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蓬莱当警察》 第1章 临台诡戏 冬正寒,腊月的临台罕见落了场大雪,淮南这边以往这时节,总潮乎乎却刮着风,也不见得如今日这样苍茫无垠,入眼只可望到白,光看着都觉得冷气逼人。 临台是宋国都城,身为顶顶繁华的城池,当然少不了玩乐的场子,但若来往行人在街边一打听,在这众多玩乐的场里啊,最出名的不是哪家青楼赌坊,而是城中心的环翠戏楼。 说起环翠戏阁,又不得不提一提当年皇帝下扬州,特意绕大老远的路来临台听戏的故事,可能百姓们打心眼里都是很认可皇上的品味的,因此,环翠戏楼红火至今。 然,此时,环翠戏楼高栏处站着名女子,这阁栏上头没得遮挡,那雪便很容易附着在她单薄的裙子上,将那浅紫的锦衫染成斑驳深色,她连那大氅都没披,许是站的太高了,行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隐约见她遥望着东北方。 “这不是咱临台的红角儿吗?”撑伞的布衣把伞抬得高了些,与身边人低语。 “对,可不就是吗?环翠楼的台柱子接怜,她站在那儿干什么?还穿着夏日的衣裙,临台城外的河都结冰了,她怎么不惧冷?” “你懂什么啊?她若是罩上那厚厚的披肩氅子,如何显出曼妙的身姿?如何拉客?别看她站的高,你瞅瞅那小腰儿……啧,这环翠楼的女人同那百花阁的女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罢了。” “李兄,话不能这么说,卖艺的与卖身的,怎能相提并论?况且我也曾有幸听过接怜姑娘的戏,那可谓是如听仙乐呐!” “何须为她出头说话?不过,她跟南康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咣当——” 撑伞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前方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再抬眸,只看见原本站在高阁的女子已坠躺在雪地,鲜红的血液极速蔓延在那白雪上,刺痛人眼。 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议论,很快从远处围成了半个圈儿。 圈中心是他们口中不知因何缘由跃下楼阁自尽的红角戏子,她眼角仿佛垂泪,在风雪中结成霜花,她身下是滚烫流动的血,融化着雪。 半凝结的血堪堪艳过她唇脂的红,她面容比雪更加苍白。 风雪依旧铺天盖地。 片刻,有好事的旁观者踱着步子要靠近那戏女的尸体。 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已了无生息的女子竟重新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她那冻得发青的右臂缓缓弯成诡异的弧度,支撑她爬了起来。 血迹蔓延,渗透煞白的雪地,经她衣裙拖拽出浆红色长条,正朝着环翠戏楼大厅方向。 围观的好事者皆是惊恐状,呼喊声响彻半个街道:“青天白日的闹鬼了!” “这莫不是尸变诈尸啊?” “难不成她没被摔死?” “怎么可能?!这环翠戏楼多高?你们方才应该也瞅见了吧?她那样跳下来!” “她这是?要爬回戏楼里?” 一瞬间,街上的人们蜂拥四散,胆小者甚至发出刺耳尖叫。 撑伞的布衣吓得扔了手中的伞,慌忙跑路之间,肩膀撞到了人。 他抬眼,望见一罩着红色斗篷的女子,她带着斗篷帽子,小巧的脸藏在宽大的帽檐里,就露出那张朱唇来。 这入眼的红不禁让他联想起白雪地上流动的接怜的血,他后背发冷,连个抱歉也没说就跑开了。 “咋这么没素质?”鹿红拢了拢斗篷,将帽子压得更低,直冲着环翠戏楼迈步。 幸好人们都被吓跑了,要不她还得挤一挤才能过来。她心里嘀咕着。 眼前地面,雪已跟血融为一体,化成水红浅滩,铁锈味掺杂着不太明显的焚烧异香的味传进她鼻腔。 嗯,对了。是这里没错。 于是乎,周边掩着门缝偷窥现场的百姓们便看到,那穿着大红斗篷的女子沿着血迹,一步一步,十分轻松自然的踏进了环翠戏楼的正厅,还啪擦一声把外门关上了。 拖长的血条条到楼里却没了,鹿红环视这儿的布景,庄重古朴的戏台帷幕高挂,绸缎垂下遮住台上的景象,她看不到这戏台里头有啥,但排开的座椅之首,坐着接怜。 诡异,实在诡异。 方才跳楼轻生半死不活的女子端庄坐在你面前,知道的不知道的,肯定都以为在演什么恐怖戏。 室内烧着暖炉,腾起的热气把那焚烧异香的味儿拱上来,不免有些呛。 鹿红捏住鼻头,导致她发出的声音很稚嫩:“你还真是不死之身呀?” 背对着她的接怜闻言,头微微右偏,也不知是不是刚那么一跳给她嗓子摔坏了,这名冠临台的红角儿说话极为沙哑,压根不像个唱戏的,倒像个不爱喝水的八十岁老妪。 “自打南康王过世,这戏楼里好久没来过客人了。是来听戏的吗?” “就你这破嗓子还唱戏呢?你想唱我都不想听。”鹿红抱胸站在原地。 正厅风声呼啸,二楼闪过一道影,鹿红掀起眼帘朝那望过去,但什么也没看见。 “上头的客人,同你是一起来的?”接怜的头更向后偏了偏。 顺着发黄的烛光,鹿红能看清楚接怜的侧脸,先感叹了句美人胚子,她才反问:“这不得看你,都请了谁来吗?不过话说回来,这戏楼就你自己呀?” 来此之前,鹿红倒也查过这环翠戏楼的背景,这儿有百十余人,抛开眼前这红角儿接怜不算,还有七八名举国有名的青衣戏子。 往日的环翠戏楼应是红火热闹、客如流水的,怎么今儿一见,是个空壳房子? “他们都走了。”接怜坐着不动,答话自然极了。 鹿红似有所悟地点头,却迈开步子直直向接怜走去。 行到接怜正对面,她半点也没顾这美人方才可是跳了楼,指尖一勾,接怜那白皙但冰冷的脖颈已被她狠狠掐在掌心。 接怜瞳孔一缩,惊恐随着她微张的唇蔓延,那表情分明是很害怕的,也不知她是害怕会死,还是害怕眼前这罩着个大红斗篷的女子。 “走了?”鹿红勾唇,“哪种走了?是他们自己离开了?还是他们都被你杀了?” 鹿红手上力道加重。 接怜蹬着腿挣扎,那尚且沾着血迹的手紧紧掰着鹿红手指,半闭塞的喉咙挤出来三个字:“我、没有!” “扑通——”鹿红淡淡收回了手,接怜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虽是我请你过来,但你别忘了是你有求于我们。”从窒息感中缓过来的接怜咧开一个阴森森的笑,那瘆人的眼神同她这柔和温婉的样貌实在违和,她浑身软得像是没骨头,晃悠悠直起身子,又说:“红司使这一上来就想杀我的套数,竟不知是哪家的意思。” “你倒是有脸说,我有求于你?”鹿红抬手,将那阻挡她视线的斗篷帽子掀开,笑得很讥诮,“我起初接到你的香信时,都没打算来,我怕押你回去会脏了我的手。” 接怜,妖界最臭名昭着的家伙之一。 听说她从三百岁开始,就有爱好哄骗杀人,算算到现在,她怎么也得有个两千岁了吧? 蓬莱司通缉她近千年,不料她居然化身戏子躲在人间,若非这次她主动点燃香信暴露行踪,兴许鹿红还得再找她个四五百年。 “红司使何必对我有这么大敌意?”接怜软趴趴的身子歪靠在一旁,好像不打算站起来了,“关于您一直寻的那失物,我可是有些消息的,若您肯帮我了愿的话,我全部告诉您。” 鹿红眼波转了一下,“接怜,我杀你很容易。”言下之意就是你最好别骗我。 “那是自然,蓬莱红司使,谁没听过您的威名呢?” 曾犯下数万桩罪行的恶妖终于抬眼,她反问鹿红的话语带着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可她望着鹿红的神情,偏偏是虔诚至极,好似历尽苦难的芸芸众生入了神庙朝拜,以寻求解脱。 千年前,东海蓬莱设立三界司察处,由昆仑直辖。届时,四海八荒一众神仙精怪争先赶来,都想要加入这蓬莱司。 接怜也不例外。 哪怕是在蓬莱司当个端茶倒水的书童、亦或是打扫庭院的花娘,总也算是能上天庭。 然,蓬莱司察考核严格无比,最终留下任职的,只有四位。 现下她身前这穿着黑裙、披个大红斗篷的女子,就是那四名被录取者中的榜首。 “但,您应当知道吧?二楼有客久等,他在这儿,我怎么好直接跟红司使谈,那些于你们仙界讳莫如深的事儿啊?”接怜笑得愈发诡异,扯动她脖颈处皮肤皱巴巴的,闪着血光。 不知从哪儿飘过来了柠花香,夹杂着一丝水族的腥气,堪堪要盖住殿内香信的余味。 鹿红仰头朝楼上方向,“劳烦业池掌事一路尾随我至此,恶妖接怜燃的是我蓬莱司察香信,就是要与我做交易的。” 二楼的大哥你能不能快点走?你很耽误我的事哎?鹿红腹诽。 很快,二楼响起一道寂然声线,竟是回道:“南康王世子以重礼求我出山,是想要这恶妖的命。需等我亲眼见着红司使除了这孽畜,我才好给世子回复。” 鹿红听明白了,这大哥的意思就是,她今天不把接怜杀了,这大哥是不会走的。 “借刀杀人、还领好处?这是业池新定的规矩?” 第2章 三日为期 宋国地处淮南,自开国以来,历任皇帝封名王公贵族事都会暗暗架空这些王侯的势力,就连离开都城去游山玩水这样的小事都要上奏,得到皇帝准允才能出城,颇有些将这些手足兄弟终身囚禁在临台的意思。 这业池掌事口中的南康王世子,就是将被囚禁在临台的下一代可怜人了。 话说这南康世子也真够厉害的,怎么搭上的业池掌事这条线的? 所谓业池,乃是仙界承载众生业障的大缸,受东海龙族管辖,虽然现在已经搬到昆仑了吧,但好歹也是传着龙族血脉的。 东海这一支的龙族最不愿意掺和人间是非,故此鹿红断定,业池掌事今日到此,又作出这番言论,绝对是接了私活,而非受谁指使。 嗯。这么一想,麻烦少多了,只要不得罪昆仑那位,鹿红感觉自己可以随意发挥。 二楼上的大哥沉默着,兴许是不知道怎么回答鹿红的反问。 接怜软软站了起来,扶上她身后的看戏座椅,跟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冒出来句:“红司使居然这么爱跟人讲道理吗?倒是跟传闻中的你不太一样呢。” “你就这么想死吗?”鹿红斜她,撇了撇嘴,心想:这个蠢货,她强行控制戏女尸身本来就很耗法力,业池掌事现在要是给她一巴掌能给她拍死,她在这挑什么事呢? 接怜转动脖颈,笑得依旧很吓人。 “红司使,你应当明白,你我都为昆仑做事,为了这恶妖,不值当有什么冲突。” “我也不想跟你有冲突呀,”鹿红笑得很甜美,“那你倒是走啊。” “红司使若不想沾上这恶妖的血,那我出手就是。” “嗯,”鹿红后退一步,看起来像是在给业池掌事腾地方,“不过麻烦你回去记得同你主子好好解释,她是你杀的,不是我杀的。” 业池掌事刚刚抬起的手一僵,“红司使何故拿殿下的名头施压于我?这恶妖伤害人命无数,如今又害死南康王!连带着她这副躯壳的原本的主人!不也因她折磨才跳楼惨死?” 鹿红垂下眼帘,似是不为所动。 “按天律来说,我掌管业池,不能造杀孽。红司使您执法蓬莱,本职就是杀掉所有违反天律的人鬼妖魔,这件事理应红司使出手!您何苦要可怜这恶贯满盈的妖?” 可怜?鹿红嗤笑,她自己都不觉得她在可怜接怜,这业池掌事瞎说什么呢? “行了行了,你不能杀你就赶紧走人就行了。”鹿红气死业池掌事不偿命,还不忘添话:“你在这杵着影响我发挥,她要趁咱们掰扯的时候逃走了,你全责。” 业池掌事表情变了又变,良久才妥协:“三日后,假如这恶妖还活着,我会奏请殿下,以惩处红司使失职之罪。” “你奏呗。慢走不送。”鹿红满不在乎,笑嘻嘻摆手拜拜。 麻烦精一走,接怜就开口:“只三日,红司使能与我达成交易吗?” “干嘛?让你多活三日你嫌少?”鹿红抱胸,“都这样了,还想着跟我做交易呢?” 接怜身体震颤,骤然跪下,淌出两行泪来,“我可以死,但求红司使,让他能活着。” 鹿红皱眉,盯着接怜眼角晶莹的水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妖在哭。 十八年前,临台城外,村落草垛旁。 雨珠如线,受风刮动倾盖在整座城池空中,寒意顺着秋季的凉过渡在泥土路上,淅沥得像是在点点滴滴抽走这人间所剩不多的生机。 幼婴啼哭在夜间显得犹是刺耳,仿佛在饮泣她的命运。 今夜要在这雨里冻上一晚,明日,便没有明日了。 撑着鹅黄油纸伞的接怜在那襁褓前停步,妖类狰狞的面孔在雷电闪烁下吓人极了,奇怪的是,那婴儿在看见她之后,竟不哭了。 婴儿柔软的手指轻轻抬了起来,如同想去到这杀人不眨眼的恶妖的怀抱。 “是你父母把你扔了的吧?”接怜笑得很开心,她最喜欢见到人受苦受难,最好能见到人生命流逝到最后一刻,他们人脸上挂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与对死亡的不解,夹杂着惋惜和痛苦,那是最让她兴奋的事儿了。 “啊啊,”婴儿浅浅笑起来,学她咧开嘴角,声线清脆的跟那山间黄鹂无异。 雨下得更大了。 远处紫色闪电余影铺开粉光,天空云层滚动,偏生不见星月。 一个声音嘶哑难听的恶妖,一个声音清脆甜笑的弃婴,共同撑着一把遮雨的油纸伞。 从此,她们在某种意义上,合二为一。 “我起初捡到她,是想要吃了她的,婴儿的血液很甜,比白山的清泉更润喉,”接怜抚摸着她自己的脸,“可能是那天我吃得饱吧?看见她没什么食欲。我孤单太久了,妖类的面容不管怎么修,都是丑陋的,别人看见我真容,总是害怕的要死,可她笑得很真。” 鹿红凝视接怜,这张脸当真算是风韵万千,她甚至能透过这张十八岁少女的脸,窥得彼时接怜见到的襁褓婴儿,应该是甜美温顺的。 “你没有杀她,但你是妖。你深知她在你身边待久了会死,于是你把她送到了环翠戏楼,”鹿红似有所悟,“她也叫接怜。你缘何让这无辜的孩子,跟你这个败坏的恶妖同名?” “红司使果然聪慧。那夜我在临台转了许久,我不了解人的孩子都用什么换取生计。我走到环翠戏楼门外,她突然又笑了,我想,那就让她留在这儿吧? 我抱着她在这戏楼前坐了半夜,直到那把油纸伞都被风吹得稀烂。 天亮了,我听见院子里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就用法术变幻出了个字条,写着我的名字,接怜两个字,放在了她襁褓上,我才离开。 红司使,你生在南海仙境,你只说我是恶妖,她是洁白的纸,不该用我这恶名。 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接怜是人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活法?” 鹿红既理解她的话,又不想理解她的话,讽道:“你现在看到了,她被你害死了。” “那是因为她,爱上了她不该爱的人!” 第3章 接天莲叶 恶妖接怜和宋国南康王的初遇,很早很早,早到南康王还是宋国的二皇子,早到南康王还是策马舞剑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可这对接怜来说,又不算早。这对她来说,很晚很晚,晚到她手上已沾满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晚到她都忘记了,自己之前是个什么样的妖怪。 仙界有昆仑,下司万物,昆仑主制定天律,用天律来维持万物的稳定运行,出身仙境的仙,生下来就有施行天律的权利。而他们这些仙界评定的妖魔鬼怪,生下来却要遵循天律法则,谨小慎微的以那根本不符合妖界实际的仙人律法为标榜,不按天律做,就是恶妖。 蓬莱司察处,是仙界跟三界沟通的交点,更是那天律无情的执法点。 传闻所有被抓捕的恶妖被送到蓬莱司察处,都会彻底消散。 传闻还说蓬莱司察处的红司使喜欢跟人做交易,因为她丢失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她要把那东西找回来。 接怜恰恰有关于这东西的线索。 如那业池掌事转述,南康王世子求他杀掉接怜,接怜明白是为何,南康王世子意外得知了她是妖,他一定误以为是她杀了南康王。 怎么会呢?接怜又落泪。 三十七年前,柳絮纷飞推春到,临台周游楼,风光大好。 接怜爱在临台住,这儿有着人间最盛的烟火气,也有着人间最多的人,接怜需要用烟火气来证明她还活着,又需要杀人吃人取乐。临台,是个最佳选择。 她还记得,妖界那段时日,有一场朝天宴,他们恭请仙人来妖界巡查,管得很严。天律法则好几百条,她只差一条没触犯,那就是她不曾杀过仙人。 她坐在周游楼角落,面纱蒙住狰狞的面孔,露出两只还算能看的眼睛,在那恶趣味的想,何不借着那些该死的仙人来妖界,杀几个助助兴?反正她做过那么多坏事了,不缺这一个。 “姑娘,你带锦帕了吗?”一道温润醇厚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不耐烦地抬头望去,心道:今晚就吃这个讨厌的家伙吧。 少年穿着雪白色绣粉的锦袍,腰间金粉色的罗挂腰带明晃晃的,衬得他好生贵气。 水墨青丝铺展在他肩头,有几缕散下来的垂在脖颈处,白皙白皙的,杏眼高鼻,微微抿着的唇,硬生生把他不悦攒起的眉头变成了委屈。 他向前伸着的手上有血,延伸出松柏香味,诱惑着接怜,她下意识咽口水。 “我出门很急,忘了拿锦帕,我是偷跑出来的,身边也没个亲近的,眼下我这手让碎瓷扎破了,你看这周游楼里大多是男人,我总不好找他们借帕子,”少年语气透出他很不好意思,“锦帕到底是女儿家常备的东西,其实,其实我来找姑娘借锦帕也实在唐突,但我偷跑出来也不好去医馆,那太声张了。” 接怜痴痴盯着他手上的血,馋的她恨不得扑上去吮吸。 少年看不清她的表情,怕她是把他认成了登徒子,“姑娘你放心,我没有恶意,也不会把姑娘的锦帕随意丢弃,不会让贼人抢了去,我用完就收起来,改日我亲自送姑娘几匹好绸子,作为今日姑娘帮我助我的答谢。” “改日我亲自”这五个字刺激到了接怜,这岂不是能单独跟他相处了?时下大庭广众的,她总不能扑上去把他吃了,等改日他送绸子来,正应了那句“送上门的盘中餐”了。 这少年的血没有腥臭,她深深嗅着,手放在桌子下,变出来条绣着山峦的锦帕。 “给你。”她张口说话费劲,声音很轻。 少年还是听出了这声音的不对,他一边礼貌接过锦帕包上受伤的手,一边满带关怀的问:“姑娘声音嘶哑,感染风寒了吗?我每次感染风寒,嗓子就这样,生疼不便言语。” 接怜点头。 谁料那少年毫不客气的坐在了她对面,他顺着侧窗往下看,对街有一家药铺,自言自语似的,“这条街上的药铺都跟摆设一样,好大夫早被他们搜罗进了宫里,姑娘你家住在何处?今晚上我想想办法,给你弄些治风寒的好药出来。” 接怜迟疑了一下,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要给她送药? “哦,又是我唐突了,”少年拍向额头,“怎么能上来就问姑娘家住何处?但姑娘今日借我锦帕,是于我有恩,我该去哪给姑娘送些礼物?还有这治疗风寒的药?” 接怜皱眉,恩?那是什么东西?她于他有恩?这是头次听见这说法。 她想了想,“城外古槐树。” “好,晚上我再偷偷跑出来,我会去等姑娘来拿药!”他说完爽快的起身,下楼离去。 接怜眼睛弯弯,太好了,准备开荤。 夜晚如约而至。 少年也如约而至。 接怜没有再带面纱,晚上是狩猎的好时机,她都要把他吃掉了,也无需再带那多余玩意。 她希望他看见她,是露出惊恐的表情,然后撒腿就跑,在痛苦里死去。 但接怜预料错了。 她脸颊的蛇麟在月光照耀下,透出苍白的诡谲,少年望见她的那刻,却还是温和笑着。 “你是妖怪啊?”少年朝她走近。 接怜一瞬间,不知道她该做什么了。 “书楼的话本子常说,这世上是有妖怪的,我以前不信,原来姑娘就是。”少年递给她一个包袱,“这里面有绸缎,还有几包药,不过那些药是给人吃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吃。” “你不怕我?”接怜麻木的接过包袱,头次有人看见她真容后,还面不改色。 “不怕啊,你是妖怪也是好妖怪,”少年朝她笑,“你要是没有借我锦帕,我怕是袍子上都要沾上血了,回宫后定然狼狈不堪,搞不准还要被他们奚落一顿。” 接怜视线跟随他抬起的手,“你看,我包扎好了。” 对啊,她闻不见那鲜血的香甜了,她有些失落的低头,这举动又被少年看在眼里。 “你怎么了?你有不开心的事?”少年关怀的表情不是演的。 “没有。”她回答完这一句,抱着包袱转向后,她不想吃他了。 少年见她要走,嘱咐着:“那个药没有毒的!你吃了应该没有事。你要早点回住处,就算是妖怪,也不要大晚上在外面晃悠哦!万一碰见有比你更厉害的坏妖怪伤害你怎么办?” 接怜顿步,受人叮咛嘱咐的感觉很奇怪。 妖界的其他妖怪看见她,都要避之不及。 但少年说,她也有可能被伤害,这是他在关心她吗?一个人,在关心一只妖? “你叫什么?”她艰难开口。 “宋行颜。你呢?妖怪也有名字吧?” “接怜。” “接天莲叶无穷碧的那个接莲?”少年追问。 她没再回答,快步消失在夜幕深处。 第4章 世子死讯 “我以为我从那日后,就再也不会跟他有什么交集,全当一个痴傻的凡人做了件很愚蠢的事,”接怜望着鹿红,黑裙红袍的蓬莱司使神情没有半点波动,好像单纯是在听戏。 对接怜来说,从心底溢出来想要珍藏的回忆,于鹿红,却是一桩并不可信的谎话。 楼内血腥味渐渐消散,所剩无几。焚烧异香的味儿越来越浓重,外头的雪地苍茫不见日影,蓬莱没有这样的景观,人间的萧索是随着时令来的,一如人的生死,次第有序。 “你在他那儿感受到了罕见的关心与真诚,你去找了他。”鹿红笃定道。 接怜双眸闪过细微的慌乱,当即辩解:“我没有故意打乱他生活。” “清照镜碎了,不代表我眼瞎了。”鹿红看透接怜博人同情的路数,“你在说谎。” 风声刹那肆虐楼内,猛地拍打紧闭的门窗,硬生生砸出来个裂痕,勾勒着花鸟图的屏风轰然倒塌,在地上碎成木渣锦块儿,鹿红放下茶杯,拍拍衣裙褶皱,站了起来。 戏厅充斥着寒霜阴气,冻得接怜脊椎刺痛,巨大的威压笼在她头顶,似铜钟罩。 眩晕之间,接怜望见,戏楼的门开了。 一袭墨蓝色长袍的男子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那锦衣有龙鳞纹游移,承接了扬扬白雪,透出昆仑特有的气息。 他脸型十分流畅优越,剑眉长长不杂乱,桃花眼睫垂垂,偏生眼下粉红,带出眼角深深。他嘴唇不算薄,很有肉感,不笑的时候也微微勾着。 但他眼底,又比这凛冽的冬更要冷上几分。 腰间黑云系带加坠链条状的纹路,缠在他腰间,不知算不算得上枷锁。 他身侧还跟着位黑绿色长衫的青年,或许是因那长衫色泽实在绿得发黑,让人看不出来袖口衣摆有无装饰,只觉极阴极邪。 他长得也凌厉,狭长的凤眼看向接怜的那一刻,蕴含了随手就能取她性命的轻蔑。 是墨蓝色长袍的男子先开口:“白山红蛇,接怜。”温柔轻唤如在打招呼。 鹿红平静地站着,天知道她心里已经排江倒海! 不是?他怎么来了?她也没燃香传信回蓬莱啊!哎呀,本来这接怜就满口谎话够烦人的了,这一下又来了尊比接怜还难招待的大佛,到底要她小鹿红怎样? 她天天出门办事不在蓬莱久留,为的就是避开跟他相处,这咋?堵她来了? 这一蓝一绿凑在一起,屋内气压低沉的难受,鹿红一个头两个大。 “你俩来干嘛?我自己就能把她带回去。” 接怜按向心口,墨蓝色长袍的那位,便是东海蓬莱的司察主。也就是传言中,昆仑主的忘年好友,东海龙族唯一有自由之身、并担任神职水官的敖沄澈。 仙界水官不会动手杀她一个恶妖,接怜十分清楚。 可她忌惮那黑绿青年,洞渊冥府的新秀、蓬莱的执刑官允恒隽。 正厅气氛僵硬尴尬,允恒隽睨了鹿红一眼,“南康王世子遇刺身亡,这戏楼内你俩唱着粉饰太平的旧戏,戏楼外的临台城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鹿红闻言,不可置信的皱眉,她下意识扭头向接怜,“你干的?” “红司使真会说笑,接怜一直跟你呆在这楼里,哪儿也没去。” 敖沄澈踱步走到鹿红身侧,“小鹿啊小鹿,过不了多久,环翠戏楼就会被官兵包围,戏女接怜与南康王府来往密切,南康王先陨落,世子也紧跟着走了。你猜他们会把矛头对准谁呢?快些带着她跟我们回蓬莱吧,莫要在人间耽搁了。” 鹿红心里不想按照敖沄澈说的做。 七百年前,恩师传给她的清照镜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打碎了,碎片掉落人间和妖界,她苦找无果,这好不容易接到接怜的香信,说她有清照镜碎片的消息。 要是带她回蓬莱了,她会被关在允恒隽手下的恶妖狱。 允恒隽本就跟她性格不合,届时她该如何再继续同接怜做交易? 清照镜,观过去、通未来,照明万物发心善恶,它的碎片更是能穿透三界,如果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鬼妖魔得到,鹿红不就闯大祸了吗?她咋跟老头交待?她哪还有脸回南海? 她迟疑须臾,试图跟敖沄澈商量:“回了蓬莱,我想去恶妖狱听完她跟南康王的故事。” 允恒隽立马嘲笑:“疯子。连恶妖的话都信。” 敖沄澈睫毛微动,他垂眼,勾笑,笑得意味深长,“自然,不行。” 鹿红紧紧凝视着他那张看起来对世间万物都有感情的桃花眼,敖沄澈却不想跟她对视,掀了掀眼帘,自然而然的把鹿红的探究给搪塞过去了。 鹿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认为敖沄澈此时出现在环翠戏楼不是来告诉她南康王世子的死讯的,而是来横插一脚、强行终止她和接怜将要达成的那个交易。 她跟敖沄澈,相识虽久,但实在不算熟络,他经常做一些莫名的事,鹿红捋不清头绪。 这昆仑的水官,以前还有一个身份,东海龙族的遗落孽子,三界知晓他名号的,光讲他过去的那些经历就能讲上个三天三夜。 鹿红不太喜欢他,甚至说的上有点抵触。 她势必要与接怜达成交易,清照镜一定要找回来! 鹿红眯眼,昆仑司的刑罚重现眼前,她好像回到了清照镜丢失的那天。 刺骨的冰鞭抽打她单薄的脊背,刮出血红色的刺来,昆仑鞭刑所造成的伤口深处藏着冰毒,她受罚晕了,最后还是涂山那位好姐姐给她带回了蓬莱。 要是让她查到了是那个手欠不长眼的东西打碎了清照镜,害的她受这份苦,她可是绝对要以牙还牙的,真当她好欺负呢? 她思索时,敖沄澈再一次念着接怜的大名,只是这次掺杂了审判意味。 “白山红蛇,接怜。即日起,押入恶妖狱,待众生尺丈量其罪过,执刑司严惩不贷。” “敖沄澈。”鹿红扬起她那招牌微笑,“你这是,打算直接略过我了?” 第5章 有意阻拦 东海,蓬莱三储居。 漂浮在空中的水汽结成透明霜花下沉,厚厚地铺在云雾缭绕的地上,蓬莱地处东海仙境,常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 潮湿的粘稠感让鹿红心烦意乱,她扯动红色斗篷,又戴上了那顶大大的帽子,黑色裙摆沾了水珠,在地上拖拽出深色痕迹。 她看路上的石头子都想踹上两脚。 敖沄澈真不愧是敖沄澈,他不就是蓬莱司察主吗?很了不起吗?叫着那个姓允的冷脸王就把接怜压进了恶妖狱,连陪同都不让她陪同! 鹿红好生纳闷,敖沄澈是跟她有仇吗?还是跟清照镜有仇? “回来啦?”三储居吊脚阁楼的门吱呀推开,走出名身穿绛紫色披罗绣锦广袖裙的女子,她身姿曼妙,额间一颗小小的红痣衬得她娇艳至极,她生得貌美,是这样不常见的貌美。 下垂的双眉如错落有致的山峦缓坡,上挑的狐狸眼晕开浅紫色的胭脂,擦在眼角,仿佛要勾走他人的魂魄,那弯月一般含着笑的单纯又像是牡丹的蕊,倾国倾城不过如此。 鹿红瞅见她,霎时心情好了不少,朝她撒着娇:“我又挨欺负了,涂山姐姐。” “谁啊?是谁欺负我家活泼开朗聪明能干勇敢善良没有缺点的小鹿啊?” 涂山绛拉住鹿红的手,两人在院内的茶棚坐了下来。 “你就说这算什么事儿吧?临台的戏子跳楼了,臭名昭着的接怜点燃了昆仑七散香,我循香到那,先是跟讨厌的业池掌事掰扯了一句,把他赶走了接怜又同我说谎,我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敖大司察主,还有咱们那永远板着臭脸就知道对我冷嘲热讽的执刑官去了!” 涂山绛掩唇笑起来,“然后呢?他们把你功劳抢了?哦不对,把你苦劳抢了?” “好姐姐,你就别再笑话我了,你知道的,我之所以去找接怜,是为了清照镜。” 涂山绛在听闻鹿红提起清照镜后,笑意便慢慢消失了,“我倒是不甚信服恶妖接怜,她最爱说谎哄骗杀人,我们如何知道,她这一次于你做这个交易,是不是真拿了筹码呢?” “不管她有没有拿筹码,就凭她敢直接在我面前提清照镜,我已很佩服她了。”鹿红揉了揉太阳穴,“她一个吃人的恶妖,偏偏爱上了宋国的南康王,刚才他们还带去了一个消息,说南康王世子遭人刺杀身亡了。我有感觉,接怜会逃。” 涂山绛望向不远处的恶妖狱上空,灰色的云层堆积成片,业障攒成浑浊气,冲击她干净的眼瞳,“她怎么逃?蓬莱的恶妖狱关关把控,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就算她逃出了恶妖狱,也逃不出蓬莱仙境。” “她当然不会逃出蓬莱仙境,她只会逃来三储居,”鹿红眉眼舒展,“她会想方设法跟我做成那个交易。因为,普天之下,只有我南海府辖,能让人起死回生。” 涂山绛眼神放空,“她也是个痴情的家伙。南康王在凡间已有正妃侧妃,她这个又傻又坏的妖怪,在南康王那,什么都算不上,却想将命抵给你,来换南康王活着?” “兴许越是执迷的,越不知道自己为何执迷吧。”鹿红饮了口茶,蓬莱甘露浇灭了她的火气,接下来的话便是单纯吐槽:“就像敖沄澈,他就执迷于破坏我的好事,我细细想了半天,从我降生到今时今日,我委实想不到我哪里得罪过他。” 涂山绛笑着低眉,抿了口茶,把她心里话生生咽了下去。 敖沄澈做事一贯完备,自东海龙族不再兴旺,他靠一己之力能在昆仑立足,可见他很有手段。 他早前便知晓鹿红的清照镜意外丢失,现下却亲自去了环翠戏楼,做这一套。 谁说不是故意阻拦鹿红寻找清照镜碎片呢? 然而涂山绛有一点想不明白,他阻拦鹿红寻找清照镜碎片的目的是什么呢? 清照镜是昆仑的神物,由昆仑主赠予鹿红的恩师,又传承到鹿红手中,之前从没出过差错。 涂山绛还记得,他们初到蓬莱司察处的时候,鹿红的腰间尚且挂着那完整的清照镜,她还曾经为鹿红,用众生尺丈量清照镜的尺寸。 后来,他们在蓬莱稳定下来,没过多久,鹿红早起却发现清照镜碎在了蓬莱天池一旁。 蓬莱沟通三界,天池更是沟通的枢纽。 可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如此静悄悄的把那清照镜从司察府邸带出,砸碎在天池边上。 那日鹿红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她嘟囔了一句:“一定!一定是司察处的人。” 但蓬莱仙境广袤无边,司察处的人都为昆仑做事,是何缘故,要敌视南海府辖? 抛开别的不谈,鹿红的性格古灵精怪,是很讨人喜欢的。 她唯一不对付的就是执刑官,但允恒隽出身洞渊冥府,阴气极重,他靠近清照镜怕是都会饱受仙火炙烤之痛,更别说给那一大面镜子砸碎了。 以涂山绛的视角来看,她根本想不到谁会是砸碎清照镜的罪魁祸首。 鹿红喝完那杯茶,“姐姐,是不是昆仑根本没原谅我,特意派敖沄澈给我添堵来的?” 涂山绛捏了捏她手腕,“不会,昆仑不会做那样的事。” “那敖沄澈会吗?”鹿红扯了扯嘴角。 这句发问令涂山绛哑口无言。她在涂山长大,涂山紧挨着东海龙族,说实在的,她很是清楚敖沄澈的过去。 千年前,他是东海龙族最为出色的小殿下。 可惜,遭逢变故。 东海龙族降雨不当,洪涝从东海地域向北倾泻,那一次,天灾收走了数十万百姓的生命。 昆仑主震怒,将东海龙族全部锁进地下极府,在苍天以南,不周山以北的地下极府。 而独独他敖沄澈,受昆仑捧着做了水官。 有人说,他是东海龙族的逃兵,也有人说,是他向昆仑亲口揭发了他父兄的罪行,用出卖父兄做代价,换取了他自己的自由。更有人说,那场倾泻似洪的雨,明明是他所为。 不论怎么,三界中,总是没有人向着敖沄澈说话的。 他那袭墨蓝色的长袍,上面波光粼粼的不是龙纹,而是他父兄的鳞片。 他那腰带上也不是什么装饰,而是锁住东海龙族世代的镣铐。 他生得如那山间春日昳丽明朗,可每走出一步,却都要踩着枯萎的血河。 第6章 水也焚身 蓬莱东南,恶妖狱。 接怜没想到敖沄澈会单独过来找她。 当墨蓝色衣袍在关押她的寒铁牢窗前站定,她的眉头紧紧皱成了小丘。 仙界水官仍是遗世独立的,面容上有身居高位者对于万物事态全然把控的优越。他同那些妖界的官还有些不同,微垂眼角晕开的粉红像是迷糊得刚刚睡醒,透出些对人事物的倦意。 “水官大人。”接怜捂肩跪地,伏低身子,朝他行礼。 敖沄澈浅笑,没理睬她的恭敬,而是径直问道:“听说你有关于清照镜的消息?你要拿这个消息跟鹿红做交易?” 接怜闻言没有抬头,她眼波微转,望着寒铁牢房的地面,“这些是红司使说给您的?” “我问你,你只需要答复,是或不是,”敖沄澈摇着手上那把白玉骨扇,他抬眼,那倦意褪下的瞬间,墨色瞳孔的锋芒乍现,“清照镜事关三界,你哪来的消息?” 接怜是个有骨气的,“若此时是红司使发问,我定然一五一十相告。但水官大人您,并非是清照镜的主人,我不想徒生事端,您把我押到这牢里,我便全凭您处置。” “你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敖沄澈笑得温柔,可接怜知道,他勾起的唇角是能把她抽筋扒皮的弯刀。 “水官大人想要阻止红司使寻回圣物吧。”接怜陈述,“您刚到环翠戏楼时,我已经预料到了。在我点燃香信邀请红司使来戏楼前,我遭遇了数次截杀,来杀我的大多都是妖,只有一位很奇怪,我闻到她身上有昆仑仙草的味道,同您一样。是昆仑在瞒下清照镜的去向。” “你不就是想靠鹿红的回天之术,复活南康王吗?她能跟你做的交易,我也能跟你做。你把清照镜的事跟她说了,你会害的蓬莱司永无宁日。”敖沄澈打量接怜。 “不,你不能,”接怜扬起诡异的笑,“毁了红司使也好、毁了蓬莱司也罢!我要做交易的人,是鹿红,不是蓬莱司,也不是水官大人,更不是昆仑主。” 墨蓝色水流刹那灌入寒铁牢狱,凉得骨髓生成痛觉,接怜的法力逐渐消散,她不解地瞪向敖沄澈,他怎么会? 强大的仙力磨平了她身上的蛇麟,一丝一丝撕扯着她的皮肉。 “啊——”接怜痛苦仰头尖叫,嘶哑的嗓子几欲呼破。 “我以前发过誓,谁想再对东海不利,我会亲手杀了她。” “求您,饶了我,”半死的接怜呕出一大口血,“您想知道的我都,告诉您。” 敖沄澈满意颔首,寒铁牢房中的水流立马消失,唯余接怜瘫软倒地。 她不能死。 她死了,就再也无法复活南康王! 接怜嘴里血腥味蔓延,她缓缓闭上了眼。 南康王得到清照镜碎片时,跟宋国现在这位帝王登基,相隔五天。 深深的皇宫困住他十八年,自他的皇兄、宋国的大皇子登基后,他未来的命运会跟前几代那些封名的王爷重合。 这临台,或许要困住他一生了。 宋行颜对皇位毫无兴趣,他爱去酒楼茶馆,听听来往的旅客讲讲他们的故事。 对了,他还交了一个妖类朋友,她说她是白山的蛇妖。 周游楼的夏燥热无比,淮南这一处,蒸腾的太阳喜欢把所有东西都煎烤得空虚,像是宋行颜的心底,无助的承受着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 天下的侠客都好在酒馆儿歇脚,他和接怜常常坐在楼上侧开的窗台旁,看成群的侠客高谈阔论,有时候他们喝多了,还会站在周游楼的大厅中央,来上几段自家的武功招式。 接怜对这样的场景无感。可宋行颜却很爱捧场,老是拍着巴掌叫好,他以为他可以在小小的周游楼,如那井底之蛙一般,望见外面广阔的江川湖海。 这日,周游楼来了个老翁,背着个褴褛旧布裹成的行囊,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进周游楼,招呼小二来一碗解渴的甘茶。 接怜一眼就看出,他背着的行囊里,透出淡红色的光晕,那里面有不属于人间的宝贝。 宋行颜的视线也落在那老翁身上,他却在想:不知哪儿来的老伯?周游楼一碗茶水不算便宜,他可有钱付?活这么大岁数儿,衣着这样寒酸,应是穷苦人家的。 他想着,走到那老伯身边,在小二端来茶水之际,抢先交付了茶钱。 “老伯伯,天气热,这碗甘茶,只当是小辈请您喝的。” 老翁笑着摆手,“哎呀,多谢娃儿好意,我这回去不周山采药,意外发现了宝贝了!喝完这口茶解了乏,我就去城内典当铺给他换成金银,用不着麻烦你破费哇!” 厅内的人一听说宝贝,都竖着耳朵看向这老翁。 “老许头儿?你这不当木匠了,改去倒斗了?” “哈哈哈哈哈,你们听他吹牛,不周山那地方邪乎,他怎么可能进得去?” “老糊涂咯。” 众人哄堂大笑。 老许头不为所动,他神神秘秘地解下包袱,大有“你们不信?我证明给你们看”的意思。 接怜也起身,她紧了紧蒙面的纱,走到宋行颜边上。 破布展开,老许头拿出来一小片类似于铜镜碎片的玩意儿,银菱包裹边框,崎岖的镜面照不出任何东西,只是白蒙蒙的发灰。 “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你说的宝贝啊?” “老许头,你切莫胡诌了,这不就是块石头吗?也就边上这银子还值点钱!” “梦兄说错了,这包边的银子怕是凑不到半两呢!哈哈哈哈哈!” 众人的嘲讽声刺耳,老许头却笃定这是宝贝,“我到不周山底下是晚间,分明看见这碎片在发出白红色的光,可亮可亮了!” “那是你老眼昏花了!” “把这破石头认成宝!” 老许头可能有点动摇了,他抬眼看向宋行颜,好似想听他评价。 宋行颜凝视那个碎片,他自诩在皇族见多识广,可他居然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 厅内的人不停嘲笑着老翁,善心发酵下,他问着:“倒是个稀奇的。老伯,不知您想去当铺典当多少银两?” 第7章 违背惯例 宋行颜觉得,他都不认识的东西,当铺肯定也不认识,这老伯去了当铺,定是再平白受一顿嘲笑。 而且啊,临台的当铺很会看人下菜碟,搞不好还会把老伯打出去。 老翁细细思索片刻,“给多少是多少了,近来农家收成不及前年,家里吃不上几粒米,能给个温饱的米粮钱,我就知足啦。” 老天从来不会因为穷人穷,就款待穷人,相反,越是艰难的事,就越是不易争取的。 宋行颜叹气,在怀里掏出个钱袋子,递给老翁,“老伯,这物件我很有眼缘,您能把它卖给我吗?” 老翁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当即热泪盈眶,“遇上大好人了,不单请我喝茶,又舍得开出这价钱买我这不知出处的宝贝,”他颤抖着将那碎片捧给宋行颜,“甚好、甚好啊。家里小的,终于能吃上口有米的热汤了,既如此,我也不多留了,买米去咯!”好生愉悦。 接怜望着老翁离去的背影,目光移回那碎片,她小声提醒宋行颜:“这对你毫无用处。” “我知道,”宋行颜甚至在安抚她,“你看那老伯,生活过得那么苦,能从临台到不周山,经历了多少苦,谁也不知道。买下这从不周山拿来的碎石片,就当我去过不周山了。” “这不是碎石片。” 宋行颜把那碎片递给接怜,她却不敢伸手去接,仙界的东西即便破碎,仙法也存在,她随意触碰只会伤害她自己,于是她摇头,“你且收好吧,万一真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丢了就心疼。” 宋行颜收它入怀,恍惚觉得有暖流注入他五脏六腑,说不出的放松与舒服。 接怜坐回窗侧,远眺不周山。 繁荣热闹的都城离那仙界圣地太远了,她竟什么都看不到。 那碎片样式仿若梳妆的铜镜,是哪位仙官失手将它打碎,使得它流落人间? 蓬莱夜已深,月亮拉开西边的帷幕,探出个头来,星子点缀在周围,海风慢悠悠穿堂而过,挺惬意祥和的,但鹿红就是睡不着。 她推开木门,打算偷偷去一趟恶妖狱。 “你要去哪?”涂山绛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明知故问着。 “恶妖狱啊!”鹿红承认的坦荡,“你去不去?” “你以为接怜到现在都没逃出来,是因为什么?”坐在桌后作画的涂山绛挥手点亮满屋烛火,照明了她方才画完的仙山图。 鹿红转身凑过去看那图,奉承两句,才回答涂山绛的发问:“能是为啥啊?肯定是允恒隽那个家伙看她看得太严了,她跑不出来呗。” “我看未必。” “那是为啥?” 涂山绛心思最为缜密,她分析道:“按照惯例,恶妖被押回蓬莱当日,我就得用众生尺丈量他们的罪过,由司察主盖章,定下这恶妖的罪行,再由执刑官结案。” “我知道啊。”鹿红嘟嘴,“你天天在蓬莱等着量他们的罪,允恒隽再把他们给灭了,敖沄澈那家伙最累的活也就是盖个章,余下的时间他爱干啥干啥,就我自己可怜,那么多犯下重罪的妖怪,都是我自己跑出去抓他们,最苦最累的活儿都让我干了,我还得被针对!” 这带有偏见和申诉的话给涂山绛逗笑了,她掩唇倒了杯茶,推到鹿红面前。 “谁让你是大名鼎鼎的红司使呢?要是让我去抓刑犯,他们定要问我,‘涂山掌管姻缘,您能给我解答一下我的姻缘吗?’要是让允恒隽去抓刑犯,你且放心,那恶妖狱便白设立了,他肯定不会把他们带回蓬莱,他一定就地斩杀。” 鹿红扶额,“敖沄澈挺闲的,他咋不去抓?” “你希望他跟你一起去抓?”涂山绛眼睛亮亮的。 “可别!我希望他自己去抓,抓回来我盖章!嘿嘿。” 涂山绛笑她,“那得等你再多抓点有罪的人鬼妖魔,混到昆仑,把他这个司察主挤下去。” “怎么可能?昆仑那么器重他,就凭我?我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呢。”鹿红说到这,若有所思地捏手指,“不对啊,姐姐,他们今天怎么没让你去丈量接怜的罪行?” 她跟涂山绛扯了这么多皮,她才意识到,涂山绛最上面那句话有双层含义。 “司察主,应该是,去过恶妖狱了。”涂山绛猜测着。 “他去干嘛?杀接怜?”鹿红腾一下坐了起来。 不行不行不行。 清照镜的线索不能断,接怜不能死。 她顾不上再听涂山绛的回答,一溜烟儿跑向恶妖狱。 涂山绛木木地望着她疾行而去,到嘴边的话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哎,她也不劝了。 鹿红想到什么做什么,只等她被人拦在恶妖狱前,然后灰溜溜跑回来,涂山绛再接着劝吧。 离奇的是。 鹿红抵达恶妖狱门口,却发现一贯不常在恶妖狱呆着的允恒隽正立在门口看天。 他仰头看的好像很认真,鹿红叫他,“数星星呢哥?” 被打断的允恒隽皱眉,“你怎么来了?你来这干嘛?” 鹿红一时不知道咋解释,她来得有点冲动,这份冲动暴露了她的行动,显得她很光明正大,她一咬牙,开启插科打诨模式,“当然是想你了,哥,你真的在数星星吗?” “你有病啊?”允恒隽浑身一激灵,“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鹿红满头黑线,“我也不是黄鼠狼啊,你是鸡啊?哥。” “你!” 允恒隽明白了他为什么刚开始就对这小玩意没好感!她说话的时候每次表情都很真诚,而且还带着点平易近人的可爱,但她每次说出来的话,都恨不得让人一巴掌给她拍进土里! 真诚的鹿红再次发问:“我能偷偷进去一下吗?哥。” 一口老血从胸内翻滚,允恒隽觉得自己被气出内伤了。 什么? 我能偷偷进去一下吗? 他真想打开她的脑壳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浆糊! “你为什么一脸喝了雄黄酒的表情?哥,你脸怎么黑了?不会是生病了吧?这么着,哥,你先去看病,我替你在这站会儿,这样我偷偷进去,比较容易。” “鹿红!”允恒隽震怒的吼声响彻半个蓬莱仙岛。 第8章 白山红蛇 “咋了?”鹿红呆萌戳手,“你为什么吼我?” 身后恶妖狱里的过道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允恒隽偏头,决定不再理会她。 哼,这脚步声,定然是敖沄澈审问完接怜出来了。 他都能想象到,待会儿鹿红看见敖沄澈的表情! 他虽然不具备惹鹿红生气的能力。但是没关系,敖沄澈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气死鹿红的法子! 一想到这,允恒隽心里暗爽,赏星星的视线都清晰了不少。 此时此刻,鹿红还并不知道允恒隽的内心活动。以她的视角,只能看见比她高出半头的青年恢复了那仰头看天的姿态。 允恒隽要当一回大好人?是不是打算装眼瞎偷放她进去? 等她从恶妖狱里出来,她一定好好向敖沄澈……举报他! “谢谢哥!”鹿红抛下这一句,脚下生风,着急忙慌地就往恶妖狱跑。 允恒隽没料到这家伙如此厚脸皮,黑裙攒动的影儿从眼前闪过,他来不及阻拦,便听见那头儿传来一声“哎呦”。 不知道撞到什么东西的鹿红揉着脑门,内心吐槽着恶妖狱真不是个好地方。 就当她皱眉睁开眼,想看清楚面前有啥,借着葳蕤的灯火,敖沄澈含笑的脸映入她双眸,他嘴角一如既往上挑,耷拉下来的眼底有一团深沉色,这让鹿红脊背一凉。 “小鹿。”他像以前那样带着调侃叫她。 “哎呦,司察主,我这是在哪儿?”鹿红一拍脑门,“我不是在三储居睡觉吗?怎么莫名其妙跑这来了?”她使用了装傻这项能够在仙界安身立命的技能。 “你要去找接怜?”敖沄澈挑眉,“继续听完她和南康王的故事?” 不知怎的,鹿红感觉,敖沄澈的反问带着特别明显的提醒和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恍惚闻见他身上沾染着接怜的灵息,妖类灵息只有在将死之际才会如此强烈! “敖沄澈,即便你入主蓬莱,司察三储!接怜,也不是你能随便杀的!” 有关清照镜碎片的线索仿佛近在咫尺,鹿红心口燃起一团火,“昆仑天律明确规定,仙司神职者,不可造杀孽。我是在你手下做事没错,但我受南海府辖管制。哪怕我与接怜做了交易,也与你无关!你明明知道,我在找什么!何故阻拦我?” 敖沄澈轻飘飘抬眼,缓慢抬手扣在鹿红的头顶,将她扒拉到一边,全然没有把她的质问当回事,“谁阻拦你了?是你火急火燎跑进来,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撞在我身上。也是你不分青红皂白扯了这么多闲话,不是要找接怜吗?你去找就是了。” 他说完,抬步走出恶妖狱。 鹿红怄气,头都不回,就那么直挺挺朝前走,越到前面,接怜的灵息越是浓烈。 直到真正走到关押接怜的那间牢房,她悬着的心才终于死了。 牢房里哪还有接怜的影子?唯有地上那一截暗红色的蛇蜕,上升点滴的白光。 鹿红勾指,半截蛇蜕落在她掌心。她耳边响起接怜在环翠戏楼的控诉—— “红司使,我是恶妖,可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吃那么多人吗? 我在白山出生,那有很多妖怪,大家都不服仙界天律,经常发生妖怪吃妖怪的事儿。 我是白山最后一条红蛇,那些年长的妖怪,都说,我们红蛇的尾巴可以无限生长,即便是断尾,也能重续。他们还说,吃掉红蛇的断尾,能帮助他们增长五百年的修为。 我的父母亲眷都是被吃掉的。我的记忆里,他们硬生生的,或砍断、或撕咬,毁掉了我十一条尾巴,其实我早在他们咬掉我尾巴的第一次就会死的,我之所以活下来—— 是因为我吃了人。 他们吃我,我再吃人,这,有错吗?” 回到三储居,蓬莱夜色已经很深了。 鹿红有些失魂落魄,她不明白这难受的情绪,是为了清照镜还是接怜。 她望见蛇蜕的瞬间,就知晓接怜不是敖沄澈所杀,她是自戕。 《东海异志》中记载,白山有红蛇,通体暗血色,又有白麟游移。红蛇尾可断,断尾是妙药。妖食之,可增五百年灵息;人食之,可享长寿天伦极乐。红蛇自断尾,则化为白光,隐入茫茫里,魂飞魄亦散。 司察主殿,意云楼。 敖沄澈坐在紫木雕龙的茶桌后,观摩着指间蛇丹,接怜断尾自杀,是他始料未及的。 讲述完南康王得到清照镜碎片的事后,她就像发了疯,不断磕头求他复活南康王,甚至一五一十的交待了她在南康王身边做的所有坏事。 恶妖而已,何以对人类情深至此? 胸口受到撞击的部位隐隐作痛,鹿红嗔怒的脸浮现在他眼前,他叹气按向额头。 “咚咚咚,”门被敲响。 “进来吧。”他收起蛇丹。 允恒隽抱着个锦盒走了进来,“昆仑那边传信,说七散香不够了,让你再拿点出来。” 敖沄澈闻言,眨眼的动作都停滞,他扶额若有所思:“回信给他们,蓬莱也快不够用了,让昆仑主先找岛上那位借点吧。” “嗯。还有,南康王世子确是被妖物所杀。”允恒隽放下锦盒,“不知南康王活过来以后,得知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感受。” “三界本就应该互不干扰,他留接怜在他身边,养虎为患,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与我们无关,”敖沄澈招呼他坐下喝茶,“我虽答应接怜,用她蛇丹救南康王,但并不知道南康王的尸身藏在何处,若是那具身体不能再用了,复活南康王的几率就太小了。” “人间节气转换,南康王死于盛夏,流火炙烤,那身体必然是废掉了。” “你对清照镜了解多少?” 这问题令允恒隽没由来的烦躁,一说清照镜他就想起鹿红,她那行动做派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让他窝火而量身定制的。 如果可以的话,允恒隽不想跟鹿红有一丝一毫的交集! “司察主问的,是清照镜丢失之前,还是清照镜丢失之后?”他抬眼,眉下小痣承落浑黄烛影。 第9章 悬案未明 “自然是之前了。”敖沄澈斟茶,不忘递给允恒隽一杯。 “根据洞渊冥府书册文录,清照镜原是隐世的鹿神族圣物。后来辗转到了昆仑,昆仑主赠给东来殿主,以南海府辖灵气滋养这圣物。话说,这清照镜在东来殿那么久都没出过什么差错,一到鹿红手上就碎了,也不知道她怎么保管的。” 敖沄澈听出他对鹿红有敌意,笑了起来。 “她也不是故意的,自从清照镜碎了,她再也没回过南海,应该也是脸上过不去了。但我问的,不是清照镜的来历,你可知道清照镜能做什么?” 允恒隽皱眉,“能做什么?这我倒是不知道,涂山的众生尺能丈量众生的善恶功过,我的执法剑能够杀死一切邪恶的妖魔,鹿红那清照镜都还没用上。” “清照镜,能照见三界所有角落,也能找到所有的人物,甚至,能看清三界所有的真相。只要施法者想看,就可以在镜子里看见一切她想看见的。听起来很可怕。” 允恒隽望向敖沄澈的眼,“司察主身份显赫,居然评价一个法宝可怕?” “三界不是清明的,很多东西都不应该被看见。例如你们洞渊冥府对于犯罪众生的处罚、也例如涂山与昆仑不和睦的过去。清照镜偏偏能看清一切隐在深处的,那就是可怕。” “司察主,忌惮清照镜?”允恒隽不想理会这些杂事,他准备搪塞过去,“其实也没什么,清照镜碎了,就凭鹿红,想找回清照镜,还得再有个几万年。” “可是没有清照镜,昆仑七散香燃烧得太快了。” 敖沄澈垂眸,茶杯中上浮的茶叶像是三界散乱无常的案子,看得人迷糊。 “是。七散香终究有数,烧完后,蓬莱三储再想接到案子,就太难了。” “你去找鹿红一趟,让她去查南康王世子的死因,顺便寻找南康王的尸身。” 允恒隽两眼一黑,但作为男人,他不好意思显得自己太矫情,倒是没法拒绝敖沄澈的吩咐,他咽下最后半杯茶,咳了声,“好,我这便去。” 三储居的门咣咣作响。 睡眼惺忪的鹿红骂骂咧咧地披上外衫开门。 “司察主说,让你去查南康王世子的死因,再找找南康王的尸身。”允恒隽说完转身迈步要走。 “我不去,要去你俩自己去。”鹿红打了个哈欠。 允恒隽皱眉回头,“你是司使,你不去谁去?” “我不说了吗?你俩去,跟我有什么关系?”鹿红抱胸,“我把接怜带回来了,她在恶妖狱自杀了,这案子都没破呢!南康王的死因到现在我也没查清,我如何给昆仑写结案书?” 允恒隽两眼一黑再一黑,“对啊,所以你再继续去查,不就行了?” “我可不敢去查了,”鹿红靠在门框上,“省得我再找到了什么妖怪,你俩一瞬间抵达,又把我的猎物带走了,然后关回恶妖狱,然后那妖怪又自杀了,线索又断了。这样一次两次也罢,要是次次这样,这不耍着我玩呢?” “你不去就不去,你自己去跟司察主说,我只是来传信。” “哦哦,我以为哥你大半夜敲我和涂山姐姐的门,是要让我们跟你一起去看星星。” “鹿红!”允恒隽再次暴怒。 整合三界图腾的涂山绛赶忙出来,生怕这俩水火不相容的人打起来,她抓住鹿红的手腕,朝允恒隽微笑,“这么着吧,咱们蓬莱司察设立以来,都是分工办案,不如这一次,咱们四个同去?终究是查一个案子的,人多力量大嘛!有消息也好互通。” 鹿红暗地给她竖大拇指,还是好姐姐有办法,要是他们四个一起去查,那查到什么可就各凭本事了,到时候敖沄澈就算想玩那一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也没机会! 允恒隽内心很抗拒,“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都这样,你们不去我也不去哈。”鹿红挽住涂山绛的胳膊,“这次,昆仑给了几天的期限啊?” 允恒隽觉得敖沄澈是在搬起石头砸他们的脚,临台戏女坠楼与南康王的死并案,昆仑是给了五日期限,这次的南康王世子遭遇刺杀身亡,按理说也得并案吧? 那这样的话…… “还有三日。” “什么?”鹿红僵在原地。 “当时昆仑说给你五日期限查明此案的时候,你不是不以为然吗?”允恒隽看到鹿红吃瘪暗爽,“怎么?自己答应的五日期限,现在嫌少了?” “你和敖沄澈,你们两个,真是,”鹿红皮笑肉不笑。 她那会儿答应昆仑五日查清此案,是因为她收到了接怜的香信! 她只要跟抓住接怜这个线索,就可以顺藤摸瓜查明一切! 现在好了,接怜自杀了,她对于南康王族一案毫无头绪,她能做到三日查清? 都怪可恶的敖沄澈! 鹿红心里的小人火冒三丈。 允恒隽憋笑离开了。 涂山绛拉她进屋,却拉不动,鹿红像是一块被风化的石头,盯着允恒隽离去的方向磨牙。 “无所谓的,三日查不清,我们可以向昆仑说明情况,延长期限啊。” “姐姐,你知道的,我鹿红师承东来殿,是三界第一仙捕官。他们这是在合伙坏我名声!南康王世子不是生前还联系过敖沄澈手下的业池掌事吗?他去问问业池掌事南康王世子身边都有些什么人不就完了吗?” “业池掌事,跟南康王世子有关系?”涂山绛蹙眉。 “对,他亲口告诉我,南康王世子要他除掉接怜。” “这么说的话,三界怕是要乱了。”涂山绛踱步进屋。 鹿红紧跟在她身后,“业池掌事没违背天律亲自动手,他要我杀了接怜,还说让我三日,三日接怜不死,他就去找敖沄澈告发我。” “这已经跟业池掌事动不动手没有关系了。小鹿,业池搬离东海移到昆仑后,只有昆仑和龙族的,能见到业池掌事。南康王世子是不可能找到昆仑这儿的。” “那就是……龙族的,那位?” 第10章 周游酒楼 纵然前几日环翠戏楼发生了那件诡异案子,可临台街上的人流却是半分未减。 大雪不再笼罩整个天空,连云层都稀疏散去,露出夕阳挂在惨白黛青的山边。 蓬莱司察一行四人站在临台城门外,神态各异。 鹿红怕冷,依旧拢紧那熟悉的红色披风,搓手取暖,“鬼地方,咋比我上回来还冷?” “人间是有倒春寒的。”涂山绛也紧了紧白羽大氅的系带,脖颈上挂着的众生尺恰好被那系带盖住,这令她很有安全感。 为首的敖沄澈信步悠闲,似乎并不觉得冷,他打量正东方那一处卖糕点的小摊,又打量西边的包子铺,但转眼就恢复了那副对一切都不太感兴趣的模样。 虽然允恒隽站得离鹿红很远,但还是没逃过鹿红的发问。 “哥,你冷吗?你应该不冷吧?听说洞渊冥府是三界最冷的地方。” “你管我冷不冷呢?”他不客气回怼。 “哎呦你这人,我关心你也不行?”鹿红心里的算盘打得滴溜溜,“我看你这样子你也不冷,你把你那披风脱下来给我和涂山姐姐披着吧。” 其实她认为敖沄澈肯定也不冷,水族应该都是不怕冷的,更何况他还是昆仑的水官,掌管三界湖泊降雨,但是按照敖沄澈那个性格,她有点不敢拿这话挤兑他。 “啊?”允恒隽很纳闷,一向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他对于鹿红的发问极为不解。 静静听完这交谈的敖沄澈回身,或许是鹿红期待的视线使他心生不忍,或许是他不想再站在城池前头耽搁行程了,他想了想,解开自己身上的墨蓝色大氅,披在了鹿红身上。 “好了,小鹿。”他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观察四周,“你们有察觉到,临台城里,妖气很重吗?” 鹿红倒是欣然接受了他的馈赠,因为鹿红实在是觉得他害惨了她,鹿红认为他这是在赎罪,懂得赎罪是好事啊,懂得赎罪就证明敖沄澈这个家伙还没坏到底。 “有啊,上次我收到接怜香信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临台城里绝对不止她一只妖。” “你发现了你怎么不早说?”允恒隽撇嘴。 “不是你这人,你怎么还不把你的披风给我姐姐?”鹿红实在是太喜欢和允恒隽吵嘴了,这让她有种注定胜利的使命感,“你能不能向司察主看齐?” 涂山绛掩唇轻笑,朝允恒隽勾了勾手,很配合鹿红。 允恒隽呼出一口气,解下披风给涂山绛,“劳烦姐姐自己披上吧。” 涂山神女高贵,他不想显得自己很僭越,毕竟他认为涂山绛这个人还挺好的。 “谢了,”涂山绛低眉谢他,接过披风,一瞬就暖和了不少。 “哦,对了,这次咱们四个一起离开蓬莱,我没给昆仑送信,”敖沄澈的视线在三人面上一一掠过,“所以,切记,此行非必要不能使用仙法,免得被发现,引得昆仑主不悦。”. “那执法剑能用吗?”允恒隽眉头深锁,不让用仙法,怎么抓妖? 妖界厉害的角色不比他们四个弱多少,若真碰上那不好对付的,不用仙法必然吃亏。 敖沄澈摇头,“最好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尤其不要暴露东海府辖。” 接收到他提点的涂山绛应和,“自然。” “嗯嗯。”鹿红表面答应得很好,实则在腹诽:不让用仙法?那查什么案?等着那些恶妖打到他们脸上吗? 允恒隽见她们两个都答应了,没再多说什么。 四人继续向城池中心走去。 宋国规制繁多,比如一入夜便要宵禁,届时街上一个行人都不能有,如果被巡街的官兵发现了,还要交些罚银。 人间的生活不比仙界,衣食住行都要跟真金白银挂钩,百姓们的日子都不好过,因此,他们都很遵守宵禁的规矩。 眼看即将入夜,思及此,鹿红凑到敖沄澈身边,“咱们找个客栈吧?” 敖沄澈跟她想得不约而同,“就去接怜曾反复提到的周游楼吧,她回忆里南康王经常到那饮茶,去那打听一番,保不齐会有什么线索。” 他面上坦荡极了,全然没有逼死接怜的回避。这让鹿红微微皱眉。 “你不是号称‘三界第一仙捕官’吗?怎么刚到办案地点,先想着歇脚?”允恒隽端起一盆冷水,稳稳朝着鹿红泼过去。若论起泼冷水,他可不比鹿红差一点儿。 “你这话算是说对了,”鹿红不气不恼,“清照镜没丢之前,我就是‘三界第一仙捕官’啊,这不是清照镜丢了吗?哥,你要是想让咱们查案变得轻松点,你现在就去把清照镜给我找回来呗。有了清照镜,咱都不用出蓬莱仙境,哪个不长眼的犯了案,我一睁眼就知道!” 允恒隽刚想数落她,那清照镜丢失不全是她的责任吗?跟他有什么关系? 却被敖沄澈截住了话茬,“既来之则安之,人间的捕头从来没得清照镜,不照样能查明许多悬案?先去周游楼打探一下就是了。” 这看似是安抚众人的话,却无异是给鹿红火上浇油。 她冷哼一声,挽住涂山绛的胳膊,“是啊是啊,找不到便找不到了,反正司察主也不太想让我找到。” 莫名躺枪的敖沄澈嘴角微抽。 周游楼是宋国最大、最热闹的酒楼,建立在都城临台的正中心。以六角斜檐的形式开了三个门,又有五层高度,为过往旅客提供喝茶吃饭以及住宿。 横斜檐角吊着金黄风铃,兽纹图腾铺展在高楼表层,连红木廊柱都篆刻着画卷百鸟。 楼内传来热腾腾的饭菜香和酒肉味,勾着人的味蕾,鹿红深嗅两口,从上回在妖怪那抢来的钱袋子里摸出来一锭元宝,放到涂山绛手上,“姐姐,待会儿想吃什么随便点。” 涂山绛爽快接过,目光扫过两名冷脸青年,最后跟鹿红对视,“那他们?” “嗯,这一锭元宝,肯定够咱们四个的。”鹿红拽着涂山绛进楼,同她耳语,“不够的话,他俩不吃就行了,嘿嘿。” 第11章 强权制善 不出意外,这话稳稳落入了后面两人的耳朵中。 敖沄澈心理波动不是很大,允恒隽则是无奈加无语。 小二一卷白手巾,轻飘飘扔在肩头,冲着鹿红和涂山绛一弯腰,“恭迎四位贵客!不知需要点什么?是要吃点喝点还是住店?咱周游楼新推出的香檀烧鱼,可要尝尝?” 鹿红一哆嗦,香檀烧鱼?那不是水族吗? 她暗戳戳侧头看敖沄澈,果不其然,他脸拉得跟那锅底灰似的,黑乎乎阴沉沉。 水官大人脾气不好在三界都出名,可怜的小二难道要被他的火气制裁了吗? 谁料敖沄澈没有出声,反而是允恒隽来了句,“最吃不惯水族的腥气,可有别的?” …… 这下好了,他说话声不轻不重,正厅所有点了那道香檀烧鱼的客人都朝他们四个看来。 鹿红尴尬地轻咳一声,笑着打圆场,“我哥他这个人吧,口臭,怕吃了鱼让嘴更臭,别见怪哈别见怪,大家继续吃大家的。” 允恒隽语塞,他也注意到了大家看他奇异的眼光,于是罕见的没有反驳鹿红。 涂山绛将手中的元宝拿给小二,“你且随便上些轻淡的素菜,再提半斤好酒,让我们喝了暖暖身子,最好是要桂花酒。另外,开两间上房,我们晚上在这住下。” 屋内烛火通明,照得那锭沉甸甸的元宝发出比太阳还刺眼的光。 不远处一桌大汉眯了眼,眼前这两名女子穿着非富即贵,尤其是那紫裙,要是他们没认错,她裙摆上都缀着珍珠和金线! 她们长得也好看,像是仙子下凡,虽然那披着又红又蓝的大氅的女子看起来不太好惹,但在色心和那锭元宝产生的贪念效应的驱使下,他们离桌,向她们俩走来。 敖沄澈先发现了这一点,他挑眉,有好戏看了。 浑然不觉的鹿红找个宽敞的桌子坐下,笑着跟涂山绛分享:“姐姐你总是在蓬莱呆着,不知道这人间很多饭菜可是香甜爽口!等这次案子结了,我陪你在临台好好玩玩。” “好啊,涂山常年收到来自人间的姻缘愿望,我倒是还不了解这有情的地方。” “呦,不知两位姑娘从哪儿来啊?”三名大汉在四人所坐的桌前站定,好巧不巧挡住烛光。 视线暗下来,鹿红下意识闭眼,她的眼睛跟别人不太一样。当光源交替,太过明亮或者太过昏暗,都会令她双眼钝痛,刺痛感蔓延整个眼眶,她皱眉,却缓解不了半分。 敖沄澈凝视着她,心思转动间,他抬手点燃了桌上的灯油。 鹿红重新睁开眼,就在睁眼那瞬间,她抄起筷子筒起身,狠狠砸在离她很近的那个大汉的头顶,“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周游楼这么大你不往别处走,跑我们桌前挡光来了?” 大汉被砸懵了,散落的筷子一根根掉在地上,他愣愣地瞪着鹿红。 “不是,你这小女娃什么意思?我们哥几个不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你缘何抄起家伙直接砸我二哥?”另外一名大汉想要为他哥发声。 “我们缺你跟我们打招呼啊?你们是谁啊?是宋国皇帝啊还是南康王啊?”鹿红很不解,“我砸他怎么了?你站的离我近点我砸的就是你了。” 发声的大汉也愣住了。 最后边那个大汉见自己俩哥哥都吃瘪了,居然还想在这挽回败局:“你胆敢公然提陛下与南康王的名讳?你方才付给小二的那锭元宝从哪儿得来的?宋国律法严明规定,盗窃官银有违王法!” 鹿红呼出一口气,挽起袖子就要干他丫的。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三人怎么这么事儿多呢?他们管得着她的元宝是在哪儿来的吗? 端着菜盘子跑回来的小二眼见这针锋相对的场面,直接傻眼,这三个可是临台有名的恶霸!他惹不起啊他,坐下来的那四名客人又看着好生富贵,一上来先是给了他一锭元宝! 可别出了什么事!周游楼一张桌子的价钱都能买他命了! 不行,他得去平息一下那三名恶霸的怒火,不然遭殃的肯定就是那四名贵客了。 打他几下就打他几下吧!他自小当牛做马在这周游楼赚取不多的银钱,早练得皮糙肉厚,但那四名贵客看着都孱弱,除了那墨绿色衣袍的公子还强壮点…… 小二一咬牙,把菜盘往掌柜桌上一放,跑过来谄媚着:“张大哥、王二哥、李三哥,您们这是干嘛啊?小的知道您三人爱交些天南海北的朋友,只是这一桌的客人们,刚点了菜还没吃点,您看?” “滚开!”李三哥一巴掌给小二推开了,“这有你说话的份儿?” 小二踉捂着肩膀,那惯常搭在肩头的毛巾都落地,他踉跄着站稳,却见—— 那披着又红又蓝的大氅的女子稳稳掐住了李三的脖颈。 张大和王二要上去扯开她,那坐在最角落的墨蓝锦袍公子出声,带着稳稳的威压,“别动”。他分明是笑着的,但眉眼的桀骜就是让人摸不透。 鹿红掐着李三,一甩手,众人眼见,那么魁梧健硕的大汉被她不费吹灰之力丢在了地上,肥肉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小二都怕把周游楼的地板砸碎了。 “你打人干什么?”鹿红盯着李三,伸手指向小二,“这小孩惹你了?” 小孩? 我二十七了。 小二呆若木鸡,二十七也算小孩吗? 涂山绛眼波下沉,她明白这三名大汉为什么来找他们的茬子,不是看见了她们递给小二的那锭元宝而心生邪念,就是看见了她和鹿红这姣好的面容。 贪图富贵美色,仗势欺人,可怜的小二轻易被推开,却再不敢上来。 这些强权产生的恶正在渐渐吞噬人性中的善意,即便有人行善,也只能是变相伤害自己。 这便是人间。 她忽然联想到业池,那口盛放三界众生业障的大缸。 听说业池的水总是不停上浮,大有漫过整个缸口流出来的意味。 涂山绛看向敖沄澈,墨蓝衣袍的公子摇着折扇带笑看戏,注意到她的视线后,他掀了掀眼帘,但并不看她,只是一如既往调戏着鹿红,“小鹿啊小鹿,手疼不疼啊?” 第12章 夜探王府 鹿红知道敖沄澈这是在取笑她,压根不理他这茬,她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李三,又环视张大、王二,“还打算找事吗?三位哥?” 被摔疼的李三连忙摆手,求助似的望着两位哥哥,“走吧咱们。”在这么耗下去,不光占不了什么便宜,闹不好还得被打一顿,实在是太丢人现眼! 他们仨在临台也算是出名的能打了,但是这黑裙姑娘,强的有点不像寻常人。 张大和王二面面相觑,冷哼一声,扶着李三灰溜溜走了。 鹿红接过涂山绛给她的帕子,擦了擦手,微笑招呼小二,“上菜吧。” 小二高高兴兴端来木头托盘,一一上菜还附带菜名介绍,罢了,他满怀感激的朝鹿红拱手,“多谢姑娘!在周游楼做工做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替小的出头嘞。” “应该的!”鹿红笑得很灿烂,“你又没做错什么,上来劝架他们还那个态度。” 敖沄澈想到他们此行目的,问小二:“我们兄妹四人来临台,是要给南康王世子送礼的,你可知道南康王府怎么走?” 乍然听闻这问话,小二手一颤,他朝敖沄澈望去,只见墨蓝衣袍男子眼里空无寂然,像是一汪深潭要把他吸进去。 他有一双极为淡漠的眸子,这种气质跟他长相很不符。他生的像是山桃花铺满山谷,浓艳的粉蔓延到眼角,开出星星点点的烟火,肉感的唇勾起,偏偏,笑得很凉薄。 “这位贵客,您不知道南康王府出事了?”小二压低脑袋提醒着:“前不久南康王暴毙,南康王世子不顾皇帝陛下的圣旨,擅自离开临台,结果在临台城外被杀了!世子爷死状惨烈,听说让人拔了舌头,面目全非的……贼瘆人!” “哦。”敖沄澈表情没有变化,“这件事我是知道的,王府应该正在办丧事吧?虽然世子西去,但我这礼总得送到,我带弟弟妹妹们过去吊唁一下也行啊。” 小二先是纳闷他为什么这么淡定,面前人的淡定让他心里没底,他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南康王府在哪处,一想,即便他没说,贵客们去找别人打听也能打听到。 方才黑裙姑娘为他出头他尚存感激,于是坦白:“南康王府啊,就在咱们周游楼东走两条街,拐个弯儿再往北走,能看见棵槐树,那就是。不过,贵客您说错了,南康王先暴毙,世子爷莫名惨死,哪还有人给他们办丧事啊?两名王妃找不到人了,府里下人都跑了。 你们还是别出去的好,一会儿城里有宵禁,再说,去那也不吉利。” 敖沄澈颔首,“光听着都好生吓人。那便听你的,我们不去了。” “南康王世子,死在临台城外了?” 小二回望发问的鹿红,“对啊,姑娘还是不要细问好。当时那场景,连城内老捕头看了都冒冷汗,这些都是他跟我说的呢。” 小二端着木托盘下去收拾桌子了,鹿红打量起桌上的菜,却瞥到桌上燃起的灯油。 她视线停滞,明黄的烛火上闪着不易察觉的蓝光。 鹿红垂眸,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他们四个里,只有敖沄澈知道她的眼疾,是他点燃了这烛火。 “咱们今晚就去探探南康王府吗?”允恒隽开了酒封。 鹿红把杯子递过去,示意他给她倒点。 允恒隽翻白眼,“记得说谢谢。” “不客气。”喝到佳酿的鹿红美美弯了眉眼。 允恒隽要给敖沄澈也倒上,但被他摆手拒绝,他暗暗按向胸口,散发出来的酒香勾动他的味蕾,他却不能喝,只回答允恒隽:“南康王和南康王世子的死因定然很复杂,接怜同我讲,南康王死之前,她已有五日不见他,她是在白山得知了他暴毙的消息。” “临台城内作恶的妖怪不止接怜?那为什么这些妖怪要将矛头都对准南康王府?”鹿红吃着涂山绛夹来的胡萝卜片。 当然是因为南康王府得到了清照镜碎片啊,敖沄澈在心里嘀咕,可惜他不能把这话跟鹿红说,不过不管他现在说不说,等到了南康王府,她一定会感知到清照镜碎片的灵息。 他得想个法子让鹿红留在这周游楼,思及此,敖沄澈也给她夹了片胡萝卜。 “小鹿,你陪涂山留在周游楼吧。小二方才也说了,那南康王府已空,想必是没什么线索的,我和执法使去转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关心涂山姐姐?”鹿红把那片胡萝卜夹回他碗里,她太明白敖沄澈想要干什么了,又用这招哄骗她,支开她,架空她,不让她参与办案! “你我相识最久,涂山我们同属东海府辖,我自然是关心你们两个了。” 鹿红见缝插针,针尖依旧冲着允恒隽,“你听见他说的了吧?他就不关心你。” 允恒隽觉得莫名其妙,又关他什么事啊?他哪儿又惹到鹿红了? “我不需要司察主的关心,我会跟蓬莱司察共进退。” “别说的这么正经行吗?哥,说的好像是蓬莱司察处要倒闭了一样。”鹿红继续吃胡萝卜,她这吊儿郎当的劲儿看得允恒隽窝火,然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一口酒呛到了嗓子眼。 “没事啊哥,他不关心,我跟涂山姐姐关心你。” “咳咳咳……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鹿红无奈扶额,“怎么还是这句,我早说了,我也不是黄鼠狼啊,你是鸡啊?哥?” 这两人如同在对暗号,听得涂山绛轻笑,但她这次绝对不会同意敖沄澈的建议,她不想看到鹿红再次处于被动,“司察主,我们四个既然一起离开蓬莱,就不要分头行动了吧?” 很显然,敖沄澈没想到一向最随和的涂山绛会抢在鹿红之前反驳他。 若是鹿红提出抗议的话,他还能哄几句打发她。涂山绛开口,他就得重新琢磨琢磨了,这涂山的神女号称“万事通晓”,他跟她硬犟,倒是欲盖弥彰了。 “也好。”他目色渐暗。 第13章 灵杀伏击 破败街道尽是未被清扫的残雪,堆积在台阶,昭示着这一处从兴旺走向彻底的衰落,高门大户门口的石狮受了黑暗笼罩,仿若通往阴司的镇兽。 短短几日,南康王府的牌匾已摇摇欲坠,真应了那话,府邸一旦没了人气滋养,就会很快陈旧。 宵禁士兵还在巡街,脚步踏踏踩在夜幕,兴许怕沾染晦气,唯独绕开了这条街。 天不怕地不怕的鹿红走到紧闭的红木门前,一伸手,吱呀推开了门。 她招呼着后面三人,“走啊,进去看看。” 院内有两棵槐树,干枯深绿的枝丫垂落,迷离雾气盘旋在树冠周围,她鼻尖微动,熟悉的灵息传入鼻腔,令她心生疑虑。 清照镜碎片?为何还掺杂着妖气还有……阴司的味道? 她下意识扭头看来自洞渊冥府的允恒隽。 寒风乍起,冲击槐树枝干,抖下几片叶,浓黑雾团直击她命门,几乎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鹿红向后翻身,那团雾还是穷追不舍,分散成数小团,绕在她周围,“这是什么?” 另外三人也受到了雾气攻击,涂山绛抬手打算防御,忽然想起敖沄澈的嘱咐,只得闪身躲避。 敖沄澈倒是没受影响,他静静站着,周身有一大束白蓝光圈让他护了起来,那些雾团直接绕开了他,向着允恒隽打去。 “这里有灵。”允恒隽躲过一团,又见后面那些雾团发疯似的直冲他来。 鹿红翻身掠过敖沄澈,“你有昆仑神结护体,我们三个怎么办?”她灵机一动,拉过涂山绛,“护住涂山姐姐,我和允恒隽解决!” 涂山绛担忧她,想冲出昆仑神结帮她,却被敖沄澈喊住,“东来殿的少主,要是连这点怨灵都搞不定,是不是太弱了?再说,还有冥府的新秀在这呢。” 紫裙不满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好说歹说,你跟她之前也算交情很深,就算后来……你缘何能做到一点儿也不帮她?”还老阻拦人家,这后半句她没好意思说。 “交情很深?”敖沄澈大方承认,“那怎么了?我是文职水官,从不参与打斗。你不也是吗?掌管姻缘的神女。” “你便丝毫不担心她。”涂山绛背对他,观望着鹿红和允恒隽战况。 胸口疼痛加剧,他深吸一口气,面前场景居然变得模糊。 他现在使用一次昆仑神结都要虚耗至此,他去帮她只会平添麻烦。 敖沄澈不耐烦地皱眉,不想再跟涂山绛吵嘴的他选择了沉默。 鹿红与允恒隽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哥,这是你们洞渊冥府跑出来的东西吗?” “不是,这明显是妖界来的,”允恒隽打得很吃力,他身姿不如鹿红灵活,一直躲避下去只会消耗体力,正当他想用法力,鹿红却闪身按住他胳膊,甚至还帮他挡了一团黑雾。 黑裙少女神色认真,“我来就行。” 她这举动引得允恒隽疑惑,他俩不是挺不对付的吗?她居然帮他? 红白色仙力自鹿红手掌涌出,她勾手,那些仙力如萤火冲向黑雾。 敖沄澈无奈地摸了摸眉骨,“不是说好的,不用仙法吗?” 鹿红飞身打散一大部分黑雾,“不用仙法怎么打?你也不看看这怨灵多厉害。再说,我用只会暴露我自己的行踪,昆仑问罪只让她找我就是!你们护好自己就行。” 允恒隽望着鹿红的眼里少了点敌意。 这家伙,倒是个有担当的可交朋友。 难道她平常那么讨人嫌是为了反差吗? 源源不断的黑雾打向鹿红,她结印,鹿角形状的光晕一分为二,直击院中那两棵槐树,“鬼鬼祟祟躲着干什么?有本事偷袭没本事出来见我一面?” 诡异笑声响彻王府,都听不出讲话者是男是女,“红司使说笑了,奴家不出面都能将您逼得用了东海仙法,若是奴家出了面,只怕会将您打得满地找牙呢?” 奴家二字,听得鹿红云里雾里,她挥手弹出光罩算是护身,这么站着,那些恶心的黑雾不能再靠近她,她又恢复了那副玩笑样,“奴家?你是太监啊?” 允恒隽满头黑线,涂山绛噗嗤一笑,敖沄澈无奈看天。 三人异口同声,“太监自称洒家。” “哦,不好意思。” 鹿红的嘲讽显然激怒了神秘怨灵,更为凌厉的浓黑雾气击碎了她的护身光罩,她眉眼一皱,翻身躲到允恒隽身前,双手运功顶住那团黑雾。 “要不要我帮你?”允恒隽于心不忍。 “不用,我怕你以后拿这个事儿怼我。” 她的仙法虽然在仙界不算是最厉害的,但是在妖灵面前也不至于这么费劲吧? 鹿红有点质疑自己,她记得她之前抓妖都跟闹着玩一样啊,难不成这回要使出全力了? 猩红光点在空中汇聚成清照镜的法相,她双手并拢,那镜面飞上半空,而后猛地俯冲向下,将院内所有的黑雾都压入地面,她旋身,踢向那棵最粗壮的槐树。 黑雾一瞬散去。 但神秘怨灵没有出现。 她后退几步,警惕地环视四周,“就你还给我打得满地找牙呢?别躲着了,你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红司使,接怜没有跟您提过我吗?”诡异笑声再度响起,“您离开东来殿,真是见识短浅了,您可还记得,一千年前,红书楼,我是见过您与水官殿下的。” 这充满回忆的话语带着极强侵略性,鹿红不由自主转头。 敖沄澈也看向她,他眉间微皱,像是在思考这奴家是谁。 院内陷入寂静,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一如恶鬼悲鸣。 “一千年前,红书楼?”鹿红记不清。 “是啊红司使,那时您得到清照镜,接任东来殿少主,在三界名声大噪,有多少灵都羡慕,您这样卑微的身份能有入仙界的资格?她们都说,您生来得之,实属命好。您都忘了吗?” 记忆重现眼前,鹿红呼气,过去那种被否定压抑的痛苦像是一双大手攥住她心脏。 “那日,你埋伏在红书楼,想要杀我。” “你是昆仑的叛徒,如今却坐上妖界的第二把交椅——” “梨雪,好久不见。” 第14章 梨花先雪 犹记千年前,红书楼,白玉宇,摇下芳菲落人间。 在那仙气腾腾、无比美好的画面中,鹿红的小命却差点交待在这梨雪手上。 准确点说,鹿红确实曾是梨雪的手下败将。 这梨雪是天之南养出的神木灵,后经过重重考核,进入昆仑,做了信使,位居十二青鸟之首,很受昆仑主器重。但她“功成名就”没多久就叛逃到了妖界。 神木灵杀了昆仑仙娥,堕成怨灵,入主妖界。这事一出,三界轩然大波,诸多仙人联合起来,要讨伐这个败类,可惜到现在也没人讨伐成功…… “红司使接任蓬莱捕罪官,竟混得风生水起,在场的各位还有人记得吗?”梨雪含笑的声音淬了毒,“她不过是东来殿主在南海捡回来的灵,得了好机缘,忘了做灵的本。” 鹿红听不明白她是在挑拨离间还是在用犀利的言语表达她对自己的嫉妒,更不明白她怎么出现在南康王府的。但她无比确定,梨雪是冲着清照镜碎片来的。 “你说我什么,也无法改变我过的比你好的事实吧?”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借来的,到期须得归还。”梨雪笑意加深,她背靠在南康王府连廊的梨花木柱后头,捻了捻手指,并不把鹿红放在眼里。 云里雾里的话沉底,只有敖沄澈变了脸色,他攥了攥拳,侧眸看鹿红背影。 允恒隽不想理解敌人的话,涂山绛则是单纯气愤。 此类贬低言论鹿红听得太多了,消化一下她觉得也还好。 要是每次别人说她,她都要当回事,那她早就该在南海巨树上扔个绳子吊死算了。 “叙旧的时间够长了,你到底要干嘛?”鹿红抱胸,“首先我没惹过你,其次你要打架就快些出手。” “跟红司使打,太没意思。”梨雪掌心黑雾跳跃,“不如问候问候水官殿下!” 暗黑浓雾直直打向敖沄澈,鹿红连忙闪身挡在昆仑神结前,她眼底情绪微妙,不屑与本能的保护意识交织,“你也配让他出手?” 梨雪不是普通的怨灵,说白了,她所修习的到底算是昆仑仙法。 鹿红双掌并拢,才接下这一招,可很快又有很多雾团蜂拥而至,她站在黑雾中心,寻找着梨雪招式的漏洞,“你当年就是用这一招,杀了你弟弟吗?” 院内气压降到冰点,槐树受风剧烈颤抖,一如梨雪哆嗦的手。 “红司使好生愚蠢,你以为当年的红书楼,水官殿下真是在帮你吗?” 涂山绛闻言绕手,淡紫仙力聚于指尖,她冲出昆仑神结,挥开圈住鹿红的大部分黑雾。 脖颈悬挂的众生尺发出耀眼金光,她一把将它拽下,项链大小的木条骤然变成长棍。 “姐姐!昆仑知道你擅自离开蓬莱,会罚你的!”鹿红着了急,“敖沄澈说得对,你动用仙力不就等于暴露你的行踪吗?昆仑主早定下规矩……” “这梨雪目的不明,一上来就说了这么多离间我们的话,我不能看你心神乱中了她的圈套,昆仑的刑罚我受得住,但你却不能再受任何伤害了。” 紫裙撂下这话,飞身直向梨雪藏身处。 她观望黑雾许久,发觉它们都很巧的避开了连廊那边,她便推断,施法者必然藏在这儿。 允恒隽心理活动复杂,他思考了半天要不要出手帮鹿红。 眼见稳重的涂山绛都忍不住了,他也不打算再跟个木头人似的在这干杵着了。 青绿色光线在他手中凝成长剑,他随涂山绛身影挥剑,一招劈断了梨雪背靠的木柱! 众生尺砸在肩头,受力的梨雪推开涂山绛,又躲开允恒隽的执法剑,她对他们两个毫无兴趣,一旋身落地在鹿红身边,平静地盯着鹿红微笑。 “红司使交了新朋友,不会只躲在水官殿下身后了。” 漆木花缀长裙绣着梨花白雪,她腰间挂了块银黄妖王令。 斜飞长眉上挑,她眼睑晕开黑色光影,衬得她那发棕的眼瞳更为深邃。 梨雪歪唇笑着,痞气跟千年前没有差别,邪恶与秀气中和在她面容,与懵懂的鹿红形成鲜明对比。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烦不烦人?” 鹿红就不懂了,这个家伙在整什么莫名其妙的戏码? 假如说她是来找清照镜的,好。 找到了她不应该走吗?没找到她也应该走啊?这南康王府都破成这样了,她总不能是住在这儿吧? 就假如她住在南康王府,那她出手打他们干什么?驱逐擅入者?值不得吧? 最令鹿红讨厌的,就是她为什么三句话两句不离鹿红和敖沄澈的过去?她是想显摆自己知道的很多吗?还是在这帮助鹿红和敖沄澈有效回忆呢? 啥也不说清楚了,上来就是一团黑雾,逼得涂山绛跟允恒隽出了手她又跑到她面前。 要干嘛啊?! “我什么都不想干。”梨雪没有再出手,她踱步,向着敖沄澈走去。 昆仑神结把阴柔孱弱的公子保护得很好,他站在那儿,梨雪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他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跟千年前一样,跟当初在昆仑司也一样,他那双淡漠的眼睛好像能容下三界,唯独容不下她。 “水官殿下,我得知你到了临台,特意来看看你。”她在距离敖沄澈三步处站定,棕色的瞳孔略微收放,昭示着她在面对敖沄澈的时候,有些紧张。 敖沄澈垂眼,左眉却挑起,“是吗?这半天,你可没说我一句好话。” 漆木梨花外衫拖地,伴梨雪走动而发出细细碎碎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院内显得很刺耳。 反正鹿红是觉得刺耳。 涂山绛握着众生尺末端,连站姿都是紧绷的端庄,她开始在记忆中寻找梨雪跟敖沄澈的关系,但一无所获。 允恒隽靠上连廊台,推测着梨雪下一步动作。 梨雪跟敖沄澈交谈,透露出格外的熟络,她望着墨蓝锦袍青年的眼里少了很多戾气。 “青鸟台一别,至今已然七百年了,殿下救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得。” 第15章 陈仓暗度 敖沄澈终于抬眼,他浅笑,那桃花眼垂下来,却是在看梨雪腰间的妖王令牌,“当年你杀死白仙娥,是为了换这个令牌?如今你在妖界声名鹊起,来人间做什么?” 梨雪循他视线望向令牌,伸手摩挲一下,带着显而易见的妖娆,“水官殿下若是对这令牌感兴趣,我可以送给你。连带着我浑身最珍贵的东西,一起给你。” 临台城东鸡鸣破晓,划开一道橘黄色的口子,是冬日罕见的景象。 晨曦洒下的细微光影映在敖沄澈那墨蓝衣袍,他拂袖,那令牌骤然飞起,稳稳落在他掌中,“我在问你,来人间做什么?”他笑得温柔,那双缠绵缱倦的眼底偏是深不可测的。 梨雪这句“水官殿下若是对这令牌感兴趣,我可以送给你”带着太多含义了,敖沄澈讨厌她以这样仿佛洞悉一切的姿态跟他讲话,即便曾经她深受昆仑主器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怒气,梨雪转动眼瞳,“红司使能来,我却不能来吗?” 她侧眸,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好好端详鹿红。 黑色云雨带子长裙,镶嵌着东来殿的特有的红色合花调月纹路,肩头挂着南海府辖弟子特有的晶石流苏,鹿红生得不算高,体型偏瘦,就那张脸上有着寻常人没有坚毅。 在梨雪的视角,鹿红长相说不上好看,弯弯的眉、水汪汪的小鹿眼,小巧到不算高挺的鼻子还有那樱桃口。虽然鹿红也不丑吧,但梨雪就是看她不顺眼。 凭什么生来都是灵,这个看起来懵懂单纯的家伙就有资格做东来殿少主? “她是她,你是你。”敖沄澈打量妖王令牌,须臾,一甩手扔回梨雪那边,“我不要你这脏东西,你若想送礼,送给你的红司使吧。” 可惜被点名的鹿红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俩人身上,她巡视四周,用灵力探着清照镜碎片。 很显然,清照镜碎片已不再这儿,同时鹿红肯定,那时候接怜说有关于清照镜碎片的消息绝对不是假的,清照镜碎片确实在南康王府出现过。 但它现在去哪儿了? 鹿红望向梨雪怀口,并没有见到预想中的白红光晕,她不免有点泄气。 为什么每次都差一步?如果不是梨雪将清照镜带走了,那会是? 难道在这场发生在人间的惨案里,除接怜、梨雪外,还有谁参与进来了吗? 出神的鹿红自然没有发现,敖沄澈负到身后的右手掌心正攥着一块小小的镜子碎片,蓝色仙力绕在白红光晕周围,居然将它包裹得彻底。 完成这一切后,他右臂微动,碎片受力滑落入他宽大的袖口,如有海洋吞没。 梨雪见他收好,勾唇,又是一团浓重的黑雾打向鹿红。 这一掌,梨雪几乎使出了全力! “水官殿下说得对,我自有送给红司使的礼。” 鹿红来不及反应,青绿色执法剑已挡在她身前。 剑身都让那黑雾震得左右摇动,允恒隽握剑斩断黑雾,一甩手,执法剑破空而出,直直刺入梨雪肩头! “啊——” 强大冲击力携着极阴极寒的灵息穿透她皮肉,竟有震碎她肩骨的威力! 都道洞渊冥府以往生恶鬼炼得一把骨血之剑,是为执法剑,此剑,可斩杀三界妖邪怨灵。 梨雪向前一颤,黑红血液淌出唇角,她弹开执法剑,在黑雾笼罩下原地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这句:“红司使,我们来日方长!洞渊新秀,下次见你,我必报此仇!” 脱离险境的鹿红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她一拍脑门,仰头朝旁边的允恒隽:“谢谢啊哥。”她的道谢毫无诚意,甚至还带着一点失望。 允恒隽皱眉,“你失望什么?你很想死?” “我当然不想死,”鹿红呼出长气,“但是找不到清照镜的我,真不如死了算了。” “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就不救你了。” “不对,哥,你还是救我吧,”鹿红很快就恢复了那活泼样,“她一掌也打不死我,顶多给我打成重伤,我要是瘫在蓬莱三储居一百年,我可能就真的再也不找到清照镜了。” 允恒隽对清照镜的了解不多,鹿红这种执着劲儿在他看来,颇像是小孩子找不到喜欢的玩具的不适应,清照镜是昆仑圣物不假,但如何能重要到能跟她的性命相提并论? 鹿红眼神逐渐放空,恩师反复叮嘱的话语重现脑海。 那日,南海下了很大的雨,红衣老头站在她的小木屋前,替她擦拭清照镜。 “小鹿啊,你可千万要护好这宝贝,你要是丢了清照镜,你活着的意义便丧失一大半。” “您别吓唬我了,这不就是面照不到人的破镜子吗?天天盯着它,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着,还不如盯着南海的水呢?最起码能照见我这张如此平庸的脸。” “你不知道!这清照镜能照得三界任何角落,你只是还不会使用它!” “你都这么老了,你会用吗?” 红衣老头颤抖着捋了捋雪白的胡子,“我怎么可能会用?” “你都不会用,我能会用?”鹿红不服气。 “你只要听老朽的就是,我曾在天池看过一副景,这清照镜,会帮你找到你缺失的那一块儿,等你会用了,你会比涂山那位万事通晓,活得更为透亮。另外,这三界能否和平安泰,与这清照镜脱不开干系,你守护好它,不让任何人碰它,也是守护三界了。” 回忆戛然而止,鹿红抬头远眺南方的天。 老头啊老头,你别说不让任何人碰它了,现在我都碰不着它了。 南康王世子之死,悬案尚未告破,昆仑的叛徒梨雪莫名前来…… 细细捋顺梨雪来意,鹿红不由得看向敖沄澈。 敖沄澈正巧也向她望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那双桃花眼掀起无尽的风浪又平息,像是在告诉鹿红,他对一切都不知情,配上他那无辜的神色,鹿红麻木闭眼。 嗯,敖沄澈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你怎么有这么多的桃花债?” “这是桃花债吗?这分明是索命鬼。” 第16章 似是伤重 随着鹿红寻找清照镜的艰苦之路被打断,调查南康王世子死因成为四人小分队的主要任务,他们将南康王府翻了个底朝天,才在连廊尽头的书房发现了南康王的手札。 “大宋五十三年,我在周游楼遇见了一个妖怪,她用面纱遮着脸,看我的眼神有着贪婪与躲闪,可我不害怕,我多么希望她把我杀死,了结我困在富丽堂皇的笼子里的一生。” “大宋五十四年春。接莲带我去环翠戏楼听戏,好巧,红角戏子竟也叫接怜,却是怜惜的怜。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妖怪接莲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写的。戏子接怜容貌一如我母妃当年,像是落在水中的弯月,皎洁冰冷,我生出拯救她出风尘的心思。 同年,秋初。我那小儿子好像知道了接莲是妖怪,他说他见到她在晚上,于我王府的柴垛旁,活生生吃了府中园丁,我晨起去查看,什么都没看见,但园丁确实不见了。” “大宋五十五年,我和接莲又去了周游楼,我请一个老翁喝了杯茶,买了个物件,很像是镜子,但照不见人脸,但这样形状的东西,不是镜子,又是什么?” “大宋五十五年末,我提出要纳戏子接怜做妾,她很高兴,给我唱了一出《青梅》。府中正妃侧妃都没反对,妖怪接莲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她,也有感情吗?” “大宋五十六年初,我发疯了,我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当我意识清醒,我发现我的胞弟被我手中的长剑刺穿了心脏,他弥留,痛苦哭着,求我远离妖怪接莲。 是接莲杀了他?那为什么长剑会在我手上?我不敢纳那戏女为妾了。” “大宋五十六年夏,我还是照旧去环翠戏楼听戏,但戏女接怜声音沙哑,比妖怪接莲更奇怪,环翠戏楼有了新规矩,初一十五,接怜不再唱戏,我心空落落的。” “大宋五十六年入冬,接莲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给她我的心?她是要杀了我吗? 可我现在,舍不得死了。” “……” 鹿红看完最后一段,扯出抹假笑,“这南康王怪有意思的,府中园丁被接怜吃了,他就这么一笔带过?” 上面那些记事明明白白的告诉鹿红,南康王曾得到清照镜。 但此时此刻,她的注意点不在于这件事上。 南康王记事有提到他无意识杀死自己胞弟,他的胞弟,应该是东安王爷。 但东安王爷没有死啊?他不是好好的活在临台呢吗? 如果鹿红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南康王手中的剑,杀死的是谁? 秉承着绝不让鹿红话音落地砸不出个响儿的观念,涂山绛接话:“观他后来记事,他已有些糊涂了,不知道他跟白山红蛇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分。” “哪有什么情分?”允恒隽对男女情事不屑一顾,“顶多称得上是一个坏透的妖怪和一个愚蠢的凡人,妖界和人间本就不相通,他们凑在一起还能落了好?” 敖沄澈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发表自己的意见。袖口中的清照镜需要长时间以仙力包裹,如此这般才不会令鹿红发现端倪,要是他露馅了,鹿红能做出什么事,他真不敢估计。 阴柔孱弱的公子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的仙力不多了。 他现在急需回到蓬莱修养,找个什么理由离开?他暂时没有解决办法。 眼尖的鹿红望见敖沄澈渐渐虚弱,他那平日肉嘟嘟的唇慢慢变得颜色暗淡,浅色的眉皱起来,额头的汗珠铺开薄薄一层,好似受了严重的内伤。 他也没跟人打斗过啊? 鹿红无比纳闷,“你是热啊还是冷啊?还是哪儿受伤了?” “困了。”敖沄澈朝她微笑,“不用管我。” 他在内心祈祷,鹿红千万不要凑过来。 但世界就是这样的,你越担心越害怕什么,什么就会发生。 鹿红偏挪过半个身子要号他的气脉。 敖沄澈眉头更深,她伸过来的手是冲着他运仙力的右胳膊! 不行,若是让精通药理的鹿红号了脉,那清照镜碎片是怎么都瞒不住了。 他十分果断以左手出击,在半空抓住了她的手,他手指纤细但冰冷,白皙得没有温度。 手背凉凉的触感使得鹿红身体一僵,等她回过神,却见她的右手和敖沄澈的左手在半空交握…… “你要干嘛?”鹿红神速抽手,看流氓一样看敖沄澈。 “没事。”敖沄澈强颜欢笑,他左眉微挑,照旧调戏鹿红,“我以为你伸手,是要拉我。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红司使。”最后这三个字他念得轻,带着些反复的眷恋感。 鹿红内心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恍然又见到千年前在红书楼,梨雪追杀她的场景,敖沄澈挡在她身边,攥紧她的手就跑,还说着:“跟我走!” 那时候的敖沄澈还没这么让人讨厌。 许是善心发作,她竟害怕敖沄澈真出什么事,想了又想,她提议,“要不你回蓬莱吧?” 此举无异于正中敖沄澈下怀,他掀了掀眼帘,打算再戏弄她两句就走。 鹿红担忧的神色落在他眼底,像是巨石在湖泊里砸出了浪。 一贯冷静镇静的他有些慌乱,戏弄的话像是根刺,扎得他嗓子生疼。 “好,那我先回蓬莱修整,静候你们佳音。” 敖沄澈左手上扬,水波云雾绕在他身侧。 下一秒,他已经回到蓬莱司察主的座椅,再也忍不住胸口绞痛,他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正欲卸下控制清照镜的仙力,乍然听闻一道熟悉的女声:“人间可有什么新鲜的?” 他强咽口中翻涌的腥甜,垂眼回道,“未迎昆仑主仙驾,是属下失职。” 而这一边。 鹿红挠了挠头,允恒隽跟涂山绛面面相觑。 “他怎么会突然这样?”鹿红求问。 允恒隽耸肩,传言中,不都说敖沄澈仙力极为强大吗? 但细看他方才的模样,大有仙力耗尽的虚弱。 这个耗尽是怎么耗尽的? 涂山绛眼波微转,敖沄澈身上似乎有伤。 但他在东海府辖一手遮天,在昆仑又居神职,龙族源远流长数万年的功法他都学得精进。 东海龙族的孽子,有谁能伤得了他? 第17章 粉饰太平 蓬莱海风总带着些萧条气息,吹到司察殿,竟将血腥味吹得愈发浓烈。 殿外正是艳阳天,青鸟仙驾停靠殿前,八名仙娥有序站在仙驾两侧,朦胧摇曳的白纱自里头被掀开,女子身上的青白色大摆罗华服袖口和袍角绣着的云纹在那艳阳下闪着微光。 昆仑主抬眸,高挑的眉峰上扬得明显,满身的矜贵像是瀑布,就这么泻下,蔓延到殿内。 敖沄澈没有出门迎。 他仍然坐在司察主座椅上,半掀眼帘又低眉。 此举引得昆仑主浅浅蹙眉,仙娥凑上前搀扶,她摆手,令那仙娥退下。 她极为缓慢地走下仙驾,周身腾起的云雾洋洋洒洒,盖在蓬莱司察的鹅卵石地面。 “前几日本宫传信,说昆仑七散香不太够用了,你差人搪塞本宫,居然也不回昆仑一趟。如今亲临人间,是何缘由?”她话语问的轻,威压却重得很,对敖沄澈的不满快要溢出来。 白蓝仙力彻底包裹清照镜碎片,敖沄澈这才强撑着起身,他走下司察高台,冲着昆仑主低头,回答委实不算恭敬:“哪能算是搪塞?我仙力几乎枯竭,您是最清楚的。” “你在怨恨本宫。”昆仑主于殿内停步,她望向敖沄澈,墨袍青年唇边尚有未干的血。 三界都道,他敖沄澈与她乃是忘年之交。但昆仑主清楚,往常他们两人一同出席任何仙宴,所达到的体面,只是彻头彻尾的粉饰太平罢了。 东海遭受巨大变故,龙族血脉大多都押入了地下极府。 这命令是她亲口下的,作为东海府辖的小殿下,敖沄澈跟她,身近心远。 “为您提供七散香,是我的本职。”敖沄澈勾唇,“此去临台,我遇见位熟人。” “是谁?” 敖沄澈慢悠悠朝她走去,“她和您很亲近,前十二青鸟信使首座,梨雪。” 在听见梨雪这个名字时,昆仑主面上笑容黯淡不少,然而就那一瞬,很快她就缓神,“她去人间干什么?为她的妖王办事?” “您不怪我没有抓她回来?还是,您从来没有想过抓她?”敖沄澈看出昆仑主表情的松动,“当年白仙娥之死,死因一直成谜,我并不知晓其中内幕,但我能肯定,梨雪叛出昆仑,跟白仙娥之死本质上,没有多大关系。” “不论怎么说,梨雪离开昆仑,三界皆知,她入主妖界,也是昆仑不要的弃子去了那乌烟瘴气的地方,于本宫面上无失,既如此,抓她,倒不如收服苍生,拜我昆仑。” 昆仑主答话云里雾里意味不明,敖沄澈亦然无心跟她打太极,他眼波下沉,“七散香的事,您便给岛上那位传信吧,我仙力枯竭,实在要休息了。” “你在人间跟梨雪交手了?竟把身体整成空壳。”昆仑主侧眼打量他的背影,“梨雪可有跟你多话?或是告诉了你什么消息?”她神情有零碎的揣度。 即将步入内房的敖沄澈转身,他视线自下往上,最后对上昆仑主那丹凤眼。 “她跟我有什么好说的?”他含笑,“她跟您才有的说。” “保持好你的界限,本宫最看重你,你也最成器。” 掷地有声的话,是倚重,是敲打,更是震慑与威胁。 聪明如敖沄澈,怎会不明白昆仑主的意思? 可他嘴角的笑加深又加深,竟回道:“我的成器,是您的夸赞,也是用血堆出来的。” 昆仑主怔神,墨袍公子已然进了内房。 她眉头攒成小丘,惊觉有些东西,已在崩溃坍塌的边缘。 蓬莱退潮,海风都疏疏,九重天外的日头照耀万物,偏出淡淡桃花落地错综的影。 那样一双如桃花芳菲的眸子,她见过它落泪的景。 临台,周游楼。 三人回到住处都疲惫不堪的抬不起脚了,香喷喷的饭菜味弥漫整个正厅。 鹿红摸了摸饿瘪的肚子,“姐姐,吃点啥啊?” “什么都可以,”涂山绛脾气好。 允恒隽看不惯两人无视他,在南康王府内对抗梨雪之后,他居然有了一种并肩作战的信念感,洞渊冥府培养战士,他认为只要联手打过架那就很亲近了。 所以他问:“你怎么不问我吃啥?” 鹿红做出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你有什么很想吃的吗?” 允恒隽觉得她这样很丑,“没有。” “那我问你干啥?” “……” 还是昨天那个小二,他小跑过来,招呼三人,“贵客们回来了啊?可要吃点什么?” 小二左看右看,确认那位墨袍公子没有回来,复问:“那位公子呢?” “他回家了,不用管他,”鹿红冲着小二微笑,“老样子,随便上点素菜。” “得嘞。”小二欢快地下去准备了。 三人坐到昨天坐的那席座,涂山绛脑海里捋顺了半日,关于南康王世子的线索,此时好像有了什么发现,她托腮,望鹿红,“你说,会不会是南康王杀死的南康王世子?” “啊?”鹿红没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南康王死得要比南康王世子早半个月,再说了,他书信中记录的,他不是说他杀死的是自己的胞弟吗?”允恒隽面露质疑。 “不!东安王没有死。我第一次来临台,曾经查过接怜、戏女、和南康王的信息,其中有一条,南康王乃是淑妃所出,其胞弟受封东安王,因其府宅在临台城东而得名,后又入皇宫,为宋国皇帝整理藏书阁,现有官职。也就是说,东安王和南康王的接触少之又少。” “对啊,我就在想,他们都说南康王世子尸身上有一道极深的剑伤,南康王记事,他是用剑杀死了所谓的胞弟,这不对上了吗?”涂山绛眯眼,“白山红蛇,接怜有篡改凡人记忆的能力,这在白山妖籍流传甚广。” 允恒隽一头三个大,“如果真是这样,按照南康王记事,这世子今年年初便遭他刺死,凡人尸身百日即腐,他怎么可能在前些日子暴尸临台城外?鹿红不是还提过,说业池掌事,与南康王世子有所接触吗?” 清照镜。 鹿红马上想到了这点,她双拳微攥,“南康王得到了清照镜碎片!” “我知道啊,他不自己写了吗?”允恒隽看她跟看傻子似的。 第18章 引君入瓮 “我的清照镜,哪怕是碎片,也能保凡人尸身千年不腐。”鹿红攥紧双拳又松开,“南康王世子暴尸临台城外,这说明,拿走清照镜碎片的人把他带到了城外。” “这都是我们的推测,即便呈递给昆仑,此结案书也是不作数的。”涂山绛心思细腻,她视线扫过允恒隽,“洞渊冥府不是能查探凡人死期吗?你可会?” “会倒是会的,”允恒隽正了神色。 “不,无须查南康王世子,因为这个案子的重点或许一直都不在南康王父子身上,这个案子的重点,在于接怜。” 凭借先前的断案经验,鹿红脑海中隐隐出现了一条线,诸多人事物,最终的交叉点都在接怜,“涂山姐姐说得对,白山红蛇鳞片能篡改他人记忆,我们所看见的南康王记事,那不是南康王本身的记忆,他写的那些,只是接怜让他看到的。” “接怜在恶妖狱自戕了。”允恒隽截住鹿红话茬,“死无对证是这样的。” “那我就让她再活一次!我入蓬莱司察将近千年,还没对恶妖用过回天术。” “东来殿回天之术,复活妖怪需要他们的妖丹,你有吗?” 鹿红回望发问的涂山绛,“我没有,但敖沄澈一定有。这是蓬莱司察的案,他是司察主,我们若查不明,昆仑下罚,他也有份儿。” “你觉得他会害怕昆仑的刑罚吗?况且他与昆仑主交好,昆仑主未必肯罚他。”涂山绛劝着,“我倒是觉得还有一个切入点,咱们现下不就身在周游楼吗?南康王的记事提到,他在周游楼买到了清照镜碎片,我们问问小二,这个场景是否真实存在过。” 鹿红恍然大悟,当即招呼小二。 小二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朝鹿红笑着:“贵客有何吩咐?” “你在周游楼干了很长时间了,对吧?” “对,我爹是周游楼的厨子,我自小就在这帮工呢,贵客有什么要打听的?” “我们听说,南康王生前有一次,和一名女子在周游楼吃茶,碰见个老翁,南康王在这老翁手里买得一个奇异的宝贝,你印象里有这事儿吗?” 小二苦恼挠头,心里嘀咕:怎么又是打听南康王的事儿?这对吗?他们到底跟南康王府有什么关系?值得揪着死人的事儿不放。 他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到如黑裙姑娘口述的画面,只好答:“这个我倒是不知情的,南康王爷生前不常来周游楼,我更没见过有女子陪同他。” “不常来周游楼?”鹿红皱眉,“怎么可能?” “小的没有任何欺瞒贵客的理由啊,”小二语气诚恳,“但我还是那句老话,南康王府出的那些事儿啊,邪乎,贵客们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鹿红自动过滤了小二的劝告,“那你对环翠戏楼的了解有多少?” “环翠戏楼啊,”小二脑筋转了转,“到那儿去的,大多数都是临台的贵族或是世家子弟,他们那顶顶出名的,红角儿叫什么接怜,对,就叫接怜,她总是被请到南康王府唱戏,只不过……接怜也邪乎,前些日子她站在戏楼阁顶一跃而下,竟没摔死,还爬回了戏楼。” 小二咀嚼着自己的说辞,想要尽可能显得此事没有那么可怖:“后来有官兵封了环翠戏楼,但是爬回去的接怜早不在楼里了,原先那百十号青衣花旦好似都散了,一如好戏散场般的人去楼空。我们闲下来还议论过此事,有人说那接怜爬回戏楼不久,有个披着大红斗篷的人随她进去了。也许就是这个神秘人给接怜带走了也未可知。” 鹿红无奈扶额,她不就是那个神秘当事人吗? “那这接怜在世的时候,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涂山绛示意小二继续说下去。 “临台城这么大,我还真见过红角儿一次,那日我歇息早,离了周游楼要去看望我娘,在临台城边上的那口井,前面,我瞥见有名女子蹲在那井旁,她身后还站着个人,用的白纱蒙面,身形跟她极为相似。” “起初我也不知道那就是接怜,同行的伙夫一眼就认出了她,”小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又道:“我浑身的家当掏出来都不够在环翠戏楼买个座,久仰红角大名自然心生仰慕,我绕了道想走近点儿好生看清楚红角的容貌。 女子的皮相就如同男子的力气,在这世道安身立命,难。能被捧得那样高的红角儿,想必皮相是比男子力气更珍贵的,我进不去戏楼的门儿,我在外面瞅一瞅,总行吧?” “嗯,然后呢?”鹿红听得饶有兴味。 这案子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每个人跟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 小二继续讲着:“可我走近,能听到她们交谈声了,红角儿的嗓跟街上过客传颂的天差地别,那几乎是强扯着说出话来的,反正非常难听。我还一直在想,是不是长时间唱戏,给她嗓子伤到了?人讨生活不容易,偏是怜悯心一成,我却突然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事。” 他语罢刻意压低了声线,示意三人围过来。 鹿红与涂山绛照做,允恒隽往前挺身,催促着:“什么不得了的事?” “蹲着的红角儿嗓子哑得不行,但她身后站着的那位,声儿就跟黄鹂似的,那叫一个清脆。可能这接怜,上台的时候都要假唱?若那声儿太是嘶哑,红角儿的名头起不来的。” “南康王一共来过周游楼几次?你可还记得?” “三四次吧?具体我实在忘了。”小二惊觉在这桌耽误太久,他回神,一鞠躬,“倒是怠慢贵客们了,我得先去帮忙了。待晚间我得闲,再同贵客讲。” 小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仿佛踩着鼓点般,让本就烦躁的鹿红更烦躁了。 “抛去别的不说,小二说的话绝对是真的。”允恒隽下结论。 “那就说明,从一开始,接怜莫名点燃香信,引我去环翠戏楼,是一个局。” 第19章 如何无辜 宋国五十六年入冬,南康王在自家王府暴毙身亡,同月末,临台环翠戏楼红角儿戏女跃下高阁身亡,白山红蛇接怜附身戏女尸身,点燃昆仑七散香邀鹿红入楼做交易。 但业池掌事却言,已故南康王世子竟要杀死接怜复仇? 敖沄澈跟允恒隽循声而来,扬言收到传信,南康王世子遇刺身亡,他们将接怜带回蓬莱恶妖狱,在单独见过敖沄澈后,白山红蛇断尾自戕,妖丹不知所踪。 他们离开蓬莱再会临台,在空无一人的南康王府遇上了昆仑的叛徒梨雪,又在周游楼小二口中得知,南康王生前记事都是不实际的。 鹿红深吸一口气,这些看似本无联系的事物被强行串在一起,她隐隐嗅到了某种阴谋的气息。 再往深处捋,接怜想要依靠她的回天之术复活南康王,而已故南康王世子由于清照镜碎片得以保住尸身不腐,南康王记事中,他买得清照镜碎片时,与接怜在一起。再有,梨雪也曾提到过接怜。 纵观全局,接怜是一颗站立在此局中心的棋子,虽不知设局者是谁,但鹿红异常清楚,这样一颗棋子,绝不会轻易自杀,她还没有完成她自己想达到的目标。 南康王并没有被复活。 临台的天灿灿然挂了白云,人间的冬季快要过去了,接下来会是绿油油盎然的春。 “没必要再留在临台了,”鹿红仰头,“接怜一定知道,这案子的始终首末。” 蓬莱司察殿。 敖沄澈倚在青玉椅上,凝望着手中那块清照镜碎片,白红光晕已被他的仙力彻底吞噬,那碎片一如几千年前,依旧是白茫茫照不到人的。 银菱雕花的包边透露出温热,他垂眼又抬眼,漆黑的瞳孔倒映出那碎片。 清照镜,可见三界法相无边,善恶心,临面前,无须言语,自有分晓。 《东海异志》囊括三界法宝记载,描述最少的,是清照镜。 而昆仑主最忌惮的,也是这清照镜。 上古鹿神族世代行医,研习仙药灵丹。他们用泉下石打磨成片,制成清照镜,本意是要照出三界疾苦,来现身救人救妖的。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差错,鹿神族长老在清照镜内窥得上任昆仑主的秘密—— 他居然与妖王合谋,想要用人间污浊之气炼就无上法门。 鹿神族长老义愤填膺,一甩手把这秘密公之于众,上任昆仑主在众仙讨伐中倒台。 紧接着,新任昆仑主接掌三界,制定《天律》以儆效尤。鹿神族为表忠心,在天宴上将清照镜送给了南海府辖的东来殿主,没过多久,天河以南最有声望的鹿神族,销声匿迹了。 敖沄澈一直对此事颇为存疑,那样庞大的家族,如何做到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他甚至揣测,是心怀不轨的人灭了鹿神族满门,但结合实际,这是不可能的。鹿神族在仙界威望极大,昆仑主身体抱恙,也要传唤鹿神族长老前来医治,杀死鹿神族,对于三界来说,等同于患病的人杀死了即将为他诊治的大夫。 谁会这么蠢? 巧的是,鹿神族消失后,东来殿主便从南海小岛上领回了小鹿红。东来殿主对外解释,鹿红是岛上养出的灵,因其额头犄角很像鹿角,故取“鹿”为姓氏,他捡到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小女娃时,他俩都穿着红袍子,东来殿主觉得有缘,才以“红”为她命名。 敖沄澈无处证实东来殿主的话是真是假,思及年少时跟鹿红的接触,他感觉事情并非像大家口口相传的这么简单。 鹿红会回天之术。东来殿主说,是他传给鹿红的,可敖沄澈查过南海府辖仙法,种种表现都说明,东来殿主只擅长药理,并不能令人起死回生。 然,莫名消失的鹿神族却有一个与鹿红的回天之术极为相似的法门。 他们管这个法门,叫做北斗注生术。 鹿红的眼睛也有异,她能从白茫茫一片的清照镜里看见,南海府辖里,东来殿内的恩师正饮茶吃糕点,透过泉下石片,身不动,目及千里之外。 若要昆仑知晓,定要囚禁她于仙台,做那报信的鸟。 三界龌龊龃龉,日日诡谲翻涌,像是昆仑供养业池的水,总在那水平线荡着,说不好那一天又要溢出来,把人间和妖界浇得瓢泼般泄了洪水。 神也有欲望。 敖沄澈太过于懂得,他知道鹿红一直在找清照镜,他不会让她如愿的。 假如有日,她也在这不可控制的镜子中,意外见着哪位作恶的景,她也会跟那鹿神族长老一样,不畏强权的愤然揭发,她担不起三界动荡、变故横生的重量。 东海府辖尸山遍野,血的教训沉在桃花眼底,敖沄澈皱眉,手上的清照镜碎片像是利刃,朦胧割破了他指尖,猩红液体淌在迷离镜片,好似鹿红伏地了无生息。 都说涂山狐族的姑姑万事通晓,他挑眉,任是谁到了他这里,只要他不想让人知道的,谁也不可能知道。 蓬莱司察是凑在一起的,连接他们的,是昆仑主的权势。 涂山本就了却情债,洞渊冥府可断生死,他作为昆仑水官、东海府辖本来的主人,他理应来做这个空壳司察主,龙族的身家性命跟三界密不可分,风雨养成的,也该在风雨里去了。 鹿红是最不该留在蓬莱司察的。 他眯眼,只要她查不出几个案子,或者说,只要他能阻止她查明白这些案子。向来严厉的昆仑主一定会把她赶回南海府辖。 到时候清照镜碎片他已集齐,他要用地下极府的火烧干净这家伙。 届时,她在南海府辖接任她的东来殿主,哪怕是寻找清照镜直到生命尽头,总也好过卷进无穷无尽的纷争里头。 他认识鹿红时,东海刚出变故,他强颜欢笑,随昆仑主参加东来殿主寿宴。 却蓦然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之前的影子。 三界,绝不能再有第二个敖沄澈了。 做个糊涂活着无忧无虑的傻子,远远好过如他这样,清醒到夜夜独自蜷缩,咽下抽筋扒皮的骨头渣儿。 血腥味夹杂着难以散去的涩,是很难消除的痕迹。无论过去多少年,他再闻到血味,都会下意识冷得哆嗦,墨蓝衣袍上腰间挂了桎梏,他敖沄澈一生,都丧失了回头的资本。 清俊面容有泪划过,他阖眼,微红眼尾仿佛淬了恶毒的花色。 他不允许他身边再有任何人出事,哪怕是以伤害他们的心作为代价。 就让他当这个恶人,往后,就让他们,都只恨他敖沄澈一个人。 既已承负群山骨,再负群山,如何无辜。 第20章 丹上杜鹃 “我就说嘛!三储居的风景就是好,一回来啥事也不想了。”鹿红抬高胳膊拍了拍允恒隽的肩膀,“哥,回家的感觉好不好?” “还行吧。”允恒隽嫌弃地拨开鹿红的小手,恢复了讨厌她的爱答不理。 “怎么一回来就变样儿?”鹿红翻白眼,“再敢表现出这样,我就把你花我钱吃的东西都打的吐出来!”她说罢还做了个上扬拳的动作。 “呵呵,梨雪你都打不过,你还想打我?”墨绿衣衫青年面上讽刺拉满。 “啧,”鹿红不跟他计较,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拐到涂山绛身边,“姐姐你自己先回去,我去找一趟敖沄澈。” “好。”涂山绛应下。 司察主殿距离三储居不算太远,就是路不太好走,鹿红上坡又下坡,终于到了大门前。 敖沄澈正站在外院侍弄他那株杜鹃,鹿红站在围栏外头睨,暗想道: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养的,那花开的邪恶极了,大簇大簇冠状花朵攒成一团,像是绽开的鬼脸。 鹿红打了个冷战,不行不行,她不能这么想,这么想一会儿没法找话夸他的花了。 “司察主真是好雅兴呢!在仙界很少看到这么美的杜鹃,艳红艳红的,比老头身上的袍子还扎眼。”鹿红开启谄媚模式。 “东来殿主知道你这么损他吗?”敖沄澈自顾自给花浇水,压根不抬眼看她。 “先别管他,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养的这花,咋这么好看?”鹿红假笑。 “你若喜欢,这花可以送你。鲜花赠美人是常理。” 被调戏的鹿红微微皱眉,她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很乐意接受但是同时又不太好意思接受的样子,其实她内心还在腹诽:谁要你这丑花看,摆到三储居她跟涂山姐姐得天天做噩梦。 “真的吗?司察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装可爱真是个累活儿。 “假的。”敖沄澈放下水壶,转身准备进屋。 ?鹿红一头黑线。 “你等等。” 敖沄澈纳闷停步,扭头含笑:“怎么?小鹿是想邀我共用晚膳吗?” 鹿红的侧重点很奇怪,“你不是晚上不吃饭吗?” “……”敖沄澈沉默须臾,“以前不吃,现在吃了。” “哦,”鹿红对他话中的情绪波动一无所知,“跟你吃晚膳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要求。” “偷换概念。难道不是你来邀请我吃晚膳吗?” “这不都一样吗?总之,吃饭前你送我个礼物。”鹿红笑得鬼鬼祟祟。 敖沄澈挑眉,“你还真想要那盆杜鹃啊?” “肯定不是,谁要你那丑花。”鹿红一不小心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她眼见敖沄澈嘴角笑意消散了不少,于是立马找补,“我的意思是这盆花美到有点儿丑了,我在夸它。” 她真的是好好的在跟他说话吗?敖沄澈未免有些质疑。 “那你想要什么?” 鹿红挂起招牌微笑,一贯和善的眼中染上锋芒,“我要接怜。” “接怜已经死了。”敖沄澈回以一笑。 不知怎的,鹿红能察觉到,他在听说她要接怜时,居然有明显的放松。 “她的妖丹呢?”鹿红上前。 “就在你面前。”敖沄澈笑意加深。 “你说什么?”鹿红怔神,似有所感般,她转头望向那盆艳红的杜鹃。 下一秒,高高在上、摇着折扇的墨衣公子眼见,黑裙姑娘迅速跑到那花前头,白红色仙力交织在一处,硬生生把深埋在泥土里那白山红蛇的妖丹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那株杜鹃肉眼可见的枯萎了,散发出蛇类身死的腥臭。 手中的妖丹缺了一小块,鹿红知道,那一小块儿,就是刚才开出的花。 她愤恨地回身瞪敖沄澈,“你居然拿她的妖丹种花?” 鹿红眼中对立的意味冲击敖沄澈心脏,他侧眸不再看她,“她已死,若是妖丹能再开出绚烂的花,与她还活着没什么区别,我拿她妖丹种花,是延续她的生命。”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用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跟我说话!”鹿红擦掉妖丹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放入怀里,“敖沄澈,你在昆仑待的时间长了,你的做派,越来越像他们。” 敖沄澈摇动折扇的手微顿,随即面如常色,“是吗?那挺好的。” 鹿红气得发抖,她视线一一掠过院里的花,“所以这些,都是用恶妖狱里死去妖怪的妖丹种成的?” 敖沄澈不知怎么回答,他转身,打算逃避她的问话。 昆仑七散香制作原料极为罕见,其中有一条,是要用妖花粉末的。 谁料鹿红快步跟上他,她一着急,抓住他的胳膊。 她下手没轻没重,麻木钝痛感扩散,敖沄澈才扭过半个脑袋。 殿内烛火影在他侧脸,高挺的鼻做了分界,那满含温情的眼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你告诉我,怎么复原接怜的妖丹?” “没办法。就像你的清照镜,一旦破碎,无法复原。” 清浅缓慢的话像是刀子,割着鹿红的喉咙,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手上力道松,垂手的那刻,敖沄澈没有半分犹豫踱步向前走去。 “司察主,此案若是查不成了,我会如实禀告昆仑主,是你毁了接怜妖丹。” “好啊,其实你现在已经不用查了,我已亲自写了结案书,递回昆仑了。” “你写的什么?”鹿红不可置信,“此案明明还没有结束!” “接怜自燃昆仑七散香,在蓬莱恶妖狱招供,是她杀了南康王父子。”敖沄澈答话的语气一如他的脚步,闲散慢悠悠。 “敖沄澈!你……违心。”太多控诉的话堵在嘴边,鹿红只觉一道惊天霹雳罩顶。 “有什么违心的?这是事实。” “蓬莱司察建立,是为了查明三界无头冤案。你作为司察主,竟就将这一桩还没有头绪的案子一笔带过了?你到底在干什么?”鹿红几乎是喊出来的后半句,“明明,明明你是那么看重真相,为什么?为什么这次要做虚假的结案书?” 第21章 回天之术 “真相是由昆仑说了算的,你我能做什么?”敖沄澈不懂眼前人情绪为何崩盘。 “还有一天时间。”鹿红咬牙,“待我复活接怜,这个案子一定会真相大白。” “你可真傻,你即便复活了接怜能改变什么?结果有那么重要吗?”他收起折扇,站在屋内明亮的光下,抬眼正视鹿红。 “你根本不懂!你是昆仑仙界司定的水官,是东海龙族最受宠的殿下,无论什么事情发生在你身上,都有那么多人肯替你去承受,去抚平你身上的伤痕。但世上的案子从来不是这样,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我入蓬莱司察,是为了给所有经我之手的案子一个公道说法。就单凭这一点,你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就不可能懂,我会尽我之力复活接怜查明此案,昆仑的结案书我自己会写,不需要你代劳!接怜如果真的有罪的话,我会亲手杀了她,我不畏惧昆仑刑罚!” 鹿红说完,捂着接怜的妖丹转身离去。 敖沄澈目送她远去,耳边一直回荡她那句“你是昆仑仙界司定的水官,是东海龙族最受宠的殿下,无论什么事情发生在你身上,都有那么多人肯替你去承受,去抚平你身上的伤痕。” 他浅浅呼出一口气,剧烈的刺激令他变得愈发平静。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好了。 鹿红一回到三储居,涂山绛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向来不愿意跟她们俩同吃同住的允恒隽也还没离开,坐在火架子旁等着吃涂山绛烤好的蘑菇。 “怎么了?没拿到接怜的妖丹?”涂山绛关切发问。 “拿到是拿到了,但是不完整了。”鹿红坐在台阶上拄下巴,很受伤的样子。 允恒隽递给她一串半生不熟的蘑菇,“你吃吗?” “不吃,”鹿红一眼没看那蘑菇,径直掏出怀里那妖丹,“我要先试试能不能让她活过来。” 猩红妖丹光芒黯淡,鹿红运出仙力,白红色光点将那妖丹托举在半空。 涂山绛拍了拍手上炭灰,“需要我帮你吗?” 鹿红只是摇头,她勾手,真气渐渐勾勒出鹿角样,接怜的妖丹稳稳落在中央,她闭眼,周身却有黄绿色的气腾起,她和妖丹被包裹起来,隔绝成屏障。 “这就是回天之术?”允恒隽对烤蘑菇丧失兴趣了,他走到涂山绛身边,“听闻东来殿秘术颇多,最有名的就是鹿红的回天之术。” “回天之术,好似并非东来殿世代传承的术法。”涂山绛若有所思,“据说是东来殿主自行修成的,传给小鹿了而已。这术法虽奇特,但极其耗费施术者的仙力,复活花草树木尚且得将养数日,复活接怜这样的妖怪,也不知小鹿会怎么样。” 黄绿色气源源不断灌注在接怜妖丹里,竟逼出她真身的影,黑红色的长蛇,蛇麟上有白色的花纹,可却没有尾巴。 这影子此刻盘在妖丹上空,鹿红双手的白红仙力绕在蛇身上,她乍然抬眼,妖丹上缺掉的那一块,是接怜的尾巴! 幸好她在恶妖狱拿到过接怜的蛇皮,思及此,她招呼涂山绛:“姐姐,你到屋里,把第三个橱子里的蛇皮拿出来,我要修补她的身体。” 涂山绛照做,她一扬手,那蛇皮自然而然盖住了接怜妖丹,鹿红抽空换手,闲下来的手却指向了她的胸前,很快,更为浓烈的红色仙力顺着她手指流入妖丹。 鹿红额头起了汗珠,眼看妖丹即将复原,上空接怜蛇影却开始颤抖。 嘶哑嗓音响起,蛇头低俯在妖丹前,“红司使,缘何因我做到此?” “你闭嘴,你要是不自杀能有这么多事吗?你最好别乱动!” “算了吧,红司使,我没办法再与您做完这场交易了。您救我,平白枉费仙力。” 蛇影攒动,鹿红抬眼看她,“我现在已经不想跟你做什么狗屁交易了。一会儿等你好了,你要跟我说实话,南康王府究竟出过什么事!” 接怜被黄绿色真气彻底控制,她被吸入妖丹,那影便不见了。 鹿红合掌,接怜灵息散发的妖气扩散在她周围,黑红的妖力缠在鹿红身上,活像是蛇在蠕动,仙法的过度抽离使她唇色发白,她接过那些妖力,一掌打入妖丹。 “啊——”接怜痛苦的喊叫响彻三储居。 半晌,鹿红喷出一大口血来,有黑红的妖力立马附着在她唇角,好似在舔舐。 “小鹿!”涂山绛进不了回天之术的屏障,只得在外面干着急。 允恒隽更是眉头深锁,“她用她的血,来为接怜修复妖丹?” 回天之术屏障扩大,震得三储居的围栏倾斜,他们望见,在那巨大的黄绿色光罩内,猩红妖丹闪烁,变成了一名白裙女子! 那裙子实在素,她长得却狰狞,蛇麟铺在脸颊两侧,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你妖丹受损,我须得用回天阵罩着你,你才能现身,只是,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你还是会消散,连带着你的妖丹,都会化成粉末。很抱歉我替你做了这个决定。” 鹿红捂着胸口,她尽力了,为了这个案子,真的尽力了。 接怜扑通一下跪在了鹿红面前,那白裙沾上鹿红的血,恶名昭着的妖怪垂头叩首。 “红司使,是我该说抱歉。”接怜支起上半身,“我骗了您。” “我知道,在环翠戏楼,你跟我说的那些,没有一句实话。” 鹿红含笑,她望着接怜的眼底有很深的怜悯。 方才她修复妖丹时,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人气,这就说明,接怜并没有吃过人。 虽不知道她那爱吃人的名声儿是从何而来,但鹿红想,或许,这“恶妖”也有苦衷。 接怜对上黑裙姑娘的眼,她一改往常的诡异阴森,绽开了个温顺的笑。 “红司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永远不要去到白山。南康王和世子都不是我杀的!可他们的死,跟我、跟白山,都有脱不开的关系。说到底是我害了他。接怜,罪孽深重。” 第22章 樊笼困鸟 白山地处昆仑西南,再往北上,能抵达人界,但这里,属于妖域。 妖域囊括五山三海,白山是第一道山脉,也是接怜出生的地方。 白山有一个秘密,被这儿的妖怪共同守护着—— 他们经常偷偷去人界,掳掠那些长相极好的人。 目的是什么呢?一是为了方便他们修行幻化人形作为参考,二就是吃人可以增进他们的妖力,既然都是要吃人,那为什么不挑那些长得好看的吃? 接怜从小见惯了这种事。那些人死前恐惧痛苦,她眼看着年长的妖怪啃食人的身体。 她觉得恶心。她以为,她将来也会修得人的身体,吃人不等于吃自己的同类吗? 那些妖怪笑她想法单纯,妖怪和人不可能是同类。 接怜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幻想她可以修得如那些人一般好看,但她想多了,直到她真的勤勤恳恳修得人形,她发现她的脸上有下不去的鳞片,嘴角还有獠牙,狰狞丑陋。 她还记得,那时候总有年长的妖怪要求她跟他们一起去掳掠人类,若不照做,他们就咬掉她的尾巴,她怕疼,先前很多次断尾使她妖力只减不增,她害怕了,于是只能同流合污。 掳来的人自然是要被他们吃掉,她听见人的惨叫声就捂住耳朵,她被咬掉尾巴时也是这样叫的,这些人一定比她更疼、比她更害怕吧? 她对鹿红说谎了,她第一次见到南康王,并非是在周游楼,而是在白山。 那日,妖怪们掳来了好多人,南康王宋行颜也在其中。 少年面上没有恐惧害怕,他静静地看着那些妖怪吃掉别人,他居然在问接怜。 “什么时候轮到我?” 接怜纳闷极了,“你不怕死吗?” “不怕,一辈子囚禁在小小的临台,对我来说,比死更难受。” “怎么可能?咬你,你会觉得疼,但被囚禁,是不疼的。” 宋行颜垂头,“你不懂。”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要逃跑。 接怜不理解他的话,更不理解他为什么是这样的状态,当别的妖怪扑到宋行颜身边,她鼓足勇气挡在了他身前。那妖怪横眉暴怒,她却乞求着:“这个人,可以给我吃吗?” 接怜不吃人,是白山妖族很抵触的事。 他们认为她是异类,但今日,这个异类竟主动提出要吃人? “好啊,红蛇,你终于开窍了。” 接怜把宋行颜带回了山洞,狭小的空间令宋行颜皱眉,“快点儿杀了我吧。” “不急,你能跟我讲讲,什么是囚禁吗?”接怜乖乖的坐在了离他很远的石头上。 “跟妖怪有什么好说的?”宋行颜不屑一顾,“我只是求死。” “你告诉我,什么是囚禁,我就杀了你。”接怜笑着哄骗他。 宋行颜呼出一口气,嘀咕着这妖怪真麻烦,“囚禁,就是失去自由。我是宋国的南康王,我皇兄登基了,我再也不能随意离开临台去游山玩水,我往后都得留在临台那一座城池。” “哦,留在临台不好吗?我很少离开白山,每次出门都是去抓人来给他们吃,”接怜笑得很苦,“我已经被昆仑通缉了,东海那边建立了蓬莱司察处,一直在找我。” “被通缉的妖怪吗?”宋行颜颔首,“所以你怎么还不杀了我?” “我不想杀人。”接怜望他,“我可以把你送回家。” 宋行颜明显不信。 “我说真的,你长得真好看,假如我也能长成你这般,该多好?”接怜摸了摸侧脸的鳞片,很扎手,她不照镜子也知道她有多丑陋。 宋行颜有些触动,面前的妖怪是少女的身形,如果是人,应该跟他一般大。 不知怎的,他走到她面前。 接怜察觉他过来,仰头向上看。 她其实不算丑,只能说平庸的长相因有蛇麟和尖牙的加持而狰狞。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接怜脸上的鳞片。 很凉,宋行颜收回了手。 接怜微微皱眉,他刚才,在摸她的脸吗? “你能不能不要死?”此情此景,她的问题很奇怪。 “为什么?”宋行颜抱胸挑眉。 “我不想杀你。” “那我想办法自己死。”宋行颜不吃她这套。 接怜一下子慌了,她连忙摆手,“不能死在白山!” “嗯?” “他们会吃掉你的尸体,把你大卸八块。”接怜两手胡乱指挥着,想吓唬宋行颜。 宋行颜虽然想死,但不想死得那么惨。经过思考,他道:“那你把我送回临台吧?” “好啊。”接怜欢快起身,“我答应你。” “送回临台然后杀了我。”宋行颜补充着。 接怜从没劝过人活下去,她笨拙地扣了扣手指,“你还不能死,你活一段时间,等我想吃你了,我就去杀你,怎么样?” 单纯的妖怪算计人的小心思被久经宫闱斗争的宋行颜看在眼里,他沉默须臾,“行。” 宋行颜回到南康王府的第三日,再次见到了接怜。 彼时,他已笃定了坐在槐树树干上的妖怪不会杀他。 接怜靠在树枝上问:“你还想死吗?” “还行。”宋行颜坐到凉亭,倒了点茶水。 似是不好意思让她看着,他又倒了一杯,放在石桌对面,“你喝吗?” 接怜从树上一跃而下,周围的树叶没有波动。 宋行颜垂眸,这就是妖怪吗?如果她能为自己做事,是不是,他可能会重获自由? 接怜喝完杯中茶水,满足的呼出一口气,“活着多好啊。” 少年揣着沉思,应和:“自由的活着才好。” “怎么才能让你自由?” “不知道。”宋行颜脑中思绪纷飞。 自由?他的自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在宋国消失,他深知他那坐上皇位的皇兄比他更束缚,由此他也从没有生出过谋反的心思。 生在皇族纵然富贵,可到底与寻常百姓家不同,太多的算计和权势将人困住了,身在这樊笼里的人是找不到解决办法的。 接怜垂眉,想了好久,她见宋行颜还在走神,提议道:“你想去哪,可以告诉我。白山妖族一瞬可行千里,我把你带到那儿,再把你带回来不就好了?” 他们的第一站,是宋行颜向往已久的不周山。 第23章 来生再见 “南康王在不周山,得到了清照镜碎片?”听到此处的鹿红发问。 “是的,”接怜眉毛耷拉下来,“当时水官殿下去恶妖狱找我,我跟他讲的是,一位老翁去不周山拿到了清照镜的碎片,我不敢告诉他,是我带着宋行颜去的不周山。不周山是你们仙界的禁地,像我这样的妖,带人入内,是要受天罚的,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敖沄澈?他有问过你关于清照镜碎片的事儿?” 望着满脸惊疑的鹿红,接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眼前的姑娘甘愿用她的血来复活自己,哪怕只是让她再存活一炷香,也是天大的恩德。 接怜不想在生命流逝的最后撒谎欺骗鹿红,“是,水官殿下问过我,我没有说实话。” “到达不周山,是黑夜,鸟兽嘶鸣声在空旷的山谷,很是吓人,我抱住了宋行颜的胳膊,我想劝他走。我知道,不周山关押着血貔貅,我怕遇见他,我打不过,我也怕宋行颜死。可不论我怎么劝,他都不回头,直到,天色太暗了,他踩到滑草,摔落悬崖……” “是你救了他?”鹿红回到正题。 “对,我随他跳了下去,我现了真身,用尾巴缠住了悬崖石壁上的树,就在那树上,清照镜碎片发出极为耀眼的光,割断我的尾巴。坠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抱住了宋行颜。” 接怜弯唇,面上洋溢着肯定的幸福,“我忘记那时候的疼了,尾巴被生生割断,可宋行颜也抱住了我,落地的那一瞬间,我意识不清醒了,但我朦胧感觉,宋行颜抱着我哭了。 他说‘你这个傻妖怪,我坠崖是我的命,我求死已久,终结在不周山也好,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妖怪难道感觉不到疼吗?你若是因我死在这,我良心难安。’” 蛇妖表现出的情动是那样真切,回天屏障外的涂山绛眼圈泛红,见过那么多人与妖的爱,她本以为早麻木,但接怜的样子,似乎比先前那些更真切。 “我是白山最后一条红蛇,从出生开始,多少妖怪觊觎我的尾巴,他们不惜伤害我,来增长他们的修为,我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就是在宋行颜这里。 我强撑精神爬了起来,我用妖力,把断尾和清照镜碎片一起取了下来。断尾凝结成红色妖丹,我递给宋行颜,我说,你吃掉,就可以长命百岁。” 鹿红无法想象,在那样漆黑的夜里,危险的崖壁低谷,一条断尾的蛇,紧紧缠绕着少年南康王,不顾生死的妖怪在用灵息守护着一个人。 “宋行颜没有吃,”接怜笑起来,“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不吃我妖丹的家伙。” “我拿到清照镜的那刻,我就明白,这是仙界的宝贝,若是我带回白山,那些妖怪一定会抢走,我给了宋行颜,让他好好保管。他照做了。 我们两个从那天起,就经常呆在一起了。真正的变故,发生在二十七年后。” “南康王世子发现了你是妖怪?在南康王记事中提到,是世子发现你在花园里吃掉了园丁,这又是怎么回事?”鹿红皱眉,“还有,环翠戏楼里那跟你同名的戏女,也说清楚。” “白山的虎妖得知我与南康王交好,去到王府,生吃园丁。正巧被南康王世子见到,世子当场疯了,嘟囔着杀死接怜,世子跑开之后。 虎妖威胁我,叫我以后多给他带些人来吃,我如果不照做,他会先吃掉宋行颜。 我答应了。 我去找宋行颜,却发现,世子撞到了寝堂供奉的长剑,倒在地上,血流满地。” 接怜控制不住大哭,她肩头耸起,死死扯着裙角,“那把先皇御赐的剑插在世子胸前,利刃捅穿了他的心脏,他死不瞑目。我吓坏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宋行颜,那夜,宋行颜还在书房跟他的胞弟东安王叙事,我想,我要篡改宋行颜的记忆,才能留在他身边。” 鹿红唏嘘,在大家的推测里,南康王世子是遇刺身亡。 谁也想不到,居然是他受到惊吓,碰撞在了屋内的长剑,意外导致身亡。 “我把南康王世子的尸身封在南康王府的地窖,又去找宋行颜要来清照镜碎片,以此来保护世子尸身不腐,我写了一本手记,按照那个手记改写宋行颜的记忆。应当就是你们在王府见到的那一本。” “后来,南康王世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是梨雪!”接怜颤抖着,“是梨雪!昆仑的叛徒梨雪!虎妖告诉她,我在王府,她奉妖王之命来抓我,我求她放过我,我只是想留在临台,只留到宋行颜身死的那一天。 梨雪感知到了仙界法宝的灵息,逼问我,我好不容易隐瞒下来,她却说,她要监视我。” 接怜泪流满面,“我不敢忤逆她,她在妖界的权势太大,功力远在我之上,我妥协了,叫她化形成南康王世子的模样,跟我一起呆在南康王府。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她在地窖找到了南康王世子的尸体!” 天空逐渐暗下来,一如接怜眼底。 “就是那日,她用黑雾杀了宋行颜,宋行颜到死都望着我。他说‘接怜,来生再见’。” “我被梨雪打伤倒地,我割断了我自己的尾巴,想要喂给宋行颜,但早已于事无补。” “是梨雪带走了清照镜碎片?那南康王世子的尸身怎么会出现在临台城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梨雪跟白山做了什么交易,那该死的虎妖向她说明了我的事情!但确实是她带走了世子尸体和清照镜碎片。” 在鹿红锐利的眼神下,接怜又坦白:“环翠戏楼的那丫头,也是我在白山捡到的,那日她娘被掳到白山,怀里抱着个襁褓。 我救下她,把她送到戏楼,我想在她长大之后夺走她的身体。” “你不是不吃人吗?”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令鹿红很是怀疑。 “我想要跟宋行颜在一起。然,人妖殊途,我相貌丑陋,只有附身一个长相姣好的女人,废掉我的妖力。我才能跟宋行颜在一起…… 可这丫头!居然也爱上了常去戏楼听戏的宋行颜—— 她爱得不比我浅半分,竟在得知宋行颜死讯后,跃下高阁自戕。 我终于能附在她身体里,但我爱的人,已不在了。” 第24章 万分庆幸 蓬莱落雨,轰隆雷声划破半个天际,烙下深紫色的闪电余影。 一炷香的时间进入倒数,在回天之术制造的屏障中,红蛇接怜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 她偏过脑袋,遥望天边惊雷。 在过去许多个日夜里,她总是在承担着其他妖怪犯的罪孽,即便她不吃人,为了保护自己不再断尾,她也要跟那些贪心的家伙一起去伤害人。 她掉落污泥,成为蓬莱司察的通缉犯,活得暗无天日。 仙官们都说她罪行诸多,惯爱杀人取乐,有谁知道,真实的她究竟是何模样? 在生命的尽头,她又回忆起跟宋行颜相处的时光。 他长出一副冷玉雕琢的贵气样貌,是那样使得人仰慕,哦,也使得妖仰慕。 他爱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管多美的景色对他来说,都好像是过眼云烟。 接怜到现在也不懂,他为何那般渴求自由,他说自由比生命更珍贵。 可梨雪杀死他的时候,他明明低喃了一句:“接怜,我不想死了。” 来生再见的承诺在她灵息消散之后便不作数了,天边紫电在她瞳孔倒映,炸开的裂缝一如她眼底的泪意,越过悲伤的沟壑跳了出来。 白裙红蛇缓缓回身望向鹿红,想寻求肯定:“红司使,我是白山最后一条红蛇了。红蛇一族到我这儿是末了,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恶妖,您说呢?” “你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恶妖,”鹿红朝她笑,“你是个傻乎乎的好妖怪。” “白山养育我,我记得这份恩情,于是拿性命守护着白山妖族的秘密。今时今日我将死,我却不想再助纣为虐了,”接怜眉眼耷拉下去,“红司使,我早该告诉你,清照镜碎片是被梨雪带走的,省得您四处找寻无果。” 鹿红没有立马接话,她知道接怜还有话说。 “接怜是戴罪之身,本没有脸再求您,”她端正跪在鹿红身前,“可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您上诉昆仑。把白山那些以吃人为乐的妖怪全部缉拿了吧!您说的对,在三界,人与妖是平等的,妖界,不该叨扰人间。” 鹿红颔首,她没有办法告诉接怜,敖沄澈已呈递了结案书。她不想在接怜生命的尽头,再给她重重一击。 这傻乎乎的妖怪若是知道,昆仑结案书上写的是她杀死了南康王与南康王世子,她会是何种心情呢? 过去被冤枉的无助与不解裹挟了白山的风霜,吹得她蛇麟都泛红,如今再有这一桩,定然是她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鹿红沉吟片刻,安抚般说着:“你放心,白山的妖族再不能胡乱去临台掳掠人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在惊恐中被妖怪吃掉了。” “得到红司使的承诺,接怜就放心了。您救我回来这一遭,纵使我消散,漫布在天地间的灵息也会替我记着您,虽然无缘再见宋行颜,但能把这些埋藏在心底的事儿同您说开,接怜亦然万分庆幸。” “是啊,白山红蛇,妖籍上对你们的记载太少了,我总算能加上一笔,我亲耳听到的。” 接怜有些吃惊,她的下半身飘成细密的红粉,一如那朱色杜鹃款款盛开。 “您是要?” 鹿红挥手朝她告别,“我要,将你记录在这个世上。好向大家证明,在白山,红蛇族最后的血脉,是一个懂得是非好坏的妖怪。” 蓬莱司察殿。 敖沄澈站在藏书阁外的木制平台,远眺着三储居方向,回天之术笼出的屏障衬得那处的天都散发着黄绿色的光晕,漂浮在上方云层的红粉昭示着接怜彻底消失了。 他摇开折扇又收起,他与鹿红的隔阂怕是又要加深不少吧? 在南康王府,梨雪为他送来清照镜碎片的画面犹在眼前,他瞒过了鹿红、瞒过了涂山绛,甚至瞒过了昆仑主,独独瞒不过他的心。 七百年前在青鸟台,他助梨雪脱困,作为交换,梨雪要给他找齐清照镜碎片。 敖沄澈垂眼,自梨雪叛出昆仑,她做事跟先前大不相同,他能隐约猜到,南康王此案,和梨雪脱不开干系。 固执的鹿红强行复活接怜,也是怄着气。按照他对鹿红的了解,这不服气的家伙定然会再写一份结案书送去昆仑。 十二青鸟信使深得昆仑主信任,敖沄澈思虑那日昆仑主亲临蓬莱提点他的话。 昆仑似乎并不打算跟梨雪闹得难堪,想必这背后还有诸多他不了解的事情牵动。 鹿红别是要撞上刀刃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海水气息夹杂着清浅花香,敖沄澈不回头也清楚来人是谁。 “参见殿下。”业池掌事拄着他那银白拐杖,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滇长老。”敖沄澈抬了抬下巴,“昆仑事务一向繁忙,你管控的业池起伏不定,怎么得空回东海了?若是找我要七散香,那就免开尊口的好。” “殿下误会,此行,属下是来跟您讲一个消息。”业池掌事站起,冲着敖沄澈踱步。 “哦?你不是效忠昆仑主吗?”敖沄澈眉眼带笑,看着业池掌事的神情饱含讥诮,“龙族待你不薄,请你掌管业池,东海府辖出事,你立刻倒戈。我倒是佩服滇长老的勇气,还敢活着来见我。” 业池掌事闻声一顿,垂在宽大袖口的手攥紧衣角,“属下深知,我对不起龙族。” “那你自己去恶妖狱吧?”墨衫公子手上摇着白玉折扇。 业池长老低着头就没再抬起,“属下接受殿下的任何处罚,但求殿下,能先听完属下带来的消息。” “说吧。”敖沄澈后靠,打量起业池掌事。 银白拐杖弯弯曲曲勾勒出水波,是东海龙族特有的纹路,他许久没见过东海的信物了。 如果他没记错,这拐杖,还是他父王赏赐给业池掌事的。 “实不相瞒,殿下,临台一案,伪装成南康王世子的梨雪来找过属下,她拿着青鸟令,要属下阻止鹿红,把那恶妖接怜带回蓬莱司察,”业池掌事神色极为郑重,“梨雪说,那是昆仑主的命令。” 第25章 护心龙鳞 “梨雪曾是昆仑信使首座,持有青鸟令并不稀奇,”敖沄澈压下心底腾起的怀疑,神色平和如初,“至于她口中昆仑主的命令,全当她胡说了。昆仑没有理由阻挡蓬莱司察办案。” 业池掌事张唇又闭唇,“可是,殿下,按照常理来说,梨雪叛出昆仑后,她所持有的那一块青鸟令会迅速失去灵息。但那日我所见的,不是已作废掉的青鸟令牌。” “兴许是她偷的。”此话并非在安慰业池掌事,而是在安慰他自己。 青鸟令乃是昆仑主亲信下达命令所专用,那亮着白色冷光的青玉,连敖沄澈都没得。 三界有严明的规矩,昆仑的令只能差遣昆仑的人,只有昆仑的人才能拥有昆仑的令。 像他出身于东海府辖,即使担任昆仑水官神职,亦然不会拿到青鸟令牌。 “偷?近来业池水涨,昆仑主加强了各大关隘的守卫,梨雪本就是逃犯,她哪里有回昆仑行窃青鸟令的机会?况且,自她杀出青鸟台,属下再也没见过她。” 业池掌事忧思深重,庞大的构想将昆仑和妖界串在一起。 他是仙界的老人儿了,见过上一任昆仑主与妖王合作的邪恶勾当。多年在昆仑做事的他,仍能在那处见到上一任昆仑主遗留的旧物。 破旧的西山石柱上篆刻着妖族图腾,肮脏的灵息沾染着人族的血。太过于卑劣的行径挑衅着天律明令惩处的欲,那地方只要有延续,龃龉是非就不会被忘记。 “你有这时间想这些,倒不如想想怎么确保你那业池的水不过边沿。” “殿下教训的是,或许真是属下多疑了,昆仑主一向公正,不假私情,梨雪叛逃一事闹得三界沸沸扬扬,她定是没什么机会再回昆仑了。” 一向公正,不假私情? 敖沄澈反复斟酌这八个字,他思考时凝望着业池掌事,迫人的威压顺着那大氅递到垂头的滇长老眼底,他不敢抬头。 东海府辖的遗孤孽子,滇长老咽了口唾沫,这位龙族的小殿下不是简单的人物,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锋芒,但这种锋芒隐藏的很深,根本摸不透什么话会激发他那股狠劲儿。 当年东海遭受变故,敖沄澈年纪尚小,滇长老眼看着他从无助的少年变成现下在昆仑有实权的水官殿下,也眼看着他的脾气秉性同之前地覆天翻。 在滇长老的印象里,敖沄澈起初是个乐观爱笑的,那时候他笑得特别亲和近人,桃花眼一眯起来,弯弯垂下眼睑,好像发自内心的开心。现在的他也爱笑,可他现在的笑,总是绕着些讥诮打量,甚至是有很深重的凉薄算计。 蓬莱三储的红司使,也就是东来殿的少主,那鹿灵,她倒是像极了敖沄澈年少时。 滇长老犹记东来殿主生辰宴,应当算是敖沄澈和红司使的初见吧? 敖沄澈望着鹿红,笑得是那么真切。滇长老坐在偏座远远看着,那一刻的敖沄澈仿佛回到了东海府辖出事前,鹿红拿过一块糕点放在嘴里,敖沄澈竟也学她尝了一块。 滇长老微微皱眉,近来敖沄澈与鹿红的关系,看起来很微妙。滇长老是一直有留意东海府辖这边情况的,他认为敖沄澈在有意刁难鹿红。 “殿下,听闻恶妖接怜一案由红司使查办,为何结案书是您呈递昆仑的?” 滇长老一咬牙,拐弯抹角儿的试探起敖沄澈的想法。 很显然,敖沄澈很排斥这个问题,“滇长老的手,该为业池护法,不该伸到我眼前。” 墨袍公子周身气场刹那降低,业池掌事深知再多说一句就会触怒这主子,他识趣地拱手,“既消息已带到,属下便回昆仑了,还望殿下行事多加谨慎。” 敖沄澈无心跟他周旋闲话,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踏出司察主殿后,业池掌事朝东方眺了一眼,那儿海水翻涌,偏生带着死气。 东海何时才能再度繁荣?他找不到答案。 将希望寄托在敖沄澈身上,业池掌事无法估算是好是坏,他不懂敖沄澈的心思。 而这边,中山海极岛。 昆仑的青鸟飞掠云端,落在玉楼屋檐窗棂斜出来的角。 这光景要比蓬莱奢靡太多,白玉楼厅下突出大院,系带一般勾勒出三条长廊,交汇在院内凉亭外侧,一男一女正坐在那石桌棋盘边对弈。 男子身着淡粉色长衫披挂不知名的叶形纹绣,女子则是穿着浅白色镶珠广袖长裙。 黑子白子错落有致,扯成制衡的平局。 “昆仑主说了,昆仑七散香所剩无几,她差人去找我那哥哥,却被拒了。”女子扬手落子,“你说东海府辖都破败成什么样了?只有蓬莱神山还有些气运,我那哥哥委实不懂事,为昆仑办事岂能不尽心尽力?” 男子很快接话,“华昙见解独到。不过那昆仑七散香制作流程极为繁琐,需要龙族、鹿神族、涂山、洞渊冥府各自信物,还有那些用妖丹种出来的花粉,一年能成一批已是难得。” “哦?是吗?我不清楚这昆仑七散香怎么制作,只晓得,这东西点燃一半,能够召去昆仑和蓬莱的官使。蓬莱三储有话‘燃花不入室’,说的就是七散香吧?” “没错。”男子拄着下巴,注意力全在棋局之上。 “七散香得要龙族信物的吗?”玉华昙杀赢一子,“什么信物?” 她这一棋落得刚刚好,男子转眸同她对视,“具体是龙族的什么信物,我也不知,义母未曾给我讲过。但是我知道鹿神族的信物是什么。” “是什么?” “暗红鹿角。” “鹿角打磨成粉末吗?” “对,据说暗红鹿角十分少见,鹿神族的七位长老中,只有三位是暗红鹿角。” “改日我得求问昆仑主,这龙族的信物到底为何物?”玉华昙偏头,“同是龙族出身,我就不信,我那哥哥有的信物,我没有。” 男子闻言神情古怪,“华昙,我劝你还是不要掺和七散香的事了。你看,鹿神族的信物是不可多得的暗红鹿角,龙族里能与这信物同论的,也就只有一样东西了。” “护心龙鳞?” 第26章 当称太子 “义母很少跟我提起七散香的事,先前我问起,她只答,这昆仑七散香燃烧完之后留下的灵息,可以稳定业池的水位。业池的水位不再上涨,三界才能太平安康。”男子生得剑眉星目,高贵的身份使得他神情自傲。 玉华昙着迷于他的这份自傲,她平生极爱跟人比对,站在这男子身边,旁的女仙娥,再怎样也比不过她分毫。 他是昆仑主的义子,名唤且景。三界默认他将会是昆仑下一任的主人,待他接掌昆仑,便是三界至高无上的存在,有这样的背景,确是理应自傲。 “业池是我龙族前辈白骨衍生的器皿,至阴至阳,能盛放得下众生的恶念,这水位却实在不好控制,若非昆仑主制作七散香,人间和妖界出了那么多乱子,水满势必倒灌。”玉华昙含笑夸着。 且景颔首,又道:“但七散香的原材料不好找,三对鹿角研磨出的粉末,做不了几个香柱就要化为乌有,不能对消耗严重的东西寄予厚望,否则难断得失。” “我那哥哥一向是最自信的,”玉华昙掩唇轻笑,“我倒想看看,他那三片护心龙鳞能撑多久。” 龙族护心龙鳞聚集了自我的全部仙力灵息,敖沄澈那样强大的出名,也只能练得三片。有朝一日敖沄澈的龙鳞用尽,昆仑主会继续再找其他龙族的。 东海龙族只余敖沄澈一人,但另外四海可不是。 且景不由得打量起玉华昙,他有预感,玉华昙将会是昆仑主下一个目标。 作为中山府辖的海上王,她的护心龙鳞不比敖沄澈的差半分。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跟玉华昙明说的。 “龙族剜麟,痛楚和那鹿神断角无异,你那哥哥如今还活着,很难得了。” “那是自然,谁不知道东海府辖的小殿下?”玉华昙扬眉,看不出是真心在夸敖沄澈还是在嘲笑,“他是我见过最坚忍骄傲的,不过,坚忍骄傲是最没用的。” “那什么有用?”且景眯眼端详她。 “泼天的权势、能下达三界任何地方的命令,以及绝对稳固的身份。” 玉华昙的形容,是建立在昆仑主这身份上的。且景一听就明白,他眼波转动,纤长指尖捏起一棋子,轻轻放在了棋局中心,这一子一出,玉华昙精密排版的黑子一瞬瓦解。 她眉眼一皱,内心却庆幸于且景的落位。 “权势吗?”且景没有抬头。 “景在人间,当称太子。” 而这边,蓬莱三储居。 囊括临台一案全部真相的结案书呈递到昆仑迟迟没有回音,急性子的鹿红有些坐不住了。 这结案书如果不能被昆仑主认可,那她该怎么完成接怜求她的事儿? 白山妖怪的行径她没眼看,按理说这群恶妖应被抓进恶妖狱,可白山妖族居住范围极大,单靠他们几个不可能完成这项很宏大的任务,还得等昆仑主评判接怜无罪、抓捕梨雪,并下令传来昆仑仙兵,随蓬莱司察围堵白山才对。 昆仑主处事的方式很规矩,就像是维持三界运行的天律一样规矩,鹿红本不是守规矩的人,她讲究率性而为随心所欲,如果敖沄澈没有自作主张的呈递那份诬陷接怜的结案书,她定然不想跟昆仑主有什么交流。 前两日也不知道敖沄澈怎么了,昆仑主竟调来了医官为他看诊,说实在的,鹿红觉得他就算生病了也是罪有应得。 东来殿那老头在很小的时候就教导她绝对不能栽赃陷害。 敖沄澈那么大个人了难道不知道他胡乱写结案书很讨厌吗? 鹿红趴在三储居院子里盯着南边的天,开始回忆在南康王府见过梨雪的场景。 其实到现在鹿红都没搞明白,梨雪为什么那么想杀了她? 涂山绛说是因为她跟敖沄澈走得比较近,引得梨雪嫉妒,但鹿红不太赞同这个说法,同样跟敖沄澈走得很近的,还有那个极岛海上王呢,玉华昙那副仰头看人的样比她可恨多了。 梨雪咋不杀玉华昙? 想不通就想不通了,鹿红宽慰自己,想不通就直接把梨雪当成神经病看待吧。 放过自己,但不能放过梨雪。 嗯,就凭她不光想杀鹿红,还抢走清照镜碎片,鹿红都有充足的理由跟她势不两立。 可妖域比人间大多了,她怎么才能找到梨雪拿回清照镜碎片? 说起来,她还没有去过妖域。听恩师老头说,去妖域须得先穿过一片巨大无比的沼泽地,那沼泽地叫做什么来着? 哦,蟾关渡。 得名原因挺奇怪的,据说那沼泽地上有蟾妖撑起来的船,坐一次价格不菲。 鹿红不想闲在蓬莱三储天天晒太阳,与其傻傻等着昆仑那边有关结案书的消息,不如先去一趟妖界找找梨雪。但她又怕她不在的时候蓬莱接到新的报案…… 司察处明令禁止仙官当职期间不允许偷跑出去,她要是想去那一趟还得麻烦涂山绛和允恒隽为她保密,最起码不能让事儿多的敖沄澈知道她的去向。 梨雪跟他说话那么熟络,鹿红怀疑他俩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万一他俩是老相好,敖沄澈那小心眼知道她要去找梨雪,真未必向着她哈。 大脑飞速运转,鹿红一拍桌子,“涂山姐姐!允哥,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调配花香的涂山绛瞥她,“怎么了小鹿?你是不是有事找我们?” 睡梦中的允恒隽让她喊得惊醒,“鹿红你一惊一乍的是犯病了吗?” “不是,哥,我单纯想给你买好吃的,”鹿红嘿嘿笑着,“我想出趟门。” “去昆仑?”涂山绛皱眉。 “你对接怜的事儿真上心。”允恒隽尽力克制自己不发火。 “我对你们的事儿也上心。”鹿红先看允恒隽,又挽上涂山绛的胳膊,“不是去昆仑。” “那就是,要去找梨雪咯?”涂山绛一语中的。 鹿红露出崇拜她的表情,“哎呀,找梨雪是次要目的啦。” 允恒隽斜眼瞅她,“主要目的是啥?” “主要目的嘛!是我要去妖域玩一趟,坐一次蟾关渡的船,赏一次风烟山的曲。” 第27章 风烟非雀 “擅离蓬莱是要受罚的,再说了,最近蓬莱也没接到妖界的报案,你去妖域是不是不太好?”涂山绛走到鹿红身边,“不过嘛,我倒是有办法能让你光明正大的去。” 鹿红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有办法归有办法,去的话,你得带上我,蟾关渡的船我是坐过了,风烟山的曲儿我可还没听过。”涂山绛拍了拍鹿红的手背。 “哼,”允恒隽抱胸起身,“蟾关渡距离洞渊冥府不到三十里,你们去我也去。” 鹿红和涂山绛同时转头望他,“你去干嘛?” “只许你们去不许我回家看看吗?”允恒隽怄气,为什么非得孤立他呢? 鹿红自动屏蔽他的抱怨,她回握涂山绛温热的手,“好姐姐,你先说,你有什么能让咱们光明正大去的办法?” 涂山绛神秘一笑,“前不久,风烟山的主人给涂山送了请柬,最近啊,她要办喜宴。” 