听他们称呼菁莪为小组长。 为给新人多留一点团聚时间, 饭后不久,宾客即告辞。 秦立桓叫住小昭想单独说几句话,走远了不行,负责保护他的那位小战士不批准,去房间也不行,男未婚女未嫁的,又有这么多人在,两人便去了菜园。 豆角架旁站住,秦立桓说,学习中凡有搞不懂的地方,你都找菁菁,你认识的教授讲师少,她认识的多,可以带你去请教。 这是我宿舍的钥匙,你收着,中午去那里午休,晚自习如果下的晚就住那里,尤其是冬天,深更半夜一个人往回跑太冷了,也不安全。我和学校打过招呼了,你放心住。 小昭说,好,我知道。 秦立桓又说,你老家展家那边,即使真有谁被人利用参与举报了我爸妈,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别上火,如果觉得不好应对,等处理这事时,你就申请回避。 小昭说,我不上火。 秦立桓接着说,你脾气太倔了,什么事都爱憋在心里,这样不好,时间长了对身体也不好,你除了找菁菁玩,也可找韩湘姐、杨姐,还有菁菁那两个同学玩,她们性格都很好。 小昭说,行,我知道。 “就会说四个字是吧?”秦立桓乐了,想笑,情绪又不对,哪里不对也不知道, 停顿一会儿接着说:“最重要一点,记住你是个女孩子,别工作起来不要命,我发现你们那里的人都这样。尤其邵科长,拼命三郎二疯子似的,一杯水十秒钟干完,一碗饭三分钟塞完,你离他远点别跟他学……” 领了任务,要护送邱老先生回岛,同时保护谭教授去岛上转转的邵华邵科长,恰好从栅栏旁经过,知道了秦立桓被借调去外地,原本想过来话别几句的,闻此言,脚底板就有点吸地,走不动。 邱老先生和谭教授刚喝完喜酒,又刚结识了新朋友,心情都有点愉悦,心也有点闲,一起看向豆角架旁的两人, 一个说:“这里风景不错啊,人景交融美如画。” 另一个说:“嗯,不错,人美如画,景添风华。” 邵华:能不能别欺负我没文化?没文化我也听得懂人话。 美?美个屁,蛇豆角!离远了看,跟一群蛇里有两条化了人形似的。 抬手说:“两位老先生,这边请。”绕路,不从这边走,眼不见头不疼。 走出几步回头翻秦立桓一眼:“一路顺风!”这就去外地了,不和你计较。 小昭视力好,看见了,没绷住,转头笑说:“你说他坏话,让他听见了。” 秦立桓扶扶眼镜,不以为然,“听见就听见了,反正我明天一早就走了。” 这句话启动了小昭心里深处的情绪,默了默,她说:“多注意安全。”心里话其实挺多的,但只说出这一句,鼻子有点塞,腔调里夹杂了鼻音。 秦立桓感觉到了,低了头看她,胡乱说:“你放心,我一个大男人,没人骗,到哪儿都安全。” 小昭嗯一声转身,鼻音更重。把眼看向吊挂如青蛇的豆角,抬手触摸,然后就看自己的手,直到视线模糊。 秦立桓也看她的手,不是人人夸赞的柔荑削葱,而是小肉手,有肉窝,可爱极了,却在微微颤抖。 向来开朗话多的人,此刻什么也不会了,老半天才开口:“你——” 小昭恰好转回身:“我——” “你先说。” “我会常去看望叔叔阿姨,你安心工作,不用挂念他们,菁菁也是,我会常来找她,你们不在家,再去鹿城扫墓,我陪她一起。” “好,谢谢你。” “不用。” “那等我回来再谢。” “什么?” “等我回来再谢。” “我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就是想说你等我回来,小昭,你等我回来,好吗?” 小昭愣了一下,缓缓把肩上的力道卸了,勾了头说:“好。” - 老爷子、秦爸爸、韩晋和老班长把韩蜀和秦立桓叫去书房说话,老太太、大嫂和秦妈妈在楼下为他们两个打点行李,韩湘担心菁莪心里不舒服,带着一群小孩子陪她嬉闹玩耍。 晚饭吃的很早,桌子一收,老太太就说:今天都累了,明天要早起,都早点休息。 都知道她是要给新人留出时间和空间,纷纷起身,回家的回家,上楼的上楼。 房间门口,韩蜀进来出去,出去再进来,反复数次。 菁莪问他干什么,他说感觉一下。 “感觉什么?” “咱们俩的房间,开门,你在。媳妇,这种感觉我会永远记住。”韩蜀在灯下拥着她说。 菁莪觉得这话不吉利,拿头到他胸口磕了几下。 相拥着躺下,说了半天话,韩蜀说:“你睡吧。” “你不睡?” “我看着你,明天到车上再睡。” 菁莪:“……”我睡着,你看着。世上还有这样的洞房花烛夜? 撑起上半身,含笑又疑惑地看他—— 衬衣、长裤,扎着大腰带。“你不洗漱,也不换衣服?” 灯光给她脸上和身上印下觳纹,觳纹一圈圈荡漾,韩蜀的心也跟着荡漾。 怕把持不住,他把人摁下,“躺好,快睡。” 扯条被单把她脖子以下捂严实,脚指头都不留。脚长得和她身体一样,纤巧精致,骨头是骨头,肉是肉,同样不能看,看见容易沦陷。 热,把风扇转了转,对着床吹。还是热,又拿了把蒲扇。 菁莪算是看明白了,他还真就打算这样过洞房花烛。心情挺异样的,无法形容是失落还是迷惑。 第253章 等我回来 “你不想?”菁莪钻进他怀里,小声问。 韩蜀把她往外推,手上全是汗,“快睡。” “回答问题!” “想。” “你不能?” “别胡说。” “那你为什么……” “你要怀孕了怎么办?” “什么?” “怀孕很辛苦,我又不在家…… 媳妇,对不起,等我回来……” 菁莪噗嗤笑出半声,胸腔瞬间又被感动装满。 蓦地想起那世的青娥,她和她男人一夜夫妻,生了个儿子,独自抚养成人。到了,男人是人家的,儿子也舍她而去,以致孤独终老。想一想就觉阴郁悲凉。 把情绪压住,咬一口他的下巴笑,“你是不是有点自信过头?” 眼睛里像藏了蝴蝶。 韩蜀:“……” 就感觉有一万只蝴蝶在心头飞,既美丽又百爪挠心。 隐忍半天,摇摇蒲扇,只说出四个字:“等我回来。” “为什么?” “爱是完美的,应该你醒了我还在,不能用来做分别……”韩蜀把脸与她相贴。 菁莪把鼻子哝了哝,又往他怀里拱一分,小声说:“好。” 睡是睡不着的,两人的身体一半与火相融,一半与夜色相融。 手上是对方的温度,鼻息间是对方的呼吸,即便什么都不做,情意也在彼此间缠绵流淌。 “不睡了。”菁莪坐起来,大力拽韩蜀。 “干什么?” “干点正事。”不干这个正事,就干那个正事,拽起来,又推他:“去把我哥叫来。” 菁莪和韩蜀的房间打通,做成套间,布置成婚房之后,秦立桓想住到学校宿舍去,老爷子和老太太坚决不同意,他就搬去了客房。 于是,要找秦立桓,必须要打老爷子和老太太房间门前经过。 最疼爱的小儿子结婚又远行,老两口都睡不着,怕打扰小两口亲密,关了灯装睡,装睡之人听觉尤其敏锐。 听见两人的房门打开,再听见韩蜀噗嗒噗嗒从门前经过,又听见韩蜀嘟嘟嘟敲秦立桓的房门。 老太太装不下去了,推老爷子:“咋回事?” 新婚夜,漂亮的花儿一样的新媳妇,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明天天不亮就要远行,一走不知多长时间才能回来,这个时候不在媳妇身上用心,出来找舅兄干什么? “能有啥事?”老爷子也纳闷,但老将嘛,装也要装出淡定来。 “小四儿有毛病?”老太太坐起身。 “啥毛病?”老爷子也坐起身,老将也白搭,思维撵不上老太太活跃,琢磨一会儿才懂,“胡说!我儿子!” “你小点声!”老太太拽枕巾堵他嘴,“秦教授两口子在隔壁。”这事儿要让亲家听见还了得。 老爷子把枕巾拽掉,“没毛病。他胡子一天一刮,还能一口气跑五公里。” “胡子和那个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 “那咋回事?”老太太急得不行, 恰此时,两个人的脚步声噗嗒噗嗒从门口经过,随后进了小两口的新房。 “啊哟——”老太太低声惊呼,“把立桓叫过去了。” “那怎么了?” “吵架了,会不会是吵架了?” “洞房花烛夜,吵什么架?” “小四儿天不亮就要走了啊,结婚当天男人出远门,搁哪个女人身上不难受?” “小鱼懂事,通情达理。” “当年我也懂事,也通情达理,但心里该咋难受咋难受。不行,我得看看去。”翻身下床穿鞋,穿到半截又打住,推老爷子,“你去,把小四叫出来,说说他。” “不去,我是将军。”古往今来,见过哪个将军把儿子从新婚洞房揪出来的?说老太太:“你也不用去,他俩不会吵架,有立桓在,也吵不起来。” 老太太还是不放心,在床前团团转。老爷子打开了灯,六十多岁了,真怕她腿脚不稳再摔着。 老太太把耳朵贴门上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咋立桓也跟着吆喝起来呢?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 灯光顺着门缝切出去,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白的线,沿走廊往左看,不远处竟然有人做了条平行线—— 秦妈妈也在门缝里听! 两位亲家母对视,先是赧然一笑,继而同时流露出担忧,一同从门缝里挤出来,踮脚手挽手去了客厅。 一人忘了自己是年过花甲持重端庄的司令员夫人,另一人忘了自己是年过半百典雅博学的大学教授。 独倚床头的老爷子和秦父,初始都装得很淡定,但随着各自夫人出去的时间延长,渐渐也淡定不了了。 就觉得钟表走针的声音越发清晰,清晰到刺耳;手中报纸上的字体却越发模糊,模糊到看得眼睛疼。 不行,不放心,得去看看。 房门打开,两个亲家翁对视,很一致的,都摇着蒲扇, “热。”秦父说。 “热。”老爷子点头。 “去外头凉快凉快?” “好,去凉快凉快。” “常平兄弟睡着了?” “他那屋有过堂风。” “热,我也睡不着。”老班长从尽里头的房间走出来。门后面趴半天了都,终于等到了同伙。 于是, 沙发上坐了两个妈妈。 院子里站了三个爸爸。 怕被小两口听见动静,三个爸爸不是穿客厅从正门出来的,而是走了后门,绕到了后院。 后院里住了警卫员通讯员和老爷子的秘书,这几个人也还都没睡,你扛我我扛你,公推出警卫员上前陪同:“首长——” 老爷子拿蒲扇呼他:“别说话!”偷听呢,哦不,看星星呢。 * 菁莪全然不知道自己闹出了什么乌龙,正握笔趴在书桌前画图,边画边讲。 讲的是她所知道的打桩、隧道开挖、地下工程修建、大跨径梁设计制作等方法。 原子城,后世的她去过,那里已经成了旅游胜地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和后世的父亲一起去的,搞工程的人去了那里,除了去见证精神传承,更会关注建造过程中,比如极端天气条件下如何施工如何防护、地下桩基如何处理、隧道和地下工程如何开挖如何防水如何防冻,大跨径梁如何设计如何制作等等。 一路参观,一路给她讲,物质和技术条件落后时怎么建造,用现时的技术又该怎么修建。 那时的菁莪,只听热闹、只感知不易,但在道桥工地干了几个月的活,又被韩蜀和哥哥熏陶良久,灌输了若干工程知识后,两下对照,她弄懂了很多东西。 第254章 忙完就回 比如桩基,时下运用的一般是预制桩或者灌注桩,甚至还有先打木桩,再在木桩上接混凝土的混合桩。 菁莪却跟他们讲到了根固桩和扩体桩,这是一种通过钻孔或打孔的方式,将钢筋混凝土直接灌注到地基中的基础形式。 这种桩基,施工方便、速度快,适用于多种桥梁和隧道工程,同时在预防沉降,承载、抗震等方面都表现的很优秀。 比如隧道开挖,时下基本靠人力,使用炸药开挖和人工钻探,而一些不能使用炸药的地方,人工开挖就成了唯一可行的方式,很多时候甚至不得不采用全开放式的深挖,施工时不仅耗时耗力还很危险。 菁莪却提到了盾构法开挖、台阶式开挖以及隔壁法开挖,以适应各种不同的地质条件。 又说:等颜大哥的螺旋式打桩机研制成功后,就让他试着研发隧道掘进机。 随着液压系统、控制系统和推进系统的发展,再慢慢过渡到盾构机。 盾构法已经出现了一百多年,国外在盾构机的研发上也开展了很多年。 而直到七十年代,盾构机依然被列在向我国禁运的目录上。 甚至到了九十年代,我们要进口盾构机还需要经某组织批准,价格更是高得离谱。 菁莪没提前准备,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说的没条理不专业不完备不系统,甚至可能还有不准确之处,但不管怎么说,肯定能在某些方面点拨他们一下,多少能节省些时间和成本。 要知道,任何新生事物的出现,难就难在提出概念之初。所谓基本点和关键点,就是如此。 只要找准那个点,就可以以点到线,再从线到面,从面到体。以至触类旁通、一通百通。 至于能否运用、如何运用,工程师们自会进行实验和完备,并不断修正。用不着她操心。 自己此生或许没机会去参与那项伟大的事业,也应该不会成为基建人,即使从事了相关工作,也不会去到施工第一线,但可以通过韩蜀和秦立桓把这些东西传播出去。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可是一个有创造力和模仿力的民族呢,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在很多方面走在世界的前列了。 韩蜀和秦立桓听到她说的东西后,没觉得多震惊,毕竟她干过这方面的工作,又被熏陶了这么久。当然,主要也是被震习惯了。 一人捏起一支笔参与进来,讨论、修正、完备,修着修着,讨着讨着,声音就大了,这个说可以这样,那个说那样更好,跟吵架似的。 菁莪和韩蜀一人一把椅子分坐书桌前后,秦立桓打横,趴在桌上,趴到胳膊麻了,才发现那两个不讲究的竟然没给他准备椅子。 出溜下来,摇摇胳膊,去外头搬椅子,被沙发上的两位女士吓得差点连人带椅子一同摔倒, “妈,伯母,这么晚了你们坐这里干什么?” 大晚上,不开灯,穿白色衣服,坐在白色的沙发上,就着白惨惨的月光,是想吓死谁?! 两位女士一同撒谎: “没事,屋里热,你爸打呼噜。” “你伯父也是,哎呦,吵死了!” 秦立桓不疑有他,搬起椅子转身走,“妈,伯母,你们去我屋睡。” “你呢?”秦母截住他,小声问。 “我去他们俩那屋。”接着走。 “他俩呢?还都没休息?” “没有,不困,我们说点事。”继续走。 韩母追上来,“有啥事让他们俩自己慢慢说,天不早了,你先回屋睡觉。”那意思,你别打扰人家小两口哇。 “不睡了,菁菁和我俩说几个施工上的问题,很要紧,出去可能会用得上……妈,伯母,你们快去休息……哦对,帮我和韩蜀再多准备两件棉衣。” 那臭丫头和李淳风是一门子人,既然她提到了施工防冻问题,那就必须考虑人的防寒问题。 韩母:“……” 秦母:“……” “施工问题?” 话传到三位爸爸的耳朵里, “原来是讨论学问啊!”老班长先舒一口气,讨论啥都行,只要不吵架,“可是,这是新婚夜啊?” 秦父也放心了,摇摇头轻声笑,“新婚夜怎么了?这才叫夫妻同心、珠联璧合。” 拿蒲扇拍拍老班长又说:“老弟,你们虞家好血脉啊,菁菁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可以一当千,未来可创造的价值不可估量。” 看向韩老爷子接着道:“老哥,菁菁还小,木秀于林,揣而锐之,还需要您保驾护航呐。” 老爷子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忽闪两下蒲扇郑重说:“放心!” 他除了关注到了菁莪在跟韩蜀和秦立桓讨论施工问题,还关注了秦立桓让再准备两件棉衣的事,这应该也是那孩子提到的吧? 想起来了韩蜀跟他说的,要相信小鱼的智慧、敏锐和前瞻性的话。 岂止是前瞻性?是料事如神! 哪里是小鱼?分明是锦鲤! 这孩子是自家儿媳,幸也! 无论如何他也要帮她挡好风、护好航。 送韩蜀和秦立桓走,只送到家门口。 天色尚暗,天庭浩瀚,一轮孤月缓缓移步,星星很遥远,稀少但明亮。路灯掩映在悬铃木的叶子里,散出温柔的光。 两人和亲近之人拥抱告别,每个人心里都涩涩的,每个人都尽量地笑。 两人说:我们忙完就回。 家人说:去忙吧,照顾好自己,不用挂念家里。 *第三卷* - 时光贼贼地走,一路匍匐。 今秋,菁莪身边迎来好几件大事: 首先, 韩铭和川子都考上了高中,俩人还在同一所学校,很一般的学校,川子还是吊车尾进去的,但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一名高中生了。 大哥大嫂和田队,买了不少东西感谢菁莪,说都是她的功劳。 菁莪知道,这功劳自己只能占四分之一,他们本人的努力再占四分之一,剩下的一半则要归于饥荒。 饥荒,不仅饿瘪了人的肚子,也饿瘦了人的思维,包括出题人的思维和竞争对手的思维。 其次, 她本人顺利跳到了三年级,开学伊始,系书记竟然亲自找她谈话说: 学校要对她进行重点培养,专业课考核,无需再跟着统一考试走,何教授会专门为她出题安排考试; 公共课缺勤也不要紧,到时系里会组织人给她补课,只要考及格就行。 考试通过后,直升何教授的研究生。 菁莪乐得不轻: 学海生涯驶向了机场高速啊,从此可以狂飙而起,乃至高速起飞了! 说不好,等韩蜀和哥哥回来时,她研究生就毕业了。对,现在还叫副博士。美哉! 第255章 三堂会审 只不过,何教授是邱老先生的学生哎,也就是她的师兄,读师兄的研究生,以后怎么论辈分? 更诧异得不轻: 谁偷偷做好事不留名,帮我做了保证打了申请? 问邱老先生:“您帮我找了何教授?” 邱老把鼻子一哼:“我是他老师!” 完了郑重说:“之前我就说过,你用三年时间读本科着实浪费。另外,我们发现——” “等会儿,等会儿…… 你们?”菁莪有些不礼貌地打断他,疑问一声往旁侧看:柯、朱、夏,三位教授在,秦父秦母在,颜姐夫在,谭教授竟然也在…… 都在转头看她。 三堂会审似的。 顿觉五雷轰顶! 就近踢了个小马扎坐下,问:“发现什么了?” 老师从小就教,打雷下雨时不能站在高处。小马扎安全。 谭教授先开口:“最早认识你的是我,我先说。你为了解决逄营长提出的施工管理问题,根据生活经验,和韩蜀秦立桓画的横道图,绘出了网络图。” 颜仲舜第二个开口:“你因为学骑自行车摔倒,和我讨论起了齿轮,联想到了微分几何在齿轮啮合上的应用,弄清楚了行星齿轮的结构关系和螺旋锥齿轮的线性轨迹。” 物理朱教授跟上:“又因为有施工经验,和你爱人及你哥哥的启发,从垂直旋挖,联想到横向推进,再与盾构法结合,提出了盾构机原理。” 计算机夏教授接下去说:“你因为一次偶然发现,创造性地使用了分治策略,解开了一组矩阵密码,密码学衍生于数学,但其实属于计算机科学。” …… “所以呢?”菁莪更疑惑。 “所以你的发现,要么是被逼出来的,要么是被启发出来的,但都源于生活。”邱老先生总结。 菁莪:当然源于启发和生活,不源于启发和生活,我制造机会也要让它来源于启发和生活。否则,我还不得被人当成小妖怪? “理论不就应该来源于实际吗?” “没错,理论来源于实际。但有很强的偶然性,太慢了。”秦爸爸拉了个小板凳,头一个在她身边坐下。 “慢?” “对!我们觉得应该给你更大更直接的启发!”研究化学的柯教授攥拳挥了挥,也拉了个小板凳坐下。 “怎么给?” “给我们几个当学生——”夏教授也拉了个板凳围过来。 菁莪:怎么有种即将被人瓮中捉的感觉呢? 而且马上就要形成围合之势了,溜之大吉吧我还是。 欲起身,秦妈妈站到了她身后,手压到她肩上,循循善诱道:“好孩子,木桶理论你知道? 木桶的木板,只要有一块短的,就不能装满水;每一块木板都一样长,但箍不紧、有缝隙,同样会漏水。 科技进步,也要遵循这个理论,我们不仅需要各专业一同进步,还需要把各专业密切联系起来,不留缝隙。” 这道理,菁莪当然懂。 独木不成林,科技进步更是如此。 单凭一个人或几个人,想要实现技术突破,并应用于实际,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什么什么有张图纸就能制造什么东西,简直比哄傻子还哄傻子。 比如,想生产一种新机械,你必须首先要有先进的理念引导,再有充分的理论支持,还要有合适的材料、得用的生产线,以及技艺高超的生产工人。 且不说高精尖机械,单是一辆拖拉机,就要涉及到,钢铁、有色金属、动力、传动、转向、电气等专业,以及与其等相关联的所有零部件的上游产业。 缺一不可。一项不适配不可。一项是短板也不可。 其余几位也坐下,把菁莪围在中间,邱老代表大家发言: “学科与学科之间,有很多交叉地带,也有很多壁垒和模糊地带,这些地带往往会被人忽略,但往往又能产生很大的价值。 数学与很多学科交叉,是很多学科的基础,有很大的通用性,是消融这些壁垒,探索这些模糊地带的关键。 而你,贯通能力强,学科融合度高,思维活跃,又有独到的算法思维和空间想象能力,在应用数学方面也有先天优势,特别适合探索这个领域。” 菁莪:能没有先天优势吗?我是穿来的。 就觉得眼前这几位老先生,不是开了天眼,就是兜里揣了照妖镜。 眼界和远见也是一个赛过一个,不仅认知到了数学在学科壁垒消融中的枢纽地位,还认识到了数学是连接各应用领域的超级接口。 穿越算个屁啊,老先生们仅凭她做过的几件事,就看出了她的“真身”,然后还打算把她“利用”到极致。 菁莪定定神,手放膝盖,肩背挺直,看了几人一圈后说:“说吧,你们打算怎么利用我?” 大家都笑了。 秦爸爸先开口:“第一,趁年纪小,好好学习,你们学校那边已经批准了,你以后每周五天在岛上,一天去学校,一天休息。 我们几人一起做你的老师,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机械、建筑,将来再有合适的经济学、地理科学、人文科学方面的人,我们也邀请过来,也做你的老师。” 菁莪傻眼:这是要把我当成小哪吒打磨? 忙说:“爸,我能力有限,做不了全才—— ” 秦妈妈摁住她,“没要求你做全才,也不要求你学得太深,但你要把其中与数学有关的知识提炼出来,并加以扩展延伸。” 哦,探索数学在其他学科中的应用啊? 这个可以,专业所在。 菁莪点头。 朱教授说:“第二,参与到我们的工作中来,发挥你应用数学优势,比如建模、算法思维、空间思维、工程设计、施工管理、描述物理现象等等。 这样你可以一边学习,一边摸索,同时也能帮助我们,启发我们的思维,实现教学相长。” 菁莪再点头:这是她一直都在做的。 从他们身上学习,同时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点拨给他们,让他们深入研究再发扬光大,并应用于实际。 是教学相长,更是共赢。 第256章 开办讲习班 谭教授说:“第三,刚才段老师说到了木桶理论,我们希望你来做那个将所有木板关联起来的桶箍。 用你的想象力和学科贯通能力,把大家关联起来,以产生出更大的生产力和效用,好为国家和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 菁莪继续点头:这也是她希望看到的。 夏教授说:“第四,除了我们几个的课题,还希望你能参与到孵化中心其他几个小组的课题研究当中。 你知道,研究和制造中发现问题的概率,要远高于生活中发现问题的概率,这样能激发你的灵感,从而提高创新发展速度。” 颜仲舜补充:“这与你说的点子公司类似,你说等人咨询,但等人咨询太被动,不如靠自己的敏锐去主动发现。 你不用管这发现对不对,也不用管你提出的问题在现有条件下能否解决。你只管提,大胆的提,其他的都交给我们。” 菁莪又一次点头:去研究过程中发现问题,确实比从生活中发现问题更便捷,更利于自己才能的发挥。 而且,以后也不用绞尽脑汁找机会找遮掩了,省的韩蜀和哥哥还以为她衔了通灵宝玉。 笑了笑,主动接下话去,说出自己的打算: “第五,我想编写一套应用数学教材,把数学和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等学科关联起来,把数学应用专业发扬光大。” “第六,我想建立应用数学中心,向外输出技术理论和应用方法。 数学是工具,只有更多的人掌握更多更优秀的工具,才能推动技术进步。 目前没有实力更缺少人手,所以第一步要先培养人才、储备人才。 现在大学里不都邀请医生、工程师、研究员去讲课吗?等我把我自己的课业学业进行完,也想去大学里开两门选修课。” 几位老同志一起点头: “好,有想法,有格局,等将来孵化中心成规模了,咱们还可以在这里办讲习班。” “只是,这是个大工程,很辛苦,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不辛苦,只是把我脑子里的东西传授给他们,做一个搬运工而已。 一人强不叫强、一项强也不叫强,算法是一种工具,我就是把某种工具掌握的再熟练,我也终究是一个人,一个人不成林。筑造技术高地、建设盛世华夏,需要大批人才。” 菁莪和其他的研究员不同,现阶段,她要做的不是探索新知识,而是把已知的拿出来。 以前的她,不能二二虎虎的去做这种事,现在她有几位老先生做后盾、有孵化中心做依靠,可以了。 她要一手推动诸位老师深入课题研究,尽快把理论形成体系,应用于实践; 另一手向外输出理论方法,培养人才,点燃星星之火。 “不过,申请开课的事,还得你们去帮我联系,我会把讲义大纲列出来,哪些能教,哪些要保密,也得你们帮我把关。” “这个放心,我们给你做后盾!” “有我们几个老头子给你当垫脚石,他们巴不得你去开课!” “什么垫脚石?没文化不要乱讲话!这里是孵化中心,咱们是母鸡,负责在窝里下蛋,小虞组长出去卖鸡蛋。” 众人大笑,有人反驳: “咱们是在孵小鸡,小虞组长出去卖的也是小鸡,鸡生蛋,蛋生鸡,子子孙孙无穷尽。” “蛋生鸡,鸡生蛋,同样子子孙孙无穷尽——” 眼看两个老头子要干起来,颜仲舜赶紧插话:“这倒是和我们组的想法不谋而合。” “你们组也要去开课?” 颜仲舜点头:“要挑合适的人成立一个讲习班,培养后继人才。 机部要求我们响应向科学进军的口号,开启任务带科学的科研模式,一手托起从事相关工作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一手托起在校的相关专业老师和学生。实现研究、学习、生产、教学,四位一体。” 日前,颜仲舜主导研发的第一代旋耕机已经开始生产,即将试用;旋挖机的设计资料也基本完善,即将上生产线。 他所在的研究所,转归到了新成立的八机部农业机械化科学院,他本人一跃成了3级工程师,步入了高级工程师行列。 他带领的齿轮研究组,正和一家机械厂及两所大学的物理机械专业做联合研究。 研究组目前分成了三个室, 一室负责内花鼓变速以及外置飞轮,这个是为了理论争先,换言之就是研究出来可以不生产; 二室负责螺旋锥齿轮,其中包括直齿螺旋锥、斜齿螺旋锥和曲线齿螺旋锥,目标在于他们对应的机床和减速器。 三室负责行星齿轮,目标主要是行星齿轮变速器,这个项目国外已开展多年,咱们才刚刚开始。 不同的是,因为菁莪的缘故,咱们的起点较高,一上来就是ngw型渐开线行星齿轮减速机。这是一种高精度、高效率的传动装置,技术水平远超过从苏方引进的技术。 上面将其列为了重点攻克项目,因着苏方专家撤走,我们的多项机械制造陷入困境,为给自己长志气,也为了带动机械制造业发展,上面要求尽快拿出一个初步的研究成果。 为此,七月份时,机部特意给他们调来好几个研究员、工程师,又分来一批刚毕业的大学生。 颜仲舜接着说:“听说沪市的原子核研究所,科学院的动力研究组、计算机研究组,采用的也是这种教学研究一体化模式。 这样既能保证研究进入生产阶段后的技术支持,又能为后续的提升性研发储备人才。很直接,也很实用,我们组已经开会讨论过了,也打算办。 岛上的配套还不完善,就先借用大学的场所,授课老师就是组里的工程师和研究员。 弟妹你不用等拿到学位再开课,啮合方程和轨迹线、坐标系建立部分,现在就需要辛苦你去讲课。 不过,这个讲习班和你要开的选修课不同,你那个是理论性的,我们这个与生产应用直接关联。 讲习班出来的人,将来会直接进入相关的研究所或者工厂,所以要对人才进行严格选拔考核。” 几位老先生相继点头, “这办法可以。” “可行。” 接着给他建议: “不要局限于研究生和即将毕业的四五年级学生,低年级学生中有好苗子,也可以吸纳进来,储备人才。” “不仅要从数学专业和物理机械专业中选,还要从计算机电力自动化专业中选,以备将来研发自动控制变速器。” “中专一类的技术类学校也别漏掉,他们将会成为指导生产和维护维修设备的中坚力量。” “还有懂行的技术工人……” 云云。 颜仲舜一一应下。 一众人相互握手: “携手同进,点燃星星之火!” “同心同力,共筑科技高地!” “燃尽余生,以图盛世华夏!” 第257章 拐何教授进组 一起到秦家父母那里吃饭,路上,颜仲舜和菁莪说话:“去拜访何教授了没有?” “见了一面,不过当着学校和系领导的面,没多说话,具体怎么安排考试我还不知道,打算回去后到他家去拜访一趟。” “能不能劳驾弟妹和他说说,加入我们组?” “嗯?什么时候打的这个主意?” “早就想过,听邱老说,他在几何尤其微分几何方面的造诣很高。 我向我们所领导举荐了他,想让他们出面和何教授谈谈,领导去了,但回来后说,何教授手头有正在研究的课题,很忙,对研究齿轮也不太感兴趣。 可我觉得他既然擅长微分几何,就不应该对这个不感兴趣。估计是谈得不愉快。 我若贸然过去找他,一来怕冒犯,二来让领导知道不好;若是让邱老当说客,又有强人所难之意。 所以想辛苦你一趟,帮忙问问他的意思,从中居间撮合一下。我们组真是非常需要一个他那样的几何大师。” 菁莪其实也想过要把何教授“拐进来”。 颜仲舜考虑的,是研发行星齿轮减速器,需要何教授那样的几何大师。 菁莪除了考虑这个,还考虑研究准双曲面螺旋锥齿轮的轮齿接触分析法。 该分析法,a国明年就有人提出来了,提出来后捂臭干子似的捂了很多年。 咱们一定要赶在他们前头研究出来才行。 好在她知道啮合方程的微分表达式,也知道如何根据坐标系构建齿面和齿廓方程。 但没计算机,她无法通过采集离散数据进行三维建模。 也不是超人,没有独自快速将其形成论着和发明机床的能力。 只能找外挂,找何教授那样的微分几何大师,来推导诱导曲面算法,手动建立各种坐标系,再选取离散点进行手动计算。 之后尽快将其形成理论体系,写成论着,应用于机床制造。 哪怕一时半刻造不出机床呢,也要先把理论体系建立起来。 其实,即便没有上述事情等着,她也想把何教授拐进来。 毕竟,有孵化中心和军区装备处做后盾,等大风起兮之时,要安全很多。 而且,她深以为,研究理论的实践和应用,不仅能将其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还是保证理论性研究在特定时期内可持续性发展的有效途径, 最起码能够给想保护你的人,一个合适的理由。 因此,她早就打算,能拐一个是一个,能划拉一个是一个,都划拉到孵化中心的羽翼下。 更何况自己还将要成为何教授的学生呢。 然而,既然有过一次不成功的邀约经历了,那再直不愣登的邀请恐怕不行。 该怎么办才好? 心下琢磨时,颜仲舜接着说话:“我回去找领导协调一下,刚好所里和你们学校物理系有合作,那就干脆把讲习班招收考试安排在你们学校。 考试和上次考察新分来的大学生一样,分初试和复试。 你去拜访他时,试一试邀请他一起做复试考官,我好趁机会接着和他聊,这样既不显得突兀,胜算也大。” “为什么邀请他当复试考官?”菁莪疑问一声,旋即明白:“你不会打算沿用上次的考试题目吧?” 颜仲舜点头,“复试题目还用那一个,初试的笔试部分肯定要降低难度,不是打算从低年级和中专、大专中招几个人吗?不能在头一轮就把人刷下去吧。 另外,报名的人里,肯定有前段时间分来的那些大学生的学弟学妹,搞不好已经有人知道题目了。所以初试题目一定要重新出。 复试没关系,复试以组为单位,小组人员现场随机搭配,题目是否泄露无所谓,泄露了更好,正好可以借此看一下他们提前查资料、做功课的能力。” 菁莪吸一口凉气,暗道颜姐夫够贼。 那些大学生刚来时,研究组为了给他们分配任务和岗位,特意组织了一场考试,题目是几个人合伙出的,难度有点大。 尤其实操设计,是菁莪仿照后世大学生科技比赛,给出的馊主意: 给一堆元件(真元件没有,只有图标),几个人合伙从中随意挑选出要用的,然后设计个东西。内容自定,但齿轮研究组嘛,当然少不了各式齿轮。 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内,绘出工作流程示意图和正、侧、俯以及重要工作节点图,并写出设计原理、结构设计和参数计算。 原理部分要求精确到所设计物品的动力、传动、功率、荷载、转矩等。 说实话,挺难的, 主要,给出的元件不少是他们之前没有见过的,需要用到的原理和公式,也有一部分是他们没有学过的。 元件不认识不要紧,下面有标注,写明了作用和使用方法;公式没学过也不要紧,旁边有说明,写清楚了功能和推导过程。 甚至考试还是开卷,可查可问可咨询。 现场请人指点都可以,只要你有思路。 主打考一个“现学现卖”的创造能力。 不是说有创造力的人,看见别人蒸馒头,自己能烤出披萨,没创造力的人,看见别人蒸馒头,自己只能蒸死面疙瘩吗? 而他们要挑的,是看见别人蒸馒头,自己就能做红丝绒戚风蛋糕,同时还能在上面裱花的人。 为什么?因为他们不光没有教程,还没有原料。 所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就是如此。 颜仲舜笑说:“不要求他们设计的东西多完美,重点在创意和对所学知识的转化运用能力,另外—— ” “另外还能让何教授替那些学生们着着急,同时再想想如何把自己的所学运用于实际,刺激一下他,激起他的好胜心,从而既考了学生,又邀请了何教授,对吧? 颜大哥,以后谁再说你是书呆子,我第一个揍他。” 谁说颜仲舜除了做研究,别的啥也不懂? 这哪是书呆子? 这分明不仅考虑了人情世故、天时地利,还考虑了专业和人心! 颜仲舜不好意思地笑,“拜托弟妹。我出钱,让韩铭、川子和安安他们陪你去大三元吃饭,三顿,哦不,五顿!” “七块八毛二的私房钱,让我带着六个孩子去大三元吃五顿,我得贴多少?” “不不不……”颜仲舜不好意思地笑, 都怪自家那个熊儿子,把他那七块八毛二的私房钱,曝光在一大家人面前。这下好了,动辄被人打趣。 就盼着即将要降生的这个,千万别再是个熊儿子。 拍拍提包说:“这个月的工资刚领到手,还没来得及给你姐。” 第258章 爱的三次方 “啊,这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今天这出戏从什么时候开始唱的,谁的主意。” 好家伙,同时给几位老先生当学生也就罢了,谭教授竟然也参与进来了,若说没提前商量,打不死她,她都不信。 颜仲舜闻言笑了,笑过之后才说:“时间跨度有点长,具体谁的主意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谭教授想让你去他那里,参与什么应力荷载计算,小四说你没时间。 他不死心。你们结婚那会儿,他跟着邱老来了趟这里。 把这事儿一说,几位老先生当即反对,说你是他们的组长,肩上的担子很重,不能离岗。 谭教授说,不用你去沪市,大桥主体开工后,他也要过来这边。 老先生们依然不同意,说大桥工程量太大,一旦参与进去,就要当成主业来做,耽误你当组长。 谭教授说,韩蜀被调走了,他少了个得力助手,你是韩蜀的爱人,你得补这个缺。 还说,他比他们更早认识你,凡事要讲究个先来后到,组长该当还当,只是想借用一下。 老先生们说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讲歪理,越讲歪理越不借。 争来争去,才发现你没时间的主要原因,是你把时间都浪费在学校了。 主要矛盾找到了,化干戈为玉帛,凑一堆商量,把我也叫了过去,最后拿出了这个方案。 秦伯父请咱们家老爷子向上面做了报备申请,批复之后,这几位老同志一起拿着大首长的批准签字,去找了你们校长。” 啊? 菁莪听得大笑不已,老同志们太可爱了!真是用心良苦!! 趁机问:“哪位大首长?” “我不知道。”颜仲舜顿了一下说。 菁莪:“…… ” “回家我跟姐姐说,你不光领了工资,还领了奖金。” 颜仲舜:“……” 是我不想说吗?是老爷子特意叮嘱了,不让告诉你。 奖金…… 我就没有可以藏奖金的地方! - 冬子和他们前后脚到家,不知道这大兄弟今天又去哪里荡悠了,竟然拎回来两个向日葵花盘和一荷叶包的小虾米。 每次到这儿来都是这样,菁莪一进研究室,他就开始放飞,菁莪一忙完,他又能悄无声息地准时出现。 江中岛包含一大两小三个岛,其中一个小岛上居住的人口很少,生态保存的也很好,是各种鸟兽和爬行动物的天堂。 有次,他竟然跑进去,拎回来两条漂亮的毒蛇和几枚大雁蛋。 好嘛,当着生物学家和动物学家的面,你竟然敢祸祸这个?! 被秦父秦母好一顿教育。 知错了,不上小岛了,改成下水了。 又一日,带了一头江猪子和几只河豚回来。 又被秦父秦母一顿教育。 教育完,给他列了个单子,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能吃,哪些要少吃,哪些要保护。 于是乎,他现在再带回来的,有时是两条鱼,有时是一把野菜,有时是几支荷花几个莲蓬,还有时是一条菜花蛇…… 菁莪敢肯定,他的足迹已经踏遍了岛上的每一寸土地。 川子来岛上玩,跟着他混过两次,完了羡慕得不行不行的,立志说也要当一名警卫员。 冬子跟他说:当吧,但你从现在起就要记住,你的身体是首长的最后一道防线。 午饭做好,三道菜:一道鹅蛋炒虾米,一道辣炒竹虫,还有一个煎蘑菇。 说起这个竹虫,开始时,菁莪是真不太敢吃。 别看她鼓捣着烤过豆虫,但那是磨成粉后才吃的。 吃的时候,基本想象不到软体动物在口腔里蛄蛹蛄蛹的感觉。 这个不行,这个是软乎乎的虫子直接下锅,但吃过两次也就免疫了。 用热油炒至金黄,再加上蒜瓣和能辣死人的秦椒,确实不失为一道美味。而且还很下饭。 煎蘑菇,秦爸爸做的。 为什么说煎蘑菇?因为用的油是黄油,就老班长从北面搞来的黄油,韩母吃不习惯这个,便全拿到了秦妈妈这儿来。 秦爸爸在欧洲读过几年书,多少能糊弄出两样西餐,黄油煎蘑菇便是其中的一种。 但此蘑菇,不是松茸,更不是口蘑,而是那种圆嘟嘟的野生白蘑菇,不大,但紧实肥硕。 刻一个漂亮的十字花,再配蒜片煎成两面金黄,出锅时捏一点地椒叶进去,色香味俱全。 “好吃吗?”提起筷子,秦妈妈问菁莪。 “好吃,能从里面吃到肉味儿。” “那我培养一些菌丝,等冬麦种上以后,带人搭棚子,种蘑菇。” “啊?妈—— 因为我说好吃,您就要种蘑菇?” “对啊,有何不可?”秦妈妈俏皮地笑笑,又夹一个蘑菇给她, “你喜欢吃,妈妈就种。 不难,把稻草、秸秆、麦糠之类的东西发酵,就能模拟菌类的生长环境,再收集一些孢子培养菌丝就可以了,现在又有了沼气,保证暖棚温度也不成问题。 回头我再让肖场长试试看能不能引进几头奶牛。 你脑力消耗大,至少要保证每天一杯牛奶。 其实羊奶、水牛奶、骆驼奶也很好,你哥哥小时候就没少喝骆驼奶。 沪市有一种水牛,体格特别大,是耕田的好手,繁殖能力和产奶质量都不错。我跟肖场长说说,让他也引进几头。 有了牛奶,咱们自己也可以做奶油、做黄油,有了奶油就可以给你做饼干点心。 对了,咱们养的图卢兹鹅,鹅肝特别肥,回头给你煎鹅肝……” 颜仲舜和冬子都习惯了韩家老两口和秦家夫妻宠爱菁莪,但此刻听见秦妈妈说为她种蘑菇、养奶牛、做点心、煎鹅肝,依旧忍不住眉毛跳动。 这待遇,简直了…… 本来就宠,自从韩蜀和秦立桓被抽调走之后,那就更宠, 韩家老两口是把对韩蜀的疼爱,又加到了她身上; 秦家夫妻是把对秦立桓的疼爱,也加到了她身上。 爱的三次方。 快宠上天了都。 快速扒几口饭,颜仲舜说:“伯母心怀大爱,种蘑菇养奶牛都是关系到民生的问题。等奶牛养起来,我先给阿湘每天预定一瓶。”自己的老婆自己疼。 第259章 婆家才是家 娘家是亲戚 秦妈妈被逗笑,“这还用你特别预定?韩湘月份大了,这段时间你略微把工作放一放,多回家陪陪她,还差不多。” “伯母我知道,这边的工作我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一周回市里。伯父,这边如果有什么事,辛苦您帮忙照应。” 秦爸爸点头应下,“工作和家庭要尽量兼顾,即使家务顾不上,也要多陪陪妻子孩子。” 接下去和秦妈妈说:“制造基料、培养菌丝可以,直接收集一些野生蘑菇周围的土壤也可以。 那里面既有孢子,又有天然腐殖土,能保证蘑菇的生长环境。 旁边小岛上,有很厚的腐烂落叶堆积,可以让人收集一些,化验下成分,估计也能用上。 邀请农技员一起做,回头让菜园队负责种植。这种白蘑菇产量小,可以多种一些平菇,那个产量大。 蒜苗菠菜韭菜包菜可以种,甚至黄瓜西红柿也可以尝试。 听农场职工说,整个冬天,他们的主要活动就是编篾器、编草席,篾器草席才能创造多大的价值?”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妈妈说,“有种子有技术,有大量空闲土地和劳动力,有能够取暖防寒的沼气,有能够搭暖棚的毛竹和芦苇,现在只差塑料薄膜,下午我就去找肖场长。” 好家伙,这是又发展了一项产业啊! 菁莪深以为秦家爸妈是来对地方了,江中岛也插上腾飞的翅膀了。 因地制宜、科学种田,才是正确的农业发展观。 总比搞什么密植深耕强,凿山种麦子,挖沟栽水稻,封一个大土堆种玉米……那是种地吗?那简直胡闹。 愚公移山的精神固然可嘉,但因地制宜切合实际才是农业发展的王道。 只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这些,再将它推广开去。 饭后说了会儿话,渡轮出发的时间快到了,颜仲舜起身告辞,不忘又叮嘱菁莪一遍组织考试和邀请何教授的事。 秦妈妈拎出小篮子鹅蛋,让他带回去给韩湘,叮嘱他韩湘生的时候,记得来个电话。 - 送走颜仲舜,菁莪转身和冬子说:“商量个事儿呗,你把你的房间让给我,你去招待所——” 原来在这里留宿,都是和秦妈妈睡一起,把秦爸爸赶去和冬子作伴。 以后要大部分时间待在这边了,再继续这样肯定不行。 “我睡客厅。”不等她说完,冬子就说。指指里屋的小凉床,接着道:“把这个床搬出来,晚上睡觉,白天收起来。” “天天搬来搬去的,多麻烦,招待所距离这里还不到两百米。” “两百米,远远超出了它的有效射程。”冬子拍拍自己的后腰说。 菁莪听得肩膀一抖:什么时候,枪支的射程,也成了人选择住处的参考条件了? 秦妈妈大声笑,“那就还和原来一样,咱们俩住一个房间,你爸和冬子一个房间。” “一周五天哎,我岂不是成了致使你们夫妻分居的罪魁祸首了?” “臭丫头,又调皮!”秦妈妈作势要扬巴掌,转头说冬子,“把小床搬到客厅吧,不用来回挪,让秦老师和你一起,用芦苇席拉个帘子,挡一挡就行。” 冬子环视客厅,本就不大,又兼具书房和餐厅之责,还经常有人过来串门请教问题,多来几个人就坐不开,若再拉一道帘子挡起来一块,那得挤成什么样子? 便说:“不用,来回搬就行,或者打地铺,早上睡醒,被子一卷就能收,省事。” “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倔呢!”秦妈妈说他。 “要不在这旁边再接出一间房来?”菁莪站门口往两边看看说。 这么大的地方,哪里不能盖一间房?只不知道农场让不让盖。 冬子也站出来左右看,完了一扬胳膊说:“你们别管了,我去找场部。” 于是,两天后,屋子西头就又拼出了一间房,红砖的外墙,留了窗、留了门,竹子棚顶,苫了芦苇,抹了泥灰,铺了小瓦,还挺像那么回事。 秦家从此有了客房。 菁莪也在这里有了一个专属自己的房间。 秦妈妈特别高兴—— 女儿在身旁,可以听她说笑,可以看她撒娇,可以亲自教她学问,可以亲手做饭给她吃。 简直不要太美好。 干什么工作都不觉得累。 然而,等再回到市里时,老太太就开始念叨了:咋一周才搁家住两天呢? “婆家才是你自己家,知道不?”说这话的,是颜仲舜的娘,韩湘的婆婆。 颜婆婆是来给韩湘伺候月子的,提前也没说一声,搭火车就来了,十八岁的大外孙子送她来的。 祖孙俩都是头一次出远门,下车不识路,拿着颜仲舜往家寄的信,一路走一路问,还真找到了家。 月份大了后,韩湘就一直住在这边,邻居急火火跑到这里来帮忙送信,把韩湘惊得好大一个愣怔。 六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啊,这辈子走的最远的路就是从娘家到婆家,能坐五百公里的火车找到这儿来? 一连跟邻居确认了好几遍,才相信来者真是自家婆婆。 颜婆婆五官匀净,瘦瘦气气,有皱纹,能看出年岁,但身形没变,脸也没塌。 穿大裤腰、黑布鞋、斜襟褂,梳鬏,用簪子别起来,很老派。 说话慢声细语,音调不高不低,但内容有些含糊。 此刻,亲切地拉着菁莪的手,从头到脚一通点评。 十几分钟,菁莪终于总结出中心思想:好模样,好命,找了个好婆家。婆家才是家,娘家是亲戚。 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味儿呢?把眼看向韩湘。 韩湘说:“累坏了?回屋歇一会儿去,大嫂去买菜了,吃饭时叫你。” 菁莪领会,说:“好。姐姐你别老是一个姿势坐着,这么大肚子,蜷蜷着,不累吗?” 老太太迅速跟上,“不用你俩在这儿陪着,都歇着去,又没外人,有啥不好意思的?” 拍拍颜婆婆的膝盖接着说:“当娘的,谁跟自己孩子计较这个,老姐姐说是不是? 正好腾出空,让咱老姐俩好好说说话。菜园子里有熟好的洋柿子,咱们去摘俩?” 颜婆婆跟着老太太去了。 菁莪扶着韩湘去了自己房间,让韩湘坐到床头,抱一床被子让她靠住,转身去卫生间洗手洗脸。 韩湘趁这时间打量她的房间,双人床,两个枕头,龙凤呈祥的大红绸子被面…… 一切还都是新婚的模样。 男主人却不在家,出门两个月了,还一封信都没寄回来过。 心里酸酸的。 第260章 投奔小儿子 菁莪回来,拉开柜门想换衣服。 韩湘看见衣柜里挂着他们结婚当天穿的衣服,一套男装一套女装,紧挨在一起,她看见菁莪的手从两套衣服上划过,有须臾停顿。 不光心里酸,眼睛也酸。 怕被菁莪看到勾起心思,她转而道:“厨房有洗好的西红柿,吃不吃?” “吃。渴死我了,怕路上想上厕所,吃完午饭我连口水都没敢喝。” 换好衣服,跑去厨房挑了两个又大又红的回来,给韩湘一个,自己啃一个,一口咬下去,汁水呲半脸,“真甜!” “出息!以后一周才回来一趟,过段时间天就冷了,不行就让大哥安排车接送你——” “别别别,”菁莪摇晃起西红柿打断她,“我才多大?我们那组里的人,个个都是行业泰斗,出门还都不坐车呢,我要坐车让人笑话。 没事,我这不是打算好了把两个星期连起来过吗? 今天、明天、下周一周二,在家连续待四天,周三一早走,去岛上连续待十天,这样两个周才跑一趟。” 韩湘笑了,“那妈更想你,知道你今天回来,她一早就催大嫂去买盐水鸭和桂花汤圆。” 接着说西红柿,“棵子上剩不多了,大嫂说把剩下的蒸熟存起来。” “怎么存?” “你不知道?” 菁莪摇头。 “把皮烫掉,撕成块,装吊针瓶子,盖好橡皮塞,瓶塞上插上注射器针头,上锅蒸……” “哦,瓶子里气体受热膨胀,顺针头跑出去,瓶子形成真空。聪明!” 和当时在蚌市乡下,在炕洞里存银圆,点火封存,一个道理。 又摇一下西红柿说:“不用存,岛上,我妈正带着人搭暖棚准备种蔬菜呢,有西红柿。” “啊,是吗?段阿姨真了不起!”韩湘一声感叹, “听你姐夫说,半年时间,农场大变模样,基本都是段阿姨的功劳。 别处的鸡生鸡瘟,猪生猪瘟,农场的猪和鸡照样增重下蛋。鹅蛋也比别处的大,两三个就有一斤重。” “不过,那天你姐夫带回来的那些,我一个没吃。”话锋一转,她突然说。 “为什么啊?你觉得腥气?” “什么呀,”韩湘指指窗外,“大外孙送安安奶奶来的,一锅煮了十个,分给安安奶奶两个,自己一个人一口气吃了八个,走时把剩下的全都带走了。” 菁莪:“……” 四两一个的大鹅蛋,八个,三斤,一口气吃了三斤? 相当于吃了三十个鸡蛋吧? 会不会蛋白质中毒? 韩湘接着说:“祖孙俩是从安安大姑家来的,瞒着我大伯哥和大伯嫂子,出门时,只挎了个小包袱,里头包了两件衣服,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一路没吃没喝。 等你姐夫往他大哥单位挂了长途,他大哥大嫂才知道这事儿,两口子气的呀,又气又怕。这么大年纪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万一要出了什么事……” 菁莪够头往窗外看—— 瘦瘦气气,慢声细语的小老太太,够猛的啊! “着急抱孙子?” “你觉得呢?生安安和颜津的时候她都没来。” “那是?” “跟大儿子大儿媳生气了,去了闺女家,被她女婿一撺掇,来找小儿子了!” 韩湘咬一大口西红柿,详细说: “她女婿原在县水利上班,去年都忙着抗旱打井的时候,他竟然带头打牌,被上级检查组逮个正着,当场开除,带着老婆孩子回了乡下种田。 本就不是块出力干活的料,又游手好闲,养了五个孩子,从三岁到十八岁,一个比一个高一头,一个比一个饿得眼冒绿光。 安安大伯和你姐夫时常接济,安安她奶更心疼闺女和外孙,把她自己的私房和两个儿子给她的养老钱,全给了她闺女。 可到处遭灾,哪儿都没粮,再接济也没办法让他们一家七口人吃饱饭。 她女婿想让我大伯哥给活动活动重新安排个工作,大伯哥没给办。 怎么办?他可是被检查组当场开除的,是全县的反面典型,大伯哥是县中的校长,没被他连累就不错,哪有本事给这样一个人安排工作? 两家就有了嫌隙,安安她奶不说从中调和,反而跟儿子置起了气,嫌她儿子不管姊妹一家死活,哭天抹泪。 前段时间,我嫂子娘家妈病危,嫂子想让她娘临走吃口好的,蒸了几个白面馒头拿了过去。 我婆婆怨气更大了,嫌儿媳妇只顾娘家。嫂子娘家妈刚去世,心情本来就不好,被她一闹,忍不住回了她几句嘴。 她是大宅门的小姐出身,没嫁人时被爹娘娇惯,嫁了人被我公公娇惯,我公公走了后被两个儿子娇惯,哪受过这气? 小包袱一裹,走了!去闺女家了!”韩湘巴掌一拍,笑说。 “安安大伯原本打算星期天去接她的,没想到她竟然到这儿来了,说是伺候我月子,其实还不是被她女婿撺掇了找你姐夫要粮食的?” 菁莪听得一阵无语,跑去卫生间洗手,顺便拿了个湿毛巾回来让韩湘擦手,问她怎么打算。 “能怎么打算?”韩湘让菁莪也躺靠到床上, 接着说:“不是来伺候月子吗?那就伺候呗。大外孙子是来送人的,人送到家了任务就完成了,任务完成了就回去吧。第二天一早,我就让你姐夫把他送上了火车。 当然,亲戚之间该帮忙还是要帮忙。我把我刚领到手的工资,连带着信封一起给了他,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也全给了他。 然后跟我婆婆说,那是我们全家人一整个月的口粮。接下来一个月,我们一家四口,连带着肚子里这个,五口人,全都饿肚子,你在这里伺候我月子,也要跟着饿肚子。 你不是说婆家才是家,娘家是亲戚吗?既然婆家是家,那公公不在了,你就是家长,你是家长你就得养着我们。 你养不养?没钱?不养?那就饿着。 全家一起饿!整整三天,我家都没开火。 开什么火?缸里没粮,兜里没钱,只有凉水,爱喝不喝!” 菁莪听得先吃惊后大笑,“姐姐,你可真是人才!真饿了三天肚子吗?” “哪可能?我和你姐夫在单位吃了,安安和颜津在学校吃了大嫂让韩钧和韩钰给带的饭。” “就颜伯母一个人饿着?” “饿不着。她大外孙子不是还分了她两个鹅蛋吗?没舍得吃,留着呢。 三天,两个大鹅蛋,可以了。一个鹅蛋相当于三个鸡蛋,两个就是六个鸡蛋,多少人一个月还吃不上六个鸡蛋呢。 我让你姐夫和俩孩子配合我,回到家都装作饿得不行,锅着腰,虚着腿,只喝清水,喝饱了蒙头睡……” 第261章 请个保姆吧 “姐…… 哈哈……”菁莪笑得绝倒在她身上,“然后呢?她就不问姐夫的工资上哪儿去了?” “接济他姐姐一家了吗不是?每月都给他们寄钱寄粮。 剩下的还要给安安和颜津交学费买纸笔吧,还要给家里买煤买电买水吧,花完了。 她又不知道你姐夫一月工资多少,以为他还是个技术员,每月工资六七十块钱。” “最后呢?怎么收场的?”菁莪问。 “你姐夫和她聊了半晚上,最后答应说,以后不再提让大伯哥给她女婿安排工作的事,怎么接济她闺女一家的事,也由我们自己说了算,她不掺和。 她问我们接下来日子怎么过,我说去单位提前支一个月的工资,但寅吃卯粮,亏空要一点点补,从现在到过年的零花钱就不给她了。她不太情愿,但还是应了。 我就故意的,想让她长点记性。大伯哥是孝子,饿不着她,回头我再私下里添补我大伯嫂子一点。” “你这是故意当恶人啊,就不怕她生你的气?” “想气就气呗,反正也不敢当我面说。 你想,别家都是所有的儿媳妇一起伺候老人,我们家是我嫂子一人伺候她,我肯定要给我嫂子撑腰啊。 安安她奶这人吧,心不坏,也知道疼孩子,但耳根子软、没主见,太容易被人利用。 也是被我公公惯的,我公公在世时,是他们那个专区抓教育和民政的区委委员,很有威望,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婆婆比他小好几岁,被他养成了个小娇婆,除了会给男人孩子缝衣做饭之外,什么也不管。 而且万事不操心,想当然地认为什么事情都很简单,以为两个儿子稍微伸伸手,就能把她闺女一家拉拔起来。 也不想想她那女婿值不值得被拉拔,更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 被她闺女一哭,再被她女婿一蛊惑,就不知道哪是哪儿了。 她早就看不惯我当你姐夫的家,好多次跟我嫂子念叨,说我和娘家近,仗娘家的势不把婆家放眼里,管男人跟管儿子似的。 说吧,说破天,我们家也是我说了算,她儿子都没意见,她有意见也得保留。 所以,她愿意生我气就生吧,虱子多了不怕咬,我不在乎。 我也从来没想过去改变她对我的看法。 我就是我,只要我没做错,谁也改变不了我!” “姐姐威武!”菁莪搂着她的肩膀大声笑,“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不怕小四儿嫉妒了?” “趁他不在家,我先喜欢你,等他回来我再换回去。” “出息吧你就!”韩湘哈哈笑,又叮嘱她说:“这事儿别让爸和大哥知道啊,他们要知道了,得训我。” “放心,我给你保密!” “知道她为什么和你说婆家才是家了吧?她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了,以为你是因为小四儿不在家,住娘家去了。 对我有意见,却不敢说,想和咱妈唠唠,咱妈又不接她话茬,所以才借着你把话说给我听。” “原来如此!” “让你受委屈了,我替她给你赔不是。”韩湘故意一本正经地说。 菁莪也故意一本正经地答:“看在小宝宝的份儿上我原谅你了。” 两人一起大声笑。 笑完了,菁莪摸着她的肚子问:“哪天生?” “不知道。” “估计呢?” “估不出。” “你算算日子啊。” “算出来也不准。” “你不会真让颜伯母伺候你月子吧?”菁莪又问,“她人生地不熟的,出去买个菜都不方便。 估计还是需要大嫂过去帮忙,那到时候大嫂就要三个家来回跑,怎么能忙得过来?你还不如就在这边坐月子。” “我住这边,我婆婆肯定也要住这边,她在这边是客人,妈和大嫂能让她伸手干活吗? 不让她伸手干活,那她来这儿是干什么的?让大嫂伺候她的? 既然打着伺候我月子的招牌来了,我就要让她伺候,大不了把安安和颜津放这边,只让她做做饭,尿布攒着让你姐夫洗。 其实也就几天的事儿,过了头十天,做饭洗尿布我自己就能干—— ” “你可别价!”菁莪呼一下坐直,打断她,“坐月子是大事,你较这个劲干什么? 也别打我姐夫的牌,过几天,他的两项设计一个下生产线一个上生产线,他要跑机械厂。 他们那组还要挑一批学生组建讲习班,我这次回来,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协助颜大哥主持考试,讲习班组建起来后,颜大哥多少都要过去给他们上几堂课。 到时候,他研究所、机械厂、江中岛、讲习班,四个地方来回跑,哪有时间给孩子洗尿布? 要我说,不行你就考虑考虑请个保姆吧。 听杨姐姐说,她娘家妈和婆婆妈都不能来伺候她月子,她就打算找保姆。” 韩湘叹气,“风华找保姆简单,咱们可不行啊。 你姐夫的工作你知道,我们家能随便让陌生人进吗?找保姆是需要仔细审查的。 你不知道,前年,咱们这院儿的刘军长,他老母亲瘫痪,请了个保姆帮忙照顾,谁想那人竟然是个敌特,偷听电话、偷翻书房,被发现后挟持了他家孙子,差点酿出大祸。 咱们家为什么力所能及的事都自己做?爸和大哥的习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这个。 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就是大事。” 一席话,让菁莪意识到自己的安全意识还是太差,已经时时提醒自己了,还是无法和韩湘他们相比。 “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 韩湘觉得挺冤,凭什么婆婆没来伺候月子时,她不用考虑请保姆的事,婆婆来了,她反而又需要考虑了呢? 更可是的是,她还没考虑好,孩子就生了。 * 工学院, 深秋的校园黄叶翩翩,若在往昔,人们一定会说那是丰收是希望是金箔在低语。 而今,饥饿像瘟神下凡,弄得人间像个打了烊了饭店,任你怎么敲门也敲不出可以饱腹的东西。 学校倡导每天多睡一小时少吃一两饭,其实即使不倡导,大伙儿也会少运动多睡觉。 饿呐,谁有精力大声喧哗东跑西颠?睡着了,饥饿感就小点了。 以致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小昭从教学楼出来,走甬道去车棚骑自行车,低头开锁的瞬间,听到一道她只听过一次却记忆很深刻的声音。 第262章 她什么来头? 当时,那道声音说:你是因为她,那个女兵。 白翎?! 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来干什么的?找秦立桓? 怕被对方看见认出,小昭没抬头,一直保持弯身开锁的动作,直到白翎问了路向着建筑系系办所在的办公楼走去,她才直起身,悄悄尾随。 - 南市大学图书馆楼里,正在举办一场选拔考试。 考试由孵化中心齿轮组和农机研究所共同主持。 首批打算挑选四十名学生,先组织学习,再层层淘汰,以后根据他们的年级和学习能力,分批吸收进研究组。 即使将来分配方向不吻合也不要紧,未来,他们都会成为相关行业的顶尖有生力量。 这也是研究组一手托生产一手托教育的一项有效实践。 对外说的是挑选合适的学生,组成数理拔尖学习小组。 参加考试的有一百多人,还是各学校根据报名者的成分、成绩、政治面貌、综合表现等筛选之后的结果。 上午初试,根据成绩留下六十人; 下午把六十人按所学专业随机分成十个小组,进行小组复试,最后留下四十人。 每组包含数学专业学生一到两名,物理和机械专业学生两到三名,机电和自动化专业学生一到两名。 趁这个时间,菁莪去拜访师兄兼未来导师何教授。 伴手礼准备了四样:两瓶酒、两斤竹虫、一提篮大鹅蛋和一竹篮刚刚挖出来的土豆。 除此外,兜里还装了两张小学生作业纸,纸上写了点儿有关准双曲面螺旋锥齿轮的东西。 就一点儿。 “拐人”嘛,当然要对症下药、投其所好。 何教授从幼年到少年到青年一路学神,如今刚至不惑,正是学术的黄金年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这样的人有什么特点? 首先,清高。 同他说话的人稍有倨傲,可能就会令他拂袖而去。 菁莪估计,颜仲舜研究所领导没请动他的原因,大约与此有关。 其次,不服输。 你不行,我要行; 你行,我要比你还行。 双曲面螺旋锥齿轮的节面模型已经有人提出,但有关它的接触轨迹线及算法公式,目前还没有人推导出来。 所以菁莪拿了这个来刺激,哦不,激发他的好胜心。 再次,探索力强。 不允许专业范围内有自己不懂的东西。 推算该齿轮的共轭曲面的曲率和接触轨迹线,要借助偏微分求解非线性方程组,这是他专业所在。 但菁莪只写了一点。 想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想知道就跟我走。 先诓进组再说。 教工宿舍区,菁莪几乎天天经过,却一次都没进来过。 想找传达问一问何教授家在哪栋楼,未及,冬子说:“三号楼,306。右手边第二栋,三楼最西头。” “你怎么知道?去过?”菁莪疑问。 “没有。” “那怎么知道的?” “这是我的工作。” “嘶——”菁莪觉得牙疼。 原来你的工作内容,除了保卫、打食儿,还有导航。真人版导航。 两步远的路,不让跟着非跟着,说是职责所在。原来功能在这儿。 “你是和我一起进去,还是在楼下等?” “给你送到门口。”冬子举举篮子,“两个加一起好几十斤”。 “行吧。” 灰色的三层单面布楼房,有外廊,楼梯在中间位置。 菁莪拎着竹虫和酒在前,冬子拎着鹅蛋篮子和土豆篮子在后。 二楼楼梯平台处,听到有人下行的脚步声,菁莪停步抬头,看见来者竟然是许久不见的老熟人—— 常思红,以及一个梳分头,穿蓝色衬衣配灰色马甲的年轻男子。 常思红快步下几个台阶,先开口:“虞菁莪?真巧,你怎么在这儿?” “嗯,挺巧,去看望一个老师。你呢?” “是吗?我也是,哦,我是请教问题。” “嗯,好,再见。” 常思红也说再见,下两步台阶,想起菁莪跳到了三年级的事。 他是个懂现实更懂形势的人,晓得不管之前和菁莪有无不愉快,都应该和这样的人交好。 遂又停步叫住她,想多聊几句。 “怎么,有事?”菁莪问。 察觉到菁莪不想多说,常思红把到了嘴边的“大虚话”,改成了“实在话”: “有个课题组到学校来挑人,物理系数学系的都要,你成绩这么好,怎么没去试试?” “没去。你呢,怎么也没去?” “我不行,成绩不行。”他笑着摇摇头说,没提因为上次的严重警告处分,报名时被刷下来的事。 菁莪没想那么多,也跟着笑了笑,说了句机会多的是,再次道别:“我先上去了,再见。” “再见。” 站到三楼的走廊上,看常思红和马甲男子出了楼门,冬子说:“穿马甲的这个,是你们学校图书馆管理员。” “是吗?我怎么没见过?刚闻见他身上有油墨味,还以为是什么文学社或者校报的呢。” 校报或者文学社的人,很多就是这样:穿着小开的着装、行走言谈间一派五四青年的模样、从头到脚流淌着油墨香(所谓的书香)。 “今年春天从别处调来的,图书馆里见过他一次。” “见过一次的人,你就能记住?” “基本功,和你们写一二三四一样。” 菁莪从牙缝里嘶一口气,本来还想问问他跑图书馆干什么去了呢,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问啥啊?一个能把足迹踏遍江中岛每一寸土地的人,还能饶过一所大学? 她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慨叹了——老爷子究竟把一个什么人安排在了她身边这是? 会打架、会开枪、会逮鱼、会抓蛇、会当导航也就罢了,竟然还具备人脸识别功能。 便说:“感觉你比邵科长的本事还大呢,保护我太屈才了。” “他羡慕我。”冬子说。 “是吗?” “那当然。” 菁莪觉得这大兄弟还挺会聊天,不由得笑起来, “这儿?” “对。” 听到屋里有琴声传出,菁莪敛神。 “他爱人是个唱戏的。”冬子解释。 唱戏的?唱戏的人都敲梆子,你见过谁家唱戏的弹钢琴? 这弹的还是第七交响曲里的舞曲吧?哇哦,技术难度很高嘚嘞。 冬子把两个篮子放下,比划了个下楼去等的手势。 菁莪等一曲终了,才抬手敲门。 - 那厢, 走出教职工宿舍区的图书管理员和常思红说话,“刚才那个是你班同学?” 常思红点头又摇头,“原来是,现在不是了。” “什么意思?转专业了?” “跳级了,现在上大三,不过听三年级的学长说,她好像没去上过课,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说怎么没见过呢,是不是有人专门辅导?” “自学吧好像,没听说有哪个老师专门辅导她。” “那她带那么多东西去看谁?” “那谁知道?这楼上住了那么多人。” “没有人辅导?自学?厉害!” “能不厉害吗?”常思红哼笑一声,把自己因为让钱方卉跟踪菁莪和邵华,而被处分的事说了。 “为那么点事至于处罚这么重?”图书管理员一脸的不可思议和抱不平,“磕到铁板了啊!你也是,跟踪谁不好,跟踪一个当兵的干什么?” 常思红摊摊手,一脸颓丧,“就这么严重了能怎么办?我哪知道他是当兵的,我要知道,求我去我都不去!” “那人当时没穿军装吗?” “没有。不光没有,穿衣打扮还和知识分子一模一样。关键,方卉说,她根本就没靠近他们,更没听到他们说话。 不知道怎么就被识破了,当场就把我俩叫过去审问,你是没见过那阵仗,他妈,吓得我差点……”他肩膀不自觉一抖,向来爱端在胸前的手也放了下去。 图书管理员闻言,敛敛眼皮把眼球挡住,瞳孔收缩,须臾问:“她什么来头?” “不知道。” “刚刚那男的是谁?她男朋友?”图书管理员又问。 “不知道,但不是她男朋友…… 不是,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别瞎琢磨啊,她结婚了,还是我们学校的宝贝疙瘩。 从系秘书到系书记再到校党委书记,都正大光明地护着她,不用表决就让她入团,不用选举就直接任命她为校学生会名誉主席。” 第262章 你小心点给她 “知道,知道…… 知道你们学校的女生高攀不起……”图书管理员一改方才寻根究底的模样,用落寞的口气拖长音调说。 “德性!什么你们我们?你现在不也是这个学校的一员?”常思红笑着拍他一下。 “能一样吗?我要学历没学历要背景没背景,能进来这里当图书管理员,还是靠托关系找门路。 来了后,天天和大妈大姐一起干活,大妈让理书我就理书,大姐叫我登记我就登记……每天看着一个个高材生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这个心啊……煎熬!” 说到最后,他攥拳砰砰砸自己的胸口。 “得了!”常思红拐他一下,“你到这儿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进一步学习吗? 图书馆,多好的地方,守着那么多书不说,还经常有人在那里开讲座,近水楼台,想看书看书,想听课听课。 你算算有多少伟人都在图书馆里工作过? 伟大领袖和李大钊不用说,老子也担任过守藏室之史,放到今天就和你一样,也是图书管理员。还有司马迁、柳宗元——” “行了,行了,知道你学问大!几点了?” 常思红抬手看表,啊哟一声,“还剩一个小时…… 那什么,你小心点给她啊,别让人看见。” “放心!我大小也是个图书管理员,还能连这点事都办不成?”说完快步走,走出几步又被常思红拉住,“怎么了?” 常思红犹豫,“要不,要不还是别给她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她不一定需要,万一再被人发现,弄巧成拙。” 图书管理员偏开头嘁他一声,“那你忙活这半天忙活的啥?我可是费了老大劲儿才搞到——” “她不一定需要…… 再惹她不高兴……” “你!”图书管理员磨牙看他,恨铁不成钢,“跟你说,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我可不帮你!” “那,行,行吧。”常思红又犹豫一会儿,终是下定决心,叮嘱他说:“你当心点,千万别让人看见,她只要表现出一点不需要的意思,你就别给。” “放心,我知道!”走出几步又笑说:“没看出来,你小子还真是个情种。” - 何教授夫人的模样,和菁莪通过琴声推断出的一样—— 高冷、优雅、文艺。 单从室内的摆设就能印证: 剧照,钢琴,真皮沙发,大喇叭花似的留声机,铺着格子布的餐桌,洛可可风格的落地台灯,映在光影里被风微微撩开一角的碎花窗帘,以及茶几上芬馥的绣球、餐桌上氤氲的咖啡、花架上清雅的幽兰…… 这品味,再过五十年也不过时吧? 想想自己和韩蜀的房间,面积大归大,东西全归全,但除了盆不开花的仙人掌外,连朵花花都看不见。 就那还是婚房! 暗自决定,等韩蜀同志回来后,一定要使劲催生一下他的文艺细胞。 一霎,菁莪觉得自己带来的礼物可能有点不太合适。 其实,她来前还专门找邱老问了何教授夫人的喜好。 当时,那老先生盯着桌上的草稿纸思索半天,就给了四个字:一般人儿。 其中还有一个字是儿化音。 好家伙,这就是他所谓的一般人儿。 菁莪现在都怀疑,他当时思索的并非自己问的问题,而是草稿纸上的东西。 早知何教授夫人是个如此文艺的人,让韩铭和川子帮忙去偷束鲜花多好啊。 哪怕捋一篮子桂花呢。 这可好,竹虫、鹅蛋、烈酒、土豆。 土豆上带着土,鹅蛋上带着泥粑粑。 总感觉有点那什么,与环境不协调。 嗨,管他协调不协调,反正民以食为天。 先把土豆篮子放下,再把鹅蛋篮子放下,菁莪说话:“师母好——” “叫我雪姬女士。” 菁莪被噎住一秒,迅速改口:“雪姬女士好,我是虞菁莪,邱老先生和何教授的学生。来看望您和何教授,请问何教授在家吗?” 一定得把邱老先生抬出来,要不然都不一定给看座。 雪姬女士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转头朝里面喊:“三勤呀,有人找——”何教授大名何三勤。 喊了一声,又喊一声,连续三声,音调越来越高,旋律华丽优美,若歌剧在收尾。 何教授终于在里头应了声稍等。 菁莪暗自感叹他的抗干扰能力—— 如此琴声里还能工作,厉害呀! 趁此机会把带来的礼物送上,指指土豆,“这是我婆婆在自家院子里种的,不大,但刚挖出来,很新鲜。” 再指指大鹅蛋,“这是我妈妈让我带给您的,别看它表皮脏,其实也很新鲜。” 也不知道为什么,鹅下蛋就是不挑地方,竹林里,河边草窠子里,泥巴窝里,哪里顺屁股它下哪里。 搞得泥糊糊脏兮兮的,有的上面还沾着血。不能洗,一洗就不好保存了。 拿出来送人确实有点不太好看。但这年月里,它还真是硬通货。 雪姬女士看看土豆再看看鹅蛋,含笑点头致谢。态度不热不冷,礼节恰到好处,却又让人感觉不到一点温度,跟一个挂在照片里的人似的。 菁莪闻到了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蜜丝佛陀的香味儿,又看她连脖颈弯出的曲度,都像是经曲度尺量出来的一般,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送竹虫了。 真怕把这么一个把舞台当生活把生活当舞台的文艺人给吓着,略微顿了一下说: “这是竹虫,处理干净后用盐水煮过了,是我妈带人养殖的,卫生条件可以保证。 瓶子是真空的,放冰箱可以保存一到两周,吃的时候拿出来油炸或配辣椒炒都可以。” 完了又迅速补充:“您要不敢吃,就拿去送人,但它不仅富含蛋白质和氨基酸,还能清热解毒消肿止咳、美容养颜抗衰老。” 都快把自己搞成直播卖货的了。 其实想说您要不敢吃我就再带回去的,没好意思。 酒好说,特供的,属稀缺物品,留着压轴。 好了,送完了。 有种完成了大任务的感觉。 雪姬女士始终是一个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表情,搞得菁莪也看不出她是否喜欢这些东西。 爱喜欢不喜欢,反正送出去了。 说实话,真不擅长和这种照片似的高冷美人打交道,感觉比解数学题难多了。 你别看她礼节到位,也别看她是在微笑,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感觉她目光挑剔、拒人千里。 第263章 婚姻快破产了 她这种冷和小昭那种冷不是一回事。 大约,小昭是河里的冰,春来能融化;这种是北极的冰,除非你给她换个地方,否则她想不融化就不融化。 把眼看向钢琴上的剧照,表面是在欣赏,心里想的却是何教授怎么还不出来。 雪姬女士终于主动说话:“喝茶还是咖啡?” “白水吧,谢谢。” 雪姬女士浅浅答应,转身去倒水。 何教授终于出来,看访客是菁莪,先笑两声与她握手,又招呼她入座,看见地上的礼物接着说:“带了这么多东西?我们有口福了!这么沉,你是怎么带来的?” “有人送了我一段。”菁莪说,“东西是我的两位母亲准备的,不成敬意,请何老师笑纳。” “感谢,感谢,太感谢了!帮我谢谢你的两位母亲。”何教授一连声说。 菁莪的家庭情况,他从邱老那里听到过一些。韩母和秦母准备的礼物,不管从哪个角度讲,他肯定都要诚心收下。 菁莪这个学生他也早就知道,去年新生入校没多久他就知道。 毕竟,数学专业一共就那么几个女生,上课不好好听讲,三五不时到其他系串场,专业课还能轻轻松松拿满分,解题思路又异常清晰简洁的女生,更是只有她一人。 另外,教过她的几个老师,动辄拿着她的考卷在办公室显摆,他想不知道都难。 从那时起,就有两个教授说,想把她收到自己门下读研究生。 但这话说的为时尚早,毕竟那时菁莪才读一年级,还看不出她擅长的领域和方向。 何教授当然也有此想法,但他年轻,不能明着跟几个老家伙抢人。 而且,研究生招生牵扯的事情很多,导师自己说了也不算,便预备等菁莪开始上自己的课时,再做打算。 不想,一日,他大学时代的恩师,邱老先生,竟然拿着一把盐水山药豆来找他了,开口就说:我发现了一个好苗子。 谁啊? 一个老朋友家的小孩,比你那时候还聪明。 谁啊? 你不认识,哦,那孩子在你们学校。 谁啊? 让她读你的研究生吧。 能不能考得上? 不用考,保送。 谁啊? 虞菁莪。 然后掏出了一份已经签了好几个人大名的纸头:虞菁莪同学被定为重点培养对象,允许其修完全部科目,且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专业课达到优时,直升研究生, 何教授差点喜极而泣: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啊,正好砸自己头上了! 仰天大笑三声,当即就想冲着诸位同仁喊:我命好,我有一个这样的恩师!你们谁能羡慕?! 即刻呼唤夫人备酒备菜招待恩师。 盐水山药豆?不吃不吃。换盐水鸭!换土豆!再来一瓶好酒! 连吃两个鸭腿,又连干三杯好酒,邱老说:以后她的专业课考试,题目你出,出难点没关系,阅卷时不用手下留情。监考让学校安排人,做到公开公正。 何教授把酒给他满上:这个您老放心,绝不会落人口实。早考完早毕业。 邱老嗞一口酒:毕业后,你就不用管了,我带她,你该忙你的忙你的。 啥?啥?何教授想要斟酒的手顿住:不是,读我的研究生,不让我管? 嗯,我现在虽然恢复了教授待遇,但还是没有带研究生的资格,带了也没法给人发毕业证,总不能在毕业证上给盖个养鸡场的章吧。这样,读你的研究生,人我替你带。 挂羊头卖狗肉啊原来!何教授瞬时觉得杯中酒又苦又涩。 替?我哪里需要您来替?! 我收学生凭什么要让您来教?! 好家伙,搞半天,您老人家是把我当成了招牌。 若不是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汉语词典里还有“尊师重道”一词,他当场就要把杯中酒泼到对方脸上去。 命怎么就这么不好?摊上这么一个倒霉师傅! 师傅安慰他:这也是为你好,那孩子会的东西,你还真不一定都会。万一有教不了的地方,丢人。 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何教授不想泼酒了,想泼茶。泼茶送客! 但事情还是就这么定下来了,因为邱老那趟找他不过是吹吹风,真正给他下达任务的是校长。 没错,次日,校长就亲自找他说了这件事。 于是,从那日起他就成了菁莪的挂牌导师。 雪姬女士倒好水端来,菁莪起身要接,何教授提前一步接过,先说一句,“谢谢雪姬帮我招待客人”,又邀请菁莪说:“来,咱们去书房谈。” 菁莪被他们夫妻间的相处方式,搞得身上起鸡皮疙瘩。 若是用英语说:thank you,snow girl,for helping me entertain guests.哎,这可以, 但用汉语说怎么就这么别扭呢?跟听外国人说汉语似的。 反正若某一日韩蜀跟她说,“谢谢菁莪帮我招待客人”,她一定会觉得他们的婚姻快破产了。 然而,等进了书房,菁莪又感觉到了另一种别扭: 书房和客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客厅整洁美观得像酒店大堂,这里乱得像旧货市场。 书架上、书桌上、地板上、椅子上,全是书—— 合着的、敞开的、折页的、发黄的、落了烟灰的…… 反正你要想走路,就得用脚尖踢一踢,要想坐下,就得动手扒一扒。 扒出一个座位,菁莪坐下。何教授让书房门敞着。 敞着就敞着,雪姬女士还拿本书坐到了正冲房门的沙发上。 菁莪背对门而坐,时不时就能感觉到后背上停留的目光。 简直了…… 回答何教授几句对邱老的问候,菁莪紧着就问起了自己专业课的考试安排。 想着赶紧说完赶紧走,下次再找何教授,坚决不到他家里来。 也别再想吃我家的土豆和鹅蛋。 何教授对邱老有意见归有意见,但对学生还是极其负责,早就准备好了。 扒拉起桌上堆积如山的书,开始找他写好的安排表,抖开一本书,没有;又抖开一本,还是没有;再抖开一本,掉出来的是铅笔;再再抖开一本,掉出来的是烟灰…… 抖到第八本书时,两个小棉球从中掉了出来。 菁莪陡然明白了他抗干扰的原因,忍住笑,正正神色道:“何老师别找了,您大约说一说,我大约记一记。” 何教授工作严谨,坚持找,终于从一个笔记本里找到了。 原来,他写好后,根本就没撕下来。 第264章 端茶送客 菁莪接过一看,发现他不仅安排好了考试时间, 还细致到了出题范围,最关键是他还把一些科目合并了。 比如,把数学分析上、下,及数学分析应用,三门合成了一门;把复变函数、实变函数、泛函分析,也合并到了一起。 “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但题量和题目难度都会提高很多,你能不能应付?” 菁莪想也没想就点头:“能!我原来也这么想过,只不知道教务处能不能同意。” “只要你能应付,向教务处申请的事我来办。” “太好了!”菁莪高声言谢,又趁机说:“那能不能辛苦您顺带帮我问一下,公共课可不可以也这样合并?” 何教授沉吟思虑:不管这学生是谁的,总归她被定为了重点培养对象,既然要重点培养,那就要特事特办。 点点头:“我试试吧,尽量。” “何老师您真是我的至诚至善大恩师。”菁莪夸张地抱拳作一揖,旋即小声试探着说:“那能不能再顺带帮我说说,把公共课的题目难度降低一点?” 何教授:打蛇随棍上吗?怎么和邱老先生一个模样?真不愧是他老人家看好的学生! 想想自己和他们两人的关系,把腹诽忍住,不高不低地唔了一声。 菁莪见好就收,即刻转入下一个话题:“今天下午,齿轮组在图书馆安排了场复试考试。主要考察创新和实操能力,其中要用到不少几何知识,能不能邀请您去担任一下考官?” 都是明白人,何教授一听就笑,“只是担任考官?” 菁莪也笑,“能更进一步当然更好。齿轮组的组长是我姐夫,他托我向您转达他对您的敬仰和最诚挚的邀请。” “这个——” 何教授试图打断,菁莪语不加点接着说:“颜组长和您年纪相仿,性格温和、治学严谨、才思敏捷,你们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何老师,齿轮两个字看上去简单,齿轮的历史也由来已久。 但齿轮作为传动系统的关键零部件,在机械制造、汽车、船舶、航空航天、冶金、发电、医疗设备等很多领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些道理,不用说何教授也懂,他也不是不想参与,而是一想起那位研究所领导来找自己时,攥着拳头,踌躇满志地说,我们三个月就要攻克什么什么、实现什么什么的情形,就不敢参与了。 三个月攻克难题,当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吗? 三个月,别说连原理都搞不通,即使搞通了原理,其他与之相匹配的,材料、动力、液压、控制等技术也跟不上。 他不喜欢与仅凭想象说话的人一起做事。 另外,三个月攻不下又该当如何?放弃? 这两年,他已经被如此这般地要求着,换了三四个课题了。 怕了,不想再经历 点头思索一会儿道:“这方面我知道,研究所领导也和我沟通过,但有你在,也有和物理系的合作,我再过去,起到的作用有限,不如有什么问题让他们直接找我,你看行不行?这样也更有针对性。” “但如果是邀请您,去研究准双曲面螺旋锥齿轮的啮合呢?”菁莪笑着说。 何教授一下惊讶,“双曲面螺旋锥?他们在研究双曲面螺旋锥齿轮啮合?” “他们还没有,是我在考虑。” “你?”何教授审视地看她。 菁莪又感觉到了来自雪姬女士的“热烈”的目光,笑了下说:“不行吗?我从一本书上看到了它的节面模型,觉得可以通过选取离散点构建偏微分方程来推导曲率从而进行轮齿接触分析。 但我能力有限,即使搞通了啮合原理,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搞通加工原理,您和我一起吧。” 何教授心动了,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菁莪继续:“齿轮研究组集合了物理机械电子自动化等好几个方面的人才,有设备,有资源,能为研究提供良好的平台。 您在微分几何方面的造诣,一定能开创齿轮啮合理论的新高度;反过来,齿轮啮合理论也会让微分几何大放异彩。 微分几何和齿轮啮合理论的结合,将会是数学和机械的完美联姻。这是共赢的,相信您一定会感兴趣。” 他能不感兴趣吗?当然感兴趣。 何教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眉头锁起,认真考虑。 不仅考虑这件事,还考虑妻子的事: 近来,妻子事业不顺,情绪不稳,自己若加入齿轮组,就可以让她辞职去江中岛修养,或者调去那里做名小学音乐教师也行。 岛上环境清幽,氛围轻松,物资也相对丰富,有助于她调养身体、调整情绪,总比现在时常工作到半夜,还要被别人嘲笑好。 菁莪把后背靠到椅背上,等待答案—— 她相信,没有一个沉醉于学术的人不希望把自己的专业深入研究,不希望看着自己的研究服务于实践。 哪想,雪姬女士突然走进来,夺走了何教授指间的香烟。 何教授面露不虞,伸手要,她不给,转身把香烟掐灭在一个花已枯死的花盆里。 然后看向菁莪说:“给你换杯茶?” 端茶送客啊。 菁莪恍然:原来她不同意何教授加入齿轮研究组。 既而疑惑:难道何教授不接受研究所的邀请是因为她? 然后迷糊:又不是让她动脑子,她有什么不同意的? 想不通。 笑了下说:“不用了,谢谢雪姬女士。事情谈完,我这就要回去了。” 兜里的纸没往外掏。 既然他夫人不支持,那就先暂时把这事放一放吧。 大不了让岛上的那些老先生们再去别的地方挖人。 打定主意起身,走前又给何教授下了一道催化剂:“下午的复试题目里,有一道根据齿轮运动坐标系,构建齿廓方程的题,何老师您猜猜看能不能有人做出来。” 下午的考试当然不会有这道题,她只是想告诉何教授自己的研究到了什么程度,激发一下他的兴趣。 目的是想把他哄到考场,只要他去了,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交给颜仲舜就行了。 果然,何教授神情一怔,眼睛亮起,想要再说话时,顾忌到自己夫人,又咽了回去,抬手送菁莪出门。 出来书房,菁莪看见自己带来的东西还在地上趴着,连把它们扶起来、排排队的事都没人做。 第265章 找机会带我出去 何教授也看向那些东西,又说了一遍谢谢你两位母亲的话。 雪姬女士也说谢谢,始终一副恰到好处礼貌得体的模样。 菁莪暗自佩服她管理表情的能力,真不愧是名歌剧演员。 目送菁莪的身影消失于楼梯口,何教授夫妻进屋关门,雪姬一改刚刚得体的模样,肃然立眉说:“你不准去!” “为什么?”何教授弯身去拎土豆篮子。收礼物,竟然把篮子也收下了。 “你说为什么?人家邀请你去做45分钟的演讲,他们都不让你去,你要再研究这个,他们还会让你出去吗?” 何教授直起身体,审视地看她,似有些不相信她说了什么,“你说什么?我做研究是为了演讲为了出去为了出名?若是为了那些,当年我还回来干什么?雪姬,我竟不知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功利。” 雪姬被说得脸色一白,躲开他的视线,幽怨道:“上次你不是说过不去了?” “上次我说不去,是因为我觉得三个月搞出减速器的想法不切实际,而且,研究所已经和物理系达成了合作,学校不点名,我主动申请过去不合适。这次,小虞说的是齿轮啮合理论。” “那不还是一回事?” “不是,这是个数学问题。我借助他们的平台研究,研究出结果,他们拿起来应用。共同进步。” “我不懂这个,说不过你。”雪姬摆摆手,语气弱了两分,须臾又换上副惆怅又哀怨的表情接着道: “三勤,他们现在不给我上台的机会,我很苦恼,很烦闷,觉得很没意思,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 我是觉得,如果你不接触那些涉及保密的东西,他们可能就允许你出去了。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一天都不想待……到处都是奚落、都是嘲讽……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她把两手张开,疯狂又无力地在空中抓,越说越凄惶,眼泪成串地掉。 看到妻子的样子,何教授心疼不已,意识到自己说话重了,双手捧住她的肩安慰: “雪姬,你总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总是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非要上台吗?我倒觉得适时退场没什么不好。 从剧团辞职吧,凭我一个人的工资,咱们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听邱老说,江中岛上环境优美,你正好去那里修养一段时间,喂喂鸡鸭,参加一点农业劳动,调整你的情绪。 想再上班也可以,你是学音乐的,等养好身体,去小学里教教孩子们唱唱歌,不也挺好?” “喂鸡喂鸭,教小孩子唱歌?你竟然想让我去喂鸡喂鸭教小孩子唱歌?!” 雪姬觉得丈夫完全不把她的理想当回事,摇着头把他的手拂开,退后两步,一脸的失望和难以置信,“下面你是不是该说,咱们也生个孩子了?” “不好吗?”何教授跟进一步,想抓她的手,雪姬把手抬起,他抓了个空。 “咱们早该要一个孩子了,有孩子的家庭才完美。今年你36,我40,还来得及。有一个孩子做调剂,你的心情会好很多。有你这么漂亮的母亲,咱们的孩子一定冰雪可爱。” 这句话刺激到了雪姬,她又往后退一步,冷笑,“冰雪可爱?哈,哈哈……结婚时我就说过不要孩子。 原以为你不是个传统的男人,没想到也追求老婆孩子热炕头,也跳不出传宗接代的怪圈!” 何教授笑着去拉她的手,“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什么不好?最起码现世安稳、小家幸福。也并非非要要孩子,我是觉得你在舞台上这么多年也累了,不如走下来,换一种方式生活。” “我死也要死在舞台上!”雪姬疾声说,拿手指厨房,指地上,“换一种方式生活,换什么方式?换成每月吃那些杂粮,还是吃这些山药蛋和死虫子?!” 她的哭声愈发大,情绪失控了。 何教授想把人搂住,却被她用力挣开,想出声安慰,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一没有帮她重回舞台的办法,二没有解决眼下生活困难的能力。 叹了口气,终是无奈道:“现实条件如此,非个人所能扭转,也不是只有咱们一家这样。而且,条件不如咱们的人家,生孩子的多了——” 这句话再次把雪姬激怒,她用更大更尖锐的音调,不管不顾地吼:“谁愿意和你生你就找谁生去!” 手往窗外一指,“比如刚才那个,聪明漂亮、志同道合,我看就很好!” “胡说什么?!”何教授急声喝止她,快走两步把窗户关死,把窗帘拉上,回身把她往卧室里拽:“你太激动了,情绪不稳,睡一觉,冷静冷静。” “那你不许研究那个!找机会带我出去,永远离开这里!否则就让我重返舞台!” “你放心,这两项我都不能帮你实现。”何教授也上了脾气,头也不回地说, “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死也不会离开这里。数学是我的生命,不到最后一口气,我都不会丢开它。” “那你就永远也别进这个房间!”雪姬哭嚎着,抓起枕头扔到了他身上。 何教授后背一震,站住片刻,弯身捡起枕头,抱起一床被子去了书房。 把被子扔到铺了很多书的地板上,连续抽了好几根烟,及至被熏得咳嗽了,才想起门窗都关着。 雪姬又回了客厅,坐到了钢琴前,十分用力地敲击起琴键,把一首优美缠绵的曲子,弹得如妖魔鬼怪莅临人间。 何教授叹一口气,撕两个棉球,塞住耳朵,伏案到了书堆里。 - 菁莪下楼来,没看见冬子,想着他总是神出鬼没,又想着几步路就能到家,便溜达着往回走。 听见风从树梢经过,驻足抬头寻找,竟看见一个伶俐的影子从楼顶跃上树梢,又顺着树干轻轻巧巧滑了下来。 定睛一看,嗬,冬子! 伶俐得嘞,怪不得每次都能恰好出现! 忍不住笑说:“我记得你是警卫员。” “没错啊。” “别的警卫员都端着枪凛然正气站首长一旁,你怎么把自己搞得像个暗卫一样?爬树上屋,合适吗?” 冬子高抬腿拍打裤脚上的灰,“保持机动性,更符合工作需要。” “哈哈,可是够机动的!说说,在人屋顶趴这么长时间都听到什么了。”菁莪犯了八卦瘾。 “吵架了——” “啊?为什么?” “他爱人想出去,所以不想让何教授接触你说的那个东西。” “出去?上哪儿?”菁莪疑问,疑问半声又陡然明白:“出国?” 冬子点头。 第266章 野蜂变家蜂 菁莪愣了一息,无声地笑—— 出国,这是什么时候?是别国在政治经济上处处制裁你、封锁你,卡你脖子的时候。 这个时候你想着出国?怕不是太天真。 西方国家不用讲,便是老大哥那里都把多少留学生给遣回来了。 而且,就何教授的学术地位而言,即使不接触最新的理论发现,也不太可能会被允许出去,想要出去恐怕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偷着走,他可是一腔热血回来报效家国的,又哪可能会走那条路? “何教授怎么说?”菁莪问。 “说死也要死在这里,他夫人说,死也要死在舞台上,不带她出去,就要让她重返舞台。” “重返?她遇到什么事了?被人替掉了还是?”这年月的演员也有被换角儿被雪藏的事吗?菁莪不懂这行。 “不知道。” “终于有你不知道的事了。” “我去查。” “这也属于你的工作范围?” “排除一切不稳定因素。”吵架就吵架,竟然敢败坏这位宝贝疙瘩的名声,老首长知道了非上火不可。 补一句:“韩铭他们在菜地。”脚步一转,走了。 “啊喂——” 没喊应。 - “小婶儿——” “小姑姑——” “小舅妈——” 菁莪没喊住冬子,却老远就听到了韩铭几人的喊声。 “干什么呢你们?” 透过栅栏往菜地里看:黄瓜西红柿剩得不多了,但秋豆角秋茄子莴笋南瓜长得都不错,红薯土豆萝卜长得更好,地皮都被撑破了。 “这里!”“这里!”“进来!”“进来!” 几人把手臂摆的像招财猫。 “干什么?”菁莪踮脚,看见豆角架后面有一溜儿预备留种的大葱和小葱,棵棵头上顶着一束白花或紫色小花。嘿, 别说,还挺好看。 尤其小香葱的花,既像紫色雏菊,又像缩小版的绣球,很有观赏性。扎成束送人估计也不错,就不知道能不能插瓶。 “蜂箱。”安安把手拢嘴上,小声说。 菁莪这才看见,趴在葱沟里的两个破损的绿色炮弹箱子。嘿,隐身效果还挺好。 “我们把野蜂引进来了。” “啊,别蛰着你们!” “不会,不会……段姥姥说了,蜜蜂不会主动攻击人,只有在受到威胁时才会。” 哦,还找专家咨询过,挺能。 菁莪凑近一点看,见两个蜂箱里的蜜蜂已相当壮观,嗡嗡地出来进去忙得不行。 问他们:“你们怎么把它们引过来的?用糖?” “光用糖不行,我们还割了点它们的蜂巢,后来又把它们的老巢给端了。老巢没了,只能认新巢,野蜂就成了家蜂。”韩铭先说。 韩钧跟上:“对对对,小婶儿你不知道,我哥和川子哥,把二踢脚放到树底下,点着了,地上响一声,咚!天上响一声,梆!天上那一声正冲着蜂窝!” 韩钰继续:“蜂窝先被打到天上,又扑通一声掉下来,蜜蜂都傻了,哈哈,忘了有翅膀了,掉地上摔一跟斗,才想起来自己会飞,嗡一家伙,跟马蜂似的!啊哈哈,吓死我了!” 川子插嘴:“蜜蜂和马蜂本来就差不多。” 安安纠正:“不差不多。马蜂是蜜蜂的天敌,它不光不产蜜还会侵犯蜜蜂的巢穴,杀死并吃掉蜜蜂和蜂蜜。” 颜津补充:“树上的蜂窝没有了,蜜蜂没家了,箱子里的蜜蜂就把那些没家的蜜蜂往家拐,越拐越多……哈哈,我们就吃上蜂蜜了。” 一人一句,连说带比划。 菁莪觉得自己在听群口相声,不,在听唢呐与钢琴与二胡合奏的野蜂飞舞。 造蜂箱引野蜂也就罢了,竟然还能用二踢脚崩蜂窝。怎么想的? 问他们:“为什么用二踢脚,直接用棍子敲,或者绑把镰刀把它割下来不就是了?” “不行,那样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它们还以为遇到自然灾害了,一转身就会换个地方重新搭巢,不会轻而易举就让我们拐走。” 哦,还有这道道,头回听说。皮就皮,使坏就使坏,还能给皮和使坏找到充分的理由,了不起。 “我哥本来想请警卫员叔叔用枪帮忙打的——”韩钰兜不住秘密,一不小心说秃噜嘴了。 “嗯?”菁莪把脸一含。 “没有,没有,我那只是随便说说。”韩铭迅速为自己辩护,瞪小弟一眼:等着,咱爸要揍我,我就揍你!接着说:“我就是真找他们帮忙他们也不帮啊,小婶儿你说是吧。” 菁莪又嗯一声,“韩钧韩钰颜津,每人五十道计算题。你们三个,翻倍。” 六个人一起哀嚎。 “然后呢?”不等他们嚎完,菁莪就问。 太熟悉套路了。知道他们几个把自己叫过来,绝不单纯是为了请她看蜜蜂和听故事。 主要这段时间,每逢周末,这几个熊孩子除了安安愿意往她跟前凑之外,其他几人,谁看见她谁贴着墙根溜。 为啥?因为韩蜀和秦立桓不在家,菁莪比较闲,一闲就爱把他们集合到一起进行数学强化训练。 果然,安安出面,抱着她胳膊说正题,“小舅妈,我们想请您,请您帮个忙。” “帮忙?帮什么忙?大忙还是小忙?小忙就说,大忙就别说了。” “小忙,小忙,必须是小忙。” “对,小忙!” “就这么大。”韩钰掐住小指头尖儿。 “那行,说吧。”菁莪侧耳听。 “我们想请您帮忙把这两箱蜜蜂带到岛上去,交给段姥姥——” 菁莪:“……” 就想原地窒息。 “你们把扛两炮弹箱子的蜜蜂赶路的事叫小忙?回头路上遇到公安,人再以为我扛了生化武器,把我给扣了。不行,不干。”说完转身要走。 安安拉住她手开始撒娇,“小舅妈,小舅妈你想,这里马上就没有要开花的植物了。 没有花,蜜蜂就采不到蜜;采不到蜜,就会被饿死;为了不让它们饿死,我们就要用糖喂它们。那多浪费啊,对不对? 正好,段姥姥不是要种暖棚吗,她肯定需要蜜蜂给植物传播花粉对不对? 您把它们带过去,让它们帮段姥姥干活,干一冬天活,到明年春天只还给我们一箱就行。” 嗬,想的还挺周到。 第267章 钱方卉95分 “对,这叫两好搁一好。”韩铭从旁总结。 ——“再好我也不给你们扛两炮弹箱子的蜜蜂。” “不用您亲自扛,你让冬子哥扛。” ——“他扛也不行,万一路上飞出来怎么办?我们坐船走,一船人呢。” “不会,不会,我们用布把箱子包起来,保证一只飞不出。” “对,保证!”韩钰和颜津一起扑通扑通点头, 一个说:“小婶儿,我给你剥葵花籽。” 另一个说:“小舅妈,我给你剥南瓜子。” 菁莪:给我剥瓜子?你俩自己吃瓜子,都是先放门牙上咬,然后再拿下来用手指头抠,抠出来的瓜子仁,不光带口水,还净是碎瓣瓣。 “小鱼姑姑,你要不帮我们带,我和韩铭就旷课自己去送。”川子使出杀手锏。 “嘿,翅膀硬了是吧?”菁莪扬手就要揍。抬起手才意识到,几天不见,这小少年已经长成大高个了。 韩铭飞给他一脚,一本正经教训说:“不是说了,任何时候,都不能用学习做要挟。你是给谁学的?是给你姑姑学的吗,是给你爹学的吗?你是给你自己学的!” 完了不等川子回嘴,又转向菁莪说:“小婶儿,这样,您帮我们带,我们保证考试不倒数。您不帮我们带,我和川子就请假自己去送,对,请假,我们不旷课,旷课不是好学生。” 菁莪:“……” 什么熊孩子都是?难怪大嫂那么温和的人,都拥趸棍棒教育。 看来不帮忙是不行了。 答应之前挣扎一下,“今天的计算题,每人再加二十道。下周末我不回来,提前把作业留好,你们必须保质保量完成。” 几人爽快答应。 交易达成。 然而等到了学期末,菁莪才知道,他们所谓的考试不倒数,指的是正数三十名开外。 - 负责阅卷的人手速挺快,刚吃过午饭没多久,颜仲舜就跑来说成绩出来了,叫菁莪和他一起去主持复试。 又从提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菁莪,兴冲冲地说:“竟然有人得了九十五分,太出乎我的意料了!这名同学还是你们学校的。” “是吗?谁啊?”菁莪有些不相信地接过来看。 考试题目她参与出了,为了兼顾不同专业的考生,也为了能挑到复合型人才, 考卷不仅把数学、物理、机械等知识混到了一起,还涉及到了一些自动化和计算机方面的东西。 考得很全,很细,也很零碎。 在校学生当中,能把这些专业全兼顾,且能学得很细致的人,应该很少吧? 而且,即使降低了难度,但为了能把成绩拉开层次,也保留了三成的难题。 反正就菁莪本人而言,若非天天和孵化中心那诸多不同专业的老师混在一起,很难能拿到九十五分。 谁这么厉害? 看到名字后,菁莪有些被惊住—— 钱方卉。 得九十五分的竟然是钱方卉。 她还以为是个研究生或者即将毕业的五年级的学生。 “你认识?”颜仲舜问。 “认识。你也认识。”菁莪说。 “我也认识?我怎么会认识?”颜仲舜把那个名字又看了一遍,摇头,“不认识。” “上午的考试你没去?” “去了,开场时去的,待了十分钟,回家陪你姐了。”颜仲舜笑了两声说, 又解释道:“所里专门派了个人来负责考务,阅卷工作有庄工和小组的几位老师承担,用不上我。” 他说的小组,是和他们研究所搞联合研究的,两所大学里的研究小组,其成员主要是学校老师。 “难怪,待的时间长的话你应该认出来,她就是把你和我姐撞倒的那个女生,原来和我同一个宿舍,学物理的。” 颜仲舜蹙眉想了一会儿,记起了自己两口子被撞倒那回事,至于被谁撞的不记得了,哦了两声说:“你们学校真是人才济济。” 看菁莪抠着下巴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又问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成绩确实挺好的,专业课考过满分,不过——” “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那道用到偏微分方程的题,她解出来了,有点意外。” 那是一道十分的压轴大题,她至少要做出来一半,才能拿到这个分数。 可是,过年那会儿,她还问自己借微积分笔记来着,这才半年多的时间,就跳到偏微分方程上去了吗? 速度是不是有点快? 要知道,微积分和高数、线代、概率论,只能称之为数学天梯的第一级台阶。很多与数学相关的理科专业,学到这里也就止步了。 而偏微分方程和常微分方程、实变函数、复变函数、抽象代数等,属于数学的第三级台阶。 偏微分方程又在第三级台阶的最顶端,需要具备泛函分析等前置知识,即便是数学专业的人也要到高年级才能学到。 从第一阶的初阶到第三阶的高阶,基本就是从小学到高中的跨越,钱方卉一个非数学专业的人,是怎么实现的? “嗨,”颜仲舜笑她,“偏微分方程,被人叫做数学物理方程,还不许人家提前学了?” “除了提前学,还可以作弊哟。”那边餐桌上,和川子头抵头做数学题的韩铭猛不丁插话。 菁莪和颜仲舜闻言一起回头, 颜仲舜说:“不逆诈,抑亦先觉。” 菁莪说:“警告一次,下次上军棍。” 餐桌上其他几颗脑袋同时趴下去噗噗噗偷笑。 “进入复试的人员名单,就单纯按照成绩排吗?”菁莪又问。 “当然不是,那样对低年级学生和计算机、自动化专业的学生不公平,所以,最终成绩加了权重。 中专生是1.2,大专和本科三年级及以下学生是1.1,本科四五年级是1.0,研究生是0.9; 物理和机械专业1.0,数学专业1.1,计算机和自动化专业人数比较少,又关系到后续研发,权重加的比较大,是1.3。” “颜大哥睿智!”菁莪夸他。 “这和睿智能挂上钩吗?何教授会不会去?”颜仲舜笑了两声问正事。 菁莪摇头,“不知道,不确定……一半一半吧。我跟他提到了双曲面螺旋锥齿轮啮合,他很感兴趣,但看他夫人的表现,好像有些不太同意。” “他夫人不同意?他夫人为什么不同意?”颜仲舜觉得理解不了。 “嘿,颜大哥,你不会以为我姐姐无条件支持你工作,支持你动辄加班,还把家务和孩子一力扛下,都是理所应当吧?” 颜仲舜没想到话题会突兀转折到这里,梗了一下,慌忙否定:“不是,不是……阿湘是最好的,我的意思是说你姐姐觉悟高,我只是觉得那什么……“ “ 安安,做完作业回家去陪妈妈。”他突然转向女儿说。 老婆是个大肚子,老娘是个大迷糊,把那婆媳俩放一起,他还真不放心。 安安应一声,小声和弟弟说:“咱爸就是心虚理亏。” 颜津大幅度点头:“没错!虚亏——” 颜仲舜:“……” 第268章 适合高材生 大嫂听见了他们说话,从厨房伸头出来,“安安一个小孩子能指望上什么?等收拾完,我去。” 想说一句还不如在这边坐月子的话,怕颜仲舜面上不好看,忍住了。 又想起昨天韩湘就说肚子沉的事,把套袖一扯说:“算了,我不放心,我还是现在就去吧。” “大嫂,谢谢大嫂!你和阿湘说,一忙完我就回家。”颜仲舜追出去,一连声说。 “行了,行了,不指望你,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大嫂一边走一边摆手。 她眼里,家里的事就不能指望男人。 “大嫂是家里的大总管,最辛苦。大嫂,下午我做饭啊,你歇着。”菁莪朝她的背影喊。 大嫂头也不回:“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出门记得带壶热水,别喝半生不熟的。 韩铭,看好弟弟,奶奶睡了,你几个不许大声咋呼。” 菁莪:看来我也属于不能被指望的范围。 接着看成绩单,从上面找到了凌昀和纪眉眉的名字,一个76分,一个74分, 笑道:“她们两个能进复试吧?不能的话,颜大哥就给开开绿灯,把她们增补进去呗,你们组不要没关系,将来让她们跟着我干计算。” “这两人是谁?” “好朋友,我结婚时她俩还到咱们家来了,跟你介绍过的,不记得了? 在校女生本来就少,这名单里的女生更是少之又少,但女性抗压能力强,注重细节,在将来的提升性研究中说不好能起到关键性作用。 凌昀思路新颖、不落细节,纪眉眉对数字和图形很敏感,她们两个都学有余力,针对性地加强一下,都可被委以重任。” 颜仲舜再一次蹙眉想,是记得有俩年轻姑娘来着,但具体模样想不起来。记别的东西可以,记人脸不行,总也记不住。 又一次哦哦两声掩饰,跟着笑说:“这个成绩加上权重后,进复试没问题,复试后要不要留下,你是总顾问,你说了算。 再给女生单独设一个权重我也没意见,这样吧,我和庄工商量一下,把女生的权重定到1.2。” “我代表女生谢谢颜组长!”菁莪大声说。 临出门,叮嘱韩铭看着他们几个把题做完。 别看韩铭不着调,但管理起弟弟妹妹时却是很着调。 换言之就是,他自己的不一定能做完,但他一定能督促弟弟妹妹们把题做完。 - 布告贴出来了,图书馆楼前围了一群人。 菁莪从那里经过,纪眉眉像小狗似的从人缝里窜出来,把她逮住,不由分说就往人少处拖。 “干什么?干什么?啊,大白天强抢民女了——” “你怎么不说民妇?”纪眉眉把她摁到墙上,“说,你是不是被免试了?” “免什么试?” 纪眉眉往那边的大红布告指,“拔尖学习小组,肯定有你对吧?我和凌昀想着你肯定会被头一个挑上,所以也报了名,结果上午在考场里没见到你,现在你却来了。 说,你是不是被免试了。我一猜就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手指一下下往菁莪身上戳。 “是是是……”菁莪边笑边躲,“你是小霸王,你说是就是。” “看,我猜对了吧?”纪眉眉转向跟过来的凌昀说。 “对,你是小霸王,你说对就对。”凌昀模仿菁莪的口气回答她,“快到点儿了,一起上去?” “走。” 楼梯上,纪眉眉全程抓着菁莪,“布告上说,复试前要先分组,先说好啊,咱们三个一组,你不许跑。” “不跑。”菁莪爽快答应。 纪眉眉大喜,然而,一走到考场门口,她就傻眼了—— 抽签,抽签分组。 不同专业对应不同颜色的纸条,纸条上写着组号,抽到一进一组,抽到二进二组。完全打散。 凌昀抽到了三组,纪眉眉抽到了七组,问菁莪:“你怎么不抽?” 凌昀拽纪眉眉的辫子:“呆子,你觉得她是来考试的吗?” “不是吗?” “显然不是。你看看咱们带了什么,再看看她带了什么。” 开卷考,大伙儿都带着参考资料,甚至还有人扛了鼓鼓囊囊一书包。 菁莪却只挎了个布包,目测里面只有一个水壶。 纪眉眉到她包上摸了摸,旋即跺脚,“啊,还真是!虞菁莪,你又骗我!” 菁莪也拽她的辫子,笑起来说:“你们先进去,我一会儿去找你们。” 刚路过阅览室,看见了何教授在里头,她要去介绍颜仲舜和他认识。 “听说要比上午的难很多哎,我没大有信心呢。”纪眉眉蔫答答地说。 “所有人都和你的感觉一样,你思维活跃、对数字和图形敏感,凌昀记忆力好、观察仔细,放开思路,你们俩都没问题。”菁莪鼓励她们。 “真的?” “当然!” 纪眉眉把拳头当成操纵杆举过头顶,大频率震动,自我鼓劲儿说:“我有信心了!” 一位刚刚抽到号的男生,见状耸肩撇嘴小声嘀咕:“到哪儿都不缺自信过头的人。” “关卿何事?!”凌昀一个白眼甩过去,拉起纪眉眉就走,跟菁莪摆手:“借你吉言!” 菁莪扫那男生一眼,目光交接,男生说:“听说很难,真的。而且机械类,不适合女生。”点着头,说得很认真,很真诚。 哪里来的管得宽这是?看向他胸前—— 没戴校徽。 菁莪说:“你说得对。不适合女生,同样不适合男生,适合高材生。”说完转身走。 男生:“高材生,什么意思?啊,骂人不吐脏字…… 喂,你别走!什么人啊?!” 颜仲舜正和他们组的庄工程师,一起研究上午考试中几份答得比较好的试卷。 听到菁莪说何教授在阅览室,眼睛顿时亮起,试卷一搁,抬步就走。 菁莪落后几息,翻出了钱方卉的卷子,边走边看,先看那道压轴题。 嘿,还真做出来了!不仅列对了方程,还解出了方程,且步骤清晰简洁。神了! 颜仲舜说:“你也在看这个?我刚和庄工一起看了,除了一道优选法的题没答出来之外,其他都做对了,裸分领先第二名八分。 第二名是工学院机械专业五年级的一名男生,这道题他也做出来了,但他为了研究这道题,牺牲了前面的两道计算题,否则也能拿到这个分数。” 第269章 莫非是隐藏大佬? “人才!”菁莪说,有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赞: 两道计算题加起来十一分,这道题十分,哪个分值高哪个分值低? 解两道计算题只需要五分钟,解这道题需要二十分钟,哪个难哪个易? 把两道计算题做对,再把这道题解出来一大半,拿到一大半的分,它不香吗? 颜仲舜说:“这一场如果没问题的话,他们俩都可以被作为重点培养对象。” 菁莪嗯了一声,未置可否,暗想:那名五年级的同学能做对最后这道大题正常,钱方卉是怎么回事?莫非她是个隐藏大佬? 又想起先前邵华调查到的,她曾悄悄关注过秦立桓的事,眉头皱起,不可避免的想了很多。 偏头往旁侧刚分好组,正排队等着签字登记人群里看,恰好遇到钱方卉往这边扭头。 不知是她底子好,还是常思红馒头带的好,反正她的面色要好过周围绝大部分同学—— 细腻白皙,还带着红晕,只眼神有些放空迷离。 其实,钱方卉眼神迷离,是因为她看见了颜仲舜。 两面之缘之后,她对这个人一直念念不忘。 主要这个人的形象,太符合她心目中优秀男子的定义了:成熟博学、温润隽永,优雅中又带着点知识分子的骄傲不羁。 为什么常思红让她去跟踪虞菁莪和邵华,她就去了呢,她当时就是误把邵华当成了颜仲舜。 那之后,本以为无缘再见了,不想竟在上午的考场上见到了他。考务人员还介绍说,他是组长。 那一刻,钱方卉觉得上苍在悄悄帮她圆梦,暗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考上。 这一瞬,她听不到周围的说话,也听不到考务人员的叫号,只听到了那个人的脚步声,以及自己的心跳。 鞋底的每一次落下,都同她的心跳吻合:哒——砰,哒——砰 …… 无论频率和幅度都恰到好处。 像声乐里的和声,又厚又浓,传到耳膜上,在脑中形成了回声。 回声带有震颤效果,她悄悄感受着。 长时间因为不满意常思红,又勉强自己和他好,而紧缩在一起的心,这一刻像一朵泡在水里的干菊花,不知不觉地舒展开来。 “四组三号——”考务人员在叫号。 “四组三号——”又叫一遍。 “四组三号,不是你吗?快点,签名了!”后面的人推她。 钱方卉终于回神,及至坐到座位上,脑中回荡的依旧还是那个“哒——砰”“哒——砰”的和声。 - 颜仲舜对何教授早就“志在必得”,何教授因为菁莪抛出的诱饵,对颜仲舜的齿轮组也心生向往。 于是,两人都施展出自己最大的魅力,同对方交好,再加年龄相仿、研究精神相同,顺理成章的,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初始还称呼对方为颜组长和何教授,不大会儿就改成了何兄和颜兄,又不大会儿就改成了仲舜和三勤。 再于是,菁莪的“媒人”使命完成了,不用居间撮合了,没事儿可干了。 干站着无聊,往一旁挪了挪,再次展开钱方卉那张考卷看。 边看边悄悄腹诽:真是新人入洞房,媒人抛过墙哟—— 仲,老二;三,老三。一个老二,一个老三,缺了老大。 谁是老大?哈哈,我是老大! 一位图书管理员走过来说:“同学你好,看书的话请去里面,不要挡在门口。” “哦,好。”菁莪把试卷一收,看看表,呼叫相谈甚欢的两位:“何老师,颜组长,到时间了,咱们过去吧。” “好,走!” “走!” 俩人就差手牵手。 这亲热劲儿,菁莪觉得不忍直视,快走几步越过他们,走到了前头。 三人都没留意到,阅览室里,有一道目送他们的视线。 - 考场里, 题目和考试要求已经布置下去了,六人一组,围一个长方形大桌。 三人鱼贯而入,不少人抬头看。 负责考务的小刘先向大家介绍几位考官,接着说:每组有三次求助指点的机会,物理机械部分有需要帮助的找颜工和庄工,数学方面有需要帮助的找何教授和虞顾问,电气方面有需要帮助的找孟老师,自动化方面有需要帮助的找吴老师…… 又玩笑说:“只是指点一二,听清楚啊,是一二不是三四。” 大伙儿都笑。 不笑的也有,比如纪眉眉,她愣怔数息,隔着若干人头,同凌昀对视,然后把铅笔哒哒哒往桌上戳,看向菁莪噗噗噗喷气,对上菁莪的视线,又嘿嘿嘿一笑。 再比如刚才那位管得宽男生,他木呆呆地盯着菁莪沉吟思索了一会儿,眼睛一亮,突然举手说:“我请求独立完成。” 几位考官商量,一位认识他的老师说:“他就是裸分第二的那名同学。叫马航,航空的航。” 颜仲舜冲他点点头问:“你觉得你自己可以?” “我已经有想法了。不是允许请求指点吗?我可以!”马航同学很自信。 “那好,你就独立完成,你是学机械的,只把机械部分完成也可以,其他部分有需要帮助的就举手。” 马航同学一指菁莪,“我想请虞顾问帮我计算。” 菁莪:嗨哟,记仇的小屁孩。你能否先把名字改一改?马航?我看你该叫山航,胆子大得能直飞冲天! 颜仲舜点头说批了,问其他人:“还有没有哪位同学想独立完成的?” 问了两遍,没人应答。 拿起名单,把初试成绩比较靠前的几人点了一遍,还是没人应答。 菁莪以为钱方卉会站出来,结果并没有。 马航原来所在的组少了一人,但还有另两名学物理的同学在,便给他们额外添了两次请求指导的机会,考试正式开始。 期间,菁莪特意到钱方卉所在的组转了两圈, 转第一圈,看到他们设计的是个转向机构,表面上看有点像风扇的那个摇头装置,但比风扇的普通圆柱蜗杆涡轮传动要高级不少,有些趋向于圆弧圆柱。 这两种东西,别看名字上只有星微区别,理论上却是差之大矣。 普通的圆柱蜗杆,无论是阿基米德型,还是渐开线型,齿向都是直线,没什么难度。 圆弧圆柱却不是,它的蜗杆和涡轮的共轭齿面是凹凸啮合,齿向是曲线。 前面提到过,我国对圆弧圆柱齿轮的研究才刚开始没多久,目前还处于基础理论和设计计算阶段。有关它的蜗杆传动和减速器研究,还都未开始。 看他们组的设计明白纸上,方案提出者一栏里,签了钱方卉的名字,菁莪暗暗惊讶,心说,原来还真是小看了她。 第270章 和考官搭讪 不管他们的这个设计精准不精准,也不管他们的参数能计算到什么程度,单单提出这个方案,画出了示意图,就知道她先前一定做过不少功课。 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提前知道了题目,并用心准备了。 转第二圈,看到他们拉出了一个齿廓曲线坐标,却列不出方程。 学数学负责计算的小伙儿举手,使用了一次求助机会。 菁莪帮他们列了出来。 然,列出来后,他们又不会解。 偏微分一阶方程啊,钱方卉不是连二阶的都能解?这个要比那个简单呀。 “不会解吗?”菁莪问。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用铅笔挠头,红着脸说不会。 “其他人呢,也不会?”菁莪确认一遍。 其余几人低头的低头,摇头的摇头,挠头的挠头。 没办法,又用了一次求助机会。 菁莪心下起了怀疑,一边帮他们解题,一边琢磨钱方卉:什么情况? 总不至于像韩铭说的那样,作弊了吧? 这可是个自尊心极强,又极要面子的人呐。 应该有人把答案放她眼前,她都不会抄才对。 可是,同种类型的题,上午会做,下午却不会做,该怎么解释? 听说过间歇泉和间歇性神经病,难不成还有间歇性聪明? 想侧面问两句,钱方卉却是始终写写画画不抬头,不知是还在记自己的仇,还是认为有关计算的问题不归她负责。 恰好马航举手请求帮助,菁莪把他们的解完,起身去了。 她哪知,钱方卉面上一副事不关己、淡定平静的模样,心里却是怒火滔天、黑烟滚滚—— 一个破方程,用掉了两次求助机会! 原还以为三次机会很耐用,不想,列方程算一次,解方程又算一次! 她还想把机会留着向颜组长请教问题呢! 抬眼看向学数学的那小伙儿—— 笨蛋! 眼神里带了怒火,小伙儿感觉到了,讪笑着拱拱手说:“考官说了,最终评价结果不看设计完成度,而是看个人在设计过程中的表现。 你们有人提出了方案,有人画出了图,有人写了设计理论,有人写出了公式,还有人建立了坐标系,是我没列出来算式没解出来算式,我得零分,不关你们的事。” 钱方卉:“……” 就很气,又不知道该怎么发。这种场合,也不能发。窝憋死了! 更气命运不公—— 一段时间不见,虞菁莪怎么就成顾问了呢? 明明是同样的年华、同样的才华,自己是考生,她却当上了考官,自己的命运被她捏在手里。有背景、有靠山就是不一样。 现在,父母为了保全她和她妹妹离了婚,母亲带着她和她妹妹去了偏远的只有鸟拉屎的地方,她从往昔的小公主,一落成了烧火丫头,生活条件下降也就罢了,很多事上还要遭受不公平待遇。 不行,无论如何都要争取。争取靠山、争取出路。 * 这厢,马航设计的东西也出了雏形。 小伙子挺能,一个人连写加画带列算式。 菁莪拿起来看,“斜齿轮的机床滚刀?” “你搞计算,还懂这个?”马航抬袖子蹭了把脸,懵懵怔怔地问。袖口上的铅笔沫蹭了半鼻子。 “不懂。”只在颜仲舜他们组听到过一些。 斜齿轮的滚刀,类似于一个小蜗杆,实际上是一个螺旋角很大的斜齿轮,基于螺旋齿轮的啮合原理进行工作。 斜齿轮是直齿轮的一种,眼下我们已经有了可以生产这种齿轮的滚齿、插齿机床。 马航设计的这个滚刀是渐开线型的,齿形上比眼下使用的更具备凸角特征和齿顶圆弧特征。 这个设计在超前和创新方面赶不上钱方卉的那个,但即刻就能用于改进当前技术,属于稳扎稳打型。 其实单看这小伙儿能独自一人搞出来这么多,就知道他是个功底扎实的。 感觉和颜仲舜是同一类型的人,应该会很得他看中。 “算什么?”菁莪问。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一时想不起来,你见过我吗?”马航所答非所问,把本就不大的眼眯起来,盯着她使劲看。 菁莪:考场上还可以这么搭讪吗?在哪里见过你……我一时想不起……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背歌词呢。 “算什么?”又问一遍,没回答他的问题。 “噢,算了,想不起来。槽底半径,我列好算式了,你出结果就行。” 菁莪提笔算。 马航把结果往结构设计表里抄,边抄边说:“你不用算盘……能保证准确哈…… 继续,槽形脚。” 菁莪接着算。 马航再把结果往表里抄,说:“你这计算能力可以呀,比算盘好使多了! 我就不爱计算,耽误时间不说,还害怕出错,一步错 步步错,太可怕了,失之毫厘 差以千里…… 上午考试,两道计算题我都没做,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题,那么一长串,太可怕了! 其实我会做,就是太麻烦了,而且,那什么,饿,头晕眼花,能量只够做一道题的,我就挑了道难的……” 原来不是时间不够,而是饿得精力不够。菁莪看看他瘦得只剩皮和青筋的手,没好意思说题是自己出的。 收笔起身。 马航说:“别走,还有,分圆直径——” “最后一次机会,你确定要用?” “最,最后一次?”马航把小眼睛瞪起,一脸的难以置信,“说好了你帮我计算,为什么还要限次数?” “谁说了不限次数?”菁莪反问他。 好家伙,你这是把我当成了计算器使唤啊? 还是语音输入型的,都无需用手敲! 我是人工智能吗?不,我是人! “我只有一个人。” “是你自己要求的。” “我……不是……”马航把一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两次,无奈说:“行,行吧。但你们送了那个组两次机会,也得送我两次。” 嗬,在考场上跟考官搭讪也就算了,还讨价还价,真是头回见。 菁莪看向不远处的颜仲舜征求意见,马航把手合起举过头顶,咔哧咔哧朝两人拜。 颜仲舜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结构设计表里,一溜儿排队等结果的光腚算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点头批了。 马航接着拜。 “好了,这是考场,严肃点。还有一个小时,抓紧时间。”颜仲舜提醒他。 “颜组长放心,一个小时内保证完成!”马航拍拍胸口保证,看菁莪:“但虞顾问,你得帮我,轴向齿距——” 菁莪再一次提笔算。 马航再一次抄结果,说:“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抽签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你和那两个女生说话,你也是学生吧,怎么当上顾问了? 什么顾问?计算顾问?专门负责计算的?就跟账房先生似的,对吧? 我肯定见过你,你真不记得了?” 第271章 隐瞒行程目的 菁莪受不了他的连番疑问,粗略回答:“我去过你们学校。” “学校?不不,不是学校…… 那什么,你大几?等我进了学习小组,咱们俩结对子吧,我设计,你计算,你给我当计算师怎么样?轴向齿厚——” 菁莪:你倒是挺会想,也挺敢想。 马航在这里懵懵傻傻考得乐呵,殊不知,外头因为他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波。 - 与此同时,火车站里,邵华看着一个曼妙的身影,穿过川流的人群,登上了即将开走的火车。 曼妙的身影是白翎。 邵华是受了小昭的“指示”,过来跟踪白翎的。 火车开走,邵华又在车站转了半圈,方才回到看车处,骑上自行车,一路猛蹬,来到和小昭事先约好的地方。 小径上青砖斑驳,小昭低头一块一块数着走,显然是在琢磨事情。 “走了,就她一人,全程没和任何人接触。”骑车到跟前,邵华把车龙头一提,一百八十度原地转弯,一脚支地,说的言简意赅。 “嗯。”小昭抬头,无甚表情。 邵华就很有些搞不懂她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前天,自己被她指派着,潜进了白翎入住的招待所,翻了白翎的包—— 好好一个侦察科长,做了次贼!那可是西康招待所啊,省里办招待的地方。 今天,又被她邀请来“目送”白翎上火车—— 堂堂一个侦察科长,干溜墙根盯梢的活儿! 魔怔了吗?! 和秦立桓八字没一撇呢,就关心起人家前女友的事了! 像什么样子?! 关键秦立桓还被抽调走了,不在本市。 说好的新社会新女性呢? 说好的独立自主英姿飒爽呢? 想说她两句,不是嫉妒秦立桓,是单纯的觉得一个有能力的女兵,不能陷入没有自我的爱情,鼓了好几次勇气,说出口的却是:“他们已经分手了,秦立桓又被抽调走了,她联系不上他,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小昭说。 邵华:“……” 脚蹬子一滑,差点摔倒。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小昭继续说,抬手示意他往更僻静处走,说正事: “你说,她去了工学院,去了大桥工地,为什么没去找菁菁?” “你是说虞同志?她是来找秦立桓的,虞同志是秦立桓的亲妹妹,肯定不会把秦立桓的情况告诉她。她知道从虞同志那里问不到消息,当然不会去找她了。” “不,她更知道从韩蜀那里也问不到消息。 上半年,韩蜀在沪市时,白翎想通过他给秦立桓递话,韩蜀不讲情面,说话不好听,让她碰了好几次壁,基本有点结仇的意思了,但菁菁没和她联系过,没有直接闹翻脸。 就这样,她还是没去找菁菁,而是去了大桥工地。 我提前给在那儿工作的逄营长打了电话,逄营长故意和她偶遇,问她来干什么,她没说找韩蜀,而是说要写一篇报告文学,过来采风收集素材。” “嗯?她撒谎了?”邵华偏腿从车上下来,皱眉思索。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员,小昭刚开了个头,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你是说,她在刻意隐瞒这次行程的目的?” “不仅隐瞒行程目的,我感觉她应该还知道秦立桓和韩蜀被调走了,也知道菁菁经常不在学校。” “所以,她去工学院和大桥工地,并不是找秦立桓和韩蜀,而是想知道他们俩被调去了哪里; 她没去找虞同志,是因为知道她不在学校,去了也找不到她,是吗?”邵华沉吟着说,又猛然抬头,“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那些地方有她认识的人?” “很有可能是。咱们先别管她是怎么知道的,先想想她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她关注秦立桓和韩蜀勉强可以理解,关注菁菁是为了什么? 还有,她这次来若只是为了找秦立桓,那一天时间就够了,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三天?若是为了收集素材,为什么又没收集?” 小昭一连三问, 接着说:“总感觉她这次出现在这里,和上次出现在西安一样突兀,好像另有目的。” 邵华陷入思索,站住脚,转向小昭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什么事?和西安方面联调展宝来的结果?他参与炮制了污蔑秦教授夫妻的举报信?” 小昭一猜就中。 邵华点点头。 他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好说,毕竟,展宝来是小昭的弟弟。 他直到和西安方面联调,才知道小昭的家庭情况,同情她,更埋怨自己粗疏、对她关心不够。 去年带她执行任务、让她探亲,害得她受伤不说,还跟家里断了亲,又因为在公众场合开枪自伤受了处分。 踌躇两下才说:“展宝来供述,有人主动找上他,问他想不想通过报复秦家来报复你,给了他钱,让他收集秦家的信息。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这个人和你有仇,或者对你有意见。 考虑到秦立桓的原因,我们分析这个人很有可能是白翎。 她因为嫉妒你,所以把展宝来拉进来,进而破坏你和秦立桓的关系。” 小昭听后没什么情绪,它对那个家早就失望透顶了,断了亲,等于把两只脚拔出了淤泥。 虽然偶尔哪天临睡前,也会想到自己是个没家的人,但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好。 现在心中有念想,身边有朋友,干嘛还去想那些乌糟事? 无声走了几步问:“然后呢?怎么处理的?” “往白翎的单位发了函,请他们协助调查,最终没有查实。 其实,因为存在有秦立桓和白翎的个人恩怨,所以即使查实了举报信是白翎写的,也只能批评教育一番。 毕竟那信里列举的什么追踪候鸟、和谁是同学、和谁是邻居之类的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还有一点就是,那四封信之后,不再有其他信了,举报行动中止了。” “中止了…… 为什么中止了? ” “应该是发现举报没用吧,都说事不过三,他们已经写了四封,把与秦教授夫妻有关系的单位写了一个遍。 无论是想通过试错探查他们的动态,还是纯粹的个人恩怨,都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必要。” 小昭低头慢慢踱步,须臾说出自己的猜测:“我觉得背后的操纵人不是白翎。” “为什么?” 第272章 斩断她这条线 小昭说:“她写给秦立桓的信里,有歉意有自责有希望能复合的话。若是她,她一边操纵人举报秦教授夫妻,一边给秦立桓写信表达歉意、请求复合,那不矛盾吗?” 邵华觉得有道理,略略点头,但他不懂女人心,不太能回答这个问题。 “若不中止的话,第五封信该什么时候?”小昭接着问。 “一月一封,前几封都是月初,第五封当然应该是七月初。若是再继续的话,就是八月初、九月初、十月初。” “月初…… 七月初……”小昭念念,突然想起一事:“七月初,白翎母亲去世了。” “七月初她母亲去世了?”这事邵华还不知道,请白翎单位协助调查,对方没有反馈这个消息。 “嗯,六月底七月初秦立桓返校,赶上白翎母亲去世,按理该去吊唁的,他没去。” 邵华:“……” 猛然就想到了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 那只是故事吧? “那几封信你带了吗?”小昭问。 “没带。” “具体日期记不记得?” “记得。” 一听记得,小昭迅速打开挎包拿出几封信。 “这是…… 白翎给秦立桓的信?”邵华眼皮直跳,好家伙,刚还觉得八字没一撇,这是捺都捺完了好吧?就想抽自己俩嘴巴。 小昭嗯一声,抽出第一封,“第一封举报信是哪天?” 邵华快速回神:“三月二号。” “白翎给秦立桓的第一封信是三月五号。第二封——” “四月三号。” “这个是四月六号。第三封——” “五月六号。” “这个是五月九号。第四封——” “六月五号。” “这个是六月八号……” “同步的?!” “对!” “快看邮戳!”邵华一脚把自行车扎好,把四个信封并排铺到车后座上: 四封信—— 四个不同的邮戳—— 发自于四个不同的邮政所! 这一点,也和举报信相同。 举报信从不同的地方发出,是为了迷惑人,好理解。 白翎寄信,选择距离她最近的邮筒即可,为什么也要跑到不同的地方去投递? 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小昭:“她在提防或者模仿!” 邵华:“她在提防谁,又在模仿谁,这个谁就是背后的操纵人。” 小昭:“她能模仿的肯定是她的身边人,要提防的更是身边人。 第五封信本该在七月初寄出,结果并没有,恰好,白翎的母亲七月初去世。” 邵华:“举报信是白翎的母亲操纵的!她去世的时间,是我们致函白翎单位的时间,也是秦立桓返校的时间!巧合点太多了!” 小昭:“可以大胆的想象一下她的死因, 比如,白翎想阻拦她举报而搞了动作; 比如,白翎或者别的什么人,想在她的葬礼上见到并控制秦立桓。” 邵华:“不,更有可能是,她的连番举报行为太愚蠢了,根本就不是一个成熟的特务该做的事。 她应该是为了给她女儿出气才失了方寸,愚蠢到了偏执,愚蠢到了让我们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把调查视线转向了她。 她的上级想要斩断她这条线!弃车保帅! 我让人去查她的死因——” 邵华蹬开自行车就跑。 小昭原地沉默两息,快跑几步抓住他车后座:“再查一下她会不会发报! 还有,查查白翎怎么住进的西康招待所!” 那地方,即便是白翎的爹来,若非有正经公务,也住不进去,白翎一个小职员又非公差,怎么能住进去? “明白!” 自行车哗啦啦跑远,小昭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是他们首次把视线投到白翎父母身上。 殊不知,白翎母亲乱了方寸、连番写举报信,不全是为了给她女儿出气,而是为了不让她女儿被人带至深渊。 - 考场里, 钱方卉终于找到了机会,向颜仲舜举手,请求指点。 恰此时,冬子的头在门口露了一下。 菁莪看见,放下笔出去。 “韩湘同志要生了,已经去了医院,韩铭来请颜工程师赶紧过去。”冬子快速说。 “啊,哦!”菁莪磕绊一下,折身跑进考场,拉起刚刚在钱方卉那组坐下的颜仲舜,“姐夫,快,快,我姐姐要生了——” “生…… 现在?怎么这么快?”颜仲舜慌得不轻,有些站不稳,把椅子撞得嘎吱一声。 “我哪知道怎么这么快?!你快走!韩铭来叫了,在楼下!这里交给我们。” “好好好……”颜仲舜不顾形象地往外跑,途中又撞了桌子角,还忘了拿提包。 庄工和何教授等人都疑惑:“怎么了?” “他爱人要生了。” 庄工和何教授笑起:“颜兄真性情!同学们好好答题,颜组长家有喜事,一定会给你们打高分——” 考生都笑。 唯钱方卉暗自磨牙。 考试时间到,考务小刘宣布后天公布结果。 颜仲舜缺席,庄工先让在场的几位考官阅卷打分。 其实不用阅,通过考试现场的指点和观察,他们就已经对每人的情况,掌握的差不多了。 打出的分,也基本是大差不差。 尤其马航,几人不约而同都给了他90分以上的高分。 庄工甚至说,想协助他把设计完善完善,把设计稿提供给机床厂。 但轮到给钱方卉打分时,却出现了大分歧: 庄工给了她90分,说她的设计主题基本靠上了圆弧圆柱,比较新颖; 何教授给了60分,说整个设计过程中,仅提出方案画简易示意图这一项是她做的,知识缺乏系统性和连贯性,显然是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不懂啮合原理而去研究齿轮,和瞎子摸象没什么区别。而且,这个方案,说新也新,说不新也不新,毕竟已经有人开始了这方面的研究; 孟老师和吴老师一个给了她80分,一个给了她75分,说她虽然不懂啮合原理,但创意还是有的,且物理基础不错,图示也算清晰,最主要是才上二年级,有潜力,未来可期,可被列为培养对象; 菁莪只给了40分,说若单纯考虑方案的话会给她70分,但怀疑她第一场考试作弊,减掉30分。 “作弊?不可能!”考务小刘闻言头一个反驳:“第一场考试我参与了监考。考场纪律很好,没有人交头接耳。而且,一张大桌只坐两个人,他们也没机会交头接耳。” 第273章 打分结果 其余几人也都疑惑地看她: “这种事,可是要讲证据的,单凭猜测可不行。” “对,除非当场发现,否则就不能乱讲。” “为什么会这么想?”何教授问。 菁莪把钱方卉的笔试试卷找出来,指指最后一道大题,再指指这次的结构设计表里的非线性方程, “几位老师请看这两道题,上午的这道,难度远高于下午这道吧。上午她会解,下午她却不会了,怎么解释?” “上午会做,下午不会做,求助了指点?” 几人把结构设计表传阅着看—— 考官指点的地方,用的是红笔,一目了然。 “是,方程是我列的,算式也是我解的。相较于钱方卉,我觉得建立了坐标系的那位同学更有潜力。 你们再看这个啮合图,是有很大的缺陷的,如此缺陷下,他还能完成坐标变换,说明有一定的功底。” 几人看了一会儿,相继点头。 小刘说:“有没有可能是她认为复试小组里有人专门负责计算,不想抢人家的风头,所以没有站出来解答。” “不排除。但如果那样的话,她的集体意识何在?不仅没有集体意识,还想通过挤掉别人自己上位,性质同样恶劣。我同样要减掉三十分。 我们分组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分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合作。 研究工作需要成百上千的人共同参与,如果人人都像她这样只扫门前雪,还如何取得成绩?” 几位考官对视两眼,彼此严肃地点头,孟老师和吴老师当场就要修改自己打出的分数。 庄工拦住他们:“不可,按规定是要独立打分的,这样吧,打过的分数先做保留,对这位同学的评价,等颜组长回来,请他定夺。” 又说:“不好定夺也不要紧,这次考试是为了挑选培养对象,培训期内还有很多场更严格的考核,是不是真金,烈火一炼便知。虞顾问,你的意思呢?” 菁莪点头,“我同意。其实想判断她的真实水平也不难,加试一场就是了。有针对性的出题,当场出,当场考,一个小时就够。” 小刘反对:“理由呢?别人都不加,单独给她加,以什么理由加? 万一出的题目偏难,或者正赶上人家不会的题,岂不是对人不公平? 那不成了故意针对人了吗?传出去,研究所的颜面往哪儿搁? 虞顾问你又不是——” “我又不是你们研究所的人,对吧?”菁莪截断他的话,“那你知不知道,现在不是在给你们研究所招人,而是在挑选适合课题研究的后备力量,本来和你们研究所也没多大关系。我是顾问,我为什么不能要求加试? 再说,需要理由吗?我们要挑的是有用、可用的人。你在研究所工作多年,难道不清楚可用两个字什么意思?” “你—— ”小刘深呼吸定定神,“我监的考,我负责考务,虞顾问没有根据就起怀疑,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呀。”菁莪没事人一样摊摊手说,“独立打分,我打出的分只代表我的个人意见,和谁监考有什么关系?” 心说:你监考,你监考怎么了?古代科考又搜身还锁院,还有大臣皇帝亲自监考,不照样出科场舞弊案?! 小刘被噎得够呛,压住火尽量耐心地说:“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组织上说要大胆启用有创造力的年轻人,要大力储备和培养能支持后续研发的新生力量。 这位同学能提出新构想,就符合了人才要求。 虞顾问仅凭猜测就否定一个人,未免太过武断了,你这么做,很可能会致使研究组错失一个得用的人才。” “武断吗?录取采用平均分,我一人说了不算。 而且,目前,我们五个人打出的总分是345分,只要颜组长给她打出高分,她不是没有机会。 什么叫武断?直接打零分才叫武断。那样即便颜组长给她满分,她照样没有机会。 所以,我不仅不武断,还把决定她命运的指挥棒交出去了。 我打出的分,只代表我的个人意见,不决定她的命运。” 小刘被菁莪的这番歪理气得心跳加速,差点说出脏话,想再争辩,庄工抬手拦住他, “好了,有关对这位同学的评价,暂且就先到这里,一切等颜组长到场之后再说。” 小刘只好耿耿脖子咽咽唾沫闭嘴。 何教授摇头笑一笑,到菁莪的胳膊上拍了两下说:“你这脾气啊,真和邱老一样,不过我赞同你的意见。好,咱们进行下一个——” - 分数全部打完,到了一个多小时以后。 菁莪惦记着要去医院看韩湘,匆匆跑下楼。 冬子却告诉她说,老太太也去医院了,走前说,医院人手够了,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让她明天再去,现在先回家吃饭休息。 “我妈也去了?” “对,现在两位首长带着韩铭几人在家。” 菁莪一听就知道老太太为什么不让她去医院了—— 大哥带着几个孩子在家,家里要成演武场了,需要有人调停战火呀。 这事儿指望老爷子是不行的,他向来秉持教子不教孙的原则—— 谁生的儿子谁管。 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学习爱多差就多差,挨多狠的揍他都不管。 向来,韩晋收拾儿子,他就拿份报纸在旁边看,看一眼报纸再看一眼现场。挺惬意的感觉。 孙子们想找爷爷求助?别想,爷爷看报纸呢,顾不上你们! 唉,也不知道此刻韩铭几人是在挨揍,还是在站军姿,亦或是在被监督劳动。 “不早说?!”菁莪埋怨一句,抬腿跑,“快走!” 冬子两步追上,“没事,韩参谋长有数。” “有数,此有数非彼有数。”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他带兵可以,带儿子不行。” 冬子停下步子偷笑两声,再次追上,换了个话题,“我了解到何教授夫人的情况了。” “怎么说?” “她原是他们剧团的歌舞剧主唱,上个月,剧团把本来安排给她的角色替掉了,那个角色她排练了好几个月。 现在负责管衣服,就是,别人上台前穿什么衣服她给准备,穿完后,她再给收起来,熨好,挂起来……你知道吧?” 菁莪点头:服装师嘛不就是?当然知道。 只是,从主唱到服装,这角色变化的是不是有点大?难怪雪姬女士心理不平衡。 “为什么把她替掉了?” “有人说她兄长当年并非阵亡,而是被俘,随着…… 去了那边。” 第273章 奶奶说木头是笨蛋 啊,事情如此严肃吗? 菁莪放缓了步子。 若真是如此,那回头何教授也可能会受到影响啊。 问冬子:“有证据吗?” 冬子摇头,“没有。我去查了,她兄长的名字依然在阵亡名单上。” 菁莪松一口气,“那就可能是有人故意使坏。” “可能吧,但也说不好,没见到其本人,又没有直接证明人,谁能说的准? 我打听了,他们排的那什么剧,是准备过年时去京城演出的,不允许有任何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原来如此。” “你想帮她?” “怎么帮?” “请首长帮——” 冬子刚说半句,菁莪就摆手挡住,“有些事,在有些时候,没有证据就是证据。 不管是不是有人故意使坏,只要有这种话传出来了,她想再复出就很难。 你别忘了,她是演员,演员要的是公众形象。即使能复出,形象也垮塌了,就她那骄傲的模样,单被人指指点点一项,她就受不了。 再强撑下去没意义,帮她留下其实是害她。反正,我若是她,现在就辞职回家种田去。” 还有一句话菁莪没说,那就是:风起之时,文艺界刮得最猛,与其到时候被风刮倒,还不如及早退出来另寻地方扎根去。 冬子琢磨一会儿,点头又摇头,“辞职种田够呛。她和何教授吵架时说,死也要死在舞台上。” “所以呐,能帮她的,只能是她自己。” 执着是好事,但太执着就成了偏执。 都说喝酒不要超过六分醉,吃饭不要超过七分饱,说话做事要给自己留两分余地,但很多人都是喝醉、吃撑、沉迷,以致吐一身、撑破胃、无退路。 归根结底就两个字:欲望。 人要学会管理欲望。 肩上的担子重了,人际关系网广了之后,菁莪时常这样对照和警醒自己。 - 家门口,没看到鞭炮屑,菁莪知道韩湘还没有生。 早几天大嫂就准备好了鞭炮,说喜信儿一到就燃放。 进院子,静悄悄。 菁莪纳闷:“什么情况?” 是父慈子孝,还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征兆? 进了家门,冬子的任务就完成了,家务事不归他管。 万一被首长逮到,邀请他带几个小孩去跑五公里怎么办?他可不想被邀请。 怕被首长听到他说话,连尊口也不开,打一个“我下班了”的手势,两步纵过老太太用破编织袋搭建的“土豆阵地”。跑了。 菁莪上几步台阶,敛神听,还是没有动静,神了奇了! 一脚跨进楼门,眼睛未及适应光线,就听见老爷子喊, “丫头回来了?快过来,快过来,就等你来定夺了!” 菁莪这才看见餐桌边围了一圈人:老爷子和韩晋一人坐一头,中间插播着六个孩子。 老爷子抱了部康熙字典,韩晋抓了本新华字典。 韩铭等人,有的抱诗经,有的翻楚辞,还有的在看玉台新咏。 啥也看不懂的人也趴在桌上,装得像个老学究。 气氛不对啊。 什么时候武训改文训了? “小婶儿——”“小姑姑——”“小舅妈——” 报数似的,韩铭等人一个挨一个抬头叫人,叫完又趴回到了书里去。 菁莪一声声应答,笑说:“都这么好学?爸,大哥,你们在干什么?” “当然是取名字,来,丫头你选一下。”老爷子把一张纸拍给她。 “还有这个。”韩晋也递过来一张,“都有出处,我和爸也查了意思,全是好字,你看看。” 哇哦,原来是在给即将要降生的小家伙取名字啊。难怪气氛异常。 菁莪接过,看一眼惊叹:这数量,目测有小五十个了吧? 看二眼疑问:“都是女孩儿的名字啊,确定是女孩儿?” 韩晋说:“不确定,但咱们只管闺女,小子是颜家的栋梁,咱们不管。” “什么意思?”菁莪没听懂。 “嗨,小婶儿,你不明白吗?”韩铭把诗经塞给川子,让他接着翻—— 活十五年了,头一回这么认真地看诗词,眼睛受不了。 揉揉眼接着解释:“我爸的意思是说,咱们家男孩子多,不稀罕,姑姑生的要是男孩,就留给他们老颜家当栋梁,咱们不抢。 要是女孩,我妈就把她抱我家去,反正老颜家已经有一个安安了。是这意思吧爸?” “没错。”韩晋正儿八经地应答,鲜少这么和颜悦色地跟他儿子说话,转向安安又说:“把安安也留在咱们家更好。” “大舅,大舅,那我呢?那我呢?”颜津一手伸到桌子底下,一手放在桌子上面,对应着,砰砰拍。 “别吵!你呀,得给咱们老颜家当栋梁——”安安拉住他,拖长调子笑说。 “啥叫栋梁?”颜津问。 “看见那根柱子没?”安安往楼梯旁的廊柱上指,“就是那个。” “啊,我不当木头。”颜津撇嘴。 老爷子把花镜摘下来看他,“木头有什么不好?你看它,又粗又直又壮,没有它,这屋子就塌了。” “可我奶奶说木头是笨蛋。” “……” “奶奶骂爸爸是笨蛋,说他是木头。”颜津从椅子上秃噜下来,拿手指戳着韩钰,学着他奶奶的语气说话:“你呀,就是个不争气的木头,啥家都让她当——” “颜津!”安安小脸一白,慌忙叫停他,怯怯地看向老爷子和韩晋。 老爷子和韩晋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面色如常。 他们这样,当然是为了安安,这孩子早慧,早慧的孩子敏感,不能让她因为她奶奶,而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 菁莪把颜津拉到身边说:“学人说话可不礼貌啊,小舅妈给你们画一幅孙悟空和猪八戒,你和韩钰比一比谁学得更像好不好?” “好!” “谁去帮我拿纸,拿铅笔,还有蜡笔?” “我去!”“我去!”颜津和韩钰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一幅卡通版的唐僧师徒画完,小孩子们都忘了刚才的话题。 韩钧带着两个弟弟出去模仿悟空和八戒,老爷子和韩晋暗自点头。 电话响了,韩晋快步去接,回来说:“安安,你又多了个可以保护你的弟弟。爸,母子平安。” 老爷子连声说了几个好,让韩铭和川子出去点鞭炮。 鞭炮声落下,菁莪说:“我去煮红蛋。” “我去,我去,”安安抢在她前头,“小舅妈你歇着,我知道大舅妈买的胭脂放在哪儿。” 第274章 哎呦,这双标! 韩铭和川子都极有眼色,见状, 一个说:“今天的晚饭,我们几个做!爷爷,爸,小婶儿,你们喝茶说话——” 另一个说:“我会做,我掌勺!韩爷爷,韩伯伯,小鱼姑姑吃过我做的饭,今天让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 韩晋大手一挥:“行,去吧,只要做熟就行。” “多做一点,过会儿送去医院,记得熬点小米粥,菜要清淡。”菁莪在后面叮嘱。 其实想不清淡也难,这么叮嘱,是为了让他们少放点盐。 拎暖壶沏了三杯茶,菁莪坐下,看看老爷子,再看看韩晋,说:“爸,大哥,姐姐有分寸,颜大哥心里也有数,你们不用操心。 如果担心颜伯母的言行会影响到对孩子的教育,不如把安安和颜津留在咱们家,反正这段时间,姐姐也顾不上他们。 其实,我想,把韩钧、韩钰和颜津,转到岛上去读书也不错。 那里的教育,虽然在设施设备上面,没办法和这里比,但优秀的师资还是有几个的。 最关键,风气比较正,氛围比较好,学习时间也有保证。 这里,我听韩钧说,上一个星期,他们听报告、做劳动、上街搞宣传、鼓号队排练……统共没上几节课,有些浮夸了……” 做劳动当然好,但小孩子和大孩子不一样,大孩子可以打草鞋割麦子拥军助农, 小孩子不会,干啥呢?街上擦栏杆,公园里捡垃圾,没有垃圾就捡树叶。 一人一根竹签子扎地上的落叶,完了每人举着两串树叶子交差,跟鸡毛掸子似的。 劳动了吗?劳动了; 有用吗?秋意都给作没了。 “主要他们三个,年龄小,不懂事,自律性差,价值观不成型,很容易学不该学的东西。 去了岛上,我有空能看住他们,我爸妈在教育孩子上很有心得,能帮忙管教他们,颜大哥在岛上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长,能参与管理他们,给他们塑塑形。 岛上有农垦蚕桑,也可以让他们及早接触一下农业劳动。” 真正的劳动,不是公园里竹签子穿树叶。 其实,菁莪主要考虑的是韩钧,那孩子今年11岁,以他的年龄和平时的表现推断,再过几年,十有八九会成为那什么小将的主力。 表面看,他没有他哥哥的机敏和锋锐,但说话做事很能经过大脑。 换言之就是:有心眼儿、有策略。跟他爹似的,能做军师或参谋。 菁莪想埋一根长线—— 教好韩钧,帮他塑好形,把他的性子勒住,风起之时,好通过他做点有价值的事情。 力所能及的,说不好就能保护下来一些人或东西。 韩钰和颜津是附带的,他们俩向来是韩钧的跟屁虫,能成为他的帮手。 不就是没有外挂吗?她能把专家教授发展成外挂,也能把身边的小孩儿培育成外挂。 “爸,大哥,你们说呢?”菁莪问。 老爷子缓缓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除了学习还有生活,照顾他们的生活也是个大问题,你和你爸妈都很忙。” “照顾什么生活?”韩晋一叩桌子说,“这么大了,又都是男孩子,不用照顾,生活自理! 吃饭吃食堂,内务自己整理,饭也要学着自己做!弟妹偶尔给他们煮个鸡蛋补补营养就行。” “完全自理肯定不行,还需要一步步来。”菁莪笑说,“吃饭问题好解决,我爸妈有空做饭就多做一点,没空就一起吃食堂。 洗衣物整理房间什么的,要自己慢慢学了,前期可以让大嫂多跑几趟教教他们。 只这样一来,基本就等同于寄宿了,各方面条件肯定不能和在家里比。 不知道,妈、大嫂和姐姐会不会同意。再就是,住的问题也需要解决。” “住的问题我安排,妈和你嫂子的工作我去做,你姐那里也没问题,只要韩钧和韩钰过去,颜津必定跟着。 这些事,弟妹你都不用管,你只要得空盯一盯他们,别让他们跟不着调的人学就可以。爸,您说呢?” 老爷子吹吹茶叶,悠然道:“教子不教孙,养不教父之过,你的儿子,你做主。” “爸,您这—— ”韩晋拿不出能反驳这句“真理”的名言,想了想,将他一军:“等将来小四儿和小鱼有了孩子您管不管?” “管,隔辈儿亲嘛。”老爷子搁下茶杯,一本正经地道。 哎呦,这双标! 菁莪忍不住笑。 韩晋也笑,“行行行,您老是大将,我听指挥。这事就先这么定了,回头我打电话再和秦教授夫妻商量一下。” “我去打吧,”菁莪说,“来前,爸妈叮嘱我,姐姐生了后打电话给他们报个喜,他们回来看望。大哥可以当面和他们商量。” “好,过会儿再打。”老爷子压压手,“丫头啊,这段时间,你怎么稳重了这么多?” 菁莪没想到老爷子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说:“有吗?” 老爷子轻轻点头,“是有什么压力?学习,工作,还是因为身边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 “是不是因为小四和立桓不在家,你有事不知道找谁商量?”韩晋也收了刚才的玩笑,接下去说。 “爸,大哥,我没有。”菁莪没想到两个工作这么忙的人,还能细致到关注她的状态,低头压了压情绪,抬头笑说:“不是想着已婚了嘛,就提醒自己该成熟一点。” 老爷子又点点头,“他们俩不在家,你又和一群老先生一起工作,觉得乏味孤单很正常。 这次你们挑选的学生当中,有没有脾气合得来的?有的话,可以提前安排几个人上岛嘛。 你给自己找个伙伴,找个帮手,他们也可以在干中学,在学中干,两下相宜。 研究过程中也不必要有压力,任何人都会有失败的时候,错误和失败是成长的一部分。我们允许人犯错误,也允许人失败。 那些老先生要给你施加大压力,你就和我说,我去找他们谈。” “爸——”菁莪想笑,又觉得心窝里很暖和。 韩晋哈哈笑,“爸一谈就上军事课,一上军事课,他们一准没精力逼你用功。 小鱼,我和爸不懂你研究的那些东西,没办法同小四儿和立桓一样给你出主意,但其他的问题,比如人或事,我们比他们懂。 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或者不想去面对、不想去处理的问题,直接找我或者找爸。 再一个,爸找人问了,小四儿和立桓那边没事,你不用担心。通信渠道已经建立,很快就会有信寄来了。” “爸,您怎么……还让您麻烦别人。” 老爷子向来不喜欢麻烦人,更不搞特殊,菁莪真没想到他会找人去问这个,眼眶一热,差点掉出泪来。 老爷子哈哈笑,“都是老伙计,谈不上麻烦。 我跟他们说了,那俩熊小子走时,带着你教给他们的技术方法。 不立功便罢,立了功,只要给他们发奖状,就必须也要给你发。 要不然,你这里再研究出什么新技术,一点不让他们用! 哈哈,几个老家伙一听就怕了,连着两天给我打电话说好话。” 第275章 一票否决权 菁莪被逗笑,起身去拎暖壶,趁机摁了两下眼角,回来给他们把茶水续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谢谢爸,谢谢大哥。” 老爷子喝口茶,跟她话起了日常,“今天去拜访老师和当考官,成果如何?” “还可以,何教授和颜大哥见了一面,意愿很明显,不过他夫人有些不同意见,下面就看他手头上现有的工作安排,还有组织上和他谈话的情况了。” “当考官嘛,”菁莪说着笑起来,“当考官打分时,我发了次威……” “噢,讲讲。”老爷子和韩晋都来了兴趣。 菁莪把何教授家的事讲了,也把给钱方卉打分的事讲了。 完了说:“我认为,虽然何教授夫人存在某些可能性问题,但何教授本人可用;而那位同学的问题,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我直觉她不可用或者要慎用。爸,大哥,你们说我这么想对不对?” 老爷子含笑点头, 韩晋开口:“说说你的理由。” “理由,首先是才能大小的问题,何教授是国内不可多得的数学家,是揣着报效家国的志向,冲破阻碍从国外回来的。那位同学虽然也优秀,但并非不可替代。 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我知道何教授的风险在哪儿,知道在哪儿,就可堵可疏。 而那位同学的风险在哪儿我却不知道,或者说我看不透那个人,觉得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我不知道我这样想对不对。” 老爷子说:“这样想很好啊,很对。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教授照应前者,那位同学照应后者。” “真的?您赞同?” “赞同。” “可我说了不算,也就只能在打分时行使一下权力,耍耍威风。”菁莪转转杯子,笑了笑说。 “培训期内不是还有考察吗?烈火试真金。”韩晋说。 “有。但大哥你不知道,实际情况是,以她平时的成绩,即使不作弊,基本也可以考上讲习班。 她若真作弊,那也只是为了增加砝码。 凭她的能力,只要用心,培训期内应该是不会被淘汰掉的。 除非真正查实了她作弊,但那个只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 其实我不怀疑她的能力,只是讨厌这种做法。 作弊不用说,弄虚作假是做学问之大忌,自扫门前雪同样让人觉得很讨厌。 做研究又不是打扫卫生,打扫卫生时,可以你扫你的地,我扫我的地,都扫完了就都干净了。 这个能一样吗?知识是交叉的,是重叠的,是有嵌套性和覆盖性,是撕扯不开的,若都自扫门前雪的话,那什么事也干不成! 反正我不能接受,可我一人说了也不算——” “你说了算。”老爷子指尖轻叩两下桌子,突然打断她说:“讲习班你一人说了不算,但研究组你有一票否决权。等将来培训结束,要进研究组时,只要你觉得她不合适,就可以直接把她否掉。” “一票否决权?”菁莪迟钝几息才跟上他的节奏,“我有吗?” “当然有。”老爷子郑重说,“课题是你提的,孵化中心是为了你建立的,上级的报备文件里你是壹号。 我、你大哥、你秦家父母,以及那几位老先生,都在你身后。 一票否决权的票,不在你手里还能在谁手里?换一个人,他能拿得动吗? 这样的事,只是小事,大事你也照样用,大胆的用,一切有我们呢。 丫头啊,你要记住,任何时候,为人要谦逊、做事要卓越,但立场和原则要鲜明。 你是扛旗的,还要有刚性,否则,风一吹,旗杆就偏了方向。懂了吗?” 菁莪越听越激动,心怦怦跳,沉吟一会儿点头,“懂了,谢谢爸。” 韩晋接下去说:“当然,该给人的机会一定要给。给了之后,他能否接住,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你要知道,考察人,不仅可以通过考场,也不能仅通过考场,还可以通过其他很多种形式,或者说场合。 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句话不仅指人品,还指能力,我们不能通过一件事看人,也不能通过一件事评价人。 再一个,事情是不断发展变化的,人也是,今天的某人适合做某事,将来就一定适合吗?未必。 依我看,以后进了研究中心的人,也要接受考核。 能行你就留,不能行你就把位子让出来,不断补充新人,汰换掉不合格的人。 就是要建立这样一个机制,也不用担心汰换下来的人不好安置,孵化中心才刚刚起步,你们以后要建立图书馆、资料室、仪器室、实验室甚至后勤、仓房等,哪里不能安置人? 合格,你就在前面做研究;不合格,你就到实验室刷杯子去!人品若不好,直接撵出去!” 菁莪再点头,心说大哥看待问题的视角当真了得,这是在学术上引入竞争机制啊,真不愧是参谋长。 - 晚饭做好,摆上餐桌,川子让大家先吃,他和韩铭趁热把饭送去医院。 看自行车滑出大门,韩晋说:“小川这孩子和韩铭一样大,但比韩铭懂事不少,这段时间,韩铭被他带着也进步不少。” 菁莪点点头说是,“他母亲早逝,有一个哥哥,几年前当兵走了,田队当年是从东北沦陷区跑出来的,一家五口只活下他一人。 他母亲去世后,川子就跟着他父亲沿铁路线四海为家,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独当一面,抗挫和抗压能力都很强。 哪儿都好,就是不爱学习,我估计考大学有难度,当兵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父亲也和我谈过这事,当就当吧,等他高中毕业,现在让他得空跟着警卫员多练练,这孩子能成一个好兵。” 秋天的傍晚很长,两人一路飞骑到医院时,三三两两的病人家属们,也正捂了提包揣了饭盒往病房送饭。 韩湘已经转到病房了,正在睡觉,老太太和大嫂一左一右守在床边。 “奶奶,妈——” “奶奶,伯母——” 两人跟做贼似的,踮脚悄悄猫进去小声叫人。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饭。”韩铭举举兜子里的五个饭盒,川子举举手里的两把暖壶。 暖壶里装的是小米粥,一壶稀,一壶稠,考虑韩湘晚上可能还需要加餐,一气儿装了满满两壶。 把给五个人的饭,分别装进了五个饭盒,另外还有十几个鸡蛋和几个空碗单独另放。 知道的说他们是送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卖饭的呢。 第276章 偶遇颜组长 “乖乖,怎么拿了这么多?”老太太笑说。 半大小子做家务,真就没个谱。但能想这么周全,也挺不容易。 “嗯啊,您,我妈,姑姑,姑父,颜奶奶,五个人吗不是?”韩铭掰着手指头数, “菜是川子炒的,粥是我熬的,鸡蛋是安安煮的,小婶儿说要清淡,就很清淡。你们快尝尝…… 哦,没给小弟弟带,分给他两口汤就行。” 看见襁褓里的小婴孩,伸手就要戳,“这就是新小弟?感觉称不够头啊。我掂掂——” 大嫂一把把他的爪子拍开:“起一边儿去!” 川子稍微靠谱一点,说:“小鱼姑姑和安安也要来,我们俩嫌她们跑得慢,没让。 我和韩铭路上一共用了十分钟,饭还不凉,奶奶,伯母,你们快吃。姑姑什么时候吃?姑父和颜奶奶呢?” “不知道你们会来送饭,他们回家做饭拿饭去了。等你姑父回来,我和奶奶就回去了,到家再吃也一样。”大嫂说。 “晚上就姑父一个人陪着姑姑?颜奶奶不陪着?”韩铭问。 “一个人就够,颜奶奶年纪大了。没什么事的话明天就出院了。” 大嫂没说的是,今天韩湘突然破水,她急着送韩湘来医院,家离医院不太远,打电话叫车,还不如找辆脚蹬三轮快。 颜婆婆要跟着,小脚,走不快,三轮车小,坐不开,她又不认识路,只好拜托了一位邻居专门送她过来。 来了后,除了抱怨她儿子几句没有提前找产婆外,什么忙也帮不上。 让她提前回家做饭,她还是不认识路,颜仲舜只好送她回家,等把她安顿好了,才能带着饭过来给老婆陪夜。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刻钟前,颜仲舜搀着他老母亲离开,楼前恰好遇到了“来看病”的钱方卉。 颜仲舜其实是有些脸盲的,当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他只觉得是自己的眼睛近视太严重。 以至于,钱方卉把“颜组长”“颜工程师”“颜老师”,三个称呼叫了一遍,他也没想起来眼前这位姑娘是谁。 没想起来也不好意思问,要不然太失礼貌,哦哦应了两声,说你好你好。 及至钱方卉小心翼翼地问起,下午那场复试的成绩出没出来时,他才意识到这姑娘是参考的考生。 笑了声说:“我还不知道,不过不会这么快。” 钱方卉捂捂胸口,先是胆怯羞涩骄矜地笑,接着眼圈一红,泫然欲泣,“我都快紧张死了,下午考试时胃痛犯了,只画了个示意图,其他都没有做。” “考试的时候生病了?那确实很不幸,不过没关系,考评不看完成度,看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角度。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去备注一下。” “真的吗?太谢谢颜组长了!我姓钱,叫钱方卉。”礼貌羞涩又感动着快速鞠上一躬。 “钱方卉?哦,笔试第一名那位同学?” “颜组长您知道我?”钱方卉喜不自禁,显见激动得不行。虽然他不记得先前的偶遇,但从现在开始认识也不晚。 颜仲舜不好意思说只记得名字和分数,点头笑笑告辞,“医院快下班了,你快去看大夫,我们先行一步。” “好的,再见。”说完再见又礼貌地补一句:“您爱人也在这个医院吗?那个,都很顺利?” “顺利,多谢关心!再见。” “再见——”直到颜仲舜的背影消失于拐角,钱方卉才收回视线。 - “老二,你当工程师了?”走出几步,颜婆婆迫不及待地问。 颜仲舜忘了还有这档子事,暗自咬了下舌头,去车棚里取了自行车,先把老母亲扶上后座,再从车梁掏腿跨上车座,方才扭头说话:“娘你扶好。” “娘问你是不是当上工程师了?”颜婆婆攥住他的衬衣,扥了扥,很执着。 “刚评上没几天。”颜仲舜胡乱说。 “咋没听你说过呢?老二啊,你也学会瞒着娘了。” 颜仲舜蹬车的腿一顿,评工程师都是七八年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安安爷爷还在世。 只是,老娘不懂这个,也从来不关注这些事的,现在怎么较起这个真儿来了。 无声笑了笑说:“怎么就瞒了?您也没问啊。我哥知道,他没和您说?工程师和技术员没什么区别,我还在原来的单位,还干原来的工作。” “那哪能一样?工资不一样吧?是不是你媳妇不叫你说?老二啊——” “娘!”颜仲舜打断她,一腿撑住车子,想说她几句,到嘴边又忍住了。 怕她哭哭啼啼想不开,也怕她跟上次一样,一声不吭挎起小包袱离家出走。 想了想,觉得还是回去和哥哥打电话说一说比较好,娘这什么都在意的脾气,和韩湘那种大大咧咧雷厉风行的性格,真是合不到一起去。 不行就让哥哥来一趟,把娘接回去吧。 “咋了?”颜婆婆问。 “没事。阿湘刚生完孩子,累坏了,也饿坏了,咱们赶快回家做点吃的给她送来。晚上我在医院陪夜,您一个人在家多注意安全。” “安安和小津也不回来?” “不回来。” “也是跟姥姥家近……”颜婆婆小声说。 颜仲舜:“……” 悄悄深吸一口气,尽量笑说:“他们俩都是姥姥和大舅妈帮忙带大的嘛,一天三顿饭,有两顿都在那边吃。 我工作忙,经常连续几天不回家,阿湘要上班,两个孩子没少辛苦他们姥姥和舅妈。” “你姐一个人养活五个孩子嘞……”颜婆婆又小声说一句,不知是在反驳儿子的话,还是在嗟叹女儿的不幸。 颜仲舜没接话茬,再接下去,不知道老娘又要说什么了。 - 钱方卉为什么“恰好”到这里来看病? 一个半小时前…… 菁莪几人在图书馆楼前相互握手道别,各回各家,考务小刘在出发前先拐了趟厕所,厕所门口同一名图书管理员偶遇。 客气地寒暄几句,管理员掏出一盒香烟,给小刘点上一根,再给自己点上一根,对火的时候,趁机把香烟盒塞到了小刘手里。 小刘捏捏烟盒,看见里面除了两根香烟,还有一卷钞票和票据,笑了一下说:“好烟。”随即原封不动又给他塞了回去。 管理员眼露疑惑,示意他往无人处走了几步,小声说:“怎么了?说好的,这是剩下的一半。” 小刘低头弹弹烟灰,“有一个六十分,还有一个四十分,够呛了,我帮不上忙。” “四十分?”管理员吃惊不小,“怎么这么少?我妹妹的题答得不好?” “好,就因为太好了,所以打了低分。” “什么意思?” “猜出了她作弊。” “…… 不是,你让人看到了?” “没有,不可能有。