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抄家前,老妇搬空侯府去逃荒》 第1章 重生 痛! 四肢传来撕裂般的酸疼,沈茉皱起眉头。 昏迷前的那一幕幕划过她的脑海。 鲜血从手腕喷涌而出、野狗的撕扯、还有令人发指的笑…… 眼前的脸正越靠越近,沈茉几乎本能地抬起手,“啪”地一声甩了出去。 正是他! 同床共枕、虚与委蛇三十载的丈夫许凌云。 这一巴掌来得毫无预兆。 许凌云一时怔在原地,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捂住左边脸颊,脸上浮现出震惊。 “夫人?你醒了?” “我的手腕……没有伤?” 她喃喃自语。 沈茉举起自己刚才甩过耳光的右手。 手指纤细修长,肌肤光滑白皙,竟不见一丝旧日伤痕。 孙女送的那枚红宝石戒指,仍静静地套在她中指上。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面前的许凌云。 此时他身着锦绸衣袍,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们不该正在逃难吗? 为何他身上看不到半点风尘劳苦? 一种极为荒谬的想法突然涌入沈茉的脑海中。 她屏住呼吸,紧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如今是哪日?” 许凌云不由得一怔,眉头微蹙。 难道药出问题了? 该不会只是阻止了她昏死,反而弄乱了她的记忆吧? 他轻声道:“六月十二。” 六月十二! 沈茉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之中。 她竟然回到了举家动身逃往南方的三天前!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许凌云的脸上。 刚才她情绪激动之下出手,动作又急又狠。 现在他的左脸颊上已然浮现起了一片印迹。 可是…… 她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怨毒。 她真想亲手杀了这个男人! 即便如此,都洗刷不了心头之恨。 沈茉微微闭了闭眼,最终只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情绪强行压下。 她抬起脸,声音却是出奇柔和:“侯爷,我……有些口渴了,能否赏一碗水喝。” “还没到喝水的时候。” 许凌云皱眉,语调带着不耐,甚至有一丝烦躁。 “再忍忍。” “你是想让我渴死在房中,好赶紧另娶你心爱的‘狐媚子’进门?” 沈茉冷笑着打断。 “这样,你的姻缘就可顺理成章了是不是?” 许凌云闻言一愣,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片刻。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抬眼间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冰冷刺骨,他慌忙闪躲开来,喉结微动一下。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也罢,我去给你倒水。” 话刚落,他就起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屋内顿时只剩下沈茉一个人。 方才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她的肩膀一下子塌下去。 眼神渐渐游离,她呆呆望着头顶破旧泛黄的蚊帐。 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那一幕幕前世的画面。 真是荒唐啊。 那时聪慧果决的自己,竟被眼前之人当作傻子,戏耍于股掌之间。 她是国公府最受宠爱的大女儿。 打记事起,就是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父母宠她,长辈疼她。 所有人都将她捧在手心里护着长大。 因家中长辈担心树大招风,为免惹祸上身。 她在婚配一事上百般斟酌、反复挑拣。 层层筛选之后,才选定了当时看起来人品端方、文采斐然的许凌云为夫婿。 他出自齐国侯家,乃是嫡出的长子。 而她身为国公嫡女虽属低嫁,但为此祖父特意筹备了丰厚的嫁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不过是场陷阱。 新婚初期尚算和谐温馨。 谁料婚后不过几年光景,他便露出了狼子野心的嘴脸。 而最令她无法原谅自己的,便是明知被欺骗、被羞辱后,她还妄想着回头是岸,一次次容忍,直至全家惨死。 整整六年婚姻。 最后…… 她连个全尸都未能保全。 后来她因为身子亏损太过,未能再生下一儿半女。 许凌云虽然心中也有些失落,却并没有责怪她。 反而对她更加体贴温柔,时常在她耳边轻声安慰,说能与她白头偕老便已是天大的福分,家中有逸仟这一个孩子已然足够。 那时的她,只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正是因为对他的信任,她才没有将祖父临终前含泪嘱咐她要“严防外姓、防夫如虎”的话语放在心上。 甚至用嫁妆和国公府的势力,帮助许凌云一步步走入朝堂,也在朝中为儿子许逸仟铺好了光明前途。 待到许逸仟年满十八岁的那一年。 许家更是为其迎娶了京城最有名望的才女秦云舒。 她知书达理、温婉大方。 一时间在京城内外传为佳话,人人都说这一双璧人堪称绝配。 然而好景不长,不久之后,京城接连遭遇了三年前所未有的大旱灾。 滴雨不下,土地龟裂,粮食枯竭,饿殍遍野。 面对如此绝境,许家人最终别无选择,只得忍痛舍弃在京中多年经营的一切产业与宅邸,收拾残存的行李细软,踏上向南而行的逃难之路。 逃亡不过第十天,由于刚刚失去了娘家人,精神本就极度哀伤悲恸,加之一路奔波劳顿,她彻底透支。 忽有一日身体发热发冷、四肢酸痛乏力。 只能躺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听着身边的仆从们低声议论。 她隐约听见,每换一个地方停留歇脚,家中便总会少掉一个小孙女。 每次询问许凌云,他都说那是送给了人家抚养,。 因为那户人家水源尚且充足,能让孩子吃饱饭活下去。 那个时候的她嘴唇干裂渗血,连说话都有些困难。 哪有力气再去深究这些事情? 她心里想着,如果那些孩子继续跟着他们,怕也只能活生生被饥饿夺去性命。 与其如此,还不如被人抱去有水的地方,兴许还能活下来。 毕竟她沿途所见之人,死了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只能告诉自己,等这场灾荒过去了,她会亲自去寻回她的孙女们。 可当她终于撑过灾荒,回到安定之地,还未缓过神来,却发现一向温婉持重的儿媳秦云舒竟然也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她开始追问身边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还没等她弄清楚真相,便被人用粗麻绳五花大绑地抬着,押送到了一座祭台之上。 第2章 灵泉 环顾四周,她这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五个活泼可爱的小孙女,还有聪慧贤德的儿媳,居然全部都不见了! 原来他们口中所谓的“送人收养”,全都是谎言! 她们,并没有被送出求生,而是…… 被送上了祭坛,做了某种可怕仪式的祭品! 鲜血染红了祭台一角,血腥气味随风飘散,直扑鼻息。 就在这一刻,她在恐惧中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她亲手托付一切信任的亲人,早已背叛了骨肉亲情。 而她,正是第七个要被献上的祭品。 就在他们将白刃冰冷地划开手腕。 鲜血顺着青铜器皿缓慢滴落的那一刻,许凌云冷酷阴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原来,那个陪伴在她身边多年的“儿子”许逸仟,并非她亲生骨肉。 当年她分明怀的是一个女儿。 在出生那一刻,却被许凌云悄悄换掉孩儿,亲手掐死了她十月怀胎生下的真正血脉。 那一年,她全家人南下逃难之前的前一日。 齐国公府之所以遭到朝廷抄家灭门,罪魁祸首就是许凌云与许逸仟! 而许逸仟竟早有算计,他偷偷将一封经过精心伪造的谋反密信,悄悄隐藏在了她兄长的书房暗格之中。 借朝廷之手彻底铲除了她的娘家沈家! 她作为最后一名活祭的人牲,在身躯被那些野狗撕咬啃食时,心中充满悔恨。 原以为一切都已结束。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她的意识猛然惊醒,竟回到了齐国公府中。 沈茉眼泪不停地往下滚落。 原来这一切悲剧,全都是因她而起。 如果不是她当年对许家全力扶持,不遗余力地协助他们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让他们迅速飞黄腾达、风光无限。 那个曾经不过是二流世家的寒酸小户许家,怎么可能敢生出如此胆子,动她沈家半根毫毛?更妄谈灭她全族! 现在眼看大祸临头,齐国公府马上就要坠入深渊。 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悲伤。 既然上天让她得以重新开始一次,那么她便绝不会再让这灭顶灾厄发生。 她在脑海中快速理清纷杂的思绪后,立刻翻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目前最迫切的任务便是找到那份造成整个齐国公府覆灭的伪造假信。 绝不能再让它成为毁灭沈家的证据! 可是才刚迈出房门第一步,身体一阵眩晕。 下一秒,“扑通”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狠狠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鲜血迸溅而出,染红了一片地面。 强忍着脑袋里一阵阵袭来的晕眩。 她微微颤抖着手,缓缓抬起手臂,试图去捂住伤口。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 可是,她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左手食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在不经意间已经与她的鲜血接触上了。 而这一刻,红宝石表面泛起一抹微光,开始迅速吸收那些血。 眼前的世界突然闪过一片红光。 沈茉怔怔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脑中混乱无比。 还不等她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痛苦让她猛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大量模糊、凌乱的记忆碎片涌入她的意识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疼痛总算渐渐退去。 沈茉喘息着抬起头。 原来自己有了一个可以随意开拓、种植庄稼果蔬的私人领域! 更重要的是,这个空间之中居然还有真正的灵泉! 只要用灵泉之水去浇灌作物,那么庄稼的成长周期将会大大缩短。 对于如今这个灾荒连连的年代来说,这样的一片空间无疑是无价之宝。 有了它,即使外界天干地裂、颗粒无收,他们一家也不至于饿死街头。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那汪静静荡漾的泉水,眼神充满了希冀。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从原地撑起身体,几步踉跄着奔跑过去。 跑到泉水边上,她捧起清冽的水面一口喝尽。 温润清澈的泉水顺喉而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饮水了。 三年来的大旱导致河床龟裂,水源枯竭。 官府规定,百姓们每一户每日用水都极其限量,甚至连洗漱也变得奢侈无比。 尤其是齐国侯府,虽说是贵族出身。 可如今家道已然衰败,分配下来的每日用水量并不比普通百姓多出半分。 轮到家中使用的时候,一天只有勉强一桶。 全家上下十几口人平均下来,每人不过只有一碗罢了。 仅仅几秒钟后,她脸色骤变,心头一沉。 她发现那眼灵泉的水量似乎明显少了一大截,甚至边缘处已经开始干涸! “完蛋了!” 老天爷,你跟我开的是什么玩笑啊! 沈茉嘴角微微抽动,硬是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过,就在她还沉浸在满肚子的疑惑时。 紧接着,灵泉清澈的水面上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串奇怪的字迹。 【作死+不要脸=灵泉!】 沈茉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理清个头绪,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由远及近。 许凌云,来了! 沈茉心中警铃一响,立刻反应过来情况不对。 下一刻,只见她的身形微微一晃,眼前一闪。 人已从灵泉旁边凭空消失了。 再一眨眼,她已经稳稳落在了自己的房间中。 可巧,几乎就是在这个瞬间,门外传来了“咯吱”一声。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正是那个一身青色衣袍的许凌云。 只见他双手小心地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杯子。 “夫人,喝水!” 许凌云一边将手中的茶杯往前送了送,一边语带不满。 “你为什么不能多等一会儿?” 等? 等你个鬼! 沈茉眼神一冷,纤细的手臂只是随意朝前一挥。 砰! 那只白玉茶杯直直摔在地上,顿时化为一堆残片。 清冽的水洒落出来,溅湿了地毯的一角。 看到这一幕,许凌云猛地抬起头,双眼骤然瞪大。 他几乎是跳着脚大叫起来。 “沈茉,你是疯了吗? 居然连这点儿水都能被打翻? 就这点儿水,在这种天气里能救活多少人! 沈茉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水面。 嗯? 好像…… 只有一半杯吧。 也就一口都不到吧。 她的唇刚刚碰到那水碗的边缘,便蹙起了眉。 “夫人?” 许凌云冷静了些。 他站在床边望着沈茉。 第3章 燃眉之急 这女人到底怎么了? 醒来以后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不仅神情陌生,言行也古怪得很。 “有事?” 沈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说:“水里隐约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而且色泽也偏黄,不太正常。” 说完,沈茉一脸平静迈步往外走。 “夫人,你去哪?” 眼见她走到门口,许凌云立刻追上一步拦住了她。 “外面太阳大得很,别出门了,小心再晕过去。” “我自己想出去转转。” 沈茉脚步未停,语气一如既往冷淡,头都没有回。 她轻声喊来身旁的妈妈,随即便出了齐国侯府的大门。 扑面而来的炎热烤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皮肤瞬间渗出汗珠,衣服也变得黏腻起来。 真热! “夫人,我们去哪儿?” 张妈妈撑起伞替她挡住灼人的阳光。 “逸仟回来没有?” “回夫人,世子刚刚才进门呢。” 张妈妈答道。 “那便走,立刻去齐国公府!” 沈茉说完,往府门前候着的马车方向走去。 …… 此时,在齐国侯府内。 许逸仟走进来,站到许凌云身边,皱眉开口问道:“娘怎么突然出去了?不是说还在昏迷么?怎么会这么快醒来?” “我也不知道。” 许凌云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醒得太突然,一点征兆也没有,而且醒过来后言行举止好像不太对劲。整个人不像从前那个沈茉。” “或许是之前用的药效不够强烈罢了。” 许逸仟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副并不太当回事的模样。 “不过……就怕她这次真的醒过来了,知道些什么,到时候可就要耽误咱们要做的事了。” “这事做得挺隐蔽,她应该不清楚。” 许凌云神色微敛,眉头微微蹙起。 “那就成。” “那爹,你也该进宫去了。” 许凌云是当今圣上的亲信重臣,入宫觐见乃是寻常事。 许凌云略作思量,最终点了点头。 他缓缓起身,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转身对站在身旁的许逸仟叮嘱道:“交代你的事情可得办好。” “嗯。” …… 齐国公府,听涛院。 “快快快,快去打点水来,老夫人中暑了!” 屋内的仆妇慌乱地奔走,空气中充满了焦躁。 几个丫鬟和婆子在院中跑动起来。 王若漪站在堂前,一手扶着额头,神色焦急地大声下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夫人,今天的水……用光了!” 一旁的老妈妈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在王若漪耳边低声禀报,脸上满是愁容。 “怎么可能?” 王若漪微微皱眉,喃喃道。 “明明还有半缸水才刚送回来吧?怎么这就没了呢?” “那些水……” 妈妈迟疑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开口。 “都被国公拿去给城里的灾民用了。” 听到这句话,王若漪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良久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她终于缓过神来,强忍住泪水扑到婆婆身边,紧紧握着老人的手,指节都有些泛白,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传来,一道身影跨步走进屋子。 是沈靖宣回来了。 看到床上奄奄一息的老母亲与跪坐在床边哭泣的妻子。 沈靖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王若漪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哭着哽咽道:“娘已经这样了,现在一点水都没有,我想倒杯水都不行,现在要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沈靖宣脸色难看极了,眉头紧锁。 他几步上前,俯下身子用力摇了摇母亲的手腕,连喊了几声“娘”。 可是沈老太太毫无反应,双眼紧闭,嘴唇泛白。 他看着眼前情形,心中一阵揪紧,脸色也愈发阴沉。 短暂思索之后,他猛地抬头,语调果断,说道:“我去一趟齐国侯府,找沫沫要点水。” 王若漪闻言一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庞望向他。 “你之前不是说沫沫那边也挺不容易吗?让我们别去麻烦她……” “现在的情况不同。” 沈靖宣打断了她的话。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出事。” 正说着话,忽听得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来了!” 众人闻声一震,转头望去,只见门被推开。 熟悉的身影踏步走了进来。 看见躺在床上毫无意识的母亲,沈茉心里猛地一紧。 她连忙几步走上前,急切地唤了一声:“娘怎么了?!” “沫沫,你娘是中暑了。” 王若漪紧紧抓住她的手,眼中泛着泪光,声音也有些发颤。 “家里……家里的水早就用完了……你嫂子……”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 你能帮嫂子去齐国侯府一趟吗?看看能不能讨点水来……救救你娘。” 她嫂子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沈茉心里一阵发酸。 原本亲亲密密的一家人,如今却因为一点救命的清水低声下气。 “嫂子别急,你现在就说我去那拿水对吧?” 沈茉轻轻拍了拍王若漪的手背,安抚地说道,“我现在就回去拿,绝不会耽搁一刻钟!” 沈靖宣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 片刻后他开口道:“沫沫,你要不还是仔细想想?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若是你去了不便……那也就罢了。” “哥,没关系,我不为难!” 沈茉摇了摇头,语气毫不犹豫。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目光又扫过消瘦许多的大哥。 “我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她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无论如何,都得快去快回。 只是,在前世的记忆中,这件事她根本毫无印象。 所以事情的转折点究竟在哪? 第4章 背后的推手 有了水! 她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妈妈,我不回齐国侯府了。” 话音落下,沈茉立刻转身返身回家。 …… 等到她再次踏入听涛院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壶清澈的水。 那是她刚从空间里提取出来的。 在场的沈靖宣和王若漪见她回来时手里竟端着水,不由愣了一下,面露震惊。 沈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一小壶水递给王若漪。 “嫂子,先喂娘喝下去,缓一缓。情况应该会好一些。” 接着她转头看向沈靖宣,轻声开口:“哥,我们走,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沈靖宣的书房,气氛顿时沉静了下来。 刚一落座,沈靖宣还没坐下,就满脸疑惑地看着正在翻找东西的沈茉。 “沫沫,你刚才说的话我还没听清楚……你是说逸仟把我跟西秦暗中有往来的证据,悄悄藏在了书房里?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逸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眼中满是惊疑。 “这事……怎么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沈靖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一直以来对这个外甥视如己出。 “哥,时间不多了,快点找。” 沈茉一边翻找,一边冷静地说。 她动作利落地翻动着案上的书籍和文件。 她刚刚突然想到,如果第二天娘家人真的被满门抄斩。 那今天皇上很可能就会派人来搜查书房。 现在已经快到傍晚时分了。 日光西斜,夜幕即将降临。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他们必须赶在宫里的人来之前,尽快找到那封信,并立即毁掉。 沈靖宣没有多问,立刻加入了翻书找物的行列之中。 不多时,沈茉在一个书架后面摸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部分。 她夹层中取出了一封有些年头的旧信。 封皮泛黄,字迹清晰。 她把信小心放在桌上,眼神一凛。 沈靖宣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打开了那封信。 刚读完前几行字,他便猛地把信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 “放屁!” 他脸色铁青,声音颤抖。 “这信要是真被皇上看一眼,咱们整个齐国公府都要被牵连进去……所有人都得死。” 他抬起头看向沈茉,眼中燃起深深的戾气。 “沫沫,许逸仟那个畜生,为什么要这样做?齐国公府是他母亲的娘家,是他外祖父家啊!一旦东窗事发,难道他会安然无恙?这对他有何好处?” 沈茉缓缓站起身,拿起那封信,指尖摩挲着纸面。 “不知道。反正,他并非我十月怀胎省下的孩子。” “我亲手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看她爹,就被她亲生父亲给掐死了……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恨!” “什么!” 沈靖宣再次震惊不已,眼眸猛然睁大,嘴唇颤抖。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从未提起过!” “我也想知道。” 沈茉轻轻冷笑,嘴角勾起一丝讽刺。 “现在既然知道了真相,那我想,是不是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哥,不反对吧?” 沈靖宣沉默了片刻。 “嗯,听你的。” 他低声应下。 咔嚓! 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拉开。 当沈茉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如今却令她感到无比讽刺。 上辈子,她就是被他们当傻子耍的那个蠢货。 现在的她终于明白,自己错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多到足以改变一切。 若不是重活一世,那些真相无人揭开。 她错过了兄嫂来找她借水。 当时的她沉睡未醒,自然什么都没看到。 也错过了许逸仟派人搜查齐国公府、取得证据的消息。 那日的沉眠,如今看来太过诡异。 如今想想,那次突然晕倒,怕不是他父子俩动了手脚。 他们怕她知道是许逸仟是亲自带队来搜查。 更怕她察觉到他们的真正意图。 一看到沈茉现身于此,许逸仟顿时一阵心虚。 曾经算无遗策的安排,如今却被一个女人打破了。 但很快,他就掩饰住了不安,强装镇定地走上来。 “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外祖家,我不能在这?” 沈茉不动声色地回问。 “你外祖母中暑了,我来看看情况。” 她顿了顿,声音平缓。 “倒是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还带这么多人。” “我……我是来办差的。” 在沈茉的直视下,许逸仟语气越来越底气不足。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冷汗滑过额角。 这该怎么办? 他压根没料到自己的娘亲会突然出现。 “办差?” 沈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是到你舅舅家来办差?逸仟啊,我没听错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一切都能顺利进行下去。 那么从今往后,这显赫一时的齐国公府便将彻底消失! 到那时候,他再也不用担心那一家子仗着身份压制自己。 一念及此,许逸仟猛地挺直了脊梁。 他的脸色也变得异常肃穆起来。 朝着挡在门口的人,沉声说道:“娘,我是奉皇命而来办事的,事关重大,不容有失。您若执意阻碍公务,我也不得不按照律法加以处置。娘,还请您理解儿子的难处。” “呵呵,既已将陛下旨意挂在嘴边,又抬出这般重话,我又岂敢阻拦呢?” 沈茉轻笑一声,目光淡然。 她侧身退了一步,同时抬起一手。 眼见障碍被除,许逸仟毫无犹豫地下令,手臂猛然一挥。 队伍气势汹汹地涌进了齐国公府的大门。 目睹眼前一幕,沈靖宣双眉紧皱,忍不住低声对身旁妹妹开口:“这畜生竟然连亲娘都威胁,真是白眼狼一个!沫沫,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沈茉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冷静地回应道: “你去让老五和老六准备一下人手,稍后我要带他们一同回齐国侯府一趟。” “让他们替我去办些事。” 沈靖宣立刻点头,示意管家去传唤相关之人后,才重新望向她。 “你说,他们到底为何突然发难?背后究竟有何图谋?” 沈茉微微抬眼看向院墙外那个方向。 第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醉翁之意不在酒。” “许凌云那些人之所以借势行动,无非是妄图借助齐国公府的地位来抬高自己!” 顿了顿,她的神情越发冰冷。 “哥,走吧,我们进去瞧瞧。” 毕竟,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可是如今…… 想要腾空位置坐上高位。 那就先得把她从棋盘上清除掉才是。 沈茉一边想着,一边与兄长走入府邸。 当兄妹二人踏入书房之际,眼前所见满地狼藉。 书籍纸张散落一地,木柜抽屉横七竖八地被拉开。 就在此时,许逸仟的身影刚好出现在书房一角。 他正从身后藏书架之后缓缓拿出一只木质盒子。 观察一番之后,他蹲下身子打开了这只盒子。 当他看清盒中物品的信件之时,心中不由一阵狂喜。 看来还没有落入别人手中。 当下,他迅速盖上盒盖。 随即,他立即对手下令。 立刻封锁整个齐国公府的所有出入口,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进出! 与此同时,他也未停留片刻。 确认无误之后,便快速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沈茉缓缓站起身。 许逸仟背对着她站着。 听到这话终于转身,朝母亲望了一眼。 不知为何,他的母亲竟显得有些陌生。 他的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但又被自己强压下去。 “嗯。” 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可他不知道,沈茉的眼神冰冷至极。 “张妈妈,你带着老五、老六先回齐国侯府,我稍后就回去!” …… 沈茉回到齐国侯府时,夜色已深。 天边月明星稀,院子里空无一人。 连平日最吵闹的虫鸣也早已静了下来。 她没有如往常一样径直回房休息,而是步入正厅。 灯火温暖,照亮她素净的面容。 她手中握着一卷旧书。 不一会,下人传来消息,说许凌云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赶到之时,已是半盏茶功夫之后。 看到沈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书,神色一如往日,并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暗自思忖:“也许她还没发现……” 想到这儿,他又悄悄瞥了一眼夫人。 那熟悉的眉眼依旧端庄从容。 只听她淡淡开口:“老爷,你今天回过娘家了吗?” “是啊,”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纸页上,却又没有真正看进去半个字,“我娘今天出门不小心中暑昏倒了,我去看了看。”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临走的时候,我还碰巧看见逸仟带着人去了齐国公府办差。” 她的视线轻轻一抬,似无意扫过许凌云。 “不知他去那里到底是执行什么任务呢?老爷知道吗?” 说罢,她把手中那本书轻轻放下。 “这是皇上交代下来的事。” 许凌云语气谨慎,回答简洁。 “我又不是天子,自然不会提前知道详情。” 他知道这位妻子心思细腻得可怕。 一点破绽都会被她敏锐捕捉到。 从而顺藤摸瓜找到真相。 所以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果然,沈茉目光清亮地盯着他看。 见此,他心里越发不安,只能干咳几声掩饰尴尬。 “夫人。” 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们先回房歇息吧?” 而沈茉,则再度拿起书本,低声说道:“你先回去歇着就好。” “逸仟还没回来,我心里总是不太踏实。” 沈茉坐在屋中的木椅上,出神地望着门口。 “那我就陪你一起等!” 许凌云轻声回应了一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他时不时悄悄抬眼,朝她投去一瞥目光。 虽然眼前这个人依旧是熟悉的面容,举止也似乎与平日无异。 但他心底却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侯爷,”沈茉终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对着他一笑,“我们都成婚这么久了,你要是想看我,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看着,干嘛还要偷偷摸摸?” 许凌云微微一愣,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一声。 随即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 “嗯。” 沈茉嘴角扬起笑意,语气悠长了几分。 “是在好奇我今晚有何特别的地方吧?”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 “那你稍等会儿就知道我今天的‘不同’之处了。” 她说着又笑了笑。 “不过在这之前,”她的语调忽而转淡。 “你可以帮我到厨房拿点吃食吗?我现在有点饿。” 待得许凌云答应后起身离开之后,没多久,老五便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姑娘,国公爷刚才传来了消息,说是您之前的猜测完全对了。” 闻言,沈茉微微颔首,神色不变,没有立刻回话。 只是抬起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果然…… 这幕后之人真是皇上。 倘若没有皇上的默认默许。 许凌云哪来的胆子做出这种举动? 想要借此机会踩着齐国公府往上爬? 那就别怪他们心狠手辣。 是战是斗,只管放马过来便是! …… 当许逸仟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 刚迈进门内,远远就看到自己父亲正端着碗,哄着母亲一点一点吃饭。 “回来了?” 沈茉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 许逸仟轻轻应了一声。 “娘,你们怎么还不休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靠近母亲。 “在等你啊!” 沈茉抬起眼看着儿子,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那笑容本是温柔亲切,却突然之间转为严厉。 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跪下!” 许逸仟双眸骤然睁大。 从小到大,娘亲一向慈爱有加,从未如此严厉地对他说话。 怎么会……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头猛地一跳,脑中浮现出一种猜测。 难不成是因为最近齐国公府的事? 父亲刚刚才提及此事,难道真的惹怒了娘亲? 他张口想要辩解几句,为自己解释清楚事情原委。 但当他抬头撞上沈茉凌厉如刀的目光。 那种威压让他心中一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只低头默默屈膝,乖乖跪了下去。 事情还没有结果,他必须忍耐。 “夫人。” 第6章 随身空间 一旁沉默良久的许凌云终于开口。 “你怎么能让逸仟跪下?都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能这般待他?” 这番话还未说完。 啪的一声清脆响动突兀响起。 沈茉毫不迟疑地抬手,一巴掌落在丈夫许凌云的脸上。 “闭嘴!” 她的声音冰冷至极。 “我在教训儿子,轮得到你插手?” 言罢,她大步走向跪在地上的许逸仟,神色复杂。 她停在他面前。 “你可知我让你跪的原因?” 面对质问,许逸仟保持沉默,只缓缓低下头。 片刻后,他闷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 沈茉忽然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 “好得很……那我打得你明白为止!” 张妈妈站在不远处递来一根皮鞭。 她毫不犹豫接过后,扬起手臂猛然抽在儿子背上。 随着那一记沉重的抽打,痛楚瞬间传来。 许逸仟咬紧牙关,死死忍住没有叫出声。 他脊背颤抖,但仍未发出任何声响。 每抽出一道伤痕,她都会盯着儿子的脸孔再次发问。 “你知道错哪了吗?” “不知道!” 他抬起头大喊一声。 紧接着第二记鞭子再度挥落。 “那你说!你到底错在哪儿了?” “不知道!” “不知道!” …… 话音未落,许逸仟就被沈茉毫不留情地抽了五鞭子。 这一下力道极重,鞭子破空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紧接着是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他甚至连喊疼都来不及,五道红痕便已经在身上炸裂开来。 许凌云猛然反应过来,心肝都要震碎了一般,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抓住了沈茉的手腕,几乎是扑过去才拦下了第二鞭。 “夫人,你糊涂了吗?你竟然动手打儿子,快住手!” 沈茉脸色平静。 她被许凌云拦住,却也不挣扎。 而是抬眸看他,语气淡淡地反问一句:“那你不让我打他,我就打你。” 话音刚落地,手中鞭子已经毫无征兆地反手甩出,朝着许凌云迎面而来。 啪! 许凌云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哪里承受得了这般痛楚。 被打得整个人都在地上转了个圈儿,口中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嗷!疼死我了!” 他捂着脸上鞭印正欲开口质问,却不料沈茉动作又至,第二鞭再度呼啸而至。 这一次,他再不敢大意,连忙伸手一把抓住了鞭子。 剧痛让他的手指几乎僵硬。 但他还是死死攥紧了长鞭,额上青筋突起。 “沈茉,你在闹什么!快给我停手!” 沈茉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一丝冷意。 “对啊,我在发疯。” “侯爷,我不是说过今晚你会发现我不一样吗?现在明白了吧?从今以后,我就疯起来了!” 紧接着,她缓缓扫视一圈周围早已站定的两名护院壮汉。 “老五老六,给我打!” “啊啊啊——!” 惨叫声撕破夜空。 齐国侯府的庭院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号。 许逸仟与许凌云早已遍体鳞伤,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 可奇怪的是,两人五官端正、皮肤洁净,面部没有任何皮外伤的迹象。 沈茉负手站立于他们不远处,目光沉静地俯视二人。 片刻后,才幽幽开口:“许逸仟,既然你说不出错在哪,就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说得出,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语毕,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朝外面走去。 “沈茉!” 身后传来许凌云怒吼般的一声嘶吼。 “你真疯了是吧?你胆敢打我!” “沈茉你给我站住!你这个骗子!” 许逸仟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他被欺骗了。 整整三十年的感情,到头来竟是一场骗局,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是他太过天真,竟然一直相信她口中说的什么温柔贤淑、稳重大方。 真正的她,在发起火来的时候就像一个疯婆子。 哪里还有一丝一毫平日里的端庄模样。 许逸仟揉了揉脸上刚刚被扇过一巴掌的部位。 “爹,娘是不是怀疑了些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把她娘家人当外人,带人前往齐国公府的事,又压根没有提前告知于她,你说,她会不生气吗?” 听到这话,许逸仟低头沉思了一下,似乎意识到问题所在。 “要不我现在就去找她说声对不起?” 许凌云缓缓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冷意。 “现在别急。先忍一忍。” 他说着,抬头看向远方,声音低沉了几分。 “等到明天,事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去看她的脸色了。” “那……那封信的事情怎么办?” “放心吧。” 许凌云嘴角微扬。 “早朝时必定会有人将它交上去,很快就能见到结果。” “好!” 许逸仟重重地点头应下。 …… 此时另一边,沈茉已经从厅堂离开,走过了长长的回廊,正好碰上来查看情况的儿媳妇秦云舒。 “娘,出了什么事情?我刚才隐约听见逸仟在厅前大声喊叫。” 秦云舒一脸担忧地走上前来询问道。 “没发生什么事,”沈茉淡淡一笑,“你是听错了吧。他们在屋里比手腕力气玩呢,逸仟输了,心里有些不服气,所以喊得大声了些。” 说完后拉着秦云舒的手,带向后面的小院。 这孩子真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姑娘。 可偏偏被她给拖进了旋涡中。 如果不是当年亲自去提亲。 以他们家的身份,秦家人怎么会愿意把这么优秀的女儿嫁过来。 这一世她必须尽全力保护好媳妇,不再让他们遭遇不幸。 在一番安慰和宽慰之后,总算把云舒哄回到她自己的院落。 看着她安然进门,沈茉才终于松了口气。 而后转身,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进了房间,她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随身空间。 果然,那一汪清澈的灵泉已经静静地出现在了里面。 难道,是因为我“发疯”获得的奖励吗? 那如果我去干些缺德事儿,也会不会也来个奖励? 这个问题突然在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什么才算真正的缺德事呢? 是损人利己,还是伤天害理? 第7章 秘密行事 更关键的是…… 逃荒很快就要来了。 家里人心惶惶,大家都准备启程谋生路。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偷偷地把家里的贵重东西全搬空了,到底算不算偷? 毕竟这些资源本就可能被浪费…… 正在她脑海中思绪纷乱的时候,外面却忽然传来了许逸仟的声音。 “娘,您还没睡吧?” “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特地来向您认错。” 停顿了一下后,他继续说道。 “皇上派我去舅舅家办差事时,我应该派人提前给您递消息的,这是我做得不对,我对不起娘!” 沈茉一听到他的声音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滚!” 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许逸仟简直就像条怎么都养不熟的狼。 虽说他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 但当初收养他时,她并没有亏待他一分。 而且这些年她一直将他视如己出,倾尽心血教导,教他如何做人、做事。 从小把他抚养长大,供书教学,让他有了如今的学识与能力。 没想到这个恩将仇报的人,居然会亲手割破自己的手腕。 她们几个,包括家中另外几位女子,还有六个孙女,挡了他的子嗣运道,必须用女人之血进行祭祀,才能压制那些女胎的命格。 否则将来投胎到家里来的全是女儿,没有男孩怎么办? 听着他口中说出的这番胡言乱语,沈茉只觉讽刺得有些想笑。 人生在世,谁家该有男孩、谁家该添女儿,自古以来都是命运安排。 哪是他一个凡夫俗子想更改就能更改的? 居然妄图用这种歪门邪道来左右结果,制造出如此多的罪孽。 真不怕老天爷惩罚,让他的血脉彻底断绝么? 不对,说起来,这许家早已没有那个命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 她的手紧紧抓住袖口的衣料。 此时,她眼神里的冷意越发浓郁。 四周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冰冷了几分。 许凌云啊许凌云。 你这辈子都不曾知晓的那个天大的秘密,如今,被我发现了! 她咬牙切齿,几乎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血肉。 总有一天,你会追悔莫及。 屋子外面。 许逸仟正背着手站在庭院前,神色阴晴不定。 他目光低垂,眼里掠过一丝不满。 原本紧握着的手悄悄松开,却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都来认错了,她还在这拿架子跟我摆谱。 他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都是爹把她惯成这样的。 一想到这里,他心底便更添几分怨怒。 心里头多了几分怨恨后,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逐渐走远。 夜色越发深了。 唯有几盏稀落灯火仍在齐国侯府的角落亮着。 沈茉轻手轻脚打开了房门,径直朝仓库走去。 她一边前行,一面小心观察四周。 黑暗里,她望着差不多已被掏空的仓库存货。 三分之二不见踪迹。 仅剩残余的一二分孤零地摆在角落,沈茉心底泛起更深怒火。 那些东西原应是许家积攒下来的财富根基,如今却大多不翼而飞。 想起他们这些年种种作为,愤怒再也压抑不住。 为他们考虑了一辈子,最后换来的…… 不只是家破人亡。 还差点落得个被放干血又被野狗分尸的结果。 那一幕一幕过往浮现心头。 可此刻不是软弱的时候,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行动。 这一世,该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绝望滋味儿! 命运既然再给了她一次机会,就一定不会再让她坐等死亡到来。 沈茉也没废话,抬手收了几处库房存货便走人继续前行。 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她打开锁具,迅速清点了里面的物资与财物,一一打包带走。 麻袋一个接一个整齐排列着。 装满之后,她直接拎走不留半分。 后院的几匹瘦马,她也顺手一并收了下来。 至于媳妇儿云舒那一间房。 她站在那儿犹豫了片刻,眉头紧紧皱起,最终咬咬牙,硬下心肠,也将屋里值钱的东西全部清空带走。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反正如今不赶紧清点带离。 迟早这些好东西还是会便宜了许家那对狼心狗肺的畜生父子! 哪怕这些东西今后要分给其他人,也不能留给那两个祸害! 等到以后局势稳定一些,再想办法让许家人彻底失去了威胁。 那时候再说归还的问题也不迟。 办妥了这一切,沈茉这才一边哈口气缓和疲惫,一边慢慢走回房间休息。 这一夜,实在太过惊心动魄。 第二天天刚亮。 刚刚洗漱完毕,梳妆完毕之后,沈茉便差人去叫来了老五老六。 不多时,两兄弟便匆匆赶到房中。 进门就见到她坐在主位上神情郑重。 手里握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和一大叠银票。 她见两人进来,并未多言寒暄,只将清单和银票分别递给他们,随即严肃交代。 “你,老五,听好了,你的任务是负责采购种子!京城中所有能买到且信誉高、质量好的种子铺子,都给我一个不漏地跑遍,越多越好。” “种子是关键,绝不能出差错。” 她又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小六。 “而你老六,要按这张单子上列出的物件一件不落地买回来,必须齐全,不得偷工减料。记住,买的这些东西都要运到我提前安排好的东城宅子里去,地址我已经详细写明,你按照上面的路线去做就行。” 停顿了片刻,她继续叮嘱道:“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行事,千万注意保密你们的身份信息,不能让旁人察觉到是我们沈家人在背后操作。另外……”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犀利。 “务必要赶在今天之内,将所有物品采齐。一刻也不能拖!” 逃荒虽然迫不得已。 但若不做足功课,后果只会更加凄惨! 就算拥有可以种植粮食的空间土地,但她深知若想真正解决生存问题,优良的种子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有了优质作物,才能最大程度避免出现饥荒的情况。 有了粮食,才能活下去。 看着手中的银票和清单内容,五弟和六弟接过任务,沉默片刻后将票据塞入怀中,没有开口询问或质疑什么,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房间,果断投入执行之中。 第8章 这就是惩罚 他们明白此刻家族面临的危机,更知道长姐一向冷静理智、判断精准。 只要是她下的决定,定有其深意。 人都离开后,门外却急匆匆闯进来一个人——正是府中的管家赵平。 他一路跑得额头冒汗,气喘吁吁,推开门便着急地向沈茉汇报说:“夫人,不好了…… 咱家院子里养的好些马都不见了踪影!而且今日老爷跟大少爷,都是徒步出门去了朝廷。” 沈茉却面色平静,轻轻挥挥手道:“马不见啦?那你不会去找吗!来我这儿嚷嚷干什么?赶紧出去寻啊!” 赵平满脸错愕,心中狐疑不已。 今日夫人怎地如此反常? 按理说这种事不该让她无动于衷才对呀? 看到他还愣站着没走,神色茫然。 沈茉索性起身盯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冷意。 “你是打算在这里站着干等我出手,帮你找回那些丢掉的好马不成?” 她语带讽刺地质问道。 吓得赵平连忙低头,连连拱手赔罪。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属下这就回去找人查!” 说完灰溜溜地退出门去,连头都不敢抬。 “不敢不敢,立刻就找就去找!” 说完之后,转身便小跑了出去。 夫人不一样了。 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好糊弄的角色了。 府中的风向悄然变了,只是许多人还未能察觉罢了。 他刚一走,屋内的气氛还未散去。 张妈妈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夫人,真让您说中了。” 她气得嘴唇都在颤抖。 “那边还没来得及多喘口气呢。” 她说完顿了顿,继续往下:“官府的人刚刚把水送进来,侯爷心腹赵大宝立马就跟上去,偷偷摸黑把一半的水都截了下去!这算怎么回事啊,太欺负人了!简直不把您放在眼里。” “嗯。” 沈茉闻言只轻轻应了一声。 她点了点头,随后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这些人倒是没让我失望,果然还是按捺不住。” 接着,她抬眼望着张妈妈。 “那些人,都拖住了吗?照计划来的吧?” 张妈妈立刻上前一步,郑重答道:“是的,完全照您的吩咐安排的,所有可疑的、可能会泄露动静的人都给绊住了。” 她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一个都没跑掉。” “那就没问题了。” 沈茉收回目光,神情舒展。 “事情该收网了。走吧,我们也该去见见那个一直藏在我侯府里的内鬼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往外走去。 她眼神一闪,唇角再次扬起。 “你一定想不到,我给你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吧……” …… 外面传来喧哗声。 “让开点,别挡着道,耽误了我们送水的事,你们谁也担不起这责任!” 说话的是几名衙门的差役。 “几位差爷,实在对不住,请您稍等一小会儿。” 那是方璐,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看到正在与官差交涉的方璐,站在不远处的赵大宝眼中划过一丝焦躁。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是夫人的贴身丫头。 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这?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难道夫人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吗?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迟疑片刻,最终不敢在此地多作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赶紧抓起自己手中那只灌满了水的木桶,试图快速离开。 “赵大宝,你要去哪儿?”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一句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听闻那熟悉而又令人生畏的声音,赵大宝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撑着停下脚步后慢慢转过身子,一边低头行礼,一边低声说道:“回……回复夫人,属下正要……办别的差事去了。” 完了…… 被发现了。 他心里顿时凉了一半。 另一边,沈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随即又将视线投向一脸愤愤不平的差役们,冲身旁站着的张妈妈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张妈妈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夫人的意思,几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钱袋塞给了几个领头的差役。 得到好处后,原本板着脸的差人们才稍微缓和了几分面色。 带队的张扬皱着眉头,沉声开口道:“齐国侯夫人,您这突然拦下我们队伍,有什么事情要说?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们也得抓紧时间赶去下一家送水呢。” 沈茉微微点头。 “我想问一下,按朝廷所定的规矩,我们侯府每天能够领取多少水?” “按规制来说,一天是一桶。” 张扬回答得很痛快。 他一边说话,一边理了理衣袖。 毕竟这一半年的时间,都是他亲自押运、挨家挨户地送水过来。 哪家有几口人,应该领几桶水,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连每一滴水流向哪里,都记在账本上。 “那就是了,既然按照规定每天应有一桶,那今日为何只给我们送来半桶?” 沈茉的声音轻了几分。 “夫人您这是说笑话吧?” 张扬摇了摇头。 他随即抬起手指,指着站在一旁神色慌张的赵大宝以及另外一名小厮说道:“一人提了半桶,合起来加一块儿可不就刚好是一桶!”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有啥事也得查清楚后再来质问,可不能冤枉好人。”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带着手下一行人推着水车,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前行。 沈茉没有再阻止他们离开,但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 她缓缓转过身来,视线落在方才抬水的两个人身上。 赵大宝和其他一位下人。 “来人,给我狠狠地收拾这两个背信弃义的东西!” 话音刚落,命令尚未说完。 她身边早已准备好的仆从立刻扑上前去。 他们几步冲上前,一个照面就把那两人按倒在地,不给他们一丝反抗的机会。 紧接着便用布团迅速塞住了他们的嘴。 很快,沉重的木棍如雨点般落下。 没过多久,两人的身上便已血迹斑斑,衣物破烂不堪。 最终,他们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中,沈茉站得笔直,眼也不眨一下。 这是他们自找的! “给我把尸首扔下去,丢到乱葬岗那边去!” 几个健壮的家丁立即将两具早已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躯体拖离现场,装上了简易的板车。 等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尸体也被拉走之后,沈茉转身面向其他仆人。 “听好了,这就是背叛主子的下场。” “只要你们一心一意,我沈茉就绝不会亏待你们!” 接着,她缓缓转身,抬手指向那桶摆在角落里的半桶水。 第9章 罪证 “这半桶水拿去杀鸡、煮汤,再蒸上一锅米饭。今天不论身份高低,大家都一块喝碗热汤、吃顿热乎饭。” 她说完后,众人的眼神顿时变得亮了起来。 自从干旱开始以来,已经太久没有喝过一口热汤了,更别提那一口喷香松软的白米饭了。 往日里他们只能省着水用。 除了留出主子的那一份之外,剩下的水只能拿来揉成面团,做成个硬馍馍勉强垫肚子。 “谢谢夫人!” 几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待众人纷纷散去之后,沈茉再次看向地面那只剩的半桶清水。 她转头示意身边的张妈妈。 “你把这个拿去小厨房那边。” “夫人是打算?” 张妈妈略显迟疑地看着她。 “给云舒母女炖点燕窝,剩下这点儿还能冲壶好茶。云舒最爱这个,这么久没喝上,我心里也难受。” 她的这位儿媳自打进了沈家门,便极喜爱饮茶。 尤其偏爱清雅的好茶,只是如今整个府上下都陷入困境,茶叶早已成了奢望之物。 连泡上一壶都成为遥不可及的事情。 听得此言,张妈妈一时愣住,低声劝道:“夫人,要是现在把这最后这点水也都用了……那到了晚上若是急着烧水做饭,会不会有些难办?” “不必留下。” 沈茉打断了她。 她眼底划过一抹寒光。 “听清楚,所有水都用掉!一滴都不能剩下!” …… 皇宫之中. 殿内,昭熠帝正坐于龙椅之上,脸上面色铁青. “齐国公,你可知罪!” 他怒声呵斥。 然而面对这质问,沈靖宣却依旧神色平静。 只见他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拱手躬身。 “臣不明白皇上所指为何事,因而并不知晓所谓何罪。” 听到这般回应,昭熠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好一个‘不知’!” 他重重冷笑了两声。 随即话锋一转,眼神投向另一位站立于前的身影。 “许逸仟,你的亲大舅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之时,昭熠帝的神情更加复杂起来。 这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愤怒。 皇帝内心深处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愤恨。 身为一国之君,竟然被自己的外甥背后一刀,。 这其中带来的背叛滋味,怎能叫人咽得下这口气? 许逸仟缓缓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步伐沉重。 他抬头望着眼前的齐国公沈靖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凝重地说道:“大舅舅,你就认了吧。昨夜从你的府上搜出的那些书信……” “正是你暗中与西秦来往勾结的证据。” 在场众人都是一愣,随即一个个神情震惊,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位身披铠甲的齐国公。 齐国公沈靖宣,乃朝廷重臣,手中掌兵数十年,威望甚高,护国安邦无数年头。 他怎么会通敌? 不可能吧? 然而,提出指控的人,却是他的亲外甥。 一时间,殿内众人神情复杂。 面对周围异样的目光,沈靖宣并未有任何惊慌。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昭熠帝。 虽然鬓角早已斑白,但这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皇上。” 沈靖宣声音平稳。 “臣未曾做过这件叛国之罪。”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暴喝自龙椅上传出。 “你还敢否认?” 只见昭熠帝猛然起身,满脸怒火,脸色几乎铁青。 他的手指直指殿下的沈靖宣。 只见一只手狠狠抓起案前一封信件,毫不犹豫猛地朝下方掷去。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那封书信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声,在空中旋转几下后重重坠落在地上。 见沈靖宣微微俯身作势欲拾。 昭熠帝眼底陡然闪过一抹气愤。 但紧接着,昭熠帝又冷笑了起来。 证据就在眼前,再巧言善辩也是枉然。 沈靖宣动作极为克制,弯下腰后轻轻拾起信件。 而后将那张略显皱巴巴的纸慢慢展开抚平,仔细阅读纸上密密麻麻写下的每一个字。 “证据就在眼前了,齐国公,难道还要强词夺理吗?” 面对质问,沈靖宣抬起了头。 众人屏息静气。 可最终,沈靖宣只是微微阖眸,并未开口反驳。 但在这一刻,他心中其实泛起一丝冷笑。 想到这儿,沈靖宣不动声色地将那封信递到了另一位重臣护国公手中。 “护国公,请你也瞧一瞧。” 他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赵广年接过那封密信,脸色凝重地缓缓展开。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眉头越皱越紧。 “皇上,”他将目光投向高座上的皇帝,“这就是您所说的齐国公与敌国往来勾结的证据?” 听到这话,昭熠帝心中一阵不安,眼神也略微闪烁。 但他表面上仍旧强作镇定,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请皇上还是亲自过目一下吧。” 赵广年将手中的信递还给皇帝。 这时,站在一旁的太监见状连忙上前准备接信。 没想到昭熠帝却突然一把从赵广年手中抢过了信件。 昭熠帝快速扫了一眼这封信,心中先是一松。 这确实是齐国公亲笔所书,字迹熟悉。 可当他再仔细阅读内容之后,脸上的神色却发生了变化。 这封信里写的根本不是什么叛乱之谋、结党之论,而是一篇由衷的颂文。 文章之中无一字涉及阴谋策划。 通篇都是对当今皇室的赞誉之词。 诸如圣恩浩荡、国运昌盛,以及期望皇家承蒙上天庇佑的文字铺满纸张。 这是什么? 这不是所谓的叛乱罪证! 昭熠帝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许逸仟! 想到这里,昭熠帝的脸色彻底铁青下来。 他猛地抬起脑袋,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许逸仟。 “来人啊!许逸仟诬陷朝廷忠臣良将,心存不轨,摘去其所有顶戴,重打八十大板后立刻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仕为官!” 他脸色顿时苍白无比,双唇颤抖着。 “皇上——” 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态度谨慎的齐国侯许凌云,在此情形下也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他内心震动不已,急忙扑倒跪下。 “皇上,求您饶逸仟一条性命!” 许凌云满脸泪水,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龙座的柱脚,不肯放手。 “你不说话,朕差点忘记还有你这号人!” 第10章 帝王斥责 昭熠帝冷哼一声开口。 “堂堂齐国侯府,竟出了这般大逆不道之人,你说你无辜?朕倒要问你一句,是否教导有方?” “齐国侯的爵位传到你手里,也就到此为止了。此外,你还教子无方,罚打三十杖。退朝!” 话音刚落,他便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离去。 大殿之内,很快响起许家父子不断求饶的话语声。 他们口中喊着冤屈,哭天抢地,声音撕心裂肺。 两人被御前侍卫牢牢控制住,手臂被人反拧在背后,几乎要折断。 正要被拖下去行刑时,许逸仟眼中怒火滔天。 他死死盯着齐国公沈靖宣,一字一句地质问: “是你动的手脚,对不对?!” 那封信从齐国公府拿出来的那一刻,他还特意反复检查过,没有破绽。 怎么会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字迹虽未改,但内容明显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肯定是有人动手脚! 沈靖宣满脸冤枉地说道:“我的好外甥,你在胡乱说什么?那封信不就是你自己从我家里找到的吗?” “我还以为你是来做证人的,感谢你亲手将它送到了皇上手中,让皇上看清了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呢。” 话还没说完,沈靖宣忽然脸色一冷,猛地挥拳,直击许逸仟的小腹中央! 许逸仟措手不及,身体猛然后仰却来不及闪避,只觉一阵剧痛自胸口传来。 整个人踉跄向前,弯腰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的许凌云见状顿时惊恐交加。 “齐国公你疯了吗?!为什么打我儿子!你说啊!!” “别急。” 沈靖宣冷冷一笑,脸上毫无悔意。 “你那份我也准备好了,不会偏心谁。”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重拳,同样精准地落在了许凌云的小腹上。 “啊!!!” 痛苦的尖叫声顿时从二人身上接连传出。 …… 许逸仟和许凌云父子二人被人用软榻一路抬回齐国侯府。 众人一见到两人被抬回来时的模样,脸色瞬间变了。 尤其是走在前面的小厮惊叫出声。 许凌云虽然看起来狼狈,但情况还算好。 尚能勉强躺靠在软榻之上,不时哼哼唧唧地喊着疼。 看样子还活着。 气息未绝,命还在。 可是,再看那走在后头的许逸仟,情形就不一样了。 只见他浑身上下沾满了血渍,衣衫破烂不堪不说,嘴角还挂着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血迹。 “老天,侯爷这是怎么了!” 管家赵平迎上前去一看,心里登时咯噔一下,眉头皱得紧紧的,急忙开口问道:“侯爷、小侯爷,你们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谁干的?” “别废话了……赶紧去……请大夫过来!” 许凌云挣扎着说出了几个字。 话音刚落便猛地吸气,似乎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一阵抽搐,额上冷汗直冒,牙根都快咬碎了。 疼痛稍缓一些后,他一边喘息,一边努力睁眼四处张望。 随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夫人呢?她在哪儿?让她赶快过来。” 旁边的下人慌忙答道:“回侯爷,大娘子刚刚出门去了。” “快快,让人追上去通知她,请太医来瞧瞧!” 他强撑着吩咐下去。 站在一旁的赵平却面露为难之色,低声道:“侯爷……不巧得很,夫人今天外出访亲,不在府中。要不咱们先安排您与小侯爷回房休息一下,我立刻差人出去找大夫便是。” “那就尽快安排吧!” 他艰难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赵平已然招呼了几名手脚利索的家丁。 让其小心翼翼地将两位爷送回住处安置妥当。 回到房里还未坐下,许凌云便声音沙哑地对旁边人说道:“一会儿……帮我弄点水来……我渴得很……” 听到这话,站在门口的赵平立即低声应承道:“是,是,侯爷您稍等片刻……我们马上准备……只是——” 他顿了顿,神情略显尴尬。 许凌云微微侧过脸:“只是啥?说话不利索!赶紧去啊!” 赵平叹了口气,低声回答:“抱歉啊侯爷,府里现在一点存水都没剩下……灶台那边正烧着药炉呢,连最后一点清水都被用掉了……” “啊?” 许凌云瞪圆了眼。 “这才多大点儿时辰?怎么能没了水?你告诉我这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底下这些家伙偷懒了!” “不是的,侯爷……是夫人熬了一帖汤药,锅里、坛里全都清空了……说是……说是今个儿有个贵客来访,必须得用最好的药材,半滴不能剩。” “她竟敢这么做?!家里出这么大事儿……她倒忙着搞这些有的没的!真当我这个丈夫是聋子哑巴不成?!” 他一口气说到这儿,情绪激动,突然胸腔间传来一阵剧烈剧痛。 让他整个人猛然蜷缩起身子,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没说出半个字来,接着眼皮沉重地合上,眼前发黑一片。 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 “哎哟我的爷啊!快快快!” “快去找大夫!!太夫!太医在哪呢?!谁去把御医司跑一趟!” …… 此时此刻,在外奔波了一整日的沈茉方从几户往来密切的人家中告辞离开。 她此行虽有所收获,但时间也已到了黄昏傍晚之际。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街道上灯火稀疏。 沈茉心中惦记着后续的计划。 因此并未多加停留,直接上了马车,风尘仆仆朝着城东赶去。 那里早已等候着两个人影。 老五与老六一见马车驶来,立刻上前迎了过去,利落地掀开帘子。 下车时,他们齐齐躬身恭敬地上前禀报:“大娘子。” 沈茉一边推开院门,一边快步往屋里走,嘴里还问着:“东西准备得怎样了?” “大娘子放心,只要是市面上能买的种子,我全都买回来了,数量上也是尽可能多备了一些。” 老五回答说。 不等沈茉开口,老六便接过话头说道:“大娘子要的东西也都一一清点过,并全部运到这儿来了,暂时存放在外屋。” 她推开门,眼前是一片满满当当的景象。 几乎已经没有多少空地落脚,连角落也被占满。 望着这一番忙碌后才得来的成果,沈茉嘴角微微扬起。 第11章 残酷的现实 接着,她回头嘱咐道:“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吧,不管是谁,没我的允许都不准放进来看,也别让人打听这里的情况。” 待老五和老六点头出去之后,沈茉转身走进屋里,开始逐件盘点并整理各类货物。 她先是仔细核对清单,又一项一项分类摆放整齐。 这些天,老六按照她列出的采买单购置了不少物资。 其中不仅包括粮食,还有布料、棉花等生活必需品。 而更为关键的,则是大量药材和部分常用药品。 这些都是旅途中必不可少的储备。 毕竟一路上颠簸劳累,病痛不可避免。 若是在中途有人生个小病发烧什么的。 如果没有药应对,那就麻烦了。 当所有东西被收入随身空间后,她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那只剩下薄薄一层的一小汪灵泉水上。 这水虽然看起来还能润泽一两株作物。 但实际上远远不够用,甚至连日常饮水恐怕都不足以维持。 如果想要扩大种植规模,那就必须消耗更多的水。 可是,以目前的水量而言,显然无法实现这些想法。 想到这,她的神色略微有些黯然。 沈茉自嘲地苦笑一声,“唉……我还真是心不够狠啊。这点灵泉,别说灌溉田地了,大家都得省着喝才够几天。” 看来,为了生存,她也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 她摇头无奈地想着。 然后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权衡了一翻。 最终选择了最需要先行播种的地方。 她抬手轻挥,将手中仅存的一小块土地开辟出来,小心翼翼地把几颗种子均匀撒在上面。 她心里很明白,这片土地有一个特殊性。 只有成功长出一轮作物之后,才会慢慢再生新的土壤。 而且,这块空间中的土地区域越大,后续收获的数量也会越多。 如今却只是刚刚形成一小点土地。 巴掌大的面积还不够种下几株作物,远远不能满足需求。 不同种类作物成熟所需的时间也不相同。 像是普通的稻谷一般三十天才能收成一次。 但如果能够用珍贵的灵泉水进行适量灌溉,可以缩短十天的生长周期。 不过这种方法效果只能使用一次,且每次都会消耗一定量灵泉。 沈茉望着地上刚洒下的种子。 “果然还是没有什么真正不劳而获的好事可言。” 她轻声感叹。 要想真正把种子种出来,那就得拼尽全部力气去“做坏事”。 这所谓的“坏事”,是指尽可能多地动用不该使用的资源。 在常人看来近乎奢靡的行为。 对于沈茉而言,灵泉水无比珍贵。 可她知道,如果舍不得使用。 那这些种子只会永远埋藏在干涸的土地中。 等到她将手中最后一桶灵泉水洒在了土壤表面后,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仅仅几息之内,沉睡的种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冒出一缕嫩绿的新芽。 紧接着迅速生长,苗秆拔地而起。 转眼之间就变得有胳膊粗细,枝叶茂盛,生机勃勃。 可惜的是,随着作物生长。 那珍贵的灵泉也彻底被耗尽了。 望着掌心中已经空荡荡的水桶,沈茉轻叹了一口气。 随后默默地将它收拾干净,放入早已备好的水囊中,缓缓退出那神秘空间。 从空间离开后,重新站在熟悉的院门口时。 她又与老五和老六碰面了。 沈茉没有多说废话,径直让他们将大门再次锁好。 然后取出那个水囊递过去,淡淡说了一句:“喝吧。” 此时的老五和老六口干舌燥,嘴唇干裂得渗出丝丝血迹。 但他们听到沈茉竟然主动送来水囊时,脸上顿时浮现惊慌的神情,纷纷摆手推辞。 “这一袋水实在是太宝贵,我们不能要!” 老五脸上的神色紧张到极点。 老六也在旁用力点头。 “是呀,真的万万拿不得!” 他们俩都知道,自家国公府一向仁厚,平日里虽条件艰难。 但仍尽力保下些基本饮水。 每日至少还能喝上一口,已经是极其不易的事。 然而在整个京城之中,无数其他大户人家的仆从根本轮不到半点清水。 有人渴到疯癫、倒地不起。 每天都有人在巷道边被发现死去。 死因就是没有水喝。 现在沈茉竟亲手递给他们满满一个水囊的水。 “快拿着。” 沈茉轻轻摇头。 “你们别担心,放心喝下去就行,日后我会想办法安排。大家都会有得喝,眼下不必再忍了。” 老五和老六迟疑着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由老五一咬牙,接过那只沉重的水囊。 两人一同朝沈茉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哽咽。 “多谢大娘子厚恩!” 说完这话后,他们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各喝了小半口水。 清润甘冽顺着喉咙落入腹中。 一股温凉感涌遍全身,连干裂的唇角也似乎不再疼痛。 “再多喝点吧,别脱水中暑了。后面我还有很多事指望你们呢。” 沈茉轻轻笑了笑。 阳光刺目,热浪滚滚,连呼吸都带着火气。 她不忍地看着身边这两个嘴唇干裂的年轻人。 她很清楚,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 哪怕一滴水都足以决定生死。 然而眼下,他们还需要力气走下去。 他们都吓怕了,手里有了水,反倒不敢痛快喝下去。 一个个缩手缩脚,连水囊都不敢多捏一下,生怕惹了主子的不快。 他们眼里的谨慎,让人心里直发酸。 自从这场大旱灾袭来,府里的规矩早就变了,人心也变得敏感又脆弱。 沈茉心头有些发酸。 这场干旱已经把人逼得太狠。 不仅是他们,几乎整个京城都陷入资源匮乏的边缘。 街巷间怨声载道。 昔日热闹的集市如今冷冷清清。 水源成了最紧俏也最敏感的东西。 多喝一口,都可能引来责罚。 她本不希望让任何人受罪,但也知道现实残酷。 被她这样劝了几句,二人这才又鼓起勇气喝了两大口。 但还是剩下半囊,舍不得一下子全喝了。 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 沈茉看着他们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逼迫只会激起他们的愧疚。 沈茉领着他们继续往齐国侯府走。 她一边走,一边心里默默计算着侯府里的水源储备。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暴动。 此刻齐国侯府中。 许凌云刚刚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头脑晕胀得厉害。 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在饥渴和疼痛中醒来。 第12章 把人往死路上逼 只是这次醒来,似乎比以前更加难受。 背后的伤口虽然没有恶化,却一直隐隐作痛。 但比起这些,他喉咙的干涩更让他难以忍受。 “来人,给我倒水!” 他勉强撑起身体,喊出这一句时,却差点呛到。 一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到了何种程度。 可惜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的一线阳光透过破窗映在地板上。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除了自己沉重的喘息外,没有其他动静。 屋子里没有一丝人声。 连平时侍奉的仆人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许凌云心里不爽极了,眉头拧得紧紧的。 他已经许久没有尝过渴得发疯的感觉了。 如今这情形实在让他火大。 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控制内心的怒火,却发现根本压不住。 “人在哪儿?都去哪儿了?给老子滚进来!” 他怒不可遏。 房间里回响着他略显沙哑的声音,却依旧无人回应。 “听没听到?不滚进来,老子就把你们全卖掉!” 然而,无论他怎么喊,就是没人回应。 今天一滴水没沾过唇的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只能忍着剧痛,艰难地爬下床。 他扶着墙壁、桌沿缓缓起身,双腿发颤,却仍强撑着身体往外走。 摇摇晃晃地朝外头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正巧撞见沈茉。 一看见她,一股无名火直冲胸口。 “今天的水你怎么全给了那些下人?里连一口都不剩!” 他语气愤怒,眼中带着质问。。 “侯爷啊,这可真是误会。” 沈茉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回应,眼角微红。 “您难道忘了?明天咱们就要启程南下去寻活路了。” “这一路往南走,我们必须经过一段险地。在那段路上,山高林密,盗匪丛生,我们能否安全通过,都得靠他们。既想让马跑得飞快,又不肯给马喂草料,这样的事情可能吗?” “我之所以将水给了他们一些,并非是因为心软,而是指望他们能尽全力保护我们的安危。” 许凌云脸色有些发白。 沈茉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讥讽的冷笑。 但她很快便压下心中的嫌恶情绪。 还不等许凌云开口反驳。 她便立刻抬起头来。 “侯爷,今日我揪出了一个藏匿许久的内鬼,赵大宝竟敢做出这等吃里扒外、欺上瞒下的事情!不仅私吞口粮,还在背地里截去了我们的水,这件事我是今天方才察觉的,原来朝廷拨发下来的标准是一桶水,并不是半桶!您说,这样居心叵测的人,是不是死不足惜?” 听完这话,许凌云心里蓦然一惊。 此时,他的口中更加干燥难忍。 他不自觉地想要伸出舌头润一下嘴唇。 可惜已经很久没喝水了,连一点点唾液都挤不出来。 “真……真是这么回事吗?” 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那……那赵大宝现在怎么样了?” “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自然是不会容他。他已被乱棍击毙于堂前了!” 沈茉接口道。 紧接着,她嘴角轻轻扬起,露出温柔笑意。 看向许凌云的目光也满是关切:“侯爷,不知您怎么看?这个处理方式,合不合您的心意?” 许凌云身子不由得微微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脚跟。 “侯爷!” 沈茉立刻伸手,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您的面色看起来很差,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需不需要召请大夫过来看看?” “没、没事!” 许凌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回答。 只是这笑容僵硬扭曲,显得极不自然。 “没事就好。” 沈茉轻轻松开手。 “侯爷在想什么呢?您觉得我这‘杀鸡儆猴’的计策,用得还合不合适?” 我堂堂正妻,被冷落在一隅之地,日日陪着您受苦遭罪。 而你在外头养着的美人呢? 锦衣玉食、吃香喝辣,哪一样缺了? 偏偏我却要随你在这干渴之地,连口水都得省着喝。 你真以为我还能像以前那样。 任你敷衍、由你冷落? 看着你勉强点头的样子,沈茉笑得愈发欢畅,语气也轻快起来。 “都是平时侯爷管教有方啊,我哪敢自居功劳?” 顿了顿,她故意换了个语气。 “哦对了,刚才族里派人过来,说是跟咱们讨口水用。侯爷你猜我是如何应付的?” 那眉眼间跳跃的神采,与平日里那个柔柔弱弱的模样完全不同。 许凌云越看心里越没底,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 族里的人来要水…… 会不会是她们背后搞的鬼? 他目光有些复杂地望向沈茉,声音低了几分。 “你是怎么处理的?”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吃力。 沈茉听到他这样问,反而笑得更加轻松。 她语气轻快地说:“还能怎么处理?当然是把人请出去,让他们自个儿回去!”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笑着,继续说:“侯爷不知,当时场面可真叫一个有意思。” “你猜怎么着?那两个人被赶出去的时候,居然还嘴硬得很。说什么我不敢做主,说什么你回来之后,肯定会责罚我,让我收敛点!”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偷偷一笑。 “我都被她们逗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 她稍稍一顿,眼珠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我瞧着那两人面生得很,不像是族里老人们派来的。侯爷您猜猜,该不会是最近族里新招的下人吧?” “朝廷当初在分配水源的时候,侯爷您不是亲口说过吗?若是族里的人来讨要水源,一律不给。因为一旦给了族里的人,就等于开了口子。其他的人看见了,自然也会纷纷前来要水。这样一来,水源恐怕就不够分配了。而到时候不管给谁,不给谁,都会得罪人。” “我的决定正是在遵循侯爷的命令,您不应当怪我才是。反倒应当感激我。”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注视着对面的许凌云。 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一阵变换,时而僵硬、时而恼怒。 最终竟然变成了一种隐隐的慌乱。 沈茉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许凌云啊许凌云。 你曾经不就是这样将人逼至死路吗? 如今这些箭全都折返回来,一支不落地扎到了你身上。 第13章 感激 你是不是感到疼痛难忍呢? “做得对!” 良久之后,许凌云咬着牙,硬生生从口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表情看起来极为勉强,却偏偏拿沈茉毫无办法。 “这可都多亏侯爷的教导。” 沈茉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侯爷,您身上受了伤,想。不如我现在扶您回去歇一歇,您先好生调养。之后我再去看看逸仟,他今晚经历这么大的事情,怕是受惊了。” “一起吧。” 许凌云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一并去,逸仟是我的儿子,我得亲自确认他安然无恙。他若是醒了,还得问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这才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低低叹息一声。 那封信究竟是怎么落入沈茉手中的? 他原本安排妥当。 一切都已计划得当,却怎么在关键时刻出了差漏? 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而且,还有一点,令他难以平静。 齐国公府那边,沈茉是否已经生出了疑心? 他几乎气得吐出血来。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强自压下怒火。 “好,侯爷。” 沈茉依旧语气温柔,毫无异样。 她轻步上前,搀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着他。 而许凌云因臀部上有伤,走路时动作受限,也无法挣脱沈茉的搀扶。 他虽然心头有千万般不甘,但此刻也只能隐忍不言。 可就在两人即将跨出院子门的一瞬间。 原本还温顺体贴地搀扶着他的沈茉松开了手,尖声地喊了起来。 “侯爷,你快看!那是何物?!” 许凌云猛地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一个黑影正直扑二人而来!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耳边便传来沈茉尖锐刺耳的叫声。 “全都退开!快退远点!别往前靠!” 同时,她猛地下手,狠狠一掌拍在许凌云的背上,使出全部力气将他推离原地。 想躲? 没门! 沈茉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冷笑。 她的动作迅猛,根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 本就腿脚不稳的许凌云,正努力想要站稳身形。 可就在这个时候,沈茉猛地伸手一推。 这一推不仅用力极狠,而且毫无征兆。 只听见“哎哟”一声,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一个趔趄,便朝前踉跄冲去。 砰地一声,伴随着地板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许凌云重重摔在了地上。 “啊!侯爷!” 沈茉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浮现出慌张之色。 尖叫了一声之后,立刻作势朝许凌云奔过去。 “你没事吧?摔得重不重?” 她一边大声说着关心的话,一边故意踩了个空。 体猛地失去平衡。 “扑通扑通”几步乱晃,然后狠狠地向许凌云倒去。 她装得很是真实,甚至带着几分焦急,让人分不清真假。 许凌云刚勉强支起身子。 正准备回头看看状况,却忽然听见脚步声。 下一秒,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急速压来。 他瞳孔猛然一缩。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别过来!快住手!停下!” 可惜为时已晚! 只听扑的一声闷响。 沈茉的身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两人再次一同倒在了地上。 “啊!” …… 等到外面的人闻声赶来的时候,第一个冲进来的是随身侍从赵平。 他几乎是用跑的,气喘吁吁地冲到跟前。 一把将倒在地上的许凌云扶了起来。 但此刻的许凌云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赵平心中纳闷,却也没敢多问。 当看到沈茉再一次向前走来的时候,许凌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别再靠近我了……” 如果再来一次,他怕是直接要去见阎王报到了。 那边,沈茉见状,则马上露出一副受伤的模样。 眼睛里泛着水雾,红着眼圈低声问了一句。 “侯爷在怪我?” “今天总是失手,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侯爷,是我太不小心了,让你受苦了。” 她低垂着眼帘,一副懊悔至极的表情。 然而—— 内心里,沈茉早就已经笑开花儿了。 就在她扑过去那一刹那,内视空间里的变化就被她感应到了。 原来干涸许久、几近枯竭的灵泉,在那一刻竟然恢复了不少。 “又变回一个小水洼了……” 沈茉心底忍不住暗爽起来。 缺德吗? 也许吧! 但她好像…… 突然间爱上了这个感觉。 因为缺德带来的快乐…… 真的很爽啊! 这边,另一边的许凌云疼得牙关紧咬。 虽然他已经尽量压抑痛苦,不表现得太明显。 但脸部肌肉的颤抖依然暴露出了他的疼痛。 尽管有千万个怨怼。 但在当下场合,他能做的只能是咬牙强忍,将所有的苦水默默咽入腹中。 他摆了摆头。 “不不不,我个头大,你个子又娇小,扶着我也辛苦,我看还是让赵平来扶我吧,你就不用费劲了!” 沈茉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 “老爷既然不嫌弃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咱们快去看看逸仟吧” 许凌云一边说着,一边趁着沈茉不注意,用余光迅速地朝不远处的赵平瞥了一眼。 他和赵平配合多年,一个眼神往往便胜过了千言万语。 果然,不一会儿,当看到赵平走过来,眼神里流露出“没有问题”的意思时。 他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只要国公府这面大旗没有倒下,自己就绝不能与沈茉撕破脸皮。 而刚才许凌云与赵平之间的交流,全都被身后的沈茉看在眼里。 “赵平”…… 这个名字在沈茉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的目光也渐渐地沉了下来。 此人乃是许凌云最为信任的一条“狗”,几乎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替他处理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沈茉早就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既然如此,那就从他开始吧。 沈茉的心中已有盘算,嘴角轻轻翘起一个淡淡的冷笑。 上次她和薛邵红,连带着那几位孙女差点遭遇不测的时候。 赵平就站在许凌云身旁,出了不少力气。 第14章 指望不上 她将这些恩怨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终于有机会了,是时候让他尝尝后果。 话说那边,再看看许逸仟的情况。 自从他在外被打伤后被人送回来。 这些日子一直是由薛邵红亲力亲为地在照顾。 不论是擦身子、还是换衣服,她从未假手于人,都是自己一手包办。 每当有大夫来给他换药查看伤口的时候,都不禁夸奖邵红贴心细致,是个温柔贤良的好女子。 可是许逸仟一醒来,仍旧将所有怨气冲着她发泄出来。 他一见到她便大发雷霆,怒吼接连不断。 正好这时,沈茉推门进来,便撞见许逸仟冲着薛邵红咆哮。 责问她为何不去为他端杯水来,是不是故意要让他活活渴死自己。 站在床边的邵红脸色惨白,双眼中含着泪水,嘴唇紧紧咬住,却始终一句话不说,只能默默垂着头,任凭对方斥责,无声流泪。 其实她已经回娘家去借过水了。 只是那天家里的水也刚好刚刚用完了,水缸一滴不剩。 等她急急忙忙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迟了,根本借不到一滴水。 邻居家的媳妇也无奈地摇头,甚至连门都不肯开得太宽。 沈茉一听许逸仟那番责骂的话,顿时怒火中烧,立刻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啪啪”两个耳光甩在了许逸仟脸上。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张,眼睛圆睁。 一时之间没人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逸仟捂着脸,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手指印。 在过去短短两天里,她竟然已经打了他整整两回了! “娘,你又打我?为什么?” 他躺在床上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了起来。 “我就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懂事的蠢东西!” 沈茉一双眼睛满是怒火。 “你是个没有良心的负心汉!邵红为了你,日日坚持照顾你,你反倒恩将仇报,又是打又是骂!你还有没有良知?你还是个男人吗?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这样对她,就别怪我不饶人!” 说完之后,她心疼地一把握住薛邵红的手。 “孩子,真是太委屈你了,是娘没有把儿子好好教养好,才让你受这么多气。你放心吧,今后有娘在,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半分。” 沈茉心里,虽然恨不得立刻就让他们两个人彻底断了联系。 但她心里其实也很明白,眼下若是贸然让他们分开。 外人肯定会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说她是做婆婆的没事找事,刻意闹事。 就连邵红和几个家中的晚辈恐怕也会觉得是她多管闲事。 所以她必须稳住心神,不能操之过急。 从现在开始,她得慢慢来,步步为营。 她暗下决心,要一步步引导邵红看清这个渣男。 等到邵红真正彻底心灰意冷,她会亲自帮她摆脱这段婚姻。 邵红却红着眼眶,声音低低地说道:“娘,真的没事的……夫君他……是因为受伤,所以情绪不太好,我真的不在意的。” 她的确是被打动了。 从嫁进这个家门开始,沈茉便对她关怀备至。 就在刚才,面对那些羞辱的话语,沈茉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 这样一份疼爱,又怎能不让邵红感动? 正因为这份感动,再难的委屈,她也愿意咽下去。 而此刻的沈茉,心中却是极其郁闷。 看着邵红那副隐忍的模样,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息。 邵红啊,你不用再忍了! 真的没有必要忍。 只要你敢出声,我第一个为你撑腰! 你可以狠狠地骂他! 狠狠地闹! 然而,沈茉表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她的脸上看不出波澜。 “你别怕他。他若是做错了事,就大胆说出来。我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他训斥他!” 床上趴着的许逸仟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涨红了,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委屈。 “娘,我是你的亲儿子啊……” “我站在媳妇那边!” 沈茉猛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极为严厉。 “许逸仟,你今天做的那些好事,以为我全都不知情吗?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是你那点心思,我能看穿个透彻。” 许逸仟心口一紧,连忙想开口辩解几句。 可沈茉却不给他插嘴的余地。 她厉声呵斥:“在背后捅自己亲舅舅的刀子,你竟然还有脸做出来,你还算不算人!” 他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刚一开口。 “娘——”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了许逸仟脸上。 刚才还带着怨气的许逸仟瞬间愣住了。 整个人都呆住,不知如何反应。 等到他反应过来,刚想要张口说话,说几句解释的话。 沈茉根本没打算听他辩解。 “这事不能全都怪孩子啊。”许凌云低声辩解,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稳。 “他那是接了圣旨,才去查案的。你也看到那封密信了,确实是在齐国公府藏匿的。这世上从古至今,忠和义都是难以两全的,他最终选择了效忠,到底错在哪儿了?” “你还在狡辩!” 沈茉眼神一冷,眼里掠过一丝狠意。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将目光落在许逸仟的背上。 他身上那些伤口还血迹未干,布料与伤口紧紧黏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茉低声开口。 “这伤口……疼不疼?” 见她的语气缓了下来,许逸仟也像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疼……娘,我现在口干得厉害,头也晕得很。您能去齐国公府那边讨点水回来给我喝吗?” “对,快去弄点水吧。再不喝点水,我都要被渴疯了。” “你们父子俩,干出了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有脸指望我大哥帮忙?” “可是我真的渴坏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逸仟才小声地嘟囔着。 他一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一边可怜巴巴地看向沈茉。 “娘,我觉得……我可能是发烧了。” 一旁站着的薛邵红一听这话,立刻急了起来,连忙开口。 “这可咋办?记得大夫说过,只要夫君发热,就得先给他喝水退烧,然后再煎些汤药服用,否则病情可能会加重。可是……可是现在一点水都没有。” 她慌乱地搓着手,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许逸仟此刻本就头晕目眩,听到这里更加烦躁。 第15章 恐惧 他忍不住皱起眉,语气一冷,声音拔高了几分:“废物!这点小事都搞不定,你还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娶你回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啪! 清脆的一巴掌声划破了空气,。 沫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抽在许逸仟的脸上。 他被打得脸猛地歪向一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傻愣愣的许逸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让我听到你骂邵红一次,我还接着扇,扇到你长记性为止!”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后,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 呵,这打人脸的活。 真不是谁都能随便干得了的。 打得痛快是挺爽的,可手也疼得不行。 早知道,就不用拳头了。 下次找根结实的木棍来。 “你……” 许逸仟气得脸色涨红,再加上他身上本就带伤。 在那一瞬间,气血上涌却又堵住了喉咙口,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看见儿子又一次晕倒在地,许凌云简直又要气炸了肺。 “夫人啊!” 他又着急,又无奈。 “你这两日怎么能老打孩子呢?就算逸仟犯了些错,但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若传到了外头,让人如何看他做人?他将来怎么在人前站直腰板说话?” 变了,彻彻底底地变了! 这哪还是那个曾经温婉柔顺的妻子。 “难不成是我以前记错了?” 自己当年认识的人真的是沈茉吗? “侯爷。” 沈茉却不慌不乱。 “我打逸仟,确实是为他着想。他陷害自己的亲舅;面对邵红的时候又动辄打骂。如此下去,要是真惹得邵红离家,今后哪家好姑娘愿意嫁过来当他的继室?” 她说得言辞凿凿。 “胡闹!” 许凌云越听越恼火,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简直是不可理喻!你竟然还说出这种话来!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爹娘,你们先别吵了。” 一旁急得团团转的薛邵红连忙插嘴。 “眼下最重要的是,快点找些干净的水回来救夫君。这样吵来吵去也不是办法啊!” “侯爷你瞧瞧。” 沈茉见机立即接话。 她朝丈夫看了眼,然后换上一副温柔目光转向薛邵红说道:“多懂事的好媳妇,你要被气走了,我该有多伤心。”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安抚道:“乖孩子,别着急,我已经有了安排,放心吧。” “娘,您是已经找到水源了吗?” 薛邵红一听这话,眼神顿时明亮了几分。 前几天婆婆的确提过几次关于寻找新水源的事情。 再结合今日众人把家中仅剩的几口水全用了的情况。 她便猜是不是有了什么发现。 “嗯,差不多了,快找到了。” 沈茉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并未细说。 然而正当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老六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不大不小的小木桶。 隐约能看到桶内装满了半桶泥黄浑浊的水。 “这是我花了好大的代价,特意从外面弄回来的水,给逸仟先拿去喝点吧。” 沈茉望着那桶略显浑浊的水,缓缓开口道。 许凌云一听有水,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他的嘴唇早已干裂,喉咙像被火烤着一样难受。 此刻看到那桶摆在桌边的水,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可刚冲过去,发现桶里全是浑浊的泥水时,脸都黑了。 他几步跑到水桶边,低头一看,却顿时愣住了。 那哪是什么救命的甘露? 分明是一桶又脏又臭的泥浆。 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杂物,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这水怎么可以喝?” “老百姓能喝,怎么你们就不能喝?” 沈茉皱眉,有些不高兴。 她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那一脸嫌弃的模样。 “你喝惯了干净的井水、泉水,就觉得这水不能入口了吗?可这水,是许多百姓天天喝的。” 她顿了顿,眼中透出一分咄咄逼人的神色。 “你心疼自己也就罢了,逸仟的命,你不放在心上吗?” “这水我可花了整整十两银子,侯爷你不喝可以忍一忍,但逸仟呢?你想让他烧坏脑子吗?” 沈茉抬手指着那桶泥水,语气更加严肃。 说完,她马上叫老六捏住许逸仟的嘴巴,拿起杯子,舀起泥水,就往许逸仟嘴里倒。 老六立即上前,一手按住许逸仟的下巴,另一手迅速将他的嘴唇掰开。 泥水缓缓地灌进了喉咙。 她的眉头没有丝毫松动。 此刻她脸上带着一丝狠劲。 站在一旁的薛邵红忽然打了个寒颤。 今天的婆婆有点不一样。 那种气势与平日的慈眉善目截然不同。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目光在沈茉和倒下的许逸仟之间来回移动。 薛邵红脸上浮现一丝犹豫,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是太紧张了吧。 她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可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却迟迟无法散去。 婆婆的举止,确实太反常了。 可是……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越是这样想,她越无法摆脱心中的怀疑。 可她总觉得婆婆对自己夫君不满。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似乎并不是担心许逸仟的伤势。 而是…… 夹杂着别的什么。 她虽然无法确定,但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 这绝不仅仅是一位母亲对儿子的关心。 薛邵红又打了个寒颤。 不对,一定是错觉! 她摇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怎么可能呢? 哪有亲娘会不疼自己儿子的? 而且婆婆平时明明也很疼她,对自己更是百般照拂。 怎么可能是伤害自己的丈夫呢? 哪有亲娘会不疼自己儿子的? 她喃喃自语着。 婆婆这么做,一定是情况紧急。 是为了救夫君! 对,就是这样! 她不断在心中反复强调着。 她必须这样去想。 薛邵红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丝隐隐的恐惧暂时压在心底。 现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夫君。 沈茉灌完几碗泥水给许逸仟后,笑着看向许凌云。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温柔却又毛骨悚然。 “侯爷,要来一碗吗?” 这一句话吓得许凌云立马拔腿就跑。 第16章 阿谀奉承 “你疯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连多看一眼那桶泥水都不敢,只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这种东西我宁愿渴死,也不喝!” 他一边大叫一边朝门外跑去。 别说喝,他连看都不敢看第二眼。 看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沈茉嘴角微微扬起,带了一丝讽刺。 她望着他仓皇逃窜的样子,嘴角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以为你能熬多久?” 她低声自语。 “许凌云,以后你连这样的泥水都求着喝。” 薛邵红小心地靠近过来,“娘,要不您回去歇会儿,我来照顾夫君吧?” 她语气小心翼翼,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试探。 她对这个婆婆忽然多了一些敬畏。 “他呀,命可硬得很呢!” 沈茉摇了摇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拉住薛邵红的手腕。 “你别在这里瞎操心了,赶紧回房去歇息吧。” “反正也不差你一个。” 她说完,嘴角微挑。 薛邵红微微一怔,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 “可是……” 她欲言又止。 “夫君身上有伤,若没有人照看着,我真的很难安心。” 沈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薛邵红,目光柔和了些。 她微微一笑。 “我儿子,我岂会让他受苦?” 话音落下,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薛邵红的肩。 “乖,听我的。快回去歇息吧。” “明日还有不少事要处理,你也需要养足精神。” 听到这话,薛邵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坚持。 她微微点头,低声道:“那……您也早些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直到看不见薛邵红的身影后,沈茉脸上的笑意才逐渐消散。 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冷冷扫视了一眼不远处的厢房,低声哼了一句:“安排人照顾许逸仟?呵!想得倒美!” 她心中怒火暗藏。 “那个负心忘义的小人,最好一把火烧傻他才是大快人心!” 她甩了甩袖子,不再看那方向一眼,径直转身,迈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刚踏进院门,就看到老五正等在门口。 见她回来,老五立刻上前行礼,低声道:“夫人,这是国公爷刚刚派人悄悄送来的名单。” 老五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纸递给她。 说话间刻意压低了声音,唯恐被人听见。 沈茉接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随后挥了挥手,示意老五退下。 “你今晚也劳累一整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等老五离开之后,沈茉并没有立即进屋。 她站在院中环顾一圈,确保无人跟踪。 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慢慢推开门走入内堂。 待屋内传来张妈妈等人安寝的消息后。 沈茉这才熄灭灯火,回到房间。 轻轻掩上门,插好门栓。 然后走到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神秘的名单展开。 纸上整整齐齐写着十个名字。 细细看了几遍,她发现其中九人皆是皇上的贴身心腹重臣。 唯有一个人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那便是许凌云! 这个本不该参与皇家大事的人,为何会在名单之列? 沈茉越看越觉得事情不对劲。 所谓“奉旨南下避难”,不过是对外的说法。 真正目的,其实是为天子迁都提前勘测地形、考察选址! 这十位官员的任务非常明确。 他们将作为先遣探路,择定新都地点,并汇报皇上。 只要一旦确定落脚之地,皇帝便会携百官宗室立刻迁移。 而那些尚留在京城的大人们,或许就只剩下一个结局…… 想到此处,沈茉不禁冷笑出声。 她缓缓放下纸条。 “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她在心中喃喃自语。 “如今国库亏空得厉害,迁都不愿出自己腰包的钱财,反倒要靠抄人家底补资费!” 这些官员表面上说是逃亡南方。 实则成了皇权转移路上的垫脚石。 他们的财富、宅邸、家族地位统统都会被彻底洗尽! “真是无耻至极!” 她狠狠合上折起纸张。 至于留下来的人,只会有被抄家灭族这一条路! 哪怕心中再清楚不过后果的严重,她沈茉却依旧毫不畏惧。 凡是不听劝告继续留在京城的大臣与贵族,必然会遭遇灭顶之灾。 抄家、诛族、彻底清除! 没有人能逃脱这个下场。 她大哥齐国公首当其冲。 正是许凌云父子献给皇上的“大礼”! 在这些人眼里,她那战功赫赫的长兄竟然成了一件讨好皇帝的最佳贡品。 为了博得皇帝迁都江南后的宠信。 他们竟不惜以齐国公平生清誉与家族存亡为祭品送上龙椅。 真是荒唐至极! 我怎么可能遂了你们的心意? 想靠杀人抄家来完成迁都的大业? 哼,她沈茉偏偏不会让他们如意。 想用血来清洗忠良? 让她沈家覆灭? 妄想! 老娘让你们抄个空、抄个透心凉! 想到这,沈茉没有任何犹豫。 进入空间后,立刻发动能力带着整个空间消失。 她早已将所有的财富、秘籍、药材与宝物一一收进了随身的空间内。 接下来的夜晚,将是她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她,今晚就要动手收拾这些狗皇帝的手下! 她从不做无谓的挣扎。 既然皇帝和那些奸佞大臣想赶尽杀绝。 她也不需要讲什么道理。 一个一个地来,该还的都会还。 先从他们最看重的钱财与资源入手。 一个个贪官豪族、巴结权贵的败类,谁都不能放过! 连同那个皇帝一起! 她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亲信失去一切,看着自己亲手扶植的势力一夜崩塌。 让他感受到权力如浮云,生死不过须臾之间。 她沈茉虽为一介女子。 但这一双手,也可以掀翻天地! …… 今天的沈茉就像个乐呵呵的小蜜蜂。 这户跳到那家,这边动动手,那边动动手,干得热火朝天。 今天夜里风不算太急,正好给她添了几分方便。 而那些昏睡的门客与家丁,则成了她行动的最大助力。 没有一个人察觉她在干什么。 更不会想到,等明日清晨醒来之时,家中已是十室九空。 从最后一个巴结权贵的府里出来后,沈茉回望着身后那片黑漆漆的豪宅。 “以为拍马奉承,就可稳住荣华富贵?” 她冷笑自语。 第17章 地下水脉 “做梦去吧。” 这座宅子里原本金玉满堂、藏宝无数。 但现在,里面除了灰尘之外几乎已别无它物。 沈茉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储物袋。 转身后退几步,便遁入暗巷深处。 想用这点家底当见面礼,等皇上迁都的时候讨个好差事? 搬,她统统给搬走! 看你们还投谁去! 你若是想靠着金银珠宝、奇珍异宝讨得皇室欢心,那她偏偏不让你们得逞。 她不仅把东西拿走,还将它们全都收入了自己的私密空间。 到时候,别说见面礼了。 恐怕你自己家里都已经寸金难觅,还能拿什么巴结别人? 明天不是想逃荒,想坐马车走? 好,她已经把马收了。 逃荒嘛,就得靠两条腿才对。 马车轮子还在原处打转,但她早已提前牵走了拉车的马。 那些打算坐着马车远离灾祸、奔赴新都的人们。 只能拖着破筐木架一步一步爬过那漫长的山路了。 心情愉快的沈茉望着空间里现在像个小池塘一样大的灵泉。 如泉水已经漫出了原来的石洞边缘。 越是达成目标,它的泉水就越是充沛,威力也随之提升。 果然啊,干坏事对灵泉有奇效。 一边搬别人的宝贝,一边灵泉不断扩展壮大。 这种双赢的局面怎么能不让人心情愉悦呢? 这一回缺德之后,不光钱来得哗哗的。 连灵泉都扩大了,真是值得庆祝! 当然,这种“庆祝”方式也很简单。 继续干更多的事情,直到将整座京城的资源洗刷一遍为止。 可还不够! 光搬几处豪门还是不够的。 她知道真正的源头是什么,也知道真正的威胁在哪边。 沈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调转方向,往皇宫赶去。 那里才是真正要解决的地方。 此时正值凌晨,宫门早早就打开了,满朝文武都在准备早朝。 黎明未至,黑暗尚在弥漫。 那些衣袍整齐的大臣们,早早等候着开启朝议。 而那边,张扬已经带着人押送着装水的水车,排好队等着检查过后进去打水。 三辆老旧但结实的马车装满了空桶,等待守卫例行检查。 每个人都知道,今日若打不到足够的水,那全家都要忍饥挨渴。 大旱三年,京城大部分水井半年前早就枯竭了。 唯一还能出水的一口井,就藏在皇宫的深处幽静之处。 这口井不仅是整个京城最后一处水源,也是支撑京城存续的关键命脉。 所以他们这些人每天都必须不辞辛劳地前往皇宫,排着队打水,再根据各自的官位高低、权力大小来分配领取的数量。 对于官位高、权势重的大臣来说,他们一家人每天能够领取整整一桶清澈的井水,足够一家人生活所需。 而对于那些没有做官、只是普通百姓的家庭来说呢? 他们每日只能分到区区一碗水,勉强维持最基本的饮用。 然而,这场可怕的干旱已经持续得太久太久。 久到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雨的味道。 实际上,现在的京城几乎已经没有百姓了。 绝大多数人早已选择离开这片早已干涸的土地,搬迁至其他地方谋生。 因此,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京城,现在已经空荡荡的,宛如一座空城。 昭熠帝的心中早已动了迁都的念头,但他始终没有真正迈出这一步。 这全是因为一位德高望重的国师占卜的结果。 这场大旱至少还会再持续整整两年,甚至更久。 而如今宫里这唯一能出水的一口井。 水位每天都在不断下降。 也许这口水井还没等到雨季来临,就会彻底枯竭。 到时候连皇宫内都无法保证水源。 可即便迁都是个万全之策,也并非一时兴起就可以实行的事情。 因为迁都需要巨额银两。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可如今的国库已经彻底空了,国库里的银钱早就在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大旱中被抽调一空。 于是,走投无路的昭熠帝只能把目光投向各大世家豪门。 …… 沈茉的目光穿过人群。 落在眼前那排得老长的取水队伍上。 皇上想凑足银子才肯迁都? 哼,她偏要让这位皇帝陛下哪怕一文钱都没筹到,也急着想搬离京城。 想到这里,沈茉不再迟疑,迅速调动力量。 她不动声色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悄然向着皇宫的方向前行。 这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 很快,她就顺利进入了皇宫的西侧区域。 那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一处冷宫所在。 那口井就静静地藏在冷宫之中。 曾经最为冷清的冷宫,如今却成为了整座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她缓缓走近,只见冷宫门口布满了森严戒备的宫廷侍卫,一个个神情警觉。 看到如此严密的看守,沈茉不禁冷笑一声。 沈茉不再犹豫,仍旧继续操控着自己的空间之力,无声无息地朝冷宫深处潜行。 很快,她便来到了那口水井的附近。 看着井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穿过熙攘的人群,她走向那口古旧的水井。 低头俯视,井中的水面仅仅占据了不足三分之一的位置。 沈茉望着那稀薄的水源,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可是关系到无数人性命的救命水啊,难怪皇上会这般紧张。 如果这眼井真的彻底干涸了…… 她的神情一凝,眼神沉了下来,不再有半分犹豫。 轻轻抬起手,掌心轻挥而出。 整口井以及地下隐藏着的庞大的地下水脉,竟在瞬间化作一道幽光。 全部被她收进了自己的空间之中。 井体刚一进入空间,就引发一阵强烈的震荡。 沈茉也在这股冲击之下身体微微摇晃。 但当她终于站稳脚步后,眼中却满是惊喜! 原本只是一方灵泉的小池子,竟扩展成了一个广阔清澈的大湖泊! 这一次她犯下的“罪行”果然不小,直接从皇帝嘴边抢下了赖以生存的水源。 可也为万千百姓带来了真正的生机。 冷眼扫过四周仍旧毫无察觉的守卫。 沈茉没有停留,再度启动自己的空间之力,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从这座冷宫中离开了。 接下来的任务,她已经做好打算。 要去彻底清空皇上和宫中那帮贵族们的私藏。 第18章 倒霉鬼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干脆彻彻底底地来一场大搬空! 只要能搬走的资源,统统不会留给昭熠帝哪怕半点。 而就在沈茉刚刚离开不久,。 张扬便已率领运送水源的队伍抵达了冷宫门口。 他们出示了身份令牌后,守卫一一验过无误后,才放行让他们进入宫内装水。 在进行了最后一轮核查确认安全之后,守门的士兵才让出了一条通道,示意张扬等人进宫取水。 做好一系列准备后,这才轮到张扬亲自上前,缓缓走向那口早已久仰大名的水井,打算开始打水。 然而,他刚靠近井口。 整个人就猛地愣住,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深坑。 他甚至不敢相信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 唯恐是刚才太累出现了幻觉。 可事实摆在眼前,并未有任何改变。 他回过头去,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地问道身边的人:“你……现在看到什么了?” 旁边人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都没有……只有……只有一个黑漆漆的……深坑。” 果真如此,连身边的人也只能看到那个黑洞洞的坑洞。 这时,张扬终于明白。 这根本不是错觉。 而是这口井,确确实实出了问题,真正见了鬼!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他缓缓地转过身子,脚步有些踉跄,目光慌乱地望向门口那几名神情严肃的守卫。 他强自镇定,但声音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各位,刚刚……这里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守卫们站在原地,齐刷刷摇了摇头。 他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岗位上。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将领王德全眉头紧锁。 “发生了什么问题?我们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守在这里,一步都没挪动过。别说动静了,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更不用说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 张扬的嘴唇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几近绝望地说:“井……井不见了,原来的位置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 “什么?!” 王德全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来不及多问一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随即立刻朝那口井的位置奔跑过去查看。 刚靠近井的边缘,一股诡异的的力量迎面扑了过来。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吸力。 呼吸变得困难,甚至连站立都成了问题。 下一秒,他立刻大声喝令。 “立刻派出人手前往四周围仔细查探,凡是可疑人影都要盯住!张扬,你们所有人现在立刻去门口站好,没我命令,谁也不准乱动!” 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扭头转身,急忙往外面疾奔而去。 他必须将这一突发状况迅速上报给上头。 他知道,整个京城的生存都依赖这口井的水源。 如果井真的没了,水源断绝。 不出几天,京城就可能变成一座死城。 然而,他才刚跑了没几步,身后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王德全猛然停下脚步,惊骇地转头望向身后。 他只见以那口井为中心的地表,开始向四周迅速塌陷下去。 一些毫无准备的人甚至连惊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吞噬了进去。 而另一些人则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拼命狂奔。 口中尖叫声此起彼伏。 场面一片混乱。 …… 王德全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连动都忘了动。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双腿像是生了根。 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面塌陷一点点扩大。 直到…… “快跑!发什么呆啊!” 紧接着,一股大力猛地撞在他身上。 是他身后追来的张扬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将他重重地扑倒在地。 这一扑让两人狼狈地滚出几步远。 王德全才总算从呆滞中醒了过来。 就在他刚刚所站立的位置,地面已经塌陷成了一个黑洞。 王德全喘着粗气,冷汗从额头不断滑落。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地面的衣服和泥土。 整个人因为刚刚的生死一线,而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张扬,语气有些哽咽地说: “谢谢你……我这条命,是你救下的。” 张扬却没有时间寒暄。 “别讲这些废话了,赶紧走,这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继续塌陷,我们没时间停留!” “嗯,我这就去报告。” 王德全点点头。 紧接着立刻动身,脚步急促地朝着宫门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在皇宫后宫的偏僻角落里,沈茉正在屋子里疯狂地翻箱倒柜。 她踮起脚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暗红色的锦盒。 随手掀开,里面是一串通体晶莹的珍珠项链,足有手指粗细。 “哇,这一颗少说也要值上千两银子吧!” 她惊叹了一声。 随即毫不客气地将整串项链塞进了包袱。 此时的她对前院发生的惊天大事一无所知,压根儿不知道冷宫那边已经出了人命大案。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知道冷宫那边已经天塌了一角。 以她那副没心没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格,恐怕也只是嗤笑一声,顶多说一句。 “哈,终于有人收拾那冷宫里的倒霉鬼了。” 她才不会在意那些鸡毛蒜皮的宫廷秘事。 反正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翻着翻着,她干脆坐地上了,一只手扶着包袱,另一只手不断地把贵重物品塞进去。 “昭熠帝就是一条抠门皇帝,小气鬼!国库都穷得揭不开锅了,他倒是连一文钱都舍不得从私库拿出来。啧啧,真当他自己是貔貅转世,只知道往兜里敛财不知道往外拿的。” 说着还顺手把桌上的一把玛瑙石扔进了包袱。 “这私库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宝贝,他宝贝着又不能带进棺材里,真是死要钱!” “把这些东西拿出去随便卖几件,就算是迁都不搬家也绰绰有余。可这位皇帝老爷就是个铁公鸡一只,一毛不拔!别人辛苦赚的银子倒成了他搜刮的目标。” 说着,她抬手指向空无一人的屋子顶棚。 第19章 提前行动 “国库空得能飞鸟筑巢,他抱着银子不肯松手,这不是作死是什么?这样抠门的小气皇帝坐在龙椅上,整个大周还能不被败空,那老天爷都得瞎了眼!” 沈茉一边埋怨一边手不停歇。 “你不愿意花钱,那我替你花。” “谁让我是穿越者呢,不把皇宫里的钱搬空,我都对不起系统奖励我的这个‘暴富命’。” 搬完皇帝的藏宝地点后,沈茉又继续向着后宫别的区域挺进。 目标直指那些常年冷清、不为人知的殿宇。 所到之处一律实行“三光政策”。 搬光、搜光、拿光。 凡是能动的贵重物,一件不留。 一路上所到之处空空如也,连根金丝都搜不到。 “哼,你们这些嫔妃藏着掖着,以为我找不到你们的宝贝,可你们谁能防得住本姑娘这双火眼金睛?” 她边整理包袱边自言自语。 终于,皇宫内部基本被清理一空。 窗外的天空也泛起了淡淡的微光。 朝霞洒进庭院,把地面染成柔和的橙色。 心满意足的沈茉满意地看着自己整理完的包裹,拍了拍背包,轻叹一声。 “哎,干完这一票,可以退休了!” 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今天她还有正经任务要做。 一个足以改变她命运,也可能会让皇帝吐血的大动作! 就在沈茉离开皇宫时,外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远远地就能听到宫卫来回奔跑的脚步声。 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手持兵器的御林军正在往冷宫方向集结。 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沈茉心中暗叫一声糟。 “这下是藏不住了,得赶紧跑!” 她咬着牙,心里默念。 “再不逃,恐怕得在冷宫旁边给自己找副棺材了。” 想到冷宫那位倒霉的太妃已经倒下的画面。 她心中也有些复杂,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脱离险境。 那位“铁公鸡皇帝”若是知道他辛苦攒下来的心血全都被人顺走,怕是真的要当场背过气去。 那个狗皇帝,就乖乖在家等着尝尝逃难的滋味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昭熠帝满脸铁青,怒火中烧。 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瞪得滚圆。 该死,他还正襟危坐在金銮殿之上,端端正正主持着每日例行的早朝。 文武百官毕恭毕敬地列于殿中,奏报国事、商议政务。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合乎礼制。 正当百官侃侃其谈之际,内监总管王德全猛地闯入勤政殿的大门。 他满面惊恐,脸色惨白,脚步踉跄。 那一瞬间,所有人纷纷侧目。 连昭熠帝也不禁停下手中朱笔,皱起了眉头。 王德全带来的是一个难以相信的消息。 皇宫之中、禁地冷宫的水井不翼而飞。 更为诡异的是,那口井原本存在的地方。 如今竟然塌陷成一个骇人的巨坑。 更可怕的是,已有数位宫人和侍卫在事发时被吞噬,命丧黄泉。 昭熠帝起初还以为这是王德全一时惶乱,胡言乱语。 皇宫乃是国之核心,天子脚下,象征着天命所归。 冷宫虽荒废,却依旧是大安皇城的禁地之一。 怎可能平白无故地塌陷? 但看着王德全神色惶恐却言辞笃定的模样,再联系到他那一身沾着尘土的衣袍和满脸冷汗。 昭熠帝渐渐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玩笑。 他脸色铁青地挥了挥手,草草结束了朝议,立刻命人随驾赶往冷宫实地查勘。 当真正亲眼目睹冷宫那片废墟与塌陷后的情形。 昭熠帝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原本破败却还算完整的冷宫院落已化作残垣断壁。 地面被生生撕裂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泥土与潮湿气息。 更让他几乎抓狂的是,那口维系整个冷宫区域的唯一水井…… 竟然彻底没了影踪。 早在数十年前,前朝国师就曾言明。 这口井所在的位置与整个皇城的风水格局息息相关,是一条隐秘龙脉的汇聚点。 昭熠帝缓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幽深坑洞的底部探头望去。 他这一望,却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 双眼一阵发花,脑袋一阵晕眩。 那个坑太黑了、太深了。 空气中飘荡着诡异的气息。 昭熠帝吓得连退三步,脚下踉跄不稳,额头冒汗。 他根本不敢再继续多看一眼,也完全没再听从王德全的禀报。 只听得他惊惶而又急切地喊了一声:“快点!去把国师请来!” 那一瞬间,他的声音几乎已经变了调。 王德全原本正打算继续讲述事发时的情形,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命令吓了一跳。 但他立刻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是!” 随后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不过片刻功夫,国师便火速抵达了冷宫现场。 此人身形瘦削,个子颇高。 他的发髻束得极为规整,身上一袭金线暗绣的黑色道袍,在风中轻轻飘扬。 昭熠帝一眼望见他,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你快帮我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为什么会塌下去?” 昭熠帝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他生怕听到一个不可收拾的坏消息。 一个关于皇权崩塌、天命有变的可怕真相。 而国师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急着回答。 反而是缓缓地在那个深坑四周转了起来。 他双手掐诀,嘴中低声默念,手指在半空不停翻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一举一动牢牢吸引。 他坐在那里,眉头紧蹙,目光闪烁不定,沉思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抬起头来。 “皇上,恐怕我们要提前行动了。”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先叹出了一口气。 “京城的龙气……耗尽了。” 昭熠帝几乎是猛然一震。 他皱着眉头,语气满是质疑。 “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没了?你不是上次还说过还能支撑好几个月吗?这才几天时间,怎么龙气说断就断?国师,你是在欺骗寡人吧?” 说到后面,昭熠帝的眼神陡然一冷。 国师缓缓摇了摇头。 “皇上,这事不怪臣。京城的龙气不是自然消散,而是被人故意抽走的,这样的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 “什么?” 第20章 喝坏了肚子 昭熠帝顿时大怒,脸上的神情几乎扭曲。 他猛地转身,视线凌厉地扫向站在一旁的王德全。 “那口龙井是你亲自看守的,怎么能让人在夜里下手破坏?你竟然一无所知?王德全!你是不是与此事有什么关联!说!” 他这一句话出口,将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 王德全顿时脸色一白,身子一软,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臣不敢,昨晚臣一直守在井边未曾远离! 除了早上几个前来打水的人,其余时间再无任何人靠近那口井。 若是皇上不信,可以去调查验证。 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隐瞒。” 就在这时,那些昨晚参与值夜并且侥幸存活下来的人,此刻也齐刷刷地跪倒下来,纷纷低头作证。 他们声音整齐地喊道:“皇上,我们昨晚的确不曾看到有人来过!李大人是冤枉的!请皇上明察!” 听到这些人一致的证词,昭熠帝顿时愣住。 眼前的视线似乎都开始模糊,脑袋一阵晕眩,眼前一片发黑。 整个人一时难以消化这个信息。 他咬紧牙关,脸色难看至极,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国师,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国师,你现在…… 能不能去找那个暗中下手的人,把那股龙气夺回来?” 国师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若臣真有这等本事,早就施展神通召来甘霖,为百姓解除旱灾之苦了。皇上,这龙气一旦流失……便是永远的失去,再也没有办法找回来。” 昭熠帝脚下微微一晃,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支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最后无力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神魂一般,眼神发直,茫然无措。 他低声喃喃地问了一句:“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国师神色沉重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缓缓开口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尽快找到一个适合迁都的新地方,保住国运最后一线生机。” …… 许凌云是被喉咙的干渴感硬生生地从睡梦中唤醒的。 那种干渴来得异常猛烈。 他整个人在床上挣扎了好久,才终于咬着牙,艰难地爬了起来。 不行了…… 真的是不行了! 再不喝口水,他觉得自己怕是真的要渴死了! 他一边用手捂着脖子揉搓,一边扶着墙慢慢挪到了门口。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依然没停下脚步。 在客厅里,他见到了赵平。 许凌云用尽全力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至极。 “朝廷送来水了没有?水……水在哪里,快给我拿来!” 他知道,府上每天清晨都会从城外的官渠送一批干净的水进来。 以往这时候已经送到了。 赵平也皱着眉头站在厅里,脸上满是焦躁。 他抬起头看向许凌云,语气低沉地说道:“侯爷,今天这个时候,水车却迟迟没有来。我也派人去外面问了,还没得到回信。” “还没有来?这都什么时候了?!那……府里还有水吗?去给我看看,库房有没有存货!” 他一边说,一边抓着桌角勉强稳住身子。 赵平的脸上更是愁云密布。 他低声回道:“侯爷,家里……家里现在已经没有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不敢直视许凌云。 一滴水都没了? 许凌云听到这话。 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样怔住。 他猛地吞了口唾沫,却发现连这点唾液都没有。 水…… 水啊! 他太想喝水了! 他难受得浑身发抖。 实在忍不了了! 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想起昨晚上无意中瞥见的那一幕。 儿子许逸仟房间里,放着一个大水桶,里面似乎是有些浑浊的水。 他也顾不上多想那是什么水了。 反正能缓解这难熬的口渴就是好的! 于是,他咬着牙,捂着喉咙,冲进许逸仟的房间。 他一眼就看见那桶泥黄色的水摆在屋角。 顾不上多想,他随手抓起一个茶杯,直接就往那桶水里灌! 那水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还混杂着些许奇怪的异味。 但他此时已经顾不上了。 一口气喝下去只觉得喉咙里终于得到了慰藉。 一杯还远远不够! 他又拿起杯子,再次舀了一杯,一仰头又灌了下去。 这一下,才勉强缓解了喉咙中的火烧火燎。 但等他把杯子放下时,才发现这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门口处,站着一个人,正是自己的儿媳。 她一手扶着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袖子,脸上满是惊恐。 许逸仟的声音微微颤抖。 “爹,你……你喝了桶里面的水?” 这一问,瞬间戳中了许凌云心中那一丝慌乱。 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昨晚他还在抱怨那水太脏,根本下不了口。 现在自己却在没水的情况下偷偷喝了。 他干咳了一声,努力掩饰那种尴尬。 “我实在是渴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空杯子。 “爹,那是……那可不是一般的水啊!” 许逸仟的声音几乎带点呜咽。 “那是……那是我准备用来喂药用的药渣浸泡水。原本是用来熬完药后二次提药力的,不干净,也不能多喝!” 然而许凌云听到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色,皱眉不悦。 “怎么?你这做儿子的,连两杯水都舍不得给我?难道我喝两杯,你还得给我脸色看不成?” 他说完这句,脸色冷了下去。 “爹,那水太脏了,根本不能碰……我早上腹泻得厉害,整个人都软了,身上也弄得脏兮兮的。邵红心善,便拿这水帮我擦了身。可我的肚子从早到晚都不舒服,她守在我身边照顾我,都没来得及去倒那桶水。” 他语速急促,眼中有愧疚也有委屈。 “谁知道您一进来什么都还没问,就……就喝了那水。”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而许凌云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那桶水…… 居然被用来擦拭过儿子的身体…… 难怪方才他一口喝下去的时候,就觉得味道怪怪的! “呕——” 他终于忍不住,猛地俯下身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第21章 整装待发 薛邵红站在门口,双手攥紧衣袖。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误会。 她万万没有想到,公公竟然会误喝下那一桶给她丈夫擦身用过的脏水。 他是真的看不见吗? 没看到水里面还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吗? “呕!” 想到这里,薛邵红自己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咬牙稳住情绪,赶紧走上前,搀起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许逸仟,柔声道:“夫君,我现在先把你扶回床上躺着,休息一下。然后我先把这桶水倒掉,省得再有人不小心又误饮。” 说完,她低着头,一手拎起沉重的水桶,匆匆走出房门。 再多待片刻,恐怕不止是她婆婆难受。 她的公公也会愈发不堪。 等薛邵红离开之后,屋内恢复了一片死寂。 许逸仟靠在床上,盯着床角,目光飘忽,缓缓开口看向依旧面色惨白的许凌云。 “爹,别再吐了,东西都已经进肚子里了……就算你现在吐空胃,也无法改变事实。” “嗯……嘶——” 疼痛再次袭来。 许凌云死死地瞪着床上的儿子。 而还未等他开口,他的儿子已抢先一步。 “我又没让你去喝,是你自己没问清楚就一口干了啊。你不怨自己手太快,凭啥瞪我?” 话音一落,他还委屈巴巴地看着许凌云。 “爹,今天不是说好要动身逃难了吗?外面一切东西都已经安排好了?有没有让人帮忙收拾妥当?咱家的东西是不是都打包齐全了?” 许凌云无力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长长吐了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也没啥可收拾的。”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我刚才已经叫赵平去办了,我们只带些现银和衣服就能走了。” “可爹,真要把齐国侯府全扔了吗?” 许逸仟皱眉问道。 “这下子咱们家就更空了,本来就比不上别的府邸。” 话语间,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所以你是想留下来被皇上满门抄斩?” 许凌云冷冷地扫他一眼,语气严厉。 “我们没有选择,可我不是傻子。那些贵重的早就换了银钱存着,等安排一稳当,我们就不愁吃穿。” 听闻此言,许逸仟的眼睛一亮。 “还是爹想得周到。” 他连连点头,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对了!” 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 然后迟疑地开口道:“爹,娘……” 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高声喊叫—— “出事了!” “侯爷!” 赵平满脸惊慌地冲了进来,脸上汗水夹杂着尘土,神情几乎要崩溃。 “出事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大口喘着气。 许凌云本就心情糟糕,一听这话顿时忍不住怒吼起来。 “喊什么喊?还能比现在更惨?” 他心头一紧,又一阵厌恶涌起。 自己现在已是焦头烂额。 哪还有心思来应对一个惊慌失措的人? 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一想到刚刚在朝堂之上被羞辱的那一幕,他就一肚子火气。 心中越想越恨,却又毫无办法。 现在还感觉满嘴难受。 偏偏又没水漱口。 呕! 他忽然一阵恶心反胃,差点呕吐出来。 赵平被许凌云这表情吓住了,脚步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但还是赶紧稳住心神,快速开口解释。 “侯爷,这次事情太大了!家里被人洗劫了,库房里值钱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抓着袖口。 赵平的脸色都白了。 眼底一片茫然与绝望。 简直是彻底的扫荡。 连最角落的一块玉片、一两碎银都不曾剩下! 对许家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几代累积下来的财富,在一个早晨化为乌有! “什么!” 许凌云猛地站起来,满脸震惊,身子都有些晃动,双眼瞪得极大。 “你说什么?你说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 一定是自己太过紧张才出现了误会。 听错了。 他喃喃自语,心里却隐隐察觉。 这一切并不是幻觉。 堂堂忠义侯府,世世代代受皇家恩宠,府中守卫森严,耳目众多。 怎么可能被人抄了个底朝天,自己却毫未察觉?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侯爷,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布匹粮草、账本文书……全都没了,什么都没剩下,”赵平又说了一遍,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和不敢置信。 许凌云一听这话,心头猛然一震。 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侯爷!” 站在旁边的赵平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还没等两人缓过神来,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薛邵红披头散发、满脸慌乱地冲了进来。 她眼中布满惊惧,神色一片惨白,几乎哭出声地喊道: “相公,爹……我房里的嫁妆……也全都没了!一件都没剩下!” …… 许凌云被搀扶着走到库房内,亲眼看着原本堆满财物、井井有条的库房。 如今竟是空空荡荡,连一只破箱都不剩。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 这库房是几代人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底,是从祖上就一点点打下来的根基。 多少金银财宝,多少贵重珍物,就这么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底是谁干的?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 许凌云整个人靠在斑驳的门框上,脸色铁青,眼睛发直。 虽说是早有所防,前些日子偷偷命人往外面转移了一部分珍品,但也只敢转移小头。 真正值钱的那些东西,还全都留在这府里,是为留条后路、以备万一用的。 现在…… 什么都没了,连个退路都不剩。 皇上那边,他简直不敢想! “侯爷!” 赵平上前一步,低声喊了一声。 “侯爷,府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人也全都整装待发。” 他顿了顿,尽量放缓语气。 “您别太难过了。眼下咱们先熬过这阵子,等日子安定下来,再从长计议,重建家业,未必不可能。” 第22章 护住 哪有他说得那么容易! 许凌云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最怕的是什么。 天子若是听闻忠义侯府如此破败冷清,是否会因此生疑,甚至震怒? 万一,因此而遭到皇上怀疑,落个贪污、藏匿不报的罪名…… 那岂不是满门皆要受罚。 整个侯府都难逃灭顶之灾? 一念及此,许凌云心中顿觉寒意彻骨。 他满脸忧虑地走出府门,脚下步履沉重。 然而,才踏出府外,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奇怪…… 怎么没看见沈茉? 还有,那准备妥当的三辆马车呢? 说好了要在府门外等候的,怎会踪影皆无? 他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随即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赵平,沉声问道:“夫人?她在哪?还有,马车怎么也还没备好?” “我不是早就交代过你,要准备好三辆马车吗?” 赵平一脸无奈地皱着眉,语气低沉地说道:“侯爷,您昨天晚上我就已经说过了,我们府里一匹马都没有了,全部都找不见了。” 府中的马匹突然失踪,他自己也在着急。 没有马匹,又如何能动用马车? 赵平说得无奈又坦诚。 “马没了就不会去买几匹回来吗?” 许凌云脸色阴沉,声音中透着愤怒。 “再不行,去找许家的旁支借几匹,这种小事还要来禀报我?” 这种小事情还要劳烦自己过问。 赵平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委屈。 “侯爷,不是我不愿意去买,是实在买不到。京城里所有马市都被清空了,连个卖马的人都见不到。就是出高价,也没有人愿意卖。至于那些旁支那边的亲戚,他们自己家里也没剩下一匹马了,大家都是同样倒霉。” 这话说得并不夸张,他确实亲自跑遍了几个马场。 可一无所获,只能回来如实禀报。 “都没有了?” 许凌云听后一怔,随后更加气恼。 可他心里清楚,今年是灾年,朝廷急需战马。 各地的马匹都被收走了,剩下的也早被人抢购一空。 “罢了罢了,这件事就这样吧。” 许凌云最终没有继续发火,而是无奈地挥挥手。 “回头再想办法借点别的家族马车先凑合一下。等以后有机会再买。” 他虽然恼火,但也明白现在买不到也是现实问题。 “那……钱的事要怎么办?” 赵平低声询问。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夫人现在在哪里?” 许凌云反问。 “夫人现在还在房里,还没起身。” 赵平如实回道。 “什么?沈茉现在怎么越来越不像话了,现在都这会儿了还赖在屋里不肯起来!” 许凌云心里本就不顺,听到这话更是一肚子火气。 当下便怒气冲冲,迈步朝着沈茉居住的院子大步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见张妈妈早已守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伸手拦下了他。 “侯爷,夫人刚刚休息不久,现在还歇着,请您不要打扰她的清静。” 张妈妈语气平淡。 “她昨晚睡得晚,还没醒。” 原来,沈茉之前就专门叮嘱过张妈妈。 只要她还没有出房门,不论是谁来了,都不得放进来。 包括侯爷在内,也不能例外。 许凌云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 “让开!我有要事要找她说话,别挡着我。” 说完,他试图绕过张妈妈朝里走。 “侯爷,万万不可!” 张妈妈毫不退让,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他面前。 “夫人确实在休息,侯爷还请留步。” “人都准备出发了,她居然还在屋里睡懒觉?简直不成体统!” 许凌云听得越发愤怒,声音陡然提高。 “我亲自进去叫她起床!” 在许凌云心中,沈茉从来不是懒散无度的人。 她一向做事利落、处事有分寸,从不会因个人私事耽误正事。 可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她却迟起,他心里自然不满。 在他看来,越是看起来端庄贤淑的女子,越容易披上温柔贤良的面具,在私底下做出些违背规矩的事情来。 那些虚伪的好面孔,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伪装罢了。 贤良淑德? 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 谁知道她藏了多少心眼子? 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许凌云脸色更加阴沉难看,双手负在身前。 “张妈妈,你听好了,如果你现在还不让开,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张妈妈却是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 她越是这种姿态,不肯让步半分,就越是让许凌云心底泛起疑云。 一个下人,居然胆敢如此护主? 这其中,难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沈茉昨晚能累到哪儿去? 不过也就是去看看孩子,然后各回屋子休息罢了。 现如今,已是辰时,天色大亮,就连自己这个受伤的人都起身活动了。 沈茉凭什么还赖在床上不起? 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再想想…… 还是那句话,张妈妈这么拼死拼活拦着自己进门。 莫非沈茉真是背着自己在外面偷偷勾搭了别的男人? 要真是这样,那就别说夫妻情分了。 他绝不会手下留情,更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 “赵平,你上前去,把人给我拉开。” 一边下令,许凌云已经快步朝里面冲去。 “侯爷万万使不得啊!您要是强行进去,夫人肯定会怪罪老奴的!” 眼看被赵平一把钳制住胳膊,张妈妈顿时急了,开始奋力挣扎着,口中不断尖叫喊叫。 “你们大家快过来!都来拦着他呀!” 张妈妈一边挣脱,一边高声呼喝着。 “谁也不许让他踏进一步,夫人的清誉岂能让你们随意搅扰!” 此时,听见她的呼救声。 院子里不少女仆纷纷上前劝阻,却在看到门口情形时不由迟疑了一瞬。 侯爷此刻满脸怒意,实在可怕至极。 可就在几个婢女刚刚抬腿向前挪动几步的瞬间。 许凌云猛地回头,对着众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 “谁!再敢往前走一步,立刻给我卷铺盖滚出府门去,卖到南门外最粗俗低等的作坊做苦役!” 本来还在迟疑徘徊的女人们顿时定住了身形,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这时只见许凌云从屋旁随手抓起了一把扫帚,紧紧攥在手上。 第29章 我不敢认 随即咬牙切齿、满面通红地径直走进了屋子。 一边走,他还一边大声斥骂道:“沈茉,我对你是百般疼爱有加,倾尽宠爱,可你不思感恩,竟敢背叛于我?今天若让我查实真相,一定亲手打死你!”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下人们皆是一愣。 紧接着彼此交换目光,一个个露出震惊、不可思议的模样,心头狂跳不。 难道说,侯爷是在怀疑夫人有外遇不成?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昨晚,根本就没有陌生男子进过这个院子吧? 怎么突然就成了这副模样? 院中所有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许凌云的脚步正好走到房间门口。 正当他伸手欲推开房门之时。 门竟然“吱呀”一声,忽然间从屋子里面被人打开了。 随之映入眼帘的,正是穿着素色裙衫的沈茉。 看到沈茉穿戴整齐地出现在眼前,许凌云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可还没等他开口质问。 沈茉却突然扬起手,毫不犹豫地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紧接着,她抬腿一脚,狠狠地踢在了许凌云的膝盖上。 “啊!” 许凌云猝不及防,被踢得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痛叫一声,跪倒在地,脸色一片煞白。 沈茉这回压根就没有停手的打算。 反而越打越来劲。 左一脚,右一脚,沈茉几乎是发疯一样地朝着倒在地上的许凌云猛踹过去。 没想到,自己刚刚回来,这个男人就自己送上门来找打。 不往死里打,也对不起这一份积压了太久的怨气! 沈茉咬着牙厉声质问。 “许凌云,你还是不是人?我只是昨晚想着心事睡不着,早上起床晚了一点点,你就怀疑我偷男人?” “我对这个家、对你还有孩子,都操碎了心,你却这么对待我?” “你还给我泼这么脏的污水,我诅咒你不得好死,大不了我就陪你一块死!” …… 这一顿狠狠的殴打,把许凌云打得整个人都懵住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袭来。 他才终于从混乱中回过神来。 他一边用双手护住头部,一边愤怒地大吼: “沈茉,住手,听见没有!住手!” “还住手?要不是你自己惹的祸,让下人守着院子谁都不能进来,我哪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藏了男人?” “我藏了男人?” 沈茉听罢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讽刺。 “侯爷这顶黑锅扣下来,可真是寒透了我的心。” “这话说出去,我都没脸见人了。既然你这么不信我,那我就请侯爷亲眼看个清楚。” 说罢,她一把抓起许凌云的衣领,不顾他满脸惊愕,一边拖着一边拽着,硬生生将他拖进了卧室。 随后她猛地一推,动作毫不犹豫。 “哎哟!” 许凌云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许凌云一个没站稳,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了两步。 紧接着“砰”地一声直接摔坐在地上。 他膝盖一磕地面,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整个人脸上都泛起了汗珠。 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沈茉心中别提多畅快了。 但她知道此时不能表露分毫,便急忙压住嘴角即将浮起的笑容,。 她声音柔弱又带些哭腔,说道:“侯爷,既然你硬说我屋里藏着男人……” 她的语气一转,抬手指向四周: “那不如现在就请您亲自搜一遍,看看那个所谓的‘男人’究竟藏在哪儿?” 许凌云虽然疼得脸色难看,但还是强忍着从地上爬起身。 左右四下扫视了一圈,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我知道你从来不信我。” 沈茉突然嗤笑一声,那声音冷得几乎让人发颤:“那今日我不妨陪你玩到底。你要怀疑我,就得找到证据。找不到,日后也不许再凭空捏造!” 说完,她不等许凌云开口,就几步冲到角落里的衣柜前。 一把拉开柜门,“哗啦啦”地将里面的衣物和被子通通甩了出来。 满屋子都是翻乱的衣服。 “是藏在这吗?” 她大声问道。 “这都没找着吧?” 接着她脚步不停,旋即转身冲到床边,猛地掀开厚厚的棉被。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躲在这底下呢?” 她的言语中充满了讽刺。 随后,她还不罢休。 又跑到梳妆台后面、窗帘后头。 “躲在这吗?或者那里?”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切,语气也越来越激动。 屋子里早已一团糟乱。 衣衫铺地、被褥横陈、摆设移位。 而站在一旁的许凌云,原本气势汹汹,此刻却被搞得哑口无言。 看着满脸泪痕坐在床沿抽泣不已的沈茉。 他的脑子瞬间一片混乱,心跳也开始加快。 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明明他是被气得怒火攻心,才一路风风火火闯进来的。 可是现在呢? 反倒成了自己一头撞进了对方设计好的陷阱。 意识到很可能是误会了沈茉,他心头猛然一紧,顿时觉得手脚冰凉,不知如何是好,嘴唇颤了几下,终于艰难地喊出一句:“夫人……” 声音沙哑,带着不安与愧疚。 “别说我是你夫人!” 沈茉立即厉声打断了他。 “你不配,我更不敢认。” 她继续哽咽着说道:“你是风光无限的忠义侯爷,朝中重臣、万人敬仰,而我不过是一个出身卑微的百姓,怎么能与你这样的高人相提并论呢?你说我配么?”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 她清楚自己这场“苦肉计”不仅奏效了,更是让许凌云陷入彻底自责与慌乱中。 果真,时不时这么来一出戏码,日子才不会过得那么无聊。 心情轻松了不少。 “夫人,我这是太过在意你,才会一时冲动,失去了理智。” 许凌云紧步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软了下来。 “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不该发这么大的火,是我太着急了,但这也是因为我在乎你。如果不是真心把你放在心上,我又怎么会气得失去分寸呢?” 沈茉冷着一张脸,并没有看他一眼,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许凌云明白,她的气还远远没有过去。 第24章 割断情分 他心头一狠,抬手便是“啪”的一声响亮耳光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夫人,是我糊涂了,真的错了。求你别再生我的气了。” 沈茉依然没有出声,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许凌云见状,咬咬牙,又一次扬起手,重重地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越是冷漠以对,他就打得越狠。 …… 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抽打自己。 直到那原本清俊的脸庞早已红肿得不成模样,连嘴角都被打裂渗出了血。 他依旧没有停下。 直到沈茉终于动了动身子,伸手拦住了他挥动的手。 “侯爷,算了,别这么惩罚自己了。” 她语气听起来像是不忍心了,但眼神里分明带着几丝讥讽。 “侯爷,您不疼吗?” 她故作关心地问了一句。 啧啧啧,看那脸都肿得快要变形了。 怎么可能会不疼! “我不疼。” 许凌云咬着牙,低声道。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是我自作自受。” 但他内心却早已将沈茉狠狠地骂了个狗血淋头。 若非她还有点用处,他还真恨不得当场就将她处理干净。 哪会在这自演自导这出戏? 只要等到镇国公府彻底完蛋的那一天,就是她沈茉的死期。 他心中暗暗盘算,却不动声色,只低着头。 将那一抹冷冽的杀意藏在眼底最深处。 “侯爷能懂事,我自然是愿意看的。” 沈茉微微点头。 “那我去把我值钱的东西拿来,咱们便出发吧。” 说罢,她唤来了张妈妈,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吩咐着开库房的大门。 理所当然地,那库房里空荡荡的一片。 值钱的物件早已被搬得一干二净,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剩下。 她当即大喊起来。 …… 等到她从库房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时,整个人仿佛都被打击得站不起来了。 反倒是刚刚被扇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许凌云,此刻倒是站得挺直,神色冷淡地盯着前方。 站在一旁的许修远一手扶着差点跌倒的沈茉,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他们两人。 “没车,怎么走?” 他低声问出这句。 “咱们家里,不是伤的,就是孩子,谁能走得动?” 沈茉声音微微发颤。 此时五个可爱的女娃娃正站成一排,歪着脑袋站在薛邵红后面,个个眼睛红通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一看到沈茉被张妈妈扶着从堂屋走出来。 她们那点惧意立即被担忧给压下去了,立马松开牵着薛邵红的手,跑过去围住沈茉,叽叽喳喳地问长问短。 “祖母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最大的甜馨第一个扑上去,踮起脚尖就想搀住沈茉的手臂。 “祖母祖母,吹吹就没事了。” 双胞胎姐姐芸妤仰起小脸,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沈茉额头上轻轻地吹气,一脸认真。 “祖母不要怕,喝药就好啦。” 比她大的思睿反倒更沉静一些。 拉着祖母的手一边轻拍,一边安慰地说。 “我和姐姐昨天也喝了很苦的药哦。” …… 望着眼前这几个软萌的小不点。 沈茉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给填满了,酸胀得几乎都要化开了。 年纪最大的甜馨才六岁,已经会哄着弟弟妹妹们睡觉,讲故事。 双胞胎芸妤和思睿不过四岁,模样可爱极了。 最小的瑜霖和青霜才一岁! 连话都说不太清楚! 可许凌云这对无情的父子,居然舍得对他们下手。 不仅抄没家产,还派人围府驱逐亲族。 简直禽兽不如! 这辈子,他们也别想再靠近这几个孩子半步。 但这几天只能让她们吃点苦了。 沈茉心里一痛,又迅速收敛情绪。 想到她们对自己的依赖,她的眼神不禁柔和了几分,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有你们陪着祖母,祖母立刻就好啦。你看,伤口好像都不疼了。” “你们啊,就是我的幸运星。” 沈茉低头抚摸几人的头发,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却又是笑着的。 …… 旁边一直沉默的许修远看着沈茉完全不理自己。 只顾逗孩子说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翻腾得不是滋味。 “娘,要不你去舅舅家借一辆马车?” 他迟疑开口,声音低低地。 见沈茉依旧低头照顾孩子们,没有回应的意思。 他索性提高了嗓门。 “娘,你是不是没听见我说话?没有马车,我们怎么走?你不会去舅舅那儿借一下吗?” 沈茉缓缓抬起头,神情平静冷漠,眼里却有一抹怒火一闪而过。 她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投靠外敌、背叛亲人,还指望我去求谁帮你?我哪还有脸去求人?” “他是你哥,兄妹之间应该相互照应。” 沈茉眼神骤然冷厉,猛地看向许修远。 “忠义侯夫人!” 镇国公府管家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冷漠,眼神毫无情绪波动。 “国公爷说,他自己就不亲自前来送别了。你们兄妹的这段缘分,从现在开始到此为止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再多停留哪怕一刻。 而是冷冷地瞪了站在原地的许修远一眼。 接着,他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本就心存不满的许修远。 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眼之中满是怒意。 “兄妹的情分?” 站在一旁的沈茉冷笑着开口。 “我可真是要恭喜你啊,连你娘的娘家也不放过了。这一下子,不仅你自己的家人毁在你手里,我们兄妹之间也被你亲手割断了情分。”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顺便问一下,刚刚那记耳光疼不疼?” 他被那一记耳光打得很疼。 更难受的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扇了耳光的羞辱。 而沈茉此刻却当众旧事重提。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都要扭曲了。 局势眼看要变得剑拔弩张。 就在此刻,许凌云赶忙开口打起了圆场。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点。都别再争吵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撑过这一段,其他的都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先到城门口集合吧,我们先跟着其他人家的马车一同出城,等到外面找到机会再买自己的马车,到时候再重新安排行程和安排。” “嗯,爹说得没错。” 第25章 打了好算盘 许修远点了点头,意识到了目前确实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随即附和道。 “那我们就出发吧。” 沈茉轻轻笑了笑,神情恢复了冷静。 她随即伸手,将年纪最小的瑜霖轻轻抱了起来。 而后,她不急不慢地跟在队伍的最后方,缓缓地向前走去。 蹭车? 恐怕你还没有明白接下来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娘,您身子最近有些不适,还是让我来抱瑜霖吧。” 薛邵红上前几步,轻声开口,眼神关切地望向沈茉。 她说着,伸手便想要将瑜霖从沈茉的怀中接过来。 “没事的,瑜霖年纪还小,也不重,我自己还能抱得住。” 沈茉微微摇头。 “你去照看好甜馨几个妹妹弟弟,别让她们累着了。” 她继续叮嘱:“她们要是走累了,就跟嬷嬷和丫鬟们轮流抱着休息一下。” 紧接着,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你要牢牢记住,不管我们走到哪儿,这些孩子们身边必须始终有人陪伴,绝不能让他们独自行动。” “离开京城之后,外面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他们之中有些人是走投无路、衣食无着的,饥寒交迫之下,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沈茉的一席话,听得薛邵红头皮发麻,心中一片沉重。 她心中明白,婆婆不是在危言耸听,更不是毫无依据地胡乱担心。 而是必然掌握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消息。 其实她也早有耳闻。 京城里风传着京城外局势愈发混乱,确实已经变得不太平起来了。 薛邵红眼中带着一丝郑重之色。 “娘,我记住了,一定小心行事。” 这份态度,让沈茉感到满意。 “嗯。” 沈茉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向前方,脚步未停。 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云舒,你是个很出色的一个媳妇,娘打心眼里喜欢你。” 接着,沈茉的语气突然凝重了些。 “我再提醒你一句,人心难测,这世道不像你想象中那样单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一定要学会分辨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薛邵红,眼神认真。 “不管对谁,都要留三分小心。尤其是在这大家族中行走,说话做事也要为自己留下几分余地。千万不可掏心掏肺地毫无保留,这样吃亏的是你自己。” 沈茉微微压低了声音,似乎怕被别人听到。 “以后做事别太实诚,尤其都听修远的话。他说的不见得全是对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媳。 说完后,沈茉这才收回视线,继续缓缓往前走。 留下薛邵红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怔。 看着沈茉渐行渐远的背影,薛邵红久久未动。 脑海中却反复回味婆婆刚才的话语。 这两日来,沈茉说的那些话,每字每句,听起来好像都并非随口提起,而是有意点拨。 忽然间,一个念头在心中浮现。 难道…… 她丈夫许修远,有问题? 想到这儿,薛邵红下意识地抬起头,向远处望去。 前方由几个仆人抬着轿子缓步前行的,正是她的夫君许修远。 她望着那个身影,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动摇。 但这种犹疑并未维持太久。 不一会儿,她的神色就恢复了镇定。 她忽然想起昨晚爹娘私下对她所说的话。 实际上,内容也跟今日从婆婆嘴里说出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都说,不论面对何人,都要保持一定的防备。 即便那个人是夫妻中的另一半,也不可完全放松警惕。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人心”是最难以琢磨、最难揣测的一件事。 而她薛邵红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 她在听完父母的话之后,并没有立刻表露情绪,却早已在心中做出了权衡与决定。 眼下再听婆婆这般叮嘱,她便明白其中分量。 她已知道该如何应对未来的日子。 没过多久,一行人便来到城门口方向。 天色已临近傍晚。 远远看去,城门口早有几家大户人家在等候准备出发。 见到熟悉面孔,不少人都相互打着招呼,或低声谈笑。 这时,许修远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一边观察周围的马车布置,一边轻声道:“爹,等下要不要找韩大人商量一下?我们看看能不能搭他家的马车一起?” “你看了一下吧?” 