妖域风烟山,是很有名的地方。 旁的山川大河闻名遐迩多是因为风光秀丽景色无限,这风烟山出名,却是因为它的主人非雀。偌大的妖域,能占一座山独居的妖怪不多,这非雀便是其中之一。 非雀很神奇,她的真身是孔雀,按理来说孔雀妖应该是喜欢跳舞的吧?鹿红暗暗嘀咕,那五彩的羽毛在转动下岂不是显得很斑斓夺目? 可惜非雀的拿手好戏是弹琵琶。 鹿红咂嘴,算了,她那一手琵琶在三界都数一数二,还是不要劝人家改行去跳舞了。 “这请柬来得真及时,这下被敖沄澈发现也不怕了。”鹿红摸下巴若有所思。 允恒隽很烦她们两个肆意交谈的这份旁若无他,“人家那请柬是送给涂山的,涂山姐姐自己去还说的过去,你个东来殿的家伙用得着涂山的请柬吗?涂山认可你吗?” 他这一怼,正正好好怼到了鹿红的槽点,黑裙姑娘嘻嘻一笑,“先别担心我了,你要是真想跟我们一起去,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涂山姐姐说了,非雀要办喜宴,你这个洞渊冥府的家伙能参加喜宴吗?非雀不会把你赶出去吧?” “……”再一次跟鹿红吵嘴吵输了的允恒隽陷入沉默。 鹿红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他垂眼想,洞渊冥府掌管的是丧宴,风烟山的主人办喜宴,他作为洞渊冥府的公认的新秀,他去参加喜宴是不是不太好? 允恒隽看似睿智但实则也很睿智的瑞凤眼微挑,他不进喜宴场子不就得了吗? 想到这,他满不在乎的睨了鹿红一眼,偏头看涂山绛,“风烟山主的喜宴定在哪天?” “三日后。说起来,这已是非雀第四次办喜宴了,想必宾客很多,要知道她前三任夫婿都是坠落风烟山崖摔死的,无一幸免的事就不属于巧合了,能迎入第四任夫婿,非雀蛮有本事。”涂山绛扬眉,“你们说,是怎样不怕死的家伙,才敢将自己赘给风烟山呢?” “前三任夫婿都是坠落风烟山崖摔死的?”鹿红皱眉,“有流传缘由吗?” “自然没有。风烟山的峰峦本就险峻非常,山顶直插云霄,无论是人是妖,踩空了都会没命,况且非雀认定这一切都是意外,大家就权当这是意外了。” “我不觉得这是意外,”鹿红眼下只有理没有据,“如果是意外的话,在第一任出事的时候,非雀应该会将他出事的地方封锁起来,免得再有人意外失足。如果第一任出事之后非雀疏忽了,那第二任出事的时候,她总得采取行动吧?” “确实,讨厌的鹿红说得没错,”允恒隽点头附和,“再一再二不再三嘛。” “啧,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讨厌的鹿红?” “你不讨厌吗?” “我哪儿讨厌了?” “哪儿都讨厌。” “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你讨厌怎么了?” “……” 两个聒噪的家伙吵架声一人一句,涂山绛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堵住了耳朵。 蓬莱司察主殿。 三储居这边有多欢快,司察主殿就有多死气沉沉。 唇色发白的敖沄澈撑起半个身子靠在软塌上,他的仙力损耗太严重,现下连灵息都微弱了,为了东海府辖不再犯错,也为了业池的水不要倒灌,他献祭了三片护心龙鳞。 他抬手按向胸前,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一处疤痕的凹凸不平。 梨雪甫一进门,入目的便是这场景。 怨灵黑雾追随她的身形,她不敢离敖沄澈近,怕这阴气冲撞他体内的伤,故只好站在门口垂头:“水官殿下,才几日不见,您竟虚弱至此。” “你怎么来了?”敖沄澈阖眼,对梨雪视若无睹。 “风烟山马上要办喜宴,我又得到了清照镜碎片的消息,特意来告诉您。”梨雪挽着鬓角碎发,“但看您这样子,怕是不好离开蓬莱呢。” “清照镜碎片,在风烟山?”敖沄澈掀起眼帘。 “没错,当年清照镜一分为五,红司使留下了一块儿,您这儿寻得两块儿,还剩下两块下落不明。我听要去风烟山赴宴的虎妖说,那非雀的琵琶拨片,与清照镜碎片极为相仿。” “琵琶拨片?”敖沄澈嘴角微勾,“鹿红若知道她的宝贝被非雀拨琵琶弦,会气死的。” 梨雪闻言微怔,她能看清楚敖沄澈提到鹿红时神情的变化。 她双手微微攥拳,很快又松开了。 “是啊,若知道她苦苦寻找的清照镜碎片有两块儿在您这里,也会气死的吧?”梨雪靠上木门,“我很期待那一日。” 敖沄澈又阖眼,“你去趟风烟山,确认一下,那琵琶拨片到底是不是清照镜碎片。” “好。但是,水官殿下要有心理准备哦。”梨雪浅笑,“据我所知,非雀也给涂山绛送了请柬。” “那又如何?梨大信使办事迅速,说不定非雀喜宴前,你早把那东西送回来了。” 敖沄澈的信任对梨雪来说,无疑是有用的。她笑意加深,回着:“那是,非雀若是拦我,我会杀了她。水官殿下想要的一切,我都会为您奉上。” “包括青鸟令牌吗?” 第28章 模棱两可 敖沄澈话中锋芒直指梨雪命门,她思绪加深不少,却还是敢抬头同敖沄澈对视,发棕的瞳孔倒映出俯身软塌靠坐的翩翩公子,“可是有人与水官殿下说了些什么?” “这套反问是从何处学来的?”敖沄澈含笑,“你做事那样声张,何须旁人多言?” 梨雪脑海中出现了业池掌事的脸,但她不敢试探,“水官殿下教训的是,往后梨雪做事定然规规矩矩。”她弯身拱手,如在请罪。 “你会跟我说实话的,对吧?”敖沄澈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梨雪身前。 那山水白玉的折扇一瞬合成长柄,他动作轻柔,以折扇挑住了梨雪的下巴。 冰凉冷玉紧贴梨雪皮肤,她竟感受到有寒气在过渡进她鼻腔,身前是她仰慕已久的昆仑水官,但他那双最是有情的眸子里,为何却透露出如此深重的威胁意味? 这缠绵悱恻的姿势,她能看清楚他那浅色的眉充斥着淡淡的疲惫,眼皮褶皱微微泛红,带下眼睑也有委屈,就那墨色的瞳仁中心,偏生是凉薄到极致的。 他看她,像是在看将死之人。 折扇桎梏下,梨雪只能抬头,她睫毛忽闪像是流光蝶的羽翼,“我会对您说实话。” 得到肯定答复,敖沄澈收起折扇,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梨雪开口。 “离山前,我偷了昆仑主的青鸟令,靠这个令牌在妖王身边立足,这一块青鸟令与别的不同,别的青鸟令可以被抽走灵息,而这一块却没有,我也是后来才发现。” “你叛出昆仑,还拿着昆仑的令做事?”敖沄澈抱胸,听完这句,他已认定梨雪方才的话语真假参半,看她极力演出的诚恳,敖沄澈觉得很有趣。 “昆仑是三界主辖,有昆仑的令,我才好有些名声,有了些名声,我才能更快得到消息。”梨雪表忠心,“我若不用青鸟令,此次风烟山的碎片,或许我们就要错过了。” “昆仑主,怎会任由你拿着属于她的令牌?”敖沄澈依旧观望梨雪演戏。 梨雪大脑飞速转动,这青鸟令的来处,她没办法跟敖沄澈说明,哪怕是承诺他会说实话,梨雪也不能说实话。她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他现在揣测发问的样子,是建立在梨雪身上,还是建立在昆仑身上。 “她一直在抓我,昆仑为了带我回去谢罪,招来不少仙兵。”梨雪呼气,“我是昆仑的逃犯,只是还没有被缉拿归案,等到我被抓捕的那一日,这令牌会物归原主。” “三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她是三界主辖,想抓你回去不过弹指,你还不懂吗?”敖沄澈摇起折扇,“我并非愚痴者,你说的这些谎话我全然不与你计较。” 梨雪皱眉,墨蓝衣袍公子话中意思模棱两可,她不免心生紧张。 她虽已叛出昆仑,但仍为昆仑主效力,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她和昆仑主两个人知道。昆仑主还曾特意告诫她,切莫把这事儿捅出去,否则绝不轻饶于她。 刹那间,梨雪顿悟,敖沄澈刚刚所有的发问,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内心早推算出了那块青鸟令牌为何会在梨雪这里,他在诱导她说出和真相相反的答案。 梨雪懊恼于自己中计,可她同时又深知,无论是仙法还是策略,她都不及敖沄澈半分。 幸好,敖沄澈没有多在这话题上停留,嘱咐了两句风烟山的事,便让梨雪离开了。 蓬莱司察主殿再次陷入沉寂,敖沄澈走到南面阁楼的窗,推开棂扇。 扑面而来的是夹杂着杏桃花清甜香气的海风,他观望远处那一堆小小的房子。 那就是三储居。 今日梨雪的到来,不光给他带来了风烟山的消息,也证实了多年来他内心深处的猜忌。 当年昆仑天司接到密信,信里内容是说龙族不按规矩、胡乱降雨,导致人间遭遇水患洪涝大灾,死伤无数,就连妖界也收到波及,整个妖域都湿哒哒得彻底。 昆仑主大怒,将东海府辖的龙族尽然打入地下极府,受那烈焰炙烤。 敖沄澈尚记得,那烧红的链子狠狠拴住他们的手脚,连腰腹都被紧紧扣住。 他在那儿呆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他感到生命流逝得越发快了—— 是业池掌事带走了他,拄着银拐杖的滇长老凑到他父王身边耳语,他父王便挥手,示意业池掌事快点带走敖沄澈。 他那一刻察觉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他将与他的家族永别。 业池,好一个业池。 众生恶念业障颇多,令业池的水位高涨,溢出来的水都变成瓢泼大雨洒向人间与妖域,关他东海府辖什么事? 儿时,父王常教诲他:众生种因,众生受果。 敖沄澈扯出一抹冷笑,所以凭什么?凭什么众生做了那么多的坏事,结果却是东海府辖承担?如果是他龙族咎由自取,他也认了,可明明不是! 循雷出雨,东海府辖兢兢业业,每次收到昆仑的传音,他们是半刻都不耽搁。 一切无妄之灾的根源,都在于那不敢承认自己管辖失衡的女人身上。 梨雪至今仍能使用青鸟令牌,这不是偶然,敖沄澈能隐隐嗅到阴谋的味道。 三界常有传述,戏称他与昆仑主乃是至交好友,他听到只是含笑不语,旁人就以为他是默认。 自他入昆仑做了水官,至今已数千年,在和昆仑主共事处来的经验中,他无法推断昆仑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太过于深沉,沉到任何心绪都是镜湖里的死水。 海风吹在脸颊,他愈发清醒。 梨雪杀死白仙娥,昆仑主却还是一如既往倚重她? 不。 敖沄澈低眉,七百年前,青鸟台案至今未解。 那是蓬莱司察处记载中,三界第一件未破悬案。 彼时,白仙娥的尸身在人间正渠河道被发现,身上有伤痕但早结痂。 敖沄澈见过那景象,素日高傲矜持的仙娥,摇摇漂浮在河道,一如微小的叶。 第29章 就在昆仑 梨雪素来只与白仙娥交好,却在青鸟台承认是她杀了白仙娥。 随后在昆仑仙兵的追杀下,她下到妖域,堕成怨灵,如今却能用了青鸟令? 许多细枝末节在敖沄澈脑中一闪而过,快到他抓不住,所有的线索,都隐隐在告诉他。 当年诬陷东海龙族司雨重罪的人,就在昆仑。 当年害得他家族亲眷被地下极府的火焰蒸烤至死的人,就在昆仑。 当年他立誓要斩杀的仇人,就在昆仑。 敖沄澈缓缓掀起眼帘,既然三界维持的是表面的和平。 那他不介意,让这份和平,再表面一点儿。 蓬莱三储居。 怀着就要出门游历的愉悦心情,鹿红一大早开始收拾包袱,灿灿大红布包上换洗衣物和金银,她系上又解开,反复查看好多次,确认重要的家伙都带全了,这才肯放心。 涂山绛和允恒隽倒是比她随和,俩人坐在旁边盯着她忙里忙外,最后精简出来一个不算大的包袱。 你说背个包袱也就行了,可鹿红就在他们两人眼皮子底下,把那个包袱放在了她之前采药用的木背柜里。 “你不沉吗?这个木背柜快要顶上十个包袱了。” “沉怎么办?沉的话你能帮我拿着吗哥?我这里面有很多金银,我怕背包袱的话,遇到抢劫的咋办呢?”鹿红扯出红布包袱,拍了拍那里面的元宝,当真是稀里哗啦的响。 “我很是纳闷,蓬莱司察的俸禄不算高吧?”允恒隽望着她那圆鼓鼓的包袱,“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人间和妖域的货币你都有的吗?” “自然都有啊。”鹿红不以为然,“这些年缉拿这么多恶妖归案,每次送他们进恶妖狱前,我都得先把他们的荷包钱袋给留下,这都是我自己跑腿赚来的钱呢。” “你这分明是收下恶妖贿赂。”允恒隽气得哼哼,他怎么没想到?亏他还天天审问那些关押在恶妖狱的坏家伙们。 鹿红嗤之以鼻,直接回怼:“收下贿赂,是说明我收钱之后我给他们办事了,或者是我把他们都放了,这才叫收下贿赂,我只收钱又不办事,这算他们孝敬我,哪门子贿赂?” 涂山绛听到这噗嗤笑了,“他们犯下罪过要受到惩处,这些金银留在他们身上也花不出去,倒不如由小鹿给留下,这不咱们就用上了吗?” 允恒隽张口欲语,话还没出口先被鹿红给堵死了。 “你要是再诬陷我一句,这些钱你一分也不要花。” 允恒隽内心:有钱了不起? 墨绿青年假笑着妥协,“收拾完了,就启程吧。” 蓬莱地处东海府辖,而妖界卡在西海与南海接壤的区域,从蓬莱出发,一直向着西南走,先是能看见枕头山,过了枕头山,有一片桃花源,桃花源之后,便是大名鼎鼎的蟾关渡。 蟾关渡是妖域最不好度过的水上关,据说那处常年挂着一袭纯白的纱帐,纱帐的这边还是人间,纱帐的另一边就是妖域了。且,那蟾关渡有雪灵守护,一旦迷失,就会被冻死。 鹿红搓了搓手心,“出门没有告诉敖沄澈,你们说,他会不会找咱们?” “不会,涂山给他传了信,我去风烟山一事他应当知情。”涂山绛温柔道。 “姐姐,那我俩呢?”鹿红抱胸踢步。 “先斩后奏呗。”允恒隽走两步就要喝点水。 鹿红看不下去了,“不如咱们用仙力过去吧?” “蟾关渡那边都很抵触天界的人,”允恒隽对这个很有发言权,“我在洞渊冥府做事,他们都会刁难我,更何况知道你是蓬莱司察的红司使呢?” “那装什么?装成凡人?”鹿红边走边抱怨,“那找辆马车总是可以的吧?” “你可以装成你是妖怪,”允恒隽神秘一笑,“妖怪在蟾关渡,是最受欢迎的。” 抵达桃花源时,夜色已然很是深沉,舟车劳顿使得鹿红没精打采昏昏欲睡,刚出蓬莱的那个劲头儿耗下去一半,她坐在马车里抱着涂山绛的胳膊,正想眯个觉,然而车轮压到石头,一个颠簸给她惊醒了。 马车内伸手不见五指,周围有涂山绛身上的香气,令她安心。 鹿红伸展上半身,想要解乏。 就在她的手向上举的时候,她居然摸到了一个凉不拉几的东西。 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伸手,向上面摸去,湿润滑腻的触感夹杂着坚硬和褶皱,鹿红不禁腹诽:这是啥啊?她一面想着一面继续向上摸。 “咕呱!”一声蛙叫把她拉回现实。 鹿红吓得一激灵,她这一激灵也把涂山绛和允恒隽吓醒,三人这才意识到,原本缓缓向前行驶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不动了。 “车夫大哥?”鹿红掀开帘子唤着人。 良久也无人回应,马车停在山坳下面的死角,再往前确实没路可走了,鹿红运出仙力,红白色的光照亮地面,她也没瞅见有什么血液或是打斗的痕迹。 “那个车夫,去哪儿了?”鹿红倒吸一口气。 “咕呱,”车里的那蟾蛙又叫了一声。 “你是车夫啊?”鹿红半点不信,“还是你是蟾妖,把车夫吃了?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蟾蛙点头又摇头,看得鹿红一股无名火。 涂山绛走到蟾蛙面前,鹿红却扯住她手腕,“姐姐,别跟它浪费时间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们小心一些。” 空中弥漫的不光是山石泥土味道,还有一种熟悉的灵息,木质香气和血腥味混杂,交错吸入鼻,鹿红下意识有点想吐。 是梨雪。 果不其然,未见其人却闻其声:“红司使,怎么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你要去蟾关渡吗?” “你有事儿?”鹿红环视四周,“你拿了我的清照镜碎片,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红司使误会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您既已入了我妖界的地盘,那不如就永远的留在这桃花源吧?”梨雪回想着敖沄澈提起鹿红的神情,她抚过自己的下巴,内心有不甘翻涌。 第30章 半点差错 黑雾成团袭来,梨雪是动了杀心。鹿红凛眉思索,眼下他们身处桃花源,与蟾关渡仅有一山相隔,在此处与梨雪打斗,无疑是极为不妥的。 夜色漆深,过多的雾气遮住视线,梨雪很擅长隐匿。鹿红站在雾团中心仰头,东北方向的天已有些放光,再等等,等到天再亮堂一点儿,她就有机会反制梨雪。 站在梧桐树干上的梨雪捻着手心令牌缀挂的璎珞,许是她心乱,原本平顺的璎珞打了结。 那日她跟敖沄澈在蓬莱司察主殿见过后,她没有急着离开蓬莱,是她猜准了鹿红会跟涂山绛一起入妖界,连带着这个曾刺伤她的青年! 她一路尾随他们到达桃花源外,总算能下手取他们性命了。 梨雪不清楚鹿红对于敖沄澈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她清楚一点,鹿红在敖沄澈那儿,是稍微比旁人特别的,像敖沄澈那样高傲冷漠的家伙,怎么能对谁特别呢?梨雪想不通。 她只知道她厌恶鹿红的存在,既然厌恶,那就杀死好了。 执法剑再次出鞘,允恒隽绕手,劈开梨雪打过来的一掌,黑雾缠在执法剑刃上头,那剑心的青绿色光芒反而愈加强盛,鹿红借着这光亮,看到站在梧桐树干的梨雪。 她飞身,翩然红光伴随着闪烁的仙法击向梨雪命门。 紧接着,鹿红袖口挥出白色粉末,梨雪防不胜防捂住鼻子,却还是吸入了少量。 不知名的药效太强烈,梨雪只觉有东西狠狠压住了她的灵脉,周身力气突然不够用了。 “你给我用了什么?卑鄙!” 鹿红拍拍手,在梨雪面前站定,“我哪有你卑鄙?莫名其妙出现也就算了,还每次都躲着不出来,上次在南康王府我打不过你,是由于我在明你在暗。” 梨雪试图运出仙法恢复,她刚伸手,就被鹿红一巴掌拍开了。 “今日是我防备不当,认栽,”梨雪嘴上这么说着,实则在暗地冲开她身上凝滞的气穴,她盘算着大概需要的时间,还没忘了转移鹿红注意力,“我听说,你用回天之术复活了那白山的红蛇,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你想知道昆仑对这临台接怜案的真实看法吗?” 谁料鹿红不理她这话茬,黑裙姑娘果断开始对梨雪上下其手,她满脑子都是清照镜碎片去哪儿了?清照镜碎片被梨雪藏哪儿了?她会不会随身携带? 这场景落在梨雪眼里可就不太正常了。 允恒隽和涂山绛更是已石化在原地。 鹿红这是在干啥? 冲破气穴的计划被打破了,梨雪摇过半个脑袋耷拉着,好像被迫接受现状。这一刻,她对鹿红的恶意不停发酵。 鹿红方才用的,一定是东来殿主调配的隐法饮。 据说东来殿有隐法秘术,施术者可让被施术者暂时失去仙法,变得如凡人一般,而隐法秘术最短能持续四个时辰,最长则是一天一夜。要想快速解开这秘术,还得靠施术者。 梨雪朝鹿红看过去,黑裙姑娘搜遍了她浑身上下,正因一无所获而皱眉置气。 “你在找清照镜吗?”梨雪棕色眼瞳转了转。 “不然呢?”鹿红手掌腾起红色光晕,“既然不在你身上,你就下地狱去对南康王父子忏悔吧。” 梨雪笑起来,“清照镜碎片怎么会在我身上呢?红司使你知道的,我先前是昆仑青鸟信使,用不了别处的法门,你的清照镜即便在我身上,我也会感受到红焰炙烤之痛。” 桃花源天渐发灰,宽阔的进山口响起几声狼叫,周遭泛起的雾气似乎要把四人包在一起。 “你叫救兵了。”鹿红回望梨雪,掌心的红色光晕愈发浓重。 梨雪摇头否认,“救”这个字太过卑微无能,她可不需要谁来救。 “想带我走的人,无论我在哪儿,都会带我走。” 西南天际显出微光,涂山绛有所感,她望去,只一瞬,她扬手挥散鹿红掌中聚拢的仙力,拉住鹿红的胳膊,两人脸颊凑近的那一刻,鹿红听见她说:“走。” 涂山绛双手勾起,巨大的紫色光环腾起,三人一瞬消失在了梨雪面前。 梨雪见状勾起唇角,她神情是运筹帷幄的优越得意。 下一秒,西南天际飞出只展翅的青鸟,稳稳落地后,青鸟昂首挺胸,却能人言,“本宫早告诫你,鹿红不可杀,蓬莱司察于三界功劳重大。” “属下知晓。”梨雪嘴角笑意没有消失,“这两次,全当逗逗她罢了。” 青鸟仍然傲立梨雪对面,“东来殿养出来的没有废物,你常与她为敌,身份定会暴露。想想你胞弟,想想白仙娥,梨雪你走到这一步,可还舍得出半点差错?” 梨雪垂眼,昆仑主的警告是一记重击,她霎时头脑发懵,“属下明了。” “明了,便按照明了了的去做,你去一趟中山极府,旁敲侧击,试探玉华昙,能否为昆仑提供七散香。”青鸟交待完,展翅飞回西南天际开出的光角。 徒留眸色黯淡的梨雪一人,她凝视着让天上日头逐渐照亮的土,桃花源这一片地面大多是发红的,这些土像是掺杂了鲜血混成,她抬起双手又放下。 昆仑主特意送出青鸟传信,点名她要保鹿红,这里面是有什么她不知情的? 中山极府离妖域这样远,这样大费周章的制作七散香,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三界吗? 接怜一案,有多少仙界大人物的手都伸到了蓬莱,鹿红如今抵达妖域,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假如单纯来观风烟山主的婚宴,倒也没什么好忌惮。 梨雪咬唇,她应下敖沄澈的事绝不作假,青鸟台他救她一命的画面犹在眼前。 他们说,怨灵梨雪是昆仑山的叛徒,却没几个人知道她效忠的两位主子,至今都在昆仑。 清照镜碎片对昆仑主来说,是她彻底掌管三界的媒介,对于敖沄澈来说,会有什么重要作用?梨雪想不通,东海龙族的殿下,千方百计寻找清照镜的理由建立在什么基底之上。 第31章 入桃花源 “你拉我走干什么?我的好姐姐。”成功进入桃花源的鹿红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梨雪浑身的仙力都被药粉封锁,是她杀了南康王父子,把她绑回蓬莱,岂不是顺理成章?” 允恒隽看事的重点奇特无比,“早说你能把我们直接带进桃花源,还租什么马车?现在车夫也失踪了,车也丢了,那蟾蛙还留在车上呢。” 好脾气的涂山绛挨个回复,她先是安抚鹿红,“你刚没看见?西南一角有昆仑青鸟传信的神象。梨雪,前十二青鸟信使首座,你即将对她动手,西南却有昆仑传信,这说明什么?” 鹿红一点就透,“昆仑要保人?” 涂山绛冲她颔首又安抚允恒隽,“坐马车到底是体验感多一些的,那蟾蛙应当就是车夫,只是梨雪给他打回原形了,蟾关渡这边蟾妖众多,多是掌舵行船的,马车也算掌舵吧?” 这猜想炸在鹿红头顶,“怎么可能?梨雪是昆仑的叛徒,昆仑主怎会是要保她?” “并非要保梨雪,你仔细想想,”涂山绛眉头皱成小丘,“其实方才梨雪并非单刀赴会,那些狼叫说明有狼妖在那周围,来时车夫不是讲过吗?桃花源这边不是荒野,没有豺狼虎豹成群,西南青鸟传信应是警示于她,但我想不明白的是,昆仑主还有权限制她作为吗?” “就算有狼妖,咱们三个也能打得过啊。”允恒隽不屑道,“鹿红要是不用那隐法饮,兴许我能给她打趴下,然后送回蓬莱恶妖狱。” “能省事儿为什么要打架?”鹿红瞥他一眼,“隐法饮比你仙力还金贵呢。” 鹿红很快扭头回望涂山绛,“我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要是刚才留在那,兴许就能听到昆仑主说什么了吧?” “不,青鸟传信消息隐蔽性极强,那青鸟只要落地,就唯有昆仑主指定的那人能听到青鸟带来的消息,况且,昆仑主此番传信,想必是急事。或者说,如果这个消息当下没有让梨雪听到,后面会发生不可控的事儿。”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昆仑主知晓梨雪身在何处、还能给她传信,对吧?”允恒隽加入话题。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梨雪身上有什么价值?都叛出昆仑了,昆仑主还是给她一条生路。”鹿红扶额,“会不会跟清照镜有关系?”直觉告诉她,或许清照镜破碎和昆仑有关。 “十二青鸟信使中,梨雪最得昆仑主信任,可能是情意太深,昆仑主不忍杀她?”涂山绛抬眼,“这其中发生的事,我们都不知情,不能随意评判。我能肯定的是,梨雪跟昆仑一定保持着某种联系。” “这岂不是说明,蓬莱司察没有权力审问梨雪了?”鹿红愤了。 “我想,昆仑主正是想告诉我们这一点。”涂山绛微微眯眼,“身为三界主辖,她做什么事势必会深思熟虑,在我们三人还在场的时候青鸟传信,她定然有她的用意。” 鹿红烦得踹走了脚下一个石子,她闷头前进,后又抬眼观摩桃花源的景。 这周边像是妖市,大路两侧都有妖怪在摆摊,有的卖饼、有的卖糖,还有的卖风筝,乍一看和人间没什么两样,纷飞的落英芳菲卷入树根夹缝,年幼的妖怪攥着风车在追逐嬉戏。 平和得不能再平和了。 她的内心何时能如此平和? 根据妖域路线图来说,穿过桃花源,掀开一面雪白的帘子,就能去到蟾关渡,再从蟾关渡坐上船,一天就能抵达风烟山,算起来时间也还够用。 鹿红有些累,不光是心累,身体也累,思及此,她扯了扯涂山绛的袖子,“姐姐,在桃花源修整一晚再赶路,也来得及吧?” “来得及,”涂山绛对妖界轻车熟路,等到了白帐界外,会有客栈供他们歇脚。 允恒隽讽刺道:“懒驴上磨。” 鹿红皱眉懵懂发问,她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脸,“你在说我?” 允恒隽脸一黑,不是说她是说谁? 鹿红挠了挠耳朵,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我也不是驴啊。” 大街上的小摊不停的吆喝着,吵得人听说话都费劲,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油米摊儿顶层的三楼,有一个带着斗笠披着披风的男子望着他们三个背影出神。 “主子,城西黄家客栈发生了命案,可要以此为由,留他们几天?” 男子压了压斗笠,薄纱更低,他的面容完好的隐在纱后,“桃花源,不是有水妖吗?一并出了便是。中山极府那边的消息盯好了,有风吹草动就要上报。” 黑裙少女周身散发着黄绿红白交杂的光晕,他阖眼,呢喃出:“鹿红。” 那尾音是上挑的,听不出是在陈述,抑或者是在反问。 而这边,浑然不觉的鹿红从路边买了个糖人,咬了一口发现硬得牙疼,正纠结舍不舍得扔掉的时候,一双黑色的长靴出现在她眼前……准确的说,是有一个人站在了她面前。 鹿红缓缓抬头。 我滴妈。 这丫的哪是人? 偌大的獠牙爆出口来,鼻孔比犀牛还要大,这家浑身上下都是绿呼呼的,那么老长的睫毛却是浅白色的。 “额,你是?”鹿红下意识皱眉。 “城西的黄家客栈今晨起出了命案!死者是小的亲兄长,我跟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哥哥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自从认识那个女人之后一切就变了!”庞然大怪物扑通一声跪在鹿红身前,他作揖,求着:“有人说,您是蓬莱的红司使,专门查办妖界和人间的案子,求红司使为我兄长讨回公道!”他连磕了几个响头。 鹿红一脸懵,她来妖界也没有公开啊?这家伙怎么可能认得她的脸?难道她鹿红在三界的名声已经这么大、这么响亮了吗? 可是这也不对啊,她刚到这儿,这就发生了命案?太巧了吧? 鹿红后退半步,弯身打量着这家伙的表情。 “哦,那你是谁呀?谁骗你说,我是蓬莱红司使的?” 第32章 食木双胞 “小的名唤银子,我哥哥叫金子。”庞然大怪物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解释着:“红司使的威名在妖界早传得响亮,您生得这般可爱,穿黑衣裳披红色大斗篷,定然是蓬莱红司使啊。” “谁说穿黑衣裳红斗篷就是鹿红啊,”鹿红抱胸,她刚到这儿立马接到报案,怎么想也不现实吧?面前这妖怪看样子应该是直奔着他们方向来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小的怎么可能认错?小的还曾见过您的画像呢。”银子双手胡乱比划。 “妖界怎么可能有我的画像?”鹿红揉向太阳穴,“你口中的命案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记得你话中提到过‘那个女人’?黄家客栈发生的命案,你知道凶手是谁?如果你知道并且肯定凶手是何方人士的话,你可以直接去找你们妖界的府衙啊。” 允恒隽上下打量一番面前这绿皮妖怪,“你是食木妖吧?” 银子很惊讶地望向允恒隽,他们食木妖在妖界不常见,他居然知道? “洞渊冥府辖有森湖,森湖周围灌木叠山,方圆四十里不见人烟,只有食木妖族,啃食枯木以更替新木,居幽泉深处。食木妖族皆体翠绿,獠牙如虎,形似犀,却无角,世代同生双胞,离幽泉水则命竭。”允恒隽语调十分轻缓,说起来,这绿皮妖怪还是他的远房邻居呢。 银子的视线落在允恒隽面容之上,他瞪大了眼,这男子穿着一身青绿,低调简单,看不出什么来路,旁边那女子眉中花钿微垂,是涂山狐族惯有的装点。 结合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鹿红身边,银子眉头皱了起来,再朝青绿长衫的男子看去—— 只见他身后空虚境内,竟平白出现一条巨大的墨绿蟒蛇!这蟒蛇粗过井口,也粗过四千年古树,萤黄色眼瞳竖了深黑色瞳仁,它下行垂头,长长的深红信子吐纳间,带着深重阴气。 若仔细看,通天巨蟒的头顶有突起的鼓包,像是里面有将萌芽的角。 这气派,是洞渊冥府的前几位才会有的。 “大人说的很对!”银子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猛猛点头,“我们食木妖每一代都是双胞胎!我自幼就和哥哥最亲近。”他侧过脑袋向鹿红:“红司使,我哥哥一直被那个女人欺骗,我虽不确定我哥哥死因跟她有多大关系,但一定跟她有关系。” 涂山绛再次充当和事佬,“罢了,先一齐到了黄家客栈,问明情况。”她拉住鹿红胳膊,“我们小鹿一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巧今夜留在此处修整,不妨同查。” 鹿红颔首,对这件事的疑虑却没有彻底打消,银子明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从桃花源过去是蟾关渡口,蟾关渡行船百里可见风烟高山,今夜在桃花源留宿,明早去蟾关渡行船,一日可到风烟山,而非雀的喜宴在两日后。 如此捋顺,他们已将行程安排妥当,这黄家客栈发生的命案明显会影响他们赶路。 多年办案的经验告诉鹿红,当抓捕官清闲无事时,忽然有案子抵到了抓捕官眼前,这说明是有人故意在给抓捕官找事,或者说,有人在利用凶案做文章来达到他的一己私欲。 至于找事的理由,无非三种,一种叫做借花献佛,一种叫做欲盖弥彰,最后这种,叫做声东击西。 嗯,妄想让他们忙得团团转,忽略了风烟山的戏吧? 这一路上银子都在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和兄长金子在蟾关渡的经历,允恒隽听得认真,有一搭没一搭的还反问,鹿红一边思考一边听,总也明白七八分。 临了转入黄家客栈的巷子,银子补充了句:“那个女人不常来这儿,也不知今在吗?” 鹿红垂眼又抬眼,她迈过黄家客栈的门槛。 楼顶挂着几十个红灯笼,照的夜楼如处白昼,招牌是紫色锦底,写着“黄家楼”三字。 一进大厅,酒香直冲天灵盖,热闹繁华远远胜过临台的周游酒楼。门口东西各有两大木柜,那上面酒水简直琳琅满目,能看出酒楼主人应该很爱饮酒。 让鹿红好奇的是,这里才发生命案,怎么人流不减反增? 她问银子,“黄家客栈每天都有这么多妖吗?” 银子连连点头,“是啊,我哥哥也纳闷这个,我们问了好多妖呢,这里生意实在红火。” 噪杂交谈声夹杂着打闹声,鹿红没由来的烦躁,她深吸一口气,越过了上来招待的小二,直奔掌柜柜台而去。 她从腰间掏出蓬莱司察令牌,抬眼怼到柜台后头,“听说你们……”她刚开口就闭嘴了。 那柜台后面坐着个小孩儿,看起来也就五六岁,正在那拨弄算盘,说是拨弄算盘,其实就是在瞎玩儿,鹿红抿唇,这黄家楼的掌柜是怎么允许这小家伙在这儿的? “啊?”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呀?”竟是还不会说话的。 鹿红咽唾沫,“你家大人在哪儿呢?” “哎呦,乖孙儿小宝,你怎么又跑柜台里头去了?”一穿着黄棕色敞领袍子的老者快步从二楼下来,他瞥见鹿红那刻皱了下眉,随即站定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鹿红与老者面面相觑,那老者观摩她的视线有点眼熟,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甚至她觉得自己曾同他见过,这构想绕在她脑海,她按照惯例伸出令牌自报家门。 可还不等她说话,这老者先道:“也是老头子仙缘深厚,这客栈方出了命案,蓬莱司察的红司使便找了上来,托这破事儿的福,得见着涂山的姑姑。”他语罢,朝涂山绛拱手。 涂山绛朝他颔首作为回应,“黄老财,近来安好吗?”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蟾关渡比玲珑山湿润些,酿出来的酒更香甜。” 允恒隽也低眉颔首表示见过,黄老财视线在三人中周旋流转片刻,朝鹿红发问:“红司使如今在蓬莱,便没想过回东来殿吗?” “嗯,”鹿红沉默了一小下,“先别叙旧,先说说吧,发生在客栈的事儿。” 黄老财扯动腰间宝葫芦,浑身酒气的散靠在柜台,语气坚决,“食木妖,死因可不简单。” 第33章 花嫁执念 妖域蟾关渡,作为第一关口,隶属于桃花源下辖,却在桃花源边缘外,黄家客栈当当正正的建立在两地交界,专门供出关入关的行路者歇脚用餐,因此生意异常兴隆。 客栈的主人黄老财不是妖怪,而是仙。准确来说,他是最闲散的那一类仙,不似鹿红这样为昆仑查案效力,也不似敖沄澈那样在仙界有神职,总之是不受管教的潇洒客。 起初他在玲珑山居住,那玲珑山紧挨着涂山,故,早前他与涂山绛就有接触,眼下自然也透露出格外熟络,望着他那好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样,鹿红斜眼瞅向食木妖银子。 “到底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银子挠头,看起来真的很疑惑,“没人啊。” 黄老财还在讲述:“食木妖这类妖,离开了幽泉眼儿喝不到幽泉水就会丧生,那种死状,是枯竭之死,他们身体原本的绿啊,会变成咱们眼见的这树木的棕黄色。但这个金子,不是这样,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变成树木的棕黄色,被发现的时候,躺在了咱们客栈进门后的玄关那儿。”黄老财伸手指向案发地。 鹿红不再纠结银子为什么会精准找到她,她循黄老财指的方向看去,“金子尸体呢?” “没了。”黄老财耸肩,无奈道:“当时我就蹲坐在他尸身旁,想检查他因何而死,不等我以灵息相探,众目睽睽下,他的尸体径直消失了。” “消失?”涂山绛蹙眉,“是化作灵片飘走?还是凭空不见了?” 黄老财拿起腰间宝葫芦,喝了一大口酒,“当然是凭空不见。我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儿,那么大块头躺在地上,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是不是围观者有人动了手脚?”允恒隽摸着他那刀削般的下巴,“但如果是转移尸体的话,你会感受到灵息啊。” 鹿红张唇,又闭嘴。 允恒隽说的没错,如果是谁想要转移金子的尸体,那在金子尸体上势必携带那人的灵息,除非转移金子尸体的,是正跟他们交流的黄老财。 她眼波流转,朝涂山绛望去,涂山绛接收到她视线,紫裙女子眼帘微垂。 “老黄,先前你与那食木妖金子,见过吗?”涂山绛问话问得不轻不重。 “没有,我这客栈日日要接待无数客人,大多一面之缘,打个照面转眼就忘了。”黄老财浑浊的眼中真诚不假,“他若没殒命在我这儿,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跟客栈掌事没关系,”银子开口道,“我只怀疑那个女人!自从我哥在蟾关渡遇见那个女人,就一直……哎呀,总之我觉得,我哥的死,都是她害的!”银子越说,情绪越是激动,他凑近黄老财,质问似的:“那个女人今天到底来过吗?我哥出事那天,她到底在吗?” “你说的是,哪个女人?这是妖域,没有女人。”黄老财靠在柜台上,缓缓眯眼。 “蟾关渡的那个女鬼啊!时常站在花嫁桥上的那个,她不是常来你这客栈吗?”银子攥紧拳头,极力克制体内涌动的愤恨,“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妖域和鬼界相连,桃花源以北是鬼界,以南才属于妖域,你这黄家客栈不光做妖怪的买卖,还做阴司的买卖。” 允恒隽挑眉,这业务他熟啊。难不成黄老财也为洞渊冥府效力啊? “咳咳,”鹿红抬手,示意银子不要过激,“首先,你这一路上一直都在说‘那个女人’,你现在又说她是鬼,她到底是妖是鬼你真的清楚吗?清楚的话你知道她叫啥吗?” “我也不知道她是啥叫啥,总之她不是妖怪!”银子叹气,“听我哥说,她出不了桃花源,那花嫁桥就是她的家,假若是妖怪的话,怎么可能出不了桃花源这片死地?” 黄老财又痛饮一口,他接下银子的话茬,对鹿红道:“那丫头,原先是个苦命人。” 大概三百年前,黄老财带着捡来的孙子黄小宝,离开玲珑山来到了桃花源,他刚开始啊,没打算在这儿落脚,本意就是想领小宝出来玩玩,见见妖界的世面。 等他们抵达蟾关渡时,雪灵把纱帐封的严实,不许任何妖怪进入蟾关渡口,黄老财一想,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出再大的事儿,也不能把关口封锁吧? 一群着急赶路的妖怪聚在一起,那薄薄的纱帘阻挡了他们前行的去路,大家心也焦急,凑成团儿议论着:“听说,是桃花源那个花嫁桥,死了个女人?” “是啊,真的是女人,桃花源跟妖域互通这事儿我倒是知道,不过这一个女人怎么孤零零走上花嫁桥了?” “可不然呗,该死的凡人,死都不知道找地死,这下害的咱们都没法儿通关了,我这还有急事呢!” “是啊,是啊,今儿出门也没看黄历,碰上这晦气事儿。” 黄老财牵着小宝的手,杵在一边静静听他们说着,他没搭话,心里推敲着:不对劲,这凡人进了桃花源,死在花嫁桥,不对劲,这雪灵能把关口封住,说明那女子…… 许是成了怨魂。 玲珑山有秘法,比点石成金更为厉害。 黄老财灵机一动,望着桃花源不远处的一座土山挥手,那土山刹那变成了五层高楼,用紫色锦底写了个“黄家楼”。他做完这一切满意拍手,不顾众人惊奇的目光,满脑子都是生意经的黄老财不认生地招呼着那些妖怪,“不如去老夫新建的客栈里坐着等消息吧?” 在这站着也是站着,进去坐着也是坐着。 杏树妖开了头,剩下的妖怪们都跟着涌进了客栈。 这是黄家客栈开业的第一天,原因很草率。 只记得深刻的是,那一天,妖域渡口上的花嫁桥,死了一名来自人间的年轻女子。 黄老财复述完这些,又道:“后来这客栈开到现在,那女子当真成了怨魂,日日等在那花嫁桥上,有时候还会来我这客栈走一圈儿,但不是为了用膳或休息,她是来找人的。” “找人?”鹿红听得云里雾里,“在你这客栈里找什么人?” “她苦等着,或许是,想再次见到那个,毁掉她一生的人吧。” 第34章 白衣道姑 嫁花午夜桥,有鬼叹今朝。 百年前,鹿红百无聊赖地在红书楼翻阅三界奇闻轶事时,曾于不知名的散册中看到过这一句。当时她还纳闷了片刻,妖界花嫁桥每到午夜就会出现这个不假,可花嫁桥上怎么有鬼叹今朝的? 听完黄老财浅浅的描述后,她皱眉问道:“如果她是在等毁掉她一生的人,”她望向银子,“你哥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银子绞尽脑汁思考,却怎么也找不到个恰当的形容词。 他们兄弟二人跟那女鬼的初见,是在花嫁桥。蟾关渡午夜正点摆渡,摆渡之船行出桃花源,就可以看到一道气派的桥,那桥上缀着白素的藤萝花,洒洒到水面上,微波乍动。 这就是有名的花嫁桥,凭空出现在蟾关河面,灰色石面横跨三孔,篆刻鸳鸯图腾。 有传闻说,天上月老祠,地下花嫁桥。这矗立于冥界与妖域之间的这桥梁,能够检验一个人的真心,只要有情人一起走上花嫁桥,必然白头偕老,永生永世都不会分开。 金子没有意中人,他和弟弟坐在蟾关渡船上,行到花嫁桥旁,他抬起了头。 食木妖长相丑陋,如同怪物,比四不像神兽低廉太多,他们平凡又普通,卑微又无用。 可即便这样,金子还是向往爱,他和弟弟偷跑出森湖,为的就是出来体验一下,跟之前不一样的生活,他们可以像别的妖怪一样走街串巷,也可以不止吃木头,尝尝青菜味道。 未经世事的妖怪那一抬头,他看见了站在花嫁桥中央的白衣女子,她有那样浓密的黑发,青丝垂到腰间,她衣物上绣着八卦的图腾,轻纱受风摇曳,她偏过头,露出那小巧的脸。 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下有不算深沉的粉红,好似刚哭过,我见犹怜。 金子不可自拔地被她吸引,后来很多次来蟾关渡乘船,都是为了看她一眼。 银子对哥哥的做法并不理解,只是哥哥每次见到这女人的时候,嘴角都是带笑的。 他们第一次跟这女人搭上话,是在人间中元节那天。 黄家客栈宾客满座,金子银子隔桌对坐,他们带出来的幽泉水不多了,留不了两日,就要赶回森湖了,银子对此无感,对他来说,吃木头和吃菜是一样的。 但金子舍不得,他朝思暮想的人,还在这蟾关渡。 阴风拂过客栈正厅的烛火,竟有莹绿色光点从大门飞进,飘来藤萝花不深不浅的香。 掌柜黄老财拨弄算盘的手微顿,仰头看向门口,“又一年中元节了。” 无声无息到达的白衣女子站在客栈门外,神情毫无波澜,她那双单薄的柳叶眼空洞之后满是仇恨,视线一一扫过厅内所有人。 当她望向金子,一贯胆小怯懦的食木妖竟鼓起勇气冲她打了个招呼。 金子面带微笑,僵硬地挥手,他只觉自己的獠牙无处安放,怎样才能表达友善? 白衣女子似乎皱了眉,下一秒,她已站在金子面前。蟾关河里的死气凉凉,夹杂着藤萝花盛开的那种清,像是一团迷药,金子当场紧张的不知该说什么,垂下头手足无措。 “你认得我?”白衣女子一字一句发问。 “当然,”笨拙的金子没察觉她眼底复杂的怨毒,“我经常来蟾关渡坐船,就是为了看你一眼,你长得真秀气,比我们家族所有的女妖都好看。” “看我一眼?”白衣女子冷笑。 “是啊,你为什么日日站在花嫁桥上?你很喜欢花嫁桥吗?你住在桃花源?”金子看到她在笑,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像个想吃糖的孩子,尽力同心上人搭话。 “咳咳,”黄老财咳嗽几声,打断了金子努力找的话题。 白衣朝黄老财看过来,“你客栈里,还是没有我要找的人。” “他不会来的,因为你在这儿。”黄老财揣起葫芦喝酒,冲白衣挥手,“回去吧。” 许是白衣心有不甘,她目光回到了金子身上。 那眼神令银子发毛,他拽了拽哥哥的手臂,示意哥哥不要再说话。 如今的金子哪听得了这劝,他站起来,想邀请白衣同座。 白衣警惕后退,金子向前想告诉她自己没有恶意,可白衣下意识出了手,青蓝色的光打向金子胸膛,好巧不巧的将那盛放幽泉水的木壶背带打断,木壶掉落在地,头一歪,为数不多的幽泉水尽然洒出。 “幽泉水!”银子赶忙去扶那木壶,然为时已晚,最后一滴泉水晶莹砸地。 嘀嗒,一声。几乎是震碎了银子的希望。 食木妖离开幽泉水会死的! 他愤怒地瞪向白衣,却只望见白衣远去的背影。 银子在气头上,想追上去讨个说法,又被金子拦下,他听见自己的哥哥向着外人说话,“她一定不是故意的,我们回家吧,灌满幽泉水再回来。” “哥,你疯了吗?你居然还想回来?你还想再见到她吗?”银子握紧哥哥的肩,摇晃他想给他晃得清醒,“你没见到她对我们有敌意吗?” 黄老财拨着算盘,也提点起兄弟两人:“那丫头不是好惹的,你们若是想日子太平点,别去招惹人家。” 回忆戛然而止,银子无助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浑然不觉得疼,“要是当时,我哥哥听了我和黄掌柜的话,兴许,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鹿红瞅着他表情的变化,从悲伤到痛苦,再到怨恨再到……绝望。 “后来,你哥哥又独身去了花嫁桥?”涂山绛大抵猜出后续,金子得知银子非常抵触他来蟾关渡见白衣后,应当不会再强迫弟弟跟他同去了。 银子嘴唇嗫嚅,最终只点头,“那次,我哥哥差点溺死在蟾关河。” 黄老财叹出一口气,环视所有人后,坦白道:“我看那丫头生前,是个道姑。她腰间挂着八卦镇灵的罗盘,而且,寻常凡人身死,即便成为怨魂,法力亦然不会像她那样厉害。” “道姑?”允恒隽听着深感不现实,“道姑不应该清心寡欲吗?她不在道观修行,跑来试练姻缘的花嫁桥做什么?” 第35章 偶遇且景 “她是道姑,这一切倒也说得过去了。”鹿红抱胸若有所思,“寻常凡人压根不可能找到桃花源,更别提走上蟾关渡口的花嫁桥。” “是。”黄老财接话,“每逢人间三元节,她都会来我这客栈,有时候会坐下喝些茶水,有时候单纯转悠一圈又离开,我跟她说过几次话,她对她来花嫁桥的缘由闭口不提。” 银子眼眶湿润,求助般发问:“红司使,涂山姑姑,大人,难道你们不觉得,我哥的死跟她脱不开关系吗?” 鹿红摇头,她也不确定,光凭现在得知的线索,她连白衣杀死金子的动机都弄不清。 再说,道姑成为怨魂杀死仰慕她的食木妖,这件事,有点匪夷所思。 允恒隽抿唇,尽管黄老财和银子一直都在复述着经过,他还是感觉有个地方很奇怪,具体哪里奇怪他也说不出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一笔带过了,一切浮在表面。 涂山绛思索片刻,“不如今夜去一趟花嫁桥,见见这白衣,”她微抬下巴,脖颈处挂着的众生尺闪着浅光,“涂山惯来管姻缘事,她既走上花嫁桥,想必不会相瞒。” 桃花源,四角木屋内。 黑衣卫推门拱手,向坐在太师椅上作画的公子禀报着:“主子,他们已抵达黄家楼,似乎今晚要去那花嫁桥了,需要属下现在联络水妖,今晚截堵他们吗?” 玄衣公子依旧带着斗笠,薄纱遮住他容貌,肉感的唇微张,“去吧。” 黑衣卫应下,出门前,转头又道:“对了,主子,昆仑那位也来桃花源了。” “他来干什么?”玄衣公子掀起眼帘,“清闲日子过得多了,就爱找些麻烦。” “他此行要去洞渊冥府,要找魂骨,为昆仑主做出七散香,经过桃花源,今夜摆渡过河。” 笔墨扬洒在纯白纸张,他压手勾勒,破败的昆仑神府出现在眼前,欲坠的玉瓦藏污纳垢,迎出远方的山峦来,尽显诡谲云涌。 “且景,你是真的忠心耿耿?还是演的时间太长了,连自己的身世都忘了呢?” 桃花源入夜前后,黄家客栈早早挑明了灯笼,照的这一片都亮堂。 黄老财要留在客栈招呼客人维持客栈的秩序,故这次摆渡,只有鹿红、涂山绛、允恒隽、和银子四个同往。 午夜,蟾关渡准点开船,但他们要提前半个时辰去渡口排队等候。 本着早去不晚去的原则,他们抵达渡口的时候这边还空无一人。一想到待会儿乌压压一片的妖怪排成冗长的队,在他们身后七嘴八舌的闲话,鹿红就有点提前不耐烦了。 “梦想是坐一次蟾关渡的船,却没梦到,坐船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去找花嫁桥上的鬼。” 黑裙姑娘披着大大的红斗篷,欲哭无泪的表情给允恒隽逗笑了,“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鹿红翻白眼。 “没笑。”允恒隽微笑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步履不一,鹿红没心情再怼允恒隽,她好奇扭头望过去。 一袭黄粉色花绣华服的青年慢悠悠踱步朝这边走过来,他头上是璎珞玉冠,左耳带着黄玉耳扣,剑眉星目尽显高傲姿态,腰间挂着昆仑司的主令牌,旁边跟着位白衣女仙娥。 鹿红眼尖的认出,那女仙娥是十二青鸟信使之一,飞廉。 她着急忙慌的扯住涂山绛袖子,耳语:“姐姐,你快看啊,他们怎么来这儿了?!” 涂山绛皱眉,向那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她身体一僵。 一男一女走得虽慢,但也近在咫尺,他们现在已没了机会再躲,背过身去的鹿红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打量的视线落在了她后背,毛骨悚然地浑身发冷。 完了完了完了,这走了什么狗屎运? 平时想见都见不到的昆仑司少当家的,仙界太子且景怎么就这么赤裸裸让他们碰上了? 哦,不对,不是赤裸裸?这是光溜溜?也不对,鹿红头脑风暴。 她决定用莫名其妙神经兮兮来形容且景出现在蟾关渡这场景。 一下两下,且景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像是消磨心口嫩肉的利刃。 每响起一下,鹿红心跳都要停止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听不到脚步声了。 经过强烈的心理斗争之后,她小心翼翼偏头想冲且景来的方向瞅一眼。 咋啥也没看到? 鹿红立马把头转回来,却见黄粉华服的男子站在了他们四个面前—— 且景剑眉挑起,眼里流露出端详与那种类似于猜度的神色。 那昆仑主令牌挂在他身上,灿灿的光照得鹿红眼睛好痛,她仰头看天,逃避且景视线。 “东来殿少主、涂山神女、洞渊蛟子。”且景说话总带着些辗转的劲儿。 鹿红咽唾沫,她呆滞的下移视线,盯了且景一瞬,做出很惊讶的表情并行礼,“哎呀,这不是景殿下吗?什么妖风把您吹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涂山绛右手捂住左肩,侧身道:“殿下安好。” 允恒隽也拱手。 且景目光落在涂山绛脖颈悬挂的那众生尺上,停留了一瞬,他又望向允恒隽背着的执法剑,他看都没看银子,自然也不在乎银子的跪地行礼。 “东来殿少主的问题,也是本殿的问题。”他睫毛眨动,都满带优越显贵。 目中无人的姿态戳在鹿红槽点上,她心里寻思一番:也不知道这家伙天天傲气什么,他不就是个昆仑司的少主、下一任昆仑主吗?她还是下一任东来殿主呢!虽然没他那么有权有势,那好歹也是个主啊!且景天天用鼻孔看人的这个糟样子她可太看不惯了! 秉承着同是仙界同僚、同为昆仑办事,那就有话直说的理念。 鹿红懵懂地锤了锤后脖颈,呆萌发问:“景殿下颈椎也不好吗?” 且景被她问得发懵,他微垂头,求实一般反问,“东来殿少主,方才说什么?” 鹿红嘿嘿一笑,“我是问你是不是有颈椎病啊,要不然你老仰脖子干什么?” 上面这句的“有”字和“病”字她刻意发音很重,察觉到且景的目光变得无辜得有点儿傻乎乎。她兴奋搓手,“不过不用别发愁哦,景殿下,我有专门的秘方,等做成膏药给殿下送去昆仑,你贴上立马就不想仰脖子了。” 第36章 绯霞罩境 且景闻言,下意识摸了摸后脖子,轻微转动并无丝毫不适。 他才后知后觉明白,鹿红是在嘲讽他。 他在仙界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旁人同他说话总是加倍恭敬,可这黑裙红斗篷的丫头望着他的眼里有不加掩饰的讥诮。 且景生平第一次有这感觉,而他居然不讨厌这感觉。 像是孤傲的人寂寞久了,总算能有人以正常姿态跟他玩笑。 “不知,东来殿少主远行蟾关渡,来意为何?”且景浅笑发问。 他这温和的笑落在鹿红眼底,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背的冷意窜上头皮,她表情开始变得生硬,“殿下还挺关心我哈,我身为蓬莱司察处抓捕官,来这肯定是抓妖的。” 她哪敢告诉且景她是来玩的?等这家伙回去了向昆仑主参她一本,她又得被那鞭子狠狠抽打! 且景不疑有假,蓬莱司察处的案子一直是由昆仑主管理,他插不上手,自然不清楚最近有什么案子,但他视线转移到允恒隽、涂山绛,以及跪地不敢起来的食木妖身上,皱了眉。 “那你们?” 鹿红抢在他们彼此作答之前,替他们抢答:“景殿下有所不知,敖沄澈近来身体不好,天天吐血,我们三个作为属下,为了体谅司察主,不好意思再带罪犯回蓬莱叨扰他。于是,我们决定,由我,抓到恶妖之后,由涂山姐姐,丈量恶妖罪责,由允哥,就地处罚!” 她伸出去介绍两人的手缓缓指向银子,“至于食木妖,他属于人证,哦,妖证。” 隐在蟾关渡岸边古槐树后,那带着斗笠披着披风的公子听见鹿红瞎扯八扯,手中轻摇的折扇停顿住了,他暗想:什么话到了鹿红嘴里,都能被她说的令人信服,这是天赋。 站在他身边的黑衣卫皱起眉头,小声关切道:“主子,您天天吐血?” 长身玉立的公子缓缓闭眼,无语到不想解释。 …… 黑裙姑娘被大大的红斗篷罩住,她小巧的脸上有一双机灵的杏眼,滴溜溜的转动像是葡萄,看着就令人心生喜爱。随着她每次说话,唇角都要上扬一下,像是在笑谈。 且景笑意加深,“那便预祝你早日抓到恶妖,调遣到昆仑司做事。” “不用。”鹿红抬手拒绝,挂起她那招牌笑容,“我功力太浅,不配当昆仑神职。” 且景看出鹿红面上深深的抵触,他垂眼,却不理解其中缘因。 平静的蟾关河亮起幽黄的光点,十几架委实不算大的行舟挑起桨,那行舟是蟾蜍形状,拨桨的妖怪蟾头人身,看起来心眼儿很多的样子。 “子时到——” “关渡行船,请客登板。舟小水深,限乘四位——” 且景率先上了船,飞廉紧跟他后面。 鹿红瞄准机会,跳上距离且景远一点的船,后面三个家伙也照做。 船桨拨动,且景回身朝鹿红他们递来最后一眼,鹿红对上他目光,抬手相送。 “不是都说这蟾关渡有雪灵守护吗?”允恒隽环视周围,什么都没发现。 “贵客多问,这雪灵啊,在船底下。”蟾关船夫一下只能说出四个字。 允恒隽纳闷,站在舟边沿朝船底看去,只见那蟾关河清澈到透明,倒映出一张女子的脸。 她紧闭双眸,似乎觉察到有人看她,唇角诡异的扬起。 允恒隽素来胆大,此番视觉冲击也让他胆寒,他吓得凑到船里面,不经意碰到鹿红左肩。 “你挤我干什么?这船总共就这么大点儿,要不你自己下去游吧?”鹿红鄙夷。 允恒隽深吸口气才好点儿,他脑子一转,“这蟾关河水当真清亮,你往下看看。” “我才不看,”鹿红不理他这茬,“你让我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允恒隽见她不上当,转头看涂山绛,但涂山绛冲他十分友好的笑着。 罢了,还是别吓蓬莱司察处最好、最正常的涂山绛了。 历来有仙书典藏记载蟾关渡行船入深处,能见绯色云烟穿透天际,流星化成雨滴,落在每一艘行船之上,还有河岸上高大的树林,映出风声画成不同的图,是妖域罕见的景。 鹿红因此心向往之。 她仰头远眺远处的天,当真见到绯霞大盛,照得天边像是排布仙法,闪耀的星子一闪一闪连成长线,如同流星不断划过,在那绯霞攒成的云端,倒悬出岸边的柳条,丝绦摇曳。 没白来。 真是没白来。 正当鹿红沉浸在观赏美景中,蟾关船夫的吆喝将她拉回现实。 “花嫁桥到,行船过半——” 她瞬间清醒,朝正前方看去。 一座不算宏伟的桥梁凭空横在蟾关河面,三眼的桥洞透出诡异白光,吸引人走上去。 但她没有看到如银子话中描述的,站在那桥梁中央的女子。 鹿红微蹙眉,她拍了拍涂山绛与允恒隽,示意他们跟上。 黑裙少女一旋身,红斗篷仿佛在半空开出花,她绕手,红白色的光晕从船上起,搭成一条路,目的地直到花嫁桥中央。 这花嫁桥虽看着小,可实际上很宽,她翩然落地,转眸打量起周边环境。 当她望向桥梁右边,却被吓了一大跳! 一名缟素白衣的女子蹲在花嫁桥护栏边儿,眼角有低垂的血泪,直勾勾盯着她。 允恒隽、涂山绛与银子一前一后的上桥,他们注意到鹿红惊恐表情,都下意识朝那白衣女人的方向望了过去。 涂山绛心跳一停,连忙跑到鹿红身边。 允恒隽接连受到两次惊吓,他脚下发软,差点从鹿红搭建的仙法丝带上滑下去。 跟在后面的银子倒吸三口凉气,前面青绿衣袍的公子差点砸在他脸上! 自诩脾气不好的鹿红爆发了,尽管蹲在那儿的女鬼她并不认识,尽管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你有病啊?你蹲在那等着吓唬我们呢?” 显然,白衣女鬼极度高冷,那张秀气的脸僵硬无情,只在看清银子的时候略有波澜。 她空洞的眼神透出疑虑,但很快,疑虑也消失不见了。 第37章 云顶旧事 身为仙界第一抓捕官,鹿红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一丝疑虑,她瞅了银子一眼,食木妖脸上浓重的恨意深深,好似下一秒就要对白衣出手。 在望见涂山绛时,白衣皱了眉,她站起身,却没打算走近这四个不速之客。 花嫁桥弥漫阴气,藤萝花蒙络摇缀,清浅的花香夹带着怨毒,飘向众人鼻腔。 鹿红抬脚,朝白衣踱步,“你是谁?生在何处?为何留守花嫁桥?” 白衣拒绝回答,凝视着涂山绛,良久,问道:“世上原来,真有涂山狐族?” 被无视的鹿红尴尬地摸了摸下巴,“姐姐,她果然只对你感兴趣。” 涂山绛走到鹿红边上,轻拍她胳膊作为安抚,回着白衣的问:“传说大多不是空穴来风,你既相信桃花源有一座花嫁桥,就无需质疑涂山的神狐一族。” “我到了这儿,直到身死,才明白,关于花嫁桥的传闻是假的,从那之后,我对世上诸多传说,时常轻蔑鄙视。美好不过是人内心深处衍生的幻想,仅此而已。” “关于花嫁桥的传闻,怎么说?”涂山绛在离白衣三步处站定,温柔含笑。 白衣的手抚向花嫁桥的灰石沿,过去百年,她曾无数次做这个动作,她自己都不清楚,这花嫁桥对她而言,意义究竟是什么。 “天上月老祠,地下花嫁桥,通姻缘情事。有情人相携走过花嫁桥,可同沐风雨,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蹒跚不相离。”白衣嘴角挑起,像在讽刺自己痴迷愚蠢。 “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这个传闻不是假的。”涂山绛掀起眼帘,“花嫁桥位于冥府桃花源,是轮回中唯一的漏洞,如果有生魂携手走过花嫁桥,可得长相守。” “那我,为什么,会死在这里?”白衣咬牙,不甘的情绪盘绕在她周身。 涂山绛沉默须臾,“与你携手来的那人呢?” 桥上氛围冰冷沉寂,白衣没有立刻回答,她嘴唇颤抖,手指抓紧石桥围栏。 时至今日,她仍然欺骗自己:“兴许他路上有事耽搁了,还没到。” 鹿红看不下去了,“你明明知道,他不会来的。” “谁说的?他一定会来!”白衣怒目圆瞪,清秀五官逐渐狰狞,她呵斥鹿红:“你同桥下那个黄老头一样讨厌!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跟他之前的情分,我们一起长大,他不会抛下我!” 可这般坚定的话语,她说着,却不显得坚定,如发问想寻求肯定,她环视周围。 “一起长大?”鹿红斟酌白衣所讲,“你是凡人,凡人百年。听说你已在这儿等了三百年,假如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个人,活到一百岁,他现在也已经死了两百年,尸骨都烂尽了。” 白衣被这话点醒,她死之后,时间过得飞快,她不知今日何夕。 憔怆悲伤血泪流淌,她拂袖擦拭,顾自抽泣。 “怎么可能,师兄,白衣再也见不到你了吗?可你发过誓,纵然身死到冥府,也会赶来跟我相认,我们说好的,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陈白衣是个孤儿,白云教主在山下见到她时,她正端着个破瓦子碗,跟一群乞儿讨饭。 小丫头面容清秀,饱满额头长成伏羲仙骨,不该行乞,而该修行。 一念生,白云教主挡住她的去路,俯身低头,问:“要不要跟我进山修行?” 幼年陈白衣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她仰头望着老者,“有饭吃吗?” 白云教主哈哈大笑,有的有的,饭菜管够。 白云教在云顶山建教,数百年历史的沉淀令这一教派名声大噪,陈白衣的师兄白水,便是被他那慕名而来的父母送入宗门。 白水大白衣三岁,性格沉静温润,从白衣入门起,就常常辅导她修炼。 犹记得秋日浓,凝成的霜挂在窗棂外,白衣坐在屋檐底下,端着热乎乎的馍馍,向她依赖的师兄说着:“我最喜欢吃馍馍了,因为从小就吃,之前吃不到整个儿的,饿肚子贼难受。” 白水心疼地揉揉她的脑袋,把他手中的馍馍也递给了小白衣,“师兄的馍也给你吃,多吃一点儿,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活下去,才有力气好好练功。” “师兄不吃吗?”白衣推就,“我不想让师兄饿肚子。” “白衣吃饱就好啦,师兄不饿,以后想吃什么告诉师兄,师兄绝不会再让你饿肚子的!” 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着,两人幼年相伴,转眼间,到了白衣及笄的年纪。 她生的本就出落,像是天上的仙子临凡,本是不沾染世俗的样儿,她却偏生爱极了白水那一双清水眼,他望着她,总有情意流转,碧波荡漾在眼底,如写春曲。 “师兄,一辈子都不离开白衣的,对吗?” “当然,你我相依为命。” “那师兄跟白衣拉钩,不管走到哪里,你都是我的师兄。” “拉钩,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白衣最亲近的人。” 白水眼底沉寂的波变暗了,他转换了词汇,他说,他是白衣最亲近的人。 白衣信了,毫无保留地信了。 就在这时,白水伤重,他去后山斩杀精怪意外遭遇伏击,回来呕出的血乌黑至极。白云教主出山游历,不在山内,没有人能救活她的师兄。 白衣跪在祖师身前,整夜不起身,她祈求她信奉的恩师们,能救救白水。 道门教派有长生之术,被白云教主藏在了他的寝室,他总告诫弟子—— 修行是为了有德,而非是追求长生。 白云教主一贯宠爱年纪最小的陈白衣,她有进入白云教主寝室打扫的权利,偌大的云顶山,唯有她一人能有盗取长生之术的机会。 白衣行差踏错,做了这个小偷。 长生之术果然有用,她修习两日,将自身功力全部渡给白水,又告诉了他练就长生之术的法门。 白水的身体日渐恢复,他的经脉更加稳固有力。 而白衣过去的修行,都与她无关了。 可是她心甘情愿。 第38章 藤萝祭君 云顶山日月变幻,浅蓝高空密布结块云海,织成天罗,黄土地扬起的沙养出青翠的竹,网困住红尘里浮沉众生的命运。 白衣坐在山崖边,眺望远处的城池湖泊,素色纱袖随着风飘荡。 她在等。 等白云教主回来,等属于她的结果,等她与云顶山崖的缘分告尽,等她再次流离失所。 “到此步,你后悔吗?” 涂山绛的问话打破了白衣安静的描述,她转头朝紫裙看来,“不后悔,我爱他,就想要为他承负一切痛苦,任何不幸,任何对他不好的东西,我都巴不得是降临在我身上。” 鹿红抬眼,白衣眼中的情分过于深重,这是在仙界很罕见的东西。她无法感同身受白衣对师兄白水的爱,结合现下白衣的结局,鹿红皱起眉头,“可是你这样做,好像并不值得。” 白衣依旧不理会鹿红,她痴痴地望着涂山绛,继续她的回忆。 白云教主回到宗门,陈白衣跪在他面前,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师父,您带我回来,养育教导我多年,是白衣对不起您的栽培,”陈白衣道歉,脸上却没有悔意,“我知晓云顶山规,我动了长生之术,该被赶下山。” 白云教主仿佛猜到这一切会发生,他没有像白衣想象中那般勃然大怒,只是叹了长气。 “白衣,你尘劫未尽,或许,这就是你的命。下山去吧,去赎罪,去按照师父这么多年教你的,行侠仗义,斩除坏心的精怪,守护我们的人间。但千万,不要往南走啊。” 白云教主打坐闭眼,冲她挥手。 那双期盼着三界太平的宽阔眸子里,第一次容不下他最宠爱的徒弟。 云顶山的四季比凡世慢上好多,他眼看她长大,如今,却又要看着她离开。 陈白衣收拾好行囊,迈过青石台阶,过去她曾无数次走这条路,与这回不同,先前她要走的是来回,下山还可以上山。 这回啊,她一步一步离宗门远去,是永别。 身形单薄的少女走得很慢很慢,到半山腰时,她身后响起脚步声。 白水追了上来,喊着:“师妹!等等我!” 陈白衣缓缓回头,乍见师兄也背着行囊包袱,她不解,“师兄,你这是?” “你偷盗长生之术,本就是因我而起,”白水眼眸盛满心疼愧疚,他大着胆子牵住了白衣的手,“是我害你被赶下山,我要对你负责。” 十指相扣,白衣感觉到掌心的暖意,这暖意顺着她的经脉,直达她的心底。 她眼圈一红,回握白水的手,少年指尖有常年练剑磨出来的茧子,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师兄,想要怎么负责?” “你爱我吗?你是爱我的,对不对?”白水凑近她。 两人四目相对,山谷的风带着不知名花香,白衣沦陷在他怀抱,“我是爱师兄的。” “我也很爱你,我的白衣。”白水吻上她的额头,许诺着:“我说过的,相依为命。” 白衣回抱住他,“我们,应该去哪儿?” 白水神色复杂,他垂下眼帘,“你知道吗?从云顶山,南行四百里,过一条河,有一个叫做桃花源的地方,那里,是冥界与妖域的交点,桃花源往西南,有渡口,唤作蟾关。蟾关渡河中段,有一座桥,叫做花嫁桥。据说只要有情男女走上花嫁桥,就能生生世世相守。” 白衣抬头,师兄的脸上带着期待,她也跟着期待起来,完全忽略了方才师父的叮嘱。 白水再发问:“你愿意,去花嫁桥看一看吗?” “愿意,和师兄在一起,去哪儿我都愿意。” “那你等我,我要回一趟老宅,禀明父母我已下山,我便沿着南行的路去寻你。”白水依恋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如果你先一步到了花嫁桥,你就在桥上等我。” “好,师兄,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我一定会等你的,不管多久。”白衣抓着他的衣角,确定着:“师兄,你要早点追到我,希望,是我们一起走上花嫁桥。” “放心吧,我不会食言的。”白水低头,在她耳边,“我们,桃花源见。” 单纯的白衣目送着她的师兄朝北归家,她踏上了南行的路。 她坚信,这一程背身各自前去是短暂的,等她的师兄拜过父母,会和她浪迹天涯。 少时的承诺犹言在耳,“你我相依为命”像是一个诅咒,能令她赴汤蹈火。 “就这样,你独自到了桃花源,独自走上了这花嫁桥,可你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走上花嫁桥之后,却感到寒冰刺骨,浑身松软没了力气,不多时,便丧生了。”涂山绛抬眼,“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死吗?” “我当然想知道,”白衣回答的肯定,“但我大概能猜到,师兄听到的传闻可能有错,花嫁桥可能是试练妖怪和鬼魅爱情的桥梁吧?我们是凡人,承受不住这桥上弥漫的阴气。” “不,”涂山绛摇头,“是你师兄害死了你。” “你说什么?”白衣眉头皱成小丘,“不可能!师兄绝对不会害我!” 鹿红震惊于她至今仍如此信任白水。 允恒隽心里腹诽这姑娘可真傻,死了都这么傻。 食木妖银子则是双拳紧握,她这么爱她的师兄,缘何要害死他的哥哥? “花嫁桥本身就是妖怪,自然可以试练凡人。”涂山绛娓娓道来,“两千年前,海西仙宫石桥成妖,通灵,化身为女子,入凡尘游玩,与海西岸渔民之子相恋,他们喜结连理,日子幸福有爱。 可凡人寿短,渔民之子常年出海打渔,劳累至极,六十多岁就死了。 桥妖不解,却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她赶到桃花源,想去洞渊寻找夫君的鬼魂,结果被告知,她的夫君转世成了女娃。 桥妖不知该做什么。 那投胎转世的丫头不再是她的夫君,那丫头未来也会有那丫头的夫君。 她不能去打扰人家崭新的生活。人妖相恋触犯天律,她亦然无法再回到海西仙宫,于是突发奇想,以身作桥,留在了桃花源,试练他人姻缘。 那渔民之子酷爱藤萝,他说,白色藤萝簌簌飘落,像是雪泪沉滴,美过珍珠。所以桥妖他们成婚那日,他手捧了白色藤萝,迎他的妻进门。 花嫁桥上开遍白色藤萝,是桥妖在以此祭奠,那位爱了她几十年的夫君。” 第39章 盈盈平声 白衣抚摸石桥斑驳的痕迹,她已和它相伴三百多年了,今日才知道它的故事。 涂山绛接着解释:“大家或许都听过花嫁桥试练姻缘的传说,但你们听到的,根本不全面。姻缘书上记录,花嫁桥,只有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一起手牵手走上来,两人才能性命无虞。无论是一个人走上来、还是两个感情并不真诚纯粹的人走上来,都会殒命,成为桥妖的食粮。 花嫁桥排斥虚伪、单向的爱,它的排斥掺杂了毁灭的意味,这就是它试练姻缘的理由。” 鹿红皱眉,“是桥妖吃了白衣?” “可以这样理解。花嫁桥只给真正爱恋彼此的男女留了生机。白衣对她师兄的感情再怎么深,只要她的师兄没有来,花嫁桥也不承认这份感情。这里是妖域,桥妖总得活下去。” 白衣神情黯然,“师兄知道的不全面,我不怪他。即便我死在这儿了。” 涂山绛张唇又闭嘴,半晌,才反驳:“白水知道的,是全面的。他骗了你,用你对他的爱,骗你自己来送死。” 陈白衣闻言,怔忪了一瞬,发狂似的怒吼:“你骗人!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师兄是爱我的!他在知情的情况下,绝不会害我!更别提什么让我来送死!” 白色身影瞬移,蓝绿色幽光打向涂山绛,却被她周身腾起的紫光抵挡。 冲上来想要掐住涂山绛脖颈的女鬼受力反弹,重重摔在地上,捂住了胸口。 “你来自涂山狐族,涂山有巨树,掌管姻缘红线,你们是受人尊重的存在。我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侮辱我和师兄的感情?”白衣血泪流淌。 涂山绛掀起眼帘,她伸手,将脖颈悬挂的众生尺扯下。 “我来自涂山狐族,世人尊称我为九灵姑姑,仙界称我万事通理。我从不说谎,也不妄言。我敢笃定的跟你讲这些,是因为三百年前,黄老财建立黄家楼那日,也就是你殒命那日,涂山曾收到了一个,来自人间的许愿。” “什么许愿?”白衣几乎心碎。 “云顶山以北,寒烟村,一位俗名叫做曲平声的男子用白云教长生之术,治好了他那身患肺痨的青梅竹马端木盈盈,他向涂山许愿,姻缘树,牵红线,盈盈平声,相伴一生。” 众生尺在紫裙手心发出璀璨的光,变大的同时,一副副画面凭空放映。 “众生尺,可探众生情,一称,众生幻境。情天恨海,尽在一尺,万象之中。” 白水起初是不愿意去云顶山修行学艺的,他是寒烟村曲家地主的独子,不说富可敌国,但好歹家财万贯,到了那白云教,日日只能吃青菜馍馍、喝没滋没味的泉水。 父母劝他,金银珠宝都是浮华,没了就没了。若他能修成正果,那才是无限量的好前程。 九霄上三清宫俯瞰人间,或奔波劳苦、或终日营营,总不敌无事的仙。 白水对此嗤之以鼻。 他贪恋的又不是荣华富贵,他贪恋的啊,是邻家娴静孱弱的阿妹。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端木盈盈。 他们同年同月出生,他比盈盈要大十来日,从小就对她照顾有加。 盈盈是个好脾气,在村口摘了花,就栽移院里,浇水养活。由此,端木家的宅子总是花香袭人,春夏还有翩跹的蝶,绕着花飞,也绕着盈盈。 白水扑下蝴蝶,拿给盈盈看,就能给她气哭。 盈盈嘟着粉嘟嘟的嘴唇,“平声哥哥你怎么这样?蝴蝶也是生命,它应该自由!” 白水笑着把蝴蝶放飞,揉揉盈盈的头,“那以后,我们盈盈的嫁衣,就绣花和蝴蝶。” 盈盈脸红着跑开了,隐在木门后望着白水。 芝兰玉树的少年注意到这一切,还在逗她:“我们有娃娃亲,你已经是我妻子了。” “平声哥哥没羞没臊!你还没把我娶进门,不作数的。” “我一定会娶你的。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端木盈盈,会是我曲平声的女人?” 天不遂人愿,变故突发而至,打破了寒烟村这一对少男少女平静的生活。 水灾带着疫病席卷了寒烟村,这次的水灾,是从淮河以南的江河入海口渡来的。 听过路的灾民们说,大梁淮南的二十四里长堤崩溃,白蚁侵蚀了木料,这疫病一发不可收拾,有的是感染了皮肤红疹,能挠出血来、有的是感染了肺痨,能咳出血来。 总之,二十四里长堤的塌陷,带着数不清的血,还要带走数不清的人。 盈盈感染了肺痨,曲家和端木家找遍全城的大夫都于事无补,续命的汤药一副接着一副,可是他们都断定,盈盈活不过二十岁了,这肺痨被压制下去,也始终会分秒要了她的命。 白水想起父母那时说的:“云顶山的白云教很是厉害,我们给你找了多少关系,才将你的名帖送到白云教主手上?咱们大梁啊,就两个能修仙的山头儿出名,一个是那个世外的八清山,我们可找不到。另一个就是这云顶山了,而且,这云顶山的长生之术,听说就是从八清山传下来的!学到云顶山绝技的人,能治好所有病,甚至能活百年之久!” 他跪在父母堂,“爹,娘,孩儿想好了,我要去云顶山白云教学艺。” 从那之后,他叫白水。 白云教主将长生之术藏的很好,他想过很多办法,旁敲侧击地问有关长生之术的事。 白云教主大怒,“修行是为了让你们成为有德之人,不是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 白水只好认错,拖着扫帚去扫庭院了。 他想,再潜伏几年,盈盈二十岁之前,他会想尽办法拿到长生之术。 他未来的妻子还带着病留守家中,他的房间,木制的抽屉里有一个绣着花蝴蝶的荷包。 那是他思念盈盈的信物。 兴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命运安排陈白衣入了山。 白云教主很是宠爱她,她跟别的弟子不一样,她可以随意出入白云教主的住处。 白水灵机一动,是不是只要他和白衣打好关系,拿到长生之术,会简单许多? 但这件事不太容易。 不知陈白衣过去有什么经历,使她沉默寡言,每日都冷冷的,像是一块儿冰玉。 白水绞尽脑汁地接近她,想要取得她彻彻底底的信任。 第40章 以身入局 云顶山的馍馍一贯做得好吃,每到用膳时,白衣总会端着馍馍,坐到宗门的亭子里,一边吃一边望着不远处的云层发呆。 这日,白水试探着,坐在了她边儿上。 白衣皱起眉头,“师兄,你,找我有事?”她跟白水的交集不算密切,陌生感令她局促。 “没有,”白水笑得真诚,“只是见你日日独自用膳,怕你觉得孤单。宗门内这么多弟子,大家都是成群结队的。你是我的小师妹,作为师兄,或许,该多陪陪你。” 莫名而至的温暖使得白衣放下警惕,“多谢师兄好意,”下一句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自打有记忆开始,她就跟在一群乞儿后面讨饭吃。说实话她本身是没有朋友的,也不擅长跟人交谈,她爱用封闭的缄默来应对眼中的欢快场景,这习惯一直到现在都难改变。 白水没料到她话这么少,思考过后,他引导着:“今天师父布置的功课,你做得如何?” “还好,那剑诀有些难懂,我方才还在想,以剑化气能否借助外物达成呢。”白衣浅浅微笑,她翻过手掌,向白水展示着手心的浅蓝色真气,“师兄你看,我不用剑,气会更浓。” 浅蓝真气远超白水功力,他都无法如此。垂眸片刻,他似乎懂得了白云教主对白衣的看重,这丫头年纪尚轻,已能操控气流。若是再深耕道法,飞升指日可待。 “小白衣当真厉害,难怪师父最宠爱你,”白水凑上去摸了摸她的头,夸道:“其实你无需用剑,都可以做到师父口述的境界。毕竟天下剑客之所以练剑,是因为剑本就有剑气,而你,用不着那剑气的加持。” 白衣并不抵触他摸她头这件事,“真的吗?” “师兄不会骗你,”白水灵机一动,“我比你早进山三年,对宗门功法了解要多一些,不如日后你跟我一起修行?遇到不懂的、想不通的,都可以来问师兄。” “好啊,”白衣对他没有防备,天生单纯的孩子幻想自己获得了被关爱的机会,便想牢牢抓住,“那师兄,以后也陪白衣吃饭吧?” “可以。” 小丫头眼底盛满了欣喜,白水好似从她那清澈的眸子里,望见了盈盈。 白衣望着他的时候,像是盈盈望着寒烟村的花与蝴蝶。 隐在袖口的手紧握成拳,残存的良心不断在谴责他的行为。 白水抬眼凝视着白衣,心却无声道:对不起,陈白衣。 白衣被他看得羞怯,她不晓得师兄缘何用那种满含感情的眼神凝视她。 “师兄,我吃完了,我要去练功了,你慢慢吃。”落荒而逃一般。 物换星移几度秋,云顶山上的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三年。 白水十八岁了。 他站在山崖,朝北面家乡的方向,放飞一只黄花蝴蝶。 蝴蝶打着圈儿飞入山间,消失不见。 山峰弥漫清晨的雾,他叹气,刹那间倍感压力。 还有两年,他与盈盈,就要二十了。过去大夫重复的那命坎儿离他们越来越近。 同样,他与陈白衣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她会主动找他请教功课,也会主动找他一起吃饭。即便他的功法早不如白衣太多,她却只认为师兄的话全是对的,这是信任,也是依赖。 近来,后山精怪作乱,白云教主亲自上山镇压,同行而去的几名亲近弟子回到宗门,跟白水讲起在后山的经历。 “那些精怪不知得了什么造化,居然个个是少年少女姿态!不过精怪到底是精怪,咱们师父跟他们交战几个回合,都险些处于下风呢。” 白水听完皱起眉头,“精怪可通人言?” “自然是通晓的,”去过后山的弟子点头,“不光通晓人言,还穿着咱们人的衣裳。” “是啊,白水师兄,你是没看见,他们只要一挥手,那山间的树木都会随着他们挥手而簌簌作响,咱们师父虽有真气剑法,但委实不如那些精怪法力高妙。” “……”弟子们依旧叽叽喳喳讨论着。 彼时情景,他们是当作奇闻讲来,图个新鲜乐子,却在白水心潭砸出了千百丈高的浪花。 白水想:如果能和精怪达成一致,那是不是不需要宗门的长生之术,也能救活盈盈?如果他将师父镇压的精怪放出来,重新给予他们自由。那,他再提要求让他们帮忙救盈盈,应该不算过分吧?这样能两全!他也不用再刻意接近陈白衣,也不用欺骗她。 白水觉得,白衣怎么说也是他的小师妹,他怎么说也是有未婚妻的人。 现下,他已能隐约在白衣眼中看到对他的情愫,他不想再这么发展下去。 这样于他、于盈盈、于陈白衣,都不好。 念头一定型,白水离了闹场,拐弯儿穿过凉亭,奔着后山而去。 云顶山崖后山,紧紧挨着禁地。据说白云教的禁地,曾存放着西周时的至宝,孵化出妖灵,藏在谷底,白水每一步走得都极为小心,生怕自己的行踪被妖灵捕捉。 幸运的是,抵达后山的这条路,还说得上顺利。 后山的浊气很重,带着经久不散的浓烈血腥味,下意识撺掇他反胃。 白水站在山腰,迟疑着往哪边岔路口走。 忽有狂风吹来,差点儿就给他拍下山,落进禁地的谷口。 “你们白云教的人可真是卑鄙无比!说好的不杀我们,却在晚上摸黑前来,是要偷袭?” 分不出是男是女的控诉响起,白水死死抓住了盘踞的淮树枝干,捂住了口鼻,防止吸入恶臭的味道。他在云顶山学艺多年,在书上阅见过,精怪的灵息大多是带着毒素的。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叫白水,今夜孤身前来,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换。” “白水?你们听过吗?” “没有。” “没听过。” “无名小卒,就凭你?也想跟我们几个做交换?你拿什么做交换?拿命吗?” 脑海浮现盈盈含笑的脸,白水用力攥紧淮树枝干,逼自己腰杆挺直,“不,是拿你们的自由做交换,我今夜可以挪动阵法放了你们,前提是你们要答应我,帮我救一个人。” “你说什么?救人?这个玩笑并不好笑,我们哪里会救人?” 第41章 赤色家书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小子,你难道没在白云口中听过我们的大名吗?” “索命山精,我们四个向来是爱杀人的,可不会救人。” 唯一的女精怪开了口:“我见你生得也俊俏,不知你是要救谁?你的心上人?” “是,”白水大方承认,“我要救我的未婚妻。” 女精怪发笑:“你不是云顶山的道士吗?道士也能娶妻吗?你不怕白云那个老东西给你赶下山?要知道,他是最讨厌有人在白云教谈情说爱了。” “我在上山之前就跟我未来的妻定了婚约,”白水很坚定,“只要救了她,我会自请离山。” “不好意思,”女精怪摇头拒绝,“你身上连真气都没有,救不了我们,所以你的要求,我们也不会考虑,”末了,女精怪八卦地添上一句:“今夜若是你那相好跟你一起来这儿,事情就轻松多了,她身上有破开锁链的云顶真气,能救我们的,是她不是你。” “对啊,小子,你先别管你上山多少年了,你这身上的功法弱极了哈哈哈。” “大哥,二姐,你俩不想笑吗?这家伙甚至比不过山下樵夫,还有胆量跟咱们提条件?” “可能这小子喝酒了吧,毕竟酒壮怂人胆。” 四只不怀好意的精怪恶狠狠地用语言戳疼了白水的心。 即使他是白云宗门的师兄,他的功法也始终是没有他的师弟师妹强大的,他上山的目的就是拿到长生之术,并非真的用功修行位列仙班。 原本他以为他是不在乎自己功法到底厉害不厉害的,可乍闻精怪们的嬉笑奚落,白水竟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真是丢脸丢尽了—— “今夜若是你那相好跟你一起来这儿,事情就轻松多了,她身上有破开锁链的云顶真气,能救我们的,是她不是你。”这话一直在白水耳畔回荡个不停。 他知道,精怪所说的“相好”,是陈白衣。 下山后,回到住处,白水红着眼眶,从抽屉里取出盈盈给他绣的香包。 寒烟村的炊烟青草味仿佛被裹在这香包里,他举到面前深嗅一口,恍惚听见盈盈在求。 “平声哥哥,你要救救我,盈盈还不想死,盈盈还没有嫁给你。” 白水掉了一滴眼泪,在心底许诺着: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救你,我也一定会娶你。 众生幻境放映的画面戛然而止,涂山绛挥手拂袖,望向白衣,“还要看下去吗?” 白衣早是血泪纵横,红珠挂在白皙到几乎透明的脸上,恐怖且阴森。 她半响没有回答涂山绛的问话。 鹿红后退半步,到允恒隽身侧,“你说,她还想继续看下去吗?” “应当是想的吧?所有人在面临彻底的绝望之前,总都是还抱有一丝微不足道的希望。” “要是我的话,我不会想再看下去。”鹿红抱胸。 “为什么?”允恒隽不理解她的意思。 鹿红耸肩,“有些时候,知道不如不知道。我突然觉得,就让这个傻子一直带着期待等在花嫁桥也挺好的,最起码她心里还有一点点美好与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充满怨恨。” “你最擅长自欺欺人,但不是别人也像你这样。”允恒隽冷哼一声。 “我怎么自欺欺人了?”鹿红对他的评价不屑一顾,“我这叫放过自己。” “这么说来,你疏远司察主,本质上也是为了放过你自己咯?”允恒隽盯着白衣,却问鹿红。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鹿红按动太阳穴,“你想敖沄澈你可以回去找他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他了?”允恒隽呼气,怎么又有人颠倒黑白? 鹿红不再理他,她走到涂山绛身边,劝着:“姐姐,不然就算了吧,咱们将这血淋淋的真相递到她眼前,未免太过残忍,接下来的事,要不你就简短复述一下吧?别让她亲眼看了。” “不!”白衣骤然大喊,心碎之人连身形都散了,不稳的魂魄分离出影,像是受了刺激的人在发泄:“不!我,要继续,我要亲眼看清这一切……我竟从来不了解他!原来那么多日日夜夜他的主动关心,都是预谋已久?原来那些曾让我感觉到温暖的瞬间,都是他在演?原来我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生命,在欺骗我?原来我只是他们两人相守路上的垫脚石罢了,原来我的存在,是这样的恶心、是这样的下贱……” 得到答复,涂山绛垂眼,一挥手,那众生幻境重新移动,勾勒出白衣未见过的画面—— 寒烟村寄来一封书信,绑在云鸟赤红色的脚踝,飞越苍茫群山,来到白水窗前。 白水恹恹地解开,以为是父母又写了唠叨的嘱咐。 可定睛一看,入眼的一行字惊得他从床上猛地坐起。 “平声,寒烟村起雨,风寒引得盈盈肺痨突发,如今全凭汤药吊命,若山上作业不忙,你下山来,见她最后一面。” 那一刻,白水的一切都被撕裂了。他捏着书信纸张的手指都在颤抖,蚀骨的疼带来泪水,滴打在母亲的亲笔信上,他感到不能呼吸。 见她最后一面?他还没娶她,还没亲眼看着她穿上绣着花和蝴蝶的嫁衣,怎么就成了见她最后一面了? 白水捶打着胸口,心脏像是要罢工,毫无跳动的痕迹。 听说,昨夜白云教主下山云游,这一去,要十日之久。 白水冷静下来,他无法再心疼白衣,他需要白衣的爱,来给他呈上长生之术。 他又去了一趟后山。 这一次,他惹怒了那四个精怪,气的他们用最后的妖力将他打落山腰,他从山腰下坠,摔在宗门横生的白石平台,失去意识前,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水机关算尽,每日这个时辰,白衣都会来这个白石平台练剑,他要重伤出现在她面前。 听到声响的白衣,慌乱地跑过来将他抱起,一瞬就哭了,唤着,“师兄,你怎么了?师兄?你怎么会从后山摔下来?怎么伤成这样……” “白衣,是后山的精怪……打伤了我,我应该是活不了了,”白水强撑着,说着台词:“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好,遗憾啊。” “不!师兄!你不会有事的!”白衣抓紧他的衣袖,单纯善良的丫头回忆起白水跟她讲过的长生之术,她先是在腰间悬挂的木桃花包里拿出白云教主赐她的灵药,喂给白水吃下,又无比坚定地道:“我去找长生之术!我一定会救你的!师兄,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42章 百转千回 “后面的事,你都清楚,你拿到了长生之术,用毕生功力救了你的师兄,又受他欺骗,落得惨死结局。”涂山绛抬手,众生幻境再次被暂停,“陈白衣,你该明白。我既然敢给你看众生幻境,我的话,就绝不会有半分掺假。” 白衣浑身都没了力气,她靠在花嫁桥上,领悟到涂山绛话中意思,发问:“他是从哪里得知关于花嫁桥的完整传说的?” 涂山绛没有看白衣,而是望向鹿红。 接收到涂山绛的视线,鹿红愣了一下,她抬头,朝白衣挂起招牌微笑,“你师兄的老家寒烟村,临近白山,白山属于妖域驻地,又是桃花源衍生的分支。寒烟村中人,皆是半妖。” “半妖?何为半妖?” 允恒隽为白衣解答道:“通俗点说,就是寒烟村的人,是妖怪和人结合生下的后代。半妖有一个特点,他们的寿命与人一样,最长不过百年,但他们却知晓妖界秘辛,能在人妖两界生活。不过妖域的妖怪大部分都很看不起半妖,人间的人都很恐惧忌惮半妖。” “半妖,虽是异类,但若想知晓花嫁桥的传说,毫不费力。”涂山绛准备收起众生尺。 “等等!”白衣制止她,“能不能让我看看,他下山后,都做了什么?” 似是不忍,涂山绛劝着,“他回到寒烟村后的生活,与你无关了。” “神女这样说,一定是因为,他和他的青梅竹马,在寒烟村过得很幸福吧?”白衣攥拳,站起身时整个形都在哆嗦,她环视整个花嫁桥,“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真信了他的鬼话,自愿赴死走上花嫁桥,成为了桥妖的食粮。” “我陈白衣少时流浪,做过乞丐,抢过狗碗里的汤,是师父看我可怜,将我带回了云顶崖,我以为我的人生,从那时候,就变好了。”血泪穿越不忿,滴在她的唇间,如玫瑰花瓣。 “原来,那才是我一生最为不幸的时光。白水承诺我,要对我负责,却亲手挖了最浪漫的陷阱,看着我一步一步离死越来越近。他凭什么幸福?” 白衣疯魔地怒吼:“他该死!白水该死!曲平声该死!连带着那个以我人生作为代价才活下来的青梅竹马端木盈盈,也该死!他们都该死……我要杀了他们——” “可你离不开桃花源。”鹿红好心提醒着,“再说,他们早都死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在花嫁桥等了三百多年了。凡间朝代更迭都已数轮,云顶山崖上,早没有白云教了。” 甫一闻此,白衣更是怔忪。 须臾,她蹲下身子捧面痛哭。 “那一日,他在后山摔落乱石丛,说他有好多话还没同我说。他的眼神是那样情分深重,像是云顶山崖上积累的厚雪。我以为像我这样从来不会被关心的人,也是有人会爱我的……如今这一切都像是笑话,我不懂!我不懂那端木盈盈究竟有什么好?哪怕他不爱我!我也不想,他因为另外的女人来欺骗利用于我!” “难道他就这样漠视我的生命?下山的时候,他如果跟在我后面而不是追上我的脚步,我也不会怪他。我虽出身贫贱,却也是有气节的。我偷盗长生之术救他性命,是我自愿。纵然我受罚被师父逐出山门,这后果我也承担!假如,假如他以兄长待我,又告知我,他家中有深病待娶的妻,我也会求告师父,请来长生之术救人的啊……” 陈白衣颤抖着攀上石桥的沿,“我想不通,他为何要追上我,抱住我,与我讲,让我来这花嫁桥?他说让我等他,他会跟我一起走上这见证真情的花嫁桥……” “时至如今,他的话对你来说还是很重要?”鹿红不解。 “当然,他是给予我温暖的人,也是将我推向万丈深渊的人!他的话对我来说当然很重要,我只恨!恨是岁月杀了他们,而非是我。”白衣忽然哈哈大笑,“我偷了宗门的长生之术,身死被留在花嫁桥,做了怨魂!阴差阳错我得长生,是不是还得感谢天地的造化?” “我来告诉你,他为何要骗你走上花嫁桥。” 白衣转动血红的眼,盯着出声的涂山绛。 “你是白云教那几年最出脱的头筹弟子,白水害怕你下山后,在哪儿意外得知了他与端木盈盈的婚事,怕你去寒烟村,找他们的麻烦。他爱端木盈盈,爱到能拿他自己的性命做赌,他不希望你会再次出现在端木盈盈与他的生活里,他不想让他最爱的女人,得知他在云顶山崖有一个亲近的师妹,这个师妹还为他而盗取长生之术,为他而离山。” 涂山绛说着,踱步走到花嫁桥中心,她低头望着白衣,“世间情事百转千回,诸多都牵扯掺杂了不少利益。凡人因利而聚,也因欲而聚,他的欲念是由于他深爱端木盈盈,你对他来说,不是关卡,而是行路的车马。懂了吗?” 白水挥袖,在她身前燃起青色鬼火,阻挡涂山绛的靠近。 允恒隽眉眼一凛。 他在洞渊冥府任职多年,见过不少这样的情景。 当怨魂燃烧鬼火,意味着她要自我毁灭了。 这是真正的毁灭,魂飞魄散,化成烟雾。 他和鹿红相视一眼,在那鬼火彻底连成一片前,鹿红问着:“起初,我们来花嫁桥找你,是因为食木妖的案子。但听完你的故事,我觉得你不是害死食木妖的凶手,对吧?像你这样深爱过别人的,一定很懂爱。听银子说,他哥哥金子很爱你,很多次来这里,都是来看你。” 花嫁桥气氛紧张,蔓延无际的静寂逼得人心发慌。天边掠过春燕,像过往划过指尖。 “食木妖?”白衣缓缓移眸看银子,“你哥哥死了?” 与此同时,那惨青色的鬼火逐渐变淡。 “你别在这儿跟我假惺惺了!你被人辜负,心中有恨,于是想拉我哥为你陪葬,是不是?!” 第43章 临岸截行 蟾关渡口夜色正浓,距离破晓还要很久,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幸好还有虫鸣点缀,不然真像是死地之上有幽灵船舟挪移。 飞廉跟在且景身后,见他神色思忖明显,想为他分忧,“殿下,在想什么?” “依你看,清照镜碎裂丢失这件事,会是何人所为?” “属下不知。根据十二青鸟这么多年收集到的线索,也只能确定是蓬莱司察内部的人做的,”飞廉恭敬极了,“在蓬莱任职的人都是昆仑主亲自差点而去,若是查出心怀不轨、阳奉阴违的,昆仑定会严惩不贷。” “清照镜的碎裂,对昆仑来说,未必是坏事。”且景抬眼,瞥见前面口岸相接亮着灯笼。 意味不明的话落在飞廉耳朵里,她皱眉,不敢多问。 “对昆仑来说,未必是坏事?那对于景殿下来说,是坏事吗?” 船渡口岸斜出的登桥上早立着两人,前头那公子玄袍闲散,黑纱斗笠藏住了他面容,但那山水青翠的玉质折扇暴露了他的身份。 后面那人一身黑衣,连脸都被黑布蒙住,应是东海特有的鬼卫。 此刻是玄袍公子发着问,他的语气淡,摇着折扇的动作也慢。 且景不禁皱起眉头,疑惑于这不该出现在蟾关渡的人缘何会出现。 不过很快,且景就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模样,“本殿承继义母心意。任何事,对昆仑不是坏事,对本殿自然也不是。” “人间有流传说,人在说话时,若捂住心口的位置,感受心脏跳动的变化,就可以证明自己说的这话,是不是真的。不如,景殿下试试?” 满带怀疑的锋芒话语刺透空气,像是一根根刺扎在且景神经。 敖沄澈一贯如此,总是似有似无的故意提点着某些且景不想面对的过去。 他从来不在且景面前露怯,同且景说话也委实算不上尊敬。 虽然他们年纪相仿,可这于理不合。 “水官大人倒是关心本殿,你与本殿义母相交甚好,这法子可曾向她提起过?”且景眼波流转,试图拿昆仑主降降敖沄澈的锐气。 谁料敖沄澈不以为然,“景殿下离她,比我离她要近许多吧?我今日告诉你这法子,你再转口说给她听,岂非良策妙计?”他前行一步,“只是,就不要跟她说这法子是我教你的了,省得你们母子离心,挑拨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且景眉眼锋芒外露,“你是来拦本殿的?” “昆仑七散香原料不足,你要去洞渊冥府找魂骨,为她制香,这消息在三界播散开来,我纳闷于,景殿下亲自前往洞渊路过桃花源,梨雪居然不来迎你?” 且景不是一个很擅长猜测别人心思的人,身为天界太子,多的是有刻意讨好他的,大家猜测他的喜好还来不及,哪有人敢打着哑谜同他交谈? 下意识的,且景感受到敖沄澈的失控,即便昆仑神职将他牢牢困在青鸟台,但且景一直不明白,满族灭门的龙族孽子,真的甘心受制于人吗? 凡间历朝历代有皇帝封藩,仙界与此差不太多,总归性质一样。 要知道,若是东海龙族现下仍然兴隆,他敖沄澈会接管东海府辖,成为一方之主。 “你消息灵通,我要去寻魂骨不假,但,梨雪可没资格再来迎本殿。” “所以我来了,”敖沄澈慢悠悠摇着扇,“洞渊冥府的魂骨这三百年来很少,诸多堕仙、怨灵逃脱在外,洞渊没办法抽离他们的魂骨供养昆仑,我来,是替洞渊给景殿下传话,你这一趟,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洞渊若真没有存留的魂骨,为何不是洞渊冥主来找本殿?”且景偏头,垂下眼帘,仍然是那让人讨厌的高傲劲儿,“东海府辖的手都伸到洞渊了,那假以时日,是不是还要伸到昆仑青鸟台?” “景殿下言重了,我东海府辖与洞渊向来交好,我单纯传达雏艳主的意思。” “雏艳主的意思?”且景眼中锋芒稍稍褪去了,他皱起眉头,“她出山了?” 试问仙界谁是人物?昆仑雏艳阴阳主。 这雏艳主在仙界的地位可不比昆仑主低多少,真论起来,雏艳主还比昆仑主年长。 当年昆仑主执掌三界,授冠礼还是雏艳主监督执行的。 洞渊冥府执掌三界生死,不光管人管妖,也管仙人。因此,洞渊冥府在仙界众多府辖中占据的地位颇高,毕竟某位仙人何时陨落,都得由洞渊冥府的箻书说了算。 雏艳主,就是掌管箻书的那一位。她年少时封登府主,至今容颜不老。 昆仑已经两轮变化,可洞渊冥府顶头的位子,却没人与她一争。 或许是有人想的,但是他们不敢争。 一个只是轻轻招手,堕仙的魂骨就会剥离体内的人,谁会想去惹她? 昆仑主授冠掌昆仑后,雏艳主便入了冥府象牙山,从那日开始没出过门,仙界都道她是闭关了。然这一次闭关太长,算来千年间,她避世深居简出,仙界有关她的传闻少了,雏艳主这响亮的大名,今时今日听来,唯有直觉陌生。 敖沄澈隔着斗笠浅纱,他望见且景神色变了又变,应声回着:“是啊,洞渊冥府现在,可不是没主子的无头苍蝇了。” “七散香数额骤减,三界怪案没了连线纽带,你们蓬莱如何运行?”且景不屑于盘算,他凝视着敖沄澈,想透过那片纱,看清他那张俊俏阴柔的脸。 “蓬莱司察处还没有交到景殿下手上,你还没有必要为这事忧心。”敖沄澈收起折扇,“既然话已带到,我任务就完成了,雏艳主还在等我饮酒,景殿下,不奉陪了。” 玄袍公子踱步欲走,且景却唤他,“等等。” 敖沄澈没有转身,他偏过半张脸,静等且景下文。 “听鹿红说,你时常咳血,是护心龙鳞丢失导致的吗?”且景抬着下巴,“你身体不适,怕是不能更好的为昆仑效力,”他在袖中掏出一个金色药瓶,这药瓶与他衣着同风格。 富贵显眼,带着稚嫩的华丽。 金色药瓶在半空划过弧度,敖沄澈身边的鬼卫抬手将其接过,递给玄袍公子。 且景再道:“这是不周山灵丹,吃了能养仙力,也能使旧伤痊愈。” 敖沄澈接过那药瓶,慢慢转身。 第44章 雏艳群芳 斗笠墨纱游在风中,画出细小的线。 蟾关渡长夜被这条线割开一个口子,且景的善意莫名其妙,打得敖沄澈措手不及。 “景殿下如此体恤我,倒是不好辜负。不过,我这身体实在是没什么救药,殿下的灵丹,让我吃了,等同于浪费。” 敖沄澈沉下眸子打量且景,身前玉立的太子跟他年岁一致,与他经历更是一致。 且景,是上任昆仑主的亲生儿子,他本就是仙界太子。 敖沄澈懂他的傲气,仙界太子的身份,从不是他义母恩赐他的,他的义母,只是将本就属于他的东西送给了他,这没有什么值得感恩的。 就如同,东海龙族被押入地下极府的命令是昆仑主亲口下的,纵然敖沄澈被她封为神职水官,可是又怎样?地下极府的火早烧尽了上百片护心龙鳞,那些高烟燃起的七散香,都是拿他族人的命换来的。 “蓬莱在你手上,哪怕吊命,水官总也不能陨落。”且景颔首示意敖沄澈收下灵药。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景殿下。” “但说无妨。” “景殿下,一如你年少时那般,爱着昆仑?” 敖沄澈没有得到回答,且景扬起的头极为缓慢的低下,他平视敖沄澈,反问了一句。 “水官再见着东海的景,心境亦然如初吗?” 且景踱步,两人擦肩而过,他身上牡丹花香浓烈,是玉华昙宫内的气息。 玉华昙那张孤高秀色的脸浮现在敖沄澈眼前,他脚步一顿,在且景远去之前,又道:“景殿下一如年少时般深爱昆仑,那我再见着东海的景,心境便无起伏。” “水官莫要骗自己。” “殿下也是,你若再去中海府,替我给敖倾琳带个话。” “什么话?” “即使她叛出东海府,给自己摘了敖姓,起了个什么名字叫玉华昙,也永远逃脱不了身为龙族的宿命。景殿下若真心与她交善,不如提醒她,做好准备吧。” 语罢,敖沄澈与那名鬼卫,一前一后朝着洞渊冥府而去。 飞廉向前几步,“殿下,水官大人今日说的这些,似乎都别有深意。” “有什么深意?无非是玩笑话。他比我要早到青鸟台,在我年幼时,我们就见过。” 回忆的绳索拉开帷幕,且景仰望妖域绚烂的天,笑了一下。 “东海的龙族,一贯是最出色的。雏艳主约他饮酒,那在今天之后,他的命就不再归属于义母了。” “属下没明白,看样子,殿下您为他感到高兴?” “昆仑的云层太厚了,更有雪山连绵,委实不适合前行,尤其是不适合那类背负着沉重事物的人前行,云层太厚就感窒息,雪山路陡又怕丧命。雏艳主的地盘却恰恰相反,这儿啊,没有云彩,更看不到雪山,只有一往无前湍急的河,送旅客去到他们的去处。” “那殿下,真要按照水官大人的话,告诉中海龙王那些话吗?” “敖倾琳,玉华昙。”且景慢吞吞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良久,他叹出一口气,“她爱名,就算我劝了,照旧于事无补。” 洞渊冥府,艳群芳堂。 水滴拍打在青色石板,刻出吊脚楼的九个屋檐,上等红瓦铺在竹筏捆绑的顶上,旋转九曲的台阶通往柱形楼心,氤氲的死气伴随雾气,这一片看起来空白无缺。 但只要拨开雾气,便见这吊脚楼后面,乃是望乡崖。 敖沄澈穿过茫茫,行到艳群芳门前,抬手扣动铜质的鬼头锁。 “我回来了。” “进来吧。”一道稚嫩的女声响起,招呼着他,“可将本座的话带到了?” “当然。”敖沄澈走进房门。 雏艳主爱穿花色的衣,明黄色交织着赤红,她手中烟斗腾起烟,她眯了眯眼,靠上软塌的沿角,“又长大了,你再高些,我恐怕就够不到你肩膀了。且景怎么答?” 敖沄澈浅笑,“且景这家伙,看似是在昆仑主办事,其实,他还是舍不得昆仑司罢了。” 又一口烟消散,雏艳主扶额,“父辈留下的基业,早不仅仅是基业这么简单了,昆仑承载着他太多的回忆,所以他忍辱负重想留在昆仑,也是可以理解的。”她话音落,又转锋,“你不也是吗?假如你不是东海府辖的小殿下,你还愿意接管蓬莱吗?” “不愿,”敖沄澈笑着,回答的很坦荡。 “护心龙鳞没了,就没了,我已出山,往后,没人能再找你讨要什么。” “师叔待我,是极好的,若千年前,东海府辖遭遇变故时,师叔没有闭关,我想,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龙族一贯仰仗师叔,我也不例外。” “在昆仑待久了,净学了一些客套话,我不是那群疯子,无须捧本座。”雏艳主放下烟斗,“本座没猜错的话,你此番离开蓬莱,同意见本座,是因为你有事相求吧?” “哪里有事相求?”敖沄澈淡淡然,“先前师叔数次传唤我,我都是有事耽搁了,这不刚空下来,立刻来见师叔了。” “阿三,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我出山后,业池长老敖滇曾给我飞书一封,说你与之前已不相同,劝我不必忧心,我起初倒是不能想象,见了你之后,才知晓,一个人的成长,竟能再看不见他之前所拥有的半分影子。” “万事万物都在变,师叔却没变,仍是这二八年华的样子。” “你的痛苦,像是我这艳群芳门外的散魂,这一度的魂骨炼成,我会找人给你送到蓬莱,你带走之后,切记不要让青鸟台发现,否则,我出面也不好彻底保你周全。” “魂骨事关七散香,我定然会谨慎行事。师叔能帮我一把,我万分感念,绝不会拖累师叔,也不会把洞渊冥府卷进这事态。” “你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走出一步,就不能再转头了。” 敖沄澈摇起折扇,“三界的腌臜味道太熏得难受,况且,这些龃龉龌龊,该被清算了。” “我那徒弟最近怎么样?” “执法使,一切都好。” “那你呢?你跟你的那位少年好友,怎么样?听说,东来殿至宝,清照镜碎了。” 雏艳主面露探究,她的话一字一顿,像是碾出来的石子迸裂在地。 第45章 越俎代庖 “她?还是那一副长不大的样子,执着于将清照镜找回来。”敖沄澈目光下移,又远渡在雏艳主的脸,“任是骗谁,我总也是不想骗师叔的,清照镜,是我打碎的。” “我猜到了。不过我还以为,是你手底下的人做的,怎么?你那少年好友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宁愿亲自动手打碎那宝贝?重要到你宁愿让她恨你?” 敖沄澈手中折扇再次摇开,他无所谓道:“她恨我是她的事,更何况,我不会让她知道,是我毁了清照镜。 当年昆仑主之位更迭,都是因这清照镜而起,现下昆仑司虽掌握三界大权,可昆仑主四处搜刮原材料制作七散香,早引得众仙不满,这时候要有个出头鸟,凑到正义感爆棚的鹿红耳边煽风点火,她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我可不能控制。” “所以你宁愿打碎它?从根源处解决问题?”雏艳主摇了摇烟斗,烟气蔓延在室内,发出点燃草药的清香,她懒懒向后仰,“你的少年好友若知晓你的用心良苦,定会很感动。” “越是位高权重的,越是害怕自己被拉下来。昆仑主控制五海四殿,大荒也被她治理的井井有条,按理来说,制作七散香这个小事在她的功绩面前不值一提,可惜,无论是谁,都是一错抵百好。”敖沄澈笑得肆意,好似有什么事的发展已然被他预知,“鹿红与她的关系不算融洽,如果是我,想谋反,我会利用,像她这样拥有清照镜并且和昆仑主结过梁子的人。” “昆仑历任主子,总把权势看得极重,与我们洞渊的发心太不一致。你就做你想做的便是,昆仑塌下来了,石壁也砸不到我洞渊的地。” “您出关了,我的第一步计划便要实行了,届时有需要师叔的地方,还望您相助。” “自然,师兄被押入地下极府前特意提醒过我,东海的小殿下,是洞渊的座上宾。” 推杯换盏之间,雏艳主透过飘散的白,望清敖沄澈眼中的欲念。 “你可后悔?” 敖沄澈一饮而尽杯中酒,“我听不明白师叔在说什么。” “罢了,我只能奉劝你一句,莫要做追悔莫及的决定。” 而这边,桃花源,花嫁桥。 鹿红将食木妖一案的情况尽数讲给了陈白衣,后者却表示对此事一概不知。 “我虽看他眼熟,但实际上我没有跟他接触过几次,”陈白衣眼神彻底黯然,“我曾告诉他,我出不了桃花源,叫他不要再来看我,但他没有听。” 鹿红斜眼看银子,“你先前跟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吗?” “怎么不是?我笃定一定是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怨灵杀的我哥!”银子一把眼泪两把眼泪,“我哥是个与妖为善的妖,平常都没有仇家,怎么可能突然死了?就是她!要拉我哥陪葬!红司使您可要仔细查探啊!” “我怎么觉得,你知道你哥死因,是有人派你来,让你故意在这儿耽误我事儿呢?” 鹿红皱眉,往常遇上案子,那些报案的总是更想听她的分析,而眼前的银子却不同,他始终在这里重复这一种可能性,压根不拿鹿红的话当回事儿。 造成此情况有两类原因,一是这食木妖智力不太健全,要么就是太认死理,二是这食木妖真的知道他哥死因,把他们引来花嫁桥是在故意拖延他们时间。 鹿红头脑清晰,风烟山主喜宴将近,食木妖突然报案,咋可能是巧合? 思及此,她拧上银子硬不拉几的胳膊,“你认识梨雪吗?” 扯疼感强烈,银子龇牙咧嘴,“我认识啊,我们妖界的二把手。” “是她叫你来的吗?”鹿红力道加重。 “啊啊啊啊……当然不是!我认识她没错,但是她不认识我啊,我就是一个小小的食木妖,连妖域的戒杀城我都进不去……到死怕是都见不到梨大管事的正脸!” “你哥到底怎么死的?”鹿红不撒手,“你一口咬定是白衣所为,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啊,红司使,您不是要帮我查明真相吗?我哥的案子全靠您了。”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红司使您能不能先松手啊?掐死我了……” 鹿红嘁一声,松开了银子。 允恒隽很有眼力见的凑到她边上,“你怀疑银子?” “怨灵没那么大道行,能杀死一只成年的食木妖。”鹿红垂眉,“陈白衣即便心中有怨恨,她也没杀死金子的动机,再说了,你看她那傻乎乎的劲儿,我觉得实在不像是她犯案。” 允恒隽笑了笑,忽然冲着涂山绛抬头,“反正今日,也开了众生幻境,不如再劳烦涂山姐姐,打开众生尺,探量那日在黄家客栈发生的事?” 涂山绛微愣,反应过来后,她视线扫过花嫁桥,最终落在银子身上,“依你看,如何?” “压根用不着劳烦神女姑姑,就是这个白衣杀了我哥!”银子很是理直气壮。 鹿红叹气,“谁教你的一口咬定?未免太傻了点吧?” 陈白衣靠在花嫁桥,皱眉盯着银子,“为什么如此肯定,是我杀了你哥哥?” “不是你还有谁?”银子气愤至极,“不是你还能是谁?难不成是黄掌柜?难不成是蓬莱的三储使者?难不成是我?” “有没有可能?你哥压根就没有死。”鹿红摸了摸眉角,“这只是你们兄弟排练的戏。” 银子身躯一震,“排练的戏?我们为什么要排练这场戏?难道要故意害死陈白衣吗?” “既然不是你们演的戏,那为什么,你不敢让涂山展开众生幻境呢?”允恒隽抱胸。 “因为我无比清楚,凶手是谁!”银子死咬陈白衣,“我哥多次来到桃花源,就是为了找她,若不是她,我哥怎么会死?” “好啊,那我展开众生幻境,一探便知你话中真假。”涂山绛微笑。 “用不着!若是三储使者不想替我们兄弟查明真相,大可一走了之!”银子怄气般破罐子破摔,“我自己也可以杀死凶手,为我哥哥报仇!” 这话无异于是在激怒鹿红,她挑起眉,手中红色光晕缠成线,勾住银子脖颈。 “你觉得,在我面前,你有这越俎代庖的资格吗?” 第46章 幕后指使 蓬莱三储屹立东海这么久,还没有报案人敢抢在鹿红前面击杀凶手,银子此举无异于欲盖弥彰,眼看那红色丝带紧紧缠住银子脖颈,食木妖的脸颊憋得通红,他周身的硬皮肤也逐渐显现出裂纹,如同干枯的树枝被雷劈开。 “不,红,司使,”银子用尽全力想伸手阻挡这红丝带越缠越近。 在他断气前一刻,鹿红抽了手,银子没了支撑点咣当跪地,她才质问:“说吧,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给我说清楚是谁派你来拦路的。” 银子嘴唇嗫嚅,“都说蓬莱的三储使者聪慧无双,我贪财斗胆想要骗过你们,最终还是,”他捂紧淌着血的脖颈起身,“茫茫妖界,偌大的桃花源,诬陷哪家的妖怪都会树敌,唯有诬陷这孤女最是保险。可这件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我哥哥全然不知情。” 鹿红抱胸,深吸一口气,她靠在花嫁桥冰凉的石栏上,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两遍银子,“你说的这些,自我听完白衣的故事,我大抵就猜着了。依照黄老财的说法,那金子死状莫名如生前,且黄老财还没来得及探清他的灵息,那尸身便消失了。所以金子可能并没死。” “骗人也是要讲究技巧的。”允恒隽摇头,“你想让我们相信白衣是凶手,却又亲口指证白衣是凶手。可惜蓬莱办案几乎不看表象,若你早确定凶手是谁,何苦半路拦截鹿红?” 涂山绛习惯性缄默,她走到白衣旁侧,或是因为怜惜,她竟伸手将白衣拉起。 “骗我不要紧,只要你现在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我可以原谅你。”鹿红嘿嘿一笑,但她手心已再次腾起红色光晕。 银子以为他难逃一死,任由心里惊涛骇浪翻滚,招呼他如此行事的人物他也惹不起。 不光是他惹不起,就连整个食木妖族,在那人眼里,就是一群蚂蚁。 在和那人达成合作之后,金银已被哥哥带回食木妖族,哪怕是他今日死在花嫁桥,父母哥哥总能活的富裕自在一些,银子垂眼,劝说自己接受这个结局。 “不瞒红司使说,没有人指使我,我们食木妖族一向老实本分,却一贯遭受其他妖族的欺负,我不懂你们蓬莱司察处设立的意义是什么?红司使当年离开南海,不是曾在妖王峰敕令,要查清楚三界所有罪案,还人鬼妖魔一个公道公正的世间吗?” 银子笑起来,是很轻视的笑。 “那为什么我们食木妖族,活得仍然谨小慎微?” “我确实登过妖王峰,也下达过蓬莱敕令,不过你到底是哪儿来的脸面说我?你口口声声说不明白你们食木妖族饱受欺负,却还是要诬陷本就命苦至极的白衣,又当又立。” 鹿红屏蔽他的控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谁派你来的?” 银子有自戕之意,“绝不背叛主子,宁死也不。” 树木枯皮的味道忽然传来,允恒隽皱眉,拔剑挑过鹿红手上光晕拼成的丝带,将银子五花大绑,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来我是不能跟你们去那风烟山了。” “执法使?”银子怒目圆瞪,“我交待罪行都不能选择我是死是活吗?” “你交待啥了?”鹿红不理解,“让你说啥你又不说。” “无妨,洞渊冥府刑罚无数,抽筋扒皮切骨,火刑水刑弯刀床,你都可以体验一下,等你体验完这一切,你再好好想想你有没有交待罪行吧?”允恒隽拍了拍银子的肩膀。 这一番话可谓是说者无心听者害怕,银子俩腿一哆嗦,险些又要行跪地大礼。 鹿红挥手,送别允恒隽,“麻烦了,若是洞渊冥府的刑罚都撬不开他的嘴,那我可以去食木妖族将他哥哥接到蓬莱恶妖狱,兄弟两人关在一起应该不会孤单。” “我说!我说!此时都是我一妖所为,跟我哥没有关系!”银子挣扎着。 “你要说啥?”鹿红挑眉。 “让我过来找红司使的,是八聚台的大人物。我虽不知他为何要阻拦红司使,可他给了我满箱金银!我寻思也就是阻拦红司使,是不违背天律法则的,于是便想出这主意……” “那大人物是谁?叫啥?”鹿红问得通俗易懂。 银子张嘴又合嘴,“我不知道,给我金银的,是他的鬼卫将军。我听闻八聚台的掌事背景十分神秘,座下更是有三个分支帮他做事,那三名堂主各有鬼卫随行,我不能确定!” “得了。什么叫贪小便宜吃大亏?”鹿红抬眼跟允恒隽对视,示意他放了银子。 重获自由的银子连忙叩首向鹿红,“多谢红司使不杀之恩,多谢红司使不杀之恩。” “我没说不杀你,”鹿红笑得灿烂,“你耽误我这么长时间,得拿东西来还。” 银子刹那变得紧张,他微微攥拳,“拿什么还?” “八聚台给你的金银,还有你的性命,这两样东西你想用什么还都可以。” “当然是金银了!”银子想也不想就答道。 “好啊,你现在回家,把那些金银清点好,给我一分不少的送到蓬莱三储居,少一两,我削你一两肉,别想着在我面前耍什么小聪明哈。” 银子应声,一溜烟儿跑了。 “贪官,”允恒隽嗤笑。 “我可不是贪,”鹿红眼中神色变暗,“拿到那些金银,兴许能顺藤摸瓜查到幕后指使。” 涂山绛拂袖,“八聚台在三界之外,即便不受昆仑管辖,一向也是安分守己的。八聚台的鬼卫买来银子演这一出戏,只为了阻拦你?距非雀喜宴还剩两日,先到风烟山再说吧。” “万谢神女姑姑令我清楚这一切,白衣无以为报。你们若是着急赶路,我可以传唤蟾关船过来,送你们去对岸。”白衣神情麻木,她绕手,花嫁桥上响起风铃声。 只一瞬,一片闪着幽光的船驶了过来,很快停在了花嫁桥下。 “照顾好自己,往事暗沉不可追,切莫再过多忧思。”涂山绛颔首作别。 鹿红深深的看了白衣一眼,叹了口气,率先跳到了船上。 往事暗沉不可追?她却觉得,白衣的未来,才是无穷无尽的暗沉。 活在得知真相的清醒里,痛苦怕是要成倍递增。 三人先后上了船,蟾关船夫又念叨着四字词,拨动的木浆划开水波涟漪。 身后忽有青绿色光芒大盛,他们不约而同朝花嫁桥看去,唯见青绿色光点慢悠悠飘向天际,却在半空中聚集,直直打入花嫁桥心—— 这是陈白衣最后的精魂,她将她自己献祭给了花嫁桥! 须臾,布满白色藤萝的宏伟桥梁震动起来,万千的藤萝花如泪落在蟾关河渡,有的乘风旋在半空,绕着桥乱飞,直到水面铺盖了厚厚的花瓣,花嫁桥也随之消失不见。 “是桥妖!在白衣向她彻底献祭自己之后,她选择了同白衣一起消散……” “白衣这份没能感动曲平声的深情厚谊,竟能感动桥妖吗?” “无论生在哪个种族,女子总是惺惺相惜的吧?” “天上月老祠,地下花嫁桥。从今往后,这话便不对了。” “那应该是什么?” “长阁空有月老祠,蟾关再无花嫁桥。” 第47章 冠冕架空 昆仑司,青鸟高台。 云雾缭绕在玉白地砖,腾起缥缈的气随着天界的风左右摇摆,架在雪山上的宫殿庄丽堂皇,横生的山峦崖角修建着高台,青鸟盘飞在最为高远的神殿柱顶,仿佛观哨天地。 青粉地毯冗长一段,终点是在青鸟台中央,且景负手走进这一处。 年少的记忆如潮水袭来,他面上思绪复杂,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假装高傲平和,可埋根许久的怨恨是带着骨骼的,目见沧澜亭旁仙柳都是枝丫诡谲,他深呼吸,挂起笑意。 青色花袍的女子坐在石桌上批阅三界各司呈上来的文书,每看过一份,她都抬起朱红的玺压上去,起坐行止是那样的优雅矜贵。 “母上,孩儿此去洞渊,虽没按照您的交待完成任务,但遇上了两拨同僚,还得知了一个消息。”且景缓缓站定,拱手行那最谦卑的礼。 “没有完成任务?是由于?你且说说此行经历坐吧。”昆仑主连眼都不抬一下,只自顾自地望着那展开的文书,眼波静寂虚无。 “洞渊那边说是最近没有产出魂骨,是雏艳主委托敖三来告知孩儿,应该是没有假的。另外,孩儿在蟾关渡口遇上了蓬莱的三储使者。” “雏艳主?她出山了吗?”昆仑主直接忽略后半句,抬头望向且景的眼。 且景眸色未变,“是,她还约了敖三去洞渊饮酒。” 昆仑主合上手中文书奏章,“本宫倒是不清楚,敖沄澈何时同雏艳主的关系如此亲近?” “孩儿也不知,但观望他的神情很是自若,并无会见雏艳主的局促。”且景低眉,“不过母后也没有什么值得忧心的,敖三毕竟是昆仑的神职。” “忧心?”昆仑主咀嚼着这两个字,“依你看,洞渊所说,他们没有产出魂骨,可信吗?” “孩儿不了解洞渊近况,但这话既是雏艳主所述,孩儿是十分信的。” “哦?”昆仑主饶有兴味,盯着且景的瞳。 “近来三界堕仙怨灵大部分都逃脱在外,蓬莱司察本职是缉拿恶妖为主,很少管这些堕仙怨灵。说实在的,那些堕仙和怨灵都会避开洞渊冥府,没有人将他们送到洞渊去,魂骨自然就一直留在他们身上了。” “听你这话,是打算向本宫请命,去抓捕堕仙与怨灵?”昆仑主望着且景的眼神多了些奇异的暗色,“抓捕怨灵很危险,还是让洞渊找人去做吧,你是昆仑的下一代,只需守在昆仑,帮着本宫处理好三界事务。” 这冠冕的话听在且景耳朵里,他内心冷笑两声,面上却丝毫不显。 自从他长大,昆仑主竭尽心力地架空他在昆仑的权利,哪怕是细枝末节的小事都很少让他插手,任由他四处游玩,有时给他下达任务,但大多都是同这次一般。 仙界太子去收魂骨?且景认为这是一件听起来就蛮可笑的事儿。 昆仑主话很好听,“你是昆仑的下一代,只需守在昆仑,帮着本宫处理好三界事务”? 他至今都不清楚三界都有什么事务要在昆仑处理,哪里敢自称昆仑的下一代? 昆仑主察觉到且景的沉默,“怎么了?你是不愿留在昆仑吗?” 且景微笑转眼,“自然不是,母上养育孩儿长大,孩儿留在昆仑陪着母上就是莫大的荣幸,只是,孩儿心中很是想要帮上母上,才有此心思,还望母上不要怪孩儿。” “本宫怎么会怪你?这世上,在昆仑,只有你我母子是最亲近的。”昆仑主打着太极,“你今日见着敖沄澈,他状态怎么样?” “不怎么样,”且景撒谎,“他出行都要有人搀扶,”思及鹿红的话,他补充着:“听陪侍的人说,他天天吐血,只对孩儿说,要孩儿替他为母上捎个安。” “这样啊?”昆仑主目光放远,“本宫没记错的话,中海龙王,也是东海所出吧?” 且景心里一紧,他能嗅到阴谋的腥臭,却不得不实话应和,“是,只是华昙的仙力,确实不如敖三,东海府辖长幼有序,她是最小的。” “本宫知道,想为昆仑做事的人,都是心怀苍生的。既然心怀苍生,那为七散香做点贡献也是变相的为苍生做贡献了。不如你抽空去趟中海极地,问问她,可想上昆仑?” 且景含笑点头,“母上吩咐了,孩儿一定带到。” “好了,你下去吧。”昆仑主摆手,垂了眼着目桌案。 且景再行礼,走出青鸟高台,面色刹那变冷。 与此同时,本专心批阅文书的昆仑主抬眸,凝视着且景的背影。 都说昆仑是天地至真至清之处,昆仑主却不这么觉得,她这义子,无论怎么装出高傲的纨绔形象,但她总是能透过他的高傲,望见他对于某种东西深沉的炙热。 雏艳主出山对于三界来说,是大事。对于昆仑主来说,更是大事。 她脑海中浮现那小姑娘的脸,巧笑倩兮中带着阴沉的邪气,但她比自己年长很多,算得上三界的长辈。 雏艳主与敖沄澈饮酒,这消息还是由且景带回,这对于昆仑主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东海府辖与洞渊的关系本来就亲近,新任蓬莱执法使又是雏艳主的弟子,若是雏艳主有意把控蓬莱司察,那可真是天高皇帝远,昆仑主下临也起不到丝毫作用。 蓬莱司察依靠七散香运行,而七散香能克制业池的水位,源头还是在七散香。 昆仑主心烦意乱,她揉了揉太阳穴。 她是忌惮雏艳主的,敖沄澈有一指移山倒海的仙力,即使护心龙鳞被剥离,他也始终传承龙族最高贵的血统,那玉华昙相较于他,便差太多了,庶出的血,怎能比过嫡出? 都怪龙族流传下来的那该死的业池,水位只涨不落。 众生的业障在累积,这不是凭她一己之力就能彻底改变的。 “衔水,你去给敖沄澈传个信,就说,晚些让他回一趟昆仑,本宫有事找他商议。” “娘娘,可雏艳主通传三界,她要收留水官殿下养伤,谢绝外人叨扰。” “什么时候通传的?” “就在,刚刚。” 第48章 八聚台主 洞渊雏艳主收留昆仑水官敖沄澈养伤一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三界,收到消息的各方势力都在猜测雏艳主的用意。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敖沄澈跟昆仑主是忘年好友,他在昆仑任神职,即便有伤在身,也应该是去昆仑司修养吧?再说了,敖沄澈不是仙法很是强大吗?怎么会受伤? 有人觉得,保不齐是这位水官殿下跟昆仑主闹了别扭,要离开昆仑又被雏艳主给招安了。 也有人觉得,是雏艳主打伤了敖沄澈,此番将他留在洞渊养伤只是个幌子,雏艳主是想囚禁水官殿下,来与昆仑达成掣肘状态。 毕竟就算她是仙界的老人儿,在象牙山闭关那么久,早已不如从前了,囚禁与昆仑主交好的水官殿下,岂不是多了点筹码? 可不管风言风语怎么流传,抵达蟾关河对岸的三个家伙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鹿红盯着一片漆黑的岸边,隐隐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传言不是说穿过蟾关河能看见万紫千红的珍奇花卉开在对面,灰白的天际垂钓蘑菇似的云层吗?眼前这黑的不能再黑的地方,是把那些万紫千红的珍奇花卉给吃了? 涂山绛慢着步子要踏出这船沿,鹿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给她拽了回来。 黑裙少女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身后的蟾船夫催促着:“舟船已停,请客靠岸。” 乍然响起的难听嗓音令鹿红后背发凉,她拉着涂山绛后退两步,偏头望向蟾船夫。 “你着急返程啊?” “时近清晨,不可多留。”蟾船夫佝偻着身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呆傻呆傻的。 鹿红似有所悟地点头,她松开拉着涂山绛的手,一旋身给那蟾船夫踢下了船。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寂静的蟾关河泛起大圈大圈的波浪,那蟾船夫在水中翻了两下,变回了蟾蜍真身,它不解地探出头来,凝视着鹿红,“虐待蟾夫,违反妖德。” “这船先借给我歇脚,你不是着急返程吗?你自己游回去就好了。”鹿红嘿嘿一笑,“你可以去妖王峰告我,也可以选择不动声色的回家。总之,你快走吧,这不安全。” “强取豪夺,必须要告。”蟾船夫咕呱两声,扭过身子一蹬腿朝着妖王峰去了。 允恒隽扶额,“你说你,能不能善待弱势群体,小蛤蟆难道不可爱啊?只会说四字词句的小蛤蟆难道不可爱啊?你一脚给人蹬飞了,孩子直到落水前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哼,给它留在这儿,待会儿第一个死的就是它。”鹿红拉紧红斗篷,一抬手把帽子戴上了,小巧的脸彻底隐在宽大的斗篷帽下,“姐姐,你跟这个嘴臭的家伙等在船上,别动。” “你要去?”涂山绛抓住了鹿红宽大的袖子。 “前面有东西拦路,”鹿红站在船上,能望见那漆黑中,有好几对发绿光的眸子正对着他们所在的这处虎视眈眈,“我先去陪他们过一轮儿,”她拍向允恒隽胳膊,“保护好姐姐,这水下可能也不干净。” 允恒隽颔首,目送鹿红飞身落了岸,大红斗篷将黑裙少女笼罩的严严实实,那一抹显眼的红在漆黑中尤其诡异。 “若是我武力仙法厉害些,小鹿就不用每次都护在我身前了。”涂山绛叹气。 “各家自有各家长,姐姐也不必多想。你是仙界文职,打架这种粗活,交给我们就好。” 允恒隽蹲在船沿紧边,试探着水里,但并无收获。 鹿红能感觉到周围有很重的妖气,沾着水汽挥发在半空,是水妖,她心里暗道。 水妖来截她?也不知哪个弱智下达的命令。 她抬起双手,白红色的火焰燃在掌心,“谁派你们来截我们的?我学的功法是东来殿的火法,应付你们太简单了。可惜我不想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你们可以滚吗?” 窸窸窣窣硬物擦过枝叶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鹿红估计着敌人的数量,总得有几十个。 她凛眉,掌心火焰交汇,她绕手画了一个圆,而她被圈在正中间。 火墙快有半个鹿红高,这法子倒是有用,那些走出树丛的家伙们停留在了距离火墙两三米的位置,给火墙围了起来。但没有下一步动作,它们呲牙咧嘴吐着舌头,发出呜咽叫声。 都是些不成型的怪物,有些长着鱼头有些长着蛇头,还有几只螃蟹精,举着大锤子。 鹿红皱起眉头,这种等级的精怪根本伤不了她,就是应付起来很费劲,要是真打起来,怕是得打到太阳高高挂在天上。 她再次领悟到了这些精怪出现的目的,肯定又是来耽误他们时间的! 思及此,鹿红挥手灭了火墙,她干脆坐在了地上,“八聚台现在都找杂碎做刺客吗?” 精怪们听见八聚台这三个字后,他们疑惑地望着同伴,果然都不动了。 这一边,洞渊,血海。 “主子,那食木妖银子遭到了红司使和执法使的恐吓,把咱们供出来了。此时他正赶回家收拾咱们八聚台给他的金银,要给红司使送去蓬莱呢。属下可要除掉他?” 鬼卫拱手,向身前玄袍公子禀报着。 “小小食木妖,从收买他那一刻我便预料到了,他斗不过鹿红,”玄袍公子摇着青玉折扇,“等他从家中取出金银,你去找人跟着,看他是否送到蓬莱了,若他卷钱要逃,杀了就好。” “遵命。还有,红司使他们过了河,她遇上了您安排的水妖,还向水妖点明了她知道他们是八聚台派来的,那些水妖不敢轻举妄动了。不如属下亲自去截?” 玄袍公子笑了一声,“好啊,算算日子,梨雪应该已抵达风烟山,待她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就不必再拦着他们。” 鬼卫应声,转身又听见主子唤他。 “对了,花嫁桥那边如何?” “回主子的话,那怨灵与桥妖双双献祭,花嫁桥消失了。红司使离开之时神情很古怪,盯了花嫁桥好一会儿,似是在惋惜。” “谁问你,鹿红是何神情了?”玄袍公子收起折扇,“也罢,好久没见她,倒有些无趣。我跟你一起去,顺便去逗逗咱们这一心想拿回清照镜的,小鹿。” “主子的意思是?” “风烟山非雀不是要办喜宴吗?八聚台主,亲去贺喜。你说,妖界会不会风云四起?” 第49章 光天化日 “我也不想跟你们苦口婆心地讲什么大道理哈,你们虽是一群杂碎,但好歹也都是生命,派你们来截我的那位,一开始就打算让你们死的,你们咋就不懂呢?”鹿红坐姿很松散,她随便捡起一个破树枝子,在土上乱写乱画。 拦路的水妖精怪们都不作声,停在原地的僵硬身躯活像石头。 “我办过那么多案子,连悬州的金钱豹都被我抓回了蓬莱恶妖狱,你们这些小海鲜挡我的路,不觉得有点不太对吗?”鹿红扭头看了一眼漂浮在岸边的舟船,她本来以为是什么厉害玩意挡在前面呢,“你们想变成红烧小海鲜的话,你们就打我,不想的话,就赶紧滚吧。” 水妖精怪们仍然是那一动不动的姿势,他们颇为进退两难,收了八聚台的金银,若不为台主办事,那是死路一条。 但是鹿红说的也对,他们去打鹿红的话,势必会被她的东来净火烧灼的不成样子。 他们不由得转眸望向为首的蟹妖,水蛇妖的鞭子抽上蟹妖的手,“都怪你,接了这么个难办的活儿,现在该怎么办?” 蟹妖反应过来后给了水蛇妖一锤子。 于是乎,这些原本拦截他们的小海鲜,上演了一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内讧大戏。 鹿红拍拍衣服上沾的土,打了个哈欠,心中对于八聚台的忌惮少了七分,这八聚台主能找来这么多不靠谱的小玩意,证明八聚台主也不是个很靠谱的家伙。 思及此,她脚步轻快地朝着岸边的船走,想要叫涂山绛和允恒隽来看戏。 “蓬莱红司使,是给我的手下们下药了?怎么好端端的,自相残杀起来。” 身后蓦然响起一道耳熟的男声,鹿红皱眉,转过脑袋。 一袭玄色披挂璎珞纹饰的衣袍,一顶墨色浅凉的斗笠纱帽,一把血红色闪着黑色光晕的折扇,这装束,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他衣着不算单薄,披着个暗沉的披风,此时随风摇曳。 他边上跟着个黑衣黑布遮面的鬼卫,只露出那杀气外溢的眼睛,令人下意识提防。 鹿红挂上招牌微笑,“你是?” “我自八聚台来。”玄袍公子摇着折扇,答得很随意。 “我脸上写着傻子两个字吗?”鹿红笑容加深,“八聚台距离这渡口,有多远不用我说吧?你直呼我名,想必是刻意来见我,你养的这些小海鲜闹脾气了,不帮你做事了,好可怜。” 敖沄澈隐在黑纱后面的嘴角微抽,鹿红对付陌生人的套路还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是吗?我原本也以为我是可怜的,见着红司使,却不这么想了。”敖沄澈桃花眼低垂,他噙着笑,“听说蓬莱的红司使,是南海第一美仙娥,我从前不信传言,今儿,是信了。” “他们还说八聚台的主子,坐拥仙界之外的三连山,在那昆仑都管不着的地界混的那是极好,我想,这样的人物,怎么也得是七老八十的老头样儿吧?谁曾想,居然挺年轻的。传言中你神秘,杀人不眨眼,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养一群小海鲜啊?” “我身在八聚台,冰寒刺骨,终日只见飞云挂境,见不到些昳丽,只好养些小玩意,解解闷儿了。不过自我闻说红司使容貌清秀难见,我对这些小玩意就失了兴趣,红司使若能跟我回八聚台,我便不再养这些,你口中的小海鲜了。” “我可以理解为……”鹿红笑得狡黠,停顿了很久。 “什么?”玄袍公子摇着折扇。 “你丑的没人愿意理你,于是光天化日之下,你来强抢小女孩了吗?”鹿红耸肩,“当然了,我只是在说我自己的猜测,你也不要生气。我认识一个家伙,他也喜欢摇着破扇子,不过他对他那张脸很是满意,出门从来不戴斗笠遮面。他说过一句话,丑人才遮掩。” 敖沄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无语了一瞬,立马接了话,“三界皮相千万,仙人无骨,精怪无皮,这是说旧了的话,无论美丑,在消散后,亦然同我手中折扇一般。” “如同你手中折扇什么?如同你手中折扇一样丑吗?”鹿红嘿嘿一笑。 “……”敖沄澈沉默了半分钟,“红司使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能别拦着我了吗?我舟车劳顿很累,不想跟你的鬼卫打架,我此番是要去参加风烟山主的喜宴,误了时辰,显得多不好啊。” “我从未阻拦红司使啊。”敖沄澈扯出一抹笑,“路就在红司使眼前,是你不走的。” 隔着纱,鹿红看不清楚玄袍公子的表情,但她听着他嗓音,是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鹿红深吸一口气,端详起鬼卫,她觉得她打不过这鬼卫,允恒隽来了差不多。 她打算去搬救兵,可那玄袍公子好似清楚她的意图,“红司使的同伴,现在正跟河里的东西增进感情呢,可能没空来见我哦。” 他话音落,鹿红便见不远处的河渡腾起巨大的水浪,一条缸口粗的墨绿色蟒蛇缠住水柱,在撕咬着水中的东西,那东西溜得快,水柱像是被吸了,落幕后没了余响。 鹿红神情凛冽起来,水里到底有什么?居然能逼得允恒隽现了真身? “不知,八聚台主,如此大费周章拦截我们,是想跟蓬莱翻脸吗?”鹿红抱胸,她接受了小分队遭到两面夹击的事实,但这八聚台主亲自现身来跟她扯皮,想必有绝对的目的。 “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看上了红司使,又不是看上蓬莱了。” 鹿红仰头看天,这人说话的语调咋这么像梨雪? 有种冲破仙法屏障直击内心的讨人厌。 “把你斗笠摘了,”鹿红挑眉,“你说你看上我了,总得先跟我坦诚相见吧?拿点诚意出来。” 玄袍公子轻笑两声,竟真的抬手去取斗笠。 墨色薄纱擦过他脸颊,他抬眸朝鹿红看过来那一刻,鹿红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张脸,邪魅而温柔,桀骜却内敛,那五官更是夹杂着中和得很好的狠绝与凉薄。 君如下弦月,伏揽星子。似高崖天堑,绽开繁花。双溪泉深处,壤下枯骨。万象尽刻—— 君眼前。 “你……” 第50章 莫名其妙 “我怎么了?是我长得有问题吗?”敖沄澈眼波上行,直直与鹿红对视,没有半分身份暴露的慌乱,他长眉上扬,嘴角勾起,望着鹿红的神色仍有调戏的意思。 鹿红皱起的眉头在看清他的长相后舒展了,她咽了口唾沫,硬是将满腹的疑问给吞回了肚子里,那种清风拂面的从容和柔和悬在她眼睫,却是在颤抖的。 前些日子敖沄澈受伤,她就觉得蹊跷,后来他们三个顺利离开蓬莱前往蟾关渡,这一路上先是遭遇了食木妖银子报假案子,又有虾兵蟹将来此拖延时间—— 纵然银子交待说是受了八聚台主的指使,鹿红反而更生疑。 八聚台远在妖界大荒以东,是衔接天圆地方的三连山经过数万年钟灵毓秀的大造化才横生出来的玉面石化台。因有着大荒的浊气与仙界的仙法共同加持,以至于八聚台的日夜不甚分明,那一处,常有数日白昼艳阳高照,亦有不落之月挂在夜色上空足足月余。 在鹿红印象中,那是分不清光明黑暗的地方。 昆仑主管辖三界的规矩流传百代,但从来没有哪一位想要收八聚台入仙界,他们都忌惮这矗立在极明极暗处的神秘枢纽机关。 八聚台主又能掌管三连山的三个分支,座下有探查消息的鬼鸽、有专门收钱为仙官行其不可行之事的鬼杀,更有远比妖王峰护卫队更为完备缜密的鬼卫军。 就是这样,算得上位高权重的台主,如何会驱使食木妖这种不起眼的妖怪来专门拦截鹿红? 鹿红确定她从来没有跟八聚台的家伙有过任何接触,她起初早怀疑,这在八聚台里颁布拦截命令的家伙,或许是蓬莱的故人。 先是食木妖,后是虾兵蟹将,这家伙哪是真想拦她?不过是无聊的想给她使绊子,即使使绊子,他都没真心使,逗小孩儿似的,站在高处,看着她在棋局里焦头烂额掣杀弃子。 看到敖沄澈这张脸,鹿红浑身火气是不打一处来,可她清楚此时不是能撒气的时候,只得挂上招牌微笑,配合敖沄澈,演这场应付三界的大戏:“八聚台主长得能有什么问题?” 要让昆仑主知道,她亲手培养的水官已翩翩然立在她不可控制的八聚高台,只要还在三界,敖沄澈一定会被抓到昆仑受刑。 鹿红偏移眸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不是喜欢演吗?那好,她就陪他演,演到底。 敖沄澈嘴角勾笑弧度变大,他微扣手戴上斗笠,那黑纱又重新遮上了他的脸。 血红黑气的折扇摇曳如四周风声击打落叶,他不急不慢地吩咐鬼卫:“把这些跪地认罚的小海鲜们处理了吧。” “等等!”鹿红伸手阻拦,“你要怎么处理?” “怎么?红司使对我八聚台门内的事儿也感兴趣?红司使想让我怎么处理?” “你不会把他们都杀了吧?”鹿红环视那些跪地的小玩意们,他们紧张害怕的哆嗦。 “我在红司使眼里,就这么坏吗?”玄袍公子一挥折扇,一道黑色的网均匀地罩在了虾兵蟹将的身上,“瀛川,把这些家伙带回昼日堂。” “昼日堂,做什么?”鹿红追问。 “红司使干脆同我回一趟八聚台,届时你还能亲眼看见这些小海鲜被如何处理。” 黑裙大红斗篷的少女攥拳,身前那暗玄色的男子悠哉悠哉,仿佛来春游。 “我去风烟山,与你有关吗?”鹿红单刀直入,“哪怕你告诉我,会妨碍你做什么事,这都能解释你缘何派人拦我脚程。” “近来我事务繁忙,鬼鸽给我传来消息,说是红司使要找的东西,有一片儿啊,它就在那风烟山,我也不知红司使就是要去那儿啊,”玄袍公子笑了起来,“红司使总是喜欢,背着我做事。我也是出于好心,想派人挡挡红司使迈开的步子,由我来亲口告诉你这个消息。” “你会这么好心?”鹿红回以微笑,“八聚台主,是想拿这个消息来跟我做交易吧。” “自然,天底下哪有免费的东西,这消息对红司使,应当很是重要。” “可八聚台主是否少说了一句话?”鹿红眯眼,“你只是告诉我消息,至于这清照镜碎片最后能不能落到我手里,还得另当别论,我没说错吧?” “红司使不愧是三界有名的聪慧美仙娥,但如果红司使求求我,让我帮你拿到这碎片,我也可以允下,毕竟我此行也是要去风烟山。” 鹿红深深明白敖沄澈并非是真心要帮她,“你要什么?” “我要,红司使离开蓬莱回东来殿,帮我查明一件事。” “离开蓬莱?你自始至终都想我离开蓬莱?”鹿红愤恨到不满,“凭什么?” “我没有逼迫红司使的意思,你问我要什么条件?我告诉你了,做不做,是你的事。” “你要查什么?” 敖沄澈手中的折扇停顿在半空,没成想有生之年还能望见鹿红动摇的表情。 “我想请红司使查一查,你的回天之术,与已经消失的鹿神一族,有无关系。” “你坐拥三连山分支,你想查这种事,比我轻松。”鹿红不信他的话。 “我的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没时间查这事儿,故此才想麻烦红司使。”玄袍公子忽然踱步,走到鹿红面前,他收了手中折扇,抱胸俯首紧逼鹿红。 狭窄距离使得得氛围剑拔弩张,鹿红垂眼,却闻到桃花熏香气味,她缓缓抬眼,隔着薄纱对上敖沄澈淡定的眸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鹿红压低了声线,“你是昆仑神职水官,别把自己玩进去!” “昆仑神职,水官敖沄澈?”玄袍公子满不在乎,“他现在已被洞渊冥府的雏艳主收留养伤,此事三界尽知,红司使消息这般滞后,怎还好意思留在蓬莱司察?” 鹿红无心跟他吵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好吧,不过我说的,我看上红司使了,这话可不是莫名其妙说的。” “你没事吧?”鹿红看懂他脸上显而易见的调戏。 紧接着,玄袍面色恢复沉静,说道:“我要下一盘棋,你得让一步,否则,我不能落子。” 第51章 不要对立 “我虽不知你如何把控的八聚台,更不知你现下正在运作什么,”鹿红仰头,贴近敖沄澈的耳朵,她视线落在不远处静立的鬼卫脸上,语带提醒:“但如果你的身份暴露,那于蓬莱来说,是躲不了的灾难。若你当真有必然要达成之事,我奉劝你,早些卸了司察主的位子。” “那怎么行?仙界势力纷杂,八聚台摸不着的地方,蓬莱司察主却可以。不过,若红司使能答应我,你坐上司察主的位子后可以继续帮我做事,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你威胁我?”鹿红勾笑,“还是想收买我?” “都不是,”敖沄澈离她远了点,“我可不想用那种拙劣的方式对你。” 鹿红沉默了几秒,“你说,你要下一盘棋,让我让步,你把我当做棋子之一了?” 敖沄澈初听此言有些惊讶,隔着薄纱,他那如蝶的睫毛下垂,眯起眼睛带着考量,他重新凑到鹿红眼前,两人目光交汇,一如静池内碧波恍然荡漾涟漪。 他对鹿红向来边界感不强,此时若非那斗笠实在碍事,两人的鼻尖怕是要碰到一处。 “你在想什么?你不了解我吗?”他扬唇,颇有缠绵悱恻的引诱。 这实在亲密的谈话令鹿红无所适从,她后退了半步,抬眼,竟是头一次主动提以前:“那时候你我常在一处,我自然是了解你的,可红书楼事发以后,我们距离远了。从我把接怜妖丹从你的花盆取出,我已不能凭借以前来回答我现在是否了解你。我希望,你不要与我站对立。” “原来你还都记得,”敖沄澈侧过身子,又展扇而摇之,“红书楼事发以后,我被昆仑囚禁在紫云台近百年,你也不来寻我。接怜妖丹涉及七散香,我一定会以她养花。” 鹿红眼睫颤动,不知怎的,她听着敖沄澈的话,总觉得带了些幽怨。 玄袍公子长身玉立,漫着黑气的邪骨折扇送来桃花醉人的浅香。 鹿红望着当下的他,居然想起她任职那日,在蓬莱仙境的与他的重逢—— 天初晴,海上波浪逢生,挑着渐变的云层铺在水面上,她正跟涂山姐姐闲话,一转身,披着墨蓝深色大氅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衣物上居然缀了暗色朱丹的龙纹,像是流动的血沫干涸在那氅子下摆,那氅子长,一走动,亦然如他刚出什么炼狱,仿佛是拖着血来的。 敖沄澈本就长得白皙,他眉梢色淡偏棕,但那睫毛黑而浓密,那时他唇色有些苍白,神情倦怠,没睡醒一般沉沉迈步,显然不如以前那样生龙活虎。 鹿红闭了闭眼,她那时就该猜到的。 “怪我,红书楼你是我受我牵连,为了护我,你才受罚。我答应你,不会妨碍你落子。” “不怪你,毕竟那时,你我最亲近。我舍不得你。” 敖沄澈抬头,天际乌云斜下,不久要落雨。 “就因为这些,所以你阻拦我寻找清照镜?”鹿红面露不解。 敖沄澈看也不看她,他目色随乌云游移笼望半个天,答话答得是那般平静,“你一贯喜欢猜测别人的想法,你觉得是,就是,你觉得不是,就不是。” “我宁愿不是。”鹿红想也不想,甩出这话,又道:“我会念着旧情分,替你遮掩你的身份。但你最好去哪儿都不要摘了这斗笠!东海是你的家,蓬莱早受不了再折腾了。” “你什么时候回东来殿?”敖沄澈颔首,回眸凝视着她。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回去?我离风烟山不远了,要不是你给我添些幺蛾子,我如今早进山了。”鹿红皱眉,不再看他。 “我此番会跟你一起去风烟山,待你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就去查鹿神族。” “你跟我一起去?”鹿红拒绝,“涂山姐姐和允恒隽都在,你怎么瞒?” “我有我的办法,不劳红司使挂心。”敖沄澈伸手扶了扶头上斗笠,“也难为我,生得本不丑,做个事还要带上这遮脸的蠢物。” “你大可以用仙法变幻容颜,带着斗笠反而让人生疑。” “那不行,仙法变幻容颜维持百年起步,等你想我的时候,首先要看我这脸,一抬眼却是别的男人模样,你不会失落吗?”敖沄澈笑得很别有深意。 鹿红深深无语,这家伙的傲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劝他之前就猜到,比起身份暴露,他更怕失去自己。 这张脸、这身血脉、甚至是他手中随意摇动的任何扇子,只要冠上属于他敖沄澈的名,他就不爱被别人占有了。 即便幻化容貌是保护他的身份,他怕是,也不想看着自己,变成另一个样子吧。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鹿红指向允恒隽和涂山绛所在的方向,“你我要说的话也说完了,你把你水里那家伙弄走,放他俩过来。” “我倒是不理解,你既然走完蟾关渡口了,干嘛还要留个船?”敖沄澈也不着急,“听鬼卫说,你一脚给那蟾船夫给踹进了水里,过两日妖王峰又要有人高呼讨伐你。” “我当然要留个船。”鹿红实事求是,“三界想杀我的人那么多,像梨雪这流,比她厉害的也有。万一岸上有我对付不了的东西,最起码我得给他们俩留条返程的路吧?” “那你呢?”敖沄澈打量她眼底,“你怎么办?” 鹿红眼神清亮似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敖沄澈一瞬转了身,不再看她也不理她,就跟怄气似的,他收了折扇冲着鬼卫晃了晃。 “听见了吗?瀛川,红司使让你把那蚌仙也带回昼日堂,把那两位请过来。” 鬼卫瀛川拱手退去。 鹿红目送那纯黑背影消失在眼前,四下无人,她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一句。 “你有几分胜算?” “你是说风烟山帮你拿到你的镜子碎片?” “你别装傻。”鹿红朝他踱步,“我只想听实话,若不是实话,你便不必回答了。” “怎么?红司使这是也计算着,要给我留条返程用的救命船只?” 第52章 各怀己思 这话带着些讽刺,落在鹿红耳中令她不爽。 可还不等她回答,瀛川已接了涂山绛和允恒隽过来。 “小鹿,你没事儿吧?”涂山绛快着步子走过来,好生端详了一通鹿红,确认她没受伤之后,才扭头望向玄袍公子。 此处的氛围倒没有她预料中的剑拔弩张,面前这玄袍实在是让她感觉危险,适才在岸边,那鬼卫一挥手就收了与允恒隽缠斗许久的河蚌,涂山绛认得出,这是八聚台的人。 “我没事,姐姐。”鹿红轻拍涂山绛手背作为安抚,又问着,“你跟允恒隽没受伤吧?” 涂山绛吸了口气,“允恒隽被那河蚌咬了一口,”她声音很小,“那蚌是受过培养的杀手。” 鹿红朝允恒隽看去,他捂着手腕,有鲜血从他修长的手指缝里溢出来,允恒隽的表情不痛苦,但颇有一股被算计之后惨败的不服。 鹿红按捺住下意识想要扬起的嘴角,却是冲着敖沄澈说:“八聚台主挑起来的事儿,伤了我兄长,难道不用想个办法帮我兄长治伤吗?” 允恒隽也走到她们身边,顺着鹿红的视线望玄袍,“他就是八聚台主?” 玄袍公子就在三人注视下慢慢回身,敖沄澈是不愿将身份暴露于涂山绛和允恒隽眼前的,于是他刻意换了说话的腔调,“红司使说的是,瀛川,还不拿药给执法使?” 待瀛川递药给允恒隽,不懂得平易近人的执法使连看都不看那药丸,伸出手腕向鹿红。 鹿红会意,抬手蕴满白红色仙法,过度在允恒隽手腕伤痕处,那儿便肉眼可见的恢复了。 “我不信这什么八聚台主,更不想吃他们给的药,”允恒隽话语掷地有声,“先是派那个食木妖领咱们去花嫁桥浪费时间,又是找个了老蚌藏在船下,光爱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鹿红憋笑,嘿嘿,听见允恒隽这么评价敖沄澈,她居然很兴奋?这俩家伙以前不是整日都在蓬莱司察成群结队狐假虎威吗?这下好了吧?让他们欺负她,终于反目了吧? “执法使这话说得不对,哪儿有什么老蚌?那是我八聚台第一杀手,这会儿正在中海极地任仙职呢,很受中海龙王宠爱。说起来,你们还是仙界的同僚。” “中海龙王是什么好东西吗?”允恒隽嗤之以鼻,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促使他看不了什么就会直接说,“我看你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敖沄澈选择无视他这句曾经无数次用在鹿红身上的话,招呼了瀛川走到他身边,不忘提醒鹿红一行,“别耽搁了,明日就是风烟山主的喜宴,再不走可来不及了。” 涂山绛皱眉,“听他意思,是也要去参加非雀的喜宴?” “对啊,”鹿红大脑飞速转动,最后给敖沄澈泼脏水,“这八聚台主戾气很重,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看上非雀了,要去喜宴抢亲。” “我看也是,”允恒隽冷哼,“蓬莱跟八聚台无冤无仇的,平白给咱们使绊子,这纯是有气没地儿撒了,闲出病来了。” 涂山绛不会主观臆断,她垂眼,“小鹿,我们没来之前,他跟你聊什么了?” “聊……”鹿红啧啧两声,她不想欺骗同她最亲近的涂山绛,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着:“他让一群小海鲜来拦我,我正跟小海鲜们讲经说法呢,这家伙突然就到了,跟我说了半天八聚台的风光,又说他知道风烟山上有一片清照镜的碎片,要我跟他结盟。” “他要你,为他做什么?” “他让我去查消失的鹿神族。”鹿红不以为然,“虽然我姓鹿,但鹿神族中人也不姓鹿啊,我其实也不明白这事情他为什么找我去查,或许是想着我师父从前跟鹿神族的人打过交道?也有可能是看上我这三界第一仙捕官的名号啦。” 涂山绛神色怪异,她直直盯向玄袍公子的背影,出神间,竟没跟上鹿红和允恒隽的脚步。 鹿红一扭头,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姐姐,跟上啊,你想什么呢?” 涂山绛思绪被打断,她挂上微笑,“来啦,我在想给非雀送的贺礼,她会不会喜欢呢。” “一定会的,姐姐最有眼光,那贺礼又花了心思,她怎会不喜欢?” 允恒隽好奇发问:“送的啥贺礼啊?” 涂山绛侧眸,下垂眉尾快要坠在上扬眼角,“锦罗珍珠流苏十二披挂,越山赤凤冠。” 中海龙王府邸,斜沿拙水亭。 棋盘照旧摆在亭中石桌,她绕着手指把玩棋子,对面人,仍是她口里心里的仙界太子。 且景落子不迟疑,“华昙可有听说?雏艳主出山了,你那哥哥现下被他收留养伤,惹得我义母不太开心。” “若让我说,此举是敖沄澈不地道,端着一个碗,就该只吃一家饭,他这一边儿为昆仑做事,一边儿又去洞渊冥府养伤,到底是忠给谁了?三界都知道,昆仑主现在才是领座,那雏艳主即便出山了,她能管辖的地界,不也就一个洞渊吗?” 玉华昙落子后,拿起桌上青鸾羽团扇,轻摇着,“景不觉得,我这哥哥偏有些要挑衅昆仑主的意味吗?” 且景回忆起在蟾关渡,敖沄澈让他提醒玉华昙的话,故思忖着:这两人还真是不对付。 “对了,我当时在蟾关渡见着他,他还让我给你捎句话呢?”且景眼里有打量的疑。 玉华昙捏黑子的手一顿,似乎不相信,“他?给我带话?” “是啊,他让我跟你说,你,逃脱不了身为龙族的命运。”且景扶额又微微皱眉,“我不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可你们终究是兄妹,想来,他也是盼着你好的吧?” 不知为何,玉华昙下意识认为,且景这状态,像是早倒向了敖沄澈那边。 她掀了掀眼帘,还是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样,打趣一般:“他唤我什么?阿妹?” “他唤你,敖倾琳。”且景微笑,“当然,后面又叫了,玉华昙。” “哎,我这哥哥啊,就是爱管闲事,自己都顾不过来自己了,还要在别人的事儿上多嘴。” 玉华昙以团扇掩唇,双眼含笑,那藏在扇子后头的嘴却逐渐缓慢的流失了笑意。 “他毕竟是你兄长,想劝你也是正常。”且景看穿了她的变化,选择不说。 “我有什么好劝的?景只要在我身边,我自会高枕无忧啊。”玉华昙送了块糕点到且景嘴边,眼波流转下,她示意且景接过去,莫要让她亲手喂。 且景勾笑,抬手取过,“你宫里的糕点一向香甜,改日送几块给我义母去尝尝。” 玉华昙浅笑,放下团扇,“昆仑主会爱吃吗?” 且景缄默了须臾,对上玉华昙的眼,“我只知道,她想见你。不论你送什么过去,她都会高兴地拉你促膝长谈。” 第53章 蓬草客栈 促膝长谈,仅仅四个字,却囊括了太多太多。 且景神色平平,想来是藏住了些不能告知她的话,玉华昙思索着,问得有些旁敲侧击:“景,你认为,我这中海极地,相较于东海,哪个更合你心意?” “华昙发问不当了。”且景遮盖住他眼底泛起波澜的野心,“仙界都是昆仑的地界,我义母掌权统领万仙,可从来没说过哪一处仙山海府是应该合昆仑心意的。” 玉华昙抿唇,且景的反应让她不解。 她问这些,是照着玩笑话的语调说的,且景听的出来,回的如此认真,像是在提点她? 她在东海长大,冗长的龙宫也有尔虞我诈,她常常能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的氛围,所以她瞬间断定且景在说违心的假话。 “景如果有心事,我很愿意为你排忧解难。”她笑得柔和,心下已然打响算盘。 且景当然不会说,玉华昙引导的话题,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就会站在万劫不复的临界点。 “我能有什么心事?你莫多想。”且景品了一口茶,“说起来,你何时去面见我义母?” “昆仑主传唤,华昙随时恭候。” 而这一边。 在离风烟山还差十里地时,鹿红果断选择了找客栈歇个脚。 他们此行当真是日夜兼程,出了蟾关渡口才发现这块儿乃是妖域的荒地,想在路边上看见人简直白日做梦。 凡间话本子常说,神仙腾云驾雾一日可越千里,累麻了的鹿红无奈地呼出长气。 其实话本子里说的也不全是假的,可惜这腾云驾雾一日可越千里得分地段,要是在仙界还行,在妖界那就是很不容易的事儿了。 