我是借着补发草稿纸的机会给她的,同时给很多人也都发了草稿纸,除非有人长了三只眼,要不然根本看不到。” 第277章 抄了就好 “那是为什么?哎呀,你急死我了!”管理员把吸到了一半的烟,扔到地上用力碾。 “最后一道大题她做对了,拿到了全场最高分,下午又遇到了一道那样的题,她不会做。” “这…… 不是有分工吗?她只负责画图,画出图来不就行了?” “是有分工,但虞顾问说,分工是为了合作。所以,她要么是作弊了,要么就是没有集体精神,这两项,无论她踩上了哪一项,都只能给打四十分。 还有两人当场要改分数,我说了几句,没改成,保住了。 现在平均分不高,能不能进组,要看组长给打多少分了。如果能打到九十分以上,可能还有机会。兄弟,我尽力了。” 小刘也把烟掐掉,扔向不远处的墙根,转回身又说: “其实,你妹妹学习不错,你不给她传答案,她应该也能进,现在是弄巧成拙了。 不过没关系,就是拔几个尖子生,组成个学习小组,学的东西比其他学生多一点而已。真的没必要。”说完要走。 跨出一步被管理员拉住,“兄弟,兄弟,等等……” “我真的尽力了,也真的没必要。学校里不是还有很多学习小组?”小刘挣开他的手,掰起手指头数: “光我知道的就有什么哲学的、写诗写文的、农作物调研的、气象的,还有什么研究邮局线路、水文水系线路的…… 啊,对吧,进那些学习小组也一样!” 管理员心说:那些学习小组和这个怎么能一样?那些小组里没有我要关注的人,这个里面有。 以手背啪啪啪敲击手掌,急得转圈:“是是是,这我知道,咱是觉得无所谓,可事情是被咱们给弄岔劈了啊! 你看,现在的情况是,她本来能进,咱们却给帮了倒忙!好心办成了坏事! 我妹她原来可能不在意,现在非恨死我不可!不行,不行,哥哥你一定要帮弟弟这个忙,一定!” 说着把烟盒掏出来再度往小刘手里塞,“这点先拿回去给嫂子和孩子买二斤点心,等我回头再给哥哥弄一箱肉罐头,你放心,商业系统粮食系统咱都有人。” 小刘想把烟盒还回去,又有些动心,嘴上卡顿,“这,这,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帮不上忙了啊。”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只要让她进去,哪怕进去两天就被淘汰了呢,那是她自己的问题,怨不着我。 哥哥,你不知道,我这个妹妹啊,死骄傲,还死犟,认准的事必须就得成! 要不然啊,她能哭个昏天暗地不说,还能从此以后不再理我。那不行,绝对不行……” 小刘偏头看他,别有意味的笑,“真是你妹妹?真妹妹还是情妹妹?” “哎呀,哥哥……什么都瞒不过您。”管理员将错就错,笑嘻嘻似模似样拱手告饶, “您就再帮弟弟一回,就这一回,弟弟的幸福可就全寄托在您身上了,将来喜烟喜酒管够!” 随即把话题一转说:“虞顾问?哪个是虞顾问?就那个年轻的女的?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能不能找她解释解释,把分数改一下?” “这个——”小刘知道的不多,知道一点也不能说,犹豫一下道:“你知道,我是外围人员,了解的不多,但改分数是不可能的。” “一点儿可能也没有?”图书馆管理员又掏出一根烟帮小刘点上。姿态放的很低。 小刘沉吟,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除非颜组长给高分,或者由他出面说话,那什么,他们二人是亲戚……” “哦,我说呢——”管理员拖长音调,睫毛眨眨,眼睛后面像藏了眼睛,故意吊小刘的好奇心。 “什么?” “我说那女的小小年纪怎么就当了顾问,原来是靠裙带关系进去的啊。哈哈,你们这学习小组到底教什么东西?不会让她一个凭裙带关系进去的人当老师吧?别回头正经东西不教,再教些个——” “兄弟慎言。”小刘肃了脸打断他,“这些话你别问我,问我我也说不知道。” “对对对,慎言!慎言!”管理员作势要打自己的嘴,又噢噢哈哈拍着他的膀子笑, “懂,懂,我懂,哥哥是个有原则的人,弟弟敬佩。帮人帮到底,哥哥知不知道到哪儿能找到颜组长?” “这个——” “哥哥不用担心,我绝不会说出去是你说的,我也不自己去找他,咱就一个小图书管理员儿,人家是个大工程师,找上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我让我妹妹自己去,就解释解释,下午考试时身体不舒服嘛不是,没发挥好,这总不关系什么吧?反正事情到这儿了,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呗……你说呢?” 小刘琢磨几息,觉得这话在理,指给了他颜仲舜家的地址,又跟他说颜组长爱人待产,估计现在还在医院。 回到图书馆,管理员把这话说给了已经等待多时的常思红。 常思红傻眼了—— 想为女神做点事情来着,怎么却适得其反了呢? 也急眼了—— 当即就想抓住好兄弟的衣领一顿揍,压住嗓子愤声说:“不是跟你说了,她不需要就别给她。” “哥们儿哥们儿,这你可不能赖我啊。我哪知道她需要还是不需要?她不需要不抄就是了,对吧? 再说那考场我又进不去,也不能亲自问,那些题我更是看都看不懂。我找的那人,人可是冒着被开除的危险帮的咱。” 管理员也很着急,急得团团转,一副受了大冤枉的样子。 心里却是窃喜:抄了就好,只要抄了,他就捏住了对方的短柄。 钱方卉是他观察比较多时后,选中的人,总结起来就是:长得好,人缘不好;学习好,心眼儿小;心气儿高,出身不好。 这样的人好拿捏。 直接找钱方卉不行,他先勾连上了常思红,一段时间的交际后,让他对常思红有了深入的了解: 爱装、好面儿,又是个情种,把钱方卉当成了女神,爱的死心塌地。 这样的人好利用。 只要帮他追上女神,他就能全身心相信自己。 一个好拿捏,一个好利用,把这样两个人抓在手里,还怕成不了事吗? 第278章 原来像韩蜀 而且,对方根本不知道短柄被他捏在了手里,会很放心地继续和他交往。 就像现在,他只是根据常思红的需要,往前推了一把而已。 捏住了把柄,他也不会说出来,更不会即时使用,而是会继续帮对方解决难题,继续捏更多的把柄,直到对方完全被他控制。 现阶段,他也不会和钱方卉直接接触,这样,等调查钱方卉的社会关系时,就不会有他的痕迹。 此刻,他表现的和常思红一样着急,真心着急—— 调来学校大半年了,处心积虑、汲汲营营,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来之前,打听到虞菁莪一天里有半天时间都待在图书馆,来之后却发现信息收集有误,她大部分时间根本不在学校,极少去图书馆。 尤其这学期,经常一个星期才来学校一趟,来了也是去办公楼。 现在好容易有一个把钱方卉推到虞菁莪身边的机会,必须抓住。 否则就是功亏一篑。 什么让人扮成做饭的喂猪的扫厕所的,潜伏进什么研究所? 他们进去了就能拿到东西吗? 屁!他们连什么东西有用都不知道!最多只能当个策应,搞点破坏。 真正有用的东西,只有真正接触到研究内容的人才能搞到。 不久的将来,钱方卉会成为他的一面得力大旗。 因此,紧着给常思红出主意:“颜组长老婆今天生孩子,他现在肯定在医院,让你女朋友去医院,等着和他偶遇,就说下午考试时生病了,发挥失常。 我找的那人说,只要颜组长给打一个高分,你女朋友应该还有机会。” “有用吗?” “总比什么也不做强,今天这事儿有我的责任,需要买礼物,钱我出。 对不住了哥们儿,我是真没想到还有人仅凭猜人作弊,就给打低分的。 你那个同学也是,她不还和你女朋友住过同一间宿舍吗,怎么这么不讲情面?!” 常思红这才知道低分是菁莪打的,愣怔两息反过神,“哪个同学?虞菁莪?”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反正就早上咱们在教工宿舍楼碰见的那个,下午开考前我还看见她了。” “真是她?她怎么参与打分了?哎,对,你说我去找找她行不行?好歹我们是同学,她和方卉的关系也还可以。” “你是不是傻?!”管理员嘁笑一声说他,语气里全是怒其不争,一副你他妈就是傻的模样, “关系要还可以,打分的时候她能会不顾及情面? 打分时她不顾忌你们是同学,你现在去找她,她就给你面子了?搞不好又是一次弄巧成拙!” 这叫离间,先把地雷埋下,制造矛盾。 如此一来,钱方卉就会对研究组里的虞菁莪等人心存怨怼。 心中有怨气的人,才更好利用。 常思红思索。 管理员催他:“别耽误工夫了,赶紧的,带你女朋友找颜组长去!” 常思红跑出两步,他又将其拉住,把兜里的十几块钱全掏给他,叮嘱说:“如果去看望他爱人,就买点东西,如果只是偶遇,就什么也别买。” “好。” “让你女朋友自己说话,你别出面。” “好。” 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独自出面才好办事。 常思红已经没主见了,全听他的。 - 钱方卉一听到这消息,当场就哭了:生气。更羞愤。 本打算用高分给自己营造个好形象,好接近颜组长的,现在竟然要被戴上作弊的帽子了,颜组长要知道了一定会瞧不起她。 脸急红了…… 手气抖了…… 把手砰砰地往树上打:“我为什么要看那道题?我为什么要看那道题?……” 常思红心疼,慌忙拉她的手。 她转而砰砰打常思红:“谁叫你让人给我传答案?谁叫你让人给我传答案?……” 本来那道题做不对也能进复试的。 接着哭,泪大滴大滴的。 屈死了。 “就因为复试时我没解那道题,她就判定我作弊吗,凭什么?计算部分又不归我负责……” 恨上菁莪了。 钱方卉这人,你说她胆小,她真挺胆小—— 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飘飘袅袅,捧一卷书垂头不语时,颇有几分黛玉的气质。 但你要说她胆大,真也挺胆大—— 比如现在,听常思红说去找颜组长,她略一思量没犹豫就同意了。 颜仲舜家所在的楼上,今天就韩湘一人生孩子,想打听她所在的医院,简直不要太简单。 医院离学校不远,她以看病为由过去,也不算突兀。 到医院后,没费多大功夫,就看到了用平车把韩湘往病房转移的颜仲舜,随之便等在了楼下。 于是便有了上头的一幕。 按照那位图书管理员的指点,常思红远远地等在了一旁。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位图书管理员也来了,也等在一旁。 常思红急钱方卉之所急,关注颜仲舜的反应。 管理员则是关注所有人,包括颜仲舜的娘,从这老太太的神情看,一准是从生地方来的…… 他开始酝酿布置另一个局。 - 早早吃过早饭,菁莪和大嫂带上给韩湘两口子的早饭去医院。 冬子开车送她们来的,打算过会儿看看要没什么事的话,直接接韩湘和孩子出院。 看见两人进来,韩湘往上撑撑身子,叫了声“嫂子”,又喊了声“小鱼”,伸手推颜仲舜,“醒醒,醒醒,嫂子和小鱼来了。” 颜仲舜懵怔抬头,摸到眼镜往鼻梁上挂,挂上去依然看不清,又摘下来在被角上擦,“大嫂,弟妹,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一晚上没睡?”看他困成这样,大嫂问。 “也算睡了一会儿。”颜仲舜含而糊之地说。 大嫂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到小桌上,催颜仲舜去洗手准备吃饭, “吃完了找大夫问问,没什么事的话就收拾收拾出院,回家休息。” 接着拿起脸盆和毛巾,预备打水给韩湘擦手擦脸。 颜仲舜抢过,“我来,我来…… 大嫂你坐!” “兑热水啊,不能让韩湘沾凉水。”大嫂在后面叮嘱,转身又拿杯子倒水让韩湘漱口。 就“贤惠”二字而言,菁莪在大嫂面前啥也不是,只会说嘴,此刻正蹲地上趴韩湘床头说话:“姐姐怎么样?小宝宝呢,一直在睡?” 韩湘捂嘴打了个哈欠,把菁莪往外推,“我身上有味儿,熏着你了,坐凳子上。” “我又没嫌你。”菁莪说,横着竖着斜着看小宝宝的眉眼,“好亲切,像谁呢?” “外甥仿舅,你说像谁?” “啊哦,我说怎么这么好看,原来像韩蜀。” 韩湘和大嫂一起笑:“你羞不羞?就不能像他大舅?” “大舅没小舅好看。”伸手想抱抱,孩子太软,又不敢,把手指放到小东西嘴角上轻轻点了点,问:“他吃饭了没?” “吃了,吃完就睡。”韩湘笑半声,又打一个哈欠。 大嫂看出异常,“怎么连你也困成这样?不是跟你说了孩子睡你就睡。晚上孩子闹了?” 第278章 帮我抱一下孩子 韩湘摇手,欲解释时,左侧床位上的产妇丈夫起身伸了个懒腰抢过话头:“孩子都没闹,但有个老太婆闹。 娘儿个腿的,我们这一屋子人,除了这几个刚下生的孩子能睡着觉之外,剩下都困得不行。” 对面床位上的产妇丈夫跟上:“对对,我也困,我媳妇也没睡好。不行,我们也得赶紧出院,医生说还有个卡介苗要打,什么时候来?打完我们就走。” “我们也走,天底下就没见过这样当婆婆的!”一个来照顾产妇的中年女人说,“儿媳妇还没下来抢救台呢,她就在这儿抱怨起来了。” “怎么了?”菁莪和大嫂看向韩湘以眼神询问。 韩湘往门口的床位指了指说:“一号床,头胎,胎位不正,在家折腾大半天没生下来,天黑透了才送来医院,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了,好容易生下来一个女孩儿,没下产床人就昏迷了,听说情况不太好。” “说是大出血呢。”有人接话。 “孩子倒没事,医生让她婆婆先把孩子抱来病房,好全力抢救大人。她可好,一进来,先是嘟嘟囔囔说她儿媳妇娇气,请了回产婆又进了趟医院,花两份钱。” “接着又骂她儿媳妇不争气,说全家人的鸡蛋和肉都进了儿媳妇的肚子,却生下来个丫头片子。” “后来又挨个问我们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光问,还扒扯我们家孩子的包被。” “我就怕她偷摸把孩子给换了或者偷走了。” “我也是,所以才不敢合眼。” “把她撵出去吧,大晚上的,没地方去,孩子刚落地还连口水都没喝上。” “不撵吧,她骂骂咧咧个没完,你说她两句,她就大声改小声,你三分钟不说,她又小声改大声。” “护士来说了好几趟,没用。不知道她怎么就那么好的精神,天快亮了才消停。现在抱着孩子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去抢救室那边找孩子妈妈了。” “也不知道孩子妈妈抢救回来没,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觉摸那老太婆都够呛能养她孙女……” “……” 一人一句,病房成了早市。 是菁莪在岛上孵化中心时,绝对见不到的热闹。 韩湘已经可以下床了,颜仲舜扶她坐起来吃饭。 大嫂给孩子检查尿布,发现小东西拉了。 “你倒是会挑时候。”大嫂笑说,让韩湘夫妻俩接着吃饭,她给孩子收拾。 看菁莪往后撤,大嫂和韩湘又一起笑她:“跑什么跑?这是胎便,不臭。” 不臭也跑。 “将来轮到你自己的时候,你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行了,你去打水,我给他洗洗。温乎就行,不要太烫。” 这个可以干。 菁莪端起搪瓷脸盆去了,脸盆还是刚刚韩湘用来洗手洗脸的那一个。 不知道她这么个向来讲究的人,是如何接受她儿子用她的脸盆洗屁股的。 洗完之后的脏水,是菁莪给倒去盥洗室的。为方便韩湘下次使用,她把脸盆搁在水龙头下使劲冲洗。 端起脸盆转身,差点和一个中年女人撞上。 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胳膊上?着个包袱,一副尿急终于找到了厕所的模样,商量也不商量,直接把裹成了蜡烛包的孩子“抛”进了菁莪的脸盆。 没错,就是抛,跟往地里抛秧一样,粗头在下,尖头在上,婴儿的小脑袋歪歪着倚在菁莪胳膊上。眼睛闭着,小嘴一嚅一嚅的,还在睡着。 得亏是搪瓷脸盆,沉,菁莪端着时,两手都使了力。 若是塑料的,两根手指挑着,孩子非得和盆子一起掉地上不可。 “你干什么?!”菁莪被惊了一下。 “妹妹帮我抱一下,就一下,憋不住了……”中年女人小碎步往里头的蹲坑走,边走边解腰带,只几息,嘟嘟啦啦的声音便从里面响起。又大声说:“臭,妹妹,你到门外等我。” 菁莪:“……” 端着孩子往外走,没走出两步,心下犯了膈应——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心大之人?万一孩子有什么事,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于是又走回到厕所隔断门口,忍着臭味说:“我不会抱孩子,我给你放地上了,你开门就能看见。” 把孩子连同脸盆一起搁到地上,婴儿的头还歪着,但脖子软,她不敢大动作,只用手指轻轻扶扶正。 “哎,你这小同志咋……咋这么没爱心呢?”声气里带着使劲的动静。 菁莪不和她讨论有没有爱心的问题,使劲拍了两下门,抬步走,边走边说:“你把门打开,一眼就能看见。孩子在脸盆里,不脏。回头把盆子给我送到108病房。” “哎—— 你——” 女人喊,菁莪已经走了。 大嫂看她空手回来就笑:“你不会把盆子给扔了吧?” “我像是那财大气粗的人吗?”菁莪说,“一女的上厕所,商量也不商量,直接把个小婴儿往盆子里一丢,让我给看着。 我又不会抱孩子,别回头孩子扭着脖子什么的再解释不清。我就把孩子连盆子一起放她厕所门口了,让她自己看着。” 颜仲舜闻言,一口粥喝到半截顿住,看向他自己的儿子,柔软之心泛滥,“别谁走路不小心再踩着——” “那么大个盆子,我让她开着门了,她自己能看到……”没说完,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冷血不像话了,摆摆手转身,“ 算了,我再去看看吧。” “你哪会抱孩子?还是我去吧。”大嫂把小东西放下,越过她往外走。 菁莪相跟着出来。 盥洗室门口,看见孩子和盆子还都在原来的位置,厕所的隔断门半开半掩。知道那女人自己在看着孩子,放了心。 但还是站在了门外,打算就这么帮她盯一会儿,别介真有哪个不长眼的走路不看路,一脚踩到盆子里。 两三分钟过去,人还没从厕所出来,旁边病房里却突然传出几道高声喊叫: “孩子呢?我家孩子呢?” “谁看见我家孩子了?啊——” 紧着就是一阵骚乱。 再紧着,有人大声哭嚎着从病房里奔出来。 “怎么了这是?”菁莪问。 “丢孩子了可能。”大嫂说。 不是吧?吃不饱穿不暖,自家孩子都养不活的光景,还有人偷孩子? 第279章 这不是我家宝宝 菁莪在心里疑问半句,转头看向依旧睡在洗脸盆的婴儿和半开半掩的厕所门,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啊,门! 厕所门打开的角度不够! 婴儿和脸盆在蹲坑之人的视线之外! 厕所里没人! 快步往里走—— 要知道,这年代公共厕所的蹲坑,不是蹲便器,更不是坐便器,而是一条水泥沟,把前后几个蹲坑串连,然后共用一个浮球阀大水箱。 当水箱水位达到预定高度时,浮球通过杠杆传力,打开阀门放水。 所以厕所里从天明到天黑都回荡着“哗哗,哗哗……哐当……”的声音。 也因此,蹲坑之人,要么朝左,要么朝右。 而脸盆却被菁莪放在了正冲隔断门的中央位置,这样,不管她朝左还是朝右,门向外开三十度的情况下,都不大可能能看到孩子。 除非她能踮起脚跟,将头扭转九十度,再将脖子伸出三十厘米。 最主要,那样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上厕所把门全打开就是了,至于这么半遮半掩的吗?蹲位高出地面两个台阶呢,又不用担心开门碰到孩子。 拉开门—— 果然没人! 把其余三个门也打开—— 同样没人! “嫂子,那个人不在,跑了。”菁莪对紧随其后的大嫂说。 “跑了?”大嫂也把四个蹲位都看了一遍,“乖乖,把孩子扔这儿了?” “不知道。” “外头不是在找孩子吗?是不是这个?” “不知道。” 大嫂关注孩子,菁莪关注那个扔孩子的人,伸头向窗外,看见地上的落叶有被踩过的痕迹,“应该是从这儿跳出去的。” 旋即仰头朝上喊:“冬子,有人丢弃孩子,把我也牵扯进去了,跳窗出去的,快去追。 女,四十五到五十岁,身高一米五左右,偏瘦,蓝色上衣,黑色裤子,梳扁髻,挎蓝底白花的包袱,走路迈小碎步。” “冬子在外头?”大嫂问。 “不知道,但肯定能听到我说话。” 那简直就是个暗卫托生的,神出鬼没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不知道此刻是在树上还是在屋顶上,反正朝上喊就对了。 “这是偷了孩子又扔了?”大嫂抱起孩子去到走廊,大声喊:“这是谁家的孩子?有人在厕所里丢了个孩子——” 骚乱的病房和走廊一下安静,一对青年夫妻快速转身往这跑,女人脚步还虚着,边跑便呜呜哭喊宝宝,接过孩子搂到胸前,哭得更大声。 “怎么还有人偷了孩子放厕所呢?” “谁知道!你们怎么捡到的?”有人问菁莪和大嫂。 菁莪解释:“五分钟之前,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说要上厕所,把孩子丢到了我脸盆里,让我给看着。 我不会抱孩子,就没给看,连盆子带孩子一起,都给她放到了厕所门口,让她自己看着。 然后,三分钟之前,我嫂子担心有人走路不小心踢到盆子,我们又返回来,孩子依旧在盆子里,厕所门半开。 刚刚,听到你们喊丢了孩子,我觉得不对劲,去厕所门口看,发现人没了,窗户开着,应该是翻窗跑了。” “偷了孩子又扔了?”有人狐疑,看向菁莪和大嫂。 那意思:别是你们偷了孩子,没来得及跑,胡乱说的吧? 年轻夫妻把刚要感谢二人的话收回去,俱是一脸狐疑。 韩湘两口子听见动静,抱着孩子出来,和她同病房的人也出来,同样抱着孩子—— 怕丢,不敢单独搁在床上。 “什么样的女人?”叮嘱颜仲舜抱好孩子,韩湘走近菁莪问。 她是想要转移这些人的注意力—— 什么人啊?!不关心偷孩子的是谁,倒关心捡孩子的是谁。 “大约四十五到五十岁,穿了件蓝布褂子,梳着个扁髻,挎了个包袱,包袱是蓝底白花的……” “脸上是不是有麻子?”和韩湘同病房的人接话。 与此同时,和年轻夫妻同病房的人也接话:“下身穿黑色大裤腰,个头不高,尖下巴?” “对,没错,你们怎么知道?”菁莪疑问。 “那不就一号床的婆婆吗?那个老太婆!”韩湘同病房的几个人一起说。 “不对啊,是我们病房六床的啊?和她挨着。”另一个病房的人一指那对年轻夫妻说。 菁莪都快听迷糊了:什么情况这是?出克隆人了吗? 问他们:“这两个人现在都不在病房吗?” 韩湘先说:“不在啊,你忘了?你来时她就不在,天刚亮那会儿就出去了。” 另一个病房的人说:“我们屋那个是天刚亮时进来的啊,抱着个孩子,说孩子妈妈有危险,正在抢救,她先带孩子来病房,一进去就蒙头睡,什么时候出去了没在意,反正现在不在。” “你们不是104吗?104天亮时没安排人,安排人也会有护士带着进去。”值班护士刚把几间病房检查一遍,累得呼哧呼哧喘气。 “老天,这是同一个人啊!她不会是从我们病房出去,溜到你们病房偷孩子去了吧?”有人真相了 “偷到了怎么还扔了?” “她不想要孙女,扔也是扔她自己孙女,咋能扔人家的孩子?” “怕是把孩子换了吧?快看看这是不是你家孩子!” 有人猜出了蹊跷,提醒那对年轻夫妻。 “快看看啊!” 一人一句,每人说话都很快,信息也很多,年轻夫妻的脑子跟不上,嗡嗡的,快炸了,到现在才意识到还没检查孩子。 “是我家的红包被……”孩子爸爸说,和妻子一起端详孩子的脸,刚出生的孩子特征不明显,再加心慌,不确定是不是自家孩子。 “是不是傻?”有人看不下去了,提示他们:“看看是男是女不就知道了?” “男,男孩,我们是男孩。”孩子妈妈把孩子放丈夫手里,慌慌张张解孩子的包被。 众人或屏息,或伸长脖子。 解开了—— 女孩! “这不是我家宝宝!”孩子妈妈哇一声哭,声音凄厉。 孩子爸爸嗷一声,身体和声音一起颤抖,手里像捧了枚炸弹似的,哆嗦几下,撒手就把孩子往地上撂。 这一刻,众人的心脏纷纷漏跳。 韩湘的身手没因为刚生产完受影响,0.1秒里,把即将落地的孩子抓在了手里。 “你怎么把孩子往地上扔?!”护士说他,把孩子接过去检查。 “这不是我家孩子!我家是儿子!”孩子爸爸的音调近乎于悲鸣。 “不是你家孩子,你就能往地上扔吗?” “我家的是儿子!” “……” 第280章 这还有个孩子 “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把我家孩子换了?!就是你们!你们和那个老太婆是一伙儿的!我儿子呢?你们还我儿子!” 孩子爸爸像突然癫狂了一样,扑向菁莪和大嫂。 两人快速闪避,他收不住力道,撞到了对面墙上,双臂一撑,借助弹性,转身往颜仲舜身上扑,欲图抢他手里的孩子。 颜仲舜转身把孩子护住,顺便用肩膀扛了他一下,韩湘上前,使劲搡了他一把,厉声说:“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发疯,赶紧追人去啊!” “着急归着急,那也不能不识好歹吧?!”大嫂也说他,“我们换你儿子?我们家好几个儿子,我们换你儿子干啥?” “真是,快点去追还差不多,那女人四五十岁了,还抱着孩子,跑不快。”有人插话。 “跑快也不怕,那老太婆偷孩子应该是为了自己养,很可能抱孩子回家了,直接到她家去找。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知道,知道,我们这儿有登记,我去拿……”护士边说边跑,跑出几步又扭头说:“别急,已经通知保卫科了,他们马上就到。” 菁莪却在极力回忆那女人的样子:除了个小包袱,没带其他东西。 走路时,包袱随惯性向后,幅度不小,说明很轻,里面应该没有孩子。 另一个婴儿呢?被她藏起来了,还是有同伙? 得亏没按她说的端着孩子在门外等,否则,丢孩子的小夫妻,还不得不由分说上来就要把自己一顿揍? 保卫科长带着两名同志急匆匆赶到,未及询问情况,就被孩子爸爸截住,指着菁莪和大嫂说:“快抓住她们俩,快抓住她们俩,她们俩和那个老太婆是一伙儿的!我儿子被她们偷走了——” “别激动,别激动…… 一接到报告,我们就把医院大门小门全都封锁了,也通知各部门就近搜查了…… 你先让我们了解下情况……”保卫科长连说带比划地安抚他。 安抚不住,依旧不停地咋呼,就认定了菁莪和大嫂是老太婆的同伙。 菁莪特别不耐烦这种遇事不冷静的人,堂堂大男人,还不如他媳妇呢,他媳妇虽然也哭,但没耽误向保卫员认真描述孩子的模样。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你看见我们脸上写偷孩子这仨字了吗? 跟你说了赶紧去追,赶紧去追,还从这儿磨磨唧唧! 嫂子,姐姐,咱们走,别搭理这种傻子。” 反正冬子已经去追了,是不是有同伙,孩子是不是被藏起来了,抓到人狠揍一顿就能知道。 “你们不准走——” “闭嘴!”韩湘一声厉喝,“你丢了孩子,我们同情你,但你要再敢胡乱攀扯,就别怪我不客气!” 声音之大之严厉,把在场之人吓了一跳,不少人捂婴儿的耳朵,连保卫员都扭头看她。 唯颜仲舜淡定—— 媳妇凶的时候就这样,但该温柔的时候也是很温柔的。 冬子把人抓到了,拎着后脖颈拎来的,另一只手里抓了个包袱。 被拎之人的两条胳膊耷垂着,目测是被卸掉了。 其实在菁莪吆喝他追人之前,他就看到了这个跳窗出去的人,原还以为是有人图近便抄小道呢,不想是个丢弃孩子的。 站到树梢放眼一望,确定好位置,一条直线切过去,两三分钟就把人给逮到了。 只是没想到这人还在裤腰里藏了个光溜溜的孩子。 他一个粗人,不敢碰那软乎乎的小东西,也怕这个女人发起疯来伤到孩子,只好卸掉她两条胳膊又到她膝盖上踩了两脚,然后找了两个过路的女同志帮忙把孩子包起来,这才耽误了两分钟。 把女人扔到地上,再把包袱递给保卫员:“这还有个孩子。” 还有个孩子就对了。 保卫员们有点傻,“……同志,请问您是——” 冬子打了个手势,示意保卫科长到一旁说话,解释几句,跟他说等公安调查情况时,若需要配合的话,会直接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保卫科长当过兵,知晓轻重,郑重点头同他握手。 走廊转角外,一个刚要把公安制服穿到身上的人,见状把衣服装进提包,抬步走了。 孩子妈妈抱着儿子喜极而泣—— 这次找对了,脚脖子上有胎记。推丈夫,“快,快好好谢谢人家。” 孩子爸爸有些不情愿,小声嘟哝:“还说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不是一伙儿的能这么快把孩子找着?” 韩湘哼笑一声,“希望等公安调查审讯之后,你还敢这么说。” - 因为这件事,耽误了十几分钟。 匆匆给韩湘办出院回家。 到家,刚把韩湘和孩子安顿好,大嫂就对颜仲舜说:“小颜,你去上班吧。 这几天肯定会有不少客人来看韩湘,我帮婶子把家里收拾收拾,再上趟街,把缺的东西补一补。” 孩子比预想的早来了十几天,吃的用的都没准备齐全。 也主要是韩湘几口人原来在家吃饭的时候不多,储备的东西少。 为啥想让韩湘在那边坐月子?方便照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东西齐全。 一些个平时看上去用不上的东西,但坐起月子,连续一个月开火做饭,就用得上了。 她刚去厨房看了,啥啥都不够吃一星期的。 置办这些,指望颜仲舜不行,指望颜仲舜的老娘更不行。 还是她这位娘家大嫂来操心吧。 什么叫长嫂如母,大嫂就是,一直都把小姑子小叔子当孩子养。 颜仲舜说了两声谢谢大嫂辛苦大嫂,准备走。 菁莪拦住他,从提包里掏出两个文件袋,“颜大哥,今天我给你当一回助手,安排两项工作。 第一,这是复试试卷,我替你和他们几个约好了,下午四点到何教授办公室开会,把入选人员名单和培训计划确定下来。 所以你要尽快阅卷,再简单考虑一下培训计划,以备会上详谈; 第二,这是那天你跟我要的刀盘和磨齿的调整参数,我算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错。 这两项工作你都可以在家完成,怎么样,是不是可以陪姐姐歇半天产假了?我这助手当的合不合格?” 韩湘和大嫂大声笑。 颜仲舜赶紧摆手,“不敢,不敢,让弟妹给我当助手,咱们家老爷子得罚我跑五十公里。” 把装了调整参数的档案袋打开,抽出几张纸看,“这么快就算出来了,弟妹神速。你算东西从来不出错,我绝对放心。感谢,感谢。” “神速什么?我熬了三个晚上。” 第281章 代乳粉 放到计算机上一拉就能出来的东西,现在得一条一条检查,一条一条计算,错一点点都不行。 菁莪曾看到一则纪录片说,建造某项工程,光计算资料就堆了满满两大仓库,每一个数字都是工程师和技术员们,不分昼夜,用算盘珠子扒拉出来的。 她现在也在干着类似的活,天天点灯熬油薅头发,粗略估计到不了四十就得戴假发。 你说有几张图纸就可以造一台机械?快别开国际玩笑了。 就拿颜仲舜研究组的齿轮研究来说, 他们首先要先弄明白啮合理论,绘制啮合图,选取参考点,根据共轭曲面的啮合关系,计算出所选参考点的法向矢量和曲率等各个参数。 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理论创造过程,只这些,就够他们折腾一阵的,还是菁莪知道啮合方程微分表达式的情况下。 否则,没有一年两年,别想见成果。 搞通这些,下一步才能说去搞通加工原理,建立齿面方程、齿廓方程、坐标系,完成坐标变换,联立方程组…… 单坐标系,就包括,机床固定坐标系、机床摇台坐标系、大小齿轮轮坯底座和运动坐标系、机床导轨坐标系、刀盘坐标系,等等等等。 每一个都要反复计算、反复验证。 而且没有计算机,要靠纯手工。 其中涉及到的轮位、偏心角、摇台角、齿形角等参数,每一个也都要计算修正十遍以上。 将以上两部分全都搞通后,他们要选取不同的参考点,把上述所有工作重复做五十到一百遍,不断改进齿轮规格,不断调整程序算法,以拿到不同的参数,建立精确的数学模型表达式。 然而,完成了这些,才仅仅是完成了理论部分的计算问题。 剩下还有材料、能源、热处理、润滑、控制、自动化、测量等很多方面的问题要解决。 这些全部完成,他们就可以编出三本书了,一本啮合理论,一本机床设计手册,一本齿轮加工标准。 每一本都够机械类专业学生学上一年的。这工程量,您想想吧。 到那时才可以走出研究所,走向机床厂,开启制造程序。 这说的还仅是一种齿轮。 而他们齿轮组,目前正研究的,不仅是制造这些齿轮的机床,还有螺旋锥齿轮变速器和行星齿轮减速器。 除此外,菁莪还想联合何教授,开始准双曲面齿轮。 知道为什么去大中专学生中挑人,以储备人才了吧? 因为他们不仅要保证眼前的研究,还要保证后续的提升性研发,以及进入生产制造环节后的技术支持。 就很想对看客说一声:别嫌我们的进程慢,我们真的在尽力。 “那也够快的,若换成别人,至少需要五天五夜——” “行了,别夸了,知道你的目的是想让我继续帮你干活。”菁莪笑起来打断他,挎上大嫂的胳膊,“大嫂,走,先去买东西,买回来一起收拾,我陪你去。” 还没给小家伙买礼物呢,趁这个机会一起买来。 “不用你陪,你也忙你的去吧,不是还要去学校?” “下午再去学校,把讨论会安排在四点,就为了留出三个小时找老师。 上午去找小昭,约的是十一点,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够用。” 大嫂说:“你呀,干什么事都论分论秒,白天跑出来,晚上又得熬夜。好容易有个空闲,回家歇会儿去。” 不等大嫂说完韩湘就打断她,“哎呀,嫂子,你带她去吧,就当散心了。天天趴书堆里,回头再熬成秃子,小四儿回来找咱们要美人儿怎么办?” “啊,姐姐——”菁莪扑过去要袭击。 “我是产妇!”韩湘拉被子要蒙头,倏忽又掀开,翻身向外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个小盒子, “嫂子,粮油证副食本钱票,都在这里,你全拿上。户口本和医院证明也拿上,得空把产妇补助领了。” 从今年六月份起,产妇能一次性补助两斤鸡蛋、两斤肉、两斤红糖。 母乳供应不上的,凭医院证明可以给婴儿领代乳粉。 所谓代乳粉,重点就在一个“代”字上,是用黄豆粉、大米粉和少许奶粉掺兑而成的。也不知道营养价值能有多高。 但没办法,很多产妇和婴儿的营养全依赖这个。 韩湘还好,不用指望这个,肉蛋也基本能供上。 “粮油证副食本我拿着,钱票不用,我带着呢。补助什么时候领都行,等我得空再去。”大嫂说着拿了两个小本本,拉起菁莪走人。 “嫂子——”韩湘在后面喊。 颜仲舜抓过钱追出来,也不知道抓了多少,直接往大嫂包里塞,“辛苦大嫂!” 颜婆婆就在客厅,大嫂不好和他多撕扯,就先这么收下了,打算等回头再还给韩湘。 和颜婆婆寒暄两句,告辞出门。 - 韩湘喂好孩子,躺下休息。 “我在这屋,还是去书房?”颜仲舜举举档案袋问。要看卷子了,哗啦哗啦的,估计会吵。 “去书房吧,这屋窗帘拉半个,光线不好。”韩湘说,又叮嘱他:“批完卷子过来睡一觉,昨晚上你一共没睡两个小时,下午还要开会。” “好。”颜仲舜扯被子给老婆孩子盖好,到每人脸上各亲一口又抱了抱,“有事喊我。” 书房坐下,没五分钟,颜婆婆端了碗红糖鸡蛋过来,颜仲舜正忙得紧,略略抬头说:“娘,我不吃这个,您自己吃。” “给安安她妈做的,她睡了。” “噢,那您吃,一会儿就凉了。大嫂和弟妹往医院送了早饭,我们吃了,吃得比较早,午饭您做早一点,阿湘要喂孩子,饿得快。” 颜婆婆答应,但没走,似还有话说。 颜仲舜察觉,搁下卷子,“娘,您还有事?” “没啥事,昨儿夜里没睡好吧,看你这眼窝都塌坑了,不去歇歇?” “这些东西下午就要,现在还不困,吃过午饭睡一个钟头就够。 娘,您要没事,觉得无聊,可以去楼下转转,这季节不冷不热,下面有不少上年纪带孙子的,你和他们说说话。” 颜仲舜以为老娘无聊了。 确实,这里不比老家,老家一出门就是说得上话的街坊四邻,吃饭时都能端着碗说话。 颜婆婆又一次答应,停顿几息,终是说:“老二,娘看你这个屋有空,要不在这儿支张小床,娘睡这儿,让安安和小津回家来住吧。” 他们家有三间房,夫妻俩一间,书房一间,安安和颜津共用的那间,中间用帘子隔开,一人一半。 颜婆婆来后,住了安安和颜津那屋,俩孩子就住到了他们姥姥家。 “不用,还是住姥姥家吧,您要照顾阿湘和孩子,忙不过来。他们在姥姥家,吃饭穿衣有他们舅妈照顾。” 解释完,颜仲舜觉得还是应该给老娘明确一下这个问题,便严肃道: “娘,这间书房,除我和韩湘外,谁都不能进,包括安安和颜津,您也不要进来打扫。” “那安安她妈……”颜婆婆不明白,为什么儿媳妇能进的屋子自己却不能进。 第282章 购物 颜仲舜不能跟老娘说,韩湘父兄的身份怎样怎样,韩湘做事有数警惕性高之类的话,笑了笑说: “娘您只要记住这间屋子不让人进就行了,这里面的一个纸片都不能流出去。” “这咋……原先你爹的书房——” “不一样。”颜仲舜打断她。 父亲生前是做民政工作的,干的就是与民同乐的活,在书房接待客人很正常。 自己是高级机械工程师,是重点课题研究组的负责人,能一样吗? “娘您还有事吗?” “没事了,没事了……”颜婆婆端起碗走,转过身又说:“又多一张嘴,过日子手紧一些……”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那就是:前几日还说没钱呢,这安安舅妈上街买东西,给钱一给一大把,哪有这样过日子的?你姐姐娘几个,还饿得眼冒绿光呢。 没说,颜仲舜也猜到了,看着老娘的背影,再看着被掩上的房门,他摘掉眼镜有些无奈地揉搓额头。 昨天给哥哥打过电话了,哥哥跟他说:去接老娘没问题,但亲戚邻居都知道老娘去给儿媳妇伺候月子去了,现在孩子刚出生,就把老娘接回来,到家后别人问起来,怎么回答? 说儿媳妇不用她照顾,还是说她不愿意照顾? 亲戚邻居们会怎么说?说儿媳妇事儿多,还是说婆媳不睦? 颜家可是有威望的受尊敬的人家,老娘的面皮又薄,以后还怎么在众人面前说话? 颜仲舜不擅家务,不擅人情世故,家里的一应大小事务都是韩湘打理,听哥哥如此说,觉得有道理,但也觉得心累。 怎么办?只能挨一挨,相互理解理解,迁就迁就,好歹只有一个月。 - 这边,颜婆婆觉得韩湘给大嫂的钱太多了; 那边,大嫂和菁莪大肆采买,却没用韩湘的钱。 粮油店里大嫂掏钱,副食品店和百货公司菁莪要掏钱。 “不用你的钱!”大嫂夺了菁莪的钱夹,“早就说过,家用方面,不用你和小四出钱。” “这是家用吗?这是给小宝宝买礼物,我看你给他做了衣服帽子包被,同样是舅妈,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准备吧?” 钱夹被夺,菁莪转而从提包的内兜里,摸出几张十元大钞和一把特供券。 刚领的工资,哦不,补助,还没存。 特供券是秦父秦母及那些老先生们给的,老先生们个个无欲无求,有吃有喝能搞研究就很满足。 岛上的吃食相对丰富,他们用不上这个,为了“奴役”菁莪干活,就用这些东西哄她。 “照券买,券上有什么要什么,有多少要多少。”菁莪对售货员说, 原本打算给小家伙买个金锁或者金手镯的,路上一想,自己买,大嫂就得买,给这个孩子买,就也得给那个孩子买。 自己能承受,大嫂可不行。 韩晋是副军级少将,月工资二百五十来块,大嫂没有工作,他们养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要上学,人情往来又多,这两年物资匮乏,物价上涨,团级以上干部的日常供应又减半,生活水平也就那样。 菁莪不一样,她领着和秦父秦母一样高的工资,却找不着花钱的地方: 吃饭,老爷子老太太不让她出钱,秦父秦母也不让她出钱; 穿衣日用,韩蜀给她买,哥哥给她买,秦母给她买,韩湘给她买,老太太和大嫂也给她买,老班长不给她买,但给她钱,每一次来都给。 除此外,老太太和秦妈妈还经常给她塞钱,比如坐车要花一毛五,老太太和秦妈妈会塞给她十块。但实际上,车票都不是她自己买。 兜里的钱只进不出。 想一想,上次花钱,好像还是两个月前买冰棍。 都快成抠门精了。 主要她平时也没时间到这种地方来,不若趁这个机会多买一点。 票券花完再到那些老先生们身上去薅就是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对吧? 再说了,供给和需求是相互作用的,自己这边若一直没需求,老先生们那边慢慢也就没有供给了。这可不好。 只有供给和需求都旺盛,市场才活跃嘛。 是这道理吧?哈哈。 大嫂拽她衣袖,“别财大气粗、大大咧咧的。” 菁莪指指冬子:五步之内有保镖,怕什么? “同志,这种酒卖完了。”售货员从票券里捡出两张。 “哦,那就不买。”菁莪把票接过,塞大嫂手里,“什么时候有了你来买。” “还有香烟,甲级的目前有这四种,请问您要哪一种?”售货员很热情,以为菁莪是哪里的高级采购。 烟?怎么还有这个? 哪位老先生忽悠她的这是?以次充好啊简直。 不会是想让她买了给带回到岛上去的吧? 想了想,好像只有朱教授抽烟,柯教授也抽,但抽的是烟斗。 “朱教授让带什么牌子的烟来着?”问冬子。 冬子摇头—— 我都不知道那老先生什么时候让您帮忙买烟了好吧? “牡丹吧。”菁莪随手一指说。管他喜欢不喜欢。反正花开富贵,喜庆。 大嫂知道她这是要给岛上的人捎带东西了,没再阻止她的疯狂购物行为。 于是乎,她买了一大堆,其中包括三磅开司米绒线和三块灯芯绒布料。 说是“一大堆”,但其实还装不满后世的一个超市购物车。 东西搬到车上,先把绒线和布料塞大嫂怀里,“辛苦大嫂,绒线给爸织件毛衣,布找裁缝做成衣服,你一件,咱妈一件,我妈一件。中秋节礼物。” “行,我给爸织,衣服给妈和段姨做,我不要,剩下这块给你做。” “我不,这种颜色都把我穿老了。” “给你做成裤子,这种布料厚,暖和。” “你要不要?不要我扔了——”菁莪作势就要开窗。 大嫂没奈何接过,“得得得,没见过你这样的!哪有弟媳妇给嫂子买衣服的?早知道给我,说什么也不让你买。” “你给我买了,我不能给你买?” “我是大嫂。” “我是弟妹!” “行行行,我不和你争……刚看见有大红色的,回家拿了布票我来买几尺,给你做件上衣——” “大红的?灯芯绒?上衣?”一连三个问号。 “咋了?” 菁莪抖抖肩,“没咋,我怕有司机把我当成红灯。” “你——”大嫂到她腿上就是一巴掌。 第283章 法文笔记 开车的冬子被逗笑, 菁莪拿出两样吃的塞给他当零嘴,再挑出两样,预备给小昭,又挑出两样,预备给逄营和杨风华。 其余的分成三份,一份给老爷子老太太和几个孩子,一份带去岛上给秦父秦母及那些老先生,另一份让大嫂带去韩湘家。 人多,分到每人手里其实很寥寥。 大嫂却是看看表,对冬子说:“快到做午饭的时间了,你拐个弯,先送小鱼去找小昭,我也到那里下车。你把这筐东西,还有后面的米面油,都给你韩湘姐送去。” 把颜仲舜塞她提包里的钱拿出来理了理,掏手绢裹好,放进筐里,接着说: “让她把钱收起来,跟她说,东西是小鱼买的,再跟她说,下午安安和颜津放了学,我带他们去看小弟弟。” 菁莪明白,大嫂是觉得这个时间过去不合适—— 正做饭的时候,去了是帮忙还是不帮忙? 帮忙吧,颜婆婆专门来伺候儿媳妇月子了,韩湘出院第一顿饭,娘家嫂子就过去插手,是嫌人家照顾不周吗? 不帮忙吧,大嫂又是个十分钟能干完活就绝不拖到十分零一秒的人,看见颜婆婆做事慢慢悠悠的样子就着急。 与其左右为难,还是不去了吧。 菁莪接下话去说:“再跟姐姐说,我跟我爸妈打电话报过喜了,他们大概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到,明天我带我妈去看她和宝宝。” 冬子一项项点头答应,他认识小昭,知道她的身手,有她在,不必顾虑菁莪的安全。 当然不必顾虑—— 见面后,菁莪一声“小昭姐姐”没叫完,小昭就放倒了一个人。 这人是马航,就昨天考试时独立做任务的那小伙子。 马航从校门口经过,看见菁莪,飞机冲跑道似的,嗖一下窜过来打招呼,扬手—— 手还没落到菁莪肩上,小昭一手抓住他的肘,另一手抓住他的肩,一拉一送,身体错位,肘部顶住他的咽喉,“嘭”一个背摔。 失事了。 小昭:“干什么的!” 马航:“嗷嗷嗷…… 你干什么呀?!” 大嫂被惊得不轻,慌忙搂住菁莪。 菁莪定定神才认出被小昭撂翻在地的人是谁,就不知道该不该同情他。 问他:“你要干什么?” “打,打招呼……嗷,疼!” “打招呼喊一声就行了,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你了…… 还,还有她,看见你俩站一起,我想起来了。” 同头顶上方小昭的冷眼对视,禁不住一个哆嗦,觉得人不可貌相这话说得特对,这姑娘长得挺好看,怎么就是棵仙人掌呢? 套近乎白搭,小昭才不吃这套,一手卡住他的脖子,一手从他前腰上摸出一本没有皮的笔记本,抖了两下,没有异常,翻了两下,外文,递给菁莪,“你看看。” 随即,脚上一勾,将人侧翻,声音冰冷严厉:“不许动!后腰里是什么?” “后,后腰里是红薯,啊,我的红薯……” 马航快哭了,好容易搞到块烤红薯,这下直接被压稀巴烂了,“快放我起来,虞顾问,你快让她放我起来。” 菁莪看他一眼:后腰上别红薯,前腰里别本子。你挺能。 把黑乎乎的烤红薯别后腰里,还一手扶着,快速径直朝这边跑,不被小昭误以为是要掏武器袭击人才怪! 翻开本子,见是一本法文笔记,空白处还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俄英两种文字的标注。 她不懂法文,但能看懂英文和图示,跟着众老师学了这么长时间,多少懂点机械。 再往下翻,一翻吓一跳,这里面记录的竟是有关飞机制造的东西。 更不得了的是,竟然还是战斗机。 往四周看看,迅速把本子装进自己包里。 小伙子,厉害得嘞—— 附耳跟小昭说一句,小昭的眼神登时变得凌厉,摁住马航的手用力:“从哪儿弄到的!” “买的。” “从哪儿买的?” “你先放我起来……虞顾问,你让她放我起来,我打不过她,我不跑,保证不跑。” 小昭又把他身上搜查一遍,这才放手。 马航嘶嘶嚎嚎爬起来,顾不得揉被摔疼的肩背和屁股,先抢救烤红薯—— 黄洋洋的芯儿,焦炭一样的皮,沾了一衬衣。 被人踩了一脚的狗屎似的,没法吃了。 捡两块没稀碎的,吹掉上面的灰尘,放进嘴里,牙碜,心疼得霍霍的。 “别吃了,先说正事。”菁莪说。 “一块钱呢…… ”马航小声嘟哝,把衬衣扯到前头,用手指抹上头的红薯泥,间或委屈巴巴地谴责小昭一眼。 “快说!”小昭说话像扔小刀子。 “真是买的。”马航看看四周,神色怯怯,“我从一个混黑市的人手里买吃的,看见他用的票夹是个牛皮本子的封皮,上头印着飞机……” 再看两眼小昭,舌头磕巴两下,接着说:“我问他从哪儿弄的本子皮。 他说打仗的时候,有飞机在他们老家那块坠落,他捡着了,把本子芯儿抽出来给他娘夹鞋样子,把封皮当了票夹子。 我问他本子上记的什么,他说都是飞机。我问他要,他不给,我又问他买,他要二十块,我找好几个人借了钱,今天才刚买到手。” “然后呢?”小昭问。 “然后……没了啊,真没了。哦,我出十块,他非要要二十,我说十九,他不同意,我饶了他一块红薯。” 哦,原来一块钱的红薯是这么来的。 “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菁莪问他。 马航点头,“我懂俄语,能看懂一部分标注,不懂法语,正文部分看不懂,但可以根据图示猜。” 对上小昭的视线又说:“你别因为这笔记是外文的,就,就那什么啊。 跟你说,甭管是什么文,只要有用就要学,学到手里,就变成自己的了! 师夷长技以制夷,懂吗?也别觉得贵,知识无价!” “你就打算正大光明地在学校里看?”菁莪接着问。 “晚上看。我再包个书皮。” “你懂飞机制造?” “我父亲在西飞工作。” 一听此话,菁莪知道,他为什么说看见她和小昭站一起,就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了,问道:“你在西安见过我们?” “不是,火车上,去年过年回家的火车上,你们俩,还有两位男同志,当时我和你们在同一节车厢,有特务,一个小姑娘中毒,她被箭射伤,跑出去找医生的那个人就是我。” “是吗?” 菁莪仔细回忆,当时灯光昏暗、现场混乱,天又冷,一个个都捂着大衣帽子和围巾,还真没看清他的长相。 小昭闻言也认真看他—— 好像有点印象,但不能确准,主要眼前这人太瘦了,瘦得都快能飞了。 “这个本子你不能拿走。”小昭说。 “为什么?这是我买的!” 马航伸手作势要抢,菁莪偏开一步说:“行了,别演了,你不就是想把这个东西给我吗?” 第284章 这几种外文你都懂? “我没有——”马航否认。 “你有。”菁莪抢断他, “你知道把这个笔记拿到学校里去不安全,即使晚上看也不保险。 你在火车上见过我被坏人袭击,看出有人在暗中保护我,知道这东西放我这儿安全。 你昨天在考场上见过我,知道这本笔记能引起我的重视,我也不会胡乱给你扣帽子,不是吗?” “要不然,你何必特意从马路那边跑到马路这边来呢? 揣着这样的东西在身上,不应该谨慎小心吗? 遇见熟人也该是装成有事快速离开,最多扬手打个招呼,对吧? 前腰里藏着书,后腰里藏着红薯,走路姿势都变形了,你知道她是当兵的,不怕被她看出异常?” 菁莪指了下小昭,轻声笑了笑,连番问他。 被点破心思,马航面露窘然,停顿一会儿说:“虞顾问,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除我之外最聪明的。” 此话一出,半天来,只旁观不说话的大嫂,登时偏开视线,在心里哼说:谁家的傻小子这是,也不怕闪了舌头! 菁莪笑了笑,没接聪明不聪明的话,打开包,掏出随身携带的一纸包饼干给他,“不好意思,把你的红薯弄碎了,这个赔你。” 又说:“我会认真看的,有价值的话,会让它得到妥善利用。” 马航眼睛里的亮光一闪,“这几种外文你都懂?” “不懂,我去找别人帮忙翻译。” “翻译出来后,能不能让我看看?” “能给你看就给你看,不能给你看就不给你看,你先去吃饼干。” “这,不是……” “有意见?” “没有,没有,好的,好的,谢谢你!不不不,我不是说饼干,我不要这个…… 你们女同志更不扛饿。”马航往后退,饼干掉到了地上。 “摔碎了。”菁莪捡起来又塞给他一次。 马航不好意思了,脸红了,“要不,给我几块吧,几块就行。” “都拿着,你摔碎的你吃。”又叮嘱他说:“笔记的事,不要说给任何人听。” “我又不傻。”马航说,推脱几番把饼干接了。 同三人道别,进了校门,拐上一条小路,加快脚步到了一截墙根处,左右瞧无人,找了个有杂树灌木遮挡的地方坐下,手抚胸口慢慢喘气, “这下没事了,这下没事了……就知道没看错人……” 从裤兜里掏出饼干,托在手里看,“嘿嘿,还给吃的……” 捏出一块饼干咬嘴里,接着嘿嘿笑:“好吃!” - 这厢, 菁莪抓住小昭的手悠了悠,“走,跟我和大嫂回家吃饭。” 小昭却是收回看向校内的视线说:“你相信他说的话?” 菁莪摇头,“不知道。但资料是真的,而且是战斗机。具体涉及到什么内容,是不是有用,要找懂行的人看过之后才能知道。 我爸妈今天来,爸爸懂法语,让他翻译出来,再让大哥拿去找人看看。” “你和他很熟?” “不算火车上那次的话,这是第二次见面。” “那他为什么相信你?” “你怕有陷阱?没事,等把东西翻译出来,如果真有用,大哥肯定会让人找他追问来源。 另外,这次的招收考试,他名次排第一位,又快毕业了,极有可能会进颜大哥的研究组,进组之前,组织上也会对他进行审查和谈话。” “不行,宜早不宜迟。他叫什么名字?” “马航,机械工程专业五年级。” “我现在去查。”小昭说,完了不等菁莪喘气,直接转折:“上周五白翎来了南市,昨天走的——” “谁?白翎?!”菁莪有点跟不上,“她来干什么?找我哥?你见到了?” “见到了。我查完去找你,详细的到时候再说。” 跟大嫂说声再见,小昭起步就走。 “有情况记得找人帮忙,别逞能干,别忘吃饭——”菁莪喊。 “我知道。”小昭继续走。 “知道什么你知道,我知道你忙起来肯定不吃,等等,把这个带上。”想起包里还有几块糖,菁莪追上去,把糖掏给她。 小昭接过装进挎包,“快回家吧,别在外头乱逛,也别图近抄小道,走大路。” “知道,知道……放心,冬子马上就到。” 大嫂看得发笑,“你知道,她知道,你俩还真像是姑嫂。 小昭这丫头是个好孩子,心好,说话做事爽利,跟你哥挺配,也有当大嫂的样,估计等立桓一回来,他们的事就能成了。白翎是谁?” “我哥之前的女朋友,过年那会儿,我哥和她断了。” “那她来干什么?”大嫂吃惊,前一分钟刚说小昭和立桓挺配,这一分钟就听到这消息。挺炸人的。 “不知道。” 菁莪也吃惊白翎会来,猜不出她来干什么。 - 那厢, 冬子把东西送到了韩湘家,两个筐,一筐米面粮油,一筐饼干点心糖果罐头等杂项。 拿出用手绢包裹的钱给颜仲舜:“没用上。粮油是参谋长爱人买的,这一筐零碎的是虞同志买的。” 韩湘闻声从里屋出来。 “不是睡了?怎么又出来了?”颜仲舜问她,旋即把钱递过去,“别让大嫂和弟妹破费了,回头你再给她们。” “给她们她们也不会要,算了,还是等我出了满月,给小鱼和韩铭几个买东西吧。” 从筐里捡了包点心塞给冬子,“顾不上吃饭的时候垫垫肚子,小鱼自己去工学院找小昭了?你赶紧跟上去,谨慎点。” “是,多谢大姐!颜大哥,颜大妈,再见!”冬子不耽搁,也不客气,接了点心转身就走。 颜仲舜让韩湘回屋接着躺下,自己把两个竹筐搬进厨房,想一样样摆进柜子里。 颜婆婆拦住他,“去去去,老爷们儿到厨房里干啥?” 颜仲舜笑了,“老爷们儿进厨房怎么了?多少掌勺大厨都是男人。” “那能一样吗?你是读书人。”颜婆婆不依,拉住他的胳膊,“你站那儿,指给我哪样放哪儿就行。” “不用,娘,我几分钟就能收拾完,您看着,记住我把哪样东西放哪儿了,用的时候好直接拿。” 儿子高大的身材,把橱子挡了半边儿,颜婆婆没奈何,只能在后面站住,看他把米面粮油茶盐酱醋一样一样往橱子里摆,问道:“你还经常进厨房做饭?” 第285章 笔记本是偷的 颜仲舜说:“没有,我很少过休息日,下班也比较晚,基本没做过,都是阿湘做,最多只能帮忙刷刷筷子洗洗碗,干的活还不如安安多。” “那也不少了,怪不得知道哪样东西放哪儿。” “这有什么难的?您忘了,小时候咱家那么大一屋子书,我都能记得哪一本在哪一架哪一排的哪个位置。 自己家厨房,就这么大点地方,这么一点东西,我还能记不住吗?” “你大哥就不知道,你嫂子连个筷子没让他拿过。” 颜仲舜放东西的手一顿,转过身说:“是我嫂子不让他拿,还是你不让他拿,还是他习惯了不拿? 娘,你得说说我哥,嫂子在工厂里上三班倒的班,本来就很累,还要照顾两个孩子,我哥的工作比她轻松,应该让他分担些家务。” “男人——” “男人怎么了?安安大舅小舅都会下厨房做饭,韩铭十六岁,韩钧十一岁,也都会。” “你也会?”颜婆婆有些心慌,自家只会读书的儿子,不会也被带着学会做饭了吧? “会一点,做得不好吃,安安和颜津老嫌弃。” 颜仲舜不好意思地笑,颜婆婆却听得是心口疼。 本来是想让小儿子向大儿子学习的,不想却听到了这个。 她的意识里,男人就不该干家务,厨房这一亩三分地就该是女人的战场。 男人进厨房代表什么?代表没出息。 活六十年了,她一直这么认为。 瞬时间,对韩湘的意见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 儿子是他们父亲悉心培养的,要文化有文化,要样貌有样貌,要人品有人品,怎么就被丈母娘家影响成这样了? 怨不得人说不能让儿子和丈母娘家走得太近,近着近着,他们就成一家人了! 想埋怨几句,内心深处又有点怕韩湘,不敢明说,沉默一会儿,从筐里捡了东西往儿子手里递, 递到最后,看见了压在筐底的一铁盒奶粉和一块肉,奶粉不用说也知道是给韩湘的,她没拿, 肉是连皮带膘的一块,她两手小心翼翼地托起, “这么多!得有二斤多吧?是给产妇的补助?真好,咱老家就没有。” 颜家原先是大户,别说二斤肉,就是二十斤也不稀罕。 过年时,杀猪剥羊宰公鸡,吃不完,就腌、就风干。 把整只羊用大锅炖,炖得烂烂的,厚厚的一层掺了辣椒的红油浮在上头,舀到大瓮里,埋到雪堆里,吃的时候舀出来一瓢,掺上白菜粉皮炖一锅,小孩子能吃一碗,大人能吃两碗,一下能吃到出了正月。 但现在…… 二、三级的高级知识分子,行政十一级以上人员,每月才有二斤肉的配给。 今年灾情重,又给减了半。 她家大儿子是十六级,一斤肉,再减半,想想就知道一个月能买到几两肉了,再分到每个人嘴里,连两口都没有。 颜仲舜转过头看,“不是,补助还没去领,这是安安小舅妈买的。 娘,要不你包顿饺子吧,包白面的,下午我去安安姥姥家,正好给他们捎过去一部分。” 颜婆婆拿着肉看,“一顿就吃完?” “人多,一人分不到几个,你掺上点青菜,芹菜吧,阿湘和安安都爱吃芹菜肉的。” “安安她妗子可真舍得!咋买到的?” 没接芹菜不芹菜的话,跑题了。 他们老家,称呼舅妈为妗子。 菁莪的工资比自己高,背后还有秦家父母及一群老教授贴补的事,颜仲舜不能说,笑了笑把这事混过去。 颜婆婆好容易找到个和儿子拉家常的机会,接着问:“刚才那个小伙子是谁啊,安安她妈咋说让他跟着安安她妗子?” 颜仲舜把橱子关上,到水龙头下洗手,笼统回答:“保护她。” 颜婆婆想了几息,懂了:这是儿子不在家,韩家老两口不放心儿媳妇,专门安排了个人看着啊! 结亲结高门有啥好处?!人都不自由! 想想自家儿子也是这种情况,心下不由得又暗了一块。 小声念一句:“那也不能让一个大小伙子跟着个年轻媳妇啊?” 颜仲舜哪知道自家老娘的思绪已经飘转了八万里,甩干净手上的水说: “那是我岳父亲自安排的,娘你别瞎操心。包饺子吧,我看完卷子过来给你帮忙。” 颜婆婆迅速反对:“不用,不用你插手,忙完工作就去睡会儿,你看那俩眼都快睁不开了。” 疼儿子,宁愿自己累着,也一点活不想让他干。 - 继知道白翎来过南市之后,晚上,菁莪又听到了一件让她吃惊的事: 马航给她的那个笔记本,不是从什么坠落飞机上捡到的,而是偷的。 从一处空宅里偷的。 行窃之人就是把笔记卖给马航的那个人。 小昭找到他时,他已经被人打得不成样子了,正被人挟持着,四处寻找马航、寻找这本笔记。 而那处民宅,就在小昭先前监听到的,有异常电波的区域范围内。 邵华和地方公安已经对那一带监控了很长时间,都没发现异常。 让人后脊梁发紧的是,他们今天从那处空宅的夹墙里,找到了一部电台。 一同到韩家来说这事的,除了小昭,还有邵华。 他们来之前,菁莪正和秦家父母一起,坐在老爷子的书房里,研究那本笔记。 秦爸爸的法语不错,秦妈妈的俄语不错,菁莪的英语也还凑合。 三人一阵紧锣密鼓,挑要紧的,译出来一部分内容。 大致看出,这是一个参与了飞机研发的人,在研究过程中记下的笔记。 看着飞机的图示外观,菁莪突然想到了偶然间在某网站看到的,被称为g国22种黑科技武器之一的,名叫silverbird (silbervogel) 的空天飞机。 空天飞机是一种可以水平起降,单级高速入轨的高性能飞行器。 这种飞机的外形,像它的名字一样前卫脱俗,其身上完全看不出二战时期那种陈旧的身影。不仅外形,连作战设想和技术特点也不像是那个时期应有的产物。 据说,这种飞机因为技术过于超前、工艺过于复杂及生产成本极高,始终停留在原型模型阶段,没有得到进一步发展。 二战结束后,两位研究该飞行器的工程师为f国工作,并于四九年建立了宇航联合会。 该空天飞机没有获得实际建树,但两位工程师的几项技术设计,却造福了后世的航天航空事业。 六十年代时,苏方更是依靠该研究成果,进行了多项巡航导弹的基础原理研究。 这本笔记上有俄文标注,莫非与此有关? 若真是那样的话,这本子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第286章 科学家&侦察员 “丫头发现什么了?”看菁莪出神,韩老爷子问她。 菁莪想了想,决定婉转地说出自己知道的东西,毕竟,这可能会关系到军事武器和外交, “我看不太懂,但能看出涉及到了燃烧推进和燃料回热冷却,这是能应用到飞机发动机和导弹武器上的。” 韩晋闻言神色一敛,眉头皱起,和老爷子对视一眼,看向对面的三人,“哪国的技术?什么年代的技术水平?有没有用?秦叔段姨——” 秦父秦母都摇头,秦母笑了下说:“这方面,我们不如菁菁,能看懂文字,知道和战斗机有关,但不知道技术设计处于什么水平。 至于年代,我感觉法文记述的正文部分,应该在十年以上了。老秦,你觉得呢?” 秦父放下放大镜,轻轻点头,“从笔迹的褪色程度上判断,至少十年。 不过,法语属于罗曼语族,语法灵活,风格流畅。 而这个人的语法却十分严谨,名词应用上也十分精确,语言风格有些趋向于德文, 当然,这可能和科技文本要求严谨有关,但更有可能和他的生活环境有关。 所以,我推测,他可能在g国生活过,该技术设计来源于g国也有可能。 英文部分价值不大,多是一些居中翻译的词汇。 俄文是新近书写的,应该不超过三个月,写的很认真,能看出书写之人对这本笔记很珍视,按理不该轻易丢失才对。” 菁莪想给秦父鼓掌—— 科学家的严谨细致,用在探案上简直不输侦察员。太帅了!大助力啊! 忙接下话去说:“要这样的话,那这个本子肯定就倒了好几遍手了。 爸、妈,大哥,你们想,一个东西从张三传到李四,又从李四传到王五,王五还在上面做了细致批注,那说明这东西肯定有用。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跑到老大家来了?” “老大?咱们是老大?”韩晋闻言笑起,接着说出他的推测: “两种情况: 一,这东西是王五从李四那里偷的,偷到之后,故意把赃物扔到了老大门前,准备贼喊捉贼,以转移视线,从而将祸水东引,甚至挑起事端; 二,有人偷了王五的东西,怕被逮到,就故意从老大门前经过,再留下点痕迹,想让人以为偷东西的是老大,结果却不小心把东西丢了,被老大捡了。 但既然是有关战斗机和导弹的,王五偷到手后肯定会捂严实,不会轻易丢弃,所以第一条排除,只剩第二条了。 只不知道偷东西的是谁。” “不管是谁,把贼抓了,把东西留下,把痕迹抹平。想带着赃物借咱们的道?想也不要想!”老爷子一叩桌子霸气地说。 “啊,爸,您太威风了!”菁莪大声赞。 韩晋说:“爸打游击的时候,一路歼敌,一路俘获敌人的后勤部长,夺了装备,武装部队,再去歼敌,再去俘获后勤部长……人家滚雪球,他滚武器……” 几人大笑。 老爷子瞪韩晋一眼也笑。 “那,这个东西谁能看懂?你们那儿不是有位物理教授?”韩晋又问。 “你说朱教授?他好像不行,他研究的是统计力学和量子物理。”秦父沉吟着说,“这个需要请研究热力学的人看,既然是战斗机,那不若送到空——” “还是送到科学院或者科技大学去吧。”菁莪截断他。 那里距离五所更近。 最主要的是,她想到了那只三叉烧鸡。 - 小昭和邵华到了,大家下楼说话。 邵华向韩晋报告说:“为了这个,他们押着人大肆寻找,甚至不惜暴露,推测肯定有用。 小偷偷东西和被打的事,是公安同志处理的,这个笔记本是物证,他们需要填物证移交登记。我胡乱填的。” 韩晋点头,“把所有经手过这个本子的人全部查清楚,把痕迹抹干净。” 把笔记连同翻译出来的东西一起递给他,又说:“去趟京城,把这个送到科技大学,找一位靠得住有能力的教授,你亲手交给他,让他判断一下,里面提到的技术处于什么水平。” “是!”邵华起身,郑重接过,接着说: “那一带,我们请公安和街道上的同志帮忙排查梳理过,主要采用分区断电和发动群众举报的方式,有异常的会重点上门检查。来回两遍,都没发现电台。 据抓到的那人说,那个电台是静默电台,从来没启用过,平时接收信息靠的是胡同口的小告示。 但我还是怀疑有人给他们打了掩护,排查过后又把电台转移过去的也有可能。 小告示给他传递的任务是,把本子从霞关码头寄放行李处取来,放到那处宅子里。 放下后,谁去取,什么时候去取,他都不知道。两天后对方没取到本子,又紧急贴了一次告示,他才知道本子被盗了。” “查。”韩晋说。 “是!”邵华再立正,“小偷说,他在码头就盯上了那个拿本子的人。当时,本子被装在一个不起眼的破布包里。 一个破包,那人却搂怀里搂得很严实,一路左顾右盼的也很谨慎。凭经验,他觉得包里有值钱的东西,便一路尾随。 那人进了家,把东西放下转身锁门走了,小偷接着跳进去把包拿走了。 原以为是一大摞钱票,不想却是个破本子,就本子皮好像还能用,就用它当了票夹。” “现在学校里倡导多睡一小时 少吃一两饭,马航不听,偷偷熬夜看书,能量消耗大,他父亲偶尔会给他寄点钱来,他就出去找人买吃的。 那天小偷找零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本子皮,问了几句,来了兴趣,要求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小偷让他看了,马航当场提出要买,小偷让他出价,他张嘴就出十块,小偷觉得他人傻钱多好骗,要二十,还编了个飞机坠落的谎话。 马航跟好几个同学借钱,凑够二十块,买了这个本子外加一块红薯。” “其实那小偷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马航若出一块他会要两块,出五毛他会要一块。”邵华又补充。 第287章 被递补之人 “你猜的对,他是专门找上你的。”小昭接下去跟菁莪说, “这本笔记他已经买到手两天了。从前天起,那个小偷就被人挟持着,在附近的几所学校到处找他。” “昨天他所在的寝室和班级都被人翻了,幸好他去参加考试,把笔记本随身携带了。回到学校一看情况,就猜到有人在找这本笔记。 交给学校,他怕被没收更怕被误会;不交给学校,他知道人家早晚会找到他。 想了一晚上,决定寄给他父亲。先去邮局随便寄了本书试了试,发现邮局工作人员要翻检书本,担心这样一本全是外文的笔记会被人扣下,就没寄。 回到校门口,看见了你,觉得这东西放你这里比较安全,所以就——” 菁莪忍不住笑,“真是个人才!所以他不是信任我,而是觉得我可以被利用。是这意思吧?” “是。”小昭也想笑。 “邵科长,马航说他在火车上见过我和小昭,给那个小姑娘找大夫的就是他,你有印象没?”菁莪问。 邵华点头,“有印象。当时是我安排他去的,他那时候比现在胖。 他这个人,你说他傻,他智商不低,你说他聪明,他说话做事又冒傻气。 现在物品虽然不在他手里了,公安同志也把威胁小偷的那两个人抓了,但难保背后还有人,也难保不会有人报复他。 我担心他应付不来,交代了学校保卫处留意他的安全,也不敢保万无一失。 再一个,我听说他参加了你们研究组的考试,考得还不错,更担心会有人因为追踪他,而注意到研究组。虞同志,你看——” 这确实是个问题。 常规来说,对马航的使用要斟酌了。 但马航确实是个人才,菁莪看看老爷子和韩晋,再看看秦父秦母。 四人都冲她点头,那意思:你决定。 菁莪想了想,对秦父说:“他是即将要毕业的学生,随时可以投身工作,也已经被定为重点培养对象了,明天张榜公布。 爸,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要不就考虑考虑让他提前上岛吧?” 秦父点头,“行,只要你觉得他能力可以,其他的我来安排。 不过你需要和你颜大哥说一声,把他的名字从对外公布的名单上去掉,为了不被人注意,最好再递补一个上来。” 菁莪一听就想笑—— 被递补之人是钱方卉啊。 独立打分嘛,要保证公平,依照规矩,打分之前,菁莪没跟颜仲舜说自己怀疑钱方卉作弊的事。 颜仲舜因为知道钱方卉带病考试,打分时,没考虑她解不解方程的问题,也没考虑她的集体意识问题,只考虑了她的设计创意,给了八十分。还行吧,不高也不低。 平均分计算出来是70.83分,乘上权重系数,排名第四十一位。 排名出来,菁莪才跟颜仲舜说了自己只打四十分的原因。颜仲舜也说了钱方卉带病考试的事。 菁莪也不知道是不是冤枉了人家,但始终不信钱方卉能用半年时间,把数学从一阶下,提升到三阶上,坚持原本的意见,没修改分数。 颜仲舜当时还遗憾来着,担心错失一个人才。 好了,现在不用遗憾了。 钱大美女自有幸运女神眷顾。 也怪菁莪特意提出的照顾女生的建议,要不然,她的排名到不了这个位置。 事情说完,邵华准备告辞, 菁莪想问问小昭有关白翎的事,要留她住下。 “这不合适。”没等小昭表态,邵华就抢话,意识到太突兀,又赶紧解释:“展小昭同志住宿舍,不能违反纪律。” “小昭姐姐现在不是在进修期吗?” “那也需要向领导请假报备。”邵华说。 说完就想呼死自己,因为此刻,展小昭的领导就在一旁喝茶。 果然,菁莪一听可以请假,立马拉着小昭说,“小昭姐姐,你快去向大哥请假报备。” 没等展小昭的领导发话,展小昭领导的妈就开了口:“行了,我做主,小昭今晚就住家里,正好你阿姨也在,你陪你阿姨和你妹妹说说话。老大,你批不批准?”她又问韩晋。 老太太近来正担心小儿媳妇孤独,巴不得能有同龄靠谱的姑娘和她作伴。 小昭最合适不过。 韩晋没说批准也没说不批准,搁下水杯说:“妈,时间不早,我回去了。” 转向邵华又说:“笔记本很重要,一人走夜路不安全,和我一起坐车走吧,让警卫员送完我再送你。” 邵华:“……” 首长,我谢谢您的关心爱护嘞—— 我是侦察兵哦,您还记不记得? 秦立桓那个正主不在家,都有人帮他追女朋友啊。 见过这样的家庭吗?没有吧?就想问问像话吗。 可他能说啥?怨只能怨自己势单力薄、寡不敌众。 脚跟一磕,敬礼告辞。 - 夜深了,下了雨,细小、微凉,缠缠绵绵。 菁莪靠住床头,看晕黄的灯光漾到窗帘上,觉到了一种微醺的绵软。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有一种让人心净的沉醉,能沉下心去做事,也能沉下心与知交畅谈。 看着光晕出了会儿神,跟小昭说:“我想喝酒,你想不想?” 小昭凝神看她,“你是不是想哭?哭吧。”伸开手臂要抱她。 “我为什么要哭?”菁莪被她勾得鼻子一酸。 “你想韩蜀和你哥了。”小昭很肯定地说。 “我没有。”刺溜一下滑进被子,把头蒙上。 小昭跟着躺下,带被子一起把她抱住。只抱住,不说话。 良久,眼里和鼻子里的酸意消散,菁莪掀开被子,使劲推小昭,“小昭姐姐,你讨厌…… 你赶紧说白翎来这儿的事,她来干什么的?找我哥的?” 小昭往上坐了坐,把她和邵华的跟踪发现及推断,讲了一遍。 菁莪听得一阵吃惊,敛神静息理了理头绪说:“你的意思是, 一,举报我爸妈的信,很有可能是白翎母亲指使包括展宝来在内的一些人所为; 二,白翎这一趟来这里,或许与过年时她去西安那趟一样,动机不明,她本人的身份也不明; 三,白翎,或者她身后的什么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我和我哥和韩蜀,换言之就是,有人向他们报告我们一家人的动态; 四,白翎母亲可能是非正常死亡,她的死或许同邵科长等人发函至白翎的单位请求协助调查她有关,间接地说就是和白翎有关。 是吗?” 小昭点头,“是。” 菁莪深吸一口气,秋雨的凉意直入心肺,汗毛沙沙的,“小昭姐,我真佩服你的想象力和敏感度,福尔摩斯啊! 不过我的世界观快被颠了。 白翎家庭条件优渥,人长得跟仙女似的,不食人间烟火,妥妥一枚水中莲,不像是城府很深的人啊,如果她真是坏人的话,她是怎么伪装的? 我哥和韩蜀观察人都很细致,他们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第288章 小鱼那时候 “不伪装。” “什么?” “不伪装才是最好的伪装。有些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是特务,被人指使利用,本色出演,不露破绽,却往往又能接触到核心人物。” 菁莪“……” 被她说得一个头蒙,这简直就是春草池塘处处蛙,闭眼听取蛙声一片啊—— 不知道哪只蛙是青蛙,也不知道哪只蛙是癞蛤蟆。 “你是说她是提线木偶?那提她的人是谁?她爹,她妈,还是别的什么人?不过我听说她爹立过大功。” 小昭摇头,“不知道,只是怀疑。” “邵科长开始着手调查白翎了?” “嗯,不过跨省市了,需要请沪市方面协助。你多当心,出来进去让冬子跟好你。” 又叮嘱说:“你们那里再进新人,无论是谁,都要加强审查力度。 你想让马航提前上岛,记得跟韩参谋长说,对他的审查最好多加一层。 虽然他父亲是西飞的,照样需要谨慎,谨防有人往你身边安插人。” “好的,明白。”菁莪乖巧点头。 不管推测是不是过于大胆,菁莪都听。听人劝,吃饱饭。 “你还要养成好习惯。“小昭继续说: “比如,工作结束,人走纸收,桌上不留演算过的东西; 去图书馆、资料室之类的公共场所,走时更是什么东西都不要留下,包括垃圾; 再比如,不要在借读的书上留痕迹,标注、折页都不要留,更不要在里面夹东西; 你自己的东西,尤其是书和资料,用过以后放归原处,用只有你自己知道的规律排列,这样,只要被人动过,你就能知道; 写东西时,可以故意留一点不起眼的小错误,以防有人模仿你的笔迹; 还有,不要喝不熟悉的人给你倒的水,也不要吃不熟悉的人给你盛的饭; ……” 小昭一样样说,菁莪一样样记,完了说:“大哥还想把你培养成通讯参谋,其实更应该培养你当安全部长。 小昭姐姐,你下次去岛上时,我安排你给大伙儿上堂安全教育课吧。” “我不去。” “必须去!” “我跟你说了,你去教给他们。” “不行,就让你去!” 小昭不搭理她,出溜下去,翻身睡觉。 菁莪摇她,“别睡,信息量有点大,我睡不着。我去偷一杯酒去,你等着啊。” 小昭:“……” - 一夜酣睡。 天晴了,晨光钻过窗帘缝隙投到菁莪脸上,暖融融的。 去枕头下摸手表想看看几点了,摸到手的却是一张纸片,觑半只眼看完,顿时不好意思再睡了—— 纸上写着:我去学校,十点半回来,和阿姨一起去看韩湘姐。身上有酒味,起床先洗澡,消灭罪证。 菁莪磨牙:“展小昭!” 再看看表:九点。 好家伙,一两酒,直接酣睡九个小时。 想当年,她能抡着酒瓶子唱呼儿将出换美酒来着; 这可好,除了酒糟鹅和酒酿团,别的都不能耐受。 悄咪咪穿衣起床溜进卫生间,想要洗澡,被老太太逮住:“先吃饭,空肚子不能洗。” “我身上臭了。” “你俩爸出去了,你嫂子还没来,家里只有我和你妈,我俩都不嫌你臭。” “我自己嫌。” “嫌啥嫌?不嫌!” “那我刷牙洗脸。” “行,刷吧。”老太太批了,走出两步又提醒:“快点,饭热上了。” 餐桌旁坐下,左边一个妈,对面一个妈,左边那个妈在剥鸡蛋,对面那个妈在盛粥。 菁莪说:“妈,你们怎么不叫我?” 老太太说:“叫你干啥?好容易睡个好觉,看来有人作伴儿就是不一样。” 秦妈妈说:“精神放松了嘛,一放松自然睡得香。”把粥碗递给菁莪,趁机朝她眨了下眼说:“先喝几口粥,减少乙醇对肠胃的刺激。” 故意把酒精说成乙醇,这样老太太听不懂。 果然,老太太说:“对,香椿腌得太咸了,你少吃两口。”把乙醇听成了香椿。 菁莪却是差点把调羹丢到碗底去,抬头问:“妈,您怎么知道——” “这孩子,睡迷瞪了?你妈刚吃完,哪能不知道?”老太太嗔她一句,转而和秦妈妈说:“家里口味重,大妹妹是不是觉得咸?” 秦妈妈说:“咸菜咸菜,不咸还叫咸菜吗?咸了还能多喝两次水,刚好我平时忙起来,一天想不起喝一口水。往往都是睡下了才觉得口渴,昨晚就是,半夜了,又起来喝了一杯……” 菁莪:“……” 原来我昨晚出来偷酒被逮现行了啊! 顿时把脸埋碗里,嘁哩喀喳一顿扒。 俩妈同时喊:慢点!慌啥?嚼碎再咽! 喊也不抬头。 老太太以为她饿狠了,又给掰半个馒头; 秦妈妈一边帮她添粥,一边悄悄偷笑。 幸好大嫂来了,帮她解了围。 大嫂买了三条鲫鱼,准备给韩湘下奶。说几句话,进厨房拿了盆子到院子里剖鱼。 老太太拿了围裙追过去给她系上,“你是打算杀好带过去,还是熬好带过去?” “熬好吧,总不能拿过去让安安奶奶熬,这么大点的小鱼,再让人笑话。都是这么大的,唉…… 要早知道,还不如让韩铭和川子自己出去钓钓试试呢。”大嫂叹气说。 不足女人巴掌长的小鲫鱼,不知道三条能不能熬出一碗汤来。 “也是,那就熬吧,吃不出一口肉来。”老太太看看小鲫鱼说,转过身突然又补一句:“你想着点,到小鱼那时候,咱提前买来,挖个水池子或者弄个大缸,自己养。” 小鱼那时候,小鱼哪时候?菁莪差点被蛋黄噎住。 秦妈妈忍住笑帮她掖一下头发,起身出去,“大姐,秀元,可以把鱼煎好之后把鱼肉捣碎,煮好了再用细布过滤,那样汤能浓一点。 再提前泡几粒黄豆,一块煮进去,山药也可以。都是温补能催奶的东西,单喝鱼汤可能腥,加上这些能好一点。” “对哈,还是段姨你有主意!我记住了!还有什么好法子没?段姨您再教教我,到小鱼那时候都能用得上……”大嫂很诚恳地问。 又是小鱼那时候…… 菁莪把馒头塞嘴里,端起碗筷进厨房—— 外面不能待,少儿不宜。 第289章 不敢要闺女 碗还没洗完,听见了一群人说话,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老爷子的大嗓门,够头往外看:哇哦,老爷子、秦爸爸、老班长、逄营、杨风华,一起进了院子。 老太太、秦妈妈和大嫂已经迎了上去。 菁莪把手一擦,也赶紧跑出去:“爸,爸,爹,逄大哥,杨姐姐,你们怎么碰到一起了?” 老爷子说:“你爹和你逄大哥是碰的,我们可不是。” “对,又不是打麻将,哪有那么多碰?”秦爸爸接话,“我和你爸是知道你爹这个时间到,来时还必定带好吃的,所以特意到大门口去散步的。” 一众人都笑。 “别站着说话,快进屋,进屋。”大嫂招呼人,看向杨风华的肚子又说:“你这也快了吧?这么重的身子,还跑出来干什么?” 杨风华的月份比韩湘小一个来月,条件艰苦,怀孕的女人想胖都胖不起来,四肢和后背都不见肉,独一个肚子鼓突着,颤颤巍巍的,看得人心惊。 “对啊,杨姐姐,昨天在电话里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下午我和小昭去看你。”菁莪跟上说。 “别自作多情,我又不是看你的,是来向韩湘姐取经的。”杨风华笑着捏捏她的脸,转头和韩母、秦母、大嫂正经说话: “伯母、阿姨,嫂子,我还行,我们那儿有个好脉息的大夫,他说我这个差不多还得二十来天。 挺长时间没来看过你们了,怪想的,刚好逄春让老班长帮忙捎带了点东西,就一起请了半天假,把见面的地方约在了您家。 想着看看你们,看看韩湘姐和孩子,再顺便买点过月子要用的东西,没想到秦教授和段阿姨也在,真是太好了!” “我们也想你,你们都忙,一个比一个忙。快快快,坐下说话。”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亲自扶她坐下。 菁莪和大嫂一起给大家泡茶,茶水递到老班长手里,菁莪说:“爹,你偏心,自从我哥被抽调走,你就从二十天来一次,改成了一个月来一次。” “你这孩子,我这趟来,可是带了你爱吃的松子榛子,还有栗子。”老班长哈哈笑。 “真的?谢谢爹!” “哎呦,你还磨牙,你看看多少人疼你了?”杨风华笑起来接话,指指逄营搁到地上的口袋和提包说: “那个口袋是田队让帮忙带的,其中有三分之一都是给你的,提包里的东西是你逄大哥买的,买的时候专门挑了你喜欢的。” “啊,杨姐姐,原来你吃醋了?来,逄大哥,喝茶!只让杨姐姐喝白水。” 逄营说:“我来主要还有一件事,记得在蚌市时,听你说应该制定施工技术标准参数、建立施工管理体系的话。 我们现在因为没有参数标准和经验数据,只好修建试验墩,为的是积累经验和数据,数据一项项采集上来记录,我突然想起你当时说的这个,觉得很有道理。 和施工处的几位领导说了,他们也都这么认为,我们打算成立一个施工进度控制研究室,边施工边编制这个。 编制好了,不仅能应用到后续的主体工程上,也能造福其他工程。 我想问问你这方面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建议,有初步框架更好。” 逄春一点前奏没有的,不带喘气儿的,一口气说完,完了吹吹茶叶喝一口,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菁莪:“……” 原来您带一提包东西来,是为这个? 顿时就想把递出去的茶杯再要回来。 看一圈众人忍笑忍得不行的脸,菁莪在杨风华身边坐下说:“逄大营长,我记得我当初和你说这个的时候,你说我异想天开来着。 不光说我异想天开,还说我人不大倒是挺敢想,然后一转身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工地上迎风凌乱。” 逄春搔搔眉毛,面不改色,主要长得太黑,改了也看不出,认真说:“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你还是个流浪小临时工,现在是研究员。 还有,咱们加强营扩编成团了,我现在是副团,代行团长职务。” “我——”菁莪被噎一个倒仰。 一屋子人登时憋不住了,比着看谁的笑声大。 菁莪攥拳在杨风华肚子上比划两下说:“你最好是个男孩,打不过你爹,我打你。” “正好,我也不敢要闺女。”杨风华笑说。 “为什么?” “闺女仿爹,你逄大哥长得黑,我怕闺女长大怨我找对象不谨慎。” “啊,哈哈……”菁莪大声感谢杨风华帮自己扳回一局。 逄春瞅着她媳妇笑:就没见过你这种揭自家男人短的媳妇。 菁莪收住笑回到上文,跟逄春说:“这个事其实你不说我也记着呢。” 逄春抬抬眼皮:“真记得?” “当然是真的,在蚌市道桥时,我就设想过制定施工管理规范,建立质量标准体系。 施工管理是个大课题,涉及到施工材料、施工人员、成本预算、机械设备、天气环境等等,不定因素很多,所以是个动态的过程。 我还没系统想过,但大体上讲,肯定包括安全管理、质量管理、技术管理、进度管理。这些东西,每一项单拉出来都能够成立一个专门的课题组。 至于框架,不是个小问题…… 你得让我理一理。” 施工管理规范,后世直到八十年代中期才出现第一个文本,对桥梁的工程管理更是到了九十年代才开始起步。 别小看这些东西,它能让施工变得井然有序,能让资源得到合理配置,更能加快施工进度、保证施工质量。 是施工管理,从人管到法管的过渡。有着里程碑般的意义。 “行,到时候我们发函邀请你去当顾问。”逄营,哦不,逄团说。 “又是顾问。” “怎么了?” “没怎么。”顾问专业户了都快。 - 小昭下课回来了,菁莪拎上鱼汤,带她和秦母、杨风华一起去看望韩湘。 大嫂没去,她留在家做饭,午饭还是要回来吃的。 这么多人一起到韩湘家吃饭肯定不行,打扰产妇和孩子休息不说,她家也没有那么多吃的。 男同志不方便去看产妇,老班长包了个红包让菁莪捎带。 逄春趁这个时间骑车出去买东西。 冬子开车拉着几人,小昭坐副驾。 车到韩湘家附近,看见一个穿公安制服的年轻男子,在他们楼下来回溜达,间或仰头往楼上树上看两眼,像是巡查又像是散步。 小昭瞳孔一缩,快速拉窗帘挡住脸,问冬子:“这里和瑞金路归属同一个派出所?” “不属于一个区,怎么会归属一个派出所?怎么了?” “昨天我见过他,负责排查瑞金路孔家胡同一带异常电讯信号的人里就有他,怎么又到这边来工作了?” 观察那人几息,冬子紧紧眉头说:“你们上楼,我跟上去看看。” 第290章 怎么没关门? 昨天的事冬子知道,确切地说,是所有直接或间接同菁莪有关的事,甭管是大事小情,还是新闻八卦,他都知道,一些菁莪不知道的事,他也知道。 这是警卫人员防备风险、制定安保措施的依据。 谨慎意识刻进了骨髓,目的地到了,冬子没有停车,而是把车径直从那个人身旁开过,去了另一栋楼前。 那人还没走,几人都没下车,透过车窗往外看。 秦母说:“这是在工作吗?看起来像散步啊,会不会是他家住这里,或者到亲戚朋友家来串门?” “不会,你们看他的眼神,散步的人看风景,目光会不自觉停留在美的事物上,有花看花、有草看草,不会看窗户和墙角; 再看他走路的样子,散步的人肩膀和腰肌放松,他却绷得很紧,显然是在用心观察。” 顺着小昭的指点,后座三人再仔细看,秦母眼花又近视,看了也白看;菁莪和杨风华好一点,但也只能看到他的衣服,看不到他衣服下的肌肉是否绷紧。 须臾,杨风华说:“显然吗?看不出来什么特别啊,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眼都是怎么长的。” 菁莪说:“返祖了呗,狼眼、鹰眼…… ” “你这孩子——”秦母笑起来拍她,又现场科普说: “要说视力最好,当然是鹰,它的视网膜上有大量的视锥细胞,使得它们能捕捉到更多的光线和色彩,它的瞳孔还可以根据光线强弱进行调节。 但要说视野最宽阔,当属猫头鹰,它具有非凡的夜视能力,眼睛占了头骨的三分之二。 我们看到的大眼,其实是它暴露在外面的眼角膜,它真正的眼球是管状圆柱,眼球无法在眼眶内活动,但它颈椎的数量是人类的两倍,所以能轻松转头270度。 而且,它有三层眼睑,三层分工,上眼睑用于眨眼,下眼睑用于睡觉,中间那个用于清洁。 我们平常看到的竖在它头上的那两个,并不是它的耳朵,而是两簇羽毛。 它真正的耳朵隐藏在眼睛两旁,并且不对称,一边高一边低,耳道的宽度也不相同,它能判断声音的水平方向,也能判断声音的垂直高低,从而精确定位猎物。” 几人听得啧啧称奇。 杨风华说:“原来我总觉得猫头鹰特别吓人,听见它叫,就觉瘆得慌,还觉得不吉利,现在听您这么一说,觉得它还挺可爱。段阿姨,和您在一起真好,时常就能听到新知识。” 对此,冬子深有同感,观察着外头的人,还能跟着插嘴:“我听岛上的专家教授说话多了,文化水平都提高了,还能把一些知识用到侦察警卫上,战友们都夸我知识渊博。” “你很有希望成为警卫界的科学家,或者科学界的功夫高手。努努力,我看好你。”菁莪拍着驾驶座椅背说他。 “请首长放心,我一定努力!” 几人都笑。 那人终于走了,冬子先下车悄悄跟上,四人才上楼。 韩湘家房门半开,一上来楼梯,便看见颜婆婆坐在茶几边择老豆角。 敲两下门,菁莪叫她,“伯母,择豆角呢,怎么没关门呢?” 颜婆婆抬头,“哎哟,他妗子咋来了?” 看见后面跟上来的人,把豆角放下,把手在衣襟上正着反着一擦,站起身,“这是——” 她称呼人时,一般不叫名字,而是依照别人的角度去叫。 选取的依照对象也不固定,有时候是她孙子孙女,有时候是她儿子儿媳,还有时候是现场的随便某个人。 挺复杂的,感觉跟做物体运动分析似的,找不准参照物,你就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伯母好,这是我妈,这是我杨姐姐,这是我小昭姐,我陪她们来看望您和我姐。”菁莪给她介绍。 “你看看,还让你们跑一趟。”颜婆婆握住秦母的手,很亲切很激动,“她婶子,你可真年轻!快坐,快坐!” 此时的参照物是韩湘。 “老姐姐好呀,您也很精神。”秦母说。 撒开秦母的手,颜婆婆又拉住杨风华的手说话:“她大姐的月份也不小了吧,你看还让你跑一趟!快坐,快坐,我给你们沏糖水……” 此时的参照物应该是菁莪。 “谢谢伯母,我们不渴,您别忙。”杨风华说。 想再拉小昭的手是不行,她的两只手都占着呢—— 刚刚上楼时,菁莪扶杨风华,她把大部分东西都接到了自己手里。 说一声伯母好,把带来的礼物依次往桌上放:两个篮子,两个网兜,还有一个包袱。 一个篮子里是鸡蛋,另一个篮子里是装着鱼汤的砂锅,网兜里是红糖、蜜枣、水果和罐头,包袱里是杨风华给孩子做的方形小褥子以及棉裤棉袄。 颜婆婆连番客气说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菁莪跟她解释说是好几个人一起准备的,伸手把桌上的东西往一旁挪,留意到了茶杯里的半杯茶水。 颜仲舜不在家,韩湘坐月子不能喝茶,颜婆婆不喜欢喝茶,且她喝水习惯用碗,此刻桌子上就有一个水碗。 意识到家里来客人了。 问颜婆婆:“我姐睡了吗?还是有客人?” 颜婆婆却是只顾拉着秦母说话:“她婶子,你真好命,闺女长得好,嫁得也好……家就在城里?远不远?咋来的,走着还是搭车?” 她笑容很慈祥、声音很亲和,但与人交谈时总爱跑题,有种自说自话的感觉。 就像此刻,问她门怎么开着,她没回答;问她是不是有客人,她还是没回答。 想直接进去找韩湘,未及,韩湘听见动静,开门出来。 “外头有风,你出来干什么?”秦母丢开颜婆婆走上前,“我们正要去你屋里坐,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阿姨,挺长时间没见,我都想你了。风华,小昭,你们俩怎么这么巧凑一起了?小鱼约的你们?” 看向菁莪又说:“小鱼,去厨房提壶水来,这屋有杯子也有茶叶,风华不能喝茶,这里也有橘子粉和糖。” “老姐姐,那我们先进去看看孩子?”秦母转头和颜婆婆说。 “去吧,去吧。”颜婆婆笑眯眯,拉住菁莪说:“他妗子,你也去坐着,我去提水。” 第291章 刚才来客人了? “麻烦伯母—— ”菁莪高声说,示意小昭把装着鱼汤的砂锅和包袱都抱上,回身把韩湘往卧房里推,推进去就说她: “怎么不关门呢?颜伯母年纪大了,在厨房和卫生间时,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动静,你这房间关着门,更听不见。万一有人进来,把客厅里的东西抱走,你们都不知道。” 韩湘家冲着楼梯,上去下来的人,一扭头就对客厅一览无余,一点私密性没有。 最主要,颜仲舜的工作性质,也实在不适合这种“开放式”的环境。 韩湘一听就急,“又开门了?安安奶奶真是,我跟她说了开门不安全。她说老家不管院门还是屋门,都是天天敞着,习惯了,到这里一进家就关门,觉得憋闷,不舒服。” “你再让小颜跟她说说,你们这楼上住户多,确实不安全。气色还可以,躺床上去,躺下再说话。”秦母说。 韩湘听话,靠到了床头,秦母坐她旁边,两人手牵手说话。 小昭想去厨房拿碗,给韩湘倒鱼汤,菁莪叫住她,“杯子不也一样?不过砂锅太沉,杯口太小,我倒不进去。” “我来。”小昭说。 俩人也不问韩湘渴不渴饿不饿,一个拿杯子,一个端砂锅,唰啦一下,一滴不洒。 “高手。”菁莪说小昭,把杯子给韩湘,“挺热,慢点喝。” “什么?” “鱼汤,大嫂熬的,说隔天送一次,下次鸡汤,再下次猪蹄汤。” “大嫂又操心,你跟她说,我奶水够吃。” “别找我,我不管,等她来了你自己说。” “小家伙有福呀,有两个舅妈疼!我抱抱小宝贝……”杨风华打断她们,两手托起了小宝宝,即将为人母的光辉四射,“ 啊,还挺沉!好漂亮的小伙子。” “哇哦,杨姐姐,你竟然会抱孩子,腻害的嘞—— 医生的必备技能吗?”菁莪拿胳膊拐小昭:“你学学。” “你先学。”小昭说。 “我手不稳当,怕拿不住,再打喽。” “我手劲大,怕抓疼他,再哭。” 秦母和韩湘被逗笑,“没见过你俩这样的!” 菁莪凑过去,戳一下小东西,“你怎么老是睡?我昨天来,你就在睡,一次都没睁眼看过我。” “睁眼也看不清你,出生十天的婴儿才只能看到八寸远,还是黑白色。但有嗅觉,能闻到,靠闻味道能分辨出哪个是他妈妈。”杨风华说。 “呀,小色盲呀。”菁莪把脸凑到距离小东西只有两寸远的地方,“看看我,看看我,我是你小舅妈,闻闻我的味道。” 想亲一口来着,不好下口,又缩回来了。 小昭看出了她的意图,抿嘴偷笑。 菁莪唬她:“笑什么笑?你的初吻都被我夺了,还好意思笑!” 小昭不理她,把头偏开,脸颊飘红。 韩湘跟着凑趣:“被你夺不要紧,你们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小昭一下想起豆角架前和秦立桓的话别,脸如火烧。 秦母笑起来把小昭拉到身边,说菁莪和韩湘:“不许欺负我们小昭。” “就是,不许欺负我们小昭。”杨风华似模似样地跟着帮腔,也说菁莪和韩湘:“可看出你俩是姑嫂了,一唱一和,啊,不对,这边也是姑嫂!原来只有我是外人。” 这话说的,小昭脸更红。 菁莪转而说杨风华,“逄大哥是我大哥,你也是我嫂子,以后不喊你姐姐了,喊嫂子。” “爱喊什么喊什么,喊妹妹喊弟妹我也没意见。”杨风华大大咧咧地说, 解开小宝宝的包被,检查起了脐带,问韩湘:“有碘伏吗?脐带每天要消毒一到两次,防止病原体从脐带根部入侵体内。”职业病犯了。 菁莪发现,和自己玩得好的人,都是这种心宽又大大咧咧的,小昭虽然在某些方面面皮薄,但却是女汉子中的女汉子。 大大咧咧并不等于粗心,事实上,她们几人都很细心,思维也都很缜密。 七仙女阵列能不能凑出来不知道,如今看来四朵金花是没跑了。 菁莪掏出红包,想悄悄塞到韩湘枕头底下,却被她看到了,抬手截住,“不用你给,咱妈替你给了,昨天你还买了一堆东西。” “想得美,我什么时候给了?这是我爹让我捎来的,不要拉倒,我拿走买糖吃。” “又调皮,你多大了,还跟小外甥抢糖吃。”秦母嗔她一下,把红包“夺”过去,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一并递给韩湘。 杨风华和小昭也一人掏出一个给她。 韩湘连声推辞,秦母拦住她:“这是给孩子的,你没有权利替他推辞,我们一起祝愿孩子健康成长,像小颜和你一样,成为国之栋梁。” 韩湘替孩子一一谢过,看秦母的红包比别人的厚了许多,想要说话,秦母拍拍她,“这里面除了我和你叔叔的,还有立桓和菁菁的。” “小鱼的我妈替她给过了——” 菁莪打断她:“哎呀,韩蜀不在家,我受特殊照顾嘛,小外甥当然要跟着沾点光了。” 瞟一眼小昭,转而对秦母说:“妈,我哥那份其实不用您帮忙给的,小昭姐姐…… 唔……”嘴被小昭捂住了。 说笑一会儿,菁莪问:“姐姐,刚才来客人了?” “客人?没有啊。哦,一个小时前,派出所来了个人,问昨天医院里换孩子那事。 其实昨天晚上已经来过一回了,你姐夫跟他们说了说,今天又来了,说有几个问题再确认一遍。” “怎么还跑这儿来了?昨天冬子已经去派出所把事情经过讲一遍了。”菁莪疑问。 “说是把我们同病房的几家人再走访走访呢,其实没大有什么可问的,就是把两下里的信息相互印证一下。” “来了几个人?”小昭突然问。 “昨天是两个,今天是一个。” “今天这个长什么样?” “一米七左右,上下身等分,长脸,黄面皮,鼻子洼里有颗黑痣。” 菁莪几人一听就相互对视:这不就是刚在楼下遇到的那人吗? “怎么了?”韩湘问。 小昭没回答,接着问:“他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走的?” “将近十点来的,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看翻来覆去还是那些问题,不耐烦陪他,刚好孩子哭了,我要哄孩子,就让安安奶奶送客了。怎么了?”韩湘又问一遍。 二十分钟? 那就是十点二十走的啊。 几人同时看表,刚在楼下遇见那人时是十点五十,中间的半个小时他干什么去了? “你看他证件了吗?”小昭又问。 “看了,罗溪路派出所,和昨天那两个人一样——” “我出去一趟。” 韩湘没说完,小昭就跑了,门口处和颜婆婆撞上, 颜婆婆欲拉住她,“她大姐你干啥去?板凳不够,坐床上就行。”以为她要出去搬椅子。 “她有事,娘你不用管,去歇着吧。”韩湘喊她,转而看向秦母,以眼神询问她出了什么事。 秦母贴近她,三言两语把刚在楼下遇见那人的事小声说了。 韩湘敛了神,“他不是罗溪路派出所的?” “可能不是。不过也有可能是工作调动,或帮忙支援。” 菁莪从颜婆婆手里接过暖壶,看壶皮上还淌着水,知道是刚烧开灌进去的,心说:家里有产妇、有新生婴儿,还不能保证热水随时供应吗? 拿起杯子,想要倒水,秦母和杨风华都说不渴,便也没倒。 第292章 把他打个半死 颜婆婆没出去,而是在床尾坐下,看杨风华用细棉布沾了温水给孩子擦拭眼角。 秦母和韩湘说话,菁莪一边偶尔插几句嘴,一边给杨风华打下手。 颜婆婆便和杨风华说话,说怀孕、说生产、说养孩子,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们老家。 菁莪知道颜仲舜老家和逄春老家在同一个省,却没想到,他们两家只隔了两个县。 颜婆婆这下找到了聊天对象,滔滔不绝,说是聊天,不如说是单方输出,主要杨风华自打结婚,还没去过逄春的老家,对那里了解不多。 颜婆婆问杨风华:“谁来给你伺候月子?” 杨风华笑说:“没人来,我爱人弟兄四个,都成家了,婆婆要照看一大家人和一群孩子,脱不开身。 我娘家妈也是,关键都离得挺远,来回不方便。我请保姆。” 转向菁莪几人,她接着说:“就我们租房的那家的大嫂,房子还是立桓帮我们找的,巧了,她爱人是大桥工人,安全方面放心。 她有三个孩子,喂养孩子带孩子都有经验,说话做事也利索。 和她说好了,照顾我月子,再帮我照看孩子,一月二十块钱。” 几人都赞成:只要安全,只要方便,就可以。 颜婆婆却是吃惊不小:“二十块?!伺候个月子,照顾个孩子,一月就给这么多?!二十块白白让别人挣去?” 杨风华笑笑,“要不了多长时间,明年指挥部就能办托儿所了。” “那也要好几个月呢!你们呀,就是日子好过,不知道年景辛苦。 我们那儿,别说一月二十块的工资,就是十块的也找不着。 二十块,得是多好的工作?伺候月子照看孩子,哪能用得了那么多? 农村妇女头一天生了,第二天把头一包就能下地干活。 孩子锁屋里就行了,下地回来再喂,不行就绑身上——” “娘,该做饭了。”韩湘打断她。不想让她说下去,一说就收不住。 “哎,这就去。”颜婆婆站起身,走出一步却又回头把话续上: “你们这大城市人真是不知道日子辛苦,春天那会儿,我们那儿,家家锅里照见盆,盆里照见人。 榆树皮从下到上都让人揭干净了,白不呲咧的吓人。这到了秋天,红薯下来了,才算好了点。 那也是顿顿吃红薯,早晨梆梆梆,中午靠山桩,晚上想换顿,还是红薯汤。 知道梆梆梆是啥不?就是剁红薯!剁成块下锅煮!靠山桩就是靠着锅沿蒸红薯!” “……” “哪像你们,坐月子还能吃上鸡蛋吃上罐头,我们那儿连顿小米汤也喝不上。 生孩子的也少,我们家那条街,这大半年没有一家添孩子的,有两个怀上了,怀上了也没带住。” “我们家安安她大姑,小半年没来身上,以为怀上了,找医生一品脉,闭经了! 说是老多妇女都那样,还有子宫脱落的,都是饿的。女人啊,就这样,有口吃的,都省给男人和孩子了……” 颜婆婆越说越凄惶,扯了衣袖抹眼泪。 场面有些失控。 年景辛苦,日子不好过,大家都知道。同情,更深有同感。 可不管怎么说,都不该当着客人和刚生产的儿媳妇说这个。 菁莪和秦母对视,心里都有些烦,但又没有立场多说话。 杨风华更没想到自己说了两句请保姆的事,竟然能引出这么多,叹口气表示同情,其他也不好多说了。 韩湘脾气直,又是女主人,当然不能不说话,“一月二十块的工作是不好找,可我和仲舜从去年到现在,陆陆续续给大姐寄去了两百多块钱,再加上你大外孙子来送你那回我给他的,够三百块了。 安安大伯和大伯娘,零零碎碎也给了她两百块吧? 加一起就是五百块,一年,五百块,一个月将近五十块,这可是一个大学毕业生的工资。 您算算我们自己一月才能挣多少钱。 还有粮食呢?娘你别忘了,仲舜和安安大伯还都给了她粮食。 这年月,谁家粮食都不宽裕,连我爸都吃碎米和杂粮窝头,给她的那些,都是我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知道,知道,知道你们都帮她…… 没有你们帮她,她早就饿死了。” 颜婆婆接着扯衣袖抹眼泪,“孩子多,她能咋办?五个孩子,一个比着一个能吃,一个比着一个喊饿。你大姐夫有时候还想喝两口,拿粮食出去换酒——” “喝两口?拿粮食换酒?饿得轻!饿死他活该!”韩湘上了火, “大姐就让他换吗?我们给钱给粮,是让大姐吃的! 大姐是颜家的姑娘,和仲舜和大伯哥是一母同胞,他算什么东西?!” “五个孩子……” “五个孩子是他们家的孩子!姓的是他们家的姓!当爹的不养,让姥姥舅舅养吗?! 娘,你看我坐月子有鸡蛋有小米,那你知不知道,这都是我爸我妈我哥哥我嫂子我弟弟弟妹我秦叔叔段阿姨,提前几个月给我攒的?” “知道,知道……”颜婆婆像是很怕韩湘的样子,伸了手臂想安抚她, 嘴里却说:“亲家有本事,你娘家兄弟争气,咱都知道。 可你大姐的娘家也不差啊,安安她爷也算是个有本事的,老大老二也都争气,你姐的日子就是过不下去——” 听到这儿,菁莪终于明白了,颜婆婆先前那一大番铺垫和对劳动妇女的同情。是为了什么了。 原来是把她闺女和韩湘比呀! 这能比吗?比这个有意义吗?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颜婆婆再说下去了,韩湘刚生完孩子,不能生气。 遂噗嗤一声笑说: “伯母,您看我姐夫就干不出拿粮食换酒喝,让老婆孩子饿肚子的混账事吧?这说明您会教育孩子啊。 不过他要真敢,估计我爸我大哥还有我爱人,会先把他打个半死,再把屋子给他掀了祖坟给他刨了,然后带我姐姐回家。 伯母,可能是您当年相女婿时没看清人,不过也不要紧,亡羊补牢 犹未迟也,母亲为女儿出气天经地义。 您去把他打死就是了,打死了,把您家我大姐接回娘家,有您照应,日子绝对过不差。 真的,我支持您。姐,你支不支持?”问韩湘。 “这……”颜婆婆不知道该咋接话了。 第293章 实诚过头了 秦母忍笑悄悄捏菁莪的手,杨风华转向窗外掏手绢捂嘴咳嗽。 韩湘与她心有灵犀,跟着笑说:“支持!倒也不必打死,打死人不得偿命吗?打折胳膊腿就行,打折再接上,接上再打折,反复几次就能出口恶气了。” 菁莪点头:“姐姐说得对,听说断骨再生能长个儿,说不好他还能再长高两公分呢,到时候肯定会感谢咱们。” 韩湘说:“咱们才不图他感谢。只让安安大姑和他离婚就行,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要,净身出户回娘家。 娘,大姐要摆脱了那一窝子,我和仲舜像照顾你一样照顾她。” “那……”颜婆婆张几次嘴,没说出话,拽袖子抹几次脸,出去做饭去了。 “会不会生气了?”房门关上,菁莪悄悄问韩湘。 “会,晚上肯定会找你姐夫哭诉。” “那怎么办?” “能因为怕她生气,我就憋着吗?” “当然不能!” “那不结了?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只要我做得对,谁也别想改变我。” 杨风华说:“都怨我,我就不该提找保姆的事。” “和你有什么关系?刚那些话她和仲舜说过好几遍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当着你们的面说,简直……阿姨,风华,让你们看笑话了。” “一家人,笑话你不就等于笑话自己?”秦母扶她躺下,“灾害严重,大家的生活都困难,有几句抱怨也难免,都包容包容,相互迁就一下。 哪个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要是你和菁菁日子过得不好,你妈和我也会殚精竭虑夜不能寐,风华的妈妈肯定也是。” “阿姨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没阻止过仲舜帮助他姐姐。我气的是他们把帮扶当成理所应当。 现在是什么年月,还能拿粮食换酒喝?纯粹人品有问题!安安奶奶在这中间起的作用也不好。” “明白,我明白,他们的做法确实不对。不过这事还是让小颜去处理比较好,你守好底线就行了,坐月子呢,不能生气。若是心里不痛快,我建议你还是住到你妈妈那里去。” “对啊,月子里不能生气,否则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杨风华也劝她。 “我知道,我不生气。”韩湘说。 刚说完不生气,小昭回来了,进来关上门,低声说:“韩湘姐,那人不是罗溪路派出所的,罗溪路派出所也没有向外单位借人,更没有派人来核实昨晚上询问的问题。” “什么?!”韩湘一下坐直身体,“那他是谁?” 菁莪几人也都吃惊不小,“他来干什么?” “瑞金路派出所的,来这儿的目的还不清楚,为了不惊动他,冬子没和他正面接触,担心他同事当中有不妥当的,也没去他单位。 已经电话联系了邵科长,邵科长会从别的层面入手,请可靠的人对他展开调查。 只是,韩湘姐,我刚才在楼下走了走问了问,邻居们没谁注意到,他从十点二十离开这里,到十点五十我们遇到他,那半个小时里,出现在了什么地方。 你确定他是十点二十从这里离开的吗?”小昭问。 “确定。孩子哭了,我跟他说先这样吧,有什么事等晚上我爱人回来再说,就回房间来了。孩子两个来小时就需要吃一顿,所以我特意看了下表,那时候是十点二十—— ” 话未尽,韩湘蓦地想起了自家婆婆送客人时,惯常一送二送三送的事,让菁莪去厨房把她叫来。 颜婆婆正对着半锅小米汤垂泪,估计还沉浸在对闺女的担忧里。 菁莪装作没看见她红红的眼,直接说:伯母,我姐有事和你说。 “啥事?做着饭呢。”颜婆婆不想去。有话出来说就是了,哪有当媳妇的,大喇喇把婆婆叫过去说话的。 “哎呀,不是有我呢吗,保证糊不了锅。”菁莪笑呵呵推她出门。完了一扭身把锅端下来,快速跟去了卧室。 韩湘已经从床上下来了,颜婆婆进屋,她喊了声娘,直接切入主题:“刚才来咱家的那个公安,你送他走的时候,是送到门外了吗?” 颜婆婆愣了一下说:“是啊,公家人,哪能不送送人家?” “送到他哪儿?” “楼梯上啊。” “楼梯上站住又说了会儿话?” “说了几句。” “都说了什么?”韩湘尽量平静地问。 “咋了,你问这干啥?” “没事。”接触到小昭暗示她的视线,韩湘临时编谎话:“他们可能还没调查完,估计过后还有事问我和仲舜,所以想问问他都和你说了什么,回头我俩也好答话,别说岔了。” “嗨,那哪能说岔喽?就拉几句家常,那公安可会关心人了。 问咱家几口人,问安安和小津都在哪里上学;问你和老二上班忙不忙,几点到家; 说我跑这么远来看孙子辛苦了,问我在这儿住的习不习惯,想不想老家。” “你怎么答的?”韩湘追问。 “该咋答就咋答啊,这还能编瞎话骗人家公安不成?” 颜婆婆不耐烦被盘问了,赌气似的,不喘气儿地往下说: “就说老二常出差,你一人带仨孩子,顾不上,我来帮帮忙,没啥不习惯的,就是屋子小,不像老家,有大屋子大院子。 他说咱家房子算是够大了,他家五六口人才两间屋,妹妹都十六七岁了,还和爹娘住一间屋。 我说也不大,就三间屋,还有一间是书房,原来俩孩子住一间,我这一来,俩孩子没地方住,都住到姥姥家去了。 他说看来姥姥家房子大,我说那是,一栋小楼呢,孩子大舅一家也不和老人一起住,小舅在外地工作,妗子又常常住娘家。” “唉,没想到大城市里的人,屋子都这么小,怪不容易的。”颜婆婆最后又感慨一句。 “还有吗?”韩湘压住火问。 “没啥了。哦,又说了几句孩子姥姥家待孩子好的话,说一般外甥住姥姥家,妗子不待见,我说咱家孩子的两个妗子都好得不行,又是给孩子买吃的穿的,还是给孩子辅导功课, 他说那怪好,问是不是都是公家人,在哪儿上班。我说那我不知道……” 嗒嘀嗒…… 家里的信息,除了她不知道的,基本都说的差不多了。就这还叫没啥了。 几人听得暗暗心惊,真不知道这老人家是找到知音了,还是实诚过头了。 那人一再把话题往韩家,尤其安安的两个舅妈身上引,很明显是想打听菁莪的情况啊,这都听不出来吗? 第294章 成杀 谋子 韩湘攥紧拳头强强压住火,“行,娘,我知道了,你去做饭吧,做好了你自己先吃,我不饿。” “那哪能行?你不饿,你婶子、她妗子她姨也不饿?我熬了半锅米粥,再炒俩菜——” “伯母,不用,”菁莪打断她,“我们还有事,不在这儿吃,再说几句话就要走了。” 颜婆婆还要再劝,韩湘又编了两条理由,才将她送出房间。 韩湘气坏了,坐床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孩子哭了,杨风华把他抱起来轻轻哄。 “她来第一天,我和仲舜就跟她说,不要让陌生人进家,不要把家里的事往外说,这才几天,怎么就——” 秦母慢慢帮她顺气,劝慰道:“别说这个了,她可能是看对方是公安,所以才知无不言。还是先想想那个人的目的会是什么吧,也好应对。” “肯定是专门冲我婆婆来的。”韩湘很笃定地说。 自己家的人,就连小颜津都有很强的防范意识。 “你婆婆来了后,和外人接触的多吗?” “不多。我们这个楼上住的大多都是我们厅的人,她下楼遇上的基本都是我同事家的老人。 上过两次街,也都是我带着,没和陌生人单独接触过。 唯一的可能,是我生孩子那天,有人在医院注意到了她。” “公安上门访查,也是因为医院有人换孩子。难道和医院有关?”菁莪疑问一句,脑洞訇然打开: “啊,不对!昨天那个老太婆是不是故意把孩子扔给我的? 如果我听她的话,抱着孩子在门口等, 如果冬子没有及时把那个婴儿找回来,我会不会被带走问话?” 小昭点头,“会。那个老太婆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受过什么人的指点。 但她儿媳妇确实是生产中出了意外,所以受人指点的可能性更大,指点她的人应该就在现场。 那样一来,如果当时你反应慢一点,如果冬子找婴儿找得慢一点,你就被人带走了。” 被什么人带走,带走的途中会做什么事,就不知道了。 “可我去医院的事没人知道啊,是冬子开车带我和大嫂过去的,家门口上的车,爸的车,应该没有人敢跟踪。” 韩湘说:“他们不用知道,他们的目标也不一定非是你,而是咱们家的随便某个人。 你想,如果是大嫂,你会不跟着去吗?如果是安安奶奶,你姐夫会不跟着去吗? 不跟着去也不要紧,只要去了一个,不管是谁,家属或者单位都要去接人,他们就能获得咱们家的信息。 昨天你反应快,冬子也当场就把婴儿找回来了,他们不也一样找到上门打听消息的机会了么?” 好家伙,环环相扣啊!都快成谍战片了! 韩湘前天傍晚生产,他们昨天早上行事,这是一夜之间布好的局么? 幸好当时自己没有烂好心给人看孩子; 幸好及时察觉出不对劲,让冬子去追; 也幸好昨天马航把笔记本交给了自己; 更幸好小昭当场就去查了,见过那个人,今天又恰好遇到。 几个人都静默,秦妈妈后怕,把菁莪搂过去。 小昭说:“这个事,我回头告诉邵科长,先说眼下的。 要控制住那个人很简单,但不知道他的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配合他,所以暂时还不能惊动他,估计他还会再来找伯母,伯母没城府,最好先不要告诉她。” 韩湘说:“我明白。幸好你们今天遇到了,要不然不知道要过多长时间才能发现。 当时听见开门声,我知道她送人出去了,孩子一哭,我也没留意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门根本就没关,她回不回来你根本听不到好吧?”菁莪说,“要不你还是带着孩子回家去住吧,你在这里我们不放心。” “我走了,她怎么办?”韩湘把下巴往外一抬,“会打草惊蛇的,没事,大哥肯定会安排人过来。” 小昭说:“但这个人除了想通过颜伯母打听消息外,还很有可能会采取激烈手段。 昨天的空宅电台的事一出来,邵科长就怀疑有人在暗中使手段帮敌特打掩护,已经开始调查了。 所以,这个人今天即使不被我们遇到,要不了几天也会落入邵科长的视线。 对方肯定也知道即将败露,他的同伙不会让他活太久的。” 菁莪顿时领悟:“你是说他们知道这个棋子快要废了,所以故意把他抛出来搏一把?就像下棋兑子一样?” 小昭点头:“我推测是。放手一搏,以小博大,能博多大是多大。” 房间静了,几人的呼吸都紧张,母子连心,小宝宝也在睡梦中哼唧。 须臾,秦母说:“兑子,要么为争先取势,要么为成杀谋子。 于他们而言,争先取势没有意义,那就只能是成杀谋子,他们是为了成杀还是为了谋子?谋子,谋的又是什么? 菁菁,旋挖机和掘进机的设计资料,你颜大哥是不是打算近期移交机械厂?他们会不会在打资料的主意?” “是近期移交,但我觉得他们既然是奋力一搏了,那图的应该不是那个。 那两样东西的资料已经入库了,生产出来要交付重点单位,保密级别很高,他们拿不到,即使拿到了,能转移出去的可能性也极小,意义不大。” “那就只能是成杀了。”小昭说。 “成杀……杀人吗?王八蛋东西!”杨风华咬牙骂,惊着孩子了,又忙拍着哄。 韩湘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指甲掐进掌心,一拳砸向桌子,“看谁杀谁!” “姐姐。”菁莪抓住她的手安慰,“你别担心,咱们已经提前发现了,肯定不会有事。 但马兑马,炮兑炮,都不算高级,还有一车换双,他们的目标可能还包括你和孩子。” 小昭接过话去说:“更有可能是颜伯母,她太容易轻信人了,想骗她很容易,要当心有人拿她威胁颜大哥。” “我知道……”韩湘用手指掐太阳穴。 房间更静。 菁莪想起昨晚小昭刚说的,谨防有人往她身边安插人的话。 这家伙,一天不到的时间,颜仲舜就被人盯上了,还一上来就是杀招,也太吓人了! 更吓人的是,被借助之人还是他亲娘。连费心思安插的环节都省了! 万一回头真有什么事,颜婆婆得作何感想? 第295章 信来 “啪!”有响动落在玻璃上,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尤其大。 小昭一步把几人挡在了身后。 杨风华急忙把孩子抱紧。 菁莪拍拍她们,“没事,是冬子。” 这是冬子提前和她说好的,敲窗敲门敲右上角、电话先叩一声话筒再说话,为的是怕有人冒充他。 因为,原来曾出现过,敌人用口技冒充警卫员,打电话把首长骗出门的事。 开窗向外看,十米远外的桐树上,冬子骑着树杈,先指给她看另一个树杈上隐身成了变色龙的一个人,又指给她看蹲在不远处乒乓球台子上下棋的两个人,接着向她打手势, 意思是说:在这棵树上能观察到室内,侦察员会轮流在这里保护韩湘等人,也已经安排人去暗中保护颜仲舜了,让韩湘不要害怕。 菁莪把话转述给韩湘。 一切就绪,只看敌人怎么使坏和颜婆婆怎么被利用了。 因为那人有意打听菁莪的消息,怕生变故,吃过午饭,老爷子和韩晋就派人把她和秦家父母送回了岛上。 走时没忘捎带那两箱蜜蜂。 - 菁莪知晓后续,是在隔周的周末。 老太太和韩晋娘俩,亲自送三个孩子上岛读书,陪同相送的还有韩铭、川子和安安。 一辆崭新的跃进130轻型卡车拉着一群孩子和一堆行李。 卡车是军区后勤部刚刚批给农场的,前头还绑着大红花,表扬农场前一阶段在为部队提供给养上做出的贡献,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韩晋一行人搭了顺风车。 目前,江中岛尚未有连通外面的桥梁,车辆需经渡轮接驳才能上岸,运送大宗物资基本都是靠船,卡车一般不出岛。 但依然挡不住人们参观的热情,你摸摸轮胎,我摸摸镜子,恨不得当成爱人搂怀里亲两口—— 跃进卡车啊,去年一年的产量还不到一千台。 肖场长让人拎来了油漆桶,亲自在车头和车尾刷上“江中岛曙光农场001”的字样。 那意思:将来还有002、003…… 甚至是100。 若是一个农场有一百台车,那得有多闪亮? 星星月亮都失色! “咱们要修一座桥,一座与外面连通的桥!以后开车、骑车、步行,都能直接出岛!”肖场长举着拳头,慷慨激昂。 趁肖场长稀罕卡车,韩晋带几个孩子悄悄离开,大孩儿扛铺盖卷儿,小孩儿拎网兜。 老太太已经让安安领着先一步到家了。 家里没人—— 孵化中心没有周末,地球不爆炸研究员就不放假。 安安去喊人,竹林深处进不去,也没有电话可使用,靠吼就行了。 你说吼很原始? 不不不,往竹林边的墙头上一站,小手把嘴巴拢起,又尖又亮的小嗓门儿登时就飚进了竹林:冬子哥哥,我姥姥和我大舅来了—— 连喊三声,就这么简单。 大鹅首先听到动静,伸脖子拍翅膀仰天嘶鸣,接着,躺在“原生态”竹子吊床上假寐的冬子也听到了动静—— 姥姥?大舅?老天! 以竹子为撑杆,一跃五米半,火速找来菁莪和秦教授夫妻。 三人猜到了韩晋会送孩子上岛,但没想到老太太也会来, 吃惊三次方: “妈,您怎么来了?” “大嫂……” “大姐是有什么事?” “给你们送东西。”老太太抱着小布包,笑眯眯又神秘秘。 “什么宝贝需要您亲自跑一趟?让他们带来就是了。” “那不行!”老太太拉菁莪和秦母到一旁去说话。 几颗小脑袋一起围上,摇头晃脑,洋腔北调: “唉,我们也不让她来,她非要来,坐车又坐船。” “不相信我们呐—— ” “对,怕我们偷看——” “我不识字啊,姥姥为什么也不相信我?” “……” “去去去,一边玩儿去!”老太太把孙子外孙子往外扒拉。 菁莪猜到了,狂喜,心跳加速,“我哥和韩蜀来信了?” “就你会猜。”老太太显见的比她还激动。 “啊,真的吗?”捂住了嘴,有些稳不住形象。 “想他俩了吧?”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两封信,“快看看哪个是小四儿的,哪个是立桓的。” “昨天下午就到了——”韩铭拖长调子解说,“奶奶心急火燎想知道里面写了啥,又怕里头有小叔写给你的那什么,啊,情书…… 怎么都不让拆,怕我们偷看,非要亲自送来…… 我们哪可能会偷看,我们最多学习学习。” “对,学习——”韩钰和颜津两个应声虫,一起拖长调子大幅度点头。 “学习啥你学习,还没个鞋后跟大!去去去,出去玩儿去!”老太太撵鸡似的轰赶他们。 “谢谢妈。”菁莪感动。 不过信是要经过审查的,肯定不会写暧昧的话,就韩蜀那大木头,估计也写不出暧昧的话。 “这个是我哥的。” 菁莪把哥哥的那封递给秦母,快速拆开韩蜀的那封,果见信纸叠成了两份,一份上面写着爸妈,一份上面写着小鱼。 老太太撵菁莪:“去吧,去吧,去你自己屋里看……” “我给您念那封?” “不用,你去看你的,这个——” “这个我来念!” “我来念!” “我来~” “我~” 几个孩子伸胳膊踮脚抢。 “不用你们念!一个个马大哈!”那意思:再念错了字。 递给韩晋,“老大,你念!” 韩晋笑起来恭敬领命,“行,我念!保证不丢字不落字!” 秦父秦母也高兴的不行,顾不得洗手,更顾不得拿拆信刀,直接手撕—— 啊,四份! 上面分别写着:爸妈、爹、臭丫头、小昭。 小昭那份上面还多了一行字:非本人或审查人员,请勿好奇。 “臭小子!”秦母笑骂,想把小昭的让菁莪转交,递到半路又转给了安安,接着笑:“感觉还是安安的保密纪律最好,辛苦你给你小昭阿姨送去。” “段姥姥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保证不好奇!” 瞥见一片左眼写着“好”右眼写着“奇”的脸,又补一句:“也保证不让好奇的人偷看!” 韩蜀的信写得果然中规中矩,通篇都是很好勿念,注意安全,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好好吃饭之类的话。 半句没提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秦立桓的也差不多,不同的是,多出了几个臭丫头以及辛苦照顾爸妈和爹之类的词句。 不过,菁莪还是利用行等差数列,从韩蜀的信中,读出了一句:老婆我爱你。 为了凑出一个“婆”字,他写了:你哥越来越婆婆妈妈; 为了凑出一个“爱”字,他写了:爱护眼睛,别躺着看书。 扑哧就笑了。 心说:面对面时,逼着你说你不说,现在信里搞密码学。 然而,文字没有声音和表情,却更显隐秘和深情,白纸黑字,字字落心。 或许,话说出口会随风散了,文字却能经得住时光磋磨。 躺下, 看日光浮在墙上, 柔软至极。 把信盖到脸上, 满纸都是热意。 第296章 良种牛基因传承 自我平复一会儿,开门出去。 老太太一看见她出来就说:“出来干啥?赶紧写回信啊,写好了叫你大哥捎走寄出去,他那儿比这岛上寄信快。” “妈,我知道,写好了。” 早就写好了,想他们的时候就写两句,想他们的时候就写两句,跟做工作笔记似的,已经攒了好几页了。 信封一装,就能寄。 老太太通过她的表情猜出来了,拉过她的手,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单薄—— 当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揉揉她的手,又拍拍她的手,小声说:“写好了就装起来。” “您和爸还有大哥不写回信吗?” “他俩都不写,你替我写几句话就行,让他吃饱穿暖好好工作,家里人都好,不用挂念,再给他说你姐又生了个儿子,叫颜岛——” “颜什么?导?长大要当导演,还是要研究导弹?” “岛,江中岛的岛,你颜姐夫说,期待岛上的各项研究工作,都能够平地起飞。”由秦父陪着参观院子和屋子的韩晋闻言插嘴。 “啊……” 那还不如叫“盐卤”或者“盐酥”。 几个熊孩子一同嘎嘎: “岛写出来像鸟,读起来也像鸟,我们一致研究决定叫他小鸟。 “对,捣蛋的小鸟——” 菁莪:“……” 我觉得他会成为愤怒的小鸟。 恰此时,门外有人叫秦老师段老师,隔墙头看过去,见是场部勤务兵,手里还拎着一大块肉。 “秦老师,段老师,我们场长和政委——”勤务兵进门笑呵呵,猛然看见穿军装的韩晋从屋角转出来,迅速整理衣着和表情,啪一个敬礼,“首长好!” “你也好,这是,牛肉?” “对,牛肉,农场今天宰了牛,场部食堂炖牛肉。场长和政委说,秦老师段老师家有客人,应该不会去伙房打饭,让我给送家里来。” 秦母把牛肉接过:“谢谢你,也请你帮我谢谢场长和政委。这是多给了吧?跟会计说,我回头去补钱。” “不用,不用……”勤务兵慌忙摆手,“颜组长、虞组长和郭战士的那份也在这里。 您帮农场引进了三十头新耕牛,农场所有人都感谢您,多出来的是场部奖励给您的。 刚刚割肉的时候场部后勤处所有人都在,大家都这么说。” “谢谢你,快到屋里坐。”秦母没再和勤务兵争执,预备回头直接把钱送到会计那里去。 “不坐了,不坐了,段老师,秦老师,场长和政委还说,小学的郑校长来了,让你们带学生去办手续——” 看向院中小桌旁的几个孩子,也不知道哪个要办啥手续。 秦母忙答应:“好的,好的,我们这就去。” 手续自然是转学手续,秦父和韩晋带孩子们过去。 秦母把肉切成拳头大小的块,用擀面杖砸一砸,准备用碱水泡起来。 牛是老牛,肉比较老,不泡炖不烂。 碱性环境能软化牛肉纤维,使其更容易吸收水分,从而达到嫩化的效果。 “这是把耕田的老牛杀了?”老太太一边帮忙一边问。 “比较老了,新买了二十头沪市水牛和十头秦川耕牛,要腾栏。” 冬子提来一桶水,菁莪舀出半盆,兑入食用碱,“二十头沪市水牛,这么多?! 妈,您不是说那种牛数量不多,那里的公社一年才能往外输出百十来头吗?” “那是往年,今年不行。前年一头成年母牛卖到八百多,今年五百就卖,缺少饲料,牛都瘦得没精打采的。 秋季是母牛配种的最佳季节,我们去挑牛的时候,赶上母牛到了发情期,公社饲养员犹豫要不要配种。配种,没料喂;不配,就要耽误一年。 我和肖场长同他们商量,把发情的母牛和种牛都引进到咱们这儿来,配种,育犊。 明年把母牛和种牛留下,把小牛养到三个月大再还给他们,他们把大牛的价格降低两成,再派两名有经验的饲养员来指导养殖。 本来他们不舍得卖种牛,最后一下卖给咱们三头。 牛的价格降低了,农场的预算没变,所以就多买了几头。 秦川牛品种也很优秀,役肉兼用,秦川牛场刚繁育出了良品,你爸找朋友帮忙联系了下,也引进了十头。” “乖乖,你们这农场厉害了。”老太太听得连声夸,“大妹妹也了不起,会养鸡鸭鹅也会养牛。” 秦母摆手笑,“养牛我不行,我是觉得这种牛品种优良,一定要保证它的种族延续。 再一个,引进国外品种的成本太高了,同自力更生发展科技一样,牲畜家禽也要培育本土品种。 我没研究过奶牛耕牛育种,但好在配出了生物发酵饲料,能让它们吃饱。” “妈,你好伟大,这是为良种牛的基因传承出了一份大力啊。” “傻丫头,哪有这样夸自家人的?是场长和政委他们有魄力。” “你本来就很伟大嘛,我的四个妈妈都很伟大!”菁莪大声说。 - 牛肉泡上,三人洗了手,老太太这才同秦母和菁莪说起颜婆婆的事。 刚才不是忘了,而是当着小孩子,尤其是安安和颜津的面,不好说。 总不能说因为他们奶奶糊涂,差点害死他们爸爸吧? 原来,那日之后,那个人又和颜婆婆见了几面, 一回是在他们楼下,颜婆婆下楼倒煤灰,那人在巡查,俩人挺投缘,你啊我啊的一通聊,聊到最后发现,他丈母娘家和颜婆婆是同乡,那人当即说改天带媳妇来看望老人家。 还不错,颜婆婆记起了儿子儿媳说的不让陌生人进家的话,拒绝了,说:别让侄媳妇专门跑,碰巧了话,就在楼下说说话。 那人说,好嘞。 于是,就有了第二回,依然在楼下,那人真领了个小媳妇来,他工作忙,先走了,让小媳妇陪颜婆婆说话。 小媳妇还带着针线活—— 虎头帽。一边缝虎头帽,一边和颜婆婆话家常。 颜婆婆说她闺女,说到辛酸处,扯袖子抹眼泪,小媳妇心软,也陪着掉泪。 颜婆婆觉得这小媳妇,比韩湘那心硬只会怼人的儿媳妇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针线也好,反正比韩湘强多了。 就是绣工差了点,帽子做出来好不好看,全靠眼睛和耳朵上的绣花呢,热心指点了几下,小媳妇趁机跟她讨花样子。 第297章 炒栗子 这有啥不行的?在老家时,一条街上的姑娘媳妇都跟她要样子:帽样子、鞋样子、花样子。她哪样都能拿的出手。 小媳妇高兴得不行,把颜婆婆天上云彩一顿夸,两人约好,次日男人下班从这里路过时帮忙捎带。 韩湘听了树上侦察员的报告,等婆婆回来后,问她怎么出去这么长时间,她说屋里闷得慌,楼下转转,和人说说话。 韩湘提醒说,这里和老家不一样,老家祖祖辈辈是邻居,相互间都知道对方的底,这里不是,你又人生地不熟,别什么话都说,也别什么话都信,当心别人骗你利用你。 颜婆婆不高兴,觉得这个儿媳妇未免太冷情,想说她几句,又有些不敢,回屋用安安的作业本专心描花样子去了。 次日傍晚,颜婆婆拿着描好的花样子,准时等在了路口。 那个男人却是迟到了二十分钟才出现,风风火火、满头大汗地蹬自行车。 颜婆婆招手叫,他顾不得停,挥着胳膊喊:大妈,明天,有事明天再说,明早七点半,我上班从这儿过—— 完了收回手放到车把上,向前倾了头,屁股离开车座子,使劲猛蹬,衣裳成了风帆。 颜婆婆看懂了,人家这是在忙工作,叹一句辛苦,拿着花样子回家。 戏唱到这儿,侦察员和韩湘一时都没搞明白对方的意图—— 跟踪被识破了,还是欲擒故纵? 等到晚上临睡前,颜仲舜说,明天研究所会派车来接他,可以晚出门半小时,韩湘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晚出门半小时,那就是七点半啊。 那个人和颜婆婆约的也是七点半,莫非他要在那个时候搞事情? 可他又是如何知道颜仲舜那个时间出门的? 开窗呼叫树上的侦察员,侦察员问颜仲舜,明早研究所为什么派车接他。 颜仲舜说明天去机械厂交接设计材料,临下班时才接到的通知,保密,只有个别人知道。 个别人才知道的事,对方怎么知道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研究所里还有他们的人。 看来没直接阻止颜婆婆和那人接触是对的。 一动不如一静,一众人打起精神等。 颜婆婆是个守时的人,次日早,没等送儿子出门上班,就提前几分钟下了楼。 巧了,那个人也提前几分钟到。 颜婆婆给他花样子,他给了颜婆婆一纸包炒栗子,说是他媳妇专门让他带的,自己用砂子炒的,头一回炒,有点糊,也不知道要先开个口,不好剥,别嫌弃,拿回家给小孩子尝尝。 相互感谢了,没多耽搁,各走各的。 颜婆婆拿着炒栗子回家,楼梯口遇上正准备去上班的颜仲舜,疼儿子嘛,非要捏几颗栗子给他,颜仲舜不要,颜婆婆就塞进了他提包。 “栗子有毒?”菁莪问。 “不是栗子有毒,是栗子壳有毒,壳里面装的还是黑火药! 正好那辆车刚加满油,油库保管员把一副沾油的手套落在了车上,一车汽油味。 你大哥说,得亏侦察员反应快,接过栗子一闻,当场就扔了出去,梆梆梆几声,比大炮仗还响!”老太太拍着腿说,恨得牙根痒。 菁莪和秦母对视,都打了个寒战: 黑火药在松散状态下只会缓慢燃烧,但在密封状态下,撞击即会爆炸。 破车、破路,颠簸起来,要引发爆炸不要太简单。 即使不撞击,栗子壳上沾有火药粉末,相互摩擦生热也会迅速反应,进而引发燃烧,以致爆炸。 再加上挥发出的汽油,黑火药爆炸会引发车辆燃烧,还有一满缸的油,搞不好油箱也会爆炸。 结局肯定是车毁人亡,如果资料也在车上,那资料也跟着被烧毁。 秦母说:“他这是算准了时间,也算准了安安奶奶会把栗子给小颜。” “哪个当妈的不疼孩子?”老太太叹口气说。 “不给也同样会成事,不开口的栗子,小孩要剥开会用牙咬,大人要剥开会用手捏,或着用刀切、刀拍,用牙咬会中毒,用手捏用刀拍会引发爆炸。 姐姐家厨房里,除了有煤炉,还有个煤油炉,煤油里面掺杂有汽油,有挥发性,也可能会引发火灾或爆炸。”说到这里,菁莪觉着牙齿都在打颤。 太狠了。 “得亏你几个及早发现了,要不非得惹出大祸不可。”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说,“你们猜那个人怎么样了?” “死了?” “可不就是死了!把栗子给了安安奶奶,一转身,侦察员就把他逮了,谁知道装到车上没跑多远就死了。 拉到医院一查,说是提前吃了药了!还不是一次性吃死的,是吃好几天了,最后一次加大药量,算准了时间让他死。” 果然如小昭所猜,是死前一搏。 老太太接着说:“还记得那个偷换孩子、想栽赃你的女人不?” 菁莪点头,“记得。” “她说她是听人讲了个换孩子的故事,跟着故事学的。侦察员拿照片叫她看,一认,就是那个人讲的故事! 故事讲得特别仔细,连怎么把孩子偷出来,到哪里换包被,换好后怎么处理、怎么逃跑,都讲了! 她要孙子心切,一听还有这招数,接着去了病房,叨叨叨个没完,想着把人搅扰的前半夜睡不成,后半夜困得睡死过去,她好趁机换孩子。 结果那个病房的几对爹妈都警觉,她没得手,就又换了一间病房。 一开始也没机会,后来一个孩子爸爸出门不小心和人碰了一下,吵起来了,孩子妈妈出去劝架,病房里的也出去瞧热闹,她趁机会把孩子抱出去了,到楼梯底下给孩子换了包被,出来正好碰见你,就把她家小孙女丢给你了。” 菁莪哼笑,“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那个婴儿的爸妈正好出去了,她正好把孩子丢给我了,都是有人专门给她创造好的条件吧?” “还用说吗?肯定是!说不好开始还想把你姐姐的孩子抱走呢! 你大哥说,事情闹起来的时候,那个人肯定就在旁边看着,要不是你机灵、要不是冬子接着就把孩子找回来了,他可能就把你当成拐子给带走了,哪怕只单独带走几分钟,他们都可能对你下手,打针、喂药,或者干别的什么事。 最后,把和那一对男女有接触的人,全排查了一遍,抓了好几个,其中有一个就是你姐夫研究所里那个管油库的。 他们所的司机,一接到重要任务就会提前擦车、检查车、加油,他试探几次、套几句话,就抓住规律了。” 菁莪没想到那玩意儿会有这么高的密度,研究所都能渗透进去,钻营多少年了这是? “姐姐是不是吓坏了?” “吓坏了?不光吓坏了,还气坏了! 安安奶奶知道这事后,先是哭,怨自己不长眼差点害死儿孙。 后来发现大伙儿都知道这事,就她被蒙在鼓里,就怨你姐和你姐夫瞒着她。 说利用她抓坏蛋还不告诉她,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你姐那脾气你知道,说了她几句,她生气了,包袱一裹要回老家。 第298章 寄宿 “你姐夫没法去送她,打电话让安安大伯来接,安安大伯正好到上头开会去了,开完会回到家再订上车票,怎么也要晚个三四天才能来。 她不想等,闹着要走。你姐夫没办法,只能哄她,哄来哄去,不知道怎么说的,她说想让安安大姑来你姐家当保姆。 你姐烦了,一句话没说,抱起孩子到咱家去了。” “啊?”菁莪和秦母面面相觑—— 保姆的事怎么还没翻篇儿呢?让大姑姐来弟媳妇家当保姆,怎么想的?关键那位大姑姐自己还有五个孩子要伺候。 “为啥今天我来?你嫂子在家照顾你姐他们娘俩呢! 我怕她也到咱家去,哭天抹泪的,到时候我是安慰她还是教训你姐? 我不想安慰糊涂人,你姐没错,我更不能教训你姐,就到这儿来了。 想在这儿住两天,等她走了我再回家,正好顺带照顾照顾那仨小子。” 说着冲菁莪挤眼睛,“我不在家,你姐想和她呛呛,也能放得开,不用有啥顾忌。” 秦母被逗笑,“大姐说得对,让韩湘自由发挥。我和菁菁正想你呢,我们都巴不得你能来,住多长时间都行,这岛上风物挺好,我陪你到处转转。” 菁莪也撑不住笑,心说老太太真是个大明白,搂住她的胳膊说:“妈,晚上你和我一屋睡。” “行,妈陪你。” 老太太笑呵呵起身,拿过一个他们来时带的行李包,掏出两件衣服, 一件是给秦母的,就菁莪买了布让大嫂请人做的那件;另一件是款月白色凡尔丁布料的中长款风衣,给菁莪的。 “谁又给我买衣服了?”菁莪一拿到手就问。小翻领,双排扣,带腰带,好时尚得嘞。 扣子是用同色布料包起来的,上面还绣着海棠,虽寥寥几针,却足见功力。太精致了! “不是买的,你嫂子买了布,请人做的。那个啥寸?就店铺从沪市迁到京城去那个……” “造寸?”秦母说。 “对,造寸!这名儿起的,说是一针一线,一寸一寸缝衣裳。 他那儿的一个老师傅年纪大了,没跟着去京城,孩子在咱们这儿工作,他过来和孩子住一起。 有一回坐公共汽车,下车的时候崴着脚脖子了,韩铭他妈和他一起下车,就扶他去正了骨,又给送回了家,认识了。 老师傅手脚赶不上从前了,不接活,偶尔给熟人帮个忙,一件衣裳要做十来天。 韩铭他妈找他给小鱼做了这件,咱们的都不是他做的。” 造寸的名头菁莪听说过,它关门的时候才听说的。那是一家不知道承载了多少人青春的老字号。 秦母接过去衣服看,“难怪做工这么好,样式也好,老师傅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秀元太用心了,菁菁摊上个好婆婆又摊上个好大嫂。” “韩蜀好。”菁莪厚脸皮地说,“从孩子身上能看到父母的影子,韩蜀身上有爸妈的影子,他小时候有大嫂照顾,身上也有大嫂的影子。” “就你会说话!”老太太接着笑眯眯,夸她儿子比夸她本人还高兴, “去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你嫂子是拿了你一件衣裳让他比着做的。” “好。”菁莪拿着衣服回屋。 “秀元敦厚朴实,孝敬老人,关心弟妹,大姐娶了个好儿媳。”秦母说。 “我有福,两个儿媳都好,谁也比不上的好。”老太太美滋滋地说, “小鱼聪明懂事有本事,老大媳妇没上过学没念过书,但实诚厚道,不贪不奸,知道我对你好你对我好的道理。她把小四小鱼当孩子疼,小四小鱼反过来把韩铭弟兄三个当儿子教育。” 秦母说,“一家人就是要这样啊,团结一心,你帮我我帮你,才能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是,你大哥也这么说,就是仨孩子一起到这里来上学,让你们操心了。” “这操什么心?又都不是奶娃娃了,我和秦老师都喜欢孩子,巴不得有几个孩子在脚底下跑来跑去,看见他们就觉得有活力。倒是你们,一下送出来三个孩子,会不会觉得冷清?” “冷清啥啊,还有好几个呢!过几天韩湘一上班,就得把那个小东西丢给我和韩铭他妈,一个吃奶的抵上三个上学的闹腾——” “那将来,”秦母截住她的话,下巴往菁莪屋里一指说:“我来带。” “那不行!”老太太当即反对。 秦母拍着她的手笑,“您歇歇嘛。” 老太太把头一扭,“我又不累!” “咱们轮流?”秦母退一步。 “不还有立桓吗?你给你儿子带,我给我儿子带——” 菁莪换好衣服开门出来,“带什么?要给他俩寄包裹?能寄吗?妈,妈,好不好看?” 老太太适时收声,过来扯扯衣襟和衣袖,“好看,好看,你衬衣裳,衣裳也衬你。” “妈真会夸人。” “你妈夸得对,闺女长得好、气质好,你大嫂请人做的衣服也好,相得益彰,锦上添花。” 得,两人又成一伙儿的了。 - 韩晋在场部边上租了一间房,安排韩钧、韩钰和颜津住下,在墙上给他们贴上了日常守则和作息安排表。 三人从此开始了寄宿生活,一个四年级,一个二年级,一个一年级。 早饭午饭吃场部食堂,晚饭或自己做或到秦父秦母那里蹭。 衣服自己洗,内务自己整理,一周或两周回家一趟。 肖场长等人都想不明白,明明城里有大房子好学校好生活,非把屁大点的孩子弄到岛上受这洋罪干啥? 韩晋没说城里学校学习时间没活动时间长的事,只笑笑说:“记得你十二岁就进队伍当上‘小鬼’了,我和我父亲想让他们向你学习,咱们军人的后代,就是要从小打磨。” 然而,实际上,他们并不缺少关爱: 颜仲舜每月有一半时间待在岛上,在岛上时就和他们住一起。 大嫂和韩湘隔几天也会来看他们一次,教教他们做饭,帮他们把床单之类的大件清洗清洗。 与之相对应的,寄宿让他们每天都能接触到孵化中心里的一众人;每周都能跟着农垦连、机耕连、菜园队、蚕桑队、鸡场鸭场等劳动一两天。 别小瞧潜移默化,表面看什么都没教,更没有特意去教,但实际上什么都教了,比如文化知识、比如三观认知、比如生活技能、比如劳动务实。 他们学到了在原来学校怎么也学不到的东西。 第299章 白翎要结婚了 以至于,几年后,他们因为这段时期与知识分子相处出来的深情厚谊,在风暴来临时帮助保护了不少人; 又凭借这一阶段练就的生活技能,上山下乡时,别人还对着被镰刀磨出的血泡哭泣流泪想家呢,他们就迅速适应了环境,并在艰苦陌生的环境里赢得了友谊、尊重和荣誉; 再之后,又凭借这时期塑造的三观认知、身体素质和文化基础,参军的参军,考学的考学,都没有因乱象荒废青春。 这且是后话。 - 颜仲舜差点被袭之事和战斗机资料笔记本的事是相关的, 又牵扯到了小昭一直在追踪的电台,这就等于把多项敌特信息串联了起来。 一张骇人的敌特网络正在缓缓浮现。 沪市某处宅子里,有人砸了杯子、砸了电话、砸了书橱,还打了人—— 在南市经营了多年的网,因为一个意外,几日之间几乎毁于一旦。 去年折了一个组,今年这个组又几乎全军覆没! 迫不得已,通知所有人都静默。 与此同时, 菁莪破译密码时,曾去过的那处园林大宅里, 邵华站在一面黑板前,给一众与会人员介绍分析案情,指着黑板上的两个问号说: “目前还有两个坑没有填上, 第一个是预备接应笔记本的人。 因为笔记本是被人从霞关码头取走,又放到这处宅子里的,所以预备接应本子的人,很有可能不是本市人, 原因有两个: 一,本地人的话,可以直接到码头去取,没必要再经空宅中转; 二,这处宅子位于码头和火车站的中间位置,要取走本子的人可能要选的交通工具是火车。 第二个坑是,虽然指点那老妇人换孩子的人,是潜伏在派出所的这个邱贵,但一开始在医院盯上颜组长母亲的人,并不是他, 事实上,我们调查到,颜组长母亲出现在医院的那段时间,邱贵正在处理一桩打架斗殴事件,他不可能分身在医院里出现。 另外,他们在计划对颜组长下手的过程中,偶然遇到了虞同志,立刻决定把她拉进来,说明这个人对他们两人都有所了解,邱贵不具备这个条件。 所以,还有个关键人物被我们漏掉了,指使邱贵做事、并给他下毒的人,应该就是他。” 与会之人相互对视,频频点头, 有人问:“这两个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邵华说:“可能性不大,如果是同一人,他不会直到两天后才发现本子丢失,但他又能指使和毒杀邱贵,说明他肯定和笔记本有关,且级别比邱贵高,很可能和准备取走笔记本的人有过直接或间接接触。” “查!” 邵华立正:“是!” 会后,邵华和他们汪处长一起去韩晋那里开小会。 韩晋开门见山:“说说你查到的白翎母亲的情况。” 邵华再立正:“是!白翎母亲,阚旖兰,女,因胃出血死于今年六月底,终年47岁。青年时代曾在一家教会诊所从事医护工作,有过一段短暂婚史,同白翎父亲白荆山再婚后,辞掉工作回家相夫教子。 她患胃病有差不多十年了,他们家附近的医院和药铺都有她的诊疗购药记录,这一次病发突然,吐血不止,送到医院没来得及抢救人就死了。” “一点疑点没查到?” “没有。有。” “到底有还是没有?” “从我们的调查结果和医院证明上看是没有疑点,也没有迹象显示她会发报,但她的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都太完美了,完美到了不真实。 实际上,慢性胃病可能会导致胃出血,但不至于快到连抢救的时间都没有,更何况她从事过医护工作,日常保养护理应该做的很到位才对。 我咨询了医生,医生说药物刺激、突然大量饮酒、应激反应更有可能引发急性胃出血。 所以,她的死更有可能是人为,比如让她吃错药,比如故意延误抢救时机。 这两点,无论哪一点,都能说明是身边人所为。 第二,她的死亡时间和我们请人协助调查白翎是否同举报信有关的时间巧合,也同秦立桓同志返校的时间巧合。 其目的,可能是想切断我们的调查,也可能是想吸引秦立桓去葬礼现场。” 韩晋点头, 邵华继续: “白翎要结婚了,对象是一名空军师政委,现年三十四岁,前妻去世,去世时间在白翎母亲去世之前一个星期。 巧合的是,我们这次调查白翎,正赶上她对象打结婚申请,审查顺利,他们会在近期结婚。 还有,白翎的工作调动了,调去了**军日报。 她上次来本市,说是要写一篇报道,能入住西康招待所是因为她未婚夫提前打了招呼,经多次询问,她又说去找秦立桓同志是想同过去告别。” “综上,表面上看各方面都没有疑点,但无论是其母死亡、她的结婚时机、结婚对象,还是她的新单位,都很耐人寻味。 第一,她母亲去世,某种程度上切断了我们对她母亲的调查, 第二,她这个时候结婚,结婚对象还是一位师政委,组织审查又未见异常,排除了我们对她的怀疑, 第三,若她果真从事某种活动,那她调去报社,等于是拿到了一张能够出入许多场合的特别通行证。” 韩晋听后,眉头皱起,不仅为这么多巧合,更为三十四岁的空军师政委。 三十四岁,正师级,够年轻有为的啊,这两年不同以前了,如此年轻的大校很少见。 邵华知道他在想什么,趋近一步,低声说:“沪市警备区,陆家长子。” 韩晋眉心一跳:“确定?” “确定,陆家长子,陆行舟。我们了解到,最初追求白翎的是陆家老三,因为一场宴会上的意外,结婚对象换成了陆家老大。” “由以上几点我们可以推断,白翎母亲很有可能是想阻止她女儿嫁入陆家成为棋子,因此乱了方寸,从而不断地写信举报秦教授夫妻,结果导致他们被我们注意。 她的上级觉得她不堪再用,为了阻止她的愚蠢行为,也为了能够放手驾驭使用白翎,而除掉了她,打算把白翎培养成她的接班人。” “首长,接下来怎么办?”邵华问。 牵扯上了陆家,再查起来恐怕有难度了。 第300章 马航上岛 韩晋看向汪处长,汪处长会意,转身对邵华说:“你刚在会上说,在医院指使行动的人,既了解颜组长又知道虞同志,那这个人就很可能和岛上的孵化中心有关。 不管是否真的有关,都说明有人注意到了那里,且霞关码头和江中岛码头每天有多条船只往来,信息传递十分便捷,因此孵化中心的安全工作必须要加强。 邵华同志,你抓紧做完手头的事,去孵化中心主持安全工作,务必保证那里所有人、所有资料、所有信息的安全。责艰务重,不得有丝毫疏漏!” “是,保证完成任务!”邵华立正敬礼,告辞出去。 韩晋这才对汪处长说:“从现在起,对白家的调查由明转暗,你亲自安排人去他们父女身边,密切监视他们的一言一行。记住,只监视不行动。 切记谨慎小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不要惊动当地人,更不要让陆家察觉到。” 汪处长郑重应是。 - 邵华等人还在继续追查。 不少单位进行摸排、自检,开展防渗透防腐蚀教育。 孵化中心的动作更大,不仅将所有人摸排了一遍,场部还接上级指示,将警卫排扩编成了警通连,人员规模一下扩大到了原来的三倍。 其中有一个排的兵力,专职负责研究员们的人身安全。对核心人员更是实现了一对一贴身保护。 这些战士,不仅有从其他连队筛选来的优秀标兵,也有军区从侦察连和特务连抽调过来的尖子高手。 个个都是精英,不仅精英还很周到。 以至于,那些老先生们行走坐卧间24小时有警卫常陪伴,有时候连吃饭都不用他们亲自去食堂。 给打好,端来,放桌上,手一伸:请用餐。就差拿筷子喂了。 邱老等人的嘴角一抽再抽,觉得再这样下去就要废了,成了只有脑子没有四肢的东西了。 这可不行,要想保证科研工作的可持续发展,身体是本钱,于是便延长了散步的时间。 晚饭后,一伙人,背着手,踩着夕阳,边讨论问题边走路,前后有警卫,左右有大鹅。蔚为壮观。 而把这件事戳开窟窿的马航同学,也因之颇为荣幸地接受了长达一个月的考察及保密教育,终于踏上了进岛的渡轮。 马航没觉得哪里不好,相反还激动地无以复加—— 没毕业就进研究组了啊,全班就他一人!骄傲! 从船上下来,走路都一晃一晃的,不知道是晕船了还是激动狠了。 一名警卫接他到码头,上来就核验身份,口令、证件、相片、介绍信。一丝不苟。 此时已是深秋,岛上的玉米、稻子、黄豆、土豆,都收了。 棉桃没开完的棉花棵子也砍了,倚着墙根树根,一簇簇摆放。往后,人们再拾棉花,就在这里拾了,两到三天轮一轮,保证一个棉桃子也不会剩下。 空出来的地播种冬麦和油菜。 第一代旋耕机下生产线,在此做下田实验。 拖拉机牵引,灵活地转弯翻地,太适合这种水稻小麦轮作区域了—— 无他,稻茬多。 先前,人工翻地,要么将稻茬深翻掩埋,要么捡出来抛至地头,等待自然发酵沤粪,或者干脆运回家去烧火。 旋耕却是能将稻茬粉碎,将秸秆还田,以形成土壤团粒,从而锁住水分和养分。 实验场地边上围了一圈人,机耕连的人看操作,看效果,心情大悦,啧啧夸赞; 农机组的人看门道:走速、耕幅、耕深、碎土率、刀轴转速、耕后地表平整度、防缠草性能等。边看边记录。 颜仲舜也在这里,和另外一名工程师一起,猫着腰,扶着眼镜,跟着机器走,时不时还会抓起一把土来看一看。 马航就在这时被领到了这儿。 颜仲舜直起身拍拍土,和他握手,“来了,辛苦!是不是还没吃午饭?” 没等马航答话,转头跟领他过来的小战士说:“带他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吃的,没有的话,请师傅单独给他做一点,划我的票,吃完后带他去二室。” 颜仲舜对马航因为买吃的买出来一本笔记的事,印象超级深,对,还有一块钱买一块红薯的事。 下午一点半了,这孩子肯定饿坏了。 “颜组——”马航要说话,他想问问啥叫二室,想问问不是说来这里的研究中心吗,怎么变成田间地头了,还想问问怎么没看见虞顾问呢,她是在这里吗。 未及,颜仲舜又和他握了下手,“去吧,都安排好了。” 这次握手是送客。 迎客和送客之间只间隔一分钟。 激动被迷惑替代,想和警卫员说说话,警卫员是个木头人儿,只走路,偶尔把枪往上背一背。 食堂师傅临时用一颗鸡蛋,给他炒了一大盘青辣椒,又给端来一小盆掺了碎玉米和稗子的大米饭。 “吃吧。”警卫员说。这是除在码头确认马航身份外,他说的第二句话。 多久没吃过这么饱的饭了?马航不记得。饱饭让他暂时忘掉了先前的迷惑。 然而,往孵化中心走,他不迷惑了,改成傻了:养鸡场、养鸭场、竹林、大鹅、青灰色和竹林融为了一体的房屋,房屋前后抱枪而立如青竹一般的士兵…… 老天啊,这是什么地方?! 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慌张。 慌张之时,一场考试兜头而来—— 不用纸也不用笔,口答。 齿轮二室的一众人一起上,直到把他问得恨不得爬去读小学。 而后,在场之人相互对视:谁要? 研究弧齿锥齿的两个人,简单商议后向他伸手:和我们一组吧。 马航终于还魂—— 这原来是在分小组啊!慌忙说:“我有搭档了!” “有搭档了?” “有!”马航肯定地点头。 “谁?” “虞顾问。” “谁??” “虞顾问。” “???” “我和她说好了,我负责设计,她给我当计算师。” 众人:“……”没人说话。 “我和她很熟,真的,她在哪儿?不信你们去问她。” 几位年长的摇摇头重新回案前工作, 两个年轻人之一说:“你自己去问吧,不过我觉得虞顾问不太可能会给你当计算师,你还是和我们一组比较好。 我姓陈,他姓樊,都是助理研究员。这里有一些资料,你先看着。” 说完拽拽另外一人转身走,两步之后回头,“保密条例你学过了?” 第301章 惦记的不是本子 而是人 “当然学过!”保密教育一个月,哪可能没学?倒背都如流了! 意识到语气欠妥,赶紧改口:“我是说我会认真看,绝不会把资料带出这个房间。” 抱起资料,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怏怏然摇头嘀咕:“我本来就是有搭档嘛,凭什么不信?哼!” 哼也没用,他一下午都在紧张的看资料中度过,连孵化中心的全貌都没机会看到,更遑论见到菁莪那个老熟人。 - 晚八点半,菁莪和秦母赶着澡堂关门前的最后二十分钟去洗澡。 这个时间,水不太热了,但人少。 澡堂管理员正用大水管子,冲刷墙上地上积攒了一天的污泥渍垢。 秦母不是岛上的恩人嘛,管理员对她分外好,主动给挑两个出水好的水龙头,大水管子举起,把上上下下冲干净,热情地喊:“段老师,小虞老师,洗吧!” 菁莪和秦母都是短发,洗起来很快,等不到管理员把卫生打扫完,她们就洗完了。 外面已经没大有人了,无需费事巴拉地把衣服一件件穿仔细,睡衣配大衣就行。 睡衣是法兰绒的长衣长裤,捂得很严实,这个时节,岛上夜间常起雾,已显冷意,湿气也重,刚洗完澡怕着凉,就再捂一层大衣。 娘俩挽胳膊拎篮子出来,没走出多远,被刚从隔壁男池出来的马航看见,跟上次一样: “虞——” “砰——” 第一声是马航喊的,第二声是马航摔倒的。 还好,出手的最后两秒,冬子看出了他是谁,堪堪收住力道,只用手电筒稍稍挡了他一下,没像小昭那样擒拿背摔。 无奈他跑得太快,惯性太大,同样摔得挺疼,嘶嘶嚎嚎往上爬。 冬子把手电捏开,菁莪才看清来人,“是你啊,跑这么快干什么,有没有磕着?” “没有,没事……就想打声招呼。”马航拍打衣服,瞄一眼冬子,幽声埋怨:“你的朋友怎么都喜欢打人呢?刚洗干净……” 菁莪:“……” 我的错? 挨过一次摔了,怎么还不长记性呢?同样的错,犯第二次,是不是傻? 要打招呼,开口喊一声就是了,哪有跑这么快往上扑的? 没有路灯,月光不亮,澡堂门口四十瓦的灯泡也昏黄,斜刺里一个黑影往前闯,别说撂翻你,就是鸣枪都有可能。 “走路看路,这里基本都是土路,还有很多树根竹根。”菁莪提醒一句,“今天到的?” “对,啊对,”马航揉着膝盖,有点结巴,嘶嚎两下,突然意识到个问题,“你提前知道我要来?” “知道。” 马航有点小激动,“那什么,我中午到的,一直没见到你,吃饭的时候也没见到,你没吃饭吗?你住哪儿?” “晚饭我没去食堂吃,都安顿好了?” 马航接着结巴:“安,安顿好了,我被分到了二室,暂时住招待所,和陈助研一间屋,后勤说明年宿舍盖好再重新分房。” 像是这才看见秦母,问:“这,这位是?和你住一起的老师?” “这是我妈,也在这里工作,姓段。”菁莪介绍。 “啊,妈?”马航咬了舌头,“不是,对不起,段老师好,段老师好。” 秦母颔首:“你好,安顿好了就好好工作。” “好的,好的,我一定好好工作!那个,虞顾问,咱们之前说的——” “明天再说吧。”菁莪打断他,“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觉得这大兄弟挺有二哈潜质,大晚上的,刚从澡堂出来,衣冠不整,湿着头发,是说话的时候吗? “明天啊?”马航语带失落—— 明天就要开始工作了,陈助研和樊助研要非拉自己一组怎么办? 视线同把手电当玩具耍的冬子相交,膝盖一疼,忙说:“行吧,明天什么时候,我去哪里找你?” “下午四点之后吧,我也说不好我会在哪儿,到时候你找人问问就知道了。再见!” “好,好的,再见——” “这就是花二十块钱买笔记本的那个小伙子?”快走到家门口时,秦母问。 “对,就他,估计还在惦记那个本子呢。”菁莪笑说。 秦母也笑,“挺执着,专业倒也关联。” “颜大哥把他放到齿轮二室,研究齿轮传动驱动,大概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嗯,那个本子的事你跟他解释一下,记着把买本子的钱给他。” “我记着呢妈。” 都没想到,马航惦记的不是本子,而是,人。 - 次日,四点刚过,他就出来找菁莪了。 和人打听了才知道,出了他们那排房子,往南穿过一片竹林,还有一排房子。 看他靠近,警卫抬手示意他站住并出示证件。 这名警卫就是昨天去码头接他的那个。 不认识他吗? 认识。认识也要查。认证不认人。 查完了还不让进屋—— 有规定,非本组人员不得入内。 还好,菁莪和邱老、秦父等人正在竹林边闲谈。 或站或坐,或抽烟或喝茶,还有猫腰找竹笋的。 其实也不是闲谈,是谭教授来了。 大桥主体方案通过之后,他带着设计组进驻了大桥建设指挥部。 没有足够的技术支持,没有现成的经验可循,现阶段材料更是供应不上,工程进展不快,且只能在摸索中进行。 许多设计方案和施工方案,都在现场制定。 设计与施工同步。施工过程就是创造过程。 谭教授不忙时会到岛上来,来了后,找老朋友叙话吃饭,给菁莪当老师; 有问题也到岛上来,找老朋友讨论:和数学教授讨论算法思路和几何构思,和生物学教授讨论仿生理论,和材料学教授探讨建材性能…… 惬意得嘞—— 俨然把这儿当成了他娘家。 他今天来,有两大项议题, 一是商谈在孵化中心成立计算组,他已经向指挥部建议,把有关大桥计算的工作放到这里。 这项工作原定是要依靠科学院数学所的,但眼前有个孵化中心,中心里有菁莪、有邱老,何必舍近求远? 二是找菁莪问问,有关用新方法解决应力场计算问题琢磨出眉目了没。如果有了眉目,那在这里成立计算组的事立马就能落实。 菁莪笑了,这是她先前通过韩蜀抛出去的饵,没想到实现了一饵双钓。可喜可贺。 眉目,她当然有,不仅眉目,口鼻也有。信笔一挥,就能出蓝图。 第302章 有限元 两条腿走路 谭教授算是善解人意,没催她,只说:别空想,先学学传统方法,启蒙一下。 又说:有关工程管理和建立质量标准体系的事,指挥部已经成立进度和质量管理办公室了,你不用管了,只要拉出框架,剩下的让他们去做就行。 还说:这个才是关系到各项建设的重点中的重点,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攻克这个。 叨叨叨,叨叨叨…… 好像凡事他都能说了算似的。 一边叨叨一边用脚驱着竹叶找竹笋,终于找到一根,很高兴,和秦父说:“晚上去你家吃竹笋炒肉。” 秦父的厨艺在这群人中算是最好的。深得诸位喜欢。 这时节,竹笋不好找,但找到了就是美味。涩感低。 菁莪抢话:“只有犯错误的孩子才吃竹笋炒肉,咱们凉拌。” “凉拌?” “嗯,您老要再给我派任务,我就要凉了。” 几人都想笑,谭教授却泰然若素,扬手跟在一旁值守的警卫要了把刀子,不紧不慢地刨起了竹笋,不紧不慢地说话: “人的潜力是无穷大的。同样学数学,有人可以用半个小时发明函数,有人可以用三十多年的生命发明出三千多个公式,还有人能掌握十几门语言…… 你凉不了。” 菁莪:“…… ” 柯教授被茶水呛了一下,连咳几声说:“钢材问题不是还没解决?材料确定不了,无法确定性能和自重,计算怎么进行?” “未雨绸缪嘛,正式开工当然要等材料问题解决之后。 听说小颜那个组办了个学习班,从即将毕业的学生当中挑人培养人,等学生毕业了,本事也学成了,研究工作也进入到发展期了,刚好把人补充进组,实现人才接力。这办法不错,值得效仿。” “所以您也打算去挑一批人?我帮您出题吧?”菁莪自告奋勇。平生最爱干出题难为人的活。 谭教授却说:“出题是小事,授课培训才是重点。你是不是去给那个班讲课了?” 菁莪暗自磨牙,心说:您老是长了顺风耳吗,啥都知道。 嗯了一声,实话实说:“讲了,不多。” 谭教授说:“讲一个是讲,讲两个也是讲,把这个也带上。 现在开始准备,用上你的算法技巧和心算能力。指挥部里还有几个计算高手,你和他们一起。至于课程设计安排,到时候再说。 三个月准备,够了吧?年后开始,争取培养出一个五十到一百人的计算组出来,你任组长。没问题?” 菁莪:“……” 有问题没问题的,话不都让您老说完了吗?还问我干哈? 看秦父等人,想博取一两点同情,但一个个人脸上呈现的都是小事一桩的表情。 算了,看也白看。 不指望! 挖笋去! 终于,邱老指指夏教授说:“提高计算力,还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那就是要发展计算机器,让他抓紧把高速计算机搞出来,专门给你们配上几台,到时候不用百人计算组,十人的就够。” “搞出来当然是要搞出来,也一定会搞出来!两年,两年内必定给你们装备上高速计算机!”夏教授很有信心,旋即反将一军: “算力,算法,算力是骨骼,算法是血肉,想要铸成一具身躯,骨骼和血肉都不可少。创造更精确更简洁的计算方法,是老兄你和小虞组长的任务。” 几人都忍不住了,大声笑。不远处的大鹅也跟着引吭高歌。 谭教授终于刨下来一颗笋子,丢给菁莪,“拿着,凉拌。”接着去找寻下一颗。 - 抠着笋子上的泥土,菁莪开始琢磨: 夏教授说得对,算力和算法要齐头并进。 现在有了大桥计算做引子,又有了夏教授研究新计算机的承诺,是时候该提示那位数学家,让他提前几年开始研究有限元了。 明年至后年灾情逐渐过去,大工程继续上马,急需要这个。 那位先生是从数值求解的角度开始的研究,自己去抢西方人的道,从工程应用的角度开始,两条腿走路,及早形成体系应用于实际。 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哎,那位先生应该也许不会介意的吧? 可是,怎么提示他呢? 面谈?能得到机会吗? 电话?能接转过去吗? 写信?他能不能收到? 传纸条?谁能帮忙传? …… 神思跑马间,马航跑过来了,浓眉小眼的小伙子乘着夕阳,虽然很瘦,但朝气很足, “虞顾问——”十几步外开口喊。 菁莪闻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来了?” “来了。” 能不来吗?急死了都快,二室里的每个人都有小伙伴,就他没有。 几位老先生转头看,菁莪走近两步,给他们介绍:“这是马航,学机械的,刚到颜大哥组。” “几位老师好!” 不管认识不认识,先礼貌鞠一躬。 反正,这儿的人,除了站岗的士兵和菁莪这个还在上学的学生之外,基本都能做自己的老师。 “噢,你好,你就是那个用一个本子拉开反特斗争序幕的小同志?了不得啊!”爱开玩笑的柯教授先开口。 马航被说得不好意思,“偶然,我是偶然看到,然后买下来的,不知道……” 柯教授哈哈笑,“这种偶然不错,每个人都值得拥有。小伙子有没有心得,传授传授我们。” “这个,那个,我……” 马航有点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放。 菁莪帮他解围:“偶然的背后一定有必然,对吧柯老师?比如现在,您如果去找笋,那晚饭除了凉拌笋,就还能吃上油焖笋。” “不不不,虞组长你这是混淆概念,”柯教授把烟斗大幅度摆,“这不是偶然必然,而是因果,因为找笋,所以能吃上笋。” “不,我说的是条件,只有找笋,才能吃上笋。” 几人都被逗笑,马航也放松了,放松不过半息,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虞组长?不是虞顾问吗? 柯教授指着菁莪向秦父讨伐,“你这个女儿啊…… 寸土必争!难怪谭兄一来就主动找笋,原来是对她了解至深。行,我也去找笋,只有找笋,才能吃笋。” 说完真就架着烟斗,扶着眼镜,猫腰去了。 菁莪朝他喊:“不要只低头找,还要抬头看,竹子往哪个方向倾斜,竹鞭就往哪个方向行走。” “有这说法?” “当然!” 老先生每天伏案十四五个小时,应该把脊柱反向延展延展。 第303章 遂迷 不复得路 “邱老、爸、谭老师、朱老师、夏老师,你们聊着,我和马航说点事,顺便去找一趟颜大哥。”菁莪说。 “去吧。”几位老先生摆手。 “跟你颜大哥说,谭教授来了,让他今天也不要加班了,到时间回家吃饭。”秦父叮嘱她。 “好的。” 示意马航稍等,菁莪回屋拿包,同时把二十块钱并几张副食品券和生活用品券装进一个信封。 怕马航当着邱老等一众人的面,不好意思要,直到走至屋后,才把这些东西给他。 马航推拒,脸都急红了,“我找你不是要这个,真不是!国家利益至上,把东西交公是我应该做的。而且,其实—— ” 想说我是因为害怕,所以才把笔记本给你的,其实是利用你。又说不出口。 “知道你不是为这个,但你不是借了你同学的钱吗?他们也还要吃饭呢,尽早还给他们比较好。 寄钱到市里,用信封夹带就行,咱们这儿的信会走专门渠道,一般不会丢失。 再者,你刚到这儿来,生活用品总要添置吧,票券我那里还有,不够再找我要。” 马航确实还欠着别人的钱,他父亲的工资不算低,但上有年迈的老人,下有好几个子女,负担不轻,每月能贴补他的也是有限,“那我——” “别磨叽,拿着吧。” “那算是我借你的。” “随你便。”菁莪不想多掰扯,转而跟他解释笔记本的事:“那个本子已经交上去了,里面记述的东西,有部分内容不适合你看,或者说不适合现在的你看,所以——” 马航打断她,“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要求看。上保密教育课时,已经有人叮嘱过我了,有关那个本子里的内容,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好。”既然都被叮嘱过了,那也就不需要多废话了。 马航的正事却是还没说,说之前先解惑:“虞顾问,他们怎么叫你组长?” “我是我们组的组长。” “啊,”马航的舌头打了个结,“和颜组长一样的组长?” “差不多吧。” “为什么我们组的人都叫你顾问?” “我是你们组的顾问。” “啊?”马航舌头又打了个结。 “也是整个中心的总顾问。” 该提醒还是要提醒一声,这大兄弟有点莽。 “啊?”结打成了死扣,费半天才解开:“那我,我还是叫你虞顾问吧。” “随你,都可以。专心工作才是重点,这里不欢迎摆花架子的人,更不欢迎沽名钓誉的人。让你提前进组是我的提议,踏实点,好好干。还有事吗?” “什么?!”马航舌头不打结了,脑子打结,大力摇晃,“没事……” “那好,有事就去找我。劳驾代我和你们颜组长说一声,谭教授来了,让他七点前到家吃饭。再见——” 分开两竿翠竹,身体一侧,钻了进去,竹影一晃,人不见了。 她要赶紧回家把自己关禁闭,琢磨有限元。一刻都不想耽搁。 马航:“……” 原地消失术吗? 愣怔须臾才想起正事还没说。 观察前后左右的竹子,没发现什么不同,顺着菁莪刚刚走过的位置,把竹子分开,钻进去, 寻着脚印,拐个弯,走几步,再钻一次;再拐个弯,再走几步,又钻一次,眼前赫然出现一条林间小径。 原来竟是利用透视不对称原理栽种出的一片“之”字形竹丛。 外面看上去十分密丛,实际上是视觉误导。 若不是走进来看,完全不知道这里藏着一条路。 若赶上雾气弥漫或斜阳晃眼,更是发现不了。 谁想出的主意?绝了! 原路退出去,仔细观察入口处的竹子和别处的有什么不同,研究半天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很好奇菁莪是如何记住这个地方的,准备换个阳光直射的时间再来看看,掏出一把钥匙想在竹竿上做记号。 一道声音突兀而起:“马同志刚从桃花源出来?” 钥匙被惊得掉到了地上。 转头,看见昨晚把自己绊倒的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吓死我了!