他接着说道。 “他家来的人不多,应该不会有异议,反而能多一份照应。” 许凌云此时一脸困乏和疲惫,脸肿得有些发亮。 但他听了儿子的话,仍用力点了下头,点了点头道:“嗯…… 我觉得你说得对。去找他们确实比较稳妥。至少不会碰钉子,还能显得咱们态度诚恳些。” “那就这么定了。” 许修远一听,心情似乎轻松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那几辆静静停放于前方的高规格马车,目光中带着一抹若有所思。 “韩大人的夫人跟娘关系不赖,让娘去开口更合适。” 许凌云早就这么想好了,当下立刻就去找沈茉说这事。 许凌云一进门就堆起了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茉的脸色。 “夫人啊,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沈茉正在低头梳头,连头都没抬。 “说吧,什么事?” 许凌云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讨好。 “你也知道,我那妹妹要办满月宴,想来想去,还是想坐韩大人的马车去……” “哦。” 沈茉淡淡地应了一声,手中梳子依旧慢悠悠地划过发丝。 “你说下去。” “韩大人的夫人跟娘关系不赖,让娘去开口更合适。”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真是打得好算盘啊! 沈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是吗?” 你们自己不想出面求人,倒好意思让我去? 她心头一阵不舒服,自己不过是名义上的妻子。 可许家上上下下哪件事不是把她当作主母来看待。 一有麻烦事就找她开口,仿佛她沈茉就该为他们做这些低三下四的事。 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她和韩夫人不过是表面客气,心里早就没什么情分了。 当年沈茉刚嫁入许家时,确实去过韩家一两次。 那时候韩夫人对她的态度还算热情。 第26章 国库被搬空了 可后来沈茉无意间听闻韩夫人背后讥笑她是个商户之女,配不上文人出身的许凌云。 打那以后,她便再没主动拜访过韩府。 平日里偶尔见了面,也只是淡淡地寒暄几句。 再说了,蹭车这事儿,有必要这么上赶着开口吗? 韩大人的马车金碧辉煌,平日里也不是谁想坐就坐的。 许家这等身份去借车。 人家要是不给面子,反倒显得难堪。 更何况,沈茉也丢不起这个人。 她缓缓抬起头,镜中映出她淡然的神色。 “等出了城再说吧。” 沈茉收回眼底那一抹冷笑,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波澜。 看她没拒绝,许凌云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果让他自己开口,他还真有点开不了这个口。 他本就是个性子软的人,又一向不擅应酬。 若真让他去求韩夫人,恐怕话还没说完就脸红了。 而沈茉不同,她出身商户之家,打小在商海中长大,最会说话,又最懂场面。 于是他就一直等着,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但等真的出了城门,许凌云的脸一下就白了。 城门口,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早已静静停在那里。 韩大人的马车,不是正停在他家那辆小马车旁边吗? 他刚松下去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甚至已经开始想着。 万一沈茉拒绝,他是不是还得厚着脸皮亲自去找韩夫人说。 …… “什么?” 建安帝听到那句骇人听闻的话,心中猛地一震。 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他下意识地后退,脚步有些虚浮。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 “你说库房……空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公公,这种话你也敢乱说?!”这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自己刚才听错了,或者是眼前这个老奴年老昏庸,说了什么胡话,怎么可能? “皇上,真的空了。” 老太监李公公声音颤抖着开口,眼中满是惊惧。 “您的库房里,什么都没有剩下……连……连个木架子都没留下!” 他说完后立刻低头。 整个人已经趴伏在地上,四肢僵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来天子震怒的雷霆之怒。 砰! 沉重的龙案被建安帝猛然一拍。 案上的茶盏应声震起,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建安帝站起身来,双目瞪得滚圆,死死地盯住跪在地上的老太监。 他的嗓音撕裂而暴怒,几乎是在咆哮。 “朕告诉你,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朕,朕立刻命人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说完,建安帝急步朝自己的库房奔去。 一步又一步,每踏出一步,他的心中就增添几分不安。 皇宫重地,那是天子的私藏所在。 戒备森严,怎么可能被人偷偷搬空? 谁敢?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然而,当他亲手推开库房厚重的铁门。 站在门口望着那空荡荡的屋子时,他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双腿一软,脑袋一晕,身体一歪,差点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皇上!” 李公公与其他随行的太监被吓坏了,立刻慌乱地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皇帝扶住,生怕他倒下。 “查!赶紧查!马上去查!” 建安帝虚弱地挥了挥手,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了。 “到底是谁偷走了朕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呆滞而迷茫。 龙气没了。 如今,连库房也空了? 这真是天要亡他吗? “是!” 宫中顿时乱作一团。 太监宫女四处奔走,禁军加强巡视,内务司连夜调查。 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打转。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混乱。 “皇上!” 皇后带着嫔妃,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地赶到大殿之中。 还没等建安帝开口询问,一个接一个的嫔妃便开始嚎啕大哭。 “皇上,大事不好了!臣妾珍藏多年的私房物件全部不见了!” 一位宠妃跪倒在地。 “臣妾的也没有幸免!呜呜……那些物品中还有不少都是皇上亲赐的珍贵之物啊!” “皇上请您务必要派人彻查,无论如何要把这些东西找回来!这简直是对臣妾们的羞辱!” …… “什么?!” 建安帝闻言猛地站起身来。 他脸色瞬间苍白。 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们……连各自私库中的东西也没能幸免吗?” 皇后咬牙上前一步,强自镇定地说道,声音里却难掩恐慌:“皇上,不仅仅是私藏之物,就连整个私库也空空如也……全都……都没了。” 她话还未说完,脸色便已经煞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臣妾……皇上!” 皇后一声惊呼刚刚喊出,只见眼前的建安帝猛地上前一步,然后猛然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在身前衣袍之上。 随即他的双目陡然一翻,整个人向后重重倒下。 “皇上!!” 众人惊声尖叫,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 城门口,尘土飞扬,人群聚集。 “爹,这是咋回事?怎的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逃难的人?” 许修远满面惊疑,望着面前熙熙攘攘的逃难队伍。 然而此刻的许凌云双目失神,一脸呆滞,根本无暇回应。 一旁抱着孩子的沈茉却神色坦然地站在原地,轻描淡写地说道。 “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是逃难而已,不过是同行的人多了一些罢了。” 她目光清冷,嘴角微扬。 她心中非常清楚。 这些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的家族早已了抛弃他们。 自己只不过稍稍透露了一丝消息,他们便纷纷选择跟着她一同出走。 这是命运使然,也是她的计划开始运转的预兆。 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娘,这事儿先别提了!” 许修远急得直跺脚,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眉头紧锁。 “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离开这里,再争论这些根本没有用!” “问题是,怎么一辆车都没有?” 他紧接着又开口。 “啊。” 沈茉轻轻拖了个长音,目光微微一滞。 随即慢慢抬起眼,左右张望了一圈,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真的没有马车。” 第27章 恩仇都记下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但这不很正常嘛,咱们现在是在逃荒的路上,哪还有马车可以坐?” 许修远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还是觉得哪不对劲。 可是具体哪出错了,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一根刺扎着,让他坐立难安。 这时,许家的族长许鹏一脸愁容地走了过来。 他满头大汗,步伐匆忙,脸上写满了焦虑,一边走,还一边四处打量。 “侯爷,您这边也没马车?” 许鹏刚走近,就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顿了顿,轻轻一叹,眉头拧得更紧了。 “哎呀,大家都没有,那咱们接下来怎么赶路?” 接着,他搓着手,低声继续说道:“我刚才打听过了,要是全靠走路,三个月都别想走出这片地界。”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远方的路,眼中满是迷茫。 许凌云听罢,慢慢回过神来,看了许鹏一眼。 片刻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即一言不发,快步朝人群那边走去。 许鹏一脸疑惑地看着沈茉,眼中透着困惑,忍不住小声问道:“侯爷怎么了这是?” “侯爷最近脑子不太灵光,不用管他。” 沈茉随口回了一句,一边说,还一边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看着许鹏,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耐人寻味。 她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这位“好族长”收留她和许凌云,还帮忙遮掩了一大堆事。 那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要不是他帮忙,她可能到现在都被蒙在鼓中,稀里糊涂过了快三十年。 那些事,不是谁都愿意插手,更何况那时候他们还身无分文,无处可依。 她从来不会忘记谁对她有过恩。 恩,她记着。 但债,也迟早要还。 一想到这,沈茉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目光仿佛穿过了人群。 落到了一个她熟悉却又早已远去的过去。 许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 “……” 夫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就在这时,队伍突然骚动起来。 原本还勉强有序的人流忽然变得混乱了。 有人慌乱地叫喊着什么,人群开始推搡起来。 哭声四起,夹杂着“我不想走路”、“我不走”之类的哭喊声。 一些年幼的孩子已经瘫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怎么都不肯动弹。 更多的人,则是低着头,默默流泪,眼中写满了绝望。 沈茉脸上毫无波澜。 不走? 不走的后果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别说不走,再不出发,谁也别想在这多呆几天。 这里既没水也没粮,留下来就等于等死。 不仅食物紧缺,连基本的水源都成了大问题。 谁要是还幻想着能撑过去,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沈茉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树,连树叶子都干枯得没半点生气。 地上的草也都变成了一堆枯草,毫无生机。 她又看了眼火辣辣的日头。 很快便受不了那炽热的光线,低头避开了。 强烈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晒得皮肤发烫。 哪怕站着不动也能感到热浪阵阵。 早该如此的,不是吗? 既然决定继续前行,就没有任何理由再耽搁。 她心中这般想,脸上却仍旧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另一边,许凌云已经找到了别家的人。 他在人群中迅速认出了几位熟面孔,立刻走上前去。 “各位大人,这事到底是咋回事?你们的马也不见了?” 他话音刚落,等到大家都点头,许凌云满脸震惊。 他原以为只是自己家的马丢了,没想到竟成了普遍现象。 他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真出了这档子事。 这简直难以想象,十大家族同时遭遇马匹失踪,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是有人暗中下手,还是突发意外? 一匹、两匹倒还好说,几十上百匹全都神秘失踪。 简直是闻所未闻! 看他一脸惊愕,礼部尚书钱嘉佑皱了皱眉头。 “忠义侯,你们家的马也丢了?” 他出声确认。 许凌云点点头,表情凝重。 钱嘉佑叹了一口气,显得格外疲惫。 “这回好了,十家全丢了,全让人黑手摸了。” 他语气加重,“谁能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贼,能一口气偷了这么多家的马?” 说这话的时候,钱嘉佑忍不住按了按自己发胀的脑袋。 “各位大人,我们眼下该怎么做?” 许凌云皱着眉问,语气沉稳但带着一丝焦虑。 “没了马车,咱们要走到啥时候?咱们家里那些孩子,哪吃过这种苦?他们一个个娇生惯养,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艰辛,撑不过一天估计就得哭天喊地。” 他说的不假,这些少爷小姐们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哪能受得了如此恶劣的环境? 一旦情绪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这句话说完,众人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抱怨,纷纷开口表达自己的不满。 有的人拍着大腿叹气,说自家的少爷年纪尚小,体力差得很,连从家中走到城门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更别说要走如此漫长又颠簸的一段路了。 也有的人语气焦急,说府上小姐从小娇生惯养,脚上连一点茧子都没有。 再远的路程根本不可能撑得下去,怕是要在半路上直接倒下。 许凌云见状,站在原地咳嗽了一声。 他环视众人一圈,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严厉。 “各位,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继续说道。 “我们都明白困难不小,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想点对策,而不是在这里抱怨连连。” 一旁的钱嘉佑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靠在柱子边,神情略显颓然地说道:“你来之前,我们已经商量了一番。”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环视周围众人,“眼下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他顿了一下,缓缓说道,“要么就赶紧去买马车,要么……今天就不走了。” “我们也已经派人去各家府上打听了一下,看有没有能出手的马车。” 第28章 家风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希望还能遇到几家愿意卖的,帮咱们解解这燃眉之急。不然,今天真就只能干站着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今天无法动身,后果将极其严重,可能会延误重大计划,甚至带来难以估量的影响。 然而,若是真的没有马车。 他们也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连起步都困难。 站在一旁沉思许久的韩阳明终于开口了。 他原本只是低头沉默。 片刻之后,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神情有些犹豫。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几位,如果等下确实有人卖马车……能否借我点钱?我先把这难关撑过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住了。 原本还面带忧虑或着急的几位官员脸色瞬间变了,表情五花八门。 有人错愕,有人沉思,也有人下意识露出防备的神情。 有人忍不住先出声:“我还想问你们借呢!” 另一个官员苦笑道:“我也是,我刚刚其实也正有这个想法。” …… 经过一番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情绪渐渐由焦急变成茫然。 最后,许凌云等十人意外地得知了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 他们家族的所有财产,在一夜之间竟然全部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十人都慌了神,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整个心仿佛一下跌入了谷底,脑子一时间都乱了,完全不知所措。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难道有人从中捣鬼? 他们心中一连串疑问翻腾不止。 还是钱嘉佑满脸苦涩地先开口了。 他眼神复杂地扫过几人,语气沉重地说道:“这事实在太奇怪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随后压低声音说:“你们仔细想想……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吗?”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在场几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们觉得,会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不安。 然而,每个人的内心其实早已有了各自的答案。 能做得这么悄无声息、没有丝毫痕迹的。 除了那个神出鬼没又心狠手辣的人,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换句话说,他们所有人…… 全都被那个人给骗了! 钱嘉佑舔了舔干裂得发疼的嘴唇,喉咙里仿佛燃着一团火,开口艰难地问道:“那……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是继续离开京城,还是留下来继续坚守?” 一旁的韩阳明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道,我们现在没钱,没水,连一辆破旧的马车都没有,根本走不远啊。”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这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若是没有水喝,三天不到,估计所有人都得倒下,连路都走不动。”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屋子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没错啊! 什么资源都没了,根本走不了多远啊! 钱嘉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环顾四周,狠狠地咬了下牙。 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决心。 “我不想走了。” 然后他语气认真地看着大家。 “皇上交代的事,就请各位大人继续完成吧!我留下。” 众人一听,神情各异。 但片刻后便有人开口附和。 “不,我也决定不走了。” “我也想留下。” “京城不能没人,皇上不能没人。” “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再当逃兵。” …… 气氛在这一刻微妙转变。 “侯爷,许家的家规写得清楚,女子不守妇道,就得按规矩办,浸猪笼!” 管家满脸怒色。 他身后几个族老也纷纷颔首,一副等着许凌云表态的模样。 沈茉笑着打断他。 “族长刚才可没提她改嫁的事儿,要是说不守妇道,那侯爷是不是打算按族规办?” 她语气从容,笑意浅浅。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这是绵里藏针的一句话,也是在提醒大家。 族长根本没有提起这件事,完全是旁人强加出来的。 她心里暗笑。 这场戏,她才不会让对方轻易得逞。 许凌云心里叫苦,这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吗? 眼前局势微妙复杂。 原本想借族老们的力量施压,没想到反被一军,连他自己也陷入被动。 如果真答应族老们的提议。 不仅会得罪沈茉,更可能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处境。 可如果现在出面反驳,岂不等于当众承认自己的软弱? 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脑海飞快转动,试图寻找破局之法,却一时理不清思路。 “夫人,这个……” 他试探地喊了一声,声音里藏着几分无奈和讨好。 “侯爷,我在说笑呢。灾年都到了,谁还有心思管这个。活命都难,还谈什么妇道不妇道。” 沈茉嘴角轻扬,似笑非笑地说。 她的话锋一转,顿时将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 她明白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逼得太狠,否则适得其反。 “夫人,你真宽容。” 许凌云松了口气。 紧绷的脸色终于放松下来,心中的巨石也缓缓落地。 他知道,沈茉不仅是在给他台阶下,更是在暗中护着自己,不让别人趁机落井下石。 他心下感激,却又不知如何表达。 只得投去一道复杂的眼神,其中包含敬重、愧疚和依赖。 沈茉看他这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那一抹冷意几乎是电光火石般地掠过。 转瞬即逝,却掩盖不了她心头的嗤笑。 呵,高兴得太早了。 她心里暗自讥讽,表面却是不动声色。 随即,她又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眉宇间满是愁容。 只见她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侯爷虽说仁厚,宅心仁厚、宽宏大量,素有贤名,可在外人看来,到底还是以家门风评论人。可她坏了许家脸面。” 她语气一顿,似是不忍说下去,接着又摇了摇头,接着道:“要是外头的人都说咱们许家的男人个个是强盗、女人人人是破鞋,这般风言风语,这还了得?家门何以立足,又如何面对亲朋故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屋子的亲人。 第29章 死路一条 “再说了,那男人死了整整两年了,肚子里的孩子还五个月大,这事情听着就说不出的离谱。” 她咂了咂嘴。 “啧啧啧,这话说出去多难听,多丢人啊。” 说着说着,她还故意叹了口气。 然而,心底却是冷笑连连,暗潮翻涌。 那女人要是不出来闹一闹。 自己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什么机会对付她。 既然她主动跳出来惹是非,那还不正中下怀? 她若放任她安然无恙,不闻不问。 那就是对敌人太过仁慈,那才真是手下留情呢! 这话听得许凌云也紧张起来了。 沈茉的一番言语句句直指要害,字字扎进人心。 不仅讲情讲理,还点出了家族尊严的大事。 他与沈茉做夫妻已有几十年。 虽说平日间也常有磕碰,但在大事面前,沈茉的性子,以及她话里藏着的另一层含义,他听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知道,这事恐怕不能就此过去。 许凌云心中不安,紧握的拳头微微有些颤抖。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怎么办?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这时,一直沉默着坐在一边的许修远。 在薛邵红的搀扶下缓缓开了口。 “娘,我能说两句吗?” “说吧。” 沈茉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似慈母一般。 “你要是平时对他有礼一些,有分寸、有分寸地待人,我又怎么会特地出手去管教她?” 她紧接着补充道:“记住规矩两个字,别太莽撞,更不要冲动坏了大事。” 许修远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沉默片刻,他终是开口,语气温和中夹杂着一丝隐忍。 “这事算了……她不过是为了孩子的名声与尊严才会站出来打抱不平……您何必要与她斤斤计较呢?” “那你的意思,”沈茉眼神陡然一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娘我做错了?是不是以为我不应该教训她?” “我不是这意思……” 许修远忙开口,想要解释。 “那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茉不依不饶,语气不重却透着逼问的力量。 他顿了顿,咬咬牙,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我只是觉得做人做事,凡事该宽容些,能忍则忍,何必咄咄逼人呢?何况这不过是家中的小事罢了,犯不着动气动刀,影响家中和睦。” “这么说,你倒觉得这是一件小事儿,”沈茉微微扬眉,语气不急不缓,“也就是说,你觉得许家的脸面不值一提,你也不放在心上了,是吗?” “我……” 许修远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喉头一阵哽咽,眼神游离片刻,终究无言以对。 他脸色大变,青一阵白一阵。 沈茉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之色。 “我本以为你们是我亲自教导出来的人,可如今一看,我真是教出了一个不懂轻重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淡然了些,仿佛看透了什么。 “也罢,随你们去吧。你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将来受苦的也只有你们自己罢了。” 她抬眼扫过在场的人,继续说道。 “反正我管严了,你们心里有意见;我管得松了,也不过影响你们的前程罢了。可既然你们如此执迷不悟,我又何苦再多费口舌。” 她话音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 “哦,说错了,修远你早就不需要考虑前程这事儿了。” 说完这句,她的神情冷漠下来,不再多看许修远一眼。 说完,沈茉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就在众人惊愕未定之时,许凌云终于开口了。 “夫人说得对。罗氏不守妇道,败坏了许家门楣的名声,她已不再配为许氏一族之人,理应被逐出族谱,永世不得归宗。” 他一边说,一边回身吩咐一旁的赵平。 “你立刻带话去许鹏那里,把我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他,务必要执行到底。”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略带颤抖。 整个人在激动中微微发抖。 赵平听了这话,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终究不敢违抗,只得沉重地答应一声。 随后转身缓步离去,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许修远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许凌云板着脸走到沈茉身边,搀扶扶她的手臂。 “夫人,此事已定,咱们回家吧。” 他虽动作体贴,心里却已满是怒火。 那怒气却不是冲着赵平、不是冲着许鹏。 而是对着站在身旁的沈茉一人。 他心底憋着一股火,几乎要在胸腔里炸开,暗自对着沈茉不停地责骂。 然而沈茉却没有回应,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别浪费力气了,咱们还是继续往南走,去逃荒吧。” “夫人!” 许凌云听到这话,顿时脸色一沉。 “你还在闹什么?” “娘,你还闹什么?” 站在一旁的许修远终于是忍无可忍,终于出声。 “你说什么也不能这样固执啊,往南走?你是打算让我们全都死在路上吗?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没水、没车、没干粮,全都靠两条腿走下去,咱们这一路上不知要走多久,别说孩子和老人了,就是年轻人也撑不住,最后谁都活不了,谁能到达目的地?” 他在烈日下已经晒了许久,身心俱疲,烦躁至极。 沈茉听后眼神陡然一冷。 “谁教你这么大嗓门跟娘说话的?谁又惯了你这不懂规矩的毛病?” 那一瞬,许修远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 “行了,夫人,别再生气了。” 一旁的许凌云赶紧出来打圆场。 “现在的天气这么热,脾气自然都暴躁些,谁都没那份耐心。” 他顿了顿,转头又劝慰儿子道:“但是,修远说得也有些道理。咱们现在确实没有足够的水源和交通工具,想要走出这片区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眼下形势严峻,与其在原地纠结,还不如先回京城,从长计议才是上策。” “可是……若是选择这个时候返回京城,恐怕咱们才是真正踏入死路一条。” 第30章 没什么指望 沈茉神色严峻,语气低沉。 “这咋可能呢?” 许凌云皱起眉头,眼神满是困惑。 “夫人,你这一番话可实在令人胆战心惊。宫里不是每天都还会送来一桶水么……” 他的话音未落,语气尚在解释中,还未道完心中疑惑。 “侯爷,可曾向左右邻居打听,今日京中各家是否还照例接收到来自皇宫送来的水?” 沈茉语气一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紧接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加重。 “你不曾去问,但我却已经亲自去问了。我可以告诉你,今天没有一户收到宫里送来的水。” “你……你的意思难道是,皇宫里的水井已经干涸枯竭了?” 许凌云的脸色骤然一变,眉头拧得更深。 如果情况真如她所推测,那他们的确再难返回京城了。 “这怎么可能!” 他脱口而出一句反驳。 可话刚说完,自己心里便开始动摇。 “皇宫的井为什么会一夜之间说干就干了?” 许修远立刻出言反驳,语气里满是抗拒。 “娘,你这话传出去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你别整天胡乱猜测,更不要在这随口胡言,否则咱们一家都会因为这句话惹上麻烦。” 就在这时,城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道高声的呼喊: “你们听到了吗?皇宫那边的水井彻底塌了,一滴水都没剩下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四周顿时陷入短暂的混乱与骚动。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紧接着议论四起。 站在人群中的许凌云和许修远,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脸上挂不住了。 而站在一旁的许修远更觉面上无光,羞愧万分。 他仿佛被人狠狠地当众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更难以忍受的,却是转头看到母亲沈茉那略带审视,又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眼神。 要不是她刚刚提前把那些话说在前头。 自己现在又怎会落得如此窘迫又尴尬的下场? 这些年,在京城里关于他们父子的各种议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说什么他们今日的地位、荣光,全都仰仗背后那位聪明过人的妻子。 更暗地嘲笑这对父子不过是靠女人支撑的软蛋。 他们身为堂堂男儿,怎可能甘心背负这样的羞辱? 她为何非要每次都抢着在他们前头说话? 又为何从来不肯给这父子两人哪怕一点点脸面? 她就不能收敛一些吗? 她就不能让一步吗? 她为何总要把自己的聪明,显露到让人难堪的地步? 为何不可以像寻常妇人一样,只在家操持家务? 这问题在许凌云心中转了千百遍,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妻子,也不屑做一个顺从的女人。 “夫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许凌云终于开了口。 “还能怎么做?” 沈茉嘴角微扬。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扫了丈夫一眼。 “当然是继续往南逃啊。” 她语气轻快。 “如果你想回去京城,那就自己回去吧,我和孙女、媳妇才不会回去。” 顿了顿,她忽然换上一副笑嘻嘻的神态,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 “哦对了,修远,刚刚你那脸是不是被打得很响啊?” 她笑吟吟地看着许修远,像是故意戳他的痛处。 没有她,你就是个没本事的普通人! 被母亲这一番话刺得面色铁青。 许修远咬紧牙关,却终究一句话也没敢说出口。 他只是低下了头,双手死死攥紧。 世上的母亲谁不是舐犊情深? 谁能像她这样对自己儿子毫不留情? 又有谁能像她一样心如铁石? 世上哪有这样当母亲的人? 也只有她。 “夫人,差不多就得了。” 许凌云终于看不下去了,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前方那条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高耸森然的京城大门。 京城,已经不是他们可以久留的地方。 皇宫中连井水都没有了。 再不走,等水源彻底枯竭之日,怕是一口井边都能抢破头。 不能再守着京城了。 “咱们走。” 他低声说道,仿佛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随后抬起沉重的脚步,向南方迈去。 沈茉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抹冷冷笑意。 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心中暗笑。 好啊,你不去看,就偏要你看看。 一场逃荒之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沈茉转身望向远方,目光逐渐凌厉。 小崽子,你尽管跑。 我看你能跑到什么时候! 等着吧,老娘一定会等到你回心转意那一天! 随着忠义侯府率先向南出发。 周围的各府豪门也开始议论纷纷。 街巷之中,人声鼎沸。 一家又一家府门被匆匆推开。 仆从与下人们急匆匆地整理行囊,主人们则围坐在一起商量着去向。 京城没了水,也就是断了活路。 据估算,撑不过三天就只剩下等死。 往南,也许是唯一的生路。 很快,整座京城归于死寂。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市变得空无一人。 连犬吠都听不到了。 许多人从城门方向向外奔逃。 他们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只为寻找一片还能活命的土地。 没人再愿意留在这座干涸的城里等死。 此时,京城中尚未搬走的百姓也纷纷得知了这个可怕的消息。 断水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 整个城里都沸腾了起来。 有人摇头叹气,面带忧虑:“官人们都逃了,这城还能撑几天?” “是啊,这下我们恐怕也撑不住了。” 另一位老者低声附和,满脸沧桑。 “水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于是,最后的那点犹豫也被打破了。 百姓们纷纷开始收拾行装,带着家人踏上了通往南方的道路。 离开京城,寻找一线生机。 到了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悄然隐去。 余晖洒在城西破旧的屋檐之上。 此时,住在城西的百姓之中,悄悄传开了一个神秘的消息。 这个消息如风般传播,速度极快,却也极为隐秘。 很快,到了夜色降临之时。 这些人便趁着天黑,偷偷聚集在了城中一座早已废弃无人的宅院中。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但没有人顾得上留意这些。 因为他们的眼睛全都牢牢地盯着院中的那一幕。 当看到院里整整摆放着五缸清澈透亮的水时,许多人顿时激动得无法自持。 第31章 那你别后悔 他们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感谢的话语。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汉抹着泪水说道:“大家排好队吧,打完水就赶紧回家吧,趁着夜里没人看见,早点出城逃荒。” 旁边一位年轻的妇人立刻响应道:“对,都快点动手,别浪费一滴水。大恩人留下的这些水,是想让我们能活着走出这座即将干涸的城市啊!” 一个中年男人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喊着:“别推别挤,人人都能打到水,不要慌张!一个一个来,别因为着急而出了岔子。” …… 而在队伍后方不远处,许凌云正站在一处阴影中,轻轻扯了扯衣领。 他目光却直直落在前方人群中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沈茉,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在一起。 她真的不会累吗? 真的不渴吗? 都走了那么远的路,竟然没有发出半句抱怨,甚至连一句歇一歇都没有喊过。 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根本感觉不到口渴。 看着前方的身影一步步向前移动。 许凌云忍不住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拉了拉被汗水浸湿的衣襟。 他的步伐加快了几分,终于赶了上去。 他出声唤道:“夫人,你带水了吗?” 沈茉闻言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冷淡。 “我没带,你要真渴了,就忍一下吧。” 她说完又看了前方一眼。 “再往前点说不定就找到水源了,孩子们都能忍,你不行吗?” 许凌云脸色沉了下来,听她的语气,这是在暗示连孩子都能忍住。 偏偏他这个男人却撑不住?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紧紧拉着薛邵红手的小孙女。 眼神闪过一抹阴冷和轻蔑。 心里却不屑地想着,那不就是一个拖累嘛。 能有多大本事,居然还值得被牵着手带着走? 他心里冷冷一笑。 “侯爷,我让老五老六前去探路了,说不定很快就找到了水。” 沈茉的语气平静淡然。 其实水,并不是没有,只不过…… 那条取水的路,恐怕并不容易走。 看要不要让他喝罢了。 那种泥浆水,她不会碰,更别说让他喝上一口了。 她虽然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但也绝不会去碰那种又脏又浑、带着一股腐味的水。 即便是在极端口渴的情况下。 她也会下意识地抵触这种来源不明的液体。 靠着那一句“也许前面有水”,许凌云硬是撑到了日头落山。 这句话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希望。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他依旧咬紧牙关,一步又一步地坚持着向前走。 哪怕每一步都像是在挣扎。 他不断地安慰自己。 前面也许就真的有水了。 此刻,喉咙里仿佛冒了火,头昏眼花的他也终于撑不住了。 嗓子像是要燃烧起来,火辣辣地疼。 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变得模糊,天地在摇晃,脚步开始虚浮。 他整个人就像一片落叶般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太热了,渴死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像雷鸣般在他耳边炸响,让他几近失去理智。 他快晕过去了! 咚! 一个趔趄没稳住,他一头栽向地面。 这一下没有任何预兆,就在众人稍稍松懈的时候,许凌云猛然跌倒在地。 那声音沉闷而突兀,让人下意识地一哆嗦。 “侯爷!” 赵平惊呼一声,慌忙扑上去。 赵平动作迟缓了一步,只能看着许凌云摔了个头破血流。 等他被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虚弱得说不出话。 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脸上一片煞白。 他眼神涣散,呼吸沉重。 他喘着粗气,低声道:“夫人……” 声音断断续续。 “侯爷坚持住!” 沈茉在一旁故作打气。 她嘴上说着鼓励的话,眼神却有些闪烁。 “我得歇会儿。” 许凌云断断续续地说着。 整个人靠着赵平勉强支撑着坐起来。 沈茉脸上做出为难的模样。 “可这边不太适合停脚啊,说不定再往前几步,老五他们就能找着水了。” 她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皱着眉头。 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是藏不住地从眼角掠过。 为了水,许凌云强忍身体的不适。 在赵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行。 虽然身体几近极限,但他还是没有放弃。 他紧紧咬着牙关,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腿,一步一瘸地向前挪动。 汗水早已将他的衣衫浸透。 等天完全黑了时,老五回来通知,说前方找到水源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许家人全都打起精神来,脚步加快,兴奋地朝前奔去。 尽管疲惫不堪,但仍拼命地朝前赶。 谁都知道,水源就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活下去的可能。 可等到地方一看,众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情况,和他们想象中那清凉透明的泉水大相径庭。 让人瞬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浑身发冷。 “这就是你说的水源?” 许凌云心中一颤。 他死死盯着沈茉,眼里充满了怀疑。 她竟让自己喝这种东西? 脑子坏了吧? “我绝不喝!” 许修远直接开口拒绝。 “这哪是水,就是稀泥,喝了肚子要闹毛病!” 那浑浊的泥汤像是一滩泥浆。 别说喝,光是闻一下都让人觉得胃里翻腾。 他还记得今早那一次闹肚子,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回说什么也绝不会再碰这种可疑的东西了。 “你确定不喝?” 沈茉眯起眼,目光微微一沉。 “确定,再怎么渴我也不会碰它!” 许修远皱着眉,语气坚定。 那是一桶混着泥沙和草屑的浑浊泥浆水,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这么脏的东西,谁会愿意喝? 他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触碰这种东西。 “那你别后悔!” 沈茉语气冰冷地说道。 “后悔?笑话,这又不是黄金白银。” 许修远冷冷嗤笑了一声。 他认为沈茉是在故弄玄虚。 不过就是一点泥水罢了,毫无价值。 他才不屑一顾。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一阵乱糟糟的吼声,打破了原本死一般的寂静。 “抢到就是我的,别跟我争!” “给我留点啊!” …… 紧接着,一群破衣烂衫的人,从阴暗角落中像野兽一样一涌而出。 他们的衣衫早已分不清颜色,布满污垢与补丁,看上去凄惨而疯狂。 第32章 舍不得让他受委屈 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破盆、烂桶,或各种简陋的容器,看上去千奇百怪。 他们纷纷冲到那个原本不起眼的水坑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容器一股脑儿往水里舀。 顷刻之间,坑里的泥水便开始急剧减少。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最后一丝泥水也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坑底还残留着几根烂草根。 看到这一幕,周围原本沉默的人群全都看傻了眼。 许修远站在原地,脸色煞白,额角甚至渗出冷汗。 他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那片被掏空的水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疑问。 那一桶他们刚刚还嫌弃得要命的泥浆水。 这群人为何争先恐后地抢着要喝? “这东西你们嫌脏,现在倒不嫌了,晚了。” 沈茉淡淡一笑,嘴角扬起一抹讥讽之意。 她摊了摊手。 许凌云惊惧地望着沈茉,脸色惨白如纸,颤声开口。 “夫人,这……这怎么能喝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 “侯爷,你真不知道如今水比油还金贵?能找到水源已经是运气了。” 她慢悠悠地说道,声音低柔。 “能有口喝的,就不错了。” “可……可现在咋办啊?” 许凌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满眼焦虑与恐慌。 “就,就没有干净些的水了吗?” 沈茉挑眉看向他,眼神透出一丝淡淡的轻蔑。 随即,她淡淡开口:“要是有别的法子,我们又何必背井离乡逃荒?” 她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仿佛懒得继续解释。 只见她转身离开,神情淡定从容。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道:“老五,你们几个去那边探探地形,找块相对干净、安全的地方扎营休息。”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嫌弃? 那就继续干渴着呗。 反正不是她渴,她一点都不会心疼。 看着沈茉远去的背影,许凌云一时愣住,心里不是滋味。 那道背影熟悉又陌生,走得毫不迟疑。 仿佛背后那个口干舌燥的男人与她毫无瓜葛。 他曾无比熟悉她的一举一动,可此刻,沈茉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头,让那种复杂的情绪逐渐蔓延。 沈茉真变了。 她变了,不只是性子,连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往那抹温柔早就被冷漠取而代之。 以前她什么事都以他为重,几乎可以说是事事迁就。 换作从前,只要他皱一下眉、说一声渴。 她定会立马起身,四处奔波替他找来水源。 可现在呢? 她不仅无动于衷,还冷淡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他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曾经百般依恋的女人,会有一日如此无视他。 一旁的许修远疼得脸色惨白,汗水早已顺着鬓角滑下。 他忍着疼痛,咬着牙让随从把自己抬到父亲身边。 “爹,您有没有觉得,娘像是变了一个人?” 许凌云目光阴沉如水,眼神紧紧盯着沈茉远去的方向。 半晌,低沉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 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 “可人的确还是她本人。” 毕竟他和沈茉两人共枕多年。 她的举手投足、生活习惯、性格脾气他都无比熟悉。 如果真有人胆敢冒充她,又怎会瞒得过他的眼睛? 所以,他可以确认,人确实还是那个沈茉。 “那一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许修远眉头紧蹙,心中疑惑难解。 “该不会是中了邪,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吧?爹,要不要请张天师来看看,驱一驱邪?” 许凌云心头猛然一震。 但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别管了,我会处理的。快,咱们过去。” 他没有再多解释,目光里多了一份沉重。 他要亲自去弄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陌生。 …… 老五和老六找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安顿下来。 几块大石围出一小片空地,正好能遮风避雨。 老六动作麻利,已经将木柴铺好,点起火堆。 火苗在暮色中跳跃。 然而这份温暖并未能完全驱散众人内心的不安。 许家人一路奔波,终于停下脚步歇息。 长时间赶路所带来的疲惫终于开始爆发。 一坐下才发现,双腿几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酸胀得令人难以忍受。 不少人纷纷开始揉腿,嘴里也不自觉地发出阵阵呻吟。 但他们脸上更多的,是隐隐浮现的焦虑。 毕竟,他们还处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未知之地,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每个人都下意识环顾四周。 火焰跳跃间,投下的影子也在地上摇曳。 一整天没有吃喝,换成谁也撑不住了。 沈茉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肚子里空荡荡的。 连胃都开始隐隐作痛,喉咙干涩得像是冒出了火。 她整个人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得都开始脱皮。 她知道,如果不赶紧吃点东西,再喝口水,别说保护孩子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茉的孙女许芸妤坐在她身边,小心地掏出一块小饼干递给她。 许芸妤年仅七岁,虽然年幼,但特别懂事。 看到祖母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她心疼得不得了。 她把珍藏已久的一小块饼干悄悄拿出来。 用干净的帕子裹着,小手紧紧握着。 她悄悄靠近沈茉身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祖母,你吃点东西。” 稚嫩的童声带着浓浓的关心。 让原本虚弱得几乎意识模糊的沈茉微微睁开了眼。 她看了孙女一眼,眼底满是心疼和无奈。 她接过小饼干,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块饼干又干又硬,掰开来只能分成两口。 看着那块只能咬两口的干粮,沈茉鼻子一酸。 她的心头一酸,眼眶瞬间湿润。 但她还是强行忍住眼泪,不想让孩子察觉她的软弱。 这饼干对于成年人来说不过一口的事。 对于芸妤这样年幼的孩子却无比珍贵。 而孩子却毫不犹豫地分给了她。 这么懂事的孩子,谁舍得让她受苦? 沈茉暗自发誓。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这几个孩子安全带出去,不能让他们受一点委屈。 第33章 另有隐情 “乖,你自己吃。” 沈茉温柔地说,一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塞了一颗糖在她嘴里。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一边说话,一边从衣袋中悄悄拿出仅剩的一颗糖,快速塞进芸妤的小嘴里。 她不想让别的孩子知道,也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芸妤刚要说话,沈茉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这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哦。” “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好不好?这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 沈茉笑着低声对她说,眼里满是柔和。 小芸妤立刻捂住嘴巴,认真地点点头。 她听明白了祖母的意思,立刻配合地用手捂住嘴巴,眼中带着一丝俏皮的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认真得就像在宣誓一样。 这一幕让沈茉心里软成了一团。 她看着眼前这个乖巧又贴心的小丫头,心里像被蜂蜜泡过一般,甜得化不开。 即便此刻身体虚弱,周围环境糟糕透顶。 但她心里还是涌出了一丝温暖。 若真有别的办法,她也不想让几个孩子也一起吃苦。 可现在环境恶劣、资源匮乏,所有人都在挣扎求生。 她不想把仅存的一点食物浪费,只想尽可能地撑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自己饿一点,也不想看他们挨饿受苦。 但现在…… 小忍耐,才能换来更好的未来。 如果现在不忍心,不但她自己会输,孩子们也难逃劫难。 她深知现在最不能冲动,最需要冷静与隐忍。 她必须谨慎应对每一件事。 哄好了芸妤后,她也分别给甜馨和思睿塞了颗糖,才吩咐张妈妈给几个孩子熬粥。 两个孩子接过糖时,眼中满是惊喜与感动。 沈茉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转头对张妈妈低语几句,让其赶紧煮一碗清粥。 至少让几个孩子先补充一下体力。 这话刚出口,周围的下人顿时议论纷纷。 “真的要煮粥?” 一个仆人低声问。 “可厨房的食材不是都耗光了吗?” “听说府里连柴火都快烧尽了。” 众人脸上写满了怀疑。 他们都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艰难,别说米了,连水都没有。 沈茉淡淡扫了一眼。 “你们只要不介意这水有些脏,听我的安排,我能保证人人都有水喝。” 她抬起头,语气不疾不许。 听到这话,大家感激得连忙摆手表示愿意喝。 众人顿时露出了喜色,有人甚至低声啜泣起来,纷纷说道:“只要能喝一口水,哪怕水是浑浊的,我们也心甘情愿!” 和活活渴死比起来,这点泥水根本不算什么。 此时每个人都深知,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过是次要的。 这时,老五提着一只大桶从黑暗中走出来。 老五是沈茉的心腹之一,他在府外四处奔走。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废井里打回了一桶混浊的泥水。 他满脸疲惫,但眼神里满是欣喜,脚步稳健地走向众人。 水虽然浑浊不堪,但众人眼神却都亮了。 那是一桶浑黄、夹杂泥沙的污水。 可是对干渴已久的众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生命之源。 所有人不自觉地聚拢过来,眼中充满了期待。 好渴。 好想喝一口啊! 有的孩子甚至已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大家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沈茉的指令。 就在这时,许怀仁和儿子走了过来。 他脸色阴沉,目光却贪婪地盯在那桶水桶上。 看到那桶水,许怀仁眼中闪过一抹兴奋,忍不住快步上前,伸出手就想抢桶。 “这是给府里主子们的!” 他高声喝道,一边伸手已经触到桶口,试图将桶抢过来。 砰! 一根木棍猛然砸在了他手臂上!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过了几秒,剧烈的疼痛方才稍有缓解。 许怀仁紧咬牙关,脸上肌肉不断抽搐,终于缓过神来。 他强忍着怒火,愤怒地瞪着站在眼前的沈茉,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咬牙切齿地吼道:“沈茉!你也太过分了吧!居然用木棍打我!” “过分?” 沈茉轻轻摇头,脸上神情平静而从容。 “侯爷,忠义侯府向来最讲规矩。府里上下几百号人,哪个不是规规矩矩,言行有度?没有规矩,难成方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冷地看着他,继而轻轻一扯嘴角,“我打你,是为了帮你改掉你那些不好的毛病,懂吗?” 最后一句落下后,她抬眸,眼神淡然而冷静。 “侯爷,你应该谢我!” “你……” 许凌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着一股闷气。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又没失心疯! 这个沈茉,竟然打着“为了我好”的名头,先下手打了人,却还指望他感激涕零? 他心中怒火翻涌。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心中的滔天怒意。 可即便是极力冷静下来,他的脸色依旧难看到了极点。 眼神也像是要把眼前之人吃掉般,紧紧盯着沈茉的脸。 片刻后,他才冷冷开口:“夫人,那我倒想听你说说,我到底做错了何事,凭什么你上来自个就抽我一巴掌。” 见鬼的! 他已经受够这种气了! 如果她今天不说个清楚明白。 他绝不会再让这口气就此咽下去。 他心中暗暗发誓,非得让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想不通,沈茉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蛮横了? 不行,等下他非得去找张天阳好好问个明白不可! 许凌云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和一抹阴郁。 他开始觉得事情恐怕另有隐情。 “侯爷你真的不记得你刚才讲过什么话了吗?” 沈茉微微蹙眉,轻叹了一声。 紧接着,她抬起头,缓缓开口。 “你和许修远可是亲口说过的,绝对不会再碰那一碗泥水。既然你已经下了决心,那就不该临时反悔,你说说,说话不算数,是不是该罚一罚?” 沈茉此刻心里头那个爽啊。 别提了! 她只觉得心中一阵畅快,仿佛多年积压的闷气都出了一口。 眼前的许凌云一脸憋屈,让她感觉格外满足。 啧啧,打着替你着想的旗号光明正大地打人,简直太过瘾了! 第34章 不想反驳 这可是师出有名,理直气壮! 她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他吃点苦头。 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为了他好。 看许凌云脸上憋屈的样子,她真想多抽几下才好!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但这反而更让沈茉兴奋。 许凌云一肚子火气差点冲出喉咙。 “就因为这事?” 他现在真是恨不得把她拎起来扔出去。 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 她到底是不是故意找茬? 他越想越怒。 “对。” 沈茉点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她不急不躁,神色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侯爷,做人要有信用,说话算话,不然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做人要有骨气,说到做到,否则就失去做人的底线了。堂堂侯爷,怎么能像个小孩子一样说话不算数?你要不守信用,我得盯着你、管着你,让你改!我既然嫁入了你许家,那就是你许家的人,既然是一家人,那就该齐心协力。你的毛病,我自然有义务帮你改过来!还有许修远!” 她语气一沉,眼神凌厉起来。 话刚落,她的目光便移向站在一边的许修远。 许修远被她看得心中发怵,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站住。 而许凌云看到这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那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神。 沈茉又想搞啥鬼名堂? 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这是想一箭双雕,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还是想借题发挥? 他还来不及琢磨透,沈茉就直接下令了。 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直接抛出了她的命令。 “来人,将侯爷、小侯爷捆起来!” 她站在那里,宛如指挥军队的将军。 这话一出,不光是许家父子愣住了,连侯府的仆人们也都一脸惊呆。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 大家都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内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哪门子的说法,竟要捆自家的主子! 哪有下人能捆主子?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偏偏,这个女人就这么说出来了,而且是面不改色地说出来了。 在沈茉意料之中,没人敢动手。 谁敢动侯爷和小侯爷? 这不是找死吗? 哪怕她身份是新来的夫人,也不敢让人真的下手。 倒是沈茉带来的人迅速上前。 那些陪嫁护卫平日就听她命令,对她忠心耿耿,眼下立刻行动起来,毫无犹豫。 虽只四个陪嫁护卫,但也够用了。 四个精干的护卫,已足够应对当前的局面。 尤其是许家父子还来不及反应。 见他们是真想把自己捆起来,许凌云气得直咬牙。 这是他许家的地盘。 可如今却被人当众羞辱,真是奇耻大辱! “滚开!” 可当看到自己使唤的下人无动于衷。 这几个护卫仍执意动手捆他,他彻底炸毛,嗓音陡然拔高。 “沈茉,你是发癫了吗?竟敢这样对我?你眼里头还有我这个一家之主吗?你竟敢指使下人动手?我可是忠义侯,是一府之主,你这样做,置我于何地?” “侯爷,这都是为了你好。” 沈茉冷冷说道,语调平淡。 她翻了个白眼。 “张妈妈,他太吵了。” “夫人,我晓得。” 张妈妈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从身上掏出手帕,往许凌云嘴里一塞。 “侯爷,得罪了。” 她一边动手一边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夫人讨厌吵,您也安静些吧。” 许凌云这下彻底要气死了。 他双眼圆睁,脸上的怒意几乎能滴出血来。 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呜呜乱叫。 可惜,任他挣扎、用力,双手双脚被紧紧绑住,也逃不过被人五花大绑的命运。 连许修远也没能躲过这一劫。 他的下场与父亲如出一辙,尽管年纪尚轻,可在张妈妈的利落手底下,也被牢牢绑在地上,无法动弹。 看着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的父子俩。 沈茉的嘴角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果不其然,她早就知道,这两人就是两只不成气候的臭虫。 站在旁边的薛邵红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声音颤抖着,满脸惶恐。 “娘……娘你这样对爹和修远,会不会不太妥当?要不,您放了他们好不好?这样也太骇人听闻了……” 她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 婆婆这是要造反啊! 她心中一片慌乱。 在京城,谁敢这样对待忠义侯府的人? 她愁得不行,内心一片混乱。 “云舒,你甭操心。” 沈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不以为意。 “我只是在帮他们。他们亲口答应的事情,就必须得说到做到。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还算什么男子汉?” “更何况,真要传出去,外人还指不定怎么夸我能管得住这一家老小呢。” 沈茉微微一笑,语调平静。 薛邵红那点子善意和顾虑。 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心慈手软罢了。 “云舒啊,太心善了。” 但没关系,她会为她挡下这一切。 看她一脸困惑,沈茉笑了笑,语气轻松。 “我跟你讲,如果不把他们父子绑起来,以他们那点毅力,根本熬不过去。他们忍不住口渴喝了水,还怎么做到说到做到?他们自己答应过不喝,我只是帮他们守住承诺,我这是为他们好。” 薛邵红一时语塞,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沈茉那一番话堵了回来。 她原本想反驳。 但不知为何,她越想越觉得沈茉说得有道理。 薛邵红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佩服。 她忽然很希望自己也能像沈茉一样果断、干脆,拥有那种让人信服的威严。 可是,怎么能这么想? 她猛地一怔,心里竟然有些慌乱起来。 她可是媳妇,婆婆的做法是不是太过强势了? 怎么能让晚辈心服口服? 想到这儿,她吓得心里一哆嗦,连忙用力摇了摇头。 想把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让自己保持清醒。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动摇,但她依旧决定站稳立场。 替他们父子说句情话,希望沈茉能松松口。 可惜,沈茉显然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第35章 刻骨铭心 沈茉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但那一句问话却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 “云舒啊,你不会偷偷把他们放了,对吧?” 薛邵红迟疑了一瞬,眼角偷偷看了眼许修远那副被五花大绑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她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低声答道:“不会。” 片刻后,她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实在不敢违背……我怕她连我一起绑。” 说完,她快步朝着她们五个女儿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尽量不回头。 沈茉站在原地,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不错,比起之前,确实狠心多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满脸愤怒的许凌云父子。 “侯爷,您和少爷先别着急。明儿一早,天亮我就把你们给放了。现在呢,你们最好赶紧安生地休息一下,养足精神,等天亮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她说完后,微微转过头,将视线投向忠义侯府那十几个瑟缩在角落里的仆人。 “我之前可是跟你们讲得清清楚楚,你们只要不嫌弃这水,愿意听我的话,老老实实照我说的去做,那我就一定保证大家都有水喝!”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 “可惜啊,你们偏偏不听劝,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作对。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沈茉这个人,从来说到做到。所以,现在……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沈茉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留下够他们几个人喝的量就行,其余的,全都倒掉。” “是!” 沈茉的这番话一落。 整个屋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夫人,使不得啊!” “夫人,请您冷静一点,三思而行。现在这个世道,水可是比金子还要珍贵,万万不能因一时之气就做出这等决断啊!” “夫人,我们都错了,真的错了,从现在起,我们一定会听您的话,绝不敢再反抗,求您手下留情啊!” …… 一个个仆人慌得不行。 有的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有的扯着嗓子大喊,还有的已经忍不住嚎啕大哭。 看着一干人等满脸惊惧、哭着求饶的模样,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就是要看他们现在的这副狼狈样子。 她脸上的笑意一瞬而逝,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现在知道错了?已经晚了!” 她冷冷地抬手一指。 “老五,给我倒掉!” “明白!” 老五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立即行动。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下一秒。 老五已经一把拎起了水桶,然后将里面装着的所有水全部泼洒在地上。 “不要啊!” “夫人,求求您给我一瓢水啊!” “给我一口!我只想喝一口啊!” “哪怕让我沾一点水滴都好啊!” …… 几个仆人发疯似的扑了出去,争先恐后地用双手捧起地上的泥水。 可这水一落在干裂得如同龟背的地上。 几乎是瞬间就被土地贪婪地吸了个一干二净。 “啊!我渴死了!” “啊啊啊!” …… 有人情绪彻底崩溃,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后方陆陆续续赶来的一些路人,目睹忠义侯府这一帮人有人哭,有人竟然还傻笑,不禁露出满脸惊疑。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边被五花大绑的忠义侯以及其儿子身上时,纷纷惊得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 这…… 这到底是啥情况? “这事太奇怪了,忠义侯府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连自家主子都被人绑成了粽子,手底下的人却像失了心志似的,又哭又笑,实在怪异得很。” “哎呀,世道年年都出奇事,但这一次,我看恐怕是忠义侯府里头出了大事了,搞不好真让什么妖邪给缠上了呢。” “少胡说八道吧你,还是管好你自己才是真的,现在谁都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赶紧找块清静地方休息才是正理,说不定等会儿轮到咱们哭的时候就到了。” …… 围观人群的情绪越发紧张。 在一阵低声喧哗过后,便陆陆续续散开。 谁也不想继续在此逗留。 沈茉对周围人群的反应没有丝毫在意。 她神色淡然,内心也明白。 这些人现在或许不信服她,甚至怀疑她。 但她有信心,总有那么一天,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服从她的吩咐,一心一意地跟着她。 她迈步走了回去,来到孩子身边。 从自己那神奇的空间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些软糯可口、方便咬嚼的小点心。 她将这些点心逐一地分给孩子们,鼓励他们多吃一些。 这些点心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 实则在如今这种资源紧张的年景中,可是极为罕见的美味。 市面上普通的百姓别说吃上了,就是听说都没听说过。 除了皇宫御厨,哪还能有人做得出这等精细精致的吃食? 在这个水比油还金贵的时候,哪户人家敢用珍贵的水来专门蒸煮这样的点心? 沈茉倒是并不担心别人会察觉。 现在是夜深人静之时,天色昏黑难辨。 旁人压根看不清她这边到底在做些什么。 另一边,张妈妈几个老嬷嬷正蹲在炉子前,煮着上午剩下的一点热水,边煮边小声地讨论后续该咋办。 而一旁愁眉苦脸的薛邵红,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等到沈茉看着几个孩子将点心都吃完了之后,她又不动声色地拿出随身带着的水囊,分别递给他们几个,让他们一一喝足了水。 看着几个小女孩脸上露出的那副满足的表情,沈茉忍不住轻轻一笑,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等到这几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终于吃饱喝足,一个个慵懒地靠在岩石边时。 沈茉铺开了一块结实又干净的油布,平铺在平整的地面上,并招呼她们一个个乖乖地躺下来休息。 处理完这些琐事之后,沈茉也没有闲着,从包裹中取出了一些干粮和清水,不紧不慢地开始补充自己的体力,她确实有些饿了。 等到吃饱喝足,她便躺下来,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打算安心睡上一觉。 老实说,奔波了一整天,再加上刚才处理各种琐事。 她确实有点体力不支,疲惫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是,在合上双眼的一瞬间。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上辈子那刻骨铭心的一幕。 第36章 违抗命令 正因为如此,才更觉得此刻的劳累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庆幸。 这一世既然已重活一次。 就绝不会再让那些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有机可乘。 沈茉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正低着头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个人,正是赵平。 那个总是心存不轨,却自以为藏得很深的小人。 而沈茉心里也早已经打定了主意。 明天,就是他该为自己的小动作付出代价的时候。 那只鸡,确实够肥,再养着也浪费粮食。 在她脑海中,关于明天该如何巧妙地上演那一出“杀鸡儆猴”的戏码。 ……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静悄悄的。 刚从牢里放出来的许家父子,此刻满脸怒火,神情憔悴。 两人刚从牢里出来,,衣服皱巴巴的显得狼狈不堪。 许凌云用力揉了揉腮帮子,嗓子干涩得难受。 “沈茉那女人真是疯了,竟然对我们下狠手。” 许逸仟声音干涩地吼着。 “爹,她这是不把你放眼里,你得治治她!” 许凌云死死盯着不远处侧躺着熟睡的沈茉,心里一股恨意。 就因为她,自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你觉得怎么办?” 他声音沙哑转头问赵平。 “老爷,您真得管管了。” 不能再由着她胡作非为。 许凌云冷笑。 “你说得对,是该让她明白,这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朝沈茉走去。 起身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粗木棍。 奇怪的是,他心跳得越来越快。 每走一步,离她越近,他就越紧张。 沈茉的地位太高了。 定远公府唯一的亲闺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从娶她的第一天起,他就低声下气地哄着她。 他活得像个傀儡,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外人总夸他们夫妻恩爱,说他宠妻如命。 可没人知道,他恨这个女人。 就是因为她,外人骂他吃软饭,没骨气。 原本他还打算忍一忍。 可她今天竟然敢那样羞辱他。 当着众人的面,她冷言冷语,讥讽他无能。 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欺负的人。 走到床边时,他高高举起木棍,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 沈茉还未反应过来,第二下已经落下。 “好疼,谁在打我!” 许凌云根本没听清她在喊什么。 他只觉得心中那股压抑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看着沈茉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样子,他反而打得更狠了。 他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怒吼。 憋屈、压抑,在这一刻爆发了。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打,狠狠地打!” 周围的下人全吓傻了。 站在远处的赵平,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 “别打了,我错了!” “这家我说了算,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许凌云满脸怒容,语气凶狠。 他瞪着许月岚。 “以后不许管我,不然饶不了你!” 他继续吼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干什么呢?疯了吗?” “你怎么能打小姑子?快住手!” 她不是许月岚吗? 他立刻停下动作,僵硬地转过身。 沈茉已经站到了他背后,一块板砖狠狠拍在了他脸上。 “让你打我小姑子,我打不死你!” 许凌云后退几步,紧接着吐出一口血。 所有人都傻了。 许月岚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回事? 她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嫂子,居然拿板砖砸了她哥? “明玉,你没事吧?” 沈茉丢了板砖,快步走到许月岚身边。 她蹲下身,伸手扶住对方的手臂。 许月岚满眼诧异看着她。 “你怎么下得去手?你疯了吧?” 她看着哥哥脸迅速肿起来。 沈茉心里冷笑。 果然,这个女人是没有良心的。 她压下嘴角的讥讽,声音微微发颤。 “我也没多想,怕你受伤,根本没考虑后果。” 她低着头,语气中带着委屈。 “侯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说完,连忙转身走向许凌云,伸手想去扶。 “别碰我!” 许凌云吓得一巴掌挥开她的手。 他冲着赵平大吼。 “还愣着干嘛?赶紧过来扶我!” 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住。 赵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去扶许凌云。 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起来。 许凌云站起身,脸上那一片红肿顿时被大伙儿看了个清清楚楚。 许月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脸伤得也太重了,没个十天半月根本恢复不了! 她心头一紧,连忙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再看沈茉时,她眼神里的责怪都快溢出来了。 “这事儿可真不能怪我。” 沈茉一脸无辜。 “你好好地干嘛打小妹? 她昨晚上是过来跟我聊天,在椅子上歇了一下。 侯爷,你也太不讲理了吧?” 明玉偏偏穿了沈茉的衣服,要不是他能认错人? “这确实是个误会。” “误会?” 沈茉猛地睁大眼睛。 侯爷,你想打的根本就是我,对不对?” “我不是说了吗?就是个误会。” 他怒声吼道。 “行了,侯爷不喜欢我多嘴,我不问就是了。” 可王爷……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被我绑着的吗?” 沈茉的目光太吓人赵平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夫人,是我干的我看侯爷已经认错,就想着松开绳子。” “哦?是这样?” 沈茉走过去。 “那你知不知道,不听话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夫人饶命,我真的知道错了!” 下一刻,所有人都傻了! 她靠近赵平的瞬间,手里多出一把刀,直接捅进了赵平的胸口。 赵平瞪大眼睛,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襟。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而虚弱。 “夫人,你……” “赵平,你该死。” 沈茉声音冰冷,眼神不带一丝波动。 赵平重重摔在地上不动了。 他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两下。 随后彻底失去动静,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下,把许家上下全吓傻了。 “扔出去,埋了。” 她话刚说完,老五立刻带人上来,拖着尸体就走。 许凌云冲着沈茉怒吼。 “沈茉!你当众杀人,你……”。 “侯爷,他是罪有应得。” “第一,赵平私自放你出门,违抗我的命令。” 第37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二,这半年,他将府里的水,偷偷倒卖图谋不轨。” “第三,他当管家这些年,收黑钱全塞进自己口袋。” 她盯着许凌云。 “这三条,侯爷你说,他是不是应该死?” “什么?!” 许凌云装出一副震惊模样。 “我竟不知赵平背着我干出这么多恶事!真是可恨!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死了都不够抵罪!” 许凌云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沈茉的神色。 “夫人英明,若不是你发现得早,我们全家都要被他坑死!” 沈茉轻轻一笑。 “侯爷别夸我,这是我的本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侯爷放心,等熬过这个荒年,我会把所有事情公之于众。” 她说话时神色淡然。 这话一出,许凌云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沈茉这个女人,该不会还挖出别的事了吧? 不行,绝不能再让她接着查下去了! 再查,恐怕连自己都得被扒层皮! “夫人,这种事哪值得您费心?” 他努力压下怒意。 “交给我查就好,我可不忍心看你累着。” 沈茉露出笑容。 “那这事就麻烦侯爷了,辛苦你啦。” “好!” 许凌云笑得有点僵,心里早气得不行。 “对了,你不是说要跟我们一块走吗?路上互相照应,你说是不是啊侯爷?” 许月岚一听沈茉这话,赶紧摆手,“我感觉还是各走各的更方便。”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说完,她便朝自家帐篷走去。 嘶。 疼死了! 许月岚心里直发苦,凭啥倒霉的总是她? 她一边走一边揉着被打的地方。 沈茉轻轻摇头,装出惋惜的样子。 “也行吧,各自走也自在。咱们现在就动身,怎么样?” 他心事重重,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沈茉忽然回头。 “侯爷,你快点啊。” 许凌云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来了来了!” 沈茉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沈茉看着许凌云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 “对不起啊侯爷。” 要不要我给你拿点药擦一擦? 许凌云结结巴巴地回。 “不、不用了。” 让她来上药? 他现在真怕药没抹上,命先交代了。 他轻咳两声,强作镇定。 “我有点饿了,夫人这儿有没有吃的?” “喏,吃这个吧,王爷?” 沈茉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许凌云愣住。 “没别的了吗?点心也行,或者米饭团子都成。” 沈茉摊摊手:“就这个,不吃拉倒。” 许凌云抿着嘴,满脸不情愿。 窝窝头太干,硬得像石头。 嘴上的伤一使劲,钻心地疼,想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侯爷,不行!” 沈茉一把捂住他的嘴严肃地说。 “不能浪费粮食,赶紧咽下去。” 他只好含着泪,硬生生把窝窝头往下咽。 终于咽下去了,沈茉这才松了手。 许凌云整个人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疼得弯下腰直喘。 “侯爷,你怎能这样?” 沈茉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你知道这窝窝头,我都没舍得吃一口,你张嘴就想吐?” 许凌云气得发抖,他做错什么了? “我……” 他一张嘴,一股血腥味涌上来。 下一秒,“咚”地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侯爷,这就扛不住了?” 沈茉瞥了一眼,手一扬。 “抬走,出发。” 秦云舒走过来,声音轻轻的。 “娘……” “云舒!” 话刚出口,秦云就被沈茉一把拉住了手。 “宝贝别紧张,娘最疼你了。你跟娘说话,哪儿用得着这么拘谨?” 秦云舒:“……” 她真想说,娘,你现在笑得越甜,她心里越慌。 可这话到底没敢说出口,只能低着头。 清了清嗓子,她低声问。 “娘,你最近对爹、我相公,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点?” 以前的婆婆不是这样的,说话温温柔柔。 可这几天,对着他们父子,不是骂就是打。 “云舒,你是不是误会了?” 沈茉一脸委屈。 “我这是为他们好啊,要不是真心关心他们,我费这劲干嘛?这叫爱得太深,才管得狠!” 秦云舒:“……” 话是挺有道理,可怎么听都觉得哪儿怪怪的。 “来,张嘴。” 趁秦云舒一愣神,她迅速塞了颗糖进她嘴里。 沈茉轻轻一笑,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嘘——可别声张,好东西得留给我家云舒。” 补点甜头,提提精神。 不然这丫头走着走着能晕过去。 糖虽小,也是她的一点心意。 秦云舒心里一热。 婆婆真是太好了。 每次想到婆婆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心里就充满了感激。 但这糖…… 自从旱情开始之后,糖铺子里偶尔能见到一点,价格却很高。 婆婆从哪儿弄来的这糖? 糖刚放进嘴里,就想着吐出来,留着回家给孩子尝一口。 哪怕自己再苦,也要让孩子吃点好的。 可她刚一动,沈茉立刻按住她的手。 “你吃,孩子那份早就准备好了。” 听见孩子也有份,秦云舒才安心地把糖含进嘴里。 看着她一脸幸福的样子,沈茉心里酸酸的。 这孩子嫁进许家以后吃了多少苦,她这个当婆婆的清楚得很。 许逸仟那个混账东西,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女人。 她必须对儿媳更好一点,毕竟是自己对不起她。 到了中午,许凌云和他儿子总算醒了。 他们太了解这个老太太了,脾气上来谁都不认。 可人又饿又渴,实在是撑不住了。 又不敢跟沈茉开口求助,只能支使府里的下人去弄吃的喝的。 大伙儿实在扛不住了,全跑到沈茉面前哭诉。 沈茉一脸惊讶。 “侯爷让你们干啥,你们照做就是了,怎么会为难你们呢?” 老管家徐明走上前,满脸无奈。 “夫人,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连滴水都没有。侯爷叫我们去找些水来,可哪儿找去?我们跑遍了附近,连个水坑都找不到。” “是啊夫人,求您也替我说句话。” 一个厨子抹着眼泪道。 “侯爷要我熬肉粥,灶都凉了,米也没几把,肉更是没影的事。” 一个年轻小厮哭着喊。 “侯爷要请大夫,这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上哪儿请去?走几十里地都没人烟。” 沈茉听完,轻轻点头。 “侯爷确实是有点过了。我去跟他谈谈。” 话音刚落,她就径直朝许凌云走去。 为了活命,先顺着她,等伤养好了再算账。 “你想干什么?” 第38章 活得体面 许凌云声音发颤。 “没什么。” 沈茉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就想问问侯爷,您是不是特别看不惯徐明他们?” 许凌云语气有些不耐烦。 “胡说什么?我干嘛看不惯他?” 沈茉摇头,语气平静。 “没有的话,为啥他们都找我诉苦?说您故意整他们,让们去做根本办不到的事,想把人活活逼走。” 许凌云张着嘴,愣住了。 他一向信任徐明,没想到他居然干出这种事。 他刚想辩解,沈茉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侯爷,您该不会是觉得们跟着是负担,想把人全赶走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 反而像是在试探。 许凌云瞪大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何时说过那种话? 做过那种事?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现在他总算看明白了,沈茉才是真厉害,歪曲事实的本事一流。 她不仅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还能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认。 “我根本没……”。 “侯爷,我懂你。” 沈茉直接打断他。 “您要是觉得这些人拖后腿,让他们走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她语气越发温柔。 “我是您的贤内助,您别操心,这事交给我。”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扯着嗓子喊。 “所有人集合!” 许凌云心里不服,越想越气。 明明自己一向宽厚待人,从不苛责下属。 怎么今天就被人当成了恶人? 沈茉那番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目光。 他急了,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地冲向沈茉。 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赶紧拦住她。 他不能让她继续说下去。 再让她说下去,他的名声就全毁了! “你给我闭嘴,别瞎说!” 沈茉声音清脆。 “哎哟,侯爷来得正好。” “你们有啥委屈,现在当面跟侯爷说就是。” 她转头面向众人语气温和。 “我家侯爷他绝不会故意为难你们,也不会扔下你们不管。” 说完,她顺势把许凌云往前一推。 “侯爷,我说的没错吧?” 许凌云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对,夫人说得对。” 他转头看向众人。 “有事,直接找我说。别劳烦夫人,听懂了吗?” 徐明一群人齐声应道。 “行了,都别愣着,赶紧去找水、找吃的!” 沈茉叹了口气。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让大伙上哪儿找去?” 她环视一圈柔声道。 “咱们先找个地方歇脚,等缓过劲儿再来找。” “听夫人的!” 众人齐声回应,一个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 饿得眼发花,渴得喉咙冒烟。 就在许凌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要晕过去的时候,沈茉终于松口。 “行了,先休息一会儿。” “水!” 他嗓子干得像砂纸,艰难地望向沈茉,““给我点水……” 沈茉皱眉语气为难。 “王爷,要是挖出来的是泥水,您也喝吗?” “现在想找点干净的水,简直比登天还难!” “喝不喝?” 许凌云死命摇头,眼里全是煎熬。 “夫人,我不挑了,随便什么水都行……” 见沈茉还是无动于衷,许凌云绝望地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袖子。 “求您了,夫人,给口水喝吧……” 沈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好,我去帮你找水。” 一听她要亲自去寻水,许凌云顿时皱眉。 “夫人,你要亲自去?” 沈茉轻声回道。 “嗯,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夫人,等我!” 她心中冷冷一笑 找吃的? 他也配? 沈茉带着老六走到一片偏僻的林子,一个穿黑衣的人影突然冒了出来。 那人一见沈茉,立刻低头行礼。 “免了这些虚礼,直接说。” “京城现在怎么样?我大哥那边什么动静?” “回大娘子,国公爷已经传了信,一切都在安排中让您安心。” 沈茉点了点头。 沈茉站在窗前,心思早已飞向京城。 至于那个狗皇帝,估计也快坐不住了。 想到他到时候抄个空宅,沈茉差点笑出声。 不过她很快收敛了笑意。 让黑衣人替她传个平安口信给她大哥,这才挥手让人退下。 黑衣人低声应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老六一脸疑惑。 “大娘子,您怎么知道今晚肯定有动作?” 沈茉淡淡一笑。 “因为他们撑不住了。” 没水,没粮,能熬几天?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家恢复体力。 “老六,走,咱们去找点水,顺便弄点吃的。” 等沈茉和老六提着一桶泥水回来时,许凌云父子顾不上脏不脏,一口气喝得哗啦啦响。 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悠悠地说。 “行了啊,后面的人把水过滤一下,煮开了再喝,别闹肚子。” 沈茉歪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侯爷,是不是嫌我找的水不够好啊?要不明天您亲自带队去找?” 不等许凌云开口,沈茉笑嘻嘻地说。 “就这么说定啦,明天辛苦侯爷啦!” 说完转身就走,往秦云舒和她女儿们那边去。 那边的人身份贵重,不能沾一点脏东西。 那几位金贵人可不能碰这脏水,得想办法另找干净的水源才行。 留下原地的许凌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个沈茉,真是越来越放肆! 什么事都不商量。 自作主张就给他安排上了,气人不气人? 她当自己是谁,说安排就安排? 但转念一想…… 沈茉都可以找到水。 凭自己的本事,难道还找不到? 她一个女子都能做到。 自己一个大男人反倒不如她? 等他真找到清泉,一定不喝一口泥水,活得体体面面!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 建安帝坐在暗处,眼神阴沉地看着心腹赵卓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等天一黑,你带人换了衣服,动作要快,这两日就得装车运走。” 本来还想撑一撑,留在这皇城继续当他的天子。 可国师连算两天,卦象都一样——大凶。 若想保住大业朝的命脉,唯一的办法就是迁都。 更关键的是,必须有人留下镇守,替朝廷承担天谴,稳住上天的怒意。 而这个“替罪”的人选,他早就定好了。 定远公府那边的人忠心耿耿,最适合顶在前头。 只要把忠义侯为首的十大家族库房掏空,重建朝廷也不是难事。 第39章 填饱肚子 他不再迟疑,立刻召人进殿,一道道密令接连下达。 眼下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赵卓凡把东西顺利运回,明天一早,就能启程离开。 这个计划他谋划已久,不容有失。 可当他环顾这住了几十年的宫殿,心里突然涌上一丝不舍。 可就在这时,赵卓凡急匆匆地从外头闯了进来。 建安帝一见他,眉头一挑。 “你怎么就回来了?” “东西放好就行,不必专程回来汇报。” 赵卓凡脸色铁青,用力摇头。 “皇上,出事了。” “我带人去了忠义侯和其他几家的府邸,结果都没有人,屋子里更是空空如也” “什么?!” 建安帝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你查清楚了?不可能!” 赵卓凡脸色沉重,再次点头。 “皇上,我带人一间间搜了三遍,地窖、库房、暗室,全空了。” 建安帝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正说着,建安帝派出去的人也陆续回来了。 每个人都带着同样的消息。 什么都没了! 粮仓空了,银库空了,连厨房的米缸全都空了! 建安帝的脸瞬间扭曲怒吼道。 “你们真的一寸地方都没漏?” 众人神情严肃,齐齐点头。 赵卓凡低头低声说道。 “皇上,我们怀疑那些世家,和前几天宫里一样,所有东西都被搬得干干净净。”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神仙,要么就是鬼怪! 又是这样! 建安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刚想发火,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皇上!快,传太医!” 宫里的变故,林惊雷很快便得到了消息。 他看向林管家,语气平静。 “皇上要迁都,你通知府里所有人,老实在家待着。” 林管家愣住。 “国公爷,我们不跟着撤离吗?” “不。” 林惊雷摇头神情凝重。 “皇上要把我们这几户留在京城。所以在风声传出来前,务必管好府里的人,别让他们到处乱跑,惹出麻烦。” 林管家却满面忧愁。 “国公爷,万一我们被围在城里,皇上一走,谁还敢送粮进来?现在还有人敢做生意,是因为他在。他要是走了,谁管我们死活?这不是明摆着要我们饿死渴死吗?” 林惊雷缓缓摇头。 “这些我都想过了,我会安排。” 他没说出口的是,沫沫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林惊雷没再说话,站在窗边眼神深沉。 最让他牵挂的是沫沫。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沈茉就醒了。 可眼睛刚睁开,就看见一张脸离自己近得吓人,抬手就是一拳打了过去。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许凌云脸上,他整个人歪向一边。 拳头的力量不小,打得他脸颊发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差点摔倒。 这叫声瞬间惊醒了帐篷里其他还在睡觉的人。 外面巡逻的士兵也听见了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茉这才回过神,赶紧伸手去拉他。 “侯爷,你没事吧,干嘛突然凑这么近啊?” “侯爷,你先在这儿坐会儿。” 沈茉满脸歉意地问。 “还疼不疼?”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帮他擦了擦嘴角。 眼看许凌云要发火,她立马抢着说话,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应该不怎么疼,我力气不大,你好好睡觉不行吗,干嘛非往我这凑” 说着,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许凌云气得胸口发闷。 他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反倒成了过错方? 他想开口争辩,却被沈茉抢了先机,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夫人,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药,昨晚一整夜都在跑茅房。” 拉肚子? 她看了眼容嬷嬷,容嬷嬷立刻会意,轻轻点头道。 “夫人,我这就去准备。” “侯爷,我已经给你配好药了,喝下去一会儿就好了。” 许凌云激动地说。 “夫人能娶到你,真是最大的福气。” 你的福气? 可你却是她下半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亲手掐死自己亲生女儿的畜生。 这时,容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水走过来。 他转头看向沈茉,眼神里全是怀疑。 “夫人,这玩意真的能治拉肚子?” “侯爷不信?” 她不急不躁地解释。 “这锅底灰也叫百草霜,性温,味辛,对付腹泻很有效。” 《本草纲目》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侯爷要是不信,可以不喝。但这法子,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 许凌云身子微微发抖。 “药我能不能用别的……” “侯爷,咱们走得急,哪有时间带药?” 沈茉直接打断他轻叹一声。 “你不喝也行。我也怕你喝了这水,肚子更不舒服。那还不如不喝。其实拉肚子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完,她作势要去端那碗水,像是要倒掉。 许凌云急了,生怕她真倒了,一把抢过碗。 “我喝!” 可碗一拿到手,看着里面那黑乎乎、漂着炭渣的水。 胃里一阵翻腾,根本不敢下口。 可一想到沈茉刚才那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临时编的。 赌了! 许凌云一咬牙,仰头就把那碗水灌了下去。 她轻咳两声转头对大家说。 “准备动身吧。” 话刚落,徐明就一脸愁容地走了过来。 “夫人,现在大伙儿都没吃的了,接下来怎么办啊?” 许凌云心里顿时不痛快。 “徐明,你瞎了吗?怎么不问我?” 徐明随即赶紧转向许凌云。 “是是是,侯爷,您说得对。咱们现在都没食物了,接下去该怎么办?” 许凌云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 “你还是去问夫人吧。” “这么说,侯爷也明白了?” 徐明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横竖最后都要听夫人的,直接去问夫人,不是更省事?” 她神情平静地开口。 “大家先忍一忍。等中午,我带你们去找吃的。” 徐明马上点头。 “好,听夫人的。” 许凌云满脸疑惑。 “真的一点吃的都没有了?” “嗯,早就吃光了。” “那现在去哪儿找吃的?这荒郊野岭的,连个村子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 “树都快枯死了,哪还有什么能吃的?” “侯爷,这就外行了。” 沈茉摇头。 “能吃的多着呢,树皮树根能吃,观音土也能填肚子,但吃多了会胀死。” 第40章 拔刺 许凌云瞪大了眼憋出一句。 “你该不会是说,接下来咱们就得靠这些活着吧?” 见沈茉点头,他肚子猛地一抽,下一秒拔腿就往旁边空地冲。 到了中午,太阳高悬。 炙热的光线洒在大地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沈茉站在树荫下,看了看身边早已疲惫不堪的人。 她轻轻咳了一声让周围人听见。 “大家都辛苦了,先休息一会儿。”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找地方坐下。 而早就双腿打颤的许凌云这时已经瘫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沈茉走过去蹲在他的面前语气平淡。 “侯爷,你现在怎么样?好些了吗?” 许凌云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怎就信了你的话?” 喝了那碗水后,他拉得更凶了。 “侯爷这话可冤枉人了。” 沈茉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药效哪有那么快?总得等一会儿才见效吧?您。 “您自个儿摸摸良心,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您还拉吗?” 许凌云一愣。 仔细想想,好像真是不拉了? 沈茉嘴角轻轻一扬。 “所以这偏方,是不是还有点用?” “行了,侯爷你先歇着,我带几个人去找点吃的喝的。” 她一走,许逸仟立马往许凌云那边挪了挪。 “爹!” 他声音发虚。 “你还撑得住吧?” 许凌云无力地摆了摆头。 “爹,我总觉得沈茉是故意整咱们的。” 许逸仟压低嗓门,坐在椅子上,双手紧握。 许凌云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开口。 “我看得清楚,现在她嘴上说得漂亮,全是为我们好。” “我问过府里上年纪的老人,确实有人用它治拉肚子。” 许逸仟眉头拧成一团。 “可爹,你没发觉吗?家里下人现在全都听她指挥,这可不是好兆头。” “又能怎样?” 许凌云冷笑一声。 “只要我还活着,这家我说了算,谁不听话,打发出去就是。” 许逸仟确认四下无人后,声音压得更低了。 “爹,我娘快到了,想晚上见你一面。” 许凌云一怔,随即点头。 “行,是该见了。” 他如今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得见见娇娇,顺便要点银子。 “爹,我也想见见芬芳。” 许逸仟叹了口气。 “她们可千万不能出事,肚子里可是我们许家唯一男根啊。” “别瞎担心,徐鹏会安排妥当的。” 他语气更加冷硬。 “要是你娘察觉出什么,你不掉层皮都算运气好。” 沈茉最近简直像变了个人,对他们冷言冷语,可对秦云舒那一家子却好得不得了。万一她知道了许逸仟在外头养了人...... “爹,咱们真得一直这么忍着?”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 “咱们忍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要继续忍下去?” “等。 许凌云咬着牙。 “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只要知道了定远公府的结局,他才能动手下一步。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选择,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不然现在就把沈茉除了。 定远公府肯定追查她的死因。 这个风险他们不能冒,也冒不起。 许逸仟点点头,虽然心里仍有不甘。 而沈茉这边。 她和老五老六在附近转了一圈,根本找不到能入口的东西。 “大娘子,这片地方怕是寻不到吃的了。” 老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些树皮都被剥干净了,连一点青皮都没剩下。” “没错,估计连草根都难找。” 沈茉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尽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 “别慌,先找水,只要有水,就还有希望。” 沈茉望着这片土地,心中一片沉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 再往前就是南平城,听说那儿旱得最厉害。 旱得田地开裂,连井水都快干了。 南平城原本是粮食重镇,现在却成了最艰难的地方。 城外的路上,已经有流民三三两两地走着。 昨晚刚收到大哥捎来的信。 信是托一个商队带回来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 说旱情越来越重,庄稼几乎颗粒无收。 信上还说,官府已经开始发救济粮。 但远远不够,每天都有人排队领粮,有人为了抢一口饭动手打起来。 不少人扛不住,已经开始往南边逃命了。 他们觉得南方靠海,雨水多些,总能活下来。 可南边的路也不好走,路上缺水少粮,不少人走到半道就倒下了。 大哥还特别叮嘱她:要是路上看到尸体,一定要绕开。 他担心沈茉年轻不懂这些,路上遇到尸首会好奇去看。 尸首摆久了,会生疫病。 能烧的烧,能埋的埋。 烧了可以断疫,埋了也能防止野狗叼走。 人死得太多,没人管的话,很容易闹瘟疫。 现在已经有人在私下里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封村封路,生怕外面的人把病带进去。 沈茉还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瘟疫的事。 一旦爆发,死的人比打仗还多。 …… 沈茉甩了甩脑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现在得集中精神赶路,还得照顾云舒和小雪。 眼下最要紧的是——吃的! 路上带的干粮已经不多了,顶多再撑三天。 白米、干饼、咸菜都有,都是她悄悄囤的。 可她才不想便宜了许凌云和他爹。 那两人跟着队伍一起走,可心思根本不在赶路上。 他们老是打探消息,跟别人搭话。 再说了,那两人到现在还没跟上来,真是够慢的。 沈茉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心里有点烦。 有吃的,却不能拿出来给云舒她们。 得想个办法,既能让她把东西拿出来,又不让别人起疑。 正想着,老五突然一阵风似的跑回来,满脸兴奋。 他怀里用衣裳兜着一堆东西,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还挺沉。 “找到了,能吃的!” 老五气喘吁吁地说。 “这是什么?” 沈茉低头一看,是一株带刺的绿植物。 “是绿玉盘!” 他说当年跟着国公爷打仗,断粮的时候他就吃过这个。 “大娘子,这玩意儿把刺拔了,撕掉外皮就能吃。 她勉强笑了笑。 “能吃就好,拿回去先给许家人,我们另想办法。” 她悄悄从空间掏出一包干粮塞给老五。 “你们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去后偷偷分给容嬷嬷他们,别让许凌云父子知道。” 老五点点头,接过干粮就大口嚼起来。 第41章 狗眼看人低 没多久,老六也回来了他摇了摇头。 这时,沈平山从路边的树影里走出来。 “大娘子。” 他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一丝恭敬。 沈茉一愣。 “你怎么在这?不是在京城吗?出什么事了?” “国公爷他说您一个人在外,这时候需要人手。” 沈茉点头。 “你们在暗处跟着,有事找老五或老六联系,千万别让许家人发现。” 她顿了顿又问。 “带的水、干粮够用吗?” “够三天。” “行,三天后我让老五送补给。另外,你派人盯紧后面那些世家的动向。” “明白!” “夫人,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水呢、吃的呢?” 许凌云见沈茉回来,立刻冲上来大声质问。 “在老五那儿!” 几个小家伙见祖母回来,一个拿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汗,一个举起小手给她扇风。 她们问着。 “祖母渴不渴?” “祖母要不要喝水?” “祖母的鞋子脏了,我给你擦擦吧!” 她轻轻拍了拍甜馨的小手。 “祖母不渴也不饿,就是有点累。” “祖母热不热?” “别动呀,我给你擦擦汗。” “祖母累了吧?我给你捏捏腿!” 这边正温馨着,许凌云却炸了。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瞪着沈茉。 “你出去半天,就弄回这么点东西?” “怎么不能吃?” 沈茉懒得理他,直接朝老五使了个眼色。 老五马上开口,把那盘绿玉盘的来头讲了一遍。 她懒得再搭理他,转头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五个蛋。 “宝贝们,看祖母带什么回来了?” “鸡蛋!” “祖母你是从哪捡的呀?” “碰巧遇到个野鸡窝,顺手拿的。” “祖母给你们蒸蛋羹吃。” “好!” 许凌云看见鸡蛋,脸上的阴云顿时散了。 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夫人,我还以为今晚非得啃那带刺的玩意儿,有鸡蛋多好,直接水煮就行。” 沈茉脸一沉语气也不再温和。 “侯爷,就这么几个蛋给孩子们吃的,您还好意思开口要?” 他压着火气道。 “她们是孩子,吃点粗茶淡饭就够了。可我有伤,又拉了一天肚子,必须吃些有营养的东西恢复体力。我要是倒下了,整个忠义侯府靠谁撑着?” “侯爷,我对您真失望。” 沈茉摇头叹气。 “您是大人,忍一忍就过去了,她们还小,饿累坏了怎么办?” 沈茉立刻接着说。 “这蛋是我弄来的,我爱给谁就给谁,谁也不能打它的主意,这顿,就留给孩子们。” 薛邵红眼眶微红轻声劝道。 “娘,两个蛋就够她们吃了,剩的给爹和修远补补吧?” 甜馨声音轻轻的。 “祖母,别为了鸡蛋吵架,留给祖父、妹妹们吧。” “听话,这事祖母说了算,小孩子别操心。” 接着扭头看向许凌云。 “侯爷,您真打算跟孙女抢吃的?” 他咬着牙硬挤出一句话。 “自然不会,她们是我亲孙女,那绿玉盘我吃就是了。” 沈茉毫不在意他脸上的怒意。 “这才像一家之主嘛,容嬷嬷准备蒸蛋羹。老五,去烤仙人掌给侯爷,别糊了!” “是,夫人!” “侯爷,仙人掌烤好了。” 许凌云只好伸手接过那块烤得焦黑的食物,扒开外层那层焦皮。 里面的颜色看起来并不均匀,有些地方还是半生不熟的模样。 刚要往嘴里送,一股子怪味直冲鼻子。 他立马没了食欲,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沈茉。 她正忙着照顾几个孩子,脸上带着笑意。 他眼底闪过一丝怨气。 这幕全被老五低头轻声说道。 “侯爷,这东西烤熟了其实挺香,当年国公爷全军上下都靠这个熬过来的。” 那边沈茉闻着锅里飘出的蛋香。 “香不香?” “香!祖母,香极了!” “祖母,我饿了!” “乖,马上就能吃了。” 沈茉转身去找碗。 “别碰!烫!” 甜馨一把拉住青霜的小手语气急促。 “青霜妹妹,锅热着呢,摸了会疼。” “长姐我饿……” 青霜揉着瘪瘪的小肚子,瘪着嘴,眼睛却一直盯着锅里冒着热气的蛋羹。 “等祖母来了就能吃。” 就在这时,徐鹏带着许家一干人等走了过来。 蛋羹的香气一飘出来,饿了大半天的众人眼睛都直了。 白娇娇和白玉珠在仆妇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近。 两人面色有些苍白,走路的姿势也不太稳。 一眼瞅见锅里的蛋羹,两人眼睛瞬间亮了。 饿得顾不上体面,推开身边的婆子,抬手就想去端那碗热腾腾的羹。 “住手,这是谁?” 甜馨一步挡在锅前大声道。 “这不是你们的东西,不能拿!” 她站在锅和众人之间,身子绷得紧紧的。 白娇娇脸色一沉,一个丫鬟养的也敢拦她? 她冷笑一声。 “滚开!” 她动作很急,完全没把甜馨当回事。 哼,她肚子里这点肉,可比那赔钱货金贵多了。 啪! 一巴掌落了空。 “哎哟!” 白娇娇的手被人猛地拍开。 她下意识地捂住脸颊。 她瞪大眼睛,迅速抬头朝着那人看去。 “谁啊?敢打我?我可是白家的小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 啪! 话还没有说完,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的左脸。 力道之大,直接打得她脑袋猛地一偏。 她脚下一滑,差点直接跌坐在地。 “姑母!” 白玉珠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白娇娇摇晃的身体。 她一边稳住姑母,一边急切地查看她的脸。 等白娇娇终于站定,身体不再发晃。 白玉珠立刻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瞪向沈茉。 “你干嘛打人?这是我姑母!你竟敢动手?她现在可是怀着身孕的人,要是动了胎气,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穷丫头赔得起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时,刚赶过来的沈茉冷冷地扫了白玉珠一眼 她没有理会白玉珠的叫嚷。 而是缓缓地将视线落在白娇娇身上。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打她,我……” 啪! 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这次动手的是薛邵红。 她站在那儿,脸上怒火翻腾。 “你推我闺女干什么?她才多大?她招你了还是得罪你了?要是我姑娘刚才真被你推倒在火堆里,烧伤了、烫坏了,你拿什么赔?” 第42章 死了得了 原来,她刚才确实是出去找点吃的。 家里已经快断粮了,米缸见底,锅都快揭不开了。 她本想翻翻野地,看能不能捡点野菜或者挖点根茎回来熬汤。 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寻着。 她心头焦灼,只得匆匆往回赶。 可就在她离院子还有十几步远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 那女人竟在火堆边猛地伸手,一把将她女儿甜馨往外推去! 而甜馨小小的身体离那燃烧的火堆不过一步之遥。 火星四溅,热浪扑面。 所幸,婆婆眼疾手快,一把将甜馨拽了回来。 她再也顾不得别的,拔腿就往回冲,一边跑一边喊。 可她回来后,却看见这女人还站在原地。 非但毫无悔意,反而趾高气扬地叫嚣着。 看着女儿惊恐未定的小脸。 看着婆婆惊魂未定地抱着孩子。 看着那堆还在噼啪作响的火堆…… 她再也忍不住了。 谁动她闺女,谁就是找死。 抬手就是一耳光,干净利落,毫无犹豫。 这一巴掌,是替她受惊的女儿打的,是替她担惊受怕的婆婆打的。 白娇娇和白玉珠当场傻眼。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向来沉默寡言、忍气吞声的薛邵红,竟会如此强硬。 而站在一旁的沈茉,看着薛邵红那一巴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才是当娘的样子。 为了孩子,再温顺的绵羊也能变成猛虎。 至于她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 此刻,在看到薛邵红挺身而出的那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沈茉攥紧拳头。 白娇娇这时候也缓过神来。 “呜呜呜,我咋这么惨啊?才刚到这儿,还没坐稳,就被打了!老的打我,小的也打我,一个个都欺负我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太太,呜呜……我不活了!”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从袖子缝里瞄着周围人的反应。 “不想活?那你现在就去啊。” 沈茉冷笑一声。 “没人拦你上吊,也没人拦你跳河。你要死,赶紧的,别在这儿哭天抢地演戏,耽误大家时间。” “我不是男人,不吃你这套装可怜、装无辜的把戏。眼泪说来就来?我看着都嫌假。” 这话一出,白娇娇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立刻反应过来,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猛地抓着白玉珠的手腕。 “芬芳你松手!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啊!我这么大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还被人当众掌掴、羞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呜呜呜,放开我!” 她边说边挣扎着往前扑,做出一副真要寻死的样子。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成了她眼中的“救命稻草”,撞上去也不至于真死,却足够博同情。 白玉珠也是机灵,见状立刻反手死死拽住她。 “姑母不能啊!你不能丢下我啊!” “你要是去了,我孤苦一人,可怎么办?谁给我撑腰?谁给我做主?” “姑母你想想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啊!你要一头撞死,那可是一尸两命啊!两条命啊!” “来人啊!快来救人啊!我姑母想不开啦!要寻短见了!” 她一边喊,一边用力将白娇娇往回拉,嘴里还不停地哀求。 “姑母,为了孩子,你也不能死啊!”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整个场子顿时乱了套。 几个婆子想上前劝,又被白玉珠一把推开。 “别碰我姑母!她经不起吓!” 场面瞬间变得嘈杂不堪。 沈茉冷眼旁观,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脸皮厚到这种地步,真是天下无敌了。 这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哭得声泪俱下,演得入木三分。 不知道内情的人,还真以为她们是受尽委屈的可怜人。 薛邵红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松了些。 她心里突然有点发虚。 自己刚才那一巴掌,是不是太冲动了? 虽然白娇娇嘴贱,可到底年岁大了。 当众被打,传出去对自家也不好听。 可转念一想,若不打她,岂不是让人以为她薛家好欺负? 她咬了咬唇,眼神有些动摇,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正想着,那边许凌云父子也被吵醒了。 屋里的动静太大,根本睡不安稳。 父子俩互相扶着拐棍,脚步缓慢地走了过来。 许凌云满脸倦色,眼神却清明。 许承志则皱着眉,一脸不悦。 他们一露面,白家姑侄看到救星来了,哭得更凶了。 白娇娇直接瘫在地上,嚎得撕心裂肺。 “老爷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还没进门,就被打被骂,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白玉珠也扑过去,跪在地上哭诉:“父亲!姑母她想不开啊!都是为了腹中胎儿才忍着,可现在……” 两人的哭声此起彼伏。 听得人心里发毛,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全身上下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这……这是出啥事了?” 许凌云站在人群边缘,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话刚问出口,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白娇娇身上。 这…… 这娇娇怎么瘦成这样?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双目无神,嘴唇干裂发白。 原本丰润的脸庞如今只剩一副清瘦的轮廓。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她嘴角明显红肿破裂,边缘还渗着血丝。 一看就是被人狠狠扇过巴掌! 谁下的手? 竟敢对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下如此重手? “侯爷,所有错都在我,是我命苦,连累别人。” 白娇娇一见到许凌云出现,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眼泪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是我命薄,克父克母,克子克夫,活着就是个祸害……我立刻就去死,死了就没人嫌我碍眼了!” 她一边哭嚎着,一边发疯似的挣脱众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朝旁边那棵粗壮的老槐树冲去。 看那样子,是真想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姑母,别这样啊!” 白玉珠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不就是打了一巴掌吗?这点事值得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不值得啊!” “不,你放开我!让我走!” 白娇娇用力挣扎着,脸上涕泪纵横。 “让我走!活着太累了……被人骂克夫、骂不祥,连孩子都保不住……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够了!” 许凌云冲上前,一把牢牢抓住白娇娇的手腕。 第43章 体面道义 “死了就没事了?问题就能解决?你以为你一死,所有人就都能心安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 “我在,我就在这儿!你听清楚了,我在!你受的委屈,我替你讨回来!谁敢动你一下,就是与我许凌云为敌!” “呜呜……侯爷,我就知道……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白娇娇听到这话,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扑进许凌云怀里,放声大哭。 沈茉,你这个心肠狠毒的女人。 这些年抢走我所有的东西,现在该你一一还回来了。 这一幕看在别人眼里,立马炸了锅。 “哎哟,这白家小姐真是没脸没皮,当着正房夫人的面就往男人怀里蹭,这勾搭人的本事也太厉害了。” “早就说她不安分,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许家的还两说呢,平日里倒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如今更是明目张胆勾引侯爷,脸皮都不要了!” …… 许凌云耳朵一烫。 听到四周嗡嗡的议论声,连忙一把推开白娇娇。 可她刚往后退了小半步,又往前凑。 他顿时沉下脸:“别闹,站稳了!” 旁边的沈茉轻轻一笑。 “侯爷要是想抱,那就抱着呗,我不会拦。不就是个耐不住孤单的女人嘛。我也明白,您图的就是一时新鲜,肯定不敢把她娶进家门做妾,哪家正经人家会要一个名声扫地的女人进门?送一个还搭俩,这种便宜事儿,我估摸着您也没那胆子占。” 这话一落,许凌云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白娇娇更是气得手指直打颤。 她在心里把沈茉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该死的贱人! 这话要是传出去,她还想进侯府的门? 做梦去吧! 不行,绝不能输!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沈茉。 “夫人,我和侯爷干干净净,您凭什么这样诬陷我?我一个守寡的女人,本就过得艰难,如今又被无情地赶出族门,眼下您竟还当着众人之面,这般毫无根据地泼我脏水,这不是明摆着要将我逼上绝路吗?” “我走!我这就走!我宁可一头撞死在山石上,也不愿再受这无端羞辱!” 说着,她猛然转身,发髻散乱,泪痕未干,踉跄着便往院中那棵老槐树冲去。 手中还攥着一根麻绳,看样子是早已准备好了。 “够了!” 许凌云怒喝一声,脸色骤变。 这次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他转身便冲沈茉大吼。 “你非要看到她真的吊死在树上,才肯住口吗?去年春天,小猫被野狗咬伤,你抱着它哭了一整夜,还请大夫为它敷药包扎。如今你怎么变得这么狠?这么冷血?你的心,究竟是怎么了?” 沈茉轻轻勾了勾嘴角。 “我是无理取闹?是妒妇撒泼?那你不妨低头看看,刚才你搂住白娇娇腰时的动作,那般自然,那般熟练,你平时没少这么抱别的女人吧?” 许凌云心头猛地一跳,脸色骤然一白。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这才惊觉自己的右手,竟真的还揽在白娇娇的腰际。 原来刚才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搀扶,却忘了男女有别,更忘了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而怀中的女子,还是个有夫之妇、族中寡妇! 他猛地抽回手,连连后退两步,耳根通红。 “只要你真心实意,愿意为府中添人,我身为正妻,自然不会阻拦。你大可好好说,堂堂正正地请媒人上门,娶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进门,可这种名声早已败坏的女子,你就别往家里带了。普天之下,哪个良家愿意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室?” “但我真没料到,你居然打起族里寡妇的主意。你忘了你哥哥是怎么死的吗?他为你挡刀,血染战袍,你却在他尸骨未冷之时,就盯上了他留下的寡妻。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哥哥吗?再说,你哥都走了整整两年了,可她呢?” “她竟腆着一个快要显怀的肚子,天天在族中走动。这肚子里的孩子是哪来的?若真是忠烈之后,为何不闭门守节,反而四处张扬?这样的女人,我沈茉绝不能让她踏进忠义侯府一步。” “否则,不仅辱没了你许家的门风,更会让外人戳着脊梁骨说,忠义侯家收容寡妇、养外室、纵欲无度。这样的丑闻,足以毁了许家几代清誉!” 这话一出口,许凌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沈茉,你怎么变得这么尖酸刻薄?从前的你温婉贤淑,从不争不抢,如今怎么一开口就是诛心之语?你到底是想护住家门,还是想借此羞辱我?” “侯爷,我这是在保全许家的脸面,是在为许氏一族的清誉着想,你反倒说我尖酸?” “若连我都不站出来拦一拦,将来史书上该如何记载忠义侯府?说您贪恋美色,不顾伦常,连亡兄之妻都不放过?还是说,我沈氏主母懦弱无能,任由外室登堂入室,败坏门庭?你让我如何自处?又让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你若真想让这女人进门,就该先问问族中长辈们的意思,看他们是否能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成为许家的正房夫人?要是真没人反对,那我也无话可说,我沈茉自会主动辞去主母之位,绝不拖泥带水,绝不为难任何人!” 沈茉这话刚落。 白娇娇眼里立马闪过一丝窃喜。 只要沈茉这贱人自己退下,不必她多费口舌,也不必动用手段, 那她岂不是顺理成章地能登上正房夫人的位置? 她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生怕别人看出端倪,却又悄悄朝身边几个亲近的许家人使眼色。 尽管如此,族里还是有不少人开始低声议论,骚动渐起。 “这沈夫人说得也不无道理……” “可她毕竟是侯爷明媒正娶的正妻,哪能说辞就辞?” “这女子,来历确实不明,若真进了门,怕是后患无穷。” 可许凌云只是冷冷扫了一眼。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就连那些原本还想开口的族老,也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沈茉环视一圈,见无人回应,轻轻一笑。 “好得很,我倒没想到,许家人竟这么不在乎脸面,连基本的廉耻与规矩都可以抛诸脑后。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是我沈茉太过执着于体面与道义。” 第44章 凭什么给她 她缓缓抬起下巴。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请辞。我退下,并非因为惧怕权势,也非因为受人胁迫,而是因为我容不得半点污点玷污我的清白,更不愿与一个行为不检的女人共处一室,同为许家夫人!” 见依旧无人回应,沈茉冷笑更甚。 “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烂肚子里,绝不会让外人知晓许家今日是如何逼走正妻的。我也绝不会拦着某些人,非要往许家门槛里钻。你们若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全这段不清不楚的姻缘,我沈茉,也无话可说。” 说完,她转头,直直盯着许凌云。 “侯爷,不如就成全我,写一封和离书。反正嫁妆早就被人暗中转移,如今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现在走人也方便,省得清点财物,徒增烦扰。” “你胡闹什么!你……你怎能如此任性!” 许凌云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 可话未说完,便被人粗暴地打断。 “我不同意!” 突然,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乌木拐杖,一步步缓缓走来。 她正是族中最德高望重的许老夫人,许家真正的掌舵人。 她脸色铁青,皱纹深陷的脸上满是怒意。 到了近前,她恨恨将拐杖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侯爷,你还打算胡闹到几时?为了个不清不白的女人,竟要赶走贤惠持家的夫人?你可还记得沈氏这些年来是如何操持家务,如何孝敬长辈,如何维护许家体面的?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议论我们许家?” “白氏品行有亏,败坏门风,即日起逐出许家!从今往后,她与许家再无任何瓜葛,不得再踏入许家大门一步!若有族人胆敢与她私下往来,视同违逆家规,自行申请除名,以正家风!” “许家世代清白,忠义传家,门楣显赫,绝不会让这种伤风败俗的女人玷污门庭!今日我亲口定下规矩,谁若违令,族规处置,绝不姑息!” 许老夫人向来一言九鼎,素有威望,无人敢轻慢半分。 许凌云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神情难堪至极。 他微微攥紧了拳。 “您这又是何必?我与白氏本就毫无瓜葛,往日不过是看她孤苦,才偶尔替她说句公道话……怎么就成了我二人不清不楚?” “这等莫须有的罪名,竟当着全族之面强加于我,岂不是污我清誉,毁我名声?” 说到这儿,他猛地转头,怒视沈茉。 “都是你!被我惯坏了,任性妄为,如今竟连家宅安宁都要毁在你手里!吃醋也该有个分寸,闹出这等丑事,你满意了?” “还不快过来,跪下向婶母赔罪!别再让她动怒,否则今日这局面,你我谁也兜不住!” 沈茉咬着唇,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白娇娇听到这些话,心口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许凌云,又看向许老夫人。 许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白发颤动。 她的声音都因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许凌云,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心里如何,现在我就要你发誓!必须与这个女人彻底断了关系,一刀两断,永不往来!” “你要亲自盯着,只要许家哪个子孙敢与她来往,无论是谁,统统赶出族门!逐出宗祠,削去族籍,永不录用!” “就连你这侯爷,也别想例外!若你徇私,我便当着祖宗牌位,废你家主之位,看你还有何脸面立于许氏门庭!” 这两年,许家被这个女人搅得乌烟瘴气,纷争不断,人心涣散。 昔日和睦的堂亲变得彼此猜忌。 兄弟反目,仆从私语,风声四起。 往日的团结早就没了影儿。 家不成家,礼崩乐坏,。 这样的忠义侯府,还能有啥前途? 还能如何在朝中立足? 如何面对天下清议? 如何告慰列祖列宗? 这话一出,白娇娇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的身子晃了晃,脚步不稳,险些跌倒在地。 幸而扶住了身侧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紧接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抽抽搭搭地哭。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老夫人,您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我自嫁入许家,未曾行差踏错,克己守礼,孝敬长辈,善待下人……您说我不守妇道,可我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许家之事!” “您要逐我出门,可以……可请您明示罪名,给我一个清白!不然……不然我死也不甘心啊……” “你还好意思问?” 许老夫人鼻腔里哼出一声。 “我年纪是大了,可眼不瞎,耳不聋!该看的我看得明白,该听的我也听得清楚,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完,她猛然转身,盯着许凌云。 “侯爷,你说句公道话,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许凌云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婶母,本来就是沈茉先动的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难道要说咱们忠义侯府欺压弱女子?我只是想讲个公平,我只是……” “公平?” 还没等许老夫人开口,沈茉就冷笑了出来。 “侯爷,这就叫你口中的公平?她干了什么你都没问,反倒一口咬定是我们错了!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糊涂到这种地步!你要偏袒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她抬手指向甜馨,声音都在抖。 “那是你的亲孙女,才六岁啊!可这个姓白的,一进屋就跟饿狼一样,抓起吃的就往嘴里塞!甜馨不过伸手挡了一下,她竟然直接把孩子往火盆那边推!要不是我刚好赶回来,一把拽住,你说现在甜馨还能站在这儿吗?你告诉我,这种人,该不该打?”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许家人全都盯向白娇娇。 原来事情是这样! 这女人心肠也太狠了,竟对一个小孩子下这种毒手! “不就是个不值钱的丫头嘛,她……” 许凌云下意识嘀咕了一句。 见沈茉瞪着他,他顿时意识到说漏了嘴。 “不就是一点吃食吗?给她吃了又不会少块肉!说到底,还是甜馨太不懂事,连个长辈都不懂得让着点!” “不懂事?” 沈茉气得笑出了声,重重点头。 “侯爷,粮食早已耗尽,几乎家家断炊,每天都有人饿得昏倒在路边。这几个鸡蛋,是我东奔西跑才找回来的!她算什么东西? 第45章 见不得人的事 既不是许家的血脉,也不是明媒正娶的儿媳。凭什么要我孙女让着她? “我孙女自小金尊玉贵,娇养着长大,连一口冷饭都没吃过。现在让她委屈自己,给一个外人腾地方?做梦!大人能扛,饿几顿还能撑住,可孩子不行啊!骨头还没长结实,身子弱得很。一病就是大灾,哪经得起这样糟蹋?” “现在你倒好,非但不感激,还说我小气?说我心肠窄?行啊,侯爷你大方!可我沈茉不是你的奴才,我是有儿有女的人,我得为我的骨肉打算!那从今往后,你们爷俩的吃食,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不管了!我不再插手,也不再过问。” 她等这一天多久了? 忍了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 如今终于能甩开这对父子,再也不用看他们脸色行事,不抓住简直天理难容。 不必再为许凌云操心粮草,不必再为那个外室女低声下气。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陪着孙女,守着自己的小院子,清清静静,风平浪静。 这样的日子,比当侯夫人还要舒坦! 许凌云心里猛地一沉。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曾想过,沈茉会因此翻脸。 “侯爷,别说了。” 沈茉摆摆手。 “你什么意思,我明白得很。你是怪我管太多了吧?嫌我碍事,嫌我多嘴,嫌我不懂体恤你那心上人?” 可恶…… 沈茉这贱人,真该死! 许凌云在心里咬牙切齿。 她竟敢当众顶撞自己,还把话说得这么绝情! 他堂堂侯爷,竟被一个妇人如此羞辱,传出去脸面何存?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你任何事。你想干什么都随你便。你要纳妾也好,养外室也罢,我都不会再过问半句。” “你要娶小妾,随便。只要你不怕坏了侯府名声,不怕祖宗在天之灵震怒,你尽管去做。” “但如果你敢把她带进家门,咱们就彻底断了关系,情分全无。我沈茉说到做到,绝不会反悔。” 话音刚落,她立刻转身。 “容妈妈,收拾东西。我们搬去西院,离这边远些。” 容妈妈等人二话不说,立刻行动起来。 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衣物、首饰、日常用具。 箱笼一个个合上,贴上封条,抬出正屋。 她们早已受够了这边的气氛。 如今能跟着夫人搬走,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许凌云脸色发青,嘴唇微微发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太过纵容沈茉。 对她百依百顺,任她掌家理事,从不插手。 正是这份纵容,才让她今天如此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许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三朝,见惯风浪。 这点事情还能看不明白? 她坐在堂上,缓缓扫了许凌云一眼,眼神中满是失望。 这眼神,比斥责更让人无地自容。 忠义侯府到了这一代,怕是真的要毁了。 她心里默默叹息。 一个家,若连妻妾名分都分不清。 若连主母都压不住阵脚。 若连最基本的礼法都不顾。 那这个家族,离崩塌也就不远了。 糊涂啊! 纳妾虽然在权贵之家不算什么稀罕事。 可你堂堂一个侯府当家主君,怎么能将一个品行败坏的女人迎进正门?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缓缓摆了摆,。 “罢了……我这把老骨头,风吹就倒,活不了几年了,何必再为这些糟心事劳心伤神?我一个将死之人,也管不动了。你是当家的侯爷,府里的事,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我不再过问。” 说罢,她扶着丫鬟的手,颤巍巍地转过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走去。 她这一走,许家其他长辈也纷纷对视一眼,整理衣袍,陆续离开。 老祖宗都发话了,谁还敢留下? 连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太都明言不管,谁还敢站出来为这事出头? 听她的准没错,至少不会落得个忤逆长辈的罪名。 转眼之间,宽敞的厅堂里人去楼空。 许凌云猛地转头,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冲白娇娇吼道: “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再三叮嘱你,让你老实点,别出头,别惹事吗?你怎么一点都听不进去?一点规矩都不懂?” 抢孩子嘴边的食物,这事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光是想想都觉得脸上无光,丢尽颜面。 堂堂侯府竟因一口吃食闹出丑闻。 外人听了还不知要怎么笑话他许家门风败坏。 白娇娇扁着嘴,眼圈发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声音颤抖着辩解道:“我……我实在是饿啊!从早上到现在,一口热饭都没吃上,厨房推说食材不足,奴婢也不敢多问……我实在没办法了……” 许凌云狠狠地吸了口气。 “白娇娇,你少给我耍这套!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你手上不缺钱,月例丰厚,又有我私下给的贴补,难道连一顿饭都买不起?你非要做出这等丢脸的事,存心让我难堪是不是?” “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好好养胎,安安分分过日子,别再给府里添乱!这段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哪儿都别去,少说话,少露面,听懂没有?” 他实在想不通,这女人究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竟让许家上下从老到小,全都对她避之不及。 白娇娇眼神一沉,心底翻起滔天恨意。 他不肯为了自己跟族人硬碰硬。 反倒要她躲起来,活得像见不得光的老鼠,连一口热饭都要低声下气地讨。 他从不替她考虑,不问她的苦,不体谅她的难,只一味地让她退让。 凭什么? 但她很快压下情绪,眼中的恨意如潮水般退去,换上那副委屈巴巴、我见犹怜的脸。 “我都听侯爷的。可……侯爷,你得再给我些银子,我身上真的一文不剩了。” 白娇娇低着头,声音微颤。 许凌云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我之前给你的那些银子呢?足足几万两啊!” 提到这个,白娇娇立马变了脸色,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天,我醒来之后,屋里的东西全不见了!连我的首饰匣子都被翻得乱七八糟,铜锁都被人撬开了!一两银子都没剩下!” 第46章 吃撑了 “什么?!” 许凌云脑中嗡的一声。 完了! 几万两银子,是他暗中筹谋多年的积蓄,是准备用来翻盘的关键! 如今竟被尽数卷走,他还有什么资本? 还有什么指望? “侯爷!”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下人们惊呼着扑上前去。 沈茉瞥了一眼那边的混乱场面,淡淡对容妈妈说:“给孩子把鸡蛋羹盛上。别等凉了,对肠胃不好。” 薛邵红望了望公公那边的动静,只见人影晃动,哭喊嘈杂,心头一紧,又转头看向沈茉。 “娘,爹倒下了,他……他会不会有事?” “别管他,死不了。” 沈茉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一碗温热的鸡蛋羹递到薛邵红手里。 “吃吧。云舒,我一直拿你当亲闺女,只盼着你过得好。听我一句话,天大的事,都不如你自己和孩子重要。刚才那种情况,谁敢动你女儿,不管是谁,先甩他一巴掌再说。真要拼了命护孩子,也值得。” 当娘的,本来就得护崽。 可她以前没做到! 这些年,她一味退让,一味息事宁人,生怕惹祸上身,结果呢? 女儿被人当成男孩养大,性情扭曲,受尽委屈,连自己的身份都搞不清。 她这个当娘的,竟一直蒙在鼓里,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薛邵红重重点头。 “谁也别想动我的孩子一下,哪怕只是伸一根手指头,我都不会答应。敢动她们,我跟她拼了命!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也要护住她们!” 她小声地问。 “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凶了?说话太冲,太不留情面?是不是……不太像一个儿媳该有的样子?” 她一直都知道,一般婆婆都不喜欢太强势、太厉害的儿媳。 尤其是在许家这样的家庭里。 她也怕,怕婆婆嫌她不够温顺,嫌她不懂事。 “怎么会?” 沈茉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不是凶,是爱,是责任,是母亲该有的模样。在我眼里,你护孩子的时候,是最美的,也是最有底气的。” 薛邵红的脸瞬间一热。 原来,婆婆不但不嫌弃她,还这么理解她,这么支持她。 她婆婆……真的太会说话了。 看着她羞答答的样子,沈茉嘴角微微上扬。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云舒才二十岁,正值青春年华,本该拥有明媚的未来。 可现在,却被困在许修远这种无情无义、冷漠自私的人渣身上。 日复一日地受气、忍让、操劳。 “云舒这么好的姑娘,心地善良,坚韧能干,又懂礼数,配得上这世上最优秀的男人。” 沈茉的声音低了下去。 “让你嫁进许家,是我做的最错的决定之一,真是耽误你了,是我不对。” 她和云舒的娘娘曾是多年的好友。 彼此信任,无话不谈。 当年若不是她点头同意这门亲事,觉得许家条件好,儿子有前途。 薛邵红绝不会跳进许家这个深不见底的火坑。 说到底,是她亲手将云舒推入了这潭浑水。 薛邵红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怔,。 随即急切地摇头。 “娘,别这么说。真的别这么说。我……我一点都不觉得耽误。相反,我反而觉得幸运,万分幸运。” “要不是嫁到许家,哪能遇上您这么好的婆婆?您护我,疼我,从不偏袒自己儿子,反而处处为我撑腰。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女人嫁人,最大的难处不是吃苦受累,而是婆家没人撑腰。日子久了,受了委屈不敢说,忍了再忍,心都磨凉了。可我不同,我有您。从进门第一天起,您就站在我这边,从未让我孤立无援。这份情,我说再多谢谢,都不够。” 沈茉轻摇头,眼神慈爱地看着她。 “你啊,总是知足,心太软,太替别人着想。以后,记得要对自己好点,千万要记得。” “人生看着很长,可其实很短,一眨眼就老了。今天觉得自己还年轻,明天就可能白了头发。如果你自己都不疼自己,不去为自己争取一点幸福,还能指望别人多爱你?谁会比你自己更懂你需要什么?” “想被人爱,先学会爱自己。记住了,这句话,要记一辈子。” 薛邵红怔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她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湿润,却不敢眨眼,生怕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甜馨小小的身体从厨房门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脸蛋红扑扑的。 “祖母,这个给你的!我专门给你留的!” 她声音甜甜的。 “快吃,可香了!我自己看着锅煮的,祖母你尝一口!” 沈茉一愣,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孙女。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甜馨柔软的小脑袋。 “我们甜馨真贴心,最懂事了,祖母心里可高兴了。” 她弯下腰,目光与孩子齐平。 “不过这碗你留着自己吃,乖乖地,坐在小椅子上,一口一口慢慢吃。祖母刚吃过饭,真的不饿了。留着给你妹妹们吃也好,或者你自己吃完,长高高。” 甜馨却固执地往前一递。 “不要,我就要祖母吃!你不吃,我就站着不走!” 这孩子! 沈茉一眼就注意到,甜馨自己碗里只有浅浅一层,几乎见了底。 而她双手捧着递过来的这一碗,却盛得满满当当。 她心里一酸,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 甜馨虽然年纪小,个头还没灶台高,却从小就特别懂事。 可小丫头脾气倔得很。 她若是不吃,甜馨真的能站在这儿犟一整晚,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沈茉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摆在桌上的小瓷勺,轻轻搅了搅那碗蛋羹。 她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然后缓缓送进嘴里。 “好,我吃了。“剩下的,你必须自己吃完,一滴都不准剩。” 见甜馨嘴唇微动,似乎还想推辞。 沈茉立刻摆手制止。 “乖,你自己吃。祖母真吃饱了,再吃一口都要撑着了。”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又添了句。 “你快吃,晚上祖母出门去抓野鸡,给你们炖汤喝,加点红枣和枸杞,香得满院子都闻得到,好不好?” 甜馨眨了眨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终于迟疑地点头了。 第47章 分家 可沈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小丫头捧着那碗蛋羹。 一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妹妹们身边。 她把蛋羹一勺一勺地分进几个小碗里。 最小的妹妹刚会走路,咧着没牙的嘴冲她笑,。 甜馨也跟着笑,眼里亮晶晶的。 “甜馨,剩下的你吃。” 薛邵红心疼得不行,急忙伸手拦住她。 “娘,我吃一点就够了。” “瞎说,吃一点哪够?” 薛邵红眉头一皱,眼圈瞬间红了。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行?快吃!有祖母在,有娘在,你不会饿着,明白吗?放心吃,没人跟你抢。” “没错。” 沈茉也走过来,笑着点头。 “来来来,甜馨乖乖,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脸都尖了。多吃点,长得壮壮的,以后才能护着你娘,护着妹妹们,是不是?” “还有祖母!” 薛邵红赶紧插嘴。 沈茉笑着拍了她一下:“对对,祖母这么疼你们,给你们缝衣服、做鞋子、做饭菜,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你们也得记在心里,将来要好好孝顺她,护着她。” “好!” 甜馨抬起头,大声应道。 …… 沈茉哄着几个孙女一个个吃完饭,又帮最小的那个擦了嘴、拍了背。 看她们打着小哈欠被薛邵红领去洗漱。 她自己坐了会儿,喝了口温茶,觉得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 她站起身,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 她把几样干粮、火折子、一把小短刀、还有两块腌肉仔细包好,再塞进几颗糖果。 她背上包袱,整了整衣领,走出房门。 这一趟,她没叫许凌云,也没喊许家的下人。 她不想听那些人啰嗦,更不想看他们那副“老太太您年纪大了还是歇着吧”的嘴脸。 他们只会添乱,连路都走不快,还总说风凉话。 如今没了那帮人跟着,沈茉反倒觉得肩上轻松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 她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芝麻糖,塞进走在身边的小孙女手里。 “拿着,别让你妹妹看见,不然又该闹着要了。” 薛邵红皱着眉头左右张望,想找点能吃的东西。 她的胃已经饿得开始咕咕叫,嘴唇也有些发干。 可眼前一片枯黄,连根绿草都见不着。 风一吹,卷起几片灰黄色的草屑。 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回地面。 地上全是干死的草叶,连参天大树都被晒得没精打采。 那些大树原本应该是郁郁葱葱的。 如今却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枝干枯瘦。 她擦了把汗,声音有点发颤:“娘,越往前走越荒啊,地上啥都没有,咱们真能走出去吗?” “傻孩子,别怕。” 沈茉一边给甜馨擦汗,一边说。 “有娘在,肯定带你们平安出去。” 薛邵红点点头,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她知道母亲一向说到做到。 一行人走到一个破村子时,天已经暗了。 许凌云父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他们跑得满头大汗,衣襟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沈茉听见喊声,头都没回。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耳,确认来人是谁后,便继续迈步前行,自顾自地走进村子。 这村子早就没人住了。 屋子塌的塌,烂的烂,连个活气都没有。 院角堆着腐朽的木柴,散发着霉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尘土气息。 偶尔几只乌鸦“嘎”地一声飞过,吓人得很。 那声音尖锐刺耳,惊得薛邵红猛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沈茉身边靠了靠。 沈茉叹了口气,挑了个还算干净的院子,准备今晚住这儿。 她环顾四周,见这处院子围墙尚且完整。 屋门也未完全脱落,勉强能遮风挡雨,便抬脚走了进去。 许凌云父子刚想跟进来,被她一把拦在门外。 沈茉伸手一挡,动作干脆利落。 “侯爷,您这是干嘛?” 她淡淡地扫他一眼,语气平静。 “我早说了,从今天起,我不管你,你也别来打扰我。” 许凌云脸色铁青。 “沈茉,你闹够没有?别太过分!人家怀着孕,你动手打人,万一出点事,你担得起吗?我管这闲事,还不是为你好?你别不识抬举!”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真是给脸不要脸。 沈茉心里冷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都亲自追来了,还在这儿装大度? 她最清楚这些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步步紧逼,从不曾真正为她考虑过。 沈茉冷笑一声:“侯爷,少拿这些好听的话来糊弄人。” “我就扇了她一巴掌,要是她肚子里那个保不住,说明它命该如此,早点没了也省事。” “还有,我说不管,就真不管。您也别死皮赖脸地凑上来,难看。” 想让她养着他们这些吸血的玩意儿? 做梦去吧。 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沈茉了。 这一世,她只为自己和孩子而活。 为她好? 她差点被这四个字噎得当场吐出来。 明明就是想护着白娇娇,还有她肚子里那个不知来路的野种。 当她看不出来吗? 谁不知道那女人勾三搭四、心术不正,仗着肚子里有了点血脉,就想爬上高枝儿? 呵,真当这侯府是她说了算的地方了? 沈茉眼神一沉。 那种下作的事,她沈茉做不出来。 可许凌云会不会亲手处理掉那个孩子,她就不敢保证了。 他一向优柔寡断。 可一旦偏执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许凌云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这是要分家?” “对啊。” 沈茉微微扬起眉。 “怎么,侯爷不敢?” “沈茉!”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都变了调。 “你别拿分家吓我!我告诉你,分就分!我还不信离了你,我活不下去!” 沈茉勾了勾嘴角,慢悠悠地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下袖口的褶皱,懒洋洋地说:“好啊,侯爷您请便。府库的账本我让管事整理好了,田产、铺子、庄子也都列了清单,您随时可以拿走该您的那一份。” 她心里清楚得很。 就他那德行,平日里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带着他那宝贝儿子许修远。 不出三天就得饿着肚子、灰头土脸地跪着回来求她。 “沈茉,你别后悔!” 许凌云咬牙切齿,眼底泛着血丝。 第48章 争辩也没用 “我马上就把她俩接来,正大光明地住进府里!让她们住正院,让她们母凭子贵!” “行啊。” 沈茉笑着点头,笑意却不达眼底。 “人一到,休书立刻送到。您放心,我会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腾出位置,绝不耽搁。要是慢了一步,我都对不起‘天打雷劈’这四个字。” “你!” 许凌云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瞪着她,猛地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许修远低着头跟在后头。 “娘,您怎么这样对爹?这不是把人往外推?您……您就不能退一步,顾全大局?” “滚!” 沈茉冷冷地打断他。 “你也不是啥好货,给我滚去陪你的好爹,别在我眼前晃!” 许修远脸色瞬间发黑,双拳紧握,声音都颤抖起来。 “娘,您这么不讲理,将来别后悔!” 说完,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追着他父亲去了。 人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邵红赶紧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沈茉的手臂,满脸担忧。 “娘,何必弄成这样?爹和大哥,他们终究是您最亲的人……” “云舒,你不用管。” 沈茉轻轻摇了摇头。 “你把他们当亲人,可人家未必把你当自家人。你以为我这些年忍让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家能安稳,为了你们能平安长大。可现在,他们连最后一分体面都不想留给我。” 她抬眼看向门外。 “这些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你先带容妈妈她们去整理一下今晚住的屋子。我这边马上安排人手出去找些吃的,晚上天凉,得炖点热乎的汤,给你们熬一锅香喷喷的肉粥,暖暖身子!” …… 沈茉走后,薛邵红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目光温柔地看向站在身旁的甜馨。 “甜馨,你留下来照看好妹妹们,别让她们乱跑,尤其要提防火烛,知道吗?” 甜馨用力点头,小脸写满认真:“娘放心,我会看好她们的。” 随后,薛邵红便领着容妈妈和另外两个随行的仆妇。 沿着院子东侧的小径走去,沿途查看了几间屋子。 最终,她选了一间朝南、窗棂较为完整的房间,准备安顿下来。 可刚忙到一半,许修远就到了。 人还没进院门,脚步声已经急促地响起。 薛邵红听到动静,心中一紧,立刻放下手中正在叠放的被褥,对容妈妈低声说道:“您先继续收拾,别让下人们乱了阵脚。” 她整理了下衣袖,深吸一口气,随即快步走了出去。 她望着许修远略显苍白的脸色。 “修远,你身子好些了吗?前几日听闻你发热不止,我本想去探望,可又怕扰了你静养……你……” 话还没说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薛邵红脸上。 她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她缓缓转回头,瞪大眼睛,眼中满是震惊,死死地盯着他:“修远,你为何打我?” 他居然动手了…… 真的动手了。 她娘生前曾握着她的手,含泪告诫过她。 “云舒啊,男人可以骂,可以吵,但偏偏不能动手。那样的人,靠不住。” 可她从未想过,这话竟会落在许修远身上。 “你还问我为什么?” 许修远脸色阴沉如墨。 “我娘不过是心神恍惚,一时失态,你为何不拦着?为什么要当众羞辱她?还自己动手打人!你身为晚辈,这就是你教出来的规矩?” 薛邵红又惊又痛。 “修远,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打她咋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微微拔高。 “是她先推的甜馨!就在灶台边上!那火盆烧得正旺,火星乱溅。要是娘没及时拉住她,孩子一个不稳,就会直接摔进火堆里!你知道那会有多严重吗?” “我只还了一巴掌,已经算轻的了。换作别人,怕是当场就要闹出人命!” “不也没真推倒吗?” 他语气轻飘飘的。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心疼,反而透着一丝不屑。 许修远冷冷一哼,嘴角微微上扬。 “再说,赔钱货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 薛邵红心口一震。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竟然这样叫自己的女儿? 赔钱货? 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一直以来的温柔体贴,难道都是伪装? 她曾以为他是真正开明的男人,不重男轻女,只愿一家人平安幸福。 介意她没给他生下一个儿子! 介意她没能延续许家的香火! 她心都冷了。 她看着甜馨小小的身体缩在角落,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 难怪最近婆婆总说些奇怪的话,似有深意。 比如“女孩子终究要嫁人,不如儿子贴心”、“你们这一胎要是再没动静,趁早调理”…… 莫非…… 是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又不好明说? 许修远见薛邵红盯着自己,眼神陌生又冰冷,心中猛地一紧,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迅速换了副温柔面孔。 “云舒,刚才我太激动了。” “你心地这么好,是绝不会记恨我的,对吧?” “我只是担心,现在乱糟糟的,你要是打了人,人家回头赖上咱们,那可就麻烦了。” “是我没控制住脾气,打你那一巴掌,是我的错,你别往心里去。” 可薛邵红知道,那只是表演。 “甜馨呢?那孩子没有被吓着吧?” 他终于问起女儿。 她默默抽回手。 “甜馨没事。” 许修远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劝诫,眉头微皱。 “云舒,你现在跟着我娘,也得劝劝她。她一大把年纪了,何必为了这点事闹脾气?闹得全家不得安宁,外人听了也说闲话。这不是让街坊邻居看咱们许家的笑话吗?” 薛邵红苦笑了一下,唇角勉强向上牵动。 她缓缓抬头,目光直视着他。 “修远,受伤的是我俩的女儿啊。甜馨才五岁,被人当众羞辱,说她不是许家的种……你和你爹,怎么都认为我与娘做错了?” 许修远被问得脸色一滞,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你不觉得,她男人没了,又怀着孩子,挺不容易的吗?孤苦伶仃一个人,连个依靠都没有,处境确实艰难。” 薛邵红悄悄压下心里翻涌的失落。 她知道,再多的争辩也没用了。 婆婆说得没错。 第49章 决断 她只要护好自己的女儿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一个连自己老婆都不心疼,反倒去可怜别的女人的男人,不值得她再浪费一分感情。 “是吗?” 她终于开口。 “所以修远,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总不至于,就为了说这些吧?” 许修远似乎松了口气,以为她退让了,连忙往前一步,语气急切。 “你能不能劝劝娘,别那么固执?让她和白氏道个歉,态度诚恳点,帮她把名声挽回一下。” “做人不能太计较,得大方一点。该放过的就放过,何必揪着不放?白氏现在可是怀着孩子的女人,万一因为流言蜚语想不开,出了什么事,那不是逼她走上绝路吗?”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咱们许家,可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家,对吧?世代书香,讲究仁义礼让,总不能因为一点口角就让人家母子难安。” 薛邵红听着,手指轻轻掐进掌心。 她差点笑出声。 许修远还是不是人啊? 居然要娘去给个来历不明、不清不楚的女人低头认错?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倾心相托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婆婆那样的性子,想都别想。 光是提起这事,薛邵红就感到一阵头疼。 婆婆向来心高气傲,最是讲究规矩体面。 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住进侯府?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表面上看是白家姑侄需要庇护。 可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远不止这么简单。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许修远。 他平时对她一向温和有礼。 但今日却一反常态,语气急切。 这不像他的作风。 那个姓白的女人,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薛邵红的心底泛起一阵冷意。 她记得那女人第一次出现在府门口时,低眉顺眼,一副柔弱模样。 那种眼神,绝不是普通主仆之间该有的。 难道…… 他们早就认识? 甚至,关系匪浅? 怎么他们父子俩都这么上心地替她说话? 许老爷年过半百,向来不涉后宅琐事。 这次却亲自出面,要求收留白氏姑侄。 而许修远更是步步紧逼。 侯府虽说是诗礼传家。 但内宅之中,从不缺阴私之事。 她虽未亲历过那些争斗,但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个家族表面的和睦下,往往藏着见不得光的暗流。 