蓬莱司察处设立后,昆仑主要求蓬莱司察三界诡异奇案,于是就有了鹿红追、恶妖逃的景象,但随着犯下案子的恶妖越来越多,鹿红跑得又不快…… 本着体恤下属的心态,昆仑主以仙法编织了巨大罗网,罩在了妖界四方,在此罗网内,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都没有办法施展速行之术。 巧的是,风烟山正正好好在这罗网里。 巧的是,鹿红他们还得徒步十里地才能去参加她的喜宴。 嗯,鹿红闭眼,感受着大中午日头毒辣辣的暴晒。 玄袍公子走过她身边,胳膊擦过她肩头,她很不耐心地睁开了眼,就看见敖沄澈摇着扇子好不悠闲,散步一样走进那露天搭顶棚草的妖界客栈。 涂山绛撑起法伞,纯白色的伞面没有勾画山水,但被她那绛紫色衣裙衬着,她额间茱萸竟独自成了山水,环佩叮当的华贵美人,要去这露天客栈歇脚,怎么看怎么怪异。 允恒隽靠近鹿红,见她还是那副生无可恋欲哭无泪的死表情,嘲道:“去参加人家的喜宴还摆出愁眉苦脸,让非雀见到了,定然要给你赶回蓬莱。” “哎呀,无所谓啦无所谓啦,我的镜子碎片不赶我走就行。” 干巴巴的空气被风吹拂过面,鹿红困倦地提起斗篷拖角,迈入客栈,“小二,要一壶茶水,喝完了立马能不困不累的那种。” “客官,不好意思,我们蓬草客栈只卖酒。”小二有点尴尬。 “那有白水吗?”鹿红坐在涂山绛身边。 “没有,”小二摇头,“蓬草客栈只卖酒。”还重复着上头那句。 “不是,你们在这么荒的地方开客栈,只卖酒?”鹿红大为吃惊,她环视一圈,这规模适中的客栈就他们这一桌,旁边有几桌明显都落灰了。 好吧,开在路边只卖酒的客栈生意不兴隆是正常的。 “你们卖的什么酒啊?”涂山绛微笑发问。 “雄黄酒啊。”小二也笑,笑得傻乎乎的。 场内安静几秒,允恒隽突然痛苦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鹿红连忙凑过去,“你咋了?你闻见雄黄酒味了?” 允恒隽脸咳得泛红,他摆手,“呛到了,无妨。” 敖沄澈隐在薄纱后的嘴扬起,冲小二道,“你们既然酿酒,想必附近有泉水?” “这位客官有经验,咱这客栈不是背山吗?那半山腰上,就有一眼清泉,若客官实在渴的厉害,不如我跑一趟,去给你们打些泉水回来?”小二笑嘻嘻拎起竹筒,热心极了。 “好啊,瀛川,跟着他一块儿去,半山腰采水太危险,你得看顾好。” “是,主子在这静等,属下很快回来。”瀛川拱手。 “我也去。”允恒隽起身,低头对涂山绛和鹿红嘱咐:“你俩注意些,我不放心这劳什子八聚台,我得跟去看看,要这小二跟他们也是一伙儿的,岂不是又上套了?” 三人前后离开。 鹿红瞅了眼坐在他边上的敖沄澈,竟有些佩服允恒隽的勇气。 这正主就坐在他身侧,他就能如此犀利地点明他自己的想法,这就是蓬莱执法使吗? “执法使刚正不阿的名头我早听过,今日一接触,确实名副其实。”敖沄澈又开始演了。 经过这一路同行,涂山绛总觉得玄袍公子身上的灵息很熟悉,但他那夹着血色花雾的仙法不属于仙界任何府邸,这令她心下不安。 “八聚台主是从何得来的消息?风烟山真有清照镜的碎片?”紫裙面露友善。 “八聚台得到的消息自然是八聚台的鬼鸽打探到的。”敖沄澈摇开折扇,有桃花香蔓延开来,“至于风烟山有没有清照镜的碎片,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小鹿她心性单纯,执法使做事向来摆在明面上,但我不是他们。”涂山绛笑得眉眼弯弯,“八聚台主应当听过我另外一个名号吧?涂山,万事通晓。” “神女的意思是,警告我八聚台不要骗你吗?”敖沄澈嗓音带了清浅的笑。 “我是警告你,不要骗小鹿。” “红司使是我看中的人,我缘何要骗她?” “八聚台主若有不为人知的想法,需利用我家小鹿才能达成目的,你敢说你不会骗她?” “这话我没法回答,神女还是要问问红司使,她可感受到了我在骗她?” 敖沄澈一句话便把球踢到了鹿红面前,缩在大红斗篷里想躲避阳光暴晒的黑裙姑娘懵懂抬眼,看看玄袍又看看紫裙,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啊?” 第54章 井源着污 风烟山,无介阁楼。 飘荡的大红纱幔随着风向在室内起舞,吹来不多不少的陈皮药香,厅前香炉袅袅吹起烟雾,来往妖侍张罗着明日喜宴的排布。 然而任由他们穿梭在阁楼,这处静得都能听见外头风吹拂树叶的音响。 山主非雀立下规矩,但凡能进风烟山当侍从的妖怪,走路须得是不发出声音的,因她酷爱音律,常常听风感受世间万物本就呈现出来的律动,以此来寻找创作琵琶曲的灵感。 亲侍迈着轻轻碎碎的步子走进阁内,非雀正擦拭着她那琵琶拨片。 那亲侍纵是进了屋子,也乖乖揣手等在一旁,眼看着非雀将那拨片放进木盒,他才一拱手,竟还是不敢主动出声。 “何事?”非雀朝他望去。 雀族翎羽混着她的发丝梳在头顶,高冠华饰点缀了鸾凤之纹,银制的流苏只偏在左侧,她右耳垂着两串银扣,银扣有刻字,随着她抬头的动作翻到正面,是上古的“非”字。 非雀生得色彩浓艳,骨相立体,额头很饱满,她眉眼间有着不用过多着墨描画的阴影感,长而卷翘的睫毛像是蝴蝶翅膀,可看着,并不显得灵动温柔。 “主上,涂山送来的礼物到了。您可要亲自掌眼?” “涂山?”非雀蹙眉,“我多次差人去请,她都不来,这次应了?送的什么?” “小的不敢私自拆开查验,只听送礼来的使者,说神女跟您备的是,锦罗珍珠流苏十二披挂,外加绝世仅有的越山赤凤冠。” “涂山不愧是富壤,她出手倒是阔绰。”非雀勾笑,“那她人呢?何时来?” “岗哨说,在离咱们山头十里地的蓬草客栈,见着了神女,她同行人数不少,有蓬莱的红司使、执法使,还有位穿着玄色袍子带了黑纱斗笠的公子,带了个黑布覆面的护卫。” “黑布覆面的侍卫?”非雀心思一转,“清楚他们是什么来处吗?” “岗哨查了,但没查出。”禀报的妖侍面色紧张,像是生怕挨了责罚。 “这么紧张做什么?”非雀面无表情地凝视他,“你亲自去查吧,明日喜宴之前没查出来,就放你的血,祭奠我这风烟山灵。” “主上饶命啊!”妖侍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着头,“小的哪能比得了您养的哨鸟?他们都查不出来的东西,主子你就算是给我十年我也未必行啊……” 非雀浑然不在意妖侍的求饶,她见惯了这场面,用着不顺手的人,迟早要换。她给他半日时间已是恩赐,她不明白这家伙缘何先要跪地求饶。 “你在我这儿多呆一刻,你离死,便更近些。”她扬起头,视线掠过妖侍,望向屋内摆来装饰的屏风,那屏风画的图案,是一柄带血的长剑,那柄长剑刺入了一只黑花孔雀的身体,它的尾翎绽开了,在它生命消失的最后一刻,绽开了除黑之外的五颜六色。 非雀是高傲的,她的高傲与且景不同,她属于恃才傲物。 三界多少人越步千里都要拜访风烟山,来听她拨动她的琵琶,更有多少人散尽家财,也想见她非雀一面,若没有她风烟山的曲儿衬着,这妖界,不过就是单纯龌龊的乌烟瘴气。 妖侍腿都打着哆嗦,不敢再火上添油,退出阁门的瞬间,他攥了攥拳头。 风烟山被她统治近千年,死了多少妖侍!非雀杀死他们是不问原因的,谁触犯了她那怪脾气,她就给谁安上罪名!走路不让出声音、平常不让随意交谈,简直强妖所难! 这股怨气顺着掩紧的屋门吹到非雀鼻腔,她嘴角挂起的笑显得阴森病态。 蓬草客栈。 外出打水的小二、瀛川和允恒隽过了很久才回来,鹿红满脸期待地朝他们跑过去,接过允恒隽手上的水壶,不顾允恒隽欲言又止的表情抬手开了盖子。 打开盖子后她觉得有点不对,这重量不对,她晃了晃水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水呢?”鹿红快哭了。 允恒隽咽了口唾沫,一脸难以启齿的模样。 瀛川干脆地走到敖沄澈身边,拱手低头,“主子,我们到半山腰,确实找到了小二所说的井水,但那口井已然遭到污染,里面的水用不了了。” “遭到污染?”玄袍公子手指点在桌上,木质桌面让太阳炙烤的滚烫,他碰了一下便收回了手,这行为落在涂山绛眼中,她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是!那井中有些血液,掺在水里,有腥臭味。” 走回来的鹿红听闻此言,努力克制喷薄欲出的怒火。此刻多说一句话,她就会更渴,于是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小包袱,提着就走出了蓬草客栈,连声招呼也没打。 “你去干嘛?小鹿?”涂山绛着急地跟了上去。 鹿红转头,杵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 “你是想亲自去看看那处水源?”涂山绛劝她,“先去风烟山,回来再去吧?咱们这一路上耽误不少时间,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再晚些必然局促狼狈。” “好。”鹿红颔首。 草棚下,敖沄澈抬手,瀛川懂事地摸出来一锭银子,玄袍公子递给小二,“辛苦白跑一趟,我们在你这歇息了会儿,理应付些酒钱。” 小二是个热心肠,“客官这是说什么?不如我给您几位拿坛子酒,你们路上喝?” “不必。”敖沄澈拒绝,他笑盈盈看向允恒隽,“我这朋友,最怕雄黄。” 允恒隽眼波下行,最终掀起眼帘,啥也没说朝着鹿红和涂山绛去了。 一行人再次出发,鹿红却暗暗记住了那半山腰水源的位置,她皱眉,拢了拢大红斗篷。 “红司使,记得我们约好的事。”玄袍公子摇着折扇路过她身边,语调慢条斯理。 鹿红深呼吸,敖沄澈言下之意,分明是说: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八聚台主,你这独善其身的法子不太能用在我身上。”鹿红笑得眉眼弯弯,“我是跟你做交易的,不是入你八聚台要受你管制了。” “嗯,希望吧。”玄袍公子扔下句让人云里雾里的话。 第55章 毒香冷玉 一行人进入风烟山辖区,毒辣的日头已然偏移到迟暮,昏黄光线透过巨石堆砌而成的山门,山外引路石上刻着四个大字——风烟山界。 鹿红看了看这四个字,又远眺嶙峋的群山,藏青沟壑埋了树影,显得这一座山颇为死气沉沉,这令鹿红有些失望,她以为风烟山会是那种鸟语花香、蝴蝶伴着琵琶声飞的美地。 是非雀亲自来迎,一袭湖蓝色夹杂砖红的长裙踏着白青色的山路台阶走过来,头顶上的流苏摇摇晃晃,她走到他们身前,含笑招呼:“久等贵客至,风烟山今儿个也是蓬荜生辉了。” 又到了演绎场面大戏的时刻,涂山绛从容颔首,“明日喜宴后,山主当长长幸福。” 非雀笑着应了涂山绛的话,偏开眸子望鹿红,“从前有传闻,说东来少主不喜宴会,很少在这样的场合出现,红司使是给足了非雀面子,您能来赴宴,我荣幸万分。” 鹿红微笑,摆手的动作使她看起来松散随和,“不用这么客气。”她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来块玉,那玉上面刻着双鱼,口尾相连,“祝风烟山主与眷侣百年好合。” 非雀接过她的礼,“这是昆仑的宝贝?红司使有心了。” 允恒隽见鹿红都送礼了,不由得垂眼打量自己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值钱的好物件。 恰好此时非雀的目光到了他身上,洞渊冥府掌管万物生死,非雀是众生之一,便也忌惮允恒隽这有名的新秀,她低头,才朝他说:“见过执法使。” 允恒隽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都稍微有些敌意,他打量了非雀半晌,也不打算送礼了,反而是问道:“山主这地界,倒是比我洞渊还要安静些,如何做到的?” 超出平常的安静会令人下意识警惕,允恒隽在半空看不到任何活物的痕迹,这么广袤的一座山脉,总不可能连飞禽走兽都没有吧?活气很少的地方,大抵都藏了点儿什么事。 很明显,非雀没想到执法使会犀利发问,她面上表情不改,“许是我这地界灵息不盛,引不来那么多鲜活家伙,洞渊执法众生生死,怎是我这小地方能相提并论的?” 似乎不想再跟允恒隽交谈,非雀的目光越过鹿红,落在了抱胸静站的玄袍公子身上。 “这位贵客是从哪儿来?您先前与我,有过交集?” 非雀问的并不隐晦,只是这礼貌中分明夹杂了很浓重的排外性,鹿红偏头睨向敖沄澈,想看他怎么应付这场面,不请自来上这儿吃席,可是很丢人的哦。 “山主统领风烟山才六百多年吧?”敖沄澈没有丝毫尴尬,他不再抱胸,而是拿起那折扇,散发黑雾血气的扇面一晃,众人周围的气流都变化,氛围忽然添了些强势的压迫。 鹿红皱眉,敖沄澈这架势,是要找事儿了? 允恒隽也看他,八聚台的人就是不讨喜,人家要办喜宴了,他在这提什么六百年? 涂山绛感觉这玄袍的话没有听起来这么简单,她垂眸,决定继续观望。 非雀几乎是挤出来的笑,“是,不知贵客身份?” “我从八聚台来。听连支三山的鬼鸽将军提过你,你的家族在妖界很有势力,但你跟他们联络不亲。说起来,这风烟山曾摔死你三任新婚夫婿,你倒是还愿意留在这伤心地。” 此话一出,好比在表面风平浪静的池水中投掷了一块巨石,直接砸到了池底,腾起数米高的水花,池面上再难平息如初。 鹿红已震惊地转过头,以她对敖沄澈的了解,他是有心计的,也足够聪明,人情世故学在昆仑,也是没法挑出毛病的。 难不成今儿没喝到水,给他渴疯了? 眼瞅着这风烟山明日将迎来非雀的第四任赘婿,他今天提她那三个亡夫,究竟要干嘛? 允恒隽看他的眼神不由得多了点欣赏,他刚跟非雀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觉得这风烟山包括这风烟山里的非雀很不正常,这玄袍是否想用戳人心窝子的话炸出点儿什么消息? 涂山绛却是提了口气,玄袍在路上虽点明了不会用涂山的请柬,但好歹这一路他们也算同行而来,他若是惹恼了非雀,千万别影响涂山崇尚和平的名声。 “公子这话好锋芒,先提了我的家族,又掀开我的伤疤,是认为我一介孤女在外飘着,很好欺负?公子抱着这样的心思,想必不是来参加非雀喜宴的吧?” 非雀神情逐渐暗下来,她眉头攒皱,深邃的眼眶就有野心,这不满心绪她不打算藏,就算藏也藏不住。 “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吗?掀开山主的伤疤,”敖沄澈语调带笑,那双桃花眼透过薄纱凝视着非雀的眼,她的慌乱很少,更多的是莫名的自信。 空气好像被冻住了。 鹿红实在是讨厌这样的氛围,她走到敖沄澈身边,抬手扯上他的袖子,她拧他肉的很用力,但在大家看来就是单纯拽住了他袖子,“你要干嘛啊?查人家族谱?” 敖沄澈面部肌肉紧绷,幸好有斗笠遮面,不然大家都得见着他这狼狈表情。 鹿红此举落在其他几人眼底,他们表情各异。 涂山绛瞳孔微微变大,不是?鹿红扯住了与他们对立的八聚台主的袖子? 允恒隽嘴唇张开,他俩已经这么熟了吗?她那么拽着他袖子他都不给她挥开?允恒隽自认为很了解鹿红,他敢肯定,鹿红绝对不仅仅是拽住了袖子,应该还拽住了袖子里的胳膊肉。 非雀眉头皱成了小丘,这玄袍不是说他从八聚台来吗?根据她掌握的情报,蓬莱受制昆仑司,但八聚台不受任何势力管辖,鹿红为什么会跟八聚台主处得这么亲密融洽? “红司使懂得怜香惜玉,但你怜的这香、惜的这玉,怕是毒香冷玉呢。” 敖沄澈的胳膊刺痛麻木,鹿红终于松了松手劲儿,“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便得要红司使亲自问向风烟山主了。” “这位公子,可是经过蓬草客栈喝多了?怎说这莫名其妙的怪话?”非雀掌心冷汗渐起。 第56章 看上就抢 “劳山主挂念,此行我滴酒未沾。”敖沄澈哪里会避非雀锋芒,“山主能言我喝多后胡言乱语,那山主莫非也因贪酒说错过话?” 话到此,非雀后背板直,玄袍的气度有生杀予夺的淡然,她断定他在八聚台身居高位。 她不禁思量,他方才能说出那些话,想必早掌握了一些什么线索,她努力压制心慌的感觉,原本挂着的笑容变得勉强,“不知公子是八聚台的哪位?八聚台与我风烟山从没有过交集,您这次来,是带了八聚台的传语?” “八聚台的传语?”敖沄澈重复着,话中仍是那缠绵悱恻的辗转,“山主这意思,是打算归属于我八聚台了?何时八聚台的传语抵达风烟山,还用得着山主亲自来问候?” 非雀这下真笑不出来了,玄袍公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不出错! 好在活泼的红司使给她解了围,鹿红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笑,冲着玄袍道:“你直接告诉人家你是八聚台主不得了吗?老让人家猜来猜去的,浪费时间干嘛?我还渴着呢。” 无比亲昵,非雀在心中下达定义。她暗想,果然传闻都不可信,三界传闻红司使除了师承东来殿又为昆仑办事之外,跟三界各方势力都没有很明显的来往,但今日依照非雀所见—— 鹿红同八聚台主熟络至极,好像那种认识了几千年的故友,即便两人没有私下交流,可非雀能感受到,他们彼此之间,定有深沉往事。 高傲如非雀,就算清楚了站在自己身前的玄袍自己惹不起,却还是拉不下面子示好。 “八聚台主既然来了,那直接随我进山就是。正好红司使口渴,不如我们边走边聊?要是让我风烟山的仇家看见我留诸位在山门前许久,怕是明日妖王峰得题上关于我的辱贴。” 敖沄澈抬步,跟在一行人后面,语不惊死人不休:“能说自家是仇家,风烟山主也是三界头一个了。” 非雀脚下一顿,她没有回头,因她表情管理几乎崩溃,“也不知我怎么惹到了八聚台,台主每句话都夹枪带棒,是风烟山做了不利八聚台的事吗?” 鹿红抱住涂山绛的胳膊,又把允恒隽拽到左边。她抬头看看左边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是过眼云烟的允哥,又看看若有所思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涂山姐姐,她心里有个小人在咆哮。 她以前咋不知道敖沄澈压迫感这么强? 在她印象里,敖沄澈不一直都是明面上做老好人不跟别人起冲突,但背地记仇不声张的温和水官吗? 真是脱离昆仑掌控回归本性了,时至今日,鹿红才懂“东海孽子”这个名词哪儿来的。 听说,当年东海府辖最鼎盛的时候,敖沄澈去凡间赌坊玩,赢下三千两带着银子就走,那些做庄的老板想要拦截他,他也不动法,拿起银子就砸人家,把围堵他的人都砸的不想再围堵他,他还剩下两千两…… 他父王得知后要处罚他,结果这家伙直接一走了之,那段时间他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鹿红对敖沄澈第一印象很奇怪,她认为能干出这事儿的,一定是个十足的纨绔,偏偏敖沄澈的纨绔带了少年意气,便不令人生厌了。 恩师老头在南海还点评过他,说他身上有股子活人气,仙界平稳日子过得太久了,大家都有半死不活的淡然感,数这不好管教的敖沄澈,他看着最养眼。 鹿红嗓子发干,以至于她咽口水有些费劲,允恒隽眼尖,问她:“你咋了?有话要说?” 涂山绛也关切地望向她。 敖沄澈注意到,他弯了弯嘴角,依旧是那调戏的劲儿:“红司使,走了半天山路,我实在有点累了,你过来扶我。” 带着撒娇的语气落在非雀耳朵里,她不好回头去看,只得垂下眉眼。 “你身边不是有瀛川吗?他不比我力气大吗?”鹿红不理解这人又作什么妖。 瀛川似乎先一步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红司使恕罪,尊卑有别,属下不可搀扶主子。” “你都自称属下了不就应该搀扶主子吗?”鹿红犹豫着。 敖沄澈身上有伤,他们在临台就知晓,作为善良的小鹿,她不忍心不管不顾。 毕竟这家伙可能真给她拿到清照镜碎片呢,嘿嘿。 “小……”敖沄澈见鹿红迟迟不动,刻意想叫她小鹿。 鹿红一激灵,生怕敖沄澈这个疯子整事儿,“来啦。” 她扶上敖沄澈胳膊那一瞬间,狠狠地拧他,满面无辜地问:“台主刚才想说什么?” “小心点,别让碎石绊住脚。”敖沄澈忍着胳膊疼痛,感觉让鹿红过来是自讨苦吃。 “多谢台主关心,我没事的,只要台主不给我使绊子就好。” “哦?是吗?你不是说你看上了风烟山主一个玩意儿吗?我今日在此,你想要什么来着?”敖沄澈抬头,慢悠悠话提非雀。 鹿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啥啊?我咋不知道,你记错了吧?你能不能不要张嘴乱说?我明明说的是希望风烟山主能看上我送给她的那玩意儿。” 非雀只感腹背受敌般艰难,“红司使送的双鱼环佩,我很喜欢。是喜宴的好盼头。” 她隐隐察觉,这玄袍说的才是正确版本,鹿红是在圆话。 可偌大的风烟山,鹿红能看上她什么? 闪着红光的琵琶拨片蓦然出现在她脑海,她神经一紧又猛的崩开。 不! 难道他们此行,是为那碎片而来? 这么多年她藏的那样好,还是有人发现了吗? 非雀眼神彻底暗沉,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便周旋。 可惜敖沄澈接下来的话再次打碎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没事儿,我说过,红司使是我看中的人。所以你今日看上什么,就礼貌找风烟山主讨要。山主若是不想给的话……瀛川,就麻烦你上去抢了。” “?”众人全然陷入懵绝状态。 瀛川最先反应过来,他主子不愧是他主子,不光能设立八聚台,还能说出这样的真理。 “属下遵命!” 第57章 信任破碎 进山门后面的路,非雀可谓是迈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心着玄袍会不会再说别的引人遐想的话,但万幸的是,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红司使身上,两人一直在斗嘴,这倒是给她减轻了很大程度的不安。 这玄袍似乎很宠溺红司使,而鹿红看起来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单纯好骗,这样的话,到了无介阁楼,她邀请涂山绛和鹿红来聊些女儿家的共同话题,说不准能套出来玄袍的目的。 这样想着,非雀呼出一口长气。 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算计的鹿红左顾右盼,四处观望着风烟山的景。 自山门走过来,怪石堆成的假山便呈在两沿,摆成些吉利的形,有的像是元宝山、有的像是直柄的玉如意、也有的像是鸳鸯洞,可这一路上,没有一处水榭。 眼瞅着无介阁楼出现在眼前,按理说,主寝处不应该水池凉亭吗?就算没有水池,常人也喜欢引山泉做成瀑布,来给家宅添活气啊。 鹿红瞥向玄袍,他故意将浑身大部分力气倒在她这边,她本来就不高,扶着他胳膊承受重量的她就如同被压折的歪脖子树,矮且弯曲! 敖沄澈很平静,仿佛早知道风烟山内是如此死气沉沉。 他仰头望着九层的木制无介阁楼,左手按着鹿红胳膊,空闲的右手摇着扇子,不知在想什么。 鹿红望着他这么舒服,心中的小人开始气愤,那小人最爱做恶作剧了,于是她趁敖沄澈不注意,猛地一抽胳膊离他远了两步—— 本想着他出神放松,没了支撑点会摇晃或者踉跄,哪成想这家伙衣袍都没晃动分毫,只是轻轻动了动左手手腕,偏头望鹿红,那叫一个波澜不惊:“红司使这是被什么吓到了?” 他一定知道她是故意的! 鹿红吸气,还蛮感谢他愿意给她个台阶下,“灰蛾,刚从我眼前飞过去了。” “那很好了。”敖沄澈迈入无介阁楼门槛,“下次看见那么可怕的东西,不用憋着,害怕就喊出来,喊出来自然便不害怕了。” “……” 允恒隽将两人互动尽收眼底,他莫名感到熟悉,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场面。 涂山绛握住鹿红的手,拉她走进阁楼,小声耳语:“你啊你,这样的恶作剧只能玩弄信任你的人。你方才扶着他,貌似是他将重量交给你,其实更像是你去接着他故意让你感受到的重量,这位八聚台主心思如海深,不管怎样,对他防备些。” 鹿红颔首,“好。” 与此同时,她内心划过一丝失落,鹿红很懂得换位思考,如果今天是敖沄澈扶着她的话,敖沄澈想做恶作剧,她肯定会踉跄甚至摔倒,因她定然会把重心压在敖沄澈身上。 涂山姐姐不会欺骗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敖沄澈现在,这么不信任她吗? 鹿红思绪回转,脑海再次浮现当年的红书楼。 梨雪穷追不舍逼她到了崖边,那是万丈悬崖!下面还有数不清的异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新鲜的食物送到他们嘴里。 她已被梨雪伤了经脉,灵息薄弱,此时根本无法平安落地。 搞不好还没见着那些异兽,一掉下去就先变成断线的风筝,摔得粉身碎骨。 可她不死,梨雪怎会罢手? 数万只灰蛾直直扑向鹿红,她后退半步坠了下去,是敖沄澈拽住了她,他告诉她顺着崖石扶着藤蔓下滑,会有一个平台接住她。 鹿红就照做了,顺利落在石板平台,敖沄澈也赶来。 鹿红记得很清楚,她问他:“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平台?” 敖沄澈没有回答,他反问:“你为何毫不犹豫地相信我的话?” 两人沉默了会儿,鹿红答:“不知道,我是相信你不会害我。” 信,这个字。 或许在当时成立,到现下已不成立了吧? 鹿红自嘲一声,没准儿人家敖沄澈早忘记他们之前经历过啥了,人家坐拥八聚台的三连山,有多少忠心的属下为他卖命呢?哪儿还记得她也曾挡在他身前,为他受了寒冰刺? 在她愣神时,玄袍就站在坐在离她两步之遥的红木大椅,他能敏锐地察觉鹿红情绪不高,她的背影有很强烈的消极,他想了想,刚要起身去问她,非雀却领着十来名布置饭菜的妖侍端着盘子回来了。 神游的鹿红也被非雀招呼大家来用膳的声音拉回了现实,心中不适使得她想离敖沄澈远一点儿,就坐在了涂山绛与允恒隽的中间。 “贵客们一路也累了,咱们一起用个膳,我再带大家去我这阁楼的三层挑个房间休息一晚,赶明儿迎了我的夫婿进山,想必会来诸多客人,届时若非雀款待不周,还请见谅。” 鹿红环视桌上的菜,夹了口胡萝卜,咸甜口的,水分还挺足,比她刚才喝的那水还要解渴,“山主喜宴,来祝贺的客人应当很多吧?这妖域地界也广,远处的客人定不少,怎么只有我们提前来了?” 非雀笑着解释,“是这样啊,来的早的客人,我都安置在后山锁春院了,那处比我这无介阁楼要宽敞许多,也难为几位贵客,锁春院的厢房都住满了,只能委屈几位随我一起住在阁楼了。” “不委屈,住得离你近些,方好说些体己话。” 非雀看向出声的涂山绛,暗道:涂山神女果真是个善交际的柔和性子。 “是呢。”非雀淡笑,目光落在敖沄澈身上,“八聚台主,为何还带着这斗笠遮面,您不饿吗?不如将斗笠摘了先用膳吧?” 鹿红垂头继续吃着胡萝卜,并不好奇敖沄澈会怎么应对。 “风烟山主想看我的脸,直说便是。这么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怕我饿着。” “您说笑了,自然也是怕您饿着的。” “可惜,这世上,能看我脸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我台下忠仆,一种是将死之人。” 敖沄澈再对非雀施压:“不知风烟山主,想成为哪一种?” 嚼着胡萝卜的鹿红腮帮子一僵,她抬眸望敖沄澈。 她的眼神带着浓重质疑,允恒隽捕捉到,他又夹了一块胡萝卜到她碗里。 “吃吧,爱吃你就多吃点儿。” 言下之意是:你吃你的饭吧,别一会儿突然整出来句惊天地动鬼神的话。 第58章 而今迎四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饭桌气氛,转眼又恢复了那剑拔弩张的僵持。 鹿红乖巧地夹起允恒隽放在她碗里的胡萝卜,决定把质疑敖沄澈的话顺着嚼碎的胡萝卜咽入肚中。 兴许是敖沄澈的问题触及了她坚守的高傲,非雀将话茬抛给了鹿红:“不知,红司使,是八聚台主的台下忠仆吗?” 鹿红抓着筷子的手攥紧,不过一瞬就松开了,她表情浮现装傻特有的茫然,“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偏偏敖沄澈也没放过她,“风烟山主是问你与八聚台的关系呢?” “我跟八聚台能有什么关系?”鹿红反问敖沄澈,问完这一句,她还笑着看非雀,“山主这儿的胡萝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明日喜宴也有胡萝卜吗?” 轮到非雀怔忪,她凝视鹿红,试图从她黑乎乎的眼仁里看到她的真实意图。 可惜,鹿红很真诚,眼珠子水汪汪的,半点心机都没有。 涂山绛静静观察了一遍桌上所有人的表情,小鹿红看似单纯好骗,但涂山绛了解她,这是个白切黑的老手了,非雀要是再敢往她身上用心思,只怕会闹的不好看。 由于室内烛火明亮,透过悬薄的纱,涂山绛看见,玄袍公子嘴唇微勾出弧度,明显是在看戏,他很像蓬莱的司察主,可蓬莱的司察主,不像他。 玄袍身后站立着的那鬼卫瀛川,两边袖口都绑了厚布,所以涂山绛确定,这家伙的路数是用暗器。瀛川的气质也很怪,他绝不是妖精鬼魅,也绝不属于任何神仙府邸。 允恒隽垂着眼,不动筷子,通过他紧绷的背部,涂山绛明白这位一贯警惕心极强的执法使并不适应此时的环境,或者说,自打他踏入风烟山门,他始终在试图找出点什么,来验证他内心下意识投射的怀疑与不安。 唯有非雀的表情几乎写实,她十分抵触玄袍,眼波闪动,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心虚。 非雀在心虚什么? 涂山绛掀起眼帘,“我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如就此散了,都去歇息?这一路奔波劳累,我身子倒是乏得酸软,”像是要给大家打个样儿,她握住非雀的手,“山主给我备的房间,是三楼哪一间?” 允恒隽望她,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谁吃了?就鹿红吃了三片胡萝卜吧? 桌上的主菜主食根本就没动,端上来啥样现在还是啥样。 涂山姐姐啊,你真是为了逃离尴尬而闭着眼瞎说啊。 “三楼的山水二号厢房,”非雀冲她笑,“好好休息,明日喜宴,还想请你给我赐福呢。” 一场为了面子而摆的接风宴,也为了面子散去了。 寒暄些没用的礼貌说辞,众人分别回到非雀准备的房间。 刚推门进入山水五号房,鹿红就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异香,她捂住口鼻去看,床边的香炉袅袅,腾起青密的烟,呛得她轻咳两声,随后双眼便有刺痛感传来—— 是七散香! 红白色仙法应着她挥袖的动作结成绸布,稳稳盖灭了那熏香。 明日便是风烟山非雀的喜宴,在她的无介阁楼,为何会燃起七散香? 山水五号房,是非雀给她准备的屋子,是谁故意在她屋子里点燃七散香? 燃香的家伙又打算报什么案子?非雀在这不知名的案子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忽然,窗外传来响动。 紧接着,一柄短小箭头刺破窗棂纸布,带着字条钉在墙壁。 鹿红蹲下展开字条,那上头赫然写着…… “风烟山,望云崖,非雀杀三夫,而今迎四。吾身卑,匿名报上蓬莱,求司使明察。” 无介阁楼,山水厢房第二号。 涂山绛坐上软塌,展开众生幻境,想查明八聚台主的来历。 然而就在众生幻境缓缓铺现那一刻,众生尺像是受了外力击打,坠落在地。 屋内门窗紧闭,连风都吹不进来,怎会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她思考须臾,在桌案取了纸,写上小字,再用涂山仙术将那些字迹隐藏至透明,这才打开窗,吹哨招来云鹰。 阁楼后,瀛川盯着她送走云鹰复关窗。 “主子,她查你。” “你怎么知道她是查我?”敖沄澈靠在树下,摇着那柄邪气十足的折扇。 “在饭桌上她就望了您好几眼,属下的直觉没有错过,她怀疑您。” “无妨,她以前也老看我。” 瀛川乍一听闻敖沄澈这轻飘飘的话,呆滞数秒,“啊?主子您的意思是?” “不用管她,查就是了。”敖沄澈不甚在意,“只是好奇,她要找谁查我。” “云鹰飞走的方向,跟我们来时的行路相近,属下猜,这信是送去蟾关渡了。” “不错,瀛川,跟在我身边日日这么无聊,你可觉得委屈?你有这样洞察消息的眼,该去三连分支做鬼鸽将军才对。” “主子,属下认为,能跟在您身边,得学会三连分支所有的手段,才能更好效力。” “手段?”敖沄澈轻笑一声,“我喜欢这个词。” 瀛川背过树影,“对了,主子,刚有个人鬼鬼祟祟在红司使屋子下方徘徊许久,给她屋子里上了短箭,夹了字条。属下离得远,没看着那字条上写的什么,可要?” 敖沄澈似乎早知晓,“不必,按照她的聪慧,不出两日,就会发现这风烟山埋着秘密,有人给她直接指出问题,倒省得她费劲从零摸起了。” “您,不阻止红司使查案吗?”瀛川略微不解,这一路上,主子说的话、做的事,分明都有管束红司使行为的意思啊?怎么在节骨眼儿上,主子却退了? 敖沄澈浅浅摆动折扇,“你没闻见吗?鹿红那屋子里,都燃昆仑七散香了,给她报信的家伙做了功课,不知从哪儿得来这一小截儿。既然点燃了昆仑七散香,昆仑主的琉璃棋盘上,怕是有落子了。” “那属下,帮红司使一把?早些忙完蓬莱的事儿,她才好忙您的事儿。” “我的事儿?”敖沄澈侧头向瀛川,“我什么时候有事儿需要她忙了?” “您不是让她回东来殿查鹿神族吗?” “那是她自己的事儿,她师父给我通了信,让我告诉她,去查鹿神族。此事与我无关,与八聚台也无关。” 瀛川压低声线,问得小心翼翼,“那此事,除了东来殿、鹿神族,还与哪方势力有关?” 敖沄澈收起折扇,也不再靠树了,他不答瀛川的话,顾自迈步向后山,“离这无介阁楼远一些吧,莫要耽误了风烟山主精心布置的局。” 第59章 推衍明了 无介阁楼,非雀侧躺在屋内,盘算着何时叫鹿红和涂山绛过来谈心最好。 挨近后山的楼窗下,有利器刺破风声的响,她惯常最爱听风,细小的波动自然逃不过她的耳朵。很快,三楼折窗吱呀被人推开,有云鹰展翅声飞远,打扰了平静的风。 非雀抬眸皱眉,今儿来的,哪儿是客人呢? 通过方才那饭局,她把众人心思推衍明了,这桌上的势力啊,分了三拨。 第一便是蓬莱司察三位,红司使懵懂、涂山平易近人,那执法使摸不清究竟是何性子,但应该是这三人里最不好周旋的,他有一双不屑的眼,而非雀刚好也不屑。 能够大大方方展示自己不屑的,要么就是有什么绝对高超过人的技艺,要么就是有什么绝对掌控局势的本事,很显然,执法使两种都有。 听说,他是从洞渊冥府的魂骨池里杀出来的新秀,让冥府至尊雏艳主收下做了弟子。 执法剑,不拔剑也有杀气外溢。它的主人执法使,斩杀千百邪魔,岂能是善茬? 非雀垂眼想了想,她能看出来涂山绛不简单,这位神女在三界是有名的万事通晓,既然都是万事通晓了,还能对她这么客客气气,想来攻击性是几乎没有的,不必多虑。 至于鹿红嘛,非雀跟她对视了好几次,那双眼睛清澈的都没有杂质,许是她长得可爱? 非雀对她毫无忌惮。 第二就是八聚台那俩神秘来客,玄袍始终以斗笠遮面,在妖界罕见这样害怕露出真实面目的,但与他交谈两句,非雀觉得,害怕这两个字似乎跟他不搭边。 那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非雀曾经见过他?还是他在三界有另外的身份? 假如他有另外的身份,那会是谁呢?他只与鹿红熟络些,那执法使又防备他,涂山对他也不温不火的,非雀以为,八聚台主跟蓬莱没有关系,单纯跟鹿红交好罢了。 在三界,不近蓬莱,却近东来殿,难不成是仙界太子且景? 可且景是昆仑下一任主,他不可能去当这不算正统的八聚台主吧? 鬼卫瀛川,是今儿的客人里,武力最强的。执法使走路尚且带风,能听出步调频率,可瀛川不是,非雀特意观察过他走路,真就如同鬼魅游移,无声无息,却十足的稳。 有书说,仙法大造诣者,能融身形进风,风动身形不动,身形能随风动,风不能随身形。 奇了怪了,非雀在记忆里搜寻着有关八聚台的信息,结果一无所获。 这个在三连山绵延千年的神秘组织,以前从来没在三界实打实露过面,大多都是有求于他们的人主动去找他们,且,八聚台有明确的规矩,想让他们出面,要么给钱要么留命。 非雀没记错的话,八聚台主是第一次走下三连山,第一站还是她的风烟山。 她该感到荣幸还是后怕?不得而知。 第三拨,是鹿红跟玄袍。 没错,他们两个对彼此的言行举止,都向非雀透了一个底。 他们之前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涂山、执法使包括瀛川,都不知情。 换种说法,那就是,除去蓬莱与八聚台两方,他们两人自成一队,从某种角度上看,更像是这两人捆绑在了一起,捆绑他们的绳,像是一团雾,流动不停息,无实体,但存在。 非雀有些头大,算了,想不明白就静观其变吧。 “楼侍,你进屋来。”她坐起身,朝着门口唤着。 一名身穿翡翠色小裙的石妖轻着步子走进来,依然不敢主动开口,等着非雀出声。 “把所有楼侍都叫过来,我要问问,是谁给咱们红司使添了堵啊?” 楼侍石妖咽了口唾沫,她颤抖着跪地,“主人,是小蛮,但小蛮她,自杀了。” “小蛮,是谁?”非雀扶额,她眼神冷漠似冰雪,她向来懒得记这些仆人的名字。 “是打扫三楼的伞妖,她跳下了望云崖!”石妖情绪激动,“我刚听其他楼侍说,小蛮打扫完红司使的屋子,在她窗外逗留了半刻,随后直奔望云崖,值守岗哨看她,一跃而下了……” “谁许你这么高声说话的?”非雀一挥手,那石妖被她的妖力狠狠抽了一个嘴巴子。 石妖倒地,又慌忙爬起来,“主人,石头有错,石头有错。” 非雀不再看她,“确定那伞妖死了吗?” “望云崖那般高,奴婢们都胆小,哪里敢去?”石妖跪地磕头,“方才主子在屋内叹了好几口气,奴婢怕您心情不好,不好进来通报,是奴婢们疏忽了。” “现在立刻派人去望云崖,她若活着,带到我房里来,她若死了,烧了就好。” “是。” 待石妖走后,非雀皱眉,也不知那该死的伞妖给鹿红递了什么消息。 近些日子,鹿红刚押了那白山红蛇,非雀算是知道她的手段。 白山红蛇在妖界出了名的恶,话说她杀人从不眨眼,比非雀还狠厉得多。 这样的恶妖都被鹿红押回蓬莱,可见红司使也不是光会啃胡萝卜的主儿。 在此节骨眼儿上叫鹿红和涂山绛过来聊家常,无异于自找苦吃。非雀不是个爱往枪口子上撞的主儿,现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到伞妖,问清楚她给鹿红送了什么,才好将话头圆回来。 再不济,总要找个顶罪的,若说的是她非雀的不好,那就替她非雀死。 刚才那石妖倒是不错。 哎,这些事儿,早知如此,就不该给涂山传那请柬,本想着能承涂山神树罩庇,得一段好姻缘,却招来了蓬莱司察的人,连带着那八聚台的家伙,指不定憋了什么坏水儿。 非雀走出房门,她仰头环视这阁楼的顶端,有一处类似于转经轮的横轴。 横轴雕刻孔雀展翅的姿态,绕着半管红玉,是喜庆吉利的祥瑞。 当初建造这阁楼,本是想困住他,不让他离开。 可,他还是走了。 既如此,就让几位不好拿捏的客人,试试这无介阁楼的厉害吧。 无有介质,无有介界,无有介出,无有介意,是为无介。 第60章 无介生劫 鹿红在屋内左思右想,七散香点燃得诡谲,她坐在软榻辗转,心里莫名七上八下。 今晚她肯定是没法儿心安理得的入睡了,既然如此,那干脆就不睡了! 想到这,鹿红果断绕手,脚下刹那腾起轻微红光,缓缓缠在她身上。原本空无一人的床榻出现了另一个“她”,正盖着被子睡得甜,但走近了就能发现,这个“她”没有呼吸。 东来殿传灵秘术,坦白来说,类似狸猫换太子、李代桃僵、声东击西的……作假。 鹿红心思虽不及涂山绛缜密,可她办过这么多案子,总晓得分身术可以很好的打掩护。 随着光芒渐渐透明,鹿红也在屋内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风烟后山,半山腰,披着大红斗篷的黑裙少女望向无介阁楼,笑得狡黠。 嘿嘿,鹿红你安安静静睡吧,蓬莱的红司使得去报信人说的那望云崖一探虚实咯。 正当她打算转头向前走,她却忽然愣在原地。 不对! 是她看错了吗? 难不成是因为白天赶路太累了加上晚膳又没吃多少,她头晕眼花了? 她怎么看见无介阁楼顶端盘旋白光,而那阁楼,竟自发旋转起来? 这不现实! 他们走进阁楼的时候,鹿红留意过阁楼的地基,是用紧实的石砖垒起来的! 一方真真正正建立在地上的数层高阁,如何能旋转在半空? 白光自顶楼过渡,将每一层都罩得严丝合缝,阁楼旋转的速度不快,可看久了眼前缭乱。 鹿红揉了揉眼,皱眉想着:莫非是非雀得知了有人给她报信,要对他们下手了? 披着大红斗篷的姑娘心下一紧,涂山姐姐、允恒隽以及令人讨厌的敖沄澈还在楼内! 她再绕手,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无介阁楼。身后传来清浅的笑声,她不禁动作一僵。 “好不容易出来了,还回去干嘛?”玄袍公子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靠在石壁讽她。 “你怎么在这儿?”鹿红眉头更深,由于她现在摸不清敖沄澈的想法,她平等怀疑他和非雀两个人都没好心:“无介阁楼,不会是你整的吧?” “在红司使眼中,我本事这么大吗?”敖沄澈不气不恼,“孔雀一族有传家的宝贝,叫无介横轴。据说以鲜血喂养横轴,横轴即会通灵,在阁楼或是高塔顶端安置此轴,能引得建筑旋转,而楼内产生无介劫。” “无介劫?”鹿红盯着阁楼方向,“那你怎么会在此处?你别说你是未卜先知了。” “我?”敖沄澈走近她,“方才瀛川告诉我,有伞妖跳下望云崖了,我出来看热闹。” 他每走近一步,鹿红就后退半步,“伞妖跳崖?你不是在诓我?” “这次真没有诓你。红司使若不信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啊。”眼瞅着鹿红身后没有路了,敖沄澈也不再逼近她,他转身往前走,“要去的话,就跟上。” “我不去。涂山姐姐和允恒隽还在阁楼里,万一出了事儿怎么办?” “啧,该说你什么好呢?”敖沄澈停在原地,也不回头望她,“红司使是不相信涂山绛与执法使的本事,还是太过于相信你自己的本事了?” 夹枪带棒的话落在鹿红耳中,她一瞬间恼怒,“他们两个再有本事,被困在阁楼里头,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脱身。敌在暗他们在明,我回去没准儿能在外面帮上忙!我可不像你这般心独,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困于非雀!” 饱含解释的话,嗯,敖沄澈嘴角勾起笑意,完全忽略了鹿红骂他心独。 “困在阁楼里,一时半会儿无法脱身,正好不会打扰你我二人相处,你不高兴?” 玄袍公子说这种话,语气老是带着缱眷,一个字一个字的磨,好似有情满溢。 但这话未免太过凉薄。 “你!”鹿红哼了一声,不想再跟他理论有的没的,她再绕手,施法要回阁楼。 “非雀虽名声不小,但她性命,在涂山神女的安危面前,轻到不值一提。再者说,她若能伤了执法使,洞渊冥府算是养出废物了。无介劫,顶多是困住他们,如果他们此刻已安然入睡,晨起只会觉得是做了一场梦。不过,我刚可是看见一群妖侍,朝着望云崖的方向去了,没猜错的话,点燃七散香的人,就是那伞妖。红司使认为,非雀的妖侍找到她之后,若是她没死,她会遭遇什么呢?” 鹿红一下子泄气了,她深呼吸,破了自己的传灵之术。 “走吧。去看看你的报信人,是死是活。” 而这一边,无介阁楼内。 睡得很浅的允恒隽能清晰感觉到有不可控的东西割裂了他的意识,他明明上一秒还在无介阁楼思考有关非雀和玄袍的杂事,这一秒,却看到了洞渊冥府的景象。 尸横遍野的魂骨池,暗红色的血水,蔓延在盘龙高殿罩下的笼子。他泡在魂骨池,闻见奇异的香味,同在的人们说,又有叛徒的魂骨被焚烧了。 他摆动粗大的蟒蛇尾,连接着全身的脊柱骨产生疼痛,他意识越来越薄弱。 忽然,有烟草香顺着焚烧魂骨的味道吹来,夹杂了细碎的脚步声,听得人心惊。 他抬眼,望见一名身穿花袍的少女,捏着烟斗走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抿唇,不打算回答她的问话。 “来自昆仑的家伙,自愿放弃了变成蛟龙的资格,泡在我这魂骨池里,为什么呢?” 他还是一声不吭。 “听他们说,你叫混青?” “不。”他终于答话,“我不是混青。” “原来不是个哑巴。”少女朱唇对上烟斗,吐出颜色浓厚的烟圈,“坏了三界的规矩?” “我没有错。”他咬牙,强忍着漫过皮肉直达骨骼的剐痛。 “真有骨气啊,你知道我是谁吗?”少女笑得灿烂。 “雏艳主。”他从来不喜多说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还是个不怕死的主儿呢。”雏艳主转了转烟斗,“所以,你叫什么名字?或者说,她给你起的名字,是什么?” 他眼中闪过慌乱,“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来,是告诉你。在你泡在魂骨池的这段日子,人间过去七十年,她已善终了。” 心口袭来猛烈窒息感,竟盖过肢体的疼,他大口呼吸,仿佛溺水将亡。 “她给我起名,叫作允恒隽。允许的允,永恒的恒,隽秀的隽。” “允许她永恒的将你镌刻在记忆脉络里吗?为何是隽秀的隽?” “她说,镌这字刀剑气太重,不如改用隽秀的隽,一如昆仑那边,混青的群山。” “在魂骨池受刑这么久,你还记得她是谁啊?” “我……记不清了。” 第61章 选你自己 允恒隽分不清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雏艳主的脸上带着别有深意的笑,纤长下垂的睫毛在眼睑处投射阴影,完全盖住了她的情绪。 “记不清了?那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呢?”她慢悠悠走近牢笼,在允恒隽身前蹲下,即便如此,她仍能仰着头俯视他。 或许是这魂骨池的水太深了罢。 允恒隽全然放松了,他想以平静体面的姿态迎接死亡。 洞渊冥府的魂骨池里盛的不是水,而是万千妖邪被抽干的血,只等这血穿透他的皮肤,他的魂骨也会被渐渐抽离,届时他的肉身会融化在魂骨池中,与先例别无二致。 “记得不记得,与雏艳主何干?与洞渊冥府何干?”他微微勾唇,眼神越发淡定。 “你真的不怕死吗?”雏艳主托腮,少女稚嫩的脸吐出白色烟圈,神秘奇特。 允恒隽闭上眼,“我在世间已无留恋,是生是死,总归相同。” “你救了她的命,如今亦然是在为她受劫,”雏艳主皱眉,“你不懂得什么叫做为自己而活吗?都说昆仑山脉那一处,你的家族是很出挑的。唯独你像个傻子。” “随你怎么说。”允恒隽的魂骨正在渐渐被剥离,他周围萦绕起墨绿色光晕,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灼烧感,他能清楚感受到滚烫的血在灼烧他的皮肉。 一进入洞渊冥府的地界,大多时候都能听见哀嚎惨叫,焚烧骨血的味道混着雾气,下布在山野密林间,就连腾起的水汽都带着生死的妖冶,雏艳主见惯了如此场景。 可她没有见过像允恒隽这样平和的。 少年脑门滑落豆大汗珠,顺着因疼痛暴起青色筋脉的太阳穴淌在下颌,他闭着眼,即便眼睫颤动,他抿着唇,即便紧咬牙关。 他在忍,忍着不发出丝毫的声音,忍着不向洞渊冥府、不向魂骨池投降。 “坏了三界规矩,光有犟骨头没用。我看过你的魂骨了,焚烧它的话,能镇压人间淮河以南的邪祟。假如把焚烧过后的粉末洒到山里,能养出钟灵毓秀造化的玉胎。” “我没有错。” 他最后重复着。 “你没有错,那她呢?盗取仙界红书楼密卷,其罪当诛。” “谁?” “她。” “她是谁?” 他意志力被消磨的所剩无几,与意志力一起流失的,还有他所传承的昆仑仙脉法力。 蟒蛇鳞片下渗出鲜血,他闭眼,看到飞速闪过的画面重叠,但他已不知这是谁的故事。 只记得魂骨池的血水好烫,像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烤着烤着,法力蒸腾出了牢笼,去滋养洞渊冥府,回忆成了空壳,檐角摇曳的风铃在抖,想要抛下一切肩上的重担,哪怕那些重担,是空中飘浮落定后微小的尘埃。 在最后的最后,他望见一幕—— 昆仑山脉的雪积压好厚,他受伤的尾巴埋在雪里,有滑坡巨石压着,他无法自救,眼睁睁盯着暗红色的血溢在白雪上,将雪染得恐怖。 有一个人背对着他,搬开了那块石头。 她的手掌好暖和,贴在冰冷的蛇麟上,他的血像是贪图这温暖,居然不再肆意地流。 砸扁的尾端露出米白的骨,簌簌飞舞的雪仿佛感应到了他无处言诉的苦。 她在问着:“我带你回家,你愿意吗?” 雏艳主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碎了他甘愿沉浸在过去的心念。 “洞渊冥府有洞渊冥府的规矩,这些前尘往事,今日,要了结。” “怎么了结?我马上要死了,前尘往事会跟我一起融化在池中,这算了结吗?” 花裙少女转着烟斗,阴沉的眼底有些光亮,她笑得那样娇柔,“谁说你要死了?我这人一贯是慈悲的,她已死了,你得活着啊。” “我活不成了。”允恒隽缓缓睁开眼,莹黄色的蛇瞳在黑暗中极其显眼。 “我是洞渊冥府的主人,掌管众生的命数,我要你活,你死不了。” 少年充满敌意的神情令雏艳主有些不解,“你干什么要这般看我?她不是我杀的,将你泡进魂骨池的也不是我,今儿,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我没记错吧?” “我恨一切强权霸势。”少年答得简短,“宁身死,不屈从。” “你去三界打听打听,我雏艳做人做事,跟强权霸势中的哪个字沾边了?”雏艳主笑着打开了铁笼的锁,她站在牢笼外血红色的光影下头,朝允恒隽招手。 烟斗挨近她的嘴边,雾气又散开。 少女生得不高,发髻上有骨头雕刻成的花样别在耳后,长长的披挂垂在肩头,五颜六色的花衣有层次地被风吹得荡漾,背帘晃到左边,焚烧魂骨的香愈加浓烈。 “允,洞渊冥府第十八层执法门,总管的位置,你要接好了哦。” “你拿走了我的记忆,还要让我为你办事吗?” “年轻人,有些事,记得是没有用的,比起带着那些过于辛辣的回忆活着,一无所知,才更容易做自己。”雏艳主顿了顿,笑着眨眼,继续道:“不管是人是妖是仙,还是像你家族这类。终其一生能记住的,或许只有那么多,可无论是谁,活久了,总觉得没意思。其实不止是活着没意思,你去做任何事,漫延过你半个人生的时候,你都会觉得没意思。” 允恒隽看着她,轻轻偏头,垂下眉眼。 “我长辈曾说,万物有限,天空会因为日月交替而更变昼夜,但昼夜彼此之间并不相见。云层会聚散重组,能负担沉重的水滴,也能让风吹开了,这两种云,也不能同时出现。树木到了年龄便不再往下扎根,而是繁衍属于他的冠叶,可树木扎根永远是向下,抽枝是向上的。我们也是一样。你方才求死之心昭然,可你不该死。我拿走你的记忆,是暂为保管,现在开始,不管你去到哪里,走过多么熟悉的地方,见过什么旧相识,你都会毫无波澜。” “你想告诉我,你要创造两个我?就像你口中的昼夜一样吗?” “不,这世上只能有一个你。我想说的是,遵循天道规律的情况下,你要选择你自己。” 第62章 有苏氏白 而涂山绛房内,情况也与前者差不多。 她迷迷糊糊睡着,却蓦然置身涂山府邸。 高耸入云的山临崎岖的怪石,矗立在绿树青水前头,刻出“涂山界”三个大字。 风声是如此真实,溪河碧波落匀涟漪,界石旁边有棵粗壮的合欢树开满粉花,洋洋洒洒飘在尘地,照出花影。 但,这棵树,不是早已被她伐了吗? 内心首先敲响预警,她反复提醒自己,如今身在风烟山。 涂山绛下意识去抓常年在她脖颈处挂着的众生尺,但什么都没摸着。 真是怪了。 她是在做梦? 不,做梦的感觉怎会如此真实? 涂山绛绕到开的正盛的合欢树前,伸手探向记忆中她将其砍断的部分,手指碰到粗糙的树皮,她一惊,往后退了半步,又深吸口气—— 这棵树有砍痕。 “九灵姐姐,听说你前段时间去了西周?有没有趣事讲给我听?”身后传来一道稚嫩的男声,是深深刻在她骨子里的熟悉音调。 涂山绛愣在原地,不敢轻易回头,怕一扭头,那人便烟消云散了。 “九灵姐姐,你心情不好吗?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小男孩迈着碎步,走向涂山绛。 紫裙女子眼眶湿润,她攥了攥手心,这才扭头,“白白?” 小男孩站在她面前,白粉色小脸肉嘟嘟的,他拽住涂山绛的袖子,“九灵姐姐又变美了。” 涂山绛淌下两行清泪,她蹲下身子,拉住小男孩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是有苏氏狐族的后代,因家族纷争被寄养在涂山,从襁褓时便被大长老带着身边,后来大长老闭了关,他就一直跟着涂山绛。这么多年来,他们同吃同住,和亲生的同胞姐弟没有区别。 “嗯?告诉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涂山绛捏了捏有苏白的脸,神情哀伤。 有苏白笑得灿烂,“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白白不是一直都在跟姐姐一起生活吗?哦!姐姐,我在小院里烤了鱼,我们快回去!一会儿糊掉姐姐就吃不上了……” 涂山绛凝视小男孩拉着她手往前跑的背影,她感觉这一切就像是光怪陆离的梦。 涂山界旁的合欢树,在她从西周回来后,让她亲手砍倒。 跟她一起生活的有苏白,在她去西周的那段时间里,被有苏氏叛党所击杀。 可现在,男孩穿着小白褂,头上顶了银玉冠,肉乎乎一团往前移动,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鼻尖酸涩,她忍住眼泪,望向天空。 神仙之笔把天空的底色调成湛蓝,大片大片厚重的云朵吸在盘中,金黄日头啊,竟将涂山境内的仙树照耀得恍如翡翠的飘花。 涂山绛冷静了好久,不再跟随男孩向前跑,而是拉着他停在了原地。 “白白,你可以告诉姐姐,现在是哪一年吗?” 小白团子僵硬转身,“啊?姐姐,你知道的,我从来记不住时间。”他表情羞涩夹带了不好意思,还有些小孩面对长辈的紧张。 “那你告诉姐姐,最近三界发生了什么大事?答对的话,一会儿姐姐给你去鱼刺。” “好呀好呀!”小白团子兴奋地绕着涂山绛转了一圈,“九灵姐姐听好了哦,最近仙界换了昆仑主,是名女子形象,看着可面善呢。其次嘛,东来殿主捡回来个丫头,穿得破破烂烂,还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但就是这样,东来殿主都下令,说这丫头是东来少主!还有还有,听说过两天东来殿主要举办寿宴,邀请了大长老参加,姐姐想不想去?” 有苏白叽哩哇啦说了一大段话,涂山绛只确认了一个信息。 他口中的时间,是天历三万四千七百一十三年,也被称为“昆仑新纪”。 正是这一年,她从西周归来,得知了有苏白的死讯,悲痛欲绝。 此时此刻,她还没有受封神女,没有承袭众生尺。 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居然来到这时候。 涂山绛摸向腰间绑着的口袋,果不其然,拿到一柄白玉烟斗,那里面的莲香子还剩许多。 她就地坐下,拍拍身边,“白白,陪姐姐坐一会儿。” 有苏白皱眉,“姐姐,院中还烤着鱼!” “无妨,如果糊掉的话,姐姐重新烤给你吃,姐姐在这呆一会儿。” 涂山绛含住白玉烟斗的嘴,深吸一口,望向天空。 “白白,我去西周这段时间,你可想念姐姐?” “自然是想的,姐姐走的这段时间,棕狐他们那一帮人,天天都想要把白白送回有苏氏,他们说白白不属于涂山,在这里是很碍眼的。” 涂山绛垂眼,轻揉有苏白的头,“白白最聪明了,没有回有苏氏是正确的。” “我当然不能回去啦,姐姐走之前我都答应姐姐了,要乖乖在小院等姐姐回来,给姐姐烤鱼吃。白白最喜欢姐姐了,答应姐姐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棕狐他们好几次将我绑了起来,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绳子咬断,跑到山洞里躲着,不过好在他们不知道白白和姐姐的秘密通道,嘿嘿,现在姐姐回来了,他们肯定不敢再欺负白白了。” “是啊,如果我早点回来,你就不会被送回有苏氏了,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发生。” “姐姐在说什么?白白没有回去呀。”小男孩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睛,站起来探向涂山绛额头,“姐姐是不是生病了?人间的西周,有没有什么稀罕事呀?姐姐累不累?累的话,白白扶姐姐回家休息,明天再给白白讲故事也可以。” 涂山绛又垂泪,她凑近有苏白,抱住他,“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该多好。” “姐姐,你在西周被人欺负了吗?”有苏白小圆脸耷拉下来,“你不对劲。” “没有,姐姐只是太想你了,好久没见到你,发发牢骚。” “哦,好。姐姐,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你还会再离开白白吗?” 天上的云朵变了形状,从圆到方,又散开。 许是涂山绛抱得太紧,有苏白脸颊微红,他推了推涂山绛,这才呼吸顺畅。 “姐姐,你为什么不理白白了?你还要回西周去吗?白白不想一个人留在涂山了,姐姐下次出门,可以带上我吗?求求姐姐了。”有苏白眼睑逐渐发红,小孩就是这样,受了委屈总会写在脸上,尤其面对亲人时更绷不住,他抬起肉嘟嘟的手擦眼泪,“姐姐,我讨厌棕狐。” 第63章 甘愿沉溺 涂山绛无比清楚这一切都是幻象,可她贪恋这幻象,有苏白的死,一直都是她心口扎着的刺,每每想起,这刺便会扎的深一分,久而久之,刺穿了她的心脏,她再也拔不出来。 她看着他长大,从牙牙学语的幼儿到孩童,他都在她的身边。 涂山绛一贯理智,她也清楚,她现如今应当是身处无介阁楼的山水客房休息,与她同去的,有她的朋友,那个方才在有苏白口中出现过的东来少主,以及那臭脾气的执法使者。 贪恋幻象不是好事,但涂山绛看着身边的有苏白,她做不到再一次离开他,哪怕是在幻象之中。 她在彻夜难眠的晚上,无数次打开众生尺,回味她和有苏白在涂山过得无忧无虑的日子。 当众生尺合上,她记忆被封存,鲜活而可爱的有苏白也不复存在,这么多年来,她试了许多法子,想要进入到众生幻境里头,再跟有苏白说说话、再摸摸他的头,再给他烤一次鱼。 而今,她有了这样的机会,无论前方会有什么危险,她都不想错过。 她甘愿沉溺这一次。 “讨厌棕狐的话,想不想看姐姐教训他?”涂山绛伸出手指,弹了下有苏白额头。 “要看!要看!”小男孩激动地跳起来。 涂山绛收起白玉烟斗,拉着有苏白站起来,“走,给棕狐看看我们白白的厉害。” 清醒的沉沦,幻象中,涂山绛周身的光芒逐渐黯淡,再看她身侧,哪有什么有苏白? 她伸出的手,明明只拉着个枯树枝。 风烟山,望云崖。 山顶的风是真大啊,吹得头发丝都发凉。 鹿红裹紧大红斗篷,搓了搓手,望着近在咫尺的陡峭悬崖,给敖沄澈下达命令:“你过去看看,谷底有没有光亮?有的话证明那些妖侍到底下了,咱们也下去。” 敖沄澈不动,反问道:“那没有的话呢?” “没有的话,”鹿红沉思一瞬,“没有的话咱们也得下去看看。” 敖沄澈有些无语,他展开折扇,吩咐:“瀛川,照红司使说的,去看看。” 一身黑衣的鬼卫应声窜了出来,朝山崖边缘走去。 嗯?鹿红瞪大了眼,刚这一路上她都没发现瀛川的灵息,还以为他没跟着他们呢。 她自诩仙界第一抓捕官,查探灵息的本事也算是百里挑一、千载难逢、万众瞩目的,为什么会探不到八聚台鬼卫的灵息? 敖沄澈仿佛猜到她心思,“八聚台的鬼卫,之所以叫鬼卫而不叫护卫,是因为他们个个气若游丝、行路无息。不光你探不出瀛川的灵息,哪怕你师父来了,怕也要费很大劲儿。” 鹿红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不想在敖沄澈面前显得自己很蠢,她抱胸,“谁问你了?” 敖沄澈语塞,正想辩解,瀛川就开口报:“主子,底下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鹿红往前凑,想亲眼看看。 于是就有了一黑一红两身影站在紧贴悬崖边的杂草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情景。 “红司使,这悬崖太高了,我估摸着,即便底下有妖侍踪迹,咱们也瞅不见星火。”瀛川挠了挠头,“而且咱也不知道这悬崖是直壁顷下还是陡峭出很多斜坡递下去的,对吧?” 鹿红点头,“你说的有点儿道理,那要不?你下去看看去?我跟你主子在这等你。” “啊?”瀛川懵住,回过神来,他缓缓望敖沄澈,“主子,这……” 这不太好吧?他从来没下过这样高的悬崖,瀛川的腿肚子有点儿打颤,红司使是怎么顶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出来这么要人命的话啊?这么高的悬崖,就凭他,下去还上得来吗? 见他迟疑,鹿红微微皱眉,“你犹豫啥呢?” 不就下个悬崖探探路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想她当年在南海府辖修行,偷懒想躲避老头检查时,哪次都得顺下片舟山崖去。 片舟崖可是南海第一高崖,肯定比望云崖高吧? 在鹿红的观念里,在没有负伤的情况下,进入一个百丈悬崖是很正常、很容易的事。 敖沄澈扶额,“瀛川恐高,怕是不能胜任红司使的委托,还是我来吧。” 他收起折扇,冲着两人走去。 鹿红鄙夷地看了他两眼,“你?还是算了吧。” 她可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生病的传闻,那段时日,负责打扫蓬莱司察主殿的人常常能在敖沄澈的寝殿看见染血的绢布……就他这破身子骨,活着已经很不错了。 下一秒,敖沄澈和瀛川望见,那大红斗篷的姑娘一旋身,跳下了那高崖。 她跳下去的姿态是那样的轻松,是瀛川一辈子都不敢想的那种轻松。 瀛川打了个哆嗦,落在敖沄澈眼里,玄袍公子皱眉,问他:“你在害怕?” “主子,您不怕吗?”瀛川咬唇,“万一控制不好摔下去,不就没了吗?” “你还知道万一控制不好摔下去,她会没了呢?”敖沄澈气不打一处来,“身为八聚台一等鬼卫,眼睁睁望着鹿红跳崖,这对吗?” “主子,你,不是也眼睁睁看她跳下去了吗?”瀛川倒吸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有点不分尊卑了,他静静等着即将来临的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但暴风雨并未来临。 他弱弱地向敖沄澈递过去一眼,还没看清玄袍身影,就被充满力量的一脚踹了下去—— “啊!!”瀛川发出惨叫,“主子!救我啊!救我!”全然忘了是他主子踢的他。 呼救的话语声音愈发小了。敖沄澈掀了掀眼帘,一抬折扇,便有一股强大的黑气直冲崖底,在瀛川坠落山崖之前把他托了上来。 吓得魂魄四处乱飞的瀛川一屁股坐在了距离崖边很远的平地,与此同时,那黑气消散了。 敖沄澈轻笑了声,“好玩吗?要不要再玩一次?” 瀛川深呼吸,他感觉心脏几欲跳出,“不、不了,主子……您饶了我吧。” 敖沄澈不再看他,转身张望崖底。 好在瀛川是个有良心的,他拍了拍胸口,示意小心脏安分点,“主子,这悬崖又黑又深,红司使她,能行吗?她不会已经摔在底下没意识了吧?” “你以为她是你呢?都快触底了,也不知道用仙法保护肉身。以后出门办事,别说你是八聚台的鬼卫,我嫌丢人。” 第64章 投怀送抱 瀛川满头黑线,他有理由怀疑敖沄澈在拿他撒气,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他家主子可是很冷静且不苟言笑的,有时候虽然确实有些腹黑毒舌,但也没这么强的攻击性吧? 敖沄澈压根不想揣测瀛川的心理活动,他叹了口气,不好朝着悬崖底下高声呼喊询问鹿红,想了想,他将折扇别在腰带里,纵身一跃,也跳崖了。 留在山上的瀛川石化在原地,不是?主子就这么赤裸裸跟下去了? 他可是堂堂八聚台主! 瀛川一瞬间感觉这世界不是很现实,他朝着尚处在旋转状态之中的无介阁楼望去,莫非是无介阁楼制造无介劫,范围是笼罩了整个风烟山? 要不然的话他家主子怎么会如此反常? 固执的瀛川宁愿在距离他们甚远的无介阁楼上找答案,都不愿意相信是主子变了。 黑衣鬼卫咬牙,做他们这一行的,要求是什么?誓死追随主子! 本着强大的效主忠仆意念,瀛川闭眼,一蹬腿,在心里劝着自己:放心吧瀛川,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主子已经在下面等你了,一会儿只要你能在坠地之前施法就可以,主子是那样重情重义的人,一定不会眼睁睁看你摔死的!瀛川,加油!跳一次,没准儿万事大吉。 呼啸的风穿透耳膜,掉落半空的瀛川睁开眼,想巡视一下,却被凛冽的风吹疼了眼睛。 他伸手在半空结印,东海特有的水族印记在他额头闪现,是鱼鳞形状。 与此同时,他不忘念叨:东海府辖列祖列宗保佑,千万不要让我命丧于此啊。 悬崖下,山谷中央。 鹿红平稳落地已久,也不见上面那俩家伙下来,她翻了个白眼,暗道:爱来不来,不来我自己找,敖沄澈你最好别给我下套,最好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谷底衍生许多不见光的植物,有透明的藤蔓爬在石壁,发出晶蓝色的光点,但很微弱。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令鹿红眼睛有些不适,那些单薄的远光并不能为她照明,看久了还会产生眩晕之感,鹿红就地坐下,双目胀痛顺着神经扩张在大脑,她觉得有些头疼。 她抬起袖子,拿出那一片被她找回的清照镜碎片,这是菱形镜面居中的那块,故此没有包银的花边,握在手里很容易割伤。 她小心翼翼将其捏起来,放在眼前,透过发着红光的碎片,她便能看清周围。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大跳—— 漫山遍野的白骨,有的挂在石壁突起处,有的摔在紧挨着石壁的凸出处,最可怕的事,她明明是随便找地坐下,却是坐在某位“前辈”的腿骨上。 鹿红咽口水,缓缓站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冲着那尸骨拱了拱手,“抱歉啊,抱歉。” “咚咚咚”,有声音响起,像是有人朝着她这边走来。 鹿红一激灵,闪入槐树树干后,收起了清照镜碎片。 浓重的黑气盘旋为巨龙的形状,驱散深夜山间的雾。 那由黑气布成的龙,居然长着一双猩红的眼,龙尾扫动拍上岩石,传出细碎磨人的异响。 借着缠绕槐树的晶蓝色藤蔓的光,她觉得这黑气很是眼熟,当时在人间临台,再见梨雪时,她的招式不也是这般的黑气吗? “红司使,在哪儿呢?”是敖沄澈的声音,仍是那压低的温柔语调。 落在鹿红耳朵里,她不禁一身冷汗,敖沄澈的仙法不是玉蓝色吗? 他出身东海,怎么可能会用堕仙堕灵的怨术? 来的人不会是梨雪吧? 作为曾经的昆仑十二信使首座,梨雪应该是深谙昆仑的易容术或者是仿声术吧? 坏了坏了,她刚才用了自己的清照镜碎片,不会是清照镜的灵息将这家伙引了过来吧? 鹿红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剑指上弹出红光,她深吸气,朝那黑龙袭去。 “老天啊,总算落地了。” 鹿红身形刚朝着那黑龙飞去,又听见瀛川的声音,她一分神,剑指噙了的红光向下而去。 敖沄澈眼望着冲他飞过来的大红斗篷,当然,这大红斗篷里还裹着个姑娘哈。 他勾唇,一抽折扇,自在扇风,那本来是打向他的红光立刻变了方向,直冲天际。 而电光火石间,鹿红坠落他怀里—— 东海湿润的风吹开桃花蕊的香气萦绕在鹿红鼻尖,她深吸一口气,玄袍公子覆面的黑纱不知何时被风吹起,他那张举世无双的绝艳脸庞离她不过几厘…… “月黑风高,本是毁尸灭迹的景象,怎么红司使不按常理出牌,玩起投怀送抱这套?” 敖沄澈故意凑近她,温热鼻息与她呼吸缠绵,鹿红的小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什么投怀送抱? 她明明是要试探他是不是梨雪,但刚才快靠近他的时候,瀛川突然出现在一边,她身体就跟不受控制一样朝他怀里飞来! 邪术。 一定是敖沄澈用了邪术! 鹿红推开他,站稳后瞪他,竟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那景象,确实挺像她飞奔到敖沄澈怀里的。 即便她本意不是这样,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哈哈,鹿红仰头笑了两声。 瀛川的心情尚未从跳崖的惊险当中缓过来,又隔着朦胧夜色,望见披着大红斗篷的姑娘抬头看天发出奇怪的笑声,这样的场面令他觉得很是诡异。 “主子,红司使她这是?”他问得很小声。 敖沄澈整理好头上斗笠,“可能投怀送抱成功了,比较兴奋吧?” 瀛川:“?” 鹿红:“?” 敖沄澈见没人接话,他也不尴尬,依旧摇着他那扇子,“这谷底怎么有这么多尸骨。” 不是反问,是那种平静到极致的陈述。 “哼,比起这谷底为什么有这么多尸骨,我更想弄清楚另一件事。”鹿红双眼微眯。 敖沄澈闻言扭头看她:“红司使,是想问,我对于你主动投怀送抱的感受?” 鹿红颇为吃惊于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歪东西,她挂起她那招牌微笑,先是点头,又笑嘻嘻道:“是呀是呀,东海府辖第一美男子,您对于我的投怀送抱有何感想呢?” “有点重。”敖沄澈语气淡淡的。 鹿红咬牙切齿:“我倒是希望我能再重点,直接给你砸死多好。” “倒是个好法子,这样的话,到了洞渊冥府,你我还能同路解闷儿。”敖沄澈眼波一转,“不过,红司使,真的只是想弄明白这个吗?你若再不问,我也不答了。” “你给我问你的机会了吗?” “我现在没给吗?” “我不想问了。其实问了也不会得到实话的,还不如不问。” “嗯,小鹿长大了。” 第65章 请速密查 而这一边,蟾关渡,黄家楼。 客栈生意照旧红火,但今日来了位客人,却是黄老财所不敢想的。 且景慢着步子迈过客栈门槛,飞廉跟在他身后,环视着客栈内的景象。 她实在是搞不懂殿下的想法,黄家楼矗立在妖界,按照法则来说,是受妖王峰管辖的。 既然受妖界管辖,哪又岂能招待殿下这等身份尊贵的人? 也不知殿下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这黄家楼的主人黄老财深谙玲珑山仙法,能点石成金,便非说要来凑凑热闹。 其实飞廉是不相信这说辞的,想她家殿下日日用鼻孔看人,从未对什么人事物有过好奇,区区一个点石成金的法术,怎么可能吸引殿下自昆仑远行此次? 可惜作为十二青鸟信使,飞廉懂得昆仑上层的规矩,殿下说什么,就当是什么罢了。 坐在柜台里喝得醉醺醺的黄老财瞥见那一抹白进入客栈正厅,吓得他酒醒了一半,他赶忙整理仪容仪表,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邋遢,快着小碎步走到且景面前,行着大礼。 “见过殿下。”黄老财低头,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他见过昆仑这位殿下一次,且景的高傲在他印象中深深刻了一笔,至今难以忘怀。 且景掀起眼帘,对上黄老财的眼,“不必多礼,本殿来此,不为公务。” 好家伙,还是那副抬着下巴不可一世的模样。 黄老财自诩活到一把年纪阅人无数,可他也就见过一个且景是这样的。 “殿下不带公务来此,想必是要在客栈饮食休息?”黄老财心中防备不减,面上好是一个热情招待,就差把客栈的菜单和房号全部拿给且景看了。 且景注意力没有落在黄老财身上,从他走进客栈后,视线就落在三张屏风林立阻隔的后院小窗处,算算时间,那传信也该到了。 果不其然,云鹰翅膀拍打窗棂的声音响起,即便在宾客喧哗的正厅显得很微小,却没逃过且景的耳朵。 黄老财自然也听到了那处的异常,他循着且景目光朝着窗棂递过去,只一瞬又回头,直觉告诉他,且景此行入他黄家楼,与那扑腾后窗的云鹰脚踝子绑的东西有关。 “黄掌柜,不如先去取了信吧?送信云鹰如此着急,想必是有大事。” 且景长身玉立,是很从容慷慨的神情。 黄老财赔笑,“烦请殿下稍等,马上回来招待殿下。”一转身,他刻意走的很慢,背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双眉沟壑褶深。 会是谁传来的信?内容又是什么?居然引得仙界太子亲临? 黄家楼开设许久,他与玲珑山府联系不甚密切,妖界大部分都是酒楼客人,也没什么朋友,他向来又不掺和天庭的事,更没违反过天律,这传信有些蹊跷。 怀着无比忐忑不安的心情,他推开窗,那云鹰通体黑色,是很常见的那类,只是那装着信件的小瓶上萦绕淡紫色的灵息,他蓦然明白差遣云鹰来送信的是涂山神女。 涂山神女跟且景,有什么交情或是过节? 不可能啊。 黄老财拿到信管,背对着且景拆开了信,先是展开个角看,生怕涂山绛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结果那小小字条上只字没有,是空白成长方一小张。 黄老财呼出口气,心里有了底,定是神女用秘法掩盖了字条内容。 不愧是涂山狐族掌舵的姑姑,这缜密的心思,黄老财眼底一笑,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且景静静望着黄老财的表情,从去取信的踌躇到现在的安心,他垂眼,出声发问:“哪位仙使给了掌柜好消息啊?” “回殿下的话,哪有什么消息?不过是恶作剧,不知是谁在戏弄。”黄老财深吸一口气,在且景面前展开字条,“殿下您看。” 本以为就这样得过且过揭过这个事儿了,谁料且景扬了扬唇,“黄掌柜说笑了,这可不是什么恶作剧,送信给你的人用了秘法隐藏字迹,本殿恰好能为你解开此秘法。” “不劳烦……”殿下了。 黄老财拒绝的话语还没说完,且景已先一步出手将那信上的字恢复。 “此行风烟山,遇八聚台主,行为叵测,不敢露真颜。然其立身三界外,恐危险于下,念旧交,请速密查。” 黄老财看着一串字,咽了口唾沫。 这酒是彻底醒了。 且景倒是波澜不惊。 “这,这,”黄老财进入结巴模式,“呀,八,八聚台主,是谁啊?是不是这信传错了?” 且景眼底浮现笑意,“应当是了,掌柜聪慧。” 黄老财讪笑,掌心燃起黄色火焰,竟将那字条燃烧殆尽。 这上头尚且蕴着神女的灵息,若是让且景殿下拿去了,他还怎么见神女? 且景这态度明确,是想告诉黄老财不要多管闲事,黄老财不由得多想了些,莫非这八聚台跟且景有什么利益往来? 依照商人的角度,天下的事大多无利不起早。 且景莫名莅临黄家楼,神女字条紧接着就来了,且景算好了会有这一遭,是为八聚台开路来的? 凭啥呢? 八聚台远在三连山,跟昆仑隔着十万八千里,且景在昆仑的定位不是废物殿下吗? 养出了高傲性子、行事很是一般、做太子也不出彩,浑身除了那抬着的下巴引人注目之外,再也没啥好研究的了。 黄老财不由得又看了且景一眼,感觉传闻不是很可靠。 “殿下,您想吃点儿什么佳肴好菜?这就吩咐厨房去准备。” 且景也不答他的话,“蟾关渡是个好地段,却不如昆仑敞亮,不知掌柜,可想上昆仑?” 嗯? 黄老财头上盘旋大大的问号。 这是威逼利诱想要收买他? 还是怕他阳奉阴违调查八聚台? 上昆仑?看来且景殿下还挺看得起他呢。 黄老财恢复商人模式,他左眼微眯,对着且景行礼,“殿下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听说,黄家楼主掌握妖界情报网,虽身隐市井,但势力颇广。可这八聚台的事,即使你出手查,亦查不到什么的,故,不如不动。”且景含笑,“三界好不容易换得众人眼见的和平,切莫因一两事,再有旋涡。” 黄老财低头,揣测着且景语意。 良久,他重新对上且景的眼,“殿下维护的表面太平,绝不会被我黄家楼打破。” 第66章 以貌取人 得到黄老财肯定回答,且景满意颔首,目的达成后他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客栈。 飞廉跟在他身后,侧眸望了黄老财一眼。 黄老财接收到她这道满含揣测的眼神,却向她微笑摆手以作恭送。 “殿下,不是说,要来看黄老财如何点石成金吗?咱们就这般离开?”飞廉到底是昆仑主一手培养出的青鸟信使,她绕着弯儿问了这句,是想看且景是否主动说明缘由。 “飞廉,我问你答,须得说真心话。”且景站在黄家客栈外,波澜不惊。 飞廉大抵猜到他的问题,拱手回:“殿下之问,飞廉定然如实相告。” “你的心,偏向义母。此事我深知,毕竟受她提拔入青鸟台,理应记恩。但我想问的是,你跟在我身边随行千年,过去你向母后禀报的事,你是以为我不知道吗?” 压迫感自苍天顷然落下,飞廉皱起眉头,她本就是受昆仑主之令调到景殿下身边,一是为了照顾保护景殿下的衣食住行,二便是做昆仑主的眼睛,替昆仑主监视景殿下一举一动。 如景殿下所言,他清楚她的作为,但千年来却从未捅破,今日若非那字条上写了八聚台,恐怕他亦然会将此埋藏在心底。 千年相伴,且景如何对她,飞廉是亲身感受,殿下为人孤高,可待人温和。除去这因素,在他问出这些后,飞廉更不能忤逆他。 仙界的太子,想要她一个小小的青鸟信使永远闭嘴,简直易如反掌。 “飞廉明白,我陪殿下今日来黄家楼看了玲珑山点石成金的法门,殿下很满意。” 且景眼波转动,不再看她,朝着蟾关渡口行去。 夜深深,望云崖下。 鹿红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找了个遍,这悬崖底除了他们三个之外,没一个活物。 尽管她的报信人不知所踪,鹿红也不甚担心。 只要没看着新鲜的尸骨,她便合理认为报信人还没死透。 不过她倒是疑惑于敖沄澈先前提点她的话,“哪儿有什么拿着火把来找人的妖侍?” 敖沄澈淡声反问:“是啊,瀛川,哪儿有拿着火把来找人的妖侍?” 瀛川见主子将锅推到他身上,不气不恼地替主子圆话,“应该是在这悬崖底下找了一圈儿一无所获,都回去了吧?” “啧啧,瀛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什么样的主子就学什么。”鹿红抱胸,视线在那些白骨上跳跃,最后停在攀爬在崖壁上的发光植物身上:“说谎也要学会打草稿,这些植物不能见光,如果真有拿着火把来找人的妖侍,这些植物早就枯萎了。” 瀛川哑然,他凑近敖沄澈,“是吗?主子,红司使懂得好多哦。” 敖沄澈勾笑,“懂得不多怎么能当上蓬莱的司使呢?你多学着点吧。”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像是故意在讨鹿红开心。 可这没什么毛病的话,在鹿红听来,好似阴阳怪气的奚落。 “呵,八聚台主编出拙劣的谎言,消耗我的时间呢?” “哪有?那些妖侍确实来过望云崖,不过没有人敢下到这底下,在上面转悠了一圈儿散去了而已。”敖沄澈嗓音有淡淡的笑意,“在悬崖上头,我本来是想提醒红司使的,但你也没给我提醒你的机会,那么急就跳下来查探,这不怪我吧?” 鹿红深知他还有下句,于是选择不搭话,静静看他表演。 “红书楼之后,红司使在跳崖这件事儿上倒是长进不少。下来也有好处,理清这崖底有多少尸骨,才好在蓬莱案书上写明非雀的罪行,才不枉费报信人顶着风险燃香寻你。瀛川,还不快帮红司使数清楚这崖底有多少尸骨?” “不必,共计五百八十七具。”鹿红呼出一口气。 瀛川惊讶瞪眼,“红司使,什么时候数的?” “找报信人的时候,”鹿红扬起招牌笑容,“我可不敢劳烦八聚台鬼卫替我数数。” “是五百八十八具,还有你的报信人。”敖沄澈走近鹿红,“红司使真是粗心,你的报信人挂在树上没掉下来,就不算数了吗?” 他说着如此瘆人的话,却温柔地用折扇挑起鹿红的下巴,使她向石壁斜生的树上看去。 鹿红下意识警惕,以为会望着不得了的惊骇画面。 譬如断了脖子的尸体挂在树上、又譬如被树枝刺得鲜血淋漓的尸体死不瞑目。 结果那树上挂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把鹅黄色的油纸伞,看起来很有年代。 伞妖见自己被敖沄澈发现,当即现了人形抓住藤蔓想要逃离。 鹿红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 大红斗篷翻转,伞妖甫一抓住藤蔓,便眼前一黑。 “扑通——” 斗篷裹着少女掉在地上,发出的响声不算很大。 但观望伞妖那龇牙咧嘴的表情,鹿红推测这样摔下来应该也挺疼的。 鹿红张唇,想关心一下这报信人,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跑什么?” “红司使身后跟着的这两位周身布满黑气,看着便不像好人。”伞妖费劲巴拉地从斗篷里爬出来,“这样的人未必比非雀良善多少!红司使与这等人为伍,我这信,白报了!” “啊?”鹿红理不清伞妖这话为什么矛头最终对准的是鹿红。 伞妖站起来,捂着骨折的胳膊,仿佛认命,“罢了,假如我能活过今日,我就跪去昆仑,小蛮不信,这天大地大,就没有一处能够惩恶扬善!就没有一处能诛杀万恶的非雀!” “啊?”鹿红不明白伞妖在干什么,她掉下来也不是脑袋先着地啊。 伞妖小蛮对敖沄澈与瀛川敌意满满,她能看到萦绕在那斗笠遮面的玄袍公子周围的气。 传闻三界之内,有蓬莱司察,三储三仙。其中红司使清正廉洁,办案最为果断,这些年来抓住的邪门歪道以及犯罪恶妖不计其数,是仙界最好的司察官。 可今儿个,小蛮算不信这传闻了。 她以貌取人,暗道—— 要真是清正廉洁的好司使,怎么会跟看起来就很邪恶的人混在一起? 闹不好也是和非雀一样的家伙,表面上干净和善名声响亮,实际上视妖命如草芥! 第67章 抛尸于此 敖沄澈静静观察小蛮的眼神,不多时,便发现她说话时虽然是对着鹿红的,但她的目光却总是往他和瀛川身上飘,瑞凤眼里头没藏住的警惕和害怕几乎要溢出来。 “红司使,这伞妖应是忌惮有我两人在场,故此才不信你。”敖沄澈嗓音扯着笑意。 鹿红已经猜到是这个原因,她按了按太阳穴,现编谎话:“哦,小蛮,你不用怕,我来风烟山之前连续做了几夜噩梦,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结仇比较多。我实在害怕在路上碰见仇家截杀,比如什么小海鲜添乱啊、或者是河蚌打人等事件,太麻烦了。所以就出重金雇了两位八聚台的鬼卫随行保护,他们不是坏人哈,我也不是哈。” 这在暗处夹枪带棒的话落在敖沄澈耳中,他轻笑了一声,像在嘲讽。 小蛮依旧怀疑,但终于将视线转移到了鹿红身上,“红司使没有骗我?” 什么小海鲜添乱?什么河蚌打人事件? 小蛮感觉头顶有乱叫的乌鸦盘旋转圈,红司使是在撒谎吗? 如果是在撒谎的话,为什么不编一个高大上的理由? 红司使觉得我是弱智吗? 小蛮垂眼,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标准的风烟山妖侍穿搭,厚重的布料、软底的长靴。 鹿红摆手,“我骗你干什么呢?你可是我的报信人,我们蓬莱就指望报信人给我们提供案件线索呢。你都知道什么?不妨跟我说说?” “红司使不是三界第一仙捕官吗?您来风烟山后,没有发现非雀的异常吗?” 鹿红一瞬语塞,“我才刚到。” “哦对,也是,我在风烟山呆了七百年才发现她秘密的。”小蛮挠头。 “七百年?若我没记错的话,非雀入主风烟山,才六百年。”敖沄澈端详小蛮的面部表情,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甚至要将“思考”两字写在脸上,不会傻到记错年份吧? “对啊,就是七百年,我成为妖怪的第一天,就来这里了,”小蛮神情波动,“那时候,风烟山鸟语花香,每到晨昏酿出薄雾飘荡在山崖间,还有蟋蟀隐在草丛叫曲儿呢。” 鹿红环视四周,死气沉沉到极致,纵然是半夜非雀就寝了,这整个山头也没有别的活物的声响,更别提什么鸟语花香了。 她就近找了块儿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后抬眼望向小蛮,嘴角微勾恢复招牌微笑,“来吧,我的报信人,说出你看到、听到、知道的一切,蓬莱三储会为你们做主。” 在鹿红温和的态度下,小蛮渐渐放松,她朝着鹿红迈近一步,像是接受了询问。 “红司使,蓬莱地远,您有所不知。大家都说,非雀的琵琶是三界最佳,她被捧成如今的地位,实际上,是与昆仑的一桩旧事有关的。” 鹿红起身,小蛮这话惊得她坐不住了。 敖沄澈皱起眉头,心跳居然停了几秒,他白皙指尖摩挲折扇的柄,竟对小蛮起了杀意。 “此事涉及诸多仙府,如果红司使还要继续听下去,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小蛮犹豫了会儿,“如果红司使不想再听了,我的报信,您就权当没有收到过。” 鹿红没想到小蛮会以如此认真的样子跟她说这些,她掀起眼帘,刚要回答。 就被敖沄澈截了话,“伞妖小蛮,我要提醒你一句,像我们这样夹起尾巴过日子的,最不能得罪的,就是昆仑。你可知若是触犯昆仑天律,你的结局是什么?” “我知道,”小蛮回望玄袍公子,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她感受到了他视线的威慑。 鹿红微微垂眸,想着:他入主三连山设立八聚台的时候,不就已经算是叛出昆仑了吗?他都不为昆仑做事了,还这么护着昆仑干什么?他可不是会把天律当回事儿的性格。 如此着急拦截,难不成小蛮将要说的那事儿,跟他、跟东海府辖有关? 鹿红向小蛮投去安慰的眼神,“若是说出此事,会危及你的性命安全,你便不要说了,我可以自己一点一点查,莫要把你卷进来。” “红司使,你,”小蛮震撼于她此举,“抱歉,方才是小蛮唐突您了。” “没有。”鹿红俏皮地眨眨眼,“你既没骂我,又没打我的。” 小蛮低头,后退半步,径直跪在了鹿红身前。 那张呆萌到显得有些傻乎乎的脸上,某种程度很深的意象渐渐浮现。 鹿红知道,那是罕少在年轻妖怪的神情里看到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义。 “伞妖小蛮,寿已七百有余。本是钱塘古街傀儡戏班班主亲手所制,后流转白山,飘落妖王峰,因受灵气滋养,自修成妖,并无家族亲眷。但风烟山内其他的兄弟姐妹,与我不同。我小蛮身死,不过是世间少了一把破旧的伞,没有人会关注,没有人会在乎。 可他们皆有族人亲眷,我不忍他们因非雀暴戾行迹而惨然殒命—— 特以我命,抵交司使。 小蛮报案,孔雀族长公主非雀,勾结昆仑青鸟台,无故残害风烟山境内妖侍、行人性命。望云崖下,具具尸骨,都被取走魂骨,抛尸于此。真正坠崖身亡的,只有她前三任夫婿。” “你说什么?五百八十七具尸体,都被取走了魂骨?”鹿红倒吸一口凉气。 “是!风烟山谷底,是流河死地,此处妖怪尸体,若非没了魂骨,百年都不会溃烂。” 一向淡定的敖沄澈没法继续淡定了,若小蛮口述为实,那岂不是说明,昆仑为了做出足够的七散香压制业池池水,大力击杀妖怪,夺取他们的魂骨? 这消息犹是晴空炸响天雷,击穿了敖沄澈对昆仑仅有的一线希望。 他闭了闭眼,又想起,他最后一次去到地下极府,见着叔伯父兄的尸体。 鲜血灌满了极府的裂缝,他们的护心龙鳞连带着修行千年万年的魂骨,都早不知所踪。 刺骨的冷蔓延在四肢,似东海的水结了冰碴,扎入肺腑。 第68章 族长弑妻 孔雀族一直有一个秘密,被埋藏在最深处,没有人会提起,也没有人敢提起。 若不是那日小蛮去无介阁楼给非雀送干净的锦帕,她这一生,可能也会与此失之交臂。 孔雀族跟其他飞鸟族类不同,群居成族的家伙们,大多难以接受颠沛流离的生活。 非雀也是。 犹记那日小蛮轻着脚步走到非雀门前,屋子里突然传来陶瓷瓦罐破碎的声响,吓得她一激灵,还以为是自己走路发出了声响,引得主子又动怒了。 小蛮在非雀来之前,就已经在风烟山了。 这位容貌清傲的孔雀族公主在这儿占山为王,用她那高贵的身份和那足够狠辣的手段,强迫这些小妖们帮她建造楼阁亭台,要他们签订主仆契约,给她做楼侍,更勒令他们无论做什么行动都不能发出声响。 非雀说,她喜欢安静到寂寥的地方。 可她醉了酒,活像个疯子。 小蛮扒着门缝好奇非雀为何哭嚎,却见她脚边堆满了酒罐儿,自持矜贵的公主跪在那扇屏风前头,痴痴盯着那只被长剑斩杀的黑花孔雀,哭喊道:“娘,非儿不孝,至今没能为您报仇!不过,这一天快来了,我有了自己的山头儿。只要在三界积攒些名气,我就去找昆仑主,无论她要非儿做什么都好,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以慰您泉下之灵!” “非儿永远都记得,您匍匐在那个男人的脚下,你求他说‘夫君,我错了,不要再打我。’您说,您怕我看见您被他毒打的画面,怕我在心里落下化不开的暗影,笼罩我的一世。所以您选择了忍气吞声,即便骨头折了,您也不哭,只懂得压着嗓子一味求饶……” “但他在乎您的求饶吗?您都那样卑微,他还是杀了您。” “非儿记得好清楚啊,他那把象征着为妖王峰拼杀的荣誉万方剑,刺入了您后背,一剑、一剑,一共八剑。您一直在流血,我躲在衣橱里,不敢说话,”非雀乍然甩手,响亮的巴掌打在她挂着红霞的侧脸,她几乎是懵了片刻,“我恨我自己的懦弱,他杀的,为何不是我?” 听到这儿,小蛮石化了。 象征着为妖王峰拼杀的荣誉万方剑? 那不是孔雀族族长的佩剑吗? 妖界传闻孔雀族族长骁勇善战,曾在妖界叛乱之际,为妖王峰守住最后的山门。 孔雀族族长,不是非雀的父亲吗? 她爹、她娘,一剑?一剑?一共八剑? 小蛮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非雀她爹不光打她娘,还用那把上阵杀敌的剑,亲手杀了她娘?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非儿知道,我自小便不得他喜欢,他讨厌我,因我不是男儿身,他看不起我,觉得我不能承袭他的族长之位,也因此而对您生厌。您生我的时候正值妖界极寒气候,您气血大亏,有了病根,再也不能生育。他就总想着纳妾,想要娶别的女子,为他生育一个如他勇猛的后代,将孔雀族发扬光大……” “您每每都用您母族旁支的势力相逼,说若是他纳妾,您便带着我,带着母族的势力离开他,您说,您不怕闹得难看,您只希望我能好好生活。您坐在我床边,苦口婆心,您说,假如他纳了妾,妾室有了子女,那您跟我的生活,会比现在如履薄冰、会举步维艰。” “我知道,您是害怕,到时候不单守不住族长夫人的位置,母族的势力还会被他彻底吞并,您说,您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更不允许有妾室的孩子欺辱于您和我……” “您那时候如果带我走了,该多好?您不会死,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您死。就让他去纳他的妾,去延续他的香火后代!您带着我,带着舅舅我们,随便找个山,找条河,建几间小房子,再也和他没有关系瓜葛。” “可您又说,我们走了,天涯海角,他都不会放过我们。” “非儿好质疑,他是真的不会放过我们,还是,娘,您根本就舍不得他?您反复跟我提起,您和他的初遇,您说你爱极了他那一双雪亮的眼睛,您说起你们相遇的甜蜜,您告诉我说,他救过您的命,您说,孔雀族村落内那处清泉,也是他亲手为您挖的。您说,您喜欢喝清泉煮茶,他就为您采摘茶叶,他就为您煮茶……可他为什么,后来变了?” 小蛮说到这,咽了咽口水,她深呼吸,望着鹿红道:“红司使,我无意听到这些,本不该跟外人讲述她的痛苦,但这件事,是个开始。那天往后,非雀就变了样。她得偿所愿,靠着琵琶弹出动人的曲,她去了一次昆仑,风烟山周围,就常常有妖侍和行人失踪了。” 鹿红看向敖沄澈,玄袍周身的气场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宽阔的山谷里骤然传来疾风声,像是造物者在拨动属于他的琵琶曲。 黑暗与血腥在此刻交织,掠过白骨的间隙,发出类似于鬼哭的哀悼。 “孔雀一族,是记录在蓬莱的卷轴上的。那上面写着孔雀族族长夫人遭遇暗杀,不幸殒命,妖王峰为表慰问,拨下了不少抚恤金银。其中有一个财条子,还是涂山姐姐盖的章。” 鹿红仰望破开断崖上的万盏星辰,“非雀说,她喜欢安静到寂寥的地方,我大概懂了,她并不是要听什么风声。她娘压着嗓子求饶的哭喊日日盘旋在她耳间,要是有什么大的声响将这痛苦的低语掩盖过去,她就听不见了。” “或许吧,我起初很是心疼她,做事愈发用心。”小蛮咬唇,“我想,她有着这样悲惨的过去,我就不要再让她不悦了。但我错了,没过多久,风烟山来了一位客人。” “什么客人?”鹿红皱眉,“是她的第一任夫婿吗?” “不,那位客人,彻底改变了非雀,也彻底改变了风烟山。” 小蛮垂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红司使,蓬莱为昆仑做事,想必您对青鸟台十二信使有些了解吧?” 鹿红颔首,“自然。” 小蛮目光放远,回忆渐渐清晰,“那位客人,叫燕。在昆仑的青鸟代号,叫夜燕。” 第69章 冒名顶替 在风烟山失去鲜活色彩与声音的第一百年,昆仑主给妖王峰下达了敕令,要整个妖界联合起来,通缉恶名昭着的白山红蛇接怜,来送信的,是燕。 小蛮至今也不知,明明去妖王峰并不用经过风烟山,他为什么会来? 她在心里猜想,也许是昆仑主给非雀也下达了某种指令,派燕过来说一声吧? 总之,那日风烟山的妖侍们闻说昆仑青鸟信使莅临,认认真真把无介阁楼打扫了个遍。 可惜,夜燕没有踏入干净敞亮的无介阁楼,他约非雀,去了望云崖。 非雀有个习惯,她只要离开她的卧房,就会找人抱着她的琵琶跟她同行。 当小蛮抱着那千金不换的琵琶跟她到了望云崖,看见燕的背影时,小蛮心里下意识腾起一丝抵触。她不想走近这位信使,他很阴郁,带着些生人勿进的危险气息。 作为青鸟台十二信使中名声最不响亮的,他穿了个灰黑色长褂,头发用木头簪子束起来,额前连点儿碎发也没留,那灰黑色长褂两角,有海燕南飞的图腾,看着便觉得辛苦。 非雀走近他,小蛮同两人拉开一定距离,可风烟山实在太安静了,只要身处望云崖,就能听清他们的交谈内容。 “风烟山主喜爱音律,燕以为,你该是个善人。昆仑急缺魂骨不假,七散香遏制业池水位保护三界不受业池水侵袭,昆仑主想守护众生,这发心是好的。可被抽走魂骨的妖怪们,也算是众生。我在妖王峰送完信,特意给山主传了我要来拜访的消息,就是想听听山主何意。” 燕说话的语调跟他的长相很不搭,他的嗓音轻缓而温柔,小蛮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注意到小蛮目光,燕朝她望过来,视线落在她怀中的琵琶上片刻,又移开了。 “信使所言又是何意?”非雀凝视他。 燕道:“我所言是何意?山主心里有数。我很讨厌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即便你是孔雀族的公主,我在青鸟台,身不由己。但没人逼山主为昆仑办事,你还有的选。” 非雀哑然良久,再开口却变了话茬,“听说信使也爱音律?” “是。”燕掀起眼帘,终于正眼瞧非雀。 “我想听听信使的乐声,若你的曲能压过我的,往后,我会按你说得做。” 燕皱眉,不甚理解非雀的脑回路。 思及仙府各处的人,好与技艺仙法决定地位,非雀莫非也是这样?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非雀的请。 燕擅长的,是唱曲儿。 小蛮起初很纳闷,看起来铁骨铮铮的男儿,唱起小调来,哀婉过女子。他唱了一曲《雨埋枝》,里头好似有铺天盖地的痛苦被深藏,小蛮不懂乐曲,但她听着,很想哭。 “是以君,假私心物予幺儿,瞧上白枝枯叶落,琳琳琅,是吾血。暂叹君,朝夕并臂取向去,浮云鸦戏盼南归,破草茅,挂吾衣。雪山有昆仑,前上高举半出台,雨下不惧尸骨寒,何处嫁衣娶嫁衣?愁遍山峦方知秋将至,是雨埋枝、是雨埋枝,非吾血,洗吾衣。” 他唱着,非雀一招手,红着眼眶的小蛮连忙慢着步子递过去琵琶。 非雀勾弦,竟为他弹了和。 一曲后,他们两人眼里流露出了那种端详知己的友善。 “山主琵琶着名三界,是应该的。” “信使的曲儿,让我想起来一些事儿。信使以前,过得,也不好吗?” “是,山主的琵琶悲凉之意浓重,相较来说,我是班门弄斧了。” “这话不对,”非雀朝他微笑,那是小蛮第一次见她笑,“信使放心,往后风烟山门不闭了,我在山中常常觉得憋闷乏味,信使若不嫌弃,可多来做客。” “山主只要不再做些出格的事儿,昆仑那边,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的注意点不再是你。” “燕信使,一言为定。” “是了,再会。” 自燕来过后,非雀去望云崖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可她很少见到燕,大多时候都是她自己坐在山沿,抱着那琵琶,百无聊赖的拨弄。 风烟山再次陷入僵持般的平静,但楼内再没有妖侍莫名失踪了。 小蛮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许愿,希望这样的日子久一点儿。 听到这儿,鹿红有些疑惑,“你的意思是,五百年前,昆仑青鸟台的信使夜燕,曾跟非雀交好?两人因乐相识,成了知己?且夜燕第一次来风烟山,想阻止非雀替昆仑收集魂骨?” “就是这样。”小蛮看清鹿红脸上的表情,“红司使觉得哪里不对吗?” 在一旁静静听半天的玄袍出声答了小蛮问话,“青鸟台的信使夜燕,跟你描述的样子全然不同。你身在妖界,可能对昆仑的很多事儿了解不全面,青鸟信使的代号并非他们的真名,而夜燕信使的名字也不叫燕,他并非青年样貌,且最喜欢穿个束手袍子,散着一头长发。” 小蛮眉头紧皱,“红司使,您的鬼卫,说的是真的吗?” 鹿红垂眸,点了点头,“没错,我见过夜燕一次,他最讨厌扎头发了,整日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长得不高,话还贼多。跟你说的生人勿近不搭边。” 小蛮陷入怀疑,她不是怀疑鹿红和玄袍的话,她是怀疑自己是否记忆错乱了。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记得很清楚,那人来之前给风烟山传了信,说昆仑青鸟台信使夜燕来访,望风烟山主留山静候的啊! “那,他如果不是夜燕的话,他是谁?” 鹿红深深呼出一口气,“我哪儿知道?三界不乏冒名顶替之辈,但敢冒充青鸟台信使的,胆子算是够大的,冒充夜燕那个家伙让非雀不要为昆仑收集魂骨的,胆子算是顶天大的了。” 敖沄澈重新摇起他那折扇,像是想到什么一样。 鹿红望他,“八聚台不是有鬼鸽收集消息吗?你倒是想想,冒充夜燕的家伙是谁?” “信使夜燕,有个兄弟,倒是跟伞妖小蛮的描述颇为相似。” 第70章 见解浅薄 昆仑设立青鸟台,培养十二信使,实与八聚台鬼鸽一样,为的是打探消息、传递消息、封锁消息。他们同称“青鸟信使”,都是昆仑主座下报信的鸟儿。 进入青鸟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当上正儿八经的信使,更是难上加难。 还记得选拔信使之日,来了好多杂碎,把清净的青鸟台整得乌烟瘴气,那玉白色通天石柱不知被谁的脏手摸了,五指纹路清晰可见,洁白圣地仿佛遭受了泥土玷污。 彼时,敖沄澈抱着他那蓝山折扇,靠在屏风侧面,环视着来参加选拔的家伙们。 蓝山折扇摇出来的风扩散海桃花香,忽然,一阵奇怪的潮味儿混入其中,敖沄澈不禁皱起眉头,冲着这股子潮味儿的发源处看去。 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宽松束手袍子的人映入眼帘,这邋遢的身旁还站了个穿蓝袍的青年。 不过蓝袍青年就跟邋遢不沾边了,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角连细微的碎发都没有,那身蓝袍的布料不算是好的,但在袖口绣了个燕南飞的刺绣,这刺绣也不算是很工整,与成衣坊卖的那类是天差地别的。 敖沄澈一瞬间断定,他这身看起来体面、实则上不了台面的袍子,应是亲眷手作。 蓝山折扇慢慢合上,闲散的墨蓝衣色公子迈开了腿,朝这看起来大相反的两人走去。 “二位是来参加青鸟台信使选拔的吗?” 邋遢先朝他望过来,“是啊,仙友也是吗?” 而那蓝袍青年没有开口说话,高冷如一座冰山,只定定看着敖沄澈。 “我不是,”敖沄澈对邋遢没有兴趣,他回望蓝袍青年,“你这衣袍,很是独特。” 许是敖沄澈垂下眼帘说话时,是极为和善的,蓝袍终于有了动作,却是只点了点头。 邋遢重重地拍向蓝袍肩膀,他比蓝袍身量矮不少,这做法看在敖沄澈眼里,颇显得滑稽。 “人家跟你说话呢!小哑巴,你平时在家里不吭声也就算了,你怎么在外面还这么露怯?这昆仑上的哪位人物都是咱们燕家惹不起的,你在这板着个脸给谁看呢?想添堵?” 邋遢说话语速很快,他说到激动之处,还下意识捋了捋袖子,看样子是想打人。 敖沄澈没成想自己闲得没事干过来说两句话,结果挑起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身为神职水官,他微笑,看向蓝袍青年,“想来,公子是喜欢安静的,我贸然上来叨扰,是我先唐突了两位。”他转了眸子,又朝邋遢望去:“昆仑乃是静地,往常那小打小闹,莫要在此处施展,亦不可高声喧哗,若惊扰了主座,怕是没入场,先要落选了。” 蓝袍凝视敖沄澈片刻,后退一步行了礼,“多谢水官殿下提点,我与哥哥记下了。” 敖沄澈饶有兴味,“你从方才,就知道我是谁?” “在下曾有幸在妖王峰读过一本记录着昆仑所有神职仙官的书册,那里面有水官殿下的名字。评说您喜好深海之色,最中心处是为墨蓝,您喜好海浪铺天盖地而来的宏伟,是以总披挂垂地大氅,您喜好海风吹拂人面,送来桃花之香,故,常摇折扇。” 蓝袍始终是淡淡的,语气淡,表情也淡,如同在背诵书中内容一般,毫无波澜。 “那,那本书有没有提过,我传承东海府辖衣钵,是让他们拐上了昆仑?” 墨蓝衣公子神情打趣,他认为面前的邋遢还有冷脸的蓝袍都不会回答这很危险的问题。 可敖沄澈失算了。 蓝袍青年声线依旧平缓,“书上记录说,您幼年聪慧过人,是东海府辖骄子,随时长,愈发叛逆,是东海府辖纨绔,又说您千年前,遭逢三界水患,为保全自己性命,叛出东海,枉顾亲族性命,是东海府辖叛徒。在书上记载的,仅有这些。” 敖沄澈摇动折扇的手腕一停,蓝袍用最平和的声音说出了最不平和的东西,尽管这本书上记载的正是三界四处流散的传闻,而他对于这些东西也有所耳闻,可此刻听人当面说出来,虽不震惊,但多少也有些难以言表的情绪在心里七上八下乱跳。 邋遢当真是急眼了,他死死捏住蓝袍青年的胳膊,蓝袍眉头肉眼可见的皱起,又听见哥哥压低声音在耳边警告自己:“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想活就算了,你别连累我,别连累燕家,我怎么有你这么个晦气的弟弟?待会儿水官要是发了怒,我要跑,你可别拦着我,更别躲在我身后!你今天就算是死这,也得确保我没事!燕家还等我回去掌舵呢……” “你是燕家小公子吧?”敖沄澈调整几秒,状态恢复如常后,他问着:“这些传闻流散许久,我也问过很多人,他们都没有像你这样实话实说,你为何敢呢?” 蓝袍甚至没有扥开邋遢掐着他胳膊的手,像是这样的日子已过习惯,“我不明白这有何敢与不敢,水官殿下既在昆仑神职,问在下话,理应如实回答,更何况,这些传闻,本就与我、与燕家无关。将事情如此潦草记录在书册的那人,才应该害怕。” “此话何意?”敖沄澈挑眉看戏。 “他评说您喜好深海之色,最中心处是为墨蓝,我觉得不对。深海之色,最中心处,日照改色,您喜好墨蓝,是因海之旋涡,立天俯观是为墨蓝,您在提醒自己,身在深渊旋涡。 他评说您喜好海浪铺天盖地而来的宏伟,是以总披挂垂地大氅,我也觉得不对。您这大氅虽上头是墨蓝色,下面却有浓重的暗红波色点缀,一走一动,仿佛有血随您而来。您喜好披挂垂地大氅,并非是爱什么铺天盖地的宏伟海浪,您是想,带着走过的路,往前走。 他评说您喜好海风吹拂人面,送来桃花之香,故常摇折扇,我觉得更不对。折扇,是为曲折环扣之驱风,展开时是江山如画,而合起时,是生硬木头,您既摇了折扇,这轻飘飘的物件,是该连带着那上头的如画江山,都随您动一动。” 蓝袍青年很知礼,他冲着敖沄澈垂头拱手,“在下见解浅薄,水官殿下勿怪。” 第71章 重不重要 回忆戛然而止,敖沄澈重新望向小蛮,“不知,我所讲述的这位,与你印象中的‘燕’信使,可有相似之处?” 鹿红也好奇地朝小蛮看去,只见单纯妖侍连续点头数次,“极像,听着言谈是极像的。” 所有的谜团好像被解开了,但好像又没有。 现下,敖沄澈口中这位夜燕信使的弟弟缘何要冒充他,成了最大的谜团。 鹿红皱眉端详小蛮,“你可还有别的线索要补充?”她转了转圆溜溜的眼,打算顺着这机会讽刺敖沄澈一波,“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要亲自去问非雀,她一定知道此燕非夜燕。毕竟前面白山红蛇一案中,若非我们蓬莱那个可恶的司察主强行把她带走,害我延误了审问她的最佳时机,那结案的卷宗也不会到现在还压在昆仑的案台里没批下来!” 敖沄澈很清楚鹿红是在怨恨自己,并且她还想要让他看出来她的怨恨,可惜他并没打算接住鹿红隔空抛来的话茬,只微笑反问:“你觉得,若她与燕当真互为知己,你问她这样的事,她会说吗?冒充青鸟信使可是重罪,非雀定然会生出保护他的心思。” 由于接怜一案的前车之鉴,鹿红对敖沄澈提防之心严重,她走上前拉住小蛮胳膊,“你要跟我回无介阁楼吗?” 小蛮神情复杂,又像是期待、又像是抗拒,她垂眼抬眼一线之间,像是思绪挂上了帘。 “红司使,此时距离日出天明不到一个时辰,非雀的喜宴前,我们恐怕是没法儿办完此案了。”玄袍再次发声,“不过,风烟山迎亲的队伍此刻应当出发了。我估摸着,无介阁楼的自转,会在半个时辰后停止,楼内那两位,会陷入沉睡。” “你想说什么?不要绕弯子。”鹿红皱眉,她真想把敖沄澈头上那碍事儿的薄纱斗笠摘下来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一向是喜欢通过人的表情来判断这人现在思考的东西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的,以前敖沄澈不带斗笠的时候,她多少还能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可如今,她彻底不能揣测他了! “红司使真是个急性子,”敖沄澈不怒反笑,“你且放心就是。风烟山的迎亲队伍,今儿,只能出,不能进了。他们迎不到他们的第四任山主赘婿,怕是也没脸回来吧?” 鹿红不明所以,捋清楚敖沄澈话中深层的意思,她眉头皱得更深,“你是说,你已经控制了她那没过门的新夫婿?小蛮在一个时辰前报的案,你现在如此笃定,非雀迎不到他的新夫?难不成我们此行来风烟山你早有预料?还是说,这些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啧,为何只要红司使遇上想不明白的事儿,总是先要往我身上推锅呢?”玄袍收齐折扇,他微微垂头似乎是懊恼的,“我一路跟你们同行至此,我有什么时间去做手脚?” 小蛮害怕鹿红觉得自己跟这个奇怪的玄袍公子是一伙儿的,立马回握住鹿红拽着她的手,“红司使明鉴,我给您报案,是因看不惯非雀行径,也是因为不想再有风烟山的兄弟姐妹们再为魂骨一事而蒙难受死!非雀去山门迎接你们时,我才得知了您与另外两位蓬莱司察使者到来的消息,将这案子呈在您眼前,是临时起意,跟他们八聚台没有丝毫关系!” 小小伞妖拉着鹿红的手在哆嗦,鹿红心里暗想:她这么害怕干什么?小蛮的害怕跟那种心虚的恐慌不同,她两只眼睛转动的同时,透露出强烈的不安情感。 这般想着,鹿红发问:“你在害怕什么?你还有线索,没说吧?” 小蛮咬唇,“没了。” “你可以说,当着我们八聚台的面儿议论我们,不算树敌。”敖沄澈满含兴致。 小蛮鼓起勇气,看了敖沄澈一眼,又望向黑布覆面的瀛川,“实不相瞒,红司使,我听其他妖侍说,非雀第四任新夫婿在风烟山小住时,收到过八聚台请帖。但非雀对此不知情。” “啊?”鹿红望向玄袍,“你早就给人家发过请帖?”她问完这句又回看小蛮,“不就是一个请帖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要是想要八聚台的请帖,”鹿红指向敖沄澈,“他没准儿也能送给你。” “不不不!” 鹿红这话吓坏了小蛮,伞妖不停摆手,“红司使莫要给我开这个玩笑了,八聚台的请帖,哪儿是能随便接的?” 八聚台的请帖,哪儿是能随便接的? 此话一出,仿若一盆凉水浇透浑身,从头到脚。 鹿红从冗杂无序的怀疑中清醒过来,她望向敖沄澈,盯了几秒,眼神聚焦。 “你要杀他?” 玄袍轻摇折扇,轻飘飘吐出一句:“是啊,我八聚台的请帖到手,寿,就到头了。” “理由呢?”鹿红向他走去。 “理由?八聚台做事,什么时候需要理由了?”玄袍低头隔着薄纱跟她对视,依旧是那缠绵的语气,可鹿红又望见,他那双承接海天一色的桃花美眸中,翻涌无垠暗色。 “所以,你说你也要来风烟山,目的是这个?” “我只是来开路,等到日出之时,会有三千鬼卫包围风烟山。” “你到底要做什么?”鹿红一把抓住他那摇得人心烦的折扇,平滑的扇面出现褶皱,她眼波微动,很快恢复针锋相对的戾气,“我警告你!这山中不光有我,涂山姐姐和执法使也在,蟾关渡我答应过你,我为你让子,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红司使,你明明不想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为什么每次都要装的这么狠心呢?” 敖沄澈扬唇,他笑得好温柔,模糊的面容映在鹿红眼底,她当即垂眼不再看他。 然而,玄袍乘胜追击,他紧贴鹿红耳根,温热呼吸搅着海桃花香,“我在你心里,到底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如果重要的话,你别再问,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和从前一样,信我。” “信?”鹿红扯动嘴角,“这个字,在你我这,早不存在了,你不是最知道吗?” 第72章 夜有所梦 这话堵得敖沄澈没法儿回答,然而鹿红并无深问下去的意思,披着个大红斗篷的姑娘转身,朝着悬崖底部峡谷宽敞的地方走去,一步一步,坚定却虚浮。 小蛮连忙撒腿跑去,追到鹿红身边,“红司使,你是要去哪儿?” 鹿红平静侧眸,“回无介阁楼,救我的朋友。”她走得愈发快了。 敖沄澈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融入夜色的背影,呼出一口长气。 瀛川眼眸动,凑到敖沄澈身边,“主子,红司使她,好像误会您了。” “嗯。”敖沄澈垂下眼帘,“原先以为,就算三界的人再怎么说,她始终会相信我的。现在看来,倒是我过于自信了。”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您来风烟山,不就是想保护她吗?”瀛川十分不解。 “我怎么说?难道要我告诉她,梨雪自从进入风烟山地界后下落不明吗?”敖沄澈皱眉,看瀛川跟看傻子似的,“还是要我说,连梨雪都在风烟山失踪了,她鹿红更得小心?” “哦,这两句好像都不能说,您若这么说,红司使定然怀疑您关注梨雪动向,搞不好还会怀疑您跟梨雪是一伙儿的。” 敖沄澈扶额,什么叫怀疑他跟梨雪是一伙儿的,他跟梨雪不就是一伙儿的吗? 瀛川还在分析,“不过咱们也算是在这伞妖口中得到最新的消息了,梨雪失踪之后,我想到了各方势力,但我没想到昆仑,梨雪她传了青鸟令牌,昆仑主又那么器重她,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朝她下手的啊。” “谁说是昆仑朝她下手的?” “这不都摆明了吗?”瀛川颇有些神经大条,“非雀在为昆仑收集魂骨,不就是昆仑的人吗?”他甚至推测故事发展,“梨雪来风烟山盗取清照镜碎片,被非雀杀死扔下望云崖,啧啧,然后梨雪的魂骨又被呈递上了昆仑,不知道昆仑主看到了会是什么心情,难猜。” 敖沄澈深感无语,他反复打量瀛川好几眼,开始质疑自己当年的眼光:他当年怎么从地下极府里带出来这么个蠢材?瀛川要是在凡间,高低得是个说书人,还是说的最烂的那种。 “梨雪没死,在无介阁楼,同涂山与执法使一般,受困不得脱身罢了。” 瀛川深表惊讶,“主子,您见到她了?” “没有,我刚迈上无介阁楼第一层台阶的时候,曾感应到了一丝属于她的灵息,不过很微弱。晚膳后,你我被妖侍带到休息的客房时,我仰头往上看了一眼,最顶层有个房间,紧紧挨着无介横轴,那个房间门窗缝隙中有黑气弥漫,是梨雪的术法。” “不是,属下有些想不明白,梨雪不是向来喜欢偷偷摸摸做事吗?按理说,她拿到您让她拿的东西之后,应该直接跑路啊,她怎么可能跟非雀有正面的接触或是冲突,还被关进了无介阁楼里头?” 敖沄澈深想片刻,“风烟山与别处不同,非雀素来耳能听风,在伞妖小蛮给鹿红报信之后,立刻启动了无介阁楼,还派出妖侍往山这边走了一圈儿,足以见其,是个警惕性很高、办事谨慎的家伙。梨雪走路的声响,假如传到她耳中,她立刻用无介阁楼困住她,不是难事。还有,风烟山中人都认为非雀跟青鸟信使夜燕是至交,而非雀自己,在无介阁楼发现了曾为青鸟信使首座的梨雪,她会轻易放过她吗?” “主子,我懂了!”瀛川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我们要不要跟红司使一起去无介阁楼?梨雪终究是为您来办事才受困,咱八聚台不能不管人家吧?” “你我,今日不去无介阁楼。”敖沄澈压了压斗笠,嘴角扬起笑意,“八聚台主,总得有个光明正大露面的机会吧?风烟山给了我这机会,我要还给非雀一个比‘第一琵琶手’更响亮的名声儿。” “您的意思是?需要属下怎么做?”瀛川重新恢复那云里雾里的状态。 “通知三千鬼卫,日照东云洒下第一抹光后,将风烟山围住,只许进,不许出。” 无介阁楼这边。 快要日出了,阁楼的转动明显比之前慢下来,鹿红隐在后山距离阁楼最近的石坡上,拉着小蛮,两人谁也不敢乱动。 不多时,阁楼里传来琵琶曲声,鹿红凝神听了几拍,眼神示意小蛮在原地等候,而她自己则是踩着琵琶音敲开了涂山绛屋子的窗,大红斗篷受风借力,正好稳稳挂在檐角神兽头上,鹿红则是倒挂在窗户上方,等待下一段音符出来后,她一旋身钻进了屋内,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窗户落下碰撞窗棂之前,用手接住窗扇儿。 小蛮看呆了,她趴得更低,心想着不能给红司使拖后腿。 红司使的身法居然比仙法还厉害,天哪,方才那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小蛮得再学七百年都学不会,她怎么那么轻松就做到了? 蓬莱司察不养废物,这话包真的。 鹿红落地,便望见连紫玉金珠头冠都没卸去的涂山绛闭眼躺在床上,她面上没有表情,额间的茱萸颜色淡了不少,唇色也极为苍白,像那种仙法耗尽后陷入昏迷的状态。 在外面看着,这无介阁楼确实在旋转,但在房间里,是感觉不到有什么动静的。 屋内陈设如常,鹿红轻轻坐在涂山绛身边,把上她的脉。 “白白!你快去拿那个果子,我要吃果子。”涂山绛嗫嚅嘴唇,喃喃这句。 白白? 鹿红皱眉,白白?有苏白?有苏氏族的小皇子? 涂山姐姐这是做梦呢?无介阁楼可以让人做梦吗? 还是无介阁楼只能让人陷入昏迷?涂山姐姐梦见有苏白,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鹿红对涂山绛和有苏白的过往不了解,可她知道有苏白在涂山绛心中的份量。 她不敢轻易唤醒涂山绛。 一是怕破坏了他们姐弟在梦里的团聚,二是她不确定贸然叫醒涂山绛会有何反噬后果。 再说,她甚至都不确定,单凭自己,是否能让涂山绛清醒过来。 她望了望紫裙姑娘颤抖的眼睫,像是下了决定似的攥拳。 对不起哈,允恒隽。涂山姐姐娇弱,这个试验品还是你来当吧。 第73章 十二时辰 而鹿红口中的试验品允恒隽这边的情况要比涂山绛那边不乐观许多,也不知他在梦中看到、听到、经历了什么,此刻他身体僵硬的歪在床榻上,背上的魂骨掺杂着红光闪现,好似即将脱离他的脊椎。 鹿红顺着非雀的琵琶曲乐点跳进允恒隽房内,就先被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儿吓着了。 洞渊冥府有杀生罚罪、采集魂骨之责,可是洞渊冥府执法者,不是都没有魂骨吗? 鹿红站在距离床榻两步左右处,皱眉凝视起那块发光的魂骨。从她这个视角看去,允恒隽的魂骨漫开丝丝缕缕的裂缝,明显是遭受过严重的损伤亦或击打。 还有一个可能会造成这种状态,便是他的魂骨并非是他天生修成,而是后天植入的。 黑裙姑娘摘下大红斗篷的帽子,刺骨阴寒冷气拂过她脸颊,她起了鸡皮疙瘩。 不知怎的,她越看越觉得这魂骨很是眼熟。 红白色光晕包裹双手,鹿红朝那魂骨注入仙法,想要修复魂骨上的裂缝。 突然,一大团黑气自那魂骨中溢出,凝成巨大雾球打向鹿红。 胸口遭到猛烈撞击,鹿红险些弹飞砸在木地板上,后退时她思及不能发出声响令非雀发现,于是翻身抓住了厅梁下垂的丝带,鲜血流出嘴角,她却浑然不在意,抬袖擦去。 这根本不对。 东来殿仙法以柔克刚,纵然她与允恒隽并非同一法脉,但她的胜术绝对有替他修复魂骨的能力,那股黑气究竟是何来历?竟能从允恒隽魂骨里钻出来,打伤她? 鹿红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心脏绞痛令她意识清醒。 记忆中,她第一次见允恒隽是在蓬莱,他踏浪而来,掀起飞潮迸溅海岸,霸道强劲的墨绿色光晕压在海面,递来一股股洞渊冥府特有的阴气,让人很不爽。 他是洞渊冥府的新秀,听说在府内地位极高,仅次于雏艳主。可三界内关于他的故事很少很少,少到鹿红不知晓他的身世和来处。 允恒隽,他名字也奇怪。 三界府辖并无以“允”为姓氏的族类,允恒隽很像是一个化名,他的真身是通天巨蟒,粗过圆缸之口,长过银楼牌廊。 昆仑山下倒是有个蟒族,身形庞大嗜血,擅武,喜食山间灵物,闻血而暴起。 允恒隽也不符合这个特质啊,他除了身形庞大擅长打架之外,也没见过他嗜血、吃什么山间灵物,鹿红甚至都没怎么见着过他吃东西。 至于闻血而暴起,那就更扯淡了。 洞渊冥府设立魂骨血池,十步一处,堪称到处是血,允恒隽在那呆了许久,要是闻血暴起,想必雏艳主得烦死吧?还能让他当上这个新秀? 如果鹿红没猜错的话,等个千年万年,雏艳主退位隐世之后,假如允恒隽还活着,这洞渊冥府之主的位置,应当是会落在他头上的。 可眼下魂骨浮上,包裹允恒隽整个身体,鹿红靠近不了他,如何才能把他唤醒呢? 在望云悬崖,敖沄澈曾经提过,这无介阁楼的旋转是由无介横轴引起的,现在寅时将末,非雀迎亲定在辰时中段,要这么等下去,涂山姐姐那先不提,允恒隽只怕会被折磨死。 鹿红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允恒隽,运起传灵之术,打算去顶楼找找横轴。 大红斗篷渐渐透明,鹿红再抬头,已在顶楼。 阁楼最顶部承接阳光,照射在一个类似书卷形状的镶宝圆柱,那圆柱仍在缓慢转动。 是这儿没错了。 鹿红勾手,白色光圈逐渐笼罩卷轴,她回身想将其拿下。 “别白费力气了,这无介卷轴一旦开启,除我孔雀族血脉,没有人能让它停止。” 非雀嗓音带着笑意,望向鹿红的眼神高傲而清浅。 “你来得真快。”鹿红挂上招牌微笑,丝毫不露怯,如同在跟非雀打招呼。 “红司使身法厉害,非雀很佩服,你若没有上到这顶楼,只怕我发现不了你呢。” 鹿红抱胸,“哦?这顶楼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前昆仑十二青鸟信使首座梨雪,不知红司使可认识?” “她咋了?”鹿红皱眉,“那个坏家伙教你在顶楼布置了青鸟眼?” “不,她就被我困在这顶楼。”非雀斜了斜嘴角,笑的很邪乎。 鹿红闻言环顾四周,顶楼没有房间,只有两个半圆形木质平台拼接组合,形成镂空的圆环,圆环又生圆环,在周围压上了围栏,可是这围栏很矮,作用应该不大。 披着大红斗篷的姑娘抚摸黑裙褶皱,低头狡黠一笑,她迈步,走向非雀姬,在快要走到非雀身边时才抬头,笑得很灿烂,“山主,你真好,你怎么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梨雪那个家伙了,你也讨厌她吗?要不咱们下楼去喝茶,一边喝一边说说她的坏话吧?” 这神经兮兮的举动使得非雀皱眉,这红司使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她刚才想拿无介阁楼被发现了,她不光不觉得尴尬,怎么还笑得这么自然? 她甚至还要下去喝茶,跟非雀一起闲聊梨雪的坏话? “红司使,有什么话可以明说,不用绕弯子。我这风烟山出了叛徒,不知给红司使说了什么造成误会,非雀已派人去找了,等找到那叛徒,定会给红司使一个交代。无介横轴轮转有周期,十二个时辰会自动停下,届时,涂山神女和执法使都会恢复正常。” 十二个时辰?那岂不是要等到今晚夜深? 这才多久?允恒隽和涂山姐姐的身体都吃不消了,十二个时辰后会是啥样? 鹿红不敢想。 这非雀说得轻巧,她有本事自己困住自己十二个时辰,她看看她难不难受! “我奉昆仑与东来殿之意,司法蓬莱。我这两个同僚,一个是涂山神女,一个是洞渊二把手。这风烟山不过是妖界寻常山头,你当真觉得,你却有胆子囚困他们,不知山主是受了何人指使?是昆仑?还是妖王峰那群老东西?或者是,孔雀族族长,你的父亲?” 鹿红表情照旧单纯可爱,嘴巴一张一合,说话却跟刀子一样,扎进非雀五脏六腑。 第74章 缓兵之计 “红司使,这是都听那叛徒说了什么?”非雀那隐在宽大袖口中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她强忍着不动怒,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她听说“孔雀族长、你的父亲”等字眼时,仍是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停止流动,千吨重的大石头压在心口,她倍感窒息。 “我可以听说了,也可以没听说。”鹿红玩上了缓兵之计,谈条件似的,她抬手指向转动中的无介横轴,“全部取决于它。” 非雀顺着鹿红手指仰头,盯了那无介横轴一会儿。 “其实孔雀族血脉只能将它开启,封锁它的钥匙,被偷走了。” “你就算要骗人,也别骗的这么随便吧?”鹿红气笑了,“我跟你交个底吧,若是涂山姐姐跟执法使有什么不测,我一定会杀了你,说到做到。而蓬莱司察会围了风烟山,把你这阁楼夷为平地,把你那破卷轴碾成粉末。” “是吗?放眼蓬莱司察处,只有执法使有生杀之权吧?”非雀掩唇,笑得魅惑,“况且,我囚禁了妖界二把手梨雪这么久,也没见着妖王峰有动静,她从前是昆仑青鸟台十二信使首座,现在不照样没人理睬吗?” “对啊对啊,”鹿红咬牙,恨不得直接冲上去跟非雀打一架,“所以你就是打定主意不解开这狗屁横轴了是吧?” “我说过了,封锁横轴的钥匙被偷走了。十二时辰期满,神女与执法使会自己清醒的。” 非雀神情认真,不像是演的,鹿红思考一瞬,又问道:“谁偷走了钥匙?” “他,是我曾经的挚友。我用无介横轴困住了他,想将他永远留在我身边,但他不肯。他趁着我离山,损坏了横轴,又潜入我房内拿到钥匙。当我回来时,这阁楼早就不转了,横轴砸在一楼的大厅中央,磕坏个角,木质地板裂了边,他也不见了。” “燕?”鹿红皱眉,喃喃念出这个字。 “你怎么知道?”非雀眉头紧锁,须臾又恍然大悟般,“那个叛徒同你讲的?” “当然不是。”鹿红垂眼再抬眼,已有了主意,“是燕亲口告诉我,那一年,他顶替他兄长身份,来了一趟风烟山,却遇见了你。你们都是音律痴子,他很赞赏你的琵琶,你也听得懂他的曲,故,以知己挚友相称。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心悦他。” 本是用来试探胡乱说的瞎话,鹿红自己都没当真。 可非雀的脸色变了,她慌乱,紧张到有些手足无措,短短几秒,她捏了数次手指。 “他才没有顶替他兄长身份!红司使不要乱说!顶替青鸟台十二信使身份,是要受昆仑鞭刑的,燕的身体一直不好,哪儿受得了那罪?”非雀极力辩解,颇为欲盖弥彰。 “你真心悦于他啊?我看你并没有反驳这一句哈。”鹿红拢了拢大红斗篷,她借机背过一只手去,再次朝着那无介横轴发力。 无介阁楼的旋起是受横轴转动操控,这跟仙法结界中的阵眼指示物非常相似。 非雀提到,横轴因为燕的离开摔坏个角,在有规律的转动里,就会有特定薄弱的地方。 “红司使还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儿感兴趣?” 鹿红一面笑着回复非雀,一面想把无介横轴击碎,她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后者,于是说出来的话显得很是无厘头,“很多风花雪月的事儿都跟杀人放火有关系。” 非雀重新蹙眉,并不理解鹿红的意思。 “哦,不好意思,说错了,”鹿红讪笑着,“很多杀人放火的事儿都跟风花雪月有关系。” 趁着非雀出神思索,鹿红眉眼一凛,她抓住大红斗篷朝着非雀头顶掷去,铺展开来的厚布遮挡住了非雀视线,黑裙少女猛地蹬腿,腾跃起来一掌打在了无介横轴上…… “崩咔——” 横轴从中心点断裂,碎成四块,渐渐坠落。 包裹在横轴上的光晕散去,非雀尖锐而绝望的喊叫响彻整个无介阁楼:“不!” 鹿红刚站稳,却见一群妖怪侍从发疯似的涌进顶层,不顾非雀的状态,一改往日那种卑躬屈膝不敢发出声响的样子,他们冲到非雀跟前,张牙舞爪的。 鹿红硬生生被挤出妖群,才看清,带着妖侍们跑进来的,居然是小蛮?!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风烟山妖侍暴乱?集体围攻臭脾气无良主子? 鹿红挠头,不是,她还在这儿呢!他们公然打架斗殴真的对吗? “小蛮!你要干什么?” “红司使!我们来帮你!非雀的横轴断了,她已然法力尽失了!”小蛮高兴坏了。 “你们给我住手!她的罪行,自有蓬莱司察三储会审,你们这么聚众闹事,是不是都想去恶妖狱住几天了?”鹿红弹指,在非雀周围布上保护屏障。 这一风波还未平定,外面又传来跑步声,在外放哨的妖侍前来报信—— “不好了!不好了!大家快跑啊!有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包围了风烟山,分出了不少人马正朝着阁楼来呢!快跑啊!”妖侍气喘吁吁,随便抓住另外一个妖侍的手就朝外跑。 大家蜂拥而散,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鹿红、非雀和小蛮。 鹿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头,他们是给她开了个玩笑吗? 但是整个玩笑好像有点冷场了。 非雀扯出抹笑,“我早觉得,八聚台主来此,应当是有所图。” 小蛮转着眼睛,“红司使,要不要出去看看啊?” 鹿红深呼吸两次,“小蛮,我跟非雀去就好,你去帮我看看涂山姐姐和执法使怎么样了?” 小蛮应声下楼,拐了个弯儿进了涂山绛的屋子。 鹿红朝非雀挑眉,“怎么着?是要我押着你出去还是你自己走出去?” “不劳烦红司使费劲儿了。”非雀捡起垂在身边的大红斗篷,扔给了鹿红。 鹿红披挂好,伸出手指点了非雀两下,提醒道:“山主啊山主,你最好别想跑,逃跑是个很丢人的事儿哦,而且,你要是跑了,我就去抓燕。” “卑鄙无耻。”非雀满脸不屑。 第75章 抵押过去 允恒隽还在梦里。 血池的水漫过皮肤,他的魂骨渐渐开裂,血水随着缝隙渗进去,再也没流出来。 他不明白雏艳主的用意。 穿着百花衣袍的少女重复着端起又放下烟斗的动作,坐在红木椅上翘着腿,目色迷离。 “你疼吗?” 允恒隽懒得睁眼,他靠在血池冰冷的石壁边缘,“雏艳主想知道?” “对啊,都说魂骨重塑的过程好似抽筋扒皮,是极为痛苦的呢。” “既然雏艳主想知道,那你也来试试?试试不就知道了?” 雏艳主偏头笑了两声,朱唇微张,烟圈涣散成雾,“我可没有魂骨。” “怎么可能?”允恒隽掀起眼帘,“没有魂骨,仙法寄托在何处?” “魂骨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谁都有的。低等的妖类靠修炼养成魂骨,高等的妖物天生就有魂骨,在神仙府邸出生的家伙,无须魂骨也能腾云驾雾。譬如鹿神族,他们没有魂骨,却能帮别人治疗魂骨伤痕。再譬如四海府辖,他们大多是用心鳞炼法。” “那雏艳主,你出身何处呢?” “天地大荒,”花袍少女笑得肆意,“最下等卑劣的地方,妖王峰都不管的地界。” “大荒?”允恒隽皱起眉头,“洞渊冥府之主年少登仙,竟是从大荒而来?” “天地造化生灵,在于大荒水之滨,河东流南,巨石望山。雏艳,是大荒第一个灵。” 允恒隽闻言几乎清醒。 偌大的洞渊冥府都在少女掌控之中,她司令生死,在三界名声那样大,原本以为拥有这般权势的人,定有个高贵出身。 没成想,她居然只是大荒养成的灵? 大荒常年有风卷黄沙的景象,破败荒芜,可雏艳主娇俏,允恒隽实在不能把她和大荒联系在一起。 “很惊讶吗?所有人得知我出身大荒的时候都很惊讶。按照道理来说,大荒养出来的灵,血统甚至没有妖王峰的奴才高贵,但我却走到了今天。” 那些烟圈交织着,晕散后连成丝带似的鱼线,血池映出昏黄的烛光,折射在缭绕的网上,如同有字符书立半空,叙述着她这一路密布的往事。 忽有黑气于血池中腾起,骤然击打在正出神的允恒隽那已裂开缝隙的魂骨上。 他疼得闷哼一声,攥着拳的手背青筋暴起。 少年死死咬着牙,嘴里涌起腥甜,他硬是把血往回咽,豆大的汗珠滴落血池,溅起水花。 那股黑气越发浓重,灌入他的身体,竟把那块质地犹如翡翠的魂骨架空剥离。 “你为什么不求饶呢?只要你开口喊疼,我就会停下。”雏艳主笑得甜美,她纤长脖颈微微前倾,“允,想要在三界活下去,硬抗是最没有用的,你得懂得示弱啊。” “哼,”少年脸色煞白,明明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回怼道:“我不怕死,只怕不能站着活。” 黑气彻底融入他的魂骨,雏艳主面露欣赏,她自椅子上起身,转了一圈儿烟斗,“好!今日我把洞渊冥府所有的业债都送给了你,你替我承负冥府的浊气,作为回报,我将收你做我唯一的徒弟,往后这洞渊冥府,是你我二人说了算了。不过有一点儿,你加入洞渊,就再也跟你的家族无关了哦。你的过去、你的记忆,是抵押给我的宝贝,等我消散之际,你才能赎回。” “你问过我吗?”允恒隽坠入血池,如落叶飘在湖泊。 “你有的选吗?”雏艳主抱胸,她转身步入黑暗,不再多言。 深入骨髓的锥痛使得允恒隽意识涣散,彻底昏迷之前,他仿佛又看见,在雪山下,一个姑娘的背影。 她抬手替他疗伤,是那样的温暖。 “再见。”他缓缓闭上眼。 涂山绛也未醒。 小蛮站在她的床边焦头烂额,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紫裙女子一直在念叨着“白白”两个字,小蛮不明所以,眼见涂山绛的嘴唇愈然惨白,小蛮心一横,柔着声音唤:“神女殿下,您还好吗?可以醒醒吗?” 无人应答。 涂山绛的眼睫依旧不安的颤抖。 她找不到她的白白了,再一次,弄丢了白白。 仙界神树有八尺二寸之围,她绕过大半个涂山境,喊得嗓子都沙哑,也不见有苏白。 山间血腥味好重,她掩住口鼻,朝着源头走去。 “姐姐……姐姐,涂山姐姐……”有男孩儿低语呢喃,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涂山绛脚步一顿,“白白?” “我……姐姐,我好疼……白白是不是要死了?” 走过这片灌木,入眼的,是被绑在木架上的有苏白,不知是谁砍断了他那九条尾巴,还用绳索套在了他头上,把他细嫩的脖子勒得通红。 每一条尾巴附近,都有一大滩血迹,看的涂山绛心脏一阵哆嗦,她后退了半步,又猛然扑上去,蹲在木架子抱住有苏白。 “白白!是谁?是谁这么对你?是谁这么害你?” 有苏白有气无力,他抬起小小的手,摸上涂山绛的脸,“姐姐……” “你告诉我,是谁做的?”涂山绛把他从木架抱下来,“走,我们去找大长老,他一定能把你救回来!我现在就给小鹿传信,她有回天之术,你一定不会死的……姐姐一定不会让你死的,白白,姐姐还没有看你长大,姐姐还没有带你去风海关看花呢,你撑住…千万撑住…” “小鹿,是谁?”有苏白靠在涂山绛怀里,“姐姐的朋友吗?太、太好了,我离开姐姐,还有朋友陪着姐姐。姐姐……不孤单就好。如果……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我有下辈子,白白不想再出生在有苏氏,我也想生在涂山、长在涂山,做姐姐的亲弟弟……” “傻孩子,你就是我的亲弟弟!说什么胡话?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涂山绛一改往日端庄淑雅形象,疯了般,抱着有苏白奔跑在绿林雾气间,她跑得又快又急,横生的树枝挂了刺,划伤她四肢,她的血和有苏白的血混在一起,浸透了挽花紫衣。 第76章 土匪行径 当鹿红走出无介阁楼,才知道来报信的妖侍口中的那群“黑乎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百名八聚台鬼卫成阵列式,站在阁楼正门两边,还特意留出个宽敞的空道。 敖沄澈和瀛川就并肩站在那空道中央,看起来很有气势。 鹿红满头黑线,这家伙又要搞什么?难不成见她和涂山绛还有允恒隽迟迟没出来,他发善心围楼营救?其实她不信敖沄澈有这么好心哈。 “八聚台主这是?”非雀皱眉,鬼卫来势汹汹,玄袍公子虽然还戴着那斗笠,但气场早与昨夜不同。 昨夜启动无介横轴时,非雀就发现这八聚台主和他的护卫不在楼内,她还下令让妖侍去整个风烟山搜寻,却也没有得到他的行踪,非雀抱有侥幸心理,还以为他们走了。 “山主不是聪慧非常吗?没看出来我这是在围山吗?” 敖沄澈手中折扇晃动,好一副松散看戏的模样。 “围山?”鹿红深吸一口气。 别告诉她敖沄澈又要跟她抢犯人! 接怜被带走关进恶妖狱的场景历历在目,鹿红不禁扭头看了眼非雀。 收到鹿红那有些怜悯有些不舍的眼神,非雀愣了愣,她不明白红司使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看她,好像她下一秒就要死了? “对啊。”瀛川朝鹿红招手,示意她过去。 鹿红抱胸,走到瀛川身边,高冷的鬼卫将军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道:“不瞒红司使,现下山内有八聚台鬼卫一千名,三百守在这无介阁楼,六百去负责困住后山院落中其他来赴宴的宾客,一百在山内个个道路巡逻,还有两千名等在山外,将这山头围得水泄不通呢。” 瀛川的语气稍微带点自豪,他每说一句,鹿红的嘴角就向上勾起一点儿。 要不还得是敖沄澈神经大条呢。 带三千鬼卫来风烟山,真不知该说他小题大做还是大做小题了。 “山主看上的新夫婿,是我八聚台要杀的人。”敖沄澈收起折扇,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斗笠薄纱浮动他衣领,“我知道,即便不是我杀他,过个十天八天,山主也会动手把他推下望云崖,但是吧,我八聚台喜欢亲力亲为,我今日围山,是想告诉山主,这亲,你迎不了了。” “八聚台主这胡说的本事真是不小。”由于仙法尽失,非雀的唇色苍白,她瞪着玄袍,如同厉鬼索命,“我风烟山跟你们八聚台无冤无仇,我受的,是妖王峰管辖,包括我的亲事,那也是妖王峰下达了批准文牒,你们千里来此横插一脚,岂非闲的?” “山主情绪不要这么激动嘛,我还没说完呢。”敖沄澈轻笑一声,“山主的琵琶拨片是南海钟灵毓秀的法宝碎片,你还没有告诉红司使吧?你用的,是原先属于她的东西。” 不等非雀反驳,他早继续接了自己的话茬,“不过就算你不告诉她也无妨,在进山的时候,我已经跟山主说过,红司使是我看中的人,我得替她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才好哄她开心,省得红司使一不高兴就对我恶语相向的,我可受不了。” 黑红折扇摇出的杀气猛烈,偏生敖沄澈说话娇滴滴的,鹿红咬牙,好别扭。 她听得懂,他的意思就是逼非雀交出清照镜碎片,可他不是一直在阻挠鹿红寻回清照镜碎片吗?今儿是咋了?转性了?不可能,他肯定还有下句没说呢。 果然,鹿红猜对了。 敖沄澈一甩折扇,慢着步子朝非雀去,“山主这风烟山是好地界,不知能否送给我?” 鹿红怔住。 非雀更是眉头紧锁。 他说什么?要她把风烟山送给他? 青天白日,他在做什么梦? 再说了,他都带人把风烟山给围了,这不摆明是抢吗?哪门子送给他? “八聚台主当真好手段,”非雀攥拳,她望向鹿红,“红司使,我愿意跟你回蓬莱,但我必须保住风烟山,我要给妖王峰传信,您不要拦我。” 鹿红嘿嘿一笑,她冲着非雀伸出手:“行啊,你先把我镜子碎片还给我呗。” 非雀头很疼,她思考片刻,风烟山若没了,她在妖界的名声儿也就没了。那琵琶拨片要是没了,她的琵琶技艺定然也会下降! 两难的选择令她两眼一黑,眩晕感充斥颅内。 指甲刺破掌心,非雀又想,琵琶拨片没了她可以再找,可山头没了,家就没了。 她深呼吸数次,从怀中掏出了个锦囊,递给鹿红。 鹿红连忙接过,打开锦囊,却只看见半柄木梳。 “山主,这?”她强迫自己微笑。 不光是她,非雀也懵了。 琵琶拨片呢?她明明日日都揣在怀里,这木梳又是什么?她从来没有这物件! “风烟山主真不诚实,居然拿着个木梳想骗我的红司使。”玄袍公子摇头,仿佛在感叹非雀不上道,下一秒,他抬手,向百名鬼卫下达命令,“这无介阁楼太高了,挡住我看风景的视线了,拆了吧。” 鬼卫应声就要动手,非雀一闪身,挡在正门,“我看你们谁敢!” “我家主子如果不敢,会让我们拆吗?”瀛川眯眼,“弟兄们,动手!” “风烟山距离妖王峰不远,你们做出此等败坏行径,是同妖界为敌!” 瀛川并没有把非雀的话放在心上,“山主现在就可以传信给妖王峰,如果你不传,八聚台可以替你传,我们还能顺便告诉妖王峰那群老家伙,今儿这事他们要是敢管,明日我家主子就带人去拆了妖王峰。” 敖沄澈手一顿,展开的折扇僵停胸前,露出那穷山血河枯树枝的画面来。 不是,这个瀛川啊。 他们是强盗吗? 八聚台是土匪吗? 瀛川沾沾自喜,他看向敖沄澈,眼神像是在讨赏。 嘿嘿,主子,怎么样?我学的好吧?我说这话是不是可厉害了?看把非雀吓的。 鹿红欲哭无泪,去拆阁楼的鬼卫挨个路过她,不忘抱拳对她行礼。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能不能事先让人有个准备啊?”鹿红目光扫过敖沄澈和瀛川,“我家涂山姐姐和允哥还在楼里呢!你们拆了楼的地基,等楼塌了砸到他们怎么办?” “哦,”敖沄澈似有所悟,“瀛川,差几名鬼卫,去把蓬莱的两位使者安全带出来。” 瀛川得令,“那这楼咱们还拆不拆?” 玄袍重新摇动折扇,语调轻松自然,“拆啊,带人出来跟拆楼有什么直接冲突吗?” 第77章 燃翎断弦 涂山绛与允恒隽被带出来的时候,还是没清醒。 鹿红扶起他们,靠在离无介阁楼远一点儿的假山围石上,运出仙法试探他们的灵息。 微弱近无。 “非雀!”鹿红真的着了急,她转身,瞪向非雀,“清照镜碎片我先不跟你计较,你快点想办法让他们醒过来!你现下仙法尽失去,你所犯下的罪行,即便去到恶妖狱,也只是囚禁千年赎罪而已,但你若害得他们殒命,你必死无疑。” 这话是劝说也是敲打,鹿红瞪着非雀的眸子深处,隐隐闪烁着期待。 无介横轴怎么说也是孔雀族的玩意儿,她总不可能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吧? 非雀面上神情复杂,她嗫嚅嘴唇,欲言又止。 心火烧得鹿红大脑发白,她攥拳,回到涂山绛和允恒隽的身边,盘腿坐下。 “你要干什么?”玄袍偏头,转身向她,却没走向她。 许是寒了心,鹿红垂下眼帘,只道:“风烟山害我同僚,今日之事,蓬莱不作伺察之效,任由八聚台如何,任由你如何,我都不会再管。你也不要再多问。” 涂山绛紧闭双眼,看着极为痛苦,允恒隽眉头一直未松,像是个难平的小丘。 鹿红吸气,黄绿色仙法夹杂在红色光晕之中,她周身灵息融成屏障,罩住他们三个。 “回天之术?”瀛川喃喃。 敖沄澈不再是那副悠哉悠哉的模样,他凝视鹿红两秒,忽的一抬折扇,浓重黑气注入灵息屏障,直直冲进允恒隽体内—— 那裂了缝隙的魂骨竟诡异的被修复。 “红司使,执法使的命是保住了,但我八聚台的法子救不了涂山神族,还得靠你了。” 鹿红盯着允恒隽的魂骨,那翡翠般的东西比之前安生了不少,逐渐归位允恒隽体内。 敖沄澈的黑气,和允恒隽魂骨中残留的灵息,居然是一样的? 这是不是说明,允恒隽魂骨破损,很有可能是敖沄澈造成的? 突如其来的冲击令鹿红心跳一滞,她加快手上动作,想用回天之术救涂山绛。 黄绿色仙法集结草木之力,绕在涂山绛周围,正当鹿红要打入她体内时,却被非雀出声制止:“红司使!不要乱来!涂山神族有九条尾巴九条命,你贸然救她,即为替她断尾!” “我不救她,她就不会断尾了吗?”鹿红被打断施法,她气愤控诉,“涂山姐姐历经七灾九难都没断尾,要不是你这坏心眼的臭孔雀乱用什么无介阁楼,她会这样吗? 亏得涂山姐姐得知你要四迎赘婿,还特意给你挑选了礼物亲自给你送来!我们这次来风烟山本就没打算办案,若不是途经山角客栈闻说山泉井水含有血气,我们也不会生疑!只当参加一场你的婚宴,便回蓬莱。 你残害妖侍杀害无辜路人还不够?涂山和执法使哪里惹到你了? 你经历不爽,你就觉得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往后再办什么坏事都是心安理得了? 你经历不爽,难道这世上的其他人就真过得那么好了? 你以自己败坏之心,衍生数百恶事,你就不想想,是你非雀,造成了那些妖侍、那些路人悲惨的经历吗?” 说完这一大段,鹿红泄了气,她仰头看天,须臾,变了神情。 回天之术屏障瞬间破裂,仙法炸成碎片落地。 鹿红眉眼上挑,戾气充斥在眼瞳中心,她缓缓起身,大红斗篷扫过尘埃,侧摆如锦鲤翻身未果,摇晃了一下,铺在地上。 敖沄澈从未见过她这样,他心一惊,失控感蔓延在周围,气氛都凝固。 鹿红方才言辞,字字滑落非雀心底,高贵的孔雀族公主几乎泪垂,不等鹿红有下一步动作,她已红了眼眶,念叨着:“把我琵琶抱来。” 没人应声。 原先留守阁楼的妖侍早逃散四处。 敖沄澈思量一瞬,朝着楼内勾手,黑气包裹琵琶自顶楼飞下,停在非雀眼前。 非雀望了他一眼,顾自拔下头上插着的孔雀翎羽握在手心,蓝色火焰腾起,烧灼翎羽的气味扩开,这回,她没用弹片,纤纤素手拨弄琵琶弦,玉盘音袅袅,伴随指尖朱砂色的血。 “我跟燕,有个约定。‘风烟燃翎,有燕归声’。”非雀嘴角带笑,眼泪也决堤,她站在鬼卫包围中央,瘦削笔直的身姿如同松树,她脖子仍是高高昂着,又似孔雀探上松枝。 就连非雀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是何种心绪。 她不知道,和燕达成的约定如今是否还作数? 燕会来吗?如果不来的话,涂山神女殒命。如果来了的话,非雀该以什么姿态什么表情面对他?她该开口说第一句话吗?还是要等燕先说? 她如此狼狈,做得错事,已违背燕的叮咛。 他是怨恨她的吧? 那时她苦心困住他,想与他一生一世。 他带走了无介横轴的钥匙,连个字都没留下。 他就那么狠心一走了之,他是厌恶她吗? “嗡——”琵琶弦断一根,划破非雀手指,深长伤口淌血,她似乎浑然不觉。 “是以君,假私心物予幺儿,瞧上白枝枯叶落,琳琳琅,是吾血。暂叹君,朝夕并臂取向去,浮云鸦戏盼南归,破草茅,挂吾衣。雪山有昆仑,前上高举半出台,雨下不惧尸骨寒,何处嫁衣娶嫁衣?愁遍山峦方知秋将至,是雨埋枝、是雨埋枝,非吾血,洗吾衣。” 她学着燕的音调,唱起这午夜梦回常忆的曲。 小蛮躲在不远处的亭子后面,在非雀口中,听到了这曲的后半段—— “莫怨我,营营于世苦算计,榻下青丝吹如雪,昭昭然,是吾心。难别君,烟波乍现踩峰峦,风声高歌逼我行,碎石井,葬吾身。九州有北湖,东来转渠汇流海,西倾瀑布洗人言。不求君意似我意。游尽冷湖才道秋将至,是我执迷、是我执迷,杀吾心,踏吾身。” “只盼光景推君来,只盼光景伴我来。” “和君曲、为君奏,曲不误、君不离,雀燃翎、燕归声,常相依、长相忆。” 第78章 北燕南飞 天际云卷云舒,渐渐恢复晴日的明朗,风烟山树叶婆娑乍动,风声呼啸着掠过山峦幽谷,发出悲鸣,西边霞云攒成粉色,随着风向飘在山顶,却有雨点落下。 滴答滴答,太阳雨在妖界是不多见的,妖王峰做主妖域,此处地界的腌臜事儿都被埋藏起来,伪造出一派祥和景象,就如这太阳雨,看起来再晴朗,雨总会淋湿衣裳。 北方忽有飞燕赶来,张开翅膀滑翔在云雨之间,须臾后,那只飞燕落地,白色光晕闪动,幻化成翩翩公子。 白蓝衣袍勾勒燕南飞的刺绣,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冷凝,眉头紧皱。 鹿红掀起眼帘,打量起他。 嗯,与小蛮、与敖沄澈的描述都相符,他周身气质清静寡淡,看似温和但必然极有风骨。 燕环视四周,他的视线扫过鬼卫,在玄袍公子身上停顿了一下,又转眼望向鹿红,鹿红面无表情,他的目光跳过这披着大红斗篷的姑娘,朝昏迷的允恒隽和涂山绛看去。 燕眸色流转,他扭头之际,非雀慌乱低头,她模样狼狈,不想让燕看到她的脸。 “你唤我来,却又躲闪。做错了事,却又不改。” 燕迈步,在她身侧半蹲下,想要扶非雀起来。 鹿红望着这情景张嘴又闭嘴,来回好几次,终道:“听说,是你带走了无介横轴的钥匙?我同伴如今受困,意识不清。还请你把钥匙还给非雀,救我同伴。” 燕仿佛早知道这一切,他睫毛微动,扶起非雀,居然谈判:“你们放过她。” 鹿红深吸一口气,他是在威胁她吗?非雀犯下滔天大错,又将涂山姐姐和允恒隽害成这样,凭他一句轻飘飘的话,他们就放过非雀?鹿红最讨厌有人要挟她。 更何况还是拿涂山姐姐和允恒隽的安危来要挟她! 蓬莱司法三界,昆仑司下布通牒也要寻七散香立案,什么事儿不是按照规矩来的? 虽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吧。 鹿红开始思考,怎么解决是最合适的?是先答应燕,然后过河拆桥?还是干脆不答应,直接上去制服他,逼他交出钥匙? 第一种方法有点没道德,第二种方法有点没素质。 “此番围山是八聚台所为,你不用跟红司使讲条件,你只要把钥匙交出来,红司使的朋友无事,你和风烟山主都不会有事。” 不等鹿红回答,敖沄澈就含笑抛了话。 燕再次抬眼看他,不知怎的,他从来没跟八聚台中人有过交集,记忆中更是没有玄袍这个人,可他感觉玄袍很熟悉,他似乎在哪儿见过他? “你是?” 敖沄澈并没有回燕的问话。 燕是踌躇犹豫的,是非雀开口,“无介横轴方才被红司使打碎,但顶层的中轴还在,你去把钥匙插在中轴锁眼里,就像当年你离开那样,停止这场我做的错事吧?” 非雀眼睫湿润,燕凝视她几秒,叹了口气,他再次化作飞燕,飞向无介阁楼的顶层。 无介阁楼转动彻底停止,鹿红忙去看涂山绛和允恒隽,但他们没有即将醒来的迹象。 “红司使,不必担心了,他们的梦境已破碎,睡一会儿就醒来了。”非雀嗓音平静。 回到非雀身边的燕仍皱着眉,非雀唇色苍白,显然法力尽失。 “你的法力,是因为无介横轴被打碎,所以才?” “是。这是我该赎的罪。”非雀强颜欢笑,“我们当年闲话说的,至今都成真了。天命始终在捉弄我,我这一生,不是别人的笑话,是我自己的笑话。我没有听你的,我为昆仑做事,害了很多妖怪的性命,在你彻底离开风烟山之后,我找了三任赘婿,想用他们来代替你,可他们唱的曲儿很难听,谁也不如你。他们有一丝一毫忤逆我的意思,我就会想到我爹杀死我娘的场景,我怕我也死于夫君之手,于是把他们骗上了望云崖,推下去,让他们摔死。”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燕扶着非雀胳膊的手收紧,他低眉,看不清眼中思绪。 “对,我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你。你一走了之,我犯下恶事,遮掩这么多年,守着琵琶,守着空荡荡的山,是我的妖侍出卖了我,她给蓬莱报了案,燃起了七散香。时至如今我竟感激她,我这不断延续痛苦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我再也不会梦见我娘带血的脸,再也不会梦见我爹染血的剑,再也不会梦见我娘被打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样子……” 或许是出于心疼,燕沉默一瞬,“我带你走,从头来过,过崭新的生活。” “燕家小公子,”敖沄澈笑了两声,“你说这话,倒是显得很是情真意切呢。” 鹿红不明所以地望向他,他这话绝不仅仅是感叹的意思,直觉告诉鹿红,风烟山一案,应该没有小蛮说的那么简单,这个燕,在此案中,一定也起到了某种关键作用。 “这位公子,我与非雀活的,都如履薄冰。”燕接下来说的话,颇有些献身精神,“虽不知您和蓬莱司察处有何往来,但今日红司使也在此,燕,愿替非雀受过,纵然关入恶妖狱,千死万死也不后悔。” “不要……”非雀拽住他的胳膊,“这本就是我犯的错,你没理由……” “我有理由,”燕坚定地回望她的眼,“若非我当年赌气一走了之,你也不会变得这么极端!若非我当年安分呆在无介阁楼,日日陪伴于你,就没有你杀死你那三任夫婿的事儿!” 燕的话语夹杂大义,可落在鹿红耳中,却怎么听怎么怪异。 之前遇上的恶妖亲眷,在得知恶妖犯下罪行后,很多都尝试为犯案的恶妖开脱,不过从来没有人像燕这么说。 细细想来,这哪里是开脱呢? 分明是在侧面坐实非雀的罪名,分明是在刻意强调非雀的罪名。 他口中说着愿替非雀受过,但三界谁人不知,蓬莱司察绝不牵连无辜? 无罪亲眷替犯案恶妖受过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蓬莱司察处。 他上头说的那几句,何尝不是在辗转道出自己无辜? 燕的神情愈发凛然清澈,鹿红皱起眉头。 倒是敖沄澈收起折扇,评戏一般道:“燕家小公子与风烟山主情分深重,山主品行不端、行事败坏,燕家小公子都要往自己身上招揽,就这么想替山主受罚?” 第79章 归根结底 “我与她是少年知己,我爱唱曲,她就以琵琶为我奏乐,放眼三界,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她了。”燕望向玄袍,似乎想要证明非雀对他来说有多珍贵,“她幼年时因家中之事,常有创伤,我了解后,只想救她,我们心意相通。即便这些年来她做错了事,可她从未对我坏过!哪怕当年囚禁我在这无介阁楼,归根到底也是不想我离开罢了。” 鹿红清了清嗓,她摸鼻尖,“那个,燕啊,你有没有觉得你说的话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燕颇为沉浸,“雀虽犯下错,理应由蓬莱司察惩处,但我想为她分担,你们只要放过她,无论什么判决我都接受,无论什么判决。”他语气愈发坚定。 非雀哭成了泪人,嘴里不停念叨着,说燕不必为她这戴罪之身做到这一步。 隔着薄纱,鹿红跟敖沄澈对视,两人目光半空相撞,过去曾无数次呈现出的默契再次产生,鹿红眼波一转,敖沄澈扬唇发声:“好啊,那你们都跟着红司使回蓬莱,等着执法使和涂山神女醒了,拿那众生尺丈量你们罪过,比听你们一面之词有用的多呢。” 