你是属猫的吗,怎么一点声没有?你刚说什么?” “对不起,我本来就在。想问问你,是不是刚从桃花源回来。” “什么意思?不是,我只是……” “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冬子说,抬手往前一指,“沿这条路往前三百五十米,就是你工作的地方,每隔一百米就有一名值守战士,不会迷路。” 马航:“你还会背古文?” 冬子:“请马同志指正。” 马航:“……” 老天,这里的行武之人怎么也这么有文化?自己不会也要称呼他们为老师吧? 小眼睛呆啊呆,眨啊眨,有些懵圈。 顶着被碾碎的大脑走了,一步三回头。 看马航的身影消失于竹林深处,冬子往就近几棵大毛竹上砰砰砰一通踹,竹叶扑簌簌掉落,地上的脚印悉数被覆盖,边踹边想:原来学文化还有这好处,看来有必要再去学校屋顶偷听几节课—— - 揣着疑惑,晚间休息时,马航问同寝的陈助研,菁莪那个组是研究什么的。 陈助研一边烫脚一边看书,头也不抬地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瞎打听。 马航说:没瞎打听,就是好奇,那个组的人为什么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同志。 陈助研说:你没听说过他们吗? 马航摇头。 你和虞顾问熟,她没和你讲过? 马航再摇头。 在孵化中心里,这个不算是什么秘密,知道老先生们的专业所长,也方面请教问题。 陈助研把书放下,开始跟他讲: “年纪最大的那个是邱老先生,数学大师,你应该在你数学课本的主编栏里见过他的名字。” 马航愣怔数息,张大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哇——” “不太爱说话,走路时也总爱低头思考问题,每次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吃完的那个,是研究量子物理的朱教授,来自华清大学。” 马航:“哇——” “叼烟斗,爱说爱笑,爱和年轻人开玩笑的那个,是化学家柯教授,来自科技大学。专攻材料化学,咱们这边有关材料的问题,可以找他请教。” 马航:“哇——” “个头不高,比较显年轻,爱穿西装的那个是夏教授,来自于科学院,103、104计算机就有他参与研究开发。” 马航:“哇——” “还有位瘦高个,待人很和善的秦教授,是生物学家,也是咱们中心的主任。 他夫人段教授是禽类学家,也在岛上,搞良种禽类繁育和立体养殖。虞顾问是他们的女儿。” 马航:“哇——” 跟个傻子似的,除了瞪眼张嘴,就只会说这一个叹声词。 第303章 办完离婚了 须臾又问:“还有位姓谭的教授呢,也是咱们中心的?” “谭?是不是一位白发戴眼镜个子不太高的老先生?” 马航回忆了下谭教授的模样,点头说:“是。” “他不是,他是桥梁专家,大桥总设计师,虞顾问的朋友。” “啊?” 陈助研笑笑,搬起脚来擦,“自己知道就行,有问题可以找他们请教,但出了中心,不要和任何人讲。” “我知道,我知道……”马航咬一下舌头赶紧保证。 失态半天,终于想起一事:“虞顾问怎么和她父母不同姓?” “虞顾问是烈士子女,很小的时候,亲生父母就牺牲了。” “啊?” “嗯。不是说她会给你当计算师?” 马航赧然,小声说:“她好像很忙。” 陈助研又笑了,觉得这小伙儿憨得挺有特色,耐心给他解惑,“不是好像,是肯定,她除了带他们组,还要协助咱们组,咱们组的所有啮合方程都是她出的,大部分坐标系都是她建立的。” “啊?” 陈助研的脚洗完了,端盆子出去泼水。 马航出溜进被子里蒙头睡—— 丢人丢大发了! 以至于,接下来的好几天,他一遇到菁莪,就羞答答地躲闪。 菁莪没留意到他的状态,只偶尔听颜仲舜说他很用功。 用功就行,碰了面便点头打声招呼,没多交流过。 她闭关一周,琢磨出两篇论文,一篇是有关有限元的算法思路,一篇是有关它应用的预测。 只是琢磨了,没写,落到纸上的仅是一些凌乱的公式、想法和名词。 弄这个,她是为了把脑思路打通,同时思考启发那位数学家的引子。 怎么启发? 追本溯源! 有限元是一种基于计算机的近似数值方法,通过将复杂问题区域分解为有限数量的简单单元进行独立求解,从而模拟带边界条件的偏微分方程的问题。 所以肯定要从偏微分方程上入手。 它的核心是把一个复杂的结构或者问题,分解成多个离散的单元,采用三角形或四面体等非结构化网格,灵活适应复杂几何形状,然后在每个单元内构造近似函数,再通过数学方法求解这些小部分的特性,最终得到整个结构的整体特性。 那么就要把微分方程写成变分形式,用变分的原理推导差分格式。 因此,最好能找到一本阐述这种思路的书或者论文。哪怕是只言片语都行。 理清思路后,她拿着草纸出关,把想法同秦父秦母说了。 前几日,他们看菁莪废寝忘食,还以为她在现有的某个课题上用功,不曾想竟是开了个新的。 先前听谭教授问她用新方法解决应力场的问题,还以为是一两点思路,没想到是一套全新的算法。 内心的震惊都不知道该用何种词汇来形容了。 震惊过后,冷静思考,建议她通过韩老爷子的渠道寻找合适的合作人。 他们也深知,孵化中心不具备如此人才能力,更遑论计算机。 合作对象最好是科学院数学所。 这倒与菁莪的想法不谋而合。 因为,那位数学家可是一块沉默的基石,是两弹一星功臣的事,直到世纪末才被大众所知。 没猜错的话,那位先生正和她一样,处于隐身或者半隐身状态。 通过老爷子的渠道和他联系,是最可行的。 秦父秦母又叮嘱她,这事只让邱老等个别人知道就行,其他,便是中心里的人也不要讲。 菁莪点头说知道,她是要找那位数学家的,本来也没打算让其他人知道。 邱老除外,因为要打他的幌子。谁让他是自己的嫡亲导师呢? 去找邱老,把自己的思路和秦父秦母的想法大体和他说了。 邱老听完,思索良久,缓缓点头,铺开草纸,拧开笔帽,就算法思路的可行性和她讨论了半天, 最后,难得地夸奖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倒是懂得了‘度’之一字的含义。做学问有深度有广度,做人大度,做事有度,好!” 这么大岁数了,他从来没给过谁这么高的评价。 菁莪赧然笑,心说:我是被老天爷扔下来的好不好? 把话题转开,问他有没有见过把差分或变分应用于工程方面的论着。 “论着——”邱老掐着手指头想,“去找你老师问问。” “您不就是我老师?” “资料,找何三勤。” “啊,还有这分工?” 邱老觉得这学生的脑思路有时候很堪忧,端起杯子喝口水,润润冒烟儿的嗓子, “我是说,如果有,可能只有何三勤手里有。他回国的时候,带来了不少杂志期刊,里面有论文。” “真的?”菁莪眼睛一亮—— 那个乱如菜市场的书房还有这宝贝? 早说嘛,早说的话,我第一次去拜访就问他借几本瞧瞧了。 没欢喜多大会儿,想起了何三勤和他夫人的现状,咬咬指甲,问邱老:“您能帮我打个电话问问他吗?” “直接去找就是了,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少,打电话问他,他未必能说得清。自己去翻,想看什么拿什么。拘束什么?你是他学生,还怕他不让你进他书房?” 菁莪没吱声,心说我还真有可能进不了那间书房。 邱老看出了问题,问她:“出什么事了?你和小颜找他参与双曲面螺旋锥齿轮研究的事,他还没给你们回复?” 菁莪想了想,以实相告:“我上次回去时,他说已经开始思考了,把手头的课题与人交接好之后就正式开始。 不过,那天我看见他办公室沙发上有毛毯和被子,让冬子帮忙打问了一下,才知道那段时间他一直住办公室。 我想,如果他依旧不在家住的话,我去他家找资料恐怕不方便……” 何三勤为什么搬到办公室去住,冬子当然打听到了。 不过不好议论别人的家事,也不想让邱老多操心,菁莪没多说。 没多说,邱老也猜到了,握拳摁了两下桌子,叹息一声,说了句“不省心的。”起身出去打电话。 半个小时才回来,门外冲菁莪点下巴。 菁莪快步跑出去:“邱老——” “唔……”邱老仰头闭眼调整呼吸。 “怎么了?何老师他——” “他搬回家去住了,你随时过去找。” “哦,好,谢谢邱老!那,何老师他……没事了?” “办完离婚了。” 菁莪短促地惊讶了一声,心说:恩爱夫妻,说离就离,是不是有点快? 第304章 称职的女土匪 “这个三勤啊,唉……”邱老叹半声顿住,“见到他,你跟他说,留不住老婆已经很丢人了,人生若再留不下痕迹会更丢人。 再问问他,年至不惑,书比你读得多饭比你吃得多见识也比你多,做出的成绩却没你多,有什么感想。” 菁莪:“……” 我是有多不懂事,才能用这种不尊师也不重道的话去刺激人? 另外,他饭是比我吃的多,读的书和见识还真不一定有我多。 然而,话菁莪没说,却把何教授书房里的外文资料全洗劫了。 人到中年了,做出的成绩还没我大,还留着这些东西干嘛,对吧? 菁莪这次是带着小昭和冬子一起去的何三勤家, 一来是考虑他刚离婚,自己独自过去怕影响不好;二来是想让他们帮忙一起找,都慧眼如炬的,要充分利用。 结果,一进门就傻眼了:原来只有书房像旧货市场,现在整个屋子都像是旧货市场。 还是被台风蹂躏过的旧货市场。 钢琴搬走了,大幅剧照不见了,花死了,空气里的香味儿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凌乱不堪的房间、随处可见的烟灰、浓重发臭的烟味儿,以及一个胡子拉碴的人。 何三勤精神不济,没多寒暄,更不提有关雪姬女士的事,把菁莪三人让进书房,开门见山道: “邱老说,你要找有关将差分或变分应用于工程领域的论着?什么工程?谁发表的?书还是论文?哪一年发的?书肯定没有,能看的我基本都看过,论文…… 我记忆中好像也没有。” 指指角落里的两个大木箱接着说:“这些,一箱是从a国带来的,一箱是从香江带来的,都是杂志期刊。 原本还有一箱书,拆开放进书架了,我都看过,没见过你说的那个。 你就从这里面找吧,当时为了能多带回来一些,我发动了不少朋友帮忙收集,他们从事的工作不同,搜集的方向也不同,比较乱,但有用的东西确实不少。 但那时为了方便携带,把文章从期刊杂志上撕下来了,很凌乱,要一页页翻。 本来是打算把这些送到图书馆阅览室的,但这两年我的空暇精力主要放在了翻译书稿上,这些也全是英文,还有一些东西不太合适,不方便找人帮忙,所以就搁置了。 你英文水平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帮你?” “谢谢何老师,我英文还可以。”看看他那青黑色的眼窝,再看看书桌上满满的一缸烟灰,菁莪说: “何老师,您去休息吧,我们关上门轻些翻,不会打扰您。” 何三勤摇摇手,“不用,我和你们一起找,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再这样下去,你会扛不住的。” “没关系。”何三勤伸手摸桌上的卷烟—— 自己卷的,一头粗一头细,约莫有十二三公分长。 菁莪猜着他是烟票不够了,所以自己买烟丝卷烟,瞧这满屋子烟臭味,还不知道卷的是什么劣质烟丝呢。 “别抽了,越抽您越睡不着。”菁莪忍不住劝。 何三勤不搭话,他现在是,困但睡不着,工作起来精神又不够。只能靠烟提神,然而越抽烟又越睡不着,形成了恶性循环。 叼住烟,划火柴,烟丝劣质,卷的不均匀,轰一下着了,不过两秒又灭了,再点,点了两次都没点着。 菁莪看不下去了,打了个手势给冬子,冬子会意,一肘击到何三勤脖子上,把人打晕了。 “怎么办?”将人接住,冬子问。 “送卧室睡觉,他能睡多久?” “这不是睡,是脑供血不足造成的短时间昏迷。我用力不大,大约能迷糊两个小时。” “这样……”菁莪略想想说:“你去请个医生来,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靠谱、时间比较充裕的人?” “大院儿卫生室有个卫生员和我是同乡,刚从卫校毕业,没太有经验,首长检查身体很少叫他,时间充裕,基础的打针开药没问题。” “行,就他吧,请他过来给何教授检查下身体,顺便打上一针,让他睡上一天。” “好。”冬子听话照做,把人搬进卧室,转身出去。 “学会用武力解决问题了?”小昭笑她一声说。 “小昭姐姐都学会开玩笑了嘛,我当然要与你偕行。哎,我哥在信里和你说什么了?”菁莪突兀把话题扭转了个方向。 “怎么找?”小昭睫毛颤颤,不看她,拍拍箱子,把话题扭转到另一个方向。 “哼,小昭姐姐,你不可爱了!”菁莪玩闹一句,转而正色道:“不在这里找,把书房收拾一下,把箱子搬走。” 外文资料能在这儿保存吗?雪姬女士都扛不住压力离婚了,何三勤回头会怎样? 把这些带走,是保护资料,更是保护何三勤。 “搬走?”小昭疑问。 “对啊,把人打晕了,下一步不该打劫了吗?”菁莪用玩世不恭的口吻说正经事, “你看箱子上这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打开过,白放着浪费,还不如给我。我带到岛上去,补充进资料室,我们那儿需要这些。” 小昭:“……” 你可真是个称职的女土匪! 冬子带卫生员来得很快,菁莪和小昭还没把地上的书捡完,他们就来了。 “虞同志好!”卫生员敬礼。 “你好,辛苦你跑一趟。那是我老师,他老婆丢了,麻烦你给他看看。” 卫生员哦哟一声挑挑眉毛扶扶药箱,“我只会看病,不会给人找老婆。” “让你给他看因为丢老婆引发的疾病。”菁莪引他到卧房门口,顺带瞄了一眼里面的风景—— 啊,同样台风过境。 接着回去整理书房。 冬子一边陪卫生员给何三勤检查身体,一边整理卧房。 按照整理军营内务的标准,该排成行的排成行,该排成列的排成列。 你说什么,凌乱参差不对称美?不不不,我们的要求是干净整洁整齐划一。 椅子靠桌,凳子靠墙,横平竖直,齐齐整整,一点儿歪斜不许有, 被子叠出角,衣物压出线,错落的相框排成一条龙, 连雪姬女士曾经用过的眉笔和口红,都按高矮个儿睡到了抽屉里。 书房里,小昭递书,菁莪摆书,分类摆:函数的一排,微分的一排,拓扑的一排…… 期间凡遇到外文的或没看过的,就捡出来,准备带走。 卫生员给何三勤检查完挂上吊瓶,也出来帮忙,又从厨房、厕所、客厅、卧房等处捡了几摞送进书房。 理好书,理笔记,理好笔记,理草纸…… 完了把垃圾清出去,把桌面地面擦干净。 冬子和卫生员还要在这里照顾何三勤,别处的卫生留给他们就可以。 第304章 看外国男人 先运两箱杂志,1.2*0.6*0.5的木箱,容积差不多0.3个立方,装满了纸张,重达两百多公斤。 卫生员帮冬子抬,一下没抬动,还差点闪着腰,手撑膝盖龇牙咧嘴。 小昭抬手把他撵了,和冬子一起抬。 卫生员嘴巴张好大,目送他们出门。 菁莪要把准备带走的书列个单子,递了一张纸一支笔给他,“帮我个忙,你列那些,我列这些,写下来书名,编个序号就行。” 这个简单!卫生员欣欣然答应,刚拿起一本书就愣了眼,“什么语?我懂俄语,不懂这个。” “不用你懂,照抄就行,只抄书名。” “照抄啊?” “对。” “那行!” 刚抄了两个单词就被菁莪阻止了,“你去看看何老师吧。” 字母与字母之间间隔五毫米,两个单词写完,一整行就被占满了。费纸也就算了,主要太费眼睛。 卫生员去卧房转一圈,听听、看看、摸摸脉、翻翻眼皮,又出来了,说:“病人进入了深度睡眠。” “好,那你休息一会儿吧,何老师就拜托给你了,方便的话,你就连续过来几趟,费用我去你们卫生室结算。” 校医院免费,但何三勤肯定不会去。 怕不顺利,菁莪又补一句:“你来的时候带个身手好的来,何老师要不配合,就把他打晕。” 卫生员不屑地摆手,“用不着,要把他放倒,我办法多的是!” 菁莪看一眼墙角里的另外一只木箱,没说话。 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卫生员嘿嘿笑了一声说:“不要把我和冬子比,他只会用蛮力,我有针,还有药,轻快地很。” 菁莪转转手里的笔,“行,只要你觉得轻快就行。” 卫生员接着笑,蹲地上捡起一本书,举起来让菁莪抄,抄完,放下,再换一本, 嘴也不闲着,问菁莪:“往上搬比往下抬更难,你说当时他是怎么运上来的?” “滑轮。”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的啊?那不一定准——”正说着,小昭和冬子回来了,“这么快?!” “搬到了楼下,找辆架子车一块运。” 把书打成十几个捆,一个个运下去。 一切就绪,菁莪写了张借书条,把书单附上,再从包里拿出一份提前写好的,有关准双曲面螺旋锥齿轮啮合的资料,一并交给冬子, 叮嘱他:“何老师醒来后,先给他看这份资料,掐好表,只让看二十分钟。 告诉他,若想再看,就调好身体,打起精神,去岛上找我。 他同意的话就把借书条给他,不同意的话就不用给了,跟他说,我翻完一遍会接着给他送回来。” 冬子不多问,直接应下。 - 两箱外文期刊,十几捆外文书籍,赫赫然摊到韩家院子里晒太阳。 初冬的阳光都被反射得多出了几簇光芒。 “乖乖,你老师送给你这么多书?”老太太绕着书堆转了一圈说。 “妈,这是我借的。” “借的?那你老师也真够大方的。” 小昭偏开头,把嘴巴闭紧,把笑声关住:借的,没错,先斩后奏借的,借条上的署名还是曙光农场养鸡场。就不知道养鸡场借这些外文书能干啥。 菁莪看见了,拿肩膀撞她一下,小声威胁:“别忘了,你也是同伙。” 回屋拿纸笔写了几个单词:finite,variational,courant和turner。 目前,边界元尚未出现,fdm、fea和fem当然更没有出现,要查关于有限元的东西,只能从它萌芽之时的变分差分查起。 finite是差分,variational是变分,courant和turner 是对变分法做出过巨大贡献的数学家,他们通过变分法为有限元奠定了理论基础。 后人对他们的评价很高,但他们提出变分法时,计算机科学尚未发展,所以将近二十年里,都没引起人们的重视。 如此,菁莪不知道他们是否有应用方面的论文发表。 从工程应用方面找是个好路子,但菁莪只依稀记得,有限元应用于工程领域的开端是飞机制造。 而这个行业,不用想也知道很难有公开的杂志发行。 万一有呢?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把纸递给小昭,菁莪说:“记住这四个单词,把标题里带finite和variational的,和署名里带有courant和turner的,都找出来。有关于飞机的也找出来。” 小昭蹙眉看,看了十秒觉得眼晕,跑去厨房找大嫂要了几粒米,把纸粘到了墙上。 菁莪看得大笑,“小昭姐,你好可爱!” 箱子里的杂志,涵盖了菁莪能想象到的各种领域,最多的是时尚杂志和电影周刊。 原来,何三勤和他的朋友们,把一些有价值的科学论文从原本上撕下来,装订进了这些东西当中。 大约是怕引起人的注意,他们还把页码打乱了。 难怪何三勤说打算送阅览室又没送。 这情形,若没有懂英文又十分可靠的人帮忙,单他一人,没有一月二十天的功夫,绝对整理不出来。 整理出来再逐篇翻译,没有一年半载绝对搞不定。 而他回来后不久,就开始了一连串的那个和这个。 哪里有时间弄这个,又哪里有胆子敢弄这个? 憋憋屈屈到现在,老婆也没了…… 唉—— 菁莪替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些怎么处理?”小昭拿起一本没被改造过的彩色电影杂志问菁莪。 菁莪接过,翻一页,啊,赫本!白玫瑰一般,清新优雅又知性,这美,穿透岁月,惊艳了时光。 再翻一页,哇哦,阿兰德龙,眼神深邃、五官立体,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沦陷…… 看她看得入神,小昭拿腿碰她一下,小声提醒:“干正事。” 完了眼角往韩母那边一瞟,那意思:你婆婆就在旁边呢,你还看外国男人。 菁莪清一下嗓子,很正经地把杂志拿给她看: “你看这个演员戴的这块手表,金属表带,这种软连接不仅可以用到表带上,还可以用到机械设备和一些管道当中,回头用放大镜研究研究。” 再翻开一页,是一位男演员驾驶一辆汽车,“你再看这辆车,虽然看不见内部构造,但能看见轮胎轮毂,我们可以以地砖为参照物,计算出轮胎轮毂的大小,再根据轮胎轮毂的大小,推测出这种车的承载能力和动力性能。” 小昭看她两眼,睫毛跳跳,偏开头去,那意思:虽然我没证据,但我知道你在胡说八道。 菁莪拽拽她的辫子哈哈笑,找了个筐子来,预备把这种类型的单独归类。 第305章 曲蟮似的洋字码子 “那位何老师怎么还从香江搜集了这么多杂志?”翻了一会儿,小昭问。 很多人归国都是从香江转道是真的,但能有机会停下来收集这么多东西的人,可不常见。 “他不是转道,是真去了香江,在那里待了一年又回来的。” “为什么?” “他妻子,哦,前妻。他前妻的家那时候在香江,他从a国去香江,是以夫妻团聚的名义去的。 要不然你以为他怎么能从a国带出来这么多东西?别说一大箱子杂志期刊,就是三本五本他也未必能带得出来,夹带在电影杂志里也白搭。” 多少科学家想带资料回来,都是靠脑子记。 何三勤带回来这么多,却堆在角落里落灰,太可惜了。 这是发现何三勤住办公室之后,菁莪让冬子去查,才知道的。 原来,何三勤和雪姬女士是年少的情意,两家是通家之好又门当户对。 何三勤被公派出国留学,走后没多久,雪姬的兄长阵亡,她随父母移居香江。 两人远隔千万里,鸿雁传书,情意绵绵。 何三勤拿到学位,留在a国任教期间,去香江和雪姬完婚。 婚后,两人在a国和香江之间往返,感情甚笃。 后来大批科学家纷纷要求归国,何三勤也是其中的一员,雪姬女士很支持他。 但那时,她父亲破产亡故,她母亲不堪打击也患了重病,他们夫妻只好先去香江照顾老母。 期间,何三勤应香江大学邀请,在那里任教一年。 雪姬的母亲病逝后,何三勤再度提出回国,雪姬和他一起回来了。 回来后,刚开始还可以,两人一个教书,一个继续演话剧,蒸蒸日上。 然,不过半年,反右开始,夫妻两个开始战战兢兢, 紧着又是大跃进,为了赶超,何三勤连续被要求换了三四个课题方向。 如此频繁的更换,哪可能会出成果?不仅如此,连他最擅长的也耽搁了。 情绪难免不佳,夫妻感情跟着受到了一些影响,但好在是年少的情意,又是多年的夫妻,影响可控。 哪想,两个月前,竟突然传出雪姬女士的兄长当年并非阵亡,而是被俘的谣言。 剧团因之把她的角色拿掉了,她抑郁不得志,情绪变得暴躁不稳定,想让何三勤带她出去。 这想法,无论是从大环境上看,还是从何三勤本人的意愿上看,都不大可能实现。 何三勤觉到了她精神状态不好,劝她放下工作回家休养;她觉得何三勤不支持她的理想,阻拦她的事业发展。夫妻关系急转直下。 然后,雪姬就和一个能让她重返舞台的人走到一起了, 再然后,就迅速提出了离婚…… 小昭听完,翻检纸张的手顿住,“就这样,就放弃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和婚姻?” 菁莪摊摊手,“是呢,我也觉得很可惜。说好的凤凰于飞,结果成了劳燕分飞。 可怎么说呢?虽然雪姬那个人清冷高傲,不是很讨人喜,但她是个演员,从她的角度考虑,上台确实是她的追求。” “我觉得她是被骗了,她会后悔的。”小昭想了一会儿说,把几页纸放到左边的筐里,又拿起几页看。 “何老师为什么不挽留她?” “已经这样了,还怎么挽留?挽留下来又能怎样?”菁莪叹息一声,小声哼唱:“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放弃天长地久……” “傻,说放手就放手,这就是俩傻子!”台阶上面,看孩子的老太太突然打断她,很气愤的样子。 菁莪明明只哼了调子,没唱词,老太太却接上了话,菁莪怀疑她和自己心灵相通。 “女的,信人家一个外人,不信自家男人,傻!男的,媳妇说走就放她走,更傻!” 这和邱老那句“留不住老婆丢人”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处,菁莪不由得笑说:“妈,您说得对,非常对!” 老太太却是开启了教导程序: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啥事,一定要跟家里人说。” 菁莪说:“妈我知道。” “天大的事,一家人一起想办法,没有办不成的,啥时候都不能为了身外物委屈自己个儿。” 菁莪说:“我知道妈。” “为了上台演戏,把好好的家舍了,换个男人,那叫上进吗?那叫糟践自己。 当让她上台就是对她好啊?快别傻了,想让小鸡下蛋还得先喂它一把谷子呢。 等把蛋下了,照样剁了它吃肉,你算算是谷子值钱,还是鸡蛋鸡肉值钱。” 菁莪说:“鸡蛋值钱,哦不,鸡肉更值钱!妈,我想吃鸡肉。” “先吃午饭,你嫂子用萝卜缨子掺肉丁包了大包子,吃完饭让你嫂子去买鸡,晚饭给你和小昭炒鸡。” 菁莪:“啊,妈你真好,我爱你!嫂子也好,嫂子我爱你——” “傻样儿,哪有这样说话的?”老太太嘴上嫌弃,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话题顺利被带偏。 小昭都替她脸红。 吃完午饭想接着找,老太太不让,撵她和小昭回屋睡午觉。 “妈,我不困,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去躺下歇歇,一直低着头,颈椎能受得了?” 老太太颈椎不好,有时候睡得不好了,起床时会一阵眩晕。深受其苦。生怕菁莪也遭这罪。。 菁莪揉揉脖子,“妈,我每天都会活动脖子。” 老太太才不管她会不会活动脖子,抬手往卧室撵,“那也不行,好容易休息一天,再一个劲儿盯着这曲蟮似的洋字码子看,眼睛都不好看了。” “曲,曲什么?” “曲蟮,蚯蚓。”抱着颜小鸟的大嫂从旁解释。 “哦,原来是蚯蚓啊,我还以为是那个蛆呢。” 大嫂被逗笑,“就你会想!这字都咋写的?曲里拐弯儿的,连一个直道道没有,写字不该讲究横平竖直吗?” “咱们的字讲究横平竖直,横平竖直,做人也像它。咱们讲究,人家不讲究。” 又说:“妈,眼睛好不好看,跟遗传有关系,跟看外文书没关系。” “谁说没关系?唱戏的都看花、看鸟、看鱼,越看眼睛越亮,你听说过谁看曲蟮的?” “啊,哈哈…… ” 心说,这话千万不能让不爱学英文的孩子听到,否则一准会把它捡走,当成冠冕堂皇的理由。 老太太的爱必须得领,菁莪用板凳把杂志压上,和小昭一起回屋。 小昭也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拿出积攒的几个问题请教,菁莪一边给她指点,一边活动起脖子。 突然想起了瑜伽,觉得或许可以把它捡起来,隔三差五做一做拉伸塑塑形。 长时间伏案,确实应当注意颈椎腰椎,将来万一搞出个膨出突出就麻烦了。 没有瑜伽服,秋衣秋裤代替;没有瑜伽垫,床铺权且用之。 几个拉伸体式后,自觉身体的柔韧性还很可以,想做个漂亮的鸽子式,显摆给小昭看。 第306章 挂单杠 坐起身,将左膝弯曲,左脚跟靠近会阴,脚背贴地;右腿向外打开伸直,吸一口气,将右脚尖放在右肘弯,两肩放平,左右手相扣,呼气放松,重心下压;吸气,双手抬起相扣于头后…… 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然, 第一次,手还没抬起来呢,脚就掉了; 第二次,脚没掉,手翻到一半,卡住脑袋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只好松手; 第三次,脚没掉,手也抬起来了,脊柱却弯了…… 小昭捏着笔转过头,一脸狐疑地看她,“你要干什么?”刚就看她瞎摆姿势,劈叉劈不平,盘莲花盘不住。 “鸽子,”菁莪虚摆一个姿势给她看,“我想把小腿抬起来,把胳膊拉开,把头抬起来,延展脊柱,胸腔腋窝都打开,像鸽子一样,练出优美的脖子和胸脯。” “鸽子?”小昭看她几眼,疑惑一声,扑出要笑,笑半声迅速压住,咳了两下说:“以为你要表演葫芦鸡。” “你才葫芦鸡!”菁莪扑通把腿放下,呲牙作势要抓她,重新吸气调整重心,“你行你上。” 小昭瞧着她的样子,琢磨了一分钟,把椅子拉开,往地上一坐—— 歘,摆上了脚;歘歘,放平了肩,扣住了手;歘歘歘,翻开了手臂,打开了胸腔,露出了优美的脖颈。 鸽子。不,天鹅。 展翅翱翔的天鹅。 菁莪:“……” 伤心,不活了!拽被子把自己蒙上。 小昭忍笑把她从被子里扒出来,“你别和我比,我三岁就跟着社火班子练功。” 把臀部给她往下压了压,把后背捋了捋,再掰掰肩膀帮她把双肩打开, 说:“吸气,头顶向上,臀部向下,抬脚,扣住,手不用扣这么死,抬,再抬,翻转,肩和腋窝都打开,好,就这样,抬头,看斜上方…… ” 退后两步看,“确实像鸽子,你身体的柔韧性可以,协调性差一些,正常,没专门训练过的人都这样。” 菁莪哼哼:“正常个大头鬼,你不用哄我,我有自知之明。” 做鸽子式,做成了歪脖子鸡,还被碾成了渣渣。简直了。 俯卧,右手拉左脚,左手和右脚伸直抬起,身体向两侧打开—— 半弓式。 小昭说:“这是飞机起飞?” “嗯,起飞。你和我一起飞?” 坚持三个呼吸,收腿屈膝,双臂前伸,做大拜式放松。 小昭摇头,“还不如去拉几个单杠,拉单杠最能延展脊柱。” “单——”若不是在做大拜放松,菁莪一定要跳起来给她一拳,“单杠我根本够不着好吧?” “够不着跳起来够。走,我带你去——”小昭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走就走,把菁莪的外套递过来,“穿衣服走,我教你。” “我不,我不去。”菁莪往被子里躲。单杠?前世今生只拽着爸爸的裤腰带打过提溜! “你需要锻炼。” 小昭不由分说,抓了毛衣往她头上套,菁莪只得就范,哼哼歪歪穿上外套。 开门看客厅里没人,猜着老太太和大嫂都回房午休了,菁莪也没和她们打招呼,出楼门,跟外头的警卫说了一声。 还是那个小破运动场,单杠的横杆是木头的,被摩挲的都包浆了,午阳下闪着金属般的光。估计这院儿里的警卫,平常没少在这上面练臂力。 菁莪还没看清楚小昭的运动轨迹线,她就嗖一下挂上了最高的单杠,唰唰唰,身体跟缝衣针似的上去下来上去下来,十针,缝完了,轻巧落地。 菁莪看得牙疼,摸摸最矮的一根单杠—— 小孩玩的,不好意思撑。 换成中间那根,伸手,够不着;踮脚,还是够不着;跳起来,够着了,但抓不住。 突然,脚下一空,身体被小昭举了起来,菁莪啊啊啊叫着抓住横杆。 “挂一会儿。”小昭说。 “我又不是衣服!”菁莪被挂的嗷嗷叫,手疼,胳膊疼。 “坚持十秒钟,倒计时,十,九,八……” 菁莪没等她数到一就松手了,把手放到嘴边呼呼吹,“你开始数数前,我已经挂了两秒了!” 小昭抿嘴笑,“休息五分钟,再挂一次。”不等菁莪反驳,她接着说:“菁菁,我想学英语,你教我吧?” “啊?你这弯儿拐的是不是有点大?怎么突然想起学英语呢?你现在的功课很紧,还要工作,不累吗?” “还行吧,我能应付,每天可以拿出一个小时来。”小昭想了想说。 “每天一小时,说起来不难,做起来可不轻松。再一个,你们那儿没人学,你要学怎么学,得提前想好说辞才行。” “我知道,我会向首长请示,不看杂书,只学和通讯有关的。我基础差,可我不想被落下太远,我会坚持。” 小昭大眼睛闪闪,很郑重。同菁莪对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微低了头,完全不似她刚刚把人挂单杠上的威武。 菁莪从她的语气里咂摸出来点别样的味道,和她面对面,把两手搭到她肩上,“看着我!老实交代,我哥在信里给你写什么了?” 小昭含含眼睛,“没写什么。” “没写什么吗?我不信。没什么的话,你脸红什么?” 小昭还说没有。 菁莪盯着她的眼睛,长长嗯了一声威胁她:“不说是吧?行,下次我哥再寄信来,我就给扣下,还有两个来月就过年了哦,你说他会不会给你寄张新年贺卡来,让我们猜猜他会在上面写什么呢……” 小昭耳朵一红,要把她手拍开。 菁莪哈哈笑,“看吧,看吧,急了。” 小昭耐不住她缠磨,把视线飘开,终是说:“好好吃好好玩……” “还有呢?” “等他回来,共赴未来。” “就这?” “嗯。” “就这就能促使你从零开始发奋学一门语言?” “我……我不能和他差距太大。”小昭小声说。 菁莪抓住她的手笑,“这么说你同意了?你在回信里写了什么?写了等他回来?啊,我哥何德何能?!” 小昭睫毛闪闪,不好意思看她。 第307章 给人当后妈 菁莪郑重神情,“不过,小昭姐姐,从现在起,你得树立一个观念,那就是:你是给你自己学的,你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自己。这不是自私,而是自立自强。 相爱的人,为了爱,应该互相扶持互相陪伴互相包容,但不要为了爱而迫使自己改变什么,更不要为了爱而迫使自己做不喜欢做的事情。 爱你的人,爱的是你的人你的心你的成长,而不是你因他而进行的非良性改变。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美,每个人都要做一个完整的自己。明白吗? 就像那棵玉兰树,花开美丽,结的果子却不能吃,如果它因为迎合人们吃桃吃杏吃苹果的心理,而迫使自己结果,那它还是玉兰吗? 我哥喜欢你,是因为你值得,也因为他眼光好,所以你要坚持做好自己、相信自己、拥抱自己、尊重自己、爱自己!” 小昭眼角红了红,认真点头,真诚地说:“菁菁,谢谢你。” 家庭教育方面,她是缺失的,没感受到过亲情,吃了亏不会哭,遇到开心的事不会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爱。 她知道自由恋爱,但她以为的自由恋爱,就是简单的彼此倾慕,从来没人给她讲过这些,她不知道如何表达爱,更不知道在爱情里如何掌握自我。 菁莪却教导起了她这个,关键菁莪还是秦立桓的妹妹。 这使得她眼窝热过之后,脸颊着红,不自然地左右看看,完了又把菁莪挂到了单杠上,强调说:“是我自己要学,真学。” “啊—— 你自己要学你也不能把我挂上来啊!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数完了,要往下跳,小昭唬住她,“坚持住!拉单杠可以让你再长高两公分。” 为了那不切实际的两公分,菁莪又咬牙坚持了十秒。 落了地,小昭帮她放松胳膊,说道:“我们这个进修班和学校里正经的通信工程专业不一样,他们学外语,有外文书,我去他们那儿听了几堂课,发现他们的课比我们的难多了,我听不懂。” “嗨,培养目标不同嘛,听不懂很正常。你想啊,你们是实操和运用,他们除了实操运用,更多的还是理论。 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要研究技术发展技术普及技术运用技术,你们只要会使用技术就可以了。” “我知道,可我要做通信参谋,就不能只懂传统的通信手段,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只耳听、脑辩、手写,还要掌握现代的技术和别国的技术,要在各种复杂的环境下保证通信畅通。 我学历低,基础差,但只要我抓住一切机会学,总有赶上的时候。” 小昭的词调不华丽、不激昂、不高亢,更不夸夸其谈,菁莪却能感到她对未来通信参谋工作的深度理解和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 她高小毕业就当了兵,没接受过系统的中学教育和高等教育,也没得到过家长的呵护启迪,却能有如此见解和远见,着实令人钦佩。 菁莪抓住她的手,“小昭姐,你真棒,既勤奋好学,又有敏锐度、前瞻性和大局观。你愿意等我哥,我真替他高兴。” “别乱夸人。”小昭睫毛颤颤。 “不是乱夸,是名副其实。”菁莪认真说,“你人冷心热脑子美,不知道比白翎那个花瓶好了多少倍,我哥真幸运。” “还说!” “好,不说了…… 你别挂我!”菁莪跳开一步,“和你说正经的,小昭姐,你的想法和判断是正确的。 你信我,未来,要不了多久,通信技术就会以光速发展,世界会因之产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未来的社会,将会是信息的社会,信息技术的发展,会改变社会、文化和生活的方方面面。 到那时,我们可以借助卫星,看到大洋彼岸的一个鸡窝里有没有鸡蛋;远隔重洋的人们,可以同千里之外的爱人隔空拥抱;可以利用远程洲际武器,对万里之外的目标,实现海陆空全方位的精准打击。 到那时,竞争将会是信息的竞争,战争也将会是信息的战争。 各行各业,谁在信息技术上抢先了一步,谁就赢得了制导权。 所以,无论你把目光放多长多远,都是应该的。” 小昭做梦都没有过如此宏大的想象,觉得迷蒙梦幻,又澎湃盎然,定神看了她一会儿说:“真的?” “当然!岛上有个通信技术研究组,有时间我带你和那组的研究员工程师聊一聊去。 学英语,我在家的时候我教你,我不在家的时候,让凌昀教你。凌昀,我同学,还记得她吧?我结婚那天介绍过你们认识,短发高个头的那个。个子矮、梳辫子,长得很可爱的那个叫纪眉眉。” “记得。” “凌昀父母在外交部门工作,她会三门外语,回头我带你去找她。” “好,谢谢你菁菁,等我准备点礼物,和你一起去找她。”小昭说完,第三次把她挂上了单杠,这次数了十五个数,完了不等菁莪嗷嚎,突然把话题一转说:“以后不要提白翎了,她结婚了。” “啥?”菁莪差点一屁股摔到地上。这事韩晋没跟她提过,她还不知道。 “对象是一名空军师政委,三十四岁,前妻去世,有一儿一女。” “啊,比她大一轮,还当后妈?她那么骄傲一人,会去给人当后妈?!”菁莪觉得很不可思议,“不是,邵科长调查她,查来查去,就查到了这个?她到底是不是坏人?” “不知道。你自己知道就行,心里要有戒备,但不要管。”小昭没多说,主要她自己也不了解情况。 “好的,我知道了。这个白翎…… 还真是不一般。”琢磨了一会儿,菁莪说, “前脚还给我哥写信呢,后脚就把自己嫁出去了,过渡够丝滑的啊。她母亲才刚去世半年吧?是真爱,还是找了棵大树?三十四岁的正师级,厉害呀,什么来头?” “韩参谋长没和你说过?” “没有。” “那就不适合你知道,你别问,也别管,跟你哥写信时更不要提到她,最好跟任何人都不要提她,就当不认识这个人,但该防备的一定要防备。” 小昭说的严肃,菁莪郑重点头,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要拉自己锻炼身体,“小昭姐,你是想让我有能力自我防卫?” “真正的防卫你做不到,锻炼锻炼,增加点力气还是可以的,拉单杠能提高臂力、延展脊柱,以后每天再跑步半小时,带着秦叔叔和段阿姨一起跑。” “哦,好的。” 菁莪感觉小昭已经把她自己和哥哥关联到了一起。真好。 第308章 大嫂的剪子不留情 下午接着当翻纸工。 一翻翻到吃炒鸡,连四分之一箱子都没翻完。 晚饭后不久,冬子回来,说何三勤醒了,刚醒时有点上火,看了菁莪留给他的资料,火立马消了,被子一锨,去了书房工作,借书条也没要,说那些书让菁莪留着看,杂志看着处理。 这在菁莪的意料之中—— 二十分钟,以何三勤的速度,基本能看到她构造的啮合方程。有了那一堆方程,他哪里还会介意这堆杂志的去留? 杂志再留在他那里,既没好处,也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还不如挑挑拣拣带到孵化中心去。 仔细挑拣肯定没时间,独自翻译更没时间,但可以大体上过滤一遍,把太扎眼的明星照片挑出来,把其他的带走,让那些研究员们去干。 想着何三勤家没有能吃的东西,这个时间食堂也下班了,菁莪又拿了几个中午剩下的包子,让冬子给他送去。 而后,把箱子抬到客厅,准备开始全家总动员。 这周,老爷子去京城开会了,韩晋作为值班首长留守军部,颜仲舜在岛上,家里全是女将。 韩湘带着孩子住在这里,小昭被菁莪和老太太留下,大嫂要照顾一家老小,也没回自己家。 女将多,气氛就轻松。 老太太负责看孩子,小东西出了满月,一天一个样,白生生的,去掉红衣的花生仁似的,时不时挥个胳膊蹬个腿咿呀两声,还满身奶香味,看见就想啃两口。 大嫂把铁篦子架到炉子上,拿了红薯和花生放上面烤,烤得满屋子香甜,跟到了面包房似的,惹得人刚吃饱就又饿了。 菁莪刚要给大家分工,韩铭和川子就想拔腿开溜。 “站住!”菁莪喊。 韩铭跳脚,川子哀嚎:我们不认识这曲蟮字! 不认识不要紧,菁莪写了几个大号单词,学着小昭的样子,贴到了椅子背和桌子腿上,“能看清吧?” 韩铭装瞎子,两手探出摸着走,把眼贴到纸上,“小婶儿,你写的啥?哦,原来是给我小叔的情书—— 我欣赏欣赏,啊,我的思念是汹涌的海……” 说到最后唱了起来,还闭着眼,跟真的似的。 啥就汹涌的海,再汹涌就决堤了。 菁莪扬手要揍,他又以手捧心,状似深情地说:“我现在特别思念小叔和秦叔叔。” “替我思念的?” “啊对,他们要在家,哪用得上我们干这种活?” “不是用不上,是不稀罕用,嫌咱们不识字—— ”川子跟着唱。 菁莪虎脸警告他们:“跟你俩说哈,韩钧韩钰和颜津,这次期中考都考得很好,你俩小心零花钱全被他们挣走。” 老太太给孩子们发零花钱,实行的是按成绩分配制,一共就那几块钱,谁考得好,谁得的多。 原先,除安安外都考得不好,安安自己拿走其中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弟兄几个平分。 现在,哈哈…… 韩铭一听,挥拳呼号:“我们强烈要求转到岛上去!” 安安笑他们:“岛上没高中——” 川子贴近韩铭准备私聊,菁莪当场叫停:“川子,你爹把你的生活费都给我了,不会再另外给你零花钱,除非下次考试能进步五个名次。” 曾经,川子是很富裕的,他爹工资不低,但天天在工地,顾不上他,也觉得亏欠,每月都给他不少零花钱,让他自己打理生活。 现在他和韩铭一起混,吃穿住学习都有人管了,他爹就改成直接把钱给菁莪了。菁莪又转给了大嫂。 没奈何,他只能跟着韩铭弟兄几个一起,从老太太手里领零花钱。 主要也是现在很多中小学,还延用“五分制”。 考五分给五毛,考一分给一毛,比较好兑现。 若采用百分制或者一百五十分制,老太太决不会这么发零花钱。 川子苦脸:“小鱼姑姑,这样不好吧?” “怎么不好?” “就是不好。小鱼姑姑,我爹听你的,你和他说说,我进步一名,他奖我十块,我分你一半,怎么样?” “我叫你分一半!”韩湘离他近,杂志一卷,梆一下敲到了他头上,“好好学习!你爹天天风里雨里水里泥里,工作又累又危险,你好好争气,长大了孝敬他!” “姑姑——”川子摸头嘿嘿笑。 韩铭也到他头上摸,“哦哦,川川不哭,不哭,痛痛飞咯——” 川子偏腿给他一脚,韩湘举起杂志也给了他一下。 安安看得嘎嘎笑。 大嫂把烤熟的花生捡出来,给每人分上几个。 菁莪让她拿把剪子过来,指点着她,把手表、小汽车,有参考价值的建筑物、有轨电车、地面上的排水井、屋角的电线等,一一剪下来。 韩铭和川子看一眼道一声可惜。 可惜也白搭,大嫂的剪子不留情,无论多么肌肉的猛男或者多么妖娆的美女,都化成了碎片片。 小昭看菁莪,眼睛里装了疑惑:上午看外国男人还看的入迷来着,这怎么全祸祸了? 菁莪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本正经说:“韩铭和川子学习本来就不怎么样,再让他们看这个就更废了,干脆剪了,有用的留下,没用的烧掉。” 韩铭:“……” 川子:“……” 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拿我俩说事? 小昭眼皮又跳跳,又偏开头去,那意思:信你才怪! 菁莪窃笑,她确实把阿兰德龙的那张收起来了,收时间太长了可能不太行,但收到韩蜀回来,刺激刺激他,还是很可以的嘛。 没认真多大会儿,韩铭又出幺蛾子,不挨着翻了,改成闭眼下手摸,摸到哪页是哪页。 用他的话说就是,反正已经够乱的了,就让凌乱来的更猛烈些吧。手气好,说不好就能摸出来了。 菁莪也不管,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能干活就行。 她自己悠悠哉,指点大嫂几下,和韩湘讨论两句哪个美女漂亮哪个美男养眼,顺便教安安和小昭两个单词,看到有用的文章就停下来多看两眼,然后拿订书机把零散的装订起来。 这种通用牌512型金属订书机,长着弧形的身子、敦实的底座,头上还顶着个像自行车车座子似的按压扭,侧面看像个铡刀,憨憨乎乎的,一摁“咔哒”,一摁“咔哒”,搞火漆印章似的,挺好玩儿。 第309章 要不要止痛片 主要她往岛上给秦父秦母打过电话了,说这边要耽搁两天,也往军区给韩晋打了电话,问老爷子哪天能回。 韩晋说,至少还需要一个周。 一个周,那就不急了。 若是找到了,就把论文连同自己的想法,一起整理整理,请老爷子想办法送过去; 若是找不到,就费费劲,从大桥的应力计算上入手,在计算过程中寻找问题、提出问题,再以请教问题的方式写封长信。 只这样需要的时间比较长,三个月不定能搞完。 奋战到半夜,第一个箱子基本翻完。 无果。 次日继续。 韩湘上班去了,小昭进修去了,韩铭、川子和安安上学去了,菁莪叫了冬子和一名通讯员来做帮手。 箱子里剩的杂志越来越少,菁莪的心越来越凉—— 难道真需要自己拿出三个月来琢磨? 她也不逐本找了,改成像韩铭那样闭眼摸,摸了几本,突然想笑—— 原来人在盲目之时,真的会相信神学。 午后,卫生员去给何三勤看诊,却是不过二十分钟就跑回来了。 菁莪贪恋初冬的午后暖阳,正蹲在院子里翻书,他在外头隔着铁栅栏门,捂着右下腹喊:“虞同志,虞同志,快!快!快!” 菁莪把心一紧:不会是何三勤出事了吧? 冬子速度快,两步窜出去:“出什么事了?” “这个,”卫生员递给他一张纸条,“何老师给虞同志的。” 冬子接过看一眼,转手递给随后出来的菁莪,说卫生员:“你平常不训练?” 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结果就是传个纸条,考场作弊的人都会干! 你可是军医,跑几步路就岔气,像话吗?!上了战场能中什么用? 如果他是卫生队长,一定要带着这帮子眼镜兵每天拉练二十公里。 卫生员不搭理冬子,白他一眼,喘着粗气跟菁莪解释:“何老师说,你要找的可能和这个有关,他让你着重找五五年底到五六年十月那段时期的。 说之前的他基本都看过,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而那段时期,是他准备回国的时候,因为要打点的事情多,不少都没顾上看,但他确定把能搜罗到的都搜罗到了。” 菁莪点头,腹诽何三勤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她都已经翻完一大半了好吧。 纸条上只有一个单词:stiffness. stiffness。 刚性。 何三勤是在提示她,若是把变分应用于工程领域,可能会被用来解决刚性计算问题。 啊,别说,还真有可能! 她想着有限元在萌芽阶段的应用,可能会是对桥梁、建筑、飞机、汽车、船舶等进行结构分析,却没往基础的刚性计算上考虑。 傻了,傻了,真是傻了。 这不就相当于,让你取火,你知道钻木取火、放大镜取火、冰块取火、火镰取火、火柴取火、打火机取火,却忘了最基本的闪电也能引火吗? 攥拳敲脑袋:笨死了! “虞同志,你要不要止痛片?”卫生员关心人。 “什么?” “止痛片。你是不是头疼?也睡眠不足?” “我什么时候——”听见了身后老太太的脚步声,菁莪迅速转移话题:“何老师的针还需要打吗?” 头疼,睡眠不足,老太太要听见了,非把她撵屋里睡觉去不可。而且,三天之内决不允许她摸书本摸纸笔。 卫生员说:“已经打上了,刚打上他就让我给你送这个,自己在那举着吊针瓶子。知道我为什么跑这么快了吧? 瓶子里兑了促进睡眠的药,那书呆子,我怕他睡着了还没找到挂吊针的地方。” 转向冬子又说:“我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一千五百米——” 冬子:??? 我槽—— 知道他是书呆子,你还放心让他自己举吊针瓶子? 若是人睡着了,瓶子还没挂上,会怎样? 抄起卫生员就跑,用五十米冲刺的速度。 挥手驱赶扬起的灰尘,菁莪在心底叹气:何老师啊,您怎么就是个喝凉水都塞牙的体质呢? 可千万别发生门被反锁又没有钥匙的事哦。 不过也没事,冬子应该会踹门。 捏着纸条转身进家,老太太说:“小鱼你头疼了?”老人家耳朵好使的很。 “没有啊。” “我听见那个小卫生员说你头疼。” “没有,”菁莪把小纸条拿给老太太看,顺口编瞎话,“是我老师想到了点东西,让他给我送过来,我说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个,他说想破脑袋头会疼,问我要不要止痛片。” 老太太没听完就笑,“这个小卫生员就知道止痛片!上回韩铭没考好,怕挨揍,蔫头耷脑地回来,他碰见了,就问韩铭要不要止痛片,说提前吃上,挨揍也不怕。” “啊,哈哈……” 带着stiffness开始返工,菁莪自己看过的那些不用返,只需要返其他人翻检的那些。 工作量同样不小。 但到又次日的晚上,还真让她找到一篇,发表于五六年的,计算飞机机翼强度的论文。文中研究了离散杆、梁、三角形的单元刚度表达式。 菁莪记得有限元应用于工程学的开端是飞机制造,大约就是这个,原还以为是结构分析,不想只是个单元刚度表达式。 这也行,好歹也是应用,算得上是有限元在工程领域的萌芽或尝试了。 快速看一遍,又仔细看一遍—— 就它了! 兴奋异常。 嗷一声跳起来,把纸捂到脸上,原地转了好几圈。 老太太笑起来嫌弃:“行了,行了,别转了,转得人眼晕。回屋去看吧,冲杯奶粉喝,不能超过十一点啊。” 大嫂说:“十一点我去查寝,逮着你不睡,以后改成十点。” 韩湘说:“小傻子一个,别亲了,不嫌纸脏啊,当心回头我告诉小四——” 菁莪从背后扳过她亲一口,大声笑,“谢谢妈!谢谢嫂子!谢谢姐姐!谢谢安安!也谢谢小昭、韩铭和川子!他们三个今天不在,明天把他们叫来,我请客!” 韩湘一手擦脸,一手迅速捂住颜小鸟,“洗手洗脸了吗你?请客行,不许亲我儿子!” 安安嘎嘎笑,“小舅妈,我不介意你有没有洗手洗脸,晚上我去你屋睡。” “可以,可以,还是安安好,不像你妈妈,瞎讲究。” - 有了这个,再以请教问题的方式写信就容易多了,既节省时间,又师出有名。 信件内容简言之就是: 我看到了这篇用差分求解刚度的论文,既然能用它分析机翼刚度,那是不是也可以通过把复杂问题分解成离散单元的方式,来分析桥梁应力? 我父母和我老师都说这是您擅长的领域,一起向我推荐了您,所以特意写信请求指点。 写好信,把论文附上,再写了点自己在这方面的理解,以及能想象到的符合当下实际的应用,一并装进信封。 老爷子还没回来,菁莪给他留了张便条,连信一起托付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没文化,但在菁莪的事上,头一份上心。 第310章 小鱼是想让功 几日后,老爷子开完会回来,同去开会的几位军区首长也回来,部队警备级别恢复如常,韩晋交接完工作回家。 老爷子刚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老太太就把菁莪留下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小鱼给你的,快看看,这是小鱼给那个康教授的信,没封口,让你和老大也看看,看看这样写合不合适,不合适就给她打电话,她再回家来改。” 父子俩的脑子都好使,一听就知道这中间有事。 请教问题的信啊,他们又不懂,怎么还让他们看合不合适? 韩晋扫几眼信上的内容,看看落款日期,再想想菁莪打给他的那个询问老爷子哪天回来的电话,就明白了个差不离, 问老太太:“妈,小鱼这趟回来,主要就为搬书翻书?” “啥搬书?借书!”老太太不爱听“搬”这个词,儿媳妇说书是她老师借给她的,那就是借给她的。 “可不就是光翻书了,星期六下午回来的,没歇俩小时就去学习班给人讲课,星期天吃完早饭又去她老师那儿借书。 弄回来两大箱子,外加十几捆子,全是曲里拐弯儿的洋文。 带着小昭、韩湘、安安、韩铭、川子、还有警卫员通讯员,你媳妇也跟着忙活,有用的剪下来归类,没用的剪下来烧掉,折腾了好几天。 累得不轻,忙完接着走了,找了辆卡车,把书都拉走了。”老太太不忘给菁莪等人邀功。 韩晋赶紧说,“辛苦了,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妈在家当家,更辛苦!爸从京城带回来些东西,警卫员和秘书正在整理,有特意给您带的。是吧爸?” 老爷子半哼不哼地哼了一声,拿起信,背手上楼。 看着他的背影,韩晋笑:“妈,你看我爸,疼你还不好意思承认。” “我叫你胡说!”老太太到他背上呼一巴掌,“多大岁数了,还开你老子的玩笑?!” 韩晋赶紧跑。 大嫂从厨房出来,用托盘端了两碗面和两个小菜,“过了饭点了,先吃点软和的垫垫,是在这儿吃,还是端楼上去?” “给我,我端上去。”韩晋又跑回来接,没忘说一句:“秀元,你也辛苦了。” 大嫂睨他一眼,小声说:“得了你!俩星期没回家都学了啥?” “学了啥回家再和你说,爸饿坏了,我先把饭给他端过去。” 大嫂又睨他一眼,递托盘时,趁机到他手脖子上掐了一把。 书房里,爷俩在桌子前后落座,韩晋把面端给老爷子,再把筷子递给他,开门见山道:“小鱼是想让功。” 老爷子接筷子的手一顿,“你是说,这个问题不是她看到论文后才想到的,而是先想到了又去找的论文?” “对,找到这篇论文之前,她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哪天回来,那个时候她应该是在考虑,能找到论文怎么安排,找不到又该怎么安排。 所以,我断定她是想出来后,又有目的性的去找的资料。” “唔,这孩子——” “她会直接去何教授那里找资料,肯定是受了邱老的指点;会点名找这位康教授,肯定也是受了秦叔段姨或者邱老等人的指点。 这些都能说明,她在看到这篇论文之前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很明显是在让功。” “爸,您怎么看?”吃两大口面,韩晋问。 老爷子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笑了。 “怎么了?”韩晋咬着面条问。 老爷子把几页信纸摊放在他面前,“理论,一页;应用,三页。说明什么?” “说明……”韩晋蹙眉,“小鱼是想把精力放到应用上?” “没错!理论的发明者是太阳,大家仰头就会看到,会名垂千古; 理论的运用和发扬者是星星,看上去不如太阳明亮,但实际上可能比太阳还要大,同样会发光发热,即使人们叫不出它的名字,但它同样是恒星。” “小鱼跟我说过,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她不做权威,但要做柱石。 位盛危至,德高谤兴,那孩子年纪小,却比很多人都看得明白。” “这次开会,讨论了度荒备荒开荒提高产能,也讨论了继续把产业下放和分散,这不仅是为减轻上面的压力、发展地方经济,也是为了安全、为了适应国际紧张形势。” “既然岛上研究条件不够,那就改善一下那里的条件,迁移几个能供他们做研究,又能让他们的研究成果得以发展运用的厂子过去。 只有厂子还不行,为了便于人才培养,还应该迁移过去或者干脆直接成立两所技术学校。” “现在他们为了人才后继,组织讲习班,安排研究员工程师去讲课,办法是好办法,但太耽误工夫,也存在安全隐患,只能算是短时间内的权宜之计。 长远来看,应该是工厂、大学,甚至研究院所,选派人到岛上接受培训。” “那里是大江隘口,军事地位重要,又需要开荒,再调一支队伍过去……” 老爷子边说边吃,吃完了,一推碗,拿起电话,接通专线。 韩晋就听他家老爹对着话筒一二三四一通讲: 什么有点新发现,但条件受限,自己干不了,请求协助指导; 什么这技术可以应用于哪些哪些方面;括弧:说到不懂之处,还拿起信纸读了两段。 什么没有实验室、没有图书馆、没有家属区,研究员们的工作生活有多么多么艰难; 什么研究员想实验某项技术,要跑到多远多远的厂子里去…… 然后对着话筒不住地点头,最后说:“谢谢老兄,保证源源不断地向各处输送技术和技术人才! 我让犬子亲自安排督促,不行就把他调去那里建岛、守岛,从无到有,自力更生,建设一个集合农业、军事和科技的江中岛。 我家孩子的信,我马上派专人给你送过去,你安排人把它直接交到那位康教授手里。” 韩晋:“……” 老爷子这是又在玩用棍子撬地球的把戏了。 默默把碗底的两口汤喝完,问道:“伍伯伯还是聂伯父?” “他们都知道。把包拿过来。”老爷子指指搁在小几上的提包。 韩晋起身递过,老爷子从中掏出两个盒子及一个大号的文件袋。 “虞先生夫妻的勋章?”盒子尚未打开,韩晋就猜到了,倏然站直。 第311章 杰出青年科学家 “是,一等功,烈士勋章。你之前整理的他们的事迹全部得到了证实和认同。 他们夫妻在敌后工作多年,战时提供了大批情报和物资,几度扭转了区域战场的不利局面,挽救和保护了数万人的生命,为战争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事迹可以彪炳千古。 你伍伯伯说,这份荣誉,他们夫妻当之无愧。只可惜,迟到了。 若是几年前查清他们的事,能被授予特等功,只可惜现在特等功取消了” 韩晋对着勋章敬了一礼,放下胳膊说:“迟到了,总比没有强。 爸,您有没有想过,若是小鱼当初没从她继父家逃出来,若是小四和立桓当时没遇到她,会怎样?” “是啊,会怎样……”老爷子叹息一声坐下,“会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情形,是小鱼的聪明和勇敢改变了这一切。” 打开文件袋拿出一枚奖章和一张奖状,他接着说:“这个,是给小鱼的,本该让她本人去领,但出于安全考虑,她不能出面,我给代领了,你聂伯父亲自发的。” “杰出青年科学家?” “对。 开始时有人反对,说她年纪小,没有公开的论文发表,又还在读书,没有这样的先例,只同意给一个杰出青年的称号。 你聂伯父坚持要给,说小鱼做出的贡献,拿出其中任何一项,放到那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可以被授予杰出青年科学家奖。 还说,他们若坚持反对,他就把人和项目一起搬到军科院去,由国防科委授奖,不用他们。他们才同意了。” “呵!”韩晋冷笑半声,“总有人自恃才高,殊不知,他们是因为自己长得矮又不愿意站到高处,所以才看不到远处的风景。 那…… 小鱼的这封信,是送给这位康教授,还是请聂伯父另外安排?” “就按小鱼说的来吧,她既然特意找这个人,那肯定有她的道理。” “行。”韩晋想了想点头,“不过我认为聂伯父的话有道理,毕竟,他们现在的研究内容,保密级别越来越高,而且研究中心本来就归属装备部。您怎么想?” “就长远发展看,确实有必要,但不能一蹴而就。我和你聂伯父讨论这件事了,他也是这个意思。 小鱼好说,还没毕业,毕业后可以由军科特招。其他人就稍微麻烦一点,他们有从别单位抽调的,也有新近分配过来的,需要和一个个单位沟通。 就像仲舜,他们研究所刚从农科院转到农机院,他是主力干将,若是现在把他带的那个组转到军科,那他们手头有关农机方面的研究工作怎么继续?工作如何分割?生硬分割会不会影响研究进程? 这些都要考虑到,不要被人骂大老粗只懂扛枪不懂学问。 不过你可以侧面提醒一下装备部,让他们可以先把预备工作做起来了,一步一步来,做一个三年计划或五年计划。” 预备工作包含什么,韩晋一听就懂,笑了两声说:“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老爷子说到半截停住。 “什么?爸——” 老爷子琢磨两息开口说:“记不记得小鱼说过科研要两条腿走路?” 韩晋点头,“记得,说科学理论和科技应用相辅相成,要同步发展,还说理论指导应用,是应用的温床;应用验证理论,能把理论转化成现实的生产力。怎么了?” “前段时间,你聂伯父走访调研了很多科研院所,也得出了这条结论,私下和我说,年后就提出政策方针:科研工作,一手注重基础理论,一手专注应用技术开发。” “嗯?”韩晋的眼睛睁大。 “嗯。”老爷子颔首。 琢磨了一下,韩晋又笑:“这是好事啊!科学的春天来了!”怨不得老爷子又是要迁厂子还是要建学校。 “是好事。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小四曾跟我说,要相信小鱼的敏锐度和前瞻性,我认为他说得对。以后有其他方面的事,包括形势走向,你也可以问问她。记住,出家门不要和任何人说。”老爷子肃了神情。 韩晋沉思良久,郑重点头:“我明白!” “好,安排两个人把这封信送去京城吧,叮嘱他们,务必当面交到你聂伯父秘书手里。 你再亲自跑一趟岛上,把勋章和奖章给小鱼送去,带着政治部和装备部的人一起。 记得和小鱼学校打声招呼,他们不必去人,但应该知道。 也别忘通知老班长,他最惦记小鱼父母的事。” “是!” 韩晋应下,拿起东西准备出门,走出两步又回头说:“爸,您先别忙着工作,下楼陪陪我妈去,老夫老妻了,感情也要温习——” “熊小子你,教训谁?!” 老爷子抓起一本书就要砸,砸到半截突然意识到眼前人不是小儿子,而是大儿子。 大儿子都四十多岁了—— 算了,别砸了,忍忍吧。等小儿子回来,再砸小儿子。 挥手把人赶走。 翻两下文件,想起确实有几句话要单独和老妻说,站起身,踱步到门口欣赏盆景,耳朵却听着外头,直到听见警卫喊参谋长好,才背起手慢悠悠下楼。 - 韩晋往蚌市铁路局打电话,请人给老班长传信,让他来一趟。 却不知老班长此刻就在岛上,他是来给菁莪过生日的。 生日其实还没到,但他担心秦立桓和韩蜀不在家,其他人不记得或者干脆不知道菁莪哪天生日,所以提前几天来了。 也不知道费了多大劲儿、托了什么人,竟然搞到两大块风干鹿肉和五张狐狸皮。 皮子给韩母、秦母、韩家大嫂、韩湘和菁莪一人一张,做大衣裳肯定不够,也太张扬,但做一个小坎肩,或者干脆像套棉袄似的,用细棉布把它套起来,天冷时悄悄穿里头还是可以的。 五张皮子,只有一张是红色的,老班长单独拿起来对秦母说:“嫂子,这个给菁菁,你和韩家老嫂子平时都疼她,我也不知道该给她添点啥,二十岁是个大生日,穿红的,喜庆。” 一听这话,秦母立刻知道了他提前来的目的,忍笑没点破,只夸皮子好,“这个东西可不好找,又是这么齐整的,常平兄弟没少费功夫吧?菁菁肯定喜欢,我的针线不行,回头让韩铭妈妈帮忙剪裁。” 有关给菁莪过生日的事也得说说,不能让他着急,“菁菁过生日的事,韩家老姐姐和我商量过了,那天是星期天,正好又赶上元旦,我和你大哥也休息一天,一起去市里。 我们原还想着你可能会跟车出去,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你这是和人换班,连续上了二十多天吧?在这里歇两天,咱们一起去市里给菁菁过生日。” 第312章 扮许仙抓蛇精 老班长一听放心了,乐陶陶,“行,行,那行,我也是这么想的,住两天,歇歇。我还带了瓶酒,抽空和大哥好好喝一杯。” 秦母说:“这些皮子是不是你用票券粮食和人换的?我和你大哥这里还有几张票,不出岛,用不上,回头我理一理,你都拿走。” 老班长也不跟她客气,“行,谢谢大嫂!” 他确实是用票券粮食和人换的,但不是他给人粮食人给他皮子,而是先用零碎的糖啊肥皂啊布啊之类的东西,和从东北那边过来的人,换蘑菇换木耳换干果,一次换一把两把、一斤两斤,积少成多。 然后又拿着蘑菇木耳干果,跟一个早年家里有产业,现在却成了浪荡子的人,换了把他爷爷传下来的匕首,很精致很锋利的匕首。 山林里打猎的人稀罕什么?当然是刀枪。 枪,老班长是不会碰的,但刀子没问题。 宝刀配英雄,英雄好宝刀,那样一把匕首,足以让一个猎人乐开花。 五张皮子和两块风干肉,就这么到手了。 当然,浪荡子和猎人的消息,都是他在车上南来北往多年,一点点听、一点点拼凑,才知晓的。 秦母给他票券,他就收下,他要用这些票券去买糖买肥皂买布,再去换。 和秦母说了会儿话,听见不远处学校里放学的钟声响了,他走出去,到路口等韩钧三人。 三人都和老班长很亲,看见他,一个比一个嘴甜。 无他,老班长爷爷每次来都给他们带点外地的稀罕东西。 这次是三个比拳头还大的猴头菇,风干的,泡开了会更大。 三人,一人捧一个,没见过,稀罕的不行。 颜津:“猴头?” 韩钰:“像猴头。” 颜津:“像桃子。” 韩钧:“猴子爱吃桃。” 秦母在一旁笑呵呵地看,家里有几个小孩子窜登的感觉太好了,他们夫妻只有一个亲子还早夭,后来抚养了秦立桓,依旧只有他一个,就特别稀罕孩子。 关键他们三个虽然捣蛋,但不会瞎捣蛋。 首先一个,大人忙工作时,他们从来不打扰;大人讨论问题时,他们从来不插言,更不会你抢我的馒头我撕你的作业,反而会帮忙洗洗碗、扫扫地、择择菜、烧烧火。 捣蛋怎么捣?出去捣—— 把生长中的竹子掰弯,编成竹床,竹子长大,竹床也变大,躺上去,当吊床。 河沟里挖泥,和小同学小朋友们一起捏各种东西,在屋门口摆一大片,玩套圈。 完了还用泥巴塑了一头老虎一头狮子,十几个人用门板抬着,摆到了学校门口,一边一个,哼哈二将。 人们从那儿经过,眼神不好的问:这是大狗? 门卫说:你啥眼神?!这明明是猪,咱们农场六畜兴旺! - 两串冬雷滚过,天空飘起小雨。 时间不早了,头也快累大了,菁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记着小昭说的安全习惯,她把整张桌子细细清理一遍。 把重要资料装进一个筐子,送去保密室,锁进保险箱。 农场条件简陋,没有专门的保险箱。 肖场长带着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几扇二十公分厚的铁皮水泥门。 修房子时,把大铁门砌到墙里,建出了一间坚固如防空洞的保密室。 又请人打了一些笨重的大铁箱子,把箱子焊到大铁门上,就有了保险箱。 箱子根据所存资料的保密级别,分为一二三四、四个等级。 最高等级的箱子上,加了五道锁,钥匙由课题负责人、研究室室主任、研究组组长、孵化中心主任和警卫排,分别保管。 保密室外还安排了双岗。 有贼想偷东西,除非撂倒双岗,再凑齐五把钥匙,要不就得用切割机把箱子切下来。 存好东西出来,去隔壁叫秦爸爸一起回家,被告知他去了资料室。 资料室在另一排房子里,雨下密了,菁莪快跑过去,门口一够头—— 好家伙,一地的纸,一地的人! 纸,就是她从何三勤那里带来的那些期刊论文,满铺在地上,连膝头、脚面这些位置都没被错过; 人,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砖上,个别几个坐了小竹椅子,所有人都锅着腰、低着头,白发在他们头顶倔强地挺立。 他们是想从这些碎纸片中搜寻有用的信息,同时借此把握外界科技的脉搏。 天色不早了,两盏小灯泡在头顶散发出昏黄的光,他们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又一串冬雷滚过,他们的白发颤了颤,若疾风中的劲草,骨子里透着倔强。 脚下的土地贫瘠,他们努力从阳光雨水中汲取营养,长大、开花、结果,再将种子遍撒。 然后等待一场冬雪将他们化成肥料,变成沃土;再等待一场春风,让种子生根发芽;等待有一日,这片土地变得苍翠葱茏。 菁莪没叫人,知道叫他们他们也不会走。 出门岗,接受检查,冬子迎上来,拿着两把伞,菁莪接过,给了执勤的小战士,让他们跑一趟食堂,把资料室那些人的晚饭抬到这里来,下雨了,天冷,又掏了两张粮票,让他们请食堂给煮一锅热汤。 “虞组长稍等一会儿,我再回去拿把伞。”冬子说。 菁莪叫住他,“不用,几步路,雨不大,竹子挡雨。” 冬子仰脸试了试,觉得还行,说:“老班长同志来了。” “我爹来了?那快点!”菁莪更不在乎下雨了,快步钻进那条隐蔽的小路。 风约约,雨修修,人行其下,翠沾衣襟。 不想,竟然遇上了马航。 马航手里有伞,却没撑。 “虞顾问下班了?”他扬了半个手先打招呼。 “哎,下班了。你在这里干什么?”菁莪往四周看。 密压压的竹林,冷飕飕的小雨,来这里听穿林打叶声吗?还拿把伞,扮许仙抓蛇精? 马航不好意思地笑笑,脚下动了动,不大自然地说: “突然下雨了,我带了伞,同事们带伞的不多,想等一等,碰到谁没带伞,好一起走。虞顾问,这把伞,给你吧。” 微低了头,把伞递过来,完全不似当初在考场上找菁莪给他当计算师时,那虎里虎气的模样。 菁莪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忙说:“不用,我马上到家。” “给你,都淋湿了。” “谢谢,真不用。”菁莪再拒绝。 第313章 二五八团 一个条件也不够 “打上吧。好几天没见你了,是…… 有什么事?”本想问她是不是生病了,怕菁莪介意,到嘴边改了口。 “没事,休息了几天。你住的离这儿远,自己打上,赶紧走吧,天一黑,竹林里什么都看不见,当心摔跤。”见识过他摔两回了,不好意思再见第三回。 “我不要紧。”马航固执地把伞撑开,举起就要往菁莪头上罩。 冬子一手接过,说:“马同志真是个热心肠,你先去前面岗亭里避一下雨,我把虞组长送到家,再把伞给你送过去。” 马航想说不用,冬子又快速郑重地补一句:“十分钟保证送到,马同志一定要等。” 特务连战士的气势拿出来,马航扛不住,只好答应,干张两下嘴说:“好,好的。” “那好,谢谢你的伞。我们先走了,再见!”菁莪不再多说。 马航迟钝一下也说再见,看着菁莪的背影淹没于竹林,扬起的手慢慢落下。 心里的感觉有些不好形容,说不出是失落、是忧郁,还是该恼火自己无能。 曾经,他是很自信很骄傲的,但来这里才半个月,就被碾压的零落成了泥。 就像刚才结束工作时,同小队的两名助研说资料室新来了一批资料,问他去不去,他去了,但进去之后发现全是英文,看不懂。 问他们什么时候学的英文,一个说从小就会,另一个说是自学的。 骄傲又一次被碾压。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有留学归来的博士,有年纪轻轻的副博士,有来自大学的教授讲师,有来自研究所的专家工程师…… 更有虞菁莪这个二十岁就开了好几个课题的人。 每每听见大家说她的名字和事迹,眼前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影子:轻清淡雅、风姿玲珑,又聪明绝顶。 昨天在食堂吃饭,听见邱老和秦教授等人说,想让菁莪挑两名助手,他立刻就想成为其中之一。 是冲着她的学问而去,还是冲着她那个人而去,他分不清。 怏怏然从资料室出来,下雨了,鬼使神差地拿了把伞等在了这里。 伞被警卫员接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傻—— 人有爸妈在这里,还有近身警卫,哪里需要自己献殷勤? - 走出竹林,菁莪问冬子:“马航是专门等在那里的?” “从地上的脚印和他衣服被淋湿的程度看,应该是雨刚开始下,就等在那儿了。” “嗬,这小孩儿!天冷了,竹林里阴冷,从明天起,咱们走大路。” 这个马航,原以为挺虎逼一人,怎么也逃不出矫情少男路呢? 暗自决定,明天就让颜仲舜给他加码,下了班不忙着去吃饭,也不忙着加班看资料,在这里瞎荡悠,闲的! 让你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看你还有没有精力扮许仙? 想想那条自己专门开辟出的小路,又觉得弃掉挺可惜—— 走那里可是能比走大路近三分之二呢。 便说:“你去一趟警通连,请他们把岗哨位置挪一挪,挪到刚才那个位置。” 冬子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明白了就攥拳抵嘴偷笑,“是,我马上去办!” 在那里设一个岗哨,谁没事干还跑那里去荡悠? 最关键,等马航看到他徘徊等人的地方站上了警卫,得作何感想? “笑什么?”菁莪沉声唬他。 “没事。” “看出了问题,为什么还要接伞?”又唬一句。 冬子不能说自己刚被调来当警卫员时,就被韩蜀单独请过饭,席间,一二三四、甲乙丙丁的,给他列举了凡此种种应该如何应对,方才,他只是对号入座而已。 “推来让去反而容易让人误会,我接过来,马同志的行为就是拥军。” “哦——”菁莪不由得笑了,心说这大兄弟真是个十二分合格的警卫。 笑过之后说:“那天听你说,过年时你妹妹要结婚,我托大嫂帮忙买了条红围脖,回头你帮我送给她。妹妹都要结婚了,你自己的问题也抓紧解决。” “谢谢首长!”这是那次坐车回市里,在路上闲聊时说的话,冬子没想到菁莪还记着,不光记着还专门给他妹妹买了礼物,很高兴,嘿嘿笑两声又说:“我不急,二五八团,一个条件也不够。” “什么?” “年龄25,当兵8年,团级。” “还有这规定吗?不是已经取消了?” “我们连要求满足前两条。” “是吗?” “是。” “行吧,希望你前两个条件满足时,第三个条件也能满足。” 家门口,两人止住话头,冬子接着返回去,把伞送还给马航。 菁莪一进屋,老班长就忙慌着嘘寒问暖,秦母就忙慌着拿毛巾给她擦头发,韩钧倒热水,韩钰加红糖,颜津丢丢地跑里屋去给她拿拖鞋。 “妈,我自己来。”菁莪要接毛巾。 “你好好坐着。”秦母把她摁在火盆前的椅子上。 火盆里燃了竹炭,竹炭用毛竹烧制而成,密度高,耐燃,且不易产生烟灰,特别适合室内取暖。下雨了,极速降温,秦母刚刚点上。 “韩钧不是给你们送伞了,怎么还淋成这样?” “爸爸他们还在资料室,一个个着迷的不行,我没打扰他,把伞给执勤警卫,让他们帮忙给那些老同志们打饭去了。 爹,我爸还不知道您来,今天的晚饭估计得我们几个陪您了,介不介意?” “你这孩子,陪什么陪?我又不是外人,工作要紧。”老班长嗔她。 韩钰捧来水,“小婶儿,喝水——” 颜津拿来鞋,“小舅妈,换鞋——” 菁莪敲一下韩钰的脑门儿,再弹一下颜津的额头,“你俩是打碎谁家的玻璃了,还是往教室门框上头搁笤帚了?” 韩钰当即跳脚:“小舅妈,您不能门缝里看人!” 颜津鼓腮帮子跟上:“就是,都把我们看扁了!” “嗨哟,还知道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那你们告诉我,门缝里看人为什么会把人看扁。” “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你们知道彩虹和海市蜃楼是折射,知道日食月食是光沿直线传播,那知不知道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是什么原因?” 三人我看你你看我: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吗?不知道的话,吃完晚饭看书去查,明天告诉我。” 三人郑重点头领命。 韩钧突然说:“小婶儿,冬子哥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他又去找他女朋友了?” “什么?”菁莪吃惊。 刚还说二五八团的呢,这怎么冒出个女朋友来了? 而且,就冬子的工作性质来讲,别说结婚要打报告,就连谈恋爱都要打报告的啊? 说韩钧:“别信口开河,他哪有女朋友!” “有,即使不是他女朋友,也快是他女朋友了。”韩钧很笃定地说。 嘿,屁大点孩子,懂得还不少! 菁莪、秦母和老班长都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的?你见了?” 第314章 那个姐姐叫什么 “嗯,见了!”韩钧把头向他们凑近,煞有介事,神秘兮兮,“秋天拾棉花,我们班去那里上劳动课,棉花田里养了鸡,两只鸡跑出去被外头乡公社的几个人抓了,要烤着吃,冬子哥的女朋友—— ” 菁莪打断他:“没确准的事不要乱说。” “哦,好,那个姐姐,和其他几个姐姐一起去跟他们要。他们不给,说脏话,还要动手打人,大拳头那么大,蒜锤子似的,上面全是泥巴,眼看就要落到那个姐姐脸上…… 歘,冬子哥从天而降,脚踩祥云,手拿木棒,歘欻欻,呼呼带风,把人打跑了—— ”韩钧跟唱戏似的连说带比划。 “有没有喊吃俺老孙一棒?”颜津星星眼地问。 “冬子哥不姓孙,姓郭。” “那应该喊吃俺老郭一棒。”韩钰抓住机会插话。 “不是老郭,是小郭,爷爷姥爷那样的才能说老。” 眼看话题就要跑偏得没影儿,菁莪赶紧往回拉:“那也不能说明人就是冬子的女朋友啊?” “一次不能说明,两次就能说明了!今天放学,我又在礼堂门口看见冬子哥和那个姐姐说话了,那个姐姐的脸那么红!”他指指菁莪的红糖水说, ”这么红,除了害羞还能是什么?哎,对!礼堂今天放映刘三姐,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去看电影了?” 菁莪差点被红糖水呛着:红成这样还叫害羞吗?叫急赤白咧!不是,小男孩有这么八卦的吗? “被老师罚站也能这么红。”韩钰说。 “母鸡下蛋时脸也这么红。”颜津说。 “哈哈……”秦母和老班长都忍不住了,大声笑。 这几个孩子太喜人了,跟他们在一起,能让人觉得年轻了十岁。 韩钧做总结发言:“我敢肯定,那个姐姐即使现在不是冬子哥女朋友,将来也会成为他的女朋友!” 刚刚走到门口的单兵之王冬子,闻言差点摔倒在一个拃巴长的小水坑里,顶着一头雨水进来,对上几张好奇八卦的脸,问韩钧:“是在说我吗?” 韩钧往秦母跟前靠了靠,不答反问:“冬子哥,那个姐姐叫什么?” “哪个姐姐?” “场部礼堂门口,和你一说话就脸红的那个,你们是不是一起去看电影了?” 冬子:“……” 韩参谋长那么威风一人,养的儿子怎么这个调调? 拿毛巾擦擦头发,跟菁莪说:“是盛小荷。” “盛小荷?哦,对,她说了要到这里接班的,怎么没见过她?” “被分到了棉花队,离这儿很远,他们那儿有人生病在卫生所住院,她来看望,偶然碰见的。她向我打听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不方便告知,她依然追着问,我说不方便告知就是不方便告知,她有点窘迫,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脸红。” “啊,就这?那冬子哥,你说话是不是有点不讲情面?”韩钧都替他操心。 “严肃性的问题上不能打折扣。”冬子说,“如果有人向你们询问家里的情况,你们会说吗?” “那当然不会!”三人噗噜噗噜快速摇头。 “可我们也不会把人说得脸红。”韩钧小声补一句,然后迅速转开话题“小婶儿,老班长爷爷这次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生日?我要过生日了吗?”菁莪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主要生日是农历,农历和公历她常常对不上。 秦母和老班长都以为她是以前日子过得辛苦,导致连生日都不记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心一疼。 老班长努力地笑说:“这个星期天,农历十一月十五,你生日,正好还是元旦。” “是吗?那我和新年同生日啊!”菁莪来了兴致 “对,还是双十生日,桃李年华。到那天咱们一起休息一天,好好过新年,好好给你过生日。” - 元旦头一天,韩晋等人来了岛上。 菁莪没想到会同时拿到父母的勋章和自己的奖章,更没想到会这么大阵仗。 先前她还纳闷父母的事定论已下,为什么没有勋章,不曾想竟是被老爷子报到了上头,由老帅亲自授勋。 韩晋和政治部、装备部的四名同志,肖场长、苏政委,老班长,以及跟随而来的战士,一起向着虞先生夫妻的勋章敬礼。 菁莪鞠躬答谢。 秦父秦母、颜仲舜等人向勋章鞠躬。 菁莪再鞠躬答谢。 斯人已去,浩气长存。 于虞先生夫妻而言,菁莪可能不是个地道纯粹的女儿,但她促使了历史被翻开,把蒙在他们身上的尘土拂去,推动了他们夫妻的名誉被恢复,更没堕他们的名头。 二十岁,她拿到了杰出青年科学家的荣誉,看着奖章,大脑一阵发蒙,十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向韩晋确认:“这是给我的吗?” 韩晋笑说:“科学家不识字?要不要我把奖状给你读一读?” 在场之人都笑。 菁莪抱着勋章和奖章,咕噜噜掉了两大串泪。 秦妈妈搂住她,连声说这是实至名归。 “好,好,丫头争气,先生和太太在泉下也高兴……”老班长边笑边哭,抹一把泪,再抹一把泪,越抹越多。 虞先生夫妻的勋章下来,菁莪又得了这个奖,他很高兴,但眼泪却不受控制。 当年在战场上胳膊被炸飞,他都没这样哭过。秦父和颜仲舜被他带的,也摘眼镜擦眼镜。 多少年了,虞家的门楣终于又立起来了。 当即就想写封信和秦立桓说一说,又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写进信里,问韩晋。 韩晋说:稳妥起见,还是让我父亲通过别的渠道告诉他们吧。 “那行!那行!” 老班长连声应,丝毫不考虑菁莪的这个杰出青年科学家称号,会对那两个日夜奋战在工地上的人,带去多大的灵魂冲击。 授奖是在秦家进行的,既然上面有了把孵化中心里的人全盘转军的想法,那他们这趟来就不可能只是为了给菁莪授奖。 坐下喝了半杯茶,肖场长和苏政委开口:“首长们先说着话,我们两个去场部安排安排,晚上给虞同志开个庆祝会。” 第315章 多大算青年 菁莪急忙阻止:“不用,不用,些微贡献,职责所在,得这个奖已让我深感汗颜。生在华夏,幸甚至哉,愿以身许国,奉献一生。 各位都是出生入死之人,战功赫赫,菁莪和你们比,若萤火之于星辉,实在不敢接受庆祝。” 慨然的话说完,看向韩晋请求支持:“大哥——” 韩晋点点头,“不愧是虞先生夫妻的女儿,父亲也为你骄傲。不过——” “不过今天的庆祝会不全是为了你,”肖场长打断他,接下去说, “孵化中心成立半年多了,同志们日夜辛苦,从来没有集中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明天就是元旦,今天正好趁这个机会热闹热闹,也激励一下同志们,打起精神,新的一年再攀高峰!” “对,我们也好趁这个机会和同志们认识一下。”一位肩章和韩晋相同的人说,同时跟站在门外的警卫员打了个手势,让他把带来的东西及钱票交去食堂。 这年月,到别人单位吃饭,很多都要自带粮票,他们也不例外。 东西当然也是他们自掏腰包买的,庆功宴嘛,怎么也要丰盛点。 送走肖场长和苏政委,韩晋让菁莪把奖章戴上,一起去孵化中心。 老班长不能到里面去,说做点好吃的,过会儿带着韩钧韩钰颜津一起在家庆祝。 秦父秦母和韩晋都同意。 竹林边缘,所有人出示证件、接受检查、签字登记。 没走几步,大鹅闻到生人的气息,伸长脖子,拍着翅膀,嘎嘎奔袭来迎接,若不是警卫眼疾手快抱住两只,政治部的一名同志就被拧上了。 他长相在这群人里最显斯文,大鹅有点欺软怕硬。 “呦呵,这家伙生猛啊!专往人腰上拧,还挺懂兵法!” “什么品种?这体重得有二十多斤吧?能炖一大锅了!” 秦母捏捏大鹅的嗉囊,又拍拍它的后背,示意它带领小弟们到一边玩儿去, “狮头鹅,个头最大的伸长脖子后高度能达到一米八,体重能达到三十多斤,但一年只能下二十几枚蛋,受精率不足一半,不好实现大规模养殖。 这几只,是苏政委托人找来鹅蛋,人工孵化的。 竹林茂密,蛇多,有毒的虫子也多。人力不足,没办法全部监控到,也没办法驱赶干净毒蛇和毒虫。 大鹅的警惕性高、攻击性强,特别能驱赶蛇和虫子,养它们是为了给警卫员当帮手。” “哦,是吗?”刚刚那个说炖大鹅的人,一听此话,不好意思地笑。 “是的,”跟在旁侧的警卫排长插言证实,“曾有人试图闯竹林探消息,就是被大鹅发现抓住的。我们是警卫一排,大鹅是警卫二排。” 领头大鹅或许是听见有人夸它了,扭屁股摆出去几步又摆了回来,拧拧脖子,扑扑翅膀,欧昂两声,小眼珠子朝天翻,带着众小弟们缀在了后头—— 不走了,护卫。 韩晋哈哈笑,跟秦父说:“那一定要多养一些,新中心落成,照旧是在竹林里,面积扩大了很多,还需要他们当警卫。” 孵化中心里,各室的研究员照旧在伏案埋首。方才,警卫员把菁莪几人叫走,他们都忙得哈哈的,没怎么留意。 此刻被集中到了一起,又见几个穿军装的陌生人进来,其中还有两人的肩上扛着金叶子和一颗星,都以为出什么事了呢,你看我我看你。 到了这里,自然该装备部主官说话。 菁莪这才知道这位和韩晋同级别的人,是军区装备部主任。 侯主任是位个子不高,但眼睛一眯就闪精光的精瘦男子,这次本不用他亲自来的。 他来,一方面是因为韩老爷子,另一方面是因为,韩晋给他透露了要为孵化中心全体转军做准备的消息。 全体转军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孵化中心现有人员四十六名,其中一级教授和研究员六名,高级工程师八名,副研究员和中级工程师十六名,技术员、助理工程师和助理研究员若干。 这些人里,有博士四名和副博士八名,哪个人都不容小觑,现在又多了个二十岁的杰出青年科学家。 军区装备部负责军械装备及装备科研,若是能把这些人收入囊中,那回头,别的军区还在拆坦克、修坦克,照着坦克搓坦克时,他们就可以干什么了? 他们可以用自己设计生产的新式机床,生产出新式配件,装配出新式车辆坦克飞机,武装出一支高强的机械化部队; 他们可以把高级通信技术应用于军事,在战场上睁开眼睛和耳朵,捕捉信息,占领先机; 他们还可以把一项项新技术,输送到各地的科研院所和大型工程去。 他听说,这里的几个研究室,还一边做研究一边写书, 到那时,各处的研究所,都要用他们这里编辑出版的教材。 到那时,这里的研究员们出去传授指教几天,就可以为部队换来军械! 啊呀呀,不要太威风。 所以,韩晋刚刚给他吹了一点风,他立马把手头的工作一放,做了个一年计划,还特意把来此的时间,安排在了新旧年相交的时刻。 此时,站在两块砖摞起的主席台上,他大声说起了菁莪获奖的事。 安静如斯的会场,登时被泼进了一瓢香水,一众人都被熏得晕晕乎乎。 “杰出青年科学家?” “好像是。” “什么概念?” “二十岁,杰出,科学家……” “嘶……” 邱老几人率先反应过来,鼓起了掌: “连创佳绩,名副其实!” “荣耀加冕,实至名归!” “颖悟绝伦,后生可畏!” “这就对了嘛,早该发了,这下不用拿特供券给你当奖状了。” 菁莪给几人鞠了一躬,“谢谢邱老,谢谢朱老师、柯老师、夏老师,谢谢爸爸妈妈,谢谢颜大哥,感谢你们的栽培。特供券嘛,该拿还是要拿,不冲突。” 近处的几人哄一声笑。 站在后排的青年们,看看同伴再看看自己—— 好像谁都比菁莪年龄大哎。 问同伴:多大到多大算青年? 30吧? 35吧? 40吧? “那我还有机会。” “我也有。” …… “都有,都有。”侯主任从两块砖上下来,走到青年队伍中间,大力勉励鼓励激励了他们一番。 一个个都被鼓得像风车,呼噜呼噜转,立刻马上就要各回各的研究室。 侯主任叫住他们:“今晚开庆祝会,同志们吃顿饱的,整装待发,明日冲锋!” 只能承诺吃顿饱的,好的不行。 余晖将西半天染红,庆祝会开始了,岛上地多人少,物资虽不高级,但能入口的东西相对充沛,有肖场长和苏政委鼎力支持,让大伙儿吃一顿大餐不成问题。 第315章 首长 您的兵威胁我 只不过,是否精致、是否高档就不要讲了,什么摆盘、什么菜系也更不要讲了,一切向量大饱腹看齐: 鸡场抓两只鸡杀了,混上两筐土豆炖一锅; 鱼塘捞几条鱼宰了,掺上两筐莲藕再炖一锅。 暖棚里的蔬菜已经种下去了,果还没挂,但剔剔苗,薅点油菜、菠菜、蒜苗还是可以的,另外,农场还储存有不少干菜:笋、莴苣、豆角、木耳、蘑菇…… 有的掺点肉,有的不掺肉,但基本都能见着油花。 主食没掺稗子,是玉米面饼和混着豌豆的大米饭。 算是很丰盛了。 盘子没有,各人拿各人的饭盒,想吃什么自己盛,乍一看,和在五星级旋转餐厅吃自助差别不太大。 前段时日,报纸上曾报道一件事,说,某公社的工作组,去什么大队搞督促工作时,杀猪宰羊会餐。 菁莪想象不出他们是如何敢如何能的,反正他们这群勉强算得上是半个精英的精英,是没那福气。 但还行吧,除了菜他们还有酒,韩晋等人带来几瓶,肖场长和苏政委不知道又从哪儿扒拉来几瓶。 十斤酒,五六十个人,平均每人一两半。 菁莪这种没量的喝了,可能能被扔去参加甲午海战;大老爷们儿那种海量的喝了,估计只能润润嗓子眼儿。 想起了起泡酒、白葡萄酒、红葡萄酒、香槟塔、鸡尾酒…… 啊,想喝。 咋想咋忘。 菁莪和秦父秦母、邱老、韩晋等人坐一起,肖场长亲自斟酒,轮到她时,郑重道:“虞同志给大家带了个好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喝一杯。” 菁莪笑着应了,待他转身,悄悄把酒分开倒进韩晋和颜仲舜杯子里,换成了白水。 好容易得了个大奖,千万不能醉了,醉了再被老天爷扔去支援甲午海战就麻烦了。 庆祝会嘛,话肯定是要讲的,这不仅是年代特色,还是民族特色。 侯主任讲完,肖场长讲;肖场长讲完,秦爸爸讲;秦爸爸讲完,菁莪也被赶鸭子上架说了两句。 饭吃到一半,菁莪终于看懂了庆祝会的另一重含义:诱惑,哦不,拉拢。不,也不对,是团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结成稳固的统一战线。 且看, 左面: 侯主任把碗里的鸡肉,夹到齿轮组一个苗姓工程师的饭盒里,狼外婆似的说:“苗工想没想过穿军装?” 苗工看看鸡肉,感动得腼腆地笑,“穿军装?您是说当兵?我今年38了。” “诶,你是工程师,是技术人员,年龄问题可以不必考虑。”侯主任端起酒杯和他碰一下,“听你们颜组长说,你在研究可以应用到飞机坦克装甲车上面的加速器?” 苗工不擅饮,小小喝一口,脸上就有了包子褶,继续腼腆一笑说:“是,不过在实现材料攻关之前,只能先把设计应用到农用机械、简单的工业机械和普通车辆上。” “诶,那只是个时间问题嘛,咱们国家的国防工业可是在亟待你的智慧……” 右面: 装备部的另一名同志,把一块鱼夹到了一位研究员碗里,“情深意长”地道:“听说您原来在农机研究所,参与过拖拉机研发?” “是的。” “拖拉机加上壳子挂上履带就是坦克,拖拉机厂摇身一变就能生产装甲车……” 前面: 肖场长跟通信组的一名研究员碰杯:“你光自己搞研究不行,还得抓紧带徒弟,带出来徒弟,让他去研究电话,你来研究雷达!你这身高、这气派、这模样,穿军装比我好看!” 后面: 最新的新人马航也没有被放过,苏政委和他说:“你父亲是西飞的修理师?” “是。” “颜组长让你参与了研究传动?” “是。” “小伙子的起点很高嘛,站在父辈的肩上又有领导器重,再把眼光放长远一些,研究出属于咱们自己的高级的飞机发动机……” and so on. 菁莪听得暗自咋舌。 悄悄问颜仲舜:“颜大哥,你说他们怎么不忽悠咱们俩?” 颜仲舜笑笑说:“留着回家让老爷子和大哥亲自忽悠。” 菁莪:“……” 好像还真有可能。 统一战线初步建立,该烘托气氛迎新年了, 侯主任和肖场长扯开破锣嗓子,为大伙儿唱了首兰花花。 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愣是被他们唱出了沙场秋点兵的铁血味—— 兰花花成了铁蒺藜。 研究员们不甘示弱,当即有人拿来口琴手风琴和了一首喀秋莎。 好嘛,一张嘴就是一股子公式味儿—— 不记得的歌词用一二三四代替。 侯主任大声说:“不行,不行,这外国人的爱情歌没咱们的好听!” 研究员们觉得这个长相很严肃的少将,其实也是个很可爱的人,大声笑起来反驳:“至少我们唱的时候没人捂耳朵。” 肖场长开韩晋的玩笑:“首长,您不来一个?” 韩晋端端身子坐正:“别闹,当着我妹夫和我弟妹的面,我哪能像你似的丢人?丢人丢在外面可以,丢自家人面前不行,我是他们俩的大哥,威严还要不要了?” “您这,不会就不会,找什么理由?”肖场长扯扯嘴角,小声唔哝,转向菁莪说:“小虞同志,今天你可是主角,一直窝在秦教授段教授身后是不是不大好?” 菁莪抱住秦母的胳膊说:“我还小,需要爸爸妈妈的呵护。” 肖场长被噎了一下,虎目一瞪说:“小?小你现在也是科学家,是今天的主角! 快快快,站出来,大大方方的,随便哼哼两句也算! 你要不唱,你就让你爸妈和你家大哥唱,你能说动他们不?能说动,你就不用唱了。” 菁莪看向侯主任告状:“首长,您的兵威胁我。” 侯主任说:“敢威胁你?我罚他!罚他给你报幕!再罚他给你和秦教授段教授做三顿红烧肉!” 菁莪:“……” 就发现自己真不是这些会使兵法的人的对手。 暗自磨牙几息,和秦父秦母商量:“爸,妈,你们还记得去年春节,我和我哥、韩蜀还有小昭,我们一起琢磨的那首歌吗?妈你和我一起唱,爸你伴奏好不好?” 说是几个人一起琢磨的,其实是菁莪哼哼调子,秦立桓谱出曲子,韩蜀负责抄写,小昭被逼着学唱的一首歌。 第316章 齿轮四室成立 秦母点头笑:“好,我和你一起。” 秦父接过手风琴:“行,我伴奏。” “嗨哟,还真像那么回事!”肖场长拍巴掌让全场安静,在最中央清出一块空地,隆重报幕,报到最后才想起来问:“叫啥名?” “虞菁莪。” “我说你要唱的歌叫啥名!” “今夜无眠。”菁莪提高音调:“喜迎新年之际,首长们为我们规划出了新的蓝图,我们激动无眠,一起相约,幸福岁岁年年——” “嘿,好名儿!” 肖场长话音落,秦爸爸的琴声起,菁莪和秦母对视两眼手挽手跟上: …… 当欢乐穿越时空 激荡豪情无限 美在梦想之间 …… 心相连 风雨并肩 未来不在遥远 情无限祝福永远 幸福岁岁年年 —— 歌不难,在场又都是记忆大神,大部分人听一遍就会了,跟着一起唱:“心相连,风雨并肩,未来不在遥远……” 合唱两遍,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不少人的眼窝有泪花溢出。 菁莪把手臂振起,大声说:“新的一年,我们继续风雨并肩,持续科学攻坚,期待幸福岁岁年年!” “好!”侯主任带头鼓掌,边鼓边倾头和韩晋小声说:“你家老四的眼光真不一般。” “这还用你说?” “哈哈,这么说,你家老四在老首长那里失宠了?哦,也不要紧,反正他失宠也比你得宠。” 韩晋到他脚面上使劲跺一脚。 “嗷!好,好!”侯主任及时改正,接着鼓掌。 角落里,马航被菁莪的模样和歌声吸引,出了神。 “喂,看什么呢?”陈助研用肩膀撞他,“怎么不鼓掌?” “什么?哦!”马航回神,快速收回视线,抬起巴掌拍,却总也拍不出别人的那种脆爽。 “看那位高个子少将?听说他是虞顾问爱人的大哥。” “什…… 什么?”马航迟钝,他头一次听人提到菁莪的爱人。 “别东想西想。”陈助研点到即止。 “我没想——”马航欲反驳。 “我也没想到,二十岁就拿到杰出青年科学家奖,谁能想到?太震撼了!不过对虞顾问来说,确实是实至名归。” 陈助研打断他,眼看着前面,像是在说题外话, “是不是觉得虞顾问很耀眼?我也觉得是。 美丽大方、颖秀聪明、为人真诚,要不然也不能上上下下都把她当成明珠。 但其实最耀眼的,还是她做出的成绩。 在咱们这里,有成绩会耀眼,没成绩会成为尘烟。 春节前,有一次针对助研助工的考核,收收心、用用功,你是虞顾问招来的,别到时候让人笑话她招错了人。” 马航:“……” 陈助研说这番话,是受了颜仲舜的暗示。 前天,菁莪跟颜仲舜说:马航太闲了,下雨天跑到竹林里去冒充许仙,给他加大工作量和考核难度。 颜仲舜初始没明白冒充许仙是啥意思,想明白之后差点被一口米汤呛死。 但人家不过就淋了场雨、送了把伞而已,实在不能说明什么。 不能说明什么,这事也不能不管。万一有什么不妥,影响不好不说,回头还可能会被岳父岳母大舅子小舅子大嫂老婆等人问责。 但怎么管?当然不能明说。明说的话,人小伙儿的自尊往哪儿搁? 想了想,便趁谈工作时,跟陈助研说,身为小队队长,不光要自己做好研究,还要指导队里的新同志专注于研究,把精力用到工作上。 颜仲舜向来只管科研,其他一切不管,多说这句话,显然另有目的。 小队里的新同志只马航一人,很明显,颜组是想让他提点一下马航。 提点什么?陈助研观察了马航整一天,直到看到他看菁莪的眼神时才明白了。 陈助研也是年轻人,年轻人猜年轻人的心思还不简单? 所以有了上面那番话。 都是聪明人,马航听懂了,也明白了陈助研的良苦用心,赧然一会儿说:“谢谢陈哥。” “谢什么?我比你大两岁早毕业两年,提醒你两句是应该的,咱们小队三个人,今年看谁能升一级。” “好,我一定努力!”马航的神采恢复了很多。 他是个骄傲自信的人,不能活成别人的笑话,更不能让人笑话虞顾问招人的眼光不行。 - 新年伊始,报纸上大幅刊登了老帅亲自撰写的,科研工作不仅要注重理论基础,也要重视应用技术开发的文章。 接着,上级针对科研单位,出台了减少政治学习时间,集中精力出成果、出人才的方针政策。 再接着,许多老右被脱帽加冕。 氛围顿时宽松,科研工作迎来了一个小阳春。 乘此东风,齿轮四室成立,何三勤教授正式加盟,任室主任。 专门负责双曲面螺旋锥齿轮以及与其相关的驱动、动力和减速器装置。 这项课题的难度,较之先前的几个要大很多。 不仅颜仲舜从其他三个室中挑了几个精英补充进去,机部和科委也从京津沪渝等地,调了几个数学和机械专家过来。 菁莪先前已经独自开展了很久,拿出了双曲面螺旋锥齿轮接触轨迹线的公式算法。 何三勤等人无需再盲目求索,直接沿着她的思路往下走就可以了,尽管要进行的工作还很繁重,但已经节省了大把时间。 该齿轮接触分析法,领先于全世界,故而,一上来保密级别就达到了五级。 何三勤还有教学任务,便和菁莪一样,往返于市里和岛上两地,每次出岛,身边都一明一暗跟着两名警卫。 菁莪只有一名,他有两名,不知道是因为冬子可以以一当二,还是因为他有过留学和在外任教经历,亦或是担心他前妻有什么不妥。 齿轮接触分析法,由何三勤等人接手,菁莪转而开始用有限元技术研究建筑、桥梁、飞机等的应力和结构分析。 同时,一手协助邱老等人研究,把研究出的内容整理成册、编纂成书; 另一手开始琢磨加载接触分析法,得空再去别的组串串门当当顾问。 按部就班,乐乐呵呵,悠悠哉哉。 没乐呵悠哉几天,从学校返岛的何三勤找到她说:“期末考还有半个月,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菁莪很有信心。 手到擒来的啦…… 别说本科阶段的,就是硕博答辩,她现在也能说来就来。 何三勤却是哼一声把一兜子书撂到了她面前:“我说的是这个。” 菁莪伸手扒拉,尼龙网兜,无需解口,洗扑克牌似的抹一下,书皮上的字火辣辣刺目:政治理论、国文、生产劳动、外语…… 其中政治理论六本,国文四本。 “这——” 坏坏了呀,好像好久没宠幸这些书了。 不,应该说这些书还都是原装的,没被宠幸过。 咋办? 整张脸苦成了黄连。 第317章 用这种方式相遇 何三勤离婚未出百日,说话比较耿,用打击死人不嫌事大的调调说: “除了这些,还有体育和军事训练课程。 你当初要求同科目合并出题一起考试,我帮你申请通过了,可你除了最开始的一个月去找过两次相应的老师外,其他时间,这些老师都没见过你。 他们让我给你捎信,二十九号和三十号两天考试,让你好好复习。” 说完转身走,两步之后又说,“专业课三十一号考,题目我出好了,你都会,只复习这些就行。这一次全部通过,明年暑期再考一次,你本科阶段就完成了。” 菁莪嗯嗯嗯应,送走何教授,趴到桌上,半天没动—— 复习,复习个屁,我还没预习! 咋动?半个月,十几本书,一天一本,就是撕巴撕巴煮着吃,她都吃不完。 又下雨了,凄风惨雨,雨滴打在窗户上,嗒嗒似鼓。 冷风瞅准机会,从屋檐滚下来,裹着两片竹叶,竹叶好奇屋里的人,贴到玻璃上看,像两条八字眉。 菁莪和它脸对脸,气急,捻起粉笔在底下画了张嘴,得,一个大大的“囧”字出现了。 更气。 掷了粉笔。 估摸着接下来的几天是干不成正事儿了,她把手里资料收拾一番,送去保密室,抱起一摞书没精打采地回了家。 秦爸爸烧了红烧鱼,菁莪吃的没精打采。 用筷子戳着碗底子说:“妈,我想韩蜀和我哥了。” 哎呦,这委屈巴巴的。秦妈妈心疼,夹一块鱼给她,“因为快过年了?” “嗯,他们要在家,肯定早带着我把该背的背完了,那样我就能过个好年了。现在,估计要和韩铭川子作伴了。” 秦妈妈:“……” 和秦爸爸对视一眼,悄悄憋住笑:“韩铭和川子考不好拿不到压岁钱,你不用怕,考不好,妈和你婆婆也都照样给。” “妈,我现在不缺钱,缺时间……”菁莪委屈,觉得鱼肉里全是刺。 一天一本书,真的背不动。 秦爸爸快速把饭扒完,搁下筷子,拿起两本书翻了翻,“整本背不下来,背重点呢?” 菁莪怏怏,“我不知道哪里是重点。” 其实孵化中心也有政治学习,苏政委一周三次带着大伙儿读报,但她每次都寻个角落坐下,不是眼睛放空开小差,就是低头在脑子里过算式,怎么可能知道哪里是重点? “这还不好办?让别人帮你看——” “替考?一对一监考,替不了。” “替什么考?”秦爸爸被逗笑,“你一个人用半个月的时间背这些书不现实, 但可以请中心里的同事帮忙看,挑年轻的、去年今年刚毕业的同事,一人一本, 这些书他们都学过,又刚考过不久,还都有记忆,划个重点出来不难,再让他们根据考试经验帮你出几道题。 到时候,你只背重点题目,一天解决一本没问题吧? 不是说合并出题?合并出题,知识点分散,就不可能考的太难,你若是能把同事们画出的重点题目记住,考个‘良’,问题不大。” 菁莪的大脑咔嚓嚓裂开一条缝,欢喜随之溢出:“可以这样?”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你和你妈接着吃饭,我去安排。”把书理一理,挑出本简单的丢给菁莪,“先看着这本。”其余的往怀里一抱,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菁莪一下抱住秦母的胳膊:“哇,爸爸好帅!妈,你是怎么把他哄到手的?” 秦母拿手点她脑门儿,“又调皮,难题还没解决呢就开始高兴了?吃饭,吃饱了我帮你背这本。” “啊,妈你真好。” “傻样儿,快吃!”秦母又给她夹一块鱼肉,接着说:“你哥哥小时候因为生病,适龄了,还没去上学。 学校里的教师子弟,开蒙都很早,三岁背千字文、五岁背论语的比比皆是。 怕你哥入学后不适应,也为了帮他建立自信,我和你爸就是用的这种方式教他。 书拿到手,我们先看,列出大纲,挑出重点,然后教他。 东西少,他记忆力又好,一年能学完别人三年的课程。后来一不小心补多了,他十二岁考上了高中。” 一不小心补多了…… 菁莪嘎一下笑出声,又忍不住感慨:“我哥真幸福——” - 此刻,被感慨幸福的某人,正在某处高原一个神秘山谷里,啃着冻得梆梆硬的馒头。 边啃边大步往一个充作建设指挥部的帐篷跑。 来此半年,他那张斯文俊秀的脸早被布上了风霜,潇洒飘逸的三七分头也改成了平头。 没跑到门口就开口喊,风大,又硬,馒头渣呛住了喉咙,呛得他弯腰一连声咳嗽, “韩蜀,咳咳……韩蜀,快出来!” “怎么了?”韩蜀出来,一手馒头,一手图纸。他本就不如秦立桓白净,此时更显粗糙。 “来了——” “什么来了?” “走,快走!”秦立桓顾不得跟他解释,把图纸夺过交给同在帐篷的另一名工程师,再夺馒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有一个,转手又把它塞韩蜀嘴里,“快走!” 拉起来就跑,整个过程仅用了五秒。 天冷、风硬、雪厚,还有高原反应,没跑出一千米,两人的脸就开始变得红紫,再跑一千米,来到一片空阔的石子地。 这里有一大群人,把十几辆军用卡车围在中间,戴着棉帽子的战士把一块块厚重的木板斜着搭到车厢上,构成斜板坡,再把一辆辆涂着蓝色或红色油漆的机器从上面推下来。 韩蜀的眼一下红了,“旋挖式打桩机?” “打桩机,还有掘进机,菁菁和颜大哥他们设计的第一代旋挖机,能实现纵向和横向推进……” 秦立桓把馒头放嘴边咬,咸的,泪把馒头洇湿了。 韩蜀挤进人群,伸手要摸,一名战士把他拉开:“同志不要碰,你没带手套,当心粘住手。” 极端低温,手接触金属能被粘下来一层皮。 韩蜀用棉衣的袖子搂住了机器臂,像是在拥抱爱人。 分别半年,他们用这种方式相遇…… 第318章 书里夹了一张纸 孵化中心里最不缺的就是学霸,其中还有一半是被菁莪碾压过的青年学霸。 此时一听要指导菁莪复习,嗷一声站出来一大群—— 奶奶的,终于可以出口恶气了! “我来,给我一本!” “这本给我,我当年考的是满分!” “我也来,保证能辅导好虞顾问!” “我也——” “你不行,你都毕业三年了!” “我记忆力好,一点没忘!” 马航踯躅几下,也领走了一本。 …… 于是,菁莪的噩梦开始了—— 第一日: 一位“老师”走进临时充作教室的阅览室,把一本又是折页还是圈重点的书,拍到她眼前。 菁莪吃惊,“才一天的时间,你就备好课了?” 老师说:“简单,不用备课。 时间紧,没顾上写教案,但重要知识点都圈出来了,把整本书压缩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大约一万字。 来,我先把框架和几个难理解的地方给你通一通!” 踌躇满志。 然,没过三分钟,他就有点想自爆:“没听说过商品拜物教?你怎么能没听说过商品拜物教?!” 菁莪:“我听说过佛教道教——” “我说的是商品拜物教!” 菁莪:“那我不知道。” “上中学时你干嘛去了?” 菁莪:“提前学大学数学。” “你——”老师起身转三圈,“你怎么能偏科偏成这样?!” “商品拜物教就是在以私有制为基础的商品经济中商品所体现的生产者之间的社会关系被掩盖转而表现为物与物之间的交换关系这种关系具有支配人类命运的神秘力量导致人对商品产生盲目崇拜!懂了吗?” 菁莪:“老师你说话时可不可以加上标点?” “你——”老师又转三圈,“算了算了,你不用理解了,你背,你只背,你只死记硬背,行吗?” 菁莪点头:“行。” 心说:我怎么没懂?不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表现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吗?等商品时代来临,你知道商品交换是商品经济的主体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训我训得有多不应该了。 知道她为什么不爱学这个了吧? 就是因为有些观点种在了记忆深处,旧的拔不出来,新的就种不下去。 就像是一块地,玉米秆不砍,你要种小麦,能有收成吗? 捏着鼻子死记硬背,幸好记忆力还不错,一万字,一般人的记忆速度可能需要四到六小时,菁莪两个半小时就背完了。 老师是个很有策略性的人,菁莪背的时候,他在一旁出题。 背完了,他说:我给你提问一遍。 提问完了,他又说:把这份题做了。 于是,菁莪先经历了一百五十分钟的高密度记忆,再经历了一百二十分钟的闪电式提问,又用九十分钟完成了一份试题。 得分:90。 看着试卷,老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和蔼的微笑,“晚上再复习一遍,你现在是短时间强化记忆,记得快忘得也快。 我们几人商量了,前十二天,一天一本,最后三天集中复习。” 为给菁莪补课,都组织出一个教研小组了。 逆天得嘞—— 出门又对下一位老师说:“偏科,严重偏科!资本论一点没看过!但记忆力很强,你不用给她讲,讲也没用,直接让她死记硬背就行。” 再于是,第二位老师吸取经验,不讲了,上来就背,边背边提问,又是一万字。 第三日…… 第四日…… 到第五日的时候,老师连课本也不拿了—— 备课时间充分了嘛,已经把知识点整理好写出来了。 和给某些不会讲话的领导准备的傻瓜发言稿似的,一条一目,条清缕析,菁莪只要照着这个背就可以了。 马航的课安排在第七日,门口犹豫几下进来,菁莪先起身:“马老师好!” “别,别,我不是…… 虞顾问好。”马航结巴。 菁莪依然站着。 过了足有两分钟,马航似才察觉,“你坐下啊。” “马老师先请——” “哦,好,哦不,一起,一起……”马航接着结巴,又两分钟终于镇静,“我不是老师,那个,我是想说,之前,不好意思。” “之前什么不好意思?”菁莪笑起来问他,“是考场上邀请我给你当计算师不好意思,还是大街上让我帮你保存本子不好意思? 敢让我给你当计算师,敢让我帮你保存本子,不敢给我当一次老师?” “没有,不是,我备好课了。” “备好课那就开始啊,我还等着去考试呢。哦,你是不是嫌我没行拜师礼,失礼——”菁莪说着再起身。 “别别别,开始开始……”马航也笑了。 恩仇泯, 恢复如初。 该忘的都忘掉。 马航比前几位老师都上心,不仅整理出了重点,还在一张三尺全开的图纸上,用大小括号和箭头等,画了幅知识要点分层结构图。 看着这张图,菁莪眉头一跳—— 接近思维导图了啊?!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马航问。 “没有。”菁莪拿起笔改了改,改成了放射状的,“这样,是不是更有利于记忆?或者这样——” 又画了个树形图和向下分类图,“你们组如果用这个图来规划机械设计手册,是不是一目了然?” 马航抓起图来看,砰地一巴掌拍向桌子,引得门口的警卫差点举枪。 “没事,没事,”马航赶紧举手,“虞顾问,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菁莪:“……” 屁的聪明,幼儿园的娃娃都会的思维导图,只不过那位大脑先生此时还没提出来而已。 “我记得你说我是你见过的除你之外最聪明的人。” “不不不,是所有,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聪明的。”马航笑说,又看几遍图示, 小心着问:“听说你在选助手,我可不可以…… 我知道我当不了助手,我当你的学生,拜你为师——” 菁莪打断他:“你是学机械的,跟着我能学到什么东西,去找你们颜组长还差不多。” “颜组长已经带了四个助手了。” “四和五不就只差一点吗?” “可以吗?”马航不大敢去找颜仲舜,没信心,组里有一群助工和助研呢。 “拿着这两张图去。” “不不不,这是你想出来的——” “是受了你的启发,你拿去吧,先去改进你们的机械设计手册,我再想两种。” “还,还能再想?” “我试试。” 推辞几番,马航说:“那我就跟他实话实说,然后说,说你让我找他的,行吗?” 菁莪点头,“行。” 马航一颠一晃地走了。 菁莪又画了组织结构图、鱼形图、气泡图、双气泡图和桥图。 然后,孵化中心就用向下分类图简化了机械设计手册,用鱼骨图表明了研究进程; 接着,随后的几位老师,在帮菁莪总结知识要点时,都不忘了添一份思维导图; 之前已经上完课的老师,也一一补了一份过来。 每一幅都是三尺全开。 一幅图总结一本书,一目了然、重点突出。 搞得菁莪都不知道,他们是在辅导自己功课,还是在向自己交作业了。 再接着,岛上的中小学生都借助思维导图来强化期末复习。尤其历史课,历史太悠久了嘛,单用线性记忆,实在太繁杂。 几日后,菁莪把十几份思维导图卷巴卷巴用牛皮筋一扎,抡到肩上,准备出发去考场。 风萧萧兮…… 要奔赴沙场似的。 颜仲舜喊她稍等,说有东西要帮忙带给韩湘。 跑回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书,略一翻却看到了一张纸,眉头瞬时锁起。 第一反应是有人趁自己不在时来过这里,看看门外荷枪实弹的警卫,又觉得不可能,琢磨两息把书放回原处,拿起纸笔写了一句:老婆,我周末回家。 把纸装进信封,想起另一边抽屉里还有几块奶糖,也拿出来一并装了进去。 第319章 眼角都红了 菁莪接过,捏了捏,又看了看,觉得疑问又好笑,“糖?你就巴巴地让我给我姐捎几块糖?还不封口,不怕我路上偷吃?” 颜仲舜顶着周围一众或忍笑或忍不住笑的脸说:“吃吧,但要留两块,给你姐和安安。” “得,老夫老妻还挺浪漫!行吧,放心,一定原封不动交到我姐姐手里!” 说笑一番,菁莪挥手跟众人说再见。 诸位老师一同为她送行,攥拳给她鼓劲: “大胆去考,你一定没问题!” “放松去考,至少能保证良!” “……” 良不良的,菁莪不计较,及格就行,这一关过去,往后就没有公共课了。 再一次挥手,极悲壮地走。 曾经,菁莪和他们的关系不是很近,给他们组当顾问,不是和几个组长、室主任讨论问题,就是站到黑板前,机关枪似的哐哐哐向他们输出各种公式、方程或图形。 把他们的大脑一片片碾压零碎。 如今一场考前备战,把菁莪拉下神坛。 他们发现菁莪和自己是差不多的人,不完美、有缺陷。 意外地让菁莪走入了他们中间。 这大概就是心理学上讲的暴露缺点效应—— 不完美的人,别人才愿意和你交心。 - 紧锣密鼓考三天,快糊了。 下考场往家走,一到无人处菁莪就使劲晃脑袋,胀,嗡嗡的,想赶紧把这些天塞进去的东西晃荡出去,否则影响思维。 回到家,包一扔、鞋一踢,拉被子蒙头睡,睡得昏天暗地。 老太太、大嫂和韩湘,几次开门进去摸她脑门儿她都不知道。 后半夜饿醒了,觉摸身边有温度,迷迷瞪瞪摸过去,是一个软乎乎的身躯,“嫂子?” “还能摸出来?醒了?”大嫂拉开台灯。 “嫂子,你怎么在?几点了?” “还几点了,后半夜了。睡得沉的,人把你抬出去卖了,你都不知道。” “哈哈,这不是在自己家睡得放心吗?想当年我要饭的时候,一只蝼蛄从我脚边爬过,我都能醒。” “行了,早先的事都过去了,不想它。妈担心你再跟上次似的,累过了头,发烧,让我陪着你。 没事吧?饿不饿?从昨天上午十一点睡到现在,两顿饭没吃了。” “没事,”菁莪靠过去,把脸贴她肩膀上,“嫂子,你身上真软乎,像妈妈。” 大嫂初时想笑,觉到肩膀处传来的热意,把笑声收住,手放到她头上,轻轻抚摸,又到她背上拍了两下说:“嫌不嫌冷?不嫌冷就穿上衣裳,吃点东西去,你不饿吗?我饿了。” “你饿了?我也饿了。不嫌冷,走——” 妯娌俩穿上棉衣,套上大衣,去厨房扒开煤炉又点上煤油炉。 锅里有特意给她留的鸡汤,烧开后,大嫂先给她盛出一小碗,“先喝两口暖暖胃,我再下一绺儿面条,打个荷包蛋。” “谢谢嫂子,你也喝一碗,剩下的兑水再下面条,不去餐厅了,咱们俩就在这里抱着炉子吃,还暖和。” 大嫂欣然同意:“也行!那就干脆再添点白菜、豆芽、冻豆腐,对,还有火腿,我去切几片,咱们吃火锅!” 吃到半饱,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湘捂嘴打着哈欠进来,透过雾蒙蒙的热气,看见两个吃得热火朝天的人,“好啊你俩,偷吃好吃的竟然不叫我!幸好我鼻子灵。” 她刚才起夜拐去菁莪房间,发现俩人都不在,看见厨房门缝里有光,就猜到了两人在这里。 “姐姐也醒了,颜小鸟睡熟了?” “熟了,你姐夫在,不用管他。” 自从出了颜婆婆那件事,韩湘大多数时间都带孩子住在这里。 这段时日,齿轮组两项课题攻坚,颜仲舜一月有二十天待在岛上,颜津也在岛上,她更是连续一个月都没有回过她自己家。 其实,韩蜀不在家,菁莪大多数时间也不在家,这里的房间又足够,韩湘娘几个在这里还能陪陪老爷子和老太太,真没必要回去。 “姐夫回来了?” “回来了。” “难怪!” “怎么了?” “眼角都红了。” 韩湘去碗柜的玻璃上照镜子,没照完,菁莪又说:“雨润芍药,露湿海棠。” 韩湘一下懂了,回身抬手戳她头,“还杰出青年科学家呢,这种小流氓话都能说,嫂子你也不管管她。” 大嫂提暖壶往锅里添水,笑盈盈看着她们闹,“还不都是你教的?我连你都管不了怎么管她?” 菁莪噗嗤笑出声,怕吵醒老爷子和老太太,忙忙收住,“和颜大哥串过供了啊?我没偷吃你们的糖吧?真是…… 这么大年纪了,还黏黏糊糊的。” “多大年纪了?”韩湘拖长调子威胁人。 菁莪笑起来往大嫂身后藏,“不大,不大,仅是我的一点八倍而已。” “我——”韩湘作势要捏她脸。 “姐,你不知道,我们那儿的人一看颜大哥巴巴地让我给你捎几块糖来,一众人都眼里冒星星头顶打问号,肯定都在心里说:呀,原来矜持严肃如颜组对老婆竟然如此温情!哈哈。 其实吧,我以为他送你糖,是为了给周末加班打铺垫呢,没想到又舍得过周末了。” “舍得?舍得不轻!”韩湘哼一声,拿了副碗筷,踢了个小凳子在炉子边坐下, “休一天,还说要顺带安排一下你们那个什么讲习班考核的事。也不知道是休息的时候顺带安排,还是安排的时候顺带休息。” 一说讲习班考核,菁莪想起颜仲舜让她出的考题她还没出呢,这就要考试了,估计天一亮颜仲舜就得找她要账, 便说:“颜大哥真是太拼了,姐,你得说说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工作再重要也得注意身体啊,他是不是连续一个月没休息过了?” 韩湘闷闷地嗯了一声,拿勺子喝汤,忽而说:“我想好了,以后他的主要工作转移到岛上,等年后暖和了,他再不过休息日,我就抱着孩子去岛上找他。” 菁莪点头,一句可以没说完。 韩湘又说:“或者我干脆申请调到那里去工作。” “调到那里?你是工业厅的,调到那里去干什么?” “部里下了文,要把机床厂和齿轮厂迁到岛上去,另外再办一个棉纺厂。” 第320章 情诗 & 唇印 “哦,是吗?难怪这段时间岛上一下多了那么多陌生人,看地量地什么的。 听场部的人说,准备建学校、建工厂。原来除了建新的,还要迁移现有的。” “除了学校和工厂,爸和大哥还说要调一个独立师过去,负责防御、农垦和基础建设,独立师再带过去两个兵工厂。” 菁莪懂了,“都是冲我们孵化中心去的?” “是呢,我家弟妹能量大的很嘞——”韩湘肩膀扛菁莪一下,夹了块豆腐放她碗里,接着说: “听爸说,老帅亲自下函,完善你们孵化中心,要求三年内实现科研教学实验加工装配配套等一体。” 菁莪弯弯眉眼,笑得得意,“我哪有那本事?是我们那里现在集合的人才越来越多。 本来没设想会有这么大规模,谁知道开一个课题加几个人,再开一个课题又加几个人,慢慢就成这样了。 现在屋子不够用,场部都是临时加盖,土砖垒墙、竹子棚顶,三天盖起来一栋。” “别装了,心里不知道怎么美呢,尾巴都翘到天上了。”韩湘太了解她,一针见血,接着说: “机床厂和齿轮厂现在就是你们的合作单位,迁过去,既能适应保密需要,又方便技术对接。再办一个棉纺厂安置家属。 这些厂子都是我们工业口的,我现在是副处级,去一个厂子里当一名工会主席,问题不大吧? 主要我们厅现在事事儿也挺多,一天一天,不是讨论你是谁的人我是谁的人,就是这个会那个会,很讨厌。去基层待几年,也能避开旋涡。” 菁莪沉吟,不考虑级别问题,也不考虑避漩涡的问题,只考虑运动会开始后,韩湘这类干部百分百会被要求下去搞四清搞锻炼的事。 到那时,在一个涉及到保密技术的厂子做基层工作,肯定会比在他们厅里工作要稳妥的多。 便大幅点头说:“我赞成你调工作,别说工会主席,厂书记都能胜任。” “真的?你赞成,爸和大哥肯定也赞成。就先这么定了!” 菁莪不由得笑,“我这么大能耐?” “那当然,在咱们家,爸是一号,你是二号。” “我才不当二号,我要和咱们家小鸟比争做小垫窝,越小得到的疼爱越多。” “出息吧你就——” 两人胡侃八侃,大嫂突然插话:“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儿?” 韩湘是个说话做事都很有成算的人,无论干工作还是搞人际关系,都如臂使指。 前两年反右跃进,她都能应付自如明哲保身,今年环境轻松了,怎么又突然提出调动工作了?而且之前一句也没听她说过。 关键孩子又这么小,去了岛上谁帮她带孩子? 这中间肯定还有其他事。 大嫂是担心上次颜婆婆惹那事,让韩湘和颜仲舜之间有了隔阂。 追问一句:“和小颜商量了?” “不用和他商量。” “不用商量?” “昂,商量什么呀?我带着孩子离他近点,能天天见面,他高兴还来不及。” “你给我老实说话!”大嫂咯噔把碗放下。 菁莪眼里的大嫂,从来都是敦厚温柔的,今天头一回见她肃脸发火,意识到事情有些不一般,也把碗放下,拉韩湘,“姐姐,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回头再把爸妈吵醒了。” “能有什么事?你们俩真是——”韩湘把两人的碗分别拿起来塞她们手里,“吃,边吃边说。” “好好说!”大嫂还肃着脸。 “好,好,我好好说。嫂子你别发火,你发火我害怕。”韩湘笑说,转向菁莪又道:“小鱼,你知道为什么大哥出了门跟狼似的,到嫂子面前就成小绵羊了吧?” “知道,妻管严…… 哦不,嫂子是温柔刀,可以给爱人削苹果,也可以刀刀要人命……嫂子的柔情似水,教人沉醉,紧紧把你包围,也可以一个浪头拍死你!” “没错,没错。”韩湘憋住笑,“这方面咱们都要向大嫂学习。” “我打起你俩来——”大嫂被逗笑,作势要扬手,旋即又剜韩湘一眼,“赶紧说。” “就是那什么,”韩湘看向菁莪,“你也是已婚的,我就不避讳了啊。” “仲舜今天和往常不一样,兴致很高,要了还要,我以为他是因为饿得时间长了,就问他,他说没想到我会送他情诗,当年恋爱时都没送过,激动,把持不住……” 菁莪:“……” 嘎一下,华丽丽被豆腐烫住了,摆手往嘴里扇凉风。 亲,我是已婚的不假,但在这方面的认知,仅限于科普教育好不好?从里到外都是雪白雪白的。 大嫂瞪韩湘:“说重点。” 韩湘说:“重点是,我没给他送。” 嘎!豆腐被吓着了; 扑通!掉进胃里了。 “你没送,那颜大哥为什么说是你送的?他不认识你的字?” “不是手写的,是从一本诗集上裁下来的,开始夹在他书里,发现后又被他宝贝似的放进了钱夹,被我哄出来了。” “这——”大嫂也被整无语了。 合着是有人弄了首情诗给颜仲舜,颜仲舜以为是韩湘给的,悄咪咪珍藏,又激情澎湃了半晚上。 老天—— 难怪眼角都是红的。 这情诗给的好啊,妥妥地促进了他们的夫妻感情。 菁莪想向她讨教讨教是怎么把话哄出来的,到嘴边又刹住了。 问啥啊?肯定是趁对方意志最薄弱的时候哄的呗。 韩湘从衣兜里掏出一页纸给菁莪,“我又哄他说,以后每周都手写一首给他,把这个拿出来了。” 菁莪接过来读:“万物于我都是荒诞的静寂,此刻我想你……过往的时光中,你是永恒的一刻…… 佩索阿的当万物都是虚无?还带葡语,有水平啊!” 文字周围还用红蓝两色铅笔勾了漂亮的花边,显然用了心。 大嫂说:“什么时候夹他书里的?是不是咱家哪个孩子调皮,随手夹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夹的,他说是偶然翻那本书才看见的。 肯定不是咱家哪个孩子,他们都知道规矩,不会乱动大人的东西。大人的书房、文件包,他们谁敢动过?找书看也都是先问大人。 仲舜的书房和提包,除了他自己,只有我偶尔会收拾一下。 所以,能往他书里夹东西的,只能是外面的某个人。” 大嫂说:“是外面的人,也不一定非是女的,可能是他助手谁的,随手夹进去的。” “我敢肯定是女的,不信你们闻闻。” “闻闻?闻什么?” 菁莪和大嫂都纳闷,把纸放到鼻端闻—— 香的! 好家伙! 真不知道该感慨放情诗那人的心机,还是该感慨韩湘的侦察能力。 “这个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凡士林?好像还有点甜香、有点草木味儿……嫂子,姐姐,你们闻到过没?” 韩湘点头,“你举起来,对着灯光侧着看,看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怎么了?”菁莪纳闷地举起纸,炉子上方有热气,她起身往外走了走,“啊,唇印!” “对,这是把棒棒油当口红涂到嘴上,然后亲上去的。” “棒棒油?” “马牌棒棒油,擦手,防冻防裂的那个。咱妈用过。” “哦,对,我说怎么有点熟悉呢。谁啊这是?!太恶心了!找出来,撕了她!” 第321章 做一枚无缝的鸡蛋 “你小点声。撕了她,你当是撕纸撕鸡啊。”大嫂把纸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拉开厨房门向外看了看,转身问韩湘:“小颜不知道吧?” “不知道,他那个人,心思从来不在这上面,根本想不到,我是去卫生间里研究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夹到书里的,但我估计也就这一两个月之内。 棒棒油的油性很大,时间再往前推的话,天还不冷,没谁会用,纸上的味道也不可能这么浓,这张纸的边缘部分也不可能这么新。” “一两个月……”菁莪沉吟,“这一两个月里,颜大哥去的地方可不少啊,研究所、江中岛、机械厂、机床厂、拖拉机厂、讲习班。 去机械厂、机床厂和拖拉机厂,是为了实验或者交接,现场警卫很严,没谁有机会靠近他的提包,所以这几个地方首先排除。 剩下研究所、江中岛和讲习班, 岛上,孵化中心里,除了我和我妈,只有两个女的。 一个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工程师,一个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副研究员,都是和她们的爱人一同调到这边来的,夫妻和谐,治学严谨,不会无聊到干这种事。 这样,江中岛也排除,只剩了研究所和讲习班。 讲习班,颜大哥一共没去讲过三次课,不大有可能是那里吧,难道是他们所里的某个人?” “我不管是哪里的人,也不管她是谁,仲舜是我丈夫,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我们夫妻恩爱,家庭和睦,谁想搞破坏都不行!”韩湘铿然道, “再一个,他工作特殊,万一是什么坏人想借女人的手接近他怎么办?他一门心思全在工作上,可能注意不到一些细节。 上次的事,真把我吓怕了,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我不能让他犯错误,不能让人把他毁了,更不能让三个孩子跟着背骂名! 就这么定了,年后我就申请调动工作。” 韩湘的顾虑确实有道理,孵化中心现有四个组, 通讯组除了研究通讯设备,还研究密码雷达,平时打交道的都是保密单位,外界的人基本都不知道他们; 能源与动力工程组,研究水能电能内燃机外燃机,目前的研究课题不太牵扯民用,知道他们的人也有限; 菁莪的数学组更不用说,是研究理论算法的,研究结果形成教材后,直接输送到在校学生,及科研院所的专家技术员的脑子里,外行人很少能知道它的价值,更不知道菁莪这个人。 齿轮组不同,他们直接关系到多项生产应用,很多还都是民用,颜仲舜身为组长,几乎所有的半成品和成品图纸都从他手底下经过。 他在农机研究所工作多年,认识他的人多,又常去一些相关的厂子做实验指导生产,行业内的人没几个不知道他的,曝光率很高,很容易就会被人盯上。 大嫂举举手里的纸问她:“这事你准备和小颜说吗?” “不说,说了容易乱其心神耽误工作,也会让他在别的女人面前表现的不自然,一不自然反而会被人误会。 防别人之前,先经营好自己,我们夫妻之间泼不进水,这情诗自然就没了用武之地。” “姐姐聪明!”菁莪拍着韩湘的肩膀说,“唯有强大自己,方能百毒不侵!夫妻关系也是,巩固好了,做一枚无缝的鸡蛋,再打上一层蜡,让苍蝇叮上就劈叉。” “劈叉,劈什么叉?!”大嫂给她一指头,把纸折了折装进衣兜,“这张纸先放我这儿。” 菁莪和韩湘都知道,她是要把这事儿说给韩晋听。 韩湘没阻止,大哥大嫂一直都是弟弟妹妹们的保护伞。 砂锅里的面都快煮烂了,大嫂用勺子连汤带面盛出来三小碗。 捧起来,喝糊涂似的直接喝。别说,软烂软烂的,还挺美味。 吃得撑撑的,坐在小凳子上,不想动。 “接着回去睡?”大嫂问两人。 菁莪先摆手,靠到韩湘身上,“我连续睡了十六个小时,睡饱了。” 韩湘也摇手,和菁莪搭成人字梯,“我今天想的有点多,惊困了。” “那接下来干什么?”大嫂再问。 “要不出去来个晨跑?” “你去吧,我支持你,叫上警卫员陪你。” “还让我去叫警卫员?警卫员来叫我我都不去。” “不去你说它干啥?” “吃饱了,闲得呗。” 大嫂看着两人磨牙,抓了一把晒干的生南瓜籽来,“要不人说吃饱了闲磕牙,我看你俩就是吃饱了闲磕牙,来,嗑这个。” 严格来讲,生南瓜籽不能嗑,得用指甲剥。 大嫂手艺好,转着圈螺旋状剥,削苹果皮似的,剥完了,皮是皮,仁是仁。 菁莪不大行,还采用嗑葵花籽的方式,门牙一咬再一拧,但南瓜籽的皮和仁黏连性强,只能拧出来一半,于是便吃一半扔一半。 扔进炉子里,窜一条火苗,冒一绺儿黑烟,散一股香味儿。 韩湘说:“不闲磕,咱们唱首歌打打精神,小鱼,你先来。 听你姐夫说,你领奖那天一展歌喉,让五六十个大老爷们儿感动涕零。再来一遍,让我和嫂子听听你的天籁之音。” 菁莪说:“不天籁,是词应景,跟谁唱没关系。 今天唱那个不合适,支持你守卫婚姻,咱们唱情歌。” “情歌?也行,大嫂会唱送情郎。” “真的?!哪个版本?”菁莪呼一下坐起身,韩湘被闪得差点倒地。 菁莪嘿嘿笑着把她扶正,一手到她背上捋了捋,“抱歉,抱歉,我再让你靠一会儿。” 韩湘翻她一眼,小凳子一转九十度,身体一歪,靠到了大嫂身上,顺带低头把大嫂刚剥开的一粒瓜子仁叼进了嘴里。 菁莪有样学样,拉拉小凳子,靠到大嫂另一边肩膀上。 身旁是家人,面前是炉子,背后是碗柜,很惬意。 “还能是哪个版本?毯中鸳鸯成双对那个呗。”韩湘说。 “痰中?吐痰啊?” “吐痰,吐口水!毯,地毯,我送郎哥一地毯,毯中有一对好鸳鸯。你没听过?” 菁莪摇头,心说,我听过老天爷下雨又刮风,留我的郎多待几分钟。 第322章 唱歌招郎 “孤陋寡闻,嫂子,你唱给她听听。” 大嫂噗嗒给她一下,“唱啥唱,你俩就合起伙来哄我吧,爸妈他们还睡着呢。” “哎呀,不要紧,快五点了,夏天这个时候天都快亮了。小鱼,去把门关严实点。” “好嘞——”菁莪跳起来领命,拉开一条门缝,把头伸出去,看外面还是一团黑,知道都没醒,放了心,又牢牢把门关严实,回身喊大嫂:“唱吧!” 大嫂拗不过她们,小声唱了一遍传统民歌版的送情郎:毯中鸳鸯成双对…… 荷花开在水中央…… 凉风吹来满池香…… 鱼水相连情意长。 歌词清新软甜,大嫂的嗓音轻柔圆润,听起来有种喝奶昔的感觉,滑滑的,绵绵的,听评弹似的。很舒服。 菁莪今天见识了大嫂发火唬人,也见识了她唱歌甜人。 有一阵子,打仗归来立功当官的人,流行以婚姻自由的名义,换掉没文化的老婆。 大嫂也不认识几个字,也是地道的家庭妇女,韩晋却和她夫妻融洽、恩爱有加。 菁莪曾一度以为,这源自于韩家家风清正,韩晋有责任心,大嫂人品好,温柔敦厚、孝敬老人、关爱弟妹。以为他们是那种你敬我爱、相敬如宾似的婚姻。 现在看来不是,或者说是不单单是。他们的婚姻,在你敬我爱之下,还有这种淳朴而又清新甜腻的情歌。 不是瞎说,看看大嫂那由内往外散发的神采就知道了。 品味一会儿,头一个鼓掌说:“真好听,嫂子,我若是大哥,也会好好爱你。” 大嫂把脸红了,剥一粒瓜子仁塞她嘴里,“你姐说得对,你就是什么话都敢说。” “那是!我什么时候说错过?” “姐你别显摆,该你了——” “该我了吗?”韩湘坐直。 “该你了,从大到小排列。” “我只会大刀进行曲,咱妈说我唱歌招狼,你要听吗? 上学那会儿,学校组织合唱团,老师每次都让我站最后面和男生一排,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个子高,后来我发现是因为男生嗓门粗,能把我的声音盖下去。 一气之下,我直接退团,走的时候,顺手把最后面那一排男生全带走了——” “带走干啥去了?” “自己组了个团。” “啊哈,厉害啊!” “厉害?你问她组了个什么团。”大嫂笑说,“她领了十几个人跑到芦苇荡里扯苇叶,把大苇叶卷成一尺多长的芦号,十几个人排成排站路边吹。 越有人路过,他们吹得越欢,声音老大,跟吹牛角似的,哞哞的,人还以为是个响器班子,都不敢打那儿走了。” “哈哈……”菁莪被南瓜籽卡住。 “唱大刀进行曲怎么了?不唱大刀进行曲我还认识不了你姐夫呢。” “难不成你俩还是因歌声结缘?”菁莪觉得这个有意思,摇晃她,催她快讲。 韩湘又靠回到大嫂身上,“那时候我们都在西北解放区,我在妇女儿童促进会工作,不光要解决一些妇女问题,还要管理一些父母都上了前线的孩子。 我是师范毕业的嘛,大姐,哦,就是我们领导,我们都喊她大姐,就让我顺带教孩子们文化,认字算术唱歌画画都教。 教别的行,教音乐挺让我为难,怕被别的老师听见了笑话,我就把孩子们带出屋子,到外面上音乐课。 别的歌我也不会,就只教这一首。学校旁边是修械所,一墙之隔,你姐夫那时候在那里工作,他一听见我教人唱歌,就跑到墙根下听。 一来二去,他们所长觉得他对我有意思,有意思的都魔怔了,特意向我们大姐打听我,找了个机会介绍我们认识。” “然后呢,然后你们就好上了?”菁莪问。 “嗯,好上了。好上之后,他问我,是怎么做到每唱一遍曲调都不一样的,说他们为了减少炮膛和炮身共振,怎么错都错不成那样。” “啊,哈哈……”菁莪笑得直接蹲到了地上,“原来千里姻缘一曲牵,妈说的肯定不是招狼,而是招郎,新郎的郎,对吧?” “别笑!”韩湘憋住笑把她拽起来,“你唱,我跟你学。” “你不来一段大刀进行曲?” “不来,天还没亮呢,唱那个容易引起紧急集合。”韩湘正经说。 菁莪又差点大笑出声,被韩湘捂住嘴,忙摆手,“好好好,我不笑,我唱。 唱什么呢?大哥和大嫂,你和颜大哥,恋爱婚姻都浪漫,就唱最浪漫的事吧。” “最浪漫的事?最浪漫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菁莪一遍遍唱,大嫂一遍遍学, 韩湘偶尔也哼一句,十个音符跑偏八个。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时韩晋和颜仲舜都站在门外,一个比一个笑得开,一个比一个心柔软。 终于,歌声停了,换成了笑声,韩晋示意颜仲舜敲门叫人。 颜仲舜往后退—— 偷听唱歌可以,敲门叫人不行,须知,打扰媳妇娱乐是要受批评的! 敞开大衣,让他看看自己穿的睡衣,又抬手比划了个请的动作,那意思:我衣冠不整,你是大哥,你来。 韩晋也扯扯大衣,那意思:彼此彼此。张嘴无声说:“喊——” 喊也不行。颜仲舜摇头,指指走廊另一端:吵醒爸妈怎么办? 韩晋皱眉:这文化人怎么这么磨叽?! 颜仲舜看懂了他的表情,在心里回嘴:你是大兵,你不磨叽,你倒是上啊! 韩晋不上,不仅不上还往后退了两步,眉头一锁,手往韩湘夫妻的房间一指,又比划了个手臂做摇篮哄孩子的动作,那意思:用你儿子的名义叫。 颜仲舜心说:我儿子是你亲外甥,还不满百日,你好意思利用吗? 但迫于大舅兄的淫威,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胳膊伸出去,身体躲在门框之外,轻轻敲两下,又小声喊:“阿湘——” 厨房里的三人瞬时收住笑声, 菁莪说:“姐,你的歌声把你的郎招来了。” 大嫂说:“是不是孩子醒了?你快去看看。” 韩湘噙笑轻哼:“跟屁虫。门没锁,进来吧。” 门推开,外面的人看见靠着碗柜坐成了“山”字形的三个人。 光线泻出去,韩晋出现在光带里,“秀元——”叫的很温柔。 大嫂没大有什么反应,菁莪却被惊了一下:“大哥怎么也在?” 大哥在,嫂子还去陪自己,罪过罪过。 “这还用问吗?”韩湘先出门,伸头往自己房间听了听,没听见儿子哭,放了心,接着说:“嫂子没回去,大哥回去干什么?回去了要想嫂子,哦不,早饭吃什么?” 韩晋只笑不接话,转向菁莪问:“还用你嫂子吗?不用我领走了。” 菁莪:“……” 这话说的,好像我抢了你媳妇似的。 还领走,听说过领孩子的,没听说过领媳妇的。 第322章 通信落后的年代 夜晚格外悠长 大嫂睨他一眼:“没到起床时间呢,出来晃悠什么?” “听见你唱歌了,走。”韩晋低声说。把胳膊肘子架起来,等着人来挎。 颜仲舜不像韩晋那么直,看向炉子说:“是不是该加煤了?”潜台词:你们聊的时间不短了。 菁莪:“……” 你眼睛是近视到了三千度吗?加煤,加什么煤?没看燃得正旺! 赶紧把大嫂和韩湘往外推,“走吧走吧,赶紧走,这里我收拾。” 贴到她俩耳边又小声说:“趁天还没亮,去唱唱最浪漫的事……” 大嫂扭头瞪她一眼,叮嘱道:“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该做早饭了,炉子不用压了,加几块煤就行。刚吃饱,别接着就睡。” “知道,知道。睡饱了,不睡了,我闭关出题去。”不会打扰你们。 把四人送出厨房,菁莪用铁钳子夹起几块球煤压到火上,大嫂说不让她压炉子,其实是知道她不会压炉子,压炉子得用湿煤,那是个技术活,菁莪一压就给压死。 这种橄榄形的实心球煤,是把原煤砸碎混上黄土和水,用勺子一勺一勺蒯出来晒,晒至半干时,再用大筛子摇汤圆似的摇出来的,因而是圆润的橄榄形。 但,一不好引燃,二不好压炉子,三燃烧不充分。 其实这时候已经有了九孔、十孔或者十二孔的蜂窝煤,但没有推广开来,不知道是炼钢铁那阵子把模具送进小高炉给焚了,还是钢材短缺铸造的少,反正市面上不大容易见到铸铁蜂窝煤模具。 收拾好,关门出去,拐到卫生间洗手洗脸,再回到自己房间。 大概刚才热闹得太狠了,此刻反欢乐出现,看着只有灯光和家具的屋子,蓦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去到阳台,极目向外,黎明前的天空没有飞鸟,空蒙的几近寥落。 朦胧暗碧,雾气弥漫,暮色湿润,像极掺水的墨在纸上洇开。 朦朦胧胧的心绪,与湿润的天色一般起起伏伏。 穿来将近两年,你知道她最不适应的是什么吗?是通信。 通信落后的年代,夜晚格外悠长。 一阵风来,她觉到了凉意,脸上尤甚,抹两把转身,想再去洗把脸静静神,拉开门,却看见老太太站在门外。 “妈,您怎么也起来了?” “我起夜,看你屋里亮着灯,睡好了?不发烧吧?” 老太太觉轻,在韩晋和颜仲舜出来前就醒了,听着那两对各回各屋,不放心菁莪,专门披衣出来, 看看她的脸,又摸摸她的手,“手这么凉,大衣呢?穿上大衣去!” “没事妈,我不发烧,刚还和大嫂姐姐一起吃了顿夜宵。 睡好了,想写点东西,这屋没稿纸了,我去拿点。”怕老太太多想,没说要去洗脸的事。 没说,老太太也看出来了,把她往屋里推,“黑咕隆咚的拿啥纸,等天亮叫韩铭给你拿。白天再写,这个时候写字手冷,还毁眼。到床上偎着去,睡不着就拉被子盖上腿靠床头看书。” “妈——” “听话。” “行,听话,不拿,我先送您回房间。”菁莪轻声笑起来架住她胳膊,半扶半挟把她送到卧房门口。 “听话啊,别去拿,储藏室里有老鼠。”老太太进门还不忘回头吓唬她一句。 “好,我知道了。”菁莪小声答应,往里头指指,示意她,老爷子还在休息。 老爷子当然也醒了,问老太太:“没什么事吧?” “没事是没事,可我看她像是想小四儿了,唉,这边是小两口,那边也是小两口,中间就她自己。” 老爷子唔了一声,半晌才说:“难免的。” “小四走了半年才写来两封信,这就过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打个电话回来。” 老爷子又唔了一声没说话,信要走特殊渠道,三个月一封已经不错了,一些家在偏远农村的,半年都不定能有一封。 另一个房间, 大嫂说韩晋:“不老实睡你的觉,喊我过来干啥?咱们都是俩人俩人的,就小鱼独自一人。” “当年你也是。” “就因为我当年经历过,才更理解她。唉,真不知道,他俩在小四出去之前结婚,是好还是不好?” “好处大于坏处。” “你这人,懂不懂思念未婚对象和思念已婚爱人的感觉不一样?难不成你还对小四没信心啊,担心有人和他抢人?” “懂,懂,我懂,知道我老婆当年天天为我提心吊胆,我在前线也是只要有空就想你。”韩晋把人拉怀里,接着说: “我刚才的意思是说,弟妹情况特殊,虞先生夫妻不在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的年纪小、能力强,不匹配,很容易被人觊觎利用,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后盾,只靠学校老师和单位领导不牢固,还要有一个足够有力的家庭。” “你是说敌特害人和乱扣帽子的事?” “不仅仅是。没事,有我和爸呢,你不用管,只和韩湘平时在生活上多关心她点就行。 展小昭也快放寒假了,过年这段时间我不给她另外安排任务,回头让她到家来陪小鱼。” 韩晋帮她把大衣裳脱了,把人拽进被窝,换成一张温柔的脸说:“媳妇,我听见你们唱的歌了,当年咱们聚少离多,将来我陪你慢慢变老。” 大嫂到他腰里拧一把,“得了你,还慢慢变老,现在就已经老了!” “老吗?”韩晋把人压到身下,“我才四十五,正当年,你比我还小三岁。” “四十五,还有半个月过年,过了年四十六。” “四十六怎么了?老王五十六还添了个闺女呢。” “那是他换了个三十岁的媳妇,你也——” “我不,我就要你……” 大嫂腾出一只手挡住他,急急叫停,“不是,你不会是还惦记着要闺女吧?” “不行吗?爸妈也惦记。” “不行,不要。” “为什么?你原来不是说要的?” “原来是原来,现在改了。今天陪小鱼,她一醒就抱着我说我像她妈妈,趴我肩膀上偷偷掉泪,我这个心啊…… 当时我就想,真不能要闺女,闺女将来嫁到别人家,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穿好,有没有受委屈,咱都不知道……提心吊胆,不放心。 咱们在时还好说,等咱们走了呢?你四十六,我四十三,咱们活到七十岁行吧,到那时候闺女还不到三十。” 第323章 两口子究竟谁比谁更聪明 “你这想法……” 韩晋不由得笑,“真当韩铭弟兄三个是废物?长兄如父,不管咱们在不在,当哥哥的都该照应妹妹。 他们三个不靠谱,还有他们小叔小婶、姑姑姑父,还有堂兄弟表兄弟,还有我那一大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呢。 再说,找女婿时,你当我会放任?门都没有!我会把他家祖宗八辈查清楚,再把他拎到我跟前训练三年两年。” “训人家的儿子?土匪啊你?!”大嫂哭笑不得,抬手拍他,“谁还敢和你结亲?” “我帮他管教儿子,他要懂事就该谢我,他要不懂事,我还不乐意帮他管教呢! 你放心,咱们家的孩子长不成废物,即使成不了大器,也能自力更生,再有兄弟姐妹团结扶持,不结婚也会过得很好。” 大嫂觉得这人就是个无赖,咋还有盼着孩子不结婚的爹呢? 说:“那将来韩铭弟兄三个找媳妇时,老丈人也要训他们呢?” “训呗,只要训得对,只要他老丈人的能耐比我大,只要他老丈人的爹的能耐比咱家老爷子大,只要他老丈人的兄弟姐妹的能耐比小四小鱼韩湘小颜大,尽管训,使劲训,我支持,大力支持! 丈母娘就不比了,比也没我老婆好……” “你——” 做最浪漫的事去了。 - 早饭是韩铭和川子从外头买的。 韩晋卸掉他们那屋的门锁,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塞给他们一个铝锅一个竹筐,又把人从窗户丢了出去。 搞得韩铭还以为他爹要赶他出去讨饭。 七点了,整个家还静悄悄的,菁莪以为周末都起得晚,不想,拿着出好的试题出来时,却见老太太正带着诸位老少爷们儿坐在餐桌旁吃饭。 一张餐桌分两半,一半坐了韩晋、颜仲舜、韩铭和川子,面前摆着一盘咸菜、半筐子杂面饼,以及一口装了半锅萝卜丝糊粥的铝锅。 另一半坐了老爷子和老太太,面前摆着牛奶和鸡蛋。 泾渭分明。 安安没在,正常,那小丫头周末爱睡懒觉, 大嫂和韩湘竟然也没在,看来是吃饱后又去睡回笼觉了。 “爸、妈、大哥、姐夫,早——”菁莪叫人。 “丫头早。”老爷子颔首,看她精神很好,放了心。 “弟妹早。”韩晋和颜仲舜一同答话,接着吃饭。 “小婶儿,早上好!” “小姑姑,早上好!” 韩铭和川子极尽殷勤,一个起身伸手邀请人,一个快速拉开椅子。 过度殷勤必有妖。 菁莪纳闷,不及开口问,老太太说:“小鱼你坐这边。 饿不饿?饿就先喝杯奶粉吃个鸡蛋垫垫,等你嫂子你姐还有安安都起来,再专门做。 他几个吃的是韩铭和川子从外头买的饭。 从来没这么勤快过,今天不知道太阳从哪边出来了,说要孝敬长辈,早起锻炼完主动买了早饭。我尝着粥牙碜、饼子也没熟透。” 哦,原来殷勤的缘由在这里。 菁莪笑起来拿稿纸到他们两人头上各呼扇一下,“表现不错!继续保持!”随即坐到了老太太身边,“我不饿妈,你们吃。” 韩铭捧金饼子似的捧起一个杂面饼子,想让菁莪尝尝,未及开口,被川子从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溜一眼他爹,哆嗦一下,迅速坐正,凛然地说:“奶奶,小婶儿,你们小瞧人了不是?我和川子可都是发过誓的人,保证期末考成绩不倒数,所以一定保证好作息。” “做西,你这叫做东,赶紧吃!小川子,你笑啥?呛着了,吃完饭还要复习功课,多吃点。” “好的奶奶!我是想问问小姑姑,韩钧几个这周怎么没回来。” “不是明天就期末考了吗?考完直接放假,怎么了?” “想他们了。”川子认真说,想他们来分享美味早餐。 完了和韩铭一起硬着头皮埋头干饭,自己买来的,买的时候是数着人头来的,谁能预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缺席饭桌? 怎么办?玩儿命干呗。 甭管牙碜不牙碜都不能剩,这是规矩, 没看韩参谋长和颜工程师都吃得很带劲? 牙碜的萝卜丝糊粥和没熟透的杂面饼子,一人两碗加六个,风卷残云往下吞,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不品味。 菁莪知道颜仲舜干了啥事,有点撑不住,想笑。暗自警告自己,以后绝不和人讨论有关夫妻生活的问题,不光不讨论,还不能听。 无他,知道的多了,会影响对一个人的判断,就像对颜仲舜,原以为他是个聪明的书呆子,不想竟是个闷骚男。挺颠覆的。就很担心以后相处之时会笑场。 颜仲舜却是吃的很正经,完了又很优雅地掏手帕擦嘴,问菁莪:“弟妹的题目出好了?” “好了。”菁莪把两页纸递过去。 颜仲舜接过,很认真地看,大有把餐桌变成书桌的架势。 其他人都很配合—— 老爷子由韩晋陪着去外头散步,老太太去厨房指挥韩铭和川子洗碗。 颜仲舜起身到一旁桌子上拿来自己的提包,从中另外掏出几页纸给菁莪,“这是其他几位老师出的,辛苦弟妹把题目穿插起来整合一下,按照难易程度排下序。 答案也在这里,你不是怀疑上次有人作弊吗?答案你自己收好,别再经第二人的手。明天刻版印刷,后天考核——” “后天就考?”菁莪打断他,“后天不是安排了你们组的助研助工考核吗?时间冲突了。” “助研助工考核要连考三天,学生期末考完都在等着放假回家,时间不好拖太晚。 我和庄工、苗工、何教授负责那边,讲习班这边就辛苦你去主持,这次不让农机研究所插手了,需要谁协助,你随意安排。” “怎么让我去?都是客观题,随便安排两个人就行,你不是有助手吗,让他们去。” 菁莪不想去。 刚被别人考完,再去考别人,冤冤相报何时了?快过年了,不想干这种缺德事。 颜仲舜看看左右,换到了菁莪对面的椅子上,压低音调说:“情诗的事,你姐和你说了?” 菁莪:“……” 有点跟不上,组织考试和情诗有什么关系? 颜仲舜说:“那张纸是讲习班的某个人夹到书里的。” 菁莪“……” 就更跟不上了,你不是以为那是你媳妇放的吗? 只思考,不说话,怕其中有诈。 颜仲舜开始解释:“那是本新书,是我买给安安的,买到后,还在扉页上写了赠给安安的话,你姐如果看到了,只会帮我送给安安,怎么可能会往里面乱夹东西? 忘给安安了,被我带到了岛上。你从岛上回来那天,我本来是想请你把书带回来给安安的,拿起来一翻,才发现了那张纸,就夹在扉页。” 菁莪:“……” 直接震惊。 好家伙,韩湘还说他是个迷糊蛋,说那张纸是自己哄到手的。 这哪是哄的?这分明是他故意被哄的好吧?!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简直,真不好说这两口子究竟谁比谁更聪明。 第324章 我傻一点 你姐放心 便说:“既然知道,你直接撕巴撕巴扔了不就是了,干嘛还珍而重之地放进钱夹,又和我姐姐说以为是她放的?” “没有珍而重之。”颜仲舜推推眼镜很认真地说,“这种事,不能瞒着你姐,也不能直接说,万一惹她多想,反而会引起误会——” “所以你就装傻?” 颜仲舜点头,“我傻一点,你姐放心。这种事让你姐处理,我也放心。” 嗬!这是怎样神奇的脑思维? 菁莪竟无言以对。 “那你又是怎么判断出是讲习班的某个人放进去的呢?” “书是上个月我去讲习班讲课之前买的,和讲义放到了一起。 讲课时,又把它和讲义一同放到了桌上。 课间休息时,有同学请教问题,有同学借抄讲义,书在那时候离开过我的视线。 课讲完我就去了岛上,书被我锁进了办公室抽屉——” 办公室门口二十四小时有战士站岗,没人能随便闯进去打开抽屉,也没有人无聊到把那样一张纸夹到书里。 所以,真有可能是讲习班的某个人。 菁莪点头,想问问他知不知道纸上有唇印的事,没问出口。 那玩意儿太恶心了。 做出这种事的人更恶心。 情诗夹在扉页,夹情诗的人肯定看到了扉页上的文字,看到了文字肯定知道书是颜仲舜要送给女儿的,就这还故意往里面夹,那不明摆着是想毁坏他在他女儿心中的形象,进而离间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吗? 不仅恶心,还险恶。 会是谁干的呢? 讲习班里一共七个女生,其中两个是菁莪的朋友,她们两人的人品和为人,菁莪还是有把握的。 剩下五人,两个本校的,三个外校的。不好判断。 呵呵干笑两声说:“颜大哥,你一共就去讲了三次课吧?真是魅力巨大!不过也有可能是男生干的。” 刚说完男生二字,就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唇印,“呕”一声捂上了嘴。 颜仲舜的太阳穴跳了几跳,心说你的想象力可不可以不这么丰富? 起身倒了杯热水给她,说:“东想西想、心思不纯的人不适合做研究,更不能招进研究组为以后埋隐患,想办法把她找出来,淘汰掉。 但这件事我不好和组里其他同事讲,助手也不行,很容易解释不清,只好占用一下你的时间了。 题目都在这儿,具体怎么考,你全权决定。你知识面比我广,看人的眼力比我强,你的决定我无条件支持。” 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他把音调略微提高: “岛上正在建学校,秋天就能投入使用,以后再有人员培训都安排到那儿。 这批人最迟明年秋天也会上岛,所以一定要保证质量,宁缺毋滥。 我的意见,这一轮刷掉三分之一,第二轮再刷掉五到十人,最后保留二十名左右,你的意见呢?” “我同意。”菁莪说,余光瞄见韩湘走下了楼梯,又故意道:“帮你干活可以,但你带我姐逛百货,得顺便买点好吃的来谢我。” 这是干活吗?这是纡难。必须得有重金酬谢。 颜仲舜:“……” 我说要带你姐去逛百货了吗? 行吧,快过年了,去逛百货。 满口答应,又快速补充:“我让你姐给你买。” 菁莪就不想搭理这种连私房钱都没有的男人,起身朝走过来的韩湘摇手, “姐姐,上午好!颜大哥答应了请我吃十次八宝鸭,你记好账。” 过了八点,算上午了。 走出两步又朝颜仲舜摇摇试题,“不用刻版印刷,回头我直接把题目写到黑板上。” 有人作弊,泄露的不一定是答案,也可能是题目,刻版印刷过程中最容易泄题。 至于如何找出那个唇印的主人,不难,笔试过后加一场面试就可以了。 韩湘把孩子喂饱,托付给大嫂,将夫携女去逛百货。 菁莪趁机找大嫂和韩晋商量,想跟大嫂要那张纸,还想跟韩晋借一个观察力强且擅长审问的人,其实冬子就能胜任,但冬子是她的贴身王牌,不能随便拿到明面上用。 韩晋略想想说:“让邵华跟你去吧,你和他熟,他又在你们学校露过脸,考核审查新人、保证孵化中心的人员安全,本就是他的工作,这次就当提前介入了。” 他的工作?提前介入?菁莪听出了问题,问到:“邵科长要调到岛上去工作了?” 韩晋点头,“新中心即将落成,配套和与之相关联的厂子学校也很快就会投入使用,规模扩大,人员也变得复杂。 邵华去过岛上,认识你爸妈和邱老等人,对环境和人都比较熟,自身的工作能力也很强,组织上已经决定调他到那里担任安全处处长,负责孵化中心的安全警备工作。”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韩晋没说,那就是,邵华一直在追踪和打击企图残害科研人员和觊觎科研成果的敌特。 此前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如今到了孵化中心里各项研究陆续出成果的时候,为防备有敌特势力把视线投向那里,他被委以重任。 隔日, 邵华带着一名小战士,准时出现在了韩家门口,穿了军装,肩章换成了两杠三星,威风凛凛又神采奕奕。 菁莪先打招呼:“邵科长,哦不,邵处长,好久不见。” 邵华拽拽衣襟,并脚立正,啪一个敬礼:“虞同志好!” 放下胳膊又说:“你还是叫我邵大哥吧,你一称呼职位,我就觉得有麻烦事要发生。” 菁莪笑起来从善如流,“那行,邵大哥,恭喜邵大哥晋升上校,邵大哥什么时候走马上任?” “这不就开始了?”邵华跟着玩笑,食指中指比到眉梢和冬子打了声招呼。 菁莪说:“那以后,冬子是不是要归你直接领导了?” 冬子不等邵华回答便郑重敬一礼:“请邵处长多指教!” 邵华很认真地回话:“不敢,是我协助你保护虞组长。” 哈哈,真会说话。 三人一起笑。 一路说着话去往考场。 参考的四十人,都以为会迎来一场像上次一样声势浩大的,有七八个人同时监考的考试。 不曾想,进来考场的只有菁莪一人。 冬子呢?进校门前就消失了,此刻可能在屋顶、可能在树梢,也可能在楼道或者人群里。 菁莪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菁莪。 邵华和那名小战士呢?在外面走廊里,参加考试的人看不见他们的脸,却能隔窗看见他们的半个侧影,以及头上的帽徽。 四十个人同时紧张:怎么还有当兵的监考? 第325章 如此监考 扬扬手里的纸,菁莪说话:“今天的考核一共三十道题,每道题五分,满分一百五。 没印试卷,需要找十个人把题目板书到黑板上,每人写三道。” 下面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内容无非就是这样会不会耽误考试。 菁莪说,领袖教导我们要勤俭节约,这样做是为了节省纸张、节省油墨。下面马上没人吭声了。 “负责板书的人不用参与阅卷,其余的三十人,二十个负责阅卷,十个负责复核,现场公开成绩。因为板书会耽误时间,公平起见,给这十人延长二十分钟。 成绩出来后,当场取前三十名进入下一轮复试,复试是面试,面试考官就是外面那两位,至于怎么考我不知道,只知道复试要再淘汰三到五人。 好了,现在先把桌子拉一下,纵向排列,面对面坐,二十人向左,二十人向右,相互监考,相互监督。” 考生们犹豫半息,看看窗外着军装的身影,吭声都没吭声,哗哗啦啦就把桌子排好了。 菁莪又说:“谁想负责板书?举手。” 先举手的十个人被点了名。 教室里前后各有一面大黑板,一面黑板站五个人,倒也不是特别挤。 只是考生需要左右侧头看黑板,也不要紧,反正往左侧了,还要再往右侧,不会造成斜视。 外头的邵华把嘴角抽了再抽,心说,果然一称呼职位就没好事—— 就这样主持考试? 好,真好。不用干一点活不说,还不用承担一点责任。 懒人怎么就有懒法呢?科学家的脑子难道都用在这地方了? 菁莪端了把椅子到角落坐下,两个半小时里,她数了几个人戴眼镜,数了几个人是平头几个人是分头,估算了这栋楼的建筑面积使用面积,估算了这栋楼的窗户上一共装了多少根牛肋巴条……别提多闲适了。 阅卷时,又让那十人把答案写到了黑板上,二十人照着答案批试卷,一人批两份,简单的很。 另外十人负责复核,一人四份,也很简单。 成绩当场公布,菁莪问有异议吗,有异议当场提,过期作废。 有人问,题目做对一半为什么不得分。 菁莪说,战场上你只把敌人打到半死叫胜利吗? 提问之人哑然。 于是,十个人被刷下去了,蔫蔫的,但同众人告别后,却收到了菁莪给他们的一份资料。 资料是颜仲舜的助理们汇总的,前一阶段所有过来讲过课的老师们的讲义,含金量很高。 “拿回去吧,传着看看,一次淘汰不叫淘汰,叫检验,坚持用功,更大的机会还在后头。” 这些人都很优秀,守住本心坚持用功都会大有作为,可能要不了多久,大家又会在别的地方重逢。 十个人登时一扫委顿,连声道谢了离开。 七个女生,走了两个,还有五个,五个人中包括凌昀和纪眉眉,排除她们两个,还有三人。 一个是一位梳着两条短辫面相朴实的姑娘,一身肥大的灰黑色衣裤,把实际年龄扩大了十岁; 另一个是一位形容尚小身材单薄的小姑娘,目测只有十六七岁,寡言少语,但考分很高,典型的神童; 再一个就是钱方卉了,还是一贯的葬花模样,打从第一眼看见菁莪走进这间教室,她就没抬过头。 菁莪来讲过几次课,课上也没见她抬过头,更遑论交流。 不交流拉倒,菁莪也没功夫搭理她,只听凌昀和纪眉眉说,她和常思红的关系挺稳定,且已经到常思红家去过了。 如此一来,还真不好推判那情诗是谁放的。 不知道是已经被刷下去了,还是真是哪个男生搞出的恶作剧。 算了,不盲猜了,交给邵华同志去费心吧。 邵华走进来,先跟菁莪说:“虞同志先去休息,一个小时后再回来。” 这是要把菁莪摘出去。 菁莪明白,点点头说辛苦邵处长,转身走人。 目送菁莪出门,他抬眼一扫三十个人,又说:“有人要主动退出吗?没有的话听叫名字到对面办公室接受谈话,谈话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你们的学习情况,谁介意或者担心被我问到隐私问题,请及早退出。” 菁莪说复试,他说谈话,开篇就给事情重新定了一个更加严肃的基调。 他音调不锋利也不冷硬,眼神也不是那什么千年的寒冰,但目光一接触,你就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这才是真正的侦察员,他们往往都是不露形迹的,做什么像什么,演什么是什么,能在不动声色间看透别人,却不会让别人看透自己。 钱方卉没想到主持复试的人会是邵华,一个照面,上次被他审问的感觉便骤然重现,凉意从脚底心直窜天灵盖,她快速转开视线。 菁莪下楼,想趁这个时间去几位校领导和系领导那里拜个早年,拿奖那次,校长还亲手写了封祝贺信给她,她还没去表示感谢呢。 下楼转弯再转弯,甬道上,不期然被一个一年没见过的人拦住了去路—— 栾红梅。 去年的这个时候,菁莪和她打过一仗。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这三百多天,菁莪把自己搓成了研究组组长和杰出青年科学家。 栾红梅却还是去年的模样,甚至连被她挎在肩上的,印着“奖”字的帆布书包,都还和去年一模一样。 菁莪不想和她打交道,转弯要走,她却小跑追了过来, “虞菁莪,等一等,我和你说件事。” 冬子突然出现,挡在了她前头。 栾红梅被吓了一下,依然不放弃,左冲右突无果,举起两只手转了一圈说:“我没有恶意,真没有,不信你看,只是想和你说一件事,很重要的事,你肯定想知道。” 菁莪冲冬子点点头,冬子抬手一指,对栾红梅说:“后退三步说话。” 栾红梅张张嘴,忍住冬子的无礼,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事,说吧。”菁莪催她。 “我说了,你帮我请学校撤销对我的处分——” “我不是生意人,更没兴趣和你谈生意。”菁莪不等她说完转身就走。 栾红梅当时被勒令回家反省,不过两月,就拿着当地有关部门开具的证明她思想改造合格的考评返校。 听凌昀说,好像是借了那个被她使手段休学回了家的江沁月的丈夫的力。 她当时帮江沁月的丈夫把江沁月弄回家,不光让人家承了她一个大人情,还捏了人家一个大短柄。又贼又阴又黑。 和她做交易,简直就是陪老鼠跳舞。 与狼共舞,兴许还能显显英雄本色,陪老鼠跳舞能得着什么好?一起钻下水道玩儿吗?又不是唐老鸭。 菁莪不想被她粘上。 第326章 前程都是拼来的 “我要说的事和你有关,你肯定想知道,你不听一定会后悔的。”栾红梅急急忙忙说。 “你还敢在私下里调查我?!” 菁莪先给她扣个帽子,吓唬她一下。 冬子很配合地把眼一眯,让冷气外泄。 栾红梅害怕,急切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只是偶然发现!也不是关于你本人的事,是和你有关!” “那我更不感兴趣。”还价就要一还到底,菁莪接着走。 栾红梅急忙追,冬子伸手拦,但不是真的拦,想要真拦的话,一把就能把她甩开五米远。 两人其实是在遛她,遛着遛着,她的期望值就被压低了。 果然,不过几步栾红梅就松口,“不撤销处分,减轻处分也行!” “我说过了,我不是生意人,你的处分是学校给的,我没那么大能耐帮你。” “你有,我知道你有,”栾红梅再紧追几步,“得罪你是我眼瞎,有眼不识泰山,我给你道歉。 你知道我是调干生,还是推荐来的,成绩不好,学校不重视我们这些人,毕业前不会把给我的处分消掉。我带着处分回原籍会被人嗤笑,三年五年都不会有晋升调动的机会。” “我以为你不怕被人嗤笑。” “什么?” “你连调查我的胆子都有,还怕被人嗤笑?” “我没有,虞菁莪我没调查过你!我承认我跟人打听过你的事,但没有真正调查过你。 我说那些话都是吓唬你的狠话,真的,我发誓。”栾红梅朝天举起四根手指,接着说: “你在水利工程上做过工,我也做过,我只是嫉妒你得到的嘉奖比我多,也好奇你为什么能得到那么多嘉奖。 修水库,我和男人一样嘴里咬着管子往水下石头里埋炸药,男人一次埋五个炸药包,我也埋五个,我还能凿石缝埋引线,潜水时间比男人还长,却没人表扬过我,也没人让我吃过饱饭。 我只好自己想办法,有一次,上边要点火了,我故意晚出来半分钟,石头要炸了,我钻进水里,没命地游,石头把我崩出半身血口子,我上了报纸,得到了表彰……” 菁莪没想到这女人能狠到用命给自己博前程,说:“我对你是不是用命换取荣誉不感兴趣。” 栾红梅哼笑一声说:“我没有你的脑子,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没有荣誉就没有前程。 前程都是拼来的,既然拼了,就拼一个大的,怎么不是一条命?我靠的是我自己,总比有些人找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嫁了强。 和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承认我是恶人,但我脑子清楚,做事有目的,没好处的事我不干。损人了,利己才行。 不像有些人,面上装的一团无辜,做出的事却是损人不利己,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 原来我以为能从你身上借到力,现在我知道我借不了,你的能耐比我大多了,我肯定也不敢再得罪你。 咱们俩交换,就交换这一次,我告诉你一件你想知道的事,你出面找学校说说,减轻或者撤销对我的处分。” 菁莪有点知道她影射的是谁了,无声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活得明白!