薛邵红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见她不吭声,许修远眉头一皱,语气也不耐烦了。 “云舒,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满。 “听见了。” 薛邵红抬起头,淡淡地说。 “我会去劝娘,但她听不听,我可不敢保证。” 等许修远一走,薛邵红脸上的平静立刻淡了下来。 她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浮起冷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只做一个被安排的妻子。 她出生在薛家,父母恩爱,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 薛家虽非权贵,但家风清正,重情重义。 父亲从不会让母亲受一丝委屈。 而母亲也总是温婉体贴,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薛邵红一直以为,婚姻就该是这般相敬如宾。 嫁进许家后,婆婆也一直把她当女儿疼。 每次她犯了错,婆婆从不苛责,反而耐心教导。 逢年过节,总给她备上最好的衣料首饰,从不让她在姐妹妯娌中丢了脸面。 就连府里的下人,也都敬她三分,因知道老夫人最疼这个儿媳。 这份真心,她从未怀疑过。 虽然她没经历过那些宅门里的勾心斗角。 但该懂的道理,她娘早早就教过她。 小时候,母亲常对她说:“云舒,女子嫁人,不仅要守得住心,还要看得清人。” 她当时不解,如今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宅门深似海。 表面温良恭俭,背后却不知有多少算计。 现在她可以肯定,许修远和他爹,一定藏着什么事。 而这件事,十有八九跟白家那姑侄俩脱不了干系。 那对姑侄,一个是白氏,一个是白婉儿。 一个三十有余,一个尚在及笄之年。 偏偏就在短短两个月内,两人先后传出怀孕的消息。 且皆称“不愿言明男子身份”。 这说出去谁信? 那两个人,一个婶子一个侄女,偏偏都怀了孩子,还没个男人。 薛邵红冷笑一声。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要么是她们串通好了。 要么,就是背后有人在操纵。 而能让她们同时怀孕,又能保她们安然无恙的人…… 薛邵红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这事儿本来就透着怪。 若真是孤女怀胎,早就该被族人逐出家门,何谈进府求助? 更何况,白家早已败落,无人撑腰,她们哪来的底气?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们背后另有靠山。 而那个靠山,很可能就藏在许家。 她看着正在陪女儿玩耍的陪嫁妈妈,轻声开口:“李妈妈。” 女儿还在咯咯笑着,小手拉着李妈妈的袖子,浑然不知母亲已开始筹谋。 薛邵红望着那张纯真的脸,心头微微一酸。 她必须护住这个家,护住她的孩子。 李妈妈立马过来:“您叫我?” 她察觉到薛邵红语气有异,连忙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 作为从小伺候薛邵红的老人,她太了解自家小姐的脾性。 平日里温柔和善,一旦眼神沉下来,便是有大事要决断。 “嗯。” 薛邵红点头,目光沉沉地望向许修远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你帮我盯一下白家那姑侄,看看她们都跟谁来往,见了什么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有没有谁私下见过她们,或是送过什么东西。” 李妈妈一听,立刻明白过来。 她心头一震,脸色微变。 身为薛家陪嫁的老妈妈,她见惯了世家大族的腌臜事。 她自然知道,小姐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小姐……您是怀疑,她们肚里的孩子,跟咱们侯府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 她眼里闪过怒意,那这对女人就该千刀万剐。 一个敢欺瞒主家,怀了主子的孩子却不认,已是大逆不道。 若是还妄图借此上位,甚至想将私生子冠以侯府名分,那就是触了薛邵红的底线。 李妈妈握紧了拳头。 薛邵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50章 贴心的媳妇 若是许逸仟…… 她还能试着挽回。 可若是侯爷…… 那这事就更加棘手。 老侯爷年事已高,却忽然对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格外关照。 难怪他们要拼了命地护着。 不是为了什么仁义道德,而是为了掩盖真相。 她们肚子里的,或许不只是孩子,更是能动摇侯府血脉的炸弹。 薛邵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退,也不能等。 “现在还说不准。” 薛邵红的声音低缓。 “没真凭实据前,别乱下定论。“他们不会注意到你,你只管暗中看着就行,但一定要小心,别被发现。” 李妈妈重重点头。 片刻后,她又低声问,声音几近耳语,生怕被外人听见。 “小姐,您说……夫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了?” 薛邵红沉默了很久,目光凝望着远处的屋檐。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不管她知不知道,只要她站在我和我女儿这边,就够了。” …… 送走了许家那些只知索取、毫无情义的家伙,沈茉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带着人出门转了一圈,走街串巷,特意绕了几条偏僻小路,以防被人盯上。 回来时,她手里拎着两只肥嘟嘟的鸡,毛色油亮,活蹦乱跳,一看就是刚从农户家买来的。 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桶沉甸甸的水,桶壁滴着水珠,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老五和老六是沈家的老人,从她嫁进沈家第一天起,就一直默默守在这座宅院中。 他们对沈家忠心耿耿,哪怕被割了舌头,也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沈茉心里清楚,这世道纷杂,人心难测,能信的,只有身边这几个老仆。 当然,沈茉也没傻到当着他们面凭空变出东西——哪怕她真的可以。 她只是在集市上悄悄取了些物资,再装作买回来的样子带回家,不露丝毫破绽。 回到院子里,薛邵红她们已经把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面扫过,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窗台也擦得透亮,连花盆里的泥土都整得齐齐整整。 她刚把鸡放下,随手搁在墙角的竹笼旁,甜馨几个孩子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 一个个光着脚丫,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围着那两只鸡叽叽喳喳地看。 “这只鸡尾巴好长!” “你看它在跳,像跳舞!” 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院子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机与热闹。 沈茉笑着摇摇头,转身对张妈妈说:“您先带着孩子们玩会儿,等会再杀鸡炖汤,大伙一起喝,补补身子。” 她语气温和,眼中带着暖意,仿佛刚才的疲惫都被孩子们的笑声冲淡了。 可她刚转身,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整个院落虽然喧闹,却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薛邵红不在。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云舒去哪儿了?” 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夫人,少夫人在屋里。” 张妈妈快步走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您走后,少爷来了,还动了手……打了少夫人。” 她顿了顿,声音颤抖,“少夫人怕被你看见,就躲进屋了。” 沈茉一听,脸立刻沉了下来。 她的目光瞬间冷如寒霜,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方才的笑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心疼。 许逸仟竟然敢动她的心肝儿媳妇,真是活腻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冷得像冰,转身就朝旁边走去。 脚步沉稳而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她顺手抄起墙角那根结实的木棍,木棍上还带着些微粗糙的裂痕,显然是平时用来防身的旧物。 她握紧了棍子,指节微微发白,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背影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 张妈妈面不改色,神情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寻常小事。 她轻轻抬起手,动作优雅而克制,朝着身后微微一挥,示意老五和老六立刻跟上。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少夫人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却并未多言。 薛邵红刚从屋里走出来,还没站稳,张妈妈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温和慈祥的笑容,语气轻柔地问道:“少夫人,今晚想喝点鸡汤不?还是想吃点烤的?厨房刚炖上了一只老母鸡,香气都飘到院子里了。” “鸡汤就好。” 薛邵红轻声回答,随即顿了顿,眉心微蹙,又问了一句:“对了,张妈妈,我娘又出去了?” 她确实是因为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语,心里不放心,才赶紧披了件外衣出来的。 夜风微凉,她拢了拢衣襟,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少夫人别担心,”张妈妈连忙安抚道,“夫人说身子有点僵,躺久了不舒服,想去外面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散散心。我让两个丫头跟着呢,不会出事的。” …… 薛邵红:“……” 她沉默了几息,心里五味杂陈。 这理由…… 还真是别出心裁。 一个年过五旬的贵妇,大半夜说自己“身子僵”,要去“活动筋骨”? 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可她知道,婆婆这是在替她遮掩,故意制造机会让她脱身,好去处理外头的事。 可她心里却一暖,像是寒冬里突然照进了一缕暖阳。 自己上辈子究竟修了什么福,这辈子能遇上这么贴心、这么懂事、这么替儿媳妇着想的婆婆? 有这样的婆婆,真好! …… “爹!” 许逸仟一进屋,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和紧张,小心翼翼地在许凌云身旁坐下。 他屁股刚挨到椅子,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那日被打的伤还没好透,一碰就火辣辣地疼,连坐都坐不稳。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父亲那张脸,只见许凌云的左眼眶依旧乌青肿胀,嘴角还裂着一道细小的伤口,显然是挨了重击。 他心头一颤,赶紧移开视线,生怕被爹看出自己在打量他的狼狈。 看来,爹伤得比他还重。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父子俩各怀心事的神情。 “谈了吗?” 许凌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第51章 各怀心事 他心里憋着一股怒火,要不是族里那一堆老不死的轮番上门劝说,软硬兼施,逼他低头认错,他又怎么可能主动派人去求和? 该死的沈茉! 一个外姓女子,不过是个寡妇,竟有本事把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都收买了去,让她在族会上站稳脚跟,还反过来压他一头? 这口气,他咽不下! “我已经跟薛邵红说了,”许逸仟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她答应会劝沈茉别再闹,至少先稳住局势,别在族里再提那些陈年旧事。” 见四下无人,连伺候的小厮都被他支开了,他终于扯下那副温顺孝顺的伪装,脸上烦躁之色一览无余,压低声音道: “爹,京城那边还没消息?该不会……皇上真要放过定远侯府吧?” 他越说越急,声音微微发抖:“要是定远侯府倒不了,我们父子俩岂不是一辈子都得低头做人?在族里抬不起头,在外头也被人戳脊梁骨!”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怨毒:“而且,我们亲生儿子的身份,还怎么认祖归宗?我娘……还得分明是正妻,却连个嫡子都落不下,还得继续被人笑话没儿子?那算什么?” “不可能!” 许凌云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眼里寒光四射。 他死死盯着儿子,语气斩钉截铁:“定远侯府那么大个家底,金银成山,田产无数,府库里光是古董字画就堆满了三间屋子,皇上能放过?” “皇上正缺钱!北疆战事连年不断,户部空虚,朝廷处处要银子,什么手段都会用!”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阴狠:“之前让我去陷害定远侯扶,就是冲着那些钱去的,可惜……功亏一篑。但现在,机会迟早还会来。” 许逸仟一脸焦躁,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额角青筋跳动,语气中满是压抑已久的怒火:“爹,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每天睁眼就是一堆糟心事,烦都烦死了!那女人现在是越来越烦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说这说那,我听见她声音就头疼!” 许凌云翻了个白眼,嘴角讥讽地扯了扯,冷冷道:“你不想过?我就想过了?你以为我乐意天天夹在你们中间受气?一个个都不省心!你先管好她们,尤其是薛邵红那边,别让她再往我面前闹腾。最近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惹事,要是再捅出什么篓子,谁都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阴沉:“今晚我也不见她们了,免得被人嚼舌根。府里耳目众多,谁不知道个风吹草动?我现在已经够狼狈了,不能再落下话柄。” 许凌云坐在椅上,手指烦躁地敲着扶手,眼神阴郁地盯着屋梁。 现在他只剩下个名头,别的啥都没了——权力被架空,亲信被清洗,连银库都进不去了。 必须想办法翻盘,绝不能一直这样任人拿捏。 最关键的是——得搞到钱。 没有银子,拿什么收买人心? 拿什么拉拢势力? 拿什么东山再起? 没钱,啥都别谈! 空有算计也是白搭! 他更没想到,连藏在罗娇娇那儿的私房钱都找不着了。 那笔钱是他偷偷藏下的最后一张底牌,结果前日派人去取,却发现人去楼空,钱也没了踪影。 想到这,他气得牙痒痒,几乎要咬碎牙齿,胸口起伏不定,怒意如潮水般翻涌。 猛地一抬头,他转头看向许逸仟,眼神锐利如刀:“你听着,你现在就去一趟薛家,去找薛邵红,让她给她娘家捎个信,让她家支援点银子过来。就说……就说家里急用,无论如何得先凑个几千两应急。” 眼下唯一能捞钱的地方,就剩薛家了。 定远侯府是别指望了,两家早就撕破脸,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更别提指望他们雪中送炭。 许逸仟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懊恼地叫道:“哎哟,我刚才怎么没想起来!薛家那边确实还能动一动!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他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脚不利索地踉跄了一下,扶着桌角才站稳,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脚步虚浮,显然之前受过伤还未痊愈。 才走出几步,刚拐过廊下,迎面就撞上了沈茉。 一看是她,许逸仟眼里闪过一丝不满和烦躁,眉头瞬间皱起,但马上意识到自己还在父亲面前,不得不强压下去,挤出几分勉强的笑容。 他本以为是薛邵红劝她来认错的,顿时满脸不屑,冷笑出声:“你不是最爱折腾吗?三天两头闹腾,折腾得全家鸡飞狗跳?这会儿又来装可怜,想让我爹原谅你?省省吧!你娘真是白忙活一场,把你教成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 话没说完,沈茉已快步走上前,眼神冰冷如霜,手中不知何时已抄起一根粗木棍,二话不说,抡起手臂,狠狠砸了过去! “砰!” 的一声闷响,棍子重重砸在许逸仟肩背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整个人往前扑倒,差点趴在地上。 沈茉毫不留情,提着棍子又要打过来,眼神里满是怒火与厌恶。 许逸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裤子都蹭脏了,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地吼道:“你发什么疯?上来就动手?你是疯了吗?谁给你的胆子?!” 他一边躲一边嘶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恐惧:“我还是你儿子吗?你凭什么随便打我?这么多年我哪点对不起你?你压根就没拿我当儿子看!你只认薛邵红,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沈茉冷冷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木棍指着他的鼻尖,声音如冰窟中传出:“现在才知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她猛地向前一步,挥起棍子狠狠砸在他背上,力道之大,几乎让许逸仟背过气去。 “畜生!我早说过不准碰你媳妇一下,你干了什么?!你忘了吗?当着我的面起过誓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厉,字字如刀:“云舒嫁给你,是让你疼她护她的,是让你给她一个安稳日子的,不是让你打她的!不是让你把她当出气筒的!” “她爹娘从小到大,连骂都舍不得骂一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倒好,抬手就打?下手那么重?你是人吗?!” 第52章 割血还恩 “你还有良心吗?!” “今天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是她娘!” 她一边骂着,一边挥动手中鞭子,下手毫不留情。 每一鞭都带着怒火与失望,抽得空气都发出尖锐的爆响。 那鞭子如同毒蛇般缠绕在许逸仟身上,哪怕他身子还虚弱得站不稳,脚步踉跄,她也未曾停下。 他的手臂、后背、双腿,早已布满血痕,皮开肉绽,可沈茉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寒意和心碎的决绝。 许凌云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叫骂声和皮鞭破空的声响,心头一紧,顾不得穿好外衣,急忙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刚跑出屋门,就看见许逸仟已经倒在泥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混着汗水、血水和泥土,嘴唇哆嗦着,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沈茉仍站在他身旁,手里的鞭子高高扬起,一下又一下狠狠抽落,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全都发泄出来。 “沈茉!你给我住手!” 许凌云怒吼出声,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沈茉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拦了下来,“你想把他打死吗?他已经伤成这样了,你还想怎样!” “敢动手打老婆的儿子,打死也活该!” 沈茉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字字如刀,割裂夜色。 她眼神冰冷,目光如同从千年冰窖里透出,直直刺向许凌云,没有一丝温度。 “我现在有孙女了,有没有儿子,真不在乎。”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决绝,“那个孩子是薛邵红生的,却是我沈茉的孙女。她叫我一声‘祖母’,我就愿意为她挡刀挡箭。可你呢?你问问你自己,这些年,你为她做过什么?你配做她的爷爷吗?” “不护自家女人孩子,反倒帮外人,这种儿子,留着干嘛?” 她转向许逸仟,眼中再无半分母子情分,只有深不见底的失望与悲凉。 “你媳妇被你娘欺负成那样,你不说替她出头,反倒让她跪着认错?你还有良心吗?你还有人性吗?你是我教出来的,可我教不会你做人!” 许凌云气得太阳穴直跳,浑身发抖,指着沈茉怒道:“你简直不可理喻!他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能下这种狠手?你还有没有一点母性?” “行啊!” 许逸仟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嘶声怒吼,“那我从此就不是你儿子!我没你这样的娘!” 他踉跄几步,转过身,对着黑漆漆的院门外咆哮,声音嘶哑而疯狂:“薛邵红你给我滚出来!你给我滚出来啊!” “你居然敢去告状?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背着我去找大伯母?你给我滚回来!” 他声音扭曲,满是暴戾与不甘,“今天你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她划清界限!发誓从此不再认她这个婆婆!不然——我立马休了你!让你滚出许家大门,一辈子抬不起头!” 吼完,他狞笑着转过头,死死瞪着沈茉,眼中充满怨毒与憎恨:“你这个毒妇,就该孤老一辈子。你害得我颜面尽失,家宅不宁,你不得好死!” “她们是我的老婆孩子,只会跟我走。你?活该一个人烂在屋里!谁让你多管闲事!谁让你逼我!” 沈茉冷冷地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风卷起她鬓角的白发,映着昏黄的灯笼光,显得格外苍老而孤寂。 她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个曾被她捧在手心养大的儿子。 果然,不是亲生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亲生的孩子,哪怕再不争气,也不会如此冷血无情,连一点人性都不剩。 她教了他十几年,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供他吃穿,为他奔走求情,替他遮风挡雨。 可到头来,他骨子里的薄情寡义,终究改不了。 喂不熟的白眼狼,终究养不亲。 “许逸仟!你嘴巴放干净点!给我闭嘴!” 许凌云气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死死盯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抽他两个耳光,让他清醒一点。 这个蠢货,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种话能当着全家人的面喊出来? 这个时候撕破脸? 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还敢说出“休妻”“断绝母子关系”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他以后还想不想在许家立足? 还想不想做人了? 他有没有想过后果? 许逸仟被父亲这一吼,终于有了一丝清醒,脸上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悔意与慌乱。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沈茉却已经彻底心冷。 她不再看许逸仟一眼,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她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的一滴泪,声音不大,却冷得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如你所愿——从今往后,我们断绝母子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然后轻声开口: “老五。” 老五立刻从边上站出来,低头恭敬应道:“大娘子。” “有纸有笔。” 沈茉微微点头,声音不高却坚定:“拿过来。” 老五应了一声,迅速从屋里翻出一沓泛黄的宣纸和一支略显陈旧的毛笔,快步走了出来,将纸笔双手递上。 老六动作更不慢,刚见沈茉开口,便已从院子角落拖来一张破旧的木桌。 桌腿摇晃,桌面布满裂纹,边缘还缺了一角,但他用力一放,稳稳地摆在了院子中央,扬起了一小片尘土。 沈茉抬眼,目光如冰,冷冷地盯着站在对面的许逸仟。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刀刻石:“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怀胎十月,忍痛分娩,把你带到这世上。今日让你割血还恩,不过分。” 她语气平静,没有怒吼,也没有咆哮,可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仿佛寒夜中悄然逼近的刀锋,无声却致命。 “老六,动手。” “是!” 话音未落,老六已如猛虎扑食般上前,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许逸仟的右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第53章 契约 刀光一闪,寒芒掠过,许逸仟还未来得及反应,掌心便已裂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如泉喷洒,溅落在桌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触目惊心。 “啊——!” 许逸仟猛地仰头,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剧痛如烈火般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他浑身剧烈抽搐,四肢僵硬,眼前发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可老六毫不手软,左手死死抵住他的肩膀,右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强迫他手掌朝上,任由鲜血一滴滴、一串串地落在桌上的白纸上。 血珠砸在纸面,溅起细小的血花,缓缓晕开,如同梅花般妖艳而残酷。 时间仿佛凝固,院中鸦雀无声,只余下许逸仟压抑的喘息与血滴落地的节奏。 直到纸上的血迹积成一小滩,暗红发亮,几乎要溢出纸边,老六才松开手,退后一步,收起匕首,动作干脆利落。 钻心的疼痛如烈火般在神经中蔓延,许逸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冷汗从额角不断滚落。 他几乎无法站立,恨不能立刻晕死过去,逃离这令人发狂的折磨。 旁边的家仆见状,慌忙冲上来,手忙脚乱地取来干净的布条,想要为他包扎伤口。 可就在此时,许逸仟却猛地抬起未受伤的左手,一把推开那仆人。 他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沈茉——那个曾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倾尽所有的母亲。 此刻,她正静静地站在桌前,神情冷峻,面无表情。 只见她缓缓拾起那支沾了血的毛笔,笔尖蘸着仍在滴落的鲜血,一点一点,一笔一划,开始在纸上书写。 墨与血交融,字迹深红如焰,写的是——断亲书。 三个字,字字如刀,割断血脉,斩断过往。 这女人…… 怎么变得这么狠? 许逸仟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心口如被重锤猛击,疼得无法呼吸。 沈茉冷冷地写着那份断绝母子关系的书信,指尖不知何时也被划破,渗出的血一滴滴落在纸上,与许逸仟的血混在一起,化作一个个猩红的字迹。 可她心里却异常平静,仿佛在完成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一件拖延了太久、本该在多年前就终结的旧账。 她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凝着重负,也凝着解脱。 不是愤怒,不是报复,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清算。 许凌云一看这架势,顿时慌了神,脸色骤变,再也站不住。 他急忙冲上前,脚步踉跄,伸手就想夺她手中的笔:“沈茉,你闹够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来?这是你亲生儿子啊!你也疯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惊怒与恐惧,仿佛眼前的沈茉已不再是那个温婉隐忍的妻子。 眼看许凌云伸手来抢,沈茉头也没抬,甚至没有停下书写。 她反手就是一记狠厉的巴掌,重重甩在他脸上。 “啪——!” 清脆响亮,回荡在寂静的院中。 “许凌云,你给我滚开!” 她终于抬眼,眸中寒光如刃,直刺人心:“我警告你,再敢拦我,待会儿你也别怪我不客气。一封休书,立马送到你手上,从此各走各路,永不相干。” 那一巴掌打得干脆利落,许凌云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鸣,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沈茉,嘴唇哆嗦:“好,好得很!你要作死,我随你!” “你想被所有人唾弃,被族人驱逐,被世人骂为毒妇,那就去啊!我管不着!我许家的名声,我不管了!” 他说完,狠狠一甩袖子,后退两步,满脸愤恨地盯着沈茉,眼中已无半分温情。 沈茉看都不看他一眼,依旧低头写字,笔锋稳健,字迹工整。 这份是给许逸仟的,断绝母子之情。 接下来,就是你的了,许凌云。 不用等太久。 她心里清楚,若不是担心薛邵红日后知晓真相会怨她心狠,怨她不留余地,她才懒得在这浪费时间,对着这些早已背叛她的人,演这场最后的清算。 可她终究,还想为那个孩子,留下一丝体面。 但现在挺好,云舒已经开始怀疑许逸仟了。 否则,她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用那样一个小伎俩来试探自己。 那看似不经意的一问,那眼神里的迟疑,那指尖微微颤抖的动作——全都暴露了她内心的动摇。 这说明,她的信任已经开始崩塌,就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哪怕再细微,也终将蔓延成无法修补的深渊。 光是起疑还不够。 这只是第一步,远远不够。 要想真正将她从那段扭曲的关系里拉出来,就必须让她亲眼看到许逸仟的丑恶嘴脸,听到他亲口说出那些不堪的话。 要让她彻底对许逸仟死心,心死如灰,再无半分留恋。 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走出来,才能挣脱过去的枷锁,开始属于自己的新人生。 她用指尖划破手掌,鲜血缓缓渗出,一滴滴落在宣纸上。 没有半分迟疑,她提笔蘸血,很快写完了那封断亲书。 字字如刀,句句带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这些年忍辱负重的痛与恨。 笔尖落下时,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替她低语控诉。 写完最后一字,她没有停顿,直接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像是要把这名字刻进命运的契约里。 随即,她抬起手,用力将拇指按在落款处的空格上。 血印清晰,鲜红刺目,如同一道无法抹去的判决。 许逸仟被逼到这份上,脸色铁青,嘴唇发抖,却也只能咬牙,接过笔。 他右手还在流血,伤口尚未包扎,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名字。 手不受控制地抖,笔尖歪斜,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条条挣扎爬行的虫子,在纸上扭曲扭动。 “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他死死盯着沈茉,眼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声音沙哑而狠厉。 那不是威胁,更像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嘶吼。 沈茉理都没理他。 她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下,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滩烂泥,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冷冷地盯住站在一旁的许凌云,声音低沉却极具压迫感: 第54章 没有底气 “听好了,管好你儿子。” 她的目光如刀,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他敢再往我面前晃,我就打你!” “儿子教不好,是爹的错,揍你,天经地义!” 她说得理直气壮,语气中没有半分退让,也没有丝毫畏惧。 那是积压多年后的爆发,是受尽欺凌后的反击。 许凌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额角青筋暴起。 他指着沈茉,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你……你太过分了!” 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倒。 这个女人,竟敢当众辱他、威胁他! 她以前不是最温顺听话的吗? 怎么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简直胆大包天! “你放心!” 许逸仟怒吼着,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他瞪着沈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就算我死,我也不会再靠近你一步!” 这话听起来像是决裂,可眼神深处却藏着怨毒与不甘。 他猛地转头,冲着远处的大门方向狠狠大喊: “你马上给我带着孩子滚回来!听见没有!” 声音嘶哑,充满命令与戾气,回荡在院子里,震得人耳膜发颤。 …… 这时,围观的人群才终于注意到,薛邵红就站在不远处的拐角处。 她不知何时来的,静静地站着,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 刚才许逸仟那一声咆哮,正是冲着她而去的。 风微微扬起她的发丝,她低垂着眼,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沈茉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薛邵红,目光深邃,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怜悯。 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有些真相,也得她自己揭开。 别人帮不了,劝不动,只能让她亲自面对。 看着薛邵红一步步走近,脚步缓慢却坚定,许逸仟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意。 他立刻趾高气扬地下令: “带着孩子回来!离这种毒妇远点!听懂了吗!” 哼! 不是最宠那几个拖油瓶吗? 我不是你儿子,那几个也不是我弟弟妹妹,我凭什么要惯着他们? 我现在就切断你和他们的联系,让他们永远见不着面。 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嚣张,看你还怎么装贤惠! 孩子攥在我手里,她迟早得低头! 只要她低头,一切都还得听我的! 可薛邵红在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继续上前,也没有后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逸仟,不行。” 许逸仟脸色骤然阴沉,眼神一冷,拳头瞬间攥紧,眼看他就要发作。 她却又一次摇头,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逸仟,你知道刚才那样做是什么吗?那是大逆不道,是要被所有人骂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断亲书上的血字,声音微微发颤: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你刚才……对母亲下跪逼迫,逼她断亲,还让她流血写字……” “这样的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许家?” 她没说完,只是一声叹息,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细针,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风都停住了脚步。 “妻子不该议论丈夫的过错,我不便多说。” 她低垂着眼眸,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得替你弥补。你没能尽的孝,我替你尽。” 她的声音渐渐抬高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背上不孝的骂名。” “所以,我要带着闺女留在娘身边,替你行孝。” 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冷静,“免得别人戳你脊梁骨,说你无情无义。名声坏了,伤的是整个许家。” 借口! 全是借口! 许逸仟脸色发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心中翻腾着愤怒与不甘。 他当然明白,薛邵红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为了孝道,可她真正放不下的,是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女人! 他恨不得大吼一声,将真相撕开,把所有伪装都扯得粉碎,可就在这时,许凌云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 许凌云冲他轻轻摇头,眼神里透着警告与劝诫。 他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随即转头看向薛邵红,语气温和得仿佛春风拂面:“云舒,你做得没错。孝顺长辈,本就是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 “你婆婆最近身子不大好,情绪也不稳,就拜托你多照应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逸仟和他娘都在气头上,你也劝劝他们。哪有母子之间记仇过夜的?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地过日子,不是更好吗?” 薛邵红点点头,轻声说:“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落在石板上的雨滴,一粒一粒,敲得人心头发紧。 看着她,许凌云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叹息中藏着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这媳妇真的挑不出毛病。 家世显赫,出身名门,自幼受教养,懂礼数,言谈举止得体大方,从不争不抢,也从不惹是非。 可唯一的缺憾,就是没能给许家添个男丁,延续香火。 这桩事,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许家上下每个人的心里,尤其是老太君和许凌云。 老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其余两不孝,尚可宽恕,唯独这一条,是根深蒂固的规矩,是宗法礼教中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这一点,让她再好也显得不完整。 再贤惠,再温顺,再识大体,在宗祠面前,终究少了一分底气。 “你受委屈了。” 许凌云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无奈。 薛邵红摇摇头,眉眼间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淡然。 她转身扶起沈茉,动作轻柔,语气柔和:“娘,别难过了,咱们回去吧。张妈妈刚炖了鸡汤,您趁热喝点,对身子好。”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像是女儿对母亲最寻常的关怀,可偏偏,那句“娘”字说得格外清晰,格外温软,像是不经意间,却又狠狠扎了谁一刀。 周围人呼吸一滞,不少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有人悄悄攥紧了袖口,有人交换着眼神,心中各怀心思。 薛邵红眼里却掠过一丝冷笑,极快,几乎无人察觉。 那笑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第55章 疑虑 沈茉轻笑着应道:“好。” 她挽着薛邵红的手,步伐轻缓,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位被女儿孝顺的老夫人。 望着婆媳俩远去的背影,许凌云和许逸仟脸色阴沉得吓人,连空气都仿佛被寒意浸透。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啪嗒一声落在石阶上,显得格外刺耳。 许逸仟满心不服,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吼道:“爹,您刚才干嘛拦我?您明明知道她是装的!” “要是让薛邵红把孩子带回来,我们不就攥住她了?” 他声音颤抖,充满不甘,“她最心疼那几个丫头,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她们?” “只要孩子在咱们手里,她就得乖乖送吃送喝,低头求我们!到最后,好处不全便宜了她们?”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燃起赤红的怒火。 定远侯府的下人真是能耐,居然弄到了野鸡,油光发亮地摆在厨房的案板上,还带着山野的香气。 可恨啊,怎么不是前一晚弄到的? 若早一天送来,今日这顿饭,就能摆上桌,显得许家体面风光,也不至于让薛邵红抓住机会,说出那番话来! “蠢货!你还想不想在外头做人了?” 许凌云眼神凌厉,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一记冷风刮过许逸仟的脸颊。 他眉头紧皱,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显然怒火中烧,对儿子的冲动举动极为不满。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讥讽与冷漠,“你这一动手,别人怎么看我许家?怎么看我这个当家主的颜面?” “再说了,她们跟了沈茉,我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许凌云语气稍缓,但依旧冷硬如铁。 他背着手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远处昏黄的灯火,声音压得极低,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警告许逸仟,“沈茉虽退居幕后,但她在村里的威望未散,人脉还在。薛邵红又是她一手带大的,若能稳住她们,将来办事才不至于处处受制。你这个时候闹翻,不是自断后路是什么?” 许逸仟心里憋屈,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像是被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 他握紧双拳,指节泛白,脸色涨红,嘴唇微微颤抖,却终究不敢再顶嘴。 他知道父亲一向强势,说一不二,从小到大只要违逆,轻则训斥,重则罚跪祠堂。 而今日之事,他确实冲动了,可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却并未熄灭。 许凌云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别急,她得意不了几天。”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冷冷扫了许逸仟一眼,“沈茉现在看似风光,可树大招风,迟早有人看不惯她。况且,人心易变,谁又能保得住永远站在她那边?等时机一到,自然有人替我们出头。你只需忍耐,不要轻举妄动。” …… 另一边,沈茉和薛邵红并肩走着。 夜风微凉,吹动路边枯草簌簌作响。 两人脚步缓慢,脚踩在碎石小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头顶的月光被薄云遮掩,洒下的光晕昏黄模糊,映在她们脸上,显得影影绰绰,如同心事重重。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沈茉神情平静,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凉。 她目光低垂,似在思索,又似在回忆。 而薛邵红则低头看着脚尖,脚步略显迟疑,眉头轻蹙,唇角微微下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从何说起。 快到营地时,薛邵红才小声开口:“娘,您是不是生气了?我刚刚……是在试探您。”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一丝不安与忐忑。 她说完便迅速抬头看向沈茉,眼神里满是紧张,生怕看到失望或责备。 沈茉摇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没生气,反而很高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薛邵红,目光柔和而深邃,“你终于学会为自己打算了。以前你总是忍让,委屈自己,生怕惹人不快。可人活着,不能总为别人活,得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薛邵红眼神一暗,声音有些发抖:“娘,是我太敏感了吗?” 她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我……我总觉得逸仟跟他爹一个样,都在护着那对姑侄。从上次他们偷偷接那姑侄进村,到如今处处偏帮,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不敢说,怕自己多心。” “甚至……甚至他还骂咱们闺女是赔钱货!” 这句话一出口,她眼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楚,“那可是他亲生的女儿啊!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现在却像变了个人。” 薛邵红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却愈发清晰,“从前他对我虽不算多温柔,但也体贴。孩子发烧,他会整夜守着;我头疼,他会亲自熬药。可现在呢?他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冰冷、疏离,甚至带着怨气。” “我怀疑,他过去全是装的,现在的他,才是真面目。”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鼓起全部勇气,“他……嫌弃我生不出儿子!”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终于把长久压抑在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声音虽低,却字字如针,扎在自己心上,也扎在沈茉的心上。 她没再隐瞒,把心里的疑虑全都倒了出来。 那些深夜里的啜泣,那些饭桌上的冷眼,那些曾经温暖如今却冰冷的触碰,一一浮现眼前。 她曾一次次告诉自己,是自己太敏感,是生活太难,可真相或许就是:他早已不再爱她,甚至厌恶她。 因为她知道,婆婆是真心站在她这边的。 沈茉从不曾因她无子而轻视她,反而处处维护,甚至在村人面前替她说话。 这份情谊,不是装得出来的。 更别提那一夜,许逸仟酒后动怒,欲对薛邵红动粗,是沈茉挺身而出,用身体挡下那一掌,还当众宣布与儿子断绝母子关系。 不然也不会为了她,跟许逸仟动手,甚至断绝母子关系。 那一夜,沈茉站在院子里,寒风凛冽,她却站得笔直,声音响彻夜空。 第56章 打到野鸡 “从今往后,我没有这个儿子!若有再犯,家法伺候!” 那一刻,薛邵红泪如雨下,也终于明白——这个世上,真正疼她、护她的人,唯有眼前这位并非亲母的婆婆。 她心口发堵,难受极了。 仿佛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胸口,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曾为家庭操劳、为孩子洗衣做饭的手,如今却显得如此无力。 她从不知道,他竟这么执着于儿子,还为此对她动手。 那些温柔体贴,是否不过是期待她生下男孩的假象? “云舒,我不会替你下结论,真相得你自己去查。” 沈茉语气沉稳,目光坚定地望着她,“婚姻是你的,日子是你在过。我不能替你走,也不能替你决定。但你要记住,无论查出什么,都别慌,别怕。” 沈茉抬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前乱了的发丝: 她的动作极轻,像春风拂面,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柔与安抚。 指尖擦过薛邵红的额头,仿佛也抚平了她心头的褶皱,“你只要记住,我永远挺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还有,你是我在眼皮底下看着长大的,我想告诉你一句——” 沈茉顿了顿,声音低缓却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刻入人心,“人生不长,该怎么活舒服,就怎么活,别总看别人脸色。” 她望着薛邵红,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安宁的日子。别因为一段婚姻,就把自己耗尽了。” 自己选的路,将来才不会后悔,也不会怪别人。 沈茉的话,像一束光,照进薛邵红混沌的内心。 她怔在了原地,眼睛失焦,泪水无声滑落。 那些长久以来的自我怀疑、压抑与忍让,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突然明白,自己不必非得忍耐,不必非得讨好任何人。 薛邵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娘,逸仟也是你亲生的啊……” “臭不要脸的崽!” 沈茉一听,眉头瞬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脸色冷得像腊月的霜,嘴里的话更是毫不留情,字字带着刺: “我跟你说,生块叉烧都比生他强! 叉烧还能下饭,热乎乎地配米饭,香得人直咽口水。 他呢? 光会惹人烦,三天两头惹祸,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听,简直是讨债鬼投胎! 成天吊儿郎当,一点正形没有,还不知悔改,谁见了谁头疼! 别提那倒霉孩子了,听着就来气,心里堵得慌。 走,咱别在这儿吹冷风了,赶紧回去喝鸡汤去! 我饿得前胸都快贴后背了,肚子里空得能打鼓,再不吃口热的,怕是要晕过去。” 说完,她二话不说,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薛邵红,手劲大得差点把人拽个趔趄,噔噔噔地就往屋子里走,脚步干脆利落,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薛邵红一脸懵,眼神迷茫,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又抬头望了望沈茉的背影,心里嘀咕着: 这婆婆…… 怎么对自己亲儿子这么狠? 语气那么重,话里还带着刺,恨不得把那孩子当仇人看似的。 不是亲生的吗? 哪怕养得再不省心,也不至于这样吧? 难道是…… 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还是这母子俩,早早就断了情分? 院子里,一锅热腾腾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地冒泡,金黄的油星在汤面上欢快地跳跃,鸡皮炖得软烂,香味随着热气一层层往上飘。 那味道浓郁得抓人,混着姜片、枸杞和药材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人瞬间唾液翻涌。 沈茉眼睛都亮了,像是看见了宝贝,脚步都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满脸陶醉: “哎哟,香死我了!这味儿,能把人魂儿都勾出来!” 这味儿一飘出来,整个院子都跟着活了。 连墙角的老槐树都仿佛抖了抖叶子,风一吹,香气四散。 隔壁的邻居们闻着味儿,一个个探出脑袋,扒着墙头、窗框,眼巴巴地往这边瞅。 有的直咽口水,喉咙上下滚动,腮帮子都瘪了; 有的默默缩回屋,盯着自家锅里煮得发黑的野菜汤,心里酸得像泡了醋。 有的人家连野菜都挖不着,天天啃树皮,剥草根,牙都快磨平了,哪见过这种油水? 看着沈茉家那锅汤,眼红得差点流出血来。 这时候,许家父子也闻到了香味。 许凌云正坐在堂屋里喝凉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突然一股浓香飘来,他猛地抬起头,鼻翼微动,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下人刚拎着一把带泥的草根回来,鞋上沾满黄土,裤脚湿漉漉的,满脸疲惫。 许凌云一瞧那玩意儿,脸当场就沉了下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让我吃这个?泥都不洗!根上还沾着石子,你是想硌碎我的牙吗?” 下人吓得抖得跟筛子似的,膝盖发软,手里的草根差点掉地上: “侯爷,真挖不着别的了……山上的草都快被扒光了,兔子都瘦得皮包骨,飞鸟都没影了……要不,咱剥点树皮?听说槐树皮煮软了也能吃……树皮太硬,伤胃,草根还算嫩,嚼着不费劲,您……您凑合一下?” “凑合个屁!” 许凌云气得牙根痒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那边屋子里有鸡有汤,香气都飘到我这儿来了,我们在这儿啃泥?啃草根?像什么样子!” 他声音拔高,眼里泛着怒火,咬牙切齿道: “谁家这么好的运气?莫非老天独宠他们一家?” 下人头都不敢抬,声音细若蚊蝇: “夫人……是碰巧打到只野鸡,前脚刚炖上……这事儿……真不怪我,我也想弄点肉啊,可山上啥都没有了……” “滚!” 许凌云猛地站起身,一声怒吼炸响在院子里,震得房梁都似乎抖了三抖。 他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心里那股恨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离了沈茉,我还活不下去了? 她能炖鸡,我堂堂侯爷还吃不起一只鸟? 笑话! 他一脚踹翻脚边的矮凳,冲着下人咆哮: “再去!给我找吃的,挖地三尺也要挖出点东西来!找不着,就别回来见我!饿死也别来求我!” …… 第57章 敷衍 等到沈茉和薛邵红吃饱喝足,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连汤渣都没剩下,两人才心满意足地擦了嘴。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鸡汤的香气才慢慢散了,像一场梦醒后的余韵,渐渐消散在冷风里。 “嗝——” 沈茉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几分慵懒与惬意。 她摆摆手,语气随意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都去歇着吧,天一亮还得赶路,别熬夜瞎忙活了。” 说完,她随便扯了个理由,说是屋子里有点东西要收拾,便头也不回地朝旁边一间破旧的小屋走去。 那屋子墙皮剥落,屋顶还漏着缝,可她脚步坚定,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门一关,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沈茉靠在门板上,嘴角微微上扬,立马心念一动,意念如丝般悄然牵动,下一瞬,整个人已消失在原地,钻进了自己的小空间。 好几天没来了,小空间里的景象却一点没让她失望。 地里的稻子已经抽了穗,嫩绿的稻穗随风轻轻摆动,像是一片波浪起伏的绿海,沉甸甸的,眼看再过几日就能收割了。 阳光洒在田间,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生机盎然。 连那口灵泉,也往外扩了一圈,原本只有三尺见方的泉眼,如今已延伸到丈许宽。 水面亮晶晶的,如同镜面般澄澈,泛着淡淡的灵气波纹。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灵力,吸入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沈茉满意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错啊!看来这灵田自己也在慢慢成长,灵气越发浓郁了。” 自从学会装疯卖傻,她便不再处处逞强,反而活得轻松自在。 表面上是个糊涂懒散的主母,实则暗中积蓄力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不仅没人敢轻易招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谋些好处。 不仅活得轻松,还赚得满满当当。 她在外面悄悄置办的田产、铺子,早已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银钱不断进账,日子越过越宽裕。 以后有空,得多收拾收拾那些讨人嫌的货色。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眼神微冷。 那些曾轻视她、欺辱她的人,总有一天会知道,她沈茉,从来不是好惹的主。 她笑着蹲在田埂边,在田里拔了会儿杂草,动作轻柔却不含糊,把每一株杂草都连根拔起。 灵田被她拾掇得整整齐齐,稻穗挺立,灵气流转,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做完这些,她才轻吁一口气,心念一动,退出了空间。 一回到屋子,她便脱了外裳,躺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 虽简陋,但她闭眼便睡,呼吸平稳。 明天赶路,得养足精神,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光如薄纱般洒在大地上。 沈茉就推开门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但眼神清明,精神饱满。 夜里下了点露水,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特别清新,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一点都不闷,反倒让人神清气爽。 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米袋,递给刚好路过的张妈妈:“嬷嬷,赶紧煮锅粥,米是新收的,香得很。等大家醒了就喝点热乎的,吃完咱就走,别耽搁行程。” “好嘞!” 张妈妈麻利地接过米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大娘子想得周到,我这就带人去灶台忙活,保准半个时辰内开锅!” 正这时,老六快步走过来,脚步沉稳,神色恭敬:“大娘子,国公爷派人送了东西来,刚到不久,等在门外呢。” 说着,他双手递上一个灰布袋子,袋子缝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沈茉接过来,手指轻轻一扯绳结,袋口便开了。 她低头一看,顿时眉开眼笑,眼角都弯了起来:“还是我哥懂我!居然把这宝贝送来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写信托人捎呢!” 她从袋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弓,通体乌黑,弓身雕刻着细密的云纹,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却又恰到好处。 她轻轻抚过弓身,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纹路,眼神温柔得像是看着久别重逢的亲人。 “这是我爹亲手给我做的……小时候他教我射箭,说女子也该有自保之力。出嫁后就没再碰过,被收在库房里,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怀念与感动。 这支弓,不只是兵器,更是她与父亲之间最深的牵连。 老六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恭敬说道:“国公爷还传了话,说大娘子一路辛苦,若遇麻烦,可随时派人送信回府,他会立刻派人接应。” “国公爷常念叨,说大娘子箭法了得,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 哪怕隔了百步之遥,一根细如发丝的柳枝,她也能一箭射断,分毫不差。 弓弦一响,箭如流星,连老将军都曾赞不绝口,称她天生神射之才。 可惜生为女儿身,不能披甲上阵,驰骋沙场,杀敌报国。 否则,定能名震四方,青史留名。” “别信我哥那一套,他看我哪儿都好。 从小到大,他就爱抬举我,把我当成他最引以为傲的妹妹。 哪怕我摔了跤,他也说我是摔得最漂亮的姑娘。 二十多年没碰弓箭了,手都快生锈了,心里却还惦记着那股拉弓的劲儿。 走吧,趁着现在有空,咱们去外头练练手! 就当是重温旧梦,找找当年的痛快劲儿。” 她拿起弓箭,指尖轻轻抚过弓背,仿佛触到了久违的故人。 弓身微凉,弦丝紧绷,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她兴冲冲地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只飞出笼子的小鸟。 裙角翻飞,发带飘扬,连风都似乎在为她欢呼。 这一刻,她好像又变回了当初没出嫁时的那个自己—— 那个在马背上策马扬鞭、笑声清脆如铃的沈家大姑娘。 那时的她,无拘无束,想练箭就练箭,想骑马就骑马, 父亲从不拦她,母亲也由着她的性子来。 自在又快活! 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脸上没那么多假笑敷衍, 只有风吹过耳畔的畅意,和箭离弦那一刻的酣畅淋漓。 定远侯府是靠军功起家的,府中男儿自小习武,家中摆设也多是刀枪剑戟、弓弩铠甲。 不像那些文官世家,满屋子诗书礼乐,规矩森严得连姑娘笑大声些都要被训斥。 第58章 又救了一次 他们对姑娘家管得并不死板,反而鼓励女子习些武艺,强身健体,以备不测。 她小时候爱射箭,日日缠着父亲教她。 她爹不仅不拦,还亲自为她挑了一张小弓,专为她量身定制。 每次她射中靶心,他都会咧嘴大笑,拍拍她的肩膀说:“好!不愧是我沈家的闺女!” 他还手把手教她,如何站稳脚步,如何屏息凝神,如何听风辨位。 他曾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女孩子会点防身本事,总没坏处。 世道不平,人心难测,多一门本事,就多一条活路。” 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可后来定了亲,她娘就开始管她了。 婚事一落定,母亲便立刻下令,不准她再碰弓箭。 “如今是侯府的未过门主母,言行举止都要端庄持重,怎能再舞刀弄枪?” 她亲自盯着下人,把弓收进库房深处,连箭袋也不许她碰。 还再三叮嘱仆妇,谁都不许提她会射箭的事。 生怕忠义侯府觉得她野性难驯,性子太烈,不好拿捏。 怕人家嫌弃她不够温婉,不配当一家主母。 于是,她只能收起锋芒,藏起傲骨,装出一副柔弱娴静的模样。 如今,她再也不用看谁脸色了。 丈夫早逝,没有婆家约束,没有夫权压制,她重获自由。 想射箭就射箭! 想笑就笑,想怒就怒,谁也管不着她! 而且…… 而且这弓箭,不只是儿时的游戏,也不只是强身的技艺。 它,还承载着她的恨意与执念。 箭离弦的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目光如刀,直刺远方。 仿佛那一箭,能直直穿透她仇人的心口! 她要让那些曾经算计她、欺辱她的人,也尝尝被利箭穿心的滋味! …… 嗖—— 一声轻响,箭离弦而出。 可那支箭刚飞一半,就歪歪斜斜地坠落,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箭尾颤了颤,像在嘲笑她的不中用。 沈茉挠了挠头,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太久没练了,肌肉记忆早已淡去,手也抖,眼也花。 弓弦拉得不够满,瞄准也失了准头,力道更是一塌糊涂。 她低头看着那支歪倒的箭,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没等她开口,旁边就传来一阵轻笑声。 那笑声娇柔做作,像是故意捏着嗓子挤出来的,听得人耳朵发痒。 “夫人这箭术可真厉害啊,差点就射中那棵树了,太准了!” 罗娇娇扭着腰肢,慢悠悠地从花墙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裙衫,腰肢纤细,走起路来一扭一摆,像条蛇。 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满是讥诮,“我连弓都拉不动呢,夫人真是了不起,这般神技,怕是连军中的教头都比不上。” 沈茉听了直皱眉。 谁听不出来这是明褒暗贬? “差点射中”、“太准了”,字字带刺,句句讥讽。 分明是说她射得离谱,连棵树都打不着,还装模作样摆架势。 她冷冷地扫了罗娇娇一眼,目光如冰,不带一丝情绪。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到箭落地的地方,弯腰将箭捡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不辩解,不争执,也不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 见沈茉不理自己,罗娇娇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怨恨。 那抹恨意藏得极深,转瞬即逝,却又锐利如针。 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哼,要不是她命好,生在定远侯府,家世显赫, 换成别人,就凭她这冷面冷心、目中无人的性子, 早被休了八百回了! 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不低头、不逢迎的妻子? 女人啊,就该像她这样—— 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柔体贴,笑不露齿,行不扬尘。 让男人觉得舒服,觉得被敬重,才有人疼,有人惜。 而不是像沈茉那样,一身傲气,冷脸待人,活像个冰雕。 “夫人……” 罗娇娇忽然换了一副神情,软下声音,眼眶微红, 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声音轻得像是快哭出来,“我夸你,你反倒不高兴了?难道……我说错话了吗?” “是不是我又哪里惹你了?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她一边低声说着,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带着委屈与不安,一边小心翼翼地朝沈茉挪近几步。 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生怕惊动了谁。 裙摆微微摆动,指尖悄然滑向大腿内侧,用力掐了一下。 下一秒,晶莹的泪珠便从她眼眶中滚落,顺着脸颊缓缓滑下,在阳光下闪出几分凄楚的光。 “夫人,昨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冒失行事,惹出误会,我真心向您道歉。” 她声音轻柔,带着哽咽,一字一句都说得格外清晰,“侯爷心善,才替我出言解释几句,您可千万别因此怪罪于他。若您生气,那就冲我来吧,我心里才会好受些。”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您要怪就怪我,别把气撒在侯爷身上,他会难过的。我也……会心疼。” 她稍稍垂下眼帘,又迅速抬起,目光清澈而坚定,“您别误会,我和侯爷之间,清清白白,从无逾矩。我心中敬他如兄长,绝无半点不该有的念头。” 说着,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微微发白,试图去拉沈茉垂在身侧的手,“夫人,您能不能别再跟王爷生气了?一切过错都在我,是我太笨,不懂分寸,惹出这场风波……我……啊!” 突然,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如受惊般向后踉跄几步,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仿佛遭受了巨大惊吓。 裙裾翻飞,身子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沈茉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只是轻轻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罢了,动作甚至算不上抗拒,罗娇娇至于喊得这么夸张吗? 这反应未免太过激烈。 她抬眼一扫,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小心!” 许凌云几乎是瞬间冲上前去,长臂一展,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倒下的罗娇娇。 他的动作迅猛而紧张,生怕她摔倒后伤到腹中胎儿。 “侯爷……”罗娇娇扑进他怀里,泪眼朦胧地仰望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顿了顿,抽泣着补充道:“你别怪夫人,真的不是她推我的。是我自己没站稳,脚底一滑才跌倒的……不关她的事。” 第59章 造反了 许凌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手臂微微发紧,胸口的心跳还未平复。 他担心的不是她摔了一跤,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他的亲骨肉,若真有个闪失,他无法承受。 可当他回想起方才沈茉冷眼旁观、不为所动的模样,怒火便如野火般腾地燃起。 该死的沈茉! 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娇娇这一摔,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娇娇,你别替她说话。”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刀锋,字字透着寒意,“她推没推你,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故意躲开,让你失衡摔倒的。” 罗娇娇却依旧抽抽搭搭地哭着,泪水不断涌出,“侯爷,真的不是她推的……是我自己脚滑,重心不稳……你别为了我跟夫人吵,好不好?我不想家里闹得不和……” “够了!” 许凌云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如刀般狠厉地转向沈茉。 他咬牙切齿地命令道:“沈茉,你现在,立刻,马上给娇娇道歉!她可是有身子的人,你怎能如此狠心?怎能用这种手段对付她?” 他一字一顿,语气如雷般炸响:“她若真摔了,伤了孩子,两条命都得搭进去!那是我许家的血脉!你懂不懂?我命令你,现在就道歉,听见没有!” “侯爷,我真的没事……” 罗娇娇柔弱地望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神情楚楚可怜。 可就在这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悄然斜向沈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如同毒蛇吐信,阴冷而隐秘。 沈茉,我会把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全都拿回来。 “道歉?” 沈茉轻轻扬起嘴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反倒透着彻骨的寒意,“侯爷,要是真瞎了眼,不如把眼珠子挖出来踩烂算了,反正留着也是摆设。省得日后看错了人,冤枉了无辜,还自以为是地替天行道。” “沈茉!” 许凌云猛地瞪大双眼,脸色瞬间涨红,怒吼出声,声音震得屋檐下的铜铃都仿佛轻颤了一下,“我明明看见你推她,只是让你道个歉,你竟然还这么狠毒地说话?沈茉,我真没想到你变成这样,太过分了!往日那个温婉守礼的你去哪儿了?” 沈茉冷冷一笑,眉梢轻挑,眸光如刀般锐利,“她自己都说我没动手,你却一口咬定是我推的,不是瞎是什么?既然看不清,那这双眼睛要来干嘛?留着只会污了这满院清风,不如早些剜去,倒还干净。” “你——” 许凌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向沈茉,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娇娇是怕我怪你,才替你说话!可我亲眼看到你推她,你还敢不认?沈茉,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心狠手辣到极点!你竟连一丝悔意都没有!” 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巨石压住,许凌云恨得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 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从前她再倔强,也懂得退让,可如今…… 她眼中只有不屑与嘲讽,仿佛他不过是个笑话。 一旁的罗娇娇抽泣起来,声音带着委屈,泪珠滚落脸颊,湿了罗袖,“侯爷别生气,我真的没事,真的不疼…… 求你别责怪夫人,她不是故意的,她……她一向心善,定是有什么误会……” 看见罗娇娇落泪,许凌云立刻心疼地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几乎要化开,“别怕,娇娇,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别哭,再哭眼睛该肿了……都是她太过分,竟敢对妾室动手还毫无悔意。” 沈茉不恼不怒,只含笑站在一边看戏,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从容,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出拙劣的皮影戏。 演吧,使劲演。 眼泪多廉价,哭声多做作。 她沈茉从前信过这些,如今,只觉可笑至极。 等两人终于安静下来,彼此依偎着,像是受尽委屈的苦命鸳鸯,沈茉才笑盈盈地开口,声音清脆如风铃,“你们说够了吗?恩爱也秀完了,戏也演够了,接下来,该轮到我说话了吧?” 见他们默不作声,一个低头抽噎,一个愤然侧目,她的笑容更甜了,眼角微弯,像春日初绽的桃花,却冷得能冻住三伏天的热风,“那轮到我说了。”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如同骤然阴沉的天色,翻脸比翻书还快。 身子往后一退,抬手就是两巴掌,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啪! 啪! 一个不落,左右开弓,掌风凛冽,打得许凌云踉跄后退两步,脸颊火辣辣地肿起,五指印清晰可见。 打完,她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一点一点擦着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神情淡漠,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现在,清醒了吗?若是还不清醒,我可以再帮你扇两下,保证药到病除。” 说话太费劲,她向来更喜欢用行动表达。 言语苍白无力,唯有疼痛,才能让人记住教训。 下次干脆带块板砖来,打人伤手,不划算。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若有所思。 刚才那一巴掌虽爽,但掌心微微发麻,着实不够持久。 板砖多好,一拍一个准,世界立马清净。 沉甸甸的,还能震慑人心,比这些虚情假意的哭诉有用多了。 许凌云简直要气疯,双眼通红,几乎要喷出火来,指着沈茉的手剧烈颤抖。 “沈茉!你敢打我?我是侯爷!是你正夫!你竟敢动手打我?你想造反吗?” “对啊,打的就是你。” 沈茉歪着头,笑得俏皮,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眼神却冷得刺骨,“侯爷还想再来一下?刚才打得不过瘾,我可以破例再满足你一次哦。不过下次,可就得收费了——毕竟,服务一次,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看他脸色铁青,沈茉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仿佛欣赏着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唇角勾起的弧度里藏着几分讥讽与快意:“渣男配贱女,搂得还挺紧的嘛,姿势亲密得都快融为一体了——不如再抱紧一点?也好让我看得更清楚些,你们到底有多般配?” 许凌云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真的下意识搂着罗娇娇,手臂还紧紧环绕在她腰间,两人姿势暧昧至极。 第60章 绝不手软 他心头一震,仿佛被雷击中,慌忙松开手,指尖都在发颤,嘴唇哆嗦着,只挤出一个字:“我……” “侯爷别急,先稳住气。” 沈茉依旧笑意盈盈,神色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寻常寒暄,连语气都轻快得像春风拂面,“我这便回府,让下人把休书备好,亲自送到您府上,好成全你们这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双宿双飞,恩爱百年。”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许凌云被她这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一甩宽大衣袖,袖袍翻卷如浪。 他连罗娇娇都没再看一眼,仿佛此刻多停留一秒都是耻辱。 “侯爷!” 罗娇娇见状,顿时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如同纸糊的窗,风一吹就碎。 她眼睁睁看着许凌云头也不回地走远,心中又急又惧,慌乱中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 随即,她狠狠瞪了沈茉一眼,目光如刀,怨毒如毒蛇吐信,恨不得将沈茉千刀万剐。 她咬紧牙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才猛地转身,踉跄着追了上去。 “沈茉这个恶毒的毒妇,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怎么不去死?竟敢当众羞辱我,迟早要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她在心底怒吼,每一个字都裹着恨意,仿佛要把沈茉的灵魂都咒碎。 ——瞪我? 沈茉眸光微闪,唇角笑意未减,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清冷,如碎玉落盘,随即抬手,动作优雅地摘下背在身后的长弓。 弓身漆黑如夜,镶嵌着银丝纹路,泛着冷光。 她搭上一支羽箭,箭尾轻扣弓弦,手指稳稳一拉,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嗡鸣。 弓臂弯如满月,箭尖直指前方,姿态从容不迫。 她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疾不许,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罗娇娇,回头——送你个大礼,保准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此时,罗娇娇正慌忙伸手,终于抓住了许凌云的手臂,指尖微微发抖,想要拉住他,试图挽回一丝颜面与机会。 忽然听到这声清脆的呼唤,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瞳孔微缩,目光直直望向沈茉。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 沈茉松手。 弓弦回弹,发出一声短促清亮的“嘣”! 那支箭,如闪电撕裂长空,挟着凌厉风声,疾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啊——!” 罗娇娇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尖叫,整个人像是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后一仰,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裙裾翻乱,发髻松散。 “小心!” 许凌云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般伸手一捞,及时扶住了她,才没让她后脑着地。 而那支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嗖地一声,狠狠扎进她脚边那块被烈日晒得干裂发灰的青石之中。 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作响,羽翎还在微微摆动。 石头本就因久晒而布满裂纹,受此重击,瞬间“咔嚓”一声,裂纹如蛛网般炸开,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罗娇娇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瘫倒在许凌云怀里,像一滩烂泥。 她眼神呆滞,直勾勾盯着脚边那支箭,箭头深深没入石中,离她的绣鞋不过寸许。 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连空气都吸不进肺里。 许凌云也是心惊肉跳,心跳如擂鼓,咚咚作响,震得耳膜生疼。 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着衣衫,冷意直透骨髓。 足足数息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怒火中烧,猛地扭头,狠狠瞪向沈茉,声音都在发抖:“沈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那一箭要是再偏上一寸,就扎进娇娇的脚里了!那是她的命!你这是要杀人吗?太过分了!简直丧心病狂!” “侯爷,”沈茉却依旧笑盈盈,眉眼柔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姿态优雅至极,“我不是没射中嘛,何必这么大火气?再说了——您可不知道啊。”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笑意加深:“刚才您还没来的时候,您怀里这位娇小姐,可是当着我的面,一个劲儿地夸我呢。说我箭法了得,百发百中,是军中第一高手。她说得可真诚了,眼神亮得跟星星似的。” 她微微歪头,语气天真又讥讽:“既然她都这么捧我,极力夸赞,那我为了不辜负她的美誉,总得再露一手,让她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吧?她都说我百发百中,那我怎么可能射到她呢?您说是不是?侯爷,您这可是纯属瞎操心了。” 许凌云被她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脸颊涨红,怒火翻腾却无从反驳。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气血上涌,头晕目眩。 心中怒极,暗骂罗娇娇:“好端端的,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这个疯女人!她可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主,心狠手辣,手段诡异,你竟敢当众挑衅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可他还未喘过气来,更未平复情绪—— 沈茉已不慌不忙地再次搭上一支新箭。 弓弦拉满,弓臂弯曲如满月,箭尖寒光闪烁,依旧稳稳指向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 罗娇娇只觉双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当场跪倒,全靠许凌云死死扶着,才勉强站稳。 脸色煞白,死死拽着许凌云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微微发抖,声音发颤:“侯爷……我害怕……我真的好怕……刚才那一箭,太快了,太吓人了……她真的会冲我们来吗?” 许凌云狠狠地瞪了沈茉一眼,眼神中满是怒意与警告,随即一把搂紧罗娇娇的肩膀,几乎是半拖着将她往身后拉,脚步急促地就要转身离开。 他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挡在罗娇娇的前面,宽厚的背影挡住了前方的视线,像一堵墙般护住身后的女人。 他冷冷盯着沈茉,心里冷笑——他不信沈茉真敢冲他动手。 她一个女子,即便有些手段,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里是军营,是朝廷的地盘,她难道不怕军法处置吗? 沈茉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她手腕一松——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第61章 一报还一报 刹那间,箭“嗖”地一声飞出,快如闪电,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贴着许凌云的肩头猛然掠过,带起一阵劲风,吹乱了他的发丝,随即“砰”地一声闷响,钉进了旁边那棵粗壮的树干,尾羽剧烈震颤,嗡嗡作响,久久不停。 许凌云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冷汗顺着脊背一寸寸滑落,湿透了内衫,喉咙发干,几乎喘不上气。 那一箭离他不过半尺,再偏一点点,就会穿透他的脖颈,当场毙命。 而且那一箭的力道极深,强劲无比,整支箭足足没入树中大半,只剩尾羽在外晃动,可见射箭之人臂力惊人,技艺高超。 这种本事,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寻常兵卒苦练数年也难有如此准头与力道,更别说在如此距离一击即中、毫厘不差。 沈茉这女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她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沈茉冷着脸,眉眼凌厉如霜,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轻视的气势。 她一边走,一边扬声喊道:“老六,把箭给我拿回来!别浪费了。” 声音清冷,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刚才那一箭不过是寻常演练,根本不值一提。 她刚转过身,不远处的拐角,一道高大的身影慢慢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那人穿着深色劲装,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他嘴角微微扬起,目光落在沈茉的背影上,眸光微闪,低声自语:“有点意思……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啊……” 沈茉回到营地时,薛邵红母女已经醒了。 帐篷帘子半掀着,母女俩正坐在火堆旁,脸上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刚才那一幕,薛邵红全看在眼里。 她亲眼看着沈茉拉弓、射箭、转身离去,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见她一直盯着沈茉手里的弓,眼神复杂,沈茉察觉到了,笑了笑,语气轻快却意味深长:“我哥托人送来的。说是知道我在这边,特意从边关捎来的良弓,说是好材料,配得上我的手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薛邵红,笑意微深:“你娘没跟你说过吗?我还没出嫁那会儿,最爱拉弓射家住院了。三天两头去猎场,骑马射箭,比男儿还野。” 看薛邵红一脸懵然,神情呆愣,沈茉挑了挑眉,语气淡了几分:“也是,你娘那人最守规矩,从不背后嚼舌根。她一向只说人好话,坏话从来不传。” 薛邵红抿了抿嘴,确实如此。 她母亲向来端庄持重,言语谨慎,从不在人前议论长短。 当年定亲时,她娘只说了一句:“她当婆婆,我一百个放心。”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重如千钧。 就因为这句话,她才答应了这门婚事。 没有多问,没有犹豫,只因母亲的判断,她便点头应下。 两家结亲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联结。 娘肯点头的人,总不会差到哪去。 可现在想想,或许…… 都看走眼了。 不管是她娘,还是她婆婆。 沈茉的手段、气势、那一箭的狠绝,都与她记忆中那个温柔贤淑、处处退让的“好婆婆”形象相去甚远。 她不禁开始怀疑,过去所见的,究竟是真是假? 刚才她看得清清楚楚,公公对那个姓罗的老女人,护得紧得很。 那神情、那动作,半点不像对待一个外人,反倒像是在护着自己的亲生骨肉。 哪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毫不避讳地替她挡开旁人的眼光,还亲自端来热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里。 这一幕,落在她眼中,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想到这,她看向沈茉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 那是一种夹杂着理解与惋惜的目光,仿佛在说:你曾经也是一门主母,也曾被众人簇拥,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被夫家弃如敝履,连一口热饭都要靠自己张罗。 可沈茉何曾需要谁的同情? 她只是沉默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寒风中的松。 沈茉自然察觉到了,却不在意,轻轻一笑: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冬日里一缕暖阳,透着从容与笃定。 她没有去解释什么,也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地说: “行了,早上熬了粥,快趁热吃。 米是前日托人从外县运来的,熬得软烂,加了点姜丝去寒气,你们趁热喝,别凉着胃。” 吃完早点上路,天气凉快,多走一段,到了南平城就踏实了。” 南平城虽然偏了些,路也不好走,但终究是城,有官府,有商行,有医馆,也有庇护。 不像这乡下,人心凉薄,规矩混乱,夜里连个巡更的都没有。 只要进了城,安顿下来,往后便不必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南平城虽然遭了灾,但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粮铺虽然限量,但只要你出得起价,总有暗市愿意接单; 药铺的药材虽缺,可若银钱到位,也能寻来偏方应急; 甚至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只要肯付定金,也能在三日内腾出来。 世道艰难,但金钱仍是最好的通行证。 只是有些人嘛…… 指的自然不是别人,而是那几个还躺在老宅里、吃着公中口粮却从家人死活的“长辈”。 他们平日作威作福,如今落难了,反倒指望别人施舍。 可惜,天道轮回,因果不虚,今日的境遇,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怕是连一粒米都掏不出来了。 他们早已把家底败光,田产抵押,铺面查封,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用来换酒喝。 如今想买米,连铜板都凑不齐,只能靠旁人接济,厚着脸皮讨一口残羹冷炙。 沈茉眸底掠过一丝寒光,转瞬即逝。 那寒光如刀锋掠过冰面,冷而锐利,却只是一闪而没。 她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冷意,不过是旁人眼花。 可熟悉她的人知道,那抹寒光,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恨意在翻涌。 她不说话,不代表她忘了。 她记得每一笔账,记得每一声冷嘲,记得每一次被逼到绝境的夜晚。 一听有粥喝,薛邵红眼睛一下子亮了:“太好了!” 她脸上顿时浮现出由衷的喜悦,像是阴霾中终于透进了一缕光。 她昨夜几乎没合眼,担心前路,忧心孩子们的温饱,如今闻到米香,才真正觉得有了盼头。 第62章 不能说的秘密 她转身冲甜馨几个孩子喊:“孩子们,有粥喝啦,开不开心?” 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像是要驱散清晨的寒意。 她蹲下身,一一替他们整理衣领,拍去肩上的露水,笑容温软得如同春水。 几个小家伙立刻欢呼起来,拍手跳脚。 老二揪着姐姐的袖子蹦高,嘴里嚷着“我要碗大点的”; 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奶娘抱着,咧着没牙的嘴“咯咯”直笑; 甜馨则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怕笑得太响惊扰了什么。 等手里捧上热粥,甜馨却忽然小声问:“祖母,娘,这粥……能不能给祖父和爹也送一碗? 她的小手紧紧抱着粗瓷碗,指尖微微发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石子投入静水,激起一圈涟漪。 “他们那边好像什么都没得吃,我听见他们在喊饿。” 夜里风大,她睡得浅,断断续续听见老宅方向传来几声沙哑的呼喊,说是饿得受不住了。 “甜馨是听到声音了?” 沈茉轻叹。 她低头看着孙女,那张稚嫩的小脸写满困惑与不忍。 孩子的心是柔软的,尚不知人心险恶,也不懂恩怨分明。 她既不想教孩子冷漠,也不想让她过早背负仇恨。 孩子们还小,她不想让他们这么早就懂得恨。 恨是沉重的枷锁,会压弯一个人的脊梁。 可她更怕他们心善过头,被人一次次利用,一次次伤害,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 可有些人,根本不配被叫一声“人”。 那两个躺在老宅里的男人,一个是她儿子,一个是她丈夫。 可他们做了什么? 败光家业,逼死儿媳,撵走孙女,甚至为了几两银子,要把沈家的祠堂卖出去换酒钱。 这样的人,哪里还配做父亲? 配做祖父? 见甜馨点头,沈茉认真看着她,语气平和:“甜馨,祖母不在你面前说他们坏话。不是怕你不信,而是怕你心里装太多事,压得睡不着觉。你六岁了,眼睛是亮的,心也是亮的。你看到的,听到的,祖母都看在眼里。你是聪明的孩子,知道谁对你好,谁在骗你。”你自己看,自己想。” 这句话她反复说,语气始终温和,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她不替孩子做判断,但也不让她被虚伪蒙蔽。 是非对错,终归要自己去体悟。 等以后你再跟祖母说,他们到底值不值得这顿饭。 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当甜馨长大,看清了所有真相,她会明白今日这一碗粥为何没有送过去。 那时,她自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但在祖母这儿,他们不配吃上这一口,明白吗? 沈茉轻轻抚了抚甜馨的发,声音依旧轻柔,却像铁石落地,再无转圜。 不配,就是不配。 不是因为一餐一饭,而是因为那一颗早已腐烂的心。 看她一脸懵懂,沈茉笑了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总琢磨这些复杂的事,小孩子家家的,心思不要太重。你只要记住,凡事多留个心眼,自己留心去看、去听就是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那堆洁白的米粒上,轻轻叹了口气:“这些米,是祖母我费尽心思,托了好几个人,又求了好几次情才弄来的。每一份都来之不易,是你爷爷都不知道的辛苦。” 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不乐意轻易把它们送给别人,尤其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所以,你听清楚了,你就算是我最亲的人,也不能擅自拿我的东西去送人情,去做什么好人。”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甜馨的小脸,眼神柔和了些:“等将来甜馨你长大了,能自己种田、能自己打猎,能靠自己的本事弄到吃的,那时候你想分给谁、想帮谁,祖母都不会拦着。可现在不行,现在你还小,世道也不太平。” 她话音微顿,随即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目光如炬地盯着甜馨的眼睛: “你得答应祖母一件大事——一件关系到你性命的大事。”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是你爷爷,还是你爹,要是他们突然单独来找你,说要带你走,要你跟他们去某个地方,无论他们说什么,哪怕哭着求你,你都千万记住——绝对不能去!”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刻进空气里:“你必须立刻拒绝,转身就跑,哪怕惹他们生气,也绝不能动摇。” 沈茉心中翻涌着前世的记忆。 上辈子最先出事的,就是眼前这个天真的孩子甜馨。 那天她被人悄悄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等沈茉发现时,已经晚了。 而就在甜馨失踪的第三天,云舒也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茉始终怀疑,是许逸仟他们对云舒动了手脚,或许是下了药,或许是用了别的阴毒手段。 她不敢再让悲剧重演。 看着甜馨那一脸困惑与不解的小脸,沈茉知道,孩子还太小,未必能完全明白这些话背后的沉重。 可这事关乎生死,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必须确保甜馨牢牢记住。 于是,她拉着甜馨的手,沉声道:“现在,你当着祖母的面,起个誓。你要说:‘我甜馨,今日向祖母发誓,若有爷爷或父亲单独叫我跟他们走,我绝不听从,绝不去!’” 甜馨被祖母严厉的神情吓到了,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用力点头,一字一句地重复了誓言。 沈茉这才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心疼,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沈茉这副模样,让站在一旁的薛邵红心头猛地一紧,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声音微颤:“娘……” 她从未见过婆婆如此严肃、如此紧张的样子。 那眼神里的防备与恐惧,几乎凝成了实质。 “别怕,”沈茉察觉到她的不安,立刻转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柔了些,“只是防着万一罢了。世道不太平,多留点心眼总没错。” 她的手温热而干燥,动作轻柔,可那话语里的寒意却像风一样钻进了薛邵红心里。 薛邵红松了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可心却依旧悬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在半空。 第63章 贪心不足 她总觉得,婆婆好像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那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屋子里,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想问,却又不敢问。 她想猜,却又抓不住任何证据。 就在这时,沈茉忽然提高了声音:“行了,快吃东西吧,别愣着了。吃完咱们就得出发!路上还远着呢,太阳下山前必须赶到下个村。”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将米装进布袋,扎紧口子,动作利落,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奔波。 …… 再说许凌云那边。 他脸色阴沉,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意。 方才沈茉那副不卑不亢、甚至带着轻蔑的态度,让他极为不快。 罗娇娇见他脸色难看,心中一慌,生怕他迁怒于自己。 她眼珠一转,干脆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啊——”她轻哼一声,眉头立刻皱成一团,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她抽噎着,声音带着委屈与自责:“侯爷,这是怪我了吧?我夸她,也是想拉近关系,想替您缓和一下。我劝她别记恨您,毕竟过去的事也难说清楚…… 谁知道那女人心肠这么冷,嘴这么硬,我还做错了不成?” 她楚楚可怜地望着许凌云,眼角泪光闪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要是往常,她这么一哭,许凌云早就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将她揽入怀中哄着,嘴里说着“别哭了,不怪你”。 可现在,他只觉得烦。 烦她的虚伪,烦她的算计,更烦她明明知道自己交代过不要去招惹沈茉,偏偏还要凑上去表现。 他又不傻,哪会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借机讨好他,往上爬一步,趁机抢了主母的位置。 “够了。” 许凌云冷冷开口,声音像冰锥一样刺人。 他眉头紧锁,眼神冷厉地盯着她:“罗娇娇,别在我面前玩这些小手段。你的心思我清楚得很。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兑现,但你若坏了我的计划,坏了大局——” 他语气骤然加重,一字一顿:“我绝不会轻饶你。听懂了吗?” 那眼神冷硬如铁,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罗娇娇心头一震,眼中的泪水还没干,心里却已翻起滔天恨意。 她咬紧牙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可她清楚,此刻不能顶撞,更不能发脾气。 她还离不开他,还得靠他往上爬。 于是,她低下头,声音哽咽着,带着委屈:“我……我懂了,侯爷。可她……她实在太不识好歹了,我不过是好心……” “行了!” 许凌云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她的话,语气冷得像霜,“你不惹她,她那人傲得很,根本不会理你。何必自找没趣?”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冷峻:“安分点,别让我再失望。” 他跟沈茉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对她什么脾气,心里有数。 许凌云心里清楚得很,沈茉平日虽温顺,但一旦被逼急了,便会倔强到底,绝不退让半步。 可如今他们落难至此,哪还有资格讲什么脾气? 他只能勉强压住心头的烦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随便说了几句好话,无非是“等到了地方定会好好补偿”、“眼下形势所迫,你先忍耐”之类的话。 总算,沈茉没再纠缠,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旁边的许逸仟皱起眉头,低着头,目光复杂地望着地面,嘴唇微动,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爹,你刚才对我娘太不客气了。” 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责备与不满。 在他眼里,母亲虽出身不高,却从未争权夺利,这些年对父亲也是百依百顺。 如今落难途中,母亲不过多问了几句温饱之事,父亲竟如此冷言相对,实在令人心寒。 “她自己不懂分寸,越来越急,还贪心不足。” 许凌云冷冷地回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目光一冷,扫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般锋利,仿佛在警告许逸仟不要多管闲事。 他心里窝着火,沈茉那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让他烦躁,更让他恼火的是,她居然还有心思计较吃食,真是不知好歹。 他吸了吸鼻子,鼻子一抽,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便钻进了鼻腔。 那是米粥的香味,清甜中带着谷物的醇香,久违得几乎让他以为是幻觉。 他的脸色突然更沉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死死盯向沈茉所在的方向。 沈茉那边居然有米? 这怎么可能? 他们逃出来时匆忙,粮食本就不多,一路上能活命已是万幸,哪还有余粮? 他想到之前突然射出来的箭,箭头上绑着一小包东西,当时他还以为是敌袭,结果竟是定远侯悄悄派人送来的补给。 现在想来,应该是有人暗中接应,把食物送到了沈茉手里。 可恨! 早干嘛去了? 闹僵了才送? 他心头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气得手指微微发抖。 若是早些送来,他们何至于饿到啃树皮? 何必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 他揉了揉饿得发疼的胃,胃里一阵阵绞痛,像是被人用钝刀来回割着。 他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阴沉地盯着许逸仟,声音低哑:“你那些人,找着吃的了吗?” 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躁与不满,仿佛在质问儿子办事不力。 “没。” 许逸仟摇头,目光不善地看向沈茉那边,眼底闪过一丝嫉恨与不甘。 “她们今天在熬粥。” 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米香飘得老远,我亲眼看见锅里米粒翻滚,热气腾腾……她们还有油,甚至加了葱花。” “嗯。” 许凌云心里一沉,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他原本还指望靠着族中人脉寻到些野菜、草根果腹,可如今,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奢望。 而沈茉那边却……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压顶,沉甸甸地罩在心头——往后怕是难熬了。 结果,这预感真准。 接下来三天,他派出几拨人四处找吃的,翻山越岭,挖地三尺,带回的不是草根,就是树皮,连水都经常找不到,偶尔找到的溪水,也浑浊不堪,喝下去肚子疼得更厉害。 第64章 气度不凡 队伍里不断有人虚弱倒下,甚至有人夜里悄悄没了气息,连口薄棺都难求。 可沈茉那边,反倒是运气好得出奇。 不是有人抓到只野鸡,就是有小孩在灌木丛里捡到一只撞晕的兔子,更离谱的是,他们居然还存着米! 不光熬粥,人家还能煮白米饭。 那洁白的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香气四溢,随风飘散,十里之外都能闻到。 那香气飘得远,不少人偷偷围在附近转悠,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口锅,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翻江倒海。 可没人敢动手抢。 老五老六往那一站,胳膊比常人粗一圈,肌肉虬结,脸上带着疤,眼神冷得像冰。 谁敢靠近,他们就盯着谁,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那威慑力,比几十个士兵都管用。 这才三天,沈茉他们一个个脸色红润,眼睛有神,走路带风,哪像逃荒的? 简直比平时过得还滋润,连衣裳都洗得干干净净,小孩脸上还带着笑。 反观许凌云这边,惨得不行。 个个饿得脸色蜡黄,脸颊塌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黑,走路都打晃,两腿发软,像风一吹就要倒。 有人扶着树干干呕,有人蜷在地上低声呻吟,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前方不远处,沈茉他们正围着烤鸡,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 鸡皮烤得金黄酥脆,油珠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直冲鼻尖。 锅里米饭冒着热气,白烟袅袅升腾,在寒风中格外诱人。 许逸仟盯着看了半天,眼睛一眨不眨,喉咙上下滚动,干巴巴地咽了下口水,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爹,我饿得受不了了。” 他看着沈茉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那目光像是燃烧的炭块,带着灼人的怒意和恨意,恨不得将她烧成灰烬。 许凌云没吭声,沉默地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到不远处,找了一块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石头坐下。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脸上却依旧冷硬如铁,仿佛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冲着许明挥了挥,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那是命令,让他再带人去找吃的。 就在这时,黑影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干裂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动。 一个黑衣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身影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般。 “侯爷!” 那人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许凌云一瞧来人,猛地从石头上腾地坐直了身子,脊背瞬间绷紧,双眼死死盯住对方的脸:“许丁山?京城有消息了?” 许丁山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早在几日前就被他秘密留在京城,负责打探宫中动向和各方情报。 如今他突然出现,必是有紧急要事。 “有。” 许丁山点点头,嘴唇干裂,喘了口气,嗓子干得仿佛要冒烟,说话时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皇上两天前……带着后宫嫔妃,还有大多数世家宗族,已经悄悄离开了京城。”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宫里传出话来,皇上正式下旨,决定迁都。至于新都定在何处,尚未明示——但据传,最终选址全听国师一句话。” 他说完,又用力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喉咙里的焦渴压下去。 许凌云听完,并未显得太过震惊。 事实上,他早有预料。 京城断了水源已近三日,城外寻水更是步步维艰,寸步难行。 若再不走,留在城中的所有人,迟早会被活活渴死、饿死。 不走,等于等死。 这是明摆着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稳了稳心神,压低声音,语气低沉却清晰地问道:“那定远侯府呢?皇上是怎么安排的?可有提及?” 他的声音虽轻,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如果定远侯一家被弃,若他们也沦为弃子…… 那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许丁山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风带走:“皇上下令,命定远侯率领另外七家世家,留守京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宫里线人传出的密信——说是国师亲自进言,提议以这八大家族的气运和性命,镇住京城残魂,换取大夏江山后续百年安稳。换句话说……他们是被当作祭品,留在死城里的。” “皇上出京那日,四座城门已被从外头用巨锁封死,门口还搬来成堆的巨石,层层叠叠,彻底堵死了出入之路。” 许凌云起初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定远侯一家终究没死在动乱中。 但仅仅片刻,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继而低声笑了出来。 被关在如今已成“死城”的京城? 断水断粮,外无援军,内无出路——那和等死,又有什么区别? “爹,”许逸仟忽然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危险的光芒,“我们现在,是不是不用再忍她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目光直勾勾地投向沈茉所在的方向。 许凌云点点头,正要开口回应,可就在这瞬间,他眼角忽然瞥见前方无边的黑暗里,静静伫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却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许凌云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胸口——那是熟悉,是震惊,更是不敢置信。 他连一句话都来不及交代,甚至顾不上解释,猛地从地上站起,转身踉踉跄跄地朝那人影奔去,脚步急促而凌乱,仿佛怕一慢下来,那身影就会消失在风里。 “爹,你要去哪儿?” 许逸仟在身后大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惊愕与不解。 “黎道长!” 许凌云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追上了前方那位身姿挺拔、气度非凡的黎莫峰。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鞋底沾满了泥泞,衬得整个人狼狈不堪。 而反观黎莫峰,步伐沉稳,青灰色的道袍随风轻扬,衣角纤尘不染,仿佛自云端走来,与这片满目疮痍的人间格格不入。 第65章 决非偶然 等黎莫峰缓缓回过身来,许凌云忍不住心头一震,呼吸都微微一滞。 这位黎道长果然名不虚传,不仅道法高深,连相貌气质都如仙人临凡。 那双眸子清澈如深潭,眼神虽淡,却似能洞穿人心。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疏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敬畏的从容。 哪像自己一行人,才逃难不过数日,个个灰头土脸,脸上沾着尘土,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衣衫破烂不堪,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也被荆棘划出道道裂痕,活脱脱像一群讨饭的叫花子,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已失去。 黎莫峰神色淡然地看着许凌云,语气平和却不带丝毫温度:“许侯爷叫我,可是有什么事?” 许凌云连忙点头,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有件事想请教道长,不知现在方便不?” 黎莫峰轻轻颔首,动作极轻,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侯爷请讲。” “这里人多眼杂,周围全是人,耳目众多,有些话……不好当众说。” 许凌云四下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神情谨慎,“咱们换个地方说?安静些,也好详谈。” …… 许凌云去找黎莫峰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沈茉耳朵里。 消息是营地里的一个小厮悄悄送来的,说是亲眼看见许侯爷一路急行,神色紧黎地追上了黎道长,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后便一起走远了,似乎去了后山那片废弃的道观。 沈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风吹过窗纸的微响。 她没多说话,甚至没有抬头,依旧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药草,动作细致而缓慢。 可那双原本温润如水的眼眸,却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掠过一道寒光,像是冬夜里骤然刺出的冰刃,透着一股彻骨的阴寒。 黎莫峰,我总算等到你靠过来了。 上辈子你背叛我,出卖我的行踪,让我在荒野中被乱箭穿心,血流尽而亡。 临死前,你站在高处,冷冷看着我,连一句忏悔都没有。 那笔债,我没来得及讨。 可如今,老天有眼,让我们重逢在这乱世。 这辈子,我会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血债血偿,绝无宽恕。 “娘,我总觉得他们凑在一起,没安好心。” 秦云舒站在沈茉身旁,眉头紧紧皱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她望着远处那座残破的道观,目光里满是不安与警惕。 这几天,她和母亲住在沈茉安排的帐篷里,吃的是热腾腾的饭菜,盖的是厚实的棉被,衣裳也干净整洁。 而许凌云父子却被安置在营地边缘,吃的是野菜糊,啃的是树皮熬的粥,每日还要去山中挖草根、拾柴火,活得连个奴仆都不如。 每次那父子俩远远看过来,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恨与嫉妒。 尤其是许修远,他曾经温文尔雅,如今却变了模样,嘴角总是挂着一丝冷笑,眼神阴沉,仿佛藏了千言万语的怨毒。 他找过自己好几次,话里话外都在逼自己站队,要她“认清局势”,听他的话,甚至以“休妻”相威胁,说若她再不回头,就当夫妻缘尽,另娶他人。 正因如此,秦云舒越来越看不清这个丈夫了。 她记得新婚那夜,他执她的手,温柔地说:“我定不负卿。” 那时的他,眼神真挚,笑容温暖。 可现在呢?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裹着糖衣的毒药,甜得让人恶心。 她不禁怀疑,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许修远,是不是全是装的? 若是装的…… 那装了这么多年,日日笑脸相迎,夜夜同床共枕,却在暗中谋划背叛,该有多可怕?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悄悄渗出衣襟。 沈茉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与讥讽。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秦云舒的肩,动作温柔,却力道坚定:“别怕,也别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多看,少开口。有些事,急不得。” 她心里清楚,秦云舒最近经历的这些事,已经像春雨般,悄然把她心里的疑虑一点一点地勾起来了。 那些曾经被爱意掩盖的裂痕,如今正慢慢浮出水面。 她不会点破,更不会煽风点火。 因为有些真相,别人说的,她未必肯信,反而会觉得你在挑拨离间,心生反感。 可要是她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步步想明白的,那才是真的明白——那才是刻进骨子里的清醒。 秦云舒低头坐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事重重。 她现在的感觉,就像走进了一片浓雾弥漫的山沈,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脚下的路是软的,空气是湿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她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依靠谁。 母亲虽温柔可靠,可许修远毕竟是她的夫君,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若真是他变了心,那她的余生,又该何去何从? “别想了,先吃饭,吃完早点休息。” 沈茉把手里的饭菜递过去,语气温和,带着母亲特有的包容与体贴。 她特意多加了一碗炖得软烂的鸡腿汤,知道女儿最近胃口不好。 “吃饱了,才有精神应付接下来的事。” 她轻轻说道,目光却望向远处的山道,仿佛已预见了即将到来的风雨。 秦云舒点点头,伸手接过饭菜,指尖微微颤抖,显露出她内心的疲惫与不安。 她低垂着眼眸,轻声说道:“谢谢娘。” 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寂静黄昏中的片刻安宁。 吃完饭后,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炊烟袅袅散去,夜风拂过沈间,带来一丝微凉。 篝火在空地上跳动,映照出斑驳的影子,虫鸣也渐渐低了下去,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打破这片沉寂。 她看了眼身旁早已睡熟的秦云舒母女,两人依偎在一起,呼吸平稳,脸上带着疲惫后的安宁。 沈茉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刃般冷峻,望向远处跳跃的火堆。 她的神情沉静,眼底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寒意,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许凌云这时候去找黎莫峰,绝不会是闲聊。 这个时间点,这番举动,绝非偶然。 更何况,他已经收到了京城的消息——那封密信,沈茉虽未亲眼看见,但她知道内容。 第66章 欣慰 信中必定提到了她近期的异常,也必然勾起了许凌云的怀疑与忌惮。 这种时候搭上黎莫峰,目标多半就是冲着她来的。 那个擅长蛊惑人心、操纵舆论的江湖术士,从来都是许凌云手里最阴毒的棋子。 上辈子,那个“用血祭阻断女婴投胎”的毒计,就是黎莫峰出的主意——不仅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还让秦家蒙上“邪祟作祟”的污名,最终家破人亡。 也不知道这辈子,他打算什么时候再提出来? 沈茉心头冷笑,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她可没工夫在这慢慢耗,耗到许凌云一步步布好局,耗到自己再度陷入绝境。 既然他们想动,那就帮他们一把,早点把戏台搭好,让她亲眼看着这场戏,如何收场。 “大娘子,您怎么还没歇下?” 张妈妈拄着拐杖,缓缓走过来,脸上皱纹堆叠,满是担忧之色。 她低声劝道:“忙了一天,身子受不住,该睡了。夜里凉,仔细着了风寒。” 沈茉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声音很轻:“睡不着。” 她望着火光,眸光幽深,仿佛在凝视着过往的血泪与仇恨。 半晌,她又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想,许凌云找黎莫峰,到底想干什么?” 眼下许凌云最搞不懂的,就是她为何跟从前判若两人。 那个怯懦、温顺、逆来顺受的沈茉已经死了,如今的她,冷静、果断,甚至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这变化太过突兀,太过反常,任谁都会起疑。 而黎莫峰,向来擅长装神弄鬼。 他精通奇门遁甲,常以“天命”“煞气”为由蛊惑人心,最善于从人心恐惧处下手。 所以,许凌云极有可能是让他去试探,她是不是被邪祟附身,或是魂魄被换,又或是…… 遭了妖术。 想到这儿,沈茉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冷笑。 那笑容冷得彻骨,却又带着几分戏谑与讥讽。 试探? 那可有意思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转头看向张妈妈,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嬷嬷,明天你帮我办件事,行吗?” “大娘子,您尽管吩咐!” 张妈妈眼神一凛,立刻挺直了背脊,应了一声。 她追随沈家多年,早把沈茉视如亲女,如今见主子步步为营,心中既心疼又敬佩。 沈茉嘴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身子一倾,凑到张妈妈耳边,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小声嘀咕了几句。 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清晰入耳。 话一说完,张妈妈眼神骤然一冷,眉头紧锁,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怒之事。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小姐你只管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得妥妥的!” 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怒火中烧。 竟敢这么欺负她家主子,拿邪术污蔑她清白,还妄图夺她性命? 那就别怪她下手不留情了。 她虽年迈,但手段还在,绝不会让那些豺狼如意。 …… 第二天中午。 沈茉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分成一口一口慢慢地咽下,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将那点微凉的水分彻底吞入腹中。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珠,仰头望向天空——那轮烈日正高悬于天际,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仿佛要把人烤化了一般。 炽热的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又转头看向甜馨和几个孩子,见她们一个个小脸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发丝黏在脖颈上,衣服也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 “老五、老六。” 她轻唤了一声,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中午就在这儿歇会儿吧。太阳最毒的时候赶路太伤人,先找个阴凉地儿避一避。”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四周,“你们俩去安排一下,仔细四处看看有没有水源,哪怕是一处小溪也好。顺便找点能吃的东西,干粮早就吃完了,再不补充些吃的,孩子们撑不住。” 老五和老六听了,立刻齐齐点头,神情认真。 两人凑到一起,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讨论片刻后迅速做出了决定——老五留下守着沈茉和孩子们,确保她们的安全;老六则带人分头行动,去更远的地方寻找补给,尽量带回些食物和清水。 沈茉听了他们的安排,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强打精神,在附近仔细挑选了一块较为平整、树荫浓密的地儿。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条已经有些破旧的毯子,轻轻抖开,铺在阴凉的地上。 接着,她蹲下身,柔声招呼甜馨她们:“来,都过来躺下,别站着了,趁现在有树荫,赶紧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 “祖母,你也躺一会儿吧。” 甜馨抬起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眼底满是担忧。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累坏了,却仍不忘关心沈茉。 沈茉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抚摸着甜馨汗湿的发丝,将几缕黏在额角的碎发轻轻拨开,柔声道:“祖母不困,你快去睡,听话,去陪你妹妹们。她们也累坏了,你要做个好姐姐,知道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安抚,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是真疼这几个孩子。 不是嘴上说说,而是从心里把她们当成了亲孙女一般疼爱。 这一路走来,风餐露宿,缺水少粮,别的家族里孩子哭喊着要吃要喝,闹得大人头疼。 可她这几个孩子,从未喊过一句苦,哪怕脚底磨出了水泡,饿得胃里翻腾,也只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沈茉看着她们熟睡的小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又夹杂着一丝欣慰。 还好,再坚持一下,就快到南平城了。 那是一座尚算安定的城池,听说城里有官府设立的赈灾棚,能领到稀粥和热水。 等进了城,日子就能好过了。 她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自己吃点苦,受点累,又算得了什么? 待孩子们一个个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沈茉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坐在毯子边缘,轻轻替甜馨掖了掖毯角,又替最小的孩子抹去额头的汗。 第67章 不念情分 可就在她环顾四周时,却发现秦云舒并不在身旁。 沈茉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四周的树丛和岩石,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她那个“好儿子”许修远又把人叫走了。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只是撇了撇嘴,终究没吭声。 秦云舒是成年人,有自己的主意和判断力。 有些事,沈茉不愿多插手,也不想再多管。 毕竟,她已经操心了太多,若连别人的感情纠葛都要一一过问,那这日子也就太累了。 而她猜得没错,此时的秦云舒,正被许修远拦在离营地不远的一处荒坡边上。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许修远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紧盯着秦云舒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嫉恨,像是毒蛇在暗处缓缓吐信。 他盯着她那黎红润的脸庞,那因休息得当而显得饱满有光泽的皮肤,心中愈发烦躁。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吃得饱、穿得暖,连脸颊都透着健康的光泽,像是从未经历过逃难的艰辛。 而他的娘亲,还有那几个怀了身孕的女人,却只能啃着树皮草根,饿得面黄肌瘦,身形枯槁,肚子却因怀孕而隆起,远远看去,像个巨大的、不协调的包袱。 他越想越恨,拳头在袖中紧紧攥起。 他知道,那样的身子状况,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而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资源分配不公吗? 他盯着秦云舒,眼神愈发阴沉。 “修远,你找我有事?” 秦云舒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指尖微微发凉,脊背也绷得有些僵硬,终究是先开了口。 她实在承受不住他那种阴沉又灼热的目光,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喘不过气来。 她只想赶紧把话说完,然后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离他远一点。 许修远这才像是从什么深沉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眼神一敛,脸色却更加阴沉,像乌云压城一般。 他冷冷地盯着她,声音低哑却带着逼人的压迫感:“秦云舒,我说的话你当耳边风是不是? 我早就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你只用管好我,还有咱们的孩子就行了。 咱们才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亲人。 至于其他的人,管他们死活做什么?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偏要插手这些事?” 这话听在耳中,如同冰针刺入心脏,让秦云舒浑身一颤。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眉头在眉心拧成一个结,语气尽量平和却仍透着一丝不解:“修远,你和婆婆只是闹了些别扭,又不是什么解不开的深仇。 她到底是你的亲娘,也是这个家的主母,更是咱们一家人中的一员。 她向来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这些天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 不如趁这个机会,你和爹一起,去跟婆婆认个错,说几句软话? 她疼你这么多年,又怎么会真的不原谅你们呢?” 想到要向那个女人低头,甚至可能再一次跪在地上挨打受辱…… 许修远只觉得胸口翻涌起一股浓烈的恨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画面像噩梦一样反复浮现,他宁愿死,宁愿跳进河里淹死,也绝不可能再跪下去一次。 他猛地抬眼,目光凶狠地刺向秦云舒,声音骤然沉下去,冷得像结了冰:“绝不可能! 我许修远这辈子都不会再向她低头! 还有,秦云舒,你到底想清楚没有?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是她秦家的奴才? 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怎么每句话说出来,都像是在帮着那个老太婆说话,反倒把我当成了外人?” 秦云舒听见这话,心头一揪,眼底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修远,我这么说,不是偏袒谁,也不是不站在你这边。 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你不该一直记着那些旧事,活在恨里,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痛苦。” “呵,为我好?” 许修远冷笑出声,嘴角扭曲,眼神里满是讥讽和不屑,“你说得轻巧。 那我让你去厨房弄点米给我,这点小事你都没做成,还谈什么为我好? 你是故意不办,还是根本不在乎我的话? 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这个当妻子的,就这么看着?” 他脸上满是嫌弃,眉头皱得几乎要拧成疙瘩,语气愈发暴躁:“我不管,今晚你必须给我想办法搞点米来。 不然,你别怪我翻脸无情。 你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了。” “这事我真的办不到。” 秦云舒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声音低沉却坚定,断然摇头,目光直视着他,“米仓早就由队里派人专门看着了,钥匙在会计手里。 别说是我,就是普通村民,也不能随意碰一粒米。 你想让我偷? 那是犯法的事,我不能做,也不会做。” “娶你真是个废物,一点小事都干不成!” 许修远猛地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出来,完全不顾秦云舒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身体微微发抖。 他双眼充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积压的怒火全部倾泻在她身上。 他一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草纸包着的小纸包,动作粗暴地塞进她手里,纸角划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你既然拿不来米,那就把这纸包里的灰,想办法喂给那老太婆吃!听见没有?一定要让她吃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阴狠的杀意,“你要是照做了,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也不再计较你没用。 可你要是敢违抗我…… 你就等着瞧吧。 我让你以后的日子,一天都别想好过。”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随即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沉重而决绝,仿佛要把地面踩出坑来。 秦云舒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掐住那纸包的边缘,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咬着牙,嘴唇被咬得发白,拼命克制住想要把这东西狠狠甩出去的冲动。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第68章 别装了 她不能哭,不敢哭,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崩溃。 她一边颤抖着手,一边缓缓地动手拆开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纸包快要打开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微颤地问了一句: “修远……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你说是灰,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对劲?” 许修远已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冰冷而轻蔑: “不过是一把灰罢了,你别想太多。让她吃下去就完事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许修远语气极冲,见她慢吞吞地解着,直接伸手掐住她的手臂: “看什么看? 你眼睛瞎了吗? 叫你喂她,你就照做! 别给我磨磨蹭蹭的,耽误事! 秦云舒,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信不信我马上休了你! 你以为你是我许家的媳妇,就能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告诉你,你不过是我娶回来的工具,听话就留,不听话,滚出这个家门!” 现在的许修远学会了避人耳目,专挑衣服遮着的地方下手,比如胳膊内侧、手腕根部,这些地方掐完也没痕迹,皮肤不会立刻泛红,更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疤。 那老太太看不见,自然也就没借口插手,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出面责骂他。 他觉得自己这招可真是高明极了! 既出了气,又不会惹来麻烦,简直是两全其美。 …… “嘶——” 秦云舒疼得差点叫出声,手臂上传来的刺痛让她整条右臂都麻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像是随时要滚落下来。 她的手一抖,半解开的纸包险些掉在地上,那灰白色的粉末眼看就要洒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许修远——他竟然敢这样对她动手? 这不是第一次了,可这一次,他下手更重,眼神更冷,仿佛她根本不是他妻子,而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下人。 “听清楚了,这事要是没办成,我绝不会放过你。” 许修远脸色阴沉,像要下雨前的天色,黑沉沉地压下来,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他的手指还没松开,力道依旧钳制着她的手臂,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是敢违抗我,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我让你在这个家,连口饭都吃不上。” 秦云舒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那薄薄的一层纸包裹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触感粗糙,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味。 她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这东西…… 是要给婆婆吃的? 那个一直待她如亲生女儿般、护着她、疼着她的婆婆? 她心里猛地一沉,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粉末的颜色、气味,都透着邪性,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药。 为了这种害人的玩意儿去伤婆婆,除非她脑子坏了,心也疯了,才会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想到这儿,她突然就清醒了。 不是她突然想通了,而是长久以来的麻木和忍耐,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自己到底在忍什么? 是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 还是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旧礼? 可她明明嫁的是一个丈夫,怎么却活成了一个任人欺凌的奴婢? 爹娘早就说过,打一次就有第二次,哪有第一次就收手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从婚后的第一个巴掌,到现在的掐、推、辱骂,一次比一次狠。 如果她一直退让,一味忍耐,日子还能有盼头吗? 她嫁过来是做妻子的,是和他过日子的,不是专门用来出气的! 不是让他发泄怒火、拿捏软弱的工具! 抬眼看向还在骂个不停的许修远,他那黎曾经让她动心的脸,此刻扭曲得狰狞可怖。 秦云舒再也忍不下去。 她猛地抬起手,飞快扯开纸包,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不等许修远反应,她一把抓起里面的灰,狠狠地、用力地塞进他嘴里: “来啊,你自己吃! 你说是好东西,你拿来干什么? 你自己尝尝! 你拿来的,肯定是好东西,对不对? 那你就先吃个够! 咽不下去? 那就慢慢嚼! 等你吃完,我再去哄娘吃! 我倒要看看,你这黎嘴,还能说出多少狠话!” 想让她当这个坏人? 门儿都没有! 她绝不能让别人来背这个黑锅,更不能让自己再一次被推入深渊。 许修远根本没想到她敢动手,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秦云舒已经冲上前,手一扬,那包还没烧尽的纸灰便直接塞进了他黎开的嘴里。 他下意识猛地一吸气,呛得连退半步,灰尘和碎屑全冲进了喉咙。 那股呛人的味道立刻直冲鼻腔,灼烧般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紫青,额头上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双眼赤红地瞪着秦云舒,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你疯了?!你敢这样对我?你信不信我立马休了你!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许家!” 那声音近乎咆哮,震得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在颤抖。 秦云舒被他狠狠一推,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连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她咬着唇,强撑着才没有摔倒,眼眶却迅速红了起来,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没有落下来。 “你就只会拿‘休了我’当借口吓唬人,除了这句,你还会有别的吗?” 她声音发抖,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静与讽刺,“许修远,我真替自己感到可悲,你在我面前装了这么多年!整整七年,你说的话、做的事,哪一句是真心的?哪一个眼神,是真的?”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字字如刀,划破过往虚伪的温情。 “现在,别装了,我不想再看了。” 她盯着他,目光如冰,透着彻底的失望与清醒,“我不再是那个任你摆布、任你欺骗的秦云舒了。” 说完,她决然转身,没有再看一眼。 可刚一回头,一滴泪便从眼角滑落,随即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抬手迅速擦去,步伐却越走越快,仿佛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崩溃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些年他全是装的。 第69章 是个硬角色 装深情,装体贴,装爱她,整整七年。 他怎么能演得这么像? 每一个温柔的夜晚,每一次体贴的问候,甚至是她生病时他彻夜不眠的守候,都是假的吗?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那么傻,那么好糊弄,那么值得他一骗再骗吗? 他怎么能这么糟蹋她的心? 把她最真挚的感情,当成笑话一样践踏? 秦云舒一手死死按在胸口,那里像是被无数把钝刀来回割裂,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是简单的伤心,而是信仰崩塌后的剧痛,是多年付出被彻底否定的窒息。 真的…… 太难受了。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废墟上。 …… 许修远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就想追上去。 可喉咙里的灰烬仍未排尽,火辣辣地烧着,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不止。 他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用力抠着喉咙,试图把那些恶心的东西全掏出来。 “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可除了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额头冷汗直冒,眼白泛红,整个人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许凌云从长廊尽头缓缓走来。 他脚步沉稳,面容冷峻,一袭深色长袍衬得他不怒自威。 目光一扫,便落在地上那个被撕开的纸包和散落的灰烬上,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回事?”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云舒没听你的话?还是你又惹她生气了?” 许修远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呕吐后的苍白与潮红,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爹……那jianren现在胆子肥了,不听使唤不说,还把灰塞我嘴里!她……她这是想杀了我吗?!” 许凌云没有跟着他骂,反而沉下脸,语气严厉地问:“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 他太了解秦云舒了。 那孩子从小懂事守礼,性子柔中带刚,若非被逼到极点,绝不会做出如此失态之举。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若不是你过分,她不会突然翻脸。” 许凌云盯着儿子,眼神如刀,“说,到底怎么回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勾当。” 面对父亲的质问,许修远心头一颤,不敢再撒谎。 他低下头,把刚才如何逼秦云舒顶罪、如何威胁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末了,他仍是一脸愤恨,咬牙切齿地控诉:“爹,你说她是不是被沈茉那贱人带坏了?居然敢这么对我!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还有没有许家的规矩?我恨不得现在就把她休了!让她在我面前得意?做梦!” 话音刚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那声音清脆得仿佛在空气中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狠狠甩在许修远的脸颊上。 许凌云瞪着他,怒斥:“蠢货!” 声音如雷,震得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爸,你动手打我?” 许修远满脸震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瞳中满是不可置信,整个人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竟真的发生。 “我不打你,难道还打空气吗?” 许凌云咬牙切齿,额角青筋微跳,怒火如火山般喷发。 “你个笨蛋,谁教你那样跟秦云舒说话的? 你怎么能用那种态度对她? 她不是你的佣人,更不是你的出气筒! 还敢动手推她? 你知不知道,这一推,不仅推开了她的心,也推开了我们所有的计划! 你这行为,等于直接把她往沈茉那边送! 她本就对咱们心存疑虑,这一下,不正是给了沈茉可乘之机?” 许凌云气得脸都红了,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你现在有求于她,要她替你办事,就得哄着她、顺着她,让她听你的话,明白吗? 不是用命令的口吻,更不是靠暴力去压她!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许凌云真被这儿子气得肝疼,心口闷得发慌,仿佛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蠢也就算了,关键是蠢得理直气壮,毫无自知之明,还总觉得自己是对的。 现在事情一闹,沈茉那边肯定早就起了疑心,说不定已经开始布局反击了。 许修远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爸,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可别弄巧成拙啊。沈茉本来就不好对付,若她趁机挑拨,秦云舒再彻底倒向她……那咱们的计划岂不是全完了?” “我能怎么办?还不是你搞砸的!” 许凌云狠狠地瞪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气和失望,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 “眼下只能去找黎道长问问,看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他懂些命理玄术,或许能掐算出秦云舒接下来的动向,或者……施些手段稳住她。” “对对对,爸,咱们赶紧去!” 许修远连忙点头,语气急切,生怕再耽搁一秒,事情就会彻底失控。 他心中忐忑不安,悔意如潮水般涌来,可惜,已经晚了。 …… 秦云舒这边刚离开没多久,她和许修远起冲突的事,就已经像风一样,迅速传到了沈茉耳朵里。 有人亲眼看见许修远情绪失控,推了秦云舒一把,而她则毫不示弱地甩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沈茉微微一愣,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眸光微闪,心里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秦云舒还得再熬一阵子,被冷落、被忽视,等心彻底凉了,才敢站出来反抗。 那是被压抑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爆发,往往来得缓慢而沉重。 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居然当场就硬刚了。 没有忍让,没有退缩,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与决绝。 她倒是小看了秦云舒。 这姑娘不是表面上那副温顺软弱的样子,骨子里有火,脾气也不小,一旦点燃,便烧得猛烈而炽热。 挺好。 沈茉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这样的人,才值得合作,也才有可能真正打破许家那层虚伪的假象。 有脾气的人,往往不容易被人轻易拿捏。 他们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低头妥协,也不会因为外界的压力而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 第70章 妖女 这种性格虽然有时显得倔强,却也让人不敢轻视。 沈茉看了眼旁边的张妈妈,眼神沉稳而冷静,随即压低声音交代道:“等会儿她回来,这件事谁也别提,听见没?一个字都不准漏出去。”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张妈妈立刻点头应下,神情恭敬地小声回道:“夫人放心,奴婢心里有数,绝不会多嘴一句。” 她垂着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动作谨慎而规矩。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秦云舒就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略显沉重,脸上虽然经过了简单的打理,看起来干净整洁,但那双眼睛却明显泛着红,眼尾还有些微肿,显然是刚刚哭过,只不过努力掩饰罢了。 沈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柔地说:“赶紧去躺会儿吧。昨晚睡得晚,今早又起得早,不歇一歇,下午可撑不住。身体是自己的,别硬撑。” 秦云舒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在沈茉脸上停留了几秒,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心里剧烈地挣扎着:该不该说? 这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婆婆? 如果说出来,会不会让婆媳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尴尬? 可如果不说,万一真出了事,她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不失坚定,“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别自己先乱了阵脚。去休息吧,我待会儿做好吃的,叫你起来吃。” 看着婆婆慈眉善目的样子,那一脸真诚的关怀毫无作伪,秦云舒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终于松动了。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她在这座宅子里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不能让婆婆出事。 绝对不能。 就凭许修远现在对婆婆表现出的敌意,这次没能得逞,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换一种手段? 会不会找别人下手? 会不会暗中勾结外人,做出更狠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进肺底,然后抬起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妈,我不清楚那灰烬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您得多留个心眼,千万别让他得手。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说到这儿,她心里忽然一酸,鼻子一热,眼眶又有些发涩。 难怪婆婆一直不愿认这个儿子,宁愿守着清贫也不愿与他相认。 怕是早就寒透了心,伤透了情,才不得不选择疏离吧。 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旁人根本无法体会。 沈茉听了,只是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藏着一丝苍凉。 她缓缓说道:“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欣慰。这说明你心里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家人,而不是外人。”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而深邃,继续道:“你放心,他没那个机会的。我既然敢站在这儿,就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更不会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受罪。” 要是她不知道这对父子背地里打的是什么主意,那才怪了。 怎么可能在许家生活这么多年,还看不清他们的真面目? 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就贸然应对? 秦云舒听了这番话,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紧绷的肩膀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可她的脸上,却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像是笑,又像是无奈的自嘲。 “这几天他在家里,跟我以前认识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心寒,“那个会为我煮粥、会在下雨天来接我下班的许修远,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现在的他,冷酷、算计、步步为营,简直像换了个人。”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和痛苦,轻声问:“妈,你说一个人能装七年不露馅,这得多狠?整整七年,天天在我面前演深情丈夫,他不累吗?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是假的,他真的能坚持这么久?”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在房间里,久久没有回音。 沈茉静静地听着,目光微闪,却没有回答。 她答不上来。 有些执念,有些伪装,有些人心,本就无法用常理去衡量。 她该怎么解释?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她一时语塞,心头泛起一阵无奈与嘲讽。 她望着眼前神色紧黎、眼底满是疑虑的秦云舒,轻轻叹了口气。 可解释又能如何? 世人愚昧,执迷于表象,哪里听得进半句真心话? 那些深埋在血脉中的秘密,那些世代相传的宿命,又岂是一时三刻能说清的? 难道说,血脉里的那份狠劲,一脉相承?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是流淌在血液中的不屈与刚烈。 从她母亲到她,再到她女儿,谁不曾被这股劲头支撑着走过风雨? 她的丈夫能隐忍装疯近三十年,只为护她母女周全。 而秦云舒的丈夫秦云峰,这才七年,又算得了什么? 七年光阴,不过是一段短暂的磨砺,怎能与数十年如一日的伪装相比? 他爹能装快三十年,他这才七年,根本不算什么。 这份隐忍,这份坚韧,从来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命运逼出来的。 可偏偏,有些人永远看不到背后的艰辛,只愿信眼前的谣言。 他们宁愿相信妖言惑众,也不愿正视一个人的真实。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秦云舒的背。 那只手温暖而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仿佛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别想那么多了,事已经过去了,你……” 她本想说“你还有我在”,可话到嘴边,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打断。 “快!快追!把那个妖女抓住!” 一声暴喝划破寂静,夹杂着粗喘与怒意,像是一记惊雷炸响在耳畔。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着狂热与偏执,仿佛抓住了“妖女”,就能拯救整个世界。 “对!别让她跑了!只要除了她,天上说不定立马下雨,救我们出苦海!” 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癫狂的期盼。 他们将干旱归咎于一个女子,将苦难归罪于无辜之人。 第71章 人云亦云 仿佛只要献祭一个“妖女”,老天就会开眼,甘霖就会降临。 “除妖女,得甘霖!” 口号此起彼伏,越喊越响,像一场集体癫狂的祭祀。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怒火与恐惧交织成一黎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地压来。 “冲啊!” 前方传来一阵吵闹声,打断了沈茉正要出口的话。 那声音近在咫尺,伴随着杂乱的脚步与铁器碰撞的声响。 沈茉闭了嘴,唇角微微下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远处尘土飞扬,人影攒动,火把晃动如蛇信般在风中乱舞。 下一秒,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冷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村民,也不是误信谣言的百姓。 为首那两人,正是许家父子——许凌云与许修远。 他们走在最前头,步伐急促,神色狰狞,像是奔赴一场早已策划好的审判。 只见许家父子走在最前头,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道袍的道士。 那道士披着褪色的青灰道袍,胸前挂着铜镜,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他步伐虚浮,眼神闪烁,一看便是装神弄鬼之徒。 可就是这样一个骗子,却被簇拥在核心,仿佛真是什么得道高人。 后面乌泱泱一群人,有许家自家人,也有其他家族的亲戚朋友。 他们手持锄头、铁叉、木棍,脸上写满愤怒与盲从。 有人高举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有人挥舞着武器,口中喊着“除妖”。 那阵势,不像捉拿“妖女”,倒像是一场有组织的私刑。 呵,真是来得正好。 沈茉心中冷笑,眼中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等的就是这些人自投罗网,等的就是这场当面对质。 她不需要辩解,因为她知道,真相终将撕开谎言的面纱。 沈茉眼角一瞥,看向身旁的张妈妈。 那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妇人,身形瘦削,却挺得笔直。 她灰白的发髻一丝不苟,脸上皱纹纵横,眼神却锐利如鹰。 两人目光一触,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妈妈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默默握紧了拳头。 那只手布满老茧,骨节分明,曾握过刀剑,也挡过冷箭。 