鹿红立马和着:“八聚台主的意见很宝贵,但是哈,燕刚才说的这些话,让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很感动。其实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风烟山一案,谁是主犯?谁是从犯啊?” 非雀坏不到底,尤其是面对燕,她没想过他能这般坚决地站在她身前,所以更不想自己害得他有任何闪失,“红司使,在燕来之前,我已清楚交待过我的罪,您应该清楚,就像那报案的妖侍说的,我都认。无论燕作何说辞,他只是不希望我有事,您听听就罢了。” 鹿红噗嗤一声笑了。 敖沄澈摇动折扇,眼神瞥向大红斗篷,心里絮叨:啧,这家伙能不能深沉点? 是燕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皱眉打量鹿红眉眼,只见黑裙姑娘端的看戏姿态,仿佛并不期待这案定论,或者说,结果在她心中已然分明,她不过是单纯觉得有趣,这才周旋。 “红司使办案一贯如此轻松吗?” 接收到燕不满的发问,鹿红嘿嘿一笑,“对啊对啊,毕竟案子办的多了,接到报案的时候大抵就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你懂吧?”她夸完这句还不够,转过头又开始夸敖沄澈,“而且八聚台主也挺有经验的,他听完妖侍描述,立刻就猜到了燕你当时假冒你兄长身份。” 好了,这下全场焦点都落在了悠哉悠哉摇着扇的玄袍公子身上。 不少鬼卫投来带着骄傲带着自豪甚至带着崇拜的目光,好像巴不得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主子有多么多么的厉害。 瀛川仰头看天,比敖沄澈还美。 玄袍捏住折扇木柄,轻哼一声,鹿红啊鹿红,我哪儿惹你了?你说这话不等同于你在提醒燕,我见过他和他的兄长吗? 燕再次审视玄袍,熟悉感扑面而来,燕死死盯着覆盖住玄袍面容的斗笠薄纱,想要透过此,窥见玄袍真容。 “自然,三连山设有消息分支,昆仑出来的人,都是要蹲的大鱼。”敖沄澈语气平平,“燕家大公子每日行踪,八聚台都有记录,你兄长有没有来过风烟山,燕家小公子最明白。” 好一出借力打力,鹿红瘪嘴,选择做圆场,“对啊,燕,就算我把你带回恶妖狱,也不算是冤枉,三界无有神职的家伙,冒充昆仑青鸟信使,这事儿可不小,虽然他是你哥吧。” 非雀死死攥住燕的袖口,将那平顺衣物攥出褶皱,她压低声音耳语:“你快走!” “我不走!我没有冒充我哥!当年被选中成为青鸟信使的人,本就是我!” 此话再如大石落水,在寂静的场子里砸出水花。 鹿红皱眉,她纳闷地望向敖沄澈,“你们八聚台可有得到过关于此事的消息?” 敖沄澈心思一转,八聚台当然没有得到过关于昆仑选拔青鸟信使的内部消息,但他身为昆仑青鸟台阁楼之上的水官殿下可就不一样了! 鹿红终于问得稳妥一点儿了,他深吸气,放松,回忆有关这段旧事的线索。 见他久久不答话,鹿红抱胸,走到他身边,胳膊肘撞了撞他后背,“你说话啊?” “等等,我在想。”敖沄澈一动不动。 燕适时出声,他情绪激动,不复初见的稳重:“我没必要骗你们,你们一个是三连分支八聚台的主子,一个是受昆仑钦点去蓬莱作司使的东来殿少主,我骗你们对我毫无好处! 我之所以能跟雀达成知己,并不只是心疼她!她也心疼我!我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妾室,我是燕家庶子,从小便活在我大哥光环之下,那日,去昆仑青鸟台参加信使选拔,我明明比他厉害许多,但那考官接受了我父亲贿赂,硬生生把花名册上我的名字划掉,改成了我大哥!” “还有这事?”鹿红挑眉,“昆仑选拔青鸟信使最严格了,你父亲给那考官贿赂了多少啊?那个考官是谁啊?出身哪个仙府?我好奇。哪个仙府的家伙这么贪财啊?” 她这问题一出,不光燕沉默了,敖沄澈也沉默了。 燕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好似在看神经病,可他还是答了话,“我父亲给了那考官多少我不清楚,那考官叫百英,曾是为鹿神族造写史册的文书官,现下,已不知所踪。” 鹿红闻言垂眼,这么快就跟鹿神族扯上关系了吗? 敖沄澈眼波微动,他瞥了沉思的鹿红一眼,转开视线回望燕,“你也说了,考官不知所踪,谁还能为你作证?再说,你大哥的名册是昆仑给的,你说当上青鸟信使的本该是你,这并不能解释你的行为,归根结底,你不还是顶着你大哥的名头来了趟风烟山吗?” “我想要找回属于我的东西难道也有错吗?之前总有人劝我,把这件事报上蓬莱,说红司使会为我做主,而今我说了,你们却只怀疑我而已。”燕扯出一抹苦笑,“就三界来说,没有公道的,你们官官相护。没有人知道我为了当上青鸟信使付出了多大努力!” “额,你骂我就骂我,你别连着三界一起骂啊。”鹿红尴尬道。 第80章 与谁慈悲 积攒已久的怨气终于有了发泄口,燕怎肯罢休? 白蓝色衣袂被风吹得晃动几下,像他颤抖的语调:“先前总听得人说,出身是决定人一生的。幼年时我还有母亲,她就告诫我说,不要相信这些人的话,出身这个东西,能不能决定人的一生,是有待考究的。她说,只要我够努力、够勤奋,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我无论出身在何处,我都是顶天立地的。” 鹿红眼神渐渐放空,听见燕说这些,她忽然想起远在南海的老头。 犹记老头刚从南海仙境把她捡回东来殿的时候,常有仙娥讽刺嘲笑她,或在明处、或在暗处,那段时间鹿红过得极为压抑,她能看懂仙娥望向她的眼,其中有排斥不速之客的眼神。 “我是不是不该跟你回来?”小鹿红蜷缩在角落,额上的鹿角都带着沮丧。 “这是什么话?”红衣老头吹胡子瞪眼,“你这孩子,当时猛踩老夫脚的气焰哪儿去了?” “你没看出来吗?她们都不喜欢我,还说我是走了天大的好运才被你捡回来,说我不属于南海府辖,身份低微的人就应该流浪!我没有她们那样高贵的出身,我记忆中我都没有爹娘,更别谈什么家族。神树婆婆说,我是南海小岛承接了天地造化养出来的灵,是很普通的。” 小鹿红说完心里话,她扯了扯红衣老头的胡子,“要不然你再找别人来给你做徒弟吧?” “小鹿是觉得,你不能继承老夫衣钵?”红衣老头看着小丫头皱起来的脸,关于她的传闻他也听到过,这丫头不是一向不在意吗?今儿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 “对呀,神树婆婆说过,每个仙府都有领头人,而领头人要做到让整个仙府的人都信服尊重于他,很显然,我做不到这一点。就算你教会我很多很多仙法,你的东来殿我也管不了。” 红衣老头沉吟片刻,摸了摸鹿红的头,犄角划过他掌心,触感温热。 “老夫觉得,神树婆婆说的,不对。” “哪儿不对了?” “哪儿有人生来就适合当仙府领头人的呢?哪儿有人生来就适合继承老夫衣钵的呢?出身固然很重要,就像是五海域的龙族,他们世代承袭昆仑神位,分出高贵与低贱的血统,依照此规则延续后代。可我们东来殿不是这样的啊,你是老夫唯一的徒弟,你只要好好跟着我学仙法、增长修为,勤奋一点儿、踏实一点儿,等长大了,你可以向她们证明你很厉害。” “我凭什么要向那一群臭脸的家伙证明我自己?”小鹿红哼了一声。 “那你凭什么在乎这群臭脸的家伙对你的评价?”红衣老头立马接话。 “你故意的?”小鹿红皱眉,一脸委屈。 “你得活得顶天立地,天在上头,地在下头,行为处事,对得起天地就行。至于中间过路之客,口舌扰扰,终究随梦飘散,亦如夏日落花,虽乱人眼眸,却用自身萧然换来,何必?” “顶天立地?” “是了,顶天立地,三界众生,倘若如此,便是慈悲。” “与谁的慈悲?” “众生发心慈悲,众生得果慈悲,此为处处慈悲,不计与谁慈悲。” 回忆至此,鹿红双眸里玩笑意味渐渐变得浅淡,她问燕:“你按照你娘说的做了吗?” 燕没有答话。 他没有办法回答。 “我娘早就死了。”嘴唇开合嗫嚅片刻,他竟声音微弱,陈述般道出这一句。 鹿红耸肩,转身望了眼涂山绛与允恒隽的状态,再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起初燕没来风烟山,非雀供词和小蛮报案已成共结,鹿红只需要等着救醒涂山绛和允恒隽,再把非雀带回蓬莱恶妖狱,商议惩罚后呈递结案书就行。 可是燕到了之后,他说的那些似乎意有所指的话令鹿红生疑,她现今居然无法估测燕的心思。 假如说,风烟山一案跟燕有关键关联,他先算准了蓬莱绝不牵连无辜的处事法则,招揽罪过伪造大义形象,再通过言语模糊人心,刻意的把非雀推上风口浪尖,这能说得通。 假如说,风烟山一案跟燕没有关键关联,他是真心想要替非雀招揽罪过,可他说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是不是有些蠢了?他看着是有心机的,大概率不会说出蠢话。 假如说,当年他假冒他兄长身份来到风烟山,本就是布了一个大局,而对他生情的非雀,只是他的棋子……啧啧,这有些细思极恐了。 鹿红一时拿不定主意,除了望云崖下的尸骨物证还有小蛮这个妖证之外,她并无具体有用信息,能把燕跟非雀绑在一起。 风烟山的风很干燥,带着太阳的温度,拂过面颊时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 鹿红抬手挠了挠耳朵,就是这视线下垂的动作,使得她望见了燕的双腿。 好古怪,他的左腿似是弯折的? 一直在观望她这边的敖沄澈见她盯着燕的左腿愣神,也朝燕的左腿看去。 玄袍摇动折扇的手微停顿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摇动的频率。 燕的左腿,是断过了。 鹿红眼神飘在半空,场内又迎来一波沉默。 “这么着吧,你们两个,都先跟我回蓬莱。届时,有什么冤屈也好,有什么要叙的陈情也好,都可以说开,风烟山此案,在真正的结果水落石出之前,你们都有机会。” 都有机会成为主犯。 当然,聪慧如鹿红,她说完不忘挨个揣测这两位的神情。 非雀很慌张,更多的是担心,对燕的担心。 燕面上表情毫无变化。 敖沄澈叹了口气,却道:“红司使,你别忘了你适才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是瀛川重复:“风烟山害红司使同僚,你说今日之事,蓬莱不作伺察之效,任由八聚台如何,任由我家主子如何,你都不会再管。我家主子也不要再多问。” 嗯,鹿红扶额,不是,这个瀛川怎么还会背她的台词啊? 她侧眸瞥向敖沄澈,玄袍气定神闲,显然心下有了安排。 第81章 心移路易 雪山昆仑,青鸟台上阁楼。 挂在檐角的琉璃风铃碰撞间悦耳动听,青衫白袍的昆仑主端坐桌案前,翻阅着白山红蛇一案的卷宗。 第一卷上字迹锋芒毕露,每一落刻痕都很深,勾画墨色却均匀。 她认得出,这是敖沄澈的笔体。 不得不说,他到底最懂得她的心思。 这案子所有过错都推到白山红蛇接怜的身上,能给三界一个交代。 恶妖嘛,不需要管他们怎么想的,只要做了恶事,按照天律惩戒就好。 哪有那么多为他们辩护的词呢? 昆仑主会心一笑,抬手拿过另外一卷,慢慢展开。 这卷的字迹中规中矩,不深不浅,像是轻飘飘写下来的,又像是极度认真的记录。 她垂眸凝视了一会儿,把这卷轴扔回了原处。 这个鹿红! 她写的结案卷轴虽早早呈递上来,但昆仑主还尚没看过,起初确实是因事务繁忙忘了,后来这案子没人再提起,她写的这结案卷轴丢在桌上落了灰,昆仑主便觉得,看与不看,也没什么必要了。 今日闲暇,她瞅见敖沄澈的结案,心血来潮,就打算看看鹿红怎么结的这个案子。 她居然敢为白山红蛇说话? 她居然敢公开指出白山恶妖族群吃人一事? 她居然敢把梨雪写在卷轴里,控诉梨雪与白山勾结? 昆仑主气血上涌,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按向太阳穴,深深吸了口气。 东来殿养出来的家伙,真是敬业到让人害怕。她设立蓬莱司察处,不就是为了探查三界冤假惨案,以此证明昆仑天律是为真理,使得三界众生依照规则平衡运行吗? 白山红蛇接怜,名声臭名昭着,既然身死,何必在乎她生前经历?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不会想着为这个已经死去的恶妖说话吧? 人界南康王父子惨死,临台闹出好大风浪。 如果是凡人杀死皇亲王族,归人间的皇帝管,这倒也算了。 可此事涉及妖物,昆仑必然牵扯其中,这案子引来多少仙官暗地议论,说是她昆仑主疏于妖界管辖,这才导致妖怪去害了人间的王族! 这些年来,妖王峰假意臣服于昆仑之下,但昆仑主心里清楚,仙界,妖界,人界,本身是不互通的。三界各有各的主子、各有各的规矩,要想管理好这般松散的三处,昆仑的天律首先要强硬严格,绝不能有任何漏洞。 鹿红怎么就不懂呢? 她在这卷轴上提笔声声控诉白山群妖恶行,控诉梨雪为了寻找清照镜而不择手段,她写出来肯定是痛快了,但她也不想想,当这卷轴公布于三界,等待昆仑的会是什么? 新一波的讨伐吗? 那些爱唠叨的仙官定然是—— “昆仑主管三界,昆仑主又养着十二青鸟信使,不会连白山群妖吃人一事都不知道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三界岂不是要遭殃了?这么大的事儿她都不知道。” “还有,这卷轴还记载,白山红蛇一案,还与前青鸟信使首座梨雪有关呢!” “啊?那你们说,白山群妖吃人一事,不会是昆仑主默许的吧?” “……” 昆仑主光想想这些,就一个头两个大。 自作聪明的鹿红,是以为她不知道白山群妖食人吗?早在千年前,信使飞廉已上报过! 昆仑主到现在都记得她回复飞廉的话:“用个法子,让妖王峰去管。白山是妖界重地,青鸟台探子都能查出此等龌龊,妖王峰岂会不知?他们往下压着,定有利益相牵动。昆仑贸然出手,得罪妖王峰就是变相树敌。再说,白山纵横百里,妖物个个食人。难不成,昆仑还要发兵,平了白山的山头吗?这未免闹得太大。你多提点一下妖王峰掌事,旁敲侧击即可。” 红衣老头面容蓦然浮现在昆仑主脑海,她扯动嘴角,东来殿这位少主,大概养废了。 留个这样仔细、却不懂昆仑主心思的家伙在蓬莱,怎么不是给昆仑主添堵呢? 还有,鹿红笔下写到梨雪在找清照镜碎片? 昆仑主皱起眉头,梨雪对她一贯忠心,她并没吩咐她去找清照镜的碎片啊。 “朝胜。”她朝厅外唤着。 一身白衣长发翩然的女子走进来,行礼后轻声询问:“主上,有何吩咐?” “梨雪现在何处?” “根据青鸟令牌位定,她最近应当一直身处妖界风烟山辖域。” “风烟山辖域,非雀占的那地界?”昆仑主眉头更深,“她同非雀有交情?” “属下不知确切。风烟山主今日喜宴,迎娶第四任赘婿,在妖界传的沸沸扬扬,不少妖怪前去观礼,妖王峰都下了布令,送了钗裙恭贺。” 朝胜性子稳重,答的话不带主观猜度。 昆仑主缄默一瞬,复问:“去风烟山观礼的,可有我昆仑仙贵?” “方才下鸟传来消息,前日蓬莱那三位使者都到了,如今涂山神狐和洞渊巨蟒受了伤,东来殿少主接到了妖侍报案,正在查探。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三连分支,八聚台的人。” 闻言,昆仑主脸色下沉,为何哪儿都有鹿红? 查案?她不能是在望云崖发现了什么蹊跷才开始查的吧? 甚至有妖侍报案吗?非雀这是养了些什么东西! 三连分支,八聚台?他们不是从不现身吗?竟去为非雀观礼?还跟蓬莱使者同行? 冗杂诧异的信息令昆仑主起疑,“是八聚台的谁?” “回主上,是八聚台主。他带了三千鬼卫,似乎围了风烟山,现下拆那无介阁楼呢。” 失控感蔓延,昆仑主攥紧手心。 八聚台的存在,是横亘在她喉咙的刺。 三界任意何地,办事都要依靠天律,就连前辈雏艳,她管辖的洞渊冥府也不例外,一样要为昆仑提供魂骨,唯有这八聚台,昆仑主都不知道它的发源历史! 在她第一次听青鸟信使上报时,三连分支重墙迷起,八聚台已是根基深厚。 合格的执政者,是不允许在她掌握的事物中,出现一丝一毫的失控的。 强势如昆仑主,她派人查探百年,至今没收获有用的线索—— 这些饭桶们,连八聚台幕后的主子是什么身份都找不出! 昆仑主缓缓闭眼,在空无寂寥的暗色里,她仿佛看见,在遥远而偏僻的三连山,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巨剑,剑尖直指青鸟台。 第1章 临台诡戏 冬正寒,腊月的临台罕见落了场大雪,淮南这边以往这时节,总潮乎乎却刮着风,也不见得如今日这样苍茫无垠,入眼只可望到白,光看着都觉得冷气逼人。 临台是宋国都城,身为顶顶繁华的城池,当然少不了玩乐的场子,但若来往行人在街边一打听,在这众多玩乐的场里啊,最出名的不是哪家青楼赌坊,而是城中心的环翠戏楼。 说起环翠戏阁,又不得不提一提当年皇帝下扬州,特意绕大老远的路来临台听戏的故事,可能百姓们打心眼里都是很认可皇上的品味的,因此,环翠戏楼红火至今。 然,此时,环翠戏楼高栏处站着名女子,这阁栏上头没得遮挡,那雪便很容易附着在她单薄的裙子上,将那浅紫的锦衫染成斑驳深色,她连那大氅都没披,许是站的太高了,行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隐约见她遥望着东北方。 “这不是咱临台的红角儿吗?”撑伞的布衣把伞抬得高了些,与身边人低语。 “对,可不就是吗?环翠楼的台柱子接怜,她站在那儿干什么?还穿着夏日的衣裙,临台城外的河都结冰了,她怎么不惧冷?” “你懂什么啊?她若是罩上那厚厚的披肩氅子,如何显出曼妙的身姿?如何拉客?别看她站的高,你瞅瞅那小腰儿……啧,这环翠楼的女人同那百花阁的女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罢了。” “李兄,话不能这么说,卖艺的与卖身的,怎能相提并论?况且我也曾有幸听过接怜姑娘的戏,那可谓是如听仙乐呐!” “何须为她出头说话?不过,她跟南康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咣当——” 撑伞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前方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再抬眸,只看见原本站在高阁的女子已坠躺在雪地,鲜红的血液极速蔓延在那白雪上,刺痛人眼。 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议论,很快从远处围成了半个圈儿。 圈中心是他们口中不知因何缘由跃下楼阁自尽的红角戏子,她眼角仿佛垂泪,在风雪中结成霜花,她身下是滚烫流动的血,融化着雪。 半凝结的血堪堪艳过她唇脂的红,她面容比雪更加苍白。 风雪依旧铺天盖地。 片刻,有好事的旁观者踱着步子要靠近那戏女的尸体。 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已了无生息的女子竟重新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她那冻得发青的右臂缓缓弯成诡异的弧度,支撑她爬了起来。 血迹蔓延,渗透煞白的雪地,经她衣裙拖拽出浆红色长条,正朝着环翠戏楼大厅方向。 围观的好事者皆是惊恐状,呼喊声响彻半个街道:“青天白日的闹鬼了!” “这莫不是尸变诈尸啊?” “难不成她没被摔死?” “怎么可能?!这环翠戏楼多高?你们方才应该也瞅见了吧?她那样跳下来!” “她这是?要爬回戏楼里?” 一瞬间,街上的人们蜂拥四散,胆小者甚至发出刺耳尖叫。 撑伞的布衣吓得扔了手中的伞,慌忙跑路之间,肩膀撞到了人。 他抬眼,望见一罩着红色斗篷的女子,她带着斗篷帽子,小巧的脸藏在宽大的帽檐里,就露出那张朱唇来。 这入眼的红不禁让他联想起白雪地上流动的接怜的血,他后背发冷,连个抱歉也没说就跑开了。 “咋这么没素质?”鹿红拢了拢斗篷,将帽子压得更低,直冲着环翠戏楼迈步。 幸好人们都被吓跑了,要不她还得挤一挤才能过来。她心里嘀咕着。 眼前地面,雪已跟血融为一体,化成水红浅滩,铁锈味掺杂着不太明显的焚烧异香的味传进她鼻腔。 嗯,对了。是这里没错。 于是乎,周边掩着门缝偷窥现场的百姓们便看到,那穿着大红斗篷的女子沿着血迹,一步一步,十分轻松自然的踏进了环翠戏楼的正厅,还啪擦一声把外门关上了。 拖长的血条条到楼里却没了,鹿红环视这儿的布景,庄重古朴的戏台帷幕高挂,绸缎垂下遮住台上的景象,她看不到这戏台里头有啥,但排开的座椅之首,坐着接怜。 诡异,实在诡异。 方才跳楼轻生半死不活的女子端庄坐在你面前,知道的不知道的,肯定都以为在演什么恐怖戏。 室内烧着暖炉,腾起的热气把那焚烧异香的味儿拱上来,不免有些呛。 鹿红捏住鼻头,导致她发出的声音很稚嫩:“你还真是不死之身呀?” 背对着她的接怜闻言,头微微右偏,也不知是不是刚那么一跳给她嗓子摔坏了,这名冠临台的红角儿说话极为沙哑,压根不像个唱戏的,倒像个不爱喝水的八十岁老妪。 “自打南康王过世,这戏楼里好久没来过客人了。是来听戏的吗?” “就你这破嗓子还唱戏呢?你想唱我都不想听。”鹿红抱胸站在原地。 正厅风声呼啸,二楼闪过一道影,鹿红掀起眼帘朝那望过去,但什么也没看见。 “上头的客人,同你是一起来的?”接怜的头更向后偏了偏。 顺着发黄的烛光,鹿红能看清楚接怜的侧脸,先感叹了句美人胚子,她才反问:“这不得看你,都请了谁来吗?不过话说回来,这戏楼就你自己呀?” 来此之前,鹿红倒也查过这环翠戏楼的背景,这儿有百十余人,抛开眼前这红角儿接怜不算,还有七八名举国有名的青衣戏子。 往日的环翠戏楼应是红火热闹、客如流水的,怎么今儿一见,是个空壳房子? “他们都走了。”接怜坐着不动,答话自然极了。 鹿红似有所悟地点头,却迈开步子直直向接怜走去。 行到接怜正对面,她半点也没顾这美人方才可是跳了楼,指尖一勾,接怜那白皙但冰冷的脖颈已被她狠狠掐在掌心。 接怜瞳孔一缩,惊恐随着她微张的唇蔓延,那表情分明是很害怕的,也不知她是害怕会死,还是害怕眼前这罩着个大红斗篷的女子。 “走了?”鹿红勾唇,“哪种走了?是他们自己离开了?还是他们都被你杀了?” 鹿红手上力道加重。 接怜蹬着腿挣扎,那尚且沾着血迹的手紧紧掰着鹿红手指,半闭塞的喉咙挤出来三个字:“我、没有!” “扑通——”鹿红淡淡收回了手,接怜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虽是我请你过来,但你别忘了是你有求于我们。”从窒息感中缓过来的接怜咧开一个阴森森的笑,那瘆人的眼神同她这柔和温婉的样貌实在违和,她浑身软得像是没骨头,晃悠悠直起身子,又说:“红司使这一上来就想杀我的套数,竟不知是哪家的意思。” “你倒是有脸说,我有求于你?”鹿红抬手,将那阻挡她视线的斗篷帽子掀开,笑得很讥诮,“我起初接到你的香信时,都没打算来,我怕押你回去会脏了我的手。” 接怜,妖界最臭名昭着的家伙之一。 听说她从三百岁开始,就有爱好哄骗杀人,算算到现在,她怎么也得有个两千岁了吧? 蓬莱司通缉她近千年,不料她居然化身戏子躲在人间,若非这次她主动点燃香信暴露行踪,兴许鹿红还得再找她个四五百年。 “红司使何必对我有这么大敌意?”接怜软趴趴的身子歪靠在一旁,好像不打算站起来了,“关于您一直寻的那失物,我可是有些消息的,若您肯帮我了愿的话,我全部告诉您。” 鹿红眼波转了一下,“接怜,我杀你很容易。”言下之意就是你最好别骗我。 “那是自然,蓬莱红司使,谁没听过您的威名呢?” 曾犯下数万桩罪行的恶妖终于抬眼,她反问鹿红的话语带着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可她望着鹿红的神情,偏偏是虔诚至极,好似历尽苦难的芸芸众生入了神庙朝拜,以寻求解脱。 千年前,东海蓬莱设立三界司察处,由昆仑直辖。届时,四海八荒一众神仙精怪争先赶来,都想要加入这蓬莱司。 接怜也不例外。 哪怕是在蓬莱司当个端茶倒水的书童、亦或是打扫庭院的花娘,总也算是能上天庭。 然,蓬莱司察考核严格无比,最终留下任职的,只有四位。 现下她身前这穿着黑裙、披个大红斗篷的女子,就是那四名被录取者中的榜首。 “但,您应当知道吧?二楼有客久等,他在这儿,我怎么好直接跟红司使谈,那些于你们仙界讳莫如深的事儿啊?”接怜笑得愈发诡异,扯动她脖颈处皮肤皱巴巴的,闪着血光。 不知从哪儿飘过来了柠花香,夹杂着一丝水族的腥气,堪堪要盖住殿内香信的余味。 鹿红仰头朝楼上方向,“劳烦业池掌事一路尾随我至此,恶妖接怜燃的是我蓬莱司察香信,就是要与我做交易的。” 二楼的大哥你能不能快点走?你很耽误我的事哎?鹿红腹诽。 很快,二楼响起一道寂然声线,竟是回道:“南康王世子以重礼求我出山,是想要这恶妖的命。需等我亲眼见着红司使除了这孽畜,我才好给世子回复。” 鹿红听明白了,这大哥的意思就是,她今天不把接怜杀了,这大哥是不会走的。 “借刀杀人、还领好处?这是业池新定的规矩?” 第2章 三日为期 宋国地处淮南,自开国以来,历任皇帝封名王公贵族事都会暗暗架空这些王侯的势力,就连离开都城去游山玩水这样的小事都要上奏,得到皇帝准允才能出城,颇有些将这些手足兄弟终身囚禁在临台的意思。 这业池掌事口中的南康王世子,就是将被囚禁在临台的下一代可怜人了。 话说这南康世子也真够厉害的,怎么搭上的业池掌事这条线的? 所谓业池,乃是仙界承载众生业障的大缸,受东海龙族管辖,虽然现在已经搬到昆仑了吧,但好歹也是传着龙族血脉的。 东海这一支的龙族最不愿意掺和人间是非,故此鹿红断定,业池掌事今日到此,又作出这番言论,绝对是接了私活,而非受谁指使。 嗯。这么一想,麻烦少多了,只要不得罪昆仑那位,鹿红感觉自己可以随意发挥。 二楼上的大哥沉默着,兴许是不知道怎么回答鹿红的反问。 接怜软软站了起来,扶上她身后的看戏座椅,跟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冒出来句:“红司使居然这么爱跟人讲道理吗?倒是跟传闻中的你不太一样呢。” “你就这么想死吗?”鹿红斜她,撇了撇嘴,心想:这个蠢货,她强行控制戏女尸身本来就很耗法力,业池掌事现在要是给她一巴掌能给她拍死,她在这挑什么事呢? 接怜转动脖颈,笑得依旧很吓人。 “红司使,你应当明白,你我都为昆仑做事,为了这恶妖,不值当有什么冲突。” “我也不想跟你有冲突呀,”鹿红笑得很甜美,“那你倒是走啊。” “红司使若不想沾上这恶妖的血,那我出手就是。” “嗯,”鹿红后退一步,看起来像是在给业池掌事腾地方,“不过麻烦你回去记得同你主子好好解释,她是你杀的,不是我杀的。” 业池掌事刚刚抬起的手一僵,“红司使何故拿殿下的名头施压于我?这恶妖伤害人命无数,如今又害死南康王!连带着她这副躯壳的原本的主人!不也因她折磨才跳楼惨死?” 鹿红垂下眼帘,似是不为所动。 “按天律来说,我掌管业池,不能造杀孽。红司使您执法蓬莱,本职就是杀掉所有违反天律的人鬼妖魔,这件事理应红司使出手!您何苦要可怜这恶贯满盈的妖?” 可怜?鹿红嗤笑,她自己都不觉得她在可怜接怜,这业池掌事瞎说什么呢? “行了行了,你不能杀你就赶紧走人就行了。”鹿红气死业池掌事不偿命,还不忘添话:“你在这杵着影响我发挥,她要趁咱们掰扯的时候逃走了,你全责。” 业池掌事表情变了又变,良久才妥协:“三日后,假如这恶妖还活着,我会奏请殿下,以惩处红司使失职之罪。” “你奏呗。慢走不送。”鹿红满不在乎,笑嘻嘻摆手拜拜。 麻烦精一走,接怜就开口:“只三日,红司使能与我达成交易吗?” “干嘛?让你多活三日你嫌少?”鹿红抱胸,“都这样了,还想着跟我做交易呢?” 接怜身体震颤,骤然跪下,淌出两行泪来,“我可以死,但求红司使,让他能活着。” 鹿红皱眉,盯着接怜眼角晶莹的水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妖在哭。 十八年前,临台城外,村落草垛旁。 雨珠如线,受风刮动倾盖在整座城池空中,寒意顺着秋季的凉过渡在泥土路上,淅沥得像是在点点滴滴抽走这人间所剩不多的生机。 幼婴啼哭在夜间显得犹是刺耳,仿佛在饮泣她的命运。 今夜要在这雨里冻上一晚,明日,便没有明日了。 撑着鹅黄油纸伞的接怜在那襁褓前停步,妖类狰狞的面孔在雷电闪烁下吓人极了,奇怪的是,那婴儿在看见她之后,竟不哭了。 婴儿柔软的手指轻轻抬了起来,如同想去到这杀人不眨眼的恶妖的怀抱。 “是你父母把你扔了的吧?”接怜笑得很开心,她最喜欢见到人受苦受难,最好能见到人生命流逝到最后一刻,他们人脸上挂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与对死亡的不解,夹杂着惋惜和痛苦,那是最让她兴奋的事儿了。 “啊啊,”婴儿浅浅笑起来,学她咧开嘴角,声线清脆的跟那山间黄鹂无异。 雨下得更大了。 远处紫色闪电余影铺开粉光,天空云层滚动,偏生不见星月。 一个声音嘶哑难听的恶妖,一个声音清脆甜笑的弃婴,共同撑着一把遮雨的油纸伞。 从此,她们在某种意义上,合二为一。 “我起初捡到她,是想要吃了她的,婴儿的血液很甜,比白山的清泉更润喉,”接怜抚摸着她自己的脸,“可能是那天我吃得饱吧?看见她没什么食欲。我孤单太久了,妖类的面容不管怎么修,都是丑陋的,别人看见我真容,总是害怕的要死,可她笑得很真。” 鹿红凝视接怜,这张脸当真算是风韵万千,她甚至能透过这张十八岁少女的脸,窥得彼时接怜见到的襁褓婴儿,应该是甜美温顺的。 “你没有杀她,但你是妖。你深知她在你身边待久了会死,于是你把她送到了环翠戏楼,”鹿红似有所悟,“她也叫接怜。你缘何让这无辜的孩子,跟你这个败坏的恶妖同名?” “红司使果然聪慧。那夜我在临台转了许久,我不了解人的孩子都用什么换取生计。我走到环翠戏楼门外,她突然又笑了,我想,那就让她留在这儿吧? 我抱着她在这戏楼前坐了半夜,直到那把油纸伞都被风吹得稀烂。 天亮了,我听见院子里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就用法术变幻出了个字条,写着我的名字,接怜两个字,放在了她襁褓上,我才离开。 红司使,你生在南海仙境,你只说我是恶妖,她是洁白的纸,不该用我这恶名。 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接怜是人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活法?” 鹿红既理解她的话,又不想理解她的话,讽道:“你现在看到了,她被你害死了。” “那是因为她,爱上了她不该爱的人!” 第3章 接天莲叶 恶妖接怜和宋国南康王的初遇,很早很早,早到南康王还是宋国的二皇子,早到南康王还是策马舞剑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可这对接怜来说,又不算早。这对她来说,很晚很晚,晚到她手上已沾满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晚到她都忘记了,自己之前是个什么样的妖怪。 仙界有昆仑,下司万物,昆仑主制定天律,用天律来维持万物的稳定运行,出身仙境的仙,生下来就有施行天律的权利。而他们这些仙界评定的妖魔鬼怪,生下来却要遵循天律法则,谨小慎微的以那根本不符合妖界实际的仙人律法为标榜,不按天律做,就是恶妖。 蓬莱司察处,是仙界跟三界沟通的交点,更是那天律无情的执法点。 传闻所有被抓捕的恶妖被送到蓬莱司察处,都会彻底消散。 传闻还说蓬莱司察处的红司使喜欢跟人做交易,因为她丢失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她要把那东西找回来。 接怜恰恰有关于这东西的线索。 如那业池掌事转述,南康王世子求他杀掉接怜,接怜明白是为何,南康王世子意外得知了她是妖,他一定误以为是她杀了南康王。 怎么会呢?接怜又落泪。 三十七年前,柳絮纷飞推春到,临台周游楼,风光大好。 接怜爱在临台住,这儿有着人间最盛的烟火气,也有着人间最多的人,接怜需要用烟火气来证明她还活着,又需要杀人吃人取乐。临台,是个最佳选择。 她还记得,妖界那段时日,有一场朝天宴,他们恭请仙人来妖界巡查,管得很严。天律法则好几百条,她只差一条没触犯,那就是她不曾杀过仙人。 她坐在周游楼角落,面纱蒙住狰狞的面孔,露出两只还算能看的眼睛,在那恶趣味的想,何不借着那些该死的仙人来妖界,杀几个助助兴?反正她做过那么多坏事了,不缺这一个。 “姑娘,你带锦帕了吗?”一道温润醇厚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不耐烦地抬头望去,心道:今晚就吃这个讨厌的家伙吧。 少年穿着雪白色绣粉的锦袍,腰间金粉色的罗挂腰带明晃晃的,衬得他好生贵气。 水墨青丝铺展在他肩头,有几缕散下来的垂在脖颈处,白皙白皙的,杏眼高鼻,微微抿着的唇,硬生生把他不悦攒起的眉头变成了委屈。 他向前伸着的手上有血,延伸出松柏香味,诱惑着接怜,她下意识咽口水。 “我出门很急,忘了拿锦帕,我是偷跑出来的,身边也没个亲近的,眼下我这手让碎瓷扎破了,你看这周游楼里大多是男人,我总不好找他们借帕子,”少年语气透出他很不好意思,“锦帕到底是女儿家常备的东西,其实,其实我来找姑娘借锦帕也实在唐突,但我偷跑出来也不好去医馆,那太声张了。” 接怜痴痴盯着他手上的血,馋的她恨不得扑上去吮吸。 少年看不清她的表情,怕她是把他认成了登徒子,“姑娘你放心,我没有恶意,也不会把姑娘的锦帕随意丢弃,不会让贼人抢了去,我用完就收起来,改日我亲自送姑娘几匹好绸子,作为今日姑娘帮我助我的答谢。” “改日我亲自”这五个字刺激到了接怜,这岂不是能单独跟他相处了?时下大庭广众的,她总不能扑上去把他吃了,等改日他送绸子来,正应了那句“送上门的盘中餐”了。 这少年的血没有腥臭,她深深嗅着,手放在桌子下,变出来条绣着山峦的锦帕。 “给你。”她张口说话费劲,声音很轻。 少年还是听出了这声音的不对,他一边礼貌接过锦帕包上受伤的手,一边满带关怀的问:“姑娘声音嘶哑,感染风寒了吗?我每次感染风寒,嗓子就这样,生疼不便言语。” 接怜点头。 谁料那少年毫不客气的坐在了她对面,他顺着侧窗往下看,对街有一家药铺,自言自语似的,“这条街上的药铺都跟摆设一样,好大夫早被他们搜罗进了宫里,姑娘你家住在何处?今晚上我想想办法,给你弄些治风寒的好药出来。” 接怜迟疑了一下,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要给她送药? “哦,又是我唐突了,”少年拍向额头,“怎么能上来就问姑娘家住何处?但姑娘今日借我锦帕,是于我有恩,我该去哪给姑娘送些礼物?还有这治疗风寒的药?” 接怜皱眉,恩?那是什么东西?她于他有恩?这是头次听见这说法。 她想了想,“城外古槐树。” “好,晚上我再偷偷跑出来,我会去等姑娘来拿药!”他说完爽快的起身,下楼离去。 接怜眼睛弯弯,太好了,准备开荤。 夜晚如约而至。 少年也如约而至。 接怜没有再带面纱,晚上是狩猎的好时机,她都要把他吃掉了,也无需再带那多余玩意。 她希望他看见她,是露出惊恐的表情,然后撒腿就跑,在痛苦里死去。 但接怜预料错了。 她脸颊的蛇麟在月光照耀下,透出苍白的诡谲,少年望见她的那刻,却还是温和笑着。 “你是妖怪啊?”少年朝她走近。 接怜一瞬间,不知道她该做什么了。 “书楼的话本子常说,这世上是有妖怪的,我以前不信,原来姑娘就是。”少年递给她一个包袱,“这里面有绸缎,还有几包药,不过那些药是给人吃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吃。” “你不怕我?”接怜麻木的接过包袱,头次有人看见她真容后,还面不改色。 “不怕啊,你是妖怪也是好妖怪,”少年朝她笑,“你要是没有借我锦帕,我怕是袍子上都要沾上血了,回宫后定然狼狈不堪,搞不准还要被他们奚落一顿。” 接怜视线跟随他抬起的手,“你看,我包扎好了。” 对啊,她闻不见那鲜血的香甜了,她有些失落的低头,这举动又被少年看在眼里。 “你怎么了?你有不开心的事?”少年关怀的表情不是演的。 “没有。”她回答完这一句,抱着包袱转向后,她不想吃他了。 少年见她要走,嘱咐着:“那个药没有毒的!你吃了应该没有事。你要早点回住处,就算是妖怪,也不要大晚上在外面晃悠哦!万一碰见有比你更厉害的坏妖怪伤害你怎么办?” 接怜顿步,受人叮咛嘱咐的感觉很奇怪。 妖界的其他妖怪看见她,都要避之不及。 但少年说,她也有可能被伤害,这是他在关心她吗?一个人,在关心一只妖? “你叫什么?”她艰难开口。 “宋行颜。你呢?妖怪也有名字吧?” “接怜。” “接天莲叶无穷碧的那个接莲?”少年追问。 她没再回答,快步消失在夜幕深处。 第4章 世子死讯 “我以为我从那日后,就再也不会跟他有什么交集,全当一个痴傻的凡人做了件很愚蠢的事,”接怜望着鹿红,黑裙红袍的蓬莱司使神情没有半点波动,好像单纯是在听戏。 对接怜来说,从心底溢出来想要珍藏的回忆,于鹿红,却是一桩并不可信的谎话。 楼内血腥味渐渐消散,所剩无几。焚烧异香的味儿越来越浓重,外头的雪地苍茫不见日影,蓬莱没有这样的景观,人间的萧索是随着时令来的,一如人的生死,次第有序。 “你在他那儿感受到了罕见的关心与真诚,你去找了他。”鹿红笃定道。 接怜双眸闪过细微的慌乱,当即辩解:“我没有故意打乱他生活。” “清照镜碎了,不代表我眼瞎了。”鹿红看透接怜博人同情的路数,“你在说谎。” 风声刹那肆虐楼内,猛地拍打紧闭的门窗,硬生生砸出来个裂痕,勾勒着花鸟图的屏风轰然倒塌,在地上碎成木渣锦块儿,鹿红放下茶杯,拍拍衣裙褶皱,站了起来。 戏厅充斥着寒霜阴气,冻得接怜脊椎刺痛,巨大的威压笼在她头顶,似铜钟罩。 眩晕之间,接怜望见,戏楼的门开了。 一袭墨蓝色长袍的男子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那锦衣有龙鳞纹游移,承接了扬扬白雪,透出昆仑特有的气息。 他脸型十分流畅优越,剑眉长长不杂乱,桃花眼睫垂垂,偏生眼下粉红,带出眼角深深。他嘴唇不算薄,很有肉感,不笑的时候也微微勾着。 但他眼底,又比这凛冽的冬更要冷上几分。 腰间黑云系带加坠链条状的纹路,缠在他腰间,不知算不算得上枷锁。 他身侧还跟着位黑绿色长衫的青年,或许是因那长衫色泽实在绿得发黑,让人看不出来袖口衣摆有无装饰,只觉极阴极邪。 他长得也凌厉,狭长的凤眼看向接怜的那一刻,蕴含了随手就能取她性命的轻蔑。 是墨蓝色长袍的男子先开口:“白山红蛇,接怜。”温柔轻唤如在打招呼。 鹿红平静地站着,天知道她心里已经排江倒海! 不是?他怎么来了?她也没燃香传信回蓬莱啊!哎呀,本来这接怜就满口谎话够烦人的了,这一下又来了尊比接怜还难招待的大佛,到底要她小鹿红怎样? 她天天出门办事不在蓬莱久留,为的就是避开跟他相处,这咋?堵她来了? 这一蓝一绿凑在一起,屋内气压低沉的难受,鹿红一个头两个大。 “你俩来干嘛?我自己就能把她带回去。” 接怜按向心口,墨蓝色长袍的那位,便是东海蓬莱的司察主。也就是传言中,昆仑主的忘年好友,东海龙族唯一有自由之身、并担任神职水官的敖沄澈。 仙界水官不会动手杀她一个恶妖,接怜十分清楚。 可她忌惮那黑绿青年,洞渊冥府的新秀、蓬莱的执刑官允恒隽。 正厅气氛僵硬尴尬,允恒隽睨了鹿红一眼,“南康王世子遇刺身亡,这戏楼内你俩唱着粉饰太平的旧戏,戏楼外的临台城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鹿红闻言,不可置信的皱眉,她下意识扭头向接怜,“你干的?” “红司使真会说笑,接怜一直跟你呆在这楼里,哪儿也没去。” 敖沄澈踱步走到鹿红身侧,“小鹿啊小鹿,过不了多久,环翠戏楼就会被官兵包围,戏女接怜与南康王府来往密切,南康王先陨落,世子也紧跟着走了。你猜他们会把矛头对准谁呢?快些带着她跟我们回蓬莱吧,莫要在人间耽搁了。” 鹿红心里不想按照敖沄澈说的做。 七百年前,恩师传给她的清照镜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打碎了,碎片掉落人间和妖界,她苦找无果,这好不容易接到接怜的香信,说她有清照镜碎片的消息。 要是带她回蓬莱了,她会被关在允恒隽手下的恶妖狱。 允恒隽本就跟她性格不合,届时她该如何再继续同接怜做交易? 清照镜,观过去、通未来,照明万物发心善恶,它的碎片更是能穿透三界,如果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鬼妖魔得到,鹿红不就闯大祸了吗?她咋跟老头交待?她哪还有脸回南海? 她迟疑须臾,试图跟敖沄澈商量:“回了蓬莱,我想去恶妖狱听完她跟南康王的故事。” 允恒隽立马嘲笑:“疯子。连恶妖的话都信。” 敖沄澈睫毛微动,他垂眼,勾笑,笑得意味深长,“自然,不行。” 鹿红紧紧凝视着他那张看起来对世间万物都有感情的桃花眼,敖沄澈却不想跟她对视,掀了掀眼帘,自然而然的把鹿红的探究给搪塞过去了。 鹿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认为敖沄澈此时出现在环翠戏楼不是来告诉她南康王世子的死讯的,而是来横插一脚、强行终止她和接怜将要达成的那个交易。 她跟敖沄澈,相识虽久,但实在不算熟络,他经常做一些莫名的事,鹿红捋不清头绪。 这昆仑的水官,以前还有一个身份,东海龙族的遗落孽子,三界知晓他名号的,光讲他过去的那些经历就能讲上个三天三夜。 鹿红不太喜欢他,甚至说的上有点抵触。 她势必要与接怜达成交易,清照镜一定要找回来! 鹿红眯眼,昆仑司的刑罚重现眼前,她好像回到了清照镜丢失的那天。 刺骨的冰鞭抽打她单薄的脊背,刮出血红色的刺来,昆仑鞭刑所造成的伤口深处藏着冰毒,她受罚晕了,最后还是涂山那位好姐姐给她带回了蓬莱。 要是让她查到了是那个手欠不长眼的东西打碎了清照镜,害的她受这份苦,她可是绝对要以牙还牙的,真当她好欺负呢? 她思索时,敖沄澈再一次念着接怜的大名,只是这次掺杂了审判意味。 “白山红蛇,接怜。即日起,押入恶妖狱,待众生尺丈量其罪过,执刑司严惩不贷。” “敖沄澈。”鹿红扬起她那招牌微笑,“你这是,打算直接略过我了?” 第5章 有意阻拦 东海,蓬莱三储居。 漂浮在空中的水汽结成透明霜花下沉,厚厚地铺在云雾缭绕的地上,蓬莱地处东海仙境,常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 潮湿的粘稠感让鹿红心烦意乱,她扯动红色斗篷,又戴上了那顶大大的帽子,黑色裙摆沾了水珠,在地上拖拽出深色痕迹。 她看路上的石头子都想踹上两脚。 敖沄澈真不愧是敖沄澈,他不就是蓬莱司察主吗?很了不起吗?叫着那个姓允的冷脸王就把接怜压进了恶妖狱,连陪同都不让她陪同! 鹿红好生纳闷,敖沄澈是跟她有仇吗?还是跟清照镜有仇? “回来啦?”三储居吊脚阁楼的门吱呀推开,走出名身穿绛紫色披罗绣锦广袖裙的女子,她身姿曼妙,额间一颗小小的红痣衬得她娇艳至极,她生得貌美,是这样不常见的貌美。 下垂的双眉如错落有致的山峦缓坡,上挑的狐狸眼晕开浅紫色的胭脂,擦在眼角,仿佛要勾走他人的魂魄,那弯月一般含着笑的单纯又像是牡丹的蕊,倾国倾城不过如此。 鹿红瞅见她,霎时心情好了不少,朝她撒着娇:“我又挨欺负了,涂山姐姐。” “谁啊?是谁欺负我家活泼开朗聪明能干勇敢善良没有缺点的小鹿啊?” 涂山绛拉住鹿红的手,两人在院内的茶棚坐了下来。 “你就说这算什么事儿吧?临台的戏子跳楼了,臭名昭着的接怜点燃了昆仑七散香,我循香到那,先是跟讨厌的业池掌事掰扯了一句,把他赶走了接怜又同我说谎,我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敖大司察主,还有咱们那永远板着臭脸就知道对我冷嘲热讽的执刑官去了!” 涂山绛掩唇笑起来,“然后呢?他们把你功劳抢了?哦不对,把你苦劳抢了?” “好姐姐,你就别再笑话我了,你知道的,我之所以去找接怜,是为了清照镜。” 涂山绛在听闻鹿红提起清照镜后,笑意便慢慢消失了,“我倒是不甚信服恶妖接怜,她最爱说谎哄骗杀人,我们如何知道,她这一次于你做这个交易,是不是真拿了筹码呢?” “不管她有没有拿筹码,就凭她敢直接在我面前提清照镜,我已很佩服她了。”鹿红揉了揉太阳穴,“她一个吃人的恶妖,偏偏爱上了宋国的南康王,刚才他们还带去了一个消息,说南康王世子遭人刺杀身亡了。我有感觉,接怜会逃。” 涂山绛望向不远处的恶妖狱上空,灰色的云层堆积成片,业障攒成浑浊气,冲击她干净的眼瞳,“她怎么逃?蓬莱的恶妖狱关关把控,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就算她逃出了恶妖狱,也逃不出蓬莱仙境。” “她当然不会逃出蓬莱仙境,她只会逃来三储居,”鹿红眉眼舒展,“她会想方设法跟我做成那个交易。因为,普天之下,只有我南海府辖,能让人起死回生。” 涂山绛眼神放空,“她也是个痴情的家伙。南康王在凡间已有正妃侧妃,她这个又傻又坏的妖怪,在南康王那,什么都算不上,却想将命抵给你,来换南康王活着?” “兴许越是执迷的,越不知道自己为何执迷吧。”鹿红饮了口茶,蓬莱甘露浇灭了她的火气,接下来的话便是单纯吐槽:“就像敖沄澈,他就执迷于破坏我的好事,我细细想了半天,从我降生到今时今日,我委实想不到我哪里得罪过他。” 涂山绛笑着低眉,抿了口茶,把她心里话生生咽了下去。 敖沄澈做事一贯完备,自东海龙族不再兴旺,他靠一己之力能在昆仑立足,可见他很有手段。 他早前便知晓鹿红的清照镜意外丢失,现下却亲自去了环翠戏楼,做这一套。 谁说不是故意阻拦鹿红寻找清照镜碎片呢? 然而涂山绛有一点想不明白,他阻拦鹿红寻找清照镜碎片的目的是什么呢? 清照镜是昆仑的神物,由昆仑主赠予鹿红的恩师,又传承到鹿红手中,之前从没出过差错。 涂山绛还记得,他们初到蓬莱司察处的时候,鹿红的腰间尚且挂着那完整的清照镜,她还曾经为鹿红,用众生尺丈量清照镜的尺寸。 后来,他们在蓬莱稳定下来,没过多久,鹿红早起却发现清照镜碎在了蓬莱天池一旁。 蓬莱沟通三界,天池更是沟通的枢纽。 可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如此静悄悄的把那清照镜从司察府邸带出,砸碎在天池边上。 那日鹿红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她嘟囔了一句:“一定!一定是司察处的人。” 但蓬莱仙境广袤无边,司察处的人都为昆仑做事,是何缘故,要敌视南海府辖? 抛开别的不谈,鹿红的性格古灵精怪,是很讨人喜欢的。 她唯一不对付的就是执刑官,但允恒隽出身洞渊冥府,阴气极重,他靠近清照镜怕是都会饱受仙火炙烤之痛,更别说给那一大面镜子砸碎了。 以涂山绛的视角来看,她根本想不到谁会是砸碎清照镜的罪魁祸首。 鹿红喝完那杯茶,“姐姐,是不是昆仑根本没原谅我,特意派敖沄澈给我添堵来的?” 涂山绛捏了捏她手腕,“不会,昆仑不会做那样的事。” “那敖沄澈会吗?”鹿红扯了扯嘴角。 这句发问令涂山绛哑口无言。她在涂山长大,涂山紧挨着东海龙族,说实在的,她很是清楚敖沄澈的过去。 千年前,他是东海龙族最为出色的小殿下。 可惜,遭逢变故。 东海龙族降雨不当,洪涝从东海地域向北倾泻,那一次,天灾收走了数十万百姓的生命。 昆仑主震怒,将东海龙族全部锁进地下极府,在苍天以南,不周山以北的地下极府。 而独独他敖沄澈,受昆仑捧着做了水官。 有人说,他是东海龙族的逃兵,也有人说,是他向昆仑亲口揭发了他父兄的罪行,用出卖父兄做代价,换取了他自己的自由。更有人说,那场倾泻似洪的雨,明明是他所为。 不论怎么,三界中,总是没有人向着敖沄澈说话的。 他那袭墨蓝色的长袍,上面波光粼粼的不是龙纹,而是他父兄的鳞片。 他那腰带上也不是什么装饰,而是锁住东海龙族世代的镣铐。 他生得如那山间春日昳丽明朗,可每走出一步,却都要踩着枯萎的血河。 第6章 水也焚身 蓬莱东南,恶妖狱。 接怜没想到敖沄澈会单独过来找她。 当墨蓝色衣袍在关押她的寒铁牢窗前站定,她的眉头紧紧皱成了小丘。 仙界水官仍是遗世独立的,面容上有身居高位者对于万物事态全然把控的优越。他同那些妖界的官还有些不同,微垂眼角晕开的粉红像是迷糊得刚刚睡醒,透出些对人事物的倦意。 “水官大人。”接怜捂肩跪地,伏低身子,朝他行礼。 敖沄澈浅笑,没理睬她的恭敬,而是径直问道:“听说你有关于清照镜的消息?你要拿这个消息跟鹿红做交易?” 接怜闻言没有抬头,她眼波微转,望着寒铁牢房的地面,“这些是红司使说给您的?” “我问你,你只需要答复,是或不是,”敖沄澈摇着手上那把白玉骨扇,他抬眼,那倦意褪下的瞬间,墨色瞳孔的锋芒乍现,“清照镜事关三界,你哪来的消息?” 接怜是个有骨气的,“若此时是红司使发问,我定然一五一十相告。但水官大人您,并非是清照镜的主人,我不想徒生事端,您把我押到这牢里,我便全凭您处置。” “你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敖沄澈笑得温柔,可接怜知道,他勾起的唇角是能把她抽筋扒皮的弯刀。 “水官大人想要阻止红司使寻回圣物吧。”接怜陈述,“您刚到环翠戏楼时,我已经预料到了。在我点燃香信邀请红司使来戏楼前,我遭遇了数次截杀,来杀我的大多都是妖,只有一位很奇怪,我闻到她身上有昆仑仙草的味道,同您一样。是昆仑在瞒下清照镜的去向。” “你不就是想靠鹿红的回天之术,复活南康王吗?她能跟你做的交易,我也能跟你做。你把清照镜的事跟她说了,你会害的蓬莱司永无宁日。”敖沄澈打量接怜。 “不,你不能,”接怜扬起诡异的笑,“毁了红司使也好、毁了蓬莱司也罢!我要做交易的人,是鹿红,不是蓬莱司,也不是水官大人,更不是昆仑主。” 墨蓝色水流刹那灌入寒铁牢狱,凉得骨髓生成痛觉,接怜的法力逐渐消散,她不解地瞪向敖沄澈,他怎么会? 强大的仙力磨平了她身上的蛇麟,一丝一丝撕扯着她的皮肉。 “啊——”接怜痛苦仰头尖叫,嘶哑的嗓子几欲呼破。 “我以前发过誓,谁想再对东海不利,我会亲手杀了她。” “求您,饶了我,”半死的接怜呕出一大口血,“您想知道的我都,告诉您。” 敖沄澈满意颔首,寒铁牢房中的水流立马消失,唯余接怜瘫软倒地。 她不能死。 她死了,就再也无法复活南康王! 接怜嘴里血腥味蔓延,她缓缓闭上了眼。 南康王得到清照镜碎片时,跟宋国现在这位帝王登基,相隔五天。 深深的皇宫困住他十八年,自他的皇兄、宋国的大皇子登基后,他未来的命运会跟前几代那些封名的王爷重合。 这临台,或许要困住他一生了。 宋行颜对皇位毫无兴趣,他爱去酒楼茶馆,听听来往的旅客讲讲他们的故事。 对了,他还交了一个妖类朋友,她说她是白山的蛇妖。 周游楼的夏燥热无比,淮南这一处,蒸腾的太阳喜欢把所有东西都煎烤得空虚,像是宋行颜的心底,无助的承受着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 天下的侠客都好在酒馆儿歇脚,他和接怜常常坐在楼上侧开的窗台旁,看成群的侠客高谈阔论,有时候他们喝多了,还会站在周游楼的大厅中央,来上几段自家的武功招式。 接怜对这样的场景无感。可宋行颜却很爱捧场,老是拍着巴掌叫好,他以为他可以在小小的周游楼,如那井底之蛙一般,望见外面广阔的江川湖海。 这日,周游楼来了个老翁,背着个褴褛旧布裹成的行囊,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进周游楼,招呼小二来一碗解渴的甘茶。 接怜一眼就看出,他背着的行囊里,透出淡红色的光晕,那里面有不属于人间的宝贝。 宋行颜的视线也落在那老翁身上,他却在想:不知哪儿来的老伯?周游楼一碗茶水不算便宜,他可有钱付?活这么大岁数儿,衣着这样寒酸,应是穷苦人家的。 他想着,走到那老伯身边,在小二端来茶水之际,抢先交付了茶钱。 “老伯伯,天气热,这碗甘茶,只当是小辈请您喝的。” 老翁笑着摆手,“哎呀,多谢娃儿好意,我这回去不周山采药,意外发现了宝贝了!喝完这口茶解了乏,我就去城内典当铺给他换成金银,用不着麻烦你破费哇!” 厅内的人一听说宝贝,都竖着耳朵看向这老翁。 “老许头儿?你这不当木匠了,改去倒斗了?” “哈哈哈哈哈,你们听他吹牛,不周山那地方邪乎,他怎么可能进得去?” “老糊涂咯。” 众人哄堂大笑。 老许头不为所动,他神神秘秘地解下包袱,大有“你们不信?我证明给你们看”的意思。 接怜也起身,她紧了紧蒙面的纱,走到宋行颜边上。 破布展开,老许头拿出来一小片类似于铜镜碎片的玩意儿,银菱包裹边框,崎岖的镜面照不出任何东西,只是白蒙蒙的发灰。 “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你说的宝贝啊?” “老许头,你切莫胡诌了,这不就是块石头吗?也就边上这银子还值点钱!” “梦兄说错了,这包边的银子怕是凑不到半两呢!哈哈哈哈哈!” 众人的嘲讽声刺耳,老许头却笃定这是宝贝,“我到不周山底下是晚间,分明看见这碎片在发出白红色的光,可亮可亮了!” “那是你老眼昏花了!” “把这破石头认成宝!” 老许头可能有点动摇了,他抬眼看向宋行颜,好似想听他评价。 宋行颜凝视那个碎片,他自诩在皇族见多识广,可他居然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 厅内的人不停嘲笑着老翁,善心发酵下,他问着:“倒是个稀奇的。老伯,不知您想去当铺典当多少银两?” 第7章 违背惯例 宋行颜觉得,他都不认识的东西,当铺肯定也不认识,这老伯去了当铺,定是再平白受一顿嘲笑。 而且啊,临台的当铺很会看人下菜碟,搞不好还会把老伯打出去。 老翁细细思索片刻,“给多少是多少了,近来农家收成不及前年,家里吃不上几粒米,能给个温饱的米粮钱,我就知足啦。” 老天从来不会因为穷人穷,就款待穷人,相反,越是艰难的事,就越是不易争取的。 宋行颜叹气,在怀里掏出个钱袋子,递给老翁,“老伯,这物件我很有眼缘,您能把它卖给我吗?” 老翁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当即热泪盈眶,“遇上大好人了,不单请我喝茶,又舍得开出这价钱买我这不知出处的宝贝,”他颤抖着将那碎片捧给宋行颜,“甚好、甚好啊。家里小的,终于能吃上口有米的热汤了,既如此,我也不多留了,买米去咯!”好生愉悦。 接怜望着老翁离去的背影,目光移回那碎片,她小声提醒宋行颜:“这对你毫无用处。” “我知道,”宋行颜甚至在安抚她,“你看那老伯,生活过得那么苦,能从临台到不周山,经历了多少苦,谁也不知道。买下这从不周山拿来的碎石片,就当我去过不周山了。” “这不是碎石片。” 宋行颜把那碎片递给接怜,她却不敢伸手去接,仙界的东西即便破碎,仙法也存在,她随意触碰只会伤害她自己,于是她摇头,“你且收好吧,万一真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丢了就心疼。” 宋行颜收它入怀,恍惚觉得有暖流注入他五脏六腑,说不出的放松与舒服。 接怜坐回窗侧,远眺不周山。 繁荣热闹的都城离那仙界圣地太远了,她竟什么都看不到。 那碎片样式仿若梳妆的铜镜,是哪位仙官失手将它打碎,使得它流落人间? 蓬莱夜已深,月亮拉开西边的帷幕,探出个头来,星子点缀在周围,海风慢悠悠穿堂而过,挺惬意祥和的,但鹿红就是睡不着。 她推开木门,打算偷偷去一趟恶妖狱。 “你要去哪?”涂山绛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明知故问着。 “恶妖狱啊!”鹿红承认的坦荡,“你去不去?” “你以为接怜到现在都没逃出来,是因为什么?”坐在桌后作画的涂山绛挥手点亮满屋烛火,照明了她方才画完的仙山图。 鹿红转身凑过去看那图,奉承两句,才回答涂山绛的发问:“能是为啥啊?肯定是允恒隽那个家伙看她看得太严了,她跑不出来呗。” “我看未必。” “那是为啥?” 涂山绛心思最为缜密,她分析道:“按照惯例,恶妖被押回蓬莱当日,我就得用众生尺丈量他们的罪过,由司察主盖章,定下这恶妖的罪行,再由执刑官结案。” “我知道啊。”鹿红嘟嘴,“你天天在蓬莱等着量他们的罪,允恒隽再把他们给灭了,敖沄澈那家伙最累的活也就是盖个章,余下的时间他爱干啥干啥,就我自己可怜,那么多犯下重罪的妖怪,都是我自己跑出去抓他们,最苦最累的活儿都让我干了,我还得被针对!” 这带有偏见和申诉的话给涂山绛逗笑了,她掩唇倒了杯茶,推到鹿红面前。 “谁让你是大名鼎鼎的红司使呢?要是让我去抓刑犯,他们定要问我,‘涂山掌管姻缘,您能给我解答一下我的姻缘吗?’要是让允恒隽去抓刑犯,你且放心,那恶妖狱便白设立了,他肯定不会把他们带回蓬莱,他一定就地斩杀。” 鹿红扶额,“敖沄澈挺闲的,他咋不去抓?” “你希望他跟你一起去抓?”涂山绛眼睛亮亮的。 “可别!我希望他自己去抓,抓回来我盖章!嘿嘿。” 涂山绛笑她,“那得等你再多抓点有罪的人鬼妖魔,混到昆仑,把他这个司察主挤下去。” “怎么可能?昆仑那么器重他,就凭我?我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呢。”鹿红说到这,若有所思地捏手指,“不对啊,姐姐,他们今天怎么没让你去丈量接怜的罪行?” 她跟涂山绛扯了这么多皮,她才意识到,涂山绛最上面那句话有双层含义。 “司察主,应该是,去过恶妖狱了。”涂山绛猜测着。 “他去干嘛?杀接怜?”鹿红腾一下坐了起来。 不行不行不行。 清照镜的线索不能断,接怜不能死。 她顾不上再听涂山绛的回答,一溜烟儿跑向恶妖狱。 涂山绛木木地望着她疾行而去,到嘴边的话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哎,她也不劝了。 鹿红想到什么做什么,只等她被人拦在恶妖狱前,然后灰溜溜跑回来,涂山绛再接着劝吧。 离奇的是。 鹿红抵达恶妖狱门口,却发现一贯不常在恶妖狱呆着的允恒隽正立在门口看天。 他仰头看的好像很认真,鹿红叫他,“数星星呢哥?” 被打断的允恒隽皱眉,“你怎么来了?你来这干嘛?” 鹿红一时不知道咋解释,她来得有点冲动,这份冲动暴露了她的行动,显得她很光明正大,她一咬牙,开启插科打诨模式,“当然是想你了,哥,你真的在数星星吗?” “你有病啊?”允恒隽浑身一激灵,“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鹿红满头黑线,“我也不是黄鼠狼啊,你是鸡啊?哥。” “你!” 允恒隽明白了他为什么刚开始就对这小玩意没好感!她说话的时候每次表情都很真诚,而且还带着点平易近人的可爱,但她每次说出来的话,都恨不得让人一巴掌给她拍进土里! 真诚的鹿红再次发问:“我能偷偷进去一下吗?哥。” 一口老血从胸内翻滚,允恒隽觉得自己被气出内伤了。 什么? 我能偷偷进去一下吗? 他真想打开她的脑壳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浆糊! “你为什么一脸喝了雄黄酒的表情?哥,你脸怎么黑了?不会是生病了吧?这么着,哥,你先去看病,我替你在这站会儿,这样我偷偷进去,比较容易。” “鹿红!”允恒隽震怒的吼声响彻半个蓬莱仙岛。 第8章 白山红蛇 “咋了?”鹿红呆萌戳手,“你为什么吼我?” 身后恶妖狱里的过道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允恒隽偏头,决定不再理会她。 哼,这脚步声,定然是敖沄澈审问完接怜出来了。 他都能想象到,待会儿鹿红看见敖沄澈的表情! 他虽然不具备惹鹿红生气的能力。但是没关系,敖沄澈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气死鹿红的法子! 一想到这,允恒隽心里暗爽,赏星星的视线都清晰了不少。 此时此刻,鹿红还并不知道允恒隽的内心活动。以她的视角,只能看见比她高出半头的青年恢复了那仰头看天的姿态。 允恒隽要当一回大好人?是不是打算装眼瞎偷放她进去? 等她从恶妖狱里出来,她一定好好向敖沄澈……举报他! “谢谢哥!”鹿红抛下这一句,脚下生风,着急忙慌地就往恶妖狱跑。 允恒隽没料到这家伙如此厚脸皮,黑裙攒动的影儿从眼前闪过,他来不及阻拦,便听见那头儿传来一声“哎呦”。 不知道撞到什么东西的鹿红揉着脑门,内心吐槽着恶妖狱真不是个好地方。 就当她皱眉睁开眼,想看清楚面前有啥,借着葳蕤的灯火,敖沄澈含笑的脸映入她双眸,他嘴角一如既往上挑,耷拉下来的眼底有一团深沉色,这让鹿红脊背一凉。 “小鹿。”他像以前那样带着调侃叫她。 “哎呦,司察主,我这是在哪儿?”鹿红一拍脑门,“我不是在三储居睡觉吗?怎么莫名其妙跑这来了?”她使用了装傻这项能够在仙界安身立命的技能。 “你要去找接怜?”敖沄澈挑眉,“继续听完她和南康王的故事?” 不知怎的,鹿红感觉,敖沄澈的反问带着特别明显的提醒和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恍惚闻见他身上沾染着接怜的灵息,妖类灵息只有在将死之际才会如此强烈! “敖沄澈,即便你入主蓬莱,司察三储!接怜,也不是你能随便杀的!” 有关清照镜碎片的线索仿佛近在咫尺,鹿红心口燃起一团火,“昆仑天律明确规定,仙司神职者,不可造杀孽。我是在你手下做事没错,但我受南海府辖管制。哪怕我与接怜做了交易,也与你无关!你明明知道,我在找什么!何故阻拦我?” 敖沄澈轻飘飘抬眼,缓慢抬手扣在鹿红的头顶,将她扒拉到一边,全然没有把她的质问当回事,“谁阻拦你了?是你火急火燎跑进来,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撞在我身上。也是你不分青红皂白扯了这么多闲话,不是要找接怜吗?你去找就是了。” 他说完,抬步走出恶妖狱。 鹿红怄气,头都不回,就那么直挺挺朝前走,越到前面,接怜的灵息越是浓烈。 直到真正走到关押接怜的那间牢房,她悬着的心才终于死了。 牢房里哪还有接怜的影子?唯有地上那一截暗红色的蛇蜕,上升点滴的白光。 鹿红勾指,半截蛇蜕落在她掌心。她耳边响起接怜在环翠戏楼的控诉—— “红司使,我是恶妖,可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吃那么多人吗? 我在白山出生,那有很多妖怪,大家都不服仙界天律,经常发生妖怪吃妖怪的事儿。 我是白山最后一条红蛇,那些年长的妖怪,都说,我们红蛇的尾巴可以无限生长,即便是断尾,也能重续。他们还说,吃掉红蛇的断尾,能帮助他们增长五百年的修为。 我的父母亲眷都是被吃掉的。我的记忆里,他们硬生生的,或砍断、或撕咬,毁掉了我十一条尾巴,其实我早在他们咬掉我尾巴的第一次就会死的,我之所以活下来—— 是因为我吃了人。 他们吃我,我再吃人,这,有错吗?” 回到三储居,蓬莱夜色已经很深了。 鹿红有些失魂落魄,她不明白这难受的情绪,是为了清照镜还是接怜。 她望见蛇蜕的瞬间,就知晓接怜不是敖沄澈所杀,她是自戕。 《东海异志》中记载,白山有红蛇,通体暗血色,又有白麟游移。红蛇尾可断,断尾是妙药。妖食之,可增五百年灵息;人食之,可享长寿天伦极乐。红蛇自断尾,则化为白光,隐入茫茫里,魂飞魄亦散。 司察主殿,意云楼。 敖沄澈坐在紫木雕龙的茶桌后,观摩着指间蛇丹,接怜断尾自杀,是他始料未及的。 讲述完南康王得到清照镜碎片的事后,她就像发了疯,不断磕头求他复活南康王,甚至一五一十的交待了她在南康王身边做的所有坏事。 恶妖而已,何以对人类情深至此? 胸口受到撞击的部位隐隐作痛,鹿红嗔怒的脸浮现在他眼前,他叹气按向额头。 “咚咚咚,”门被敲响。 “进来吧。”他收起蛇丹。 允恒隽抱着个锦盒走了进来,“昆仑那边传信,说七散香不够了,让你再拿点出来。” 敖沄澈闻言,眨眼的动作都停滞,他扶额若有所思:“回信给他们,蓬莱也快不够用了,让昆仑主先找岛上那位借点吧。” “嗯。还有,南康王世子确是被妖物所杀。”允恒隽放下锦盒,“不知南康王活过来以后,得知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感受。” “三界本就应该互不干扰,他留接怜在他身边,养虎为患,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与我们无关,”敖沄澈招呼他坐下喝茶,“我虽答应接怜,用她蛇丹救南康王,但并不知道南康王的尸身藏在何处,若是那具身体不能再用了,复活南康王的几率就太小了。” “人间节气转换,南康王死于盛夏,流火炙烤,那身体必然是废掉了。” “你对清照镜了解多少?” 这问题令允恒隽没由来的烦躁,一说清照镜他就想起鹿红,她那行动做派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让他窝火而量身定制的。 如果可以的话,允恒隽不想跟鹿红有一丝一毫的交集! “司察主问的,是清照镜丢失之前,还是清照镜丢失之后?”他抬眼,眉下小痣承落浑黄烛影。 第9章 悬案未明 “自然是之前了。”敖沄澈斟茶,不忘递给允恒隽一杯。 “根据洞渊冥府书册文录,清照镜原是隐世的鹿神族圣物。后来辗转到了昆仑,昆仑主赠给东来殿主,以南海府辖灵气滋养这圣物。话说,这清照镜在东来殿那么久都没出过什么差错,一到鹿红手上就碎了,也不知道她怎么保管的。” 敖沄澈听出他对鹿红有敌意,笑了起来。 “她也不是故意的,自从清照镜碎了,她再也没回过南海,应该也是脸上过不去了。但我问的,不是清照镜的来历,你可知道清照镜能做什么?” 允恒隽皱眉,“能做什么?这我倒是不知道,涂山的众生尺能丈量众生的善恶功过,我的执法剑能够杀死一切邪恶的妖魔,鹿红那清照镜都还没用上。” “清照镜,能照见三界所有角落,也能找到所有的人物,甚至,能看清三界所有的真相。只要施法者想看,就可以在镜子里看见一切她想看见的。听起来很可怕。” 允恒隽望向敖沄澈的眼,“司察主身份显赫,居然评价一个法宝可怕?” “三界不是清明的,很多东西都不应该被看见。例如你们洞渊冥府对于犯罪众生的处罚、也例如涂山与昆仑不和睦的过去。清照镜偏偏能看清一切隐在深处的,那就是可怕。” “司察主,忌惮清照镜?”允恒隽不想理会这些杂事,他准备搪塞过去,“其实也没什么,清照镜碎了,就凭鹿红,想找回清照镜,还得再有个几万年。” “可是没有清照镜,昆仑七散香燃烧得太快了。” 敖沄澈垂眸,茶杯中上浮的茶叶像是三界散乱无常的案子,看得人迷糊。 “是。七散香终究有数,烧完后,蓬莱三储再想接到案子,就太难了。” “你去找鹿红一趟,让她去查南康王世子的死因,顺便寻找南康王的尸身。” 允恒隽两眼一黑,但作为男人,他不好意思显得自己太矫情,倒是没法拒绝敖沄澈的吩咐,他咽下最后半杯茶,咳了声,“好,我这便去。” 三储居的门咣咣作响。 睡眼惺忪的鹿红骂骂咧咧地披上外衫开门。 “司察主说,让你去查南康王世子的死因,再找找南康王的尸身。”允恒隽说完转身迈步要走。 “我不去,要去你俩自己去。”鹿红打了个哈欠。 允恒隽皱眉回头,“你是司使,你不去谁去?” “我不说了吗?你俩去,跟我有什么关系?”鹿红抱胸,“我把接怜带回来了,她在恶妖狱自杀了,这案子都没破呢!南康王的死因到现在我也没查清,我如何给昆仑写结案书?” 允恒隽两眼一黑再一黑,“对啊,所以你再继续去查,不就行了?” “我可不敢去查了,”鹿红靠在门框上,“省得我再找到了什么妖怪,你俩一瞬间抵达,又把我的猎物带走了,然后关回恶妖狱,然后那妖怪又自杀了,线索又断了。这样一次两次也罢,要是次次这样,这不耍着我玩呢?” “你不去就不去,你自己去跟司察主说,我只是来传信。” “哦哦,我以为哥你大半夜敲我和涂山姐姐的门,是要让我们跟你一起去看星星。” “鹿红!”允恒隽再次暴怒。 整合三界图腾的涂山绛赶忙出来,生怕这俩水火不相容的人打起来,她抓住鹿红的手腕,朝允恒隽微笑,“这么着吧,咱们蓬莱司察设立以来,都是分工办案,不如这一次,咱们四个同去?终究是查一个案子的,人多力量大嘛!有消息也好互通。” 鹿红暗地给她竖大拇指,还是好姐姐有办法,要是他们四个一起去查,那查到什么可就各凭本事了,到时候敖沄澈就算想玩那一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也没机会! 允恒隽内心很抗拒,“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都这样,你们不去我也不去哈。”鹿红挽住涂山绛的胳膊,“这次,昆仑给了几天的期限啊?” 允恒隽觉得敖沄澈是在搬起石头砸他们的脚,临台戏女坠楼与南康王的死并案,昆仑是给了五日期限,这次的南康王世子遭遇刺杀身亡,按理说也得并案吧? 那这样的话…… “还有三日。” “什么?”鹿红僵在原地。 “当时昆仑说给你五日期限查明此案的时候,你不是不以为然吗?”允恒隽看到鹿红吃瘪暗爽,“怎么?自己答应的五日期限,现在嫌少了?” “你和敖沄澈,你们两个,真是,”鹿红皮笑肉不笑。 她那会儿答应昆仑五日查清此案,是因为她收到了接怜的香信! 她只要跟抓住接怜这个线索,就可以顺藤摸瓜查明一切! 现在好了,接怜自杀了,她对于南康王族一案毫无头绪,她能做到三日查清? 都怪可恶的敖沄澈! 鹿红心里的小人火冒三丈。 允恒隽憋笑离开了。 涂山绛拉她进屋,却拉不动,鹿红像是一块被风化的石头,盯着允恒隽离去的方向磨牙。 “无所谓的,三日查不清,我们可以向昆仑说明情况,延长期限啊。” “姐姐,你知道的,我鹿红师承东来殿,是三界第一仙捕官。他们这是在合伙坏我名声!南康王世子不是生前还联系过敖沄澈手下的业池掌事吗?他去问问业池掌事南康王世子身边都有些什么人不就完了吗?” “业池掌事,跟南康王世子有关系?”涂山绛蹙眉。 “对,他亲口告诉我,南康王世子要他除掉接怜。” “这么说的话,三界怕是要乱了。”涂山绛踱步进屋。 鹿红紧跟在她身后,“业池掌事没违背天律亲自动手,他要我杀了接怜,还说让我三日,三日接怜不死,他就去找敖沄澈告发我。” “这已经跟业池掌事动不动手没有关系了。小鹿,业池搬离东海移到昆仑后,只有昆仑和龙族的,能见到业池掌事。南康王世子是不可能找到昆仑这儿的。” “那就是……龙族的,那位?” 第10章 周游酒楼 纵然前几日环翠戏楼发生了那件诡异案子,可临台街上的人流却是半分未减。 大雪不再笼罩整个天空,连云层都稀疏散去,露出夕阳挂在惨白黛青的山边。 蓬莱司察一行四人站在临台城门外,神态各异。 鹿红怕冷,依旧拢紧那熟悉的红色披风,搓手取暖,“鬼地方,咋比我上回来还冷?” “人间是有倒春寒的。”涂山绛也紧了紧白羽大氅的系带,脖颈上挂着的众生尺恰好被那系带盖住,这令她很有安全感。 为首的敖沄澈信步悠闲,似乎并不觉得冷,他打量正东方那一处卖糕点的小摊,又打量西边的包子铺,但转眼就恢复了那副对一切都不太感兴趣的模样。 虽然允恒隽站得离鹿红很远,但还是没逃过鹿红的发问。 “哥,你冷吗?你应该不冷吧?听说洞渊冥府是三界最冷的地方。” “你管我冷不冷呢?”他不客气回怼。 “哎呦你这人,我关心你也不行?”鹿红心里的算盘打得滴溜溜,“我看你这样子你也不冷,你把你那披风脱下来给我和涂山姐姐披着吧。” 其实她认为敖沄澈肯定也不冷,水族应该都是不怕冷的,更何况他还是昆仑的水官,掌管三界湖泊降雨,但是按照敖沄澈那个性格,她有点不敢拿这话挤兑他。 “啊?”允恒隽很纳闷,一向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他对于鹿红的发问极为不解。 静静听完这交谈的敖沄澈回身,或许是鹿红期待的视线使他心生不忍,或许是他不想再站在城池前头耽搁行程了,他想了想,解开自己身上的墨蓝色大氅,披在了鹿红身上。 “好了,小鹿。”他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观察四周,“你们有察觉到,临台城里,妖气很重吗?” 鹿红倒是欣然接受了他的馈赠,因为鹿红实在是觉得他害惨了她,鹿红认为他这是在赎罪,懂得赎罪是好事啊,懂得赎罪就证明敖沄澈这个家伙还没坏到底。 “有啊,上次我收到接怜香信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临台城里绝对不止她一只妖。” “你发现了你怎么不早说?”允恒隽撇嘴。 “不是你这人,你怎么还不把你的披风给我姐姐?”鹿红实在是太喜欢和允恒隽吵嘴了,这让她有种注定胜利的使命感,“你能不能向司察主看齐?” 涂山绛掩唇轻笑,朝允恒隽勾了勾手,很配合鹿红。 允恒隽呼出一口气,解下披风给涂山绛,“劳烦姐姐自己披上吧。” 涂山神女高贵,他不想显得自己很僭越,毕竟他认为涂山绛这个人还挺好的。 “谢了,”涂山绛低眉谢他,接过披风,一瞬就暖和了不少。 “哦,对了,这次咱们四个一起离开蓬莱,我没给昆仑送信,”敖沄澈的视线在三人面上一一掠过,“所以,切记,此行非必要不能使用仙法,免得被发现,引得昆仑主不悦。”. “那执法剑能用吗?”允恒隽眉头深锁,不让用仙法,怎么抓妖? 妖界厉害的角色不比他们四个弱多少,若真碰上那不好对付的,不用仙法必然吃亏。 敖沄澈摇头,“最好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尤其不要暴露东海府辖。” 接收到他提点的涂山绛应和,“自然。” “嗯嗯。”鹿红表面答应得很好,实则在腹诽:不让用仙法?那查什么案?等着那些恶妖打到他们脸上吗? 允恒隽见她们两个都答应了,没再多说什么。 四人继续向城池中心走去。 宋国规制繁多,比如一入夜便要宵禁,届时街上一个行人都不能有,如果被巡街的官兵发现了,还要交些罚银。 人间的生活不比仙界,衣食住行都要跟真金白银挂钩,百姓们的日子都不好过,因此,他们都很遵守宵禁的规矩。 眼看即将入夜,思及此,鹿红凑到敖沄澈身边,“咱们找个客栈吧?” 敖沄澈跟她想得不约而同,“就去接怜曾反复提到的周游楼吧,她回忆里南康王经常到那饮茶,去那打听一番,保不齐会有什么线索。” 他面上坦荡极了,全然没有逼死接怜的回避。这让鹿红微微皱眉。 “你不是号称‘三界第一仙捕官’吗?怎么刚到办案地点,先想着歇脚?”允恒隽端起一盆冷水,稳稳朝着鹿红泼过去。若论起泼冷水,他可不比鹿红差一点儿。 “你这话算是说对了,”鹿红不气不恼,“清照镜没丢之前,我就是‘三界第一仙捕官’啊,这不是清照镜丢了吗?哥,你要是想让咱们查案变得轻松点,你现在就去把清照镜给我找回来呗。有了清照镜,咱都不用出蓬莱仙境,哪个不长眼的犯了案,我一睁眼就知道!” 允恒隽刚想数落她,那清照镜丢失不全是她的责任吗?跟他有什么关系? 却被敖沄澈截住了话茬,“既来之则安之,人间的捕头从来没得清照镜,不照样能查明许多悬案?先去周游楼打探一下就是了。” 这看似是安抚众人的话,却无异是给鹿红火上浇油。 她冷哼一声,挽住涂山绛的胳膊,“是啊是啊,找不到便找不到了,反正司察主也不太想让我找到。” 莫名躺枪的敖沄澈嘴角微抽。 周游楼是宋国最大、最热闹的酒楼,建立在都城临台的正中心。以六角斜檐的形式开了三个门,又有五层高度,为过往旅客提供喝茶吃饭以及住宿。 横斜檐角吊着金黄风铃,兽纹图腾铺展在高楼表层,连红木廊柱都篆刻着画卷百鸟。 楼内传来热腾腾的饭菜香和酒肉味,勾着人的味蕾,鹿红深嗅两口,从上回在妖怪那抢来的钱袋子里摸出来一锭元宝,放到涂山绛手上,“姐姐,待会儿想吃什么随便点。” 涂山绛爽快接过,目光扫过两名冷脸青年,最后跟鹿红对视,“那他们?” “嗯,这一锭元宝,肯定够咱们四个的。”鹿红拽着涂山绛进楼,同她耳语,“不够的话,他俩不吃就行了,嘿嘿。” 第11章 强权制善 不出意外,这话稳稳落入了后面两人的耳朵中。 敖沄澈心理波动不是很大,允恒隽则是无奈加无语。 小二一卷白手巾,轻飘飘扔在肩头,冲着鹿红和涂山绛一弯腰,“恭迎四位贵客!不知需要点什么?是要吃点喝点还是住店?咱周游楼新推出的香檀烧鱼,可要尝尝?” 鹿红一哆嗦,香檀烧鱼?那不是水族吗? 她暗戳戳侧头看敖沄澈,果不其然,他脸拉得跟那锅底灰似的,黑乎乎阴沉沉。 水官大人脾气不好在三界都出名,可怜的小二难道要被他的火气制裁了吗? 谁料敖沄澈没有出声,反而是允恒隽来了句,“最吃不惯水族的腥气,可有别的?” …… 这下好了,他说话声不轻不重,正厅所有点了那道香檀烧鱼的客人都朝他们四个看来。 鹿红尴尬地轻咳一声,笑着打圆场,“我哥他这个人吧,口臭,怕吃了鱼让嘴更臭,别见怪哈别见怪,大家继续吃大家的。” 允恒隽语塞,他也注意到了大家看他奇异的眼光,于是罕见的没有反驳鹿红。 涂山绛将手中的元宝拿给小二,“你且随便上些轻淡的素菜,再提半斤好酒,让我们喝了暖暖身子,最好是要桂花酒。另外,开两间上房,我们晚上在这住下。” 屋内烛火通明,照得那锭沉甸甸的元宝发出比太阳还刺眼的光。 不远处一桌大汉眯了眼,眼前这两名女子穿着非富即贵,尤其是那紫裙,要是他们没认错,她裙摆上都缀着珍珠和金线! 她们长得也好看,像是仙子下凡,虽然那披着又红又蓝的大氅的女子看起来不太好惹,但在色心和那锭元宝产生的贪念效应的驱使下,他们离桌,向她们俩走来。 敖沄澈先发现了这一点,他挑眉,有好戏看了。 浑然不觉的鹿红找个宽敞的桌子坐下,笑着跟涂山绛分享:“姐姐你总是在蓬莱呆着,不知道这人间很多饭菜可是香甜爽口!等这次案子结了,我陪你在临台好好玩玩。” “好啊,涂山常年收到来自人间的姻缘愿望,我倒是还不了解这有情的地方。” “呦,不知两位姑娘从哪儿来啊?”三名大汉在四人所坐的桌前站定,好巧不巧挡住烛光。 视线暗下来,鹿红下意识闭眼,她的眼睛跟别人不太一样。当光源交替,太过明亮或者太过昏暗,都会令她双眼钝痛,刺痛感蔓延整个眼眶,她皱眉,却缓解不了半分。 敖沄澈凝视着她,心思转动间,他抬手点燃了桌上的灯油。 鹿红重新睁开眼,就在睁眼那瞬间,她抄起筷子筒起身,狠狠砸在离她很近的那个大汉的头顶,“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周游楼这么大你不往别处走,跑我们桌前挡光来了?” 大汉被砸懵了,散落的筷子一根根掉在地上,他愣愣地瞪着鹿红。 “不是,你这小女娃什么意思?我们哥几个不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你缘何抄起家伙直接砸我二哥?”另外一名大汉想要为他哥发声。 “我们缺你跟我们打招呼啊?你们是谁啊?是宋国皇帝啊还是南康王啊?”鹿红很不解,“我砸他怎么了?你站的离我近点我砸的就是你了。” 发声的大汉也愣住了。 最后边那个大汉见自己俩哥哥都吃瘪了,居然还想在这挽回败局:“你胆敢公然提陛下与南康王的名讳?你方才付给小二的那锭元宝从哪儿得来的?宋国律法严明规定,盗窃官银有违王法!” 鹿红呼出一口气,挽起袖子就要干他丫的。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三人怎么这么事儿多呢?他们管得着她的元宝是在哪儿来的吗? 端着菜盘子跑回来的小二眼见这针锋相对的场面,直接傻眼,这三个可是临台有名的恶霸!他惹不起啊他,坐下来的那四名客人又看着好生富贵,一上来先是给了他一锭元宝! 可别出了什么事!周游楼一张桌子的价钱都能买他命了! 不行,他得去平息一下那三名恶霸的怒火,不然遭殃的肯定就是那四名贵客了。 打他几下就打他几下吧!他自小当牛做马在这周游楼赚取不多的银钱,早练得皮糙肉厚,但那四名贵客看着都孱弱,除了那墨绿色衣袍的公子还强壮点…… 小二一咬牙,把菜盘往掌柜桌上一放,跑过来谄媚着:“张大哥、王二哥、李三哥,您们这是干嘛啊?小的知道您三人爱交些天南海北的朋友,只是这一桌的客人们,刚点了菜还没吃点,您看?” “滚开!”李三哥一巴掌给小二推开了,“这有你说话的份儿?” 小二踉捂着肩膀,那惯常搭在肩头的毛巾都落地,他踉跄着站稳,却见—— 那披着又红又蓝的大氅的女子稳稳掐住了李三的脖颈。 张大和王二要上去扯开她,那坐在最角落的墨蓝锦袍公子出声,带着稳稳的威压,“别动”。他分明是笑着的,但眉眼的桀骜就是让人摸不透。 鹿红掐着李三,一甩手,众人眼见,那么魁梧健硕的大汉被她不费吹灰之力丢在了地上,肥肉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小二都怕把周游楼的地板砸碎了。 “你打人干什么?”鹿红盯着李三,伸手指向小二,“这小孩惹你了?” 小孩? 我二十七了。 小二呆若木鸡,二十七也算小孩吗? 涂山绛眼波下沉,她明白这三名大汉为什么来找他们的茬子,不是看见了她们递给小二的那锭元宝而心生邪念,就是看见了她和鹿红这姣好的面容。 贪图富贵美色,仗势欺人,可怜的小二轻易被推开,却再不敢上来。 这些强权产生的恶正在渐渐吞噬人性中的善意,即便有人行善,也只能是变相伤害自己。 这便是人间。 她忽然联想到业池,那口盛放三界众生业障的大缸。 听说业池的水总是不停上浮,大有漫过整个缸口流出来的意味。 涂山绛看向敖沄澈,墨蓝衣袍的公子摇着折扇带笑看戏,注意到她的视线后,他掀了掀眼帘,但并不看她,只是一如既往调戏着鹿红,“小鹿啊小鹿,手疼不疼啊?” 第12章 夜探王府 鹿红知道敖沄澈这是在取笑她,压根不理他这茬,她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李三,又环视张大、王二,“还打算找事吗?三位哥?” 被摔疼的李三连忙摆手,求助似的望着两位哥哥,“走吧咱们。”在这么耗下去,不光占不了什么便宜,闹不好还得被打一顿,实在是太丢人现眼! 他们仨在临台也算是出名的能打了,但是这黑裙姑娘,强的有点不像寻常人。 张大和王二面面相觑,冷哼一声,扶着李三灰溜溜走了。 鹿红接过涂山绛给她的帕子,擦了擦手,微笑招呼小二,“上菜吧。” 小二高高兴兴端来木头托盘,一一上菜还附带菜名介绍,罢了,他满怀感激的朝鹿红拱手,“多谢姑娘!在周游楼做工做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替小的出头嘞。” “应该的!”鹿红笑得很灿烂,“你又没做错什么,上来劝架他们还那个态度。” 敖沄澈想到他们此行目的,问小二:“我们兄妹四人来临台,是要给南康王世子送礼的,你可知道南康王府怎么走?” 乍然听闻这问话,小二手一颤,他朝敖沄澈望去,只见墨蓝衣袍男子眼里空无寂然,像是一汪深潭要把他吸进去。 他有一双极为淡漠的眸子,这种气质跟他长相很不符。他生的像是山桃花铺满山谷,浓艳的粉蔓延到眼角,开出星星点点的烟火,肉感的唇勾起,偏偏,笑得很凉薄。 “这位贵客,您不知道南康王府出事了?”小二压低脑袋提醒着:“前不久南康王暴毙,南康王世子不顾皇帝陛下的圣旨,擅自离开临台,结果在临台城外被杀了!世子爷死状惨烈,听说让人拔了舌头,面目全非的……贼瘆人!” “哦。”敖沄澈表情没有变化,“这件事我是知道的,王府应该正在办丧事吧?虽然世子西去,但我这礼总得送到,我带弟弟妹妹们过去吊唁一下也行啊。” 小二先是纳闷他为什么这么淡定,面前人的淡定让他心里没底,他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南康王府在哪处,一想,即便他没说,贵客们去找别人打听也能打听到。 方才黑裙姑娘为他出头他尚存感激,于是坦白:“南康王府啊,就在咱们周游楼东走两条街,拐个弯儿再往北走,能看见棵槐树,那就是。不过,贵客您说错了,南康王先暴毙,世子爷莫名惨死,哪还有人给他们办丧事啊?两名王妃找不到人了,府里下人都跑了。 你们还是别出去的好,一会儿城里有宵禁,再说,去那也不吉利。” 敖沄澈颔首,“光听着都好生吓人。那便听你的,我们不去了。” “南康王世子,死在临台城外了?” 小二回望发问的鹿红,“对啊,姑娘还是不要细问好。当时那场景,连城内老捕头看了都冒冷汗,这些都是他跟我说的呢。” 小二端着木托盘下去收拾桌子了,鹿红打量起桌上的菜,却瞥到桌上燃起的灯油。 她视线停滞,明黄的烛火上闪着不易察觉的蓝光。 鹿红垂眸,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他们四个里,只有敖沄澈知道她的眼疾,是他点燃了这烛火。 “咱们今晚就去探探南康王府吗?”允恒隽开了酒封。 鹿红把杯子递过去,示意他给她倒点。 允恒隽翻白眼,“记得说谢谢。” “不客气。”喝到佳酿的鹿红美美弯了眉眼。 允恒隽要给敖沄澈也倒上,但被他摆手拒绝,他暗暗按向胸口,散发出来的酒香勾动他的味蕾,他却不能喝,只回答允恒隽:“南康王和南康王世子的死因定然很复杂,接怜同我讲,南康王死之前,她已有五日不见他,她是在白山得知了他暴毙的消息。” “临台城内作恶的妖怪不止接怜?那为什么这些妖怪要将矛头都对准南康王府?”鹿红吃着涂山绛夹来的胡萝卜片。 当然是因为南康王府得到了清照镜碎片啊,敖沄澈在心里嘀咕,可惜他不能把这话跟鹿红说,不过不管他现在说不说,等到了南康王府,她一定会感知到清照镜碎片的灵息。 他得想个法子让鹿红留在这周游楼,思及此,敖沄澈也给她夹了片胡萝卜。 “小鹿,你陪涂山留在周游楼吧。小二方才也说了,那南康王府已空,想必是没什么线索的,我和执法使去转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关心涂山姐姐?”鹿红把那片胡萝卜夹回他碗里,她太明白敖沄澈想要干什么了,又用这招哄骗她,支开她,架空她,不让她参与办案! “你我相识最久,涂山我们同属东海府辖,我自然是关心你们两个了。” 鹿红见缝插针,针尖依旧冲着允恒隽,“你听见他说的了吧?他就不关心你。” 允恒隽觉得莫名其妙,又关他什么事啊?他哪儿又惹到鹿红了? “我不需要司察主的关心,我会跟蓬莱司察共进退。” “别说的这么正经行吗?哥,说的好像是蓬莱司察处要倒闭了一样。”鹿红继续吃胡萝卜,她这吊儿郎当的劲儿看得允恒隽窝火,然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一口酒呛到了嗓子眼。 “没事啊哥,他不关心,我跟涂山姐姐关心你。” “咳咳咳……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鹿红无奈扶额,“怎么还是这句,我早说了,我也不是黄鼠狼啊,你是鸡啊?哥?” 这两人如同在对暗号,听得涂山绛轻笑,但她这次绝对不会同意敖沄澈的建议,她不想看到鹿红再次处于被动,“司察主,我们四个既然一起离开蓬莱,就不要分头行动了吧?” 很显然,敖沄澈没想到一向最随和的涂山绛会抢在鹿红之前反驳他。 若是鹿红提出抗议的话,他还能哄几句打发她。涂山绛开口,他就得重新琢磨琢磨了,这涂山的神女号称“万事通晓”,他跟她硬犟,倒是欲盖弥彰了。 “也好。”他目色渐暗。 第13章 灵杀伏击 破败街道尽是未被清扫的残雪,堆积在台阶,昭示着这一处从兴旺走向彻底的衰落,高门大户门口的石狮受了黑暗笼罩,仿若通往阴司的镇兽。 短短几日,南康王府的牌匾已摇摇欲坠,真应了那话,府邸一旦没了人气滋养,就会很快陈旧。 宵禁士兵还在巡街,脚步踏踏踩在夜幕,兴许怕沾染晦气,唯独绕开了这条街。 天不怕地不怕的鹿红走到紧闭的红木门前,一伸手,吱呀推开了门。 她招呼着后面三人,“走啊,进去看看。” 院内有两棵槐树,干枯深绿的枝丫垂落,迷离雾气盘旋在树冠周围,她鼻尖微动,熟悉的灵息传入鼻腔,令她心生疑虑。 清照镜碎片?为何还掺杂着妖气还有……阴司的味道? 她下意识扭头看来自洞渊冥府的允恒隽。 寒风乍起,冲击槐树枝干,抖下几片叶,浓黑雾团直击她命门,几乎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鹿红向后翻身,那团雾还是穷追不舍,分散成数小团,绕在她周围,“这是什么?” 另外三人也受到了雾气攻击,涂山绛抬手打算防御,忽然想起敖沄澈的嘱咐,只得闪身躲避。 敖沄澈倒是没受影响,他静静站着,周身有一大束白蓝光圈让他护了起来,那些雾团直接绕开了他,向着允恒隽打去。 “这里有灵。”允恒隽躲过一团,又见后面那些雾团发疯似的直冲他来。 鹿红翻身掠过敖沄澈,“你有昆仑神结护体,我们三个怎么办?”她灵机一动,拉过涂山绛,“护住涂山姐姐,我和允恒隽解决!” 涂山绛担忧她,想冲出昆仑神结帮她,却被敖沄澈喊住,“东来殿的少主,要是连这点怨灵都搞不定,是不是太弱了?再说,还有冥府的新秀在这呢。” 紫裙不满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好说歹说,你跟她之前也算交情很深,就算后来……你缘何能做到一点儿也不帮她?”还老阻拦人家,这后半句她没好意思说。 “交情很深?”敖沄澈大方承认,“那怎么了?我是文职水官,从不参与打斗。你不也是吗?掌管姻缘的神女。” “你便丝毫不担心她。”涂山绛背对他,观望着鹿红和允恒隽战况。 胸口疼痛加剧,他深吸一口气,面前场景居然变得模糊。 他现在使用一次昆仑神结都要虚耗至此,他去帮她只会平添麻烦。 敖沄澈不耐烦地皱眉,不想再跟涂山绛吵嘴的他选择了沉默。 鹿红与允恒隽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哥,这是你们洞渊冥府跑出来的东西吗?” “不是,这明显是妖界来的,”允恒隽打得很吃力,他身姿不如鹿红灵活,一直躲避下去只会消耗体力,正当他想用法力,鹿红却闪身按住他胳膊,甚至还帮他挡了一团黑雾。 黑裙少女神色认真,“我来就行。” 她这举动引得允恒隽疑惑,他俩不是挺不对付的吗?她居然帮他? 红白色仙力自鹿红手掌涌出,她勾手,那些仙力如萤火冲向黑雾。 敖沄澈无奈地摸了摸眉骨,“不是说好的,不用仙法吗?” 鹿红飞身打散一大部分黑雾,“不用仙法怎么打?你也不看看这怨灵多厉害。再说,我用只会暴露我自己的行踪,昆仑问罪只让她找我就是!你们护好自己就行。” 允恒隽望着鹿红的眼里少了点敌意。 这家伙,倒是个有担当的可交朋友。 难道她平常那么讨人嫌是为了反差吗? 源源不断的黑雾打向鹿红,她结印,鹿角形状的光晕一分为二,直击院中那两棵槐树,“鬼鬼祟祟躲着干什么?有本事偷袭没本事出来见我一面?” 诡异笑声响彻王府,都听不出讲话者是男是女,“红司使说笑了,奴家不出面都能将您逼得用了东海仙法,若是奴家出了面,只怕会将您打得满地找牙呢?” 奴家二字,听得鹿红云里雾里,她挥手弹出光罩算是护身,这么站着,那些恶心的黑雾不能再靠近她,她又恢复了那副玩笑样,“奴家?你是太监啊?” 允恒隽满头黑线,涂山绛噗嗤一笑,敖沄澈无奈看天。 三人异口同声,“太监自称洒家。” “哦,不好意思。” 鹿红的嘲讽显然激怒了神秘怨灵,更为凌厉的浓黑雾气击碎了她的护身光罩,她眉眼一皱,翻身躲到允恒隽身前,双手运功顶住那团黑雾。 “要不要我帮你?”允恒隽于心不忍。 “不用,我怕你以后拿这个事儿怼我。” 她的仙法虽然在仙界不算是最厉害的,但是在妖灵面前也不至于这么费劲吧? 鹿红有点质疑自己,她记得她之前抓妖都跟闹着玩一样啊,难不成这回要使出全力了? 猩红光点在空中汇聚成清照镜的法相,她双手并拢,那镜面飞上半空,而后猛地俯冲向下,将院内所有的黑雾都压入地面,她旋身,踢向那棵最粗壮的槐树。 黑雾一瞬散去。 但神秘怨灵没有出现。 她后退几步,警惕地环视四周,“就你还给我打得满地找牙呢?别躲着了,你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红司使,接怜没有跟您提过我吗?”诡异笑声再度响起,“您离开东来殿,真是见识短浅了,您可还记得,一千年前,红书楼,我是见过您与水官殿下的。” 这充满回忆的话语带着极强侵略性,鹿红不由自主转头。 敖沄澈也看向她,他眉间微皱,像是在思考这奴家是谁。 院内陷入寂静,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一如恶鬼悲鸣。 “一千年前,红书楼?”鹿红记不清。 “是啊红司使,那时您得到清照镜,接任东来殿少主,在三界名声大噪,有多少灵都羡慕,您这样卑微的身份能有入仙界的资格?她们都说,您生来得之,实属命好。您都忘了吗?” 记忆重现眼前,鹿红呼气,过去那种被否定压抑的痛苦像是一双大手攥住她心脏。 “那日,你埋伏在红书楼,想要杀我。” “你是昆仑的叛徒,如今却坐上妖界的第二把交椅——” “梨雪,好久不见。” 第14章 梨花先雪 犹记千年前,红书楼,白玉宇,摇下芳菲落人间。 在那仙气腾腾、无比美好的画面中,鹿红的小命却差点交待在这梨雪手上。 准确点说,鹿红确实曾是梨雪的手下败将。 这梨雪是天之南养出的神木灵,后经过重重考核,进入昆仑,做了信使,位居十二青鸟之首,很受昆仑主器重。但她“功成名就”没多久就叛逃到了妖界。 神木灵杀了昆仑仙娥,堕成怨灵,入主妖界。这事一出,三界轩然大波,诸多仙人联合起来,要讨伐这个败类,可惜到现在也没人讨伐成功…… “红司使接任蓬莱捕罪官,竟混得风生水起,在场的各位还有人记得吗?”梨雪含笑的声音淬了毒,“她不过是东来殿主在南海捡回来的灵,得了好机缘,忘了做灵的本。” 鹿红听不明白她是在挑拨离间还是在用犀利的言语表达她对自己的嫉妒,更不明白她怎么出现在南康王府的。但她无比确定,梨雪是冲着清照镜碎片来的。 “你说我什么,也无法改变我过的比你好的事实吧?”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借来的,到期须得归还。”梨雪笑意加深,她背靠在南康王府连廊的梨花木柱后头,捻了捻手指,并不把鹿红放在眼里。 云里雾里的话沉底,只有敖沄澈变了脸色,他攥了攥拳,侧眸看鹿红背影。 允恒隽不想理解敌人的话,涂山绛则是单纯气愤。 此类贬低言论鹿红听得太多了,消化一下她觉得也还好。 要是每次别人说她,她都要当回事,那她早就该在南海巨树上扔个绳子吊死算了。 “叙旧的时间够长了,你到底要干嘛?”鹿红抱胸,“首先我没惹过你,其次你要打架就快些出手。” “跟红司使打,太没意思。”梨雪掌心黑雾跳跃,“不如问候问候水官殿下!” 暗黑浓雾直直打向敖沄澈,鹿红连忙闪身挡在昆仑神结前,她眼底情绪微妙,不屑与本能的保护意识交织,“你也配让他出手?” 梨雪不是普通的怨灵,说白了,她所修习的到底算是昆仑仙法。 鹿红双掌并拢,才接下这一招,可很快又有很多雾团蜂拥而至,她站在黑雾中心,寻找着梨雪招式的漏洞,“你当年就是用这一招,杀了你弟弟吗?” 院内气压降到冰点,槐树受风剧烈颤抖,一如梨雪哆嗦的手。 “红司使好生愚蠢,你以为当年的红书楼,水官殿下真是在帮你吗?” 涂山绛闻言绕手,淡紫仙力聚于指尖,她冲出昆仑神结,挥开圈住鹿红的大部分黑雾。 脖颈悬挂的众生尺发出耀眼金光,她一把将它拽下,项链大小的木条骤然变成长棍。 “姐姐!昆仑知道你擅自离开蓬莱,会罚你的!”鹿红着了急,“敖沄澈说得对,你动用仙力不就等于暴露你的行踪吗?昆仑主早定下规矩……” “这梨雪目的不明,一上来就说了这么多离间我们的话,我不能看你心神乱中了她的圈套,昆仑的刑罚我受得住,但你却不能再受任何伤害了。” 紫裙撂下这话,飞身直向梨雪藏身处。 她观望黑雾许久,发觉它们都很巧的避开了连廊那边,她便推断,施法者必然藏在这儿。 允恒隽心理活动复杂,他思考了半天要不要出手帮鹿红。 眼见稳重的涂山绛都忍不住了,他也不打算再跟个木头人似的在这干杵着了。 青绿色光线在他手中凝成长剑,他随涂山绛身影挥剑,一招劈断了梨雪背靠的木柱! 众生尺砸在肩头,受力的梨雪推开涂山绛,又躲开允恒隽的执法剑,她对他们两个毫无兴趣,一旋身落地在鹿红身边,平静地盯着鹿红微笑。 “红司使交了新朋友,不会只躲在水官殿下身后了。” 漆木花缀长裙绣着梨花白雪,她腰间挂了块银黄妖王令。 斜飞长眉上挑,她眼睑晕开黑色光影,衬得她那发棕的眼瞳更为深邃。 梨雪歪唇笑着,痞气跟千年前没有差别,邪恶与秀气中和在她面容,与懵懂的鹿红形成鲜明对比。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烦不烦人?” 鹿红就不懂了,这个家伙在整什么莫名其妙的戏码? 假如说她是来找清照镜的,好。 找到了她不应该走吗?没找到她也应该走啊?这南康王府都破成这样了,她总不能是住在这儿吧? 就假如她住在南康王府,那她出手打他们干什么?驱逐擅入者?值不得吧? 最令鹿红讨厌的,就是她为什么三句话两句不离鹿红和敖沄澈的过去?她是想显摆自己知道的很多吗?还是在这帮助鹿红和敖沄澈有效回忆呢? 啥也不说清楚了,上来就是一团黑雾,逼得涂山绛跟允恒隽出了手她又跑到她面前。 要干嘛啊?! “我什么都不想干。”梨雪没有再出手,她踱步,向着敖沄澈走去。 昆仑神结把阴柔孱弱的公子保护得很好,他站在那儿,梨雪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他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跟千年前一样,跟当初在昆仑司也一样,他那双淡漠的眼睛好像能容下三界,唯独容不下她。 “水官殿下,我得知你到了临台,特意来看看你。”她在距离敖沄澈三步处站定,棕色的瞳孔略微收放,昭示着她在面对敖沄澈的时候,有些紧张。 敖沄澈垂眼,左眉却挑起,“是吗?这半天,你可没说我一句好话。” 漆木梨花外衫拖地,伴梨雪走动而发出细细碎碎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院内显得很刺耳。 反正鹿红是觉得刺耳。 涂山绛握着众生尺末端,连站姿都是紧绷的端庄,她开始在记忆中寻找梨雪跟敖沄澈的关系,但一无所获。 允恒隽靠上连廊台,推测着梨雪下一步动作。 梨雪跟敖沄澈交谈,透露出格外的熟络,她望着墨蓝锦袍青年的眼里少了很多戾气。 “青鸟台一别,至今已然七百年了,殿下救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得。” 第15章 陈仓暗度 敖沄澈终于抬眼,他浅笑,那桃花眼垂下来,却是在看梨雪腰间的妖王令牌,“当年你杀死白仙娥,是为了换这个令牌?如今你在妖界声名鹊起,来人间做什么?” 梨雪循他视线望向令牌,伸手摩挲一下,带着显而易见的妖娆,“水官殿下若是对这令牌感兴趣,我可以送给你。连带着我浑身最珍贵的东西,一起给你。” 临台城东鸡鸣破晓,划开一道橘黄色的口子,是冬日罕见的景象。 晨曦洒下的细微光影映在敖沄澈那墨蓝衣袍,他拂袖,那令牌骤然飞起,稳稳落在他掌中,“我在问你,来人间做什么?”他笑得温柔,那双缠绵缱倦的眼底偏是深不可测的。 梨雪这句“水官殿下若是对这令牌感兴趣,我可以送给你”带着太多含义了,敖沄澈讨厌她以这样仿佛洞悉一切的姿态跟他讲话,即便曾经她深受昆仑主器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怒气,梨雪转动眼瞳,“红司使能来,我却不能来吗?” 她侧眸,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好好端详鹿红。 黑色云雨带子长裙,镶嵌着东来殿的特有的红色合花调月纹路,肩头挂着南海府辖弟子特有的晶石流苏,鹿红生得不算高,体型偏瘦,就那张脸上有着寻常人没有坚毅。 在梨雪的视角,鹿红长相说不上好看,弯弯的眉、水汪汪的小鹿眼,小巧到不算高挺的鼻子还有那樱桃口。虽然鹿红也不丑吧,但梨雪就是看她不顺眼。 凭什么生来都是灵,这个看起来懵懂单纯的家伙就有资格做东来殿少主? “她是她,你是你。”敖沄澈打量妖王令牌,须臾,一甩手扔回梨雪那边,“我不要你这脏东西,你若想送礼,送给你的红司使吧。” 可惜被点名的鹿红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俩人身上,她巡视四周,用灵力探着清照镜碎片。 很显然,清照镜碎片已不再这儿,同时鹿红肯定,那时候接怜说有关于清照镜碎片的消息绝对不是假的,清照镜碎片确实在南康王府出现过。 但它现在去哪儿了? 鹿红望向梨雪怀口,并没有见到预想中的白红光晕,她不免有点泄气。 为什么每次都差一步?如果不是梨雪将清照镜带走了,那会是? 难道在这场发生在人间的惨案里,除接怜、梨雪外,还有谁参与进来了吗? 出神的鹿红自然没有发现,敖沄澈负到身后的右手掌心正攥着一块小小的镜子碎片,蓝色仙力绕在白红光晕周围,居然将它包裹得彻底。 完成这一切后,他右臂微动,碎片受力滑落入他宽大的袖口,如有海洋吞没。 梨雪见他收好,勾唇,又是一团浓重的黑雾打向鹿红。 这一掌,梨雪几乎使出了全力! “水官殿下说得对,我自有送给红司使的礼。” 鹿红来不及反应,青绿色执法剑已挡在她身前。 剑身都让那黑雾震得左右摇动,允恒隽握剑斩断黑雾,一甩手,执法剑破空而出,直直刺入梨雪肩头! “啊——” 强大冲击力携着极阴极寒的灵息穿透她皮肉,竟有震碎她肩骨的威力! 都道洞渊冥府以往生恶鬼炼得一把骨血之剑,是为执法剑,此剑,可斩杀三界妖邪怨灵。 梨雪向前一颤,黑红血液淌出唇角,她弹开执法剑,在黑雾笼罩下原地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这句:“红司使,我们来日方长!洞渊新秀,下次见你,我必报此仇!” 脱离险境的鹿红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她一拍脑门,仰头朝旁边的允恒隽:“谢谢啊哥。”她的道谢毫无诚意,甚至还带着一点失望。 允恒隽皱眉,“你失望什么?你很想死?” “我当然不想死,”鹿红呼出长气,“但是找不到清照镜的我,真不如死了算了。” “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就不救你了。” “不对,哥,你还是救我吧,”鹿红很快就恢复了那活泼样,“她一掌也打不死我,顶多给我打成重伤,我要是瘫在蓬莱三储居一百年,我可能就真的再也不找到清照镜了。” 允恒隽对清照镜的了解不多,鹿红这种执着劲儿在他看来,颇像是小孩子找不到喜欢的玩具的不适应,清照镜是昆仑圣物不假,但如何能重要到能跟她的性命相提并论? 鹿红眼神逐渐放空,恩师反复叮嘱的话语重现脑海。 那日,南海下了很大的雨,红衣老头站在她的小木屋前,替她擦拭清照镜。 “小鹿啊,你可千万要护好这宝贝,你要是丢了清照镜,你活着的意义便丧失一大半。” “您别吓唬我了,这不就是面照不到人的破镜子吗?天天盯着它,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着,还不如盯着南海的水呢?最起码能照见我这张如此平庸的脸。” “你不知道!这清照镜能照得三界任何角落,你只是还不会使用它!” “你都这么老了,你会用吗?” 红衣老头颤抖着捋了捋雪白的胡子,“我怎么可能会用?” “你都不会用,我能会用?”鹿红不服气。 “你只要听老朽的就是,我曾在天池看过一副景,这清照镜,会帮你找到你缺失的那一块儿,等你会用了,你会比涂山那位万事通晓,活得更为透亮。另外,这三界能否和平安泰,与这清照镜脱不开干系,你守护好它,不让任何人碰它,也是守护三界了。” 回忆戛然而止,鹿红抬头远眺南方的天。 老头啊老头,你别说不让任何人碰它了,现在我都碰不着它了。 南康王世子之死,悬案尚未告破,昆仑的叛徒梨雪莫名前来…… 细细捋顺梨雪来意,鹿红不由得看向敖沄澈。 敖沄澈正巧也向她望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那双桃花眼掀起无尽的风浪又平息,像是在告诉鹿红,他对一切都不知情,配上他那无辜的神色,鹿红麻木闭眼。 嗯,敖沄澈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你怎么有这么多的桃花债?” “这是桃花债吗?这分明是索命鬼。” 第16章 似是伤重 随着鹿红寻找清照镜的艰苦之路被打断,调查南康王世子死因成为四人小分队的主要任务,他们将南康王府翻了个底朝天,才在连廊尽头的书房发现了南康王的手札。 “大宋五十三年,我在周游楼遇见了一个妖怪,她用面纱遮着脸,看我的眼神有着贪婪与躲闪,可我不害怕,我多么希望她把我杀死,了结我困在富丽堂皇的笼子里的一生。” “大宋五十四年春。接莲带我去环翠戏楼听戏,好巧,红角戏子竟也叫接怜,却是怜惜的怜。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妖怪接莲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写的。戏子接怜容貌一如我母妃当年,像是落在水中的弯月,皎洁冰冷,我生出拯救她出风尘的心思。 同年,秋初。我那小儿子好像知道了接莲是妖怪,他说他见到她在晚上,于我王府的柴垛旁,活生生吃了府中园丁,我晨起去查看,什么都没看见,但园丁确实不见了。” “大宋五十五年,我和接莲又去了周游楼,我请一个老翁喝了杯茶,买了个物件,很像是镜子,但照不见人脸,但这样形状的东西,不是镜子,又是什么?” “大宋五十五年末,我提出要纳戏子接怜做妾,她很高兴,给我唱了一出《青梅》。府中正妃侧妃都没反对,妖怪接莲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她,也有感情吗?” “大宋五十六年初,我发疯了,我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当我意识清醒,我发现我的胞弟被我手中的长剑刺穿了心脏,他弥留,痛苦哭着,求我远离妖怪接莲。 是接莲杀了他?那为什么长剑会在我手上?我不敢纳那戏女为妾了。” “大宋五十六年夏,我还是照旧去环翠戏楼听戏,但戏女接怜声音沙哑,比妖怪接莲更奇怪,环翠戏楼有了新规矩,初一十五,接怜不再唱戏,我心空落落的。” “大宋五十六年入冬,接莲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给她我的心?她是要杀了我吗? 可我现在,舍不得死了。” “……” 鹿红看完最后一段,扯出抹假笑,“这南康王怪有意思的,府中园丁被接怜吃了,他就这么一笔带过?” 上面那些记事明明白白的告诉鹿红,南康王曾得到清照镜。 但此时此刻,她的注意点不在于这件事上。 南康王记事有提到他无意识杀死自己胞弟,他的胞弟,应该是东安王爷。 但东安王爷没有死啊?他不是好好的活在临台呢吗? 如果鹿红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南康王手中的剑,杀死的是谁? 秉承着绝不让鹿红话音落地砸不出个响儿的观念,涂山绛接话:“观他后来记事,他已有些糊涂了,不知道他跟白山红蛇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分。” “哪有什么情分?”允恒隽对男女情事不屑一顾,“顶多称得上是一个坏透的妖怪和一个愚蠢的凡人,妖界和人间本就不相通,他们凑在一起还能落了好?” 敖沄澈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发表自己的意见。袖口中的清照镜需要长时间以仙力包裹,如此这般才不会令鹿红发现端倪,要是他露馅了,鹿红能做出什么事,他真不敢估计。 阴柔孱弱的公子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的仙力不多了。 他现在急需回到蓬莱修养,找个什么理由离开?他暂时没有解决办法。 眼尖的鹿红望见敖沄澈渐渐虚弱,他那平日肉嘟嘟的唇慢慢变得颜色暗淡,浅色的眉皱起来,额头的汗珠铺开薄薄一层,好似受了严重的内伤。 他也没跟人打斗过啊? 鹿红无比纳闷,“你是热啊还是冷啊?还是哪儿受伤了?” “困了。”敖沄澈朝她微笑,“不用管我。” 他在内心祈祷,鹿红千万不要凑过来。 但世界就是这样的,你越担心越害怕什么,什么就会发生。 鹿红偏挪过半个身子要号他的气脉。 敖沄澈眉头更深,她伸过来的手是冲着他运仙力的右胳膊! 不行,若是让精通药理的鹿红号了脉,那清照镜碎片是怎么都瞒不住了。 他十分果断以左手出击,在半空抓住了她的手,他手指纤细但冰冷,白皙得没有温度。 手背凉凉的触感使得鹿红身体一僵,等她回过神,却见她的右手和敖沄澈的左手在半空交握…… “你要干嘛?”鹿红神速抽手,看流氓一样看敖沄澈。 “没事。”敖沄澈强颜欢笑,他左眉微挑,照旧调戏鹿红,“我以为你伸手,是要拉我。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红司使。”最后这三个字他念得轻,带着些反复的眷恋感。 鹿红内心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恍然又见到千年前在红书楼,梨雪追杀她的场景,敖沄澈挡在她身边,攥紧她的手就跑,还说着:“跟我走!” 那时候的敖沄澈还没这么让人讨厌。 许是善心发作,她竟害怕敖沄澈真出什么事,想了又想,她提议,“要不你回蓬莱吧?” 此举无异于正中敖沄澈下怀,他掀了掀眼帘,打算再戏弄她两句就走。 鹿红担忧的神色落在他眼底,像是巨石在湖泊里砸出了浪。 一贯冷静镇静的他有些慌乱,戏弄的话像是根刺,扎得他嗓子生疼。 “好,那我先回蓬莱修整,静候你们佳音。” 敖沄澈左手上扬,水波云雾绕在他身侧。 下一秒,他已经回到蓬莱司察主的座椅,再也忍不住胸口绞痛,他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正欲卸下控制清照镜的仙力,乍然听闻一道熟悉的女声:“人间可有什么新鲜的?” 他强咽口中翻涌的腥甜,垂眼回道,“未迎昆仑主仙驾,是属下失职。” 而这一边。 鹿红挠了挠头,允恒隽跟涂山绛面面相觑。 “他怎么会突然这样?”鹿红求问。 允恒隽耸肩,传言中,不都说敖沄澈仙力极为强大吗? 但细看他方才的模样,大有仙力耗尽的虚弱。 这个耗尽是怎么耗尽的? 涂山绛眼波微转,敖沄澈身上似乎有伤。 但他在东海府辖一手遮天,在昆仑又居神职,龙族源远流长数万年的功法他都学得精进。 东海龙族的孽子,有谁能伤得了他? 第17章 粉饰太平 蓬莱海风总带着些萧条气息,吹到司察殿,竟将血腥味吹得愈发浓烈。 殿外正是艳阳天,青鸟仙驾停靠殿前,八名仙娥有序站在仙驾两侧,朦胧摇曳的白纱自里头被掀开,女子身上的青白色大摆罗华服袖口和袍角绣着的云纹在那艳阳下闪着微光。 昆仑主抬眸,高挑的眉峰上扬得明显,满身的矜贵像是瀑布,就这么泻下,蔓延到殿内。 敖沄澈没有出门迎。 他仍然坐在司察主座椅上,半掀眼帘又低眉。 此举引得昆仑主浅浅蹙眉,仙娥凑上前搀扶,她摆手,令那仙娥退下。 她极为缓慢地走下仙驾,周身腾起的云雾洋洋洒洒,盖在蓬莱司察的鹅卵石地面。 “前几日本宫传信,说昆仑七散香不太够用了,你差人搪塞本宫,居然也不回昆仑一趟。如今亲临人间,是何缘由?”她话语问的轻,威压却重得很,对敖沄澈的不满快要溢出来。 白蓝仙力彻底包裹清照镜碎片,敖沄澈这才强撑着起身,他走下司察高台,冲着昆仑主低头,回答委实不算恭敬:“哪能算是搪塞?我仙力几乎枯竭,您是最清楚的。” “你在怨恨本宫。”昆仑主于殿内停步,她望向敖沄澈,墨袍青年唇边尚有未干的血。 三界都道,他敖沄澈与她乃是忘年之交。但昆仑主清楚,往常他们两人一同出席任何仙宴,所达到的体面,只是彻头彻尾的粉饰太平罢了。 东海遭受巨大变故,龙族血脉大多都押入了地下极府。 这命令是她亲口下的,作为东海府辖的小殿下,敖沄澈跟她,身近心远。 “为您提供七散香,是我的本职。”敖沄澈勾唇,“此去临台,我遇见位熟人。” “是谁?” 敖沄澈慢悠悠朝她走去,“她和您很亲近,前十二青鸟信使首座,梨雪。” 在听见梨雪这个名字时,昆仑主面上笑容黯淡不少,然而就那一瞬,很快她就缓神,“她去人间干什么?为她的妖王办事?” “您不怪我没有抓她回来?还是,您从来没有想过抓她?”敖沄澈看出昆仑主表情的松动,“当年白仙娥之死,死因一直成谜,我并不知晓其中内幕,但我能肯定,梨雪叛出昆仑,跟白仙娥之死本质上,没有多大关系。” “不论怎么说,梨雪离开昆仑,三界皆知,她入主妖界,也是昆仑不要的弃子去了那乌烟瘴气的地方,于本宫面上无失,既如此,抓她,倒不如收服苍生,拜我昆仑。” 昆仑主答话云里雾里意味不明,敖沄澈亦然无心跟她打太极,他眼波下沉,“七散香的事,您便给岛上那位传信吧,我仙力枯竭,实在要休息了。” “你在人间跟梨雪交手了?竟把身体整成空壳。”昆仑主侧眼打量他的背影,“梨雪可有跟你多话?或是告诉了你什么消息?”她神情有零碎的揣度。 即将步入内房的敖沄澈转身,他视线自下往上,最后对上昆仑主那丹凤眼。 “她跟我有什么好说的?”他含笑,“她跟您才有的说。” “保持好你的界限,本宫最看重你,你也最成器。” 掷地有声的话,是倚重,是敲打,更是震慑与威胁。 聪明如敖沄澈,怎会不明白昆仑主的意思? 可他嘴角的笑加深又加深,竟回道:“我的成器,是您的夸赞,也是用血堆出来的。” 昆仑主怔神,墨袍公子已然进了内房。 她眉头攒成小丘,惊觉有些东西,已在崩溃坍塌的边缘。 蓬莱退潮,海风都疏疏,九重天外的日头照耀万物,偏出淡淡桃花落地错综的影。 那样一双如桃花芳菲的眸子,她见过它落泪的景。 临台,周游楼。 三人回到住处都疲惫不堪的抬不起脚了,香喷喷的饭菜味弥漫整个正厅。 鹿红摸了摸饿瘪的肚子,“姐姐,吃点啥啊?” “什么都可以,”涂山绛脾气好。 允恒隽看不惯两人无视他,在南康王府内对抗梨雪之后,他居然有了一种并肩作战的信念感,洞渊冥府培养战士,他认为只要联手打过架那就很亲近了。 所以他问:“你怎么不问我吃啥?” 鹿红做出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你有什么很想吃的吗?” 允恒隽觉得她这样很丑,“没有。” “那我问你干啥?” “……” 还是昨天那个小二,他小跑过来,招呼三人,“贵客们回来了啊?可要吃点什么?” 小二左看右看,确认那位墨袍公子没有回来,复问:“那位公子呢?” “他回家了,不用管他,”鹿红冲着小二微笑,“老样子,随便上点素菜。” “得嘞。”小二欢快地下去准备了。 三人坐到昨天坐的那席座,涂山绛脑海里捋顺了半日,关于南康王世子的线索,此时好像有了什么发现,她托腮,望鹿红,“你说,会不会是南康王杀死的南康王世子?” “啊?”鹿红没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南康王死得要比南康王世子早半个月,再说了,他书信中记录的,他不是说他杀死的是自己的胞弟吗?”允恒隽面露质疑。 “不!东安王没有死。我第一次来临台,曾经查过接怜、戏女、和南康王的信息,其中有一条,南康王乃是淑妃所出,其胞弟受封东安王,因其府宅在临台城东而得名,后又入皇宫,为宋国皇帝整理藏书阁,现有官职。也就是说,东安王和南康王的接触少之又少。” “对啊,我就在想,他们都说南康王世子尸身上有一道极深的剑伤,南康王记事,他是用剑杀死了所谓的胞弟,这不对上了吗?”涂山绛眯眼,“白山红蛇,接怜有篡改凡人记忆的能力,这在白山妖籍流传甚广。” 允恒隽一头三个大,“如果真是这样,按照南康王记事,这世子今年年初便遭他刺死,凡人尸身百日即腐,他怎么可能在前些日子暴尸临台城外?鹿红不是还提过,说业池掌事,与南康王世子有所接触吗?” 清照镜。 鹿红马上想到了这点,她双拳微攥,“南康王得到了清照镜碎片!” “我知道啊,他不自己写了吗?”允恒隽看她跟看傻子似的。 第18章 引君入瓮 “我的清照镜,哪怕是碎片,也能保凡人尸身千年不腐。”鹿红攥紧双拳又松开,“南康王世子暴尸临台城外,这说明,拿走清照镜碎片的人把他带到了城外。” “这都是我们的推测,即便呈递给昆仑,此结案书也是不作数的。”涂山绛心思细腻,她视线扫过允恒隽,“洞渊冥府不是能查探凡人死期吗?你可会?” “会倒是会的,”允恒隽正了神色。 “不,无须查南康王世子,因为这个案子的重点或许一直都不在南康王父子身上,这个案子的重点,在于接怜。” 凭借先前的断案经验,鹿红脑海中隐隐出现了一条线,诸多人事物,最终的交叉点都在接怜,“涂山姐姐说得对,白山红蛇鳞片能篡改他人记忆,我们所看见的南康王记事,那不是南康王本身的记忆,他写的那些,只是接怜让他看到的。” “接怜在恶妖狱自戕了。”允恒隽截住鹿红话茬,“死无对证是这样的。” “那我就让她再活一次!我入蓬莱司察将近千年,还没对恶妖用过回天术。” “东来殿回天之术,复活妖怪需要他们的妖丹,你有吗?” 鹿红回望发问的涂山绛,“我没有,但敖沄澈一定有。这是蓬莱司察的案,他是司察主,我们若查不明,昆仑下罚,他也有份儿。” “你觉得他会害怕昆仑的刑罚吗?况且他与昆仑主交好,昆仑主未必肯罚他。”涂山绛劝着,“我倒是觉得还有一个切入点,咱们现下不就身在周游楼吗?南康王的记事提到,他在周游楼买到了清照镜碎片,我们问问小二,这个场景是否真实存在过。” 鹿红恍然大悟,当即招呼小二。 小二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朝鹿红笑着:“贵客有何吩咐?” “你在周游楼干了很长时间了,对吧?” “对,我爹是周游楼的厨子,我自小就在这帮工呢,贵客有什么要打听的?” “我们听说,南康王生前有一次,和一名女子在周游楼吃茶,碰见个老翁,南康王在这老翁手里买得一个奇异的宝贝,你印象里有这事儿吗?” 小二苦恼挠头,心里嘀咕:怎么又是打听南康王的事儿?这对吗?他们到底跟南康王府有什么关系?值得揪着死人的事儿不放。 他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到如黑裙姑娘口述的画面,只好答:“这个我倒是不知情的,南康王爷生前不常来周游楼,我更没见过有女子陪同他。” “不常来周游楼?”鹿红皱眉,“怎么可能?” “小的没有任何欺瞒贵客的理由啊,”小二语气诚恳,“但我还是那句老话,南康王府出的那些事儿啊,邪乎,贵客们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鹿红自动过滤了小二的劝告,“那你对环翠戏楼的了解有多少?” “环翠戏楼啊,”小二脑筋转了转,“到那儿去的,大多数都是临台的贵族或是世家子弟,他们那顶顶出名的,红角儿叫什么接怜,对,就叫接怜,她总是被请到南康王府唱戏,只不过……接怜也邪乎,前些日子她站在戏楼阁顶一跃而下,竟没摔死,还爬回了戏楼。” 小二咀嚼着自己的说辞,想要尽可能显得此事没有那么可怖:“后来有官兵封了环翠戏楼,但是爬回去的接怜早不在楼里了,原先那百十号青衣花旦好似都散了,一如好戏散场般的人去楼空。我们闲下来还议论过此事,有人说那接怜爬回戏楼不久,有个披着大红斗篷的人随她进去了。也许就是这个神秘人给接怜带走了也未可知。” 鹿红无奈扶额,她不就是那个神秘当事人吗? “那这接怜在世的时候,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涂山绛示意小二继续说下去。 “临台城这么大,我还真见过红角儿一次,那日我歇息早,离了周游楼要去看望我娘,在临台城边上的那口井,前面,我瞥见有名女子蹲在那井旁,她身后还站着个人,用的白纱蒙面,身形跟她极为相似。” “起初我也不知道那就是接怜,同行的伙夫一眼就认出了她,”小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又道:“我浑身的家当掏出来都不够在环翠戏楼买个座,久仰红角大名自然心生仰慕,我绕了道想走近点儿好生看清楚红角的容貌。 女子的皮相就如同男子的力气,在这世道安身立命,难。能被捧得那样高的红角儿,想必皮相是比男子力气更珍贵的,我进不去戏楼的门儿,我在外面瞅一瞅,总行吧?” “嗯,然后呢?”鹿红听得饶有兴味。 这案子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每个人跟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 小二继续讲着:“可我走近,能听到她们交谈声了,红角儿的嗓跟街上过客传颂的天差地别,那几乎是强扯着说出话来的,反正非常难听。我还一直在想,是不是长时间唱戏,给她嗓子伤到了?人讨生活不容易,偏是怜悯心一成,我却突然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事。” 他语罢刻意压低了声线,示意三人围过来。 鹿红与涂山绛照做,允恒隽往前挺身,催促着:“什么不得了的事?” “蹲着的红角儿嗓子哑得不行,但她身后站着的那位,声儿就跟黄鹂似的,那叫一个清脆。可能这接怜,上台的时候都要假唱?若那声儿太是嘶哑,红角儿的名头起不来的。” “南康王一共来过周游楼几次?你可还记得?” “三四次吧?具体我实在忘了。”小二惊觉在这桌耽误太久,他回神,一鞠躬,“倒是怠慢贵客们了,我得先去帮忙了。待晚间我得闲,再同贵客讲。” 小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仿佛踩着鼓点般,让本就烦躁的鹿红更烦躁了。 “抛去别的不说,小二说的话绝对是真的。”允恒隽下结论。 “那就说明,从一开始,接怜莫名点燃香信,引我去环翠戏楼,是一个局。” 第19章 如何无辜 宋国五十六年入冬,南康王在自家王府暴毙身亡,同月末,临台环翠戏楼红角儿戏女跃下高阁身亡,白山红蛇接怜附身戏女尸身,点燃昆仑七散香邀鹿红入楼做交易。 但业池掌事却言,已故南康王世子竟要杀死接怜复仇? 敖沄澈跟允恒隽循声而来,扬言收到传信,南康王世子遇刺身亡,他们将接怜带回蓬莱恶妖狱,在单独见过敖沄澈后,白山红蛇断尾自戕,妖丹不知所踪。 他们离开蓬莱再会临台,在空无一人的南康王府遇上了昆仑的叛徒梨雪,又在周游楼小二口中得知,南康王生前记事都是不实际的。 鹿红深吸一口气,这些看似本无联系的事物被强行串在一起,她隐隐嗅到了某种阴谋的气息。 再往深处捋,接怜想要依靠她的回天之术复活南康王,而已故南康王世子由于清照镜碎片得以保住尸身不腐,南康王记事中,他买得清照镜碎片时,与接怜在一起。再有,梨雪也曾提到过接怜。 纵观全局,接怜是一颗站立在此局中心的棋子,虽不知设局者是谁,但鹿红异常清楚,这样一颗棋子,绝不会轻易自杀,她还没有完成她自己想达到的目标。 南康王并没有被复活。 临台的天灿灿然挂了白云,人间的冬季快要过去了,接下来会是绿油油盎然的春。 “没必要再留在临台了,”鹿红仰头,“接怜一定知道,这案子的始终首末。” 蓬莱司察殿。 敖沄澈倚在青玉椅上,凝望着手中那块清照镜碎片,白红光晕已被他的仙力彻底吞噬,那碎片一如几千年前,依旧是白茫茫照不到人的。 银菱雕花的包边透露出温热,他垂眼又抬眼,漆黑的瞳孔倒映出那碎片。 清照镜,可见三界法相无边,善恶心,临面前,无须言语,自有分晓。 《东海异志》囊括三界法宝记载,描述最少的,是清照镜。 而昆仑主最忌惮的,也是这清照镜。 上古鹿神族世代行医,研习仙药灵丹。他们用泉下石打磨成片,制成清照镜,本意是要照出三界疾苦,来现身救人救妖的。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差错,鹿神族长老在清照镜内窥得上任昆仑主的秘密—— 他居然与妖王合谋,想要用人间污浊之气炼就无上法门。 鹿神族长老义愤填膺,一甩手把这秘密公之于众,上任昆仑主在众仙讨伐中倒台。 紧接着,新任昆仑主接掌三界,制定《天律》以儆效尤。鹿神族为表忠心,在天宴上将清照镜送给了南海府辖的东来殿主,没过多久,天河以南最有声望的鹿神族,销声匿迹了。 敖沄澈一直对此事颇为存疑,那样庞大的家族,如何做到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他甚至揣测,是心怀不轨的人灭了鹿神族满门,但结合实际,这是不可能的。鹿神族在仙界威望极大,昆仑主身体抱恙,也要传唤鹿神族长老前来医治,杀死鹿神族,对于三界来说,等同于患病的人杀死了即将为他诊治的大夫。 谁会这么蠢? 巧的是,鹿神族消失后,东来殿主便从南海小岛上领回了小鹿红。东来殿主对外解释,鹿红是岛上养出的灵,因其额头犄角很像鹿角,故取“鹿”为姓氏,他捡到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小女娃时,他俩都穿着红袍子,东来殿主觉得有缘,才以“红”为她命名。 敖沄澈无处证实东来殿主的话是真是假,思及年少时跟鹿红的接触,他感觉事情并非像大家口口相传的这么简单。 鹿红会回天之术。东来殿主说,是他传给鹿红的,可敖沄澈查过南海府辖仙法,种种表现都说明,东来殿主只擅长药理,并不能令人起死回生。 然,莫名消失的鹿神族却有一个与鹿红的回天之术极为相似的法门。 他们管这个法门,叫做北斗注生术。 鹿红的眼睛也有异,她能从白茫茫一片的清照镜里看见,南海府辖里,东来殿内的恩师正饮茶吃糕点,透过泉下石片,身不动,目及千里之外。 若要昆仑知晓,定要囚禁她于仙台,做那报信的鸟。 三界龌龊龃龉,日日诡谲翻涌,像是昆仑供养业池的水,总在那水平线荡着,说不好那一天又要溢出来,把人间和妖界浇得瓢泼般泄了洪水。 神也有欲望。 敖沄澈太过于懂得,他知道鹿红一直在找清照镜,他不会让她如愿的。 假如有日,她也在这不可控制的镜子中,意外见着哪位作恶的景,她也会跟那鹿神族长老一样,不畏强权的愤然揭发,她担不起三界动荡、变故横生的重量。 东海府辖尸山遍野,血的教训沉在桃花眼底,敖沄澈皱眉,手上的清照镜碎片像是利刃,朦胧割破了他指尖,猩红液体淌在迷离镜片,好似鹿红伏地了无生息。 都说涂山狐族的姑姑万事通晓,他挑眉,任是谁到了他这里,只要他不想让人知道的,谁也不可能知道。 蓬莱司察是凑在一起的,连接他们的,是昆仑主的权势。 涂山本就了却情债,洞渊冥府可断生死,他作为昆仑水官、东海府辖本来的主人,他理应来做这个空壳司察主,龙族的身家性命跟三界密不可分,风雨养成的,也该在风雨里去了。 鹿红是最不该留在蓬莱司察的。 他眯眼,只要她查不出几个案子,或者说,只要他能阻止她查明白这些案子。向来严厉的昆仑主一定会把她赶回南海府辖。 到时候清照镜碎片他已集齐,他要用地下极府的火烧干净这家伙。 届时,她在南海府辖接任她的东来殿主,哪怕是寻找清照镜直到生命尽头,总也好过卷进无穷无尽的纷争里头。 他认识鹿红时,东海刚出变故,他强颜欢笑,随昆仑主参加东来殿主寿宴。 却蓦然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之前的影子。 三界,绝不能再有第二个敖沄澈了。 做个糊涂活着无忧无虑的傻子,远远好过如他这样,清醒到夜夜独自蜷缩,咽下抽筋扒皮的骨头渣儿。 血腥味夹杂着难以散去的涩,是很难消除的痕迹。无论过去多少年,他再闻到血味,都会下意识冷得哆嗦,墨蓝衣袍上腰间挂了桎梏,他敖沄澈一生,都丧失了回头的资本。 清俊面容有泪划过,他阖眼,微红眼尾仿佛淬了恶毒的花色。 他不允许他身边再有任何人出事,哪怕是以伤害他们的心作为代价。 就让他当这个恶人,往后,就让他们,都只恨他敖沄澈一个人。 既已承负群山骨,再负群山,如何无辜。 第20章 丹上杜鹃 “我就说嘛!三储居的风景就是好,一回来啥事也不想了。”鹿红抬高胳膊拍了拍允恒隽的肩膀,“哥,回家的感觉好不好?” “还行吧。”允恒隽嫌弃地拨开鹿红的小手,恢复了讨厌她的爱答不理。 “怎么一回来就变样儿?”鹿红翻白眼,“再敢表现出这样,我就把你花我钱吃的东西都打的吐出来!”她说罢还做了个上扬拳的动作。 “呵呵,梨雪你都打不过,你还想打我?”墨绿衣衫青年面上讽刺拉满。 “啧,”鹿红不跟他计较,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拐到涂山绛身边,“姐姐你自己先回去,我去找一趟敖沄澈。” “好。”涂山绛应下。 司察主殿距离三储居不算太远,就是路不太好走,鹿红上坡又下坡,终于到了大门前。 敖沄澈正站在外院侍弄他那株杜鹃,鹿红站在围栏外头睨,暗想道: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养的,那花开的邪恶极了,大簇大簇冠状花朵攒成一团,像是绽开的鬼脸。 鹿红打了个冷战,不行不行,她不能这么想,这么想一会儿没法找话夸他的花了。 “司察主真是好雅兴呢!在仙界很少看到这么美的杜鹃,艳红艳红的,比老头身上的袍子还扎眼。”鹿红开启谄媚模式。 “东来殿主知道你这么损他吗?”敖沄澈自顾自给花浇水,压根不抬眼看她。 “先别管他,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养的这花,咋这么好看?”鹿红假笑。 “你若喜欢,这花可以送你。鲜花赠美人是常理。” 被调戏的鹿红微微皱眉,她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很乐意接受但是同时又不太好意思接受的样子,其实她内心还在腹诽:谁要你这丑花看,摆到三储居她跟涂山姐姐得天天做噩梦。 “真的吗?司察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装可爱真是个累活儿。 “假的。”敖沄澈放下水壶,转身准备进屋。 ?鹿红一头黑线。 “你等等。” 敖沄澈纳闷停步,扭头含笑:“怎么?小鹿是想邀我共用晚膳吗?” 鹿红的侧重点很奇怪,“你不是晚上不吃饭吗?” “……”敖沄澈沉默须臾,“以前不吃,现在吃了。” “哦,”鹿红对他话中的情绪波动一无所知,“跟你吃晚膳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要求。” “偷换概念。难道不是你来邀请我吃晚膳吗?” “这不都一样吗?总之,吃饭前你送我个礼物。”鹿红笑得鬼鬼祟祟。 敖沄澈挑眉,“你还真想要那盆杜鹃啊?” “肯定不是,谁要你那丑花。”鹿红一不小心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她眼见敖沄澈嘴角笑意消散了不少,于是立马找补,“我的意思是这盆花美到有点儿丑了,我在夸它。” 她真的是好好的在跟他说话吗?敖沄澈未免有些质疑。 “那你想要什么?” 鹿红挂起招牌微笑,一贯和善的眼中染上锋芒,“我要接怜。” “接怜已经死了。”敖沄澈回以一笑。 不知怎的,鹿红能察觉到,他在听说她要接怜时,居然有明显的放松。 “她的妖丹呢?”鹿红上前。 “就在你面前。”敖沄澈笑意加深。 “你说什么?”鹿红怔神,似有所感般,她转头望向那盆艳红的杜鹃。 下一秒,高高在上、摇着折扇的墨衣公子眼见,黑裙姑娘迅速跑到那花前头,白红色仙力交织在一处,硬生生把深埋在泥土里那白山红蛇的妖丹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那株杜鹃肉眼可见的枯萎了,散发出蛇类身死的腥臭。 手中的妖丹缺了一小块,鹿红知道,那一小块儿,就是刚才开出的花。 她愤恨地回身瞪敖沄澈,“你居然拿她的妖丹种花?” 鹿红眼中对立的意味冲击敖沄澈心脏,他侧眸不再看她,“她已死,若是妖丹能再开出绚烂的花,与她还活着没什么区别,我拿她妖丹种花,是延续她的生命。”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用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跟我说话!”鹿红擦掉妖丹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放入怀里,“敖沄澈,你在昆仑待的时间长了,你的做派,越来越像他们。” 敖沄澈摇动折扇的手微顿,随即面如常色,“是吗?那挺好的。” 鹿红气得发抖,她视线一一掠过院里的花,“所以这些,都是用恶妖狱里死去妖怪的妖丹种成的?” 敖沄澈不知怎么回答,他转身,打算逃避她的问话。 昆仑七散香制作原料极为罕见,其中有一条,是要用妖花粉末的。 谁料鹿红快步跟上他,她一着急,抓住他的胳膊。 她下手没轻没重,麻木钝痛感扩散,敖沄澈才扭过半个脑袋。 殿内烛火影在他侧脸,高挺的鼻做了分界,那满含温情的眼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你告诉我,怎么复原接怜的妖丹?” “没办法。就像你的清照镜,一旦破碎,无法复原。” 清浅缓慢的话像是刀子,割着鹿红的喉咙,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手上力道松,垂手的那刻,敖沄澈没有半分犹豫踱步向前走去。 “司察主,此案若是查不成了,我会如实禀告昆仑主,是你毁了接怜妖丹。” “好啊,其实你现在已经不用查了,我已亲自写了结案书,递回昆仑了。” “你写的什么?”鹿红不可置信,“此案明明还没有结束!” “接怜自燃昆仑七散香,在蓬莱恶妖狱招供,是她杀了南康王父子。”敖沄澈答话的语气一如他的脚步,闲散慢悠悠。 “敖沄澈!你……违心。”太多控诉的话堵在嘴边,鹿红只觉一道惊天霹雳罩顶。 “有什么违心的?这是事实。” “蓬莱司察建立,是为了查明三界无头冤案。你作为司察主,竟就将这一桩还没有头绪的案子一笔带过了?你到底在干什么?”鹿红几乎是喊出来的后半句,“明明,明明你是那么看重真相,为什么?为什么这次要做虚假的结案书?” 第21章 回天之术 “真相是由昆仑说了算的,你我能做什么?”敖沄澈不懂眼前人情绪为何崩盘。 “还有一天时间。”鹿红咬牙,“待我复活接怜,这个案子一定会真相大白。” “你可真傻,你即便复活了接怜能改变什么?结果有那么重要吗?”他收起折扇,站在屋内明亮的光下,抬眼正视鹿红。 “你根本不懂!你是昆仑仙界司定的水官,是东海龙族最受宠的殿下,无论什么事情发生在你身上,都有那么多人肯替你去承受,去抚平你身上的伤痕。但世上的案子从来不是这样,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我入蓬莱司察,是为了给所有经我之手的案子一个公道说法。就单凭这一点,你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就不可能懂,我会尽我之力复活接怜查明此案,昆仑的结案书我自己会写,不需要你代劳!接怜如果真的有罪的话,我会亲手杀了她,我不畏惧昆仑刑罚!” 鹿红说完,捂着接怜的妖丹转身离去。 敖沄澈目送她远去,耳边一直回荡她那句“你是昆仑仙界司定的水官,是东海龙族最受宠的殿下,无论什么事情发生在你身上,都有那么多人肯替你去承受,去抚平你身上的伤痕。” 他浅浅呼出一口气,剧烈的刺激令他变得愈发平静。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好了。 鹿红一回到三储居,涂山绛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向来不愿意跟她们俩同吃同住的允恒隽也还没离开,坐在火架子旁等着吃涂山绛烤好的蘑菇。 “怎么了?没拿到接怜的妖丹?”涂山绛关切发问。 “拿到是拿到了,但是不完整了。”鹿红坐在台阶上拄下巴,很受伤的样子。 允恒隽递给她一串半生不熟的蘑菇,“你吃吗?” “不吃,”鹿红一眼没看那蘑菇,径直掏出怀里那妖丹,“我要先试试能不能让她活过来。” 猩红妖丹光芒黯淡,鹿红运出仙力,白红色光点将那妖丹托举在半空。 涂山绛拍了拍手上炭灰,“需要我帮你吗?” 鹿红只是摇头,她勾手,真气渐渐勾勒出鹿角样,接怜的妖丹稳稳落在中央,她闭眼,周身却有黄绿色的气腾起,她和妖丹被包裹起来,隔绝成屏障。 “这就是回天之术?”允恒隽对烤蘑菇丧失兴趣了,他走到涂山绛身边,“听闻东来殿秘术颇多,最有名的就是鹿红的回天之术。” “回天之术,好似并非东来殿世代传承的术法。”涂山绛若有所思,“据说是东来殿主自行修成的,传给小鹿了而已。这术法虽奇特,但极其耗费施术者的仙力,复活花草树木尚且得将养数日,复活接怜这样的妖怪,也不知小鹿会怎么样。” 黄绿色气源源不断灌注在接怜妖丹里,竟逼出她真身的影,黑红色的长蛇,蛇麟上有白色的花纹,可却没有尾巴。 这影子此刻盘在妖丹上空,鹿红双手的白红仙力绕在蛇身上,她乍然抬眼,妖丹上缺掉的那一块,是接怜的尾巴! 幸好她在恶妖狱拿到过接怜的蛇皮,思及此,她招呼涂山绛:“姐姐,你到屋里,把第三个橱子里的蛇皮拿出来,我要修补她的身体。” 涂山绛照做,她一扬手,那蛇皮自然而然盖住了接怜妖丹,鹿红抽空换手,闲下来的手却指向了她的胸前,很快,更为浓烈的红色仙力顺着她手指流入妖丹。 鹿红额头起了汗珠,眼看妖丹即将复原,上空接怜蛇影却开始颤抖。 嘶哑嗓音响起,蛇头低俯在妖丹前,“红司使,缘何因我做到此?” “你闭嘴,你要是不自杀能有这么多事吗?你最好别乱动!” “算了吧,红司使,我没办法再与您做完这场交易了。您救我,平白枉费仙力。” 蛇影攒动,鹿红抬眼看她,“我现在已经不想跟你做什么狗屁交易了。一会儿等你好了,你要跟我说实话,南康王府究竟出过什么事!” 接怜被黄绿色真气彻底控制,她被吸入妖丹,那影便不见了。 鹿红合掌,接怜灵息散发的妖气扩散在她周围,黑红的妖力缠在鹿红身上,活像是蛇在蠕动,仙法的过度抽离使她唇色发白,她接过那些妖力,一掌打入妖丹。 “啊——”接怜痛苦的喊叫响彻三储居。 半晌,鹿红喷出一大口血来,有黑红的妖力立马附着在她唇角,好似在舔舐。 “小鹿!”涂山绛进不了回天之术的屏障,只得在外面干着急。 允恒隽更是眉头深锁,“她用她的血,来为接怜修复妖丹?” 回天之术屏障扩大,震得三储居的围栏倾斜,他们望见,在那巨大的黄绿色光罩内,猩红妖丹闪烁,变成了一名白裙女子! 那裙子实在素,她长得却狰狞,蛇麟铺在脸颊两侧,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你妖丹受损,我须得用回天阵罩着你,你才能现身,只是,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你还是会消散,连带着你的妖丹,都会化成粉末。很抱歉我替你做了这个决定。” 鹿红捂着胸口,她尽力了,为了这个案子,真的尽力了。 接怜扑通一下跪在了鹿红面前,那白裙沾上鹿红的血,恶名昭着的妖怪垂头叩首。 “红司使,是我该说抱歉。”接怜支起上半身,“我骗了您。” “我知道,在环翠戏楼,你跟我说的那些,没有一句实话。” 鹿红含笑,她望着接怜的眼底有很深的怜悯。 方才她修复妖丹时,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人气,这就说明,接怜并没有吃过人。 虽不知道她那爱吃人的名声儿是从何而来,但鹿红想,或许,这“恶妖”也有苦衷。 接怜对上黑裙姑娘的眼,她一改往常的诡异阴森,绽开了个温顺的笑。 “红司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永远不要去到白山。南康王和世子都不是我杀的!可他们的死,跟我、跟白山,都有脱不开的关系。说到底是我害了他。接怜,罪孽深重。” 第22章 樊笼困鸟 白山地处昆仑西南,再往北上,能抵达人界,但这里,属于妖域。 妖域囊括五山三海,白山是第一道山脉,也是接怜出生的地方。 白山有一个秘密,被这儿的妖怪共同守护着—— 他们经常偷偷去人界,掳掠那些长相极好的人。 目的是什么呢?一是为了方便他们修行幻化人形作为参考,二就是吃人可以增进他们的妖力,既然都是要吃人,那为什么不挑那些长得好看的吃? 接怜从小见惯了这种事。那些人死前恐惧痛苦,她眼看着年长的妖怪啃食人的身体。 她觉得恶心。她以为,她将来也会修得人的身体,吃人不等于吃自己的同类吗? 那些妖怪笑她想法单纯,妖怪和人不可能是同类。 接怜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幻想她可以修得如那些人一般好看,但她想多了,直到她真的勤勤恳恳修得人形,她发现她的脸上有下不去的鳞片,嘴角还有獠牙,狰狞丑陋。 她还记得,那时候总有年长的妖怪要求她跟他们一起去掳掠人类,若不照做,他们就咬掉她的尾巴,她怕疼,先前很多次断尾使她妖力只减不增,她害怕了,于是只能同流合污。 掳来的人自然是要被他们吃掉,她听见人的惨叫声就捂住耳朵,她被咬掉尾巴时也是这样叫的,这些人一定比她更疼、比她更害怕吧? 她对鹿红说谎了,她第一次见到南康王,并非是在周游楼,而是在白山。 那日,妖怪们掳来了好多人,南康王宋行颜也在其中。 少年面上没有恐惧害怕,他静静地看着那些妖怪吃掉别人,他居然在问接怜。 “什么时候轮到我?” 接怜纳闷极了,“你不怕死吗?” “不怕,一辈子囚禁在小小的临台,对我来说,比死更难受。” “怎么可能?咬你,你会觉得疼,但被囚禁,是不疼的。” 宋行颜垂头,“你不懂。”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要逃跑。 接怜不理解他的话,更不理解他为什么是这样的状态,当别的妖怪扑到宋行颜身边,她鼓足勇气挡在了他身前。那妖怪横眉暴怒,她却乞求着:“这个人,可以给我吃吗?” 接怜不吃人,是白山妖族很抵触的事。 他们认为她是异类,但今日,这个异类竟主动提出要吃人? “好啊,红蛇,你终于开窍了。” 接怜把宋行颜带回了山洞,狭小的空间令宋行颜皱眉,“快点儿杀了我吧。” “不急,你能跟我讲讲,什么是囚禁吗?”接怜乖乖的坐在了离他很远的石头上。 “跟妖怪有什么好说的?”宋行颜不屑一顾,“我只是求死。” “你告诉我,什么是囚禁,我就杀了你。”接怜笑着哄骗他。 宋行颜呼出一口气,嘀咕着这妖怪真麻烦,“囚禁,就是失去自由。我是宋国的南康王,我皇兄登基了,我再也不能随意离开临台去游山玩水,我往后都得留在临台那一座城池。” “哦,留在临台不好吗?我很少离开白山,每次出门都是去抓人来给他们吃,”接怜笑得很苦,“我已经被昆仑通缉了,东海那边建立了蓬莱司察处,一直在找我。” “被通缉的妖怪吗?”宋行颜颔首,“所以你怎么还不杀了我?” “我不想杀人。”接怜望他,“我可以把你送回家。” 宋行颜明显不信。 “我说真的,你长得真好看,假如我也能长成你这般,该多好?”接怜摸了摸侧脸的鳞片,很扎手,她不照镜子也知道她有多丑陋。 宋行颜有些触动,面前的妖怪是少女的身形,如果是人,应该跟他一般大。 不知怎的,他走到她面前。 接怜察觉他过来,仰头向上看。 她其实不算丑,只能说平庸的长相因有蛇麟和尖牙的加持而狰狞。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接怜脸上的鳞片。 很凉,宋行颜收回了手。 接怜微微皱眉,他刚才,在摸她的脸吗? “你能不能不要死?”此情此景,她的问题很奇怪。 “为什么?”宋行颜抱胸挑眉。 “我不想杀你。” “那我想办法自己死。”宋行颜不吃她这套。 接怜一下子慌了,她连忙摆手,“不能死在白山!” “嗯?” “他们会吃掉你的尸体,把你大卸八块。”接怜两手胡乱指挥着,想吓唬宋行颜。 宋行颜虽然想死,但不想死得那么惨。经过思考,他道:“那你把我送回临台吧?” “好啊。”接怜欢快起身,“我答应你。” “送回临台然后杀了我。”宋行颜补充着。 接怜从没劝过人活下去,她笨拙地扣了扣手指,“你还不能死,你活一段时间,等我想吃你了,我就去杀你,怎么样?” 单纯的妖怪算计人的小心思被久经宫闱斗争的宋行颜看在眼里,他沉默须臾,“行。” 宋行颜回到南康王府的第三日,再次见到了接怜。 彼时,他已笃定了坐在槐树树干上的妖怪不会杀他。 接怜靠在树枝上问:“你还想死吗?” “还行。”宋行颜坐到凉亭,倒了点茶水。 似是不好意思让她看着,他又倒了一杯,放在石桌对面,“你喝吗?” 接怜从树上一跃而下,周围的树叶没有波动。 宋行颜垂眸,这就是妖怪吗?如果她能为自己做事,是不是,他可能会重获自由? 接怜喝完杯中茶水,满足的呼出一口气,“活着多好啊。” 少年揣着沉思,应和:“自由的活着才好。” “怎么才能让你自由?” “不知道。”宋行颜脑中思绪纷飞。 自由?他的自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在宋国消失,他深知他那坐上皇位的皇兄比他更束缚,由此他也从没有生出过谋反的心思。 生在皇族纵然富贵,可到底与寻常百姓家不同,太多的算计和权势将人困住了,身在这樊笼里的人是找不到解决办法的。 接怜垂眉,想了好久,她见宋行颜还在走神,提议道:“你想去哪,可以告诉我。白山妖族一瞬可行千里,我把你带到那儿,再把你带回来不就好了?” 他们的第一站,是宋行颜向往已久的不周山。 第23章 来生再见 “南康王在不周山,得到了清照镜碎片?”听到此处的鹿红发问。 “是的,”接怜眉毛耷拉下来,“当时水官殿下去恶妖狱找我,我跟他讲的是,一位老翁去不周山拿到了清照镜的碎片,我不敢告诉他,是我带着宋行颜去的不周山。不周山是你们仙界的禁地,像我这样的妖,带人入内,是要受天罚的,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敖沄澈?他有问过你关于清照镜碎片的事儿?” 望着满脸惊疑的鹿红,接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眼前的姑娘甘愿用她的血来复活自己,哪怕只是让她再存活一炷香,也是天大的恩德。 接怜不想在生命流逝的最后撒谎欺骗鹿红,“是,水官殿下问过我,我没有说实话。” “到达不周山,是黑夜,鸟兽嘶鸣声在空旷的山谷,很是吓人,我抱住了宋行颜的胳膊,我想劝他走。我知道,不周山关押着血貔貅,我怕遇见他,我打不过,我也怕宋行颜死。可不论我怎么劝,他都不回头,直到,天色太暗了,他踩到滑草,摔落悬崖……” “是你救了他?”鹿红回到正题。 “对,我随他跳了下去,我现了真身,用尾巴缠住了悬崖石壁上的树,就在那树上,清照镜碎片发出极为耀眼的光,割断我的尾巴。坠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抱住了宋行颜。” 接怜弯唇,面上洋溢着肯定的幸福,“我忘记那时候的疼了,尾巴被生生割断,可宋行颜也抱住了我,落地的那一瞬间,我意识不清醒了,但我朦胧感觉,宋行颜抱着我哭了。 他说‘你这个傻妖怪,我坠崖是我的命,我求死已久,终结在不周山也好,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妖怪难道感觉不到疼吗?你若是因我死在这,我良心难安。’” 蛇妖表现出的情动是那样真切,回天屏障外的涂山绛眼圈泛红,见过那么多人与妖的爱,她本以为早麻木,但接怜的样子,似乎比先前那些更真切。 “我是白山最后一条红蛇,从出生开始,多少妖怪觊觎我的尾巴,他们不惜伤害我,来增长他们的修为,我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就是在宋行颜这里。 我强撑精神爬了起来,我用妖力,把断尾和清照镜碎片一起取了下来。断尾凝结成红色妖丹,我递给宋行颜,我说,你吃掉,就可以长命百岁。” 鹿红无法想象,在那样漆黑的夜里,危险的崖壁低谷,一条断尾的蛇,紧紧缠绕着少年南康王,不顾生死的妖怪在用灵息守护着一个人。 “宋行颜没有吃,”接怜笑起来,“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不吃我妖丹的家伙。” “我拿到清照镜的那刻,我就明白,这是仙界的宝贝,若是我带回白山,那些妖怪一定会抢走,我给了宋行颜,让他好好保管。他照做了。 我们两个从那天起,就经常呆在一起了。真正的变故,发生在二十七年后。” “南康王世子发现了你是妖怪?在南康王记事中提到,是世子发现你在花园里吃掉了园丁,这又是怎么回事?”鹿红皱眉,“还有,环翠戏楼里那跟你同名的戏女,也说清楚。” “白山的虎妖得知我与南康王交好,去到王府,生吃园丁。正巧被南康王世子见到,世子当场疯了,嘟囔着杀死接怜,世子跑开之后。 虎妖威胁我,叫我以后多给他带些人来吃,我如果不照做,他会先吃掉宋行颜。 我答应了。 我去找宋行颜,却发现,世子撞到了寝堂供奉的长剑,倒在地上,血流满地。” 接怜控制不住大哭,她肩头耸起,死死扯着裙角,“那把先皇御赐的剑插在世子胸前,利刃捅穿了他的心脏,他死不瞑目。我吓坏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宋行颜,那夜,宋行颜还在书房跟他的胞弟东安王叙事,我想,我要篡改宋行颜的记忆,才能留在他身边。” 鹿红唏嘘,在大家的推测里,南康王世子是遇刺身亡。 谁也想不到,居然是他受到惊吓,碰撞在了屋内的长剑,意外导致身亡。 “我把南康王世子的尸身封在南康王府的地窖,又去找宋行颜要来清照镜碎片,以此来保护世子尸身不腐,我写了一本手记,按照那个手记改写宋行颜的记忆。应当就是你们在王府见到的那一本。” “后来,南康王世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是梨雪!”接怜颤抖着,“是梨雪!昆仑的叛徒梨雪!虎妖告诉她,我在王府,她奉妖王之命来抓我,我求她放过我,我只是想留在临台,只留到宋行颜身死的那一天。 梨雪感知到了仙界法宝的灵息,逼问我,我好不容易隐瞒下来,她却说,她要监视我。” 接怜泪流满面,“我不敢忤逆她,她在妖界的权势太大,功力远在我之上,我妥协了,叫她化形成南康王世子的模样,跟我一起呆在南康王府。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她在地窖找到了南康王世子的尸体!” 天空逐渐暗下来,一如接怜眼底。 “就是那日,她用黑雾杀了宋行颜,宋行颜到死都望着我。他说‘接怜,来生再见’。” “我被梨雪打伤倒地,我割断了我自己的尾巴,想要喂给宋行颜,但早已于事无补。” “是梨雪带走了清照镜碎片?那南康王世子的尸身怎么会出现在临台城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梨雪跟白山做了什么交易,那该死的虎妖向她说明了我的事情!但确实是她带走了世子尸体和清照镜碎片。” 在鹿红锐利的眼神下,接怜又坦白:“环翠戏楼的那丫头,也是我在白山捡到的,那日她娘被掳到白山,怀里抱着个襁褓。 我救下她,把她送到戏楼,我想在她长大之后夺走她的身体。” “你不是不吃人吗?”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令鹿红很是怀疑。 “我想要跟宋行颜在一起。然,人妖殊途,我相貌丑陋,只有附身一个长相姣好的女人,废掉我的妖力。我才能跟宋行颜在一起…… 可这丫头!居然也爱上了常去戏楼听戏的宋行颜—— 她爱得不比我浅半分,竟在得知宋行颜死讯后,跃下高阁自戕。 我终于能附在她身体里,但我爱的人,已不在了。” 第24章 万分庆幸 蓬莱落雨,轰隆雷声划破半个天际,烙下深紫色的闪电余影。 一炷香的时间进入倒数,在回天之术制造的屏障中,红蛇接怜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 她偏过脑袋,遥望天边惊雷。 在过去许多个日夜里,她总是在承担着其他妖怪犯的罪孽,即便她不吃人,为了保护自己不再断尾,她也要跟那些贪心的家伙一起去伤害人。 她掉落污泥,成为蓬莱司察的通缉犯,活得暗无天日。 仙官们都说她罪行诸多,惯爱杀人取乐,有谁知道,真实的她究竟是何模样? 在生命的尽头,她又回忆起跟宋行颜相处的时光。 他长出一副冷玉雕琢的贵气样貌,是那样使得人仰慕,哦,也使得妖仰慕。 他爱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管多美的景色对他来说,都好像是过眼云烟。 接怜到现在也不懂,他为何那般渴求自由,他说自由比生命更珍贵。 可梨雪杀死他的时候,他明明低喃了一句:“接怜,我不想死了。” 来生再见的承诺在她灵息消散之后便不作数了,天边紫电在她瞳孔倒映,炸开的裂缝一如她眼底的泪意,越过悲伤的沟壑跳了出来。 白裙红蛇缓缓回身望向鹿红,想寻求肯定:“红司使,我是白山最后一条红蛇了。