你是想揭发什么人什么事吧?” “你怎么知道?!”栾红梅被诈中。 “我不仅知道,还知道你要说的是谁。” “……不可能!谁?” “是你要找我说事,不是我找你。” “你不相信我说的?” “你缺乏让我相信的诚意。你若是有诚意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 你原来不说,是因为你讨厌我,巴不得看我或者我身边之人的笑话吧? 之所以现在说,是因为今天你见到了我和两名军人同志一起来主持考试, 知道有些事只要我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 也知道有些笑话能看,有些笑话不能看, 更知道与其等着看一个得不到好的笑话,不如把这个笑话拿出来给自己换点好处,对吧? 这很符合你做一个光明正大的恶人的人生哲学。没错吧?” “不是!我是昨天才看到她的日——”栾红梅适时刹住话头。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菁莪笑笑说: “我说过我不会和你做交易就一定不会,但你可以把想说的说给保卫处听。 如果你说出的东西有价值,那也算是将功折罪,减轻点处分应该不成问题。 不是想拼大的吗?和学校集体做交易,总比和我个人做交易更有保障吧?” “……”栾红梅犹豫, 几息后终是说:“是我偷看到的,学校会各打五十大板,立功减处分的可能性不大。”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要去看望俞校长,先走一步。” 保卫处办公室就在校长室对面,栾红梅不会错过这个借力的机会。 果然,她快速说:“我去!” 看着她走进保卫处,菁莪回身对冬子说:“你去听听,我感觉她要说的是钱方卉,让邵华重点询问一下。” 栾红梅刚才所谓“面上一团无辜,却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指的八成是钱方卉, 又说看到了她的日记,那就只能是钱方卉,因为整个宿舍只有她一人记日记。 不过她的日记本一直装书包里随身携带啊,也不知道栾红梅是怎么看到的。 - 邵华和每个人谈话的时间都不长,有的三分钟,有的五分钟,有时还同时叫进去两人或三人。 凌昀和纪眉眉一同被叫了进去,菁莪结婚时,邵华和她们两人在韩家见过面,不算陌生, 也就不再拐弯,直接把那首情诗摆到二人面前,“读过这首诗吗?读一遍。” “啊,还考文科?不大好吧?”纪眉眉很有些不情愿地捏着一点点纸边把纸拎起来,和凌昀凑到一起看, “当万物于我都是……荒诞的,虚无…… 啥玩意儿?太拗口了!凌昀,你读。” 抬眼看邵华,半脸的不可思议:“你们当兵的怎么会喜欢这种诗?” 第327章 物色了这么一个蠢货 凌昀拉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大嘴巴,捏住纸,接下去读:“……在夜的,这个字念什么?”小声问纪眉眉。(阒) 纪眉眉皱眉,“yao? min? 也有可能是yan,和阎王的阎有点像…… 这种生僻字,拿出来干什么? 这个词的意思肯定是静寂,直接读静寂就行,反正是翻译过来的,他翻译的也不一定就十分准确,对吧?” 凌昀十分赞同,“对,也不知道是谁翻译的,特无聊,有这精力翻译几篇科学论着不好吗?” 两人小声嘀咕,瞅见邵华的眼神,赶紧接着念: “在夜的静寂里,我想你…… 啊,还是情诗!同志,你们解放军还喜欢读情诗?!” 邵华:“……”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俩原来和虞菁莪是一路货。 两手交扣,拇指转啊转,说:“好了,你俩出去吧。” 俩人面面相觑:就这?没了?以为还没开始呢。 纪眉眉说:“同志,请你不要因为我俩和菁莪是好朋友,就对我们特殊照顾 。即使你把我俩淘汰了也没关系,我们俩在这个班里和其他人不一样。” 凌昀说:“对,菁莪已经答应收我俩为学生了,我们在这个班只是过渡,离开这个班,我们依然是她的学生,还是嫡系亲传弟子,真的,没关系的,你要觉得我俩不行,直接把我们淘汰了就行。” 邵华:“……”就觉得自己在经历噩梦。 再度转转拇指说:“好了,你们出去吧。” 两人再对视: 结束了?结束了。 咱们走?走。 就走了。 有些不相信,一步三回头,到门口不忘回身确认:“真走了啊——” 旁侧负责记录的话痨小战士一直在憋笑,及至房门关上终于忍不住了,说:“邵科,哦不,邵处长,你认识她们俩?” 邵华点头。 “我说呢。” “怎么了?” “刚才她们俩在走廊里嘀咕,一个说你长得比上次见时威风了,另一个说是肩章比上次威风了,衬的。 一个又说考完试就该吃午饭了,邀请虞同志一起吃饭,要不要捎上你;另一个说别了吧,虞同志的婚礼上你一人吃了三个人的饭……” 邵华攥拳揉搓额头,问他:“另一个是谁?” “哪个另一个?”小战士迷瞪。 “说我吃得多的那个。” “哦,个儿高的那个。” 行,好,很好…… 邵华吸气调整呼吸,“是不是还剩一个女同学?” “是。” “请她进来。” “是!” 钱方卉进来,穿着厚棉衣,依旧一副纤纤然弱柳扶风的模样,不想和邵华对视,打一进门就垂着头。 这位也是老熟人,邵华也不拐弯抹角,把那张纸递到她眼前:“这是你的吧?” 钱方卉的瞳孔瞬间定住,指尖泛白,突然明白了复试谈话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其实,刚才邵华让介意被问到隐私的人主动退出时,她想过退出,但又不甘心。 一不甘心和颜仲舜错过, 二不甘心自己的才能被埋没。 她明明和有虞菁莪一样的年华,一样的才华,活的却是天上地下。 虞菁莪是讲师,她是学生;虞菁莪是考官,她是考生;虞菁莪跳级读书有专门的教授辅导,她按部就班老牛拉磨,好容易抓到一个走捷径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这副模样,让邵华已经基本认定了放情诗的人是她,同时暗自恼火自己上一次的判断失误—— 原来这姑娘暗恋的是颜仲舜!原来他冤枉了秦立桓! 自己可是名优秀的侦察员,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该检讨! 可是,这个讲习班是今年秋季才开的啊,她为什么会在春天就开始暗恋颜仲舜? 自己究竟漏掉了什么信息? 另外,这真就单纯是一首情诗吗?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没办法,侦察员就是多疑。 心里构建蜘蛛网,面上不动声色,“你把这张纸夹到颜组长的书里,目的是什么?” 钱方卉不想回答,更不想承认,但扛不住邵华的审视,张了几次嘴,声音没出来,泪先出来了。 “回答我的问题。” 邵华叩一下桌子,用力不大,钱方卉却被吓一个哆嗦, “是我不小心放进去的…… 本来是打算给我男朋友的,放错了地方……” “放错了地方?好,是个不错的回答,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后来我还找过这张纸,没找到。” 一张纸而已,不能说明什么,这点心理素质,钱方卉还是有的。 “不要试图逃避我的问题,你若不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我可以提示你一下,” 邵华站起身,手插裤兜,边踱步边说话: “今年春天,确切的讲,是清明节前的一个周,我来这里找虞同志,你说你受了你男朋友的指使,去跟踪我和虞同志。 你是受了他的指使没错,但其实更应该说是利用了他的指使,我没说错吧?” “我没有——” “你有!”邵华倏然站住,回到桌前,俯下身子,以手撑案,直视着她,“你当时就是错把我当成了颜组长。 那时,讲习班尚未成立,你和颜组长也没有交集,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颜组长肩负多项重要科研,你刻意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 除上课之外,你一共见过他几次,都在什么地方?具体地说!” “我没有……我只是……” 钱方卉没想到事情会被提到这种高度,惊慌之下,打了两个哆嗦,险些从椅子上掉下去。 “只是什么?” “我,我……”钱方卉磕巴,面色忽白忽红,大冷天里,汗水浸透了头皮。 “你现在说,只有我和我战友听到,我会根据你说出的内容判断是否将其公开; 你现在不说,就要到你们学校的老师、领导、保卫处,甚至公安面前去说,影响范围哪个大哪个小,你自己斟酌。” 钱方卉迫使自己快速冷静,她当然知道现在说更好。 不过只是和颜仲舜有过两面之缘而已,她又没做过什么事,便是上次跟踪都可以说成是想去感谢一下颜仲舜的救命之恩。 钱方卉哭了,开始说,眼泪汹涌,要多柔弱就有多柔弱。 - 然而, 不是只有邵华和小战士听到…… 隔壁房间,一人把耳朵从嵌在墙里的一个水管子状的东西上拿下来,把书柜挪回到原处,围好围巾、戴上帽子,匆匆离去。 他在这儿偷听,本是想听听考试内容涉及到什么问题,好借此推判课题小组的研究方向,不想竟听到了邵华审问钱方卉。 听到钱方卉往颜仲舜书里夹情诗的那一刻,他就怄得差点抽自己嘴巴—— 物色来物色去,怎么物色了这么一个蠢货?! 明明有男朋友,还去心仪别人,心仪就心仪,还心仪一个有家有室的人! 心仪有家有室的就心仪有家有室的,还干这种没脑子的事! 往颜仲舜的书里夹东西,这不擎等着被当成故意接近人,而进行重点调查吗? 死蠢死蠢!不可救药! 第328章 这个人是谁 何文骏 他拿不准常思红跟钱方卉说过多少事,但就那个情种的模样看,肯定说的不少。 而这个蠢货又一定扛不住问询,一定会说出作弊,及在医院和颜仲舜偶遇的事。 情种配蠢货,真他妈的绝配! 侦察员都不是吃素的,但凡她露出来一点点,他们就能探查到自己身上。到时,自己在医院出现的事可能就瞒不住了。 若不是怕灭口后跑不掉,他当时就想直接动手。 现在怎么办? 摁住胸口,深呼吸再深呼吸,自我安慰:没事,没事,那只是一次作弊事件,他们找不到证据。 没错,是常思红求自己帮忙的,自己跟去医院,也只是不放心朋友而已。 可万一他们仅凭怀疑就直接抓人呢? 跑?不行,跑的话等于不打自招,天罗地网罩下来,也根本跑不掉,迎接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咬着后牙根快速地走,脚步越走越快,脑子也越转越快。 不能跑。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要给自己找一道护身符。 找谁呢? 当然是虞菁莪,刚才隔窗看见她进了办公楼。 进办公楼干什么去了?无非就是去那几个地方。 - 办公楼外,冬子和他擦身而过,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这人包裹太严实,没认出他是谁。 匆匆赶去考场,没敲门直接进来,附到邵华耳边说了两句话。 邵华的脸骤然一沉,猛一拍桌子,“不要试图遗漏重点!上次考试结束后,你在医院和颜组长偶遇的事为什么没说? 是偶遇还是刻意?你怎么知道颜组长去了那家医院?谁指点你去的?说!” 钱方卉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邵华给小战士打个眼色,小战士会意,一脚把椅子踢到墙上碎成零部件,把钱方卉抓起来墩到桌子上。 “我没耐心,只给你两分钟,说名字。” 钱方卉的嘴巴开始不受神经中枢控制,哆哆嗦嗦,“是,是常思红带我去的。” 邵华摇摇手指,“你回答的不对。仔细听我的问题,我问的是谁指点你们去的,注意,我问的是指点。” “我,我不知道,不过我猜着可能是他的朋友。” ——“说清楚,哪个朋友。” “何文骏。” ——“这个人是谁?” “在图书馆工作……我和他不熟…… ” —— “为什么觉得是他?” “常思红和他是朋友,挺要好,常思红所有的事他都知道…… 常思红追,追求我,他也帮忙出主意,我过生日,他主动借给常思红钱。” —— “他当时和你们一同去医院了吗?” “没有,可能没有,我不确定……” 冬子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在图书馆工作?是不是身高和我差不多,分头,偏瘦,尖下巴,今年春天从文化馆调来的那个?” “好,好像是,我和他不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调来的——” 有什么东西倏然从脑子里划过,冬子抬手止住钱方卉说话,眉头拧住。 邵华意识到了不对劲,凝神看向他,“你知道这个人?想到什么了?” “知道,上次考试时,我和虞顾问一起见过他…… 在哪见的……”冬子飞速回忆, “对,去何教授家,楼梯上…… 虞顾问说他身上有油墨味……油墨味……油墨试卷! 作弊不用非要靠答案,还可以靠试题!他拿到了试题,然后去教工宿舍楼找老师帮忙解了题……” 冬子猛然转身,抓住钱方卉的肩膀,“看着我!上次考试你作弊了,就是那个叫何文骏的帮你弄到的答案,对不对?” “我,我不知道……”钱方卉傻了,忘了哭,“我没想作弊,也没想要答案,考务老师发草稿纸,把答,答案发给了我……” 邵华已然听出问题了,“再然后,虞顾问看出你做了弊,打了低分,你考试可能通不过,他又引导你去医院偶遇颜组长,找颜组长求助,对吗?” 钱方卉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引导的,只知道常思红提议去,自己也想去,就去了。 邵华看冬子:“处心积虑,必有目的。他故意引导别人去,自己就不可能不去。他的目的是——” 冬子点头:“颜组长,只能是颜组长!这样一来,那天在医院指挥行动的人,很有可能是他。可是——” “什么?” “油墨味…… ”刚才和一个人擦身而过时,闻到的好像是油墨味,又好像不是。 冬子捏住下巴,低头闭眼使劲想: 油墨味…… 虞顾问的嗅觉不算特别好,仅仅一张两张试卷的油墨味不至于让她一下就闻到,那就不仅是试卷的油墨味,还有其他的…… 是什么呢? 什么东西也有油墨味? 图书馆……书……啊,新书…… “对,是新书味!” 骤然转身,大声说:“不好!是他!” “什么——” “他刚才来过这儿!听到了你的问话!现在去办公楼了!虞顾问在那里!有危险!” 冬子快速说,边说边往窗户边儿跑, “楼内可隐藏地方太多,不可控因素也太多,不好布控,把人逼到外面来再动手! 我和虞顾问有特殊沟通方式,你内、我外,听我指挥。 重点排查三楼最东头校长室和二楼西头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虞顾问的安全第一,没有十分把握之前,不许激怒他,不许擅自行动!” 话未尽,踩上窗台,跃到窗外树上,顺着树干往下滑。 邵华身体一晃,迅速稳住,命令小战士: “让人看住她! 打电话请求支援! 通知保卫处,把办公楼周围清空,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闹出动静! 没有郭警卫员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擅自行动!”也踩上了窗台。 钱方卉一阵天旋地转,觉得他们的对话是从天边传来的,她什么也听不懂,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烂泥一样被小战士拖回到考场,掼到地上。 迎着一群诧异惊慌的脸,小战士直接叮嘱凌昀和纪眉眉,“看住她,别让她跑掉,也别让她出事!” 待凌昀纪眉眉反应过来要点头的时候,小战士已经跑向了楼梯。 第329章 我个子矮 不喜欢谁站得比我高 菁莪和俞校长说了一会儿话,适逢有人进来汇报工作,她起身告辞,到二楼去看望系书记。 门半开,刚抬手要敲,何文骏从椅子上站起身。 菁莪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怔了一下,侧头看门框上头的木牌—— 没错啊? 何文骏笑起来打招呼:“你好,也是来找叶书记的?他一会儿就回来,你进来等吧。” 他想好了,要顺利挟持人,有两个办法: 一,把人哄进屋,打晕了,蒙上大衣围巾,搀扶出去。 但万一闹出动静,或者被人撞上识破,就会横生枝节。 二,两人一起平静地走出这栋楼。 楼下不远就是花园,那里松柏茂盛冬青密丛,可以在那里轻松将人控制住,再轻松将人带出校门。 如此,一个高质量的人质就到手了,有这个人质在,出国门之前,绝不会有人对自己动手。若是能成功把人带出去,兴许还能用她给自己换一个不错的前程。 “你好。”菁莪退出一步,“打扰了,我回头再来。” “别呀!”何文骏笑起来走近一步,伸手邀请她进门。很自来熟。 “你是虞同学吧?我知道你。你是贵客,要是因为我在你就走,叶书记回来我怎么向他解释?前客让后客,要走也该是我走。”说着真就要走。 “不用,不用,”菁莪赶紧说:“我没有很重要的事,你坐着,我先去别的老师那里转转。” “马副书记、高主任、苗副主任,还是刘秘书?” 何文骏一口气把系里几个主要负责人都点到了, “叶书记现在就是和他们在一起,说要开个小会,让我在这里等着。 我来拿你们系的新书采购清单,拿到就走,不会打扰你和叶书记说话……” 看菁莪不认真听,又忙笑:“你不会不记得我是谁吧?咱们见过的,常思红,我和他是朋友。你们不是在图书馆楼组织考试吗?我就在那儿工作,早上还见到你了。” 其实菁莪已经认出来他了,只是不想多话,便装不认识,含而糊之地说:“不好意思,我不大记人。” 一股风来,她觉到了冷意,抬眼看见叶书记的大衣和围巾都挂在衣帽架上,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后背无端一凛。 问一句:“叶书记出去多长时间了?” 何文骏看表,“差不多二十分钟,你进来稍等一下吧,估计很快就回来了。” 二十分钟…… 叶书记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这么冷的天,会出门二十分钟不穿大衣吗?即使忘了,肯定也会有人主动过来帮忙拿吧? 扫一眼地上,留意到一根吸了半截的香烟,这年月香烟珍贵,叶书记又是个简朴的人,绝不会这样抽烟,更不会把烟头扔到木地板上。 另外,期末考结束了,学生都快走完了,系书记和秘书还在办公可以理解,高主任和苗副主任,两个管教研的还在这里干什么? 后背上的凉意更重。 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抬手看表,顺势把拎在手里的包挎到了肩上,以备随时能够拿到武器。 说:“他们一开会时间就长,我还有事,先回去,等叶书记回来麻烦你跟他说,我下午再来拜访。” 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再说。 一来,办公室空间局促,万一有事,进去后铁定对自己不利。 二来,左右办公室门上都挂着锁,若有危险,不好找人求助。 最关键,冬子走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已经回来了,或者正在回来的路上,下了楼应该就能和他汇合。 至于叶书记去了哪里、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只能等过后再看了。 略点一下头,转身就走。 此举正合何文骏之意,他跟着带门出来,“你说的对,我也不等了,先去别的系拿清单,下午再过来这边。你是不是要回图书馆,一起走?” 说完,不等回答就走在了菁莪的侧后方,菁莪略微慢一步,他就抬手说女士先请,很殷勤、很绅士,配上油头粉面的形象,俨然一个故意找漂亮女孩子搭讪的浪荡子。 这就更让菁莪觉得不对劲,毕竟,这可是在办公楼啊。而且,常思红不可能没跟他说过自己的情况。说过,他还这副模样,那是要掩盖什么? 楼梯上,他依然想这样走,菁莪觉得危险太大,直接站住脚,“你先走。” 何文骏以为被发现了,插在大衣兜里的手动了动,瞳孔收了收:“怎么了,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菁莪说:“我个子矮,不喜欢谁站得比我高。” 何文骏滞了几息,表情复活,故作歉意地笑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只是想着该女士先请。” “女士先请也要分地点看场合,上下楼梯时就免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专门等着看女士走光呢!” 菁莪抓抓衣领,故意把音调抬高,显得很狂很霸道。 其实,她是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无脑的狂人,从而放松警惕,同时也想让其他人、尤其是冬子听到。 何文骏信了,又说两遍不好意思,快步下了几级台阶,在楼梯平台处停步,做出一副攀谈的样子: “经常听常思红提到你,说你学习特别好,连续跳级,怎么不常在学校见到你呢?” “你很关注我?”菁莪突兀地试探。 “什么?”何文骏接不住这种聊天方式,迟钝一下笑说:“没有,没有,你原来不是和常思红一个班吗?你这样的名人,他肯定会多说几嘴。” 这不是浪荡子回答问题的方式。 露破绽了。 “他为什么关注我?”菁莪继续把话题发散,以期扰乱他的思维,让他须得用心琢磨才能回答问题,从而转移他的注意力。 “……” 何文骏顿几秒,“你不是还和他女朋友一个宿舍吗?都是熟人。” “他女朋友是谁?” “钱方卉啊,你们不是朋友?” “如果我说我和她不是朋友,是不是显得不礼貌?” “…… 哈哈,虞同学说话真有个性,你先请。” 下到了最后一级台阶,又开始女士先请。 菁莪没接话,手指悄悄地按到提包底部的按钮上。 她已经确定有事情要发生了,无他,不仅叶书记办公室不正常、这个人不正常、大厅和楼前也不正常。 太安静了,即便是到了该放假的时候,安静的也有些过分。 而且,往常这个时候,冬子已经出现了,没出现,说明他要么被什么人什么事绊住了,要么刻意隐藏了。 而大厅和外头又安静的不同寻常,那就说明是后者,且他已经做好了安排。 菁莪只要等待信号就好。 脚下闲庭信步,心里波涛翻滚,紧张,但理性尚能压住恐惧。 脑子放电影一样,播放冬子教给她的遇到危险时的应对方法。 第330章 狙杀及时 一步一步靠近门厅出口,何文骏暗自欢喜,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走出了办公楼。 依旧跟在菁莪斜后方,菁莪快,他快,菁莪慢,他也慢,始终保持一步远。 出口雨棚下,菁莪扶住额头停步,做出一副头晕站不稳的模样—— 这里高出外头地面四五级台阶,相对暴露, 若是冬子隐藏在周围,一眼就能看见她,身边这人也会顺利暴露在冬子的枪口下; 若冬子不在,这两侧有廊柱,她可以以此为掩体,进行自救。 “你怎么了?”何文骏问。 “没事,低血糖,有点眼黑。” “要不要紧?我扶你——” 菁莪抬手挡住,状似虚弱地断断续续地说:“别碰我…… 别说话…… 一会儿就好……” “笃笃笃……”一串啄木鸟啄木头的声音从旁边大树上传来 —— 冬子在发信号。 空寂的寒冬,声音格外清晰。 菁莪听懂了,手指缝里瞄好角度,护住头脸,闭眼一跟斗栽下台阶。 不分先后的,“砰砰砰”几声,硝烟味和血腥气一同弥散。 一群人快步围上来,一人将她抱住,“菁菁!”是小昭。 菁莪这才睁开眼,耳朵嗡嗡地响,想爬起来,腿脚软的有些不听使唤,倒下来时速度过猛,胳膊肘子和膝盖杵到了冻得梆硬的青砖地上,麻疼麻疼, “小昭姐,姐——”说话有点咬舌头。 “别看。别怕。没事了。”小昭蹲地上把她抱住,没有立刻拉她起身,得先缓缓。 冬子先验看现场:人死了,手半插在衣兜,衣兜里有一把枪,子弹上了膛,手指搂在扳机上。 暗自庆幸狙杀及时。 接着跑过来检查菁莪,“虞顾问怎么样?对不起,是我失职!” “我没事,不怪你。叶书记,快去看叶书记!” “邵处长在楼上。” 正说着,邵华背着一个人从楼里跑出来,大声喊:“快,送医院!” 保卫处的人将叶书记接过去,飞快往校医院跑。 冬子想让菁莪也去医院,菁莪说没事不用去。 “叶书记怎么样?”邵华过来,菁莪问他。 “昏迷,是被打晕的,你别担心。”转向冬子又说:“你和展小昭送虞同志回家,这里我处理。” 小昭扶菁莪起来,犁铧似的眼神从冬子和邵华身上刮过,锋利的能把人犁出两道血沟来,“我自己就可以,你们俩都留下吧。”音调冰冰凉。 怕警告不到位似的,又补一句:“司令员夫人和韩参谋长爱人马上就到。” 冬子看邵华:你完了。 邵华看冬子:你也完了。 楼上的人听到动静想下楼看,邵华让人把他们全堵了回去,包括俞校长—— 不知道何文骏背后还有谁,击毙他的事要先保密。 此地不宜久留,小昭扶菁莪离开,没走出多远,就迎头遇上了匆匆赶来的老太太和大嫂。 “小鱼——” “小鱼——” 大嫂搀着老太太小跑。 “妈,大嫂——”菁莪一张嘴哭了,后怕。 “乖乖哦,吓死妈了。”老太太抓住她,上上下下摸。 “妈我没事,一点事没有。” “那也吓坏了,是不是吓坏了?哪里的王八犊子这是,敢欺负我家孩子。让你爸和你大哥枪毙他十八回!” 老太太被吓坏了,把她搂住,张口骂人。 “已经死了。是不是死了?”菁莪问小昭。 小昭点头。都成筛子了,能不死吗? 大嫂在后面给菁莪顺背,“好了,好了,不说了,不想了,越想越害怕。有没有伤着?走,先去检查身体。” “对对对,叫卫生员——” “妈,嫂子,不用检查,他没伤到我,从楼上到楼下,我和他在一起一共待了五分钟。” 五分钟里,从观察、到试探、到判断、再到成功脱险,她完成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脱险过程,虽然后怕,但也骄傲。 转向小昭问:“小昭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去你们家找你,警卫室往家打了电话。”小昭简短地说。 大嫂接下话去:“小昭一听见你有危险,抢了警卫员的枪,翻墙就往这边跑,警卫员跟在后面猛追追不上。我和妈翻不了墙,绕了一圈才赶过来。” 大嫂说得幽默,菁莪原本绷紧的神经一下松开大半,抓着小昭的手连声说谢谢,相携着往前走了一段,才想起还有三十名考生在考场等着呢, 忙说:“妈、嫂子,我得回一趟考场,去宣布考试结果。你们先回家,我一忙完马上就回。” 老太太不乐意,“还要去?” “三十个人在那儿等着呢,不能让人一直等啊。没事,邵华和冬子他们都在呢,还有小昭姐陪着我。你们先走,我五分钟就能说完,说完去追你们。” 老太太抓住她手不放,“我和你嫂子也跟你去,我俩不进去,不耽误你正事,就在外头等,我看谁还敢打你主意!” “妈——”菁莪无奈,“您和我嫂子都出来了,颜小鸟谁看着呢?” “通讯员。” “他会看孩子吗?” “谁小时候不哭两声?渴不着饿不着,哭两声没事。”老太太说着话头一个转身走。 如此,菁莪在老太太和大嫂的陪伴下,在小昭的护卫下,回到考场宣布,今天参加考试的四十人,除钱方卉及笔试被淘汰的十人和主动退出的两人外,其余二十七人进入第二轮精训班。 把提前准备好的寒假自学手册发下去,再简单地说几句年后的课程安排,菁莪给大家拜一个早年,告辞离开。 凌昀和纪眉眉追到她楼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啊——” “不可能!”凌昀大声说,“没事的话小昭怎么突然来了?” 小昭跟着凌昀学英语,每周要见一两面,纪眉眉每次都跟着,人以群分,三人相处的挺融洽。 “对,不可能!”纪眉眉的声音更大,“那个军官拿了首情诗让我和凌昀读,叫完我俩叫钱方卉。 我俩用了三分钟,钱方卉半天不出来,出来的时候是被一个小战士拖出来的,还让我俩看住她,刚又来了两个人把她拖走了。她是不是干什么缺德事了?” 第331章 五仙女和六仙女 菁莪来到这里时,钱方卉已经被带走了,菁莪没见到她的样子,更不知道她被凌昀纪眉眉看押的事。 原还以为她是因为情诗的事被淘汰的呢,现在看来不是,或者说是不全是。 很有可能是邵华和冬子从她身上获知了什么信息,知道了那个图书管理员不是好人,所以才赶去营救自己。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钱方卉的事可就大了。 便说:“她可能惹事了,具体的我不知道,你俩先回宿舍,过会儿可能有人找你们问话。” “啊,真惹事了?!还挺严重?那个傻种——”没等菁莪说完,纪眉眉就惊呼。 骂到一半,看见老太太和大嫂站一旁,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两声,“伯母,大嫂,你们好!她是凌昀,我是纪眉眉,我们到您家去过。” “记得,我记得你们两个,和我家小鱼小昭是好朋友,都是好孩子,放假了,去我们家玩玩吧。” 纪眉眉要应承,凌昀先一步抢过,“谢谢伯母邀请,早就该去看您的,又怕打扰。 伯母、大嫂,小鱼好容易在家几天,让她陪陪你们,年后我们从家回来,再去您家拜访,顺便找小鱼小昭玩。” 悄悄捏纪眉眉胳膊:过年了,你空两只手上门做客吗?过年从家带点礼物来再去。 纪眉眉领会,忙说:“对对对,过会儿可能有人找我们问话,我们回宿舍等着去,过年回来再去您家拜访。” 转头又小声问菁莪:“你们家人吃辣不?我祖母晒的辣豆豉特别好吃。” “吃。” “吃哈,那行,我家的泡椒泡菜也特别好吃,回头我一样给你带一坛子来!” 菁莪:“……” 你个傻大姐。 一说吃的,就把钱方卉略过了,菁莪叮嘱她们俩回家的时候,把不常用的东西都收拾收拾带家走,尤其信件之类的。 栾红梅会偷看钱方卉的日记,焉知不会偷看她们的信件? 何况凌昀还有个远在京城,二十天给她写一封信的小竹马。 凌昀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睨她一眼,小声说:“自从发生江沁月的事后,我每次收到信,看完就直接撕碎扔厕所了,从来不往宿舍带,更不保存。” “你可真……谨慎……”菁莪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她,笑半声接着叮嘱她们:“我原来和你俩说的,把你们俩从这个学习班转到计算学习班的事,年后可能就会进行,假期里多用用功,但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家人。 我今天遇到点危险,你们将来可能也会遇到,为了不遇到,我教你们的东西越少让人知道越好。明白?” 凌昀因为家庭的原因,在这方面的警惕性很高,闻言即刻点头:“我知道,你放心,眉眉这里你也放心,我会时刻提醒她。” 纪眉眉杵给她一胳膊肘子,“好像我真是傻大姐似的?” “你不是吗?” 纪眉眉看看她,看看菁莪和小昭,再看看自己,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哝:“好像有点是,那也不能怨我,怨你们都太聪明了!” 几个人一起笑,挥手说了再见,菁莪和小昭跟着老太太和大嫂一起往家走。 为调节气氛,大嫂问菁莪:“你天天说七仙女,这俩姑娘就是小五和小六?” 不等菁莪答话,老太太就拍大嫂的胳膊,“照你这话,那二仙女就叫小二,嫁给董永的那个就是小七?咱家小四儿成四仙女了?” “夫妻一体,菁菁正好是四仙女。”难得开一次玩笑的小昭说。 “可不嘛,这话对!”老太太笑了,“小四儿娶四仙女,四平八稳!” 拐过破操场,遇上了匆匆赶来的老爷子和韩晋。他们两人身后还呼呼啦啦跟着十几个战士,有人举着枪,有人背着药箱,一个个冷峻严肃凶神恶煞行走带风,低压气旋似的,所经之处,草木结霜。 老太太立刻收了笑意,先剜韩晋一眼:“这才来!” 又剜老爷子一眼:“你儿媳妇差点就没命了,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等小四回来你看他还认不认你这个爹!” 这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敢这么说老爷子,还说的这么尖锐。贴个布告问一问,有几人敢这么说老爷子的? 跟随而来的战士,一个个自动给自己设结界:听不见,听不见,我们什么都听不见。 菁莪摇摇她的手,“妈,一点小意外,哪有那么严重?” 老爷子的脸还肃着,但音调温厚,仔细观察菁莪几眼说:“丫头没事?” “没事爸,我没让他挟持到,大哥,你们怎么都赶回来了? 亏得冬子得力,怎么脱险怎么自救,都是他教我的,也亏得大哥让邵处长陪我去了学校。 我还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遇险的,但肯定是凭借一点蛛丝马迹推断出来的,反应特别快,一点没耽搁。小昭姐姐也跑得特别快,抢了门口警卫的枪,还翻了墙。” 今天看似没有波澜,但其实挺凶险,但凡她迟钝一点,但凡冬子和邵华迟到一会儿,就可能会出事,菁莪担心他俩挨批评,所以先把这话说下。 韩晋点点头,和老爷子一样仔细观察了她的神色说:“先回家,让卫生员给你检查一下。” “我真没事。” “有事没事等检查之后再说。”韩晋示意大嫂带菁莪和老太太走,转向小昭敬了一礼,“谢谢小昭同志赶去救我弟妹!” 小昭没想到韩晋会突然向她敬礼,还是在公众场合,又如此郑重,慌不迭回礼。 大嫂笑起来小声说韩晋:“瞧你,小昭和小鱼是姊妹,不用你谢,知道吧?” 韩晋也笑,“知道,我是替小四谢的。你带弟妹回家,检查下身体,做点好吃的。爸,您也回家,我去现场看看。妈,等我回到家您再批评我,行吧?” 老太太半嗯不嗯地嗯了一声,抹搭他一眼,挽着菁莪率先走到了前头。 韩晋示意卫生员赶紧跟上,然后带上那几个表面凶神恶煞、心里偷乐偷笑的战士,一道狼烟走了。 进家检查身体,还好,只有小臂和膝盖磕破了点皮,有些红肿,骨头没事。 “疼吗?”卫生员问。 菁莪心说你废话,你闭眼从五级台阶上一头栽下去试试? 当着老爷子老太太和大嫂的面不好太娇气,笑笑说:“刚才没觉得疼,现在有点儿。” 卫生员说:“外伤不是重点,用药油揉揉就好。重点是你脉搏达到150了,没觉得心慌?” 第332章 就你猴儿! 现在看病就这样,一上来,不是先试体温、量血压,而是搭脉、数脉息。 大院儿里这些卫生员一个个都是中西医合璧的大神—— 用中医的方法诊病,用西医的方式治疗。 “严重吗?”老爷子和老太太一起问。 卫生员说:“有些过快了,如果没有其他明显不适的话就不用太担心,转移注意力,放松精神,最好能睡一觉好好休息休息。若是觉得心慌害怕,不敢闭眼睡觉,我就给你打一针安定。” “不用,我不打,一会儿就好了。”菁莪快速把衣袖放下。 “能行?神经过度紧张会致使失眠甚至发烧,我记得你今年年初就出现过一次这种状况吧,这次可能还会。”卫生员不放心,看向老爷子和老太太征求意见,“首长,您看——” 他出入韩家的次数不少,只有给老太太检查身体时,才会遇到老爷子坐镇,其他儿孙无论谁问诊吃药,从未见老爷子过问过,今日不光坐镇,还“站镇”。 没错,不坐,一直站着! 吓得他心慌,数脉时差点以为数成了自己的脉动。 老太太说:“小鱼,你可别逞强啊,不舒服就说。” “没不舒服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数。确实有点紧张,我休息一会儿,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了。”怕老太太不信,又补一句:“我不打安定,再把我打傻了。”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这句,老太太更不信了,“没见过打一针安定就能把人打傻的,你是怕疼吧?多大人了?颜岛才仨月,打针都不哭。 要不就是害羞?这有啥可羞的?让通讯员去喊个女卫生员来。” 菁莪被逗笑,“我害什么羞呀,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婴儿打针不哭,是因为他们对痛感不敏感。我有数,不用打。” 好说歹说,免了打针之苦。说实在的,打吊针不觉得怎样,打屁股针是真有点小恐慌。 卫生员用生理盐水给她冲洗伤口,擦上碘伏,又留下一瓶药油,叮嘱说皮肤愈合 之后再用药油活血消肿。 送走卫生员,菁莪把如何发现那个图书管理员不对劲,又如何脱险的事,简单地和几人说了说。 老爷子听完大声夸她:“丫头的观察力不错,反应快,镇定,处理的也很好。” 老爷子喊大儿媳为老大媳妇,喊韩湘为老二,唯独菁莪获得了丫头这个光荣称号。 “乖乖,那不是就差一点点?”老太太照旧紧张的不行,抓住菁莪的手一直不撒开,“知道那是个啥人不?” “在图书馆工作,今年春天从别处调过来的,其他不知道。 不过我觉得他一开始没想绑架我,想要绑架我的话,机会多的是,不用等到今天, 即使非要今天,也不用专门等到考试快结束了,跑去办公楼堵我,在图书馆主持考试时,我中途去过卫生间,那个时机更好。 之所以会突然这么做,估计是邵华找学生谈话被他听到了,谈话内容可能涉及到了他,快暴露了,所以挟持我当人质,背水一战。” 小昭想了想说:“即将暴露的时候选择你为挟持对象,说明他潜入你们学校的目的从一开始可能就是你,一直没有动作,那说明他图的不是你的命,而是你脑子里的东西。 但要是这样的话,那他了解你了解的就有点过早了。春天,孵化中心还没成立呢,你做出的成绩主要面向颜大哥的研究所和密码破译。” 说到密码破译,她看向了老爷子。 如果是菁莪破译密码的事被泄露,那牵扯的问题就不是一般的严重了。 其实她心里隐隐还有个疑问,那就是:这个人和白翎有关系吗? 打算回头把这个想法和邵华、韩晋说一说。 老爷子眯眼颔首。 几人相互对视,室内气压一时降低。 停顿一会儿,菁莪说:“可惜他死了,如果没有有用的信息留下,估计线索会断在他这儿了。” 小昭握握她的手说:“必须要击毙他,你们走到楼梯上时,邵处长到了楼上,发现了那位被打晕的老同志,那时候我们就决定要击毙他了。也幸好击毙了,他口袋里有枪,且已经上了膛。” 老爷子冲小昭点头,“你们处理的很对很及时,线索可以再找,但生命只有一次。” 看向菁莪接着说:“丫头始终要记住,你的命远比几条线索珍贵,今天表现的也很出色,值得表扬,让你妈给你们发奖!” 老太太应声跟上,“发!过年了,让你嫂子带你俩买新衣裳去,一人两身,挑好的买!” 大嫂哈哈笑,“好,明天就去。”又说:“亏得小鱼聪明,要是我,就是看出来他有问题,也想不出那样试探他,更镇定不了。” “我也不行,我是仗着冬子能及时赶上,才装的镇定,我要有小昭姐的本事就好了,当场把人撂翻。”菁莪笑说。 小昭说:“我想不出自己个子矮让别人先下楼梯的主意。” 几人都笑,气氛一下轻松。 大嫂说去做饭,菁莪和小昭起身要和她一起。 “你去睡会儿。”大嫂推菁莪,“我自己就行。” “不去,躺下睡不着,容易胡思乱想,一起做做饭说说话还能转移下注意力。” 大嫂想了想点头,“那也是,行,你俩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行,小昭姐你呢?” “我也是。” 大嫂拍她们,“问你俩也是白问。吃煎包吧,行吗?我和的面发了,再调点馅儿,咱们做煎包,煮粉丝汤,家里还有老班长大叔送来的银耳,银耳安神,小鱼受惊了,再熬点银耳汤。” 转向老爷子和老太太接着说:“爸,妈,还是一荤一素?荤的是猪肉大葱还是猪肉萝卜?” 老爷子拍拍沙发扶手说:“都行,你做什么都比你妈做的好吃。” 老太太溜他一眼:“以后只让你儿媳妇做给你吃!” 菁莪和大嫂相视笑,大嫂说:“这还不好办?妈,您和我爸一样,只吃我做的饭不就是了?” 菁莪跟着玩笑说:“妈,您看我嫂子,仗着自己会做饭,直接把我忽略了。” 推起大嫂的肩膀转身,接着道:“嫂子,我给你打下手,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扭头再喊上小昭,说的一语双关:“小昭姐,你拜大嫂为师吧,以后我初一给大嫂打下手,十五给你打下手。” 小昭听懂了,脸颊一红,瞪菁莪一眼,跟老爷子老太太打了招呼后抬脚往厨房走。 老太太跟着玩笑:“你初一给这边的嫂子打下手,十五给那边的嫂子打下手,初二到十四干啥去?” 菁莪说:“吃她们做好的现成的啊。” 老太太哈哈笑,“就你猴儿!” “妈您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主意好?那以后,我天天带您和我爸去哥哥嫂子家蹭饭好不好?” “好!”老太太一拍大腿朗声答应。 一阵大笑。 笑过一阵,心里的紧张缓解了大半。 笑是转移注意力的最佳途径,美食是稀释情绪的最好武器,在笑声里做美食吃美食,能甩掉很多不如意。 若是躺床上蒙被子睡,会越想越多,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着。 大嫂做馒头和发面时,经常把白面和杂面分开和,蒸的时候,一层白面一层杂面铺开再团起来。 如此, 若是玉米面,就是一层白一层黄,金包银银裹金,不仅松软还好看; 若是高粱面、地瓜干面,就一层白一层棕,掰开后,纵切面就像分层设色地形图,能从中找出哪是高山哪是峡谷,若是再抹上点油和盐,味道会更好。 第333章 才十九岁?! 今天的玉米面暂且用不上了,大嫂在里头垫上一捧小麦面粉接着发,预备回头贴饼子。 把发好的白面拿出来做煎包,调了一荤一素两种馅,荤的是猪肉萝卜,素的是白菜豆腐,豆腐是碾碎后用油炒过的,脆脆的、黄澄澄的,看上去就诱人。 菁莪和小昭的厨艺都只能算是二把刀,野地里架火烤兔子还凑合,厨房里煎炸炖煮有欠缺,什么薄皮大馅儿十八个褶就别希求了,包出来的包子,能吃、能不露馅儿就是好作品。 三人进了厨房,老太太和老爷子在客厅沙发上小声说话, 老太太说:“写封信把今天这事儿跟小四儿和立桓说一声吧,别叫他俩再做梦梦见啥不好的。” 老爷子点头,“好,让老大写。” 不管老太婆是不是封建迷信,这事都确实该让他们俩知道。 老太太接着说:“亲家那里也得打电话说一声,没照顾好孩子,在家门口差点出事,咱理亏,别让亲家觉得咱不懂事。” 老爷子再点头,“好,我给你要电话,你和亲家讲,我一讲,事情就显得严重,再吓着他们。” “行,我讲。”老太太答应,又说:“还得跟韩湘和小颜说说,小鱼今天去学校,是替小颜去的,得让他们两口子给小鱼赔个不是,别为这事闹得兄弟姊妹不和睦,小四儿不在家,咱都多疼小鱼一些。” 老爷子接着点头,“你说的对,让老大两口子和他们说。” 老太太刚要再答应,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你就啥也不干?” “我帮你摇电话机。”老爷子说,完了背上手头前走,“用楼上的电话。” “我不会摇?”老太太横他一眼,看小木床里的颜小鸟依旧睡得香,也起身跟上,到了楼梯口,想伸手扶栏杆,老爷子递过来一条胳膊, 老太太把他拥开,“不用你,我自己走…… 没栏杆稳当。”噔噔蹬几步越到了前头。 被嫌弃的老爷子背手阔步幽幽跟在后头。能咋办?到哪儿都能虎脸,唯独在老妻面前不行。 先往岛上孵化中心打电话,请通讯员不拘喊秦父秦母或者颜仲舜回电; 等电话的空当,往蚌市铁路局打了个电话,老班长在车上工作,怕他着急,没说菁莪差点出事的事,只留消息说一定要到家里来过年; 又给韩湘打了个电话,让她早点下班回家。 两个电话打完,秦母的电话也回过来了,一听菁莪差点出事,当即说回来看看。 老太太连说来吧来吧,心说没几天就过年了,回来就不让走了,辛苦一年,趁过年在家休息几天。又说让叫着颜仲舜一起, 老太太忙完下楼,老爷子才开始他的“业务”: 先往京城某地打电话说了今天的事,提了点建议,听了点意见;然后铺纸提笔写了几句话叫来秘书送去装备部,督促他们加紧孵化中心工程进度,尽快把讲习班挪到那里去。 那边, 邵华和冬子带人快速清理现场,带走了钱方卉、常思红,以及何文骏的尸体, 又安排人分别找与他们三人有关联的人谈话,了解情况, 再命人去农机研究所,抓上次考试负责考务的小刘, 另又安排人去搜查何文骏的住处。 韩晋赶到,两人一起上前,欲敬礼,被韩晋摆手拦住,“什么情况?” 邵华说:“没猜错的话,他就是上次遗漏的那条大鱼,在医院指挥行动、指使邱贵对颜工程师下手、毒杀邱贵的就是他。” 韩晋皱了眉,“他?潜伏在这里?目标是你们虞顾问?” “是,他正在发展接近虞顾问和研究组的人,今天是因为我们和那名他要发展的女生谈话,惊动了他。” 恰此时,一名小战士送来何文骏的工作证,邵华接过看两眼,递给韩晋,“就是他,何文骏,十九岁,今年三月初从文化馆调来该校图书馆。” “才十九岁?!”韩晋有些不信地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上面的照片—— 十九岁就能做那些事,能耐是不是过大了点? “对。有关他的全部履历我们还没有查到,只听图书馆的领导说,文化馆之前,他在印刷厂当过学徒工,聪明伶俐,人缘不错。” 韩晋缓缓点头,又小声念念:“十九岁…… 姓何…… ”突然问:“上次你们查到何楚生还有一子,年龄多大?” “十八,接生婆回忆是四二年冬天,到现在刚满十八岁。首长在想什么?” 韩晋把工作证传给其他人,“看看与何楚生有没有相像的地方?” “首长怀疑他是何楚生的儿子?” “年龄差不多,又都姓何,巧合点是不是有点多?” 侦察工作就是这样,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工作证传看一圈,大伙儿都摇头。 邵华说:“五官上看不出什么相似的地方,身形和气质也不像,何楚生骨架大、四方脸,较粗壮,这个人身形偏瘦,有点像戏曲里男扮女相唱旦角的人。我再去审一次何楚生。” 冬子眉头锁了锁,若有所思,韩晋看他一眼,对邵华说:“审之前先想想谁安排他到这儿来的,如果他和何楚生之间有血缘关系,那这个安排是不是别有深意。 再一个,他来这儿是在何楚生被抓之后不久,抓捕何楚生和他的党羽都是秘密进行的,谁会第一时间知道他落网的消息。 还有,知道了何楚生落网,再把这个人安排到这里来发展能够接近虞顾问的人,又说明了什么。” 邵华点头领命。 韩晋又询问了一些细节,转身回家,走出一段,挥手让其他人去忙,叫住冬子:“你发现什么了?” “……” 冬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为难之处?” “不是,是突然闪现的想法,没有依据,怕干扰侦察方向。” “说说看。” “是!四月份,我开始给虞顾问做警卫员不久就见过何文骏,他当时穿着西装在大书架前理书,从远处看侧影,我差点以为他是秦同志。” “谁?立桓?”韩晋站住脚。 “对,就那一眼,就那一个瞬间,之后再看就不像了,秦同志个子比他高,身板比他直,书卷气重,穿西装很挺括。 这个人有些拱肩有些痞气,穿西装不伦不类,整体形象气质差秦同志很远,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是有了那种错觉。 刚才您问他和何楚生有没有相似的地方,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虞顾问的姑姑和何楚生…… 首长,您说会不会……” 韩晋的眉头锁紧,“我知道了,会安排人专门去查,这件事你不要再和任何人讲,包括你们虞顾问。事关她姑姑,不要乱其心神。” “明白!” 第333章 大眼睛双眼皮 韩晋:“你前一阶段工作做的不错,你们虞顾问说,她这次能够顺利脱险,一大半是你的功劳。” “不不不,主要还是虞顾问机智冷静。” “那也有赖于你的前期指导,干工作就是要这样,把事情想到前头,未雨绸缪胜过临渴掘井,给你记功,以后再接再厉。” 冬子立正站好,“是,谢谢首长!” 韩晋嗯一声接着问:“他要发展的人,就是往小颜书里夹情诗的人?想以这种方式接近小颜?” “是,也不是。” “仔细说。” “是!他要发展的人确实是那个女生,叫钱方卉,但他不知道钱方卉爱慕,哦不,仰慕颜工程师。 邵处长调查情诗的事,找钱方卉问话,被他听到了,意识到可能暴露,所以想要挟持虞顾问。 今天的事,事发巧合,但是是一条埋了很长时间的线,若不是因为那首情诗,何文骏不会被咱们注意到,主要是他年龄太小了,邵处长他们划定调查范围时圈定不了他。 那名女生倾慕颜工程师,性子又偏执,很可能会逐渐被他控制、利用,将来还有可能会进入研究组,走到颜工程师和虞顾问身边,后患无穷。” 韩晋点头,“所以,这是一首立功的情诗。” “可以这么说。” “呵……”韩晋都被无奈笑了,“小颜的魅力有这么大?仨孩子了。” “长得文气,显年轻可能。”比照着韩晋的脸,冬子试探着说,怕挨批,迅速把话题从大路拐到小巷:“报告首长,我想申请养只狗。” “养什么?” “狗。” “什么狗?” “狼狗。” “养狼狗干什么?” “狗在某些方面比人警觉,像今天,这个人衣兜里有枪,还是上了膛的,人看不到,狗却能闻出来,养一只狗,专门训练一下,我护卫不到时让狗来。” “你会训狗?” “首长您忘了,我家祖祖辈辈是猎人。” “哦,对。可你现在是军人,还想当二郎神?”韩晋暗自笑,觉得这小子撒出去一年,思维飞得不低。 “司令员说了,警卫工作要讲究机智灵活,我想做第一个带狗警卫员。” “嘿,你小子,还领了尚方宝剑!”韩晋笑出声来,琢磨一会儿说:“你们孵化中心不是有动物警卫大鹅吗?” “鹅不能随走随跟,狗可以,以后虞顾问往来岛上,无论坐车还是坐船都可以带在身边。” “这倒也是,可狗要把鹅给祸害了怎么办?那可是段教授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鹅苗。” “没事,我从狗崽子开始养,小狗怕大鹅,小时候怕习惯了,大了也怕,能和睦相处。” “能吗?”韩晋不信。 “能!我家养过。” “那行,我考虑考虑。”到家门口了,韩晋不再和他闲扯,摆摆手说:“放你假了,自由活动。” 冬子紧追两步,“首长能不能在两个小时内考虑好?” “两个小时?够急迫的啊,为什么?” “我老乡下午的火车回乡探亲,正好我家狗刚下了崽,回来时让他捎来一只。” “嗬,原来你小子都准备好了,行,批了!要养就养两只,一只多孤单?” “真的?谢谢首长!”冬子打一个敬礼,嗖一下快跑出去找老乡说事。 “挑俩好看的啊,大眼睛双眼皮——”韩晋朝他背影喊。 “什么大眼睛双眼皮?”韩湘接到老太太的电话,寻思家里有事,没等下班就跑回来了,一路紧赶慢赶,墙角外听见韩晋喊话,心一下放松一半—— 大哥能说大眼睛双眼皮,那说明没有大事发生。 快蹬两圈车子进家,“哥,你怎么也提前回来了?妈打电话叫的?是有什么事?” “没事,秦叔和段姨要来。” 不用猜就知道老太太会给秦家父母打电话,也不用猜就知道秦家父母会来。 “是吗?妈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路上好捎点东西回来啊。”韩湘把另一半心也放下,车子扎好,对韩晋说:“哥,我自行车老是卡链子,越着急赶路越卡,你帮我看看呗。” “我不会,让小颜给你看。”韩晋脚步未停,看一眼她车子,接着往楼里走。 “你怎么不会?你昨天还给我嫂子修车了。” “给你嫂子修我会,给你修我不会。” 韩湘窒一息,开口朝屋里喊:“嫂子,我哥要挑大眼睛双眼皮——” 快走两步抢韩晋前头,上台阶进屋,见老太太在摇篮边看孩子,把包一搁,脱掉大衣,伸手接孩子,“妈您歇会儿,秦叔段姨什么时候到?” “下午,小颜也回来。刚尿完,你去喂喂。”老太太伸手把尿布给孩子垫好。 “仲舜也回来?他刚走怎么又回来?是有啥事儿?”韩湘刚放下的心又吊起来。 “回来挨骂。” “什么?” 老太太很严肃,韩湘很懵怔。 菁莪闻声托着包子皮从厨房伸出头,“妈,您别吓唬我姐了,姐姐,你来,我和你说。” 韩湘看看菁莪,再看看老太太,选择相信菁莪。 韩晋本想进去和她们说说的,听见韩湘要喂孩子,脚步一转去了老太太跟前。 韩湘抱着孩子进厨房,小昭先打招呼,“韩湘姐——” “哎,小昭来了?放假了?过年了,休息几天。不值班就住到家里来,和小鱼一起玩玩。” 小昭答应着,用胳膊肘子夹着椅子背,把椅子挪到炉子前,叫韩湘坐下。 菁莪用脚钩来一把小木凳让她踩住—— 一腿矮一腿高喂孩子,大人省力,孩子也舒服。 顺带用沾着面粉的手指戳了戳小家伙的脸,小家伙不理她,猪崽子似的哼哼唧唧往妈妈怀里拱。 “出什么事了?”韩湘把饭碗塞孩子嘴里,抬头问菁莪。 “你先喂孩子。” “没事,现在说,知道情诗是谁放的了?”韩湘也不避讳小昭,直接开口问。 “慌慌什么?喂完孩子再说,别呛着他。”大嫂把用面粉和水淀粉调出的薄芡倒入锅中,扣好锅盖,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 韩湘着急,再急也得听大嫂的,好容易把小家伙喂饱,韩湘把他竖起来搁到肩上拍嗝,再一次催菁莪:“说吧,讲习班上的某个人?” 第334章 虞竹影难产而亡 “是,但重点不在情诗,更不在她为什么把情诗给颜大哥,而是她和坏人搅和到一起,被邵华带走了……” 菁莪把今天的事大体讲了下,没讲完,韩湘的脸就白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住菁莪,“你没事?” “没事啊。” “确定没事?” “确定没事。” 韩湘把牙齿咬得咯吱响,“妈的,王八蛋!” 大嫂用肩膀撞她,“当着孩子的面,怎么还骂人呢?” 韩湘把孩子塞给她,抬腿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大嫂喊。 “给颜仲舜打电话!”原来都是喊仲舜,这次连名带姓一起喊了。 于是,刚刚因为听秦母说了菁莪在主持考试时差点出事,心里一阵七上八下的颜仲舜,又聆听了他夫人一顿不容反驳的批评责骂,变成了八上七下。 那个酣畅,那个淋漓。 及至两边的接线员都快听不下去了,韩湘才罢嘴。 收了线的颜某人一头浆糊:我什么时候招惹人了? 下午回到家,他忙忙慌慌向菁莪慰问加道歉,完了就开始接受韩湘的冷暴力,默默跟在韩湘身后,韩湘吃饭他递筷子,韩湘喂完孩子,他赶紧抱起来拍嗝,韩湘要睡觉,他打洗脚水。 想找其他人问问情况,大家都被韩湘提前打过招呼,闭口不言。 尤其菁莪,不是和老太太、秦母、大嫂、小昭等人说话,就是趴屋里不出门,他找不到机会询问,只好继续浆糊。 - 叶书记是被打晕的,问题不大,但他上年纪了,又有高血压病史,还是住了两天院。 韩晋夫妻陪着菁莪去看他,小老头不仅没因为无端遭受意外而恼火,反而挺自豪。 为啥? 教出的学生成才了嘛,才能大的都被大特务特别关注了。 为师者最欣慰的是什么?莫过于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笑呵呵和他们一通聊,又悄咪咪问菁莪毕业后愿不愿意留校,菁莪说好像不行,他又问兼职行不行,菁莪说兼职好像也不行。 小老头生气了,护士送来药他也不吃,合眼默默垂头。 菁莪悄悄和他说,年后要从本校数学系挑几个人。 “这还差不多!”叶书记高兴了,喜盈盈送人出病房。 - 对何楚生的审问已经进行了很多场,除了最开始掏出的那些东西外,现在基本已经问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了。 之所以还留着他,是因为他在敌特组织里活跃的时间长,在我们这里潜伏的时间也长,侦察员可以让他帮忙回忆和佐证一些事情。 而有关他本人的,却是已经挖不出什么东西了。 他知道自己会死,也不怕死,甚至可以说是一心求死,觉得死了就不用再面对无休止的问询了,一了百了。 用他妻子和女儿撬他的嘴也白搭,他本就是个没心的人,毫不关心她们的死活。 每每被提审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而今天,当邵华把“何文骏”三个字说给他的时候,他的眼皮却是明显地跳了一下。 一看有门,邵华没等他开口,就直接开始用很肯定的语气,叙述自己的猜测:“何文骏,十八岁,你儿子,他的母亲是虞竹影,虞竹影难产而亡,孩子却活下来了。” 旋即拿出一张照片到他面前晃了一下,“你多长时间没见过他了?” 何楚生眼睛如两道探照灯一般骤然亮起,伸手要抓照片,可手和脚都被手铐脚铐固定着,便使劲挣扎着伸长脖子看,身下沉重的椅子被带的咯咯噔噔响,急切道:“你们找到他了?你们找到他了?他在哪儿?他怎么样?” 邵华躲开,又坐回到身后的椅子上,“我们帮你找到了你儿子,难道你不该说说你儿子的母亲?” 何楚生的眼睛慢慢暗下去,拒绝说话。 邵华笑一声说:“你先前一直说虞竹影死了,其实要回避的并不是虞竹影本人的事情,而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你还有一个儿子,你以为只要不提虞竹影,就能避开她生子这一段,你的儿子就安全了,就可以在某个地方安静的活着,没错吧?” 何楚生依旧不说话。 邵华又把照片拿到他眼前:“现在,你儿子的事藏不住了,有关虞竹影的事也没必要再藏着了吧?” 何楚生把眼贪婪地看向照片,良久后,终于开口:“竹影死了……” “你害死了她。”邵华用很笃定的语气说。 “不是!我喜欢她,我爱她,我没想害她!是他们,是他们打断了她的腿…… 她太犟了……” 邵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虞竹影在转移途中被俘了?是你向敌人透露了他们的转移路线,还是你故意带他们进了埋伏?” 邵华说的是选择性疑问,但性质实际上是一样的,无论哪种情况,何楚生都是罪魁祸首。 何楚生没否认,接着说:“那些人都死了,竹影没死,子弹打中了她膝盖,他们说只要她说出虞家财宝的下落就给她疗伤,她太犟了,一直说不知道,伤口腐烂了还说不知道。 我想救她,就跟他们说我能让她开口,他们让我把她带回了家…… 我爱她,我发疯了似的爱她,可她太犟了……” “所以呢?你就在她腿部残疾的情况下强暴了她?” 何楚生嘴唇哆嗦,一直重复一句我爱她。 邵华示意战友点一根烟给他,何楚生狠劲吸两口,大力地咳嗽,终是说:“我真的爱她,我帮她求了情,只要她说出财宝的下落,就带她去乡下过平静安宁的日子。 可她还是说不知道,试图逃跑,不能走路爬着也要逃跑,跑不掉就寻死,天天寻死,怀了孕也寻死。没办法,我只能把她关在屋里,找人看住她。” “你有没有想过,她是真的不知道,或者虞家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财宝。”邵华问。 “想过,可我相信她有什么用?他们不信!” “不,你也不信!”邵华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你要信的话,会想方设法接近她?会费尽心机从她嘴里套话?会绘了虞家大院的图纸,多次去那里寻宝?! 你害死了虞先生夫妻!你故意把进步青年带进敌人的包围圈!你废了虞竹影的腿却留下她的命,囚禁她,强暴她,你那是爱她吗?你爱她就是让她像狗一样和她的仇人一起生活?!” “虞家的家业是一块肥肉,虞家的所作所为严重危害了当局的利益,注定会被人盯上。没有我也有别人,而我爱她,我护住了她的命,没让她和那些人一样稀里糊涂地连完整尸首都不能留下的死去!” 第335章 父子俩一脉相承 负责看守他的卫兵被他的这番歪理激怒了,哐啷一下给步枪上膛,邵华看他一眼,摆摆手,他才把枪收了。 “想知道你儿子的情况吗?”邵华放缓音调。 何楚生使劲点头,一脸急切。 “你先说你知道的。” 何楚生权衡思量了一会儿说:“她怀孕了,还是一心求死,我把她关在屋里,找了两个人昼夜不停地看住她,喂她吃饭…… 好容易坚持到了生产,接生婆让她用力,她怎么都不用力,任血水哗哗地淌,想带着孩子一起死…… 接生婆只好用擀面杖擀,用手掏,孩子生下来了,她死了……” “我给孩子找了个乳娘,给他取名叫何文骏。几天后,我有事出去了两天,等我回去时,发现乳娘被人杀了,孩子被人抱走了。” “然后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何文骏还活着的?怎么知道的?”邵华掐掐掌心问。 “解放前夕,我接到了任务不能撤退,要留下来。我不想留,我待够了,我厌恶了继续潜伏,我每天都枕在刀刃上睡觉,我失眠,我怕见光。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被人识破,我做的事本来也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我已经把钱财全部转移到了国外,只要离开这里我就能重新开始生活,我打算变妆悄悄地走……” “就那时,他们找上了我,约我去了一家饭店,隔着玻璃,我看见一个男孩被一个男人领着站在外面。 只一眼,只一眼我就知道他是我儿子,他长了一双和竹影一样的眼睛,皮肤也和竹影一样白亮。 那个男人还让我看见了一枚金锁,和那孩子左手小指不正常的弯曲。 金锁是竹影的,上面有她的名字,手指弯曲是生产时被产婆不小心折断留下的。” “他们说,只要我听指令继续潜伏,就每年都让我见一次儿子,否则就杀了他。在这世上,我只有一个软肋,那就是他…… 我留下来了。” “何绒绒是你女儿,她不是你的软肋?” 何楚生抬眼皮看了邵华两眼,大约是觉得他这个问题问的挺傻,说:“石美兰是在船上挂红灯笼的女人,比舞女都不如,怎么能和竹影比? 我对她没有感情,我不是她唯一的男人,更不是她第一个男人,和她结婚是形势需要,何绒绒是不是我的孩子我都不确定。” 邵华冷笑,“对,虞竹影是虞家大小姐,接受过新式教育,还是鹿城数一数二的大美人,所以,别说你爱她,你爱的只是她的身份。” “不!我确实——” “没有确实!不要再侮辱她!”邵华一拍桌子冷然打断他,“说下一个问题,你每年都能见到何文骏吗?” 何楚生翕动几下嘴唇,咽下一口唾沫,“能,每年他生日那天,就在那家饭店,隔着玻璃,我在里面,他在外面,见得次数多了,他会跟我招手,会冲我笑。” “每次都隔着玻璃?就没说过话?” “没有。” “他知道你是他爹吗?” “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不过我猜着他应该不知道,这样就很好,我不希望他知道。” “你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但有两次我看到了他手上和衣裳的油墨,猜到他在做与印刷有关的工作,应该是个工人,工人好……不像我……” “他生日是哪一天?” “冬月初十。” “那就是上个月,十八岁的生日,遗憾啊,这个生日你们父子没能见面。” 邵华的语气里带着讽刺,何楚生听出来了,从回忆中抬头,问邵华:“你们从哪里找到他的?他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他……”邵华故意停顿一下,吊足了他的胃口才说:“挺好的,从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几岁就可以独当一面……” “你说什么?”何楚生没等他说完就开始激动,手铐脚铐被挣得哗啦响。 “没错,他接了你的班,在试图挟持虞菁莪同志的过程中被我们击毙了。” “你说什么?!”何楚生双目赤红,目眦尽裂,椅子也被挣得咯噔响。 卫兵又一次举起了枪。 “我说,他在试图挟持虞菁莪同志的过程中,被我们击毙了。 虞菁莪你知道吧?虞竹影的侄女,据说她们姑侄俩长得很像。若是没论错辈分的话,她是何文骏的表姐…… 你当年害死了虞竹影,你的儿子又想害死虞菁莪,你们父子俩还真是一脉相承。” “不,不可能,你们一定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文骏没死,他不会死——” 何楚生用尽力气嘶吼,面目变了形,手腕被勒的也变了形,大力咳嗽几声,声音弱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他们答应过我的,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邵华示意卫兵将人带下去。 和战友一起走出审讯室,战友说:“这么个罪大恶极的人也懂亲情?” 邵华轻哼,“因为那孩子是他处心积虑得来的,又被人抱走了,最终成了执念。” “有道理。”战友想了想点头。 邵华又说:“抱走何文骏的人,最初的想法不一定是想用他来威胁何楚生。” “有可能,那时的何楚生还只是个无名小辈,不需要用一个孩子威胁。那是用来威胁…… 虞先生夫妻?别说,还真有可能。只不知道虞先生生前是否知道虞竹影是这样死的。” 邵华仰头看向无边的天空,阴天了,冷风搅动起乌云,他长长吐一口气说:“希望不知道吧。” 知道了,在泉下都不能瞑目。 他不仅希望虞先生不知道,还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事和菁莪说。 停顿一会儿,同战友说:“让他平复两个小时,你再来问他一些细节,包括虞竹影被葬在了什么地方,我去向首长汇报。” “好。”战友点头答应,“他也算是只老狐狸了,怎么会相信那些人说的让他儿子做一个普通人的鬼话?” 邵华哼一声笑,“他信能怎样,不信又能怎样?有选择吗?也或许时间长了,他自己把自己蒙骗了。”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哪可能会有好的结局? 第336章 去看看你姑姑吧 邵华先把事情向韩晋汇报了,又跟着韩晋来了韩家,恰好老班长收到电话通知后也到了。 听完邵华的叙述,菁莪和老班长同时被惊住,好大会儿才醒过神来,又同时开口: “姑姑是那样死的?那人是姑姑的孩子?” “竹影生了个孩子?挟持菁菁的就是他?” 邵华点头:“是。虞竹影因难产死于四二年冬月初十,死前被何楚生囚禁一年,双腿因膝盖中枪不得医治而残疾,被囚禁过程中曾多次试图逃跑和求死,未能成功……生产时她故意不使力,最终造成了难产。” “何楚生,你个畜牲,我要宰了你!”老班长吼一声,眼圈红了,老泪纵横,又攥拳砰砰往自己腿上砸,“竹影,竹影,你真傻啊——” 韩晋递了方手帕给他,想安慰,却不知该怎么说,终究只用大手握了握他的肩。 菁莪心里也很痛,除了痛还有乱,但她哭不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姑姑。 那样一个鲜花一般的人,在鲜花一般的年纪里,以那种悲惨的、凄凉的、无声的、又没有价值的方式死去,是可怜,可悲,还是可叹? 不知道。 好像说一句傻是最贴切的。 名副其实的错信一个人毁了一辈子。 讽刺的是,她信任那个人的初衷还是源自她的理想和信仰。 四二年冬月,那就是在父母牺牲的前一年啊,那是最黑暗、斗争最激烈、父母的工作也最严峻的时候。 那些人把新出生的何文骏抱走,最初目的是为了把他养大用来牵制何楚生吗? 不是吧?那时的何楚生还不值得被人如此重视。 他们的目标肯定是虞家,是想用那个有虞家血脉的孩子,来换取什么东西或者要挟父母做什么事吧? 邵华接着说:“何文骏七岁进入孤儿院,同时被植入‘遇难矿工遗孤’身份,上了小学。 十三岁高小毕业,借助工会系统的‘技能传承计划’进入了一家印刷厂当学徒,切边、打包、印刷、排版……很多活都干过。 因为聪明伶俐,在去文化馆送书的时候被文化馆的一个领导看上,进文化馆当了名书籍管理员,刚干满一年又被调入了大学图书馆当管理员。 七岁之前的事还没查到,虞竹影难产生下他的细节,我们也还没来得及找接生婆核实,但就何楚生的讲述和反应来看,他的身世基本可以认定。 背后有人操纵指使是肯定的,说是操纵指使不如说他从小就是某些人豢养的工具。如此一来,他为何能这么小的年纪,就在他们的组织中站到那么高的位置也就不足为奇了。” “能查到把他送进孤儿院,并给他安身份的那个人吗?”菁莪问。 邵华摇头,“暂时还没查到,难度比较大。主要那时期孤儿的数量太大了,父母死亡的、家人跑出国境的、因战火与家人失散的,数以百万计。 把孤儿送进孤儿院再给他们植入一个身份,在当时很稀松平常。 当时为解决那些孤儿的生存问题,曾开展了三条通道,一是认亲计划,经组织部门协调,将革干家庭子女输送进特殊单位;二是工会系统开展技能传承计划,将人培养成技工一类的实用型人才;三是文艺团体开展艺童培养计划,将有某种艺术天赋的儿童纳入戏剧或音乐的培养体系。 何文骏是第二种。 那些孩子的身份,有的是根据他们自己的口述定的,有的是根据旁系亲属的情况随手写的,也有的是捡到他们、把他们送过去的人随口说的,很多都不可考实。 查实何文骏的经历分两个阶段,一个是解放后,也就是他七岁进入孤儿院之后,这个阶段,他在明,指使他、教唆他的人在暗,且是刻意隐藏的,所以这一阶段看起来明朗,实则不明朗; 另一个阶段就是他七岁之前,这一段的信息目前我们还一点都没查到,但那个时期他们应该没有做伪装,所以只要能查到,就一定会有突破。 何楚生交代,囚禁虞竹影、和虞竹影难产死亡埋葬的地方,在江阴县竹塘乡下面的一个村子。我们打算去一趟,过年期间,人基本都在家,或许能遇到知晓当年旧事的人——” “我也去,我要去看看竹影!”老班长突然站起来抢断邵华。 虞竹影是他从少年时期就埋在心底的一个梦,找寻虞竹影的尸骨成了他的执念,现在乍然听说了虞竹影被埋在什么地方,他如何能不激动? 看菁莪没说话,他用掌根抹了下眼说:“菁菁也去看看你姑姑吧?” 论理,菁莪该去,亲姑姑嘛,惨死他乡多年,又孤零零一个坟冢至今。 可她心里有些矛盾,说不上是怨姑姑行事不当,把虞家带入了深渊,以致家破人亡,还是尚未从被何文骏挟持的事情中走出来。 差点被一个王八羔子挟持,那人竟然还是她亲姑姑的孩子,换你你怄不怄火? 知道姑姑的痛苦委屈,知道她不想生下那个王八羔子,可菁莪心里就是有一股子气,憋得难受。 现在听见老班长让自己去看姑姑,莫名的就火气上头。 长辈面前不好说不懂事的话,她没立刻回答。 这时,一直阖眼静听不出声的老爷子突然开口:“丫头就别去了,等你哥和小四儿回来你们再一起去,先让韩铭替你跑一趟。” 韩晋迅速接话:“爸说得对,出远门和在市里不一样,弟妹你刚差点出事,就不要去了。韩铭也算是半个大人了,让他替你跑趟腿。” 随即不等菁莪应答就抬步出门,扶着栏杆朝楼下喊:“韩铭在干什么?叫他上来一趟。” 老班长赶紧伸出独臂拦,口中道:“不用韩铭去,不用韩铭去,我自己去……” 又转向菁莪说:“老首长和韩参谋长说得是,我糊涂了,菁菁你出远门不安全,你姑姑的坟早晚是要迁回到老家的,你到那时再去也一样。” 菁莪顺势点头,说:“行,我等我哥回来一起去,迁坟的事也等我哥回来再说,最好能和我娘的坟一起迁,我娘走了还不到三年,听说三年内的坟都是新坟,不好动迁。两个一起迁,老家那边动一次土就行了。爹,您说呢?” “对对对,你说的对,等你哥回来,等你娘的坟满了三年再一起迁。” 第337章 把爱情当成赌博 韩铭就在后院跟着警卫员练拳脚,听见召唤三步两步嗖嗖窜上来,大冬天里,上身就穿了件毛衣,额头和两鬓还都是汗津津的,到门口正儿八经地先打报告,然后挨个叫人:“爷爷,秦姥爷,老班长爷爷,小婶儿,爸,邵叔叔——” 韩晋摆手叫停,摆着摆着他还是把人叫了一遍,完了问:“爸您有什么指示?” “替你小叔小婶儿和立桓叔叔去给长辈上坟。” “上坟?行,我会!给谁上?” “我姑姑。”菁莪说。 “您姑姑?!找到您姑姑了?”韩铭知道菁莪姑姑的一些事,把眼看众人一圈,见大家都很严肃,聪明地没有多问。 菁莪掏了手绢给他,“擦擦,别晾着汗。” 韩铭摇摇手,“不用,臭汗,都给您沾脏了。”拿袖子抹一把头脸,琢磨一下又问:“那我该叫她什么?姑奶奶还是姑姥姥?” 菁莪说:“姑姥姥吧好像,我也说不上,等会儿去问问你奶奶和你妈,不过叫什么都一样。 老班长爷爷也要去,你和他一起,路上辛苦你照顾他,有不懂的地方就问。邵处长也会安排人去,他们是出公差,你不要打扰他们工作。” 韩铭利索答应:“明白,小婶儿放心,保证把您和我小叔、立桓叔叔的问候带到!现在就走吗?” 邵华看看表说:“没事的话就准备准备接着出发,路上大约需要四个小时。上坟要上午,早点到天黑之前或许能确定坟地的位置,明天上午接着就能上坟,否则就又要多耽搁一天。” 老班长一听马上说:“那我去买点祭品。” 想买就去买吧,菁莪没拦他,看一眼韩铭,韩铭会意,当下说:“老班长爷爷您等我十分钟,我去洗一洗换身衣服,和您一起去!” 送老班长和韩铭川子出门,韩晋带邵华下楼,去和颜仲舜说情诗的事。 老爷子把菁莪留下,同秦爸爸一起和她说了说,宽慰了她几句。 菁莪边听边点头,但觉眼窝酸胀,就是没有泪。 老太太和秦母知道后,轮流搂了她一会儿,一个揽住她的肩,一个握住她的手,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再恨再伤怀都没用,想开点。没再说多余的话安慰。 安慰什么?怎么安慰? 时过境迁,往事已成烟,怎么安慰都安慰不了。 痛也好、憾也好、恨也好,都找不到着力点,让人痛无力恨也无力。 胸口如被巨石窒泉、湿絮遏火,却找不到宣泄的口子。 - 听邵华把事情讲完,颜仲舜一下恍然,紧着问:“钱方卉?学习挺不错的那个女生?” “哦,你记得她啊?”韩湘不冷不热地怼一句。 邵华赶紧往下进行:“钱方卉原是津市人,他父亲曾在大洋行做过经理,后来父母离婚,她母亲带着她和她妹妹,去了垦边农场。初识颜组长是在一年半之前,颜组长救过她,倾——” 想说倾慕颜组长的,瞄见韩湘的脸色,迅速改口: “打颜组长的主意,个人意愿只是一方面,最主要还是想借助颜组长的资源和身份。 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以她的出身,毕业分配很难会去到心仪的地方。觉得若是能得到颜组长的关照,以后的路就都平坦无阻了。” “嗬,算盘珠子打得真响!”韩湘冷哼。 菁莪在心里骂钱方卉作死。 放着能走通的路不走,非走一条走不通的路,还干出那种没脑子的事,不是作死是什么? 关键她还和常思红谈着恋爱呢,虽然常思红可能在长相、情趣、学识等一些软件上与她有些差距, 但硬件好,根正苗红,能遮盖她出身上的瑕疵,还爱她爱的死心塌地,恨不能把她当成王母娘娘供奉。 这话听起来势利,但事实就是事实,也符合当下现实。 也或许她是赌徒心理,把爱情当成了赌博,赢了这把还想要赢一把更大的,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这下好了,双双等着被处理吧。虽然没酿出严重后果,但事件的性质在那里摆着呢,处罚肯定轻不了。 “春天时我见过她一次,发现了一点问题,但调查不够细致,错了方向。若是那时候发现她的目标是颜组长,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了,我检讨。”邵华说着话站起身。 他说的是去学校找菁莪时,被钱方卉跟踪那事。 韩晋摆手叫停他,“和你无关,但以后在工作中还是要多观察多思考。有失有得,若不是当时的遗漏,现在也不能利用她找到何文骏。走,咱们去说点其他事。” 邵华跟着他去了外头,菁莪往外看一眼,见他们两人在门外边走路边说话,猜着他们说的是这一趟江阴之行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邵华进来跟菁莪要照片,解释说:“你和你姑姑长得像,我们拿照片让那个接生婆确认一下。放心,我们会谨慎使用。” 菁莪拿出几张不同类型的让他挑,趁机说:“邵大哥,我爹要伤心过度或者影响了你们工作,你就直接让人把他打晕送回来。” 邵华翻看照片的动作顿住,抬头疑惑地看她:遇一次险,学会用暴力解决问题了? 菁莪笑笑,“你可能不知道,我爹对我姑姑用情至深,我担心他乍然知道我姑姑的遭遇精神会受不了。” 老班长把恋慕虞竹影的事瞒得很严,但菁莪早就看出来了。 爱一个人太深了,那个人死了他是不信的,只要没见到她的尸骨、只要不知道她的死亡过程、只要不是亲眼见过她死亡的人跟他描述当时的情形,他都会自己骗自己,会在心里虚幻出一个场景,告诉自己那个人在远方。 现在,死亡被人证实了,尸骨就在眼前,还是那样悲惨的死法,菁莪担心他会崩溃。 “噢——”邵华确实是才知道还有这事,叹了半声接着挑照片,最后挑了一张很清晰的,又挑了一张有些模糊的,拿着照片说: “我知道了,会安排人照顾他。何文骏保存有一个刻着你姑姑名字的金锁,等调查结束,我给你送来。” 踌躇一下又说:“你也要想开,毕竟往事不能重来,要觉得心里有气不舒服就想办法发泄一下,比如跑步、射击,或者…… 哭一场。” “好,我知道,谢谢邵大哥。” 第338章 你是我的防护罩 送走邵华,一家人坐下唏嘘沉默,怕引的菁莪更伤心,便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老太太说包饺子,大嫂说搓汤圆,秦母说要带她去买衣服,安安拿了纸笔喊她一起画画…… 韩湘埋怨颜仲舜,“源头还在你身上。若不是你救人,那女的就不会看上你,看不上你,就不会作弊,不作弊就不会被坏人利用,坏人就不会对小鱼下手。” 颜仲舜觉得这个逻辑有些不合理,不合理也不能指出来,抱着儿子认真听,边听边说是是是。 菁莪帮他解围说:“应该是幸好颜大哥被钱方卉打了主意,她暴露,坏人也跟着暴露,才拔掉了一颗埋伏很久的钉子,要不然后患无穷。” “小鱼你不用替他说好话,反正就是他眼光不行,救人都不会救。当时你怀疑那个女生作弊,他不就不认同?” 颜仲舜认真检讨“确实,我看人不行。以为又出来一个和弟妹一样的天才,还想着该好好培养。” 韩湘继续发难:“天才?你当天才是大白菜?你什么时候救过她?” 颜仲舜瞬间清醒,赶紧给自己澄清:“我没有。我没救过。我不记得。” 一句话用了三个主语,三个否定词。 “爸爸你有,你救过。”安安说。 “爸爸就是救过!”颜津跟话。 韩湘看向儿女,颜津脚丫子往后磋了磋,指安安:“姐姐记得。” 颜仲舜看安安,半脸疑问,半脸祈求:“宝贝儿——” 多长时间没喊过女儿宝贝了?好像从女儿上了小学就没叫过。 此刻不仅叫,连音调都颤抖了,言外之意:好闺女,你看看你妈妈的脸,一大家人都在呢,现在可真不是编故事的时候。 安安不同情她爹,哼一声,反身抱住韩湘的胳膊,毫无保留地开讲:“去年暑假,快开学的时候,扬子饭店那个路口,你跨在自行车上等我和弟弟去买冰棍。 一辆马车疯跑过来,所有人都躲,一个姐…… 哦不,一个女的,吓傻了似的站路中间不知道躲。你嗖一下蹬自行车过去,把她拉开了。” “对对对!”颜津也想起来了,右手高高举过头顶抢话:“爸爸还问那个姐姐是不是中暑了,把我的冰棍要走给了她! 害得我和姐姐俩人吃一根冰棍!说好再给我买的,又没带钱,说下次多藏点,唔——” 话到此,颜仲舜也想起这回事了—— 记人不行,记事还是可以的。 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啥时候了,还说藏钱的事?! 俩孩子都向着妈,他孤立无援,看向怀里的小儿子寻求伙伴,小儿子吃手吃得正带劲,不搭理他,他只好自己给自己辩护: “阿湘,你知道我不记人,我真不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知道也不会特殊关照她。士有百行、以德为首,心思不正的人,不堪为用。” “问题是你知道她心思不正吗?你能识别出心思不正的人吗?小鱼猜到了她作弊,你相信了吗?最关键,她是单纯的心思不正吗?”韩湘一连四问。 钱方卉第一次见颜仲舜时,颜仲舜带着孩子;第二次见时,颜仲舜带着老婆;第三次见时,颜仲舜老婆生孩子。 就这样也能对人生出爱慕之心,这是心思不正吗?这是道德败坏! 颜仲舜哑然:好像不能。 想了想又说:“我有你,你是我的防护罩。” 嗬! 在座之人,好几个差点忍不住笑。 看指甲的看指甲,拍裤腿的拍裤腿,端茶杯的端茶杯…… 韩湘说:“你回老家时,带上颜津一起吧。” 去年过年他们一家人就没回老家,今年颜婆婆来这里一趟闹得又不愉快,颜家老大来信说,老人家回到家后郁郁寡欢,连续生了两场病。为人子者,颜仲舜无论如何都该回去看看。 颜小鸟太小,天寒地冻的,带着挤火车不方便,韩湘不能回; 安安在准备下学期跳级的事,要趁寒假补课,也不能回。 颜仲舜便打算自己回去。 孵化中心里的人趁过年回家探亲的不少,邵华既已经接手了孵化中心的安全警备工作,那这些人探亲途中的安全问题,便都归他统筹。 根据颜仲舜的工作保密级别,他给安排了三名警卫。 韩晋觉得自家妹夫是个易招祸体质,不放心,把自己的警卫员也借给了他。 现在,韩湘在四名警卫员之外,又给他派了名监督员。 颜津惦记着过年的鞭炮和庙会,苦了脸,不想回,安安趴他耳边说了两句话,他眼睛立刻亮了,拍着胸脯说:“行,爸,我陪您!” 雄赳赳气昂昂,男子汉要去炸碉堡的小模样。 颜仲舜想问女儿许给了傻小子什么好处,安安把胳膊一抱,把头一扭:哼! 那模样、那神态,和她妈妈一模一样。不都说闺女仿爹吗?怎么自家闺女像妈妈? 看得颜仲舜眼皮一跳再跳,哭笑不得,最后跟韩湘申请了资金,带着几个孩子去百货公司买过年礼物去了。 不好看姐夫\/妹夫的笑话,打安安和颜津帮着他们妈妈朝颜仲舜发难时,菁莪就和大嫂一起去了储藏室挑礼物。 这段时间忙,杨风华生了孩子后,菁莪还没去看过她,要过年了,想和小昭一起去看看他们。 谭教授也要在这两天回家过年,他是韩蜀的导师,现在也是自己的老师,也要给他备一份礼。 还有田队,川子每次去工地看他,他每次让川子捎带东西,过年了,该有的走动不能省。 她常常羡慕人家那些带空间穿越,空间里又有消耗不完的物资的人。 他们去看望人时,随便摸出来一件,都能亮瞎人的眼。 自己呢?还得让大嫂帮忙备礼。 干菜、粉条、糕点、糖果、酒、茶叶、鸡蛋、罐头、干果,基本就是这些东西,听上去很普通,但已经算是顶顶好的了。 尤其茶叶,现在都是国家二类物资了。干树叶子,也不知道它二类个啥。 反正在菁莪眼里,它就是年三十的兔子—— 有它没它都能过年。远不如两块红烧肉来得实在。 茶叶和点心给谭教授,酒和罐头给田队,其余都给逄春杨风华。 想着他们的儿子才刚两个月,大嫂又给加了两袋奶粉。 刚把礼物归拢好,川子来了,二八大自行车,没骑,推着,前车把挂一提包,后车座驮一尼龙袋,尼龙袋也没用绳子绑。 第339章 羊绒披肩 门口警卫见状,赶紧上前帮忙。 菁莪和小昭、大嫂听见动静,一起出门接,韩湘也抱着孩子跟了出来。 “干什么呢你这是,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菁莪上前帮忙拎包,小昭瞄一眼她胳膊,先一步接过—— 那天从台阶上栽下来,当时看只破了点皮,到了晚上再看,发现胳膊肘子和膝盖都青紫一片了,挺疼。 “伯母、姑姑,小鱼姑姑、小昭阿姨——”川子龇起白牙乐呵呵挨个叫人,够头看看咕噜眼珠子的颜小鸟,挤咕眼睛逗他几下,扭头找他的小伙伴:“韩铭呢?” “有事出去了。带的什么东西这是,怎么这么多?”菁莪又问一遍。 “新年礼物!”川子谢过警卫,扎好车子,挟起尼龙袋,唰唰几步跑到屋里,大声向老太太和秦母问好。 “川子这孩子真是比同龄的孩子懂事能干。”大嫂在后面说。 韩湘说:“我不嫉妒,我的娘家侄子和小鱼的娘家侄子一样好。” “就你会说话!”大嫂嗔她一句,看菁莪进了屋,站住脚小声说: “和小颜的别扭闹完了吧,那件事不管怨不怨小颜,过年了,都要该收的收,该放的放。一直这样,就显得刻意了,刻意了就假了,小鱼看见也不得劲。 她那天刚被吓了一回,今天知道了她姑姑的事又被气了一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别劝。”韩湘打断她。 “什么?”大嫂没听清。 “以前的事没法劝,越劝越怄火,人跟谁都能生气,唯独没法和死人生气。 劝她还不如陪她玩闹玩闹说笑说笑,转移转移注意力。其实哭一场发泄发泄最好,可她一直绷着,哭不出来。” “那一直憋着,会不会闹病?” “不知道,多留神她点。” 大嫂轻轻点头,想了想又说:“那你也别让小颜再说什么抱歉之类的话,想给小鱼赔不是,就趁过年给她买点实惠东西” 韩湘横抱起儿子转圈圈,“我知道,仲舜去百货公司给小鱼买收音机去了。” 大嫂笑了,“合着是我白嘱咐了?” 韩湘含含眼睛跟着笑,“哪能?大嫂永远是大嫂,我什么时候都听大嫂的!儿子,跟着你大舅妈去。” 说着话,不由分说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我去看看川子拿了什么好东西。” 大嫂瞪她一眼,低头逗孩子:“你这个妈呀——” 屋里,川子把尼龙袋解开,把东西往外倒,肉干、奶酪、药材、牛角梳、青稞面……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老太太哎哟一声:“小川子,你这是要干啥?” 川子嘿嘿笑,又拉过提包拿出一个用白色被单裹成的包裹,打开,竟然是几条精美的羊绒披肩。 抖开一条灰色的搭老太太脖子里,再抖开一条棕色的搭秦母脖子里,又把两条金色带花花的给韩湘和大嫂,最后把两条白色的给菁莪和小昭。 菁莪抓抓手感、掂掂分量,一下想到了这是什么,先看一眼秦母的神色,见她只有吃惊没有抗拒,明白眼下藏羚羊群体还很庞大,说川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从哪儿弄到的?你哥来家探亲了?” “小姑姑你怎么一猜就中?对,我哥回来了,昨天到的。这都是他带回来的,专门给你们带的。”说起哥哥,川子很自豪。 老太太、秦母和韩湘一起把东西往川子包里塞,“这个不行,太贵重,拿回去!” 川子抱着包躲,“不贵重,一点儿都不贵重!我爹给我哥寄了些咱们这边的东西,我哥拿着那些东西跟牧民换,这都是他换来的,专门给你们的。 奶奶颈椎不好,姥姥天天忙工作,我和韩铭在一起住了一年,天天被你们照顾,天天吃伯母和姑姑做的饭,小姑姑辅导我考高中,小昭阿姨教我功夫,我爹我哥都说,人要知道感恩……” “怎么还学会煽情了呢?”韩湘拍他一下说,“你是你小鱼姑姑的娘家侄子,咱们是亲戚,吃亲戚家两顿饭,还值当你惦记?” “那给亲戚送条围巾咋就不行了?” “嘿,你这孩子,长能耐了是吧?”韩湘又给他一巴掌。 川子捂头嘿嘿笑。 菁莪想起他进门时,一手扶着尼龙袋一手推着自行车的样子,问他说:“你哥是不是和你一起来了?” 川子眼睛亮了,“小鱼姑姑,你咋又猜对了?我哥就是和我一起来的,走到大门口,一看这里,这里是…… 他就不敢进了,把口袋放我车上,说在外头等我。” “傻孩子吗这不是?!”老太太一拍巴掌生气地说,“哪有到了家门口不进家吃口饭的?赶紧把他叫进来!就说我说的,不进来吃饭,奶奶就生气了。” “可…… 他胆小。”川子挠头。 “大小伙子,胆小啥胆小?!” “妈您别急,我去叫。”菁莪说话就要回屋去穿大衣,韩湘拉住她:“我去吧,你腿疼跑不快,我骑自行车去。” “不用,不用,我跑得快,我去。”川子伸胳膊拦住要往外走的韩湘,又急声问菁莪:“腿疼?小鱼姑姑你腿怎么了?” “耳朵咋这么尖呢?”菁莪笑他,“没事,走路不小心磕了一下。” “真没事?”川子不信。 菁莪展开胳膊转了一圈,“你看我像有事的吗?” “那行。”川子将信将疑,打算过会儿问他的偶像冬子去,跑出两步想起一事,又转回身拿起提包找东西。 光亮一闪,菁莪看见一把镶了绿松石的白铜腰刀,“藏刀?给我看看——” 川子背过身去把包口捂紧:“小姑姑,你眼神儿咋这么好使呢?这是给韩铭和安安的,得等他们看过了才能给你看。不是,你咋认识这是藏刀?” “才知道我眼神好使?”我咋认识?我买过好吧? 心说:你挺能,送韩铭刀子就送吧,还送安安。 试想:穿花裙子扎蝴蝶结的文静小学霸,腰里挎一柄银光闪闪的藏刀,什么观感?违不违和? 第340章 小妖遇到大妖了 韩湘半无奈半无语地一笑,叮嘱川子:“玩刀子行,但不许带出门去,更不能伤人伤己。” 川子连连答应,摸出个牦牛骨念珠串给韩湘,“这是给小弟弟的,说能辟邪。” 完了抬腿开跑,不知道是不是怕菁莪偷看他的刀子,连提包也抱走了。 川子的哥哥被带进来,高高大大一小伙儿,相貌端正粗犷、皮肤黝黑粗糙、神色腼腆。 进屋寒暄,哥哥在弟弟的介绍下,挨个把厅里的人叫了一遍,略带局促地在沙发上落座。 老太太笑眯眯端详他一会儿,跟秦母说:“长得真周正哈,比小川子更像他爹。” 秦母含笑点头,“川子还小,再晚几年和他哥一样威风。” 菁莪拿茶叶泡茶,心说:能不更像吗?爷俩都粗犷的像黑面武士。 想起他带来的东西,投放茶叶的手忍不住一顿—— 玉树特产! 他所在部队驻扎的地方,距离韩蜀和哥哥所处的位置不远啊。 老天,韩蜀和哥哥是不是也被晒成这样了? 答案是肯定的。 同样的气候条件,同样的野外作业,想不晒黑都难。 只是,哥哥那男生女相斯文俊秀的脸,要成了黑蛋,还有法直视吗? 啊呀—— 牙碜! 斟水的手不由得一抖。 小昭以为她胳膊疼,接过去暖壶往杯子里注水。 “来,喝茶——”菁莪把茶杯端过来。 川子哥哥唰一下起身敬礼,“谢谢小姑姑!我爹说,都是因为小姑姑,川子才继续读书考上了高中,恩同再造,您以后就是我和川子的亲姑姑。这么长时间,川子吃住在这里,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被一个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的大块头叫姑姑,菁莪颇有些不自在,忙忙打断他,笑道:“自家人,别这么客气,坐下说话,你长这么高,老是站啊站,我们都要仰脖子看你。 是不是从当兵走就没回来探过家,你爹和川子都想你了,好好陪陪他们,工地上能住开吗?住不开的话——” “能,小姑姑你不用管,我爹有个小帐篷,能住开,挤挤暖和。”川子抢话道。 大嫂把他们带来的东西挑随手能吃的装了一书包,让川子送去后院,给冬子等人。 川子常被警卫员指点训练,和他们处的很好,现在有好吃的,肯定想和他们分享。 让他自己去送,既能满足他交友的愿望,又能让他享受到分享的快乐。 川子果然很高兴,龇起大白牙说一声谢谢伯母,抱起书包跑去了后院。 听见客人到,老爷子、秦爸爸、韩晋一起下楼。 川子哥哥利落起身咔咔咔一番敬礼,还没忘做自我介绍:“报告首长,我叫田小山!” 韩晋笑说:“坐下,坐下,自家人,别拘束,也别首长首长的,和你弟弟一样,叫爷爷奶奶伯父伯母。小山?我怎么看你像高山呐,被晒成这样,是不是因为离太阳太近了?” 田小山憨声一笑说:“我是运输兵。” “运输兵,好小伙子!”老爷子大声夸人,带兵的都喜欢这种憨实能干的大块头,看见茶几上东西又说:“高原上的运输兵啊,千里给养线,雪域雄风,好样的!” 秦爸爸捻起一根虫草看,也跟着说话:“在玉树当兵?好地方。” 田小山眼睛一亮,“您知道那里?” 秦爸爸含笑点头,“知道,去过。玉树是藏文音译,意为遗址,地形地貌独特、自然资源丰富,是个好地方。” 韩晋说:“是吗?我没去过,小山,来,跟我们讲讲那里的风物。” 首长对那里感兴趣,田小山立刻不腼腆了,打开话匣子开始讲,运输兵的见闻就是多,从虫草到牛羊,从油田到戈壁滩,滔滔不绝。 有他们陪着说话,大嫂留人吃饭,起身去厨房。 韩湘把孩子给老太太,和菁莪一起跟上,小昭也跟上。 进了厨房,大嫂小声问韩湘:“带来这么多东西,咱们怎么回礼?” 韩湘想也没想就说:“这还不简单?过年了,给压岁钱呗,大小伙子,该攒钱娶媳妇了。” 菁莪听见了,扑出一声笑。 “怎么了,你觉得不合适?”韩湘转头看她。 “合适,你是不是也得给安安攒嫁妆、给你俩儿子攒彩礼?” “那当然,不过在攒嫁妆和彩礼之前得先攒学费,任重道远呐——”韩湘拖一嗓子,掂起菜刀咔嚓咔嚓切菜,又说:“有这仨孩子就行,我坚决不再生了。” 菁莪哼她一声,“那你还让颜大哥去买收音机?!” 说着从衣兜里摸出张收音机购买券举到她眼前晃。 韩湘愣了两息,哐哧把菜刀撂下,抓住她的手腕仔细看—— 哈,自己的那张! 一头问号! “你怎么知道的?票怎么到你手里了?谁给你的?你姐夫,安安还是颜津?” “大风刮来的。”菁莪把票揣兜里。 “你再刮来一张让我看看?” “风是自然界的力量,人类目前不具备控制它的能力。” “你——”韩湘无言以对。 坐小板凳上低头扒葱的小昭,抿抿嘴角在心里偷笑,怕被人看见,悄悄侧转半个身子。 大嫂全程目瞪口呆:什么情况?小妖遇到大妖了? 菁莪眨眨眼睛笑,“票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你别想抢回去。 咱们给川子弟兄俩发压岁钱是没问题,但发少了礼太轻,发多了他们肯定不会要,不如凑钱给他们买个收音机吧。 运输兵天天跑在地广人稀的地方,有个收音机能听听广播和天气预报;田队他们那些修桥工人,在工地上天天没白没黑,除了劳动就是劳动,有个收音机能解解乏。 回头无论田小山是把收音机带到部队去,还是留给他爹,都能用得上。怎么样?” “我同意。”小昭先说话。她早就被菁莪拉下水了,不同意也得同意。 韩湘已然看明白了真相,说她:“你同意?这中间肯定有你的事!” 又说菁莪:“小鱼,收音机是我和你姐夫打算送给你的。” “我知道啊,可姐姐你觉得我用得上那东西吗?孵化中心每次组织听广播学习,我都开小差。 你是怕韩蜀不在家,晚上我一人寂寞失眠?跟你说,我每天都秒睡,经常趴桌上就能睡着,不信你问小昭姐。” 小昭配合地点头。 这是真事。夜里安静,思路好,白天解决不了的问题,到了晚上就能解决,她常常是困得不行了,一头磕到草纸上睡觉。要收音机干什么?没的吵得慌,打扰思路。 “小妮子你——”韩湘咬牙往她脑门儿上戳,恨声说:“你姐夫现在就在百货公司呢,票没了,买不到收音机,回来发现票在你这里,我看你怎么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票被他弄丢了,风刮到我手里了,他要怪就怪自己没放好,这么贵重的东西都不放好,不合该把小辫子往你手里递吗? 你时不时薅上一把,提溜他一下,看他还到外面胡乱救人吧。”菁莪振振有词。 韩湘:“……” 第341章 闭眼织毛衣 大嫂哈哈笑,说韩湘:“头回见你吃瘪,能了吧?就按小鱼说的,咱们合伙买个收音机给川子弟兄俩当回礼,小鱼的那份钱你出,总行了吧?” 韩湘还能怎样?就同意了。 郁闷半晌,忍不住问菁莪:“你到底怎么知道的,怎么把票拿到手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有一天我出门散步,遇见一位白胡子老头……” “白胡子老头?” “嗯,他和我说,只要我能守住秘密,就会有一个叫韩湘的人包桂花汤圆给我吃……” “我——”韩湘用刚洗过菜的冰凉的手捏她的脸,捏完了又抱了抱她说:“好,我给你包桂花汤圆。” 收音机票,其实是韩湘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要的时候,被听力敏锐的小昭听到了。 知道直接阻止她没用,菁莪便指使冬子趁和颜仲舜一起帮韩湘修车的机会把票偷了。 至于颜仲舜发现收音机票丢失后会怎样,就不归她管了。 - 晚饭后,秦妈妈到菁莪房间说话,和她商量说要回岛上过年。 菁莪一听就不乐意,“为什么要回岛上过年?回岛上怎么过年?就你们两个,孤零零的怎么过?不行,我不同意!” “你这孩子,哪有在亲家过年的?”秦妈妈拢拢她的头发笑,“孤零零什么呀?孵化中心里有没回家探亲的,我们可以一起吃年夜饭——” “那能一样吗?我哥又没在家,他要在家,我肯定不留你们。”菁莪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想起那世的妈妈说的,女儿结婚后,她和爸爸过年就出去旅游的话,心酸的难受。 怎么养儿子儿子结婚家里就多了口人、就热闹,养女儿女儿结了婚家里就少了口人、就冷清了呢? 这一年,她半数时间和秦家父母一起工作生活,处出了感情,真觉得他们是可亲可爱的爸爸妈妈。 最主要他们和韩家不一样,韩家人多、孩子多,热闹,他们却只有两口人。 两口人,捏一盘饺子,你看我我看你,吃到嘴里也没滋味儿。 看菁莪哭了,秦妈妈的眼睛也发涩,忍住情绪,抓过她的手轻轻拍,“好孩子,妈妈知道你的意思,可你韩家爸妈这里,过年时来拜年的人肯定不少,人来客往,忙够呛,还要费心照顾我们。” “不会的,灾情还没过去,形势不比平常,头几天大哥就让人往外放消息说过年不接待客人,有来拜年的也不留饭。” “这……” “你们要现在走,我爸我妈肯定不高兴,我妈早就说了要请您和爸到这里来过年,大嫂把年夜饭的菜谱都安排好了,还有安安,她还打算向您和爸请教功课呢。 回头我哥知道了,肯定也不高兴,闹不好还会训我。 你们要嫌乱腾,那就住到年初二,年初二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菁菁——” “就这么定了,我也要赶工作,打算好了年初二开工,大哥给小昭姐放了假,她能休到初七,我说要带她去通讯组看看的,正好让她和我一起去陪你们。” 怕秦妈妈仍不同意,菁莪又委屈巴啦地掉出一串泪,“韩蜀不在家,我哥不在家,你们也不陪我,去年过年,咱们还一起赶庙会围炉夜话呢……” “好了,好了,好孩子不说了,我们不走了,和你们一起过年。”秦妈妈把她搂住一下一下拍。 “这还差不多!真的啊,不是缓兵之计吧?我要和小昭姐一起去看杨姐姐,你们不会趁我不在家偷跑吧?” 秦妈妈哭笑不得,“当我们还是小孩子呢?要不我给你下个保证?” 菁莪又笑了,“那倒不用,我跟那几个小家伙说一声,让他们负责盯住您和爸就是了。” “你呀,就是个小孩子——”秦妈妈慢慢拍她,也是拿她没办法,像亲母女一样,心被牵住了。 有时候她就想,这是缘分吗还是投契?好像都不是,是心诚,对,心诚则灵。 没错,夫妻俩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亲生的,慢慢就处成了亲生的。 有些人在亲缘面前剑拔弩张,有些人把陌路变成亲缘。 送秦妈妈回房间,小昭坐她对面,审视性地看她。 菁莪被看出了鸡皮疙瘩,“干什么?看什么?” “真哭了?” 菁莪撩撩头发,眨眨大眼,“梨花带雨、竹篱滴露,好不好看?” 小昭抿嘴,“仙人掌冒水——” “啊,你——”菁莪抓住她使劲胳肢,完了靠她身上说:“小昭姐,你真是变了,去年的今天你还是个冰疙瘩呢,别说让你开玩笑,你连笑都不会笑。” “是,这一年我变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原来我只有工作没有生活,只有战友没有朋友,现在有了好几个朋友,是你带我融入他们的,菁菁谢谢你。” 小昭很认真地说,拍拍她,示意她坐好,起身拿过自己的包。 打开,掏出一件用上好的羊绒线织成的米色毛衣。 展开,比到菁莪身上,“试试。” “你织的?给我的?啊,小昭姐你好厉害,竟然还会这个!” 菁莪觉得很不可思议—— 试想,一个冷冰冰的搞通讯工作的女兵,对着一堆通讯元件织毛衣,那是幅什么样的画面? 剑刃上的莲花,寒冰里的慈柔有没有? “第一次织,请凌昀帮忙买的毛线,她和纪眉眉一起教的我,领子和袖子也是她们俩帮忙绱的。” “哇哦,好看!第一次织就送我了,太感动了!小昭姐姐你真好——” 菁莪还在发表收礼物感言,小昭说:“闭眼织的,注意力没全放到这上面,个别地方有错针。” “第一次织就可以闭眼?厉害呀。”菁莪由衷地夸人,“听说天天纺花纳鞋底子的人熟能生巧,为了省灯油可以摸黑干活,没想到你第一次织毛衣就可以闭眼。 换成是我,就是戴上两副眼镜,也得给织成癞蛤蟆皮。” 小昭笑笑说:“是为了训练,耳朵监听,手织毛衣,互不打扰。” 菁莪:“……”啥?不是,我是不是白感动了? 顿了下问:“训练一心两用?” “多用,耳朵可以同时听多部电台。” 菁莪:“……”啊,苍天,我确实是白感动了! 毛衣穿上,挺合身的,但说不出漂亮话了,只说很暖和。 第342章 韩蜀要攀比怎么办? 小昭给她整整衣领扯扯衣袖说:“我学会了,下次买点细线,再给你织一件薄的。” “还给我织?给你自己织吧。” “等练熟了再给我自己织。”小昭认真说。 菁莪哈哈笑,“行,你乐意织我就穿,织的多了我天天换着穿。”完了又威胁她说:“不许给我哥织啊。” 小昭俏脸一红,大眼睛闪闪,那意思:为什么? “就不许织!他又没给你织,你为什么要给他织?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韩蜀天天和他在一起,你要给我哥织了,我却不给韩蜀织,韩蜀要攀比怎么办?不利于安定团结嘛。” 小昭:“……”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人。 说笑一会儿,菁莪把田小山刚送她的羊绒围巾搭到脖子里,对着穿衣镜摇晃两下,“啊,好看!羊绒毛衣,羊绒围巾,就是暖和。”朝小昭摆手:“你先睡,我去干点活。” 小昭拦住她,“早点睡,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工作。” “不适合吗?我状态怎么了?”除了觉得胸闷烦躁一点外,别的没啥啊? 小昭不解释,咔嗒把门一锁,“五分钟后熄灯。” “嘿,这儿又不是军营。” 菁莪哼哼两声,把新毛衣新围巾卸载,磨蹭到四分零五十九秒时,拉被子蒙头睡。 半夜时分,梦见一个身穿藕荷色斜襟短衫配百褶裙的年轻女子,在浓雾中被一群凶兽追赶。 凶兽龇着獠牙、流着涎水、张着血盆大口,边追边呜嗷,喷气声和呜嗷声响彻整个山谷。 她跑啊跑,大声哭喊,可身旁全是荒草、乱石和悬崖,就是没有可以营救她的人。 她向着浓雾跑,乍然回头,菁莪看见她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膝盖一疼倒下,滚入了无底的深渊…… “啊!!!” “菁菁!菁菁!”小昭开了灯,把她摇醒,“做噩梦了?” 感觉一下手心脚心的冰凉潮湿,菁莪迷迷瞪瞪嗯了一声。 “做了什么梦?”小昭摸她的额头,“你好像有点发烧。” “不知道。”被叫醒的那一刻,就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一个穿藕荷色斜襟短褂百褶裙的女人,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掉下了悬崖。 但腿上真有失重感,很真切,不太敢动,觉得一动就真会掉下悬崖。 小昭又摸她一次,“真有些烫,叫卫生员吧?” “不用,是做梦太紧张了,歇一会儿就好。”菁莪慢慢坐起身,扯枕巾擦后脖颈上的汗。 白天人多、热闹,她一直提着一股劲,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但晚上睡下后神经一放松,情绪就在体表上表现出来了。 小昭倒了杯水端过来,又出去洗了个凉毛巾让她擦手擦脸,“真不用叫卫生员?” 菁莪摇头,“不用,吵的一家人睡不好觉,抽屉里有常用药,天亮退不下去再说。” 小昭拉开抽屉把常用药看一遍,斟酌了下说:“别乱吃药,等一个小时,若是再发烧出虚汗就叫卫生员。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应该是被这两天连续发生的事闹的了。” 菁莪转转杯子,连喝几大口水,热水顺着食管胃肠向下,胸腔和腹腔很快就暖了,精神也清明不少,说:“也可能是太累了,这段时间连轴转。” 接过小昭拿来的大衣披上,又着力回忆了下那个梦,问小昭:“你说我不去看我姑姑是不是不对?” 小昭就知道她会这么问,头一天被人挟持,第二天知道姑姑的死因、知道挟持自己的人是姑姑的儿子,换谁也淡定不了。 白天一天跟正常人似的,没哭没躁没郁闷,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遂安慰她说:“跟对和不对没关系,何楚生在那里囚禁你姑姑,你姑姑又在那里难产去世,何文骏还有可能在那里长大,那地方没事便罢,有事就是大事。 你和你姑姑长得很像,司令员和韩参谋长百分百不会让你去,你哥和韩蜀要在家,也不会让你去。再说,怀念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去上坟,在心里记着她也一样。” “可我对她没有怀念,而且今天我爹提议我去看她时,我心里还抗拒了。我知道悲剧的源头不是她,是战争、是时代,也知道从那时期走过来的家庭没有几个是完整的。 可我还是怪她,我觉得除了能用‘傻’这个字来形容她之外,找不到第二个适用于她的词。你能让我去看一个傻子吗?我不去,我就是不去!” “你要真这么硬心肠,今天吃饭时为什么会连续两次咬着舌头,为什么收拾碗筷时会摔烂碗,为什么会心烦意乱做噩梦?”小昭一针见血地指出她心里的矛盾。 “我——”菁莪哑然。 “不想去就不去,她确实傻,我也觉得她傻。”小昭又宽慰她,话锋一转突然道:“我昨天回去参加了邵处长他们的讨论会,他们要把何文骏和白翎并到一起调查了。” 菁莪皱眉,“把他们俩并到一起查?怀疑白翎上次来南市没去学校找我,是因为有何文骏在向她传递我的消息?” “对,战斗机资料笔记本的事闹出来的时候,白翎来过南市,既然怀疑何文骏同那个笔记本有关,那理所当然也要怀疑白翎同那个笔记本有关。 白翎的丈夫又是空军师政委,牵扯的事情面有多大,你想想就知道了。 邵处长他们这次去江阴查你姑姑去世和何文骏幼年的事,若是能查到哪怕一点同白家有关的蛛丝马迹,那白翎的父亲就可以被锁定了。” “啊……”菁莪捧住杯子的手不由得收紧。 难怪今天老班长问自己要不要去给姑姑上坟时,老爷子会头一个出声反对。 又想起哥哥和白翎曾经的恋情,后背和脖子里登时沁出一层冷汗。 可是,白家父亲借助工作便利认识了多少青年才俊? 又有多少青年才俊是经他的手分配的工作? 若是他从中挑选拔尖人才捣鬼,那得有多少人的命运被他操纵掌控? 菁莪觉得头皮结了冰碴,冷汗汇成冰水沿脊梁往下淌,浑身都冷透了。 忍不住打了两个寒颤。 小昭拎暖壶又给她添半杯热水,菁莪一连喝了好几口,才觉得心口有了热意,问小昭:“那么多年了,能查出来吗?” 小昭摇头,“不知道,那个时候太乱了。” 两杯热水下去,出了些汗,体温降下去了,两人又说一会儿话,重新关灯睡觉。 小昭起得早,嘴也快,天刚亮就把这事儿说给了老太太和秦母。 老太太紧着就让人叫来了卫生员,好嘛,菁莪还睡着觉呢就被人堵在了被窝里。 第342章 老班长回老家了 卫生员还是那天那个,望闻问切后说:“脉息快,心火亢盛、潮热盗汗、口舌生疮。前天就知道你会发一次烧,让你打针你不听。” 菁莪:“……” 什么叫就知道我会发烧?你是医生还是算命先生?能算出我昨天会再受一次刺激是咋地? 而且,你用中医的法子瞧病,用西医的法子治病,靠不靠谱? 强调说:“我没事,不打针。” 老太太急了,戳给她一指头,“又说没事,又说不打针!” 转头和秦母说:“妹妹你快说说她,前天就犟着说没事不用打针,看,出事了吧?我说她胆小害羞她还不承认。” 又说卫生员:“你们那里没有女卫生员?” 卫生员:“……”我的错? 顿了下说:“我的医术好。” 老太太说:“好就快治病!” 卫生员说:“发出来了,不用治了。” 老太太说:“前天你还说要打针,这又不用治了?” 眼看老太太要火,秦母拉住她:“大姐别着急,人生病,有一个从潜伏到发展到发作再到痊愈的过程。 所谓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这位卫生员同志是根据菁菁的脉象和病史,推断出菁菁会发一次烧,至少也称得上是中医了。” 转向卫生员又说:“小同志的意思是不是说,菁菁的病已经发出来了,不用打针吃药自己就能好?” 卫生员心说终于遇着个懂行的,认真点头:“是的,病情的发展过程就像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现在已经过了最高点了。 虞同志的身体条件各方面都不错,多注意休息自己就能好,但还是要别着凉、别受风、多观察,有不舒服的就去卫生室叫我。” 老太太放心了,嘴上说那就行,心里却道:叫也不叫你,你都是让病人自己好,叫你干啥?为省钱还是为省药? 因为出了这一遭事,一家人说啥也不让她们今天去看杨风华了,可昨天已经让川子捎信儿说今天过去了,菁莪只好趁早往逄春的团部打电话说明天或者后天再去。 接电话的是个清朗的男中音,一接通就听出了她是谁,说:快来快来,有好东西给你。 听菁莪没反应,又说:听不出来我是谁?听不出来礼物就别要了。 老天,我又不是干侦听的,5g时代我都常常听不出电话那端是谁,现在0.01g的时代你让我听你是谁,不是难为我吗? 含而糊之客气几句,让他转告逄春,对方高声应了。 菁莪挂了电话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 令人没想到的是,半下午不到韩铭就回来了,自己回来的,老班长没和他一起。 “怎么就你自己?” “老班长爷爷呢?” “上坟了吗?” 好几个人一起问。 韩铭接过一杯水咕噔噔灌下:“上了,烧了香烧了纸还摆了贡品。姓何的畜生给的地址没错,到那儿一找就找着了,没有墓碑,但有一块刻了虞姑奶奶名字的方砖埋在那边儿上。 我们也找那个接生婆打听了,她证实产妇双腿都残疾,是淌血淌死的……” “啊……”菁莪短促地叫了一声,顿觉手脚发软,有种晕血的感觉。 韩铭看看她接着说:“老班长爷爷伤心的不行,从昨天找到坟头就一直坐在那里掉泪,坐了一晚上,哭了一晚上。邵处长怕出事,今天一上完坟就让人送我俩回来了。” “那怎么就你自己,你老班长爷爷呢?” “是不是去鹿城了?”菁莪问。 韩铭点头,“对,去鹿城了。小婶儿您知道?走前他和您说了?车刚出发,老班长爷爷就让司机送他去车站,说要坐车去鹿城。司机拗不过他,就送他去了。” 菁莪说:“不知道,我猜的。我爹肯定想把找到姑姑的事告诉给我父母,这就过年了,除夕要请祖,估计他会把我父母请回家去过年。” 老太太一拍大腿,“对哦,忘了这回事!那家里什么也没有,他怎么过年?” “那边的房子盖起来后,置办了几样简单家具,锅灶也有,住是没问题,但吃饭——” 韩铭快速接过话去:“他说鹿城他熟,有认识的老伙计,也带着钱带着粮票呢,吃喝没问题。让我转告小婶儿和大伙儿不用挂念他。” 菁莪嗯一声说知道了,心情挺复杂的,说不上是感念、是惭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感念老班长对父母和姑姑的用心。 他的用心又反衬出自己的不用心,因而惭愧。 除此外,还有点埋怨老班长拿姑姑的往事去搅扰父母,可不去父母坟前祭告一声好像又不行。 毕竟,不管虞家的不幸是否开端于姑姑,她都是父亲的亲妹。 可他们知道了姑姑当初的遭遇,以及现如今他们的女儿差点死在姑姑的儿子手里的事后,又得多么不安宁? 秦母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拍拍她的手说:“每个人怀念故人的方法不同,情感的出发点也不同,你和你哥对你们父母和姑姑是心疼是怀念,你爹对他们除了心疼怀念还有一些愧疚。 他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更长,情谊很深,找你姑姑的遗骨已经成了执念,这乍然找到,又听说你姑姑经历了那样的往事,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你让他在热闹处过年, 他也过不下去,就让他去你们老家静一静吧,也算陪陪他们。” 菁莪点头说我知道了。 老太太怕她伤怀,抓过去她的手拍了拍接着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可别多想,不管咋说,你和你哥都好好的,才是你父母你姑姑最想看到的。 只是没想到那个何文骏是你姑姑的孩子,得亏你没出事,要不然你姑姑在地底下也能难受死,她当时可是想带着那个孽障一起死的。 行了,别想了,该干啥干啥,嫌在家闷得慌,就出去逛一逛散散心。” 菁莪继续点头说我知道。 小昭插言,问韩铭:“查到何文骏小时候的事了吗?” 韩铭摇头,“那周围的村子挺密集,挨个走访的话难度挺大,邵处长他们去之前已经和当地一些部门联系过了。 我们到的时候,县里和公社已经组织好了一批大队干部和上年纪的人,准备听从问话。 到了就开始问,一点没耽搁,从昨天下午一直问到天快亮。 打听到了几个帮人抚养孩子的人家,但抚养的基本都是亲戚朋友家的孩子,知根知底。 唯一模糊的,就是有户人家在一二十年前抚养过一个过路的队伍寄养的男婴。 那户人家是早年战乱逃难的时候过去的,解放后回原籍走了,除了知道名字,别的什么也不知道,被寄养的男孩到底是不是何文骏也没法确定。我来之前,邵处长他们还在找人打听。” 第343章 不为一个鸡蛋折腰 菁莪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跑一天累坏了吧,是不是一晚上没睡觉?去休息吧。哦对,昨天你走后,川子带着他哥哥来了,给你带了一把藏刀。” 韩铭立刻不累了,“真带了?在哪儿?” “你知道他哥要回来探亲?”几人一起疑问。 大嫂深谙她家儿子的脾性,当下问:“不是你问人家要的刀子吧?那刀子上又是镶绿松还是嵌玛瑙,值不少钱!” 韩铭直接从椅子上起跳,“我哪能干那种事?妈您也太伤您儿子的自尊了!” “你们班五十个人,你考第三十五名,还有自尊?” 韩铭被噎够呛,“不,不是,妈,一码归一码,那不是一回事好吧?我虽然学习不好,但我身体健康作风端正思想过硬!” “啥姨妈大妈?你只有我这一个妈!作风端正,你知道啥叫作风?你跟这两个字沾得上边儿吗你?还身体健康,确实挺健康,这一年你除了个子长高了之外,哪里都没见长!” 大嫂不训人是不训人,训起人来挺有一套。 老太太笑眯眯看她大孙子挨训,不光不劝,还敲边鼓说:“你都做不出风,想不端正也不行。” 菁莪几人忍笑。 韩铭心理素质好,才不管他妈他奶奶那一套,欻一下站直,比划下自己的头顶说:“我现在一米七八,还差我爸两公分,差我小叔五公分,明年就超过他们!” 又把脸凑近他妈和他奶奶说:“除了长个子,我还长胡子了,妈、奶奶,你们看!” 迎着阳光侧着看,下巴上确实有了几根黄色绒毛,大嫂一把把他头拍开:“行行行,一边儿待着去,绣花针的针尖都比你的胡子粗。长这么高个子干啥,除了费布,一点用没有,你长长脑子不行吗?” 韩铭揉揉脑袋说:“个子高了,脑子自然也就多了。” 老太太说:“你看看外头那个电线杆子长脑子了没?” 韩铭:“……” 菁莪、秦母和小昭都忍不住了,一起笑出声。 阴霾一扫而空。 菁莪帮他解围说:“刀子在安安那里,她帮你收起来了。” “安安呢?”韩铭追问。 “和你姑姑一起回家了,帮你姑父打理回老家的行李。” “哦,那我去安安屋里找!”韩铭呼哨一声跳开两步,又跳回来拉菁莪,“小婶儿您和我一起呗,我擅自进她房间好像不大好。” “这话说的,我擅自进就好了?” “哎呀,您是长辈嘛!”韩铭从背后推着她肩往前,转进走廊上前一步和她并排走,正经说:“小婶儿,我有个问题——” “什么?” “不考虑别的任何人,只考虑虞姑奶奶本人,在那当时的情况下,你说她是死了好,还是活下去好?” 菁莪怔了一下笑说:“小伙子会拐着弯儿劝人了,怕我难受?” “小婶儿——” “我知道,不用安慰我,我能想明白。当然是死了好,死了对她来说是解脱。 活着,肉体上受摧残、精神上受折磨。换成任何一个人,只要还有一点良知,估计都会那么做,所以我能理解她的做法。 只是很遗憾真相到现在才被揭开,更没想到还有何文骏那个人存在,因为有他,让我姑姑的死不光悲惨更悲剧。” “都没想到。去江阴的路上,邵处长说,可惜一个人枪毙一次就死了,要不是怕浪费人力钱财,他们都想把何畜生枪毙一次治好一次枪毙一次治好一次,让他翻来覆去体会死亡。我说应该把满清十大酷刑在他身上演示一遍。“ 菁莪想象着邵华说这句话的情形,不由得笑了。 韩铭又说:“小婶儿,你要是担心老班长爷爷,我就去趟鹿城,把他接回来。” “不用,把他接回来他也静不下心过年,反而煎熬,让他在那里静静吧。 无名烈士纪念馆已经开始筹办了,办公场所和我们家离得很近,可以的话,你去查查他们的电话,往那里打电话我爹应该能接到。” “行,包我身上!不行就等过完年初一,我喊上川子跑一趟鹿城。” “哈,小伙子够体贴的啊。” “那是,将来谁嫁我谁幸福!” “才多大你就想娶媳妇?”菁莪拍给他一巴掌,又吓唬他:“你猜我会不会把这话告诉给你爸你妈和你小叔。” “那不会,坚决不能会!”韩铭哈哈笑着跳起来一步两手挂到门框上,身体一弯折成锐角,用膝盖把门顶开。 两把藏刀都摆在桌上,一把弯月型的,只有巴掌长,刀鞘上镂着精美的花纹,很是精巧,像个玩具。 另一把是直柄的,约莫三十公分长,白铜的刀鞘大气稳重,上头只装饰了一枚椭圆形的绿松石,刀片拔出,寒光闪闪,是个正儿八经的兵器。 “这把大的是你的,开过刃了,很锋利。冬子会使刀,你可以让他教教你,但只许在家玩,不许带出去,更不许伤人伤己。” “知道,知道。”韩铭已经被刀子吸引了,咧嘴对着刀子笑,端详完自己的,又开始端详安安的, 说:“我妈这不欺负人吗?绿松玛瑙把我一顿训,明明玛瑙在安安的刀子上,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这把小归小,但挺实用,很适合女孩子带身上防身用。” 又问菁莪:“小婶儿,川子给他自己留了把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没见,他没带过来。” “没带过来?哼,肯定是怕我抢。”哼完,把两把刀子都别进了自己腰里,打开窗户,踩上了窗台。 菁莪哎哎哎喊,喊着喊着,他跳进了后院。 “干啥去?你不能把安安那把也拿走啊!” “找人帮我看看哪把好。”韩铭说,又两手合十咔咔拜,“小婶儿,帮忙把脚印擦擦呗,免得安安看见又吵我。” 菁莪就觉得自己夸他白夸了,大嫂训他也训轻了。 这一晚,菁莪休息的很好,第二天早起精神不错,便在早餐饭桌上跟两对父母请示说和小昭一起去杨风华那儿转转。 四个人一同点头批了, 老爷子让冬子开他的车送菁莪去,老太太问要不要多叫一个人跟上。 不等菁莪推拒,韩铭就举手高声说:“我去,奶奶我去!我去给小婶儿当临时警卫员。” 安安悄悄翻他白眼,倾过头去小声说:“只要不学习,你就比谁都积极。冬子哥能以一当十,小昭阿姨也有身手,逄叔叔那里还驻扎着上万铁道兵,哪用得上你当警卫?你肯定是想去找川子哥——” 一句“去找川子哥比划刀子”没说完,韩铭把自己的鸡蛋顺到桌子底下塞到了她兜里,“食不言,寝不语。” “我不为一个鸡蛋折腰。”安安说。 “带你去溜冰。” 这可以。安安不揭他短了。 第344章 考军校 菁莪看的好笑,招手叫安安附耳过来小声说了两句话,安安眼睛一亮,然后用力点头。 早饭后出发,那边把礼物装上车,这边,老太太、秦母、大嫂和韩湘,一人包了一个红包给菁莪,让她捎给杨风华的儿子。 过年了,给孩子的压岁钱,没多有少,是个心意。 韩铭钻进副驾,安安拿出一堆问题去向秦母请教,好借此帮她小舅妈看住秦父秦母。 车子开上大路,小昭让冬子到供销社门口停一下,想再去买点东西。 菁莪不让停,“大嫂都备齐了,你干嘛还再专门买一份?” “不一样。”小昭执意。 “有什么不一样的?是你升职加薪了,还是嫌大嫂备的礼太薄?” 强词夺理方面,小昭从来不是菁莪的对手,只能干瞪眼。 车子转过一个弯,到了供销社正面,冬子压压车速,示意她们看供销社门口拥挤的长龙: “这几天一直这样,从早到晚人都这么多,基本都是来买食品的,但食品柜台基本是空的。 过年了,每户凭居民凭证,供应带皮花生半斤、瓜子二两,从天亮开始排队,排到了还不一定有,只能明天接着排。 一家人半斤花生二两瓜子,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几粒。年夜饭,总要吃一顿饱饭,有人从医院开了康复粉票,有人去献血拿了献血补助……” 冬子说不下去了,踩油门提速。 康复粉大家都知道,是用麸糠、枣、古巴黄砂糖,掺兑而成的一种东西,是特供给老弱病幼的。 献血补助,菁莪也知道,献血二百毫升补助肉食一斤,四百毫升补助肉食两斤。 注意:是肉食,而不是鲜肉,更不是鲜猪肉,鸡鸭鱼肉及其陈年肉罐头也叫肉食。 小昭收回视线,低下头,不提买东西的事了。 心沉,提不动。 大城市都这样,中小城市和乡镇农村得到了什么程度? 没了说闹的心情,冬子专心开车,菁莪和小昭手牵着手,看街影、树影和人影恍恍惚惚后退。 画面从大到小、从清晰到模糊,像是电影在倒带。 “百货公司也这样,食品柜台早清空了。”一直抠饬把玩藏刀的韩铭突然开口,完了又补一句:“信托门市的生意也挺好。” “信托门市?” “对啊,都是去寄售东西的,就没见有人买——”韩铭晃晃藏刀拖长调子说。 菁莪先唬他一句:“说了不让把刀子带出来,你还带,当心我告诉你爸!”又问:“里面有好东西吗?” 韩铭扭头告饶:“小婶儿,您可千万别告诉我爸,他知道了一准拿皮带抽我。我就是想和川子的放一块比比,看看哪个更好看而已,真的。绝不在外头瞎显摆,更不招惹是非!” “你是想看看哪个更好就要哪个吧?这个就很好,你习惯反手握,就适合这种长匕,攻击距离长。” “川子的那个是短匕?” “我没见,据他说是比你这个短。他习惯正手握,短匕灵活,隐蔽性强。”冬子解释完,又扭头看他一眼,“犯了什么错了,惹参谋长用皮带抽你?” “什么错?没什么错,反正我觉得没什么错,他就是小题大做!小婶儿,您骂我打我罚我做题都行,可千万不能告我的状,您是科学家,是大文化人,我爸特尊重您,您一告状,他铁定揍我个狠的,没活路了我就。 小婶儿,我可是您和我小叔的亲亲大侄子呀!等您和小叔有了宝宝,我还得给他们当大哥呢。” 这熊孩子太能扯了,酸的甜的,忽悠人的,啥话都能张嘴就来。 冬子和小昭都忍不住笑。 菁莪瞪他一眼:“别贫嘴!想不让我告状,就好好学习,给我考上所军校。” 韩铭傻眼,话题咋拐到这儿来了?“军校?我能考上吗?” “你为什么不能?我相信你,你就不相信你自己?你是长子长孙,要顶立门户的,知道吧? 下面的弟弟妹妹都看着你呢,难道你想当一个没出息的大哥,想被弟弟妹妹们鄙视怜悯? 不期望你能像你爷爷和你爸一样,但你也要有一个当大哥的样子吧。” “小婶儿,我——” “我什么我?就这么定了!今天玩这一天,回家后开始用功,趁我和你秦姥爷、段姥姥在家,抓紧把功课拿起来。 目标:军校!到你高考的时候,你小叔就回来了,让他看看他大侄子不是废物。” 韩铭沉默,认真评估自己须臾,转头弱弱地问菁莪:“小婶儿,您真的相信我?” “不相信你我还会管你吗?你觉得我很清闲?” “我也相信你。”向来不会安慰人鼓励人的小昭突然开口,“我高小毕业还敢进修读书呢,你念到高中了,还连考大学的勇气都没有吗?” 韩铭又沉默,看冬子,冬子说:“在岛上时,我每天都会爬学校屋顶偷听课。” “啊?”韩铭张大嘴看他,然后看菁莪,菁莪点头,又看小昭,小昭也点头,他慢慢把嘴合拢,拿藏刀重重一敲大腿, “我信!我信我自己!军校,你等着,考不上你,我誓不为人!嘶,好疼——” 三人都笑。 “信托门市里有好东西吗?”菁莪回到上文。 “当然有!我去逛过,大花瓶子这么高,腌咸鸭蛋肯定冒油!小婶儿,你是想买东西,还是想找找看有没有你们家的东西?” 韩铭又恢复了活性,脑袋瓜子贼好使,一下想到了去鹿城老宅找宝,及邵华帮菁莪兄妹找回来几样古董的事。 “都想。”菁莪不瞒他,也不避小昭和冬子。 “那我帮您留意!看见好东西就记下来向您汇报!”韩铭自告奋勇。 “行。”菁莪不反对,“回头我找两本有关金石玉器鉴赏类的书给你,再取点钱放你那儿,碰到合适的、价格不太高的小东西就直接买下来。 记住,千万保证安全,不能耽误学习,也不能对外扩散消息,你就当成玩儿,碰见就买碰不见拉倒。刚开始不要着急,见得多了自然就有鉴赏能力了。” “没问题!”韩铭痛快答应。 第345章 买砚台 出了市里,又行一段,到了大桥工地附近,现在这里还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滩涂。 荒地有的被用作了材料砂石堆放场,有的被辟成了管桩制造厂,但更多的还是荒草及枯萎的芦苇。 看向一片有人影晃动的荒草地,冬子说:“想找好东西,不一定非要去信托门市,这里也有。” 循着他的视线,菁莪往外看,“这里?鬼市? 可不,还真就是鬼市! 郊外、干芦苇荡、四通八达、方便隐蔽、方便疏散…… 和她在蚌市去过的那个鬼市条件相当。 “怎么在白天开市?”菁莪问。 “平时肯定是在晚上,现在还有三天就过年了,家家锅里能照人,都能理解,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能不能再往前靠靠?” 冬子往周围看看,“能。” “你要干什么?”小昭拉住菁莪,小脸一冰,“不许下车。” 菁莪被逗笑,“我什么时候说要下车了?我就随便看看。“ 韩铭赶紧说:“小婶儿,您等着,我去,我下去帮您看。” “你也不用下去,就待在车上,我教给你怎么识别好东西、怎么买东西。” “现场教学?行,我认真学!”韩铭来了兴趣。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荒地里的人就哄一声四散逃去,少数几个隐没在荒草丛间的,扒开缝隙向这边看。 菁莪愣眼:“坏了,把人吓跑了。” 韩铭嘿一声笑:“原来在鬼市练摊的都是胆小鬼啊?” 冬子说:“没事,一会就会回来。” 又往前开了几十米,把车停住,摇下车窗,但不下车,就这么静静地等。 果然,像是对暗号一样,几分钟后,先是荒草后面的人慢慢站了起来,接着是跑远的人缓缓停住脚步,再接着,有胆大的慢慢往车子边蹭。 看来,有开车的人到这里来买过东西。 终于,有人靠近,菁莪这才看见他们卖的都是什么。嘿,还真有好东西!文房四宝、金银玉器、毛领皮裘…… 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文化市场呢。 看来为了度年关、度粮食关,都把家中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显然是无奈之举。 不过,与其等着几年后这些东西化成废品,现在卖掉换成粮食,倒也算是好事。 有人到车窗前推销: “耳坠,看看我这副耳坠,祖母绿。” “毛领,上好的狐狸皮,密实暖和。” “字画,唐伯虎的美人图!” 一个原本缀在后头的四十来岁的瘦小斯文男人,很有些不自然地凑上来,把抱在怀里的报纸包打开,张了几次口,鼓足勇气说:“歙砚,贮水不耗、历寒不冰、呵气——” 没说完,被一个带鸭舌帽的男人扛了个趔趄,“手表,八成新!”他捋起衣袖,晃动起手腕大声说。 …… 冬子装傻,韩铭也学着装傻,只看不说话,完全一副我们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的模样。 车子后排拉着窗帘,菁莪和小昭坐在暗处,又被前排座椅挡着,外头的人看不清她们,她们却能看见外头的人。 “让那个卖砚台的帮咱们指指路。”菁莪小声对冬子说。 砚台是个好砚台, 但不能在这里买。 一来,小昭穿的是军装,被人看见不像话;二来,这个男人弱成这样,拿到钱后,走不出荒草地就能被人抢了,别买个砚台再给人招祸。 冬子会意,把头伸出去说:“原来这是个集市啊!老乡,去十里铺怎么走?” 一听他是问路,一大半人当即扭头,鸭舌帽甚至还朝地上吐了口痰。 剩下三人没走,其中就有那个卖砚台的。 一人说:“去十里铺,开车你得走大路,怎么下到小路上来了?” 冬子说:“有人给指的路啊,转好几圈了,怎么也找不对地方。这不看见这儿有人嘛,所以过来问问。” 另一人说:“这里是有条小路,但只有一人宽,芦苇棵子一人多高,步行能过,开车可过不去。你上大路,接着朝前走,过了砂石场就到。” “哪是前?东还是西?我迷向了。”冬子胡乱说,接了菁莪递过去的纸笔,有意看向砚台男人:“老乡能不能帮我画一画?” “行,我给你画。”砚台男人接过纸笔,画好了,递过来,仔细指点。 冬子趁机小声说:“十分钟后,十里铺村口,带上你的砚台。” “啊?”男人诧异抬头,看向车内。 “谢谢老乡!”冬子大声说,扒拉一下操纵杆,车子轰鸣。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要答应,想起周围的环境,赶紧绷住。 十里铺就是逄春杨风华租房的那个地方,十分钟,这个人走小路正好可以赶到。 “小婶儿,您想买那个砚台?”驶出荒地,韩铭问。 “对啊。” “丰年玉器 荒年粮食,没人在这个时候买这种东西。”小昭提醒她。 菁莪:“我不是一般人。” 冬子:“你做生意会赔。” 菁莪:“……” “不是,首长,我没那意思。这时候买可以,便宜。”冬子看向后视镜迅速改口,又找补一句:“主要您也不是生意人。” 菁莪不和他计较,正经说:“他那个砚台是歙砚中的极品。” “首长的观察力是这个。”冬子朝后竖起大拇指。动作夸张,一看就没诚意。 “你看出来了?”小昭问菁莪。 “嘿,你们这是都不相信我的眼力啊?跟你们说,我的观察力虽然和你们这些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没法比,但这么近的距离看一个人,还是能看出来点门道的。 怎么,不信?不信咱们几个对一对,看谁观察到的多。我先说,你们不能和我抢,我说过的你们也不准再重复。” “行,你先说!女士优先,你说完展同志说,展同志说完韩铭说。” 韩铭迅速摇头,“我不说,我啥也没看出来,我是来当学生的,你们说,我听着。 那玩意儿五块钱以内我考虑,买来送爷爷过年写春联用,超过五块我就不考虑。 小婶儿,我认识金子,金珠子、金串子、金镏子、金砖金条,我都认识,回头我主要帮您买金条。” 菁莪:“……” 你可真是个孝顺孩子,给你爷爷买五块钱以内的砚台,识货估价的能耐也挺好,将来不玩国际贸易都对不起祖国。 完了又拍给他一巴掌,“黄金有价玉无价知不知道?这个砚台不仅稀有,还有文化意义,很珍贵。 我的判断依据有两个,听好啊, 第一,那个人虽潦倒,但书韵不减,握笔时小指弯曲微翘,手腕平放悬空,这是长期使用毛笔留下的习惯,绘图清晰、运笔流畅、构图比例得当,一看就知在书画一行长期浸淫。 第二,那方砚台上有眉纹、有金黄色的小碎点,这种砚叫金星罗纹砚,欧阳修曾赞,以金星为贵,犹如夜幕星河,硬度高、耐磨,是歙砚当中的顶级极品。 就这两个,小昭姐,该你了!” 第346章 被尾随 小昭抿嘴笑笑,“我也说两个。 第一,他把报纸打开时,我闻到了墨香,报纸的油墨味很重,这么大的油墨味还掩盖不了墨香,说明那个砚台不干墨; 第二,他介绍时,指甲磕到砚台,我听见了声音,很清脆,像是在敲击金属。” “哇哦,小昭姐你不是一般人,不仅有蝙蝠的听力,还有老鼠的嗅觉。” 韩铭说:“蝙蝠和老鼠本来就是亲戚,老鼠偷吃盐变蝙蝠。” “哈哈,啥玩意儿就亲戚?一个翼手、一个啮齿,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冬子,该你了,你观察到什么了。” 冬子划拉着方向盘驶向大路,“我离得近,比你们看到的多, 一,他衣服上和指甲缝里有墨汁和颜料;二,他说话时嘴里有草药味,眼白发黄,可能有肝病;三,他手腕上有戴手表的痕迹,却没有手表,说明生活窘迫把手表卖了,先卖手表再卖砚台,说明砚台比手表珍贵。” 韩铭听得哇哦乱叫,连连抱拳:“小婶儿、小昭阿姨,冬子哥,你们都好厉害!小弟佩服,五体,哦不,全身投地!” “你跟谁论小弟?” “哈哈……不论小弟,不论,小弟是谦称,谦称。” 胡侃一阵,村口到了,停车没两分钟,那个中年男人就赶到了,呼哧带喘,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 冬子和韩铭下车,菁莪摇下车窗。 男人摁住岔气的腹部开口:“同志——” 都黑市交易了,还同志,菁莪就觉得特滑稽,问他:“大哥,能让我看看你的砚台吗?” 男人这才发现车里还有两人,迟钝一下,哎哎两声,快速打开提包,拿出用报纸包裹的砚台, “宋歙砚,鱼化龙纹,祖上进过画院,得到的赏赐,一直用好墨养着,一代代保存,闻味道也能闻出来。您看,背后有铭文和纪年款……” 他指点着菁莪看,讲解很连贯,显然这话一直印在脑子里。 菁莪想问他怎么舍得拿出来卖,瞧见他瘦得深凹下去的眼眶,又把话咽下去了,直接问价钱, “大哥说个价吧。” “我——”男人犹豫。 “你说,我看看我能否接受,既然劳你跑了一趟,那说明我真想买。不过,眼下文玩玉器的行情不好,你肯定也知道。” 男人当然知道,他已经抱着这方砚台去过好几趟鬼市了,但鬼市上卖东西的多,买东西的少。 买也是买能吃的东西,或者是能防寒的衣物棉被,金镯子金项圈尚有人问问,古董玉器几乎无人问津。 这砚台再珍贵能如何,意义再深远能怎样?不当吃也不当喝。 自己已经病成这样了,还是把这些附庸风雅之物换成钱粮,给老婆孩子留下度日比较当紧。 而且,好砚台是要用好墨养的,白放着一直不用会开裂,寻个有缘人,也算是好造化。 遂鼓起勇气说:“一百,我想要一百块。” “一百?”菁莪同小昭对视。 一百块是一个大学毕业生两个月的工资,等到了大学毕业生的月工资能拿到五千元的时代,这个砚台能拍到百万,相当于两百个月的工资。 以此来衡量的话,一百块,不贵。 “要不,九十五,九十五也行。”看菁莪不言,男人自己降了五块。 一看就是个不会做买卖的。 “九十吧,我再给你加三斤粮票,过年了,先把年夜饭掂对出来。这个时候,你拿着钱去买粮票也不好买到。” 现在黑市上,一市斤的全国粮票卖到了三四块钱一张,且可遇不可求。 男人一听十分激动,连声说行行行感谢感谢,临到年根,他还真不知道上哪儿买粮票去,再度打开提包,拿出一个精美的木盒, “这是砚匣,紫檀的,原本想留个念想,今天遇到了好人,您一并拿上。谢谢同志好心给我粮票,要不然我…… 谢谢,谢谢您!”他抹了把脸,有些语无伦次。 紫檀匣子的价值也不菲,菁莪把钱票给他,投桃报李,又加了两斤蜜枣,这东西不用凭票供应,但年根上货源同样紧张。 男人一遍遍道谢了告辞,冬子抬手拦他一下,“绕远一点,走大路,安全。” 菁莪谈价时,他一直在观察,刚就看见有人尾随这个男人过来,猫在了土堆后。 男人不明所以,但挺听劝,哎哎哎应了,再说两遍感谢,大步走向大路。 冬子没急着上车,想等那个男人再走远一点,不想,土堆后的人竟然溜溜几步跑了过来。 十三四岁的少年,衣服破破烂烂,瓜皮毡帽下的脸上,横一个红道竖一个红道,不知道是被风呲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两手抄在袄袖筒子里,耸起胳膊肘子擦鼻涕,蹀蹀躞躞低声问冬子:“大哥,买不买宝贝?”一眼看见车内穿军装的小昭,掉头就跑。 冬子一腿将他扫倒:“跑什么?!” “别别别,大哥,大哥,我路过,路过……”少年含糊不清地求饶。 “把咱们当成纠察队的了?”菁莪问小昭。 “他是尾随那个中年人来的,看见了那人卖砚台。” “你们早就看见他了?” “嗯,还以为他想抢那个人的钱。” 没想到他也想要卖东西,想卖东西却看见小昭就跑,说明东西来路不正。 冬子把少年从地上拎起来,“不是说要卖宝贝?卖什么?” “没有宝贝。”少年剧烈挣扎。 冬子把他两条胳膊钳住,“老实点!” 菁莪掏出一张拾元钞,想诱导少年说实话,韩铭一步跨到车窗边,把菁莪挡身后,接过钞票,晃了晃说:“你刚不是看到我们买东西了?过年了,我们想买两样东西送人,有什么宝贝你就拿出来吧。” 少年被钞票吸引,眼睛亮了亮,胆子大了不少,往韩铭身后张了张说:“那她——” 韩铭说:“她是穿了别人的衣服故意吓唬人的,其实也想要买东西。” 小昭:“……” 韩参谋长如此严肃一人,真不知道你这信口胡诌的能耐都随了谁。 少年还是不信,犹豫,挣扎。 韩铭把钱递回给菁莪,“不卖拉倒,过了这村没这店。冬子哥,咱们走吧。” “好,走。”冬子配合地把少年放开,作势就要开门上车。 少年中计,起步追人,“别走,别走…… 那个,你们真要买?” 第347章 金簪 玉蝉 韩铭说:“你刚不是看见我们买砚台了?那边还有卖金镯子金项圈的,想买我们随手就能买,干嘛要买你的?要卖就卖,不卖拉倒,别在这儿瞎耽误功夫!” “我的东西比他们的好!”少年急了,从裤裆里摸出一个像是装烟丝用的破布袋,打开,里头有一枚交错着镶了红蓝两色宝石的金簪,长度足有二十厘米,造型修长秀丽,龙凤图案,贵气逼人。 “你看看。”少年欲把金簪递给菁莪,韩铭中途接过,前后翻转着看,还特意摸了摸簪头,确定无事才转给菁莪。 少年又从布袋里倒出一枚玉蝉,“还有这个。” 便是菁莪几人都不太识货,也看出了这两个东西非同一般。 彼此对视几眼,决定先套套话,菁莪问:“多少钱?” “两百,两个一共两百。”少年一口价。 “太贵了。” “那人一块石头砚台都卖一百。” “他那是家里祖传的,上头有款、有铭文,你这个啥也没有,还生锈了。” “我这也是祖传的!”少年口气很硬。 “是吗?那你告诉我这个叫什么名字,是干嘛用的。”菁莪捏住玉蝉问他。 “这…… 这我哪知道?我爹死了,死前忘告诉我了。”少年的思路转得很快。 “那我告诉你,这是塞死人嘴里的,叫含蝉,这东西别说你拿出来卖,就是你扔了都没人捡。” 菁莪是吓唬他的,实际上不是,这个带孔洞,是佩蝉。 含蝉比这个要小,刀法简单,也没有可穿绳的孔洞。 少年的小腿抖了抖,下意识抬手要摸脸,脚跟往后磋。 菁莪接着吓唬他:“还有这个金簪,你看这上面又是龙还是凤,这东西你也敢拿出来卖,你不要命了?” “一百,一百块钱我卖给你。” “我怕死,不敢要。”菁莪把东西还他。 “八十!七十!”少年继续降价。 冬子抓住他手腕,一掰,一拉,再次将人摁在地上,“三十,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哪儿弄到的,否则我送你去见公安。” “嘶,嗷,疼!我,我不知道……捡的,是我捡的……” “老实点!从哪儿捡的?脸上的伤从哪儿来的?” “真是捡的,青牛山,我去山里挖葛根,挖出一个洞,我掉进去了……捡,捡了这个……摔伤脸了。” “里面还有什么?” “有…… 我不知道,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摔了好多次,好容易才爬出来……” 菁莪几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两个字:古墓。 冬子看菁莪,询问怎么办。 怎么办?遇到了当然不能不管。 怎么管?报公安?行是行,好像也就那样。须知,目前盗墓尚未入刑。 最关键的,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势必会被某些热衷掘墓考古的人知道。 那什么什么墓刚被挖了,因为技术不达标,挖开之后保存不当,许多东西被氧化,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就这个金簪的模样看,古墓的规格显然不低,万一再入了某些人的眼就不好了。如此瑰宝,还是留给后来人吧。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找自家人比较靠谱。 便说:“前面就是逄大哥和杨姐姐家了,我和小昭走着过去,你和韩铭把人带走,交给我大哥。韩铭,我写张字条,你带给你爸。” 韩铭应声:“行,我先帮您和小昭阿姨把东西送到逄叔叔家——” 冬子打断他,“你跑一趟,叫逄团过来吧,知道他家吗?” “知道,和川子一起去过。”韩铭说完就跑。 菁莪翻出纸笔给韩晋写字条,让他想办法把知道古墓的人的嘴管住,再让人悄悄把洞口封死。详细原因,回家再解释。 这功夫,冬子把少年的脸摁到地上接着问话:“你去了几次?” “一,一次。” “几次?!”冬子手上使力。 少年嗷一声惨叫,“两次,嗷,三次,三次,就三次。” “都偷了什么东西?” “簪子,玉佩,金佛,香炉……没啥了。” “东西都卖出去了?” “卖,卖出去了。” “多少钱卖的?” “五块,十块,金,金佛最贵,卖了二十……” 冬子一听就想呼死自己,刚刚那簪子他可是开价三十,手上力道更大,“那地方还有谁知道?” “没谁了,我没告诉别人,洞,洞口让我堵上了……” “确定?” “确定,我保证……” 远处有人走过来,小昭咳嗽一声示警,冬子一肘子将人击晕从地上薅起来摁到车尾。 临近年关,天气又不适,工地上没怎么施工,逄春在家,韩铭一叫,他迅速跑了过来。 听说情况后,不放心韩铭跟车押人,便让菁莪、小昭和韩铭先回他家,他上车和冬子一道把人送回市里,交给韩晋。 - 杨风华已经等在了家门外,裹了件打到脚脖的军大衣,一看就知道是逄春的。 她月子里养的还可以,人没瘦,精神也不错,头发比原先长了,分成两半掖在耳后,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孩子的原因,感觉成熟了很多,就很像是个妈。 菁莪和小昭快走几步到她跟前,一同开口: “杨姐姐,这么冷怎么出来了?” “杨姐姐,你出来了,孩子呢?” “韩铭呼呼跑过来喊你逄大哥,也没说清什么事,我着急,遇上什么事了?你俩没事吧?” “没事,就是碰见个小偷,逄大哥和冬子一起处理了,一会儿回来。” “哦,那就行,”杨风华也不多问,接着说:“听川子说前两天你差点出事,把我吓得不轻,以后别随便乱跑,你又不像小昭,小昭能一把放倒三个大汉,你连个棒槌拿不起来。” 菁莪窘脸,小昭和韩铭一同忍笑, “是,我笨,不光拿不起来棒槌,我还捏不动绣花针,行了吧? 到你这儿来,还叫随便乱跑啊?你们这儿驻扎着一两万铁道兵,要再不安全,还有哪里安全?再说了,不是有冬子和小昭呢吗,还开了我们家老爷子的车,有什么可担心的?孩子呢?睡了?” “睡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杨风华接过两人手里的东西往屋里带,叫韩铭快点跟上,“外头冷,屋里有炉子。” 眼下,大桥主体工程占地范围内的村庄基本已经拆除迁移完毕,逄春杨风华租房的这个地方,后期要建配套的火车站工程,三两年后才会动迁,算是距离工地最近的居住区。 诸多原因,规划中的宿舍和家属院尚未动工,所以工地上个别和杨风华情况类似的人,只能在这里租房居住。 他们家租的房子是一内一外两间,内间是卧房,外间当厅堂兼厨房,一个煤炉放在外间窗下,上头坐了口钢精锅,锅里不知道炖了什么东西,噗噗地冒着白汽,挺香。 第348章 梅严庭 杨风华把锅端下来搁到地上,招呼菁莪三人,“冷不冷?过来烤烤手,我给你们倒水。” 韩铭先开口阻止她:“杨阿姨别给我倒,我要去工地找川子玩。” 杨风华笑他,“喝口水也能耽误你玩?天天在一起,玩不腻吗?” “今天再不玩,明天就玩不上了,小婶儿要给我上紧箍咒。”韩铭怨怨地说。 “上紧箍咒就对了!这么好使的脑子,不好好上学怎么能行?把水喝完再去,顺带叫你田伯伯和小川兄弟俩来吃饭。” 杨风华把半缸子热水塞他手里,掀开内间门上的半截布帘往里看一眼儿子,又转身跟菁莪和小昭说话: “川子哥俩昨天到这儿来了,送来一大块牦牛肉干,你逄大哥说等你们来了吃火锅,我提前泡上了,菜也拾掇出来了,人到齐,直接就能吃。怕有膻味,提前用干菇冬笋熬了锅汤。” “噢,难怪这么香,辛苦杨姐姐招待了。” 手烤热了,身上的寒气也散的差不多了,菁莪和小昭要去里屋看孩子。 菁莪让韩铭把带给田队的礼物送过去,既然要一起吃午饭,自己就不专门跑一趟了。 主要也是前天听川子说,谭教授因为感染风寒提前回家了,去了也见不上。 东西比较零碎,还有一台收音机,韩铭骑了逄春的自行车去。 杨风华把两人让进里屋,笑说:“屋子小,你们俩坐床上,不嫌我儿子尿床有臭味儿吧?” 小昭笑笑说:“不嫌,小孩子不臭。” 菁莪则是一本正经地说:“嫌,敢熏我,等抗揍了,我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杨风华跟着笑,“行,揍,随便揍!要是能帮我和你大哥揍出个大学生来,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小昭看看菁莪,她发现同一个意思的话,这样说和那样说,效果差别很大,原来她习惯用最省事最简单的语言和人交流,跟菁莪在一起待的时间长了,慢慢意识到那样无趣,已经试着不再三个字两个字的蹦了,但还是学不来这种幽默。 内间确实不大,连菁莪卧房的一半都赶不上,原本靠墙放了张一米五的床,现在有了小孩,小孩子人不大,但不少占地方,怕挤着他,逄春又用条凳和木板在床外侧拼接出了一块,墙角再放一张桌子一个箱柜,床前就只剩了个转身的地方。 菁莪坐下,木板跟着张了张,玩笑道:“你们睡觉时还玩跷跷板?” “跷跷板,我跷出他去!”杨风华用很任性的语气说,给儿子把被头往下掖了掖,“看,是不是和逄春长得一样一样?” 菁莪嘴快,“不一样还坏事了呢。” 杨风华和小昭一起笑,又一起伸手推她,菁莪偏偏身子接着说:“逄大哥昂藏七尺拔山扛鼎,不就是你喜欢的款吗?哼,当时还差点以为我和你抢人,不知道怎么想的——” “还说?!”杨风华睨她一眼,耳根子一红,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扒开了,往菁莪和小昭嘴里各塞一颗。 小昭不知道那些前尘往事,咬住糖,探寻的大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说笑一阵,菁莪和小昭把带给小宝宝的压岁钱掏出来塞他枕头下,杨风华想推辞,菁莪先一步唬她,“没过完年呢,不许拿出来。” 杨风华没辙,“行行行,不拿出来,你俩钱多就发吧,使劲发,回头我没那么多钱还,你俩可别哭鼻子。” “怎么会没有,逄大哥明年不是又要升职?” 小昭也学着幽默了一把,成功把菁莪和杨风华逗笑。 这个小宝宝比韩湘家那个还能睡,三人就这么围着他说笑,他该怎么睡还是怎么睡,眼皮都不带动的,惹得菁莪趴他脸上试他的呼吸。 正说着话,一道男声混着自行车声由远及近而来:“嫂子,杨医生,杨医生,嫂子,你在家吗?” 语速快,调门低,有点鬼祟。 杨风华咦一声:“他怎么来了?” “谁啊,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菁莪问。 “能不熟吗?梅严庭梅指导啊,你忘了?现在是副营了,技术参谋。有急事可能,我去看看。”杨风华说着话快速出去。 菁莪哦一声抬手拍向脑门儿:“老天,昨天接电话的原来是他啊!” 梅严庭,纯正的学生兵,地质学校毕业,在队伍里做地质勘测和测绘方面的工作。 在蚌市道桥时,菁莪还和他一起搭档工作过。 跟小昭抱怨说:“你们怎么搞的通信工作,电话太失真了,费老鼻子劲我都听不出一个人的声音。” 小昭抿嘴笑:“韩蜀的电话你能不能听出来?” 菁莪推她一把:“能!”起身想出去打招呼,走出两步又说:“回到家后我就不出门了,也不出去拜年,就在家等韩蜀的电话。不许说我没出息!我就没出息!” 小昭接着抿嘴笑:你都承认自己没出息了,我还能怎么着? 杨风华出门说话:“梅参谋,你怎么来了?找你们团长?他有事出去了。怎么还带这么大个箱子?装的什么?” “嫂子好!不找逄团,我找——”梅严庭扎好自行车一抬头看见菁莪,眼睛一亮,“小鱼同志,我找你,这箱东西是给你的。” “啊,这么多?!有事?” “屋里说!”梅严庭转身警戒似的往外头大路上看两眼,抱起箱子就要进屋,跨进门槛,想起还未得到主人允许,又忙说:“嫂子,那我进去了啊?” “快进!快进!”杨风华催他,往外走了走,也够头往大路上看——没人。放了心。 回屋关门,问梅严庭:“你怎么知道小鱼在我家?” “昨天她往团部打电话是我接的,刚又碰见川子了,有个问题想找她请教。” “我说呢,要不然你也不会来。”杨风华倒了杯水给他。 梅严庭干笑两声,接过水杯搁到桌上,踢踢箱子对菁莪说: “听说你要来,战友们从昨天一早就开始贡献,吃的用的玩的都有……上个月我探了次家,那几个大海螺是我给你带的。这么大——”他用手在自己头上比划, 又弯下身子一阵扒拉,抓出一个小布包和一个纸包,布包给杨风华,“珍珠,我们那儿产的,这是筛选后剩下的,品相不好,可以碾碎了入药。”纸包打开:“这是金丝砗磲,钻好孔了,没穿绳,你自己穿。” 第349章 走后门 杨风华捏起一颗砗磲珠子看,“真漂亮,我要不了这么多,二十来颗就够穿一个手串了。” “这珠子小,戴一圈不好看,应该两圈三圈叠起来戴。” 杨风华忍不住笑,“小伙子懂得不少啊,没见到成品我都不知道这东西要叠起来戴。” 梅严庭跟着笑,“成品能随便送人吗,逄团和韩蜀不得揍我?哈哈,不值钱,戴着玩儿。在蚌市和小鱼同志讨论过海螺,回去探家的时候想起来了,就帮她找了几个。” 菁莪蹲下去扒翻箱子里的东西—— 哇哦,枣、柿饼、栗羊羹、糖桔饼、彩色石头、羊骨拐、木雕小玩具、藤编小玩具……应有尽有!太感动了!一群可爱的人。 杨风华把砗渠珠子包起来,“好看,我收下了,谢谢你!中午留下吃饭。” 梅严庭横跨一步到门口,透过门缝鬼鬼祟祟往外看:“能行?安全?” 菁莪抱起一个大海螺研究,“唐冠螺呀,好漂亮!梅参谋,我请你吃大餐!”看他俩都神神叨叨的,问他们:“你俩干啥呢?怎么跟做贼似的?” 梅严庭不接话茬,只说:“不用请吃饭,帮我解决个问题,下次探家我还给你带。” 杨风华笑起来看梅严庭一眼,也不回答,把小方桌往炉子边挪了挪说:“靠着炉子坐吧,暖和。” 菁莪看出他们有不方便说的事情,不再问了,捧起海螺在耳边听,问他什么问题。 “这个——”梅严庭从挎包掏出一沓图纸和稿纸。 菁莪放下海螺,拿起图纸看,没看完就懂了,“岩土体渗流?” “你知道?我就知道你知道!”梅严庭啪一巴掌拍向桌子。脆响。 “你小点声!孩子睡了。”菁莪慌忙给他打手势。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梅严庭双手举起,向着门帘子致歉,接着说:“你能不能计算?我想要精确数值。” “你原来是用什么办法算的?”菁莪问。 “砂槽模型实验和直线比例法,这两个办法在别的地方行,但在这儿不行。 我们在修一段引桥,要跨过一段滩涂,雨水大、流沙大,潮汐作用显着,地基承载力差,在浅滩上打了试验桩,发现用这两个办法计算出的数值误差实在太大。 没有精确数值指导,试验桩打了一个又一个。 其实不仅是跨滩涂引桥,将来的深水桥墩也会遇到这个问题,为什么外国的专家说这里不适合建桥?就是因为水底地形复杂,流沙多、软土层厚,将来无论是地基、边坡的处理,还是基坑开挖,都会遇到这个问题。 到时候为了保险,只能加粗加大混凝土桩,但那样不仅增加施工难度和成本,还会因为软土层太厚导致桩基难以穿透或者断桩,搞不好还需要人长时间深潜作业,致使生命危险。” 菁莪缓缓点头,“这两个办法的理论依据都是达西定律对吧,它们都只适用于分析线性,也就是规则渗流。非线性的、不规则的,就应付不了。你用这两个办法计算出的结果,是错误,而不是误差。” “懂行啊,小鱼同志,就知道找你没错!你懂工程更懂数学,还会用数学解决工程问题。 你说的对,不是误差,是错误,没有算法指导,想要拿到参考数据,只能一次次做实验、打试验桩,费时费力费材料。” 地质条件不同,地质相对稳定的地方,只考虑线性渗流,再在计算结果上上浮一部分,基本就能解决问题了。 但在地质不稳定的地方,非线性渗流大于线性渗流的地方,问题就凸显出来了。 就如梅严庭所说,只能使劲加大加粗桩基,那样一来,不仅会增加施工难度和施工成本,也会让工人在作业时面临巨大的危险。 岩土体非线性渗流,其实就是非牛顿流体的渗流问题。分析这个问题,要用到拉普拉斯数值反演算和有限差分。 “你能解决,对吧?”梅严庭问。 “你怎么知道我能解决?”菁莪反问。 梅严庭不回答,把头倾近她一点,神秘一笑说:“教教我。” “教不了。” 这个问题要用拉普拉斯数值反演算和有限差分有限元来解决,这是即将成立的计算组要开展的课题,目前世界上还没有先例。 最关键,这些东西系统起来是正儿八经高难度的一门课,没有足够的前置知识,三年两载根本学不透。 对上梅严庭一副“你不仗义”的表情,菁莪想了想又说:“我是知道一点思路,不过单单理论部分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清的,真要计算的话,还需要借助计算机。” 哪想,梅严庭又把头往她跟前一伸,小声说:“年后是不是要办计算学习班?” 菁莪没说话。 梅严庭眼睛一眨,咧嘴笑,“不用瞒,我都知道,指挥部计算组里有我同学,我拿这个问题问过他,他解决不了。 他说总指挥、总工、总设计师和他们说了,年后要办学习班,然后从中挑选得力的补充进计算组。 说除了有他们几个当老师外,还有一个超强算力王挂帅,让我到时候找那个算力王问问。那个超强算力王是不是你?” 菁莪懂他的意思了:“你是来试探我的?” “被我试中了。”梅严庭很自豪。 “所以,你此来的真正目的是——” “走后门,进班!”梅严庭啪一下起身立正敬礼。 老天,走后门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菁莪被震了一下。 梅严庭坐下,接着说:“你看,咱们是老战友吧,逄团是你大哥吧,你爱人韩蜀我也认识吧,我还给你带海螺了吧,你好意思不收我?”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菁莪忍不住笑,“你是搞勘测测绘的,你进计算组学习班干嘛?想改行?” “这话说的?不改行还不能要求进步了?再说了,这是这个工程难度大,有专门的计算组,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的,还不是得我们自己解决? 蚌市道桥你知道,当时就是请了交大数学系帮的忙。他们是很热心,但他们要先明白我们的意思,再熟悉资料数据,然后才能开工计算,费时费力。人有不如自己有,人会不如自己会。对吧?” 这倒也是。 “可你是铁道部队的人,是逄大哥的兵,要不要进学习班你得找他打报告啊。” “他,”梅严庭往挂着半截布帘的内间看一眼,小声说:“大老粗,不懂科学,坚持人定胜天,没有理论数据作指导,就用劳力和劳动解决问题,咣咣带我们搞试验桩,搞了一个又一个,费时费力费材料。 所以我 才来曲线救国嘛,你帮我提提,啊,你一开口,我再打报告就顺理成章了,有你的认可,逄团绝对能批——” “说谁大老粗?”一道声音在外头响起,房门被应声推开,逄春出现在门框里。 梅严庭跟被压迫狠了的弹簧似的,一弹老高,冲里间喊:“嫂子!大侄子!逄团长回来了——” 逄春黑脸。 大侄子,你大侄子才俩月,除了吃喝拉撒睡,别的啥不会。 第350章 谁糟蹋粮食 冬子在后面瞅着脚尖偷笑。 胡同窄,他们把车停在了外头大路上步行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拜了猫大人为师,竟然没发出脚步声。 不大会儿,韩铭及田队爷仨也到了,嘻嘻哈哈热闹一阵,杨风华留梅严庭吃饭,梅严庭看逄春,逄春黑着脸点了头,梅严庭顺利留下吃饭。 基本都是老熟人,也没什么要讲究的,便早早开了饭,打算边吃边聊天。 点上煤油炉,坐上钢精锅,再把切好的肉放进去。 装备很骨感,菜品尚丰满,不仅有牛肉、鱼肉、鸭肚鸭肠,还有豆腐、冻豆腐、萝卜、白菜和土豆。 最关键是有一锅好汤,汤里有干菇冬笋,还有虫草,很鲜。 老朋友好长时间不见,又有韩铭和川子两个话篓子在,话题一个接一个。吃的嗨,聊得也嗨。 吃到半饱,一道柔软又怯怯的声音在外头喊杨医生。 杨风华脸一耷拉,搁下筷子说:“我出去看看,你们别管,接着吃。” 竟是一个穿红色小袄系白围脖的姑娘,端了一盘子米糕来给添菜。 说实在的,菁莪除了在某些个剧里见过谁给谁添菜之外,现实生活中还真没遇到过这个。 尤其这两年,年夜饭都快见不着荤腥了,谁还巴巴地给别人添菜? 杨风华没让人进屋,在门外说话:“谢谢,不用,米糕珍贵,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语气挺重的,屋里的人都听出来了,那姑娘却似是没听出来,依旧把一个蓝边儿的盘子往前递, “给你,我专门做的,你和我逄大哥都尝尝。”音调不高,但很执拗,同时伸头往屋里看。 循着她的视线,菁莪就看见梅严庭捧起碗,推磨似的慢慢转身向后,对着墙角吃起了饭。 杨风华继续推拒:“真不用,我和我爱人都是北方人,不习惯吃这个,你拿回去吧。” “不是还有客人吗?我只会这个,不会做北方食物,”姑娘的声音细小而委屈,跟犯了错似的,“逄首长,还有,他,他们救了我,还没好好谢谢呢——” “你娘来过好几趟了,你也来过好几趟了,已经谢过了,不用再来了,我家有客人,在说重要的事,不方便留你,慢走。”杨风华一字一句,没什么感情地说。 说完就要转身回屋,姑娘的盘子还往前递着,不知道是杨风华转身时打到了盘子,还是那姑娘没拿牢稳,反正盘子扣到了地上,咔嚓裂成了两半,米糕粘上了泥巴。 “啊,我的米糕!杨医生,这是我辛辛苦苦磨米粉蒸的,好心好意给你们送来,你怎么能摔盘子糟蹋粮食呢……呜呜……”姑娘哭了。 糟蹋粮食在哪个年月都不是好话,尤其这时期,把一盘米糕扣到地上的罪恶,可比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严重多了。 杨风华当年可是被人叫做杨疯子的,本就泼辣,刚才因为顾忌是过年有客人,也怕吓着孩子,不想闹不愉快,使劲忍着,此刻忍不住了,大声说:“谁糟蹋粮食?给你说了不要不要!大过年的,别对着我们屋门哭嚎!” “我好心好意送来——” “你送我就得收啊?我不想占你便宜,不想和你打交道,不行吗?你快走吧。” 饭桌边的人相互对视,在座之人一大半都是军人,尤其逄春,还是代团长,实在不好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且,保护驻地百姓,不与驻地百姓起冲突,是他们的纪律。一旦与百姓尤其是弱女子发生口角,就会影响队伍的形象,搞不好就要受处分。 韩铭和川子都是少年,不必在乎这个,收到大人的眼神,搁下筷子一前一后跳了出去,站到了杨风华身后。 “你这人怎么这样——”姑娘很伤心,蹲下身去捡米糕。 泥土地面,米糕粘性又大,沾的全是土。姑娘的哭声更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别人怎么着她了。 母子连心,原本在他身边怎么大声说笑都照睡不误的小宝宝,此刻感知到了母亲的情绪,胳膊腿一挓挲,打了个激灵,哇哇开哭。 逄春忙抱起来哄,高大黑粗的老爷们儿笨手笨脚,两个月大的婴儿在他怀里都不怎么显眼。越哄,小家伙哭得越凶。 “笨得跟个狗熊似的,会不会抱孩子?”田队替他着急,“给我,我来。” 逄春瞟他一眼,那意思:我儿子我哄不好,你能哄好? 以手臂做摇篮,迈开七十五公分的标准步幅晃悠。 嘿,小家伙还真就不领情,把逄春急出一头汗。 菁莪接过逗了逗,不行;小昭接过轻轻拍,还是不行…… 几个大人手里传一圈,照旧哇哇哭! 外头的姑娘也在哭,她是啜泣,音调远不如小家伙洪亮,但人家是真委屈,音不高,泪多,边哭边揪粘在米糕上的灰土。不像这小东西,干哭不掉泪。 杨风华急得不行,想速战速决,伸头往北屋大声喊:“嫂子,王嫂子,你在家吗?”北屋没动静,好像是没人。 “哎呀,把米糕带盘子都买下来就是了。杨阿姨,您和逄叔叔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但花钱买还是可以的嘛。”韩铭拖着长腔,半半吊吊地说,“阿姨,哦不,漂亮姐姐,您开个价,多钱?” “我不——” 姑娘想说不卖米糕,韩铭打断她:“您不要钱?那可不行。您不要钱,我逄叔叔和杨阿姨就得受处分,难道您是故意让他们受处分来的?不是吧?您这么漂亮,漂亮人哪能干不漂亮的事?多钱?开价!” 姑娘继续低头啜泣,继续揪米糕上的泥。 杨风华不等她开口,掏出一块钱塞她手里,把人往外推,“米糕和盘子我都买了!走走走,你把我儿子吓哭了,赶紧走!” 姑娘捏住一块钱,想扔又不好扔,脸色因羞愤涨得通红,脚在鞋子里动了再动,瓜种大的泪珠子噗嗒噗嗒往胸脯上砸。 恰此时,一个女孩子喊着“娟姐,娟姐……”小跑过来,到近前躬身对杨风华连说几声对不起,拖起那姑娘就往外走。 听到女孩子的声音,冬子神色一顿,咦了一声,伸头往外看。 女孩子恰好抬头,一个对视,目露喜色,又迅速把视线收回,拉着她的娟姐走了。 菁莪斜冲着门口坐,也看见了那个人,问冬子:“盛小荷?是她吗?她怎么在这里?” 第351章 奇怪的磁场定律 冬子点头,“是她,我记得她说她舅舅家在桑家浜,那村子是不是离这儿不远?” 逄春想了想说:“没错,原来就在这一带,去年迁移了,居住地还没完全建好,村民分散安置,有一部分先在这里过渡。” 看人拐过墙角,杨风华叫上韩铭和川子回屋,听见他们的对话,插嘴道:“你们认识她?” “认识后来来的那个,她在岛上的农场工作。” 人和人之间真是有一种奇怪的磁场定律,不认识一个人时就没见过那个人,但一旦认识了,就在哪儿都能见到。 “哦,对,她好像是接她父亲的班去了什么农场,原来就在你们那儿啊?” 说话把小宝宝接过去,小家伙认妈,妈妈一抱,他立马不大声哭了,改成撇嘴吭叽,间或委屈巴巴地把众人睃一圈,那小模样,好像大伙儿一起欺负他了似的。 宴席被搅,儿子大哭,逄春黑着脸瞪梅严庭。 梅严庭很委屈:“不是我惹大侄子哭的……我这次要不来找小鱼,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来时我是绕远来的,没从她家门口经过,也注意观察了,没被人盯梢,真的,我向领袖保证!” 田队看的哈哈笑,拍拍梅严庭的肩,“别看你们逄团长的黑脸,好好吃饭。逄大团长,要我说,这事儿你也不能怪小梅,谁让咱小梅英俊潇洒又有学问呢,对吧?” “人明明是逄团救的,赖上我了……”梅严庭瞅着逄春的黑脸,把身子往外撤了再撤,小声嘀咕。 啊哈, 菁莪看逄春:浪里黑条又救人了? 韩铭、川子以及冬子几人也都好奇,但这事不好问,一个个拿眼瞄逄春和梅严庭。 杨风华把孩子哄好,主动讲:“其实说起来,这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她原本有对象,两人也算般配,人那边彩礼给了,衣裳布料扯了,婚房也收拾好了,就等着到好日子结婚了,她爹娘却不让她出嫁了,说等日子好过了再说。” “为什么?” “因为她有工作。村子搬迁的时候,作为搬迁条件,公社给村民安置工作,她识字、会编织,符合条件,就给安置到了编织袋厂,有工资有粮本,结婚就得把工资粮本带走,她爹娘不愿意,说工作是给他们家的,不是给她个人的。 闹腾来闹腾去,最后说,非要现在结婚也行,要么出嫁前把工作给她兄弟媳妇,要么出嫁后把每月的工资和供应粮交一半给娘家。” “啊,怎么能这样?