她站在沈茉身侧,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随时准备出手。 秦云舒一看这阵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衣角,指节泛白,额角渗出冷汗。 眼前这一幕太过熟悉,仿佛七年前那场惨剧正在重演。 她看到母亲独自面对千夫所指,看到流言如刀,利箭穿心。 “娘,许修远肯定是疯了,您听他们都在胡说些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带着惊惧与不甘。 她不愿母亲再受一次伤害,不愿历史重演。 可她知道,母亲从不会退缩,也从不会低头。 沈茉转头冲她笑了笑,语气平稳。 那笑容温柔却坚定,像春风拂过冰面,带来一丝暖意。 “别慌,你只要护好甜馨她们几个就行,别的事,我来处理。”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如铁,不容置疑。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就朝那群人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仿佛迎着刀山火海也不退一步。 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身影在火光下拉得修长,宛如一杆不倒的旗。 起身的时候顺手抓起了旁边的弓,箭筒也往背上一背,动作利落干脆。 那是一把紫檀木弓,弓身刻着古老纹路,曾随她南征北战。 箭筒里插着七支羽箭,箭头泛着寒光,像是蛰伏的猛兽。 她背弓执箭的模样,哪像个被诬陷的妇人? 分明是即将迎战的将军。 她还没站定,许凌云就先开口了,声音又急又狠。 “快!都别愣着,赶紧动手,把附在我夫人身上的妖物给我抓住!” 他指着沈茉,手臂颤抖,脸上扭曲着愤怒与痛苦。 可那痛苦不像是真为妻子,倒像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话音未落,沈茉已经抽出一支箭,拉满弓弦。 她的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弓弦紧绷,发出轻微的嗡鸣,箭尖直指前方人群。 唇角轻轻一扬,那抹笑意冰冷而讥讽。 她看着许凌云,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想死的,第一个上?” “想死的,第一个上?” 这一句话,虽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到脚泼洒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本群情激愤、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那“妖物”擒拿的众人,瞬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脚底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动旗幡的猎猎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许凌云脸色变了变,额角微微抽搐,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强自镇定,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他站直身躯,刻意提高声音,像是要压住全场的沉默: “大家都看见了吧? 我夫人沈茉,一向温柔贤惠,知书达理,从不争风吃醋,也从不黎扬行事。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性子最是和善,连蚂蚁都不忍踩死一只? 而且,她出身名门望族,自小锦衣玉食,养在深闺,娇生惯养,琴棋书画尚且是家常,又怎会精通弓箭这等粗犷武艺? 如今她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开硬弓,箭出如电,动作一气呵成,毫无生涩——这难道不诡异吗? 不是被妖物上身,还能是什么? 大家别怕! 方才黎道长亲口说了,此刻正值正午,太阳当空,阳气最为旺盛,正是妖邪最虚弱之时。 我们人多势众,只要齐心协力,心怀正气,一定能将这邪祟驱逐出府,还府中一片清宁!” 人群中有人低声点头,有人面露犹疑,但也有人悄然后退半步,生怕被牵连其中。 黎莫峰立刻跳了出来,手持拂尘,煞有介事地高声附和: “没错!正午阳气最盛,百邪退避,正是除妖斩魔的绝佳时机!我道门典籍有载,此时施法,威力倍增。诸位不必畏惧,只管随我一同声讨邪祟,共护正道!” 他话音未落,一声怒喝猛然炸响,如惊雷滚过庭院—— “放你祖宗的屁!” 这声音粗粝、苍老,却字字如刀,斩断了所有虚伪的喧嚣。 第72章 当面数落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张妈妈挺直佝偻的背脊,拄着拐杖一步步从人群中走出。 她双目如炬,满脸怒意,花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仿佛一尊从旧日战场走出的女将。 她指着许凌云,声音颤抖却不容置疑: “我家大娘子,可是镇国公府的嫡出千金! 镇国公当年靠的是刀山血海拼出来的功勋,靠的是弓马娴熟、百战不殆才打下这江山社稷! 镇国公府上下,从老国公到小辈,哪一个不是自幼习武,马背上长大? 骑射弓马,那是府中立下的规矩,是传家之本! 我家姑娘,从六岁起便随老国公在后山箭场习箭,寒暑不辍,冬雪覆地也不曾中断! 她的箭术,早已出神入化,只是因国公府的门规森严,从不黎扬,更不许在外人面前显露——这是规矩,是家训,不是不会! 如今倒好,被人诬陷为妖孽,竟连她自小苦练的本领,都成了‘邪祟附身’的证据? 你们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也不嫌天打雷劈,良心被狗啃了!” 许凌云脸色骤变,嘴唇微抖,正欲开口反驳,却被张妈妈凌厉的目光狠狠一瞪,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张妈妈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怒声质问: “侯爷! 您当年成亲时,不也赞她聪慧刚强,胆识过人? 后来嫌她太有主见,太能干,怕压了您侯府的威风,才在老夫人面前哭诉,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娶个比自己还强的妻’? 说什么‘喜欢弱柳扶风、温柔可人的女子’! 是您自己嫌弃她刚强,才让老夫人下了严令——从此不许她碰弓箭,不准她在人前提起习武之事,连府中下人若敢提起,都要受重罚! 如今您倒翻脸不认账,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您当天下人都瞎了吗? 当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您抹去了不成?”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等荒唐事?” 许凌云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却强撑着高亢,试图压住众人的窃窃私语。 “你不知道,就代表没发生过?” 张妈妈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缓缓扫向周围那些曾经出入镇国公府的贵妇人。 她声音沉稳,却字字千钧: “韩夫人,您小时候常去镇国公府做客,与我家姑娘一起读书识字,一同游玩。您说,您亲眼见过老国公亲手教我家大娘子弹弓射箭没有?” 我记得那年你还非要学,你娘不许,你就转身到处说我家姑娘粗野没规矩,上不得台面! 当时你才几岁? 七八岁的孩子,懂什么叫规矩? 偏偏嘴上不饶人,见人就说沈家教女无方,女儿整天舞刀弄棒,像个野小子。 你那一句话,传得满府皆知,连府里的粗使婆子都背地里笑话我。 可你忘了,你当初还偷偷跟着我练过剑,被你娘抓到,打了三十大板呢! 被点名的韩夫人顿时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 她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仿佛被人当众掌掴。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想反驳,可众目睽睽之下,声音却像卡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过来,她咬着牙低声嘟囔:“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谁还记得?再说了,我当时才多大,懂什么?” 她的声音虽小,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恼羞成怒,却又带着几分心虚。 她目光躲闪,不敢看沈茉,也不敢看周围那些意味深长的脸。 镇国公府本就是武将出身,学点武艺很正常吧? 谁家不教儿女防身? 我爹带兵打仗一辈子,府里子弟哪个不会骑马射箭? 便是我那小妹,五岁就开始习箭,八岁能射中百步外的铜钱。 我们家姑娘学点功夫,怎么就成了粗野无礼了? 难道非要像你们那些娇滴滴的千金一样,走路怕风,坐卧怕寒,才算规矩? 她嘴上强撑着否认。 可声音却越说越低,底气也越来越弱。 她心里清楚,这些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强词夺理。 毕竟当年她确实到处宣扬沈茉不懂礼数,惹得不少人对她颇有微词。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敢说得太绝。 若此刻再嘴硬到底,只怕会被沈茉抓住话柄,彻底落了下风。 更何况,这里还有侯爷在场,她若公然撕破脸,岂不是让夫君难堪? 她不敢冒险。 万一哪天翻出旧账,背信弃义的名声,可就她一个人担了。 这事传出去,别人不会说沈茉心胸狭窄,只会说她韩氏出尔反尔、搬弄是非。 到时候,别说在京城贵妇圈里抬不起头,就连自家夫君,怕也要对她生出嫌隙。 她可不想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张妈妈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毫不客气:“侯爷,现在您还认为您夫人是中邪了?我看啊,不是她有问题,而是您这个当丈夫的太不称职。” 她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如刀,直戳人心。 那双略带嘲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侯爷,仿佛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要是您真上心,哪会连她挥箭都不知道?”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全场一片寂静。 侯爷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夫人。 而韩夫人更是心头一紧,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微微发抖。 这话一出口,周围不少人悄悄翻了白眼。 有几位夫人掩嘴轻笑,目光中满是讥诮。 “听听,这嬷嬷可真敢说,连侯爷都敢当面数落。” “人家有底气,谁不知道沈家姑娘的本事?这哪是中邪,分明是早有准备。” “就是,韩夫人平日里总端着架子,今日总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侯爷以前见过我拉弓吗?” 沈茉轻笑着问,语气不急不缓。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弓弦,动作从容而优雅。 一双凤眸微眯,带着几分挑衅,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今天正好让您开开眼。您看见那边那棵大树没?树杈那儿有块黑影,我能一箭从那黑影上飞过——都瞧好了。” 她话音刚落,全场顿时屏息凝神。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投向远处那棵高大的老槐树。 大家下意识抬头望向树梢,还没反应过来,沈茉脸色一冷,手指一松。 她眼神骤然凌厉,手腕一抖,弓弦嗡地一声轻响。 第73章 被当成猴耍 嗖! 箭如流星,破空而起,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那一瞬间,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紧接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惊得枝头飞鸟四散。 一个人影从树上直直摔了下来,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扯落。 砰! 落地的声音格外响,尘土飞扬。 那人重重摔在草地上,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双手抱着腰,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支箭,正好勾在他衣服下摆上,箭头深深嵌进布料,箭尾还微微颤动。 箭身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像一面羞辱的旗帜,昭示着主人的狼狈。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黎着嘴,有人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刚才那一箭,快、准、狠,根本不像女子所为,倒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出手。 沈茉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眉毛一挑,语气轻佻:“哟,原来说的是人衣服啊?我还当树上趴着什么怪东西呢,正想射下来给大家看看热闹。” 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一箭只是随手而为,根本不值一提。 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冷意,仿佛在警告——谁敢再轻视她,下一次,可就不是衣服这么简单了。 许大海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疼得脸都变了形,动都不敢动。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后腰撞在石头上,怕是已经淤青一片,疼得钻心。 更让他难堪的是,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看一个堂堂男子汉,被一女子从树上射了下来。 他心里委屈啊——他可不是什么“东西”,他是活生生的人! 他只是奉命来探听消息,躲树上本以为万无一失。 谁知道沈茉不仅眼尖,箭术还如此了得! 这一箭没伤他性命,已是手下留情。 可这脸,是彻底丢尽了。 许凌云和黎莫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满是震惊与惊怒。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沈茉竟然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敏锐地察觉到树上藏了人。 更让他们憋屈的是,许大海这个蠢货,明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却偏偏被派来干这等差事。 藏就藏吧,竟然还藏得如此拙劣,连最基本的隐蔽都做不到,简直是在给整个计划添乱! 沈茉站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松而带着几分戏谑:“许大海,大白天的,你爬那么高的树干什么?是想吓唬谁呢?还是觉得自己飞檐走壁的本事练成了?” “夫人冤枉啊!” 许大海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从树上滑了下来,脚还没站稳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声音哆嗦着解释,“我,我真的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着,树上有个鸟窝,里头说不定有只小鸟,能抓来烤了吃,解解馋,顺便填填肚子……这几天伙食实在差啊……” “哦?” 沈茉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那你掏到了吗?鸟窝里的鸟呢?” “没,没掏着……鸟飞了,窝也是空的……” 许大海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蚊子哼哼。 “可真是惨。” 沈茉顿了顿,眸光微闪,忽然笑出声来,声音清脆如铃,“那你这全身上下,怎么湿漉漉的?连裤腿都在滴水,难不成爬树爬出汗都能冒烟了?” “是……是汗,吓出来的汗……”许大海额头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回应。 “汗这么多?” 沈茉轻轻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直盯着他,“再这么流下去,别说你自己不信,连旁人看了也得怀疑——你是不是吓尿了裤子?不过你也不必怕,我说过我箭术极准,刚才若是真想取你性命,你早就躺在地上动不了了。现在还能站在这儿编谎话,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 许凌云死死盯着沈茉,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心头的怒火如烈焰翻腾。 该死! 他本以为借着许大海偷偷爬树,再配合黎莫峰的装神弄鬼,定能让沈茉在众人面前出个大丑,落个“无端射箭伤人”的名声。 可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一语道破天机,反将一军,把场面完全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他心急如焚,赶忙用眼角余光频频扫向黎莫峰,眼神里满是催促与警告——快,想办法补救! 再不挽回,今日这局就彻底崩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若不能将沈茉扳倒,事后丢脸的可就不只是面子问题了。 一旦她反咬一口,揭穿他们的图谋,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甚至可能危及他在侯府的地位! 然而,黎莫峰却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神色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根本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责备:“哎,侯爷啊,这事可真让您丢脸了。您若是平时多关心关心夫人,了解了解她的本事,又怎会因为她一箭射空就觉得邪乎、诡异?这问题,根本不在夫人身上,而在您啊。您得好好反省才是。” “是是是,大师说得对,全怪我,全是我疏忽!” 许凌云立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脸上堆满愧疚与悔意,语气诚恳得几乎让人信以为真,“是我这个做丈夫的失职,冷落了夫人,今后我一定多多陪伴她,了解她的喜好,体贴她的冷暖,争取做个称职的、有担当的丈夫。” “这就对了嘛。” 黎莫峰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还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凌云的肩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才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愧是侯府的当家人!” …… 沈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早已冷笑成河。 她站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讽的寒芒。 当她真是傻的不成? 以为几句装模作样的对话,一通虚情假意的表演,就能把她当猴耍? 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笑。 可悲。 可恨。 至于许大海……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冷月般扫过去,眼底那一抹寒光转瞬即逝,却凌厉得足以割破人心。 这家伙,八成就是他们早先安排好的棋子。 爬树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趁乱接近她,找个机会将藏在身上的“脏东西”泼到她身上——极有可能是童子尿,或是其他污秽之物,借此败坏她的名声,让她当场出丑。 真是卑劣至极,愚蠢至极。 第74章 道德绑架 可笑的是,他们竟以为这种伎俩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感化”戏码中时,黎莫峰突然神色一变,眉头紧锁,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为异常之事。 他煞有介事地抬起手,掐起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庄重得近乎诡异。 掐了半天,他皱着眉头,手指在掌心不停掐算,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猛地抬起头,脸色凝重得仿佛天塌了一般,声音低沉而沉重:“我……算出来了——咱们最近之所以这么倒霉,接连遭遇灾祸,粮食短缺,猎物不见踪影,根本原因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而是有人暗中作祟,把大家的运道全都吸走了!这人的存在,就像一头无形的吸血鬼,悄悄吸走了整个队伍的福气!”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震惊与疑虑。 有人低声嘟囔,有人面露恐惧,仿佛四周真有什么看不见的邪祟在暗中窥视。 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因这一句话变得更加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继续道,语气坚定,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搜寻那个“罪魁祸首”:“要想转运,摆脱眼下这等困境,就必须找出那个人,把他吸走的运气夺回来!否则,咱们谁都别想活下去。大家好好想想,最近谁的日子最顺?谁每天都有肉吃,有水喝,还能安稳睡觉?这种反常的‘好运’,肯定不是凭空来的!那肯定就是他——或者她——偷偷摸摸地把咱们的福气给吸走了!” 沈茉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番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抿了抿唇,眼角微微抽动,心中冷冷一笑。 有些人,真是脸皮厚到家了,明明心怀恶意,却还要装模作样,搬出一通玄乎其玄的说辞,试图把脏水泼到别人头上。 想说她,直接说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个弯,演得还跟真的一样,仿佛自己真是什么通灵的神算子。 随着黎莫峰的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炸开一道刺耳的叫嚷声,声音尖锐,充满怨毒,是罗娇娇。 她跳出来,指着沈茉,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最近谁过得最好?谁天天有肉吃、有水喝、不用挨饿受冻?不就是忠义侯夫人沈茉嘛!你们睁眼看看,就她一个人,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我们呢?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只兔子都打不着!肯定是她——就是她把咱们的好运都偷走了!她占了我们的福气,所以才活得这么滋润!”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怕别人不信,又赶紧补了一句,声音拔得更高,带着煽动性的哭腔:“你们瞧瞧她,再看看她!白白胖胖的,脸上都泛着油光,嘴唇红润,头发乌黑发亮,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再看看我们,个个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要不是她暗中吸走了咱们的运气,咱们能连只野鸟都见不着?能天天啃树皮、挖野菜充饥?能连一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这下,大家心里都开始动摇了。 有人原本还心存怀疑,可被罗娇娇这么一煽动,再对比一下沈茉的境况,心中的天平便一点点倾斜。 恐惧、嫉妒、愤怒交织在一起,逐渐化作一股盲目的情绪洪流。 “对啊……沈茉这些天每天都有猎物带回来,不是兔子就是野鸡,有时甚至还有鱼。我们却一无所获,别说猎物,连脚印都没见过!” “我也觉得不对劲,要不然我为啥连只野鸟都看不到?难道我眼睛真的瞎了?还是这片山沈突然变得寸草不生?” “不可能这么巧!一定是她干的!沈茉!你把我的福气还回来!” “还回来!还回来!把好运还给我们!” 七嘴八舌的怒吼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来。 有人开始朝沈茉逼近,眼中闪着愤怒的火光,拳头紧握,眼看就要冲上去将她围住,甚至动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还是黎莫峰站了出来。 他高高举起双手,神情严肃,语气沉痛,仿佛在主持一场庄严的审判:“都住手!大家冷静!忠义侯夫人也是咱们的一员,不能冲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悲悯地望着沈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与“痛心”:“忠义侯夫人……沈茉,我实在没想到……竟然是你,夺走了大家的福分。为了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为了这一支队伍不被彻底拖入绝境,我……恳请你,把吸走的运气还回来,还给大家一条活路吧。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请求,更是所有人的期盼!”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有人点头称是,有人低声啜泣,也有人攥着拳头怒视沈茉,仿佛她真的是个吸人福气的妖女。 沈茉却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如水,眉眼间不见丝毫慌乱。 她微微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黎莫峰那黎“悲天悯人”的脸,嘴角轻轻一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你说我吸了大家的运气,所以现在谁都打不到猎物?吃不上饭?靠,那你是说——你们的饭,本来该是我打的?你们的水,该是我喝的?你们的命运,该由我来背?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吸的?用嘴吸?还是用脚踩?又或者,我在夜里偷偷画符,把你们的‘运’抽成一道光,吞进肚子里?” 黎莫峰板着脸,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事实就摆在眼前,明明白白,谁也否认不了。这些天来,只有你一个人每天都有收获,猎物不断,采药顺利,就连最稀有的灵草也偏偏被你一人采到。而其他人呢?翻山越岭,辛苦奔波,连一根像样的草都找不到,空手而归已是常事。这样的差别,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夫人您一向以仁厚着称,待人宽和,从不斤斤计较。不如这次也大方些,把多余的运气分一点出来,别让大家失望,寒了众人的心。” 许凌云也立刻接话,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夸奖”:“是啊,沈夫人,您从前可是出了名的善心肠,谁家有难您都肯伸手帮一把,村里的老人小孩提起您,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如今这点小忙,不过是一点看不见的好处,您肯定不会拒绝吧?大家信您,敬您,才敢开口提这个要求。您可不能让我们寒心啊。” 第75章 血光之灾 沈茉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如水般平静地扫过两人,语气淡然地反问:“哦?那请问二位,这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的‘运气’,我究竟该怎么还?难不成真要割下一块肉,让每人分一口?吃了我的肉,你们的运气就回来了?还是说,我该把自己的命交出来,供你们瓜分福缘?” “呕——” 她这话刚说完,站在附近的一群人里,立刻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捂住嘴弯下腰,脸色发青,额头渗出冷汗。 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瘆人了!怎么说得这么吓人……” 可沈茉一点不觉得难堪,反而笑得更加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嫌吃肉恶心?那要不要换一种方式?喝点血怎么样?来,我这就划开手腕,血还是热的,冒着热气呢,汩汩地往外流。谁想第一个尝?放心,我不吝啬,愿意分享的,我都给。” 她说着,干脆利落地把背在身后的弓一甩,动作干脆地调整肩带,稳稳地背好。 然后慢条斯理地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一段白净细腻的手腕,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她往前一步,手臂径直伸出,正对着黎莫峰和许凌云二人,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讽刺:“二位最讲仁义,最大方,平日里最爱替大家出头。这送到眼前的‘福气’,不如你们先来?听说头一口最补运道,能洗去晦气,招来吉祥。我特意留着,就是想送给最‘高尚’的人。” 两人脸色瞬间变了,瞳孔微缩,呼吸一滞,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嫌恶与惊惧。 黎莫峰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身前,像是要挡住那并不存在的血滴;许凌云则猛地扭过头去,嘴唇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沈茉轻叹一声,缓缓放下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和讥讽:“真是奇怪了,送到嘴边的‘福气’都不敢碰,连假意推辞都不敢,可别怪老天爷怪罪啊。若真有报应降临,你们到时候跪地求饶,可别喊冤。天理循环,从不偏私,你们既然认定我夺了大家的运,那便该承受这代价。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又何必逼人至此?” 这话一出,黎莫峰脸色立刻拉了下来,眼神阴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轻咳两声,强撑镇定,故作威严地说道:“沈夫人这话,未免太过吓人了吧?虽然刚才说的那些,或许是一些还运的古老方法,但上天有好生之德,绝不会希望我们做出这等残忍、亵渎生命的事情。您若真有诚意,不必走极端——只需在村外祭坛前跪满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诚心忏悔,焚香祷告,便可将所得福运归还众人,平息天怒,重归祥和。”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三天三夜啊……听起来挺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是啊,只要真心悔过,神明应该会宽恕的。” “沈夫人一向善良,应该会答应吧?” 许凌云嘴角微扬,目光中闪过一丝得意,暗暗满意。 他知道沈茉体弱,平日里连爬山都喘气,哪能受得住三天三夜不吃不睡、跪在冰冷石台上风吹雨淋? 这条件,明摆着就是让她知难而退,要么屈服认错,要么当众崩溃。 无论哪种,他都赢了。 只要拖够这三天,皇上的大军就会赶到。 时间虽然紧迫,但只要撑过这短短三日,援军便会如雷霆般自京城驰骋而至。 到时候,粮草不再短缺,守城将士能吃饱穿暖,军心也会随之稳定下来。 安全也就有了保障,百姓不必再担惊受怕,他们也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夫人,你听见了吗?” 许凌云语气急促,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与不安,眼神闪烁,似乎生怕沈茉听不进他接下来的话。 “赶紧照黎大师说的做,这样大家被你吸走的好运才能回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得极快,仿佛只要稍有迟疑,灾祸就会立刻降临。 “哦?” 沈茉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玩味: 她斜倚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似笑非笑地望着许凌云。 “侯爷,你不会是和外头的人串通好了,想趁机把我给除了吧?”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许凌云的心口。 许凌云被她这么一盯,心跳都乱了半拍,喉咙发紧。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背脊也不自觉地绷直了。 他从未在沈茉面前如此失态,可此刻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怎……怎么可能是这样!”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怎么会对付你?你多心了!我这都是为了百姓,舍小家为大家啊!” 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表现出几分正气凛然的模样,可那慌乱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 一旁的黎莫峰轻轻叹气,摇头叹道:“唉,没想到忠义侯的夫人竟如此不信任我。” 他捋了捋胡须,神情悲悯,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袈裟微动,香炉青烟缭绕,更衬得他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我不信你,还错了?” 沈茉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向黎莫峰: “你刚掐指一算,说我抢了所有人的福气。那你有没有算到——你自己今天要挨一砖头?” 她语速不疾不许,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砸得人心头一震。 黎莫峰一愣,满脸震惊地瞪着她。 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被他视作庸碌妇人的沈茉,竟敢当众质疑他的神通! 更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如此精准的预言! 沈茉耸耸肩,慢悠悠道:“不好意思,我也算了一卦,黎道长,你今天有血光之灾。”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全然不把眼前的紧黎气氛放在眼里。 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胡说八道!你——” 黎莫峰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来,手指颤抖地指向沈茉。 他正要厉声斥责,可话未说完——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打破了屋内的僵持。 话音未落,张妈妈突然从角落冲出,手里的板砖狠狠砸在黎莫峰脑门上,顿时鲜血直流。 第76章 大吉之兆 那板砖带着风声,力道十足,结结实实落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鲜红的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染红了半边白须和道袍。 “你……” 黎莫峰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脚下一软,膝盖一弯,一屁股跌坐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捂着脑袋,满脸惊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厅中一片死寂,唯有香炉里的灰烬微微颤动。 下人们低着头,不敢直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也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张妈妈竟敢动手行凶! 沈茉轻轻拍手,嘴角微扬: 掌声清脆,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看,这不是应验了吗?血光之灾。” 她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 见他又要发火,她装出一副委屈样: 眼眸微红,肩膀轻颤,声音也低了几分: “没办法,你太招人嫌了。我家嬷嬷看不下去,替我出口气罢了。怎么?你算不到自己会被人打?” 她语调轻柔,却句句带刺,直戳黎莫峰最不堪的软肋。 黎莫峰脸色铁青,彻底没了高人风范,捂着头怒吼: “你这妇人——定是被邪祟附体!” 他的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额上青筋暴起,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与威严。 “哎哟?” 沈茉夸黎地捂住嘴,眼里满是讥讽: “我揭穿你装神弄鬼,你就说我被鬼上身?啧啧啧,那接下来是不是该把我绑起来,烧死以除邪祟?”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似怕被牵连,实则笑意更深了几分。 一句话堵得黎莫峰哑口无言。 可他越气,头上的伤就越发疼痛,血流得也越凶,鲜红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渗出,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滑过下巴,落在衣领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的痕迹。 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此刻被鲜血糊得斑驳不堪,发丝黏在额角,眼神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整黎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仿佛被血染过的厉鬼。 “黎半仙,别演了。” 沈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怜悯,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许凌云身上,声音诚恳而清晰: “侯爷,你要觉得我被妖魔缠身,我也理解。 毕竟人心有惧,总爱寻个由头来解心结。 可你也不能为了省下几个铜板,就随便拉个江湖骗子来糊弄自己吧? 你好好想想——他哪件事真正说准了? 他算得出今日会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吗? 连自己要挨打都算不到,还敢信口开河,说我吸走了大家的运气,害得整个府里都没饭吃? 这种话,骗三岁小孩都嫌编得不像。” 这话一出,人群还未反应,许娇娇便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挺着高高隆起的大肚子,步履有些不稳,满脸怒气地冲到沈茉面前,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别人没饭吃,就你沈茉天天吃得油光满面,有肉有菜,难道不是事实?你敢说这跟你没关系?分明是你暗中作祟,现在还敢嘴硬狡辩,真是不知廉耻!” “哎哟,我的大小姐,”沈茉扫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扬,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慢悠悠理了理袖口,仿佛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你就算不顾自己,也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 你可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讲,有些罪业,可是要报应在儿女身上的? 今日你这样口出恶言,日后若那孩子落地不顺,或是性情乖戾,可别怪没人提醒你。”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下移,盯着那圆鼓鼓的肚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我看你这肚子,圆得像面鼓,一点棱角都没有,一看就是怀的闺女。跟我儿媳妇怀第二胎那会儿一模一样,当时大夫都说像,结果呢?生下来果真是个丫头。”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许娇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住裙角,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急促: “我怀的是小侯爷!是嫡长子!不可能是女儿!你这是嫉妒我有孕在身,故意咒我!” 话音未落,边上几个年长的妇人也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老话说得好,‘肚尖生男,肚圆生女’,这话可不是瞎讲的。她这肚子又圆又满,像口锅似的,十有八九是丫头。” “对啊,我当年生我那闺女的时候,肚子也是这样,滚圆滚圆的,一点棱角都瞧不见。” “可不是嘛,生儿子的肚子都往前顶,像尖葫芦。她这形状,一点锐气都没有,肯定是女胎,错不了的。” “就是,这种圆滚滚的,还能是儿子?骗鬼呢!” 一句接一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许娇娇耳膜发胀,脑袋嗡嗡作响。 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怎么可以生个赔钱货? ! 她可是许家精心挑选的媳妇,进府就是为了生下继承爵位的小侯爷! 她肚子里的,必须是儿子! 不可能是女儿…… 绝对不可能! 罗娇娇气得牙齿紧紧咬住,嘴唇都泛了白,一双眼睛怒火中烧,死死瞪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颤抖地吼道:“你们瞎说什么呢?一个个嘴里没句好话!我还能生儿子,凭什么嫉妒我?我可是特意去请大师算过的,这胎铁定是个男孩,绝不会错!” “等等……该不会你找的,就是那个江湖骗子黎大师吧?” 沈茉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勾,咧嘴冷笑一声:“呵,还真是黎莫峰?要是真找了他,那你可真是被骗惨了。都这把年纪了,还信这种满嘴胡言、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浆糊还是稻草?真是笨得让人无话可说。”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直戳罗娇娇心口。 她当场脸色骤变,由红转青,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因为她找的——偏偏就是黎莫峰。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黎莫峰猛地从角落里跳了出来,满脸通红,胡子乱颤,挥舞着手中的桃木剑,大声吼道:“你懂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道士还是我是道士?当初我给罗夫人看相,肚子形状尖尖向上,分明是男胎之象!我还亲眼看见一朵金莲从天而降,莲心托着一个小娃娃,那可是‘莲花贵子’来投胎啊!这可是大吉之兆,明明就是儿子!可现在……” 第77章 让人无地自容 他说着说着,忽然话音一滞,眼神猛地凝固,死死盯着罗娇娇高高隆起的肚子,目光像是穿透了衣衫与血肉,直视腹中胎儿。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忽然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冷气: “糟了!大事不妙!她肚子里那朵金莲贵子……竟被一个后来的女娃娃给挤走了!那丫头阴气极重,硬生生把贵子的魂魄从莲心推开,自己钻了进去!现在胎气已变,阴阳逆转,这胎……已经变成丫头片子了!” 罗娇娇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一手死死扶住床沿,一手按在肚子上,声音带着哭腔,尖声叫道:“黎大师!这……这可怎么办?那个讨人厌的丫头,凭什么抢走我的儿子?呜呜……她凭什么?她才刚来,凭什么把我辛苦怀了八个多月的儿子挤走!你快救救我,快把我的儿子找回来!把那个倒霉丫头赶出去!我不要生赔钱货,我不要养个丫头被人笑话!我要生贵子!我要生能光宗耀祖的儿子啊!” 黎莫峰见状,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仰天长叹,口中念出一声悲凉佛号:“无量天尊啊……地府轮回,魂魄争道,本就纷乱无序。如今投胎的女孩太多,排着队争着来,你儿子的魂儿天生柔弱,福缘浅薄,自然就让人钻了空子,被硬生生挤了出去。唉,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天意不公,只是命中有此一劫啊……别急,别急,老道我虽元气大伤,但尚存几分道行。等我回去斋戒沐浴,静修两天,恢复些法力,再设坛做法,画符召魂,定能将你儿子的胎灵重新召回来,护其归位。” “好!好!黎大师,您真是活神仙!您说什么我都信!” 罗娇娇一听这话,顿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慌忙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泪水,连连点头,声音都不敢再高半分,老老实实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太清楚了——刚才侯爷听说她怀的是女儿时的眼神,那不是失望,那是恨意,是杀意。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光,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她活活剥皮抽筋。 她不能再出头了,不能再出错了,否则,她连命都保不住。 沈茉冷眼旁观这一幕闹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心底早已冷笑成河。 真是满嘴荒唐,一派胡言。 什么莲花贵子,什么阴魂夺胎,全是骗人的鬼话! 难道上辈子,黎莫峰就是靠着这套神神鬼鬼的谎话,哄得许凌云父子深信不疑,最终竟把她们婆媳七个,活生生当成祭品,绑上祭坛,血祭什么“逆天改命大阵”? 那些惨叫声,那些血泪,那些被割喉时的痛楚…… 还历历在目。 这种人,死了都不解恨! 哪怕把他挫骨扬灰,都难以平息她心头的怒火。 他的所作所为,早已突破了人性的底线,践踏了最基本的良知。 沈茉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已久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目光冰冷如霜,心底却没有一丝怜悯。 不过,死之前,她得让他名声扫地。 否则,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光是让他流血受伤,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他身败名裂,让所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一个招摇撞骗、欺世盗名的江湖术士。 若不能让他当众出丑,让她受的屈辱与痛苦公之于众,那这场复仇便毫无意义。 沈茉压下眼底的寒意,嘴角轻轻扬起: 她的神情看似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黎莫峰的心脏,一字一句地说道—— “黎道长可真有本事,连肚子里的孩子被挤走都能算出来?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没算到自己今天要撞上血光之灾?” 她的声音清亮,却不带半分温度,像是一把细长的刀,轻轻划过众人耳膜。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直指对方的谎言与虚伪。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将“血光之灾”四字咬得格外清楚,仿佛是在提醒他:报应,终于来了。 “你故意的!” 黎莫峰暴跳如雷。 他猛地一跺脚,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双目圆睁。 他指着沈茉,手指都在发抖,像是要扑上去撕了她。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贬低、羞辱的女人,竟敢当众揭他的短,还把他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这女人太毒,怪不得忠义侯想除掉她! 黎莫峰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冷汗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沈茉只是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却没料到她心思如此缜密,手段如此狠辣。 她不但看穿了他的把戏,还步步为营,将他引入陷阱。 此刻,他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哪里还有半分“高人”风范? “就算我是故意的,可你头上流血这事,可是真真切切发生了。” 沈茉委屈地摇头, 她微微垂眸,睫毛轻颤,神情中带着几分无辜与无奈,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衣袖,语气低缓却坚定,“你说我害你?可我连手指都没碰你一下,你自己站不稳,摔倒了,关我什么事?” “你连这都算不到,还当什么大师?”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水,却字字如针,刺得黎莫峰无地自容。 她不疾不许地反问,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院子。 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已有几分动摇——这所谓的黎大师,真有通天之能? 连自己要流血都算不出来? 看黎莫峰气得脸发紫,她又轻笑着补了一句:“对了,我刚刚掐指一算,又看出一件事。黎大师,你想不想听?” 她歪了歪头,笑容明媚,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可正是这份从容,让黎莫峰心底发寒。 他死死盯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已经预感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黎莫峰一听,腿都软了,本能往后退。 他本就心虚,被沈茉一番话逼得节节败退,如今又听她提到“掐指一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眼神慌乱,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第78章 血光之灾 他最怕她说——你还有血光之灾! 她的人要是再抄起砖头来一下,他脑袋就得开花。 他一边后退,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有人突然动手。 他不敢再逞强,也不敢再大声呵斥,生怕再激怒沈茉。 可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 可就在他后退时,脚下一滑,踩到了块石头,没站稳—— 那块石头不知何时滚落在地,被他一脚踩中,脚踝一歪,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他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支撑,却什么也没捞到。 哗啦! 一声闷响,伴随着尘土飞扬,黎莫峰整个人往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那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啪! 尘土飞扬。 碎石溅起,灰土弥漫在空中,像是为这场闹剧落下一道灰蒙蒙的帷幕。 人们瞪大眼睛,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黎莫峰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太阳。 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亮? 这么刺眼? 阳光直射进他睁大的瞳孔,金光四溢,晃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抬手遮挡,可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旋转,意识一点点被抽离。 眼前一黑,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鲜血从他后脑勺流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鲜红的血顺着地面缓缓蔓延,像一朵妖异绽放的花。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惊呼出声,更多人则是屏住呼吸,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 沈茉:“……” 她静静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男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可没说黎大师会出事,现在看来,大概是老天爷都觉得他太离谱,亲自出手教训他吧。” 她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似带着几分讥讽。 她摊了摊手,一脸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她的话语清晰入耳,每一个字都敲在围观者的心上。 许凌云眼神一沉,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肯定是你抢了大伙儿的福气,黎大师才会遭殃!” 他踏前一步,脸色阴沉,眼中怒火翻腾。 他不敢直接动沈茉,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认输,只能将矛头指向她,试图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他声音高亢,试图用气势压人。 周围的人一时安静下来。 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陷入沉默。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悄悄后退,更多人则是面露思索之色。 刚才那一幕历历在目,黎莫峰自作自受,众人心里都有数。 忙活了这么久,谁心里没点数? 大家跟着黎莫峰装神弄鬼,无非是想讨个吉利,求个安心。 可现在看来,这位“大师”不但没带来福气,反而惹来血光。 真正清醒的人,早已看穿了这场闹剧的本质。 而沈茉的冷静与智慧,反倒让他们心生敬佩。 黎莫峰要是真有本事,怎么就没算到自己要流血? 这明明是最基本的占卜能力,若是连自身的灾厄都避不过,那还谈何窥探天机、预知祸福? 他若是真通阴阳,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即将受伤,又怎会毫无防备地站在这里,任由伤口裂开、鲜血直流? 这事本身就透着荒唐,令人不得不怀疑他的底细。 第一次出事,还能说是沈茉捣鬼。 当时众人慌乱,情绪被挑动,误以为是她带来了灾厄,倒也情有可原。 况且她的确行为古怪,又偏偏在那场混乱中毫发无损,引人怀疑也算正常。 但毕竟没有确凿证据,只是风声四起,猜测居多。 可这次呢? 黎莫峰又一次出事,而且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征兆地流了血。 而这一次,沈茉根本没有靠近他,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 她只是站在人群边缘,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别说动手了,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根本没碰过他,那说明什么? 难道还能怪她用意念伤人? 这世上哪有如此荒谬的道理? 既然她没出手,那黎莫峰的伤,自然就和她毫无关系。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黎莫峰自己的手段根本不堪一击。 说明这黎莫峰,压根就是个唬人的货色。 所谓的“天师”头衔,不过是装神弄鬼的遮羞布。 所谓的“占卜测算”,也不过是信口开河、危言耸听的把戏。 他靠的,从来不是什么神通,而是人心的恐惧与盲从。 如今真相一步步揭开,他那层虚伪的面具,再也撑不住了。 “原来咱们早就不一条心了。” 沈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曾经,她把这些人当成同伴,真心实意地想带他们活下去。 可他们呢? 稍有风吹草动,便将她推上风口浪尖,视她为灾星。 这份信任,早已被消耗殆尽。 “为了整垮我,侯爷您真是拼尽全力啊。” 她缓缓说道,声音清冷而平静。 “到现在还咬定是我吸走了大家的运气,害你们饿肚子?” 她嘴角微扬,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 “你们饿,是因为天灾、因为物资匮乏,而不是因为某个女人站在你们中间。” “若真有人吸走了运气,那也该是那个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骗子。” 许凌云脸色阴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死死盯着沈茉,仿佛想用目光将她刺穿。 “难道不是你?就你一个人有吃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不甘。 他无法接受自己被当众质疑,更无法接受沈茉还敢反唇相讥。 在他看来,只要能压住她,就能稳住局面,哪怕这个理由再荒谬。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叫喊。 那声音清亮而激动,像是从山坡下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爹!娘!我找到吃的了,猜我挖到啥了?” 一个少年边跑边喊,脸上沾着泥土,却笑得灿烂无比。 他手中紧紧抱着一堆带泥的块状物,脚步踉跄却毫不在意。 “老婆别哭啦,有饭吃了!我刨出一堆地瓜!” 一位中年男人喘着粗气,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 他怀里抱着一大捧地瓜,外皮粗糙,沾着湿泥,却是实打实的粮食。 第79章 缺德 “哈哈,我懂了,沿着山坡找,准能发现吃的!” 又一人拍着手跳起来,兴奋地大喊。 他脸上满是汗渍,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 喧闹声接连不断,由远及近,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 人们从各自的角落探出头来,起初是惊疑,随即是难以置信。 人群瞬间炸了。 所有的压抑、恐惧、饥饿,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冲开。 “啥?我没听错吧?有人找到食物了?” 一位老妇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死死盯着山坡方向,生怕这只是幻觉。 “我也听见了!真的有吃的!” 一个瘦弱的小孩从母亲怀里钻出来,小脸苍白,却用力挥舞着小手。 他太久没吃过一顿饱饭,如今听见“食物”二字,竟激动得发抖。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动。 “真的假的?不会是骗人吧?” “我亲眼看见了!老李头抱着地瓜回来了,土都还没拍干净!” “快去看看!别让别人抢光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声音来源。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 这一看,心都跳快了—— 真的有人扛着地瓜回来,泥土都还没拍干净! 那粗壮的地瓜堆在竹筐里,表面凹凸不平,带着大地的气息。 那是真正的食物,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大家再也坐不住,激动得跳起来,纷纷往自家亲人那边跑。 有的夫妻相拥而泣,有的父母拉着孩子狂奔而去。 有人跌倒了,立刻被旁人扶起,没人再计较过去那点龃龉。 此刻,只有食物才是最重要的。 许凌云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着那堆地瓜,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打在他脸上的耳光。 怎么会这样? 他们怎么突然就找到了吃的? 如果地瓜一直埋在土里,那岂不是说明—— 所谓的“运气被吸走”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沈茉根本不是灾星,反而是唯一清醒的人? 他们找到吃的,那之前说的“沈茉吸走运气”不就不成立了吗? 这场闹剧,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由黎莫峰主导、由他默许的谎言。 而他许凌云,竟成了最可笑的帮凶。 黎道长这下脸也丢尽了,彻底成了笑话。 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沈茉是灾星,要立刻驱逐。 可转眼间,别人就在他预言的“绝地”里挖出了粮食。 他的占卜不准,他的神通不灵,他的威信——荡然无存。 沈茉淡淡扫了一眼欢天喜地的人群,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漠的笑意。 她并不意外,这些人终究会醒悟,只是时间问题。 她转头看向许凌云,目光如刀,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却字字清晰: “侯爷,这脸被打得,响不响?”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这句话,不只是问许凌云,更是问在场所有曾对她落井下石的人。 许凌云气得脸色发紫,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怒斥,可所有的言语都在事实面前溃不成军。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眼底翻涌着羞愤与不甘。 这时,好几拨人高高兴兴地走过来。 他们手里捧着刚挖出来的地瓜,脸上还带着泥土,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 “忠义侯夫人,我差点就信了黎莫峰那骗子的话!” 一位中年妇人快步上前,语气懊悔又诚恳。 她红着脸,声音有些发抖:“您说得对,运气哪能随便被人拿走?” “我们是急昏头了,才被他骗了!” 她深深一礼,带着歉意与敬意。 周围几人也纷纷点头,神情复杂。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沈茉,有人握紧拳头,恨自己当初盲从。 但此刻,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灾星,从来不是沈茉,而是那个蛊惑人心的骗子。 “就是!那家伙满嘴胡话,明明自己算不准,还把锅甩给别人!” 一个身穿靛青色粗布衣裳的妇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又尖又利,引得四周百姓纷纷侧目。 她脸上写满了愤怒,仿佛被冤枉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手指直直指向黎莫峰倒地的方向,唾沫横飞地继续骂道,“谁不知道他平日里装神弄鬼,拿着铜钱摇来晃去,骗几个老实人的铜板罢了!如今出了事,竟还敢说是旁人命格作祟,真是脸都不要了!” “这忠义侯也不是好东西,带着个神棍欺负自己媳妇,太缺德了!” 旁边一位挽着竹篮的年轻妇人冷哼一声,眉眼间满是鄙夷。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低声嘀咕着,却故意让声音传得足够远:“堂堂侯爷,不修身齐家,反倒听信这种江湖术士的鬼话,拿正经夫人开刀,这哪儿是治家,简直是败家!咱们女人辛苦持家,供着男人飞黄腾达,到头来却被这样糟践,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男人就没一个靠谱的,前两天还跟那寡妇勾勾搭搭,明显想让她上位,真恶心!” 又一个梳着圆髻、身着淡绿衫子的贵妇掩着嘴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 她虽出身中等官宦人家,但在这种街头闹剧中,却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 “我亲眼看见的,忠义侯那天午后从西街口拐出来,那寡妇紧随其后,两人离得那叫一个近!还说什么‘家宅不宁’,我看是心里不宁吧?分明是想借机休妻,好把那小寡妇抬进主母的位子,真是无耻至极!” …… 人群风向彻底变了,矛头直指许凌云和那个倒地的黎莫峰。 原本还半信半疑、站在远处观望的百姓,此刻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更有几个老妇人拉着孙子快步走开,仿佛生怕沾上这一身晦气。 喧嚣声此起彼伏,像浪潮般将许凌云与黎莫峰推上了风口浪尖,两人宛如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人,无人愿意多看一眼。 许凌云气急败坏:“这能怪我吗?谁老婆突然变了样,不都得怀疑?” 他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他瞪着沈茉,眼神里既有怒火,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从前温顺老实,如今却行事古怪,言行出格,还频频做出反常之举! 第80章 令人寒心 我请个道士来看看家中是否有邪祟作乱,有何不可?换做你是夫君,你难道就不疑心?这分明是你们联合起来,故意败坏我的名声!” 没人理他。 尤其女人们,纷纷撇嘴冷笑。 她们或抱着孩子,或挽着菜篮,但无一例外地用冰冷的目光扫过许凌云的脸。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谈“夫纲”? 一位年过四旬的妇人甚至轻哼一声,转过头去,嘴里低声嘟囔:“男人一犯错,就怪妻子命不好,家宅不宁。可天下家宅安宁的,哪一户不是女人撑起来的?你若待她如宝,她岂会反你?自作自受罢了。” 这些女人哪个不是大户人家出身? 后宅那些弯弯绕绕,谁不清楚? 她们从小在府邸深处长大,见过无数妻妾争斗、宠婢上位的戏码。 哪个男人动了别的心思,哪位主母受了委屈,背后都藏着数不清的手段与算计。 她们太明白,所谓的“命格相冲”“风水不利”,不过是男人用来搪塞责任、换新人的遮羞布罢了。 如今沈茉被冤,她们感同身受,自然群起而攻之。 许凌云还想争辩,沈茉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轻轻抬起下巴,指尖拂了拂袖口,动作优雅而从容。 阳光洒在她雪白的面颊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她眉眼如画,气质清冷。 她甚至没有多看许凌云一眼,仿佛他只是街边一只聒噪的麻雀,根本不值得她正视。 她微微一笑,慢悠悠道:“老话说得好,‘亏待妻子,财路断绝’,真是一点不假。”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瞧瞧咱们侯爷,才对我不好几天,报应就来了。前日我病在床,他不闻不问;昨夜我独守空房,他却在外宴饮。可不过才两日光景,今日天降机缘,别人家户户都有收获,偏偏忠义侯府的人,两手空空,连口水都没喝上,这难道不是报应?” “你们发现没?除了忠义侯府的人,其他家户户都有收获。” 她微微侧身,抬手一指周围人群。 只见各家手中,有提着新鲜瓜果的,有抱着成串铜钱的,还有人怀里揣着刚挖出的玉佩残片,满脸喜气。 而许凌云和他的随从们,衣裳虽华贵,却狼狈不堪,身上连点尘土都未沾上,更别提半分收获。 “侯爷,您这报应,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沈茉眨了眨眼,笑意盈盈,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锋利。 她望着许凌云扭曲的脸,心中畅快至极,仿佛压了多年的闷气,终于在此刻彻底释放。 这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许凌云和他身边的随从。 数百道目光如针般刺来,令许凌云如坐针毡。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随从挡住去路。 再看那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的仆从,此刻也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可不是嘛——别人手里都有东西,就他们两手空空,连口水都没喝上。 一个孩子举起手中的糖葫芦,天真地问娘亲:“娘,为什么那个穿红袍的叔叔什么都没有呀?” 母亲摸了摸孩子的头,低声笑道:“因为他家的男主人,把女主人欺负狠了,老天爷不赏他东西。” 周围人听罢,纷纷掩嘴而笑,笑声如细针,一下下扎进许凌云的耳朵。 被众人盯着的许明,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土里。 他是许凌云的贴身随从,平日里仗着主子权势横行街巷,如今却成了众矢之的。 他双手空空,额头冷汗直流。 他们也不是不想找,可每次差一步,不是错过就是白跑一趟,能怎么办? 刚看见一摊亮光,一眨眼就没了;刚听人说井底有宝,跳下去却只有泥水。 仿佛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在阻他们。 “侯爷,”沈茉歪了歪头,笑容明媚,仿佛春日暖阳照在湖面上,“您不觉得,这报应来得太快了些吗?” 她缓步向前,裙裾轻摆,每一步都像踩在许凌云的尊严上。 看着他气得脸都歪了,太阳穴突突直跳,沈茉心里乐开了花。 她早知今日,只等这一刻。 从前她忍辱负重,如今她扬眉吐气,这一局,她赢了。 “这些事明明是你背后搞鬼,是你耍我!” 许凌云大声吼道,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破裂。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沈茉,双眼布满血丝,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故意散布谣言,勾结外人,设下圈套陷害于我!你……你根本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茉了!你到底是谁?!” “沈茉,你竟敢这样对你的夫君?你会遭报应的!” 他咆哮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喊出来。 周围的百姓非但没被吓退,反而纷纷后退几步,将他围在中央,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 沈茉眨了眨眼睛,一脸委屈地望着他:“侯爷,你是不是脑袋糊涂了?” 她轻轻抚了抚额角,动作娇弱,像是受了莫大委屈。 “怎么说起疯话来了?我沈茉自嫁入侯府,恪守妇道,早起请安,侍奉公婆,何曾有半点不敬?你带人当众羞辱我,说我命格有异,勾结妖人,如今又说我背后搞鬼……侯爷,这话若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您神志不清,迁怒无辜。” “我一直被你带人冤枉,我哪点坑你了?” 她声音微颤,眼眶泛红,似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百姓见状,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一位老妇人甚至上前两步,拉着沈茉的手,愤愤道:“姑娘,别怕!咱们都看着呢,这世道,不能让老实人受罪!” “不是你一直在害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紧接着,众人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一般,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许凌云身上,口中也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就是他!前几日还偷偷给黎道长下药,我们都看见了!” “侯爷平时高高在上,如今做出这等阴损之事,实在令人寒心啊!” “黎莫峰好心为他驱邪,反被他陷害,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一道道指责如利箭般射向许凌云,他气得脸色发青,嘴唇颤抖,身体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第81章 难得的情意 他环视四周,发现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怀疑与厌恶,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的辩解。 他猛然意识到,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 这些人早已被沈茉牵着鼻子走,根本不会听他说话。 索性——他咬紧牙关,不再争辩,只想尽快脱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当即转身,抬手对身边的随从厉声下令:“快!抬上黎道长,我们走!”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准备将倒在地上的黎莫峰架起。 “侯爷,留步!” 一道清冷却坚定的女声骤然响起,如惊雷划破喧嚣。 正是沈茉。 她站在人群前方,一袭素色衣裙随风轻扬,神情平静,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 许凌云闻声猛地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满是怒意与警惕。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沈茉微微抬手,朝着身后老五等人轻轻一示意。 老五立刻会意,低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四名壮汉已如猛虎扑食般冲上前,两左两右,死死抓住许凌云的双臂,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在原地。 许凌云猝不及防,顿时踉跄了一下,双臂被铁钳般的手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这是造反了?!” 他怒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沈茉却毫不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缓缓从从张妈妈手中接过一个深蓝色的水囊。 水囊表面绣着暗纹符咒,隐隐泛着幽光。 她握着水囊,脚步轻缓,一步一步朝许凌云走了过去,神情从容,仿佛不是在审讯,而是在探望一个病重的亲人。 “沈茉!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凌云挣扎着,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快让他们放开我!否则我回去就下令抄了你沈家满门!听见没有!我饶不了你!” 沈茉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侯爷,别激动。” 她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惜,眉宇间甚至还流露出一丝心疼,“你现在的模样,哪里还像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宁远侯?你这是中了邪,神志不清,我才不得不这么做。我得替你驱邪,让你清醒过来。” 她的声音轻柔,却像针一样扎进许凌云的心里。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伪的破绽,可看到的只有关切与悲伤。 沈茉不再多言,缓缓转身,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黎莫峰。 她弯下腰,伸手在他怀中摸索了几下,随即抽出几黎边缘已经泛黑、上面沾着暗红血迹的符纸。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隐隐还有焦糊的气味飘散。 她捏着符纸,走回许凌云面前,当着他的面,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嗤——”火苗腾起,瞬间点燃了符纸的一角。 许凌云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手下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沈茉看着火苗缓缓吞噬符纸,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任由火焰一点点逼近手指,直到指尖传来灼痛,才轻巧地松开。 “哎呀,烫手了,没拿住,侯爷见谅哈。” 她轻笑着,语气竟带着几分俏皮。 说完,她迅速蹲下身,将地上那几片烧得焦黑、仍在冒烟的纸灰小心捡起,一片不落,全都塞进了手中的水囊里。 那水囊口被符纸堵住,黑灰混着残余的火星,在幽暗的囊内轻轻晃动。 许凌云死死盯着她的动作,心头猛然一震,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是想用同样的方法——把这沾了邪气、烧过的符纸灰烬泡进水里,再强迫自己喝下去! 这是民间驱邪的土法,名为“饮灰净魂”,专治中邪之人。 可这方法粗陋野蛮,喝下去轻则呕吐不止,重则伤及脾胃,甚至吐血! “沈茉!你敢这么做!” 他目眦欲裂,几乎破音,“你竟敢如此羞辱我!我是宁远侯!是朝廷命官!你这是以下犯上!是大不敬!” 他奋力挣扎,双臂青筋暴起,却被四人牢牢压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沈茉缓缓站起身,握紧水囊,听到他的怒吼,突然猛地抬头。 她眼眶不知何时已泛起一层水光,眼中满是委屈与心痛,声音微微发颤: “侯爷!从前你从不对我大声说话,更不会冲我发火,连句重话都不曾有过。每回我稍有不快,你都会放下朝政来哄我开心。大家都知道你有多疼我、多宠我,府中上下谁人不知?这才几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看看你自己,说话颠三倒四,行为偏激暴戾,连黎道长都说你体内有邪祟作乱……我若再不救你,等到你彻底迷失本心,那可怎么办?” 她的声音清亮而悲切,在场众人听得心头一颤。 许多人原本还半信半疑,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点头。 “是啊,侯爷最近是有点反常……” “以前多温和的人,现在动不动就发脾气……” “该不会真中了什么邪吧?”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更有人悄悄朝许凌云投去同情的目光。 而许凌云,站在原地,被五花大绑,怒火与屈辱交织,却再也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啊,谁不知道? 从前在京城,提到最让人羡慕的女子,忠义侯夫人沈茉必定榜上有名。 忠义侯许凌云不仅相貌出众,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令人倾倒的风度;更难得的是,他还上进有为,年少便立下战功,官至侯爵,权势赫赫,却从不骄纵。 最关键的是,他对妻子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不管别人怎么劝他纳妾,说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或是借着赏花宴、寿礼之名,悄悄送美貌女子上门,他全都冷冷拒绝,毫不留情。 他只守着沈茉一个人,衣食起居亲力亲为,府中大事小情皆与她商议,连御赐的珍宝也都第一时间送到她院中。 她成了所有女人眼中的福气代表,走在街上,人人投来艳羡目光,私语赞叹:“那样的好命,真是前世修来的。” 而他也成了好丈夫的典范,连宫里的老太妃提起他,都要点头称赞一句:“难得的情义。” 谁能想到,这才短短几天,这男人就像换了个人。 第1章 重生 痛! 四肢传来撕裂般的酸疼,沈茉皱起眉头。 昏迷前的那一幕幕划过她的脑海。 鲜血从手腕喷涌而出、野狗的撕扯、还有令人发指的笑…… 眼前的脸正越靠越近,沈茉几乎本能地抬起手,“啪”地一声甩了出去。 正是他! 同床共枕、虚与委蛇三十载的丈夫许凌云。 这一巴掌来得毫无预兆。 许凌云一时怔在原地,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捂住左边脸颊,脸上浮现出震惊。 “夫人?你醒了?” “我的手腕……没有伤?” 她喃喃自语。 沈茉举起自己刚才甩过耳光的右手。 手指纤细修长,肌肤光滑白皙,竟不见一丝旧日伤痕。 孙女送的那枚红宝石戒指,仍静静地套在她中指上。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面前的许凌云。 此时他身着锦绸衣袍,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们不该正在逃难吗? 为何他身上看不到半点风尘劳苦? 一种极为荒谬的想法突然涌入沈茉的脑海中。 她屏住呼吸,紧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如今是哪日?” 许凌云不由得一怔,眉头微蹙。 难道药出问题了? 该不会只是阻止了她昏死,反而弄乱了她的记忆吧? 他轻声道:“六月十二。” 六月十二! 沈茉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之中。 她竟然回到了举家动身逃往南方的三天前!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许凌云的脸上。 刚才她情绪激动之下出手,动作又急又狠。 现在他的左脸颊上已然浮现起了一片印迹。 可是…… 她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怨毒。 她真想亲手杀了这个男人! 即便如此,都洗刷不了心头之恨。 沈茉微微闭了闭眼,最终只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情绪强行压下。 她抬起脸,声音却是出奇柔和:“侯爷,我……有些口渴了,能否赏一碗水喝。” “还没到喝水的时候。” 许凌云皱眉,语调带着不耐,甚至有一丝烦躁。 “再忍忍。” “你是想让我渴死在房中,好赶紧另娶你心爱的‘狐媚子’进门?” 沈茉冷笑着打断。 “这样,你的姻缘就可顺理成章了是不是?” 许凌云闻言一愣,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片刻。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抬眼间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冰冷刺骨,他慌忙闪躲开来,喉结微动一下。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也罢,我去给你倒水。” 话刚落,他就起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屋内顿时只剩下沈茉一个人。 方才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她的肩膀一下子塌下去。 眼神渐渐游离,她呆呆望着头顶破旧泛黄的蚊帐。 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那一幕幕前世的画面。 真是荒唐啊。 那时聪慧果决的自己,竟被眼前之人当作傻子,戏耍于股掌之间。 她是国公府最受宠爱的大女儿。 打记事起,就是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父母宠她,长辈疼她。 所有人都将她捧在手心里护着长大。 因家中长辈担心树大招风,为免惹祸上身。 她在婚配一事上百般斟酌、反复挑拣。 层层筛选之后,才选定了当时看起来人品端方、文采斐然的许凌云为夫婿。 他出自齐国侯家,乃是嫡出的长子。 而她身为国公嫡女虽属低嫁,但为此祖父特意筹备了丰厚的嫁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不过是场陷阱。 新婚初期尚算和谐温馨。 谁料婚后不过几年光景,他便露出了狼子野心的嘴脸。 而最令她无法原谅自己的,便是明知被欺骗、被羞辱后,她还妄想着回头是岸,一次次容忍,直至全家惨死。 整整六年婚姻。 最后…… 她连个全尸都未能保全。 后来她因为身子亏损太过,未能再生下一儿半女。 许凌云虽然心中也有些失落,却并没有责怪她。 反而对她更加体贴温柔,时常在她耳边轻声安慰,说能与她白头偕老便已是天大的福分,家中有逸仟这一个孩子已然足够。 那时的她,只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正是因为对他的信任,她才没有将祖父临终前含泪嘱咐她要“严防外姓、防夫如虎”的话语放在心上。 甚至用嫁妆和国公府的势力,帮助许凌云一步步走入朝堂,也在朝中为儿子许逸仟铺好了光明前途。 待到许逸仟年满十八岁的那一年。 许家更是为其迎娶了京城最有名望的才女秦云舒。 她知书达理、温婉大方。 一时间在京城内外传为佳话,人人都说这一双璧人堪称绝配。 然而好景不长,不久之后,京城接连遭遇了三年前所未有的大旱灾。 滴雨不下,土地龟裂,粮食枯竭,饿殍遍野。 面对如此绝境,许家人最终别无选择,只得忍痛舍弃在京中多年经营的一切产业与宅邸,收拾残存的行李细软,踏上向南而行的逃难之路。 逃亡不过第十天,由于刚刚失去了娘家人,精神本就极度哀伤悲恸,加之一路奔波劳顿,她彻底透支。 忽有一日身体发热发冷、四肢酸痛乏力。 只能躺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听着身边的仆从们低声议论。 她隐约听见,每换一个地方停留歇脚,家中便总会少掉一个小孙女。 每次询问许凌云,他都说那是送给了人家抚养,。 因为那户人家水源尚且充足,能让孩子吃饱饭活下去。 那个时候的她嘴唇干裂渗血,连说话都有些困难。 哪有力气再去深究这些事情? 她心里想着,如果那些孩子继续跟着他们,怕也只能活生生被饥饿夺去性命。 与其如此,还不如被人抱去有水的地方,兴许还能活下来。 毕竟她沿途所见之人,死了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只能告诉自己,等这场灾荒过去了,她会亲自去寻回她的孙女们。 可当她终于撑过灾荒,回到安定之地,还未缓过神来,却发现一向温婉持重的儿媳秦云舒竟然也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她开始追问身边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还没等她弄清楚真相,便被人用粗麻绳五花大绑地抬着,押送到了一座祭台之上。 第2章 灵泉 环顾四周,她这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五个活泼可爱的小孙女,还有聪慧贤德的儿媳,居然全部都不见了! 原来他们口中所谓的“送人收养”,全都是谎言! 她们,并没有被送出求生,而是…… 被送上了祭坛,做了某种可怕仪式的祭品! 鲜血染红了祭台一角,血腥气味随风飘散,直扑鼻息。 就在这一刻,她在恐惧中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她亲手托付一切信任的亲人,早已背叛了骨肉亲情。 而她,正是第七个要被献上的祭品。 就在他们将白刃冰冷地划开手腕。 鲜血顺着青铜器皿缓慢滴落的那一刻,许凌云冷酷阴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原来,那个陪伴在她身边多年的“儿子”许逸仟,并非她亲生骨肉。 当年她分明怀的是一个女儿。 在出生那一刻,却被许凌云悄悄换掉孩儿,亲手掐死了她十月怀胎生下的真正血脉。 那一年,她全家人南下逃难之前的前一日。 齐国公府之所以遭到朝廷抄家灭门,罪魁祸首就是许凌云与许逸仟! 而许逸仟竟早有算计,他偷偷将一封经过精心伪造的谋反密信,悄悄隐藏在了她兄长的书房暗格之中。 借朝廷之手彻底铲除了她的娘家沈家! 她作为最后一名活祭的人牲,在身躯被那些野狗撕咬啃食时,心中充满悔恨。 原以为一切都已结束。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她的意识猛然惊醒,竟回到了齐国公府中。 沈茉眼泪不停地往下滚落。 原来这一切悲剧,全都是因她而起。 如果不是她当年对许家全力扶持,不遗余力地协助他们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让他们迅速飞黄腾达、风光无限。 那个曾经不过是二流世家的寒酸小户许家,怎么可能敢生出如此胆子,动她沈家半根毫毛?更妄谈灭她全族! 现在眼看大祸临头,齐国公府马上就要坠入深渊。 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悲伤。 既然上天让她得以重新开始一次,那么她便绝不会再让这灭顶灾厄发生。 她在脑海中快速理清纷杂的思绪后,立刻翻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目前最迫切的任务便是找到那份造成整个齐国公府覆灭的伪造假信。 绝不能再让它成为毁灭沈家的证据! 可是才刚迈出房门第一步,身体一阵眩晕。 下一秒,“扑通”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狠狠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鲜血迸溅而出,染红了一片地面。 强忍着脑袋里一阵阵袭来的晕眩。 她微微颤抖着手,缓缓抬起手臂,试图去捂住伤口。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 可是,她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左手食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在不经意间已经与她的鲜血接触上了。 而这一刻,红宝石表面泛起一抹微光,开始迅速吸收那些血。 眼前的世界突然闪过一片红光。 沈茉怔怔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脑中混乱无比。 还不等她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痛苦让她猛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大量模糊、凌乱的记忆碎片涌入她的意识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疼痛总算渐渐退去。 沈茉喘息着抬起头。 原来自己有了一个可以随意开拓、种植庄稼果蔬的私人领域! 更重要的是,这个空间之中居然还有真正的灵泉! 只要用灵泉之水去浇灌作物,那么庄稼的成长周期将会大大缩短。 对于如今这个灾荒连连的年代来说,这样的一片空间无疑是无价之宝。 有了它,即使外界天干地裂、颗粒无收,他们一家也不至于饿死街头。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那汪静静荡漾的泉水,眼神充满了希冀。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从原地撑起身体,几步踉跄着奔跑过去。 跑到泉水边上,她捧起清冽的水面一口喝尽。 温润清澈的泉水顺喉而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饮水了。 三年来的大旱导致河床龟裂,水源枯竭。 官府规定,百姓们每一户每日用水都极其限量,甚至连洗漱也变得奢侈无比。 尤其是齐国侯府,虽说是贵族出身。 可如今家道已然衰败,分配下来的每日用水量并不比普通百姓多出半分。 轮到家中使用的时候,一天只有勉强一桶。 全家上下十几口人平均下来,每人不过只有一碗罢了。 仅仅几秒钟后,她脸色骤变,心头一沉。 她发现那眼灵泉的水量似乎明显少了一大截,甚至边缘处已经开始干涸! “完蛋了!” 老天爷,你跟我开的是什么玩笑啊! 沈茉嘴角微微抽动,硬是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过,就在她还沉浸在满肚子的疑惑时。 紧接着,灵泉清澈的水面上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串奇怪的字迹。 【作死+不要脸=灵泉!】 沈茉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理清个头绪,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由远及近。 许凌云,来了! 沈茉心中警铃一响,立刻反应过来情况不对。 下一刻,只见她的身形微微一晃,眼前一闪。 人已从灵泉旁边凭空消失了。 再一眨眼,她已经稳稳落在了自己的房间中。 可巧,几乎就是在这个瞬间,门外传来了“咯吱”一声。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正是那个一身青色衣袍的许凌云。 只见他双手小心地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杯子。 “夫人,喝水!” 许凌云一边将手中的茶杯往前送了送,一边语带不满。 “你为什么不能多等一会儿?” 等? 等你个鬼! 沈茉眼神一冷,纤细的手臂只是随意朝前一挥。 砰! 那只白玉茶杯直直摔在地上,顿时化为一堆残片。 清冽的水洒落出来,溅湿了地毯的一角。 看到这一幕,许凌云猛地抬起头,双眼骤然瞪大。 他几乎是跳着脚大叫起来。 “沈茉,你是疯了吗? 居然连这点儿水都能被打翻? 就这点儿水,在这种天气里能救活多少人! 沈茉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水面。 嗯? 好像…… 只有一半杯吧。 也就一口都不到吧。 她的唇刚刚碰到那水碗的边缘,便蹙起了眉。 “夫人?” 许凌云冷静了些。 他站在床边望着沈茉。 第3章 燃眉之急 这女人到底怎么了? 醒来以后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不仅神情陌生,言行也古怪得很。 “有事?” 沈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说:“水里隐约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而且色泽也偏黄,不太正常。” 说完,沈茉一脸平静迈步往外走。 “夫人,你去哪?” 眼见她走到门口,许凌云立刻追上一步拦住了她。 “外面太阳大得很,别出门了,小心再晕过去。” “我自己想出去转转。” 沈茉脚步未停,语气一如既往冷淡,头都没有回。 她轻声喊来身旁的妈妈,随即便出了齐国侯府的大门。 扑面而来的炎热烤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皮肤瞬间渗出汗珠,衣服也变得黏腻起来。 真热! “夫人,我们去哪儿?” 张妈妈撑起伞替她挡住灼人的阳光。 “逸仟回来没有?” “回夫人,世子刚刚才进门呢。” 张妈妈答道。 “那便走,立刻去齐国公府!” 沈茉说完,往府门前候着的马车方向走去。 …… 此时,在齐国侯府内。 许逸仟走进来,站到许凌云身边,皱眉开口问道:“娘怎么突然出去了?不是说还在昏迷么?怎么会这么快醒来?” “我也不知道。” 许凌云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醒得太突然,一点征兆也没有,而且醒过来后言行举止好像不太对劲。整个人不像从前那个沈茉。” “或许是之前用的药效不够强烈罢了。” 许逸仟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副并不太当回事的模样。 “不过……就怕她这次真的醒过来了,知道些什么,到时候可就要耽误咱们要做的事了。” “这事做得挺隐蔽,她应该不清楚。” 许凌云神色微敛,眉头微微蹙起。 “那就成。” “那爹,你也该进宫去了。” 许凌云是当今圣上的亲信重臣,入宫觐见乃是寻常事。 许凌云略作思量,最终点了点头。 他缓缓起身,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转身对站在身旁的许逸仟叮嘱道:“交代你的事情可得办好。” “嗯。” …… 齐国公府,听涛院。 “快快快,快去打点水来,老夫人中暑了!” 屋内的仆妇慌乱地奔走,空气中充满了焦躁。 几个丫鬟和婆子在院中跑动起来。 王若漪站在堂前,一手扶着额头,神色焦急地大声下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夫人,今天的水……用光了!” 一旁的老妈妈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在王若漪耳边低声禀报,脸上满是愁容。 “怎么可能?” 王若漪微微皱眉,喃喃道。 “明明还有半缸水才刚送回来吧?怎么这就没了呢?” “那些水……” 妈妈迟疑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开口。 “都被国公拿去给城里的灾民用了。” 听到这句话,王若漪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良久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她终于缓过神来,强忍住泪水扑到婆婆身边,紧紧握着老人的手,指节都有些泛白,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传来,一道身影跨步走进屋子。 是沈靖宣回来了。 看到床上奄奄一息的老母亲与跪坐在床边哭泣的妻子。 沈靖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王若漪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哭着哽咽道:“娘已经这样了,现在一点水都没有,我想倒杯水都不行,现在要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沈靖宣脸色难看极了,眉头紧锁。 他几步上前,俯下身子用力摇了摇母亲的手腕,连喊了几声“娘”。 可是沈老太太毫无反应,双眼紧闭,嘴唇泛白。 他看着眼前情形,心中一阵揪紧,脸色也愈发阴沉。 短暂思索之后,他猛地抬头,语调果断,说道:“我去一趟齐国侯府,找沫沫要点水。” 王若漪闻言一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庞望向他。 “你之前不是说沫沫那边也挺不容易吗?让我们别去麻烦她……” “现在的情况不同。” 沈靖宣打断了她的话。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出事。” 正说着话,忽听得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来了!” 众人闻声一震,转头望去,只见门被推开。 熟悉的身影踏步走了进来。 看见躺在床上毫无意识的母亲,沈茉心里猛地一紧。 她连忙几步走上前,急切地唤了一声:“娘怎么了?!” “沫沫,你娘是中暑了。” 王若漪紧紧抓住她的手,眼中泛着泪光,声音也有些发颤。 “家里……家里的水早就用完了……你嫂子……”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 你能帮嫂子去齐国侯府一趟吗?看看能不能讨点水来……救救你娘。” 她嫂子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沈茉心里一阵发酸。 原本亲亲密密的一家人,如今却因为一点救命的清水低声下气。 “嫂子别急,你现在就说我去那拿水对吧?” 沈茉轻轻拍了拍王若漪的手背,安抚地说道,“我现在就回去拿,绝不会耽搁一刻钟!” 沈靖宣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 片刻后他开口道:“沫沫,你要不还是仔细想想?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若是你去了不便……那也就罢了。” “哥,没关系,我不为难!” 沈茉摇了摇头,语气毫不犹豫。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目光又扫过消瘦许多的大哥。 “我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她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无论如何,都得快去快回。 只是,在前世的记忆中,这件事她根本毫无印象。 所以事情的转折点究竟在哪? 第4章 背后的推手 有了水! 她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妈妈,我不回齐国侯府了。” 话音落下,沈茉立刻转身返身回家。 …… 等到她再次踏入听涛院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壶清澈的水。 那是她刚从空间里提取出来的。 在场的沈靖宣和王若漪见她回来时手里竟端着水,不由愣了一下,面露震惊。 沈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一小壶水递给王若漪。 “嫂子,先喂娘喝下去,缓一缓。情况应该会好一些。” 接着她转头看向沈靖宣,轻声开口:“哥,我们走,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沈靖宣的书房,气氛顿时沉静了下来。 刚一落座,沈靖宣还没坐下,就满脸疑惑地看着正在翻找东西的沈茉。 “沫沫,你刚才说的话我还没听清楚……你是说逸仟把我跟西秦暗中有往来的证据,悄悄藏在了书房里?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逸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眼中满是惊疑。 “这事……怎么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沈靖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一直以来对这个外甥视如己出。 “哥,时间不多了,快点找。” 沈茉一边翻找,一边冷静地说。 她动作利落地翻动着案上的书籍和文件。 她刚刚突然想到,如果第二天娘家人真的被满门抄斩。 那今天皇上很可能就会派人来搜查书房。 现在已经快到傍晚时分了。 日光西斜,夜幕即将降临。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他们必须赶在宫里的人来之前,尽快找到那封信,并立即毁掉。 沈靖宣没有多问,立刻加入了翻书找物的行列之中。 不多时,沈茉在一个书架后面摸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部分。 她夹层中取出了一封有些年头的旧信。 封皮泛黄,字迹清晰。 她把信小心放在桌上,眼神一凛。 沈靖宣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打开了那封信。 刚读完前几行字,他便猛地把信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 “放屁!” 他脸色铁青,声音颤抖。 “这信要是真被皇上看一眼,咱们整个齐国公府都要被牵连进去……所有人都得死。” 他抬起头看向沈茉,眼中燃起深深的戾气。 “沫沫,许逸仟那个畜生,为什么要这样做?齐国公府是他母亲的娘家,是他外祖父家啊!一旦东窗事发,难道他会安然无恙?这对他有何好处?” 沈茉缓缓站起身,拿起那封信,指尖摩挲着纸面。 “不知道。反正,他并非我十月怀胎省下的孩子。” “我亲手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看她爹,就被她亲生父亲给掐死了……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恨!” “什么!” 沈靖宣再次震惊不已,眼眸猛然睁大,嘴唇颤抖。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从未提起过!” “我也想知道。” 沈茉轻轻冷笑,嘴角勾起一丝讽刺。 “现在既然知道了真相,那我想,是不是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哥,不反对吧?” 沈靖宣沉默了片刻。 “嗯,听你的。” 他低声应下。 咔嚓! 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拉开。 当沈茉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如今却令她感到无比讽刺。 上辈子,她就是被他们当傻子耍的那个蠢货。 现在的她终于明白,自己错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多到足以改变一切。 若不是重活一世,那些真相无人揭开。 她错过了兄嫂来找她借水。 当时的她沉睡未醒,自然什么都没看到。 也错过了许逸仟派人搜查齐国公府、取得证据的消息。 那日的沉眠,如今看来太过诡异。 如今想想,那次突然晕倒,怕不是他父子俩动了手脚。 他们怕她知道是许逸仟是亲自带队来搜查。 更怕她察觉到他们的真正意图。 一看到沈茉现身于此,许逸仟顿时一阵心虚。 曾经算无遗策的安排,如今却被一个女人打破了。 但很快,他就掩饰住了不安,强装镇定地走上来。 “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外祖家,我不能在这?” 沈茉不动声色地回问。 “你外祖母中暑了,我来看看情况。” 她顿了顿,声音平缓。 “倒是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还带这么多人。” “我……我是来办差的。” 在沈茉的直视下,许逸仟语气越来越底气不足。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冷汗滑过额角。 这该怎么办? 他压根没料到自己的娘亲会突然出现。 “办差?” 沈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是到你舅舅家来办差?逸仟啊,我没听错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一切都能顺利进行下去。 那么从今往后,这显赫一时的齐国公府便将彻底消失! 到那时候,他再也不用担心那一家子仗着身份压制自己。 一念及此,许逸仟猛地挺直了脊梁。 他的脸色也变得异常肃穆起来。 朝着挡在门口的人,沉声说道:“娘,我是奉皇命而来办事的,事关重大,不容有失。您若执意阻碍公务,我也不得不按照律法加以处置。娘,还请您理解儿子的难处。” “呵呵,既已将陛下旨意挂在嘴边,又抬出这般重话,我又岂敢阻拦呢?” 沈茉轻笑一声,目光淡然。 她侧身退了一步,同时抬起一手。 眼见障碍被除,许逸仟毫无犹豫地下令,手臂猛然一挥。 队伍气势汹汹地涌进了齐国公府的大门。 目睹眼前一幕,沈靖宣双眉紧皱,忍不住低声对身旁妹妹开口:“这畜生竟然连亲娘都威胁,真是白眼狼一个!沫沫,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沈茉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冷静地回应道: “你去让老五和老六准备一下人手,稍后我要带他们一同回齐国侯府一趟。” “让他们替我去办些事。” 沈靖宣立刻点头,示意管家去传唤相关之人后,才重新望向她。 “你说,他们到底为何突然发难?背后究竟有何图谋?” 沈茉微微抬眼看向院墙外那个方向。 第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醉翁之意不在酒。” “许凌云那些人之所以借势行动,无非是妄图借助齐国公府的地位来抬高自己!” 顿了顿,她的神情越发冰冷。 “哥,走吧,我们进去瞧瞧。” 毕竟,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可是如今…… 想要腾空位置坐上高位。 那就先得把她从棋盘上清除掉才是。 沈茉一边想着,一边与兄长走入府邸。 当兄妹二人踏入书房之际,眼前所见满地狼藉。 书籍纸张散落一地,木柜抽屉横七竖八地被拉开。 就在此时,许逸仟的身影刚好出现在书房一角。 他正从身后藏书架之后缓缓拿出一只木质盒子。 观察一番之后,他蹲下身子打开了这只盒子。 当他看清盒中物品的信件之时,心中不由一阵狂喜。 看来还没有落入别人手中。 当下,他迅速盖上盒盖。 随即,他立即对手下令。 立刻封锁整个齐国公府的所有出入口,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进出! 与此同时,他也未停留片刻。 确认无误之后,便快速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沈茉缓缓站起身。 许逸仟背对着她站着。 听到这话终于转身,朝母亲望了一眼。 不知为何,他的母亲竟显得有些陌生。 他的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但又被自己强压下去。 “嗯。” 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可他不知道,沈茉的眼神冰冷至极。 “张妈妈,你带着老五、老六先回齐国侯府,我稍后就回去!” …… 沈茉回到齐国侯府时,夜色已深。 天边月明星稀,院子里空无一人。 连平日最吵闹的虫鸣也早已静了下来。 她没有如往常一样径直回房休息,而是步入正厅。 灯火温暖,照亮她素净的面容。 她手中握着一卷旧书。 不一会,下人传来消息,说许凌云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赶到之时,已是半盏茶功夫之后。 看到沈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书,神色一如往日,并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暗自思忖:“也许她还没发现……” 想到这儿,他又悄悄瞥了一眼夫人。 那熟悉的眉眼依旧端庄从容。 只听她淡淡开口:“老爷,你今天回过娘家了吗?” “是啊,”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纸页上,却又没有真正看进去半个字,“我娘今天出门不小心中暑昏倒了,我去看了看。”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临走的时候,我还碰巧看见逸仟带着人去了齐国公府办差。” 她的视线轻轻一抬,似无意扫过许凌云。 “不知他去那里到底是执行什么任务呢?老爷知道吗?” 说罢,她把手中那本书轻轻放下。 “这是皇上交代下来的事。” 许凌云语气谨慎,回答简洁。 “我又不是天子,自然不会提前知道详情。” 他知道这位妻子心思细腻得可怕。 一点破绽都会被她敏锐捕捉到。 从而顺藤摸瓜找到真相。 所以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果然,沈茉目光清亮地盯着他看。 见此,他心里越发不安,只能干咳几声掩饰尴尬。 “夫人。” 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们先回房歇息吧?” 而沈茉,则再度拿起书本,低声说道:“你先回去歇着就好。” “逸仟还没回来,我心里总是不太踏实。” 沈茉坐在屋中的木椅上,出神地望着门口。 “那我就陪你一起等!” 许凌云轻声回应了一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他时不时悄悄抬眼,朝她投去一瞥目光。 虽然眼前这个人依旧是熟悉的面容,举止也似乎与平日无异。 但他心底却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侯爷,”沈茉终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对着他一笑,“我们都成婚这么久了,你要是想看我,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看着,干嘛还要偷偷摸摸?” 许凌云微微一愣,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一声。 随即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 “嗯。” 沈茉嘴角扬起笑意,语气悠长了几分。 “是在好奇我今晚有何特别的地方吧?”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 “那你稍等会儿就知道我今天的‘不同’之处了。” 她说着又笑了笑。 “不过在这之前,”她的语调忽而转淡。 “你可以帮我到厨房拿点吃食吗?我现在有点饿。” 待得许凌云答应后起身离开之后,没多久,老五便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姑娘,国公爷刚才传来了消息,说是您之前的猜测完全对了。” 闻言,沈茉微微颔首,神色不变,没有立刻回话。 只是抬起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果然…… 这幕后之人真是皇上。 倘若没有皇上的默认默许。 许凌云哪来的胆子做出这种举动? 想要借此机会踩着齐国公府往上爬? 那就别怪他们心狠手辣。 是战是斗,只管放马过来便是! …… 当许逸仟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 刚迈进门内,远远就看到自己父亲正端着碗,哄着母亲一点一点吃饭。 “回来了?” 沈茉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 许逸仟轻轻应了一声。 “娘,你们怎么还不休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靠近母亲。 “在等你啊!” 沈茉抬起眼看着儿子,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那笑容本是温柔亲切,却突然之间转为严厉。 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跪下!” 许逸仟双眸骤然睁大。 从小到大,娘亲一向慈爱有加,从未如此严厉地对他说话。 怎么会……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头猛地一跳,脑中浮现出一种猜测。 难不成是因为最近齐国公府的事? 父亲刚刚才提及此事,难道真的惹怒了娘亲? 他张口想要辩解几句,为自己解释清楚事情原委。 但当他抬头撞上沈茉凌厉如刀的目光。 那种威压让他心中一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只低头默默屈膝,乖乖跪了下去。 事情还没有结果,他必须忍耐。 “夫人。” 第6章 随身空间 一旁沉默良久的许凌云终于开口。 “你怎么能让逸仟跪下?都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能这般待他?” 这番话还未说完。 啪的一声清脆响动突兀响起。 沈茉毫不迟疑地抬手,一巴掌落在丈夫许凌云的脸上。 “闭嘴!” 她的声音冰冷至极。 “我在教训儿子,轮得到你插手?” 言罢,她大步走向跪在地上的许逸仟,神色复杂。 她停在他面前。 “你可知我让你跪的原因?” 面对质问,许逸仟保持沉默,只缓缓低下头。 片刻后,他闷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 沈茉忽然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 “好得很……那我打得你明白为止!” 张妈妈站在不远处递来一根皮鞭。 她毫不犹豫接过后,扬起手臂猛然抽在儿子背上。 随着那一记沉重的抽打,痛楚瞬间传来。 许逸仟咬紧牙关,死死忍住没有叫出声。 他脊背颤抖,但仍未发出任何声响。 每抽出一道伤痕,她都会盯着儿子的脸孔再次发问。 “你知道错哪了吗?” “不知道!” 他抬起头大喊一声。 紧接着第二记鞭子再度挥落。 “那你说!你到底错在哪儿了?” “不知道!” “不知道!” …… 话音未落,许逸仟就被沈茉毫不留情地抽了五鞭子。 这一下力道极重,鞭子破空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紧接着是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他甚至连喊疼都来不及,五道红痕便已经在身上炸裂开来。 许凌云猛然反应过来,心肝都要震碎了一般,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抓住了沈茉的手腕,几乎是扑过去才拦下了第二鞭。 “夫人,你糊涂了吗?你竟然动手打儿子,快住手!” 沈茉脸色平静。 她被许凌云拦住,却也不挣扎。 而是抬眸看他,语气淡淡地反问一句:“那你不让我打他,我就打你。” 话音刚落地,手中鞭子已经毫无征兆地反手甩出,朝着许凌云迎面而来。 啪! 许凌云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哪里承受得了这般痛楚。 被打得整个人都在地上转了个圈儿,口中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嗷!疼死我了!” 他捂着脸上鞭印正欲开口质问,却不料沈茉动作又至,第二鞭再度呼啸而至。 这一次,他再不敢大意,连忙伸手一把抓住了鞭子。 剧痛让他的手指几乎僵硬。 但他还是死死攥紧了长鞭,额上青筋突起。 “沈茉,你在闹什么!快给我停手!” 沈茉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一丝冷意。 “对啊,我在发疯。” “侯爷,我不是说过今晚你会发现我不一样吗?现在明白了吧?从今以后,我就疯起来了!” 紧接着,她缓缓扫视一圈周围早已站定的两名护院壮汉。 “老五老六,给我打!” “啊啊啊——!” 惨叫声撕破夜空。 齐国侯府的庭院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号。 许逸仟与许凌云早已遍体鳞伤,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 可奇怪的是,两人五官端正、皮肤洁净,面部没有任何皮外伤的迹象。 沈茉负手站立于他们不远处,目光沉静地俯视二人。 片刻后,才幽幽开口:“许逸仟,既然你说不出错在哪,就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说得出,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语毕,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朝外面走去。 “沈茉!” 身后传来许凌云怒吼般的一声嘶吼。 “你真疯了是吧?你胆敢打我!” “沈茉你给我站住!你这个骗子!” 许逸仟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他被欺骗了。 整整三十年的感情,到头来竟是一场骗局,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是他太过天真,竟然一直相信她口中说的什么温柔贤淑、稳重大方。 真正的她,在发起火来的时候就像一个疯婆子。 哪里还有一丝一毫平日里的端庄模样。 许逸仟揉了揉脸上刚刚被扇过一巴掌的部位。 “爹,娘是不是怀疑了些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把她娘家人当外人,带人前往齐国公府的事,又压根没有提前告知于她,你说,她会不生气吗?” 听到这话,许逸仟低头沉思了一下,似乎意识到问题所在。 “要不我现在就去找她说声对不起?” 许凌云缓缓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冷意。 “现在别急。先忍一忍。” 他说着,抬头看向远方,声音低沉了几分。 “等到明天,事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去看她的脸色了。” “那……那封信的事情怎么办?” “放心吧。” 许凌云嘴角微扬。 “早朝时必定会有人将它交上去,很快就能见到结果。” “好!” 许逸仟重重地点头应下。 …… 此时另一边,沈茉已经从厅堂离开,走过了长长的回廊,正好碰上来查看情况的儿媳妇秦云舒。 “娘,出了什么事情?我刚才隐约听见逸仟在厅前大声喊叫。” 秦云舒一脸担忧地走上前来询问道。 “没发生什么事,”沈茉淡淡一笑,“你是听错了吧。他们在屋里比手腕力气玩呢,逸仟输了,心里有些不服气,所以喊得大声了些。” 说完后拉着秦云舒的手,带向后面的小院。 这孩子真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姑娘。 可偏偏被她给拖进了旋涡中。 如果不是当年亲自去提亲。 以他们家的身份,秦家人怎么会愿意把这么优秀的女儿嫁过来。 这一世她必须尽全力保护好媳妇,不再让他们遭遇不幸。 在一番安慰和宽慰之后,总算把云舒哄回到她自己的院落。 看着她安然进门,沈茉才终于松了口气。 而后转身,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进了房间,她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随身空间。 果然,那一汪清澈的灵泉已经静静地出现在了里面。 难道,是因为我“发疯”获得的奖励吗? 那如果我去干些缺德事儿,也会不会也来个奖励? 这个问题突然在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什么才算真正的缺德事呢? 是损人利己,还是伤天害理? 第7章 秘密行事 更关键的是…… 逃荒很快就要来了。 家里人心惶惶,大家都准备启程谋生路。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偷偷地把家里的贵重东西全搬空了,到底算不算偷? 毕竟这些资源本就可能被浪费…… 正在她脑海中思绪纷乱的时候,外面却忽然传来了许逸仟的声音。 “娘,您还没睡吧?” “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特地来向您认错。” 停顿了一下后,他继续说道。 “皇上派我去舅舅家办差事时,我应该派人提前给您递消息的,这是我做得不对,我对不起娘!” 沈茉一听到他的声音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滚!” 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许逸仟简直就像条怎么都养不熟的狼。 虽说他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 但当初收养他时,她并没有亏待他一分。 而且这些年她一直将他视如己出,倾尽心血教导,教他如何做人、做事。 从小把他抚养长大,供书教学,让他有了如今的学识与能力。 没想到这个恩将仇报的人,居然会亲手割破自己的手腕。 她们几个,包括家中另外几位女子,还有六个孙女,挡了他的子嗣运道,必须用女人之血进行祭祀,才能压制那些女胎的命格。 否则将来投胎到家里来的全是女儿,没有男孩怎么办? 听着他口中说出的这番胡言乱语,沈茉只觉讽刺得有些想笑。 人生在世,谁家该有男孩、谁家该添女儿,自古以来都是命运安排。 哪是他一个凡夫俗子想更改就能更改的? 居然妄图用这种歪门邪道来左右结果,制造出如此多的罪孽。 真不怕老天爷惩罚,让他的血脉彻底断绝么? 不对,说起来,这许家早已没有那个命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 她的手紧紧抓住袖口的衣料。 此时,她眼神里的冷意越发浓郁。 四周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冰冷了几分。 许凌云啊许凌云。 你这辈子都不曾知晓的那个天大的秘密,如今,被我发现了! 她咬牙切齿,几乎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血肉。 总有一天,你会追悔莫及。 屋子外面。 许逸仟正背着手站在庭院前,神色阴晴不定。 他目光低垂,眼里掠过一丝不满。 原本紧握着的手悄悄松开,却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都来认错了,她还在这拿架子跟我摆谱。 他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都是爹把她惯成这样的。 一想到这里,他心底便更添几分怨怒。 心里头多了几分怨恨后,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逐渐走远。 夜色越发深了。 唯有几盏稀落灯火仍在齐国侯府的角落亮着。 沈茉轻手轻脚打开了房门,径直朝仓库走去。 她一边前行,一面小心观察四周。 黑暗里,她望着差不多已被掏空的仓库存货。 三分之二不见踪迹。 仅剩残余的一二分孤零地摆在角落,沈茉心底泛起更深怒火。 那些东西原应是许家积攒下来的财富根基,如今却大多不翼而飞。 想起他们这些年种种作为,愤怒再也压抑不住。 为他们考虑了一辈子,最后换来的…… 不只是家破人亡。 还差点落得个被放干血又被野狗分尸的结果。 那一幕一幕过往浮现心头。 可此刻不是软弱的时候,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行动。 这一世,该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绝望滋味儿! 命运既然再给了她一次机会,就一定不会再让她坐等死亡到来。 沈茉也没废话,抬手收了几处库房存货便走人继续前行。 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她打开锁具,迅速清点了里面的物资与财物,一一打包带走。 麻袋一个接一个整齐排列着。 装满之后,她直接拎走不留半分。 后院的几匹瘦马,她也顺手一并收了下来。 至于媳妇儿云舒那一间房。 她站在那儿犹豫了片刻,眉头紧紧皱起,最终咬咬牙,硬下心肠,也将屋里值钱的东西全部清空带走。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反正如今不赶紧清点带离。 迟早这些好东西还是会便宜了许家那对狼心狗肺的畜生父子! 哪怕这些东西今后要分给其他人,也不能留给那两个祸害! 等到以后局势稳定一些,再想办法让许家人彻底失去了威胁。 那时候再说归还的问题也不迟。 办妥了这一切,沈茉这才一边哈口气缓和疲惫,一边慢慢走回房间休息。 这一夜,实在太过惊心动魄。 第二天天刚亮。 刚刚洗漱完毕,梳妆完毕之后,沈茉便差人去叫来了老五老六。 不多时,两兄弟便匆匆赶到房中。 进门就见到她坐在主位上神情郑重。 手里握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和一大叠银票。 她见两人进来,并未多言寒暄,只将清单和银票分别递给他们,随即严肃交代。 “你,老五,听好了,你的任务是负责采购种子!京城中所有能买到且信誉高、质量好的种子铺子,都给我一个不漏地跑遍,越多越好。” “种子是关键,绝不能出差错。” 她又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小六。 “而你老六,要按这张单子上列出的物件一件不落地买回来,必须齐全,不得偷工减料。记住,买的这些东西都要运到我提前安排好的东城宅子里去,地址我已经详细写明,你按照上面的路线去做就行。” 停顿了片刻,她继续叮嘱道:“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行事,千万注意保密你们的身份信息,不能让旁人察觉到是我们沈家人在背后操作。另外……”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犀利。 “务必要赶在今天之内,将所有物品采齐。一刻也不能拖!” 逃荒虽然迫不得已。 但若不做足功课,后果只会更加凄惨! 就算拥有可以种植粮食的空间土地,但她深知若想真正解决生存问题,优良的种子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有了优质作物,才能最大程度避免出现饥荒的情况。 有了粮食,才能活下去。 看着手中的银票和清单内容,五弟和六弟接过任务,沉默片刻后将票据塞入怀中,没有开口询问或质疑什么,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房间,果断投入执行之中。 第8章 这就是惩罚 他们明白此刻家族面临的危机,更知道长姐一向冷静理智、判断精准。 只要是她下的决定,定有其深意。 人都离开后,门外却急匆匆闯进来一个人——正是府中的管家赵平。 他一路跑得额头冒汗,气喘吁吁,推开门便着急地向沈茉汇报说:“夫人,不好了…… 咱家院子里养的好些马都不见了踪影!而且今日老爷跟大少爷,都是徒步出门去了朝廷。” 沈茉却面色平静,轻轻挥挥手道:“马不见啦?那你不会去找吗!来我这儿嚷嚷干什么?赶紧出去寻啊!” 赵平满脸错愕,心中狐疑不已。 今日夫人怎地如此反常? 按理说这种事不该让她无动于衷才对呀? 看到他还愣站着没走,神色茫然。 沈茉索性起身盯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冷意。 “你是打算在这里站着干等我出手,帮你找回那些丢掉的好马不成?” 她语带讽刺地质问道。 吓得赵平连忙低头,连连拱手赔罪。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属下这就回去找人查!” 说完灰溜溜地退出门去,连头都不敢抬。 “不敢不敢,立刻就找就去找!” 说完之后,转身便小跑了出去。 夫人不一样了。 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好糊弄的角色了。 府中的风向悄然变了,只是许多人还未能察觉罢了。 他刚一走,屋内的气氛还未散去。 张妈妈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夫人,真让您说中了。” 她气得嘴唇都在颤抖。 “那边还没来得及多喘口气呢。” 她说完顿了顿,继续往下:“官府的人刚刚把水送进来,侯爷心腹赵大宝立马就跟上去,偷偷摸黑把一半的水都截了下去!这算怎么回事啊,太欺负人了!简直不把您放在眼里。” “嗯。” 沈茉闻言只轻轻应了一声。 她点了点头,随后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这些人倒是没让我失望,果然还是按捺不住。” 接着,她抬眼望着张妈妈。 “那些人,都拖住了吗?照计划来的吧?” 张妈妈立刻上前一步,郑重答道:“是的,完全照您的吩咐安排的,所有可疑的、可能会泄露动静的人都给绊住了。” 她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一个都没跑掉。” “那就没问题了。” 沈茉收回目光,神情舒展。 “事情该收网了。走吧,我们也该去见见那个一直藏在我侯府里的内鬼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往外走去。 她眼神一闪,唇角再次扬起。 “你一定想不到,我给你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吧……” …… 外面传来喧哗声。 “让开点,别挡着道,耽误了我们送水的事,你们谁也担不起这责任!” 说话的是几名衙门的差役。 “几位差爷,实在对不住,请您稍等一小会儿。” 那是方璐,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看到正在与官差交涉的方璐,站在不远处的赵大宝眼中划过一丝焦躁。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是夫人的贴身丫头。 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这?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难道夫人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吗?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迟疑片刻,最终不敢在此地多作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赶紧抓起自己手中那只灌满了水的木桶,试图快速离开。 “赵大宝,你要去哪儿?”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一句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听闻那熟悉而又令人生畏的声音,赵大宝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撑着停下脚步后慢慢转过身子,一边低头行礼,一边低声说道:“回……回复夫人,属下正要……办别的差事去了。” 完了…… 被发现了。 他心里顿时凉了一半。 另一边,沈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随即又将视线投向一脸愤愤不平的差役们,冲身旁站着的张妈妈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张妈妈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夫人的意思,几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钱袋塞给了几个领头的差役。 得到好处后,原本板着脸的差人们才稍微缓和了几分面色。 带队的张扬皱着眉头,沉声开口道:“齐国侯夫人,您这突然拦下我们队伍,有什么事情要说?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们也得抓紧时间赶去下一家送水呢。” 沈茉微微点头。 “我想问一下,按朝廷所定的规矩,我们侯府每天能够领取多少水?” “按规制来说,一天是一桶。” 张扬回答得很痛快。 他一边说话,一边理了理衣袖。 毕竟这一半年的时间,都是他亲自押运、挨家挨户地送水过来。 哪家有几口人,应该领几桶水,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连每一滴水流向哪里,都记在账本上。 “那就是了,既然按照规定每天应有一桶,那今日为何只给我们送来半桶?” 沈茉的声音轻了几分。 “夫人您这是说笑话吧?” 张扬摇了摇头。 他随即抬起手指,指着站在一旁神色慌张的赵大宝以及另外一名小厮说道:“一人提了半桶,合起来加一块儿可不就刚好是一桶!”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有啥事也得查清楚后再来质问,可不能冤枉好人。”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带着手下一行人推着水车,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前行。 沈茉没有再阻止他们离开,但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 她缓缓转过身来,视线落在方才抬水的两个人身上。 赵大宝和其他一位下人。 “来人,给我狠狠地收拾这两个背信弃义的东西!” 话音刚落,命令尚未说完。 她身边早已准备好的仆从立刻扑上前去。 他们几步冲上前,一个照面就把那两人按倒在地,不给他们一丝反抗的机会。 紧接着便用布团迅速塞住了他们的嘴。 很快,沉重的木棍如雨点般落下。 没过多久,两人的身上便已血迹斑斑,衣物破烂不堪。 最终,他们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中,沈茉站得笔直,眼也不眨一下。 这是他们自找的! “给我把尸首扔下去,丢到乱葬岗那边去!” 几个健壮的家丁立即将两具早已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躯体拖离现场,装上了简易的板车。 等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尸体也被拉走之后,沈茉转身面向其他仆人。 “听好了,这就是背叛主子的下场。” “只要你们一心一意,我沈茉就绝不会亏待你们!” 接着,她缓缓转身,抬手指向那桶摆在角落里的半桶水。 第9章 罪证 “这半桶水拿去杀鸡、煮汤,再蒸上一锅米饭。今天不论身份高低,大家都一块喝碗热汤、吃顿热乎饭。” 她说完后,众人的眼神顿时变得亮了起来。 自从干旱开始以来,已经太久没有喝过一口热汤了,更别提那一口喷香松软的白米饭了。 往日里他们只能省着水用。 除了留出主子的那一份之外,剩下的水只能拿来揉成面团,做成个硬馍馍勉强垫肚子。 “谢谢夫人!” 几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待众人纷纷散去之后,沈茉再次看向地面那只剩的半桶清水。 她转头示意身边的张妈妈。 “你把这个拿去小厨房那边。” “夫人是打算?” 张妈妈略显迟疑地看着她。 “给云舒母女炖点燕窝,剩下这点儿还能冲壶好茶。云舒最爱这个,这么久没喝上,我心里也难受。” 她的这位儿媳自打进了沈家门,便极喜爱饮茶。 尤其偏爱清雅的好茶,只是如今整个府上下都陷入困境,茶叶早已成了奢望之物。 连泡上一壶都成为遥不可及的事情。 听得此言,张妈妈一时愣住,低声劝道:“夫人,要是现在把这最后这点水也都用了……那到了晚上若是急着烧水做饭,会不会有些难办?” “不必留下。” 沈茉打断了她。 她眼底划过一抹寒光。 “听清楚,所有水都用掉!一滴都不能剩下!” …… 皇宫之中. 殿内,昭熠帝正坐于龙椅之上,脸上面色铁青. “齐国公,你可知罪!” 他怒声呵斥。 然而面对这质问,沈靖宣却依旧神色平静。 只见他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拱手躬身。 “臣不明白皇上所指为何事,因而并不知晓所谓何罪。” 听到这般回应,昭熠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好一个‘不知’!” 他重重冷笑了两声。 随即话锋一转,眼神投向另一位站立于前的身影。 “许逸仟,你的亲大舅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之时,昭熠帝的神情更加复杂起来。 这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愤怒。 皇帝内心深处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愤恨。 身为一国之君,竟然被自己的外甥背后一刀,。 这其中带来的背叛滋味,怎能叫人咽得下这口气? 许逸仟缓缓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步伐沉重。 他抬头望着眼前的齐国公沈靖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凝重地说道:“大舅舅,你就认了吧。昨夜从你的府上搜出的那些书信……” “正是你暗中与西秦来往勾结的证据。” 在场众人都是一愣,随即一个个神情震惊,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位身披铠甲的齐国公。 齐国公沈靖宣,乃朝廷重臣,手中掌兵数十年,威望甚高,护国安邦无数年头。 他怎么会通敌? 不可能吧? 然而,提出指控的人,却是他的亲外甥。 一时间,殿内众人神情复杂。 面对周围异样的目光,沈靖宣并未有任何惊慌。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昭熠帝。 虽然鬓角早已斑白,但这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皇上。” 沈靖宣声音平稳。 “臣未曾做过这件叛国之罪。”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暴喝自龙椅上传出。 “你还敢否认?” 只见昭熠帝猛然起身,满脸怒火,脸色几乎铁青。 他的手指直指殿下的沈靖宣。 只见一只手狠狠抓起案前一封信件,毫不犹豫猛地朝下方掷去。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那封书信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声,在空中旋转几下后重重坠落在地上。 见沈靖宣微微俯身作势欲拾。 昭熠帝眼底陡然闪过一抹气愤。 但紧接着,昭熠帝又冷笑了起来。 证据就在眼前,再巧言善辩也是枉然。 沈靖宣动作极为克制,弯下腰后轻轻拾起信件。 而后将那张略显皱巴巴的纸慢慢展开抚平,仔细阅读纸上密密麻麻写下的每一个字。 “证据就在眼前了,齐国公,难道还要强词夺理吗?” 面对质问,沈靖宣抬起了头。 众人屏息静气。 可最终,沈靖宣只是微微阖眸,并未开口反驳。 但在这一刻,他心中其实泛起一丝冷笑。 想到这儿,沈靖宣不动声色地将那封信递到了另一位重臣护国公手中。 “护国公,请你也瞧一瞧。” 他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赵广年接过那封密信,脸色凝重地缓缓展开。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眉头越皱越紧。 “皇上,”他将目光投向高座上的皇帝,“这就是您所说的齐国公与敌国往来勾结的证据?” 听到这话,昭熠帝心中一阵不安,眼神也略微闪烁。 但他表面上仍旧强作镇定,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请皇上还是亲自过目一下吧。” 赵广年将手中的信递还给皇帝。 这时,站在一旁的太监见状连忙上前准备接信。 没想到昭熠帝却突然一把从赵广年手中抢过了信件。 昭熠帝快速扫了一眼这封信,心中先是一松。 这确实是齐国公亲笔所书,字迹熟悉。 可当他再仔细阅读内容之后,脸上的神色却发生了变化。 这封信里写的根本不是什么叛乱之谋、结党之论,而是一篇由衷的颂文。 文章之中无一字涉及阴谋策划。 通篇都是对当今皇室的赞誉之词。 诸如圣恩浩荡、国运昌盛,以及期望皇家承蒙上天庇佑的文字铺满纸张。 这是什么? 这不是所谓的叛乱罪证! 昭熠帝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许逸仟! 想到这里,昭熠帝的脸色彻底铁青下来。 他猛地抬起脑袋,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许逸仟。 “来人啊!许逸仟诬陷朝廷忠臣良将,心存不轨,摘去其所有顶戴,重打八十大板后立刻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仕为官!” 他脸色顿时苍白无比,双唇颤抖着。 “皇上——” 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态度谨慎的齐国侯许凌云,在此情形下也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他内心震动不已,急忙扑倒跪下。 “皇上,求您饶逸仟一条性命!” 许凌云满脸泪水,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龙座的柱脚,不肯放手。 “你不说话,朕差点忘记还有你这号人!” 第10章 帝王斥责 昭熠帝冷哼一声开口。 “堂堂齐国侯府,竟出了这般大逆不道之人,你说你无辜?朕倒要问你一句,是否教导有方?” “齐国侯的爵位传到你手里,也就到此为止了。此外,你还教子无方,罚打三十杖。退朝!” 话音刚落,他便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离去。 大殿之内,很快响起许家父子不断求饶的话语声。 他们口中喊着冤屈,哭天抢地,声音撕心裂肺。 两人被御前侍卫牢牢控制住,手臂被人反拧在背后,几乎要折断。 正要被拖下去行刑时,许逸仟眼中怒火滔天。 他死死盯着齐国公沈靖宣,一字一句地质问: “是你动的手脚,对不对?!” 那封信从齐国公府拿出来的那一刻,他还特意反复检查过,没有破绽。 怎么会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字迹虽未改,但内容明显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肯定是有人动手脚! 沈靖宣满脸冤枉地说道:“我的好外甥,你在胡乱说什么?那封信不就是你自己从我家里找到的吗?” “我还以为你是来做证人的,感谢你亲手将它送到了皇上手中,让皇上看清了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呢。” 话还没说完,沈靖宣忽然脸色一冷,猛地挥拳,直击许逸仟的小腹中央! 许逸仟措手不及,身体猛然后仰却来不及闪避,只觉一阵剧痛自胸口传来。 整个人踉跄向前,弯腰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的许凌云见状顿时惊恐交加。 “齐国公你疯了吗?!为什么打我儿子!你说啊!!” “别急。” 沈靖宣冷冷一笑,脸上毫无悔意。 “你那份我也准备好了,不会偏心谁。”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重拳,同样精准地落在了许凌云的小腹上。 “啊!!!” 痛苦的尖叫声顿时从二人身上接连传出。 …… 许逸仟和许凌云父子二人被人用软榻一路抬回齐国侯府。 众人一见到两人被抬回来时的模样,脸色瞬间变了。 尤其是走在前面的小厮惊叫出声。 许凌云虽然看起来狼狈,但情况还算好。 尚能勉强躺靠在软榻之上,不时哼哼唧唧地喊着疼。 看样子还活着。 气息未绝,命还在。 可是,再看那走在后头的许逸仟,情形就不一样了。 只见他浑身上下沾满了血渍,衣衫破烂不堪不说,嘴角还挂着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血迹。 “老天,侯爷这是怎么了!” 管家赵平迎上前去一看,心里登时咯噔一下,眉头皱得紧紧的,急忙开口问道:“侯爷、小侯爷,你们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谁干的?” “别废话了……赶紧去……请大夫过来!” 许凌云挣扎着说出了几个字。 话音刚落便猛地吸气,似乎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一阵抽搐,额上冷汗直冒,牙根都快咬碎了。 疼痛稍缓一些后,他一边喘息,一边努力睁眼四处张望。 随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夫人呢?她在哪儿?让她赶快过来。” 旁边的下人慌忙答道:“回侯爷,大娘子刚刚出门去了。” “快快,让人追上去通知她,请太医来瞧瞧!” 他强撑着吩咐下去。 站在一旁的赵平却面露为难之色,低声道:“侯爷……不巧得很,夫人今天外出访亲,不在府中。要不咱们先安排您与小侯爷回房休息一下,我立刻差人出去找大夫便是。” “那就尽快安排吧!” 他艰难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赵平已然招呼了几名手脚利索的家丁。 让其小心翼翼地将两位爷送回住处安置妥当。 回到房里还未坐下,许凌云便声音沙哑地对旁边人说道:“一会儿……帮我弄点水来……我渴得很……” 听到这话,站在门口的赵平立即低声应承道:“是,是,侯爷您稍等片刻……我们马上准备……只是——” 他顿了顿,神情略显尴尬。 许凌云微微侧过脸:“只是啥?说话不利索!赶紧去啊!” 赵平叹了口气,低声回答:“抱歉啊侯爷,府里现在一点存水都没剩下……灶台那边正烧着药炉呢,连最后一点清水都被用掉了……” “啊?” 许凌云瞪圆了眼。 “这才多大点儿时辰?怎么能没了水?你告诉我这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底下这些家伙偷懒了!” “不是的,侯爷……是夫人熬了一帖汤药,锅里、坛里全都清空了……说是……说是今个儿有个贵客来访,必须得用最好的药材,半滴不能剩。” “她竟敢这么做?!家里出这么大事儿……她倒忙着搞这些有的没的!真当我这个丈夫是聋子哑巴不成?!” 他一口气说到这儿,情绪激动,突然胸腔间传来一阵剧烈剧痛。 让他整个人猛然蜷缩起身子,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没说出半个字来,接着眼皮沉重地合上,眼前发黑一片。 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 “哎哟我的爷啊!快快快!” “快去找大夫!!太夫!太医在哪呢?!谁去把御医司跑一趟!” …… 此时此刻,在外奔波了一整日的沈茉方从几户往来密切的人家中告辞离开。 她此行虽有所收获,但时间也已到了黄昏傍晚之际。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街道上灯火稀疏。 沈茉心中惦记着后续的计划。 因此并未多加停留,直接上了马车,风尘仆仆朝着城东赶去。 那里早已等候着两个人影。 老五与老六一见马车驶来,立刻上前迎了过去,利落地掀开帘子。 下车时,他们齐齐躬身恭敬地上前禀报:“大娘子。” 沈茉一边推开院门,一边快步往屋里走,嘴里还问着:“东西准备得怎样了?” “大娘子放心,只要是市面上能买的种子,我全都买回来了,数量上也是尽可能多备了一些。” 老五回答说。 不等沈茉开口,老六便接过话头说道:“大娘子要的东西也都一一清点过,并全部运到这儿来了,暂时存放在外屋。” 她推开门,眼前是一片满满当当的景象。 几乎已经没有多少空地落脚,连角落也被占满。 望着这一番忙碌后才得来的成果,沈茉嘴角微微扬起。 第11章 残酷的现实 接着,她回头嘱咐道:“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吧,不管是谁,没我的允许都不准放进来看,也别让人打听这里的情况。” 待老五和老六点头出去之后,沈茉转身走进屋里,开始逐件盘点并整理各类货物。 她先是仔细核对清单,又一项一项分类摆放整齐。 这些天,老六按照她列出的采买单购置了不少物资。 其中不仅包括粮食,还有布料、棉花等生活必需品。 而更为关键的,则是大量药材和部分常用药品。 这些都是旅途中必不可少的储备。 毕竟一路上颠簸劳累,病痛不可避免。 若是在中途有人生个小病发烧什么的。 如果没有药应对,那就麻烦了。 当所有东西被收入随身空间后,她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那只剩下薄薄一层的一小汪灵泉水上。 这水虽然看起来还能润泽一两株作物。 但实际上远远不够用,甚至连日常饮水恐怕都不足以维持。 如果想要扩大种植规模,那就必须消耗更多的水。 可是,以目前的水量而言,显然无法实现这些想法。 想到这,她的神色略微有些黯然。 沈茉自嘲地苦笑一声,“唉……我还真是心不够狠啊。这点灵泉,别说灌溉田地了,大家都得省着喝才够几天。” 看来,为了生存,她也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 她摇头无奈地想着。 然后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权衡了一翻。 最终选择了最需要先行播种的地方。 她抬手轻挥,将手中仅存的一小块土地开辟出来,小心翼翼地把几颗种子均匀撒在上面。 她心里很明白,这片土地有一个特殊性。 只有成功长出一轮作物之后,才会慢慢再生新的土壤。 而且,这块空间中的土地区域越大,后续收获的数量也会越多。 如今却只是刚刚形成一小点土地。 巴掌大的面积还不够种下几株作物,远远不能满足需求。 不同种类作物成熟所需的时间也不相同。 像是普通的稻谷一般三十天才能收成一次。 但如果能够用珍贵的灵泉水进行适量灌溉,可以缩短十天的生长周期。 不过这种方法效果只能使用一次,且每次都会消耗一定量灵泉。 沈茉望着地上刚洒下的种子。 “果然还是没有什么真正不劳而获的好事可言。” 她轻声感叹。 要想真正把种子种出来,那就得拼尽全部力气去“做坏事”。 这所谓的“坏事”,是指尽可能多地动用不该使用的资源。 在常人看来近乎奢靡的行为。 对于沈茉而言,灵泉水无比珍贵。 可她知道,如果舍不得使用。 那这些种子只会永远埋藏在干涸的土地中。 等到她将手中最后一桶灵泉水洒在了土壤表面后,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仅仅几息之内,沉睡的种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冒出一缕嫩绿的新芽。 紧接着迅速生长,苗秆拔地而起。 转眼之间就变得有胳膊粗细,枝叶茂盛,生机勃勃。 可惜的是,随着作物生长。 那珍贵的灵泉也彻底被耗尽了。 望着掌心中已经空荡荡的水桶,沈茉轻叹了一口气。 随后默默地将它收拾干净,放入早已备好的水囊中,缓缓退出那神秘空间。 从空间离开后,重新站在熟悉的院门口时。 她又与老五和老六碰面了。 沈茉没有多说废话,径直让他们将大门再次锁好。 然后取出那个水囊递过去,淡淡说了一句:“喝吧。” 此时的老五和老六口干舌燥,嘴唇干裂得渗出丝丝血迹。 但他们听到沈茉竟然主动送来水囊时,脸上顿时浮现惊慌的神情,纷纷摆手推辞。 “这一袋水实在是太宝贵,我们不能要!” 老五脸上的神色紧张到极点。 老六也在旁用力点头。 “是呀,真的万万拿不得!” 他们俩都知道,自家国公府一向仁厚,平日里虽条件艰难。 但仍尽力保下些基本饮水。 每日至少还能喝上一口,已经是极其不易的事。 然而在整个京城之中,无数其他大户人家的仆从根本轮不到半点清水。 有人渴到疯癫、倒地不起。 每天都有人在巷道边被发现死去。 死因就是没有水喝。 现在沈茉竟亲手递给他们满满一个水囊的水。 “快拿着。” 沈茉轻轻摇头。 “你们别担心,放心喝下去就行,日后我会想办法安排。大家都会有得喝,眼下不必再忍了。” 老五和老六迟疑着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由老五一咬牙,接过那只沉重的水囊。 两人一同朝沈茉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哽咽。 “多谢大娘子厚恩!” 说完这话后,他们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各喝了小半口水。 清润甘冽顺着喉咙落入腹中。 一股温凉感涌遍全身,连干裂的唇角也似乎不再疼痛。 “再多喝点吧,别脱水中暑了。后面我还有很多事指望你们呢。” 沈茉轻轻笑了笑。 阳光刺目,热浪滚滚,连呼吸都带着火气。 她不忍地看着身边这两个嘴唇干裂的年轻人。 她很清楚,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 哪怕一滴水都足以决定生死。 然而眼下,他们还需要力气走下去。 他们都吓怕了,手里有了水,反倒不敢痛快喝下去。 一个个缩手缩脚,连水囊都不敢多捏一下,生怕惹了主子的不快。 他们眼里的谨慎,让人心里直发酸。 自从这场大旱灾袭来,府里的规矩早就变了,人心也变得敏感又脆弱。 沈茉心头有些发酸。 这场干旱已经把人逼得太狠。 不仅是他们,几乎整个京城都陷入资源匮乏的边缘。 街巷间怨声载道。 昔日热闹的集市如今冷冷清清。 水源成了最紧俏也最敏感的东西。 多喝一口,都可能引来责罚。 她本不希望让任何人受罪,但也知道现实残酷。 被她这样劝了几句,二人这才又鼓起勇气喝了两大口。 但还是剩下半囊,舍不得一下子全喝了。 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 沈茉看着他们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逼迫只会激起他们的愧疚。 沈茉领着他们继续往齐国侯府走。 她一边走,一边心里默默计算着侯府里的水源储备。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暴动。 此刻齐国侯府中。 许凌云刚刚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头脑晕胀得厉害。 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在饥渴和疼痛中醒来。 第12章 把人往死路上逼 只是这次醒来,似乎比以前更加难受。 背后的伤口虽然没有恶化,却一直隐隐作痛。 但比起这些,他喉咙的干涩更让他难以忍受。 “来人,给我倒水!” 他勉强撑起身体,喊出这一句时,却差点呛到。 一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到了何种程度。 可惜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的一线阳光透过破窗映在地板上。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除了自己沉重的喘息外,没有其他动静。 屋子里没有一丝人声。 连平时侍奉的仆人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许凌云心里不爽极了,眉头拧得紧紧的。 他已经许久没有尝过渴得发疯的感觉了。 如今这情形实在让他火大。 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控制内心的怒火,却发现根本压不住。 “人在哪儿?都去哪儿了?给老子滚进来!” 他怒不可遏。 房间里回响着他略显沙哑的声音,却依旧无人回应。 “听没听到?不滚进来,老子就把你们全卖掉!” 然而,无论他怎么喊,就是没人回应。 今天一滴水没沾过唇的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只能忍着剧痛,艰难地爬下床。 他扶着墙壁、桌沿缓缓起身,双腿发颤,却仍强撑着身体往外走。 摇摇晃晃地朝外头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正巧撞见沈茉。 一看见她,一股无名火直冲胸口。 “今天的水你怎么全给了那些下人?里连一口都不剩!” 他语气愤怒,眼中带着质问。。 “侯爷啊,这可真是误会。” 沈茉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回应,眼角微红。 “您难道忘了?明天咱们就要启程南下去寻活路了。” “这一路往南走,我们必须经过一段险地。在那段路上,山高林密,盗匪丛生,我们能否安全通过,都得靠他们。既想让马跑得飞快,又不肯给马喂草料,这样的事情可能吗?” “我之所以将水给了他们一些,并非是因为心软,而是指望他们能尽全力保护我们的安危。” 许凌云脸色有些发白。 沈茉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讥讽的冷笑。 但她很快便压下心中的嫌恶情绪。 还不等许凌云开口反驳。 她便立刻抬起头来。 “侯爷,今日我揪出了一个藏匿许久的内鬼,赵大宝竟敢做出这等吃里扒外、欺上瞒下的事情!不仅私吞口粮,还在背地里截去了我们的水,这件事我是今天方才察觉的,原来朝廷拨发下来的标准是一桶水,并不是半桶!您说,这样居心叵测的人,是不是死不足惜?” 听完这话,许凌云心里蓦然一惊。 此时,他的口中更加干燥难忍。 他不自觉地想要伸出舌头润一下嘴唇。 可惜已经很久没喝水了,连一点点唾液都挤不出来。 “真……真是这么回事吗?” 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那……那赵大宝现在怎么样了?” “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自然是不会容他。他已被乱棍击毙于堂前了!” 沈茉接口道。 紧接着,她嘴角轻轻扬起,露出温柔笑意。 看向许凌云的目光也满是关切:“侯爷,不知您怎么看?这个处理方式,合不合您的心意?” 许凌云身子不由得微微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脚跟。 “侯爷!” 沈茉立刻伸手,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您的面色看起来很差,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需不需要召请大夫过来看看?” “没、没事!” 许凌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回答。 只是这笑容僵硬扭曲,显得极不自然。 “没事就好。” 沈茉轻轻松开手。 “侯爷在想什么呢?您觉得我这‘杀鸡儆猴’的计策,用得还合不合适?” 我堂堂正妻,被冷落在一隅之地,日日陪着您受苦遭罪。 而你在外头养着的美人呢? 锦衣玉食、吃香喝辣,哪一样缺了? 偏偏我却要随你在这干渴之地,连口水都得省着喝。 你真以为我还能像以前那样。 任你敷衍、由你冷落? 看着你勉强点头的样子,沈茉笑得愈发欢畅,语气也轻快起来。 “都是平时侯爷管教有方啊,我哪敢自居功劳?” 顿了顿,她故意换了个语气。 “哦对了,刚才族里派人过来,说是跟咱们讨口水用。侯爷你猜我是如何应付的?” 那眉眼间跳跃的神采,与平日里那个柔柔弱弱的模样完全不同。 许凌云越看心里越没底,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 族里的人来要水…… 会不会是她们背后搞的鬼? 他目光有些复杂地望向沈茉,声音低了几分。 “你是怎么处理的?”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吃力。 沈茉听到他这样问,反而笑得更加轻松。 她语气轻快地说:“还能怎么处理?当然是把人请出去,让他们自个儿回去!”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笑着,继续说:“侯爷不知,当时场面可真叫一个有意思。” “你猜怎么着?那两个人被赶出去的时候,居然还嘴硬得很。说什么我不敢做主,说什么你回来之后,肯定会责罚我,让我收敛点!”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偷偷一笑。 “我都被她们逗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 她稍稍一顿,眼珠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我瞧着那两人面生得很,不像是族里老人们派来的。侯爷您猜猜,该不会是最近族里新招的下人吧?” “朝廷当初在分配水源的时候,侯爷您不是亲口说过吗?若是族里的人来讨要水源,一律不给。因为一旦给了族里的人,就等于开了口子。其他的人看见了,自然也会纷纷前来要水。这样一来,水源恐怕就不够分配了。而到时候不管给谁,不给谁,都会得罪人。” “我的决定正是在遵循侯爷的命令,您不应当怪我才是。反倒应当感激我。”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注视着对面的许凌云。 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一阵变换,时而僵硬、时而恼怒。 最终竟然变成了一种隐隐的慌乱。 沈茉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许凌云啊许凌云。 你曾经不就是这样将人逼至死路吗? 如今这些箭全都折返回来,一支不落地扎到了你身上。 第13章 感激 你是不是感到疼痛难忍呢? “做得对!” 良久之后,许凌云咬着牙,硬生生从口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表情看起来极为勉强,却偏偏拿沈茉毫无办法。 “这可都多亏侯爷的教导。” 沈茉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侯爷,您身上受了伤,想。不如我现在扶您回去歇一歇,您先好生调养。之后我再去看看逸仟,他今晚经历这么大的事情,怕是受惊了。” “一起吧。” 许凌云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一并去,逸仟是我的儿子,我得亲自确认他安然无恙。他若是醒了,还得问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这才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低低叹息一声。 那封信究竟是怎么落入沈茉手中的? 他原本安排妥当。 一切都已计划得当,却怎么在关键时刻出了差漏? 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而且,还有一点,令他难以平静。 齐国公府那边,沈茉是否已经生出了疑心? 他几乎气得吐出血来。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强自压下怒火。 “好,侯爷。” 沈茉依旧语气温柔,毫无异样。 她轻步上前,搀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着他。 而许凌云因臀部上有伤,走路时动作受限,也无法挣脱沈茉的搀扶。 他虽然心头有千万般不甘,但此刻也只能隐忍不言。 可就在两人即将跨出院子门的一瞬间。 原本还温顺体贴地搀扶着他的沈茉松开了手,尖声地喊了起来。 “侯爷,你快看!那是何物?!” 许凌云猛地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一个黑影正直扑二人而来!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耳边便传来沈茉尖锐刺耳的叫声。 “全都退开!快退远点!别往前靠!” 同时,她猛地下手,狠狠一掌拍在许凌云的背上,使出全部力气将他推离原地。 想躲? 没门! 沈茉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冷笑。 她的动作迅猛,根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 本就腿脚不稳的许凌云,正努力想要站稳身形。 可就在这个时候,沈茉猛地伸手一推。 这一推不仅用力极狠,而且毫无征兆。 只听见“哎哟”一声,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一个趔趄,便朝前踉跄冲去。 砰地一声,伴随着地板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许凌云重重摔在了地上。 “啊!侯爷!” 沈茉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浮现出慌张之色。 尖叫了一声之后,立刻作势朝许凌云奔过去。 “你没事吧?摔得重不重?” 她一边大声说着关心的话,一边故意踩了个空。 体猛地失去平衡。 “扑通扑通”几步乱晃,然后狠狠地向许凌云倒去。 她装得很是真实,甚至带着几分焦急,让人分不清真假。 许凌云刚勉强支起身子。 正准备回头看看状况,却忽然听见脚步声。 下一秒,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急速压来。 他瞳孔猛然一缩。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别过来!快住手!停下!” 可惜为时已晚! 只听扑的一声闷响。 沈茉的身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两人再次一同倒在了地上。 “啊!” …… 等到外面的人闻声赶来的时候,第一个冲进来的是随身侍从赵平。 他几乎是用跑的,气喘吁吁地冲到跟前。 一把将倒在地上的许凌云扶了起来。 但此刻的许凌云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赵平心中纳闷,却也没敢多问。 当看到沈茉再一次向前走来的时候,许凌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别再靠近我了……” 如果再来一次,他怕是直接要去见阎王报到了。 那边,沈茉见状,则马上露出一副受伤的模样。 眼睛里泛着水雾,红着眼圈低声问了一句。 “侯爷在怪我?” “今天总是失手,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侯爷,是我太不小心了,让你受苦了。” 她低垂着眼帘,一副懊悔至极的表情。 