红蛇一族到我这儿是末了,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恶妖,您说呢?” “你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恶妖,”鹿红朝她笑,“你是个傻乎乎的好妖怪。” “白山养育我,我记得这份恩情,于是拿性命守护着白山妖族的秘密。今时今日我将死,我却不想再助纣为虐了,”接怜眉眼耷拉下去,“红司使,我早该告诉你,清照镜碎片是被梨雪带走的,省得您四处找寻无果。” 鹿红没有立马接话,她知道接怜还有话说。 “接怜是戴罪之身,本没有脸再求您,”她端正跪在鹿红身前,“可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您上诉昆仑。把白山那些以吃人为乐的妖怪全部缉拿了吧!您说的对,在三界,人与妖是平等的,妖界,不该叨扰人间。” 鹿红颔首,她没有办法告诉接怜,敖沄澈已呈递了结案书。她不想在接怜生命的尽头,再给她重重一击。 这傻乎乎的妖怪若是知道,昆仑结案书上写的是她杀死了南康王与南康王世子,她会是何种心情呢? 过去被冤枉的无助与不解裹挟了白山的风霜,吹得她蛇麟都泛红,如今再有这一桩,定然是她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鹿红沉吟片刻,安抚般说着:“你放心,白山的妖族再不能胡乱去临台掳掠人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在惊恐中被妖怪吃掉了。” “得到红司使的承诺,接怜就放心了。您救我回来这一遭,纵使我消散,漫布在天地间的灵息也会替我记着您,虽然无缘再见宋行颜,但能把这些埋藏在心底的事儿同您说开,接怜亦然万分庆幸。” “是啊,白山红蛇,妖籍上对你们的记载太少了,我总算能加上一笔,我亲耳听到的。” 接怜有些吃惊,她的下半身飘成细密的红粉,一如那朱色杜鹃款款盛开。 “您是要?” 鹿红挥手朝她告别,“我要,将你记录在这个世上。好向大家证明,在白山,红蛇族最后的血脉,是一个懂得是非好坏的妖怪。” 蓬莱司察殿。 敖沄澈站在藏书阁外的木制平台,远眺着三储居方向,回天之术笼出的屏障衬得那处的天都散发着黄绿色的光晕,漂浮在上方云层的红粉昭示着接怜彻底消失了。 他摇开折扇又收起,他与鹿红的隔阂怕是又要加深不少吧? 在南康王府,梨雪为他送来清照镜碎片的画面犹在眼前,他瞒过了鹿红、瞒过了涂山绛,甚至瞒过了昆仑主,独独瞒不过他的心。 七百年前在青鸟台,他助梨雪脱困,作为交换,梨雪要给他找齐清照镜碎片。 敖沄澈垂眼,自梨雪叛出昆仑,她做事跟先前大不相同,他能隐约猜到,南康王此案,和梨雪脱不开干系。 固执的鹿红强行复活接怜,也是怄着气。按照他对鹿红的了解,这不服气的家伙定然会再写一份结案书送去昆仑。 十二青鸟信使深得昆仑主信任,敖沄澈思虑那日昆仑主亲临蓬莱提点他的话。 昆仑似乎并不打算跟梨雪闹得难堪,想必这背后还有诸多他不了解的事情牵动。 鹿红别是要撞上刀刃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海水气息夹杂着清浅花香,敖沄澈不回头也清楚来人是谁。 “参见殿下。”业池掌事拄着他那银白拐杖,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滇长老。”敖沄澈抬了抬下巴,“昆仑事务一向繁忙,你管控的业池起伏不定,怎么得空回东海了?若是找我要七散香,那就免开尊口的好。” “殿下误会,此行,属下是来跟您讲一个消息。”业池掌事站起,冲着敖沄澈踱步。 “哦?你不是效忠昆仑主吗?”敖沄澈眉眼带笑,看着业池掌事的神情饱含讥诮,“龙族待你不薄,请你掌管业池,东海府辖出事,你立刻倒戈。我倒是佩服滇长老的勇气,还敢活着来见我。” 业池掌事闻声一顿,垂在宽大袖口的手攥紧衣角,“属下深知,我对不起龙族。” “那你自己去恶妖狱吧?”墨衫公子手上摇着白玉折扇。 业池长老低着头就没再抬起,“属下接受殿下的任何处罚,但求殿下,能先听完属下带来的消息。” “说吧。”敖沄澈后靠,打量起业池掌事。 银白拐杖弯弯曲曲勾勒出水波,是东海龙族特有的纹路,他许久没见过东海的信物了。 如果他没记错,这拐杖,还是他父王赏赐给业池掌事的。 “实不相瞒,殿下,临台一案,伪装成南康王世子的梨雪来找过属下,她拿着青鸟令,要属下阻止鹿红,把那恶妖接怜带回蓬莱司察,”业池掌事神色极为郑重,“梨雪说,那是昆仑主的命令。” 第25章 护心龙鳞 “梨雪曾是昆仑信使首座,持有青鸟令并不稀奇,”敖沄澈压下心底腾起的怀疑,神色平和如初,“至于她口中昆仑主的命令,全当她胡说了。昆仑没有理由阻挡蓬莱司察办案。” 业池掌事张唇又闭唇,“可是,殿下,按照常理来说,梨雪叛出昆仑后,她所持有的那一块青鸟令会迅速失去灵息。但那日我所见的,不是已作废掉的青鸟令牌。” “兴许是她偷的。”此话并非在安慰业池掌事,而是在安慰他自己。 青鸟令乃是昆仑主亲信下达命令所专用,那亮着白色冷光的青玉,连敖沄澈都没得。 三界有严明的规矩,昆仑的令只能差遣昆仑的人,只有昆仑的人才能拥有昆仑的令。 像他出身于东海府辖,即使担任昆仑水官神职,亦然不会拿到青鸟令牌。 “偷?近来业池水涨,昆仑主加强了各大关隘的守卫,梨雪本就是逃犯,她哪里有回昆仑行窃青鸟令的机会?况且,自她杀出青鸟台,属下再也没见过她。” 业池掌事忧思深重,庞大的构想将昆仑和妖界串在一起。 他是仙界的老人儿了,见过上一任昆仑主与妖王合作的邪恶勾当。多年在昆仑做事的他,仍能在那处见到上一任昆仑主遗留的旧物。 破旧的西山石柱上篆刻着妖族图腾,肮脏的灵息沾染着人族的血。太过于卑劣的行径挑衅着天律明令惩处的欲,那地方只要有延续,龃龉是非就不会被忘记。 “你有这时间想这些,倒不如想想怎么确保你那业池的水不过边沿。” “殿下教训的是,或许真是属下多疑了,昆仑主一向公正,不假私情,梨雪叛逃一事闹得三界沸沸扬扬,她定是没什么机会再回昆仑了。” 一向公正,不假私情? 敖沄澈反复斟酌这八个字,他思考时凝望着业池掌事,迫人的威压顺着那大氅递到垂头的滇长老眼底,他不敢抬头。 东海府辖的遗孤孽子,滇长老咽了口唾沫,这位龙族的小殿下不是简单的人物,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锋芒,但这种锋芒隐藏的很深,根本摸不透什么话会激发他那股狠劲儿。 当年东海遭受变故,敖沄澈年纪尚小,滇长老眼看着他从无助的少年变成现下在昆仑有实权的水官殿下,也眼看着他的脾气秉性同之前地覆天翻。 在滇长老的印象里,敖沄澈起初是个乐观爱笑的,那时候他笑得特别亲和近人,桃花眼一眯起来,弯弯垂下眼睑,好像发自内心的开心。现在的他也爱笑,可他现在的笑,总是绕着些讥诮打量,甚至是有很深重的凉薄算计。 蓬莱三储的红司使,也就是东来殿的少主,那鹿灵,她倒是像极了敖沄澈年少时。 滇长老犹记东来殿主生辰宴,应当算是敖沄澈和红司使的初见吧? 敖沄澈望着鹿红,笑得是那么真切。滇长老坐在偏座远远看着,那一刻的敖沄澈仿佛回到了东海府辖出事前,鹿红拿过一块糕点放在嘴里,敖沄澈竟也学她尝了一块。 滇长老微微皱眉,近来敖沄澈与鹿红的关系,看起来很微妙。滇长老是一直有留意东海府辖这边情况的,他认为敖沄澈在有意刁难鹿红。 “殿下,听闻恶妖接怜一案由红司使查办,为何结案书是您呈递昆仑的?” 滇长老一咬牙,拐弯抹角儿的试探起敖沄澈的想法。 很显然,敖沄澈很排斥这个问题,“滇长老的手,该为业池护法,不该伸到我眼前。” 墨袍公子周身气场刹那降低,业池掌事深知再多说一句就会触怒这主子,他识趣地拱手,“既消息已带到,属下便回昆仑了,还望殿下行事多加谨慎。” 敖沄澈无心跟他周旋闲话,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踏出司察主殿后,业池掌事朝东方眺了一眼,那儿海水翻涌,偏生带着死气。 东海何时才能再度繁荣?他找不到答案。 将希望寄托在敖沄澈身上,业池掌事无法估算是好是坏,他不懂敖沄澈的心思。 而这边,中山海极岛。 昆仑的青鸟飞掠云端,落在玉楼屋檐窗棂斜出来的角。 这光景要比蓬莱奢靡太多,白玉楼厅下突出大院,系带一般勾勒出三条长廊,交汇在院内凉亭外侧,一男一女正坐在那石桌棋盘边对弈。 男子身着淡粉色长衫披挂不知名的叶形纹绣,女子则是穿着浅白色镶珠广袖长裙。 黑子白子错落有致,扯成制衡的平局。 “昆仑主说了,昆仑七散香所剩无几,她差人去找我那哥哥,却被拒了。”女子扬手落子,“你说东海府辖都破败成什么样了?只有蓬莱神山还有些气运,我那哥哥委实不懂事,为昆仑办事岂能不尽心尽力?” 男子很快接话,“华昙见解独到。不过那昆仑七散香制作流程极为繁琐,需要龙族、鹿神族、涂山、洞渊冥府各自信物,还有那些用妖丹种出来的花粉,一年能成一批已是难得。” “哦?是吗?我不清楚这昆仑七散香怎么制作,只晓得,这东西点燃一半,能够召去昆仑和蓬莱的官使。蓬莱三储有话‘燃花不入室’,说的就是七散香吧?” “没错。”男子拄着下巴,注意力全在棋局之上。 “七散香得要龙族信物的吗?”玉华昙杀赢一子,“什么信物?” 她这一棋落得刚刚好,男子转眸同她对视,“具体是龙族的什么信物,我也不知,义母未曾给我讲过。但是我知道鹿神族的信物是什么。” “是什么?” “暗红鹿角。” “鹿角打磨成粉末吗?” “对,据说暗红鹿角十分少见,鹿神族的七位长老中,只有三位是暗红鹿角。” “改日我得求问昆仑主,这龙族的信物到底为何物?”玉华昙偏头,“同是龙族出身,我就不信,我那哥哥有的信物,我没有。” 男子闻言神情古怪,“华昙,我劝你还是不要掺和七散香的事了。你看,鹿神族的信物是不可多得的暗红鹿角,龙族里能与这信物同论的,也就只有一样东西了。” “护心龙鳞?” 第26章 当称太子 “义母很少跟我提起七散香的事,先前我问起,她只答,这昆仑七散香燃烧完之后留下的灵息,可以稳定业池的水位。业池的水位不再上涨,三界才能太平安康。”男子生得剑眉星目,高贵的身份使得他神情自傲。 玉华昙着迷于他的这份自傲,她平生极爱跟人比对,站在这男子身边,旁的女仙娥,再怎样也比不过她分毫。 他是昆仑主的义子,名唤且景。三界默认他将会是昆仑下一任的主人,待他接掌昆仑,便是三界至高无上的存在,有这样的背景,确是理应自傲。 “业池是我龙族前辈白骨衍生的器皿,至阴至阳,能盛放得下众生的恶念,这水位却实在不好控制,若非昆仑主制作七散香,人间和妖界出了那么多乱子,水满势必倒灌。”玉华昙含笑夸着。 且景颔首,又道:“但七散香的原材料不好找,三对鹿角研磨出的粉末,做不了几个香柱就要化为乌有,不能对消耗严重的东西寄予厚望,否则难断得失。” “我那哥哥一向是最自信的,”玉华昙掩唇轻笑,“我倒想看看,他那三片护心龙鳞能撑多久。” 龙族护心龙鳞聚集了自我的全部仙力灵息,敖沄澈那样强大的出名,也只能练得三片。有朝一日敖沄澈的龙鳞用尽,昆仑主会继续再找其他龙族的。 东海龙族只余敖沄澈一人,但另外四海可不是。 且景不由得打量起玉华昙,他有预感,玉华昙将会是昆仑主下一个目标。 作为中山府辖的海上王,她的护心龙鳞不比敖沄澈的差半分。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跟玉华昙明说的。 “龙族剜麟,痛楚和那鹿神断角无异,你那哥哥如今还活着,很难得了。” “那是自然,谁不知道东海府辖的小殿下?”玉华昙扬眉,看不出是真心在夸敖沄澈还是在嘲笑,“他是我见过最坚忍骄傲的,不过,坚忍骄傲是最没用的。” “那什么有用?”且景眯眼端详她。 “泼天的权势、能下达三界任何地方的命令,以及绝对稳固的身份。” 玉华昙的形容,是建立在昆仑主这身份上的。且景一听就明白,他眼波转动,纤长指尖捏起一棋子,轻轻放在了棋局中心,这一子一出,玉华昙精密排版的黑子一瞬瓦解。 她眉眼一皱,内心却庆幸于且景的落位。 “权势吗?”且景没有抬头。 “景在人间,当称太子。” 而这边,蓬莱三储居。 囊括临台一案全部真相的结案书呈递到昆仑迟迟没有回音,急性子的鹿红有些坐不住了。 这结案书如果不能被昆仑主认可,那她该怎么完成接怜求她的事儿? 白山妖怪的行径她没眼看,按理说这群恶妖应被抓进恶妖狱,可白山妖族居住范围极大,单靠他们几个不可能完成这项很宏大的任务,还得等昆仑主评判接怜无罪、抓捕梨雪,并下令传来昆仑仙兵,随蓬莱司察围堵白山才对。 昆仑主处事的方式很规矩,就像是维持三界运行的天律一样规矩,鹿红本不是守规矩的人,她讲究率性而为随心所欲,如果敖沄澈没有自作主张的呈递那份诬陷接怜的结案书,她定然不想跟昆仑主有什么交流。 前两日也不知道敖沄澈怎么了,昆仑主竟调来了医官为他看诊,说实在的,鹿红觉得他就算生病了也是罪有应得。 东来殿那老头在很小的时候就教导她绝对不能栽赃陷害。 敖沄澈那么大个人了难道不知道他胡乱写结案书很讨厌吗? 鹿红趴在三储居院子里盯着南边的天,开始回忆在南康王府见过梨雪的场景。 其实到现在鹿红都没搞明白,梨雪为什么那么想杀了她? 涂山绛说是因为她跟敖沄澈走得比较近,引得梨雪嫉妒,但鹿红不太赞同这个说法,同样跟敖沄澈走得很近的,还有那个极岛海上王呢,玉华昙那副仰头看人的样比她可恨多了。 梨雪咋不杀玉华昙? 想不通就想不通了,鹿红宽慰自己,想不通就直接把梨雪当成神经病看待吧。 放过自己,但不能放过梨雪。 嗯,就凭她不光想杀鹿红,还抢走清照镜碎片,鹿红都有充足的理由跟她势不两立。 可妖域比人间大多了,她怎么才能找到梨雪拿回清照镜碎片? 说起来,她还没有去过妖域。听恩师老头说,去妖域须得先穿过一片巨大无比的沼泽地,那沼泽地叫做什么来着? 哦,蟾关渡。 得名原因挺奇怪的,据说那沼泽地上有蟾妖撑起来的船,坐一次价格不菲。 鹿红不想闲在蓬莱三储天天晒太阳,与其傻傻等着昆仑那边有关结案书的消息,不如先去一趟妖界找找梨雪。但她又怕她不在的时候蓬莱接到新的报案…… 司察处明令禁止仙官当职期间不允许偷跑出去,她要是想去那一趟还得麻烦涂山绛和允恒隽为她保密,最起码不能让事儿多的敖沄澈知道她的去向。 梨雪跟他说话那么熟络,鹿红怀疑他俩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万一他俩是老相好,敖沄澈那小心眼知道她要去找梨雪,真未必向着她哈。 大脑飞速运转,鹿红一拍桌子,“涂山姐姐!允哥,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调配花香的涂山绛瞥她,“怎么了小鹿?你是不是有事找我们?” 睡梦中的允恒隽让她喊得惊醒,“鹿红你一惊一乍的是犯病了吗?” “不是,哥,我单纯想给你买好吃的,”鹿红嘿嘿笑着,“我想出趟门。” “去昆仑?”涂山绛皱眉。 “你对接怜的事儿真上心。”允恒隽尽力克制自己不发火。 “我对你们的事儿也上心。”鹿红先看允恒隽,又挽上涂山绛的胳膊,“不是去昆仑。” “那就是,要去找梨雪咯?”涂山绛一语中的。 鹿红露出崇拜她的表情,“哎呀,找梨雪是次要目的啦。” 允恒隽斜眼瞅她,“主要目的是啥?” “主要目的嘛!是我要去妖域玩一趟,坐一次蟾关渡的船,赏一次风烟山的曲。” 第27章 风烟非雀 “擅离蓬莱是要受罚的,再说了,最近蓬莱也没接到妖界的报案,你去妖域是不是不太好?”涂山绛走到鹿红身边,“不过嘛,我倒是有办法能让你光明正大的去。” 鹿红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有办法归有办法,去的话,你得带上我,蟾关渡的船我是坐过了,风烟山的曲儿我可还没听过。”涂山绛拍了拍鹿红的手背。 “哼,”允恒隽抱胸起身,“蟾关渡距离洞渊冥府不到三十里,你们去我也去。” 鹿红和涂山绛同时转头望他,“你去干嘛?” “只许你们去不许我回家看看吗?”允恒隽怄气,为什么非得孤立他呢? 鹿红自动屏蔽他的抱怨,她回握涂山绛温热的手,“好姐姐,你先说,你有什么能让咱们光明正大去的办法?” 涂山绛神秘一笑,“前不久,风烟山的主人给涂山送了请柬,最近啊,她要办喜宴。” 妖域风烟山,是很有名的地方。 旁的山川大河闻名遐迩多是因为风光秀丽景色无限,这风烟山出名,却是因为它的主人非雀。偌大的妖域,能占一座山独居的妖怪不多,这非雀便是其中之一。 非雀很神奇,她的真身是孔雀,按理来说孔雀妖应该是喜欢跳舞的吧?鹿红暗暗嘀咕,那五彩的羽毛在转动下岂不是显得很斑斓夺目? 可惜非雀的拿手好戏是弹琵琶。 鹿红咂嘴,算了,她那一手琵琶在三界都数一数二,还是不要劝人家改行去跳舞了。 “这请柬来得真及时,这下被敖沄澈发现也不怕了。”鹿红摸下巴若有所思。 允恒隽很烦她们两个肆意交谈的这份旁若无他,“人家那请柬是送给涂山的,涂山姐姐自己去还说的过去,你个东来殿的家伙用得着涂山的请柬吗?涂山认可你吗?” 他这一怼,正正好好怼到了鹿红的槽点,黑裙姑娘嘻嘻一笑,“先别担心我了,你要是真想跟我们一起去,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涂山姐姐说了,非雀要办喜宴,你这个洞渊冥府的家伙能参加喜宴吗?非雀不会把你赶出去吧?” “……”再一次跟鹿红吵嘴吵输了的允恒隽陷入沉默。 鹿红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他垂眼想,洞渊冥府掌管的是丧宴,风烟山的主人办喜宴,他作为洞渊冥府的公认的新秀,他去参加喜宴是不是不太好? 允恒隽看似睿智但实则也很睿智的瑞凤眼微挑,他不进喜宴场子不就得了吗? 想到这,他满不在乎的睨了鹿红一眼,偏头看涂山绛,“风烟山主的喜宴定在哪天?” “三日后。说起来,这已是非雀第四次办喜宴了,想必宾客很多,要知道她前三任夫婿都是坠落风烟山崖摔死的,无一幸免的事就不属于巧合了,能迎入第四任夫婿,非雀蛮有本事。”涂山绛扬眉,“你们说,是怎样不怕死的家伙,才敢将自己赘给风烟山呢?” “前三任夫婿都是坠落风烟山崖摔死的?”鹿红皱眉,“有流传缘由吗?” “自然没有。风烟山的峰峦本就险峻非常,山顶直插云霄,无论是人是妖,踩空了都会没命,况且非雀认定这一切都是意外,大家就权当这是意外了。” “我不觉得这是意外,”鹿红眼下只有理没有据,“如果是意外的话,在第一任出事的时候,非雀应该会将他出事的地方封锁起来,免得再有人意外失足。如果第一任出事之后非雀疏忽了,那第二任出事的时候,她总得采取行动吧?” “确实,讨厌的鹿红说得没错,”允恒隽点头附和,“再一再二不再三嘛。” “啧,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讨厌的鹿红?” “你不讨厌吗?” “我哪儿讨厌了?” “哪儿都讨厌。” “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你讨厌怎么了?” “……” 两个聒噪的家伙吵架声一人一句,涂山绛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堵住了耳朵。 蓬莱司察主殿。 三储居这边有多欢快,司察主殿就有多死气沉沉。 唇色发白的敖沄澈撑起半个身子靠在软塌上,他的仙力损耗太严重,现下连灵息都微弱了,为了东海府辖不再犯错,也为了业池的水不要倒灌,他献祭了三片护心龙鳞。 他抬手按向胸前,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一处疤痕的凹凸不平。 梨雪甫一进门,入目的便是这场景。 怨灵黑雾追随她的身形,她不敢离敖沄澈近,怕这阴气冲撞他体内的伤,故只好站在门口垂头:“水官殿下,才几日不见,您竟虚弱至此。” “你怎么来了?”敖沄澈阖眼,对梨雪视若无睹。 “风烟山马上要办喜宴,我又得到了清照镜碎片的消息,特意来告诉您。”梨雪挽着鬓角碎发,“但看您这样子,怕是不好离开蓬莱呢。” “清照镜碎片,在风烟山?”敖沄澈掀起眼帘。 “没错,当年清照镜一分为五,红司使留下了一块儿,您这儿寻得两块儿,还剩下两块下落不明。我听要去风烟山赴宴的虎妖说,那非雀的琵琶拨片,与清照镜碎片极为相仿。” “琵琶拨片?”敖沄澈嘴角微勾,“鹿红若知道她的宝贝被非雀拨琵琶弦,会气死的。” 梨雪闻言微怔,她能看清楚敖沄澈提到鹿红时神情的变化。 她双手微微攥拳,很快又松开了。 “是啊,若知道她苦苦寻找的清照镜碎片有两块儿在您这里,也会气死的吧?”梨雪靠上木门,“我很期待那一日。” 敖沄澈又阖眼,“你去趟风烟山,确认一下,那琵琶拨片到底是不是清照镜碎片。” “好。但是,水官殿下要有心理准备哦。”梨雪浅笑,“据我所知,非雀也给涂山绛送了请柬。” “那又如何?梨大信使办事迅速,说不定非雀喜宴前,你早把那东西送回来了。” 敖沄澈的信任对梨雪来说,无疑是有用的。她笑意加深,回着:“那是,非雀若是拦我,我会杀了她。水官殿下想要的一切,我都会为您奉上。” “包括青鸟令牌吗?” 第28章 模棱两可 敖沄澈话中锋芒直指梨雪命门,她思绪加深不少,却还是敢抬头同敖沄澈对视,发棕的瞳孔倒映出俯身软塌靠坐的翩翩公子,“可是有人与水官殿下说了些什么?” “这套反问是从何处学来的?”敖沄澈含笑,“你做事那样声张,何须旁人多言?” 梨雪脑海中出现了业池掌事的脸,但她不敢试探,“水官殿下教训的是,往后梨雪做事定然规规矩矩。”她弯身拱手,如在请罪。 “你会跟我说实话的,对吧?”敖沄澈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梨雪身前。 那山水白玉的折扇一瞬合成长柄,他动作轻柔,以折扇挑住了梨雪的下巴。 冰凉冷玉紧贴梨雪皮肤,她竟感受到有寒气在过渡进她鼻腔,身前是她仰慕已久的昆仑水官,但他那双最是有情的眸子里,为何却透露出如此深重的威胁意味? 这缠绵悱恻的姿势,她能看清楚他那浅色的眉充斥着淡淡的疲惫,眼皮褶皱微微泛红,带下眼睑也有委屈,就那墨色的瞳仁中心,偏生是凉薄到极致的。 他看她,像是在看将死之人。 折扇桎梏下,梨雪只能抬头,她睫毛忽闪像是流光蝶的羽翼,“我会对您说实话。” 得到肯定答复,敖沄澈收起折扇,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梨雪开口。 “离山前,我偷了昆仑主的青鸟令,靠这个令牌在妖王身边立足,这一块青鸟令与别的不同,别的青鸟令可以被抽走灵息,而这一块却没有,我也是后来才发现。” “你叛出昆仑,还拿着昆仑的令做事?”敖沄澈抱胸,听完这句,他已认定梨雪方才的话语真假参半,看她极力演出的诚恳,敖沄澈觉得很有趣。 “昆仑是三界主辖,有昆仑的令,我才好有些名声,有了些名声,我才能更快得到消息。”梨雪表忠心,“我若不用青鸟令,此次风烟山的碎片,或许我们就要错过了。” “昆仑主,怎会任由你拿着属于她的令牌?”敖沄澈依旧观望梨雪演戏。 梨雪大脑飞速转动,这青鸟令的来处,她没办法跟敖沄澈说明,哪怕是承诺他会说实话,梨雪也不能说实话。她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他现在揣测发问的样子,是建立在梨雪身上,还是建立在昆仑身上。 “她一直在抓我,昆仑为了带我回去谢罪,招来不少仙兵。”梨雪呼气,“我是昆仑的逃犯,只是还没有被缉拿归案,等到我被抓捕的那一日,这令牌会物归原主。” “三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她是三界主辖,想抓你回去不过弹指,你还不懂吗?”敖沄澈摇起折扇,“我并非愚痴者,你说的这些谎话我全然不与你计较。” 梨雪皱眉,墨蓝衣袍公子话中意思模棱两可,她不免心生紧张。 她虽已叛出昆仑,但仍为昆仑主效力,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她和昆仑主两个人知道。昆仑主还曾特意告诫她,切莫把这事儿捅出去,否则绝不轻饶于她。 刹那间,梨雪顿悟,敖沄澈刚刚所有的发问,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内心早推算出了那块青鸟令牌为何会在梨雪这里,他在诱导她说出和真相相反的答案。 梨雪懊恼于自己中计,可她同时又深知,无论是仙法还是策略,她都不及敖沄澈半分。 幸好,敖沄澈没有多在这话题上停留,嘱咐了两句风烟山的事,便让梨雪离开了。 蓬莱司察主殿再次陷入沉寂,敖沄澈走到南面阁楼的窗,推开棂扇。 扑面而来的是夹杂着杏桃花清甜香气的海风,他观望远处那一堆小小的房子。 那就是三储居。 今日梨雪的到来,不光给他带来了风烟山的消息,也证实了多年来他内心深处的猜忌。 当年昆仑天司接到密信,信里内容是说龙族不按规矩、胡乱降雨,导致人间遭遇水患洪涝大灾,死伤无数,就连妖界也收到波及,整个妖域都湿哒哒得彻底。 昆仑主大怒,将东海府辖的龙族尽然打入地下极府,受那烈焰炙烤。 敖沄澈尚记得,那烧红的链子狠狠拴住他们的手脚,连腰腹都被紧紧扣住。 他在那儿呆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他感到生命流逝得越发快了—— 是业池掌事带走了他,拄着银拐杖的滇长老凑到他父王身边耳语,他父王便挥手,示意业池掌事快点带走敖沄澈。 他那一刻察觉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他将与他的家族永别。 业池,好一个业池。 众生恶念业障颇多,令业池的水位高涨,溢出来的水都变成瓢泼大雨洒向人间与妖域,关他东海府辖什么事? 儿时,父王常教诲他:众生种因,众生受果。 敖沄澈扯出一抹冷笑,所以凭什么?凭什么众生做了那么多的坏事,结果却是东海府辖承担?如果是他龙族咎由自取,他也认了,可明明不是! 循雷出雨,东海府辖兢兢业业,每次收到昆仑的传音,他们是半刻都不耽搁。 一切无妄之灾的根源,都在于那不敢承认自己管辖失衡的女人身上。 梨雪至今仍能使用青鸟令牌,这不是偶然,敖沄澈能隐隐嗅到阴谋的味道。 三界常有传述,戏称他与昆仑主乃是至交好友,他听到只是含笑不语,旁人就以为他是默认。 自他入昆仑做了水官,至今已数千年,在和昆仑主共事处来的经验中,他无法推断昆仑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太过于深沉,沉到任何心绪都是镜湖里的死水。 海风吹在脸颊,他愈发清醒。 梨雪杀死白仙娥,昆仑主却还是一如既往倚重她? 不。 敖沄澈低眉,七百年前,青鸟台案至今未解。 那是蓬莱司察处记载中,三界第一件未破悬案。 彼时,白仙娥的尸身在人间正渠河道被发现,身上有伤痕但早结痂。 敖沄澈见过那景象,素日高傲矜持的仙娥,摇摇漂浮在河道,一如微小的叶。 第29章 就在昆仑 梨雪素来只与白仙娥交好,却在青鸟台承认是她杀了白仙娥。 随后在昆仑仙兵的追杀下,她下到妖域,堕成怨灵,如今却能用了青鸟令? 许多细枝末节在敖沄澈脑中一闪而过,快到他抓不住,所有的线索,都隐隐在告诉他。 当年诬陷东海龙族司雨重罪的人,就在昆仑。 当年害得他家族亲眷被地下极府的火焰蒸烤至死的人,就在昆仑。 当年他立誓要斩杀的仇人,就在昆仑。 敖沄澈缓缓掀起眼帘,既然三界维持的是表面的和平。 那他不介意,让这份和平,再表面一点儿。 蓬莱三储居。 怀着就要出门游历的愉悦心情,鹿红一大早开始收拾包袱,灿灿大红布包上换洗衣物和金银,她系上又解开,反复查看好多次,确认重要的家伙都带全了,这才肯放心。 涂山绛和允恒隽倒是比她随和,俩人坐在旁边盯着她忙里忙外,最后精简出来一个不算大的包袱。 你说背个包袱也就行了,可鹿红就在他们两人眼皮子底下,把那个包袱放在了她之前采药用的木背柜里。 “你不沉吗?这个木背柜快要顶上十个包袱了。” “沉怎么办?沉的话你能帮我拿着吗哥?我这里面有很多金银,我怕背包袱的话,遇到抢劫的咋办呢?”鹿红扯出红布包袱,拍了拍那里面的元宝,当真是稀里哗啦的响。 “我很是纳闷,蓬莱司察的俸禄不算高吧?”允恒隽望着她那圆鼓鼓的包袱,“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人间和妖域的货币你都有的吗?” “自然都有啊。”鹿红不以为然,“这些年缉拿这么多恶妖归案,每次送他们进恶妖狱前,我都得先把他们的荷包钱袋给留下,这都是我自己跑腿赚来的钱呢。” “你这分明是收下恶妖贿赂。”允恒隽气得哼哼,他怎么没想到?亏他还天天审问那些关押在恶妖狱的坏家伙们。 鹿红嗤之以鼻,直接回怼:“收下贿赂,是说明我收钱之后我给他们办事了,或者是我把他们都放了,这才叫收下贿赂,我只收钱又不办事,这算他们孝敬我,哪门子贿赂?” 涂山绛听到这噗嗤笑了,“他们犯下罪过要受到惩处,这些金银留在他们身上也花不出去,倒不如由小鹿给留下,这不咱们就用上了吗?” 允恒隽张口欲语,话还没出口先被鹿红给堵死了。 “你要是再诬陷我一句,这些钱你一分也不要花。” 允恒隽内心:有钱了不起? 墨绿青年假笑着妥协,“收拾完了,就启程吧。” 蓬莱地处东海府辖,而妖界卡在西海与南海接壤的区域,从蓬莱出发,一直向着西南走,先是能看见枕头山,过了枕头山,有一片桃花源,桃花源之后,便是大名鼎鼎的蟾关渡。 蟾关渡是妖域最不好度过的水上关,据说那处常年挂着一袭纯白的纱帐,纱帐的这边还是人间,纱帐的另一边就是妖域了。且,那蟾关渡有雪灵守护,一旦迷失,就会被冻死。 鹿红搓了搓手心,“出门没有告诉敖沄澈,你们说,他会不会找咱们?” “不会,涂山给他传了信,我去风烟山一事他应当知情。”涂山绛温柔道。 “姐姐,那我俩呢?”鹿红抱胸踢步。 “先斩后奏呗。”允恒隽走两步就要喝点水。 鹿红看不下去了,“不如咱们用仙力过去吧?” “蟾关渡那边都很抵触天界的人,”允恒隽对这个很有发言权,“我在洞渊冥府做事,他们都会刁难我,更何况知道你是蓬莱司察的红司使呢?” “那装什么?装成凡人?”鹿红边走边抱怨,“那找辆马车总是可以的吧?” “你可以装成你是妖怪,”允恒隽神秘一笑,“妖怪在蟾关渡,是最受欢迎的。” 抵达桃花源时,夜色已然很是深沉,舟车劳顿使得鹿红没精打采昏昏欲睡,刚出蓬莱的那个劲头儿耗下去一半,她坐在马车里抱着涂山绛的胳膊,正想眯个觉,然而车轮压到石头,一个颠簸给她惊醒了。 马车内伸手不见五指,周围有涂山绛身上的香气,令她安心。 鹿红伸展上半身,想要解乏。 就在她的手向上举的时候,她居然摸到了一个凉不拉几的东西。 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伸手,向上面摸去,湿润滑腻的触感夹杂着坚硬和褶皱,鹿红不禁腹诽:这是啥啊?她一面想着一面继续向上摸。 “咕呱!”一声蛙叫把她拉回现实。 鹿红吓得一激灵,她这一激灵也把涂山绛和允恒隽吓醒,三人这才意识到,原本缓缓向前行驶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不动了。 “车夫大哥?”鹿红掀开帘子唤着人。 良久也无人回应,马车停在山坳下面的死角,再往前确实没路可走了,鹿红运出仙力,红白色的光照亮地面,她也没瞅见有什么血液或是打斗的痕迹。 “那个车夫,去哪儿了?”鹿红倒吸一口气。 “咕呱,”车里的那蟾蛙又叫了一声。 “你是车夫啊?”鹿红半点不信,“还是你是蟾妖,把车夫吃了?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蟾蛙点头又摇头,看得鹿红一股无名火。 涂山绛走到蟾蛙面前,鹿红却扯住她手腕,“姐姐,别跟它浪费时间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们小心一些。” 空中弥漫的不光是山石泥土味道,还有一种熟悉的灵息,木质香气和血腥味混杂,交错吸入鼻,鹿红下意识有点想吐。 是梨雪。 果不其然,未见其人却闻其声:“红司使,怎么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你要去蟾关渡吗?” “你有事儿?”鹿红环视四周,“你拿了我的清照镜碎片,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红司使误会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您既已入了我妖界的地盘,那不如就永远的留在这桃花源吧?”梨雪回想着敖沄澈提起鹿红的神情,她抚过自己的下巴,内心有不甘翻涌。 第30章 半点差错 黑雾成团袭来,梨雪是动了杀心。鹿红凛眉思索,眼下他们身处桃花源,与蟾关渡仅有一山相隔,在此处与梨雪打斗,无疑是极为不妥的。 夜色漆深,过多的雾气遮住视线,梨雪很擅长隐匿。鹿红站在雾团中心仰头,东北方向的天已有些放光,再等等,等到天再亮堂一点儿,她就有机会反制梨雪。 站在梧桐树干上的梨雪捻着手心令牌缀挂的璎珞,许是她心乱,原本平顺的璎珞打了结。 那日她跟敖沄澈在蓬莱司察主殿见过后,她没有急着离开蓬莱,是她猜准了鹿红会跟涂山绛一起入妖界,连带着这个曾刺伤她的青年! 她一路尾随他们到达桃花源外,总算能下手取他们性命了。 梨雪不清楚鹿红对于敖沄澈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她清楚一点,鹿红在敖沄澈那儿,是稍微比旁人特别的,像敖沄澈那样高傲冷漠的家伙,怎么能对谁特别呢?梨雪想不通。 她只知道她厌恶鹿红的存在,既然厌恶,那就杀死好了。 执法剑再次出鞘,允恒隽绕手,劈开梨雪打过来的一掌,黑雾缠在执法剑刃上头,那剑心的青绿色光芒反而愈加强盛,鹿红借着这光亮,看到站在梧桐树干的梨雪。 她飞身,翩然红光伴随着闪烁的仙法击向梨雪命门。 紧接着,鹿红袖口挥出白色粉末,梨雪防不胜防捂住鼻子,却还是吸入了少量。 不知名的药效太强烈,梨雪只觉有东西狠狠压住了她的灵脉,周身力气突然不够用了。 “你给我用了什么?卑鄙!” 鹿红拍拍手,在梨雪面前站定,“我哪有你卑鄙?莫名其妙出现也就算了,还每次都躲着不出来,上次在南康王府我打不过你,是由于我在明你在暗。” 梨雪试图运出仙法恢复,她刚伸手,就被鹿红一巴掌拍开了。 “今日是我防备不当,认栽,”梨雪嘴上这么说着,实则在暗地冲开她身上凝滞的气穴,她盘算着大概需要的时间,还没忘了转移鹿红注意力,“我听说,你用回天之术复活了那白山的红蛇,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你想知道昆仑对这临台接怜案的真实看法吗?” 谁料鹿红不理她这话茬,黑裙姑娘果断开始对梨雪上下其手,她满脑子都是清照镜碎片去哪儿了?清照镜碎片被梨雪藏哪儿了?她会不会随身携带? 这场景落在梨雪眼里可就不太正常了。 允恒隽和涂山绛更是已石化在原地。 鹿红这是在干啥? 冲破气穴的计划被打破了,梨雪摇过半个脑袋耷拉着,好像被迫接受现状。这一刻,她对鹿红的恶意不停发酵。 鹿红方才用的,一定是东来殿主调配的隐法饮。 据说东来殿有隐法秘术,施术者可让被施术者暂时失去仙法,变得如凡人一般,而隐法秘术最短能持续四个时辰,最长则是一天一夜。要想快速解开这秘术,还得靠施术者。 梨雪朝鹿红看过去,黑裙姑娘搜遍了她浑身上下,正因一无所获而皱眉置气。 “你在找清照镜吗?”梨雪棕色眼瞳转了转。 “不然呢?”鹿红手掌腾起红色光晕,“既然不在你身上,你就下地狱去对南康王父子忏悔吧。” 梨雪笑起来,“清照镜碎片怎么会在我身上呢?红司使你知道的,我先前是昆仑青鸟信使,用不了别处的法门,你的清照镜即便在我身上,我也会感受到红焰炙烤之痛。” 桃花源天渐发灰,宽阔的进山口响起几声狼叫,周遭泛起的雾气似乎要把四人包在一起。 “你叫救兵了。”鹿红回望梨雪,掌心的红色光晕愈发浓重。 梨雪摇头否认,“救”这个字太过卑微无能,她可不需要谁来救。 “想带我走的人,无论我在哪儿,都会带我走。” 西南天际显出微光,涂山绛有所感,她望去,只一瞬,她扬手挥散鹿红掌中聚拢的仙力,拉住鹿红的胳膊,两人脸颊凑近的那一刻,鹿红听见她说:“走。” 涂山绛双手勾起,巨大的紫色光环腾起,三人一瞬消失在了梨雪面前。 梨雪见状勾起唇角,她神情是运筹帷幄的优越得意。 下一秒,西南天际飞出只展翅的青鸟,稳稳落地后,青鸟昂首挺胸,却能人言,“本宫早告诫你,鹿红不可杀,蓬莱司察于三界功劳重大。” “属下知晓。”梨雪嘴角笑意没有消失,“这两次,全当逗逗她罢了。” 青鸟仍然傲立梨雪对面,“东来殿养出来的没有废物,你常与她为敌,身份定会暴露。想想你胞弟,想想白仙娥,梨雪你走到这一步,可还舍得出半点差错?” 梨雪垂眼,昆仑主的警告是一记重击,她霎时头脑发懵,“属下明了。” “明了,便按照明了了的去做,你去一趟中山极府,旁敲侧击,试探玉华昙,能否为昆仑提供七散香。”青鸟交待完,展翅飞回西南天际开出的光角。 徒留眸色黯淡的梨雪一人,她凝视着让天上日头逐渐照亮的土,桃花源这一片地面大多是发红的,这些土像是掺杂了鲜血混成,她抬起双手又放下。 昆仑主特意送出青鸟传信,点名她要保鹿红,这里面是有什么她不知情的? 中山极府离妖域这样远,这样大费周章的制作七散香,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三界吗? 接怜一案,有多少仙界大人物的手都伸到了蓬莱,鹿红如今抵达妖域,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假如单纯来观风烟山主的婚宴,倒也没什么好忌惮。 梨雪咬唇,她应下敖沄澈的事绝不作假,青鸟台他救她一命的画面犹在眼前。 他们说,怨灵梨雪是昆仑山的叛徒,却没几个人知道她效忠的两位主子,至今都在昆仑。 清照镜碎片对昆仑主来说,是她彻底掌管三界的媒介,对于敖沄澈来说,会有什么重要作用?梨雪想不通,东海龙族的殿下,千方百计寻找清照镜的理由建立在什么基底之上。 第31章 入桃花源 “你拉我走干什么?我的好姐姐。”成功进入桃花源的鹿红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梨雪浑身的仙力都被药粉封锁,是她杀了南康王父子,把她绑回蓬莱,岂不是顺理成章?” 允恒隽看事的重点奇特无比,“早说你能把我们直接带进桃花源,还租什么马车?现在车夫也失踪了,车也丢了,那蟾蛙还留在车上呢。” 好脾气的涂山绛挨个回复,她先是安抚鹿红,“你刚没看见?西南一角有昆仑青鸟传信的神象。梨雪,前十二青鸟信使首座,你即将对她动手,西南却有昆仑传信,这说明什么?” 鹿红一点就透,“昆仑要保人?” 涂山绛冲她颔首又安抚允恒隽,“坐马车到底是体验感多一些的,那蟾蛙应当就是车夫,只是梨雪给他打回原形了,蟾关渡这边蟾妖众多,多是掌舵行船的,马车也算掌舵吧?” 这猜想炸在鹿红头顶,“怎么可能?梨雪是昆仑的叛徒,昆仑主怎会是要保她?” “并非要保梨雪,你仔细想想,”涂山绛眉头皱成小丘,“其实方才梨雪并非单刀赴会,那些狼叫说明有狼妖在那周围,来时车夫不是讲过吗?桃花源这边不是荒野,没有豺狼虎豹成群,西南青鸟传信应是警示于她,但我想不明白的是,昆仑主还有权限制她作为吗?” “就算有狼妖,咱们三个也能打得过啊。”允恒隽不屑道,“鹿红要是不用那隐法饮,兴许我能给她打趴下,然后送回蓬莱恶妖狱。” “能省事儿为什么要打架?”鹿红瞥他一眼,“隐法饮比你仙力还金贵呢。” 鹿红很快扭头回望涂山绛,“我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要是刚才留在那,兴许就能听到昆仑主说什么了吧?” “不,青鸟传信消息隐蔽性极强,那青鸟只要落地,就唯有昆仑主指定的那人能听到青鸟带来的消息,况且,昆仑主此番传信,想必是急事。或者说,如果这个消息当下没有让梨雪听到,后面会发生不可控的事儿。”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昆仑主知晓梨雪身在何处、还能给她传信,对吧?”允恒隽加入话题。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梨雪身上有什么价值?都叛出昆仑了,昆仑主还是给她一条生路。”鹿红扶额,“会不会跟清照镜有关系?”直觉告诉她,或许清照镜破碎和昆仑有关。 “十二青鸟信使中,梨雪最得昆仑主信任,可能是情意太深,昆仑主不忍杀她?”涂山绛抬眼,“这其中发生的事,我们都不知情,不能随意评判。我能肯定的是,梨雪跟昆仑一定保持着某种联系。” “这岂不是说明,蓬莱司察没有权力审问梨雪了?”鹿红愤了。 “我想,昆仑主正是想告诉我们这一点。”涂山绛微微眯眼,“身为三界主辖,她做什么事势必会深思熟虑,在我们三人还在场的时候青鸟传信,她定然有她的用意。” 鹿红烦得踹走了脚下一个石子,她闷头前进,后又抬眼观摩桃花源的景。 这周边像是妖市,大路两侧都有妖怪在摆摊,有的卖饼、有的卖糖,还有的卖风筝,乍一看和人间没什么两样,纷飞的落英芳菲卷入树根夹缝,年幼的妖怪攥着风车在追逐嬉戏。 平和得不能再平和了。 她的内心何时能如此平和? 根据妖域路线图来说,穿过桃花源,掀开一面雪白的帘子,就能去到蟾关渡,再从蟾关渡坐上船,一天就能抵达风烟山,算起来时间也还够用。 鹿红有些累,不光是心累,身体也累,思及此,她扯了扯涂山绛的袖子,“姐姐,在桃花源修整一晚再赶路,也来得及吧?” “来得及,”涂山绛对妖界轻车熟路,等到了白帐界外,会有客栈供他们歇脚。 允恒隽讽刺道:“懒驴上磨。” 鹿红皱眉懵懂发问,她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脸,“你在说我?” 允恒隽脸一黑,不是说她是说谁? 鹿红挠了挠耳朵,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我也不是驴啊。” 大街上的小摊不停的吆喝着,吵得人听说话都费劲,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油米摊儿顶层的三楼,有一个带着斗笠披着披风的男子望着他们三个背影出神。 “主子,城西黄家客栈发生了命案,可要以此为由,留他们几天?” 男子压了压斗笠,薄纱更低,他的面容完好的隐在纱后,“桃花源,不是有水妖吗?一并出了便是。中山极府那边的消息盯好了,有风吹草动就要上报。” 黑裙少女周身散发着黄绿红白交杂的光晕,他阖眼,呢喃出:“鹿红。” 那尾音是上挑的,听不出是在陈述,抑或者是在反问。 而这边,浑然不觉的鹿红从路边买了个糖人,咬了一口发现硬得牙疼,正纠结舍不舍得扔掉的时候,一双黑色的长靴出现在她眼前……准确的说,是有一个人站在了她面前。 鹿红缓缓抬头。 我滴妈。 这丫的哪是人? 偌大的獠牙爆出口来,鼻孔比犀牛还要大,这家浑身上下都是绿呼呼的,那么老长的睫毛却是浅白色的。 “额,你是?”鹿红下意识皱眉。 “城西的黄家客栈今晨起出了命案!死者是小的亲兄长,我跟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哥哥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自从认识那个女人之后一切就变了!”庞然大怪物扑通一声跪在鹿红身前,他作揖,求着:“有人说,您是蓬莱的红司使,专门查办妖界和人间的案子,求红司使为我兄长讨回公道!”他连磕了几个响头。 鹿红一脸懵,她来妖界也没有公开啊?这家伙怎么可能认得她的脸?难道她鹿红在三界的名声已经这么大、这么响亮了吗? 可是这也不对啊,她刚到这儿,这就发生了命案?太巧了吧? 鹿红后退半步,弯身打量着这家伙的表情。 “哦,那你是谁呀?谁骗你说,我是蓬莱红司使的?” 第32章 食木双胞 “小的名唤银子,我哥哥叫金子。”庞然大怪物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解释着:“红司使的威名在妖界早传得响亮,您生得这般可爱,穿黑衣裳披红色大斗篷,定然是蓬莱红司使啊。” “谁说穿黑衣裳红斗篷就是鹿红啊,”鹿红抱胸,她刚到这儿立马接到报案,怎么想也不现实吧?面前这妖怪看样子应该是直奔着他们方向来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小的怎么可能认错?小的还曾见过您的画像呢。”银子双手胡乱比划。 “妖界怎么可能有我的画像?”鹿红揉向太阳穴,“你口中的命案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记得你话中提到过‘那个女人’?黄家客栈发生的命案,你知道凶手是谁?如果你知道并且肯定凶手是何方人士的话,你可以直接去找你们妖界的府衙啊。” 允恒隽上下打量一番面前这绿皮妖怪,“你是食木妖吧?” 银子很惊讶地望向允恒隽,他们食木妖在妖界不常见,他居然知道? “洞渊冥府辖有森湖,森湖周围灌木叠山,方圆四十里不见人烟,只有食木妖族,啃食枯木以更替新木,居幽泉深处。食木妖族皆体翠绿,獠牙如虎,形似犀,却无角,世代同生双胞,离幽泉水则命竭。”允恒隽语调十分轻缓,说起来,这绿皮妖怪还是他的远房邻居呢。 银子的视线落在允恒隽面容之上,他瞪大了眼,这男子穿着一身青绿,低调简单,看不出什么来路,旁边那女子眉中花钿微垂,是涂山狐族惯有的装点。 结合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鹿红身边,银子眉头皱了起来,再朝青绿长衫的男子看去—— 只见他身后空虚境内,竟平白出现一条巨大的墨绿蟒蛇!这蟒蛇粗过井口,也粗过四千年古树,萤黄色眼瞳竖了深黑色瞳仁,它下行垂头,长长的深红信子吐纳间,带着深重阴气。 若仔细看,通天巨蟒的头顶有突起的鼓包,像是里面有将萌芽的角。 这气派,是洞渊冥府的前几位才会有的。 “大人说的很对!”银子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猛猛点头,“我们食木妖每一代都是双胞胎!我自幼就和哥哥最亲近。”他侧过脑袋向鹿红:“红司使,我哥哥一直被那个女人欺骗,我虽不确定我哥哥死因跟她有多大关系,但一定跟她有关系。” 涂山绛再次充当和事佬,“罢了,先一齐到了黄家客栈,问明情况。”她拉住鹿红胳膊,“我们小鹿一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巧今夜留在此处修整,不妨同查。” 鹿红颔首,对这件事的疑虑却没有彻底打消,银子明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从桃花源过去是蟾关渡口,蟾关渡行船百里可见风烟高山,今夜在桃花源留宿,明早去蟾关渡行船,一日可到风烟山,而非雀的喜宴在两日后。 如此捋顺,他们已将行程安排妥当,这黄家客栈发生的命案明显会影响他们赶路。 多年办案的经验告诉鹿红,当抓捕官清闲无事时,忽然有案子抵到了抓捕官眼前,这说明是有人故意在给抓捕官找事,或者说,有人在利用凶案做文章来达到他的一己私欲。 至于找事的理由,无非三种,一种叫做借花献佛,一种叫做欲盖弥彰,最后这种,叫做声东击西。 嗯,妄想让他们忙得团团转,忽略了风烟山的戏吧? 这一路上银子都在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和兄长金子在蟾关渡的经历,允恒隽听得认真,有一搭没一搭的还反问,鹿红一边思考一边听,总也明白七八分。 临了转入黄家客栈的巷子,银子补充了句:“那个女人不常来这儿,也不知今在吗?” 鹿红垂眼又抬眼,她迈过黄家客栈的门槛。 楼顶挂着几十个红灯笼,照的夜楼如处白昼,招牌是紫色锦底,写着“黄家楼”三字。 一进大厅,酒香直冲天灵盖,热闹繁华远远胜过临台的周游酒楼。门口东西各有两大木柜,那上面酒水简直琳琅满目,能看出酒楼主人应该很爱饮酒。 让鹿红好奇的是,这里才发生命案,怎么人流不减反增? 她问银子,“黄家客栈每天都有这么多妖吗?” 银子连连点头,“是啊,我哥哥也纳闷这个,我们问了好多妖呢,这里生意实在红火。” 噪杂交谈声夹杂着打闹声,鹿红没由来的烦躁,她深吸一口气,越过了上来招待的小二,直奔掌柜柜台而去。 她从腰间掏出蓬莱司察令牌,抬眼怼到柜台后头,“听说你们……”她刚开口就闭嘴了。 那柜台后面坐着个小孩儿,看起来也就五六岁,正在那拨弄算盘,说是拨弄算盘,其实就是在瞎玩儿,鹿红抿唇,这黄家楼的掌柜是怎么允许这小家伙在这儿的? “啊?”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呀?”竟是还不会说话的。 鹿红咽唾沫,“你家大人在哪儿呢?” “哎呦,乖孙儿小宝,你怎么又跑柜台里头去了?”一穿着黄棕色敞领袍子的老者快步从二楼下来,他瞥见鹿红那刻皱了下眉,随即站定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鹿红与老者面面相觑,那老者观摩她的视线有点眼熟,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甚至她觉得自己曾同他见过,这构想绕在她脑海,她按照惯例伸出令牌自报家门。 可还不等她说话,这老者先道:“也是老头子仙缘深厚,这客栈方出了命案,蓬莱司察的红司使便找了上来,托这破事儿的福,得见着涂山的姑姑。”他语罢,朝涂山绛拱手。 涂山绛朝他颔首作为回应,“黄老财,近来安好吗?”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蟾关渡比玲珑山湿润些,酿出来的酒更香甜。” 允恒隽也低眉颔首表示见过,黄老财视线在三人中周旋流转片刻,朝鹿红发问:“红司使如今在蓬莱,便没想过回东来殿吗?” “嗯,”鹿红沉默了一小下,“先别叙旧,先说说吧,发生在客栈的事儿。” 黄老财扯动腰间宝葫芦,浑身酒气的散靠在柜台,语气坚决,“食木妖,死因可不简单。” 第33章 花嫁执念 妖域蟾关渡,作为第一关口,隶属于桃花源下辖,却在桃花源边缘外,黄家客栈当当正正的建立在两地交界,专门供出关入关的行路者歇脚用餐,因此生意异常兴隆。 客栈的主人黄老财不是妖怪,而是仙。准确来说,他是最闲散的那一类仙,不似鹿红这样为昆仑查案效力,也不似敖沄澈那样在仙界有神职,总之是不受管教的潇洒客。 起初他在玲珑山居住,那玲珑山紧挨着涂山,故,早前他与涂山绛就有接触,眼下自然也透露出格外熟络,望着他那好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样,鹿红斜眼瞅向食木妖银子。 “到底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银子挠头,看起来真的很疑惑,“没人啊。” 黄老财还在讲述:“食木妖这类妖,离开了幽泉眼儿喝不到幽泉水就会丧生,那种死状,是枯竭之死,他们身体原本的绿啊,会变成咱们眼见的这树木的棕黄色。但这个金子,不是这样,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变成树木的棕黄色,被发现的时候,躺在了咱们客栈进门后的玄关那儿。”黄老财伸手指向案发地。 鹿红不再纠结银子为什么会精准找到她,她循黄老财指的方向看去,“金子尸体呢?” “没了。”黄老财耸肩,无奈道:“当时我就蹲坐在他尸身旁,想检查他因何而死,不等我以灵息相探,众目睽睽下,他的尸体径直消失了。” “消失?”涂山绛蹙眉,“是化作灵片飘走?还是凭空不见了?” 黄老财拿起腰间宝葫芦,喝了一大口酒,“当然是凭空不见。我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儿,那么大块头躺在地上,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是不是围观者有人动了手脚?”允恒隽摸着他那刀削般的下巴,“但如果是转移尸体的话,你会感受到灵息啊。” 鹿红张唇,又闭嘴。 允恒隽说的没错,如果是谁想要转移金子的尸体,那在金子尸体上势必携带那人的灵息,除非转移金子尸体的,是正跟他们交流的黄老财。 她眼波流转,朝涂山绛望去,涂山绛接收到她视线,紫裙女子眼帘微垂。 “老黄,先前你与那食木妖金子,见过吗?”涂山绛问话问得不轻不重。 “没有,我这客栈日日要接待无数客人,大多一面之缘,打个照面转眼就忘了。”黄老财浑浊的眼中真诚不假,“他若没殒命在我这儿,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跟客栈掌事没关系,”银子开口道,“我只怀疑那个女人!自从我哥在蟾关渡遇见那个女人,就一直……哎呀,总之我觉得,我哥的死,都是她害的!”银子越说,情绪越是激动,他凑近黄老财,质问似的:“那个女人今天到底来过吗?我哥出事那天,她到底在吗?” “你说的是,哪个女人?这是妖域,没有女人。”黄老财靠在柜台上,缓缓眯眼。 “蟾关渡的那个女鬼啊!时常站在花嫁桥上的那个,她不是常来你这客栈吗?”银子攥紧拳头,极力克制体内涌动的愤恨,“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妖域和鬼界相连,桃花源以北是鬼界,以南才属于妖域,你这黄家客栈不光做妖怪的买卖,还做阴司的买卖。” 允恒隽挑眉,这业务他熟啊。难不成黄老财也为洞渊冥府效力啊? “咳咳,”鹿红抬手,示意银子不要过激,“首先,你这一路上一直都在说‘那个女人’,你现在又说她是鬼,她到底是妖是鬼你真的清楚吗?清楚的话你知道她叫啥吗?” “我也不知道她是啥叫啥,总之她不是妖怪!”银子叹气,“听我哥说,她出不了桃花源,那花嫁桥就是她的家,假若是妖怪的话,怎么可能出不了桃花源这片死地?” 黄老财又痛饮一口,他接下银子的话茬,对鹿红道:“那丫头,原先是个苦命人。” 大概三百年前,黄老财带着捡来的孙子黄小宝,离开玲珑山来到了桃花源,他刚开始啊,没打算在这儿落脚,本意就是想领小宝出来玩玩,见见妖界的世面。 等他们抵达蟾关渡时,雪灵把纱帐封的严实,不许任何妖怪进入蟾关渡口,黄老财一想,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出再大的事儿,也不能把关口封锁吧? 一群着急赶路的妖怪聚在一起,那薄薄的纱帘阻挡了他们前行的去路,大家心也焦急,凑成团儿议论着:“听说,是桃花源那个花嫁桥,死了个女人?” “是啊,真的是女人,桃花源跟妖域互通这事儿我倒是知道,不过这一个女人怎么孤零零走上花嫁桥了?” “可不然呗,该死的凡人,死都不知道找地死,这下害的咱们都没法儿通关了,我这还有急事呢!” “是啊,是啊,今儿出门也没看黄历,碰上这晦气事儿。” 黄老财牵着小宝的手,杵在一边静静听他们说着,他没搭话,心里推敲着:不对劲,这凡人进了桃花源,死在花嫁桥,不对劲,这雪灵能把关口封住,说明那女子…… 许是成了怨魂。 玲珑山有秘法,比点石成金更为厉害。 黄老财灵机一动,望着桃花源不远处的一座土山挥手,那土山刹那变成了五层高楼,用紫色锦底写了个“黄家楼”。他做完这一切满意拍手,不顾众人惊奇的目光,满脑子都是生意经的黄老财不认生地招呼着那些妖怪,“不如去老夫新建的客栈里坐着等消息吧?” 在这站着也是站着,进去坐着也是坐着。 杏树妖开了头,剩下的妖怪们都跟着涌进了客栈。 这是黄家客栈开业的第一天,原因很草率。 只记得深刻的是,那一天,妖域渡口上的花嫁桥,死了一名来自人间的年轻女子。 黄老财复述完这些,又道:“后来这客栈开到现在,那女子当真成了怨魂,日日等在那花嫁桥上,有时候还会来我这客栈走一圈儿,但不是为了用膳或休息,她是来找人的。” “找人?”鹿红听得云里雾里,“在你这客栈里找什么人?” “她苦等着,或许是,想再次见到那个,毁掉她一生的人吧。” 第34章 白衣道姑 嫁花午夜桥,有鬼叹今朝。 百年前,鹿红百无聊赖地在红书楼翻阅三界奇闻轶事时,曾于不知名的散册中看到过这一句。当时她还纳闷了片刻,妖界花嫁桥每到午夜就会出现这个不假,可花嫁桥上怎么有鬼叹今朝的? 听完黄老财浅浅的描述后,她皱眉问道:“如果她是在等毁掉她一生的人,”她望向银子,“你哥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银子绞尽脑汁思考,却怎么也找不到个恰当的形容词。 他们兄弟二人跟那女鬼的初见,是在花嫁桥。蟾关渡午夜正点摆渡,摆渡之船行出桃花源,就可以看到一道气派的桥,那桥上缀着白素的藤萝花,洒洒到水面上,微波乍动。 这就是有名的花嫁桥,凭空出现在蟾关河面,灰色石面横跨三孔,篆刻鸳鸯图腾。 有传闻说,天上月老祠,地下花嫁桥。这矗立于冥界与妖域之间的这桥梁,能够检验一个人的真心,只要有情人一起走上花嫁桥,必然白头偕老,永生永世都不会分开。 金子没有意中人,他和弟弟坐在蟾关渡船上,行到花嫁桥旁,他抬起了头。 食木妖长相丑陋,如同怪物,比四不像神兽低廉太多,他们平凡又普通,卑微又无用。 可即便这样,金子还是向往爱,他和弟弟偷跑出森湖,为的就是出来体验一下,跟之前不一样的生活,他们可以像别的妖怪一样走街串巷,也可以不止吃木头,尝尝青菜味道。 未经世事的妖怪那一抬头,他看见了站在花嫁桥中央的白衣女子,她有那样浓密的黑发,青丝垂到腰间,她衣物上绣着八卦的图腾,轻纱受风摇曳,她偏过头,露出那小巧的脸。 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下有不算深沉的粉红,好似刚哭过,我见犹怜。 金子不可自拔地被她吸引,后来很多次来蟾关渡乘船,都是为了看她一眼。 银子对哥哥的做法并不理解,只是哥哥每次见到这女人的时候,嘴角都是带笑的。 他们第一次跟这女人搭上话,是在人间中元节那天。 黄家客栈宾客满座,金子银子隔桌对坐,他们带出来的幽泉水不多了,留不了两日,就要赶回森湖了,银子对此无感,对他来说,吃木头和吃菜是一样的。 但金子舍不得,他朝思暮想的人,还在这蟾关渡。 阴风拂过客栈正厅的烛火,竟有莹绿色光点从大门飞进,飘来藤萝花不深不浅的香。 掌柜黄老财拨弄算盘的手微顿,仰头看向门口,“又一年中元节了。” 无声无息到达的白衣女子站在客栈门外,神情毫无波澜,她那双单薄的柳叶眼空洞之后满是仇恨,视线一一扫过厅内所有人。 当她望向金子,一贯胆小怯懦的食木妖竟鼓起勇气冲她打了个招呼。 金子面带微笑,僵硬地挥手,他只觉自己的獠牙无处安放,怎样才能表达友善? 白衣女子似乎皱了眉,下一秒,她已站在金子面前。蟾关河里的死气凉凉,夹杂着藤萝花盛开的那种清,像是一团迷药,金子当场紧张的不知该说什么,垂下头手足无措。 “你认得我?”白衣女子一字一句发问。 “当然,”笨拙的金子没察觉她眼底复杂的怨毒,“我经常来蟾关渡坐船,就是为了看你一眼,你长得真秀气,比我们家族所有的女妖都好看。” “看我一眼?”白衣女子冷笑。 “是啊,你为什么日日站在花嫁桥上?你很喜欢花嫁桥吗?你住在桃花源?”金子看到她在笑,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像个想吃糖的孩子,尽力同心上人搭话。 “咳咳,”黄老财咳嗽几声,打断了金子努力找的话题。 白衣朝黄老财看过来,“你客栈里,还是没有我要找的人。” “他不会来的,因为你在这儿。”黄老财揣起葫芦喝酒,冲白衣挥手,“回去吧。” 许是白衣心有不甘,她目光回到了金子身上。 那眼神令银子发毛,他拽了拽哥哥的手臂,示意哥哥不要再说话。 如今的金子哪听得了这劝,他站起来,想邀请白衣同座。 白衣警惕后退,金子向前想告诉她自己没有恶意,可白衣下意识出了手,青蓝色的光打向金子胸膛,好巧不巧的将那盛放幽泉水的木壶背带打断,木壶掉落在地,头一歪,为数不多的幽泉水尽然洒出。 “幽泉水!”银子赶忙去扶那木壶,然为时已晚,最后一滴泉水晶莹砸地。 嘀嗒,一声。几乎是震碎了银子的希望。 食木妖离开幽泉水会死的! 他愤怒地瞪向白衣,却只望见白衣远去的背影。 银子在气头上,想追上去讨个说法,又被金子拦下,他听见自己的哥哥向着外人说话,“她一定不是故意的,我们回家吧,灌满幽泉水再回来。” “哥,你疯了吗?你居然还想回来?你还想再见到她吗?”银子握紧哥哥的肩,摇晃他想给他晃得清醒,“你没见到她对我们有敌意吗?” 黄老财拨着算盘,也提点起兄弟两人:“那丫头不是好惹的,你们若是想日子太平点,别去招惹人家。” 回忆戛然而止,银子无助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浑然不觉得疼,“要是当时,我哥哥听了我和黄掌柜的话,兴许,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鹿红瞅着他表情的变化,从悲伤到痛苦,再到怨恨再到……绝望。 “后来,你哥哥又独身去了花嫁桥?”涂山绛大抵猜出后续,金子得知银子非常抵触他来蟾关渡见白衣后,应当不会再强迫弟弟跟他同去了。 银子嘴唇嗫嚅,最终只点头,“那次,我哥哥差点溺死在蟾关河。” 黄老财叹出一口气,环视所有人后,坦白道:“我看那丫头生前,是个道姑。她腰间挂着八卦镇灵的罗盘,而且,寻常凡人身死,即便成为怨魂,法力亦然不会像她那样厉害。” “道姑?”允恒隽听着深感不现实,“道姑不应该清心寡欲吗?她不在道观修行,跑来试练姻缘的花嫁桥做什么?” 第35章 偶遇且景 “她是道姑,这一切倒也说得过去了。”鹿红抱胸若有所思,“寻常凡人压根不可能找到桃花源,更别提走上蟾关渡口的花嫁桥。” “是。”黄老财接话,“每逢人间三元节,她都会来我这客栈,有时候会坐下喝些茶水,有时候单纯转悠一圈又离开,我跟她说过几次话,她对她来花嫁桥的缘由闭口不提。” 银子眼眶湿润,求助般发问:“红司使,涂山姑姑,大人,难道你们不觉得,我哥的死跟她脱不开关系吗?” 鹿红摇头,她也不确定,光凭现在得知的线索,她连白衣杀死金子的动机都弄不清。 再说,道姑成为怨魂杀死仰慕她的食木妖,这件事,有点匪夷所思。 允恒隽抿唇,尽管黄老财和银子一直都在复述着经过,他还是感觉有个地方很奇怪,具体哪里奇怪他也说不出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一笔带过了,一切浮在表面。 涂山绛思索片刻,“不如今夜去一趟花嫁桥,见见这白衣,”她微抬下巴,脖颈处挂着的众生尺闪着浅光,“涂山惯来管姻缘事,她既走上花嫁桥,想必不会相瞒。” 桃花源,四角木屋内。 黑衣卫推门拱手,向坐在太师椅上作画的公子禀报着:“主子,他们已抵达黄家楼,似乎今晚要去那花嫁桥了,需要属下现在联络水妖,今晚截堵他们吗?” 玄衣公子依旧带着斗笠,薄纱遮住他容貌,肉感的唇微张,“去吧。” 黑衣卫应下,出门前,转头又道:“对了,主子,昆仑那位也来桃花源了。” “他来干什么?”玄衣公子掀起眼帘,“清闲日子过得多了,就爱找些麻烦。” “他此行要去洞渊冥府,要找魂骨,为昆仑主做出七散香,经过桃花源,今夜摆渡过河。” 笔墨扬洒在纯白纸张,他压手勾勒,破败的昆仑神府出现在眼前,欲坠的玉瓦藏污纳垢,迎出远方的山峦来,尽显诡谲云涌。 “且景,你是真的忠心耿耿?还是演的时间太长了,连自己的身世都忘了呢?” 桃花源入夜前后,黄家客栈早早挑明了灯笼,照的这一片都亮堂。 黄老财要留在客栈招呼客人维持客栈的秩序,故这次摆渡,只有鹿红、涂山绛、允恒隽、和银子四个同往。 午夜,蟾关渡准点开船,但他们要提前半个时辰去渡口排队等候。 本着早去不晚去的原则,他们抵达渡口的时候这边还空无一人。一想到待会儿乌压压一片的妖怪排成冗长的队,在他们身后七嘴八舌的闲话,鹿红就有点提前不耐烦了。 “梦想是坐一次蟾关渡的船,却没梦到,坐船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去找花嫁桥上的鬼。” 黑裙姑娘披着大大的红斗篷,欲哭无泪的表情给允恒隽逗笑了,“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鹿红翻白眼。 “没笑。”允恒隽微笑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步履不一,鹿红没心情再怼允恒隽,她好奇扭头望过去。 一袭黄粉色花绣华服的青年慢悠悠踱步朝这边走过来,他头上是璎珞玉冠,左耳带着黄玉耳扣,剑眉星目尽显高傲姿态,腰间挂着昆仑司的主令牌,旁边跟着位白衣女仙娥。 鹿红眼尖的认出,那女仙娥是十二青鸟信使之一,飞廉。 她着急忙慌的扯住涂山绛袖子,耳语:“姐姐,你快看啊,他们怎么来这儿了?!” 涂山绛皱眉,向那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她身体一僵。 一男一女走得虽慢,但也近在咫尺,他们现在已没了机会再躲,背过身去的鹿红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打量的视线落在了她后背,毛骨悚然地浑身发冷。 完了完了完了,这走了什么狗屎运? 平时想见都见不到的昆仑司少当家的,仙界太子且景怎么就这么赤裸裸让他们碰上了? 哦,不对,不是赤裸裸?这是光溜溜?也不对,鹿红头脑风暴。 她决定用莫名其妙神经兮兮来形容且景出现在蟾关渡这场景。 一下两下,且景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像是消磨心口嫩肉的利刃。 每响起一下,鹿红心跳都要停止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听不到脚步声了。 经过强烈的心理斗争之后,她小心翼翼偏头想冲且景来的方向瞅一眼。 咋啥也没看到? 鹿红立马把头转回来,却见黄粉华服的男子站在了他们四个面前—— 且景剑眉挑起,眼里流露出端详与那种类似于猜度的神色。 那昆仑主令牌挂在他身上,灿灿的光照得鹿红眼睛好痛,她仰头看天,逃避且景视线。 “东来殿少主、涂山神女、洞渊蛟子。”且景说话总带着些辗转的劲儿。 鹿红咽唾沫,她呆滞的下移视线,盯了且景一瞬,做出很惊讶的表情并行礼,“哎呀,这不是景殿下吗?什么妖风把您吹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涂山绛右手捂住左肩,侧身道:“殿下安好。” 允恒隽也拱手。 且景目光落在涂山绛脖颈悬挂的那众生尺上,停留了一瞬,他又望向允恒隽背着的执法剑,他看都没看银子,自然也不在乎银子的跪地行礼。 “东来殿少主的问题,也是本殿的问题。”他睫毛眨动,都满带优越显贵。 目中无人的姿态戳在鹿红槽点上,她心里寻思一番:也不知道这家伙天天傲气什么,他不就是个昆仑司的少主、下一任昆仑主吗?她还是下一任东来殿主呢!虽然没他那么有权有势,那好歹也是个主啊!且景天天用鼻孔看人的这个糟样子她可太看不惯了! 秉承着同是仙界同僚、同为昆仑办事,那就有话直说的理念。 鹿红懵懂地锤了锤后脖颈,呆萌发问:“景殿下颈椎也不好吗?” 且景被她问得发懵,他微垂头,求实一般反问,“东来殿少主,方才说什么?” 鹿红嘿嘿一笑,“我是问你是不是有颈椎病啊,要不然你老仰脖子干什么?” 上面这句的“有”字和“病”字她刻意发音很重,察觉到且景的目光变得无辜得有点儿傻乎乎。她兴奋搓手,“不过不用别发愁哦,景殿下,我有专门的秘方,等做成膏药给殿下送去昆仑,你贴上立马就不想仰脖子了。” 第36章 绯霞罩境 且景闻言,下意识摸了摸后脖子,轻微转动并无丝毫不适。 他才后知后觉明白,鹿红是在嘲讽他。 他在仙界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旁人同他说话总是加倍恭敬,可这黑裙红斗篷的丫头望着他的眼里有不加掩饰的讥诮。 且景生平第一次有这感觉,而他居然不讨厌这感觉。 像是孤傲的人寂寞久了,总算能有人以正常姿态跟他玩笑。 “不知,东来殿少主远行蟾关渡,来意为何?”且景浅笑发问。 他这温和的笑落在鹿红眼底,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背的冷意窜上头皮,她表情开始变得生硬,“殿下还挺关心我哈,我身为蓬莱司察处抓捕官,来这肯定是抓妖的。” 她哪敢告诉且景她是来玩的?等这家伙回去了向昆仑主参她一本,她又得被那鞭子狠狠抽打! 且景不疑有假,蓬莱司察处的案子一直是由昆仑主管理,他插不上手,自然不清楚最近有什么案子,但他视线转移到允恒隽、涂山绛,以及跪地不敢起来的食木妖身上,皱了眉。 “那你们?” 鹿红抢在他们彼此作答之前,替他们抢答:“景殿下有所不知,敖沄澈近来身体不好,天天吐血,我们三个作为属下,为了体谅司察主,不好意思再带罪犯回蓬莱叨扰他。于是,我们决定,由我,抓到恶妖之后,由涂山姐姐,丈量恶妖罪责,由允哥,就地处罚!” 她伸出去介绍两人的手缓缓指向银子,“至于食木妖,他属于人证,哦,妖证。” 隐在蟾关渡岸边古槐树后,那带着斗笠披着披风的公子听见鹿红瞎扯八扯,手中轻摇的折扇停顿住了,他暗想:什么话到了鹿红嘴里,都能被她说的令人信服,这是天赋。 站在他身边的黑衣卫皱起眉头,小声关切道:“主子,您天天吐血?” 长身玉立的公子缓缓闭眼,无语到不想解释。 …… 黑裙姑娘被大大的红斗篷罩住,她小巧的脸上有一双机灵的杏眼,滴溜溜的转动像是葡萄,看着就令人心生喜爱。随着她每次说话,唇角都要上扬一下,像是在笑谈。 且景笑意加深,“那便预祝你早日抓到恶妖,调遣到昆仑司做事。” “不用。”鹿红抬手拒绝,挂起她那招牌笑容,“我功力太浅,不配当昆仑神职。” 且景看出鹿红面上深深的抵触,他垂眼,却不理解其中缘因。 平静的蟾关河亮起幽黄的光点,十几架委实不算大的行舟挑起桨,那行舟是蟾蜍形状,拨桨的妖怪蟾头人身,看起来心眼儿很多的样子。 “子时到——” “关渡行船,请客登板。舟小水深,限乘四位——” 且景率先上了船,飞廉紧跟他后面。 鹿红瞄准机会,跳上距离且景远一点的船,后面三个家伙也照做。 船桨拨动,且景回身朝鹿红他们递来最后一眼,鹿红对上他目光,抬手相送。 “不是都说这蟾关渡有雪灵守护吗?”允恒隽环视周围,什么都没发现。 “贵客多问,这雪灵啊,在船底下。”蟾关船夫一下只能说出四个字。 允恒隽纳闷,站在舟边沿朝船底看去,只见那蟾关河清澈到透明,倒映出一张女子的脸。 她紧闭双眸,似乎觉察到有人看她,唇角诡异的扬起。 允恒隽素来胆大,此番视觉冲击也让他胆寒,他吓得凑到船里面,不经意碰到鹿红左肩。 “你挤我干什么?这船总共就这么大点儿,要不你自己下去游吧?”鹿红鄙夷。 允恒隽深吸口气才好点儿,他脑子一转,“这蟾关河水当真清亮,你往下看看。” “我才不看,”鹿红不理他这茬,“你让我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允恒隽见她不上当,转头看涂山绛,但涂山绛冲他十分友好的笑着。 罢了,还是别吓蓬莱司察处最好、最正常的涂山绛了。 历来有仙书典藏记载蟾关渡行船入深处,能见绯色云烟穿透天际,流星化成雨滴,落在每一艘行船之上,还有河岸上高大的树林,映出风声画成不同的图,是妖域罕见的景。 鹿红因此心向往之。 她仰头远眺远处的天,当真见到绯霞大盛,照得天边像是排布仙法,闪耀的星子一闪一闪连成长线,如同流星不断划过,在那绯霞攒成的云端,倒悬出岸边的柳条,丝绦摇曳。 没白来。 真是没白来。 正当鹿红沉浸在观赏美景中,蟾关船夫的吆喝将她拉回现实。 “花嫁桥到,行船过半——” 她瞬间清醒,朝正前方看去。 一座不算宏伟的桥梁凭空横在蟾关河面,三眼的桥洞透出诡异白光,吸引人走上去。 但她没有看到如银子话中描述的,站在那桥梁中央的女子。 鹿红微蹙眉,她拍了拍涂山绛与允恒隽,示意他们跟上。 黑裙少女一旋身,红斗篷仿佛在半空开出花,她绕手,红白色的光晕从船上起,搭成一条路,目的地直到花嫁桥中央。 这花嫁桥虽看着小,可实际上很宽,她翩然落地,转眸打量起周边环境。 当她望向桥梁右边,却被吓了一大跳! 一名缟素白衣的女子蹲在花嫁桥护栏边儿,眼角有低垂的血泪,直勾勾盯着她。 允恒隽、涂山绛与银子一前一后的上桥,他们注意到鹿红惊恐表情,都下意识朝那白衣女人的方向望了过去。 涂山绛心跳一停,连忙跑到鹿红身边。 允恒隽接连受到两次惊吓,他脚下发软,差点从鹿红搭建的仙法丝带上滑下去。 跟在后面的银子倒吸三口凉气,前面青绿衣袍的公子差点砸在他脸上! 自诩脾气不好的鹿红爆发了,尽管蹲在那儿的女鬼她并不认识,尽管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你有病啊?你蹲在那等着吓唬我们呢?” 显然,白衣女鬼极度高冷,那张秀气的脸僵硬无情,只在看清银子的时候略有波澜。 她空洞的眼神透出疑虑,但很快,疑虑也消失不见了。 第37章 云顶旧事 身为仙界第一抓捕官,鹿红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一丝疑虑,她瞅了银子一眼,食木妖脸上浓重的恨意深深,好似下一秒就要对白衣出手。 在望见涂山绛时,白衣皱了眉,她站起身,却没打算走近这四个不速之客。 花嫁桥弥漫阴气,藤萝花蒙络摇缀,清浅的花香夹带着怨毒,飘向众人鼻腔。 鹿红抬脚,朝白衣踱步,“你是谁?生在何处?为何留守花嫁桥?” 白衣拒绝回答,凝视着涂山绛,良久,问道:“世上原来,真有涂山狐族?” 被无视的鹿红尴尬地摸了摸下巴,“姐姐,她果然只对你感兴趣。” 涂山绛走到鹿红边上,轻拍她胳膊作为安抚,回着白衣的问:“传说大多不是空穴来风,你既相信桃花源有一座花嫁桥,就无需质疑涂山的神狐一族。” “我到了这儿,直到身死,才明白,关于花嫁桥的传闻是假的,从那之后,我对世上诸多传说,时常轻蔑鄙视。美好不过是人内心深处衍生的幻想,仅此而已。” “关于花嫁桥的传闻,怎么说?”涂山绛在离白衣三步处站定,温柔含笑。 白衣的手抚向花嫁桥的灰石沿,过去百年,她曾无数次做这个动作,她自己都不清楚,这花嫁桥对她而言,意义究竟是什么。 “天上月老祠,地下花嫁桥,通姻缘情事。有情人相携走过花嫁桥,可同沐风雨,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蹒跚不相离。”白衣嘴角挑起,像在讽刺自己痴迷愚蠢。 “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这个传闻不是假的。”涂山绛掀起眼帘,“花嫁桥位于冥府桃花源,是轮回中唯一的漏洞,如果有生魂携手走过花嫁桥,可得长相守。” “那我,为什么,会死在这里?”白衣咬牙,不甘的情绪盘绕在她周身。 涂山绛沉默须臾,“与你携手来的那人呢?” 桥上氛围冰冷沉寂,白衣没有立刻回答,她嘴唇颤抖,手指抓紧石桥围栏。 时至今日,她仍然欺骗自己:“兴许他路上有事耽搁了,还没到。” 鹿红看不下去了,“你明明知道,他不会来的。” “谁说的?他一定会来!”白衣怒目圆瞪,清秀五官逐渐狰狞,她呵斥鹿红:“你同桥下那个黄老头一样讨厌!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跟他之前的情分,我们一起长大,他不会抛下我!” 可这般坚定的话语,她说着,却不显得坚定,如发问想寻求肯定,她环视周围。 “一起长大?”鹿红斟酌白衣所讲,“你是凡人,凡人百年。听说你已在这儿等了三百年,假如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个人,活到一百岁,他现在也已经死了两百年,尸骨都烂尽了。” 白衣被这话点醒,她死之后,时间过得飞快,她不知今日何夕。 憔怆悲伤血泪流淌,她拂袖擦拭,顾自抽泣。 “怎么可能,师兄,白衣再也见不到你了吗?可你发过誓,纵然身死到冥府,也会赶来跟我相认,我们说好的,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陈白衣是个孤儿,白云教主在山下见到她时,她正端着个破瓦子碗,跟一群乞儿讨饭。 小丫头面容清秀,饱满额头长成伏羲仙骨,不该行乞,而该修行。 一念生,白云教主挡住她的去路,俯身低头,问:“要不要跟我进山修行?” 幼年陈白衣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她仰头望着老者,“有饭吃吗?” 白云教主哈哈大笑,有的有的,饭菜管够。 白云教在云顶山建教,数百年历史的沉淀令这一教派名声大噪,陈白衣的师兄白水,便是被他那慕名而来的父母送入宗门。 白水大白衣三岁,性格沉静温润,从白衣入门起,就常常辅导她修炼。 犹记得秋日浓,凝成的霜挂在窗棂外,白衣坐在屋檐底下,端着热乎乎的馍馍,向她依赖的师兄说着:“我最喜欢吃馍馍了,因为从小就吃,之前吃不到整个儿的,饿肚子贼难受。” 白水心疼地揉揉她的脑袋,把他手中的馍馍也递给了小白衣,“师兄的馍也给你吃,多吃一点儿,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活下去,才有力气好好练功。” “师兄不吃吗?”白衣推就,“我不想让师兄饿肚子。” “白衣吃饱就好啦,师兄不饿,以后想吃什么告诉师兄,师兄绝不会再让你饿肚子的!” 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着,两人幼年相伴,转眼间,到了白衣及笄的年纪。 她生的本就出落,像是天上的仙子临凡,本是不沾染世俗的样儿,她却偏生爱极了白水那一双清水眼,他望着她,总有情意流转,碧波荡漾在眼底,如写春曲。 “师兄,一辈子都不离开白衣的,对吗?” “当然,你我相依为命。” “那师兄跟白衣拉钩,不管走到哪里,你都是我的师兄。” “拉钩,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白衣最亲近的人。” 白水眼底沉寂的波变暗了,他转换了词汇,他说,他是白衣最亲近的人。 白衣信了,毫无保留地信了。 就在这时,白水伤重,他去后山斩杀精怪意外遭遇伏击,回来呕出的血乌黑至极。白云教主出山游历,不在山内,没有人能救活她的师兄。 白衣跪在祖师身前,整夜不起身,她祈求她信奉的恩师们,能救救白水。 道门教派有长生之术,被白云教主藏在了他的寝室,他总告诫弟子—— 修行是为了有德,而非是追求长生。 白云教主一贯宠爱年纪最小的陈白衣,她有进入白云教主寝室打扫的权利,偌大的云顶山,唯有她一人能有盗取长生之术的机会。 白衣行差踏错,做了这个小偷。 长生之术果然有用,她修习两日,将自身功力全部渡给白水,又告诉了他练就长生之术的法门。 白水的身体日渐恢复,他的经脉更加稳固有力。 而白衣过去的修行,都与她无关了。 可是她心甘情愿。 第38章 藤萝祭君 云顶山日月变幻,浅蓝高空密布结块云海,织成天罗,黄土地扬起的沙养出青翠的竹,网困住红尘里浮沉众生的命运。 白衣坐在山崖边,眺望远处的城池湖泊,素色纱袖随着风飘荡。 她在等。 等白云教主回来,等属于她的结果,等她与云顶山崖的缘分告尽,等她再次流离失所。 “到此步,你后悔吗?” 涂山绛的问话打破了白衣安静的描述,她转头朝紫裙看来,“不后悔,我爱他,就想要为他承负一切痛苦,任何不幸,任何对他不好的东西,我都巴不得是降临在我身上。” 鹿红抬眼,白衣眼中的情分过于深重,这是在仙界很罕见的东西。她无法感同身受白衣对师兄白水的爱,结合现下白衣的结局,鹿红皱起眉头,“可是你这样做,好像并不值得。” 白衣依旧不理会鹿红,她痴痴地望着涂山绛,继续她的回忆。 白云教主回到宗门,陈白衣跪在他面前,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师父,您带我回来,养育教导我多年,是白衣对不起您的栽培,”陈白衣道歉,脸上却没有悔意,“我知晓云顶山规,我动了长生之术,该被赶下山。” 白云教主仿佛猜到这一切会发生,他没有像白衣想象中那般勃然大怒,只是叹了长气。 “白衣,你尘劫未尽,或许,这就是你的命。下山去吧,去赎罪,去按照师父这么多年教你的,行侠仗义,斩除坏心的精怪,守护我们的人间。但千万,不要往南走啊。” 白云教主打坐闭眼,冲她挥手。 那双期盼着三界太平的宽阔眸子里,第一次容不下他最宠爱的徒弟。 云顶山的四季比凡世慢上好多,他眼看她长大,如今,却又要看着她离开。 陈白衣收拾好行囊,迈过青石台阶,过去她曾无数次走这条路,与这回不同,先前她要走的是来回,下山还可以上山。 这回啊,她一步一步离宗门远去,是永别。 身形单薄的少女走得很慢很慢,到半山腰时,她身后响起脚步声。 白水追了上来,喊着:“师妹!等等我!” 陈白衣缓缓回头,乍见师兄也背着行囊包袱,她不解,“师兄,你这是?” “你偷盗长生之术,本就是因我而起,”白水眼眸盛满心疼愧疚,他大着胆子牵住了白衣的手,“是我害你被赶下山,我要对你负责。” 十指相扣,白衣感觉到掌心的暖意,这暖意顺着她的经脉,直达她的心底。 她眼圈一红,回握白水的手,少年指尖有常年练剑磨出来的茧子,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师兄,想要怎么负责?” “你爱我吗?你是爱我的,对不对?”白水凑近她。 两人四目相对,山谷的风带着不知名花香,白衣沦陷在他怀抱,“我是爱师兄的。” “我也很爱你,我的白衣。”白水吻上她的额头,许诺着:“我说过的,相依为命。” 白衣回抱住他,“我们,应该去哪儿?” 白水神色复杂,他垂下眼帘,“你知道吗?从云顶山,南行四百里,过一条河,有一个叫做桃花源的地方,那里,是冥界与妖域的交点,桃花源往西南,有渡口,唤作蟾关。蟾关渡河中段,有一座桥,叫做花嫁桥。据说只要有情男女走上花嫁桥,就能生生世世相守。” 白衣抬头,师兄的脸上带着期待,她也跟着期待起来,完全忽略了方才师父的叮嘱。 白水再发问:“你愿意,去花嫁桥看一看吗?” “愿意,和师兄在一起,去哪儿我都愿意。” “那你等我,我要回一趟老宅,禀明父母我已下山,我便沿着南行的路去寻你。”白水依恋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如果你先一步到了花嫁桥,你就在桥上等我。” “好,师兄,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我一定会等你的,不管多久。”白衣抓着他的衣角,确定着:“师兄,你要早点追到我,希望,是我们一起走上花嫁桥。” “放心吧,我不会食言的。”白水低头,在她耳边,“我们,桃花源见。” 单纯的白衣目送着她的师兄朝北归家,她踏上了南行的路。 她坚信,这一程背身各自前去是短暂的,等她的师兄拜过父母,会和她浪迹天涯。 少时的承诺犹言在耳,“你我相依为命”像是一个诅咒,能令她赴汤蹈火。 “就这样,你独自到了桃花源,独自走上了这花嫁桥,可你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走上花嫁桥之后,却感到寒冰刺骨,浑身松软没了力气,不多时,便丧生了。”涂山绛抬眼,“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死吗?” “我当然想知道,”白衣回答的肯定,“但我大概能猜到,师兄听到的传闻可能有错,花嫁桥可能是试练妖怪和鬼魅爱情的桥梁吧?我们是凡人,承受不住这桥上弥漫的阴气。” “不,”涂山绛摇头,“是你师兄害死了你。” “你说什么?”白衣眉头皱成小丘,“不可能!师兄绝对不会害我!” 鹿红震惊于她至今仍如此信任白水。 允恒隽心里腹诽这姑娘可真傻,死了都这么傻。 食木妖银子则是双拳紧握,她这么爱她的师兄,缘何要害死他的哥哥? “花嫁桥本身就是妖怪,自然可以试练凡人。”涂山绛娓娓道来,“两千年前,海西仙宫石桥成妖,通灵,化身为女子,入凡尘游玩,与海西岸渔民之子相恋,他们喜结连理,日子幸福有爱。 可凡人寿短,渔民之子常年出海打渔,劳累至极,六十多岁就死了。 桥妖不解,却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她赶到桃花源,想去洞渊寻找夫君的鬼魂,结果被告知,她的夫君转世成了女娃。 桥妖不知该做什么。 那投胎转世的丫头不再是她的夫君,那丫头未来也会有那丫头的夫君。 她不能去打扰人家崭新的生活。人妖相恋触犯天律,她亦然无法再回到海西仙宫,于是突发奇想,以身作桥,留在了桃花源,试练他人姻缘。 那渔民之子酷爱藤萝,他说,白色藤萝簌簌飘落,像是雪泪沉滴,美过珍珠。所以桥妖他们成婚那日,他手捧了白色藤萝,迎他的妻进门。 花嫁桥上开遍白色藤萝,是桥妖在以此祭奠,那位爱了她几十年的夫君。” 第39章 盈盈平声 白衣抚摸石桥斑驳的痕迹,她已和它相伴三百多年了,今日才知道它的故事。 涂山绛接着解释:“大家或许都听过花嫁桥试练姻缘的传说,但你们听到的,根本不全面。姻缘书上记录,花嫁桥,只有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一起手牵手走上来,两人才能性命无虞。无论是一个人走上来、还是两个感情并不真诚纯粹的人走上来,都会殒命,成为桥妖的食粮。 花嫁桥排斥虚伪、单向的爱,它的排斥掺杂了毁灭的意味,这就是它试练姻缘的理由。” 鹿红皱眉,“是桥妖吃了白衣?” “可以这样理解。花嫁桥只给真正爱恋彼此的男女留了生机。白衣对她师兄的感情再怎么深,只要她的师兄没有来,花嫁桥也不承认这份感情。这里是妖域,桥妖总得活下去。” 白衣神情黯然,“师兄知道的不全面,我不怪他。即便我死在这儿了。” 涂山绛张唇又闭嘴,半晌,才反驳:“白水知道的,是全面的。他骗了你,用你对他的爱,骗你自己来送死。” 陈白衣闻言,怔忪了一瞬,发狂似的怒吼:“你骗人!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师兄是爱我的!他在知情的情况下,绝不会害我!更别提什么让我来送死!” 白色身影瞬移,蓝绿色幽光打向涂山绛,却被她周身腾起的紫光抵挡。 冲上来想要掐住涂山绛脖颈的女鬼受力反弹,重重摔在地上,捂住了胸口。 “你来自涂山狐族,涂山有巨树,掌管姻缘红线,你们是受人尊重的存在。我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侮辱我和师兄的感情?”白衣血泪流淌。 涂山绛掀起眼帘,她伸手,将脖颈悬挂的众生尺扯下。 “我来自涂山狐族,世人尊称我为九灵姑姑,仙界称我万事通理。我从不说谎,也不妄言。我敢笃定的跟你讲这些,是因为三百年前,黄老财建立黄家楼那日,也就是你殒命那日,涂山曾收到了一个,来自人间的许愿。” “什么许愿?”白衣几乎心碎。 “云顶山以北,寒烟村,一位俗名叫做曲平声的男子用白云教长生之术,治好了他那身患肺痨的青梅竹马端木盈盈,他向涂山许愿,姻缘树,牵红线,盈盈平声,相伴一生。” 众生尺在紫裙手心发出璀璨的光,变大的同时,一副副画面凭空放映。 “众生尺,可探众生情,一称,众生幻境。情天恨海,尽在一尺,万象之中。” 白水起初是不愿意去云顶山修行学艺的,他是寒烟村曲家地主的独子,不说富可敌国,但好歹家财万贯,到了那白云教,日日只能吃青菜馍馍、喝没滋没味的泉水。 父母劝他,金银珠宝都是浮华,没了就没了。若他能修成正果,那才是无限量的好前程。 九霄上三清宫俯瞰人间,或奔波劳苦、或终日营营,总不敌无事的仙。 白水对此嗤之以鼻。 他贪恋的又不是荣华富贵,他贪恋的啊,是邻家娴静孱弱的阿妹。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端木盈盈。 他们同年同月出生,他比盈盈要大十来日,从小就对她照顾有加。 盈盈是个好脾气,在村口摘了花,就栽移院里,浇水养活。由此,端木家的宅子总是花香袭人,春夏还有翩跹的蝶,绕着花飞,也绕着盈盈。 白水扑下蝴蝶,拿给盈盈看,就能给她气哭。 盈盈嘟着粉嘟嘟的嘴唇,“平声哥哥你怎么这样?蝴蝶也是生命,它应该自由!” 白水笑着把蝴蝶放飞,揉揉盈盈的头,“那以后,我们盈盈的嫁衣,就绣花和蝴蝶。” 盈盈脸红着跑开了,隐在木门后望着白水。 芝兰玉树的少年注意到这一切,还在逗她:“我们有娃娃亲,你已经是我妻子了。” “平声哥哥没羞没臊!你还没把我娶进门,不作数的。” “我一定会娶你的。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端木盈盈,会是我曲平声的女人?” 天不遂人愿,变故突发而至,打破了寒烟村这一对少男少女平静的生活。 水灾带着疫病席卷了寒烟村,这次的水灾,是从淮河以南的江河入海口渡来的。 听过路的灾民们说,大梁淮南的二十四里长堤崩溃,白蚁侵蚀了木料,这疫病一发不可收拾,有的是感染了皮肤红疹,能挠出血来、有的是感染了肺痨,能咳出血来。 总之,二十四里长堤的塌陷,带着数不清的血,还要带走数不清的人。 盈盈感染了肺痨,曲家和端木家找遍全城的大夫都于事无补,续命的汤药一副接着一副,可是他们都断定,盈盈活不过二十岁了,这肺痨被压制下去,也始终会分秒要了她的命。 白水想起父母那时说的:“云顶山的白云教很是厉害,我们给你找了多少关系,才将你的名帖送到白云教主手上?咱们大梁啊,就两个能修仙的山头儿出名,一个是那个世外的八清山,我们可找不到。另一个就是这云顶山了,而且,这云顶山的长生之术,听说就是从八清山传下来的!学到云顶山绝技的人,能治好所有病,甚至能活百年之久!” 他跪在父母堂,“爹,娘,孩儿想好了,我要去云顶山白云教学艺。” 从那之后,他叫白水。 白云教主将长生之术藏的很好,他想过很多办法,旁敲侧击地问有关长生之术的事。 白云教主大怒,“修行是为了让你们成为有德之人,不是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 白水只好认错,拖着扫帚去扫庭院了。 他想,再潜伏几年,盈盈二十岁之前,他会想尽办法拿到长生之术。 他未来的妻子还带着病留守家中,他的房间,木制的抽屉里有一个绣着花蝴蝶的荷包。 那是他思念盈盈的信物。 兴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命运安排陈白衣入了山。 白云教主很是宠爱她,她跟别的弟子不一样,她可以随意出入白云教主的住处。 白水灵机一动,是不是只要他和白衣打好关系,拿到长生之术,会简单许多? 但这件事不太容易。 不知陈白衣过去有什么经历,使她沉默寡言,每日都冷冷的,像是一块儿冰玉。 白水绞尽脑汁地接近她,想要取得她彻彻底底的信任。 第40章 以身入局 云顶山的馍馍一贯做得好吃,每到用膳时,白衣总会端着馍馍,坐到宗门的亭子里,一边吃一边望着不远处的云层发呆。 这日,白水试探着,坐在了她边儿上。 白衣皱起眉头,“师兄,你,找我有事?”她跟白水的交集不算密切,陌生感令她局促。 “没有,”白水笑得真诚,“只是见你日日独自用膳,怕你觉得孤单。宗门内这么多弟子,大家都是成群结队的。你是我的小师妹,作为师兄,或许,该多陪陪你。” 莫名而至的温暖使得白衣放下警惕,“多谢师兄好意,”下一句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自打有记忆开始,她就跟在一群乞儿后面讨饭吃。说实话她本身是没有朋友的,也不擅长跟人交谈,她爱用封闭的缄默来应对眼中的欢快场景,这习惯一直到现在都难改变。 白水没料到她话这么少,思考过后,他引导着:“今天师父布置的功课,你做得如何?” “还好,那剑诀有些难懂,我方才还在想,以剑化气能否借助外物达成呢。”白衣浅浅微笑,她翻过手掌,向白水展示着手心的浅蓝色真气,“师兄你看,我不用剑,气会更浓。” 浅蓝真气远超白水功力,他都无法如此。垂眸片刻,他似乎懂得了白云教主对白衣的看重,这丫头年纪尚轻,已能操控气流。若是再深耕道法,飞升指日可待。 “小白衣当真厉害,难怪师父最宠爱你,”白水凑上去摸了摸她的头,夸道:“其实你无需用剑,都可以做到师父口述的境界。毕竟天下剑客之所以练剑,是因为剑本就有剑气,而你,用不着那剑气的加持。” 白衣并不抵触他摸她头这件事,“真的吗?” “师兄不会骗你,”白水灵机一动,“我比你早进山三年,对宗门功法了解要多一些,不如日后你跟我一起修行?遇到不懂的、想不通的,都可以来问师兄。” “好啊,”白衣对他没有防备,天生单纯的孩子幻想自己获得了被关爱的机会,便想牢牢抓住,“那师兄,以后也陪白衣吃饭吧?” “可以。” 小丫头眼底盛满了欣喜,白水好似从她那清澈的眸子里,望见了盈盈。 白衣望着他的时候,像是盈盈望着寒烟村的花与蝴蝶。 隐在袖口的手紧握成拳,残存的良心不断在谴责他的行为。 白水抬眼凝视着白衣,心却无声道:对不起,陈白衣。 白衣被他看得羞怯,她不晓得师兄缘何用那种满含感情的眼神凝视她。 “师兄,我吃完了,我要去练功了,你慢慢吃。”落荒而逃一般。 物换星移几度秋,云顶山上的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三年。 白水十八岁了。 他站在山崖,朝北面家乡的方向,放飞一只黄花蝴蝶。 蝴蝶打着圈儿飞入山间,消失不见。 山峰弥漫清晨的雾,他叹气,刹那间倍感压力。 还有两年,他与盈盈,就要二十了。过去大夫重复的那命坎儿离他们越来越近。 同样,他与陈白衣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她会主动找他请教功课,也会主动找他一起吃饭。即便他的功法早不如白衣太多,她却只认为师兄的话全是对的,这是信任,也是依赖。 近来,后山精怪作乱,白云教主亲自上山镇压,同行而去的几名亲近弟子回到宗门,跟白水讲起在后山的经历。 “那些精怪不知得了什么造化,居然个个是少年少女姿态!不过精怪到底是精怪,咱们师父跟他们交战几个回合,都险些处于下风呢。” 白水听完皱起眉头,“精怪可通人言?” “自然是通晓的,”去过后山的弟子点头,“不光通晓人言,还穿着咱们人的衣裳。” “是啊,白水师兄,你是没看见,他们只要一挥手,那山间的树木都会随着他们挥手而簌簌作响,咱们师父虽有真气剑法,但委实不如那些精怪法力高妙。” “……”弟子们依旧叽叽喳喳讨论着。 彼时情景,他们是当作奇闻讲来,图个新鲜乐子,却在白水心潭砸出了千百丈高的浪花。 白水想:如果能和精怪达成一致,那是不是不需要宗门的长生之术,也能救活盈盈?如果他将师父镇压的精怪放出来,重新给予他们自由。那,他再提要求让他们帮忙救盈盈,应该不算过分吧?这样能两全!他也不用再刻意接近陈白衣,也不用欺骗她。 白水觉得,白衣怎么说也是他的小师妹,他怎么说也是有未婚妻的人。 现下,他已能隐约在白衣眼中看到对他的情愫,他不想再这么发展下去。 这样于他、于盈盈、于陈白衣,都不好。 念头一定型,白水离了闹场,拐弯儿穿过凉亭,奔着后山而去。 云顶山崖后山,紧紧挨着禁地。据说白云教的禁地,曾存放着西周时的至宝,孵化出妖灵,藏在谷底,白水每一步走得都极为小心,生怕自己的行踪被妖灵捕捉。 幸运的是,抵达后山的这条路,还说得上顺利。 后山的浊气很重,带着经久不散的浓烈血腥味,下意识撺掇他反胃。 白水站在山腰,迟疑着往哪边岔路口走。 忽有狂风吹来,差点儿就给他拍下山,落进禁地的谷口。 “你们白云教的人可真是卑鄙无比!说好的不杀我们,却在晚上摸黑前来,是要偷袭?” 分不出是男是女的控诉响起,白水死死抓住了盘踞的淮树枝干,捂住了口鼻,防止吸入恶臭的味道。他在云顶山学艺多年,在书上阅见过,精怪的灵息大多是带着毒素的。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叫白水,今夜孤身前来,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换。” “白水?你们听过吗?” “没有。” “没听过。” “无名小卒,就凭你?也想跟我们几个做交换?你拿什么做交换?拿命吗?” 脑海浮现盈盈含笑的脸,白水用力攥紧淮树枝干,逼自己腰杆挺直,“不,是拿你们的自由做交换,我今夜可以挪动阵法放了你们,前提是你们要答应我,帮我救一个人。” “你说什么?救人?这个玩笑并不好笑,我们哪里会救人?” 第41章 赤色家书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小子,你难道没在白云口中听过我们的大名吗?” “索命山精,我们四个向来是爱杀人的,可不会救人。” 唯一的女精怪开了口:“我见你生得也俊俏,不知你是要救谁?你的心上人?” “是,”白水大方承认,“我要救我的未婚妻。” 女精怪发笑:“你不是云顶山的道士吗?道士也能娶妻吗?你不怕白云那个老东西给你赶下山?要知道,他是最讨厌有人在白云教谈情说爱了。” “我在上山之前就跟我未来的妻定了婚约,”白水很坚定,“只要救了她,我会自请离山。” “不好意思,”女精怪摇头拒绝,“你身上连真气都没有,救不了我们,所以你的要求,我们也不会考虑,”末了,女精怪八卦地添上一句:“今夜若是你那相好跟你一起来这儿,事情就轻松多了,她身上有破开锁链的云顶真气,能救我们的,是她不是你。” “对啊,小子,你先别管你上山多少年了,你这身上的功法弱极了哈哈哈。” “大哥,二姐,你俩不想笑吗?这家伙甚至比不过山下樵夫,还有胆量跟咱们提条件?” “可能这小子喝酒了吧,毕竟酒壮怂人胆。” 四只不怀好意的精怪恶狠狠地用语言戳疼了白水的心。 即使他是白云宗门的师兄,他的功法也始终是没有他的师弟师妹强大的,他上山的目的就是拿到长生之术,并非真的用功修行位列仙班。 原本他以为他是不在乎自己功法到底厉害不厉害的,可乍闻精怪们的嬉笑奚落,白水竟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真是丢脸丢尽了—— “今夜若是你那相好跟你一起来这儿,事情就轻松多了,她身上有破开锁链的云顶真气,能救我们的,是她不是你。”这话一直在白水耳畔回荡个不停。 他知道,精怪所说的“相好”,是陈白衣。 下山后,回到住处,白水红着眼眶,从抽屉里取出盈盈给他绣的香包。 寒烟村的炊烟青草味仿佛被裹在这香包里,他举到面前深嗅一口,恍惚听见盈盈在求。 “平声哥哥,你要救救我,盈盈还不想死,盈盈还没有嫁给你。” 白水掉了一滴眼泪,在心底许诺着: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救你,我也一定会娶你。 众生幻境放映的画面戛然而止,涂山绛挥手拂袖,望向白衣,“还要看下去吗?” 白衣早是血泪纵横,红珠挂在白皙到几乎透明的脸上,恐怖且阴森。 她半响没有回答涂山绛的问话。 鹿红后退半步,到允恒隽身侧,“你说,她还想继续看下去吗?” “应当是想的吧?所有人在面临彻底的绝望之前,总都是还抱有一丝微不足道的希望。” “要是我的话,我不会想再看下去。”鹿红抱胸。 “为什么?”允恒隽不理解她的意思。 鹿红耸肩,“有些时候,知道不如不知道。我突然觉得,就让这个傻子一直带着期待等在花嫁桥也挺好的,最起码她心里还有一点点美好与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充满怨恨。” “你最擅长自欺欺人,但不是别人也像你这样。”允恒隽冷哼一声。 “我怎么自欺欺人了?”鹿红对他的评价不屑一顾,“我这叫放过自己。” “这么说来,你疏远司察主,本质上也是为了放过你自己咯?”允恒隽盯着白衣,却问鹿红。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鹿红按动太阳穴,“你想敖沄澈你可以回去找他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他了?”允恒隽呼气,怎么又有人颠倒黑白? 鹿红不再理他,她走到涂山绛身边,劝着:“姐姐,不然就算了吧,咱们将这血淋淋的真相递到她眼前,未免太过残忍,接下来的事,要不你就简短复述一下吧?别让她亲眼看了。” “不!”白衣骤然大喊,心碎之人连身形都散了,不稳的魂魄分离出影,像是受了刺激的人在发泄:“不!我,要继续,我要亲眼看清这一切……我竟从来不了解他!原来那么多日日夜夜他的主动关心,都是预谋已久?原来那些曾让我感觉到温暖的瞬间,都是他在演?原来我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生命,在欺骗我?原来我只是他们两人相守路上的垫脚石罢了,原来我的存在,是这样的恶心、是这样的下贱……” 得到答复,涂山绛垂眼,一挥手,那众生幻境重新移动,勾勒出白衣未见过的画面—— 寒烟村寄来一封书信,绑在云鸟赤红色的脚踝,飞越苍茫群山,来到白水窗前。 白水恹恹地解开,以为是父母又写了唠叨的嘱咐。 可定睛一看,入眼的一行字惊得他从床上猛地坐起。 “平声,寒烟村起雨,风寒引得盈盈肺痨突发,如今全凭汤药吊命,若山上作业不忙,你下山来,见她最后一面。” 那一刻,白水的一切都被撕裂了。他捏着书信纸张的手指都在颤抖,蚀骨的疼带来泪水,滴打在母亲的亲笔信上,他感到不能呼吸。 见她最后一面?他还没娶她,还没亲眼看着她穿上绣着花和蝴蝶的嫁衣,怎么就成了见她最后一面了? 白水捶打着胸口,心脏像是要罢工,毫无跳动的痕迹。 听说,昨夜白云教主下山云游,这一去,要十日之久。 白水冷静下来,他无法再心疼白衣,他需要白衣的爱,来给他呈上长生之术。 他又去了一趟后山。 这一次,他惹怒了那四个精怪,气的他们用最后的妖力将他打落山腰,他从山腰下坠,摔在宗门横生的白石平台,失去意识前,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水机关算尽,每日这个时辰,白衣都会来这个白石平台练剑,他要重伤出现在她面前。 听到声响的白衣,慌乱地跑过来将他抱起,一瞬就哭了,唤着,“师兄,你怎么了?师兄?你怎么会从后山摔下来?怎么伤成这样……” “白衣,是后山的精怪……打伤了我,我应该是活不了了,”白水强撑着,说着台词:“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好,遗憾啊。” “不!师兄!你不会有事的!”白衣抓紧他的衣袖,单纯善良的丫头回忆起白水跟她讲过的长生之术,她先是在腰间悬挂的木桃花包里拿出白云教主赐她的灵药,喂给白水吃下,又无比坚定地道:“我去找长生之术!我一定会救你的!师兄,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42章 百转千回 “后面的事,你都清楚,你拿到了长生之术,用毕生功力救了你的师兄,又受他欺骗,落得惨死结局。”涂山绛抬手,众生幻境再次被暂停,“陈白衣,你该明白。我既然敢给你看众生幻境,我的话,就绝不会有半分掺假。” 白衣浑身都没了力气,她靠在花嫁桥上,领悟到涂山绛话中意思,发问:“他是从哪里得知关于花嫁桥的完整传说的?” 涂山绛没有看白衣,而是望向鹿红。 接收到涂山绛的视线,鹿红愣了一下,她抬头,朝白衣挂起招牌微笑,“你师兄的老家寒烟村,临近白山,白山属于妖域驻地,又是桃花源衍生的分支。寒烟村中人,皆是半妖。” “半妖?何为半妖?” 允恒隽为白衣解答道:“通俗点说,就是寒烟村的人,是妖怪和人结合生下的后代。半妖有一个特点,他们的寿命与人一样,最长不过百年,但他们却知晓妖界秘辛,能在人妖两界生活。不过妖域的妖怪大部分都很看不起半妖,人间的人都很恐惧忌惮半妖。” “半妖,虽是异类,但若想知晓花嫁桥的传说,毫不费力。”涂山绛准备收起众生尺。 “等等!”白衣制止她,“能不能让我看看,他下山后,都做了什么?” 似是不忍,涂山绛劝着,“他回到寒烟村后的生活,与你无关了。” “神女这样说,一定是因为,他和他的青梅竹马,在寒烟村过得很幸福吧?”白衣攥拳,站起身时整个形都在哆嗦,她环视整个花嫁桥,“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真信了他的鬼话,自愿赴死走上花嫁桥,成为了桥妖的食粮。” “我陈白衣少时流浪,做过乞丐,抢过狗碗里的汤,是师父看我可怜,将我带回了云顶崖,我以为我的人生,从那时候,就变好了。”血泪穿越不忿,滴在她的唇间,如玫瑰花瓣。 “原来,那才是我一生最为不幸的时光。白水承诺我,要对我负责,却亲手挖了最浪漫的陷阱,看着我一步一步离死越来越近。他凭什么幸福?” 白衣疯魔地怒吼:“他该死!白水该死!曲平声该死!连带着那个以我人生作为代价才活下来的青梅竹马端木盈盈,也该死!他们都该死……我要杀了他们——” “可你离不开桃花源。”鹿红好心提醒着,“再说,他们早都死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在花嫁桥等了三百多年了。凡间朝代更迭都已数轮,云顶山崖上,早没有白云教了。” 甫一闻此,白衣更是怔忪。 须臾,她蹲下身子捧面痛哭。 “那一日,他在后山摔落乱石丛,说他有好多话还没同我说。他的眼神是那样情分深重,像是云顶山崖上积累的厚雪。我以为像我这样从来不会被关心的人,也是有人会爱我的……如今这一切都像是笑话,我不懂!我不懂那端木盈盈究竟有什么好?哪怕他不爱我!我也不想,他因为另外的女人来欺骗利用于我!” “难道他就这样漠视我的生命?下山的时候,他如果跟在我后面而不是追上我的脚步,我也不会怪他。我虽出身贫贱,却也是有气节的。我偷盗长生之术救他性命,是我自愿。纵然我受罚被师父逐出山门,这后果我也承担!假如,假如他以兄长待我,又告知我,他家中有深病待娶的妻,我也会求告师父,请来长生之术救人的啊……” 陈白衣颤抖着攀上石桥的沿,“我想不通,他为何要追上我,抱住我,与我讲,让我来这花嫁桥?他说让我等他,他会跟我一起走上这见证真情的花嫁桥……” “时至如今,他的话对你来说还是很重要?”鹿红不解。 “当然,他是给予我温暖的人,也是将我推向万丈深渊的人!他的话对我来说当然很重要,我只恨!恨是岁月杀了他们,而非是我。”白衣忽然哈哈大笑,“我偷了宗门的长生之术,身死被留在花嫁桥,做了怨魂!阴差阳错我得长生,是不是还得感谢天地的造化?” “我来告诉你,他为何要骗你走上花嫁桥。” 白衣转动血红的眼,盯着出声的涂山绛。 “你是白云教那几年最出脱的头筹弟子,白水害怕你下山后,在哪儿意外得知了他与端木盈盈的婚事,怕你去寒烟村,找他们的麻烦。他爱端木盈盈,爱到能拿他自己的性命做赌,他不希望你会再次出现在端木盈盈与他的生活里,他不想让他最爱的女人,得知他在云顶山崖有一个亲近的师妹,这个师妹还为他而盗取长生之术,为他而离山。” 涂山绛说着,踱步走到花嫁桥中心,她低头望着白衣,“世间情事百转千回,诸多都牵扯掺杂了不少利益。凡人因利而聚,也因欲而聚,他的欲念是由于他深爱端木盈盈,你对他来说,不是关卡,而是行路的车马。懂了吗?” 白水挥袖,在她身前燃起青色鬼火,阻挡涂山绛的靠近。 允恒隽眉眼一凛。 他在洞渊冥府任职多年,见过不少这样的情景。 当怨魂燃烧鬼火,意味着她要自我毁灭了。 这是真正的毁灭,魂飞魄散,化成烟雾。 他和鹿红相视一眼,在那鬼火彻底连成一片前,鹿红问着:“起初,我们来花嫁桥找你,是因为食木妖的案子。但听完你的故事,我觉得你不是害死食木妖的凶手,对吧?像你这样深爱过别人的,一定很懂爱。听银子说,他哥哥金子很爱你,很多次来这里,都是来看你。” 花嫁桥气氛紧张,蔓延无际的静寂逼得人心发慌。天边掠过春燕,像过往划过指尖。 “食木妖?”白衣缓缓移眸看银子,“你哥哥死了?” 与此同时,那惨青色的鬼火逐渐变淡。 “你别在这儿跟我假惺惺了!你被人辜负,心中有恨,于是想拉我哥为你陪葬,是不是?!” 第43章 临岸截行 蟾关渡口夜色正浓,距离破晓还要很久,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幸好还有虫鸣点缀,不然真像是死地之上有幽灵船舟挪移。 飞廉跟在且景身后,见他神色思忖明显,想为他分忧,“殿下,在想什么?” “依你看,清照镜碎裂丢失这件事,会是何人所为?” “属下不知。根据十二青鸟这么多年收集到的线索,也只能确定是蓬莱司察内部的人做的,”飞廉恭敬极了,“在蓬莱任职的人都是昆仑主亲自差点而去,若是查出心怀不轨、阳奉阴违的,昆仑定会严惩不贷。” “清照镜的碎裂,对昆仑来说,未必是坏事。”且景抬眼,瞥见前面口岸相接亮着灯笼。 意味不明的话落在飞廉耳朵里,她皱眉,不敢多问。 “对昆仑来说,未必是坏事?那对于景殿下来说,是坏事吗?” 船渡口岸斜出的登桥上早立着两人,前头那公子玄袍闲散,黑纱斗笠藏住了他面容,但那山水青翠的玉质折扇暴露了他的身份。 后面那人一身黑衣,连脸都被黑布蒙住,应是东海特有的鬼卫。 此刻是玄袍公子发着问,他的语气淡,摇着折扇的动作也慢。 且景不禁皱起眉头,疑惑于这不该出现在蟾关渡的人缘何会出现。 不过很快,且景就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模样,“本殿承继义母心意。任何事,对昆仑不是坏事,对本殿自然也不是。” “人间有流传说,人在说话时,若捂住心口的位置,感受心脏跳动的变化,就可以证明自己说的这话,是不是真的。不如,景殿下试试?” 满带怀疑的锋芒话语刺透空气,像是一根根刺扎在且景神经。 敖沄澈一贯如此,总是似有似无的故意提点着某些且景不想面对的过去。 他从来不在且景面前露怯,同且景说话也委实算不上尊敬。 虽然他们年纪相仿,可这于理不合。 “水官大人倒是关心本殿,你与本殿义母相交甚好,这法子可曾向她提起过?”且景眼波流转,试图拿昆仑主降降敖沄澈的锐气。 谁料敖沄澈不以为然,“景殿下离她,比我离她要近许多吧?我今日告诉你这法子,你再转口说给她听,岂非良策妙计?”他前行一步,“只是,就不要跟她说这法子是我教你的了,省得你们母子离心,挑拨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且景眉眼锋芒外露,“你是来拦本殿的?” “昆仑七散香原料不足,你要去洞渊冥府找魂骨,为她制香,这消息在三界播散开来,我纳闷于,景殿下亲自前往洞渊路过桃花源,梨雪居然不来迎你?” 且景不是一个很擅长猜测别人心思的人,身为天界太子,多的是有刻意讨好他的,大家猜测他的喜好还来不及,哪有人敢打着哑谜同他交谈? 下意识的,且景感受到敖沄澈的失控,即便昆仑神职将他牢牢困在青鸟台,但且景一直不明白,满族灭门的龙族孽子,真的甘心受制于人吗? 凡间历朝历代有皇帝封藩,仙界与此差不太多,总归性质一样。 要知道,若是东海龙族现下仍然兴隆,他敖沄澈会接管东海府辖,成为一方之主。 “你消息灵通,我要去寻魂骨不假,但,梨雪可没资格再来迎本殿。” “所以我来了,”敖沄澈慢悠悠摇着扇,“洞渊冥府的魂骨这三百年来很少,诸多堕仙、怨灵逃脱在外,洞渊没办法抽离他们的魂骨供养昆仑,我来,是替洞渊给景殿下传话,你这一趟,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洞渊若真没有存留的魂骨,为何不是洞渊冥主来找本殿?”且景偏头,垂下眼帘,仍然是那让人讨厌的高傲劲儿,“东海府辖的手都伸到洞渊了,那假以时日,是不是还要伸到昆仑青鸟台?” “景殿下言重了,我东海府辖与洞渊向来交好,我单纯传达雏艳主的意思。” “雏艳主的意思?”且景眼中锋芒稍稍褪去了,他皱起眉头,“她出山了?” 试问仙界谁是人物?昆仑雏艳阴阳主。 这雏艳主在仙界的地位可不比昆仑主低多少,真论起来,雏艳主还比昆仑主年长。 当年昆仑主执掌三界,授冠礼还是雏艳主监督执行的。 洞渊冥府执掌三界生死,不光管人管妖,也管仙人。因此,洞渊冥府在仙界众多府辖中占据的地位颇高,毕竟某位仙人何时陨落,都得由洞渊冥府的箻书说了算。 雏艳主,就是掌管箻书的那一位。她年少时封登府主,至今容颜不老。 昆仑已经两轮变化,可洞渊冥府顶头的位子,却没人与她一争。 或许是有人想的,但是他们不敢争。 一个只是轻轻招手,堕仙的魂骨就会剥离体内的人,谁会想去惹她? 昆仑主授冠掌昆仑后,雏艳主便入了冥府象牙山,从那日开始没出过门,仙界都道她是闭关了。然这一次闭关太长,算来千年间,她避世深居简出,仙界有关她的传闻少了,雏艳主这响亮的大名,今时今日听来,唯有直觉陌生。 敖沄澈隔着斗笠浅纱,他望见且景神色变了又变,应声回着:“是啊,洞渊冥府现在,可不是没主子的无头苍蝇了。” “七散香数额骤减,三界怪案没了连线纽带,你们蓬莱如何运行?”且景不屑于盘算,他凝视着敖沄澈,想透过那片纱,看清他那张俊俏阴柔的脸。 “蓬莱司察处还没有交到景殿下手上,你还没有必要为这事忧心。”敖沄澈收起折扇,“既然话已带到,我任务就完成了,雏艳主还在等我饮酒,景殿下,不奉陪了。” 玄袍公子踱步欲走,且景却唤他,“等等。” 敖沄澈没有转身,他偏过半张脸,静等且景下文。 “听鹿红说,你时常咳血,是护心龙鳞丢失导致的吗?”且景抬着下巴,“你身体不适,怕是不能更好的为昆仑效力,”他在袖中掏出一个金色药瓶,这药瓶与他衣着同风格。 富贵显眼,带着稚嫩的华丽。 金色药瓶在半空划过弧度,敖沄澈身边的鬼卫抬手将其接过,递给玄袍公子。 且景再道:“这是不周山灵丹,吃了能养仙力,也能使旧伤痊愈。” 敖沄澈接过那药瓶,慢慢转身。 第44章 雏艳群芳 斗笠墨纱游在风中,画出细小的线。 蟾关渡长夜被这条线割开一个口子,且景的善意莫名其妙,打得敖沄澈措手不及。 “景殿下如此体恤我,倒是不好辜负。不过,我这身体实在是没什么救药,殿下的灵丹,让我吃了,等同于浪费。” 敖沄澈沉下眸子打量且景,身前玉立的太子跟他年岁一致,与他经历更是一致。 且景,是上任昆仑主的亲生儿子,他本就是仙界太子。 敖沄澈懂他的傲气,仙界太子的身份,从不是他义母恩赐他的,他的义母,只是将本就属于他的东西送给了他,这没有什么值得感恩的。 就如同,东海龙族被押入地下极府的命令是昆仑主亲口下的,纵然敖沄澈被她封为神职水官,可是又怎样?地下极府的火早烧尽了上百片护心龙鳞,那些高烟燃起的七散香,都是拿他族人的命换来的。 “蓬莱在你手上,哪怕吊命,水官总也不能陨落。”且景颔首示意敖沄澈收下灵药。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景殿下。” “但说无妨。” “景殿下,一如你年少时那般,爱着昆仑?” 敖沄澈没有得到回答,且景扬起的头极为缓慢的低下,他平视敖沄澈,反问了一句。 “水官再见着东海的景,心境亦然如初吗?” 且景踱步,两人擦肩而过,他身上牡丹花香浓烈,是玉华昙宫内的气息。 玉华昙那张孤高秀色的脸浮现在敖沄澈眼前,他脚步一顿,在且景远去之前,又道:“景殿下一如年少时般深爱昆仑,那我再见着东海的景,心境便无起伏。” “水官莫要骗自己。” “殿下也是,你若再去中海府,替我给敖倾琳带个话。” “什么话?” “即使她叛出东海府,给自己摘了敖姓,起了个什么名字叫玉华昙,也永远逃脱不了身为龙族的宿命。景殿下若真心与她交善,不如提醒她,做好准备吧。” 语罢,敖沄澈与那名鬼卫,一前一后朝着洞渊冥府而去。 飞廉向前几步,“殿下,水官大人今日说的这些,似乎都别有深意。” “有什么深意?无非是玩笑话。他比我要早到青鸟台,在我年幼时,我们就见过。” 回忆的绳索拉开帷幕,且景仰望妖域绚烂的天,笑了一下。 “东海的龙族,一贯是最出色的。雏艳主约他饮酒,那在今天之后,他的命就不再归属于义母了。” “属下没明白,看样子,殿下您为他感到高兴?” “昆仑的云层太厚了,更有雪山连绵,委实不适合前行,尤其是不适合那类背负着沉重事物的人前行,云层太厚就感窒息,雪山路陡又怕丧命。雏艳主的地盘却恰恰相反,这儿啊,没有云彩,更看不到雪山,只有一往无前湍急的河,送旅客去到他们的去处。” “那殿下,真要按照水官大人的话,告诉中海龙王那些话吗?” “敖倾琳,玉华昙。”且景慢吞吞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良久,他叹出一口气,“她爱名,就算我劝了,照旧于事无补。” 洞渊冥府,艳群芳堂。 水滴拍打在青色石板,刻出吊脚楼的九个屋檐,上等红瓦铺在竹筏捆绑的顶上,旋转九曲的台阶通往柱形楼心,氤氲的死气伴随雾气,这一片看起来空白无缺。 但只要拨开雾气,便见这吊脚楼后面,乃是望乡崖。 敖沄澈穿过茫茫,行到艳群芳门前,抬手扣动铜质的鬼头锁。 “我回来了。” “进来吧。”一道稚嫩的女声响起,招呼着他,“可将本座的话带到了?” “当然。”敖沄澈走进房门。 雏艳主爱穿花色的衣,明黄色交织着赤红,她手中烟斗腾起烟,她眯了眯眼,靠上软塌的沿角,“又长大了,你再高些,我恐怕就够不到你肩膀了。且景怎么答?” 敖沄澈浅笑,“且景这家伙,看似是在昆仑主办事,其实,他还是舍不得昆仑司罢了。” 又一口烟消散,雏艳主扶额,“父辈留下的基业,早不仅仅是基业这么简单了,昆仑承载着他太多的回忆,所以他忍辱负重想留在昆仑,也是可以理解的。”她话音落,又转锋,“你不也是吗?假如你不是东海府辖的小殿下,你还愿意接管蓬莱吗?” “不愿,”敖沄澈笑着,回答的很坦荡。 “护心龙鳞没了,就没了,我已出山,往后,没人能再找你讨要什么。” “师叔待我,是极好的,若千年前,东海府辖遭遇变故时,师叔没有闭关,我想,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龙族一贯仰仗师叔,我也不例外。” “在昆仑待久了,净学了一些客套话,我不是那群疯子,无须捧本座。”雏艳主放下烟斗,“本座没猜错的话,你此番离开蓬莱,同意见本座,是因为你有事相求吧?” “哪里有事相求?”敖沄澈淡淡然,“先前师叔数次传唤我,我都是有事耽搁了,这不刚空下来,立刻来见师叔了。” “阿三,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我出山后,业池长老敖滇曾给我飞书一封,说你与之前已不相同,劝我不必忧心,我起初倒是不能想象,见了你之后,才知晓,一个人的成长,竟能再看不见他之前所拥有的半分影子。” “万事万物都在变,师叔却没变,仍是这二八年华的样子。” “你的痛苦,像是我这艳群芳门外的散魂,这一度的魂骨炼成,我会找人给你送到蓬莱,你带走之后,切记不要让青鸟台发现,否则,我出面也不好彻底保你周全。” “魂骨事关七散香,我定然会谨慎行事。师叔能帮我一把,我万分感念,绝不会拖累师叔,也不会把洞渊冥府卷进这事态。” “你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走出一步,就不能再转头了。” 敖沄澈摇起折扇,“三界的腌臜味道太熏得难受,况且,这些龃龉龌龊,该被清算了。” “我那徒弟最近怎么样?” “执法使,一切都好。” “那你呢?你跟你的那位少年好友,怎么样?听说,东来殿至宝,清照镜碎了。” 雏艳主面露探究,她的话一字一顿,像是碾出来的石子迸裂在地。 第45章 越俎代庖 “她?还是那一副长不大的样子,执着于将清照镜找回来。”敖沄澈目光下移,又远渡在雏艳主的脸,“任是骗谁,我总也是不想骗师叔的,清照镜,是我打碎的。” “我猜到了。不过我还以为,是你手底下的人做的,怎么?你那少年好友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宁愿亲自动手打碎那宝贝?重要到你宁愿让她恨你?” 敖沄澈手中折扇再次摇开,他无所谓道:“她恨我是她的事,更何况,我不会让她知道,是我毁了清照镜。 当年昆仑主之位更迭,都是因这清照镜而起,现下昆仑司虽掌握三界大权,可昆仑主四处搜刮原材料制作七散香,早引得众仙不满,这时候要有个出头鸟,凑到正义感爆棚的鹿红耳边煽风点火,她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我可不能控制。” “所以你宁愿打碎它?从根源处解决问题?”雏艳主摇了摇烟斗,烟气蔓延在室内,发出点燃草药的清香,她懒懒向后仰,“你的少年好友若知晓你的用心良苦,定会很感动。” “越是位高权重的,越是害怕自己被拉下来。昆仑主控制五海四殿,大荒也被她治理的井井有条,按理来说,制作七散香这个小事在她的功绩面前不值一提,可惜,无论是谁,都是一错抵百好。”敖沄澈笑得肆意,好似有什么事的发展已然被他预知,“鹿红与她的关系不算融洽,如果是我,想谋反,我会利用,像她这样拥有清照镜并且和昆仑主结过梁子的人。” “昆仑历任主子,总把权势看得极重,与我们洞渊的发心太不一致。你就做你想做的便是,昆仑塌下来了,石壁也砸不到我洞渊的地。” “您出关了,我的第一步计划便要实行了,届时有需要师叔的地方,还望您相助。” “自然,师兄被押入地下极府前特意提醒过我,东海的小殿下,是洞渊的座上宾。” 推杯换盏之间,雏艳主透过飘散的白,望清敖沄澈眼中的欲念。 “你可后悔?” 敖沄澈一饮而尽杯中酒,“我听不明白师叔在说什么。” “罢了,我只能奉劝你一句,莫要做追悔莫及的决定。” 而这边,桃花源,花嫁桥。 鹿红将食木妖一案的情况尽数讲给了陈白衣,后者却表示对此事一概不知。 “我虽看他眼熟,但实际上我没有跟他接触过几次,”陈白衣眼神彻底黯然,“我曾告诉他,我出不了桃花源,叫他不要再来看我,但他没有听。” 鹿红斜眼看银子,“你先前跟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吗?” “怎么不是?我笃定一定是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怨灵杀的我哥!”银子一把眼泪两把眼泪,“我哥是个与妖为善的妖,平常都没有仇家,怎么可能突然死了?就是她!要拉我哥陪葬!红司使您可要仔细查探啊!” “我怎么觉得,你知道你哥死因,是有人派你来,让你故意在这儿耽误我事儿呢?” 鹿红皱眉,往常遇上案子,那些报案的总是更想听她的分析,而眼前的银子却不同,他始终在这里重复这一种可能性,压根不拿鹿红的话当回事儿。 造成此情况有两类原因,一是这食木妖智力不太健全,要么就是太认死理,二是这食木妖真的知道他哥死因,把他们引来花嫁桥是在故意拖延他们时间。 鹿红头脑清晰,风烟山主喜宴将近,食木妖突然报案,咋可能是巧合? 思及此,她拧上银子硬不拉几的胳膊,“你认识梨雪吗?” 扯疼感强烈,银子龇牙咧嘴,“我认识啊,我们妖界的二把手。” “是她叫你来的吗?”鹿红力道加重。 “啊啊啊啊……当然不是!我认识她没错,但是她不认识我啊,我就是一个小小的食木妖,连妖域的戒杀城我都进不去……到死怕是都见不到梨大管事的正脸!” “你哥到底怎么死的?”鹿红不撒手,“你一口咬定是白衣所为,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啊,红司使,您不是要帮我查明真相吗?我哥的案子全靠您了。”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红司使您能不能先松手啊?掐死我了……” 鹿红嘁一声,松开了银子。 允恒隽很有眼力见的凑到她边上,“你怀疑银子?” “怨灵没那么大道行,能杀死一只成年的食木妖。”鹿红垂眉,“陈白衣即便心中有怨恨,她也没杀死金子的动机,再说了,你看她那傻乎乎的劲儿,我觉得实在不像是她犯案。” 允恒隽笑了笑,忽然冲着涂山绛抬头,“反正今日,也开了众生幻境,不如再劳烦涂山姐姐,打开众生尺,探量那日在黄家客栈发生的事?” 涂山绛微愣,反应过来后,她视线扫过花嫁桥,最终落在银子身上,“依你看,如何?” “压根用不着劳烦神女姑姑,就是这个白衣杀了我哥!”银子很是理直气壮。 鹿红叹气,“谁教你的一口咬定?未免太傻了点吧?” 陈白衣靠在花嫁桥,皱眉盯着银子,“为什么如此肯定,是我杀了你哥哥?” “不是你还有谁?”银子气愤至极,“不是你还能是谁?难不成是黄掌柜?难不成是蓬莱的三储使者?难不成是我?” “有没有可能?你哥压根就没有死。”鹿红摸了摸眉角,“这只是你们兄弟排练的戏。” 银子身躯一震,“排练的戏?我们为什么要排练这场戏?难道要故意害死陈白衣吗?” “既然不是你们演的戏,那为什么,你不敢让涂山展开众生幻境呢?”允恒隽抱胸。 “因为我无比清楚,凶手是谁!”银子死咬陈白衣,“我哥多次来到桃花源,就是为了找她,若不是她,我哥怎么会死?” “好啊,那我展开众生幻境,一探便知你话中真假。”涂山绛微笑。 “用不着!若是三储使者不想替我们兄弟查明真相,大可一走了之!”银子怄气般破罐子破摔,“我自己也可以杀死凶手,为我哥哥报仇!” 这话无异于是在激怒鹿红,她挑起眉,手中红色光晕缠成线,勾住银子脖颈。 “你觉得,在我面前,你有这越俎代庖的资格吗?” 第46章 幕后指使 蓬莱三储屹立东海这么久,还没有报案人敢抢在鹿红前面击杀凶手,银子此举无异于欲盖弥彰,眼看那红色丝带紧紧缠住银子脖颈,食木妖的脸颊憋得通红,他周身的硬皮肤也逐渐显现出裂纹,如同干枯的树枝被雷劈开。 “不,红,司使,”银子用尽全力想伸手阻挡这红丝带越缠越近。 在他断气前一刻,鹿红抽了手,银子没了支撑点咣当跪地,她才质问:“说吧,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给我说清楚是谁派你来拦路的。” 银子嘴唇嗫嚅,“都说蓬莱的三储使者聪慧无双,我贪财斗胆想要骗过你们,最终还是,”他捂紧淌着血的脖颈起身,“茫茫妖界,偌大的桃花源,诬陷哪家的妖怪都会树敌,唯有诬陷这孤女最是保险。可这件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我哥哥全然不知情。” 鹿红抱胸,深吸一口气,她靠在花嫁桥冰凉的石栏上,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两遍银子,“你说的这些,自我听完白衣的故事,我大抵就猜着了。依照黄老财的说法,那金子死状莫名如生前,且黄老财还没来得及探清他的灵息,那尸身便消失了。所以金子可能并没死。” “骗人也是要讲究技巧的。”允恒隽摇头,“你想让我们相信白衣是凶手,却又亲口指证白衣是凶手。可惜蓬莱办案几乎不看表象,若你早确定凶手是谁,何苦半路拦截鹿红?” 涂山绛习惯性缄默,她走到白衣旁侧,或是因为怜惜,她竟伸手将白衣拉起。 “骗我不要紧,只要你现在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我可以原谅你。”鹿红嘿嘿一笑,但她手心已再次腾起红色光晕。 银子以为他难逃一死,任由心里惊涛骇浪翻滚,招呼他如此行事的人物他也惹不起。 不光是他惹不起,就连整个食木妖族,在那人眼里,就是一群蚂蚁。 在和那人达成合作之后,金银已被哥哥带回食木妖族,哪怕是他今日死在花嫁桥,父母哥哥总能活的富裕自在一些,银子垂眼,劝说自己接受这个结局。 “不瞒红司使说,没有人指使我,我们食木妖族一向老实本分,却一贯遭受其他妖族的欺负,我不懂你们蓬莱司察处设立的意义是什么?红司使当年离开南海,不是曾在妖王峰敕令,要查清楚三界所有罪案,还人鬼妖魔一个公道公正的世间吗?” 银子笑起来,是很轻视的笑。 “那为什么我们食木妖族,活得仍然谨小慎微?” “我确实登过妖王峰,也下达过蓬莱敕令,不过你到底是哪儿来的脸面说我?你口口声声说不明白你们食木妖族饱受欺负,却还是要诬陷本就命苦至极的白衣,又当又立。” 鹿红屏蔽他的控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谁派你来的?” 银子有自戕之意,“绝不背叛主子,宁死也不。” 树木枯皮的味道忽然传来,允恒隽皱眉,拔剑挑过鹿红手上光晕拼成的丝带,将银子五花大绑,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来我是不能跟你们去那风烟山了。” “执法使?”银子怒目圆瞪,“我交待罪行都不能选择我是死是活吗?” “你交待啥了?”鹿红不理解,“让你说啥你又不说。” “无妨,洞渊冥府刑罚无数,抽筋扒皮切骨,火刑水刑弯刀床,你都可以体验一下,等你体验完这一切,你再好好想想你有没有交待罪行吧?”允恒隽拍了拍银子的肩膀。 这一番话可谓是说者无心听者害怕,银子俩腿一哆嗦,险些又要行跪地大礼。 鹿红挥手,送别允恒隽,“麻烦了,若是洞渊冥府的刑罚都撬不开他的嘴,那我可以去食木妖族将他哥哥接到蓬莱恶妖狱,兄弟两人关在一起应该不会孤单。” “我说!我说!此时都是我一妖所为,跟我哥没有关系!”银子挣扎着。 “你要说啥?”鹿红挑眉。 “让我过来找红司使的,是八聚台的大人物。我虽不知他为何要阻拦红司使,可他给了我满箱金银!我寻思也就是阻拦红司使,是不违背天律法则的,于是便想出这主意……” “那大人物是谁?叫啥?”鹿红问得通俗易懂。 银子张嘴又合嘴,“我不知道,给我金银的,是他的鬼卫将军。我听闻八聚台的掌事背景十分神秘,座下更是有三个分支帮他做事,那三名堂主各有鬼卫随行,我不能确定!” “得了。什么叫贪小便宜吃大亏?”鹿红抬眼跟允恒隽对视,示意他放了银子。 重获自由的银子连忙叩首向鹿红,“多谢红司使不杀之恩,多谢红司使不杀之恩。” “我没说不杀你,”鹿红笑得灿烂,“你耽误我这么长时间,得拿东西来还。” 银子刹那变得紧张,他微微攥拳,“拿什么还?” “八聚台给你的金银,还有你的性命,这两样东西你想用什么还都可以。” “当然是金银了!”银子想也不想就答道。 “好啊,你现在回家,把那些金银清点好,给我一分不少的送到蓬莱三储居,少一两,我削你一两肉,别想着在我面前耍什么小聪明哈。” 银子应声,一溜烟儿跑了。 “贪官,”允恒隽嗤笑。 “我可不是贪,”鹿红眼中神色变暗,“拿到那些金银,兴许能顺藤摸瓜查到幕后指使。” 涂山绛拂袖,“八聚台在三界之外,即便不受昆仑管辖,一向也是安分守己的。八聚台的鬼卫买来银子演这一出戏,只为了阻拦你?距非雀喜宴还剩两日,先到风烟山再说吧。” “万谢神女姑姑令我清楚这一切,白衣无以为报。你们若是着急赶路,我可以传唤蟾关船过来,送你们去对岸。”白衣神情麻木,她绕手,花嫁桥上响起风铃声。 只一瞬,一片闪着幽光的船驶了过来,很快停在了花嫁桥下。 “照顾好自己,往事暗沉不可追,切莫再过多忧思。”涂山绛颔首作别。 鹿红深深的看了白衣一眼,叹了口气,率先跳到了船上。 往事暗沉不可追?她却觉得,白衣的未来,才是无穷无尽的暗沉。 活在得知真相的清醒里,痛苦怕是要成倍递增。 三人先后上了船,蟾关船夫又念叨着四字词,拨动的木浆划开水波涟漪。 身后忽有青绿色光芒大盛,他们不约而同朝花嫁桥看去,唯见青绿色光点慢悠悠飘向天际,却在半空中聚集,直直打入花嫁桥心—— 这是陈白衣最后的精魂,她将她自己献祭给了花嫁桥! 须臾,布满白色藤萝的宏伟桥梁震动起来,万千的藤萝花如泪落在蟾关河渡,有的乘风旋在半空,绕着桥乱飞,直到水面铺盖了厚厚的花瓣,花嫁桥也随之消失不见。 “是桥妖!在白衣向她彻底献祭自己之后,她选择了同白衣一起消散……” “白衣这份没能感动曲平声的深情厚谊,竟能感动桥妖吗?” “无论生在哪个种族,女子总是惺惺相惜的吧?” “天上月老祠,地下花嫁桥。从今往后,这话便不对了。” “那应该是什么?” “长阁空有月老祠,蟾关再无花嫁桥。” 第47章 冠冕架空 昆仑司,青鸟高台。 云雾缭绕在玉白地砖,腾起缥缈的气随着天界的风左右摇摆,架在雪山上的宫殿庄丽堂皇,横生的山峦崖角修建着高台,青鸟盘飞在最为高远的神殿柱顶,仿佛观哨天地。 青粉地毯冗长一段,终点是在青鸟台中央,且景负手走进这一处。 年少的记忆如潮水袭来,他面上思绪复杂,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假装高傲平和,可埋根许久的怨恨是带着骨骼的,目见沧澜亭旁仙柳都是枝丫诡谲,他深呼吸,挂起笑意。 青色花袍的女子坐在石桌上批阅三界各司呈上来的文书,每看过一份,她都抬起朱红的玺压上去,起坐行止是那样的优雅矜贵。 “母上,孩儿此去洞渊,虽没按照您的交待完成任务,但遇上了两拨同僚,还得知了一个消息。”且景缓缓站定,拱手行那最谦卑的礼。 “没有完成任务?是由于?你且说说此行经历坐吧。”昆仑主连眼都不抬一下,只自顾自地望着那展开的文书,眼波静寂虚无。 “洞渊那边说是最近没有产出魂骨,是雏艳主委托敖三来告知孩儿,应该是没有假的。另外,孩儿在蟾关渡口遇上了蓬莱的三储使者。” “雏艳主?她出山了吗?”昆仑主直接忽略后半句,抬头望向且景的眼。 且景眸色未变,“是,她还约了敖三去洞渊饮酒。” 昆仑主合上手中文书奏章,“本宫倒是不清楚,敖沄澈何时同雏艳主的关系如此亲近?” “孩儿也不知,但观望他的神情很是自若,并无会见雏艳主的局促。”且景低眉,“不过母后也没有什么值得忧心的,敖三毕竟是昆仑的神职。” “忧心?”昆仑主咀嚼着这两个字,“依你看,洞渊所说,他们没有产出魂骨,可信吗?” “孩儿不了解洞渊近况,但这话既是雏艳主所述,孩儿是十分信的。” “哦?”昆仑主饶有兴味,盯着且景的瞳。 “近来三界堕仙怨灵大部分都逃脱在外,蓬莱司察本职是缉拿恶妖为主,很少管这些堕仙怨灵。说实在的,那些堕仙和怨灵都会避开洞渊冥府,没有人将他们送到洞渊去,魂骨自然就一直留在他们身上了。” “听你这话,是打算向本宫请命,去抓捕堕仙与怨灵?”昆仑主望着且景的眼神多了些奇异的暗色,“抓捕怨灵很危险,还是让洞渊找人去做吧,你是昆仑的下一代,只需守在昆仑,帮着本宫处理好三界事务。” 这冠冕的话听在且景耳朵里,他内心冷笑两声,面上却丝毫不显。 自从他长大,昆仑主竭尽心力地架空他在昆仑的权利,哪怕是细枝末节的小事都很少让他插手,任由他四处游玩,有时给他下达任务,但大多都是同这次一般。 仙界太子去收魂骨?且景认为这是一件听起来就蛮可笑的事儿。 昆仑主话很好听,“你是昆仑的下一代,只需守在昆仑,帮着本宫处理好三界事务”? 他至今都不清楚三界都有什么事务要在昆仑处理,哪里敢自称昆仑的下一代? 昆仑主察觉到且景的沉默,“怎么了?你是不愿留在昆仑吗?” 且景微笑转眼,“自然不是,母上养育孩儿长大,孩儿留在昆仑陪着母上就是莫大的荣幸,只是,孩儿心中很是想要帮上母上,才有此心思,还望母上不要怪孩儿。” “本宫怎么会怪你?这世上,在昆仑,只有你我母子是最亲近的。”昆仑主打着太极,“你今日见着敖沄澈,他状态怎么样?” “不怎么样,”且景撒谎,“他出行都要有人搀扶,”思及鹿红的话,他补充着:“听陪侍的人说,他天天吐血,只对孩儿说,要孩儿替他为母上捎个安。” “这样啊?”昆仑主目光放远,“本宫没记错的话,中海龙王,也是东海所出吧?” 且景心里一紧,他能嗅到阴谋的腥臭,却不得不实话应和,“是,只是华昙的仙力,确实不如敖三,东海府辖长幼有序,她是最小的。” “本宫知道,想为昆仑做事的人,都是心怀苍生的。既然心怀苍生,那为七散香做点贡献也是变相的为苍生做贡献了。不如你抽空去趟中海极地,问问她,可想上昆仑?” 且景含笑点头,“母上吩咐了,孩儿一定带到。” “好了,你下去吧。”昆仑主摆手,垂了眼着目桌案。 且景再行礼,走出青鸟高台,面色刹那变冷。 与此同时,本专心批阅文书的昆仑主抬眸,凝视着且景的背影。 都说昆仑是天地至真至清之处,昆仑主却不这么觉得,她这义子,无论怎么装出高傲的纨绔形象,但她总是能透过他的高傲,望见他对于某种东西深沉的炙热。 雏艳主出山对于三界来说,是大事。对于昆仑主来说,更是大事。 她脑海中浮现那小姑娘的脸,巧笑倩兮中带着阴沉的邪气,但她比自己年长很多,算得上三界的长辈。 雏艳主与敖沄澈饮酒,这消息还是由且景带回,这对于昆仑主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东海府辖与洞渊的关系本来就亲近,新任蓬莱执法使又是雏艳主的弟子,若是雏艳主有意把控蓬莱司察,那可真是天高皇帝远,昆仑主下临也起不到丝毫作用。 蓬莱司察依靠七散香运行,而七散香能克制业池的水位,源头还是在七散香。 昆仑主心烦意乱,她揉了揉太阳穴。 她是忌惮雏艳主的,敖沄澈有一指移山倒海的仙力,即使护心龙鳞被剥离,他也始终传承龙族最高贵的血统,那玉华昙相较于他,便差太多了,庶出的血,怎能比过嫡出? 都怪龙族流传下来的那该死的业池,水位只涨不落。 众生的业障在累积,这不是凭她一己之力就能彻底改变的。 “衔水,你去给敖沄澈传个信,就说,晚些让他回一趟昆仑,本宫有事找他商议。” “娘娘,可雏艳主通传三界,她要收留水官殿下养伤,谢绝外人叨扰。” “什么时候通传的?” “就在,刚刚。” 第48章 八聚台主 洞渊雏艳主收留昆仑水官敖沄澈养伤一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三界,收到消息的各方势力都在猜测雏艳主的用意。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敖沄澈跟昆仑主是忘年好友,他在昆仑任神职,即便有伤在身,也应该是去昆仑司修养吧?再说了,敖沄澈不是仙法很是强大吗?怎么会受伤? 有人觉得,保不齐是这位水官殿下跟昆仑主闹了别扭,要离开昆仑又被雏艳主给招安了。 也有人觉得,是雏艳主打伤了敖沄澈,此番将他留在洞渊养伤只是个幌子,雏艳主是想囚禁水官殿下,来与昆仑达成掣肘状态。 毕竟就算她是仙界的老人儿,在象牙山闭关那么久,早已不如从前了,囚禁与昆仑主交好的水官殿下,岂不是多了点筹码? 可不管风言风语怎么流传,抵达蟾关河对岸的三个家伙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鹿红盯着一片漆黑的岸边,隐隐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传言不是说穿过蟾关河能看见万紫千红的珍奇花卉开在对面,灰白的天际垂钓蘑菇似的云层吗?眼前这黑的不能再黑的地方,是把那些万紫千红的珍奇花卉给吃了? 涂山绛慢着步子要踏出这船沿,鹿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给她拽了回来。 黑裙少女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身后的蟾船夫催促着:“舟船已停,请客靠岸。” 乍然响起的难听嗓音令鹿红后背发凉,她拉着涂山绛后退两步,偏头望向蟾船夫。 “你着急返程啊?” “时近清晨,不可多留。”蟾船夫佝偻着身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呆傻呆傻的。 鹿红似有所悟地点头,她松开拉着涂山绛的手,一旋身给那蟾船夫踢下了船。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寂静的蟾关河泛起大圈大圈的波浪,那蟾船夫在水中翻了两下,变回了蟾蜍真身,它不解地探出头来,凝视着鹿红,“虐待蟾夫,违反妖德。” “这船先借给我歇脚,你不是着急返程吗?你自己游回去就好了。”鹿红嘿嘿一笑,“你可以去妖王峰告我,也可以选择不动声色的回家。总之,你快走吧,这不安全。” “强取豪夺,必须要告。”蟾船夫咕呱两声,扭过身子一蹬腿朝着妖王峰去了。 允恒隽扶额,“你说你,能不能善待弱势群体,小蛤蟆难道不可爱啊?只会说四字词句的小蛤蟆难道不可爱啊?你一脚给人蹬飞了,孩子直到落水前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哼,给它留在这儿,待会儿第一个死的就是它。”鹿红拉紧红斗篷,一抬手把帽子戴上了,小巧的脸彻底隐在宽大的斗篷帽下,“姐姐,你跟这个嘴臭的家伙等在船上,别动。” “你要去?”涂山绛抓住了鹿红宽大的袖子。 “前面有东西拦路,”鹿红站在船上,能望见那漆黑中,有好几对发绿光的眸子正对着他们所在的这处虎视眈眈,“我先去陪他们过一轮儿,”她拍向允恒隽胳膊,“保护好姐姐,这水下可能也不干净。” 允恒隽颔首,目送鹿红飞身落了岸,大红斗篷将黑裙少女笼罩的严严实实,那一抹显眼的红在漆黑中尤其诡异。 “若是我武力仙法厉害些,小鹿就不用每次都护在我身前了。”涂山绛叹气。 “各家自有各家长,姐姐也不必多想。你是仙界文职,打架这种粗活,交给我们就好。” 允恒隽蹲在船沿紧边,试探着水里,但并无收获。 鹿红能感觉到周围有很重的妖气,沾着水汽挥发在半空,是水妖,她心里暗道。 水妖来截她?也不知哪个弱智下达的命令。 她抬起双手,白红色的火焰燃在掌心,“谁派你们来截我们的?我学的功法是东来殿的火法,应付你们太简单了。可惜我不想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你们可以滚吗?” 窸窸窣窣硬物擦过枝叶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鹿红估计着敌人的数量,总得有几十个。 她凛眉,掌心火焰交汇,她绕手画了一个圆,而她被圈在正中间。 火墙快有半个鹿红高,这法子倒是有用,那些走出树丛的家伙们停留在了距离火墙两三米的位置,给火墙围了起来。但没有下一步动作,它们呲牙咧嘴吐着舌头,发出呜咽叫声。 都是些不成型的怪物,有些长着鱼头有些长着蛇头,还有几只螃蟹精,举着大锤子。 鹿红皱起眉头,这种等级的精怪根本伤不了她,就是应付起来很费劲,要是真打起来,怕是得打到太阳高高挂在天上。 她再次领悟到了这些精怪出现的目的,肯定又是来耽误他们时间的! 思及此,鹿红挥手灭了火墙,她干脆坐在了地上,“八聚台现在都找杂碎做刺客吗?” 精怪们听见八聚台这三个字后,他们疑惑地望着同伴,果然都不动了。 这一边,洞渊,血海。 “主子,那食木妖银子遭到了红司使和执法使的恐吓,把咱们供出来了。此时他正赶回家收拾咱们八聚台给他的金银,要给红司使送去蓬莱呢。属下可要除掉他?” 鬼卫拱手,向身前玄袍公子禀报着。 “小小食木妖,从收买他那一刻我便预料到了,他斗不过鹿红,”玄袍公子摇着青玉折扇,“等他从家中取出金银,你去找人跟着,看他是否送到蓬莱了,若他卷钱要逃,杀了就好。” “遵命。还有,红司使他们过了河,她遇上了您安排的水妖,还向水妖点明了她知道他们是八聚台派来的,那些水妖不敢轻举妄动了。不如属下亲自去截?” 玄袍公子笑了一声,“好啊,算算日子,梨雪应该已抵达风烟山,待她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就不必再拦着他们。” 鬼卫应声,转身又听见主子唤他。 “对了,花嫁桥那边如何?” “回主子的话,那怨灵与桥妖双双献祭,花嫁桥消失了。红司使离开之时神情很古怪,盯了花嫁桥好一会儿,似是在惋惜。” “谁问你,鹿红是何神情了?”玄袍公子收起折扇,“也罢,好久没见她,倒有些无趣。我跟你一起去,顺便去逗逗咱们这一心想拿回清照镜的,小鹿。” “主子的意思是?” “风烟山非雀不是要办喜宴吗?八聚台主,亲去贺喜。你说,妖界会不会风云四起?” 第49章 光天化日 “我也不想跟你们苦口婆心地讲什么大道理哈,你们虽是一群杂碎,但好歹也都是生命,派你们来截我的那位,一开始就打算让你们死的,你们咋就不懂呢?”鹿红坐姿很松散,她随便捡起一个破树枝子,在土上乱写乱画。 拦路的水妖精怪们都不作声,停在原地的僵硬身躯活像石头。 “我办过那么多案子,连悬州的金钱豹都被我抓回了蓬莱恶妖狱,你们这些小海鲜挡我的路,不觉得有点不太对吗?”鹿红扭头看了一眼漂浮在岸边的舟船,她本来以为是什么厉害玩意挡在前面呢,“你们想变成红烧小海鲜的话,你们就打我,不想的话,就赶紧滚吧。” 水妖精怪们仍然是那一动不动的姿势,他们颇为进退两难,收了八聚台的金银,若不为台主办事,那是死路一条。 但是鹿红说的也对,他们去打鹿红的话,势必会被她的东来净火烧灼的不成样子。 他们不由得转眸望向为首的蟹妖,水蛇妖的鞭子抽上蟹妖的手,“都怪你,接了这么个难办的活儿,现在该怎么办?” 蟹妖反应过来后给了水蛇妖一锤子。 于是乎,这些原本拦截他们的小海鲜,上演了一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内讧大戏。 鹿红拍拍衣服上沾的土,打了个哈欠,心中对于八聚台的忌惮少了七分,这八聚台主能找来这么多不靠谱的小玩意,证明八聚台主也不是个很靠谱的家伙。 思及此,她脚步轻快地朝着岸边的船走,想要叫涂山绛和允恒隽来看戏。 “蓬莱红司使,是给我的手下们下药了?怎么好端端的,自相残杀起来。” 身后蓦然响起一道耳熟的男声,鹿红皱眉,转过脑袋。 一袭玄色披挂璎珞纹饰的衣袍,一顶墨色浅凉的斗笠纱帽,一把血红色闪着黑色光晕的折扇,这装束,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他衣着不算单薄,披着个暗沉的披风,此时随风摇曳。 他边上跟着个黑衣黑布遮面的鬼卫,只露出那杀气外溢的眼睛,令人下意识提防。 鹿红挂上招牌微笑,“你是?” “我自八聚台来。”玄袍公子摇着折扇,答得很随意。 “我脸上写着傻子两个字吗?”鹿红笑容加深,“八聚台距离这渡口,有多远不用我说吧?你直呼我名,想必是刻意来见我,你养的这些小海鲜闹脾气了,不帮你做事了,好可怜。” 敖沄澈隐在黑纱后面的嘴角微抽,鹿红对付陌生人的套路还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是吗?我原本也以为我是可怜的,见着红司使,却不这么想了。”敖沄澈桃花眼低垂,他噙着笑,“听说蓬莱的红司使,是南海第一美仙娥,我从前不信传言,今儿,是信了。” “他们还说八聚台的主子,坐拥仙界之外的三连山,在那昆仑都管不着的地界混的那是极好,我想,这样的人物,怎么也得是七老八十的老头样儿吧?谁曾想,居然挺年轻的。传言中你神秘,杀人不眨眼,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养一群小海鲜啊?” “我身在八聚台,冰寒刺骨,终日只见飞云挂境,见不到些昳丽,只好养些小玩意,解解闷儿了。不过自我闻说红司使容貌清秀难见,我对这些小玩意就失了兴趣,红司使若能跟我回八聚台,我便不再养这些,你口中的小海鲜了。” “我可以理解为……”鹿红笑得狡黠,停顿了很久。 “什么?”玄袍公子摇着折扇。 “你丑的没人愿意理你,于是光天化日之下,你来强抢小女孩了吗?”鹿红耸肩,“当然了,我只是在说我自己的猜测,你也不要生气。我认识一个家伙,他也喜欢摇着破扇子,不过他对他那张脸很是满意,出门从来不戴斗笠遮面。他说过一句话,丑人才遮掩。” 敖沄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无语了一瞬,立马接了话,“三界皮相千万,仙人无骨,精怪无皮,这是说旧了的话,无论美丑,在消散后,亦然同我手中折扇一般。” “如同你手中折扇什么?如同你手中折扇一样丑吗?”鹿红嘿嘿一笑。 “……”敖沄澈沉默了半分钟,“红司使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能别拦着我了吗?我舟车劳顿很累,不想跟你的鬼卫打架,我此番是要去参加风烟山主的喜宴,误了时辰,显得多不好啊。” “我从未阻拦红司使啊。”敖沄澈扯出一抹笑,“路就在红司使眼前,是你不走的。” 隔着纱,鹿红看不清楚玄袍公子的表情,但她听着他嗓音,是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鹿红深吸一口气,端详起鬼卫,她觉得她打不过这鬼卫,允恒隽来了差不多。 她打算去搬救兵,可那玄袍公子好似清楚她的意图,“红司使的同伴,现在正跟河里的东西增进感情呢,可能没空来见我哦。” 他话音落,鹿红便见不远处的河渡腾起巨大的水浪,一条缸口粗的墨绿色蟒蛇缠住水柱,在撕咬着水中的东西,那东西溜得快,水柱像是被吸了,落幕后没了余响。 鹿红神情凛冽起来,水里到底有什么?居然能逼得允恒隽现了真身? “不知,八聚台主,如此大费周章拦截我们,是想跟蓬莱翻脸吗?”鹿红抱胸,她接受了小分队遭到两面夹击的事实,但这八聚台主亲自现身来跟她扯皮,想必有绝对的目的。 “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看上了红司使,又不是看上蓬莱了。” 鹿红仰头看天,这人说话的语调咋这么像梨雪? 有种冲破仙法屏障直击内心的讨人厌。 “把你斗笠摘了,”鹿红挑眉,“你说你看上我了,总得先跟我坦诚相见吧?拿点诚意出来。” 玄袍公子轻笑两声,竟真的抬手去取斗笠。 墨色薄纱擦过他脸颊,他抬眸朝鹿红看过来那一刻,鹿红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张脸,邪魅而温柔,桀骜却内敛,那五官更是夹杂着中和得很好的狠绝与凉薄。 君如下弦月,伏揽星子。似高崖天堑,绽开繁花。双溪泉深处,壤下枯骨。万象尽刻—— 君眼前。 “你……” 第50章 莫名其妙 “我怎么了?是我长得有问题吗?”敖沄澈眼波上行,直直与鹿红对视,没有半分身份暴露的慌乱,他长眉上扬,嘴角勾起,望着鹿红的神色仍有调戏的意思。 鹿红皱起的眉头在看清他的长相后舒展了,她咽了口唾沫,硬是将满腹的疑问给吞回了肚子里,那种清风拂面的从容和柔和悬在她眼睫,却是在颤抖的。 前些日子敖沄澈受伤,她就觉得蹊跷,后来他们三个顺利离开蓬莱前往蟾关渡,这一路上先是遭遇了食木妖银子报假案子,又有虾兵蟹将来此拖延时间—— 纵然银子交待说是受了八聚台主的指使,鹿红反而更生疑。 八聚台远在妖界大荒以东,是衔接天圆地方的三连山经过数万年钟灵毓秀的大造化才横生出来的玉面石化台。因有着大荒的浊气与仙界的仙法共同加持,以至于八聚台的日夜不甚分明,那一处,常有数日白昼艳阳高照,亦有不落之月挂在夜色上空足足月余。 在鹿红印象中,那是分不清光明黑暗的地方。 昆仑主管辖三界的规矩流传百代,但从来没有哪一位想要收八聚台入仙界,他们都忌惮这矗立在极明极暗处的神秘枢纽机关。 八聚台主又能掌管三连山的三个分支,座下有探查消息的鬼鸽、有专门收钱为仙官行其不可行之事的鬼杀,更有远比妖王峰护卫队更为完备缜密的鬼卫军。 就是这样,算得上位高权重的台主,如何会驱使食木妖这种不起眼的妖怪来专门拦截鹿红? 鹿红确定她从来没有跟八聚台的家伙有过任何接触,她起初早怀疑,这在八聚台里颁布拦截命令的家伙,或许是蓬莱的故人。 先是食木妖,后是虾兵蟹将,这家伙哪是真想拦她?不过是无聊的想给她使绊子,即使使绊子,他都没真心使,逗小孩儿似的,站在高处,看着她在棋局里焦头烂额掣杀弃子。 看到敖沄澈这张脸,鹿红浑身火气是不打一处来,可她清楚此时不是能撒气的时候,只得挂上招牌微笑,配合敖沄澈,演这场应付三界的大戏:“八聚台主长得能有什么问题?” 要让昆仑主知道,她亲手培养的水官已翩翩然立在她不可控制的八聚高台,只要还在三界,敖沄澈一定会被抓到昆仑受刑。 鹿红偏移眸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不是喜欢演吗?那好,她就陪他演,演到底。 敖沄澈嘴角勾笑弧度变大,他微扣手戴上斗笠,那黑纱又重新遮上了他的脸。 血红黑气的折扇摇曳如四周风声击打落叶,他不急不慢地吩咐鬼卫:“把这些跪地认罚的小海鲜们处理了吧。” “等等!”鹿红伸手阻拦,“你要怎么处理?” “怎么?红司使对我八聚台门内的事儿也感兴趣?红司使想让我怎么处理?” “你不会把他们都杀了吧?”鹿红环视那些跪地的小玩意们,他们紧张害怕的哆嗦。 “我在红司使眼里,就这么坏吗?”玄袍公子一挥折扇,一道黑色的网均匀地罩在了虾兵蟹将的身上,“瀛川,把这些家伙带回昼日堂。” “昼日堂,做什么?”鹿红追问。 “红司使干脆同我回一趟八聚台,届时你还能亲眼看见这些小海鲜被如何处理。” 黑裙大红斗篷的少女攥拳,身前那暗玄色的男子悠哉悠哉,仿佛来春游。 “我去风烟山,与你有关吗?”鹿红单刀直入,“哪怕你告诉我,会妨碍你做什么事,这都能解释你缘何派人拦我脚程。” “近来我事务繁忙,鬼鸽给我传来消息,说是红司使要找的东西,有一片儿啊,它就在那风烟山,我也不知红司使就是要去那儿啊,”玄袍公子笑了起来,“红司使总是喜欢,背着我做事。我也是出于好心,想派人挡挡红司使迈开的步子,由我来亲口告诉你这个消息。” “你会这么好心?”