她肯定不能愿意啊。” “嘿,人家还真就愿意了!她愿意了,男方不愿意啊。人找对象找的是一个有工作的,你把工作留娘家,光杆一人嫁过去,还要管你吃管你喝,人家能愿意吗?” 一众人听得摇头失笑——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最后没谈拢,这姑娘就想让那小伙子等等她,等日子好过了再结婚。日子什么时候能好过,有个准吗? 人那小伙子在国营大厂上班,各项条件都不差,这边谈不成,人家转头和他们厂里的一个姑娘好上了,房子家具都是现成的,从开始谈到结婚,两个月办完了!” “听北屋王嫂子说,新娘子模样身段都不如这个出挑,但就一个:踏实过日子,不矫情。爹娘也疼闺女,不光没有这事那事,还把男方给的彩礼全让闺女带走了。虽然婚事办的仓促,但人小两口日子过得挺好。 这姑娘伤心了,天天搁家哭,要死要活,她娘她嫂子就哄她说再给她找个好的。” “前段时间,你逄大哥带人到芦苇滩涂那里勘测,江边芦苇滩涂你们知道?” 菁莪点头:能不知道吗?饭前还和梅严庭探讨那里的地质特点。 “那地方到了冬天,表面上看像是干的,其实底下全是泥浆稀泥,人陷进去,越动陷得越深。别说人,就是野鸭、大雁、猫、狗,掉进去也出不来。 江边长大的人,谁不知道那地方不能去?三岁两岁的娃娃,都天天被爹娘拎着耳朵教育。嘿,她就陷进去了!” “听见呼救,你逄大哥他们赶过去把人救出来了。 参与救人的有好几个,不知道是因为梅参谋来过家里几趟,被他们看见过,还是因为梅参谋长得好、有学问,能让人过目不忘,反正就被惦记上了。 这里在大桥工地上班的人不少,想打听个把人也简单。没过两天,她娘就托了北屋的王嫂来找我,让我给做媒,说梅参谋救了她,有缘分,要报恩。” 梅严庭快速插言表明立场:“嫂子,我不找对象,今年不找,明年不找,后年也不找,男子汉先立业再成家。小鱼同志,你收我当徒弟吧,立不了业,我永远不成家。” 菁莪:“……” 嘿,你这是在威胁我?你成不成家与我何干? 杨风华拍着儿子笑,“知道,知道,知道你不找,我当场就给否了。 且不说般不般配的问题,单单这姑娘的性格就不行,懦叽叽又拎不清,背后还有一个吸血的娘家,日子有法过吗? 本来嘛,子弟兵救老百姓,那是职责所在,不存在缘分不缘分报恩不报恩的问题。 这是报恩吗?报仇还差不多!要是救个人就得娶个媳妇,那还了得,将来谁还敢救人?” “对对对,嫂子明理,嫂子说的对!”梅严庭紧着夸人。 “我明理有什么用?他们家人不死心呢,她娘三天两头来串门,东问西问,打听这个打听那个。说梅参谋不同意,就换一个,只要能让跟着随军或者能帮忙安排工作就行。 这姑娘也三天两头到我家来晃悠,要帮我看孩子,要帮过我扫地,我洗了衣服晒出去,她说我没洗干净,一声不吭给我拿走又洗一遍——” “啊,这么勤快。” “那是你逄大哥的衣服!” 逄春:“……” 众人:“……” 想笑不敢笑,想安慰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个竞相低头伸筷子夹菜。 安静一会儿,菁莪问:“盛小荷是他们家的外甥女儿?” “对,那姑娘挺不错,常听人夸她,但很不幸,母亲去世早,没过两年她父亲也在抗洪中牺牲了。 舅舅舅妈不做人,把持着人家的抚恤金,使唤着人家的闺女。 听北屋王嫂说,她姥姥在的时候,有姥姥护着还好一点,姥姥走了后,这孩子直接被他们当丫鬟使了。 要不是农场要求必须是小荷接班,他们两口子铁定要把那份工作弄到手。借小荷的光,他们家的小闺女也被招去了农场。” 第352章 串个门儿收了个徒弟 “小荷也是,家里乌烟瘴气的,回来过什么年?不过即使她不回来,她舅妈也能赶过去要钱。你们和她挺熟?”杨风华又问。 “还行。有次和她一起坐船,碰见她舅妈劈头盖脸的打她,挺可怜的,就说了几句话。方便的话,你和逄大哥稍微关照她一下。”菁莪看了看冬子说。 自己在岛上没见过她,但冬子见过她几次,不是朋友也算是熟人了。 “行,没问题。”杨风华满口答应。 饭后又说了一会儿话,天阴上来了,看样子似是想要下雪,几人提出告辞。 菁莪把杨风华摁住,“杨姐姐你别出去,在家看着孩子,等我有空再来看你。” 杨风华抱抱她,再抱抱小昭:“行,等天暖和了,我抱孩子去找你们,有事给你逄大哥打电话,或者让川子捎信儿。” “好。” 杨风华又抱出一个沉甸甸包袱给川子,“给你小鱼姑姑装到车上。” “什么东西?”菁莪问。 “我蒸的枣花馍,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过年了,图个喜庆。你老家和小昭的老家是不是都做这个,应该喜欢。”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谢谢杨姐姐。” 逄春捞了大衣送几人出门,路口示意冬子前去热车,和田队一起带着菁莪散着步往前走,很关切地低声说:“没什么事?” “逄大哥指的是什么?” “所有的,你父母的事我听老班长和川子说了些,今天又听郭警卫员说了点你姑姑的事,没想到会是这样。 凄不凄惨、委不委屈,都改变不了了,想开点,往前看,你和你哥都好好的,你们父母在那边才能放心。” “我知道。”菁莪鼻子一酸偏开头去。 果然是老大哥,一句话就感动到了人的心窝子,主要也是逄春这种糙老爷们儿,极少说这种温情的话。 菁莪发现自从韩蜀和哥哥被抽调走后,身边的很多人都是这么细致又小心的关心着她,好像就生怕一个照顾不到,她就会因为爱人不在身边而受委屈哭鼻子似的。 “不会说话就别说!”怕勾起菁莪的伤心事,田队先诈唬逄春一句,又接下话去说: “老早我就觉得老班长那又糙又笨的人,养不出你哥和你这样,漂亮、脑瓜又好使的儿女,没想到我猜对了,也没想到竟是这种情况,你父母真了不起,让人敬佩。 对了,听川子说,你在找你家丢的东西,韩家碍于身份顾虑的多,你逄大哥是团长了,要顾虑的也多。 我是工人,没啥顾虑,有什么不好掂对的,你让川子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出面,该讨的讨、该买的买!” 菁莪继续鼻头发酸,“好,谢谢田叔。” “还田啥叔?川子天天喊你小姑,当年家园被占,爹娘姊妹都没了,我从关外跑出来,连个亲戚也没有,现在想认个科学家当妹子还不行了?” 菁莪笑了,“那,大哥——”转向逄春又喊了声大哥。 逄春和田队一左一右拍拍她的肩膀,“行,有事儿让川子回来说声。你差点让人挟持的事,川子回来也说了,你的情况和一般人不一样,安全方面还是要多注意,出门多带个人。” “我知道,我以后多小心。” 逄春停步认真看她两眼,哼一声:“难得见你听话一回!” 嘿,这话说的,好像我多叛逆似的。 一腔感动霎时被雨打风吹去。 便说:“逄大哥,我刚想夸你当爹了不一样了,你就不能等我夸完再呲哒我?” 田队从旁帮腔:“夸啥?孩子都是人小杨带,他只管当爹,你没看孩子都不让他抱?” 菁莪哈哈笑:“对对对,孩子都抗议了,逄大哥赶紧趁过年给杨姐姐和小宝宝买两件礼物哄哄他们吧。” 完了不等逄春黑脸,话锋一转说:“梅参谋很善于思考问题,他提出的那个问题很实际,以后随着你们参与的工程难度上升,这样的问题会经常遇到。” “你能解决?” “能。实际上,那正是我们成立计算组后要研究的问题,和指挥部联合办学习班也会讲这方面的内容。” 逄春一听来了精神,“可不可以给小梅留个学习机会?” “你这儿如果没问题的话,我这儿当然也没问题。” “行,我回团部就组织人说这事。” 逄春其实很关心手下之人的学习进步,尤其梅严庭那样的学生兵,本就是队伍里的稀缺资源,他更关心。 “别光安排别人,以后除了干活和带队伍,你也要多学一点东西。”菁莪说他。 将来,铁道部队会改制为工程局,到那时,梅参谋一类人会成为技术中坚力量,逄春会成为领导者,在那样的企业里,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不仅要会干活还要懂管理懂技术。 逄春的黑脸木了木,点头,“行,学。”就俩字。 随即朝冬子招招手,示意他把车开过来,说菁莪:“走吧,给家里人带个好。” 菁莪觑他一眼,跟田队说:“田大哥看到了吧,我刚开口说了句让逄大哥学习,他就恼羞成怒不认我这个妹妹了,唉,良师难做哦—— ” 又说逄春:“当爹了,好歹给孩子做个榜样!” 完了怕再挨呲,麻溜儿的告辞,和跟来相送的梅严庭及川子兄弟俩道别。 刚和梅严庭提了嘴哪天让川子给他捎点学习资料来,他就立刻猜到进学习班的事有戏了,咧嘴咔咔给菁莪和逄春各敬了一礼。 这家伙,串个门儿收了个徒弟,还是跨专业的! 算上凌昀和纪眉眉,这是第三个了。 学习班还没成立呢,自己就自作主张收了三个学员,后门开的是不是有点大? - 天阴得越来越厉害了,一股龙卷风扬起沙土,挺立在那里,像把大扫帚。 冬子从车窗伸出手跟大伙儿摇了摇,提高车速。 却是出村口没走多远,就差点撞上一人。 这人是突然从一棵大树后跑出来冲向汽车的。 开车的人最怕这种“鬼探头”,可怕的是,她还是高速直冲汽车而来的,太猝不及防了。 冬子紧急避险,来人啊一声趴到了前车盖上,又顺着前车盖滑到了地上,车内的人随惯性向前磕去。 “没事吧?”四人同时开口问彼此。 又同时回答:“没事。” 就韩铭最严重,梆一下撞上了前挡风。 得亏冬子一手方向盘,一手抓住了他,要不非把头撞出个疙瘩不可。 现在的车可没有安全带,更没有安全气囊,撞吧,一撞一个不吱声。 第353章 你姓哪个虞? “我—— ”捂着脑门儿,韩铭想骂人,“想讹人也不能往车上撞啊?!”他以为遇上碰瓷的了。 这一两年因为吃不饱肚子的原因,风气不好,偷、抢、讹人、耍无赖等事时常出现。 有时候你拎着东西从粮店副食品店步行出来,都有可能撞到人。 撞到人了怎么办?不用赔钱也不用带人去医院,给点吃的安慰安慰就行。 公安、街道、巡逻员什么的也管,但你能管得过来吗? 还有人巴不得你把他送进去呢,进去了就有人管饭。 冬子快速往四周看一圈说:“我下去看看,你们待在车上不要出去。” “我也去!”韩铭也下车。 这孩子警惕性极高,下车后根本就没往车头看,而是直接从后面绕过来,站到了菁莪旁边。 “好像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女同志。”小昭说。 “啊,不会吧?”菁莪伸头从前排座椅中间往外看。 “听声音像。”太突然了,都没看清楚脸,也就小昭的听力好,能判断一二。 冬子已经看清了来人:还真是她,盛小荷。 “是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能动吗?”冬子蹲下去问。 “没,没事……”盛小荷借助冬子的搀扶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又上下检查一番,发现只是摔了一下,没有受伤。 幸好路况不好,车开的不算快,也幸好冬子刹车及时。 “为什么要往车上撞?这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冬子忍不住说她。 盛小荷面色涨红,很不好意思地连声说对不起,又往车里看了几眼,用细小的声音说:“怕撵不上你们,我就跑快了几步,我看见恩人姐姐了,我想找她,她在车里吗?” 一听是找菁莪,冬子肃了神情,后退一步挡住车窗,问她:“你有什么事? 盛小荷掏掏衣兜又顿住:“我想亲口和她说。” “小荷——”菁莪摇下窗户向外伸出头,想下车,门被韩铭摁住 。 “啊,恩人姐姐!”小荷眼睛一亮,要快步上前,看见冬子和韩铭严防死守的模样又改成了小步往前挪。 “你找我?什么事?” 小荷从衣兜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手绢,“恩人姐姐,我想还给你手绢,你原来那个沾上血了,我重新买了一个,没买到一样的,供销社的同志说,这一个的布料和你原来那个一样。” 菁莪被她的淳朴逗笑:“你跑那么快往车上撞,就为了送我这个手绢?” 小荷咬住下唇,脸红成一团,不好意思地笑:“我没想到会收不住脚,也没想到车头会那么硬。” “人肉和生铁比硬度,嘿,有胆量。”韩铭扯扯牙花子,小声嘀咕。 小荷更不好意思,托起手绢往前递,“恩人姐姐——” 未及递到窗口,冬子一个伸手把手绢接走,进行检查。 “你!”小荷又急又羞—— 女孩子的手绢哪能轻易给男人? 哎呀,还用手指捻、用鼻子闻…… 这人怎么这样?! 不仅羞,都气愤了,脸成了红布,差点就要跺脚了。 “谢谢你,手绢很漂亮,我收下了。”菁莪示意韩铭看看后背箱里,有没有什么适合当回礼的东西。 韩铭领会,拿出两个杨风华做的小个头的枣花馍。 杨风华的手艺好,把枣花馍做的像艺术品。这东西的价值不算高,但实惠又应景。 菁莪接过,转手递给她,“这是你今天见过的那位杨医生做的,我借花献佛,祝你新年红红火火。” “啊呀,这个我不能要。”盛小荷摆手往后退。 韩铭复又接过,一把塞她手里,“拿着吧!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送我小婶儿手绢,我小婶儿送你枣花馍。” 小荷又给塞回来,“我真的不能要,手绢是我还回来的,早就想还,可一直没见过恩人姐姐,也不知道恩人姐姐在哪儿。还有,那个,你们知道,我住我舅舅家,这么好看的花馍,拿到家也会被他们要走。” 韩铭说:“这还不简单?你吃完再回去就是了。” “这么好看——” “再好看也是为了吃。”冬子打断她,示意韩铭上车,“天气不好,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多说了。这儿没人,你在这儿吃完再回去。” 盛小荷拿着两个枣花馍有些不知所措,本来是来还手绢的,怎么又拿了两个枣花馍呢? 花馍是凉的,她却觉得暖融融的,明明是阴天,她却感觉周身都有阳光在流淌。 可是,手绢,手绢是要给恩人姐姐的,却到了一个男人手里怎么办?要不要跟他要回来?怎么要? 犹豫间,冬子启动了车子。 菁莪跟她摆手:“小荷,我们走了,你也早点回家。” 小荷迅速回神,“哦,好,再见!” 觉得回头还是应该再送点什么东西表达感谢才对,就又追上一步说:“恩人姐姐,等回了农场我可以去看你吗?” 菁莪笑笑,这个好像不大行,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别人的安全,她尽量不同圈子外、尤其没有自保能力的人交朋友。 便说:“我工作很忙,你可能见不着我,不过见到郭同志就和见到我一样,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话都可以让他转告。 还有,不要老是恩人恩人的,我姓虞,你可以叫我小鱼姐。” “好,好吧。”小荷有些失望,隔窗看冬子一眼,眼神里有气还有羞。 车子加速,韩铭瞅瞅被冬子搁到了扶手盒里的手绢,打趣他:“冬子哥,你要把手绢截留了当定情信物?” 冬子出拳擂他,“检查完才能给虞组长。” 韩铭夸张地往外躲:“哦,那你检查,检查,好好检查。” 目送车子加速,小荷低头回味菁莪刚刚的话:郭同志,原来他姓郭呀?小鱼姐?哪个鱼?干勾于,还是…… 虞美人?不会是虞美人的虞吧? 想到这里,她快速向着已经开走的汽车追,边跑边大喊:“小鱼姐—— 郭同志—— 等等,你们等等—— 小鱼姐……啊——” 摔倒了,枣花馍咕噜到了一边,她顾不上捡,爬起来接着追。 小昭听见动静往后扭头,看见了小荷疯狂奔跑又摔倒的身影,叫冬子:“停车,她追上来了。” “追?”冬子往后视镜里看,“干什么这是?”随即把车子往后倒。 小荷顾不上拍身上的土,扒住车窗问菁莪:“小鱼姐,你姓哪个虞?” 车内几人对视:呼哧带喘追上来就为这事? 菁莪没回答,问她:“有没有摔着?” “没有,没事,小鱼姐,你姓哪个虞?是虞美人的虞吗?” “为什么问这个?”冬子提高了警惕,看一眼远处的枣花馍,但没去捡。 “啊,枣花馍——”小荷想去捡馍,又急着说话,左跨一步右跨一步,急得不轻。 “我去吧。”韩铭下车,快跑去捡。 小荷说:“不是我要问的,是有人问过我。” 第354章 你需要和我们走一趟 “问你?谁?问你什么?” “长生哥,他和我说,既然认识虞同志,为什么不找他帮个忙把我调到鸡场鸭场去,说棉花队那么辛苦,一年四季都不得闲,说鸡场鸭场的伙食好、晒不着也累不着。 我说我不认识虞同志,他说我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粗心又胆小,说爹妈姥姥都走了,舅舅舅妈又不疼我,我应该好好替自己打算才对。 他让我打听打听虞同志在哪里工作、住哪里、喜欢什么,打听到了多走动走动, 要给我钱给我吃的,说找人帮忙找人打听事都用得上,还说以后缺钱缺吃的都找他。 我爹是受伤退伍的,转成了农场职工,场部领导有好几个是他战友,我以为他说的是那里头的人。 我才不去打问,更不去找,也没要他的钱。我娘从小就教我做个老实人,我爹临走前也说不让我给他的战友同事添麻烦。 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又去农场看我,问我打听清楚了吗,我说我真不认识,认识我也不找,他说那也应该交个朋友,多条朋友多条路,也好有个照应。” 菁莪几人对视,问她:“长生哥是谁?你舅舅家的表哥吗?” 小荷摇头,“不是,是小时候寄养在我家的一个哥哥。” —— “寄养?” “对啊,打仗的时候,不有很多行军的人都把孩子寄养在老乡家吗? 我爹去打仗了,家里只有我奶奶和我娘,那时候我娘刚生下我,有奶水。 一支队伍转移时路过我们那里,一个女队员带着长生哥找上我娘,说孩子生病了,带上他行军恐怕养不活,也怕孩子哭会引来敌人,就把长生哥寄养在了我们家。 每年让人捎钱过去,喊我奶喊奶,喊我娘喊娘,长到七八岁了才接走。” 菁莪几人对视,脑子同时嗡了一声。 “你今年多大?”冬子问。 “十八。” “你说的那个长生呢?和你一样吗?” “差不多吧,送到我家时小的跟猫崽子似的,女队员说他快仨月了,比我大两个月,我娘说肯定是不足月就生了。” “你老家在哪里?”韩铭问。 “江阴县竹塘乡石桥村,其实也不是我们老家,我们老家本来在这里,是打仗时逃难逃到了那里,就住下了。” “村口有个半圆形石桥的那个石桥村吗?桥头上有个被炸掉了一半的石狮子?”韩铭接着问。 “是啊,你知道那里?” 几人再对视:天呢,邵华在那边踏破铁鞋,不会让他们在这边随手捡到了吧? “哪一年把他接走的,你还记得吗?” “解放那年,我娘病重的时候,那之前我奶奶已经走了,我娘又病得厉害,正好他们家人又让人捎钱过来,我娘就让人把他带走了,他走后没几天,我娘就去世了。 我在村里吃了一阵百家饭,我爹回家把我接了出来。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你既然不想让人帮忙调动工作,为什么要追上来告诉我们这事?”冬子又问。 小荷踌躇,“我觉得有点不对,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别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们帮你分析。” 小荷捏着辫稍点头,“是我表妹,我表妹挣的工资都让舅妈拿走了,她没钱,可她偷偷吃肉罐头,还买了两件新衣裳和一双翻毛牛皮靴。我问她哪来的钱,她不说,还骂我多管闲事。 后来我发现她得空就出去串门,跟人闲话,东打听西打听。我猜着——” “你觉得长生给了她钱?”冬子启发她。 “嗯,她不认识别的有钱人,长生哥去找我、要给我钱的时候,被她看见了。 可是,长生哥说他知道舅妈和表妹整天欺负我的事,那为什么还要给她钱? 还有,他说他去了石桥村,跟村里人打听到了我在这里就找过来了。 可我爹带我出来的时候,还没被分到农场呢,村里人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难道他是先打听到了我舅舅家,然后找过去的? 那也不能啊?这里和石桥村隔着四百多里地呢,我娘就是和人说过她娘家在这里,也不能说那么清楚吧?再说我舅舅家还搬迁了,他是咋打听到的? 而且,这么多年他都没想着来看我,这突然来了,就觉得很奇怪。 刚才听姐姐说姓虞,我突然觉得他想要打听的可能是你,所以就追上来了。姐姐,你认识他吗?” 菁莪几人已经有七成的把握认定这个长生就是何文骏了,说:“我可能认识,你能说说他长什么样吗?” “长得很白净,有点瘦,身高…… 和你差不多。”小荷指着冬子说,“双眼皮,眼角有点长,挺好看的。梳分头,下巴有点尖,挺白的。” 菁莪掏出纸笔快速画,几分钟,一张简单的人物画像出炉。 何文骏长得很有辨识度,未及菁莪收笔,小荷就快速点头快速说:“是他,是他,真像!姐姐你真认识他?” “是他?”韩铭问。 冬子点头:“是他!” 韩铭看向小荷的眼神立刻变了,把菁莪这边的车门拉开,说:“小婶儿,咱俩换一下座位,您去前面。” 菁莪没反驳,听话照做。 小荷从几人的言谈上看出了问题,一脸疑问:“你们怎么了?长生哥怎么了?” 冬子没回答,只说:“你需要和我们走一趟。”然后冲小昭点点头。 小昭会意,对小荷说:“我要对你进行搜身,麻烦配合一下,到这边来。” 小荷惊慌,往后退,“你们要干什么?!要带我去哪里?” “不要怕,我是军人,”小昭指指自己的衣服,又指指冬子,“他也是。” 菁莪也转过头来安慰她:“你原来就认识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带你走是想让你帮忙认个人。你如果担心突然离家会让你们家人担心,到了市里后,我会给杨医生打电话,请她去你们家说一声。事情办完,我再让人送你回来。” 盛小荷渐渐冷静,配合小昭检查。 小昭查的很仔细,连鞋里都看了。 冬子一路把车开的飞快,韩铭一路观察着小荷的一举一动。 到家门口,空中开始飘起簌簌雪花,轻轻绵绵,要过年了。 菁莪和韩铭下车进家,冬子和小昭把盛小荷送去邵华那里。 第355章 你买的你交啥公? 看两人一个抱着箱子一个挎着包袱进门,老太太几人都笑:“乖乖,怎么拿回来这么多东西?” 韩湘说:“知道的,说你去串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别人家打劫了呢。” 韩铭抢话:“打劫算啥?我小婶儿出门,那是二师兄扛耙子 走到哪儿搂到哪儿!” 大嫂给他一巴掌,“怎么说话呢?!” “真的,盒子里的宝贝是小婶儿买的。 箱子里的宝贝是铁道兵大哥们给的,吃的用的玩的都有,连小孩子玩的蛐蛐笼子和羊骨拐都有,也不知道他们是把我小婶儿当成少年了还是当成儿童了。 包袱是杨阿姨给的,枣花馍,有圆的有花的有凤凰有胖猪,特别漂亮!大的这么大,锅盖子似的,一个就够好几个人吃的。 去的时候我们遇到一个小土夫子,逄叔叔和冬子哥把他送回来交给我爸了,我爸是不是还没回来?来的时候,我们又遇上了养过何文骏的那家人的闺女。” 韩铭腾腾腾一顿说,大伙儿闻言惊诧: “这么巧?!” “你们遇上认识那个死人的人了?” “其实也不算巧。就那谁,韩钧见过。妈,您也知道,”菁莪看向秦母说,“有次韩钧说冬子的女朋友,还记得吧?就那个女孩子,叫小荷。” “哦,她呀?”秦母回忆着点头,“在农场棉花队工作,对吧?她家人真抚养过何文骏?” “我画了何文骏的像让她认了,八九不离十。不过小荷说,何文骏到岛上找过她,也不知道岛上还有没有其他人被他收买过,这下警通连有的排查了。” 老太太哎哟一声说:“这些坏东西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削尖了脑袋搞破坏,杀不绝呢怎么就?!” 韩湘说:“不可避免的,等岛上的工厂学校建起来,关注那里的人会更多。要不然我爸怎么要调一个独立师过去呢?” 大嫂说:“好在这下总算有希望能查出背后的人是谁了,秋后的蚂蚱,他们蹦跶不长了。” 菁莪也想乐观,却又不敢太乐观—— 小荷当时年幼,能知道多少事情? 把带回来的东西过一遍,将吃食捡出来交给大嫂收拾,大手一挥对孩子们说:“想要什么自己拿。” “真的?”小东西们眼睛亮闪闪。 安安挡住他们,“小舅妈,您先把您喜欢的挑出来,您挑出之后我们再拿,万一我们拿到您喜欢的就不好了。” “啊,我们安安这么贴心。”菁莪揉揉她的脸,拿出一个藤编的小篮子,把装有珍珠的布包、包着砗渠珠子的纸包、一只草编小鸟和几块彩色石头装进去,再拿上那两个唐冠螺说:“好了,剩下的你们随便挑。” “嗷——”几个孩子嗷嚎着谢谢小婶儿谢谢小舅妈一哄而上。 菁莪喊:“给颜津留点儿!安安,帮你弟弟挑两个他喜欢的。” 韩铭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最大的海螺,长胳膊一伸捞起,跳开两步又退回来,贴近菁莪小声说:“小婶儿,我帮您分担风险……” “什么?” “那个梅参谋啊,他要给您当学生,还送您这么多东西,我小叔回来要吃醋,您就说东西是我要的……我是不是很周到?” 菁莪扬手给他一巴掌:“我替你小叔谢谢你的周到。” 吃醋,你小叔是有多爱吃酸,才能用海螺装醋喝? 老太太和秦母一起笑,大嫂说菁莪:“全家上下也就你能陪着他们闹,以后他再没大没小,你就直接把他轰出去,让他把白菜地翻出来。” “哈,这主意不错!韩铭听见了啊?”菁莪笑说,把砚台拿给秦母看,又把金簪和佩蝉拿给老太太看,问她说:“这个簪子和这个玉蝉是从那个小土夫子手里买的,妈,您说我要不要交公?” 老太太看几眼簪子说:“挺好看的,就是有点脏,都生锈了,还有土。”问菁莪:“你给那个人钱了吗?” 菁莪说:“给了。” 老太太说:“给了就是你买的,你买的你交啥公? 菁莪一听就乐,心说:老太太您挺懂我啊! 韩湘戳她一下,揭她老底:“妈,您就上她的套吧,小妮子鬼精鬼精的,就专门想从你这儿过个明路。这下好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东西收起来了,回头我大哥不问正好,问的话她就把您的话搬出来堵我大哥。” 老太太用胳膊肘子杵她,“你也去买,你要能买来,我也给你过明路。” 韩湘说:“我不行,我没有二师兄扛耙子一路走一路搂的能耐。” 秦母和大嫂都笑,菁莪撩她一眼,把那包珍珠拍她手里:“珍珠!“ “给我的?” “你找人帮忙碾碎,回头咱们用牛奶或者蜂蜜调了敷脸用。” 韩湘捏出几粒托在手上端详,“能比现成的珍珠霜好用?” “珍珠霜里才能有多少珍珠?这个敷到脸上待二十分钟洗掉,长期使用,保证让你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韩湘正经点头,“那行,你昧下破簪子的秘密我帮你守了!” “刚说你妈,你这不也跟着上套?”秦母笑着说韩湘,把砚台递回给菁莪又说:“是个好砚台,不过这东西要经常有墨滋润才行,要不然即便放到潮湿处,时间长了也会出现裂纹,你不画画不写毛笔字,怎么保存?” “我不保存,我送给我爸去,写春联用。”菁莪说完朝她眨眼笑笑,抱起一堆宝贝回屋。 韩湘在后面跟秦母说:“阿姨您看出来小鱼是怎么受宠的了吧?前脚捧婆婆,后脚贿赂公公爹。 我爸能白要她的砚台吗?肯定不能啊!不光不白要,还得拿好墨给她养着,养到砚台值钱了再还给她。 既讨了公婆欢心,还稳赚不赔。我怎么就学不会呢你说?” 老太太又拐给她一肘子,笑嗔:“多大了还皮脸?你嫂子去做饭了,你还不去帮忙!” “得嘞——”韩湘故作哀怨地叹一声,双臂一撑桌子起身,“跟您小儿媳妇比,我就是个苦命丫头呀。” 秦母哈哈笑,说韩湘:“你妈疼菁菁,我疼你。菁菁说的那个敷脸的太简单,你找人把珍珠研磨成粉,我给你做更好的。” “更好的?您能做?” “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明天我和你去趟药铺,买点藏红花、人参、黄芪……” - 吃晚饭时,韩晋回来,说已经悄悄派人把盗洞掩埋了,那个少年也被塞到垦边队伍里送到边疆农场去了。 没问金簪佩蝉的事,更没提交不交公的事。 菁莪便心安理得地把金簪和佩蝉用布包好,放进了自己的百宝箱。 第356章 新年愿望 箱子里已经存了不少宝贝,有秦母给她的,有邵华帮她和哥哥从鹿城弄回来的。 这些东西,现在价值一般,但将来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看着这些东西,菁莪忍不住笑:什么时候成了喜欢偷藏宝贝的土拨鼠了? 不过把这些东西放在家里,从长久来看有点不合适,那放到哪里去呢? 江中岛?蚌市乡下?还是鹿城老家? 都说狡兔三窟,要不就分开,一个地方放一点? - 盛小荷认尸的过程,菁莪不知道,只知道,她除了确准何文骏就是当年寄养在她家的长生之外,还拿出了一封当年那个人把孩子寄养在她家时留下的信。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有天定,小荷说,当年她娘把何文骏送走时,还专门找过这封信,但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以为丢失了或者被老鼠吃了。 没想到她娘去世多年后,她竟然在她娘用过的线轱辘里发现了这个。 信不长,只写了孩子的名字、孩子的生辰、父母的名字、形势危急拜托恩人帮忙抚养,日后定当重谢等废话。 不用说,大伙儿也都知道这些是假的。 但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笔迹。 寄养孩子的人,当年还只是某组织里的一个普通人,没料到自己日后会被委以重任、飞黄腾达,更没料到日月会换新天、自己会被主子留下做暗线,因而没有隐藏笔迹。 虽然十几年过去了,奈何人的笔迹具有稳定性,且邵华等人早就取到了这个人好几个阶段的笔迹。 就是这封信、这个笔迹,把证据链串了起来。 箭头直指白翎的母亲。 虽然她死了,虽然白荆山没露出过马脚,奈何证据链完整。 向京城某位大首长报告后,负责监控他们的人迅捷无声地出手。 大年夜,万家灯火万家团圆之时,白荆山悄无声息地被人带走了。 白翎所嫁的陆家,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花架子,嗅觉非常人可比,单闻味儿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万万丢不起长子媳妇在大年夜被人从家中带走的人。 于是,提早一步,赶在侦察员上门之前,她的新婚丈夫带她到黄浦江上看烟火去了…… 韩家的年夜饭也摆上了餐桌,团圆饭嘛,人多热闹,把住在后院的警卫员通讯员和秘书也叫了过来。 老爷子刚要提杯贺新年,电话响了,秘书去接,回来说陆家来电拜年。 老爷子指指客厅里的电话说:“接到这儿来吧。” 众人就听见老爷子用专属他的大嗓门边笑边说: 陆老兄啊,过年好!过年好!也祝你能再横刀立马三十年! 一起喝酒?好啊!再过十年也照样能一口气十八碗!哈哈…… 好,好,都好,你老嫂子、你侄子侄女侄媳妇都好,孙子辈也都好…… 儿孙的发展?哈哈,都成家了,都不错,大儿子带兵,大儿媳管家,小儿子修路,小儿媳喂鸡,女儿女婿也都能挣到两碗饭…… 满意,我很满意! 大儿媳有孕了?那好啊!恭喜恭喜,恭喜老兄再添金孙! 什么?摔了一跤,从船上掉下去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啊,哦,可惜,太可惜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兄保重…… 菁莪把眼看小昭:陆家大儿媳,白翎? 小昭悄悄点头。 白翎怀孕了?掉下船落水了? 老天,陆家这是不想丢人,不想儿媳妇被带走审问,而直接亲自动手把人处理了啊。 顺带把孙子也处理了? 处理完了还给老爷子打电话表达一下他们清理门户斩草除根的态度? 嘶—— 够利索! 白翎这个人啊,还真和她的名字一样,寄托了诸多美好,但终究还是轻飘飘的羽毛。 美则美矣,花期却短暂,不知道陆家老大能记住她多久?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结婚也有百日了吧,能记住一万天不? 搁下电话,老爷子大步回到餐桌重新端起酒杯大声说:“年夜饭,咱们不管别人,只谈家事。 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全家每一个人都健健康康。 希望我和老太婆和亲家都能多活几年,能看到咱们家孙子辈的每一个人成家立业。 希望搞研究的能研究出新成果,带兵的能带出好兵,读书的能读到好书——” 老太太打断他:“一个心愿,你都说几个了?给孩子们留点儿!” 众人大笑,韩湘说:“我爸习惯了以一当十。妈,您就让我爸说吧,替我们每个人把心愿都说了。我爸一口气能喝十八碗,都敢比武松了,我刚数了,咱们这一桌正好十八个人,让我爸替我们所有人把酒喝了。” 老太太瞪她,“你倒是孝顺!十八碗,你看看你老爹多大年纪了还十八碗?喝十八碗干啥去?” “打虎!”韩钰龇着豁子牙大声接话。 一众人再大笑,一同起身把杯中酒喝掉,老爷子亮亮酒杯大声说:“那咱们就一个人说一个新年愿望?亲家,你先来?” 秦爸爸笑说:“让孩子们先来,万一我不小心把他们的愿望说出来了,老哥您喝十八碗,我岂不是要喝十七碗?我这酒量可不行。” 正说着,电话又响了,秘书再去接,完了快步回来附到老爷子耳边说了一句话,老爷子哦一声笑起来看向菁莪:“丫头你去接。” “找我的?”菁莪纳闷一声搁下筷子,心里有个强烈的期待—— “你好。” “我好,媳妇你好不好?” “啊……”菁莪短促地应了一声,很没出息地抱着电话蹲了下去,眼泪瞬间涌出来,又听见一个声音说:菁菁,菁菁,我也在!韩蜀你快点,每人只有三分钟! 身后的餐桌上,韩晋笑说:“弟妹是有福之人,新年的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第二个愿望实现的也很快,年初二,在菁莪准备动身返岛之时,装备部派人过来说,康教授带着两个学生来南市了,后天会去孵化中心和他们商谈成立计算组的事。 第357章 军科二院 *第四卷* 向来,人们总爱说季节瘦,时间窄,指缝留不住它。 而在困难年月,人们巴不得指缝能开得宽一点再宽一点,好让时间快点走。 阴阳潜移、春秋代序,终于,六三年春来了, 这是一个好年头,像一个大病初愈的患者,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向我们走来。 饥荒过去了,食堂里能打到瘦肉粥、白米饭和红烧肉了。 两年的时间,孵化中心各小组都取得了令国内外震惊的成就。 菁莪也实现了从一名学生到一名真正的研究员的完美转身: ——61年夏拿到学士学位,62年冬拿到副博士学位; 并和若干同仁一起,进行了密度泛函、有限元、拉普拉斯数值反演算和有限差分、des\/aes密码、多种齿轮啮合等算法和原理的系统性研究,形成了相对完整的理论体系。 为建筑、机械、船舶、飞机、航空、军械、通讯等多种行业的发展,打下了强大的算法基础。 无论理论水平还是应用水平,都超过世界同期十到三十年。 副博士学位到手,她同孵化中心全体人员一起转了军,穿上了刚刚装备部队的纯毛马裤尼。 级别同邱老、秦父秦母、颜仲舜等人一样:大校。 为示嘉奖,老帅在韩老爷子的陪同下,亲自来岛为他们授衔。 那之后,孵化中心有了个新名字:军科二院。 很多人依旧称它为孵化中心,不明就里的人仍然以为众研究员,都是研究鸡鸭鹅或者喂养鸡鸭鹅的人。 原来的研究组升格成了研究所,秦家父母开了生物所,夏教授开了计算机所,朱教授开了物理所,柯教授开了材料所,颜仲舜和何教授负责齿轮箱所,菁莪和邱老一起主持数学所。 数学所现有研究员五十多人,分了三个室,每个室下面各有两到三个任务组。 菁莪是主任研究员,兼整个军科二院的总顾问。 现阶段,他们一手继续深入研究和完善系统理论,将理论算法撰写成册编辑成教材,输送进大学、工厂及科研院所,并通过带教、授课、办培训班等方式为各行业培养人才; 另一手接受一些大型工程项目的委托,为他们的设计和建设提供计算数据。 竹林新染、杏花满天,一片青灰色建筑掩映在青竹丛中。灰调而安静。 这里便是军科二院的核心内区。 二号楼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梅严庭坐在菁莪的办公桌对面。 他参与了非线性渗流方面的研究,今天是来取一号墩岩土体非线性渗流力数据的,取到手了,核对完了,又磨叽半个小时了,还不走。 一边和菁莪说话,一边不时把眼看向旁边的一个空桌。 菁莪留意到了,轻声笑。 梅严庭不好意思了,把皮包上的纽扣旋好,说:“船快发了,我该走了。”说着走,屁股没动。 菁莪不给他再磨叽的机会,先一步起身:“我送你。” “别别别,虞大首长亲自相送,兄弟我忐忑。” 真忐忑。 这家伙,自己好歹也是正儿八经地质大学出来的学生兵,七年混到中校,以为挺猛了,结果这位三年半拿下本科和副博士,学历压了自己一头不说,还上来就是大校。 货比货真是得扔。 “得了,别贫。”菁莪笑说,“坐半天了,我下去走走。” “散步?下着雨呢。” “就因为下雨了才要出去走走,杏花微雨嘛,沾衣欲湿的情调,怎好错过?”菁莪说笑着捞起自己的大衣。 她起身,趴在她脚底下打瞌睡的黑龙也起身。 她出门,守在门口的冬子及红豆也跟着出门。 黑龙和红豆都是冬子从他老家弄回来的狼狗。 黑龙是条公狗,属黑狼犬,通体乌黑油亮,性格温和,机警,服从性强,是一条天生的护卫犬。 红豆是母犬,属莱州红犬,体型高大健硕,性格凶猛刚烈,爆发力强又有耐性,是冬子的副手。 这两条狗在整个军科二院都是霸王般的存在。每天除了跟着卫兵巡逻之外,还负责检查外来人员。 邵华是安全处处长,他把制作出入证的纸张油墨放在了狗窝里,有访客来,安全审查无误后,就去狗窝里取材料,然后当着两只狗狗的面贴照片、填表格、盖印章。 因此,每张出入证它俩都认识,只要从你胸前的出入证上闻不到专属味道,它俩就狂吠示警。 也不用担心味道消失,因为安全处有规定:临时出入证的有效期只有一天,想再续就得再盖章。 下到二楼,遇上了马航,马航是想去资料库借阅四级保密资料,来找菁莪签字的。 看见梅严庭,马航的脸一下多出三条皱纹,使使劲才抻平,打了个敬礼说:“虞顾问好,梅参谋好!” “马研好!”梅严庭正经回礼,大声问好。 马航是去年从助理研究员升级为副研究员的,军衔被定了上尉。 他平时最不喜欢听人叫他马研—— 马研,马眼。他偏偏长了对小眼! 可梅严庭见他一次叫他一次马研,还每次都很大声。太气人了! 幸好打交道的次数不多,要不然能被气死。 菁莪悠悠哉看他们较劲儿斗法,手插衣兜悠悠哉下楼—— 都看上纪眉眉了吗不就是? 也不知道那不开窍的傻大姐怎么就有那么大魅力? 没错,纪眉眉也提前毕业了,现在和凌昀一起给菁莪当助手。这几天被派去某工程学校讲课去了。 擦身而过,马航把借阅单递给菁莪:“麻烦虞顾问帮忙签个字。”怕被梅严庭看见机密似的,故意转了个身,把人挡在身后。 梅严庭也怕被对方看见自己压不住的嘴角,很配合地仰头看屋顶。 这时,一楼会客室里传出几道高声喧哗,菁莪听了两耳朵不得要领,签好字,把纸笔递还给马航,顺便问了句楼下干嘛呢。 马航耸耸肩,那意思:你们数学所的事,我哪儿知道? 完了还是很认真地说:“刚路过时,听见一个女同志在质疑你们到底能不能出结果,什么时候才能出结果。” 第358章 水电站方案 哦,菁莪明白了—— 是某水电站的事啊。 其实那个水电站已经停工两年了,现在光处理前期遗留问题,也需要用三个月以上的时间。 最关键,也不知道谁灵感大发,竟然又搞出了个新方案来,要增大水电站工程体量,修建一个能满足当地未来五十年用电需求的水电站。 方案原设计师当然不同意, 一来,原方案是专家组用心论证过的,虽然应力场问题没有解决,但其他技术问题基本已经解决了,成本核算过了,部分分部工程也已经启动了。 二来,现在修改方案,一切都要重头再来,前期成本要沉淀多少且不说,后期投入要增加多少也不说,水质、水量、地基承载力、上下游衔接、施工技术等问题你总要考虑吧? 哦,你想当然地把脑门儿一拍,以为有人有材料有资金倾斜工程就可以建,你问问下游的人了吗?你问问河里的流水和天上的降水了吗? 简直就是乱弹琴,瞎指挥,好大喜功,不懂装懂。 争执不下,最后把新旧两个方案同时送到了这里。 旧方案需要计算主体坝应力场,这个对已经把有限元用到了工程上的菁莪等人来讲难度不大。 新方案除了需要做应力分析,还需要帮他们完善几何结构设计、做结构分析和混凝土用量计算。这是个大工程,俨然把他们当成了专属计算组。 但不管是从现实条件讲,还是让她这个穿越人用未来人的眼光看,菁莪都不同意新方案。 她考虑的倒不是成本和技术,成本不归她管,技术她还真能帮着解决,但她绝对不同意。 不同意的原因在于生态。 因为新方案根本就没考虑下游生态、水生生物栖息地和土地利用的问题。 水生生物不用说,那么大的水坝一修,必定影响多种鱼类洄游。但人和动物的相处,很多时候就是我进一步你退一步的问题,人类要生存要发展,只能向自然索取,这个历史发展阶段,更是如此。 菁莪主要考虑的是土地利用问题—— 那当地的陆地生态本就脆弱,那么大的水库大坝一修,陆地生态势必被淹没,多种生物的栖息地被破坏,周边的生态系统会受到严重影响,从而引发温度湿度和降水的变化。 现在,黄沙就已经一点点往这赶了,将来更严重,蓄水量必定不足,发电机组根本发挥不出设计功能,修了也是白修。 但有关部门未经论证就把任务安排下来了,她只能接。 接了,什么时候干就要两说了:用老方案,马上就能出结果;用新方案,对不起,时间排不开,分身乏术。 想用她的数据去驳斥其他反对者,拿她当枪使,当她傻吗? 理由是现成的,这里只有一台计算机嘛,且档期排的很满。 把梅严庭他们要的桥墩岩土体渗流力数据拿出来后,接着要给某保密级别极高的飞行器做结构强度和静动力分析。 这个飞行器的模型出处,就是马航买的那个本子里记述的空天飞机。 没错,我们先于其他国家一步,把那项设计用在了战略武器上。 这项工作,整个数学所只有菁莪一人能做,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头上。 然而,做这个模态分析,后世有现成的软件,数据扔进去,图表就能蹦出来,现在可没有,计算机的速度也远远跟不上,他们只有自己建立数学模型、设计算法,再编程上机计算。 因此后世高速计算机两天就能干完的活,现在三个月也干不完。 为了能完成任务,他们已经计算机和算盘同时上,且昼夜不息了,还能怎么办?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都讲究先来后到嘛,等等呗。 反正你们要先做复工前准备工作,想急也急不来。 于是,过来交接任务的水电站设计组副组长先回去了,把一位叫乔黛昵的年轻女工程师留下待命,走前还贴心地帮她办了张听课证,想让她趁此机会去军科二院开办的讲习班里听听课,提高提高自己。 奈何这位年轻的女工程师留过苏,骄傲得很,不屑于去听课,每天不是去看电影、就是去逛竹林,无聊了就来催工作。 催就催吧,理解。 可那么一个小布尔乔亚的人,怎么也会扯着嗓门说话呢?难不成是跟大鹅学的? 此刻,她把胳膊一抱,靠到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抬起下巴,对接待她的孟组长说:“不知道具体时间,大体时间总应该知道吧?你们不能让我这么无休止地等下去啊?” 孟组长说:“大体时间也不知道,但不会无休止,我们的工作效率,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是最快的。” 乔黛昵嗬一声笑,“我在苏国参与过地下输油管道工程,请莫大数学系做计算,那么大的工程,他们半年就解决了,你们能比他们还快?” 孟组长说:“计算能力方面,我们从来不和别人比,只和自己比,因为我们没有对手。” 乔黛昵又嗬一声,手指哒哒点桌子,“既然你们能力强,那你们接了任务,这项任务要多长时间完成你们能没有估算?能不知道?” 哦,原来刚才是在挖坑啊? 孟组长是个直性子,不管坑不坑,只会打直球,一板一眼地回答说:“不知道,涉及机密,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 乔黛昵有些被噎着,梗了几息才把一口气咽下去,说:“那下一项工作完成后就该我们了吧?不会再有人插队了吧?” 孟组长继续一板一眼:“不确定。” “你—— 行行行,就算是计算机正被占用行吧,你们不应该先分析图纸、设计算法吗?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做了。” “做了?” “对,做了。” “不可能!”乔黛昵猛地把身体往前一倾,大声说:“你们根本就没叫我来介绍分析设计图,也没询问过我们的设计要求,你们知道我们要算什么吗,就设计好算法了? 你这位同志,你简直…… 说话怎么能张口胡来呢? 工作干的也太随便了吧?!你当心我向上面反应你对待工作不负责任,敷衍了事! 水电站可是重点工程,耽误了工期你们吃罪的起吗? 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讲,你去把你们领导叫来。” 第359章 食堂今天吃不吃藕? 孟组长推推眼镜、坐直身体,很强势地说:“我再一次跟您明白三个问题, 第一,你们送来两个方案,新方案是在旧方案的基础上做的,我们当然要从旧方案开始。没叫你来分析图纸,是因为,贵单位方副组长走前,已经就旧方案的设计要求和我们沟通过了,不用劳驾您再来介绍。 第二,新方案的设计中存在很多漏洞和很多不完备的项目,这些问题本该你们解决,但你们把眉毛胡子一抓就交到我们这儿来了。 我们不是专业的工程设计师,能够为你们的设计提供数据分析,却不能帮你们设计。 即便可以忽略那些不完备之处,我们总也要先把眉毛和胡子分开,才能开始下一阶段的工作吧? 第三,我就是这项工作的负责人,乔工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就请讲,若是还要继续质疑我们的工作,我就叫卫兵送你出去。” 菁莪几人恰好走至会客室门外,闻听此言,都有点憋不住想笑。 快走几步出了门厅,梅严庭说:“你们这位负责人很生猛啊。” 马航落后他们半步,小声说:“上行下效,一脉相承。” 菁莪嗯一声,转身凶他:“你是在说我?” 马航迅速否定:“没,没有,不是……” “我听见你说上行下效。” 梅严庭看热闹不嫌事大,攥拳掩唇吭吭笑说:“上善若水,下效皆流。” 马航睁开小眼睛瞪他一眼,又端正神色对菁莪说:“我是在说我们颜总工,他说任何时候都要严格遵守资料借阅制度,还差一个秦副院长的签字,我这就去找他。谢谢虞顾问,虞顾问再见!” 完了正经敬一礼,小眼睛抬起又瞪梅严庭一眼,快步走了。 没打问纪眉眉的事。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既然虞顾问亲自出来送人,那说明纪眉眉出差还没回来,没回来就不用担心梅严庭和她碰面。 纪眉眉暂时没感受到自己的情意不要紧,只要也没感受到别人的,那说明大家就还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不着急,慢慢来,好饭不怕晚。 送马航的背影拐上甬道,梅严庭仰头试试菌丝似的细雨,嘀咕一句:“这是雨还是雾?”又往身后一摆肩头说:“什么情况?” “水电站,要在原来的设计基础上加大加高,把蓄水量和发电能力提高一倍。” “一倍?!”梅严庭被惊得不轻,“谁这么敢想?疯了吗?我们那儿把桥高提高一厘米都要论证三个月!” 菁莪笑一声摇头,“不知道,人有多大胆 地有多大产嘛。” 梅严庭哼一声笑,“也对,想一想又不犯法对吧。你不去看看?” “不去,我又不会安抚人,去干什么?有苏主任呢,他肯定马上就到。” 苏主任就是原团场部的苏政委,他政治过硬、为人圆润、处事周到。 数学所里,深入系统研究理论、与中心其他所合作科研、编辑教材,由邱老负责; 带教新人、组织培训、接受外界委托做任务,由菁莪负责; 除此之外的所有繁杂事务,都由苏主任一人力扛。 说曹操曹操到,菁莪话音落,苏主任带着一名小战士大步流星地过来了。 他中等个头,面容坚毅,军装得体,头发上闪着银光,分不清是白发还是雨丝。 离老远就敬礼:“虞顾问——” 菁莪赶紧回礼,她比苏主任高一级,但苏主任是个老资格军人。 “苏主任好!”梅严庭也敬礼。 “小梅好,你们那边近期还有需要我们配合的任务吗?”苏主任单刀直入主题。 他想看看什么时候能给水电站那边排出档期。 孵化中心计算组最早就是和大桥计算组联合成立的,上级早就指示说大桥任务优先。 若是大桥这边有任务,那就还要把水电站的活再往后排一排。 梅严庭一听就笑:“这我可说不好,我们团只负责一段引桥两个桥墩,还有好几段引桥、十几个桥墩和整个桁架呢。” 苏主任皱眉,跟菁莪说:“这事难办,来电催了,问具体时间,林院长刚把我叫过去了。” “还找上了林院长?催什么呢?”菁莪就理解不了,“水电站都停工两年多了,经历了旱灾又经历了洪水,水泥剥落、混凝土开裂、钢筋生锈、泥沙堆积,这些问题还没处理呢,他们着急下一步干什么?” “不是水电站催的,是水电部。” “水电站已经和咱们直接对接了,水电部怎么还催?”菁莪更纳闷。 苏主任往楼里抬抬下巴,委婉地说:“乔工程师请人过问了一下——” 菁莪这才知道乔黛昵竟然有如此背景,噢一声笑笑,没说话。 暗自猜测主张新方案的,是不是就是她以及她身后的某些人。 苏主任也苦笑,问梅严庭:“小梅一直在施工一线,据你估计,他们处理前期工作需要多长时间?” 他想估一下水电站那边能给自己留多长时间。 梅严庭略想想说:“少则仨月,多则半年, 甚至更长。那个水电站的情况我知道一点,除了虞顾问刚刚说的那些问题,他们还面临资金缺口和设施设备、原材料不到位的问题。 据我所知,最新的一批设备运到我们这儿来了,即使下一批能给他们,也需要等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苏主任咂摸两下,又问菁莪:“三个月够用吗?” “老方案够。” “新方案呢?要用几个月?” “几个月……”菁莪慢声重复一遍,继而笑说:“食堂今天吃不吃藕?” “藕?你想吃藕?” “嗯,吃藕的话,苏主任就去要一筐来,接我身上。” “啥意思?”苏主任没听懂。 梅严庭听懂了,捂住肚子使劲憋笑:“哪吒,莲藕身,三头六臂。” “对,那样的话,兴许几个月就能完成了。”菁莪很正经地说。 苏主任又气又笑,拿手指她,“虞顾问,虞大校,小虞同志,你是怕你老哥我长寿是怎么着?”接着唬梅严庭一眼:“不许笑!” “好好好,我不笑,您请,您请笑!”梅严庭礼貌地抬手请他笑。 第360章 我扣她工资 苏主任又瞪他一眼,咳了两声问菁莪:“你的日程紧我知道,其他人呢?从第一次办学习班就跟着你的那些同志能不能做?” 菁莪换上一个诚恳的表情说:“苏主任,新方案还没进行可行性论证,论证完了还要报批,且不用着急吧? 我的意见,最好是批复通过之后再说,万一通不过,咱们的工作岂不都白做了?您说呢?” 苏主任把右手手背在左手手掌里脆声一拍,啧声说:“你说的道理我明白,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想让咱们先出数据,再拿着数据去论证啊!矛盾就在这呢!” 菁莪当然知道矛盾就在这里,在心里冷哼:拿我们的数据给你们当论证依据,让我给你们当垫脚石,美得你们! 你们好大喜功,我可不好大喜功;你们想青史留名,我可不想青史留名。 我只想踏踏实实做事,不想在将来被子孙后代指名道姓骂某某某毁了他们的绿水青山。 笑道:“可他们的新方案就是个破渔网,到处都是洞,咱们所里的人又都不是学工程的出身,真要做,我估计要先把整个任务组派去水利学院进修一年回来才能开工。 苏主任您看是建议他们去找找别的单位呢,还是跟院里申请一下让任务组的人出去进修进修呢? 依我看还是让他们去找外单位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有本事的人多的是,我人小能力小,别耽误了他们的大事。” 苏主任在心里翻白眼:装,你给我装!别的地方要能做,上头还会把任务压到咱们这儿来?做不了,大桥那边难度更大,你都做得了,这个你做不了?我是不懂业务,但我又不傻。 但所里的工作确实多,这个祖宗更不能得罪,便抛开新方案,只说老方案。 毕竟,老方案的设计师目前还担任着水电站设计组组长嘛,完成一项是一项,能交半个差也是交,对吧? 便说:“若是有别的工作插队,老方案也能在三个月内完成?” “也能。” “确定?可我听说他们之前停工,除了原材料短缺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要算的这个东西算不出来,苏国的专家搞了半年也没搞出来。 三个月,看起来挺充裕,可我最担心的还是有别的任务临时插队,到时候人手调配不开。” “苏主任放心,苏国现在也算不出来,但咱们能,随便一个任务组都能。这么说吧,我给咱们所新人上课时讲的案例,都比那个水电站主体水坝难度要大。 明确一点啊,我说的是老方案,新方案不行,咱们的人还没去进修呢。” 苏主任既高兴又发愁,大眼睛一瞪说:“小鱼首长你别动不动就想着将你老哥我一军行不?咱们是战友,是一伙儿的!” 菁莪朗声笑,“我的工资和饭票都在您手里攥着,我敢将您的军吗?我将您的军,您扣我的工资不给我饭吃,我找谁哭去?” 梅严庭跟着插科打诨:“小鱼首长向来贪吃,谁给她发工资、谁给她饭吃,谁就是她的衣食父母。我们大桥伙食虽粗陋,但管够,小鱼,苏主任要扣你工资,你要不考虑考虑去我们那儿?” 苏主任到他背上就是一巴掌:“挖墙脚挖到我们这儿来了是吧?哈哈……好,我有数了,也知道该怎么说了!那行,你们说话,我进去看看。” 走出两步又突然站住脚说:“小梅,你这是要回去?我刚听说船在检修,推迟到午后发了。 我们食堂今天炖羊肉,留下吃两碗,看看我们的伙食咋样,要觉得还可以,你就调到我们这儿来。” 梅严庭以为他在开玩笑,也玩笑说:“免费吃?” 苏主任挥挥手:“小鱼首长请你,她要不请,我就扣她工资——” 菁莪:“……” 乔黛昵坐的位置朝向窗户,隔窗看到了菁莪和苏主任说话,问孟组长:“那女的是谁?” 孟组长不喜她的张狂无礼,往外看看,简略地回答:“我同事。” “她也是研究员?这么年轻,助理研究员吧?你们这儿的年轻人不少啊!我来过好几次了,怎么没见过她?” 孟组长没解释助理不助理的问题,只说:“她在楼上办公,不常下来。” “楼上?你们楼上不是不让随便上吗?哎,不对,我刚好像看见苏主任先给她敬礼。怎么,她的级别比苏主任还高?” 孟组长没回答,隔窗看见苏主任进了楼,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站起身说:“苏主任来了,让他和你谈,我还有工作,就不奉陪了。” “哎,你——”乔黛昵伸手欲阻拦,孟组长已经拉开了门。 “这么没礼貌!”她小声说,又看一眼即将拐出楼角的菁莪,补一句:“一个两个的都没礼貌,新兵让老兵先敬礼,嘁,什么素质!” 菁莪送梅严庭还未走到大门,跟随梅严庭来的两个战士就迎上来说,军船延迟到午后发了。不是检修,而是昨晚雨大,耽搁了货物装卸。 普通客船倒是有,但他们身上带有重要资料,安全起见,不能坐。 “看来天要留客。”菁莪笑说。 梅严庭也笑,“看来你要破费。” “走吧,到我家去吃——” “不不,”菁莪没说完梅严庭就推拒,“自己做饭太麻烦了,秦教授段教授也很忙。食堂不是炖羊肉吗?请我们吃两碗。”又拍拍提包说:“主要还有这个,不方便——” “交给冬子,让他送保险柜暂存一下就是了。” “谢谢虞顾问,不用。”没等梅严庭说话,一位高个头、体格健壮的战士就开了口, 唰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根铁链,左一下右一下把提包捆了,挎到肩上又绑到了腰上,然后说:“逄团长说了,人在文件在,一秒不离身。” 菁莪看得一愣一愣的,惊讶的同时,也感叹他们的尽职与用心。 第361章 你们认识韩蜀? 中心内区的食堂,用一道墙分成了里外两部分。 里面是小食堂,面向职位或保密级别较高的教授、工程师和研究员;外面是大食堂,面向所有人,包括外来访客和实习生。 梅严庭进不去小食堂,菁莪带他和两名战士去了大食堂。 小炊事员一看见黑龙和红豆就喊,完了端了一盆羊骨羊汤和几个窝头出来给它俩,瞅着司务长不在,又偷偷给加了碗羊杂。 俩狗把眼看冬子,冬子点头,它俩尾巴一摇,扎进盆子开吃。 梅严庭看得直乐,问冬子:“你不点头它们还不吃?” “这是纪律。”冬子说。 “哈,纪律挺严明!你们这儿,狗的待遇都这么好!” “它俩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巡逻路程是卫兵的三倍。” “是吗?厉害了!什么时候生小狗,我先记一个。” 冬子没回答,进去打饭了,他的狗要搞优生优育。 菁莪喊他多打点,他大手笔地要了五份羊肉、四份羊杂、一盘炒鸡蛋、一盘炒笋片、五碗汤,外加半筐面饼。 一份羊肉或一份羊杂,配上一碗汤,就是一碗稀稠恰好的羊肉汤。 一份羊肉加一份羊杂,再配上一碗汤,就是一碗挺有分量的羊肉汤。一筷子抄下去就能挑起一大口肉。 菁莪只要一份肉、一份汤,和一点笋片,剩下全是他们的。 男人吃饭豪放,当兵的男人吃饭更豪放—— 唰,把肉倒进汤;唰唰,加上半勺盐;唰唰唰,加上两勺辣椒……筷子一抄,偏头呼呼吹两口气,开吃! 刚吃两口,苏主任来了,看见梅严庭,远远地打声招呼,然后让炊事员送过来两盘羊肉。 秦妈妈听说了菁莪在这里招待客人,也请炊事员做了一份红焖羊肉和一盘拌羊脸送过来。 颜仲舜也听说了,又让人送了十个焖羊蹄过来。 好家伙,快够上全羊宴了。 多亏他们四人都是大胃王。 看菁莪拿着调羹一勺一勺喝汤,梅严庭皱了好几次眉,终是忍不住说:“看你吃饭,我怎么这么难受呢?” 菁莪:“…… ”把调羹搁下,深呼吸一口气说:“你向后转,面壁吃。” 梅严庭吭吭笑,“不是,不是看你吃饭难受,是看见你吃饭的样子难受。” 那不还是一个意思? “你不喜欢吃羊肉?”梅严庭又问。 “喜欢啊。” “这叫喜欢?”梅严庭指指她面前的那份羊肉说,“别人都把肉倒进汤里,你这肉汤分离是什么吃法? 二十分钟了,我们一人吃了三碗,你这么一小碗,才吃下不足四分之一。 不不不,我发现了,你不是吃饭难受,你是整个人的状态都难受。” “什么意思?我难受什么?”菁莪没听懂。其实她今天是肠胃有点不舒服,怕倒进去混到一起,吃不完浪费。 梅严庭认真看她一会儿,指指窗外,“看见竹子没?竹子一年四季都绿,所以它不能代表春天,桃花才是春天,它鲜艳、饱满、有香味。 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竹子,一年四季都绿,一年四季都坚强,一年四季都成长,但一年四季都瘦,没有色彩没有花香。 像是…… 像是在憋着一口气或者说是提着一口气干工作。 这么拼干什么?生活还是需要有些色彩的,要不然会很累。不说精神,单是身体你也受不了。” 菁莪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在说自己寡淡,寡淡的和竹子一样,一年到头都是一个状态,没有花开花落的情绪起伏,没有喜怒哀乐的烟火气。 虽然每天都在笑,虽然每天的精神状态都饱满,虽然干了很多工作,但少了色彩。 她自己也有这感觉,她的确是在提着一口气,就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韩蜀什么时候回来?”梅严庭又问。 菁莪就不能听见谁问她韩蜀什么时候回来。 一听见,她就眼睛酸,睡下后就会思念,怕思念会引发更多的思念,她就加夜班。 就像梅严庭说的,提着一口气往前赶。 把眼眶里的酸意压住,菁莪抬头笑说:“怎么,你想他了?” 梅严庭说:“我想他干什么?我是觉得他再不回来,我看见你就难受,替你难受! 别搞得自己跟清水挂面似的行吗?没滋没味儿的。 该出去看电影就去看电影,该出去逛百货就去逛百货,春天来了,想出去踏青就踏青,想出去赏花就赏花。 有冬子这么个高手跟着,你还怕什么?以你的分量,就是让你们安全处长亲自给你当警卫都没问题吧? 看了电影、买了新衣服、踏了春、赏了花,春天就被带回家了,人就有色彩了。 工作是干不完的,你快,别人想让你更快,有止境吗?没有,对不对?” 冬子在桌子底下踢他,踢着踢着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你们认识韩蜀?” 冷不防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菁莪被吓得差点把碗打了。 吃饭投入,说话也投入,她都没注意到乔黛昵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背后。 冬子的右手伸进了左手袖口里,估计若不是在研究院的内部食堂,他就已经把袖口里的小刀子甩出去了。 “韩愈的韩,蜀国的蜀,学桥梁的,对吧?听说他被分到大桥局了,是不是他?”乔黛昵站起了身,站菁莪身后居高临下地追问。 菁莪没说话。 冬子开口:“你认识他?” “你们也认识他?咱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嗯,个子挺高,不太爱说话,家就在本市。”乔黛昵兴致勃勃地端着碗过来了他们这桌。 六个人的餐桌,坐了五人,刚好空一个。 她买了一份肉、一份汤、一份饼、一份炒竹笋和一份蒸河虾,把肉、饼、虾和竹笋全部泡进了汤里,乱糟糟的一搪瓷饭盆。 特别像苏国的那道把肉、鱼、蘑菇、西红柿、洋葱、橄榄、卷心菜、柠檬片之类的混到一起乱炖出的索良卡汤。 菁莪看看她身上的呢料大衣、脖子里的真丝围巾、头上的珍珠发夹和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再看看她饭盆里的饭,就有点看不懂她的品味。 “咱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她又问一遍。 看看菁莪,梅严庭说:“可能是吧。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他和我是同学哎,大学同学,我们关系挺好的,我出去留学,还是他让给我的机会……” 几人吃饭的动作同时略略停顿。 第362章 因为我长得好看呀 乔黛昵说:“他没去留学,但读了副博士,听同学说,他毕业后被分到了大桥局。 你们怎么认识他的?和他是同事?啊,不对,他和我干的工作差不多,应该是也和我一样到你们这儿来公干过对不对?那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哪个工程上?” “你找他有事?”梅严庭问。 “非得有事才能找吗?我和他是同学啊,叙叙旧不行吗?你们有没有他家或者他单位的地址?” 恰此时,秦家父母吃完饭从里面小食堂过来这边,冬子先看见,起身喊他们。 菁莪也起身:“爸,妈,你们吃好了?” “吃好了,你们呢?小梅吃好了没?不知道你们过来,没招待好,下次到家吃饭。” 梅严庭快速敬礼:“吃好了,吃好了,谢谢秦教授段教授!这就很好,你们这儿的伙食比我们那儿好多了,吃一顿当五顿!” 两名战士也一同起身问好。 秦爸爸扶着他们的肩膀把人摁下,“坐,坐,坐下接着吃,不够再让菁菁去买,吃完饭到家里去喝杯茶。” 梅严庭说:“谢谢秦教授,任务在身,这次就不去了,吃完饭我们马上就走,下次来再上家拜访。 虞顾问,你吃好了就先和秦教授段教授一起回去吧,老朋友了,再陪下去就太见外了。我们马上吃完,接着就走。” 他知道菁莪不想、也不方便和乔黛昵多说话,便支个台阶让她先走。 菁莪趁机说:“那行,我手上还有点工作没做完,就不陪你们了,下次来到家喝茶,回去代我向各位老朋友问好。冬子,你留下替我送送梅参谋。” 冬子应是,去门口叮嘱了秦家父母的警卫员几句,又打呼哨叫黑龙和红豆,让它们跟上菁莪。 菁莪跟梅严庭及两名战士道别,冲乔黛昵点点头,拿起大衣和秦父秦母一同走了。 出了食堂,秦爸爸要接着去实验室,菁莪拖住秦妈妈:“妈,我想休息半天,您也休息吧,和我一起回家。” 没等秦妈妈开口,秦爸爸就说:“对,今天是星期天,回去休息一下午吧,晚上不是要去韩湘那里吃饭?我把上午的实验处理完,也早点回家。” 韩湘调到了齿轮箱厂任工会主席,一般周六下午带孩子回市里,周天下午回来,回来就好好做几个菜把大家叫到一起吃顿饭。 秦妈妈盘算了下上午没做完的实验,觉得工作量不太大了,点头说:“那好,我和菁菁先回家,你忙完也早点回去。” 路口分手,秦爸爸去往实验室,菁莪和秦妈妈沿一条青砖铺就的小路向东走。 小雨依旧若有若无的下,看不见雨丝,仰脸时分明又能感到凉凉的湿意。 湿意顺着毛孔渗入身体,像是在洗一场蒸汽浴,整个人都被润透了,嫩丝瓜似的,水灵灵的,掐一掐捏一捏就能出水。 草木也都喝饱了水,一个个拤腰挺肚地支愣着,遇到风来,还不忘抖擞显摆一下挂在它们身上的珍珠。 黑龙和红豆边走路边从砖缝里寻找狗尾巴草吃。 秦妈妈说这种草口感鲜嫩,能为犬科动物补充维生素和矿物质,也有助于它们清理口腔、肠胃,促进消化,这也是犬科动物祖先习性的延续。 啊,原来狗子是天生的医生。 点头同三三两两刚从食堂出来的人打招呼,又越过一个地面岗哨和一个竹楼岗哨,秦妈妈挽住菁莪的胳膊说:“感觉闺女今天的兴致不大高呢,工作中遇到什么难题了?” “没——” 一句“没有”没说完,秦妈妈就抢断她说:“那就是生活中遇到难题了,刚刚那个女同志是谁?刚调过来的?我看她怎么一直盯着你看呢。” “因为我长得好看呀。”菁莪先玩闹一句,接着说:“水电站那个项目,留下来协助我们工作的工程师,和韩蜀可能是大学同学。” “哦,是吗?你听韩蜀说过?” “没有,是她自己说的。韩蜀的毕业照我看过,没见到有这个人,她说她被派留学了,我估计可能是没毕业就走了,她还说她的留学机会是韩蜀让给她的。” 秦妈妈没听完就笑,“那肯定是在乱讲,留学人选由系里推荐报学校,学校审查后再报教育部,之后还要再经安全、外交等好几个部门审查,然后才能确定。韩蜀哪能决定得了?菁菁你可不要多想。” 菁莪踢踢砖缝间草芽上的露珠也跟着笑,“我知道,没多想。韩蜀因为什么原因放弃了留学机会,空出来一个名额,被她得到了倒有可能。 不过我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太好,没跟她讲我和韩蜀的关系。” 秦母拍拍她的手说:“不想讲就不讲,韩蜀的工作保密,为避免有人打问他的动向,你不讲是对的。” “嗯,除了这个原因,我还担心她会利用这层关系,找我支持水电站新方案。” “新方案?就你说的那个要把发电能力提高一倍的方案?你觉得她主张新方案?她和你说了?”秦母皱眉问了一连串。 作为生物学家,她是坚决反对新方案的。 “没有,我猜的,没和她直接对话。妈,您知道吗?她越过水电站设计组的组长、副组长、建设指挥部领导,一个电话打到了水电部,水电部今天来电敦促林院长了。林院长没找我,找了苏主任,但很明显话是说给我听的。” “是吗?”秦母吃惊,“这么能耐?” “嗯,我估计水电部里有她什么人,以她的年龄来看,同学朋友的可能性不大,估计是师长或亲属。 妈,您想,老方案又不用催,他们催的是什么?只能是新方案。所以我断定主导新方案的人就是她。” 秦母略略思索了点头,“有道理,你躲开她是对的。菁菁,这件事上你不用十分为难,实在不行,数据你该出就出。 方案总是要论证的,论证时,他们总不能一个生物学家也不让参与吧? 这件事,我想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生物学家都会持反对意见。反正无论怎样,我和你爸都会坚决反对。 若按他们的设想,修那样一座严重超过生态承载力的水库大坝,用不了五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它的弊端就表现出来了。砍柴打渔的都知道为后来人着想,我们不能不为后人考虑啊。” 第363章 违反你们的制度了? “妈,我知道,道理我明白。建筑一旦超过了生态承受力,就会被生态反噬。生态被破坏,土壤沙化,降水减少,蓄水不足,水电站根本发挥不出设计功能,修也是白修,浪费人力物力财力。 我原来也想着拖一拖,拖到他们组织论证会,但既然那个乔工程师能一个电话打到水电部,让人给林院长施压,您说他们还会开论证会吗?是不是很有可能不开? 开也很有可能只研究技术可行性,不考虑经济效益,更不考虑环境效益,真有可能不让生物学家出场。 所以我绝对不能给他们出,一旦出了,他们就会故意认为我支持新方案,我支持,他们就会故意曲解为您和我爸也支持,甚至还以为我韩家爸爸也支持,那样的话,咱们岂不是全都成了人家的招牌了? 秦妈妈皱眉点头。 菁莪接着说:“您不用着急,他们送来的设计很多地方都不完备,我又不是学工程的对吧,不懂那个,没办法帮他们完善。 我和苏主任说了,想让我们出数据,就先安排任务组去水利学院进修一年。” 秦母笑了,拍她一下,“鬼丫头!但她既然知道你了,肯定还会打听你。” “打听去吧,既然有合作,打听我是早晚的事,深层面的事情打听不到,表面的东西怎么都能了解到一些。 但我在没了解到她的底细之前,肯定不会和她接触,所以梅参谋一给我支台阶,我就快点跑了,都没吃饱。” “真没吃饱?” 菁莪摸摸胃,认真评估,“真没饱,一碗汤才喝到一半,那位乔女士一声惊呼吓得我差点把碗打了。” “你呀——”秦妈妈拍她一下,“走,咱们去鸭场买只鸭子去,晚上给你做竹笋烧鸭,再买只鸡,包鸡丝馄饨, 咱们先包好,等你姐姐和几个孩子回来接着就能下锅。 对,家里还有你爹带来的松茸,再煎几个松茸,还想吃什么?” “还想吃…… 还想吃土豆,炸土豆条,糖醋土豆块,煎土豆饼……” “这不都是那几个孩子爱吃的吗?” “我也爱吃,阴雨天吃土豆条,边吃边听雨——” 秦妈妈大声笑,“行,边吃边听雨,晚上妈给你做。” 娘俩一番盘算,说去就去,拐弯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跟在后头的警卫员小陈上来拦住她们:“段教授、虞顾问,还是先送你们回家休息,我再去买。” 秦母摆手,“不用你专门跑,鸭场又不远,我们俩蹓跶着就过去了。” “知道您蹓跶着就能过去了,但您去了后,百分百会指导他们技术,今天下午的休息就又泡汤了。林院长和孙政委给我们下了任务,说务必要监督好您休息。”小陈继续把二人拦住,很认真地说。 “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任务?”秦母觉得他在哄人。 “一直都有,近期又强调了,请段教授支持我的工作。”小陈把手一伸,固执地请两人回家。 “哦,监督我休息,也是你的工作?” “是,是我的工作,请段教授支持。” 秦母无奈失笑:“行,行,支持,支持。可你会挑鸭子吗?” “不会,但我只要说是您要的,他们就会帮我挑最好吃的。” “哈哈…… 你倒是聪明!”秦母嗔他一句,掏了钱给他,“去吧,买了鸭子再买一只鸡,有鲥鱼或刀鱼也买几条回来。” 小陈记下,重复一遍,又说:“我先送你们回家。” “这不就到家了吗?”秦妈妈指指前面的一片青灰色房屋说。 “郭队长说了,他没到之前,我不能离岗半步。” 郭队长就是冬子。 冬子是他们的作训队长。 这位队长挺狠,搞训练时,把每人都当成是另一个自己。 “好,你不离岗,你辛苦,鸭子买两只,专门给你们几人烧一只。” “是!谢谢段教授!我负责杀鸭子剁块。”小陈一本正经敬礼。 秦妈妈说:“有吃的你就说是,没吃的你就说不行。我研究禽类生物,还能不会杀鸭子?” 菁莪看得直乐,觉得这些警卫员真是一个比一个活宝。 - 乔黛昵刚才一直被韩蜀的信息吸引,直到菁莪起身喊爸妈,才注意到她,一眼看见她的容貌,二眼看见她的肩章,牙齿咔哧咬上了舌头。 女性的直觉让她猜到这个人和韩蜀有关系,静了几息试探着问梅严庭和冬子:“她是大校?这么小年纪怎么就大校了?那是她父母,她父母也是大校?” 梅严庭点头。 乔黛昵像是明白了什么事情,把嘴嘬圆,长长地噢了一声,接着问:“那她在你们院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太清楚,我不在这儿工作。”梅严庭敷衍地说。 “我没问你,我问他呢!”乔黛昵拿勺子指指冬子,倾过头去问:“她和韩蜀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亲戚?朋友?不会是恋人吧?” “乔同志不要再问了,问多了会让我们犯错误,也会影响到你的出入证签发。”冬子把碗放下,面无表情地说。 乔黛昵脸上显出不豫之色,拿勺子刮几下乱糟糟的饭盆,小声说:“你们这儿的人,一个个怎么都这样呢?呆板、固执,还不讲礼貌…… 我和韩蜀是同学是朋友哎,我问问他的联系方式,也违反到你们这儿的制度了?” “邵处长,这里——”冬子眼尖,看见了拿着饭盒刚刚走到食堂门口的邵华,扬手大声喊。 邵华几步走过来:“怎么了?” 冬子指指乔黛昵说:“这位同志想向你了解一下咱们这儿的安全制度。” 乔黛昵:“……” 低头静息两秒,抬头轻飘飘看冬子两眼,意味不明地浅浅一笑,把勺子扔进饭盆,施施然起身走了,出门把剩饭倒进了黑龙和红豆的食盆。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好像演习过千百遍。 “什么情况?”邵华看得纳闷。 “如你所见。”梅严庭说,一抹嘴跟冬子告辞:“我们吃好了,先走一步。” 邵华看看那名战士用铁链拴在身上的包,知道里面装的是珍贵资料,对冬子说:“你开车送他们去码头,再和运输连说一声,请他们关照一下。” “明白!”冬子起身出去送人。 回来后却是没去找菁莪,而是去了邵华的办公室,开口就让他查乔黛昵的履历。 第364章 让红豆陪你一天 “你对她有什么疑问?”邵华不仅负责整个研究院的安全防卫,还负责这里的每一项科研成果的安全问题,想的事情自然比较多。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她的留学机会是怎么拿到的。” “什么留学机会?” “她说和韩蜀同志是大学同学,说留学机会是韩蜀让给她的。我担心虞顾问会不高兴,影响他们的夫妻感情。” “你这——”邵华就挺无语,无语一会儿说:“别说不一定是韩蜀让的,即便真是他让的,那肯定也有原因,但绝对不会是男女关系的原因。虞顾问心里有数,不会影响到他们夫妻感情。” “有数归有数,但不耽误查一查嘛,又不费什么劲对吧?”冬子拖住他胳膊,用力把人往文件柜前拽,“来这里公干,他们单位肯定出具了她的个人资料吧,快快快,查查,查查……” 世上有拖着安全处长干活的警卫员吗?土匪啊简直就是。 邵华都被气笑了,甩开他回了办公桌。 “怎么,不给查?”冬子眯眼威胁他。 “我拿钥匙!!”难不成还要砸锁? 打开文件柜,找到装有水电站资料的档案袋,技术资料已经移交到研究组了,这里只有来公干之人的个人资料, 看一眼冬子,邵华说:“这里的资料很简单,主要就是他们单位出具的有关他们的身份证明。” “毕业学校,留学经历,家庭成分,这些都有吧?” “有,但很简单。”邵华抽出一张纸:乔黛昵,革干家庭出身,29岁,曾留学苏国,加入水电站设计组三年,担任什么什么,负责什么什么。 “就这一点儿?” “还能有多少?单位开的证明,一般不就这些?” 冬子翻给他一眼,那意思:你一个侦察连长出身的安全处长,好意思只了解这些表面东西? 邵华把纸抽回来装回到档案袋,回给他一眼,慢声说:“你还想了解什么?” “这才是好兄弟嘛,”冬子圈住他肩膀小声说:“想了解她的人脉网,尤其是她家里的情况…… 她越过他们设计组组长和建设指挥部领导,直接往水电部打电话,请人敦促虞顾问干活了。” “嗯?”邵华眉头皱起 “嗯!”冬子沉脸点头。 邵华琢磨一会儿抓起电话,边摇电话机边扭头说冬子:“司令员让你跟着虞顾问,可真是选对了人。” “那当然!”冬子大言不惭地用口型回答,随即轻轻退出,带上门,避到了外头。 一刻钟,邵华拉门叫他,“进来吧。” “怎么说?” “她父亲在外交部,伯父在水电部,级别……”邵华先伸出五个手指,又伸出四个手指。 意思是说,一个拿5级工资,一个拿4级工资。 冬子嘶一口气,“这么厉害?” 邵华点头:“千真万确。” “水电部,难怪!”冬子攥拳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擂,“有没有问到她当年留学的事情?” “你当我是神仙?!往年旧事,一两个电话怎么可能会问到?如果中间有什么隐秘的话,外界的人也很难了解真实情况。” “也对,你尘缘未了。那如果从他们学校那边着手查呢?” “啥叫尘缘未了?”邵华先踢给他一脚,接着抱起胳膊,摩挲着下巴思索: “学校……六七年之前的事了,人事变化很大,要翻出来的话,搞不好会惊动他们家的人……” 又说:“不是,你查那个有必要吗?即便她真和韩蜀的关系不错,院里也不会让她干扰到虞顾问的工作,更不会影响到韩蜀和虞顾问的夫妻感情,何况韩蜀现在还出差在外。” 冬子心说,你觉得没必要,是因为你没有看到那位乔女士打听韩蜀的消息时,急吼吼又两眼放光的样子,那是一个三十岁的女工程师该有的样子吗?太不稳重了。 院里三十岁的女工程师女研究员多了去了,哪个不是朴素纯粹优雅稳重?哪个像她? 便说:“如果她打听到了虞顾问和韩蜀的关系,再借故打扰虞顾问的个人生活呢?” “那就以扰乱工作为由,不给她签内区出入证,最终耽误的是他们的工作。”邵华干脆地说。 老帅和司令员早就有话:无论是谁,都不得无故干扰这里的工作。 冬子说:“你关注的是工作,我关注的是虞顾问的个人情绪,个人情绪会影响到工作。” 邵华又一次无语,“行,你优秀,你有理,我查,我接着查还不行吗?” 抱起胳膊又踱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或许不用那么麻烦,可以找凌助理。” “凌助理,凌昀?” “对,她父母也在外交部门工作。” “果然是安全处长,对院里每个人的信息都了然于胸!”冬子到他胳膊上擂一拳说,“凌助理出去讲课了,什么时候回来?” 邵华:“不用等她回来,电话联系她就可以。” “哦,果然了然于胸——”冬子笑了,笑的意有所指,两指比到额前打了个敬礼,转身走人,“拜托邵处长!” 这位老兄当年偷偷喜欢展小昭不敢说,现在又偷偷喜欢凌昀还是不敢说。 年过三十了,愁死个人。给你个单线联系的机会。 邵华当年一看见小昭就犯傻,现在一听见凌昀说话就紧张,有些不敢给她打电话,一把拽住冬子说:“你和凌助理熟。” 冬子把他的手掰开,“咱俩谁是安全处长?谁能打保密外线?” “我是,可是——” “拜托邵处长,为表感谢,我让红豆陪你一天。”挥挥手,把门一带,极潇洒地走了。 邵华:“……”我是一个需要狗陪的人吗? 红豆?哼!也不知道谁取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美女呢? 在屋里转三圈,抬手看表,再转两圈,拿起电话又放下,再看表,终于拿起了电话: “帮我接工程学院…… 喂,工程学院吗?麻烦叫凌昀老师接电话…… 对,就是去你们学校讲课的凌昀凌老师。 我是哪里接线员没告诉你吗?告诉了你为什么还问?不用知道我姓什么,你只跟她说单位找她就可以,她接电话时你记得回避。” 第365章 信呢? 研究院家属区,是一片掩映在翠竹丛中的青砖小院儿和灰色楼房。 当初分房时,院里让每个人按照级别高低自选。 楼房干净上档次,但小院儿宽敞安静有私密性。 菁莪、秦父秦母以及颜仲舜都选了小院儿,三套一模一样的挨在一起的小院儿。 秦家父母在东,颜仲舜在西,菁莪在中间。都是四间正房、两间厢房,外加厨房和卫生间。 起初,秦妈妈担心菁莪一个人孤独害怕,想让她跟着他们住,菁莪拒绝了, 一来,正房只有四间,卧房占一间、客厅占一间、书房占两间,就满了,菁莪若住进去,秦父秦母就要牺牲掉书房; 二来,菁莪自己也需要有一个独立的空间,她可以在这个空间里静心思考、让思想放飞。 菁莪执意,大家只好依着她。 冬子是她的警卫员,自然要跟着她,怕青年男女独处不方便,便让韩钧和韩钰哥俩住到了厢房和她作伴,颜津有时候也来凑热闹,那就一间屋住哥仨。 冬子住另一间厢房。 再加上黑龙红豆以及三只大鹅,她这个院子一点也不冷清。 四间正房采用了去客厅化设计:一间卧房、一间客房,其余两间全是书房。 其中一间书房和卧房相连,是封闭式的,算是卧房的套间,非邀不能入内; 另一间是开放式的,里墙一面齐顶书架,下设一张超大号书桌,桌上一盆金鱼、一盆仙人掌,桌前四把椅子,窗下两个藤制摇椅。 就这些,简单、干净。 没有沙发,也没有茶几,甚至连餐桌都没有,反正她也不开火做饭,偶尔煮一点夜宵,就在书桌上吃。 空闲时最喜欢的,就是窝在摇椅上翻着小人书听雨,听雨滴从竹叶掉落的声音。 家门口,菁莪说要去泡个澡睡一觉,让秦妈妈回家休息。 秦妈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大白天泡澡,万一有人过来也不方便,便和她一起进了家。 家属区有沼气锅炉,能全天供应热水,菁莪就给自己弄了个大号木质浴桶,冬天冷不大行,其他季节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完全没问题。 今天却是有点儿不幸—— 一腿跨进浴桶,一股热流涌出。坏坏了。 只好快速洗了头发,简单冲了冲,收拾好出来。 秦妈妈正坐在桌前喝水看小人书,您没看错,就是小人书。 因为菁莪的这间书房的书架上,就没放一本正儿八经的书。 专业书籍?古今名着?诗词歌赋?哲学思想? no no no,没有,一本没有。 哲学思想她不爱,诗词歌赋她不读,古今名着她不看,专业书籍都在脑子里。 这里只有韩钧韩钰几人用过的中小学课本,以及数不清的连环画小人书。 反正不熟悉她的人,到这里坐一天也猜不出她是干什么的。 韩湘常常笑她浪费这么好的红木书柜和书桌。 “怎么这么快?”秦妈妈把小人书搁下。别说,看这个小玩意儿确实能放松精神。 菁莪捂捂肚子苦脸,“来那个了——” “噢,我说你情绪怎么不高呢,原来是因为这个。自己不记得日子吗?”秦妈妈说她一句,起身给她冲红糖水,“喝点热水,去好好睡一觉。” “记得是记得,可我一天天只知道星期几,不知道日期,知道日期也不往这方面想。要是能定个闹钟提醒就好了。 都怨卢老爷子的药太好,原来来这个之前会有肚子疼预警,现在肚子不疼了没有预警了,偶尔坏情绪蹦出来闹一闹,我还以为是累了或者是想韩蜀了,不往那方面想。幸好回家来了,要不然非在外头丢人不可。” 秦妈妈被她的说法逗笑,“来例假有规律,想韩蜀也有规律啊?” 把水杯递她手里接着说:“见过病不好怨大夫的,没见过病好了也怨大夫的。卢老先生要知道你在背后说他,又要写信骂你是贼丫头。” 拿过桌上的日历簿又问:“日子准吗?” “准。” 秦妈妈把日历往下翻,翻到下月的今天,拿笔做个标记,然后连上前后两页一起折上角,再接着往下翻,到下下月、再下月……把整个一年的都标记了出来, 说:“这不就有提醒了吗?” “妈你好聪明。”菁莪对着这个比结绳记事先进不了多少的方法,由衷地感叹。 “这就叫聪明?你就是懒,不愿意记,几十位的数字你能用几秒钟记住,记不住这个?不想用脑子记,拿个烂笔头随便一写也行啊。” “我写了,”菁莪喝着红糖水,开始讲故事: “有次工作时我突然想起来了,就在记录本的空白处随手记了一下,不好明着写嘛,我也是图省事,就用字母加数字加符号来写,想着只有我自己能看懂就行。 后来那本子被两个同事借走看,完了他们研究半天没搞懂啥意思,专门跑过去问我写的是什么。 那俩是男的啊,我不能明说吧,就说随手写的没什么用。 他们说,肯定不会随便写,好好想想是不是什么重要参数。 我说不是参数,可能是备忘录。他们说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我说不记得了应该没有。 他们说没有你记它干什么,肯定有,好好想想,别耽误了,然后就坐那里帮我回忆联想。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我用密码做备忘录的事了。苏主任就找我,给我好一顿安全教育。 我一看误会大了,只好实话实说,苏主任的脸都笑红了,最后搞得半个数学所都知道我用密码记月经了,气得我罚那俩货去资料室抄了一个星期的资料。” 秦妈妈大笑不已,“你们那儿一群年轻人,真是热闹。行了行了,再笑下去就惊了困了,热水喝完去睡觉。” 菁莪说好,又问她:“您呢?是回去,还是在这里休息?” “你先进去睡,这小画本画得挺有意思,我看完它,冬子回来我就回去。” 来月经又累又乏情绪还低落,菁莪一气儿睡了三个小时,睁眼还是不愿意起。她就这毛病,不睡不觉得困,一睡就不想起。 韩湘从市里回来了,给她捎来了一些东西,梆梆梆敲门: “睡醒了吗?” ——“没有。” “晚上还睡吗?” ——“不睡。” “有好吃的。” ——“不吃。” “那行,你接着睡吧,信我也拿走了……”说着往后退,声音渐小。 菁莪嗖一下跳下床,光脚跑去开门,门是向内开的,拉一下磕了脚,拉两下碰了头,“信呢?” 韩湘笑她:“不是不起?” “信呢?” “出息!穿上鞋去!”韩湘不再逗她,从兜里掏出两封信。 菁莪顾不上说话,跳起来扳过她肩,到她脸上亲了一口,抱着信又趴回到了床上。 韩湘无语摇头,又给她关上门,外头喊一句:“东西给你放桌上了啊,有妈和大嫂准备的,有小昭准备的,还有老班长叔让带的,自己收拾一下,一个小时后到西边家去吃饭。” 他们把秦父秦母那里叫做东边家,把颜仲舜韩湘那里叫做西边家。 菁莪这里呢?那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好—— ”菁莪应一声,埋头看信。 信向来是三个月一封,现在还不到时候,她断定会有事情。 第366章 什么好事都落不下她 果然, 韩蜀的信里除了一贯的关心问候,多出一句:游泳练好了吗? 哥哥的信里多出一句:我长黑了。 由这两句,她知道他们快回来了。 因为婚前他们相约了度蜜月时去游泳。 因为哥哥对他自己的形象向来很自信。 眼眶一热,泪扑簌簌地掉。 终于快回来了,两年半了。 三个月一封信,每封信不超过两百个字, 一年一个电话,一个电话不超过三分钟。 信要经过审查,电话有人监听,让他们连思念都不能表达。 出溜进被子,蒙头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洗漱,换了身漂亮衣服出去。 韩湘一看见她水润润的眼和身上的衣服就笑:“有好事?” “有。” “说来听听。” “不说。” “不说你别吃。”韩湘把刚盛出来的一碗老鸭汤转手给了秦母。 不吃就不吃,不吃也高兴,菁莪把手搭她肩上深情低唱: “沏一壶春色 我在等你, 等你一起看小草 长出新绿, 还记得那年 杏花烟雨, 茫茫人海 你我相遇……” 韩湘静神聆听,合着节奏点头,想学一句,却是刚开口就破了音,扬声朝外面喊:“警卫员,把虞大校给我叉出去!”显摆你会唱是吧? 一众人大声笑,颜仲舜说:“弟妹,你教你姐唱歌,比教颜岛学有限元都难,当年你姐唱大刀进行曲——” 韩湘截住他,作势就要夺他的碗,“敢说?敢说你也别吃。” 颜岛拍手嘎嘎笑:“妈妈唱,妈妈唱……” 韩湘冷脸唬他:“唱,唱你也没饭吃。” 饭吃到一半,秦父和颜仲舜开始讨论学问,秦母开始听几个小家伙说趣闻, 韩湘侧头过来小声和菁莪说:“小四儿把留学机会让出去的事我知道,你想不想听?” 菁莪看向秦妈妈:“您问我姐这事儿了?” 不待秦母反应,韩湘接着说:“段姨和我提了一嘴,我还没和她说呢,她不知道。” 菁莪知道她这是要谈条件了,先给她添一勺汤表示友好,又说:“饭后我洗碗。” “碗让你姐夫洗,我们厂要调整工人福利,三千多人,分了八个等级,看得我头晕眼花,你帮我理一理。” “好!” 交易达成,韩湘开始讲:“公派留学,机会给小四了,学校很好,小四儿开始想去,但爸找人打听了下,发现名单里有一半都是——” 她把筷子竖起来往上指了指,贴近菁莪耳边说:“那些人家的子女。” 菁莪懂了:“联络人脉?” 韩湘点头:“还有结亲。爸从来不让咱们和他们交往,连吃饭避暑度假都不和他们一起,更何况这个? 躲都躲不及,还一起留学、趁机结亲?狗屁!想都不要想!当即就把这事否了。 后来又说,去了后学不了桥梁,要换专业,小四就更不去了。正好谭教授回国,小四儿仰慕他已久,就读了他的研究生。 事情就是这样,过程很简单,至于那个名额后来又给谁了就不知道了,也和咱们无关,但不用想也知道不是普通人家。” “爸爸睿智!”菁莪由衷地赞,不和他们交往,不和他们结亲,做一个孤勇,守一世太平。 “能不睿智吗?不睿智怎么把你娶进门当儿媳妇?”韩湘玩笑一句, 接着说:“多少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又翻出来了,你知道就行。我重点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 是想说,你们所承接的任务来自全国各地,还都是重点工程,以后工作中难免会遇到这个人那个人,你只要记住一点就行,那就是,咱们家不和他们任何人深交、更不加入任何阵营。 尤其要离那些靠说嘴和写文吃饭的人远点,他们的心眼儿太多了,往往话里有话、话里藏话、话里有机锋,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那种人也不能得罪,倒不是说君子小人,而是你有时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可能就会被他们提炼出什么东西来,往外一传就变味。 咱们家人可以带兵、可以冲锋、可以搞技术、可以以身许国以命保国,但不可以被任何人利用。既然咱们不擅长和他们打交道,那就干脆不打交道。 爸一贯的做法就是装傻充愣,见面哈哈一笑,你好我好大家好,做好自己的事,其他东西不交流更不探讨,你也这样就行。” 菁莪点头,韩湘继续:“就像今天你说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谁,但一听就知道她是胡说八道。 哪有在陌生人面前说这种话的?还高知、还留学生呢,颜小鸟都没这么无知!说这种话,要么缺心眼儿、要么别有目的。 我估计,搞不好她是想把小四儿拉进他们设计组,让小四儿支持他们的新方案,小四儿一旦支持,就代表爸也支持,爸若是支持,他们的事就成了。但爸绝对不会掺和他们的事。 她肯定会再打问你,想要打听到你是谁不难,正好你又负责数学所的工作,找你比找小四儿更得力,她百分之一万还会找你。 只要和她碰上,你坚持好自己的原则,凡事公事公办就行,别深交,也别得罪。防人之心不可无,谈事情、交接文件,一定要有第三个人在场。” 菁莪点头说我知道了。 小孩子们吃饱了,先一步下桌去玩,韩湘看老鸭汤的汤快喝没了,鸭肉却没人吃,端起砂锅到炉子上重新热了热,喊在厢房里吃饭的几个警卫员,让他们把鸭肉端走吃掉。 冬子跑过来,在韩钰刚刚坐过的地方坐了,低声对菁莪和韩湘说: “我查了,乔黛昵,29岁,离异。 留学期间学的是水利水电,大学和韩蜀上过同一所学校,但她是进修生,水利中专学校毕业,参加了一年工作之后又被送去进修的,学的也不是桥梁,是水利。 所以和韩蜀不是同学,只进修了不到两年,严格来讲,连校友也不算。 熟悉乔黛昵的人说,她从小到大学习都一般,但每次有什么好事又都落不下她。属于比较幸运的那种人。” 第367章 管你莱卡还是涤纶 “她伯父和父亲一个在水电部门一个在外交部门,职位都比较高,人脉关系也很广。 她有兄弟姊妹八人,分属三个不同的母亲,其中同母兄妹四人,她最小,还有三个堂兄。 这些人里,除了一个排行老三的异母兄弟不太争气,在一个街道小厂当保卫员外,其他人无论工作还是学业都很不错。 出身好,家庭条件更好,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感情方面不太顺利,留学期间结了婚,回来不久就离了,据说是感情不合,和公婆也相处不来,没有子女。后来又陆陆续续和几个人交往,都没成。 可能和她从小被家人娇惯有关,性格骄傲张扬,说什么是什么,要什么就得有什么,说话做事常常不顾及分寸、不顾及对方颜面。” 菁莪听得吃惊,不是吃惊乔黛昵那个人,而是吃惊冬子的能耐,“才一下午的时间,你就查到了这么多?!都是找谁打听的?不是,谁让你去查她的?” 非网络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也能这么快么? 了得! 冬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自作主张查的,老首长说了,你身边的任何人都不能有任何盲区。乔黛昵认识韩蜀,又和你有工作往来,包括在这个范围内。” 菁莪:“……” 小伙子做事厉害的嘞,很能想领导之所想嘛。 便说:“以后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多给你发一份补助,补助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钞票。” 韩湘哈哈笑,“确实应该!小伙子有前途,我爸让你跟着小鱼是选对人了。小荷快毕业了吧,等她毕业,我给你们当媒人怎么样?” 冬子脸红了,抱起砂锅喝一口,烫得嘶嘶嚎嚎的。 小荷就是盛小荷,冬子从一开始的关照关心人家,演变成了关爱喜欢人家。 盛小荷在破获何文骏和白荆山之事上立下大功,场部让她参了军,之后又被送到装备部新开办的卫生学校学习去了。 算起来,今年夏天就该毕业了。 蹲旁边地上撸狗的韩钧,耳朵跟狗耳朵有的一拼,闻声仰头说:“我早就说过小荷姐姐会成为冬子哥的女朋友——” 冬子打断他:“今天夜跑加三公里。” 几人都忍笑,冬子接上上文: “我找了邵处长,邵处长给凌助理打了电话,凌助理往京城打电话问了她母亲,她母亲又找人套了套话,然后又反馈回来。” “凌助理? 凌昀?哦对,她父母都在外交部门工作。不对啊,凌昀是我的助理,你们找她打听事,却绕过我,一个个怎么都这么能呢?” 冬子嘿嘿笑,不解释,抱起砂锅走了。 等菁莪帮韩湘画好几张表格回家时,见冬子正在门口路灯下抱着红豆的头说悄悄话,一边又说黑龙:“没人抢你媳妇,它明天就回来,你留下待命!” 菁莪好奇:“红豆有任务?” “借给邵华,陪他一天。” 菁莪以为邵华要带红豆去执行任务,拍拍红豆的头说:“注意安全,回来奖励你吃鸡蛋。” 冬子说:“单纯的陪,没有危险。” “什么叫单纯的陪?”菁莪没听懂。 “就是单纯的陪,邵华寂寞。”冬子很正经地说。 “他寂寞吗?”那老兄一天到晚忙得跟织布梭子似的,还能寂寞? “寂寞。”冬子很肯定地说,完了把红豆送去给邵华了,壮烈隆重的跟嫁女儿似的,就差吹响器戴大红花了。 然而,还真就是单纯的陪—— 睡觉时趴邵华床前,吃饭时蹲邵华身边,巡逻时走在邵华身前…… 一天赚了两枚鸡蛋。 从此后,红豆喜欢上邵华了,得空就去陪他。 乔黛昵也喜欢上了菁莪—— 她去讲习班听课了! 打听到周四下午是菁莪的课,专门去的。 讲习班设在位于研究院外区的招待所里。一楼一溜儿五个报告厅,对应五个不同专业的讲习班。 二楼到四楼是客房,住的是经层层筛选和严格审查后,被全国各地的大学、科研院所、工厂等专门派来学习的人,以及和乔黛昵一样到此公干的人。 专门来学习的人学习任务很重,来公干的人稍微轻松一点,但既然来了,大部分人也都想学点东西再走。 毕竟,这里教授的东西,很多内容在全世界都是最先进的,且基本还都未走进教材。 所以无论哪个报告厅都人满为患,抢不到座位就自己带凳子坐后头和过道。 轮到菁莪、邱老、夏教授、颜仲舜等人讲课时,本院的人也会跑来 听课,人就更多,没有过道也没空位,就站在走廊上、趴在窗户上听。 乔黛昵这个第一次来听课的人却坐到了第一排,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抢到的座位。 别人都在奋笔疾书记笔记,她却跟模特似的,一会儿两腿交叠,一会儿把手托腮。 半腰里插进来听课,又没有足够的前置知识,不用问也知道她听不懂。 时间到,菁莪结束讲课,搁下粉笔走人。 没听懂的人不少,但大家都知道规矩:白天听课,晚上答疑。晚饭后,讲师们的助手会专门来给他们辅导答疑。 所有人一同起立送菁莪出门,门口的人先退出去让出一条路,很多人高声言谢,其中不少人的年纪都快是她的一倍了,照样恭敬有礼。 知识就是生产力,来到这里的人对待知识都虔诚,对掌握先进知识的人都敬佩。 菁莪走后,没做好笔记的人再相互借阅了进行补充。 乔黛昵不着急抄笔记,她跟着出了报告厅,大厅门口追上菁莪,“虞研究员—— ” 黑龙就等在门口,看她拦人,呜嗷一声就要向前冲,被冬子出声叫停,依旧大摇大摆地走上来绕着乔黛昵嗅了两圈。香水味太浓,黑龙打了两个喷嚏。 乔黛昵倒也胆大,惊了一下后快速镇定,笑说:“你的狗?好漂亮!真威风!是莱卡犬吗?” “不是,黑狼犬。”冬子说,又补充一句:“咱们自己国家的。” 他不知道莱卡犬长什么样,但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本国的。 出去留了趟学而已,至于连狗都是人家的好吗? 莱卡,你还涤纶呢! 管你莱卡还是涤纶,反正都不如他的黑龙红豆。 第367章 没想到韩蜀还有这福气 “是吗?我第一次见这种狗。”乔黛昵对冬子的印象不好,膈应他,也不屑于和一个小警卫员多言,不冷不热地回了他一句后,转向菁莪含笑又有礼貌地说话:“虞研究员好,我没叫错吧?” “你好,我姓虞。” 乔黛昵继续笑,“虞研究员不记得我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一起吃过饭的啊,在一张桌上吃过饭也叫一起吃过饭呢,对吧,哈哈…… 虞研究员真是名声在外,今天来上课时,我说我和你一起吃过饭,是慕你的名来的,接着就有一位同学给我让了个座位,说让我近距离感受下你的风采,果然不让人失望。 我姓乔,叫乔黛昵,是l水电站设计组工程师,我们项目正在委托贵所做应力场计算,你叫我乔工、乔小姐或黛昵都行。” 说完俏皮地歪歪头,伸出一只纤手。 她长了一张中间宽上下窄的菱形脸,线条锐利,单睑吊梢眼几乎斜插入鬓,配上薄削的鼻翼和锥子似的下巴颏,给人的感觉很强势。 菁莪笑了笑,示意她看自己满手的粉笔末,“不好意思,失礼。” “啊,虞研究员辛苦!你每次上课都是连续两个半小时吗?” “是。” “我在这里住了有两个周了,看不少老师都在中途休息半小时呢。” “他们年纪大了,不能一次性站一百五十分钟,我还可以,不过也很累。” 中途休息半小时,就要在这里待三个小时,五点才能下课,而食堂是五点半开饭,中间剩半个小时不上不下的,回去休息来不及,直接去吃饭饭菜还没摆出来。 若一口气上两个半小时的话,四点半就下课了,可以回去躺一个小时,歇够了再去吃饭。最关键的是,讲课思路不会被中断。 “虞顾问——”冬子指指手表,示意她该走了。 菁莪点头,跟乔黛昵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乔工程师再见。” “赏脸让我请你吃个饭怎么样?”乔黛昵越过她一步拦住她,抬手往旁边一幢二层小楼一指说, “都说招待所食堂是你们这儿最好的餐厅,给我个机会,让我借贵宝地招待一下主人可好?我和韩蜀是朋友,你也刚好认识韩蜀,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嘛——” 菁莪打断她:“韩蜀是我爱人。” 都打听好几天了,还装什么? “什么?!”乔黛昵表现出略带夸张的惊讶,认真审视菁莪几息,大笑两声说:“是吗?没想到韩蜀还有这福气,太出乎我意料了! 还以为他是个闷葫芦,没想到找了个如此才貌双全的太太。 你们家就住这里吗?他在不在家?叫他出来一起吃顿饭叙叙旧啊。” 菁莪看着她表演,随后淡声说:“他出差了。” “噢,是吗?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哎呀,那太遗憾了!咱们俩先一起去吃饭吧,虞小妹不会不给面子吧?我可是你先生的同学。” 好嘛,自来熟了,成小妹了。 冬子插言:“院里有规定,虞顾问不能随便和外来人员一起就餐。” “你这个小战士说话怎么这样?什么叫不能随便和外来人员一起就餐?怎么会有这种无聊的规定?! 歧视人是吧?那天在里面食堂,和你们一起吃饭的那人,不也是外来人员?” 乔黛昵把下巴一抬,气场打开,显出她张狂任性的一面。 冬子欲反驳,菁莪拦住他,对乔黛昵说:“他没说错,确实有这个规定。他是我的警卫员,要对我的安全负责,在必要时提醒我有关的制度规章是他的工作,乔工程师就不要错怪他了吧? 再一个,你也说了那次是在内食堂,而且那个人虽然不在这里工作,但他和我们是战友。” “啊呀,你们这儿的规矩可真大!不好意思,我错怪你了。”乔黛昵转向冬子道了个轻飘飘的歉,接着和菁莪说: “我只是好容易见到你,想和你聊聊工作上的事,刚刚听的课也有一些不懂的地方想要请教。” 菁莪直言:“工作上的事,乔工程师去找任务组谈就可以,课没听懂也没关系,晚上会有专人过来辅导答疑。” “感觉虞小妹有点拒人千里呢?是天生性格清冷,还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和韩蜀只是普通同学普通朋友,真的。” 乔黛昵说着眨了下眼,将双腿并起绷紧,踮起脚跟,跳芭蕾一般用脚尖在地上左右旋转,笑的别有风味。 她体态稍显丰腴,又穿了高跟鞋,丰满挺拔的胸脯在风衣里高高耸起,因着旋转,更显傲人。 只是话说的让人有点不好回答,难怪冬子调查到她说话做事不顾及分寸。 菁莪也笑,“乔工程师若对我们院的规章制度有误会,我可能就对你有误会。 哈哈,好,不开玩笑了,两个半小时的课很累人,我快要站不住了,还有工作要忙,先走了,下次见面再聊。” “那好吧。”乔黛昵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不再强求,退开一步,旋即又说:“韩蜀回来虞小妹千万记得和他提一嘴我在这儿的事啊,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一定要找机会叙叙旧。” 似是怕菁莪误会,又快速说:“别误会,我主要是觉得你们这里太无聊了,想去市里逛逛,他们也不让去,说进来就不能出去,出去就不能再进来,出去再进来就要重新审查,一审查就要往我们单位发函。想进你们内区谈谈工作,也要提前一天打申请开条子,太麻烦了! 还没有百货没有公园,就一个服务社一片竹林,服务社里的商品屈指可数,竹林更无聊,里面的竹笋有几个、大鹅有几只我都数过了。” 菁莪没接话茬,笑了笑直接扬手说再见。 招待所建在一个坡地上,走过一段石板砌成的平台,再下十几级台阶才是大路。到这儿来的人,都是把自行车停在台阶下面。 菁莪骑上车子走人,乔黛昵踩着高跟鞋慢步跟过来,站到了平台边缘,把两手插在风衣兜里,居高临下地目送两辆自行车和一条狗跑远,撇撇嘴角小声说:“穷酸书呆子——” 而后挑挑眉毛,耸耸肩,一副万事万物都了然于胸尽在掌控的模样。 第368章 是直肠子就伤人 骑出一段路,菁莪依然还能感觉到乔黛昵盯着自己看的视线,忍不住问冬子:“你说她是真直肠子还是假直肠子?” 冬子说:“真直肠子假直肠子都是直肠子,是直肠子就伤人,最可怕的是假直肠子冒充真直肠子。” “哈哈,至理名言!”菁莪大声夸赞,略想想又跟他说:“你去和邵华说一声,下次她再申请进内区谈工作,就拖一拖,拖到周四我出来上课的时候再给她签出入证。这样,她进去我出来,她出来我回去,省得碰面。” “好,可她要真有要紧的事呢?” “这段时间没有,等有了再说。” 冬子点头:“行,我这就去!” 菁莪继续:“还有,再去总务处耳朵边上念叨念叨,不是有人嫌服务社里的商品不全吗? 这些来学习、来公干的人,都是领着薪水又领着补贴来的,吃饭住宿都有单位出钱,他们有钱没地方花,多遗憾呢。 访客们大老远来一趟,对吧,除了学知识,多少也要带点纪念品回去啊。 让他们把商品添补添补,尤其是有地方特色的,能展现岛上风物的东西。” “比如丝绣厂绣的枕套手帕啊,手工艺品厂的柳编竹雕啊,竹虫罐头、鸭肉罐头、菜蔬种子啊,印刷精美的笔记本啊,刻了字的钢笔啊,什么什么的。 甚至衣服布料围巾玩具丝绵被也可以放进去卖,来学习来公干的人基本都是男人嘛,男人出趟长差,回去时哪能不想着给老婆孩子带点东西?就是真忘了,咱们也得提醒提醒他们啊。 这叫周到、有爱心,急别人之所急,想别人之所想嘛。” “为了防止有坏人借助买卖货物使坏或传递消息,服务社里可以只设样品,不存货物,钱货分流,看好哪样东西,付了钱,领个收据,走的时候凭票到码头特定仓房去领货。服务社的人到时候先一步把东西给人整理打包,送上船,一条龙服务。 岛上穷、物资匮乏,要搞科研还要发展工业农业,不能老是给国家添负担吧?商品运过来经陆路还要经水陆,成本增加,卖贵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食堂里的饭也是,干嘛那么保守?让有特殊需求的人点菜嘛,他们点,师傅就做,单点的菜价格肯定高呀,对吧?挣了钱,给大伙儿添几顿红烧肉也好呐,对不对?” 前面就是大门了,菁莪停下车子,严肃了神情对冬子强调: “你别傻乎乎地去直说,不要让人知道这主意是咱们出的。 切记,经济模式和经营方式问题,任何时候都是敏感问题,牵一发而动全局,这方面咱们不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不吃,但可以教唆别人吃。 你就不经意的、状似无意的说,都是人精,他们一听就懂。 能抓耗子的猫都是好猫,能促进经济发展的经营模式都是好模式,将来,历史会检验这一点。” 冬子听得先是愣怔,接着笑意出胸腔直冲咽喉,呛得他大声咳嗽,一脚撑地扶住车把使劲静静神,又认真点头:“晚饭后我带人去总务处前面那个小篮球场打球去…… 我不说,我引导别人说。” 这是他第一次听人把挣钱说的如此高尚。 总务处的人果然都是人精,冬子“使坏”过后没两天,他们就布置出了一个样品陈列室。 柜台支起来,样品摆进去,访客们在辛苦学习、辛苦工作的间隙,有了个花钱的地方。 带着钱进去,领一张提货单出来。 若是担心提货单丢失,你不领也可以,服务社会为您提供寄存服务,走时报名字出示证件,再对两个寄存时设下的暗号口令即可取走。 比如,李三要走了,来取票,出示证件说我叫李三,服务员找到写有李三名字的信封,查看票据,问他你买的什么,他说什么什么。 服务员再看当时设下的口令条,说上句:黄河远上白云间,李三对下句:我家住在七里山。 服务员再说上句:氦氖氩氪氙,李三再对下句:我爱吃糖蒜。 服务员说:好,对上了,检查无误,拿走去码头取货就行了。 绝对不会出错。 若觉得携带麻烦,服务社直接帮您寄回家都可以。 别小瞧这些人的购买力,那可是很旺盛的,服务社一下活跃了,研究院也挣到外快了。 不过这才哪到哪啊,只够给大伙儿添个菜而已。 为了能挣到更大的,菁莪就在某日吃饭时,故意端着盘子坐到了林院长邻桌,然后招呼秦父秦母、颜仲舜、柯教授等人同坐。 咽下一口米饭,菁莪说:“颜大哥,看你们所的人最近老下工厂呢,挺忙?” 颜仲舜点头:“各地陆续要春耕了嘛,农业机械大批量下装配线,我们去看看。来购置机器的技术员最直接接触机器也最了解耕作需求,我们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反馈、获取启发。” “颜大哥聪明,可我怎么没见地里头有人试机器呢?” “在车间就严格检测过了,下田作业测试是抽样,厂里有专门的测试场地,不到外面田里,你当然看不到。” “哦—— ”菁莪把口中饭咽下,用林院长能够听到的音调玩笑说:“咱们农场不也要春耕吗?直接在田里搞测试交接多好。 卖一台机器犁五亩地,再卖一台机器再犁五亩地,机器卖完了,地也犁完了。既测试了机器,又教会了买方技术员操作了机器,多好。 来买机器的人,为了能亲自测试机器、操作机器,肯定愿意掏那点柴油钱吧? 你们帮农场干了活,农场还不得天天供给咱们一头猪,咱们还不得天天有红烧肉吃?” 柯教授爱开玩笑,当下就接话说:“这主意不错,不过春耕秋收都是有时候的,要保证红烧肉的持续供应,还要想其他办法才行。” “什么办法?你们材料所有新发现新配方?” “新发现新配方不行,那是要上交国家的,不能用来换猪肉,但旧配方改良一下还是可以的。比如肥皂香皂,工艺简单,稍微改良改良就能生产处香喷喷的泡泡,只可惜,原料受限。” 说原料受限,是因为现在制造肥皂,都是用脂肪和碱液进行皂化反应。 油,用的一般都是动物脂肪或者植物脂肪,包括猪油、牛油、棉籽油、菜籽油等。 工艺很简单,稍微懂点化学的人都知道。 但造一条肥皂,就要用掉四两油。 多少人家炒菜还都不舍得放油呢,哪可能大批量地用食用油去制造香皂肥皂? 知道为什么买块肥皂都要用票了吧?原因就在这里。 说什么穿越到年代文里造肥皂换钱,快别闹了! 是洗手洗脸洗衣服重要,还是肚皮重要? 哄现在的人手工用食用油造肥皂,就和有人哄你把金戒指熔了钉鞋掌一样可笑。 后世为什么香皂肥皂便宜?那是因为原料由石油的衍生物得来,是制造甘油的副产品。 即使在广告里喊天然无刺激的,用的原料也是工业棕榈油或者椰子油。 第368章 管管你闺女 “原料受限就创造原料呗。”菁莪说。 “你说合成硬脂酸钠?” “那个我不懂,”菁莪不大负责任地说,随即又抛出一个大饼:“但我觉得可以从油料上下下功夫,比如椰子油。 琼州岛上的椰子一年四季都在结果,当地百姓自古便会采用自然沉淀法进行油水分离,若是能实现用机械或者化工生物手段进行油水分离,得产生多大的价值? 不管要不要用椰子油造肥皂吧,是不是多少都能添补一下油料作物的不足?” 柯教授认真思索,须臾说:“油水分离…… 别说,是个方向!小鱼研究员,你还真是个天才!老秦、小颜,咱们联手?下一个目标,椰子油水分离!造分离器!” “好!”秦父和颜仲舜都笑着点头,一副说干就干的模样。 声音有点大,引得周围几桌同仁都扭头往这看,菁莪朝他们笑一笑低头接着吃饭。 柯教授接着说:“肥皂暂且放放,先说马上就能实现的,比如你们这些小姑娘涂脸用的香油……” 菁莪差点被嘴里的肉噎着:“什么叫涂脸用的香油?我们的脸是家具吗,需要涂油漆?那叫护肤品。” “虞顾问说的也不对,油漆不叫涂,叫刷,涂改涂错才叫涂。”旁边桌上一位工程师端着盘子过来凑热闹。 柯教授哈哈笑说:“行,不涂,护,护肤,保护皮肤,美化皮肤。不过咱们小鱼研究员不用,天生丽质,对吧?” “那是!我美的一照镜子就知道什么是仙女,连买画报看影星的钱都不花,更不消说花钱买护肤品。” 一桌人都笑,又有几人端着盘子过来凑热闹,这桌坐不开了,就往附近桌上坐,还有人坐到了林院长旁边,顺便把他压碗底的一块肉给顺走吃了。 秦母说:“咱们国家自古以来就用草药花朵制作胭脂香粉,可以把那些工艺同现代化工结合,生产新式护肤品。 我曾帮菁菁手工制作过,使用效果比百货商店卖的还好。只需要引进或者创办一个小型化工厂,再把配方拿给他们就可以了。 这个虽然也要用到油脂,但护肤品的售价比较高,消费人群基本都有一定的经济能力,可行性比香皂肥皂高。” “中医圣手也有人选,我们认识洛城卢家的卢老先生。卢家医术传承数代,人称术精岐黄、杏林暖堂、济世救人、功同良相。 卢老此前一直被各地的医院医学院聘请教授医术,如今年事已高,不适宜再奔波劳碌。 说起来,他也是这儿的功臣,咱们这儿的禽畜防病治病药方都是他给的,秦老师还一直和他通信研究开发中成药的事,咱们院可以把他请来养老,顺便请他做一下指点。” “那不就齐了?!”柯教授一叩餐桌说,“我负责工艺流程,你和老秦卢老先生负责调配配方,绝对能搞出一个像样的药物日化品厂出来。 生产出的产品,别说供应整个岛和附近几个县区,就是三个省两个省都没问题,到时别说换猪肉,牛肉都能换来。” “有那本事还换什么猪肉牛肉啊,直接换煤油换煤炭和实验材料岂不是更好?林院长,您说是不是?”菁莪趁机插话,顺带拉林院长入局。 林院长早就在偷听他们说话,此刻正眼冒绿光。 军科二院成立,他被调来此地当院长,妥妥一个赶鸭子上架、外行管内行。 为啥?因为这里随便一个刚分配来的实习生都比他有学问。 忐忑。 但上级一开始就说了,不是让他来管人的,更不是让他来做业务的,是让他来搞服务的—— 没钱弄钱,没材料弄材料,没人弄人;有事平事,有祸平祸,有灾挡灾。 简言之就是:下面一伸手,他这里就得有,有也有,没有也得有。 他硬着头皮上,但这帮祖宗一个个都是吃钱的魔兽。 齿轮所一伸手:仪器。他撅着腚,全国范围内给淘腾仪器,国内找不到就国外找。 材料所一伸手:试剂。他就去给弄试剂,原以为带银的硝酸银就算是金贵物件儿了,哪想,比它贵的玩意儿多的是,且贵的你肝疼! 生物所一伸手:坩埚。他还以为就是个蒜臼子,想着路边摊上就能买,哪想人家要的是铂金的! 什么?你说数学所省钱,有纸笔有算盘就行?不不不,人家那里有机房!一个占了半层楼的机房!全国全世界范围内有那样的机房的,两个巴掌都数不满。 到岗后,仅看了半天账本,他就愁得三天三夜睡不着。 睁眼闭眼脑子里就仨字:钱,搞钱。 跟上头要肯定要要,但光要不行,还得挣。 怎么挣? 全院好几个所的主意他都打过了,但不行,一个个不是关系到军工就是关系到重点工程,剩一个生物所不搞军工,人家还在研制药品和疫苗。 愁啊。 头发本来就不多,现在更秃了。 听到菁莪喊,欲答话,刚张开嘴,一直闷头吃饭的朱教授突然说话: “要说就地取材发展副业,头一个被打主意的应该是竹子。” “竹子?打了啊,竹笋、竹竿、竹器、竹虫…… 又当食物还当器具还当建材。” “不不不,不够,”朱教授摇摇筷子说,“还有一个能产生大价值的,那就是竹布、竹纸。” “对对对,还是老朱有眼光!”没等他说完,柯教授就叩桌子,“咱们国家的竹布生产历史那是相当长了,但没有形成规模,也没有发挥到最大功用,把传统工艺和现代化工技术结合,完全可以实现嘛。” 一说竹布竹纸,菁莪首先想到的是女性卫生用品,若是成本合适,用竹布和竹纸,代替无纺布和棉花制作卫生用品倒是可行,不管怎么说总比用破布草木灰强吧? 便说:“这个好,若是能实现成本控制,一定要大规模造卫生纸,那个的市场潜力巨大、前景广阔,做好了还能出口挣外汇。” “哎哎哎,吃着饭呢,”柯教授紧急叫停她:“这个问题留到饭后再探讨。” “吃着饭怎么了?卫生纸难道不卫生吗?除了造卫生纸还可以造餐巾纸呢,造出来你用不用?” 柯教授瞪眼,“老秦,老段,管管你闺女!” 第369章 借鸡下蛋 秦母哈哈笑,起身盛了一碗汤,秦父把汤碗接过递到柯教授手里:“喝汤。”盛汤端汤可以,管闺女不可以。 林院长才不管吃饭时讨论卫生纸合不合适,他眼里的绿光都快有实质了,再一次想插嘴时,颜仲舜又开口:“其实我们那里还有很多能换猪肉的。” “很多?” “对,都是一些生产设计环节中的副产品,比如一些厨房用具,像多功能炉子、各种支架、能够擦丝削片打皮的多功能刀具; 比如能够拖载重物的平板车、适合小孩或老人骑的三轮车; 比如能够给玉米脱粒的手摇或者脚踩脱粒机,比如一些儿童玩具,等等,更多的还是一些小配件或者小玩意儿。 我们在工作过程中脑子累了,偶有灵感,就画一张图来作消遣,没精力制作,更不能浪费材料去制作。 这些东西要建立生产线的话,成本太高,全采用金属制造也不现实。 但把金属、木头甚至塑料,混合起来、拼接起来使用,再采用手工因陋就简进行制作还是可以的。只是很琐碎、人手不好组织。” 林院长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若不是顾忌场合和身上的衣服,他都想搂过颜仲舜亲两口—— 苍天啊!这是消遣吗?这是钱啊!大钱! 人手还不好说吗?外面有一个独立师的兵力,还有上万名农场工人,春耕秋收用上机器了,人力解放出来一半了,把他们拉过来就能干活啊,大不了再把旁边的两个国营农场兼并过来就是了。 再说了,我为什么要自己干?我把设计提供给一些小厂子,换成钱,换成供给你们这些祖宗的试剂、仪器和材料不行吗? 拳头在膝上攥紧松开,松开再攥紧,终于把心情平复,站起身再再次想说话,又被菁莪抢了先, 她说:“这还不好办?借鸡下蛋啊!” “借鸡下蛋?” “什么是借鸡下蛋?” 几个人同时问。 菁莪拿筷子攉弄两下碗底子,开始讲:“就是整合和借助上下游资源,实现多方共赢。 粗俗来讲,就是借别人的母鸡过来下蛋孵小鸡。 借人、借工具、甚至借材料。借来之后,一边组织生产,一边带教新人。 被借来的人,一方面拿到了劳动报酬,另一方面又学到了新工艺新技术,这不就实现共赢了吗? 他们回去后再把新技术新工艺教给他们厂子,那不是又实现了技术传播? 颜大哥说的东西涉及多种行业,任何一个厂子都不可能实现独自生产经营。 拿着设计出去找人找厂子代加工可以,但涉及到计划安排问题,要经计划委审批再调配,各个厂都有生产任务,能否调配的开,能否全力以赴都是未知数。不可控因素太多,风险较大。 但可以顺应形势,把“嫁出去”,变成“借进来”。 眼下就业压力大,很多厂子都有闲置人手,听说为了增加就业机会,都有轮流上班的了。就是这月你上,下月我上,这月我领工资,下月你领工资。 咱们把人借来,给他发工资,他高兴还来不及。 所以,借人之事,即刻就可以实现。而且一定能够得到劳动部门的大力支持。 工具也简单,手工制作嘛,也就刀子斧子錾子那些东西,扛起来就能走。” 一众人频频点头:有道理。十分有道理。 有人大笑说:“这是空手套白狼!” “若是没有套狼的本事,你套一个试试?”林院长终于找到了发言机会。 又很庆幸自己没有提前发言,要不然哪能听到这么多高见? 看向菁莪这桌人,和蔼地说:“老几位吃好了没?没吃好我让炊事员再给炒俩菜,吃好了就到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菁莪:小老头上道了嘿—— 把碗中汤喝完,头一个站起身说:“老同志们,你们去喝茶,我先走了。” “你干什么去?”林院长叫住她。 “吃饱了,干活去啊。”目的达到了,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林院长看表,“还不到一点,不着急,喝杯茶,休息一会儿再干。” “我也去?您叫的不是老几位吗?”菁莪指自己,又快速摇头,“我不去,我们那儿没有能换猪肉的东西,只有草稿纸是副产品,还要粉碎了才能给您。您是想要废纸吗。” “我不要废纸!我请你喝茶,那里有你最喜欢的普洱!你是元老,也是老几位之一!走走走……”林院长十分真诚地邀请人。 小妮子猴精,除了干业务,万事不出头。 但实际上,鬼点子一个接一个。 当他看不出刚才是她故意挑的话题? 在服务社增加商品和土特产的事也是,表面上看是一群卫兵你一言我一句凑出来的,但当时他就在总务处里逼着总务处长开源节流,全程旁听到了那群人说话,当时就看出是冬子在其中穿针引线。 冬子是个尖子兵,体能射击侦察保卫样样精通,但想主意做买卖不行。很显然,背后有人在教他。谁教的?肯定且只能是虞菁莪。 以为她只懂做学问,没想到还懂做买卖。大人才啊,如何能不使用? 于是,一群老几位被林院长组织了起来,先挨个发言,再回去组织众手下集思广益,几天不到的时间,一沓创意和设计稿就交到了林院长手中—— 大到日化品工艺配方,小到老鼠夹子和穿针器。足足有上百个。 拿着这一堆东西,林院长觉得有一百列火车拉着钱、拉着猪肉、拉着仪器、拉着试剂,轰轰隆隆向他驶来。 当下就成立了一个经营处,由他亲自挂帅,开始四处借鸡。 及至某一日,研究院购买设备仪器试剂,连眼皮都不用眨的时候, 他才惊觉江中岛上的厂子已经星罗棋布了。 码头变成了港口,每天吞吐着数不清的货轮; 荒径变成了街道,上面流淌着数不清的工人。 第370章 不酸哪还配叫青梅? 桃花开,杏花败,李子梅子长上来。 夜短睡迟慵早起,日高方始出纱窗,中庭自摘青梅子,先向钗头戴一双。 菁莪是短发,没有钗头,不会戴梅子,但会摘下一枚放到唇齿间。 酸。涩。 青梅为什么酸涩?因为它里面有核仁。 仁,就是人。怀仁就是怀人。怀人就是思念。是思念酿出了酸涩的滋味。 韩蜀和哥哥上封信来,菁莪感觉他们快回来了,但天天只见青梅长,日日不见故人归。 人一旦把期盼列入了日程,就觉的时间过得很慢。 她的期盼,最初是以年计的,后来以月计,现在以天计。 数着日子过的一天一天里,她带着大半个数学所的人,把飞行器那个项目第一阶段的设计分析工作完成了。 在全世界范围内,首次运用有限元技术,实现了对航空飞行器进行线性和非线性静态瞬态分析和动力分析。 为该类型飞行器的设计提供了强大的数据支持。 她把工作分成一步步一项项,分派到三十多个人手中,最后再由她统筹。 大家只知道跟着虞顾问完成了一项保密级别为五级的工作,但这项工作是干什么用的,除了中心里极个别的几个人外,没人知道。 没有嘉奖,也没有勋章,每天依旧是吃饭睡觉上班逗狗讲课。 唯一的不同是,她给自己放了一周的假。 假期过后,她就要开展第二阶段的工作了—— 对全机各子系统做模态分析。 昨天睡得晚,是因为小昭来了,凌昀纪眉眉也来凑热闹,四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闹腾到了半夜。还约好了今天再一起玩一天。 小昭是个自律性极强的人,无论晚上几点睡,第二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早起训练。夏天五点,冬天六点,风雨无阻。 菁莪不行,只要休假,除了吃,就是睡,别无向往,被窝之外,皆是他乡。 小昭训练完,买来早餐,看菁莪还没起,她又轻手轻脚地把屋子打扫了一遍,然后坐到桌前看小人书—— 没辙儿,到菁莪这里来的人,唯一的消遣就是看小人书。 小昭都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的这么多小人书,那家伙,比街头租书的书摊都丰富,完了还跟图书馆似的编了检索码,哪本放哪儿一丝不能乱。 看菁莪蹙眉咧嘴地咬着青梅进来,小昭把竹壳保温桶打开,往外倒馄饨。 菁莪凑近嗅一嗅,“哇,好香!小昭姐姐你怎么这么好?” 好听的话不要钱,张口就来,随即把一枚带着露水的青梅递到小昭嘴边,“尝尝——” “酸。”小昭把头偏开。 “就因为酸才要吃。青梅嘛,不酸哪还配叫青梅?为什么那么多男人对自己的青梅念念不忘?就是因为酸。酸能让人口舌生津,回味无穷。” 菁莪胡说八道几句,强行把青梅塞她嘴里,拿起勺子喝一口热鸡汤。 啊呦,吃完青梅再喝鸡汤,原来是这味儿! “这是从招待所食堂打的吧?你晨练完又专门跑过去的?” 家属区食堂早餐也有馄饨,但现下现吃还行,稍微一放就成了糊粥。 只有招待所食堂的师傅,才能下出这种绉纱馄饨,皮薄馅嫩、味美汤鲜,只要放的时间不是太长,都能保证口感。 但从这里过去那边太远了,骑自行车都需要一刻钟。 小昭说:“不是专门去的,是提前和韩钧说了,让他上学时把保温桶捎到学校门口,我跑完步和他汇合。” 菁莪把一只馄饨端在勺子上晃了晃,“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猜到我今天会赖床?” 小昭抿嘴笑,“你哪次休假不是要先睡一整天?段阿姨和韩湘姐上班走前都过来了这边一趟,说让你睡过瘾,不要叫醒,还说下午忙完会早点回来,晚上不吃食堂了,在家做饭。吃完饭还接着睡吗?” “不睡了,你陪我我怎么能睡觉?” “谁陪你你睡觉?” “谁…… 不是,展小昭你行啊,会玩文字游戏了!” 两人边吃饭边斗嘴,馄饨还没吃完,冬子拿了两根他自制的鱼竿出来绑鱼线,菁莪这才想起自己提过一嘴说完成工作要去钓鱼的事。 冬子是个特别尽职的警卫员,不管菁莪这个笨蛋是真打算去钓鱼,还是随口说说,他都精心制作鱼竿。 选的竹竿是两三年生的紫竹,竹竿上带着一截竹根,把竹根做成了握柄,又在近手端钻了两个洞插接支架,再把竹竿用火烤过,用砂纸把竹节打磨光滑,悬挂上重物,吊起来风干三天。 用大蒜中间那个芯做鱼漂,用竹虫做鱼饵。 菁莪拿起一根鱼竿,抖了抖试试弹性,再眯起一只眼看它的直度,“老天,这么精致,打上刻度都可以当量杆用了!让我用有点暴殄天物呢,我要是一条鱼也钓不上来怎么办?” 冬子比比鱼线的长度,把鱼漂系好,笑说:“你到渔场去钓,那里的鱼傻。” “嘿,瞧不起谁?!”又比划两下,菁莪说:“能不能临时再做两根?凌昀纪眉眉也和我们一起去。不用做这么讲究的,估计她俩也不会钓,就砍根竹竿绑上鱼线就行。” 冬子说:“不用,邵华也做了。” “邵华也做了?他那大忙人还有空闲做这个?那行,让她俩找邵华去借。” “不用借,他会主动送过去。”冬子小声说。 “什么?”菁莪没听清。 “没事,哦,我是说到运动场后面那段河里去钓吧,那里是个回水湾,水流速度慢,草多树荫多,鱼好钓,你们也好休息。警卫连在运动场训练,也安全。” “好,听你的。对了,你是不是挺长时间没去看小荷了?今天有小昭姐在,你休息一天去看看她吧。小昭姐昨天来时带来了不少东西,你去挑两样小荷喜欢的,给她带上。” 冬子想了想答应,压住喜色说谢谢首长,又说:“等我把你们送过去,另外安排了人跟着你之后再走。保证在五小时之内归队。” 第371章 接近完美半球 “不用那么急,明天再回来也行。”怕误会,又快速描补一句:“我是说小荷能给你找到可以借宿的地方。” 不描还好,越描色彩越重,小昭闻言噗嗤一声笑,冬子脸红了红说:“请假不超过五小时是纪律。” “行行行,纪律,纪律……” 收拾好准备出门,还没等菁莪让人去叫,凌昀和纪眉眉就相携而来了。 凌昀梳着和菁莪差不多的短发,她个头和韩湘差不多,足有一米七,没穿军装,穿了件浅灰色长款肥大的薄毛衫,搭了条颜色鲜艳的丝巾。 这年月,毛线稀有、贵得离谱,人们织毛衣都会小一号,毛衣会越穿越松嘛,穿两水就大了。 也只有凌昀这样的人,才会用比别人多二分之一的细羊绒线去织一件灰不突突、松松垮垮、又肥又大的羊毛衫。 但她身高腿长体态轻盈,还真就适合这样穿。风来,毛衣和丝巾一同御风轻飘,显得清爽利落又不失女性韵味。 纪眉眉与她恰好相反,是娇小玲珑版的,瓜子小脸儿配上山茶红的毛呢方格裙,再搭上两根辫子,离远了看跟中学生似的,她又是个娇憨缺心眼儿的傻大姐,特别招人疼,也难怪会被她那个学天文的老乡、梅严庭、马航,三人同时追求。 菁莪和小昭也各换了身能融进春色的衣服,扛上鱼竿喊上狗,又带了些零食出发。 研究院内区大门口,冬子进去找邵华,菁莪几人说着话慢慢蹓跶着继续往河边走。 春夏之交的季节,到处都是万物生,到处是蓬勃的、暧昧的、花枝招展的味道。 竹子咔咔地拔节,一晚上就能窜出一丈高,迎面千万种浓绿。 芍药打了红团,绯红深红,马不停蹄向人奔来,一路泼墨油彩。 家属院里的小孩儿,大的领着小的,黄蜂蝴蝶一般噗噗啦啦往前飞,一会儿冲鸟打唿哨,一会儿趁风打空翻。遇着巡逻的卫兵,立刻收拢步子,两手端起,挺胸抬头,摆出个抱枪的动作,咔咔咔,跟着齐步走。 卫兵想笑,还要忍着。 菁莪说:“不出门我都不知道夏天快来了。” 纪眉眉掐了朵蔷薇,揪下花瓣迎风吹,笑说:“你这算什么?邱老更有意思,那天在食堂和他一桌吃饭,他问我今年是哪年。 我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就说兔年,他说没问你生肖,我说癸卯,他说我问你公历纪年,我这才明白他要问什么。 心说这要在大街上问一个人今年是公历哪一年,人非把你当成从深山老林跑出来的老土匪不可,扭起来直接送公安。” 几个人一起笑,纪眉眉学着邱老的语气接着说:“六三年啊,那我今年六十八了,难怪咬不动肉了,记得刚来岛上时我还给中学生上过体育课呢,这怎么一转眼就六十八了? 哈哈…… 我说,人家是山中不知时日过,您老是学问里不知年岁长。” 凌昀说:“邱老年纪大了,咱们院应该好好照顾他,他那一肚子的学问,不活到两百岁都是国家的损失。” 菁莪点头说是,“他编写教材,编完本科的接着编研究生的,还要编面向不同专业的。 还坚持每周讲一次公开课,每周给新人辅导答疑一下午,我说我替他,他不同意,说全国都在紧锣密鼓搞建设,我干活快应该做好业务辅助好建设。” “那你们应该单独安排他的饮食啊。”小昭插话。 “安排了,回去后我就把邱老吃饭咬不动的事跟苏主任说了,苏主任找了林院长,林院长指示食堂说以后每餐单独给邱老、朱教授等人做一道菜,把难咬难嚼的肉,剁碎做成饺子馄饨肉丸什么的。 还说再单独安排两个卫生员负责他们的身体,定期给他们体检、安排他们服药,监督他们按时休息……” 经过乒乓球场,啪啪的打球声传来,几人聊的投入,没听见有人叫,等一人从乒乓球场里跑出来大声喊凌昀,几人收住话转头,才看见乔黛昵。 乔黛昵穿了身红色运动衣,头发跟芭蕾舞演员似的高高盘起,脖子里一串珍珠项链,最下端坠了枚蓝盈盈的蓝水翡翠。阳光一照,玉石和汗珠一起熠熠生辉。 她体态有些丰腴,运动衣貌似又小了一号,胸前的饱满随着跑动在衣服里使劲挣扎,一副等待时机爆破而出的模样。 这情形,男人不敢看,女人不愿意看。 菁莪和小昭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 纪眉眉多看了两眼,转回头说:“基底直径十四厘米,轴高七厘米,挺拔度八十五度,接近完美半球。” 菁莪忍笑拍她:“你礼貌吗?” 小昭不知道什么叫基底直径和轴高,但一猜就知道她说的不是好话,红脸咳嗽一声转开视线,去看道旁的树。 纪眉眉快人快语,小声说:“我再不礼貌也赶不上她不礼貌,自打凌昀出差回来,自打她知道凌昀在这儿上班,就每天都去找凌昀。 研究院内区她不能随便进,我们宿舍楼也不让外人进,凌昀只好下班后陪她在外面说话,有好几次都过半夜了才回宿舍睡觉。白天紧张一天,晚上休息不好,凌昀都快烦死了。” 菁莪想起这两天凌昀工作老出错的事,皱了眉,问她:“凌昀又不傻,不会拒绝吗?” “当然拒绝了,可耐不住她会缠人啊,拖住凌昀一口一个好昀昀,说她父母和凌昀父母关系多好多好,说和凌昀多少年多少年没见,说小时候的朋友现在怎样怎样…… 总之就是个磨人精。” 前段时间,菁莪闭关给飞行器做结构和静动力分析,公开课都安排给了别人替。 乔黛昵打申请进了几次内区,又想办法偶遇了几次,都没见上人,工作没进展,在这里无聊,就在上月月初时回去了。 大家都以为她会等水电站工作开动了再回来,没想到她回去待了半个月就又回来了。 恰好凌昀出去讲完课回来,得见故人,她可算在这里给自己找着伴儿了。 菁莪说:“下次她再叫凌昀出去超过一小时,你就去找她,说我找她有事。” 纪眉眉点头应下。 又走出一段路,凌昀追上来,有些为难地问菁莪说:“虞顾问,黛昵姐想要和咱们一起去玩,可以吗?” 私下相处时,凌昀都是叫她名字,这称呼她为虞顾问,显然是说给乔黛昵听的。 只是,可以不可以的,都问了,我能说不可以吗? 再说了,马上就到河边了,那地方我们能去她也能去,她就是一声不吭直接过去,我能怎么办? 便说:“好啊。” 乔黛昵没回去换衣服,动手一拉,把盘起来的头发散开,摇一摇头,秀发和玉石项链和胸前的波涛一同颤抖,跟上来说:“虞小妹,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穿便装这么漂亮。” 菁莪说:“乔大姐好,我还是更喜欢穿军装,只是今天出来游玩怕把衣服沾脏了。” 再叫我虞小妹,我就叫你乔大姐,看谁更介意? 第372章 凌助理,你过来一下 当然是乔黛昵更介意,她快速矫正道:“哈哈,不玩笑了,大姐小妹虽然亲切,但也确实土里土气的,昀昀叫你虞顾问,我也和她一样吧,你叫我黛昵或者乔工。” 话锋一转,接着就问:“那什么,韩蜀出差还没回来?” 凌昀知道菁莪不喜欢听见谁问她这个问题,拉了下乔黛昵小声说:“妮妮姐,你问这个问题会让虞顾问更加思念爱人。” 乔黛昵把眼波一转,装憨道:“噢,不能问吗?虞顾问不想思念你先生?” 被凌昀一拉,又快速把两只手举起来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问,不问。” 笑完了似才看见小昭:“这位是?” “我姐姐,姓展,你可以叫她展参谋。这位是从京城来的乔工程师,和凌昀算是…… 发小,是发小吗?”菁莪给她们介绍,转而问向凌昀。 凌昀笑说:“穿开裆裤长大的才叫发小吧,认识妮妮姐时我都上小学三年级了,妮妮姐好像都读初二初三了吧,是吧?” 乔黛昵瞪她一眼,“拐着弯儿说我比你老是吧?没错,我和虞顾问的爱人是同学,确实比你们大。 不过,虞顾问,我一直很好奇,你比韩蜀小好几岁,级别又这么高,就不害怕他有压力吗?” 她好像忘了前一刻还在询问小昭是谁,忘了还没和小昭打招呼。 菁莪说:“韩蜀都不怕,我为什么要怕?夫妻之间比谁比谁待对方更好,难道还要比职位吗? 莫非乔工程师对夫妻关系的解读和一般人不同? 对了,你不是好多年没见过我爱人了吗,怎么知道他级别比我低?” “嗨,这还用说吗?至少在我见过的和你同龄的人里,你是级别最高的。”乔黛昵有些讪讪,她是个任何场所都不肯吃亏的人,为了不落下风,紧着转移话题:“虞顾问,我们项目的工作该启动了吧?” “怎么,乔工不想看到我休息?”菁莪笑着说,但语气里有一半疑问一半讽刺。 她发现对待乔黛昵这个人,真不能和对待一般的知识分子一样。 一般知识分子的清高、自尊心强、面皮薄,在她身上好像都不存在。 “什么?”乔黛昵疑问半息,懂了她的意思,快速笑起来否认:“哪里,哪里…… 我哪能阻拦虞顾问休息,我是听说你们的上一项工作完成了——” “你听谁说我们的上一项工作完成了?凌昀!”菁莪突兀抢断她,冷脸转向凌昀。 凌昀是个很要强又很追求完美的姑娘,对自己的要求很严,向来不容许自己犯错,原则性的错误更不行,面色瞬间白了,慌忙解释:“虞顾问,我没说过,我知道保密纪律,不会和任何人讲工作上的事。” 又说乔黛昵:“妮妮姐,你不要乱讲,我什么时候和你聊过工作?” “至于这么紧张?”乔黛昵扶扶胸口的宝石,先是咯咯几声笑, 接着说:“不是你说虞顾问工作忙不完不能休息,她不休息你就不休息,这你们都一起休息了,那肯定就是工作做完了呗。” 凌昀很着急地大声说:“我说虞顾问工作忙不完不能休息,是说她一直都很忙,她不休息我作为她的助理当然也不休息,所以我没时间陪你到处逛。” “那还不是同一个意思?行了,行了,我就随便说的,你们至于这么紧张吗?” 话未尽,冬子赶上来了,邵华竟然也跟着一起,大步流星的,一人手里还拎着一根鱼竿。 侦察兵的耳朵贼好使,刚刚已经听到了几人的对话,邵华走上来和菁莪小昭打了招呼后,看向凌昀说:“凌助理,你过来一下。”声音很严厉。 凌昀有些害怕,忐忑地看向菁莪。 菁莪点点头安慰她:“去吧,没事。” 想让她趁此机会跟安全处要个人,有安全处的人跟着,乔黛昵就无法占用她太多时间了,便又提醒她一句:“把事情解释清楚,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主动告诉邵处长。” 凌昀只是助理,不够配警卫员的级别,若是安全处主动派人跟着她,那大家肯定以为她犯了什么错,被安全处监督了; 若是她因为摆脱不了乔黛昵,担心影响工作,而主动向安全处提申请则不一样,那是保护。 看邵华把凌昀带走,乔黛昵说:“你们这个什么处长好凶啊,昀昀不会挨批评吧?” 纪眉眉哼一声说:“批评?岂止是批评?她会受处分!” 乔黛昵抿抿嘴没说话。 邵华带着凌昀去了个无人的空旷处,停下脚步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你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 知道什么话能讲什么话不能讲,虞顾问手头的工作是几级保密你也知道,乔工程师那个人——” “我知道。”凌昀气愤又羞恼,她不允许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更没想过会因犯这种错误被安全处长批评,一时间有一种自己要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眼眶气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向来自尊心强又自信的姑娘偏开了头,不敢看邵华, “乔黛昵这个人就这样,大大咧咧直肠子,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知道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不离她远点?”邵华问。 “我也想,我拒绝了…… 可她还是找我,还是拉着我不放,说她在这儿没朋友,很无聊…… 你知道我们父母都认识,住一个大院,过年串门拜年还会到对方家吃饭,我……” 邵华知道她要说什么,接下话去:“你怕她和人说你不礼貌,不顾及两家人的情分,甚至影响到你们父母之间的交往?但她的所作所为若是影响到你的工作和生活了呢?” 不是若是,是已经,已经影响到自己的工作了,这还触犯了保密条例。 凌昀又烦又急又委屈,泪不自觉就掉下来了,抬袖子快速一抹说:“我说话不严谨,愿意接受批评,邵处长您处分我吧。” 看她掉泪,邵华心疼;听她说话,邵华又觉得好笑,往远处看了看压住笑意说:“我不是问你犯了错该如何处理,是问你,她影响到了你的工作和生活,你该怎么办。” “我躲着她走,躲不开就少说话,有关工作的事一句不谈……” “嗯,然后呢?” 第373章 湘妃竹鱼竿 “然后?然后你们安全处可以发函让他们单位换个人来吗?” 嘿,这还指划上我们的工作了? 邵华再一次压住笑意,耐心说:“我们会向他们单位反馈,但从他们单位的角度考虑,她只是话多、性子直,并未犯实质性错误,这项工作她跟了这么长时间,你觉得他们会在这个时候把她换掉吗? 再一个,你知道她伯父是谁,水电站那边忙着复工,正是最忙、最需要人的时候,他们在明知道咱们这儿排不出时间做水电站工作的情况下,宁愿给她办听课证,也要把她留下,其中的道理你看不明白?” 凌昀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懂,“你是说她专业不精,碍着她伯父的面子他们又不能不用她,用她,但安排她出外差,一来可以避免她在工地指手画脚,二来咱们这儿工作多,看在她伯父的面子上,咱们会尽可能早地做他们的工程,是这意思吗?” 邵华笑了,“这不也挺聪明?那怎么还能急哭?” “我没哭!” “好,没哭。那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吗?” “接下来?不是说了吗,我躲,你们发函反馈。”凌昀又糊涂了。 邵华:“……” 无语片刻,提醒她:“院里的安全工作谁负责?” —— “你负责。” “今天的事涉及到了信息安全问题,你该找谁?” —— “找谁?找你。可你不是已经找我了吗?” 邵华:“……” 一手拤腰,一手使劲握了握鱼竿,深吸一口气说:“我找你,是为了了解情况,为了批评你,你找我呢?” —— “我找你接受批评请求处分,你可不可以不告诉我们所苏主任?” 邵华再一次无语,把吸进去的气缓缓吐出来,无奈直言:“你可以向我寻求帮助,让我给你安排一名警卫员,乔黛昵再缠着你不放时,警卫员可以阻拦她,并把你带走。 ”对啊,可以这样哈,我怎么没想起来?”凌昀高兴了,接着又蔫下去,“可我只是助理研究员,级别不够。” 邵华说:“你可以向我申请。” “可以吗?太好了!”凌昀目光灼灼地看邵华,想了想又说:“那你主动派不就是了?干嘛要兜这么大圈子?搞得我还以为我傻呢。” 邵华心说,你可不就是傻?又觉得这姑娘傻的可爱有特色,一字一句地跟她说: “你的级别不够,我主动派,那不叫警卫,叫监督,到时候大家都会认为你犯了错,被安全处派人监督了,会影响到你以后的发展。 你主动申请,申请的时候,把事情陈述清楚,安全处再安排人,那叫保护,明白了吗?” “明白了。”凌昀思索几息点头,心说自己真是被乔黛昵气糊涂了,又咕哝一句:“怎么这么复杂?” “复杂吗?就这么点小事。虞顾问刚才提示你,让你把事情说清楚,有什么话也主动说,你没明白她的意思?” “明白了啊,她让我主动陈述事情经过,接受批评处分。不是吗?难道她说的是这个事?不可能!小鱼才没你这么多弯弯绕的心眼儿!她除了教我处事严谨之外,最多暗示一下乔黛昵,不让她缠着我。” 邵华:“……” 行行行,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弯弯绕! 把鱼竿递给她说:“好了,走吧,钓鱼去吧。” 凌昀接过来连声夸赞:“湘妃竹啊?好漂亮!你做的?你也要去钓鱼?” “我不去,我还有工作。给你的。” “给我?借给我用?” 邵华不能说见了冬子给菁莪做鱼竿,知道菁莪钓鱼,凌昀也会跟着去,所以特意做的。 又怕只做一根意图太明显,便给她和纪眉眉各做了一根,为示区别,给纪眉眉的是紫竹,给凌昀的是湘妃竹。 含糊道:“随手做的,听冬子说你们要去钓鱼,怕鱼竿不够用,就带过来了,你拿去用吧。” “好嘞,谢谢邵处长!等我钓一条大鱼,请你喝鱼汤!” “你会钓鱼?” “不会。”凌昀答得爽脆,接着说:“不过没关系,我慢慢学,早晚能钓到,什么时候钓到什么时候请你喝。” “行,那这个鱼竿送你了。”邵华趁机说。姑娘这么爽脆,自己再磨叽就不像话了。 钓鱼的地方是冬子提前看好的—— 河水穿竹林而来,绕运动场而去,夹岸一片水杉数株海棠,静谧清幽。适合钓鱼,更适合放松休息。 东西还没放下,纪眉眉就左右踅摸了一圈说:“我都不知道咱们这儿还有这样的好地方!应该带个毯子来,铺下睡一觉。” 菁莪说:“毯子没有,凉席管够。” “凉席?在哪儿?”纪眉眉转着圈找。 菁莪抬下巴指河边,“竹子芦苇随便砍,砍下来随便编。” “好啊,你又骗我——”纪眉眉把包往小昭怀里一扔,上来就要胳肢她。 不是在办公室,不是在工作中,就又恢复了同学关系,两人嬉笑打闹着一个跑一个追,人跑狗也跟着跑,扑扑腾腾一阵闹。 平时一身戎装不苟言笑的研究员,现在成了身穿鲜衣笑语盈盈的年轻姑娘,即使不说话,往那里一站也让人眼前一亮。 不远处正在训练的警卫连战士,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凌昀被邵华拎走训话了,菁莪以为乔黛昵不好意思再跟着,没想到她没走,而是找了块平整有荫凉的地方,掏出手帕往地上一铺,坐下去托腮看水去了。 一副优雅知性又略带忧郁的模样,不知道是因为不能合群而孤独,还是在替凌昀担心。 因为有她在,冬子不放心菁莪。 菁莪跟他说:“没事,她在与不在都碍不着我,再说还有小昭姐在呢。你今天不去看小荷,明天咱们就回市里了,回来后接着下一阶段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能出去。 小荷快该安排实习了,你去看看她被分到哪里了,一般实习的地方就是将来分配工作的地方。 最好能留在岛上,你们将来也方便点,需要的话,就让我爸和他们打声招呼。” 小昭一手支鱼竿,一手朝他挥:“你走吧,这里交给我。” 冬子又犹豫了下说:“好,我去叫两个人过来跟着你。”说完去了运动场。 第373章 眉梅与共 几十号人看他过来,迅速收回视线,练拳的练拳、搏击的搏击,号子喊得震天响。 作训队长郭立冬,表面看像个干净的农家后生,但整个警卫连,甚至整个安全处,就没有一个人能干得过他。他不出手是不出手,出手就是杀招,被他训练一次就要脱一层皮。 冬子跟组织这些人训练的副连长嘀咕几句,副连长点点头让出一步,冬子亲自点了两个人,让他们跟好菁莪,叮嘱他们自己回来之前他们一步不能离岗。 不用参加苦逼的训练,还能跟着女首长钓鱼,那是什么待遇?一群人羡慕的不行。 没羡慕完,邵华出现了,他让凌昀先去河边找菁莪,自己也转道去了运动场。 警卫连负责研究院的安全防卫,接受师部和院安全处双层领导,因此邵处长也是他们的领导。 看见邵华,他们也忐忑。 不想,邵华打眼浏览一圈众战士后,也跟副连长嘀咕了起来。 须臾,副连长又点了两个人出列:“高飞翔、石小宝,暂停训练,听邵处长指挥!” 两人迅速放下衣袖,系好扣子,整理武装带,立正大声应是。 邵华说:“先去把脸上的臭汗洗洗,保护女专家首长和站岗巡逻不一样,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目露喜色,再次立正:“明白!” 他们都有种预感,那就是可能要被挑走给女首长当警卫员了,刚刚那俩货是短工,自己俩有可能成为长工啊。 乐丢丢跑去河边一通洗,不仅洗脸,还连头发都洗了。 果然,清洗完毕后,邵华把他们叫到一旁叮嘱一番,给他们分配了任务:石小宝保护凌昀,高飞翔保护纪眉眉。 高飞翔是个长得很方正的大高个,一看就知道成熟憨厚稳重;石小宝却是个机灵鬼,圆头圆脸圆眼睛,一团孩子气,觉摸也就十八九岁。 菁莪还以为邵华会让石小宝跟着纪眉眉,毕竟纪眉眉就是个快人快语的傻大姐,和石小宝肯定能合得来。 不想他竟然让石小宝跟着凌昀,把成熟稳重的高飞翔安排给了纪眉眉。 这是什么套路? 难道首长和警卫员之间,也讲究性格互补吗? 那老爷子把冬子挑给她,是因为什么? 冬子和邵华走后,菁莪四人一人一竿坐到了河边,开始时,一看见鱼漂动,几人就起竿,鱼咬钩还没咬死呢,一起一声叹,鱼饵没少消耗,鱼是一条没钓着。 后来能沉住气了,又光顾着说话,忘了起竿了。 看身后的四名战士站得挺拔如松,菁莪说:“你们放松点,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么一直绷着,消耗体力更消耗精力,万一遇到意外你们还有力气出手吗?你们郭队长平时是怎么跟着我的,你们没看到?” 石小宝看看其余三位战友,代表所有人回答:“看到是看到了,但我们紧张。” “紧张什么?” “你们太漂亮了,哦不,不是,是您的级别太高,跟我们师长同一级。” “我们今天没穿军装。”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老百姓钓不上来鱼,你们难道不该帮忙吗?” “啊?” “对对对,钓鱼,我们帮你们钓鱼!”有人反应过来了。 有人跟上:“您挂饵,我观察,我视力好!” 又有人跟上:“我力气大,我甩钩,甩到河中央!” 河边热闹了…… 但没人搭理乔黛昵,她独自一人沿着河边蹓跶,跟蒹葭里的伊人似的,眉宇间有淡淡的忧伤。 菁莪看她几眼,觉得她可能真很孤独。可既然这么无聊,为什么不去听课呢? 纪眉眉一人管三根竿,指挥这个甩钩,指挥那个起竿,嗷嗷叫,一条鱼也没钓到。 菁莪、小昭、凌昀,三人看一根竿,边看边说话,偶尔起一竿,竟然还钓出来一条拃把长的小鲫鱼。 “放了吧。”菁莪说。 小昭依言把鱼摘下来扔回了河里。 她们用的鱼钩上面没有倒刺,只有鱼唇被鱼钩穿破,快速摘钩放生,鱼还能活。 凌昀笑说:“邵处长送给我鱼竿,我说钓到鱼请他喝鱼汤,看来今天实现不了了。” 纪眉眉指挥着钓鱼,也不耽误插话,“邵处长还挺公私分明嘞,训你一顿还能送你一根鱼竿。” 凌昀拿眼睨她:“你是想说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吧。” 纪眉眉摆手笑,“不不不,那多难听,这可是湘妃竹,每一颗斑点都是泪,有讲究。” “什么讲究?这斑点是竹笋在初发时感染了特定真菌,局部细胞变色或坏死形成的。简言之就是竹子生病了,长斑了,是病态。” 纪眉眉说:“你这人,有点情调好不好?病美人儿,懂不?黛玉同志是病美人吧?和湘妃竹美美与共,还因为住了个竹园,得了个潇湘妃子的雅号。 等我哪天和小鱼一样有了独立的宅院,我也种两竿翠竹,混个雅号听听。” 凌昀说:“你不能种竹子,你得种梅花,梅参谋不是为你写诗了吗?眉眉在庭院种梅花,当梅花仙子,那才叫眉梅与共…… 眉眉的眉和梅参谋的梅……”怕挨打,没说完就跑。 纪眉眉把鱼竿一撂跑步开追,边追边在后面喊:湘妃竹代表忠贞爱情!湘妃竹鱼竿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菁莪和小昭听得大声笑,原来纪眉眉和梅严庭还可以这样联系起来! 俩人的声音没入水杉林,菁莪跟小昭说:“邵华好像喜欢凌昀。” 小昭愣了一下旋即抿嘴笑:“挺好的,邵华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但经常责任心过度,用力过猛,又不会表达;凌昀会表达,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事会明说,不会吃亏。” “不吃亏的爱情就是好爱情?好像也没错。你这爱情观挺独特啊! 责任心过度,用力过猛…… 哈哈,别说,邵华还真是这样的人,总结到位。” 第374章 作者的名字 小昭说:“侦察工作做习惯了,凡事想的多,以为别人和他想的一样多,其实不然。 再一个就是纪律性强,一般人说话,说七分留三分就已经很谨慎了,他们是说三分留七分,领悟能力差或者不明就里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实意思是什么。” 菁莪想了想也点头,“确实,这么说,他那时候喜欢你你知道?” 小昭睫毛颤颤,睬她一眼:“我要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还怎么干通讯?我俩不合适,他不擅表达,我更不擅表达,在一起是哑锣配破鼓,怎么锤都不响。” 菁莪听得大声笑,“这话有道理,还好我哥是话痨。” 忽而又把脸趴到小昭肩上说:“小昭姐,我最近老梦见他们,你说他们快回来了吧?” “快了。”小昭把头和她相贴。 - 被思念的人此时正在参加一场庆功会。 荒原初醒,天空如镜,湖水挣脱冰封,湖畔草甸泛起新绿。 位于戈壁滩某处的基地,核心工程落成。 因为有了先进的机械设备和先进的施工技术及管理方法,工程比预期快了半年不止。 老帅亲自赶来验收,并为在建设过程中有突出贡献的人员授奖。 优秀工程师和技术员的奖品发下来,除了奖章和钢笔,还有一本系着红丝带的书—— 《有限元有限差分在基建工程中的应用》 内容涉及到桁架、轴心受力构件、梁、框架,以及流体力学、一维二维三维单元、二维固体力学分析、动态分析、应用边界、荷载的求解、工程材料选择等等问题。 都是他们这些一线工程师们迫切需要学习并掌握的知识。 心急之人迫不及待地翻开,彼此对视: 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技术?不知道。 见过没?没有,没听说过。 国外传来的?可能是吧。 这书编的太好了,能解决很多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 是啊,是啊…… 怎么没有作者的名字呢? 肯定是懂数学、懂物理又懂建筑工程的人编的。 韩蜀也在看,刚在目录上看到矩形单元、三角形单元几个字,就眼窝一红,手指颤抖。 这是一次坐船时,菁莪和他说的,通过把一个物体分解成若干连续的三角形、四边形单元,来求解高阶代数方程,以解决应力场的问题。 秦立桓也看出来了,泪掉到了书上,快点用拇指抹掉,扛一下韩蜀,连笑带哭:“我妹妹编的。” 老帅走近他俩,拍拍他们的肩膀笑:“看出来了?” 两人只会点头不会说话。 老帅接着说:“小鱼同志不得了啊,除了这本,他们还编了好几本,用一个算法把多项技术往前推了三十年。如今他们那里大变模样,你们回去可能都不认识了。” 老帅说的是哪里,他们当然知道,忙问:“您去过那里了?” “去过。” “见过小鱼了?” “岂止见过?还是我亲自给她授的衔。” “授衔?” “怎么,她没写信告诉你们?” 俩人对视摇头:没有,一点口风没露。臭丫头肯定是故意的。 又一起问:“什么级别?” 老帅哈哈笑:“你们是夫妻、兄妹,她本人不说,我怎好越俎代庖?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旋即走到其他人中间,压手止住他们的讨论,大声说:“本来安排的是这里的工作结束后,送你们去一个度假地休整两个月。 现在改了,送你们到一个地方去学习,主要学这本书,授课老师就是研究这项技术、编这本书的人。 之所以把书带来提前发给你们,就是想让你们做好预习,咱们可是立过功的优秀工程师,万一被老师罚站就不好了。” 说完特意看了眼韩蜀和秦立桓,那意思:尤其你俩。 所谓的休整,大家都知道,一是说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的工作要调动,等待派遣通知,另一个就是休假和保密思想学习。 于一群不断求索的人而言,枯燥的休整如何能同学习新技术、新方法比? 人群静息几秒,继而掌声欢呼声雷动。 有人说:“这书是咱们国家的人编的?” 身旁之人给他一胳膊肘子:“你废话!” 他们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直接送去学习,能实现无缝对接,既充分利用了时间,又省却了再审查的麻烦。 学习结束,他们就可以把新技术带到各处的工程项目上。一举多得。 秦立桓薅住韩蜀的胳膊使劲抓:“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菁菁给咱们上课,菁菁给咱们上课……” 韩蜀不想搭理他,他的心早就飞了,现在就想把书抱在怀里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 菁莪尚不知道这个安排,她和小昭头贴着头、肩靠着肩、手牵着手,一起看水面—— 鱼漂动了…… 鱼漂被鱼拽到水下了…… 鱼饵被鱼啃完了…… 两人都没起竿。 她从来不在小昭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面前,表现出对韩蜀和哥哥的思念,小昭也同样。 菁莪是不想让家人操心,小昭是习惯了有心事只和菁莪说,所以两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凑一堆,让情绪释放一会儿。 释放完了,收拾心情,继续生活、继续等待。 十来分钟,纪眉眉一个人回来了。 “凌昀呢?”菁莪和小昭一起问。 “乔大姐给她道歉呢。没事,小宝跟着她呢,我把高大哥也留在那儿啦。” 菁莪欠身往远处看,乔黛昵的红色运动衣很显眼,万绿从中一点红,一眼就能看见。放了心。 “你都带了什么好吃的?”纪眉眉问。 “什么都有,小昭姐准备的。” “就知道小昭姐姐最好啦……”纪眉眉不由分说把小昭抢过去使劲抱两下,哼着歌到河边洗手。 女孩子心情好了吃零食,心情不好了吃零食,闲了吃零食,忙得转不开身时还能往嘴里扔两颗巧克力豆。 菁莪和小昭把带来的一条白色的床单铺开,纪眉眉洗过手,把装零食的包打开,把一个个纸包往床单上摆:云片糕、芝麻饼、核桃仁、山楂条、栗羊羹、糖桔饼…… 招呼两名战士也过来吃,他们一看这些小零嘴就摆手:哄孩子似的,一纸包下去还不够塞牙缝的。 菁莪说:“中午去招待所餐厅吃饭,点八宝鸭和红烧肉,单独给你们四个要一份。” 哎,这可以。两人都笑,接替她们,一人两根鱼竿钓鱼去了。 一根山楂条没吃完,不远处传来两声尖叫,几人快速丢下东西起身。 “落水了,快去!”小昭反应快,喊那两名战士。 五个人一起往凌昀那处跑。 落水的是乔黛昵,凌昀把她打下去的。 哭的却是凌昀,很大声很愤怒的哭,菁莪几人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见她如此激动如此失态过。 第375章 打人是因为怕饿死 高天翔的人高马大发挥了作用,五人跑到时,他已经把乔黛昵救上了岸。 凌昀浑身哆嗦着指着乔黛昵骂无耻,抬脚还想踹人,被小宝死命拦住。 “凌昀,你干什么?!”菁莪厉声喊。 凌昀抱住菁莪大哭,泣不成声:“她无耻…… 无耻…… 她把龙晖,把龙晖…… 睡了。” 最后两个字,她使了好大的劲才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纪眉眉目瞪口呆,看怪物似的看向乔黛昵。 “龙晖是谁?”菁莪问。 “竹马。”纪眉眉小声说。 老天! “你怎么知道?她和你说的?”菁莪又问。 “她亲口说的,就她前段时间回家的时候……龙晖和我一样一直喊她姐…… 她明知道我和龙晖…… ” 凌昀一边说一边打哆嗦,牙齿咬住了舌头,使劲攥攥掌心才把话说下去:“她还天天找我,天天和我姐姐妹妹…… 呕……” 凌昀的洁癖犯了,恶心。 菁莪也觉得难以置信,关键你把人睡了,你还不捂好,你跑到人面前来显摆算怎么回事?要抢人直接抢就是了,怎么还兴故意刺激人的呢? 乔黛昵浑身都湿透了,淌着泥水,头发混着泥浆窝在脖子里,像一团被雨水浇透的草木灰,狼狈透了。 面上倒不见有多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谓的表情。 挺让人看不透的。 “愣着干什么?快把人送走啊,送招待所,亲自交到服务员手里,再去医务室请大夫给她检查身体。小宝,去请邵处长。”菁莪喊人。 小战士们倒也不是发愣,是乔黛昵的模样让他们不敢碰触—— 衣服本就小一号,这一湿透全贴在身上,凹凸毕现。 “等一下。”小昭跑去刚才钓鱼的地方拿床单。 乔黛昵把贴到嘴上的一绺儿头发拿开,竟然向凌昀走来,想要牵她的手,“昀昀——” 凌昀向后退,“你别碰我!我恶心。” 乔黛昵伸出去的手停在了空中,顿了一会儿,又一次靠近凌昀小声说:“你该恶心的不是我,我帮你检验了他…… 我和他喝酒了不假,但醒酒后,他又要了两次……” “你住口!你住口!”凌昀捂住耳朵,跺脚大声喊,转身弯腰开始吐。 乔黛昵不让人扶,接过小昭拿来的床单披到身上踉踉跄跄地走了。 菁莪示意纪眉眉和高天翔一起跟上,提醒另两个小战士,今天听到看到的,半个字不许说出去。 两人郑重应是。 凌昀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去河边洗手洗脸。 怕这个样子回去,路上被人看见影响不好,菁莪和小昭拉她回到刚才钓鱼的地方坐下。 凌昀哭过一会儿倒也平静了,往鱼钩上挂了两只肥硕的竹虫,啪一下把钩甩下了水,甩一个不过瘾,把另外三个也甩了下去。 菁莪和小昭对视:还能钓鱼,看来没事。 凌昀把四个竿检查一遍,回来坐到菁莪身边:“小鱼,我要辜负你了,你带了我这么久,我还没转正呢,就要被开除了……” 没说完又哭了,“可我真觉得她无耻,让人恶心,不打她我得十天吃不下去饭,十天不吃饭我就饿死了……与其等着被饿死,还不如被开除…… 不行我就去小学教书,可你教我的东西就用不上了…… 呜呜,我舍不得…… 你别和邱老说我是因为犯错被开除的,我也对不起他的栽培…… ” 菁莪和小昭一同哭笑不得—— 原来你打人是因为怕饿死。 “谁说要开除你了?”菁莪问。 “我打人了,打的还是乔黛昵,即使事出有因,院里也会因为顶不住她父亲伯父的压力而处理我。” “哈哈,”菁莪被气笑了,说她:“你现在倒是冷静了,刚才怎么就把人打水里去了? 若是小高和小宝没跟着你怎么办?若是乔黛昵自己爬不上岸怎么办?是你自己下去救人,还是看着她被淹死? 那你的命还要不要了?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父母怎么办?他们得多伤心?疼你爱你辛苦养育你,你能对得起他们吗?你学习刻苦、工作努力,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咱们单位纪律严格,原来我以为眉眉那个傻大姐受不了约束可能会犯错,没想到犯错的会是你。 为了个守不住身的男人,你至于把自己搭进去吗? 对男人和对下属一样,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乔黛昵想要,你扔给她就是了,想要出气就把消息传到他们家他们单位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就不信他们不嫌丢人。 我看乔黛昵有句话说的没错,恶心人的不是她,而是那个龙什么——” “她是故意引诱他的,”凌昀打断菁莪说,“他们两人都让人恶心,他们俩没有感情,乔黛昵不喜欢龙晖,龙晖一直把她当成大姐,龙家也绝对不可能让龙晖娶她,这些她都知道。 她说她就是觉得寂寞空虚,恰好碰见龙晖了,就把龙晖邀到了她家去喝酒……” 一想到他们做下的事,凌昀又开始恶心。 小昭说:“那你该庆幸她把这事告诉了你,要不然你会一直被蒙在鼓里,那才是真正的恶心。” “没错。”菁莪赞同,“只是,这么多天她都没说,现在怎么突然说了呢?” “因为,因为……”凌昀不自在了两下,仔细说:“眉眉说湘妃竹代表爱情,和我开玩笑,让我承认鱼竿别有意义。 被她听到了,她喊住我说话,先跟我道歉说她言语不当让我受处分了,又问我现在和龙晖相处的怎么样。 我说一直通信呢,她问我说还和原来一样吗,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就说一样,二十天一封。 她说我太天真,说告诉我一件事,让我想想还要不要接着和龙晖交往。” “哈哈,还挺善良。” “善良?她知道善良两个字怎么写吗?知道的话,她就干不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凌昀继续上火, 接着说:“她的左右邻居和我都熟,她知道纸包不住火,我早晚会知道,她顾虑的也不是我,是我爸妈,他伯父父亲职位虽高,但也不敢轻易得罪我爸妈。” “你和那只什么龙,有婚约吗?”菁莪又问。 第376章 先关凌助理禁闭 “没有,但我们从小在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去一起回,表演节目他拉琴我跳舞。 我们两家的父母都经常出差驻外,大人不在家时,我们经常到对方家里吃饭,跟在自己家一样。直到上大学才分开,熟悉我们的人都知道。 我们家就我自己,我考来了这里,他在京城,周末常去看望我家人…… 乔黛昵引诱他,就是他从我家离开之后。” 菁莪:“那打了就打了,她引诱了你的人,你把她打下了水,这事扯平了,民不举官不究,又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乔黛昵不会声张,不会让她家里人知道,也不会要求咱们单位处理你。 但你是军人,无论什么原因,动手打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都不对,该有的处分不会少,开除倒不至于,最多也就是记过,延误你转正倒有可能。” “记过就记过,延误就延误,只要不开除,只要还让我跟着你就行。