然而—— 内心里,沈茉早就已经笑开花儿了。 就在她扑过去那一刹那,内视空间里的变化就被她感应到了。 原来干涸许久、几近枯竭的灵泉,在那一刻竟然恢复了不少。 “又变回一个小水洼了……” 沈茉心底忍不住暗爽起来。 缺德吗? 也许吧! 但她好像…… 突然间爱上了这个感觉。 因为缺德带来的快乐…… 真的很爽啊! 这边,另一边的许凌云疼得牙关紧咬。 虽然他已经尽量压抑痛苦,不表现得太明显。 但脸部肌肉的颤抖依然暴露出了他的疼痛。 尽管有千万个怨怼。 但在当下场合,他能做的只能是咬牙强忍,将所有的苦水默默咽入腹中。 他摆了摆头。 “不不不,我个头大,你个子又娇小,扶着我也辛苦,我看还是让赵平来扶我吧,你就不用费劲了!” 沈茉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 “老爷既然不嫌弃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咱们快去看看逸仟吧” 许凌云一边说着,一边趁着沈茉不注意,用余光迅速地朝不远处的赵平瞥了一眼。 他和赵平配合多年,一个眼神往往便胜过了千言万语。 果然,不一会儿,当看到赵平走过来,眼神里流露出“没有问题”的意思时。 他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只要国公府这面大旗没有倒下,自己就绝不能与沈茉撕破脸皮。 而刚才许凌云与赵平之间的交流,全都被身后的沈茉看在眼里。 “赵平”…… 这个名字在沈茉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的目光也渐渐地沉了下来。 此人乃是许凌云最为信任的一条“狗”,几乎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替他处理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沈茉早就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既然如此,那就从他开始吧。 沈茉的心中已有盘算,嘴角轻轻翘起一个淡淡的冷笑。 上次她和薛邵红,连带着那几位孙女差点遭遇不测的时候。 赵平就站在许凌云身旁,出了不少力气。 第14章 指望不上 她将这些恩怨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终于有机会了,是时候让他尝尝后果。 话说那边,再看看许逸仟的情况。 自从他在外被打伤后被人送回来。 这些日子一直是由薛邵红亲力亲为地在照顾。 不论是擦身子、还是换衣服,她从未假手于人,都是自己一手包办。 每当有大夫来给他换药查看伤口的时候,都不禁夸奖邵红贴心细致,是个温柔贤良的好女子。 可是许逸仟一醒来,仍旧将所有怨气冲着她发泄出来。 他一见到她便大发雷霆,怒吼接连不断。 正好这时,沈茉推门进来,便撞见许逸仟冲着薛邵红咆哮。 责问她为何不去为他端杯水来,是不是故意要让他活活渴死自己。 站在床边的邵红脸色惨白,双眼中含着泪水,嘴唇紧紧咬住,却始终一句话不说,只能默默垂着头,任凭对方斥责,无声流泪。 其实她已经回娘家去借过水了。 只是那天家里的水也刚好刚刚用完了,水缸一滴不剩。 等她急急忙忙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迟了,根本借不到一滴水。 邻居家的媳妇也无奈地摇头,甚至连门都不肯开得太宽。 沈茉一听许逸仟那番责骂的话,顿时怒火中烧,立刻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啪啪”两个耳光甩在了许逸仟脸上。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张,眼睛圆睁。 一时之间没人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逸仟捂着脸,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手指印。 在过去短短两天里,她竟然已经打了他整整两回了! “娘,你又打我?为什么?” 他躺在床上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了起来。 “我就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懂事的蠢东西!” 沈茉一双眼睛满是怒火。 “你是个没有良心的负心汉!邵红为了你,日日坚持照顾你,你反倒恩将仇报,又是打又是骂!你还有没有良知?你还是个男人吗?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这样对她,就别怪我不饶人!” 说完之后,她心疼地一把握住薛邵红的手。 “孩子,真是太委屈你了,是娘没有把儿子好好教养好,才让你受这么多气。你放心吧,今后有娘在,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半分。” 沈茉心里,虽然恨不得立刻就让他们两个人彻底断了联系。 但她心里其实也很明白,眼下若是贸然让他们分开。 外人肯定会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说她是做婆婆的没事找事,刻意闹事。 就连邵红和几个家中的晚辈恐怕也会觉得是她多管闲事。 所以她必须稳住心神,不能操之过急。 从现在开始,她得慢慢来,步步为营。 她暗下决心,要一步步引导邵红看清这个渣男。 等到邵红真正彻底心灰意冷,她会亲自帮她摆脱这段婚姻。 邵红却红着眼眶,声音低低地说道:“娘,真的没事的……夫君他……是因为受伤,所以情绪不太好,我真的不在意的。” 她的确是被打动了。 从嫁进这个家门开始,沈茉便对她关怀备至。 就在刚才,面对那些羞辱的话语,沈茉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 这样一份疼爱,又怎能不让邵红感动? 正因为这份感动,再难的委屈,她也愿意咽下去。 而此刻的沈茉,心中却是极其郁闷。 看着邵红那副隐忍的模样,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息。 邵红啊,你不用再忍了! 真的没有必要忍。 只要你敢出声,我第一个为你撑腰! 你可以狠狠地骂他! 狠狠地闹! 然而,沈茉表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她的脸上看不出波澜。 “你别怕他。他若是做错了事,就大胆说出来。我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他训斥他!” 床上趴着的许逸仟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涨红了,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委屈。 “娘,我是你的亲儿子啊……” “我站在媳妇那边!” 沈茉猛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极为严厉。 “许逸仟,你今天做的那些好事,以为我全都不知情吗?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是你那点心思,我能看穿个透彻。” 许逸仟心口一紧,连忙想开口辩解几句。 可沈茉却不给他插嘴的余地。 她厉声呵斥:“在背后捅自己亲舅舅的刀子,你竟然还有脸做出来,你还算不算人!” 他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刚一开口。 “娘——”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了许逸仟脸上。 刚才还带着怨气的许逸仟瞬间愣住了。 整个人都呆住,不知如何反应。 等到他反应过来,刚想要张口说话,说几句解释的话。 沈茉根本没打算听他辩解。 “这事不能全都怪孩子啊。”许凌云低声辩解,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稳。 “他那是接了圣旨,才去查案的。你也看到那封密信了,确实是在齐国公府藏匿的。这世上从古至今,忠和义都是难以两全的,他最终选择了效忠,到底错在哪儿了?” “你还在狡辩!” 沈茉眼神一冷,眼里掠过一丝狠意。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将目光落在许逸仟的背上。 他身上那些伤口还血迹未干,布料与伤口紧紧黏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茉低声开口。 “这伤口……疼不疼?” 见她的语气缓了下来,许逸仟也像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疼……娘,我现在口干得厉害,头也晕得很。您能去齐国公府那边讨点水回来给我喝吗?” “对,快去弄点水吧。再不喝点水,我都要被渴疯了。” “你们父子俩,干出了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有脸指望我大哥帮忙?” “可是我真的渴坏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逸仟才小声地嘟囔着。 他一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一边可怜巴巴地看向沈茉。 “娘,我觉得……我可能是发烧了。” 一旁站着的薛邵红一听这话,立刻急了起来,连忙开口。 “这可咋办?记得大夫说过,只要夫君发热,就得先给他喝水退烧,然后再煎些汤药服用,否则病情可能会加重。可是……可是现在一点水都没有。” 她慌乱地搓着手,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许逸仟此刻本就头晕目眩,听到这里更加烦躁。 第15章 恐惧 他忍不住皱起眉,语气一冷,声音拔高了几分:“废物!这点小事都搞不定,你还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娶你回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啪! 清脆的一巴掌声划破了空气,。 沫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抽在许逸仟的脸上。 他被打得脸猛地歪向一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傻愣愣的许逸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让我听到你骂邵红一次,我还接着扇,扇到你长记性为止!”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后,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 呵,这打人脸的活。 真不是谁都能随便干得了的。 打得痛快是挺爽的,可手也疼得不行。 早知道,就不用拳头了。 下次找根结实的木棍来。 “你……” 许逸仟气得脸色涨红,再加上他身上本就带伤。 在那一瞬间,气血上涌却又堵住了喉咙口,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看见儿子又一次晕倒在地,许凌云简直又要气炸了肺。 “夫人啊!” 他又着急,又无奈。 “你这两日怎么能老打孩子呢?就算逸仟犯了些错,但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若传到了外头,让人如何看他做人?他将来怎么在人前站直腰板说话?” 变了,彻彻底底地变了! 这哪还是那个曾经温婉柔顺的妻子。 “难不成是我以前记错了?” 自己当年认识的人真的是沈茉吗? “侯爷。” 沈茉却不慌不乱。 “我打逸仟,确实是为他着想。他陷害自己的亲舅;面对邵红的时候又动辄打骂。如此下去,要是真惹得邵红离家,今后哪家好姑娘愿意嫁过来当他的继室?” 她说得言辞凿凿。 “胡闹!” 许凌云越听越恼火,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简直是不可理喻!你竟然还说出这种话来!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爹娘,你们先别吵了。” 一旁急得团团转的薛邵红连忙插嘴。 “眼下最重要的是,快点找些干净的水回来救夫君。这样吵来吵去也不是办法啊!” “侯爷你瞧瞧。” 沈茉见机立即接话。 她朝丈夫看了眼,然后换上一副温柔目光转向薛邵红说道:“多懂事的好媳妇,你要被气走了,我该有多伤心。”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安抚道:“乖孩子,别着急,我已经有了安排,放心吧。” “娘,您是已经找到水源了吗?” 薛邵红一听这话,眼神顿时明亮了几分。 前几天婆婆的确提过几次关于寻找新水源的事情。 再结合今日众人把家中仅剩的几口水全用了的情况。 她便猜是不是有了什么发现。 “嗯,差不多了,快找到了。” 沈茉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并未细说。 然而正当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老六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不大不小的小木桶。 隐约能看到桶内装满了半桶泥黄浑浊的水。 “这是我花了好大的代价,特意从外面弄回来的水,给逸仟先拿去喝点吧。” 沈茉望着那桶略显浑浊的水,缓缓开口道。 许凌云一听有水,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他的嘴唇早已干裂,喉咙像被火烤着一样难受。 此刻看到那桶摆在桌边的水,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可刚冲过去,发现桶里全是浑浊的泥水时,脸都黑了。 他几步跑到水桶边,低头一看,却顿时愣住了。 那哪是什么救命的甘露? 分明是一桶又脏又臭的泥浆。 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杂物,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这水怎么可以喝?” “老百姓能喝,怎么你们就不能喝?” 沈茉皱眉,有些不高兴。 她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那一脸嫌弃的模样。 “你喝惯了干净的井水、泉水,就觉得这水不能入口了吗?可这水,是许多百姓天天喝的。” 她顿了顿,眼中透出一分咄咄逼人的神色。 “你心疼自己也就罢了,逸仟的命,你不放在心上吗?” “这水我可花了整整十两银子,侯爷你不喝可以忍一忍,但逸仟呢?你想让他烧坏脑子吗?” 沈茉抬手指着那桶泥水,语气更加严肃。 说完,她马上叫老六捏住许逸仟的嘴巴,拿起杯子,舀起泥水,就往许逸仟嘴里倒。 老六立即上前,一手按住许逸仟的下巴,另一手迅速将他的嘴唇掰开。 泥水缓缓地灌进了喉咙。 她的眉头没有丝毫松动。 此刻她脸上带着一丝狠劲。 站在一旁的薛邵红忽然打了个寒颤。 今天的婆婆有点不一样。 那种气势与平日的慈眉善目截然不同。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目光在沈茉和倒下的许逸仟之间来回移动。 薛邵红脸上浮现一丝犹豫,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是太紧张了吧。 她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可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却迟迟无法散去。 婆婆的举止,确实太反常了。 可是……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越是这样想,她越无法摆脱心中的怀疑。 可她总觉得婆婆对自己夫君不满。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似乎并不是担心许逸仟的伤势。 而是…… 夹杂着别的什么。 她虽然无法确定,但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 这绝不仅仅是一位母亲对儿子的关心。 薛邵红又打了个寒颤。 不对,一定是错觉! 她摇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怎么可能呢? 哪有亲娘会不疼自己儿子的? 而且婆婆平时明明也很疼她,对自己更是百般照拂。 怎么可能是伤害自己的丈夫呢? 哪有亲娘会不疼自己儿子的? 她喃喃自语着。 婆婆这么做,一定是情况紧急。 是为了救夫君! 对,就是这样! 她不断在心中反复强调着。 她必须这样去想。 薛邵红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丝隐隐的恐惧暂时压在心底。 现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夫君。 沈茉灌完几碗泥水给许逸仟后,笑着看向许凌云。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温柔却又毛骨悚然。 “侯爷,要来一碗吗?” 这一句话吓得许凌云立马拔腿就跑。 第16章 阿谀奉承 “你疯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连多看一眼那桶泥水都不敢,只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这种东西我宁愿渴死,也不喝!” 他一边大叫一边朝门外跑去。 别说喝,他连看都不敢看第二眼。 看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沈茉嘴角微微扬起,带了一丝讽刺。 她望着他仓皇逃窜的样子,嘴角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以为你能熬多久?” 她低声自语。 “许凌云,以后你连这样的泥水都求着喝。” 薛邵红小心地靠近过来,“娘,要不您回去歇会儿,我来照顾夫君吧?” 她语气小心翼翼,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试探。 她对这个婆婆忽然多了一些敬畏。 “他呀,命可硬得很呢!” 沈茉摇了摇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拉住薛邵红的手腕。 “你别在这里瞎操心了,赶紧回房去歇息吧。” “反正也不差你一个。” 她说完,嘴角微挑。 薛邵红微微一怔,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 “可是……” 她欲言又止。 “夫君身上有伤,若没有人照看着,我真的很难安心。” 沈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薛邵红,目光柔和了些。 她微微一笑。 “我儿子,我岂会让他受苦?” 话音落下,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薛邵红的肩。 “乖,听我的。快回去歇息吧。” “明日还有不少事要处理,你也需要养足精神。” 听到这话,薛邵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坚持。 她微微点头,低声道:“那……您也早些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直到看不见薛邵红的身影后,沈茉脸上的笑意才逐渐消散。 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冷冷扫视了一眼不远处的厢房,低声哼了一句:“安排人照顾许逸仟?呵!想得倒美!” 她心中怒火暗藏。 “那个负心忘义的小人,最好一把火烧傻他才是大快人心!” 她甩了甩袖子,不再看那方向一眼,径直转身,迈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刚踏进院门,就看到老五正等在门口。 见她回来,老五立刻上前行礼,低声道:“夫人,这是国公爷刚刚派人悄悄送来的名单。” 老五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纸递给她。 说话间刻意压低了声音,唯恐被人听见。 沈茉接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随后挥了挥手,示意老五退下。 “你今晚也劳累一整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等老五离开之后,沈茉并没有立即进屋。 她站在院中环顾一圈,确保无人跟踪。 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慢慢推开门走入内堂。 待屋内传来张妈妈等人安寝的消息后。 沈茉这才熄灭灯火,回到房间。 轻轻掩上门,插好门栓。 然后走到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神秘的名单展开。 纸上整整齐齐写着十个名字。 细细看了几遍,她发现其中九人皆是皇上的贴身心腹重臣。 唯有一个人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那便是许凌云! 这个本不该参与皇家大事的人,为何会在名单之列? 沈茉越看越觉得事情不对劲。 所谓“奉旨南下避难”,不过是对外的说法。 真正目的,其实是为天子迁都提前勘测地形、考察选址! 这十位官员的任务非常明确。 他们将作为先遣探路,择定新都地点,并汇报皇上。 只要一旦确定落脚之地,皇帝便会携百官宗室立刻迁移。 而那些尚留在京城的大人们,或许就只剩下一个结局…… 想到此处,沈茉不禁冷笑出声。 她缓缓放下纸条。 “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她在心中喃喃自语。 “如今国库亏空得厉害,迁都不愿出自己腰包的钱财,反倒要靠抄人家底补资费!” 这些官员表面上说是逃亡南方。 实则成了皇权转移路上的垫脚石。 他们的财富、宅邸、家族地位统统都会被彻底洗尽! “真是无耻至极!” 她狠狠合上折起纸张。 至于留下来的人,只会有被抄家灭族这一条路! 哪怕心中再清楚不过后果的严重,她沈茉却依旧毫不畏惧。 凡是不听劝告继续留在京城的大臣与贵族,必然会遭遇灭顶之灾。 抄家、诛族、彻底清除! 没有人能逃脱这个下场。 她大哥齐国公首当其冲。 正是许凌云父子献给皇上的“大礼”! 在这些人眼里,她那战功赫赫的长兄竟然成了一件讨好皇帝的最佳贡品。 为了博得皇帝迁都江南后的宠信。 他们竟不惜以齐国公平生清誉与家族存亡为祭品送上龙椅。 真是荒唐至极! 我怎么可能遂了你们的心意? 想靠杀人抄家来完成迁都的大业? 哼,她沈茉偏偏不会让他们如意。 想用血来清洗忠良? 让她沈家覆灭? 妄想! 老娘让你们抄个空、抄个透心凉! 想到这,沈茉没有任何犹豫。 进入空间后,立刻发动能力带着整个空间消失。 她早已将所有的财富、秘籍、药材与宝物一一收进了随身的空间内。 接下来的夜晚,将是她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她,今晚就要动手收拾这些狗皇帝的手下! 她从不做无谓的挣扎。 既然皇帝和那些奸佞大臣想赶尽杀绝。 她也不需要讲什么道理。 一个一个地来,该还的都会还。 先从他们最看重的钱财与资源入手。 一个个贪官豪族、巴结权贵的败类,谁都不能放过! 连同那个皇帝一起! 她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亲信失去一切,看着自己亲手扶植的势力一夜崩塌。 让他感受到权力如浮云,生死不过须臾之间。 她沈茉虽为一介女子。 但这一双手,也可以掀翻天地! …… 今天的沈茉就像个乐呵呵的小蜜蜂。 这户跳到那家,这边动动手,那边动动手,干得热火朝天。 今天夜里风不算太急,正好给她添了几分方便。 而那些昏睡的门客与家丁,则成了她行动的最大助力。 没有一个人察觉她在干什么。 更不会想到,等明日清晨醒来之时,家中已是十室九空。 从最后一个巴结权贵的府里出来后,沈茉回望着身后那片黑漆漆的豪宅。 “以为拍马奉承,就可稳住荣华富贵?” 她冷笑自语。 第17章 地下水脉 “做梦去吧。” 这座宅子里原本金玉满堂、藏宝无数。 但现在,里面除了灰尘之外几乎已别无它物。 沈茉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储物袋。 转身后退几步,便遁入暗巷深处。 想用这点家底当见面礼,等皇上迁都的时候讨个好差事? 搬,她统统给搬走! 看你们还投谁去! 你若是想靠着金银珠宝、奇珍异宝讨得皇室欢心,那她偏偏不让你们得逞。 她不仅把东西拿走,还将它们全都收入了自己的私密空间。 到时候,别说见面礼了。 恐怕你自己家里都已经寸金难觅,还能拿什么巴结别人? 明天不是想逃荒,想坐马车走? 好,她已经把马收了。 逃荒嘛,就得靠两条腿才对。 马车轮子还在原处打转,但她早已提前牵走了拉车的马。 那些打算坐着马车远离灾祸、奔赴新都的人们。 只能拖着破筐木架一步一步爬过那漫长的山路了。 心情愉快的沈茉望着空间里现在像个小池塘一样大的灵泉。 如泉水已经漫出了原来的石洞边缘。 越是达成目标,它的泉水就越是充沛,威力也随之提升。 果然啊,干坏事对灵泉有奇效。 一边搬别人的宝贝,一边灵泉不断扩展壮大。 这种双赢的局面怎么能不让人心情愉悦呢? 这一回缺德之后,不光钱来得哗哗的。 连灵泉都扩大了,真是值得庆祝! 当然,这种“庆祝”方式也很简单。 继续干更多的事情,直到将整座京城的资源洗刷一遍为止。 可还不够! 光搬几处豪门还是不够的。 她知道真正的源头是什么,也知道真正的威胁在哪边。 沈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调转方向,往皇宫赶去。 那里才是真正要解决的地方。 此时正值凌晨,宫门早早就打开了,满朝文武都在准备早朝。 黎明未至,黑暗尚在弥漫。 那些衣袍整齐的大臣们,早早等候着开启朝议。 而那边,张扬已经带着人押送着装水的水车,排好队等着检查过后进去打水。 三辆老旧但结实的马车装满了空桶,等待守卫例行检查。 每个人都知道,今日若打不到足够的水,那全家都要忍饥挨渴。 大旱三年,京城大部分水井半年前早就枯竭了。 唯一还能出水的一口井,就藏在皇宫的深处幽静之处。 这口井不仅是整个京城最后一处水源,也是支撑京城存续的关键命脉。 所以他们这些人每天都必须不辞辛劳地前往皇宫,排着队打水,再根据各自的官位高低、权力大小来分配领取的数量。 对于官位高、权势重的大臣来说,他们一家人每天能够领取整整一桶清澈的井水,足够一家人生活所需。 而对于那些没有做官、只是普通百姓的家庭来说呢? 他们每日只能分到区区一碗水,勉强维持最基本的饮用。 然而,这场可怕的干旱已经持续得太久太久。 久到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雨的味道。 实际上,现在的京城几乎已经没有百姓了。 绝大多数人早已选择离开这片早已干涸的土地,搬迁至其他地方谋生。 因此,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京城,现在已经空荡荡的,宛如一座空城。 昭熠帝的心中早已动了迁都的念头,但他始终没有真正迈出这一步。 这全是因为一位德高望重的国师占卜的结果。 这场大旱至少还会再持续整整两年,甚至更久。 而如今宫里这唯一能出水的一口井。 水位每天都在不断下降。 也许这口水井还没等到雨季来临,就会彻底枯竭。 到时候连皇宫内都无法保证水源。 可即便迁都是个万全之策,也并非一时兴起就可以实行的事情。 因为迁都需要巨额银两。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可如今的国库已经彻底空了,国库里的银钱早就在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大旱中被抽调一空。 于是,走投无路的昭熠帝只能把目光投向各大世家豪门。 …… 沈茉的目光穿过人群。 落在眼前那排得老长的取水队伍上。 皇上想凑足银子才肯迁都? 哼,她偏要让这位皇帝陛下哪怕一文钱都没筹到,也急着想搬离京城。 想到这里,沈茉不再迟疑,迅速调动力量。 她不动声色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悄然向着皇宫的方向前行。 这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 很快,她就顺利进入了皇宫的西侧区域。 那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一处冷宫所在。 那口井就静静地藏在冷宫之中。 曾经最为冷清的冷宫,如今却成为了整座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她缓缓走近,只见冷宫门口布满了森严戒备的宫廷侍卫,一个个神情警觉。 看到如此严密的看守,沈茉不禁冷笑一声。 沈茉不再犹豫,仍旧继续操控着自己的空间之力,无声无息地朝冷宫深处潜行。 很快,她便来到了那口水井的附近。 看着井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穿过熙攘的人群,她走向那口古旧的水井。 低头俯视,井中的水面仅仅占据了不足三分之一的位置。 沈茉望着那稀薄的水源,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可是关系到无数人性命的救命水啊,难怪皇上会这般紧张。 如果这眼井真的彻底干涸了…… 她的神情一凝,眼神沉了下来,不再有半分犹豫。 轻轻抬起手,掌心轻挥而出。 整口井以及地下隐藏着的庞大的地下水脉,竟在瞬间化作一道幽光。 全部被她收进了自己的空间之中。 井体刚一进入空间,就引发一阵强烈的震荡。 沈茉也在这股冲击之下身体微微摇晃。 但当她终于站稳脚步后,眼中却满是惊喜! 原本只是一方灵泉的小池子,竟扩展成了一个广阔清澈的大湖泊! 这一次她犯下的“罪行”果然不小,直接从皇帝嘴边抢下了赖以生存的水源。 可也为万千百姓带来了真正的生机。 冷眼扫过四周仍旧毫无察觉的守卫。 沈茉没有停留,再度启动自己的空间之力,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从这座冷宫中离开了。 接下来的任务,她已经做好打算。 要去彻底清空皇上和宫中那帮贵族们的私藏。 第18章 倒霉鬼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干脆彻彻底底地来一场大搬空! 只要能搬走的资源,统统不会留给昭熠帝哪怕半点。 而就在沈茉刚刚离开不久,。 张扬便已率领运送水源的队伍抵达了冷宫门口。 他们出示了身份令牌后,守卫一一验过无误后,才放行让他们进入宫内装水。 在进行了最后一轮核查确认安全之后,守门的士兵才让出了一条通道,示意张扬等人进宫取水。 做好一系列准备后,这才轮到张扬亲自上前,缓缓走向那口早已久仰大名的水井,打算开始打水。 然而,他刚靠近井口。 整个人就猛地愣住,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深坑。 他甚至不敢相信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 唯恐是刚才太累出现了幻觉。 可事实摆在眼前,并未有任何改变。 他回过头去,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地问道身边的人:“你……现在看到什么了?” 旁边人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都没有……只有……只有一个黑漆漆的……深坑。” 果真如此,连身边的人也只能看到那个黑洞洞的坑洞。 这时,张扬终于明白。 这根本不是错觉。 而是这口井,确确实实出了问题,真正见了鬼!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他缓缓地转过身子,脚步有些踉跄,目光慌乱地望向门口那几名神情严肃的守卫。 他强自镇定,但声音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各位,刚刚……这里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守卫们站在原地,齐刷刷摇了摇头。 他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岗位上。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将领王德全眉头紧锁。 “发生了什么问题?我们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守在这里,一步都没挪动过。别说动静了,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更不用说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 张扬的嘴唇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几近绝望地说:“井……井不见了,原来的位置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 “什么?!” 王德全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来不及多问一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随即立刻朝那口井的位置奔跑过去查看。 刚靠近井的边缘,一股诡异的的力量迎面扑了过来。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吸力。 呼吸变得困难,甚至连站立都成了问题。 下一秒,他立刻大声喝令。 “立刻派出人手前往四周围仔细查探,凡是可疑人影都要盯住!张扬,你们所有人现在立刻去门口站好,没我命令,谁也不准乱动!” 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扭头转身,急忙往外面疾奔而去。 他必须将这一突发状况迅速上报给上头。 他知道,整个京城的生存都依赖这口井的水源。 如果井真的没了,水源断绝。 不出几天,京城就可能变成一座死城。 然而,他才刚跑了没几步,身后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王德全猛然停下脚步,惊骇地转头望向身后。 他只见以那口井为中心的地表,开始向四周迅速塌陷下去。 一些毫无准备的人甚至连惊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吞噬了进去。 而另一些人则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拼命狂奔。 口中尖叫声此起彼伏。 场面一片混乱。 …… 王德全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连动都忘了动。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双腿像是生了根。 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面塌陷一点点扩大。 直到…… “快跑!发什么呆啊!” 紧接着,一股大力猛地撞在他身上。 是他身后追来的张扬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将他重重地扑倒在地。 这一扑让两人狼狈地滚出几步远。 王德全才总算从呆滞中醒了过来。 就在他刚刚所站立的位置,地面已经塌陷成了一个黑洞。 王德全喘着粗气,冷汗从额头不断滑落。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地面的衣服和泥土。 整个人因为刚刚的生死一线,而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张扬,语气有些哽咽地说: “谢谢你……我这条命,是你救下的。” 张扬却没有时间寒暄。 “别讲这些废话了,赶紧走,这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继续塌陷,我们没时间停留!” “嗯,我这就去报告。” 王德全点点头。 紧接着立刻动身,脚步急促地朝着宫门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在皇宫后宫的偏僻角落里,沈茉正在屋子里疯狂地翻箱倒柜。 她踮起脚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暗红色的锦盒。 随手掀开,里面是一串通体晶莹的珍珠项链,足有手指粗细。 “哇,这一颗少说也要值上千两银子吧!” 她惊叹了一声。 随即毫不客气地将整串项链塞进了包袱。 此时的她对前院发生的惊天大事一无所知,压根儿不知道冷宫那边已经出了人命大案。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知道冷宫那边已经天塌了一角。 以她那副没心没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格,恐怕也只是嗤笑一声,顶多说一句。 “哈,终于有人收拾那冷宫里的倒霉鬼了。” 她才不会在意那些鸡毛蒜皮的宫廷秘事。 反正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翻着翻着,她干脆坐地上了,一只手扶着包袱,另一只手不断地把贵重物品塞进去。 “昭熠帝就是一条抠门皇帝,小气鬼!国库都穷得揭不开锅了,他倒是连一文钱都舍不得从私库拿出来。啧啧,真当他自己是貔貅转世,只知道往兜里敛财不知道往外拿的。” 说着还顺手把桌上的一把玛瑙石扔进了包袱。 “这私库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宝贝,他宝贝着又不能带进棺材里,真是死要钱!” “把这些东西拿出去随便卖几件,就算是迁都不搬家也绰绰有余。可这位皇帝老爷就是个铁公鸡一只,一毛不拔!别人辛苦赚的银子倒成了他搜刮的目标。” 说着,她抬手指向空无一人的屋子顶棚。 第19章 提前行动 “国库空得能飞鸟筑巢,他抱着银子不肯松手,这不是作死是什么?这样抠门的小气皇帝坐在龙椅上,整个大周还能不被败空,那老天爷都得瞎了眼!” 沈茉一边埋怨一边手不停歇。 “你不愿意花钱,那我替你花。” “谁让我是穿越者呢,不把皇宫里的钱搬空,我都对不起系统奖励我的这个‘暴富命’。” 搬完皇帝的藏宝地点后,沈茉又继续向着后宫别的区域挺进。 目标直指那些常年冷清、不为人知的殿宇。 所到之处一律实行“三光政策”。 搬光、搜光、拿光。 凡是能动的贵重物,一件不留。 一路上所到之处空空如也,连根金丝都搜不到。 “哼,你们这些嫔妃藏着掖着,以为我找不到你们的宝贝,可你们谁能防得住本姑娘这双火眼金睛?” 她边整理包袱边自言自语。 终于,皇宫内部基本被清理一空。 窗外的天空也泛起了淡淡的微光。 朝霞洒进庭院,把地面染成柔和的橙色。 心满意足的沈茉满意地看着自己整理完的包裹,拍了拍背包,轻叹一声。 “哎,干完这一票,可以退休了!” 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今天她还有正经任务要做。 一个足以改变她命运,也可能会让皇帝吐血的大动作! 就在沈茉离开皇宫时,外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远远地就能听到宫卫来回奔跑的脚步声。 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手持兵器的御林军正在往冷宫方向集结。 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沈茉心中暗叫一声糟。 “这下是藏不住了,得赶紧跑!” 她咬着牙,心里默念。 “再不逃,恐怕得在冷宫旁边给自己找副棺材了。” 想到冷宫那位倒霉的太妃已经倒下的画面。 她心中也有些复杂,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脱离险境。 那位“铁公鸡皇帝”若是知道他辛苦攒下来的心血全都被人顺走,怕是真的要当场背过气去。 那个狗皇帝,就乖乖在家等着尝尝逃难的滋味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昭熠帝满脸铁青,怒火中烧。 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瞪得滚圆。 该死,他还正襟危坐在金銮殿之上,端端正正主持着每日例行的早朝。 文武百官毕恭毕敬地列于殿中,奏报国事、商议政务。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合乎礼制。 正当百官侃侃其谈之际,内监总管王德全猛地闯入勤政殿的大门。 他满面惊恐,脸色惨白,脚步踉跄。 那一瞬间,所有人纷纷侧目。 连昭熠帝也不禁停下手中朱笔,皱起了眉头。 王德全带来的是一个难以相信的消息。 皇宫之中、禁地冷宫的水井不翼而飞。 更为诡异的是,那口井原本存在的地方。 如今竟然塌陷成一个骇人的巨坑。 更可怕的是,已有数位宫人和侍卫在事发时被吞噬,命丧黄泉。 昭熠帝起初还以为这是王德全一时惶乱,胡言乱语。 皇宫乃是国之核心,天子脚下,象征着天命所归。 冷宫虽荒废,却依旧是大安皇城的禁地之一。 怎可能平白无故地塌陷? 但看着王德全神色惶恐却言辞笃定的模样,再联系到他那一身沾着尘土的衣袍和满脸冷汗。 昭熠帝渐渐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玩笑。 他脸色铁青地挥了挥手,草草结束了朝议,立刻命人随驾赶往冷宫实地查勘。 当真正亲眼目睹冷宫那片废墟与塌陷后的情形。 昭熠帝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原本破败却还算完整的冷宫院落已化作残垣断壁。 地面被生生撕裂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泥土与潮湿气息。 更让他几乎抓狂的是,那口维系整个冷宫区域的唯一水井…… 竟然彻底没了影踪。 早在数十年前,前朝国师就曾言明。 这口井所在的位置与整个皇城的风水格局息息相关,是一条隐秘龙脉的汇聚点。 昭熠帝缓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幽深坑洞的底部探头望去。 他这一望,却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 双眼一阵发花,脑袋一阵晕眩。 那个坑太黑了、太深了。 空气中飘荡着诡异的气息。 昭熠帝吓得连退三步,脚下踉跄不稳,额头冒汗。 他根本不敢再继续多看一眼,也完全没再听从王德全的禀报。 只听得他惊惶而又急切地喊了一声:“快点!去把国师请来!” 那一瞬间,他的声音几乎已经变了调。 王德全原本正打算继续讲述事发时的情形,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命令吓了一跳。 但他立刻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是!” 随后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不过片刻功夫,国师便火速抵达了冷宫现场。 此人身形瘦削,个子颇高。 他的发髻束得极为规整,身上一袭金线暗绣的黑色道袍,在风中轻轻飘扬。 昭熠帝一眼望见他,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你快帮我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为什么会塌下去?” 昭熠帝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他生怕听到一个不可收拾的坏消息。 一个关于皇权崩塌、天命有变的可怕真相。 而国师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急着回答。 反而是缓缓地在那个深坑四周转了起来。 他双手掐诀,嘴中低声默念,手指在半空不停翻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一举一动牢牢吸引。 他坐在那里,眉头紧蹙,目光闪烁不定,沉思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抬起头来。 “皇上,恐怕我们要提前行动了。”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先叹出了一口气。 “京城的龙气……耗尽了。” 昭熠帝几乎是猛然一震。 他皱着眉头,语气满是质疑。 “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没了?你不是上次还说过还能支撑好几个月吗?这才几天时间,怎么龙气说断就断?国师,你是在欺骗寡人吧?” 说到后面,昭熠帝的眼神陡然一冷。 国师缓缓摇了摇头。 “皇上,这事不怪臣。京城的龙气不是自然消散,而是被人故意抽走的,这样的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 “什么?” 第20章 喝坏了肚子 昭熠帝顿时大怒,脸上的神情几乎扭曲。 他猛地转身,视线凌厉地扫向站在一旁的王德全。 “那口龙井是你亲自看守的,怎么能让人在夜里下手破坏?你竟然一无所知?王德全!你是不是与此事有什么关联!说!” 他这一句话出口,将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 王德全顿时脸色一白,身子一软,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臣不敢,昨晚臣一直守在井边未曾远离! 除了早上几个前来打水的人,其余时间再无任何人靠近那口井。 若是皇上不信,可以去调查验证。 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隐瞒。” 就在这时,那些昨晚参与值夜并且侥幸存活下来的人,此刻也齐刷刷地跪倒下来,纷纷低头作证。 他们声音整齐地喊道:“皇上,我们昨晚的确不曾看到有人来过!李大人是冤枉的!请皇上明察!” 听到这些人一致的证词,昭熠帝顿时愣住。 眼前的视线似乎都开始模糊,脑袋一阵晕眩,眼前一片发黑。 整个人一时难以消化这个信息。 他咬紧牙关,脸色难看至极,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国师,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国师,你现在…… 能不能去找那个暗中下手的人,把那股龙气夺回来?” 国师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若臣真有这等本事,早就施展神通召来甘霖,为百姓解除旱灾之苦了。皇上,这龙气一旦流失……便是永远的失去,再也没有办法找回来。” 昭熠帝脚下微微一晃,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支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最后无力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神魂一般,眼神发直,茫然无措。 他低声喃喃地问了一句:“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国师神色沉重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缓缓开口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尽快找到一个适合迁都的新地方,保住国运最后一线生机。” …… 许凌云是被喉咙的干渴感硬生生地从睡梦中唤醒的。 那种干渴来得异常猛烈。 他整个人在床上挣扎了好久,才终于咬着牙,艰难地爬了起来。 不行了…… 真的是不行了! 再不喝口水,他觉得自己怕是真的要渴死了! 他一边用手捂着脖子揉搓,一边扶着墙慢慢挪到了门口。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依然没停下脚步。 在客厅里,他见到了赵平。 许凌云用尽全力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至极。 “朝廷送来水了没有?水……水在哪里,快给我拿来!” 他知道,府上每天清晨都会从城外的官渠送一批干净的水进来。 以往这时候已经送到了。 赵平也皱着眉头站在厅里,脸上满是焦躁。 他抬起头看向许凌云,语气低沉地说道:“侯爷,今天这个时候,水车却迟迟没有来。我也派人去外面问了,还没得到回信。” “还没有来?这都什么时候了?!那……府里还有水吗?去给我看看,库房有没有存货!” 他一边说,一边抓着桌角勉强稳住身子。 赵平的脸上更是愁云密布。 他低声回道:“侯爷,家里……家里现在已经没有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不敢直视许凌云。 一滴水都没了? 许凌云听到这话。 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样怔住。 他猛地吞了口唾沫,却发现连这点唾液都没有。 水…… 水啊! 他太想喝水了! 他难受得浑身发抖。 实在忍不了了! 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想起昨晚上无意中瞥见的那一幕。 儿子许逸仟房间里,放着一个大水桶,里面似乎是有些浑浊的水。 他也顾不上多想那是什么水了。 反正能缓解这难熬的口渴就是好的! 于是,他咬着牙,捂着喉咙,冲进许逸仟的房间。 他一眼就看见那桶泥黄色的水摆在屋角。 顾不上多想,他随手抓起一个茶杯,直接就往那桶水里灌! 那水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还混杂着些许奇怪的异味。 但他此时已经顾不上了。 一口气喝下去只觉得喉咙里终于得到了慰藉。 一杯还远远不够! 他又拿起杯子,再次舀了一杯,一仰头又灌了下去。 这一下,才勉强缓解了喉咙中的火烧火燎。 但等他把杯子放下时,才发现这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门口处,站着一个人,正是自己的儿媳。 她一手扶着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袖子,脸上满是惊恐。 许逸仟的声音微微颤抖。 “爹,你……你喝了桶里面的水?” 这一问,瞬间戳中了许凌云心中那一丝慌乱。 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昨晚他还在抱怨那水太脏,根本下不了口。 现在自己却在没水的情况下偷偷喝了。 他干咳了一声,努力掩饰那种尴尬。 “我实在是渴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空杯子。 “爹,那是……那可不是一般的水啊!” 许逸仟的声音几乎带点呜咽。 “那是……那是我准备用来喂药用的药渣浸泡水。原本是用来熬完药后二次提药力的,不干净,也不能多喝!” 然而许凌云听到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色,皱眉不悦。 “怎么?你这做儿子的,连两杯水都舍不得给我?难道我喝两杯,你还得给我脸色看不成?” 他说完这句,脸色冷了下去。 “爹,那水太脏了,根本不能碰……我早上腹泻得厉害,整个人都软了,身上也弄得脏兮兮的。邵红心善,便拿这水帮我擦了身。可我的肚子从早到晚都不舒服,她守在我身边照顾我,都没来得及去倒那桶水。” 他语速急促,眼中有愧疚也有委屈。 “谁知道您一进来什么都还没问,就……就喝了那水。”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而许凌云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那桶水…… 居然被用来擦拭过儿子的身体…… 难怪方才他一口喝下去的时候,就觉得味道怪怪的! “呕——” 他终于忍不住,猛地俯下身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第21章 整装待发 薛邵红站在门口,双手攥紧衣袖。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误会。 她万万没有想到,公公竟然会误喝下那一桶给她丈夫擦身用过的脏水。 他是真的看不见吗? 没看到水里面还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吗? “呕!” 想到这里,薛邵红自己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咬牙稳住情绪,赶紧走上前,搀起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许逸仟,柔声道:“夫君,我现在先把你扶回床上躺着,休息一下。然后我先把这桶水倒掉,省得再有人不小心又误饮。” 说完,她低着头,一手拎起沉重的水桶,匆匆走出房门。 再多待片刻,恐怕不止是她婆婆难受。 她的公公也会愈发不堪。 等薛邵红离开之后,屋内恢复了一片死寂。 许逸仟靠在床上,盯着床角,目光飘忽,缓缓开口看向依旧面色惨白的许凌云。 “爹,别再吐了,东西都已经进肚子里了……就算你现在吐空胃,也无法改变事实。” “嗯……嘶——” 疼痛再次袭来。 许凌云死死地瞪着床上的儿子。 而还未等他开口,他的儿子已抢先一步。 “我又没让你去喝,是你自己没问清楚就一口干了啊。你不怨自己手太快,凭啥瞪我?” 话音一落,他还委屈巴巴地看着许凌云。 “爹,今天不是说好要动身逃难了吗?外面一切东西都已经安排好了?有没有让人帮忙收拾妥当?咱家的东西是不是都打包齐全了?” 许凌云无力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长长吐了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也没啥可收拾的。”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我刚才已经叫赵平去办了,我们只带些现银和衣服就能走了。” “可爹,真要把齐国侯府全扔了吗?” 许逸仟皱眉问道。 “这下子咱们家就更空了,本来就比不上别的府邸。” 话语间,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所以你是想留下来被皇上满门抄斩?” 许凌云冷冷地扫他一眼,语气严厉。 “我们没有选择,可我不是傻子。那些贵重的早就换了银钱存着,等安排一稳当,我们就不愁吃穿。” 听闻此言,许逸仟的眼睛一亮。 “还是爹想得周到。” 他连连点头,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对了!” 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 然后迟疑地开口道:“爹,娘……” 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高声喊叫—— “出事了!” “侯爷!” 赵平满脸惊慌地冲了进来,脸上汗水夹杂着尘土,神情几乎要崩溃。 “出事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大口喘着气。 许凌云本就心情糟糕,一听这话顿时忍不住怒吼起来。 “喊什么喊?还能比现在更惨?” 他心头一紧,又一阵厌恶涌起。 自己现在已是焦头烂额。 哪还有心思来应对一个惊慌失措的人? 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一想到刚刚在朝堂之上被羞辱的那一幕,他就一肚子火气。 心中越想越恨,却又毫无办法。 现在还感觉满嘴难受。 偏偏又没水漱口。 呕! 他忽然一阵恶心反胃,差点呕吐出来。 赵平被许凌云这表情吓住了,脚步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但还是赶紧稳住心神,快速开口解释。 “侯爷,这次事情太大了!家里被人洗劫了,库房里值钱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抓着袖口。 赵平的脸色都白了。 眼底一片茫然与绝望。 简直是彻底的扫荡。 连最角落的一块玉片、一两碎银都不曾剩下! 对许家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几代累积下来的财富,在一个早晨化为乌有! “什么!” 许凌云猛地站起来,满脸震惊,身子都有些晃动,双眼瞪得极大。 “你说什么?你说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 一定是自己太过紧张才出现了误会。 听错了。 他喃喃自语,心里却隐隐察觉。 这一切并不是幻觉。 堂堂忠义侯府,世世代代受皇家恩宠,府中守卫森严,耳目众多。 怎么可能被人抄了个底朝天,自己却毫未察觉?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侯爷,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布匹粮草、账本文书……全都没了,什么都没剩下,”赵平又说了一遍,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和不敢置信。 许凌云一听这话,心头猛然一震。 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侯爷!” 站在旁边的赵平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还没等两人缓过神来,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薛邵红披头散发、满脸慌乱地冲了进来。 她眼中布满惊惧,神色一片惨白,几乎哭出声地喊道: “相公,爹……我房里的嫁妆……也全都没了!一件都没剩下!” …… 许凌云被搀扶着走到库房内,亲眼看着原本堆满财物、井井有条的库房。 如今竟是空空荡荡,连一只破箱都不剩。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 这库房是几代人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底,是从祖上就一点点打下来的根基。 多少金银财宝,多少贵重珍物,就这么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底是谁干的?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 许凌云整个人靠在斑驳的门框上,脸色铁青,眼睛发直。 虽说是早有所防,前些日子偷偷命人往外面转移了一部分珍品,但也只敢转移小头。 真正值钱的那些东西,还全都留在这府里,是为留条后路、以备万一用的。 现在…… 什么都没了,连个退路都不剩。 皇上那边,他简直不敢想! “侯爷!” 赵平上前一步,低声喊了一声。 “侯爷,府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人也全都整装待发。” 他顿了顿,尽量放缓语气。 “您别太难过了。眼下咱们先熬过这阵子,等日子安定下来,再从长计议,重建家业,未必不可能。” 第22章 护住 哪有他说得那么容易! 许凌云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最怕的是什么。 天子若是听闻忠义侯府如此破败冷清,是否会因此生疑,甚至震怒? 万一,因此而遭到皇上怀疑,落个贪污、藏匿不报的罪名…… 那岂不是满门皆要受罚。 整个侯府都难逃灭顶之灾? 一念及此,许凌云心中顿觉寒意彻骨。 他满脸忧虑地走出府门,脚下步履沉重。 然而,才踏出府外,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奇怪…… 怎么没看见沈茉? 还有,那准备妥当的三辆马车呢? 说好了要在府门外等候的,怎会踪影皆无? 他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随即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赵平,沉声问道:“夫人?她在哪?还有,马车怎么也还没备好?” “我不是早就交代过你,要准备好三辆马车吗?” 赵平一脸无奈地皱着眉,语气低沉地说道:“侯爷,您昨天晚上我就已经说过了,我们府里一匹马都没有了,全部都找不见了。” 府中的马匹突然失踪,他自己也在着急。 没有马匹,又如何能动用马车? 赵平说得无奈又坦诚。 “马没了就不会去买几匹回来吗?” 许凌云脸色阴沉,声音中透着愤怒。 “再不行,去找许家的旁支借几匹,这种小事还要来禀报我?” 这种小事情还要劳烦自己过问。 赵平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委屈。 “侯爷,不是我不愿意去买,是实在买不到。京城里所有马市都被清空了,连个卖马的人都见不到。就是出高价,也没有人愿意卖。至于那些旁支那边的亲戚,他们自己家里也没剩下一匹马了,大家都是同样倒霉。” 这话说得并不夸张,他确实亲自跑遍了几个马场。 可一无所获,只能回来如实禀报。 “都没有了?” 许凌云听后一怔,随后更加气恼。 可他心里清楚,今年是灾年,朝廷急需战马。 各地的马匹都被收走了,剩下的也早被人抢购一空。 “罢了罢了,这件事就这样吧。” 许凌云最终没有继续发火,而是无奈地挥挥手。 “回头再想办法借点别的家族马车先凑合一下。等以后有机会再买。” 他虽然恼火,但也明白现在买不到也是现实问题。 “那……钱的事要怎么办?” 赵平低声询问。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夫人现在在哪里?” 许凌云反问。 “夫人现在还在房里,还没起身。” 赵平如实回道。 “什么?沈茉现在怎么越来越不像话了,现在都这会儿了还赖在屋里不肯起来!” 许凌云心里本就不顺,听到这话更是一肚子火气。 当下便怒气冲冲,迈步朝着沈茉居住的院子大步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见张妈妈早已守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伸手拦下了他。 “侯爷,夫人刚刚休息不久,现在还歇着,请您不要打扰她的清静。” 张妈妈语气平淡。 “她昨晚睡得晚,还没醒。” 原来,沈茉之前就专门叮嘱过张妈妈。 只要她还没有出房门,不论是谁来了,都不得放进来。 包括侯爷在内,也不能例外。 许凌云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 “让开!我有要事要找她说话,别挡着我。” 说完,他试图绕过张妈妈朝里走。 “侯爷,万万不可!” 张妈妈毫不退让,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他面前。 “夫人确实在休息,侯爷还请留步。” “人都准备出发了,她居然还在屋里睡懒觉?简直不成体统!” 许凌云听得越发愤怒,声音陡然提高。 “我亲自进去叫她起床!” 在许凌云心中,沈茉从来不是懒散无度的人。 她一向做事利落、处事有分寸,从不会因个人私事耽误正事。 可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她却迟起,他心里自然不满。 在他看来,越是看起来端庄贤淑的女子,越容易披上温柔贤良的面具,在私底下做出些违背规矩的事情来。 那些虚伪的好面孔,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伪装罢了。 贤良淑德? 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 谁知道她藏了多少心眼子? 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许凌云脸色更加阴沉难看,双手负在身前。 “张妈妈,你听好了,如果你现在还不让开,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张妈妈却是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 她越是这种姿态,不肯让步半分,就越是让许凌云心底泛起疑云。 一个下人,居然胆敢如此护主? 这其中,难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沈茉昨晚能累到哪儿去? 不过也就是去看看孩子,然后各回屋子休息罢了。 现如今,已是辰时,天色大亮,就连自己这个受伤的人都起身活动了。 沈茉凭什么还赖在床上不起? 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再想想…… 还是那句话,张妈妈这么拼死拼活拦着自己进门。 莫非沈茉真是背着自己在外面偷偷勾搭了别的男人? 要真是这样,那就别说夫妻情分了。 他绝不会手下留情,更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 “赵平,你上前去,把人给我拉开。” 一边下令,许凌云已经快步朝里面冲去。 “侯爷万万使不得啊!您要是强行进去,夫人肯定会怪罪老奴的!” 眼看被赵平一把钳制住胳膊,张妈妈顿时急了,开始奋力挣扎着,口中不断尖叫喊叫。 “你们大家快过来!都来拦着他呀!” 张妈妈一边挣脱,一边高声呼喝着。 “谁也不许让他踏进一步,夫人的清誉岂能让你们随意搅扰!” 此时,听见她的呼救声。 院子里不少女仆纷纷上前劝阻,却在看到门口情形时不由迟疑了一瞬。 侯爷此刻满脸怒意,实在可怕至极。 可就在几个婢女刚刚抬腿向前挪动几步的瞬间。 许凌云猛地回头,对着众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 “谁!再敢往前走一步,立刻给我卷铺盖滚出府门去,卖到南门外最粗俗低等的作坊做苦役!” 本来还在迟疑徘徊的女人们顿时定住了身形,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这时只见许凌云从屋旁随手抓起了一把扫帚,紧紧攥在手上。 第29章 我不敢认 随即咬牙切齿、满面通红地径直走进了屋子。 一边走,他还一边大声斥骂道:“沈茉,我对你是百般疼爱有加,倾尽宠爱,可你不思感恩,竟敢背叛于我?今天若让我查实真相,一定亲手打死你!”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下人们皆是一愣。 紧接着彼此交换目光,一个个露出震惊、不可思议的模样,心头狂跳不。 难道说,侯爷是在怀疑夫人有外遇不成?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昨晚,根本就没有陌生男子进过这个院子吧? 怎么突然就成了这副模样? 院中所有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许凌云的脚步正好走到房间门口。 正当他伸手欲推开房门之时。 门竟然“吱呀”一声,忽然间从屋子里面被人打开了。 随之映入眼帘的,正是穿着素色裙衫的沈茉。 看到沈茉穿戴整齐地出现在眼前,许凌云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可还没等他开口质问。 沈茉却突然扬起手,毫不犹豫地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紧接着,她抬腿一脚,狠狠地踢在了许凌云的膝盖上。 “啊!” 许凌云猝不及防,被踢得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痛叫一声,跪倒在地,脸色一片煞白。 沈茉这回压根就没有停手的打算。 反而越打越来劲。 左一脚,右一脚,沈茉几乎是发疯一样地朝着倒在地上的许凌云猛踹过去。 没想到,自己刚刚回来,这个男人就自己送上门来找打。 不往死里打,也对不起这一份积压了太久的怨气! 沈茉咬着牙厉声质问。 “许凌云,你还是不是人?我只是昨晚想着心事睡不着,早上起床晚了一点点,你就怀疑我偷男人?” “我对这个家、对你还有孩子,都操碎了心,你却这么对待我?” “你还给我泼这么脏的污水,我诅咒你不得好死,大不了我就陪你一块死!” …… 这一顿狠狠的殴打,把许凌云打得整个人都懵住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袭来。 他才终于从混乱中回过神来。 他一边用双手护住头部,一边愤怒地大吼: “沈茉,住手,听见没有!住手!” “还住手?要不是你自己惹的祸,让下人守着院子谁都不能进来,我哪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藏了男人?” “我藏了男人?” 沈茉听罢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讽刺。 “侯爷这顶黑锅扣下来,可真是寒透了我的心。” “这话说出去,我都没脸见人了。既然你这么不信我,那我就请侯爷亲眼看个清楚。” 说罢,她一把抓起许凌云的衣领,不顾他满脸惊愕,一边拖着一边拽着,硬生生将他拖进了卧室。 随后她猛地一推,动作毫不犹豫。 “哎哟!” 许凌云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许凌云一个没站稳,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了两步。 紧接着“砰”地一声直接摔坐在地上。 他膝盖一磕地面,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整个人脸上都泛起了汗珠。 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沈茉心中别提多畅快了。 但她知道此时不能表露分毫,便急忙压住嘴角即将浮起的笑容,。 她声音柔弱又带些哭腔,说道:“侯爷,既然你硬说我屋里藏着男人……” 她的语气一转,抬手指向四周: “那不如现在就请您亲自搜一遍,看看那个所谓的‘男人’究竟藏在哪儿?” 许凌云虽然疼得脸色难看,但还是强忍着从地上爬起身。 左右四下扫视了一圈,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我知道你从来不信我。” 沈茉突然嗤笑一声,那声音冷得几乎让人发颤:“那今日我不妨陪你玩到底。你要怀疑我,就得找到证据。找不到,日后也不许再凭空捏造!” 说完,她不等许凌云开口,就几步冲到角落里的衣柜前。 一把拉开柜门,“哗啦啦”地将里面的衣物和被子通通甩了出来。 满屋子都是翻乱的衣服。 “是藏在这吗?” 她大声问道。 “这都没找着吧?” 接着她脚步不停,旋即转身冲到床边,猛地掀开厚厚的棉被。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躲在这底下呢?” 她的言语中充满了讽刺。 随后,她还不罢休。 又跑到梳妆台后面、窗帘后头。 “躲在这吗?或者那里?”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切,语气也越来越激动。 屋子里早已一团糟乱。 衣衫铺地、被褥横陈、摆设移位。 而站在一旁的许凌云,原本气势汹汹,此刻却被搞得哑口无言。 看着满脸泪痕坐在床沿抽泣不已的沈茉。 他的脑子瞬间一片混乱,心跳也开始加快。 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明明他是被气得怒火攻心,才一路风风火火闯进来的。 可是现在呢? 反倒成了自己一头撞进了对方设计好的陷阱。 意识到很可能是误会了沈茉,他心头猛然一紧,顿时觉得手脚冰凉,不知如何是好,嘴唇颤了几下,终于艰难地喊出一句:“夫人……” 声音沙哑,带着不安与愧疚。 “别说我是你夫人!” 沈茉立即厉声打断了他。 “你不配,我更不敢认。” 她继续哽咽着说道:“你是风光无限的忠义侯爷,朝中重臣、万人敬仰,而我不过是一个出身卑微的百姓,怎么能与你这样的高人相提并论呢?你说我配么?”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 她清楚自己这场“苦肉计”不仅奏效了,更是让许凌云陷入彻底自责与慌乱中。 果真,时不时这么来一出戏码,日子才不会过得那么无聊。 心情轻松了不少。 “夫人,我这是太过在意你,才会一时冲动,失去了理智。” 许凌云紧步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软了下来。 “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不该发这么大的火,是我太着急了,但这也是因为我在乎你。如果不是真心把你放在心上,我又怎么会气得失去分寸呢?” 沈茉冷着一张脸,并没有看他一眼,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许凌云明白,她的气还远远没有过去。 第24章 割断情分 他心头一狠,抬手便是“啪”的一声响亮耳光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夫人,是我糊涂了,真的错了。求你别再生我的气了。” 沈茉依然没有出声,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许凌云见状,咬咬牙,又一次扬起手,重重地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越是冷漠以对,他就打得越狠。 …… 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抽打自己。 直到那原本清俊的脸庞早已红肿得不成模样,连嘴角都被打裂渗出了血。 他依旧没有停下。 直到沈茉终于动了动身子,伸手拦住了他挥动的手。 “侯爷,算了,别这么惩罚自己了。” 她语气听起来像是不忍心了,但眼神里分明带着几丝讥讽。 “侯爷,您不疼吗?” 她故作关心地问了一句。 啧啧啧,看那脸都肿得快要变形了。 怎么可能会不疼! “我不疼。” 许凌云咬着牙,低声道。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是我自作自受。” 但他内心却早已将沈茉狠狠地骂了个狗血淋头。 若非她还有点用处,他还真恨不得当场就将她处理干净。 哪会在这自演自导这出戏? 只要等到镇国公府彻底完蛋的那一天,就是她沈茉的死期。 他心中暗暗盘算,却不动声色,只低着头。 将那一抹冷冽的杀意藏在眼底最深处。 “侯爷能懂事,我自然是愿意看的。” 沈茉微微点头。 “那我去把我值钱的东西拿来,咱们便出发吧。” 说罢,她唤来了张妈妈,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吩咐着开库房的大门。 理所当然地,那库房里空荡荡的一片。 值钱的物件早已被搬得一干二净,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剩下。 她当即大喊起来。 …… 等到她从库房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时,整个人仿佛都被打击得站不起来了。 反倒是刚刚被扇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许凌云,此刻倒是站得挺直,神色冷淡地盯着前方。 站在一旁的许修远一手扶着差点跌倒的沈茉,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他们两人。 “没车,怎么走?” 他低声问出这句。 “咱们家里,不是伤的,就是孩子,谁能走得动?” 沈茉声音微微发颤。 此时五个可爱的女娃娃正站成一排,歪着脑袋站在薛邵红后面,个个眼睛红通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一看到沈茉被张妈妈扶着从堂屋走出来。 她们那点惧意立即被担忧给压下去了,立马松开牵着薛邵红的手,跑过去围住沈茉,叽叽喳喳地问长问短。 “祖母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最大的甜馨第一个扑上去,踮起脚尖就想搀住沈茉的手臂。 “祖母祖母,吹吹就没事了。” 双胞胎姐姐芸妤仰起小脸,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沈茉额头上轻轻地吹气,一脸认真。 “祖母不要怕,喝药就好啦。” 比她大的思睿反倒更沉静一些。 拉着祖母的手一边轻拍,一边安慰地说。 “我和姐姐昨天也喝了很苦的药哦。” …… 望着眼前这几个软萌的小不点。 沈茉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给填满了,酸胀得几乎都要化开了。 年纪最大的甜馨才六岁,已经会哄着弟弟妹妹们睡觉,讲故事。 双胞胎芸妤和思睿不过四岁,模样可爱极了。 最小的瑜霖和青霜才一岁! 连话都说不太清楚! 可许凌云这对无情的父子,居然舍得对他们下手。 不仅抄没家产,还派人围府驱逐亲族。 简直禽兽不如! 这辈子,他们也别想再靠近这几个孩子半步。 但这几天只能让她们吃点苦了。 沈茉心里一痛,又迅速收敛情绪。 想到她们对自己的依赖,她的眼神不禁柔和了几分,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有你们陪着祖母,祖母立刻就好啦。你看,伤口好像都不疼了。” “你们啊,就是我的幸运星。” 沈茉低头抚摸几人的头发,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却又是笑着的。 …… 旁边一直沉默的许修远看着沈茉完全不理自己。 只顾逗孩子说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翻腾得不是滋味。 “娘,要不你去舅舅家借一辆马车?” 他迟疑开口,声音低低地。 见沈茉依旧低头照顾孩子们,没有回应的意思。 他索性提高了嗓门。 “娘,你是不是没听见我说话?没有马车,我们怎么走?你不会去舅舅那儿借一下吗?” 沈茉缓缓抬起头,神情平静冷漠,眼里却有一抹怒火一闪而过。 她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投靠外敌、背叛亲人,还指望我去求谁帮你?我哪还有脸去求人?” “他是你哥,兄妹之间应该相互照应。” 沈茉眼神骤然冷厉,猛地看向许修远。 “忠义侯夫人!” 镇国公府管家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冷漠,眼神毫无情绪波动。 “国公爷说,他自己就不亲自前来送别了。你们兄妹的这段缘分,从现在开始到此为止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再多停留哪怕一刻。 而是冷冷地瞪了站在原地的许修远一眼。 接着,他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本就心存不满的许修远。 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眼之中满是怒意。 “兄妹的情分?” 站在一旁的沈茉冷笑着开口。 “我可真是要恭喜你啊,连你娘的娘家也不放过了。这一下子,不仅你自己的家人毁在你手里,我们兄妹之间也被你亲手割断了情分。”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顺便问一下,刚刚那记耳光疼不疼?” 他被那一记耳光打得很疼。 更难受的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扇了耳光的羞辱。 而沈茉此刻却当众旧事重提。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都要扭曲了。 局势眼看要变得剑拔弩张。 就在此刻,许凌云赶忙开口打起了圆场。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点。都别再争吵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撑过这一段,其他的都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先到城门口集合吧,我们先跟着其他人家的马车一同出城,等到外面找到机会再买自己的马车,到时候再重新安排行程和安排。” “嗯,爹说得没错。” 第25章 打了好算盘 许修远点了点头,意识到了目前确实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随即附和道。 “那我们就出发吧。” 沈茉轻轻笑了笑,神情恢复了冷静。 她随即伸手,将年纪最小的瑜霖轻轻抱了起来。 而后,她不急不慢地跟在队伍的最后方,缓缓地向前走去。 蹭车? 恐怕你还没有明白接下来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娘,您身子最近有些不适,还是让我来抱瑜霖吧。” 薛邵红上前几步,轻声开口,眼神关切地望向沈茉。 她说着,伸手便想要将瑜霖从沈茉的怀中接过来。 “没事的,瑜霖年纪还小,也不重,我自己还能抱得住。” 沈茉微微摇头。 “你去照看好甜馨几个妹妹弟弟,别让她们累着了。” 她继续叮嘱:“她们要是走累了,就跟嬷嬷和丫鬟们轮流抱着休息一下。” 紧接着,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你要牢牢记住,不管我们走到哪儿,这些孩子们身边必须始终有人陪伴,绝不能让他们独自行动。” “离开京城之后,外面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他们之中有些人是走投无路、衣食无着的,饥寒交迫之下,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沈茉的一席话,听得薛邵红头皮发麻,心中一片沉重。 她心中明白,婆婆不是在危言耸听,更不是毫无依据地胡乱担心。 而是必然掌握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消息。 其实她也早有耳闻。 京城里风传着京城外局势愈发混乱,确实已经变得不太平起来了。 薛邵红眼中带着一丝郑重之色。 “娘,我记住了,一定小心行事。” 这份态度,让沈茉感到满意。 “嗯。” 沈茉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向前方,脚步未停。 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云舒,你是个很出色的一个媳妇,娘打心眼里喜欢你。” 接着,沈茉的语气突然凝重了些。 “我再提醒你一句,人心难测,这世道不像你想象中那样单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一定要学会分辨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薛邵红,眼神认真。 “不管对谁,都要留三分小心。尤其是在这大家族中行走,说话做事也要为自己留下几分余地。千万不可掏心掏肺地毫无保留,这样吃亏的是你自己。” 沈茉微微压低了声音,似乎怕被别人听到。 “以后做事别太实诚,尤其都听修远的话。他说的不见得全是对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媳。 说完后,沈茉这才收回视线,继续缓缓往前走。 留下薛邵红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怔。 看着沈茉渐行渐远的背影,薛邵红久久未动。 脑海中却反复回味婆婆刚才的话语。 这两日来,沈茉说的那些话,每字每句,听起来好像都并非随口提起,而是有意点拨。 忽然间,一个念头在心中浮现。 难道…… 她丈夫许修远,有问题? 想到这儿,薛邵红下意识地抬起头,向远处望去。 前方由几个仆人抬着轿子缓步前行的,正是她的夫君许修远。 她望着那个身影,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动摇。 但这种犹疑并未维持太久。 不一会儿,她的神色就恢复了镇定。 她忽然想起昨晚爹娘私下对她所说的话。 实际上,内容也跟今日从婆婆嘴里说出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都说,不论面对何人,都要保持一定的防备。 即便那个人是夫妻中的另一半,也不可完全放松警惕。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人心”是最难以琢磨、最难揣测的一件事。 而她薛邵红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 她在听完父母的话之后,并没有立刻表露情绪,却早已在心中做出了权衡与决定。 眼下再听婆婆这般叮嘱,她便明白其中分量。 她已知道该如何应对未来的日子。 没过多久,一行人便来到城门口方向。 天色已临近傍晚。 远远看去,城门口早有几家大户人家在等候准备出发。 见到熟悉面孔,不少人都相互打着招呼,或低声谈笑。 这时,许修远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一边观察周围的马车布置,一边轻声道:“爹,等下要不要找韩大人商量一下?我们看看能不能搭他家的马车一起?” “你看了一下吧?” 他接着说道。 “他家来的人不多,应该不会有异议,反而能多一份照应。” 许凌云此时一脸困乏和疲惫,脸肿得有些发亮。 但他听了儿子的话,仍用力点了下头,点了点头道:“嗯…… 我觉得你说得对。去找他们确实比较稳妥。至少不会碰钉子,还能显得咱们态度诚恳些。” “那就这么定了。” 许修远一听,心情似乎轻松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那几辆静静停放于前方的高规格马车,目光中带着一抹若有所思。 “韩大人的夫人跟娘关系不赖,让娘去开口更合适。” 许凌云早就这么想好了,当下立刻就去找沈茉说这事。 许凌云一进门就堆起了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茉的脸色。 “夫人啊,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沈茉正在低头梳头,连头都没抬。 “说吧,什么事?” 许凌云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讨好。 “你也知道,我那妹妹要办满月宴,想来想去,还是想坐韩大人的马车去……” “哦。” 沈茉淡淡地应了一声,手中梳子依旧慢悠悠地划过发丝。 “你说下去。” “韩大人的夫人跟娘关系不赖,让娘去开口更合适。”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真是打得好算盘啊! 沈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是吗?” 你们自己不想出面求人,倒好意思让我去? 她心头一阵不舒服,自己不过是名义上的妻子。 可许家上上下下哪件事不是把她当作主母来看待。 一有麻烦事就找她开口,仿佛她沈茉就该为他们做这些低三下四的事。 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她和韩夫人不过是表面客气,心里早就没什么情分了。 当年沈茉刚嫁入许家时,确实去过韩家一两次。 那时候韩夫人对她的态度还算热情。 第26章 国库被搬空了 可后来沈茉无意间听闻韩夫人背后讥笑她是个商户之女,配不上文人出身的许凌云。 打那以后,她便再没主动拜访过韩府。 平日里偶尔见了面,也只是淡淡地寒暄几句。 再说了,蹭车这事儿,有必要这么上赶着开口吗? 韩大人的马车金碧辉煌,平日里也不是谁想坐就坐的。 许家这等身份去借车。 人家要是不给面子,反倒显得难堪。 更何况,沈茉也丢不起这个人。 她缓缓抬起头,镜中映出她淡然的神色。 “等出了城再说吧。” 沈茉收回眼底那一抹冷笑,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波澜。 看她没拒绝,许凌云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果让他自己开口,他还真有点开不了这个口。 他本就是个性子软的人,又一向不擅应酬。 若真让他去求韩夫人,恐怕话还没说完就脸红了。 而沈茉不同,她出身商户之家,打小在商海中长大,最会说话,又最懂场面。 于是他就一直等着,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但等真的出了城门,许凌云的脸一下就白了。 城门口,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早已静静停在那里。 韩大人的马车,不是正停在他家那辆小马车旁边吗? 他刚松下去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甚至已经开始想着。 万一沈茉拒绝,他是不是还得厚着脸皮亲自去找韩夫人说。 …… “什么?” 建安帝听到那句骇人听闻的话,心中猛地一震。 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他下意识地后退,脚步有些虚浮。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 “你说库房……空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公公,这种话你也敢乱说?!”这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自己刚才听错了,或者是眼前这个老奴年老昏庸,说了什么胡话,怎么可能? “皇上,真的空了。” 老太监李公公声音颤抖着开口,眼中满是惊惧。 “您的库房里,什么都没有剩下……连……连个木架子都没留下!” 他说完后立刻低头。 整个人已经趴伏在地上,四肢僵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来天子震怒的雷霆之怒。 砰! 沉重的龙案被建安帝猛然一拍。 案上的茶盏应声震起,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建安帝站起身来,双目瞪得滚圆,死死地盯住跪在地上的老太监。 他的嗓音撕裂而暴怒,几乎是在咆哮。 “朕告诉你,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朕,朕立刻命人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说完,建安帝急步朝自己的库房奔去。 一步又一步,每踏出一步,他的心中就增添几分不安。 皇宫重地,那是天子的私藏所在。 戒备森严,怎么可能被人偷偷搬空? 谁敢?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然而,当他亲手推开库房厚重的铁门。 站在门口望着那空荡荡的屋子时,他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双腿一软,脑袋一晕,身体一歪,差点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皇上!” 李公公与其他随行的太监被吓坏了,立刻慌乱地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皇帝扶住,生怕他倒下。 “查!赶紧查!马上去查!” 建安帝虚弱地挥了挥手,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了。 “到底是谁偷走了朕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呆滞而迷茫。 龙气没了。 如今,连库房也空了? 这真是天要亡他吗? “是!” 宫中顿时乱作一团。 太监宫女四处奔走,禁军加强巡视,内务司连夜调查。 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打转。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混乱。 “皇上!” 皇后带着嫔妃,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地赶到大殿之中。 还没等建安帝开口询问,一个接一个的嫔妃便开始嚎啕大哭。 “皇上,大事不好了!臣妾珍藏多年的私房物件全部不见了!” 一位宠妃跪倒在地。 “臣妾的也没有幸免!呜呜……那些物品中还有不少都是皇上亲赐的珍贵之物啊!” “皇上请您务必要派人彻查,无论如何要把这些东西找回来!这简直是对臣妾们的羞辱!” …… “什么?!” 建安帝闻言猛地站起身来。 他脸色瞬间苍白。 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们……连各自私库中的东西也没能幸免吗?” 皇后咬牙上前一步,强自镇定地说道,声音里却难掩恐慌:“皇上,不仅仅是私藏之物,就连整个私库也空空如也……全都……都没了。” 她话还未说完,脸色便已经煞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臣妾……皇上!” 皇后一声惊呼刚刚喊出,只见眼前的建安帝猛地上前一步,然后猛然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在身前衣袍之上。 随即他的双目陡然一翻,整个人向后重重倒下。 “皇上!!” 众人惊声尖叫,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 城门口,尘土飞扬,人群聚集。 “爹,这是咋回事?怎的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逃难的人?” 许修远满面惊疑,望着面前熙熙攘攘的逃难队伍。 然而此刻的许凌云双目失神,一脸呆滞,根本无暇回应。 一旁抱着孩子的沈茉却神色坦然地站在原地,轻描淡写地说道。 “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是逃难而已,不过是同行的人多了一些罢了。” 她目光清冷,嘴角微扬。 她心中非常清楚。 这些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的家族早已了抛弃他们。 自己只不过稍稍透露了一丝消息,他们便纷纷选择跟着她一同出走。 这是命运使然,也是她的计划开始运转的预兆。 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娘,这事儿先别提了!” 许修远急得直跺脚,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眉头紧锁。 “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离开这里,再争论这些根本没有用!” “问题是,怎么一辆车都没有?” 他紧接着又开口。 “啊。” 沈茉轻轻拖了个长音,目光微微一滞。 随即慢慢抬起眼,左右张望了一圈,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真的没有马车。” 第27章 恩仇都记下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但这不很正常嘛,咱们现在是在逃荒的路上,哪还有马车可以坐?” 许修远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还是觉得哪不对劲。 可是具体哪出错了,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一根刺扎着,让他坐立难安。 这时,许家的族长许鹏一脸愁容地走了过来。 他满头大汗,步伐匆忙,脸上写满了焦虑,一边走,还一边四处打量。 “侯爷,您这边也没马车?” 许鹏刚走近,就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顿了顿,轻轻一叹,眉头拧得更紧了。 “哎呀,大家都没有,那咱们接下来怎么赶路?” 接着,他搓着手,低声继续说道:“我刚才打听过了,要是全靠走路,三个月都别想走出这片地界。”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远方的路,眼中满是迷茫。 许凌云听罢,慢慢回过神来,看了许鹏一眼。 片刻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即一言不发,快步朝人群那边走去。 许鹏一脸疑惑地看着沈茉,眼中透着困惑,忍不住小声问道:“侯爷怎么了这是?” “侯爷最近脑子不太灵光,不用管他。” 沈茉随口回了一句,一边说,还一边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看着许鹏,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耐人寻味。 她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这位“好族长”收留她和许凌云,还帮忙遮掩了一大堆事。 那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要不是他帮忙,她可能到现在都被蒙在鼓中,稀里糊涂过了快三十年。 那些事,不是谁都愿意插手,更何况那时候他们还身无分文,无处可依。 她从来不会忘记谁对她有过恩。 恩,她记着。 但债,也迟早要还。 一想到这,沈茉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目光仿佛穿过了人群。 落到了一个她熟悉却又早已远去的过去。 许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 “……” 夫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就在这时,队伍突然骚动起来。 原本还勉强有序的人流忽然变得混乱了。 有人慌乱地叫喊着什么,人群开始推搡起来。 哭声四起,夹杂着“我不想走路”、“我不走”之类的哭喊声。 一些年幼的孩子已经瘫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怎么都不肯动弹。 更多的人,则是低着头,默默流泪,眼中写满了绝望。 沈茉脸上毫无波澜。 不走? 不走的后果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别说不走,再不出发,谁也别想在这多呆几天。 这里既没水也没粮,留下来就等于等死。 不仅食物紧缺,连基本的水源都成了大问题。 谁要是还幻想着能撑过去,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沈茉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树,连树叶子都干枯得没半点生气。 地上的草也都变成了一堆枯草,毫无生机。 她又看了眼火辣辣的日头。 很快便受不了那炽热的光线,低头避开了。 强烈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晒得皮肤发烫。 哪怕站着不动也能感到热浪阵阵。 早该如此的,不是吗? 既然决定继续前行,就没有任何理由再耽搁。 她心中这般想,脸上却仍旧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另一边,许凌云已经找到了别家的人。 他在人群中迅速认出了几位熟面孔,立刻走上前去。 “各位大人,这事到底是咋回事?你们的马也不见了?” 他话音刚落,等到大家都点头,许凌云满脸震惊。 他原以为只是自己家的马丢了,没想到竟成了普遍现象。 他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真出了这档子事。 这简直难以想象,十大家族同时遭遇马匹失踪,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是有人暗中下手,还是突发意外? 一匹、两匹倒还好说,几十上百匹全都神秘失踪。 简直是闻所未闻! 看他一脸惊愕,礼部尚书钱嘉佑皱了皱眉头。 “忠义侯,你们家的马也丢了?” 他出声确认。 许凌云点点头,表情凝重。 钱嘉佑叹了一口气,显得格外疲惫。 “这回好了,十家全丢了,全让人黑手摸了。” 他语气加重,“谁能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贼,能一口气偷了这么多家的马?” 说这话的时候,钱嘉佑忍不住按了按自己发胀的脑袋。 “各位大人,我们眼下该怎么做?” 许凌云皱着眉问,语气沉稳但带着一丝焦虑。 “没了马车,咱们要走到啥时候?咱们家里那些孩子,哪吃过这种苦?他们一个个娇生惯养,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艰辛,撑不过一天估计就得哭天喊地。” 他说的不假,这些少爷小姐们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哪能受得了如此恶劣的环境? 一旦情绪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这句话说完,众人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抱怨,纷纷开口表达自己的不满。 有的人拍着大腿叹气,说自家的少爷年纪尚小,体力差得很,连从家中走到城门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更别说要走如此漫长又颠簸的一段路了。 也有的人语气焦急,说府上小姐从小娇生惯养,脚上连一点茧子都没有。 再远的路程根本不可能撑得下去,怕是要在半路上直接倒下。 许凌云见状,站在原地咳嗽了一声。 他环视众人一圈,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严厉。 “各位,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继续说道。 “我们都明白困难不小,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想点对策,而不是在这里抱怨连连。” 一旁的钱嘉佑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靠在柱子边,神情略显颓然地说道:“你来之前,我们已经商量了一番。”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环视周围众人,“眼下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他顿了一下,缓缓说道,“要么就赶紧去买马车,要么……今天就不走了。” “我们也已经派人去各家府上打听了一下,看有没有能出手的马车。” 第28章 家风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希望还能遇到几家愿意卖的,帮咱们解解这燃眉之急。不然,今天真就只能干站着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今天无法动身,后果将极其严重,可能会延误重大计划,甚至带来难以估量的影响。 然而,若是真的没有马车。 他们也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连起步都困难。 站在一旁沉思许久的韩阳明终于开口了。 他原本只是低头沉默。 片刻之后,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神情有些犹豫。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几位,如果等下确实有人卖马车……能否借我点钱?我先把这难关撑过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住了。 原本还面带忧虑或着急的几位官员脸色瞬间变了,表情五花八门。 有人错愕,有人沉思,也有人下意识露出防备的神情。 有人忍不住先出声:“我还想问你们借呢!” 另一个官员苦笑道:“我也是,我刚刚其实也正有这个想法。” …… 经过一番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情绪渐渐由焦急变成茫然。 最后,许凌云等十人意外地得知了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 他们家族的所有财产,在一夜之间竟然全部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十人都慌了神,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整个心仿佛一下跌入了谷底,脑子一时间都乱了,完全不知所措。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难道有人从中捣鬼? 他们心中一连串疑问翻腾不止。 还是钱嘉佑满脸苦涩地先开口了。 他眼神复杂地扫过几人,语气沉重地说道:“这事实在太奇怪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随后压低声音说:“你们仔细想想……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吗?”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在场几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们觉得,会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不安。 然而,每个人的内心其实早已有了各自的答案。 能做得这么悄无声息、没有丝毫痕迹的。 除了那个神出鬼没又心狠手辣的人,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换句话说,他们所有人…… 全都被那个人给骗了! 钱嘉佑舔了舔干裂得发疼的嘴唇,喉咙里仿佛燃着一团火,开口艰难地问道:“那……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是继续离开京城,还是留下来继续坚守?” 一旁的韩阳明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道,我们现在没钱,没水,连一辆破旧的马车都没有,根本走不远啊。”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这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若是没有水喝,三天不到,估计所有人都得倒下,连路都走不动。”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屋子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没错啊! 什么资源都没了,根本走不了多远啊! 钱嘉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环顾四周,狠狠地咬了下牙。 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决心。 “我不想走了。” 然后他语气认真地看着大家。 “皇上交代的事,就请各位大人继续完成吧!我留下。” 众人一听,神情各异。 但片刻后便有人开口附和。 “不,我也决定不走了。” “我也想留下。” “京城不能没人,皇上不能没人。” “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再当逃兵。” …… 气氛在这一刻微妙转变。 “侯爷,许家的家规写得清楚,女子不守妇道,就得按规矩办,浸猪笼!” 管家满脸怒色。 他身后几个族老也纷纷颔首,一副等着许凌云表态的模样。 沈茉笑着打断他。 “族长刚才可没提她改嫁的事儿,要是说不守妇道,那侯爷是不是打算按族规办?” 她语气从容,笑意浅浅。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这是绵里藏针的一句话,也是在提醒大家。 族长根本没有提起这件事,完全是旁人强加出来的。 她心里暗笑。 这场戏,她才不会让对方轻易得逞。 许凌云心里叫苦,这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吗? 眼前局势微妙复杂。 原本想借族老们的力量施压,没想到反被一军,连他自己也陷入被动。 如果真答应族老们的提议。 不仅会得罪沈茉,更可能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处境。 可如果现在出面反驳,岂不等于当众承认自己的软弱? 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脑海飞快转动,试图寻找破局之法,却一时理不清思路。 “夫人,这个……” 他试探地喊了一声,声音里藏着几分无奈和讨好。 “侯爷,我在说笑呢。灾年都到了,谁还有心思管这个。活命都难,还谈什么妇道不妇道。” 沈茉嘴角轻扬,似笑非笑地说。 她的话锋一转,顿时将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 她明白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逼得太狠,否则适得其反。 “夫人,你真宽容。” 许凌云松了口气。 紧绷的脸色终于放松下来,心中的巨石也缓缓落地。 他知道,沈茉不仅是在给他台阶下,更是在暗中护着自己,不让别人趁机落井下石。 他心下感激,却又不知如何表达。 只得投去一道复杂的眼神,其中包含敬重、愧疚和依赖。 沈茉看他这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那一抹冷意几乎是电光火石般地掠过。 转瞬即逝,却掩盖不了她心头的嗤笑。 呵,高兴得太早了。 她心里暗自讥讽,表面却是不动声色。 随即,她又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眉宇间满是愁容。 只见她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侯爷虽说仁厚,宅心仁厚、宽宏大量,素有贤名,可在外人看来,到底还是以家门风评论人。可她坏了许家脸面。” 她语气一顿,似是不忍说下去,接着又摇了摇头,接着道:“要是外头的人都说咱们许家的男人个个是强盗、女人人人是破鞋,这般风言风语,这还了得?家门何以立足,又如何面对亲朋故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屋子的亲人。 第29章 死路一条 “再说了,那男人死了整整两年了,肚子里的孩子还五个月大,这事情听着就说不出的离谱。” 她咂了咂嘴。 “啧啧啧,这话说出去多难听,多丢人啊。” 说着说着,她还故意叹了口气。 然而,心底却是冷笑连连,暗潮翻涌。 那女人要是不出来闹一闹。 自己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什么机会对付她。 既然她主动跳出来惹是非,那还不正中下怀? 她若放任她安然无恙,不闻不问。 那就是对敌人太过仁慈,那才真是手下留情呢! 这话听得许凌云也紧张起来了。 沈茉的一番言语句句直指要害,字字扎进人心。 不仅讲情讲理,还点出了家族尊严的大事。 他与沈茉做夫妻已有几十年。 虽说平日间也常有磕碰,但在大事面前,沈茉的性子,以及她话里藏着的另一层含义,他听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知道,这事恐怕不能就此过去。 许凌云心中不安,紧握的拳头微微有些颤抖。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怎么办?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这时,一直沉默着坐在一边的许修远。 在薛邵红的搀扶下缓缓开了口。 “娘,我能说两句吗?” “说吧。” 沈茉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似慈母一般。 “你要是平时对他有礼一些,有分寸、有分寸地待人,我又怎么会特地出手去管教她?” 她紧接着补充道:“记住规矩两个字,别太莽撞,更不要冲动坏了大事。” 许修远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沉默片刻,他终是开口,语气温和中夹杂着一丝隐忍。 “这事算了……她不过是为了孩子的名声与尊严才会站出来打抱不平……您何必要与她斤斤计较呢?” “那你的意思,”沈茉眼神陡然一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娘我做错了?是不是以为我不应该教训她?” “我不是这意思……” 许修远忙开口,想要解释。 “那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茉不依不饶,语气不重却透着逼问的力量。 他顿了顿,咬咬牙,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我只是觉得做人做事,凡事该宽容些,能忍则忍,何必咄咄逼人呢?何况这不过是家中的小事罢了,犯不着动气动刀,影响家中和睦。” “这么说,你倒觉得这是一件小事儿,”沈茉微微扬眉,语气不急不缓,“也就是说,你觉得许家的脸面不值一提,你也不放在心上了,是吗?” “我……” 许修远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喉头一阵哽咽,眼神游离片刻,终究无言以对。 他脸色大变,青一阵白一阵。 沈茉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之色。 “我本以为你们是我亲自教导出来的人,可如今一看,我真是教出了一个不懂轻重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淡然了些,仿佛看透了什么。 “也罢,随你们去吧。你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将来受苦的也只有你们自己罢了。” 她抬眼扫过在场的人,继续说道。 “反正我管严了,你们心里有意见;我管得松了,也不过影响你们的前程罢了。可既然你们如此执迷不悟,我又何苦再多费口舌。” 她话音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 “哦,说错了,修远你早就不需要考虑前程这事儿了。” 说完这句,她的神情冷漠下来,不再多看许修远一眼。 说完,沈茉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就在众人惊愕未定之时,许凌云终于开口了。 “夫人说得对。罗氏不守妇道,败坏了许家门楣的名声,她已不再配为许氏一族之人,理应被逐出族谱,永世不得归宗。” 他一边说,一边回身吩咐一旁的赵平。 “你立刻带话去许鹏那里,把我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他,务必要执行到底。”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略带颤抖。 整个人在激动中微微发抖。 赵平听了这话,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终究不敢违抗,只得沉重地答应一声。 随后转身缓步离去,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许修远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许凌云板着脸走到沈茉身边,搀扶扶她的手臂。 “夫人,此事已定,咱们回家吧。” 他虽动作体贴,心里却已满是怒火。 那怒气却不是冲着赵平、不是冲着许鹏。 而是对着站在身旁的沈茉一人。 他心底憋着一股火,几乎要在胸腔里炸开,暗自对着沈茉不停地责骂。 然而沈茉却没有回应,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别浪费力气了,咱们还是继续往南走,去逃荒吧。” “夫人!” 许凌云听到这话,顿时脸色一沉。 “你还在闹什么?” “娘,你还闹什么?” 站在一旁的许修远终于是忍无可忍,终于出声。 “你说什么也不能这样固执啊,往南走?你是打算让我们全都死在路上吗?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没水、没车、没干粮,全都靠两条腿走下去,咱们这一路上不知要走多久,别说孩子和老人了,就是年轻人也撑不住,最后谁都活不了,谁能到达目的地?” 他在烈日下已经晒了许久,身心俱疲,烦躁至极。 沈茉听后眼神陡然一冷。 “谁教你这么大嗓门跟娘说话的?谁又惯了你这不懂规矩的毛病?” 那一瞬,许修远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 “行了,夫人,别再生气了。” 一旁的许凌云赶紧出来打圆场。 “现在的天气这么热,脾气自然都暴躁些,谁都没那份耐心。” 他顿了顿,转头又劝慰儿子道:“但是,修远说得也有些道理。咱们现在确实没有足够的水源和交通工具,想要走出这片区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眼下形势严峻,与其在原地纠结,还不如先回京城,从长计议才是上策。” “可是……若是选择这个时候返回京城,恐怕咱们才是真正踏入死路一条。” 第30章 没什么指望 沈茉神色严峻,语气低沉。 “这咋可能呢?” 许凌云皱起眉头,眼神满是困惑。 “夫人,你这一番话可实在令人胆战心惊。宫里不是每天都还会送来一桶水么……” 他的话音未落,语气尚在解释中,还未道完心中疑惑。 “侯爷,可曾向左右邻居打听,今日京中各家是否还照例接收到来自皇宫送来的水?” 沈茉语气一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紧接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加重。 “你不曾去问,但我却已经亲自去问了。我可以告诉你,今天没有一户收到宫里送来的水。” “你……你的意思难道是,皇宫里的水井已经干涸枯竭了?” 许凌云的脸色骤然一变,眉头拧得更深。 如果情况真如她所推测,那他们的确再难返回京城了。 “这怎么可能!” 他脱口而出一句反驳。 可话刚说完,自己心里便开始动摇。 “皇宫的井为什么会一夜之间说干就干了?” 许修远立刻出言反驳,语气里满是抗拒。 “娘,你这话传出去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你别整天胡乱猜测,更不要在这随口胡言,否则咱们一家都会因为这句话惹上麻烦。” 就在这时,城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道高声的呼喊: “你们听到了吗?皇宫那边的水井彻底塌了,一滴水都没剩下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四周顿时陷入短暂的混乱与骚动。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紧接着议论四起。 站在人群中的许凌云和许修远,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脸上挂不住了。 而站在一旁的许修远更觉面上无光,羞愧万分。 他仿佛被人狠狠地当众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更难以忍受的,却是转头看到母亲沈茉那略带审视,又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眼神。 要不是她刚刚提前把那些话说在前头。 自己现在又怎会落得如此窘迫又尴尬的下场? 这些年,在京城里关于他们父子的各种议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说什么他们今日的地位、荣光,全都仰仗背后那位聪明过人的妻子。 更暗地嘲笑这对父子不过是靠女人支撑的软蛋。 他们身为堂堂男儿,怎可能甘心背负这样的羞辱? 她为何非要每次都抢着在他们前头说话? 又为何从来不肯给这父子两人哪怕一点点脸面? 她就不能收敛一些吗? 她就不能让一步吗? 她为何总要把自己的聪明,显露到让人难堪的地步? 为何不可以像寻常妇人一样,只在家操持家务? 这问题在许凌云心中转了千百遍,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妻子,也不屑做一个顺从的女人。 “夫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许凌云终于开了口。 “还能怎么做?” 沈茉嘴角微扬。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扫了丈夫一眼。 “当然是继续往南逃啊。” 她语气轻快。 “如果你想回去京城,那就自己回去吧,我和孙女、媳妇才不会回去。” 顿了顿,她忽然换上一副笑嘻嘻的神态,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 “哦对了,修远,刚刚你那脸是不是被打得很响啊?” 她笑吟吟地看着许修远,像是故意戳他的痛处。 没有她,你就是个没本事的普通人! 被母亲这一番话刺得面色铁青。 许修远咬紧牙关,却终究一句话也没敢说出口。 他只是低下了头,双手死死攥紧。 世上的母亲谁不是舐犊情深? 谁能像她这样对自己儿子毫不留情? 又有谁能像她一样心如铁石? 世上哪有这样当母亲的人? 也只有她。 “夫人,差不多就得了。” 许凌云终于看不下去了,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前方那条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高耸森然的京城大门。 京城,已经不是他们可以久留的地方。 皇宫中连井水都没有了。 再不走,等水源彻底枯竭之日,怕是一口井边都能抢破头。 不能再守着京城了。 “咱们走。” 他低声说道,仿佛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随后抬起沉重的脚步,向南方迈去。 沈茉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抹冷冷笑意。 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心中暗笑。 好啊,你不去看,就偏要你看看。 一场逃荒之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沈茉转身望向远方,目光逐渐凌厉。 小崽子,你尽管跑。 我看你能跑到什么时候! 等着吧,老娘一定会等到你回心转意那一天! 随着忠义侯府率先向南出发。 周围的各府豪门也开始议论纷纷。 街巷之中,人声鼎沸。 一家又一家府门被匆匆推开。 仆从与下人们急匆匆地整理行囊,主人们则围坐在一起商量着去向。 京城没了水,也就是断了活路。 据估算,撑不过三天就只剩下等死。 往南,也许是唯一的生路。 很快,整座京城归于死寂。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市变得空无一人。 连犬吠都听不到了。 许多人从城门方向向外奔逃。 他们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只为寻找一片还能活命的土地。 没人再愿意留在这座干涸的城里等死。 此时,京城中尚未搬走的百姓也纷纷得知了这个可怕的消息。 断水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 整个城里都沸腾了起来。 有人摇头叹气,面带忧虑:“官人们都逃了,这城还能撑几天?” “是啊,这下我们恐怕也撑不住了。” 另一位老者低声附和,满脸沧桑。 “水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于是,最后的那点犹豫也被打破了。 百姓们纷纷开始收拾行装,带着家人踏上了通往南方的道路。 离开京城,寻找一线生机。 到了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悄然隐去。 余晖洒在城西破旧的屋檐之上。 此时,住在城西的百姓之中,悄悄传开了一个神秘的消息。 这个消息如风般传播,速度极快,却也极为隐秘。 很快,到了夜色降临之时。 这些人便趁着天黑,偷偷聚集在了城中一座早已废弃无人的宅院中。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但没有人顾得上留意这些。 因为他们的眼睛全都牢牢地盯着院中的那一幕。 当看到院里整整摆放着五缸清澈透亮的水时,许多人顿时激动得无法自持。 第31章 那你别后悔 他们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感谢的话语。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汉抹着泪水说道:“大家排好队吧,打完水就赶紧回家吧,趁着夜里没人看见,早点出城逃荒。” 旁边一位年轻的妇人立刻响应道:“对,都快点动手,别浪费一滴水。大恩人留下的这些水,是想让我们能活着走出这座即将干涸的城市啊!” 一个中年男人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喊着:“别推别挤,人人都能打到水,不要慌张!一个一个来,别因为着急而出了岔子。” …… 而在队伍后方不远处,许凌云正站在一处阴影中,轻轻扯了扯衣领。 他目光却直直落在前方人群中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沈茉,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在一起。 她真的不会累吗? 真的不渴吗? 都走了那么远的路,竟然没有发出半句抱怨,甚至连一句歇一歇都没有喊过。 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根本感觉不到口渴。 看着前方的身影一步步向前移动。 许凌云忍不住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拉了拉被汗水浸湿的衣襟。 他的步伐加快了几分,终于赶了上去。 他出声唤道:“夫人,你带水了吗?” 沈茉闻言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冷淡。 “我没带,你要真渴了,就忍一下吧。” 她说完又看了前方一眼。 “再往前点说不定就找到水源了,孩子们都能忍,你不行吗?” 许凌云脸色沉了下来,听她的语气,这是在暗示连孩子都能忍住。 偏偏他这个男人却撑不住?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紧紧拉着薛邵红手的小孙女。 眼神闪过一抹阴冷和轻蔑。 心里却不屑地想着,那不就是一个拖累嘛。 能有多大本事,居然还值得被牵着手带着走? 他心里冷冷一笑。 “侯爷,我让老五老六前去探路了,说不定很快就找到了水。” 沈茉的语气平静淡然。 其实水,并不是没有,只不过…… 那条取水的路,恐怕并不容易走。 看要不要让他喝罢了。 那种泥浆水,她不会碰,更别说让他喝上一口了。 她虽然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但也绝不会去碰那种又脏又浑、带着一股腐味的水。 即便是在极端口渴的情况下。 她也会下意识地抵触这种来源不明的液体。 靠着那一句“也许前面有水”,许凌云硬是撑到了日头落山。 这句话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希望。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他依旧咬紧牙关,一步又一步地坚持着向前走。 哪怕每一步都像是在挣扎。 他不断地安慰自己。 前面也许就真的有水了。 此刻,喉咙里仿佛冒了火,头昏眼花的他也终于撑不住了。 嗓子像是要燃烧起来,火辣辣地疼。 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变得模糊,天地在摇晃,脚步开始虚浮。 他整个人就像一片落叶般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太热了,渴死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像雷鸣般在他耳边炸响,让他几近失去理智。 他快晕过去了! 咚! 一个趔趄没稳住,他一头栽向地面。 这一下没有任何预兆,就在众人稍稍松懈的时候,许凌云猛然跌倒在地。 那声音沉闷而突兀,让人下意识地一哆嗦。 “侯爷!” 赵平惊呼一声,慌忙扑上去。 赵平动作迟缓了一步,只能看着许凌云摔了个头破血流。 等他被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虚弱得说不出话。 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脸上一片煞白。 他眼神涣散,呼吸沉重。 他喘着粗气,低声道:“夫人……” 声音断断续续。 “侯爷坚持住!” 沈茉在一旁故作打气。 她嘴上说着鼓励的话,眼神却有些闪烁。 “我得歇会儿。” 许凌云断断续续地说着。 整个人靠着赵平勉强支撑着坐起来。 沈茉脸上做出为难的模样。 “可这边不太适合停脚啊,说不定再往前几步,老五他们就能找着水了。” 她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皱着眉头。 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是藏不住地从眼角掠过。 为了水,许凌云强忍身体的不适。 在赵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行。 虽然身体几近极限,但他还是没有放弃。 他紧紧咬着牙关,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腿,一步一瘸地向前挪动。 汗水早已将他的衣衫浸透。 等天完全黑了时,老五回来通知,说前方找到水源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许家人全都打起精神来,脚步加快,兴奋地朝前奔去。 尽管疲惫不堪,但仍拼命地朝前赶。 谁都知道,水源就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活下去的可能。 可等到地方一看,众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情况,和他们想象中那清凉透明的泉水大相径庭。 让人瞬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浑身发冷。 “这就是你说的水源?” 许凌云心中一颤。 他死死盯着沈茉,眼里充满了怀疑。 她竟让自己喝这种东西? 脑子坏了吧? “我绝不喝!” 许修远直接开口拒绝。 “这哪是水,就是稀泥,喝了肚子要闹毛病!” 那浑浊的泥汤像是一滩泥浆。 别说喝,光是闻一下都让人觉得胃里翻腾。 他还记得今早那一次闹肚子,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回说什么也绝不会再碰这种可疑的东西了。 “你确定不喝?” 沈茉眯起眼,目光微微一沉。 “确定,再怎么渴我也不会碰它!” 许修远皱着眉,语气坚定。 那是一桶混着泥沙和草屑的浑浊泥浆水,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这么脏的东西,谁会愿意喝? 他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触碰这种东西。 “那你别后悔!” 沈茉语气冰冷地说道。 “后悔?笑话,这又不是黄金白银。” 许修远冷冷嗤笑了一声。 他认为沈茉是在故弄玄虚。 不过就是一点泥水罢了,毫无价值。 他才不屑一顾。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一阵乱糟糟的吼声,打破了原本死一般的寂静。 “抢到就是我的,别跟我争!” “给我留点啊!” …… 紧接着,一群破衣烂衫的人,从阴暗角落中像野兽一样一涌而出。 他们的衣衫早已分不清颜色,布满污垢与补丁,看上去凄惨而疯狂。 第32章 舍不得让他受委屈 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破盆、烂桶,或各种简陋的容器,看上去千奇百怪。 他们纷纷冲到那个原本不起眼的水坑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容器一股脑儿往水里舀。 顷刻之间,坑里的泥水便开始急剧减少。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最后一丝泥水也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坑底还残留着几根烂草根。 看到这一幕,周围原本沉默的人群全都看傻了眼。 许修远站在原地,脸色煞白,额角甚至渗出冷汗。 他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那片被掏空的水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疑问。 那一桶他们刚刚还嫌弃得要命的泥浆水。 这群人为何争先恐后地抢着要喝? “这东西你们嫌脏,现在倒不嫌了,晚了。” 沈茉淡淡一笑,嘴角扬起一抹讥讽之意。 她摊了摊手。 许凌云惊惧地望着沈茉,脸色惨白如纸,颤声开口。 “夫人,这……这怎么能喝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 “侯爷,你真不知道如今水比油还金贵?能找到水源已经是运气了。” 她慢悠悠地说道,声音低柔。 “能有口喝的,就不错了。” “可……可现在咋办啊?” 许凌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满眼焦虑与恐慌。 “就,就没有干净些的水了吗?” 沈茉挑眉看向他,眼神透出一丝淡淡的轻蔑。 随即,她淡淡开口:“要是有别的法子,我们又何必背井离乡逃荒?” 她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仿佛懒得继续解释。 只见她转身离开,神情淡定从容。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道:“老五,你们几个去那边探探地形,找块相对干净、安全的地方扎营休息。”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嫌弃? 那就继续干渴着呗。 反正不是她渴,她一点都不会心疼。 看着沈茉远去的背影,许凌云一时愣住,心里不是滋味。 那道背影熟悉又陌生,走得毫不迟疑。 仿佛背后那个口干舌燥的男人与她毫无瓜葛。 他曾无比熟悉她的一举一动,可此刻,沈茉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头,让那种复杂的情绪逐渐蔓延。 沈茉真变了。 她变了,不只是性子,连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往那抹温柔早就被冷漠取而代之。 以前她什么事都以他为重,几乎可以说是事事迁就。 换作从前,只要他皱一下眉、说一声渴。 她定会立马起身,四处奔波替他找来水源。 可现在呢? 她不仅无动于衷,还冷淡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他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曾经百般依恋的女人,会有一日如此无视他。 一旁的许修远疼得脸色惨白,汗水早已顺着鬓角滑下。 他忍着疼痛,咬着牙让随从把自己抬到父亲身边。 “爹,您有没有觉得,娘像是变了一个人?” 许凌云目光阴沉如水,眼神紧紧盯着沈茉远去的方向。 半晌,低沉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 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 “可人的确还是她本人。” 毕竟他和沈茉两人共枕多年。 她的举手投足、生活习惯、性格脾气他都无比熟悉。 如果真有人胆敢冒充她,又怎会瞒得过他的眼睛? 所以,他可以确认,人确实还是那个沈茉。 “那一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许修远眉头紧蹙,心中疑惑难解。 “该不会是中了邪,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吧?爹,要不要请张天师来看看,驱一驱邪?” 许凌云心头猛然一震。 但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别管了,我会处理的。快,咱们过去。” 他没有再多解释,目光里多了一份沉重。 他要亲自去弄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陌生。 …… 老五和老六找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安顿下来。 几块大石围出一小片空地,正好能遮风避雨。 老六动作麻利,已经将木柴铺好,点起火堆。 火苗在暮色中跳跃。 然而这份温暖并未能完全驱散众人内心的不安。 许家人一路奔波,终于停下脚步歇息。 长时间赶路所带来的疲惫终于开始爆发。 一坐下才发现,双腿几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酸胀得令人难以忍受。 不少人纷纷开始揉腿,嘴里也不自觉地发出阵阵呻吟。 但他们脸上更多的,是隐隐浮现的焦虑。 毕竟,他们还处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未知之地,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每个人都下意识环顾四周。 火焰跳跃间,投下的影子也在地上摇曳。 一整天没有吃喝,换成谁也撑不住了。 沈茉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肚子里空荡荡的。 连胃都开始隐隐作痛,喉咙干涩得像是冒出了火。 她整个人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得都开始脱皮。 她知道,如果不赶紧吃点东西,再喝口水,别说保护孩子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茉的孙女许芸妤坐在她身边,小心地掏出一块小饼干递给她。 许芸妤年仅七岁,虽然年幼,但特别懂事。 看到祖母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她心疼得不得了。 她把珍藏已久的一小块饼干悄悄拿出来。 用干净的帕子裹着,小手紧紧握着。 她悄悄靠近沈茉身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祖母,你吃点东西。” 稚嫩的童声带着浓浓的关心。 让原本虚弱得几乎意识模糊的沈茉微微睁开了眼。 她看了孙女一眼,眼底满是心疼和无奈。 她接过小饼干,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块饼干又干又硬,掰开来只能分成两口。 看着那块只能咬两口的干粮,沈茉鼻子一酸。 她的心头一酸,眼眶瞬间湿润。 但她还是强行忍住眼泪,不想让孩子察觉她的软弱。 这饼干对于成年人来说不过一口的事。 对于芸妤这样年幼的孩子却无比珍贵。 而孩子却毫不犹豫地分给了她。 这么懂事的孩子,谁舍得让她受苦? 沈茉暗自发誓。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这几个孩子安全带出去,不能让他们受一点委屈。 第33章 另有隐情 “乖,你自己吃。” 沈茉温柔地说,一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塞了一颗糖在她嘴里。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一边说话,一边从衣袋中悄悄拿出仅剩的一颗糖,快速塞进芸妤的小嘴里。 她不想让别的孩子知道,也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芸妤刚要说话,沈茉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这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哦。” “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好不好?这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 沈茉笑着低声对她说,眼里满是柔和。 小芸妤立刻捂住嘴巴,认真地点点头。 她听明白了祖母的意思,立刻配合地用手捂住嘴巴,眼中带着一丝俏皮的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认真得就像在宣誓一样。 这一幕让沈茉心里软成了一团。 她看着眼前这个乖巧又贴心的小丫头,心里像被蜂蜜泡过一般,甜得化不开。 即便此刻身体虚弱,周围环境糟糕透顶。 但她心里还是涌出了一丝温暖。 若真有别的办法,她也不想让几个孩子也一起吃苦。 可现在环境恶劣、资源匮乏,所有人都在挣扎求生。 她不想把仅存的一点食物浪费,只想尽可能地撑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自己饿一点,也不想看他们挨饿受苦。 但现在…… 小忍耐,才能换来更好的未来。 如果现在不忍心,不但她自己会输,孩子们也难逃劫难。 她深知现在最不能冲动,最需要冷静与隐忍。 她必须谨慎应对每一件事。 哄好了芸妤后,她也分别给甜馨和思睿塞了颗糖,才吩咐张妈妈给几个孩子熬粥。 两个孩子接过糖时,眼中满是惊喜与感动。 沈茉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转头对张妈妈低语几句,让其赶紧煮一碗清粥。 至少让几个孩子先补充一下体力。 这话刚出口,周围的下人顿时议论纷纷。 “真的要煮粥?” 一个仆人低声问。 “可厨房的食材不是都耗光了吗?” “听说府里连柴火都快烧尽了。” 众人脸上写满了怀疑。 他们都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艰难,别说米了,连水都没有。 沈茉淡淡扫了一眼。 “你们只要不介意这水有些脏,听我的安排,我能保证人人都有水喝。” 她抬起头,语气不疾不许。 听到这话,大家感激得连忙摆手表示愿意喝。 众人顿时露出了喜色,有人甚至低声啜泣起来,纷纷说道:“只要能喝一口水,哪怕水是浑浊的,我们也心甘情愿!” 和活活渴死比起来,这点泥水根本不算什么。 此时每个人都深知,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过是次要的。 这时,老五提着一只大桶从黑暗中走出来。 老五是沈茉的心腹之一,他在府外四处奔走。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废井里打回了一桶混浊的泥水。 他满脸疲惫,但眼神里满是欣喜,脚步稳健地走向众人。 水虽然浑浊不堪,但众人眼神却都亮了。 那是一桶浑黄、夹杂泥沙的污水。 可是对干渴已久的众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生命之源。 所有人不自觉地聚拢过来,眼中充满了期待。 好渴。 好想喝一口啊! 有的孩子甚至已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大家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沈茉的指令。 就在这时,许怀仁和儿子走了过来。 他脸色阴沉,目光却贪婪地盯在那桶水桶上。 看到那桶水,许怀仁眼中闪过一抹兴奋,忍不住快步上前,伸出手就想抢桶。 “这是给府里主子们的!” 他高声喝道,一边伸手已经触到桶口,试图将桶抢过来。 砰! 一根木棍猛然砸在了他手臂上!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过了几秒,剧烈的疼痛方才稍有缓解。 许怀仁紧咬牙关,脸上肌肉不断抽搐,终于缓过神来。 他强忍着怒火,愤怒地瞪着站在眼前的沈茉,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咬牙切齿地吼道:“沈茉!你也太过分了吧!居然用木棍打我!” “过分?” 沈茉轻轻摇头,脸上神情平静而从容。 “侯爷,忠义侯府向来最讲规矩。府里上下几百号人,哪个不是规规矩矩,言行有度?没有规矩,难成方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冷地看着他,继而轻轻一扯嘴角,“我打你,是为了帮你改掉你那些不好的毛病,懂吗?” 最后一句落下后,她抬眸,眼神淡然而冷静。 “侯爷,你应该谢我!” “你……” 许凌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着一股闷气。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又没失心疯! 这个沈茉,竟然打着“为了我好”的名头,先下手打了人,却还指望他感激涕零? 他心中怒火翻涌。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心中的滔天怒意。 可即便是极力冷静下来,他的脸色依旧难看到了极点。 眼神也像是要把眼前之人吃掉般,紧紧盯着沈茉的脸。 片刻后,他才冷冷开口:“夫人,那我倒想听你说说,我到底做错了何事,凭什么你上来自个就抽我一巴掌。” 见鬼的! 他已经受够这种气了! 如果她今天不说个清楚明白。 他绝不会再让这口气就此咽下去。 他心中暗暗发誓,非得让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想不通,沈茉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蛮横了? 不行,等下他非得去找张天阳好好问个明白不可! 许凌云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和一抹阴郁。 他开始觉得事情恐怕另有隐情。 “侯爷你真的不记得你刚才讲过什么话了吗?” 沈茉微微蹙眉,轻叹了一声。 紧接着,她抬起头,缓缓开口。 “你和许修远可是亲口说过的,绝对不会再碰那一碗泥水。既然你已经下了决心,那就不该临时反悔,你说说,说话不算数,是不是该罚一罚?” 沈茉此刻心里头那个爽啊。 别提了! 她只觉得心中一阵畅快,仿佛多年积压的闷气都出了一口。 眼前的许凌云一脸憋屈,让她感觉格外满足。 啧啧,打着替你着想的旗号光明正大地打人,简直太过瘾了! 第34章 不想反驳 这可是师出有名,理直气壮! 她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他吃点苦头。 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为了他好。 看许凌云脸上憋屈的样子,她真想多抽几下才好!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但这反而更让沈茉兴奋。 许凌云一肚子火气差点冲出喉咙。 “就因为这事?” 他现在真是恨不得把她拎起来扔出去。 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 她到底是不是故意找茬? 他越想越怒。 “对。” 沈茉点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她不急不躁,神色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侯爷,做人要有信用,说话算话,不然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做人要有骨气,说到做到,否则就失去做人的底线了。堂堂侯爷,怎么能像个小孩子一样说话不算数?你要不守信用,我得盯着你、管着你,让你改!我既然嫁入了你许家,那就是你许家的人,既然是一家人,那就该齐心协力。你的毛病,我自然有义务帮你改过来!还有许修远!” 她语气一沉,眼神凌厉起来。 话刚落,她的目光便移向站在一边的许修远。 许修远被她看得心中发怵,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站住。 而许凌云看到这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那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神。 沈茉又想搞啥鬼名堂? 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这是想一箭双雕,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还是想借题发挥? 他还来不及琢磨透,沈茉就直接下令了。 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直接抛出了她的命令。 “来人,将侯爷、小侯爷捆起来!” 她站在那里,宛如指挥军队的将军。 这话一出,不光是许家父子愣住了,连侯府的仆人们也都一脸惊呆。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 大家都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内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哪门子的说法,竟要捆自家的主子! 哪有下人能捆主子?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偏偏,这个女人就这么说出来了,而且是面不改色地说出来了。 在沈茉意料之中,没人敢动手。 谁敢动侯爷和小侯爷? 这不是找死吗? 哪怕她身份是新来的夫人,也不敢让人真的下手。 倒是沈茉带来的人迅速上前。 那些陪嫁护卫平日就听她命令,对她忠心耿耿,眼下立刻行动起来,毫无犹豫。 虽只四个陪嫁护卫,但也够用了。 四个精干的护卫,已足够应对当前的局面。 尤其是许家父子还来不及反应。 见他们是真想把自己捆起来,许凌云气得直咬牙。 这是他许家的地盘。 可如今却被人当众羞辱,真是奇耻大辱! “滚开!” 可当看到自己使唤的下人无动于衷。 这几个护卫仍执意动手捆他,他彻底炸毛,嗓音陡然拔高。 “沈茉,你是发癫了吗?竟敢这样对我?你眼里头还有我这个一家之主吗?你竟敢指使下人动手?我可是忠义侯,是一府之主,你这样做,置我于何地?” “侯爷,这都是为了你好。” 沈茉冷冷说道,语调平淡。 她翻了个白眼。 “张妈妈,他太吵了。” “夫人,我晓得。” 张妈妈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从身上掏出手帕,往许凌云嘴里一塞。 “侯爷,得罪了。” 她一边动手一边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夫人讨厌吵,您也安静些吧。” 许凌云这下彻底要气死了。 他双眼圆睁,脸上的怒意几乎能滴出血来。 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呜呜乱叫。 可惜,任他挣扎、用力,双手双脚被紧紧绑住,也逃不过被人五花大绑的命运。 连许修远也没能躲过这一劫。 他的下场与父亲如出一辙,尽管年纪尚轻,可在张妈妈的利落手底下,也被牢牢绑在地上,无法动弹。 看着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的父子俩。 沈茉的嘴角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果不其然,她早就知道,这两人就是两只不成气候的臭虫。 站在旁边的薛邵红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声音颤抖着,满脸惶恐。 “娘……娘你这样对爹和修远,会不会不太妥当?要不,您放了他们好不好?这样也太骇人听闻了……” 她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 婆婆这是要造反啊! 她心中一片慌乱。 在京城,谁敢这样对待忠义侯府的人? 她愁得不行,内心一片混乱。 “云舒,你甭操心。” 沈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不以为意。 “我只是在帮他们。他们亲口答应的事情,就必须得说到做到。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还算什么男子汉?” “更何况,真要传出去,外人还指不定怎么夸我能管得住这一家老小呢。” 沈茉微微一笑,语调平静。 薛邵红那点子善意和顾虑。 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心慈手软罢了。 “云舒啊,太心善了。” 但没关系,她会为她挡下这一切。 看她一脸困惑,沈茉笑了笑,语气轻松。 “我跟你讲,如果不把他们父子绑起来,以他们那点毅力,根本熬不过去。他们忍不住口渴喝了水,还怎么做到说到做到?他们自己答应过不喝,我只是帮他们守住承诺,我这是为他们好。” 薛邵红一时语塞,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沈茉那一番话堵了回来。 她原本想反驳。 但不知为何,她越想越觉得沈茉说得有道理。 薛邵红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佩服。 她忽然很希望自己也能像沈茉一样果断、干脆,拥有那种让人信服的威严。 可是,怎么能这么想? 她猛地一怔,心里竟然有些慌乱起来。 她可是媳妇,婆婆的做法是不是太过强势了? 怎么能让晚辈心服口服? 想到这儿,她吓得心里一哆嗦,连忙用力摇了摇头。 想把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让自己保持清醒。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动摇,但她依旧决定站稳立场。 替他们父子说句情话,希望沈茉能松松口。 可惜,沈茉显然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第35章 刻骨铭心 沈茉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但那一句问话却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 “云舒啊,你不会偷偷把他们放了,对吧?” 薛邵红迟疑了一瞬,眼角偷偷看了眼许修远那副被五花大绑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她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低声答道:“不会。” 片刻后,她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实在不敢违背……我怕她连我一起绑。” 说完,她快步朝着她们五个女儿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尽量不回头。 沈茉站在原地,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不错,比起之前,确实狠心多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满脸愤怒的许凌云父子。 “侯爷,您和少爷先别着急。明儿一早,天亮我就把你们给放了。现在呢,你们最好赶紧安生地休息一下,养足精神,等天亮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她说完后,微微转过头,将视线投向忠义侯府那十几个瑟缩在角落里的仆人。 “我之前可是跟你们讲得清清楚楚,你们只要不嫌弃这水,愿意听我的话,老老实实照我说的去做,那我就一定保证大家都有水喝!”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 “可惜啊,你们偏偏不听劝,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作对。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沈茉这个人,从来说到做到。所以,现在……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沈茉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留下够他们几个人喝的量就行,其余的,全都倒掉。” “是!” 沈茉的这番话一落。 整个屋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夫人,使不得啊!” “夫人,请您冷静一点,三思而行。现在这个世道,水可是比金子还要珍贵,万万不能因一时之气就做出这等决断啊!” “夫人,我们都错了,真的错了,从现在起,我们一定会听您的话,绝不敢再反抗,求您手下留情啊!” …… 一个个仆人慌得不行。 有的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有的扯着嗓子大喊,还有的已经忍不住嚎啕大哭。 看着一干人等满脸惊惧、哭着求饶的模样,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就是要看他们现在的这副狼狈样子。 她脸上的笑意一瞬而逝,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现在知道错了?已经晚了!” 她冷冷地抬手一指。 “老五,给我倒掉!” “明白!” 老五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立即行动。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下一秒。 老五已经一把拎起了水桶,然后将里面装着的所有水全部泼洒在地上。 “不要啊!” “夫人,求求您给我一瓢水啊!” “给我一口!我只想喝一口啊!” “哪怕让我沾一点水滴都好啊!” …… 几个仆人发疯似的扑了出去,争先恐后地用双手捧起地上的泥水。 可这水一落在干裂得如同龟背的地上。 几乎是瞬间就被土地贪婪地吸了个一干二净。 “啊!我渴死了!” “啊啊啊!” …… 有人情绪彻底崩溃,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后方陆陆续续赶来的一些路人,目睹忠义侯府这一帮人有人哭,有人竟然还傻笑,不禁露出满脸惊疑。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边被五花大绑的忠义侯以及其儿子身上时,纷纷惊得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 这…… 这到底是啥情况? “这事太奇怪了,忠义侯府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连自家主子都被人绑成了粽子,手底下的人却像失了心志似的,又哭又笑,实在怪异得很。” “哎呀,世道年年都出奇事,但这一次,我看恐怕是忠义侯府里头出了大事了,搞不好真让什么妖邪给缠上了呢。” “少胡说八道吧你,还是管好你自己才是真的,现在谁都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赶紧找块清静地方休息才是正理,说不定等会儿轮到咱们哭的时候就到了。” …… 围观人群的情绪越发紧张。 在一阵低声喧哗过后,便陆陆续续散开。 谁也不想继续在此逗留。 沈茉对周围人群的反应没有丝毫在意。 她神色淡然,内心也明白。 这些人现在或许不信服她,甚至怀疑她。 但她有信心,总有那么一天,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服从她的吩咐,一心一意地跟着她。 她迈步走了回去,来到孩子身边。 从自己那神奇的空间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些软糯可口、方便咬嚼的小点心。 她将这些点心逐一地分给孩子们,鼓励他们多吃一些。 这些点心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 实则在如今这种资源紧张的年景中,可是极为罕见的美味。 市面上普通的百姓别说吃上了,就是听说都没听说过。 除了皇宫御厨,哪还能有人做得出这等精细精致的吃食? 在这个水比油还金贵的时候,哪户人家敢用珍贵的水来专门蒸煮这样的点心? 沈茉倒是并不担心别人会察觉。 现在是夜深人静之时,天色昏黑难辨。 旁人压根看不清她这边到底在做些什么。 另一边,张妈妈几个老嬷嬷正蹲在炉子前,煮着上午剩下的一点热水,边煮边小声地讨论后续该咋办。 而一旁愁眉苦脸的薛邵红,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等到沈茉看着几个孩子将点心都吃完了之后,她又不动声色地拿出随身带着的水囊,分别递给他们几个,让他们一一喝足了水。 看着几个小女孩脸上露出的那副满足的表情,沈茉忍不住轻轻一笑,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等到这几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终于吃饱喝足,一个个慵懒地靠在岩石边时。 沈茉铺开了一块结实又干净的油布,平铺在平整的地面上,并招呼她们一个个乖乖地躺下来休息。 处理完这些琐事之后,沈茉也没有闲着,从包裹中取出了一些干粮和清水,不紧不慢地开始补充自己的体力,她确实有些饿了。 等到吃饱喝足,她便躺下来,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打算安心睡上一觉。 老实说,奔波了一整天,再加上刚才处理各种琐事。 她确实有点体力不支,疲惫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是,在合上双眼的一瞬间。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上辈子那刻骨铭心的一幕。 第36章 违抗命令 正因为如此,才更觉得此刻的劳累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庆幸。 这一世既然已重活一次。 就绝不会再让那些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有机可乘。 沈茉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正低着头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个人,正是赵平。 那个总是心存不轨,却自以为藏得很深的小人。 而沈茉心里也早已经打定了主意。 明天,就是他该为自己的小动作付出代价的时候。 那只鸡,确实够肥,再养着也浪费粮食。 在她脑海中,关于明天该如何巧妙地上演那一出“杀鸡儆猴”的戏码。 ……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静悄悄的。 刚从牢里放出来的许家父子,此刻满脸怒火,神情憔悴。 两人刚从牢里出来,,衣服皱巴巴的显得狼狈不堪。 许凌云用力揉了揉腮帮子,嗓子干涩得难受。 “沈茉那女人真是疯了,竟然对我们下狠手。” 许逸仟声音干涩地吼着。 “爹,她这是不把你放眼里,你得治治她!” 许凌云死死盯着不远处侧躺着熟睡的沈茉,心里一股恨意。 就因为她,自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你觉得怎么办?” 他声音沙哑转头问赵平。 “老爷,您真得管管了。” 不能再由着她胡作非为。 许凌云冷笑。 “你说得对,是该让她明白,这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朝沈茉走去。 起身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粗木棍。 奇怪的是,他心跳得越来越快。 每走一步,离她越近,他就越紧张。 沈茉的地位太高了。 定远公府唯一的亲闺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从娶她的第一天起,他就低声下气地哄着她。 他活得像个傀儡,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外人总夸他们夫妻恩爱,说他宠妻如命。 可没人知道,他恨这个女人。 就是因为她,外人骂他吃软饭,没骨气。 原本他还打算忍一忍。 可她今天竟然敢那样羞辱他。 当着众人的面,她冷言冷语,讥讽他无能。 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欺负的人。 走到床边时,他高高举起木棍,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 沈茉还未反应过来,第二下已经落下。 “好疼,谁在打我!” 许凌云根本没听清她在喊什么。 他只觉得心中那股压抑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看着沈茉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样子,他反而打得更狠了。 他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怒吼。 憋屈、压抑,在这一刻爆发了。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打,狠狠地打!” 周围的下人全吓傻了。 站在远处的赵平,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 “别打了,我错了!” “这家我说了算,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许凌云满脸怒容,语气凶狠。 他瞪着许月岚。 “以后不许管我,不然饶不了你!” 他继续吼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干什么呢?疯了吗?” “你怎么能打小姑子?快住手!” 她不是许月岚吗? 他立刻停下动作,僵硬地转过身。 沈茉已经站到了他背后,一块板砖狠狠拍在了他脸上。 “让你打我小姑子,我打不死你!” 许凌云后退几步,紧接着吐出一口血。 所有人都傻了。 许月岚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回事? 她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嫂子,居然拿板砖砸了她哥? “明玉,你没事吧?” 沈茉丢了板砖,快步走到许月岚身边。 她蹲下身,伸手扶住对方的手臂。 许月岚满眼诧异看着她。 “你怎么下得去手?你疯了吧?” 她看着哥哥脸迅速肿起来。 沈茉心里冷笑。 果然,这个女人是没有良心的。 她压下嘴角的讥讽,声音微微发颤。 “我也没多想,怕你受伤,根本没考虑后果。” 她低着头,语气中带着委屈。 “侯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说完,连忙转身走向许凌云,伸手想去扶。 “别碰我!” 许凌云吓得一巴掌挥开她的手。 他冲着赵平大吼。 “还愣着干嘛?赶紧过来扶我!” 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住。 赵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去扶许凌云。 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起来。 许凌云站起身,脸上那一片红肿顿时被大伙儿看了个清清楚楚。 许月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脸伤得也太重了,没个十天半月根本恢复不了! 她心头一紧,连忙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再看沈茉时,她眼神里的责怪都快溢出来了。 “这事儿可真不能怪我。” 沈茉一脸无辜。 “你好好地干嘛打小妹? 她昨晚上是过来跟我聊天,在椅子上歇了一下。 侯爷,你也太不讲理了吧?” 明玉偏偏穿了沈茉的衣服,要不是他能认错人? “这确实是个误会。” “误会?” 沈茉猛地睁大眼睛。 侯爷,你想打的根本就是我,对不对?” “我不是说了吗?就是个误会。” 他怒声吼道。 “行了,侯爷不喜欢我多嘴,我不问就是了。” 可王爷……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被我绑着的吗?” 沈茉的目光太吓人赵平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夫人,是我干的我看侯爷已经认错,就想着松开绳子。” “哦?是这样?” 沈茉走过去。 “那你知不知道,不听话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夫人饶命,我真的知道错了!” 下一刻,所有人都傻了! 她靠近赵平的瞬间,手里多出一把刀,直接捅进了赵平的胸口。 赵平瞪大眼睛,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襟。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而虚弱。 “夫人,你……” “赵平,你该死。” 沈茉声音冰冷,眼神不带一丝波动。 赵平重重摔在地上不动了。 他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两下。 随后彻底失去动静,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下,把许家上下全吓傻了。 “扔出去,埋了。” 她话刚说完,老五立刻带人上来,拖着尸体就走。 许凌云冲着沈茉怒吼。 “沈茉!你当众杀人,你……”。 “侯爷,他是罪有应得。” “第一,赵平私自放你出门,违抗我的命令。” 第37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二,这半年,他将府里的水,偷偷倒卖图谋不轨。” “第三,他当管家这些年,收黑钱全塞进自己口袋。” 她盯着许凌云。 “这三条,侯爷你说,他是不是应该死?” “什么?!” 许凌云装出一副震惊模样。 “我竟不知赵平背着我干出这么多恶事!真是可恨!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死了都不够抵罪!” 许凌云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沈茉的神色。 “夫人英明,若不是你发现得早,我们全家都要被他坑死!” 沈茉轻轻一笑。 “侯爷别夸我,这是我的本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侯爷放心,等熬过这个荒年,我会把所有事情公之于众。” 她说话时神色淡然。 这话一出,许凌云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沈茉这个女人,该不会还挖出别的事了吧? 不行,绝不能再让她接着查下去了! 再查,恐怕连自己都得被扒层皮! “夫人,这种事哪值得您费心?” 他努力压下怒意。 “交给我查就好,我可不忍心看你累着。” 沈茉露出笑容。 “那这事就麻烦侯爷了,辛苦你啦。” “好!” 许凌云笑得有点僵,心里早气得不行。 “对了,你不是说要跟我们一块走吗?路上互相照应,你说是不是啊侯爷?” 许月岚一听沈茉这话,赶紧摆手,“我感觉还是各走各的更方便。”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说完,她便朝自家帐篷走去。 嘶。 疼死了! 许月岚心里直发苦,凭啥倒霉的总是她? 她一边走一边揉着被打的地方。 沈茉轻轻摇头,装出惋惜的样子。 “也行吧,各自走也自在。咱们现在就动身,怎么样?” 他心事重重,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沈茉忽然回头。 “侯爷,你快点啊。” 许凌云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来了来了!” 沈茉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沈茉看着许凌云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 “对不起啊侯爷。” 要不要我给你拿点药擦一擦? 许凌云结结巴巴地回。 “不、不用了。” 让她来上药? 他现在真怕药没抹上,命先交代了。 他轻咳两声,强作镇定。 “我有点饿了,夫人这儿有没有吃的?” “喏,吃这个吧,王爷?” 沈茉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许凌云愣住。 “没别的了吗?点心也行,或者米饭团子都成。” 沈茉摊摊手:“就这个,不吃拉倒。” 许凌云抿着嘴,满脸不情愿。 窝窝头太干,硬得像石头。 