鹿红回以微笑,“八聚台主,是想拿这个消息来跟我做交易吧。” “自然,天底下哪有免费的东西,这消息对红司使,应当很是重要。” “可八聚台主是否少说了一句话?”鹿红眯眼,“你只是告诉我消息,至于这清照镜碎片最后能不能落到我手里,还得另当别论,我没说错吧?” “红司使不愧是三界有名的聪慧美仙娥,但如果红司使求求我,让我帮你拿到这碎片,我也可以允下,毕竟我此行也是要去风烟山。” 鹿红深深明白敖沄澈并非是真心要帮她,“你要什么?” “我要,红司使离开蓬莱回东来殿,帮我查明一件事。” “离开蓬莱?你自始至终都想我离开蓬莱?”鹿红愤恨到不满,“凭什么?” “我没有逼迫红司使的意思,你问我要什么条件?我告诉你了,做不做,是你的事。” “你要查什么?” 敖沄澈手中的折扇停顿在半空,没成想有生之年还能望见鹿红动摇的表情。 “我想请红司使查一查,你的回天之术,与已经消失的鹿神一族,有无关系。” “你坐拥三连山分支,你想查这种事,比我轻松。”鹿红不信他的话。 “我的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没时间查这事儿,故此才想麻烦红司使。”玄袍公子忽然踱步,走到鹿红面前,他收了手中折扇,抱胸俯首紧逼鹿红。 狭窄距离使得得氛围剑拔弩张,鹿红垂眼,却闻到桃花熏香气味,她缓缓抬眼,隔着薄纱对上敖沄澈淡定的眸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鹿红压低了声线,“你是昆仑神职水官,别把自己玩进去!” “昆仑神职,水官敖沄澈?”玄袍公子满不在乎,“他现在已被洞渊冥府的雏艳主收留养伤,此事三界尽知,红司使消息这般滞后,怎还好意思留在蓬莱司察?” 鹿红无心跟他吵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好吧,不过我说的,我看上红司使了,这话可不是莫名其妙说的。” “你没事吧?”鹿红看懂他脸上显而易见的调戏。 紧接着,玄袍面色恢复沉静,说道:“我要下一盘棋,你得让一步,否则,我不能落子。” 第51章 不要对立 “我虽不知你如何把控的八聚台,更不知你现下正在运作什么,”鹿红仰头,贴近敖沄澈的耳朵,她视线落在不远处静立的鬼卫脸上,语带提醒:“但如果你的身份暴露,那于蓬莱来说,是躲不了的灾难。若你当真有必然要达成之事,我奉劝你,早些卸了司察主的位子。” “那怎么行?仙界势力纷杂,八聚台摸不着的地方,蓬莱司察主却可以。不过,若红司使能答应我,你坐上司察主的位子后可以继续帮我做事,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你威胁我?”鹿红勾笑,“还是想收买我?” “都不是,”敖沄澈离她远了点,“我可不想用那种拙劣的方式对你。” 鹿红沉默了几秒,“你说,你要下一盘棋,让我让步,你把我当做棋子之一了?” 敖沄澈初听此言有些惊讶,隔着薄纱,他那如蝶的睫毛下垂,眯起眼睛带着考量,他重新凑到鹿红眼前,两人目光交汇,一如静池内碧波恍然荡漾涟漪。 他对鹿红向来边界感不强,此时若非那斗笠实在碍事,两人的鼻尖怕是要碰到一处。 “你在想什么?你不了解我吗?”他扬唇,颇有缠绵悱恻的引诱。 这实在亲密的谈话令鹿红无所适从,她后退了半步,抬眼,竟是头一次主动提以前:“那时候你我常在一处,我自然是了解你的,可红书楼事发以后,我们距离远了。从我把接怜妖丹从你的花盆取出,我已不能凭借以前来回答我现在是否了解你。我希望,你不要与我站对立。” “原来你还都记得,”敖沄澈侧过身子,又展扇而摇之,“红书楼事发以后,我被昆仑囚禁在紫云台近百年,你也不来寻我。接怜妖丹涉及七散香,我一定会以她养花。” 鹿红眼睫颤动,不知怎的,她听着敖沄澈的话,总觉得带了些幽怨。 玄袍公子长身玉立,漫着黑气的邪骨折扇送来桃花醉人的浅香。 鹿红望着当下的他,居然想起她任职那日,在蓬莱仙境的与他的重逢—— 天初晴,海上波浪逢生,挑着渐变的云层铺在水面上,她正跟涂山姐姐闲话,一转身,披着墨蓝深色大氅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衣物上居然缀了暗色朱丹的龙纹,像是流动的血沫干涸在那氅子下摆,那氅子长,一走动,亦然如他刚出什么炼狱,仿佛是拖着血来的。 敖沄澈本就长得白皙,他眉梢色淡偏棕,但那睫毛黑而浓密,那时他唇色有些苍白,神情倦怠,没睡醒一般沉沉迈步,显然不如以前那样生龙活虎。 鹿红闭了闭眼,她那时就该猜到的。 “怪我,红书楼你是我受我牵连,为了护我,你才受罚。我答应你,不会妨碍你落子。” “不怪你,毕竟那时,你我最亲近。我舍不得你。” 敖沄澈抬头,天际乌云斜下,不久要落雨。 “就因为这些,所以你阻拦我寻找清照镜?”鹿红面露不解。 敖沄澈看也不看她,他目色随乌云游移笼望半个天,答话答得是那般平静,“你一贯喜欢猜测别人的想法,你觉得是,就是,你觉得不是,就不是。” “我宁愿不是。”鹿红想也不想,甩出这话,又道:“我会念着旧情分,替你遮掩你的身份。但你最好去哪儿都不要摘了这斗笠!东海是你的家,蓬莱早受不了再折腾了。” “你什么时候回东来殿?”敖沄澈颔首,回眸凝视着她。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回去?我离风烟山不远了,要不是你给我添些幺蛾子,我如今早进山了。”鹿红皱眉,不再看他。 “我此番会跟你一起去风烟山,待你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就去查鹿神族。” “你跟我一起去?”鹿红拒绝,“涂山姐姐和允恒隽都在,你怎么瞒?” “我有我的办法,不劳红司使挂心。”敖沄澈伸手扶了扶头上斗笠,“也难为我,生得本不丑,做个事还要带上这遮脸的蠢物。” “你大可以用仙法变幻容颜,带着斗笠反而让人生疑。” “那不行,仙法变幻容颜维持百年起步,等你想我的时候,首先要看我这脸,一抬眼却是别的男人模样,你不会失落吗?”敖沄澈笑得很别有深意。 鹿红深深无语,这家伙的傲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劝他之前就猜到,比起身份暴露,他更怕失去自己。 这张脸、这身血脉、甚至是他手中随意摇动的任何扇子,只要冠上属于他敖沄澈的名,他就不爱被别人占有了。 即便幻化容貌是保护他的身份,他怕是,也不想看着自己,变成另一个样子吧。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鹿红指向允恒隽和涂山绛所在的方向,“你我要说的话也说完了,你把你水里那家伙弄走,放他俩过来。” “我倒是不理解,你既然走完蟾关渡口了,干嘛还要留个船?”敖沄澈也不着急,“听鬼卫说,你一脚给那蟾船夫给踹进了水里,过两日妖王峰又要有人高呼讨伐你。” “我当然要留个船。”鹿红实事求是,“三界想杀我的人那么多,像梨雪这流,比她厉害的也有。万一岸上有我对付不了的东西,最起码我得给他们俩留条返程的路吧?” “那你呢?”敖沄澈打量她眼底,“你怎么办?” 鹿红眼神清亮似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敖沄澈一瞬转了身,不再看她也不理她,就跟怄气似的,他收了折扇冲着鬼卫晃了晃。 “听见了吗?瀛川,红司使让你把那蚌仙也带回昼日堂,把那两位请过来。” 鬼卫瀛川拱手退去。 鹿红目送那纯黑背影消失在眼前,四下无人,她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一句。 “你有几分胜算?” “你是说风烟山帮你拿到你的镜子碎片?” “你别装傻。”鹿红朝他踱步,“我只想听实话,若不是实话,你便不必回答了。” “怎么?红司使这是也计算着,要给我留条返程用的救命船只?” 第52章 各怀己思 这话带着些讽刺,落在鹿红耳中令她不爽。 可还不等她回答,瀛川已接了涂山绛和允恒隽过来。 “小鹿,你没事儿吧?”涂山绛快着步子走过来,好生端详了一通鹿红,确认她没受伤之后,才扭头望向玄袍公子。 此处的氛围倒没有她预料中的剑拔弩张,面前这玄袍实在是让她感觉危险,适才在岸边,那鬼卫一挥手就收了与允恒隽缠斗许久的河蚌,涂山绛认得出,这是八聚台的人。 “我没事,姐姐。”鹿红轻拍涂山绛手背作为安抚,又问着,“你跟允恒隽没受伤吧?” 涂山绛吸了口气,“允恒隽被那河蚌咬了一口,”她声音很小,“那蚌是受过培养的杀手。” 鹿红朝允恒隽看去,他捂着手腕,有鲜血从他修长的手指缝里溢出来,允恒隽的表情不痛苦,但颇有一股被算计之后惨败的不服。 鹿红按捺住下意识想要扬起的嘴角,却是冲着敖沄澈说:“八聚台主挑起来的事儿,伤了我兄长,难道不用想个办法帮我兄长治伤吗?” 允恒隽也走到她们身边,顺着鹿红的视线望玄袍,“他就是八聚台主?” 玄袍公子就在三人注视下慢慢回身,敖沄澈是不愿将身份暴露于涂山绛和允恒隽眼前的,于是他刻意换了说话的腔调,“红司使说的是,瀛川,还不拿药给执法使?” 待瀛川递药给允恒隽,不懂得平易近人的执法使连看都不看那药丸,伸出手腕向鹿红。 鹿红会意,抬手蕴满白红色仙法,过度在允恒隽手腕伤痕处,那儿便肉眼可见的恢复了。 “我不信这什么八聚台主,更不想吃他们给的药,”允恒隽话语掷地有声,“先是派那个食木妖领咱们去花嫁桥浪费时间,又是找个了老蚌藏在船下,光爱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鹿红憋笑,嘿嘿,听见允恒隽这么评价敖沄澈,她居然很兴奋?这俩家伙以前不是整日都在蓬莱司察成群结队狐假虎威吗?这下好了吧?让他们欺负她,终于反目了吧? “执法使这话说得不对,哪儿有什么老蚌?那是我八聚台第一杀手,这会儿正在中海极地任仙职呢,很受中海龙王宠爱。说起来,你们还是仙界的同僚。” “中海龙王是什么好东西吗?”允恒隽嗤之以鼻,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促使他看不了什么就会直接说,“我看你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敖沄澈选择无视他这句曾经无数次用在鹿红身上的话,招呼了瀛川走到他身边,不忘提醒鹿红一行,“别耽搁了,明日就是风烟山主的喜宴,再不走可来不及了。” 涂山绛皱眉,“听他意思,是也要去参加非雀的喜宴?” “对啊,”鹿红大脑飞速转动,最后给敖沄澈泼脏水,“这八聚台主戾气很重,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看上非雀了,要去喜宴抢亲。” “我看也是,”允恒隽冷哼,“蓬莱跟八聚台无冤无仇的,平白给咱们使绊子,这纯是有气没地儿撒了,闲出病来了。” 涂山绛不会主观臆断,她垂眼,“小鹿,我们没来之前,他跟你聊什么了?” “聊……”鹿红啧啧两声,她不想欺骗同她最亲近的涂山绛,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着:“他让一群小海鲜来拦我,我正跟小海鲜们讲经说法呢,这家伙突然就到了,跟我说了半天八聚台的风光,又说他知道风烟山上有一片清照镜的碎片,要我跟他结盟。” “他要你,为他做什么?” “他让我去查消失的鹿神族。”鹿红不以为然,“虽然我姓鹿,但鹿神族中人也不姓鹿啊,我其实也不明白这事情他为什么找我去查,或许是想着我师父从前跟鹿神族的人打过交道?也有可能是看上我这三界第一仙捕官的名号啦。” 涂山绛神色怪异,她直直盯向玄袍公子的背影,出神间,竟没跟上鹿红和允恒隽的脚步。 鹿红一扭头,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姐姐,跟上啊,你想什么呢?” 涂山绛思绪被打断,她挂上微笑,“来啦,我在想给非雀送的贺礼,她会不会喜欢呢。” “一定会的,姐姐最有眼光,那贺礼又花了心思,她怎会不喜欢?” 允恒隽好奇发问:“送的啥贺礼啊?” 涂山绛侧眸,下垂眉尾快要坠在上扬眼角,“锦罗珍珠流苏十二披挂,越山赤凤冠。” 中海龙王府邸,斜沿拙水亭。 棋盘照旧摆在亭中石桌,她绕着手指把玩棋子,对面人,仍是她口里心里的仙界太子。 且景落子不迟疑,“华昙可有听说?雏艳主出山了,你那哥哥现下被他收留养伤,惹得我义母不太开心。” “若让我说,此举是敖沄澈不地道,端着一个碗,就该只吃一家饭,他这一边儿为昆仑做事,一边儿又去洞渊冥府养伤,到底是忠给谁了?三界都知道,昆仑主现在才是领座,那雏艳主即便出山了,她能管辖的地界,不也就一个洞渊吗?” 玉华昙落子后,拿起桌上青鸾羽团扇,轻摇着,“景不觉得,我这哥哥偏有些要挑衅昆仑主的意味吗?” 且景回忆起在蟾关渡,敖沄澈让他提醒玉华昙的话,故思忖着:这两人还真是不对付。 “对了,我当时在蟾关渡见着他,他还让我给你捎句话呢?”且景眼里有打量的疑。 玉华昙捏黑子的手一顿,似乎不相信,“他?给我带话?” “是啊,他让我跟你说,你,逃脱不了身为龙族的命运。”且景扶额又微微皱眉,“我不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可你们终究是兄妹,想来,他也是盼着你好的吧?” 不知为何,玉华昙下意识认为,且景这状态,像是早倒向了敖沄澈那边。 她掀了掀眼帘,还是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样,打趣一般:“他唤我什么?阿妹?” “他唤你,敖倾琳。”且景微笑,“当然,后面又叫了,玉华昙。” “哎,我这哥哥啊,就是爱管闲事,自己都顾不过来自己了,还要在别人的事儿上多嘴。” 玉华昙以团扇掩唇,双眼含笑,那藏在扇子后头的嘴却逐渐缓慢的流失了笑意。 “他毕竟是你兄长,想劝你也是正常。”且景看穿了她的变化,选择不说。 “我有什么好劝的?景只要在我身边,我自会高枕无忧啊。”玉华昙送了块糕点到且景嘴边,眼波流转下,她示意且景接过去,莫要让她亲手喂。 且景勾笑,抬手取过,“你宫里的糕点一向香甜,改日送几块给我义母去尝尝。” 玉华昙浅笑,放下团扇,“昆仑主会爱吃吗?” 且景缄默了须臾,对上玉华昙的眼,“我只知道,她想见你。不论你送什么过去,她都会高兴地拉你促膝长谈。” 第53章 蓬草客栈 促膝长谈,仅仅四个字,却囊括了太多太多。 且景神色平平,想来是藏住了些不能告知她的话,玉华昙思索着,问得有些旁敲侧击:“景,你认为,我这中海极地,相较于东海,哪个更合你心意?” “华昙发问不当了。”且景遮盖住他眼底泛起波澜的野心,“仙界都是昆仑的地界,我义母掌权统领万仙,可从来没说过哪一处仙山海府是应该合昆仑心意的。” 玉华昙抿唇,且景的反应让她不解。 她问这些,是照着玩笑话的语调说的,且景听的出来,回的如此认真,像是在提点她? 她在东海长大,冗长的龙宫也有尔虞我诈,她常常能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的氛围,所以她瞬间断定且景在说违心的假话。 “景如果有心事,我很愿意为你排忧解难。”她笑得柔和,心下已然打响算盘。 且景当然不会说,玉华昙引导的话题,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就会站在万劫不复的临界点。 “我能有什么心事?你莫多想。”且景品了一口茶,“说起来,你何时去面见我义母?” “昆仑主传唤,华昙随时恭候。” 而这一边。 在离风烟山还差十里地时,鹿红果断选择了找客栈歇个脚。 他们此行当真是日夜兼程,出了蟾关渡口才发现这块儿乃是妖域的荒地,想在路边上看见人简直白日做梦。 凡间话本子常说,神仙腾云驾雾一日可越千里,累麻了的鹿红无奈地呼出长气。 其实话本子里说的也不全是假的,可惜这腾云驾雾一日可越千里得分地段,要是在仙界还行,在妖界那就是很不容易的事儿了。 蓬莱司察处设立后,昆仑主要求蓬莱司察三界诡异奇案,于是就有了鹿红追、恶妖逃的景象,但随着犯下案子的恶妖越来越多,鹿红跑得又不快…… 本着体恤下属的心态,昆仑主以仙法编织了巨大罗网,罩在了妖界四方,在此罗网内,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都没有办法施展速行之术。 巧的是,风烟山正正好好在这罗网里。 巧的是,鹿红他们还得徒步十里地才能去参加她的喜宴。 嗯,鹿红闭眼,感受着大中午日头毒辣辣的暴晒。 玄袍公子走过她身边,胳膊擦过她肩头,她很不耐心地睁开了眼,就看见敖沄澈摇着扇子好不悠闲,散步一样走进那露天搭顶棚草的妖界客栈。 涂山绛撑起法伞,纯白色的伞面没有勾画山水,但被她那绛紫色衣裙衬着,她额间茱萸竟独自成了山水,环佩叮当的华贵美人,要去这露天客栈歇脚,怎么看怎么怪异。 允恒隽靠近鹿红,见她还是那副生无可恋欲哭无泪的死表情,嘲道:“去参加人家的喜宴还摆出愁眉苦脸,让非雀见到了,定然要给你赶回蓬莱。” “哎呀,无所谓啦无所谓啦,我的镜子碎片不赶我走就行。” 干巴巴的空气被风吹拂过面,鹿红困倦地提起斗篷拖角,迈入客栈,“小二,要一壶茶水,喝完了立马能不困不累的那种。” “客官,不好意思,我们蓬草客栈只卖酒。”小二有点尴尬。 “那有白水吗?”鹿红坐在涂山绛身边。 “没有,”小二摇头,“蓬草客栈只卖酒。”还重复着上头那句。 “不是,你们在这么荒的地方开客栈,只卖酒?”鹿红大为吃惊,她环视一圈,这规模适中的客栈就他们这一桌,旁边有几桌明显都落灰了。 好吧,开在路边只卖酒的客栈生意不兴隆是正常的。 “你们卖的什么酒啊?”涂山绛微笑发问。 “雄黄酒啊。”小二也笑,笑得傻乎乎的。 场内安静几秒,允恒隽突然痛苦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鹿红连忙凑过去,“你咋了?你闻见雄黄酒味了?” 允恒隽脸咳得泛红,他摆手,“呛到了,无妨。” 敖沄澈隐在薄纱后的嘴扬起,冲小二道,“你们既然酿酒,想必附近有泉水?” “这位客官有经验,咱这客栈不是背山吗?那半山腰上,就有一眼清泉,若客官实在渴的厉害,不如我跑一趟,去给你们打些泉水回来?”小二笑嘻嘻拎起竹筒,热心极了。 “好啊,瀛川,跟着他一块儿去,半山腰采水太危险,你得看顾好。” “是,主子在这静等,属下很快回来。”瀛川拱手。 “我也去。”允恒隽起身,低头对涂山绛和鹿红嘱咐:“你俩注意些,我不放心这劳什子八聚台,我得跟去看看,要这小二跟他们也是一伙儿的,岂不是又上套了?” 三人前后离开。 鹿红瞅了眼坐在他边上的敖沄澈,竟有些佩服允恒隽的勇气。 这正主就坐在他身侧,他就能如此犀利地点明他自己的想法,这就是蓬莱执法使吗? “执法使刚正不阿的名头我早听过,今日一接触,确实名副其实。”敖沄澈又开始演了。 经过这一路同行,涂山绛总觉得玄袍公子身上的灵息很熟悉,但他那夹着血色花雾的仙法不属于仙界任何府邸,这令她心下不安。 “八聚台主是从何得来的消息?风烟山真有清照镜的碎片?”紫裙面露友善。 “八聚台得到的消息自然是八聚台的鬼鸽打探到的。”敖沄澈摇开折扇,有桃花香蔓延开来,“至于风烟山有没有清照镜的碎片,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小鹿她心性单纯,执法使做事向来摆在明面上,但我不是他们。”涂山绛笑得眉眼弯弯,“八聚台主应当听过我另外一个名号吧?涂山,万事通晓。” “神女的意思是,警告我八聚台不要骗你吗?”敖沄澈嗓音带了清浅的笑。 “我是警告你,不要骗小鹿。” “红司使是我看中的人,我缘何要骗她?” “八聚台主若有不为人知的想法,需利用我家小鹿才能达成目的,你敢说你不会骗她?” “这话我没法回答,神女还是要问问红司使,她可感受到了我在骗她?” 敖沄澈一句话便把球踢到了鹿红面前,缩在大红斗篷里想躲避阳光暴晒的黑裙姑娘懵懂抬眼,看看玄袍又看看紫裙,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啊?” 第54章 井源着污 风烟山,无介阁楼。 飘荡的大红纱幔随着风向在室内起舞,吹来不多不少的陈皮药香,厅前香炉袅袅吹起烟雾,来往妖侍张罗着明日喜宴的排布。 然而任由他们穿梭在阁楼,这处静得都能听见外头风吹拂树叶的音响。 山主非雀立下规矩,但凡能进风烟山当侍从的妖怪,走路须得是不发出声音的,因她酷爱音律,常常听风感受世间万物本就呈现出来的律动,以此来寻找创作琵琶曲的灵感。 亲侍迈着轻轻碎碎的步子走进阁内,非雀正擦拭着她那琵琶拨片。 那亲侍纵是进了屋子,也乖乖揣手等在一旁,眼看着非雀将那拨片放进木盒,他才一拱手,竟还是不敢主动出声。 “何事?”非雀朝他望去。 雀族翎羽混着她的发丝梳在头顶,高冠华饰点缀了鸾凤之纹,银制的流苏只偏在左侧,她右耳垂着两串银扣,银扣有刻字,随着她抬头的动作翻到正面,是上古的“非”字。 非雀生得色彩浓艳,骨相立体,额头很饱满,她眉眼间有着不用过多着墨描画的阴影感,长而卷翘的睫毛像是蝴蝶翅膀,可看着,并不显得灵动温柔。 “主上,涂山送来的礼物到了。您可要亲自掌眼?” “涂山?”非雀蹙眉,“我多次差人去请,她都不来,这次应了?送的什么?” “小的不敢私自拆开查验,只听送礼来的使者,说神女跟您备的是,锦罗珍珠流苏十二披挂,外加绝世仅有的越山赤凤冠。” “涂山不愧是富壤,她出手倒是阔绰。”非雀勾笑,“那她人呢?何时来?” “岗哨说,在离咱们山头十里地的蓬草客栈,见着了神女,她同行人数不少,有蓬莱的红司使、执法使,还有位穿着玄色袍子带了黑纱斗笠的公子,带了个黑布覆面的护卫。” “黑布覆面的侍卫?”非雀心思一转,“清楚他们是什么来处吗?” “岗哨查了,但没查出。”禀报的妖侍面色紧张,像是生怕挨了责罚。 “这么紧张做什么?”非雀面无表情地凝视他,“你亲自去查吧,明日喜宴之前没查出来,就放你的血,祭奠我这风烟山灵。” “主上饶命啊!”妖侍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着头,“小的哪能比得了您养的哨鸟?他们都查不出来的东西,主子你就算是给我十年我也未必行啊……” 非雀浑然不在意妖侍的求饶,她见惯了这场面,用着不顺手的人,迟早要换。她给他半日时间已是恩赐,她不明白这家伙缘何先要跪地求饶。 “你在我这儿多呆一刻,你离死,便更近些。”她扬起头,视线掠过妖侍,望向屋内摆来装饰的屏风,那屏风画的图案,是一柄带血的长剑,那柄长剑刺入了一只黑花孔雀的身体,它的尾翎绽开了,在它生命消失的最后一刻,绽开了除黑之外的五颜六色。 非雀是高傲的,她的高傲与且景不同,她属于恃才傲物。 三界多少人越步千里都要拜访风烟山,来听她拨动她的琵琶,更有多少人散尽家财,也想见她非雀一面,若没有她风烟山的曲儿衬着,这妖界,不过就是单纯龌龊的乌烟瘴气。 妖侍腿都打着哆嗦,不敢再火上添油,退出阁门的瞬间,他攥了攥拳头。 风烟山被她统治近千年,死了多少妖侍!非雀杀死他们是不问原因的,谁触犯了她那怪脾气,她就给谁安上罪名!走路不让出声音、平常不让随意交谈,简直强妖所难! 这股怨气顺着掩紧的屋门吹到非雀鼻腔,她嘴角挂起的笑显得阴森病态。 蓬草客栈。 外出打水的小二、瀛川和允恒隽过了很久才回来,鹿红满脸期待地朝他们跑过去,接过允恒隽手上的水壶,不顾允恒隽欲言又止的表情抬手开了盖子。 打开盖子后她觉得有点不对,这重量不对,她晃了晃水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水呢?”鹿红快哭了。 允恒隽咽了口唾沫,一脸难以启齿的模样。 瀛川干脆地走到敖沄澈身边,拱手低头,“主子,我们到半山腰,确实找到了小二所说的井水,但那口井已然遭到污染,里面的水用不了了。” “遭到污染?”玄袍公子手指点在桌上,木质桌面让太阳炙烤的滚烫,他碰了一下便收回了手,这行为落在涂山绛眼中,她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是!那井中有些血液,掺在水里,有腥臭味。” 走回来的鹿红听闻此言,努力克制喷薄欲出的怒火。此刻多说一句话,她就会更渴,于是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小包袱,提着就走出了蓬草客栈,连声招呼也没打。 “你去干嘛?小鹿?”涂山绛着急地跟了上去。 鹿红转头,杵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 “你是想亲自去看看那处水源?”涂山绛劝她,“先去风烟山,回来再去吧?咱们这一路上耽误不少时间,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再晚些必然局促狼狈。” “好。”鹿红颔首。 草棚下,敖沄澈抬手,瀛川懂事地摸出来一锭银子,玄袍公子递给小二,“辛苦白跑一趟,我们在你这歇息了会儿,理应付些酒钱。” 小二是个热心肠,“客官这是说什么?不如我给您几位拿坛子酒,你们路上喝?” “不必。”敖沄澈拒绝,他笑盈盈看向允恒隽,“我这朋友,最怕雄黄。” 允恒隽眼波下行,最终掀起眼帘,啥也没说朝着鹿红和涂山绛去了。 一行人再次出发,鹿红却暗暗记住了那半山腰水源的位置,她皱眉,拢了拢大红斗篷。 “红司使,记得我们约好的事。”玄袍公子摇着折扇路过她身边,语调慢条斯理。 鹿红深呼吸,敖沄澈言下之意,分明是说: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八聚台主,你这独善其身的法子不太能用在我身上。”鹿红笑得眉眼弯弯,“我是跟你做交易的,不是入你八聚台要受你管制了。” “嗯,希望吧。”玄袍公子扔下句让人云里雾里的话。 第55章 毒香冷玉 一行人进入风烟山辖区,毒辣的日头已然偏移到迟暮,昏黄光线透过巨石堆砌而成的山门,山外引路石上刻着四个大字——风烟山界。 鹿红看了看这四个字,又远眺嶙峋的群山,藏青沟壑埋了树影,显得这一座山颇为死气沉沉,这令鹿红有些失望,她以为风烟山会是那种鸟语花香、蝴蝶伴着琵琶声飞的美地。 是非雀亲自来迎,一袭湖蓝色夹杂砖红的长裙踏着白青色的山路台阶走过来,头顶上的流苏摇摇晃晃,她走到他们身前,含笑招呼:“久等贵客至,风烟山今儿个也是蓬荜生辉了。” 又到了演绎场面大戏的时刻,涂山绛从容颔首,“明日喜宴后,山主当长长幸福。” 非雀笑着应了涂山绛的话,偏开眸子望鹿红,“从前有传闻,说东来少主不喜宴会,很少在这样的场合出现,红司使是给足了非雀面子,您能来赴宴,我荣幸万分。” 鹿红微笑,摆手的动作使她看起来松散随和,“不用这么客气。”她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来块玉,那玉上面刻着双鱼,口尾相连,“祝风烟山主与眷侣百年好合。” 非雀接过她的礼,“这是昆仑的宝贝?红司使有心了。” 允恒隽见鹿红都送礼了,不由得垂眼打量自己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值钱的好物件。 恰好此时非雀的目光到了他身上,洞渊冥府掌管万物生死,非雀是众生之一,便也忌惮允恒隽这有名的新秀,她低头,才朝他说:“见过执法使。” 允恒隽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都稍微有些敌意,他打量了非雀半晌,也不打算送礼了,反而是问道:“山主这地界,倒是比我洞渊还要安静些,如何做到的?” 超出平常的安静会令人下意识警惕,允恒隽在半空看不到任何活物的痕迹,这么广袤的一座山脉,总不可能连飞禽走兽都没有吧?活气很少的地方,大抵都藏了点儿什么事。 很明显,非雀没想到执法使会犀利发问,她面上表情不改,“许是我这地界灵息不盛,引不来那么多鲜活家伙,洞渊执法众生生死,怎是我这小地方能相提并论的?” 似乎不想再跟允恒隽交谈,非雀的目光越过鹿红,落在了抱胸静站的玄袍公子身上。 “这位贵客是从哪儿来?您先前与我,有过交集?” 非雀问的并不隐晦,只是这礼貌中分明夹杂了很浓重的排外性,鹿红偏头睨向敖沄澈,想看他怎么应付这场面,不请自来上这儿吃席,可是很丢人的哦。 “山主统领风烟山才六百多年吧?”敖沄澈没有丝毫尴尬,他不再抱胸,而是拿起那折扇,散发黑雾血气的扇面一晃,众人周围的气流都变化,氛围忽然添了些强势的压迫。 鹿红皱眉,敖沄澈这架势,是要找事儿了? 允恒隽也看他,八聚台的人就是不讨喜,人家要办喜宴了,他在这提什么六百年? 涂山绛感觉这玄袍的话没有听起来这么简单,她垂眸,决定继续观望。 非雀几乎是挤出来的笑,“是,不知贵客身份?” “我从八聚台来。听连支三山的鬼鸽将军提过你,你的家族在妖界很有势力,但你跟他们联络不亲。说起来,这风烟山曾摔死你三任新婚夫婿,你倒是还愿意留在这伤心地。” 此话一出,好比在表面风平浪静的池水中投掷了一块巨石,直接砸到了池底,腾起数米高的水花,池面上再难平息如初。 鹿红已震惊地转过头,以她对敖沄澈的了解,他是有心计的,也足够聪明,人情世故学在昆仑,也是没法挑出毛病的。 难不成今儿没喝到水,给他渴疯了? 眼瞅着这风烟山明日将迎来非雀的第四任赘婿,他今天提她那三个亡夫,究竟要干嘛? 允恒隽看他的眼神不由得多了点欣赏,他刚跟非雀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觉得这风烟山包括这风烟山里的非雀很不正常,这玄袍是否想用戳人心窝子的话炸出点儿什么消息? 涂山绛却是提了口气,玄袍在路上虽点明了不会用涂山的请柬,但好歹这一路他们也算同行而来,他若是惹恼了非雀,千万别影响涂山崇尚和平的名声。 “公子这话好锋芒,先提了我的家族,又掀开我的伤疤,是认为我一介孤女在外飘着,很好欺负?公子抱着这样的心思,想必不是来参加非雀喜宴的吧?” 非雀神情逐渐暗下来,她眉头攒皱,深邃的眼眶就有野心,这不满心绪她不打算藏,就算藏也藏不住。 “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吗?掀开山主的伤疤,”敖沄澈语调带笑,那双桃花眼透过薄纱凝视着非雀的眼,她的慌乱很少,更多的是莫名的自信。 空气好像被冻住了。 鹿红实在是讨厌这样的氛围,她走到敖沄澈身边,抬手扯上他的袖子,她拧他肉的很用力,但在大家看来就是单纯拽住了他袖子,“你要干嘛啊?查人家族谱?” 敖沄澈面部肌肉紧绷,幸好有斗笠遮面,不然大家都得见着他这狼狈表情。 鹿红此举落在其他几人眼底,他们表情各异。 涂山绛瞳孔微微变大,不是?鹿红扯住了与他们对立的八聚台主的袖子? 允恒隽嘴唇张开,他俩已经这么熟了吗?她那么拽着他袖子他都不给她挥开?允恒隽自认为很了解鹿红,他敢肯定,鹿红绝对不仅仅是拽住了袖子,应该还拽住了袖子里的胳膊肉。 非雀眉头皱成了小丘,这玄袍不是说他从八聚台来吗?根据她掌握的情报,蓬莱受制昆仑司,但八聚台不受任何势力管辖,鹿红为什么会跟八聚台主处得这么亲密融洽? “红司使懂得怜香惜玉,但你怜的这香、惜的这玉,怕是毒香冷玉呢。” 敖沄澈的胳膊刺痛麻木,鹿红终于松了松手劲儿,“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便得要红司使亲自问向风烟山主了。” “这位公子,可是经过蓬草客栈喝多了?怎说这莫名其妙的怪话?”非雀掌心冷汗渐起。 第56章 看上就抢 “劳山主挂念,此行我滴酒未沾。”敖沄澈哪里会避非雀锋芒,“山主能言我喝多后胡言乱语,那山主莫非也因贪酒说错过话?” 话到此,非雀后背板直,玄袍的气度有生杀予夺的淡然,她断定他在八聚台身居高位。 她不禁思量,他方才能说出那些话,想必早掌握了一些什么线索,她努力压制心慌的感觉,原本挂着的笑容变得勉强,“不知公子是八聚台的哪位?八聚台与我风烟山从没有过交集,您这次来,是带了八聚台的传语?” “八聚台的传语?”敖沄澈重复着,话中仍是那缠绵悱恻的辗转,“山主这意思,是打算归属于我八聚台了?何时八聚台的传语抵达风烟山,还用得着山主亲自来问候?” 非雀这下真笑不出来了,玄袍公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不出错! 好在活泼的红司使给她解了围,鹿红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笑,冲着玄袍道:“你直接告诉人家你是八聚台主不得了吗?老让人家猜来猜去的,浪费时间干嘛?我还渴着呢。” 无比亲昵,非雀在心中下达定义。她暗想,果然传闻都不可信,三界传闻红司使除了师承东来殿又为昆仑办事之外,跟三界各方势力都没有很明显的来往,但今日依照非雀所见—— 鹿红同八聚台主熟络至极,好像那种认识了几千年的故友,即便两人没有私下交流,可非雀能感受到,他们彼此之间,定有深沉往事。 高傲如非雀,就算清楚了站在自己身前的玄袍自己惹不起,却还是拉不下面子示好。 “八聚台主既然来了,那直接随我进山就是。正好红司使口渴,不如我们边走边聊?要是让我风烟山的仇家看见我留诸位在山门前许久,怕是明日妖王峰得题上关于我的辱贴。” 敖沄澈抬步,跟在一行人后面,语不惊死人不休:“能说自家是仇家,风烟山主也是三界头一个了。” 非雀脚下一顿,她没有回头,因她表情管理几乎崩溃,“也不知我怎么惹到了八聚台,台主每句话都夹枪带棒,是风烟山做了不利八聚台的事吗?” 鹿红抱住涂山绛的胳膊,又把允恒隽拽到左边。她抬头看看左边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是过眼云烟的允哥,又看看若有所思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涂山姐姐,她心里有个小人在咆哮。 她以前咋不知道敖沄澈压迫感这么强? 在她印象里,敖沄澈不一直都是明面上做老好人不跟别人起冲突,但背地记仇不声张的温和水官吗? 真是脱离昆仑掌控回归本性了,时至今日,鹿红才懂“东海孽子”这个名词哪儿来的。 听说,当年东海府辖最鼎盛的时候,敖沄澈去凡间赌坊玩,赢下三千两带着银子就走,那些做庄的老板想要拦截他,他也不动法,拿起银子就砸人家,把围堵他的人都砸的不想再围堵他,他还剩下两千两…… 他父王得知后要处罚他,结果这家伙直接一走了之,那段时间他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鹿红对敖沄澈第一印象很奇怪,她认为能干出这事儿的,一定是个十足的纨绔,偏偏敖沄澈的纨绔带了少年意气,便不令人生厌了。 恩师老头在南海还点评过他,说他身上有股子活人气,仙界平稳日子过得太久了,大家都有半死不活的淡然感,数这不好管教的敖沄澈,他看着最养眼。 鹿红嗓子发干,以至于她咽口水有些费劲,允恒隽眼尖,问她:“你咋了?有话要说?” 涂山绛也关切地望向她。 敖沄澈注意到,他弯了弯嘴角,依旧是那调戏的劲儿:“红司使,走了半天山路,我实在有点累了,你过来扶我。” 带着撒娇的语气落在非雀耳朵里,她不好回头去看,只得垂下眉眼。 “你身边不是有瀛川吗?他不比我力气大吗?”鹿红不理解这人又作什么妖。 瀛川似乎先一步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红司使恕罪,尊卑有别,属下不可搀扶主子。” “你都自称属下了不就应该搀扶主子吗?”鹿红犹豫着。 敖沄澈身上有伤,他们在临台就知晓,作为善良的小鹿,她不忍心不管不顾。 毕竟这家伙可能真给她拿到清照镜碎片呢,嘿嘿。 “小……”敖沄澈见鹿红迟迟不动,刻意想叫她小鹿。 鹿红一激灵,生怕敖沄澈这个疯子整事儿,“来啦。” 她扶上敖沄澈胳膊那一瞬间,狠狠地拧他,满面无辜地问:“台主刚才想说什么?” “小心点,别让碎石绊住脚。”敖沄澈忍着胳膊疼痛,感觉让鹿红过来是自讨苦吃。 “多谢台主关心,我没事的,只要台主不给我使绊子就好。” “哦?是吗?你不是说你看上了风烟山主一个玩意儿吗?我今日在此,你想要什么来着?”敖沄澈抬头,慢悠悠话提非雀。 鹿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啥啊?我咋不知道,你记错了吧?你能不能不要张嘴乱说?我明明说的是希望风烟山主能看上我送给她的那玩意儿。” 非雀只感腹背受敌般艰难,“红司使送的双鱼环佩,我很喜欢。是喜宴的好盼头。” 她隐隐察觉,这玄袍说的才是正确版本,鹿红是在圆话。 可偌大的风烟山,鹿红能看上她什么? 闪着红光的琵琶拨片蓦然出现在她脑海,她神经一紧又猛的崩开。 不! 难道他们此行,是为那碎片而来? 这么多年她藏的那样好,还是有人发现了吗? 非雀眼神彻底暗沉,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便周旋。 可惜敖沄澈接下来的话再次打碎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没事儿,我说过,红司使是我看中的人。所以你今日看上什么,就礼貌找风烟山主讨要。山主若是不想给的话……瀛川,就麻烦你上去抢了。” “?”众人全然陷入懵绝状态。 瀛川最先反应过来,他主子不愧是他主子,不光能设立八聚台,还能说出这样的真理。 “属下遵命!” 第57章 信任破碎 进山门后面的路,非雀可谓是迈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心着玄袍会不会再说别的引人遐想的话,但万幸的是,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红司使身上,两人一直在斗嘴,这倒是给她减轻了很大程度的不安。 这玄袍似乎很宠溺红司使,而鹿红看起来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单纯好骗,这样的话,到了无介阁楼,她邀请涂山绛和鹿红来聊些女儿家的共同话题,说不准能套出来玄袍的目的。 这样想着,非雀呼出一口长气。 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算计的鹿红左顾右盼,四处观望着风烟山的景。 自山门走过来,怪石堆成的假山便呈在两沿,摆成些吉利的形,有的像是元宝山、有的像是直柄的玉如意、也有的像是鸳鸯洞,可这一路上,没有一处水榭。 眼瞅着无介阁楼出现在眼前,按理说,主寝处不应该水池凉亭吗?就算没有水池,常人也喜欢引山泉做成瀑布,来给家宅添活气啊。 鹿红瞥向玄袍,他故意将浑身大部分力气倒在她这边,她本来就不高,扶着他胳膊承受重量的她就如同被压折的歪脖子树,矮且弯曲! 敖沄澈很平静,仿佛早知道风烟山内是如此死气沉沉。 他仰头望着九层的木制无介阁楼,左手按着鹿红胳膊,空闲的右手摇着扇子,不知在想什么。 鹿红望着他这么舒服,心中的小人开始气愤,那小人最爱做恶作剧了,于是她趁敖沄澈不注意,猛地一抽胳膊离他远了两步—— 本想着他出神放松,没了支撑点会摇晃或者踉跄,哪成想这家伙衣袍都没晃动分毫,只是轻轻动了动左手手腕,偏头望鹿红,那叫一个波澜不惊:“红司使这是被什么吓到了?” 他一定知道她是故意的! 鹿红吸气,还蛮感谢他愿意给她个台阶下,“灰蛾,刚从我眼前飞过去了。” “那很好了。”敖沄澈迈入无介阁楼门槛,“下次看见那么可怕的东西,不用憋着,害怕就喊出来,喊出来自然便不害怕了。” “……” 允恒隽将两人互动尽收眼底,他莫名感到熟悉,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场面。 涂山绛握住鹿红的手,拉她走进阁楼,小声耳语:“你啊你,这样的恶作剧只能玩弄信任你的人。你方才扶着他,貌似是他将重量交给你,其实更像是你去接着他故意让你感受到的重量,这位八聚台主心思如海深,不管怎样,对他防备些。” 鹿红颔首,“好。” 与此同时,她内心划过一丝失落,鹿红很懂得换位思考,如果今天是敖沄澈扶着她的话,敖沄澈想做恶作剧,她肯定会踉跄甚至摔倒,因她定然会把重心压在敖沄澈身上。 涂山姐姐不会欺骗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敖沄澈现在,这么不信任她吗? 鹿红思绪回转,脑海再次浮现当年的红书楼。 梨雪穷追不舍逼她到了崖边,那是万丈悬崖!下面还有数不清的异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新鲜的食物送到他们嘴里。 她已被梨雪伤了经脉,灵息薄弱,此时根本无法平安落地。 搞不好还没见着那些异兽,一掉下去就先变成断线的风筝,摔得粉身碎骨。 可她不死,梨雪怎会罢手? 数万只灰蛾直直扑向鹿红,她后退半步坠了下去,是敖沄澈拽住了她,他告诉她顺着崖石扶着藤蔓下滑,会有一个平台接住她。 鹿红就照做了,顺利落在石板平台,敖沄澈也赶来。 鹿红记得很清楚,她问他:“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平台?” 敖沄澈没有回答,他反问:“你为何毫不犹豫地相信我的话?” 两人沉默了会儿,鹿红答:“不知道,我是相信你不会害我。” 信,这个字。 或许在当时成立,到现下已不成立了吧? 鹿红自嘲一声,没准儿人家敖沄澈早忘记他们之前经历过啥了,人家坐拥八聚台的三连山,有多少忠心的属下为他卖命呢?哪儿还记得她也曾挡在他身前,为他受了寒冰刺? 在她愣神时,玄袍就站在坐在离她两步之遥的红木大椅,他能敏锐地察觉鹿红情绪不高,她的背影有很强烈的消极,他想了想,刚要起身去问她,非雀却领着十来名布置饭菜的妖侍端着盘子回来了。 神游的鹿红也被非雀招呼大家来用膳的声音拉回了现实,心中不适使得她想离敖沄澈远一点儿,就坐在了涂山绛与允恒隽的中间。 “贵客们一路也累了,咱们一起用个膳,我再带大家去我这阁楼的三层挑个房间休息一晚,赶明儿迎了我的夫婿进山,想必会来诸多客人,届时若非雀款待不周,还请见谅。” 鹿红环视桌上的菜,夹了口胡萝卜,咸甜口的,水分还挺足,比她刚才喝的那水还要解渴,“山主喜宴,来祝贺的客人应当很多吧?这妖域地界也广,远处的客人定不少,怎么只有我们提前来了?” 非雀笑着解释,“是这样啊,来的早的客人,我都安置在后山锁春院了,那处比我这无介阁楼要宽敞许多,也难为几位贵客,锁春院的厢房都住满了,只能委屈几位随我一起住在阁楼了。” “不委屈,住得离你近些,方好说些体己话。” 非雀看向出声的涂山绛,暗道:涂山神女果真是个善交际的柔和性子。 “是呢。”非雀淡笑,目光落在敖沄澈身上,“八聚台主,为何还带着这斗笠遮面,您不饿吗?不如将斗笠摘了先用膳吧?” 鹿红垂头继续吃着胡萝卜,并不好奇敖沄澈会怎么应对。 “风烟山主想看我的脸,直说便是。这么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怕我饿着。” “您说笑了,自然也是怕您饿着的。” “可惜,这世上,能看我脸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我台下忠仆,一种是将死之人。” 敖沄澈再对非雀施压:“不知风烟山主,想成为哪一种?” 嚼着胡萝卜的鹿红腮帮子一僵,她抬眸望敖沄澈。 她的眼神带着浓重质疑,允恒隽捕捉到,他又夹了一块胡萝卜到她碗里。 “吃吧,爱吃你就多吃点儿。” 言下之意是:你吃你的饭吧,别一会儿突然整出来句惊天地动鬼神的话。 第58章 而今迎四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饭桌气氛,转眼又恢复了那剑拔弩张的僵持。 鹿红乖巧地夹起允恒隽放在她碗里的胡萝卜,决定把质疑敖沄澈的话顺着嚼碎的胡萝卜咽入肚中。 兴许是敖沄澈的问题触及了她坚守的高傲,非雀将话茬抛给了鹿红:“不知,红司使,是八聚台主的台下忠仆吗?” 鹿红抓着筷子的手攥紧,不过一瞬就松开了,她表情浮现装傻特有的茫然,“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偏偏敖沄澈也没放过她,“风烟山主是问你与八聚台的关系呢?” “我跟八聚台能有什么关系?”鹿红反问敖沄澈,问完这一句,她还笑着看非雀,“山主这儿的胡萝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明日喜宴也有胡萝卜吗?” 轮到非雀怔忪,她凝视鹿红,试图从她黑乎乎的眼仁里看到她的真实意图。 可惜,鹿红很真诚,眼珠子水汪汪的,半点心机都没有。 涂山绛静静观察了一遍桌上所有人的表情,小鹿红看似单纯好骗,但涂山绛了解她,这是个白切黑的老手了,非雀要是再敢往她身上用心思,只怕会闹的不好看。 由于室内烛火明亮,透过悬薄的纱,涂山绛看见,玄袍公子嘴唇微勾出弧度,明显是在看戏,他很像蓬莱的司察主,可蓬莱的司察主,不像他。 玄袍身后站立着的那鬼卫瀛川,两边袖口都绑了厚布,所以涂山绛确定,这家伙的路数是用暗器。瀛川的气质也很怪,他绝不是妖精鬼魅,也绝不属于任何神仙府邸。 允恒隽垂着眼,不动筷子,通过他紧绷的背部,涂山绛明白这位一贯警惕心极强的执法使并不适应此时的环境,或者说,自打他踏入风烟山门,他始终在试图找出点什么,来验证他内心下意识投射的怀疑与不安。 唯有非雀的表情几乎写实,她十分抵触玄袍,眼波闪动,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心虚。 非雀在心虚什么? 涂山绛掀起眼帘,“我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如就此散了,都去歇息?这一路奔波劳累,我身子倒是乏得酸软,”像是要给大家打个样儿,她握住非雀的手,“山主给我备的房间,是三楼哪一间?” 允恒隽望她,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谁吃了?就鹿红吃了三片胡萝卜吧? 桌上的主菜主食根本就没动,端上来啥样现在还是啥样。 涂山姐姐啊,你真是为了逃离尴尬而闭着眼瞎说啊。 “三楼的山水二号厢房,”非雀冲她笑,“好好休息,明日喜宴,还想请你给我赐福呢。” 一场为了面子而摆的接风宴,也为了面子散去了。 寒暄些没用的礼貌说辞,众人分别回到非雀准备的房间。 刚推门进入山水五号房,鹿红就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异香,她捂住口鼻去看,床边的香炉袅袅,腾起青密的烟,呛得她轻咳两声,随后双眼便有刺痛感传来—— 是七散香! 红白色仙法应着她挥袖的动作结成绸布,稳稳盖灭了那熏香。 明日便是风烟山非雀的喜宴,在她的无介阁楼,为何会燃起七散香? 山水五号房,是非雀给她准备的屋子,是谁故意在她屋子里点燃七散香? 燃香的家伙又打算报什么案子?非雀在这不知名的案子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忽然,窗外传来响动。 紧接着,一柄短小箭头刺破窗棂纸布,带着字条钉在墙壁。 鹿红蹲下展开字条,那上头赫然写着…… “风烟山,望云崖,非雀杀三夫,而今迎四。吾身卑,匿名报上蓬莱,求司使明察。” 无介阁楼,山水厢房第二号。 涂山绛坐上软塌,展开众生幻境,想查明八聚台主的来历。 然而就在众生幻境缓缓铺现那一刻,众生尺像是受了外力击打,坠落在地。 屋内门窗紧闭,连风都吹不进来,怎会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她思考须臾,在桌案取了纸,写上小字,再用涂山仙术将那些字迹隐藏至透明,这才打开窗,吹哨招来云鹰。 阁楼后,瀛川盯着她送走云鹰复关窗。 “主子,她查你。” “你怎么知道她是查我?”敖沄澈靠在树下,摇着那柄邪气十足的折扇。 “在饭桌上她就望了您好几眼,属下的直觉没有错过,她怀疑您。” “无妨,她以前也老看我。” 瀛川乍一听闻敖沄澈这轻飘飘的话,呆滞数秒,“啊?主子您的意思是?” “不用管她,查就是了。”敖沄澈不甚在意,“只是好奇,她要找谁查我。” “云鹰飞走的方向,跟我们来时的行路相近,属下猜,这信是送去蟾关渡了。” “不错,瀛川,跟在我身边日日这么无聊,你可觉得委屈?你有这样洞察消息的眼,该去三连分支做鬼鸽将军才对。” “主子,属下认为,能跟在您身边,得学会三连分支所有的手段,才能更好效力。” “手段?”敖沄澈轻笑一声,“我喜欢这个词。” 瀛川背过树影,“对了,主子,刚有个人鬼鬼祟祟在红司使屋子下方徘徊许久,给她屋子里上了短箭,夹了字条。属下离得远,没看着那字条上写的什么,可要?” 敖沄澈似乎早知晓,“不必,按照她的聪慧,不出两日,就会发现这风烟山埋着秘密,有人给她直接指出问题,倒省得她费劲从零摸起了。” “您,不阻止红司使查案吗?”瀛川略微不解,这一路上,主子说的话、做的事,分明都有管束红司使行为的意思啊?怎么在节骨眼儿上,主子却退了? 敖沄澈浅浅摆动折扇,“你没闻见吗?鹿红那屋子里,都燃昆仑七散香了,给她报信的家伙做了功课,不知从哪儿得来这一小截儿。既然点燃了昆仑七散香,昆仑主的琉璃棋盘上,怕是有落子了。” “那属下,帮红司使一把?早些忙完蓬莱的事儿,她才好忙您的事儿。” “我的事儿?”敖沄澈侧头向瀛川,“我什么时候有事儿需要她忙了?” “您不是让她回东来殿查鹿神族吗?” “那是她自己的事儿,她师父给我通了信,让我告诉她,去查鹿神族。此事与我无关,与八聚台也无关。” 瀛川压低声线,问得小心翼翼,“那此事,除了东来殿、鹿神族,还与哪方势力有关?” 敖沄澈收起折扇,也不再靠树了,他不答瀛川的话,顾自迈步向后山,“离这无介阁楼远一些吧,莫要耽误了风烟山主精心布置的局。” 第59章 推衍明了 无介阁楼,非雀侧躺在屋内,盘算着何时叫鹿红和涂山绛过来谈心最好。 挨近后山的楼窗下,有利器刺破风声的响,她惯常最爱听风,细小的波动自然逃不过她的耳朵。很快,三楼折窗吱呀被人推开,有云鹰展翅声飞远,打扰了平静的风。 非雀抬眸皱眉,今儿来的,哪儿是客人呢? 通过方才那饭局,她把众人心思推衍明了,这桌上的势力啊,分了三拨。 第一便是蓬莱司察三位,红司使懵懂、涂山平易近人,那执法使摸不清究竟是何性子,但应该是这三人里最不好周旋的,他有一双不屑的眼,而非雀刚好也不屑。 能够大大方方展示自己不屑的,要么就是有什么绝对高超过人的技艺,要么就是有什么绝对掌控局势的本事,很显然,执法使两种都有。 听说,他是从洞渊冥府的魂骨池里杀出来的新秀,让冥府至尊雏艳主收下做了弟子。 执法剑,不拔剑也有杀气外溢。它的主人执法使,斩杀千百邪魔,岂能是善茬? 非雀垂眼想了想,她能看出来涂山绛不简单,这位神女在三界是有名的万事通晓,既然都是万事通晓了,还能对她这么客客气气,想来攻击性是几乎没有的,不必多虑。 至于鹿红嘛,非雀跟她对视了好几次,那双眼睛清澈的都没有杂质,许是她长得可爱? 非雀对她毫无忌惮。 第二就是八聚台那俩神秘来客,玄袍始终以斗笠遮面,在妖界罕见这样害怕露出真实面目的,但与他交谈两句,非雀觉得,害怕这两个字似乎跟他不搭边。 那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非雀曾经见过他?还是他在三界有另外的身份? 假如他有另外的身份,那会是谁呢?他只与鹿红熟络些,那执法使又防备他,涂山对他也不温不火的,非雀以为,八聚台主跟蓬莱没有关系,单纯跟鹿红交好罢了。 在三界,不近蓬莱,却近东来殿,难不成是仙界太子且景? 可且景是昆仑下一任主,他不可能去当这不算正统的八聚台主吧? 鬼卫瀛川,是今儿的客人里,武力最强的。执法使走路尚且带风,能听出步调频率,可瀛川不是,非雀特意观察过他走路,真就如同鬼魅游移,无声无息,却十足的稳。 有书说,仙法大造诣者,能融身形进风,风动身形不动,身形能随风动,风不能随身形。 奇了怪了,非雀在记忆里搜寻着有关八聚台的信息,结果一无所获。 这个在三连山绵延千年的神秘组织,以前从来没在三界实打实露过面,大多都是有求于他们的人主动去找他们,且,八聚台有明确的规矩,想让他们出面,要么给钱要么留命。 非雀没记错的话,八聚台主是第一次走下三连山,第一站还是她的风烟山。 她该感到荣幸还是后怕?不得而知。 第三拨,是鹿红跟玄袍。 没错,他们两个对彼此的言行举止,都向非雀透了一个底。 他们之前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涂山、执法使包括瀛川,都不知情。 换种说法,那就是,除去蓬莱与八聚台两方,他们两人自成一队,从某种角度上看,更像是这两人捆绑在了一起,捆绑他们的绳,像是一团雾,流动不停息,无实体,但存在。 非雀有些头大,算了,想不明白就静观其变吧。 “楼侍,你进屋来。”她坐起身,朝着门口唤着。 一名身穿翡翠色小裙的石妖轻着步子走进来,依然不敢主动开口,等着非雀出声。 “把所有楼侍都叫过来,我要问问,是谁给咱们红司使添了堵啊?” 楼侍石妖咽了口唾沫,她颤抖着跪地,“主人,是小蛮,但小蛮她,自杀了。” “小蛮,是谁?”非雀扶额,她眼神冷漠似冰雪,她向来懒得记这些仆人的名字。 “是打扫三楼的伞妖,她跳下了望云崖!”石妖情绪激动,“我刚听其他楼侍说,小蛮打扫完红司使的屋子,在她窗外逗留了半刻,随后直奔望云崖,值守岗哨看她,一跃而下了……” “谁许你这么高声说话的?”非雀一挥手,那石妖被她的妖力狠狠抽了一个嘴巴子。 石妖倒地,又慌忙爬起来,“主人,石头有错,石头有错。” 非雀不再看她,“确定那伞妖死了吗?” “望云崖那般高,奴婢们都胆小,哪里敢去?”石妖跪地磕头,“方才主子在屋内叹了好几口气,奴婢怕您心情不好,不好进来通报,是奴婢们疏忽了。” “现在立刻派人去望云崖,她若活着,带到我房里来,她若死了,烧了就好。” “是。” 待石妖走后,非雀皱眉,也不知那该死的伞妖给鹿红递了什么消息。 近些日子,鹿红刚押了那白山红蛇,非雀算是知道她的手段。 白山红蛇在妖界出了名的恶,话说她杀人从不眨眼,比非雀还狠厉得多。 这样的恶妖都被鹿红押回蓬莱,可见红司使也不是光会啃胡萝卜的主儿。 在此节骨眼儿上叫鹿红和涂山绛过来聊家常,无异于自找苦吃。非雀不是个爱往枪口子上撞的主儿,现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到伞妖,问清楚她给鹿红送了什么,才好将话头圆回来。 再不济,总要找个顶罪的,若说的是她非雀的不好,那就替她非雀死。 刚才那石妖倒是不错。 哎,这些事儿,早知如此,就不该给涂山传那请柬,本想着能承涂山神树罩庇,得一段好姻缘,却招来了蓬莱司察的人,连带着那八聚台的家伙,指不定憋了什么坏水儿。 非雀走出房门,她仰头环视这阁楼的顶端,有一处类似于转经轮的横轴。 横轴雕刻孔雀展翅的姿态,绕着半管红玉,是喜庆吉利的祥瑞。 当初建造这阁楼,本是想困住他,不让他离开。 可,他还是走了。 既如此,就让几位不好拿捏的客人,试试这无介阁楼的厉害吧。 无有介质,无有介界,无有介出,无有介意,是为无介。 第60章 无介生劫 鹿红在屋内左思右想,七散香点燃得诡谲,她坐在软榻辗转,心里莫名七上八下。 今晚她肯定是没法儿心安理得的入睡了,既然如此,那干脆就不睡了! 想到这,鹿红果断绕手,脚下刹那腾起轻微红光,缓缓缠在她身上。原本空无一人的床榻出现了另一个“她”,正盖着被子睡得甜,但走近了就能发现,这个“她”没有呼吸。 东来殿传灵秘术,坦白来说,类似狸猫换太子、李代桃僵、声东击西的……作假。 鹿红心思虽不及涂山绛缜密,可她办过这么多案子,总晓得分身术可以很好的打掩护。 随着光芒渐渐透明,鹿红也在屋内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风烟后山,半山腰,披着大红斗篷的黑裙少女望向无介阁楼,笑得狡黠。 嘿嘿,鹿红你安安静静睡吧,蓬莱的红司使得去报信人说的那望云崖一探虚实咯。 正当她打算转头向前走,她却忽然愣在原地。 不对! 是她看错了吗? 难不成是因为白天赶路太累了加上晚膳又没吃多少,她头晕眼花了? 她怎么看见无介阁楼顶端盘旋白光,而那阁楼,竟自发旋转起来? 这不现实! 他们走进阁楼的时候,鹿红留意过阁楼的地基,是用紧实的石砖垒起来的! 一方真真正正建立在地上的数层高阁,如何能旋转在半空? 白光自顶楼过渡,将每一层都罩得严丝合缝,阁楼旋转的速度不快,可看久了眼前缭乱。 鹿红揉了揉眼,皱眉想着:莫非是非雀得知了有人给她报信,要对他们下手了? 披着大红斗篷的姑娘心下一紧,涂山姐姐、允恒隽以及令人讨厌的敖沄澈还在楼内! 她再绕手,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无介阁楼。身后传来清浅的笑声,她不禁动作一僵。 “好不容易出来了,还回去干嘛?”玄袍公子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靠在石壁讽她。 “你怎么在这儿?”鹿红眉头更深,由于她现在摸不清敖沄澈的想法,她平等怀疑他和非雀两个人都没好心:“无介阁楼,不会是你整的吧?” “在红司使眼中,我本事这么大吗?”敖沄澈不气不恼,“孔雀一族有传家的宝贝,叫无介横轴。据说以鲜血喂养横轴,横轴即会通灵,在阁楼或是高塔顶端安置此轴,能引得建筑旋转,而楼内产生无介劫。” “无介劫?”鹿红盯着阁楼方向,“那你怎么会在此处?你别说你是未卜先知了。” “我?”敖沄澈走近她,“方才瀛川告诉我,有伞妖跳下望云崖了,我出来看热闹。” 他每走近一步,鹿红就后退半步,“伞妖跳崖?你不是在诓我?” “这次真没有诓你。红司使若不信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啊。”眼瞅着鹿红身后没有路了,敖沄澈也不再逼近她,他转身往前走,“要去的话,就跟上。” “我不去。涂山姐姐和允恒隽还在阁楼里,万一出了事儿怎么办?” “啧,该说你什么好呢?”敖沄澈停在原地,也不回头望她,“红司使是不相信涂山绛与执法使的本事,还是太过于相信你自己的本事了?” 夹枪带棒的话落在鹿红耳中,她一瞬间恼怒,“他们两个再有本事,被困在阁楼里头,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脱身。敌在暗他们在明,我回去没准儿能在外面帮上忙!我可不像你这般心独,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困于非雀!” 饱含解释的话,嗯,敖沄澈嘴角勾起笑意,完全忽略了鹿红骂他心独。 “困在阁楼里,一时半会儿无法脱身,正好不会打扰你我二人相处,你不高兴?” 玄袍公子说这种话,语气老是带着缱眷,一个字一个字的磨,好似有情满溢。 但这话未免太过凉薄。 “你!”鹿红哼了一声,不想再跟他理论有的没的,她再绕手,施法要回阁楼。 “非雀虽名声不小,但她性命,在涂山神女的安危面前,轻到不值一提。再者说,她若能伤了执法使,洞渊冥府算是养出废物了。无介劫,顶多是困住他们,如果他们此刻已安然入睡,晨起只会觉得是做了一场梦。不过,我刚可是看见一群妖侍,朝着望云崖的方向去了,没猜错的话,点燃七散香的人,就是那伞妖。红司使认为,非雀的妖侍找到她之后,若是她没死,她会遭遇什么呢?” 鹿红一下子泄气了,她深呼吸,破了自己的传灵之术。 “走吧。去看看你的报信人,是死是活。” 而这一边,无介阁楼内。 睡得很浅的允恒隽能清晰感觉到有不可控的东西割裂了他的意识,他明明上一秒还在无介阁楼思考有关非雀和玄袍的杂事,这一秒,却看到了洞渊冥府的景象。 尸横遍野的魂骨池,暗红色的血水,蔓延在盘龙高殿罩下的笼子。他泡在魂骨池,闻见奇异的香味,同在的人们说,又有叛徒的魂骨被焚烧了。 他摆动粗大的蟒蛇尾,连接着全身的脊柱骨产生疼痛,他意识越来越薄弱。 忽然,有烟草香顺着焚烧魂骨的味道吹来,夹杂了细碎的脚步声,听得人心惊。 他抬眼,望见一名身穿花袍的少女,捏着烟斗走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抿唇,不打算回答她的问话。 “来自昆仑的家伙,自愿放弃了变成蛟龙的资格,泡在我这魂骨池里,为什么呢?” 他还是一声不吭。 “听他们说,你叫混青?” “不。”他终于答话,“我不是混青。” “原来不是个哑巴。”少女朱唇对上烟斗,吐出颜色浓厚的烟圈,“坏了三界的规矩?” “我没有错。”他咬牙,强忍着漫过皮肉直达骨骼的剐痛。 “真有骨气啊,你知道我是谁吗?”少女笑得灿烂。 “雏艳主。”他从来不喜多说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还是个不怕死的主儿呢。”雏艳主转了转烟斗,“所以,你叫什么名字?或者说,她给你起的名字,是什么?” 他眼中闪过慌乱,“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来,是告诉你。在你泡在魂骨池的这段日子,人间过去七十年,她已善终了。” 心口袭来猛烈窒息感,竟盖过肢体的疼,他大口呼吸,仿佛溺水将亡。 “她给我起名,叫作允恒隽。允许的允,永恒的恒,隽秀的隽。” “允许她永恒的将你镌刻在记忆脉络里吗?为何是隽秀的隽?” “她说,镌这字刀剑气太重,不如改用隽秀的隽,一如昆仑那边,混青的群山。” “在魂骨池受刑这么久,你还记得她是谁啊?” “我……记不清了。” 第61章 选你自己 允恒隽分不清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雏艳主的脸上带着别有深意的笑,纤长下垂的睫毛在眼睑处投射阴影,完全盖住了她的情绪。 “记不清了?那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呢?”她慢悠悠走近牢笼,在允恒隽身前蹲下,即便如此,她仍能仰着头俯视他。 或许是这魂骨池的水太深了罢。 允恒隽全然放松了,他想以平静体面的姿态迎接死亡。 洞渊冥府的魂骨池里盛的不是水,而是万千妖邪被抽干的血,只等这血穿透他的皮肤,他的魂骨也会被渐渐抽离,届时他的肉身会融化在魂骨池中,与先例别无二致。 “记得不记得,与雏艳主何干?与洞渊冥府何干?”他微微勾唇,眼神越发淡定。 “你真的不怕死吗?”雏艳主托腮,少女稚嫩的脸吐出白色烟圈,神秘奇特。 允恒隽闭上眼,“我在世间已无留恋,是生是死,总归相同。” “你救了她的命,如今亦然是在为她受劫,”雏艳主皱眉,“你不懂得什么叫做为自己而活吗?都说昆仑山脉那一处,你的家族是很出挑的。唯独你像个傻子。” “随你怎么说。”允恒隽的魂骨正在渐渐被剥离,他周围萦绕起墨绿色光晕,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灼烧感,他能清楚感受到滚烫的血在灼烧他的皮肉。 一进入洞渊冥府的地界,大多时候都能听见哀嚎惨叫,焚烧骨血的味道混着雾气,下布在山野密林间,就连腾起的水汽都带着生死的妖冶,雏艳主见惯了如此场景。 可她没有见过像允恒隽这样平和的。 少年脑门滑落豆大汗珠,顺着因疼痛暴起青色筋脉的太阳穴淌在下颌,他闭着眼,即便眼睫颤动,他抿着唇,即便紧咬牙关。 他在忍,忍着不发出丝毫的声音,忍着不向洞渊冥府、不向魂骨池投降。 “坏了三界规矩,光有犟骨头没用。我看过你的魂骨了,焚烧它的话,能镇压人间淮河以南的邪祟。假如把焚烧过后的粉末洒到山里,能养出钟灵毓秀造化的玉胎。” “我没有错。” 他最后重复着。 “你没有错,那她呢?盗取仙界红书楼密卷,其罪当诛。” “谁?” “她。” “她是谁?” 他意志力被消磨的所剩无几,与意志力一起流失的,还有他所传承的昆仑仙脉法力。 蟒蛇鳞片下渗出鲜血,他闭眼,看到飞速闪过的画面重叠,但他已不知这是谁的故事。 只记得魂骨池的血水好烫,像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烤着烤着,法力蒸腾出了牢笼,去滋养洞渊冥府,回忆成了空壳,檐角摇曳的风铃在抖,想要抛下一切肩上的重担,哪怕那些重担,是空中飘浮落定后微小的尘埃。 在最后的最后,他望见一幕—— 昆仑山脉的雪积压好厚,他受伤的尾巴埋在雪里,有滑坡巨石压着,他无法自救,眼睁睁盯着暗红色的血溢在白雪上,将雪染得恐怖。 有一个人背对着他,搬开了那块石头。 她的手掌好暖和,贴在冰冷的蛇麟上,他的血像是贪图这温暖,居然不再肆意地流。 砸扁的尾端露出米白的骨,簌簌飞舞的雪仿佛感应到了他无处言诉的苦。 她在问着:“我带你回家,你愿意吗?” 雏艳主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碎了他甘愿沉浸在过去的心念。 “洞渊冥府有洞渊冥府的规矩,这些前尘往事,今日,要了结。” “怎么了结?我马上要死了,前尘往事会跟我一起融化在池中,这算了结吗?” 花裙少女转着烟斗,阴沉的眼底有些光亮,她笑得那样娇柔,“谁说你要死了?我这人一贯是慈悲的,她已死了,你得活着啊。” “我活不成了。”允恒隽缓缓睁开眼,莹黄色的蛇瞳在黑暗中极其显眼。 “我是洞渊冥府的主人,掌管众生的命数,我要你活,你死不了。” 少年充满敌意的神情令雏艳主有些不解,“你干什么要这般看我?她不是我杀的,将你泡进魂骨池的也不是我,今儿,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我没记错吧?” “我恨一切强权霸势。”少年答得简短,“宁身死,不屈从。” “你去三界打听打听,我雏艳做人做事,跟强权霸势中的哪个字沾边了?”雏艳主笑着打开了铁笼的锁,她站在牢笼外血红色的光影下头,朝允恒隽招手。 烟斗挨近她的嘴边,雾气又散开。 少女生得不高,发髻上有骨头雕刻成的花样别在耳后,长长的披挂垂在肩头,五颜六色的花衣有层次地被风吹得荡漾,背帘晃到左边,焚烧魂骨的香愈加浓烈。 “允,洞渊冥府第十八层执法门,总管的位置,你要接好了哦。” “你拿走了我的记忆,还要让我为你办事吗?” “年轻人,有些事,记得是没有用的,比起带着那些过于辛辣的回忆活着,一无所知,才更容易做自己。”雏艳主顿了顿,笑着眨眼,继续道:“不管是人是妖是仙,还是像你家族这类。终其一生能记住的,或许只有那么多,可无论是谁,活久了,总觉得没意思。其实不止是活着没意思,你去做任何事,漫延过你半个人生的时候,你都会觉得没意思。” 允恒隽看着她,轻轻偏头,垂下眉眼。 “我长辈曾说,万物有限,天空会因为日月交替而更变昼夜,但昼夜彼此之间并不相见。云层会聚散重组,能负担沉重的水滴,也能让风吹开了,这两种云,也不能同时出现。树木到了年龄便不再往下扎根,而是繁衍属于他的冠叶,可树木扎根永远是向下,抽枝是向上的。我们也是一样。你方才求死之心昭然,可你不该死。我拿走你的记忆,是暂为保管,现在开始,不管你去到哪里,走过多么熟悉的地方,见过什么旧相识,你都会毫无波澜。” “你想告诉我,你要创造两个我?就像你口中的昼夜一样吗?” “不,这世上只能有一个你。我想说的是,遵循天道规律的情况下,你要选择你自己。” 第62章 有苏氏白 而涂山绛房内,情况也与前者差不多。 她迷迷糊糊睡着,却蓦然置身涂山府邸。 高耸入云的山临崎岖的怪石,矗立在绿树青水前头,刻出“涂山界”三个大字。 风声是如此真实,溪河碧波落匀涟漪,界石旁边有棵粗壮的合欢树开满粉花,洋洋洒洒飘在尘地,照出花影。 但,这棵树,不是早已被她伐了吗? 内心首先敲响预警,她反复提醒自己,如今身在风烟山。 涂山绛下意识去抓常年在她脖颈处挂着的众生尺,但什么都没摸着。 真是怪了。 她是在做梦? 不,做梦的感觉怎会如此真实? 涂山绛绕到开的正盛的合欢树前,伸手探向记忆中她将其砍断的部分,手指碰到粗糙的树皮,她一惊,往后退了半步,又深吸口气—— 这棵树有砍痕。 “九灵姐姐,听说你前段时间去了西周?有没有趣事讲给我听?”身后传来一道稚嫩的男声,是深深刻在她骨子里的熟悉音调。 涂山绛愣在原地,不敢轻易回头,怕一扭头,那人便烟消云散了。 “九灵姐姐,你心情不好吗?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小男孩迈着碎步,走向涂山绛。 紫裙女子眼眶湿润,她攥了攥手心,这才扭头,“白白?” 小男孩站在她面前,白粉色小脸肉嘟嘟的,他拽住涂山绛的袖子,“九灵姐姐又变美了。” 涂山绛淌下两行清泪,她蹲下身子,拉住小男孩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是有苏氏狐族的后代,因家族纷争被寄养在涂山,从襁褓时便被大长老带着身边,后来大长老闭了关,他就一直跟着涂山绛。这么多年来,他们同吃同住,和亲生的同胞姐弟没有区别。 “嗯?告诉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涂山绛捏了捏有苏白的脸,神情哀伤。 有苏白笑得灿烂,“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白白不是一直都在跟姐姐一起生活吗?哦!姐姐,我在小院里烤了鱼,我们快回去!一会儿糊掉姐姐就吃不上了……” 涂山绛凝视小男孩拉着她手往前跑的背影,她感觉这一切就像是光怪陆离的梦。 涂山界旁的合欢树,在她从西周回来后,让她亲手砍倒。 跟她一起生活的有苏白,在她去西周的那段时间里,被有苏氏叛党所击杀。 可现在,男孩穿着小白褂,头上顶了银玉冠,肉乎乎一团往前移动,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鼻尖酸涩,她忍住眼泪,望向天空。 神仙之笔把天空的底色调成湛蓝,大片大片厚重的云朵吸在盘中,金黄日头啊,竟将涂山境内的仙树照耀得恍如翡翠的飘花。 涂山绛冷静了好久,不再跟随男孩向前跑,而是拉着他停在了原地。 “白白,你可以告诉姐姐,现在是哪一年吗?” 小白团子僵硬转身,“啊?姐姐,你知道的,我从来记不住时间。”他表情羞涩夹带了不好意思,还有些小孩面对长辈的紧张。 “那你告诉姐姐,最近三界发生了什么大事?答对的话,一会儿姐姐给你去鱼刺。” “好呀好呀!”小白团子兴奋地绕着涂山绛转了一圈,“九灵姐姐听好了哦,最近仙界换了昆仑主,是名女子形象,看着可面善呢。其次嘛,东来殿主捡回来个丫头,穿得破破烂烂,还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但就是这样,东来殿主都下令,说这丫头是东来少主!还有还有,听说过两天东来殿主要举办寿宴,邀请了大长老参加,姐姐想不想去?” 有苏白叽哩哇啦说了一大段话,涂山绛只确认了一个信息。 他口中的时间,是天历三万四千七百一十三年,也被称为“昆仑新纪”。 正是这一年,她从西周归来,得知了有苏白的死讯,悲痛欲绝。 此时此刻,她还没有受封神女,没有承袭众生尺。 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居然来到这时候。 涂山绛摸向腰间绑着的口袋,果不其然,拿到一柄白玉烟斗,那里面的莲香子还剩许多。 她就地坐下,拍拍身边,“白白,陪姐姐坐一会儿。” 有苏白皱眉,“姐姐,院中还烤着鱼!” “无妨,如果糊掉的话,姐姐重新烤给你吃,姐姐在这呆一会儿。” 涂山绛含住白玉烟斗的嘴,深吸一口,望向天空。 “白白,我去西周这段时间,你可想念姐姐?” “自然是想的,姐姐走的这段时间,棕狐他们那一帮人,天天都想要把白白送回有苏氏,他们说白白不属于涂山,在这里是很碍眼的。” 涂山绛垂眼,轻揉有苏白的头,“白白最聪明了,没有回有苏氏是正确的。” “我当然不能回去啦,姐姐走之前我都答应姐姐了,要乖乖在小院等姐姐回来,给姐姐烤鱼吃。白白最喜欢姐姐了,答应姐姐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棕狐他们好几次将我绑了起来,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绳子咬断,跑到山洞里躲着,不过好在他们不知道白白和姐姐的秘密通道,嘿嘿,现在姐姐回来了,他们肯定不敢再欺负白白了。” “是啊,如果我早点回来,你就不会被送回有苏氏了,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发生。” “姐姐在说什么?白白没有回去呀。”小男孩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睛,站起来探向涂山绛额头,“姐姐是不是生病了?人间的西周,有没有什么稀罕事呀?姐姐累不累?累的话,白白扶姐姐回家休息,明天再给白白讲故事也可以。” 涂山绛又垂泪,她凑近有苏白,抱住他,“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该多好。” “姐姐,你在西周被人欺负了吗?”有苏白小圆脸耷拉下来,“你不对劲。” “没有,姐姐只是太想你了,好久没见到你,发发牢骚。” “哦,好。姐姐,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你还会再离开白白吗?” 天上的云朵变了形状,从圆到方,又散开。 许是涂山绛抱得太紧,有苏白脸颊微红,他推了推涂山绛,这才呼吸顺畅。 “姐姐,你为什么不理白白了?你还要回西周去吗?白白不想一个人留在涂山了,姐姐下次出门,可以带上我吗?求求姐姐了。”有苏白眼睑逐渐发红,小孩就是这样,受了委屈总会写在脸上,尤其面对亲人时更绷不住,他抬起肉嘟嘟的手擦眼泪,“姐姐,我讨厌棕狐。” 第63章 甘愿沉溺 涂山绛无比清楚这一切都是幻象,可她贪恋这幻象,有苏白的死,一直都是她心口扎着的刺,每每想起,这刺便会扎的深一分,久而久之,刺穿了她的心脏,她再也拔不出来。 她看着他长大,从牙牙学语的幼儿到孩童,他都在她的身边。 涂山绛一贯理智,她也清楚,她现如今应当是身处无介阁楼的山水客房休息,与她同去的,有她的朋友,那个方才在有苏白口中出现过的东来少主,以及那臭脾气的执法使者。 贪恋幻象不是好事,但涂山绛看着身边的有苏白,她做不到再一次离开他,哪怕是在幻象之中。 她在彻夜难眠的晚上,无数次打开众生尺,回味她和有苏白在涂山过得无忧无虑的日子。 当众生尺合上,她记忆被封存,鲜活而可爱的有苏白也不复存在,这么多年来,她试了许多法子,想要进入到众生幻境里头,再跟有苏白说说话、再摸摸他的头,再给他烤一次鱼。 而今,她有了这样的机会,无论前方会有什么危险,她都不想错过。 她甘愿沉溺这一次。 “讨厌棕狐的话,想不想看姐姐教训他?”涂山绛伸出手指,弹了下有苏白额头。 “要看!要看!”小男孩激动地跳起来。 涂山绛收起白玉烟斗,拉着有苏白站起来,“走,给棕狐看看我们白白的厉害。” 清醒的沉沦,幻象中,涂山绛周身的光芒逐渐黯淡,再看她身侧,哪有什么有苏白? 她伸出的手,明明只拉着个枯树枝。 风烟山,望云崖。 山顶的风是真大啊,吹得头发丝都发凉。 鹿红裹紧大红斗篷,搓了搓手,望着近在咫尺的陡峭悬崖,给敖沄澈下达命令:“你过去看看,谷底有没有光亮?有的话证明那些妖侍到底下了,咱们也下去。” 敖沄澈不动,反问道:“那没有的话呢?” “没有的话,”鹿红沉思一瞬,“没有的话咱们也得下去看看。” 敖沄澈有些无语,他展开折扇,吩咐:“瀛川,照红司使说的,去看看。” 一身黑衣的鬼卫应声窜了出来,朝山崖边缘走去。 嗯?鹿红瞪大了眼,刚这一路上她都没发现瀛川的灵息,还以为他没跟着他们呢。 她自诩仙界第一抓捕官,查探灵息的本事也算是百里挑一、千载难逢、万众瞩目的,为什么会探不到八聚台鬼卫的灵息? 敖沄澈仿佛猜到她心思,“八聚台的鬼卫,之所以叫鬼卫而不叫护卫,是因为他们个个气若游丝、行路无息。不光你探不出瀛川的灵息,哪怕你师父来了,怕也要费很大劲儿。” 鹿红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不想在敖沄澈面前显得自己很蠢,她抱胸,“谁问你了?” 敖沄澈语塞,正想辩解,瀛川就开口报:“主子,底下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鹿红往前凑,想亲眼看看。 于是就有了一黑一红两身影站在紧贴悬崖边的杂草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情景。 “红司使,这悬崖太高了,我估摸着,即便底下有妖侍踪迹,咱们也瞅不见星火。”瀛川挠了挠头,“而且咱也不知道这悬崖是直壁顷下还是陡峭出很多斜坡递下去的,对吧?” 鹿红点头,“你说的有点儿道理,那要不?你下去看看去?我跟你主子在这等你。” “啊?”瀛川懵住,回过神来,他缓缓望敖沄澈,“主子,这……” 这不太好吧?他从来没下过这样高的悬崖,瀛川的腿肚子有点儿打颤,红司使是怎么顶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出来这么要人命的话啊?这么高的悬崖,就凭他,下去还上得来吗? 见他迟疑,鹿红微微皱眉,“你犹豫啥呢?” 不就下个悬崖探探路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想她当年在南海府辖修行,偷懒想躲避老头检查时,哪次都得顺下片舟山崖去。 片舟崖可是南海第一高崖,肯定比望云崖高吧? 在鹿红的观念里,在没有负伤的情况下,进入一个百丈悬崖是很正常、很容易的事。 敖沄澈扶额,“瀛川恐高,怕是不能胜任红司使的委托,还是我来吧。” 他收起折扇,冲着两人走去。 鹿红鄙夷地看了他两眼,“你?还是算了吧。” 她可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生病的传闻,那段时日,负责打扫蓬莱司察主殿的人常常能在敖沄澈的寝殿看见染血的绢布……就他这破身子骨,活着已经很不错了。 下一秒,敖沄澈和瀛川望见,那大红斗篷的姑娘一旋身,跳下了那高崖。 她跳下去的姿态是那样的轻松,是瀛川一辈子都不敢想的那种轻松。 瀛川打了个哆嗦,落在敖沄澈眼里,玄袍公子皱眉,问他:“你在害怕?” “主子,您不怕吗?”瀛川咬唇,“万一控制不好摔下去,不就没了吗?” “你还知道万一控制不好摔下去,她会没了呢?”敖沄澈气不打一处来,“身为八聚台一等鬼卫,眼睁睁望着鹿红跳崖,这对吗?” “主子,你,不是也眼睁睁看她跳下去了吗?”瀛川倒吸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有点不分尊卑了,他静静等着即将来临的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但暴风雨并未来临。 他弱弱地向敖沄澈递过去一眼,还没看清玄袍身影,就被充满力量的一脚踹了下去—— “啊!!”瀛川发出惨叫,“主子!救我啊!救我!”全然忘了是他主子踢的他。 呼救的话语声音愈发小了。敖沄澈掀了掀眼帘,一抬折扇,便有一股强大的黑气直冲崖底,在瀛川坠落山崖之前把他托了上来。 吓得魂魄四处乱飞的瀛川一屁股坐在了距离崖边很远的平地,与此同时,那黑气消散了。 敖沄澈轻笑了声,“好玩吗?要不要再玩一次?” 瀛川深呼吸,他感觉心脏几欲跳出,“不、不了,主子……您饶了我吧。” 敖沄澈不再看他,转身张望崖底。 好在瀛川是个有良心的,他拍了拍胸口,示意小心脏安分点,“主子,这悬崖又黑又深,红司使她,能行吗?她不会已经摔在底下没意识了吧?” “你以为她是你呢?都快触底了,也不知道用仙法保护肉身。以后出门办事,别说你是八聚台的鬼卫,我嫌丢人。” 第64章 投怀送抱 瀛川满头黑线,他有理由怀疑敖沄澈在拿他撒气,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他家主子可是很冷静且不苟言笑的,有时候虽然确实有些腹黑毒舌,但也没这么强的攻击性吧? 敖沄澈压根不想揣测瀛川的心理活动,他叹了口气,不好朝着悬崖底下高声呼喊询问鹿红,想了想,他将折扇别在腰带里,纵身一跃,也跳崖了。 留在山上的瀛川石化在原地,不是?主子就这么赤裸裸跟下去了? 他可是堂堂八聚台主! 瀛川一瞬间感觉这世界不是很现实,他朝着尚处在旋转状态之中的无介阁楼望去,莫非是无介阁楼制造无介劫,范围是笼罩了整个风烟山? 要不然的话他家主子怎么会如此反常? 固执的瀛川宁愿在距离他们甚远的无介阁楼上找答案,都不愿意相信是主子变了。 黑衣鬼卫咬牙,做他们这一行的,要求是什么?誓死追随主子! 本着强大的效主忠仆意念,瀛川闭眼,一蹬腿,在心里劝着自己:放心吧瀛川,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主子已经在下面等你了,一会儿只要你能在坠地之前施法就可以,主子是那样重情重义的人,一定不会眼睁睁看你摔死的!瀛川,加油!跳一次,没准儿万事大吉。 呼啸的风穿透耳膜,掉落半空的瀛川睁开眼,想巡视一下,却被凛冽的风吹疼了眼睛。 他伸手在半空结印,东海特有的水族印记在他额头闪现,是鱼鳞形状。 与此同时,他不忘念叨:东海府辖列祖列宗保佑,千万不要让我命丧于此啊。 悬崖下,山谷中央。 鹿红平稳落地已久,也不见上面那俩家伙下来,她翻了个白眼,暗道:爱来不来,不来我自己找,敖沄澈你最好别给我下套,最好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谷底衍生许多不见光的植物,有透明的藤蔓爬在石壁,发出晶蓝色的光点,但很微弱。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令鹿红眼睛有些不适,那些单薄的远光并不能为她照明,看久了还会产生眩晕之感,鹿红就地坐下,双目胀痛顺着神经扩张在大脑,她觉得有些头疼。 她抬起袖子,拿出那一片被她找回的清照镜碎片,这是菱形镜面居中的那块,故此没有包银的花边,握在手里很容易割伤。 她小心翼翼将其捏起来,放在眼前,透过发着红光的碎片,她便能看清周围。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大跳—— 漫山遍野的白骨,有的挂在石壁突起处,有的摔在紧挨着石壁的凸出处,最可怕的事,她明明是随便找地坐下,却是坐在某位“前辈”的腿骨上。 鹿红咽口水,缓缓站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冲着那尸骨拱了拱手,“抱歉啊,抱歉。” “咚咚咚”,有声音响起,像是有人朝着她这边走来。 鹿红一激灵,闪入槐树树干后,收起了清照镜碎片。 浓重的黑气盘旋为巨龙的形状,驱散深夜山间的雾。 那由黑气布成的龙,居然长着一双猩红的眼,龙尾扫动拍上岩石,传出细碎磨人的异响。 借着缠绕槐树的晶蓝色藤蔓的光,她觉得这黑气很是眼熟,当时在人间临台,再见梨雪时,她的招式不也是这般的黑气吗? “红司使,在哪儿呢?”是敖沄澈的声音,仍是那压低的温柔语调。 落在鹿红耳朵里,她不禁一身冷汗,敖沄澈的仙法不是玉蓝色吗? 他出身东海,怎么可能会用堕仙堕灵的怨术? 来的人不会是梨雪吧? 作为曾经的昆仑十二信使首座,梨雪应该是深谙昆仑的易容术或者是仿声术吧? 坏了坏了,她刚才用了自己的清照镜碎片,不会是清照镜的灵息将这家伙引了过来吧? 鹿红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剑指上弹出红光,她深吸气,朝那黑龙袭去。 “老天啊,总算落地了。” 鹿红身形刚朝着那黑龙飞去,又听见瀛川的声音,她一分神,剑指噙了的红光向下而去。 敖沄澈眼望着冲他飞过来的大红斗篷,当然,这大红斗篷里还裹着个姑娘哈。 他勾唇,一抽折扇,自在扇风,那本来是打向他的红光立刻变了方向,直冲天际。 而电光火石间,鹿红坠落他怀里—— 东海湿润的风吹开桃花蕊的香气萦绕在鹿红鼻尖,她深吸一口气,玄袍公子覆面的黑纱不知何时被风吹起,他那张举世无双的绝艳脸庞离她不过几厘…… “月黑风高,本是毁尸灭迹的景象,怎么红司使不按常理出牌,玩起投怀送抱这套?” 敖沄澈故意凑近她,温热鼻息与她呼吸缠绵,鹿红的小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什么投怀送抱? 她明明是要试探他是不是梨雪,但刚才快靠近他的时候,瀛川突然出现在一边,她身体就跟不受控制一样朝他怀里飞来! 邪术。 一定是敖沄澈用了邪术! 鹿红推开他,站稳后瞪他,竟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那景象,确实挺像她飞奔到敖沄澈怀里的。 即便她本意不是这样,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哈哈,鹿红仰头笑了两声。 瀛川的心情尚未从跳崖的惊险当中缓过来,又隔着朦胧夜色,望见披着大红斗篷的姑娘抬头看天发出奇怪的笑声,这样的场面令他觉得很是诡异。 “主子,红司使她这是?”他问得很小声。 敖沄澈整理好头上斗笠,“可能投怀送抱成功了,比较兴奋吧?” 瀛川:“?” 鹿红:“?” 敖沄澈见没人接话,他也不尴尬,依旧摇着他那扇子,“这谷底怎么有这么多尸骨。” 不是反问,是那种平静到极致的陈述。 “哼,比起这谷底为什么有这么多尸骨,我更想弄清楚另一件事。”鹿红双眼微眯。 敖沄澈闻言扭头看她:“红司使,是想问,我对于你主动投怀送抱的感受?” 鹿红颇为吃惊于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歪东西,她挂起她那招牌微笑,先是点头,又笑嘻嘻道:“是呀是呀,东海府辖第一美男子,您对于我的投怀送抱有何感想呢?” “有点重。”敖沄澈语气淡淡的。 鹿红咬牙切齿:“我倒是希望我能再重点,直接给你砸死多好。” “倒是个好法子,这样的话,到了洞渊冥府,你我还能同路解闷儿。”敖沄澈眼波一转,“不过,红司使,真的只是想弄明白这个吗?你若再不问,我也不答了。” “你给我问你的机会了吗?” “我现在没给吗?” “我不想问了。其实问了也不会得到实话的,还不如不问。” “嗯,小鹿长大了。” 第65章 请速密查 而这一边,蟾关渡,黄家楼。 客栈生意照旧红火,但今日来了位客人,却是黄老财所不敢想的。 且景慢着步子迈过客栈门槛,飞廉跟在他身后,环视着客栈内的景象。 她实在是搞不懂殿下的想法,黄家楼矗立在妖界,按照法则来说,是受妖王峰管辖的。 既然受妖界管辖,哪又岂能招待殿下这等身份尊贵的人? 也不知殿下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这黄家楼的主人黄老财深谙玲珑山仙法,能点石成金,便非说要来凑凑热闹。 其实飞廉是不相信这说辞的,想她家殿下日日用鼻孔看人,从未对什么人事物有过好奇,区区一个点石成金的法术,怎么可能吸引殿下自昆仑远行此次? 可惜作为十二青鸟信使,飞廉懂得昆仑上层的规矩,殿下说什么,就当是什么罢了。 坐在柜台里喝得醉醺醺的黄老财瞥见那一抹白进入客栈正厅,吓得他酒醒了一半,他赶忙整理仪容仪表,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邋遢,快着小碎步走到且景面前,行着大礼。 “见过殿下。”黄老财低头,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他见过昆仑这位殿下一次,且景的高傲在他印象中深深刻了一笔,至今难以忘怀。 且景掀起眼帘,对上黄老财的眼,“不必多礼,本殿来此,不为公务。” 好家伙,还是那副抬着下巴不可一世的模样。 黄老财自诩活到一把年纪阅人无数,可他也就见过一个且景是这样的。 “殿下不带公务来此,想必是要在客栈饮食休息?”黄老财心中防备不减,面上好是一个热情招待,就差把客栈的菜单和房号全部拿给且景看了。 且景注意力没有落在黄老财身上,从他走进客栈后,视线就落在三张屏风林立阻隔的后院小窗处,算算时间,那传信也该到了。 果不其然,云鹰翅膀拍打窗棂的声音响起,即便在宾客喧哗的正厅显得很微小,却没逃过且景的耳朵。 黄老财自然也听到了那处的异常,他循着且景目光朝着窗棂递过去,只一瞬又回头,直觉告诉他,且景此行入他黄家楼,与那扑腾后窗的云鹰脚踝子绑的东西有关。 “黄掌柜,不如先去取了信吧?送信云鹰如此着急,想必是有大事。” 且景长身玉立,是很从容慷慨的神情。 黄老财赔笑,“烦请殿下稍等,马上回来招待殿下。”一转身,他刻意走的很慢,背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双眉沟壑褶深。 会是谁传来的信?内容又是什么?居然引得仙界太子亲临? 黄家楼开设许久,他与玲珑山府联系不甚密切,妖界大部分都是酒楼客人,也没什么朋友,他向来又不掺和天庭的事,更没违反过天律,这传信有些蹊跷。 怀着无比忐忑不安的心情,他推开窗,那云鹰通体黑色,是很常见的那类,只是那装着信件的小瓶上萦绕淡紫色的灵息,他蓦然明白差遣云鹰来送信的是涂山神女。 涂山神女跟且景,有什么交情或是过节? 不可能啊。 黄老财拿到信管,背对着且景拆开了信,先是展开个角看,生怕涂山绛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结果那小小字条上只字没有,是空白成长方一小张。 黄老财呼出口气,心里有了底,定是神女用秘法掩盖了字条内容。 不愧是涂山狐族掌舵的姑姑,这缜密的心思,黄老财眼底一笑,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且景静静望着黄老财的表情,从去取信的踌躇到现在的安心,他垂眼,出声发问:“哪位仙使给了掌柜好消息啊?” “回殿下的话,哪有什么消息?不过是恶作剧,不知是谁在戏弄。”黄老财深吸一口气,在且景面前展开字条,“殿下您看。” 本以为就这样得过且过揭过这个事儿了,谁料且景扬了扬唇,“黄掌柜说笑了,这可不是什么恶作剧,送信给你的人用了秘法隐藏字迹,本殿恰好能为你解开此秘法。” “不劳烦……”殿下了。 黄老财拒绝的话语还没说完,且景已先一步出手将那信上的字恢复。 “此行风烟山,遇八聚台主,行为叵测,不敢露真颜。然其立身三界外,恐危险于下,念旧交,请速密查。” 黄老财看着一串字,咽了口唾沫。 这酒是彻底醒了。 且景倒是波澜不惊。 “这,这,”黄老财进入结巴模式,“呀,八,八聚台主,是谁啊?是不是这信传错了?” 且景眼底浮现笑意,“应当是了,掌柜聪慧。” 黄老财讪笑,掌心燃起黄色火焰,竟将那字条燃烧殆尽。 这上头尚且蕴着神女的灵息,若是让且景殿下拿去了,他还怎么见神女? 且景这态度明确,是想告诉黄老财不要多管闲事,黄老财不由得多想了些,莫非这八聚台跟且景有什么利益往来? 依照商人的角度,天下的事大多无利不起早。 且景莫名莅临黄家楼,神女字条紧接着就来了,且景算好了会有这一遭,是为八聚台开路来的? 凭啥呢? 八聚台远在三连山,跟昆仑隔着十万八千里,且景在昆仑的定位不是废物殿下吗? 养出了高傲性子、行事很是一般、做太子也不出彩,浑身除了那抬着的下巴引人注目之外,再也没啥好研究的了。 黄老财不由得又看了且景一眼,感觉传闻不是很可靠。 “殿下,您想吃点儿什么佳肴好菜?这就吩咐厨房去准备。” 且景也不答他的话,“蟾关渡是个好地段,却不如昆仑敞亮,不知掌柜,可想上昆仑?” 嗯? 黄老财头上盘旋大大的问号。 这是威逼利诱想要收买他? 还是怕他阳奉阴违调查八聚台? 上昆仑?看来且景殿下还挺看得起他呢。 黄老财恢复商人模式,他左眼微眯,对着且景行礼,“殿下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听说,黄家楼主掌握妖界情报网,虽身隐市井,但势力颇广。可这八聚台的事,即使你出手查,亦查不到什么的,故,不如不动。”且景含笑,“三界好不容易换得众人眼见的和平,切莫因一两事,再有旋涡。” 黄老财低头,揣测着且景语意。 良久,他重新对上且景的眼,“殿下维护的表面太平,绝不会被我黄家楼打破。” 第66章 以貌取人 得到黄老财肯定回答,且景满意颔首,目的达成后他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客栈。 飞廉跟在他身后,侧眸望了黄老财一眼。 黄老财接收到她这道满含揣测的眼神,却向她微笑摆手以作恭送。 “殿下,不是说,要来看黄老财如何点石成金吗?咱们就这般离开?”飞廉到底是昆仑主一手培养出的青鸟信使,她绕着弯儿问了这句,是想看且景是否主动说明缘由。 “飞廉,我问你答,须得说真心话。”且景站在黄家客栈外,波澜不惊。 飞廉大抵猜到他的问题,拱手回:“殿下之问,飞廉定然如实相告。” “你的心,偏向义母。此事我深知,毕竟受她提拔入青鸟台,理应记恩。但我想问的是,你跟在我身边随行千年,过去你向母后禀报的事,你是以为我不知道吗?” 压迫感自苍天顷然落下,飞廉皱起眉头,她本就是受昆仑主之令调到景殿下身边,一是为了照顾保护景殿下的衣食住行,二便是做昆仑主的眼睛,替昆仑主监视景殿下一举一动。 如景殿下所言,他清楚她的作为,但千年来却从未捅破,今日若非那字条上写了八聚台,恐怕他亦然会将此埋藏在心底。 千年相伴,且景如何对她,飞廉是亲身感受,殿下为人孤高,可待人温和。除去这因素,在他问出这些后,飞廉更不能忤逆他。 仙界的太子,想要她一个小小的青鸟信使永远闭嘴,简直易如反掌。 “飞廉明白,我陪殿下今日来黄家楼看了玲珑山点石成金的法门,殿下很满意。” 且景眼波转动,不再看她,朝着蟾关渡口行去。 夜深深,望云崖下。 鹿红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找了个遍,这悬崖底除了他们三个之外,没一个活物。 尽管她的报信人不知所踪,鹿红也不甚担心。 只要没看着新鲜的尸骨,她便合理认为报信人还没死透。 不过她倒是疑惑于敖沄澈先前提点她的话,“哪儿有什么拿着火把来找人的妖侍?” 敖沄澈淡声反问:“是啊,瀛川,哪儿有拿着火把来找人的妖侍?” 瀛川见主子将锅推到他身上,不气不恼地替主子圆话,“应该是在这悬崖底下找了一圈儿一无所获,都回去了吧?” “啧啧,瀛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什么样的主子就学什么。”鹿红抱胸,视线在那些白骨上跳跃,最后停在攀爬在崖壁上的发光植物身上:“说谎也要学会打草稿,这些植物不能见光,如果真有拿着火把来找人的妖侍,这些植物早就枯萎了。” 瀛川哑然,他凑近敖沄澈,“是吗?主子,红司使懂得好多哦。” 敖沄澈勾笑,“懂得不多怎么能当上蓬莱的司使呢?你多学着点吧。”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像是故意在讨鹿红开心。 可这没什么毛病的话,在鹿红听来,好似阴阳怪气的奚落。 “呵,八聚台主编出拙劣的谎言,消耗我的时间呢?” “哪有?那些妖侍确实来过望云崖,不过没有人敢下到这底下,在上面转悠了一圈儿散去了而已。”敖沄澈嗓音有淡淡的笑意,“在悬崖上头,我本来是想提醒红司使的,但你也没给我提醒你的机会,那么急就跳下来查探,这不怪我吧?” 鹿红深知他还有下句,于是选择不搭话,静静看他表演。 “红书楼之后,红司使在跳崖这件事儿上倒是长进不少。下来也有好处,理清这崖底有多少尸骨,才好在蓬莱案书上写明非雀的罪行,才不枉费报信人顶着风险燃香寻你。瀛川,还不快帮红司使数清楚这崖底有多少尸骨?” “不必,共计五百八十七具。”鹿红呼出一口气。 瀛川惊讶瞪眼,“红司使,什么时候数的?” “找报信人的时候,”鹿红扬起招牌笑容,“我可不敢劳烦八聚台鬼卫替我数数。” “是五百八十八具,还有你的报信人。”敖沄澈走近鹿红,“红司使真是粗心,你的报信人挂在树上没掉下来,就不算数了吗?” 他说着如此瘆人的话,却温柔地用折扇挑起鹿红的下巴,使她向石壁斜生的树上看去。 鹿红下意识警惕,以为会望着不得了的惊骇画面。 譬如断了脖子的尸体挂在树上、又譬如被树枝刺得鲜血淋漓的尸体死不瞑目。 结果那树上挂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把鹅黄色的油纸伞,看起来很有年代。 伞妖见自己被敖沄澈发现,当即现了人形抓住藤蔓想要逃离。 鹿红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 大红斗篷翻转,伞妖甫一抓住藤蔓,便眼前一黑。 “扑通——” 斗篷裹着少女掉在地上,发出的响声不算很大。 但观望伞妖那龇牙咧嘴的表情,鹿红推测这样摔下来应该也挺疼的。 鹿红张唇,想关心一下这报信人,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跑什么?” “红司使身后跟着的这两位周身布满黑气,看着便不像好人。”伞妖费劲巴拉地从斗篷里爬出来,“这样的人未必比非雀良善多少!红司使与这等人为伍,我这信,白报了!” “啊?”鹿红理不清伞妖这话为什么矛头最终对准的是鹿红。 伞妖站起来,捂着骨折的胳膊,仿佛认命,“罢了,假如我能活过今日,我就跪去昆仑,小蛮不信,这天大地大,就没有一处能够惩恶扬善!就没有一处能诛杀万恶的非雀!” “啊?”鹿红不明白伞妖在干什么,她掉下来也不是脑袋先着地啊。 伞妖小蛮对敖沄澈与瀛川敌意满满,她能看到萦绕在那斗笠遮面的玄袍公子周围的气。 传闻三界之内,有蓬莱司察,三储三仙。其中红司使清正廉洁,办案最为果断,这些年来抓住的邪门歪道以及犯罪恶妖不计其数,是仙界最好的司察官。 可今儿个,小蛮算不信这传闻了。 她以貌取人,暗道—— 要真是清正廉洁的好司使,怎么会跟看起来就很邪恶的人混在一起? 闹不好也是和非雀一样的家伙,表面上干净和善名声响亮,实际上视妖命如草芥! 第67章 抛尸于此 敖沄澈静静观察小蛮的眼神,不多时,便发现她说话时虽然是对着鹿红的,但她的目光却总是往他和瀛川身上飘,瑞凤眼里头没藏住的警惕和害怕几乎要溢出来。 “红司使,这伞妖应是忌惮有我两人在场,故此才不信你。”敖沄澈嗓音扯着笑意。 鹿红已经猜到是这个原因,她按了按太阳穴,现编谎话:“哦,小蛮,你不用怕,我来风烟山之前连续做了几夜噩梦,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结仇比较多。我实在害怕在路上碰见仇家截杀,比如什么小海鲜添乱啊、或者是河蚌打人等事件,太麻烦了。所以就出重金雇了两位八聚台的鬼卫随行保护,他们不是坏人哈,我也不是哈。” 这在暗处夹枪带棒的话落在敖沄澈耳中,他轻笑了一声,像在嘲讽。 小蛮依旧怀疑,但终于将视线转移到了鹿红身上,“红司使没有骗我?” 什么小海鲜添乱?什么河蚌打人事件? 小蛮感觉头顶有乱叫的乌鸦盘旋转圈,红司使是在撒谎吗? 如果是在撒谎的话,为什么不编一个高大上的理由? 红司使觉得我是弱智吗? 小蛮垂眼,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标准的风烟山妖侍穿搭,厚重的布料、软底的长靴。 鹿红摆手,“我骗你干什么呢?你可是我的报信人,我们蓬莱就指望报信人给我们提供案件线索呢。你都知道什么?不妨跟我说说?” “红司使不是三界第一仙捕官吗?您来风烟山后,没有发现非雀的异常吗?” 鹿红一瞬语塞,“我才刚到。” “哦对,也是,我在风烟山呆了七百年才发现她秘密的。”小蛮挠头。 “七百年?若我没记错的话,非雀入主风烟山,才六百年。”敖沄澈端详小蛮的面部表情,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甚至要将“思考”两字写在脸上,不会傻到记错年份吧? “对啊,就是七百年,我成为妖怪的第一天,就来这里了,”小蛮神情波动,“那时候,风烟山鸟语花香,每到晨昏酿出薄雾飘荡在山崖间,还有蟋蟀隐在草丛叫曲儿呢。” 鹿红环视四周,死气沉沉到极致,纵然是半夜非雀就寝了,这整个山头也没有别的活物的声响,更别提什么鸟语花香了。 她就近找了块儿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后抬眼望向小蛮,嘴角微勾恢复招牌微笑,“来吧,我的报信人,说出你看到、听到、知道的一切,蓬莱三储会为你们做主。” 在鹿红温和的态度下,小蛮渐渐放松,她朝着鹿红迈近一步,像是接受了询问。 “红司使,蓬莱地远,您有所不知。大家都说,非雀的琵琶是三界最佳,她被捧成如今的地位,实际上,是与昆仑的一桩旧事有关的。” 鹿红起身,小蛮这话惊得她坐不住了。 敖沄澈皱起眉头,心跳居然停了几秒,他白皙指尖摩挲折扇的柄,竟对小蛮起了杀意。 “此事涉及诸多仙府,如果红司使还要继续听下去,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小蛮犹豫了会儿,“如果红司使不想再听了,我的报信,您就权当没有收到过。” 鹿红没想到小蛮会以如此认真的样子跟她说这些,她掀起眼帘,刚要回答。 就被敖沄澈截了话,“伞妖小蛮,我要提醒你一句,像我们这样夹起尾巴过日子的,最不能得罪的,就是昆仑。你可知若是触犯昆仑天律,你的结局是什么?” “我知道,”小蛮回望玄袍公子,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她感受到了他视线的威慑。 鹿红微微垂眸,想着:他入主三连山设立八聚台的时候,不就已经算是叛出昆仑了吗?他都不为昆仑做事了,还这么护着昆仑干什么?他可不是会把天律当回事儿的性格。 如此着急拦截,难不成小蛮将要说的那事儿,跟他、跟东海府辖有关? 鹿红向小蛮投去安慰的眼神,“若是说出此事,会危及你的性命安全,你便不要说了,我可以自己一点一点查,莫要把你卷进来。” “红司使,你,”小蛮震撼于她此举,“抱歉,方才是小蛮唐突您了。” “没有。”鹿红俏皮地眨眨眼,“你既没骂我,又没打我的。” 小蛮低头,后退半步,径直跪在了鹿红身前。 那张呆萌到显得有些傻乎乎的脸上,某种程度很深的意象渐渐浮现。 鹿红知道,那是罕少在年轻妖怪的神情里看到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义。 “伞妖小蛮,寿已七百有余。本是钱塘古街傀儡戏班班主亲手所制,后流转白山,飘落妖王峰,因受灵气滋养,自修成妖,并无家族亲眷。但风烟山内其他的兄弟姐妹,与我不同。我小蛮身死,不过是世间少了一把破旧的伞,没有人会关注,没有人会在乎。 可他们皆有族人亲眷,我不忍他们因非雀暴戾行迹而惨然殒命—— 特以我命,抵交司使。 小蛮报案,孔雀族长公主非雀,勾结昆仑青鸟台,无故残害风烟山境内妖侍、行人性命。望云崖下,具具尸骨,都被取走魂骨,抛尸于此。真正坠崖身亡的,只有她前三任夫婿。” “你说什么?五百八十七具尸体,都被取走了魂骨?”鹿红倒吸一口凉气。 “是!风烟山谷底,是流河死地,此处妖怪尸体,若非没了魂骨,百年都不会溃烂。” 一向淡定的敖沄澈没法继续淡定了,若小蛮口述为实,那岂不是说明,昆仑为了做出足够的七散香压制业池池水,大力击杀妖怪,夺取他们的魂骨? 这消息犹是晴空炸响天雷,击穿了敖沄澈对昆仑仅有的一线希望。 他闭了闭眼,又想起,他最后一次去到地下极府,见着叔伯父兄的尸体。 鲜血灌满了极府的裂缝,他们的护心龙鳞连带着修行千年万年的魂骨,都早不知所踪。 刺骨的冷蔓延在四肢,似东海的水结了冰碴,扎入肺腑。 第68章 族长弑妻 孔雀族一直有一个秘密,被埋藏在最深处,没有人会提起,也没有人敢提起。 若不是那日小蛮去无介阁楼给非雀送干净的锦帕,她这一生,可能也会与此失之交臂。 孔雀族跟其他飞鸟族类不同,群居成族的家伙们,大多难以接受颠沛流离的生活。 非雀也是。 犹记那日小蛮轻着脚步走到非雀门前,屋子里突然传来陶瓷瓦罐破碎的声响,吓得她一激灵,还以为是自己走路发出了声响,引得主子又动怒了。 小蛮在非雀来之前,就已经在风烟山了。 这位容貌清傲的孔雀族公主在这儿占山为王,用她那高贵的身份和那足够狠辣的手段,强迫这些小妖们帮她建造楼阁亭台,要他们签订主仆契约,给她做楼侍,更勒令他们无论做什么行动都不能发出声响。 非雀说,她喜欢安静到寂寥的地方。 可她醉了酒,活像个疯子。 小蛮扒着门缝好奇非雀为何哭嚎,却见她脚边堆满了酒罐儿,自持矜贵的公主跪在那扇屏风前头,痴痴盯着那只被长剑斩杀的黑花孔雀,哭喊道:“娘,非儿不孝,至今没能为您报仇!不过,这一天快来了,我有了自己的山头儿。只要在三界积攒些名气,我就去找昆仑主,无论她要非儿做什么都好,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以慰您泉下之灵!” “非儿永远都记得,您匍匐在那个男人的脚下,你求他说‘夫君,我错了,不要再打我。’您说,您怕我看见您被他毒打的画面,怕我在心里落下化不开的暗影,笼罩我的一世。所以您选择了忍气吞声,即便骨头折了,您也不哭,只懂得压着嗓子一味求饶……” “但他在乎您的求饶吗?您都那样卑微,他还是杀了您。” “非儿记得好清楚啊,他那把象征着为妖王峰拼杀的荣誉万方剑,刺入了您后背,一剑、一剑,一共八剑。您一直在流血,我躲在衣橱里,不敢说话,”非雀乍然甩手,响亮的巴掌打在她挂着红霞的侧脸,她几乎是懵了片刻,“我恨我自己的懦弱,他杀的,为何不是我?” 听到这儿,小蛮石化了。 象征着为妖王峰拼杀的荣誉万方剑? 那不是孔雀族族长的佩剑吗? 妖界传闻孔雀族族长骁勇善战,曾在妖界叛乱之际,为妖王峰守住最后的山门。 孔雀族族长,不是非雀的父亲吗? 她爹、她娘,一剑?一剑?一共八剑? 小蛮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非雀她爹不光打她娘,还用那把上阵杀敌的剑,亲手杀了她娘?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非儿知道,我自小便不得他喜欢,他讨厌我,因我不是男儿身,他看不起我,觉得我不能承袭他的族长之位,也因此而对您生厌。您生我的时候正值妖界极寒气候,您气血大亏,有了病根,再也不能生育。他就总想着纳妾,想要娶别的女子,为他生育一个如他勇猛的后代,将孔雀族发扬光大……” “您每每都用您母族旁支的势力相逼,说若是他纳妾,您便带着我,带着母族的势力离开他,您说,您不怕闹得难看,您只希望我能好好生活。您坐在我床边,苦口婆心,您说,假如他纳了妾,妾室有了子女,那您跟我的生活,会比现在如履薄冰、会举步维艰。” “我知道,您是害怕,到时候不单守不住族长夫人的位置,母族的势力还会被他彻底吞并,您说,您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更不允许有妾室的孩子欺辱于您和我……” “您那时候如果带我走了,该多好?您不会死,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您死。就让他去纳他的妾,去延续他的香火后代!您带着我,带着舅舅我们,随便找个山,找条河,建几间小房子,再也和他没有关系瓜葛。” “可您又说,我们走了,天涯海角,他都不会放过我们。” “非儿好质疑,他是真的不会放过我们,还是,娘,您根本就舍不得他?您反复跟我提起,您和他的初遇,您说你爱极了他那一双雪亮的眼睛,您说起你们相遇的甜蜜,您告诉我说,他救过您的命,您说,孔雀族村落内那处清泉,也是他亲手为您挖的。您说,您喜欢喝清泉煮茶,他就为您采摘茶叶,他就为您煮茶……可他为什么,后来变了?” 小蛮说到这,咽了咽口水,她深呼吸,望着鹿红道:“红司使,我无意听到这些,本不该跟外人讲述她的痛苦,但这件事,是个开始。那天往后,非雀就变了样。她得偿所愿,靠着琵琶弹出动人的曲,她去了一次昆仑,风烟山周围,就常常有妖侍和行人失踪了。” 鹿红看向敖沄澈,玄袍周身的气场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宽阔的山谷里骤然传来疾风声,像是造物者在拨动属于他的琵琶曲。 黑暗与血腥在此刻交织,掠过白骨的间隙,发出类似于鬼哭的哀悼。 “孔雀一族,是记录在蓬莱的卷轴上的。那上面写着孔雀族族长夫人遭遇暗杀,不幸殒命,妖王峰为表慰问,拨下了不少抚恤金银。其中有一个财条子,还是涂山姐姐盖的章。” 鹿红仰望破开断崖上的万盏星辰,“非雀说,她喜欢安静到寂寥的地方,我大概懂了,她并不是要听什么风声。她娘压着嗓子求饶的哭喊日日盘旋在她耳间,要是有什么大的声响将这痛苦的低语掩盖过去,她就听不见了。” “或许吧,我起初很是心疼她,做事愈发用心。”小蛮咬唇,“我想,她有着这样悲惨的过去,我就不要再让她不悦了。但我错了,没过多久,风烟山来了一位客人。” “什么客人?”鹿红皱眉,“是她的第一任夫婿吗?” “不,那位客人,彻底改变了非雀,也彻底改变了风烟山。” 小蛮垂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红司使,蓬莱为昆仑做事,想必您对青鸟台十二信使有些了解吧?” 鹿红颔首,“自然。” 小蛮目光放远,回忆渐渐清晰,“那位客人,叫燕。在昆仑的青鸟代号,叫夜燕。” 第69章 冒名顶替 在风烟山失去鲜活色彩与声音的第一百年,昆仑主给妖王峰下达了敕令,要整个妖界联合起来,通缉恶名昭着的白山红蛇接怜,来送信的,是燕。 小蛮至今也不知,明明去妖王峰并不用经过风烟山,他为什么会来? 她在心里猜想,也许是昆仑主给非雀也下达了某种指令,派燕过来说一声吧? 总之,那日风烟山的妖侍们闻说昆仑青鸟信使莅临,认认真真把无介阁楼打扫了个遍。 可惜,夜燕没有踏入干净敞亮的无介阁楼,他约非雀,去了望云崖。 非雀有个习惯,她只要离开她的卧房,就会找人抱着她的琵琶跟她同行。 当小蛮抱着那千金不换的琵琶跟她到了望云崖,看见燕的背影时,小蛮心里下意识腾起一丝抵触。她不想走近这位信使,他很阴郁,带着些生人勿进的危险气息。 作为青鸟台十二信使中名声最不响亮的,他穿了个灰黑色长褂,头发用木头簪子束起来,额前连点儿碎发也没留,那灰黑色长褂两角,有海燕南飞的图腾,看着便觉得辛苦。 非雀走近他,小蛮同两人拉开一定距离,可风烟山实在太安静了,只要身处望云崖,就能听清他们的交谈内容。 “风烟山主喜爱音律,燕以为,你该是个善人。昆仑急缺魂骨不假,七散香遏制业池水位保护三界不受业池水侵袭,昆仑主想守护众生,这发心是好的。可被抽走魂骨的妖怪们,也算是众生。我在妖王峰送完信,特意给山主传了我要来拜访的消息,就是想听听山主何意。” 燕说话的语调跟他的长相很不搭,他的嗓音轻缓而温柔,小蛮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注意到小蛮目光,燕朝她望过来,视线落在她怀中的琵琶上片刻,又移开了。 “信使所言又是何意?”非雀凝视他。 燕道:“我所言是何意?山主心里有数。我很讨厌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即便你是孔雀族的公主,我在青鸟台,身不由己。但没人逼山主为昆仑办事,你还有的选。” 非雀哑然良久,再开口却变了话茬,“听说信使也爱音律?” “是。”燕掀起眼帘,终于正眼瞧非雀。 “我想听听信使的乐声,若你的曲能压过我的,往后,我会按你说得做。” 燕皱眉,不甚理解非雀的脑回路。 思及仙府各处的人,好与技艺仙法决定地位,非雀莫非也是这样?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非雀的请。 燕擅长的,是唱曲儿。 小蛮起初很纳闷,看起来铁骨铮铮的男儿,唱起小调来,哀婉过女子。他唱了一曲《雨埋枝》,里头好似有铺天盖地的痛苦被深藏,小蛮不懂乐曲,但她听着,很想哭。 “是以君,假私心物予幺儿,瞧上白枝枯叶落,琳琳琅,是吾血。暂叹君,朝夕并臂取向去,浮云鸦戏盼南归,破草茅,挂吾衣。雪山有昆仑,前上高举半出台,雨下不惧尸骨寒,何处嫁衣娶嫁衣?愁遍山峦方知秋将至,是雨埋枝、是雨埋枝,非吾血,洗吾衣。” 他唱着,非雀一招手,红着眼眶的小蛮连忙慢着步子递过去琵琶。 非雀勾弦,竟为他弹了和。 一曲后,他们两人眼里流露出了那种端详知己的友善。 “山主琵琶着名三界,是应该的。” “信使的曲儿,让我想起来一些事儿。信使以前,过得,也不好吗?” “是,山主的琵琶悲凉之意浓重,相较来说,我是班门弄斧了。” “这话不对,”非雀朝他微笑,那是小蛮第一次见她笑,“信使放心,往后风烟山门不闭了,我在山中常常觉得憋闷乏味,信使若不嫌弃,可多来做客。” “山主只要不再做些出格的事儿,昆仑那边,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的注意点不再是你。” “燕信使,一言为定。” “是了,再会。” 自燕来过后,非雀去望云崖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可她很少见到燕,大多时候都是她自己坐在山沿,抱着那琵琶,百无聊赖的拨弄。 风烟山再次陷入僵持般的平静,但楼内再没有妖侍莫名失踪了。 小蛮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许愿,希望这样的日子久一点儿。 听到这儿,鹿红有些疑惑,“你的意思是,五百年前,昆仑青鸟台的信使夜燕,曾跟非雀交好?两人因乐相识,成了知己?且夜燕第一次来风烟山,想阻止非雀替昆仑收集魂骨?” “就是这样。”小蛮看清鹿红脸上的表情,“红司使觉得哪里不对吗?” 在一旁静静听半天的玄袍出声答了小蛮问话,“青鸟台的信使夜燕,跟你描述的样子全然不同。你身在妖界,可能对昆仑的很多事儿了解不全面,青鸟信使的代号并非他们的真名,而夜燕信使的名字也不叫燕,他并非青年样貌,且最喜欢穿个束手袍子,散着一头长发。” 小蛮眉头紧皱,“红司使,您的鬼卫,说的是真的吗?” 鹿红垂眸,点了点头,“没错,我见过夜燕一次,他最讨厌扎头发了,整日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长得不高,话还贼多。跟你说的生人勿近不搭边。” 小蛮陷入怀疑,她不是怀疑鹿红和玄袍的话,她是怀疑自己是否记忆错乱了。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记得很清楚,那人来之前给风烟山传了信,说昆仑青鸟台信使夜燕来访,望风烟山主留山静候的啊! “那,他如果不是夜燕的话,他是谁?” 鹿红深深呼出一口气,“我哪儿知道?三界不乏冒名顶替之辈,但敢冒充青鸟台信使的,胆子算是够大的,冒充夜燕那个家伙让非雀不要为昆仑收集魂骨的,胆子算是顶天大的了。” 敖沄澈重新摇起他那折扇,像是想到什么一样。 鹿红望他,“八聚台不是有鬼鸽收集消息吗?你倒是想想,冒充夜燕的家伙是谁?” “信使夜燕,有个兄弟,倒是跟伞妖小蛮的描述颇为相似。” 第70章 见解浅薄 昆仑设立青鸟台,培养十二信使,实与八聚台鬼鸽一样,为的是打探消息、传递消息、封锁消息。他们同称“青鸟信使”,都是昆仑主座下报信的鸟儿。 进入青鸟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当上正儿八经的信使,更是难上加难。 还记得选拔信使之日,来了好多杂碎,把清净的青鸟台整得乌烟瘴气,那玉白色通天石柱不知被谁的脏手摸了,五指纹路清晰可见,洁白圣地仿佛遭受了泥土玷污。 彼时,敖沄澈抱着他那蓝山折扇,靠在屏风侧面,环视着来参加选拔的家伙们。 蓝山折扇摇出来的风扩散海桃花香,忽然,一阵奇怪的潮味儿混入其中,敖沄澈不禁皱起眉头,冲着这股子潮味儿的发源处看去。 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宽松束手袍子的人映入眼帘,这邋遢的身旁还站了个穿蓝袍的青年。 不过蓝袍青年就跟邋遢不沾边了,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角连细微的碎发都没有,那身蓝袍的布料不算是好的,但在袖口绣了个燕南飞的刺绣,这刺绣也不算是很工整,与成衣坊卖的那类是天差地别的。 敖沄澈一瞬间断定,他这身看起来体面、实则上不了台面的袍子,应是亲眷手作。 蓝山折扇慢慢合上,闲散的墨蓝衣色公子迈开了腿,朝这看起来大相反的两人走去。 “二位是来参加青鸟台信使选拔的吗?” 邋遢先朝他望过来,“是啊,仙友也是吗?” 而那蓝袍青年没有开口说话,高冷如一座冰山,只定定看着敖沄澈。 “我不是,”敖沄澈对邋遢没有兴趣,他回望蓝袍青年,“你这衣袍,很是独特。” 许是敖沄澈垂下眼帘说话时,是极为和善的,蓝袍终于有了动作,却是只点了点头。 邋遢重重地拍向蓝袍肩膀,他比蓝袍身量矮不少,这做法看在敖沄澈眼里,颇显得滑稽。 “人家跟你说话呢!小哑巴,你平时在家里不吭声也就算了,你怎么在外面还这么露怯?这昆仑上的哪位人物都是咱们燕家惹不起的,你在这板着个脸给谁看呢?想添堵?” 邋遢说话语速很快,他说到激动之处,还下意识捋了捋袖子,看样子是想打人。 敖沄澈没成想自己闲得没事干过来说两句话,结果挑起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身为神职水官,他微笑,看向蓝袍青年,“想来,公子是喜欢安静的,我贸然上来叨扰,是我先唐突了两位。”他转了眸子,又朝邋遢望去:“昆仑乃是静地,往常那小打小闹,莫要在此处施展,亦不可高声喧哗,若惊扰了主座,怕是没入场,先要落选了。” 蓝袍凝视敖沄澈片刻,后退一步行了礼,“多谢水官殿下提点,我与哥哥记下了。” 敖沄澈饶有兴味,“你从方才,就知道我是谁?” “在下曾有幸在妖王峰读过一本记录着昆仑所有神职仙官的书册,那里面有水官殿下的名字。评说您喜好深海之色,最中心处是为墨蓝,您喜好海浪铺天盖地而来的宏伟,是以总披挂垂地大氅,您喜好海风吹拂人面,送来桃花之香,故,常摇折扇。” 蓝袍始终是淡淡的,语气淡,表情也淡,如同在背诵书中内容一般,毫无波澜。 “那,那本书有没有提过,我传承东海府辖衣钵,是让他们拐上了昆仑?” 墨蓝衣公子神情打趣,他认为面前的邋遢还有冷脸的蓝袍都不会回答这很危险的问题。 可敖沄澈失算了。 蓝袍青年声线依旧平缓,“书上记录说,您幼年聪慧过人,是东海府辖骄子,随时长,愈发叛逆,是东海府辖纨绔,又说您千年前,遭逢三界水患,为保全自己性命,叛出东海,枉顾亲族性命,是东海府辖叛徒。在书上记载的,仅有这些。” 敖沄澈摇动折扇的手腕一停,蓝袍用最平和的声音说出了最不平和的东西,尽管这本书上记载的正是三界四处流散的传闻,而他对于这些东西也有所耳闻,可此刻听人当面说出来,虽不震惊,但多少也有些难以言表的情绪在心里七上八下乱跳。 邋遢当真是急眼了,他死死捏住蓝袍青年的胳膊,蓝袍眉头肉眼可见的皱起,又听见哥哥压低声音在耳边警告自己:“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想活就算了,你别连累我,别连累燕家,我怎么有你这么个晦气的弟弟?待会儿水官要是发了怒,我要跑,你可别拦着我,更别躲在我身后!你今天就算是死这,也得确保我没事!燕家还等我回去掌舵呢……” “你是燕家小公子吧?”敖沄澈调整几秒,状态恢复如常后,他问着:“这些传闻流散许久,我也问过很多人,他们都没有像你这样实话实说,你为何敢呢?” 蓝袍甚至没有扥开邋遢掐着他胳膊的手,像是这样的日子已过习惯,“我不明白这有何敢与不敢,水官殿下既在昆仑神职,问在下话,理应如实回答,更何况,这些传闻,本就与我、与燕家无关。将事情如此潦草记录在书册的那人,才应该害怕。” “此话何意?”敖沄澈挑眉看戏。 “他评说您喜好深海之色,最中心处是为墨蓝,我觉得不对。深海之色,最中心处,日照改色,您喜好墨蓝,是因海之旋涡,立天俯观是为墨蓝,您在提醒自己,身在深渊旋涡。 他评说您喜好海浪铺天盖地而来的宏伟,是以总披挂垂地大氅,我也觉得不对。您这大氅虽上头是墨蓝色,下面却有浓重的暗红波色点缀,一走一动,仿佛有血随您而来。您喜好披挂垂地大氅,并非是爱什么铺天盖地的宏伟海浪,您是想,带着走过的路,往前走。 他评说您喜好海风吹拂人面,送来桃花之香,故常摇折扇,我觉得更不对。折扇,是为曲折环扣之驱风,展开时是江山如画,而合起时,是生硬木头,您既摇了折扇,这轻飘飘的物件,是该连带着那上头的如画江山,都随您动一动。” 蓝袍青年很知礼,他冲着敖沄澈垂头拱手,“在下见解浅薄,水官殿下勿怪。” 第71章 重不重要 回忆戛然而止,敖沄澈重新望向小蛮,“不知,我所讲述的这位,与你印象中的‘燕’信使,可有相似之处?” 鹿红也好奇地朝小蛮看去,只见单纯妖侍连续点头数次,“极像,听着言谈是极像的。” 所有的谜团好像被解开了,但好像又没有。 现下,敖沄澈口中这位夜燕信使的弟弟缘何要冒充他,成了最大的谜团。 鹿红皱眉端详小蛮,“你可还有别的线索要补充?”她转了转圆溜溜的眼,打算顺着这机会讽刺敖沄澈一波,“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要亲自去问非雀,她一定知道此燕非夜燕。毕竟前面白山红蛇一案中,若非我们蓬莱那个可恶的司察主强行把她带走,害我延误了审问她的最佳时机,那结案的卷宗也不会到现在还压在昆仑的案台里没批下来!” 敖沄澈很清楚鹿红是在怨恨自己,并且她还想要让他看出来她的怨恨,可惜他并没打算接住鹿红隔空抛来的话茬,只微笑反问:“你觉得,若她与燕当真互为知己,你问她这样的事,她会说吗?冒充青鸟信使可是重罪,非雀定然会生出保护他的心思。” 由于接怜一案的前车之鉴,鹿红对敖沄澈提防之心严重,她走上前拉住小蛮胳膊,“你要跟我回无介阁楼吗?” 小蛮神情复杂,又像是期待、又像是抗拒,她垂眼抬眼一线之间,像是思绪挂上了帘。 “红司使,此时距离日出天明不到一个时辰,非雀的喜宴前,我们恐怕是没法儿办完此案了。”玄袍再次发声,“不过,风烟山迎亲的队伍此刻应当出发了。我估摸着,无介阁楼的自转,会在半个时辰后停止,楼内那两位,会陷入沉睡。” “你想说什么?不要绕弯子。”鹿红皱眉,她真想把敖沄澈头上那碍事儿的薄纱斗笠摘下来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一向是喜欢通过人的表情来判断这人现在思考的东西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的,以前敖沄澈不带斗笠的时候,她多少还能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可如今,她彻底不能揣测他了! “红司使真是个急性子,”敖沄澈不怒反笑,“你且放心就是。风烟山的迎亲队伍,今儿,只能出,不能进了。他们迎不到他们的第四任山主赘婿,怕是也没脸回来吧?” 鹿红不明所以,捋清楚敖沄澈话中深层的意思,她眉头皱得更深,“你是说,你已经控制了她那没过门的新夫婿?小蛮在一个时辰前报的案,你现在如此笃定,非雀迎不到他的新夫?难不成我们此行来风烟山你早有预料?还是说,这些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啧,为何只要红司使遇上想不明白的事儿,总是先要往我身上推锅呢?”玄袍收齐折扇,他微微垂头似乎是懊恼的,“我一路跟你们同行至此,我有什么时间去做手脚?” 小蛮害怕鹿红觉得自己跟这个奇怪的玄袍公子是一伙儿的,立马回握住鹿红拽着她的手,“红司使明鉴,我给您报案,是因看不惯非雀行径,也是因为不想再有风烟山的兄弟姐妹们再为魂骨一事而蒙难受死!非雀去山门迎接你们时,我才得知了您与另外两位蓬莱司察使者到来的消息,将这案子呈在您眼前,是临时起意,跟他们八聚台没有丝毫关系!” 小小伞妖拉着鹿红的手在哆嗦,鹿红心里暗想:她这么害怕干什么?小蛮的害怕跟那种心虚的恐慌不同,她两只眼睛转动的同时,透露出强烈的不安情感。 这般想着,鹿红发问:“你在害怕什么?你还有线索,没说吧?” 小蛮咬唇,“没了。” “你可以说,当着我们八聚台的面儿议论我们,不算树敌。”敖沄澈满含兴致。 小蛮鼓起勇气,看了敖沄澈一眼,又望向黑布覆面的瀛川,“实不相瞒,红司使,我听其他妖侍说,非雀第四任新夫婿在风烟山小住时,收到过八聚台请帖。但非雀对此不知情。” “啊?”鹿红望向玄袍,“你早就给人家发过请帖?”她问完这句又回看小蛮,“不就是一个请帖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要是想要八聚台的请帖,”鹿红指向敖沄澈,“他没准儿也能送给你。” “不不不!” 鹿红这话吓坏了小蛮,伞妖不停摆手,“红司使莫要给我开这个玩笑了,八聚台的请帖,哪儿是能随便接的?” 八聚台的请帖,哪儿是能随便接的? 此话一出,仿若一盆凉水浇透浑身,从头到脚。 鹿红从冗杂无序的怀疑中清醒过来,她望向敖沄澈,盯了几秒,眼神聚焦。 “你要杀他?” 玄袍轻摇折扇,轻飘飘吐出一句:“是啊,我八聚台的请帖到手,寿,就到头了。” “理由呢?”鹿红向他走去。 “理由?八聚台做事,什么时候需要理由了?”玄袍低头隔着薄纱跟她对视,依旧是那缠绵的语气,可鹿红又望见,他那双承接海天一色的桃花美眸中,翻涌无垠暗色。 “所以,你说你也要来风烟山,目的是这个?” “我只是来开路,等到日出之时,会有三千鬼卫包围风烟山。” “你到底要做什么?”鹿红一把抓住他那摇得人心烦的折扇,平滑的扇面出现褶皱,她眼波微动,很快恢复针锋相对的戾气,“我警告你!这山中不光有我,涂山姐姐和执法使也在,蟾关渡我答应过你,我为你让子,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红司使,你明明不想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为什么每次都要装的这么狠心呢?” 敖沄澈扬唇,他笑得好温柔,模糊的面容映在鹿红眼底,她当即垂眼不再看他。 然而,玄袍乘胜追击,他紧贴鹿红耳根,温热呼吸搅着海桃花香,“我在你心里,到底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如果重要的话,你别再问,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和从前一样,信我。” “信?”鹿红扯动嘴角,“这个字,在你我这,早不存在了,你不是最知道吗?” 第72章 夜有所梦 这话堵得敖沄澈没法儿回答,然而鹿红并无深问下去的意思,披着个大红斗篷的姑娘转身,朝着悬崖底部峡谷宽敞的地方走去,一步一步,坚定却虚浮。 小蛮连忙撒腿跑去,追到鹿红身边,“红司使,你是要去哪儿?” 鹿红平静侧眸,“回无介阁楼,救我的朋友。”她走得愈发快了。 敖沄澈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融入夜色的背影,呼出一口长气。 瀛川眼眸动,凑到敖沄澈身边,“主子,红司使她,好像误会您了。” “嗯。”敖沄澈垂下眼帘,“原先以为,就算三界的人再怎么说,她始终会相信我的。现在看来,倒是我过于自信了。”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您来风烟山,不就是想保护她吗?”瀛川十分不解。 “我怎么说?难道要我告诉她,梨雪自从进入风烟山地界后下落不明吗?”敖沄澈皱眉,看瀛川跟看傻子似的,“还是要我说,连梨雪都在风烟山失踪了,她鹿红更得小心?” “哦,这两句好像都不能说,您若这么说,红司使定然怀疑您关注梨雪动向,搞不好还会怀疑您跟梨雪是一伙儿的。” 敖沄澈扶额,什么叫怀疑他跟梨雪是一伙儿的,他跟梨雪不就是一伙儿的吗? 瀛川还在分析,“不过咱们也算是在这伞妖口中得到最新的消息了,梨雪失踪之后,我想到了各方势力,但我没想到昆仑,梨雪她传了青鸟令牌,昆仑主又那么器重她,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朝她下手的啊。” “谁说是昆仑朝她下手的?” “这不都摆明了吗?”瀛川颇有些神经大条,“非雀在为昆仑收集魂骨,不就是昆仑的人吗?”他甚至推测故事发展,“梨雪来风烟山盗取清照镜碎片,被非雀杀死扔下望云崖,啧啧,然后梨雪的魂骨又被呈递上了昆仑,不知道昆仑主看到了会是什么心情,难猜。” 敖沄澈深感无语,他反复打量瀛川好几眼,开始质疑自己当年的眼光:他当年怎么从地下极府里带出来这么个蠢材?瀛川要是在凡间,高低得是个说书人,还是说的最烂的那种。 “梨雪没死,在无介阁楼,同涂山与执法使一般,受困不得脱身罢了。” 瀛川深表惊讶,“主子,您见到她了?” “没有,我刚迈上无介阁楼第一层台阶的时候,曾感应到了一丝属于她的灵息,不过很微弱。晚膳后,你我被妖侍带到休息的客房时,我仰头往上看了一眼,最顶层有个房间,紧紧挨着无介横轴,那个房间门窗缝隙中有黑气弥漫,是梨雪的术法。” “不是,属下有些想不明白,梨雪不是向来喜欢偷偷摸摸做事吗?按理说,她拿到您让她拿的东西之后,应该直接跑路啊,她怎么可能跟非雀有正面的接触或是冲突,还被关进了无介阁楼里头?” 敖沄澈深想片刻,“风烟山与别处不同,非雀素来耳能听风,在伞妖小蛮给鹿红报信之后,立刻启动了无介阁楼,还派出妖侍往山这边走了一圈儿,足以见其,是个警惕性很高、办事谨慎的家伙。梨雪走路的声响,假如传到她耳中,她立刻用无介阁楼困住她,不是难事。还有,风烟山中人都认为非雀跟青鸟信使夜燕是至交,而非雀自己,在无介阁楼发现了曾为青鸟信使首座的梨雪,她会轻易放过她吗?” “主子,我懂了!”瀛川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我们要不要跟红司使一起去无介阁楼?梨雪终究是为您来办事才受困,咱八聚台不能不管人家吧?” “你我,今日不去无介阁楼。”敖沄澈压了压斗笠,嘴角扬起笑意,“八聚台主,总得有个光明正大露面的机会吧?风烟山给了我这机会,我要还给非雀一个比‘第一琵琶手’更响亮的名声儿。” “您的意思是?需要属下怎么做?”瀛川重新恢复那云里雾里的状态。 “通知三千鬼卫,日照东云洒下第一抹光后,将风烟山围住,只许进,不许出。” 无介阁楼这边。 快要日出了,阁楼的转动明显比之前慢下来,鹿红隐在后山距离阁楼最近的石坡上,拉着小蛮,两人谁也不敢乱动。 不多时,阁楼里传来琵琶曲声,鹿红凝神听了几拍,眼神示意小蛮在原地等候,而她自己则是踩着琵琶音敲开了涂山绛屋子的窗,大红斗篷受风借力,正好稳稳挂在檐角神兽头上,鹿红则是倒挂在窗户上方,等待下一段音符出来后,她一旋身钻进了屋内,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窗户落下碰撞窗棂之前,用手接住窗扇儿。 小蛮看呆了,她趴得更低,心想着不能给红司使拖后腿。 红司使的身法居然比仙法还厉害,天哪,方才那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小蛮得再学七百年都学不会,她怎么那么轻松就做到了? 蓬莱司察不养废物,这话包真的。 鹿红落地,便望见连紫玉金珠头冠都没卸去的涂山绛闭眼躺在床上,她面上没有表情,额间的茱萸颜色淡了不少,唇色也极为苍白,像那种仙法耗尽后陷入昏迷的状态。 在外面看着,这无介阁楼确实在旋转,但在房间里,是感觉不到有什么动静的。 屋内陈设如常,鹿红轻轻坐在涂山绛身边,把上她的脉。 “白白!你快去拿那个果子,我要吃果子。”涂山绛嗫嚅嘴唇,喃喃这句。 白白? 鹿红皱眉,白白?有苏白?有苏氏族的小皇子? 涂山姐姐这是做梦呢?无介阁楼可以让人做梦吗? 还是无介阁楼只能让人陷入昏迷?涂山姐姐梦见有苏白,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鹿红对涂山绛和有苏白的过往不了解,可她知道有苏白在涂山绛心中的份量。 她不敢轻易唤醒涂山绛。 一是怕破坏了他们姐弟在梦里的团聚,二是她不确定贸然叫醒涂山绛会有何反噬后果。 再说,她甚至都不确定,单凭自己,是否能让涂山绛清醒过来。 她望了望紫裙姑娘颤抖的眼睫,像是下了决定似的攥拳。 对不起哈,允恒隽。涂山姐姐娇弱,这个试验品还是你来当吧。 第73章 十二时辰 而鹿红口中的试验品允恒隽这边的情况要比涂山绛那边不乐观许多,也不知他在梦中看到、听到、经历了什么,此刻他身体僵硬的歪在床榻上,背上的魂骨掺杂着红光闪现,好似即将脱离他的脊椎。 鹿红顺着非雀的琵琶曲乐点跳进允恒隽房内,就先被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儿吓着了。 洞渊冥府有杀生罚罪、采集魂骨之责,可是洞渊冥府执法者,不是都没有魂骨吗? 鹿红站在距离床榻两步左右处,皱眉凝视起那块发光的魂骨。从她这个视角看去,允恒隽的魂骨漫开丝丝缕缕的裂缝,明显是遭受过严重的损伤亦或击打。 还有一个可能会造成这种状态,便是他的魂骨并非是他天生修成,而是后天植入的。 黑裙姑娘摘下大红斗篷的帽子,刺骨阴寒冷气拂过她脸颊,她起了鸡皮疙瘩。 不知怎的,她越看越觉得这魂骨很是眼熟。 红白色光晕包裹双手,鹿红朝那魂骨注入仙法,想要修复魂骨上的裂缝。 突然,一大团黑气自那魂骨中溢出,凝成巨大雾球打向鹿红。 胸口遭到猛烈撞击,鹿红险些弹飞砸在木地板上,后退时她思及不能发出声响令非雀发现,于是翻身抓住了厅梁下垂的丝带,鲜血流出嘴角,她却浑然不在意,抬袖擦去。 这根本不对。 东来殿仙法以柔克刚,纵然她与允恒隽并非同一法脉,但她的胜术绝对有替他修复魂骨的能力,那股黑气究竟是何来历?竟能从允恒隽魂骨里钻出来,打伤她? 鹿红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心脏绞痛令她意识清醒。 记忆中,她第一次见允恒隽是在蓬莱,他踏浪而来,掀起飞潮迸溅海岸,霸道强劲的墨绿色光晕压在海面,递来一股股洞渊冥府特有的阴气,让人很不爽。 他是洞渊冥府的新秀,听说在府内地位极高,仅次于雏艳主。可三界内关于他的故事很少很少,少到鹿红不知晓他的身世和来处。 允恒隽,他名字也奇怪。 三界府辖并无以“允”为姓氏的族类,允恒隽很像是一个化名,他的真身是通天巨蟒,粗过圆缸之口,长过银楼牌廊。 昆仑山下倒是有个蟒族,身形庞大嗜血,擅武,喜食山间灵物,闻血而暴起。 允恒隽也不符合这个特质啊,他除了身形庞大擅长打架之外,也没见过他嗜血、吃什么山间灵物,鹿红甚至都没怎么见着过他吃东西。 至于闻血而暴起,那就更扯淡了。 洞渊冥府设立魂骨血池,十步一处,堪称到处是血,允恒隽在那呆了许久,要是闻血暴起,想必雏艳主得烦死吧?还能让他当上这个新秀? 如果鹿红没猜错的话,等个千年万年,雏艳主退位隐世之后,假如允恒隽还活着,这洞渊冥府之主的位置,应当是会落在他头上的。 可眼下魂骨浮上,包裹允恒隽整个身体,鹿红靠近不了他,如何才能把他唤醒呢? 在望云悬崖,敖沄澈曾经提过,这无介阁楼的旋转是由无介横轴引起的,现在寅时将末,非雀迎亲定在辰时中段,要这么等下去,涂山姐姐那先不提,允恒隽只怕会被折磨死。 鹿红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允恒隽,运起传灵之术,打算去顶楼找找横轴。 大红斗篷渐渐透明,鹿红再抬头,已在顶楼。 阁楼最顶部承接阳光,照射在一个类似书卷形状的镶宝圆柱,那圆柱仍在缓慢转动。 是这儿没错了。 鹿红勾手,白色光圈逐渐笼罩卷轴,她回身想将其拿下。 “别白费力气了,这无介卷轴一旦开启,除我孔雀族血脉,没有人能让它停止。” 非雀嗓音带着笑意,望向鹿红的眼神高傲而清浅。 “你来得真快。”鹿红挂上招牌微笑,丝毫不露怯,如同在跟非雀打招呼。 “红司使身法厉害,非雀很佩服,你若没有上到这顶楼,只怕我发现不了你呢。” 鹿红抱胸,“哦?这顶楼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前昆仑十二青鸟信使首座梨雪,不知红司使可认识?” “她咋了?”鹿红皱眉,“那个坏家伙教你在顶楼布置了青鸟眼?” “不,她就被我困在这顶楼。”非雀斜了斜嘴角,笑的很邪乎。 鹿红闻言环顾四周,顶楼没有房间,只有两个半圆形木质平台拼接组合,形成镂空的圆环,圆环又生圆环,在周围压上了围栏,可是这围栏很矮,作用应该不大。 披着大红斗篷的姑娘抚摸黑裙褶皱,低头狡黠一笑,她迈步,走向非雀姬,在快要走到非雀身边时才抬头,笑得很灿烂,“山主,你真好,你怎么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梨雪那个家伙了,你也讨厌她吗?要不咱们下楼去喝茶,一边喝一边说说她的坏话吧?” 这神经兮兮的举动使得非雀皱眉,这红司使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她刚才想拿无介阁楼被发现了,她不光不觉得尴尬,怎么还笑得这么自然? 她甚至还要下去喝茶,跟非雀一起闲聊梨雪的坏话? “红司使,有什么话可以明说,不用绕弯子。我这风烟山出了叛徒,不知给红司使说了什么造成误会,非雀已派人去找了,等找到那叛徒,定会给红司使一个交代。无介横轴轮转有周期,十二个时辰会自动停下,届时,涂山神女和执法使都会恢复正常。” 十二个时辰?那岂不是要等到今晚夜深? 这才多久?允恒隽和涂山姐姐的身体都吃不消了,十二个时辰后会是啥样? 鹿红不敢想。 这非雀说得轻巧,她有本事自己困住自己十二个时辰,她看看她难不难受! “我奉昆仑与东来殿之意,司法蓬莱。我这两个同僚,一个是涂山神女,一个是洞渊二把手。这风烟山不过是妖界寻常山头,你当真觉得,你却有胆子囚困他们,不知山主是受了何人指使?是昆仑?还是妖王峰那群老东西?或者是,孔雀族族长,你的父亲?” 鹿红表情照旧单纯可爱,嘴巴一张一合,说话却跟刀子一样,扎进非雀五脏六腑。 第74章 缓兵之计 “红司使,这是都听那叛徒说了什么?”非雀那隐在宽大袖口中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她强忍着不动怒,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她听说“孔雀族长、你的父亲”等字眼时,仍是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停止流动,千吨重的大石头压在心口,她倍感窒息。 “我可以听说了,也可以没听说。”鹿红玩上了缓兵之计,谈条件似的,她抬手指向转动中的无介横轴,“全部取决于它。” 非雀顺着鹿红手指仰头,盯了那无介横轴一会儿。 “其实孔雀族血脉只能将它开启,封锁它的钥匙,被偷走了。” “你就算要骗人,也别骗的这么随便吧?”鹿红气笑了,“我跟你交个底吧,若是涂山姐姐跟执法使有什么不测,我一定会杀了你,说到做到。而蓬莱司察会围了风烟山,把你这阁楼夷为平地,把你那破卷轴碾成粉末。” “是吗?放眼蓬莱司察处,只有执法使有生杀之权吧?”非雀掩唇,笑得魅惑,“况且,我囚禁了妖界二把手梨雪这么久,也没见着妖王峰有动静,她从前是昆仑青鸟台十二信使首座,现在不照样没人理睬吗?” “对啊对啊,”鹿红咬牙,恨不得直接冲上去跟非雀打一架,“所以你就是打定主意不解开这狗屁横轴了是吧?” “我说过了,封锁横轴的钥匙被偷走了。十二时辰期满,神女与执法使会自己清醒的。” 非雀神情认真,不像是演的,鹿红思考一瞬,又问道:“谁偷走了钥匙?” “他,是我曾经的挚友。我用无介横轴困住了他,想将他永远留在我身边,但他不肯。他趁着我离山,损坏了横轴,又潜入我房内拿到钥匙。当我回来时,这阁楼早就不转了,横轴砸在一楼的大厅中央,磕坏个角,木质地板裂了边,他也不见了。” “燕?”鹿红皱眉,喃喃念出这个字。 “你怎么知道?”非雀眉头紧锁,须臾又恍然大悟般,“那个叛徒同你讲的?” “当然不是。”鹿红垂眼再抬眼,已有了主意,“是燕亲口告诉我,那一年,他顶替他兄长身份,来了一趟风烟山,却遇见了你。你们都是音律痴子,他很赞赏你的琵琶,你也听得懂他的曲,故,以知己挚友相称。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心悦他。” 本是用来试探胡乱说的瞎话,鹿红自己都没当真。 可非雀的脸色变了,她慌乱,紧张到有些手足无措,短短几秒,她捏了数次手指。 “他才没有顶替他兄长身份!红司使不要乱说!顶替青鸟台十二信使身份,是要受昆仑鞭刑的,燕的身体一直不好,哪儿受得了那罪?”非雀极力辩解,颇为欲盖弥彰。 “你真心悦于他啊?我看你并没有反驳这一句哈。”鹿红拢了拢大红斗篷,她借机背过一只手去,再次朝着那无介横轴发力。 无介阁楼的旋起是受横轴转动操控,这跟仙法结界中的阵眼指示物非常相似。 非雀提到,横轴因为燕的离开摔坏个角,在有规律的转动里,就会有特定薄弱的地方。 “红司使还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儿感兴趣?” 鹿红一面笑着回复非雀,一面想把无介横轴击碎,她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后者,于是说出来的话显得很是无厘头,“很多风花雪月的事儿都跟杀人放火有关系。” 非雀重新蹙眉,并不理解鹿红的意思。 “哦,不好意思,说错了,”鹿红讪笑着,“很多杀人放火的事儿都跟风花雪月有关系。” 趁着非雀出神思索,鹿红眉眼一凛,她抓住大红斗篷朝着非雀头顶掷去,铺展开来的厚布遮挡住了非雀视线,黑裙少女猛地蹬腿,腾跃起来一掌打在了无介横轴上…… “崩咔——” 横轴从中心点断裂,碎成四块,渐渐坠落。 包裹在横轴上的光晕散去,非雀尖锐而绝望的喊叫响彻整个无介阁楼:“不!” 鹿红刚站稳,却见一群妖怪侍从发疯似的涌进顶层,不顾非雀的状态,一改往日那种卑躬屈膝不敢发出声响的样子,他们冲到非雀跟前,张牙舞爪的。 鹿红硬生生被挤出妖群,才看清,带着妖侍们跑进来的,居然是小蛮?!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风烟山妖侍暴乱?集体围攻臭脾气无良主子? 鹿红挠头,不是,她还在这儿呢!他们公然打架斗殴真的对吗? “小蛮!你要干什么?” “红司使!我们来帮你!非雀的横轴断了,她已然法力尽失了!”小蛮高兴坏了。 “你们给我住手!她的罪行,自有蓬莱司察三储会审,你们这么聚众闹事,是不是都想去恶妖狱住几天了?”鹿红弹指,在非雀周围布上保护屏障。 这一风波还未平定,外面又传来跑步声,在外放哨的妖侍前来报信—— “不好了!不好了!大家快跑啊!有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包围了风烟山,分出了不少人马正朝着阁楼来呢!快跑啊!”妖侍气喘吁吁,随便抓住另外一个妖侍的手就朝外跑。 大家蜂拥而散,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鹿红、非雀和小蛮。 鹿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头,他们是给她开了个玩笑吗? 但是整个玩笑好像有点冷场了。 非雀扯出抹笑,“我早觉得,八聚台主来此,应当是有所图。” 小蛮转着眼睛,“红司使,要不要出去看看啊?” 鹿红深呼吸两次,“小蛮,我跟非雀去就好,你去帮我看看涂山姐姐和执法使怎么样了?” 小蛮应声下楼,拐了个弯儿进了涂山绛的屋子。 鹿红朝非雀挑眉,“怎么着?是要我押着你出去还是你自己走出去?” “不劳烦红司使费劲儿了。”非雀捡起垂在身边的大红斗篷,扔给了鹿红。 鹿红披挂好,伸出手指点了非雀两下,提醒道:“山主啊山主,你最好别想跑,逃跑是个很丢人的事儿哦,而且,你要是跑了,我就去抓燕。” “卑鄙无耻。”非雀满脸不屑。 第75章 抵押过去 允恒隽还在梦里。 血池的水漫过皮肤,他的魂骨渐渐开裂,血水随着缝隙渗进去,再也没流出来。 他不明白雏艳主的用意。 穿着百花衣袍的少女重复着端起又放下烟斗的动作,坐在红木椅上翘着腿,目色迷离。 “你疼吗?” 允恒隽懒得睁眼,他靠在血池冰冷的石壁边缘,“雏艳主想知道?” “对啊,都说魂骨重塑的过程好似抽筋扒皮,是极为痛苦的呢。” “既然雏艳主想知道,那你也来试试?试试不就知道了?” 雏艳主偏头笑了两声,朱唇微张,烟圈涣散成雾,“我可没有魂骨。” “怎么可能?”允恒隽掀起眼帘,“没有魂骨,仙法寄托在何处?” “魂骨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谁都有的。低等的妖类靠修炼养成魂骨,高等的妖物天生就有魂骨,在神仙府邸出生的家伙,无须魂骨也能腾云驾雾。譬如鹿神族,他们没有魂骨,却能帮别人治疗魂骨伤痕。再譬如四海府辖,他们大多是用心鳞炼法。” “那雏艳主,你出身何处呢?” “天地大荒,”花袍少女笑得肆意,“最下等卑劣的地方,妖王峰都不管的地界。” “大荒?”允恒隽皱起眉头,“洞渊冥府之主年少登仙,竟是从大荒而来?” “天地造化生灵,在于大荒水之滨,河东流南,巨石望山。雏艳,是大荒第一个灵。” 允恒隽闻言几乎清醒。 偌大的洞渊冥府都在少女掌控之中,她司令生死,在三界名声那样大,原本以为拥有这般权势的人,定有个高贵出身。 没成想,她居然只是大荒养成的灵? 大荒常年有风卷黄沙的景象,破败荒芜,可雏艳主娇俏,允恒隽实在不能把她和大荒联系在一起。 “很惊讶吗?所有人得知我出身大荒的时候都很惊讶。按照道理来说,大荒养出来的灵,血统甚至没有妖王峰的奴才高贵,但我却走到了今天。” 那些烟圈交织着,晕散后连成丝带似的鱼线,血池映出昏黄的烛光,折射在缭绕的网上,如同有字符书立半空,叙述着她这一路密布的往事。 忽有黑气于血池中腾起,骤然击打在正出神的允恒隽那已裂开缝隙的魂骨上。 他疼得闷哼一声,攥着拳的手背青筋暴起。 少年死死咬着牙,嘴里涌起腥甜,他硬是把血往回咽,豆大的汗珠滴落血池,溅起水花。 那股黑气越发浓重,灌入他的身体,竟把那块质地犹如翡翠的魂骨架空剥离。 “你为什么不求饶呢?只要你开口喊疼,我就会停下。”雏艳主笑得甜美,她纤长脖颈微微前倾,“允,想要在三界活下去,硬抗是最没有用的,你得懂得示弱啊。” “哼,”少年脸色煞白,明明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回怼道:“我不怕死,只怕不能站着活。” 黑气彻底融入他的魂骨,雏艳主面露欣赏,她自椅子上起身,转了一圈儿烟斗,“好!今日我把洞渊冥府所有的业债都送给了你,你替我承负冥府的浊气,作为回报,我将收你做我唯一的徒弟,往后这洞渊冥府,是你我二人说了算了。不过有一点儿,你加入洞渊,就再也跟你的家族无关了哦。你的过去、你的记忆,是抵押给我的宝贝,等我消散之际,你才能赎回。” “你问过我吗?”允恒隽坠入血池,如落叶飘在湖泊。 “你有的选吗?”雏艳主抱胸,她转身步入黑暗,不再多言。 深入骨髓的锥痛使得允恒隽意识涣散,彻底昏迷之前,他仿佛又看见,在雪山下,一个姑娘的背影。 她抬手替他疗伤,是那样的温暖。 “再见。”他缓缓闭上眼。 涂山绛也未醒。 小蛮站在她的床边焦头烂额,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紫裙女子一直在念叨着“白白”两个字,小蛮不明所以,眼见涂山绛的嘴唇愈然惨白,小蛮心一横,柔着声音唤:“神女殿下,您还好吗?可以醒醒吗?” 无人应答。 涂山绛的眼睫依旧不安的颤抖。 她找不到她的白白了,再一次,弄丢了白白。 仙界神树有八尺二寸之围,她绕过大半个涂山境,喊得嗓子都沙哑,也不见有苏白。 山间血腥味好重,她掩住口鼻,朝着源头走去。 “姐姐……姐姐,涂山姐姐……”有男孩儿低语呢喃,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涂山绛脚步一顿,“白白?” “我……姐姐,我好疼……白白是不是要死了?” 走过这片灌木,入眼的,是被绑在木架上的有苏白,不知是谁砍断了他那九条尾巴,还用绳索套在了他头上,把他细嫩的脖子勒得通红。 每一条尾巴附近,都有一大滩血迹,看的涂山绛心脏一阵哆嗦,她后退了半步,又猛然扑上去,蹲在木架子抱住有苏白。 “白白!是谁?是谁这么对你?是谁这么害你?” 有苏白有气无力,他抬起小小的手,摸上涂山绛的脸,“姐姐……” “你告诉我,是谁做的?”涂山绛把他从木架抱下来,“走,我们去找大长老,他一定能把你救回来!我现在就给小鹿传信,她有回天之术,你一定不会死的……姐姐一定不会让你死的,白白,姐姐还没有看你长大,姐姐还没有带你去风海关看花呢,你撑住…千万撑住…” “小鹿,是谁?”有苏白靠在涂山绛怀里,“姐姐的朋友吗?太、太好了,我离开姐姐,还有朋友陪着姐姐。姐姐……不孤单就好。如果……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我有下辈子,白白不想再出生在有苏氏,我也想生在涂山、长在涂山,做姐姐的亲弟弟……” “傻孩子,你就是我的亲弟弟!说什么胡话?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涂山绛一改往日端庄淑雅形象,疯了般,抱着有苏白奔跑在绿林雾气间,她跑得又快又急,横生的树枝挂了刺,划伤她四肢,她的血和有苏白的血混在一起,浸透了挽花紫衣。 第76章 土匪行径 当鹿红走出无介阁楼,才知道来报信的妖侍口中的那群“黑乎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百名八聚台鬼卫成阵列式,站在阁楼正门两边,还特意留出个宽敞的空道。 敖沄澈和瀛川就并肩站在那空道中央,看起来很有气势。 鹿红满头黑线,这家伙又要搞什么?难不成见她和涂山绛还有允恒隽迟迟没出来,他发善心围楼营救?其实她不信敖沄澈有这么好心哈。 “八聚台主这是?”非雀皱眉,鬼卫来势汹汹,玄袍公子虽然还戴着那斗笠,但气场早与昨夜不同。 昨夜启动无介横轴时,非雀就发现这八聚台主和他的护卫不在楼内,她还下令让妖侍去整个风烟山搜寻,却也没有得到他的行踪,非雀抱有侥幸心理,还以为他们走了。 “山主不是聪慧非常吗?没看出来我这是在围山吗?” 敖沄澈手中折扇晃动,好一副松散看戏的模样。 “围山?”鹿红深吸一口气。 别告诉她敖沄澈又要跟她抢犯人! 接怜被带走关进恶妖狱的场景历历在目,鹿红不禁扭头看了眼非雀。 收到鹿红那有些怜悯有些不舍的眼神,非雀愣了愣,她不明白红司使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看她,好像她下一秒就要死了? “对啊。”瀛川朝鹿红招手,示意她过去。 鹿红抱胸,走到瀛川身边,高冷的鬼卫将军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道:“不瞒红司使,现下山内有八聚台鬼卫一千名,三百守在这无介阁楼,六百去负责困住后山院落中其他来赴宴的宾客,一百在山内个个道路巡逻,还有两千名等在山外,将这山头围得水泄不通呢。” 瀛川的语气稍微带点自豪,他每说一句,鹿红的嘴角就向上勾起一点儿。 要不还得是敖沄澈神经大条呢。 带三千鬼卫来风烟山,真不知该说他小题大做还是大做小题了。 “山主看上的新夫婿,是我八聚台要杀的人。”敖沄澈收起折扇,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斗笠薄纱浮动他衣领,“我知道,即便不是我杀他,过个十天八天,山主也会动手把他推下望云崖,但是吧,我八聚台喜欢亲力亲为,我今日围山,是想告诉山主,这亲,你迎不了了。” “八聚台主这胡说的本事真是不小。”