不过乔黛昵向来不吃亏,我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凌昀还是忐忑。 怒火上来,三拳两脚把人打下了水,那一瞬间她不仅失去了理智,还忘了自己的身份。 现在冷静了想,其实还有很多更佳的解决办法,比如直接把事情捅到京城去,让乔家和龙家颜面扫地,比如把他们俩人凑成一对,让他们成一辈子怨侣。 那么多种解气的办法,自己偏偏选了个最简单粗暴、杀伤力最小的,表面看是解了气,但狗屁用没有不说,反而让自己陷入了窘境。 “难怪邵处长说我傻,我确实傻,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凌昀小声说。 说曹操曹操到,邵华骑着自行车一股风似的跑过来了,满头大汗。 但比预估的时间足足晚了一刻钟。 凌昀站起身,害怕、忐忑,又强自镇定了装出个平静的模样。 邵华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 一句话让凌昀破了防,她先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一通雷霆怒火,不想却是一句关怀,眼圈一红,没说话。 邵华看向两名战士:“知道落水地点吗?客人的项链丢了,去找找。” “知道。”两名战士领命快步跑向出事地点。 几人同时想到了乔黛昵那条价值不菲的项链。 好嘛,又加一条罪状,凌昀愈发忐忑了。 然而,邵华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凌昀如坠冰窖, 他说:“乔工程师流产了——” “什么…… ”凌昀身体一晃,险些摔倒。 邵华抢先一步抓住了她胳膊,顿了一会儿说:“没事,医生已经过去了,纪助理也在那里帮忙,剩下的我去处理,你别害怕,暂时先跟着虞顾问和展参谋。” 小昭把凌昀接过去,扶她坐下。 菁莪也是一个愣怔:老天,偷情就偷情,怎么还夹带出私货来了呢? 问邵华:“她怀孕多长时间了?” 邵华说:“医生说也就一个来月。” 一个来月,那很显然是那个龙什么的啊。 菁莪都不知道是该说凌昀打人致使人流产,还是该说她帮人家解决麻烦了。 可不就是帮人解决麻烦吗?要不然,乔黛昵一个单身离异,怎么处理肚里的东西? 这要撮合乔黛昵和那个什么龙晖成一双多好,都能奉子成婚了。 “乔黛昵事先知不知道她自己怀孕?”菁莪多问了一句。有点阴谋论了。 “她把那件事告诉凌昀,是为了让凌昀放弃龙晖,还是不想这个孩子所以刺激凌昀打人?”小昭也多问了一句。更阴谋论了。 如果乔黛昵知道自己怀孕,然后再故意刺激凌昀,那事件的性质就可要被重新定义了。 但这个不好判断。 邵华其实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点,摇摇头说:“不确定,我问过卫生所了,卫生所没有她问诊的记录。 再一个,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要知道自己怀孕的话,应该会拒绝医生检查才对,但她没拒绝,推测她不知道的可能性大……” “难道还真是赶巧了?”菁莪纳闷,问凌昀:“你是怎么打的,能把人打流产?” 凌昀面色煞白,坐立不安,嘴唇翕动,说不出话,看自己的手,再看自己的脚,她也不知道怎么打的。 那是一个生命啊,不管他的出现是否合理,都是生命,是生命就该被尊重,现在却被自己剥夺了生的权利。 使劲绞自己的手,直到十根手指都惨白无血色了才说:“我先打了她一巴掌,想打脸的,我个子高,她个子矮,她一侧头,我打到了她头上; 高战士和小宝上来阻拦,我又打了一巴掌,打到高战士身上了; 小宝拉住了我胳膊,我踢出去一脚,踢到她身上了,踢到了什么地方了我不知道,然后,她就滚下了河……” “他们俩是不是没有全力阻拦?”邵华问。 其实不问他也能猜到当时的情况,以他们俩的体力和身手,别说两人同时在场,即使只有一人在场,也能阻止事情的发生。 凌昀不想让人因自己受处分,便说:“我曾跟着我叔叔练过一点拳脚,出手很快、很突然,他们没反应过来,人在极度气愤时,爆发力很大,他们拉不住我。” 邵华哼一声,站起身往河里看,见两名战士还在水里扎猛子摸项链,踱了几步说: “你也别太紧张,事出有因,她做的事不光彩,怀孕的事更不光彩,肯定不希望事情扩散,为了遮掩,应该不会过分追究,你回去休息,我会妥善——” 一句妥善处理没说完,一名通讯员踩着自行车风驰电掣往这跑,边跑边喊邵处长。 “怎么了?” 通讯员跳下自行车,来不及敬礼,直接说:“乔工程师腹痛剧烈,大量出血,蔡医生和苗医生一起怀疑她胎元异位,宫外孕,什么东西破裂了,有危险,要紧急转到师部医院手术!” “那赶快转啊!”邵华顾不上去骑自己的车子,抢过通讯员的车子搭腿就要跑,未及蹬出一圈,被通讯员拽住。 咽两口唾沫,通讯员说:“已经安排车去送了,蔡医生和苗医生都跟着去了……风纪处说,先,先关凌助理禁闭,等候调查处理……” 第377章 一条一条教凌昀 凌昀从刚听到通讯员说乔黛昵急剧出血需要手术时,就被吓得面色煞白,此刻更是惊慌地连哭都不会了。 毕竟是才二十多岁的姑娘,又是养尊处优长大,哪经历过这个? 邵华闭眼深吸一口气,把自行车还给通讯员,走回来对凌昀说:“你别怕,院里会妥善处理,去禁闭室也并非是坏事,最起码乔家若来人见不到你,不能把火气撒你身上。” 凌昀回过神,泪一下涌出来。 “手术之前医院会联系他们家人吗?”菁莪问。 邵华说:“她不是咱们这儿的人,急剧出血,手术有风险,肯定会联系,但她是来公干的,按理是先联系她单位——” “乔黛昵不会让医院联系她单位的,一定是联系她家里人!”菁莪打断他,推凌昀,“快去和你爸妈打电话,不能让他们家人先于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尤其不能知道龙晖!” 以乔家的能耐,和乔家对乔黛昵的宠惯,搞不好就会联合龙家行事,到时候只要他们说乔龙两家已有婚约,说凌昀害死了他们未出世的孙子,凌昀和她父母就得被扒一层皮。 凌昀六神无主,顾不得思考为什么,抬腿就要跑,邵华拉住她,“等等,别急,听我说。 即使他们家人先于你父母知道了她手术的事也不要紧。 师部医院纪律严明,只负责救人,不参与调查事情,联系他们家人时,只会说病情,不会说其他。 他们家人只有来到这里之后才能知晓详细情况,你父母有充分的时间准备。 听好, 第一,电话尽量不要打到你家,尤其不要打到你父母单位,要谨防话务员把事情说给乔家。可以打到可信的亲戚朋友家,也可以让你父母去电话局回电。 第二,叮嘱你父母,不要先于乔家把事情扩散出去,万一他们家不打算把事情扩大化,却又被你这边扩散出去了的话,会影响接下来的处理,于你不利。 第三,让你父母去找那个……” 邵华不想说那个男人的名字。 “龙晖。” “对,去找他,这是三方之人的事,他负有一定的责任。无论采取什么手段,先让他写一份情况说明,把被乔黛昵引诱的细节写清楚,签字画押,声明情况属实,再声明若有变动也以这个为准。告诉你父母,让他们要千万谨防乔家和龙家联手。” 邵华像教孩子似的一条一条教凌昀。 凌昀边哭边点头说知道了,说谢谢邵处长。 邵华依旧不放心,说:“还是我送你过去吧,风纪处马上就会来人,禁闭期间打电话需要经过他们批准。” 风纪处刘处长是个十分严肃的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一天到晚跟雕塑似的,院里很多年轻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十五米之外就敬礼,敬完礼赶紧跑。 邵华担心凌昀自己过去能被吓坏。 “一起吧,我也去。”菁莪说,又附到小昭耳边小声说:“小昭姐,你回一趟家,去我里面书房,靠墙那张桌子右手第一个抽屉里拿一个牛皮本子,本子皮上写着字母f,再拿两个算盘两支笔一摞草稿纸,送到内区门口,二十分钟后咱们在那里汇合。” 小昭也不问为什么,答应了,骑上邵华的自行车先走。 菁莪挽住凌昀,和邵华一起步行跟上。 凌昀清醒一些了,反手握住菁莪的手,“小鱼——” 菁莪安慰她:“没事,别慌,别怕,咱们打两个赌,第一,赌乔黛昵事先知道自己怀孕,且不想要这个孩子,不会将事情扩大;第二,赌你没事,但前提是你要把我给你的资料看完再抄写一遍。 禁闭室的环境其实不错,最起码安静没人打扰,一日三餐还有人按时去送,回头再让眉眉给你送点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过去。 我遇到问题都爱自己把自己关禁闭,不信你问问邵处长,当初我帮他们解密的时候,曾连续五天没刷牙没洗脸没洗脚,差点被韩蜀嫌弃,你挑战一下好不好?不过,要挑战成功的话,我可不去接你,让邵处长去。” 凌昀咧嘴笑了半下,呜呜哭出了声,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想到我出手怎么会那么重,我也不知道我当时的火气怎么就那么大…… 她说她就是在寂寞空虚的时候恰好遇到了龙晖,想让他陪陪,说开始是她主动,后来龙晖主动,还说帮我检验检验…… 我的火气一下就起来了,失去了理智…… ” 菁莪和邵华对视,都从凌昀的描述中听出了乔黛昵故意刺激人的意思,那样的话,说给任何一个当事女人听,恐怕都难保不动手。 菁莪又想起乔黛昵刚从河里被救出来时,那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以及她狼狈成那样,依旧非要和凌昀说最后一句话时的模样,愈发断定她是事先知道自己怀孕故意刺激凌昀的。 可如果那样的话,流产了就达到目的了,当成月经处理就是了,她为什么不拒绝医生检查? 未婚有孕的事传出去对她有什么好处? 莫非是觉得医生看不出来? 还是因为肚子疼得太严重,支撑不住,所以才不得不让医生看? 走出运动场不多远,就遇上了前来接人的风纪处的两名卫兵,两人都很严肃,但也很客气。大门口处,菁莪说请人去拿东西了,要求等几分钟,他们也没有反对。 禁闭室设在内区后院一排偏僻的平房里,很幽静。 离门口还有十几步远时,菁莪和邵华就被叫留步。 风纪处刘处长看见两人,迅速从里面出来,先敬礼再问好,和菁莪说:“虞顾问怎么亲自来了?” 菁莪笑说:“我怕刘叔叔不让我的助理吃饱饭呢。” 听见菁莪喊他叔,邵华低头默默看脚尖儿,心说:哄死人不用偿命吗? 刘处长此刻倒是咧咧嘴角,好像笑了似的笑了一下,说:“那怎么可能?事情还没开始调查,你们在食堂吃什么,这里就吃什么。” 第378章 五级保密资料 “哈哈,知道刘叔叔爱兵如子。”菁莪把让小昭准备的东西递给他,“五级保密资料,辛苦刘叔叔亲自检查一下,我们那儿工作紧,凌昀不能在您这里偷懒享清福。 刘叔叔帮我督促她把这些工作做完,也拜托您关照下她的生活饮食和工作环境,再辛苦刘叔叔注意资料的安全。” 五级保密资料啊,全院能接触的人屈指可数。 刘处长觉得烫手,粗粗翻一下,快速还给菁莪,有些为难地说:“在禁闭室做工作没问题,我亲自关照也没问题,但我还有其他工作,不能时时待在这里啊——” 菁莪等的就是这句话,状似试探着说:“那要不,我安排个人过来?帮忙送水送饭清洁卫生,凌昀这里若是有问题找我,也好让他跑跑腿。一言一行,但凭您监督。” 刘处长没多思索就答应了—— 五级保密资料,他不想多碰。 菁莪把资料给凌昀,低声交代她做什么怎么做。 凌昀翻看几页,见是自己没见过的一些算法,问她这个是干什么用的,菁莪没说,只叮嘱她按要求做。 刘处长当着菁莪和邵华的面,让人在禁闭室门前设了双岗。 邵华把事情经过简单地和刘处长说了说,趁机帮凌昀申请往家里打电话。 按理,他们这儿的人是不能随便打外线的,处理某个人时更不需要通知家里,但凌昀这件事牵扯到外面的人,起因也是外面的事,刘处长略想想便同意了。 有邵华这个安全处长在现场,倒也不必麻烦再另外打申请。 凌昀把电话打给了她叔叔,接通后没说几句话就泣不成声,最后还是邵华接过电话把事情简要叙述了一遍,又叮嘱了一番,最后把农场场部的地址电话留给了他,让他有事情和那边联系。 安顿好凌昀,跟刘处长等人告辞,一走出众人的视线,邵华就说:“还好有你陪着来,老刘向来铁面无私,若是我单独请他关照凌昀,他一准会把我撅回来。” “真假?连你的面子他都不给?” “林院长的面子他都未必会给。” “哈哈,难怪让他抓军容风纪。” 邵华笑半声,接着担心凌昀,“你安排谁过来?冬子可顾不上。” 菁莪说:“安排谁,安排你啊!” “我?” “要不然呢?五级保密资料,非研究人员之外,除个别院领导不就只有你能接触?” “不是……”邵华愣住,往四周看看,压低声音说:“那真是五级保密资料?五级保密资料,你就随便放在你家里?那是违反纪律的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我是打马虎眼糊弄人的?放心,那是我平时随手记录的一点东西。我知道纪律。” “哦,那就好。”邵华抚胸口喘气。 没喘完,菁莪接着说:“但我把它拿出来了就是了。” “你——”邵华再次被噎着。真是个活祖宗哟! “所以,你来不来?送饭送水、削铅笔吸墨水,外加卫生清洁,必要的时候陪着说说话聊聊天。机会我可给——” “来!”没等菁莪说完,邵华就抢断,拱手礼了礼说:“谢谢虞顾问。” “凌昀是我朋友我同学,也是我的助手我的学生,不用你谢,但也不允许你辜负她欺负她。我是说如果她答应你的追求的话,不答应的话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这话说的,让邵华无端生出一种面见丈母娘的感觉。 他先郑重地说你放心,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看出来了?冬子说的?” “别什么事都赖冬子,他嘴严的很,我是通过今天的事才看出来的。” 邵华接着不好意思,笑了两声问菁莪:“怎么想着在这个时候把那么重要的资料给她?” “以防万一吧。乔黛昵那个人你知道,她的家庭背景你也知道,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凌昀会受什么处分?” 邵华肃容敛神:“不是处分,是刑责,轻则被开除军籍,重则上军事法庭,判下来少则一年,多则三到五年。” 菁莪:“是啊。凌昀是个好姑娘,很要强、自尊心也很强,向来不允许自己犯错,犯一次小错她都要自责好久。若是让她遭遇牢狱之灾,你觉得她还能活得下去吗?” 邵华:“不会的,乔黛昵送医及时,不会有事,凌昀也不会有事,她是在受刺激的情况下动的手,且事出有因,最多只能算过失伤人。 我一定要找到乔黛昵已知自己怀孕,又故意刺激凌昀让她动手的证据。”邵华说的很用力、很急切。 “那也要有个托底的万全之策吧,万一乔家人不依不饶呢?你也知道要谨防乔家和龙家联手,若是他们真联手了呢? 或者他们不联手,而是干脆直接说她是被强迫的呢,那是不是一样能把‘不光彩’那三个字遮掩掉?” 其实菁莪还担心乔家会以这件事为条件,让她给水电站新方案出数据。 到时候,若他们说出数据就放过凌昀,不出数据就追究凌昀的责任,她该怎么办? 出数据违背良心,不救凌昀违背道义,良心和道义之间让她怎么选? 所以还是多下一步棋吧,就当未雨绸缪了。 邵华沉默,须臾说:“那我也要努力争取,决不让她出事。” 菁莪发现邵华还真是对凌昀用了心,点头嗯了一声说:“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咱们分头努力,你为她争取机会,我给她一张保命符,这两个合一起,无论乔家做什么都是枉然。” “虞顾问,谢谢你!”邵华郑重敬了一礼,迈开大步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小声说:“可不可以帮我分析一下,女人会从哪些方面发现自己怀孕了。” 菁莪:“……” 大力吞咽几口空气说:“拜托,这个问题你是不是该去找医生,或者怀过孕生过孩子的人去问?我虽然已婚,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韩蜀要知道你问我这个问题,能跟你急!” 邵华红着脸笑,“明白,明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会去问医生,但医生说的肯定是医学上的怀孕表现。 我问的是,我可以从哪些方面,或者是哪些物品上入手去查她可能知道自己怀孕的事。” 第379章 消息都能满天飞了 “哦,这个呀,你表述清楚不行吗?”菁莪静神想,想起秦妈妈帮她折叠日历簿的事, 说:“人在记事情时,越熟悉的事情越有可能会记不住,比如女子的经期,所以很多人会在墙上、日历挂历上、记事本上做记录,你查查看她有没有记什么日期之类的东西。” 邵华点头:“好!” “还有,细心的女人会在来例假之前,提前预备好红糖和卫生用品,卫生用品一般放在干净又触手可及的地方,比如衣柜、比如枕头下面,还有可能直接放在随身的包里。 如果这些东西她都准备了,但没用上,那就说明她可能知道了。” 邵华再点头:“好,谢谢!还有吗?” “还有…… ”菁莪摇头,“我不知道了,你再去问问别人吧。” “行吧。” 大门口到了,小昭等在那里,菁莪快步过去,问她:“眉眉还没回来?跟着去医院了?” 小昭说:“没有,她没去医院,已经回来了,回去换衣服了。” 邵华说一句:“你们回家吧,我去医院。”蹬开自行车就要跑。 “等等。”小昭叫住他。 “怎么了?”邵华一腿支地。 小昭说:“我刚去运动场和卫生所附近转了两圈。 听在乒乓球场和乔黛昵一起打过球的人说,她连续几天去运动场,打球、拉吊环,还上过水平横梯和独木桥。 几个在树林里挖地洞的小朋友说,有一个漂亮阿姨连续好几天都在卫生所后面的小树林里转悠,昨天还问他们这儿有几个卫生所。” 邵华眉头一蹙,“是乔黛昵?她曾想过去看大夫,但是又没去?” “不确定,但我描述了乔黛昵的身高和长相,相似度能达到百分之七十。” 邵华和菁莪对视:看来乔黛昵还真有可能知道自己怀孕。 知道自己怀孕,怎么还跑到运动场去拉吊环上独木桥? 难不成打算采用运动流产? 不应该是先找那个男人,男人不管,走投无路,才出下策吗? 菁莪就觉得特别理解不了乔黛昵的奇葩脑回路—— 生猛的能拉男人喝酒睡觉,怀了孕却又采用这种愚蠢的办法解决。是不是有病? “好,我知道了,剩下的我来处理,你们回去休息吧。”邵华蹬起自行车接着走。 没蹬出几圈,门口警卫室接到电话,跑出来大声把他喊住。 “干什么?” “林院长电话,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跟他说我有急事。”邵华着急去查乔黛昵的房间,他怕服务员手快把卫生给清理了。 “邵处,”执勤警卫急手急脚地把电话线从窗户里扯出来,用口型说:“电话还没挂呢。” 邵华:“……” 深吸一口气蹬车回来,把车子交给警卫,让他快速去招待所,确保乔黛昵房间保持原状,然后才接过话筒:“首长好!” “好个屁!”电话里传出林院长的吼声,“怎么还出现紧急手术的事了呢?人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危险?” 邵华哼一声笑,“您已经知道了?消息够快的啊!谁向您报告的?安全处?风纪处?接待处?卫生所?都不是吧?是京城有人给您打电话了吧? 行啊,消息都能满天飞了!祝贺我国的通讯技术又迈上了一个大台阶!是不是咱们院通讯所的功劳?什么时候下嘉奖令?” 林院长在办公室差点拍桌子,“熊小子你,跟谁学的阴阳怪气?!好好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我这一大堆事,正忙着呢! 问了卫生所,卫生所说打架落水致使流产大出血有生命危险,你让我怎么给人回电?” “您给人回了?” “我傻啊我给人回?我不得先问你吗?!”林院长继续吼。 “问我我就说实话。打架了不假,但打架的原因不赖咱们;落水了也不假,但流产大出血和落水没有必然关系。 她是宫外孕,宫外孕您知道吧?就是胚胎不在子宫里头,在外头,早晚都得流,很不幸,摊到谁身上谁不幸的那种不幸,更不幸的是她是单身离异…… 单身离异怀孕了,还是宫外孕,这事儿好在电话里说吗?所以我建议您回电只说医生正在全力抢救,其他的最好别说。”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说得对,这事儿确实不好在电话里说。”林院长的语气和缓了下来, “外单位人员的作风问题不归咱们管,咱们忙得很,也没功夫掺和他们的闲事,但人命就是人命,无论如何让医院全力抢救,费用可以咱们先垫付。 对了,打架的是谁?咱们院除了大鹅和你领的那帮兵猴子,还有会打架的?” 在他眼里,本院的人个个都是矜持斯文儒雅的高知分子。打架?不存在。 邵华没说话。 林院长察觉出了问题:“是有什么事?” “有点复杂,回头我单独向您汇报。” “先说个大概。”首长也有八卦心嘛。 邵华摆手让执勤卫兵往旁边走一走,握住话筒小声说:“她看上了凌助理的朋友,就那什么了,又故意把这事儿说给凌助理听……” 他说的很委婉了,没说乔黛昵故意请人喝酒,也没说她引诱人。 林院长不是糊涂人,懂了,哼了一声没发表评论,转而说:“凌助理?虞顾问的助理?” “对。 详细的还要调查,但错误有十分的话,我个人感觉凌助理只能占两分,所以,还请首长关照。” “行,我知道了。”林院长斟酌着给人回电去了。 - 菁莪和小昭回家,一转过墙角就看见纪眉眉失了神似的抱着黑龙的脖子,坐在门口的紫藤架下,黑龙低着头舔她的衣袖。 走近了,菁莪看见她衣服上有一片血渍,黑龙舔的就是那个,瞬间就觉得恐怖又反胃,想训斥黑龙,又怕吓着纪眉眉,强自把恶心压了下去。 小昭安慰她一眼,开口和纪眉眉说话:“不是让你回家换衣服去了吗?” “我,我害怕。”纪眉眉磕巴着说,牙齿不自觉地打架,显然是吓坏了。 “大白天,怕什么?”菁莪抓住她的手,发现她手指冰凉,掌心里全是汗。 第380章 先天输卵管畸形 纪眉眉强自镇定了这么长时间,现在镇定不了了,抱住菁莪哇一下哭出声:“小鱼,我害怕…… 乔工程师哗哗地淌血,地板上、床上,到处都是…… 她不会出事吧?凌昀被关禁闭了,等候处理,她要出事了凌昀怎么办?” “别哭,没事,乔黛昵不会有事,凌昀也不会有事。”小昭开了门,菁莪拉纪眉眉进家,“害怕就先在我家待着,你衣服沾脏了,别要了,换下来扔了吧,先穿我的。” 其实她也害怕,害怕乔黛昵出事。 虽然有她和邵华分头努力,但这些都要建立在乔黛昵性命无碍的前提下。 人只要活着,一切都可以谈;人要没了,事情就没得谈了。 菁莪给纪眉眉找了身没上过身的新衣服,把她推进卫生间。 小昭找了个破布袋,装上纪眉眉换下来的沾血的衣服,提出去打算扔到外面的垃圾箱去,刚拉开门,见冬子蹬车风尘仆仆的跑回来了。 “展参谋,虞顾问没事吧?”冬子没停下车就问。 “没事,你怎么回来了?” “好,没事就好。”冬子舒一口气,把车子靠到树上,跑到水管前对着水龙头灌了一气儿水,然后就地一坐调整呼吸。 吊着一颗心、提着一口气,从师部医院骑车极速赶来,凭他体能再好,此刻也是累够呛。 菁莪倒了杯温水又加了点糖端出来给他,“你知道乔黛昵出事了?” 冬子接过杯子说谢谢,喝一小口接着说:“小荷被分到了师部医院见习,我陪她去报到,看见了咱们院的车。” “见到乔黛昵了吗?她情况怎么样?”菁莪急问。 冬子摇头,“没有,见到了卫生所的蔡军医,她说乔工程师宫外孕致输卵管破裂大出血,已经送手术室了,说不手术会很危险,手术及时问题应该不大。 也见到了邵处长安排给凌助理和纪助理的两个卫兵,我问他们出了什么事,他俩说邵处长让他们保密。 我猜着事情可能和你们有关,就赶紧赶回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和凌助理纪助理有关?”他又紧着问。 “和纪眉眉无关,但和凌昀有关。”菁莪把事情简单地讲了一遍,完了问他:“我们都觉得她是故意刺激凌昀让凌昀动手,你觉得呢?” “很有可能啊。”冬子不假思索地说,“咱们院卫生所做不了流产手术,也不会给她开堕胎药;去师部医院,她需要出示相关证明;回京城,会被熟悉她的人看到。她唯一能找的就是外头的药铺。 但进到咱们这里的访客,只要出去了,再进来时都要经过新一轮审查,审查时要联系她单位,事情照样瞒不住。 再一个,她这次从家回来还不到二十天吧,用什么理由再出去?我估计她是想通过落水生病,获得一个外出就医的机会,只是没想到还真流产了,更没想到会宫外孕大出血。” “流产是多大的事啊,她怎么跟儿戏似的?真是个瓜娃子!还用这种方法,害人害己!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么瓜的人!脑壳里装的是啥啊?瓜瓤子吗?糠瓜瓤子!全是瓜种的糠瓜瓤子!” 纪眉眉梳洗完换了衣服出来,站门口气嘟嘟骂人。 冬子没想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冷不防听见骂人声,喝水的动作一顿,仰头迷糊地看她,“啥瓜?” 人着急的时候骂人爱用家乡话,冬子没听太懂。 “傻瓜!” “啥?” “傻!” “……” “瓜就是傻,傻就是瓜,傻傻瓜瓜!傻得都糠了!” 冬子:“……” 菁莪、小昭:“……”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纠结间,那两个被邵华安排了去找项链的战士找过来了。 “项链找到了吗?” “找到了,宝石没事,但是链子断了,珍珠不够数了。” “辛苦了,宝石找到了就行,链子可以再配。”菁莪安慰他们说,又让冬子带他们去吃饭。 “你们不去吃?”冬子问。 菁莪看小昭和纪眉眉,两人都摇头。没胃口。 便说:“你们去吃吧,完了随便帮我们带点回来就行。” 冬子给两名小战士点了两个好菜,留他们在食堂吃,又交代他们吃饱后去一趟师部医院探听消息。 自己另外用饭盒打了蒸鸡蛋、粉蒸肉、黑鱼片,以及两个青菜、一份汤和三份米饭,装网兜里兜了回来。 都是菁莪平时爱吃的。 几人边吃边等。 至午后三点,终于传来消息—— 手术成功,乔黛昵脱离危险了。 “脱离危险了?性命无碍了?”纪眉眉很着急地问。 “没有危险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医生是这么说的,不——” 一句“不过”没说完,纪眉眉已频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没有危险了,对凌昀的处理就会轻多了,“我去告诉凌昀这个好消息去!哦对,要先回一趟宿舍,给她拿两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去。” 说走就走,她抬腿就跑。话未尽,人已经跑没影儿了。 要不然怎么都说她是傻大姐呢?有点开心的事就高兴,看见开心的事就忘了烦恼,而且在她心里,开心的事总是比烦恼的事多。 黑龙跟出去送了她一段。 “不过什么?”菁莪追下去问。 “不过她不能再当娘了。”小战士用最通俗的语言说。 菁莪三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医生说她天生什么管子畸形,别人有两根,她只有一根,这一根也切掉了……” 怕菁莪等人不懂,他继续用通俗的语言,描述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就是别人都有俩水管子,她只有一个,这一个还因为爆水管割掉了,水通不过去了。” 菁莪听懂了,他的意思是:乔黛昵天生输卵管畸形,一侧未发育,另一侧因为宫外孕破裂被切掉了。 输卵管无法通过人工再造,这就意味着,在试管婴儿出现之前她没有生育能力了。 老天,这样一来,乔黛昵和乔家能善罢甘休吗? 菁莪觉得一阵眩晕,没大有力气的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冬子担忧地看她一眼,问小战士:“医生有没有说,乔工程师流产大出血的主要原因是受了外力,还是因为宫外孕,还是因为她天生管子畸形?” 两名战士对视,一个说:“没说。”另一个说:“忘问了。” 第381章 不想被埋到自己建起的墓碑下 “你们!”冬子抬脚就要踹—— 叮嘱什么问什么,一点叮嘱不到就不会主动问。 两名战士都害怕冬子,看他要发火,同时肩背一凛说:“我们再去问——” “算了,别再跑一趟了。”菁莪摆手拦住他们,转向冬子说:“邵处长肯定会问,回头问他也一样。” 冬子嗯一声收回脚,抬手点了他们一人一下,嘴唇蠕动。不知道训了他们什么。 “乔工程师醒了没有?醒来之后说了什么话?知不知道手术结果?听没听说乔家人什么时候到?”菁莪又一连四问。 一名战士说:“醒了,手术结果告诉她了,她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又睡了。哦不,也算说了。” “说了什么?”菁莪追问。 “说谢谢大家救了她。” “就这些?没哭没闹?” “就这些,我俩在病房外头站了快一个小时,没听见她哭闹,挺安静的,不知道他们家人什么时候到。” “那行,谢谢你们,辛苦了,回去休息吧。郭警卫,替我送送他们,看咱们这儿有什么适合男人的零嘴,给他们带上点。” 啥叫适合男人的零嘴冬子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爬屋顶警戒时最爱啃的是肉干。 跑回自己屋拿了两大块,给他们一人一块,分享经验说:“顺着纹理撕成条,慢慢嚼,越嚼越多,越嚼越香。” 这肉干可是老班长从北面带来的鹿肉干,且珍贵着呢! 吃完后,保证明天的训练强度和训练时间都可以提高一个等级。 “万幸她人没事,只要人没事,一切都能谈。”冬子出去送人,小昭才开口说话。 小昭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在这儿她是客人,凡事只听只看、不多问,也不评价人,有事基本只和菁莪说。 上午那会儿,她会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邵华,也是因为她和邵华曾共事过好几年,且时间紧急。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哦——”菁莪长呔息一声像大猫一样窝进躺椅,顺手拉起搭在扶手上的毯子把自己盖上,慢慢摇。 “其二是什么?”小昭坐到了另一个躺椅上,等着听她解释。 菁莪:“其二是,乔家是跺一跺脚河水就能抖三抖的人家,不出所料,一定会给我们单位施压。 乔黛昵手术完之后一声不吭,大概率是因为习惯了惹了事、出了事有家人给善后,他们家人的脑子肯定比她好使,胃口肯定也比她大。” 小昭:“你是说他们会坚持告凌昀故意打人,让你们院严肃处理她? 她怀孕的事不光彩,还故意刺激人,又是自己天生输卵管畸形…… 就这还能光明正大地给你们单位施压?” 菁莪从毛毯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不光彩吗?如果她坚持说她是被强迫的呢? 故意刺激人了吗?她如果说是因为憎恨龙晖强暴她,因为龙晖和凌昀的关系,所以迁怒了、言语不自觉激烈了呢? 天生输卵管畸形,事先她自己也不知道呀,这样一来,事情是不是就翻转了?” “邵华是叮嘱了凌昀父母让龙晖写一份情况说明不假,但那个只能在舆论上制造压力,能唬住普通人,唬不住不普通的人。乔家是普通人吗?显然不是。 再一个,她现在不能生育了,这对女人来说是一辈子的大事,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她今后的婚姻。 所以,她现在是弱者了。弱者能获取同情,世上的真理和舆论也往往偏向弱者。” “这——”小昭也躺靠了下去。她不是懒怠,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琢磨了一会儿才说:“他们家如果不依不饶,凌昀父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欺负。 乔家要脸面,要名声,又和凌昀父母在同一个单位,多少都该有所顾忌。还是能协商出结果的,你别担心。” “脸面当然要,但他们家人的脸在京城,不在这里,不耽误他给我们单位施加压力。结果当然能协商出来,但需要付出代价,你觉得乔家会要什么?”菁莪攀住躺椅扶手问小昭。 “要什么?” “对啊,要什么?普通人家可能会要钱,要很多钱,或者干脆要一份能让他衣食无忧的工作。 但乔家缺钱吗?不缺。不仅不缺钱,也不缺名望和地位,甚至功名利禄,他们都不缺。越是这样,才越难解决。” 小昭皱眉思索:“难道会让凌昀父母在某些事情上做出让步?” “不排除,但眼下还有个更急切的、他们十分关注的、能关系到他们身前身后名的事。” “什么事?” “一座水电站,让我给她的设计方案做数据分析。” “你做不出来?”小昭问。 菁莪往上坐了坐说:“那是一座超过了当地生态荷载的水电站,乔黛昵来这儿公干的目的就是它。 她那个人在国外留学几年,真本事没学到,但虚头巴脑不切实际学到了不少,凡事求大、求辉煌,好大喜功。 她以及她身后的某些人,想把那水电站建成丰碑,从而扬名立万、青史留名。 但不考虑现实条件,更不考虑那么大的工程投入使用之后,每年需要投入多少维护和清淤费用,会对下游用水造成多大的影响,会对生态环境造成多大的破坏。 说什么要满足当地未来五十年的电力需求。 五十年是个多长的概念啊? 哪里会需要考虑那么多年? 五十年科技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她能预见吗? 她知道到那时,我们会有多少种更优秀的发电方式吗? 五十年后,我们的子孙要的是一座搬也搬不走炸也炸不掉的混凝土大坝吗?不是,他们要的是绿水青山! 现在砍了树、毁了草地耕地,建起一座大坝,将来因为没树没草造成水土流失、土地荒漠、降水减少,水库蓄水不足,大坝和发电机组根本发挥不了设计功能,最后就只剩一个大坝矗在那里。 小昭姐姐,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砍掉的每一棵树,毁掉的每一块草地,将来都可能会被黄沙占领,到那时,我们要花费十倍百倍的力气才能把它们种出来。 那是丰碑吗?那是墓碑!墓碑下埋葬的是我们所有经手过这件事的人。 所以,她要的数据,我不会出,也不能出。 因为我不赞成透支未来,不赞成去吃子孙后代的粮食,更不想被埋到自己建起的墓碑下。” 小昭头一次听菁莪这么激动地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头一次听人说工程并非越大越好,也是头一次听人说干工程要考虑草、考虑树、考虑子孙后代。 她不懂这些,但就觉得这是对的,很对。 就像山民砍柴,砍死树和不成材的树一样;也像老渔民用大眼渔网捕鱼,抓大鱼放小鱼一样。得给自己留后路,得给子孙后代留嚼头,得为了明天着想。 第382章 新型滤波算法 菁莪继续:“一旦我给他们出了数据,他们就会拿着我的数据到论证会上去驳斥那些反对他们的声音。 我和我的数据,就成了他们的枪。再阴谋论一点,一旦我给他们出了论证数据,就会有人故意理解为我同意那个方案,我爸我妈甚至我们家老爷子也都支持那个方案,那事情就麻烦大了。” “这,”小昭吃惊地坐起了身,“难道乔黛昵刺激凌昀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在这儿?!那你怎么办?要同意吗?” “乔黛昵那个人有些浮夸,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脑子是,也不知道她不是从一开始就抱了这个目的。 但我可以肯定,他们家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事情百分百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我能不同意吗?我不同意的话,凭他们家的能耐,凌昀会因为故意伤人,致人流产大出血并失去生育能力,而被送上军事法庭,判下来少说也要三年吧?那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凌昀是我带进来的,是我的同学和朋友,也是我的学生和助理,她是个很优秀的人,本来会前途无量,我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深渊吗?” “菁菁——”小昭伸过来一只手想要安慰她。 她看出了乔黛昵是个有些狂傲不好相处的人,以为菁莪不喜欢她,所以不想和她接触,不想背后还有这个原因。 “哈哈,别担心。”菁莪到她手上拍了两下,又缩进毛毯里,“魔高一丈 道高一丈,我已经安排好能剪掉这个苗头的剪刀了,他们没有开口的机会,张嘴就会被割舌头!” “什么?你安排什么了?”小昭讶异。 “就你从我抽屉里取的那份资料啊,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什么?” 菁莪哈哈一笑说:“那是一种新型的滤波算法,这个算法在其他国家刚刚出现,还处于诞生阶段,仅适用于线性系统。 我对它进行了扩展,做了一阶泰勒展开,又引入了雅可比矩阵和蒙特卡洛方法,一下给他提高了三个等级,能够适用于高度非线性或者高斯分布。 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东西在外国刚出生,还不会爬呢,在咱们这儿已经是英姿勃发的青年了。哈哈。 可以用来预测航天器的运行轨迹,控制火箭的飞行姿态,将来还可以运用到卫星跟踪导航、定位、通讯、雷达追踪、地质勘探、自动控制、天气地震预报等多种领域。 那些算法,能填补我国在控制理论上的空白,也能在全世界掀起轩然大波! 凌昀把这个课题报上去,你说谁还会处理她,谁还敢处理她? 他们家若给我们院施压,一施一个不吭声!” 小昭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无端觉得眼睛和鼻子都很酸,有种想哭的激动。 难以置信地问她:“那样的东西,你就这样拿给凌昀了?凌昀知不知道她的价值?” 菁莪点头:“研究总是要开始的嘛,现在不正是契机?一能帮凌昀化解危机,二能避免有人给我们单位施压,三能让课题进入系统性研究阶段。是不是也算一箭三雕? 价值嘛,凌昀现在肯定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们拿凌昀向我施压,我救凌昀,其实就是救我自己。 即使不考虑这个问题,凌昀也是我的朋友我的伙伴,我不能抛下她不管。” “别担心,凌昀不会把那些东西单独据为己有的,她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她。” “再说,我给她的那些其实只是皮毛,要深入研究那些算法和它们应用,且需要功夫呢,凌昀不具备那个能力,还得我自己来。 她真要把那些东西当成她自己的也不要紧,就当是我测试她的试金石了,我趁早给自己换个助手。” 她没说的是,更高级的滤波算法她脑子里还有,只是目前的计算机水平还跟不上。 小昭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说:“菁菁你真了不起,你是见过的所有人里最了不起的。” 菁莪嘎一声笑,“评价这么高?那在你心里,我和我哥谁更重要?” 小昭红脸睨她一眼,大声干脆地说:“你重要!你比你哥重要!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人,要不是有你,我不会接受你哥,行了吧?” “哈哈,行!以后咱俩一起过,让我哥到一边儿呆着去!” “那韩蜀呢?” “韩蜀……我再给他留两个月,哦不,五个月吧,五个月要还不回来,我就休了他,换人!” “你——”小昭笑起来拍给她一巴掌。 冬子已经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了,他这才知道菁莪拖着不给乔黛昵的设计方案做分析的原因,也才知道她把一项重要研究拿给了凌昀的事,心下油然生出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钦佩。 当初韩司令员把他从特务连挑出来给菁莪当警卫员时,他还想什么样的人需要他这样一个单兵之王来做警卫员。 因此,最开始他是因听指挥执行命令而来,及至和菁莪接触的时间越长,他越来越感到这份工作的重要和艰巨。 没错,他保护的是一个人,但这一个人用短短几年的时间,做出了许多人合起力来都做不出的事。 她像一台织布机一样,把各种颜色的线串了起来,织出了一张华美的,无与伦比的锦缎。 门外笑一声,玩笑道:“不好意思,刚才的话被我听到了,我嘴不严,回头告诉韩蜀和秦立桓。” “嘿,”菁莪坐起身,“你是谁的警卫?真是白给你发补助了!” “是你的警卫,但让他们俩给我发补助也不是不可以,俩人发的总比一个人发的多,对吧?”冬子故作财迷地说。 小昭说:“万一他们俩都没有钱呢?” “钱都交柜了?那还真是个问题哈。”冬子一本正经地头疼道,玩笑两句转而正经说: “刚出去时碰见邵处长了,他刚从医院回来,说乔女士手术前让医院联系的人是她大哥。 对方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救人,说医生水平不行的话,他们可以从别处调专家,药品不凑手的话,他们可以从别处调药品,还说会尽快赶过来。 京城方面也有人和林院长打了电话,要求他务必全力抢救。” “呵……”菁莪笑一声没说话。 冬子继续:“邵处长还说,他在招待所提供给客人的便签簿上,找到了乔女士写的东西,时间是一个星期之前。” “哦,那看来她真有可能知道自己怀孕啊。” 冬子点头:“邵处长也这么说,但乔女士身体虚弱,需要休息,邵处长还没和她进行过沟通,医院安排了小荷负责护理她。” “让小荷护理?小荷不是去见习的吗?刚报到第一天就给安排任务了?不会是邵华请医院专门安排的吧?” 第383章 半年的工资扔到天上 “让小荷护理?小荷不是去见习的吗?刚报到第一天就给安排任务了?不会是邵华请医院专门安排的吧?” 冬子点头:“是,是邵处长请医院方面专门安排的,小荷做事仔细,又和咱们这边熟,有什么事能及时发现及时报告,邵处长已经叮嘱她了,不让她和乔工程师透露她和咱们的关系。” 菁莪说:“小荷做事是让人放心,但乔黛昵那大公主,我担心她会难为小荷呢。” “没事,那是师部医院,她不敢太过分,再说,小荷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行吧,也只能这样了,那你多关心关心她。”菁莪说着去里屋拿了几张生活用品券出来给冬子, “她刚开始实习,生活用品什么的肯定有缺的,你去买一点给她送过去。你出钱,我出票,心意算你七成,算我三成,行吧?” 冬子没推拒就接了,他知道菁莪这里不缺这个,笑说:“我用你给我发的补助去买,钱票都是你的,全算给你。” “哈哈,这可以!那你现在就去吧,咱们明天吃过早饭就回市里。” 冬子应一声是转身,迈开两步又说:“不是说凌助理也联系过家里人了吗?她父母会不会来? 京城过来这边一天一夜就能到,他们如果今天中午或者下午坐上车的话,明天下午就到了。你还明天回市里吗?” 菁莪:“明天下午?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现在就在飞机上,或者已经落地了。” “啊—— ”冬子一声惊讶,想说京城过来这边的飞机,一天只有一趟,而且一张机票要将近一百块钱,一般人还买不上。 一百块,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他们要来两个人的话,半年的工资就扔到天上了。 想起凌昀的家庭条件和她父母对她的疼爱,又把话咽下去了。 只问:“他们两家人会不会在同一架飞机上?”潜台词是:若在同一架飞机上会不会打起来? 菁莪知道他在想什么,笑说:“不会,打不起来。” “这么肯定?” “凌昀叔叔是开飞机的,开什么飞机我不知道,但不和乔家人坐同一架飞机的能耐肯定还是有的。而且,乔家现在还不知道乔黛昵的事和凌昀有关。” “哦,难怪。那你不见她父母?” “他们又不在咱们这里处理事情,我听见邵华在电话里给凌昀叔叔留的是农场的地址电话,应该是去那里。一切不都有邵华吗?” 那么重要的资料都拿出去了,等于把一张丹书铁券挂到了凌昀脖子里,邵华和凌家父母若还不能把事情妥善处理的话,那还说什么呀? 冬子琢磨一下点头:“也对,咱们这儿一般不接受非公务之外的访客,他们要想进来,光打报告做审查就要好几天。行,那我走了,顺便去和运输连打声招呼。” 心里悄悄替邵华捏一把汗—— 恋爱还没开始谈呢,就要面见人家父母,什么感觉?紧不紧张? - 晚间和秦家父母及韩湘夫妻一起吃饭,菁莪说了几嘴今天发生的事,一众人听得唏嘘短叹。 片刻后,韩湘冒出一句:“她之前离婚,是不是因为不能怀孕?” “现在不是怀孕流产了吗?” 韩湘说:“输卵管先天畸形,哪那么好怀上?偏偏作孽了又怀上,怀上了还是宫外孕,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老天爷在惩罚她。那男的不站出来负责吗?” “她——”菁莪想说是乔黛昵引诱的人家好吧,余光瞥见几个熊小子支着耳朵听大人说话,又把这话咽下去了,说:“对方可能还不知道。” 秦父则是关注另外一件事,他夹起一片青瓜端详半天,突然说: “菁菁,你说既然这种滤波能够通过数学运算改变信号特征,那是不是可以用来处理生物信号,比如心电、脑电,或者检测药物作用下的生物系统响应,优化药品设计?” 那当然! 未来,数字滤波算法,不仅可以应用到药品设计、医学影像、临床诊断,还可以处理复杂的生物系统模型,比如基因调控、药物代谢动力学等。 但那都是未来,因为它需要有强大的计算机能力做依托。 便停顿了一下说:“理论上讲是可以,但计算机技术跟不上,只能等——” 一句只能等一等没说完,秦父把那片青瓜搁进了嘴里,放下筷子说:“你们吃,我去找一趟夏教授。” 菁莪:“……” 人一旦穿上军装就都变得雷厉风行了吗? 就很哭笑不得。 起身拦他,“爸,您去找他,他也不能一下把计算机技术向前推进二十年啊。” 秦父说:“我和他聊聊其他的,全院就他那儿进度慢。” 哦,合着您是去和人谈心督促人工作啊?那也得把饭吃完呢。 秦母无奈摆手笑,跟菁莪说:“让他去吧,不让他去他一晚上都睡不着。” 颜仲舜也搁下筷子,“段姨,阿湘,弟妹,小昭,你们吃,我陪秦叔去。” “那干脆给你们带上两个菜,你们边吃边聊?”韩湘问。 “可以,辛苦韩湘。”秦父说,“我们先走,菜让小陈提着。” 这是一刻也不想耽误啊。 然而,菁莪不知道的是,一出门,秦父就对颜仲舜说:“菁菁说的这个滤波算法功用可不一般啊。” 颜仲舜笑,“是,真不知道弟妹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滤波算法我不太懂,只知道和概率统计和控制科学有关,弟妹擅长计算数学,怎么对这个也有研究?” “算是计算数学的扩展吧。”秦父说。 他们不知道的是,未来计算机科学高度发达的时代,概率运筹与控制科学都成了计算数学的学习重点。 秦父继续:“这孩子大方,为了帮朋友化解危机,一声不响直接就把一套新算法拿出来了。 听她的意思,等计算机技术跟上来,她还能发展出很多种衍生算法,所以对这个不甚在意。但仅是这些,功用也不可估量,可以专门立项开一个大课题了。 她这么做,能保护朋友、化解危机,我不反对。但如此庞大的算法,再加应用,直接让一个助理担纲,未免有些太过随意。” 第384章 把凌昀保出来了 颜仲舜点头,“秦叔说得有道理,数学所人才济济,万一有谁不明真相肚量小,埋怨弟妹待人不公就不好了。 再一个,滤波算法的核心原理、模型构建和实现均依赖数学,但关系到电子工程、通信、计算机、物理、生物和控制科学,是一门跨学科性很强的技术,单数学所恐怕没能力开展系统研究。 我觉得最好还是由院里出面统筹,从各所挑人组建一个课题组比较好。凌助理既然已经接触到了这个东西,那再进组甚至被委以重任就都能顺理成章了,她的官司也能迎刃而解。” 秦父说:“没错,是这个道理,但这件事还是得让林院长亲自出面提,最好能在众人面前提,去和你岳父说一声吧,林院长那里还得需要他点拨提醒一下。” 颜仲舜想了想看看手表说:“那去邱老家?他家就他一人,安静,他年纪大、受人爱戴,又是弟妹的老师,向来爱护弟妹,能帮着周全。 您去他家给我岳父打电话,我去把夏教授、柯教授、朱教授、何教授一块找过去。” “好。” 两人分头行动。 这边, 韩湘几人一起去厨房,给他们弄了几个快手菜装进饭盒,完了还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一瓶酒。 聊天嘛,边喝边聊才带劲儿。 他们聊的带不带劲儿菁莪不知道,只知道,次日一早,就听说他们办了件超级带劲儿的事: 把凌昀从禁闭室弄出来了! 没错,昨天深夜,秦父、邱老、夏教授、朱教授、柯教授、颜仲舜、何教授等几位大神,联合具名把她从禁闭室保出来了。 保出来了,保出来了,保出来了…… 菁莪刚睁眼,回声在脑子里转了三圈,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隔窗问冬子:“真保出来了?” 冬子大声说:“真保出来了。” 菁莪快速穿衣起床,出来说话:“被关禁闭还可以保出来吗?刘处长向来铁面无私,是怎么同意的?” “就那么同意了呢,”冬子说,“凌助理已经回宿舍休息了。 我刚和邵处长一起训练完回来,他说,昨晚,秦副院长、颜总工和邱老、夏教授、朱教授、何教授几人一起喝了点酒,开了个小会,然后一起去了禁闭室,要看你给凌助理的资料。 卫兵不让进,恰好邵处长也过去了,就把资料从凌助理那里借出来给他们看了。 资料不能带走,他们就蹲在门口路灯下看,看得很激动,半夜了还不走。 卫兵去报告了刘处长,刘处长也劝不走他们,去请了林院长。他们就和林院长说那东西将来能干什么干什么用。 林院长听了他们说的激动得都快哭了,深更半夜往上头打了电话,放下电话说要在院里成立一个跨学科联合课题组,由你挂帅任组长,凌助理任副组长,再从其他所考核选拔一些人组织进来。 然后当场就和孙政委邵处长刘处长苏主任等人商量怎么处理凌助理的事,最后说,按规章制度当然要按规章制度,但新任务在即,不能耽误工作,不能把事情搞得太复杂,要尽快解决。 不知道谁提议说签担保书把人先保出来,然后就签了,再然后就把人保出来了。据说折腾到凌晨三点多,估计他们现在还都没起床呢。 对了,林院长和孙政委也签了,各所的负责人也都签了,好像就你没签。” 菁莪听得一愣一愣的: 联合具名,这么大的阵仗! 我签,我签个屁啊我签。我签那不叫担保,叫包庇。 还有,跨学科联合课题组,谁的主意?是不是也太宏大了点? 不开会不讨论,脑袋一拍,这么大的事就水灵灵的出炉了? 林院长那个门外汉什么时候有这个头脑的? 一瞬间,对诸位同仁的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浩浩汤汤。 暗自懊恼没好好学语文,以致词穷的无法表达对他们的敬仰。 小昭又早起去锻炼了,带回来一保温桶咸豆浆、三屉小笼包和十几枚鹌鹑蛋。 冬子跑去厨房拿勺子和碗筷。菁莪和小昭用碗,他用盆。 “要多少?”小昭问菁莪。 “半碗。” 饭后立刻出发回市里,她要防备路上晕车晕船上厕所。 冬子知道她这个习惯,猜到她打算吃完饭就跑,提醒她说:“新课题组要成立,林院长今天可能会找你,你不等等?” 菁莪摇头,“不等,休假模式开启中,工作信号已屏蔽。” 冬子有些无语,无语也得履行提醒之责,接着说:“你猜的对,凌助理的家人昨天就坐飞机赶来了,不过落地时间有点晚,没有赶上最晚一班船,住在了市里。 如果他们今天能赶上最早一班船的话,估计九点来钟就能上岛。你和凌助理是同学,她父母早就知道你,你也不等等他们?” 菁莪再摇头,“不等。林院长既然当场提出让凌昀进新课题组当副组长,那往上报的时候,肯定提到她和乔黛昵之间的事了,上面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了,不用再替她担心了。 全院那么多人联合具名,还要成立联合课题组,凌昀肯定已经知道我给她的那些资料的价值了,我再专门等着和她家人见面跟邀功似的,没意思。 再说了,万一碰上乔黛昵家的人怎么办?我对看热闹不感兴趣。 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我回家去也——”菁莪拖起调子说。 “施恩莫望报,还是深藏功与名?”小昭笑她两声,倒出两个半碗的咸豆浆,剩下的全推给冬子。 小笼包,菁莪和小昭合伙吃一屉,其余两屉也全给冬子。 “都不是,没那么高尚,就是不想麻烦。”菁莪拿起勺子喝一口汤,“啊,好喝。” 泡软的油条,加上紫菜和葱花,咸咸的,喝起来暖暖的。 曾经的她只喝甜豆浆,后来发现这种用热豆浆和醋反应形成的絮状物,喝起来也别有味道,层次感很分明。 “再给你加一点?”冬子举举保温桶问。 “不要了。快吃,赶紧吃完赶紧走,凌昀要跑过来我就走不了了。” 看小昭用指甲一点点抠鹌鹑蛋皮,菁莪着急,拿来一个铝饭盒,把鹌鹑蛋放进去,加上半盒水,扣严实,调酒师摇酒似的哐哐一通晃荡—— 成了,皮蛋分离! 第385章 穿着缝,没人疼 三口两口吃完,到东边家和西边家分别转了一圈,看秦母和韩湘都上班走了,秦父和颜仲舜都在补觉,便和他们的警卫员说了一声,拎上包喊上狗走人。 小昭和冬子一起笑她:见过躲债的,没见过躲谢的。 - 凌昀住单身宿舍楼,楼有四层,一二楼住女士,三四楼住男士。 邵华今天要陪凌昀去码头接她家人,把人安排到招待所,然后商谈处理办法,之后再一起去医院看乔黛昵。 不知道乔家人什么时候会到,到了后肯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提前算好了时间:七点四十敲门叫凌昀,一刻钟穿衣洗漱整理内务,五分钟走到食堂,八点开始吃早饭,二十分钟吃完,八点二十在食堂门口和风纪处干事汇合,然后开车三十分钟去码头。最早一班船一般九点到,刚好。 七点三十五,他从自己房间出来,一边下楼梯,一边抬手系袖扣。 离算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呢,凌昀昨天吓坏了,哭了半天,又熬夜熬到凌晨三点半,让她再睡一会儿。 马航抱着一沓资料从四楼匆匆跑下来,跑得太快差点撞他身上,仓促一礼:“邵处长早!” “早。” 马航匆匆跑到楼下发现忘了戴手表,又匆匆跑上来,再一次差点撞到邵华身上。 邵华正抬手解袖扣,慢慢上楼梯。 马航又仓促一礼:“邵处长早!” “早。” 马航嗖嗖跑到四楼,戴上手表再嗖嗖跑下来,又一次差点撞到邵华身上。 邵华正抬手系袖扣,缓缓下楼梯。 马航敬礼:“邵处长——” “不早了。”邵华打断他。 马航:“不早?啊对,不早了。还没找到?” “找什么?” “扣子,看你老捏着袖口走路,不是扣子掉了?我那儿有备用的,需不需要?” 邵华:“……” 你眼神真好,不干侦察可惜了。 侧开身体后退半步让出通道:“你先走,我有针线包。” “不用帮忙?” “不用,上班快迟到了。”就没见过这种憨憨货。愁死。 “噢,好。”马航噔噔蹬下楼,几步之后回头提醒:“脱下来再缝。” “什么?” “穿着缝,没人疼。穿着缝也行,嘴里咬根草。我奶奶说的。” 邵华:“……” 你奶奶说的对,你奶奶说的都对。 把扣子解开再扣上,掐着表站到了凌昀门前,抬手欲敲门时,门咔哒一声开了,凌昀端着脸盆站在门框里。 同昨天一身闲适的衣服不同,今天的她穿了军装,虽然眼皮还有些肿,但整个人的气质从飘逸清爽变成了英姿飒爽。 “啊,吓死我了!邵处长你站我门口干什么?”凌昀抚抚胸口先声夺人。 邵华不好意思说是掐着表来叫她起床的,打量一下她的神色说:“没事吧?” 凌昀不适应这种掐头去尾的说话方式—— 多加个主语能累着舌头? 她本就是个爽利的人,虽然不像纪眉眉那样快人快语,但也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便直说道:“邵处长,你和我说话可不可以不这么简洁,我怕我会错意。” “什么?” “就是,你把意思表达清楚。你看,你问我没事吧,我不知道你是问我身体没事吧,情绪没事吧,休息的好吗,还是有没有被吓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哦,”邵华笑了,顿了顿说:“都包括,我什么都想问,又怕你嫌我啰嗦。” “啊?”凌昀前一刻还嫌人家表述不清,此一刻就被这种直白的说法撞击了灵魂,不自觉往后退开一步,说:“那要不,你就挑要紧的问一句吧。” 要紧的…… 邵华觉得这姑娘还真是简单可爱的紧,又笑了一声说:“要紧的就是,你现在快去洗漱。” “哦,好,那邵处长进来等我一下,很快。”凌昀让开一步让他进来。 “这——”邵华往走廊左右两端看。 他搜查过的女人房间不少,受邀进女孩子的房间还是第一次。 原来破窗、踹门、撬锁,他如入无人之境,这被人正大光明地邀请他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看出他的局促,凌昀笑了一下说:“邵处长站门口,是想让人都知道我被安全处监察了吗?” “不好意思,”邵华快速迈进来一步,“你快去,我等你。” “邵处长随便坐,喝水自己倒。”凌昀端着脸盆出门。 邵华打量她的房间,房间是后勤处统一布置的,和楼上自己的一模一样,标准的一床一橱一桌一椅。 不同的是,自己桌上干净整洁,连一个多余的纸片都没有,她的书桌上却摊着好几层书册和稿纸。 邵华特别看不得谁的内务整理成这样,想动手帮她理一理,又知道不能理—— 院里很多研究员的桌子都这模样,乱得跟菜摊子似的,偏偏他们还一伸手就能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若给他理好,他反而又找不到了。 桌子边缘,靠近床头的地方,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亲密和谐的一家三口:父亲穿西装戴眼镜,一派斯文儒雅,女儿和她母亲穿着相同样式的丝质连衣裙,容貌和衣服一样,既庄重知性又轻盈飘逸。 邵华把相框轻轻拿起,细细端详,脚尖磕到什么东西,低头看,见是一只拖鞋—— 红色小牛皮的拖鞋。 他也有拖鞋,穿旧的解放鞋,把前头剪掉,后头也剪掉,只留中间一段的自制拖鞋。 把相框放下,他弯腰想把拖鞋给摆好,却发现拖鞋姐姐在床头,拖鞋妹妹在床尾。 及至要把两只鞋捡到一起时,他被床底下的场景给惊呆了—— 赫赫然十几双鞋! 皮鞋:带襻的皮鞋、系带的皮鞋、平跟的皮鞋、中跟的皮鞋;布鞋:绒面的布鞋、绣花的布鞋、深口的布鞋、浅口的布鞋;胶鞋:解放胶鞋、回力胶鞋。除此外还有一双军靴。 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么追求凌昀了。胆怯,真胆怯。 —— 这是一个被父母如何娇宠的姑娘啊,自己能做到像她父母一样吗? 蹲下去,把鞋子按高矮个儿一双双排列整齐。看床底下有灰有蜘蛛网,又去门口拿了扫把来清扫。 也不是献殷勤,就是习惯了,看不得东西不整齐,更看不得屋里有蜘蛛网。 第386章 整理鞋,扫床底 凌昀回来,在门口站住,愣了几愣才看出这位把头伸进了床底下的上校正在帮自己清理卫生,忙把脸盆放下,伸手要接扫把:“邵处长,我自己来。” 邵华没给,“你别沾手了,马上就好。” “太不好意思了,让你帮我清理卫生,我都不知道床底下有蜘蛛网。你怎么…… ” 凌昀想说哪有初次上门就往人床底下看的啊,想起邵华的工作又闭了嘴—— 干侦察的,大概就爱往犄角旮旯里看。 邵华把扫出来的垃圾撮进垃圾篓,说:“回头我给你钉个专门放鞋的柜子,房间有阳台,可以把柜子放到阳台上,干净整洁还能防潮。放在床底下太乱,地面返潮,鞋子容易发霉,霉味散出来,你睡在上面对身体也不好。” “谢谢邵处长!”凌昀赶紧说,拿过自己刚刚用过的毛巾给他,“擦擦手,啊,衣服袖子,袖子上也沾上蜘蛛网了。”伸手想要帮忙掸。 邵华躲开,“脏,我自己来。”看看她那洁白的毛巾,又退一步向外,“我去盥洗室洗一下,你抓紧收拾。”顺手把垃圾篓也捎走了。 凌昀:“……” 难道那根湘妃竹鱼竿真的别有意义? 可邵处长表达爱慕的方式是不是有些特别? 整理鞋,扫床底…… 老天,好有特色! 就想马上去找菁莪和纪眉眉探讨一下。 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瓶,倒了点润肤露到掌心。 她用的护肤品也和别人不同,是父母出访时从国外带回的。 怕被人看到多话,她把乳液面霜从原来的瓶子里挖出来,装进了常见的瓶子里。 这样的东西,她送过菁莪和纪眉眉几次。 菁莪早看出了真面目,曾戏说要送到生物实验室去化验一下。 纪眉眉那个傻大姐却一直说,你买的雅霜怎么和我买的不一样? 邵华洗完手回来,把垃圾篓上的水在外廊上磕两下。没错,他把垃圾篓也清洗了。 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儿,侦察兵就是侦察兵,他虽然没买过这个更没用过这个,但为了提高追踪和辨识效果,他特意记忆过常见的香脂香粉都是什么味道。 能确定这个小瓶子里装的东西,不该是这个味道。 再联想到凌昀父母的工作,只一秒他就明白了缘由,悄悄在心里笑:姑娘还没傻到家。 凌昀把小瓶搁进抽屉,拿出一把木梳,当着邵华的面,对着贴在书柜柜门上的小圆镜草草扒拉了两下头发,再从桌上挑了几页纸装进提包,叫邵华:“邵处长,走吧。” 邵华看看桌上的东西,走两步把窗子关严实。 “别关。”凌昀阻止他,“关太严,回来后这屋里有味儿。” “什么味儿?你的书都敞着,风刮进来,书页会被翻动。” “轻风也想看书嘛,你还嫌轻风乱翻书?那是文字狱。”凌昀笑一声说,“没事,我知道我看到哪儿了。” “行吧。”邵华又把关死的窗户打开一条三指宽的缝。 其实他就是职业习惯:人走窗关门落锁,以确保回来时屋内的一切还和走前一模一样。 站旁边看凌昀锁门,他又说:“是不是觉得有石灰味?” 凌昀说:“不知道,可能是吧。关一天窗户再进来时味道就特别大,熏得头疼。所以我就把窗户开一条缝,晚上睡觉也开着。你是觉得不安全?安全处处长不是住我头顶上吗?” 邵华捏了下耳朵笑了,“你知道我住你楼上?” “知道。” “怎么知道的?” “你邻居说的。” “我邻居?” “对,304,眉眉那屋楼上,齿轮所的。他晚上加班,拿着轮子画图,咚,把轮子往桌上一砸;嘭,往床上一扔。画高兴了还跺脚唱。 眉眉受不了他闹腾,去找过他几次,每一次他都说以后注意,每一次还都是照旧。 眉眉说303的人就很安静,从来没打扰过楼下,你们是邻居,你向人家学学不行吗? 他说,303住的是安全处长,天天像午夜幽灵,半夜悄悄地来、黎明悄悄地走,当然没动静。” 邵华被无奈笑了,“我什么时候像幽灵了?” “反正没打扰过我。”凌昀侧头看向他笑说。 凌昀个子高,又站的比邵华高了一个台阶,面对面说话时,竟然比邵华还高出了一个头尖。 因此,这一个对视,有着强大的穿透力,把笑容和笑声同时烙在了邵华心里。 攥攥手指,他说:“这栋楼当时盖好没晾干就住人了,竹林里潮气大,味道散得慢。后勤有竹炭,回头我去要一点,给你放到墙角和床底下。” “谢谢邵处长,我自己去要就可以,不过我怕那东西把墙壁粘脏,将来房产科让我给刷房子怎么办?” 怕刷房子…… 怎么还会有人有如此可爱的想法? 邵华又不由得笑,下了楼,抬手往左手边的一片青砖小院儿指了指说:“努努力,你很快就可以搬到那边去住。” 凌昀脚下略顿,摇摇头,鼓了下嘴说:“原本还有希望,现在——” 现在院里不严肃处理她她就激动得蹦高了,哪还敢奢望转正晋升? 要住到那边,至少也得是中校吧,且有的奋斗呢。 不想再说自己的烦心事,便转开话题说:“你应该可以住到那边,怎么没去?” 邵华看出了她的忧虑,故意玩笑说:“房子大,一个人住不得更像幽灵?” 凌昀被逗笑,“没想到邵处长也会幽默”。说完,脚步一转往小路上走。 “干什么去?” “找虞顾问。” 邵华抬手让她看表,“快八点了,先去吃早饭。” 凌昀脚步停顿,疑惑道:“你还没吃早饭?来找我是要叫我一起吃早饭?” 邵华:“……” 那要不然呢?难道我是来监督你的? 悄悄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解释道:“第一班船一般九点到,我和风纪处约好了八点二十出发去码头,开车去,半个小时能到,刚刚好。” 凌昀还真以为人家是吃过饭来监督自己的呢,忙说:“对不起邵处长,我以为你吃过饭了。 我不吃早饭了,小鱼休假时一般都是这个时间起床,我先去找她说说昨晚的事,然后去码头接我妈妈和我叔叔。 要不咱们分头行动吧,我去找小鱼,你去吃早饭,八点二十在路口岗亭汇合,行吧?” 凌昀父亲随首长外出访问了,她叔叔陪她妈妈来的。 第387章 够小鱼升到少将了 “不用,不用,”邵华快速跟上:“我不饿,和你一起去找她。”暗自提醒自己,以后有什么安排一定要提前询问提前沟通,尽量避免自作主张。 看凌昀要拒绝,他又赶紧补充:“你母亲和你叔叔应该也还没吃早饭,接到他们后再一起去吃。” “那行,到时我请你。”凌昀说。 能让女孩子请吃饭吗?当然不能。邵华今天出门时就带够了钱票。 两人大步快走,为省时间还穿竹林抄了段小道,到菁莪家,却见是铁将军把门,问了值守警卫才知菁莪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凌昀急得跺脚,“她怎么今天回市里了?” 邵华说:“她休假,当然要回去,过几天就回来了。” “过几天回来,林院长这就让成立课题组呢。” “你是副组长,你先出面组织。”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就让我当副组长?!”凌昀跺脚大声说,贴近他一步又小声道: “那是一种全新的滤波算法,昨晚上秦副院长和邱老他们说的话你听到了,这个算法开发出来,能用到很多很多领域,够小鱼升到少将了。 要不是昨晚听到那些老师们说话,我都不知道它的价值会有那么大,给我的时候她也不说,直接就把这么大一个馅饼砸我头上了。我还没转正,又惹了这么大的事……” “她说她要给你一张保命符。”邵华用更小的声音说。 “啊,呜——”凌昀的感动更甚,呜呜哭出了声。 邵华听菁莪说了那些资料拿出来后够得上五级保密,可他也料不到那些东西的价值会那么大, 现在,菁莪意已决,要应付乔家的压力暂时也没有其他直接有效的办法,且林院长已经把事情报上去了,成立联合课题组的做法也很妥当, 便说:“副组长只是个名头,你依然还是她的助手,虞顾问手上的任务多,工作量大,你好好干,给她当好助手,别辜负她,别给她丢脸。” “我知道,我会好好干的。” “那不就行了?别哭了,带手绢了吗?擦擦脸。还要去接你母亲呢,别让她看到了着急。和你母亲商量商量,争取尽快拿出处理办法,尽快把事情解决掉,然后马上投入工作。” 凌昀用力点头,抬袖子左一下右一下把泪抹干净,“我知道了,我会做一名优秀的助手。” 又说:“那她也不能走这么早啊,她过休息日一般都要睡到八点,我算好了时间过来找她,她怎么偏偏就今天起床早了呢?我还想着让我妈好好谢谢她呢。” 邵华本着坦诚磊落的原则说:“早上我和冬子一起训练了。” 凌昀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我和他说了你母亲今天要来的事……” “啊,你,你嘴怎么就这么快呢?!”凌昀火气上来,抬脚就想踢,踢出一半想到了身上的官司,堪堪收住力道,差点把自己摔个趔趄。 邵华伸手扶她,她一把把他甩开:“你和冬子说,不就等于和小鱼说吗?你和她说这个干什么?她知道我妈妈要来,不想让我妈感谢她,怕和我妈在码头遇上,肯定会早走啊。” 邵华道歉,“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她如果知道你母亲来了,会对你的事放心不少。只是,为什么要让你母亲谢她?你和她一起工作,天天见面,单独谢她不也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我谢,只是从朋友的角度,小鱼不仅是我朋友还是我老师,师者如父母,我妈妈谢她是从长辈的角度。你不明白吗?” 邵华点头,“明白是明白,但我还是觉得你把工作做好为她分担劳动别让她失望,是最好的感谢。” “这我当然知道,但一码是一码。” 两人说着话走远,身后的两名警卫一同牙酸:万年铁树邵处长会和女同志沟通了?能开花不?悬!为啥?没看又哭又打的? - 虽说不吃早饭了,但邵华和风纪处干事约的出发地点是内区食堂门口,所以两人还是又去了研究院内区。 进大门,赶上安全处的一名王姓干事到门岗取信件。 王干事把信件签收完,抬头看见邵华和凌昀一同经过,拿出一封信,看一眼凌昀,同邵华说话:“邵处,这封信——” “怎么了?”邵华接过信看,看了一眼就想撕掉—— 京城龙氏阿晖写给凌昀的。 寄到这儿的信件,上头只有一个邮筒编号,且要经农场中转,到了后,还要由安全处先审核,然后才分发。 所以大家有志一同地不在信里写什么出格的话,便是家书情书也都写的很含蓄很朴实。 龙晖当然也被凌昀如此那般叮嘱过,但他是个例外,他不是不听,也听,但听过之后就把文文绉绉的大作文改成了朦朦胧胧的小诗词。 有时一首上邪,有时一首相思,偶尔还插播一段外文,搞得安全处的人一审核他的信件就头大。 有好几次,邵华都想把他的信原路退回去,再模仿凌昀的笔迹把他一顿骂。 现在都当半成品爹了,还敢写信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张口就想说原路退回,想起刚刚提醒过自己的不能自作主张,又把眼看向凌昀。 凌昀不用看信封上的字体,只看见某大学的专属信封,就知道信是谁写的了,恶心之意顿生,说:“我不要也不看,你们看着处理吧,以后再有他的信来也都处理掉,不要告诉我。” “不回信表明一下你的态度?”邵华问。他觉得还是应该明确一下的好,省得对方继续自我感觉良好。 “不回。” 现在一说起那个人,凌昀首先想到的,就是乔黛昵说的那句开始我主动后来他主动的话。反胃。 因为一件事,龙晖在她心里保有了十几年的形象全部垮塌,成废墟了。 “行吧。”邵华当场把信拆开,先看落款日期:十天之前—— 和乔黛昵发生关系之后;再浏览内容—— 一如既往的清新纯洁小作文。咋有脸写的呢? 递回到王干事手里,“处理掉吧。” 王干事领命:“是!” 处理掉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段感情,管他是青梅竹马的爱情还是友情,反正都终结了。 第388章 她叔和你成哥俩了,你悬了 距离出发还有五分钟,邵华跑进食堂买了一块米糕,用荷叶托着给凌昀:“先垫垫,空腹容易心慌。” 从饥荒中走过来的人都有这个毛病,一饿就心慌。 主要也是他常见凌昀早饭时吃这个,觉摸她喜欢。 凌昀谢着接过,捧着米糕上了吉普车。 邵华一路把车开得很稳,刚好半个小时到码头,第一班船还未到,三人一起站在岸边等。 风纪处刘干事负有监督凌昀之责,但路上默数了下邵华看向后视镜的次数,又想着来接人的事本来安排两名警卫员就够,邵处长却偏要亲自来,就察觉到了问题,意识到自己有点多余,悄悄往外挪开几步。 客船靠岸,船上的人还是一个个小黑点,凌昀扬手喊着往下跑,邵华跟着她跑了几步,看她都要跑到水边了还不停步,一把将她拽住。 凌妈妈从知道消息就心急如焚,以为女儿此刻还在禁闭室里哭鼻子,不想竟然来接自己了,惊喜之下问小叔子:“老二,你快看,是昀昀吗?” “当然是!昀昀穿军装了,成大姑娘了!” “没看错哈?” “嫂子瞧你说的,我可是飞行员,看错谁也不能看错咱家昀昀。” “太好了,看来昀昀没事。” “有事也不能让她有事!乔二妮和龙小二那一对小王八蛋,自己做下祸事还妄想往咱家昀昀身上栽。 咱们去找乔二妮,她要敢不依不饶,我就打电话回去,再让人把龙小二打一顿。打他个半死,到时候不用咱们说话龙家自然就去乔家讨说法了,看谁没脸!” 船抛锚了,凌叔叔大声喊:“昀昀——” “妈妈,二叔——”凌昀也大声喊,边喊边哭。 邵华的意识里,凌昀是个稳重大方坚强得体的姑娘,原来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到了家长面前都爱哭爱笑,都成了小孩子。 凌妈妈和凌叔叔从搭板上下来了,凌昀跑上去先拥抱妈妈又拥抱叔叔,然后退开一步敬了一礼。 凌昀是年后进的军科二院,她妈妈还没见过她穿军装的样子,此刻看女儿敬礼,胸口瞬间升腾出一种女儿长大了可以扛责扛事了的感觉,热泪盈眶,牵过她的手,把她脸上的泪抹干,问她:“怎么来接我们了?事情怎么处理的?” “同事陪我来的,妈,二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到车上再说,我先给你们介绍我同事。” 凌昀带他们沿栈道走出来,邵华未及凌昀开口介绍就迎了上去,啪一个敬礼:“伯母好,叔叔好!” 凌叔叔听出了他的声音,回礼后说:“你好,你就是在电话里和我说过话的那位同志吧?原来是位上校,有劳了!贵姓?” “是我,免贵姓邵,邵华。车在前面,两位请。” 刘干事:坏了,邵处长喝多了。 默默敬一礼,默默主动去开车。 上了车,凌昀才仔细介绍他们的身份,又说:“妈,二叔,没提前申请审查,我们那儿你们不能进,咱们去农场,那里有招待所——” 刘干事闻言看向邵华。 邵华说去师部,转向后座重复道:“住师部招待所,已经安排好了。” 怕凌昀介意他自作主张,又解释说:“情况有变,那里更安全,条件也相对好一点。” 凌昀当然知道情况有变指的是什么,眼圈一红说:“谢谢邵处长。” 邵华摆摆手:“别谢我,是院长政委让我安排的。” 凌妈妈和凌叔叔一同诧异:“发生什么事了?” 凌昀趴她妈妈肩上蹭了蹭泪说:“妈,二叔,我老师拉了我一把,给了我一个大功,我们单位领导和一些老同志一起把我保下来了。” “大功?什么大功?哪位老师?你那位同学好朋友?” “是她。妈,二叔,其他你们别问,问了我也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们是一件超级大功,大到乔家爸爸和伯父一同给我们单位施压也无可奈何的功。 另外,邵处长也找到了乔黛昵已知自己怀孕的证据。下面就看怎么和乔家人谈了。” 邵华接下去说:“对,如此一来,伯母和叔叔不必担心我们单位的态度,也不用担心有人向我们单位施压,只考虑个人之间的事就行,主要就是赔偿治疗啊医药费啊这些。 我们单位的态度是尽快把事情解决,不要耽误凌昀的工作。” 凌妈妈和凌叔叔懂了邵华话里的意思,彼此对视了点头。 凌妈妈说:“太感谢你们了,更感谢昀昀的老师和贵单位对昀昀的保护,我们尽快把事情处理好,不让它影响到昀昀的工作。” 看向凌叔叔,她接着说:“先礼后兵吧,乔黛昵是病人,不好打扰,咱们把证据摆到她家人面前。他们要认,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不认,就把证据公开。 他们平时如何行事怎样我不管,但欺负我女儿绝对不行。老话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乔家声名显赫又怎样,怪只怪他们养了个不懂事的女儿。” 凌妈妈面容端庄和善,声调不高,用词也不锋利,但举手投足自带气场。 邵华和刘干事都感受到了一种天然的威压感,一起从后视镜里看她。 刘干事看完她又看邵华,目露关怀和担忧,那意思:这样的家长面前你行吗,怯不怯场? 凌叔叔也说了几句感谢,然后掏出几页纸给邵华: “这是龙小二,哦,就是龙晖,这是他写的供述状,把乔二妮如何邀请他喝酒又如何勾引他的细节都写了,你看看还有不到位的吗,有的话我再让人打他一顿让他重新写。 我让人把他看住了,他们家人和乔家人都找不到他,需要他过来和乔二妮对质的话,我可以让人马上把他送来……” “老二。”凌妈妈叫他,怕他说话太过直白。 凌叔叔说:“大嫂,您和我哥是搞外交的,讲究以理服人,我不管那么多,我开战斗机的,就是一粗人,讲究以力服人! 你们说他不该挨打吗?虽然是乔二妮引他喝的酒,但是不是真喝醉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点定力都没有,他还能干什么?面对真正的敌人时,还不得当场就缴械投降当了叛徒?” 完了怕没有说服力,又看向邵华说:“邵同志是做安全工作的,认不认同我的道理?” 邵华点头:“认同。” 凌叔叔说:“这就对嘛,咱哥俩英雄所见略同!大嫂,我早就说龙小二那小白脸聪明归聪明但少了血性,没说错吧? 昀昀,经此一事,不管他怎么给你低头认错你都不能再理他,做普通朋友也不行! 想找男朋友,二叔给你介绍个开飞机的,高大又威风!你二婶单位的小伙子也不错,个顶个和你一样有文化——” “二叔。”凌昀紧急叫停他,不自觉地看了眼邵华。 刘干事也看邵华:邵处长,她叔和你成哥俩了,你悬了。 第389章 盘问突如其来 邵华捏住稿纸的手指紧了紧,把话题扯回正轨:“术前,乔黛昵不让医院联系她单位,最后联系了她大哥。 十分钟不到,他们家人就给我们首长打来电话询问情况督促救人,首长答应全力救人,其他没有多说。 她大哥说马上就到这儿来,但直到现在,我们单位和医院方面还都没接到他什么时候到的消息。” “大概今天中午前后到。”凌叔叔说,“昨天我挂了你和昀昀的电话,接着去找我大嫂,大嫂着急,我马上联系机票,飞机只剩下一个座位了,我就和局里申请替下了一名机组人员。 刚安排好,乔家老大乔闻达,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买几张机票,我问他要几张,他说至少五张。 我说我办不到,今天没有了,明天有一张,要一次性买五张的话,至少要到五天之后。 他让我协调,我说我协调不来,飞机又不是火车,没法在过道里加马扎。他又去订火车票了,以他的能耐协调几张最近的软卧还是没问题的。” “至少五个人?怎么那么多?她父亲和她伯父也来?”邵华吃惊地问。 凌妈妈说:“那倒不会,她伯父忙,出不来,她父亲和昀昀爸爸一同随团出访了,不在国内,要不然我也不能这么轻易就请假出来。 她现在的妈妈是继母,两人不大能合得来,应该不会来。她大姐和她二哥都不在京城工作,也不会来。 我估计是她大哥、三弟、堂兄,外加医生和保姆。如果人数再多的话,可能会再加一个堂兄或者表兄,外带一两名秘书。 有话语权的是她大哥和堂兄,她大哥是下一辈的家长,行事霸道,她堂兄阴沉。她三弟是她的另一个继母所生,在他们家没有丝毫地位,来也是凑热闹充打手,可以不必管他。” 邵华和刘干事对视:老天,要打群架吗?昨天要调专家调药品不算,这还直接从京城带医生来,把我们师部医院当成什么了? 最关键,能打电话督促林院长,这一下来这么多人就不能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吗? 这里又不是菜市场,你们想逛就能逛? 过警戒线,邵华出示证件说明来意,凌叔叔出示工作证和介绍信,凌妈妈也是个妙人,来前为了不惊动人,她没从单位开介绍信,但让凌昀叔叔在介绍信上写了陪同嫂子探亲,然后带了工作证、粮油本,以及他们全家人的户口本和几张她同几位大首长的合影。 邵华亲自带人,又有这些东西,哨兵放行。 到达师部,邵华让刘干事带人去招待所安排住宿,自己却是转身去找了相关领导,请他派人把乔家人拦在外面,最多只允许两个人入内。 安顿好,他去了食堂,早饭时间已过,要吃饭只能单独开小灶,为了凌昀妈妈和叔叔能直接吃上,他让炊事员现在就开火,当然也提前把饭钱付了。 及至凌昀带着她妈妈和叔叔来到食堂时,几碗配着丰富浇头的骨汤汤面刚好摆上饭桌。考虑到凌叔叔的体格,怕不够吃,专门给他下了两碗。 凌昀感动又想笑,转过身悄声和他说谢谢,这种谢和一般的客气不同,情真意也切。 邵华把一只汤比较多的碗挪给她:“你早起还没喝水,多喝点汤。” “嘶—— ”刘干事只顾偷听他们说话,没看到椅子拔缝了,手差点被挤出一个血泡。 凌妈妈提筷子的手略略停顿,凌叔叔抬眼看他们。 凌昀神色一顿,忍住要踢人的冲动,转移话题说:“妈,二叔,这是这当地很有名的汤面,和咱们那儿的炸酱面不一样,面细、爽口,浇头里面有油渣和虾籽,汤特别鲜,我每次吃这个面都让炊事员给多加一勺…… 汤。” 一不小心又说到了汤,差点咬到舌头。 凌妈妈看了她和邵华一眼,含含眼睛笑:“是吗?我尝尝。”低头喝一口慢慢品,点头说:“嗯,确实好喝,香而不腻。小邵费心了。” 路上还叫邵同志来着,现在换称呼了。 刘干事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挑出一大筷子给邵华:“我吃过早饭了,喝几口汤就行,邵处你多吃点。” 那意思:有希望,吃饱了继续攻坚。 饭后稍事休息,凌妈妈说要去医院看望乔黛昵,让凌昀带她去买点营养品。 “现在就去?”凌昀和邵华同时说, 看邵华一眼,凌昀接着问:“不等乔家大哥来了之后吗?乔黛昵没有主心骨,什么事都听她哥的,她哥没到之前估计她什么都不说,这个时候见了她,妈您打算说什么?” 凌妈妈说:“就是要现在去,既然来了,就要让他们知道。 我去了只看望病人,别的什么也不说,回头他们若把事情轻拿轻放,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若他们不依不饶,我就把真相公布于众。 除了那份供述状和小邵查到的证据,我手里还有点其他有关他们家的东西,也带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他们想要什么东西?”凌昀打断她妈妈。 “你不要管,”凌妈妈帮她拢拢头发说,“这种手术不适合男人和未婚之人探望,你留下陪你二叔随便转转说说话。小邵,辛苦你带我过去吧,到了后你在门外等我。” 凌昀还想再问,看她妈妈意已决,只好改口说:“那我带您去买东西。” 邵华说:“我去吧,你对这儿不熟。”拍拍刘干事的肩膀又道:“这里交给你,辛苦!” 刘干事很给面子地敬了一礼:“请首长放心!” 师部医院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邵华开车带凌妈妈过去,路过服务社时进去买了些罐头奶粉鸡蛋糕之类的东西。 邵华抢着付钱,凌妈妈也没和他争,再度上车后,凌妈妈突然问:“小邵今年多大,当兵几年了?老家是哪儿的?” 盘问突如其来,邵华差点打偏方向盘,拿出侦察兵的心理素质来,笑了一下说:“三十,十七岁入伍,老家保定。” 第390章 很突然、很奇怪、很让人琢磨不透 “保定?那咱们是邻居啊!三十,十七,当兵十三年了,和平年代的第一批新兵,有意义!上过战场吗?” “上过,侦察兵。” 凌妈妈微笑点头,“很优秀。十七岁入伍,高中毕业就出来了?” “对,高中毕业那年,我父亲因伤退伍,我接下了他的枪。” “哦,原来你父亲也是军人,果然虎父无犬子,他和你母亲身体都好?” “都好,我父亲现在我们那儿第一棉纺厂任保卫科长,我母亲在街道上班,他们一个看厂子,一个管闲事,过得挺热闹。” “哈哈,挺好,挺好。第一棉纺厂,西郊八大厂之一对吧,很威风的大厂子,我去过。还其他兄弟姊妹吗?” “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都成家了。” “噢,那你这个老大被抛在后头了啊。” “我比较笨。”邵华耳根一红,不好意思地说。 “哈哈……”凌妈妈朗声笑,“笨了才好,大巧若拙 大辩若讷。” 她已经观察这小伙儿多时了,早就看出他对自家闺女有意思。 她在女儿的个人问题上向来持自由尊重的原则,但所有的母亲都希望找一个对女儿好的女婿,经历了龙晖和乔黛昵的事,她想帮女儿把把关、过滤一下。 这小伙子的长相不是很出彩,但五官也找不出缺点,且身体健康身材有型,属于二十岁时看起来像三十岁,四十岁时看起来还像三十岁的那种人,耐看且经老; 学历不是很高,但工作能力不错,做事踏实周到,大概是工作性质的关系,性格偏稳重内敛,不是很会说话,但也不说废话。 不得不说,部队很会培养人。 若是女儿能接受,她倒也不反对。 收掉笑声,她突然把话题一转说:“昀昀的事辛苦你了。我和他爸爸经常出差,对她的关心不够,我们不在家时她就吃百家饭,爷爷奶奶家、姥姥姥爷家、叔叔姑姑家、同事朋友家,导致她看似坚强实则很敏感,也很重感情,谁对她好,她就死心塌地的对谁好。 我和我先生只有她这一个孩子,叔叔姑姑家的孩子都小,玩不到一块去,她和龙晖一起长大,很在意他。 我和她爸爸尊重她的自由,对她和龙晖的事持顺其自然的态度,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学习很优秀,考了所很好的大学,却没想到…… 唉! 我能想象得到昀昀听到乔黛昵说那事时的心情,若换成是年轻时的我,恐怕也会忍不住动手。 只是,我不明白乔黛昵和昀昀说这个的目的是什么,是知道自己怀孕了,想和龙晖结婚,让昀昀退出,还是想借昀昀的手把孩子拿掉? 流产手术是不好做,但也不至于采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吧? 难道她就是病急乱投医,脑子一热办了傻事?” 凌妈妈沉吟一会儿,自问自答: “别说,还真有可能,那孩子好胜心强,做事向来不管不顾少思量,读中学时曾因为一次接待外宾没安排她献花,她就把一个女同学的脸弄伤了。” “中学生干这种事?!”邵华这个见惯了打打杀杀的人都觉吃惊,“对方是她同学?” “我们院儿一个同事家的孩子,比她小两岁,一个很善良很漂亮的小姑娘,能歌善舞,私下里我们都说,那孩子若是没被毁容能成咱们国家的赫本。很可惜!对了,昀昀曾打电话问过我有关她的事——” “我知道,是我请她帮忙问的。” “你让她问的?哈哈,好吧。那次是有什么事吗?哦,若是违反纪律的话,你就不要回答。”凌妈妈很有分寸的说。 “不涉及到工作,可以说。是乔黛昵说和我们一同事的爱人是大学同学,借故和我们同事接近,还说到了她出去留学的事。 您知道,到我们这里来的人,身上不能有盲点,所以就向您打听了一下。” “哦,是这样…… 那之后我又多多少少从朋友那里了解到她的一些事,大家对她的评价都差不多,基本就是我上次说给你们的那些。 其他还有就是,她和她前夫离婚很突然,特别突然。 他们一同出去留学,自由恋爱,在国外结了婚,回来后没多久乔黛昵就提出了离婚,亲戚朋友很多人劝和,但乔黛昵坚持,理由就四个字:感情不和。 可我从在苏国工作过的朋友那里了解到,他们夫妻在归国之前还出双入对,一起和老朋友告别,一起给家人买礼物,没表现出哪里不和。 说她同公婆不和也不对,她前婆婆那个人我了解,很温顺、很慈爱的一个人。公公在最高检,为人清正,职位不低,对子女很关照。 总之就是很突然、很奇怪、很让人琢磨不透。” 凌妈妈一下用了三个“很”字,来表达她的疑惑。 接着道:“再一个,我还了解到,她专业能力很一般,留学期间学的是水利水电不假,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辄给过去疗养学习的人当导游当翻译,和他们一起吃饭购物郊游跳舞,没学到多少东西, 再加基础本就一般,所以,专业能力有限,你们若是在专业上和她合作,还是要尽量谨慎一些。” “我明白了,谢谢伯母。” 医院到了,两人停下说话。 邵华拿了东西带凌妈妈进去。 师部医院不大,只有一左一右两栋楼,且都只有两层,但很新很整洁。 “新盖的?”凌妈妈问。 “对,不到两年,别看小,但五脏俱全,该有的科室一个不少,医生都是从军区其他医院调过来的,医术很不错。 这边,乔黛昵住二楼202病房,我陪您上去。”绕过一个花坛,邵华说。 “我自己就可以。”凌妈妈要接网兜。 邵华:“我送您到楼上,顺便找护士了解下的情况。” 六人间的病房,住了四个病号,三人在那边,乔黛昵独自在这边。 门开着,凌妈妈径直走了进去。 乔黛昵平躺在床上睁着眼出神,看见凌妈妈,眼底闪过讶异和尴尬,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的模样。 凌妈妈开门见山:“黛昵好点了吗?” 乔黛昵迟钝两息才答话:“好多了,楚阿姨你怎么来了?” “我想昀昀了,来看看她,听说你身体不舒服就过来看看。” 乔黛昵:“……” 凌妈妈不等她思索完就拉家常似的接下去说:“你们啊,没有大人在身边就不知道爱惜身体,吃早饭了没?想吃什么,阿姨去给你买点。” “她还没放屁呢,不能吃!”没等乔黛昵开口,一个病人家属就抢话, “医生让活动活动腿脚,她不敢动,怕疼,怕疼可不行,腿脚僵住了,血脉都不通了! 你看,就这样,动一动,勾勾脚,捏一捏……怕啥疼啊,肚皮都剌开了,还怕这个?你再不放屁,肠子都黏成砣了!” 第391章 咬他也不止痛 这位家属是个热心肠,手上给她家病人做着按摩,嘴里呜哩哇啦一通说,话虽糙,但都是大实话。 又问凌妈妈:“你是她亲戚?得叫她男人来,你看这病房里住的人谁不是丈夫陪着,我是我儿子忙工作,我来照看我儿媳妇——” “你闭嘴!”乔黛昵突然发了威,语气不仅尖锐冰冷还满是厌恶。 “哎,你看你这人,我这还不是为你好,你再不放屁—— ”这位家属在她儿媳妇的劝说下收声,末了还是白乔黛昵一眼:“不识好歹……” “要你多管闲事?”乔黛昵哼一声,转向凌妈妈说:“楚阿姨,你知不知道我哥什么时候到?” 凌妈妈帮她扯了下被单,“我不知道。” “都一天了,还赶不过来吗?”乔黛昵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恼,一副委屈烦闷的模样,须臾说:“楚阿姨,你可不可以帮我协调一下换个病房?我想住单人间,这里太吵了,我睡不着……” 外面,走廊尽头,邵华正在向小荷询问情况, 小荷说:“病人从麻醉清醒后就一直喊疼,脾气很大,整晚几乎没有过深度睡眠,到现在还没排气,不排气就不能吃东西,医生护士几次让她稍稍活动下腿脚,她怕疼,不敢动,要求换单人病房。 咱们医院的单人病房只有三间,有两间已经住了人,还剩一间是留给特殊病号和危重病号的。她病情当时凶险,但抢救及时,手术过程也顺利,不符合条件。” 邵华捏眉心,“行,我知道了。” “那要给她调病房吗?” “按制度办事。” 凌妈妈当然也没有能力更没有义务帮她调病房,话不投机,这次探望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一切都要等乔家老大到了之后再说。 令他们没想到的事,乔家老大手眼通天,不仅给他的宝贝妹妹调了单人病房,还给调到了别的医院的单人病房。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菁莪回到市里后也去了医院。 此时,他们几人乘坐的船刚行出半程,其实坐车会快一些,但她还是喜欢坐船,一来是有运输连在,安全;二来是水上风光好,靠舷而坐,入眼便是春来江水绿如蓝。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公共汽车不欢迎黑龙和红豆,船上却是它俩的如家客栈: 上船后先去驾驶舱和甲板,同官兵们打声招呼,再去舱里转两圈拿耗子,冬子训过它们只准抓不准吃,它们就叼着老鼠去找人领赏。 它俩认识军衔,真的。能找星多的绝不找星少的,能找杠多的绝不找杠少的。 今天用老鼠换了几个鸡屁股。 船到码头,三人俩狗和官兵们告别上岸,岸上有车在等着,到近前却发现不是常见的那个司机。 “怎么换成你了?”冬子先开口问。 “大雷去医院了。” “医院?谁生病了?” “参谋长爱人——” “我嫂子?什么病?在哪所医院,快快快,快走!直接去医院!”菁莪着急,没等他说完就钻进了车里,小昭紧随其后,俩狗也跟着跳上去。 冬子把司机扯开,“我开,你坐副驾!哪所医院?” “军总,阑尾炎——” “阑尾炎?怎么会得阑尾炎?什么时候去的医院?急性还是慢性?需不需要手术?”菁莪一连声问。 “一个小时前,早上就开始疼,她没在乎,早饭时疼得严重了,她以为是岔气了或者吃的不好了,一直忍着。 饭后歇了一会儿好点了,说要出去买烧鸭,骑车子出门,没出大院儿就摔倒了。 卫生员检查了,说可能是阑尾炎,送了医院…… 其他,我还不知道。” 菁莪一听见他说大嫂出去买烧鸭,眼圈立刻红了—— 八宝烧鸭是她爱吃的,她每次回家来大嫂都去买。 阑尾炎,前世的菁莪也得过,那还是她上中学的时候,明明上一节课还在操场上蹦跶的像猴子呢,下一节课就疼成煮熟的虾米了。 所谓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滚,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菁菁——”小昭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冬子你开快点。小昭姐你什么时候归队?” “下午五点,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好。” 冬子车技好,眨眼就窜出了老远,到医院后,让司机在车里陪着狗,菁莪三人直奔门诊楼。 一转过走廊就看见前头站着好几个人,其中一人是韩晋的警卫员小牛,看见菁莪,他几步迎上来:“虞首长,展参谋——” “我嫂子呢?” “检查室,司令员夫人和参谋长都在。” 菁莪风风火火,没等他说完就跑了,都没顾上看其他几人是谁。 检查室,大嫂蜷腿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老太太和韩晋陪在旁边。 韩晋蹲地上一手给大嫂擦汗,另一手递到她嘴边:“秀元,再疼你咬我。” 大嫂:“咬你有啥用,这又不是生孩子使不上劲儿。” 韩晋:“生他仨时我都不在家,你没咬上,现在捞本儿。” 老太太紧张的把两手交扣握紧,口中却玩笑:“他叫你咬你就咬,使劲咬,不咬白不咬。” 大嫂:“咬他也不止痛。” 菁莪在门口听见他们的对话,急得要跳出来的心霎时落回到了肚子里。 真是无论何时,乐观都能给人以勇气和力量,都能让人心境平和。 “嫂子…… 妈,大哥,嫂子怎么样?”菁莪走过去,小昭和冬子跟在她后面。 看见三人,大嫂虚弱地笑:“怎么都跑过来了?” 老太太说:“就知道你得跑来,小昭丫头也来了。” “妈,”菁莪把她的手握住,“还没开始治疗吗?医生怎么说?哪里疼,是不是右下腹?发不发热?” “对,就是右下角这里,摁下去时好一点,突然松手就特别疼。”韩晋站起身在自己身上比划, “发热,刚才量的是三十八度七,怕影响诊断,医生说暂时还不能用药,也不让吃东西。抽血化验去了,到现在还没出结果。弟妹,你在这陪着你嫂子,我去催一催。” “催啥啊,你再催他们也得——” 大嫂话还没说完,韩晋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其实就是紧张,警卫员就在外面,哪需要他亲自催? 第392章 孙猴子也会哭? 大嫂咬牙忍痛,说活半辈子了没吃过药没打过针,是阑尾炎也坚决不割,打两针就好。 “不割哪能行?下次再犯咋办?叫老大给你找个好医生,一会儿就割完了,接着缝上,一点儿也不疼。”老太太把阑尾手术说得跟割麦子似的。 小昭给护士要了两块纱布,浸湿了,回来给大嫂敷额头,听见他们说话,插了句嘴:“做手术打麻药,没感觉。” 大嫂说:“我怕的就是打麻药,打了麻药啥也不知道,跟死了似的——” “呸呸呸……”大嫂没说完,老太太就捂她嘴,“在医院里,说啥死呀活呀的!” 菁莪打断她们:“妈,大嫂,咱别一句一个打麻药割阑尾好不好?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呢,感染不严重的话根本不用做手术。” 说归说,但这话说得其实很没底气,主要现在没有超声和ct,确诊阑尾炎只能通过麦氏点压痛和血液检查,看不到阑尾的肿胀程度和周围是否有脓肿。 怕引起其他并发症,也怕和胆囊炎、输尿管疾病、妇科疾病等弄混,经常需要直接手术探查。 果然,血液化验结果显示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显着升高,再加发烧,医生说感染较重,让考虑手术。 韩晋同意做,知道他媳妇不想做,干脆没和她商量,把菁莪和老太太叫出去,问做不做。 菁莪问了几句不做手术的风险和术后的风险,比较了下,觉得应该做。 老太太很干脆,说听医生的,怎么保险怎么来、怎么去病快怎么来,做手术的话一定要安排最好的医生。 院长亲自下保证:“这个您放心,一定安排最好的主刀医生和麻醉师。” 手术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还以为阑尾手术是个小手术,其实不然,术前准备工作挺多的,要先吃泻药排空肠道,还要禁食六个小时,好在大嫂昨天晚饭后没再吃东西,早饭又只吃了两口,现在也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手术初步安排在了下午三点半。 泻药吃下去,消炎针挂上,等着就行了。 怕老太太撑不住,韩晋让司机先送她回家。 老太太不想走,说回到家也坐不住,韩晋就让菁莪和小昭陪着她一起回去。 菁莪说:“大哥,你不如趁这个时间回去安排下工作,手术后二十四小时特别疼,嫂子最需要你,到时候你好陪着她。现在没事,我在这里看着就行,你顺便把妈送家走。” “参谋长,明天早上有个会议。”小昭提醒他。 一听明早有会,大嫂说:“我不用他陪,慌慌得跟个灌了硫镪水的熊似的,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一会儿这样不行,一会儿那样不行,把护士都训走了,看见他训人我就肚子疼。” 大嫂疼成这样还能开玩笑,几人都忍不住笑。 菁莪这才知道刚才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站在外头。 韩晋坐在病床边捏她手,小声说:“当着我的兵别这么说,掉威信。你问展参谋,我什么时候训过他们。” 小昭低头笑,不回答。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晋想了想又说:“这样,展参谋你回司令部替我通知会议相关人员调整一下工作,把会议时间调到今天午饭后十二点半。 弟妹,你带着妈回家,顺便收拾下住院要用的东西,十二点来和我交班,你自己来,别让妈来了。再让人去学校通知一下韩铭,让他过来——” 韩晋没说完,大嫂就反对:“叫他来干啥啊?还有仨月就高考了。” “明天就考他也得来!你辛苦养育他,他是成年人了,你手术他必须陪着。知道你辛苦,他才能好好读书。” “你这人……” 韩晋拍拍她的手,“会议大约需要两个小时,一散会我马上回来,保证不迟到,保证在手术室外等你。” 两口子秀恩爱也不避着人,菁莪和小昭只好一起研究墙上的防治蛔虫宣传画。 军师就是军师,安排起事情来有条不紊。 几人应下,分头行动。 菁莪除了让冬子去学校通知韩铭,还往岛上给韩湘打电话说了一声,她和大嫂的关系十分好,若不和她说大嫂要手术的事,回头她肯定恼火。 果然,她一接到电话就说马上回来。 菁莪和老太太相互安慰着对方,把住院要用的物品收拾好,打算做午饭。 菜还没扔到锅里呢,冬子回来了,说韩铭从学校直接去医院了,川子也和他一起。 趁老太太转身洗手,又小声跟菁莪说:“韩铭吓哭了。” 哭了?那个孙猴子也会哭? “韩铭是大人了,懂事了。” 那孩子这两年嗖嗖的进步,无论学习成绩、体能训练,还是做人做事,样样都能拿的出手。不出意外的话,高考时一定能实现当初定下的目标。 简单炒了两个菜,刚好老爷子回来,菁莪陪两位老人一起吃饭,顺带把反对水电站新方案和带着凌昀开新课题的事跟老爷子说了。 老爷子说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林院长向您汇报了?” “不是,”老爷子摇了下筷子笑,“是你秦爸爸觉得你帮助人的方法太过大方随意,和你颜大哥商讨了主意,打电话问了我的意见,我和林修武通了个电话。” “啊,难怪!先我还纳闷林院长怎么说成立联合课题组就成立呢,原来有大将军和军师在后面出谋划策!我爸和我姐夫什么时候跟您学会用兵法了?” 老爷子大笑两声郑重了神情说:“我们支持你的做法,发展一项技术,保护一个朋友,巧妙地化解一场危机,四两拨千斤,很了不起。 水电站的事,你秦爸爸也和我说了,那个项目除了技术难度和长远生态不适宜外,还关联政治,以及一些个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你不跳那个旋涡是对的。” “科研工作就是这样,它既关乎学术又关乎现实社会运作,没办法同政治经济割裂开。 树欲静而风不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什么人什么事找上你了。这件事算是给你提了醒,以后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有警惕性。” “你们研究院在99.9%的人眼里是秘密、是不可打扰的地方,但在0.1%的人眼里不是,若有人想从你们的荣誉里分一杯羹,那这个人还必定就在这个0.1%里。 为了分享荣誉,不排除会有个别人不择手段,在那些个别人面前,你们尤其要谨慎小心。 这件事也同样,就目前来看,他们是没有理由向你们施压了,但很有可能会转而寻找其他途径,他们的胃口也很有可能不仅是一座水电站。” 菁莪一下恍然:原来老爷子是在担心有人摘果子。 第392章 儿媳妇随婆婆 老爷子吃几口饭,话锋一转说但是,“以后做好事不要再那么随意了。 你须得知道,你的朋友不仅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下属,你帮她创造立功机会、帮她化解危机,这没问题。 但你不止有她这一个下属,将来再有别的下属也遇到类似的麻烦你怎么办?你能随时拿出那么多科研成果吗? 最主要的是,不要给人造成你是一个好索取对象这样的错觉。这一点,不仅指你们院内部,更指外部。” “再一个,你的那个助理因为这次的事当上了副组长,虽然经过了周旋,但依然惹眼。 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再同时提拔几个得用的人上来,一来能把这次的事冲一冲, 二来,你们所的任务越来越多,任务级别也越来越高,你不可能全都兼顾到,抓大放小、抓重放轻、抓难放易,让有能力的人担纲挑梁,给自己留出喘息修养和学习提高的时间,明白了?” 菁莪受教,“我明白了爸,回去我就把任务细分下放。” 又不好意思地拿筷子戳着米粒子说,“我只是把那个课题思考的差不多了,可以开展系统性研究了,又刚好赶上这件事,就顺势而为了,没想那么多,考虑的不全面。 主要对方和水电站的事牵扯在一起,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他们拿凌昀的事和我谈条件。” 老太太听懂他们的话了,攥拳捶捶菁莪的肩膀笑说:“妮子也是个傻大方。” 老爷子跟着笑:“她是会的东西太多了,不在意。跟布袋里揣满糖的小孩儿似的,随手捏出来一颗就送人,没想一颗糖会惹多少人眼馋,也没想会有多少人因为那一颗糖打起来。” 老爷子一语中的,菁莪确实没把那个太当回事,只想着科研成果拿下来,自己占大半,凌昀占小半,既能化解眼前的危机,又培养了一个得力助手。一举两得,合适。 没去想到那一小半可能也会引起某些矛盾。 秦爸爸和颜仲舜的新办法,则把蛋糕分成了十份,菁莪占六份,凌昀占两份,其余的两份分给其他人,如此一来,同样能解决问题,但不仅不会惹人眼馋,还能让她有机会给自己培养一群助手。 培养一个助手和培养一群助手的意义,差别太大了。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窘脸笑两声说:“爸我知道了,以后遇到事我一定多想一层,向你们学习。” 老太太说:“你跟他们比啥?你俩爸和你姐夫的年纪加起来,都快赶上十个你了。就是别那么傻大方。” “没傻大方,我挺小气的,天天蹭吃蹭喝,工资全攒起来了。”菁莪故意打岔。 老太太笑起来又握拳怼给她两下子,“都攒着吧,攒够数给你自个儿买个一斤重的大金镯子!” 完了把盘子往她跟前推推,接着说:“要蹭饭赶紧蹭,多吃点,别跟我和你爸比,你年纪小消化快,一上午又是坐船还是坐车,一准饿坏了。” 菁莪忙答应,吃完饭,简单收拾一下,拿上准备好的东西和冬子一起去医院。 老太太也想跟着,老爷子叫住她,对菁莪说:“下午我不出去,有事往家打电话。” 又说老太太:“你去了,孩子们还得分心照顾你,在家等着,我陪你一起等。老大媳妇随你,你稳得住,她就能稳得住。” 菁莪觉得老爷子这言论挺拿人—— 儿媳妇随婆婆,解锁的是哪条基因链? 也跟着哄老太太说:“我爸说得对,亲人之间有心电感应,您紧张,我嫂子就紧张,阑尾手术是外科医生的入门手术,不复杂,您和我爸安心在家等着就行。” 想着给她找点事做兴许她就能静下心了,便又回屋拿出件旧毛衣说:“妈,这毛衣穿着不舒服,您帮我拆了吧,回头加上点毛线重新织。” 老太太接了,去拆毛衣。 整个下午都和毛线搏斗,一会儿拽断一截,一会儿又拽断一截…… 菁莪到医院时,大嫂睡着,韩晋不在,韩铭和川子一人一边坐在病床边。看她进门,两人一同起身,小声喊小婶儿小姑。 “睡了?打完几瓶了,还打吗?还发不发热?”菁莪摸摸大嫂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感觉体温差别不大了。 韩铭说:“还是有点热,刚才量的是三十七度,这是第二瓶,医生说打完这一瓶再打一瓶就去做术前准备,我让我爸先去忙工作了。” “好,”菁莪拍拍他,“是不是还没吃饭?冬子给你们买来了,去吃吧,我在这里看着。” “川子去吃吧,我不饿。”韩铭的声音像被洪水泡过似的,沙沙哝哝的。 素来又虎又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此刻跟个大闺女似的,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他妈妈的手放进被单下,又轻轻把被单上的褶皱抚平。 菁莪推他向外,“不饿也要吃,不吃饱怎么照顾你妈妈?” “小婶儿——”韩铭似有话说。 “听话,快去,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菁莪示意川子把他带出去。 川子拽着胳膊把他拽了出去,门刚带上,大嫂就悄悄睁开了眼。 菁莪看出端倪,问她:“没睡呀,疼得还厉害不?” 大嫂往上坐了坐,指指吊针瓶子说:“加了止痛药,好多了。心里惶惶的,哪能睡得着? 不装睡还不行,臭小子跟他爹一样,一会儿问你疼吧渴吧量体温吧上厕所吧,一会儿又嫌人家护士扎针笨啦用的药不管用啦,快让他烦死了!” “装睡偷着乐吧你就,韩铭是懂事了,和大哥一样心疼你呢。他表面上舞舞喳喳,其实心思很细,长得还又高又帅,将来不定给你拐个什么样的天仙儿媳妇回来呢。” 大嫂被逗笑,“天仙儿媳妇我不敢求,他只要别让我天天抱着礼四处托媒人给他说媳妇就行。” 菁莪说:“不怕,你在前面托媒人,我在后面给你买礼。” 第393章 主刀大夫还没来 大嫂接着笑:“真要到那一步,他就等着打光棍吧,我能舍得下脸去,你大哥肯定也不同意。 不过懂事不懂事先不说,他学习成绩上来了倒是真的,你姐和你说没,上回他考了个全班第十,嘴咧得跟大裤腰似的大摇大摆回家了,以为能得到表扬呢,结果让你大哥踹了一脚,说他长到十八岁了头一回考进前十名有啥可显摆的,你二十岁都拿科学家奖了。” “别别别,大哥这样不对,孩子进步了就是要表扬,你跟他说,等他考上大学我送他一份大礼……” 菁莪引着话题和大嫂东拉西扯,为缓解紧张,一句有关手术的话都没讲。 一点,韩湘赶到,她把孩子留在了岛上,家也没回,直接来了医院,一路紧张担心的不行,看见两人乐呵呵地说闲话,心放下去一半; 一点半,吊针打完,护士过来把大嫂接走去做备皮; 三点,韩晋开完会赶回来,两口子卿卿我我地说了一会儿话; 三点一刻,大嫂被送进手术室。 所有人一起等在手术室门外:韩晋自己坐一条长椅,肘架膝上,两手交扣垫住下巴,眼盯着手术室的门; 菁莪和韩湘坐了另一条长椅,手牵着手,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 韩铭和川子跟俩守门神似的,盘腿一左一右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地上。 都知道阑尾手术不复杂,但还是都紧张,尤其韩铭,他一会儿趴门上听一听,一会儿站起来扒着缝隙往里看一看。 四点,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出来,韩铭嗖一下跳起来,急切道:“做完了?我妈呢?” 护士拉下口罩看向韩晋,有些胆怯地说:“首长对不起,主刀大夫还没来,我去找他。” “你说什么?!”韩晋、韩湘和菁莪一同问。 病人进去三刻钟了,家属在外面急得吼吼的,大夫却还没到,有这么做手术的吗? 韩晋即刻冷了脸:“什么情况?我爱人呢?” “还没打麻药,您爱人一切都好,王大夫临时被叫去会诊,说好的很快就能回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您稍等,稍等,我马上去找……”小护士说着就要向外跑。 韩湘走出去一步拦她:“找回来还要换衣服消毒洗手,病人还在手术台上呢!你们怎么安排的人?!其他大夫呢?没有能顶上的吗?”看向韩晋又说:“哥,换人吧。” 韩晋冲他的警卫员打了个手势,警卫员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小护士看出韩晋是让警卫员去找院领导,慌忙解释:“是一场术后并发症会诊,好几个科室的好多位大夫都被请去了,首长稍等,我马上去叫人。” “那也不能让我妈干等着啊!妈,妈,您怎么样?”韩铭急了,扒着门缝往里喊,若不是被川子拖住,他都要跑进去了。 术后并发症比阑尾炎危重,病号理解病号、病号同情病号,韩晋抬手止住韩铭,朝小护士点点头。 “楼上是什么?病房吗?”看小护士小跑上楼,菁莪问。 她的意思是:好几个科室好多位大夫会诊,是谁在这儿住院,需要这么大阵仗? 韩湘明白她的意思,咬咬嘴角说:“高干病房,你这个级别刚够。” 好吧。 难怪冬子这个爱趴房顶的今天这么老实,原来是怕不小心听到什么军事机密啊。 小护士跑到一间聚集了十几位医生的病房,悄悄挨近两位身穿手术服的医生,小声说:“王军医、高军医,韩参谋长爱人已经在手术台上等了四十多分钟了。” 王军医点点头,看向一位身穿灰色笔挺中山装的病人家属说:“病人术后状况良好,我的判断是没有并发症,我和高医生还有台手术,先行一步。” “哎,你别走啊!”中山装叫住他,“我妹妹这还不舒服呢!关兄你看——” 被称作关兄的人,是一名扛少将军衔的副军长,此刻就站在王军医身旁,听见了半句小护士说的话,神色一怔问:“谁的家属在等待手术?” “不好意思,手术要紧,既然这边没事了,那我们告辞!”高军医性子较直,早就待不住了,拽了王军医就走。 他们两人一走,有几位医生也跟着走。 中山装见状有些恼,扬手要叫人,关副军长摁住了他。 “什么意思关兄,你们这医院就是这么对待病号的?我妹妹这里可还没结束呢!病号再多也得看完一个再看一个吧。” 关副军长对着躺在病床上的人绽出个大笑脸,半推半扶地拥着中山装的肩头走到门外,小声说:“我刚听见半句,好像是参谋长爱人在等着手术。” “参谋长多了,哪个参谋长?” “应该是韩参谋长,中午我来这儿订病房时,看见他的车从这儿出去了。” “你们军的?” “对。” 中山装哦了一声,又很不屑地说:“那怎么了?你怕他?你们同级,你怕他干什么,他还能指挥你不成?” 关副军长不想和他探讨谁指挥谁的问题,往左右看看,小声说:“他家老爷子是韩司令员。” 中山装的眼睛一亮又一暗, 亮的是,来趟医院竟然遇上了韩司令员的儿媳妇做手术,妙啊,不用费吹灰之力就找到沟通机会了; 暗的是,自家刚刚好像耽搁了对方手术,不知道对方是否会怪罪, 迟钝一下问:“能确定吗?” “我去看看?” “快去,快去。” “你不要声张。” “明白,我明白。” 下了楼梯的高军医气愤地往楼上一挥胳膊,“狗屁并发症!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兴师动众,乱耽误功夫!” 刘军医不让他多话,催他快走,到韩晋面前,抬手要敬礼,被韩晋挡住。 “什么情况?” 高军医要说实话,刘军医又一次拦住他,简短地道:“是从下面医院转过来的一个术后病号,问题已经处理了。马上开始给您爱人手术,我和高医生一起,首长放心。” 韩晋说:“我不要马上,只要顺利,休息一刻钟再开始吧,有劳两位。”转向小护士又说:“麻烦进去和我爱人说一声,让她不要着急,我们都在外面等她。” 韩铭一个躬鞠到底,大声说:“谢谢姐姐!” 小护士被他的模样逗笑,快速答应着进去。 几人重新坐下开始等,却是没过三分钟,那位关副军长就从楼上下来,状似无意地往手术室的方向转了个头,瞧见韩晋,咦了一声,快走几步过来,一脸关切:“韩兄,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是谁…… 在手术?” 韩晋起身和他握手,“家属有点不舒服,关兄怎么也在?” 关副军长苦脸叹一声:“谁没事愿意到这地方来啊?兄弟我和你同病相怜呐。”旋即咧嘴笑笑倾身靠近韩晋小声说:“不是家属,但也差不多。” 第394章 巧遇式先知 不是家属却住进了高干病房,显然有违规之处,但这种事可大可小,且关副军长的老婆已经去世两三年了,他再处对象也无可厚非。 同僚之间最忌关注别人的私事,韩晋直接忽略他这句话,附和道:“关兄说得对,确实,我一到这地方就觉压抑紧张,再加担心家属的手术,脑子嗡嗡乱响,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改日再聊。” “理解,理解。”关副军长拍拍韩晋的胳膊,“改日再聊。老兄别担心,嫂夫人吉人天相,手术肯定顺利,改日我再来探望。” 视线扫过韩湘,说了声妹子好,又扫过菁莪,眼底闪过惊艳和疑问,韩晋没给他介绍,他也不好多问,抬手和韩晋说回见。 刚刚从楼上下来,此刻也不好再上去,便下去至护士站询问了大嫂的病情,又转到楼后抽起了烟。 他口中不是家属的家属就是乔黛昵。 邵华让师部派人拦下乔家人只许两人入内的做法,纯粹是多此一举。 为啥? 因为人家根本就没打算在师部那个小医院常住,人家在上岛之前就安排好了转院! 按理,术后四十八小时,病人是很不适宜路途颠簸的,但无奈人家带了专业的医生护士保姆,还专门安排了一辆救护车。 于是, 师部医院在做了“自行要求转院,若有意外概不再负责”的声明后,给乔黛昵放了行。 乔黛昵便在她家大哥的指挥下,在医生护士保姆的全程细心照顾下,转到了这儿。 乔黛昵的三弟和堂兄,则留在岛上,预备同研究院以及凌家等人商谈处理办法。 关副军长会去护士台询问大嫂的病情,韩晋当然也会让人去询问关副军长准家属的病情。 巧了不是,菁莪和冬子都在,听见乔黛昵这三个字,同时一愣,又同时笑出声。 菁莪笑的是:乔黛昵果然不是凡人,手术不满24小时就转院,且以副军长准家属的名义转到了军区总医院。 冬子笑的是:早上还说避免和乔家人碰上呢,这下好了,人家转院了。避无可避。当下说一句我去看看,和韩晋等人打声招呼走了。 韩晋疑惑,菁莪三言两语给他讲故事。 冬子则是上房顶去偷听乔家人的故事: 乔黛昵病房里, 乔黛昵的大哥乔闻达,把医护、保姆和秘书都赶去外面待命,问乔黛昵怎么打算。 路上一番折腾,虽然护理的好,但依然遭罪,乔黛昵的精神状态明显不佳。 不佳也不耽误她耍大小姐脾气。 面对哥哥的询问,她颇不耐烦地回答:“没打算,你们看着办吧。但有一点,我不喜欢关超,别试图撮合我俩。 我和你们说过不要过问我的个人问题,从离婚之时我就决定了不再结婚,就绝对不会再结婚!” 关超就是关副军长,就是他给乔黛昵在这儿办理的住院。 乔闻达:“伯父对关超有恩,咱们家对他知根知底,他上次回京探亲时,也亲自和伯父父亲表达过这个意思,伯父父亲没反对。 他知道你做的是什么手术后,不光没退却,反而主动给你在这儿办了住院,你还想怎样?” 乔黛昵:“怎样我都不喜欢他,他喜欢我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他是知道我不能生育之后不退却吗?他是巴不得我不能生育! 他没文化还好面子,闺女儿子一大堆,找我当老婆,能给他撑面子,还能给他教儿子,多好啊,外人还能赞他一句知恩图报有爱心懂大义。 我也没想转院,在岛上医院挺好的,医生都说了我十天就能出院,到这儿来还不一定能呢。你要怕欠他人情,就再把我送回去吧。” “妹妹,你究竟有没有心?”乔闻达都被气笑了,俯下身子看她,“那你喜欢谁?龙晖?” 乔黛昵把眼一闭,语带不耐烦:“不喜欢。和你说过了,我不会再和任何人结婚!” “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和他——” “喝酒了,意外。” “意外?意外为什么要把事情告诉给凌昀?!”乔闻达的语调陡然严厉。 “本来没想告诉她,可我问她还和龙晖交往吗,她说还和以前一样,二十天一封信。 我怀孕了,连怎么解决都不知道,他还照旧给凌昀写信,照旧想和她好,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 那天他从我家离开的时候就这样,求我千万别告诉凌昀,怕影响他和凌昀的感情。 他怕我告诉凌昀,我偏要告诉她,凌昀把我打流产了,我看他们还怎么继续好下去。 ” 乔闻达:“不是你故意刺激凌昀,让她把你打流产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乔黛昵被气到了,哑了嗓子,很大声地说,“我和你说了,我就是憋屈,就是气不过,就是想气一气他们,所以才说的!我根本不知道我是宫外孕! 你以为我想做手术?!你以为我想差点丢命?!” 乔黛昵哭了,她是平躺着的,两行泪顺着眼角没入鬓发。汹涌至极、委屈至极。 是真的委屈。 因为她上辈子活到四十多岁都没怀过孕,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得宫外孕,更不知道自己先天输卵管畸形。 没错,她是个有着巧遇式先知的人。 上辈子死在十年风雨结束父兄被送上审判席之后,这世重生在归国的飞机上,当时飞机穿过低压涡旋剧烈抖动,她磕着了头,醒来已是再世。 公公当年曾在国军队伍里待过,还有个兄弟在国外,且和某些人的政见不合,又执拗认死理,风暴一起就受到了冲击,一家人跟着受连累。 她求娘家出手救人,父兄一边表示无能为力,一边趁机落井下石,以致最后一家人死的死伤的伤改造的改造,七零八落。 她初始跟着受了两年的罪,后来实在受不下去了,提出了离婚。 离婚后,有娘家的庇护,表面风光了几年,但没再找到称心如意的人。 紧接着,更可气的事来了,娘家也出事了—— 风暴起时父兄整别人,现在又反过来被别人整了。她又一次遭连累。 风暴落,开始清算,父兄被审判,她接着被连累。 第395章 一箭几雕 丈夫一家倒是被平反了,但元气大伤。即使有元气也没她啥事,因为她在他们最难的时候弃他们而去了。 她那十几年里过的日子两个字就可总结:窝囊。 生活不顺,事业不成。 她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被那个连累了又被这个连累。凭什么? 此生她一定要远远地离开他们,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丈夫离婚,然后准备弄上一笔钱出国,远离婆家、远离娘家、远离旋涡。 可自己有多大本事,她心知肚明—— 花钱在行,挣钱不会,带一笔钱出去也是坐吃山空。 她在国外待过几年,知道他们对国人的歧视,若非得到当地强有力家族的关照或者掌握有尖端技术,没人把你当盘菜。更遑论什么真正的自由平等。 再者,能不能弄到大笔的钱是一个问题,如何把钱带出去是另一个问题,带出去了能不能保住是第三个问题,保住了够不够她在外面扎根是第四个问题。 因此,钱要带,但除了钱更要带技术,技术专利是可以享用一辈子的东西。 她前世虽然没在专业上做出什么成绩,但好歹知道几项曾被运用于大型工程上的新技术。 国外是有专利法的,只要她带着那些东西到国外申请了专利,就可以一生无忧。 然而,她只在相关报道上看过那些新技术,知其表却不知其里。 因此,她便把那些东西全用到了水电站新方案里,打算让别人帮忙完善。 完善好了,她拿上东西走人,从此天高路远。 水电站要不要建、建成什么样,关她何事? 前两年闹饥荒,工程停工,刚好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利用那两年,一手淘换物资,一手根据记忆中报道的内容设计新方案。 原以为要费周折去找那一个个发明新技术的人请教,没想还有个保密级别极高的军科二院,那里汇集了一大批能人。 她想要技术,乔家想要功绩,自然而然帮她把方案送到了那儿。 也有遗憾,那就是先前不知道有这个单位存在。要知道的话,归国时直接进这个单位好了,说不好还能从那里多获知几项技术。 现在只能见机行事了,能拿到当然好,拿不到也不要紧,就手里这些也够自己受用一辈子了。 会和龙晖发生关系,一是因为她确实寂寞,二是因为龙晖后来也去了国外,且发展的很好。她想给自己多铺一条路。 只没想到自己会怀孕。 怀孕就怀孕吧,她顺势而为利用了凌昀一把。 凌昀是虞顾问的助理,可以用这件事向虞顾问施压,让她尽快完善方案拿出数据。 然后,她再表示不追究凌昀的个人责任,让凌家欠自己一个大人情。 凌家在风暴中遭受的打击不小,但其后很快在外贸部门被委以重任。 外贸部啊,将来自己在国外发展的好了,想再回来做什么事时,就能用上了。 这就又为自己铺了一条路。 一箭几雕了,她都快数不过来了。 顺利的话,再有半年她就可以离开了。 从此山高路远,这里乱成粥都不干她的事。 她承认自己自私,但她没伤害别人,只想独善其身。 风雨之下,没有赢家,她是个小人物,管不了别人,更没有挽狂澜的能力,父亲伯父居高位也白搭,所以,走为上策。 - 乔闻达偏开头,没管他妹妹的眼泪,他心疼妹妹不假,可以给她办转院,可以为她请最好的医生,可以帮她收拾烂摊子, 但不允许她的愚蠢行为影响到伯父、父亲、以及他们弟兄几人的形象和前途,更不允许她影响家族的利益和未来, 冷声道:“这么说你是嫉妒凌昀?那你就是真喜欢龙晖了?行,我这就往家里打电话,让人把他带来。” “我嫉妒她什么?她有的没有的我都有!带他来干什么?!他就是个胆小鬼,只会求我别告诉凌昀。”乔黛昵任性地说。 “你说带他来干什么?你这个样子是因为谁?他不该负责吗!” “不用你们管,我自己会解决,但绝对不会和他处对象。” 乔闻达被他这个妹妹的傲气、倔强和愚蠢整的无语,既心疼,又嫌她傻,闭闭眼深吸一口气说:“好,这件事先放下,说下一个问题,凌昀打你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凌昀……”凌家对她还有用,她当然不想交恶。 而且,凌昀本是个见了面就喊她妮妮姐的小妹妹,年龄差的大,不在一起玩、不在一起读书,没有多少交集,也没有什么纠葛。 便说:“凌叔叔和楚阿姨都是实在人,又和爸爸是同事,只要他们保证不把我的事传到京城去,就私了和解吧。” 乔闻达冷哼:“你倒是大方! 凌昀爸妈实在,实在吗?真实在的话,咱们怎么都不知道凌昀进了研究院的事? 她还没毕业呢吧,没毕业就被特招了,她爸妈愣是一句口风都没漏过! 还有凌家二叔,他可是野路子飞行员,撒起疯来,敢开着飞机去撞人! 来前我找他买机票,他一竿子给我支到了五天以后,偏偏他们自己又坐飞机来了!而且,凌昀打你的事他一嘴没提!可信吗? 和解私了当然是要和解私了,事情闹大了对你对咱们家也都没好处。 但凌昀身为军人却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你这么年轻就失去了生育能力,总不能只让他们下个保证就把事情翻篇了吧?” “是我刺激了她,我和她之间原本没有矛盾。”乔黛昵小声说。 “你只是陈述了事实,她却打了人!乔家的人是她能随便打的吗?打成这样,还叫没有矛盾?我看她和她那个二叔一样,都是野路子!” 乔闻达的火气很大,不知道是心疼他妹妹,还是恼恨凌昀打了他们家的脸,亦或是怨恨凌昀叔叔没给他买机票。 “那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经公办,她动手打人了,你又成了这个样子,她总要付出代价。要求他们单位严肃处理她!” “那还怎么私了?” “这不用你担心,凌家只有这一个女儿,他们绝不会舍得让她蹲大狱,肯定会主动拿出诚意提出私了,只要他们先开口,咱们就赢了。 爸曾几次暗示想买他们家万寿路那个宅子,楚鹿芩都装聋作哑,这一次她不舍得出手也得出手了。” 听此言,乔黛昵很烦,他们若打击凌家,就会坏了自己的事。 可要完全阻拦家人又办不到,便打算把自己和家庭割裂开来。 说道:“买不买宅子是你们的事,别牵扯到我,反正我也不住!” 第396章 谱摆的和她公爹一样 乔闻达很反感妹妹这种没有家族意识的自私模样,但她向来如此,他拿她没办法,站起身绕病床来回踱几步,散掉火气,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不用管。 想想怎么利用好这个机会,让他们抓紧把水电站数据拿出来是正经。 拖多长时间了,三个月了吧,三个月还排不出时间来吗?大伯最关心这个,来前还特意叮嘱了。” 此言正合乔黛昵之意。 她嗯一声,表现出一个可着急可不着急的模样,拉被单要蒙头睡,拉到半截问:“大伯是不是打算利用这个机会给他们单位施压?” “怎么,你不同意?” 乔黛昵不说话,顿了一会儿才说:“找他们单位不如直接找凌昀的老师。” “她老师?” “嗯。” “她老师负责这个项目?说话管用?” “直接负责人不是她,但他们那种单位采用的都是领导负责制,不管她会不会亲自做,最后都要她签字审核。她的级别和他们研究院领导一样高,她说没时间,他们领导也拿她没办法。” “这么厉害?” “能不厉害吗?韩司令员的儿媳妇——” “你说什么?!”乔闻达一下蹙眉。 “什么什么?凌昀的老师啊,司令员的儿媳妇,麻雀飞上枝头以为自己是金凤凰,我几次进去找她,她连个照面都不打,谱摆的和她公爹一样——” “住口!”乔闻达骤然打断她,拉开门向外看看,压低音调训人:“你知不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再这么口无遮拦,惹了祸别连累家里人!” “我——” “你什么?”乔闻达再一次打断她,“你和龙晖的事出了就出了,虽然中间有个凌昀,但他们俩一没有婚约二没有订婚,他未婚你未嫁,你要真是喜欢他,我就去和他谈,不管是不是喝了酒,是不是意外,事情发生了他就要承担责任。 关超这里也好说,伯父予他有恩,你就是驳他两次面子,他也不敢多介意。 但你要敢把韩家得罪了,敢把水电站的事弄黄了,就等着被大伯和父亲骂吧!到时候别怪我和大姐老二救不了你! 行了,你安心养伤,剩下的事我处理。” “我——” “不是说了不让你管,没听懂?”乔闻达语带不耐烦。 乔黛昵本想再强调两句自己的想法的,看她哥这个样子,不愿意说了,拉被单蒙头睡。 乔闻达的心一阵上一阵下,刚刚耽误了对方手术,还没去解释赔礼呢,这下又需要求人办事了,怎么和人接触? 皱眉拿出根香烟在虎口上一下一下磕,要点上时,乔黛昵在被单下说:“要抽出去抽。” 乔闻达摸火柴的动作顿住,问她:“他们若从现在开始干活,多长时间能干完?” “半年左右。” “凌昀和她老师的关系怎么样?” “宁愿陪她加班工作,不愿意陪我吃饭说话,你说怎么样?” 乔闻达没介意他妹妹的语气不善和无礼,嘴角扯出一缕志在必得的笑,踱步至窗边,看见关超在楼后蹓跶着抽烟,说一句:“我出去一趟,你休息吧。”开门走了。 门外叫护士和保姆进去照顾人。 楼梯转弯处往手术室方向滑一眼,径直去楼后找关超,问他:“是韩司令员的儿媳妇?” “是。” “什么病?” “阑尾炎。” “严重吗?” “一般情况。” 乔闻达轻弹烟灰,蹙眉思量,“能不能辛苦关兄帮忙引荐引荐?” “你是想?” “碰上了,总要去看望一下,又耽误了人家的手术,顺便道个歉,你说呢?来的匆忙,什么也没带,还得劳你帮我搞点像样的礼品——” “这个……”关超打断他。 “怎么,不好搞?不用特别珍贵,能拿得出手就行,里外里都是为了小妹,等她身体养好了,让她自己谢你。”看出对方为难,乔闻达很顺手地把妹妹拿出来当谢礼。 “不是这个意思,”关超摆手,“你就是让我给你搞人参鹿茸我也能给你搞到,是搞了没用。 韩家有规矩,陌生访客无特殊事情不接待,逢年过节同僚友人上门,礼品不能超过五毛钱。” “五毛钱?”乔闻达不信。 “对,我们这儿好几位首长都是同样的规矩,只要多了,就连人带礼品一块扔出去,除非是他们自家亲戚。” “那怎么……” “要赔不是,我带你去,出医院不远有个老字号点心铺,他家的长寿糕不错,去买一斤就够了。 耽误手术的事不用太在意,同是病人,又有我的面子,韩参谋长不会计较,去一趟说两句话就行,多了不用去,去了适得其反。 再一个,病人下了手术,少说也要休息两天才能缓过神,头两天别去,去了打扰人休息。后天吧,后天刚好周末,看病人要上午,后天上午我带你过去。 我说的可是认真的,你可千万别自作主张啊。” 关超耐心叮咛,他想和乔家结交不假,他看上的是乔家在上头的人脉,以及乔黛昵本人的文化和样貌,但只要他在此地一天,韩司令员都是他的顶头大首长,万不能让韩司令员因为乔家对他有了什么不好的看法。 乔闻达琢磨他这话的可信度…… - 悬挂在窗户上方的冬子,一个轻巧的腾跃翻上屋顶,心说:果然让虞顾问猜准了,只是,又是水电站数据还是凌家的宅子,胃口是不是有点大? 回来把听到的说给菁莪等人,菁莪让他去打电话和邵华说一声。 此刻,邵华已经见过乔家的另两名干将了,他独自一人见的,乔黛昵是在研究院的地盘上出的事,他作为安全处长,怎么都要先把情况说明一下。 没多寒暄,直接把他的调查结果和医生的诊断证明,一同递到了那两人面前,把前因后果和过程叙述一遍之后,总结道: 凌昀是打人了,但不是造成乔黛昵流产大出血的根本原因,其根本原因是宫外孕,胚胎在输卵管里,早晚都要出事。 第397章 二十根亮闪闪的金条 且,乔黛昵是在已知自己怀孕又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前提下,故意刺激凌昀打的人,有故意抹黑军人之嫌。 另,乔黛昵引诱龙晖,凌昀是受害者,乔黛昵有故意破坏别人关系之意,作风不正。 因此,凌昀在整个事情中负极小一部分责任,有关对她的处罚,属单位内部事务,外人不得干涉。 就差明说乔黛昵咎由自取了。 乔家两位干将当然不乐意,无论怎么讲,凌昀都打人了,受害者还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不管你们单位如何处理她,她本人对受害人都应该有个补偿。 邵华问他们想要什么补偿,他们不说,让问凌家的意思。 好家伙,原来是想要人家的宅子!咋好意思想的? “他们想要咱们家哪个宅子?姥爷留给您的那个?”凌昀问她妈妈,“您说带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不会是那宅子的房契吧?” 凌妈妈笑了笑点头,“从你姥爷一去世,他们就想要那个宅子,乔黛昵父亲有意无意在我和你爸面前提过好几次了。 说把宅子分成零散户租出去糟蹋了,他们家人多,四世同堂,刚好能把一栋宅子住满。我和你爸都没接话茬,混过去了。 这次的机会他们哪可能会放过?实在不行就把宅子给他,能用钱财解决的事情都是小事。” “那是钱财吗?那是姥爷家的祖宅啊,姥爷去世时还说让您守好它……妈,别给他们宅子,给他们钱吧。 你们给我的零花钱,我没花完都攒起来了,有不少呢,不够的话你们就先帮我垫上,等我挣了工资再还给你们……” 凌昀抱住她妈妈的胳膊低头道歉:“妈,对不起,都怪我做事冲动没分寸,给你们惹麻烦,让你们操心。” 凌妈妈到她后背上轻轻拍,“谁年轻时不冲动?好了,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要再说了,爸爸妈妈和你爷爷奶奶、二叔二婶,都不怪你。 你姥姥姥爷最疼你,他们若还在世,头一个愿意用宅子换你平安。 闺女不要多想,宅子的事更不要放在心上,你和小邵都回去工作,你老师给了你机会,千万不要让她失望。 明天不用过来了,我和你二叔在这里等着他们上门,什么时候需要你们来,我再请这儿的人帮忙通知你们。” 邵华连番见识凌昀如何被家人爱护,连番在内心评估自己是否能做到这一步, 听见凌妈妈让他们回去,插言道:“我们单位不怕他们施压,如果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逼你们妥协的话,宅子的事您可以不必答应。” 凌妈妈点头,“当然不会直接答应,也尽量不答应,谈判还没开始呢,他们想让我们先提和解,那我们就偏偏不先提,抻着他,拉低他的期望值。” “老二—— ”凌妈妈示意凌叔叔把提包拿给邵华,接着说:“小邵,辛苦你把这个替我们带给你们单位,替我们全家感谢你们领导和昀昀的老师对她培养和爱护。” “这是什么?”半新不旧的黄色牛皮提包,拎起来沉甸甸的压手。 “原本是给昀昀的嫁妆,现在捐赠给你们单位。”凌妈妈笑说。 邵华打开,看见包里是一个厚绒布的包裹,再解开包裹,赫然二十根亮闪闪的金条。 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被惊了一下—— 合着凌家人来时一手拿着房契一手带着金条,打算用房子填乔家人的胃,用金条给女儿求平安啊? 再再次感受到凌昀被家人宝贝的程度。 快速装好,还给凌妈妈:“这个太贵重,我不能做主捎带。” “堂堂安全处长还保护不了这点东西?“凌妈妈玩笑一句,再度把包墩回到他怀里, “昀昀这孩子从小心眼儿就不多,我们家人就想着多给她预备点嫁妆,万一将来生活不顺还有点金钱傍身。 现在她生活工作都挺好,又有你们单位领导和她老师的保护,用不上这些东西,就带来给你单位做研究经费了。 眼下所有的科研单位经费都紧张,估计你们也是。这点钱给一个女孩子做嫁妆是不算少,但放到科研上,可能连装备一间实验室都不够。聊胜于无,算是我们全家人的一点心意吧。 你可能不知道,昀昀的姥爷是洋务运动时期被派遣出国的留学生,虽然没有完成学业就被强行召回了,但科技兴国是他毕生的心愿,这些东西大部分是他留下的,能看见这些东西被用作研究经费他在泉下也欣慰。 小部分是昀昀的爷爷奶奶拿的,他们叮嘱我务必帮他们把诚意带到。 捐赠书来前我已经写好了,我们全家人都签了名,在提包夹层里,你一并带上。” “对,拿上!这是我们全家人的意思。”凌昀叔叔又把包往邵华怀里塞一次,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地说。 “邵处长,你就拿上吧。”凌昀也说,完了又小声补一句:“让你捎带,又不是给你,你紧张什么?” 邵华心说这姑娘也真是大方,一般人看见原本属于自己的嫁妆被捐赠出去,怎么都要心疼两下吧,她竟然连眼皮都不眨。 邵华不好再推辞,郑重收下,说一定原封不动地把东西交到领导手里, 凌妈妈又说:“再辛苦你问问你们领导同事,有没有需要从国外采买的物品,有的话就列一个清单给我,等我和我先生再出去时,试试看能不能帮你们带一点回来。 若是怕有人通过物品推测你们的研究方向,你们可以把东西拆开写。比如一个杯子,杯盖从这个地方买,杯身从那个地方买,杯托再从另一个地方买。” 这是正经事,邵华再一次郑重应下。 同凌昀妈妈和叔叔告别,返回研究院,他一刻也没耽误,直接把提包送到了院领导面前。 林院长和孙政委,一个拿金条,一个拿信纸,彼此对视,最终感慨说:“人和人的格局和境界差别真是很大啊!” “是啊,处理问题的方式差别也很大!” 甭管凌家人是不是想通过捐赠资金来为凌昀脱责,都选了一条让人敬佩的路。 不得不说,凌昀有一对好父母,有一群好亲人。 反观乔黛昵,她也是被众星捧月的公主,背景比凌昀强大,家世比凌昀更好,三个哥哥带着医生护士保姆专程从京城赶来照顾她,伯父还亲自打电话敦促研究院严肃处理她被打之事…… 可他们是真的关心她爱护她吗?未必。 利用她还差不多! 也难怪她做事会如此任性,如此顾头不顾腚。 观察着两位领导的表情,邵华试探着问:“乔家是不是又打电话了?” “打了。”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那您是怎么说的?” “你小子为什么这么关心凌助理?”林院长倏然把话题一转,严肃道。 “对啊,为什么这么关心?说说。”孙政委拿起一根金条在桌上敲边鼓。 第398章 有啥都别有病 “我——”邵华在这种事上就是个笨蛋,不知道怎么说,憋哧两分钟愣是没划出个道道来。 两位领导都嫌弃的不行,孙政委只好推他一把:“回去打个报告吧。” “什么报告?凌助理还没同意呢,”话至此,邵华一下觉醒,“不是,我是说我还没和她说过呢!” “你以为是什么报告?结婚报告?美得你!”林院长差点抬脚踹他,“先打个如何追求姑娘的报告上来,把打算怎么追求,追上之后怎么爱护,一条一条写清楚,交给孙政委批示指点。 等人姑娘同意你追求她之后,你再打一个恋爱报告。恋爱有了成果,得到了双方家长、我、孙政委、虞顾问等人的认可后,再打结婚报告。” 邵华:“三个报告?” 孙政委点头:“对,三个。四个也行,再加一个婚后保证书。” 邵华:“别人都是一个。”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邵华:“……” “行,就这么定了,你回去转告凌助理,她父母和家人的心意,我和孙政委代表咱们院收下了,这笔钱会全部用到新课题研究上。 再和她说,院里对她的处理意见下来了:禁闭十五日,要求她在这十五日内,把新课题组的筹备工作做好。” 这话里的意思邵华一听就懂,顿时喜形于色,起身啪一个敬礼:“谢谢首长!”强压住欢喜走了。 两位首长在他背后喊:“好好走路,顺拐了!” 邵华高兴,乔家人却不高兴,研究院明目张胆包庇凌昀也就罢了,凌家还不主动求和解,就连乔家伯父亲自打电话敦促林院长,都被公事公办地怼了回去。 若不是碍于形象和地位,乔家伯父都要把电话砸了,当下让人接通某位大首长的电话,报告了一下水电站的事,话里话外都是林院长借故拖延工作、包庇有严重违纪行为的下属。 奈何大首长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个人恩怨在新课题面前算啥?算泰山脚下的卵石—— 啥也不是。 没告赢。 不仅没告赢,还吃了几句不软不硬的批评。 怒火无处发泄,恰好乔闻达打电话询问事情,便劈头盖脸把他一顿熊。 乔闻达的委屈无处诉说,回到病房就把乔黛昵一顿数落,完了让她病愈后回京。 乔黛昵没想到好好一盘棋,刚开始下就输了一步,暗骂伯父不中用,一边又琢磨问题出在哪里—— 是研究院真的很忙,还是他们包庇袒护凌昀? 随即又想:即便是真忙,也不至于给伯父没脸,毕竟这是公事,且水电站是重点工程。 那就应该包庇袒护凌昀,可凌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有什么可包庇的? 难道是看在凌昀父母和凌昀那个已故姥爷的面子上?那也不能忽略公事啊? 想不通 想不通就暂且放放,先解决眼前的。 回京当然不行,她的目的还没达到呢。 便叮叮砰砰和乔闻达一顿闹。 反正从小就任性。你奈我何? - 开放式手术做得慢,加之大嫂的阑尾已有了化脓现象,手术全程用了两个多小时,待麻醉苏醒和术后观察完毕出来手术室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医院落下紧张和急躁,繁忙的走廊和楼梯都显得宽敞了许多,高干病房区更是安静。 为了避免出来进去和关超或乔家人碰面,韩晋特意让人把大嫂安排到了走廊另一端。 术后十二小时需要仔细护理,韩湘怕韩晋不会照顾人,和他一同留下了。 韩铭和川子明天都要上学,菁莪带着他们回家。 次日早早吃过早饭,和老太太一同过来,楼梯上和一队急行军的医护人员碰上。 军医就是军医,口中喊着“借过,借过”“让一下,让一下”,障碍赛一般,跑出了一道道残影,看得人眼花。 冬子护着菁莪和老太太靠墙避让。 “咋了这是?”老太太问。 “应该是有紧急病号。” “上三楼了,你嫂子在几楼?”老太太担心儿媳妇。 大嫂也在三楼,怕老太太着急,冬子把头越过楼梯扶手往上看,“他们向左转了,朱阿姨在右边。” “唉,有啥都别有病,谁都别得病,医院关门最好。”老太太抚抚胸口叹一句。 菁莪和冬子都被逗乐,“那医生和护士不得没工作了?” 老太太说:“你问问他们是愿意没工作还是愿意不生病,要是能保他自己不生病,家人不生病,亲戚朋友不生病,他肯定愿意没工作。” 一位年轻医生从楼上下来,闻言接话说:“老人家说得对,要让我一辈子不生病,家人朋友也不生病,我宁愿没工作。” “看看看看, 我说的准吧?”老太太问菁莪,转向那名医生说:“小伙子是个好人,你要没了工作,大娘给你找!” “好嘞,我就等着大娘给我找工作了!”年轻医生笑着下楼,大声说:“大娘一定要长命百岁!” “百岁,百岁……你也百岁……”老太太跟人摆手。 韩湘原本就站在走廊上,听见他们说话,快走几步来到楼梯口,下两步台阶搀扶老太太,小声笑着说她:“几天不见,我妈成交际花了。” 老太太嗔给她一眼:“你妈脚上不系花,头上也不戴花,眼花!” 老太太的谐音梗玩得超级一流,若不是在医院里,菁莪都要大笑出声了,往走廊那端看两眼,见刚才那些医护都去了一间病房,病房门口还围着高矮胖瘦的一群人。 冬子也往那边看,低声说:“好像是乔女士的病房。” 韩湘点头,“是她。” “我去看看。” 大嫂病房门口站着韩晋的警卫员小牛,冬子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他,抬腿跑了。 进屋,韩湘小声和菁莪说:“这是第二回了,半夜也有一回,值班医生救火似的往上跑,说是兄妹俩吵架,乔黛昵情绪激动,任性扯绷带撕纱布,刀口都出血了。 刚才我在这屋听见咣啷一声响,还以为地震了呢,跑出去看,听说是那间病房的窗玻璃碎了,他们家人紧急叫医生,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搞不好是动武了。” 菁莪嘶一口凉气:“这么猛?!” 第399章 没有一个靠谱的 “嗯,见识了吧,我也是头回见,刀口还没长好呢就敢这么折腾,好像身体不是她自己的似的。这脾气,能干出那种事还真不奇怪。”韩湘边说边摇头。 “她哥不是很宝贝她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和她吵架?不会因为我们院没答应他们的要求,计划落空,恼羞成怒了吧?”菁莪猜测。 韩湘点头,“我和大哥也这么猜,乔黛昵这个人做事有些不顾后果, 但他们家能发展到今天,大家长一定不是等闲之辈,能力和城府不容小觑,和各方的关系肯定也是盘根错节。 水电站的事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此路不通可能还会另寻他路。 他们要知道了你在这里,说不好会直接找上你。要找你,只能是先让关超帮忙引荐认识大哥,然后再找你。 大哥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就回去上班了,叮嘱了小牛站岗守门,有人来直接打发。” 菁莪说:“他们找不上我,研究院之外不谈工作是规矩,更何况他们这种陌生人。靠近我、和我谈工作,冬子当场就把人放倒了。大哥就因为这个又回去上班了?不是说好陪嫂子的?” “嗯,不靠谱吧你说?”韩湘笑道,“主要也是这个医院来来往往认识他的人多,他白天要在这儿,肯定有不少人过来,耽误嫂子休息不说,影响也不好。 他晚上来,白天咱们在这儿,等咱们俩都回去上班了,就安排个女勤务兵过来——” 菁莪打断她,“不用,你回去,我在这儿就行。我有一个星期的假呢,再加两天也没事,陪到嫂子出院没问题。你今天就回去吧,姐夫也是个不靠谱的,他带孩子让人不放心。” 韩湘说:“你那不靠谱的姐夫今天带着几个孩子回来看望大嫂,段姨也来。” “我妈也来?昨天我打电话跟她说了不让她来了啊?” “段姨是个多讲究的人呀,你不让她来她就不来了吗?” 俩人嘀咕的空当,老太太已经和大嫂聊半天了,问她疼不疼、睡没睡好、能不能喝水、能不能吃东西,扭头喊韩湘:“去问问医生,你嫂子啥时候能吃饭。” 韩湘说:“问过了,排过气了,可以喝一点温水或稀米汤,小口喝,一次不能超过三口。” 老太太心疼儿媳妇,“才三口?会不会饿的胃疼?遭罪哦。不让吃饭刀口咋长好?” “生病哪有不遭罪的?晚上还只让用筷子头蘸水润润嘴唇呢。 营养方面应该没事,打这么多针,有糖还有盐,应该也不会饿。 明天可以喝点稍微稠一点的粥或者烂面条,少食多餐,一天可以吃六顿,一次别超过半碗。豆浆牛奶一点不能吃,吃了容易产气。” 老太太哦一声,指指带来的饭盒说:“那你把饭吃了吧,你哥呢?小牛在,他怎么不在?不是说今天不上班,咋又走了?没吃饭就走了?” 韩湘嘿一声笑,故意说:“老太太,我在您老人家心中究竟有没有地位?我给我嫂子陪护一晚上,您一来就关心您儿媳妇,关心您儿子,怎么就不关心关心我呢?” 老太太说:“咋不关心你了?小鱼专门给你带了饭。六个鸡蛋,你吃俩,给小牛四个;三笼包子,你吃一笼,给小牛两笼。米汤,把稀的滗出来给你嫂子,稠的你和小牛一人一半。去吧,去吃吧。” 听娘俩磨牙,大嫂想笑,一笑就刀口疼,赶紧忍住。 老太太看出来了,忙说:“你别笑,别笑,我不和你妹妹说话了,你喝两口米汤,喝两口米汤接着合眼养神。” 菁莪拎起保温桶想往外倒米汤,韩湘喊住她:“只给嫂子倒出来两口就行,剩的少了回头很快就凉了,我和小牛喝水。” 菁莪照做,喊小牛把包子和鸡蛋拿走吃掉,只给大嫂倒出来小半碗清米汤,再拿出一根芦苇秆轻轻搅拌,及至温热时把芦苇杆递到大嫂嘴边。 数着,只让喝三口,还得是小口,仅能润润嗓子。动手术真是太遭罪了。 韩湘洗了手捏起一个包子吃,边吃边和老太太说:“我哥有事出去一趟,忙完回来。” “说好今天陪你嫂子的,咋又出去了?真是不靠谱!”老太太埋怨。 一听老太太也说不靠谱,韩湘笑道:“妈您可算说对了,咱们家的男同志,从我爸开始往下数,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一个靠谱的。回去我帮您把他们召集起来,开个会,您批评他们!” “姐你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大男人靠不靠谱再议,小男人还是比较靠谱的。看见这个没?”菁莪说话举举手里的芦苇吸管, “昨晚我一说躺着喝水不方便,韩铭和川子立马出去割了一搂抱芦苇,回家和安安一起,一根根理好剪出来又用热水煮着消了毒。早上他们三个都要跟着来医院,让我给撵学校去了。” “哦,那说明后辈可期,可喜可贺——” 说笑间,冬子回来,报告说:“乔女士冲保姆发火,把吊针瓶子拽下来砸到了窗户上,用力过猛,抻到了刀口,又送手术室了……” “啊?” 菁莪和韩湘同时吸凉气。猛女啊! - 乔家人今天没留在岛上交涉问题,而是来了医院协商对策。 楼后小径上,乔家三兄弟聚首, 乔家老三,二十三四岁,长了副好皮囊,穿了身棕黄色的马裤昵将校礼服。 这衣服上年底才刚刚装配校级以上军官,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到的。 一米八几的大个儿,面如冠玉,不说话时往那一站,颇有种神清骨秀、风流倜傥之感。 但一说话就不行了,一说话就是虎儿八叉、吊儿郎当、混不吝。 此刻,他一上来就问他家老大:“什么情况?怎么昨晚上闹一场,今早又闹一场?” 乔闻达无奈,“昨晚是因为我让她出了院回京,这里的工作换别人,她不愿意,怕研究院把她遣回去,非要让我立马去找研究院和凌家,表示事情只是意外,和别人无关,不追究凌昀的责任,我说了她几句,她就扯绷带。 今早是因为她不乐意关超,关超送来点蜂王浆,保姆给她吃了,说了几句关超的好话,她发火了。” 第400章 兄弟计谋 “乔黛昵的脾气现在真是越来越大!”乔三手插衣兜,晃荡着肩膀头子说, “不追究凌昀的责任怎么行?不追究还怎么要凌家的宅子?我可是相中那宅子里的花园了,将来我娶老婆就娶到那里去! 至于关超嘛,不乐意就不乐意呗,多大点事? 关超年纪比你还大,真要成了,将来我是喊他姐夫还是喊他叔? 她喜欢龙晖就喜欢龙晖呗,找个小几岁的好歹比找个半老头子强吧。 出了院赶紧回家和龙晖登记结婚去,搞一个正经名分咱们也好办事对不对? 现在呢?现在乔黛昵是因为抢人家的男朋友,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人家研究院都拿到证据了,说她是已知自己怀孕故意刺激凌昀打的人,有故意抹黑军人的嫌疑,别说要人家的宅子了,闹不好还得被人反咬一口。” 乔闻达就知道不能和老三说正经事,啥话一经他的嘴就得横着出来,一出来就变味,呵斥道:“好好说话!别乔黛昵乔黛昵的,乔黛昵是你姐! 什么叫要他家宅子,说要了吗?买,不白要!买!买和要你分不清啊? 证据,什么证据?你姐一没上医院检查过,二没有过怀孕经验,三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们有什么证据? 他们是能扒开人的脑子看还是怎么着?有证据证据也不成立! 哄骗女人的时候你挺在行,现在这话你不会说了?” 乔三像个受了委屈的大狗熊似的,扁扁嘴耷拉耷拉脑袋:“人家是研究院的安全处长,上校,我能随便哄骗吗?不是,我什么时候哄骗女人了?” “闭嘴!我现在没功夫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乔闻达压住火,转向堂兄说:“黛昵不喜欢龙晖,只是邀请他到家喝了一次酒,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交往。她坚持不再结婚,无论关超还是龙晖,都不会和他们处对象。” “不喜欢?” “不喜欢。” 乔三闻言挑眉撇嘴又耸肩:天天说不再结婚,不结婚还跟男人交往干啥?是耍流氓还是显摆你好看?哼,比我还能演! 一家人全都能演!一个比一个演的真! 他还以为他姐是因为喜欢龙晖才同凌昀干了一仗呢,搞半天他姐只是任性。 好吧,反正他姐从小到大干的任性事多了去了。接受无障碍。 堂兄听到这个也表示无语,不好直接说堂妹蠢,低头碾几下脚尖释放掉情绪,说道:“既然不喜欢他,那就告他耍流氓,同样能挽回黛昵的名声。奈何不了凌家的话,就让龙晖承担责任。” “告他?”乔闻达轻哼,“他不告咱们就不错!”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失踪了!” “失踪了?什么叫失踪了?” “失踪了就是失踪了,找不到了。昨天一知道事情原委,我就往家打电话让人去找龙晖了,没找到。 他没在家,也没在学校,和他同寝室的同学说,他是前天上午十一点左右被人从学校叫走的,之后就再也没回去,也没请假。” “干什么去了?” “还能干什么?前天上午十一点,那就是事情刚发生之后啊。 当时医院给我打电话,只说黛昵要手术,凌家肯定是知道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凌昀二叔是个野路子出身,满手都是狠活,他能不把龙晖控制起来? 你们想想,他把龙晖带走,会是单纯的带走吗?肯定从龙晖那里拿到了对黛昵不利的证据啊!要不然凌家能这么沉得住气?! 凌家只有凌昀这一个女儿,护得和眼珠子似的,逼急了他们,他们把龙晖推出来,让龙晖公开说是被黛昵引诱了,黛昵的脸还要不要了? 大伯和爸和咱们弟兄几个的脸还要不要了?咱们几家的小孩呢?有这样一个亲姑堂姑,让他们以后怎么出门?” 乔闻达越说越上火,挥拳砸向旁边的树干。堂兄也跟着叹气 有这样一个自私又不长脑子的姊妹,真是让人干生气没辙儿。 乔三瞪起一双半吊子大眼看向他们俩,发现他们眼里俱是无奈和气恼,暗自在心里偷笑。 要说他平生最乐意干的事是什么,那必然是故意拱火惹他们生气,他们生气他就开心。 琢磨一会儿,堂兄说:“研究院包庇凌昀包庇的也太明目张胆了,单这一条就可以做做文章。 有凌家父母的面子在,咱们本来也不好让他们严厉处罚凌昀,咱们的目的是敦促他们尽快把水电站的数据拿出来。 等那个项目审批过了,建成了,咱们家立下一大功,功在千秋,想要几个凌家那样的宅子没有?别因小失大、本末倒置。 再一个,想给黛昵出气也不难,凌昀可以藏在研究院不出头,凌家夫妻可是天天在外面活动,随便找点他们的错处就是了。” 不提水电站的事还好,一提这个,乔闻达又给了树干一拳,“你以为昨晚我为什么说让黛昵回京城? 因为大伯已经跟上面反映研究院拖延工作、包庇凌昀的事了,刚开了个头,就被挡了回来,说研究院里的每个人都责艰务重,任何人不得干扰他们的工作,就差直接批评大伯小题大做对研究院指手画脚了。 大伯在电话里问我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凌昀一个黄毛小丫头怎么就得到上头的关注了。 我说我不知道。大伯上了火,责备咱们办事不力,不仅办不成事把握不住时机,还连实际情况都了解不全面。 为这个我才说了黛昵几句。 黛昵看大伯也受了委屈,担心研究院把她遣回去,影响接下来的工作,就让我去找研究院和凌家表明态度,说事情是个意外不追究他们的责任。” 乔闻达也看不上他那个妹妹,但毕竟是一母同胞,在堂兄和异母弟弟跟前,该袒护还是要袒护、该美化还是要美化。 一听自家老爹昨天挨了批评,堂兄立刻大火:“上面也太惯着他们研究院了,凭什么?” “你昨天和他们谈了,你要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面谈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看出来吗?” 第401章 日历缺页了 “看出来个屁!”乔三趁机插嘴,“那个什么处长,是在农场食堂里和我们见的面,机关枪似的腾腾腾一顿说,完了问我们听明白了吗,我说没明白。他说事情就是这样,没明白就好好想想,然后抬屁股走人了——” “别说这个了,”堂兄拉住老三,嫌他废话太多,“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还有三个月复工工作就做完了,做完后他们用老方案施工怎么办?” “倒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 “什么办法?哎呀哥,你别卖关子!”乔闻达没说完,老三就催他。 “上天襄助,巧了,韩司令员的儿媳妇也在这里住院,她就是凌昀的老师,黛昵说她在研究院很有话语权。” “真的?”乔三眼睛亮了。 “真的。” “那咱们直接找她?” 乔闻达点头:“找她,刚好结交一下韩家。不过关超和我说他们家不接待陌生访客,还得徐徐图之。” “这不要紧,功夫茶吗不就是个?我擅长,瞧我的。”乔三主动请缨。 很自信的样子,完全不听关超的告诫,速度跑去百货公司买了一堆贵重礼品。 然后, 第一次上门,被小牛拦下,连人带礼物原路返回。 第二次,乔闻达和堂兄一同“押”他上门,为他的冒失和打扰病人休息致歉。 小牛把歉意收下,把人送走了。 第三次,他意识到韩家所谓礼物不能超过五毛钱的规矩可能是真的,去楼下花圃偷了三朵月季花,用吊针瓶子插好准备送去韩家大嫂的病房,不巧遇上了护士长,挨了一顿训不说,瓶子和花还一同被没收了。 没辙儿了,托腮坐到了楼梯上,等着和韩家人偶遇…… 走廊尽头,乔闻达和堂兄说话:“指望老三能行?” 堂兄指指自己,再指指对方,“他不行,咱俩能行?是你的脸皮比他厚,还是我的脸皮比他厚? 被拒绝两次咱俩就不愿意厚脸上门了吧? 老三没事,他就是个混不吝,不在乎是不是被拒绝,即便对方说话难听他也不在乎。 再一个,韩家做事一板一眼惯了,处处设防,只有老三这种厚脸皮混不吝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才能接近他们。” 乔闻达虽然觉得堂兄对自家老三的形容有些过,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堂兄弟二人静待结果。 - 午饭后,秦母和颜仲舜带着几个孩子赶来看望大嫂。 韩钧和韩钰一来就趴到他们妈妈床头嘘寒问暖,一下长大了十岁似的,完全没了平日皮得没边儿的模样。 颜津也趴过去,一口一个大舅妈你疼吗你饿吗你想吃啥我去买吧。 殷勤懂事的不要不要的,一家人听得鸡皮疙瘩乱蹦。 这个空当,秦母和菁莪说:“邱老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回电话?有事?” “不知道,但让你回却不是他直接打,说明不是特别要紧的事。” 不是特别要紧,肯定也要紧,不好耽搁太久。 好在这里的电话也是军线,菁莪让冬子帮她在这里借部电话。 冬子让秦母和颜仲舜的警卫员守好门,自己和小牛一起陪她去院领导办公室。 楼梯口碰见沉思者乔三, 乔三已经在这里凄凄惨惨等了半天,屁股都被水泥台子硌肿了,望穿秋水,终于等到韩家的病房出来人。 出来的还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他看得忘了眨眼,及至脚步声到了近前才醒神,慌乱起身,一手拍屁股上的土,一手朝菁莪伸,“你——” “好”字还没说出口,冬子拽过他的胳膊,一拉一送,胳膊肘子顶住咽喉将他压到了楼梯扶手上,低声厉喝:“不许动!” 另一只手闪电般伸进他衣服内兜,掏出一把折叠刀和一只打火机。 “你……我……”乔三磕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快了,全程不过五秒钟。 待菁莪走下楼梯,冬子把刀子和打火机在手里颠了两颠,又拍回到他手里:“自己送去保卫科,三分钟之内送到,否则我让卫兵来接你。” “我……你……”啥意思?乔三不大明白,想三十秒,嗷一嗓子,跌跌撞撞往下跑。 - 院领导办公室, 冬子出示证件,附耳说了两句话,请人回避片刻。 院领导问都没问,点点头出去。 小牛守门,冬子守窗,菁莪进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邱老开门见山:“明天再玩一天,后天回来上班吧。” 菁莪:什么叫明天再玩一天后天上班?我的假期是一个星期好不好?日历缺页了? 不等她抗议,老先生接着道:“两件事,第一,上面安排了一组人来学习,要求全面系统有深度。 时间紧,须得把知识精炼压缩,每周十二次课,你、我、老谭、小孟各两次,还缺两个擅长基建工程应用的,你看谁合适?” 老谭是谭教授,小孟是数学一室的室主任。 再加自己和邱老,这阵容有点超豪华啊。 吃惊问:“什么人来,需要这么高的接待标准?” 邱老沉默两秒说不知道,又说:“据说都是在一线工作的,基础比较好,有一定的前置知识。都有重要工作在身,要求速成。” “多素?” “一百天。” “哇哦,一点肉不加呀!会不会塞牙?” 邱老:“…… ” “什么时候开始?” “半个月之后。” “半个月……”菁莪把眼下全国各地的几个重点大工程在脑子里过一遍,大体确定下了授课内容, 想了想说:“再加上肖组长和梅严庭梅参谋吧,肖组长擅长固体力学分析,无论是地上地下建筑还是桥梁水坝,都用得上,不过他手上的活多,让他抓紧挑两个助手分担一下。 梅参谋是学地质的出身,从一开始就研究岩土体渗流,这一项在很多工程上都能用得到,他能讲的比较实用。 梅参谋本来每周也要去咱们那儿两天,挤一挤时间讲两次课问题不大,大桥指挥部那边我去说。半个月的时间,够调度的了。” “依你。”邱老同意。 菁莪善心大发,多说一句:“您原本就有个公开课要上,再加上这个就太累了,能不能行?我替您一项吧?” 邱老不回答,转入下一件事:“京城小康打来电话,他那儿任务重,有个东西你刚做过,有经验,想让你帮忙分担一下,任务员后天到……” 菁莪:我收回我刚刚的善良。 邱老口中的小康就是康教授。 康教授承担着五院的计算任务,他手里的活涉及什么内容,菁莪大体上知道。 联想到自己刚做完的飞行器的结构和静动力分析,猜到他让自己分担的应该是与此接近的东西,握电话的手不由得一紧。 不敢怠慢,快速应下,说明天下午返岛。 第402章 韩参谋长的女儿 回病房说有任务,假期结束,秦母和颜仲舜相识摇头笑:就猜到会是这样。 老太太却是立刻就不舍得了,这才刚回来一天啊。 菁莪便哄她说,等大嫂出院了,让她们一起去岛上住几天。 老太太也想去,可又放心不下家里,让老爷子和韩晋领着几个孩子在家过日子,还不得把屋顶给掀了? 更何况韩铭和川子马上就要高考,安安也要跳级考高三。 大嫂开口:“这还不好办?轮着去,让妈先去陪着你们住几天,我再去看你们。” 紧着又催老太太秦母和颜仲舜等人都回家歇着去,喊菁莪和韩湘:“你俩也回去,留韩钧和韩钰俩人在这里就行,你大哥快回来了,等你大哥回来再让他俩回家。” 确实该留出空间让他们娘仨说说话,韩钧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了,照顾他妈妈没问题。 菁莪给小哥俩交代注意事项,怕他们记不住,让他们拿纸笔一条条写下来; 韩湘出去给韩晋打了个电话,又叮嘱了小牛以及医生护士一番。 