嘴上的伤一使劲,钻心地疼,想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侯爷,不行!” 沈茉一把捂住他的嘴严肃地说。 “不能浪费粮食,赶紧咽下去。” 他只好含着泪,硬生生把窝窝头往下咽。 终于咽下去了,沈茉这才松了手。 许凌云整个人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疼得弯下腰直喘。 “侯爷,你怎能这样?” 沈茉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你知道这窝窝头,我都没舍得吃一口,你张嘴就想吐?” 许凌云气得发抖,他做错什么了? “我……” 他一张嘴,一股血腥味涌上来。 下一秒,“咚”地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侯爷,这就扛不住了?” 沈茉瞥了一眼,手一扬。 “抬走,出发。” 秦云舒走过来,声音轻轻的。 “娘……” “云舒!” 话刚出口,秦云就被沈茉一把拉住了手。 “宝贝别紧张,娘最疼你了。你跟娘说话,哪儿用得着这么拘谨?” 秦云舒:“……” 她真想说,娘,你现在笑得越甜,她心里越慌。 可这话到底没敢说出口,只能低着头。 清了清嗓子,她低声问。 “娘,你最近对爹、我相公,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点?” 以前的婆婆不是这样的,说话温温柔柔。 可这几天,对着他们父子,不是骂就是打。 “云舒,你是不是误会了?” 沈茉一脸委屈。 “我这是为他们好啊,要不是真心关心他们,我费这劲干嘛?这叫爱得太深,才管得狠!” 秦云舒:“……” 话是挺有道理,可怎么听都觉得哪儿怪怪的。 “来,张嘴。” 趁秦云舒一愣神,她迅速塞了颗糖进她嘴里。 沈茉轻轻一笑,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嘘——可别声张,好东西得留给我家云舒。” 补点甜头,提提精神。 不然这丫头走着走着能晕过去。 糖虽小,也是她的一点心意。 秦云舒心里一热。 婆婆真是太好了。 每次想到婆婆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心里就充满了感激。 但这糖…… 自从旱情开始之后,糖铺子里偶尔能见到一点,价格却很高。 婆婆从哪儿弄来的这糖? 糖刚放进嘴里,就想着吐出来,留着回家给孩子尝一口。 哪怕自己再苦,也要让孩子吃点好的。 可她刚一动,沈茉立刻按住她的手。 “你吃,孩子那份早就准备好了。” 听见孩子也有份,秦云舒才安心地把糖含进嘴里。 看着她一脸幸福的样子,沈茉心里酸酸的。 这孩子嫁进许家以后吃了多少苦,她这个当婆婆的清楚得很。 许逸仟那个混账东西,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女人。 她必须对儿媳更好一点,毕竟是自己对不起她。 到了中午,许凌云和他儿子总算醒了。 他们太了解这个老太太了,脾气上来谁都不认。 可人又饿又渴,实在是撑不住了。 又不敢跟沈茉开口求助,只能支使府里的下人去弄吃的喝的。 大伙儿实在扛不住了,全跑到沈茉面前哭诉。 沈茉一脸惊讶。 “侯爷让你们干啥,你们照做就是了,怎么会为难你们呢?” 老管家徐明走上前,满脸无奈。 “夫人,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连滴水都没有。侯爷叫我们去找些水来,可哪儿找去?我们跑遍了附近,连个水坑都找不到。” “是啊夫人,求您也替我说句话。” 一个厨子抹着眼泪道。 “侯爷要我熬肉粥,灶都凉了,米也没几把,肉更是没影的事。” 一个年轻小厮哭着喊。 “侯爷要请大夫,这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上哪儿请去?走几十里地都没人烟。” 沈茉听完,轻轻点头。 “侯爷确实是有点过了。我去跟他谈谈。” 话音刚落,她就径直朝许凌云走去。 为了活命,先顺着她,等伤养好了再算账。 “你想干什么?” 第38章 活得体面 许凌云声音发颤。 “没什么。” 沈茉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就想问问侯爷,您是不是特别看不惯徐明他们?” 许凌云语气有些不耐烦。 “胡说什么?我干嘛看不惯他?” 沈茉摇头,语气平静。 “没有的话,为啥他们都找我诉苦?说您故意整他们,让们去做根本办不到的事,想把人活活逼走。” 许凌云张着嘴,愣住了。 他一向信任徐明,没想到他居然干出这种事。 他刚想辩解,沈茉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侯爷,您该不会是觉得们跟着是负担,想把人全赶走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 反而像是在试探。 许凌云瞪大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何时说过那种话? 做过那种事?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现在他总算看明白了,沈茉才是真厉害,歪曲事实的本事一流。 她不仅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还能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认。 “我根本没……”。 “侯爷,我懂你。” 沈茉直接打断他。 “您要是觉得这些人拖后腿,让他们走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她语气越发温柔。 “我是您的贤内助,您别操心,这事交给我。”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扯着嗓子喊。 “所有人集合!” 许凌云心里不服,越想越气。 明明自己一向宽厚待人,从不苛责下属。 怎么今天就被人当成了恶人? 沈茉那番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目光。 他急了,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地冲向沈茉。 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赶紧拦住她。 他不能让她继续说下去。 再让她说下去,他的名声就全毁了! “你给我闭嘴,别瞎说!” 沈茉声音清脆。 “哎哟,侯爷来得正好。” “你们有啥委屈,现在当面跟侯爷说就是。” 她转头面向众人语气温和。 “我家侯爷他绝不会故意为难你们,也不会扔下你们不管。” 说完,她顺势把许凌云往前一推。 “侯爷,我说的没错吧?” 许凌云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对,夫人说得对。” 他转头看向众人。 “有事,直接找我说。别劳烦夫人,听懂了吗?” 徐明一群人齐声应道。 “行了,都别愣着,赶紧去找水、找吃的!” 沈茉叹了口气。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让大伙上哪儿找去?” 她环视一圈柔声道。 “咱们先找个地方歇脚,等缓过劲儿再来找。” “听夫人的!” 众人齐声回应,一个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 饿得眼发花,渴得喉咙冒烟。 就在许凌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要晕过去的时候,沈茉终于松口。 “行了,先休息一会儿。” “水!” 他嗓子干得像砂纸,艰难地望向沈茉,““给我点水……” 沈茉皱眉语气为难。 “王爷,要是挖出来的是泥水,您也喝吗?” “现在想找点干净的水,简直比登天还难!” “喝不喝?” 许凌云死命摇头,眼里全是煎熬。 “夫人,我不挑了,随便什么水都行……” 见沈茉还是无动于衷,许凌云绝望地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袖子。 “求您了,夫人,给口水喝吧……” 沈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好,我去帮你找水。” 一听她要亲自去寻水,许凌云顿时皱眉。 “夫人,你要亲自去?” 沈茉轻声回道。 “嗯,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夫人,等我!” 她心中冷冷一笑 找吃的? 他也配? 沈茉带着老六走到一片偏僻的林子,一个穿黑衣的人影突然冒了出来。 那人一见沈茉,立刻低头行礼。 “免了这些虚礼,直接说。” “京城现在怎么样?我大哥那边什么动静?” “回大娘子,国公爷已经传了信,一切都在安排中让您安心。” 沈茉点了点头。 沈茉站在窗前,心思早已飞向京城。 至于那个狗皇帝,估计也快坐不住了。 想到他到时候抄个空宅,沈茉差点笑出声。 不过她很快收敛了笑意。 让黑衣人替她传个平安口信给她大哥,这才挥手让人退下。 黑衣人低声应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老六一脸疑惑。 “大娘子,您怎么知道今晚肯定有动作?” 沈茉淡淡一笑。 “因为他们撑不住了。” 没水,没粮,能熬几天?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家恢复体力。 “老六,走,咱们去找点水,顺便弄点吃的。” 等沈茉和老六提着一桶泥水回来时,许凌云父子顾不上脏不脏,一口气喝得哗啦啦响。 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悠悠地说。 “行了啊,后面的人把水过滤一下,煮开了再喝,别闹肚子。” 沈茉歪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侯爷,是不是嫌我找的水不够好啊?要不明天您亲自带队去找?” 不等许凌云开口,沈茉笑嘻嘻地说。 “就这么说定啦,明天辛苦侯爷啦!” 说完转身就走,往秦云舒和她女儿们那边去。 那边的人身份贵重,不能沾一点脏东西。 那几位金贵人可不能碰这脏水,得想办法另找干净的水源才行。 留下原地的许凌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个沈茉,真是越来越放肆! 什么事都不商量。 自作主张就给他安排上了,气人不气人? 她当自己是谁,说安排就安排? 但转念一想…… 沈茉都可以找到水。 凭自己的本事,难道还找不到? 她一个女子都能做到。 自己一个大男人反倒不如她? 等他真找到清泉,一定不喝一口泥水,活得体体面面!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 建安帝坐在暗处,眼神阴沉地看着心腹赵卓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等天一黑,你带人换了衣服,动作要快,这两日就得装车运走。” 本来还想撑一撑,留在这皇城继续当他的天子。 可国师连算两天,卦象都一样——大凶。 若想保住大业朝的命脉,唯一的办法就是迁都。 更关键的是,必须有人留下镇守,替朝廷承担天谴,稳住上天的怒意。 而这个“替罪”的人选,他早就定好了。 定远公府那边的人忠心耿耿,最适合顶在前头。 只要把忠义侯为首的十大家族库房掏空,重建朝廷也不是难事。 第39章 填饱肚子 他不再迟疑,立刻召人进殿,一道道密令接连下达。 眼下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赵卓凡把东西顺利运回,明天一早,就能启程离开。 这个计划他谋划已久,不容有失。 可当他环顾这住了几十年的宫殿,心里突然涌上一丝不舍。 可就在这时,赵卓凡急匆匆地从外头闯了进来。 建安帝一见他,眉头一挑。 “你怎么就回来了?” “东西放好就行,不必专程回来汇报。” 赵卓凡脸色铁青,用力摇头。 “皇上,出事了。” “我带人去了忠义侯和其他几家的府邸,结果都没有人,屋子里更是空空如也” “什么?!” 建安帝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你查清楚了?不可能!” 赵卓凡脸色沉重,再次点头。 “皇上,我带人一间间搜了三遍,地窖、库房、暗室,全空了。” 建安帝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正说着,建安帝派出去的人也陆续回来了。 每个人都带着同样的消息。 什么都没了! 粮仓空了,银库空了,连厨房的米缸全都空了! 建安帝的脸瞬间扭曲怒吼道。 “你们真的一寸地方都没漏?” 众人神情严肃,齐齐点头。 赵卓凡低头低声说道。 “皇上,我们怀疑那些世家,和前几天宫里一样,所有东西都被搬得干干净净。”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神仙,要么就是鬼怪! 又是这样! 建安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刚想发火,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皇上!快,传太医!” 宫里的变故,林惊雷很快便得到了消息。 他看向林管家,语气平静。 “皇上要迁都,你通知府里所有人,老实在家待着。” 林管家愣住。 “国公爷,我们不跟着撤离吗?” “不。” 林惊雷摇头神情凝重。 “皇上要把我们这几户留在京城。所以在风声传出来前,务必管好府里的人,别让他们到处乱跑,惹出麻烦。” 林管家却满面忧愁。 “国公爷,万一我们被围在城里,皇上一走,谁还敢送粮进来?现在还有人敢做生意,是因为他在。他要是走了,谁管我们死活?这不是明摆着要我们饿死渴死吗?” 林惊雷缓缓摇头。 “这些我都想过了,我会安排。” 他没说出口的是,沫沫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林惊雷没再说话,站在窗边眼神深沉。 最让他牵挂的是沫沫。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沈茉就醒了。 可眼睛刚睁开,就看见一张脸离自己近得吓人,抬手就是一拳打了过去。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许凌云脸上,他整个人歪向一边。 拳头的力量不小,打得他脸颊发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差点摔倒。 这叫声瞬间惊醒了帐篷里其他还在睡觉的人。 外面巡逻的士兵也听见了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茉这才回过神,赶紧伸手去拉他。 “侯爷,你没事吧,干嘛突然凑这么近啊?” “侯爷,你先在这儿坐会儿。” 沈茉满脸歉意地问。 “还疼不疼?”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帮他擦了擦嘴角。 眼看许凌云要发火,她立马抢着说话,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应该不怎么疼,我力气不大,你好好睡觉不行吗,干嘛非往我这凑” 说着,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许凌云气得胸口发闷。 他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反倒成了过错方? 他想开口争辩,却被沈茉抢了先机,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夫人,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药,昨晚一整夜都在跑茅房。” 拉肚子? 她看了眼容嬷嬷,容嬷嬷立刻会意,轻轻点头道。 “夫人,我这就去准备。” “侯爷,我已经给你配好药了,喝下去一会儿就好了。” 许凌云激动地说。 “夫人能娶到你,真是最大的福气。” 你的福气? 可你却是她下半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亲手掐死自己亲生女儿的畜生。 这时,容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水走过来。 他转头看向沈茉,眼神里全是怀疑。 “夫人,这玩意真的能治拉肚子?” “侯爷不信?” 她不急不躁地解释。 “这锅底灰也叫百草霜,性温,味辛,对付腹泻很有效。” 《本草纲目》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侯爷要是不信,可以不喝。但这法子,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 许凌云身子微微发抖。 “药我能不能用别的……” “侯爷,咱们走得急,哪有时间带药?” 沈茉直接打断他轻叹一声。 “你不喝也行。我也怕你喝了这水,肚子更不舒服。那还不如不喝。其实拉肚子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完,她作势要去端那碗水,像是要倒掉。 许凌云急了,生怕她真倒了,一把抢过碗。 “我喝!” 可碗一拿到手,看着里面那黑乎乎、漂着炭渣的水。 胃里一阵翻腾,根本不敢下口。 可一想到沈茉刚才那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临时编的。 赌了! 许凌云一咬牙,仰头就把那碗水灌了下去。 她轻咳两声转头对大家说。 “准备动身吧。” 话刚落,徐明就一脸愁容地走了过来。 “夫人,现在大伙儿都没吃的了,接下来怎么办啊?” 许凌云心里顿时不痛快。 “徐明,你瞎了吗?怎么不问我?” 徐明随即赶紧转向许凌云。 “是是是,侯爷,您说得对。咱们现在都没食物了,接下去该怎么办?” 许凌云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 “你还是去问夫人吧。” “这么说,侯爷也明白了?” 徐明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横竖最后都要听夫人的,直接去问夫人,不是更省事?” 她神情平静地开口。 “大家先忍一忍。等中午,我带你们去找吃的。” 徐明马上点头。 “好,听夫人的。” 许凌云满脸疑惑。 “真的一点吃的都没有了?” “嗯,早就吃光了。” “那现在去哪儿找吃的?这荒郊野岭的,连个村子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 “树都快枯死了,哪还有什么能吃的?” “侯爷,这就外行了。” 沈茉摇头。 “能吃的多着呢,树皮树根能吃,观音土也能填肚子,但吃多了会胀死。” 第40章 拔刺 许凌云瞪大了眼憋出一句。 “你该不会是说,接下来咱们就得靠这些活着吧?” 见沈茉点头,他肚子猛地一抽,下一秒拔腿就往旁边空地冲。 到了中午,太阳高悬。 炙热的光线洒在大地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沈茉站在树荫下,看了看身边早已疲惫不堪的人。 她轻轻咳了一声让周围人听见。 “大家都辛苦了,先休息一会儿。”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找地方坐下。 而早就双腿打颤的许凌云这时已经瘫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沈茉走过去蹲在他的面前语气平淡。 “侯爷,你现在怎么样?好些了吗?” 许凌云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怎就信了你的话?” 喝了那碗水后,他拉得更凶了。 “侯爷这话可冤枉人了。” 沈茉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药效哪有那么快?总得等一会儿才见效吧?您。 “您自个儿摸摸良心,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您还拉吗?” 许凌云一愣。 仔细想想,好像真是不拉了? 沈茉嘴角轻轻一扬。 “所以这偏方,是不是还有点用?” “行了,侯爷你先歇着,我带几个人去找点吃的喝的。” 她一走,许逸仟立马往许凌云那边挪了挪。 “爹!” 他声音发虚。 “你还撑得住吧?” 许凌云无力地摆了摆头。 “爹,我总觉得沈茉是故意整咱们的。” 许逸仟压低嗓门,坐在椅子上,双手紧握。 许凌云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开口。 “我看得清楚,现在她嘴上说得漂亮,全是为我们好。” “我问过府里上年纪的老人,确实有人用它治拉肚子。” 许逸仟眉头拧成一团。 “可爹,你没发觉吗?家里下人现在全都听她指挥,这可不是好兆头。” “又能怎样?” 许凌云冷笑一声。 “只要我还活着,这家我说了算,谁不听话,打发出去就是。” 许逸仟确认四下无人后,声音压得更低了。 “爹,我娘快到了,想晚上见你一面。” 许凌云一怔,随即点头。 “行,是该见了。” 他如今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得见见娇娇,顺便要点银子。 “爹,我也想见见芬芳。” 许逸仟叹了口气。 “她们可千万不能出事,肚子里可是我们许家唯一男根啊。” “别瞎担心,徐鹏会安排妥当的。” 他语气更加冷硬。 “要是你娘察觉出什么,你不掉层皮都算运气好。” 沈茉最近简直像变了个人,对他们冷言冷语,可对秦云舒那一家子却好得不得了。万一她知道了许逸仟在外头养了人...... “爹,咱们真得一直这么忍着?”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 “咱们忍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要继续忍下去?” “等。 许凌云咬着牙。 “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只要知道了定远公府的结局,他才能动手下一步。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选择,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不然现在就把沈茉除了。 定远公府肯定追查她的死因。 这个风险他们不能冒,也冒不起。 许逸仟点点头,虽然心里仍有不甘。 而沈茉这边。 她和老五老六在附近转了一圈,根本找不到能入口的东西。 “大娘子,这片地方怕是寻不到吃的了。” 老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些树皮都被剥干净了,连一点青皮都没剩下。” “没错,估计连草根都难找。” 沈茉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尽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 “别慌,先找水,只要有水,就还有希望。” 沈茉望着这片土地,心中一片沉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 再往前就是南平城,听说那儿旱得最厉害。 旱得田地开裂,连井水都快干了。 南平城原本是粮食重镇,现在却成了最艰难的地方。 城外的路上,已经有流民三三两两地走着。 昨晚刚收到大哥捎来的信。 信是托一个商队带回来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 说旱情越来越重,庄稼几乎颗粒无收。 信上还说,官府已经开始发救济粮。 但远远不够,每天都有人排队领粮,有人为了抢一口饭动手打起来。 不少人扛不住,已经开始往南边逃命了。 他们觉得南方靠海,雨水多些,总能活下来。 可南边的路也不好走,路上缺水少粮,不少人走到半道就倒下了。 大哥还特别叮嘱她:要是路上看到尸体,一定要绕开。 他担心沈茉年轻不懂这些,路上遇到尸首会好奇去看。 尸首摆久了,会生疫病。 能烧的烧,能埋的埋。 烧了可以断疫,埋了也能防止野狗叼走。 人死得太多,没人管的话,很容易闹瘟疫。 现在已经有人在私下里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封村封路,生怕外面的人把病带进去。 沈茉还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瘟疫的事。 一旦爆发,死的人比打仗还多。 …… 沈茉甩了甩脑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现在得集中精神赶路,还得照顾云舒和小雪。 眼下最要紧的是——吃的! 路上带的干粮已经不多了,顶多再撑三天。 白米、干饼、咸菜都有,都是她悄悄囤的。 可她才不想便宜了许凌云和他爹。 那两人跟着队伍一起走,可心思根本不在赶路上。 他们老是打探消息,跟别人搭话。 再说了,那两人到现在还没跟上来,真是够慢的。 沈茉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心里有点烦。 有吃的,却不能拿出来给云舒她们。 得想个办法,既能让她把东西拿出来,又不让别人起疑。 正想着,老五突然一阵风似的跑回来,满脸兴奋。 他怀里用衣裳兜着一堆东西,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还挺沉。 “找到了,能吃的!” 老五气喘吁吁地说。 “这是什么?” 沈茉低头一看,是一株带刺的绿植物。 “是绿玉盘!” 他说当年跟着国公爷打仗,断粮的时候他就吃过这个。 “大娘子,这玩意儿把刺拔了,撕掉外皮就能吃。 她勉强笑了笑。 “能吃就好,拿回去先给许家人,我们另想办法。” 她悄悄从空间掏出一包干粮塞给老五。 “你们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去后偷偷分给容嬷嬷他们,别让许凌云父子知道。” 老五点点头,接过干粮就大口嚼起来。 第41章 狗眼看人低 没多久,老六也回来了他摇了摇头。 这时,沈平山从路边的树影里走出来。 “大娘子。” 他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一丝恭敬。 沈茉一愣。 “你怎么在这?不是在京城吗?出什么事了?” “国公爷他说您一个人在外,这时候需要人手。” 沈茉点头。 “你们在暗处跟着,有事找老五或老六联系,千万别让许家人发现。” 她顿了顿又问。 “带的水、干粮够用吗?” “够三天。” “行,三天后我让老五送补给。另外,你派人盯紧后面那些世家的动向。” “明白!” “夫人,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水呢、吃的呢?” 许凌云见沈茉回来,立刻冲上来大声质问。 “在老五那儿!” 几个小家伙见祖母回来,一个拿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汗,一个举起小手给她扇风。 她们问着。 “祖母渴不渴?” “祖母要不要喝水?” “祖母的鞋子脏了,我给你擦擦吧!” 她轻轻拍了拍甜馨的小手。 “祖母不渴也不饿,就是有点累。” “祖母热不热?” “别动呀,我给你擦擦汗。” “祖母累了吧?我给你捏捏腿!” 这边正温馨着,许凌云却炸了。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瞪着沈茉。 “你出去半天,就弄回这么点东西?” “怎么不能吃?” 沈茉懒得理他,直接朝老五使了个眼色。 老五马上开口,把那盘绿玉盘的来头讲了一遍。 她懒得再搭理他,转头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五个蛋。 “宝贝们,看祖母带什么回来了?” “鸡蛋!” “祖母你是从哪捡的呀?” “碰巧遇到个野鸡窝,顺手拿的。” “祖母给你们蒸蛋羹吃。” “好!” 许凌云看见鸡蛋,脸上的阴云顿时散了。 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夫人,我还以为今晚非得啃那带刺的玩意儿,有鸡蛋多好,直接水煮就行。” 沈茉脸一沉语气也不再温和。 “侯爷,就这么几个蛋给孩子们吃的,您还好意思开口要?” 他压着火气道。 “她们是孩子,吃点粗茶淡饭就够了。可我有伤,又拉了一天肚子,必须吃些有营养的东西恢复体力。我要是倒下了,整个忠义侯府靠谁撑着?” “侯爷,我对您真失望。” 沈茉摇头叹气。 “您是大人,忍一忍就过去了,她们还小,饿累坏了怎么办?” 沈茉立刻接着说。 “这蛋是我弄来的,我爱给谁就给谁,谁也不能打它的主意,这顿,就留给孩子们。” 薛邵红眼眶微红轻声劝道。 “娘,两个蛋就够她们吃了,剩的给爹和修远补补吧?” 甜馨声音轻轻的。 “祖母,别为了鸡蛋吵架,留给祖父、妹妹们吧。” “听话,这事祖母说了算,小孩子别操心。” 接着扭头看向许凌云。 “侯爷,您真打算跟孙女抢吃的?” 他咬着牙硬挤出一句话。 “自然不会,她们是我亲孙女,那绿玉盘我吃就是了。” 沈茉毫不在意他脸上的怒意。 “这才像一家之主嘛,容嬷嬷准备蒸蛋羹。老五,去烤仙人掌给侯爷,别糊了!” “是,夫人!” “侯爷,仙人掌烤好了。” 许凌云只好伸手接过那块烤得焦黑的食物,扒开外层那层焦皮。 里面的颜色看起来并不均匀,有些地方还是半生不熟的模样。 刚要往嘴里送,一股子怪味直冲鼻子。 他立马没了食欲,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沈茉。 她正忙着照顾几个孩子,脸上带着笑意。 他眼底闪过一丝怨气。 这幕全被老五低头轻声说道。 “侯爷,这东西烤熟了其实挺香,当年国公爷全军上下都靠这个熬过来的。” 那边沈茉闻着锅里飘出的蛋香。 “香不香?” “香!祖母,香极了!” “祖母,我饿了!” “乖,马上就能吃了。” 沈茉转身去找碗。 “别碰!烫!” 甜馨一把拉住青霜的小手语气急促。 “青霜妹妹,锅热着呢,摸了会疼。” “长姐我饿……” 青霜揉着瘪瘪的小肚子,瘪着嘴,眼睛却一直盯着锅里冒着热气的蛋羹。 “等祖母来了就能吃。” 就在这时,徐鹏带着许家一干人等走了过来。 蛋羹的香气一飘出来,饿了大半天的众人眼睛都直了。 白娇娇和白玉珠在仆妇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近。 两人面色有些苍白,走路的姿势也不太稳。 一眼瞅见锅里的蛋羹,两人眼睛瞬间亮了。 饿得顾不上体面,推开身边的婆子,抬手就想去端那碗热腾腾的羹。 “住手,这是谁?” 甜馨一步挡在锅前大声道。 “这不是你们的东西,不能拿!” 她站在锅和众人之间,身子绷得紧紧的。 白娇娇脸色一沉,一个丫鬟养的也敢拦她? 她冷笑一声。 “滚开!” 她动作很急,完全没把甜馨当回事。 哼,她肚子里这点肉,可比那赔钱货金贵多了。 啪! 一巴掌落了空。 “哎哟!” 白娇娇的手被人猛地拍开。 她下意识地捂住脸颊。 她瞪大眼睛,迅速抬头朝着那人看去。 “谁啊?敢打我?我可是白家的小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 啪! 话还没有说完,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的左脸。 力道之大,直接打得她脑袋猛地一偏。 她脚下一滑,差点直接跌坐在地。 “姑母!” 白玉珠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白娇娇摇晃的身体。 她一边稳住姑母,一边急切地查看她的脸。 等白娇娇终于站定,身体不再发晃。 白玉珠立刻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瞪向沈茉。 “你干嘛打人?这是我姑母!你竟敢动手?她现在可是怀着身孕的人,要是动了胎气,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穷丫头赔得起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时,刚赶过来的沈茉冷冷地扫了白玉珠一眼 她没有理会白玉珠的叫嚷。 而是缓缓地将视线落在白娇娇身上。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打她,我……” 啪! 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这次动手的是薛邵红。 她站在那儿,脸上怒火翻腾。 “你推我闺女干什么?她才多大?她招你了还是得罪你了?要是我姑娘刚才真被你推倒在火堆里,烧伤了、烫坏了,你拿什么赔?” 第42章 死了得了 原来,她刚才确实是出去找点吃的。 家里已经快断粮了,米缸见底,锅都快揭不开了。 她本想翻翻野地,看能不能捡点野菜或者挖点根茎回来熬汤。 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寻着。 她心头焦灼,只得匆匆往回赶。 可就在她离院子还有十几步远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 那女人竟在火堆边猛地伸手,一把将她女儿甜馨往外推去! 而甜馨小小的身体离那燃烧的火堆不过一步之遥。 火星四溅,热浪扑面。 所幸,婆婆眼疾手快,一把将甜馨拽了回来。 她再也顾不得别的,拔腿就往回冲,一边跑一边喊。 可她回来后,却看见这女人还站在原地。 非但毫无悔意,反而趾高气扬地叫嚣着。 看着女儿惊恐未定的小脸。 看着婆婆惊魂未定地抱着孩子。 看着那堆还在噼啪作响的火堆…… 她再也忍不住了。 谁动她闺女,谁就是找死。 抬手就是一耳光,干净利落,毫无犹豫。 这一巴掌,是替她受惊的女儿打的,是替她担惊受怕的婆婆打的。 白娇娇和白玉珠当场傻眼。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向来沉默寡言、忍气吞声的薛邵红,竟会如此强硬。 而站在一旁的沈茉,看着薛邵红那一巴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才是当娘的样子。 为了孩子,再温顺的绵羊也能变成猛虎。 至于她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 此刻,在看到薛邵红挺身而出的那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沈茉攥紧拳头。 白娇娇这时候也缓过神来。 “呜呜呜,我咋这么惨啊?才刚到这儿,还没坐稳,就被打了!老的打我,小的也打我,一个个都欺负我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太太,呜呜……我不活了!”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从袖子缝里瞄着周围人的反应。 “不想活?那你现在就去啊。” 沈茉冷笑一声。 “没人拦你上吊,也没人拦你跳河。你要死,赶紧的,别在这儿哭天抢地演戏,耽误大家时间。” “我不是男人,不吃你这套装可怜、装无辜的把戏。眼泪说来就来?我看着都嫌假。” 这话一出,白娇娇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立刻反应过来,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猛地抓着白玉珠的手腕。 “芬芳你松手!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啊!我这么大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还被人当众掌掴、羞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呜呜呜,放开我!” 她边说边挣扎着往前扑,做出一副真要寻死的样子。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成了她眼中的“救命稻草”,撞上去也不至于真死,却足够博同情。 白玉珠也是机灵,见状立刻反手死死拽住她。 “姑母不能啊!你不能丢下我啊!” “你要是去了,我孤苦一人,可怎么办?谁给我撑腰?谁给我做主?” “姑母你想想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啊!你要一头撞死,那可是一尸两命啊!两条命啊!” “来人啊!快来救人啊!我姑母想不开啦!要寻短见了!” 她一边喊,一边用力将白娇娇往回拉,嘴里还不停地哀求。 “姑母,为了孩子,你也不能死啊!”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整个场子顿时乱了套。 几个婆子想上前劝,又被白玉珠一把推开。 “别碰我姑母!她经不起吓!” 场面瞬间变得嘈杂不堪。 沈茉冷眼旁观,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脸皮厚到这种地步,真是天下无敌了。 这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哭得声泪俱下,演得入木三分。 不知道内情的人,还真以为她们是受尽委屈的可怜人。 薛邵红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松了些。 她心里突然有点发虚。 自己刚才那一巴掌,是不是太冲动了? 虽然白娇娇嘴贱,可到底年岁大了。 当众被打,传出去对自家也不好听。 可转念一想,若不打她,岂不是让人以为她薛家好欺负? 她咬了咬唇,眼神有些动摇,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正想着,那边许凌云父子也被吵醒了。 屋里的动静太大,根本睡不安稳。 父子俩互相扶着拐棍,脚步缓慢地走了过来。 许凌云满脸倦色,眼神却清明。 许承志则皱着眉,一脸不悦。 他们一露面,白家姑侄看到救星来了,哭得更凶了。 白娇娇直接瘫在地上,嚎得撕心裂肺。 “老爷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还没进门,就被打被骂,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白玉珠也扑过去,跪在地上哭诉:“父亲!姑母她想不开啊!都是为了腹中胎儿才忍着,可现在……” 两人的哭声此起彼伏。 听得人心里发毛,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全身上下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这……这是出啥事了?” 许凌云站在人群边缘,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话刚问出口,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白娇娇身上。 这…… 这娇娇怎么瘦成这样?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双目无神,嘴唇干裂发白。 原本丰润的脸庞如今只剩一副清瘦的轮廓。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她嘴角明显红肿破裂,边缘还渗着血丝。 一看就是被人狠狠扇过巴掌! 谁下的手? 竟敢对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下如此重手? “侯爷,所有错都在我,是我命苦,连累别人。” 白娇娇一见到许凌云出现,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眼泪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是我命薄,克父克母,克子克夫,活着就是个祸害……我立刻就去死,死了就没人嫌我碍眼了!” 她一边哭嚎着,一边发疯似的挣脱众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朝旁边那棵粗壮的老槐树冲去。 看那样子,是真想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姑母,别这样啊!” 白玉珠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不就是打了一巴掌吗?这点事值得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不值得啊!” “不,你放开我!让我走!” 白娇娇用力挣扎着,脸上涕泪纵横。 “让我走!活着太累了……被人骂克夫、骂不祥,连孩子都保不住……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够了!” 许凌云冲上前,一把牢牢抓住白娇娇的手腕。 第43章 体面道义 “死了就没事了?问题就能解决?你以为你一死,所有人就都能心安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 “我在,我就在这儿!你听清楚了,我在!你受的委屈,我替你讨回来!谁敢动你一下,就是与我许凌云为敌!” “呜呜……侯爷,我就知道……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白娇娇听到这话,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扑进许凌云怀里,放声大哭。 沈茉,你这个心肠狠毒的女人。 这些年抢走我所有的东西,现在该你一一还回来了。 这一幕看在别人眼里,立马炸了锅。 “哎哟,这白家小姐真是没脸没皮,当着正房夫人的面就往男人怀里蹭,这勾搭人的本事也太厉害了。” “早就说她不安分,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许家的还两说呢,平日里倒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如今更是明目张胆勾引侯爷,脸皮都不要了!” …… 许凌云耳朵一烫。 听到四周嗡嗡的议论声,连忙一把推开白娇娇。 可她刚往后退了小半步,又往前凑。 他顿时沉下脸:“别闹,站稳了!” 旁边的沈茉轻轻一笑。 “侯爷要是想抱,那就抱着呗,我不会拦。不就是个耐不住孤单的女人嘛。我也明白,您图的就是一时新鲜,肯定不敢把她娶进家门做妾,哪家正经人家会要一个名声扫地的女人进门?送一个还搭俩,这种便宜事儿,我估摸着您也没那胆子占。” 这话一落,许凌云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白娇娇更是气得手指直打颤。 她在心里把沈茉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该死的贱人! 这话要是传出去,她还想进侯府的门? 做梦去吧! 不行,绝不能输!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沈茉。 “夫人,我和侯爷干干净净,您凭什么这样诬陷我?我一个守寡的女人,本就过得艰难,如今又被无情地赶出族门,眼下您竟还当着众人之面,这般毫无根据地泼我脏水,这不是明摆着要将我逼上绝路吗?” “我走!我这就走!我宁可一头撞死在山石上,也不愿再受这无端羞辱!” 说着,她猛然转身,发髻散乱,泪痕未干,踉跄着便往院中那棵老槐树冲去。 手中还攥着一根麻绳,看样子是早已准备好了。 “够了!” 许凌云怒喝一声,脸色骤变。 这次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他转身便冲沈茉大吼。 “你非要看到她真的吊死在树上,才肯住口吗?去年春天,小猫被野狗咬伤,你抱着它哭了一整夜,还请大夫为它敷药包扎。如今你怎么变得这么狠?这么冷血?你的心,究竟是怎么了?” 沈茉轻轻勾了勾嘴角。 “我是无理取闹?是妒妇撒泼?那你不妨低头看看,刚才你搂住白娇娇腰时的动作,那般自然,那般熟练,你平时没少这么抱别的女人吧?” 许凌云心头猛地一跳,脸色骤然一白。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这才惊觉自己的右手,竟真的还揽在白娇娇的腰际。 原来刚才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搀扶,却忘了男女有别,更忘了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而怀中的女子,还是个有夫之妇、族中寡妇! 他猛地抽回手,连连后退两步,耳根通红。 “只要你真心实意,愿意为府中添人,我身为正妻,自然不会阻拦。你大可好好说,堂堂正正地请媒人上门,娶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进门,可这种名声早已败坏的女子,你就别往家里带了。普天之下,哪个良家愿意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室?” “但我真没料到,你居然打起族里寡妇的主意。你忘了你哥哥是怎么死的吗?他为你挡刀,血染战袍,你却在他尸骨未冷之时,就盯上了他留下的寡妻。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哥哥吗?再说,你哥都走了整整两年了,可她呢?” “她竟腆着一个快要显怀的肚子,天天在族中走动。这肚子里的孩子是哪来的?若真是忠烈之后,为何不闭门守节,反而四处张扬?这样的女人,我沈茉绝不能让她踏进忠义侯府一步。” “否则,不仅辱没了你许家的门风,更会让外人戳着脊梁骨说,忠义侯家收容寡妇、养外室、纵欲无度。这样的丑闻,足以毁了许家几代清誉!” 这话一出口,许凌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沈茉,你怎么变得这么尖酸刻薄?从前的你温婉贤淑,从不争不抢,如今怎么一开口就是诛心之语?你到底是想护住家门,还是想借此羞辱我?” “侯爷,我这是在保全许家的脸面,是在为许氏一族的清誉着想,你反倒说我尖酸?” “若连我都不站出来拦一拦,将来史书上该如何记载忠义侯府?说您贪恋美色,不顾伦常,连亡兄之妻都不放过?还是说,我沈氏主母懦弱无能,任由外室登堂入室,败坏门庭?你让我如何自处?又让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你若真想让这女人进门,就该先问问族中长辈们的意思,看他们是否能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成为许家的正房夫人?要是真没人反对,那我也无话可说,我沈茉自会主动辞去主母之位,绝不拖泥带水,绝不为难任何人!” 沈茉这话刚落。 白娇娇眼里立马闪过一丝窃喜。 只要沈茉这贱人自己退下,不必她多费口舌,也不必动用手段, 那她岂不是顺理成章地能登上正房夫人的位置? 她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生怕别人看出端倪,却又悄悄朝身边几个亲近的许家人使眼色。 尽管如此,族里还是有不少人开始低声议论,骚动渐起。 “这沈夫人说得也不无道理……” “可她毕竟是侯爷明媒正娶的正妻,哪能说辞就辞?” “这女子,来历确实不明,若真进了门,怕是后患无穷。” 可许凌云只是冷冷扫了一眼。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就连那些原本还想开口的族老,也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沈茉环视一圈,见无人回应,轻轻一笑。 “好得很,我倒没想到,许家人竟这么不在乎脸面,连基本的廉耻与规矩都可以抛诸脑后。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是我沈茉太过执着于体面与道义。” 第44章 凭什么给她 她缓缓抬起下巴。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请辞。我退下,并非因为惧怕权势,也非因为受人胁迫,而是因为我容不得半点污点玷污我的清白,更不愿与一个行为不检的女人共处一室,同为许家夫人!” 见依旧无人回应,沈茉冷笑更甚。 “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烂肚子里,绝不会让外人知晓许家今日是如何逼走正妻的。我也绝不会拦着某些人,非要往许家门槛里钻。你们若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全这段不清不楚的姻缘,我沈茉,也无话可说。” 说完,她转头,直直盯着许凌云。 “侯爷,不如就成全我,写一封和离书。反正嫁妆早就被人暗中转移,如今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现在走人也方便,省得清点财物,徒增烦扰。” “你胡闹什么!你……你怎能如此任性!” 许凌云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 可话未说完,便被人粗暴地打断。 “我不同意!” 突然,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乌木拐杖,一步步缓缓走来。 她正是族中最德高望重的许老夫人,许家真正的掌舵人。 她脸色铁青,皱纹深陷的脸上满是怒意。 到了近前,她恨恨将拐杖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侯爷,你还打算胡闹到几时?为了个不清不白的女人,竟要赶走贤惠持家的夫人?你可还记得沈氏这些年来是如何操持家务,如何孝敬长辈,如何维护许家体面的?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议论我们许家?” “白氏品行有亏,败坏门风,即日起逐出许家!从今往后,她与许家再无任何瓜葛,不得再踏入许家大门一步!若有族人胆敢与她私下往来,视同违逆家规,自行申请除名,以正家风!” “许家世代清白,忠义传家,门楣显赫,绝不会让这种伤风败俗的女人玷污门庭!今日我亲口定下规矩,谁若违令,族规处置,绝不姑息!” 许老夫人向来一言九鼎,素有威望,无人敢轻慢半分。 许凌云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神情难堪至极。 他微微攥紧了拳。 “您这又是何必?我与白氏本就毫无瓜葛,往日不过是看她孤苦,才偶尔替她说句公道话……怎么就成了我二人不清不楚?” “这等莫须有的罪名,竟当着全族之面强加于我,岂不是污我清誉,毁我名声?” 说到这儿,他猛地转头,怒视沈茉。 “都是你!被我惯坏了,任性妄为,如今竟连家宅安宁都要毁在你手里!吃醋也该有个分寸,闹出这等丑事,你满意了?” “还不快过来,跪下向婶母赔罪!别再让她动怒,否则今日这局面,你我谁也兜不住!” 沈茉咬着唇,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白娇娇听到这些话,心口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许凌云,又看向许老夫人。 许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白发颤动。 她的声音都因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许凌云,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心里如何,现在我就要你发誓!必须与这个女人彻底断了关系,一刀两断,永不往来!” “你要亲自盯着,只要许家哪个子孙敢与她来往,无论是谁,统统赶出族门!逐出宗祠,削去族籍,永不录用!” “就连你这侯爷,也别想例外!若你徇私,我便当着祖宗牌位,废你家主之位,看你还有何脸面立于许氏门庭!” 这两年,许家被这个女人搅得乌烟瘴气,纷争不断,人心涣散。 昔日和睦的堂亲变得彼此猜忌。 兄弟反目,仆从私语,风声四起。 往日的团结早就没了影儿。 家不成家,礼崩乐坏,。 这样的忠义侯府,还能有啥前途? 还能如何在朝中立足? 如何面对天下清议? 如何告慰列祖列宗? 这话一出,白娇娇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的身子晃了晃,脚步不稳,险些跌倒在地。 幸而扶住了身侧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紧接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抽抽搭搭地哭。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老夫人,您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我自嫁入许家,未曾行差踏错,克己守礼,孝敬长辈,善待下人……您说我不守妇道,可我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许家之事!” “您要逐我出门,可以……可请您明示罪名,给我一个清白!不然……不然我死也不甘心啊……” “你还好意思问?” 许老夫人鼻腔里哼出一声。 “我年纪是大了,可眼不瞎,耳不聋!该看的我看得明白,该听的我也听得清楚,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完,她猛然转身,盯着许凌云。 “侯爷,你说句公道话,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许凌云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婶母,本来就是沈茉先动的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难道要说咱们忠义侯府欺压弱女子?我只是想讲个公平,我只是……” “公平?” 还没等许老夫人开口,沈茉就冷笑了出来。 “侯爷,这就叫你口中的公平?她干了什么你都没问,反倒一口咬定是我们错了!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糊涂到这种地步!你要偏袒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她抬手指向甜馨,声音都在抖。 “那是你的亲孙女,才六岁啊!可这个姓白的,一进屋就跟饿狼一样,抓起吃的就往嘴里塞!甜馨不过伸手挡了一下,她竟然直接把孩子往火盆那边推!要不是我刚好赶回来,一把拽住,你说现在甜馨还能站在这儿吗?你告诉我,这种人,该不该打?”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许家人全都盯向白娇娇。 原来事情是这样! 这女人心肠也太狠了,竟对一个小孩子下这种毒手! “不就是个不值钱的丫头嘛,她……” 许凌云下意识嘀咕了一句。 见沈茉瞪着他,他顿时意识到说漏了嘴。 “不就是一点吃食吗?给她吃了又不会少块肉!说到底,还是甜馨太不懂事,连个长辈都不懂得让着点!” “不懂事?” 沈茉气得笑出了声,重重点头。 “侯爷,粮食早已耗尽,几乎家家断炊,每天都有人饿得昏倒在路边。这几个鸡蛋,是我东奔西跑才找回来的!她算什么东西? 第45章 见不得人的事 既不是许家的血脉,也不是明媒正娶的儿媳。凭什么要我孙女让着她? “我孙女自小金尊玉贵,娇养着长大,连一口冷饭都没吃过。现在让她委屈自己,给一个外人腾地方?做梦!大人能扛,饿几顿还能撑住,可孩子不行啊!骨头还没长结实,身子弱得很。一病就是大灾,哪经得起这样糟蹋?” “现在你倒好,非但不感激,还说我小气?说我心肠窄?行啊,侯爷你大方!可我沈茉不是你的奴才,我是有儿有女的人,我得为我的骨肉打算!那从今往后,你们爷俩的吃食,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不管了!我不再插手,也不再过问。” 她等这一天多久了? 忍了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 如今终于能甩开这对父子,再也不用看他们脸色行事,不抓住简直天理难容。 不必再为许凌云操心粮草,不必再为那个外室女低声下气。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陪着孙女,守着自己的小院子,清清静静,风平浪静。 这样的日子,比当侯夫人还要舒坦! 许凌云心里猛地一沉。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曾想过,沈茉会因此翻脸。 “侯爷,别说了。” 沈茉摆摆手。 “你什么意思,我明白得很。你是怪我管太多了吧?嫌我碍事,嫌我多嘴,嫌我不懂体恤你那心上人?” 可恶…… 沈茉这贱人,真该死! 许凌云在心里咬牙切齿。 她竟敢当众顶撞自己,还把话说得这么绝情! 他堂堂侯爷,竟被一个妇人如此羞辱,传出去脸面何存?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你任何事。你想干什么都随你便。你要纳妾也好,养外室也罢,我都不会再过问半句。” “你要娶小妾,随便。只要你不怕坏了侯府名声,不怕祖宗在天之灵震怒,你尽管去做。” “但如果你敢把她带进家门,咱们就彻底断了关系,情分全无。我沈茉说到做到,绝不会反悔。” 话音刚落,她立刻转身。 “容妈妈,收拾东西。我们搬去西院,离这边远些。” 容妈妈等人二话不说,立刻行动起来。 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衣物、首饰、日常用具。 箱笼一个个合上,贴上封条,抬出正屋。 她们早已受够了这边的气氛。 如今能跟着夫人搬走,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许凌云脸色发青,嘴唇微微发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太过纵容沈茉。 对她百依百顺,任她掌家理事,从不插手。 正是这份纵容,才让她今天如此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许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三朝,见惯风浪。 这点事情还能看不明白? 她坐在堂上,缓缓扫了许凌云一眼,眼神中满是失望。 这眼神,比斥责更让人无地自容。 忠义侯府到了这一代,怕是真的要毁了。 她心里默默叹息。 一个家,若连妻妾名分都分不清。 若连主母都压不住阵脚。 若连最基本的礼法都不顾。 那这个家族,离崩塌也就不远了。 糊涂啊! 纳妾虽然在权贵之家不算什么稀罕事。 可你堂堂一个侯府当家主君,怎么能将一个品行败坏的女人迎进正门?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缓缓摆了摆,。 “罢了……我这把老骨头,风吹就倒,活不了几年了,何必再为这些糟心事劳心伤神?我一个将死之人,也管不动了。你是当家的侯爷,府里的事,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我不再过问。” 说罢,她扶着丫鬟的手,颤巍巍地转过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走去。 她这一走,许家其他长辈也纷纷对视一眼,整理衣袍,陆续离开。 老祖宗都发话了,谁还敢留下? 连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太都明言不管,谁还敢站出来为这事出头? 听她的准没错,至少不会落得个忤逆长辈的罪名。 转眼之间,宽敞的厅堂里人去楼空。 许凌云猛地转头,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冲白娇娇吼道: “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再三叮嘱你,让你老实点,别出头,别惹事吗?你怎么一点都听不进去?一点规矩都不懂?” 抢孩子嘴边的食物,这事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光是想想都觉得脸上无光,丢尽颜面。 堂堂侯府竟因一口吃食闹出丑闻。 外人听了还不知要怎么笑话他许家门风败坏。 白娇娇扁着嘴,眼圈发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声音颤抖着辩解道:“我……我实在是饿啊!从早上到现在,一口热饭都没吃上,厨房推说食材不足,奴婢也不敢多问……我实在没办法了……” 许凌云狠狠地吸了口气。 “白娇娇,你少给我耍这套!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你手上不缺钱,月例丰厚,又有我私下给的贴补,难道连一顿饭都买不起?你非要做出这等丢脸的事,存心让我难堪是不是?” “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好好养胎,安安分分过日子,别再给府里添乱!这段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哪儿都别去,少说话,少露面,听懂没有?” 他实在想不通,这女人究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竟让许家上下从老到小,全都对她避之不及。 白娇娇眼神一沉,心底翻起滔天恨意。 他不肯为了自己跟族人硬碰硬。 反倒要她躲起来,活得像见不得光的老鼠,连一口热饭都要低声下气地讨。 他从不替她考虑,不问她的苦,不体谅她的难,只一味地让她退让。 凭什么? 但她很快压下情绪,眼中的恨意如潮水般退去,换上那副委屈巴巴、我见犹怜的脸。 “我都听侯爷的。可……侯爷,你得再给我些银子,我身上真的一文不剩了。” 白娇娇低着头,声音微颤。 许凌云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我之前给你的那些银子呢?足足几万两啊!” 提到这个,白娇娇立马变了脸色,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天,我醒来之后,屋里的东西全不见了!连我的首饰匣子都被翻得乱七八糟,铜锁都被人撬开了!一两银子都没剩下!” 第46章 吃撑了 “什么?!” 许凌云脑中嗡的一声。 完了! 几万两银子,是他暗中筹谋多年的积蓄,是准备用来翻盘的关键! 如今竟被尽数卷走,他还有什么资本? 还有什么指望? “侯爷!”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下人们惊呼着扑上前去。 沈茉瞥了一眼那边的混乱场面,淡淡对容妈妈说:“给孩子把鸡蛋羹盛上。别等凉了,对肠胃不好。” 薛邵红望了望公公那边的动静,只见人影晃动,哭喊嘈杂,心头一紧,又转头看向沈茉。 “娘,爹倒下了,他……他会不会有事?” “别管他,死不了。” 沈茉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一碗温热的鸡蛋羹递到薛邵红手里。 “吃吧。云舒,我一直拿你当亲闺女,只盼着你过得好。听我一句话,天大的事,都不如你自己和孩子重要。刚才那种情况,谁敢动你女儿,不管是谁,先甩他一巴掌再说。真要拼了命护孩子,也值得。” 当娘的,本来就得护崽。 可她以前没做到! 这些年,她一味退让,一味息事宁人,生怕惹祸上身,结果呢? 女儿被人当成男孩养大,性情扭曲,受尽委屈,连自己的身份都搞不清。 她这个当娘的,竟一直蒙在鼓里,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薛邵红重重点头。 “谁也别想动我的孩子一下,哪怕只是伸一根手指头,我都不会答应。敢动她们,我跟她拼了命!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也要护住她们!” 她小声地问。 “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凶了?说话太冲,太不留情面?是不是……不太像一个儿媳该有的样子?” 她一直都知道,一般婆婆都不喜欢太强势、太厉害的儿媳。 尤其是在许家这样的家庭里。 她也怕,怕婆婆嫌她不够温顺,嫌她不懂事。 “怎么会?” 沈茉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不是凶,是爱,是责任,是母亲该有的模样。在我眼里,你护孩子的时候,是最美的,也是最有底气的。” 薛邵红的脸瞬间一热。 原来,婆婆不但不嫌弃她,还这么理解她,这么支持她。 她婆婆……真的太会说话了。 看着她羞答答的样子,沈茉嘴角微微上扬。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云舒才二十岁,正值青春年华,本该拥有明媚的未来。 可现在,却被困在许修远这种无情无义、冷漠自私的人渣身上。 日复一日地受气、忍让、操劳。 “云舒这么好的姑娘,心地善良,坚韧能干,又懂礼数,配得上这世上最优秀的男人。” 沈茉的声音低了下去。 “让你嫁进许家,是我做的最错的决定之一,真是耽误你了,是我不对。” 她和云舒的娘娘曾是多年的好友。 彼此信任,无话不谈。 当年若不是她点头同意这门亲事,觉得许家条件好,儿子有前途。 薛邵红绝不会跳进许家这个深不见底的火坑。 说到底,是她亲手将云舒推入了这潭浑水。 薛邵红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怔,。 随即急切地摇头。 “娘,别这么说。真的别这么说。我……我一点都不觉得耽误。相反,我反而觉得幸运,万分幸运。” “要不是嫁到许家,哪能遇上您这么好的婆婆?您护我,疼我,从不偏袒自己儿子,反而处处为我撑腰。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女人嫁人,最大的难处不是吃苦受累,而是婆家没人撑腰。日子久了,受了委屈不敢说,忍了再忍,心都磨凉了。可我不同,我有您。从进门第一天起,您就站在我这边,从未让我孤立无援。这份情,我说再多谢谢,都不够。” 沈茉轻摇头,眼神慈爱地看着她。 “你啊,总是知足,心太软,太替别人着想。以后,记得要对自己好点,千万要记得。” “人生看着很长,可其实很短,一眨眼就老了。今天觉得自己还年轻,明天就可能白了头发。如果你自己都不疼自己,不去为自己争取一点幸福,还能指望别人多爱你?谁会比你自己更懂你需要什么?” “想被人爱,先学会爱自己。记住了,这句话,要记一辈子。” 薛邵红怔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她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湿润,却不敢眨眼,生怕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甜馨小小的身体从厨房门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脸蛋红扑扑的。 “祖母,这个给你的!我专门给你留的!” 她声音甜甜的。 “快吃,可香了!我自己看着锅煮的,祖母你尝一口!” 沈茉一愣,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孙女。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甜馨柔软的小脑袋。 “我们甜馨真贴心,最懂事了,祖母心里可高兴了。” 她弯下腰,目光与孩子齐平。 “不过这碗你留着自己吃,乖乖地,坐在小椅子上,一口一口慢慢吃。祖母刚吃过饭,真的不饿了。留着给你妹妹们吃也好,或者你自己吃完,长高高。” 甜馨却固执地往前一递。 “不要,我就要祖母吃!你不吃,我就站着不走!” 这孩子! 沈茉一眼就注意到,甜馨自己碗里只有浅浅一层,几乎见了底。 而她双手捧着递过来的这一碗,却盛得满满当当。 她心里一酸,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 甜馨虽然年纪小,个头还没灶台高,却从小就特别懂事。 可小丫头脾气倔得很。 她若是不吃,甜馨真的能站在这儿犟一整晚,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沈茉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摆在桌上的小瓷勺,轻轻搅了搅那碗蛋羹。 她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然后缓缓送进嘴里。 “好,我吃了。“剩下的,你必须自己吃完,一滴都不准剩。” 见甜馨嘴唇微动,似乎还想推辞。 沈茉立刻摆手制止。 “乖,你自己吃。祖母真吃饱了,再吃一口都要撑着了。”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又添了句。 “你快吃,晚上祖母出门去抓野鸡,给你们炖汤喝,加点红枣和枸杞,香得满院子都闻得到,好不好?” 甜馨眨了眨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终于迟疑地点头了。 第47章 分家 可沈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小丫头捧着那碗蛋羹。 一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妹妹们身边。 她把蛋羹一勺一勺地分进几个小碗里。 最小的妹妹刚会走路,咧着没牙的嘴冲她笑,。 甜馨也跟着笑,眼里亮晶晶的。 “甜馨,剩下的你吃。” 薛邵红心疼得不行,急忙伸手拦住她。 “娘,我吃一点就够了。” “瞎说,吃一点哪够?” 薛邵红眉头一皱,眼圈瞬间红了。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行?快吃!有祖母在,有娘在,你不会饿着,明白吗?放心吃,没人跟你抢。” “没错。” 沈茉也走过来,笑着点头。 “来来来,甜馨乖乖,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脸都尖了。多吃点,长得壮壮的,以后才能护着你娘,护着妹妹们,是不是?” “还有祖母!” 薛邵红赶紧插嘴。 沈茉笑着拍了她一下:“对对,祖母这么疼你们,给你们缝衣服、做鞋子、做饭菜,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你们也得记在心里,将来要好好孝顺她,护着她。” “好!” 甜馨抬起头,大声应道。 …… 沈茉哄着几个孙女一个个吃完饭,又帮最小的那个擦了嘴、拍了背。 看她们打着小哈欠被薛邵红领去洗漱。 她自己坐了会儿,喝了口温茶,觉得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 她站起身,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 她把几样干粮、火折子、一把小短刀、还有两块腌肉仔细包好,再塞进几颗糖果。 她背上包袱,整了整衣领,走出房门。 这一趟,她没叫许凌云,也没喊许家的下人。 她不想听那些人啰嗦,更不想看他们那副“老太太您年纪大了还是歇着吧”的嘴脸。 他们只会添乱,连路都走不快,还总说风凉话。 如今没了那帮人跟着,沈茉反倒觉得肩上轻松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 她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芝麻糖,塞进走在身边的小孙女手里。 “拿着,别让你妹妹看见,不然又该闹着要了。” 薛邵红皱着眉头左右张望,想找点能吃的东西。 她的胃已经饿得开始咕咕叫,嘴唇也有些发干。 可眼前一片枯黄,连根绿草都见不着。 风一吹,卷起几片灰黄色的草屑。 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回地面。 地上全是干死的草叶,连参天大树都被晒得没精打采。 那些大树原本应该是郁郁葱葱的。 如今却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枝干枯瘦。 她擦了把汗,声音有点发颤:“娘,越往前走越荒啊,地上啥都没有,咱们真能走出去吗?” “傻孩子,别怕。” 沈茉一边给甜馨擦汗,一边说。 “有娘在,肯定带你们平安出去。” 薛邵红点点头,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她知道母亲一向说到做到。 一行人走到一个破村子时,天已经暗了。 许凌云父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他们跑得满头大汗,衣襟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沈茉听见喊声,头都没回。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耳,确认来人是谁后,便继续迈步前行,自顾自地走进村子。 这村子早就没人住了。 屋子塌的塌,烂的烂,连个活气都没有。 院角堆着腐朽的木柴,散发着霉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尘土气息。 偶尔几只乌鸦“嘎”地一声飞过,吓人得很。 那声音尖锐刺耳,惊得薛邵红猛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沈茉身边靠了靠。 沈茉叹了口气,挑了个还算干净的院子,准备今晚住这儿。 她环顾四周,见这处院子围墙尚且完整。 屋门也未完全脱落,勉强能遮风挡雨,便抬脚走了进去。 许凌云父子刚想跟进来,被她一把拦在门外。 沈茉伸手一挡,动作干脆利落。 “侯爷,您这是干嘛?” 她淡淡地扫他一眼,语气平静。 “我早说了,从今天起,我不管你,你也别来打扰我。” 许凌云脸色铁青。 “沈茉,你闹够没有?别太过分!人家怀着孕,你动手打人,万一出点事,你担得起吗?我管这闲事,还不是为你好?你别不识抬举!”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真是给脸不要脸。 沈茉心里冷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都亲自追来了,还在这儿装大度? 她最清楚这些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步步紧逼,从不曾真正为她考虑过。 沈茉冷笑一声:“侯爷,少拿这些好听的话来糊弄人。” “我就扇了她一巴掌,要是她肚子里那个保不住,说明它命该如此,早点没了也省事。” “还有,我说不管,就真不管。您也别死皮赖脸地凑上来,难看。” 想让她养着他们这些吸血的玩意儿? 做梦去吧。 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沈茉了。 这一世,她只为自己和孩子而活。 为她好? 她差点被这四个字噎得当场吐出来。 明明就是想护着白娇娇,还有她肚子里那个不知来路的野种。 当她看不出来吗? 谁不知道那女人勾三搭四、心术不正,仗着肚子里有了点血脉,就想爬上高枝儿? 呵,真当这侯府是她说了算的地方了? 沈茉眼神一沉。 那种下作的事,她沈茉做不出来。 可许凌云会不会亲手处理掉那个孩子,她就不敢保证了。 他一向优柔寡断。 可一旦偏执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许凌云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这是要分家?” “对啊。” 沈茉微微扬起眉。 “怎么,侯爷不敢?” “沈茉!”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都变了调。 “你别拿分家吓我!我告诉你,分就分!我还不信离了你,我活不下去!” 沈茉勾了勾嘴角,慢悠悠地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下袖口的褶皱,懒洋洋地说:“好啊,侯爷您请便。府库的账本我让管事整理好了,田产、铺子、庄子也都列了清单,您随时可以拿走该您的那一份。” 她心里清楚得很。 就他那德行,平日里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带着他那宝贝儿子许修远。 不出三天就得饿着肚子、灰头土脸地跪着回来求她。 “沈茉,你别后悔!” 许凌云咬牙切齿,眼底泛着血丝。 第48章 争辩也没用 “我马上就把她俩接来,正大光明地住进府里!让她们住正院,让她们母凭子贵!” “行啊。” 沈茉笑着点头,笑意却不达眼底。 “人一到,休书立刻送到。您放心,我会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腾出位置,绝不耽搁。要是慢了一步,我都对不起‘天打雷劈’这四个字。” “你!” 许凌云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瞪着她,猛地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许修远低着头跟在后头。 “娘,您怎么这样对爹?这不是把人往外推?您……您就不能退一步,顾全大局?” “滚!” 沈茉冷冷地打断他。 “你也不是啥好货,给我滚去陪你的好爹,别在我眼前晃!” 许修远脸色瞬间发黑,双拳紧握,声音都颤抖起来。 “娘,您这么不讲理,将来别后悔!” 说完,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追着他父亲去了。 人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邵红赶紧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沈茉的手臂,满脸担忧。 “娘,何必弄成这样?爹和大哥,他们终究是您最亲的人……” “云舒,你不用管。” 沈茉轻轻摇了摇头。 “你把他们当亲人,可人家未必把你当自家人。你以为我这些年忍让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家能安稳,为了你们能平安长大。可现在,他们连最后一分体面都不想留给我。” 她抬眼看向门外。 “这些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你先带容妈妈她们去整理一下今晚住的屋子。我这边马上安排人手出去找些吃的,晚上天凉,得炖点热乎的汤,给你们熬一锅香喷喷的肉粥,暖暖身子!” …… 沈茉走后,薛邵红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目光温柔地看向站在身旁的甜馨。 “甜馨,你留下来照看好妹妹们,别让她们乱跑,尤其要提防火烛,知道吗?” 甜馨用力点头,小脸写满认真:“娘放心,我会看好她们的。” 随后,薛邵红便领着容妈妈和另外两个随行的仆妇。 沿着院子东侧的小径走去,沿途查看了几间屋子。 最终,她选了一间朝南、窗棂较为完整的房间,准备安顿下来。 可刚忙到一半,许修远就到了。 人还没进院门,脚步声已经急促地响起。 薛邵红听到动静,心中一紧,立刻放下手中正在叠放的被褥,对容妈妈低声说道:“您先继续收拾,别让下人们乱了阵脚。” 她整理了下衣袖,深吸一口气,随即快步走了出去。 她望着许修远略显苍白的脸色。 “修远,你身子好些了吗?前几日听闻你发热不止,我本想去探望,可又怕扰了你静养……你……” 话还没说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薛邵红脸上。 她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她缓缓转回头,瞪大眼睛,眼中满是震惊,死死地盯着他:“修远,你为何打我?” 他居然动手了…… 真的动手了。 她娘生前曾握着她的手,含泪告诫过她。 “云舒啊,男人可以骂,可以吵,但偏偏不能动手。那样的人,靠不住。” 可她从未想过,这话竟会落在许修远身上。 “你还问我为什么?” 许修远脸色阴沉如墨。 “我娘不过是心神恍惚,一时失态,你为何不拦着?为什么要当众羞辱她?还自己动手打人!你身为晚辈,这就是你教出来的规矩?” 薛邵红又惊又痛。 “修远,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打她咋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微微拔高。 “是她先推的甜馨!就在灶台边上!那火盆烧得正旺,火星乱溅。要是娘没及时拉住她,孩子一个不稳,就会直接摔进火堆里!你知道那会有多严重吗?” “我只还了一巴掌,已经算轻的了。换作别人,怕是当场就要闹出人命!” “不也没真推倒吗?” 他语气轻飘飘的。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心疼,反而透着一丝不屑。 许修远冷冷一哼,嘴角微微上扬。 “再说,赔钱货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 薛邵红心口一震。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竟然这样叫自己的女儿? 赔钱货? 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一直以来的温柔体贴,难道都是伪装? 她曾以为他是真正开明的男人,不重男轻女,只愿一家人平安幸福。 介意她没给他生下一个儿子! 介意她没能延续许家的香火! 她心都冷了。 她看着甜馨小小的身体缩在角落,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 难怪最近婆婆总说些奇怪的话,似有深意。 比如“女孩子终究要嫁人,不如儿子贴心”、“你们这一胎要是再没动静,趁早调理”…… 莫非…… 是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又不好明说? 许修远见薛邵红盯着自己,眼神陌生又冰冷,心中猛地一紧,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迅速换了副温柔面孔。 “云舒,刚才我太激动了。” “你心地这么好,是绝不会记恨我的,对吧?” “我只是担心,现在乱糟糟的,你要是打了人,人家回头赖上咱们,那可就麻烦了。” “是我没控制住脾气,打你那一巴掌,是我的错,你别往心里去。” 可薛邵红知道,那只是表演。 “甜馨呢?那孩子没有被吓着吧?” 他终于问起女儿。 她默默抽回手。 “甜馨没事。” 许修远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劝诫,眉头微皱。 “云舒,你现在跟着我娘,也得劝劝她。她一大把年纪了,何必为了这点事闹脾气?闹得全家不得安宁,外人听了也说闲话。这不是让街坊邻居看咱们许家的笑话吗?” 薛邵红苦笑了一下,唇角勉强向上牵动。 她缓缓抬头,目光直视着他。 “修远,受伤的是我俩的女儿啊。甜馨才五岁,被人当众羞辱,说她不是许家的种……你和你爹,怎么都认为我与娘做错了?” 许修远被问得脸色一滞,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你不觉得,她男人没了,又怀着孩子,挺不容易的吗?孤苦伶仃一个人,连个依靠都没有,处境确实艰难。” 薛邵红悄悄压下心里翻涌的失落。 她知道,再多的争辩也没用了。 婆婆说得没错。 第49章 决断 她只要护好自己的女儿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一个连自己老婆都不心疼,反倒去可怜别的女人的男人,不值得她再浪费一分感情。 “是吗?” 她终于开口。 “所以修远,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总不至于,就为了说这些吧?” 许修远似乎松了口气,以为她退让了,连忙往前一步,语气急切。 “你能不能劝劝娘,别那么固执?让她和白氏道个歉,态度诚恳点,帮她把名声挽回一下。” “做人不能太计较,得大方一点。该放过的就放过,何必揪着不放?白氏现在可是怀着孩子的女人,万一因为流言蜚语想不开,出了什么事,那不是逼她走上绝路吗?”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咱们许家,可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家,对吧?世代书香,讲究仁义礼让,总不能因为一点口角就让人家母子难安。” 薛邵红听着,手指轻轻掐进掌心。 她差点笑出声。 许修远还是不是人啊? 居然要娘去给个来历不明、不清不楚的女人低头认错?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倾心相托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婆婆那样的性子,想都别想。 光是提起这事,薛邵红就感到一阵头疼。 婆婆向来心高气傲,最是讲究规矩体面。 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住进侯府?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表面上看是白家姑侄需要庇护。 可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远不止这么简单。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许修远。 他平时对她一向温和有礼。 但今日却一反常态,语气急切。 这不像他的作风。 那个姓白的女人,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薛邵红的心底泛起一阵冷意。 她记得那女人第一次出现在府门口时,低眉顺眼,一副柔弱模样。 那种眼神,绝不是普通主仆之间该有的。 难道…… 他们早就认识? 甚至,关系匪浅? 怎么他们父子俩都这么上心地替她说话? 许老爷年过半百,向来不涉后宅琐事。 这次却亲自出面,要求收留白氏姑侄。 而许修远更是步步紧逼。 侯府虽说是诗礼传家。 但内宅之中,从不缺阴私之事。 她虽未亲历过那些争斗,但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个家族表面的和睦下,往往藏着见不得光的暗流。 薛邵红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见她不吭声,许修远眉头一皱,语气也不耐烦了。 “云舒,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满。 “听见了。” 薛邵红抬起头,淡淡地说。 “我会去劝娘,但她听不听,我可不敢保证。” 等许修远一走,薛邵红脸上的平静立刻淡了下来。 她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浮起冷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只做一个被安排的妻子。 她出生在薛家,父母恩爱,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 薛家虽非权贵,但家风清正,重情重义。 父亲从不会让母亲受一丝委屈。 而母亲也总是温婉体贴,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薛邵红一直以为,婚姻就该是这般相敬如宾。 嫁进许家后,婆婆也一直把她当女儿疼。 每次她犯了错,婆婆从不苛责,反而耐心教导。 逢年过节,总给她备上最好的衣料首饰,从不让她在姐妹妯娌中丢了脸面。 就连府里的下人,也都敬她三分,因知道老夫人最疼这个儿媳。 这份真心,她从未怀疑过。 虽然她没经历过那些宅门里的勾心斗角。 但该懂的道理,她娘早早就教过她。 小时候,母亲常对她说:“云舒,女子嫁人,不仅要守得住心,还要看得清人。” 她当时不解,如今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宅门深似海。 表面温良恭俭,背后却不知有多少算计。 现在她可以肯定,许修远和他爹,一定藏着什么事。 而这件事,十有八九跟白家那姑侄俩脱不了干系。 那对姑侄,一个是白氏,一个是白婉儿。 一个三十有余,一个尚在及笄之年。 偏偏就在短短两个月内,两人先后传出怀孕的消息。 且皆称“不愿言明男子身份”。 这说出去谁信? 那两个人,一个婶子一个侄女,偏偏都怀了孩子,还没个男人。 薛邵红冷笑一声。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要么是她们串通好了。 要么,就是背后有人在操纵。 而能让她们同时怀孕,又能保她们安然无恙的人…… 薛邵红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这事儿本来就透着怪。 若真是孤女怀胎,早就该被族人逐出家门,何谈进府求助? 更何况,白家早已败落,无人撑腰,她们哪来的底气?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们背后另有靠山。 而那个靠山,很可能就藏在许家。 她看着正在陪女儿玩耍的陪嫁妈妈,轻声开口:“李妈妈。” 女儿还在咯咯笑着,小手拉着李妈妈的袖子,浑然不知母亲已开始筹谋。 薛邵红望着那张纯真的脸,心头微微一酸。 她必须护住这个家,护住她的孩子。 李妈妈立马过来:“您叫我?” 她察觉到薛邵红语气有异,连忙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 作为从小伺候薛邵红的老人,她太了解自家小姐的脾性。 平日里温柔和善,一旦眼神沉下来,便是有大事要决断。 “嗯。” 薛邵红点头,目光沉沉地望向许修远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你帮我盯一下白家那姑侄,看看她们都跟谁来往,见了什么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有没有谁私下见过她们,或是送过什么东西。” 李妈妈一听,立刻明白过来。 她心头一震,脸色微变。 身为薛家陪嫁的老妈妈,她见惯了世家大族的腌臜事。 她自然知道,小姐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小姐……您是怀疑,她们肚里的孩子,跟咱们侯府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 她眼里闪过怒意,那这对女人就该千刀万剐。 一个敢欺瞒主家,怀了主子的孩子却不认,已是大逆不道。 若是还妄图借此上位,甚至想将私生子冠以侯府名分,那就是触了薛邵红的底线。 李妈妈握紧了拳头。 薛邵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50章 贴心的媳妇 若是许逸仟…… 她还能试着挽回。 可若是侯爷…… 那这事就更加棘手。 老侯爷年事已高,却忽然对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格外关照。 难怪他们要拼了命地护着。 不是为了什么仁义道德,而是为了掩盖真相。 她们肚子里的,或许不只是孩子,更是能动摇侯府血脉的炸弹。 薛邵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退,也不能等。 “现在还说不准。” 薛邵红的声音低缓。 “没真凭实据前,别乱下定论。“他们不会注意到你,你只管暗中看着就行,但一定要小心,别被发现。” 李妈妈重重点头。 片刻后,她又低声问,声音几近耳语,生怕被外人听见。 “小姐,您说……夫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了?” 薛邵红沉默了很久,目光凝望着远处的屋檐。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不管她知不知道,只要她站在我和我女儿这边,就够了。” …… 送走了许家那些只知索取、毫无情义的家伙,沈茉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带着人出门转了一圈,走街串巷,特意绕了几条偏僻小路,以防被人盯上。 回来时,她手里拎着两只肥嘟嘟的鸡,毛色油亮,活蹦乱跳,一看就是刚从农户家买来的。 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桶沉甸甸的水,桶壁滴着水珠,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老五和老六是沈家的老人,从她嫁进沈家第一天起,就一直默默守在这座宅院中。 他们对沈家忠心耿耿,哪怕被割了舌头,也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沈茉心里清楚,这世道纷杂,人心难测,能信的,只有身边这几个老仆。 当然,沈茉也没傻到当着他们面凭空变出东西——哪怕她真的可以。 她只是在集市上悄悄取了些物资,再装作买回来的样子带回家,不露丝毫破绽。 回到院子里,薛邵红她们已经把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面扫过,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窗台也擦得透亮,连花盆里的泥土都整得齐齐整整。 她刚把鸡放下,随手搁在墙角的竹笼旁,甜馨几个孩子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 一个个光着脚丫,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围着那两只鸡叽叽喳喳地看。 “这只鸡尾巴好长!” “你看它在跳,像跳舞!” 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院子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机与热闹。 沈茉笑着摇摇头,转身对张妈妈说:“您先带着孩子们玩会儿,等会再杀鸡炖汤,大伙一起喝,补补身子。” 她语气温和,眼中带着暖意,仿佛刚才的疲惫都被孩子们的笑声冲淡了。 可她刚转身,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整个院落虽然喧闹,却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薛邵红不在。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云舒去哪儿了?” 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夫人,少夫人在屋里。” 张妈妈快步走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您走后,少爷来了,还动了手……打了少夫人。” 她顿了顿,声音颤抖,“少夫人怕被你看见,就躲进屋了。” 沈茉一听,脸立刻沉了下来。 她的目光瞬间冷如寒霜,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方才的笑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心疼。 许逸仟竟然敢动她的心肝儿媳妇,真是活腻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冷得像冰,转身就朝旁边走去。 脚步沉稳而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她顺手抄起墙角那根结实的木棍,木棍上还带着些微粗糙的裂痕,显然是平时用来防身的旧物。 她握紧了棍子,指节微微发白,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背影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 张妈妈面不改色,神情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寻常小事。 她轻轻抬起手,动作优雅而克制,朝着身后微微一挥,示意老五和老六立刻跟上。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少夫人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却并未多言。 薛邵红刚从屋里走出来,还没站稳,张妈妈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温和慈祥的笑容,语气轻柔地问道:“少夫人,今晚想喝点鸡汤不?还是想吃点烤的?厨房刚炖上了一只老母鸡,香气都飘到院子里了。” “鸡汤就好。” 薛邵红轻声回答,随即顿了顿,眉心微蹙,又问了一句:“对了,张妈妈,我娘又出去了?” 她确实是因为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语,心里不放心,才赶紧披了件外衣出来的。 夜风微凉,她拢了拢衣襟,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少夫人别担心,”张妈妈连忙安抚道,“夫人说身子有点僵,躺久了不舒服,想去外面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散散心。我让两个丫头跟着呢,不会出事的。” …… 薛邵红:“……” 她沉默了几息,心里五味杂陈。 这理由…… 还真是别出心裁。 一个年过五旬的贵妇,大半夜说自己“身子僵”,要去“活动筋骨”? 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可她知道,婆婆这是在替她遮掩,故意制造机会让她脱身,好去处理外头的事。 可她心里却一暖,像是寒冬里突然照进了一缕暖阳。 自己上辈子究竟修了什么福,这辈子能遇上这么贴心、这么懂事、这么替儿媳妇着想的婆婆? 有这样的婆婆,真好! …… “爹!” 许逸仟一进屋,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和紧张,小心翼翼地在许凌云身旁坐下。 他屁股刚挨到椅子,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那日被打的伤还没好透,一碰就火辣辣地疼,连坐都坐不稳。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父亲那张脸,只见许凌云的左眼眶依旧乌青肿胀,嘴角还裂着一道细小的伤口,显然是挨了重击。 他心头一颤,赶紧移开视线,生怕被爹看出自己在打量他的狼狈。 看来,爹伤得比他还重。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父子俩各怀心事的神情。 “谈了吗?” 许凌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第51章 各怀心事 他心里憋着一股怒火,要不是族里那一堆老不死的轮番上门劝说,软硬兼施,逼他低头认错,他又怎么可能主动派人去求和? 该死的沈茉! 一个外姓女子,不过是个寡妇,竟有本事把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都收买了去,让她在族会上站稳脚跟,还反过来压他一头? 这口气,他咽不下! “我已经跟薛邵红说了,”许逸仟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她答应会劝沈茉别再闹,至少先稳住局势,别在族里再提那些陈年旧事。” 见四下无人,连伺候的小厮都被他支开了,他终于扯下那副温顺孝顺的伪装,脸上烦躁之色一览无余,压低声音道: “爹,京城那边还没消息?该不会……皇上真要放过定远侯府吧?” 他越说越急,声音微微发抖:“要是定远侯府倒不了,我们父子俩岂不是一辈子都得低头做人?在族里抬不起头,在外头也被人戳脊梁骨!”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怨毒:“而且,我们亲生儿子的身份,还怎么认祖归宗?我娘……还得分明是正妻,却连个嫡子都落不下,还得继续被人笑话没儿子?那算什么?” “不可能!” 许凌云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眼里寒光四射。 他死死盯着儿子,语气斩钉截铁:“定远侯府那么大个家底,金银成山,田产无数,府库里光是古董字画就堆满了三间屋子,皇上能放过?” “皇上正缺钱!北疆战事连年不断,户部空虚,朝廷处处要银子,什么手段都会用!”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阴狠:“之前让我去陷害定远侯扶,就是冲着那些钱去的,可惜……功亏一篑。但现在,机会迟早还会来。” 许逸仟一脸焦躁,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额角青筋跳动,语气中满是压抑已久的怒火:“爹,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每天睁眼就是一堆糟心事,烦都烦死了!那女人现在是越来越烦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说这说那,我听见她声音就头疼!” 许凌云翻了个白眼,嘴角讥讽地扯了扯,冷冷道:“你不想过?我就想过了?你以为我乐意天天夹在你们中间受气?一个个都不省心!你先管好她们,尤其是薛邵红那边,别让她再往我面前闹腾。最近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惹事,要是再捅出什么篓子,谁都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阴沉:“今晚我也不见她们了,免得被人嚼舌根。府里耳目众多,谁不知道个风吹草动?我现在已经够狼狈了,不能再落下话柄。” 许凌云坐在椅上,手指烦躁地敲着扶手,眼神阴郁地盯着屋梁。 现在他只剩下个名头,别的啥都没了——权力被架空,亲信被清洗,连银库都进不去了。 必须想办法翻盘,绝不能一直这样任人拿捏。 最关键的是——得搞到钱。 没有银子,拿什么收买人心? 拿什么拉拢势力? 拿什么东山再起? 没钱,啥都别谈! 空有算计也是白搭! 他更没想到,连藏在罗娇娇那儿的私房钱都找不着了。 那笔钱是他偷偷藏下的最后一张底牌,结果前日派人去取,却发现人去楼空,钱也没了踪影。 想到这,他气得牙痒痒,几乎要咬碎牙齿,胸口起伏不定,怒意如潮水般翻涌。 猛地一抬头,他转头看向许逸仟,眼神锐利如刀:“你听着,你现在就去一趟薛家,去找薛邵红,让她给她娘家捎个信,让她家支援点银子过来。就说……就说家里急用,无论如何得先凑个几千两应急。” 眼下唯一能捞钱的地方,就剩薛家了。 定远侯府是别指望了,两家早就撕破脸,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更别提指望他们雪中送炭。 许逸仟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懊恼地叫道:“哎哟,我刚才怎么没想起来!薛家那边确实还能动一动!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他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脚不利索地踉跄了一下,扶着桌角才站稳,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脚步虚浮,显然之前受过伤还未痊愈。 才走出几步,刚拐过廊下,迎面就撞上了沈茉。 一看是她,许逸仟眼里闪过一丝不满和烦躁,眉头瞬间皱起,但马上意识到自己还在父亲面前,不得不强压下去,挤出几分勉强的笑容。 他本以为是薛邵红劝她来认错的,顿时满脸不屑,冷笑出声:“你不是最爱折腾吗?三天两头闹腾,折腾得全家鸡飞狗跳?这会儿又来装可怜,想让我爹原谅你?省省吧!你娘真是白忙活一场,把你教成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 话没说完,沈茉已快步走上前,眼神冰冷如霜,手中不知何时已抄起一根粗木棍,二话不说,抡起手臂,狠狠砸了过去! “砰!” 的一声闷响,棍子重重砸在许逸仟肩背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整个人往前扑倒,差点趴在地上。 沈茉毫不留情,提着棍子又要打过来,眼神里满是怒火与厌恶。 许逸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裤子都蹭脏了,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地吼道:“你发什么疯?上来就动手?你是疯了吗?谁给你的胆子?!” 他一边躲一边嘶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恐惧:“我还是你儿子吗?你凭什么随便打我?这么多年我哪点对不起你?你压根就没拿我当儿子看!你只认薛邵红,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沈茉冷冷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木棍指着他的鼻尖,声音如冰窟中传出:“现在才知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她猛地向前一步,挥起棍子狠狠砸在他背上,力道之大,几乎让许逸仟背过气去。 “畜生!我早说过不准碰你媳妇一下,你干了什么?!你忘了吗?当着我的面起过誓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厉,字字如刀:“云舒嫁给你,是让你疼她护她的,是让你给她一个安稳日子的,不是让你打她的!不是让你把她当出气筒的!” “她爹娘从小到大,连骂都舍不得骂一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倒好,抬手就打?下手那么重?你是人吗?!” 第52章 割血还恩 “你还有良心吗?!” “今天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是她娘!” 她一边骂着,一边挥动手中鞭子,下手毫不留情。 每一鞭都带着怒火与失望,抽得空气都发出尖锐的爆响。 那鞭子如同毒蛇般缠绕在许逸仟身上,哪怕他身子还虚弱得站不稳,脚步踉跄,她也未曾停下。 他的手臂、后背、双腿,早已布满血痕,皮开肉绽,可沈茉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寒意和心碎的决绝。 许凌云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叫骂声和皮鞭破空的声响,心头一紧,顾不得穿好外衣,急忙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刚跑出屋门,就看见许逸仟已经倒在泥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混着汗水、血水和泥土,嘴唇哆嗦着,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沈茉仍站在他身旁,手里的鞭子高高扬起,一下又一下狠狠抽落,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全都发泄出来。 “沈茉!你给我住手!” 许凌云怒吼出声,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沈茉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拦了下来,“你想把他打死吗?他已经伤成这样了,你还想怎样!” “敢动手打老婆的儿子,打死也活该!” 沈茉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字字如刀,割裂夜色。 她眼神冰冷,目光如同从千年冰窖里透出,直直刺向许凌云,没有一丝温度。 “我现在有孙女了,有没有儿子,真不在乎。”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决绝,“那个孩子是薛邵红生的,却是我沈茉的孙女。她叫我一声‘祖母’,我就愿意为她挡刀挡箭。可你呢?你问问你自己,这些年,你为她做过什么?你配做她的爷爷吗?” “不护自家女人孩子,反倒帮外人,这种儿子,留着干嘛?” 她转向许逸仟,眼中再无半分母子情分,只有深不见底的失望与悲凉。 “你媳妇被你娘欺负成那样,你不说替她出头,反倒让她跪着认错?你还有良心吗?你还有人性吗?你是我教出来的,可我教不会你做人!” 许凌云气得太阳穴直跳,浑身发抖,指着沈茉怒道:“你简直不可理喻!他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能下这种狠手?你还有没有一点母性?” “行啊!” 许逸仟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嘶声怒吼,“那我从此就不是你儿子!我没你这样的娘!” 他踉跄几步,转过身,对着黑漆漆的院门外咆哮,声音嘶哑而疯狂:“薛邵红你给我滚出来!你给我滚出来啊!” “你居然敢去告状?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背着我去找大伯母?你给我滚回来!” 他声音扭曲,满是暴戾与不甘,“今天你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她划清界限!发誓从此不再认她这个婆婆!不然——我立马休了你!让你滚出许家大门,一辈子抬不起头!” 吼完,他狞笑着转过头,死死瞪着沈茉,眼中充满怨毒与憎恨:“你这个毒妇,就该孤老一辈子。你害得我颜面尽失,家宅不宁,你不得好死!” “她们是我的老婆孩子,只会跟我走。你?活该一个人烂在屋里!谁让你多管闲事!谁让你逼我!” 沈茉冷冷地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风卷起她鬓角的白发,映着昏黄的灯笼光,显得格外苍老而孤寂。 她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个曾被她捧在手心养大的儿子。 果然,不是亲生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亲生的孩子,哪怕再不争气,也不会如此冷血无情,连一点人性都不剩。 她教了他十几年,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供他吃穿,为他奔走求情,替他遮风挡雨。 可到头来,他骨子里的薄情寡义,终究改不了。 喂不熟的白眼狼,终究养不亲。 “许逸仟!你嘴巴放干净点!给我闭嘴!” 许凌云气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死死盯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抽他两个耳光,让他清醒一点。 这个蠢货,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种话能当着全家人的面喊出来? 这个时候撕破脸? 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还敢说出“休妻”“断绝母子关系”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他以后还想不想在许家立足? 还想不想做人了? 他有没有想过后果? 许逸仟被父亲这一吼,终于有了一丝清醒,脸上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悔意与慌乱。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沈茉却已经彻底心冷。 她不再看许逸仟一眼,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她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的一滴泪,声音不大,却冷得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如你所愿——从今往后,我们断绝母子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然后轻声开口: “老五。” 老五立刻从边上站出来,低头恭敬应道:“大娘子。” “有纸有笔。” 沈茉微微点头,声音不高却坚定:“拿过来。” 老五应了一声,迅速从屋里翻出一沓泛黄的宣纸和一支略显陈旧的毛笔,快步走了出来,将纸笔双手递上。 老六动作更不慢,刚见沈茉开口,便已从院子角落拖来一张破旧的木桌。 桌腿摇晃,桌面布满裂纹,边缘还缺了一角,但他用力一放,稳稳地摆在了院子中央,扬起了一小片尘土。 沈茉抬眼,目光如冰,冷冷地盯着站在对面的许逸仟。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刀刻石:“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怀胎十月,忍痛分娩,把你带到这世上。今日让你割血还恩,不过分。” 她语气平静,没有怒吼,也没有咆哮,可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仿佛寒夜中悄然逼近的刀锋,无声却致命。 “老六,动手。” “是!” 话音未落,老六已如猛虎扑食般上前,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许逸仟的右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第53章 契约 刀光一闪,寒芒掠过,许逸仟还未来得及反应,掌心便已裂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如泉喷洒,溅落在桌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触目惊心。 “啊——!” 许逸仟猛地仰头,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剧痛如烈火般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他浑身剧烈抽搐,四肢僵硬,眼前发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可老六毫不手软,左手死死抵住他的肩膀,右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强迫他手掌朝上,任由鲜血一滴滴、一串串地落在桌上的白纸上。 血珠砸在纸面,溅起细小的血花,缓缓晕开,如同梅花般妖艳而残酷。 时间仿佛凝固,院中鸦雀无声,只余下许逸仟压抑的喘息与血滴落地的节奏。 直到纸上的血迹积成一小滩,暗红发亮,几乎要溢出纸边,老六才松开手,退后一步,收起匕首,动作干脆利落。 钻心的疼痛如烈火般在神经中蔓延,许逸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冷汗从额角不断滚落。 他几乎无法站立,恨不能立刻晕死过去,逃离这令人发狂的折磨。 旁边的家仆见状,慌忙冲上来,手忙脚乱地取来干净的布条,想要为他包扎伤口。 可就在此时,许逸仟却猛地抬起未受伤的左手,一把推开那仆人。 他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沈茉——那个曾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倾尽所有的母亲。 此刻,她正静静地站在桌前,神情冷峻,面无表情。 只见她缓缓拾起那支沾了血的毛笔,笔尖蘸着仍在滴落的鲜血,一点一点,一笔一划,开始在纸上书写。 墨与血交融,字迹深红如焰,写的是——断亲书。 三个字,字字如刀,割断血脉,斩断过往。 这女人…… 怎么变得这么狠? 许逸仟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心口如被重锤猛击,疼得无法呼吸。 沈茉冷冷地写着那份断绝母子关系的书信,指尖不知何时也被划破,渗出的血一滴滴落在纸上,与许逸仟的血混在一起,化作一个个猩红的字迹。 可她心里却异常平静,仿佛在完成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一件拖延了太久、本该在多年前就终结的旧账。 她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凝着重负,也凝着解脱。 不是愤怒,不是报复,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清算。 许凌云一看这架势,顿时慌了神,脸色骤变,再也站不住。 他急忙冲上前,脚步踉跄,伸手就想夺她手中的笔:“沈茉,你闹够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来?这是你亲生儿子啊!你也疯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惊怒与恐惧,仿佛眼前的沈茉已不再是那个温婉隐忍的妻子。 眼看许凌云伸手来抢,沈茉头也没抬,甚至没有停下书写。 她反手就是一记狠厉的巴掌,重重甩在他脸上。 “啪——!” 清脆响亮,回荡在寂静的院中。 “许凌云,你给我滚开!” 她终于抬眼,眸中寒光如刃,直刺人心:“我警告你,再敢拦我,待会儿你也别怪我不客气。一封休书,立马送到你手上,从此各走各路,永不相干。” 那一巴掌打得干脆利落,许凌云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鸣,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沈茉,嘴唇哆嗦:“好,好得很!你要作死,我随你!” “你想被所有人唾弃,被族人驱逐,被世人骂为毒妇,那就去啊!我管不着!我许家的名声,我不管了!” 他说完,狠狠一甩袖子,后退两步,满脸愤恨地盯着沈茉,眼中已无半分温情。 沈茉看都不看他一眼,依旧低头写字,笔锋稳健,字迹工整。 这份是给许逸仟的,断绝母子之情。 接下来,就是你的了,许凌云。 不用等太久。 她心里清楚,若不是担心薛邵红日后知晓真相会怨她心狠,怨她不留余地,她才懒得在这浪费时间,对着这些早已背叛她的人,演这场最后的清算。 可她终究,还想为那个孩子,留下一丝体面。 但现在挺好,云舒已经开始怀疑许逸仟了。 否则,她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用那样一个小伎俩来试探自己。 那看似不经意的一问,那眼神里的迟疑,那指尖微微颤抖的动作——全都暴露了她内心的动摇。 这说明,她的信任已经开始崩塌,就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哪怕再细微,也终将蔓延成无法修补的深渊。 光是起疑还不够。 这只是第一步,远远不够。 要想真正将她从那段扭曲的关系里拉出来,就必须让她亲眼看到许逸仟的丑恶嘴脸,听到他亲口说出那些不堪的话。 要让她彻底对许逸仟死心,心死如灰,再无半分留恋。 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走出来,才能挣脱过去的枷锁,开始属于自己的新人生。 她用指尖划破手掌,鲜血缓缓渗出,一滴滴落在宣纸上。 没有半分迟疑,她提笔蘸血,很快写完了那封断亲书。 字字如刀,句句带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这些年忍辱负重的痛与恨。 笔尖落下时,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替她低语控诉。 写完最后一字,她没有停顿,直接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像是要把这名字刻进命运的契约里。 随即,她抬起手,用力将拇指按在落款处的空格上。 血印清晰,鲜红刺目,如同一道无法抹去的判决。 许逸仟被逼到这份上,脸色铁青,嘴唇发抖,却也只能咬牙,接过笔。 他右手还在流血,伤口尚未包扎,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名字。 手不受控制地抖,笔尖歪斜,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条条挣扎爬行的虫子,在纸上扭曲扭动。 “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他死死盯着沈茉,眼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声音沙哑而狠厉。 那不是威胁,更像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嘶吼。 沈茉理都没理他。 她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下,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滩烂泥,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冷冷地盯住站在一旁的许凌云,声音低沉却极具压迫感: 第54章 没有底气 “听好了,管好你儿子。” 她的目光如刀,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他敢再往我面前晃,我就打你!” “儿子教不好,是爹的错,揍你,天经地义!” 她说得理直气壮,语气中没有半分退让,也没有丝毫畏惧。 那是积压多年后的爆发,是受尽欺凌后的反击。 许凌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额角青筋暴起。 他指着沈茉,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你……你太过分了!” 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倒。 这个女人,竟敢当众辱他、威胁他! 她以前不是最温顺听话的吗? 怎么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简直胆大包天! “你放心!” 许逸仟怒吼着,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他瞪着沈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就算我死,我也不会再靠近你一步!” 这话听起来像是决裂,可眼神深处却藏着怨毒与不甘。 他猛地转头,冲着远处的大门方向狠狠大喊: “你马上给我带着孩子滚回来!听见没有!” 声音嘶哑,充满命令与戾气,回荡在院子里,震得人耳膜发颤。 …… 这时,围观的人群才终于注意到,薛邵红就站在不远处的拐角处。 她不知何时来的,静静地站着,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 刚才许逸仟那一声咆哮,正是冲着她而去的。 风微微扬起她的发丝,她低垂着眼,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沈茉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薛邵红,目光深邃,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怜悯。 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有些真相,也得她自己揭开。 别人帮不了,劝不动,只能让她亲自面对。 看着薛邵红一步步走近,脚步缓慢却坚定,许逸仟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意。 他立刻趾高气扬地下令: “带着孩子回来!离这种毒妇远点!听懂了吗!” 哼! 不是最宠那几个拖油瓶吗? 我不是你儿子,那几个也不是我弟弟妹妹,我凭什么要惯着他们? 我现在就切断你和他们的联系,让他们永远见不着面。 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嚣张,看你还怎么装贤惠! 孩子攥在我手里,她迟早得低头! 只要她低头,一切都还得听我的! 可薛邵红在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继续上前,也没有后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逸仟,不行。” 许逸仟脸色骤然阴沉,眼神一冷,拳头瞬间攥紧,眼看他就要发作。 她却又一次摇头,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逸仟,你知道刚才那样做是什么吗?那是大逆不道,是要被所有人骂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断亲书上的血字,声音微微发颤: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你刚才……对母亲下跪逼迫,逼她断亲,还让她流血写字……” “这样的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许家?” 她没说完,只是一声叹息,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细针,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风都停住了脚步。 “妻子不该议论丈夫的过错,我不便多说。” 她低垂着眼眸,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得替你弥补。你没能尽的孝,我替你尽。” 她的声音渐渐抬高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背上不孝的骂名。” “所以,我要带着闺女留在娘身边,替你行孝。” 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冷静,“免得别人戳你脊梁骨,说你无情无义。名声坏了,伤的是整个许家。” 借口! 全是借口! 许逸仟脸色发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心中翻腾着愤怒与不甘。 他当然明白,薛邵红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为了孝道,可她真正放不下的,是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女人! 他恨不得大吼一声,将真相撕开,把所有伪装都扯得粉碎,可就在这时,许凌云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 许凌云冲他轻轻摇头,眼神里透着警告与劝诫。 他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随即转头看向薛邵红,语气温和得仿佛春风拂面:“云舒,你做得没错。孝顺长辈,本就是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 “你婆婆最近身子不大好,情绪也不稳,就拜托你多照应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逸仟和他娘都在气头上,你也劝劝他们。哪有母子之间记仇过夜的?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地过日子,不是更好吗?” 薛邵红点点头,轻声说:“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落在石板上的雨滴,一粒一粒,敲得人心头发紧。 看着她,许凌云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叹息中藏着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这媳妇真的挑不出毛病。 家世显赫,出身名门,自幼受教养,懂礼数,言谈举止得体大方,从不争不抢,也从不惹是非。 可唯一的缺憾,就是没能给许家添个男丁,延续香火。 这桩事,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许家上下每个人的心里,尤其是老太君和许凌云。 老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其余两不孝,尚可宽恕,唯独这一条,是根深蒂固的规矩,是宗法礼教中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这一点,让她再好也显得不完整。 再贤惠,再温顺,再识大体,在宗祠面前,终究少了一分底气。 “你受委屈了。” 许凌云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无奈。 薛邵红摇摇头,眉眼间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淡然。 她转身扶起沈茉,动作轻柔,语气柔和:“娘,别难过了,咱们回去吧。张妈妈刚炖了鸡汤,您趁热喝点,对身子好。”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像是女儿对母亲最寻常的关怀,可偏偏,那句“娘”字说得格外清晰,格外温软,像是不经意间,却又狠狠扎了谁一刀。 周围人呼吸一滞,不少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有人悄悄攥紧了袖口,有人交换着眼神,心中各怀心思。 薛邵红眼里却掠过一丝冷笑,极快,几乎无人察觉。 那笑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第55章 疑虑 沈茉轻笑着应道:“好。” 她挽着薛邵红的手,步伐轻缓,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位被女儿孝顺的老夫人。 望着婆媳俩远去的背影,许凌云和许逸仟脸色阴沉得吓人,连空气都仿佛被寒意浸透。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啪嗒一声落在石阶上,显得格外刺耳。 许逸仟满心不服,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吼道:“爹,您刚才干嘛拦我?您明明知道她是装的!” “要是让薛邵红把孩子带回来,我们不就攥住她了?” 他声音颤抖,充满不甘,“她最心疼那几个丫头,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她们?” “只要孩子在咱们手里,她就得乖乖送吃送喝,低头求我们!到最后,好处不全便宜了她们?”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燃起赤红的怒火。 定远侯府的下人真是能耐,居然弄到了野鸡,油光发亮地摆在厨房的案板上,还带着山野的香气。 可恨啊,怎么不是前一晚弄到的? 若早一天送来,今日这顿饭,就能摆上桌,显得许家体面风光,也不至于让薛邵红抓住机会,说出那番话来! “蠢货!你还想不想在外头做人了?” 许凌云眼神凌厉,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一记冷风刮过许逸仟的脸颊。 他眉头紧皱,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显然怒火中烧,对儿子的冲动举动极为不满。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讥讽与冷漠,“你这一动手,别人怎么看我许家?怎么看我这个当家主的颜面?” “再说了,她们跟了沈茉,我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许凌云语气稍缓,但依旧冷硬如铁。 他背着手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远处昏黄的灯火,声音压得极低,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警告许逸仟,“沈茉虽退居幕后,但她在村里的威望未散,人脉还在。薛邵红又是她一手带大的,若能稳住她们,将来办事才不至于处处受制。你这个时候闹翻,不是自断后路是什么?” 许逸仟心里憋屈,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像是被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 他握紧双拳,指节泛白,脸色涨红,嘴唇微微颤抖,却终究不敢再顶嘴。 他知道父亲一向强势,说一不二,从小到大只要违逆,轻则训斥,重则罚跪祠堂。 而今日之事,他确实冲动了,可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却并未熄灭。 许凌云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别急,她得意不了几天。”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冷冷扫了许逸仟一眼,“沈茉现在看似风光,可树大招风,迟早有人看不惯她。况且,人心易变,谁又能保得住永远站在她那边?等时机一到,自然有人替我们出头。你只需忍耐,不要轻举妄动。” …… 另一边,沈茉和薛邵红并肩走着。 夜风微凉,吹动路边枯草簌簌作响。 两人脚步缓慢,脚踩在碎石小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头顶的月光被薄云遮掩,洒下的光晕昏黄模糊,映在她们脸上,显得影影绰绰,如同心事重重。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沈茉神情平静,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凉。 她目光低垂,似在思索,又似在回忆。 而薛邵红则低头看着脚尖,脚步略显迟疑,眉头轻蹙,唇角微微下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从何说起。 快到营地时,薛邵红才小声开口:“娘,您是不是生气了?我刚刚……是在试探您。”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一丝不安与忐忑。 她说完便迅速抬头看向沈茉,眼神里满是紧张,生怕看到失望或责备。 沈茉摇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没生气,反而很高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薛邵红,目光柔和而深邃,“你终于学会为自己打算了。以前你总是忍让,委屈自己,生怕惹人不快。可人活着,不能总为别人活,得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薛邵红眼神一暗,声音有些发抖:“娘,是我太敏感了吗?” 她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我……我总觉得逸仟跟他爹一个样,都在护着那对姑侄。从上次他们偷偷接那姑侄进村,到如今处处偏帮,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不敢说,怕自己多心。” “甚至……甚至他还骂咱们闺女是赔钱货!” 这句话一出口,她眼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楚,“那可是他亲生的女儿啊!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现在却像变了个人。” 薛邵红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却愈发清晰,“从前他对我虽不算多温柔,但也体贴。孩子发烧,他会整夜守着;我头疼,他会亲自熬药。可现在呢?他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冰冷、疏离,甚至带着怨气。” “我怀疑,他过去全是装的,现在的他,才是真面目。”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鼓起全部勇气,“他……嫌弃我生不出儿子!”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终于把长久压抑在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声音虽低,却字字如针,扎在自己心上,也扎在沈茉的心上。 她没再隐瞒,把心里的疑虑全都倒了出来。 那些深夜里的啜泣,那些饭桌上的冷眼,那些曾经温暖如今却冰冷的触碰,一一浮现眼前。 她曾一次次告诉自己,是自己太敏感,是生活太难,可真相或许就是:他早已不再爱她,甚至厌恶她。 因为她知道,婆婆是真心站在她这边的。 沈茉从不曾因她无子而轻视她,反而处处维护,甚至在村人面前替她说话。 这份情谊,不是装得出来的。 更别提那一夜,许逸仟酒后动怒,欲对薛邵红动粗,是沈茉挺身而出,用身体挡下那一掌,还当众宣布与儿子断绝母子关系。 不然也不会为了她,跟许逸仟动手,甚至断绝母子关系。 那一夜,沈茉站在院子里,寒风凛冽,她却站得笔直,声音响彻夜空。 第56章 打到野鸡 “从今往后,我没有这个儿子!若有再犯,家法伺候!” 那一刻,薛邵红泪如雨下,也终于明白——这个世上,真正疼她、护她的人,唯有眼前这位并非亲母的婆婆。 她心口发堵,难受极了。 仿佛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胸口,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曾为家庭操劳、为孩子洗衣做饭的手,如今却显得如此无力。 她从不知道,他竟这么执着于儿子,还为此对她动手。 那些温柔体贴,是否不过是期待她生下男孩的假象? “云舒,我不会替你下结论,真相得你自己去查。” 沈茉语气沉稳,目光坚定地望着她,“婚姻是你的,日子是你在过。我不能替你走,也不能替你决定。但你要记住,无论查出什么,都别慌,别怕。” 沈茉抬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前乱了的发丝: 她的动作极轻,像春风拂面,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柔与安抚。 指尖擦过薛邵红的额头,仿佛也抚平了她心头的褶皱,“你只要记住,我永远挺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还有,你是我在眼皮底下看着长大的,我想告诉你一句——” 沈茉顿了顿,声音低缓却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刻入人心,“人生不长,该怎么活舒服,就怎么活,别总看别人脸色。” 她望着薛邵红,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安宁的日子。别因为一段婚姻,就把自己耗尽了。” 自己选的路,将来才不会后悔,也不会怪别人。 沈茉的话,像一束光,照进薛邵红混沌的内心。 她怔在了原地,眼睛失焦,泪水无声滑落。 那些长久以来的自我怀疑、压抑与忍让,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突然明白,自己不必非得忍耐,不必非得讨好任何人。 薛邵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娘,逸仟也是你亲生的啊……” “臭不要脸的崽!” 沈茉一听,眉头瞬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脸色冷得像腊月的霜,嘴里的话更是毫不留情,字字带着刺: “我跟你说,生块叉烧都比生他强! 叉烧还能下饭,热乎乎地配米饭,香得人直咽口水。 他呢? 光会惹人烦,三天两头惹祸,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听,简直是讨债鬼投胎! 成天吊儿郎当,一点正形没有,还不知悔改,谁见了谁头疼! 别提那倒霉孩子了,听着就来气,心里堵得慌。 走,咱别在这儿吹冷风了,赶紧回去喝鸡汤去! 我饿得前胸都快贴后背了,肚子里空得能打鼓,再不吃口热的,怕是要晕过去。” 说完,她二话不说,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薛邵红,手劲大得差点把人拽个趔趄,噔噔噔地就往屋子里走,脚步干脆利落,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薛邵红一脸懵,眼神迷茫,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又抬头望了望沈茉的背影,心里嘀咕着: 这婆婆…… 怎么对自己亲儿子这么狠? 语气那么重,话里还带着刺,恨不得把那孩子当仇人看似的。 不是亲生的吗? 哪怕养得再不省心,也不至于这样吧? 难道是…… 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还是这母子俩,早早就断了情分? 院子里,一锅热腾腾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地冒泡,金黄的油星在汤面上欢快地跳跃,鸡皮炖得软烂,香味随着热气一层层往上飘。 那味道浓郁得抓人,混着姜片、枸杞和药材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人瞬间唾液翻涌。 沈茉眼睛都亮了,像是看见了宝贝,脚步都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满脸陶醉: “哎哟,香死我了!这味儿,能把人魂儿都勾出来!” 这味儿一飘出来,整个院子都跟着活了。 连墙角的老槐树都仿佛抖了抖叶子,风一吹,香气四散。 隔壁的邻居们闻着味儿,一个个探出脑袋,扒着墙头、窗框,眼巴巴地往这边瞅。 有的直咽口水,喉咙上下滚动,腮帮子都瘪了; 有的默默缩回屋,盯着自家锅里煮得发黑的野菜汤,心里酸得像泡了醋。 有的人家连野菜都挖不着,天天啃树皮,剥草根,牙都快磨平了,哪见过这种油水? 看着沈茉家那锅汤,眼红得差点流出血来。 这时候,许家父子也闻到了香味。 许凌云正坐在堂屋里喝凉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突然一股浓香飘来,他猛地抬起头,鼻翼微动,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下人刚拎着一把带泥的草根回来,鞋上沾满黄土,裤脚湿漉漉的,满脸疲惫。 许凌云一瞧那玩意儿,脸当场就沉了下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让我吃这个?泥都不洗!根上还沾着石子,你是想硌碎我的牙吗?” 下人吓得抖得跟筛子似的,膝盖发软,手里的草根差点掉地上: “侯爷,真挖不着别的了……山上的草都快被扒光了,兔子都瘦得皮包骨,飞鸟都没影了……要不,咱剥点树皮?听说槐树皮煮软了也能吃……树皮太硬,伤胃,草根还算嫩,嚼着不费劲,您……您凑合一下?” “凑合个屁!” 许凌云气得牙根痒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那边屋子里有鸡有汤,香气都飘到我这儿来了,我们在这儿啃泥?啃草根?像什么样子!” 他声音拔高,眼里泛着怒火,咬牙切齿道: “谁家这么好的运气?莫非老天独宠他们一家?” 下人头都不敢抬,声音细若蚊蝇: “夫人……是碰巧打到只野鸡,前脚刚炖上……这事儿……真不怪我,我也想弄点肉啊,可山上啥都没有了……” “滚!” 许凌云猛地站起身,一声怒吼炸响在院子里,震得房梁都似乎抖了三抖。 他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心里那股恨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离了沈茉,我还活不下去了? 她能炖鸡,我堂堂侯爷还吃不起一只鸟? 笑话! 他一脚踹翻脚边的矮凳,冲着下人咆哮: “再去!给我找吃的,挖地三尺也要挖出点东西来!找不着,就别回来见我!饿死也别来求我!” …… 第57章 敷衍 等到沈茉和薛邵红吃饱喝足,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连汤渣都没剩下,两人才心满意足地擦了嘴。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鸡汤的香气才慢慢散了,像一场梦醒后的余韵,渐渐消散在冷风里。 “嗝——” 沈茉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几分慵懒与惬意。 她摆摆手,语气随意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都去歇着吧,天一亮还得赶路,别熬夜瞎忙活了。” 说完,她随便扯了个理由,说是屋子里有点东西要收拾,便头也不回地朝旁边一间破旧的小屋走去。 那屋子墙皮剥落,屋顶还漏着缝,可她脚步坚定,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门一关,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沈茉靠在门板上,嘴角微微上扬,立马心念一动,意念如丝般悄然牵动,下一瞬,整个人已消失在原地,钻进了自己的小空间。 好几天没来了,小空间里的景象却一点没让她失望。 地里的稻子已经抽了穗,嫩绿的稻穗随风轻轻摆动,像是一片波浪起伏的绿海,沉甸甸的,眼看再过几日就能收割了。 阳光洒在田间,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生机盎然。 连那口灵泉,也往外扩了一圈,原本只有三尺见方的泉眼,如今已延伸到丈许宽。 水面亮晶晶的,如同镜面般澄澈,泛着淡淡的灵气波纹。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灵力,吸入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沈茉满意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错啊!看来这灵田自己也在慢慢成长,灵气越发浓郁了。” 自从学会装疯卖傻,她便不再处处逞强,反而活得轻松自在。 表面上是个糊涂懒散的主母,实则暗中积蓄力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不仅没人敢轻易招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谋些好处。 不仅活得轻松,还赚得满满当当。 她在外面悄悄置办的田产、铺子,早已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银钱不断进账,日子越过越宽裕。 以后有空,得多收拾收拾那些讨人嫌的货色。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眼神微冷。 那些曾轻视她、欺辱她的人,总有一天会知道,她沈茉,从来不是好惹的主。 她笑着蹲在田埂边,在田里拔了会儿杂草,动作轻柔却不含糊,把每一株杂草都连根拔起。 灵田被她拾掇得整整齐齐,稻穗挺立,灵气流转,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做完这些,她才轻吁一口气,心念一动,退出了空间。 一回到屋子,她便脱了外裳,躺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 虽简陋,但她闭眼便睡,呼吸平稳。 明天赶路,得养足精神,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光如薄纱般洒在大地上。 沈茉就推开门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但眼神清明,精神饱满。 夜里下了点露水,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特别清新,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一点都不闷,反倒让人神清气爽。 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米袋,递给刚好路过的张妈妈:“嬷嬷,赶紧煮锅粥,米是新收的,香得很。等大家醒了就喝点热乎的,吃完咱就走,别耽搁行程。” “好嘞!” 张妈妈麻利地接过米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大娘子想得周到,我这就带人去灶台忙活,保准半个时辰内开锅!” 正这时,老六快步走过来,脚步沉稳,神色恭敬:“大娘子,国公爷派人送了东西来,刚到不久,等在门外呢。” 说着,他双手递上一个灰布袋子,袋子缝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沈茉接过来,手指轻轻一扯绳结,袋口便开了。 她低头一看,顿时眉开眼笑,眼角都弯了起来:“还是我哥懂我!居然把这宝贝送来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写信托人捎呢!” 她从袋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弓,通体乌黑,弓身雕刻着细密的云纹,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却又恰到好处。 她轻轻抚过弓身,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纹路,眼神温柔得像是看着久别重逢的亲人。 “这是我爹亲手给我做的……小时候他教我射箭,说女子也该有自保之力。出嫁后就没再碰过,被收在库房里,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怀念与感动。 这支弓,不只是兵器,更是她与父亲之间最深的牵连。 老六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恭敬说道:“国公爷还传了话,说大娘子一路辛苦,若遇麻烦,可随时派人送信回府,他会立刻派人接应。” “国公爷常念叨,说大娘子箭法了得,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 哪怕隔了百步之遥,一根细如发丝的柳枝,她也能一箭射断,分毫不差。 弓弦一响,箭如流星,连老将军都曾赞不绝口,称她天生神射之才。 可惜生为女儿身,不能披甲上阵,驰骋沙场,杀敌报国。 否则,定能名震四方,青史留名。” “别信我哥那一套,他看我哪儿都好。 从小到大,他就爱抬举我,把我当成他最引以为傲的妹妹。 哪怕我摔了跤,他也说我是摔得最漂亮的姑娘。 二十多年没碰弓箭了,手都快生锈了,心里却还惦记着那股拉弓的劲儿。 走吧,趁着现在有空,咱们去外头练练手! 就当是重温旧梦,找找当年的痛快劲儿。” 她拿起弓箭,指尖轻轻抚过弓背,仿佛触到了久违的故人。 弓身微凉,弦丝紧绷,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她兴冲冲地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只飞出笼子的小鸟。 裙角翻飞,发带飘扬,连风都似乎在为她欢呼。 这一刻,她好像又变回了当初没出嫁时的那个自己—— 那个在马背上策马扬鞭、笑声清脆如铃的沈家大姑娘。 那时的她,无拘无束,想练箭就练箭,想骑马就骑马, 父亲从不拦她,母亲也由着她的性子来。 自在又快活! 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脸上没那么多假笑敷衍, 只有风吹过耳畔的畅意,和箭离弦那一刻的酣畅淋漓。 定远侯府是靠军功起家的,府中男儿自小习武,家中摆设也多是刀枪剑戟、弓弩铠甲。 不像那些文官世家,满屋子诗书礼乐,规矩森严得连姑娘笑大声些都要被训斥。 第58章 又救了一次 他们对姑娘家管得并不死板,反而鼓励女子习些武艺,强身健体,以备不测。 她小时候爱射箭,日日缠着父亲教她。 她爹不仅不拦,还亲自为她挑了一张小弓,专为她量身定制。 每次她射中靶心,他都会咧嘴大笑,拍拍她的肩膀说:“好!不愧是我沈家的闺女!” 他还手把手教她,如何站稳脚步,如何屏息凝神,如何听风辨位。 他曾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女孩子会点防身本事,总没坏处。 世道不平,人心难测,多一门本事,就多一条活路。” 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可后来定了亲,她娘就开始管她了。 婚事一落定,母亲便立刻下令,不准她再碰弓箭。 “如今是侯府的未过门主母,言行举止都要端庄持重,怎能再舞刀弄枪?” 她亲自盯着下人,把弓收进库房深处,连箭袋也不许她碰。 还再三叮嘱仆妇,谁都不许提她会射箭的事。 生怕忠义侯府觉得她野性难驯,性子太烈,不好拿捏。 怕人家嫌弃她不够温婉,不配当一家主母。 于是,她只能收起锋芒,藏起傲骨,装出一副柔弱娴静的模样。 如今,她再也不用看谁脸色了。 丈夫早逝,没有婆家约束,没有夫权压制,她重获自由。 想射箭就射箭! 想笑就笑,想怒就怒,谁也管不着她! 而且…… 而且这弓箭,不只是儿时的游戏,也不只是强身的技艺。 它,还承载着她的恨意与执念。 箭离弦的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目光如刀,直刺远方。 仿佛那一箭,能直直穿透她仇人的心口! 她要让那些曾经算计她、欺辱她的人,也尝尝被利箭穿心的滋味! …… 嗖—— 一声轻响,箭离弦而出。 可那支箭刚飞一半,就歪歪斜斜地坠落,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箭尾颤了颤,像在嘲笑她的不中用。 沈茉挠了挠头,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太久没练了,肌肉记忆早已淡去,手也抖,眼也花。 弓弦拉得不够满,瞄准也失了准头,力道更是一塌糊涂。 她低头看着那支歪倒的箭,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没等她开口,旁边就传来一阵轻笑声。 那笑声娇柔做作,像是故意捏着嗓子挤出来的,听得人耳朵发痒。 “夫人这箭术可真厉害啊,差点就射中那棵树了,太准了!” 罗娇娇扭着腰肢,慢悠悠地从花墙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裙衫,腰肢纤细,走起路来一扭一摆,像条蛇。 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满是讥诮,“我连弓都拉不动呢,夫人真是了不起,这般神技,怕是连军中的教头都比不上。” 沈茉听了直皱眉。 谁听不出来这是明褒暗贬? “差点射中”、“太准了”,字字带刺,句句讥讽。 分明是说她射得离谱,连棵树都打不着,还装模作样摆架势。 她冷冷地扫了罗娇娇一眼,目光如冰,不带一丝情绪。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到箭落地的地方,弯腰将箭捡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不辩解,不争执,也不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 见沈茉不理自己,罗娇娇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怨恨。 那抹恨意藏得极深,转瞬即逝,却又锐利如针。 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哼,要不是她命好,生在定远侯府,家世显赫, 换成别人,就凭她这冷面冷心、目中无人的性子, 早被休了八百回了! 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不低头、不逢迎的妻子? 女人啊,就该像她这样—— 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柔体贴,笑不露齿,行不扬尘。 让男人觉得舒服,觉得被敬重,才有人疼,有人惜。 而不是像沈茉那样,一身傲气,冷脸待人,活像个冰雕。 “夫人……” 罗娇娇忽然换了一副神情,软下声音,眼眶微红, 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声音轻得像是快哭出来,“我夸你,你反倒不高兴了?难道……我说错话了吗?” “是不是我又哪里惹你了?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她一边低声说着,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带着委屈与不安,一边小心翼翼地朝沈茉挪近几步。 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生怕惊动了谁。 裙摆微微摆动,指尖悄然滑向大腿内侧,用力掐了一下。 下一秒,晶莹的泪珠便从她眼眶中滚落,顺着脸颊缓缓滑下,在阳光下闪出几分凄楚的光。 “夫人,昨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冒失行事,惹出误会,我真心向您道歉。” 她声音轻柔,带着哽咽,一字一句都说得格外清晰,“侯爷心善,才替我出言解释几句,您可千万别因此怪罪于他。若您生气,那就冲我来吧,我心里才会好受些。”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您要怪就怪我,别把气撒在侯爷身上,他会难过的。我也……会心疼。” 她稍稍垂下眼帘,又迅速抬起,目光清澈而坚定,“您别误会,我和侯爷之间,清清白白,从无逾矩。我心中敬他如兄长,绝无半点不该有的念头。” 说着,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微微发白,试图去拉沈茉垂在身侧的手,“夫人,您能不能别再跟王爷生气了?一切过错都在我,是我太笨,不懂分寸,惹出这场风波……我……啊!” 突然,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如受惊般向后踉跄几步,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仿佛遭受了巨大惊吓。 裙裾翻飞,身子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沈茉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只是轻轻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罢了,动作甚至算不上抗拒,罗娇娇至于喊得这么夸张吗? 这反应未免太过激烈。 她抬眼一扫,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小心!” 许凌云几乎是瞬间冲上前去,长臂一展,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倒下的罗娇娇。 他的动作迅猛而紧张,生怕她摔倒后伤到腹中胎儿。 “侯爷……”罗娇娇扑进他怀里,泪眼朦胧地仰望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顿了顿,抽泣着补充道:“你别怪夫人,真的不是她推我的。是我自己没站稳,脚底一滑才跌倒的……不关她的事。” 第59章 造反了 许凌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手臂微微发紧,胸口的心跳还未平复。 他担心的不是她摔了一跤,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他的亲骨肉,若真有个闪失,他无法承受。 可当他回想起方才沈茉冷眼旁观、不为所动的模样,怒火便如野火般腾地燃起。 该死的沈茉! 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娇娇这一摔,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娇娇,你别替她说话。”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刀锋,字字透着寒意,“她推没推你,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故意躲开,让你失衡摔倒的。” 罗娇娇却依旧抽抽搭搭地哭着,泪水不断涌出,“侯爷,真的不是她推的……是我自己脚滑,重心不稳……你别为了我跟夫人吵,好不好?我不想家里闹得不和……” “够了!” 许凌云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如刀般狠厉地转向沈茉。 他咬牙切齿地命令道:“沈茉,你现在,立刻,马上给娇娇道歉!她可是有身子的人,你怎能如此狠心?怎能用这种手段对付她?” 他一字一顿,语气如雷般炸响:“她若真摔了,伤了孩子,两条命都得搭进去!那是我许家的血脉!你懂不懂?我命令你,现在就道歉,听见没有!” “侯爷,我真的没事……” 罗娇娇柔弱地望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神情楚楚可怜。 可就在这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悄然斜向沈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如同毒蛇吐信,阴冷而隐秘。 沈茉,我会把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全都拿回来。 “道歉?” 沈茉轻轻扬起嘴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反倒透着彻骨的寒意,“侯爷,要是真瞎了眼,不如把眼珠子挖出来踩烂算了,反正留着也是摆设。省得日后看错了人,冤枉了无辜,还自以为是地替天行道。” “沈茉!” 许凌云猛地瞪大双眼,脸色瞬间涨红,怒吼出声,声音震得屋檐下的铜铃都仿佛轻颤了一下,“我明明看见你推她,只是让你道个歉,你竟然还这么狠毒地说话?沈茉,我真没想到你变成这样,太过分了!往日那个温婉守礼的你去哪儿了?” 沈茉冷冷一笑,眉梢轻挑,眸光如刀般锐利,“她自己都说我没动手,你却一口咬定是我推的,不是瞎是什么?既然看不清,那这双眼睛要来干嘛?留着只会污了这满院清风,不如早些剜去,倒还干净。” “你——” 许凌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向沈茉,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娇娇是怕我怪你,才替你说话!可我亲眼看到你推她,你还敢不认?沈茉,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心狠手辣到极点!你竟连一丝悔意都没有!” 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巨石压住,许凌云恨得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 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从前她再倔强,也懂得退让,可如今…… 她眼中只有不屑与嘲讽,仿佛他不过是个笑话。 一旁的罗娇娇抽泣起来,声音带着委屈,泪珠滚落脸颊,湿了罗袖,“侯爷别生气,我真的没事,真的不疼…… 求你别责怪夫人,她不是故意的,她……她一向心善,定是有什么误会……” 看见罗娇娇落泪,许凌云立刻心疼地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几乎要化开,“别怕,娇娇,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别哭,再哭眼睛该肿了……都是她太过分,竟敢对妾室动手还毫无悔意。” 沈茉不恼不怒,只含笑站在一边看戏,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从容,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出拙劣的皮影戏。 演吧,使劲演。 眼泪多廉价,哭声多做作。 她沈茉从前信过这些,如今,只觉可笑至极。 等两人终于安静下来,彼此依偎着,像是受尽委屈的苦命鸳鸯,沈茉才笑盈盈地开口,声音清脆如风铃,“你们说够了吗?恩爱也秀完了,戏也演够了,接下来,该轮到我说话了吧?” 见他们默不作声,一个低头抽噎,一个愤然侧目,她的笑容更甜了,眼角微弯,像春日初绽的桃花,却冷得能冻住三伏天的热风,“那轮到我说了。”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如同骤然阴沉的天色,翻脸比翻书还快。 身子往后一退,抬手就是两巴掌,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啪! 啪! 一个不落,左右开弓,掌风凛冽,打得许凌云踉跄后退两步,脸颊火辣辣地肿起,五指印清晰可见。 打完,她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一点一点擦着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神情淡漠,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现在,清醒了吗?若是还不清醒,我可以再帮你扇两下,保证药到病除。” 说话太费劲,她向来更喜欢用行动表达。 言语苍白无力,唯有疼痛,才能让人记住教训。 下次干脆带块板砖来,打人伤手,不划算。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若有所思。 刚才那一巴掌虽爽,但掌心微微发麻,着实不够持久。 板砖多好,一拍一个准,世界立马清净。 沉甸甸的,还能震慑人心,比这些虚情假意的哭诉有用多了。 许凌云简直要气疯,双眼通红,几乎要喷出火来,指着沈茉的手剧烈颤抖。 “沈茉!你敢打我?我是侯爷!是你正夫!你竟敢动手打我?你想造反吗?” “对啊,打的就是你。” 沈茉歪着头,笑得俏皮,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眼神却冷得刺骨,“侯爷还想再来一下?刚才打得不过瘾,我可以破例再满足你一次哦。不过下次,可就得收费了——毕竟,服务一次,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看他脸色铁青,沈茉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仿佛欣赏着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唇角勾起的弧度里藏着几分讥讽与快意:“渣男配贱女,搂得还挺紧的嘛,姿势亲密得都快融为一体了——不如再抱紧一点?也好让我看得更清楚些,你们到底有多般配?” 许凌云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真的下意识搂着罗娇娇,手臂还紧紧环绕在她腰间,两人姿势暧昧至极。 第60章 绝不手软 他心头一震,仿佛被雷击中,慌忙松开手,指尖都在发颤,嘴唇哆嗦着,只挤出一个字:“我……” “侯爷别急,先稳住气。” 沈茉依旧笑意盈盈,神色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寻常寒暄,连语气都轻快得像春风拂面,“我这便回府,让下人把休书备好,亲自送到您府上,好成全你们这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双宿双飞,恩爱百年。”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许凌云被她这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一甩宽大衣袖,袖袍翻卷如浪。 他连罗娇娇都没再看一眼,仿佛此刻多停留一秒都是耻辱。 “侯爷!” 罗娇娇见状,顿时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如同纸糊的窗,风一吹就碎。 她眼睁睁看着许凌云头也不回地走远,心中又急又惧,慌乱中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 随即,她狠狠瞪了沈茉一眼,目光如刀,怨毒如毒蛇吐信,恨不得将沈茉千刀万剐。 她咬紧牙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才猛地转身,踉跄着追了上去。 “沈茉这个恶毒的毒妇,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怎么不去死?竟敢当众羞辱我,迟早要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她在心底怒吼,每一个字都裹着恨意,仿佛要把沈茉的灵魂都咒碎。 ——瞪我? 沈茉眸光微闪,唇角笑意未减,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清冷,如碎玉落盘,随即抬手,动作优雅地摘下背在身后的长弓。 弓身漆黑如夜,镶嵌着银丝纹路,泛着冷光。 她搭上一支羽箭,箭尾轻扣弓弦,手指稳稳一拉,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嗡鸣。 弓臂弯如满月,箭尖直指前方,姿态从容不迫。 她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疾不许,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罗娇娇,回头——送你个大礼,保准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此时,罗娇娇正慌忙伸手,终于抓住了许凌云的手臂,指尖微微发抖,想要拉住他,试图挽回一丝颜面与机会。 忽然听到这声清脆的呼唤,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瞳孔微缩,目光直直望向沈茉。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 沈茉松手。 弓弦回弹,发出一声短促清亮的“嘣”! 那支箭,如闪电撕裂长空,挟着凌厉风声,疾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啊——!” 罗娇娇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尖叫,整个人像是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后一仰,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裙裾翻乱,发髻松散。 “小心!” 许凌云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般伸手一捞,及时扶住了她,才没让她后脑着地。 而那支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嗖地一声,狠狠扎进她脚边那块被烈日晒得干裂发灰的青石之中。 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作响,羽翎还在微微摆动。 石头本就因久晒而布满裂纹,受此重击,瞬间“咔嚓”一声,裂纹如蛛网般炸开,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罗娇娇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瘫倒在许凌云怀里,像一滩烂泥。 她眼神呆滞,直勾勾盯着脚边那支箭,箭头深深没入石中,离她的绣鞋不过寸许。 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连空气都吸不进肺里。 许凌云也是心惊肉跳,心跳如擂鼓,咚咚作响,震得耳膜生疼。 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着衣衫,冷意直透骨髓。 足足数息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怒火中烧,猛地扭头,狠狠瞪向沈茉,声音都在发抖:“沈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那一箭要是再偏上一寸,就扎进娇娇的脚里了!那是她的命!你这是要杀人吗?太过分了!简直丧心病狂!” “侯爷,”沈茉却依旧笑盈盈,眉眼柔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姿态优雅至极,“我不是没射中嘛,何必这么大火气?再说了——您可不知道啊。”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笑意加深:“刚才您还没来的时候,您怀里这位娇小姐,可是当着我的面,一个劲儿地夸我呢。说我箭法了得,百发百中,是军中第一高手。她说得可真诚了,眼神亮得跟星星似的。” 她微微歪头,语气天真又讥讽:“既然她都这么捧我,极力夸赞,那我为了不辜负她的美誉,总得再露一手,让她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吧?她都说我百发百中,那我怎么可能射到她呢?您说是不是?侯爷,您这可是纯属瞎操心了。” 许凌云被她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脸颊涨红,怒火翻腾却无从反驳。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气血上涌,头晕目眩。 心中怒极,暗骂罗娇娇:“好端端的,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这个疯女人!