由于仙法尽失,非雀的唇色苍白,她瞪着玄袍,如同厉鬼索命,“我风烟山跟你们八聚台无冤无仇,我受的,是妖王峰管辖,包括我的亲事,那也是妖王峰下达了批准文牒,你们千里来此横插一脚,岂非闲的?” “山主情绪不要这么激动嘛,我还没说完呢。”敖沄澈轻笑一声,“山主的琵琶拨片是南海钟灵毓秀的法宝碎片,你还没有告诉红司使吧?你用的,是原先属于她的东西。” 不等非雀反驳,他早继续接了自己的话茬,“不过就算你不告诉她也无妨,在进山的时候,我已经跟山主说过,红司使是我看中的人,我得替她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才好哄她开心,省得红司使一不高兴就对我恶语相向的,我可受不了。” 黑红折扇摇出的杀气猛烈,偏生敖沄澈说话娇滴滴的,鹿红咬牙,好别扭。 她听得懂,他的意思就是逼非雀交出清照镜碎片,可他不是一直在阻挠鹿红寻回清照镜碎片吗?今儿是咋了?转性了?不可能,他肯定还有下句没说呢。 果然,鹿红猜对了。 敖沄澈一甩折扇,慢着步子朝非雀去,“山主这风烟山是好地界,不知能否送给我?” 鹿红怔住。 非雀更是眉头紧锁。 他说什么?要她把风烟山送给他? 青天白日,他在做什么梦? 再说了,他都带人把风烟山给围了,这不摆明是抢吗?哪门子送给他? “八聚台主当真好手段,”非雀攥拳,她望向鹿红,“红司使,我愿意跟你回蓬莱,但我必须保住风烟山,我要给妖王峰传信,您不要拦我。” 鹿红嘿嘿一笑,她冲着非雀伸出手:“行啊,你先把我镜子碎片还给我呗。” 非雀头很疼,她思考片刻,风烟山若没了,她在妖界的名声儿也就没了。那琵琶拨片要是没了,她的琵琶技艺定然也会下降! 两难的选择令她两眼一黑,眩晕感充斥颅内。 指甲刺破掌心,非雀又想,琵琶拨片没了她可以再找,可山头没了,家就没了。 她深呼吸数次,从怀中掏出了个锦囊,递给鹿红。 鹿红连忙接过,打开锦囊,却只看见半柄木梳。 “山主,这?”她强迫自己微笑。 不光是她,非雀也懵了。 琵琶拨片呢?她明明日日都揣在怀里,这木梳又是什么?她从来没有这物件! “风烟山主真不诚实,居然拿着个木梳想骗我的红司使。”玄袍公子摇头,仿佛在感叹非雀不上道,下一秒,他抬手,向百名鬼卫下达命令,“这无介阁楼太高了,挡住我看风景的视线了,拆了吧。” 鬼卫应声就要动手,非雀一闪身,挡在正门,“我看你们谁敢!” “我家主子如果不敢,会让我们拆吗?”瀛川眯眼,“弟兄们,动手!” “风烟山距离妖王峰不远,你们做出此等败坏行径,是同妖界为敌!” 瀛川并没有把非雀的话放在心上,“山主现在就可以传信给妖王峰,如果你不传,八聚台可以替你传,我们还能顺便告诉妖王峰那群老家伙,今儿这事他们要是敢管,明日我家主子就带人去拆了妖王峰。” 敖沄澈手一顿,展开的折扇僵停胸前,露出那穷山血河枯树枝的画面来。 不是,这个瀛川啊。 他们是强盗吗? 八聚台是土匪吗? 瀛川沾沾自喜,他看向敖沄澈,眼神像是在讨赏。 嘿嘿,主子,怎么样?我学的好吧?我说这话是不是可厉害了?看把非雀吓的。 鹿红欲哭无泪,去拆阁楼的鬼卫挨个路过她,不忘抱拳对她行礼。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能不能事先让人有个准备啊?”鹿红目光扫过敖沄澈和瀛川,“我家涂山姐姐和允哥还在楼里呢!你们拆了楼的地基,等楼塌了砸到他们怎么办?” “哦,”敖沄澈似有所悟,“瀛川,差几名鬼卫,去把蓬莱的两位使者安全带出来。” 瀛川得令,“那这楼咱们还拆不拆?” 玄袍重新摇动折扇,语调轻松自然,“拆啊,带人出来跟拆楼有什么直接冲突吗?” 第77章 燃翎断弦 涂山绛与允恒隽被带出来的时候,还是没清醒。 鹿红扶起他们,靠在离无介阁楼远一点儿的假山围石上,运出仙法试探他们的灵息。 微弱近无。 “非雀!”鹿红真的着了急,她转身,瞪向非雀,“清照镜碎片我先不跟你计较,你快点想办法让他们醒过来!你现下仙法尽失去,你所犯下的罪行,即便去到恶妖狱,也只是囚禁千年赎罪而已,但你若害得他们殒命,你必死无疑。” 这话是劝说也是敲打,鹿红瞪着非雀的眸子深处,隐隐闪烁着期待。 无介横轴怎么说也是孔雀族的玩意儿,她总不可能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吧? 非雀面上神情复杂,她嗫嚅嘴唇,欲言又止。 心火烧得鹿红大脑发白,她攥拳,回到涂山绛和允恒隽的身边,盘腿坐下。 “你要干什么?”玄袍偏头,转身向她,却没走向她。 许是寒了心,鹿红垂下眼帘,只道:“风烟山害我同僚,今日之事,蓬莱不作伺察之效,任由八聚台如何,任由你如何,我都不会再管。你也不要再多问。” 涂山绛紧闭双眼,看着极为痛苦,允恒隽眉头一直未松,像是个难平的小丘。 鹿红吸气,黄绿色仙法夹杂在红色光晕之中,她周身灵息融成屏障,罩住他们三个。 “回天之术?”瀛川喃喃。 敖沄澈不再是那副悠哉悠哉的模样,他凝视鹿红两秒,忽的一抬折扇,浓重黑气注入灵息屏障,直直冲进允恒隽体内—— 那裂了缝隙的魂骨竟诡异的被修复。 “红司使,执法使的命是保住了,但我八聚台的法子救不了涂山神族,还得靠你了。” 鹿红盯着允恒隽的魂骨,那翡翠般的东西比之前安生了不少,逐渐归位允恒隽体内。 敖沄澈的黑气,和允恒隽魂骨中残留的灵息,居然是一样的? 这是不是说明,允恒隽魂骨破损,很有可能是敖沄澈造成的? 突如其来的冲击令鹿红心跳一滞,她加快手上动作,想用回天之术救涂山绛。 黄绿色仙法集结草木之力,绕在涂山绛周围,正当鹿红要打入她体内时,却被非雀出声制止:“红司使!不要乱来!涂山神族有九条尾巴九条命,你贸然救她,即为替她断尾!” “我不救她,她就不会断尾了吗?”鹿红被打断施法,她气愤控诉,“涂山姐姐历经七灾九难都没断尾,要不是你这坏心眼的臭孔雀乱用什么无介阁楼,她会这样吗? 亏得涂山姐姐得知你要四迎赘婿,还特意给你挑选了礼物亲自给你送来!我们这次来风烟山本就没打算办案,若不是途经山角客栈闻说山泉井水含有血气,我们也不会生疑!只当参加一场你的婚宴,便回蓬莱。 你残害妖侍杀害无辜路人还不够?涂山和执法使哪里惹到你了? 你经历不爽,你就觉得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往后再办什么坏事都是心安理得了? 你经历不爽,难道这世上的其他人就真过得那么好了? 你以自己败坏之心,衍生数百恶事,你就不想想,是你非雀,造成了那些妖侍、那些路人悲惨的经历吗?” 说完这一大段,鹿红泄了气,她仰头看天,须臾,变了神情。 回天之术屏障瞬间破裂,仙法炸成碎片落地。 鹿红眉眼上挑,戾气充斥在眼瞳中心,她缓缓起身,大红斗篷扫过尘埃,侧摆如锦鲤翻身未果,摇晃了一下,铺在地上。 敖沄澈从未见过她这样,他心一惊,失控感蔓延在周围,气氛都凝固。 鹿红方才言辞,字字滑落非雀心底,高贵的孔雀族公主几乎泪垂,不等鹿红有下一步动作,她已红了眼眶,念叨着:“把我琵琶抱来。” 没人应声。 原先留守阁楼的妖侍早逃散四处。 敖沄澈思量一瞬,朝着楼内勾手,黑气包裹琵琶自顶楼飞下,停在非雀眼前。 非雀望了他一眼,顾自拔下头上插着的孔雀翎羽握在手心,蓝色火焰腾起,烧灼翎羽的气味扩开,这回,她没用弹片,纤纤素手拨弄琵琶弦,玉盘音袅袅,伴随指尖朱砂色的血。 “我跟燕,有个约定。‘风烟燃翎,有燕归声’。”非雀嘴角带笑,眼泪也决堤,她站在鬼卫包围中央,瘦削笔直的身姿如同松树,她脖子仍是高高昂着,又似孔雀探上松枝。 就连非雀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是何种心绪。 她不知道,和燕达成的约定如今是否还作数? 燕会来吗?如果不来的话,涂山神女殒命。如果来了的话,非雀该以什么姿态什么表情面对他?她该开口说第一句话吗?还是要等燕先说? 她如此狼狈,做得错事,已违背燕的叮咛。 他是怨恨她的吧? 那时她苦心困住他,想与他一生一世。 他带走了无介横轴的钥匙,连个字都没留下。 他就那么狠心一走了之,他是厌恶她吗? “嗡——”琵琶弦断一根,划破非雀手指,深长伤口淌血,她似乎浑然不觉。 “是以君,假私心物予幺儿,瞧上白枝枯叶落,琳琳琅,是吾血。暂叹君,朝夕并臂取向去,浮云鸦戏盼南归,破草茅,挂吾衣。雪山有昆仑,前上高举半出台,雨下不惧尸骨寒,何处嫁衣娶嫁衣?愁遍山峦方知秋将至,是雨埋枝、是雨埋枝,非吾血,洗吾衣。” 她学着燕的音调,唱起这午夜梦回常忆的曲。 小蛮躲在不远处的亭子后面,在非雀口中,听到了这曲的后半段—— “莫怨我,营营于世苦算计,榻下青丝吹如雪,昭昭然,是吾心。难别君,烟波乍现踩峰峦,风声高歌逼我行,碎石井,葬吾身。九州有北湖,东来转渠汇流海,西倾瀑布洗人言。不求君意似我意。游尽冷湖才道秋将至,是我执迷、是我执迷,杀吾心,踏吾身。” “只盼光景推君来,只盼光景伴我来。” “和君曲、为君奏,曲不误、君不离,雀燃翎、燕归声,常相依、长相忆。” 第78章 北燕南飞 天际云卷云舒,渐渐恢复晴日的明朗,风烟山树叶婆娑乍动,风声呼啸着掠过山峦幽谷,发出悲鸣,西边霞云攒成粉色,随着风向飘在山顶,却有雨点落下。 滴答滴答,太阳雨在妖界是不多见的,妖王峰做主妖域,此处地界的腌臜事儿都被埋藏起来,伪造出一派祥和景象,就如这太阳雨,看起来再晴朗,雨总会淋湿衣裳。 北方忽有飞燕赶来,张开翅膀滑翔在云雨之间,须臾后,那只飞燕落地,白色光晕闪动,幻化成翩翩公子。 白蓝衣袍勾勒燕南飞的刺绣,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冷凝,眉头紧皱。 鹿红掀起眼帘,打量起他。 嗯,与小蛮、与敖沄澈的描述都相符,他周身气质清静寡淡,看似温和但必然极有风骨。 燕环视四周,他的视线扫过鬼卫,在玄袍公子身上停顿了一下,又转眼望向鹿红,鹿红面无表情,他的目光跳过这披着大红斗篷的姑娘,朝昏迷的允恒隽和涂山绛看去。 燕眸色流转,他扭头之际,非雀慌乱低头,她模样狼狈,不想让燕看到她的脸。 “你唤我来,却又躲闪。做错了事,却又不改。” 燕迈步,在她身侧半蹲下,想要扶非雀起来。 鹿红望着这情景张嘴又闭嘴,来回好几次,终道:“听说,是你带走了无介横轴的钥匙?我同伴如今受困,意识不清。还请你把钥匙还给非雀,救我同伴。” 燕仿佛早知道这一切,他睫毛微动,扶起非雀,居然谈判:“你们放过她。” 鹿红深吸一口气,他是在威胁她吗?非雀犯下滔天大错,又将涂山姐姐和允恒隽害成这样,凭他一句轻飘飘的话,他们就放过非雀?鹿红最讨厌有人要挟她。 更何况还是拿涂山姐姐和允恒隽的安危来要挟她! 蓬莱司法三界,昆仑司下布通牒也要寻七散香立案,什么事儿不是按照规矩来的? 虽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吧。 鹿红开始思考,怎么解决是最合适的?是先答应燕,然后过河拆桥?还是干脆不答应,直接上去制服他,逼他交出钥匙? 第一种方法有点没道德,第二种方法有点没素质。 “此番围山是八聚台所为,你不用跟红司使讲条件,你只要把钥匙交出来,红司使的朋友无事,你和风烟山主都不会有事。” 不等鹿红回答,敖沄澈就含笑抛了话。 燕再次抬眼看他,不知怎的,他从来没跟八聚台中人有过交集,记忆中更是没有玄袍这个人,可他感觉玄袍很熟悉,他似乎在哪儿见过他? “你是?” 敖沄澈并没有回燕的问话。 燕是踌躇犹豫的,是非雀开口,“无介横轴方才被红司使打碎,但顶层的中轴还在,你去把钥匙插在中轴锁眼里,就像当年你离开那样,停止这场我做的错事吧?” 非雀眼睫湿润,燕凝视她几秒,叹了口气,他再次化作飞燕,飞向无介阁楼的顶层。 无介阁楼转动彻底停止,鹿红忙去看涂山绛和允恒隽,但他们没有即将醒来的迹象。 “红司使,不必担心了,他们的梦境已破碎,睡一会儿就醒来了。”非雀嗓音平静。 回到非雀身边的燕仍皱着眉,非雀唇色苍白,显然法力尽失。 “你的法力,是因为无介横轴被打碎,所以才?” “是。这是我该赎的罪。”非雀强颜欢笑,“我们当年闲话说的,至今都成真了。天命始终在捉弄我,我这一生,不是别人的笑话,是我自己的笑话。我没有听你的,我为昆仑做事,害了很多妖怪的性命,在你彻底离开风烟山之后,我找了三任赘婿,想用他们来代替你,可他们唱的曲儿很难听,谁也不如你。他们有一丝一毫忤逆我的意思,我就会想到我爹杀死我娘的场景,我怕我也死于夫君之手,于是把他们骗上了望云崖,推下去,让他们摔死。”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燕扶着非雀胳膊的手收紧,他低眉,看不清眼中思绪。 “对,我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你。你一走了之,我犯下恶事,遮掩这么多年,守着琵琶,守着空荡荡的山,是我的妖侍出卖了我,她给蓬莱报了案,燃起了七散香。时至如今我竟感激她,我这不断延续痛苦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我再也不会梦见我娘带血的脸,再也不会梦见我爹染血的剑,再也不会梦见我娘被打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样子……” 或许是出于心疼,燕沉默一瞬,“我带你走,从头来过,过崭新的生活。” “燕家小公子,”敖沄澈笑了两声,“你说这话,倒是显得很是情真意切呢。” 鹿红不明所以地望向他,他这话绝不仅仅是感叹的意思,直觉告诉鹿红,风烟山一案,应该没有小蛮说的那么简单,这个燕,在此案中,一定也起到了某种关键作用。 “这位公子,我与非雀活的,都如履薄冰。”燕接下来说的话,颇有些献身精神,“虽不知您和蓬莱司察处有何往来,但今日红司使也在此,燕,愿替非雀受过,纵然关入恶妖狱,千死万死也不后悔。” “不要……”非雀拽住他的胳膊,“这本就是我犯的错,你没理由……” “我有理由,”燕坚定地回望她的眼,“若非我当年赌气一走了之,你也不会变得这么极端!若非我当年安分呆在无介阁楼,日日陪伴于你,就没有你杀死你那三任夫婿的事儿!” 燕的话语夹杂大义,可落在鹿红耳中,却怎么听怎么怪异。 之前遇上的恶妖亲眷,在得知恶妖犯下罪行后,很多都尝试为犯案的恶妖开脱,不过从来没有人像燕这么说。 细细想来,这哪里是开脱呢? 分明是在侧面坐实非雀的罪名,分明是在刻意强调非雀的罪名。 他口中说着愿替非雀受过,但三界谁人不知,蓬莱司察绝不牵连无辜? 无罪亲眷替犯案恶妖受过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蓬莱司察处。 他上头说的那几句,何尝不是在辗转道出自己无辜? 燕的神情愈发凛然清澈,鹿红皱起眉头。 倒是敖沄澈收起折扇,评戏一般道:“燕家小公子与风烟山主情分深重,山主品行不端、行事败坏,燕家小公子都要往自己身上招揽,就这么想替山主受罚?” 第79章 归根结底 “我与她是少年知己,我爱唱曲,她就以琵琶为我奏乐,放眼三界,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她了。”燕望向玄袍,似乎想要证明非雀对他来说有多珍贵,“她幼年时因家中之事,常有创伤,我了解后,只想救她,我们心意相通。即便这些年来她做错了事,可她从未对我坏过!哪怕当年囚禁我在这无介阁楼,归根到底也是不想我离开罢了。” 鹿红清了清嗓,她摸鼻尖,“那个,燕啊,你有没有觉得你说的话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燕颇为沉浸,“雀虽犯下错,理应由蓬莱司察惩处,但我想为她分担,你们只要放过她,无论什么判决我都接受,无论什么判决。”他语气愈发坚定。 非雀哭成了泪人,嘴里不停念叨着,说燕不必为她这戴罪之身做到这一步。 隔着薄纱,鹿红跟敖沄澈对视,两人目光半空相撞,过去曾无数次呈现出的默契再次产生,鹿红眼波一转,敖沄澈扬唇发声:“好啊,那你们都跟着红司使回蓬莱,等着执法使和涂山神女醒了,拿那众生尺丈量你们罪过,比听你们一面之词有用的多呢。” 鹿红立马和着:“八聚台主的意见很宝贵,但是哈,燕刚才说的这些话,让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很感动。其实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风烟山一案,谁是主犯?谁是从犯啊?” 非雀坏不到底,尤其是面对燕,她没想过他能这般坚决地站在她身前,所以更不想自己害得他有任何闪失,“红司使,在燕来之前,我已清楚交待过我的罪,您应该清楚,就像那报案的妖侍说的,我都认。无论燕作何说辞,他只是不希望我有事,您听听就罢了。” 鹿红噗嗤一声笑了。 敖沄澈摇动折扇,眼神瞥向大红斗篷,心里絮叨:啧,这家伙能不能深沉点? 是燕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皱眉打量鹿红眉眼,只见黑裙姑娘端的看戏姿态,仿佛并不期待这案定论,或者说,结果在她心中已然分明,她不过是单纯觉得有趣,这才周旋。 “红司使办案一贯如此轻松吗?” 接收到燕不满的发问,鹿红嘿嘿一笑,“对啊对啊,毕竟案子办的多了,接到报案的时候大抵就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你懂吧?”她夸完这句还不够,转过头又开始夸敖沄澈,“而且八聚台主也挺有经验的,他听完妖侍描述,立刻就猜到了燕你当时假冒你兄长身份。” 好了,这下全场焦点都落在了悠哉悠哉摇着扇的玄袍公子身上。 不少鬼卫投来带着骄傲带着自豪甚至带着崇拜的目光,好像巴不得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主子有多么多么的厉害。 瀛川仰头看天,比敖沄澈还美。 玄袍捏住折扇木柄,轻哼一声,鹿红啊鹿红,我哪儿惹你了?你说这话不等同于你在提醒燕,我见过他和他的兄长吗? 燕再次审视玄袍,熟悉感扑面而来,燕死死盯着覆盖住玄袍面容的斗笠薄纱,想要透过此,窥见玄袍真容。 “自然,三连山设有消息分支,昆仑出来的人,都是要蹲的大鱼。”敖沄澈语气平平,“燕家大公子每日行踪,八聚台都有记录,你兄长有没有来过风烟山,燕家小公子最明白。” 好一出借力打力,鹿红瘪嘴,选择做圆场,“对啊,燕,就算我把你带回恶妖狱,也不算是冤枉,三界无有神职的家伙,冒充昆仑青鸟信使,这事儿可不小,虽然他是你哥吧。” 非雀死死攥住燕的袖口,将那平顺衣物攥出褶皱,她压低声音耳语:“你快走!” “我不走!我没有冒充我哥!当年被选中成为青鸟信使的人,本就是我!” 此话再如大石落水,在寂静的场子里砸出水花。 鹿红皱眉,她纳闷地望向敖沄澈,“你们八聚台可有得到过关于此事的消息?” 敖沄澈心思一转,八聚台当然没有得到过关于昆仑选拔青鸟信使的内部消息,但他身为昆仑青鸟台阁楼之上的水官殿下可就不一样了! 鹿红终于问得稳妥一点儿了,他深吸气,放松,回忆有关这段旧事的线索。 见他久久不答话,鹿红抱胸,走到他身边,胳膊肘撞了撞他后背,“你说话啊?” “等等,我在想。”敖沄澈一动不动。 燕适时出声,他情绪激动,不复初见的稳重:“我没必要骗你们,你们一个是三连分支八聚台的主子,一个是受昆仑钦点去蓬莱作司使的东来殿少主,我骗你们对我毫无好处! 我之所以能跟雀达成知己,并不只是心疼她!她也心疼我!我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妾室,我是燕家庶子,从小便活在我大哥光环之下,那日,去昆仑青鸟台参加信使选拔,我明明比他厉害许多,但那考官接受了我父亲贿赂,硬生生把花名册上我的名字划掉,改成了我大哥!” “还有这事?”鹿红挑眉,“昆仑选拔青鸟信使最严格了,你父亲给那考官贿赂了多少啊?那个考官是谁啊?出身哪个仙府?我好奇。哪个仙府的家伙这么贪财啊?” 她这问题一出,不光燕沉默了,敖沄澈也沉默了。 燕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好似在看神经病,可他还是答了话,“我父亲给了那考官多少我不清楚,那考官叫百英,曾是为鹿神族造写史册的文书官,现下,已不知所踪。” 鹿红闻言垂眼,这么快就跟鹿神族扯上关系了吗? 敖沄澈眼波微动,他瞥了沉思的鹿红一眼,转开视线回望燕,“你也说了,考官不知所踪,谁还能为你作证?再说,你大哥的名册是昆仑给的,你说当上青鸟信使的本该是你,这并不能解释你的行为,归根结底,你不还是顶着你大哥的名头来了趟风烟山吗?” “我想要找回属于我的东西难道也有错吗?之前总有人劝我,把这件事报上蓬莱,说红司使会为我做主,而今我说了,你们却只怀疑我而已。”燕扯出一抹苦笑,“就三界来说,没有公道的,你们官官相护。没有人知道我为了当上青鸟信使付出了多大努力!” “额,你骂我就骂我,你别连着三界一起骂啊。”鹿红尴尬道。 第80章 与谁慈悲 积攒已久的怨气终于有了发泄口,燕怎肯罢休? 白蓝色衣袂被风吹得晃动几下,像他颤抖的语调:“先前总听得人说,出身是决定人一生的。幼年时我还有母亲,她就告诫我说,不要相信这些人的话,出身这个东西,能不能决定人的一生,是有待考究的。她说,只要我够努力、够勤奋,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我无论出身在何处,我都是顶天立地的。” 鹿红眼神渐渐放空,听见燕说这些,她忽然想起远在南海的老头。 犹记老头刚从南海仙境把她捡回东来殿的时候,常有仙娥讽刺嘲笑她,或在明处、或在暗处,那段时间鹿红过得极为压抑,她能看懂仙娥望向她的眼,其中有排斥不速之客的眼神。 “我是不是不该跟你回来?”小鹿红蜷缩在角落,额上的鹿角都带着沮丧。 “这是什么话?”红衣老头吹胡子瞪眼,“你这孩子,当时猛踩老夫脚的气焰哪儿去了?” “你没看出来吗?她们都不喜欢我,还说我是走了天大的好运才被你捡回来,说我不属于南海府辖,身份低微的人就应该流浪!我没有她们那样高贵的出身,我记忆中我都没有爹娘,更别谈什么家族。神树婆婆说,我是南海小岛承接了天地造化养出来的灵,是很普通的。” 小鹿红说完心里话,她扯了扯红衣老头的胡子,“要不然你再找别人来给你做徒弟吧?” “小鹿是觉得,你不能继承老夫衣钵?”红衣老头看着小丫头皱起来的脸,关于她的传闻他也听到过,这丫头不是一向不在意吗?今儿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 “对呀,神树婆婆说过,每个仙府都有领头人,而领头人要做到让整个仙府的人都信服尊重于他,很显然,我做不到这一点。就算你教会我很多很多仙法,你的东来殿我也管不了。” 红衣老头沉吟片刻,摸了摸鹿红的头,犄角划过他掌心,触感温热。 “老夫觉得,神树婆婆说的,不对。” “哪儿不对了?” “哪儿有人生来就适合当仙府领头人的呢?哪儿有人生来就适合继承老夫衣钵的呢?出身固然很重要,就像是五海域的龙族,他们世代承袭昆仑神位,分出高贵与低贱的血统,依照此规则延续后代。可我们东来殿不是这样的啊,你是老夫唯一的徒弟,你只要好好跟着我学仙法、增长修为,勤奋一点儿、踏实一点儿,等长大了,你可以向她们证明你很厉害。” “我凭什么要向那一群臭脸的家伙证明我自己?”小鹿红哼了一声。 “那你凭什么在乎这群臭脸的家伙对你的评价?”红衣老头立马接话。 “你故意的?”小鹿红皱眉,一脸委屈。 “你得活得顶天立地,天在上头,地在下头,行为处事,对得起天地就行。至于中间过路之客,口舌扰扰,终究随梦飘散,亦如夏日落花,虽乱人眼眸,却用自身萧然换来,何必?” “顶天立地?” “是了,顶天立地,三界众生,倘若如此,便是慈悲。” “与谁的慈悲?” “众生发心慈悲,众生得果慈悲,此为处处慈悲,不计与谁慈悲。” 回忆至此,鹿红双眸里玩笑意味渐渐变得浅淡,她问燕:“你按照你娘说的做了吗?” 燕没有答话。 他没有办法回答。 “我娘早就死了。”嘴唇开合嗫嚅片刻,他竟声音微弱,陈述般道出这一句。 鹿红耸肩,转身望了眼涂山绛与允恒隽的状态,再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起初燕没来风烟山,非雀供词和小蛮报案已成共结,鹿红只需要等着救醒涂山绛和允恒隽,再把非雀带回蓬莱恶妖狱,商议惩罚后呈递结案书就行。 可是燕到了之后,他说的那些似乎意有所指的话令鹿红生疑,她现今居然无法估测燕的心思。 假如说,风烟山一案跟燕有关键关联,他先算准了蓬莱绝不牵连无辜的处事法则,招揽罪过伪造大义形象,再通过言语模糊人心,刻意的把非雀推上风口浪尖,这能说得通。 假如说,风烟山一案跟燕没有关键关联,他是真心想要替非雀招揽罪过,可他说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是不是有些蠢了?他看着是有心机的,大概率不会说出蠢话。 假如说,当年他假冒他兄长身份来到风烟山,本就是布了一个大局,而对他生情的非雀,只是他的棋子……啧啧,这有些细思极恐了。 鹿红一时拿不定主意,除了望云崖下的尸骨物证还有小蛮这个妖证之外,她并无具体有用信息,能把燕跟非雀绑在一起。 风烟山的风很干燥,带着太阳的温度,拂过面颊时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 鹿红抬手挠了挠耳朵,就是这视线下垂的动作,使得她望见了燕的双腿。 好古怪,他的左腿似是弯折的? 一直在观望她这边的敖沄澈见她盯着燕的左腿愣神,也朝燕的左腿看去。 玄袍摇动折扇的手微停顿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摇动的频率。 燕的左腿,是断过了。 鹿红眼神飘在半空,场内又迎来一波沉默。 “这么着吧,你们两个,都先跟我回蓬莱。届时,有什么冤屈也好,有什么要叙的陈情也好,都可以说开,风烟山此案,在真正的结果水落石出之前,你们都有机会。” 都有机会成为主犯。 当然,聪慧如鹿红,她说完不忘挨个揣测这两位的神情。 非雀很慌张,更多的是担心,对燕的担心。 燕面上表情毫无变化。 敖沄澈叹了口气,却道:“红司使,你别忘了你适才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是瀛川重复:“风烟山害红司使同僚,你说今日之事,蓬莱不作伺察之效,任由八聚台如何,任由我家主子如何,你都不会再管。我家主子也不要再多问。” 嗯,鹿红扶额,不是,这个瀛川怎么还会背她的台词啊? 她侧眸瞥向敖沄澈,玄袍气定神闲,显然心下有了安排。 第81章 心移路易 雪山昆仑,青鸟台上阁楼。 挂在檐角的琉璃风铃碰撞间悦耳动听,青衫白袍的昆仑主端坐桌案前,翻阅着白山红蛇一案的卷宗。 第一卷上字迹锋芒毕露,每一落刻痕都很深,勾画墨色却均匀。 她认得出,这是敖沄澈的笔体。 不得不说,他到底最懂得她的心思。 这案子所有过错都推到白山红蛇接怜的身上,能给三界一个交代。 恶妖嘛,不需要管他们怎么想的,只要做了恶事,按照天律惩戒就好。 哪有那么多为他们辩护的词呢? 昆仑主会心一笑,抬手拿过另外一卷,慢慢展开。 这卷的字迹中规中矩,不深不浅,像是轻飘飘写下来的,又像是极度认真的记录。 她垂眸凝视了一会儿,把这卷轴扔回了原处。 这个鹿红! 她写的结案卷轴虽早早呈递上来,但昆仑主还尚没看过,起初确实是因事务繁忙忘了,后来这案子没人再提起,她写的这结案卷轴丢在桌上落了灰,昆仑主便觉得,看与不看,也没什么必要了。 今日闲暇,她瞅见敖沄澈的结案,心血来潮,就打算看看鹿红怎么结的这个案子。 她居然敢为白山红蛇说话? 她居然敢公开指出白山恶妖族群吃人一事? 她居然敢把梨雪写在卷轴里,控诉梨雪与白山勾结? 昆仑主气血上涌,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按向太阳穴,深深吸了口气。 东来殿养出来的家伙,真是敬业到让人害怕。她设立蓬莱司察处,不就是为了探查三界冤假惨案,以此证明昆仑天律是为真理,使得三界众生依照规则平衡运行吗? 白山红蛇接怜,名声臭名昭着,既然身死,何必在乎她生前经历?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不会想着为这个已经死去的恶妖说话吧? 人界南康王父子惨死,临台闹出好大风浪。 如果是凡人杀死皇亲王族,归人间的皇帝管,这倒也算了。 可此事涉及妖物,昆仑必然牵扯其中,这案子引来多少仙官暗地议论,说是她昆仑主疏于妖界管辖,这才导致妖怪去害了人间的王族! 这些年来,妖王峰假意臣服于昆仑之下,但昆仑主心里清楚,仙界,妖界,人界,本身是不互通的。三界各有各的主子、各有各的规矩,要想管理好这般松散的三处,昆仑的天律首先要强硬严格,绝不能有任何漏洞。 鹿红怎么就不懂呢? 她在这卷轴上提笔声声控诉白山群妖恶行,控诉梨雪为了寻找清照镜而不择手段,她写出来肯定是痛快了,但她也不想想,当这卷轴公布于三界,等待昆仑的会是什么? 新一波的讨伐吗? 那些爱唠叨的仙官定然是—— “昆仑主管三界,昆仑主又养着十二青鸟信使,不会连白山群妖吃人一事都不知道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三界岂不是要遭殃了?这么大的事儿她都不知道。” “还有,这卷轴还记载,白山红蛇一案,还与前青鸟信使首座梨雪有关呢!” “啊?那你们说,白山群妖吃人一事,不会是昆仑主默许的吧?” “……” 昆仑主光想想这些,就一个头两个大。 自作聪明的鹿红,是以为她不知道白山群妖食人吗?早在千年前,信使飞廉已上报过! 昆仑主到现在都记得她回复飞廉的话:“用个法子,让妖王峰去管。白山是妖界重地,青鸟台探子都能查出此等龌龊,妖王峰岂会不知?他们往下压着,定有利益相牵动。昆仑贸然出手,得罪妖王峰就是变相树敌。再说,白山纵横百里,妖物个个食人。难不成,昆仑还要发兵,平了白山的山头吗?这未免闹得太大。你多提点一下妖王峰掌事,旁敲侧击即可。” 红衣老头面容蓦然浮现在昆仑主脑海,她扯动嘴角,东来殿这位少主,大概养废了。 留个这样仔细、却不懂昆仑主心思的家伙在蓬莱,怎么不是给昆仑主添堵呢? 还有,鹿红笔下写到梨雪在找清照镜碎片? 昆仑主皱起眉头,梨雪对她一贯忠心,她并没吩咐她去找清照镜的碎片啊。 “朝胜。”她朝厅外唤着。 一身白衣长发翩然的女子走进来,行礼后轻声询问:“主上,有何吩咐?” “梨雪现在何处?” “根据青鸟令牌位定,她最近应当一直身处妖界风烟山辖域。” “风烟山辖域,非雀占的那地界?”昆仑主眉头更深,“她同非雀有交情?” “属下不知确切。风烟山主今日喜宴,迎娶第四任赘婿,在妖界传的沸沸扬扬,不少妖怪前去观礼,妖王峰都下了布令,送了钗裙恭贺。” 朝胜性子稳重,答的话不带主观猜度。 昆仑主缄默一瞬,复问:“去风烟山观礼的,可有我昆仑仙贵?” “方才下鸟传来消息,前日蓬莱那三位使者都到了,如今涂山神狐和洞渊巨蟒受了伤,东来殿少主接到了妖侍报案,正在查探。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三连分支,八聚台的人。” 闻言,昆仑主脸色下沉,为何哪儿都有鹿红? 查案?她不能是在望云崖发现了什么蹊跷才开始查的吧? 甚至有妖侍报案吗?非雀这是养了些什么东西! 三连分支,八聚台?他们不是从不现身吗?竟去为非雀观礼?还跟蓬莱使者同行? 冗杂诧异的信息令昆仑主起疑,“是八聚台的谁?” “回主上,是八聚台主。他带了三千鬼卫,似乎围了风烟山,现下拆那无介阁楼呢。” 失控感蔓延,昆仑主攥紧手心。 八聚台的存在,是横亘在她喉咙的刺。 三界任意何地,办事都要依靠天律,就连前辈雏艳,她管辖的洞渊冥府也不例外,一样要为昆仑提供魂骨,唯有这八聚台,昆仑主都不知道它的发源历史! 在她第一次听青鸟信使上报时,三连分支重墙迷起,八聚台已是根基深厚。 合格的执政者,是不允许在她掌握的事物中,出现一丝一毫的失控的。 强势如昆仑主,她派人查探百年,至今没收获有用的线索—— 这些饭桶们,连八聚台幕后的主子是什么身份都找不出! 昆仑主缓缓闭眼,在空无寂寥的暗色里,她仿佛看见,在遥远而偏僻的三连山,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巨剑,剑尖直指青鸟台。 第82章 记忆覆舟 再看风烟山这边。 打从瀛川重复了鹿红先前说的话,场里就没人再吱声。 安静,出奇的安静,这令所有人下意识心慌气短。 敖沄澈淡然如常,黑折扇摇在胸前,似有艳红罂粟花盛开。 太阳雨已停,鹿红抬手,将头上的大红斗篷帽子摘下,又轻拍挂在碎发的雨珠。 在这期间燕与非雀互相对视了好几眼,无介阁楼的地基几乎拆完,只等瀛川发号施令,这矗立在群山中央的神秘木楼就要轰然倒塌了。 鹿红半掀眼帘望向顶楼,无介横轴早已解开,不知梨雪那个家伙是否还在梦魇。 思及在临台南康王府遇见梨雪的景象,鹿红敢笃定,非雀那一块被木梳调包了的清照镜碎片,是梨雪来风烟山的引子。 她扭头看了眼还未清醒的涂山绛、允恒隽,沉吟片刻,走到瀛川身侧道:“突然想起,我有东西落在了顶楼,我且再上去一趟。” 瀛川拱手应着:“是。”颇有受了自家主子吩咐的从容。 披着大红斗篷的黑裙少女旋身,直朝顶楼而去,她身姿轻灵,翻跃阁楼一层一层围护的木栏,却在登上顶楼木栏时,站在楼外横台上愣了一会儿才踱步进屋。 敖沄澈视线始终跟着她动,顶楼黑气弥漫,梨雪的灵息浓重散开,他嘴角微微上扬。 “红司使,许久不见,你是刻意来找奴家的吗?” 鹿红一上来,就看见穿着树皮色长裙的梨雪懒洋洋靠在屋内屏风前,像刻意在等谁。 她的状态很好,全然没受到无介横轴法术的侵扰,那张小巧的脸依旧如之前一般煞白,唇色却红润,梨雪棕色眼瞳上下扫动,鹿红竟在她神情里,感受到了一种,高位者的审视。 据非雀描述,梨雪抵达风烟山,要比他们都早,她身处无介阁楼数日,难道真的没有受到影响吗?允恒隽仙法强悍出名,都磨成昏迷样子,梨雪她? 重重疑点盘旋在鹿红脑中,她指尖挑起红色光点,探查屋内有无清照镜碎片灵息。 梨雪胸前衣衫处闪起同样的光点,仿佛在应和鹿红的仙法。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鹿红懒得跟她废话,“连带着在南康王府带走的那块,也给我。” 梨雪伸手,轻抚亮起光点的位置,她不抬头,嘴角笑意很灿烂,“红司使,是在指使我?” “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过你,非要这样跟我作对。”鹿红朝她走去,“千年前红书楼你便急着要杀了我,到如今又抢夺我东来殿世代相传的法宝碎片,你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奴家什么都不想干啊。只是不想看红司使开心罢了。”梨雪笑起来,她有虎牙,这一笑有些娇俏,可她的眼神邪恶深沉,好似嗜血的豹子,盯向了猎物。 不等鹿红接话,以胜利者自居的梨雪,表情不善的反复打量起皱着眉头、一脸不理解的小姑娘,问道:“红司使,你那俩朋友,还困在无介横轴制造的幻境里吧?” “你想说什么?” “我进入过无介横轴幻境,知道其中的厉害。我想说,红司使,非雀没有告诉你吗?纵然摧毁无介横轴,纵然用钥匙破解阁楼自转的规律,你的朋友一样醒不来的。” 梨雪身体前倾,树皮色的枯木长裙在夕阳折射下映出褶皱,她朝鹿红挑眉。 “怎么可能?无介横轴已毁,幻境理应消失了。” “到底还是红司使单纯,你了解这个世界吗?” 鹿红抿唇,她十分讨厌梨雪露出的表情,可她顾忌涂山绛和允恒隽的安危,“什么意思?” “无介横轴,根本没有制造幻境的能力。我在昆仑青鸟台呆了将近千年,天上人间,鲜少有我不了解的东西。你以为,你那两个朋友是困在了虚妄中,但其实不是,他们是困在了自己的记忆里。”梨雪抬手,指向自己的头,绕了绕手指,“困在真实发生过的,记忆里。” 鹿红眯眼,挂起招牌微笑,“你也没失忆啊梨大信使,你怎么没事啊?” 梨雪笑得愈发放肆,“像我这样的人,不会被困住的。因为我不像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无介横轴激发记忆中的愧疚与痛苦,你们会在乎,会为之辗转不得出,会为其下跪赎罪,因为你们这样的家伙,都太有心了,心里装着别人,自己就会先死的,这个道理,鹿红,你永远学不会。 我起初进入到无介横轴为我创造的影里,我再次见到了我弟弟,还有一些,故人,他们跟记忆中没有什么差别,比记忆中还要更鲜活,他们对我很好,比记忆中对我还要好。” “然后呢?”鹿红抱胸,梨雪双眸放松平淡,没有开心之意。 “然后?然后我又将他们杀了一遍啊——” 梨雪伸长脖子,她仰着面,低垂的眉,高挺的鼻子与微合沉醉的眼,以及那嘴角勾起的得意的笑,无一不在冲击着鹿红。 鹿红攥拳,只觉得她彻底疯了!疯得不可理喻! “所以啊,红司使,我跟你说这么多,费这么多口舌,就是想告诉你,像你这样有心的人,现在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为什么还要抓着清照镜碎片不放呢?你那两个朋友,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空躯壳,他们的精魂会永久困在躯壳记忆,再也醒不来。你不该,再去看看他们?” “你凭什么这么说!”鹿红咬牙,她不能相信梨雪的话,无论真假。 “凭什么?就凭你们,有心啊。我不知道你那俩朋友有什么过去,但我坐在这,却清楚,我能重复杀死那些被我杀死过一次的人,包括我的胞弟。可他们,做不到的。还有啊,红司使,你莫要张口闭口只说清照镜是你的了。清照镜曾经确实属于你,在它属于你的时候,它碎掉了,这说明你不够资格做它的主人,这三界中,谁都可以拥有它了,唯独你,不行。” 梨雪说话掐着歌唱般婉转的音调,风灌进窗口,鹿红耳膜刺痛,头疼将裂。 第83章 理应清楚 浓浓黑雾从那阁楼下头冲进屋内,朱红色丝缕托举折扇,斩向梨雪脖颈—— 来不及反应,梨雪跌倒在地,下一秒,她望见,那神秘的玄袍公子站定在她身前。 血如注,侵蚀枯木长裙,梨雪伸手,不可置信地捂向伤口,双目居然眩晕模糊。 他也是堕仙? 黑雾灵息是毁灭之意,那柄折扇上绕着朱红色丝缕,像极了水官殿下的蓝山玉髓。 玄袍俯视着她,隔着斗笠薄纱,她看不到他的面容,只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与敖沄澈如出一辙,梨雪皱眉闭眼,不对,她怎么能把这样的家伙,同水官殿下联系在一起? 水官殿下洁白素净,是东海岸边的海桃花,他有着最平和的眼睛,以及最体面的气度。 可眼前这个,邪气萦绕,比洞渊执法使更令人心生后怕,这一袭墨色袍,缀着白线勾勒尸山血海,水官殿下一生都不会成为此等卑劣恶毒的样子。 “哼。”梨雪笑了声,是嗤笑,讽刺意味极重。 鹿红始终凝视她表情,梨雪见着玄袍第一眼是惊讶与疑惑,但很快就变成了不屑。 “红司使,你不是向来爱围着水官殿下转吗?”梨雪看向鹿红,瞳孔恨意翻涌。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也是灵,却能被捡去做了东来殿少主? 凭什么她长相平平,遇见事,却总有人愿意为她出头?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水官殿下是,这八聚台堕仙也是。 鹿红,究竟有什么好? “对啊,”鹿红呼出一口气,“然后呢?你又要说什么?” 听梨雪提起自己,敖沄澈微微蹙眉,等着下文。 “日日跟水官殿下相处,如今又与堕仙为伍,红司使你,还真是有趣。”梨雪唇色发白,她咬唇,报复似的道:“也不知等水官殿下那等清泠纯粹的人知晓你的作为,会怎么想?” 鹿红难以理解梨雪的发心,“你不是堕仙吗?” 这句反问把梨雪怼得哑口无言。 鹿红乘胜追击:“你是堕仙,却用亲昵话语接近敖沄澈,你不觉得打扰了他的清泠纯粹吗?再说了,你一口一个水官殿下,总用神职称呼他,你配吗?梨雪,你别忘了,现在三界皆知,你叛出青鸟台,早不是昆仑的人了。纵然你还是梨大信使,敖沄澈只在你眼里,是清泠纯粹的水官而已。他,对于我来说,是我曾经的故友。你说的没错,我有心,所以哪怕他不是水官,哪怕他被革去神职,在我鹿红这里,他只是敖沄澈罢了,很简单,他只是他自己。” 玄袍闻言暗爽,他嘴角上扬。 显然,鹿红刚才被梨雪刺激到了,要不然,当着他的面,她不会说这些埋在心里的话。 早知道就再等等了,等梨雪再刺激刺激她,没准儿能听见她说—— “对,我就是喜欢敖沄澈,怎么了?”这种能够让他心里更爽的话呢。 鹿红并不知道敖沄澈已经走神走到天际。 她勾手,梨雪怀中的清照镜碎片落在她掌心,温热感蔓延,扩散到四肢百骸。 “还有啊,梨大信使,不要总是高高在上的,认为你悉知世上的全部。我的清照镜碎在我手上,我便会把它找回来!你没有心,你狠辣,难道这是值得推崇的吗?你能亲手杀死你的胞弟,涂山姐姐不能,你能逃脱所有过去,允恒隽也不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很厉害。可你的厉害,与非雀没有区别,你们的自傲,建立在别人的痛苦甚至是别人的生命之上。” “红司使说的真好听呢。”梨雪仍然在笑。 鹿红看到她这样,就知道自己刚刚的话纯是对牛弹琴了。 老头说过,他人有他人的路,人不能妄图想要改变某个人,因为说教是没用的。人家既然那么做了,定然也是有过深思熟虑,这是他们的选择。 大多数人都只会去坚持自己认为对、认为好的事,而这些对于个体来说是好事的,对于他人,却难以评定。 老头也说过,司察惩治的目的,是为了真正的秩序。当规则产生,又发展到足够成熟时,那这些规则,便可以替代说教,去强行执行应该被完成的事,惩治应该被修改的人。 所以才有了天律,所以才有了蓬莱司察。 这世上本不存在律法,但自天地鸿蒙初辟,道理早就随之诞生,并绵延至今。 鹿红望向梨雪的神色都多了不少无奈,她伸手绕出仙法,想捆绑梨雪回蓬莱。 敖沄澈见状,抬袖握住鹿红手腕,他蓦然出声道:“红司使已拿到你的东西了,把她放回昆仑就好,若是你贸然带她回蓬莱司察处,她的主子想必不会袖手旁观。” 梨雪先反应过来,她皱眉,死死盯着玄袍,他知道她和昆仑主的关系? 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鹿红垂眼,想起桃花源外,青鸟传信的场景,于是她偏头,望向敖沄澈。 玄袍从容不迫,再道:“梨大信使,不管你跟你主子演这一出戏,是给三界看,还是给妖界看,这些都与我无关。你这次回昆仑,替我给她带个话,可好?” 敖沄澈问话是温和的,可那团黑雾逐渐逼近梨雪,停在距离她面颊一指处,缓缓张开血盆大口,又在须臾之间越过她头颅,缠上她脖颈伤痕。 梨雪喘不上气,或许是由于求生的欲望,她僵硬点头。 “你且告诉她,三连分支,不在昆仑管辖范围内,她理应清楚。” 梨雪顽强仰头,任鲜血蔓延在皮肤,画出瀑布般的影。 “八聚台主,尊姓大名?” “三连山巅,无家游魂,自然没有你口中的尊姓大名,你只唤我名号便可。” 话音落,敖沄澈趁着鹿红愣神,拉住她胳膊,带她飞身下跃,消失在了梨雪视线里。 “三连山巅,无家游魂吗?”梨雪低头,看着指尖鲜红,勾起嗜血的笑,自言自语般念叨着:“你执掌三界千年,蒙着眼睛掩耳盗铃,我遵从你的命令,杀戮无数,为你做过那么多事,你要我假意叛出昆仑,潜伏妖界,说我们这些家伙,该为了你所想要的太平付出一切。 你能控制我,能控制水官殿下,可你的手,能伸进三连分支吗?” 癫狂笑声响彻无介阁楼顶层,鹿红刚落地站稳,便见枯木色长裙的梨雪冲出阁楼,直直立在阁楼尖顶,她周身黑气四溢,脖颈处的伤痕居然已经愈合,连血迹都没留下。 “八聚台主,您要奴家带的话,奴家势必带到。希望有朝一日,你我昆仑相见。” 第84章 你先承认 眼见这麻烦精扬尘而去,鹿红平移眸子,看向非雀,“梨雪方才告诉我,说你的无介横轴并不能制造幻境,只是令人记忆重现,对吗?” 非雀颔首,“是。” “刚才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对吗?损毁卷轴不能让他们清醒过来,用钥匙解开法阵也没有用,对吗?”鹿红很平静。 非雀懵懂抬眼,却是望向燕。 蹊跷再起,鹿红凝视着燕那张脸,忽有一股子寒气从头顶下泄到脚底。 无介阁楼受无介横轴操控,当横轴转动开始,困在楼内的人就会进入回忆陷阱,这是必然的。所以说,当年非雀把燕困在阁楼后,燕应当是昏迷状态才对。 既然昏迷,如何取走钥匙?如何毁坏横轴? 鹿红耳畔又响起梨雪说的那句“然后我又将他们杀了一遍”,梨雪言辞虽不可尽信,但鹿红可以肯定,她是真的能够做到在回忆里,再次杀死那些被她杀死过的人。 无介横轴捆绑生灵与旧记忆的羁绊,如果被捆绑的生灵无法走出旧记忆带来的情绪,则难以清醒。 类似于以毒攻毒,梨雪够聪明,也够狠辣。 她进入到记忆画面后,选择了和当时所做一样的决定,故此,她很快抽身恢复了清醒。 那,燕呢? 他也如梨雪般,在回忆里一错再错? 若是这样,他未免有些深不可测了。 思及此,鹿红歪了歪脑袋,小声问敖沄澈:“这个燕,生平经历你知道多少?” 敖沄澈回绝的很果断,“他不在我的棋盘上,半路杀出来的人物,我去哪儿知道他生平?” “说起棋盘,我倒是觉得,这个燕,自己也设了个棋局,而非雀,是他最重要的棋子。”鹿红微微眯眼,她反复观摩燕的神情,可惜啥也看不出来,“你不想让我把他们带回蓬莱?是为什么?” “望云崖一案与昆仑有直接关联,此事由八聚台出面,总省得仙界内斗,再说,红司使一贯慷慨,这种扬名的机会你也不缺,不如送给八聚台,于你于我,都是好事。” “昆仑。”鹿红嘴角上扬,她贴近敖沄澈耳朵,“可是,水官殿下,报案的妖侍,点燃了蓬莱司察处的七散香,你想全权接管此事,要给蓬莱一个说法的。” “好啊,我会把他们带回三连分支,届时审讯之际,邀红司使来听故事,如何?” “成交。”鹿红转身,抬步前再道:“风烟山山主喜宴牵扯惊天大案,经查与昆仑有关。神秘的隐世组织八聚台,却在蓬莱司察处手中抢走了犯案恶妖,还占了风烟山头。不得不说,你这个噱头找的很好,从今往后,三界五域,瞩目点,都在你身上了。” “红司使要是怕我有事,想办法给我留条返程用的救命船只便是了。” 鹿红垂眼,将声音压得更低,“天大地大,唯有你的命,船只救不了,也唯有你的路,无法再返程。敖沄澈,你想清楚。” 玄袍恍若未闻她劝言,只说:“瀛川,派几个身手利索的鬼卫,护送三位使者回蓬莱。” “不,”鹿红扶起涂山绛,“我们不回蓬莱。” 敖沄澈饶有兴味反问,“红司使是舍不得我?要跟我回八聚台吗?” “我要带他们,回东来殿。”鹿红瞳孔似有火焰闪动,“老头一定有办法救醒他们。” 洞渊冥府这一边。 雏艳主百无聊赖地靠在虎皮毛毯上,殿内那青黑色石头的光芒逐渐变暗,她也不着急,吸了口烟斗,又阖眼,仿佛要小眠一会儿。 忽有亲信进来禀报:“主座,三殿下传来消息,风烟山已拿下,只是执法使受伤颇重,红司使带他与涂山神女回东来殿疗养了。” 雏艳主没有睁眼,朱唇开合,像在做结语:“昆仑司越过洞渊冥府,依靠那雀族公主拿到了不少魂骨,好端端的规矩,都让这些不懂规矩的家伙给搅合了。不过,早听说,雀族有个横轴,横轴一转,就能倒放回忆。执法使哪里是受伤了呢?”她咧开嘴角,慢慢掀起眼帘。 “属下不在场,只依靠三殿下鬼卫传来的信,与主座复述。” “我说这些,没有怪罪你的意思。”雏艳主托脸,懒洋洋的,“自从放出昆仑水官在我洞渊养伤的消息,这些日子登门拜访、查探虚实的家伙一个接一个的,不知是他们自己动了什么心思,还是昆仑那位察觉了什么。千年前,你们东海遭遇劫难,他们巴不得躲远了,生怕有血点子溅上他们的官服,而今却还有脸对阿三养伤一事表现得如此关怀备至,啧啧。” “属下还是那句话,东海遇难,本就不是龙族过错。” “是啊,”雏艳主吐出烟雾,透过这朦胧,她问向青年人,“寒有,若有一日,你们三殿下遇上棘手的事,你可愿意拿命相护啊?” “龙族只有三殿下了,寒有自然愿意,为三殿下而死,是我族荣光。” “其实我也一样。”雏艳主浅浅笑了起来。 “主座,您又开玩笑了。” “你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吧,我从大荒赤着脚走出来,第一个告诉我,走路要穿鞋的人,是阿三的父王。阿三小时候吵着要在洞渊冥府长住,长辈要他唤我‘师叔’,他像极他父王,摇头否决,只喊我一声‘姐’,这一声‘姐’就叫了千年,后来东海府遭遇变故,恰逢我入象牙山,并不知晓他究竟如何过活。直到前阵子我出山,与他再见,他已改了称呼,‘师叔’两字,如同研磨的石刻,生涩而僵硬。 近日,我总梦见地下极府的火焰,腾起半墙高,血肉混着龙鳞锻造出一片桃花林,你们的三殿下穿着血红的袍子,站在那桃花林中央,挨个在树枝上挂上同样血红的布条。 在梦里,我叫他,他不望我,就背对着,问‘昆仑,始终如此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问了许多遍,我一直沉默着。 最后,他停止了发问,终于转过身,他叫了我一声‘姐’,熟悉感涌上我心头,可下一句,他却说‘是你为她加冕,你亲手将玉带系在她额间,是你先,承认了她。’” 第85章 雪龙后裔 “我竟不知晓我当时在梦中的心境,醒了反复想,却也想不明白。”雏艳主语调沉重,面上仍是笑着,烟斗在手上转了一圈后贴近她唇角,她侧眸道着:“寒有,你从未曾去过大荒,你不知道,那地方比起如今的东海,凄凉数倍。但大荒,在昆仑司成立前,并非这模样。” “大荒受到昆仑迫害,也是主座倾尽全力帮助龙族的原因之一吗?” “迫害算不上啦,无非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雏艳主望向殿内那青黑色石头,倏然笑了两声,“真正受到迫害的,是你们的执法使以及他的家族。” “执法使?他仙法高深,行事果决,家族出身又清白,能与昆仑有何过节?” “你知道若水吗?” “在书上见过,据说是在地下极府山底发源,河水鲜红似血,入眼再无其他颜色。” “嗯,书上说的没错,但描述太简短了。”雏艳主放下烟斗,翘起二郎腿,念叨着:“若水,天地怨气结为死处,而生河渠,是从地下极府,引血为泉,盛魂魄斤两,终向东南,经蜀地,下瀑川眼,汇入酆都阴司冥府,再至洞渊。” “那,若水与执法使又?”寒有听得云里雾里,他皱起眉头。 “雪山有昆仑,山脊有蛟族,是为雪龙后裔。骑化天日之启盖,然遇火焰则烧锻。族中蛟类皆通体花白,又有华云浮纹流动,称美五海。昆仑自立来,若水河渠常有停滞,生魂死魂重量不一,地下极府积压怨气太重。于是司主差雪龙后裔前去若水,背魂前行,此族类最怕火种,魂魄入水每每灼烧,他们仙法退化,就连头上未破壳的角,日子一长,都磨平了。” “主座是想说,执法使,是雪龙后裔,曾称美五海的雪山蛟族?” “对,只是现下雪山已经没有蛟族了,允恒隽,是世上仅存的唯一一位真正的雪龙后裔。世人对昆仑山脊上那个神秘种族的介绍,早换成了‘昆仑山下蟒族,身形庞大嗜血,擅武,喜食山间灵物,闻血而暴起。’” 寒有唏嘘片刻,他咽了咽唾沫,酝酿着措辞:“执法使,应该不知道这些吧?” 雏艳主愣了一秒,紧接着,一道带着审视与探究的视线落在寒有身上。 “嗯?” 寒有立刻垂下头,拱手解释:“属下单纯好奇。” “他自然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他永远都不知道才最好。”雏艳主不再看寒有,她凝视着手中烟斗,“这件事,除了我以外,这世上,还有一个小家伙知道。可惜的是,她认不出现在的允恒隽,也已经忘记当年那条高贵素净的雪蛟龙了。” 好奇心促使着寒有想继续问,他正想张唇,却听见雏艳主的吩咐。 “你下去吧,拿些魂骨给昆仑送去,顺带到青鸟台捎句话,说我要带东海三殿下入象牙山了,往后洞渊冥府大事小情,都交给执法使了。你去带话的时候,就全当我们不知道允恒隽在风烟山受伤一事,这么着,一来二去的,既能给昆仑上点压力,又能看见,哪方势力,暗地里头,寻思着我雏艳的地盘儿。” “是。”寒有拱手退下了。 等他身影消失在视线,雏艳主缓缓合上眼,只一瞬又睁开。 她居然不敢再入睡,怕梦中再看见那血肉铺起来的桃花林。 南海府辖,东来殿内。 鹿红靠坐在待客来的茶室,紧紧盯着面前正在喝茶的红衣老头,却一句话也不说。 半柱香过去,红衣老头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他轻轻放下茶杯,垂下眼帘,果断装傻。 “你不喝了?”鹿红笑嘻嘻的,“走吧?” “干什么去?”老头皱眉,好像真的不理解鹿红意思。 “不干什么啊,溜达溜达,多走走路能给您顺顺茶。”鹿红笑得狡黠,站起身来打算去拉红衣老头。 哪知他躲闪之间,无意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顷刻洒在鹿红手背,刺痛感袭来,她仿若石化了,没有再动。 红衣老头心疼坏了,可他嘴上数落道:“你看了吧,你非要过来拉扯老夫,烫着不疼?” 鹿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抬步要走。 “哎!哎!宝贝徒儿!小鹿!小鹿……”红衣老头追上来,那头白发在阳光照射下很是亮眼。 鹿红听到他的呼喊,并没有停下,手上传来轻微涩疼,她嘴角勾笑,加快了脚步。 红衣老头望着她行去的方向,步调放慢了些许,他微皱眉,眼中思量浮动。 那前面,是洞渊继承者与涂山神女养伤的偏院,鹿红是想引他过去为他们疗伤。 愈走愈快的鹿红听着跟在她身后的脚步没声了,她迟疑扭头,发现红衣老头静静站在距离她十几米远的小道。 鹿红很是无语,红色光晕围绕她身侧,转瞬,她已站在老头身前,“不是?就帮我救救他们怎么了?我的回天之术是您教给我的,我功法尚浅,不能同时救他们两个,您只需要在我仙法枯竭之前渡给我一些就行了,不会太费劲儿的。” 她眉头呈小丘状鼓起,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明白红衣老头为什么如此逃避。 自打带允恒隽和涂山姐姐回来后,她找了老头数次,软磨硬泡、威逼利诱等等招式都用了个遍,可老头就是不同意用帮她! 回天之术能拯救一切性命垂危之生灵,高功大能者甚至能观白骨而重塑死者肉身,令其复活,老头坐镇南海几千年,他定然是后者。 涂山姐姐和允恒隽只是昏迷状态,救醒昏迷的生灵,应当不会损耗太多功力吧? 鹿红以为他是不想出力,故此没有在意红衣老头闪躲的眼。 “小鹿啊,你把他们送到洞渊去便好了嘛!雏艳才是根治这类病症的一把好手。” “您难道没听说吗?雏艳主携昆仑水官二入象牙山,我就算送他们过去也是白跑一趟。再说了,您就在我眼前呢!当初是您让我到蓬莱任职,我这才结识他们,我跟他们相处千年,早与亲兄弟姐妹无异,您尝尝劝诫我,说要懂得珍惜身边人!现今我们不该救他们吗?” 第86章 水官职责 见鹿红急眼,红衣老头连忙应和:“该救!该救!自然该救!” “那您跟我一起去?”鹿红秒变呆萌脸,伸手要拽红衣老头袖子。 “这……”红衣老头脑筋一转,“老夫把他们送去医仙谷,如何?” “啥?”鹿红彻底懵圈,她动作迟缓摸向自家师父额头,“师父,您还好吗?” “老夫好得很哪,受伤的又不是老夫。”显然,红衣老头对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很是满意,“乖小鹿,你觉得师父的建议怎么样?四海八荒疑难杂症,认准天江山下医仙谷!” 鹿红皱眉,老头神情自豪,还竖起大拇指,好像人家医仙谷跟他有啥关系一样。 “师父,您要是实在不想帮我的话,可以直接说,不用推来推去的哈。” 内心深感孤立无援的鹿红下意识想裹紧大红斗篷,可她的手伸到脖颈时才发现今天没穿斗篷,烈日炎炎在地面折射出白光,刺到她眼瞳,嘶,有点痛痛的。 她垂下眼帘,不再揪着红衣老头。 她步子很慢很慢,心中燃起的那一丝希望一点一滴消磨殆尽,眼眶好酸,不知道是刚刚光照的,还是她想哭,她吸了吸鼻子,心里暗道:没关系的,鹿红,老头把你捡回来,养你这么久,又教会你好多本领,你逼着他救你的朋友,也有些任性了,你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 经历过苦难的孩子总是懂事的,鹿红便是这类。 在南海小岛时,因着她身形弱小,即使找到食物也经常被别人拿走,有一次南海真人度化众生,她挤破了头想去听听,谁料连海边都没走到,就被一群哄笑的精怪赶了回来。 “小家伙,南海真人的法度,你可没资格去。” “就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你干啥去?” “你应该跟我们一样,呆在这小岛上一辈子,做精怪潇潇洒洒。” “哦,忘了,你不是精怪,你是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灵当成这样,也够没出息的。” “你没有朋友吧?小家伙?也是,哪里会有脑残的家伙跟你交朋友?” “一无是处的小家伙,请继续你的一无是处吧。” “你看,她连头都不敢抬,别一会儿吓破胆了!” “四哥,你打她一下,你看看她敢不敢还手?” 巴掌落在小鹿红身上,她蜷缩身体,窝在树根边。 眼泪啪嗒啪嗒掉,她不哭喊,就幻想着,如果有个能遮挡伤痛的大披风就好了,只要披在身上,这些伤痛都不会落在她身上,她可以藏起来,藏在披风里,不被任何人发现。 做灵好吗? 不好。 没有归宿没有依靠没有人保护的小灵,活的甚至不如山野精怪。 想到过去,踱步中的鹿红闭了闭眼,这些说不出口的经历,哪怕到了现在,依然让她浑身发冷,她永远忘不了那时的恐惧与无助,哪怕到了现在,她已是赫赫有名的红司使。 在临台南康王府,允恒隽帮她挡下梨雪投来的杀机,不管何时何地,涂山绛总是把她当妹妹照顾…… 鹿红攥紧双拳,望着近在眼前的偏院,加快了脚步。 红衣老头仍然站在原地,小鹿的背影消极,他长叹一口气,双唇嗫嚅。 也不知敖沄澈那小子有没有告诉鹿红,让她去查鹿神一族。 复杂心绪侵占老头思维,他又叹气,喃喃着:“宝贝徒儿啊,不是为师不想帮你,更不是为师漠视那两位新贵的性命。这回天之术,普天之下,只有你会用。为师瞒了你这么久,怎能在这件事上前功尽弃?为师已叫由离为那两位喂了锁魂丹,醒与不醒,唯看两族气运。” 昆仑,青鸟台,且景居地。 “八聚台?有些意思?这夜燕还有个弟弟?之前怎么没听过?” 玉华昙拜访完昆仑主,提了些仙茶,来同且景下棋,此时她听着飞廉禀报,神色好奇。 且景抬眸,回她问话:“八聚台远在三连山,与昆仑与中海都相隔甚远,我们不了解,也很正常。至于夜燕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在三界更是没什么名号。” 他说话照旧是那副高傲样,扬着下巴垂着眼。 玉华昙浅笑,她眼波流动出些许看好戏的意味,“除了风烟山这事儿,华昙还听说,我那位哥哥啊,跟随洞渊冥府的主座,入了象牙山,看来我这位哥哥,伤势颇重啊。” 且景闻言轻笑一声,“说来,见我义母,你与她谈了什么?” 玉华昙斟酌片刻,“昆仑主的意思是,仙界不可一日无有水官,既然我这哥哥不争气,整出一身伤,想必短时间内是不能回来复职了。” “义母是想让你,接替敖三水官神职?” “景,”玉华昙嗔怪道,“哪里是替呢?昆仑水官历来都是龙族承继,我哥哥废了,自然是我来,要怪就怪他身子孱弱,实在是经不住个事儿。” “华昙,你对水官一职,有多少了解?”且景不打算把话说透。 “昆仑水官,应雷布雨,是以紫电为信,火光祭出,甘霖继来。日逢出阳,则问令台上,顺期达限,度溉江河,祥凡间四时作物,和万物生生不息,如此,即是水官职责。” “说的不错,但据我所知,近三代水官,寿元都不高呢。” 玉华昙摇着团扇,她眼底有一团雾,且景不知其为何,只听她答:“那是,他们无用。” 黑子落定,白子包围,且景目光落在棋盘上,心眼却是审视玉华昙。 他隐隐觉得,玉华昙并非如他看见这般直来直去,这一盘棋杀的好,追他进了绝路,那些白子像是青鸟台白衣侍卫,他似黑子一样被堵在死胡同里,前进后退都不自由。 “景,你是不是分心了?怎么输给我了呢?”玉华昙放下团扇,挑拣黑白棋子入篓。 “华昙本就棋艺高明,此番又增长不少。”且景随便回了一嘴。 玉华昙沉默拣棋,直到棋子全部归入篓中,她扬唇,竟问:“景,你与敖三,很相熟吗?” 第87章 臭名远扬 且景望向她,平和至极,“他在昆仑任神职,日日相见,眼熟是定然,且你这位哥哥,生平那些事儿在三界传颂得彻底,于我来说,他算是透明。” 毫无毛病的答话将玉华昙接下来想问的给堵了回去,她巧笑倩兮,好似方才的发问是开玩笑,“那便好,我自以为与景是挚友。我这哥哥对我不算友好,就觉得景该站在我这边。” 这话令静静站在一旁的飞廉朝玉华昙投去视线,从根本讲,几句拉帮结派的言语衬得很是愚蠢,在昆仑太子的私宅,说出此类话,是在给自己留罪证。 偏生玉华昙眸子收敛诸多复杂事物,飞廉低眉,上一次望见此等神情,是在昆仑主面上。 “自然。”且景微笑颔首,“你哥哥,可没陪我下过棋。” “景是在惋惜,还是在庆幸?”玉华昙捏起一颗白子,凝视空荡荡的棋盘。 且景笑意减半,他心中已有提防与不悦,碍于身份没法发作,玉华昙发问颇有追逐之意,他竟感受到威压,“这一盘,我要专心应付,若你再赢了,我的脸面,就难拾回来了。” 玉华昙轻笑,那颗带有她指尖温度的白子,落定整张棋盘正当中,如同宣示。 且景挑眉,不以为然。 他嘴上说着这一盘要专心应付,可当他拿起棋子那刻,思绪已然飘远。 东海历来是由东海龙族管辖,他们的血脉代代相传,嫡亲为贵,庶亲次之,而其他水族则都臣服其下,敖沄澈,是龙族嫡出,所以他出生即背负万千光环,同样也背负着东海府未来的命运。 在且景的印象中,很久很久之前,在昆仑主还是他父亲时,敖沄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那种不光不学无术,还把东海耍得一团糟,以至于在三界都臭名远扬的那种大纨绔。 他犯下的大错小错几乎不计其数,但由于没有那种很过分的,故一直也无人深揪。 且景第一次见他,是在昆仑,两千多年前的昆仑。 他们两个同龄,前后岁数差不了三五年。起初且景对敖沄澈很有好感,作为仙界的太子,父亲管教严格,母亲又是顺从的性子,常常帮着父亲约束他的行为。纵观他长大这一路,其实是没有朋友的,那些同龄人大多都被父亲和母亲联合起来挑了毛病。 他们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若是找不到益友,不如独身,也省得让有心之人拣出闲言碎语。 且景不得不服从。他过得拘谨,起坐言行都跟敲定好了模子,他不知道自我是什么。 所以当敖沄澈向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一年,昆仑司没有青鸟台,这地界,原先是叫雪龙台的。 昆仑山腰有雪蛟龙,待到机会成熟,那些古老的蛟龙血脉会腾飞直上昆仑,越过龙台。 那一年,敖沄澈还不是水官,他只是,东海龙族下一代的继承者,东海府的少主人。 听人说,是雪蛟一族最近有个厉害的家伙要渡劫。 古书里记载,雪蛟渡劫,飞越龙台那刻,会瞬间褪去蛟类的皮,散下白雪光点,似琉璃玉落般美绝,于是父亲在台上摆了宴席,引得来往的仙客都想一赏这奇景。 身为东海龙族后裔,贪玩的纨绔敖沄澈自然也到场。 且景从未见过蛟族飞越龙台,心生好奇,他站在不显眼的柱子旁,想着观摩完便离开。 “喂,鬼鬼祟祟站这儿干嘛呢?”身着墨蓝色锦衣的敖沄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且景皱眉,咋有人这么跟他说话? “你是?”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敖沄澈缓缓抱胸,一脸从容看好戏的样。 且景语塞,他不想知道他干嘛要问呢? “当然。” “你是仙界太子,”墨蓝色衣的少年勾笑,好像很友好,可惜,下一秒他说的话打破了友好的假象,“你都不研究仙族中人的吗?” “额,”面对同龄人蓦然发问,且景手足无措,“我研究,但你,很年轻。” “年轻?对啊,我确实年轻,不像某些老家伙,迂腐得要死,不是怕这个就是怕那个,非要整的我一点儿自我都没了,做他们的复制品,他们才肯放心下台。” 敖沄澈懒散地靠上墙面,“我从东海来,太子殿下。在咱们这一代,咱俩是齐名的。” “东海?你是龙族后裔?”且景恍然大悟,又恢复迷茫,“齐名?什么齐名?” “我叫敖沄澈。”墨蓝衣少年冲他微笑,“齐名就是咱俩名声都很响亮,只不过,大家说起你,都夸你守规矩,说你父亲将你培养的很完美,能做昆仑下一代接班人。说起我嘛,就不一样了,连我家叔伯都说,东海延续万年,就出了我一个孽障。” 且景闻言想笑,却不敢失态,他浅笑,“我听过你。” “是吧?”敖沄澈笑得更灿烂,“我就知道,我臭名远扬。” “不,我听到的,是昆仑司的女仙娥们,在夸你。” “还有人夸我呢?”敖沄澈笑出声,那双桃花眼睫承接白日,有悱恻与意气风发交织。 且景点头,“说你容貌昳丽,绝世而独立,是金质玉相雕刻的仙品,说你容颜冠顶三界,她们说,要是能嫁给你做妃嫔,便是修行千万年功德来换,都在所不惜。” “得了吧?”敖沄澈挑眉,“你长得比我差吗?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昆仑的女仙娥,就算要议论哪家俊俏儿郎,也得先议论你吧?太子殿下?她们怎么会放着眼前的你不说,反而去说远在千里之外祸害东海的我?” “父亲严格,她们很少见我,见了,也不能议论我的,我很无趣,不像你,很鲜明。” “你也是个没自我的家伙。”敖沄澈撇嘴,他动了动嘴唇,终道:“算了,挺好的。” “好什么?” “三界有一个我这样的就够了,你以后是要继承昆仑司主之位的,稳重些为妙嘛。” “你真是这么想的?”且景凝视着墨衣少年的脸,他明明欲言又止。 “我这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很少说违心的宽慰话。”敖沄澈回看他,“我等的有些麻烦了,这雪蛟越台的戏码不看也罢,再会了,太子殿下。” 他抬步走,且景唤他,“你去哪儿啊?” “凡间赌坊啊,仙界没有这地方。”敖沄澈扭头回答。 且景沉默,却迈出半步,他要不要送送这个很特别的同龄人? “别送了,”敖沄澈听见脚步,回身冲且景招手,“太子,下次见面,希望你比现在,多点儿自我,”他抬下巴,右手扬起,拇指和食指凑近,“哪怕,一点点。” 第88章 买点话本 而三连山分支,八聚台这边。 敖沄澈扶额躺在榻上,垂眼若有所思。 在风烟山时,涂山绛放飞信鸟去往蟾关渡,瀛川派去前去查探的鬼卫回信,确定那信鸟飞去了黄家楼,她找黄老财,定是想借掌握妖界密报消息的黄家客栈,查探八聚台的来历。 涂山神女一贯多疑,在蓬莱时如此,出了蓬莱也如此。她喜欢将万事做的周密,喜欢安排好所有事的退路,敖沄澈并不觉得她这行为奇怪,相反,他蛮理解的,做事嘛,谨慎总是好的。 但鬼卫回信中报,那一日,还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黄家楼的家伙参与了此事。 且景啊且景,你到底在谋划什么呢?居然冒着被昆仑主发现的风险,亲自前去黄家客栈,迫使黄老财无视涂山神女的求助?你帮八聚台拦这一遭,所图是何呢? 只可惜,且景实在单纯些,黄家客栈的主人黄老财跟涂山神女的关系,可不是让他压力一番就能疏远瓦解的。 想当年黄老财离了玲珑山,四处寻觅住所,涂山绛曾做主收留过他,玲珑山同涂山,是有前情系带的盟友,涂山绛的亲笔,即便被毁,黄老财依旧会想方设法的替她查八聚台。 瀛川站在大殿中央,静等着主子发号施令怎么解决此事。 “黄家客栈的信子留在三连山外多久了?” “两日。”瀛川叹出一口气,“没想到第一家来查咱们的不是昆仑,是他们。” “呵。”敖沄澈勾唇,“看你这样子,是很期待昆仑来查咱们?” “肯定啊!”瀛川回答很坚决,“主子,我们安排了这么久,不就是等着昆仑来查吗?” 此话不假,这些年,敖沄澈一直在三界各处布置有关“八聚台”的线索—— 他在等,等昆仑青鸟台的十二信使来查,那些所谓的线索,实际上都牵扯着昆仑主,他们查来查去,最终只能查到自己头上。 “急什么?夜燕信使的胞弟都已到了八聚台,青鸟台来查,是迟早的事儿。”敖沄澈阖眼,又出声:“我师叔,二入象牙山,这招真是妙,带着昆仑水官避入象牙山,算是给东海仙府上了保障,届时三界的风刮得再大,东海的海面,也能平静度过。” “确实,雏艳主是向着您的,如果没有她给您那么多魂骨续命,只怕,哎。”瀛川适可而止,说到这句停顿了几秒,“现下您的功法奇诡,无论同谁交手,都不会露馅了。” 敖沄澈没有睁眼,他神情平和,睫毛在眼下洒下阴影,好似睡着了。 “属下有一事好奇,一直没敢问您。”瀛川向前一步。 “讲就是了。” “您为何要主动向红司使暴露身份?她很可信?您如何断定她会保守您身份的秘密?” 敖沄澈眼皮微动,他缓缓抬眼望瀛川,“我太了解她了。八聚台跟她无有任何联系,倘若我以八聚台主身份出现,让她去查鹿神族,会适得其反。她非但不会查鹿神族,还会来查八聚台,你别看她表现的柔弱可欺,保不齐哪日就偷摸翻进三连山,走到这大殿里了。” “红司使她,”瀛川皱眉,他嘴角向下,有些恐惧,“这么可怕吗?” “更何况,我与她相熟,涂山绛跟执法使兴许认不出我,她便不好说了。我主动坦白,她反而觉得我是信她,倒舍得安心去查鹿神族了,”敖沄澈眼中暗色涌上,“话说,执法使与涂山,醒了没有?” “听说还没有。”瀛川摇头,“非雀挺阴损的。” “万物负阴抱阳,看着坏的,未必真是坏事呢。”敖沄澈笑得意味深长,“瀛川,你不如借这个机会,找人在咱们红司使耳朵旁吹吹风,鹿神一族,不是最擅长治疗仙法吗?她要是运气好的话,查到鹿神族中人下落,那执法使跟涂山,不就有救了吗?” “主子,您明明知道,鹿神一族……” “怎么?连你也相信,鹿神一族是自愿退出三界,找了个远离喧嚣的地方隐居吗?” “属下不信,但执法使和涂山神女那一副危在旦夕的模样,红司使能有多少时间、多少心力去查鹿神一族?”瀛川挠头,他有些搞不懂主子在干什么了! 先是阻止红司使找回清照镜,又帮她在梨雪手中抢走清照镜,这不自相矛盾吗? 难道主子恢复了以前那桀骜不驯的玩闹性格?纯纯是在逗红司使玩吗? 不像啊,真不像啊。 正当瀛川百思不得其解,敖沄澈回道:“这不劳你费心,鹿红认真起来,才是真可怕。” 瀛川闻言猛咽一口唾沫,主子都说可怕,那得可怕成啥样? “行了,你派几个人,观望着且景那边的动静吧。” 瀛川拱手应:“是!那敖倾……玉华昙那边,我们还盯吗?” “过不了几日,昆仑主下达新的水官任命,她的行踪把戏就透明了,让人注意着点便好。” “主子,您有别的吩咐吗?”瀛川莫名其妙地问了这句。 “比如呢?”敖沄澈浅笑。 “比如,让属下去安慰一下红司使,毕竟她应该挺难受的。”瀛川讪笑道。 “瀛川,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你这么怜香惜玉呢?”敖沄澈皱起眉头。 瀛川见他眉眼间带了怒意,是那种自己的东西即将被人染指的怒意,他就猜到敖沄澈是误会了,他赶紧摆手,“不是,主子,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只是认为,既然您想让红司使去查鹿神族,就得让她稍微开心点的去查吧?” “你有什么办法让她开心吗?”敖沄澈扬眉,“不如教教我?” “属下哪儿懂这些啊?”瀛川深吸一口气,妹的,这下跳进东海也洗不清了! 主子不会觉得他看上红司使了吧? “你教不了我的话,抽空去凡间多买几本风月话本。” “啊?属下不爱看书啊,您不是知道吗?”瀛川睁大了眼睛。 “谁说要你看了?”敖沄澈看他就像看傻子,“你买回来,自然有人看。” ? 晴天霹雳噼里啪啦砸在瀛川头上,他的头发都要根根分明的立起来了。 主子说什么? 要他去凡间买风月话本? 还说他不看,拿回来自然有人看? “主子,”瀛川下巴快掉到地上,“不会是……您……要看吧?” 第89章 拐弯抹角 南海府辖,东来殿偏院。 回天之术的反噬使得鹿红整个人走路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沼泽上,一脚深一脚浅,似乎快要坠入地底去了。 她捂着胸口从偏院里出来,仰头看天呼出一口长气,屋内的情况并不好,涂山绛的灵息几近空无,允恒隽那魂骨虽回到体内,但他浑身冰冷,犹如移动的大冰窖。 空中划过一行飞燕,时下,该是人间的秋季了吧? 医仙谷倒是接了老头发去的求助,可当鹿红将涂山绛与允恒隽陷入昏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给谷主听完,谷主却摆手,神情不再有起初的坚定,他说:“这种状况,贸然医治肉身,并没有太大效果,他们的精魄留在回忆里,我医仙谷救治肉身毫无问题,可普天之下,只有一家能救仙族精魄啊。” 鹿红连忙追问:“是哪一家?” 谁承想,谷主摇头晃脑,憋了老久才憋出来一句:“早就销声匿迹的鹿神一族。” 鹿红眼中燃起的光亮又灭了。 此刻她蹲在偏院石门旁的小苍兰花丛,望着周遭事物都觉极似幻境。 医仙谷主说的对,治肉身并不难,把困在回忆里的精魄救出来才难。 鹿神族?鹿红暗暗想着,最近这个名字一直盘旋在她耳边,先是那日在蟾关渡,敖沄澈点名让她去查,再是风烟山,燕口述说当年青鸟台信使的考官也是来自鹿神族,到现在,就连医仙谷主也提起这个名字…… 办案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如果有一股看不到的洪流千方百计地将你推向某个方向,那顺从便是最好的结果,不管结果如何,跟着水流走一段,不迷失的话,中途就可以推算个大概。 想到这儿,鹿红猛地起身,护法由离正巧经过,看见她这干劲满满的样儿皱了皱眉。 鹿红回望他,“你忙吗?” “还好。”由离眉头更深,鹿红平常从来不会主动跟他搭话的啊? “由离大哥,等待会儿看见我师父了,你跟他说一声,这两天我不在南海府辖,涂山姐姐和允恒隽就交给你照顾了。”鹿红挂起招牌微笑,她冲着由离低眉拱手,很是礼貌。 由离被她这行为吓了一跳,他后退半步,“少主不必如此客气。” 眼见鹿红转身离去,他才反应过来,鹿红方才说的是—— 这几日她不在东来殿,涂山神女和执法使,就交给他照顾了? 不对吧? 他们熟吗?就算熟,已经熟到这种地步了吗?她就这样把她的朋友托付给他照顾? 由离摸不到头脑,干脆挠了挠头皮,“少主,您去哪儿啊?老殿主问起来,我该怎么答?” “我跑一趟红书楼!等他问你,你如实回答就好!” 思及鹿红曾在红书楼遭难,身为东来殿大护法,由离不禁担心,“要不要跟你去?” “用不着。” 仙界有藏书宝库,名为红楼。楼高二十七层,其中书册万卷,自上古时期至今,各家仙族历史演变,皆记录在红楼书卷当中,有类分列,依靠年份铺展,详尽真实。 进入红书楼,要先过三兽镇守的紫亭,再越过酆都的穿肠林,这一行,起码两日。 在红书楼翻阅书册还得花费不少时间,真找到关于鹿神族的线索之后,去故地查探,还得好几日…… 鹿红暗暗祈祷,涂山姐姐和臭嘴允恒隽,你们俩一定要撑到我回来啊! “你们听说没有,妖王峰在蟾关渡设立了新渡口,来往的仙人妖怪,都得有通关的牒子才能过路了。”洒扫的仙娥闲话道。 听见这句,鹿红灵光一闪。大红斗篷沾上仙娥扫过来的尘土,她毫不在意地拍了拍,仿佛已经习惯了。 她差点忘了,蟾关渡黄家楼的黄老财,跟涂山绛交情颇深。他年岁长,又开着消息流通传递最快的客栈,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呢? 行,二游蟾关渡,启程! 翌日午后,黄家客栈。 黄老财依旧百无聊赖地拨弄他那算盘珠子,近来妖王峰设立了关牒制度,仙人妖怪排队入渡,有时候队排的太长了,守在后面的不乐意等着,就来黄家客栈歇个脚、点壶茶水,大厅茶桌日日爆满,倒是为他添了不少财。 但这并不能令黄老财感到喜悦,闻说涂山的神女姑姑在风烟山陷入昏迷,离开之际都没清醒,八聚台鬼卫护送三位使者回了南海府辖,东来殿中似是有意封锁了消息,他百般打探也没听着后续。 涂山这一支,神女算是顶好的,为人温和仔细,待人谦虚有礼,黄老财敬重她,加之他是个很能记住恩情的性子,涂山绛力排众议相助他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他无论如何也想着管上一管。 “要是此时来个东来殿的客人多好?”他上一秒还在嘀咕着这句,下一秒便望见那披着大红斗篷的少女迈进了正厅。 黄老财掐了一把大腿,他下手很重,生怕自己是魔怔了在做梦。 鹿红刚进门,就看见了黄老财龇牙咧嘴很是痛苦地盯着她。 她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在原地站定,环视四周,确定没有异常,问:“你咋了?” “哎呦,恭迎红司使,黄家楼今日蓬荜生辉啊!”黄老财跑出柜台迎接,又被桌子一角磕了下,磕的位置很精准,正是他掐的那块儿,“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肩膀耸起。 鹿红让他一连串的表情整懵了。 “黄家楼主,您这是?在排练客栈的戏呢?我没打扰到您吧?”鹿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有没有!”黄老财连忙解释,“老夫腿脚不太好,不是大事,不是大事,”他眼珠子一转,“不知红司使再临蟾关渡,所为何事啊?您那两位同僚呢?” “拐弯抹角儿的,”鹿红上下打量了一遍黄老财,“黄家楼主腿脚不好,这么多年,就没想过找那种隐世的高明医者治治吗?” “多谢红司使关心,老夫这腿脚毛病,不是一般医者能治的。”黄老财听得懂鹿红有套话的意思,他却不躲,反是按照她的心思迎合上去,“红司使有此一问,可是有明路要指?” 第90章 知之甚少 “黄家楼主不愧是玲珑山出来的前辈,这心思也好生通透玲珑,不知楼主觉得,我能知道哪些明路呢?”明明是客,鹿红却一点儿也不客气,她随意走进一号雅间,松散靠在木椅后背。 黄老财自觉地后退两步,关上了一号雅间的门,他站在门口,神情变化一瞬,“红司使,您在老夫的印象中,可不是个会旁敲侧击的人哪。” 鹿红不气不恼,她抬手倒茶,热茶倾泻入空置玉盏,氤氲起雾,“您好像有些拘谨。” 黄老财深吸一口气,他都没摸清楚鹿红来此所为何事,能不拘谨吗? 他迟疑几秒,终究是入了座,对面的鹿红给他推过来一杯茶,他接过,抿了口。 “黄家楼主有自己的消息网,涂山姐姐现今留在东来殿这事,想必您早就知道了。” 见鹿红主动提起他想问的,黄老财眼睛亮了一下,“不知涂山姑姑状态如何?” “昏迷濒死。”鹿红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这就是我来找您的目的。” “昏迷濒死?”黄老财重复着,眉头越皱越深。 “对,”鹿红点头,“非雀的无介横轴把她困在了梦境,哎,也不算是梦境,类似于回忆牢笼吧?我原本以为只要毁了无介横轴,他们就会恢复清醒,但我想错了。在风烟山的时候,我遇见了梨雪,她说了一些话,意思大概就是,那些反复上演的回忆,都是过不去的坎儿,想要靠外力拯救他们,很难很难。” 黄老财知道鹿红下面还有话,担忧发酵,他眉间小丘愈发鼓了,“红司使直说,可有什么是老夫能帮上忙的?” “我找您来,是要问问,关于无介横轴和已经销声匿迹的鹿神族,您都知道多少?” “红司使是觉得,鹿神一族可以救治涂山姑姑和执法使?”黄老财垂下眼,开始在脑海中寻找。 鹿红端起茶杯,吹开上浮飘荡的茶叶,润了润喉咙,“哪怕一点点线索都说给我听。” 良久,黄老财叹出一口气,“抱歉,红司使,我虽在妖界掌握了不少势力,但关于无介横轴,老夫知之甚少。早年间我曾经去过孔雀族,这非雀,在族内的处境不大好,按理说,这无介横轴不该交在她手上的,是她偷走了这东西,后来才在风烟山自立门户。 孔雀族现任族长暴虐,弑妻弃女,无介横轴作为他创作的宝物,自然沾了邪气恶气。” 鹿红望着黄老财凝重的眼瞳,她低眉,“孔雀族长弑妻一事,很多人知道吗?” “并不是,若是很多人都知道,孔雀族早就大乱了。”黄老财答完,又说起鹿神族,“至于鹿神一族,老夫倒是没有跟他们有过什么接触,但我有一个好友,曾经为鹿神族族长梳妆,听他说,鹿神族历代的族长都是女仙……如果鹿神族没有消失的话,这一代族长,应该跟红司使差不多大吧?” “那您知道,鹿神族在三界消失之前,他们族内发生过什么变动吗?比如说族人动乱啊、或者是有那种心怀不满的家伙想要篡位啊、又或者是,他们招了什么惹不起的仇敌啊?” 黄老财果断摇头,“招惹仇敌是不可能的,鹿神一族是仙界神医,三界中的仙魔妖鬼都不会轻易得罪他们的,毕竟都指望他们救命呢。” “这么说来,难不成他们真是避世隐居了?”鹿红皱眉,“不对啊,涂山一族也是避世隐居、雏艳主也是避世隐居,所谓的避世隐居不就是深居简出而已吗?哪有这样直接消失?” “这话没错,所以鹿神一族避世隐居,老夫是不信的,”黄老财眯眼,“即便是真的避世隐居了,应当也是被迫的,可能是他们族人掌握了某些秘密吧?具体的也不好说。” “您那位曾经为鹿神族长梳妆的朋友现在何处?”鹿红打算换个切入点。 “他?早就成了堕仙,是魔了。红司使查案,经常跟妖怪打交道,不知您跟魔打过交道吗?魔都有相同的术法,黑气凝聚成雾,行踪诡谲,杀人不眨眼。”黄老财靠在木椅,“老夫也不知他在哪儿,他的名字叫做李然壶,红司使可以派人找一找。” 鹿红扶额,这是线索又断了? 正当她快要心灰意冷的时候,黄老财一拍脑门,“哦对!红司使,我想起来了,鹿神族消失之前,妖王峰收到过一封信!那封信还是老夫的探子亲手接的,您等等!” 黄老财说着抬起屁股就要出门,鹿红疑惑地眨了眨眼,“信在你这儿?” “自然,老夫的探子都是忠心的主儿,送去妖王峰的信件但凡经过了老夫探子的手,就到不了妖王手里。”黄老财颇为自豪,走出去不忘关上一号雅间的门,以免鹿红被打扰。 鹿红笑了,合着黄老财虽然窝在蟾关渡,但实际上权力跟妖王峰差不多呗? 啧,有点儿不对劲啊,鹿神一族乃是仙门,消失之前为何会给妖王峰传信呢? 不等她深想,黄老财已经拿着那信走了进来,泛黄的信纸上隐约透露出陈旧的灵息,鹿红抬头瞥了一眼,却发现那信封上有点滴的血迹。 她凝眉伸手,黄老财连忙递到她手上,“红司使您看。” 鹿红捏着那信封翻了两下,这上头的灵息,怎么跟她的回天之术颜色这么像? “确定是鹿神族中人的传信?” “确定。”黄老财郑重颔首,“是老夫的探子亲手接过,来送信的是鹿神族使者。” 打开那信封,鹿红便闻见了一股极为强烈的血味,她不免有些踌躇,浸血的小字缓缓展现在眼前,她眼神凛然至极。 黄老财见她这副模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并不清楚这封信的内容,当年探子把这信交给他的时候,他毫不在意地收了起来,他这个人的外表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八卦,可其实他的内心并不愿意多掺和杂事。 “红司使,这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啊?” 第91章 神秘旧信 “写了什么?”鹿红心境十分复杂,“黄家楼主没有看过啊?” “没有。”黄老财一脸无辜,“探子从妖王峰顺来不少信,我总不能每封都看。” 鹿红按向太阳穴,“那这封信,探子看过吗?” 黄老财读懂鹿红的面部表情,他推断这封信的内容一定不简单,鹿红明显很心烦,除了这显而易见的心烦之外,还夹杂着发现惊天秘密的紧张。 能让在三界屡破悬案的红司使察觉到紧张的,那得是多大的事儿? “探子应该是没看过的吧?”黄老财不敢笃定,“红司使,若这信上的事儿太大的话,您便不必说给老夫听了。” 鹿红鄙夷地朝他看去,“干嘛?大名鼎鼎的黄家楼主怕了?那你让探子拦这信干什么?” “不是老夫让他们拦的啊,是他们自发拦截,”黄老财有苦说不出,“倘若这封信当真涉及某些秘闻,老夫的探子拦截此信,就是滔天的错处。” “行了行了,你也别紧张了,这信送到妖王峰手上,才是滔天错处。”鹿红望着黄老财皱巴巴的脸和鼓起来的眉头,“幸好你家探子把信给了你,如果不然,千年前妖界得有大劫。” 黄老财思虑片刻,心想反正这信也是他手底下的探子拦截的,他总也跟此事脱不开干系了,现下他的好奇心涌动,恨不得凑到鹿红身边看看这信上究竟写的啥,所以,要不他还是再问一遍吧? “红司使,这信上到底写了啥啊?” “别问了。”鹿红挂起招牌微笑,“多谢黄家楼主,信我就带走了,李然壶那边我也派人找找,找到了我请你们叙旧哈,黄家楼的茶水很好喝,祝黄家楼主生意兴隆。” “啊?”见鹿红恢复从容,黄老财冷汗腾起,“红司使打算请我们在哪儿叙旧啊?” 不会是蓬莱恶妖狱吧? 黄老财抿唇,他只是拦截了一封信,不至于吧? 鹿红的眼神带有一丝丝威慑,尤其是在她笑着说出“祝黄家楼主生意兴隆”的时候。 披着大红斗篷的姑娘转身推开了雅间的门,走得极为潇洒。 徒留黄老财一人在原地凌乱,他皱着眉头嘴唇嗫嚅,暗道:红司使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把他对于信件内容的好奇心勾了起来,结果呢? 都不告诉他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她就大摇大摆的走了?! 而这一边,三连山,八聚台。 半边天晴朗无云、半边天阴沉落雨,是这里最常见的景。如同一团水墨画泼洒而出的荟萃,山峰高高耸起,三处峰峦托举出石板平台,石台上又有恢廓宏伟的大殿。 敖沄澈坐在大殿上方,拄着下巴,打量一眼走进来的“不速之客”。 “我记得,我没有给你传信,要你过来吧?”他眼角含笑,眼底却冰冷。 薄纱斗笠受风吹起一角,擦过他下颌角的轮廓,梨雪面上探究浓重,须臾,她乖乖下跪行礼,“纵然八聚台处在三界之外,可这三连山支日日开门,便是该待客的。台主您,难道不欢迎奴家吗?” “不欢迎。”敖沄澈抬手,“起来吧梨大信使,你不是只跪昆仑主吗?” 梨雪起身,她眼睫间捱着算计,落在瀛川视线中,他心中翻起不好的预感,“梨大信使,要是此行只为见我家主子一面,现在你见完了,可以走了。要是此行有事,速速道来就是。” 瀛川话语蕴含排斥,梨雪浑然不在意,她扬起半张脸,冲着他挑眉,仿佛在说:你家主子都没说话呢,你能不能闭嘴? 气得瀛川深吸一口气,他扭头看向稳坐高位的玄袍公子,敖沄澈依旧是那松弛模样。 “此番梨雪前来,确有要事,想求得台主帮助。”梨雪向前一步。 “什么事?居然逼得梨大信使跑这么老远,是昆仑主都办不了的事儿吗?” 敖沄澈三句话两句不离昆仑主,梨雪颇有些无措,玄袍拉扯着这个名字,就相当于在变相挟持她。 “台主不必过多忧虑,梨雪今日找您,非奉昆仑之命。” “哦,是这样啊,”玄袍缓缓起身,朝着瀛川吩咐:“传唤记日官来殿里。” “台主这是要?”梨雪皱眉。 记日官,是每家仙府都有的,他们是仙宅中最小但是最重要的文官,仙宅中每日发生的事,都由他们执笔记录,尤其是在仙府主人接见外来宾客时,记日官总是端着纸笔站在旁侧,记录下外来宾客的一言一行。 可像八聚台这种隐秘组织,不应该没有记日官吗? 没过多久,瀛川带着一身着白衣白裙的青年回到殿中,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梨雪骤然愣在原地。 青年肤色很白,白到几乎要跟他身上的衣物融为一体,及腰长发微微透出金黄,眉眼也发棕,那双丹凤眼带出红色眼晕,睫毛如蝶翼忽闪,但他的唇,没有血色。 “白汲汲,怎么是你?” 敖沄澈长身玉立,饶有兴趣地站在那高处,端详着梨雪这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白汲汲,八聚台的记日官,已故白仙娥的义弟,跟梨大信使,有一段很不愉快的过去呢。 剑拔弩张的氛围蔓延大殿中央,敖沄澈仍旧扮演看戏者,他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着,悠闲到全然不顾梨雪黑了的脸。 瀛川偏了偏头,主子这招还真是阴损,想当年,白仙娥出事之后,是白汲汲一直暗中调查她死因真相,因此事而被昆仑除名,那无枝可依漂泊游荡的样子老可怜了,是主子大发善心收留了白汲汲,让他来八聚台做记日官。 好在白汲汲是个细心的,千年来,每日记日,从未出错。 “主子,纸笔备好,可以开始了。”白汲汲恭敬朝玄袍拱手,又安静坐到旁侧的小桌,直接无视了梨雪的发问。 他的平淡与梨雪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不等梨雪再说话,瀛川便道—— “记日书写,三连山支,八聚台主殿,巳时一刻,梨雪来访,称其非奉昆仑之命。” 第92章 滑稽怪鸟 从黄家客栈出来,鹿红没有在蟾关渡多留,而是径直去往红书楼。在路上,她给由离传了信,请他帮忙找那个黄老财口中曾为鹿神族长梳妆的李然壶,那封从黄家客栈拿来的泛黄信件被她揣在胸口,不知怎的,纸张墨水混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总飘到她鼻尖,惹人心乱。 离开蟾关渡的那一刻,天边正破晓,金灿灿的光透过高远的云层,划成一道剑痕般的缝隙,乍然将妖界都照得圣洁起来。 鹿红下了船,周遭空无一人的死寂,这令她感到安全,有了喘息的机会,她弯着腰靠在离她最近的柳树旁,慢慢蹲下身子。 信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反复窜在她脑海里,竟是—— “吾乃鹿神族三眼护法,转语妖王峰。高者于府宅殿室,控手族内事务,自清照镜碎,祸端频生,族长离家赴高者府宅,至今未归,少族长莫名昏迷,今晨起已然不知所踪,族内大乱,愿妖王峰主感念旧日族长医尔魂骨寒症,替我族人寻回少族长,我族众仙千恩万谢。” 如果这封信真是鹿神族护法写给妖王的,那信中提到的“高者”是谁? 自清照镜碎?若是鹿红没记错的话,鹿神族在三界消失时,她还没被老头接到东来殿呢,这清照镜不是一直在老头手上吗?老头把清照镜传给她的时候,清照镜不是完好无损的吗? 还有这什么“族长离家赴高者府宅,至今未归”?鹿神族族长去了高者府宅,然后一直没回来?少族长昏迷后不知所踪?然后三眼护法请妖王动用妖界势力帮他们找少族长? “怎么这么扯呢?这三眼护法是不是有病?”鹿红用力揉眉头,自言自语嘀咕。 这信不会是恶作剧吧?可若这信是恶作剧的话,那上面这些灵息又是谁的?黄绿色草木灵气,明明就是回天之术! 难不成这是红衣老头传给妖王峰的?难不成红衣老头是这个三眼护法? 不可能啊,她自己的师父她自己最知道了,就老头那个德行,正经到那种程度,怎么也不像是会恶作剧作弄别人的啊,更何况还是拿这种事! 再说了,三眼护法,应该有三只眼睛吧?虽然鹿红也没见过他,但是她天天看见老头啊,老头只有两只眼睛,所以老头肯定不是这三眼护法。 那就更奇怪了,这三眼护法的灵息为什么会和东来殿的回天之术这么相似? 莫非是这封信在老头的手里呆过? 别傻了,鹿红拍向额头,凭老头那性格,即便这封信在他手上呆个几千年,他都绝对不会在这上头落下自己的灵息。 直觉告诉鹿红,这封信上写的,就是鹿神族消失一事真相的引子。 眼看一日过去,涂山姐姐和允恒隽尚且躺在东来殿偏院中深度昏迷,她本以为在黄老财嘴里能听到一些直观有用的线索,结果却得到了更大的谜团。 “丫的,”鹿红气笑了,她用力拍向身后柳树粗壮的树干。 “你要干什么?”一道稚嫩但满含怒意的声音从树冠传来。 鹿红一激灵,她猛地抬头朝声音源头望去。 入眼的是一只,额,一只,四不像的鸟儿,它长着人面,两只眼滴溜溜,又圆又大,可它浑身的羽毛像是临时拼凑上去的,除了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有黑色还有土色,最要命的是,这家伙的嘴是橘色的,这使得它看起来很滑稽。 “你在跟我说话吗?”鹿红讪笑一声,朝它小幅度挥手算是打招呼。 怪鸟见鹿红是尴尬神色,那张人面上居然流露出鄙视的神情,“不然呢?空荡荡的渡口,有别人吗?早些我就见过你,你急匆匆在渡口上了船,冲着蟾关渡里头去了,这么快就出来了,样子还这么狼狈,是不是挨打了?这么热的天披着这么大的袍子,是为了显眼吗?” 鹿红僵在原地,她嘴角尴尬的讪笑都凝固了。 放眼三界,只有她怼别人的份儿,哪儿有过人这么怼她? “哎,不是,你个丑东西,我惹你了吗?你才挨打了,不对,我看你是讨打呢!”鹿红作势伸出拳头,想恐吓这怪鸟老实一点儿。 “你可不就是惹我了吗?老子在树上睡觉睡得好好的,你打树干什么?现在还不讲道理想打老子?” “敢在姑奶奶面前自称老子?你活腻了吧?”鹿红深吸一口气,她的理智提醒她不要跟这只长得这么丑的鸟计较,但她的脾气被点燃之后很难归于平静。 正当她思考要不要教训一下这不懂礼貌的家伙,怪鸟再次出声:“你怀里的东西是啥?” “啊?”鹿红下意识垂头,那封信没有露出边角,依旧被大红斗篷包裹的彻底。 这丑鸟肯定是看不见的,那它是怎么知道她怀里有东西的? “不用纳闷,老子这双眼睛,能看见所有东西,你们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我都能看见。” 怪鸟人面扬起,配上这自豪语气,别提有多嘚瑟了。 “呦呦,”鹿红笑起来,她心里盘起算计,“你吹牛都不写纸上,打打草稿的吗?我怀里可什么都没有。” “哼,你可以不承认,”怪鸟扑腾扑腾翅膀,一根赤色羽毛掉落,垂在鹿红头顶。 她一把将那羽毛拍开,“你怎么还掉毛?” “你才掉毛呢!你全家都掉毛!”怪鸟好像被触怒了,它开始喋喋不休,“老子奉劝你一句,你最好把你怀里的东西早点扔了,这东西血气太重,你遇上老子是你的机缘,你若是跟这东西纠缠不休,你会死的。” “额。”鹿红拍了拍大红斗篷沾上的土,“你没睡醒就再睡会儿吧。” 眼见鹿红要走,怪鸟尖锐地叫了一声,“把我羽毛带走!” “谁要你这破毛?”鹿红疑惑地看他,“你是不是做梦呢?你上来先是言语针对我,又掉毛掉在我头上,你还诅咒我会死,现在还让我帮你把毛捡走?” “谁针对你了?你要去红书楼,你带上我的羽毛有用的!”怪鸟怒斥道,“头一次见你这样的,我好心好意劝你,狗咬吕洞宾,你不识好人心!” “你要去红书楼”六字宛如一把重锤,击打在鹿红耳中,一瞬间,她竟觉耳边风含哭声。 第93章 仰人鼻息 “你?是谁啊?”鹿红谨慎地抬起头,右手酝酿出红白色光晕,准备在恰当的时机将这来历不明的怪鸟击落。 “你问话就问话,你想动手打人啊?”怪鸟又扑腾了一下翅膀,这次没有掉毛。 被戳穿的鹿红并不尴尬,她嘿嘿一笑,哄骗似的:“你只要告诉我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想干什么,我就不打你。” “呵呵,你觉得就凭你打得过老子吗?”怪鸟不屑极了,冷哼一声飞走了。 鹿红脚尖点地,想去追它,腾空而起的瞬间,她想起地上的羽毛还没拿,于是乎作罢。 披着大红斗篷的黑裙姑娘弯身捡起那羽毛,放进怀里,望着怪鸟飞去的方向,心想——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查到鹿神族人的下落,救醒涂山姐姐和允恒隽,她可不能让这只莫名出现的怪鸟牵着鼻子走,它既然说这羽毛有用,那她带着去红书楼一探究竟不就行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鹿红摸了摸下巴。 妖王峰内室。 大粉珊瑚做成的假山矗立在中央,长期以水滋养,珊瑚竟已浸为透明质地,屋顶开了方形窗,晨光跃下窗户,洒在珊瑚顶端,折射成亮闪闪的晶莹。 且景靠在铺着虎皮的软塌上,睁眼接过飞廉捧上来的茶,轻抿了一口又放下。 怪鸟扑腾着翅膀停在窗台,飞廉连忙跑过去给它开窗。 眨眼的功夫,怪鸟冲进来,却是位穿着花里胡哨的俊美公子,大粉袍子上面点缀了鹅黄珠宝,最惹人注意的是他脖颈处挂着一块和田玉,那玉雕刻凤凰,与他怪鸟的模样巨大反差。 怪鸟走到铜镜前,整理着长发,他看起来很注重形象,弄完头发不忘抚平肩头柔软衣物的褶皱。 “行了,每次一回来都是先照镜子。”且景垂眼,语气平和熟络。 “哎,想我妖王峰主,天地仅存的凤凰,见鹿红却得伪装的那么丑,关键是她还亲口骂了我丑,”俊美公子似乎快哭了,“想我容颜冠绝妖界,虽然跟那个敖三比起来还差一点点,但从小到大,骂我丑的,只有她鹿红一人。” “骂了就骂了吧,她也骂过我,问我是不是颈椎不好,才总是抬头看人。”且景微微勾唇,他这般高傲的人,说起这些,却没有半分不满。 “啊?”俊美公子五步并两步,跨到软塌前,蹲下身子两眼巴巴地望着且景,“她是不是第一个这么说你的?我心里稍微平衡一点儿了。” “嗯,交给她了吧?” “当然,景太子的吩咐,我能不办好吗?”俊美公子说着,斜眼睨向飞廉,“景太子,看在我这么忠心耿耿为你们昆仑做事的份上儿,这美人能不能?” 且景佯装皱眉,他给飞廉使了眼色,示意她赶紧出去。 飞廉不敢睁眼瞧妖王峰主,她心口提着一口气,在接收到且景让她出去的信号后,她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妖王峰主风流成性,在三界都有名,传说他这间内室,曾是囚困妖界美女子的笼,后来昆仑主颁布天律,妖王峰不得不依靠天律做事,他这才有所收敛,但那些被放走的美妖大部分都……疯了。 飞廉想象不到她们遭受了何等折磨。 她关上门,走到距离内室十步之外的石柱前,等着且景出来。 待她脚步走远,俊美公子立马变了脸色,他坐到软塌对面的木椅,“昆仑主对你还真是不放心啊,到哪儿都让这碍眼的家伙跟着你。” “习惯就好,”且景起身,“你怎么给的她红书楼宝库的钥匙?明说了吗?” “当然没有明说,我把那钥匙幻化成了赤羽,扑腾着扔到了她头上,跟她说,这羽毛有用,并没有提起钥匙这两个字,就鹿红鬼机灵的那个劲儿,我要是明说了,才不好吧?” “或许吧,这次涂山神女和洞渊执法使在你们妖界遭了难,如果这月令结束,他们还没醒,你就等着这两处给昆仑递上去讨伐你的文书吧。”且景呼出一口气,“你也是,这么多年就没发现那非雀跟青鸟台有联结吗?” “你日日在昆仑,你都没发现,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俊美公子嗔怪般偏过头去。 “行了,这儿就你我两人,用不着演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昆仑行事有多拘束。” “你才是最窝囊的,第二才是我。” “凤千树,你怎么不问我?”且景扬眉,他望向妖王峰主的表情友善极了。 凤千树皱眉不解,“问你啥啊?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行了,懒得问你。” 他有自己的考量,在三界,知道越多,就越不好。他跟且景少年的时候便熟识,他当上妖王峰主,是且景父亲全力支持达成的结果,这份恩情,虽不能报给其父,但可报给其子。 凤千树自认为算是三界之内,活着的人中,与且景最为要好的,由此他说话并不客气。 “鹿神族护法第一次给你传信,你看完后没回信。谁成想,他还会再给你传一次?”且景按向眉心,“这信阴差阳错到了黄老财手里,现在又让鹿红拿去,此事也不知福祸。” “不知福祸你还让我把红书楼宝库的钥匙给她?”凤千树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挺希望她去查鹿神族的吗?” “她查不查鹿神族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是东来殿少主,又在蓬莱做司使,她就算查上昆仑,我也不受任何影响。”且景顿了一下,“近来三界貌似和平,可八聚台横空出世,怕是要把三连山的阴雨绵绵带到仙界来,涂山跟执法使迟迟不醒,我是不愿让你倒台。”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凤千树笑了声,“这么多年痛苦隐忍,至今还在担心我。” 他语调阴阳怪气,明显是很不服。 且景不在意他的暗嘲,“如今多方势力个个有自己想做的事,加上妖界黑白掺半的怪事诸多,你忘了当年鹿红杀上妖王峰,对着众妖发的誓了吗?跟她作对,毫无必要,再者说,她师父东来殿主千年来,亦然是仰人鼻息,可以拉拢的人,该帮理应帮一把。” 第94章 紫亭会面 天地成山府,府上抬高土,夹岸飞流水,水上有紫亭。 紫亭矗立在飞流岸上,这一处水向从东到西,而亭下有木栏杆拱立,跨越南北两岸。 此时鹿红站在距离紫亭十来步的岸边,她那瘦小的体格在此等宏伟的建筑面前,显得倒像是蚂蚁一般渺小,即便仰头,她亦然无法将紫亭之前的景象看得清楚,更别提望见镇守紫亭的三兽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次去红书楼路过这里,她多少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做任何防备就想着直接穿过紫亭,结果却被扑上来的紫麒麟咬破了胳膊,潺潺流出的鲜血吸引了另外两头异兽,她缠斗好一番才脱身,嗯,是很狼狈的那种脱身,简称逃跑。 鹿红想了想,解下大红斗篷,右手运出东来殿仙法,把那斗篷扔去亭子里。 “吼——” 一只浑身深紫发黑的异兽冲上去,狠狠咬住大红斗篷,它长着羊头狼蹄,身似麋鹿,头顶还是圆形,身披五彩鳞片,只是被深紫色遮盖的不甚明显了,它尾巴是龙尾状,舒展如扇动,这家伙身高约一丈二尺,头上独角堪堪快要顶破亭子。 鹿红目的得逞,她脚尖点地,腾身跃向麒麟的头,紫麒麟仿佛看破她的意图,拐了个弯儿后腿伸腿,作势要踢她。 鹿红余光一瞥,那大红斗篷被撕咬成了布条,这破一块那破一块,她不由得皱眉。 她就剩这一件能穿出门的斗篷了!天杀的紫麒麟! 红白色光晕甩手而出,鹿红闪身横趴在麒麟背上,她从怀里拿出老头特制的药粉,冲着麒麟鼻子扔了过去。 “扑通”一声,麒麟倒在地上,这强大的震感使得鹿红两眼发黑。 紧接着,两头体型略小的麒麟自深林跑来,鹿红不想再在它们身上浪费时间,她拿出药粉,用仙法打到它们鼻息处…… 三兽接连倒地,她满意地拍了拍手,迈入紫亭的那一瞬间,身后却有人唤她。 “红司使身手不凡,可惜爱出阴招。” 她闻言立马扭头望去,在瞅见那袭招摇的墨蓝色衣袍时,她面露无语。 “怎么哪儿都有你?” “这不是得知红司使要去书楼,特地为你开路来了。” “开路?这是开的哪门子路?我解决完了你出来了,真正的开路应该是,你在我来之前,就先把这三只麒麟给打晕了,然后坐在紫亭里头安静等着我到了,微笑迎接我。” 鹿红对敖沄澈这种神经行为深感无奈,她耸了耸肩,而后直奔紫亭迈步。 “等等,红司使,八聚台的报信使送来了有关鹿神族的新消息,不妨听完再走啊。” 依旧是那缠绵缱绻的语气,鹿红觉得耳朵痒痒的,她狐疑转身,“在哪儿?你不要告诉我,你是那个八聚台的报信使。” “自然不是我,”玄袍公子侧身,偏头朝后,“你看,这不来了吗?” 一盖巨大的龟壳首先出现在鹿红眼前,紧接着,是它的头,这乌龟长得很奇特,尾巴很长很长,随着它缓慢爬行的动作,尾巴扫起地上的尘埃,在低空凝结成一小片雾。 鹿红深吸气,“你们八聚台的报信使,还真是与众不同呢,很符合你的身份。” 摆在明面上的讽刺令敖沄澈嘴角微勾,“羔子,跟红司使讲讲吧,你听到的消息都有什么?”是那种舒缓的语气,深层带着不急不慢的从容。 “什么?羔子?”鹿红瞳孔放大,“它叫羔子?” 王八?羔子?王八羔子?这不是骂人的话吗? 八聚台在三界树立的形象,难道不是高冷疏离神秘邪恶的势力组织吗? 怎么给报信使起这么个无聊名字? “回红司使话,属下在王族中排行第八,羔子是属下小名。”报信龟并不觉得自己名字有什么不妥,它笑吟吟的,“属下受我家主子吩咐,去了鹿神族遗迹,在那里打听到了,鹿神族少族长的名字。” 鹿红的注意力并没有在羔子的话语上,她反复打量着羔子,粗短的四肢,沉重的龟壳,缓慢的移动速度,以及这奇怪至极的名字,她嘴角不受控制上扬,终究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玄袍面容遮盖在斗笠薄纱,羔子看不到他笑没笑,它只觉得鹿红笑得好诡异,红司使的眼睛弯成月牙儿,一笑露出来两排洁白的牙,她身后还躺着只紫麒麟,羔子生怕她下一秒扑过来…… 鹿红捂着笑疼的肚子,她强迫自己不要再笑了,再笑就不礼貌了。 “羔子,你说吧,那鹿神族少族长叫什么名字?” “她叫映日。”羔子说起话来语速很快,这或许是它唯一快的地方了,“属下找了曾在鹿神族旁支生活过的妖怪,他们虽没见过这位少族长,但听说她是鹿神族中颇有天赋的那类,所以在她小时候,族长尤其爱护她,将很多东西都交给她处理,三眼护法长曾为少族长窥探前路,说她此生会被人暗害而导致双目失明,也因此,她从小到大都在鹿神族中生活,鲜少与外人接触,属下查不到她的相貌特征,可那些妖怪很坚定的说,她叫映日,这名字的由来,是她出生那日,太阳猩红一片,红光映住整个鹿神族,这些在红书楼中,未必能查得到。” “映日。”鹿红念叨两遍,“好,我知道了。” 黑裙姑娘神情没有变化,还是刚开始那副模样,听完羔子的叙述,她看向敖沄澈,“我下一站要去穿肠林,你可以先行一步去开路了。” 她不知道,从羔子跟她讲述时起,敖沄澈的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他甚至观望她的眼睫毛,想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但结果让他很失望,鹿红好像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些。 敖沄澈心里的怀疑没有打消,他挥挥手,“我有些累了,这一场,红司使自己开路就好,我和羔子跟在你身后,给你护个法就是了。” “哈哈,”鹿红白他一眼。 黑裙背影渐行渐远,敖沄澈忽然轻笑一声。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第95章 瘴气穿肠 酆都穿肠林的恐怖之处,与紫亭大相径庭。 经过紫亭要提防的,只有隐身林后的三兽,可若是想走过穿肠林,不光要小心半空浮游的亡魂灵息,还要有极为坚韧的强大意志力。 穿肠林常年瘴气弥漫,散发出腐臭味,吸入瘴气过多会导致头昏眼花、四肢酸软。 听老一辈说,很多倒霉家伙过路穿肠林,因为瘴气作用倒地不起之后,只能清醒等死。 他们的肉身躯壳会引来秃鹫啄食,而秃鹫喜食眼珠,刺痛蔓延眼眶,再一下一下,过度到胸膛,等到内脏被吃完,他们也没了意识,魂魄浮游半空,仍能亲眼得见自己的尸身腐烂。 思及此,鹿红后背一凉,她仰头,三两只秃鹫掠过树梢,带来风声呼啸如泣。 腐臭瘴气味道越发明显,鹿红捂住口鼻,她下意识垂手,打算拢一拢斗篷,手落到肩头,她这才想起,大红斗篷早让那紫麒麟撕成了布条。 “你觉得冷?”敖沄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抱胸摇着扇,凑到她身边。 鹿红盯了他两秒,突然发觉他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劲儿有点像鬼。 “闭嘴。”她继续向前走,眼神示意敖沄澈不要用力呼吸,以免吸入瘴气太多。 “我不怕这些的。”敖沄澈摘下遮面斗笠,扣在鹿红头顶,“戴上,你也就不怕了。” 薄纱擦过脸颊,海桃花的香气瞬间充斥在鼻腔,鹿红迟疑,“我戴着的话,你怎么办?” “红司使是在关心我吗?”没了斗笠遮盖,他的面容暴露在鹿红眸中,棱角分明的下颌,远山色的长眉,以及那倒映出万千秋水的桃花眼,睫毛浓密而纤长,他问话勾着笑,眼睑下红晕扩散,神只临凡,高不可攀。 鹿红不自然地低头,她一步一步行路,“你少说两句吧,瘴气挺臭的。” “我倒是觉得,跟红司使这样肩并肩,纵然身在穿肠林,竟也如同漫步桃花谷底呢。” 鹿红脚步一顿,她不清楚敖沄澈话中有几层意思,可哪怕此等意味不明的调戏,听在耳中,她心间居然荡起微妙的波澜,她一瞬间理解,为何梨雪对他表现的那样痴狂卑微。 他定然也老用这口吻,去拨动梨雪的心吧?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爬上鹿红头顶,她果断摘下斗笠,塞回敖沄澈手里。 “怎么了?” “你自己戴着吧。” 眼瞅着鹿红的脚像是小鸡啄米,她走得越来越快,敖沄澈忙追上去,拉住她胳膊,执着地把斗笠戴回她头顶,薄纱勾住她额间发钗,敖沄澈低身替她整理,他抽出那镶嵌着红纹玉的簪子,想为她簪上。 鹿红凝视他认真的神情,更觉气不打一处来,她闪身避开,“快走吧,在这地方停的时间久了,你想死我还不想死。” 敖沄澈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缩了缩手指,握住了那柄簪子,垂手身侧,“好。” 鹿红态度转变太快,他不知其中缘由,但她望他的眼神,明明是充满厌恶与排斥的。 心口传来轻微刺痛,敖沄澈皱眉,终是什么也没再多问。 海桃花的香气像是梦魇,缠绕在鼻尖,鹿红闻不见恶臭的瘴气,她却有些想哭。 在蟾关渡时,黄老财说起的那个“李然壶”,成了堕仙成了魔,身旁总有黑气萦绕,是邪恶的存在,敖沄澈又何尝不是? 风烟山望云崖下,黑气结成雾团,那是神职仙人不可能有的灵息。 接怜一案时,他尚且还是那清泠玉洁的水官殿下,怎么转眼,倒堕了仙班呢? 话堵在嘴边反复数次,鹿红嗫嚅嘴唇良久,终于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回不了青鸟台做水官了?那东海府辖那边呢?你还会接班吗?” “怎么问起这个。”敖沄澈垂眼,显然不想回答。 “我听人说,堕了仙班的家伙,会成为魔,独立在三界外,是这样吗?” “是。”墨衣玄袍的公子扯出一抹浅笑,“红司使,这几个问题,你想了好久才问吧?” “对啊,”鹿红低头走路,她满脑子盘旋着“敖沄澈堕了仙班”这件事,以至于她没有看到距离她三四步远处横躺着的腐尸。 敖沄澈一把将她捞到怀里,绕了半圈,放在了自己右侧,他歪身避开那散发恶臭的尸体,肩头却重重挨了一击。 鹿红打完又后悔了,因为她看到了那七零八碎的尸体,寒颤自头顶扩散脚底。 “红司使真是一如既往的暴躁。”敖沄澈不气不恼,尽管肩头酸涩僵硬,他还是微笑着调侃鹿红。 鹿红自然最知道她这一拳的力道,“不好意思,以为你耍流氓呢。” “在穿肠林地界里耍流氓吗?有点儿意思。”敖沄澈径直向前,走出两步,他回头望了鹿红一眼,“红司使,你可知道,鹿神族在三界的位置?” “三界医府,鹿神族的位置无可替代,所以我查他们,阻碍定然很大。” “哦?何出此言?既是三界中无可替代的,不应该很好查明吗?红司使任职蓬莱千年,查清过这么多冤假悬案,你最该明白的,名声响亮的府辖出事,一般没有真相。” “一般没有真相?”鹿红嗤笑两声,“那便对了,其实我已经知道真相了。可惜,这一次我要查的,压根就不是真相,而是鹿神族中人的下落。” “那查到鹿神族中人的下落以后呢?” “请他们帮我救醒涂山姐姐和允恒隽。” “再之后呢?” “你有完没完?”鹿红挑眉,“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没什么。”敖沄澈嘴角意味深长地扬起,“红司使,你递上昆仑的白山红蛇结案书,至今也没被昆仑准许。如果我说,鹿神族这案子,跟昆仑也有联系,你还会再给昆仑递上一份,请求查明此案的文书吗?” “或许吧。”鹿红笑起来,“就像是当年东海府辖遭受劫难,我师父也曾为你们说过话不是吗?有些事,做了就好。昆仑有没有愧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是问心无愧。” 第96章 居然胆怯 “问心无愧这四个字,说重也重,说轻也轻。这词最前头两字先是‘问心’,才能说有愧无愧。红司使,不是谁都能做到‘问心’的,也不是在哪一种情况下,都能‘问心’的。” “八聚台主总爱说教我,”鹿红闷头走路,“对我来说,无论对面是谁,无论我遇见的是哪种情况,我首先都要问心无愧的,要不然我睡不好觉。” “红司使这么爱问心,那你倒是问问你的心,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鹿红怔忪片刻,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敖沄澈的眼,他神情认真,好似真的在等一个回答。 “你想是什么?”她思忖着,选择了反问。 “我想是什么就能是什么吗?”敖沄澈轻笑一声。 “当然,”鹿红狡黠笑,“不是。” 敖沄澈一脸委屈,他眉梢低下,撒娇般道:“自从红司使出了蟾关渡,我可是一路追随至此,生怕你受了伤。而今红司使连哄哄我,都不愿意吗?” “哄哄你?梨雪一定愿意。”鹿红讽刺着。 敖沄澈眼波微转,抛去穿肠林弥漫的腐臭瘴气不谈,他竟然还闻见了浓重的醋味。 他心情颇为愉悦,拇指摩挲着手中簪子,那红纹玉触碰指尖的刹那,他再次开口:“任是谁,也不如红司使哄我,让我觉得开心。红司使今日若是给我哄乐了,我就把八聚台送给你,再让八聚台鬼卫全然出动,替你去找消失的鹿神族人,这买卖划算吗?” “划算归划算,但实在没必要。”黑裙姑娘嘿嘿一笑,“穿肠林马上就走到头了,等我进了红书楼,自己一样也能查。你这么难伺候的主儿,哄你,太麻烦了。” 敖沄澈见她不吃这套,只好作罢。 “你要跟我进红书楼吗?”鹿红怀疑这不讲武德的人又想玩截胡。 “不了。我恰巧路过红书楼,要去地下极府。” “哦,原来不是专门护送我来的,原来是顺路搭伴儿解个闷呢。” “红司使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你希望我是有心专门护送你啊?” 鹿红没有再说话,她深知与敖沄澈这样的家伙掰扯到底,肯定也是说不过他的。 眼见红书楼出现在穿肠林尽头,鹿红摘下斗笠递给敖沄澈,“还你,还你。” “这就走了?”敖沄澈很是无奈。 鹿红小跑着冲到红书楼前,守门的护卫看清她的模样,放她进了一层。 气喘吁吁的瀛川弯腰拄着膝盖从一旁的老树后面走出,“哎呀天哪,这一路上的玩意儿还真是不好对付。” “累了?”敖沄澈偏头侧看他。 “累了,主子,这次是真累了。”瀛川以为自家主子高低会宽慰他两句。 结果却听见敖沄澈不咸不淡道:“累了我也没办法,累了你就忍着吧。” 不是? 这就是传说中的差别对待吗? 瀛川仰头看天,一只秃鹫俯冲而下,他下意识弹射起来,一拳打在它脖子上。 “扑通,”秃鹫落在恼怒的瀛川脚边,他一脚把秃鹫踢远,仿佛在发泄怨气。 “我看你还是不累。”敖沄澈平静淡然,“到了地下极府,守门的昆仑护卫,就都交给你吧。” “主子!”瀛川跺脚。 “干嘛?”敖沄澈皱眉。 “你是不是只喜欢红司使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啊?后面这半句瀛川不好意思问。 敖沄澈一脸无辜,“谁说我喜欢她了?我单纯觉得,逗她很有趣。” “逗我无趣吗?”瀛川像是挽留丈夫的良家妇,“主子你骗人。” “我骗谁了?”敖沄澈眉头耸起,收了折扇,定定看着瀛川。 瀛川一鼓作气,“你明明就是喜欢红司使,不是喜欢就是爱!为什么不能承认呢?” “谁说我不承认了?”敖沄澈扯出一抹笑,“我早在千年前就承认,没有人信我而已。” 不知怎的,墨色大氅垂在地上,朱红的锦丝银线铺盖出血色旖旎,他答话的眼含失望落寞,红书楼高阁瓦片鳞次栉比,展览着万千琳琅书册,从敖沄澈站的这角度看去,能瞥见黑裙少女快步绕上木梯上了二层。 他出神盯着她,直到看不见她背影。 “瀛川,有些话,说一次就足够了。当年我无有忧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随顺心意就好,当年我说了,可没有人当真。而时至如今,我的身上,扛了父王叔伯以及东海府辖所有眷属的命债,我再也不能随顺心意,我只能做到一点,就是不把她拉进死局里。” “主子,雏艳主说得对,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折磨自己,放下过去,就是新生。” 敖沄澈按向胸口,没了护心鳞,他的胸膛柔软脆弱,“放下过去?就是新生?我拔去护心龙鳞时,痛不欲生,鳞片带着皮肉淌出鲜血,三次反复,没了护心鳞,我早算不上龙族。我不敢想,父王叔伯们在地下极府,是遭受了怎样的折磨,鲜血才能汇流成河。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这个契机,哪怕我的血也流尽,我起码要试一试。从我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与鹿红,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前途无限洁白无瑕的东来殿少主,不该与堕仙为伍。” 瀛川听得出来,主子说的这些心里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便不解,“可您总是有意无意地接近红司使,总是说一些引人遐想的话,诱导她对您动心,这又是?” “千年前,我没有得到我想听到的答案,千年后,我想听一句,哪怕是她哄骗我。”敖沄澈笑得很轻松,如在旁观自己演的戏,“但我很清楚,鹿红不会说。就是这样,我才更想靠近她,我自诩傲然,于她这一处,居然胆怯,我前进一步,又躲一步,幸好她看不出。” “主子,红司使跟别人比起来,有什么很不一样的地方吗?” “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活成了我活不成的姿态,这算是不一样的地方吗?” “属下听不懂您在说什么。”瀛川挠挠头,“有点高深。” “总之不要再提我俩的事儿了,这样就很好。走吧,别耽搁了。” “遵命。” 第97章 酷刑之下 而东来殿别院这边。 允恒隽的魂骨已然变得透明,若隐若现地包在肉中,就连灵息光芒都渐渐微弱。 他困在一段记不清、也走不出的曾经,这儿有一晃而过的雪山,血红的池水淹没他的身体,娇媚的雏艳主不停地在絮叨着什么,他听不进去,他只感觉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漫天纷飞而又点滴坠落的雪啊,怎么落地却成了红色呢? 翩翩然掠过屋檐不肯多做停留的雪啊,怎么落了地,就再没了自由呢? 冰冷的血池水侵蚀他的脊椎骨,他看着雏艳主含笑的脸,忽然问道:“你是谁?” “你莫不是在这血池中泡傻了?我是谁?我是这洞渊冥府的主人,雏艳。” “那我是谁?” “你是在问我吗?”雏艳主呼出一口白烟,“你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痛,头痛欲裂。 允恒隽蜷缩身子,寒气顺着经脉抵达太阳穴,他抱头,又闻见池中浓重的血腥味,这巨大冲击令他两眼发白,他浑身没了力气,整个人都快要扎进池水里。 雏艳主没救他,她事不关己地抱胸垂头,右手依旧端着那烟斗,氤氲缭绕的青烟像是扑上天空的野兽,只是烟雾不会嘶吼,嘶吼的是在池水中挣扎的允恒隽。 “啊——” 少年在血红的池水中上浮下沉,一如雏艳主上下扇动的眼睫。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走马灯再次出现,他再一次望见在雪山下那个场景,可这一次,他的身体不是墨绿色,而是通体的白,鳞片都亮的晃眼。 “我叫映日,你记住了,如果以后再受伤,可以来找我。” “你很厉害,我的伤口居然不再流血了。” “我们鹿神族的看家本领,就是行医啊。” 延绵不断的山峰锁住了他逃出去的路,他一闭眼,唯有湍急涌来的红色血流。 他一贯最讨厌红色,但她衣裙点缀的红,竟像是太阳传递了温暖,让他没由来的安心。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他问她。 “机会肯定是有的,但我希望,下一次见面,不要是因为你受伤了来找我医治哦。” 由离坐在允恒隽床边,替他擦拭着手心,正想要抱怨红司使给他派的这活儿不合心意,却忽然听到了深陷昏迷的执法使喃喃念叨:“映日、映日。” “执法使,您醒了?”由离以为开口说话就是醒了,他按向允恒隽肩头,想把他扶起。 “映日……” 这一幕恰好被赶来探望二人的东来殿主看到,“由离,你快给他放下!抚平躺好!他魂骨有损,你随意搬动他,会使得他身上灵息乱窜的,到时候搅坏了经脉就完了!” “不是啊,殿主。”由离停下手中动作,“执法使说话了。” “说话?”红衣老头皱眉瞪眼,不可置信,“说啥?他这不是昏迷着吗?怎么说话?说的是梦话吧?哎呀,梦话就不要在乎了嘛,老夫有时候也会说梦话的,小题大做没必要哪。” “应该不是梦话吧?他一直重复两个字,好像是个人名。”由离歪身,给红衣老头让开一条道,想等他亲自过来听。 “映日、映日。”允恒隽还是叫着这个名字,可他嘴角溢出黑血,面色又苍白好几度。 红衣老头听清这二字,他吞了口唾沫,“执法使,从什么时候开始念叨这的?” “就刚刚,他也不说别的,只嘟囔这两个字。” “不可能啊,他在洞渊冥府呆了那么久,雏艳不可能还留着他的记忆,”老头捋了捋灰白的长胡子,“当年雏艳把他关进洞渊冥府,可谓是受尽折磨,听雏艳说,什么刑罚都用过了,只差一条抽筋扒皮,即便在酷刑之下,他都想不起来他之前的经历,该是忘完了才对。” “如果真的忘完了,那为什么他昏迷了还会唤这名字?映日,对他来说,很重要吗?” 老头闻言打量起由离,“你知道映日是谁?” “不知道啊。”由离淡声答,“可我能肯定,执法使念叨的绝对是这两个字。” 红衣老头重重叹出一口气,“事到如今,可能什么都瞒不下去了。” “您的意思?您知道映日是谁?”由离微微皱眉,面露探究。 “咳咳。”老头仿佛意识到他说多了,咳嗽了两声不再说话。 由离是个识趣的人,他三步并两步,退到一边。 “由离,你去趟象牙山。告诉雏艳主,她在执法使身上设的封印松动了,他想起来了一些不该被想起的东西,念叨了一个不该被念叨的名字,话带到了就行,剩下的她看着办。” “啊?”由离犹豫了一下,他去了洞渊,那执法使和涂山神女谁来照顾? 难不成殿主要亲自照顾? “啊什么啊?快去啊!”老头吹胡子瞪眼。 “去。我去,我这就去。”由离一溜烟儿跑了。 远处天际云卷云舒,腾起粉嫩霞光,犹如破碎金片镶嵌云霞之间,红衣老头向东北远眺,南海距离红书楼太远,他的目光无法触及那一处的边毫。 允恒隽昏迷中唤出的那一句“映日”,比惹他昏迷的梦魇可怕太多。 小鹿啊小鹿。 你若真在红书楼查出了些许线索,师父是要为你感觉高兴、还是为你感觉悲伤呢? 师父骗你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已不知如何再面对你。 师父想要躲开,躲开不看你失望的眼睛,躲开不听你歇斯底里的质问。 可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我看着你从那么小小一个,长大到如今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师父又不舍,不舍你在得知这一切事实真相后,独自承受这滔天的痛苦。 红衣老头呼出口长气,想把积压了千年之久的那口窝囊气吐出来。 但他无法做到。 三界这个蒸笼,终究是蒸发了太多水分,留下的这些东西,早也膨胀的不成样了。 他不知自己还要在这蒸笼中被蒸腾多久,他更不知,自己是即将被蒸发散去的水分,还是留下来的那一种。 不过,他是哪一种早就不重要了。 他只希望,他的徒儿,能够彻底离开这个蒸笼。 第98章 云山海桃 鹿红从红书楼中走出来时,整个人都跟丢了魂魄似的,她脚步虚浮嘴唇泛白,就连平时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也无神极了,关上身后的门,楼前守卫过来搀扶她,却被她避开。 “红司使,进入书楼本就损耗精气,您在这里面呆了三日整……” “无妨的,”鹿红攥紧手中赤色羽毛,记载鹿神族的文字仍在脑海中盘旋,杂乱无章的信息与线索难以形成足够具象的故事线,这令她质疑,这一趟是不是白来了? 守卫望着她明显不太好的样子,不免心生担忧,旁的仙人到红书楼里来,顶多是呆上几个时辰就匆忙离开,这红司使到底在查什么东西?竟不吃不喝泡在楼中三日! 红书楼容纳书册万千卷,在仙界,上了年纪的书册文卷,即便是死物,也会在无意中,吸收活物的灵息,功法越强大的仙人,被吸收的,则越多。 守卫虽然日日待命红书楼门口,但身为一个合格的红书楼守卫,他对三界的传言还是门儿清的,大家对红司使的评价褒贬不一,她莫名其妙成为了东来殿少主,又莫名其妙当上了蓬莱司察处的司使,可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人,曾查破过许多悬案…… 无论如何,红司使绝对不能晕倒在书楼前! 秉持这个理念,守卫再次靠近,想要搀扶她一截儿,从红书楼出去可是穿肠林,红司使现在的状态,嗯,想顺利走出穿肠林,不太可能。 “不用扶我,”鹿红轻轻按下守卫抬起的胳膊,她缓神,又发问:“你一直待在此处?” “是。” “那你知道,三界记录的野史存放在第几层吗?” “啊?” 守卫不可置信地盯着鹿红,尽管面容憔悴,苍白唇色也不能遮掩她那股子灵气,她眼睛眨巴眨巴的,灵动中的狡黠使得守卫断定,她如此发问,定然是想再进红书楼野史楼层。 “红司使,您仙法损耗严重,不如下次再来?”守卫好心劝道。 “下次?”鹿红扯出一抹笑来,“这次若不成,哪里还有下次。” 守卫不明所以,只看到黑裙姑娘神情很是失落,“若是您一定要这次查明,小的还是奉劝您,稍作歇息再进去吧。存放野史的文卷在第二十七层,但钥匙不在楼内。” “阅看野史还需要专门的钥匙?” “红司使您有所不知,第二十七层的文卷大部分来自妖界,妖王峰主送来不少坊间传说,原本是有两把钥匙,一把放在楼内,一把留在妖王峰主凤千树手中。千年前,也就是您上次来的时候,前青鸟信使首座梨雪盗走了楼内那一把,故,想要上第二十七层,怕是需要妖王峰主相助。” 鹿红垂眼,思索片刻。 从红书楼到妖王峰起码得有四日行程,自蓬莱司察处设立,瞬息千里的本事早就不能用了,以她如今这副削弱的躯壳,四日行程怎么也得拖延到七日。 七日,寻常时期的话,七日也不愁,可此时涂山姐姐与允恒隽尚且没有苏醒,哪儿还有这么多时间能用在脚程上? 罢了,就算是毁了第二十七层的锁,她今个儿也得查出来个所以然! 心念一定性,鹿红不再多作废话,她转身,重新推开了红书楼的门。 守卫在身后呼喊:“红司使!您切莫冲动啊!您仙法受损,光是走上第二十七层都难了,您没有钥匙,上去也是白搭,何必这般较劲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管您要查什么,总要先保重自己身体吧?您要是在红书楼出了什么事儿,小的怎么给东来殿交待?” “你不要怕,我不会有事,假如一日之后我没有走出来,你传信给我师父就是了。” “您千万别冲动啊——” 鹿红迈上通往二楼的转角楼梯,不知怎的,她忽然朝窗外望去。 西边落日荧荧在山头,割裂出诸多奇形怪状的云,那处黛青山峦上,云片连结出广阔的沟壑,沟壑上又有山,是云拼凑成对的,两座三座,绵延着,透射出橘黄霞光,一如金山。 她恍惚,居然觉得,她所处的时空很不真实,狭小的窗棂反应出这样宏伟壮观的云山。 在那云山之后,是否还有云山? 在那云山往下,是否当是真山? 眼泪垂然点地,泪水模糊她雪亮的眼瞳,胸腔一阵翻涌,苍白的唇终究是被血染红。 她抬袖,擦拭唇角,深吸一口气,冲着木梯决绝行去。 就算今日她殒命此地,她也要踏上那二十七层,破开那道锁,在红书楼被上锁封存的文卷,该是多让人震惊的存在? 她不敢想。 这一边,地下极府。 瀛川挥拳踢腿,碧蓝光晕闪烁,不一会儿便将那些昆仑守卫打倒在地。 敖沄澈抱胸等在一边,等着地上尘埃归位,空气恢复清明,他才摇摇折扇,迈步向入口。 延伸地下的隧道,用石砌成的台阶,他每走一步,都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恨意。 没入黑暗前一秒,他转头,朝隧道开头望去,西边云朵灿然,霞光百千。 像是波涛海浪,铺叠成小丘,让风掀起来,吞噬金色的霞,可惜够不着最顶上。 他颇有些出神,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记忆中的东海,是一望无垠中墨蓝夹白的浪潮,是围绕着岛屿雾气弥漫的仙境,海峡支出岸角,回了弯儿,拐出藏在海下的东海府辖。 海桃花就生长在那岸角回弯儿的岛上,往日父王总是点评,海桃花的香味浓烈,不够稳重,搞得东海都散出一股子毫无作用的脂粉味儿。 他说,来自海府的孩子,当爱那山接水来水连天的大气,不该光守着一片桃花林,纨绔度日。 “父王,今时今日,我再下极府,不知您泉下有知,还记得您当年对我说的话吗?” “我没有再守着那片桃花林,也没有再纨绔度日,我现在日日望着的,是八聚台的一半天晴、一半阴雨。八聚台种不出海桃花,也永远不会散出那毫无作用的脂粉儿了。” “而您,在这炎热无比的地下极府,丧生前,可曾怀念,那让您生厌的海桃花?” 第99章 如咒成谶 记忆回溯至千年前,彼时东海府辖尚未经受劫难,敖沄澈也还是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行事只为讨好自己的意气风发少年。 打从昆仑换了新主子,父王便忙碌起来,常常在昆仑与东海两地往返,回到府辖每每一脸疲惫,活像是半旬没睡过觉般有气无力的。 这日黄昏,敖沄澈午休完毕,舒舒服服地伸着懒腰从屋里走出,想到院里透透气,结果第一眼先看到的坐在凉亭茶桌上的父王,他横眉竖目,似是生了很大的气。 作为亲生儿子,敖沄澈深知,若让在气头上的父王望见他瞌睡未醒、松垮懈怠的模样,保不齐要挨一顿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他最懂得,所以一扭身,打算回屋继续睡。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站住!”一道浑厚而充满愠怒的嗓音响起。 敖沄澈迈步的脚一顿,虽还没回头,他已感受到父王那令人压力山大的眼神。 手中嫩粉色织绣桃花蕊的折扇合起,他反手揣进袖中,转身早变成一副病恹恹的姿态。 “每次见你都是这种半睡不醒的萎靡样儿,现下什么时辰了?你心里有数没有?东海府辖怎么就出了你这个孽障?天天脑子里光想着玩闹,除了去那凡间的赌坊闹事,我看你也没有别的事儿能干了!” “咳咳咳,”敖沄澈掩唇咳起来,桃花眼睑下方红晕扩散,“父王,儿臣病了。” 短短六个字,配上他那阴柔孱弱的脸,光影缝合了云雾差距,折写在他唇上,好不娇贵。 “病了?这是你不学无术的理由吗?病了可以卧在房中看书!刚看你大摇大摆走出房门伸懒腰那个慵懒劲儿,可没半分病态的意思!少拿这些无用理由诓我。” 夹枪带炮的冲话儿不停歇地灌进敖沄澈耳朵里,他咳嗽得更厉害,“咳咳,父王,若是您在外头生了一肚子气,想撒在儿臣身上,儿臣是心甘情愿为您解忧的。” 听着软绵绵善解人意的话,实际是在暗嘲东海龙王在外面受了窝囊火,忍到家里才撒气。 “老三!”东海龙王认为敖沄澈是故意在添油加醋,想让他的火气燃烧得再猛烈一些。 “儿臣在呢。”敖沄澈冲他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笑。 “烂泥扶不上墙!你可知当今时局如何危险?昆仑这位新主子,说要颁布天律以正三界法则,这天律如果能顺利实行也就罢了—— 然三界本质并无甚大区别。你常去人间,理应见过不少世家权贵势力牵扯的事儿吧?仙界也一样,各个府辖,都经过了千年万年的沉淀才有了今日这富丽堂皇的气派与体面,若天律从根本上触及哪几家的利益,必然会有带头人站队,届时,即便咱东海不愿掺和是非,也会无可奈何的被拉进这旋涡。行差踏错一步,或许将永劫不复。” “无可奈何的被拉进这旋涡?”敖沄澈耸肩,并不在意父王口中这些“或许”,他的心态很简单,只要是还没有发生的事,都不必太过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这话不是瞎说的。 “在仙界根深蒂固的府辖,都有些手段与计谋,真到了劲头儿上,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祸患依然会降临。所以,你赶快改改你这吊儿郎当的毛病,学学你两个哥哥!” “说得好像我学学他们,祸患就不会来了一样。”敖沄澈垂头嘟囔了一句。 这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东海龙王耳中,“孽障!” “好好好,我是孽障,孽障就不碍父王的眼了,您还是多去看看两位哥哥吧。”敖沄澈打了个哈欠,抱胸踱步打算离开这个三句话两句都要说教的是非之地。 “你给我滚回来!”谁料东海龙王不想放过他,蓝光包围绳索,又稳又紧地圈上敖沄澈的腰间,他当即不能再动,下一秒,竟被绳索拉回东海龙王身边。 “你给我留在府辖里,哪儿也别去,等昆仑天律颁布后,我会为你在昆仑讨一个神职。” “为什么是我?”敖沄澈眉头紧皱。 对于这件事,东海龙王想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东海在仙界的位置颇有些复杂,五海有主,南北西中皆是一领辖域,不与其他仙府混居。东海却不同,东海辖域有三大仙府,一是以龙族为首的海族仙灵,二是东海涂山界的狐族仙灵,三便是蓬莱岛上,那些不归属于前面两大仙府的散仙灵们。 于是乎,在东海龙王眼中,东海其实不是他一个人的东海,这个府辖,与涂山、亦或者与蓬莱,大致都是利益相通的。 他膝下三子,老大、老二是他在东海府里最信赖的左膀右臂,唯有这个老三…… 敖沄澈为人太过乖张,其实都略有些跋扈了,可他方法用尽,也实在管不住。 不如就给他送到昆仑去,让那些明文规定好的天律法则去约束他,正好磨一磨他性子。 “为什么是你?你不如问问你都干了些什么事儿!” 好一个理直气壮的回答,敖沄澈不甚在意,“都听父王安排。” 在哪儿玩不是玩?他暗道,到了昆仑,没准儿好玩的东西更多呢。 “还有,把你那破扇子还有你的那海桃花树都给我折了,一点儿正形都没有,你见过仙界有谁是像你这样?天天把玩扇子还养花?”东海龙王训斥着不听话的儿子,“到了昆仑不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新任昆仑主严厉端庄,你惹了祸可没人帮你打圆场!” “父王,您怎么就这么讨厌海桃花呢?您之前在海桃花树身上栽过跟头吗?” “栽什么跟头?那一片蔓延在岛屿上开成艳粉,是你敖三该贪恋的东西吗?” “父王你好像意有所指啊?”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兴总慕然些胭脂水粉勾勒出的风花,尤其是我的儿子。” 过去随话语戛然而再次陷入沉寂,敖沄澈走进地下极府尽头的密室,龙血混合着龙骨粉末的味道刺鼻至极,入目是飘荡四处的红,地表都似在淌血,弯弯绕绕没有尽头。 “父王,您的训诫我一句也没照做,但您这句‘不兴总慕然些胭脂水粉勾勒出的风花’,如今想来,居然如咒般成谶。” 第100章 黑白两极 鹿红踏入红书楼第二十七层时,几乎筋疲力尽。 古朴厚重的木门紧闭,横亘的金锁将其连接的紧密,她伸手推了推,掌心贴近那瞬间,先摸到一层灰尘。这扇门,应当许久没打开过了。 她边拍手边甩动袖子,然后蹬腿,猛地踹上去一脚,毫无疑问,木门连晃都没晃动。 像是早猜到会这样,鹿红面无表情,并没展现出失望。 她后退半步,一根赤红色的羽毛忽然自袖口滑落,她挠头,脑海中浮现路上偶遇的那只怪鸟。 啧,记得怪鸟说,去红书楼带上这羽毛有用,有啥用呢? 莫非怪鸟是想告诉她,这羽毛能撬锁? 反正推也推不开、砸也砸不开,不如她试试撬锁?要撬不开,干脆想办法把锁砸坏算了。 鹿红是个行动派,捡起羽毛对准锁眼打算实行她平生第一次的撬锁计划。 可赤色羽毛尾端接触到那锁眼之际,竟缓缓剥裂出金色粉末,那尾端肉眼可见变了形状,恰好插入锁芯,鹿红不禁皱眉,小心翼翼拧动,随着“啪嗒”一声,锁杠脱落,开了。 这羽毛是红书楼二十七层的钥匙?怪鸟在蟾关渡口歇息,是在刻意等着给她送钥匙? 怪鸟怎么会有这儿的钥匙?守门的楼侍不是说,普天之下唯有梨雪和凤千树有钥匙吗? 那只怪鸟是跟梨雪有关系还是跟凤千树有关系? 不管是跟他们两个谁有关系,都不会主动给她鹿红送上钥匙吧? 梨雪极为厌恶鹿红,鹿红心里清楚。凤千树更是个自私自利的玩意儿,上次他私藏昆仑至宝那事儿还是被鹿红捅破的,她都下了他天大的面子了,他还给她送钥匙,受虐狂吗他是? 难不成钥匙是怪鸟偷来的? 算了,先不想了,先进去好好找找线索最重要。 “阿嚏、阿嚏——” 远在妖王峰的凤千树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头,不明所以。 谁骂他了? 最近也没得罪过人啊。 而昆仑,青鸟台这边。 听着信使查探回来禀报的消息,昆仑主的脸色是一黑再黑,到最后简直黑得不能再黑。 她明明是派他们去查八聚台短处,怎么查完回来,得到的全是对昆仑不利的消息? 譬如“白仙娥亡故疑点重重,昆仑未查明草草结案,其弟无辜戴罪,含恨加入八聚台”。 又譬如“昆仑业池水位不平,业池长老公私不分,有仙重金聘请八聚台买其性命”。 再譬如“大荒风沙肆虐,昆仑不管不顾,八聚台派人给弱小精怪修筑房屋”。 总而言之,无论多大点事儿,只要关于八聚台的,一定也关于昆仑。真是奇了怪了,这两方好似一张八卦图上的黑白两极般密不可分。关键的是,这些传闻还有理有据,信使甚至查到了匿名仙人去八聚台买业池长老性命的酬金数额…… 作为三界第一把交椅,昆仑一向是以榜样的身份存在,昆仑做的事,往下仙府会纷纷效仿,昆仑不做的事,往下仙府也不会做,怕的就是给昆仑上眼药。 八聚台怎么回事?不光把昆仑没做的事全做了,还摆在明面上供人传说? 这显然是有意为之! 凡间有词名曰“草寇谋反”,讲的是民间无名势力斗胆幻想推翻政权谋自立大业。 八聚台的所作所为在昆仑主看来与这个词别无二致,一个隐藏多年、名不见经传的独立组织,没有任何一家仙府的血脉连理,竟敢直接跟昆仑作对? 更何况,它还自抬身价,把昆仑比的一无是处! 不是愿意行善吗?不是愿意做些昆仑没做的大善事吗? 好,昆仑主垂眸,那就让他们做个够! 自她制定天律法则,往北说北冥仙府、往南说南海仙府、往东说东海府辖、往西说西山府辖,往中说中海极地地下极府,哪个不依靠天律做事? 就算是妖王峰主那叛逆性格,也只敢暗戳戳阳奉阴违。 把势力对立大张旗鼓地放在所有人眼前,也真的就这个八聚台一家了。 昆仑主深吸一口气,朝信使招手,等信使凑到她边上,她小声说了几句话。 信使微微皱眉,很快应下了。 “蓬莱那边什么动静?”昆仑主吩咐完上一件事,又想起风烟山一案。 “现下蓬莱应当空置着,红司使带执法使和涂山姑姑回了趟东来殿,她便独身去了红书楼,洞渊冥府那边,雏艳主正式退位,将府主一位传给了执法使者,但没听说执法使回去领职,属下猜测,他与涂山姑姑尚在昏迷。” “传位?这么快?”昆仑主凝眸想了一瞬,立马明白雏艳主此举亦然是在变相给她施压。 洞渊冥府没了执法使可以,没了府主不行。风烟山一案鹿红明确提出非雀是为昆仑提供魂骨,这一场对弈,昆仑逃不了,纵然能将过错推给手下研磨魂骨制作七散香的人,但洞渊冥府主人在妖界受难昏迷至今的过错,昆仑主怎么也推不开了。 雏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退位,说明什么? 洞渊冥府这是要同昆仑离心了! 联想到被雏艳主收留养伤的敖沄澈,昆仑主心中只觉窝囊火四溢。 敖三啊敖三,最好不是你从中挑拨。 “那涂山那边呢?有什么消息吗?” “回主上,属下打听过了,涂山掌事的那几位长老都闭关呢,原本有什么大事小情就都是涂山神女操持,她如今身在东来殿,昏迷一事纵然传到小辈耳中,他们也无能为力。再说,涂山跟昆仑的关系一向复杂,他们理应不会把冲突扩大,涂山姑姑醒了只会选择息事宁人。” “那若是醒不了呢?”昆仑主扯了扯嘴角。 她倒不是心疼涂山绛,她心疼的是千年来她努力维持的三界这其乐融融的和平景象。 她难道不知道三界龌龊事极多吗?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有时候做事不够周全吗?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 百处仙府众说纷纭,她孤身坐在青鸟台上享受至高权利,便注定不能与任何府辖同心。 “红司使已到红书楼三日,寻找解救他们二人的法子,属下认为,无须过度担忧。” “红书楼有什么解救他们的法子?鹿红性子执拗,常常白费工夫。”昆仑主语气中夹杂明显的轻视,鹿红对她来说不过是个小角色。其实不止鹿红,抛开任何一个人身后府辖势力不谈,孤立出来的个人,对昆仑主来说,都像蚂蚁一般,压根不足挂齿。 “那非雀呢?还在八聚台?” “是。” “好,从此处切入,你带人去一趟八聚台,就说昆仑设立蓬莱司察,为的就是查案办案。妖界出的案子该在蓬莱司察查办,与八聚台无关。让他们尽早交出非雀,手别伸得太长了。” 第101章 生于仲春 “可这般行事,瞩目点会再次回到蓬莱司察,执法使与涂山姑姑又尚在昏迷中,属下怕,放大了风烟山一案对昆仑的影响哪。” “怕什么?押送恶妖非雀途中,经过孔雀族外,恶妖非雀痛哭流涕,认罪怀愧,在内疚心迫使下,自戕谢罪了。死前她同你们说,是她诽谤诋毁昆仑,那些魂骨都被她用来练功了,而蓬莱的那两位昏迷的司使,正是撞见了她用魂骨练功的丑态,才会困在无介横轴梦境。” 昆仑主抚摸着她那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最终停留在指尖鲜红的豆蔻上。 “你可听懂了?” “属下明白,这就按照主上吩咐去做。” “手脚麻利干净些,莫又留下些细微马脚供人看了笑话。” “谨遵主上教诲,属下这次,一定办得够漂亮。” 敖沄澈收到昆仑主派信使抵达八聚台的消息时,刚从地下极府动身离开,本来打算原路返回,再路过一次红书楼,他估摸这时候鹿红也该查完出来了,正好还能同行过穿肠林。 敖沄澈自以为是很了解鹿红的,如今她注意力全在允恒隽和涂山绛昏迷未醒一事上,加上进入红书楼翻阅卷宗很是损精气神,让她独身走穿肠林,敖沄澈委实不太放心。 但青鸟信使突如其来去八聚台所为何事?他也摸不透。 思绪转动之间,他还是决定先去接鹿红。 “走吧,极府里的东西处理得差不多了,该去接咱们红司使了。” “主子,青鸟信使都等在八聚台中了,您还有心思去找红司使?” “左右又不是我请他们来的,他们这属于不请自来,还指望我马上回去接见?”敖沄澈整理了一下头上斗笠,确保薄纱完全遮盖他面容,这才迈步走。 “事儿是事儿,理儿是理儿啊。”懂礼貌的瀛川觉得如此不妥。 敖沄澈停住,他转头望了瀛川两秒,瀛川幼年则与他作伴,现在两人的身量体格长得倒是差不多,就是瀛川的脑袋比他要大点,但脑袋嘛,得带上斗笠,带上便看不出来了吧? “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你带个斗笠,假扮成我回去一趟吧?”敖沄澈勾笑,心里盘算:他在青鸟台呆了那么久,日日跟青鸟信使接触,万一这回来的是位老熟人,他同“老熟人”讲话,还要压着嗓子好不难受,让瀛川去再合适不过了。 昆仑青鸟台的家伙们,对瀛川一无所知,他随便怎么发挥都不会露馅。 “我?假扮成主子?”瀛川临近崩溃,他反复打量敖沄澈,良久,拨浪鼓似的摇头。 莫说带上斗笠假扮了! 就算把敖沄澈那张脸安在他脸上,瀛川也学不会敖沄澈那个气度啊。 光凭他无论在哪儿走路都像在家散步的从容模样,就已经把瀛川打败了…… “让你扮你就扮!哪儿来那么多事儿?”敖沄澈挑眉,眼前瀛川的表情仿佛吞了苍蝇咽不下去,不禁令敖沄澈质疑:这小子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和看法?一说扮他反应这么大? “那你呢?主子。”瀛川咽了口唾沫,话到此处,他再拒绝可能要挨打了。 “找鹿红。”敖沄澈丢下这三个字,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瀛川跺脚,他攥紧拳头后猛地松开,浑身都泄气。 有这样的主子,真是一生莫大的幸运呢。 红书楼,二十七层,妖界秘闻宝库室内。 鹿红翻书速度很快,可惜手指都翻出了虚影,都没翻到有关鹿神族下落的记录。 她揉了揉眼睛,叹出一口长气,再睁眼,却有一行小字入目而来—— “据说鹿神族映日公主,脖颈以下锁骨中央,有颗红色小痣,是当年鹿神族长在她降生之日割破指尖为她祈福留下的,在鹿神族负责量衣裁装的女仙亲眼所见。” 鹿红看到这句,浑身一哆嗦。 嘛? 鹿神族映日公主,锁骨中央也有红色小痣? 胡扯!鹿红一直认为锁骨正中间有颗红色小痣是件非常小众的事。 鹿神族映日公主怎么可能同她一样嘛! 她继续翻页往下看,很快,又看到—— “鹿神族出事前夕,昆仑的人在洞渊冥府大闹一场,兄长亲耳听到,那些来人的目的是为了找寻魂骨,要去制作压平业池水位的散香,在洞渊冥府找完之后,还要去鹿神族。” “还有一事思来想去仍觉蹊跷,东海龙族降雨失利导致凡间洪涝,龙族亲眷罚入地下极府,没多久龙族中人便尽数丧生,而鹿神族于三界消失也是从那日开始的。” “妖王峰主前些日子在白山呆了许久,抓捕了不少恶妖,活活剖开妖丹,放入盆中种花,说留取花瓣晒干成粉,献上昆仑求些宝贝。” 越往下看,鹿红越觉得,看似千丝万缕的线索,实际上都能串连起来。 她恍惚一瞬,又想起敖沄澈用白山红蛇接怜的妖丹种花的场景。 一阵恶寒从脊背爬上后脖子,她捏紧手中纸张,鼻尖似乎萦绕焚烧七散香后的味道。 直觉告诉她,这些来自妖界的秘闻并非空穴来风,诸多猜测记录成册,亦然不是一个人的手笔,他们或许是老一辈,眼观了几处仙府更迭,总结出一条隐在暗处的线。 “鹿神族消失翌日,族内传来映日公主不见的消息,而后几经查实,是族长把她藏了起来,族长用生命复原了碎掉的清照镜,又由东来殿主接手。” “映日公主瞳孔有异,是现今世上唯一能使用清照镜的仙人。” “结伴的人在鹿神族遗迹辗转许久,将近月余,在一破落的茅草庐内,找到了映日公主幼年的画像,只是半张面容之五官遇风沙腐蚀,不能见真颜。 画卷下题字,言其全名“商映日”,生于仲春晨出,有红阳蔽天。 吾临摹刻画,奈何技艺不够精巧。且映日公主失踪之际,正是幼年,岁月变迁,沧海桑田流动,其容颜必有改变。画像如下,若后世人巧见,莫要嘲吾笔画。” 第102章 霹雳骤雨 千百年前,南海海面水波荡漾,细小水纹平复之后,映出鹿红梳洗完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却赫然与红书楼画像上的人像重合。 霹雳雷声乍破天际,远处霞光早已散去,磅礴大雨伴随轰隆隆的巨响砸向仙界。 楼外守卫衣衫瞬时湿了一半,他连忙推开木门跑进红书楼,一抬头就望见,在楼梯拐角处站着一名身穿黑裙的姑娘,瀑布般的长发垂在左肩,她双目无神,步履迟缓,好似厉鬼。 猝不及防的惊吓使得守卫浑身一颤,“红司使,您这是?”有没有进到二十七层啊? 后面的话守卫没有问出,因为他看见麻木的鹿红一步一步朝着楼外方向走去。 “红司使,外头下大雨啦,您这时候出去,怕是得淋湿个彻底呢!” 鹿红不答话,只定定地朝前迈步,像是傀儡让人提了线,东去西去都不由自己。 “红司使!”守卫小跑着想拦下她,这会儿仙界的时节类似人间秋季,这雨来得这样急匆匆,不知得下到何时。穿肠林每逢阴雨天,瘴气打入地皮,树木迷离乱人踪迹,危险至极。 他跑到鹿红前头张开手臂,黑裙姑娘这才扭头望他,借着昏黄微弱灯光,红司使的神情显得十分怪异,她眼睑发红,唇边苍白,如一层厚厚的霜,仿佛遭遇了重大打击。 明明她刚到红书楼时还是一脸朝气蓬勃充满希望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就? 鹿红凝视守卫,嗫嚅嘴唇,良久没有发声。 “红司使,您还是先别走呢,都道急雨大、下不久,您可等等,雨停再归啊。” “不必了,淋淋雨挺好的,起码能让我清醒一些。”鹿红推开他横在身前的胳膊。 守卫僵在原地,一时不好再拦。 木门吱呀被推开,鹿红垂头,预想的扑面风雨未至,她仰头,望见一柄墨蓝色油纸伞。 “呀,红司使这是怎么了?如此憔悴,看得人好生心疼。” 鹿红皱眉,眸子慢慢偏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莫名问话令敖沄澈发懵,“什么?” 可惜隔着斗笠薄纱,鹿红望不到他单纯好奇的眼神,他说话语气一向轻佻如谈笑,鹿红便觉这人又在懂装不懂,刻意想看她的好戏。 “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你和老头都知道,却让我来查,让我亲手撕开血淋淋的真相?你们目的是什么?你们都好善良,善良到不忍心与我说明!善良到想方设法的,令我亲眼看清这个真相?” 她崩溃,心中浪潮大盛,堪堪盖过骤雨击打地面。 鹿红要往前走,敖沄澈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查到什么了?” 通过鹿红神色,他能推断出她查到了不得了的线索,但他从来没掌握过有关鹿神族的确切消息,故也不好推断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别碰我。”鹿红站定。 气氛降到冰点,敖沄澈抓着她衣袖的手指微微弯曲,终究又松开。 “你不要这样。”一口气堵在胸口,压抑得敖沄澈头昏。 他行至半路见天色有变,龙族控风布雨的天性让他断定仙界将落大雨,他生怕冒失的鹿红淋了冷雨,一路快马加鞭刚才赶到,想着推门看看鹿红是否离去,她却先一步走出,还无缘无故说了那一大段话,于地下极府感受到的炙烤再次袭来,他身形踉跄,扶住门框。 “又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鹿红嗤笑一声,“在蓬莱是这样,到了八聚台还这样?你总是装的好像很柔弱,但你最坏了,敖沄澈,你是不是要所有人都和你一般痛苦?你才好受。” “你疯了吧?” “对啊,我就是疯了。你知道吗敖沄澈?你肯定知道。我不叫鹿红,我叫商映日。” 鹿红眉峰挑起,眼中流露出很强的敌意,“听到我自己说出这些话,你是不是很高兴?是不是在高兴,我与你一样,亲族尽失?你是不是认为我很好笑?因为我比你要悲惨许多,你始终都清楚明了你的来处,而我,却现在才知道! 当年,老头把我从南海小岛带回来之前,有多少精怪嘲笑我无父无母无有亲族!他们欺辱我、打我、骂我,甚至在凛冬把我推进泥潭,那片泥潭是个沼泽,我怎么爬也爬不上去,我就那样在沼泽地里躺过了冬天,直到春天来了,来采药的仙娥望见我,好心拉了我一把。 可她却在我被老头捡回东来殿之后,与别人议论我,不配上东来殿。 我在南海小岛时,从未吃上过成熟的果子,那些青涩未熟的、亦或者腐烂掉地的,是我的吃食,我不清楚我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我那时候每日想的,都是活下去。 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去处,我宁愿我永远都不知道我的来处!” 锋芒毕露的话语听在敖沄澈耳朵里,他却只能理解为“这么多年来,我受了好多委屈。” 鹿红流出两行清泪,可她的眼中哪儿有委屈之意? 那其中分明包含了对世间浓重的敌对与恶。 不! 敖沄澈太懂得这样的眼神,过去无数次他望着镜中的自己,都是这个眼神。 他大手一捞,将鹿红扯入怀里,双臂用力抱得紧紧的,但不知该说什么。 “我说过了,你别碰我!”鹿红奋力想要挣脱,奈何两人力量悬殊,她死死掐向玄袍肩胛,指甲都有弯折后的痛感,可玄袍好似感觉不到疼,一点儿也没放开。 “你不要这样。”敖沄澈重复道,他语气颤抖,竟类似于哀求。 鹿红从未听过他这样,她愣了一下,手上力道轻了些许。 “逗傻子好玩吗?你不会以为,现在我还吃这套吧?”鹿红闭上眼,眼泪愈发汹涌:“千年前你就是这样,你得知梨雪会在红书楼截杀我,却不愿提前同我说。你得知敖倾琳觊觎清照镜,却任由她伤了我的眼睛。