跟大嫂告辞,打算回家做点饭过会儿送过来。 明天好说,是周末,上午菁莪和韩湘过来,下午让韩铭和安安过来。 后天就不行了,后天是周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老太太年纪大了,过来陪着说说话可以,搀扶病人肯定不行,只能让勤务兵和护士帮忙照顾了。 或许有人觉得让勤务兵或保姆代劳也一样,甚至更专业,可他们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想起平时都是大嫂照顾他们,现在大嫂生病,他们这些人却又都腾不出时间来照顾她。心里挺不得劲的。 路过供销社,菁莪和韩湘一块进去买了一堆东西,回家一样样摆好,想着大嫂出院回家多少能轻快一点。 - 那厢,乔家老三被医院保卫科长摁着鼻子一顿熊。 保卫科长坚持说他带刀子进医院是意图不轨,揣着打火机靠近氧气瓶是所图非良。 乔三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他带刀子和打火机只是为了好玩,而且他只是在楼梯上坐了坐,楼梯上哪有氧气瓶? 把他爹他哥他大伯的名字全报了一遍也不管用,保卫科长秉承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原则,用口水对他的思想和灵魂,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洗礼。 直到他家大哥和堂兄赶去救驾,把关超的大旗祭出来,又再三保证了回去好好教育,才被予以放行。 乔三心里苦,苦得一颗心都碎成了药渣,问他大哥:“他怎么知道我身上带了刀子和打火机。” 乔闻达说:“肯定你又咔嗒咔嗒瞎显摆了呗,说了让你安分安分,就是不听!” 他都快被这些弟弟妹妹们气死了,一个比着一个不省心。 乔黛昵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他不得不包容迁就,老三和他同父不同母,他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当下说:“事情我和你堂哥处理,你别瞎掺和了,出去玩几天,玩够了赶紧回家,别在外头惹事生非!” 说乔三混不吝,他真就混不吝,梗着脖子和他哥犟:“我哪有不安分?我什么时候又惹事生非了? 我就在楼梯上坐了坐,看见个漂亮女人,愣了下神,多看了两眼,打了半声招呼,结果上来一人咔一家伙就把我摁到了楼梯扶手上,差点一个倒栽葱翻楼下去! 不过那女的是真漂亮,比我以前追过的所有女孩子都漂亮。我不管,我看上她了,你们给我牵线搭桥——” “你说什么?!”乔闻达低声呵斥:“你知道那是谁吗你就敢在这里信口胡说!” “那是谁?” “我问你呢那是谁!” “我不知道,猜着是韩参谋长的女儿或者妹妹,应该是女儿。” “你小点声!你怎么知道是他女儿?”乔闻达一把薅住乔三的领子,把他拉到了墙根,转头往左右看。 “不是女儿她怎么会在病房照顾病人那么长时间?你老婆生病,乔黛昵就不管吧?” “你——”乔闻达竟无言以对。 “行了,来人了,回病房再说……”堂兄拉着他们走。 他倒觉得这主意不错,虽然老三文化平平工作更平平,但有一副好皮囊,会哄人,家世也好,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无论什么事,只要有利于提升家族实力,有利于父兄们的事业更上一层楼,他都支持。 进病房,乔闻达让医护和保姆都出去,倒了杯水咣咣饮下,看见乔三抓了把樱桃喂鸟似的仰脖子往嘴里投,举着杯子咬牙指着他骂:“看看你那样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吃没吃相,还想追韩家的人,你别让人一枪崩喽!” “我咋地了我就让人一枪崩喽,不是,大哥,你咋就这么瞧不上我呢?” “你干过让人瞧得上眼的事吗?” “我咋就——” 乔三又要顶嘴,堂兄把他拉住,转手再拉乔闻达,开始当泥瓦匠,一手和稀泥,一手弥缝:“都好好说话,凡事不要那么绝对嘛,老三身上还是有闪光点的。” 乔黛昵似睡非睡,听见他们吵嘴睁开眼问:“老三你又看上谁了?韩家,哪个韩家?” 乔闻达迅速把矛头转向她:“乔黛昵你养你的伤,别跟着瞎掺和!哪个韩家,你说哪个韩家?! 他看上谁啊他看上?他连他自己都养不活!他什么德性你不知道?见一个喜欢一个,见一个追一个!追过多少了,有一个成的吗? 韩家的人是他能胡乱招惹的?没得惹了祸,还得咱们给他擦屁股!” 乔三被他哥训习惯了,不在乎,凑到乔黛昵床边,兴高采烈地道:“就那个,好像是韩参谋长的女儿,短头发,桃花眼,皮肤很白,个子比你高,那个漂亮味儿呀,啧啧,我从来没见过。 她向我走过来,我一下失神了…… 像什么呢?像一起床看见海棠花开了,白海棠,第一眼端庄,第二眼干净,第三眼温和,还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第403章 去追吧,我支持 “知性?优雅?书卷气?”乔黛昵给他补充。 “对对对,姐,还是你会说。”乔三觉得找到知音了。他向来不喊姐的,这次喊了。“我要能把她娶回家,绝对能把咱家五个嫂子全比下去!” “她身边是不是还跟了个二十多岁小团脸的小伙子?” 乔三越发激动:“对对对,那哥们儿看起来不显眼,手劲儿还挺大,一把把我薅起来摁到了栏杆上!姐你知道她,她叫什么名字?” 乔黛昵知道他说的是谁了,撇撇嘴说:“知道,你去追吧,要是能追上她,你这一辈子都无忧了……” “什么意思?”弟兄三人一起问。 “意思是说,她就是凌昀的老师。” “什么?不是,凌昀的老师和凌昀差不多大?”乔三疑问一声看向他哥:“你不是说凌昀的老师刚做完手术吗?” 乔闻达也这才反应过来,他也以为凌昀的老师少数也有三四十岁,听乔黛昵说凌昀的老师是韩司令员的儿媳妇,想着韩晋能坐到参谋长的位置上,年纪应该和关超差不多,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韩晋的夫人就是凌昀的老师。 因为不想让关超知道他们这趟来解决乔黛昵之事的最终目的是水电站,所以就没向关超多打听,搞半天闹了场乌龙。 暗自庆幸还没和韩晋的夫人见上面,要不然多尴尬。 堂兄的反应最快,问乔黛昵和乔三:“确定是她?” 乔黛昵说:“二十多岁,长圆脸,狐狸眼,短头发,假清高,是吧?肯定是她没错了。 她这两天休假,他们家有人住院,这里又是军区医院,她肯定会来。她不是韩参谋长的女儿,是他弟媳妇。” “啥叫长圆脸狐狸眼?那明明是鹅蛋脸丹凤眼!”乔三先纠正她,又遗憾道:“怎么就已婚了呢?不像啊。” “这么年轻怎么就能给凌昀当老师了?”乔闻达和堂兄一起问。 “这还不简单?”乔黛昵嘁笑一声说,“公爹是将军,爹妈是大校,哦,对,她本人也是大校,二十多岁的大校你们见过吗?从小到大不知道走了多少捷径呢——” “不能不能……”乔三紧着摆手打断她,“她那样子一看就很有学问,我说我怎么没见过这种样式好看的人呢?原来人是科学家大校,稀有。 乔黛昵,你别因为你自己考学工作次次走后门,就以为别人也和你一样,我和你说,人家和你不一样! 你别看我没你有文化,工作也不咋地,但我眼睛好使,一搭眼我就知道哪个女孩子是哪样的人。 就像你吧,还是留过学的,乍一看上去挺有学问,但真有学问的人谁会——” “闭嘴!滚!”乔黛昵开始吼,伸手就要摸床头桌上的水杯砸人。 乔三迅速跳开,跳开后还不忘梗脖子补一句:“真正有学问的人谁会动不动就摸东西砸人啊?” 乔闻达快被他们吵头大了,踢乔三一脚让他闭嘴,又指着乔黛昵说:“你也消停点,伤在你自己身上,疼不疼你自己知道,这样下去再过十天你也出不了院。” “她是研究什么的,在研究院里的地位怎么样?有没有话语权?水电站的事归不归她管?”乔家堂兄一连几问,他关注的一直都是实质性问题。 “研究什么的不知道,归不归她管也不知道,但负责水电站项目的任务组组长只是个上尉,她却是大校,一个上尉就能当组长,你们说她一个大校能当什么。 你们要嫌我办事不力,就直接去找她吧,不过估计你们连她的面都见不上。” 一通话说完,在大哥和堂兄都沉默思量的空档,她“不计前嫌”地转向乔三说: “你真看上她了?去追吧,我支持。追到手,别说水电站的事能解决,咱们家还能迈上一个大台阶,你立下一大功,以后别说要零花钱,要宅子要大票都不用你张口。” 乔三看看他哥又看看他姐,小声幽怨道:“人家是已婚的,我追个屁啊我追,你还真想让人把我一枪崩喽?” 乔黛昵说:“她男人没在家,长期出差在外,你有机会。” 心想:若是祸害了她的名声,她十有八九会为自己所用。 若不能为自己所用,就把乔三除掉,卖韩家一个人情。 韩蜀手里有技术,韩司令员手里有兵权,再好用不过。 上一世,乔家反过来被别人整的那两年,全家上上下下,只有乔三一人没被连累。 乔黛昵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但不得不承认,她这个不着调的异母弟弟,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 因此可以尝试着用他做点事。 “真的?”乔三的眼睛亮起倏忽又熄灭,“那我也不能追一个有夫之妇啊,再说了,人家是科学家是大校,我连高中都没考上,给人提鞋都不配。 哎,不是,乔黛昵,你鼓动我去追她是有什么目的?你不会是看上人家男人了吧? 不对啊,你不是说你这一辈子都不再结婚了吗? 这是又改主意了,啥时候改的?那也不能换目标比我换得还勤啊,你得知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龙晖的那边你还没解决完呢——” “滚!”乔黛昵恼怒,“爱去去,不去拉倒!别在这儿烦我!” “乔黛昵!”乔闻达厉声喝止她,“你明知道他一天到晚不知天高地厚,你还给他开这种玩笑!” 转向乔三接着说:“你原来追谁不追谁我不管,但你要敢胡来惹出大乱子,小心我打折你的腿!我这就让秘书去买车票,明天你就给我回家待着去!” 乔三不乐意了,一蹦老高:“我不!说好的让我出来玩的!我不回去!” 乔家堂兄压下眼底的精光,将剑拔弩张的兄弟俩分开,圈住乔三的脖子劝他:“好了好了,你哥的烦心事多,你别再惹他生气了,听说扬子大饭店的鲥鱼做的特别好,哥哥带你尝尝去……走——” 乔三挣脱他,跳出去两步,“我不去,你们别想把我灌醉了扔火车上拉走!我说不走就是不走,没玩够之前坚决不走!” 话未尽,拉开门跑了。 第404章 有原则的混子 乔家三兄妹彼此对视—— 乔黛昵:他会不会真去? 乔闻达:从小到大,越不让他干的事他越干,不过他够呛有机会接近那女的。 乔堂兄:但只要有机会,就一定有胜算。你想想他仗着那副好皮相,哄了多少女孩子了? 咱们也是没办法嘛,谁让上面包庇袒护他们研究院来着?明路走不通,只好另辟蹊径。 真惹出桃色事来也不怕,韩家和研究院必定会捂着,大不了把老三舍出去,影响不到咱们什么事。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反正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能结交上,不仅水电站的事可以顺利解决,咱们家在科学界的局面就能打开了,名望事业都能更进一步。 再一个,我看岛上的产业发展的不错,不管工业和农业都比其他地方有势头,现在号召屯垦,咱们家若借鉴一下他们的经验,组织人去别处建立一个类似这样的地方,再宣传得当,必定能成为全国的标杆,那个的功劳和影响力可比建一座水电站大的多,咱们家所有人都能更进一步。 乔闻达:你说的有道理,既然这样,那咱们就主动退一步,营造个好形象。明天我去岛上,找研究院和凌家,说黛昵的事都是意外,和他们无关,再就黛昵和龙晖的事向凌昀赔礼道歉。 乔堂兄:暂时放凌家一马,责任去找龙晖承担,赔偿找龙家去要。让家里把老三安排到黛昵的单位,再让黛昵把他以助手的名义带到研究院去。 乔黛昵笑了:这样一来,研究院就没有理由遣她走了,她也把老三收入囊中了。 又暗自嗤笑她大哥和堂兄:借鉴岛上的模式开展屯垦?幼稚。 岛上的农业和工业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个欣欣向荣的局面?是因为背后有一个研究院。 屯垦好搞,研究院能随便建吗?即使建了,能聚集起来那么多能人吗? 有那功夫,直接从研究院分一杯羹岂不是更好? - 下了楼的乔三,偏头把一口口水吐出五米远,带着恨意和嘲弄低声道:“呸,嘛玩意儿!哄我追有夫之妇,真想让我被人崩了啊?” 他是个混子,但他是个有原则的混子。 想去找个馆子吃点好的,找个公园浪游浪游,再找个电影院睡上一觉,快走到大门口了,突然又觉得该把事情和韩家人透个风。 他是个有原则的混子嘛,懂是非。 怎么透呢?直接去敲门肯定不行,乔黛昵的病房和韩家人的病房在同一楼层,说不好现在乔闻达和那个黑心堂兄,就在走廊上商量怎么利用他呢。 写个纸条请人传过去?也不行。混子嘛,哪能做好事不留名? 再者,韩家一群当兵的,警卫员狠得跟狼似的,再把他当特务给逮了可就麻烦了。 咋办? 算了,先去吃点好的,回来再想辙儿! 甩甩脖子往前走,听见门口的警卫和两名来探视病人的访客对话:同志,请出示证件并登记。没带证件。没带就让里面的人出来接一下。怎么接?您报病人的名字,我们去叫人。 乔三这才想起,早上他和堂兄来时是被乔闻达接进来的,意识到出去就进不来了。 这下麻烦了,想做好事还不能打牙祭了! 好在医院里有个服务部,他晃悠过去买了一包小麻花一包无花果干,去花园找了条长凳躺下,闭眼慢慢咬。 太阳往西走了,晚霞出来逛街了,太阳被云层淹死了,腰背被硌疼了,估摸着乔闻达和堂兄该去吃晚饭了…… 他站起身扭几下腰,悄悄溜回到病房楼,猫到了杂物间里的垃圾箱后面。这里脏归脏,但安全,而且韩家的病房门一开他就能听见。 等啊等,终于等到病房门开了,一个小男孩拎着尿袋出来。 他咬牙踩踩蹲麻的脚,无声跟上。 “哎,小孩儿,等一等,你是韩参谋长家的人吧?”厕所门口,他鬼祟小声地叫住韩钰。 韩钰已经不是豁子牙了,但警惕性还和从前一样,看看他的衣领和肩膀,又打量两下他的模样说:“被摘了衔找谁都不好使。犯啥错误了?” 乔三:“…… 我没有,不是,你过来,我和你说点事。” “想拐我?这是军区医院,想拐小孩儿你得换个地方。” 乔三:“…… 我不拐你,我不是来拐人的,不是,我是说我从来不拐人!我要和你说一件重要的事。” “真不拐?” “这里全是当兵的,咋可能拐?你喊一嗓子就能跑来十个挎枪的。” “也对。”韩钰想了想点头,把尿袋往前杵了杵说,“我得拿着这个防身。啥事,你说吧。” 乔三咧嘴忽略他的尿袋,往周围看看,招手往一丛冬青后面走,看韩钰依然不动地方,先一步蹲下说:“我蹲着,你站着,我使坏你就浇我头上,总行了吧?” 这可以。韩钰跟了过去:“你说吧。” 乔三:“你是韩参谋长的儿子?” 韩钰:“别套我话,你就只管说。” 乔三:小屁孩怎么也这么膈应? 大喘两口气开始说:“那你是不是有个婶婶是科学家?” 韩钰不吭声,小婶儿的事和爷爷的事、爸爸的事一样,都是家里的最高机密,家里有规矩,多言乱语十军棍 胡说八道逐出家门。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他选择不说。 乔三不问了,接着说:“你婶婶有个学生叫凌昀,我认识她,我叫乔森,他们都喊我乔三儿或者三木头。 你让你婶婶跟凌昀说,我大伯告状没告赢,挨了批评,让她不用答应乔黛昵提出的任何条件,尤其不要把宅子给他们,他们都贪得无厌,给出去就要不回来了。 再跟她说,让她爸妈防着点我爹,说话做事都谨慎点,别被我爹抓住把柄。 还有,你和你婶婶说,乔闻达和我堂哥想利用她,让她小心。” 本来还想说他们哄骗自己去追求人来着,怕韩钰把尿袋浇他头上,没敢说。反正他不会去干那种作死的事,也不用说。 第405章 单列任务组成立 就这,韩钰的小脸也已经绷成石头了,问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你不是也姓乔,你和他们不是一家人?” “是一家人也不是一家人,和一个爹不和一个娘,你懂吗?” “懂,这叫同爹不同娘。” “不同娘,心就不一样,懂吧?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那快回去吧。” “行。”韩钰抬腿跑,跑出两步想起尿袋还没倒,往四周看看没发现有护士,一弯腰浇在了冬青根下,回头跟乔三说:“我先走,你再坐会儿。” 乔三:我坐还是不坐?算了,坐一会儿吧。 看韩钰跑上楼,屋角后的韩铭才慢慢转出来。指使弟弟干活不假,但他会悄悄跟在后面。 五分钟后,韩钰拿了两个梅林午餐肉罐头出来找乔三,跟他说:“我爸爸让我谢谢你。” - 周一,下了雨,菁莪站在新办公室窗前,看四处离披翠影。 几分钟后,警卫带着一队身穿雨衣的士兵从林间甬道上转过来。 士兵没带武器,倒是带着挎包、文件包,有几人的帽子下还闪着眼镜框。 邵华亲自等在楼门口,核验证件、相片、介绍信,确认无误后,带他们上四楼,四楼的门卫再核验一次,甚至比进楼门时还要严格。 菁莪耐心等待,有时看一眼窗外。细雨潲进来,带着青竹的气息。 士兵们都刚走出校门不久,脱掉雨衣、摘掉帽子,和楼下新来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但他们既然穿上了军装又来自遥远的基地,脸上自然带着风霜。 进到办公室,看见等待他们的人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眼底闪过讶异,对视一眼,迅速站定,毕恭毕敬的敬礼:“首长好!” 菁莪回礼,然后说:“今天是五月五号,505单列任务组现在成立,从现在起,我以及我身后的机房就是你们的顾问,我为你们提供算法、计算机为你们提供数据。 我叫虞菁莪,你们可以叫我虞组长或者虞顾问,我会不定时到这儿来,我的办公室在楼下,你们也可以去那里找我。” 九个人分成两个小组,分别进行火箭箭体结构优化和发动机、控制系统等重要部件的强度刚度振动特性等分析。 这是世界范围内,首次运用有限元技术对火箭进行结构分析。 这个任务组,与其他民用工程不同,任务员们自然也不住招待所,而是同研究院内部人一样,住进了宿舍楼。 出来进去,吃饭穿衣,都和这里的人一模一样,不知情的人见了,都以为数学所又来了几个新人。 只菁莪没想到,这项任务和刚刚提出的滤波算法,以及马上就要开始的基建工程师培训撞到了一起。 滤波算法是她提出来的,基建工程师培训要求全能高效速成,都无法假手他人。 趁此机会,她按照老爷子说的,把工作细分下放,把除这三项以及协助大桥计算之外的所有工作都交了出去。 并将数学所各任务组进行了重新划分。 把原本负责乔黛昵那个水电站项目的孟组长,调到了飞行器任务组当组长,任务级别从三级跳到了五级。 把水电站任务组组长换成了一个毕业不到两年的小伙子,小伙子叫祁斌,和凌昀纪眉眉一起上过第一期讲习班,曾是她的师兄,现在是她的学生。 紧着又让苏主任联系水电站指挥部,让他们另派一名得力的工程师来协助工作。 苏主任有点犯难。 主要三方协商时,乔家认同事情是意外,很诚恳地道了歉,表示不追究研究院和凌昀的任何责任,手术费用也自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同时还找了两个相当有分量的人给军科委那边打了招呼,帮乔黛昵做保证说会勤谨配合工作,让研究院这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拿轻放。 只请求研究院和凌家,帮乔黛昵保守秘密,不把她流产不能生育的事扩散出去。 社会就是个人情网,尤其这时期,很多政界的人都是由军界转过去的情况下,网织的更密。 研究院底子再厚,也不能全然不顾那些人的眼神,便将事情放下了,不再计较。 现在再让他们单位另外派人来…… 是不是有点言而无信? 菁莪说:“答应了不计较她犯蠢的事,又没答应不质疑她专业能力的事,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给她单位发函,要求换一个有实力的人来,一定要特别强调有实力,理由是乔黛昵的专业能力不足以协助咱们工作,无法实现技术对接。” 实力和势力是相伴生的,界限自来不明显,既然乔黛昵代表势力,那就再找来个实力。 怕苏主任不明白她的意思,又特意强调说:“别打电话,电话的力度不够,也别写信,写信太慢、容易丢失,万一他们说没收到就麻烦了,拍电报,用电报的形式发。” 这年月的电报就和特快专递一样,能实现一对一送达。 看菁莪严肃,苏主任知道她决定好了,不再多说,应下,去拟公函。 祁斌问菁莪:“他们会换人吗?” 菁莪说:“不会。” 项目审批和资金计划都在人家手里呢,他们哪可能敢把大老板的嫡系人手给换掉?更遑论大老板还找大领导说过情了。 “那——”祁斌疑惑,这不白折腾吗? 菁莪笑笑,“换不了人,但至少会再派一个人来。咱们敢大张旗鼓地发函要求换人,他们便能意识到咱们不惧怕乔家。 如此一来,再派来的人,大概率会是一个支持老方案的人。 两马争槽的故事知道?” 祁斌略略思量,长长哦了一声点头笑,“二马争槽 不能相容,堡垒从内部打破。您这是在因势利导,分化矛盾啊,高明! 让实力和势力打架,事情让他们自己去争执,咱们只做自己能做该做的事,是这意思吗?” 菁莪点头,“没错,二马争槽,爱怎么争怎么争,理不辩不明,事不争不清,他们争的越激烈,给你留的时间越宽松。 水电站任务的难度,与咱们所的其他任务相比不算大,但在全国甚至全世界同类型的工程里依然算得上是第一例。 你带着你们组的人给老方案做数据分析,慢慢算、仔细算,但凡有模糊的地方就来问我,不能出任何差错。 不仅要实现坝体、坝踵、坝趾在高精度下的应力平衡,还要完成闸门分析、振动分析。完成后,你们几个的技术能力至少都能提高三个台阶。” 祁斌高兴了,打一个敬礼,告辞离开。 菁莪想起乔黛昵的疯狂,犹豫了一下又把他叫住,提醒道:“工作过程中注意保护好自己。” “什么?”祁斌往自己身上打量—— 办公楼内外全是警卫,自己堂堂一个关中大汉,坐办公室里耍笔杆子,还需要注意人身安全吗? 第406章 好家伙,房契! “没什么,有不明白的去请教一下郭警卫。”菁莪把他支到了冬子那里。 冬子:原来我还负有提醒人谨防被引诱的责任。 公函发过去,水电站指挥部回函,菁莪所料不差,他们果然要再派来一人,且没把乔黛昵收回去,也没说两个人谁正谁副。 - 凌昀妈妈和凌二叔回去了,他们这趟来,除了看望凌昀,并给研究院捐献了一笔资金外,没用上做别的事。 返程前,院领导特批凌昀在邵华的“监督”下,又和她妈妈团聚了半天。 送走妈妈,凌昀在晚饭后过来找菁莪,来了后,先和韩钧韩钰一通胡侃,然后蹲院子里研究了一会儿薄荷和驱蚊草,又坐到了桌前看了一会儿小人书,还是不说来干嘛的。 菁莪看得好笑,也不催她,犹自回卧房换了身宽松的便装,出来后洗了一盘枇杷和一盘桑葚,问她吃不吃。 “刚摘的吗?好新鲜!”凌昀拿起一颗枇杷,剥好皮给菁莪。 菁莪给她挡回去,“你吃,我自己来。你妈和你叔叔怎么走的?又是飞机?” “没,火车。来时着急,回去时不着急了嘛。你是不是觉得我家人太娇惯我了?”凌昀不好意思地笑说。 “这话说的,好像怕我嫉妒你似的。我也有人娇惯好吧?娇惯怎么了?女儿是爸妈的掌中宝,还不能多疼一点了是怎么地? 将来我有女儿,我也娇惯她。娇,爱也;惯,顺也。爱是情感流露,顺乃道法自然,有什么不对吗?” 凌昀被逗得大声笑,“头一次听人把娇惯演绎成褒义词,幸亏你不是学中文的,要不然非把老师给气死不可。” 收住笑,话题一转郑重说:“小鱼,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 菁莪打断她,“不知道怎么谢就别谢。” “我给你当一辈子助手。” “嘿,能不能别说大话?将来你开宗立派了,成一级研究员和教授了,还能给我当助手?”菁莪抬眼皮看看她,接着剥枇杷皮。 这东西好吃是好吃,但剥皮挺麻烦,不是撕不下来,就是沾一手汁水。 他们都说先搁热水里烫一下,再放冷水里冰一下就好剥了,但菁莪总觉得用热水烫过之后就变味儿了,宁愿用指甲生抠,经常抠得跟鸡叨的似的,抠完了,也没心情吃了。 “怎么不能?我不参加评级不就是了?” “打住!我的首席助理评级不过,我的脸还要不要了?”菁莪说着把一颗抠废的枇杷塞她嘴里。 凌昀呜呜两声把枇杷咬住,瞪她一眼又笑了,掏手绢把手擦干净,拿过提包,从中掏出一个文件袋给她。 “什么东西?到办公室再给我。”菁莪以为是什么资料,抬眼看了看,接着抠枇杷。 “我妈妈给你的,她说我们家除了我就这个最宝贝。我给你当助手,这个给你当私房。” “大宝贝加小宝贝?你妈妈是把她的大半个心都托付给我了吗?”菁莪先玩笑一句,把一颗抠得尚算完整的枇杷咬嘴里,擦擦手,撑开文件袋看,看一眼就给推了回去,“别闹,赶紧收起来。” 好家伙,房契! 菁莪没细看,但所料不差的话,肯定是乔家心心念念的那个。 凌昀又给推回来,“你不好意思什么?该不好意思的是我好吧?我还担心你因为这个,以为我把咱们之间的友谊物质化了,质疑我对你的情谊,再不和我做朋友了呢,刚才都不敢拿出来。 但我妈和我是真心实意给你的,真的。 我妈让我和你说,不用担心乔家再惦记这个宅子,她回去就放出风去说宅子卖了,然后你想个假名字,她找人悄悄把房契改到你身上。 她还说,我爸这次出去谈下来一大批进口物资,立了一功,乔家不敢拿他们怎么样,至少短时期内不敢。而且我爸知道一点乔家父亲不光彩的事,可以反将他一军。” “想的还挺全面,但怎么不替我想一想呢?”菁莪溜她一眼,捏了颗桑葚扔嘴里—— 唉妈,好酸! 扭头朝外面喊:“韩钰,你从哪儿偷的桑葚,酸死了!” 韩钰从他屋里伸出半个脑袋嘿嘿笑:“酸吗?撒点白糖。” 吃桑葚,撒白糖…… 嘿,我干脆酿桑葚酒得了! 接上上文和凌昀说:“于公,收这个东西是要犯错误的,大错误,你不想让我犯错误吧? 于私,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助手,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有损我圣洁美丽伟大的光辉形象。” “什么呀就犯错误?”凌昀又急又笑,“咱们是好姐妹,我妈把你当自家孩子,给你点私房怎么了?” “行了,赶紧收起来。你妈妈的心意我懂,也领了,你跟她说,我和你是姐妹,会把她当成自己家长辈。 既当成自家长辈,那我说话就直一点,宅子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要。 你妈妈让你把这个东西拿来,你拿来晃一圈就算是完成任务了,还真打算让我收下是怎么地? 也不想想我要它干什么,住进去休假?你是嫌我不够招摇,还是觉得我被特务关注的不够?” “不是——” “不是就赶紧收起来,别废话。”说着又不由得笑,“你妈妈也真是威风,来时扛了一包金条,还带了一张房契。” “她还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呢,怕这些不够,我爷爷奶奶姑姑二婶儿还在家里筹钱呢,我姑父到处搜集乔家人做过的不光彩事的证据,我堂弟表弟把龙晖看起来了……”凌昀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菁莪拍拍她,“你真是你们家的大宝贝。乔家人和你妈妈谈的时候,有关宅子的事一口没提?” “没提,哦,乔家大哥和他家堂哥都没提,乔三提了——” “他提了?他不是——”菁莪已经从韩钰嘴里知道了乔三当情报员的事。 “感觉他是故意的,好像凡是能让乔家出丑的事他都乐意干。这个乔森啊,”凌昀说着摇头, “小时侯我和他一起上过几年学,他很聪明,比乔黛昵那种动辄靠走后门考学的人不知道聪明了多少倍。 但他老是被他那些兄弟领着惹是生非,惹了祸,他那些兄弟一个比一个摘得干净,最后都成了是他干的,他就被他爸打、饿饭、罚站、关禁闭。 初中毕业后考上了所什么技工学校,没上一年不知道为什么被开除了,慢慢就成了我们那儿人尽皆知的混混。” “他其实挺不幸的,前面四个哥哥姐姐是原配生的,后面三个弟弟妹妹是现任夫人生的,只有他独自一人,亲妈还去世了。 他亲妈和我妈当年是同学,听我妈说是个很漂亮很有才华的人,做过记者写过诗歌,乔森出生半年,他后妈怀孕三个月。“ 第407章 小鱼在哪儿? “乔森妈妈知道后一气之下离了婚,带着乔森去了国外,结果没过两年染上传染病去世了,乔森又回来了他爸身边,兄弟姊妹都排挤他。 我们都以为他是自甘堕落,刚开始时我妈还在私下里偷偷教导他,让他长点志气,他不理不睬的,时间长了我妈也不愿意说了,没想到他不是真的学坏了。” “这种大家庭好复杂。”菁莪听完叹一句。 “嗯,表面看着和睦又强大,其实不然,乔森能长成这样也不容易,邵华说他是用不争气来伪装自己,还和我妈说若要找乔家人的错处,可以从他身上入手。” “啊哈,直呼其名了,不叫邵处长了?他跟你言明了?” “哪儿啊?傻子一个。”凌昀也不知道害羞,直言道:“我自己看出来的,我问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他说是。” 老天,怎么都这么直白呢?!菁莪大声笑,“然后呢?他没趁机问问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没问。要不说他傻呢?” “哈哈,确实傻,有梯子都不知道踩,那你对他什么感觉?” “不知道,还行吧,不过我感觉他是个可以让人放心生活、也不用操心生活的人,这点挺对我胃口。” “什么叫让人放心生活、不操心生活?”菁莪发现她的小伙伴的爱情观一个比一个个性。 韩湘要当家,杨风华喜欢黑脸糙汉,小昭认为不吃亏的爱情才是好爱情,这又来一个放心生活、不操心生活。 凌昀也捏一颗桑葚扔嘴里,蹙眉说一句真酸,开始解释:“就是撒出去不用担心,因为他纪律性比我强,生活中的大事小情也不用我管,因为他把我想到的和我想不到的全都想到了。 我可以只专注做我自己的事情,冷了有衣服穿,饿了有饭吃,坏人来了还能帮我赶,我只要对他是真心的就行了,不用动脑子费心思……” 菁莪:“……” 差点被枇杷水呛着。 问她:“你这是找爱人,还是在找保姆保镖?” “保姆保镖型的爱人,一专多能,省事儿!” 苍天!菁莪接着笑:“不需要心灵契合、志趣相投?” 凌昀说:“契合肯定还是需要契合的,聊起天来鸡同鸭讲肯定不行,他夏虫我寒冰更不行。 但志趣相投没必要,我总不能和他吃着饭睡着觉还讨论学问吧?不是,你和韩蜀难道是随时随地讨论学问?” 菁莪想起自己在新婚夜还和韩蜀讨论学问的事,窘了脸,捏起一颗桑葚扔她。 “啊哈哈……还真让我说准了……”凌昀大声笑着接住,完了正经神色道: “我可能也是被龙晖和乔黛昵的事刺激到了,龙晖就是个不能让人省心放心的人。 邵华的事我再想想,哎呀,我也不想想,占用精力,耽误工作,顺其自然吧。”说着把文件袋拿起来晃了晃,“真不要?” “你说呢?”菁莪反问她。 “不要拉倒,等你有了女儿,我给当干妈,这个给她当嫁妆。” 菁莪任她随便说,若干年之后的事了,争竞起来没意义,想着这么大一栋宅子几年后难逃风雨的事,又多了句嘴:“很多地方的大宅子都统一经租了,你家的这个没交上去?” “怎么没有?很早之前我姥爷就拿出一半交给了房管,房管和街道把宅子分成一家一家的租出去了,差不多有二十多家。 剩下一半姥爷姥姥住,他们过世后,街道上也问过我妈有关房产的事,我妈说我们一家搬过去,但她和我爸又怕太招摇就没去,一直拖着。 我姥爷生前在工商联和政协,他虽然过世了,但名望还在,他们也不好太急切,就这样先放在那里了。 其实主要也是剩下的这一半宅子大部分是花园,屋子没多少间,凉亭游廊花榭又都不能住人,不好分配,不过估计也拖不了太长时间了。 我爸妈希望能在那里开办个幼儿园什么的,这样既能爱护房子也能保住花园。 要再像之前那样分成一家一家的,房子都被折腾的不成样子了,将来还能不能收回来都不知道。” 一听她姥爷生前在工商联也在政协,菁莪吃东西的动作顿住,问她:“你姥爷是民主人士?” “对啊。”凌昀挑高音调很自豪地点头,“我姥爷是洋务运动时期被派出国留学的幼童留学生之一,十二岁就走了,很厉害的,一生创办了十几个企业。” 菁莪吃惊数息缓缓点点头,心下不免有了一层对凌昀爸妈的担忧。 这样看来,凌昀若能答应邵华的追求,倒还真不是坏事。 想了想,又启发她说:“其实也不用非要做幼儿园才能保护屋子和花园,” “还可以做什么?街道手工业小厂?街道居委会办公室?” 菁莪点了半个头,“也行吧,不过我觉得给一些单位做驻京办事处也挺好,能办公能住宿……” 她没说的是,如果是一家一般人不敢搅扰的单位,那这宅子基本就可以保住了,有了这层保障,风起之时,凌家爸妈也能少受点罪。 凌昀聪明,一点就透,眼睛一亮说:“咱们院是不是还没有驻京办?我把房子借给咱们院去!” 院里常有人去军科委或者科学院出差,也常有人去京城采购物资,现在又筹办了经营处,将来去那儿公干的人会更多。 去了住招待所,费钱不说还不方便谈工作,设一个办事处很有必要。 菁莪轻声笑,出主意说:“见了林院长和孙政委你就诉苦,直接说你和你爸妈都担心乔家人继续打这处房产的主意,出于同情他们才会答应,要不然他们不会同意用。 也别你自己去,叫上邵华陪你一起,把事情公开,公事公办。” 把房子借给院里,于院里而言,方便了工作;于凌昀家而言,可以保住房子。是共赢。 当然院里肯定也不会白用她家的房子就是了。 “明白!”凌昀起身敬一礼,笑两声又从包里掏出个小巧的木盒和几瓶没换装的护肤品给菁莪,“听说经营处在筹建日化品厂,请段教授化验化验、借鉴借鉴…… 我走了,明天见!” 菁莪打开小木盒,见里面装的是一枚蓝色的玫瑰花形胸针,胸针精美,价格不是特别贵,猜到这才是凌妈妈来时特意给她带的礼物,笑了笑,收下了。 - 来学习的基建工程师们到了,二十六个人来学习,护送他们的战士却有半个连队。 卡车在外区广场上停住,邵华等在那里,他刚刚收到参培和护送人员名单电报。 一边和带队连长交接核对,一边把眼往卡车上看。 “邵大哥——”秦立桓先看到了他,从车上跳下来。 邵华被他的模样震了一下,停顿两秒才反应过来,突觉眼眶发热,先敬一礼又上前拥抱,“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三个字,概括了三年。 韩蜀还站在车厢里往四周看:这还是孵化中心吗?除了竹林,其他完全变了模样,他已经不认识了。 看见邵华,急声问他:“小鱼在哪儿?” 第408章 一千个光阴 “在里面,我让人去叫她,秦教授段教授也都在里面,韩湘同志在齿轮箱厂,离这儿大约五公里,颜总工出去做实验了下午能回,几个孩子都在学校。”怕他们着急,邵华用最快的语速说。 便是这样,两人也没等他说完就往大门口处跑了,行李也不要了。 “同志,同志,招待所在那边。”接待处的人朝他们喊。 “这俩人什么情况?一路上都不正常。”和他们同来的工程师小声说。 “帮忙提一下行李,谢谢!”邵华跟着他们跑,同时指挥身后的小战士。 门口警卫把人拦下,秦立桓急得伸脖子张望:“我找我妹妹,找我爸妈。” 邵华要过电话,打到数学所,冬子接的,说菁莪在楼上开讨论会,邵华说韩蜀和秦立桓回来了,冬子滞了一息大声问:谁?邵华又重复一遍。 冬子扔下电话往楼上跑,被四楼的门卫拦住—— 工作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又折身往楼下跑,边跑边计算此处距离生物所和大门口哪个更近,考虑到秦父秦母那里可能会同样不能打扰,便径直向着大门口跑,未到近前就喊:“回来了?” “回来了,小鱼呢?”\/“回来了,菁菁呢?” “在开研讨会,不能打扰,我先送你们回家。” …… 讨论会开完,菁莪从四楼下来回到办公室,一头趴到办公桌上—— 累、饿,同时和九个人开头脑风暴,真累、真饿。 冬子敲敲门进来,菁莪扬起一只手朝他摇了摇:“帮忙把饭给我打到这儿来,要两个狮子头。” 累狠了饿狠了,她不是吃猪蹄子就是吃狮子头。 吃什么补什么嘛,吃猪蹄子能补手劲,吃狮子头能补脑力。 冬子压住几欲冲出喉咙的消息,尽量平静地说:“快两点了,饭打回到家里了,到家吃,有狮子头。林院长、孙政委和秦副院长特别关照你休息半下午。” “特别关照?然后呢?” “不知道。”多说容易失言,冬子选择不说,直接动手帮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锁进保险柜。 “哪可能?特别关照必有目的!行吧,我快累死了,在目的来临之前,我先回家休息——” 一撑桌案起身,锁门下楼。 楼下遇到吃完饭绕着花圃转圈圈的邱老,欲打招呼,老先生先一步朝她挥手:“快回家,快回家。” 菁莪问冬子:“特批休息半下午,还尽人皆知了?” 冬子含而糊之地说嗯。 到家,看院门没锁,又问冬子:“你怎么没锁门?” 冬子又一次含而糊之:“段教授刚才来了。” 其实他也不算撒谎,秦父秦母刚才确实来了,只是觉得该给他们夫妻留出相见的空间,此刻躲出去了,连秦立桓都被他们拉到旁边院子里去了。 进屋,饭在桌上,有汤有肉有菜有米饭,都冒着热气,猪蹄和狮子头已被分成了块。 “哇,谁这么周到?”包未放,先捏一块猪蹄筋咬进嘴里。 “不洗手吗?” 一道久违的声音传来,菁莪腰身一硬,怔住了。 这声音仿佛在近前又好似在天边,令她须臾才回神,慢慢转身,看见思念已久的人托着一块湿毛巾笑颜深情地站在门框里。 还是先前的样子,高大健朗,只肤色风霜了很多。 日光在他身上洒下点点碎金,每一个点都是光阴。 两年零十个月,一千天,一千个光阴。 欲语泪先流。 肉还在嘴里。 “吐出来,别卡着。”韩蜀走上来,先伸手接住她吐出来的肉,再拿毛巾给她擦脸擦手,然后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媳妇,我回来了……想你了……” 菁莪这才呜呜哭出声。 韩蜀把人搂紧,把脸贴她头上,一遍遍重复说媳妇我回来了。 收住情绪,菁莪用头撞他胸膛:“你和我哥是不是在参培的工程师里面?讨厌,都不告诉我,害我做梦都想你们。” 韩蜀捧住她的肩膀轻声笑,“刚好,我做梦也想你。我是临回来前两天拿到教材才猜到的,信里怎么不和我说你参军了?” “爸不让告诉你,说保密。” “保密?是想要吓我吧?” “哈哈,可能是。你还没回家见爸妈和大哥大嫂?” “没有,一下火车就被师部派去的车拉到这儿来了,队伍要求我们培训期间不能离岛,刚和他们通过电话了,妈和大嫂可能会过来。” “妈想你了,爸其实也想,他就是不说。” “他不想,在电话里祝贺我给你当学生,告诫我当好学生当好丈夫,否则就揍我。” 老爷子就是嘴硬。 菁莪听得乐呵,在心里估算一下运输船到岛的时间,“妈和大嫂如果坐下午船的话,差不多五点能到,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码头接他们。” “好。” “姐姐和姐夫也还没见到?” “也打过电话了,姐夫正在大姐他们厂子里做实验,忙完后一起回来。” - 外边,冬子自菁莪进房门时就折身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院门,蹲地上一手搂住一条狗脖子,主要这俩家伙会爬墙,怕它们俩进去打扰人。 秦立桓从东边院子里出来,看看表,“到时间了吧?” 冬子也看表,“还差五分钟。” “提前一会儿不行吗?”秦立桓急得转圈,扒门缝往里看,靠得太近了,咔哒碰上了眼镜片。 “秦副院长的命令。” “菁菁是我妹妹,为什么不先让我见?”秦立桓嘟哝。 冬子装没听见。 秦立桓无奈了,跟着蹲他旁边,“这二位就是菁菁遇险后加入到队伍的神犬?” “是,黑龙、红豆。” “我能摸摸它们吗?咬不咬人?” 黑龙和红豆一狗翻给他一双白眼:咬人,咬人还会让你在这里啰嗦半天吗? 冬子:“红豆快生了,可以摸它的头和脖子,腹部往后不要摸。” “是吗?”秦立桓欣喜地一手揉上一只狗头,“要当妈妈了?爸爸是谁,黑龙?它们的孩子是黑狗还是红狗?不会半边黑半边红吧?” 半边黑半边红的狗长啥样?冬子不敢想象。 秦立桓突然认真下来对冬子说:“谢谢你冬子,谢谢你保护我妹妹,辛苦了。” “职责所在。” “那也要——” 一句那也要谢没说完,听见菁莪喊:“哥,哥,你在外面吗?” 第409章 私房钱 秦立桓摁住狗头迅速起跳,撞开门往里跑:“菁菁——” 俩狗:欺负狗不带商量的吗? 跑进院子抱住菁莪悠了一圈,大力揉她的头,“怎么感觉又长高了?二十三还真能蹿?是因为穿了军装还是穿了高跟鞋?” 趁低头看她鞋子的空,推推眼镜蹭了一下眼。 菁莪看他的脸,再看他的头,“哥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给我剃的!”秦立桓指着韩蜀告状。 原来把十指叉开,插进去抓一抓搅一搅,潇洒的不要不要,现在手指伸进去,指缝都夹不住头发。 小沙弥似的,跟菁莪当年的杜宾犬发型有的一拼。 甩两下头又说:“男人,要那么好看干什么?这样是不是更像硬汉?” “嗯,硬汉,以前是白面郎君,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现在能蹲地头上薅一棵大葱蘸大酱…… 小昭姐知道你回来了吧,当心她嫌弃你。” “臭丫头你,见面就损我,我是你哥,亲哥!”秦立桓弹她一下脑门大声笑,又说:“小昭才不会以貌取人,韩蜀给大哥打电话的时候,我趁机和她说话了——” “趁机?啊呀,见缝插针啊!哥,你出去三年变化怎么这么大?” 韩蜀走过来,拉菁莪回屋吃饭,顺口道:“风霜让他的脸结了一层茧,厚了。” “你俩合伙损我是吧?”秦立桓跳起来给韩蜀一脚。 菁莪大声笑。 不得不承认,韩蜀和哥哥一回来,她的心情就是特别好。 看天天蓝,看竹竹翠,看水水绿,连看烦人的蚊子都觉得调皮。 “你俩吃过饭了?”桌前坐下,菁莪问他们。 “吃过了,陪爸妈吃的,吃了半饱,剩下的半饱陪你吃。” 哈,还有这样吃饭的? 菁莪被他们逗笑,吃一块哥哥夹的肉,再喝一口韩蜀盛的汤,不大会儿就塞饱了。 秦父秦母卡着他们吃完饭的点过来,手里拎着菜篮子,俱是一脸笑容,说要去买菜,晚上一大家人聚餐。 三人要跟着一起,他们说什么也不让,让他们在家休息说话,或者出去转转。 “出去转转还是在家休息?坐了好几天的车吧,累不累,要不睡个午觉?” “不累,不用睡。”不等菁莪说完,秦立桓就抢话。 睡午觉,你们回卧房,我留下看小人书。想的美。 韩蜀当然想和媳妇亲热,就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他。 菁莪看见了他们的小动作,悄悄握住韩蜀的手笑,“那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吧,这里大变模样,你们肯定不认识了。” 秦立桓第一个同意:“好,顺便去招待所关怀关怀同志们,看他们安顿好了没?” “你确定不是去显摆?”韩蜀揭他老底。 “我妹妹要给他们当老师,我显摆显摆怎么了?” 这俩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还天天斗嘴。 不想走两步就接受人的敬礼问好,菁莪回卧房换衣服,发现韩蜀不仅把内务给她整理好了,还已经很自觉地把他自己的衣服挂进了衣柜、把物品摆上了桌子。 哈哈,单身女性的闺房,转眼成了夫妻俩的卧房。 心情好,穿红色,挑了件山茶红的丝绸衬衫和一条月白色细麻布的长裤。 刚把衬衣下摆扎进裤腰,韩蜀就跟了进来,从后面抱住她,在穿衣镜里看了她一会儿,把人扳转个个儿,低头就亲,及至呼吸急促了,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我哥在外面呢。”菁莪软绵绵地瞪他一眼。 “去客房休息了……” “啊?”不是说不休息的吗? “我同意他住客房,他同意休息一个小时。” 菁莪:老天,这都是什么令人惊悚的交易? 韩蜀起手把人抱到床边坐下,捞过他的提包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是一枚近似于鲤鱼形状的黄色玉佩,鱼身上还带着玉石的原皮,不精美,但拙朴有趣。 “你雕的?” “施工时捡到一块石头,没手艺也没工具,雕了两年才勉强雕成这样,不好看。” “好看,我喜欢!”菁莪到他下巴上咬一口。 韩蜀用额头贴贴她的脸,又掏出一个文件袋,“这是这三年的工资补助还有奖金——” “你这是要交柜?”托托沉甸甸的档案袋,菁莪笑问,“这么多,全给我了?” “不多。”韩蜀说。 媳妇比他小好几岁,却是跳级跳级再跳级地拿到了和他一样高的学位,现在不仅主持着大半个数学所,还是肩扛大校军衔的一级研究员,他都要仰视了,需得脱鞋追。 “刚开始是九级工程师,后来是八级,再后来把几项技术创新用到了施工上,解决了几个问题,立了功,跳到了六级,又拿了点奖金。其中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零花的我还有,这些用不上,你收着。” “好,留着给你儿子当学费。” 韩蜀贴住她耳朵低声笑,“我儿子在哪?” “在你小腿肚子里转筋呢可能……” 韩蜀:“……” 磨蹭到第五十九分三十秒时出来卧房,看秦立桓已经把客房收拾成了他的房间—— 不仅把卫生打扫了,把衣物摆放好了,还把床品都换了洗了,此刻正薅着冬子帮他拧床单。 床单晒上,秦立桓拿给她一个同样的档案袋。 “你的也给我?” “韩蜀的已经给你了?” “嗯啊。” “多少?” “没数,怎么了?” “比这个多三分之一正常,不比这个多三分之一,就说明他藏私房钱了。”秦立桓当着韩蜀的面,正大光明地说。 韩蜀正倒了杯水端起来喝,闻言差点把水泼他身上—— 试问,天下有这么明目张胆地挑拨妹妹妹夫夫妻关系的人吗? 菁莪乐得不轻,“哥,你的意思是,你给我三分之二,只给自己留下三分之一? 你不给自己攒私房吗?我跟你说,已婚男人藏私房会被人笑话,未婚男人没有私房同样会被人笑话,真的。” 秦立桓先笑起来说韩蜀:“已婚男人,听见了哈?” 又敲菁莪:“哪那么多歪理?给你你就拿着,等将来你有了孩子,我就只给孩子不给你了。不是在搜罗古董?去搜吧。” 完了又敲她一下:“小财迷你,不务正业。” “我怎么,不是,你怎么知道——”一下想到会跟他说这事的可能也只能是冬子,跨出去一步朝外面喊:“冬子,郭立冬,郭警卫,你给我出来!” 冬子装聋作哑。 第410章 刚回来你就欺负我妹妹 沉甸甸的两档案袋钱,粗略估计有一万块,菁莪对眼下这种不记名的贴花式储蓄信任度不高,打算全买成古董和黄金。 把钱收好,三人出门向外,秦立桓到紫藤花树下站了站。 这棵树和鹿城老家的那株百年紫藤没法比,却也摇曳着不少玲珑婆娑的花。 “从老家移来的那株?” 菁莪点头,默了一会儿又说:“姑姑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先前大哥给我和韩蜀写了信,当时就把我和韩蜀吓坏了,刚才又听冬子说了一些,白翎的事他也说了。 菁菁,我很惭愧,让你承担了这么多,若不是你,我和爸妈恐怕已经遭逢大难了,韩蜀可能也会被连累。”秦立桓很愧疚又很后怕地说。 “白翎做什么事了?”韩蜀问。白翎的事他还不知道。 “她父母,也就是白荆山夫妻,是何楚生的上级,掌管着一个庞大的特务网。 你们走后没多久,小昭和邵华等人察觉到了白翎不正常,刚把调查方向转向他们家,她就和一个空军师政委结婚了。 何文骏,就是姑姑和何楚生生下的那个孩子,姑姑难产而亡,他出生没几天就被人抱走了,训练成了专业的小特务。 白家注意到了我,把他派到了我身边,暴露后想要挟持我,被击毙。 后来又通过小荷查到抱走他的人是白翎母亲,证据链闭环。就这样。 小荷你们知道吗?韩蜀你见过她,就是有一次咱们坐船,她落水受伤,我给敷药的那个,她后来参了军上了卫校,现在是冬子的女朋友,在师部医院见习。” 菁莪说的轻描淡写,韩蜀却是把她的手紧了再紧,他和秦立桓一样后怕。 除了后怕,更庆幸,庆幸有菁莪,否则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把真相揭开。 菁莪接着说:“姑姑当年的事查清楚后,爹很伤心,心里提了十几年的劲一下松了,生了场大病。 我让他办病退,他不听,现在铁路局做点零碎工作,偶尔也跟车在蚌市、这里和老家三地之间跑跑,看看家,帮我们捎带点东西。你回来的事,和他说了没?” 秦立桓点头,“打电话了,他不在,请人转告了。” “嗯,他想把姑姑的坟迁回老家,我当时说等你回来,也等我娘入土满三年,他同意了,正惦记着呢。 但是,哥,我明确和你说,我不会去继父的老家。 我娘死在那里,我也从那里死里逃生,我不会回去重温噩梦,我也不想你去了解噩梦。 我会把我娘记在心里,也可以悄悄去给她上坟,但不想让继父一家人知道还有我这个人。 对于姑姑的事,我放弃发言权,你要愿意去迁坟你就——” “迁什么迁?入土即为安,不迁。彩真娘的不迁,姑姑的更不迁。”菁莪没说完,秦立桓就把她打断,从听见妹妹说噩梦时他就心疼眼睛酸, “姑姑的事已经过去了,咱们没办法和死人生气,但还是别让她去打扰父母了。 彩真娘用心抚养你一场,又英年早逝,咱们把她记在心里。 不是有一份她抚养烈士遗孤的表彰吗,明年清明回一趟老家,用那个给她立一个衣冠冢。” “那爹那里——” “这事我说了算。”秦立桓握握她的肩膀说,完了又补一句:“活人比死人重要,真相比情意重要,我心里你最重要,其他什么都不管。” “哥——” “干嘛?哭了?韩蜀,刚回来你就欺负我妹妹!” 韩蜀:“……” 菁莪噗嗤又笑了,睫毛没湿透,水分就汽化了,差点喷出鼻涕泡。 秦立桓推给她一把,“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菁莪故意大幅度往后倒,被韩蜀接住,笑了两声说:“就是那什么吧,我感觉爹现在有点怕我。” “怕你?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呀,你都看见了,我不还老样子吗?反正我待他还和原来一样,他也和原来一样想方设法从各地搜罗好吃好玩的给我,但他和我说话时的态度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出来,像是多了一种东西,不好说是恭是敬还是怕。” 韩蜀插嘴:“从你被授了大校衔之后?” “差不多吧,那之前就有一点,不明显,越往后越明显。 头一年我拿杰出青年科学家奖时他激动地掉泪,第二年我拿下学士学位时他去老家给咱们父母祭拜,第三年我拿下副博士学位他惊了半天, 接着我参军,老帅来授衔,他说了句先生要活着也能做大校,然后再见我时话就少了。” 秦立桓拍拍她,“没事,他可能是被你的能耐吓着了。” “是吗?你和韩蜀怎么没被吓着?小昭姐、逄大哥杨姐姐田队怎么也都没被吓着,逄大哥杨姐姐和田队知道消息后,还专门跑来一趟祝贺我了呢。” “我是你哥,韩蜀是你丈夫,你就是长出来三头六臂我们都不会怕。小昭、逄大哥杨姐田队是心理素质好。行了,没事,别纠结。” “没纠结,就是跟你汇报一下,汇报完了以后这些事就都是你的事了,我不管也不问。” 秦立桓无奈笑:“行行行,你不管不问,我管我问。” 前头人多了,三人刹住话头,菁莪指着各处的建筑给他们讲哪儿哪儿是干什么的, 经过几处岗哨、遇到巡逻卫兵,也把两人介绍了一下,免得回头出来进去不方便。 “这些地方都属于研究院外区,内区还要再往里走。” 起手往外画个大圈继续说:“外围的情况,你们来时都看到了? 离研究院最近的是学校,除了从托儿所到高中的一贯制学校,还有一所卫校、一所机械化工学校、一所农林畜牧学校。 学校再往外是农场场部和师部,场部下面除了原有的那些,又增添了一个养牛场、一个食品加工厂、一个缫丝针织厂和一个竹器木器厂; 师部下面除了有军工厂、被服厂,还有机械厂、齿轮箱厂、精密仪器仪表厂。 研究院目前还正在筹备造纸、竹布、日化品项目,还有一些个生产生活用品的小厂子。 大体就这些吧。” 第411章 妹妹成能豆豆了 “现在是研究院输出技术,学校培养人才,工厂生产装备、解决就业,农场供给农产品,基本形成了以科研为龙头、以军事为保障、以工业为动力、以农业为基础的发展局面。” “岛上现在不光没有闲置劳动力,每年还需要从外面招工引农,比不上市里繁华,但生活水平尤其吃饭上面不比市里差。 咱们当初的设想,已经初步实现了。厉不厉害?” 两人点头:厉害,岂止厉害,简直让人震惊。 “最厉害的是我们研究院,知不知道我们取得了多少个科研成果?” “多少?” “多到可以炸街!”菁莪夸张地笑说,“内区有一间成果展示厅,你们进去就能看到了。 不过进内区需要向安全处打申请,韩蜀好说,我们所承担着大桥的计算任务,等你一开始工作,邵华立马就会给你办出入证。 哥,你不行,你进不去,要不我带带你,和你一起开个课题怎么样?” 瞅她的嘚瑟样,秦立桓就觉得巴掌痒,怎么出去三年再回来,他妹妹就成能豆豆了呢?咬牙想揍人。 菁莪哈哈笑着跳到了韩蜀另一边,指着建在高坡上的招待所说:“上课的地方就在这儿,授课老师一共六个,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是老熟人,猜猜看。” “肯定有邱老。”韩蜀和秦立桓一同说。 “没错,还有一个你特别特别熟的人。”菁莪摇摇韩蜀的手。 “我特别熟,谁?谭教授吗?怎么把他也请来了?” “他当时不是发愁桁架、梁、框架还有轴心受力构件计算吗?有限元算法拿出来后,他和我一起开发那方面的应用,那一部分内容是他编辑的,所以就他来喽。 还有一个熟人,你们都认识,但你们肯定想不到是谁。” “谁?” 菁莪笑:“梅严庭。” “谁?!” “梅严庭?!” 俩人一同大声疑问:“他怎么也被你网络进来了?” “什么叫我网的?他自己投的好吧?! 他不一直做地质勘测吗,找我讨论岩土体的非线性渗流,又是送我海螺还是送我珍珠,然后就死缠烂打加入了,然后就把这个课题拿下来了,再然后就从少校升到中校了。 对了,他还在追求纪眉眉,回头见了他,你俩揍他。”菁莪边说边笑, 又正经说:“你们要不出去这三年的话,肯定也拿下好几个课题了,说不好现在都是高级工程师了。” 她的意思是说,你们别因为出去时带着我提示你们的技术,立了功受了奖晋了级,而觉得不自在。 其实不然,若是没去的话,成就同样不会小,可能还会更大。 最起码,她开发一些算法在基建工程上的应用时,不会找别人合作。 两人都听懂了,秦立桓拐胳膊撞她一下,韩蜀从另一边把她扶住。三人一起笑。 转身往回走,迎面遇上几位和韩蜀秦立桓一样,衣着清朗、肤色却不清朗的人。 看他们拿着单子,从服务社展销厅的方向过来,菁莪就猜到他们刚去买东西了。 岛上虽比不得市里繁华,但却比他们先前工作的地方繁华了太多太多。 任务结束,他们一次性领了三年的工资和补助,却连为家人买一个小礼物的机会都没有,此刻见到这个展销厅如何能不去转一转? 瞧见三人,他们次第收声,再看韩蜀秦立桓的眼神登时就带了吃惊和疑惑—— 好家伙,刚到一个生地方就和漂亮女同志走到一起了! 韩蜀和秦立桓一同开口和他们打招呼:“杜工,章工,柳工,胡老师,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转一转。”一位年龄稍长的人应声。年长一点就是稳重,看菁莪一眼,便转开视线,其他不多问也不多说。 另一位身高和韩蜀差不多的人开口先笑:“一直没看见你俩,干什么去了?吃午饭时还找你们来着,住几号房间?” 秦立桓也笑,“不好意思,思家心切,走得匆忙,忘了打招呼,劳几位惦记。我俩没住招待所,回家住了。” “哈,你们家在这儿?!”一个年轻人高声说话,把眼看菁莪,“这位是?” “我爱人。”\/“我妹妹。”韩蜀秦立桓一同回答。 韩蜀把几人给菁莪介绍一遍。 年纪稍长的那位是杜工,爱笑的那个是柳工,高声说话的年轻人是胡技术员,另外一位沉默寡言的是章工。 菁莪礼貌地把四人挨个叫一遍,问了好。 胡技术员朝韩蜀挤眼笑,“瞒得够严实的啊韩工,有这么一位貌若天仙的太太也没听你说过。嫂夫人在哪里高就?” 不等韩蜀和菁莪开口,秦立桓就快速道:“知道我和韩蜀的关系,又知道我长什么样,难道想象不出我妹妹的风采?” “哈哈,秦老师真是自信又幽默,能想得出,当然能想得出,只是没想到您二位家就在这里。 我们大伙儿还在琢磨给家人买什么礼物呢,你们已经和家人见上面了,羡慕哇!”他高声说, 向菁莪展了展提货单又接着道:“嫂子我想请问一下,在你们这里买东西,只给单子见不到实物,有保证吗?回头拿到的东西和样品有出入怎么办?” “可以退。”菁莪说。 恰此时,冬子跑步过来,附耳跟菁莪和韩蜀说:“司令员来视察工作了,已经上了渡船。” 菁莪和韩蜀相视无奈笑:老爷子简直了,视察工作,是借着视察工作来视察儿子吧?多大年纪了,还骗小孩? 快速跟四人告辞,准备去码头接人。 转眼,邵华亲自开车过来,三人上车。 看吉普车绝尘而去,胡技术员说:“韩工程师真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啊!” 柳工哈哈笑:“你也不差嘛。” 胡技术员摇头苦笑,“哪里不差?韩蜀被借调时是九级工程师,三年升三级,现在是六级,秦立桓被借调时是讲师,回来就能评副教授。 我呢?我被借调的时候是技术员,借调出去三年还是技术员,这还罢了。 最心烦的是,一年两封信,不知何时归,女朋友看不到未来,另拣高枝儿了…… 三年劳苦,你们拿到的是勋章,我除了风霜只有心伤——” “吭吭……”杜工程师清一下嗓子将他打断。什么话都说,你不要前途我们还要呢。 那么多人被借调,多数都升了一到两级,个别人没升,是因为什么,心里没点数么? 第412章 小红帽 狼外婆 “哦哦哦,不说了不说了……”胡技术员快速收住话头,看其他三人都不说话,又自言自语似的道:“不是说不让咱们出去吗?他们怎么还能坐车出去?” “管这么多。”一直没吭声的章工不轻不重地说,完了直接转身上台阶。 他一走,杜工也走,柳工哈哈笑两声解围,“刚看见开车的那位同志,好像是上午核验证件的安全处长,他跟着,还有哪里不能去?走了,回房间休息了。” 胡技术员压住尴尬跟着笑,“是吗?我眼神不好,还爱乱操心。”从衬衣兜里摸出烟盒晃了晃,“柳哥先走,我抽根烟。” “那行。”柳工拍他一下也转身走了。 胡技术员点上烟沿小径来回踱了几步,选了棵光滑的白杨靠了上去,抱着胳膊,低着下颌,两条小腿交叉而立,显出一种迷茫忧伤又心有不甘的模样。 不甘心事业没长进,更不甘心女朋友琵琶别抱; 迷茫前路,不知道接下来是让他回原单位,还是另有安排—— 回原单位,他如何面对别人的嘲讽?另有安排,会被安排到哪儿? - 渡客船比渡车船快,老爷子上岛后不等汽车下船,就带着一行人步行往前走。 邵华一路把车开的贴地飞行,终是在途中遇上一路走一路参观的老爷子等人。 三人快速跳下车,爸妈大哥大嫂,伯父伯母大哥大嫂一通叫。 老爷子审视性地看看韩蜀再看看秦立桓,也不说话,大巴掌抬起,到两人肩上用力拍了两下。 韩蜀熟悉他的套路,提前运好了力。秦立桓没提前准备,差点被拍散架,好在不再是先前的玉面书生了,挺了挺,稳住了。 老爷子哈哈大笑。 韩晋也大笑着给了他们一人一拳,完了还表扬:“不错,出去三年都抗揍了。” 韩蜀不理会他爹他哥恶趣味的见面仪式,反身抱住老太太,“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老太太轻轻拍他,趁机抹了下眼,又笑说:“你媳妇都想你了,天天吃不好睡不好。” 菁莪:“……” 这老太太!你想你儿子,干啥要拿我说事?承认你自己想儿子就这么难? 韩蜀朝菁莪笑笑,转头和大嫂说话:“嫂子,小鱼说你做手术了,恢复的怎么样?” “小手术,没啥事了。”大嫂一边笑一边抹眼睛。韩蜀是她带大的,情分很浓。 “不行就安排个保姆吧,你也歇一歇——” 大嫂摆手打断他,“安排啥呀,又累不着,重活有勤务兵呢,我干的都是轻快的。 把爸妈的事交给外人我不放心,安排了保姆,也是保姆干啥我都得看着,还不如我自己干省心呢。” 紧着略过这个话题,打量两人一番接着说:“小四儿除了黑了点,别的没大变, 立桓变化大,原来一身文气,是个白面书生,现在模样上还是秀气,气质上快赶上你大哥他们那些舞刀弄枪的了。” 秦立桓扑棱两下头发笑说:“嫂子是夸我变威风了吧?” 老太太抓住他手:“威风,威风……能给你妹妹撑腰了……” 韩晋说:“还缺点江湖气,再加点江湖气,应该就快接近你父亲了。” 菁莪想想老班长对父亲的描述,再看看哥哥,觉得韩晋说的有道理。 确实,人的容貌并非完全由先天基因决定,它是有模仿性的,后天的心理互动和行为习惯同样能塑造个人形象。 个体在长期互动中会无意识地模仿他人,比如动作表情、比如站姿坐姿,甚至一笑一颦,时间长了,面部肌肉的走向趋向相同,容貌也会趋向相似。 夫妻之间尤其如此,由模仿灵魂开始,直到模仿面容和体型。 人们常说夫妻相,说谁养的孩子像谁,也是这么个道理。 秦立桓自小在文质儒雅的秦家父母身边长大,学习和模仿的都是他们的行为习惯,而这种气质又恰恰和虞家父亲的气质差别很大,所以他和亲生父亲的相似之处不明显。 但三年野外作业让他释放了天性,再被高原的风沙一磨砺,后天的模仿因素降低,先天的基因因素凸显,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车来了,老爷子说想要再走走,韩晋打手势让司机在后面跟着,又把邵华叫到前面给大伙儿做向导。 大嫂病愈不久,不能运动过度,菁莪便带她和老太太坐车先回家。 路上问她们韩铭和安安怎么没来。老太太很认真地说,他们上学呢,哪能随便逃课。 大嫂闻言噗嗤一声笑:“妈从一接到电话就坐不住,中午饭做好了也不想吃,催我带她去坐船。 我给你大哥打电话,你大哥说开车比坐船快,他忙完手里的事开车带妈来。妈就在家等,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来了。 闹半天不是你大哥走不开,是爸也想来,爸又不想让咱们看出他想来,就故意磨蹭,开了个小会,安排了几项工作,又找了个检查工作的借口来了。 妈一猜就知道咋回事,气嘟嘟上了车,哪还有功夫安排韩铭和安安? 那俩孩子再加上川子,还都不知道小四和立桓回来了呢,放学回家听人一说肯定蹦高。” 菁莪听得大声笑:这老两口,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的可爱。 老太太拍大嫂,“我不是想小四,我是记着小四走前咱们说好的,给他和小鱼好好补办酒席的事——” “妈,”菁莪赶紧打断她,“当时不都办过了吗?简办也是办,不再办了,办它干什么,跟……” 想说跟复婚似的,怕老太太忌讳,没敢。转而道:“您放心,我们俩会好好的。” 老太太说:“那也得一家人坐下来热热闹闹吃顿饭。还得在屋里贴两张红纸,衣裳也得换换,咋穿的这是?上身还行,下身咋穿了条白裤子?再让你嫂子把床给你们铺一铺——” 菁莪窘脸,生怕她再说出往床上撒花生莲子的话,迅速抢断:“妈我知道,我回去就换,不过我没有红裤子。” “没有红裤子就穿红裙子。” “行行行,红裙子,再戴上小红帽……”话一出口,自己忍不住先笑—— 韩蜀成狼外婆了! 第413章 亲人福利费 冬子一直在忍笑,忍得难受就使劲踩油门。 超车时,菁莪往旁边车里看了一眼,恰好和一人对视:乔黛昵。 冬子也看见了,跟菁莪说:“这辆车也是从码头方向过来的,刚才你们说话时我就看见它了,估计也是刚上岛,只是当时没看到车里的人是乔女士。” 菁莪扭头往后看了看,见不是军车,司机也没穿军装,问道:“怎么不是关副军长送的她?她出院得有一个多星期了吧,怎么才上岛?” “这里是独立师,建制特殊、任务更特殊,没有特别命令,关副军长不能随意过来。现在才来,大概是邵处长又让人重新审查了她一遍。” “啊,哈哈,邵华同志公报私仇呀。” 只在心里想:乔女士不是念叨过韩蜀好几次了吗,刚才怎么没停车打招呼呢? 难道是没认出来?不对啊,刚刚大嫂还说韩蜀变化不大呢。 而且,韩蜀和秦立桓形影不离,既然认识韩蜀就该也认识秦立桓啊,为什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莫非是认出了老爷子,又惧怕他老人家?不能吧?老爷子不常在外面露脸啊,露面也不让人拍照,一些很出名的记者都不认识他。 奇怪。 难不成是鬼门关上走一遭,懂得低调了? - 到家,秦父秦母、韩湘夫妻和几个孩子都回来了,一大家人热热闹闹说话。 屋里坐不开、桌椅板凳也不够,韩钧韩钰和颜津,便把三个家的方桌和椅子,全搬到了秦父秦母家的院子里。 又让警卫员扯出来电线,把两个灯泡挂到晾衣绳上。打算晚饭也在这里吃了。 厨房同样也小,便把三个煤油炉在院子里一字摆开,再把韩湘家的锅也端来。 一大群人一起动手,会做的掌勺,不会做的择菜,红烧凉拌煎炸炖煮一起来。 韩湘一边咔咔切菜,一边跟韩蜀说:“走前你说让我们帮你照顾好你媳妇,我们照顾好了,现在正式交接,你验收吧。” 韩蜀从兜里掏出两个信封塞给她和大嫂一人一个,“谢谢大嫂大姐,我不方便给你们带礼物,你们自己去买。” 转头又跟老太太和秦母说:“ 妈,妈,给您两位的,等我参培完,和小鱼一起去买。” 菁莪看韩蜀: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韩蜀眯眯眼角:早就准备了。 大嫂拿着红包笑:“给我们发红包?”天底下还有小叔子给大嫂发红包的? 韩湘直接撑开信封看:“哇哦,还不少!”问菁莪:“他走的公账还是私账?” 菁莪说:“私账。” 韩湘说:“他另开私账你不管?你姐夫的私账从来不超过十块钱。” 菁莪忍住笑,“这是亲人福利费,计入应付酬谢,属计划内支出。” 韩湘挑挑眉毛,“确定是计划内?” “确定。” “那行,收下。”韩湘拐拐大嫂,“嫂子,百货公司新来了一款新大衣,咱们俩一人买一件去。” 老太太和秦母看得大笑。 另一边,秦立桓也拿出几个红包,给几个孩子一人分了一个,剩下三个拿给大嫂,请她捎带给韩铭、川子和安安。 完了坐到韩晋身边,给他把茶水满上,说想正式开始追求小昭,请领导批准。 韩晋说只贿赂我一杯茶肯定不行,晚饭时喝三杯吧,你喝完三杯,我回去就批准展参谋的恋爱申请。 秦立桓喜形于色:“小昭已经打过申请了?” 韩晋吹吹茶水轻声笑:“多稀罕?不打申请,她怎么和你通信?” 秦立桓激动不已:“大哥,过会儿我敬您和伯父还有我爸一人三杯!” 开饭前,研究院的林院长孙政委和独立师的师长政委来了,老爷子、秦父和韩晋同他们说话。 趁这个机会,老太太和秦母带着大嫂和韩湘一起去了菁莪的卧房。 扯扯窗帘,老太太说颜色深得吓人;扯扯床单,老太太又说素得掉渣。 要把窗帘换成花的,把床单换成粉红色带花好月圆图案的。 菁莪凑过去看,但见那牡丹花开得跟贵妃头上那朵似的,丰艳雍容;月亮跟刚从蚌壳里剥出来的珍珠似的,湿漉漉又圆润润。 俗得都够上大雅了,恨不得看两眼就能让人浮想联翩。 换就换吧,菁莪随她们折腾,老人图的不过是一个喜庆。 铺床单时,大嫂让韩湘铺,说自己有儿无女缺了一角。 菁莪听见了,插言道:“就因为缺了一角所以才要补上,嫂子,你帮我们铺床,等我生个女儿让你带,算你一半。” 大嫂笑了,“说定了?” 菁莪点头:“说定了。” 大嫂就和韩湘一人一头抖开了床单。 韩蜀来喊几人吃饭,走到窗外,听到他媳妇的豪言壮语,咬住笑仰头看天,怕人窘迫,门外站了三分钟才抬脚进门。 老爷子没留外人吃饭,自家人不必要多讲究,三张桌子一拼就摆开了宴席。 席间,秦立桓被韩晋和颜仲舜一武一文夹在当间,左边的人给他讲述江中岛翻天覆地的变化,右边的人和他探讨施工机械日新月异的进步,畅谈再畅饮,没几个回合,他就华丽丽地醉透了。 醉透了自然就不能去菁莪那边的客房住了,被秦母安置到了书房睡下。 饭后说了一会儿话,老爷子老太太和韩晋夫妻要去内部招待所休息,问韩钧韩钰颜津去不去。 仨孩子嗷一声说要去,内部招待所啊,那可是一栋专为接待重要领导和开重要会议使用的带大庭院的花园式小楼。 据说里面有游泳池,巧克力可以随便吃,汽水可以随便喝。但平日天天关着门,院墙又高得离谱,他们早就好奇。 如此,菁莪那院子就只剩了冬子这个警卫员多余了。 菁莪和韩蜀进屋,冬子把院子检查一遍,把院门锁好,指示黑龙和红豆站好岗, 然后一个纵跃上了墙头翻进韩湘家,叫上颜仲舜的警卫员,又和他一起翻墙进入秦父秦母家,敲开警卫员的屋门说: “首长们今晚都喝了酒,安全起见,安排巡逻值守,咱们四个人,每人两个小时。 小陈九点到十一点,小李十一点到一点,我一点到三点,小田三点到五点。值守期间,务必保持高度警觉。好,开始执行!” 安排完直接躺到了小陈床上休息。 三人不仅不疑有他—— 凌晨一点到三点可是人最困、警觉性也最差的时候啊,郭队长不光把那个时间段安排给了他自己,还要亲自在这儿监督。 太敬业了,很感动。 第414章 你补吧,我不用补 菁莪全然不知道她的警卫员跑出去借宿了,洗完澡出来,见韩蜀正坐在床头边看书,打开衣柜拿出一套睡衣扔给他,“怎么还看起书来了?” 韩蜀心说:我是在看书吗?我是用书来做情绪管理好不好? 小别胜新婚懂不懂?况且他们的新婚夜还是在学术讨论中度过的,且天不亮就夫妻分别了。 睡衣是新的,接到手里时他闻到了阳光的味道,知道是刚洗过不久,心下涌起一股更加浓烈绵柔的情意, 把菁莪拉到椅子上坐下,拿了毛巾给她擦头发,轻声说:“还在这里备了我的衣服?” “嗯啊,镇宅嘛。” “什么?”韩蜀没太听懂。主要也是没听到期待中的感动。 “男人,阳气重,镇宅。”菁莪仰起脖子和他对视,很正经地说。 韩蜀笑了,俯下脸来亲她一下。 “你喝了多少?”没闻到太大的酒味儿,菁莪问他。 “两杯,陪爸和秦爸爸一人喝了一杯。” “没陪大哥和姐夫喝?” “他俩知道我酒量不好。” “我哥酒量还不如你,他们怎么让他喝了?哦,我哥是被他们故意灌醉的?!”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 一大家人都怕他再跑到小两口的房间来讨论学问。 韩蜀只笑不答,擦好头发,把木梳递给她,“梳一梳,我去洗漱。”俯下身子又小声说:“等着我。” 菁莪嘴比脑子快:“不等。”真不是欲迎还拒,是觉得他说的那三个字委实有点多余。 韩蜀又笑了,先是嘴角微微上扬,接着露出洁白的齿面,随即胸腔震动,发出低沉的笑声。 菁莪捂住他的脸,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掌心里刷了一下,痒痒的,推他:“别笑,快去。” 完了,真是个瓜女子,搂不住也端不住,一点矜持也没有。 韩蜀继续笑,轻轻咬了下她的手,“好。” 菁莪拿起韩蜀刚刚看过的书躺靠到床头。 不行,注意力不集中,看不下去。 都怪粉床单和花窗帘太晃眼。 啪叽把书砸到了脸上。 装睡。 韩蜀回来,头发带着湿气,不孔武有力,但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年轻的脊背在粉床单花窗帘的映衬下闪着油光,中间凹下去一个很深的沟,线条分明,有轮有式。 灯比人羞,先闭了眼。 韩蜀问:媳妇,行吗? 菁莪说:行,可我不会。 韩蜀说:咱们一起学习。 云溶于水…… 醒来时已过八点,韩蜀也还没起,正侧躺着把她看。 他曾说过,爱不能用作分别,应该你醒了我还在。 因而陪她一同晚起。 “醒了?”韩蜀把手臂紧了紧。 菁莪把头拱了拱,嗯一声,鼻音里全是湿漉漉的黏糊。 “我快掉下去了。”韩蜀说。 菁莪伸手摸,一摸摸到了床边,又拱两下,嘿嘿笑,“掉吧,我陪你。” 韩蜀是真领教了她的睡姿—— 半趴着抱住他的胳膊也就罢了,还要把一条腿横着伸出去,整个人摆的就像是象形文字的“足”。 足还真踢人,一会儿用脚趾头撩他一下,一会儿又用膝盖撞他一下。撞的位置还不对。磨死个人。 想把她的腿给送回去,又怕打扰她休息,便一次次退守阵地,结果她还一次次往前跟。 没办法,只好捉住,挂到自己腰里。 结果就成了菁莪挂在他身上,他挂在床边上,一个重心不稳就得掉下去。 从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想象成了桁架,不断地做稳定性和受力分析。 又缠斗一回才起床,早饭是家人们给留好的,边吃边听冬子汇报:老爷子和韩晋去师部、兵工厂、技校等处视察工作了,秦父和颜仲舜去研究院忙工作了; 秦母、韩湘带老太太和大嫂,去竹林挖竹笋采竹荪去了,秦立桓被叫去跟着拎篮子了; 小孩子们去上学了…… 中午都不回来。 简言之:怕打扰你们,都出去了,现在就你们俩人在家,爱咋咋地,自由发挥。 完了又补一句:“司令员下午去研究院检查工作,到时会召开一个青年科学家座谈会。 苏主任刚让通讯员过来说,他正在带人打扫卫生,不需要你参与,你可以休息一上午,下午再去上班。” “又给我放了一上午假?”菁莪品咂着鸡汤问。 这鸡汤都能喝出甜味了,不知道放了多少桂圆。 把剩下的半碗推给韩蜀—— 你补吧,我不用补。 昨天一下午,加今天一上午,哇哦,一整天的蜜月假啊。不错,不错。 韩蜀也强不多少,培训班明天开课,他只能多休半天。 时间宝贵,两人都不想出门,窝进书房说了一上午的话。 彼此都知道了对方在前三年取得的成绩,也知道了对方在接下来三年的发展安排。 把一项项安排列出来,再做一些细部调整。当然,调整的主要是韩蜀的。 菁莪又说了点对家里几个孩子的安排,韩铭要考军校的事已经定了,以自家的家庭情况和他现在的成绩以及身体素质来看,考特别顶尖的学校不敢保证,但考一所一般的还是有把握的。 几个小的也好说,要么年龄小,要么已经塑好了三观、练出了生活技能,风雨中都能挺立。 便是川子当兵的事也基本已定,单等征兵季到来,他也拿到高中毕业证。 只有安安,菁莪想让她考一所农医机电通讯之类的技术类专科学校,上两年,然后安排到岛上的某个单位上班。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能护住她,也能私下教她一些东西。 可那小丫头完美继承了她爸爸的智商和她妈妈的机敏,又自小被一大家人疼爱娇宠,学习好、心气高,对未来的期望也很美好。 猛然让她放下理想向现实俯首,她在心理上恐怕很难接受,韩湘夫妻肯定也理解不了。 “我去和安安谈,爸、大哥和大姐姐夫那里也由我去说。” 韩蜀不知道菁莪出于什么原因为安安这么打算,但知道她的打算必定有原因,一口承下。 “那你告诉她,十五年后,我等着她考我的研究生。” “十五年?” 第415章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嗯,木兰从军十二载,策勋十二转嘛。一年高中、两年大学,再加十二年恋爱结婚生子工作并不断求索,不正好十五年? 到时候她三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只要保护好自己,不让光阴虚度,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这话,菁莪是借着木兰从军的故事玩笑着说的,韩蜀却听出了别样的味道。 知道她真正要说的是策勋十二转背后,那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艰辛。 两人相对而坐,韩蜀握住菁莪的手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俯身埋首到了她腿上,又顺势搂住了她的腰。 觉到腿上传来的热意,菁莪抚摸他的头,“怎么了?” “我知道了,媳妇谢谢你,我会看好咱们家每一个人。”韩蜀瓮声又坚定地说。 - 午饭在家属区食堂就餐的人很少,因而供应的食物十分简单,菁莪不想去那儿吃, “去招待所食堂吧,开始上课后,你和我哥也要去那儿吃饭,那儿的饭是几个食堂里花样最多的,我先带你尝尝去。” 韩蜀没意见,“随你,想在家吃也可以,我去做。” “太麻烦了,什么时候时间宽裕再自己做。” “好,你去换衣服,吃完饭你直接去上班。”捏捏她的手又小声问:“累不累?我骑车带你。” 菁莪撩他一眼:“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韩蜀:“……” 菁莪的自行车还是那年韩湘送她的那辆女式车,她骑刚好,韩蜀骑就伸不开腿,两人骑则有点超载。 韩蜀就很不客气地跟冬子换了,他骑冬子的二八大杠载菁莪,把菁莪的小车扔给了冬子。 冬子看看菁莪,咬牙忍了,回屋拿扳手把车座子往上提了提。 三人出门,黑龙和红豆也想跟着,但没走出几步,红豆又懒洋洋地卧下了。 “它怎么了?”菁莪问。 “快生了,感觉也就这一两天。”冬子放下车子,回屋拿了两个窝头给它们俩一狗一个,揉揉黑龙的脑袋,叮嘱它在家陪着红豆。 “这么快吗,什么时候怀孕的,我记得没几天啊?” 菁莪知道小动物的孕期很短,有猫三狗四之说,还说人的一天相当于猫狗的两天,但委实没想到这么快。 冬子说:“借给邵处长之后,快两个月了。” 菁莪一听就笑:“这话说的有歧义哈,让邵华听见你就麻烦了。要不你别出去了,回头让韩蜀把饭给你带回来,万一你前脚出门,后脚它再生了怎么办。” 冬子不等她说完就反对,“不行,不用,它下崽也要到晚上。” 给狗食盆换上清水,又拿了件提前预备的旧衣服放到狗窝前,骑上车子和菁莪韩蜀一起走。 重新装修改造后的招待所食堂,一楼还是原来通敞的模样,横平竖直地排列着一个个六人座的木质餐桌; 二楼则用木格栅隔出了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空间,空间不封闭,但又相对独立,显得精致高档了很多。 在二楼就餐,可以和一楼一样凭票去窗口打饭,也可以照菜单单点。 菁莪还要赶去上班,没时间点菜等菜,上二楼只为图清净,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让韩蜀和冬子去打饭。 几个听过菁莪课的人抬头打招呼,菁莪笑着点点头,把视线投向窗外。 昨天遇到的那位胡技术员也在这里用餐,和一位颇有几分长相的男青年一起,坐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菁莪没看见他们,他们看见了菁莪,男青年眼睛一亮,白牙乍泄,猛然又瞅见冬子,白牙快速合拢,把头低下, 胡技术员则是一脸吃惊和讶异—— 韩蜀的爱人是军人? 问男青年:“你认识她?” 男青年飞速摇头,“不认识!这道大煮干丝真不错哈…… 这个也不错,叫什么?砧肉?就是狮子头呗,我们那儿有四喜丸子。 这个松软,汁水丰富,四喜丸子要先油炸定型,外酥里嫩,肉质有些干,得加酱汁……别说,同样是大丸子,味道差别还挺大。” 胡技术员:“……” 韩蜀端着饭过来,胡技术员起身和他打招呼:“韩工——” 韩蜀点头:“胡老师好。” “韩哥好,嫂子是军人?昨天你也不介绍!”他用略带埋怨的语气笑说,转向菁莪诚恳道:“嫂子好,失敬!失敬!” 看看韩蜀手里端的菜又热情邀请:“一起坐吧,人多热闹。我是和一个朋友一起来的,也是刚—— ” 抬手指向他的座位,却见桌上已经没有了男青年的影子。“咦?”一脸问号。 韩蜀说:“我和我爱人有事要说,不打扰胡老师吃饭。” “那——” “有时间再一起坐。”韩蜀催他。 提起筷子,冬子往楼梯方向看了看,低声和菁莪说:“乔家的老三,乔森。” “嗯,没看错?他怎么会在这儿?当咱们这儿是破庙吗,谁想来就能来。” 有项目要合作,就派能干活的正牌军来,老是弄些个杂牌货来干什么? 菁莪现在很反感乔家人,虽然这个乔三做过他们家的“小叛徒”,但对他同样没有好观感。 一个家族势力大了,有人有名有地位还不算完,还想要树碑立传青史留名,为此不惜耍手段,想插手什么就插手什么,野心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她也知道这种事在任何时期都不可避免,以后可能还会更严重,但就是很烦。 但这种事别说她一个小人物左右不了,就是老爷子甚至老帅都没奈何 ——人家的手续都是全的呀,走的是正规途径呀,派来的人无论成分、学历、资历都让你挑不出毛病呀…… 你能怎么办? 最可恶的是,他们根基深、树冠大,即使有一两个人做错了一两件事,一句某某宝树偶有黄叶,就可以把事情遮掩过去。 所以,即便她不反对水电站新方案,也不愿意和他们有交集。 冬子说:“没看错,和我对视的时候跑了。吃完饭我去找邵处长问问。” “什么乔家?”韩蜀问。 菁莪把事情简略讲了一遍,问他:“乔黛昵,认识吗?她说她认识你,说她当年的留学机会是你让给她的,说等你出差回来一定要约着吃顿饭,还说多年不见甚是想念。” 韩蜀听得汗毛直竖,眉头皱起不掩厌恶。 第415章 利用价值 冬子提示:“学水电的,不是正式学生,是去你们学校进修的。” 韩蜀仔细想,严肃摇头,认真道:“不认识,留学机会给过我,专业不合适,爸也不同意我去,我没要,之后又给谁了我不知道。” 紧着又补一句:“我当过好几年的学生会主席,认识我的人多,我认识不多,我认识的不如你哥认识的多,认识我的也必定认识你哥。” 菁莪:“……” 啥啊都是?绕口令似的。 哦,原来你的舅兄是用来帮你排雷的。 稍稍抬筷子往胡技术员的方向指了指说:“他和乔家人怎么认识的?” 两人都摇头。 冬子说:“吃完饭我去问问。” 吃饱喝足,三人下楼出食堂,骑车没走出多远,就遇上了避在一丛花木后面的乔家老三。 冬子刚用脚撑住地,他就十分乖觉地跑到了近前,先冲菁莪韩蜀弯腰点头,又很小心地对冬子说: “不是我要来的,我不想来,他们非让我来,工作都给我调了,手续也办好了,我现在是乔黛昵的助手。” “他们是谁?让你来干什么?”既然兄弟姊妹不睦,冬子才不信乔黛昵会好心地把这个异母弟弟带在身边。 “就乔闻达他们,他们让我,让我……”乔三瞄一眼韩蜀和菁莪,忐忑着不敢说,冬子作势抬腿要下车,他快速摁住车把,“别别别哥,别揍我,哦不,同志,同志哥,我说……” 又看一眼菁莪,结巴道:“他,他们,他们让我找机会接近虞研究员。 ” 闻言,冬子一把薅住他脖子,将他脸朝上摁到了车把上。 膝盖被冬子别住,身子拧成了麻花,前脖颈里是冬子的手,后脖颈卡着车龙头,只剩两只手胡乱摆,越摆身体越变形,憋得吼吼的,别提多难受了。 持续半分钟,冬子才将他放开,冷声说:“你知不知道,就凭这一句话,我们就可以把你们姐弟俩抓起来?” “知道,知道,我知道…… ”乔三捂住脖子陪小心,再次躬身向菁莪韩蜀行礼, “可你们抓了还得放,赚麻烦,最后最多只能把我们赶回去,我们回去了,他们转头就会另外派人来。 真的哥,哦,同志,同志哥,我说的是实话,真是实话,你们肯定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那个上校处长已经打过我,哦不,谈,已经和我谈过了,真的,不信你们去问他。” 三人对视,示意他接着说。 他怕再挨打,伸手抱住冬子的胳膊,“乔国璋和乔国泰都是不到黄河不脱鞋的人,乔国璋是我爹,乔国泰是我大伯,你们都知道? 他们俩跟各方的关系都很硬,乔国璋和不少人的私交都不错,他还常帮…… 帮人从国外引进影片保健品化妆品衣服手表照相机什么的,他们都很器重他很信任他,都能帮他吹风。” 乔三刚刚言语中的停顿,三人都听到了,对视一眼,冬子问:“帮谁?” 乔三不接话,接着往下说:“只要他不犯很大的错误,基本没人动他们。” 他一不接话,菁莪和韩蜀基本就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了。 乔三接着说:“抓我俩还不够给你们自己惹麻烦的呢,不合算。 我们一走,他们接着就能另外派人来,随便派一个都比乔黛昵的心机深。 乔黛昵表面上强势,其实很没脑子,她招惹凌昀的事办得就很傻,挨了批评。 她在乔家和我一样没地位,都只有被他们利用的份儿。不同的是,他们在她身上花费的多,所以她的利用价值大,在我身上花费的少,我的利用价值小而已。 他们不愁没人手,刚才请我吃饭的那个人你们见了,他昨天只和乔黛昵碰过一面,知道一点我们家的事,今天就主动请吃饭。 乔黛昵看不上他、不愿意搭理他,所以让我去了。像他这样的人有很多,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比乔黛昵的脑子好使。 本来乔闻达不想让乔黛昵再来的,是她撒泼耍赖又哭又闹,乔闻达拿她没办法,才让她来了。” “他们让你接近我爱人的目的是什么?”韩蜀问。 听见韩蜀说爱人,乔三在心里暗骂乔黛昵傻缺—— 还说虞研究员的爱人长期出差,出啥差?出门就碰上了! 磕巴两下说:“就,就接近,处好关系,不能和虞研究员处好关系,和凌昀处好关系也行,我和凌昀从小学就认识 他们也没明确说让我干什么,就给我开钱,让我交朋友。 我感觉他们是因为虞研究员有本事有背景,所以想结交。 那什么,他们可能还觉得我花花肠子多,想让我败坏虞研究员的名声……”瞄一眼菁莪和韩蜀,他小声道, 又迅速表明态度: “但我不会,我坚决不会,我要会我就不主动找你们坦白了。 我也不敢,我要敢,你们就把我扔江里喂鱼去,我绝对不吭一声! 他们说我到处追女孩子,其实都是瞎说,我没有真追,他们想看我不争气不学好,我就让他们看到我不争气不学好,要不然——” “说正事。”冬子截断他。 “哦,好,虞研究员身份不一般,名声很重要,要被他们拿住了短柄,就只能听他们的,和他们结交,和他们一起站队。 他们一直想干几件实事,能让很多人知道、很多人记住的大实事,就像水电站那样的。 但那样的事不是只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须得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支持才行。 所以我猜着,他们是想把虞研究员拉进他们的阵营,拉进了他们的阵营,不光水电站的事能解决,他们还科学界站住了脚,何况虞研究员后面还有韩司令员。 你们比我聪明,肯定早想到这一点了,对吧?” 这个小混混说话虽然有些磕绊,但逻辑很清晰,韩蜀和菁莪再对视,都觉得他可能真不是瞎胡混的人。 “胃口不小。”韩蜀轻哼一声说,问他:“除了我爱人,他们还在着意交好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乔三惊讶半声适时收住,打了个寒战,往左右看,老实说: “除了政界军界的就是工商业系统的比较多,教书的上学的也有,拍电影的搞宣传的也有, 关超也是,他们想让乔黛昵嫁给他,但乔黛昵天天吆喝不再结婚,也看不上他,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第416章 把小鸡训练成鸡斗士 “是你爹和你大伯自己想这么做的,还是有人授意他们这么做的?”菁莪突然问。 乔三迷瞪,“应该他们自己吧,他们就想办成一两件大事增强势力扬名立万,不是他们自己还能是谁?我也说不好…… 授意?啊,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菁莪打断他, 暗自掐掌心:窥一斑而知全豹,想想刚开始不久的四清,想想历史脉络,再参考乔三说出的东西,她基本知道乔家走的是什么道了。 —— 原来某些东西现在就开始预演了啊,才刚从饥荒里走出来几天呐,就开始不消停? 简直有病。 难怪那天老爷子提醒她谨防有人到研究院来摘果子。 示意冬子接着处理,和韩蜀头前先走。 走出一段,韩蜀说:“这人说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觉得他是有求于人所以故意示好,还是防备他当双面间谍?” “都有。他来这儿的事,邵华肯定已经知道了,没撵他走,一来是像他说的,撵走张三还会有李四,与其是李四那还不如是张三;二来应该是想利用他来监控乔黛昵。 不仅要提防他们姐弟的小心思和小聪明,还要提防他们背后的某些人。 不仅要提防他们对你、对研究院如何,还要提防他们对那些不上他们船的人如何。” 听韩蜀一段哲学理论似的不仅还要,菁莪忍不住发笑,拍他一下,“行啊韩蜀同志,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工作三年,没失去警惕也没影响思考。” “哪里都不是真空,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吃饭时遇到的那位胡技术员,在工作中指挥工人施工不当,引发塌方,事后是我补救的,他表面感激我,内心却觉得我是踩着他立功。 他被借调时是技术员,回来时还是技术员,依旧领着和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的工资,这还是因为补救及时没造成严重后果,否则他就要承担事故责任。 他是从一个隧道项目被抽调走的,估计还会被派遣回原单位,但有了那次的事,回去后也很难会得到重用。” “所以,他是想通过攀附乔家,换一个好去处?” 韩蜀点头,“乔家姐弟既然想方设法挤进来,那就顺势而为留着吧,或许能用得上。 现在聚焦经济问题,来时的火车上,我们遇到一波大学生被政工老师带着去农村搞教育运动,说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表面看他们一个个斗志昂扬,但实际上迷迷糊糊,对于要去做什么、怎么做,几乎完全不懂,人云亦云,说出的话也很激进有失偏颇,这样下去下一步会演变成什么样很不好说。 乔家一直在京城,和各方的关系都很密切,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各种动态风声,留着他们至少能当风向标。” 菁莪笑了,悄悄感慨一下韩蜀同学的敏锐。 他所谓的聚焦经济问题和教育运动,就是菁莪刚想到的四清。 目前是小四清,关注的是账目财物工分之类的经济问题,要不了多久就要扩展到政治思想组织作风方面了,那就是大运动的预演。 不要觉得台风是骤起的,不,它有迹可循。 只要你足够敏锐,只要你的脑子里不全是功名利禄或者诗酒花茶,只要你能跳出圈外站到足够的高度用心观察,你都可以从蛛丝马迹中发现问题,从而及早预判、及早预防。 搂住韩蜀的胳膊,胳膊肘子杵他一下:“聪明!知我者,韩蜀也!” 韩蜀没躲,“三次了。” “什么?” “从出家门到现在,你打我三次了。” “有吗?”菁莪装傻,“打是亲,你不知道?” 韩蜀轻声笑,“再接再厉。” “哈哈,好!不是或许能用得上,而是一定能用得上,单看怎么用。” “反间计?” “计中计。 打个比方啊,对头家的老母鸡跑你家去了,你怎么办? 一段的人,会一声不吭宰了吃了,对外说我就是颗铜豌豆,我不吃亏,谁惹我都不行。 但世上之事没有绝对的密不透风,世上之人有半数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可能还会有人占到道德的制高点去谴责他,容易因小失大。” 这话对,韩蜀点头:“二段的呢?” “二段的会先抓住鸡在他家犯错的证据,比如偷吃东西,比如在他家拉屎,再比如吓着了他家孩子,反正就是没事找事儿嘛,容易得很。 然后把鸡打死,再拎出去转一圈,把鸡的劣行宣传一番,再然后才吃掉,这叫师出有名,符合国际通用规则,既吃了鸡又不失理,算得上高明。” “你会怎么做?” 菁莪睨他一眼:“关我什么事?现在说的是三段的人,我秉性纯洁善良缺心眼儿。” 韩蜀忍笑,“那请问我纯洁善良缺心眼的媳妇,三段的人怎么做。” “喂它点吃的,给它上上课洗洗脑,让它乐不思蜀,把蛋下在你家,操作得当,还可以让它在你家孵一窝小鸡; 再操作得当,可以把小鸡训练成鸡斗士,反过头去祸害他们家的庄稼—— ” 韩蜀乐了,笑出声,恰此时,有两个人骑一辆自行车唰一下从旁经过,前面的人卖力蹬车,后面的人双腿叉开坐,手里抱着篮球,高谈阔论。 骑出去十几米,一起把鞋底当刹车片,又一起扭头往后看,旋即对视:虞顾问?是。男的是谁?不认识。 车龙头一掉又回来:“虞顾问好!”眼睛看向韩蜀。 “中午这点时间也去打球吗?”菁莪刚已经看见他俩了—— 祁斌和姜晓天,水电站任务组的组长和副组长,都是她带的学生。 祁斌说:“运动会,我俩是咱们所的篮球主将。” 姜晓天说:“上午打扫卫生了,中午吃饭早,见缝插针练一练。” 又一起问:“这位是?” “我爱人。” 韩蜀朝两人伸手:“你们好,我姓韩,韩蜀。” “啊,哦,”祁斌愣半息快速握上他手:“失敬!失敬!” 姜晓天跟上,“韩兄好,终于识得庐山真面,久仰久仰!” 菁莪都不知道这两位仁兄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催他们先走。 两人又故意磨蹭:“运动会,韩兄一起来?” 第417章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菁莪说:“运什么动会?运动会从去年冬季拖到今年春季,又从春季拖到夏季,不知道拖到何年何月去呢。” 祁斌把篮球抛起接住:“孙政委刚开会说了,这次不拖了,不管任务紧不紧都不拖,慢则仨月,快则一月,必定举行。” “对,再拖下去,咱们院的光棍就淌成河了。” 菁莪明白了,大声笑:“原来运动在次,联谊为主。他是已婚的,邀请他来干什么?” “就因为是已婚的,所以才邀请!” 姜晓天跟话解释:“把未婚的邀请来岂不是给我们自己找对手?” “哈哈,有道理!” “跑步、跳高、篮球、乒乓球、羽毛球……韩兄报什么?” 韩蜀也不谦虚:“都可以。” “好,韩兄爽快!给你报个篮球,再报个羽毛球,夫妻混合双打。虞顾问,我们先走!韩兄再见!”话说完,手一挥,掉转龙头蹬起车子重新跑。 “夫妻混合双打,打的还是球吗?”看着他们的背影,菁莪笑说,“他们俩和凌昀纪眉眉一样,都是我带的学生,专门来参观你的。” 韩蜀握住她的手笑:“能不能换个词?” “那,观赏?观赏好像也不行,那要不,欣赏?” 玩闹两句接上上文小声说: “乔黛昵和乔三就是他们家放出来的鸡,甭管是来干嘛的,身上都带着他们家的味道。尤其那个乔三,既然愿意投诚,那就投吧。 咱们利用这个味道,把握他们家的脉博,掌握他们家动向,再由小见大分析大风向。 再一个,乔家不是积善人家,不是积善人家就难免会行龌龊事。 伟大领袖不是说了吗,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他们家有人护着,根基深,一般人动不了,动不了他还动不了他的爪牙吗? 谁拥护他们家、谁帮他们家做事,咱们就让人调查谁、整谁的材料。 他们安分便罢,若是行事不端,咱们就把那些材料抛出去,拆他的台。 不过这种事邵华干不了,你私下和大哥说说,让他安排人去做。” 飓风之下,更多的是人祸,只等祸来了再躲是不行的,还要提前预防。 既然看出了乔家是哪条道上的人,为什么不拿来用一用? 及早把牙给他掰了,看他们还怎么到处咬人? 届时,哪怕能救下十个八个人呢,也算是功德一件。 虽然操作起来麻烦,但埋一根长线,将来能中不少用呢。 内区大门快到了,菁莪看看左右,又贴近韩蜀两分小声说:“再和爸说,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有些人该甄别的现在就要开始甄别了,有些事该布置的现在就要开始布置了……” 韩蜀敛神肃容,捏捏她的手表示知道了。 材料所一位叫陈光致的技术员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看见菁莪很礼貌地点点头,在大门外的空地上站住了脚。 “好像是在等你。”韩蜀往前看看说。 “柯教授那儿的,认识,不熟。” “可能找你有事,进去吧,下班我来接你。” “你要夺冬子的权?” “他尽工作之责,我尽丈夫之情,不冲突。” “哈哈,口才见长啊韩蜀同志。”菁莪也看出陈光致是在等自己了,笑两声不再磨蹭,“我先进去了,你去找妈和大嫂她们吧,让冬子带你去,他一找就能找到。” 韩蜀扶扶她后背,“好,去吧。” - 陈光致果然是在等她,待她走近先打招呼:“虞顾问好。” “陈老师好。” “那是你爱人?” “是。” “还是第一次见你爱人,好有气度的年轻人,你们夫妻感情很好啊。”陈光致继续很客气地笑。 “谢陈老师夸奖,他出差刚回,我们也是很久没见了。您这是,刚从家过来?” “没,我上午请假去了趟师部医院。虞顾问先请——”进大门,签字登记,接受检查,陈光致抬手让菁莪先来。 “谢谢!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研究院有一个卫生所,卫生所里的大夫不多,但医术都不错,没有大症候大家一般不去外面的医院。 “没什么……就是检查一下…… 那什么——” “陈老师有事?直说就行。”看他犹豫,菁莪直接点破。 她不太习惯和前顾虑后犹豫的人打交道,累得慌。尤其大男人,爷们儿点不好吗? 就像刚才祁斌姜晓天那样就挺好,有话快说,说完快走。语速快,用词简练。 “那…… 不好意思,我不好意思说,不过还是……主要不经常能碰上你。” “陈老师直言。” “嗯,”陈光致又犹豫几息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是这样,我想问一下,新课题组,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新课题组?” “就是正在招人的那个。” 哦,这是说滤波算法课题组。菁莪明白了,“你想加入?之前不是让各个所报名推荐了吗,你是没报名,还是柯教授那里有别的任务给你?” 陈光致面色一窘,略略低头,“报了,可是,我的测试成绩不理想。” “噢,这样,测试是凌副组长主持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吗,我还不知道,差几分?” “出来了,那个…… 有些不太理想,凌副组长说留三十人。” “人数是院里定的,要考虑的因素很多。”菁莪先把凌昀摘出去,接着说:“陈老师是觉得这个课题特别对你胃口,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我的意思是说,你如果对这个课题有什么见解,或者直觉能在这方面取得成绩,我可以和院里商量一下特事特办。” “真的吗?谢谢虞顾问!”陈光致眼可见的高兴,又眼可见的忐忑,“我是很感兴趣,可我不确定能否做出成绩…… 实际上,我想进这个课题组是出于个人原因。” 同菁莪对视,他很小心地笑笑,接着说:“在此之前,我是说在我见到你和你爱人说话相处之前,我还没鼓起勇气找你,你们夫妻和谐,应该能理解。 是这样,你知道我们材料所每天要做各种实验,有些东西是有毒性的,也经常会有防护不当的地方。 我今年三十五了,还没有孩子,我爱人因为这个情绪不好很消沉,家里老人又三番两次的念叨,夫妻感情受影响,常闹矛盾。 我今天去医院问是不是和我从事的工作有关,医生也不确准,但说很有可能有关,所以——” 第418章 偷来的文竹 “我明白了。”菁莪打断他,没让他再说下去。 材料化学实验中可能涉及到有毒、有腐蚀,甚至致癌性的物质。 现有的实验条件和防护条件下,难保不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伤害。 挺无奈。 可你一个大男人和我探讨生育问题,是不是有点那什么。 菁莪理解他,也同情他,可她经手过因为对某项任务特别有信心请求调整工作的,因为这个的还是头一次遇到,主要测试结果已经公布了,没公布的话还好说一点。 想了想说:“等我回去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吧。 不过你应该知道,你若是真进了组,要承担也是滤波算法在材料学方面的应用,前期是理论和算法可能会好一点,后期到了应用阶段,同样还会有实验,只是比现在少了一点而已。 再一个,新课题在研发初期压力会特别大,后期也会根据情况汰换人手,压力大同样会对身体造成影响,到时候我恐怕就帮不了你了。” 陈光致喜上眉梢,“明白明白,谢谢虞顾问!压力大我不怕,只要能在一段时期内避开一些实验我就很满意了,如果还是不行那我就认了,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们就抱养一个孩子。” 菁莪没想到他会在自己面前说这个,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干脆没说话。 - 办公室被凌昀和纪眉眉擦得油光水亮,除此外还在桌角给她摆了盆文竹。 这玩意儿,菁莪也养过,养荒了,直接顺着窗框爬到了天花板,俨然成了爬藤植物,叶片还老是干枯,用手一捏就唰唰掉渣。 这盆不错,翠绿葱茏,还被修剪的眉清目秀。 “从哪儿偷的?”拨愣两下叶片,菁莪问。 凌昀:“借的。” 纪眉眉:“借了不还的借。” 菁莪:“哈哈,债主是谁?” 看凌昀一眼,纪眉眉说:“邵处长。” 菁莪也看凌昀:“堂堂安全处长连盆草都守不住吗?” 纪眉眉开说家乡话:“俗话讲得好撒,家贼难防嘞。” 凌昀瞪她们一人一眼,作势就要抱花盆,“不想要是吧,不要我再给送回去。” 菁莪拱手相送,“送回去吧,换盆玫瑰来。” “你,哼!”凌昀搁下花盆,两手搭到她肩上,“我发现老韩同志一回来,你的情绪很愉悦呀,小别胜新婚?” “岂止?久别比初恋。”菁莪说,没说完就想起了凌昀和她那变味儿小竹马的事,忙忙道歉:“不是故意的,别介意。” “介意什么?过去时了!”凌昀豪迈地举起拳头高声唱:“新时代青年,向前向前向前,向前进!” 纪眉眉把文竹转一个方向,让大叶片朝外,“迎客竹。”跟着唱:“向上向上向上,向上看,邵处长住你楼上……” 菁莪被逗得大声笑:“俩疯子。” 凌昀脸不红心不跳地跟着笑,开抽屉拿出一个记事本从中取出一张纸给菁莪,“新课题组,这是根据报名、推荐、测试和审查结果定出的人员名单,你看看。” 菁莪接过来看,见大部人都认识,知道来的基本都是精英,顺口问:“材料所的陈光致你知道?” 凌昀考察过每一个报名人员,对他们的情况都有所了解,菁莪一问,她略想了想便说:“是不是一个中等个头,方脸,说话有点木讷的老大哥?” “对,大哥就行了,别老,人才三十多岁。他怎么样?我是说专业上。” 凌昀哦了一声,有些惊讶:“才三十多吗?我还以为他四十多了呢。 测试结果出来,第一轮就把他淘汰了,就没再详细了解他,只知道大体情况。 他是材料所的实验员,为人做事很小心,对工作挺负责。是从一个军工厂的材料科调过来的,先前是那里的技术员,实验操作能力还可以,理论基础不大行。你怎么想起来问他了?” “刚才来的路上碰见了,他找我说想进课题组。” “这个不行!”凌昀嗓门陡然提高,反对的很干脆,到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找出一份测试卷给菁莪, “看,矩阵运算、线性代数、微积分、概率分布、条件概率只懂些微皮毛,贝叶斯定理连皮毛也不皮毛。 他就是现在开始学,没有三年五年也根本补不上来,到那时候咱们的研究都形成理论体系了。 将来还要用到空间模型、动态系统建模还有状态估计,这些东西数学和物理专业本科毕业的人都没接触过,他怎么补?就是专门给他安排个带教师傅,他也补不上来啊。 说的不客气一点,研究成果拿出来后,手把手教他他都不一定能学懂,更何况是从无到有的研究创造?除非他有特别天赋,除非他做这份测试题时故意隐藏了实力。 他为人小心、做事仔细,挺适合当材料实验员的,现在的岗位就挺适合他,咱们这个课题组他还是别进了吧。” 菁莪听陈光致说测试不理想,还以为是差三分五分的不理想,搞半天是差三十分五十分的不理想。 好家伙,这不诓人吗? 凌昀说的其实没错,要知道,便是后世,除了极个别学校的极个别专业,会在本科阶段开这门课外,其他都要到研究生阶段才开。 最关键,那时候开这门课,也是照着书本学,目的是为了应用,只要有足够的高等数学基础,能从不同的思路完整推导出公式,大体知道公式怎么用就行了。 不需要学习算法的核心内容,不需要懂其数学本质,更不需要把贝叶斯那一整套理论搞明白。 现在不行啊,现在是从无到有的发展一门科学。 就像喝茶,那是别人沏好茶你端起来喝,现在是你自己育苗种茶采茶炒茶,再冲泡,难度根本就不在一个等量级上。 “你答应他了?”凌昀问。 “没有。” 在心里埋怨那位老大哥:我不好明着问你考几分,你好歹主动说一下啊。 不育的事都说了,还介意这个吗? 第419章 人是你的 活给我干 菁莪把陈光致的情况和凌昀说了说。 凌昀听后也表示同情,然后说:“不想当实验员,他可以调到其他岗啊,资料室、仪器室,都可以啊,对吧?或者干脆去后勤,去总务。” 纪眉眉嘁一声插言:“在实验室待过的人,谁愿意去那些地方?去了那种地方,除了熬年龄,还有别的可晋升的办法吗? “也是,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只说看看,又没答应他,工作第一、任务为王,名单就按照你这个来。”菁莪说着打开保险柜抱出高高两大摞资料。 “这么多?!”凌昀和纪眉眉一起惊呼, “全是关于滤波算法的?你这是准备多长时间了” “平常没见你弄这个啊,都是什么时候写出来的?” 菁莪笑笑,“很长时间了,一点一滴加班写的。” “老天!要说咱们院我最佩服谁,那肯定是你。不,是所有我见过的人中,我最佩服的就是你。” “行了,行了,再夸下去我就要飘了。”菁莪拦住她俩的感慨,安排她们: “眉眉,打电话叫资料库和安全处的人过来,把这些东西登记留档移交。我编好索引和页码了,就按照这个登,别弄乱了。 凌昀,你去找苏主任,让他给安排办公地点,要独立的大房间,不能离机房太远。然后把大家召集起来,准备开工,你先带着熟悉内容,我得空过去指点,两个月后分组。” “两个月?” “怎么了?” “是不是早点?这么多资料,两个月不定能看完一遍,更别说吃透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 “好。”凌昀应下,抬步就走。 纪眉眉拿来订书机、胶水和一沓档案袋,“我还是先装订密封一下吧,万一弄乱可麻烦了,前页续不上后页,大家暂时又都还看不懂,到时候找都没地方找去。” 菁莪随她便,叫住凌昀:“乔家老三跟着乔黛昵来了——” “我知道。” “你见了?” “没。邵华和我说的,昨天半夜他进去乔森的房间和他深入交流了一下。” 菁莪:苍天!半夜、深入交流,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看懂菁莪的表情,凌昀笑起来起手为刀到自己脖子里比划两下,“没打几下,就吓唬了他一下。乔森主动提出有情况向咱们报告,邵华已经安排了人暗中留意他和乔黛昵。” 嚯,难怪乔三那么乖觉。 冬子明目张胆地收拾人,邵华深夜悄摸摸入室问候人—— 一个个都是神呐! 还是叮嘱她一句:“别管他是个假混混还是个真混混,你都要尽量避免和他接触,也别因为他帮忙报过信儿就完全相信他,万一他是双面间谍呢? 世上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人或者坏人,他在乔家那口大染缸里待这么久,即便出淤泥不染,心机手段该学不该学的肯定学了不少。 跟他们那种人比,咱们都是傻大姐,只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一套,关键咱们还有工作要做,没闲工夫天天提防他们。” “我知道,邵华已经提醒过我——” 电话响,纪眉眉接起来给菁莪,“大桥谭教授。” 菁莪接过:“谭老师好。” 凌昀打了个回头再说的手势转身出门,拉开门的瞬间,邵华正要敲门的手差点落到她脑门上,两人同时一愣一窘又一笑,又同时后退半步。 邵华:“你要出去?我正要找你。” “嘘……”凌昀让他静音,往里指指,示意菁莪正在打电话。 谭教授是兴师问罪来的,张口就说:“韩蜀回来怎么没和我联系?” 菁莪忍笑认真答话:“没和您联系吗?太不像话了!回家我就批评他!不过他好像是听说您要来讲课,想要给您个惊喜。” “带来了什么礼物?” “除了他本人那一百四十斤,别的什么也没带。” “那哪有惊喜?人是你的,活给我干。新型钢问世,桁架设计计算工作开始,我让人把有关资料给你送过去,你拿给他,参加培训也不耽误工作嘛,让他尽快熟悉,以后这部分的计算工作由他负责和你接洽。” 菁莪:“……” 都不让休息超过一天的吗? 而且,接洽,夫妻之间用这个词是不是不太恰当? 不过也有好处,那就是,韩蜀培训完回去工作后,也可以隔三差五上岛来找她。 忙朗声答应,又替韩蜀应承下请他吃饭,挂了电话。 抬头看见凌昀和邵华门里门外的站着,你拦着不让我进,我堵住不让你出,怕搅扰菁莪打电话都不出声,两根木头橛子似的杵着。 纪眉眉已经乐得不行了,低头吭哧憋笑。 菁莪开他们的玩笑:“凌昀,你怎么还把人堵外面了?怕邵处长讨债?你跟他说,文竹到了我这儿,那就算是扶贫了,有来无回。 邵处长,你用用心,回去再养盆玫瑰百合茉莉什么的吧。” 凌昀脸上划过一片红晕,瞪邵华一眼,转过头跟菁莪说:“你不还没打完电话吗?我怕他听见后泄密。” 哈哈,泄密,多好的理由。 安全处长要泄密,咱们死了都得重生回来报仇。 邵华再次伸胳膊拦住凌昀:“等下,有事和你说。” 凌昀:“……” 纪眉眉抽抽着肩膀起身去给邵华泡茶,邵华摆手说谢谢不要,也不落座,直接开说: “四件事, 第一,有你一封信,那位卢老先生写的,他在信里接受了邀请,打算近期来岛,你和他确定下时间,我派人去接。 第二,给韩蜀同志的任务已经下达,让他准备两张照片,我给办出入证。 第三,乔三跟着乔黛昵来了,他有意拆乔家的台,表示会随时向我报告他们家的动态。 据他说,乔黛昵正在让他打听上级和院里袒护凌昀是不是和你有关。 其实,不管水电站项目是不是你们所承接,只要乔家大伯人在其位,你们所就避免不了和他们家的接触,没有这座水电站,还有那座水电站,还有很多很多水利电力工程,没错吧? 我的意见,既然乔三是变数,不如就把他留下,通过他了解一些事情的动态。这是我的工作,你们不用管,只按部就班做你们的事就行。 第四,”他转向凌昀,“龙晖来了——” 第420章 流氓哲学 “什么?!” 凌昀的脚步倏然停住,纪眉眉倒水的手也停在了空中。 “龙晖来了。”邵华重复, “在岛上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去过工厂、去过学校,今天又去了场部,首长刚好去那里视察,他硬闯哨卡胡乱打听,被卫兵扣了。 幸好上次和你家人联系时,我留的是场部的电话,也关照了那里的人注意接听,他们记得你的名字,刚刚通知到我。” 凌昀脸上刚刚的笑意和红晕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恼怒和青白:“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写信从来没和他说过,我妈和我二叔也不可能告诉他。 乔家,是乔家人告诉他的吗?太可恶了!” 纪眉眉插话:“确定是来找凌昀的吗?会不会是来找乔大姐的?” 菁莪和邵华一起看她:你逗哏啊姐姐? “你打算怎么处理?”邵华问凌昀。 “我和他没关系了!我不见他!”凌昀想也没想就直接说。 “你当然不能见他,但现在不是见不见的问题,而是要打消他继续找你的念头的问题。万一他从这儿出去,再去你的母校打听呢?” “怎么打消?” “以扰乱军事安全为由,监督劳动十五日,同时通报他所在的学校。” 这个有点狠,搞不好他学校那边会给他个大处分,毕业分配在即,估计很难会去到心仪的单位了。 菁莪在看信,听见此话抬头看邵华,一时间分辨不出他是想帮凌昀出气,还是在试探凌昀。 小昭说的对,侦察员太擅长表情管理了,微表情心理学对他们不适用。 一些事,只要他不说透,你就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凌昀不怕,她心直又胆大,直接问:“你是想帮我出气,还是因为他扰乱安全秩序,还是你单纯的看他不顺眼想收拾他? 若是为帮我出气,那不用,我不气了,他不值得我气,不仅不气,我还很庆幸及早看清了一个人; 若是因为他扰乱秩序,我觉得应该监督他劳动一个月; 若是你看他不顺眼想收拾他,我不拦着,但别因为这个让你自己犯错误。” 邵华一听笑了,很开心,说:“我知道了,先让他在场部冷静两天,等首长检查完工作我再去处理。” 看看表又对菁莪说:“首长还有半小时到,你们忙吧。” 纪眉眉趁机请他安排两个人过来监督移交资料。 邵华应下:“好,我马上就让人过来,顺便叫上资料库的人一起,你们不用专门跑了。” “辛苦邵处长。”菁莪起身送人。 凌昀去找苏主任,和邵华前后脚出去。 纪眉眉接着干活,干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一个问题,问菁莪:“凌昀的那个变色竹马,真敢硬闯哨卡东打西问?” “你觉得呢?” 纪眉眉沉吟着摇头,“觉得不大可能,他要有那血性,哪还能被乔大姐引诱?” 忽而真相了,把订书机咔嗒一摁:“哎妈,不会是邵处长故意夸大其词的吧? 他是想通过这件事,把变色竹马从凌昀心里彻底剥离,他好全方位占领啊! 老天,这心机也太深了!不行,不行,凌昀干不过他!” 看她把订书机摁的像上子弹,菁莪忍不住笑:“即便真是这样,那他这么做,会伤害到凌昀吗?” “那倒不会,但他心机也太深了。” “只要不会,那就算是互惠互利、你好我也好了。夫妻或者恋人之间能达到这种水平,我认为就已经很不错了,总比我踩着你往上爬、你往上爬我在底下抽梯子强多了吧?” 纪眉眉想了一会儿点头:“这么理解倒也没错,但有些牵强,难道你赞成邵处长的做法?” 菁莪:“不赞成也不反对。如果我是男人,想追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可能也会这么做。 不过就是使点小手段追求心仪之人而已,为对方解了忧,也为自己排了雷,不伤天也不害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主要那个龙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早点挖干净早点放轻松。 英雄不必问出处,打架不必讲套路,赢了就好。” 纪眉眉嘶两口凉气,认真瞅菁莪,“怎么感觉你这言论是流氓哲学呢?” “流氓吗?流你哪儿了?” “什么叫流我…… 我是说你思维流氓!”纪眉眉笑两声,又很认真地点头,“我不是单指这件事,我是由这件事来说邵处长这个人,他心思太深沉,凌昀不是他的对手。” “我明白,但你怎么知道凌昀不是他的对手?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凌昀有她的优势,她能看到矛盾点,然后单刀直入,直切矛盾点,甭管你是南茅北马还是东邪西毒,她只占中间。” “是吗?” “你没看她刚才那么直接问邵华?要是你,你会那么直接问吗?” 纪眉眉缓缓摇头,“好像不会,我当场想不了那么多,即使想到了也不会直接问,怪不好意思的,会说按制度处理。” “所以你才是傻大姐啊。凌昀那人你了解,她懒得操心杂事,不愿意被杂事牵绊精力,邵华想得多,愿意替她操心,不也算是相辅相成?” “可他收拾人之前,还专门跑来跟凌昀说一声是什么意思?是想试探凌昀的态度,还是想邀功?以他的能耐,不声不响就能把事办了吧,为什么还非要告知一声?”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男人。或许他是因为在乎凌昀的态度,所以不敢独断专行呢? 男人可能都和咱们院的狮头鹅一个品种,霸道,还爱显摆,总想展现能为女人撑伞的魅力、庇护女人的风范。” 纪眉眉大声笑,理了一会儿资料又说:“你家老韩同志也这么有心眼儿?你脑子就这么好使了,老韩能哄住你,得有多少心眼儿?” 菁莪:“……” 什么叫老韩哄我?不是,韩蜀什么时候成老韩了?人还而立未到好吧? 瞟她一眼说:“韩蜀缺心眼儿,我哄的他。” 纪眉眉呵呵干笑两声,甩给菁莪一个你挺能的眼神,继续咔咔摁订书机。 菁莪接着说:“谭教授刚在电话里说,新型钢材冶炼出来了,桁架设计计算开始启动,我忙不过来,岩土体渗流和桥墩应力方面的事就交给你了,你和梅严庭对接。” “啊,我,我能行吗?不是,你不会是想借此机会撮合我和梅严庭吧?他又送你海螺了?” 菁莪笑:这都是什么鬼推理? 说道:“我是能被一个两个海螺收买的人吗?爱去不去,不去我换人,基建工程师培训开始,你去负责晚上的答疑——” “别别别,我去!我去!谁怕谁?!”纪眉眉不等她说完就打断,豪气应下。 工程师培训答疑,从晚饭后到晚上九点半,碰见哪个好学的一直请教,就要待到十点十一点,累死个人。 顿了一会儿又问菁莪:“你说梅严庭和马航谁更有心眼儿,谁更男人?” 菁莪:哎呦,这是不傻了,知道比较了。 就说:“让他俩打一场不就知道了?” “打什么?架?比武招亲?不行,犯错误。” “打架你个头!我听说忙过这阵咱们院要组织联谊运动会……” 第421章 主动争取军事类项目 老爷子视察完工作,又和年轻人座谈了一个多小时,和众人告别出研究院时,已经到下午四点了。 略微休息一会儿就说要回去,菁莪几人留他再住一天,他说明天还有安排。 司机把车开来,大伙儿七手八脚把老太太和大嫂亲手摘的菜、挖的笋往车上装。 看菁莪和韩蜀肩并肩手碰手的站一起,老太太笑眯眯,悄声问大嫂:“小四儿要在这儿上多长时间课?” 大嫂以为她想儿子,就说:“三个来月,快得很!离得又不远,哪天想来,我再陪您来。咱娘俩来,不带我爸和韩晋,到时候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老太太用胳膊肘子拐她,“来啥啊,打扰他们小两口,好容易有三个月能天天住一起。你看小四儿和老大的面相,是不是不大一样?” “啥面相?”大嫂没听懂。 “当公公爹和当老丈人的面相,老大天生一张当公公爹的脸,小四儿比他喜气和善,能当老丈人。” 大嫂:“……” 我咋没看出来小四儿长得喜气和善? 不是,这命里有没有闺女,是能从男人脸上看出来的吗? 也不是,您老既然知道韩晋没有当老丈人的命,当初为啥还念叨我要闺女? 都无奈笑了,说她:“我不懂,问您小儿媳妇去。” 老太太又拐她,“不能去,儿女的事,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你爸也说了,不能给她压力。” 哦哟,这里头还有老爷子的事啊! 大嫂不光无奈还无语,恰好韩钧韩钰放了学联袂而来,便把小哥俩叫到跟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地把他们好一顿教育。 没闺女我还不能训儿子吗? 还就不信不能出口气了! 老婆训儿子,韩晋在一旁静观不言,从地上捡起抓蚂蚁玩的颜小鸟往空中抛。 这小子人如其外号,不光不知道怕,还张开手臂享受御风而飞的感觉,嘎嘎喊:“大舅,再飞!” 再飞,你想得美。韩晋把他抛给颜仲舜,“让你爹练臂力去吧。”转头问秦立桓:“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捎带给展参谋的?” 秦立桓快速掏出一封提前预备好的信。 韩晋:“哦,都准备好了啊?” 秦立桓:“知道大哥体恤下属。” 近旁之人都笑。 老爷子和秦父说完话,叫韩蜀和菁莪陪他往前走一段,挥手让警卫员站远一点,跟菁莪说:“丫头说的甄别人,主要是指哪些人?” 菁莪不知道韩蜀什么时候已经和老爷子谈过了,更没想到老爷子会问也不问缘由就直接问她的意见。 看韩蜀一眼,韩蜀点头,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太激进太左性的人。” 老爷子点点头,接着问:“我打算用你们院的研究成果武装独立师,你觉得怎么样?” 菁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头同老爷子对视,见他深不可测的眼瞳里全是郑重,方才明白他这趟来岛视察那几个地方的目的。 措了下辞说:“科研意味着创新,创新意味着发展,只有发展才能不挨打。 任何时候科研都是龙头,保障科研,教育和培训要先行,我们会始终坚持培养人才。 独立师能稳定住岛上的局面,局面稳住,人才就能保住,各单位就能够正常运行,就能保住大部分人的就业和生活。 下一阶段,我会引导我们院各个所的研究重心往实际应用上倾斜,减少理论研究、多做应用开发,争取让相关联的技术都领先于世界同期水平,将来,这就是底气和火种。” 两句话,她说到了创新发展、稳定局面、保护人才、教育培训、保障就业、技术应用和火种。 老爷子是个有着大智慧的久经风浪的人,懂了,唔了一声郑重又沉重地点头, 背手往远处看了一会儿说:“你们院其他几个所,将会陆续接到级别和难度更高的任务,有时候隐藏是为了保护,更有时候强大也是为了保护。” 不等菁莪反应过来,他又接着问:“丫头还有什么想法?” 菁莪明白老爷子是怕有人打扰研究院的工作。 用研究成果武装独立师,既是研究成果的展现,也是让独立师把小岛驻守成铁桶。 研究院内各所所接任务的保密级别越高,研究院就越安全。 研究院安全,就能护住一批科研人才。 便说:“维持住小岛的独立性,不仅是经济和管理上的独立,还要有空间上的独立,连通外面的大桥可以先筹备设计,但暂时不要动工,加强对来往船只和码头的管理。还有——” “还有什么,丫头直说。” 菁莪示意韩蜀往外退开几步回避一下,小声说:“我接到了新任务,是关于火箭箭体的结构设计,资料看完,再结合我前段时间做的那个飞行器项目,还有刚开的新课题,我觉得我可以做它的飞行轨迹计算。 我知道这项工作有人在做。爸,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做其他的,比如导弹。 岛上有军工厂,我们院有物理所材料所通讯所,还有齿轮箱所,联合起来共同攻坚,我们或许能拿下弹道导弹,最起码地对地中程导弹是没问题。”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争取军事类项目,除了因为老爷子刚刚说的级别和难度越高越安全的话,还考虑两年后的那场援越战争,那是一场以工程兵的名义入越的保密作战,历时八年,牺牲巨大。 然后接下去又是自卫反击战。 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范围内,如果我们早一点拥有能够进行远程打击的战略性武器,或许能改变一些什么。 老爷子定神看了她一会儿,目露惊喜。 导弹是能适应远程打击的战略性武器,在战场上能起到强大的震慑效果,这一点带了大半辈子兵的老将比谁都清楚。 没多犹疑,他直接说:“我知道了,会有安排,你们先把人手准备好。” 菁莪点头,“爸我明白!您保重好身体,您是柱石,是我们所有人的依靠。” 老爷子朗声笑,“这个你们放心,我能吃能喝能睡,身体好得很!” 韩蜀走过来,看他的头,“白头发是大风刮来的?” 第422章 花椒大蒜圆葱炒韭菜 老爷子抬腿就踹:“熊小子你,回来就不省心!大风刮来的,让你气的!” 三年没踹过人了,憋坏了都。 韩蜀也不躲,等着他踹,完了拍拍土对菁莪说:“中气足得很,不用担心他。” 不远处,韩湘和韩晋说话:“哥,看出来小四儿比咱俩受宠了吧?老爷子只揍他,从来不揍咱俩。” 咦,挨揍代表受宠? 刚挨完训的韩钰闻言立刻来了精神,脑袋一扑棱问他妈:“我和我大哥二哥,谁挨得揍多?” 他妈说:“原来是你哥,现在马上就要变成你了。” “嗳……”韩钰捂屁股就跑。 一群人大笑。 - 滤波算法能够用来预测航天器的运行轨迹,控制火箭的飞行姿态,菁莪便想让505单列任务组的人也学习一下。 曾经,a国把卡尔曼滤波算法最早应用于航天科技是阿波罗11号的月球着陆导航,后又应用于卫星定位,直至bd系统全球组网完成,他们垄断了全球卫星定位系统五十年。 五十年里,他们借着定位系统行使霸权,又占据优质轨道和频率资源,多少个国家处处被他们卡脖子。 而菁莪拿出的滤波算法,在卡尔曼滤波算法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展,介入了泰勒展开和蒙特卡洛采样处理,能够适用于强非线性系统。 或许短时期内我们不会登月,但完全可以通过融合陀螺仪、加速度计等传感器的观测数据与运动模型,解决火箭轨迹预测中的动态变化问题,甚至可以早一步实现从弹道导弹到巡航导弹的飞跃。 这也是她主动申请导弹项目的底气。 进展顺利了,不仅可以完善导弹制导系统,实现对飞行器的姿态控制,或许还可以先一步把全球卫星定位拿下来,成为全球执旗手。 老爷子让她先准备人手,眼前这几人就是现成的人选。 一上午的头脑风暴结束,搁下笔,菁莪开启哄人模式:“你们谁愿意在工作之外再多学一点东西?会很辛苦,但你们在将来的工作中能用上,而且能起大作用。” 几人彼此对视,眼睛亮晶晶:都想学。 一人急切问:“学什么?是密度泛函,有限元,还是速算?” 另一人更急切:“是让我们去讲习班听课吗?” 几天相处下来,他们都了解了研究院的概况,更见识了这位虞顾问的能耐,都想从她脑子里掏点干货出来。 “不是。速算不行,你们已经过了学这个的最佳年纪了,有兴趣的话当成游戏玩一玩可以,专门训练没必要,耽误时间。 密度泛函和有限元确实都开讲习班了,但是课时安排要么上午要么下午,你们的任务紧,没时间去。想学的话,咱们这儿有编辑好的教材,你们自学,不懂的地方就去找我或者找邱老。 我说的是一种滤波算法,这种算法可以用来修正火箭的飞行姿态。 课题组才刚刚成立,就在楼下,但我先前已经拿出来了一些东西,很实用,你们可以学学看看。 不需要学的太深,会用就行,掌握的好了,不仅可以用它来优化和提升你们现在的设计,将来还可以用到制导、定位和通讯系统上。” “真的?”几人的眼睛同时放光。 “当然!这种算法可以融合陀螺仪、加速度计等传感器的观测数据和运动模型,解决火箭轨迹预测中的噪声干扰和系统动态问题。” 几人几乎同时站起身:“虞顾问,我们可不可以现在去看看?” “现在?该吃午饭了。” “不吃了。” “对,不吃了!” 菁莪被他们的工作热情逗笑,“下午还有工作,不吃饭怎么能行?这样吧,我先带你们去认识一下凌副组长,以后让她给你们安排学习。 到了后,注意保密纪律,你们的工作内容不要和任何人讲,若有人问,就说是我带的实习生。” 几人点头:“虞顾问放心,我们明白。” 凌昀不知道单列任务组的任务是什么,但既然是单列,那保密级别肯定很高,听完菁莪的介绍,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直接把几人领进去递上了资料。 几人也不客气,找了空位就坐过去了。 一看就知道是把吃午饭的事抛到了脑后。 “去吃饭的时候叫上他们,”菁莪拍一下凌昀说,“我下午要去讲课,先走了。” 凌昀点头:“好。”说完好,又追上来一步:“看看食堂今天有没有莲藕和花椰菜,你多吃一点。” “为什么?美容?” “台下坐着老韩和你哥,吃莲藕和花椰菜,讲起课来舌灿莲花。” 菁莪:“……” 若不是怕影响不好,她一定要把人摁墙上揍一顿。 反身靠近她一步,状似情真意切地道:“我去请司务长专门给我做一道花椒大蒜圆葱炒韭菜,然后一对一给你上课……口气如兰,让你我更亲近。” “嗳……”凌昀抚胸口想吐,推她快走。 冬子等在楼梯上,看她下来,问她是去内食堂吃饭,还是去招待所食堂和韩蜀秦立桓一起吃饭。 菁莪说:“内食堂,饭后我要休息一会儿。” 基建工程师培训要求高效速成,课程安排的挺狠—— 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晚上答疑三小时。 此三小时指的是纯上课时间,中途休息上厕所的时间不算。 也就是说,如果她早到五分钟,拖堂五分钟,中间再给人留出二十分钟休息上厕所时间的话,就要一站三个半小时。 不养好精神,怕是站不下来。 “那我去把饭打来吧。”冬子说。 “不用,坐了一上午,我出去透透气。” 却是刚出数学所不远,就遇到了陈光致。 他正徘徊在小路边,瘦小的人、萧索的精神,有种茕茕孑立 形影相吊的感觉。 菁莪猜着他是提前从实验室出来,专门等在这儿的。 因为材料所在一个比较偏远的角落,他们那儿的人,尤其是实验员,来吃饭的时间一般都比较晚。 看见菁莪,陈光致小跑迎上来,一脸的小心翼翼和热切希冀,“虞顾问,那件事——” 很可怜的样子,让人不忍拒绝。 不忍拒绝也得拒绝,菁莪和他握了下手又微笑着摇摇头:“我看了你的测试结果,你恐怕不能胜任新课题的研究工作。” 陈光致的神情眼可见的落寞下去,又快速说:“我可以学,虞顾问我可以学!” “任务很紧,没时间等你,很遗憾。” 第423章 身手堪比原始人 陈光致躬身请求:“虞顾问,虞顾问请您帮帮忙,我当了十几年的材料技术员了,熟悉各种材料的性质……” “不好意思,这个不是课题所需要的东西。” “虞顾问,我可以学,真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看我这个样子,父母盼孙子盼到失望,爱人也天天忧虑焦躁跟我生气打仗,三十五了,一事无成。 想暂时离开实验室调养一下身体,还舍不得和材料有关的工作,更想做出点成绩来安慰他们…… 请虞顾问帮帮我……”说着说着,他眼眶一红竟然哭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看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在自己面前落泪,又是这么无助甚至卑微,菁莪的心情挺不好言述的, 敛敛神说:“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你不合适,任务要紧,不能儿戏,我更不能拿任务做人情,你可以试试调到后勤或者资料室等一些部门。” 陈光致还想再说什么,冬子伸手将人挡住,菁莪抬步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转过楼角,陈光致在原地站住,一脸失落和哀戚:生活不幸,想在事业上做出点成绩也没人愿意给自己机会。怎么就找不到一点出路呢? 没了吃饭的心思,下大路沿一条竹丛小径往少有人至的院墙边上走。 很出其不意地,黑龙像幽灵闪电一样从竹林里窜出来,起跳,腾空,攀上了墙头。 陈光致被它吓一大跳,就手捡起一块泥土掷过去:“熊狗!” 黑龙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沿墙头遛了几步,尾巴一翘,跳了下去。表情傲的不像只狗。 陈光致被气得胸口起伏,连踹几根竹子才熄火,换了条路接着往前走,几十米处被一个岗哨拦住。 卫兵把枪一抱说:“同志,不要再往前走了。” 陈光致神情一滞,往前后左右看,想起沿这条小路过去是通向托儿所的小门。 只有哺乳期女同志和需要去看望小孩的家长才被允许通行,他这种没孩子的人靠近都不让靠近。 面色一骚,讪讪道:“我随便走走,散散步,走错路了。” 卫兵不听他解释,把手一抬:“同志请原路返回。” 处处碰壁,处处不顺,连走路散步都能被人拦住,陈光致的心一片灰冷,窝了一肚子火。 沿原路返回,走到之前和菁莪说话的那个路口,看见凌昀和几个面庞青涩的年轻人说着话往食堂方向走。 这几个人,他在食堂和宿舍楼都见过,听说是数学所刚来的新人。 凌昀是新课题组的副组长,这几个年轻人怎么和她走到一起了? 莫非也是新课题组的?不对啊,他们没参加测试啊? 又站了一会儿,等到了一个进了新课题组的熟人,问他课题组是不是进新人了。 被问之人不明就里,想起饭前菁莪带过去的几个人,含糊说:“可能吧,怎么了?” 陈光致踌躇咕哝了一会儿,倒也没瞒着,说也想进,找了虞顾问,虞顾问开始说帮忙,后来又说不行,又问他:“不是只要三十个人吗,他们都没参加测试,怎么就进去了?” 对方笑笑,“这个不知道,可能是被免试了吧,听说是虞顾问亲自带的人,能耐肯定不一般。” 顿了顿,又隐晦地劝他一句:“我们那个组不吃大锅饭。” 那意思:没有真本事的人别想跟着蹭荣誉。 “什么?” “就是…… 每个人都有特长,各凭本事…… 我先走了,再见。” 陈光致觉得又被一次歧视,短短半个小时内连续几次遭歧视,自尊心遭受暴击,他的心脏快受不了了,鼻翼扇动,呼呼喷火。 - 见识男人流泪,吃饭的好心情被打扰,菁莪觉得美食也不美—— 青椒肉片憔悴不堪、黑鱼豆腐乌漆麻黑。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冬子把饭打回去呢。 稀里糊涂把饭菜扒进肚子,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有个小套间,里面搁着行军床,算是休息室,这个小房间没有窗户,墙壁却带有夹层,夹层里有暗道,常备有食物药物和饮用水,是专门设置的安全屋。 天气虽然热了,但通风井连通地下,因而依旧有凉风,体感还可以。 菁莪把脚抬高踩到墙上,用半倒立的姿势休息了四十分钟,然后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去外区招待所。 一溜儿七八个人坐在招待所前面的平台边缘吹风抽烟聊天,腿垂在下面,脚后跟磕着墙体,一下一下,慵懒又有些闲适的模样。 离远看,跟一溜儿姜太公临渊羡鱼似的,他们这些人在高原戈壁连续工作三年,现在到了水意氤氲的岛上,看水看竹子都觉得美。 胡技术员就在其中,菁莪还没锁上自行车,他就把烟屁股在身旁地上搓灭,站起身很热情地打招呼:“嫂子好,来找韩工?他在教室,你等着,我去帮你叫。” “谢谢,不用。”菁莪微笑着回应,冲其他几人也点点头,锁上车子踩上台阶,径直去了教室。 身后有人小声问胡技术员:“哪个韩工?韩蜀?这是韩蜀的老婆?” “嗯。” “真假?他老婆是大校?这么年轻的大校?干什么工作的?” 胡技术员绷嘴点头:“千真万确,具体是干什么的不知道。” 他找乔家老三打听了,乔三也说不知道,不过他觉得乔三知道,知道却不肯说,说明对方来头不小。 他想跟进教室里去看看,有人拉他一把,示意他看在不远处拿石子瞄麻雀的冬子。 麻雀多机灵啊,能用石子打着吗?嘿,这人还真打着了! 身手堪比原始人啊! 他只好作罢。 这个培训班人少,用了位于拐角处的一个小号报告厅。 菁莪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加班啃资料的韩蜀和秦立桓。 有心电感应似的,俩人同时抬头,同时起身往里挪了个位子,又同时开口: “怎么来这么早?” “没休息?” “休息好了,就知道你俩没回家。”菁莪把报告厅睃一周,见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猜着大家都回房休息还没回来, “你俩累不累?回家休息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让冬子给你们在这儿开个房间去吧,中午休息用。 哎,不对啊,都是参培工程师,本就该有你们的房间啊,即使不住也得给你们留着呀,房间呢?没给安排?” “坐下说。”韩蜀扶她肩,把她摁到椅子上。 第424章 哗啦 哐当 青蛙跳 秦立桓一斜身子坐到了桌上,“接待处把房间按人头给了领队,领队根据每个人的级别再参考年龄和身体情况分配房间,有三人间也有两人间,我俩该有一间两人间。 今早来了问他要钥匙,他说有人打呼噜有人熬夜看书、有人野外作业得了风湿晚上腿疼直哼哼,致使同屋的人休息不好, 说我俩反正也不在这儿住,就替我俩发扬风格把房间让给睡眠不好的同志了。 我说我们还要午休,他说午休去随便哪个空铺上躺一躺就行 我俩进去一看,好家伙,乱起八糟!别说躺了,连坐都要动手扒拉扒拉。野外作业三年,一个个都成糙老爷们儿了。 我俩让他重新安排,他劝我们发扬风格关心同志不要占用资源。 我俩说不行就是不行,他答应了晚上大家都回房间时协商。” “嘿,”菁莪一听就想笑,“怎么还有慷别人之慨呢?领队是谁啊,他自己怎么不发扬风格?” “带队连长,所有人的安全和食宿都由他负责。他发扬了,住的也是三人间,承担了整个房间的卫生,还经常帮人补衣服洗衣服刷鞋打饭。” “哇哦,无私奉献者啊,敬佩!敬佩!可也不能要求别人都向他看齐啊,他不上课,你们还要上课呢。” 韩蜀悄悄拉她手,“好了,你别管了,我们俩给了他一天时间处理问题,处理不了就直接向接待处反映。” “行吧。”菁莪不再多说,对于那种自己伟大要求别人也伟大的人,真的不好评说,一个评不好就可能会被人顶杠,随手捞一本他们的笔记翻看,“上午谁的课?孟研究员?” “嗯,说是姓孟。”秦立桓应一声,拿手指戳她胳膊,“妹妹,商量个事?” “不商量。”一喊妹妹准没好事。 “不商量就当你同意了。”秦立桓抱胳膊耍无赖。 菁莪掐他:“说。” “晚上答疑,我俩不来,有疑问找你——” 韩蜀抢断:“我不和你同伙。” “你来?” “不来。” “你不来我就不来。” “我不来不代表你不来。” “你可以不来我就可以不来。” “条件。” “什么条件?” “家里的卫生你负责。” “你这是许愿。” “请舅兄帮我实现。” 秦立桓磨牙:“韩蜀……” 菁莪在一旁看得直乐,上课时间接近了,陆续有人进来报告厅,进门看见一个扛大校军衔的女人坐在第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还一脸的笑颜如花,脚步不由得一顿又退了出去—— 走错了? 主要他们这帮子被抽调的人里没有女人。 也不是歧视女性,实是这年代女性从事土木工作的不多,在这个行业里拿到技术员或工程师资格的更少。 为数不多的一些,也去到学校教书或者被分到勘察院设计院去了。 他们可是高原野外作业,一去好几年,吃风喝沙住帐篷,怎么好抽调女性? 秦立桓从桌子上下来,把人叫住:没走错,没走错,这是我妹妹。 对方礼貌问好:哦哦…… 妹子好!妹子好! 菁莪点头回应:你好!你好! 一人进,在外头抽烟闲谈的人都跟着进,胡技术员精神头挺足,走路颇有弹性,跨水泥护栏就进来了, 玩笑说:“韩工和嫂子的感情真好,你来上课嫂子都陪着。” 韩蜀说:“以后每周三下午和每周四下午她都来。” 菁莪轻声笑,心说,这是什么故意让人曲解的回答? 胡技术员带头鼓掌:“欢迎欢迎!嫂子也和我们是同行?” 菁莪起身走到黑板前:“谢谢,不过该是我欢迎你们,入座吧。” 转体敬一礼接着说:“大家好,我姓虞,我的课在每周三周四下午。 你们的课程一共十四个周,前十个周我主要讲解应力荷载求解、静动态分析、应用边界、平面应变单元、三维固体单元、梁和框架的有限元分析等几个方面的问题,后四个周讲案例,涉及的内容都是你们在设计施工中迫切会用到的。 时间紧内容多,我会加快速度,大家尽量听,听不懂也没关系,我安排了助手晚上过来答疑。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扰断我讲课。好,准备一下吧,五分钟后开始上课。” 台下初时静悄悄,继而发出许多道嘶气声。 有人翻书,看菁莪刚刚提到的内容; 有人悄悄问韩蜀:“这些内容是你爱人研究编写的?” 胡技术员愣半天没拔动腿, 先前,他对韩蜀是羡慕嫉妒,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一条鸿沟,一条因为脑智力产生的鸿沟; 此刻,他发现在鸿沟之外还有一座山,一座由韩蜀的夫人砌成的山。 难怪韩蜀和秦立桓都能立功,原来在自己的女朋友琵琶别抱时,人家的老婆和妹妹在家研究新技术。 就很气。 晚来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老师已经站到了黑板前,躬身行一礼快速去到座位上。 时间到,菁莪开始上课,不用讲义也不用教材,拿起粉笔开讲,图示、公式、演算过程,写满一黑板再来一黑板。 为了减少擦黑板,也为了听课之人能在课下补充笔记,这里的黑板采用的是上下左右都带滑道的那种,上面两块、下面两块。 个子高力气大的人,拨愣四块黑板跟拨愣魔方似的—— 胳膊一挥,黑板滑动。丝滑流畅,潇洒极了。 她不大行,首先一个,身高不够,需要跳起来才能把上面的黑板拉下来。 跳太猛了也不行,“哗啦!”“哐当!”粉笔灰震一脸,伸手遮挡,黑板趁机开溜,“哗啦”又弹上去了。 所以她一般需要像青蛙似的起跳两次。 有时候她都觉得那么多人挤着听她的课,大约是想看她表演青蛙跳。 今天刚要起跳,韩蜀一声不吭走上来把黑板给她调整到位了。 啊,就喜欢这样的课代表。菁莪展颜朝他笑。 她一笑,韩蜀也笑,台下很多人都跟着笑。 第423章 你的记性也不大好 她一笑,韩蜀也笑,台下很多人都跟着笑。 菁莪听出这个笑里不仅包含了对她的理解,更有对她的认可和崇敬。她用半节课征服了他们。 趁她转身板书,秦立桓摘下眼镜拭镜片,低头小声和韩蜀说:“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那年咱们去了虞城木兰庙。” 韩蜀点头。秦立桓是庆幸木兰庙之行,他是感谢木兰庙之行。 否则,此生可能就要擦身而过了。结局怎样,简直不可想象。 戴上眼镜,秦立桓又笑:“臭丫头,那时候咱们俩给她辅导功课,现在她给咱们俩当讲师……” - 聪明人很多, 下课一出报告厅,带队连长就迎上来给了韩蜀一把钥匙,说已经把他和秦立桓的房间腾出来了,卫生也打扫好了。 很显然,是有人趁课间休息时去找了他,并主动腾了房。 韩蜀和秦立桓道了感谢,其他没问也没说。 不聪明的也有—— 乔黛昵 几人去推自行车时,她幽幽从一丛花木后转出来,踩着台阶、扶着栏杆低头喊人:“韩蜀,韩蜀,还记得我吗?” 一下看见秦立桓,满脸吃惊:“啊,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不是…… 那什么,哦,对不起,你叫什么来着? 学生会副主席,秦,秦立桓,对吧?我记得…… 几年不见,你变化怎么这么大? 听说有个新培训班,你们都是来上课的吧?怎么,不认识我了?” 菁莪抬起头来看她,心说,刚从鬼门关上走一遭的人,也不知道悠着点使用肺活量吗,一句话说这么老长,也不怕倒不过气来。还磕磕巴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着鬼了呢。 乔黛昵的面色有点像素描下的卤水豆腐,白不呲咧的,没有多少墒情。 穿衣打扮也不似先前那般高格张扬—— 白衬衣、黑裤子,头发梳成了独辫,用一个蓝边儿的手绢松松绑着,没戴首饰。 这模样,比之先前那种饱满张扬,倒是显得温婉娴静了很多。 韩蜀秦立桓都是实在人,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不知,打开车锁,把车子提溜出来,一同把眼看菁莪:这谁啊? 未及菁莪开口,乔黛昵又把两张折叠起来的纸递给她,“虞顾问,我是想请你帮个忙,这是给凌昀的道歉信,麻烦帮我转交一下。” 菁莪没接,“这个不合规矩,你应该请门口的卫兵帮忙转交。” 乔黛昵貌似无奈地皱鼻子笑笑,小声嘟哝:“转交一封信也有规矩?你们这儿的规矩可真大!那行吧,我去找卫兵转交。” 折两下信纸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们项目的另一名工程师到了,明天我和他一起去你们里面谈工作,已经打了申请。” 菁莪点头说知道了。 乔黛昵又说:“复工工作快做完了,上上下下都催得很紧,到时候还请虞顾问看在你先生的面上,帮我们督促一二。” 韩蜀插言:“同志不要乱讲话,我不干涉我爱人的工作,我爱人的工作也不受我的影响。” “同志?哈哈,韩蜀你可真幽默,你不会没认出来我吧?真的还是装的?”乔黛昵拢拢头发边说边笑, 又故作嗔怪道:“虞顾问,这我可得说说你了,你这记性不大好啊,说好的韩蜀回来你给提一嘴我在这儿的,怎么忘了呢?” 菁莪已经累得不行了,口干舌燥,两腿跟灌了铅似的,胳膊也抬不起来,没功夫和她闲谈, 直接说:“没忘,但不想提,时间也排不上,我爱人出差刚回,家人和朋友还没见完呢,不劳乔同志惦记,健康为重,你还是先保养好自己的身体吧。” 乔黛昵见过菁莪好几次了,知道她是个说话很有分寸的人,没想到这个有分寸的人也会说这么损的话,表情眼可见地涩了一下,张张嘴想解释。 菁莪没容她开口,接下去说:“还有,乔同志的记性好像也不太好,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上完课我很累,不喜欢被人拦住说话,你是不是也忘了?” “不是,虞顾问,你怎么还生气了呢?我只是开个玩笑——” “不好笑。”韩蜀抢断,搭腿上自行车,示意菁莪坐好,蹬起来就走。 秦立桓落后一步审视性地看乔黛昵几秒,问她:“你连续讲过三个小时的课吗?是不是没有?不合时宜的玩笑不叫玩笑,叫冒犯性幽默。” 完了蹬起车子也走了,菁莪的小车,得叉开腿骑,还得紧着蹬,大声喊前面那两个不讲究的人:“等等我——”不行,得再去买辆大车子去。 乔黛昵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抓住扶手的手指收紧再收紧。 乔三手插裤兜晃晃悠悠过来,先朝五米之外吐一口口水,然后说:“乔工怎么样,挂上老同学没?需不需要我帮忙?我是你的助理,有事情尽管吩咐。” “滚!”乔黛昵呵斥一声转身走人,走出两步又把信纸递给他,“送到内区门口保卫室,给凌昀。” 乔三一手接过,撇嘴道:“道歉信?嗨哟,还真打算改邪归正了?”又伸出另一只手。 “干什么?” “额外报酬,工作之外都是私事。” “你—— ” “我卑鄙,我无耻,我见财眼开,是吧?但有钱我就干活,没钱我不干。” 乔黛昵看不上他的无赖相,但他的无赖相又让自己放心,掏钱包捻出五元钱,指着骑车远去的秦立桓说:“去打听一下他的事。” 乔三抬眼往远处看看,又转回头掀眼皮看她,目露玩味:“又换目标了?你不能看见一个像样的男人就动心思吧?” “滚!让你去你就去!” “打听什么?” “工作单位,家庭情况,主要是他爱人或者他女朋友的情况。” “这是私事,不在工作范围内。五十块,明码标价。” “你最好给我听话,否则——”乔黛昵捻出五张十元大钞。 “否则乔家的家业没有我分毫…… 我知道,说多少遍了都,不用一遍遍强调……”乔三拖着调子抽走钱,晃晃悠悠走人。 第424章 忠仆 原本冬子都是等在门口的,今天却是走出一段路才碰上他,菁莪刚要玩笑他跑哪儿开小差去了,他就抢先道:“来客人了,三个。” “三个?都是谁?” 冬子看一眼秦立桓,笑而不答。 菁莪明白了,跟着笑:“小昭?” 秦立桓扶一下眼镜,蹬车子就要跑,激动狠了,踩偏了脚蹬子,车把一晃,骑到了路边蔷薇丛里。 菁莪说:“哥,你想偷蔷薇送小昭姐?人都送玫瑰好吧?” 韩蜀说:“蔷薇也叫野玫瑰,意思一样。” 菁莪笑:“也对哈,蔷薇外表美丽内在顽强,柔美中暗藏力量,吸引中保持界限,确实和小昭姐的形象吻合。” 秦立桓就想把他俩从自行车上踹下来—— 请问世上有这样的妹妹妹夫吗?大哥摔车子,不扶不慰问也就罢了,还看热闹,还讨论鲜花。 扶正车子,顺手想拽两朵花扔菁莪,“嘶。”扎着手了。 韩蜀说:“玫瑰带刺,伸手需谨慎。” 秦立桓:“……” 冬子已经忍笑忍得不行了,吭吭咳两声,拽住秦立桓的车尾巴,“老班长同志也来了,还有梅参谋。” 又掏出个小卡片给韩蜀,“出入证,邵处长让我捎给你的。谭教授安排了两个人和梅参谋一起来了,带来些资料,其中有一部分是专门给你的,需要办签收登记,现正在里面等着呢。” “爹也来了?那行,你们去忙,我先回家。”秦立桓说。 岔路口分手,菁莪又打趣他:“哥,河里掐几朵荷花也行,找找看有没有并蒂的。小心别掉河里啊。” - 小昭是被韩晋特批了假“督促”来的,满脑子都是三年前豆角架下的约定。 将要见到思念中的人,又被矜持清冷和腼腆拖拽着脚步,本就羞涩踌躇,不想又和老班长碰到了一起。 羞于被人看到自己和秦立桓见面的情形,更不想让私密的相见空间被人打扰,她打完招呼后就离开了。 蹓跶一会儿不知该去哪里,前面就是托儿所,看见有家长在接孩子,她脚步一转也过去了,打算帮韩湘把孩子捎回家。 于是,同样揣了一腔期待到家的秦立桓,就只看到在院子里翘首以待的老班长。 三年不见,老班长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身形也单薄佝偻了。 他年岁比韩晋大不了多少,但整体给人的感觉能比韩晋老十几岁。 想起妹妹说的,知道姑姑的死因后他大病一场的事,秦立桓的心情有些复杂: 毫无疑问老班长是个好人,但好事时常做不对地方,太沉浸于过往了,尤其是一面对姑姑的事就失了方寸。 说句不太礼貌的话,他就是个“忠仆”,少了眼界和智慧的忠仆。 秦立桓都觉得,当年祖父把他领回家,就是专门当成忠仆培养的。 也或许父母亲把自己托付给他照顾,也是看重了这一点。 毕竟,战乱年代,“忠”之一字的价值,要远超机灵和圆滑。 “爹——”秦立桓叫人。 “哎呦,立桓!”老班长握住秦立桓的手越看越激动,粗糙了,也结实了,气质模样上和虞先生有些像了。 秦立桓打眼踅摸一周没看见小昭,也不好丢下老班长出去找,先扶人进屋,“爹身体还好?屋里说话。” “好,好,挺好…… 立桓变样了,刚才离远了看你,我差点没认出来。”又说:“不用进屋,坐外面就行。” 冬子刚就是让他在院里石桌上坐的,他拿不准能不能进屋。 秦立桓掏钥匙开门,“进屋吧,不过菁菁这里确实简陋,也就是平常基本没人到她这儿来,要不然连个招待客人的地方都没有。” 老班长抹抹眼睛笑,“那孩子变化可大了,二十三岁,正师级大校,多少人战场上拼杀二十年都混不到这个级别,你父亲要还活着兴许能……” “这个怎么好放到一起比?”秦立桓笑着打断他,提暖壶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工作性质和工作内容不同,菁菁做出的贡献非一般人能比,我们父母泉下有知肯定也很高兴。” “是,是……”老班长附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菁莪做的事搞的研究,他一概不懂,菁莪取得过什么成就,他也一概不知。 就觉得不久前,菁莪还是一个瘦瘦气气凄凄惶惶人见人怜的小丫头呢,一转眼就变成他不敢认的模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模样还是原来的模样,但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了,尤其是穿上军装后的样子,让他很是有些不适应。和她对视会紧张,和她相处会不自觉主动把距离拉大。 “你出去三年咋样?”老班长换了个话题。 “还行,不出意外还会回原单位,借调中拿到了两次技术革新,正在写论文,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评副教授。” “哦,那也不错!你们兄妹俩都聪明!”老班长的高兴溢于言表,又问一句:“评上副教授是不是就和菁菁的级别一样了?” 秦立桓笑起来摇头:“副教授相当于正科或副处,上面还有一二三四四级教授,一级的最高,就我爸那样的,菁菁是一级研究员,级别和我爸一样,要到她的级别,我至少还要再奋斗十五年。” “十五年?!”老班长吃惊地提高了音调。 秦立桓接着笑,“嗯,这还是乐观的情况下。再过十五年我四十一岁,若是能在四十一岁达到一级那就很了不起了。我爸是萨克雷大学的生物学博士,也是到五十岁才达到一级。” “韩蜀呢?”老班长接着问。 “也差不多,但他一直在一线,参与的是重点工程,又有老师领导的器重,应该会比我快一些,但想要达到总工的级别,最快最快也要十年。” 老班长哦哟一声慢慢点头,他想的有些多,担心菁莪和韩蜀两人级别差距大、工资差距大,会影响夫妻感情。 他认为,夫妻间,男人比女人级别高正常,男人女人一样高也可以,但女人要比男人高太多,那家庭就很难稳定。 最主要,菁莪年纪太小了啊,虞家祖上是出过大官不假,但那也是天命之年之后的事了。 他原来以为,哥哥学历高年轻有为,能照顾妹妹,没想到妹妹一转眼就超过了哥哥。 太快了,快得让他应接不暇。 还莫名有些心慌,因为除了容貌,他从她身上看不到一点虞家女眷的影子。 第425章 小舅舅和秦叔叔都是坏人 注意到老班长的神态,秦立桓看懂了一点他的想法,笑说:“爹不要操心那么多,韩蜀很疼爱菁菁,韩家伯父伯母大哥大嫂也都很看重她。” 被点破心思,老班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菁菁她——” 他想说菁菁发展这也太快了,未及,秦立桓想起了妹妹说的老班长现在有些怕她的事,故意把话题岔开说:“她和韩蜀还有点工作没忙完,一忙完就回来。 我爸妈如果不加班的话,估计再有半个小时也该回来了,菁菁这儿的厨房除了鸡蛋和挂面,别的什么都没有,晚饭咱们去我爸我妈那边吃。” 心里惦记着小昭,又一次转头往外看,暗想:去哪儿了?不会又回去了吧?快点回来个人啊,来个人陪着老班长说话,我也好出去找一找呢。 小昭在托儿所门口,这个托儿所是专门面向研究院子弟的,担心有坏人通过打小孩子的主意来威胁他们的父母亲人,托儿所管理很严,没有接送卡不让带走孩子。 颜小鸟认识小昭,认识也不让接走。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隔着铁栅栏门说话。 小东西还不到三岁,说话刚利索,但已经表现出了和他众位哥哥一样的话痨天分,把脸卡到栅栏里问小昭:阿姨,为啥是你接我,我妈妈呢? 小昭说:你妈妈还没下班,我路过这里,顺便接你。 小东西挺懂事,说道:我不能走,你去接我小舅妈吧。 往常小昭来了,确实是会到内区门口等菁莪,但今天不行,去了后万一遇到秦立桓怎么办?便说:不用我去,你小舅舅去接了。 小东西也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小舅舅,眉飞色舞:对对对,我家来了个小舅舅!还来了个秦叔叔!小昭阿姨我告诉你个秘密…… 想再往外探头,被小昭推脑门给推了回去。 问他:什么秘密? 小东西用压低了,但依然能被一旁的保育员及其他家长听到的音调说:小舅舅和秦叔叔都是坏人…… 嗯? 一众人都看他:小娃娃要大义灭亲? 小东西的表演欲挺强,还有点人来疯,越被人关注越能说,快得让小昭捂他嘴都来不及:小舅舅睡小舅妈的屋,秦叔叔睡你的屋,都是坏人…… 众人:哦,原来是个夫妻团聚的故事。一时间,看向小昭的眼神全都带上了笑意。 小昭:…… 若不是心理素质好,非得一头栽地上不可。 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就突发奇想来接这臭小子了呢? 期盼韩湘快点回来。 - 资料有两大箱子,图纸要一张张签,方案要一份份登。 谭教授的助理把资料一样样往外拿,韩蜀和任务组组长副组长一样样核对,纪眉眉登记,室主任签字,菁莪再签字,流水线作业。 邵华也带着安全处的两个人从旁监督,顺带帮忙整理。 唯梅严庭清闲,捞了把椅子坐一旁喝茶看热闹,说韩蜀:“你被借调走这三年,我沾你媳妇大光了——” 这都是什么语文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啊? 菁莪没等他说完就转圈找东西想砸人。 纪眉眉很体贴地把一个墨水瓶递她手里,“用这个。” 红墨水,扔头上估计和开瓢的效果差不哪去。 梅严庭满心想和纪眉眉互动,见她给菁莪递武器,两手一举说:“扔吧,手榴弹我也接。” 一众人一起看他,都没说话,都在心里说:为了追女朋友,连形象都不要了吗?简直。你们家逄团长知不知道你在外面给他丢人? 看见纪眉眉鼓腮帮子,梅严庭回给她一个大笑脸,接着和韩蜀说话:“你要在家,她绝对不会教我那些东西,我也没机会给你当一回老师,我请你吃饭。” 韩蜀说:“你叫我师公在前,我喊你老师在后,我请你。” 梅严庭不在意师不师公,打蛇随棍,“择日不如撞日,今晚?” 又说菁莪:“你把我的课安排到上午,是不是就想让我头一天到,然后请我吃晚饭?” 趁机邀请纪眉眉,“纪助理一起?” 怕单独邀请她她不去,又挂上其他人:“肖主任、曹组长、管副组长、邵处长也来吧,凌助理呢?都叫上,咱们一起宰他们两口子一顿。” 一段话把所有人都挂上了,且转折流畅、面面俱到。 就没见过在别人地盘上宰人吃饭还宰得如此自如的人。 谭教授的助理拿出一卷图纸和一份施工方案说:“谭教授和两位总工说了,先算这个,要开论证会,急等数据。” 曹组长把方案接过去看,见是一份沉井结构计算书,要计算的内容包括土压力,水压力,自重,施工荷载,下沉系数,抗浮验算等。 “这个是新设计的,下了大功夫,应该会很优秀,辛苦几位领导尽快给安排时间。 我们那儿的人都说,若不是有你们数学所鼎力相助,我们怎么也不能这么快就拿出新方案,即使拿出来了也要通过多次实验采集数据,不知道要多花多少时间和成本。” 曹组长接着往下翻,又让菁莪和肖主任看,简单估计一下计算量,“差不多要两个星期。” 菁莪说肖主任:“你安排一下帮帮他们,争取一个星期完成。” 肖主任点头:“好。” “一星期就能拿出来?太感谢了!因为有了你们的支持,我们工期都快了不少。” “除了缩短工期还省了钱提高了精确度。”另一位助理也说话。 菁莪解开捆绑图纸的绳子,展开图纸看,看几眼咦了一声,“浮式钢沉井加管柱…… 这是你们新发明的?别的地方还没有用过?” “那当然!”两位助理都很自豪,“不信您问韩工,韩工肯定还没见过。” 韩蜀倾过头来把图纸继续展开,“没有,原来有浮式钢混凝土沉井,那个的整体结构是钢混,不需要额外加管柱支撑,靠自重下沉。 武市大桥用了管柱,单纯的管柱。这个是管柱和沉井相结合,沉井部分是钢材,又加了钢混柱和钢管做管柱,这样可以借助管柱将荷载传递到深层基岩。” 第426章 乔黛昵方案里的新技术 “别的地方也没用过?国外呢?”菁莪又问一遍。 “没有。” “国外也没有。” 两位助理一起回答,“有的话还用一遍遍论证吗?难就难在没有经验数据上。” “怎么了?”注意到菁莪的神态,韩蜀问。 “没事。”她只是大约记得乔黛昵那个水电站新方案里,好像就有一个和这个差不多的结构。 但那个好像只有一个普通简图,没有细部结构图,没有特别标明施工材料施工方案,甚至连名称都没有。 因为从一开始就排斥他们的新方案,再加前段时间忙得厉害,所以她一直没专门抽时间看详细资料,也没和乔黛昵沟通过细节。 只大约翻了翻,还以为是个很常见很普通的东西,搞半天是一项新发明,连参考数据都没有的新发明。 幸好她只安排祈斌他们去分析老方案了,要不然非在这儿出漏子不可。 谁能从那种简图上看出,那是个用两种材料组成的拼接组合式结构啊? 给用这种特殊结构做成的基础做应力分析,不能和普通钢混基础一样好不好? 乔黛昵也是个人才,这种关键的细节都不特别标明。 哎,不对,既然是新发明,她是怎么把它用到新方案上的? 她也想到这个了?英雄所见略同? 她的专业能力有这么强? 难道不是她想的,而是水电站新方案的设计者另有其人? 亦或是有工程师从水电站调到大桥去了? 还是说那只是个外表差不多的结构,实际上却不一样。 菁莪琢磨几下不得要领,打算等明天乔黛昵进来谈工作时,找机会问问她。 但想要问别人,自己首先要懂才行,便扯扯韩蜀的衣袖说:“你别干了,先研究研究这个,晚上给我讲讲。” 一边又小声安排纪眉眉,让她到祁斌那里去取水电站新方案水下基础部分的资料。 随即大声喊梅严庭:“大梅同志,别喝大茶了,过来干点小活。” 梅严庭一边抱怨待遇不同,一边乖乖接手韩蜀的活。 - 托儿所门口,韩湘一看见小昭就笑,打趣她:“立桓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让你一人过来帮我接孩子呢?走,回家,我帮你批评他。” “韩湘姐。”小昭睫毛闪闪,脸颊飞红。 颜小鸟凑热闹:“妈妈,秦叔叔把阿姨的屋子占了,咱们去帮她抢回来吧?” 小昭捂他嘴—— 小屁孩,怎么就跟屋子过不去了呢? 韩湘哈哈笑,让他头前快跑去叫秦立桓,教给他:“和你秦叔叔说,他要再不来陪着,小昭阿姨就生气走了。” 小昭:“……” 韩湘教完儿子,接着教小昭,指着绕家属区往西去的一条路说:“你往那儿走。” “干什么去?”小昭不解。 “恋爱就要有个恋爱的样子,让你去你就去,等他去找你。” “韩湘姐——” 韩湘推她,“去吧,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中途不拐弯,到头有条小河,河边风光很好,这个时间那里没人。” 小昭犹豫两下,听话去了。 那边,小屁孩领命快跑,开裆裤灌满了风,呼呼地响,像是要飞脱他的身体,扒着门框够头喊:“秦叔叔,小昭阿姨说,嗯,说不和你玩了——” 秦立桓:“……” 等外援,等外援,就等来一个小屁孩。 哈哈,那也比没有强。 讲真,陪老班长说话的这段时间,他挺心不在焉的,长辈面前如此这般确实没礼貌,但又确实忍不住想念小昭。 菁莪有句话说的对,爱在将说未说时最纯真,情在欲语未语时最撩人。 他在离家前和小昭有个朦朦胧胧的约定,远隔千里时有几封简单朴实的问候,但感情啊,它就像颗种子—— 不沾水时一直休眠,一沾水就膨胀。 现都膨胀三年了,马上就要破土而出,蠢蠢欲动的,换谁谁能坐的住? 快跑出去把小东西抱起来往空中撂两次,伸头往外看,没见着小昭,问他:“你小昭阿姨呢?” “生气了!不和你玩了!”小东西握着拳头,说得很用力,一副帮人鸣不平的模样。 老班长这才反应过来小昭是来找秦立桓的,面色一窘忙忙跟出来,“那孩子是来找你的?我还当她是来找菁菁的!哎呀,你看,让你陪了我这老半天,耽误你俩说话了,你快去,你快去!” “没事爹,小昭和我们都是朋友,来找我和菁菁,也来看望所有人。那要不,您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看看。” “不不不…… 正好我给孩子带了点零嘴……”老班长快速向着石桌走,光顾着说话了,包还搁在那里,掏出一包枣泥酥哄小家伙。 他也知道菁莪这里没有人陪着不能待。 “大姐,你在哪里见着小昭了?”韩湘走近,秦立桓问。 韩湘抬手往东一指,“往那走了。” 秦立桓往东看,“出家属院了?” “应该是,你顺着路去追吧。” 秦立桓不疑有他,谢过韩湘又请她帮忙招待老班长,跑步往东追。 家属院外围的路是环状的,所以这是个相遇问题,至于在哪个位置相遇,就取决于两人的行进速度了。 爱情嘛,本身不就是个相遇问题? 非当成是追及问题也可以,只要后面之人的速度足够快,也能够追上前面的人, 但一人看到的始终是另一人的后背。追上了,超过了,一人看到的依然还是另一人的后背。 相遇问题则不然,只要沿既定的方向走,即便有错过,相互间看到的也始终是对方的正面。 秦立桓沿路一阵追,没看到小昭的影子,问了两个人,也都说没见到,越来越觉得不对。 又找一人问,路通向哪里,人说通向小河。 他问到了小河之后呢?人说沿河边走一段就绕到家属院西侧了啊。 秦立桓这下明白了,谢过人接着跑,下了大路到达河边,落日将尽,晚霞似是搁在大地上,将岸边的杨柳堆成了烟。 柳枝拂过,河水化成了湿漉漉的风,撩到人脸上,风情万种。 沿河边迎着夕阳走,夕阳像一个蛋黄,很嫩很娇气,一惹它,它就要散,散在河边草地上,染出一层淡蒙蒙的橘黄。 光与影交织,遮住了泥土的湿滑,没防备,他刺啦滑了一跤,裤腿沾上了泥,手掌也蹭破了皮。 就手捡起一颗石子,掷向苇梢头朝他吱哇乱叫的小鸟:“笑什么?你没摔倒过?” 小鸟扑扑翅膀:我们会飞。 第427章 凌昀邀请邵华 能看到往南转的路了,他上了一个土坡,又踩着土坡爬上了一棵树,站到树杈上看见了那个期待已久的身影。 三年了,这道身影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捷伶俐、简单干净。 促狭心起,他没从树上下来,待人走近了,揪了片树叶准备往下扔,小昭却突然抬头。 四目相对,心里的弦同时“铮”一声轻响,若包裹有阳光的气泡在口中炸开,霎时心花烂漫。 秦立桓笑得露出白牙,“你看见我了?” 小昭抿嘴:喘气都如牛了,我能听到鸟窝里小鸟的出壳声,还能听不到你的响动?多大了,还往树上爬?搞得自己身手多利索似的。 命令他:“下来。” “下不去——” “跳。”观察衡量一下高度,小昭说。 “刚已经摔一跤了。”伸手给她看掌根上的泥土。 “笨。”脚在鞋子里动了动,小声说。 “拉我一把呐。”秦立桓耍赖。 小时候去偷苹果,每次爬上去下不来,每次都是小昭把他弄下来。 小昭又一次抿嘴,看四周无人,犹豫两下上了土坡,站到了树下。 秦立桓还像小时候那样,趴在树杈上,一手抱着树枝,一手朝她伸出,可怜巴巴又一脸殷切,“小昭……” 小昭又犹豫两下,把手伸给了他。 “上来。”秦立桓握住她的手陡然用力。 “你——” “上来呀,我拉你……” …… 菁莪几人忙完已是晚上八点。 刚好凌昀那边也忙完了,菁莪悄悄把一个东西交给她,又附耳和她嘀咕了几句话。 凌昀眼珠子转转,没犹豫就应了。 菁莪和韩蜀邀请大伙儿到家去吃饭,肖主任曹组长等人知道他们这些年轻人彼此间都是老朋友,怕去了会打扰人叙旧,笑着推拒了。 邵华也推拒,他主要是怕和一帮子搞技术的人凑一起没共同语言,吃起饭来尴尬。 不想,凌昀竟然出声帮忙邀请:“去吧,我也去,咱们一起。” 心仪之人亲自邀请,还用上了“咱们”二字,他如何能不来? 凌昀今天表现的很主动,不仅一路和他说着话,出大门接受检查签字时还把包给了他让他帮忙拎着,门口的卫兵看见了都朝他挤眼睛。 菁莪和纪眉眉也对视眨眼笑。 搞得邵华向来稳重沉着的心都快要搂不住了。 说是菁莪韩蜀请客,其实是小昭和秦立桓去食堂打了几个热菜,秦母和韩湘帮忙给拌了两个凉菜,冬子又买了几条鱼、一兜虾、一只鸡和一块羊肉,打算现烤现吃。 菁莪和韩蜀提供白酒啤酒红酒汽水茶水,以及就餐场地。 标注:白酒红酒是上次老爷子等人来时带来的,茶叶是从秦爸爸那里拿的,啤酒和汽水是指使韩钧韩钰去服务社买的。 再标注:场地是小昭秦立桓和冬子一起收拾的。在菁莪几人还没下班时,他们就收拾好了。 然而,菁莪的屋子就没有能开宴席的地方,聚餐也只能在院子里。 从韩湘那里搬来张桌子,把饭菜摆上,再把处理好腌制好的鸡和鱼装进竹筒埋进竹炭盆。 羊肉和虾则用竹签串了,预备在炭火上烤着吃。 谁烤谁吃,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竹炭火力旺、热值高、燃烧时间长,且无烟无异味,特别适合用作烧烤。 都是熟人,不用招待,让他们自由进行,菁莪和韩蜀先去看望老班长。 老班长已经在韩湘家吃过晚饭了,现正在那里坐着和一众人聊天。 韩蜀和老班长说话时,菁莪趁机垫巴了两块点心。反正都是自家人,形象不形象的她也不在意。 看她的样子,大家就知道她饿坏了,秦母给她换了杯热水,颜小鸟抱出他的宝贝饼干盒, 韩湘则是直接伸手拽她:“走走走,赶紧回去吃饭去,饿狼似的。别从这儿装乖,你爹又不和你计较。” “怎么就饿狼了?” “不是饿狼是馋猫。”韩湘笑她,把桌上的点心都塞她怀里,“带回去,慢慢吃。” 菁莪就势起身,和老班长说:“爹,那我俩先去吃饭了,明天再陪您说话。” “赶紧去!赶紧去!”老班长也催他们,又说:“陪啥啊,不用陪,你们忙你们的,我对这儿熟。 我也给你带了点零嘴,都不能放,抓紧吃,吃完我再给你买。” 菁莪笑吟吟说谢谢爹,然后和秦父秦母颜仲舜等人告辞。 出韩湘家门,见韩钧韩钰颜津和两个警卫员一起,蹲在紫藤花架旁抱着炭盆烤吃的, 咋呼他们:“把我的花熏死了,我跟你们几个急。” 韩钧想用烤肉贿赂她,扭头看见他小叔的熊脸,竹签子举起又收了回去,正经说:“小婶儿,我们的烤糊了,秦叔叔和小昭阿姨他们烤的好吃。” 韩钰和颜津年龄小,尚未挨过韩蜀的揍,不经事就不怕事,看看紫藤架再看看炭盆,咧着画黑边儿的嘴大声喊,“东风,往南刮!” “往哪刮?” “往天上刮!”一边又哈哈笑,嘴被烫着,嘶嘶嚎嚎地跳起原始部落舞。 “大巴掌一会儿就要往你头上刮。” 梅严庭等人也正围着炭堆烤虾烤羊肉,桌子上的酒菜丝毫未动,菁莪问他们怎么还没开始吃,几个人一起说不急。 秦立桓举举肉串,“快熟了,抓紧,等你们一起。” 韩蜀口中应着马上,却是转身就把菁莪推进了卧房,“换身宽松的衣服,我去给你放点热水,烫烫脚。” 菁莪拉住他,“我换件衣服就行,烫脚就算了,麻烦,都等着呢,吃完饭再说。” “耽误不了几分钟,今天工作时间长,脚肯定又肿了,不收拾清爽,饭你也吃得稀里糊涂。我让他们先吃。” 韩蜀坚持,菁莪只好听话,热水兑好,菁莪问他:“感觉出来我爹怕我了吧?” 韩蜀浅浅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也不全是怕。” “还有什么?” “挺复杂。” 这话说的和没说有啥区别? 菁莪觉得他纯粹就是在逗人玩,抬手就要往他身上撩水。 韩蜀笑半声先一步摁住她,动手帮她揉捏起后脚踝。 揉捏这个部位放松小腿特别见效,两分钟过去,小腿的紧绷感就消失了一半。 “感觉他是操心过度。”韩蜀琢磨了一会儿说,“他今天还问展小昭的家庭情况了。” 第428章 笑的像刘备 “问谁了?问这个干什么?” “问了大姐,刚才在那边时大姐和我说了两句。” “他不会是觉得小昭的家世那什么吧?哈,确实操心过度。” 韩蜀笑了笑摇摇头没做评论,把她的脚搬到自己膝盖上,拿毛巾擦干,“穿布鞋吧,透气。” “好。” 看他俩出来,一众人举着竹签子纷纷回桌边入座。 秦立桓看看菁莪的衣服鞋子,再看看韩蜀膝盖上的水,笑了笑没说话。 梅严庭看看韩蜀的样子,再看看秦立桓的表情,也笑了笑没说话。 邵华看看菁莪韩蜀,再看看小昭秦立桓,笑了笑把烤熟的虾分给女士们。 小昭、凌昀、纪眉眉,三人对视,一个抿嘴轻笑,一个张嘴哈哈笑,一个咔哧咬了一口虾又被烫得吐舌头。 菁莪看得纳闷,一个俩的干啥呢,都和弥勒佛是近亲吗? 座位排的也挺有意思,菁莪右边是韩蜀,左边是小昭,秦立桓挨着小昭,一边又和梅严庭讨论着问题,所以左手边是梅严庭。 邵华挨着韩蜀,旁边是凌昀,凌昀又和纪眉眉挨着,因此梅严庭便正好也和纪眉眉挨着。 如此,整张桌子,表面看是两男两女两男两女,实际上是一男一女、一女一男,又一男一女、又一女一男。 跟钢琴的黑白键似的,稍微一弹就能成曲调。 冬子把埋在炭堆里的烤鸡和烤鱼扒出来摆到桌上,韩蜀和邵华拉他坐他们中间,他把诸位琴键们看一遍,悄悄扯嘴角偷笑,说已经吃过了,而且红豆马上就要生了,他要去看着。 菁莪让他看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他也不问原因直接应下,拿起几串虾几串烤肉又拿上一条鱼,端起盘子和外头的警卫们分享去了。 一群人早就饿透了,不废话,先把自己塞半饱。 后半场,韩蜀跟菁莪讲起那个浮式钢沉井加管柱。 凌昀原来就问过菁莪,他们夫妻是不是随时随地讨论学问,现在亲眼见识了忍不住发笑。 没笑完,菁莪让她把东西拿出来。 “拿什么?”众人疑问。 凌昀把笑脸转向邵华,笑声从哈哈变成了嘿嘿。 纪眉眉也看向邵华嘿嘿。 邵华就觉得她们笑的都跟刘备似的,藏了什么不是好事的事,心里发毛,懵怔疑惑间,凌昀拿过包取出一份资料。 邵华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研究院内区往外携带保密资料! 这还罢了,出门接受卫兵检查时,凌昀还把这个包给了他,让他帮忙拿着! 也就是说,他一个安全处长亲自往外夹带资料! 原来凌昀帮腔邀请他来吃饭的真正目的是这个! 苍天啊,他这都交了一群什么朋友?!追的是个什么姑娘?! 没追到手呢,就这么坑他,追到手后,是不是要天天帮她顶雷?! 登时就觉得刚刚吃下去的饭全卡到了嗓子眼儿,头皮发麻、欲哭无泪。 菁莪安慰他:“邵大哥不要紧张嘛,三级资料而已,在座之人都很可靠,有你亲自在场监督,门外还有冬子把守,安全系数很高的,对吧?” 邵华:“……”我以后要再信你,我就不当安全处长! 菁莪笑两声把图纸展开给韩蜀看,叫秦立桓和梅严庭,“来,一起。” 三人,一个桥梁一个建筑一个地质,凑一起就是个小型的鉴证团队。 几分钟过去,韩蜀皱眉,梅严庭吃惊地张大了嘴,然后一起看菁莪。 “是不是和那个浮式钢沉井加管柱很像?”菁莪问他们。 梅严庭说:“不是很像,它就是!虽然这个图绘的不完整不精准,尺寸数据也有误,但它要表达的就是那个意思。这是哪个工程的图纸?” “l水电站,这是乔黛昵那个新方案里面坝体的水下基础部分。” “水电站?水电站用这种方式做水下基础干什么?”韩蜀反问, “水电站坝体基础主要承担荷载、防冲、防渗,需要应对浮力、渗流压力、水流冲刷和地震时的动水压力,适用的基础是平板式或者块基型。 这个适用于地质条件复杂的深水桥墩,强调的是抗冲刷和深埋置,施工技术难度很大。 l水电站所处的区段,是河流从上游携带来的泥沙增多的地方,很容易遇到流砂,下桩时会很容易出现倾斜,不适合用这个。” “对,不仅不适用,还完全没必要用。”梅严庭接下去说, “我上大学的时候曾跟着老师去那一带做过勘测,那里的地质条件我知道一点,属浅埋地表,岩基不深,而且是整块的玄武岩,直接钢混现浇就完了,强调的是一个抗渗。把这个用在坝体基础上简直就是胡闹。 乔黛昵?哪个乔黛昵?就那天吃饭时打听韩蜀的那个花孔雀? 不是,她怎么知道这个?她也发明了这个?有点儿道行啊! 那怎么不标明施工步骤、不画细部结构图?” 秦立桓没听他们的讨论,他被资料中的另一项内容吸引了注意力,一连推了好几下眼镜,又张嘴无声地喊了韩蜀好几次。 “别说话!韩蜀!!你看这个!!!”他终于喊出声,一出声就是好几个叹号。 众人都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韩蜀接过去看,没看完就愣住了。 “怎么了?”菁莪几人也伸头看:“这是什么?隧道施工方法?” 韩蜀说:“无中导洞法连拱隧道,这是我们俩在借调中创造的一种隧道施工方法,论文还没写完。” “啊?”好几道惊讶声同时响起。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也发明了?” “她发明什么啊,她这图示都是错的!”秦立桓嗖嗖跑回屋拿出一沓资料。 没心思吃饭了,大家转移阵地去了屋里。 把资料摊开,秦立桓解释:“无中导洞的目的是为了加大开挖断面,减少临时支护,可以多处同时开挖,把串行工序变成并行工序,从而节省时间。 爆破时先外,再中墙,再边墙,最后仰拱,开挖后要立即支护,中隔墙的浇筑要紧跟开挖面,需要用到钢筋网架,这些最关键的部分她一点没有。 无中导洞就是胡乱开挖吗?这样干起活来非塌了把人砸里面不可!” 第429章 纯粹是技术堆砌 韩蜀接下去说:“这种方法有局限性,对所在的地层和地质条件要求比较高,适用于节理裂纹比较少的地层,两侧的荷载还应该相等。 这些条件她都没考虑,施工风险很大。 那里的地质你了解,适合吗?”他问梅严庭。 梅严庭说:“不知道开挖的具体位置,不好直观判断,但那里总体属于浅埋软弱地层,不适合大断面开挖是肯定的。 其实不管地质适不适合,都没必要采用这种方式。 首先一个,那里没有高山峡谷,再一个,陆上可征地范围很广,只要有这两条在,就完全没必要往地下开挖。 杀鸡焉用牛刀,对吧?成本高不说,还给自己增加额外的施工难度施工成本。 这纯粹就是技术堆砌,闲得发慌! 就像一件普通劳动服坏了,本来拿针缝一下就好,你非要量一下口子有多长,再算一下需要缝几针,再算一下被刮破时受了多大的外力,不是闲得慌搞技术堆砌是什么?” 三人说完,大家听懂没听懂的都点头。 “水电站怎么会用到隧道?”邵华问了一个虽外行却又很实际的问题。 他算是发现了,在这儿当安全处长,比原先在侦察处当科长难多了,没有几两墨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更遑论发现问题侦察敌情。 菁莪说:“她把设备机组放到了地下,所以需要这么一个地下空间。” 当时看到乔黛昵这个设计时,她还暗自夸了一句乔黛昵意识超前,就像几十年后人们把各种管道都埋到地下一样,综合利用立体空间。 万没想到她用的是一套新的隧道开挖方式。 还是韩蜀和秦立桓设计的开挖方式。 搞笑的是,他俩的论文还没写完没发表。 更搞笑的是,乔黛昵拿出的这个不仅有错误还不适用。 啥情况啊都是? 一众人都懵了。 梅严庭说她是技术堆砌,菁莪觉得更像是一场秀,一场把各种珠宝都挂到身上展示的炫富秀。 彼此对视一圈,纪眉眉先开口:“她有这个本事吗?没有这个本事那她就是剽窃!” 凌昀:“不用想,她肯定没这个本事!不光剽窃,她还窃密!” 梅严庭:“怎么剽的?怎么窃的?大桥那边,方案刚出,还没论证更没应用,韩蜀秦立桓这里论文还没写完。” 韩蜀:“方案刚出,但是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研究后才出的;论文没写完,但施工方法在施工时已经提出来了。” 小昭:“你的意思是那边刚开始研究她就知道了,然后就用上了,所以才导致她的图示不完备不准确?可那样的话,她的手伸的是不是也太长了点?” 秦立桓:“大桥牵扯到的人多,发生技术泄露或许有可能,我们参与的工程不可能泄密。” 邵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水电站新方案是她本人出的,还是和其他人合作的?” 菁莪:“这个我也不知道,找时间试探试探她,但不知道她会不会说实话,要想知道详细情况,恐怕还要联系他们单位。” “她递了申请,明天去你们那儿谈工作,要不明天——” “明天不行,”菁莪没等邵华说完就抢断, “万一她的设计里还有其他类似这样的东西呢?既然问了,那就一次性问到底,否则打草惊蛇。 问之前,一定要把她的方案资料全都仔细看一遍才行,图纸资料两大箱子,不专门拿出八九个整天,根本看不完。我没时间。 有时间也不行,我懂一点土木,但很有限,依照图纸给设计方案做数据分析可以,判断技术适不适用、准不准确不行。 最主要我不知道哪项技术是什么时候发明的、什么时候应用的。 这件事不宜扩大,这样,你和我一起打个申请,让他们三个进内区看资料吧,看完之后把有疑问的地方列出来,然后一次性问到底。” “行,你写申请,我签字送交。”邵华毫不犹豫的同意,“我先去让人把乔家姐弟看起来,再去找一趟林院长孙政委。 回头如果试探出技术不是她发明的,就要请他们单位协助调查,乔黛昵的背景不一般,要想在不惊动她家人的情况下对她展开调查,不做点准备工作怕是不行。 还有,这件事要注意保密,除了院首长和冬子外,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 邵华说完转身出去,却是不到十分钟又返回来说:“乔三报告,乔黛昵让他打问秦立桓的事,包括工作和家庭情况,尤其是爱人或者女朋友。” 秦立桓正为发明成果被人胡乱应用的事郁闷呢,一听这个差点蹦高,“打听我干什么?”又忙着跟小昭解释:“我不认识她,真不认识,不信你问韩蜀。” 小昭大眼睛闪闪,未语先笑:“我没说你认识啊?” 秦立桓捏一下鼻子跟着笑,“我不是怕你说,是怕你想。” “我也没想。” “那就——” 一句那就好没说完,小昭接着说:“打问这个…… 她在你们学校进修过,是不是认识白翎?” 一言激起千尺浪,所有人,不管是认识乔黛昵的,还是认识白翎的,一同看向秦立桓。 秦立桓:“……” 瞬间就想对创造了如坐针毡一词的人参个大礼—— 他妈,太贴切了! 邵华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一接到报告就匆匆返回来的,也跟着问一句:她们认识吗? 秦立桓想了想说:“应该不认识,白翎在校团委工作,你们不是说这位乔女士是进修生吗,进修生很少参加学校的活动,即使参加,也有专门的部门负责他们的工作,校团委基本不和他们接触。 至于非工作之外的私交…… 白翎是从一所文科学校毕业后进到学校团委的,进校的时间和这位乔女士进修的时间好像没有交叉,有没有?”他问向韩蜀。 “没有。”韩蜀答得很肯定,“留学机会给我的时候,距离本科毕业还有大半年,那时候白翎还没有进校——”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菁莪陡然打断他。 秦立桓见机迅速转移战火:“对,你怎么就记这么清楚?!” 第430章 红豆生了只胖黄蜂 梅严庭帮腔:“没错,乔孔雀打听你消息时我也在场,她说和你是同学是朋友,说的言辞凿凿,还询问小鱼和你是不是恋人关系。冬子当时也在场,不信你问他。” 在场之人哄一声笑,邵华怕被战火烧身,抛下一句我知道了,抬步快走。 韩蜀先瞟一眼梅严庭,接着踹秦立桓的凳子:“你交际范围比我广,你不认识的人我怎么能认识? 我记得那个时间节点,是因为谭教授是那个时候回的国,那段时间我常陪谭教授熟悉校园和同事,校团委办公室和谭教授的办公室离得不远。” 菁莪长长哦了一声, 秦立桓也跟着长长哦一声。 一众人又都笑,边笑边清理现场。 冬子跳过来,带着一脸荣升爷爷的得意,先压住兴奋尽量平静地说正事:“一个小时前马航来过,说要请教问题,我让小苏以颜总工的名义拦了他一下,把他带到颜总工那里去了。” 菁莪和凌昀都看梅严庭:冲你来的。 梅严庭耸耸肩,不甚在意—— 追求女孩子嘛,各凭本事,各凭魅力。 冬子接着说:“红豆生了,六只。” “生完了?这么快?!”纪眉眉头一个惊呼,“你怎么不说一声呢,我专门来看生小狗的!六只?天啊,红豆太棒了!黑龙也厉害!说好了啊有我一只,是不是有我一只?” 完了也不管手里的活有没有干完,扒开前面的人就要往狗窝处跑。 什么叫专门来看生小狗的?什么叫黑龙也厉害?梅严庭悄悄伸手拉她一把,“母犬刚下崽,不能受惊扰。” 冬子也拦她:“对,红豆正在吃胎衣,不能受惊,可能会攻击人,也可能会咬死小狗。” “哦哦哦,是吗,那我不去了。”纪眉眉紧急刹住步子,仍难掩急切,问冬子:“都长什么样?黑色的还是红色的?” “两红两黑,一只身子是红的,脸上半边黑半边红,还有一只——” “还有一只怎么了?”好几个人一起问。 “一道黑一道红……”冬子笑说。 “啊,那不成虎仔了吗?是黑底红道,还是红底黑道?” 凌昀笑起来推她,“什么区别?” “不知道,但以后谁要织那样的毛衣,穿出去不和小狗崽成兄弟了吗?” 一众人大笑。 次日一早,菁莪看冬子韩钧韩钰颜津都蹲狗窝前看小狗,便也凑过去看。 刚出生的小奶狗跟大老鼠似的,特别可爱,圆乎乎肉嘟嘟的,还没睁眼,嘴巴一嚅一嚅,肚子一鼓一鼓。 红豆看它们看得特别紧,有哪只不小心爬得远了,它就快速用嘴给扒回来搂怀里,还不时拿舌头舔它们。 看大伙儿都围着看它家的宝宝,黑龙也想看,但刚一靠近,红豆就低声呜它。 黑龙只好落寞地走开,像极一只被嫌弃的爹。红豆就特像带球跑的高冷御姐。 一道黑一道红那个小家伙大约是知道自己是稀缺物种,一直钻妈妈肚皮底下不出来。 冬子拿了个鸡蛋给红豆,大家才有机会看见它, 菁莪一看就乐:“啥虎崽子啊,这分明是只胖黄蜂好吧?干脆以后就叫它黄蜂吧,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冬子解释:“身上长长就变了,到时候估计只有脸、前胸和四条腿是红色,其他部位是黑色。 眼睛上还有两块红不会变,叫铁包金,很稀有,这只狗四肢粗壮,骨架大,攻击力会很强,回头放到警卫连。” “啊哈,一出生就参军啊,厉害了。” 韩钰和颜津使劲点头:“还有更厉害的呢,它在这六个里面是老大,不叫黄蜂,叫赤练!” “赤练?赤链蛇那个赤链吗?别说,还真挺像!谁起的名,也太吓人了!” 这家伙,以后狗子往脚边一趴,你低头一看:啊哦,一坨蛇。请问瘆不瘆人? 韩钧说:“秦叔叔。他说链和练在古文中相通,赤链也叫赤练,赤练是红色的编织绳索,象征吉祥和忠诚,用来比喻经过锤炼的珍贵物品或情感纽带。” 菁莪听得咋舌,摇摇头吃早饭去了—— 原来赤链蛇那模样的绳子是情感纽带,老天,她还以为是赤练仙子李莫愁那样式的呢? 赤练,痴恋吧? 不行,文学修养不够,不能和这年月的文化人比,更不能和刚跌入爱情河的文化人比。 喝一口粥,菁莪朝秦立桓伸手,“哥,你旷课谈恋爱去吧,晚上我给你补,一百块钱一节课。” 秦立桓把一个鸡蛋拍她手里:“财迷!五十!” “拦腰砍一半吗?不行,至少八十。” 小昭说:“我吃完早饭就回去了,你们该去上班上班,该去上课上课。” “嗯,怎么走这么早?我哥欺负你了?” “臭丫头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秦立桓咬牙戳她头,说韩蜀:“别光知道吃饭,就不能管管?” 韩蜀说:“说得挺热闹,为什么要管?” 秦立桓:“……”桌子底下踢他一脚。 小昭被逗笑:“韩参谋长给了我一天假,从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今天中午十二点,坐车坐船再坐车 ,到了后时间也差不多了。” 啊,这恋爱谈的,时间全耗在路上了 秦立桓明显不舍,但也只能如此,夹一个灌汤包给她,“快吃,吃完我送你,等我这边能出岛了,就去找你。” “呼——”菁莪喝一大口汤,往韩蜀那边靠了靠,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小声说:“粥里加糖了吗,感觉甜得齁嗓子呢?” 韩蜀说:“加了,我加了一次,你哥又加了一次。” 哈哈…… 饭快吃完时,秦母来了,看见她衣兜里露出个红色的纸边,韩蜀就猜到了什么情况,怕小昭不自在,三口两口把饭吃完,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清洗,走时还不忘薅上菁莪。 秦母带了六百块钱和一对龙凤金镯,就她和秦父的工资水平来讲,这份见面礼不算厚,但相较于一般家庭而言又不算薄。 不轻不重的礼,才恰到好处。既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又不会让对方有压力。 她认为,既然恋爱报告都已经打上去了,那关系就算是落到实处了,现在不给见面礼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见面礼并非就是第一次见面给的礼,它是一种关系或者说是情感上的认同。 昨天老班长问了他们夫妻对立桓和小昭之事的意见,她说小昭是个好孩子,他们夫妻没意见,一切都尊重孩子本人的意见。 老班长没表态,她也没管他表不表态,和秦父一商量就把礼拿出来了。 怕老班长看见她给见面礼会觉得尴尬,她让秦父带老班长出去散步了 第431章 龙凤镯& 雪花膏 小昭没料到这个,看见红包和镯子,脸一红、手一背,快速往后退,“段阿姨,我不要。” 主要也是一时间有些适应不了这个速度—— 明明秦立桓被借调走时,他们还没开始呢,三年恍过,几封算不上情书的情书竟然把他们拉到了恋爱收获阶段。 说虚吧,也不虚,挺真实的,彼此十分了解不说,还在多年前就对对方有好感。 说不虚吧,又觉得有点快,一下就上升到长辈给钱给礼物的程度了。在他们老家,长辈给礼钱,就意味着亲事定下了。 她没有家长,自己就给自己把亲事定了,向来冷静淡然的姑娘,此刻心怦怦跳,说不上来是害羞是紧张还是激动。 秦母站起身笑着拉过她的手,“怎么,是觉得阿姨冒昧,还是对立桓不满意? 这是程序也是规矩,阿姨觉得不算冒昧。至于立桓,你不满意他什么地方,就让他改什么地方,好不好?” 把镯子给她戴上,接着说:“阿姨知道你不戴首饰,但龙凤金镯是传统,意谓情比金坚,必须要收下,戴一会儿也算,回到单位再摘下来。” 小昭看秦立桓,秦母说:“你看他干什么?这是我给的,他没有置评权。” 小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妈给的,长者赐不可辞,收下吧。”秦立桓拉拉小昭小声说。 小昭脸颊着红,往外看了看说:“给菁菁一个,我们俩一人一个,行吧?” 秦母和秦立桓同时被逗笑,秦母说:“龙凤金镯是成双成对的意思,左龙右凤,佳偶天成,哪能分开?不用惦记菁菁,她也有这个,你的这对还是她和我一起挑的。” 论理,双方父母都要给新娘准备一对龙凤镯,没有金的,银的也行。 小昭的娘家约等于没有,秦母也不提这茬,打算现在送一对,等他们结婚时再送一对更好的,也算是圆满了。 小昭就羞红着一张脸迷迷瞪瞪收了,说谢谢,又表态似的说:“以后我和菁菁一样孝敬您和秦叔叔。” 秦母和秦立桓又一次被她惹笑,一般人不都说和爱人一起孝敬父母么,到她这儿怎么成了和小姑子一样孝敬父母了? 秦立桓说她:“菁菁是爸妈的女儿,你也想做女儿?” 小昭睫毛闪动,使劲瞪他一眼。 秦母握着她的手笑说:“好,像菁菁一样也好,做女儿一样的儿媳妇,菁菁在你们韩家伯母面前不就像是女儿?回头若立桓不听话,我和你叔叔就把他开除,只留你和菁菁这两个女儿。” “妈,哪有您这样的?别人家娶儿媳妇是合成反应,到您这儿怎么成置换反应了?”秦立桓扶秦母坐下,接着玩笑:“我是什么?催化剂?” 小昭一张脸顿时成了红苹果,回他一嘴,“菁菁是催化剂。” “那你就是认同我和你一起做反应物了,我很乐意,谢谢你。”秦立桓扶她落座,趁机贴近她小声说。 “你——”小昭没想到自己把自己绕了进去,文的不行,她可以动武,抬脚到他小腿上踢了一下。 秦立桓趴桌上嗷嗷叫,秦母看得大声笑。 菁莪听见动静从厨房伸头往外看,问韩蜀:“你说我妈送了小昭姐什么东西,钱,还是别的什么。” 韩蜀不知道他家媳妇什么时候还有这八卦喜好,笑她:“你也想要?我让妈再给你发一次。” “那不行,见面礼是给新人的,重在一个新字,咱们俩都是老夫老妻了。” “你永远都是我的新娘。” “嘶,牙酸……”韩蜀在弯腰洗碗,菁莪背靠背仰靠到了他身上,张开双手抓取从门框上方透过来的阳光,感觉挺像泰坦尼克号海报上那个镜头的,犹自乐呵一会儿,翻个身趴他背上说:“可我觉得你不像新郎呢。” “怎么不像?” “你适应丈夫这个角色适应的很快。” “是吗,哪里快?” “哪里都快,待人接物、吃饭穿衣、家里家外、床上床下——” 韩蜀:“……” 手一使力,“咔吧”,一只碗被掰成了两瓣。 “啊,老天!”菁莪抱住他胳膊大声笑,“你不会是把碗当成我了吧?我和爸妈说你虐待我。” 韩蜀:“……” 我想把你当成碗,洗洗吃饭。 冬子有事要说,听见他们说笑,在门外站住,要喊报告,被韩蜀手里的碎碗反射的光线晃了眼,抬手挡了挡笑说:“岁岁平安。” “有事?”菁莪问。 “是。”冬子看向韩蜀:“申请批下来了,邵处长让你们下了课和梅参谋一起进内区,时间紧,恐怕要占用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 “好。”韩蜀点头。 菁莪说:“那你们直接到内区吃饭,我让人安排出来一个专门的场地看资料。” “我再提前把饭打好。”冬子说,又接着道:“今早乔女士去了参培人员的桌上吃早饭,顺便请教了几个专业技术问题。 不过大家吃饭都很快,没时间和她说话,还有不少人边吃饭边看书,最后只有胡技术员和她多说了几句。 怕惊动她,邵处长安排了人暗中盯着她,只盯不打扰,不阻拦她的行动。” “哈哈…… 还挺好学!行啊,这是邵华同志的工作,咱们不管。 对了,我今天一整天排的都很满,晚上要忙到几点不好说,韩蜀和我哥也是,怕是没时间陪我爹吃饭,辛苦你中午打点饭给他送回来。” “没问题。”冬子应下。 “走了,上班去,为国铸剑!”菁莪挥胳膊嗷一嗓子,回房换衣服走人。 - 秦立桓送小昭回去,想送到码头的,小昭不让,只让送到广场去码头的交通车上。 等车时,小昭从挎包里掏出两瓶雪花膏给秦立桓。 秦立桓以为是给菁莪的,很自然地接过:“给菁菁的?我回去给她。” “给你的。” “什么?”秦立桓没听懂—— 女人送男人雪花膏?什么时候流行的? 小昭睫毛颤颤,偏开头不看他,小声说:“你不是说你黑了吗?” 第432章 彩真娘不辱使命 秦立桓愣两秒笑出声,心说这姑娘真是爽得脆生,送礼物都这么别具一格, 跨转四十五度和她对视:“你觉得我黑了不好看?” 小昭睫毛又颤:“不习惯。” 粗莽大汉,队伍里比比皆是,一眼看过去不下百八十个,想换换眼睛看看俊俏白净的,有什么不对吗? 秦立桓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知道的话,一定说她被自家妹妹带偏了。 看着雪花膏忍笑点头,“那行,我再捂回来。”递回去一瓶给她,“咱们一人一瓶。” 女朋友精心挑选的礼物必须得收,但要在桌上摆两瓶雪花膏,自家那对妹妹妹夫铁定能笑话他一年。 小昭不接,“我不用,太香。天热,影响出汗。” 秦立桓:“……”你都嫌香,那我更嫌。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角色有点错位,是不是有点错位? 想扳一扳,便说:“这一类的东西该我送你,有味道不大的,我帮你选。” 小昭问:“你用过?”肯定用过,要不然原来怎么那么白?看来礼物没送错。 秦立桓扶扶眼镜跳过这个问题,说到:“来的时候不方便买礼物, 等我回市里带你一起去买。” 小昭嗯一声,跳上车走人,隔窗居高临下看秦立桓的小平头,想起来还忘了一件事,伸头向外。 秦立桓以为她恋恋不舍,很开心地仰头:“路上注意安全,等我参培完去找你。” 小昭说:“头别推了。” “什么?”秦立桓没听懂。 “别理平头,恢复成原来的。” 秦立桓:“……” 从此就在立志要当硬汉,却又被小昭拎着当潘安的路上,拉锯到永远。 - 老班长这趟来,除了见秦立桓,就是想和他商量一下迁坟的事。 前天刚见面时,想着挺长时没见了,不好提不开心的事,就没提,后来秦立桓一去找小昭,他又没机会提。 想着昨天找时间和他说说的,结果兄妹俩白天一整天都没回家,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太晚了,他又没提。 今天倒是一起吃了早饭,但一共也就相处了一刻钟,且当着秦家父母的面,他也不好提。 想着马上就要回去了,便打算去找一趟秦立桓,一起吃顿午饭,和他说一说。 除了这事,他还想和他提提小昭的事,结亲结的是两家人不是两个人,再是自由恋爱,也不能全然不考虑对方的家庭情况吧。 虞竹影就是个例子,她当年要是多考虑考虑那个畜生家里的情况,哪至于让她和整个虞家落入那般田地? 一想起竹影他就心口抽抽的疼,一串剧烈的咳嗽后,他扶着墙大喘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被一阵急雨拦住了脚步,怕赶不上秦立桓下课,雨还未完全收住他就出了门。 雨下的急,路上有不少积水,他一路小心,有些趔趄有些狼狈地赶到招待所,刚好秦立桓韩蜀和梅严庭一起从报告厅出来。 都是熟人,三人一块和他打招呼,看出老班长有事和秦立桓说,韩蜀和梅严庭去了内区吃饭,独留秦立桓在这边食堂陪老班长。 上二楼找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点了两个菜,秦立桓开门见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班长怕再说不成,不敢耽误,快速说:“就是给你姑姑和彩真迁坟的事,我想着回去找人踏踏穴看个日子,等你这边忙过这一阵——” “这事啊,”秦立桓把筷子递他手里,“爹您先吃饭。” 老班长着急商量正事,不着急吃饭,催他:“这事儿你咋想?菁菁当时说等你回来再办。” “菁菁和我说这事了。” “嗯……”老班长一脸急切。 “我的意思是不迁。” “不,不迁?”老班长着实没想到秦立桓会说出这句话。 “不迁,入土即为安,不去打扰他们了。” “可是她们流落在外,孤苦伶仃,以后清明寒食咱们祭拜也不好年年跑那么远。” “祭拜好说,大路朝天,在哪儿祭拜都一样,大路边或者河边都能烧纸钱。 彩真娘抚养菁菁一场,我们会永远把她记在心里,明年清明去老家用那份抚养烈士遗孤的奖章,挨着我们母亲的坟,给她立一个衣冠冢,告诉我们父母,彩真娘不辱使命。” “那还不如把她迁回——” “不迁了,迁她的坟势必会让那家人知道,菁菁好不容易摆脱那家人,不能再让他们缠上,尤其菁菁现在身份和工作都特殊,更是一点点不稳定因素都不能有。” 老班长边听边点头,“你说的也对,菁菁的安全重要。那你姑姑?” 秦立桓低头吃饭,须臾才抬头,“不迁彩真娘的,就更不迁姑姑的。” “这——”老班长没想到秦立桓的口气会这么不中听,迟钝好几息才说下去:“她是你父亲唯一的妹妹,他们在世时,兄妹情意很深,就像你和菁菁一样。” “菁菁现在是韩家的人。” “什么?” “我是说,百年后菁菁会在韩家的陵园安息,姑姑也一样,她是外嫁女,怎么能和我父亲葬在一起?” “你姑姑是未婚——” “未婚吗?她连孩子都生了,她生的孩子还差点害死菁菁。 菁菁没出事是因为她机智聪明,是因为韩家伯父及早把冬子放到了她身边,是因为冬子和邵华保护有力,这些都不能掩盖她生的儿子差点害死我妹妹的事实。 您说在我父母眼里是一个愚蠢的妹妹重要,还是菁菁这个女儿重要?我认为是菁菁这个女儿重要。 让她到我们父母身边干什么去?去告诉他们都是因为她蠢,虞家才掉进了深渊吗? 我想她不想去,更不敢去。就让她在外面安息吧,免得他们兄妹在那边打起来。 我父亲那个人您了解,嫉恶如仇,他要知道了姑姑干的蠢事,搞不好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立桓——” “爹,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更是个老实人,心里念着我们父母也念着我们姑姑,我和菁菁都感谢您。 但事实就是事实,不能因为记忆被时间冲淡了,就觉得事实不重要了。实际上不是,事实是颗种子,从埋下的那一刻起,它就在人心里扎下根了,不管你看与不看,它都在那里。” “可是——” “没有可是,爹,这事我说了算,就这么定了,您也不要再去问菁菁,她已经结婚了,有我在,娘家的事不用她管。 姑姑那里,有时间我会去祭奠,您和她交情比较深,平时就有赖您照顾了。” 第433章 买猪看圈 娶媳妇看娘 老班长半天没说话,也没抬头,虞家的事秦立桓说了算是毋庸置疑的,他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但就是觉得胸闷、心疼,一方面是对不住彩真,一方面是心疼虞竹影。 特别想为她们做点什么,想让她们回老家安息。 心口又开始抽抽的疼,怕被秦立桓看出来,他不敢咳,也不敢大口呼吸,只低头把米饭一小口一小口往肚子里送。 “爹您吃菜。”秦立桓用勺子把狮子头切开,夹了一半到他碗里,“我看您比原先瘦了很多,菁菁说您病过一场,有没有再去检查过,好利索了吗?” “没,哦,我是说没事了,”他极力笑笑,又说:“上岁数了,都这样,没事。” “不行就提前办退休吧,少操心,多休息,好好养养身体,我和菁菁都希望您能长寿。过几天有位名医要到这岛上来,请他给您抚抚脉。” “哎,哎,好……不用,不用,我身体没事。”老班长欠身掏手绢,趁擦嘴的功夫快速抹了一把眼。 秦立桓装作没看见他的失态,又给他碗里添一筷子青菜。 饭吃到大半,老班长抽痛的心口才终于好转,问起小昭的事,“打算把亲事定下来?” 秦立桓笑了,“我这边没问题,小昭那边报告批了我们就定,我和她从小就认识,没什么好拖的。” “那是个好孩子,和菁菁的关系好,和你爸妈也都认识,只是,你这刚回来,三年没见了,不再多处处?” “一辈子长着呢,慢慢处。” “你都想好了就行。“老班长顿了一下说。 由刚才的事,他知道秦立桓的脾气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好说话,更知道在他的婚事上自己没有说话的余地, 但依然忍不住提醒:“婚事是两家人的事,我不是说家世,那孩子出来当兵也有十年了,家世不家世的不重要。 我是说不能不考虑她父母,爹娘终归是爹娘,你们结婚后她爹娘兄弟要是时常跳出来打扰怎么办?” “这有什么难办的?小昭不认的人,我当然也不认,敢来打扰,我就把人打出去。爹您放心,他们找不过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到时候外头的人指指点点说你不敬长辈怎么办?你是当老师的,得顾及颜面。” 秦立桓哈一声笑了,“是别人的看法重要,还是我自己的幸福重要? 别人的万分之一和我的一生比起来孰轻孰重? 您见过的年轻姑娘里,有几个能像小昭一样从沼泽里出落得那么优秀的? 还有,世上有几个姑嫂能把关系处得比菁菁和小昭好的?” “这我都知道,就是怕…… 你看你姑姑,她当时要是能多考察考察何楚生家里的情况,不那么固执的话,哪至于……老辈人都说,买猪看圈 娶媳妇看娘——” “爹您吃好了吗?”秦立桓不想听了,直接打断他。 他不想让人干涉自己和小昭的事,更不想听人拿姑姑来比小昭。 姑姑干的是什么事,小昭是什么样的人,如何能放到一起比? 看老班长的神色僵住,他略微放缓语调,“爹,我知道您是关心我,但我就认准小昭了。 而且,小昭是个脾气很硬的人,处理起事情来很干脆,认准的事也绝不回头,她说和原来的家没有瓜葛了,那就是没有瓜葛了。 以后她的娘家就是部队,韩家大哥是她的领导,韩大哥支持我们俩的事,就代表她的家长支持了。” 完了看看表说:“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韩蜀还在那边等我,您吃好了吗,吃好了我送你回去。” 两件事都谈的不愉快,老班长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也知道不能再劝,再劝下去没用不说,还伤情分。 心口又开始抽痛,他尽力压住,搁下筷子说:“吃好了,吃好了…… 你快去忙,我慢慢蹓跶着就回去了。” 下了楼,他死活不让秦立桓送,摆手快步走了,一走出秦立桓的视线就转到一条不起眼的竹林小路,靠到一根毛竹上大口呼吸大声咳嗽。 乔黛昵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走近他很关切地说:“大叔,大叔,您是哪里不舒服吗?我送您去卫生所。” “没事,不用,谢谢同志。”老班长掏手绢捂住嘴闷声一下下咳。 “真不用吗?这里离卫生所挺远的,您不用客气,刚才在食堂吃饭时我看见您了,您是秦立桓的父亲吧,我和他是同学。” “立桓的同学?”老班长上下打量她。 “对啊,我是到这儿来出差的,没想到遇到一起了。碰见您不舒服我要不帮忙扶一把,回头他肯定要说我不讲同学情分。”乔黛昵说着上来想要搀扶他。 老班长躲开,“不用同志,不用,我就是前两天着凉了,咳嗽,别的没啥,不用去卫生所,你不要跟立桓乱说。” 乔黛昵很理解地笑,“原来大叔是怕您儿子担心啊,您不爱惜好身体,拖着不去看医生,您儿子知道了肯定更担心。” 老班长不好意思听人说儿子儿子的,立桓和菁莪虽然叫他爹,但这声爹只是个称呼,一个遵照他们父母的遗言叫他爹的称呼。 他本来就知道,自己在他们兄妹心中的位置和秦家父母没法比,和彩真也没法比,刚和立桓说过话,见识了他性格中和他父亲一样强势的一面,更知道不能以父亲自居。 忙胡乱给人解释:“我是他干爸,我没啥事,你别跟他乱说,立桓挺忙的,不能耽误他正事。” “行,不说,那您别急着走路,坐下歇歇,去那边,那边有两个树墩子是干的……”乔黛昵很懂事地笑着引他过去,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又陪着聊了一会儿天。 树墩子就在路边,周围挺空旷,负责盯防乔黛昵的人不敢靠太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等过后再询问老班长。 - 秦立桓赶到内区时,韩蜀和梅严庭已经看了一会儿资料了,菁莪也在,看他进来直接问:“爹找你说迁坟的事?” 秦立桓嗯一声拍她一下,“别整天有操不完的心,我和他说了不迁,你不用管了,怎么没午休?” “因为我们又发现了一个问题。”梅严庭从一旁抬起头来接话。 第434章 一锅鲜?佛跳墙? “又发现一个?!这个是什么?” 说“又”,是因为昨天他们从一份混凝土浇筑方案中看到了中热水泥。 大家都知道,水泥在水化时会释放大量热量,导致内部温度升高,若内外温差较大便会产生热应力,引发裂缝甚至结构破坏。 桥墩和水坝之类的大体积混凝土建筑,因为是在水中施工,又需要大规模浇筑混凝土,最容易出现这个问题,所以行业内有“十坝九裂”之说。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人们开始研究中热、低热水泥。 a国在修建胡佛大坝时曾做过实践,也制定了技术指标,但因混凝土质量问题而失败。 咱们国家从前几年开始研究这个,但受限于碱含量高和硫铝酸钙化问题,也还未能实现突破。现在通常的做法就是浇筑时往混凝土里加冰。 乔黛昵的新方案却用到了中热水泥。很神奇。 韩蜀把今天的发现抽出来给他看:“钢混剪力墙大模板施工。” “大模板?”钢混剪力墙秦立桓知道,大模板施工他还没听说过。 这方面菁莪倒是知道,但她不知道现在还没有这项技术,更不知道这项技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为什么让他们来看资料,原因就在这里。 韩蜀解释:“看图示是用全钢大模板和木板组合,预制和浇筑配合,完了再用脱模剂脱模。但我感觉需要配置钢管支撑和碗扣架,否则无法固定成型。” “全钢?!”秦立桓吃惊,钢材多珍贵啊,哪是说用就用的?说道:“手笔是不是也太大了点?不考虑成本吗?” “不仅成本,钢混剪力墙适用于高层建筑,水电站不适用,用也只能用在配套工程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韩蜀说。 他已经被这个乔黛昵整糊涂了,一项新技术挨着一项新技术,但每一项都不完整,每一项都不考虑适用性。 移花接木似的,一点不考虑是否能成活。 就像是不懂事的孩子,把大人的首饰全折腾坏了,又披挂到了自己身上出去显摆一样。找打。 梅严庭把资料往桌上一砸,“所以我说是技术堆砌嘛。” 他们三人说话,菁莪一直在旁边静听,脑子里好像闪出点什么,倏忽又不见了,攥拳一下下轻敲太阳穴。 韩蜀问她怎么了,“累了?你回去休息。” 菁莪摇头,“不是,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咱们捋一捋啊, 梅严庭,你说她是技术堆砌,那她堆砌这个干什么呢? 又不是学生写毕业论文不会写了,东抄一句西抄一句,抄来抄去没有主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乔黛昵设计这个方案,是想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这些新设计,无论哪一项完善好了都够她立功受奖的了。 啪啪啪四项发明拿出去,什么奖她拿不到?连升数级,晋升为高级工程师都有可能吧?干嘛非把这些东西全都堆砌到一座水电站上呢? 搞技术大杂烩,一锅鲜?佛跳墙?” 梅严庭哼笑:“佛跳墙,佛气死!要把技术分项拿出来,要么需要写论文,要么组织论证会,东西是她剽窃的,她敢吗?” 秦立桓跟话:“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即使敢,她也发不了论文、组织不了论证会。 可是,她从哪儿剽的呢?桩基技术、隧道技术、中热水泥,算是有迹可循。剪力墙大模板咱们还都没听说,她从哪儿知道的?” 梅严庭:“这个不难解释,咱们没见过不等于没有,或许是正在研究中的呢?也或许是国外已经有了呢? 桩基技术和隧道技术,外界不同样不知道? 若不是她把方案送到了这里,又碰巧咱们都在,肯定也发现不了问题。” 梅严庭的解释有道理,可菁莪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说道:“可她把这个大杂烩方案送到我们这儿来,即使我们帮她完备了,把分析结果拿出来了,有这么多不适用性在,她也施不了工啊? 就算是有人帮她力排众议开了工行吧,有这么多问题在,搞不好就要出大事故,那还是立丰碑么?立墓碑还差不多。她图什么啊?”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依照这个方案施工呢?”韩蜀突然说。 “你说什么?”菁莪没太听清,愣一下站起身。 “我说,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依照这个方案施工,而是只是想让你们帮忙完善方案、出数据分析呢? 那她是不是就拥有了若干项成熟度很高的,且经过了数据分析,有数据支持的技术? 媳妇,你想想,你用有限元技术给施工方案做分析,相当于什么?相当于在工地做了几次、几十次实验。 全世界还有比你这里更好的利用平台吗? 如果她把这些经过你完善分析的技术拿出去卖掉呢?” 老天! 菁莪后背一冷,缓缓坐了回去,“他们家那样的家庭,怎么会教育出这样的败类? 他们家应该不缺钱吧?她父亲和她伯父又都在乎仕途名望,你要说他们想经营实力、扩大势力范围,甚至想到我们院来分一杯羹我信,但倒卖技术…… 不大可能吧,那不成自毁长城了?” “如果是她自己的个人行为呢?或者他们家人想借她的手建功立业,她却反过来把她的家人利用了呢?他们家人的视线在国内,她是在国外生活过的,视线可未必在国内。” “那不成了把一家人往套子里装了吗?亲爹亲哥亲伯父哎,她是和他们有多大的仇才能干出这种事来?如果是真的,那她爹她伯父她那些哥哥们还不得合伙打死她。” 秦立桓和梅严庭对视,也都觉不可思议,不是不可思议乔黛昵,是不可思议韩蜀,一起问他:“你是怎么想的?”“你怎么会往这方面想?” 韩蜀没回答,倒了杯水给菁莪。怎么想的?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正就这么想了。 菁莪喝一口水,洗洗脑子,想了一会儿说:“这么猜也不是没有道理。 乔黛昵他们单位另外派的一名工程师到了,昨天我让祁斌从他那儿套了套话。 他说,乔黛昵这份新方案捂得很严实,他只见过总平面布置图,其他专业分项图纸,不管是结构、水机还是电气,他都没见过,物料清单和施工方案就更不用说。 不仅他,他们设计组的其他成员也都没见过。” “之前我一直以为乔黛昵是因为背后有靠山,不把同事放在眼里,和同事们的关系处的不好,所以才不在设计组内部展开讨论,所以才没人帮她细化完善方案,这么看来,她很有可能是专门捂起来不让人看的。 打个比方,她弄到的这些技术都是原石,送到这儿来让我们给雕成美玉,再让我们用有限元技术给镶上金边,做成金镶玉,然后她拿出去待价而沽,是这意思吗?” 韩蜀点头:“我感觉是,至少不排除。” 梅严庭琢磨片刻啪一声拍桌子:“好家伙,我先还以为她是只花孔雀,搞半天她是只九头鸟!” 第435章 技术升级 “都是鸟。”秦立桓推一下眼镜哼道,“那接下来怎么办?拖着不给这个方案出数据,同时快速查她窃密的证据? 我感觉没那么容易查,查不到怎么办?她一口咬定东西就是她自己发明的怎么办?” “那就是邵华同志的工作了。”梅严庭摇摇手又拿起资料。 菁莪却是和韩蜀相视笑,笑得别有味道—— 把乔黛昵监控起来顺水推舟就是了。坑亲小能手啊,多好的资源,干嘛不利用? 她要真敢这么干,就等于给乔家埋了颗大雷。 回头乔家安分便罢,若不安分,就把她做的事推出去,届时,乔家的当家人都得跟着吃挂落。 秦立桓觉得他俩笑得挺瘆得慌,以肩膀扛韩蜀,“在打什么鬼主意?” 又说他:“心眼子多的跟星星似的,别带坏我妹。” 韩蜀:谁带坏谁还不一定呢。 真不一定, 因为到晚上办正事时,菁莪突然说:“乔黛昵真是剽了你们的技术吗?” 韩蜀堵住她嘴—— 什么时候,说别人干什么? 而且,剽窃是个并列式复合词,剽和窃的意思一样,你说窃不行吗,干嘛要说剽呢? 菁莪很配合地搂住他脖子,接着说:“她要真敢把剽你们的技术据为己有,我就给你们那个无中导洞法连拱隧道升升级。她前脚推新,我后脚就把她拍趴下。” 韩蜀着实被惊了一下,这话的分量,等同于对一个吃不饱饭的人说,我用一万斤粮食砸你。 节奏就有些被打乱,问她:“怎么升级?” 菁莪掐他一把,“你好好的,注意力集中点。” 韩蜀长长嗯一声,“谁注意力不集中?” 前两天被说快,今天又被说注意力不集中,请问天底下有这么打击人的吗? “你!” “我的错,我改正…… ”韩蜀压低调门,贴着她的耳朵说,又特意告诫:“那你别说隧道。” “好,不说隧道,那个浮式钢沉井加管柱桩基也可以升级——” 韩蜀:“……”没法进行了! 两口子把纸笔拿到了床上, 菁莪边说边画设想草图:“你不是说,你们设计的那个无中导洞连拱隧道适用性差,只适合围岩稳定性好、侧向压力较小的场景吗? 把中墙从垂直改成弧形怎么样?” “弧形?你是说把直中墙改成曲中墙,让墙面和拱顶平滑过渡,然后分散侧向压力?” “对啊,弧形能优化应力分布,这样是不是就能适应软弱围岩和高侧压环境了?再进一步的话,是不是还可以设计成双联拱?” 韩蜀难掩激动,把人圈怀里,接过笔把图示补充完整,端详一会儿说,“这样一来,适用性会提高很多,也扩大了开挖断面,但应力计算难度会提高很多很多。” “有我呢,怕什么?我把有限元拿到土木桥梁上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你大胆设计,无论什么曲面、无论几千阶方程,我都能给你解决。 还能把结构受力、地表荷载、地震力、风阻力、水力、温度、地质变形这些因素综合到一起,拿出静态动态分析数据,综合评估建筑结构的强度、刚度和稳定性。” 韩蜀认真看她,既震惊于他们数学所的能力,也愈发笃定了先前对乔黛昵行为的推判。 没错,乔黛昵肯定是因为知晓了他们的能力,所以才想方设法扒着这里不放的。 菁莪笑:“怎么,不信?” “信。” 没等韩蜀激动完,菁莪要过笔再升级浮式钢沉井加管柱桩基,“你说这种基础下桩时最怕遇到流砂发生倾斜对吧?那把沉井改成双层套筒式的怎么样?” 韩蜀看着她画的大椭圆套小椭圆的横截面,琢磨一会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做成双层泥浆套?” “泥浆套是什么?我知道避孕套——” 韩蜀:“……” 有这么一百八十度急转话题撩人的吗? 噙住笑贴近她耳朵,一本正经地撩回去:“注意力集中点,那件事过会儿再做。” “再做什么?哎呀,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没想到现世报竟然来的如此猝不及防,菁莪用肩膀使劲蹭耳朵, “我是说不管什么套,单从几何结构上讲,这种设计是不是既能分散荷载,减少单层应力集中,增加稳定性,又能减少下沉阻力? 其实也是一种仿生,就像植物细胞的细胞结构一样。 细胞壁细胞膜,包裹住里面的细胞液、细胞质、线粒体、叶绿体,既能起到包裹作用,又能实现稳定性, 这个的双层套筒之间夹着空气或混凝土,再包裹住里面的钢混管柱,是不是就像一个巨大的大细胞一样抵抗住水压力和土压力?” 菁莪就是这样,专业性的东西不懂,但她会衍生,会用数学思维去理解和解决其他专业问题。 韩蜀重新拿过一张纸,画了个横剖图又画了个纵剖图,凝眉思索须臾说:“结构很合理,稳定性很好,能减少对周边地质的扰动。 难度在于制作,双层壁之间需要布置桁架,还要无缝连接,焊接难度会很高,不知道钢厂能不能做出来。 为了施工方便,我感觉可以分层分节制作,也可以…… 媳妇——” 看人已经睡着了,无声笑两声把人抱起来放平,想起自己未竟的事业,小声嘀咕:“说睡就睡,不负责任……” 悄悄起身出去敲开客房的门。 秦立桓捏着眼镜癔癔症症出来,“干什么?借宿?菁菁把你撵出来了?” “借你!”韩蜀把两张纸拍他手里,“隧道,小鱼给改成了曲中墙和双拱,你把设计做出来,计算部分等小鱼帮你。” “什么中墙?曲……”秦立桓把眼镜挂上鼻梁,把纸拿到灯光下看,看了三分钟推了五次眼镜,咧嘴哈哈笑,连夸三声我妹妹就是聪明,没得到回应,抬头发现门口已经没人了,追出两步压着嗓子喊一声:“喂,让我自己干吗?” 没回应。 不回应拉倒,关上门进屋,得意地哼哼:“自己就自己,嫉妒我有妹妹……” 不睡了,拿出纸笔绘图仪开始干活。 韩蜀回到卧房,本想拿了另两张草纸去书房的,却见菁莪一个翻身又把自己摆成了甲骨文的“足”, 小声笑一句小狐狸精,上床靠坐到床头,压压台灯,把她的腿搬到自己腿上,拿起纸笔开始画图,一张一张又一张。 第436章 技术又升级 及至次日早上菁莪睁眼时,就看见枕头下面压着一摞图纸。 老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夫妻是搂着银票睡觉的大财主呢。 等到吃早饭时,又看见她哥掩嘴打着哈欠抓着一摞图纸过来。 菁莪不由得笑,原来她提了两个点子,这俩人熬了一个通宵。 怎么有种领导一句话下属跑断腿的感觉呢?哈哈,倍儿爽! 看到韩蜀一晚上画出的那堆东西,秦立桓才知道他把隧道的创意草图拍给自己就走的原因。 合着是,我以为你把我当成舅兄尊重,实际上你是把我当成劳动分担者使用。 唰一下就把他刚剥好的鸡蛋抢走了。 现在大搞交通、水利、地下工程等建设,隧道开挖技术应用广泛。 秦立桓说他要写一本书,把这两种方法,以及菁莪之前说到的盾构法、台阶法等都写进去,将施工方法、程序,适用范围等,一一详述。 转头跟菁莪说:“稿酬版权费给你,不给韩蜀。” 韩蜀不理他,说双壁沉井的事: 如果钢材性能和焊接技术达不到要求的话,可以把双壁沉井改成双壁围堰。 因为沉井沉入河床之后就做成了永久性基础,需清基处理并嵌入岩石层,承担主体受力,若是防渗效果不达标,将来可能会出隐患。 但围堰不要紧,它属于临时围水结构,用于深水基础施工的浮运定位和水下封底,施工完毕后,围堰是要取出来的,或重复利用或回炉重造,既能节省成本又能弥补钢材冶炼技术上的不足。 双壁围堰也能大大降低施工难度,很适合于地质条件复杂的水域,既能保证桥墩稳定性,又避免了施工人员的长时间深潜作业。 啊哈,这是把技术又升了一次级? 厉害了! 菁莪不太懂,但听得很激动。 一边听他们讨论,一边认真吃饭。 于是,等谭教授来给他们上课时,不仅吃到了得意门生请的饭,还收到了一份深水基础新式营造法的初步创意。 小老头高兴的连喝三杯,绕着菁莪连转三圈,又连拍韩蜀三巴掌说:“你小子,赚大了! 双壁沉井和双壁围堰都要,给你五个月,哦,你还要参培,那就半年,给你半年时间,够吗? 我和指挥部说一下,把那个叫梅严庭的小参谋调过来,负责地质和渗流部分; 把小徐和小丁也给你留下当助手,他们一个是学土木的,一个是学物理的,都很得用; 再让你媳妇给你安排两个计算师,他们这儿有计算机,干活快。 一二三四五,五个人,够一个小组了!” 又拍他三下,“好好干,我每周过来看望你们一次,结果拿出来我给你请功。” 小徐小丁就是谭教授的助手,过来送资料的那两位,此刻正在配合曹组长等人做沉井结构计算书,好家伙,计算书没出完呢,换领导了嘿。 菁莪就发现这些老同志们用起人来,一个个都堪比高性能榨汁机,不把你的能耐榨到极致他们都不带算完的—— 五个人的设计组,其中还有两个是外援,还要负责两个项目,咋那么能呢? 问韩蜀:“你们那儿的其他设计组,一个组一般几个人?” 韩蜀说:“十到三十,深水基础属于大项目,至少二十人。” 菁莪长长哦一声说:“所以你要踢五人足球,其中还有两人是外援。” 谭教授咂一口酒:“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嘛,又有你给当教练。” 充作陪客的秦立桓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 谭教授抬眼皮看他:“笑什么?你们学校接下配套火车站的设计工作了,我记得你的毕业设计就是火车站吧,又在研究隧道开挖技术,刚好用上,培训结束等着接任务。” 秦立桓:“……”我错了,我不该笑。提酒瓶要给他满上。 韩蜀却是伸手把酒杯给他撤了:少喝点,喝多了说醉话。 又说:“双壁沉井和双壁围堰是两项任务,可以齐头并进一起进行。 双壁沉井是在浮式钢沉井加管柱的基础上进行的,先前的部分结构和数据还能用上,我申请再从那个组里调几个人进来。” 一项新发明还未应用,就出现了更新的发明,先前的设计者们肯定心有不甘,处理不好可能会有麻烦。 把先前的人吸纳进来,一来有利于工作的承接,保证开展迅速,二来能照顾那些人的感受、减少树敌、减少新技术的应用阻力。 这是劳动分享,也是利益分享,能实现共赢。 谭教授这人很纯粹,眼里只有技术和工程,不太考虑人心,韩蜀跟着他干活,经常帮他补漏子,他很虚心,也对韩蜀很信任,不问原因照单全听,当下就说:“可以,我回去就帮你申请。” 菁莪悄悄对韩蜀鼓了下腮帮子:难怪人都说你三岁就长抬头纹。 - 老班长要回去了,菁莪等人都实在太忙,冬子送他去码头,刚走到路口,就“碰上”了开车出去办事的邵华。 “你回去工作,我捎老班长同志到码头。”邵华说。 老班长便上了邵华的车。 车行出一段路,邵华开始拉家常,问老班长乔黛昵找他都说了什么。 老班长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儿的一言一行都在卫兵们的注视之下。 邵华笑了笑说:“大叔别介意,您也是当过兵的,警惕性应该不比我差,实不相瞒,乔黛昵二十四小时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 “这——” “她涉嫌窃密。”邵华很严肃地说,由先前虞家的事他知道这位老班长是个好人,但是个不太有心机和智慧的好人,所以有些话还是说到明处的好。 他替冬子送人其实也是提前说好的。 冬子是菁莪的警卫员,一言一行都代表菁莪的意思,有些话不好直说。他没事,他是安全处长,该说的话不说才是失职。 “她涉嫌窃密。”邵华又强调一遍,“虞顾问、秦副院长夫妇、颜总工,都掌握着大量保密技术,韩蜀和秦立桓手上其实也有,您和他们关系亲密,我们担心有人打您的主意。” 第437章 监督劳动 老班长身上紧出一层冷汗,有关保密工作的事他当然知道一些, 忙说:“菁菁他们从来没和我谈过工作,他们的研究内容我一概不知道。我在外面从来没提到过他们,也没和任何人说过他们的事。” “知道您有保密意识,这就对了。”邵华夸他一句,接着说:“但这不妨碍有人找您打问其他事情,或者拿您威胁虞顾问等人。听虞顾问说,想让您提前退休您没同意——” “我今年刚五十,这就闲下来……” “不想闲下来,就把工作调动一下怎么样?咱们这儿的码头要扩建,您调到码头上来,铁路是运输,码头也是运输,还是有相通之处的。 五十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您独自一人过活,秦立桓和虞顾问他们也都不放心。调到这儿来,离得近了,想见随时都能见,彼此也有个照应。” “这个……”老班长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 心动的是:到这儿来工作,能挨着菁莪和秦立桓近。 犹豫的是:这么大岁数了,重新适应新单位、交新朋友,觉得挺累人。 再一个,他在铁路工作最大的方便就是想去哪就能去哪,比如去看虞竹影,比如回蚌市或鹿城老家。到这儿来,恐怕就没那么方便了。秦立桓又不同意给她姑姑迁坟,自己多久才能去看她一次? 看出他的犹豫,邵华笑,“是觉得码头不如铁路系统名头大?” “不是,不是……”老班长紧着摆手,“这么些年我一人过习惯了,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这不叫麻烦,出了事才叫麻烦。您考虑考虑,考虑好了给我来个信儿,手续我来办。”邵华一锤定音,接着问乔黛昵都和他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老班长想了想说,“主要就问立桓的事,她说她和立桓是同学,问我立桓成家了吗,对象家是哪里的。 我没和她说立桓的身世,只说我是他干爸,说他还没成家,但快了,对象是当兵的。 她说怎么找了个当兵的,说记得上学的时候立桓很受女同学欢迎,问怎么没在上学的时候找。我说孩子的事我不管。就这样。” “就这些?” “基本就这些,其他就是着凉咳嗽也不能不当回事,拖久了拖成大病之类的,挺会说话的,也挺会关心人。” 让乔三打听秦立桓的家庭情况不算,这又亲自打问秦立桓成没成家…… 这个乔黛昵到底要干什么? 邵华都被整迷瞪了。 总不能刚引诱了龙晖祸害了凌昀,再引诱秦立桓祸害展小昭吧? 说到龙晖,邵华猛然想起那哥们儿现还在农场被监督劳动呢,劳动几天了?够数了吧? 码头到了,他把老班长放下,叮嘱他提高警惕注意提防陌生人,又强调一遍调动工作的事,然后方向盘一打去了农场。 过几天就是芒种,此刻正是农场收小麦的时候。 怕再来一场雨把熟好的麦子打在地里,农场除了必须留下喂鸡喂鸭喂猪喂牛和做饭的人外,全都下了田。独立师也派了一队人马参与其中。 军民联动,挥汗如雨,机器轰鸣,牛铃声声,一浪一浪的金黄从脚下直铺到江边。 空气都被震荡出了旋涡,热风裹着芒刺和尘土,一股子一股子的往人脖子里钻。 邵华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在打麦场里拉着石磙轧麦子的龙晖。 一旁仔细观察三分钟,他愣是没看出这位扣着草帽、打着赤脚、脸膛黑红、肩膀爆皮,脊梁沟里用汗碱画出了白道道的小伙子,是一位来自京城高等学府学业优秀的小白脸。 半个月的劳动而已,这么不抗磋磨? 来前,龙晖设想过找不到凌昀,也设想过见到凌昀后会被打一顿,万没想到会被扣下做劳动。 麦收啊,从开第一镰起他就跟着。 负责管他的人说,好好干活等人来处理,他问等谁,人说不知道等着就行。 他就等啊,溜溜等了半个月,让干啥活就干啥活,从开始的不会握镰刀,到现在的光脚光脊梁拉石磙,不知道淌了多少汗、蜕了几层皮。 终于等来了。 从看见邵华的第一眼,他满眼硬梆梆的愤怒就软了下来,嘴巴一张一张地哭,却没声,只有眼泪哗啦哗啦地淌,把脸上的泥灰冲出了沟壑,把地上的浮土拍得魂飞魄散。 邵华看得有些失望:这就是那个动辄把书信写成小作文,一扭上邪一扭相思的龙氏阿晖? 劳动果然能改造人,古人诚不欺我。 倏然就没了处理他的兴趣,只问:是你要找凌昀? 答:不找了。 怎么不找了? 就是不找了。 又问他:确定不找了? 说:确定不找了。 邵华说:“那行,收拾收拾明天回去吧,回去后好好想想犯错的根源在哪儿。你这段时间在农场劳动的不错,我们会反馈给你们学校,算做一次支农行动。 另外,京城有我们单位的办事处,那儿的人会根据你接下来的表现,出具一份情况说明给你们学校,也会随时跟进了解你的表现,马上面临毕业分配,希望你能慎重对待。” 龙晖很郑重地点头,鞠一躬,一歪一歪的走了,暗自决定此生和乔黛昵不死不休。 - 老爷子那天说的,给研究院的高级别高难度的任务来了,一下就是三项,分别是:火箭减速器、火箭发动机材料和陀螺仪。由齿轮箱所、材料所和物理所分别承担。 说是分别,但工作是既独立又相互关联的,由于数学所原本就承担着箭体结构和发动机、控制系统等重要部件的强度刚度分析等工作,且他们几个都需要数学所的协助,于是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将他们串联起来的那根导线。 为此,四个所,在花园小楼,组织了一场高规格的封闭式技术讨论会。 几十号人扎到会议室里,没白没黑的开,饭菜都 让人给送到会议桌上。 - 韩蜀、秦立桓和梅严庭那边也紧锣密鼓,加班加点将乔黛昵的新方案资料全过了一遍,统共找出八项新设计。 只可惜,八项设计除了一个双曲拱坝基本算是用对了地方之外,其他要么有错误,要么不适用。 第438章 小鱼不在她所知事情的范围内 就像把臭豆腐、冰淇淋、麻辣烫、烧鹅肝等不相干的食物凑到一起搞出的拼盘似的,每一道单拉出来都是美味,凑到一起就不伦不类。 现在若说她没有问题,鬼都不信。 随着列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邵华的心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 材料一看完,他立刻让人去查这些新技术的来源,又联系大桥保卫处,让他们查沉井技术泄密之事,同时派人去秘密调查乔黛昵。 韩蜀和秦立桓的眉头同样越皱越紧,思路却是越来越清晰。 梅严庭被委以新任务,但要先回去交接安排工作,二人借口送他出门,脚步一转回了家。 书房坐下,韩蜀问秦立桓:“你想说什么?” 秦立桓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在你说什么之前,我先声明,我妹妹就是我妹妹,谁都不能利用她,谁都不能让她涉险,这个谁包括你也包括你家伯父。” “滚!”韩蜀踢给他一脚,“我早和你说过,小鱼和我是夫妻,夫妻一体,和你只是亲戚。” “你也滚!”秦立桓还给他一脚。 两人一起轻声笑。 秦立桓说:“说吧,你先说。” 韩蜀不拐弯,直接道:“乔黛昵拼凑的新技术里,没有一项是和小鱼有关的。 小鱼在建筑上提出了很多新思路新方法,她却一项都没用到, 她既然能到处摘果子,就不可能饶过小鱼这棵宝树,可她拼凑的东西里却偏偏没有小鱼的,这一点很不正常。 即便是因为小鱼被研究院保护的好,那也不应该,修保密工程时广泛使用了小鱼提出的扩体桩和盾构法开挖,她能知道无中导洞连拱隧道,就不应该不知道这两个。 有这些推断,她可能不是窃密,而是本来就知道一些人、一些事和一些技术。 而小鱼不在她所知事情的范围内。” 秦立桓接下去说:“若不是因为查清了我们父母的事,我就不会和你一起被借调去修建保密工程,那个无中导洞连拱隧道的设计者也就只有你一人。 若不是菁菁拿出的施工技术、施工管理方法,以及她和颜大哥研制的新式机械,那项工程至少还需要一年才能完工。 那样的话,你发论文至少是在一年之后。 乔黛昵以为这项设计还没出现,所以敢当着你的面催促菁菁给她出数据。” “还有,乔黛昵第一次见我时表现的很吃惊,接着就让她弟弟打听我,那天又故意接近我爹询问我的事情,说明我可能是个变数。 而我人生轨迹改变方向的节点是我们兄妹相认,若不是有菁菁,我和我爸妈很可能已经折在白翎手里了。 由这个也能推出,最大的变数是菁菁,菁菁不在乔黛昵的已知范围内。” 两人相视点头。 “下面怎么办?乔黛昵会不会发现这个问题,发现后会不会对菁菁不利?”秦立桓问。 韩蜀肃脸,“她如果真有某项本领或者机缘,完全可以用它做点好事,即便不能泽被天下利国利民,至少也该行事有端不伤害别人,可她都干了什么? 她把多项不适用的技术拼凑到一座水电站上,不开工还好,一旦开工就是劳民伤财遗患无穷; 她引诱凌昀的朋友、伤害凌昀,又蛊惑乔三打小鱼的主意,纯粹就是个祸害。 所以,不管她会不会发现小鱼的事,都不能留隐患。 我坚持认为她窃取那么多项技术不是为了修建水电站,而是打算在方案完备之后,带到国外去卖掉。不如就顺水推舟,让她带出去吧。” “你是说,如果她真敢把东西带出去就直接——”秦立桓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韩蜀点头,“以防万一,在方案和数据里都设置上错误,那样即使资料丢失也不怕。 她要真敢那么干,那就同叛国无疑,死有余辜。 但乔家声名显赫如日中天,绝对不允许她这么做,她肯定也会防着他们,估计到时候会给自己制造一个死亡失踪的假象。 咱们就继续顺势而为,拿到她犯罪的证据,但先不声张,将来乔家若行什么不端,再拿出来使用。” “我同意,可这件事邵华做不了。” “我知道,让大哥亲自安排人做。” 秦立桓站起身慢慢踱步,“可万一她不把资料带出去呢,万一他们家人发现了、然后阻止了她的行动,或者干脆舍弃她,亦或是找一个替死鬼呢?” “两条腿走路,大哥安排大哥的,这边再把她剽窃的事查实。” “我担心其他几项技术和这两项一样,也正处于研究中,没发论文也没论证应用,只要她的成稿时间在前,即便不准确不完备,也没办法认定她剽窃。” “别急,她把乔三带在身边,鼓动他到处交友,动机肯定不纯,让邵华找找破绽,做一个局。” “行,行吧。”秦立桓缓缓点头,又问韩蜀:“这事要不要告诉菁菁?” “要。”韩蜀想也不想就说。 秦立桓不太赞成,“你就不怕她焦虑多想?” 韩蜀说:“咱们能想到的事,她更能想到,知道了那八项技术,她一想就能想到,不告诉她,你是想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乔黛昵吗?” “当然不是,我是说咱们直接把事情解决掉。” “不,事情咱们解决,但要让她知道。你别管了,晚上我告诉她。”韩蜀坚持,拉秦立桓向外,“走,我去给大哥打电话,你去把邵华叫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商量一下。” 秦立桓捏住下巴转圈琢磨,须臾才点头,叮嘱说:“你慢点说,别吓着她。如果因为这件事让她对你设了防,或者不信任你,我可不帮你说好话。” “你什么时候帮我说过好话?”韩蜀一把把他推出去,反手锁好门,又补一句:“我什么时候需要你帮我说过好话?” 心说:一天到晚的,你不扒豁子都是好事儿! 他把电话打到了韩晋办公室,不好明说,用暗语:“大哥,明天周末,韩铭不是说要来吗,还来不来?” 他们兄弟之间根本没说过韩铭什么时候来岛的事,即使说过,韩蜀也绝不会拿这种小事去问韩晋,更不会打他的办公电话。 不正常之外必有原因,韩晋一听就懂,笑道:“他知道你要修理他,不敢去,我和你嫂子说了,亲自押也要把他押过去。” 第439章 借人 韩蜀和秦立桓在这里琢磨如何惩恶扬善,菁莪全然不知,连他们从乔黛昵的方案里找出来八大件的事都不知道。 讨论会连开五天,第五天傍晚才鸣金收兵,一个个累得都快吐了。 把下属们撵走吃饭,颜仲舜、柯教授和朱教授开始和菁莪商谈使用机房的事,他要三小时,他要三小时,他也要三小时。 三个三就是九,二十四减九就只剩了十五,再减去生物所通讯所计算机所占用的时间和计算机每天的休息时间,数学所就只剩了十个小时。 不行。 这事没得谈。 菁莪起身走,“我们现在有九个任务组,九项任务同时进行,还有刚开始的滤波算法课题组,计算机跟不上,把人脑累冒烟儿也干不出来。” 朱教授和柯教授给颜仲舜使眼色,颜仲舜会意,先一步挡住门不让她出去,“弟妹——” “弟媳妇也不行。” “我让你姐给你买好吃的。” “你不让,我姐也会给我买。” “你们数学所的人一个个都是金算盘,你还会速算,可以略微减少一点计算机使用时间。” “减不了。”菁莪酸碱不进。 柯教授哈哈笑着起身,把茶水给她满上,“上好的熟普洱,暖胃助消化。” “都唱空城计了,还助消化。”菁莪轻哼。 “这样,”朱教授摆出个杀身成仁的姿态,伸出两根手指头,“你只要借给我两个人,我们所就只用一个小时的机房。不管是谁,只要是你亲自带过的,进门工资提一级。” “对对对,”柯教授迅速附和,“还是老朱有头脑,这样可以,我同意!” 颜仲舜跟上:“我也同意!” 同意你个大头鬼。 菁莪捧着茶水半天没张开嘴,陡然明白了什么叫直球难挡。 这三位从一开始打的主意,怕就是要人吧? 难怪刚才孙政委过来一趟串了个场就走了,还说什么业务会议他就来帮忙倒杯水,搞不好就是他不好意思张口让菁莪给人,所以制造机会让他们自己要的。 好家伙,你们天天吃数学所的鸡蛋不算完,现在还想抱小母鸡,像话吗? 颜仲舜攻略她:“我听说你给韩蜀安排了两个人,弟妹,咱们都是一家人,从工作关系上讲,韩蜀属于外单位,咱们属于本单位。” 老天,这还带攀比的吗?韩蜀还是你小舅子呢好不好? 菁莪都被逗笑了,“这不一样好吧?我给安排的那两人本来就是大桥任务组的,现在只是专职负责韩蜀手里的项目而已。 再说了,我们所计算组本来就和大桥计算组是一家,我们成立计算组的目的,最开始就是为了承担——” “英雄不问出处嘛,”朱教授出声打断她,退一步说话:“这样,新分配的毕业生快到了,到了后让你先挑。分来的人多的话,我就再还给你一个。” 老天,英雄不问出处还可以这么用? 柯教授抽一口烟斗跟话:“我还给你俩!很快的,从现在到新毕业生分配最多还有一个月。” 菁莪琢磨,“真还?” “用名誉作保!” “可是今年能来几个新人呢?” 孙政委推门而入:“老几位放心,报告打上去了,上级批示:尽量满足。” 嘁,你刚才肯定在门外偷听! “那我想想,掂对掂对,再和邱老苏主任商量商量。”菁莪松了口。 不松能咋办?任务当先啊。 好在毕业生马上就要分配了,让领导们想办法多要几个来。 时间不早了,菁莪被三人殷勤簇拥着去吃晚饭。 出门看见韩蜀秦立桓邵华站在广场旗杆下说话。 柯教授爱玩笑,张口就说:“哟,旗手换成三个人了!” 眼下升旗都是一个人,菁莪用了好长时间才适应,现在看见三个人品字形站立,一下又回忆起了那种感觉—— 庄严、年轻、朝气、力量,蒸蒸日上。 邀邵华一起去吃饭,邵华说已经吃过了,还有工作要忙,临走又和菁莪说: “卢老先生明天上岛,去接他的卫兵从火车站打来电话,说已经下车了,携带的东西太多,让派一辆卡车去接,现在先去了车站招待所休息。” 菁莪一听顿时高兴,“是吗?太好了!”转头和朱、柯两位教授说:“卢老先生比邱老还要年长几岁,还能独自一人坐火车到各地的医院医学院指导授课。” 柯教授说:“搞中医的人懂得养生,很多都长寿,等老先生到了我要向他请教请教长寿秘诀。” 菁莪指他的烟斗,“卢老肯定让您先把烟戒了。” 柯教授笑两声很潇洒地吧嗒一口,仰天吐雾,整得跟魔术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化学实验做多了。 - 几人都饿坏了,便就近去了家属区食堂。 到这个食堂吃饭的都是住家属区的人,且基本都是打了饭带走,相对来说也比较清静。 几人到时,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桌人在餐厅里边吃边聊。 菁莪打眼逡巡,看见了马航,也看见了找她想进新课题组的陈光致。 陈光致在和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太一起吃饭,看见几人很殷勤地起身问好,介绍说是他爱人病了,叫了母亲来帮忙照顾。 没特别和菁莪说话,菁莪猜着他是不想让柯教授知道他私下里找过自己,便也只随大溜点了下头。 马航面前摆着饭菜、啤酒和一本刚刚出版的许国璋英语,嚼着饭、嘟哝着单词,偶尔再喝一口啤酒,心无旁骛。 直到几人在他旁边哗哗啦啦拉凳子,他才迷迷怔怔抬头,一眼看见颜仲舜,慌忙起身打招呼,紧着又想把啤酒藏起来,手忙脚乱之下碰倒了酒瓶,啤酒洒了一书,慌不迭抓起书来抖。 看出他紧张,颜仲舜和他玩笑:“攒了多少啤酒票?” 马航不好意思地笑,“没多少,服务社要搭配香烟,这里要搭配小菜,我不抽烟,所以……” 颜仲舜笑了笑让他接着吃饭,“天热了,晚饭可以喝啤酒,但要省着点,夏天长着呢。” 一位年轻的炊事员姑娘从里面窗口伸出头,声音清甜:“几位首长要啤酒吗?有散啤,不限量,四毛钱一升。” 第440章 啤酒 闻此言,马航立刻觉得嗓子被捏住了—— 四毛钱一升,半升才两毛,而他买的这种瓶装的光明牌熟啤要五毛八,退掉瓶子也还要四毛三,且只有六百多毫升。 他今天的工作有点小突破,高兴,所以喝了今年夏天的第一瓶啤酒,没想到被向来不到这个食堂吃饭的颜总工虞顾问等人撞个正着不算,还多花了三毛钱。 冤死了。 问炊事员:“同志你刚才怎么不和我说有散啤?” 小姑娘莞尔一笑,又把头往外探了探:“你也没问啊。” “我,”马航苦脸:“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问?” 小姑娘把眉毛一挑,“你不问我怎么告诉你?” “我,不是……”马航想问她为什么主动告诉他们,想起这几位都不是自己所能够参照的,又把话咽了下去。 小姑娘又说:“你要能帮我们研究出一个,不用打气筒打气就能出啤酒的啤酒桶,以后你再来吃饭,我就主动告诉你,不光告诉你有没有散啤,还给你多打一勺饭。” 马航:“……” 什么时候食堂炊事员也能给研究员提任务了? 小声嘟哝说:“那个需要高压灌装或者增压泵,成本很高的,你一个啤酒桶…… ” 朱教授打断他:“啤酒桶怎么了?需求量巨大,能方便人们生活的研究项目都是好项目。 增压泵成本高,可以考虑利用自然气压嘛,啤酒二次发酵产生的二氧化碳,不是可以建立桶内压力、为出酒提供动力?” 柯教授跟话:“对,二氧化碳还能隔绝氧气防止变质。” 颜仲舜拍拍马航笑说,“要不你把这活接下?炊事员同志都要单独给你加饭了。” 马航郑重又有些哭笑不得地应下—— 来食堂吃顿饭还能接到任务,找谁说理去? 小姑娘在窗口里高声喊谢谢首长,几人都笑。 说起瓶啤和散啤,菁莪想起了易拉罐。 现在的肉罐头都是用刀切,讲究人有罐头刀,一般人拿菜刀,刀刃对准罐头盖边缘,四十五度角往下旋,咔咔咔,一不小心旋到手上就是一道血口子。 菁莪这种简单粗暴的,都是直接正面切出个十字花,再拿钳子把四个角往四个方向拉,四马分尸,罐头盒打开,用勺子把午餐肉往外挖,有时候用力过猛,里面的肉已经被切成了四块,就直接用筷子夹。 你说出去野餐时吃个肉罐头?那有点难,除非随身带有兵器。反正菁莪就听说过用工兵铲砍罐头的。 易拉罐在前两年时被a国工程师发明,采用罐盖铆钉和拉环设计,首次实现了便捷拉环设计。 又过几年才出现全撕裂式拉环,材质也从铝材扩展至马口铁。 而易拉罐生产线到八十年代初期才引入我国。 不行,时间太久了,菁莪觉得该让吃罐头的人少切几次手指,打算回头把这种包装方式和颜仲舜柯教授等人讲讲,让他们琢磨琢磨。 颜仲舜看马航的书,“自学英语?到什么程度了?” 马航把手绢蒙到书上吸啤酒,说道:“还行吧,背下来三分之一了,能认识,但不太会读,连成句子也不太能翻译出来,还有就是,这里面的词汇比较偏于日常和文学,专业性的比较少。” 颜仲舜点头,“这本书本来就是面向高校文科编的,不是专门的机械工程英语, 你可以先把基础的掌握了,然后去看专业类的英文书籍杂志,不懂的去向其他同志请教。” 随即喊那位炊事员小姑娘:“再给他加一瓶啤酒,和我们的算到一起。” 转回身看见马航要和菁莪说话,接着道:“找咱们所的同志请教,别打扰虞顾问,她没时间。” 完了看一眼韩蜀,那意思: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帮你保护你媳妇的,你不感谢感谢我? 韩蜀:需要感谢吗?你确定不是因为听了我姐的指示? 很给面子地帮他拉开椅子,“你坐着,我去打饭。” 秦立桓对于姐夫妹夫和大舅子小舅子之间的套路太熟悉了,扶扶眼镜抬步跟上。 菁莪也想跟着去,韩蜀把她摁着坐下,低声说:“坐着等,我给你打你爱吃的。” 马航愣神:我请教了吗?我只想问问,这几天梅参谋为什么一直在这里好不好? 菁莪笑了笑插话:“隔行如隔山,问我我也不懂,即使认识单词也不定能把专业性的表述翻译准确,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有时候一点小错都会酿成大祸。” 小姑娘用筐子拎来几瓶啤酒和几个小号的搪瓷茶缸,给一人发一个,轮到菁莪,菁莪抬手挡住,“谢谢,我不要,有粥或者面条汤就给我盛一碗,没有我就喝白水。” 她在家和大嫂、韩湘、小昭一起闹腾着喝过白酒红酒啤酒,但在外面什么酒都不喝。 总之就是在家人面前随意玩笑玩闹,在战友同事面前,端的一个持重端庄。 小姑娘甜甜地笑:“首长是虞顾问吧?” “你认识我?” “您好像不大到我们这儿吃饭,我是常听他们说咱们这儿有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女研究员,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您和这两位首长一样都长白头发了呢,”她指了指朱教授和柯教授笑说,“没想到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柯教授哈哈笑,“小姑娘眼光不行啊,长白头发就不漂亮了吗?照样漂亮!” 小姑娘也会接话:“漂亮,漂亮,今天有您爱吃的清炒花椰菜,吃完像花一样漂亮,您要不要?” 柯教授大声说:“要,来两份,让每个人都吃漂亮!” “好嘞——”小姑娘说话呱啦松脆,像一口咬开的小脆梨,又问菁莪:“我们这儿有自己酿的米酒,也有现成的汤圆,我给您煮一份酒酿圆子怎么样?很快的,一会儿就好。” 冬子刚好拎了一暖壶水过来,闻言接话:“我和你一起去煮。” 警卫员也要进后厨?小姑娘有些不解地看菁莪,菁莪点头说辛苦,她便和冬子一道去了。 吃几口饭,颜仲舜接上刚才的话题:“我一直认为英语的学习和使用应该专业化,不应该只局限于文科教学,要发展针对不同专业的英语。 就像现在,即使从外语学校毕业了,在没经过专门的学习和训练之前,也很少有人能解决专业性的翻译工作。不懂专业术语、不懂行业逻辑,很容易出错。 你们说,咱们集合院里懂英语的同志,编一本有关专业术语和行业逻辑的英语学习册子怎么样?”他突然问。 第441章 大家风调雨顺 小家喜乐安康 菁莪心说,你说的对、很对、非常对,但不能做。 不少事情都是这样,虽然有理,但时候不对,时候不对就不能碰。 于是不等朱、柯两位教授有所反应,就迅速泼给他一盆冷水:“颜大哥不缺人手了?那刚好不用借人了。” 英语书籍,又是涉及专业技术的,是能随便编的吗? 这两年的环境确实宽松,不少高校都开设了英语课,但风雨之前向来平静。 过几年,书本的一幅插图细数下来都能被找出八处敌情,什么战士的枪口正对着某某相片啦,什么边饰的花朵里隐匿着某某恶毒的语言啦,还有数字,顺过来读怎样倒过去读就成编码啦……大有含义! 还编写涉及专业技术的英语学习手册?可拉倒吧。 为什么老爷子把难度越来越高、保密程度也越来越高的任务接到研究院? 目的就在这儿。 为什么菁莪坚持把研究方向往实际应用上带? 也是为了这个。 只有马上就能服务于实践、马上就能推动生产力的研究才能扛住风雨。 就像优选法、就像有限元、就像工程设计、就像齿轮啮合、就像原子物理。 看客们都听说过,被造反派和红小兵煞费苦心保护的核能之父卢·鹤绂先生。 卢先生能在风雨中保得平安,除了一贯的疏权贵亲卒伍和平易近人纯真朴实,最主要就是他的研究项目不容打扰。 卢先生是一位既能勤勤谨谨科研育人,又能把生活过得安然喜乐,至八十岁还能登台唱京剧的人。 他谦逊低调、乐观开朗,一生培育了很多学生,但直到很多很多年后人们才知道他是核能之父。 菁莪特崇拜他,一直把他视为楷模,不希求轰轰烈烈青史留名,只盼望大家风调雨顺、小家喜乐安康,然后力所能及地做自己能做该做的事。 韩蜀和秦立桓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当年让她学俄语她不学的事,现在又反对编写英语学习手册,必然有原因。 韩蜀跟着出声阻止:“英语和汉语一样,存在很多方言和变体,发音、词汇和语法都同标准英语存在很大的差异。术业有专攻,这工作还是留给专门研究语言学的人做比较好。” 他是挨着颜仲舜坐的,一对一低声说话,越是这样说话越有分量。 颜仲舜知道这个习惯,不多争辩,直接点头说也对。 秦立桓顺势用全桌都能听到的声音把话题岔开:“借人?颜大哥要借什么人?” 菁莪接话:“他们说人手不够,要从我们所借人,等今年的毕业生分来了,他们再还。” 秦立桓长长哦一声说:“还新人还是老人?” “对啊!”菁莪立刻停下吃饭,“朱老师、柯老师、颜大哥,你们是还新人还是还老人?到时候不会偷龙转凤吧?” 朱教授和秦立桓挨着,端起茶缸子要和他碰杯,“你高度近视?我也是,挺好,难得糊涂嘛,继续保持。” 啊哈,难得糊涂是这样用的? 秦立桓笑起来和他碰杯,“朱老师说得对,近视有利于糊涂,糊涂有利于维系和谐。” 颜仲舜忍笑认真说:“新人老人有区别吗?新人会变成老人,老人也都是从新人过来的。” “颜大哥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柯教授跟着笑,“堂堂虞大顾问,怎么这么小气呢,当心小韩嫌弃你。” “他不敢。”菁莪说。 “我不会。”韩蜀给她夹菜。 一桌人大笑,编英语手册的事就这么混过去了,讲起来复杂,其实前后不过三分钟,颜仲舜没有再提,周围吃饭的人也都只注意到他们在讨论新人老人。 旁边桌上的一个年轻人,甚至还端着饭盒插了句嘴:“各位首长,毕业生分配时,能不能请领导多要几个女同志来?” 柯教授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不是想说什么,是咱们院男女比例差距太大了,女同志占比不到百分之十,全院一半的年轻男同志打光棍。 说要开联谊会,说了一年没开成,又说要开运动会,说了半年还是没开。”他还没说安全处警卫连那帮子人全是男的。 柯教授说:“你今年多大?” 年轻人说:“29。” “才29而已,2字打头的都不急。” “29还才?还而已?”年轻人差点咬住舌头。 29也叫2字打头?他爹妈从三年前就说他30岁了好吧? 和他一起来吃饭的同伴接话:“你读大学的时候,你们班有多少人,有几个女生?” “四十人,五个女生。” “那不就结了?咱们院延续的还是这个比例。” 颜仲舜说:“没错,因为考虑在一些研究细节上女同志会有独到的思维,前两年我和虞顾问在给学习班招人时,还试图通过给女生增加权重想多招几个,但没有效果。” “两位首长是在工科类大学里招的吧?那肯定没效果。”又有一人端着饭盒站起身说话, “我曾看过一篇统计资料,说目前,初中生中女生占比不到百分之三十,高中生中不到百分之二十,大学生中不到百分之十五。 这个百分之十五还主要集中在师范、医学、文科类院校专业等一些地方。 理工类,尤其是机械、土木、水利、电气、地质一类,别说百分之十,有的甚至连百分之五都达不到。 想要改变现状应该怎么办?应该关注适龄女童的上学读书问题,要让一些家庭摒弃掉重男轻女的思想,甚至设置女童专项读书基金,让女孩子都能上上学、读上书。” 这话有道理,一众人都点头。 年轻人点完头又说,“你们的意思是,我要等女童读书问题解决了之后,才能考虑个人问题?” “差不多吧,主要你这容貌体型还都需要提提纯。”同伴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评估了他一番后回答。 年轻人被气跳脚,满餐厅的人都大声笑。 笑声里,陈光致的老妈低声说:“你们这儿真这么缺女的?” 陈光致点头。 陈老妈目露精光,“那让你妹到这儿来找对象不行吗?” “我妹不都说了人家了吗?” “那怕啥?退了就是了!” 第442章 什么神仙不神仙 “妈你可别乱来,都是邻村,知根知底,我妹也和人家处得好好的,哪能说退就退?你当我们这儿是说来就能来的吗? 要不是因为我和灵芝都要吃汤药叫你来熬,你也来不了。 再说了,他们说的是懂技术的人,不是我妹那样的。” 陈老妈撇嘴:“生孩子都是女人的事,你吃啥药?来前我专门找老神仙求了药,连着吃上半月一月保准有动静,还能管着叫她听话,让咋样咋样。” “妈!”陈光致打断她,往左右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放了心,把一块鱼肉夹她碗里, 小声教训他妈:“什么神仙不神仙,那几位都是领导,封建迷信的话以后别在这儿乱说。“ “都是大官?”陈老妈缩缩脖子小声问,“能管着给你调工作不?你咋不找找他们?” “找了,没用。” “咋没用?你找的谁?” “别瞎操心。”陈光致悄悄看向菁莪后背。 陈老妈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女的?女的一当官就膈应,我跟你说! 咱们村划宅基地,说你不在家没有你的份,我说那不行,我家可是八辈贫农,我儿子老了还得进祖坟呢,回家没有个窝可不行。 我就找大队,大队长小队长都同意了,哎,妇委主任拦着不让划,说不合规矩。 娘儿个鬼,有她啥事?管得宽!我找她家去! 我坐她家灶屋门口,她家一开火我就去,一开火我就去,五天,五天她就同意了……” “行了行了,这不是一回事!”陈光致没听完就黑了脸,压着嗓子说他妈:“在这儿别说当官不当官,让人笑话……不是跟你说了别打听别多话,怎么就不听呢?” “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说,要嘴干啥使?” “吃饭。再多话明天就送你走——” “行行行,不多话不多话,就你屁规矩多。”陈老妈不情不愿地闭嘴,又小声骂儿子:“孬头吧唧的小龟孙,就知道窝里横,出门不中用。”完了支起耳朵听那边桌上的人说话。 柯教授说:“齿轮箱所不大行,物理和数学所倒是可以考虑从师范类院校要几个人过来。” 朱教授说:“学的东西不是完全对路,但也可以试试,其实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教师队伍也缺人,只有持续不断地把高素质的教师,补充进教学队伍才能实现人才后继。这是教育的根基,不能动。” 菁莪原本更倾向于要学数学力学和计算数学的人,此刻听他们说到师范生,想想这个主意其实也不错,回头高考一停摆,老师们英雄无用武之地,还不如择优弄到这儿来一些, 便说:“那少要几个应该影响不到根基吧,我们所的人都让你们拐走了,现在严重缺人,明天我就去找林院孙政委,让他打报告要几个师范生过来,专业性的东西可以来了再——” 一句来了再教没说完,陈光致的老妈冷不防地抓着筷子跳出来,嘴里快速喊着领导领导,朝着菁莪扑: “你缺人你用俺儿啊!我们家八辈贫农,爷爷老爷爷都是饿死的……” 冬子和另一名警卫员第一时间冲上去把她挡住,不由分说,将人架起来就往外带。 陈老妈不言放弃,双脚离地了还继续说话:“这咋还放着自己人不用,非从外头找人呢?女人当官就是不会算账……呜呜……”嘴被堵住了。 一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整得目瞪口呆,看陈光致:你妈疯了还是喝多了? 陈光致一张脸成了腊月里的冻柿子,结了一层霜还撒满了青红丝。讪讪赔礼道歉。 柯教授不想让他搅扰大伙吃饭,皱眉看他两眼,挥手让他走,他还想再道歉,警卫员抬手将他送了出去。 韩蜀想让菁莪把事情当场说破,故意问她:“那天找你的那人?” “嗯。”菁莪便说了陈光致想进新课题组,因为测试不理想找过自己,又被拒绝的事。 柯教授说抱歉:“我们所的人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明天我处理。” 菁莪笑,“饭前您还说咱们都属一个单位,从我们所借人,叫左手出右手进呢,这就又和我见外了?” 柯教授摆手,“不是一回事,打扰你吃饭,还不尊重你。” “没事,人上一百 形形色色嘛,不可避免的。”菁莪说。 其实,陈光致的老妈当着柯教授的面给儿子另拜庙门,话说的还那么不着调,又有这么多人在场,对菁莪不尊重,对柯教授更不尊重。 柯教授说明天处理,菁莪估计他明天会给陈光致调岗,换做是她,她才不等到明天,批评就要当场,赞美才要背后。 也不会亲自动手,而是会当场让警卫员把人送院长政委那里去。 要领导是干嘛的?不就是为下属排忧解难的吗? 柯教授没心情吃饭了,摸起烟斗说:“人多了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分神、分心。” 朱教授也放下筷子掏手帕擦嘴,说道:“或许咱们应该和小虞小颜学一学,分任务组,实行组长负责制。” 柯教授想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或许也可以像他们两人一样,不当所长,当顾问、当总工、当指导。去找林院长?” “走。”朱教授起身。 说走就走,在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们就走了,找林院长辞职去了。 菁莪和颜仲舜面面相觑:咱们俩起了模范带头作用?好像是。林院长会不会找咱俩算账?爱找不找。 实是,数学所和齿轮箱所从成立之日起就没有所长。 菁莪是总顾问,颜仲舜是总工程师。 人员按照任务组编制,任务完成,小组解散,成员不固定。 这种组织结构简单灵活,机动性好,组长对成员有绝对权力,既能避免多重领导,又能使目标明确、沟通高效。 他们二人只做业务指导。 杂事谁管?单设一个主任。 数学所的苏主任是团政委出身,齿轮箱所的主任是师组织参谋出身,都特适合管杂事。 什么叫人尽其才,这就叫人尽其才。 所长之位就在那儿空着,所长办公室也设了,成了大伙儿平时喝茶休息的地方。 现在朱教授和柯教授去辞职,林院长要是答应了他们,其他所长肯定也跟着辞。 这家伙,林院长得上哪儿去找那么多会管杂事的去? 想想就知道他的脸苦成了什么样。 第443章 狼狈为奸的近义词是比翼双飞 出来食堂,秦立桓仰头看天,“七八个星天外。” 颜仲舜接:“一会儿就是两三点雨山前,回家。” 秦立桓说:“颜大哥今晚不加班吧?一起去我爸妈那里喝茶?”完了说菁莪和韩蜀,“你俩自由活动。”和韩蜀对视,扶了扶眼镜。 菁莪一看见他这个小动作就知道有事,问韩蜀:“你和我哥是不是狼狈为奸干什么事了?” 韩蜀笑起来把她裹挟了走,“我只和你狼狈为奸。” “我不,我是好人。” “狼狈为奸的近义词是比翼双飞。”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谁说的?” “语文老师。” 狼狈为奸的俩人手牵手比翼双飞去了,冬子把陈光致的老娘送去了家属区管理办,又返回食堂给黑龙红豆和几个小狗崽讨了点剩饭当夜宵,然后等菁莪和韩蜀走出一段才默默跟上。 他发现,自从韩蜀回来后,他的工作量减轻了不少,但是保卫距离有些不太好掌握。 就像现在,路灯下两道影子一会儿挨近一会儿拉远,拉远的时候还有两条胳膊连着。 路灯在他们身后的时候不要紧,影子在前,他们自己踩着影子走; 路灯在他们身前时就有点麻烦,影子在后,他一不小心就会踩到。 愁人。 打唿哨叫黑龙,让它近身跟上。 同时决定明天找物理学家求教求教怎么计算影子的长度。 菁莪和韩蜀全然不懂他的纠结,还特意绕道去了花园消食。 今天周六,广场有电影,很多人都去看了,花园里很安静。 微云淡月,夜气像水一样从花木上淌过,晚风里全是清新的草木香,闭眼深呼吸,感觉一天的疲惫都被驱散了。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在晚饭后散步,原来散步不仅是为消食。 可这个年代,好像这样普通的夫妻携手散步也很奢侈。 有人疲以应对生活,有人忙工作身不由己,有人觉得陪妻子散步是矫情是有毛病,甚至还有一些个老爷们儿,凑一堆摇蒲扇下棋侃大山,把家务和孩子理所当然地全扔给妻子。 看她惬意陶醉的样子,韩蜀的心有些酸胀,紧了紧她的手问:“原来晚上没出来散过步?” “也出来过,和妈一起。” “以后我尽量陪你散步。” 菁莪站住脚偏头睨他,“什么叫尽量?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人家会哄人的都说我每天都陪你散步,好不好?” 韩蜀捏捏她的手轻声笑,“哄人约等于骗人,骗人约等于犯罪,骗自己媳妇罪加一等,约等就变成了直等。” “哈哈,你这都是什么论调?强词夺理。” 韩蜀认真说:“等咱们老了,退了休不干工作了,我保证天天陪你。” 菁莪抗议:“老了谁还让你陪?我比你小,女性的寿命本身又比男性长,你还天天上工地,风里雨里透支身体,老了之后你身体肯定没我好,我不给你推轮椅。” “我自己驾轮椅跟你后面。” “不要。”前面一个优雅老太,后面一个轮椅老头,菁莪一想那画面就觉得不美好,快速摇头,“万一我想出去找个帅老头跳舞什么的呢?不行,你拖后腿。” “你说什么?”韩蜀低头直视她,“找谁跳舞?” “帅老头啊,怎么了?不光跳舞我还会唱歌呢,合唱、独唱、男女二重唱,我都行。 等我有空再学个钢琴什么的,哎,有限元分析可以用在钢琴设计上你知道吗,能模拟音板振动,优化音板结构,将来看有没有哪个钢琴厂请我们——” “走。”没等菁莪说完,韩蜀把她捞起来就走。 “干什么去?” “回家跳舞。” 菁莪:“……” 刚爬上花廊乘凉的冬子又跟着跳下来—— 看到警卫工作难做了吧?谈恋爱就谈恋爱,怎么还说换地方就换地方呢? 出花园,溜溜哒拐上回家的路,一辆小三轮叮儿当啷在他们面前停住。 开车的是颜小鸟。 这种小三轮是机械厂的副产品,标配是一个三脚架连接三个小轱辘,上头再支撑一个小座椅、有车把,有脚蹬子,但没有链条。 小孩子们想要行走,要么用脚丫扒拉,要么家长用绳子给牵着。 颜小鸟的这辆是他爹亲手打造的,高配,有链条、有驱动、有车闸、有车筐,还有铃铛。 颜小鸟自己又用绳子在后头拴了一串诸如拨浪鼓、不倒翁、酒瓶子、罐头盒子之类的东西。 骑起来相当拉风,整个一拖拽式犁地机,所经之处尘土杂草都能被吆喝起来一起飞,有时候前车把再绑上两个纸风车,那家伙,效果堪比直升机。 所到之处,路人纷纷围观又纷纷避让。 “小舅妈!”颜小鸟抬起头来响亮又欣喜地喊,转头看韩蜀,声音陡然降下去,“小舅舅……”喊得不情不愿。 韩蜀想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坚持认为他小舅舅不是好人,抓住车把不撒手,俩脚丫子还乱扑腾。 韩湘拿了个大蒲扇跟在后面,撵着蚊子追着小孩,到近前说两人:“你俩出来散步了?稀罕!” 又说韩蜀:“别抱他,泥猴子似的,浑身除了汗就是土。” 小家伙分辩:“不土,不土……” 菁莪把他扶好,笑着说:“不土,我们颜岛是最好看的宝宝。” “不是宝宝,是大孩子了。”小家伙很正经地纠正她。 “哦,是吗?什么时候长大的?”菁莪故作惊讶。 小家伙赶紧显摆:“今天,今天自己吃饭了……” 哇哦,原来自己吃饭就叫大孩子。 菁莪站起身和韩湘说话,“姐你没回市里啊?这个周末要值班?颜大哥晚上和我们一起吃的饭,我还以为你带孩子回去了呢。” “没有,安安他们明天要来,我还回去干什么?” “安安要来?什么时候说的?不是说他们现在一个月才过一个星期天吗?” “你不知道吗?”韩湘问菁莪,又问韩蜀:“你没和小鱼说?” “正打算到家说。”韩蜀在欣赏颜小鸟拖拽的那一堆东西。 颜小鸟怕他小舅舅抢他的宝贝,从车上下来噔噔噔跑过去张开胳膊拦。 韩湘看见就笑:“颜岛在这方面特别仿他小舅。” “哪方面?” “念旧,护食。自己的东西自己收着,破烂也当成是宝贝,不让别人碰。颜岛也是,饼干盒子糖罐子从外面捡根树枝子他都收着,摞一堆,我想扔都得趁他睡着了,扔完了过几天他还能想起来去数数,一数发现少了,就跟我要。” 第444章 能打的牌才叫好牌 菁莪听得大声笑,“有吗?韩蜀也这样吗?我怎么没注意?” “你没看家里储藏室里还有他的小学课本?好多次妈都想给他卖了,他不让。我记得还有一支大嫂给他买的钢笔,他从初中一气儿用到大学,笔帽缠着胶布、笔尖换了好多次,现在是不是还在他笔筒里?” “我那是节约。”韩蜀从后面搭话。 舅甥俩不知道怎么又和谐了,韩蜀一手抱着颜小鸟,一手拎着他的高配三轮。 菁莪和韩湘都笑。闻见韩湘身上的万金油味,菁莪问:“吃完饭就出来玩了?” “嗯,颜岛在家捣蛋,耽误他们几个写作业,我就给带出来了。我们也是在食堂吃的,上一天班回来不想做,你姐夫一开始就说了要加班,我们就没等他。” “不想做就不做,天这么热做什么?在食堂吃不也一样?”韩蜀又插话。 前一刻还说自己节约来着,这一刻又不节约了。 菁莪早就发现韩蜀的生活很简单,对物质的欲望也很低,他的衣服统一的都是黑裤子白衬衣,青年装,冬天加毛衣和大衣。 其实现在还没到遍地黑白绿的时候,这几年的知识分子,还有很多穿西装马甲打领带的,韩蜀也有,但从来没穿过。 手表也是,一块手表从上高中戴到现在,修好几次了还戴着。 菁莪觉得,要搁在后世,他就是那种一款低调车一开十五年,车里车外依旧干净整洁的人。 但在吃饭上,从来不说做着吃比买着吃省钱之类的话。 他回来这么多天,家里只开了一次火,还是熬夜工作后加夜宵。也不让菁莪插手,做完吃完接着把碗筷清洗干净。 衣服也是,穿过的脏衣服从来不过夜,无论多晚都洗了晾出去。 菁莪就不行,经常是凑一堆洗,院里给每人配发了三套常服,她觉得不够,又另外申领了三套。一周六天,一天一身,周末穿便服。 现在韩蜀每天把衣服捎带着给她洗了,打开衣柜发现全是干净的衣服,搞得她都不知道该穿哪件了。 “明天休息吗?”家门口,韩湘问。 “上午休不了,下午可以休。”她需要把这几天开会讨论出的问题理出来,再把任务分配下去。 “行,早点忙完回家来吃饭。” “早点忙完?早点忙完岂不是意味着要早点起床?我不想起。” “有本事你让小四陪着你一天不起。”韩湘小声打趣她一句,随即拎起颜小鸟回了家。 - 菁莪两人也回家,进家门就把韩蜀抓去了书房,“说,鬼鬼祟祟的什么情况,你和我哥密谋了什么事?还有,安安明天怎么突然要来?和谁一起来,韩铭?川子?他们俩马上就要高考了,还能随便乱跑吗?” 韩蜀把风扇打开,把她摁到椅子上坐下,又另外拉了把椅子来和她面对面而坐,再抓起她的手倾过身子低声说: “我们从乔黛昵的方案里,找到了八项目前没出现,或者正在研究中的技术。” 菁莪被惊得不轻—— 八项?!没搞错吧?厉害了!晋升两次总工都够了吧? 没惊完,韩蜀掏出两张纸给她看,一个弯不拐地直接说:“这八项没有一个和你有关…… 我和你哥判断,她可能不是剽窃,而是本来就知道一些事情。而你,不在她的已知范围内。” 菁莪的耳朵嗡一声响,心脏漏跳,大脑跟被鱼雷击中了似的,咔嚓嚓裂开。 终于知道先前疑惑的乔黛昵的不正常之处是什么了。 原来那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有某种机缘的人啊。 难怪她不屑于去学习班听课,难怪她天天一副万事万物尽在掌控的模样,难怪她看见秦立桓跟见了鬼似的…… 打眼扫过一行行文字和图示,菁莪发现,这些技术在自己眼里基本都属于半高不高的水平,推测应该是未来近十来年的东西。 由这个可以推断,乔黛昵并未见识过知识爆炸的时代,但可能亲身经历过那段疯狂漫卷的年月。 难怪她做事那么疯狂、那么顾头不顾腚,原来是见惯了黑白颠倒人鬼不分,三观紊乱了。 那么,她把这些东西全凑到一座水电站上,是想干什么? 难不成真打算请人帮忙完善了,然后带出去? 说好的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呢? 你要觉得环境不好,你自己躲开就是了,为什么要带着这些东西走呢? 虽然这些还都未问世,但你真敢那么干,那还真就同叛国卖国没有分别。 简直比特务都不如。 特务还知道各为其主呢,必要之时还能交换一下,这个到哪里都为人所不齿。 再一个,乔家可是靠近权力中心的,若是她真知道未来十几年的事,那可就太宝贵了,简直等同于拿着剧本看大戏—— 别人是演员,自己是导演。 不仅能让自己在风浪里游刃有余,还可以带着全家人平安度过,甚至还能帮很多人规避很多风险,那得是个多大的人生赢家?风浪过后,站到潮头上都有可能吧? 哪像菁莪,知道的东西仅限于课本上那薄薄的几页,且还都是被稀释过的。 就很看不懂她—— 干嘛放着好路不走,非要挑一条曲里拐弯儿的小径呢? 是小径上风景独好,还是上辈子受的苦太重,此生想要翻身农奴把歌唱? 没错,人是会因为受过的伤而改变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可这就代表着可以背叛母亲背叛祖国吗? 东猜西想间,韩蜀说他的意见:“这个人不能留。” 菁莪想起了书上常说的切片,手指一颤,“秘密关起来?” “关起来干什么?” “切开,哦,扒开她脑子看看她还知道什么东西,或许有有价值的东西呢?” 韩蜀显然没想到切片,摇头说:“心术不正的人,有用也不能留。留着可能会多生事端,还不如借她反制一下乔家。 能打的牌才叫好牌,不能打的牌,留在手里不仅没用还会惹祸。 你想, 留下她,用好了是九十分,用不好就是零分甚至是负分; 不留她,顺势而为,用她犯的罪来反制乔家,是六十分。 你会选哪一种?” “六十分。”菁莪想也不想就说。 博弈,尤其是涉及到了政治的博弈,一定要求稳。 第445章 业精于勤荒于嬉 可是,她懂得预防犯罪,也知道阻止犯罪,但这个阻止指的是犯罪过程中的阻止。 让她阻止和破坏乔黛昵的行动可以,但要让她在对方在未实施犯罪之前就动手做什么,她还真有点干不出。 这和是否心慈手软无关,是被教育根植于脑子里的东西。 当年遇到歹人时她奋力防卫,差点把人弄死,事后就忐忑了很久,因为再往后推十几二十年,她那就是防卫过当,要负刑责。 韩蜀似是知道她想什么,把她捞过去抱到腿上,接着说:“不会直接定她的生死,会给她机会。你把她要的数据给她,等她带出去国门再动手。 为防万一,我和立桓负责完善方案,在里面设置上错误,数据分析你来做,也设置上错误。 明天大哥会来,让大哥安排,再联系下凌昀父母,国外部分请他们帮一下忙。 乔黛昵若真有这个打算,就肯定会有提前的动作,咱们把握好时间,等她耐不住了再把东西给她。” “如果她不是要往外带呢?或者他们家人发现了,提前一步阻止了她呢?” “那就坐实她剽窃的事,乔黛昵让乔三四处结交人,乔三现在阳奉阴违,只从她手里要钱不办事,邵华会做他的工作,让他配合一下。” “万一有人被她收买,上了贼船怎么办?” “纪律性强,心中有家国、有良知的人会吗?”韩蜀反问她,接着说:“别担心,邵华能控制住局面。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就行,其他不用管。” 菁莪想了想嗯了一声,默了一会儿鼓鼓勇气问他:“你和我哥有没有想过,乔黛昵的已知范围内为什么没有我?” 她很喜欢韩蜀这种,什么都不瞒她、什么都说到明处的做法。 从来不打着为她好担心她害怕担心她受不了之类的旗号,隐瞒她什么事。 未来,韩蜀成不了富豪,也成不了像他父兄那样叱咤疆场挥斥方遒的人物,甚至在事业成就上可能也达不到她的高度, 但他有热爱的工作、能在业内走在前端,有清醒智慧的头脑和朴实的人品,能疼她爱她,凡事能替她着想,就这些,她就很满意了。 韩蜀笑了,把下巴在她头上蹭,“我具体哪天开始爱上你的你知道吗?” “具体哪天,那我哪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哪天开始爱上我的,咱们夫妻之间的事彼此都弄不明白,我对乔黛昵又不感兴趣,怎么会知道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你哥的智商不比我高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同样不知道。” “你这…… ”菁莪被逗笑,把脸埋到他脖颈里,“原来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口才?” “让你逼的。” “什么?” “你都要出去找帅老头跳舞了,我还能再听之任之不开发一下潜力吗?” “哈哈,那你保养好身体,等老了咱们一起跳。” “我身体很好,”韩蜀和她咬耳朵,“现在跳,去洗澡……” 无论多么板正的男人,在个人福利的问题上都能表现出返祖现象,无师自通。 及至事毕,菁莪问他业务水平什么时候提高了,他又一本正经地说:业精于勤荒于嬉。 - 次日刚九点,韩晋就到了,一来就征用了菁莪的书房,先关上门听了韩蜀秦立桓一通汇报,接着把邵华叫来单独聊。 韩晋带了安安韩铭和川子来,卢老先生也要今天来,秦母和韩湘吃过早饭就去买菜,打算好好做一顿午饭。 不巧,菜刚买来,齿轮箱厂打来电话说有工人出了意外,让韩湘赶紧过去。 当工会主席就是这样,看上去清闲,但放到一个三四千人的大厂,又是涉及到火车汽车飞机轮船坦克装甲车等齿轮轴承减速器变速箱的大厂,就任何意外都是大事了,想清闲也清闲不起来。 把做饭的活安排给韩蜀和秦立桓,骑上车子走了。 卢老先生到的稍微晚了点,不是接他的车去晚了,而是他来时带了十几大箱子的药材,需要从货运站签收再装上卡车。 没错,十几大箱子,把他家药铺搬来了。 送他来的是他大孙子,就那位在西南某军医院当军医的大孙子。 老先生是专门等他回家探亲才启程到这儿来的,很有故意显摆他孙子的嫌疑。 是不是还惦记着把他大孙子介绍给小昭就不知道了。 老先生还是先前的模样,黑衣黑裤黑布鞋、白发白眉白胡须,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但精神矍铄。 他虽然是首次上岛,但先前就为这里做过不少贡献,年轻时还在游击队里当过医生,是研究院的贵客,又是秦父秦母和菁莪请来的,后勤处会做事,把离他们很近的一个院子安排给了他居住。 家用物件头几天就给配齐了,连床单被褥锅碗瓢勺都是全的。 只是没料到他会带这么多药材来,没提前准备药柜,院里紧急向师部求助,最后从师部医院调了一组药柜过来。 老先生快八十岁了,妥妥一枚老顽童,刚把迎接他的接待处和后勤处的人送走,就坐不住了,背起手开始四处瞧新鲜。 这儿瞅瞅,那儿聊聊,招猫逗狗。 转悠到厨房,绕着圈审视韩蜀和秦立桓,目露嫌弃:“黑,丑,糙……打地道战去了?来来来,让老头子瞧瞧身子亏成啥样了……” 不由分说抓过手,边品脉边问韩蜀:“你家那个贼丫头是不是知道老头子来专门躲出去了?” 韩蜀只笑不答,小老头本也没打算听他回答,伸出三根手指说:“三年,她坑了我十几回药材,只给我寄了五回肉干,你记着给我补上。还行,有一点亏……” 韩蜀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被坑了药材亏,还是自己的身体亏。 又给秦立桓品脉,问他:“那个憨丫头呢?” 秦立桓知道他问的是小昭,笑说:“专门等您来喝喜酒。” 老头一下把他的手扔了,扭头瞪他大孙子:让你早来你不早来! 背起手气嘟嘟走了。 昨晚下了一场雨,地面多处有积水,颜小鸟把短裤提到胳肢窝,拿着锅铲子挖知了,他撅着胡子凑过去,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扎几个洞,喊颜小鸟,“娃娃快来,这里有!” 第446章 一行白猪上青天 小卢觉得他爷爷幼稚得有些没眼看,扶扶额头和秦父秦母说话:“有劳伯父伯母帮我们照顾祖父,按理说这么大岁数了该让他老人家在家颐养天年享受子孙孝敬的。 可祖父闲不住,不管哪个医院医学院请他他都去,我们都担心他。 家父和我都觉得,与其让他坐车到处跑,还不如到你们这儿来,地方固定,我们可以给他写信打电话也可以来看望他,能少担些心,只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秦父说:“是我们需要老先生的指点,耽误了他享受天伦。好在岛上气候适宜,物资也算丰富,不会让老先生受委屈。 这里的人都很和睦,又有我们夫妻照顾,一定会让老先生住的舒心。替我们转告令尊,让他放心。” 卢老先生觉得他大孙子废话有点多,胡子一撅吆喝说:“去把药材理一理。” 秦母拦住他:“这么着急干什么?让孩子休息一下啊,咱们这儿人手足,改天让人帮您干也一样。” 小卢替他爷爷回答:“谢谢伯母,我不累,爷爷药房的药材摆放有固定的顺序,别人没法代劳。我明天就要走,今天要把药房理出来。” “这么着急?” “假期快结束了。” 秦父秦母一听,赶紧让警卫员去给他打下手。 韩铭等人正一边择着菜,一边对着几只到处蠕动的狗崽子评头论足。 韩蜀叫他和川子带着弟弟们也去帮忙,嘱咐道:“到了后听指挥,不许帮倒忙。” “遵命!”韩铭振臂呼:“走,干活去!”完了又说安安:“你别去了,负责看小弟。” 没等安安答应,从高到矮的五个人,已经跟南飞大雁似的,扇动起翅膀,扑扑啦啦飞走了。 安安把小狗一一送还给红豆,抱着最后一只小狗问它:“你能送给我一只不?” 红豆把下巴贴地上,啪嗒啪嗒眼皮,不回答。 卢老先生站旁边给她相了会儿面,觉得这小姑娘灵透心善,是个好苗子,悠笃笃凑过去说:“小女娃愿不愿意跟我学医?” 安安大眼睛闪闪,笑起来拒绝:“谢谢卢爷爷,我听说汤头歌要从小开始背,我赶不上了。” 随即把她弟弟推出去:“要不,您教教我弟弟吧,他记忆力特别好,古诗听三遍就能记住,不背汤头歌可惜了。” 小老头扭头看那个撅着屁股用锅铲子挖洞的小屁孩,捻捻胡子绷绷嘴。 看出他不信,安安说:“真的,卢爷爷不信就考考他。”随即把颜小鸟叫到近前,“颜岛,和姐姐一起玩背诗游戏好不好?姐姐说上句你说下句。” 颜岛不想玩,胳膊一挣就要跑。 安安捉住他,“你陪姐姐玩游戏,姐姐带你去买冰棍儿。” 这可以,颜岛不跑了,抠着锅铲子上的泥,瞪大眼珠子示意他姐赶快说。 恰此时,菁莪回来,安安立刻丢下弟弟跳起来抱住她胳膊,“小舅妈,你回来了?刚才我说要去接你,小舅舅说你还要再过一小时才能回来——” 菁莪和她贴贴头,“这不是知道我们安安来了,特意提前回来的吗?” 抬头欲和卢老先生问好,不想却被小老头抢了一步, 他说:“知道老头子来,就不能提前回来?” 哎呦,这是吃味儿了。 菁莪笑起来走近他仔细打量,口中称赞:“呀,老先生返老还童了呀,都可以跟小孩子争风吃醋了。 让我看看,嗯,确实,皱纹少了,头发根有变黑的了,这是新长出来的吧?不错不错,白发戴花,心似少年。” 小老头伸手摸头,嗯,挺美。 菁莪接着就换上了批评人的口吻:“祸祸了多少何首乌!” 旋即又转向走过来的秦母道:“妈,您一定要记得和老先生合伙开发一下何首乌洗头膏。我也想,到八十岁时,还能和老先生一样容颜不老,白发变黑发。” 小老头听前一句差点跳脚,听后一句又不由得笑,嗯,挺恣儿。笑完了觉出哪里不对,撅撅胡子嘟哝一句贼丫头。 秦母拍一下菁莪笑嗔:“你这孩子,什么话都能张嘴就来,不过何首乌洗头膏倒真是个方向。” 老先生轻哼:“动鬼心眼子指使人干活她最在行!”当年一句针刺麻醉的内脏反应,就害他潜心钻研三年。 厨房里做饭的两位闻言一同忍笑,一个看锅,一个看火—— 与老顽童打擂台,还就得是他媳妇\/他妹妹。 打老先生到家,安安已经听见他说了好几次贼丫头了,开始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小舅妈是贼丫头,现在知道了,就很佩服她小舅妈忽悠人的能耐。 冬子进来,用盆子端着几只处理好的竹鼠,这是特意用来贿赂卢老先生的。 主要菁莪拐他的时候说了江中岛有“三宝”:河豚、竹鼠、大毒蛇。 河豚,冬子会抓,抓了也没人会做,做了也没人敢吃,敢吃也得等到春天再吃; 蛇,冬子也会抓,但菁莪看见那玩意儿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严厉要求他不准抓。 于是,就只能请老先生吃竹鼠了。 让冬子请他,是想恳请他收小荷当徒弟。 菁莪已经和院里说了,把小荷要到卫生所来,负责几位老同志的卫生健康。 冬子已经26了,小荷又没有父母,菁莪不能不帮他们打算一下个人问题。 若是有小荷照顾卢老先生的饮食起居,卢老先生再教授她一点医术,那简直两全其美。 卢老先生伸手摁摁竹鼠肉,毫不掩饰自己的馋相,“唔,细、嫩、新鲜…… 这个东西性味甘平,益气养阴,能治痨肺发热、消渴,还能明目提神。” 又问冬子:“你抓的?会不会做?” 冬子点头,“蒜烧,清蒸,或者用竹笋红烧,老先生想怎么吃?” “一样一样来,先蒜烧!有没有火腿,放几片火腿……”拉着冬子就往厨房走。 这模样,菁莪觉得小荷拜师的事铁定能成。 大人光顾着说话,忘了小孩,颜小鸟鼓着腮帮子喊姐姐:“背诗!背诗!” “背什么诗?”菁莪和秦母一起问。 安安赶紧解释:“卢爷爷说要教我医术,我觉得我不合适,想让他收小弟当学生,我们正要考他呢。” 啊,穿开裆裤的小孩也能拜师么? “好好好,背诗,背诗,能背出来姐姐就带你去买冰棍儿。”安安蹲下去抱住弟弟哄。 小家伙重重点头:“嗯!!!” 没等安安想好背哪首,走出了两步的卢老先生又走了回来,弯下腰和颜小鸟说话:“我来出题,娃娃听着啊,长亭外,古道边—— ” 安安赶紧插言:“这个不行,这个太——” 一句太难没说完,颜小鸟对上了:“一行白猪上青天。冰棍!” 老先生:“……” 安安:“……” 众人:“……” 一阵爆笑。 颜小鸟以为大家都在夸他,高兴得连脚蹦,脚后跟还有点不敢离地,“冰棍!冰棍!” 第447章 走神被别人砸了 安安带弟弟去买冰棍,颜小鸟又骑上了他那辆拉风的三轮。 卢老先生见了,两眼放光,问从哪儿买的,安安说是他爸爸做的。 这可不得了了! 颜仲舜下班一回来,卢老先生就自来熟地缠着他,让他给自己也做一辆三轮车,还要带车斗,说以后要带着药材去当游医。 小卢吓得不轻:快八十岁了,您还想当游医?! 大伙儿安慰他:放心,岛上警卫森严,不是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 这还行。小卢悄悄拭额头上的汗,再三恳求他爷爷听话别乱跑,再三拜托大伙儿看住他爷爷别让他乱跑。 菁莪趁机说了想让冬子的女朋友照顾下老先生的起居,同时拜师学医的事,不等卢老先生点头,小卢就抢先替他应了,还反过来把菁莪一遍遍感谢。 “该我们感谢卢老和你,回头我让冬子带小荷过来见见老先生,不过小荷现在只是护士,” “没事,没事,虞同志不用多想,祖父好为人师乐以教人。 实际上,便是乡下不认识的赤脚医都得到过他的指点,何况您还让护士照顾我祖父,确实该我感谢您。是这样——” 小卢开始解释:“卢家医术传扬数代,但到我父亲那一辈时政局动荡,堂伯被鬼子杀害,伯父弃医从戎牺牲,我父亲虽然从医,但也被耽搁了,医术赶不上先辈。 到了我们这一代,家中兄弟姊妹虽然也有几人行医,但水平和长辈们比就差得更远,其中还有一半人行的是西医。 我在我们一辈人中算是比较有天分的,祖父、父亲,还有已经过世的伯祖父都对我寄予厚望,可我考上医学院后也改学了西医。 祖父怕卢家的医术走向凋敝,就到处授课教学生,不辞辛苦,也是想找几个好苗子,把卢家的医术传承下去。” 原来如此。 众人这才明白,老先生这么大年纪还到处授课指导医术的原因。 想想接下来的风雨,菁莪觉得他老人家想要传承发扬卢家医术的愿望恐怕不好实现。 - 饭菜做好,韩湘还没回来,颜仲舜往厂里打电话询问情况,那边说事情还没处理完。 大伙儿接着等,一等等到快两点。 韩湘回来看大家都在等她,不好意思地笑,“怎么还都在等我,你们先吃啊。” 又和卢老先生说抱歉:“您老到这儿的第一顿饭就因为我耽搁到现在,实在——” “不耽误,”卢老先生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你让你爱人给我做个三轮车,再让你儿子给我当学生,就是让我饿三天都行。” 制作三轮车这事很容易听懂,当学生是怎么回事?韩湘看颜津。 颜津迅速摇手,“不是我,不是我,我刚才帮卢叔叔干活,他说我分不清药材和调料。” 韩湘又看颜岛,颜岛抱着她的腿卖乖,“背诗背过了,老爷爷夸我,姐姐还给我买了冰棍……” 啊,原来一行白猪上青天也算考试。 一众人都笑。 “吃饭,吃饭,这个问题过后再议!”韩晋招呼大家,把卢老先生邀到上首,和秦父一左一右陪着他。 没有大餐桌,他们家也没有分桌吃饭的习惯,便照旧把两张桌子拼到一起。 吃到后半截,韩湘说起他们厂里发生的事故,原来是一名女锻工在工作中走神,铁锤砸到了手上,受伤严重。 小卢仔细询问伤到了什么程度。 韩湘说:“大拇指小拇指骨折,中间三根粉碎,截掉了两根,那一根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众人听得连声叹惋。 “是她走神砸到了别人,还是别人走神砸到了她?” “是她走神被别人砸了!”韩湘有些气愤地说,“冷锻,两人配合,一个调整角度,一个抡锤,都是长时间的搭档,很有默契。 这个单灵芝的技术很好,干活向来仔细,锻造的配件残次率只有百分之一,是他们车间的标兵。 这几天她身体不舒服,请了假,今天说没事了销假上班,结果工作不到一个小时就出了这事。哦对,她爱人是你们院的。”韩湘突然说。 “我们院的?” “哪个所的?” 菁莪和颜仲舜一起问。 “哪个所的我没问,手术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他名字了,陈光致,我来的时候他和他老娘都在医院里——” “谁?!”菁莪吃惊。 “陈光致,怎么了,你们所的?” “不是。柯教授所的。昨天吃晚饭时冲我喊话的那个。”菁莪看向韩蜀秦立桓和颜仲舜说。 他呀!三人一同反应过来:没错,昨天见面介绍时,他说他爱人生病,接了老妈来照顾。 秦母插言:“都接老人来照顾了,病情肯定不轻,怎么还这么着急去上班?” 韩湘摇头,“不知道呢,今天销假说身体没事了。“又问菁莪:“他冲你喊什么?” “不是他喊,是他老妈。”菁莪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说,又讲了一遍陈光致找自己进新课题组的事, 末了道:“他当时和我说,他们夫妻结婚多年没有子女,他爱人因为这个情绪不好意志消沉,还说他自己的身体可能因为长时间做化学实验被损伤了。挺凄惶的。” “单灵芝没有孩子我知道,消沉?她消沉吗?”韩湘蹙眉开合几下筷子,自问自答: “我看她挺乐观挺开朗的啊,厂里搞技术比拼她次次拿奖,搞文艺活动她次次有节目,天天乐乐呵呵的。” 所见和所闻不符,韩湘觉得哪里有点不对,琢磨一会儿不得要领,摇摇头又说:“不行,我老了,当三年工会主席了,还是不能把每个人的情况完全掌握。” 颜仲舜夹一块肉给她,小声说:“不老,卢老说竹鼠能益气养阴,你多吃点。保卫科长都未必能保证把每个人的情况完全掌握,你怎么能掌握?” 韩湘把竹鼠肉咬到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知道单灵芝是谁吗?” “谁?” “单国柱的女儿。” 颜仲舜愣了一下恍然:“老单师傅的女儿?!” 他常去齿轮箱厂做实验、指导生产,那里高级别的几位师傅他自然认识。 第448章 生理卫生课 “所以啊,我觉得这个男人人品有问题。小鱼,别说他能力不合格,就是合格,这种人你们也不能重用。” 菁莪点头,“我知道,估计这会儿柯教授已经给他调岗了。” 偏头问韩蜀:“男人也会扮柔弱吗?现在想想那个陈光致找我的时候的表现,感觉他是在扮柔弱呢。” 韩蜀说:“那不叫扮柔弱,叫扮苦相。” “有区别?” “有,柔弱能换来帮助和同情,苦相换来的是怜悯和共情,哪个更深刻?” “哇哦……”菁莪琢磨一会儿点头:“有道理。” 卢老先生看看韩湘颜仲舜,再看菁莪韩蜀,伸腿在桌子底下踢他孙子: “看见了吗?人家有事有商有量,吃饭成对成双,哪像你,整个一离群孤羊!阆苑里的牡丹花是花,篱笆架上南瓜花也是花——” “爷爷——”老先生随时随地催婚,小卢的一张脸窘成了麻团,快速起身给他祖父盛汤,用汤堵他的嘴。 韩晋笑着打圆场:“小卢医生出身医药名门,又毕业于名牌军医大学,中西医皆通,前途无量,考虑考虑调到我们这儿来怎么样? 我们这儿的医院也不错的,离你祖父近一点,还可以照顾他的生活。” 小卢委婉地拒绝:“谢谢韩参谋长,咱们不属一个军区。” 卢老先生戳着碗底子轻哼:“是一个军区他也不肯来,臭小子在那儿刚提上主任,正踌躇满志着呢!还嫌弃咱乡下种南瓜不养牡丹……” 老先生的话里显然有话,但别人的家事外人不好多问,怕小卢不自在,大伙儿争相把话题岔开。 - 饭后,秦父秦母韩晋和卢老说话,秦立桓冬子等人去帮着小卢收拾药房。 韩铭弟兄几个这次都没去帮忙,他们被韩蜀约谈了。 颜仲舜领颜小鸟出去玩,菁莪和韩湘一起坐在大门口黑槐树浓荫里给安安编辫子,头发从中间一分两半,一人编一个,俩人的手艺不太同频,编出来的辫子总也不对称。 安安任她们折腾,一句妈妈一句舅妈的给她们讲学校里发生的好玩的事。 看韩铭几人被约谈,安安替他们担心,问菁莪和韩湘:“小舅舅是要训他们还是要考他们?” 菁莪说:“上生理卫生课。” 男孩子的生理卫生课本来该父亲上,但韩晋说自己老了不擅长,颜仲舜说自己迟钝不善言,一致推举让他们小叔小舅代替。于是韩蜀就预热当爹了。 “什么?! ”安安被惊住,猛一转头,头发被扯得老疼,“啊,嘶—— 韩钰颜津才十岁,也听生理卫生课?” “别乱动。”韩湘把她扶正,“十岁怎么了?早知道早省心。你小舅妈的朋友凌昀,你知道?” “凌阿姨啊,当然知道。” “凌阿姨青梅竹马的男朋友被人引诱犯错了,还差点惹出大乱子。那本来也是个很优秀的小青年,一着不慎,马失前蹄。 除了生理卫生课,你小舅还要给他们讲讲怎么防引诱。我也想给你讲讲。” 安安这才知道她妈妈和她小舅妈为什么一左一右给她编辫子,忙摆手:“妈,我不用,我上生物课了,我都知道,我也不会被人引诱。” “你知道什么?” “什么都知道。” “月经准不准?来身上的时候疼不疼?不能喝凉水不能光脚,注意卫生,洗的时候不要用盆子洗,要用流动的水,内裤要天天换。 找个记事本记好日子,提前把卫生用品准备好,穿深色的裤子,睡觉时多铺一层床单……” 韩湘嘟嘟嘟一大串,安安边听边点头,快速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大舅妈盯我盯得可严了,我记不住日子她都能记住。” “知道就行,不能什么事都依赖你大舅妈,大姑娘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突然把话题一递进,韩湘又说: “保护好自己,不许让男的靠近你,拉手也不行。 还有,在外面不许喝酒,什么酒都不许喝,想知道喝醉什么样,等你满了十八岁,妈妈带你喝。再一个,最关键的,二十岁之前不许谈恋爱。” 菁莪在旁边听得噗嗤一声笑。 韩湘横她一眼:“笑什么?我知道你十九岁和小四谈恋爱,安安能和你比吗?你长了几个脑子,她长了几个脑子?再一个,安安能像你一样遇到小四那样的人吗?” 菁莪学着安安的样子一连串点头:“姐姐说得对,姐姐说得对……” 跟着教育安安:“你妈妈说得对,女孩子一定要有超强的自我保护意识,我们知道你聪明、警惕性也不错。 但是,安安,你和我不一样,我那时候就是个黄又瘦的流浪小临时工,浑身上下除了一个脑子尚算能用之外,其他没什么可图的。 你不一样,你除了容貌、智商和灵魂,还有附加的东西,比如家世、比如地位、比如权利,甚至金钱。 知人知面不知心,将来找对象的时候,一定要分清他看重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身上的附加值。” “再一个,安安,你从小就被教的很好,有很好的三观和审美,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相信并坚持自己的三观和审美。 不管是不是有人甜言蜜语,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在一旁起哄架秧子或者争风吃醋,你都要保持头脑清醒。 若是拿不定主意,可以把他和咱们家的男人比一比, 足智多谋和你姥爷比,为人处事和你大舅比,严谨自律和你爸爸比,少年老成和你小舅比,俊逸潇洒和你立桓叔叔比,开朗机灵和韩铭比,忠厚可爱和川子比,爬树上屋和你冬子哥比,调皮捣蛋和韩钰颜津比……” 安安听的乐得不行,趴菁莪腿上起不来,“小舅妈,要按这个标准,全天下也找不合适的人了。” 韩湘把她拽起来接着编辫子,“找不到就不找,宁缺毋滥,爸妈养着你。” 屋门终于开了,五个大小伙子小小伙子叽里咕噜从房间滚出来,跟刚从闷罐车里放出来的生猪似的,迷瞪的迷瞪、红脸的红脸、蹒跚的蹒跚,也有偷笑和故作镇定的。 故作镇定的是韩铭,十八岁的小伙子个头和他小叔一般高,往那一站跟棵大葱似的,笔直又细长,仰头朝天空飞过的野鸽子打声呼哨,极潇洒地出门去了。 若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步子迈得有些不均匀。 第449章 分你爹的家产 红脸的是川子,从菁莪三人旁边经过时故意绕了个远,低头喊了声姑姑又喊了声小鱼姑姑,加快脚步往外跑。 “回来回来。”菁莪叫住他。 “小鱼姑姑,我去帮卢医生整理药材——”川子不想来,脸红的像块布。 他是真没想到会接受到这种教育,悄悄回头瞄一眼慢慢从屋里踱出来的韩蜀,心下腹诽:还工程师呢?啥话都说! 要只给自己和韩铭说也好啊,大人了,一点就通,不,他群说! 关键韩钰颜津那俩小屁孩啥也不懂。不懂装懂就行了呗,哎不,人家求知欲还挺强,啥话都问!简直了。 最主要也是自己老实,没韩铭会装,低头的时候明明看见他脚脖子都红了,偏偏面上还一派云淡风轻。啥人啊?! 川子磋了过来。 韩蜀叫安安出去走走,安安不想被上课,抱住菁莪的脖子赖唧唧耍赖。 菁莪知道韩蜀要和她谈考学的事,哄她说:“你小舅要单独给你发红包。” “真的?” “真的,他不发,我给补。” “那行。”安安跳起来一步搂住韩蜀的胳膊,“什么课,小舅舅您尽管上!” “和你一样,也是财迷。”韩湘冲菁莪笑一句,指指安安刚刚坐过的凳子让川子坐下。 川子看看那比枕头高不了多少的小凳子,干脆直接坐到了地上,顺手把小凳子掂到手里把玩,“姑姑,小鱼姑姑,你们找我有事?” “嗯,”菁莪开门见山:“前两天你杨阿姨和我打电话,说你和你爹干仗了,怎么回事?” “那个……”川子的脸从一种红过渡到另一种红,也不瞒着,直接说:“我爹在和一个食堂阿姨交往。” 菁莪和韩湘点头:这事她们已经知道了,杨风华在电话里说的,还说田队和那个做饭大姐处的还不错。 “你不想让你爹再找?”韩湘问他。 川子摇头,“不是,我娘走了好多年了,我和我哥都不在他身边,也不会照顾人,我们都想让他再找一个,只是一直也没遇到合适的。” “那是为什么?你觉得那个食堂阿姨不好?” “还行吧,”川子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想起刚刚听过的找对象时的若干注意事项,理理思绪说:“人长得怎么样不重要,家庭条件怎么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和为人处事的方式。” “那个阿姨的前夫爱打人,打得她遍体鳞伤,她是被妇联解救出来办的离婚。有两儿一女,离婚的时候,男方不让带走儿子,不要女儿。 她就带着女儿出来了,娘家也不管她,妇联就给安排了个做饭的工作。” “那还可以啊,这样的人应该知道珍惜生活。”菁莪说。 “是,她挺珍惜的,干活挺卖力,那个小妹妹也挺懂事,一放学就去帮厨。 可是她那两个儿子动不动就去工地找她要钱要吃的,她心疼儿子,一要就给。 我去的那天,正赶上她那两个儿子又去要东西,不光要走了她的工资,还把我爹给那个小妹妹买的书包文具都抢走了,连我给她的几块糖也不放过。 小妹妹拽着书包不撒手,被他们拖老远,他们还踢她推她,小妹妹一下滚到了江边,要不是我碰见,她就被淹死了。 我把他俩揍了一顿,揍狠了,那个阿姨心疼他们,哭得稀里哗啦的,嫌我出手重了。 我爹说当娘的都那样,舐犊情深,放不下孩子。 可我觉得她那不是心慈,是没数,将来真和我爹成了,她那俩儿子三天两头上门要钱怎么办? 我爹要往外撵,她可能会说我爹没人味,我爹要不撵,日子怎么正常过? 我总不能天天回去帮他揍人吧?我就和我爹闹了别扭……” “不过她人确实挺不错的,很勤快也很会关心人,帮着收拾屋子、洗衣服补衣服、拆洗被褥,也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那个小妹妹八岁,我也挺喜欢。 可是…… 姑姑,小鱼姑姑,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川子明显苦恼,长大了,知道替大人操心了,但在父亲的再婚之事上有些说不上话,主要他连恋爱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更遑论理解婚姻。 和韩湘对视一眼,菁莪说:“这事儿还不简单?你和你爹说,他要和那个人成,就让他把他的存款一分为二给你们哥俩,再把每月的工资分三份,你们哥俩一人一份,他自己留一份。 留那一份也足够一个小家庭开支了,再加供应那个小姑娘上学考学都够。 他要能和那个做饭大姐把日子长长久久过下去正好,过不下去也没关系,还有你和你哥给他养老。 你们不在他身边也不怕,反正他有退休工资,你们给他请保姆。” 川子把眼瞪大,咔咔挠头,“这样合适?分我爹的家产,说出去……” 韩湘刚在忍笑,此刻也帮腔附和:“怎么不合适?你们兄弟俩还都没成家呢,帮扶你们成家立业是他这个当爹的责任。 再说了,让你们分他的家产,是让你们帮他管钱,又不是让你们不管他。 你爹要和那个做饭大姐结了婚,和她一起抚养那个小姑娘是他的责任,那两个儿子可不是他的责任。 万一那女的把自己挣的钱都给出去完了,再从你爹手里拿钱继续往外给怎么办,对吧? 不是说那个女的人品怎样,是她前夫和她那两个儿子人品怎样,搞不好就是她前夫让儿子去要钱的呢。 夫妻二人过日子,尤其是半路夫妻,就和做生意交朋友一样,先小人再君子。你爹磨不开面子,你就去帮他推磨,把他的存款和工资都拿到手——” 正说着,颜仲舜两手托着孩子嗖嗖跑回来,小家伙磕着腿了,膝盖呼呼淌血。人不知道是被吓着了,还是见惯了摔打,倒没怎么哭。 “怎么弄的?!”韩湘一看就有些上火。一个星期带不了一次孩子,带一次孩子还能让孩子摔着。愁死。 “几个小孩一起玩,有人推了他一把,本身又跑得太快。”颜仲舜气喘吁吁地解释,没解释完,孩子就被韩湘接了过去。 第450章 建药厂 屋里说话的几人闻声也出来, “别慌,别慌,准备清水。”卢老先生让韩湘抱着孩子坐到椅子上,自己蹲下去检查, 一瓢清水冲下去,老先生捏捏孩子的腿骨,再认真观察一会儿,笑呵呵说话:“没事,皮外伤,小孩子摔打摔打长得结实。娃娃是要拜卢爷爷为师了,想要红包对不对?” 颜小鸟是个天生的话篓子,都这样了,还扁着嘴喷着鼻涕泡说:要红包—— 大伙儿都被逗笑。 菁莪说去拿伤药,秦母说去拿双氧水和纱布,卢老先生摆手拦住她们,支使川子去把小卢叫来,“叫他带着止血散。” 川子快跑而去,小卢快跑而来,蹲下去重又检查一遍,确认只是外伤,掏出一个小药瓶,食指轻叩,将药面撒上,问颜小鸟疼不疼,颜小鸟说不疼、凉。 血从药面下洇出,继续淌,小卢再撒药,反复三次,血不淌了。 “这就止住了?”几人惊喜地问。 “止住了。”小卢用纱布蘸水把伤口之外的地方擦干净,把药瓶递给韩湘说:“半个小时后再撒一次,天热,不用包扎,要是怕孩子不老实蹭掉药粉,就等表皮干燥之后薄薄缠一层纱布,别沾水,明天就能结痂。” 韩晋竖大拇指夸人:“老先生的药真神!”若能把这种药推广开,战场上得减少多少伤亡? 卢老先生美滋滋翘胡子故作谦虚:“老祖宗留下的方子,我辈照方制药而已。” 菁莪听得牙碜,小声说:“给我的伤药怎么没这么好的效果?老先生敝帚自珍呀。” 卢老先生哼一声,甩给她一个不懂别瞎说的眼神,训道: “这是强效止血散,药性保有期短,制出来超过七天药效降一半,超过半个月只能消炎,超过三十天不光没用还有毒。 小孩子自愈能力强,伤口没污染没发炎,只要止住血就行,所以用这个。 老头子给你的那个是卢家独门金疮药,止血没这个快,但不仅能止血镇痛消炎还能去腐生肌祛疤痕。” 完了补一句:“没文化,不识货!”吹胡子瞪眼的。 菁莪也不怕他,笑两声扶住他胳膊说:“原来如此,我错了!您的明珠被我错当成了鱼眼睛,实在抱歉! 这样,我让我爸妈帮您研究优化一下这种药,再延长一下它的药效保质期好不好?用现代生物技术帮您把传统中医药发扬光大。 放时间长了药效降低还有毒,是不是和接触空气有关?我再帮您找找物理和材料所,请他们帮忙改进一下包装,试试看能不能做成真空密封。就当是我给您老赔罪了。” 卢老先生初听挺开心,细咂摸又有些想打人:怎么还有拿爹娘做人情的呢? 他发现就不能和这小妮子在一起多待,待时间长了能被气得肚子疼,可她的见解和鬼心眼子确实又挺多,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让人茅塞顿开,一顺百顺,又能让人多活几年。 老先生静思,在肚子疼和多活几年中间做选择…… 突然把炮筒子一转,说他孙子:“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人家想的是怎么改良方子,怎么让好医好药传下去。 你呢?你就知道让老头子交方子,交了方子有啥用?谁会制药?你会吗?你会保存吗?保存不好,过期了还有人用,伤口烂了咋办?” “爷爷—— ”小卢脸一红,头一低,专注给颜岛治伤,不辩解。 菁莪等人都猜着,小卢曾劝过他爷爷把药方贡献出来,卢老先生没同意。 要知道,这时期有很多人把一些祖传手艺贡献给国家的,其中不乏菜方、点心方、药方之类。 几人对视,想说两句打圆场的话,未及,卢老先生说:“要真能延长保质期,老头子就把方子拿出来,建药厂!” 啊,这…… 众人再对视,这怎么突然扯到建药厂上去了? 小卢的眼睛亮了:“爷爷当真?” 老先生把胡子一吹:“你爷爷说过瞎话?不过,建药厂也是在这里建,你回去跟你们那首长说,这里有人能帮着改良药方,你们那儿没有。” “行行行,建药厂也行!都一样!都一样!”小卢激动的有点语无伦次,“建药厂把改良后的药生产出来,比直接贡献药方更实用。 这儿也是军区,药生产出来,我们军区也能用上。” 老先生哼一声白他一眼,没说话,显然是嫌他孙子幼稚。 “老先生大义!”众人一起夸他。 卢老先生摆摆手,叹一声,指指他孙子说:“这小子这趟回来,就是来跟我磨方子的。不是不给他,是怕给了他之后招祸。 制药成本高、难度大,制出来到期用不完,肯定有人不舍得扔,再用到病人身上那不是治病是害命……” 在场之人都感受到了老先生的大医情怀,也能理解小卢的想法,毕竟现在很多人都争着做贡献嘛,但他考虑问题着实也太单纯了点。 秦父握握老先生的手说:“卢老放心,我一定尽力帮你把药方优化,建立制药厂。” 转头又低声和菁莪说:“建药厂的事已经提上去了。表面活性剂的研究有了新进展,柯教授那里也优化了工业制碘技术,络合碘很快就能生产。” “真的?”菁莪惊喜。 秦父很开心又很郑重地点头。 他说的络合碘就是碘伏。 将来,碘伏是家庭药箱里的必备物品。 但眼下用作消毒的,一般都是红药水紫药水或双氧水。 红药水含汞,后世都禁用了;紫药水潜在致癌、染色,且影响伤口愈合判断;剩一个双氧水,一沾伤口就跟螃蟹吐泡泡似的,蛰得人嗷嗷叫。 菁莪每次看见它们三个,每次都呼唤碘伏。 奈何海带制碘能力有限,每年用来生产碘盐应对地方性甲状腺肿都不够。 且生产碘伏还需要聚乙烯吡咯烷酮表面活性剂,我们国家的技术不够。 生物所和化学所的人从去年就开始这项研究,现在终于实现了突破。 别觉得碘伏不起眼,它可是具有广泛的适用性和安全性的,能为人们的健康保驾护航,直接关系到民生。 后世直到七十年代中后期才开始研究,八十年代才走进百姓的生活,如今提前了十几年。 不知道别人怎么认为,反正菁莪觉得可以自主生产碘伏的意义,不亚于制造出一种新型的卡车或者飞机。 刚要说恭喜,推人的孩子的家长匆匆赶来,孩子爸爸是颜仲舜所里的工程师,孩子妈妈是资料库的资料员,工作都很忙。进门看见院子里站了老老少少十几口子人,面色明显紧张。 怕给人增加压力,菁莪和秦父秦母韩晋等人都退到了后头说话。 孩子爸妈连声道歉。 第451章 老先生怀疑什么 都是同事,又同住一个家属区,他家孩子也就比颜岛大一岁,韩湘很客气地跟人说伤得不严重,都是小孩子,没事。 孩子妈妈很着急又很无奈地说:“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上午出来玩时咬了一个小朋友的手。我们正忙着工作呢,被通讯员叫了出来,气得他爸爸打了他一顿。 他哭了一场,睡了一觉,午饭也没吃,下午出来玩又把您家孩子推倒了。发疯了似的!” 韩湘拉她落座,“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天热,大人急躁,小孩子可能也急躁。” “那也不能这样啊,颜总,嫂子,是我们没教好孩子,对不起!您家孩子的医药费我们承担,刚才来得急,没顾上去买东西,等我再买点营养品送来——” 韩湘连忙推拒:“不用,不用……” “要得,要得,一定要要!”孩子爸爸把小孩推出来,让他给颜岛道歉。 小孩低头不动,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孩子妈妈拉他一把,“快呀,犯了错就要勇敢承认,快和弟弟说对不起。” 小孩猛地甩开妈妈的手,潮红从脸颊涌进眼睛。 卢家爷孙从一开始就仔细观察这孩子,此刻对视皱眉,小卢说:“同志,能让我给这孩子诊一下脉吗?” 孩子父母一同愣怔:“诊什么?脉?您是?” “医生。”颜仲舜说,他不知道小卢为什么突然要给人孩子诊脉,指着卢老先生简单介绍道:“这位是院里特邀的中医专家,小卢是军医,得他祖父亲传,医术也很好。” “哦哦哦,好,那我儿子……”孩子妈妈疑惑忐忑。 “没事,让我看看。”小卢蹲下身去哄小孩:“小朋友,让叔叔看看你的手好不好?” 孩子妈妈牵着小孩的手往前送,不料,小孩突然发狂,嗷一下咬住了他妈妈的胳膊,缩着肩膀打冷颤似的用力咬,任他妈妈怎么喊、爸爸怎么拉都没用。 “别硬拽。”小卢伸手捂住小孩的鼻子。 呼吸受阻,小孩松开了口,一头顶开小卢,又推了他爸爸一下,下山的小牛犊子似的,闷头往外跑。 事发太突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孩子爸爸顾不上看媳妇的伤,抬腿出去撵。 门外的卫兵帮忙把小孩抓住,小孩像条大胖鱼似的,使劲打挺、使劲扑腾。 孩子妈妈的胳膊被咬出了很深的两排牙印,青黑色泛着血丝,一看就很疼。 颜小鸟刚才还撇嘴吭叽呢,现在睁大眼伸长脖子看。韩湘捂住他眼往后退。 卫兵用腿把孩子夹住,孩子妈妈抱住他胡乱踢腾的脚,孩子爸爸从后面捧住他的头, 小卢上手诊脉,神色凝重,问到:“这两天孩子有没有闹过肚子或者呕吐过?” 孩子爸妈对视交流:没有吧?好像没有。 “到底有没有?” 孩子妈妈摇头:“没有,应该没有,孩子是奶奶带,如果有的话,奶奶会告诉我们的。” “那有没有吃过什么药?”小卢把孩子的手递给卢老先生,请他再检查一遍。 又惊又慌,才几分钟的功夫,孩子爸妈的后背就都被汗透了,再一次对视交流:没有吧?应该没有。对,应该没有。又没生病吃什么药? “今天都吃了什么饭?有没有误食什么东西?比如酒、咖啡、蘑菇、发芽的土豆之类的。”小卢又问。 孩子父母再再次对视交流:午饭没吃。早饭…… 早饭不知道。酒、咖啡…… 接触不到吧?应该接触不到。蘑菇…… 是说毒蘑菇吗?家属区应该没有那种东西吧?大概没有。发芽的土豆…… 啥都是应该,啥都大概。 在场之人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对夫妻了。 不过研究院工作繁忙,夫妻双方都在研究院上班的就更忙,确实有不少父母顾不上照看孩子。 产假八个周,八个周过后,有老人或保姆帮忙带的就交给老人或保姆,没有老人帮忙带又不愿意找保姆的,就把孩子送进托儿所由保育员代为照顾。 以致很多父母连孩子一日三餐吃的什么都不知道。 “回去问问孩子奶奶吧。”小卢只好说。 卢老先生的神情也严肃的不行,站直身对小卢说:“别废话,直接催吐,抓紧,吐出来一闻就知道了。” “生物所可以做化验。”秦父插言,“老先生怀疑什么?” “赝碱。” “赝碱?!”秦父秦母同时吃惊:“您是说生物碱?” 卢老先生点头,“亢奋、潮热、呼吸急促、神识不清、肢体不受控制……” “化验,化验什么?我儿子怎么了?”孩子妈妈吓哭了,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拽住丈夫大声喊:“快送卫生所,送医院—— ” 韩湘把颜岛交给菁莪,上前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安慰她:“别着急,卢老先生和小卢医生都是很优秀的大夫。” 小卢用一根筷子给孩子催吐,小孩吐出来一些像是半消化的大米之类的粘稠的东西,老先生一闻就黑了脸:“大烟。” 大烟?! 众人惊诧。 孩子爸爸连声说不可能,孩子妈妈惊讶半天没发出声,旋即恍恍惚惚站起身要去找婆婆询问都给孩子吃了什么。 小卢说最好给孩子洗下胃,颜仲舜叫卫兵快速送孩子去卫生所。 秦父取了一点呕吐物交给警卫员,让他赶快送到生物实验室去交给化验员,同时通知安全处。 安全处的动作很快,一路询问孩子奶奶,一路搜查他们家。 只几分钟,便查出,孩子今天早饭后出去玩时,吃了楼上邻居陈光致的老婆单灵芝给他的一个粽子。 粽子是陈光致的老娘包的,单灵芝很喜欢吃,上班走前还带了两个,因为喜欢小孩子,就随手给了他一个。 化验结果出来,呕吐物中有残留的罂粟碱。 孩子今天亢奋、发狂、神志不清,就是罂粟碱中毒所致。 推测单灵芝神情恍惚、工作时走神,也是这个原因。 这幸好是卢家爷孙精通医术观察仔细,发现了那个孩子的不正常,否则等孩子体内的药物代谢干净,任谁都不知道陈家老娘在给儿媳妇包的粽子里加了料,等单灵芝对那东西成瘾就晚了。 陈光致和他老娘还都在医院陪病人,邵华迅速派人去带人,同时破门搜查他们家。 没费什么功夫,就从他老娘的包袱里,搜到两包味道和颜色都不太正的红糖。 让人把“红糖”送去实验室化验,邵华出于职业习惯,又仔仔细细把整个屋子搜查了一遍,连床板缝和盐罐子都不放过。 不搜不得了,一搜吓一跳—— 竟从一本旧书里发现了一封信,一封向上级反映情况的信。 第452章 闷头狗 暗下口 信写得跟实验报告似的,一二三四地列举了几件事: 一、研究院无视上级精神,一次都没开展过社教活动,更没有派人到基层农村和工厂做过调研。 二、研究院在职务工资和军龄工资之外,还给一部分人发了职业津贴、特殊津贴、福利补助、饭食补助、学部委补贴等,数额高得惊人。 三、研究院常有一部分人,以开研讨会为名,占用接待重要领导的花园小楼举行秘密活动,吃喝都让食堂专门做,搞特殊。 四、虞菁莪仗着家世背景,年纪轻轻便担任研究院总顾问,任职期间,滥用职权,不经考试便把自己带的实习生塞进新课题组,且那几人都是年轻男性,有传言说她和他们关系不清楚。院里不仅不做处理,还选择无视。 …… 信看完,邵华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他妈,他知道曹操冤枉华佗、知道吴用设计陷害卢俊义,不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一个形同隐形的人也会造冤案,且上来就是个大的。 悄悄骂一句:闷头狗,暗下口。 这信要是寄出去了,再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那研究院非得被台风刮掉一层地皮不可。 按理,在研究院、农场,甚至整个独立师的防务范围内,所有进出信件都要经审查,他写了也无法寄出。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邵华不敢大意,火速加派一人赶去医院,这次不是带人,是抓人。 叮嘱他们谨防陈光致出意外—— 万一有信寄出去,再万一他出了意外,那可就是黄泥掉到裤裆里了。 接着又派人马上赶去市邮政总局的邮件分发中心,把从岛上发出的信全部拦截, 同时又让人往驻京办发电报,让那儿的同志以查泄密为由,去京城的邮局分发中心,检查从本市寄往军科委等几个与研究院相关联单位的信。 安排完这些,他拿着信一溜烟儿跑下楼去向领导报告。 这里是家属区,按理先去菁莪和秦家那里把事情报告给韩晋,要比跑去内区找林院长孙政委更快,但他还是先去了内区—— 考虑的不只是谁直接领导谁的问题,还有挨训的问题。要挨一起挨。 楼下碰见有人骑车去买菜,他直接征用了自行车。 边蹬车边骂陈光致。 韩晋上午刚找他谈了话,除了谈有关乔黛昵的事之外,主要谈的就是如何甄别和审查人手,以及警惕内部有人受某些思潮影响做激进左性之事。 这家伙,他那边还没把黄线画完呢,这边就有人来踩了,还上来就是一大脚。 也得亏今天上陈家搜查了,要不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事。 他防渗透、抓特务、训练警卫连、开展保密教育、加强文件资料管理,把整个研究院防守如铁桶,确保每项科研成果安全,确保每一个掌握保密技术的人安全,却没想到一个普通实验员会用这种方式拆自己的台。 原因他猜到了,应该是陈光致想进课题组,考试没通过,找虞顾问,虞顾问没给放水。 所以才有专门针对虞顾问的一条。 说她年纪轻轻就担任研究院总顾问,你知不知道研究院最早就是因为她成立的? 还拿那几个人说事,有可比性吗?人那几位是单列任务组的成员好不好?所谓“虞顾问带的实习生”只是对外的一个保密说法而已。 不管是否有信件寄出去了,也不管上头是否会把这封信当回事,陈光致都开了个极坏极坏的头,性质极其恶劣。 车子窜进大门,直接闯岗。 卫兵只看见一道绿光,揉揉眼睛:“是邵处?” 另一人点头:“大门口不下车登记,记下来。” 林院长孙政委看到信差点炸膛,心脏里头跟被人塞了一把黑火药似的,炸得他们扑出扑出冒黑血。 没错,黑血,脸上被青筋布满,黑了。 两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习惯了真刀真枪那一套,最看不得这种背后告黑状的小人行径。 陈光致现在要在跟前,他们能直接一枪崩了他。 “他娘的,这是想把咱们一网打尽啊!”林院长气狠了,拍桌子骂娘。 孙政委眉头拧成疙瘩,心说陈光致脑子里装的怕不是炉渣,“把咱们一网打尽对他有什么好处?不等于把他自己的后路也堵死了么?” “那他就是给自己找好退路了,他打转业申请了?” “打个屁!打了我也给他弄到开矿队填炸药去!” “这事儿虞顾问还不知道吧?”林院长问邵华,“别告诉她了,免得影响她心情影响她工作。 你把陈光致抓来,好好审,问他有没有把信寄出去、寄到了哪里。 我负责跟上面解释,虞顾问安排的那几个人执行的是绝密任务,谁也不能多嘴。” 邵华想了几秒说:“我感觉告诉比不告诉好,一来她有知情权,二来虞顾问考虑问题往往能另辟蹊径,或许能帮我们从平常的东西里发现问题。 还有,韩参谋长来了,现在秦副院长家,他知道我去搜查陈光致家的事。” 林院长和孙政委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头皮同时一凛,“韩参谋长来了?!怎么不早说?!不是,怎么没听人报告?” 韩晋让他暗中做的事,邵华现在还不能说,只道:“应该是为家事来的,所以没让人通知您二位。这件事要不要向他汇报一下?” “废话!” “快走!” 三人一起骑车出门,门口又闯岗。 门卫挥笔记下仨,一人乐丢丢对另一人说:“一下午抓到四次闯岗的,可以去风纪处找刘处长领奖了。” 另一人说:“对,四个包子,咱们一人俩。” 第453章 你家孩子要去打人 韩晋接过信看,没看两眼,无声笑了。 不笑还好,一笑,林院长三人冷汗直流。 都不是天真的人,没人信什么人正不怕影子斜的话。斜就是斜,只要斜就会有负面影响。 菁莪此刻正扎在小孩子堆里,和他们一起吃山楂片,听到这消息,山楂片黏住了上颌,费老大劲才用舌头把它舔下来。 —— 只是没同意你进课题组而已,至于?又不是我给你穿小鞋,是你能力差十万八千里好吧? 穿来这么久,她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动辄喜欢写举报信,有意见当面鼓对面锣真刀真枪不好吗? 连小学生都知道偷摸找老师打小报告很讨人厌,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呢? 就很想掰开陈光致的脑子搅和搅和,看里面是不是长了蛆。 “上辈子我挖他家祖坟了?” 记忆挺清晰的,一直勤勤谨谨上学读书,没空干这勾当啊? “在他眼里,你断了他的前路。”韩蜀握握她的手说,“别气,跟小人生气不值当,先想解决办法,其他的回头再说。” 秦父秦母也被气得不轻,攥拳连连叹气,他们当年也被写过举报信,但那是敌人特务所为,这是身边的同事干的,前一刻还是战友呢,后一刻就以另一副面孔出现了,太让人寒心。 “什么玩意儿?小人卑劣,必有恶报!”秦立桓骂人。 “小人?这是单纯的小人吗?这是蛇蝎!堂堂老爷们儿,还是被队伍培养了十几年的人,干这种鸡鸣狗盗之事,真是白瞎了三十多年的粮食,枉费教导!”韩湘冷哼,接着就朝邵华开火: “你的眼睛每天都盯在什么地方,连他写这种混账信都不知道? 我就不信一个人做亏心事的时候会不心慌、会不害怕见人? 你当了十几年侦察兵,就从他脸上看不出来不正常? 他的信没寄出去便罢,要是寄出去了,你就等着吧! 还让他老娘把那种东西带进来,你们是怎么检查的行李? 这是红糖里头加了药,要是加了炸药,我看你怎么办!” 火是朝邵华开的,但其实把林院长孙政委一起骂进去了。 现场的所有人中,要说谁最合适直言指责,那必定是韩湘无疑。 首先一个,她不是军人更不是研究院的人,她是以菁莪家人的身份说话,对私不对公,什么护犊子的话都能说;再一个,她是女人,即便说过火了,也不会让林院长等人下不来台。 林院长和孙政委知道韩湘是干政工的,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曾听自家老婆说,韩湘当家,颜总工怕老婆, 原还以为是自家老婆想当家故意说的,此刻听着韩湘骂人,再看看抱着孩子站她身后当靠背的颜总工,觉得自家老婆可能不是瞎说。 邵华自然明白这一点,不辩解,不说自己不可能注意到研究院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中的每一个人; 也不说卫兵检查陈家老娘的行李时,让她当场吃过带来的食物, 诚恳道:“我失职,工作没做到位。” 刚听大人说话时,韩铭就和川子暗戳戳地眉来眼去,此刻单等话音一中断,就迅速插话:“小婶儿,您等着,我和川子先打他一顿给您出气去!” 他一开口,其他几个也蠢蠢欲动:走,一起! 磕破腿的颜岛也从他爹怀里往下出溜:我也去! 林院长三人看韩晋:你家孩子要去打人,打正被卫兵押解中的人,你不管吗? 韩晋正低头看信,没接收到他们的视线。 韩蜀抢先一步训人:“打什么打?这是什么地方?能随便打吗?从这里到师部医院来回要一个小时,人还没被带回来呢。别添乱。” 韩铭眼皮一磕巴,秒懂他小叔的意思:不能在这里打,但可以在外面打;人还没被带回来,可以去外面拦截;不能随便打,但可以不随便的打;最后一句别添乱,意思是说,只要打不死就行。 快步无声退出院子,门外推起一辆自行车,跨腿蹬起来就走。 韩钧不等招呼就追几步窜上了车后座。 川子和韩铭动作一样,只稍微慢了几秒,因为他要载两人—— 前车杠颜津,后车座韩钰。 没人等安安,她急了,气哼哼跺脚。 一直在后头剥瓜子的卢老先生悄摸摸转出来,给了安安一个小药瓶,又悄摸摸和她说了两句话。 安安一喜,人群后面找到冬子,和他嘀咕了几句。 冬子看菁莪,菁莪点点头,他就带着安安出去了。 颜仲舜冲警卫员小苏点点头,小苏也无声跟了上去。 卢老先生:敢用大烟害人?哼,管你有知还是无知,都得让你受点罪。 邵华:这是真去打人了。还一下去这么多人。苍天,这和劫囚有什么区别? 再一次把眼看韩晋,发现韩晋跟完全不知道他家孩子干什么去了一样,还在一脸严肃地研究那封信,把心一横想:你都不管我也不管,打去吧,打不死就行。其实他也想打。 并脚敬一礼说:“首长们说话,我去找和陈光致熟悉的人了解情况。” “你等一下。”韩晋这次抬头了,喊住他,把信递过去,“仔细看看,觉不觉得这个不像是举报信?” “不像是举报信?那像什么?”邵华没太明白。 举报信还有像与不像之说吗?这又不是通告讣告需要有固定格式。 问韩晋:“首长是说信上没有称谓和落款?可能是他还没写完,或者是还没想好把信寄给谁。” “不,不是这个…… 研究语言文字你不在行,你让他们几个看看。” 信从韩湘、秦家父母和韩蜀秦立桓手中传一圈,菁莪就手看,发现一二三四列举挺分明的。 讲真,她除了那年看过白家炮制的举报秦父秦母的举报信之外,还真没见过这东西,也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写才更具备杀伤力。 第454章 工作组突袭检查 韩湘先发现问题:“这封信不完整,我看过一些举报信,写这种东西的人很注重自己的形象,会把自己立场和态度摆的很明确,开头和结尾都会有一些向谁谁保证、向谁谁表忠心的话,这个没有。 再一个,写举报信的人心里总是免不了忐忑紧张,所以措辞会很小心,小心过头就会写一些废话,这个很简练,一条一目罗列,更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秦母接上:“人称也不对,举报信为使感情强烈,该用第一人称,这封信里没出现一个‘我’字,显然是在用第三人称叙述事情。” 秦父:“是不是因为工作习惯?他是实验员,每天都要记录实验现象实验结果。” 颜仲舜:“也有可能这份是草稿,正式的还没写,或者已经写好寄出去了。这种信能从这儿寄出去吗?” 邵华:“独立师防务范围内肯定不能,但不排除他找外面的人帮忙投递, 他没有专职警卫员,想出门岗需要亲自向我们打报告,安全处没接到过他的报告。 再一个,投递这种信,不是特别信任的人,他应该不敢假手,一个掌握不好,对方就会反过来告发他。” 秦立桓:“他娘不是在这儿吗,他娘走的时候会不会帮他带出去邮寄?” 邵华:“带不出去,出门岗时门卫会检查,文字类的东西查的尤其严。” 韩蜀:“或许他没打算带纸质的东西,而是想让他娘把内容背下来。是他娘主动要来的,还是他让他娘来的?他爱人的病不是不严重吗,怎么突然需要人照顾了?” 邵华:“是他拍电报叫来的,他家属是胃病,因为不能生育长期吃药吃出来的,不算严重,但一闻到药味儿就呕吐。现在医生让他们夫妻一起吃药,不得已,叫他娘来照顾几天。 他们夫妻近来关系不太和睦,也想叫老人过来帮忙调和调和。向我们打了申请,他们家人际关系简单,世代贫农,当地公社和大队都出具了保证书。” 菁莪:“那就很有可能是想让他娘背下来,出去后写出来,然后再邮寄,所以语言尽量简练,而且用了第三人称。他老家是哪儿的,离这儿远吗?。” 邵华:“不远,皖南,陵县——” “哪儿?陵县?”韩晋突然打断他。 “……” “谁看内参了?南下检查四清工作工作组现在什么地方蹲点?”韩晋问。 “皖南。” “经县。” 韩湘和孙政委同时回答。两人均是每天都研究报纸的人。 林院长听他们一阵抽丝剥茧,即刻懂了:“陵县和经县紧邻,他是想让他娘把这些东西记下来,回去后当面汇报给工作组。 那里离这儿不远,工作组得到消息后,极有可能会过来这边搞突袭检查。” 孙政委:“若是正常的检查无所谓,怕就怕别有用心的人掺杂其中。” 韩晋点头:“你说的对,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几十人的工作组,出发之前就定好了路线,想要临时改变路线需要讨论汇报,没那么容易实现。 想要顺利实现,那里面就一定有一直盯着这儿的眼睛,且来头还不小。 这个陈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和消息网吗?没有吧?即使有,他也不敢与整个研究院为敌,他敢了,是因为有人给他兜底,或者是他以为有人给他兜底。 因此,他和工作组中间有一个媒介,这个媒介在私下同外界联系。” 说完看邵华:“是谁?” 林院长孙政委等人也看邵华:是谁? 邵华:“……” 冷汗从头皮析出,结成冰碴。 你们这一顿嘁哩喀喳推断都快赶上悟空翻筋斗了,让我缓缓。 缓了两秒,把陈光致的人际关系在脑子里过一遍,没发现有能对得上号的人,说:“我去查!” 转身跑。 跑出门口发现自行车没了,被去劫囚的人骑走了! 老天,那是我征用的车子好不好?征用的谁的,我都忘了。 - 林院长和孙政委急得团团转: “若工作组真来可怎么办?只要想找毛病,就一定能找出。” “虞顾问安排人进新课题组学习的事好说,那是单列任务组,任谁都不能过问。 但院里给研究员工程师们发福利发补助,没组织过人员下基层参加社教活动的事,都是真实存在的。四·清工作之一就是清账务。” “虽然没组织人下基层参加社教活动,是因为有更要紧的研究任务; 虽然给同志们发福利,是因为大家超负荷工作,以致很多同志无法顾及老人子女,有的甚至连父母去世都无法回去奔丧,且那些钱和东西都是院里自筹的。但这都不是理由。” “对,若是有人以这些事为由,往研究院派做党建思想工作的人,或者账务人员,恐怕没人能够反对。” “……” 菁莪插言:“没有他写举报信,就不会有工作组来吗?” 林院长琢磨半息说:“应该也会,这段时间社教活动开展的声势很大,岛上的工农业发展迅猛,上面很有可能会派工作组来岛调研。 但此工作组非彼工作组,听上去一样,实际上不一样,工作目的就不一样。” “那提前请一个目的单纯的工作组来调研不就是了?” “提前请一个?”韩晋琢磨几息明白了,哦一声笑:“弟妹是说变被动等待为先发制人,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菁莪点头:“对啊,提前请一个来,不是来检查,是来调研学习,学习江中岛的建设发展经验。 上面不是刚开会说要树标杆吗?无论工业、农业,还是教育,江中岛都能拿的出手吧?是不是可以被树成标杆? 有一个专门来调研这里成功经验的工作组来,先一步把基调定下,把标杆竖起来,江中岛就成了榜样。 榜样能被质疑吗?能被指手画脚吗?还怕别的工作组再来吗?不能,不怕,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