你得知我上妖王峰,通信昆仑主,害我挨了鞭刑,半月下不了榻。你每次都在出了事之后,与我温声软语的说话,每次都是相同的一句话,‘你不要这样’,你有意思吗?” 第103章 七散悯香 “敖沄澈,你还记得你我初次相见吗?很早很早之前,老头办寿宴,你和昆仑主一齐赴宴,那日宾朋满座,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嘲讽、轻蔑与质疑,唯有你不同,你冲着我笑,笑得好温柔好和善,竟让我生出一种错觉,我以为你跟他们都不同。但你到底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呢?他们无非是骂我辱我、看不上我。而你呢?你又都做了什么?” 玄袍后背僵直,鹿红的声声控诉令他溃败,他只能越发用力抱住她,仿佛这样她就不会离开。 但终究是自欺欺人罢了,往常岁月里,他从未拥抱过她,也从未听她这样言语,今时今日,他才懂得,身近心远,竟是如此熬煎。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他吞咽几轮,叹出一口长气,“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更不会帮助别人去伤害你,鹿红,你总是不信我,你只相信你自己的感觉,可你怎么确定,你的感觉不会出错呢?” “我的感觉就没有出过错!我是蓬莱查案办案的司使,我自然明白万事都要讲证据,你以为你做的那些肮脏龌龊的事儿,我没有证据吗?” “证据?”敖沄澈皱眉,出神的瞬间,鹿红挣脱了桎梏,狠狠推了他一把。 阶上湿滑,他向后摔去,若让以前的鹿红见着,她定然会扶他,可如今他这孱弱样子,看在鹿红眼中,她只觉得想笑。 “往后你我二人,无须再相见了。” 她扔下冰冷的诀别,步入淋漓的雨幕,红白色光晕乍然笼罩她周身,她脚下步伐快,颇有些逃离意味。 行至穿肠林中段,原本用来避雨的红白光晕一瞬消散,她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借着微弱的鬼火荧光,她翻开手心,指甲根源赫然沾着敖沄澈的鲜血。 鹿红蜷缩成一团,嚎啕大哭。 为什么? 红书楼画像上是老头刚捡到她时她的模样,半点儿也不差。 如果老头知道她就是失踪已久的鹿神族公主商映日,为何瞒着她不与她说? 如果敖沄澈也知道,为何在风烟山亲口告诉她,让她去查鹿神族? 她是商映日,莫名消失的鹿神族少族长,其实同东来殿主相比,这身份不算重。 可为何她就是喘不上来气呢? 周遭事物偏移,近乎旋转,耳畔雨声哗然,但鹿红感觉不到雨点拍打了。 她仰头望去,那柄墨蓝色油纸伞再次挡在她头顶,敖沄澈神色哀伤却坚定。 “梨雪在红书楼截杀你一事,我起初并不知情,她到了红书楼,下面的人才给我传信,我得到消息就立刻去找你了。” “敖倾琳觊觎清照镜不假,你眼睛因她受伤留了毛病,是龙族愧对你,但她伤你那日,我在八聚台,接见了汝仙翁,八聚台有记日官记录日事,我可以给你看记日薄,你应当明白,仙府辖主私有记日薄,这一本绝不会伪造作假。” “你上妖王峰那日,我通信昆仑主,是我在水官殿看到妖王峰大旱数日,请求降雨,我不是去告发你,千年来,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没有派人查过你的行迹,我没有派人盯着你!鹿红,我怎么可能知道那日你上妖王峰?” “还有这一次,我承认我让你去查鹿神族有我的私心。你可知道,在蓬莱司察处,你日日收到的传信七散香,原料是什么? 一勺龙族护心鳞粉、两勺南海鹿神角灰、三勺昆仑雪山蛟蜕、四勺有苏氏狐尾熏、五勺洞渊血魂骨碎、六勺妖丹胭脂花蕊、七勺众生怨念业池水。 混合搅拌,均匀后晾干,再以竹筒封。 我知道你一向聪慧,那你想过吗?当年蓬莱司察处建立,众仙比拼,你和涂山绛、允恒隽,怎么脱颖而出的?你为什么能拿到榜首?册封司使?” “什么意思?”鹿红缓缓抬眼,这些年她日日闻辨七散香,却没怀疑过它的制作来历。 “蓬莱司察初试,操控七散香,你做的最漂亮,那是因为七散香中,有你们鹿神族中同胞的鹿角焚灰。二试,寻香,涂山绛之所以能做到,也是因为她与有苏氏狐族来往密切,她骨子里早就熟悉七散香的原料之一了。而允恒隽这个神秘新秀的出山,也本就是雏艳主为了制衡昆仑所研造的工具罢了,允恒隽是雪山蛟族,又有血魂骨主,你懂了吗?” “我得知七散香制作原料后,我便怀疑过,你是否与鹿神族有关?我在昆仑查过,关于鹿神族的卷轴尽数被毁掉了,我什么都没收获!” “一勺龙族护心鳞粉、两勺南海鹿神角灰、三勺昆仑雪山蛟蜕、四勺有苏氏狐尾熏、五勺洞渊血魂骨碎、六勺妖丹胭脂花蕊、七勺众生怨念业池水?”鹿红失神,重复念叨这句。 “没错,制作一支压制业池水一厘的七散香,要用到六家仙府最珍贵的东西,但仅仅能压制业池水一厘,仅仅一厘。”敖沄澈蹲下身子,墨蓝色油纸伞偏移,为鹿红遮雨。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我父兄族人在地下极府遭到烈焰炙烤,残留尸身不少,但哪一具尸身上都没有护心龙鳞,我觉得蹊跷,然就在此事发生不久,昆仑主声称她做出了能够压制业池水位的七散香。我偷偷潜入过香房,见到香炉中琉璃麟纹浮动,是我二哥的鳞色。” 敖沄澈目光放空,他仿佛再次见到了片闪着琉璃光辉的鳞片,正渐渐被烈火二次吞噬。 “起初我建立八聚台,是我与父王闹了别扭,我赌气说‘即便我以后不接手东海府辖,我也会自己建立一个以我为尊的容身之所’。后来有投奔的故人找我,我就把他们都安顿在了八聚台,有一个小家伙手里攥着祖父撰写的奇书,我好奇翻看—— 才知,上古时期,在大荒,有一片湖,叫业湖,湖水赤色,收纳众生怨恨业障。” “与今天的业池很像。”鹿红垂眼,接连的打击使她麻木。 “龙族先辈创造业池,就是仿照的这业水湖。” “你想说,制造七散香的原料与技艺方法,在上古时期,就存在了,对吗?” “对,但在上古时期,这样的香料,不叫七散香,也不由昆仑制作。红司使你一定听说过,上古时期,五大神族衰败,仙府人数骤减。这根源是人间业障太多,业水湖水位暴涨,大有冲淹三界的势头,五大神族结盟,以各自身上最珍贵的圣物为结盟物,制成香料,燃之,青烟飘向业水湖,便能将水分蒸腾成气,保全三界。 七散香,意为欺瞒散去。而上古时期,这香料明明叫悯香,意为悲悯众生。” 第104章 它叫等等 好一个悲悯众生。 好一个欺瞒散去。 好一个昆仑七散香。 穿肠林雾霾结成团,浓雾之中有腥臭瘴气飘荡,星星点点的鬼火浮游两人身侧,鹿红抬起眸子,越过墨蓝色油纸伞面边缘,她望见黑漆漆的夜,低垂的雨犹如天幕在哭泣。 “这是你离开昆仑的理由吗?”她忽然这么问。 “是也不是。”敖沄澈停顿一下,“在昆仑做水官,并非我自愿。那时昆仑主对我说,是龙族降水失误、犯了天大的错,才导致人间河流水位暴涨,淹没良田人家。她告诉我,我得留在青鸟台,为龙族赎罪。我爱雷霆风雨,作水官未尝不可,无论有无赎罪这一说。可我不可能在昆仑永远待下去,我生在东海府辖,此生就得承担起水族的荣辱。” “那你的护心鳞呢?还在吗?” 敖沄澈怔忪住,只一秒,他选择了撒谎,“当然,我又没有入过地下极府。” 他不想自己在鹿红面前显现出狼狈,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鹿红永远不知道他的遭遇。 三片护心龙鳞,一片一片拔出,带着血丝,牵扯神经的疼,他都害怕再回忆一遍。 “那就好。”鹿红本性单纯善良,闻言她呼出一口长气,与方才置气的她判若两人。 “你从来没有发现过,你有鹿神角吗?”敖沄澈看向她。 鹿红皱眉,似乎很是纳闷,她摸向额头,“不对,我没有鹿神角啊。” “怎么可能?” “我真的没有,我的记忆停留在南海小岛,那时我头上确实有角,但不是鹿神角,虽然我也不知道鹿神角长什么样子吧,可我能笃定,我头上的角就是普通梅花鹿妖的那种角。” 敖沄澈低眉,心思转动,“许是被你母亲封印了吧?传闻中鹿神角金光灿灿,太过招摇,她将你送到南海小岛后,应当是把鹿神角连同你的记忆一起封印了。” “是不是只要解开鹿神角的封印,我就可以用鹿神族的法术救涂山姐姐和允恒隽了?” 玄袍掀开遮面的薄纱,认真端详起鹿红神情。 他知道鹿红抗压能力强、接受能力也强,却没想到这么强。 方才得知自己真实身世,她现在居然就开始思考怎么动用这个真实身份救人了? “应该是吧。” “敖沄澈,尽管你今天说了很多,我也并不打算原谅你。” “啊?”敖沄澈瞳孔微微放大。 “你弥补我的办法只有一个,你若帮我救醒涂山姐姐和允恒隽,之前的一切,我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之前本来就什么也没发生过啊。”敖沄澈不上她的套。 鹿红啧了两声,“你爱帮不帮。” 雨下得缓了,她站起身,望着七扭八歪的林间小路,伸了个懒腰。 “鹿红,你如果觉得难受,你可以跟我倾诉。”敖沄澈不忘拉他自己下水,妄图以此获得鹿红共情,“毕竟我的亲族也因七散香而亡,我算是过来人呢。” 鹿红扭头很纳闷地看他,“我为什么难受啊?我又没有记忆,有什么值得倾诉的?像你这样清醒着旁观一切的才会痛苦,我这种失忆的傻子,只知道该怎么往前走。” “往前走?身后血泊翻涌,如身负群山般沉重,该怎么往前走?” “先伸左脚、再伸右脚,就往前走咯。我现在首先要做的事,便是尽我所能救涂山姐姐和臭嘴允恒隽,等着把他们救醒了,我要去一趟昆仑,去你说的香房看看。” “这之后呢?” 鹿红嘴角扬起,语气很轻松,“之后嘛?做和你一样的事。” 象牙山内,艳群芳亭。 雏艳主的烟斗这两日坏了,握在手里总有些扎人,她反复摩挲也找不到坏在何处,吸入口中的烟雾没了往日的香,还多些糊味儿,整的她情绪很低迷。 “主座,红司使在红书楼出来,很是崩溃,与三殿下在门前争执一番独自离去,三殿下追了上去,两人在穿肠林逗留许久,走到紫亭时,又看不出闹矛盾了。” “孩子之间小打小闹的事儿,也要日日跟我汇报吗?”雏艳主视线偏移。 “红书楼守卫听红司使提到了一个名字,您一定感兴趣。” “哦?什么名字?”雏艳主重新尝试着吸了一嘴烟斗,这口不糊,可烟很小,她不禁皱眉,摇动烟斗上下打量,注意点好像根本不在鬼侍讲的话题。 “商映日。”鬼侍表情冷冷的,声线也无有起伏。 “商、映、日。”雏艳主玩味一笑,“她自己说的?” “是。” “真有趣呢,看来我这闭关,真是闭对了。”她揉了揉太阳穴,“三界有一个心怀仇恨的敖沄澈,已经很难搞了,八聚台出世后,昆仑主怕是要气死了。要是鹿红也心怀仇恨了,真不知道是东来殿先闹起风浪,还是昆仑先闹起风浪。” 鬼侍对这种八卦根本不感冒,“既禀明主座,那属下告退。” “哎,等等啊。” 鬼侍抬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雏艳主。 “算了,你们象牙山这群家伙都无趣得很,你下去吧。” “是。” “等等。”见鬼侍转身要走,雏艳又皱眉,“你跟主座说‘属下告退’了吗?” 鬼侍面上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了极为莫名其妙,他感觉头上有一圈黑线,还有几只小乌鸦绕着黑线再飞。 他刚才不是说了吗? 雏艳主这是怎么了?往常不是最讨厌人话多吗?她平时好像没这么难伺候吧? “主座,属下告退。”鬼侍深吸一口气,垂头,恭敬行礼,生怕再被挑出什么毛病。 “好了好了,你去吧,有什么最新消息立马来禀报。” 鬼侍转身,要走。 雏艳主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 “主座还有事吩咐?” “没有。” “那您唤我?” 雏艳主三次皱眉,“没有叫你,”她伸出纤纤玉指,转了转手上烟斗,“它叫等等。” 鬼侍:…… 遇到这么奇葩的主子,真是没白加入象牙山。 鬼侍低头迈步,走向门外。 第105章 炮仗性格 三连分支,八聚台。 乔装打扮成敖沄澈的瀛川抱胸站在台阶上,俯视平院里已经原地杵了很久的青鸟台信使。 为首的那名女子生得很好看,她眉梢弯弯,眼睛跟红司使一样,是圆溜溜的杏眼,她鼻梁不高挺,鼻尖倒是蛮翘,粉唇肉感十足,就是嘛,她神色严肃,年纪轻轻却像个老古板。 秉持着既然要假扮敖沄澈就要假扮的像一点儿的原则,瀛川决定,只要这个漂亮姑娘不开口说话,他便也不开口说话。 “我等远在昆仑,已闻八聚台主鼎鼎大名,您将家建在这三连山外,应当是个厌烦俗世纷扰的高洁之士吧?论您这般的高洁之士,怎么会将该在蓬莱司察处受审的恶妖,关到您这处来?此举此为,岂非脏了您的地方?” 貌美女子开口,先给敖沄澈安上了个“厌烦俗世高洁之士”的身份,又借着由头把“恶妖非雀”划到了“该在蓬莱司察处受审”的位置,再说“脏了您的地方”…… 听到这儿,瀛川算是明白了。 昆仑这是派青鸟信使要人来了。 他不得不大赞主子的头脑实在聪明,连这都预料到了? 临回来前,主子特意跟他交代,假如昆仑派来的家伙提到雀,那无论如何也不放人就行。 “多谢信使随口一夸,但您的夸赞颇为不走心了。”瀛川一展折扇,可惜没敖沄澈做的丝滑,在青鸟台信使众目睽睽下,他再道:“八聚台建立在三连山外,归根到底的缘由是因为三连山内的仙界没地方占了。您在昆仑青鸟台任职,应当最清楚不过,仙界府辖成众,每一家都占了好大地方,给八聚台发挥的机会不多。 而我也并非什么厌烦俗世的高洁之士,我若真是厌烦俗世,我早自戕了,毕竟厌烦俗世说白了不就是不想活了吗?我这人行事说话都比较直接哈,信使勿怪、勿怪。还有就是,嗯,我若真是高洁之士,信使您觉得您找的到我吗?” 一番噼里啪啦的话听得朝胜脑袋发晕。 昆仑掌握八聚台的消息本就不多,对于这位常以斗笠薄纱覆面的台主更是知之甚少。 来之前,朝胜在心中模拟了千遍万遍跟他对角的戏码,可唯独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表现。 八聚台主居然是炮仗性格吗? 还是个有理有据的炮仗,一开口就把朝胜精心设计过的话术反驳得掀不起风浪。 “八聚台主的意思,是不想将恶妖非雀还给蓬莱司察处了?”朝胜换了语调,她温柔知礼地冲瀛川微笑。 她的反应使得瀛川愣了一下,身为冷血无情的鬼卫将军,很少有姑娘冲他这么笑。 但很快,瀛川恢复战斗模式,他现在可是“敖沄澈”! 依照主子的性格,即便朝胜这种大美人冲他笑,在此情此景下,主子也只会认为朝胜笑得很贱、笑得很令人讨厌。 “什么叫还给蓬莱司察处?您不是昆仑的青鸟信使吗?”瀛川视线扫了她身后几人一眼,“他们不也都是昆仑的人吗?不要口口声声说让我们把非雀还给蓬莱司察处了,八聚台虽远在三连山外,但我知道,蓬莱司察处的司察主是东海府辖的三殿下,蓬莱只有三位司使,一位是东来殿少主、一位是涂山神女、一位是洞渊冥府的执法新秀。” 不等朝胜接话,瀛川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对,我适才忘了,除却红司使外,剩下的东海府辖三殿下重伤被雏艳主带入象牙山,涂山神女和洞渊执法新秀,好像就是让这个非雀阴了一道,至今昏迷未醒吧?昆仑不想着怎么救蓬莱司察处的功臣,怎么好意思大老远跑到八聚台,替蓬莱司察处要人啊?你们不觉得这样很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朝胜交握身前的手攥紧,指甲掐进手心,她深吸一口气,暗道:不愧是荒凉之地养出来的草莽混混!说起话来如此恶俗!脱了裤子放屁这种言辞都能摆在明面上说! 他为什么不能换成多此一举呢?说多此一举的话朝胜心里还好受点。 可惜瀛川就是为了让朝胜心里不好受才故意这么说的。 朝胜细细捋顺瀛川的反击,这个八聚台主说话太有逻辑,一句“昆仑不想着怎么救蓬莱司察处的功臣,怎么好意思大老远跑到八聚台,替蓬莱司察处要人”怼得朝胜哑口无言。 作为青鸟信使,朝胜平日的工作内容只负责查探消息并回禀消息给昆仑主,从来都不涉及跟人辩论争吵,面前的八聚台主好像很擅长跟人吵架?朝胜不禁有些心底发软。 见朝胜神情轻微动摇,瀛川乘胜追击道:“昆仑在三界是说一不二的巨头老大,这事仙尽皆知,不用您说,我也知道蓬莱司察处受昆仑管制,是昆仑创立的地方司察组织。但我小小八聚台尚且知道对待下属要好一些,怎么蓬莱司察主水官三殿下重伤之后却是雏艳主大发善心带他入了象牙山呢?还有蓬莱那两位司使,昆仑难道不帮忙管一管吗?” “昆仑做事,还轮不到八聚台指手画脚。”朝胜先回了这句,她的大脑飞速旋转,想找出玄袍话中漏洞以作反击。 瀛川哪儿会给她这个时间? “我手脚都没动,怎么就成指手画脚了?”他将骨子里的土匪天赋发挥得异常显着,“你们昆仑不请自来倒也罢了,我还没说是昆仑对八聚台指手画脚呢,你怎么恶女先告状?” 朝胜气得心跳加快,她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瀛川,“你……” “你看了吧,你这不就是在‘指手’了吗?还有‘画脚’吗?我生平还没见过别人‘画脚’呢,颇为好奇,您快点展示一下给我们弟兄们看看。”引得身后八聚台鬼卫哄堂大笑。 见朝胜说不过瀛川,站在她右后方的小信使花繁向前一步,花繁眼神示意朝胜忍住,随后她望向瀛川,上下打量一番,“尔等三界下众,挖空心思阻碍昆仑信使办事,意欲何为?” 第106章 退步向前 “挖空心思?谁挖空心思了?”瀛川丝毫不怯场,“是你们挖空心思做无用功嘛?” 新一轮唇枪舌战拉开序幕,别看敖沄澈嘴毒,跟在他身边学到嘴毒精髓的瀛川更是把嘴毒贯彻到底—— “你们昆仑是不是长幼尊卑都不分啊?小丫头,你看起来也没刚才那位姐姐年纪大,你方才又站在她后头,你在昆仑青鸟台的地位应该没有她高吧?你是不是傻啊?在这关头站出来,你没见你那位姐姐都闭嘴了吗?你赶快也闭嘴吧,即便你说得过我,即便我松口将恶妖非雀给放了,等你们一行人回了昆仑,功劳苦劳不都还得是你这位姐姐的吗?你何必要给你自己添堵呢?” 花繁沉默一瞬,抬头接收到朝胜瞪过来的视线,闭嘴了。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朝胜觉得自己真正理解这话了,出发时她还想,昆仑替蓬莱司察处来讨人情理之中,等接走非雀后再按照昆仑主想好的办法把非雀解决了,这事儿就算是干净漂亮的办成了。 怎么第一步就出问题了? 朝胜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昆仑主来了才有用? 八聚台这群蛮横不讲道理的家伙明明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自从她踏入八聚台那一刻,已无退路。 如果不能顺利带走非雀的话,她怎么同昆仑主交待? 青鸟台十二信使,首座梨雪还在的时候,余下十一人连见到昆仑主的次数都不多,她朝胜好不容易熬到梨雪走了,昆仑主派去盯着且景太子生活的飞廉又成了大红人,飞廉常常跟且景太子外出,不在青鸟台内,无人供昆仑主驱使,朝胜贴近,这才顶了上去。 如今她在青鸟台说话已然有些分量,绝对不能败在此事功亏一篑! 哪怕是来硬的,今个儿她也得带非雀出了三连山。 思及此,她目光越过玄袍,望向他身后那一群鬼卫。 他们人多势众,这又是在他们的地盘,来硬的肯定是行不通。 朝胜重新打消了硬碰硬的念头,她再次冲着瀛川微笑,想来软的,“八聚台主,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只是昆仑一介信使,我的想法微不足道,您无需在意,只是,把非雀带回蓬莱司察处候审的命令呀,是昆仑主上下达的,我嘛,就是个为主上办事儿的。” 瀛川眉头跳了跳,这姑娘变脸的速度果真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她说得好听,她就是个为主上办事儿的,谁不是呢?瀛川腹诽,他也是奉主子之命回来拖延时间的啊。 要是敖沄澈在这,放不放非雀当然可以另说,主要是敖沄澈他不在这儿啊。 瀛川不敢乱下决定,身为八聚台的鬼卫将军,也是整个八聚台最得主子欢心的男人,瀛川一向是做到了“主子让做的事狠狠做、主子不让做的事死也不做、主子没说能不能做的事问过主子再考虑做不做”三大原则的精髓。 “我知道信使的意思。”瀛川收起手中敖沄澈的折扇。 朝胜眼睛一亮,以为玄袍这是要松口放人了。 谁料玄袍下一秒慢悠悠吐出来几句话,气得她恨不得捶地。 “我知道信使的意思是不假,但是我知不知道有什么分别吗?信使你也说了,你就是个为主上办事儿的,但带走非雀的命令是你家主子下达的。这既然不是信使本心,你直接回去跟你主子说你办不了这事儿不就完了吗?这会儿快傍晚了,回去还能赶上用晚膳呢。都说昆仑之主博爱宽怀,她指定不会为难你这位对她忠心耿耿的青鸟信使的哒。” 这一个“哒”听得朝胜想翻白眼,八聚台的家伙好难应付! 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气死人不偿命的说辞,若再加上个气死人不偿命的表情,那可真要气死人了! 朝胜竟然有些庆幸,她看不见玄袍的表情。 “台主您不妨告诉我,怎么样才肯把人还给蓬莱司察处?” “还给?我没说不能把人还给蓬莱司察处啊,但你不是昆仑主派来的吗?”瀛川思维敏捷,立马又绕话绕了回来,“怎么样才肯还人?那当然是由唯一尚在清醒中的红司使亲自来我八聚台要人啊,她来要人我才放心嘛。几位信使一看就是文官,押送恶妖非雀远渡蓬莱的路上万一出了什么事儿,非雀要是畏罪自杀了咋办?红司使那火爆性子再杀上我八聚台,我岂不是莫名遭到牵连?哎,话说,昆仑来替蓬莱司察要人这事儿,红司使晓得不?” 玄袍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昆仑主的吩咐点破,朝胜不由得紧张起来。 瀛川还在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口才,他并没有在意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更没有再去揣测猜度朝胜变化后的微表情,瀛川沉浸在幻想—— 主子如果回来了在某个角落偷偷看着他将青鸟信使怼到说不出话来,会不会有一丝一毫为他感到骄傲与自豪?哪怕一丝一毫!若有的话,他定然会兴奋地蹦起来,蹦三米! 三连山的风时而潮湿时而干燥,朝胜望着八聚台的大殿,忽然有了新主意。 不如先退为妙?等到晚间再潜回来,放一把火引燃大殿,再派人去找非雀。 找到了的话,当场杀了,回到昆仑再放出风声:八聚台一门心思跟昆仑对着干,她朝胜上门替蓬莱司察讨要恶妖不单没果,这八聚台还在她走之后,活活用火烧死了非雀。 这种极端化的理由,会不会引得那些自诩正义感爆棚的仙人们联合起来讨伐八聚台? 结果不得而知。 朝胜嘴角勾起一抹笑,她垂眼,那笑又消失了。 “八聚台态度坚决,那我只好回去禀报主上,请主上亲自来找台主聊聊咯。” 瀛川闻言呵呵一声,“大可不必,八聚台这么小地方,接待不了昆仑主那么大的人物。” 朝胜拱手扭头,果断转身。 花繁等几个小信使跟在她身后,一行人朝着八聚台外走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瀛川眯了眯眼。 刚刚僵持了那么久,现下说走就走? 第107章 鬼鬼祟祟 敖沄澈回八聚台时,正巧在山间小路上偶遇了朝胜一行人,说是偶遇,其实就是他在山腰拐角处远远地望见他们鬼鬼祟祟凑成一堆,因为距离太远,还听不清他们在嘟囔些啥。 这一处弯道是回八聚台的必经之路,他们在这儿堵着,他该怎么过去? 由于并不知道八聚台上发生了什么,敖沄澈甚至怀疑是傻子瀛川演戏失败说漏了嘴,朝胜他们察觉出了异样,特地来此处“守株待兔”,故意等他回来的。 玄袍公子颇有些进退两难,他抱胸隐在树后,打量起冷着脸的朝胜。 她怎么来了? 在敖沄澈眼里,朝胜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当然,这不是一句夸赞,这是一句讽刺。 追忆他尚在昆仑做水官的日子,在梨雪叛出青鸟台之前,曾几次三番朝他示好,梨雪为人乖张,带些嚣张跋扈的意思,她同青鸟信使大放厥词,说她定要让敖沄澈爱慕于她。 蒙在鼓里的敖沄澈一直想不明白梨雪为什么总是给他送来稀奇玩意以作讨好,直到那天,他过路青鸟台,就是这个朝胜叫住了他,跟他复述了梨雪原话。 敖沄澈记得清,那天朝胜也是穿了今个儿这一身白金色的信使服,她说话时嘴角勾起来。 “水官殿下可千万不要被梨雪表面上的好迷惑了哦,她生来便这样,想要的东西千方百计也要得到,但等到您真爱慕她的那天,您可能就会被抛弃了哦。” 敖沄澈回答的是:“哦。”仅此一字。 朝胜的表情多了疑惑,“水官殿下别多想,若您心里也有梨首座,那朝胜跟您说这些,莫不是成了挑拨离间了?只是水官殿下清冷高洁,像咱们昆仑雪山上纯白的莲花,朝胜实在不忍心看您遭到梨首座蒙骗,也是好心跟您讲的。” “行。”敖沄澈毫不在意,梨雪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在他看来,这是梨雪的自由,而且他也不可能爱慕梨雪吧?千年前他就有爱慕的人了,怎么?爱慕的对象还能说换就换啊? 见他淡定如常,朝胜心里发毛,又问道:“您已经被梨首座打动了吗?” “啥?”敖沄澈皱眉,不解极了。 朝胜连忙再道:“您还是不要跟梨首座走得太近,青鸟台神职间过于密切,要受刑罚。” “这话,朝胜信使,不该去跟梨首座说吗?”敖沄澈挂起微笑,“你们日日在青鸟台共事,关系总是比你跟我亲近太多,你该去提醒梨雪,不是来提醒我。” 朝胜愣了会儿,似乎懂得了敖沄澈话外之音,“水官无意即好。” “嗯。”敖沄澈慢悠悠要走,甫一越过她,他想起什么一般发问:“你跟梨雪不对付啊?” 问得朝胜浑身一僵,她摆手,“没有的事儿,水官殿下别多想。” “那就行,她要是惹你了,你跟我讲,我为你出气。”敖沄澈展开折扇,神情温柔。 哎,你别说,朝胜还真吃这套。 “多谢水官殿下抬爱,朝胜何德何能?” 敖沄澈觉得无趣,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回自己住处。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朝胜看他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她盯着他看的时候眼睛好像在施法。 别看青鸟台只有十二信使,但这里头腌臜龃龉多了去了,昆仑主最宠爱梨雪,以至于其他十一位信使在昆仑几乎没什么地位,这也导致其他十一位信使对梨雪很有敌意。 不过有敌意就有敌意,有敌意内部消化不行吗? 居然把敌意搬到他面前来了,朝胜的问话不光是在打探,更是在试探敖沄澈对她的看法。 以为他没脑子吗? 玄袍公子抬手,整理了一波斗笠薄纱,大踏步冲着山上走。 半山腰聚集的几位信使注意到他,小花繁先看向他,随后扯了扯朝胜的袖口。 “朝胜姐姐,你看,八聚台主。” “不对啊,咱们顺着山路走过来,没望见他下山啊。” “八聚台上山不就只有这一条路吗?离着大殿这般近。” 身旁人七嘴八舌议论,朝胜抬手,让他们都闭嘴,而后她顾自走出人群,等着玄袍公子走过来后,她问:“台主怎么下山了?可是改变主意,打算把非雀还给蓬莱,故此来找我们?” 敖沄澈压低嗓子,学着瀛川那一身匪气,回道:“我下山还要禀报你们吗?” 朝胜再次哑口无言。 玄袍就这样十分轻松地走过山腰,拐了个弯儿进了大殿。 他走路步子又缓又稳,手中没拿折扇,朝胜不禁生疑,这不会是假冒的八聚台主吧? 真正的八聚台主根本没机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山啊。 坐在殿里随时准备迎战青鸟信使的瀛川看到自家主子回来,双眼亮光大现,随后吐槽着:“我的好主子,您可算是回来了!这青鸟信使也太难缠了吧?张口闭口说是要替蓬莱司察来要非雀,属下费了好多唾沫,怼了好一通话才给他们逼退……” “谁说你给他们逼退了?”敖沄澈轻笑一声,拆穿瀛川,“人家现在就在山腰拐角,我回来时撞了个正着,朝胜还问我怎么下山了,是不是转变主意同意放人了。” “什么?现在还在山腰拐角?他们要干啥啊?” “要干啥?人家不都说明了吗?要你放人。” “怎么就成了要我放人了?主子?你才是八聚台主呢,你才是他们要找的人呢。” “我不是。” “啧。”瀛川急的快要跳脚,敖沄澈一副甩手大掌柜的样子,看得瀛川心里没底。 殿外传来鬼卫脚步,迅速有节奏,很快这声音到了殿内,紧接着是禀报声:“主子,将军,青鸟信使又上了山,点名说要见您呢。” “主子,你上吧,看来我是应付不了了。”瀛川摘下斗笠,一脸沮丧。 谁料敖沄澈微微抬手,那斗笠须臾间戴回瀛川头顶。 “应付不了就应付到直到能应付为止。” 瀛川石化在原地。 什么跟什么啊? 应付不了就应付到直到能应付为止? 主子这是从哪儿学到的绕口长难句? 第108章 反驳到底 既然无论怎么跟主子掰扯都没用,那他应付一下又咋了? 惹不起敖沄澈的瀛川心一横,扣紧头上斗笠,大踏步朝着殿外走去。 反观敖沄澈,倒是真得了清闲,他慢吞吞走上二楼,准备找个偏窗看戏。 此刻朝胜他们一行人就等在殿外,望见玄袍公子走出来的那瞬间,朝胜恍惚了一下,她觉得这个玄袍跟刚才在半山腰碰见的那玄袍有些不同之处,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台主,我们奉昆仑主之命,特来八聚台讨要蓬莱司察处犯案恶妖非雀,”有备而来的朝胜动作行云流水,她从袖子中拿出两道卷宗,先将那个描着金边的卷轴展开,“这一道,是昆仑主亲手下印的文书。” 瀛川嘴唇微微张大,文书?真的假的?若是真的文书,她咋不早拿出来? 朝胜看不到瀛川表情,但她通过他身侧略有些弯曲的手指,推测出他有些动摇了。 她迅速展开第二卷,那一卷上有凤凰于飞的底色图腾,不用她说,瀛川也知道,这第二卷定是来自于妖王峰主凤千树之手。 “妖王峰主亲自下印,称恶妖非雀违反天律自食恶果,理应交由蓬莱司察处置。” 瀛川一个头两个大,他先前不是已经跟她辩论过这个话题了吗?他不是说的明明白白吗?若是蓬莱司察处来要人,他不早就放人了吗? 这种上压力的法子在别家仙府确实能敲山震虎,但这里是八聚台! “信使好生有趣,你手握这两道大尚文书,为何不早拿出来?” 瀛川双眼一眯,决定玩一出反咬一口、死不承认,他学着敖沄澈高高在上的口吻,道:“本座有理由怀疑,这两道文书都是假的。信使作假未免太不认真了,你要是真有这两卷文书,依照你们昆仑办事的利索劲儿,第一次上门就该拿出。 更何况,昆仑与八聚台,一个在至高雪山之上、一个在隐秘三连山外,两地相隔的距离数千公里,什么青鸟能须臾间给你带来卷轴啊?本座曾听闻昆仑信使与昆仑主间有特殊沟通之法,虽然不了解是什么法门,但这封来自昆仑的卷轴真假与否,确实值得细细琢磨一番。 只是这封来自妖王峰的,我敢断定是假的,实不相瞒,我八聚台有一本专门为妖王峰主编纂的生平书册,他的妖王印早在三百多年前就丢了。” 这话一出,不光站在殿外的一众青鸟信使懵了。 就连站在二楼看戏的敖沄澈也懵了。 敖沄澈深吸一口气,隔着墨蓝色衣袍的布料,捂向起伏的胸口。 瀛川啊瀛川,你咋这么虎呢?凤千树丢失妖王印章一事,昆仑并不知情啊。 咋一架上唇枪舌战的嘴炮台,你就一股脑儿把你知道的事儿全交待出去了? 说的好听点,是“实不相瞒,我八聚台有一本专门为妖王峰主编纂的生平书册”,说的难听了,不就是“实话告诉你,我八聚台一直在暗中调查并暗中检测妖王峰主的动向”吗? 凤千树那个暴戾乖张臭脾气还愿意砸场子的家伙如果得知是八聚台传出他妖王印丢失的消息,赶明儿就得过来砸了敖沄澈摆在大殿内的远山绿玉龙骨石像出这口恶气! 再说,妖王峰虽是敖沄澈原本计划中的一环,然现下并不是彻底离间昆仑和妖王峰的最佳时机,但瀛川说出去的话就好比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覆水难收。 而瀛川嘴快爽一时、无脑嘴快后悔一世,当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肉眼可见的,朝胜神情变得极度惊讶,其中还夹杂着不可置信与怀疑。 妖王印丢失这么大的事儿,昆仑至今都没收到消息。 八聚台主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会拿这个当成噱头哄人吗? 她不敢确定。 就是这个八聚台主,精心布局在背后传播诸多不利于昆仑的事故,就是这个八聚台主,方才准确挑明了昆仑主派他们来讨要非雀的真实意图,抛开这些都不提,光是能坐拥这偌大的三连分支近千年,他便绝非是寻常简单人物。 行事诡谲变化莫测、脾气很臭但语言逻辑清晰到吓人、心思缜密让人猜不透,这是朝胜对他的印象,说实话,她多少是有些抵触他的。 第一次离开八聚台去半山腰的时候,她想放火趁乱杀死非雀不假,可当她看见应该呆在山上的玄袍悠哉悠哉从半山腰路过他们的时候,她竟开始否认自己脑海中的计划。 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八聚台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放火杀人这种小伎俩,在这样的人面前,成功率是最低的。 保不齐火还没烧到大殿,他就阴恻恻地出现在朝胜身后,还得问她:“好玩吗?信使。” 想到这,朝胜打了个寒颤。 一直凝视她的瀛川看她表情从惊讶质疑再到现在的谨慎多疑,他皱了皱眉,“干嘛呢?信使。” 这语调与幻想中的语调不谋而合,仅仅前三字不同,朝胜又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啊。 那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莽夫不可怕,那种只敢在心里做阴谋的算盘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玄袍这种莫名其妙乱讲话还会讲到点上、并且看起来随时会爆发脾气的阴阳脸!!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上战场的士兵没有后退的机会,朝胜深吸气,“八聚台主为了同昆仑对着干,硬是要把妖王峰主扯进来吗?说到底,此事与妖界关联不大,我们求到妖王峰主的文书,乃是妖王峰给昆仑面子,八聚台不识好歹也罢了,何故诽谤造谣牵连他人?” 侧身靠在二楼的敖沄澈闻言勾了勾唇角,暗道:真不愧是青鸟台的信使,这一招粉饰太平是得了昆仑主真传,所谓护着妖王峰主的说辞,其实还是护着昆仑。 妖王峰占了妖界龙头,直接受昆仑天律制约,那妖王大印都丢了三百多年了,昆仑主都不晓得,还得由远在三连分支的八聚台主说出来,这不是疏于管辖这是什么? 哪怕如今朝胜已然相信凤千树大印丢失一事,却也不可能顺着瀛川的话去承认的。 不管以何种说辞呈现表达,敖沄澈都笃定,对于此事,她会反驳到底。 第109章 小队集结 事实也正如敖沄澈所料,朝胜接下来的话,几乎全是在打圆场,她手中紧紧握着那两卷文书,仿佛这两卷真是从昆仑和妖王峰拿到的。 朝胜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她明白,她是奉昆仑主之命来的八聚台,解决非雀这个潜在的麻烦也是昆仑主的意思,纵然她伪造昆仑主下印的文书,不过也是为达成昆仑主目的。 妖王峰主文书亦然不用多想,非雀是妖界出身,即便占了风烟山头做主,也惹不起妖王峰,恰好妖王峰又惹不起昆仑,哪怕有朝一日这事儿捅破了扔到妖王峰主面前,结果无非也就两种。 一种是凤千树真丢了妖王印,在这种情况下,心虚的他一定会向着昆仑主说话,承认今日朝胜拿到的文书就是出自他手,以此来掩盖那太不体面的真相。另一种嘛,那就是凤千树没有丢失妖王印,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为了一卷文书就跟昆仑闹得下不来台,这买卖实在是不划算,凤千树精于算计,岂会不知利害? 幸亏瀛川听不到朝胜的心声,若不然,早指着鼻子骂她上不得台面了。 场面一度陷入两方争辩,虽不沉默静寂,却诡异僵持。 敖沄澈视线在朝胜身上落定,两三秒后,他挥手,招呼候在身后的鬼卫上前来。 “告诉瀛川,该收场了。再这么吵下去,晚膳都吃不上了。” 鬼卫认真颔首,“那属下去叫将军,就说该用晚膳了,让他们先别吵了。” “啧,”敖沄澈一甩折扇,轻轻打向鬼卫头顶,隔着斗笠薄纱,他一举一动的勾魂摄魄也没削减半分,这样稀松平常的动作在他做出来,都如同美人嗔怒。 “你看看下面那一群难缠的青鸟信使,你去叫瀛川吃晚膳,那他们不得顺着杆子爬上来?平白蹭咱八聚台一顿饭?”敖沄澈语气一转,“阿刁啊,你也知道主子没什么钱,供你们吃饭已然是极限了,哪儿还有多出来的余粮孝敬这些高贵的青鸟信使啊。” 鬼卫阿刁郑重点头,“好,主子,那我去告诉青鸟信使,就说昆仑主叫他们回去用晚膳。” “这才对嘛,真聪明。”敖沄澈懒懒靠回窗边。 画面一转。 正经的阿刁跑出大殿,先是跑到了瀛川身边,跟他耳语几句,冲着朝胜拱手行礼,说话前不忘清了清嗓子,“信使大人,时候不早了,昆仑主唤你们回去用晚膳了。” 大大的问号盘旋在所有青鸟信使头顶,这奇葩说什么? 昆仑主唤你们回去用晚膳了? 这话原话好像是:“你妈叫你回家吃饭了”吧? 额。 朝胜气得头脑发胀,她对八聚台的好感本就为负数,现在快是要掉到地下极府去了! 天杀的八聚台,等她回了昆仑要好好在主座面前参他们一本!这都什么东西们?! 得理不饶人也便算了,他们是有理没理都不饶人! “八聚台主这般轻贱昆仑青鸟台、这般不敬我们主座,是当天律是摆设吗?” “信使还是一如既往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我们家阿刁是心疼你们在这站立许久,怕你们饿了,督促你们赶紧去吃晚膳呢。 再说了,谁轻贱你们主座了?自始至终我哪一句话又违反天律了?还有就是,天律约束管制的范围不是三界之内吗?信使你忘了?我们八聚台占地不在三界之内呀。” 或许是因为半边阴雨半边晴的诡谲天气,八聚台的时间流逝远比其他仙府缓慢太多。 翻涌的墨绿色灵息穿透积压的云层,空中乍然飘来涂山花草的清香,金红光点顺着雨滴拍打在地上,此奇景引得场内众人仰头看去。 迎面而来的,是三张熟悉的面孔。 鹿红一改往日那身黑纱裙,穿了身颜色很鲜亮的鹅黄广袖,裙摆上有零零点点的金花纹路,大红斗篷倒是没变,只是这里头这抹金黄罩在斗篷里,衬得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好似那日出霞光映照天的东际 站在她左边的允恒隽也没再穿他习惯的墨绿系,湖青的外衣搭配里头那翠绿的衫,平常那股阴郁到令人害怕的气息淡了不少,这么一瞅,还真有些俊秀公子的劲儿。 右旁的涂山绛身着妃粉色华服,她眉眼如画,嘴唇勾笑,额间的红色茱萸相较原先浓烈不少,她脸色很好,全然没有大病初愈的憔悴,那脖颈处挂着的众生尺低垂在胸前,随她步伐轻微晃动,像是搅乱人心潭水的船桨,说不出的千娇百媚。 仍在二楼观望的敖沄澈视线黏在鹿红身上,小丫头梳了妆,依旧难以掩盖疲惫的神色。 他第一次见她穿这样颜色的衣裙,实在令人眼前一亮。 鹿红大部分衣着都是围绕着黑红色做出来的,她对此有自己的理由:常年办案经常与恶妖重犯发生打斗,免不了有血溅在衣上,浅色衣物沾了血就丑陋,还很难清洗。 她今儿怎么转性了? “听说昆仑主体谅涂山姐姐与执法使重伤昏迷,担心蓬莱事务繁杂,我无法腾出空子亲自来八聚台讨要犯案恶妖非雀,特派青鸟台信使远行至此,属实用心良苦。” 鹿红面上还是那副招牌微笑,她冲着朝胜轻轻颔首,算是打招呼。 朝胜望着她步履从容走来,不禁皱眉,目光过度在涂山绛和允恒隽身上后,朝胜的眉头皱成了小丘,中间硬是挤出条竖线。 这是怎么一回事? 涂山神女和执法使,不是被非雀的无介横轴困住,昏迷许久未醒吗? 青鸟台得到的消息不会有误,红司使此时不应在四处找寻救醒他们二人的办法吗? 再端详一眼涂山绛及允恒隽的神情,哪有半分病态? 还有就是,昆仑主派他们来此的计划是秘密进行,并没在三界内公放告知其余仙府,他们是怎么知晓此事,又怎么以这么快的速度赶来的? 团团迷雾笼罩朝胜大脑,她望着鹿红的眼神怪异提防。 是假扮敖沄澈的瀛川开了口:“红司使大驾光临,八聚台有失远迎,还望您莫怪啊。” 竟比对待昆仑青鸟台的一众信使恭敬千倍万倍。 第110章 忘了流程 鹿红视线扫过场内众人,望向朝胜时,她有意无意地下移双眸打量,疏离神态中隐藏着浅浅的敌对。 敖沄澈声线总是上扬,敛着勾人的调儿。站在台上的这位斗笠覆面的玄袍公子说话平平,嗓音更偏有少年气,经过在风烟山和瀛川的相处接触,鹿红心里有了底。 “八聚台主于风烟山出手相助蓬莱,这份恩情我记得,您无需太过客气的。” 富有指示性的话语落地,朝胜一脸不可思议地朝她看过来—— 虽不知在风烟山具体发生了何事,但红司使当着青鸟台信使的面,直接点明了“八聚台曾出手相助蓬莱”,倒顺水推舟一把,反将他们几个从昆仑来的“外人”架在火上炙烤折磨。 朝胜在昆仑见过鹿红几次,可她记忆最深刻的是鹿红在青鸟台受了鞭刑,后背、后腰以及腿后面基本皆是皮开肉绽,涂山神女搀扶着她走出昆仑大殿的时候朝胜想要好心过去帮忙,走到鹿红身旁却听见她劝自己:“你快些退回去吧,省得我连累你也挨打。” 红司使气息微如游丝,看着朝胜的眼中尽是慈悲。 有此事作为支撑,朝胜一直觉得,鹿红是个性子执拗认真但很好相与的家伙。 现在呢? 朝胜心里的小人猛猛摇头。 “红司使说得对,起初若不是您在风烟山察觉非雀收集魂骨,我八聚台过路那处却再也没回得来的兄弟们,此时还死不瞑目。”瀛川心思一动,十分坦荡的撒谎。 实际上非雀收集的魂骨中并没有八聚台中人的,可红司使都把橄榄枝递到瀛川手上了,他不接话不太好吧? 瀛川看出来了,红司使对主子还真不错,蓬莱为昆仑做事,她不惜得罪昆仑的青鸟信使也要为八聚台说话,啧啧,这难道不是真感情吗? 二楼的敖沄澈跟瀛川的内心活动大相径庭,他反复端详鹿红表情,想要确认她的来意。 那天夜,两人相伴走过穿肠林后便分道扬镳,鹿红心不在焉地回了东来殿,敖沄澈快马加鞭地赶回八聚台,由是他根本不晓得鹿红用了什么法子使得涂山和执法使苏醒痊愈。 再说,他并未跟她提起青鸟信使到访一事,她从何处得到消息?而且来得太快太及时了。 东来殿在南海之巅,距离八聚台一日路程,算算时间,她回去半日之内救醒了两位使者,三人立刻赶路来此?不太现实。 接到瀛川抛出来完全足以大做文章的话题,一直沉默没发声的允恒隽道:“风烟山恶妖非雀涉及故意拦截围困弑杀过路妖物,取其魂骨,我在风烟山遭其暗算重伤初愈,这一觉我睡得太久,梦里听着各家仙府都来探望我与涂山,有不少声音提到昆仑,”他冲着朝胜等一众青鸟信使轻飘飘拱拳,说出来的话没一点儿真情实感,“多谢昆仑主挂念我们了。” 朝胜闭嘴缄默数秒,最终很不要脸地回道:“主座挂念蓬莱二位使者,事在情理之中,您二位这么多年来为昆仑办案无数,要是真出了什么茬子,主座怕要以泪洗面。” 鹿红往常最烦这一套面子话,今儿却顺着朝胜话头说了句:“青鸟台最懂规矩。” 此话一出,涂山微微勾唇,小鹿这是要加入战斗了? 果不其然,鹿红抱胸前进一步,她身体前倾,脸贴近朝胜,眯眼又笑:“可惜啊,这么懂规矩的青鸟台,怎么就忘了我们蓬莱恶妖处置流程呢?” 鹿红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最骇人了,朝胜睫毛颤抖,干脆垂眸思索起她语句的深层含义。 蓬莱恶妖处置流程?是说蓬莱司察处置恶妖的流程吗? 收到七散香报案这是第一条,然后由红司使前去问明情况查实,接下来就是涂山神女以众生尺丈量恶妖罪过,拟定如何处罚或是狱中刑期,最后一步就是执法使羁押或杀死恶妖。 朝胜没忘啊,理清楚这几条流程,她抬眼,纳闷地冲着鹿红眨眼。 “红司使,您在说什么?我只是奉主座之命替蓬莱带走恶妖非雀,并无阻碍您三外依照流程办事的意思啊。” 鹿红微笑,“但是在风烟山的时候,因为涂山姐姐和允恒隽受伤昏迷,我特请八聚台主带非雀回来代为看管,只等着涂山姐姐和允恒隽苏醒,再由我亲自领回,这是这次蓬莱司察处办案的流程。我明白昆仑主叫你来领恶妖非雀发心甚好,可是实在抱歉咯。” 瀛川立马跟上:“对啊,青鸟信使,我方才是不是一直在跟你说呢?若是红司使亲自来要非雀的人,我就放人了,你现在知道是为何了吗?我八聚台中人重视诺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答应红司使暂代看守非雀,岂能拱手就把她送给你们呢?” “红司使您应该清楚,主座为人正义、心怀天下苍生,她要我等今日到此,本意就是体谅蓬莱三位司使抽不开身,我们是替你们来要人的,而非同你们抢人。”朝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脾气很好,她暗地狠狠攥拳,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她把这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以为只要到了八聚台,就能顺利带走非雀,达成昆仑主下达的任务,可起初八聚台便不肯给昆仑这个面子,现下又多了三个来自蓬莱的麻烦! 假如鹿红带走非雀,主座定会震怒,而鹿红也不可能同意让青鸟台的人马押送非雀回蓬莱,她这般固执的性格,定会要求亲力亲为才肯放心。 这一局怎么解? “是啊,你们此行是替我们来要人,但我们如今身已在此,你们大可回去复命了。” 鹿红轻笑一声,还不忘看向允恒隽与涂山绛,“哥哥姐姐,你们说呢?” 冷脸王允恒隽敷衍回道:“嗯。” 老好人涂山绛甜美笑道:“此话在理。” 心想这一局八聚台赢定了的瀛川面上扬起类似阴谋得逞的坏笑,陪话:“确实确实。” “红司使,您貌似对我等昆仑信使很有敌意?”朝胜仍然不死心。 第111章 起伏跌宕 “啊?”鹿红佯装疑惑,换上了那副惯常用来迷惑别人的呆萌表情,“不知昆仑信使当着八聚台众人说这些,是何用意?我们同在仙府、同为昆仑做事,我为什么要对你们有敌意呢?昆仑的鞭刑多疼我记得清,我哪有胆子对昆仑主座下的青鸟信使怀有敌意啊?” 乍一听这话没什么毛病,情是情、理是理的,可再细细一琢磨,处处都怪异。 “当着八聚台众人”、“昆仑的鞭刑多疼我记得清”、“哪有胆子”,逐字逐句都充斥着极端的不满,配上鹿红可怜巴巴的脸,真像是被昆仑逼得没办法了选择妥协。 朝胜只能装作听不懂,“是我多想,对不住红司使,千年来您为昆仑办事勤勤恳恳,主座始终是同我们夸赞您的认真。”最后认真二字,她咬字极重,仿佛是强调。 鹿红眼波一转,她望着朝胜,发自内心笑了声,“那便麻烦朝胜信使,回去替我多谢主座的夸赞。” 见鹿红不吃威胁这套,朝胜大脑迅速思考,然而不等她开口再作文章,鹿红迈步走过她身边,径直到了台上玄袍前头,“台主,我们仨从东来殿到这儿,路上连口水都没喝上,您这八聚台堂皇富贵,能否讨些茶,润润喉咙?” “红司使即便不开这口,我也正有此意,烦请三位司使随我进殿,顺带用膳?” 眼瞅鹿红、涂山绛与允恒隽前前后后走进大殿,那一身玄袍戴着斗笠薄纱的男子潇洒转身,手中的折扇一合,连声道别都没留给青鸟信使。 朝胜攥紧双拳,抬手招呼身后的跟班们狼狈离去。 瀛川带着鹿红三人进了殿内的来客厅,借口上楼取罐茶叶,去换了真正的八聚台主下来。 敖沄澈不急不慢走到楼梯转角,鹿红视线就瞥了过来,她太过于了解他的行为举止,那折扇在他手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半开半闭的,两人目光隔着薄纱对撞,她微微挑眉。 “红司使,风烟山一别,许久未见,愿想着得了空我去东来殿拜访,以解相思之苦,今日你便先来了,同行的还有两位蓬莱使者,叫我深感荣幸啊。”他在三人面前站定,语调缠绵如勾着丝线,“八聚台的天气跟其他仙府差距甚大,今儿雨水少多,应是依仗三位,连这时令都给了面子。” 允恒隽抬眸看他,只一瞬又低头,明显不乐意搭理他的假客套。 涂山绛含笑,但经过关于“有苏白”的漫长梦境,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苦痛。 鹿红端起手中茶杯,“取了什么好茶?赶紧沏上了来,昆仑找你们的茬,却令我多费口舌。当时在风烟山,我答应让你带非雀回来,那案子结了没有?可别跟我说,你们给人带回来,放进八毒牢狱里虐待却啥也没问出来。” “自然是结案了。红司使交待的事儿,我势必要用心做好的。不过,我颇为好奇,在风烟山那会儿,涂山神女与执法使昏迷不醒,听说转到东来殿也没法子,红司使你?” 允恒隽皱眉,这八聚台主一如既往的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作为高冷狠辣的执法使,在小小风烟山身陷昏迷是一件十分,哦,不,十万分丢脸的事! 此话也引得涂山垂眼,尽管从梦境中抽身,她的心神魂魄还系在梦境中。准确来说,数千年平淡到翻不起波澜的生活无边无际,幼小可爱的有苏白,曾是她活着的希望和乐趣。 西周的年份正着数完、再倒着数,数来数去,却怎么也数不到那时正当好的月亮。 再一次失去的感觉是把旧伤痕剥皮撒盐,痛苦丝毫不亚于初时半分。 涂山绛做不到淡忘免疫,哪怕没有这个梦境,她在涂山每每路过有苏白玩耍的小路,也总是黯然泪垂,她竟感谢风烟山无介阁楼赐她昏迷的梦。 鹿红侧眸,看了眼允恒隽,又看向涂山绛,打算无视敖沄澈的问话。 她从红书楼回到东来殿时,涂山姐姐和允恒隽已然濒临消散,她想起在红书楼妖界卷宗中看到的一句“鹿神族中人,割额角血入药,可请北斗注生,医仙危命之症。但此术成,代价极大,施术者与被施术者会达成死契,且无法更改逃脱。” 面对饱受梦境折磨的挚友,鹿红只是扯了扯嘴角,果断放了额角血,她想,死契不过就是同生共死,即使没有这个死契绑定,他们蓬莱,不始终都相互帮扶吗? 虽然平日里斗嘴争吵不断,但鹿红清楚涂山姐姐和臭嘴允恒隽的内心。 “结案了就说结案的结果是何,问东问西的,一点儿用处没有。”鹿红咧嘴笑,那眼神分明是在跟敖沄澈说:好奇啊?好奇你就憋着,你别问,你问我也不说,就让你好奇。 敖沄澈扶额,“说起来这个案子还真奇怪,千回百转起伏跌宕的。” “别卖关子哈。” 敖沄澈记恨鹿红不理会他的好奇心,于是也无视她的问话,他扭头问向涂山绛:“依照众生尺丈量罪过的标准,一个案子最多能有几个罪人?” “不好说,若让众生尺评定,光是白山红蛇一案,就要把整个白山都定罪了。” “那最少呢?” “最少吗?”涂山绛思考一下,“最少一个吧。” “若我说,风烟山此案的罪过,不是出在燕或非雀个人身上,此案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不管最开始罪过在谁身上,非雀替昆仑收集魂骨,小蛮燃香报案一事无法作假,”鹿红满脸质疑,“你不会是查不出来,才这么说的吧?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做,今儿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亲口同青鸟信使们说了我会带非雀回蓬莱,既然你审不出来,喝完这壶茶水,我们回蓬莱再审一遍就是了。” “确实。”允恒隽抬眼,不屑极了。 “非雀有癔症,燕是撒谎精。”敖沄澈勾唇,“包括你的报案人小蛮,我也带回来了,小蛮小蛮,瞒的真好,要改名叫了大蛮,怕是真能干成瞒天过海的事儿来。” 第112章 提线傀儡 “什么意思?”鹿红愣神,片刻后她在脑海中细细捋顺小蛮报案的经过,“你想说,小蛮报案是假的?她的所有口述并不成立吗?” “情况远比这个更糟糕、更复杂。”玄袍公子轻叹一口气,那黑红骨扇随他动作摇晃。 鹿红望向他,相隔薄纱,她无法窥探玄袍表情,她不懂他的沉默是在故意留白还是不知从何处开始陈诉。 良久的沉默后,玄袍又道:“非雀的癔症,要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说起。孔雀族族长,是一个暴躁易怒的家伙,而他的妻女,自然是承受这怒火的不二人选。三百岁那年,非雀因打碎了书桌的砚台,她父亲就将那砚台的碎料砸在了她头上,或许是碎料磕伤了脑子,或许是父亲的暴力行径刺激了她的心,从那时候起,非雀就常常说胡话,并且会把一些并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当成她自己的经历,为之嚎啕大哭、为之崩溃发狂。” “燕与她,没有那所谓‘高山流水’的知己过往,燕与她的一切,都是她自发构想出来的,当年非雀母亲死后,她离开孔雀族,曾去山高之巅想跳崖结束生命,彼时,燕正在那处高歌,唱的是非雀在风烟山跟我们唱过的那段曲。”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总不能是患了癔症的非雀同你说的。”鹿红眉头深锁。 “一个患了癔症的人,说出来的一切都是假的,燕也不例外,非雀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乏他刻意打击添砖加瓦,非雀在他面前,就好似提线傀儡一般任人摆布罢了。” 允恒隽虽不清楚他昏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但思及玄袍提及到“小蛮”,他问:“是小蛮说的?她怎么会知道非雀这么多事?” “执法使可曾说过,父债子偿?长辈作恶,报应会落在子孙儿女身上。” “孔雀族长对小蛮做过恶事?这是她跟随非雀的原因?为的是揭发她的恶行?这根本不现实,小蛮口述说到在非雀入主风烟山前,她便在风烟山头修行,这世上的事儿怎么可以这么巧?非雀偏偏挑了小蛮在的风烟山,占山为王?”鹿红觉得这件事起头到现在简直是说不通,比花嫁桥食木妖金银兄弟假死报案一事还难搞。 “红司使不要急嘛。你的报案人,是受燕指使才报案,包括她点燃的那七散香,也是燕从他那个在昆仑做青鸟信使的哥哥那儿寻来的,一个跟谎话精串通好了报案的报案人,小蛮说的话能有几分真?在非雀入主风烟山之前就在风烟山修行的,不是小蛮,是燕啦。” 怎么又成燕了?鹿红看向涂山绛,她低头不语,注意力明显没在这件事上,而允恒隽听来听去也是听得不明所以,他眨眼的次数变得很频繁,鹿红知道他这是很认真地思考可惜实在思考不明白的表现。 “这个案子,简单些说,是在幼年在家中活得很凄惨的非雀得了癔症,在山高之巅碰见燕又被燕洗脑,然后重燃了对生活的希望,但患有癔症的她会把投注在人事物之上的感情过度夸大,她以为她与燕是乐曲上的知音,错把燕当成她生命中的光,于是在和燕还不相熟的时候就想用无介横轴控制他,再也不让他展开翅膀。 而在燕的视角,就是家中的偏心使得他失去成为青鸟信使的资格,于是他痛恨他的家人、亦然痛恨昆仑,他想要找到一个合适且忠诚的媒介去寄托他的恨意,帮助他拉昆仑下水,顺带毁掉他哥哥的名誉,那日在山高之巅他口唱悲曲,想要轻生的非雀成为了他最好的目标。所以在风烟山的一切都是假的,不单单是燕和非雀是假的,那无介阁楼,是燕找人搭建筑造,风烟山真正的主人,是燕。” “你在开玩笑吗?”鹿红瞪大了眼,“风烟山主是妙手琵琶非雀,此事三界都知,你是不是真的审问无果,但又想着给我一个交待,于是你在胡编乱造?有癔症的是你吧?” “我有没有癔症,红司使最清楚不过,你若是不信,好啊,”玄袍偏头,冲着站在一旁憋笑的瀛川吩咐,“去把小蛮带上来吧,注意点给她换身衣服,血别脏了殿里的毯子。” “你动用严刑逼供那一套了?”鹿红起身。 “八聚台有八聚台的规矩,不狠一点儿,怎么跟蓬莱分庭抗礼呢?”玄袍嗓音带笑。 “谁需要你们跟蓬莱分庭抗礼了?”鹿红明显十分不悦,任何犯人在她手里时,哪怕接受审问不配合,顶多饿个几天就完事,也不能给人打得流血都怕流到殿内毯子上啊。 “红司使,若是还想做成你想做的事,你就要告诉所有人,八聚台是与蓬莱分庭抗礼,而不是与昆仑对着干呢。”敖沄澈一收折扇,他身体靠后,周身的气场却伴随着黑雾弥漫在几人中间,他着重望向允恒隽,笑道:“执法使,我还是敬佩你,想当初你审问犯人,一个问题必须一答,不答就得受你一剑,把那平仄山谷的魑魅捅得千疮百孔,啧啧。” 很好,玄袍轻飘飘一句话把“凶残暴戾”的罪名推给了允恒隽。 傻子允恒隽连深想都不深想,他冷哼一声,“洞渊冥府做事,一贯雷厉风行只为目的,只要能达成目标,将案子的结果摆的足够公正,这过程发生什么,都由我手里的剑说了算。” 鹿红一拍脑门,无语至极。 这个允恒隽,是不是以为敖沄澈在夸他呢?这么明显的转移矛盾他看不出来吗? “不过,你到底是要同谁分庭抗礼,矛头指向蓬莱前,你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剑。” 听完允恒隽的问话,鹿红深吸长气,这家伙是不是在梦里受到打击了?醒来了脑子都不好使了,他也不想想他现在坐在哪儿! 假如八聚台是想跟蓬莱分庭抗礼,敖沄澈会给他们免费茶水喝? “执法使莫怒,我此生都不会敌对蓬莱,毕竟有红司使在,别看我坐拥这偌大风光的八聚台,可我到底同非雀一样,不敢忤逆提线人的心意呢。” 第113章 劫后余生 昆仑,青鸟台。 朝胜垂头迈步走进内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在此处任职多年,每次走进这内厅,她总会忐忑不安,似乎只要跨过门槛,等待她的,就是一场极端压抑的审判。 “临行前应的我是,保准儿把事儿办漂亮。” 天青色华袍随昆仑主起身的动作晃动,朝胜缓缓跪地,睫毛微颤。 她甚至不敢仰起头,去望这位在三界拥有至高无上地位的女子的眼睛。 “这事儿漂不漂亮我不知道,你这身青鸟信使的裙子倒是够漂亮。”明明是含笑讲话,昆仑主的表情却冰冷,她连头也不低,视线下扫俯视朝胜,“叫你去八聚台带个恶妖回来,你回来了,恶妖呢?” “回禀主座,属下抵达八聚台后,与他们台主争执许久,他依然不肯放人,那八聚台鬼卫数千,我不能带着信使莽撞动武,就想着等夜深想办法去寻非雀,结果当属下二次去讨要,蓬莱那三位司使就到了,红司使说话温柔带刺,是向着八聚台的,几句话抬了蓬莱司察处办案的流程规矩,倒让属下没话说。但此事是为属下办事不利,还请主座重罚。” 朝胜头越来越低,她望着自己倒映在地上的影子,昆仑主的踏云白靴鞋尖踩在那道影子的肩头。 “重罚?”昆仑主嗤笑一声,“在青鸟台,没有用处的家伙,连重罚都不配。” “主座,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您难道不觉得蹊跷吗?您让属下去八聚台接走非雀的命令是私下进行,红司使他们缘何会得到消息?还那么快就赶来了?”朝胜跪地匍匐在昆仑主脚下,幻想昆仑主可以开恩饶恕,“属下认为,这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蓬莱那三位在您的地盘安插了奸细,您所下达的每一个命令他们都能得知,另一种情况便是蓬莱与八聚台早有串通!若不然也不能同行去到风烟山发生后面那些事!” “还有一种,要本座替你说吗?” 朝胜猛然抬头,懵懂而惊恐。 “你与蓬莱勾结,在离开青鸟台去八聚台的路上就给他们送了信,为的,就是驳了我的命令,你说是不是啊?这种情况,远比上面那两种更能令本座信服呢。” 昆仑主眸色渐深,依靠蓬莱三人的实力,想在这密不透风的青鸟台安插奸细,难如登天。 蓬莱司察处在她眼皮子底下运行千年,其监管程度不亚于青鸟台,她很清楚鹿红、允恒隽和涂山绛都不可能与远在三连山外的八聚台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来往联系。 昆仑主虽与这三人不算相熟,但她把控着敖沄澈,七散香的源头是吸引他留在昆仑的引子,他心思那般深沉,在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前,不敢昆仑生出二心,再说,敖沄澈已然没了三片护心龙鳞,若非她定期给他送去业池灵气韬养的仙丹,他早一命呜呼。 司使的权力再大,能大过司察主? 蓬莱与昆仑这两处孰轻孰重,她不信敖沄澈拎不清。 倒是这个朝胜,她在青鸟台的行为一贯奇怪,自梨雪走后,她百般谄媚才走到今天,谁知不是抱有什么目的刻意接近? 长久坐在高处不胜寒的位子上,昆仑主养成了一出事会先怀疑身边人的性子。 朝胜百口莫辩。 “飞廉,拖她下去,送入地下极府吧。” “不——” “主座,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您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厅内响彻朝胜的嚎啕,听得昆仑主心烦。 青色华袍再晃动,她微微低身拍了拍朝胜白嫩的脸颊,“是你要求的重罚,本座不过满足你,如今随了你的心意,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知覆水难收,何必又反悔?” “主座!属下在八聚台见到一幕,觉得甚为奇怪,还望您听完再发落。” 朝胜磕头,一下接着一下。 “说。”昆仑主的注意力被吸引,都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她也想听听,朝胜这将死的青鸟,能口衔什么枝叶远飞归来。 “八聚台很可能不是只有一位台主。”朝胜语无伦次,“我在那处见到了两位衣着一模一样的家伙,一位留在山上,一位下山回来。” “哦?”昆仑主抬眼,望向厅内燃烧分离的紫烟。 “是真的!我们第一次被八聚台拒绝,留在半山腰,属下眼见第一次跟我对话的那台主分明是留在山上,没有下山的机会,但我在半山腰又瞅见一位跟他装束相同的,慢悠悠走上山来,我发问,他接话也怪异,仿佛不清楚台上适才的情况。当时花繁她们也在场,主座大可以去问一问,是否是这样!恳求主座再给属下一次机会!我愿替您查明八聚台主身份,倘若此事不成,朝胜自去地下极府,以死谢罪!” “好啊,你的命在本座眼中早无用,给你这个机会未尝不可,本座培养你两千年,你这次飞去,带不回消息,就逃了吧。不要再回昆仑来了。” 昆仑主终于微笑,她望着朝胜的眼中居然多了慈悲。 冷汗自后脖颈下散脊背,朝胜浑身一颤,“主座提拔之恩,朝胜不忘,请主座放心,朝胜必然带着令您满意的消息回来。” “希望你这次真能说到做到。还有,替本座打探一下洞渊象牙山那边,水官留在冥府时间太久了,即便有玉华昙顶替他的位置,可本座的人流落在外,本座心中不踏实啊。” “是,蓬莱三位司使背后的仙府,属下都会留意。”朝胜大口喘气,胸腔内窒息的感觉令她体验了一把劫后余生,只不确定,这一场劫后余生,能余多久。 她不敢逃,也不能逃。 飞进这台内的青鸟,是被困在笼子豢养的物件,是生是死,都得仰仗主人脸色。 这一幕恰好让路过的且景收入眼底,他在厅外站定,头仍然高高扬起,面上带笑冲着昆仑主发问:“母上,这朝胜惹您动怒了?您可千万消消气,三界众生,都靠您庇佑呢。” 第114章 精心策划 昆仑主循声朝他望去,视线中掺杂浓重的不满与厌恶,压根没有隐藏。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刚刚啊,儿臣只是路过,无意打搅母上,这便告退了。” 且景想要做一个绝对的旁观者,他信步悠闲往前,却又被仍在气头上的昆仑主唤住。 “近来在青鸟台很少见着你,是去哪儿了?” “回母上的话,儿臣在妖王峰呆了几日,惹得您挂念,是儿臣的错。” 昆仑主不再理睬跪地未起的朝胜,她冲着且景走去,“妖王峰?”她嘴里重复念了遍地名,脑海中浮现凤千树那张妖冶的脸,目光过度回到且景身上时,她忽然笑了。 这个笑落在且景眼里,十分瘆人,他看见昆仑主眼底结着千年不化的冰霜,那微微上扬的唇角非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正缓缓出鞘。 刀尖指向的,是他。 “看来你与凤千树倒是相处甚欢。”昆仑主的声音轻柔得可怕,“欢快到连青鸟台都不愿意多呆了?” 且景抬头,纵然是面对昆仑主,他依旧那副有“颈椎病”的姿态,尽管广袖中的指节微微收紧,他面上表现得仍然轻松如常。 他很了解昆仑主—— 表象越是平静,越是暗流汹涌。 那一句“欢快到连青鸟台都不愿意多呆了”,是在发觉且景的行动脱离她掌控后,恼羞成怒的嘲讽。 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儿臣不敢。只是昆仑在母上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儿臣日日待着无聊,恰好凤千树邀约儿臣去探讨妖族古籍,儿臣认为增进两族了解,亦是母上所愿。” “哦?”昆仑主绕着他缓步而行,青色裙裾在白玉石板上曳出沙沙声响,如蛇行过草,听得且景没由来的心烦意乱。 “那你同本座说说,都探讨了哪些古籍?学到了什么精妙学问?” 跪在地上的朝胜悄悄抬头,对上且景瞥来的目光。只一瞬,朝胜便移开视线,但且景已看清那眼神中的乞求,她在乞求且景,不要二次触怒昆仑主。 “凤千树的藏书确实令人惊叹。”且景语气平稳,“特别是关于上古几族血脉溯源的记载,让儿臣受益匪浅。” 昆仑主的脚步倏然停顿。 空气仿佛凝固,远处青鸟池的水汽氤氲而来,在三人之间缭绕不散。 “上古几族?血脉溯源?”昆仑主指尖划过且景肩头,留下一道无形的寒意,“若本座没记错的话,你的亲生母亲,她的族人,是记录在凤千树给你看的那几本书里的吧?” 听昆仑主提起亡故的生母,且景心头发紧。 可他淡定地吞吐着文字,一字一句都好似精密铺排,无有错处:“母上误会了。儿臣生母早逝,亦没母上您陪伴在我身边的时候长,我断不会为了思念她而去翻阅古籍,我此去妖王峰,确确实实是因无聊,找些事儿做罢了。” 昆仑主冷笑,声线陡然拔高,“你以为我不知道凤千树心里的想法?还是只有你不知道凤千树心里的想法?” 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她的问话,震得梁柱上的仙鹤纹饰好似都要振翅飞走。 朝胜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她深知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且景太子的过去很复杂,妖王峰主的过去也很复杂,在昆仑,任何不能被搬到明面上肆意交谈的,都被称作“秘辛”,耳听秘辛,是为“禁忌”。 且景沉默片刻,“既然母上知晓他的想法,那应该明白,这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昆仑主眯起眼睛:“何出此言?” “凤千树走到今日这个妖王峰主的位置,多是仰仗儿臣家族提携,他愿意与儿臣交好,是好事啊。自我父母过世,是您一直将我养在身边,您对我的恩情,儿臣毕生不可能忘,但您与凤千树之间有过节,您应该知道,他对昆仑发布的指令及任务,向来是搪塞敷衍,但他对儿臣,当真掏心掏肺,儿臣所求是辅佐母上,达到三界和平,除此之外,无半分私心。” 本是平和哄人的话,昆仑主听完,脸色却瞬间变得铁青:“放肆!” 强大灵息伴随威压如山崩海啸般涌向且景,他唇角渗出一丝血迹,固执地站在原地。 “不是吗?母上?儿臣哪一句说错了?”且景装傻道。 “是什么?凤千树走到今日,是靠你的家族提携?还是,你背地豢养手眼,盯着本座这边的状况,连凤千树搪塞敷衍你都清楚?且景?嗯?这么多年来,你心思够深的。” “儿臣绝无忤逆母上之意。” 昆仑主走近,她声音忽然又低了下来,带着某种近乎危险的空灵:“告诉本座,你去妖王峰这些日子,凤千树可曾给你说过些奇怪的话?或者,他给你看过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且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昆仑主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摔碎的玉瓶,充满了可惜与嫌恶交织的矛盾情绪。 “母上多虑。”他稳住心神,“妖王峰一直在您眼皮子底下,就算有异样,母上您也能比儿臣先发觉。” 昆仑主静静地望着他,良久,慢慢伸手轻抚向他的肩头。那动作本该充满母爱,却让且景浑身僵硬,她指尖划过且景的脖颈,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凤千树想利用你,就像当年他利用你父亲族人一样,景,你可不要上套啊。” 且景嘴唇嗫嚅,来不及说话,又听得—— “从今日起,未经我的允许,你不得离开昆仑半步。” “是,儿臣知道了。” 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昆仑主的背影。 夕阳余晖中,她站在大殿中央,身影挺拔孤绝,如同千万年来一直矗立在那里的雪山。 那青色衣袍明明是那般纯粹干净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只显得无垠冰冷寂寥。 漫步的且景收回视线,勾唇轻笑。 这一场囚禁,是他精心策划,故意要来的。 既然昆仑主想折断他的翅膀,那他,就在被折断翅膀前收起锋芒,乖乖等在笼子里,等别的鸟儿衔来食物,喂给他吃。 他不着急。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手中,还握着一张昆仑主永远猜不到的王牌。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昆仑的秘密。 第115章 烫手芋头 “押送非雀回蓬莱,是为了在昆仑面前做足样子,这点我们都清楚,”鹿红听完敖沄澈对此案件的总结,长叹一口气,又道:“但依照我看,这桩案子的罪魁祸首,分明是燕。” “非雀、燕、小蛮,以及他们各自的家族,谁又真正无辜呢?” 玄袍言语之间,折扇一头指向涂山绛,他刻意停顿,复道:“但无论你我怎么说,定罪一事,还是问问神女脖颈上挂着的众生尺吧。” “涂山一贯与昆仑藏着些过去的恩怨,由我定罪,怕是上头要质疑众生尺的量度。” 涂山绛微笑,长长的眉梢垂下,眼神却锐利,颇有“话软人强硬”的意味。 玄袍挑眉,“依神女此言,却是要将最后裁定,推给执法使了?” 被点名的允恒隽侧眸,望向鹿红。 鹿红假装没接收到的眼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被呛得咳嗽。 于是乎,在场几人的目光回到鹿红身上。 玄袍不怀好意再次发问:“红司使有话要说?还是觉得我直接问向涂山,忽略你了?” 鹿红抿唇,他理应问向涂山姐姐,犯罪恶妖由众生尺量其罪行,是蓬莱的规矩,可这件事涉及昆仑,昆仑主若不重视,也不会让青鸟信使千里迢迢来八聚台要人。 就这般一个涉及昆仑且被主座重视的案子,不管是谁接手,都是个到手会烫的山芋。 因在红书楼中意外窥探身世,再听敖沄澈说了那段有关七散香原料的秘辛后,鹿红便知自己无法置身事外。 她放下茶盏,指尖微颤,稳住声线:“回蓬莱我们自会商议。” 谁料涂山绛毫无预兆开口,她声线坚定,像是宣告:“此事既涉昆仑,又牵连蓬莱执法公义,我愿依规呈报,就由众生尺定夺吧。” 话音落,殿内寂静如渊,唯有风穿檐铃轻响,似在应和这艰难抉择。 “姐姐,你疯了?”鹿红拉住她的胳膊,“众生尺一出,非雀必是绞刑,呈堂证供一出,昆仑势必对涂山生出排挤之心。即使非雀患有癔症,她收集的魂骨到底是落在了昆仑主手中,光凭这一点,压力就艰巨,这么重的抉择不该是扛在你肩上。” 她何尝不知涂山绛此举是为护他们周全? 但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太不妥了。 鹿红明显慌乱,她指尖扭动袖口,不知作何言语反驳。 反观涂山神色坚定,额间茱萸竟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劲儿,敖沄澈想起多年前他初见涂山绛时,她也是这样,为护着被狐狸崽欺负的小灵兔,独自挡在荆棘丛前,脊背挺得笔直。 如今她仍是这般性子,纵是身陷囹圄也不肯折腰,非要站起来去扛,只是这一次,对面是昆仑的雷霆之威,而非山野间的稚童嬉闹。 玄袍折扇轻摇,似笑非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仿佛已将这僵局视作一场好戏。 “不用争了,这案子直接掠过众生尺审查,交给我的执法剑便是。” 关键时候,允恒隽站了出来,“听说雏艳退位象牙山,往后洞渊交给我掌权。自古以来,东来殿与昆仑交好,而涂山灵界早经胁迫,只司生定死的洞渊能与昆仑一较高下了。哪怕昆仑是三界主座,暗地要求恶妖收集魂骨也算违反天律,蓬莱司察创始依靠律令,不看主座脸色,天上昆仑,地下洞渊,我也好奇,这天上地下,是不能没有昆仑,还是不能没有洞渊。” “执法使真是好气魄,”玄袍拊掌,“若是雏艳主听见这些,怕是得气坏了。” 允恒隽指尖的法诀暗凝,面上却维持着惯有的冷漠,他衣袍受殿内冷风微微拂动,抬眸迎上玄袍既有探究又有嘲讽的的目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洞渊自有洞渊的规矩,雏艳亦有雏艳的体面,我既忝为司察之职,只论是非曲直,不问雏艳生气与否。倒是台主方才话里话外,却非任人摆布的棋子,到了关键却置身事外看戏,如小人尔。” 鹿红被允恒隽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噎了一下,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玄袍眼中的戏谑像针一样扎人,显然是故意将这烫手芋头往他们三个怀里推。 她发觉不能再被固有想法牵着鼻子走,就换了说辞:“此事牵连甚广,昆仑那边若有异议,怕是会再生波折。”她着重看向涂山绛,“姐姐,我们在此商议,终究是纸上谈兵,不如先将案宗整理妥当,连同众生尺的量度结果一并呈报,再交给昆仑定夺一次吧。” “你脑子没病吧?” “这事儿就是昆仑整的,你还要交给昆仑?” “你是不是忘了你投递的白山红蛇一案的卷宗到现在都没结果呢?” “你那卷宗里记载,证据确凿,可昆仑主却选择视而不见。如今这非雀案,你还要把裁决权拱手相让,是嫌上次碰壁还不够疼,还是想看着更多无辜者因昆仑的私心而蒙冤?” 好了。 痊愈的允恒隽将矛头转回了鹿红身上。 “你闭嘴吧,要没我你醒的过来吗?”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家伙?你以为我真是傻子吗?我不知道交给昆仑,昆仑还会是以前那样视若无睹吗?你怎么不用你那猪脑子想想呢?假如昆仑主真隐藏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或者说普天之下还有很多个像非雀这样帮她在暗处办腌臜事的家伙,你不觉得现在就跟昆仑闹翻很是愚蠢吗?你不觉得现在这个事很小很小,小到值不得让昆仑下不了台吗?” “鹿红,你变了。” “我变个锤子啊我变了?”鹿红深呼一口气,“允恒隽我就跟你说白了吧,你要是一意孤行,现在就跟昆仑对着干,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迟早会后悔,你迟早有悔不当初抱着大树桩子痛哭流泪的那一天!” 允恒隽冷笑一声,“后悔?我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后悔’二字!倒是你,鹿红,你如今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当初的果敢?你怕了?是吧?你怕昆仑主的雷霆之怒,怕蓬莱因此陷入险境,所以你选择妥协,选择退让,甚至不惜将是非曲直抛诸脑后?”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失望,“你可知,我们的退让,换来的只会是得寸进尺?你真的就甘心当一个为昆仑办差的走肉行尸?你甘心,我不甘心!” “你脾气怎么这么臭?谁惹你了?说这一通你累不累?累了能不能闭嘴?” 第116章 自洗嫌疑 “我脾气再臭有你脾气臭吗?”允恒隽站了起来,“哦对,你不是脾气臭,你是脾气古怪,你想起一出是一出,白山红蛇一案,你宁可动用回天之术也要查清楚真相,那时候我挺看好你的,我以为你的执拗是建立在正义与公正之上,我以为你是个合格的司察使,可现在,我觉得我看错你了,鹿红,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鹿红让他连珠炮似的反击呛得胸口发闷,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眼圈却没红—— 这么多年在蓬莱摸爬滚打,她跟允恒隽斗嘴几乎没有输过,因为过去不管允恒隽说什么,她都会不在意地笑嘻嘻回怼,只今天不同。 “我胆小鬼?允恒隽,你摸着良心说,从你醒来到现在,我哪句话不是为了大局着想?你以为硬碰硬就能解决问题?昆仑主是什么人物?她能稳坐三界之巅这么多年,手里握着多少底牌你知道吗?我们现在就好似三只刚长出牙的幼兽,非要去招惹一头沉睡的巨龙,除了被烧成灰烬还能有什么下场?”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是怕,我是不想让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变成一场笑话。白山红蛇案的卷宗石沉大海,我们已经输了一次,这次非雀案,我们不能再输了。” 鹿红的神情,是允恒隽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惯常很喜欢挑眉,要么是摆出一副不屑的劲儿,要么是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样子,可今个儿她的眉眼低下来,眉心鼓起化不开的愁,那滴溜溜的大眼睛都不再灵动,她眨眼的次数变少,瞳仁发散像是心气消失了。 允恒隽意识到方才自己有些咄咄逼人,话语也颇为过分,他想道歉,又抹不开面子。 鹿红缓缓阖眼,这段日子发生太多事。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从红书楼里那本残破的妖界传闻,到敖沄澈提及的七散香秘辛,再到昆仑青鸟信使前来讨要非雀,又有非雀案如此错综复杂未完全解开…… 这桩桩件件都像散落的珠子,隐约间似乎有一条线将它们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思的方向。 “好了好了,这时候你们就不要再吵了,”涂山绛轻轻拍打鹿红的后背,眼神示意允恒隽少说两句,“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能小啊,我们齐力,定有办法。” “涂山神女说得不假。蓬莱三位司使不是一向团结吗?怎么在八聚台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的?”玄袍浅笑,这次却不看戏了,他将此事揽过来,说:“你们若实在争论不出个所以然,不如由我来想个折中的办法吧?” 涂山绛见状,笑着陪打圆场:“请台主讲讲。” “干脆你们把众生尺的量度结果和案宗整理好,先交给蓬莱的司察主。听说蓬莱司察主跟昆仑主是旧识,说话肯定比你们三位有分量,就算昆仑主想敷衍,也得给他点面子吧?” “这倒是个主意!敖沄澈若肯出面,昆仑主就算想装瞎,也得眨眨眼意思一下吧?”允恒隽有点想采纳这个意见。 涂山绛思索后道:“但听说敖三随雏艳主入了象牙山,是因为伤重?” 听着他们三个讨论这个,鹿红先是看了一眼玄袍,而后无语扶额,紧紧闭上了眼。 他不就是敖沄澈吗? 他真有意思,带上个斗笠遮住面容在这里演戏,趁次机会刻意把涂山绛跟允恒隽绕进他的圈子,是不是还要顺带借此机会重新现世,好让昆仑以及三界众仙府不对他身份起疑? 好一出自洗嫌疑,玩转两面。 下一秒,玄袍补充道:“再说了,根据八聚台得到的消息,敖三的伤是老毛病了,现下象牙山的温汤正合养着,如今早已能下床走动了。”玄袍折扇轻敲掌心,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像是八聚台对象牙山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再说你们司察主那人,最是讲规矩,就算跟昆仑主有旧,应该也不会偏帮着谁吧?你们把案宗递过去,他若觉得该查,自然会拿着众生尺的结果去跟昆仑主理论,你们说呢?” 涂山绛垂眸思索,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紫线纹路,良久才抬眼笑:“台主这个办法,倒真是既顾着规矩,又给了昆仑台阶下,届时假如他们商议不和,也是昆仑内部的事。” “神女过奖了。”玄袍挑眉,折扇刷地展开,“我不过是不想看三位司使在这里吵得面红耳赤,坏了蓬莱的名声罢了。” 鹿红睁开眼,盯着玄袍的斗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敖沄澈那样的人,为了白山不暴乱就给昆仑呈递假的结案卷宗,还能在非雀案上出力?鬼才信。还有,八聚台主不愧手眼通天,那象牙山乃是洞渊冥府的禁地,此间消息你都能得到?甚为蹊跷。” 鹿红前面的话使得玄袍的折扇顿了顿,不过他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顺着鹿红给的台阶往下走:“八聚台什么消息没有?别说象牙山的消息了,就是昆仑主昨天吃了三碗雪莲羹,我都能知道。” “是吗?”鹿红斜睨着他,“那台主知不知道,敖三最喜欢喝的是桃花酿?”她手指往后一指,落在红木置物架二层的陶罐上,“八聚台主怎么也有桃花酿?” 玄袍的喉结动了动,忽然咳嗽一声:“红司使倒挺了解敖三的,只是这桃花酿三界流传,他能喝,我便不能喝了?” “我关心的是,”鹿红往前凑了凑,指尖戳了戳玄袍的斗笠,“台主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你故意指路我们去找敖沄澈,说这话之前,你应当清楚,敖沄澈虽为蓬莱司察主,那也是受昆仑封的,他出身东海龙族,怎么可能为了非雀案挺身而出,与昆仑博弈?” 鹿红问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在点玄袍,二是想套出他的真实目的。 玄袍往后仰了仰,避开鹿红的指尖,折扇“唰”地合上,“红司使的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毕竟我不是敖沄澈,具体如何,你们得去问他才清楚,再说了,我不过是看三位司使吵得尴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至于你们后续怎么做,我也全然不能插手呀。” 鹿红不依不饶,“既然是你想出来的法子,那台主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象牙山走一遭吧?” 和事佬涂山绛拉了拉鹿红的胳膊,示意她别再追问:“台主既然给了办法,我们就先照着做吧。等把非雀带回蓬莱,去象牙山找敖沄澈商量,观望一下他的意思。” 第117章 临堂翻供 鹿红哼了声,坐回原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偷偷用余光瞪了玄袍一眼。 玄袍像是察觉到了鹿红的目光,微微抬头,薄纱覆盖之下的眼睛里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鹿红翻了个白眼,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允恒隽看了看鹿红,又看了看玄袍,皱了皱眉头:“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没什么。”鹿红别过脸,“就是觉得他给出来的办法很弱智。” 玄袍轻笑一声,“难道红司使有更好的办法?” 鹿红深吸气,彻底没了招。 她要是有更好的办法,还用得着他在这诓骗涂山姐姐和傻子允恒隽?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虽难以揣测敖沄澈接下来想做什么,但鹿红清楚他这个人的性格,东海的孽子能远行八聚台安家,如今又将蓬莱算进局里,想用水官身份直面昆仑,他图的东西有多大,可想而知。 三界到底诡谲云涌。 鹿红扭头望向窗外,趁他们闲话的时候,月亮早早躲进了云里,仿佛想对他们的困顿视而不见。 涂山绛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板,她抬眼时眼尾带着点促狭,扫过鹿红紧绷的侧脸,却是对着玄袍公子道:“小鹿性子急,你别跟她计较。” 玄袍垂眸抚了抚袖角,薄纱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涂山神女这话说的,我哪敢跟红司使计较?”他目光掠过鹿红,像片沾了霜的柳叶。 鹿红瞪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红绳:“小人得志不过如此。” 玄袍摊手,姿态无辜:“红司使可冤枉我了,我也是为蓬莱好嘛。” “这壶茶水喝完了,把非雀、燕和小蛮都带出来吧,我们夜间赶路,先将他们押回恶妖狱。”允恒隽催促着。 “哦,执法使不说我都忘了,小蛮已被带过来了,在殿外等了许久,不知还好不好?” 又是轻飘飘看戏的语气,听得鹿红直来气,“已带过来了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看你们个个愁眉苦脸,不好意思打断吗?” 玄袍一招手,侍候在边上的鬼卫小跑着去了门口。 “红司使要不要再审问一遍你的报案人?” 鹿红再次捏起茶盏,她眼底再现风烟山接到小蛮报案的场景,“带进来吧。” 鬼卫应了声,不多时便领了小蛮进来。 涂山绛视线率先投过去,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她头上扎着两根麻花辫,辫梢沾着泥土,垂着脑袋,双手绞着衣角,穿着黄色外衫,被鞭子抽出来遍布的血道儿隐隐从衣服里头露出来,那鞋尖蹭着青石板地面,蹭出两道浅红的痕。 即便经过提前清理,鞋底的血迹仍余存些许。 “这便是你的报案人,小蛮?”允恒隽视线上下打量一番,又看向玄袍公子,不得不说,八聚台真是好手段,打得这么重,居然都没伤到要害,小蛮还能走着进来。 “没错,当时你昏迷了没看见,现在醒了好好看看吧。” 允恒隽满头黑线,他顿了一下,冷冷道:“闭嘴吧。” 小蛮抬头,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泪,目光先扫了眼鹿红,又飞快垂下:“红、红司使……我、我真的没说谎,您信我,我告诉您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声音发颤,眼泪砸在衣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鹿红往前探了探身子,指尖着敲桌沿,“不如将你告诉八聚台主的,重新跟我说一遍?” 小蛮缩了缩肩膀,手指绞得更紧:“那都是他们打我,逼我说的。” 敖沄澈闻言皱眉。 楼梯拐角处的瀛川面色凝重。 小蛮是瀛川亲自审问,按理说,不可能出现临堂翻供的情况啊。 鹿红凝望敖沄澈数秒,她找不到他逼小蛮说出那些证词的任何理由,这桩案子是跟昆仑相关,但跟八聚台关联不大啊,他为什么要借小蛮的口,讲出非雀和燕的罪行、顺带还得把小蛮自己拖下水? 小蛮看着也不傻啊,如果真是受人逼迫,她没必要将自己置于被调查的险地吧? “你两面说辞不一致,对我说那些,被打了立马又换话,不觉得令人生疑吗?” “有很多细节我可能都记错了,但红司使,小蛮真的真的,没有骗你的意思!” 鹿红的指尖猛地叩了下桌沿,青瓷茶盏震得跳了跳,溅出的茶水洒在桌上,她怒问:“记错了?你之前在风烟山找我时,口述的那些细节也是记错了?比如燕与非雀的故事?” 小蛮的脸瞬间煞白,麻花辫梢的泥灰簌簌落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鬼卫身上,“我、我……”她偷眼瞥了眼玄袍,“是、是我编的!我根本没亲眼见到他们初遇……” “编的?”允恒隽两步走到小蛮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报案人,你同鹿红讲那些的时候我不在场,你再把你编的那点同我说一遍,如何?” “编的,我怎么记得住?执法使,您不要再为难我,我很无辜,在八聚台经受暴打,此间伤痕呼吸尚且疼痛难忍,您莫要再逼我……” 世间道路千万条,小蛮唯独选了卖惨这一条。 鹿红扶额,想翻白眼,这小蛮好像有双重人格,她在风烟山明明不这样啊。 还记得她那时候说—— “伞妖小蛮,寿已七百有余。本是钱塘古街傀儡戏班班主亲手所制,后流转白山,飘落妖王峰,因受灵气滋养,自修成妖,并无家族亲眷。但风烟山内其他的兄弟姐妹,与我不同。我小蛮身死,不过是世间少了一把破旧的伞,没有人会关注,没有人会在乎。 可他们皆有族人亲眷,我不忍他们因非雀暴戾行迹而惨然殒命—— 特以我命,抵交司使。” 难不成都是假的? 鹿红的天塌了,如果三界的报案人都说谎的话,那还查个锤子案子? “放屁!” 正当此时,楼梯拐角传来一声怒喝,瀛川攥着腰间的银链冲进来,他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小蛮,“那些都是你自己说的,我什么时候逼你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你之前的供词,签了字画了押,你自己看,大不了照着念!” 第118章 罪证对峙 银链撞在桌沿,发出刺耳的脆响,“这些话都是她自己倒的,我连笔录都没改一个字!”他抓起供词拍在鹿红面前,“红司使,你看这指印是她按的,字迹也是她写的,她要是敢说我逼她,那我真的要被气死了!” “额。”鹿红缓慢转头,看向瀛川的眼神充满迟疑。 啧啧,原来瀛川脾气也是暴躁这一挂的啊。 小蛮吓得往后缩了缩,鬼卫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她才没摔倒。她的麻花辫梢沾着的泥土簌簌落下,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瀛川大人,我、我没有……我只是怕红司使不相信我……”她抽抽搭搭的,手腕上的淤青暴露在灯光下,“他们说,要是我不翻供,就把我在风烟山的兄弟姐妹都抓来,像打我一样打他们……” 鹿红抓起供词,指尖掠过上面字迹,果然是小蛮的,她在风烟山报案时写的字也是这个样子。她抬起头,盯着小蛮的眼睛,眉峰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之前在风烟山说‘以我命抵交司使’,也是假的?” “不是!”小蛮突然提高声音,又赶紧压低,“那是真的……我真的不怕死,可我怕他们伤害兄弟姐妹们……”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红司使,我真的没说谎,您信我好不好?” 允恒隽凑过来扫了眼供词,“写给蓬莱的报案书和供词都是要入档的,你要是敢伪造,轻则关十年恶妖狱,重则魂飞魄散。”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吓得小蛮缩了缩脖子。 涂山绛站起来,走到小蛮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泛着淡淡的桃花香:“别怕,慢慢说,要是有人威胁你,我们帮你做主。”她的目光掠过玄袍,带着点深意:“八聚台的规矩,可不是欺负弱妖的。” 玄袍坐在旁边,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眼里带着点戏谑:“涂山神女这话说的,我哪敢让手下人欺负弱妖?”他看向瀛川,声音里带着点警告:“瀛川,你是负责审问的,怎么没看住你的人?” 瀛川的脸更红了,他攥着银链的手都在抖:“她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又说那个,我能强忍着不打她,我总不能时刻盯着弟兄们吧?” 主子您是不是忘了?您去地下极府的时候是我陪你的!然后青鸟信使来了八聚台也是我假扮您的!我哪儿有空盯着手底下的人不打这个小蛮啊! 鹿红瞥了眼玄袍,看着瀛川若有所思。 小蛮眼泪掉得更凶:“他们趁着给我送饭的时候审问我,我不说话他们就打我,打我之后得不到让他们满意的答案,就逼我写供词。我真的没有骗您啊,红司使!” 允恒隽皱着眉,问向玄袍:“台主,这事儿你得给个说法吧?八聚台的人威胁证人,要是传出去,蓬莱的脸往哪放?” 玄袍摊了摊手,姿态无辜:“执法使这话可冤枉我了,我要是知道有鬼卫敢这么做,早就扒了他们的皮了。”他看向瀛川,眼神里带着点冷意:“还愣着干什么?去查啊!” 瀛川应了声,转身就走,路过小蛮的时候,他停了停,声音放轻:“你要是敢说谎,我饶不了你,八聚台刑罚无数,够你受几百年的。” 小蛮吓得赶紧点头,眼泪却更汹涌了。 鹿红放下供词,冲着小蛮微笑:“现在,我给你机会,你再把真相说一遍。非雀和燕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报案?” 小蛮咬了咬嘴唇,指尖绞着衣角:“就是我刚开始跟您说的那些,非雀把她的新婚夫婿还有很多风烟山的妖侍,包括那些过路的妖怪们都推下了悬崖,而后取了他们的魂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肩膀微微发抖:“至于燕做了什么,我不晓得,我就见过他几次……” 鹿红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小蛮的眼神很真诚,甚至带着点恐惧。 她皱眉,转向玄袍:“八聚台主,你不是最会揣测人心了吗?你觉得呢?” 玄袍轻笑一声,“红司使这是在考我吗?”他的目光掠过小蛮,反复打量两次,“不如先把非雀和燕带过来,跟小蛮对质,不就知道谁在说谎了吗?” 允恒隽点头:“对,蓬莱也有这个规矩,就是要犯人与证人对质。” “听见了吗?执法使也同意了,你们还不快去把那两位带过来?” 两名鬼卫朝玄袍公子一拱手,利落地转身出去了。 涂山绛望着小蛮:“你敢跟非雀对质吗?” 小蛮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敢。”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但眼神很坚定。 “那燕呢?”涂山绛眼神微动。 小蛮回答的毫不迟疑,“也敢。” 鹿红依旧凝望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个小蛮,到底是真的受害者,出于正义报了案,还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至今仍在撒谎?如果小蛮的报案一开始就是真的,那敖沄澈,他为什么要让小蛮翻供?目的是什么? 窗外的月亮依然躲在云里,不肯出来。风卷着落叶拍在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或许这桩案子,还有更多的秘密等着他们去揭开吗? 不多时,鬼卫带着非雀和燕回来了。 非雀穿着囚服,脸上表情生无可恋,有种悲观到底的无所谓。 燕则低着头,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已凌乱,散落下来遮住了额头。 他们看到小蛮,非雀愣了一下,燕的视线轻轻扫过,未做停留。 小蛮往后缩了缩,躲在涂山绛身后。 非雀看着小蛮,看了好一会儿,竟道:“多谢你的报案,若非你,我可能还会活下去。” 小蛮的手抖了一下。 这动作没逃过鹿红的眼睛,她视线上移,想跟小蛮对视,发现她瞥向了燕。 燕望着非雀,一脸深情,好像下一秒就能为她殉情的那种深情。 “你何必只想着解脱呢?” 非雀僵硬低头,陷入沉默。 鹿红思忖片刻,咳嗽了声,“你俩先别煽情了,燕,我听说这案子还有你的事儿呢。” “红司使,此话何意?”燕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第119章 隔空传音 鹿红沉默片刻,并不急着回答燕,她目光在非雀、燕和小蛮之间来回逡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瓷片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缝。 非雀那句话像根细针—— 什么叫“若非你,我可能还会活下去”? 这报案于她而言,是种解脱。那小蛮的初衷,到底是救她还是推她入更深的地狱? 小蛮躲在涂山绛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燕。 燕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可鹿红分明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指节泛着青白,像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或者说,鹿红的发问令他想要反击,可惜没有机会发力。 允恒隽察觉到不对劲,“燕,你刚才说‘何必只想着解脱’,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他不是审问语气,但压迫感却极重:“你跟这案子,有什么牵连?说出来,现在没准儿是能够从轻发落的,蓬莱一向疑罪从有,今日无论你说与不说,都得被带回恶妖狱了。” 燕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无辜的样子:“执法使说笑了,我只是心疼非雀,怎么变成跟案子有牵连了?” “心疼?”鹿红嗤笑一声,“那非雀每次迎她夫君入山的时候,你的心疼吗?是听说非雀迎亲的时候心更疼、还是现在心更疼呢?” 燕的脸色变了变,刚要说话,非雀却抢着开口:“自始至终跟他都没有关系,红司使,是你要我救涂山神女和执法使,我才迫不得已唤他,有罪的是我,冲着我来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块巨石着落,砸得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小蛮的手抖了一下,涂山绛感觉到了,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鹿红捕捉到这个细节,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小蛮为什么会震惊?还是在这种场合下显示出震惊?难道真的还有什么内情? “冲着你来?”鹿红重复着这四个字,似在咀嚼什么难咽的东西。 燕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他的目光落在非雀身上又移开。 “那你刚才说的‘解脱’,是指什么?”鹿红问。 非雀抬头,眼神里忽然显出绝望:“红司使,你知道吗?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我娘惨死的画面,梦的最后,都是我自己飞起来了,飞过了孔雀族的围墙,飞过了风烟山,飞到了很远的地方,但那地方不是昆仑。在那个地方,只有一抱琵琶,我捧着它,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啊,往上仰望,朵朵雪白的云啊,像极了我娘还在时候的天空,那般敞亮美好。可每次醒来,我都在无介阁楼,我身边没有我娘,我的过去仍旧是那样的昏暗。” “你以为去了恶妖狱,受刑后就能死掉了吗?”鹿红极为缓慢的抬眼,“你知道,在蓬莱受刑的恶妖,很少有直接死掉的吗?” 非雀皱眉,“为何?” “因为执法使。”鹿红笑了一下,冲着允恒隽微抬下巴,“恶妖狱是归属于执法使管辖的,他只要不想让谁死掉,谁就永远不会死。” 允恒隽听懂鹿红的意思,一个犯人如果在犯罪后以求死为目的而交待罪行,那这个犯人口述的案件真相大概率是有残缺的,尤其是在有犯案同伙的情况下,这概率还会大幅提升。 非雀的肩膀颤得厉害,好比一片被风刮得快要折断的柳叶,“那又怎么样?活着是熬,死不了也是熬,反正都是疼,早晚会疼到麻木的。” “所以,你想要的解脱,究竟是你自己以为的,还是有人刻意想让你这么以为的?” 燕适时发声,“你别这样,即便做错了事,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知道你做那些都是有原因的,你不要如此悲观……” 鹿红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讽刺,“你这话说的,怎么比先前更冠冕堂皇了?进了恶妖狱,可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过你也不用劝非雀,毕竟你也要进恶妖狱的,留着这些话劝自己吧。” 燕的脸瞬间煞白,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鹿红捕捉到这个细节,她转向小蛮,声音里带着点逼问:“你刚才说‘敢跟非雀对质’,现在她就在这儿,你倒说说,事情原委到底如何?若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你可以把你写在报案书上的那些,再复述一遍就好啦。” 小蛮指甲盖掐进手心,渗出淡淡的血珠:“我、我,不敢。” 她故作胆怯地看了非雀一眼,好像真是这些年在风烟山被吓怕了。 鹿红往前凑了凑,指尖敲了敲桌子,“说啊,大家都等着听呢。” 允恒隽指尖勾起,一个闪着墨绿色光晕的本子悬浮在半空,“说不出来就算了,我替你说,这册子上记录着自蓬莱司察建立以来,所有报案记录。再问一遍,是你自己念还是我念?” 鹿红看向非雀,发现她的眼神里全是失望,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窗外的风相较之前猛烈不少,吹得烛火晃了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扑通——”一声。 小蛮莫名其妙地跪下了。 不等她开口讲话,玄袍突然轻笑起来。 鹿红和允恒隽不明所以,都朝玄袍望去。 只有细心的涂山绛愣了一秒,随后敏锐地看向燕。 “你会隔空传音?你在青鸟台呆过?” 燕闻言浑身僵住,他装听不懂涂山绛的话,“神女在对谁说话?” 涂山绛皱眉,“你在装傻吗?” 玄袍又笑起来,“涂山,这家伙应该没想到,你与我也能听见青鸟台的秘术,如若不然,他是定然不会在此处就动用的,这不无异于不打自招吗?” “什么隔空传音?”鹿红和允恒隽面面相觑。 “青鸟台十二秘术之一,源于有苏氏三变狐耳术,同一空间众人中保密私语。”涂山绛一步一顿走向燕,她周身腾起紫色光晕,看样子要对燕动手了。 众生尺自动从她脖间项链脱离,她伸手,将近两米长的尺子牢牢贴在她掌心,她甩手,尺头对准燕的额心,“你威胁报案人?” 第120章 怀疑构陷 燕的喉结动了动,他抬眼时睫毛还在颤,说话时嗓音里带着刻意的无辜:“神女说的‘隔空传音’,我连听都没听过……”话未说完,他便被涂山绛的众生尺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尺尖的紫光蹭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淡粉的痕,疼得他眉心皱成一团。 “没听过?”涂山绛冷笑,众生尺在她掌心转了个圈,“青鸟台隔空传音秘术刻在我骨血,你刚才传消息给小蛮时,尾音带了有苏氏特有的狐鸣调,以为我听不出来是吗?” 当听到“有苏氏三变狐耳术”、“有苏氏特有的狐鸣调”这两句时,鹿红和允恒隽就明白了涂山绛态度为何转变这般之大 虽为涂山神女,但涂山绛自小跟有苏氏狐族来往极为密切,别说青鸟台了,放眼三界,只要是跟有苏氏狐族有关系的东西,她都门儿清。 思及此,鹿红斜着眼睨向敖沄澈,他原来在青鸟台不是当的是雷司布雨的水官吗?怎么还学会青鸟台十二秘术了? 昆仑主如此信任他吗?还是他偷偷学的? 似乎是察觉到鹿红异样的眼光,敖沄澈垂了垂眼,学着涂山绛的样子接话,“神女所言不差,青鸟台特有的隔空传音秘术,就连我都是请教了有苏氏的老长辈才略知一二,燕学的倒是融会贯通,只可惜你忽略了涂山神女与有苏氏的过往,怎么在大殿上就用上了?当真是不拿我们当外人,丝毫都不避讳呢。” 由于允恒隽的注意力都在“燕到底隔空传音对小蛮说了什么?”这事儿上,他并未对敖沄澈起疑,反而顺着敖沄澈抛出来的话茬接道:“他怎么威胁小蛮了?” 敖沄澈折扇一开,“执法使让他再大声朗诵一遍不得了。” 允恒隽脸已黑,暗道:我问你呢,你就复述不得了?这是欺负我听不见呢? 涂山绛再次逼近燕,“他说,让小蛮别忘了这么多年是受谁恩惠苟活至今,他说,让小蛮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说,只要非雀死了,他们就自由了,但如果小蛮敢把不该说的说出来,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先杀了小蛮,再杀了风烟山所有的妖侍。” 闻言,小蛮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她双手死死抓住衣角,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 涂山绛低头看她,声音放软了些:“别怕,你实话实说,我们在此,没人能威胁你。” 小蛮这才敢抬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她一哭肩头先发抖,可这哭不过是保护色,她垂眼在心里盘算着,既然燕都隔空传音威胁她了,想必燕已经想好把她当成弃子了? 涂山绛和这八聚台主都亲耳听到了这隔空传音,不如想个办法把话儿回转过来?也好过被安上罪名陪非雀去死,不如她就承认在风烟山的报案一切属实,再次指认非雀罪行? 燕这边的话,她继续装作不认识、不熟,可好像不太容易了,红司使冰雪聪明,燕刚才的威胁又被涂山绛听得一清二楚,她该怎么样才能保全自己? 哭了好一会儿,小蛮颤抖着说:“是、是他……他刚才用声音钻进我脑子里,说要是我敢实话实说,就、就……”她还没编好后面的,说到半句就打住了,开始时不时抽泣。 “够了。”燕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破音的慌乱,“神女何必逼一个小姑娘?就算我会什么秘术,也不代表我威胁了她,如你们说,是她在风烟山报案,指认非雀,你们也能看得出,我与非雀才更亲近,我为什么会想着让非雀去赴死?还有,神女你口述的那几句,压根不成立!你说,我对小蛮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先杀了小蛮,再杀了风烟山所有妖侍’?我现在都是阶下囚,何来本事做出这些?神女同八聚台主口口声声说,是你们听到了我传音给小蛮,可谁敢说你们不是商量好的?毕竟红司使和执法使没有听见,你们若是串通好了沆瀣一气,我有没有传音、又传音说了什么话,还不是随你们编?” 好一出挑拨离间,鹿红翻了个白眼,敖沄澈这家伙说话真假她不好评判,可她了解涂山绛啊,涂山姐姐不会骗人的,“我敢说,涂山姐姐绝对不是编的,再说了,就算她是编的,我跟执法使也信她,允恒隽,你说是不是?” “当然。编的又能怎?别说她是不是编的了,我就算现在一剑了结你,你又能怎?你燕家又能怎?昆仑又能怎?三界又能怎?”允恒隽将这十分张狂的话说得十分真诚。 被燕“怀疑构陷”的玄袍公子也加入战斗,他先是反问一句:“不代表?”又“啪”的一声把折扇合上,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的戏谑快溢出来,“那你刚才缩在袖子里的手,是在给小蛮递信号?还是在给非雀传消息?”他顿了一下,指向非雀,“哦对,连带着非雀刚才说‘多谢你的报案’,是不是也是你教她的?” 非雀的肩膀哆嗦着,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向燕,声音里带着哭腔:“燕,你到底在做什么?” 燕没理她,只是盯着涂山绛,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神女要杀要剐随便,但请别牵连无辜!” “无辜?”涂山绛的众生尺又往前递了递,紫光映得她眼睛发亮,“你刚才用秘术威胁证人,还敢说自己无辜?其实到这会儿,这案子都没必要再往下查了。”她转头对允恒隽问:“执法使,青鸟台的秘术属于禁术,非青鸟台任职者擅用该当何罪?” 允恒隽反应过来,脸色一沉:“按天律规矩,擅用昆仑青鸟台禁术威胁证人,加重三等处罚,若涉及命案,直接打入无间狱呗。” “听见了?”涂山绛笑了,可惜眼里没有半点温度,“无间狱里的虫子最喜欢啃食有灵力的妖,你说,等它们钻进你骨头里时,边吃边爬……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鹿红脸上也扬起恶劣的笑,“走吧,赶紧回蓬莱啦,我好久都没去过无间狱了!” 第121章 掩耳盗铃 燕的腿软了一下,若不是身后的柱子撑着,怕是得摔在地上。 趁着他受惊失神,鹿红灵机一动,问道:“你在青鸟台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关进无间狱?” “从未。”他下意识答着,话脱出口才发现不对,他抬眼,正对上鹿红微眯的眸子,她身上衣裙的颜色就像是一团燃着火光的金,照得他头晕目眩。 伴随鹿红清脆的笑声,燕无力瘫坐,没了再继续诡辩下去的欲望。 他仰头,望向八聚台大殿外半边阴雨半边晴的天,恍惚许久,居然泪垂。 非雀看着他,好一会儿,她那发白的嘴唇嗫嚅着轻唤他:“燕。你便也随我,解脱了吧。” 鹿红闻言扭头望她,涂山绛和允恒隽也看去,玄袍隐在斗笠薄纱下的表情微变,小蛮皱起眉头,视线在非雀和燕两人之间来回跳动。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啊。非雀山主,不光是三界最受瞩目的琵琶手,也是个演戏的好手呢。”玄袍脑海中梳理着自他们进入风烟山后至今的所有关键信息,这案子在他视角中愈发透明,但他思考着:要不要接着追问下去?如今燕的反应已然与当初相悖,他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那就是让鹿红等人带非雀一众回到蓬莱,让“昆仑水官敖沄澈”回到大众视野。 玄袍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非雀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山主?”非雀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个称呼,也困住了我许多年。” 涂山绛望着她,回忆起在风烟山初见她时,她那般目中无人的高傲姿态,到如今,竟被磋磨了个彻底,“你真的有癔症?”她不知这个问题能否在非雀口中得到答案,可她想问。 “装傻,算是癔症吗?如果算的话,那我是有的。”非雀叹了口气,她很平静,似是真正看到解脱后,慢慢走向解脱的那种平静,是近乎于虚无的,极其悲观的,平静。 鹿红屏住呼吸,静等着非雀的下文。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再瞒着诸位。风烟山的主人,不是我,是燕。”非雀缓缓诉说着:“我第一次见到燕,不是在风烟山,他顶替他哥哥的青鸟信使位,前来报信。我第一次见他啊,是在山高之巅。我父亲杀了我娘亲后,我梦魇不断,日子久了,我的神志渐渐不清,我不想再过这日子,于是我跑到了山高之巅,想要跳崖求死,我初见燕,他在唱歌,是我唱过的那段。那天他宽慰我半日有余,把我带回了风烟山,要我做名义上的山主,他说,他要去昆仑,跟在他哥哥身侧,待有机会了,方可取而代之。” “听你们方才提到翻供,”非雀笑着流泪了,“小蛮报案那一刻,我就知道,是燕让她报案的,我一直在自己骗自己,装傻装了这么久,忽然觉得累了。三界都道我非雀,弹得一手好琵琶,生于孔雀族,却风流成性,又克夫,迎了三任夫婿个个惨死,可谁知道?我所迎的那三任夫君,不过都是曾欺辱过燕的,杀了他们,是燕,在给自己出气。” “红司使你起初问我,昆仑魂骨一事,作何解释?” “对,暗地收集魂骨之事,涉及昆仑、涉及洞渊,也涉及蓬莱,”鹿红望了玄袍一眼,“你现在说的话,倒是跟八聚台主审问小蛮的口供对上了,不是谎话吧?” “我不想再说谎了,亦然不想再装傻。” 非雀踱步两步,涂着豆蔻的指尖轻轻敲响燕靠着的玉石柱,发出一声清响,像她第一次在山高之巅听到燕唱歌时的余韵。 她望着燕,目光里裹着化不开的疼。 那是看着曾经的光一点点熄灭的疼,是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的疼,是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救赎还是沉沦的疼。 “昆仑魂骨……是燕要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同落在花瓣上的雨,“他第一次跟我提这事时,手里还攥着他哥哥的青鸟令。那是他偷的他哥哥的,他说,只要为昆仑收集了魂骨,就能够得到昆仑主的器重,说不定能跟他那自小被家人偏爱的哥哥平起平坐,一起入青鸟台做信使。” 燕低头,眼泪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他说,要收集足够的魂骨,昆仑不想再依靠洞渊,但昆仑可以依靠风烟山,他要让昆仑主知道,他是比他哥哥能力更强、也比他哥哥更该做信使,他说,他不服。”她笑了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可后来,他变了。他不只对仇人下手了,他开始找寻那些过路的妖怪、开始对风烟山的妖侍下手,我一直在装傻。因为他说‘非雀,只要你装傻,他们就不会怀疑你,也不会查到我头上’。我信了,于是我很久没有再见到他,我不许他回风烟山,我偷偷为他收集魂骨,然后由我送去昆仑,我想让他隐藏在一切的背后,以此保证他安全。 可那天小蛮报案时,我见到了他,他站在无介阁楼顶层,藏在袖子里的手在抖—— 他在害怕,怕当危险抵达我面前,我便拆穿他,他怕他的计划泡汤。” “非雀!”燕突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被揭发后的绝望,“你别说了!”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涂山绛的众生尺压得又坐回去,额角的伤口渗出血,染红衣料。 非雀摇头,贴近柱子,伸手想去碰燕的脸,却又被他躲开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犹如一片被风吹下的叶子,“你以为我装傻,就什么都没发现吗?你藏在顶层里的魂骨,那些刻着‘昆仑’标记的骨头,那些还带着温度的冤魂……你以为我装傻,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你杀我第三任夫婿时,我就在山顶!你磨碎魂骨成粉末时,我就在门口!你秘密差遣小蛮报案时,我就在你身后!我都知道,可我没说,因为你告诉过我,让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让我陪着你。” 鹿红嗤笑一声,“你们两个,是在这儿玩掩耳盗铃吗?” 第122章 告一段落 殿内一片寂静,窗外的风在吹。 燕抬头时眼睛红得要滴血,不知是谁给了他天大的胆子,朝着鹿红怒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东来殿借给蓬莱的一只金丝雀,也配笑话我们?就算掩耳盗铃?那又如何?” 像是被非雀的话刺激到恼羞成怒了。 不过恼羞成怒就恼羞成怒吧,对着她发火干什么? 鹿红歪歪头,她往前走了两步,裙裾扫过燕脚边,笑容里的恶劣愈发明显:“金丝雀?这是夸我吗?金丝雀也总比你这种躲在别人影子里的老鼠强吧?你以为非雀替你扛下所有,你就能高枕无忧?别逗了,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啊,快看快看,”她伸手点了点燕的肩膀,“她比你还清楚,你们俩的戏,早就演砸了。而你呢,还在这执迷不悟有什么意思?” 非雀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是生机渐散有气无力:“燕,我们都别再骗自己了。” “骗自己?”燕笑声里带着哭腔,说话还在抽泣:“我没骗自己!我只是想要那些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都被我们亲手拿回来!我只是想让那些对不起我们的人,都跪在我们脚下!”他扑过去抓住非雀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衣袖,“你说过要陪我的!你说过的!” 涂山绛皱了皱眉头,众生尺往前递了递,紫光扫过燕的手背,他疼得抽了口气,松开了非雀。她又蹲下来,众生尺尖挑起燕的下巴,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陪你?陪你一起进无间狱吗?”她指了指非雀,“你看看她,为了你装傻装了这么多年,现在连笑都比哭还难看,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把她拖进更深的泥里,你不懂吗?” 允恒隽靠在柱子上,剑鞘敲了敲石砖,“涂山说得对,你们俩的戏,我都看腻了。”他抬头看向燕,嘴角扯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要么说实话,要么进无间狱,你选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能不能别让非雀一直说了,你摊牌算了。” 敖沄澈折扇一展,“我倒觉得,他选哪个都一样。毕竟无间狱的虫子,可不会因为他俩哭就手下留情。不过我很好奇,你哥哥当时知道你偷了他的青鸟令,是什么表情啊?夜燕信使在青鸟台本来就不受宠,你此举定然让他下不了台了,回去你家长辈作何言论啊?” 燕的身体骤然僵住,他盯着敖沄澈,隔着玄色斗笠,他看不见长身玉立的公子神色,只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威压倾泻过来,压得他想把头伏低。 “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你是昆仑的人?八聚台建立在此处,按理来说,不可能对昆仑的事了如指掌,你究竟是谁?” “什么都知道?”敖沄澈啧啧两声,“实话实说,昆仑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你们燕家那些肮脏的过去,也没有我不知道的,至于蓬莱恶妖狱第十五层无间狱的刑罚,也没有我不知道的,哎,万幸的是,燕你很快也就知道了,我就不多费口舌讲给你听了。” 反复听得“无间狱”三字,燕的腿终究一软,坐在地上,他抬头看向非雀,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我错了。我不该让你替我扛这些。我不该……不该让你陪我走到这一步。” 鹿红望着煽情且虚伪的燕撇了撇嘴,“走吧,带他们回蓬莱。” 小蛮见状,连忙跪着向前挪了两步,“红司使,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给您的报案都是真的……” 她怕极了频繁出现在几人口中的无间狱,蓬莱司察自从设立起,办过的大案三界都有耳闻,恶妖狱一共十八层,刑罚皆重,若是红司使主理十八狱还好说…… 执法使行事诡谲心狠,她要进了无间狱,岂不是被燕和非雀连累死了? 鹿红望着她,垂下了眼,但是没说话。 允恒隽懂礼貌地对玄袍颔首,而后挥手招来两名鬼卫,押着燕和非雀以及小蛮往外走。 燕回头看了非雀一眼,她冲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解脱。 小蛮则是表情复杂,鬼卫架住她的胳膊,她想挣开却不敢,往前走一步就三回头,在心里盼望着鹿红能相信她,或是能改变主意。 风烟山一案算是告一段落。 临走前,鹿红回头对玄袍眨了眨眼:“八聚台主,说好的分庭抗礼,你别忘了。” 敖沄澈折扇一收,笑着跟上送他们走出大殿:“怎么?红司使怕我记性不好?” 鹿红抬头看天上的云,晴天的那边有太阳穿过云层洒下来,照得她的裙裾像一团燃烧的火,她无视了敖沄澈的反问,笑嘻嘻道:“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戏,可真够精彩的。但愿昆仑下一次找上八聚台,跟蓬莱无关哈。” 敖沄澈笑了笑,风里隐约飘来非雀的琵琶声,像山高之巅的风,像第一次见面时的歌,像他们曾经的梦。 可这一次,没有梦魇,没有欺骗,只有解脱后的平静。 洞渊冥府,禁地,象牙山。 鬼侍小跑着进了艳群芳亭,向雏艳主禀报完毕后,恭敬后退几步,“主座,您看此事?” “他这意思是,又要抛去八聚台主的身份,用水官身份登场唱戏了?”雏艳主呼出一口烟,皱眉眯眼,烟雾紧贴着她那姣好面容缓缓晕开,“这是要搞什么?好不容易把水官身份藏起来了,这会儿再摆出来,是为了鹿红还是为了蓬莱,总不会是为了八聚台吧?” “主座您猜的没错,殿下的意思就是为了八聚台。”鬼侍摸了摸鼻头,很是尴尬。 “为了八聚台?”雏艳主将烟杆往石桌沿一磕,烟灰簌簌落在她月白裙角的缠枝莲纹上,“他倒会给自己找借口。是觉得八聚台的地基稳了?还是觉得我好糊弄?” “殿下的意思是,八聚台最近在明面上行事有点过分了,怕引来昆仑监守,再说蓬莱那边,昆仑水官一职已被玉华昙顶替,若是蓬莱司察官也换人,那殿下在昆仑将不再有立足之处,如今昆仑对八聚台颇为投鼠忌器,摸清底细之前定然不敢轻易对八聚台动手,殿下说,他此刻走出象牙山,未必是坏事。” 第123章 兴师问罪 “投鼠忌器?”雏艳主笑出了声,“东海布雨导致人间洪涝一事尚未洗白,敖沄澈的身份若是暴露,有多少仙府会重新将矛头指向东海?他放着天界水官不做,反而去八聚台……算了,这也不多说,一个在东海臭名昭着的遗落孽子,先是去昆仑做了水官,又在八聚台现身,这对吗?” 鬼侍抬头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殿下说,他要的不是‘干净’,是‘混乱’——乱了,只有水官身份重现昆仑才会自顾不暇,其他仙府才会不敢轻举妄动,八聚台才能真正站在三界的夹缝里,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雏艳主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烟杆上的红玉烟嘴,目光落在窗外的象牙山。 山上的桃花开得正艳,粉霞般的花瓣飘进亭子里,落在桌脚底下,可惜象牙山常年氤氲烟雾,过度出昏暗的青黑色浓艳,这场面便显得有些萧条中的诡异。 雏艳主叹了口气:“罢了,他的事,我管不着。”明明刚说了他的事,她管不着,结果下一句又是顺着他的意思,说道:“你去告诉下面的暗卫,盯着昆仑的青鸟台,若是有其他仙府给八聚台或者是敖三本身上腻歪的话,给我带到象牙山来。” 鬼侍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雏艳主叫住:“等等。” 但是这次他没再等,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雏艳主的烟斗叫做等等,他以为她这次也是在跟烟斗说话。 这行为令雏艳主颇为动怒,“回来!” 鬼侍懵懵然转身,“啊?” “怎么本座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转头走了?”小孩子发脾气似的。 鬼侍连忙拱手行礼,“对不起,主座,我以为你不是在跟属下说话。” “此间除了你我,还有别人吗?” “没有。”鬼侍认错态度良好。 雏艳主柳眉微挑,指尖在烟杆上轻轻敲了两下,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既知没有,那本座叫你,你跑什么?” 鬼侍额头渗出细汗,忙不迭地躬身:“属下知错,主座恕罪!” 她这才放缓了语气,将烟杆搁在石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威严:“行了,别杵着了,听好本座的吩咐。顺带去告诉敖沄澈,若是他玩砸了,别想躲回洞渊。我这儿可没有给他留的位置。另外,允恒隽既然醒了,就让他回来一趟,刚给他抬了明面上足够风光的身份,也不知回来感谢我吗?哦,对,你们可查清楚,允恒隽和涂山那个,是怎么醒来的吗?” 鬼侍憋住笑,低头回道:“殿下说,他从来不会玩砸。就算砸了,也能把碎片拼成新的样子。至于执法使那儿,属下们还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这次传信给他,等他回来之后,主座您可以亲自问他啊。” “退下吧。” 雏艳主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指尖夹起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揉成细碎的粉渣。 风卷着桃花香进来,裹着她袖中的冷香,正如这象牙山常年散不去的雾。 她仰头看向远处的云层,云层里仿若藏着昆仑的青鸟,藏着蓬莱的船帆,藏着敖沄澈眼底的算计—— 这三界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揉碎的桃花粉渣从指缝间滑落,落在月白裙角的缠枝莲纹上,像是溅上了点点淡色血渍。雏艳主盯着那痕迹看了半晌,忽的抬手拂去,指尖划过布料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力道。 亭外的风渐渐紧了,将桌上的烟尘吹得四散,她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山下若隐若现的曲折小径。 “但愿你真能兜得住这摊浑水。”她轻声呢喃,声音被云雾裹住,散入象牙山的深处。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啼,像是在应和她的话语,又像是响起预警。 她转身回到亭中,拿起那杆刻着红玉烟嘴的烟斗,浅浅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升起,将她的眉眼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那烟雾里,似乎映出了昆仑青鸟台的飞檐,映出了蓬莱司察的火色裙裾,也映出了敖沄澈眼底藏不住的野心。 “玩砸了,谁又给你收拾烂摊子呢?”她对着空无一人的亭外低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指尖轻轻转动着烟斗,仿佛在把玩着三界的命运。 风卷着桃花香再次涌入亭内,与她袖中的冷香交织,带着危险气息。 而此时,八聚台的山脚下,鹿红正踩着满地的桃花瓣往蓬莱方向走。 她想起敖沄澈还在蓬莱司察时,对她说过一句话:“玩火才能烧得更旺。” 她笑了笑,脚步愈发轻快。她倒要看看,敖沄澈的火,能烧到什么时候。 而东来殿这一边,红衣老头已是急得焦头烂额。 怎么他一觉睡醒,鹿红连带着偏院那两位早不见了踪影? 根据时间来进行推断,应该是鹿红从红书楼回来那两位就醒了,想她着急发愁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能让他们苏醒的办法,难不成是在红书楼发现…… 他猛地一拍大腿,顾不上捋顺被风吹乱的胡须就往外冲。 红书楼里藏着三界最古老的秘卷残章,难不成是鹿红在那儿翻到了那东西? 那东西连他这个守了东来殿数千年的老家伙都只在旁人嘴里听过只言片语,他脚步踉跄,暗想:这丫头,回来不会暴怒把东来殿掀了吧? 即便掀了东来殿都还好,别冲他撒气就好! 鹿红古灵精怪指不定闹出什么损招,而且他们三个去哪儿了? 红衣老头想了许久,都想不到找人该去的方向。 “造孽啊!”他望着天际骤然翻涌的墨色乌云,心头掠过一阵刺骨的酸涩,“她要是什么都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了,鹿红这丫头,以后不会也想把这摊水搅浑吧?”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几片带着焦痕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 负责掌控殿内来信的随从跑过来,禀报道:“殿主,少殿主带执法使和涂山神女去了趟八聚台,跟昆仑青鸟信使起了不小的冲突,现在他们带着非雀等人正在前往蓬莱,昆仑主座下达指令,说请您去昆仑一叙,这怕是要牵连于您,兴师问罪了啊!” 第124章 前路叵测 东海仙境,蓬莱司察处,主殿。 他们回到此处后,由允恒隽带领八聚台鬼卫前往恶妖狱关押非雀、小蛮和燕,涂山绛则是拉着鹿红来了主殿,这一路上她都没有多说什么,直到把殿门关上。 她望着不明所以的鹿红,开门见山道:“你同我说实话,你用了什么法子,救醒我们?” 鹿红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漫长的思考掺杂着利弊权衡,但她还是说了实话,只是这句实话相对比上头的问话,便是答非所问:“姐姐,我遇见老头、进入东来殿之前,是叫商映日的。” 涂山绛皱眉,她仔细端详起鹿红的面容,“你是说,你真的是,鹿神族的少族长?” “你都知道什么?” 涂山绛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说漏了嘴,她决定对鹿红开诚布公,“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在听闻你被你师父带去东来殿的时候,我就有所怀疑,当初鹿神族在三界声望颇高,一朝销声匿迹,三界再也没了风声,没过多久,东来殿主游行南海,却在那一处,捡到了你,他对外传说你是鹿灵,头上长着和鹿妖相差不多的额角,还给你取名叫做‘鹿红’。开始三界众说纷纭,怎么鹿神族的少族不知所踪后、东来殿就有了少主?后来你恩师大摆寿宴,你也在宴席上,引得昆仑主前往贺寿,其实哪里是为了贺寿呢?不过是想一睹你真颜,再探探你的灵息,那日我也去了,结果发现,你真的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鹿灵,便没多想。” 鹿红已不太在意过去的事,她朝涂山绛微笑,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额角,那里曾有过鹿神族特有的标记,如今早看不见痕迹。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商映日也好,鹿红也罢,我现在是蓬莱司察的红司使,是东来殿老头叛逆难管教的徒弟,这就够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涂山绛担忧的脸上,终究还是松了口,“救你们的法子,是在红书楼里找到的——那是一卷妖界疯传的坊间听闻秘录,要用我的心头血混着灵息,引动你们体内沉眠的生机。” 涂山绛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及她脉搏的微弱,眼眶瞬间红了:“你这傻丫头!心头血损耗岂是小事?若是灵息反噬……” “姐姐别急。”鹿红反握住她的手,笑得依旧明媚,“我福大命大,再说,能换你们醒过来,这点代价算什么?”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倒是昆仑那边,怕是很快就要找上门来了。咱们得赶紧准备,可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 涂山绛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又气又疼,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罢了,既然做都做了,接下来咱们就一起扛着。对了,允恒隽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 鹿红歪了歪头,窗外的海桃花香飘进来,落在她的发梢。 “等他回来再说吧,眼下,先处理好蓬莱这边的事要紧。毕竟,无间狱里的那三位,还等着咱们给个‘交代’呢。”她转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沉重的木门,“昆仑的青鸟,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按照八聚台那讨厌的家伙给的指使,我们现在,必须得去趟象牙山了。” 涂山绛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点头,快步跟上。 殿外的风卷起海桃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不知从哪一方先吹过来第一缕。 而她们都知道,在这场风暴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这一边。 敖沄澈吩咐好八聚台后续要做的事务后,便独自登上了那艘停靠在八聚台渡口的乌木船。船身未挂帆,只随着暗流缓缓漂向象牙山的方向。 他立在船头,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水面上因风起而泛起的层层涟漪。 方才鬼侍传回雏艳主的话,虽带着几分不耐,却终究是松了口,这便足够了。他要的从不是雏艳主的全然信服,而是她那份明知前路叵测,却仍愿陪他赌上一赌的默契。 “投鼠忌器么……”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昆仑的投鼠忌器,便是我敖沄澈的机会。” 玉华昙顶替了水官之位又如何? 蓬莱司察官若真易主,他在昆仑的“立足之处”本就该是这些年布下的暗棋,而非那几个空泛的头衔。如今将水官身份重新摆上台面,不过是将计就计,让昆仑的目光聚焦于他一人身上,八聚台才能在暗处更快地生长,直至盘根错节,无人能撼。 船行至中途,水面忽然涌起一阵浓雾,将乌木船裹了个严实。敖沄澈并未停船,反而加快了灵力催动船速。浓雾中,隐约传来细碎的水声,不似波浪,倒像是有人在水下潜行。 他眼神一凛,折扇“唰”地收起,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是殿下么?”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带着几分试探。 敖沄澈眉头微蹙,这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浓雾缓缓散开一线,露出一艘更小的、几乎与水面融为一体的黑色小舟。舟上立着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老者,脸上布满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奴乃东海旧部,先前奉老龙王密令,在此河渡等候殿下多时。” “东海旧部?”敖沄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奉我父王密令?” 老者声音更低了:“当年殿下创立八聚台,您父王一直知晓,却也没多作阻拦,再加上东海水府一贯与洞渊交往密切,龙王殿下曾留下信物,说若有朝一日殿下需要助力,老奴便走出这一水域,回到殿下身边去。如今殿下在八聚台搅动风云,老奴在暗处看得真切,知殿下正是用人之际。”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沉的鳞片,鳞片上刻着繁复的龙族符文。 敖沄澈接过鳞片,指尖触及那冰凉的触感和熟悉的龙气,心头一震。 这确是东海龙族旧部的物件。 “你有多少人手?”他沉声问道,这突如其来的助力,或许能让他的计划更快一步。 “老奴暗中联络了百余名忠于东海府辖的旧部,皆是当年逃过一劫的好手,如今散落在三界各处,只待殿下一声令下。”老者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殿下,是时候让东海那些忘恩负义之辈,还有高高在上的昆仑,付出代价了!” 敖沄澈紧握着那枚鳞片,指节泛白。 代价? 他要的何止是代价。 他要的是颠覆这看似稳固的三界秩序,要的是让所有躲在暗处向东海府辖、向他的族人伸出利剑的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不止要匍匐脚下,还得跪地求饶,遭受他们应有的惩罚。 “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先带你的人,潜伏在象牙山外围,听我号令。时机一到,我会让你们重见天日。” 老者躬身领命,小舟再次没入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敖沄澈望着浓雾散去的方向,眼中野心翻腾。 有了这股力量,他如虎添翼。 象牙山,雏艳主,昆仑,蓬莱……这场戏,只会越来越精彩。 他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扇动,乌木船冲破最后的迷雾,象牙山那熟悉的轮廓,已然近在眼前。 雏艳主毕竟是他长辈,虽嘴上说着不管他的事,但该有的“见面礼”,想必已经备好了。 第125章 地位尊崇 此时的象牙山深处,雏艳主正立于寒潭边,潭水映出她一身如血般鲜红的花袍,发间金步摇随着山风轻晃,叮咚作响。 她指尖捻着一枚刚从潭底捞出的冰晶莲子,莲子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沉得住气的、沉不住气的,都快显出形了。”她轻笑一声,将莲子抛入空中,又伸手接住。 身后,一袭青衣的浮游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垂首道:“主上,蓬莱司察处的涂山绛与鹿红已入山界,看方向,是直奔咱们这一处艳群芳亭而来。” 雏艳主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涂山家的小狐狸和东来殿那丫头?她们倒是比我想的更快。为了应付昆仑的青鸟,怕是都没来得及在蓬莱歇脚吧?” “是,底下人回报,她们行色匆匆,似乎并未察觉我们布下的暗哨。”侍女恭敬地回答。 “未察觉?”雏艳主挑眉,指尖轻点,潭面上顿时泛起层层涟漪,幻出涂山绛与鹿红正小心翼翼穿过那片白骨林立的迷雾森林的景象,“这俩丫头片子,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让她们进来,不必拦着。” “可是主上,他们过了白骨林,就得进入迷迭幻境了,其中的‘蚀骨花’已到花期,若是她们误闯……”侍女有些担忧。 “误闯才好。”雏艳主扬起烟斗吸了一口,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我倒要看看,东来殿那丫头用心头血换来的修为,能在蚀骨花的瘴气里撑多久。也让涂山家的小狐狸瞧瞧,这象牙山,可不是什么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留她们一命。敖沄澈那小子既然把人引到我这儿,总得给点‘面子’。” 侍女领命退下了。 雏艳主重新望向寒潭,潭水中的倒影渐渐模糊,浮现出昆仑仙宫的轮廓。 她冷哼一声,将冰晶莲子狠狠攥碎在掌心,冰凉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凝结成细小的冰珠。 “昆仑啊昆仑,以为折了一个没了护心龙鳞的水官敖三,再把玉华昙推出来就能安稳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她低声自语,眼中满是不屑,“可惜啊,你们千算万算,算漏了敖沄澈心里的恨,也算漏了我雏艳主,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潭水再次波动,这次映出的是敖沄澈立于乌木船头的身影,他手中那枚东海旧部的鳞片,竟隐隐与潭水中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共鸣。 雏艳主瞳孔微缩:“龙族信物,看来,这趟浑水,比我预想的还要深。”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也好,越深越好,越浑越好,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藏污纳垢的东西,全都给我漂出来!师兄,或许我还是应该唤您一声大哥,您既已经铺算过到底是什么最终结局,缘何还要跟着命运洪流,滚入地下极府那暗无天日的万劫不复之地呢?” 山风骤起,卷起漫天落叶,迷迭幻境中的蚀骨花开始散发出幽幽的紫色光芒,瘴气弥漫,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之中。 涂山绛与鹿红刚踏入幻境边缘,便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鹿红脸色微变,连忙从袖中取出两颗清心丹,递给涂山绛一颗:“姐姐,快服下,突然而至的香气一定有问题。” 涂山绛接过丹药服下,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眩晕感:“是蚀骨花的瘴气,涂山古籍有记载,雏艳主从大荒带走蚀骨花,种到洞渊里,一做保护,二做驱逐,如今香气扩散浓重至此,怕是雏艳主在给我们下马威。” “下马威?”鹿红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倔强,“给我下马威的人做了,哪个真让我下马了?哪个真威摄到我了?姐姐,跟紧我,这迷迭幻境的阵眼,我能找到。”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清照镜碎片,将灵力注入碎片里,那碎片顿时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前方被瘴气遮蔽的道路。 涂山绛看着她手中的镜子碎片,心中微动:“这些事儿,总是耽误你找清照镜了。” 鹿红笑了笑,脚步不停,“没事,是我的,我迟早能找回来,先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紫色的瘴气深处,而寒潭边的雏艳主,正透过潭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游戏,开始了。” 昆仑,青鸟台。 “你说什么?”昆仑主震怒,拂袖甩出桌案砚台,磕在地上,一声响十分沉闷,“他们把非雀带回蓬莱司察后,鹿红和涂山绛立马启程去了洞渊冥府的象牙山方向?” “回禀主座,青鸟台行踪定位不会错。” “那允恒隽呢?雏艳退位给他,理应由他独自回冥府领职,他在哪儿?” “在蓬莱恶妖狱,未动。” “真是乱了套了!”昆仑主按向眉心,“先是雏艳退位,允恒隽却没回去,今儿鹿红与涂山绛朝着那边走,先不提涂山绛和允恒隽是怎么醒来的,本座原以为,只要他们醒了,对本座、对昆仑、对三界来说,都是好事,故此就不追究了,如今看来,醒了倒不如不醒!” “听沿途青鸟来报,红司使与涂山神女此行象牙山,是为求见,前水官敖沄澈。” “求见敖沄澈?”那张俊秀柔弱的脸出现在昆仑主脑海,她警惕起来,“象牙山中,最近可有关于他的消息传来?” “没有,自他被雏艳主带入象牙山后,再也没听到过什么关于他的风声。” “那鹿红和涂山,为何在此节点要去寻他?” “属下不知。” “花繁,若让你说,你觉得,在这三界,是本座地位崇高,还是雏艳主更为不可撼动呢?” 花繁闻言吓得一瞬跪倒在地,“主座您所言,哪里是属下这等低微,能言谈评价的?” “殿内没有别人,本座问你,你说便是了。” 花繁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主座……昆仑乃三界之首,统御万仙,威临四海,自然是主座您地位尊崇,无人能及。雏艳主虽在洞渊冥府势力盘根错节,终究只是一方霸主,怎敢与昆仑相提并论?” 她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奉承,昆仑势大是事实,可雏艳主的狠戾与神秘,三界之中又有谁敢小觑? 昆仑主冷哼一声,显然对这回答并不很是满意,却也没再追问。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昆仑仙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地位尊崇?”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若真是如此,为何这么多人,都敢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为何雏艳那老虔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阳奉阴违?” 花繁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知道,昆仑主此刻心中的怒火,绝不仅仅是因为鹿红和涂山绛的行踪,更是因为一种掌控感的逐渐丧失。 这些年,昆仑看似稳固的统治下,早已暗流涌动。 “传本座命令。”昆仑主忽然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让青鸟台加派人手,密切监视象牙山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敖沄澈、雏艳主,还有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旦发现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是!”花繁连忙应道,正欲起身退下。 “还有。”昆仑主叫住她,目光锐利如刀,“再派一队‘影卫’,悄悄跟在鹿红和涂山绛身后。本座要知道,她们见了敖沄澈,究竟想做什么。若是她们敢与敖沄澈勾结,做出对昆仑不利之事……”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必请示,就地格杀。” “是!”花繁这次不敢有丝毫迟疑,领命后迅速退出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昆仑主一人,她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三界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象牙山”的位置上。那里,如今汇聚了敖沄澈、雏艳主,还有刚刚抵达的鹿红与涂山绛。 这几个人,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如今齐聚一堂,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敖沄澈?鹿红?涂山绛?”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她抬手,一道微光自指尖弹出,没入舆图之上的“昆仑”标记中。 片刻之后,舆图上代表青鸟的光点,除了飞向象牙山方向的,还有几道悄然改变了方向,朝着八聚台和蓬莱恶妖狱的方向飞去。 允恒隽还在蓬莱恶妖狱?很好。 昆仑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既然你们都想玩,那本座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看看这场由你们掀起的风暴,最终会将谁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她,将站在昆仑之巅,冷眼旁观这场好戏的上演。 必要时,她不介意亲自下场,拨弄一下棋子,让这棋局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窗外的风,比殿内更冷了几分。 或许席卷三界的风暴,正从昆仑、从蓬莱、从象牙山,同时酝酿、发酵,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爆发。 只是,不知待那契机来临,谁又是主棋?谁又同执棋? ? ?首先要感谢各位天使宝宝一路的追书与支持,最近更新不规律是因为在出差,有很多时候电脑不在身边,没有办法及时赶稿,谢谢各位小天使一直以来的体谅与陪伴支持,今日更新3000字,请放心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