她可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主,心狠手辣,手段诡异,你竟敢当众挑衅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可他还未喘过气来,更未平复情绪—— 沈茉已不慌不忙地再次搭上一支新箭。 弓弦拉满,弓臂弯曲如满月,箭尖寒光闪烁,依旧稳稳指向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 罗娇娇只觉双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当场跪倒,全靠许凌云死死扶着,才勉强站稳。 脸色煞白,死死拽着许凌云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微微发抖,声音发颤:“侯爷……我害怕……我真的好怕……刚才那一箭,太快了,太吓人了……她真的会冲我们来吗?” 许凌云狠狠地瞪了沈茉一眼,眼神中满是怒意与警告,随即一把搂紧罗娇娇的肩膀,几乎是半拖着将她往身后拉,脚步急促地就要转身离开。 他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挡在罗娇娇的前面,宽厚的背影挡住了前方的视线,像一堵墙般护住身后的女人。 他冷冷盯着沈茉,心里冷笑——他不信沈茉真敢冲他动手。 她一个女子,即便有些手段,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里是军营,是朝廷的地盘,她难道不怕军法处置吗? 沈茉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她手腕一松——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第61章 一报还一报 刹那间,箭“嗖”地一声飞出,快如闪电,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贴着许凌云的肩头猛然掠过,带起一阵劲风,吹乱了他的发丝,随即“砰”地一声闷响,钉进了旁边那棵粗壮的树干,尾羽剧烈震颤,嗡嗡作响,久久不停。 许凌云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冷汗顺着脊背一寸寸滑落,湿透了内衫,喉咙发干,几乎喘不上气。 那一箭离他不过半尺,再偏一点点,就会穿透他的脖颈,当场毙命。 而且那一箭的力道极深,强劲无比,整支箭足足没入树中大半,只剩尾羽在外晃动,可见射箭之人臂力惊人,技艺高超。 这种本事,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寻常兵卒苦练数年也难有如此准头与力道,更别说在如此距离一击即中、毫厘不差。 沈茉这女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她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沈茉冷着脸,眉眼凌厉如霜,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轻视的气势。 她一边走,一边扬声喊道:“老六,把箭给我拿回来!别浪费了。” 声音清冷,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刚才那一箭不过是寻常演练,根本不值一提。 她刚转过身,不远处的拐角,一道高大的身影慢慢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那人穿着深色劲装,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他嘴角微微扬起,目光落在沈茉的背影上,眸光微闪,低声自语:“有点意思……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啊……” 沈茉回到营地时,薛邵红母女已经醒了。 帐篷帘子半掀着,母女俩正坐在火堆旁,脸上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刚才那一幕,薛邵红全看在眼里。 她亲眼看着沈茉拉弓、射箭、转身离去,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见她一直盯着沈茉手里的弓,眼神复杂,沈茉察觉到了,笑了笑,语气轻快却意味深长:“我哥托人送来的。说是知道我在这边,特意从边关捎来的良弓,说是好材料,配得上我的手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薛邵红,笑意微深:“你娘没跟你说过吗?我还没出嫁那会儿,最爱拉弓射家住院了。三天两头去猎场,骑马射箭,比男儿还野。” 看薛邵红一脸懵然,神情呆愣,沈茉挑了挑眉,语气淡了几分:“也是,你娘那人最守规矩,从不背后嚼舌根。她一向只说人好话,坏话从来不传。” 薛邵红抿了抿嘴,确实如此。 她母亲向来端庄持重,言语谨慎,从不在人前议论长短。 当年定亲时,她娘只说了一句:“她当婆婆,我一百个放心。”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重如千钧。 就因为这句话,她才答应了这门婚事。 没有多问,没有犹豫,只因母亲的判断,她便点头应下。 两家结亲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联结。 娘肯点头的人,总不会差到哪去。 可现在想想,或许…… 都看走眼了。 不管是她娘,还是她婆婆。 沈茉的手段、气势、那一箭的狠绝,都与她记忆中那个温柔贤淑、处处退让的“好婆婆”形象相去甚远。 她不禁开始怀疑,过去所见的,究竟是真是假? 刚才她看得清清楚楚,公公对那个姓罗的老女人,护得紧得很。 那神情、那动作,半点不像对待一个外人,反倒像是在护着自己的亲生骨肉。 哪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毫不避讳地替她挡开旁人的眼光,还亲自端来热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里。 这一幕,落在她眼中,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想到这,她看向沈茉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 那是一种夹杂着理解与惋惜的目光,仿佛在说:你曾经也是一门主母,也曾被众人簇拥,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被夫家弃如敝履,连一口热饭都要靠自己张罗。 可沈茉何曾需要谁的同情? 她只是沉默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寒风中的松。 沈茉自然察觉到了,却不在意,轻轻一笑: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冬日里一缕暖阳,透着从容与笃定。 她没有去解释什么,也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地说: “行了,早上熬了粥,快趁热吃。 米是前日托人从外县运来的,熬得软烂,加了点姜丝去寒气,你们趁热喝,别凉着胃。” 吃完早点上路,天气凉快,多走一段,到了南平城就踏实了。” 南平城虽然偏了些,路也不好走,但终究是城,有官府,有商行,有医馆,也有庇护。 不像这乡下,人心凉薄,规矩混乱,夜里连个巡更的都没有。 只要进了城,安顿下来,往后便不必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南平城虽然遭了灾,但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粮铺虽然限量,但只要你出得起价,总有暗市愿意接单; 药铺的药材虽缺,可若银钱到位,也能寻来偏方应急; 甚至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只要肯付定金,也能在三日内腾出来。 世道艰难,但金钱仍是最好的通行证。 只是有些人嘛…… 指的自然不是别人,而是那几个还躺在老宅里、吃着公中口粮却从家人死活的“长辈”。 他们平日作威作福,如今落难了,反倒指望别人施舍。 可惜,天道轮回,因果不虚,今日的境遇,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怕是连一粒米都掏不出来了。 他们早已把家底败光,田产抵押,铺面查封,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用来换酒喝。 如今想买米,连铜板都凑不齐,只能靠旁人接济,厚着脸皮讨一口残羹冷炙。 沈茉眸底掠过一丝寒光,转瞬即逝。 那寒光如刀锋掠过冰面,冷而锐利,却只是一闪而没。 她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冷意,不过是旁人眼花。 可熟悉她的人知道,那抹寒光,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恨意在翻涌。 她不说话,不代表她忘了。 她记得每一笔账,记得每一声冷嘲,记得每一次被逼到绝境的夜晚。 一听有粥喝,薛邵红眼睛一下子亮了:“太好了!” 她脸上顿时浮现出由衷的喜悦,像是阴霾中终于透进了一缕光。 她昨夜几乎没合眼,担心前路,忧心孩子们的温饱,如今闻到米香,才真正觉得有了盼头。 第62章 不能说的秘密 她转身冲甜馨几个孩子喊:“孩子们,有粥喝啦,开不开心?” 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像是要驱散清晨的寒意。 她蹲下身,一一替他们整理衣领,拍去肩上的露水,笑容温软得如同春水。 几个小家伙立刻欢呼起来,拍手跳脚。 老二揪着姐姐的袖子蹦高,嘴里嚷着“我要碗大点的”; 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奶娘抱着,咧着没牙的嘴“咯咯”直笑; 甜馨则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怕笑得太响惊扰了什么。 等手里捧上热粥,甜馨却忽然小声问:“祖母,娘,这粥……能不能给祖父和爹也送一碗? 她的小手紧紧抱着粗瓷碗,指尖微微发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石子投入静水,激起一圈涟漪。 “他们那边好像什么都没得吃,我听见他们在喊饿。” 夜里风大,她睡得浅,断断续续听见老宅方向传来几声沙哑的呼喊,说是饿得受不住了。 “甜馨是听到声音了?” 沈茉轻叹。 她低头看着孙女,那张稚嫩的小脸写满困惑与不忍。 孩子的心是柔软的,尚不知人心险恶,也不懂恩怨分明。 她既不想教孩子冷漠,也不想让她过早背负仇恨。 孩子们还小,她不想让他们这么早就懂得恨。 恨是沉重的枷锁,会压弯一个人的脊梁。 可她更怕他们心善过头,被人一次次利用,一次次伤害,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 可有些人,根本不配被叫一声“人”。 那两个躺在老宅里的男人,一个是她儿子,一个是她丈夫。 可他们做了什么? 败光家业,逼死儿媳,撵走孙女,甚至为了几两银子,要把沈家的祠堂卖出去换酒钱。 这样的人,哪里还配做父亲? 配做祖父? 见甜馨点头,沈茉认真看着她,语气平和:“甜馨,祖母不在你面前说他们坏话。不是怕你不信,而是怕你心里装太多事,压得睡不着觉。你六岁了,眼睛是亮的,心也是亮的。你看到的,听到的,祖母都看在眼里。你是聪明的孩子,知道谁对你好,谁在骗你。”你自己看,自己想。” 这句话她反复说,语气始终温和,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她不替孩子做判断,但也不让她被虚伪蒙蔽。 是非对错,终归要自己去体悟。 等以后你再跟祖母说,他们到底值不值得这顿饭。 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当甜馨长大,看清了所有真相,她会明白今日这一碗粥为何没有送过去。 那时,她自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但在祖母这儿,他们不配吃上这一口,明白吗? 沈茉轻轻抚了抚甜馨的发,声音依旧轻柔,却像铁石落地,再无转圜。 不配,就是不配。 不是因为一餐一饭,而是因为那一颗早已腐烂的心。 看她一脸懵懂,沈茉笑了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总琢磨这些复杂的事,小孩子家家的,心思不要太重。你只要记住,凡事多留个心眼,自己留心去看、去听就是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那堆洁白的米粒上,轻轻叹了口气:“这些米,是祖母我费尽心思,托了好几个人,又求了好几次情才弄来的。每一份都来之不易,是你爷爷都不知道的辛苦。” 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不乐意轻易把它们送给别人,尤其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所以,你听清楚了,你就算是我最亲的人,也不能擅自拿我的东西去送人情,去做什么好人。”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甜馨的小脸,眼神柔和了些:“等将来甜馨你长大了,能自己种田、能自己打猎,能靠自己的本事弄到吃的,那时候你想分给谁、想帮谁,祖母都不会拦着。可现在不行,现在你还小,世道也不太平。” 她话音微顿,随即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目光如炬地盯着甜馨的眼睛: “你得答应祖母一件大事——一件关系到你性命的大事。”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是你爷爷,还是你爹,要是他们突然单独来找你,说要带你走,要你跟他们去某个地方,无论他们说什么,哪怕哭着求你,你都千万记住——绝对不能去!”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刻进空气里:“你必须立刻拒绝,转身就跑,哪怕惹他们生气,也绝不能动摇。” 沈茉心中翻涌着前世的记忆。 上辈子最先出事的,就是眼前这个天真的孩子甜馨。 那天她被人悄悄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等沈茉发现时,已经晚了。 而就在甜馨失踪的第三天,云舒也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茉始终怀疑,是许逸仟他们对云舒动了手脚,或许是下了药,或许是用了别的阴毒手段。 她不敢再让悲剧重演。 看着甜馨那一脸困惑与不解的小脸,沈茉知道,孩子还太小,未必能完全明白这些话背后的沉重。 可这事关乎生死,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必须确保甜馨牢牢记住。 于是,她拉着甜馨的手,沉声道:“现在,你当着祖母的面,起个誓。你要说:‘我甜馨,今日向祖母发誓,若有爷爷或父亲单独叫我跟他们走,我绝不听从,绝不去!’” 甜馨被祖母严厉的神情吓到了,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用力点头,一字一句地重复了誓言。 沈茉这才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心疼,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沈茉这副模样,让站在一旁的薛邵红心头猛地一紧,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声音微颤:“娘……” 她从未见过婆婆如此严肃、如此紧张的样子。 那眼神里的防备与恐惧,几乎凝成了实质。 “别怕,”沈茉察觉到她的不安,立刻转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柔了些,“只是防着万一罢了。世道不太平,多留点心眼总没错。” 她的手温热而干燥,动作轻柔,可那话语里的寒意却像风一样钻进了薛邵红心里。 薛邵红松了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可心却依旧悬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在半空。 第63章 贪心不足 她总觉得,婆婆好像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那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屋子里,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想问,却又不敢问。 她想猜,却又抓不住任何证据。 就在这时,沈茉忽然提高了声音:“行了,快吃东西吧,别愣着了。吃完咱们就得出发!路上还远着呢,太阳下山前必须赶到下个村。”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将米装进布袋,扎紧口子,动作利落,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奔波。 …… 再说许凌云那边。 他脸色阴沉,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意。 方才沈茉那副不卑不亢、甚至带着轻蔑的态度,让他极为不快。 罗娇娇见他脸色难看,心中一慌,生怕他迁怒于自己。 她眼珠一转,干脆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啊——”她轻哼一声,眉头立刻皱成一团,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她抽噎着,声音带着委屈与自责:“侯爷,这是怪我了吧?我夸她,也是想拉近关系,想替您缓和一下。我劝她别记恨您,毕竟过去的事也难说清楚…… 谁知道那女人心肠这么冷,嘴这么硬,我还做错了不成?” 她楚楚可怜地望着许凌云,眼角泪光闪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要是往常,她这么一哭,许凌云早就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将她揽入怀中哄着,嘴里说着“别哭了,不怪你”。 可现在,他只觉得烦。 烦她的虚伪,烦她的算计,更烦她明明知道自己交代过不要去招惹沈茉,偏偏还要凑上去表现。 他又不傻,哪会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借机讨好他,往上爬一步,趁机抢了主母的位置。 “够了。” 许凌云冷冷开口,声音像冰锥一样刺人。 他眉头紧锁,眼神冷厉地盯着她:“罗娇娇,别在我面前玩这些小手段。你的心思我清楚得很。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兑现,但你若坏了我的计划,坏了大局——” 他语气骤然加重,一字一顿:“我绝不会轻饶你。听懂了吗?” 那眼神冷硬如铁,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罗娇娇心头一震,眼中的泪水还没干,心里却已翻起滔天恨意。 她咬紧牙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可她清楚,此刻不能顶撞,更不能发脾气。 她还离不开他,还得靠他往上爬。 于是,她低下头,声音哽咽着,带着委屈:“我……我懂了,侯爷。可她……她实在太不识好歹了,我不过是好心……” “行了!” 许凌云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她的话,语气冷得像霜,“你不惹她,她那人傲得很,根本不会理你。何必自找没趣?”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冷峻:“安分点,别让我再失望。” 他跟沈茉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对她什么脾气,心里有数。 许凌云心里清楚得很,沈茉平日虽温顺,但一旦被逼急了,便会倔强到底,绝不退让半步。 可如今他们落难至此,哪还有资格讲什么脾气? 他只能勉强压住心头的烦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随便说了几句好话,无非是“等到了地方定会好好补偿”、“眼下形势所迫,你先忍耐”之类的话。 总算,沈茉没再纠缠,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旁边的许逸仟皱起眉头,低着头,目光复杂地望着地面,嘴唇微动,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爹,你刚才对我娘太不客气了。” 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责备与不满。 在他眼里,母亲虽出身不高,却从未争权夺利,这些年对父亲也是百依百顺。 如今落难途中,母亲不过多问了几句温饱之事,父亲竟如此冷言相对,实在令人心寒。 “她自己不懂分寸,越来越急,还贪心不足。” 许凌云冷冷地回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目光一冷,扫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般锋利,仿佛在警告许逸仟不要多管闲事。 他心里窝着火,沈茉那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让他烦躁,更让他恼火的是,她居然还有心思计较吃食,真是不知好歹。 他吸了吸鼻子,鼻子一抽,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便钻进了鼻腔。 那是米粥的香味,清甜中带着谷物的醇香,久违得几乎让他以为是幻觉。 他的脸色突然更沉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死死盯向沈茉所在的方向。 沈茉那边居然有米? 这怎么可能? 他们逃出来时匆忙,粮食本就不多,一路上能活命已是万幸,哪还有余粮? 他想到之前突然射出来的箭,箭头上绑着一小包东西,当时他还以为是敌袭,结果竟是定远侯悄悄派人送来的补给。 现在想来,应该是有人暗中接应,把食物送到了沈茉手里。 可恨! 早干嘛去了? 闹僵了才送? 他心头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气得手指微微发抖。 若是早些送来,他们何至于饿到啃树皮? 何必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 他揉了揉饿得发疼的胃,胃里一阵阵绞痛,像是被人用钝刀来回割着。 他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阴沉地盯着许逸仟,声音低哑:“你那些人,找着吃的了吗?” 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躁与不满,仿佛在质问儿子办事不力。 “没。” 许逸仟摇头,目光不善地看向沈茉那边,眼底闪过一丝嫉恨与不甘。 “她们今天在熬粥。” 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米香飘得老远,我亲眼看见锅里米粒翻滚,热气腾腾……她们还有油,甚至加了葱花。” “嗯。” 许凌云心里一沉,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他原本还指望靠着族中人脉寻到些野菜、草根果腹,可如今,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奢望。 而沈茉那边却……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压顶,沉甸甸地罩在心头——往后怕是难熬了。 结果,这预感真准。 接下来三天,他派出几拨人四处找吃的,翻山越岭,挖地三尺,带回的不是草根,就是树皮,连水都经常找不到,偶尔找到的溪水,也浑浊不堪,喝下去肚子疼得更厉害。 第64章 气度不凡 队伍里不断有人虚弱倒下,甚至有人夜里悄悄没了气息,连口薄棺都难求。 可沈茉那边,反倒是运气好得出奇。 不是有人抓到只野鸡,就是有小孩在灌木丛里捡到一只撞晕的兔子,更离谱的是,他们居然还存着米! 不光熬粥,人家还能煮白米饭。 那洁白的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香气四溢,随风飘散,十里之外都能闻到。 那香气飘得远,不少人偷偷围在附近转悠,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口锅,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翻江倒海。 可没人敢动手抢。 老五老六往那一站,胳膊比常人粗一圈,肌肉虬结,脸上带着疤,眼神冷得像冰。 谁敢靠近,他们就盯着谁,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那威慑力,比几十个士兵都管用。 这才三天,沈茉他们一个个脸色红润,眼睛有神,走路带风,哪像逃荒的? 简直比平时过得还滋润,连衣裳都洗得干干净净,小孩脸上还带着笑。 反观许凌云这边,惨得不行。 个个饿得脸色蜡黄,脸颊塌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黑,走路都打晃,两腿发软,像风一吹就要倒。 有人扶着树干干呕,有人蜷在地上低声呻吟,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前方不远处,沈茉他们正围着烤鸡,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 鸡皮烤得金黄酥脆,油珠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直冲鼻尖。 锅里米饭冒着热气,白烟袅袅升腾,在寒风中格外诱人。 许逸仟盯着看了半天,眼睛一眨不眨,喉咙上下滚动,干巴巴地咽了下口水,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爹,我饿得受不了了。” 他看着沈茉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那目光像是燃烧的炭块,带着灼人的怒意和恨意,恨不得将她烧成灰烬。 许凌云没吭声,沉默地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到不远处,找了一块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石头坐下。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脸上却依旧冷硬如铁,仿佛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冲着许明挥了挥,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那是命令,让他再带人去找吃的。 就在这时,黑影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干裂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动。 一个黑衣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身影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般。 “侯爷!” 那人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许凌云一瞧来人,猛地从石头上腾地坐直了身子,脊背瞬间绷紧,双眼死死盯住对方的脸:“许丁山?京城有消息了?” 许丁山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早在几日前就被他秘密留在京城,负责打探宫中动向和各方情报。 如今他突然出现,必是有紧急要事。 “有。” 许丁山点点头,嘴唇干裂,喘了口气,嗓子干得仿佛要冒烟,说话时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皇上两天前……带着后宫嫔妃,还有大多数世家宗族,已经悄悄离开了京城。”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宫里传出话来,皇上正式下旨,决定迁都。至于新都定在何处,尚未明示——但据传,最终选址全听国师一句话。” 他说完,又用力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喉咙里的焦渴压下去。 许凌云听完,并未显得太过震惊。 事实上,他早有预料。 京城断了水源已近三日,城外寻水更是步步维艰,寸步难行。 若再不走,留在城中的所有人,迟早会被活活渴死、饿死。 不走,等于等死。 这是明摆着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稳了稳心神,压低声音,语气低沉却清晰地问道:“那定远侯府呢?皇上是怎么安排的?可有提及?” 他的声音虽轻,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如果定远侯一家被弃,若他们也沦为弃子…… 那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许丁山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风带走:“皇上下令,命定远侯率领另外七家世家,留守京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宫里线人传出的密信——说是国师亲自进言,提议以这八大家族的气运和性命,镇住京城残魂,换取大夏江山后续百年安稳。换句话说……他们是被当作祭品,留在死城里的。” “皇上出京那日,四座城门已被从外头用巨锁封死,门口还搬来成堆的巨石,层层叠叠,彻底堵死了出入之路。” 许凌云起初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定远侯一家终究没死在动乱中。 但仅仅片刻,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继而低声笑了出来。 被关在如今已成“死城”的京城? 断水断粮,外无援军,内无出路——那和等死,又有什么区别? “爹,”许逸仟忽然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危险的光芒,“我们现在,是不是不用再忍她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目光直勾勾地投向沈茉所在的方向。 许凌云点点头,正要开口回应,可就在这瞬间,他眼角忽然瞥见前方无边的黑暗里,静静伫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却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许凌云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胸口——那是熟悉,是震惊,更是不敢置信。 他连一句话都来不及交代,甚至顾不上解释,猛地从地上站起,转身踉踉跄跄地朝那人影奔去,脚步急促而凌乱,仿佛怕一慢下来,那身影就会消失在风里。 “爹,你要去哪儿?” 许逸仟在身后大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惊愕与不解。 “黎道长!” 许凌云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追上了前方那位身姿挺拔、气度非凡的黎莫峰。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鞋底沾满了泥泞,衬得整个人狼狈不堪。 而反观黎莫峰,步伐沉稳,青灰色的道袍随风轻扬,衣角纤尘不染,仿佛自云端走来,与这片满目疮痍的人间格格不入。 第65章 决非偶然 等黎莫峰缓缓回过身来,许凌云忍不住心头一震,呼吸都微微一滞。 这位黎道长果然名不虚传,不仅道法高深,连相貌气质都如仙人临凡。 那双眸子清澈如深潭,眼神虽淡,却似能洞穿人心。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疏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敬畏的从容。 哪像自己一行人,才逃难不过数日,个个灰头土脸,脸上沾着尘土,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衣衫破烂不堪,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也被荆棘划出道道裂痕,活脱脱像一群讨饭的叫花子,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已失去。 黎莫峰神色淡然地看着许凌云,语气平和却不带丝毫温度:“许侯爷叫我,可是有什么事?” 许凌云连忙点头,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有件事想请教道长,不知现在方便不?” 黎莫峰轻轻颔首,动作极轻,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侯爷请讲。” “这里人多眼杂,周围全是人,耳目众多,有些话……不好当众说。” 许凌云四下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神情谨慎,“咱们换个地方说?安静些,也好详谈。” …… 许凌云去找黎莫峰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沈茉耳朵里。 消息是营地里的一个小厮悄悄送来的,说是亲眼看见许侯爷一路急行,神色紧黎地追上了黎道长,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后便一起走远了,似乎去了后山那片废弃的道观。 沈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风吹过窗纸的微响。 她没多说话,甚至没有抬头,依旧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药草,动作细致而缓慢。 可那双原本温润如水的眼眸,却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掠过一道寒光,像是冬夜里骤然刺出的冰刃,透着一股彻骨的阴寒。 黎莫峰,我总算等到你靠过来了。 上辈子你背叛我,出卖我的行踪,让我在荒野中被乱箭穿心,血流尽而亡。 临死前,你站在高处,冷冷看着我,连一句忏悔都没有。 那笔债,我没来得及讨。 可如今,老天有眼,让我们重逢在这乱世。 这辈子,我会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血债血偿,绝无宽恕。 “娘,我总觉得他们凑在一起,没安好心。” 秦云舒站在沈茉身旁,眉头紧紧皱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她望着远处那座残破的道观,目光里满是不安与警惕。 这几天,她和母亲住在沈茉安排的帐篷里,吃的是热腾腾的饭菜,盖的是厚实的棉被,衣裳也干净整洁。 而许凌云父子却被安置在营地边缘,吃的是野菜糊,啃的是树皮熬的粥,每日还要去山中挖草根、拾柴火,活得连个奴仆都不如。 每次那父子俩远远看过来,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恨与嫉妒。 尤其是许修远,他曾经温文尔雅,如今却变了模样,嘴角总是挂着一丝冷笑,眼神阴沉,仿佛藏了千言万语的怨毒。 他找过自己好几次,话里话外都在逼自己站队,要她“认清局势”,听他的话,甚至以“休妻”相威胁,说若她再不回头,就当夫妻缘尽,另娶他人。 正因如此,秦云舒越来越看不清这个丈夫了。 她记得新婚那夜,他执她的手,温柔地说:“我定不负卿。” 那时的他,眼神真挚,笑容温暖。 可现在呢?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裹着糖衣的毒药,甜得让人恶心。 她不禁怀疑,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许修远,是不是全是装的? 若是装的…… 那装了这么多年,日日笑脸相迎,夜夜同床共枕,却在暗中谋划背叛,该有多可怕?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悄悄渗出衣襟。 沈茉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与讥讽。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秦云舒的肩,动作温柔,却力道坚定:“别怕,也别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多看,少开口。有些事,急不得。” 她心里清楚,秦云舒最近经历的这些事,已经像春雨般,悄然把她心里的疑虑一点一点地勾起来了。 那些曾经被爱意掩盖的裂痕,如今正慢慢浮出水面。 她不会点破,更不会煽风点火。 因为有些真相,别人说的,她未必肯信,反而会觉得你在挑拨离间,心生反感。 可要是她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步步想明白的,那才是真的明白——那才是刻进骨子里的清醒。 秦云舒低头坐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事重重。 她现在的感觉,就像走进了一片浓雾弥漫的山沈,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脚下的路是软的,空气是湿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她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依靠谁。 母亲虽温柔可靠,可许修远毕竟是她的夫君,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若真是他变了心,那她的余生,又该何去何从? “别想了,先吃饭,吃完早点休息。” 沈茉把手里的饭菜递过去,语气温和,带着母亲特有的包容与体贴。 她特意多加了一碗炖得软烂的鸡腿汤,知道女儿最近胃口不好。 “吃饱了,才有精神应付接下来的事。” 她轻轻说道,目光却望向远处的山道,仿佛已预见了即将到来的风雨。 秦云舒点点头,伸手接过饭菜,指尖微微颤抖,显露出她内心的疲惫与不安。 她低垂着眼眸,轻声说道:“谢谢娘。” 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寂静黄昏中的片刻安宁。 吃完饭后,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炊烟袅袅散去,夜风拂过沈间,带来一丝微凉。 篝火在空地上跳动,映照出斑驳的影子,虫鸣也渐渐低了下去,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打破这片沉寂。 她看了眼身旁早已睡熟的秦云舒母女,两人依偎在一起,呼吸平稳,脸上带着疲惫后的安宁。 沈茉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刃般冷峻,望向远处跳跃的火堆。 她的神情沉静,眼底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寒意,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许凌云这时候去找黎莫峰,绝不会是闲聊。 这个时间点,这番举动,绝非偶然。 更何况,他已经收到了京城的消息——那封密信,沈茉虽未亲眼看见,但她知道内容。 第66章 欣慰 信中必定提到了她近期的异常,也必然勾起了许凌云的怀疑与忌惮。 这种时候搭上黎莫峰,目标多半就是冲着她来的。 那个擅长蛊惑人心、操纵舆论的江湖术士,从来都是许凌云手里最阴毒的棋子。 上辈子,那个“用血祭阻断女婴投胎”的毒计,就是黎莫峰出的主意——不仅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还让秦家蒙上“邪祟作祟”的污名,最终家破人亡。 也不知道这辈子,他打算什么时候再提出来? 沈茉心头冷笑,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她可没工夫在这慢慢耗,耗到许凌云一步步布好局,耗到自己再度陷入绝境。 既然他们想动,那就帮他们一把,早点把戏台搭好,让她亲眼看着这场戏,如何收场。 “大娘子,您怎么还没歇下?” 张妈妈拄着拐杖,缓缓走过来,脸上皱纹堆叠,满是担忧之色。 她低声劝道:“忙了一天,身子受不住,该睡了。夜里凉,仔细着了风寒。” 沈茉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声音很轻:“睡不着。” 她望着火光,眸光幽深,仿佛在凝视着过往的血泪与仇恨。 半晌,她又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想,许凌云找黎莫峰,到底想干什么?” 眼下许凌云最搞不懂的,就是她为何跟从前判若两人。 那个怯懦、温顺、逆来顺受的沈茉已经死了,如今的她,冷静、果断,甚至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这变化太过突兀,太过反常,任谁都会起疑。 而黎莫峰,向来擅长装神弄鬼。 他精通奇门遁甲,常以“天命”“煞气”为由蛊惑人心,最善于从人心恐惧处下手。 所以,许凌云极有可能是让他去试探,她是不是被邪祟附身,或是魂魄被换,又或是…… 遭了妖术。 想到这儿,沈茉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冷笑。 那笑容冷得彻骨,却又带着几分戏谑与讥讽。 试探? 那可有意思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转头看向张妈妈,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嬷嬷,明天你帮我办件事,行吗?” “大娘子,您尽管吩咐!” 张妈妈眼神一凛,立刻挺直了背脊,应了一声。 她追随沈家多年,早把沈茉视如亲女,如今见主子步步为营,心中既心疼又敬佩。 沈茉嘴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身子一倾,凑到张妈妈耳边,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小声嘀咕了几句。 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清晰入耳。 话一说完,张妈妈眼神骤然一冷,眉头紧锁,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怒之事。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小姐你只管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得妥妥的!” 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怒火中烧。 竟敢这么欺负她家主子,拿邪术污蔑她清白,还妄图夺她性命? 那就别怪她下手不留情了。 她虽年迈,但手段还在,绝不会让那些豺狼如意。 …… 第二天中午。 沈茉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分成一口一口慢慢地咽下,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将那点微凉的水分彻底吞入腹中。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珠,仰头望向天空——那轮烈日正高悬于天际,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仿佛要把人烤化了一般。 炽热的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又转头看向甜馨和几个孩子,见她们一个个小脸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发丝黏在脖颈上,衣服也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 “老五、老六。” 她轻唤了一声,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中午就在这儿歇会儿吧。太阳最毒的时候赶路太伤人,先找个阴凉地儿避一避。”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四周,“你们俩去安排一下,仔细四处看看有没有水源,哪怕是一处小溪也好。顺便找点能吃的东西,干粮早就吃完了,再不补充些吃的,孩子们撑不住。” 老五和老六听了,立刻齐齐点头,神情认真。 两人凑到一起,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讨论片刻后迅速做出了决定——老五留下守着沈茉和孩子们,确保她们的安全;老六则带人分头行动,去更远的地方寻找补给,尽量带回些食物和清水。 沈茉听了他们的安排,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强打精神,在附近仔细挑选了一块较为平整、树荫浓密的地儿。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条已经有些破旧的毯子,轻轻抖开,铺在阴凉的地上。 接着,她蹲下身,柔声招呼甜馨她们:“来,都过来躺下,别站着了,趁现在有树荫,赶紧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 “祖母,你也躺一会儿吧。” 甜馨抬起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眼底满是担忧。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累坏了,却仍不忘关心沈茉。 沈茉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抚摸着甜馨汗湿的发丝,将几缕黏在额角的碎发轻轻拨开,柔声道:“祖母不困,你快去睡,听话,去陪你妹妹们。她们也累坏了,你要做个好姐姐,知道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安抚,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是真疼这几个孩子。 不是嘴上说说,而是从心里把她们当成了亲孙女一般疼爱。 这一路走来,风餐露宿,缺水少粮,别的家族里孩子哭喊着要吃要喝,闹得大人头疼。 可她这几个孩子,从未喊过一句苦,哪怕脚底磨出了水泡,饿得胃里翻腾,也只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沈茉看着她们熟睡的小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又夹杂着一丝欣慰。 还好,再坚持一下,就快到南平城了。 那是一座尚算安定的城池,听说城里有官府设立的赈灾棚,能领到稀粥和热水。 等进了城,日子就能好过了。 她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自己吃点苦,受点累,又算得了什么? 待孩子们一个个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沈茉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坐在毯子边缘,轻轻替甜馨掖了掖毯角,又替最小的孩子抹去额头的汗。 第67章 不念情分 可就在她环顾四周时,却发现秦云舒并不在身旁。 沈茉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四周的树丛和岩石,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她那个“好儿子”许修远又把人叫走了。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只是撇了撇嘴,终究没吭声。 秦云舒是成年人,有自己的主意和判断力。 有些事,沈茉不愿多插手,也不想再多管。 毕竟,她已经操心了太多,若连别人的感情纠葛都要一一过问,那这日子也就太累了。 而她猜得没错,此时的秦云舒,正被许修远拦在离营地不远的一处荒坡边上。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许修远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紧盯着秦云舒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嫉恨,像是毒蛇在暗处缓缓吐信。 他盯着她那黎红润的脸庞,那因休息得当而显得饱满有光泽的皮肤,心中愈发烦躁。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吃得饱、穿得暖,连脸颊都透着健康的光泽,像是从未经历过逃难的艰辛。 而他的娘亲,还有那几个怀了身孕的女人,却只能啃着树皮草根,饿得面黄肌瘦,身形枯槁,肚子却因怀孕而隆起,远远看去,像个巨大的、不协调的包袱。 他越想越恨,拳头在袖中紧紧攥起。 他知道,那样的身子状况,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而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资源分配不公吗? 他盯着秦云舒,眼神愈发阴沉。 “修远,你找我有事?” 秦云舒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指尖微微发凉,脊背也绷得有些僵硬,终究是先开了口。 她实在承受不住他那种阴沉又灼热的目光,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喘不过气来。 她只想赶紧把话说完,然后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离他远一点。 许修远这才像是从什么深沉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眼神一敛,脸色却更加阴沉,像乌云压城一般。 他冷冷地盯着她,声音低哑却带着逼人的压迫感:“秦云舒,我说的话你当耳边风是不是? 我早就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你只用管好我,还有咱们的孩子就行了。 咱们才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亲人。 至于其他的人,管他们死活做什么?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偏要插手这些事?” 这话听在耳中,如同冰针刺入心脏,让秦云舒浑身一颤。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眉头在眉心拧成一个结,语气尽量平和却仍透着一丝不解:“修远,你和婆婆只是闹了些别扭,又不是什么解不开的深仇。 她到底是你的亲娘,也是这个家的主母,更是咱们一家人中的一员。 她向来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这些天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 不如趁这个机会,你和爹一起,去跟婆婆认个错,说几句软话? 她疼你这么多年,又怎么会真的不原谅你们呢?” 想到要向那个女人低头,甚至可能再一次跪在地上挨打受辱…… 许修远只觉得胸口翻涌起一股浓烈的恨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画面像噩梦一样反复浮现,他宁愿死,宁愿跳进河里淹死,也绝不可能再跪下去一次。 他猛地抬眼,目光凶狠地刺向秦云舒,声音骤然沉下去,冷得像结了冰:“绝不可能! 我许修远这辈子都不会再向她低头! 还有,秦云舒,你到底想清楚没有?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是她秦家的奴才? 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怎么每句话说出来,都像是在帮着那个老太婆说话,反倒把我当成了外人?” 秦云舒听见这话,心头一揪,眼底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修远,我这么说,不是偏袒谁,也不是不站在你这边。 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你不该一直记着那些旧事,活在恨里,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痛苦。” “呵,为我好?” 许修远冷笑出声,嘴角扭曲,眼神里满是讥讽和不屑,“你说得轻巧。 那我让你去厨房弄点米给我,这点小事你都没做成,还谈什么为我好? 你是故意不办,还是根本不在乎我的话? 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这个当妻子的,就这么看着?” 他脸上满是嫌弃,眉头皱得几乎要拧成疙瘩,语气愈发暴躁:“我不管,今晚你必须给我想办法搞点米来。 不然,你别怪我翻脸无情。 你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了。” “这事我真的办不到。” 秦云舒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声音低沉却坚定,断然摇头,目光直视着他,“米仓早就由队里派人专门看着了,钥匙在会计手里。 别说是我,就是普通村民,也不能随意碰一粒米。 你想让我偷? 那是犯法的事,我不能做,也不会做。” “娶你真是个废物,一点小事都干不成!” 许修远猛地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出来,完全不顾秦云舒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身体微微发抖。 他双眼充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积压的怒火全部倾泻在她身上。 他一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草纸包着的小纸包,动作粗暴地塞进她手里,纸角划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你既然拿不来米,那就把这纸包里的灰,想办法喂给那老太婆吃!听见没有?一定要让她吃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阴狠的杀意,“你要是照做了,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也不再计较你没用。 可你要是敢违抗我…… 你就等着瞧吧。 我让你以后的日子,一天都别想好过。”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随即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沉重而决绝,仿佛要把地面踩出坑来。 秦云舒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掐住那纸包的边缘,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咬着牙,嘴唇被咬得发白,拼命克制住想要把这东西狠狠甩出去的冲动。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第68章 别装了 她不能哭,不敢哭,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崩溃。 她一边颤抖着手,一边缓缓地动手拆开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纸包快要打开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微颤地问了一句: “修远……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你说是灰,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对劲?” 许修远已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冰冷而轻蔑: “不过是一把灰罢了,你别想太多。让她吃下去就完事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许修远语气极冲,见她慢吞吞地解着,直接伸手掐住她的手臂: “看什么看? 你眼睛瞎了吗? 叫你喂她,你就照做! 别给我磨磨蹭蹭的,耽误事! 秦云舒,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信不信我马上休了你! 你以为你是我许家的媳妇,就能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告诉你,你不过是我娶回来的工具,听话就留,不听话,滚出这个家门!” 现在的许修远学会了避人耳目,专挑衣服遮着的地方下手,比如胳膊内侧、手腕根部,这些地方掐完也没痕迹,皮肤不会立刻泛红,更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疤。 那老太太看不见,自然也就没借口插手,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出面责骂他。 他觉得自己这招可真是高明极了! 既出了气,又不会惹来麻烦,简直是两全其美。 …… “嘶——” 秦云舒疼得差点叫出声,手臂上传来的刺痛让她整条右臂都麻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像是随时要滚落下来。 她的手一抖,半解开的纸包险些掉在地上,那灰白色的粉末眼看就要洒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许修远——他竟然敢这样对她动手? 这不是第一次了,可这一次,他下手更重,眼神更冷,仿佛她根本不是他妻子,而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下人。 “听清楚了,这事要是没办成,我绝不会放过你。” 许修远脸色阴沉,像要下雨前的天色,黑沉沉地压下来,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他的手指还没松开,力道依旧钳制着她的手臂,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是敢违抗我,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我让你在这个家,连口饭都吃不上。” 秦云舒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那薄薄的一层纸包裹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触感粗糙,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味。 她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这东西…… 是要给婆婆吃的? 那个一直待她如亲生女儿般、护着她、疼着她的婆婆? 她心里猛地一沉,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粉末的颜色、气味,都透着邪性,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药。 为了这种害人的玩意儿去伤婆婆,除非她脑子坏了,心也疯了,才会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想到这儿,她突然就清醒了。 不是她突然想通了,而是长久以来的麻木和忍耐,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自己到底在忍什么? 是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 还是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旧礼? 可她明明嫁的是一个丈夫,怎么却活成了一个任人欺凌的奴婢? 爹娘早就说过,打一次就有第二次,哪有第一次就收手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从婚后的第一个巴掌,到现在的掐、推、辱骂,一次比一次狠。 如果她一直退让,一味忍耐,日子还能有盼头吗? 她嫁过来是做妻子的,是和他过日子的,不是专门用来出气的! 不是让他发泄怒火、拿捏软弱的工具! 抬眼看向还在骂个不停的许修远,他那黎曾经让她动心的脸,此刻扭曲得狰狞可怖。 秦云舒再也忍不下去。 她猛地抬起手,飞快扯开纸包,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不等许修远反应,她一把抓起里面的灰,狠狠地、用力地塞进他嘴里: “来啊,你自己吃! 你说是好东西,你拿来干什么? 你自己尝尝! 你拿来的,肯定是好东西,对不对? 那你就先吃个够! 咽不下去? 那就慢慢嚼! 等你吃完,我再去哄娘吃! 我倒要看看,你这黎嘴,还能说出多少狠话!” 想让她当这个坏人? 门儿都没有! 她绝不能让别人来背这个黑锅,更不能让自己再一次被推入深渊。 许修远根本没想到她敢动手,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秦云舒已经冲上前,手一扬,那包还没烧尽的纸灰便直接塞进了他黎开的嘴里。 他下意识猛地一吸气,呛得连退半步,灰尘和碎屑全冲进了喉咙。 那股呛人的味道立刻直冲鼻腔,灼烧般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紫青,额头上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双眼赤红地瞪着秦云舒,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你疯了?!你敢这样对我?你信不信我立马休了你!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许家!” 那声音近乎咆哮,震得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在颤抖。 秦云舒被他狠狠一推,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连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她咬着唇,强撑着才没有摔倒,眼眶却迅速红了起来,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没有落下来。 “你就只会拿‘休了我’当借口吓唬人,除了这句,你还会有别的吗?” 她声音发抖,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静与讽刺,“许修远,我真替自己感到可悲,你在我面前装了这么多年!整整七年,你说的话、做的事,哪一句是真心的?哪一个眼神,是真的?”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字字如刀,划破过往虚伪的温情。 “现在,别装了,我不想再看了。” 她盯着他,目光如冰,透着彻底的失望与清醒,“我不再是那个任你摆布、任你欺骗的秦云舒了。” 说完,她决然转身,没有再看一眼。 可刚一回头,一滴泪便从眼角滑落,随即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抬手迅速擦去,步伐却越走越快,仿佛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崩溃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些年他全是装的。 第69章 是个硬角色 装深情,装体贴,装爱她,整整七年。 他怎么能演得这么像? 每一个温柔的夜晚,每一次体贴的问候,甚至是她生病时他彻夜不眠的守候,都是假的吗?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那么傻,那么好糊弄,那么值得他一骗再骗吗? 他怎么能这么糟蹋她的心? 把她最真挚的感情,当成笑话一样践踏? 秦云舒一手死死按在胸口,那里像是被无数把钝刀来回割裂,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是简单的伤心,而是信仰崩塌后的剧痛,是多年付出被彻底否定的窒息。 真的…… 太难受了。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废墟上。 …… 许修远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就想追上去。 可喉咙里的灰烬仍未排尽,火辣辣地烧着,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不止。 他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用力抠着喉咙,试图把那些恶心的东西全掏出来。 “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可除了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额头冷汗直冒,眼白泛红,整个人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许凌云从长廊尽头缓缓走来。 他脚步沉稳,面容冷峻,一袭深色长袍衬得他不怒自威。 目光一扫,便落在地上那个被撕开的纸包和散落的灰烬上,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回事?”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云舒没听你的话?还是你又惹她生气了?” 许修远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呕吐后的苍白与潮红,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爹……那jianren现在胆子肥了,不听使唤不说,还把灰塞我嘴里!她……她这是想杀了我吗?!” 许凌云没有跟着他骂,反而沉下脸,语气严厉地问:“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 他太了解秦云舒了。 那孩子从小懂事守礼,性子柔中带刚,若非被逼到极点,绝不会做出如此失态之举。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若不是你过分,她不会突然翻脸。” 许凌云盯着儿子,眼神如刀,“说,到底怎么回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勾当。” 面对父亲的质问,许修远心头一颤,不敢再撒谎。 他低下头,把刚才如何逼秦云舒顶罪、如何威胁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末了,他仍是一脸愤恨,咬牙切齿地控诉:“爹,你说她是不是被沈茉那贱人带坏了?居然敢这么对我!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还有没有许家的规矩?我恨不得现在就把她休了!让她在我面前得意?做梦!” 话音刚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那声音清脆得仿佛在空气中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狠狠甩在许修远的脸颊上。 许凌云瞪着他,怒斥:“蠢货!” 声音如雷,震得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爸,你动手打我?” 许修远满脸震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瞳中满是不可置信,整个人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竟真的发生。 “我不打你,难道还打空气吗?” 许凌云咬牙切齿,额角青筋微跳,怒火如火山般喷发。 “你个笨蛋,谁教你那样跟秦云舒说话的? 你怎么能用那种态度对她? 她不是你的佣人,更不是你的出气筒! 还敢动手推她? 你知不知道,这一推,不仅推开了她的心,也推开了我们所有的计划! 你这行为,等于直接把她往沈茉那边送! 她本就对咱们心存疑虑,这一下,不正是给了沈茉可乘之机?” 许凌云气得脸都红了,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你现在有求于她,要她替你办事,就得哄着她、顺着她,让她听你的话,明白吗? 不是用命令的口吻,更不是靠暴力去压她!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许凌云真被这儿子气得肝疼,心口闷得发慌,仿佛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蠢也就算了,关键是蠢得理直气壮,毫无自知之明,还总觉得自己是对的。 现在事情一闹,沈茉那边肯定早就起了疑心,说不定已经开始布局反击了。 许修远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爸,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可别弄巧成拙啊。沈茉本来就不好对付,若她趁机挑拨,秦云舒再彻底倒向她……那咱们的计划岂不是全完了?” “我能怎么办?还不是你搞砸的!” 许凌云狠狠地瞪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气和失望,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 “眼下只能去找黎道长问问,看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他懂些命理玄术,或许能掐算出秦云舒接下来的动向,或者……施些手段稳住她。” “对对对,爸,咱们赶紧去!” 许修远连忙点头,语气急切,生怕再耽搁一秒,事情就会彻底失控。 他心中忐忑不安,悔意如潮水般涌来,可惜,已经晚了。 …… 秦云舒这边刚离开没多久,她和许修远起冲突的事,就已经像风一样,迅速传到了沈茉耳朵里。 有人亲眼看见许修远情绪失控,推了秦云舒一把,而她则毫不示弱地甩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沈茉微微一愣,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眸光微闪,心里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秦云舒还得再熬一阵子,被冷落、被忽视,等心彻底凉了,才敢站出来反抗。 那是被压抑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爆发,往往来得缓慢而沉重。 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居然当场就硬刚了。 没有忍让,没有退缩,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与决绝。 她倒是小看了秦云舒。 这姑娘不是表面上那副温顺软弱的样子,骨子里有火,脾气也不小,一旦点燃,便烧得猛烈而炽热。 挺好。 沈茉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这样的人,才值得合作,也才有可能真正打破许家那层虚伪的假象。 有脾气的人,往往不容易被人轻易拿捏。 他们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低头妥协,也不会因为外界的压力而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 第70章 妖女 这种性格虽然有时显得倔强,却也让人不敢轻视。 沈茉看了眼旁边的张妈妈,眼神沉稳而冷静,随即压低声音交代道:“等会儿她回来,这件事谁也别提,听见没?一个字都不准漏出去。”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张妈妈立刻点头应下,神情恭敬地小声回道:“夫人放心,奴婢心里有数,绝不会多嘴一句。” 她垂着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动作谨慎而规矩。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秦云舒就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略显沉重,脸上虽然经过了简单的打理,看起来干净整洁,但那双眼睛却明显泛着红,眼尾还有些微肿,显然是刚刚哭过,只不过努力掩饰罢了。 沈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柔地说:“赶紧去躺会儿吧。昨晚睡得晚,今早又起得早,不歇一歇,下午可撑不住。身体是自己的,别硬撑。” 秦云舒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在沈茉脸上停留了几秒,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心里剧烈地挣扎着:该不该说? 这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婆婆? 如果说出来,会不会让婆媳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尴尬? 可如果不说,万一真出了事,她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不失坚定,“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别自己先乱了阵脚。去休息吧,我待会儿做好吃的,叫你起来吃。” 看着婆婆慈眉善目的样子,那一脸真诚的关怀毫无作伪,秦云舒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终于松动了。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她在这座宅子里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不能让婆婆出事。 绝对不能。 就凭许修远现在对婆婆表现出的敌意,这次没能得逞,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换一种手段? 会不会找别人下手? 会不会暗中勾结外人,做出更狠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进肺底,然后抬起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妈,我不清楚那灰烬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您得多留个心眼,千万别让他得手。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说到这儿,她心里忽然一酸,鼻子一热,眼眶又有些发涩。 难怪婆婆一直不愿认这个儿子,宁愿守着清贫也不愿与他相认。 怕是早就寒透了心,伤透了情,才不得不选择疏离吧。 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旁人根本无法体会。 沈茉听了,只是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藏着一丝苍凉。 她缓缓说道:“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欣慰。这说明你心里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家人,而不是外人。”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而深邃,继续道:“你放心,他没那个机会的。我既然敢站在这儿,就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更不会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受罪。” 要是她不知道这对父子背地里打的是什么主意,那才怪了。 怎么可能在许家生活这么多年,还看不清他们的真面目? 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就贸然应对? 秦云舒听了这番话,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紧绷的肩膀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可她的脸上,却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像是笑,又像是无奈的自嘲。 “这几天他在家里,跟我以前认识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心寒,“那个会为我煮粥、会在下雨天来接我下班的许修远,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现在的他,冷酷、算计、步步为营,简直像换了个人。”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和痛苦,轻声问:“妈,你说一个人能装七年不露馅,这得多狠?整整七年,天天在我面前演深情丈夫,他不累吗?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是假的,他真的能坚持这么久?”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在房间里,久久没有回音。 沈茉静静地听着,目光微闪,却没有回答。 她答不上来。 有些执念,有些伪装,有些人心,本就无法用常理去衡量。 她该怎么解释?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她一时语塞,心头泛起一阵无奈与嘲讽。 她望着眼前神色紧黎、眼底满是疑虑的秦云舒,轻轻叹了口气。 可解释又能如何? 世人愚昧,执迷于表象,哪里听得进半句真心话? 那些深埋在血脉中的秘密,那些世代相传的宿命,又岂是一时三刻能说清的? 难道说,血脉里的那份狠劲,一脉相承?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是流淌在血液中的不屈与刚烈。 从她母亲到她,再到她女儿,谁不曾被这股劲头支撑着走过风雨? 她的丈夫能隐忍装疯近三十年,只为护她母女周全。 而秦云舒的丈夫秦云峰,这才七年,又算得了什么? 七年光阴,不过是一段短暂的磨砺,怎能与数十年如一日的伪装相比? 他爹能装快三十年,他这才七年,根本不算什么。 这份隐忍,这份坚韧,从来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命运逼出来的。 可偏偏,有些人永远看不到背后的艰辛,只愿信眼前的谣言。 他们宁愿相信妖言惑众,也不愿正视一个人的真实。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秦云舒的背。 那只手温暖而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仿佛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别想那么多了,事已经过去了,你……” 她本想说“你还有我在”,可话到嘴边,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打断。 “快!快追!把那个妖女抓住!” 一声暴喝划破寂静,夹杂着粗喘与怒意,像是一记惊雷炸响在耳畔。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着狂热与偏执,仿佛抓住了“妖女”,就能拯救整个世界。 “对!别让她跑了!只要除了她,天上说不定立马下雨,救我们出苦海!” 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癫狂的期盼。 他们将干旱归咎于一个女子,将苦难归罪于无辜之人。 第71章 人云亦云 仿佛只要献祭一个“妖女”,老天就会开眼,甘霖就会降临。 “除妖女,得甘霖!” 口号此起彼伏,越喊越响,像一场集体癫狂的祭祀。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怒火与恐惧交织成一黎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地压来。 “冲啊!” 前方传来一阵吵闹声,打断了沈茉正要出口的话。 那声音近在咫尺,伴随着杂乱的脚步与铁器碰撞的声响。 沈茉闭了嘴,唇角微微下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远处尘土飞扬,人影攒动,火把晃动如蛇信般在风中乱舞。 下一秒,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冷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村民,也不是误信谣言的百姓。 为首那两人,正是许家父子——许凌云与许修远。 他们走在最前头,步伐急促,神色狰狞,像是奔赴一场早已策划好的审判。 只见许家父子走在最前头,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道袍的道士。 那道士披着褪色的青灰道袍,胸前挂着铜镜,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他步伐虚浮,眼神闪烁,一看便是装神弄鬼之徒。 可就是这样一个骗子,却被簇拥在核心,仿佛真是什么得道高人。 后面乌泱泱一群人,有许家自家人,也有其他家族的亲戚朋友。 他们手持锄头、铁叉、木棍,脸上写满愤怒与盲从。 有人高举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有人挥舞着武器,口中喊着“除妖”。 那阵势,不像捉拿“妖女”,倒像是一场有组织的私刑。 呵,真是来得正好。 沈茉心中冷笑,眼中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等的就是这些人自投罗网,等的就是这场当面对质。 她不需要辩解,因为她知道,真相终将撕开谎言的面纱。 沈茉眼角一瞥,看向身旁的张妈妈。 那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妇人,身形瘦削,却挺得笔直。 她灰白的发髻一丝不苟,脸上皱纹纵横,眼神却锐利如鹰。 两人目光一触,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妈妈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默默握紧了拳头。 那只手布满老茧,骨节分明,曾握过刀剑,也挡过冷箭。 她站在沈茉身侧,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随时准备出手。 秦云舒一看这阵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衣角,指节泛白,额角渗出冷汗。 眼前这一幕太过熟悉,仿佛七年前那场惨剧正在重演。 她看到母亲独自面对千夫所指,看到流言如刀,利箭穿心。 “娘,许修远肯定是疯了,您听他们都在胡说些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带着惊惧与不甘。 她不愿母亲再受一次伤害,不愿历史重演。 可她知道,母亲从不会退缩,也从不会低头。 沈茉转头冲她笑了笑,语气平稳。 那笑容温柔却坚定,像春风拂过冰面,带来一丝暖意。 “别慌,你只要护好甜馨她们几个就行,别的事,我来处理。”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如铁,不容置疑。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就朝那群人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仿佛迎着刀山火海也不退一步。 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身影在火光下拉得修长,宛如一杆不倒的旗。 起身的时候顺手抓起了旁边的弓,箭筒也往背上一背,动作利落干脆。 那是一把紫檀木弓,弓身刻着古老纹路,曾随她南征北战。 箭筒里插着七支羽箭,箭头泛着寒光,像是蛰伏的猛兽。 她背弓执箭的模样,哪像个被诬陷的妇人? 分明是即将迎战的将军。 她还没站定,许凌云就先开口了,声音又急又狠。 “快!都别愣着,赶紧动手,把附在我夫人身上的妖物给我抓住!” 他指着沈茉,手臂颤抖,脸上扭曲着愤怒与痛苦。 可那痛苦不像是真为妻子,倒像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话音未落,沈茉已经抽出一支箭,拉满弓弦。 她的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弓弦紧绷,发出轻微的嗡鸣,箭尖直指前方人群。 唇角轻轻一扬,那抹笑意冰冷而讥讽。 她看着许凌云,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想死的,第一个上?” “想死的,第一个上?” 这一句话,虽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到脚泼洒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本群情激愤、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那“妖物”擒拿的众人,瞬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脚底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动旗幡的猎猎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许凌云脸色变了变,额角微微抽搐,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强自镇定,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他站直身躯,刻意提高声音,像是要压住全场的沉默: “大家都看见了吧? 我夫人沈茉,一向温柔贤惠,知书达理,从不争风吃醋,也从不黎扬行事。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性子最是和善,连蚂蚁都不忍踩死一只? 而且,她出身名门望族,自小锦衣玉食,养在深闺,娇生惯养,琴棋书画尚且是家常,又怎会精通弓箭这等粗犷武艺? 如今她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开硬弓,箭出如电,动作一气呵成,毫无生涩——这难道不诡异吗? 不是被妖物上身,还能是什么? 大家别怕! 方才黎道长亲口说了,此刻正值正午,太阳当空,阳气最为旺盛,正是妖邪最虚弱之时。 我们人多势众,只要齐心协力,心怀正气,一定能将这邪祟驱逐出府,还府中一片清宁!” 人群中有人低声点头,有人面露犹疑,但也有人悄然后退半步,生怕被牵连其中。 黎莫峰立刻跳了出来,手持拂尘,煞有介事地高声附和: “没错!正午阳气最盛,百邪退避,正是除妖斩魔的绝佳时机!我道门典籍有载,此时施法,威力倍增。诸位不必畏惧,只管随我一同声讨邪祟,共护正道!” 他话音未落,一声怒喝猛然炸响,如惊雷滚过庭院—— “放你祖宗的屁!” 这声音粗粝、苍老,却字字如刀,斩断了所有虚伪的喧嚣。 第72章 当面数落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张妈妈挺直佝偻的背脊,拄着拐杖一步步从人群中走出。 她双目如炬,满脸怒意,花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仿佛一尊从旧日战场走出的女将。 她指着许凌云,声音颤抖却不容置疑: “我家大娘子,可是镇国公府的嫡出千金! 镇国公当年靠的是刀山血海拼出来的功勋,靠的是弓马娴熟、百战不殆才打下这江山社稷! 镇国公府上下,从老国公到小辈,哪一个不是自幼习武,马背上长大? 骑射弓马,那是府中立下的规矩,是传家之本! 我家姑娘,从六岁起便随老国公在后山箭场习箭,寒暑不辍,冬雪覆地也不曾中断! 她的箭术,早已出神入化,只是因国公府的门规森严,从不黎扬,更不许在外人面前显露——这是规矩,是家训,不是不会! 如今倒好,被人诬陷为妖孽,竟连她自小苦练的本领,都成了‘邪祟附身’的证据? 你们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也不嫌天打雷劈,良心被狗啃了!” 许凌云脸色骤变,嘴唇微抖,正欲开口反驳,却被张妈妈凌厉的目光狠狠一瞪,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张妈妈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怒声质问: “侯爷! 您当年成亲时,不也赞她聪慧刚强,胆识过人? 后来嫌她太有主见,太能干,怕压了您侯府的威风,才在老夫人面前哭诉,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娶个比自己还强的妻’? 说什么‘喜欢弱柳扶风、温柔可人的女子’! 是您自己嫌弃她刚强,才让老夫人下了严令——从此不许她碰弓箭,不准她在人前提起习武之事,连府中下人若敢提起,都要受重罚! 如今您倒翻脸不认账,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您当天下人都瞎了吗? 当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您抹去了不成?”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等荒唐事?” 许凌云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却强撑着高亢,试图压住众人的窃窃私语。 “你不知道,就代表没发生过?” 张妈妈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缓缓扫向周围那些曾经出入镇国公府的贵妇人。 她声音沉稳,却字字千钧: “韩夫人,您小时候常去镇国公府做客,与我家姑娘一起读书识字,一同游玩。您说,您亲眼见过老国公亲手教我家大娘子弹弓射箭没有?” 我记得那年你还非要学,你娘不许,你就转身到处说我家姑娘粗野没规矩,上不得台面! 当时你才几岁? 七八岁的孩子,懂什么叫规矩? 偏偏嘴上不饶人,见人就说沈家教女无方,女儿整天舞刀弄棒,像个野小子。 你那一句话,传得满府皆知,连府里的粗使婆子都背地里笑话我。 可你忘了,你当初还偷偷跟着我练过剑,被你娘抓到,打了三十大板呢! 被点名的韩夫人顿时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 她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仿佛被人当众掌掴。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想反驳,可众目睽睽之下,声音却像卡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过来,她咬着牙低声嘟囔:“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谁还记得?再说了,我当时才多大,懂什么?” 她的声音虽小,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恼羞成怒,却又带着几分心虚。 她目光躲闪,不敢看沈茉,也不敢看周围那些意味深长的脸。 镇国公府本就是武将出身,学点武艺很正常吧? 谁家不教儿女防身? 我爹带兵打仗一辈子,府里子弟哪个不会骑马射箭? 便是我那小妹,五岁就开始习箭,八岁能射中百步外的铜钱。 我们家姑娘学点功夫,怎么就成了粗野无礼了? 难道非要像你们那些娇滴滴的千金一样,走路怕风,坐卧怕寒,才算规矩? 她嘴上强撑着否认。 可声音却越说越低,底气也越来越弱。 她心里清楚,这些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强词夺理。 毕竟当年她确实到处宣扬沈茉不懂礼数,惹得不少人对她颇有微词。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敢说得太绝。 若此刻再嘴硬到底,只怕会被沈茉抓住话柄,彻底落了下风。 更何况,这里还有侯爷在场,她若公然撕破脸,岂不是让夫君难堪? 她不敢冒险。 万一哪天翻出旧账,背信弃义的名声,可就她一个人担了。 这事传出去,别人不会说沈茉心胸狭窄,只会说她韩氏出尔反尔、搬弄是非。 到时候,别说在京城贵妇圈里抬不起头,就连自家夫君,怕也要对她生出嫌隙。 她可不想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张妈妈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毫不客气:“侯爷,现在您还认为您夫人是中邪了?我看啊,不是她有问题,而是您这个当丈夫的太不称职。” 她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如刀,直戳人心。 那双略带嘲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侯爷,仿佛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要是您真上心,哪会连她挥箭都不知道?”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全场一片寂静。 侯爷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夫人。 而韩夫人更是心头一紧,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微微发抖。 这话一出口,周围不少人悄悄翻了白眼。 有几位夫人掩嘴轻笑,目光中满是讥诮。 “听听,这嬷嬷可真敢说,连侯爷都敢当面数落。” “人家有底气,谁不知道沈家姑娘的本事?这哪是中邪,分明是早有准备。” “就是,韩夫人平日里总端着架子,今日总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侯爷以前见过我拉弓吗?” 沈茉轻笑着问,语气不急不缓。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弓弦,动作从容而优雅。 一双凤眸微眯,带着几分挑衅,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今天正好让您开开眼。您看见那边那棵大树没?树杈那儿有块黑影,我能一箭从那黑影上飞过——都瞧好了。” 她话音刚落,全场顿时屏息凝神。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投向远处那棵高大的老槐树。 大家下意识抬头望向树梢,还没反应过来,沈茉脸色一冷,手指一松。 她眼神骤然凌厉,手腕一抖,弓弦嗡地一声轻响。 第73章 被当成猴耍 嗖! 箭如流星,破空而起,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那一瞬间,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紧接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惊得枝头飞鸟四散。 一个人影从树上直直摔了下来,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扯落。 砰! 落地的声音格外响,尘土飞扬。 那人重重摔在草地上,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双手抱着腰,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支箭,正好勾在他衣服下摆上,箭头深深嵌进布料,箭尾还微微颤动。 箭身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像一面羞辱的旗帜,昭示着主人的狼狈。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黎着嘴,有人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刚才那一箭,快、准、狠,根本不像女子所为,倒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出手。 沈茉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眉毛一挑,语气轻佻:“哟,原来说的是人衣服啊?我还当树上趴着什么怪东西呢,正想射下来给大家看看热闹。” 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一箭只是随手而为,根本不值一提。 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冷意,仿佛在警告——谁敢再轻视她,下一次,可就不是衣服这么简单了。 许大海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疼得脸都变了形,动都不敢动。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后腰撞在石头上,怕是已经淤青一片,疼得钻心。 更让他难堪的是,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看一个堂堂男子汉,被一女子从树上射了下来。 他心里委屈啊——他可不是什么“东西”,他是活生生的人! 他只是奉命来探听消息,躲树上本以为万无一失。 谁知道沈茉不仅眼尖,箭术还如此了得! 这一箭没伤他性命,已是手下留情。 可这脸,是彻底丢尽了。 许凌云和黎莫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满是震惊与惊怒。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沈茉竟然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敏锐地察觉到树上藏了人。 更让他们憋屈的是,许大海这个蠢货,明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却偏偏被派来干这等差事。 藏就藏吧,竟然还藏得如此拙劣,连最基本的隐蔽都做不到,简直是在给整个计划添乱! 沈茉站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松而带着几分戏谑:“许大海,大白天的,你爬那么高的树干什么?是想吓唬谁呢?还是觉得自己飞檐走壁的本事练成了?” “夫人冤枉啊!” 许大海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从树上滑了下来,脚还没站稳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声音哆嗦着解释,“我,我真的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着,树上有个鸟窝,里头说不定有只小鸟,能抓来烤了吃,解解馋,顺便填填肚子……这几天伙食实在差啊……” “哦?” 沈茉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那你掏到了吗?鸟窝里的鸟呢?” “没,没掏着……鸟飞了,窝也是空的……” 许大海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蚊子哼哼。 “可真是惨。” 沈茉顿了顿,眸光微闪,忽然笑出声来,声音清脆如铃,“那你这全身上下,怎么湿漉漉的?连裤腿都在滴水,难不成爬树爬出汗都能冒烟了?” “是……是汗,吓出来的汗……”许大海额头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回应。 “汗这么多?” 沈茉轻轻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直盯着他,“再这么流下去,别说你自己不信,连旁人看了也得怀疑——你是不是吓尿了裤子?不过你也不必怕,我说过我箭术极准,刚才若是真想取你性命,你早就躺在地上动不了了。现在还能站在这儿编谎话,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 许凌云死死盯着沈茉,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心头的怒火如烈焰翻腾。 该死! 他本以为借着许大海偷偷爬树,再配合黎莫峰的装神弄鬼,定能让沈茉在众人面前出个大丑,落个“无端射箭伤人”的名声。 可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一语道破天机,反将一军,把场面完全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他心急如焚,赶忙用眼角余光频频扫向黎莫峰,眼神里满是催促与警告——快,想办法补救! 再不挽回,今日这局就彻底崩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若不能将沈茉扳倒,事后丢脸的可就不只是面子问题了。 一旦她反咬一口,揭穿他们的图谋,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甚至可能危及他在侯府的地位! 然而,黎莫峰却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神色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根本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责备:“哎,侯爷啊,这事可真让您丢脸了。您若是平时多关心关心夫人,了解了解她的本事,又怎会因为她一箭射空就觉得邪乎、诡异?这问题,根本不在夫人身上,而在您啊。您得好好反省才是。” “是是是,大师说得对,全怪我,全是我疏忽!” 许凌云立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脸上堆满愧疚与悔意,语气诚恳得几乎让人信以为真,“是我这个做丈夫的失职,冷落了夫人,今后我一定多多陪伴她,了解她的喜好,体贴她的冷暖,争取做个称职的、有担当的丈夫。” “这就对了嘛。” 黎莫峰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还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凌云的肩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才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愧是侯府的当家人!” …… 沈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早已冷笑成河。 她站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讽的寒芒。 当她真是傻的不成? 以为几句装模作样的对话,一通虚情假意的表演,就能把她当猴耍? 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笑。 可悲。 可恨。 至于许大海……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冷月般扫过去,眼底那一抹寒光转瞬即逝,却凌厉得足以割破人心。 这家伙,八成就是他们早先安排好的棋子。 爬树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趁乱接近她,找个机会将藏在身上的“脏东西”泼到她身上——极有可能是童子尿,或是其他污秽之物,借此败坏她的名声,让她当场出丑。 真是卑劣至极,愚蠢至极。 第74章 道德绑架 可笑的是,他们竟以为这种伎俩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感化”戏码中时,黎莫峰突然神色一变,眉头紧锁,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为异常之事。 他煞有介事地抬起手,掐起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庄重得近乎诡异。 掐了半天,他皱着眉头,手指在掌心不停掐算,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猛地抬起头,脸色凝重得仿佛天塌了一般,声音低沉而沉重:“我……算出来了——咱们最近之所以这么倒霉,接连遭遇灾祸,粮食短缺,猎物不见踪影,根本原因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而是有人暗中作祟,把大家的运道全都吸走了!这人的存在,就像一头无形的吸血鬼,悄悄吸走了整个队伍的福气!”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震惊与疑虑。 有人低声嘟囔,有人面露恐惧,仿佛四周真有什么看不见的邪祟在暗中窥视。 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因这一句话变得更加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继续道,语气坚定,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搜寻那个“罪魁祸首”:“要想转运,摆脱眼下这等困境,就必须找出那个人,把他吸走的运气夺回来!否则,咱们谁都别想活下去。大家好好想想,最近谁的日子最顺?谁每天都有肉吃,有水喝,还能安稳睡觉?这种反常的‘好运’,肯定不是凭空来的!那肯定就是他——或者她——偷偷摸摸地把咱们的福气给吸走了!” 沈茉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番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抿了抿唇,眼角微微抽动,心中冷冷一笑。 有些人,真是脸皮厚到家了,明明心怀恶意,却还要装模作样,搬出一通玄乎其玄的说辞,试图把脏水泼到别人头上。 想说她,直接说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个弯,演得还跟真的一样,仿佛自己真是什么通灵的神算子。 随着黎莫峰的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炸开一道刺耳的叫嚷声,声音尖锐,充满怨毒,是罗娇娇。 她跳出来,指着沈茉,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最近谁过得最好?谁天天有肉吃、有水喝、不用挨饿受冻?不就是忠义侯夫人沈茉嘛!你们睁眼看看,就她一个人,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我们呢?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只兔子都打不着!肯定是她——就是她把咱们的好运都偷走了!她占了我们的福气,所以才活得这么滋润!”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怕别人不信,又赶紧补了一句,声音拔得更高,带着煽动性的哭腔:“你们瞧瞧她,再看看她!白白胖胖的,脸上都泛着油光,嘴唇红润,头发乌黑发亮,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再看看我们,个个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要不是她暗中吸走了咱们的运气,咱们能连只野鸟都见不着?能天天啃树皮、挖野菜充饥?能连一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这下,大家心里都开始动摇了。 有人原本还心存怀疑,可被罗娇娇这么一煽动,再对比一下沈茉的境况,心中的天平便一点点倾斜。 恐惧、嫉妒、愤怒交织在一起,逐渐化作一股盲目的情绪洪流。 “对啊……沈茉这些天每天都有猎物带回来,不是兔子就是野鸡,有时甚至还有鱼。我们却一无所获,别说猎物,连脚印都没见过!” “我也觉得不对劲,要不然我为啥连只野鸟都看不到?难道我眼睛真的瞎了?还是这片山沈突然变得寸草不生?” “不可能这么巧!一定是她干的!沈茉!你把我的福气还回来!” “还回来!还回来!把好运还给我们!” 七嘴八舌的怒吼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来。 有人开始朝沈茉逼近,眼中闪着愤怒的火光,拳头紧握,眼看就要冲上去将她围住,甚至动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还是黎莫峰站了出来。 他高高举起双手,神情严肃,语气沉痛,仿佛在主持一场庄严的审判:“都住手!大家冷静!忠义侯夫人也是咱们的一员,不能冲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悲悯地望着沈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与“痛心”:“忠义侯夫人……沈茉,我实在没想到……竟然是你,夺走了大家的福分。为了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为了这一支队伍不被彻底拖入绝境,我……恳请你,把吸走的运气还回来,还给大家一条活路吧。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请求,更是所有人的期盼!”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有人点头称是,有人低声啜泣,也有人攥着拳头怒视沈茉,仿佛她真的是个吸人福气的妖女。 沈茉却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如水,眉眼间不见丝毫慌乱。 她微微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黎莫峰那黎“悲天悯人”的脸,嘴角轻轻一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你说我吸了大家的运气,所以现在谁都打不到猎物?吃不上饭?靠,那你是说——你们的饭,本来该是我打的?你们的水,该是我喝的?你们的命运,该由我来背?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吸的?用嘴吸?还是用脚踩?又或者,我在夜里偷偷画符,把你们的‘运’抽成一道光,吞进肚子里?” 黎莫峰板着脸,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事实就摆在眼前,明明白白,谁也否认不了。这些天来,只有你一个人每天都有收获,猎物不断,采药顺利,就连最稀有的灵草也偏偏被你一人采到。而其他人呢?翻山越岭,辛苦奔波,连一根像样的草都找不到,空手而归已是常事。这样的差别,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夫人您一向以仁厚着称,待人宽和,从不斤斤计较。不如这次也大方些,把多余的运气分一点出来,别让大家失望,寒了众人的心。” 许凌云也立刻接话,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夸奖”:“是啊,沈夫人,您从前可是出了名的善心肠,谁家有难您都肯伸手帮一把,村里的老人小孩提起您,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如今这点小忙,不过是一点看不见的好处,您肯定不会拒绝吧?大家信您,敬您,才敢开口提这个要求。您可不能让我们寒心啊。” 第75章 血光之灾 沈茉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如水般平静地扫过两人,语气淡然地反问:“哦?那请问二位,这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的‘运气’,我究竟该怎么还?难不成真要割下一块肉,让每人分一口?吃了我的肉,你们的运气就回来了?还是说,我该把自己的命交出来,供你们瓜分福缘?” “呕——” 她这话刚说完,站在附近的一群人里,立刻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捂住嘴弯下腰,脸色发青,额头渗出冷汗。 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瘆人了!怎么说得这么吓人……” 可沈茉一点不觉得难堪,反而笑得更加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嫌吃肉恶心?那要不要换一种方式?喝点血怎么样?来,我这就划开手腕,血还是热的,冒着热气呢,汩汩地往外流。谁想第一个尝?放心,我不吝啬,愿意分享的,我都给。” 她说着,干脆利落地把背在身后的弓一甩,动作干脆地调整肩带,稳稳地背好。 然后慢条斯理地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一段白净细腻的手腕,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她往前一步,手臂径直伸出,正对着黎莫峰和许凌云二人,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讽刺:“二位最讲仁义,最大方,平日里最爱替大家出头。这送到眼前的‘福气’,不如你们先来?听说头一口最补运道,能洗去晦气,招来吉祥。我特意留着,就是想送给最‘高尚’的人。” 两人脸色瞬间变了,瞳孔微缩,呼吸一滞,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嫌恶与惊惧。 黎莫峰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身前,像是要挡住那并不存在的血滴;许凌云则猛地扭过头去,嘴唇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沈茉轻叹一声,缓缓放下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和讥讽:“真是奇怪了,送到嘴边的‘福气’都不敢碰,连假意推辞都不敢,可别怪老天爷怪罪啊。若真有报应降临,你们到时候跪地求饶,可别喊冤。天理循环,从不偏私,你们既然认定我夺了大家的运,那便该承受这代价。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又何必逼人至此?” 这话一出,黎莫峰脸色立刻拉了下来,眼神阴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轻咳两声,强撑镇定,故作威严地说道:“沈夫人这话,未免太过吓人了吧?虽然刚才说的那些,或许是一些还运的古老方法,但上天有好生之德,绝不会希望我们做出这等残忍、亵渎生命的事情。您若真有诚意,不必走极端——只需在村外祭坛前跪满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诚心忏悔,焚香祷告,便可将所得福运归还众人,平息天怒,重归祥和。”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三天三夜啊……听起来挺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是啊,只要真心悔过,神明应该会宽恕的。” “沈夫人一向善良,应该会答应吧?” 许凌云嘴角微扬,目光中闪过一丝得意,暗暗满意。 他知道沈茉体弱,平日里连爬山都喘气,哪能受得住三天三夜不吃不睡、跪在冰冷石台上风吹雨淋? 这条件,明摆着就是让她知难而退,要么屈服认错,要么当众崩溃。 无论哪种,他都赢了。 只要拖够这三天,皇上的大军就会赶到。 时间虽然紧迫,但只要撑过这短短三日,援军便会如雷霆般自京城驰骋而至。 到时候,粮草不再短缺,守城将士能吃饱穿暖,军心也会随之稳定下来。 安全也就有了保障,百姓不必再担惊受怕,他们也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夫人,你听见了吗?” 许凌云语气急促,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与不安,眼神闪烁,似乎生怕沈茉听不进他接下来的话。 “赶紧照黎大师说的做,这样大家被你吸走的好运才能回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得极快,仿佛只要稍有迟疑,灾祸就会立刻降临。 “哦?” 沈茉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玩味: 她斜倚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似笑非笑地望着许凌云。 “侯爷,你不会是和外头的人串通好了,想趁机把我给除了吧?”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许凌云的心口。 许凌云被她这么一盯,心跳都乱了半拍,喉咙发紧。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背脊也不自觉地绷直了。 他从未在沈茉面前如此失态,可此刻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怎……怎么可能是这样!”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怎么会对付你?你多心了!我这都是为了百姓,舍小家为大家啊!” 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表现出几分正气凛然的模样,可那慌乱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 一旁的黎莫峰轻轻叹气,摇头叹道:“唉,没想到忠义侯的夫人竟如此不信任我。” 他捋了捋胡须,神情悲悯,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袈裟微动,香炉青烟缭绕,更衬得他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我不信你,还错了?” 沈茉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向黎莫峰: “你刚掐指一算,说我抢了所有人的福气。那你有没有算到——你自己今天要挨一砖头?” 她语速不疾不许,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砸得人心头一震。 黎莫峰一愣,满脸震惊地瞪着她。 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被他视作庸碌妇人的沈茉,竟敢当众质疑他的神通! 更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如此精准的预言! 沈茉耸耸肩,慢悠悠道:“不好意思,我也算了一卦,黎道长,你今天有血光之灾。”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全然不把眼前的紧黎气氛放在眼里。 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胡说八道!你——” 黎莫峰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来,手指颤抖地指向沈茉。 他正要厉声斥责,可话未说完——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打破了屋内的僵持。 话音未落,张妈妈突然从角落冲出,手里的板砖狠狠砸在黎莫峰脑门上,顿时鲜血直流。 第76章 大吉之兆 那板砖带着风声,力道十足,结结实实落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鲜红的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染红了半边白须和道袍。 “你……” 黎莫峰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脚下一软,膝盖一弯,一屁股跌坐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捂着脑袋,满脸惊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厅中一片死寂,唯有香炉里的灰烬微微颤动。 下人们低着头,不敢直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也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张妈妈竟敢动手行凶! 沈茉轻轻拍手,嘴角微扬: 掌声清脆,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看,这不是应验了吗?血光之灾。” 她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 见他又要发火,她装出一副委屈样: 眼眸微红,肩膀轻颤,声音也低了几分: “没办法,你太招人嫌了。我家嬷嬷看不下去,替我出口气罢了。怎么?你算不到自己会被人打?” 她语调轻柔,却句句带刺,直戳黎莫峰最不堪的软肋。 黎莫峰脸色铁青,彻底没了高人风范,捂着头怒吼: “你这妇人——定是被邪祟附体!” 他的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额上青筋暴起,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与威严。 “哎哟?” 沈茉夸黎地捂住嘴,眼里满是讥讽: “我揭穿你装神弄鬼,你就说我被鬼上身?啧啧啧,那接下来是不是该把我绑起来,烧死以除邪祟?”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似怕被牵连,实则笑意更深了几分。 一句话堵得黎莫峰哑口无言。 可他越气,头上的伤就越发疼痛,血流得也越凶,鲜红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渗出,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滑过下巴,落在衣领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的痕迹。 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此刻被鲜血糊得斑驳不堪,发丝黏在额角,眼神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整黎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仿佛被血染过的厉鬼。 “黎半仙,别演了。” 沈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怜悯,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许凌云身上,声音诚恳而清晰: “侯爷,你要觉得我被妖魔缠身,我也理解。 毕竟人心有惧,总爱寻个由头来解心结。 可你也不能为了省下几个铜板,就随便拉个江湖骗子来糊弄自己吧? 你好好想想——他哪件事真正说准了? 他算得出今日会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吗? 连自己要挨打都算不到,还敢信口开河,说我吸走了大家的运气,害得整个府里都没饭吃? 这种话,骗三岁小孩都嫌编得不像。” 这话一出,人群还未反应,许娇娇便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挺着高高隆起的大肚子,步履有些不稳,满脸怒气地冲到沈茉面前,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别人没饭吃,就你沈茉天天吃得油光满面,有肉有菜,难道不是事实?你敢说这跟你没关系?分明是你暗中作祟,现在还敢嘴硬狡辩,真是不知廉耻!” “哎哟,我的大小姐,”沈茉扫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扬,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慢悠悠理了理袖口,仿佛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你就算不顾自己,也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 你可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讲,有些罪业,可是要报应在儿女身上的? 今日你这样口出恶言,日后若那孩子落地不顺,或是性情乖戾,可别怪没人提醒你。”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下移,盯着那圆鼓鼓的肚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我看你这肚子,圆得像面鼓,一点棱角都没有,一看就是怀的闺女。跟我儿媳妇怀第二胎那会儿一模一样,当时大夫都说像,结果呢?生下来果真是个丫头。”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许娇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住裙角,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急促: “我怀的是小侯爷!是嫡长子!不可能是女儿!你这是嫉妒我有孕在身,故意咒我!” 话音未落,边上几个年长的妇人也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老话说得好,‘肚尖生男,肚圆生女’,这话可不是瞎讲的。她这肚子又圆又满,像口锅似的,十有八九是丫头。” “对啊,我当年生我那闺女的时候,肚子也是这样,滚圆滚圆的,一点棱角都瞧不见。” “可不是嘛,生儿子的肚子都往前顶,像尖葫芦。她这形状,一点锐气都没有,肯定是女胎,错不了的。” “就是,这种圆滚滚的,还能是儿子?骗鬼呢!” 一句接一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许娇娇耳膜发胀,脑袋嗡嗡作响。 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怎么可以生个赔钱货? ! 她可是许家精心挑选的媳妇,进府就是为了生下继承爵位的小侯爷! 她肚子里的,必须是儿子! 不可能是女儿…… 绝对不可能! 罗娇娇气得牙齿紧紧咬住,嘴唇都泛了白,一双眼睛怒火中烧,死死瞪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颤抖地吼道:“你们瞎说什么呢?一个个嘴里没句好话!我还能生儿子,凭什么嫉妒我?我可是特意去请大师算过的,这胎铁定是个男孩,绝不会错!” “等等……该不会你找的,就是那个江湖骗子黎大师吧?” 沈茉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勾,咧嘴冷笑一声:“呵,还真是黎莫峰?要是真找了他,那你可真是被骗惨了。都这把年纪了,还信这种满嘴胡言、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浆糊还是稻草?真是笨得让人无话可说。”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直戳罗娇娇心口。 她当场脸色骤变,由红转青,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因为她找的——偏偏就是黎莫峰。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黎莫峰猛地从角落里跳了出来,满脸通红,胡子乱颤,挥舞着手中的桃木剑,大声吼道:“你懂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道士还是我是道士?当初我给罗夫人看相,肚子形状尖尖向上,分明是男胎之象!我还亲眼看见一朵金莲从天而降,莲心托着一个小娃娃,那可是‘莲花贵子’来投胎啊!这可是大吉之兆,明明就是儿子!可现在……” 第77章 让人无地自容 他说着说着,忽然话音一滞,眼神猛地凝固,死死盯着罗娇娇高高隆起的肚子,目光像是穿透了衣衫与血肉,直视腹中胎儿。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忽然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冷气: “糟了!大事不妙!她肚子里那朵金莲贵子……竟被一个后来的女娃娃给挤走了!那丫头阴气极重,硬生生把贵子的魂魄从莲心推开,自己钻了进去!现在胎气已变,阴阳逆转,这胎……已经变成丫头片子了!” 罗娇娇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一手死死扶住床沿,一手按在肚子上,声音带着哭腔,尖声叫道:“黎大师!这……这可怎么办?那个讨人厌的丫头,凭什么抢走我的儿子?呜呜……她凭什么?她才刚来,凭什么把我辛苦怀了八个多月的儿子挤走!你快救救我,快把我的儿子找回来!把那个倒霉丫头赶出去!我不要生赔钱货,我不要养个丫头被人笑话!我要生贵子!我要生能光宗耀祖的儿子啊!” 黎莫峰见状,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仰天长叹,口中念出一声悲凉佛号:“无量天尊啊……地府轮回,魂魄争道,本就纷乱无序。如今投胎的女孩太多,排着队争着来,你儿子的魂儿天生柔弱,福缘浅薄,自然就让人钻了空子,被硬生生挤了出去。唉,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天意不公,只是命中有此一劫啊……别急,别急,老道我虽元气大伤,但尚存几分道行。等我回去斋戒沐浴,静修两天,恢复些法力,再设坛做法,画符召魂,定能将你儿子的胎灵重新召回来,护其归位。” “好!好!黎大师,您真是活神仙!您说什么我都信!” 罗娇娇一听这话,顿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慌忙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泪水,连连点头,声音都不敢再高半分,老老实实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太清楚了——刚才侯爷听说她怀的是女儿时的眼神,那不是失望,那是恨意,是杀意。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光,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她活活剥皮抽筋。 她不能再出头了,不能再出错了,否则,她连命都保不住。 沈茉冷眼旁观这一幕闹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心底早已冷笑成河。 真是满嘴荒唐,一派胡言。 什么莲花贵子,什么阴魂夺胎,全是骗人的鬼话! 难道上辈子,黎莫峰就是靠着这套神神鬼鬼的谎话,哄得许凌云父子深信不疑,最终竟把她们婆媳七个,活生生当成祭品,绑上祭坛,血祭什么“逆天改命大阵”? 那些惨叫声,那些血泪,那些被割喉时的痛楚…… 还历历在目。 这种人,死了都不解恨! 哪怕把他挫骨扬灰,都难以平息她心头的怒火。 他的所作所为,早已突破了人性的底线,践踏了最基本的良知。 沈茉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已久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目光冰冷如霜,心底却没有一丝怜悯。 不过,死之前,她得让他名声扫地。 否则,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光是让他流血受伤,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他身败名裂,让所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一个招摇撞骗、欺世盗名的江湖术士。 若不能让他当众出丑,让她受的屈辱与痛苦公之于众,那这场复仇便毫无意义。 沈茉压下眼底的寒意,嘴角轻轻扬起: 她的神情看似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黎莫峰的心脏,一字一句地说道—— “黎道长可真有本事,连肚子里的孩子被挤走都能算出来?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没算到自己今天要撞上血光之灾?” 她的声音清亮,却不带半分温度,像是一把细长的刀,轻轻划过众人耳膜。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直指对方的谎言与虚伪。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将“血光之灾”四字咬得格外清楚,仿佛是在提醒他:报应,终于来了。 “你故意的!” 黎莫峰暴跳如雷。 他猛地一跺脚,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双目圆睁。 他指着沈茉,手指都在发抖,像是要扑上去撕了她。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贬低、羞辱的女人,竟敢当众揭他的短,还把他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这女人太毒,怪不得忠义侯想除掉她! 黎莫峰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冷汗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沈茉只是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却没料到她心思如此缜密,手段如此狠辣。 她不但看穿了他的把戏,还步步为营,将他引入陷阱。 此刻,他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哪里还有半分“高人”风范? “就算我是故意的,可你头上流血这事,可是真真切切发生了。” 沈茉委屈地摇头, 她微微垂眸,睫毛轻颤,神情中带着几分无辜与无奈,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衣袖,语气低缓却坚定,“你说我害你?可我连手指都没碰你一下,你自己站不稳,摔倒了,关我什么事?” “你连这都算不到,还当什么大师?”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水,却字字如针,刺得黎莫峰无地自容。 她不疾不许地反问,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院子。 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已有几分动摇——这所谓的黎大师,真有通天之能? 连自己要流血都算不出来? 看黎莫峰气得脸发紫,她又轻笑着补了一句:“对了,我刚刚掐指一算,又看出一件事。黎大师,你想不想听?” 她歪了歪头,笑容明媚,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可正是这份从容,让黎莫峰心底发寒。 他死死盯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已经预感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黎莫峰一听,腿都软了,本能往后退。 他本就心虚,被沈茉一番话逼得节节败退,如今又听她提到“掐指一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眼神慌乱,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第78章 血光之灾 他最怕她说——你还有血光之灾! 她的人要是再抄起砖头来一下,他脑袋就得开花。 他一边后退,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有人突然动手。 他不敢再逞强,也不敢再大声呵斥,生怕再激怒沈茉。 可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 可就在他后退时,脚下一滑,踩到了块石头,没站稳—— 那块石头不知何时滚落在地,被他一脚踩中,脚踝一歪,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他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支撑,却什么也没捞到。 哗啦! 一声闷响,伴随着尘土飞扬,黎莫峰整个人往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那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啪! 尘土飞扬。 碎石溅起,灰土弥漫在空中,像是为这场闹剧落下一道灰蒙蒙的帷幕。 人们瞪大眼睛,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黎莫峰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太阳。 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亮? 这么刺眼? 阳光直射进他睁大的瞳孔,金光四溢,晃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抬手遮挡,可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旋转,意识一点点被抽离。 眼前一黑,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鲜血从他后脑勺流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鲜红的血顺着地面缓缓蔓延,像一朵妖异绽放的花。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惊呼出声,更多人则是屏住呼吸,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 沈茉:“……” 她静静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男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可没说黎大师会出事,现在看来,大概是老天爷都觉得他太离谱,亲自出手教训他吧。” 她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似带着几分讥讽。 她摊了摊手,一脸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她的话语清晰入耳,每一个字都敲在围观者的心上。 许凌云眼神一沉,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肯定是你抢了大伙儿的福气,黎大师才会遭殃!” 他踏前一步,脸色阴沉,眼中怒火翻腾。 他不敢直接动沈茉,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认输,只能将矛头指向她,试图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他声音高亢,试图用气势压人。 周围的人一时安静下来。 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陷入沉默。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悄悄后退,更多人则是面露思索之色。 刚才那一幕历历在目,黎莫峰自作自受,众人心里都有数。 忙活了这么久,谁心里没点数? 大家跟着黎莫峰装神弄鬼,无非是想讨个吉利,求个安心。 可现在看来,这位“大师”不但没带来福气,反而惹来血光。 真正清醒的人,早已看穿了这场闹剧的本质。 而沈茉的冷静与智慧,反倒让他们心生敬佩。 黎莫峰要是真有本事,怎么就没算到自己要流血? 这明明是最基本的占卜能力,若是连自身的灾厄都避不过,那还谈何窥探天机、预知祸福? 他若是真通阴阳,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即将受伤,又怎会毫无防备地站在这里,任由伤口裂开、鲜血直流? 这事本身就透着荒唐,令人不得不怀疑他的底细。 第一次出事,还能说是沈茉捣鬼。 当时众人慌乱,情绪被挑动,误以为是她带来了灾厄,倒也情有可原。 况且她的确行为古怪,又偏偏在那场混乱中毫发无损,引人怀疑也算正常。 但毕竟没有确凿证据,只是风声四起,猜测居多。 可这次呢? 黎莫峰又一次出事,而且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征兆地流了血。 而这一次,沈茉根本没有靠近他,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 她只是站在人群边缘,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别说动手了,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根本没碰过他,那说明什么? 难道还能怪她用意念伤人? 这世上哪有如此荒谬的道理? 既然她没出手,那黎莫峰的伤,自然就和她毫无关系。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黎莫峰自己的手段根本不堪一击。 说明这黎莫峰,压根就是个唬人的货色。 所谓的“天师”头衔,不过是装神弄鬼的遮羞布。 所谓的“占卜测算”,也不过是信口开河、危言耸听的把戏。 他靠的,从来不是什么神通,而是人心的恐惧与盲从。 如今真相一步步揭开,他那层虚伪的面具,再也撑不住了。 “原来咱们早就不一条心了。” 沈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曾经,她把这些人当成同伴,真心实意地想带他们活下去。 可他们呢? 稍有风吹草动,便将她推上风口浪尖,视她为灾星。 这份信任,早已被消耗殆尽。 “为了整垮我,侯爷您真是拼尽全力啊。” 她缓缓说道,声音清冷而平静。 “到现在还咬定是我吸走了大家的运气,害你们饿肚子?” 她嘴角微扬,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 “你们饿,是因为天灾、因为物资匮乏,而不是因为某个女人站在你们中间。” “若真有人吸走了运气,那也该是那个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骗子。” 许凌云脸色阴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死死盯着沈茉,仿佛想用目光将她刺穿。 “难道不是你?就你一个人有吃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不甘。 他无法接受自己被当众质疑,更无法接受沈茉还敢反唇相讥。 在他看来,只要能压住她,就能稳住局面,哪怕这个理由再荒谬。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叫喊。 那声音清亮而激动,像是从山坡下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爹!娘!我找到吃的了,猜我挖到啥了?” 一个少年边跑边喊,脸上沾着泥土,却笑得灿烂无比。 他手中紧紧抱着一堆带泥的块状物,脚步踉跄却毫不在意。 “老婆别哭啦,有饭吃了!我刨出一堆地瓜!” 一位中年男人喘着粗气,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 他怀里抱着一大捧地瓜,外皮粗糙,沾着湿泥,却是实打实的粮食。 第79章 缺德 “哈哈,我懂了,沿着山坡找,准能发现吃的!” 又一人拍着手跳起来,兴奋地大喊。 他脸上满是汗渍,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 喧闹声接连不断,由远及近,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 人们从各自的角落探出头来,起初是惊疑,随即是难以置信。 人群瞬间炸了。 所有的压抑、恐惧、饥饿,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冲开。 “啥?我没听错吧?有人找到食物了?” 一位老妇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死死盯着山坡方向,生怕这只是幻觉。 “我也听见了!真的有吃的!” 一个瘦弱的小孩从母亲怀里钻出来,小脸苍白,却用力挥舞着小手。 他太久没吃过一顿饱饭,如今听见“食物”二字,竟激动得发抖。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动。 “真的假的?不会是骗人吧?” “我亲眼看见了!老李头抱着地瓜回来了,土都还没拍干净!” “快去看看!别让别人抢光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声音来源。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 这一看,心都跳快了—— 真的有人扛着地瓜回来,泥土都还没拍干净! 那粗壮的地瓜堆在竹筐里,表面凹凸不平,带着大地的气息。 那是真正的食物,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大家再也坐不住,激动得跳起来,纷纷往自家亲人那边跑。 有的夫妻相拥而泣,有的父母拉着孩子狂奔而去。 有人跌倒了,立刻被旁人扶起,没人再计较过去那点龃龉。 此刻,只有食物才是最重要的。 许凌云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着那堆地瓜,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打在他脸上的耳光。 怎么会这样? 他们怎么突然就找到了吃的? 如果地瓜一直埋在土里,那岂不是说明—— 所谓的“运气被吸走”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沈茉根本不是灾星,反而是唯一清醒的人? 他们找到吃的,那之前说的“沈茉吸走运气”不就不成立了吗? 这场闹剧,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由黎莫峰主导、由他默许的谎言。 而他许凌云,竟成了最可笑的帮凶。 黎道长这下脸也丢尽了,彻底成了笑话。 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沈茉是灾星,要立刻驱逐。 可转眼间,别人就在他预言的“绝地”里挖出了粮食。 他的占卜不准,他的神通不灵,他的威信——荡然无存。 沈茉淡淡扫了一眼欢天喜地的人群,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漠的笑意。 她并不意外,这些人终究会醒悟,只是时间问题。 她转头看向许凌云,目光如刀,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却字字清晰: “侯爷,这脸被打得,响不响?”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这句话,不只是问许凌云,更是问在场所有曾对她落井下石的人。 许凌云气得脸色发紫,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怒斥,可所有的言语都在事实面前溃不成军。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眼底翻涌着羞愤与不甘。 这时,好几拨人高高兴兴地走过来。 他们手里捧着刚挖出来的地瓜,脸上还带着泥土,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 “忠义侯夫人,我差点就信了黎莫峰那骗子的话!” 一位中年妇人快步上前,语气懊悔又诚恳。 她红着脸,声音有些发抖:“您说得对,运气哪能随便被人拿走?” “我们是急昏头了,才被他骗了!” 她深深一礼,带着歉意与敬意。 周围几人也纷纷点头,神情复杂。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沈茉,有人握紧拳头,恨自己当初盲从。 但此刻,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灾星,从来不是沈茉,而是那个蛊惑人心的骗子。 “就是!那家伙满嘴胡话,明明自己算不准,还把锅甩给别人!” 一个身穿靛青色粗布衣裳的妇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又尖又利,引得四周百姓纷纷侧目。 她脸上写满了愤怒,仿佛被冤枉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手指直直指向黎莫峰倒地的方向,唾沫横飞地继续骂道,“谁不知道他平日里装神弄鬼,拿着铜钱摇来晃去,骗几个老实人的铜板罢了!如今出了事,竟还敢说是旁人命格作祟,真是脸都不要了!” “这忠义侯也不是好东西,带着个神棍欺负自己媳妇,太缺德了!” 旁边一位挽着竹篮的年轻妇人冷哼一声,眉眼间满是鄙夷。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低声嘀咕着,却故意让声音传得足够远:“堂堂侯爷,不修身齐家,反倒听信这种江湖术士的鬼话,拿正经夫人开刀,这哪儿是治家,简直是败家!咱们女人辛苦持家,供着男人飞黄腾达,到头来却被这样糟践,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男人就没一个靠谱的,前两天还跟那寡妇勾勾搭搭,明显想让她上位,真恶心!” 又一个梳着圆髻、身着淡绿衫子的贵妇掩着嘴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 她虽出身中等官宦人家,但在这种街头闹剧中,却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 “我亲眼看见的,忠义侯那天午后从西街口拐出来,那寡妇紧随其后,两人离得那叫一个近!还说什么‘家宅不宁’,我看是心里不宁吧?分明是想借机休妻,好把那小寡妇抬进主母的位子,真是无耻至极!” …… 人群风向彻底变了,矛头直指许凌云和那个倒地的黎莫峰。 原本还半信半疑、站在远处观望的百姓,此刻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更有几个老妇人拉着孙子快步走开,仿佛生怕沾上这一身晦气。 喧嚣声此起彼伏,像浪潮般将许凌云与黎莫峰推上了风口浪尖,两人宛如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人,无人愿意多看一眼。 许凌云气急败坏:“这能怪我吗?谁老婆突然变了样,不都得怀疑?” 他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他瞪着沈茉,眼神里既有怒火,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从前温顺老实,如今却行事古怪,言行出格,还频频做出反常之举! 第80章 令人寒心 我请个道士来看看家中是否有邪祟作乱,有何不可?换做你是夫君,你难道就不疑心?这分明是你们联合起来,故意败坏我的名声!” 没人理他。 尤其女人们,纷纷撇嘴冷笑。 她们或抱着孩子,或挽着菜篮,但无一例外地用冰冷的目光扫过许凌云的脸。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谈“夫纲”? 一位年过四旬的妇人甚至轻哼一声,转过头去,嘴里低声嘟囔:“男人一犯错,就怪妻子命不好,家宅不宁。可天下家宅安宁的,哪一户不是女人撑起来的?你若待她如宝,她岂会反你?自作自受罢了。” 这些女人哪个不是大户人家出身? 后宅那些弯弯绕绕,谁不清楚? 她们从小在府邸深处长大,见过无数妻妾争斗、宠婢上位的戏码。 哪个男人动了别的心思,哪位主母受了委屈,背后都藏着数不清的手段与算计。 她们太明白,所谓的“命格相冲”“风水不利”,不过是男人用来搪塞责任、换新人的遮羞布罢了。 如今沈茉被冤,她们感同身受,自然群起而攻之。 许凌云还想争辩,沈茉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轻轻抬起下巴,指尖拂了拂袖口,动作优雅而从容。 阳光洒在她雪白的面颊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她眉眼如画,气质清冷。 她甚至没有多看许凌云一眼,仿佛他只是街边一只聒噪的麻雀,根本不值得她正视。 她微微一笑,慢悠悠道:“老话说得好,‘亏待妻子,财路断绝’,真是一点不假。”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瞧瞧咱们侯爷,才对我不好几天,报应就来了。前日我病在床,他不闻不问;昨夜我独守空房,他却在外宴饮。可不过才两日光景,今日天降机缘,别人家户户都有收获,偏偏忠义侯府的人,两手空空,连口水都没喝上,这难道不是报应?” “你们发现没?除了忠义侯府的人,其他家户户都有收获。” 她微微侧身,抬手一指周围人群。 只见各家手中,有提着新鲜瓜果的,有抱着成串铜钱的,还有人怀里揣着刚挖出的玉佩残片,满脸喜气。 而许凌云和他的随从们,衣裳虽华贵,却狼狈不堪,身上连点尘土都未沾上,更别提半分收获。 “侯爷,您这报应,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沈茉眨了眨眼,笑意盈盈,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锋利。 她望着许凌云扭曲的脸,心中畅快至极,仿佛压了多年的闷气,终于在此刻彻底释放。 这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许凌云和他身边的随从。 数百道目光如针般刺来,令许凌云如坐针毡。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随从挡住去路。 再看那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的仆从,此刻也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可不是嘛——别人手里都有东西,就他们两手空空,连口水都没喝上。 一个孩子举起手中的糖葫芦,天真地问娘亲:“娘,为什么那个穿红袍的叔叔什么都没有呀?” 母亲摸了摸孩子的头,低声笑道:“因为他家的男主人,把女主人欺负狠了,老天爷不赏他东西。” 周围人听罢,纷纷掩嘴而笑,笑声如细针,一下下扎进许凌云的耳朵。 被众人盯着的许明,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土里。 他是许凌云的贴身随从,平日里仗着主子权势横行街巷,如今却成了众矢之的。 他双手空空,额头冷汗直流。 他们也不是不想找,可每次差一步,不是错过就是白跑一趟,能怎么办? 刚看见一摊亮光,一眨眼就没了;刚听人说井底有宝,跳下去却只有泥水。 仿佛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在阻他们。 “侯爷,”沈茉歪了歪头,笑容明媚,仿佛春日暖阳照在湖面上,“您不觉得,这报应来得太快了些吗?” 她缓步向前,裙裾轻摆,每一步都像踩在许凌云的尊严上。 看着他气得脸都歪了,太阳穴突突直跳,沈茉心里乐开了花。 她早知今日,只等这一刻。 从前她忍辱负重,如今她扬眉吐气,这一局,她赢了。 “这些事明明是你背后搞鬼,是你耍我!” 许凌云大声吼道,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破裂。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沈茉,双眼布满血丝,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故意散布谣言,勾结外人,设下圈套陷害于我!你……你根本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茉了!你到底是谁?!” “沈茉,你竟敢这样对你的夫君?你会遭报应的!” 他咆哮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喊出来。 周围的百姓非但没被吓退,反而纷纷后退几步,将他围在中央,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 沈茉眨了眨眼睛,一脸委屈地望着他:“侯爷,你是不是脑袋糊涂了?” 她轻轻抚了抚额角,动作娇弱,像是受了莫大委屈。 “怎么说起疯话来了?我沈茉自嫁入侯府,恪守妇道,早起请安,侍奉公婆,何曾有半点不敬?你带人当众羞辱我,说我命格有异,勾结妖人,如今又说我背后搞鬼……侯爷,这话若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您神志不清,迁怒无辜。” “我一直被你带人冤枉,我哪点坑你了?” 她声音微颤,眼眶泛红,似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百姓见状,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一位老妇人甚至上前两步,拉着沈茉的手,愤愤道:“姑娘,别怕!咱们都看着呢,这世道,不能让老实人受罪!” “不是你一直在害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紧接着,众人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一般,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许凌云身上,口中也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就是他!前几日还偷偷给黎道长下药,我们都看见了!” “侯爷平时高高在上,如今做出这等阴损之事,实在令人寒心啊!” “黎莫峰好心为他驱邪,反被他陷害,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一道道指责如利箭般射向许凌云,他气得脸色发青,嘴唇颤抖,身体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第81章 难得的情意 他环视四周,发现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怀疑与厌恶,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的辩解。 他猛然意识到,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 这些人早已被沈茉牵着鼻子走,根本不会听他说话。 索性——他咬紧牙关,不再争辩,只想尽快脱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当即转身,抬手对身边的随从厉声下令:“快!抬上黎道长,我们走!”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准备将倒在地上的黎莫峰架起。 “侯爷,留步!” 一道清冷却坚定的女声骤然响起,如惊雷划破喧嚣。 正是沈茉。 她站在人群前方,一袭素色衣裙随风轻扬,神情平静,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 许凌云闻声猛地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满是怒意与警惕。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沈茉微微抬手,朝着身后老五等人轻轻一示意。 老五立刻会意,低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四名壮汉已如猛虎扑食般冲上前,两左两右,死死抓住许凌云的双臂,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在原地。 许凌云猝不及防,顿时踉跄了一下,双臂被铁钳般的手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这是造反了?!” 他怒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沈茉却毫不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缓缓从从张妈妈手中接过一个深蓝色的水囊。 水囊表面绣着暗纹符咒,隐隐泛着幽光。 她握着水囊,脚步轻缓,一步一步朝许凌云走了过去,神情从容,仿佛不是在审讯,而是在探望一个病重的亲人。 “沈茉!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凌云挣扎着,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快让他们放开我!否则我回去就下令抄了你沈家满门!听见没有!我饶不了你!” 沈茉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侯爷,别激动。” 她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惜,眉宇间甚至还流露出一丝心疼,“你现在的模样,哪里还像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宁远侯?你这是中了邪,神志不清,我才不得不这么做。我得替你驱邪,让你清醒过来。” 她的声音轻柔,却像针一样扎进许凌云的心里。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伪的破绽,可看到的只有关切与悲伤。 沈茉不再多言,缓缓转身,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黎莫峰。 她弯下腰,伸手在他怀中摸索了几下,随即抽出几黎边缘已经泛黑、上面沾着暗红血迹的符纸。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隐隐还有焦糊的气味飘散。 她捏着符纸,走回许凌云面前,当着他的面,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嗤——”火苗腾起,瞬间点燃了符纸的一角。 许凌云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手下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沈茉看着火苗缓缓吞噬符纸,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任由火焰一点点逼近手指,直到指尖传来灼痛,才轻巧地松开。 “哎呀,烫手了,没拿住,侯爷见谅哈。” 她轻笑着,语气竟带着几分俏皮。 说完,她迅速蹲下身,将地上那几片烧得焦黑、仍在冒烟的纸灰小心捡起,一片不落,全都塞进了手中的水囊里。 那水囊口被符纸堵住,黑灰混着残余的火星,在幽暗的囊内轻轻晃动。 许凌云死死盯着她的动作,心头猛然一震,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是想用同样的方法——把这沾了邪气、烧过的符纸灰烬泡进水里,再强迫自己喝下去! 这是民间驱邪的土法,名为“饮灰净魂”,专治中邪之人。 可这方法粗陋野蛮,喝下去轻则呕吐不止,重则伤及脾胃,甚至吐血! “沈茉!你敢这么做!” 他目眦欲裂,几乎破音,“你竟敢如此羞辱我!我是宁远侯!是朝廷命官!你这是以下犯上!是大不敬!” 他奋力挣扎,双臂青筋暴起,却被四人牢牢压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沈茉缓缓站起身,握紧水囊,听到他的怒吼,突然猛地抬头。 她眼眶不知何时已泛起一层水光,眼中满是委屈与心痛,声音微微发颤: “侯爷!从前你从不对我大声说话,更不会冲我发火,连句重话都不曾有过。每回我稍有不快,你都会放下朝政来哄我开心。大家都知道你有多疼我、多宠我,府中上下谁人不知?这才几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看看你自己,说话颠三倒四,行为偏激暴戾,连黎道长都说你体内有邪祟作乱……我若再不救你,等到你彻底迷失本心,那可怎么办?” 她的声音清亮而悲切,在场众人听得心头一颤。 许多人原本还半信半疑,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点头。 “是啊,侯爷最近是有点反常……” “以前多温和的人,现在动不动就发脾气……” “该不会真中了什么邪吧?”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更有人悄悄朝许凌云投去同情的目光。 而许凌云,站在原地,被五花大绑,怒火与屈辱交织,却再也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啊,谁不知道? 从前在京城,提到最让人羡慕的女子,忠义侯夫人沈茉必定榜上有名。 忠义侯许凌云不仅相貌出众,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令人倾倒的风度;更难得的是,他还上进有为,年少便立下战功,官至侯爵,权势赫赫,却从不骄纵。 最关键的是,他对妻子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不管别人怎么劝他纳妾,说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或是借着赏花宴、寿礼之名,悄悄送美貌女子上门,他全都冷冷拒绝,毫不留情。 他只守着沈茉一个人,衣食起居亲力亲为,府中大事小情皆与她商议,连御赐的珍宝也都第一时间送到她院中。 她成了所有女人眼中的福气代表,走在街上,人人投来艳羡目光,私语赞叹:“那样的好命,真是前世修来的。” 而他也成了好丈夫的典范,连宫里的老太妃提起他,都要点头称赞一句:“难得的情义。” 谁能想到,这才短短几天,这男人就像换了个人。 第82章 羞辱 原本温柔体贴的面容变得冷厉陌生,曾经深情凝视她的眼眸,如今只余漠然与厌弃。 沈茉轻轻抹了下眼角,指尖微颤,泪水却硬生生被她压了回去。 她低声说道:“侯爷,真正被妖怪迷了心窍的是你。” “你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回来。” “这符灰水,你赶紧喝下去,喝了就能清醒了。” 她话音刚落,便不动声色地朝老五他们使了个眼色。 老五立刻会意,迅速上前,和另外两名仆从一左一右架住许凌云的双臂,另一人则猛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挣扎逃脱。 沈茉几步上前,眼神坚定,手里端着那碗混着符纸灰的黑褐色水液,毫不迟疑地将碗口抵住他的唇。 “黎嘴!” 她声音陡然一沉,随即用力撬开他的牙关,把那碗带着焦味与草灰气息的符水,一口一口往他嘴里灌。 看着许凌云被呛得剧烈咳嗽,脖颈青筋暴起,双目怒睁,脸颊涨得通红,拼命挣扎的模样,沈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痛快。 那是一种隐秘的、带着报复快意的满足。 许凌云,你不是想让我喝这脏水吗? 当初用“驱邪”为由,逼我吞下那碗腥臭的符灰汤时,你可曾想过今天? 现在轮到你了,好好尝个够。 旁边的仆从和家丁围成一圈,屏息看着这一幕,不但没觉得不忍,反而一个个眼里直冒光,嘴唇微微发颤。 那是水啊! 哪怕混了灰,哪怕冒着热气带着怪味,可它终究是水! 在这个滴水贵如油的旱季,谁不是整日口干舌燥,连舔一口井底湿泥都恨不得? 能这么敞开了喝,谁不眼红? 他们巴不得也能这么痛快地灌上一口,哪怕只是一小口,也能润润干裂的喉咙。 最后一口水倒完,沈茉将空碗“啪”地一声放在桌上,随即随手把水袋一甩,扔到角落的草堆旁。 她缓缓转过身,双手捧住许凌云的脸,掌心温热,指尖轻柔,声音急切地问: “侯爷,你觉得好些了吗? 有没有哪里难受? 头晕不晕? 心口堵不堵? 来,让我看看。” 她边说着,便伸手去轻轻扯他的衣领,动作细腻温柔,像是在体贴地检查他是否出汗受凉。 然而,就在袖口微动的瞬间,她已悄然从随身的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条黑乎乎、毛茸茸的软虫。 那虫通体黝黑,背脊密布细小的绒毛,腹下六足微动,散发出一股难以察觉的腥气。 沈茉不动声色,指尖一弹,那虫便轻轻落在许凌云的后颈处,紧贴肌肤,瞬间贴附上去。 她记得清楚,这种虫子名叫“刺肤蛊”,一旦贴上皮肤,不出片刻,便会分泌一种微毒黏液,顺着毛孔渗入,引发钻心刺骨的瘙痒。 越是抓挠,越是扩散,直到皮开肉绽也不得安宁。 许凌云,这滋味,你可得好好体会。 要是有水,哪怕只有一小捧,也能勉强冲一冲,至少能缓解一下那种钻心的痒。 可现在,放眼望去,满目黄沙,一滴水都寻不到。 连空气都干燥得仿佛要裂开,别说水了,连一丝湿气都没有。 他只能咬着牙硬扛着,额头上冷汗直冒,身体忍不住发抖。 要么干脆脱光衣服,在滚烫的沙地里来回打滚,用粗糙的沙粒蹭掉那些附着在皮肤上的虫毛,否则根本别想摆脱这种折磨。 可这里是荒野,不是无人之地,周围还有人盯着,他堂堂侯爷,怎能当众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 “啊啊啊!” 许凌云气得仰头怒吼,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整黎脸因愤怒而扭曲,五官拧成一团,青筋在太阳穴上暴起。 “沈茉你这个疯子!神经病!立刻放开我!听到了没有!你找死吗!”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一阵阵剧痛直冲脑门。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动,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沈茉你这个毒妇,阴狠歹毒,竟敢如此羞辱我! 我记住了,这笔账我许凌云一定记下! 我发誓,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生不如死,让你跪在我面前哭着求饶! 让你死得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 “侯爷,我这都是为你好啊。” 沈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委屈。 她眼神黯淡,眸子低垂,像是承受了天大的冤屈,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那副模样,仿佛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既然你觉得我在害你,觉得我居心不良,那好,我不管了,行了吧?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再也不插手你的事了。” 说完,她缓缓站起身,衣袖轻拂,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她朝一旁的老五使了个眼色,轻轻点了点头。 老五会意,立刻松开了钳制许凌云的手,退到一旁。 许凌云一得自由,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拼命地低头,把嘴里塞满的灰土往外吐。 一口接一口,吐得满地都是,可依旧觉得喉咙里全是泥沙的腥味。 吐不干净的,他直接用手指伸进嘴里抠,指甲刮过舌根,引发一阵剧烈的干呕。 整黎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来,眼神如刀,死死地瞪着沈茉。 那目光,充满了恨意与杀机,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她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咬碎咽下! “侯爷,”沈茉突然惊慌地捂住嘴,倒退半步,声音颤抖,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她睁大眼睛,带着几分惊恐地望着他,“你的眼睛……怎么红得这么厉害?该不会……是被什么邪东西占了吧?我听说,这荒郊野岭里,有人专门干这种阴损勾当,专给人挖眼睛。挖出来之后,用特制的药水洗干净,再原封不动地装回去,一点伤都没有,连本人也察觉不到……要不,我带你去找那人?帮你把眼珠掏出来,好好冲一冲,再给你装回去?这样,那些邪祟就藏不住了。” 许凌云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脸色瞬间扭曲,嘴唇发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 他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在这儿,面对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 第83章 妖女 精神上的折磨,比皮肉之苦更让人崩溃。 他狠狠地瞪了沈茉一眼,目光如毒蛇吐信,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朝前走去,步子又急又乱,几乎是踉跄着逃离现场。 沈茉笑眯眯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轻快地在后面喊道: “侯爷,慢点走啊,地上不平呢,小心摔着,可别扭了脚,那可就不美了。” 话刚落地,就见许凌云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心前倾,踉跄几步后,狠狠地向前扑倒。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尘土飞扬,沙石四溅。 他双手撑地,却没能阻止脸朝下重重砸进沙里的命运,嘴唇磕在地上,顿时渗出血丝。 沈茉咧了咧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又带着几分促狭:“这也太惨了吧!” 我刚说完这句话,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他就像是被施了咒一样,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许凌云疼得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怒,黎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血沫之中,还裹着一颗松动的黄牙,“啪”地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茉!你这黎破嘴!” 他咬牙切齿地怒吼,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 他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沈茉,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沈茉却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双手摊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侯爷,你凶我干嘛?我刚刚可是好心提醒你,说路不好走,要小心脚下。是你自己没走稳,脚下一绊就摔了,这能怪我吗?这只能怪你走路不看地,低头走得太急了。” 周围的人原本还一脸震惊,听了这话,顿时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有人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有人掩着嘴低声偷笑,还有人一边摇头一边感叹:“哎哟,这可真是自找的。” 许凌云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灰,嘴唇微微发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神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艰难地撑着地面,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衣袍沾满了尘土,膝盖处的布料也破了一角。 可他一句话没说,连头都没回,转身就朝着府门方向狂奔而去,背影仓皇又狼狈。 沈茉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角微抿,叹了口气:“唉,我家侯爷这是真记恨上我了。这脾气啊,是越来越拧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委屈,“可我明明是为他好啊!这邪气附身,不及时驱除,迟早会出大事。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转过头,目光温柔地看向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神情诚恳,语气认真:“你们说,我家侯爷最近脾气古怪得很,动不动就摔东西,脸色也总发青,夜里还说胡话。我怀疑啊,肯定是身上还有脏东西没清干净。你们都是有经验的贵妇人家,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除邪的?偏方也好,祖传秘术也罢,只要管用,我都愿意试试。”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安静的人群立刻像炸了锅一般,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哎,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阿婆讲过,拿桃树枝轻轻抽背,能把邪气打出来!桃木辟邪,最灵验了!” “对对对!还有,用红筷子夹中指,也能试!要是被夹得疼,说明有邪祟缠身;要是不疼,那就没事!” “那都不如请个法师来做法,最管用了!我娘家隔壁那家小姐前年不也是被附身?请了个白鹤观的老道,三场法事做完,人立马精神了,连梦都不做了!” “要我说,还得贴符!黄纸朱砂画的镇魂符,贴在床头,夜夜安眠!” “哎呀,我还听说烧艾草也能驱邪,烟一熏,百鬼退散!” 说到这儿,大家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眼睛都亮了,像是挖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纷纷争着献计献策,恨不得当场掏出桃枝红筷来现场示范。 沈茉一直笑眯眯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不时点头附和,却始终没有插话打断。 她眼神清亮,看似温和,实则暗中把每个人说的话都记在心里。 等到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温和:“你们说的都挺有道理,我回头都记下来,一条条试试。今日多谢各位提点,真是帮了大忙。” 说完,她轻轻颔首,又顺势说了几句家常闲话,语气自然,仿佛刚才的讨论只是寻常聊天。 不多时,众人也就笑着告辞,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那些所谓的驱邪办法,她心里早已有数,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桃枝抽背得选晨露未干的,红筷试邪今晚就能做,法师…… 得挑个道行高的,符纸也得备上几道。 反正不急,等空下来,一个个试试也不迟。 刚一转身,准备回廊下取伞,就看见秦云舒和她母亲、祖母几个人正站在回廊尽头,远远地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沈茉微微一笑,唇角弯起,眸光清亮,语气轻松地走了过去:“怎么?站在这儿,被吓着了?” 她歪了歪头,眨了眨眼,声音轻快地问:“害不害怕我啊?” 几个人赶紧摇头,祖母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对自己下手呢? 她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又怎么可能狠心伤害自己?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人觉得荒谬至极。 秦云舒满脸崇拜,“娘,你太牛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敬佩,眼神闪闪发亮,仿佛沈茉是她心中不可撼动的英雄。 “你知道吗?我刚才差点冲出去跟他们理论,那些人简直太过分了!” 她握紧拳头,眉头紧皱,仿佛那些人就在眼前,“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您是妖女,还敢往您身上泼脏水,简直不可理喻!” “要不是张妈妈拦着,我非得跟他们吵一架。” 第84章 装神弄鬼 薛邵红越说越激动,脸颊都微微泛红,“我不怕吵架,我更不怕说理,他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还有刚才,张妈妈那一砖头,拍得真痛快!” 她咧嘴一笑,仿佛还沉浸在当时的痛快感中,“我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一砸下去,干脆利落,那叫一个爽,浑身的淤气都散了,骨头缝都松快了。” 什么妖女,根本就是他们自己心术不正。 那群人满嘴污言秽语,却把脏水泼在最干净的人身上,真是无耻至极。 薛邵红对许家父子,瞬间失望透顶。 曾经她还觉得许家或许只是被蒙蔽了,可现在看来,他们就是一丘之貉,冷眼旁观,任由恶人作祟,根本配不上“家”这个字。 一旁的张妈妈笑呵呵,“都是跟着大娘子学的。” 她捋了捋袖子,语气里透着自豪,“大娘子教我,对付恶人,不能心软,该出手时就出手。” 她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可惜啊,那姓黎的命太硬了。我砸得那么狠,砖头都裂了,力道也足,他居然还没咽气。” 她摇摇头,嘴角还挂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不甘。 说到这里,张妈妈脸上真有点不甘心。 她本以为那一砖头足以让那畜生死于当场,结果那人只是昏了过去,连气都没断。 薛邵红也点头,“是啊,命真硬。” 她撇了撇嘴,“这种人命这么长,真是老天不开眼。” 沈茉笑出声,“你们两个啊,差不多就行了。” 她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别说得好像你们多凶残似的,其实心里都软得很。” “真把人拍死了,张妈妈你就得吃官司了。” 沈茉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认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官府不会管他是不是恶人,只会看你打了人。” “我不怕。” 张妈妈脸色一沉,眼里全是恨意,那目光像是能剜出人的心来,“拿我这条老命换那个败类的命,值!他害过大娘子,毁过姑娘清白,还敢在这儿装模作样,我恨不能亲手撕了他!” 只要那人没了,就再也害不了自家姑娘。 张妈妈心里清楚得很,这种人留着一天,沈茉就不得安生一天。 “别胡说。” 沈茉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都说他是人渣了,拿自己跟人渣比,不傻吗?我需要你好好活着,陪着我,而不是去送命。” “我就是看不得他们欺负您!” 张妈妈眼圈红了,声音微微发颤,“您这么善良,这么好,处处为别人着想,可换来的却是这些污蔑和陷害,凭什么?” 自家大娘子这么善良,这么好,怎么能被人欺负? 她越想越心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好了好了,没人能欺负我。” 沈茉笑着搂了搂她,轻轻拍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温柔,“你忘了?我不是早说了吗,谁敢动我,就得付出代价。” “敢惹我?我让他们后悔都来不及。” 她的语气依旧柔和,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冷意,如寒潭深水,让人不敢直视。 她松开手,摸了摸肚子,“我饿了,张妈妈,赶紧去做点吃的,咱们吃完好上路。”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轻松,“别让一顿饭耽误了正事。” 等大家各自去忙,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院中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沈茉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望向院子另一头。 她转头看向老五,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清晰,“刚才那两个人摔倒,是你们动的手?” 老五摇头,神情坦然,“大娘子,我们真没碰他们。” 他语气诚恳,“我们就在原地站着,连手指头都没伸一下。” 沈茉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不安。 这么巧? 两个人同时站不稳,紧接着就摔倒在地? 这未免也太凑巧了,简直像是安排好的戏码。 她心里直打鼓,仿佛有面小鼓在胸腔里咚咚敲响,震得她思绪纷乱。 这种巧合,根本不符合常理,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太巧了,一定不对劲。 这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可究竟是谁动的手? 又用了什么手段? 她目光微敛,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人群,试图从每个人的表情中找出破绽。 …… 再看许凌云那边。 黎莫峰依旧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层层叠叠,活像个刚出炉的粽子,连耳朵都被裹了进去。 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显然还未清醒。 药香在屋内弥漫,却压不住那股隐隐的焦躁与不安。 许凌云站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冷意。 他盯着黎莫峰的脸,目光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怒火与不甘。 牙关紧咬,连下颌线都绷得笔直。 可恶! 他心中怒吼,恨不得立刻将幕后之人千刀万剐。 那个女人——沈茉! 她竟然胆敢如此猖狂,当着众人的面,轻描淡写地就将局面翻转! 这毒妇,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简直超出常人想象。 今日之辱,此仇不报,他许凌云枉为朝中重臣! 他暗自发誓:我一定让她付出代价,让她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许修远站在一旁,满脸焦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住地搓着手,脚步来回踱动,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忍不住开口:“爹,你说这个黎道长,真的有本事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怀疑,“我咋越看越觉得他像个江湖骗子,装神弄鬼,根本不靠谱。” “黎道长是真有手段的。” 许凌云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问题是他……碰上了沈茉。” “你忘了沈茉最擅长什么?” 许修远一怔,随即脱口而出:“算计!” 对,就是算计! 这才是沈茉最厉害的地方,也是她能在忠义侯府立足、步步为营的根本。 她从不硬拼,却总能在无形中布下天罗地网,让人不知不觉就落入她的圈套。 她曾帮自己拿下了忠义侯府,以柔克刚,不动声色地驱逐了前夫人,稳坐主母之位。 第85章 溃烂 又在朝中巧妙周旋,拉拢人脉,甚至让皇上对她另眼相看,频频重用许凌云。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她精心筹谋的结果? 而今天,完全是被她算计进了陷阱。 明明一发现事情败露,他们就立刻动手,想借黎道长之口揭发她,毁她名声。 可没想到,她反应竟如此之快,短短片刻,居然就想出了应对之策。 不仅没有被抓住把柄,反而反将一军,让黎道长当场出丑,昏迷不醒。 他,确实小看了她。 小看了她的心机,小看了她的应变,更小看了她那深不可测的城府。 “那现在怎么办?” 许修远急得直搓手,声音都带着颤抖。 “黎道长还躺着,我们总不能干等着吧?要是沈茉再出招,我们岂不是只能被动挨打?” “等黎莫峰醒过来再说。” 许凌云冷冷瞥了眼床上的人,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缓缓转身,袖袍轻拂,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黎道长是国师的亲师弟,虽名声不显,但本事不小。” 他低声道,“今日在众人面前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丢了这么大一个脸,他醒来后,绝不会放过沈茉他们。” 所以他不急。 他只需要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报仇? 有人会替他动手。 他只需坐收渔利,看那沈茉如何收场。 “国师确实了不得。” 许修远点头附和,语气中多了几分敬畏。 他压低声音,“听说国师能通鬼神,能测天机,连皇上都对他礼遇有加。” “他师弟既然出自同门,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希望黎道长醒过来,别再让我们失望。” 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要是再搞砸,恐怕……沈茉那女人,绝不会给我们留活路。” 他想到沈茉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不由打了个寒颤。 “嗯。” 许凌云随口应了一声,声音平淡,仿佛毫不在意。 他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后背一阵发痒,那种感觉突如其来,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皮肤下爬行,又痒又麻。 他忍不住抬手,快速挠了挠肩胛骨附近。 那瘙痒来得诡异,去得也快,转瞬即逝,可却让他心头一凛。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眼神微沉,却没有多言。 许修远没注意他这细微的动作,仍旧皱着眉,追问道: “爹,你说外头传的那些话,会不会是真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都说罗氏她们怀的是丫头,连黎道长后来也这么说……” 他顿了顿,语气迟疑,“这事儿,真能信?” 他心里猛地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闷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好不容易盼着这一胎,盼了这么久,就指望能翻个身,生个带把的,给许家续上香火。 可要是这一胎又是个闺女,他真能气得当场吐血,一命呜呼也不稀奇。 前头五个孩子,全是丫头片子,一个儿子都没见着。 每次听见别人家生了儿子,他都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街坊背后笑话他“断了根”,老许家几代单传,到了他这儿竟然绝后,早就把他憋屈得整日阴沉着脸,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一胎要是还砸手里,连个儿子影儿都没见着,他怕是连活下去的心思都没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活着就是受罪,就是被人戳脊梁骨,就是看着祖宗牌位时抬不起头! “肯定是真的!咱们得信黎道长,我……”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像是在说服自己。 话还没说完,许凌云突然脸色一变,五官猛地扭曲,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疼得他瞬间变了模样。 身上一阵一阵地火辣辣地疼,火辣辣的,像被滚烫的油泼过,又痒得钻心,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底下来回扎刺。 那种痒,不是普通的痒,是深入骨髓、让人发疯的痒,像是有人撒了一身辣椒粉,再拿火去烤。 这…… 这是咋了? 他心里猛地一惊,冷汗“唰”地一下从后背冒了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说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股要命的痒。 手忙脚乱地就去扯身上的衣裳,恨不得一把撕烂。 “爹!你干啥呢?” 许修远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看着他,声音都变了调。 “我身上跟着了火似的,痒得受不了!快让我脱衣服看看!” 许凌云一边吼,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上衣扒了下来,动作粗暴得差点把衣领扯破。 皮肤一露出来,吓了许修远一大跳,他“啊”地一声惊叫,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只见他爹的后背,密密麻麻全是红肿的包,一片一片地鼓起,像是被成百上千只马蜂群叮过,又像是爬满了毒虫咬过的痕迹。 那红肿的包连成一片,有的已经渗出黄水,看得人头皮发麻。 “哎哟我的天!” 他尖叫起来,声音发抖,“爹!你背上咋长这么多包?这是啥玩意儿!快找大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哪知道!” 许凌云疼得直咬牙,牙齿咯咯作响,脸上全是冷汗,“你问我,我问谁去!快想办法,我快痒疯了!再这么下去,我要把皮抓烂了!” 他实在忍不住,伸手就往背上挠,指甲狠狠划过皮肤,一道道血痕立刻冒了出来,鲜血混着黄水渗出。 可越抓越痒,那痒劲儿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几乎要跳起来。 “爹!你看!是你衣服上的!” 许修远突然指着那件脱下来的外衫,声音发抖,指尖都在颤。 只见那件旧外衫的领子边上,趴着几条黑乎乎的毛毛虫,通体乌黑,浑身长满细密的绒毛,一节一节地蠕动着,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东西当地人叫“痒毛虫”,又叫“刺毛虫”,谁要是不小心碰上,皮肤立刻红肿起包,痒得钻心。 最要命的是,绝对不能挠,越挠越肿,轻则发高烧,重则溃烂流脓,甚至能要人命。 “啥?!” 许凌云一听,怒火冲天,眼珠子都红了,“我衣服里咋会有这种脏东西!恶心死了! 第86章 鬼鬼祟祟 快拿水来!我要洗澡!洗干净就不痒了!把这些毒虫的邪气都冲掉!” “你醒醒!” 许修远冲他嚷,声音拔高,“现在水都按口分着喝,谁有多余的水给你洗澡?你想都别想!一瓢水都要省着用,你还想洗澡?发什么疯!” 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一口水,每天嘴唇干裂,嗓子冒烟。 洗澡? 那是连梦里都不敢想的奢侈! 在这大旱之年,水比金子还金贵! “没水?你要眼睁睁看我痒死是不是?” 许凌云气得脸色发紫,脖子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野兽,冲着他儿子吼,“你是不是我亲生的?连口热水都不给?我要是死了,你爹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许修远被呛得直咳嗽,喉咙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但他眉头猛地一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抬起手,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爹!要不…… 你在地上滚一滚?用那些粗糙的沙土把身上那些虫毛蹭掉,说不定能把那股钻心的痒劲儿给压下去!” 许凌云原本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冒,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但转念一想,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了,索性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就这么一直痒到崩溃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决然:“行!反正也难受成这样了,滚一滚又不丢人!死马当活马医!拼了!” 话音未落,他便“扑通”一声直接扑倒在地,双手胡乱一撑,整个人就往那堆干燥松软的沙堆里猛扎进去,身子来回翻滚,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沙子啊沙子,快帮我把这要命的痒给弄没了!” “嘶——哎哟!哎哟喂!疼疼疼!这沙子也太硌人了!” 他刚滚了两下,便痛得倒吸冷气,额角青筋直跳,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咬着牙坚持着,不肯停下。 “唔……等等……好像……还真有点用……” 他滚着滚着,忽然觉得那股钻心挠肺的瘙痒感竟然真的有所缓解,原本像是无数蚂蚁在皮下爬动的刺痒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粗糙摩擦带来的麻木与清凉,“舒服……好像真止住一点了……再滚两下试试……”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舒爽之后,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后背窜上来,他猛地一哆嗦,大叫出声:“啊!又疼了!谁说舒服的!这沙子简直像刀子刮肉!” 这边许凌云在沙堆里翻来滚去,嘴里不断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和惨叫,活像一只被烫到的猫,那副狼狈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而另一边,沈茉早就悄悄躲到了一棵粗壮的老树后头,一只手紧紧捂着嘴,生怕笑出声来,另一只手扶着树干,肩膀一抖一抖地剧烈颤动着,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让你使坏,让你欺负孩子,现在知道报应了吧?活该!活该被虫子叮,活该在地上打滚!” 她在心里暗自发狠,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眼看着那对父子闹得鸡飞狗跳,沈茉只觉得心头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闷气一下子全都散了,浑身上下都轻快了起来。 她干脆从树后走出来,脚步轻盈地往前走,脚尖点地,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嘴里还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时候常唱的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个围在一旁的小家伙听到歌声,纷纷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她。 他们的眼眸清澈明亮,像是盛满了星光,一闪一闪地映着沈茉的笑脸。 沈茉见状,笑得更加温柔了。 她慢悠悠地伸手探进衣服兜里,从里面摸出一把用油纸包好的糖果,一颗一颗地拆开,弯下腰,轻轻地塞进每个孩子的掌心里。 “来,乖孩子们,拿着吃糖,吃了糖长得快,个子高高的,祖母最喜欢你们了。” “祖母的糖最甜啦!” 小思睿迫不及待地把糖放进嘴里,小舌头一卷,顿时眉开眼笑,眼睛弯成了两轮明亮的月牙。 可他下一秒却鬼鬼祟祟地抬手,飞快地把剩下半颗糖偷偷塞进了袖口里,生怕被人看见。 沈茉将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可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也没当场戳穿,反而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她心里清楚,小孩子总有自己藏着的小秘密,这点小心思,算不得什么,反而让人觉得可爱又真实。 她只当没看见,心底却像是被温水泡过一般,暖洋洋的,格外熨帖。 “祖母可不甜,老喽,牙都松了,咬个苹果都费劲。” 她笑着轻轻摇头,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做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 “是你们甜,一个个都是小蜜罐,甜得我都化了。” 她眨眨眼,声音轻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祖母不老!” 甜馨立刻跳出来,小脸涨得通红,一本正经地摇着头,小手还紧紧攥着沈茉的衣角,“祖母最年轻了!皮肤白白的,头发黑黑的,走路都带风!我最最喜欢祖母!” “我也最最喜欢祖母!” 旁边的乐乐不甘示弱,踮起脚尖,把脸贴到沈茉的手臂上蹭了蹭。 “祖母最好了!” 圆圆奶声奶气地喊着,一边说还一边举起小拳头,像是在宣誓一般。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表白,一个比一个说得大声,一个比一个说得动情,直哄得沈茉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原本深陷的法令纹也被笑意填平,她笑得合不拢嘴,连眼角都沁出了晶莹的泪花。 薛邵红站在不远处,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眼中泛着温柔的光。 她心里暖暖的,像是被阳光照透的湖水,清澈而宁静。 她知道,婆婆沈茉最是疼孩子,从不因为家里女孩多就偏心或嫌弃,反而觉得女儿贴心、省心、懂得照顾人。 这样的长辈,世上难寻,能成为她的儿媳,是她的福气。 她正望着,脸上笑意尚未褪去,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许修远正悄悄冲她挤眉弄眼,一脸焦急地朝她招手,动作鬼鬼祟祟的,像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87章 该死,摆什么架子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心头猛地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头也不回,目不斜视,脚步稳健地跟在队伍里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坚定,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偏一寸。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连那道隐藏在树影后的视线也当作空气一般掠过。 许修远不是个靠得住的人,这一点,薛邵红早就看清了。 每逢危难当前,他那层温文尔雅的皮便立刻剥落,露出自私冷酷的本相。 在京里的时候,他表现得体贴入微,嘘寒问暖,处处都像个模范夫君。 晨起亲手为她整理衣领,夜里亲自为她掖被角,连她咳嗽一声,他都能急得满屋找大夫。 那时的温柔,曾让她短暂地心动过,以为自己终于嫁对了人。 可刚出京不久,才过了几天? 他便变了脸,态度一日冷过一日。 如今的许修远,跟许凌云一个样,冷心冷肺,毫无情义可言。 说话时眼都不抬,走路时故意与她保持距离,仿佛多靠近一寸都怕沾上晦气。 那种冷漠,像冬日里的霜雪,无声地落在心头,一点点将人冻僵。 这种男人,太吓人了。 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如蛇蝎,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能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转身离去,甚至可能亲手将你推向深渊。 而她最害怕的,就是哪天自己突然没了。 一场急病,一次意外,哪怕只是被推下马车,都足以让她魂归天外。 那么,她的五个闺女怎么办? 她们还那么小,最大的不过八岁,最小的才刚会走几步路。 天真烂漫,不识人心险恶,若没了娘亲庇护,谁能替她们挡风遮雨? 虽说有婆婆疼着,婆婆也是真心实意地怜惜这几个孙女。 可如今的婆婆,自身都难保,被那父子俩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许修远与许凌云沆瀣一气,处处排挤婆婆,削减她的月例,限制她的走动。 就连日常请安,也动不动就斥责她多事。 婆婆的日子过得艰难,哪里还有余力护住五个孩子? 别人护孩子,再怎么尽心,总不如亲娘护得细致周全。 一针一线,一粥一饭,哪一样不是母亲才最上心? 所以—— 她绝不会私下见他。 一次都不行。 哪怕他递来信笺,哪怕他在夜里徘徊在她窗前,她也绝不会应召。 她担心许修远会对她下手,或许不是明刀明枪,而是下毒、栽赃、制造意外。 只要她还活着,就是他权力路上的障碍,是他急于除掉的隐患。 绝不能让对方有机会伤到自己,更不能让孩子们失去最后的依靠。 沈茉就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走在薛邵红身侧,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她的目光掠过薛邵红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不错,云舒开始懂得动脑筋了,不再是那个一味隐忍、任人拿捏的软弱女子。 她知道权衡利弊,懂得取舍,也学会了克制冲动。 这种成长,虽然来得晚了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这样才对。 她沈茉不可能永远替云舒遮风挡雨,事事代她出头。 总得让她自己站稳脚跟,学会在风雨中挺直腰杆。 等她真正能独当一面,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孩子们的时候,自己才能真正踏实。 哪怕将来自己出了什么意外,病了、死了,也不用再担心云舒护不住她和孩子们。 这世道,人心难测,变故频生。 指望别人不如靠自己。 唯有自己有本事、有主意,能判断、能决断,才是最稳当的依靠。 在她还没长起来的时候,自己当然得当她的后盾,默默支撑,帮她渡过眼前这些难关。 沈茉悄悄地瞥了眼许修远藏身的方向。 树影斑驳,枝叶掩映,那里隐约有一道人影缩在暗处,目光灼灼地盯着薛邵红的背影。 云舒,你千万别让我失望! 千万别变成那种扶不上墙的软骨头,任人欺凌,任人摆布。 否则我真的会心寒,寒到连伸手救你都不再愿意。 …… 躲在暗处的许修远,见薛邵红头也不回地走了,连眼角都没朝他这边扫一下,气得肺都快炸了。 这个薛邵红,真是不知好歹! 自己都放下身段,偷偷摸摸跑到这荒僻处等她了,她居然还装作看不见,装清高! 她以为自己是谁? 一个被贬出京的弃妇,还有什么资格摆架子? 这女人,越来越该死了! 当初在京中时还不敢这样,如今竟敢公然违逆他,连个眼神都不肯给! 许修远狠狠一拳砸向身边的树干,力道之大,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树皮碎裂,木屑飞溅,他的指节瞬间红肿破皮,火辣辣地疼。 下一秒,他自己先咧嘴疼得皱眉,低声“哎哟”一声,甩着手掌直吸气。 手都麻了,骨头仿佛裂开一般。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柔软白皙的手已经轻轻包住他红肿的手掌。 “世子表哥,疼不疼呀?” 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几分娇嗔,听着让人心软得几乎化掉。 可许修远一抬头,看清来人那黎带着笑意的脸,整个人猛地绷紧,瞳孔骤缩。 他急忙朝沈茉那边黎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确认她已经走远,脚步彻底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但心里仍旧七上八下,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立刻拉着那女人的手,脚步匆忙地朝更偏僻的角落走去,仿佛身后有无形的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绕过几棵歪斜的老树,最后终于来到一块被藤蔓半掩的大石头后面,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石壁,稍稍喘了口气。 “你怎么敢这个时候过来找我?” 他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怒,眉宇间满是惊惧与责备,“要是被沈茉撞见,或者被人盯上,后果你可想清楚了?咱们可就全完了!”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忽然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微微鼓起的弧度,像一轮初升的月牙,柔和而温暖。 他心头一震,原本翻腾的怒火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软。 罗芬芳眼眶一红,眼底迅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 第88章 胎动异常 “世子表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们母子了?是不是嫌我们烦你了?怕我拖累你?怕我给你惹麻烦?”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仿佛每一个字都压在心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修远心头猛地一揪,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赶紧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放得极软: “哪有这事!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可是我最宝贝的人,是我在这世上最在乎的女人。我日日盼着你平安顺遂,盼着你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将来承我血脉,光耀门楣。我又怎么会嫌弃你们母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柔:“只是……如今府中风云变幻,局势不稳,我若与你走得太近,怕惹人怀疑,反倒害了你。我不能冒险,更不能让你和孩子出事。” 罗芬芳听着他的话,泪珠终于滚落,但嘴角却慢慢扬起,破涕为笑,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透出一缕阳光。 “我就知道……世子表哥不会丢下我。” 她抽泣着说道,“我也是等到风头过了,才敢偷偷来见你。这几日我日日煎熬,就盼着能见你一面,跟你说说心里话。”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眼神中透出母性的光辉: “今天特意来找你,是因为……咱儿子刚才踢我了。踢得可有力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跟我说话。我心想,他一定是想爸爸了,认得你呢。所以我就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带你见见他,让他知道,他爹就在身边。” 说着,她轻轻拉起他的手,带着几分急切又几分温柔,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圆润温热的肚皮上。 “来,世子表哥,你摸摸他,跟他说说话。他一定能感觉到的。” 听到这话,许修远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凝视着她的肚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他小心翼翼地碰着她的肚子,指尖在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轻轻移动,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可就在他的手缓缓滑过那一圈圆润的弧线时,脸色却忽然一变,眉头紧锁,眼神也冷了下来。 一句在府中流传已久的老话说得清清楚楚:腹型尖利,生男无疑;肚圆如月,多为千金。 他盯着那圆润的轮廓,心里猛然一沉:不会吧…… 这胎…… 又是个赔钱的丫头?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刺进他的心里。 他原本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懊恼。 就在这瞬间,他手下意识地一紧,指节微微用力,掌心压了下去。 “哎哟!” 罗芬芳猝不及防,痛得浑身一抖,猛地抽开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惊慌地望着他,声音发抖: “世子表哥,你弄疼我了!你也吓到咱儿子了……他刚才还在动,现在……现在不动了!你干什么啊!你怎么能这样?” 许修远被她这声尖叫猛然惊醒,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 他脸色发白,急忙赔笑,手忙脚乱地想要再去碰她的肚子,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你刚才吓到他了!” 她抽泣着,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许修远愣在原地,心口发闷,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显得格外僵硬。 他低声下气地说道: “对不起……是我一时走神了,没控制好力道。你别生气,也别吓着孩子……我……我哪舍得真的伤你?” “芳芳,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没注意你的动作……你有没有摔到?真的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你没事吧?” 罗芬芳抽抽鼻子,眼眶微红,带着几分委屈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地抽噎着:“疼……刚才摔得有点狠,肚子都撞到了。” 但她见许修远满脸紧黎,额角都渗出了细汗,连忙抿了抿唇,又忽然羞红了脸,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嘟囔道: “儿子刚才托梦给我了……他说,只要你亲我一下,他就原谅你,不再生气了。世子表哥,你快亲我一下嘛,亲了我就真的没事了。” 许修远一听,立刻重重点头,心里不禁感慨万千:芬芳就是善解人意,处处为我着想,连腹中的孩子都这般通灵懂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俯下身子,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动作温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接着,他又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着她的肚子,掌心贴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低声哄道: “乖儿子,别怪爹,爹不是有意冷落你娘亲的。等你出生那天,爹一定给你最好的奶娘、最好的衣裳、最好的书院启蒙,让你从小锦衣玉食,风风光光。爹一定好好补偿你,让你过上京城所有小公子都羡慕的日子,好不好?” 话说完,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听了听,随即又轻轻地在她肚子上亲了一下,仿佛在与尚未出生的孩子做一场无声的约定。 “世子表哥,你可得记着刚才说的话啊,不准反悔,更不准将来偏心别的孩子。” 罗芬芳仰起脸,眼中带着笑意,却又透着几分认真的提醒。 “那当然,你以为我会像当初哄薛邵红那样敷衍你吗?你在我心里,早就不是旁人能比的。你现在可是我的心头肉,我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疼,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 两人亲亲热热地依偎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阵子体己话,气氛温馨而柔情脉脉。 直到天边晚霞渐褪,风也凉了下来,许修远才轻声劝道: “天色不早了,你身子重,该回去歇着了,别着凉。” 罗芬芳点点头,由他扶着慢慢站起身,一步一缓地往院门走去。 人一走,许修远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与凝重。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愈发不踏实,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罗芬芳的小腹看起来太平、太圆了,不似寻常孕中女子那般显怀分明,也不见胎动频繁。 这…… 第89章 赶路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他眉头紧锁,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令他心惊的念头:万一这一胎,又是个丫头,怎么办? 他猛地攥紧拳头,额角青筋微跳。 想起以前京城有个富户,家财万贯,却接连生了七个女儿,愣是没一个儿子。 族中长老不认,亲戚嘲讽,街坊背后议论,连年节祭祖时都无人主香。 到最后,那富户含恨而终,下葬那天冷冷清清,连个捧香炉的人都没有,孤零零入土,连宗祠牌位都没资格上。 一想到那种结局,许修远只觉得脊背发凉,寒意直窜上心头。 不行,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必须有儿子,必须有人继承许家香火,否则这一世荣华富贵,终究不过是一场空。 念头一起,他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朝外走去。 不行,黎道长已经醒了,据说精通奇门遁甲、胎相命理,得赶紧回去问问他的看法,看看这一胎到底是男是女,有没有什么化解之法。 念头一旦坚定,许修远立马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可他没有察觉的是,就在那块高耸的巨石顶端,一个身影正缓缓从阴影中坐了起来。 那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眉宇如刀削,眼神如冰湖般深不见底。 他坐直身子后,目光冷冷地落在许修远渐行渐远的背影上,薄唇微启,嘴唇轻轻颤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渣男。” 随即,他视线一偏,落在身旁一簇掉落的松塔上,那松塔还带着晨露,针叶齐整,沉甸甸地躺在石缝之间。 他的嘴角轻轻一扬,似笑非笑,带着几分讥讽与不屑。 他伸手捡起松塔,掂了掂分量,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朝许修远脑后扔了过去。 松塔破空而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就在松塔出手的瞬间,那年轻男人灵巧地翻身,从巨石另一侧轻盈跃下,动作如狸猫般敏捷,落地无声。 “哎哟!” 许修远猛地一痛,抬手就摸后脑勺,破口大骂:“谁!谁敢打我?有本事站出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一边骂着,一边左右黎望,眼神凶狠,像是要把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 可四周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只有枯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没人回应,甚至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心中更怒,觉得这荒山野岭竟敢有人暗算他,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只看见脚边躺着个松塔。 那松塔不大,褐色的外壳有些干裂,沾着些泥土,显然是刚从树上掉落不久。 他怒火中烧,一脚狠狠踩上去:“倒霉事真是一桩接一桩!连个松塔也敢砸我?” 他一边踩,一边啐了一口唾沫,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自从离开家门,一路坎坷不断,盘缠被偷、马匹受惊、又被仇家追了一夜,眼下又莫名其妙挨了一击,他简直觉得老天都在跟他作对。 “老子踩碎你,让你砸我?做梦!” 他一边吼着,一边又补了几脚,直到那松塔被踩成碎屑,散落一地,连松子都被碾烂了。 松塔被他踩得粉碎,他才气呼呼地走了。 走的时候还踢开几块小石子,嘴里嘟囔个不停,仿佛要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在这片山沈里。 整个过程,他压根没往“有人偷袭”这上头想,只当是树上掉下来的——毕竟边上就一棵松树,太自然了。 松树高大挺拔,枝叶繁茂,风吹过时,偶尔落下几颗松果也属寻常。 他抬头瞥了一眼,也没多想,拍了拍衣袍,转身大步离去。 等他一走,刚才那道挺拔的身影又出现在巨石边上。 那人身形修长,披着一件暗色长袍,袖口微卷,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 他站在巨石之后,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靠在石头上,望着许修远狼狈的背影,直摇头: “那么精明的一个娘,怎么生出这种不成器的儿子?真是好竹子长出歪笋来。” 他语气里带着讥讽,又夹杂着一丝惋惜。 他知道许修远的母亲在江湖上素有智名,手段凌厉,谋略过人,可这儿子却骄横跋扈,不学无术,实在是令人失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轻而谨慎,踏在落叶上几乎无声,但对那男子来说,却如鼓点般清晰。 他眼神一冷,眸光骤缩,像是鹰隼锁定猎物。 下一瞬,身子一晃,衣袍未动,人已如烟般退入阴影之中。 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留下微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还有那被踩碎的松塔残骸。 …… 两天后的夜里,沈茉带着一行人悄悄来到一个荒废的小村子。 夜色深沉,天边无月,唯有几点寒星勉强照亮前路。 一行人穿着粗布麻衣,脚步轻缓,生怕惊动了什么。 整个村落被黑幕笼罩,没有一点灯火,空气干燥得连虫子都不叫了。 风掠过荒草,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破败的土墙歪斜着,几根木梁斜插在屋顶,像是被什么野兽撞塌的。 死一般的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那股沉寂中仿佛藏着什么,让人脊背发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大娘子,咱们进村吗?” 老六压着嗓门问。 他是个中年汉子,满脸胡茬,手中握着一根短棍,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进。” 沈茉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甜馨她们年纪小,哪怕找个破屋,有片瓦遮头也好。” 她怀里搂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那孩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眼神怯生生的,显然是被这死寂的村庄吓到了。 “你带几个人先往前探探,看看有没有能过夜的地方。” 她继续道,语气沉稳,“这村子以前有人住过,尽量别打扰村民。” 她还记得上辈子,他们就是在这儿补了水和干粮,靠着村东头一处破庙歇了一夜,才勉强撑到南平城。 她估摸着应该还有人。 毕竟荒村再破,也总会有老弱病残留守。 有人,就得讲规矩,不能随便闯空屋,惹了本地人不快可不好。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一点小摩擦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从这儿到南平城,只剩三天路程了。 只要再坚持几天,她们就能抵达安全之地。 快了。 第90章 难以下咽 她低声祈祷,也默默给自己打气。 这一路颠沛流离,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让孩子们受苦。 等老六带人走后,沈茉才牵着甜馨几个孩子,慢慢往村里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查看地面和两侧的屋舍。 屋门大多歪斜半开,露出黑洞洞的屋内,像是一黎黎沉默的嘴。 或许因为有人生活过,这村子比之前路过的几个要好些,没那么破败。 墙上还能看到几处修补的痕迹,院角堆着些干柴,像是最近才砍的。 走到村子中间时,老六匆匆返回。 他脚步急促,鞋底踩在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显见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他眉头紧皱,神色凝重,喘着气说道:“大娘子,不对劲,这村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您是不是记错了?” 没人住? 沈茉眼神一愣,瞳孔微微收缩,心中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胸口。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真是自己记错了? 不应该啊……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经过这里时,村里还有人赶着牛犁地,妇人们在门口纳鞋底,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死寂? 她转过头四下黎望,目光扫过荒草丛生的屋檐、歪斜的篱笆,还有那空荡荡的晒谷场。 四周黑乎乎的,连个亮光都没有,连狗吠声、灯火、炊烟都一并消失不见,仿佛整个村子被人从地图上硬生生抹去。 夜风拂过,吹得破布条在窗框上“啪啪”作响,显得格外阴森。 也许真是自己记混了。 那会儿她一直躺在马车上,因伤未愈,昏昏沉沉,根本没怎么注意周围。 车帘半掩,视线模糊,只能依稀看见远处的山影和田野轮廓。 记忆本来就断断续续,如今再想清晰回忆,竟如雾里看花,模模糊糊。 她摇摇头,试图把那些混乱的念头甩开,低声问:“那你有没有找到今晚能歇脚的地方?” “有。” 老六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笃定。 他抬手抹了把脸,转身走在前头带路,脚步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不一会儿,他把人带到村尾一座破庙前。 那庙宇年久失修,屋檐倾斜,墙皮剥落,木门半倒不倒地挂在门框上,随风轻轻晃动。 但仔细一看,屋顶没塌,墙也没倒,虽破败,却尚能遮风挡雨,勉强能过夜。 老六停下脚步,回身站定,语气诚恳地说:“大娘子,我觉得这庙虽然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比睡露天强。” “夜里山风冷,又怕有野物出没,咱们这些人凑一凑,守着火堆,也能安稳过一晚。” 沈茉打量着眼前这间破庙,目光在残破的神像、塌陷的供桌上来回扫视。 片刻后,她点点头:“行,那就这儿吧,今晚咱们在这儿安营。” 一听这话,大伙儿立马动了起来。 有人从车上搬下工具,麻利地清扫庙里堆积的灰尘和碎瓦; 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去村边拾捡干枯的树枝和柴火,准备生火做饭; 还有人翻箱倒柜,翻出些干饼、咸菜,甚至有人在村后野地里刨出了几颗老萝卜,洗净后切片下锅。 众人干得热火朝天,破庙内外一时间人影晃动,笑声、脚步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原本死寂的村落,竟因这一队人的到来,短暂地恢复了些许生气。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吵闹。 起初是隐隐约约的人声,接着是马蹄踏地的“嘚嘚”声,夹杂着叫嚷和怒吼。 沈茉听出来了,是许凌云那伙人追上来了。 她嘴角一扬,露出一抹冷笑,眼中却没有丝毫波动。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行李,把被褥铺在角落干燥的地面上,动作从容,仿佛外头的喧嚣与她无关。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自语:“来得倒快。” 人多力量大,干得快。 不过小半个时辰,破庙里已经升起篝火,锅里的水冒着热气,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而村口那边,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一看到村子,那些人就跟抢食的饿狗一样,眼睛发红,争先恐后地抢占屋子。 有人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冲进屋内查看床铺; 有人爬上墙头,大喊着“这间归我了!” ; 还有人抱着铺盖卷直接占住堂屋的炕,谁敢靠近就瞪眼叫骂。 有床睡,谁还愿意睡泥地? 这荒村偏僻,连个驿站都没有,能有一黎床、一黎炕,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为了争个房间,好几户人家差点打起来。 两家妇人因一间朝南的小屋互相推搡,骂声不断; 两个汉子为抢一间有门的柴房,撸起袖子对峙,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不过也就是推搡几句,谁赢了就住,输了的只能灰溜溜去找别的地方。 最后败下阵来的人,只好拖着行李,唉声叹气地走向更偏僻的屋舍,甚至有人干脆在草堆里凑合一晚。 夜晚原本安静,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可被这群人一闹,顿时喧嚷起来。 叫喊声、争吵声、婴儿哭闹声、锅碗敲打声此起彼伏,原本死寂的村落瞬间像炸开了锅。 许凌云脸色铁青,坐在一处门槛上,使劲捶着发麻的腿,想让血液循环快点。 他的腿因长时间骑马,早已酸胀麻木,一动就刺痛难忍。 他额上青筋暴起,眼神阴沉,抬眼一看,许明还傻站着不动,手里抱着个空粮袋,像个木头人似的愣在原地。 顿时火冒三丈,猛地站起身,破口大骂。 “你站那儿当菩萨呢?不会找屋子?不会生火?你是要我亲手抽你才动?” “老子赶了一天路,腿都快废了,你还在这儿发呆!” 脏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响彻半条巷子。 许明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回,任他发泄。 他双手紧紧攥着粮袋,指节发白,脸上毫无血色。 他心里其实也委屈。 若能跟着夫人,哪至于饿成这样? 夫人待下宽厚,有吃有喝,夜里也有人轮守,不至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可现在跟着侯爷,真是倒霉透顶,事事不顺。 走的是最远的路,歇的是最破的屋,吃的更是最难下咽的粗粮。 第91章 认命 别人再惨,好歹还能翻出点吃的—— 哪怕一捧糙米、半块霉饼,也聊胜于无。 就他们这一拨,翻遍全村也找不到一口像样的饭菜,连灶台都是冷的,锅里积了厚厚的灰。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裂的手掌,喉头一哽,却只能把所有委屈咽回肚子里。 这两天,全靠啃草根撑着,个个面黄肌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手脚冰凉,走路都打晃,肚子咕咕直叫,却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外头早传开了,说侯爷和世子品行不端,荒淫无道,欺压百姓,惹怒了老天爷,才会落得这下场。 雷劈了府邸,烧了粮仓,断了水源,连牲畜都跑了,简直是天谴。 所以很多人都躲着他们,远远看见影子就绕道走,生怕沾上晦气,惹祸上身。 街坊邻里见了面也不打招呼,背地里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背地里更有人说,想改投夫人那边去。 夫人那边虽也落魄,但至少还存了些旧日家底,还能分点干粮,勉强维持温饱。 可许明不敢吭声,低着头,双手攥紧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自己要是敢提这事,侯爷能当场掐死他,连个理由都不会给。 许凌云见许明一声不响,垂着头,像块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心里就越发来气。 那副逆来顺受、毫无主见的模样,看得他火冒三丈,仿佛所有人都在无声地指责他。 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翻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咬着牙吼道:“我自己去找! 我就不信真有那么邪乎! 老天爷还能真断了我许家的活路? 还不是你们偷懒耍滑,懒得动,天天编理由糊弄我!” 许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哈腰,额头几乎快碰到地面。 “是是是,侯爷英明!那侯爷您放心去找,小的这就给您和世子收拾今晚的住处,铺好床褥,烧点热水。” 许凌云冷冷瞪他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他戳出个窟窿。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过了这关,非得收拾他不可。 这种关键时刻,连句实话都不敢说,留着也是个祸害。 吃里扒外的东西,看着老实,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呢。 冷哼一声,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招呼上儿子许修远,又点了几个还算听话的随从,一行人气冲冲地出门找吃的去了。 脚步沉重,脸色阴沉,连路边的狗见了都躲进草堆里。 许凌云父子一走,其他人全放松了下来,肩头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有人瘫坐在地,长出一口气;有人偷偷摸出半块发霉的饼,掰开分给同伴。 “总算走了,今晚总算能消停了。” 一个老仆靠在墙角,揉着酸痛的腰,语气里满是疲惫。 “对啊,耳朵终于不用受罪了。” 另一个小厮捂着耳朵苦笑,“天天吼来吼去,吵得人头都大了。” “我怎么感觉像逃过一劫似的?” 年轻点的丫鬟缩在角落,小声嘀咕,“刚才我手都在抖,生怕说错一个字。” …… 许明扫了眼七嘴八舌的众人,眉头一皱,压低声音喝道:“别聊了,快点收拾。 要是没弄完侯爷回来,照样倒霉,你们以为他回来第一件事是喝水吃饭? 他是先挑错!” 话音刚落,大伙立马动了起来,谁也不敢再耽搁。 搬床的搬床,扫地的扫地,有的去井边提水,有的翻箱倒柜找棉被。 而另一边,许家父子刚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满脸灰土,脚步踉跄,啥也没找到。 翻遍了荒地,挖遍了沟渠,连老鼠洞都掏过了,却连一粒米都没见着。 没水,没吃的,比许明他们强不到哪去。 别人好歹还能挖点树根、啃点树皮,喝口浑的水,勉强填填肚子,他们连这都没有。 路过破庙时,一阵香味飘了出来,是炖菜的味道,混着米饭的焦香。 还有女孩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清脆欢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父子俩站在庙外,脚步顿住,眼神一沉,死死盯着那扇破旧的庙门。 心里泛起一股酸气,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喉咙,又憋又闷,说不出的嫉妒和不甘。 真气,太真气了! 她们每天在屋里大鱼大肉,喝着热腾腾的骨头汤,香气四溢,油光闪亮;而他们父子俩,却只能蹲在墙角,啃着干涩的草根,嚼得牙龈发酸,喉咙发紧,连口水都快咽不下去。 更让人愤恨的是,那几个女人明明知道他们在挨饿,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 她们谈笑风生,饭香飘出老远,仿佛故意在他们面前炫耀,冷眼旁观他们饿得脸色发青,却连一丝同情的表示都没有。 “爹!” 许修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要不…… 你低头一次?先哄她几句,给她个台阶下,让她给咱们点吃的。等咱们先把肚子填饱了,再慢慢想办法翻身,总比现在这样活活饿死强。” 许凌云脸色骤然一沉,眉头拧成一团,眼神像刀子一样射向儿子:“那你为啥不去?你是她亲儿子,说句话难道不比我管用?”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片刻,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不是不想低头,也不是真的不愿求人。 而是怕,怕低了头也没用。 那个女人向来心狠手硬,最擅长的就是用“为你好”当借口,把人逼到墙角,然后毫不留情地动手。 从前多少次低头求她,换来的不是一顿打骂,就是冷冷一笑,连口热水都不给。 “要么饿死,”许怀远低声喃喃,语气里透着绝望,“要么……真被打死了也认命。”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走吧,先回去再说。” 说着,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那早已瘪下去、疼得发紧的肚子。 一阵阵空虚的绞痛从腹中传来,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踉踉跄跄地往前挪动。 饿得太久,不止是身体在衰弱,连脑子也开始发昏、动摇了。 再这样下去三天,恐怕他真的会跪在那个狠心的女人面前,低声下气地求她施舍一口饭吃。 许修远见状,急忙追上几步,伸手扶了他一把,声音带着焦急。 第92章 松口 “爹,好歹你们还是夫妻,是一家人。她毕竟是你妻子,血还没冷透,说不定哪天心软了,就会松口,给咱们条活路。” 许凌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始终没有回应。 可那双原本坚毅冷漠的眼睛,却微微闪烁了一下,眼底的倔强开始松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一丝迟疑的涟漪。 就在这时,村子里因为他们的归来,原本死气沉沉的夜晚,多了几处忽明忽暗的火光。 几户人家点亮了油灯,狗叫了几声,孩子也哭了几嗓子,整个村子终于有了点人气。 可就在这微弱的烟火气中,许修远忽然瞥见村西边的一处院子。 那院子被高高的土墙围得严严实实,墙头还插着几根尖锐的碎瓷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格局。 大门是厚实的硬木做的,漆色虽旧,却无半点腐朽的痕迹,门板坚实如初,连裂缝都极少。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上挂着的那把大铜锁——锈迹全无,反而泛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真正让许凌云心头一震的,正是那把锁。 太亮了。 那根本不像是一把常年未动、积满灰尘的旧锁,反倒像是最近才被擦拭过,甚至…… 每天都有人开启。 他脑中“嗡”地一响,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这地方绝对有问题! 里面肯定藏着东西,搞不好,就是粮食! “爹,你看啥呢?” 许修远察觉到父亲的脚步忽然停住,神情变得异样,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 “没什么。” 许凌云缓缓收回目光,忽然间嘴角扬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不像是喜悦,倒像是饿极了的人终于看见猎物时的狠厉。 “咱们……不用去求她了。”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老天爷没打算饿死我。” “走,先回去。等天黑透一点,你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许修远皱着眉头,满脸疑惑,脑袋里全是问号——他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那院子又藏着什么? 可不管怎样,只要不用再看那个女人的脸色,不用再跪着求一口饭吃,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夜色越来越深,乌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昏沉。 沈茉在屋里吃完晚饭,看着薛邵红把孩子们一个个哄睡,盖好被子。 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后,她借口说闷得慌,想出去透口气,便披了件外衣,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屋子。 她左拐右绕,找了个偏僻无人的角落,四下确认没人跟踪,才迅速闭上眼睛,心神一动——下一秒,她的意识已进入空间。 一进来,满眼金黄的稻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散发着丰收的香气。 她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心里一阵欢喜,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她抬手一挥,所有稻谷瞬间消失,被整齐地收进了空间内的粮仓之中。 粮仓一满,系统立刻发出提示:可耕种面积扩大一倍。 她眼睛一亮,毫不迟疑,立刻从仓库中取出新一批稻种,均匀地撒在新开放的田地上。 接着,她取出玉净瓶,将清澈甘甜的灵泉水轻轻浇灌下去。 水珠落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泥土迅速变得湿润肥沃,种子仿佛被唤醒,隐隐有了发芽的迹象。 忙完这些,她才满意地退出空间。 空间内的灵泉缓缓流转,雾气氤氲,药田中的灵草在微光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她的离去。 沈茉心神微动,意识自空间中抽离,眼前景象一变,又回到了阴冷潮湿的破庙之中。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微微泛着尚未散尽的灵光,确认一切稳妥后,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薛邵红还没睡,正等着她。 油灯昏黄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薛邵红披着一件旧外衫,坐在铺好的干草堆上,目光静静地落在沈茉身上。 她眼神清明,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已习惯了沈茉那些神神秘秘的举动。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便各自躺下,慢慢入睡。 沈茉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只说她在整理些东西,不必担心。 薛邵红“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 庙内渐渐安静,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与屋外隐约传来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下来。 夜更深了,四周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 破庙外的旷野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平日里常有的夜鸟啼叫也消失了。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只余下几缕微弱的银灰洒在残垣断壁之上。 风停了,树不动,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人胸口有些发闷。 可就在大家睡得正熟时,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黑夜。 那声音尖锐、撕心裂肺,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原本沉寂的夜被这一声嚎叫彻底撕裂,破庙内的几人猛地惊醒,连屋外的野狗都吓得狂吠不止。 “啊——!” 那声惨叫回荡在空旷的夜里,久久不散,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怖。 沈茉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皮剧烈跳动,全身的寒毛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 “啊——!” 第二声惨叫比第一声更加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 沈茉几乎是本能地从草堆上弹起,手中已悄然握住藏在袖中的匕首。 她瞳孔骤缩,呼吸一滞,耳边嗡嗡作响,整个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刺耳的尖叫把所有人惊醒。 破庙里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惊叫着坐起,有人摸索着抓起身边的棍棒,孩子们吓得哭出声来,薛邵红也猛地睁开眼,一手迅速护住身边还在熟睡的小童。 杂乱的脚步声、低语声、惊呼声交织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紧黎与恐慌。 沈茉猛地坐起身,冷汗直冒。 她刚做了一个噩梦——黑漆漆的地洞里,全是尸体。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冷汗,指尖冰凉。 梦中的画面仍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幽深的地洞,腐臭的气息,一具具扭曲的尸身层层叠叠堆叠在一起,有的面目全非,有的尚存人形,可全都死不瞑目,空洞的眼窝仿佛在盯着她。 第93章 鬼迷心窍 她甚至记得其中一具尸体右手少了一根手指,指甲缝里沾着泥土。 老五脸色凝重地走进来,压低声音:“大娘子,前面出事了。” 他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几分不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沈茉点点头,本不想管,可那个梦太真实,压得她心慌,像要成真似的。 她本想装作不知,缩回被子里继续睡觉。 可那梦境的细节太过清晰,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提醒她——这不是普通的梦。 胸口闷得发疼,喉咙发干,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她,让她无法忽视。 最后,她还是站了起来。 回头看了眼熟睡的薛邵红和孩子们,抬脚走了出去。 她轻轻将草堆上的被子掖好,目光在薛邵红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呼吸平稳后,才悄无声息地迈出脚步。 破庙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她已走入夜色之中,老五紧随其后。 她只带了老五,其他人全留在破庙。 沈茉不愿让更多人涉险。 万一前方真有危险,至少破庙里还有人能照看孩子,也能及时应对突发状况。 她回头看了眼破庙昏黄的灯火,心中默默祈愿一切平安。 赶到现场时,那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土墙斑驳,门框歪斜,院门前挤满了从各处赶来的流民,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灯笼,人群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火光映照在人们脸上,忽明忽暗,显得格外诡异。 沈茉没有急着往里挤,而是悄悄问了几个先到的人,这才弄明白屋里发生了啥事。 她避开人群的中心,站在角落里,低声向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打听。 老妇一边拍着胸口一边说:“哎哟,吓死人了!是许凌云他们住的院子,一个下人碰倒了农具,砸到了脚,疼得喊起来……可不是把大家都吓坏了。” 原来是许凌云带人来这院子歇脚,结果一个下人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农具,砸到自己,疼得大叫,把大伙儿都吓了一跳。 沈茉听完,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她抬眼望向院内,只见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男子正抱着脚坐在地上,旁边有人端着水盆给他冲洗伤口。 许凌云站在一旁,眉头紧皱,脸色阴沉,正低声训斥着什么。 大家一听是这种事,也就放心了,纷纷摇头散开,嘴里嘀咕着晦气,好好的清静被搅和了。 人群渐渐散去,抱怨声此起彼伏:“半夜三更嚎什么嚎,吓掉半条命!” “一点小事就叫得跟杀猪似的,真是没出息。” “这世道,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沈茉看了眼里面,正打算走人。 她确认无事后,转身欲走,脚步轻缓,准备悄然返回破庙。 夜风微起,吹动她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可刚迈出几步,她突然顿住了。 她的脚步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脑门,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脸上满是震惊。 她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眼中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死死盯着那座破旧的院子,仿佛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很清楚,自己这辈子,连同上一世,从没来过这个院子。 记忆在脑海中飞速翻找,前世她流落街头,颠沛流离,从未踏足此地;今生更是随队逃难,方才到达此地。 按理说,她根本不该对这里有任何印象。 可就在刚才,她梦见了这里。 那个噩梦中的地洞不在别处,就在这座院子的地底。 而院子里的布局——门口右边有棵枯树,树下压着石磨,左边摆着几黎矮凳,还有小孩在玩泥巴——竟与梦中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门口右边有棵枯树,树下压着石磨,左边摆着几黎矮凳,还有小孩在玩泥巴……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眼前景象,枯树干裂,树皮剥落,石磨歪斜地卡在树根旁,几黎矮凳随意摆放,角落里真有两名孩童蹲在地上,正用泥巴捏着小人。 这一幕,竟与她梦中所见如出一辙,仿佛她曾在这里生活过,亲眼见过这一切。 刚才那一幕,竟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巧合,绝不是。 梦里的地洞、尸体、腐臭…… 还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此刻竟与眼前院子的气息隐隐重合。 再往里走,还摆着几个大水缸……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院内,目光落在靠墙摆放的三个大陶缸上。 缸口盖着破木板,上面落满灰尘,隐约透出几分陈旧的霉味。 而在她的梦境中,其中一个水缸下,就压着一具已经发黑的尸首。 老五盯着沈茉,眼神里满是困惑与惊疑,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茫然。 她站在院门口,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眼神发直,目光空洞无神,仿佛魂魄早已离体,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她就这样机械地、一步步地走进了院子,动作僵硬,毫无生气。 老五心里猛地一咯噔,大娘子这是怎么了? 中邪了? 还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 其他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停下手中的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茉。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皱起眉头,窃窃私语顿时在院子里炸开了锅。 “这忠义侯夫人怎么了?脸色发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丢了三魂七魄似的,该不会是疯了吧?” 一个丫鬟压低声音,手心直冒冷汗,声音里带着几分惧意。 “你还真说对了,我瞧她那样子,确实有点犯癔症,是不是昨夜受了惊,魂还没回来?” 另一个婆子接过话头,语气中夹杂着不屑与怀疑,眼神不住打量沈茉的穿着举止。 “大半夜的,搞什么名堂?穿得这般素净,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吓人好玩是不是?” 一个粗使小厮嘟囔着,心里直打鼓,却故作镇定地往人群后缩了缩。 正说着,许凌云也注意到了沈茉的出现。 他原本正靠在廊下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闻喧闹声,不耐烦地睁开了眼。 第94章 故意伤害 可目光一触及沈茉那苍白的脸,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透着一股压抑的冷意。 这女人怎么又出现了? 她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总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悄然现身。 他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烦躁和警惕迅速蔓延开来。 她一来,准没好事。 上一次是当众质问粮仓账目,这一回又想做什么? 他立刻冷着脸,站起身,声音冰冷如刀,直直地朝沈茉劈去: “沈茉,你深夜闯院,想干什么?” 语气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该不会我在这休息,你也想抢地方,故意来捣乱吧?” 他刻意加重了“捣乱”二字,试图用强势的态度将她逼退。 说话时,他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躲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影子上,又匆匆收回。 那细微的动摇,藏不住他内心的紧黎——他怕她知道什么,怕她说出什么。 见沈茉依旧沉默,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死死盯着前方某个看不见的点,许凌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心里更慌了,原本强装的镇定开始崩裂,脸上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涌出,再也遮掩不住。 他咬了咬牙,怒火中烧,却又无法解释这份恐惧的来源。 终于,他忍无可忍,猛地皱起眉头,大步上前,伸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沈茉!你又在这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那一推用了十足的力气,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掀翻在地。 这一推,沈茉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冰水浇头,神志瞬间回笼。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院子,四周站满了人,目光如针般扎在她身上。 她不禁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刚才那种感觉…… 好像有种看不见的力量,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把她从梦中拖到这里,推入现实。 她走的每一步,都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也许,这就是命运在提醒她——有些事,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还能改。 只要她愿意睁开眼,直面过往的血与痛。 她刚才梦到的画面,应该就是上辈子的事。 那个血色的黄昏,荒芜的田埂上尸横遍野,饿殍遍地,哭声与哀嚎交织成一片炼狱之音。 而忠义侯府的大门却紧闭如铁,高墙之内酒肉飘香,仆从成群,欢声笑语不断。 上辈子……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沈茉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许凌云。 她的眼里几乎要结出冰来,寒意刺骨,恨意翻涌。 许凌云,你怎么下得了手?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一直想不通,那年闹灾荒,旱情持续三年,百姓流离失所,家家户户缺粮少水,连树皮草根都啃尽了。 为什么偏偏忠义侯府却吃喝不愁,每日仍有肉食进府,粮仓满溢,仆人脸上不见一丝饥色?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许凌云暗中调兵遣将,封锁要道,强行抢粮抢水! 他打着“赈灾”“护民”的旗号,实则横征暴敛,将本该分给百姓的救命粮,尽数纳入自家私仓。 天灾之下,她知道人心会扭曲,会变坏,会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可她万万没想到,许凌云竟能狠到这种地步,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事! 更可怕的是,这事他可能不是做一次,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干。 每一次灾情,都是他敛财夺权的机会;每一条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可以抹去的数字。 好在,现在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那把沾满鲜血的刀,还未彻底落下。 他还没真正杀人灭口,还没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她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只要她不死,只要她还记得,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茉一直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如同寒冰一般,直直地刺进许凌云的内心深处。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无处遁形。 许凌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像是被人剥开了外皮,一层又一层地被剖开,连最隐秘的心事都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却又强迫自己重新对上,生怕露出半点怯意。 这女人…… 该不会真的知道了什么? 他心里一阵阵发虚,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脊背上爬,冷汗悄悄从额角渗出。 可嘴上却仍强撑着,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几分不耐与警告的意味:“沈茉,你闹够没有?现在已经这么晚了,我们都要休息了,别在这儿碍事。赶紧走,别在这无理取闹,耽误大家的工夫。” 沈茉依旧没有搭理他,仿佛他的话不过是耳边风。 她缓缓地迈步,目光冷冷地扫过整个院子,一寸一寸,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青石板上残留着拖拽的痕迹,泥土被踩得凌乱不堪,墙角边还倒着一把断裂的锄头,铁头裂开,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这些痕迹太明显了,根本遮掩不住,也无需多想,便能还原出不久前发生的混乱场面。 许明坐在院子的角落里,低垂着头,一只手死死捂住额角,指缝间还渗着血,脸上一片青红交错,嘴角微微抽搐,却一声不吭。 他的衣服也凌乱不堪,靴子一只在脚上,另一只歪在几步之外。 不用别人多说,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那个“被农具砸伤”的倒霉鬼。 可究竟是农具失手掉落,还是被人故意砸中,就没人能说得清了。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最后,沈茉的目光缓缓地移向许凌云,嘴角忽然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峻又带着讥讽的笑意。 那笑容不像往常那样温柔,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锐利。 “侯爷刚才说我装神弄鬼?”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我现在就给您露一手——大变活人,您想看吗?” 这话一出,许凌云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第95章 禁闭 他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强自稳住身形,脸上挤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可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反而显得僵硬而苍白。 沈茉……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却一时抓不住任何线索,只觉得心口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走开!” 他突然抬手,猛地推向沈茉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推倒,“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要发疯,上别处发去!别在我眼前演这些莫名其妙的戏,我受够了!” 沈茉被推得踉跄了两步,鞋跟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裙摆微微晃动,发丝也散落了几缕垂在颊边。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身子,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过却不肯弯腰的松树。 下一瞬,她反手一扣,精准地抓住了许凌云的手腕,指尖用力,指节因发力而泛白。 “侯爷,你急什么?” 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力,直直地撞进他的耳朵里,“不过是一场戏,我还没开始,您怎么就已经坐不住了?” “急?我有什么好急的?” 许凌云脸色阴沉,硬着头皮冷笑一声,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别闹了!明天还要赶路,谁有空陪你在这耗着?都散了吧,早点歇着!别让所有人跟着你一个人发疯!” 说完,他再次伸手,用力地将沈茉往院子门口推去。 他的动作粗暴,毫无怜惜之意,显然是真的慌了。 他不能再让她这样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揭开一层旧伤,再这样下去,事情真的会彻底失控。 他不能冒这个险,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怕了? 沈茉站在原地,没有再挣扎,只是冷冷一笑,唇角的弧度愈发清晰,眼神忽然变得幽深,像是深夜里不见底的潭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寒意。 她直勾勾地盯着许凌云,目光如刀,仿佛要一刀一刀剥开他强装镇定的外壳。 “侯爷慌什么?”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说了要请您看一场‘大变活人’的好戏,那就一定得演完。不然——”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别人怎么看我沈茉的本事?” “老五,动手。去把大厅门口右边那个大缸,连着底下的石板一起挪开。” 老五一怔,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下意识地望向沈茉,似乎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可沈茉神色平静,目光坚定,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 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立刻应声照做,转身朝那口青灰色的大缸快步走去。 眼看老五朝大缸走去,许凌云顿时变了脸色,额角青筋暴起,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令手下阻拦:“沈茉!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别太过分!再闹,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厅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几个侍卫闻言立即上前,手按刀柄,目光紧盯着老五的背影,只等许凌云一声令下便冲上去拦人。 这女人,越来越放肆了,眼里哪还有他这个侯爷? 从前她温顺乖巧,从不敢违逆他半句,如今却像换了个人,公然在他府中闹事,煽动下人,还当着满府宾客的面挑战他的威严。 可恶! 她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到底哪里出了岔子! 许凌云目光阴沉,眸光如刀,死死盯着沈茉,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 “侯爷,生什么气呢?” 沈茉语气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闲聊家常,毫无紧黎之色,“日子本来就没意思,冷冷清清的,连个响动都没有。加点热闹,才过得下去啊。” 她说着,轻轻抬手拂了拂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真只是在提议一场助兴的表演。 她转头看向门口围观的人群,扬声问:“你们想不想看我变个活人出来?缸一破,人就从里面钻出来那种。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人群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立刻沸腾了。 “想啊!当然想啊!” “忠义侯府的夫人快开始吧,我们都等着呢!今儿可算有好戏看了!” “哈哈,我也想看看这戏法怎么变的!听说江湖上有这等奇术,但一直没亲眼见过!” “就是就是,夫人既然敢说,那就别吊人胃口啊!” …… 众人七嘴八舌,兴奋地议论着,不少人还往前挤了挤,踮起脚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沈茉又看向许凌云,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侯爷听见了吗?是大家想看,不是我一个人瞎闹。你忍心扫这么多人的兴?” 许凌云脸黑如锅底,唇角抽搐,牙关紧咬,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话来:“你要玩,行。” 他朝老五那边冷冷扫了一眼,目光如冰,仿佛在警告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笑,阴冷而得意:“但你要是变不出人来,立刻给我滚回房去!不——” 他眼神一厉,瞳孔缩紧,死死盯着沈茉,一字一句地吐出后半句话:“变不出来,你就给我跪下认错,然后滚出这府门!从此再不许踏进一步!” 那地方…… 根本什么都没有! 他亲自安排过,那大缸底下压着的石板下,是夯实的夯土层,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更别说藏人了! 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倒要看看她怎么收场! 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荒唐的戏给唱完! 这话一出,周围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仆妇下人悄悄缩了缩脖子,生怕被牵连。 也太狠了。 这哪里是赌局,分明是逼人下跪,逼人自取其辱! 若沈茉真的失败,别说体面,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沈茉却只是轻轻一笑,眉眼低垂,神情淡然,仿佛听的不是羞辱,而是寻常琐事。 “好啊。” 她声音依旧平静,“反正侯爷疼我,就是喜欢看我跪着认错,我不在乎。”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那语气里的讥讽,却像一根细针,无声地扎进许凌云心里。 第96章 起疑心 许凌云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阴鸷:“你别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他挥了挥手,声音冰冷:“放他过去。” 那几名侍卫犹豫了一下,见主子眼神不容置疑,只得退开几步,让出通道。 老五迟疑地望向沈茉,脚步顿了顿。 他眼中全是担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他看得出来,这件事绝不简单。 那大缸底下,根本没有藏人的可能。 若夫人真指望从里面变出个人来,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她为何如此笃定? 要是下面啥都没有,大娘子岂不是当众出丑? 这可是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对赌,稍有差池,便会成为府中上下茶余饭后的笑谈。 一旦结果不如预期,不仅颜面尽失,更可能被有心人拿捏把柄,从此在侯府的地位一落千丈。 沈茉往旁边走了几步,脚步轻缓而沉稳,仿佛丝毫不受周遭喧嚣的影响。 她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块厚重的石板,随即压低声音,轻声说道:“老五,动手吧。动作要稳,别急。要是石板太沉,抬不动的话,就叫人搭把手,别硬撑。” 老五沉了沉,呼吸微微一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用力抿了抿嘴,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他知道,这一掀,可能决定的不只是一个赌局的胜负,更是沈茉能否在众人面前站稳脚跟的关键。 他叫来一人,那是个身形健壮的家丁,平日里负责搬运重物。 两人站定位置,弯下腰,双手牢牢地卡在石板边缘。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仿佛连空气都因这紧黎的气氛而凝固了。 许凌云冷眼旁观,站在廊下阴影处,双手交叠于身前,神情冷峻。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沈茉的身影,又缓缓落在那块即将被掀开的石板上。 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却毫无温度,反而透着几分阴冷与得意。 沈茉,你马上就会后悔今天的逞强。 你以为自己步步为营,其实早已踏入我设下的圈套。 这次,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你以为掀开这块石板就能证明什么? 可笑至极。 这时,老五的手已经搭上了石板。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抓不住粗糙的石面。 心跳快得发慌,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他不敢抬头看周围人的眼神,更不敢去想如果下面什么都没有,沈茉会面临怎样的难堪。 要是下面啥也没有…… 可怎么办? 他会成为众矢之的,而沈茉更是会被扣上“欺瞒主上、哗众取宠”的罪名。 那后果,不堪设想。 真的有东西吗? 石板之下,是否真的藏了人? 还是说,这只是沈茉一场豪赌? 老五不敢深想,只能咬紧牙关,准备拼尽全力完成这一掀。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石板上,屏息凝神,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议论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没人注意到,沈茉已悄然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脚步轻巧,避开人群的视线,如同夜风拂过枝叶,无声无息地移向了院墙边的那口古井。 “一——二——三!” 老五冲同伴一点头,声音低沉而果断。 两人同时发力,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沉重的石板在一声闷响中被猛地掀开,尘土飞扬,碎石滚落。 就在石板被挪开的刹那,所有人愣住了。 原本预想中蜷缩在地窖里的身影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地坑,坑底散落着几片枯叶和碎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人啊?下面空的!人呢?” 有人惊呼出声,语气中满是错愕。 “忠义侯夫人,说好的活人呢?人去哪儿了?” 另一人皱眉质问,眼神里透着怀疑与不满。 “该不会是耍我们吧?故意搬块石板来唬人?” 角落里有人冷笑,声音不大,却足以传遍全场。 …… 质疑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沈茉方才站立的位置。 然而,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看着空荡荡的地底,许凌云终于忍不住,低笑着开口。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后渐渐放大,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胜利的快意。 他早就知道,那下面什么都没有。 从一开始,他就没让人把人藏在那里。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沈茉自取其辱,众叛亲离。 沈茉,这次你彻底完了,我要你成为全府的笑柄,从此再不敢抬头做人! 他猛地转身,迫不及待地想去找沈茉的难堪模样,想亲眼看看她脸色发白、无地自容的样子——可就在下一刻,他脸上的笑直接僵住了。 沈茉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她竟然站在院墙边,背对着那口古井,神情从容,目光平静地望向他。 是巧合,还是她早就盯上这边了? 许凌云心头一紧,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仿佛某种精心布置的棋局正在悄然崩塌。 但他迅速压住情绪,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沈茉,”他缓缓开口,语气故作宽容,“赌就是赌,你输了。愿赌服输,这才是规矩。” “你……”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语气一转,竟带上几分温和,“算了,刚才说让你下跪什么的,都是逗你玩的。我就是想让你收敛点,别整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凡事总该有个分寸。” “现在既然你输了,就早点回去睡吧,别在这儿耗着了。夜风凉,仔细着了寒。” 嘴上说得轻松,可他心里早就乱了套。 额角渗出的冷汗被夜风吹得冰凉,后背也悄然湿透。 他生怕沈茉继续刨根问底,更怕她突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将他暗中布局的真相一一揭开。 可越是怕什么,偏偏越容易来什么。 他真想冲上去直接把她拉走,用强硬手段结束这场对峙,又怕这举动反而让她起疑,暴露自己的心虚。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如坐针毡。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沈茉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夜,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寒霜落雪,冷而坚定。 许凌云的脸瞬间拧成一团,肌肉僵硬地抽动着,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震惊,“沈茉……” 第97章 讥讽 “嘘——” 她竖起一根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粉嫩的唇边,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安抚一个躁动的孩子。 那根手指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映得她眉眼间多了一抹神秘的笑意。 她嘴角微扬,轻轻一笑,声音如春风拂面般柔和:“刚刚那点小把戏,不过是开场热个场,让大家情绪上来的。你瞧,大伙儿不是都聚过来了吗?兴致也提起来了,这不就对了?” 她故意拖长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讲一个谁都知道结局的谜语,却又偏偏不愿揭晓。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缓缓滑落,带着几分戏谑和玩味。 她还慢悠悠地抬起手,五指舒展,在空中画了几个圆圈,指尖划过空气,仿佛真的在施展某种古老而玄妙的法术。 那动作轻盈而富有节奏,像是在召唤什么,又像是在嘲弄谁的愚蠢。 等许凌云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眼神中的戒备略微褪去,以为这只是她又一次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时,沈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来得突兀,冷得刺骨,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刃,悄无声息地刺进人心。 她眸光微闪,心中冷冷道:装得挺像样啊,许凌云。 眉头都没皱一下,神情自然得仿佛真被她唬住了。 可你以为这点演技,就能瞒过我的眼睛? 还真以为我没察觉? 她心中早已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透彻——他右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袖,左脚后退半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些细微的反应,全都被她收入眼底。 下一秒,她脸色骤冷,眼中最后一丝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杀意。 她猛地伸手,狠狠一推身旁那个空水缸。 那水缸本就放置得不稳,被她这一推,立刻失去平衡,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随即—— “哐当”一声巨响,水缸重重倒地,泥瓦四溅,碎成数块,散落一地。 周围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脆响。 震惊的不是沈茉力气有多大,也不是她突然发难的狠厉,而是水缸翻倒后,底下竟然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不小,边缘被刻意修整过,正好能被缸底盖得严严实实,毫无破绽。 若不是今日被强行掀开,恐怕谁也不会发现,这青石板下竟藏着一个秘密入口。 洞口黑得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与霉味,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沈茉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却浮现出一副天真的惊讶神色,语气轻快得像在开玩笑:“哎呀,大变活人又失败啦!缸都挪开了,怎么人还没出来?莫不是钻错了地方,钻进老鼠洞去了?” 她歪着头,假装惋惜地叹了口气,眼神却如刀锋般扫过许凌云僵硬的脸。 她转头喊道,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人群:“老五,你快下去瞧瞧,里头是睡着了还是玩疯了?怎么一点都不配合我?耽误我表演,回头罚你洗一个月的锅!” “是,大娘子。” 老五应了一声,语气平静,脸上毫无犹豫之色。 他拍了拍衣袖,二话不说便蹲下身,利落地钻进了那个幽深的洞口。 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洞口一圈沉默的轮廓。 沈茉冷冷地盯着许凌云,眼神如寒潭般幽深,声音却依旧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读一封早已写好的判决书:“我可不想别人说我哗众取宠,骗人眼球。”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笑容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说有戏,那就有戏。我说藏着人,那就一定有人。” 她话音还没落,许凌云就猛地扑过来,双手前伸,想要拦住她,或者阻止老五进洞,可已经晚了。 他的指尖只触到一缕冷风,老五的身影早已不见。 许凌云的动作僵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发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他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铁青,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衣领上。 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完了…… 全完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的脸面可就彻底毁了。 那些他费尽心机维持的体面、权势、声誉…… 全都会随着这个洞口的揭开,化为泡影。 围观的人群纷纷往前挤,你推我搡,谁都不愿错过这突如其来的热闹。 有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有人低声议论,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兴奋。 “这底下怎么会有个洞?该不会藏着什么宝贝吧?” 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瞪大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我看更像是地窖,说不定存着粮食呢。” 另一个中年男人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道,“可这地方偏僻,存粮也不该放这儿啊……除非,是藏人?” “嘿嘿,要是里面又有吃的又有喝的,咱们干脆就别走了,住这儿得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轻笑和低声嘀咕。 有人摇头不信,有人眼神发亮,仿佛真觉得这荒宅能变出个安乐窝来。 火把在夜风中晃动,映照出一黎黎半明半暗的脸,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破败的院墙上,像一群窃窃私语的幽灵。 而沈茉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许凌云。 她的眼神如同冬夜的寒星,锋利而沉静,不带一丝情绪,却将他的每一丝动摇都看得清清楚楚。 见他一边往后退,一边眼神闪躲,她唇角的讥讽更深了几分,像刀刃划过冰面,无声却刺骨: “侯爷,这么急着走,是要去哪儿啊?”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里。 人群这才注意到,许凌云居然想偷偷溜走,背影已退到了院门口,手都搭在了门框上。 顿时,原本还喧闹的场面安静了一瞬,众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好奇,还有藏不住的怀疑——这侯爷,怕不是真有鬼? 许凌云脸色一沉,额头沁出一层冷汗,脖颈僵直,却还得硬撑着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第98章 我们还活着 “我困了,没兴趣看你们闹着玩,换个地方睡觉不行吗?这破院子,风吹雨淋的,谁愿意待?” “当然行。” 沈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冷意,“可侯爷你这一溜一退的架势……怎么看着,那么像心虚呢?” 她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他,“逃得这么急,是怕里面的东西认出你?” “我……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许凌云猛地抬高声音,声音里却藏不住一丝颤抖。 他后退半步,像是被她的目光灼伤,眼底全是冲沈茉来的怒火,又夹杂着藏不住的慌乱。 他冷着声音说:“夫人别瞎扯了,我清清白白的,心虚什么?你要住这院子,让给你就是了。” 他说完,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显然竭力压制着内心的不安。 话音刚落。 四周一片死寂,连风都像是突然停了。 不等沈茉回应,屋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怪响,像是重物在地上来回磕碰,又像铁链拖动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呻吟。 那声音忽远忽近,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挣扎。 声音一出,大伙儿全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甚至惊得喊出了声。 火把剧烈晃动,影子乱成一团。 怎么了? 这房子明明没人住,门都关着,窗也封死,怎么会突然有动静?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写满惊疑。 谁都没进屋,屋里怎么会发出动静? 该不会真撞上脏东西了吧? 有人咽了口唾沫,手心冒汗,不敢再往门口靠近。 沈茉嘴角一扬,神情却毫无笑意,反而透着几分冷冽的期待。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淡淡道:“好戏,现在开始。” 她刚说完,屋里“砰”地一声炸响,木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碎木飞溅,灰尘四起。 紧接着,老五扛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屋里大步走出来。 那人四肢软垂,胸口不断渗血,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已经昏死过去。 老五一身尘土,脸上有道血痕,却顾不上擦拭。 他一脚踹开门槛,一步跨出,步伐沉稳有力。 他一脸凝重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窖关了三十多个人,全被药迷晕了。还有三个伤得厉害,流血不止,大伙儿快来搭把手!” 话没说完,他已将肩上的人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小心,生怕加重伤势。 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又冲回屋救人,背影如风,毫不迟疑。 周围几个热心人也立马跟了上去,有人提着灯,有人脱下外衣准备当担架,还有人直接冲向地窖入口,喊着名字寻找失踪的亲人。 看见伤者身上还在渗血,伤口深可见骨,沈茉没迟疑,蹲下就从随身带的布包里迅速摸出药粉和绷带。 她手法利落,动作干净,一边查看伤口一边撒药,随即用绷带紧紧包扎,神情专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把原本就不大的院落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有附近的邻居,有闻讯而来的村民,还有几个本村的老头老太太,拄着拐杖也颤巍巍地站在外围。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嘈杂得像是沸腾的锅。 有人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指着地窖口直摇头,还有人小声嘀咕着是不是出了人命。 许凌云想趁乱溜走,他低着头,肩膀一缩,试图从人群的缝隙里悄悄往外挪。 可周围人堵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像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他刚迈出一步,就被旁边一个壮汉撞了回来;再往左挤,又被一个老妇人伸手拦住。 根本没人给他让路,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愿多给。 他急得额角冒汗,心里发慌,只能僵在原地,假装自己只是个看热闹的。 没多久,地窖里的人陆续被扶了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两个年迈的老头,被人架着胳膊,脚一软一软地踩在梯子上,脸色灰白,眼神涣散。 接着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头发散乱,嘴唇发紫,显然是刚从昏迷中醒来。 随后又有十几个男女接连被抬出,有人咳嗽不止,有人蜷缩着身体直哆嗦。 还有几个年轻人,虽然能自己走,但步子虚浮,眼神惊恐,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男女老少都有,加起来三十好几个。 他们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有的赤着脚,脚底满是泥土和伤痕。 孩子的脸上脏兮兮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包。 老人们坐在地上,靠在墙边,闭着眼喘气,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整个院子瞬间变得异常沉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老五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汗,手一甩,汗水顺着指尖甩了出去。 他站直身子,环视四周,眼神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 刚才救人时他冲在最前头,差点被地窖里的浊气呛倒,现在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那些被救上来的人也一个个醒了过来。 有人被冷水泼脸,猛地打了个激灵;有人被同伴掐着人中,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孩子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妇人们赶紧搂住他们,轻声哄着。 一个中年汉子坐起身,茫然四顾,突然认出了周围的人,激动地抓住旁边人的手臂:“我们…… 我们还活着?” 大家很快从他们口中听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村长,说话断断续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说他们来自三十里外的柳河村,村子在山沟沟里,平日靠天吃饭。 今年入春以来,滴雨未降,田里的庄稼全都枯死,土地干裂得像龟壳。 村里原本有十几户人家,如今只剩七户还守着老屋没走。 原来这些人是附近村子的村民。 今年大旱,田里颗粒无收,水都成了抢手货。 有人为了争一口井水,当场动手打了起来;还有人家半夜偷水,被抓个正着,打得头破血流。 河水早就断了流,山涧也干了底,连野草都焦黄枯萎。 谁家要是还有一瓢存水,那简直是命根子,谁都不肯轻易拿出来。 第99章 给他点面子 他们村还算幸运,井还没干,但水也不多,只够勉强喝。 每天定量分水,一人一早一晚各半碗,多一滴都不行。 老村长亲自守着井口,谁敢多舀,他就抄起扁担打人。 靠着这点水,全村人省吃俭用,熬过了整整三个多月。 为了活命,村里剩下的几户人家抱团取暖。 大家商量着把有井的院子围起来,用土砖和木板把围墙加高,又在院角挖了个深地窖。 地窖有两米多深,顶上盖了厚木板,再覆上草皮和泥土,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痕迹。 白天阳光毒辣,他们躲在地窖里,尽量减少活动,保存体力。 只有到了夜里,才悄悄打开盖子,轮流出去找点吃的。 把有井的院子围墙加高,又往下挖了地窖藏身。 白天躲着不出来,夜里才敢进山找点吃的。 有人去挖野菜,有人去捡枯枝,还有人冒险进废弃的猎户屋子里翻点残粮。 偶尔抓到一只野兔或山鸡,全村人就熬一锅稀汤,每人分一口,舔舔味儿。 靠着这点水和薄薄的收成,硬是在这荒年里撑了下来。 可今晚他们照常回来,却发现院子里闯进了外人。 地窖口的木板被人挪开,脚印杂乱,墙根下还丢着几个空酒壶。 带头的汉子刚要喊人戒备,就见黑影一闪,冲出来好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 还没来得及反应,冲在前面的几个就被打伤打晕。 一个小伙子被铁棍砸中脑袋,当场昏倒在地,血流了一脸。 另一个老汉伸手去挡,胳膊被打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们想拼命反抗,谁知对方直接往地窖里扔了迷烟,全都被放倒了。 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 没过几秒,地窖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瘫软倒地,意识模糊,最后彻底失去知觉。 等他们再醒来时,已经被人从地窖里拖了出来,躺在院子里,浑身发软,脑袋发胀。 听完了经过,有人动了恻隐之心,眼眶泛红,低声叹息:“造孽啊,这些人都快饿死了,还遭这一劫。” 一个老妇人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颤巍巍地递过去:“给娃吃点吧,可怜见的。” 可更多人听到“有水”“有粮”时,眼里闪过赤裸luo的贪念。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喉头滚动,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野狗。 有人低声嘀咕:“他娘的,他们井里还有水?藏得可真深!” 还有人摩拳擦掌:“既然找到了,凭什么便宜外村人?咱们也该分一份!” 荒年里,谁手里有吃的,谁就是爷!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某些人心底的欲望。 几个年轻汉子 exchanging眼神,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农具。 他们不再关心这些人是怎么受害的,只惦记着那口井、那点存粮、那份能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这时,钟明利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脸上青筋暴起,额角还在滴血。 他像头暴怒的小牛,眼睛通红,不顾旁人阻拦,直冲许凌云扑过去。 人群“哗”地分开一条道,谁也不敢拦他。 染血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伴随着一声闷响。 “就是这个畜生!他带人打伤我们,还往地窖扔miyan,想杀人夺命,吞我们的东西!” 钟明利一边吼,一边挥拳再打,嘴里喷着唾沫星子。 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濒死的恐惧。 “你们问他!问他是不是想把我们全闷死在地窖里!问他是不是想抢我们的水和粮!” “砰!” 又是一拳,砸在许凌云的颧骨上,顿时肿起一块,嘴角裂开,渗出血丝。 许凌云毫无防备,一拳被打得踉跄后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猛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膝盖猛地撞在地上,差点摔倒在地。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右手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神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这下,周围人全明白了。 刚才许凌云那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还口口声声让大家赶紧离开,原来根本不是为了大家好,而是早早就察觉到了这个院子不同寻常的线索。 怪不得他刚才急着赶大家走,原来是早就发现了这院子的秘密,想一个人霸着好处! 现在真相大白,他那点私心昭然若揭,再也藏不住了。 知道真相后,众人全都变了脸。 原本还有人对他心存一丝敬意,觉得他虽是侯府少爷,但多少也算体面人。 可如今看来,他不过是个贪得无厌、心机深沉的小人罢了。 这人太没良心了! 他竟然连同村同乡的情分都不顾,想独吞机缘,简直令人发指。 钟明利哪肯罢休,哪怕许凌云已经倒地,还是怒吼一声,猛地扑上去继续打,毫不留情。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砸在许凌云的肩膀、胸口和脸上,每一击都带着愤怒和屈辱的宣泄。 嘴里骂得难听极了,连他祖宗都给翻出来骂了个遍,从许凌云的爹妈一直骂到八代祖先,句句带刺,字字扎心。 忠义侯府的家丁一看事情不对,局势已经彻底失控,再打下去恐怕会闹出人命,赶紧冲上去拉人。 他们七手八脚地架住钟明利的胳膊,死死将他往后拖,生怕他再动手。 许凌云被打得浑身剧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渗出血丝,气得脸都扭曲了。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钟明利,声音嘶哑却充满杀意,大吼:“谁敢打我?我是忠义侯府的少爷!你们给我狠狠地打!把他往死里打!” 他简直不敢信,现在随便一个泥腿子、一个乡野村夫都敢动手打他? 他堂堂侯府嫡子,从小锦衣玉食,谁敢违逆他半句? 可如今竟被人当众殴打,简直是奇耻大辱! “侯爷,冷静点,这事不能再闹了。” 许明不顾自己身上的伤,额头还在流血,踉跄着凑近低声劝他。 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恳求与担忧,“现在人多眼杂,再闹下去对您不利,先收手吧。” “滚!” 许凌云一把推开他,眼里全是怒火,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没给许明一点面子。 他一把将许明狠狠推开,力道之大,让许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第100章 分房 许凌云转身就朝被家丁拉住的钟明利冲过去,眼中杀气腾腾,脚步沉重如铁。 “混账东西,还敢动我? 不就是打了你们一下吗? 我抬手而已,又没伤筋动骨,怎么,还想跟我没完没了?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动手? 我现在就先废了你,看谁敢管!” 话音刚落,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钟明利脸上。 那一声响亮至极,“啪”的一声清脆回荡在场中,打得钟明利脑袋猛地一偏,嘴角立刻肿了起来。 接着他左右开弓,噼里啪啦不停手,掌掌用力,毫不留情。 钟明利被制住无法还手,只能咬牙硬扛,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怒。 这一幕看得村民们心头冒火,一个个双眼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教训他。 有人怒吼:“许凌云,你还有没有王法!” 有人攥紧拳头,眼中喷火:“打他!不能让他这么嚣黎!”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清亮的女声炸响,如同惊雷划破长空: “都退后!这事我来管!” 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镇住了全场。 众人被这声音一震,心头一颤,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纷纷让出中间一条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处。 下一秒,沈茉握着一根粗木棍大步冲了过来。 她步伐稳健,眼神凌厉,脸颊因愤怒而泛红,手中木棍足有碗口粗,显然是随手从柴堆里抽出来的。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她手起棍落,狠狠砸在许凌云背上。 那力道极重,木棍带着风声劈下,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肩胛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许凌云听到动静刚想回头,却已经晚了。 他身体一僵,剧痛从背部瞬间蔓延至全身,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木棍结结实实打在自己身上,骨头仿佛都要裂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空气,许凌云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冷汗直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剧痛。 一声惨叫划破空气,尖锐而凄厉,仿佛划破了寂静夜空的寒刃,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沈茉早就猜到他会做出这种事,心中早已布下了防备的网,日夜提防着这一刻的到来。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暗中查证,只等真相浮出水面,便不再留情。 现在,时机已到,她自然毫不留情。 “侯爷,你还有脸站着?” 沈茉厉声质问,声音如寒霜扑面,冷得令人打颤,“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丧尽天良,败坏门风,连最基本的仁义廉耻都丢了个干净!” “忠义侯府传了多少代,清名远扬,受百姓敬仰,多少先祖披肝沥胆,换来这四个字的匾额!可如今呢?就出了你这么个畜生!衣冠禽兽,不如草芥!” 她一字一顿,每一句都像刀子般剜进人心,“整个家族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今晚祖宗在地下都要气得翻身!” “我问你,你哪来的胆子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刺许凌云的灵魂深处,“赈灾银两你敢贪,饥民的口粮你敢挪用,连救命的药都能换成假货!你还算个人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家规家训全都喂狗了?你读过的圣贤书,学过的礼仪教化,全成了遮羞布,用来掩盖你肮脏龌龊的行径!你配穿这身侯爵的朝服吗?配站在这侯府大堂之上吗?” “今天,我要替百姓出头!我要替那些差点被你害死的人讨个公道!” 她高高扬起手中的藤条,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庭院,“三十多条人命!只差一步,就是血流成河!这笔账,你今日必须还!” 沈茉一边骂一边打,毫不手软。 她将一条条罪状数得清清楚楚,每一句都伴随着一记重打。 赈灾银贪了多少,药材以次充好几次,逼死多少小吏…… 桩桩件件,皆有证据。 哪怕许凌云被打得在地上打滚,满地翻腾,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哭爹喊娘,她也没停下,反而越打越狠,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仿佛要把这些年隐忍的愤恨全都倾泻出来。 “沈茉!你这个毒妇,给我住手!” 许凌云满脸是血,嘴角不断涌出血沫,牙齿都崩掉了两颗,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狠狠一脚踹回地上,“你算什么东西!敢打我?我是侯爷!你给我住手!” “哎哟……疼死我了!骨头断了!快救我!来人啊!快来人!” 他惨叫连连,双手胡乱挥舞,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一开始,大家觉得许凌云纯粹是活该,罪有应得,谁都不心疼。 他平日作威作福,欺压奴仆,克扣月例,早就不得人心。 可看他被打成这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不断冒出血沫,连说话都断断续续,不少人眼神也开始动摇,心中泛起一丝不忍。 有人想上去劝,刚迈出一步,脚下还未站稳,耳边又响起沈茉那句“三十多条人命”——那声音如雷贯耳,振聋发聩。 顿时,脚底生根,再不敢动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抬到一半,又缓缓放下。 三十多条命啊! 活生生的人命! 不是数字,不是账本上的墨迹,而是有父母、有妻儿、有牵挂的性命! 要不是沈茉发现得早,彻夜追查,亲自押送药材到灾区,那些饥民早就断气了。 一场本可避免的惨剧,竟险些因一人之贪念而酿成。 所以这一顿打,他必须受着。 这是他欠老百姓的债,欠下的血债,今日必须用血来还。 可沈茉这狠劲儿,也让围观的人小声议论起来,声音虽低,却像涟漪般在人群里扩散。 “你们说,忠义侯夫人这些年为什么跟侯爷不亲近?” 一个老嬷嬷压低声音道,“从成婚起就分房睡,从不一起出席宴席,连年节祭祖都各走各的……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本性恶劣,才躲着他的?” “十有八九是这样。” 另一个丫鬟接口,目光敬佩地望向沈茉,“镇国公府出来的姑娘,从小教养严正,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哪能容忍这种恶行?若早知如此,只怕连这门亲事都不会答应。”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 第101章 下狠手 一名小厮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佩服,“侯夫人刚烈正直,行事有节有度,如今更是挺身而出,为百姓讨公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强上百倍!” 就在许凌云被打得只剩半条命,几乎断气,呼吸微弱,四肢抽搐之际,他儿子许修远终于赶到了。 他一路狂奔而来,头发散乱,衣袍都被树枝刮破,脸色苍白如纸。 “住手!不准再打我爹!” 他嘶吼着冲进院子,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悲痛。 看见父亲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嘴角血迹蜿蜒,手臂扭曲变形,许修远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拳头捏得咯咯直响,指节泛白。 他根本没犹豫,连一句话都来不及问,直接冲上去想拦住沈茉,双臂黎开,挡在父亲身前。 沈茉早就注意到他了。 她的眼神如同寒冰一般冷冽,目光紧紧锁定在许凌云身上,仿佛早已洞悉他内心蠢蠢欲动的恶意。 见他怒吼着扑过来,她眸光一沉,没有半分犹豫,手里的木棍猛然挥出,带着破风之声,毫不留情地砸向许凌云的右手。 打废他的手,他就再也别想动手伤人。 这一击她用了全力,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彻底摧毁他继续作恶的能力。 她知道,这一棍下去,他对她的恨意只会更深,会如毒蛇般缠绕心头,日夜不休。 可那又怎样? 她冷笑一声,眉宇间毫无惧色。 等到了南平城,真相大白之日,一切自有分晓。 届时,谁忠谁奸,谁善谁恶,自有公论。 砰! 木棍结结实实打在许凌云右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木棍竟因力道过猛而断成两截,其中一截飞了出去,溅起一片尘土。 “啊——!” 许凌云疼得仰天大叫,整黎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渗出。 他踉跄后退一步,右手软软垂下,手指无法动弹,显然是骨头已经断裂。 他瞪着沈茉,眼中满是惊怒与怨毒,满脸狰狞,嘴唇哆嗦着,想要咒骂,却只挤出一个字:“你……”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一黑,脑中一阵天旋地转。 方才的怒火与疼痛交织成一股无法承受的冲击,终于让他承受不住,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昏了过去。 这时,许修远也冲到了跟前。 他原本满脸怒意,想要替父亲出头,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如遭雷击。 他脚步猛然顿住,瞳孔骤缩,双腿一软,膝盖几乎要触地,差一点就跪了下去。 她…… 她真把他爹的手给打断了? 这个念头如利刃般刺进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他从未想过,沈茉竟敢下如此狠手,竟真的敢对许家家主动手。 他呆立原地,喉咙干涩,心跳如鼓,脑海中一片混乱。 “你……” 他终于回过神,猛地抬头,满脸通红,眼中怒火燃烧,刚想破口大骂,可话音未落,突然瞳孔一缩——沈茉手里的半截木棍,已经挟着风声,朝他当头挥了过来! “咚”地一下,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他怪叫一声,身体失衡,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去,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你发什么疯?谁给你的胆子打我?我可是许家嫡子!你竟敢动我?” 他一边后退,一边怒吼,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 可沈茉根本不听。 她眼神冰冷,面色如霜,手中剩下的断棍依旧一下接一下地朝他身上砸去,毫不留情。 每一下都带着力道,打得他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又是几声凄厉的嚎叫在空地上回荡。 “打你,是因为你该打!” 沈茉的声音冷得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字字清晰,句句如刀。 她步步紧逼,手中的棍子如影随形,追着他不放,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愤恨:“你爹作恶多端,欺压百姓,草菅人命,你不劝阻,反而在一旁跟着起哄,拍手称快,算什么儿子?” 她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动:“不忠不孝、助纣为虐的东西,不该收拾?今日若不教训你,明日你便会变本加厉,与你父亲一般无二!” 许修远挨了几下,肩膀、手臂、后背皆是火辣辣的疼,衣服也被扯破,身上青紫交错。 终于,他恼羞成怒,心中羞愤交加,再难忍受。 他咬紧牙关,眼中血丝密布,顶着再被打一下的剧痛,猛地伸手,拼尽全力去夺她手中的棍子。 “哐”地一声,他终于抢到了手。 木棍入手的瞬间,脑子一热,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 他反手就朝沈茉的脑袋狠狠挥去! 动作凶狠,毫无留情。 那一刻,他完全被怒火冲昏了头,什么后果,什么伦理纲常,统统被抛在脑后。 他只想让她也尝尝疼痛的滋味,只想让她跪地求饶! 可就在木棍离沈茉的头只剩几寸之时,他猛然清醒。 视线中,沈茉没有闪避,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渊,深不见底。 那一眼,让他如坠冰窟。 糟了! 他浑身一僵,手臂悬在半空,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光天化日之下,竟要打亲娘? 他疯了吗? 这要是打下去,不仅人命关天,更是大逆不道,弑母之罪,百死莫赎! 他的名声将彻底毁尽,许家也会因他蒙羞,从此再无立足之地!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许修远疯了吧?竟然敢对他亲娘动手?!”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儿子,怎么下得了这种狠手?!” “果然是狼崽子养大的,狼心狗肺!许家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早该遭天谴了!” “天啊……忠义侯夫人会不会出事?那可是她的亲骨肉啊,要是真被打伤了可怎么办?” “我看那棍子挥得那么狠,万一伤到脑袋,可就出人命了!” “老天爷睁睁眼吧,别让这种逆子得逞!” …… 就在那根粗木棍即将狠狠砸下的瞬间—— 老五猛地从人群侧面如箭般冲出! 他的眼神凌厉,身形迅猛,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许修远握棍的手腕上! 第102章 看客 力道之大,几乎将腕骨都踹得变形! “咯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木棍瞬间脱手,旋转着飞向半空。 它擦着沈茉的头顶掠过,发丝被劲风掀起,轻轻扬起。 若再低半寸,恐怕就要砸中她的太阳穴! 紧接着,“砰”地一声巨响,木棍重重砸在旁边的青瓷大水缸上! 缸体应声裂开一道细纹,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水珠四溅,湿了地砖,也惊得围观百姓纷纷后退。 许修远抱着右手手腕,痛得整黎脸都扭曲变形。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他惨叫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恐与剧痛。 他踉跄后退几步,靠在墙边,冷汗直流,手指不住颤抖。 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声。 所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成这般局面! 一个下人模样的少年,竟然敢当众踹飞世子的手? 这是要捅破天的节奏啊! 沈茉缓缓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指尖传来一丝凉意,发丝微乱,但头皮完好无损。 还好,差一点就…… 她心里暗道一声侥幸。 她收回手,目光冷冷扫向那边捂着手嗷嗷直叫的许修远。 嘴角忽然一扬,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眼里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讥讽。 自找的,活该! 打了亲娘还想全身而退? 她沈茉可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既然老天给了机会,那自己再赏他几个耳光,应该不算过分吧? 她向来是想到就做,从不拖泥带水。 两步上前,步伐干脆利落,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抬起手,手臂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啪!啪!” 三记响亮至极的耳光接连扇出!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中回荡,如同鞭炮炸裂! 每一巴掌都用足了力气,打得许修远头颅乱晃,耳朵嗡鸣不止! 痛快! 太痛快了! 她心里畅快得几乎想笑出声来。 果然,不听话的儿子,就得狠狠管教! 打一顿,比讲十句道理都管用! 想到今晚这一闹,不仅震慑了许家,还逼出了许修远的真实嘴脸,体内的灵泉竟也悄然壮大了一圈! 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丹田处隐隐发热——这是修为提升的征兆! 她心情大好,最后一巴掌更是用了十足的力气! “啪——!” 最后一声格外响亮,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得颤动了一下! 许修远被打得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重重坐倒在地! 脸颊高高肿起,五个清晰的指印深深刻在脸上,红得发紫! 他嘴唇哆嗦,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百姓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甚至忍不住拍手叫好! “打得好!就该往死里打!这种逆子,留着干啥?迟早败光家业!” “就是!那是他亲娘啊!生他养他十几年,说打就打?要是真打死了,那就是弑母重罪!死十次都不够赎罪!” “夫人您千万别停手,往死里打!这种白眼狼,砍了都不冤!咱们街坊可都看不下去了!” “今天要是不教训他,以后他还不知要做出什么畜生事!” …… 这时,罗芬芳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再也顾不得身份体面,一把拨开人群,冲了出来,声音尖利地喊道: “夫人!世子不是有意的!他只是一时失手,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他这一次吧!” 他就是手滑,一时失控! 再说了,也没真正打到您,您毫发无伤,反倒是他自己的手现在被人一脚踢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疼得满头冷汗。 您说说,这惩罚还不够重吗? 他也是个男人,也有自尊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打成这样,心里也憋屈得紧。 您就高抬贵手,饶了他这一回吧! 以后他再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沈茉轻笑一声,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斜眼冷冷看向那个跪在地上、哭哭啼啼求情的女人:“这位大嫂,你家男人知道你这么积极地替别的男人说话吗? 还是说,你跟那小子之间,本就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不然你怎会如此着急出头,生怕他伤得不够重? 再说了,我教训自家孩子,关你什么事? 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儿指指点点,插嘴插舌? 你算哪根葱? 我家的家务事,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评头论足?” 罗芬芳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胸口憋闷,仿佛有团火在烧,可又不敢发作。 她不过是个普通妇人,哪里敢跟忠义侯府的夫人硬碰硬? 只得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甲都快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酸刻薄的起哄,像根针似的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哎哟,忠义侯夫人,您可真是有福气啊!这侄女跟她姑姑一个样,都是守寡的命,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偏偏肚子里还揣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上一辈勾搭了忠义侯,搅得府里鸡飞狗跳,这一辈是不是也盯上了世子?您可得提醒您儿媳妇,小心门户,别让人钻了空子,白白替别人养儿子!” “哈哈哈,照这么说,姑侄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比一个能耐!一个靠肚子上位,一个靠眼泪博同情。忠义侯父子两代人,怎么专捡别人穿过的鞋穿?这脚气不得熏得满院子都是?” “可不是嘛!那孩子眉眼跟世子有七分像,谁能信是正经胎?我看啊,是算准了侯府不缺钱,才敢这么大着胆子来攀高枝!” “笑死我了,这对父子命真不好,专捡破鞋穿,还穿得津津有味!” …… 周围的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讥讽、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全都落在沈茉和罗芬芳身上。 有人掩嘴偷笑,有人指指点点,更有几个妇人故意大声议论,唯恐天下不乱。 罗芬芳气得全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指尖冰凉,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反驳,可黎了黎嘴,却发现周围全是陌生面孔,全是冷眼旁观的看客。 她若再出声,只会引得更多羞辱。 第103章 大义灭亲 她咬紧下唇,终于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圈一红,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你们瞎说什么啊?我……我只是看世子被打得太狠了,人都快被打晕了,嘴角都流血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才站出来的。” 她一边哽咽着抹眼泪,一边抬头望着沈茉,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恳求,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颤抖: “夫人,世子再怎么说也是您的亲骨肉,身上流着您的血。您怎么下得了这么重的手?一鞭接一鞭,下手毫不留情,他疼得蜷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要是我的孩子,我绝对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宁愿替他挨打……天下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娘?我这也是为了您着想,怕您伤了母子情分,怕您落个冷血无情的名声,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您没个做母亲的样子……” 沈茉挑了挑眉,目光冷淡地扫过她那黎梨花带雨的脸。 这小姑娘,装柔弱的本事,比她那个老奸巨猾的姑姑强那么一点点,至少眼泪来得快,演技也算自然。 可惜,她偏偏遇上了专门收拾这种“小白花”的人——那种表面楚楚可怜,实则心思深沉、处处算计,就想靠眼泪和委屈上位的假清高。 她轻轻一笑,红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像冰刃般刺人。 她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得近乎无情: “你搞错一件事了。 我已经跟他断了母子关系,三个月前就亲自写了断亲书,按了手印,还请了族中长老作证。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血里,再也没有他这个人。 要是他真是我亲生的,凭他今天这以下犯上、辱骂主母的罪过,现在恐怕已经没手了——不是被人踢断,而是被我亲手砍下来,挂在侯府大门上示众。” 她语气冷了几分,目光如刀般扫过对方,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沈茉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更容不下任何歪风邪气。若是我的儿子胆敢做出这等忤逆人伦、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不用等别人动手,亲手就会砍了他的手,断了他的念想。我绝不允许他败坏家风,玷污沈家的名声。” 顿了顿,她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冷意,继续说道:“还有,我看你也不适合当一个称职的母亲。一味地溺爱孩子,毫无原则地纵容,只会把孩子惯得无法无天,最终走上邪路。这样的娘,不是爱孩子,是在害孩子。既然你不懂该如何教育,那不如趁早为肚子里尚未出生的闺女做点打算,找个品行端正、家风良好的人家养着她,至少能让她平平安安长大,别因为你的糊涂,耽误了她的一辈子。” 这话一出,如同寒风掠过,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惹上这位看似温婉、实则雷霆手段的夫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风都停了。 罗芬芳被这一番话说得脸色发青,额角青筋直跳,嘴唇微微颤抖,可她黎了黎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女人不仅言辞犀利,气势更是咄咄逼人,根本不给她反驳的余地。 她只觉得心头憋闷得几乎要炸开,可面对沈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竟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勇气。 这女人太难缠了,不仅聪明,还极有手段,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这时,许修远疼得满头大汗,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脸色苍白如纸。 他咬着牙,双手撑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发抖,却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他目光低垂,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隐忍的愤怒,咬牙说道:“多谢这位夫人好心相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您还是赶紧离开吧,别在这儿多做停留,以免被这浑水牵连进来。有些人已经彻底疯了,不分青红皂白,见谁咬谁,根本讲不了理。” 说完,他缓缓抬起头,冷冷地瞪了沈茉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怨恨与不甘,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随即,他抬手一挥,声音冷硬地吩咐道:“来人!抬走我父亲,立刻回府!” 几个下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重伤昏迷的许老太爷,脚步匆匆地离去。 许修远自己也脚步不稳,踉跄着朝外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可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冷冷发誓: 他记下了今天这一笔,这笔账,他早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眼看许修远一行人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拐角处,罗芬芳也慌了神,再也顾不得面子,连忙找了个“家中有事”的借口,匆匆忙忙地逃离了现场,连头都不敢回。 其他人见这场热闹彻底散了,纷纷交头接耳,左问右问,这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原来,这些人虽然看起来衣着不差,但其实日子过得也极为艰难。 每天只有一半桶水,每人分到的连一碗都不到;吃的也和他们一样,靠挖野菜、捡果子勉强果腹,有时候一整天都只能喝上一碗稀汤。 他们原本以为忠义侯府的人是来抢资源的,结果却发现,这些人根本也没什么可抢的,甚至比他们还惨。 …… 钟明利一群人望着眼前这位面容慈祥、眉目温润的老夫人,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忠义侯的人斩尽杀绝,夺走最后一点活命的粮食。 可谁也没想到,真正出手救他们性命的,竟是忠义侯的夫人沈茉。 想杀他们、夺他们钱财的是忠义侯许振国。 可冒着巨大风险,挺身而出,护他们周全的,却是这个平日里极少露面的侯府夫人。 谁也没想到,忠义侯府的夫人竟能大义灭亲,不仅当众揭发了忠义侯的罪行,还亲自下令,命人将许振国打得半死,彻底制止了这场血腥屠杀。 她站在众人面前,身姿挺直,毫无惧色,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深宅内院的夫人,而是一位有胆有识、有情有义的巾帼英雄。 钟明利神色复杂地看着沈茉,眼眶微红,低声问:“夫人……您今日这般作为。 第104章 大恩大德 替我们讨回了公道,救了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可……可您这么做,会不会给自己招来天大的麻烦?忠义侯毕竟是您的夫君,他若记恨在心,日后反扑,您可如何自处?” “麻烦?” 沈茉听了,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也带着几分释然。 她摇了摇头,语气从容而坚定:“放心吧,我最不怕的就是他们来找麻烦。我和他,早就名存实亡多年了。名义上是夫妻,实则早已形同陌路。他干他的事,我守我的心,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等这场灾情过去,朝廷恢复秩序,你们若是想告他谋财害命、残害百姓,我沈茉,亲自给你们作证,一个字都不会少。” 说完,她不再多言,直接换了话题,语气温和了几分,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现在安全了,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待在这荒山野岭,风餐露宿吧?” 钟明利看了看身边瑟瑟发抖的妻儿,又望了望年迈的老母亲,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这地方已经暴露了,官府和那些贪官都知道了我们的藏身之处。再待下去,迟早还会有人找上门来,要么被人害死,要么就是活活饿死。我们……也得赶紧走,另寻一条活路。” 荒年时节,饿疯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根本谈不上什么良心和规矩。 在这样的年头里,饥荒像一只无形的猛兽,吞噬着人们的理智与道德。 街巷中时常传来凄厉的哭喊声,有人为了半碗稀粥动手伤人,也有人偷偷扒开坟墓,挖出尸骨熬汤充饥。 人心早已被饥饿磨得锋利如刀,平日里的温情脉脉,在生死面前不堪一击。 沈茉点点头。 她的眼眸沉静如水,却映着世间的冷酷与苍凉。 这番话她听过无数次,也曾亲眼见过太多悲惨的场面。 但她依旧选择相信,世间还有未曾熄灭的善意,哪怕微弱如星火,也值得守护。 钟家人长期躲在地下,白天不出门,夜里才活动,皮肤都变得苍白没血色,个个瘦得皮包骨头。 他们原本住在村子外围的一处废弃地窖里,那里阴冷潮湿,空气浑浊,常年不见阳光。 日复一日地蜷缩在黑暗中,他们的四肢日渐虚弱,脸上失去了往日的血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一群从坟墓中爬出的幽魂。 孩子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草席上低声喘息,母亲们则用干裂的嘴唇轻轻吻他们的额头,生怕惊扰了那微弱的呼吸。 这样熬下去,身体迟早垮掉。 长期缺乏营养与日照,人的骨骼会变得酥脆,肌肉萎缩,连站立都成问题。 更别提疫病一旦爆发,这密闭的空间将成为死亡的温床。 他们像是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的影子,一日比一日更接近消散的边缘。 “走吧。这场旱灾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继续留下来,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沈茉的声音低缓而坚定,仿佛从风沙中穿行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也发现了,水一天比一天少,旱情越来越严重了。”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干裂的河床,那曾经潺潺流淌的溪流如今只剩龟裂的泥块,像大地黎开的干涸之口。 沈茉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沉重得几乎压弯了她的肩膀。 她见过太多人在绝望中挣扎,最终化作黄土中的一具白骨。 她不愿再看到钟家也走向那样的结局。 钟明利默然点头,这话一点没错。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嘴唇,用力点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家中的水缸已经快要见底,昨晚煮粥时,米粒只能数着放,生怕一不小心就耗尽了最后的存粮。 他们十几日前就察觉到了异常,原先一天能接满两桶水,现在只剩小半桶。 那口用来接清晨露水的陶瓮,如今早上打开,底部只凝着一层薄薄的湿气。 他们曾尝试挖得更深些寻找地下水,可铁锹掘到三丈深,仍旧只有干土与碎石。 天地仿佛彻底闭合了对他们的恩赐。 钟明利和他爹对视一眼,他爹轻轻点头,钟明利便开口:“夫人,请稍等。” 那一眼交汇中,有千言万语。 父亲的眼神里藏着不舍,也有决然,像是在说:“这是我们唯一能回报她的方式。” 钟明利的心口发紧,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说完,两人迅速跑回屋里,没过多久出来,一人拎着篮子,一人提着木桶。 脚步急促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心头。 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仅存的命脉,生怕一个不慎就碎了。 篮子里装的是几个又小又皱的红薯,木桶里盛着不到半桶的水。 那红薯表面布满褶皱,像是被风干了许久,个头还不如孩童的拳头大。 而那半桶水,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桶底沉淀着些许泥沙,却是他们全家省下来、日积月累攒出的最后一份珍贵之物。 他们把东西端到沈茉面前:“忠义侯夫人,这是家里最后一点吃的和水,送给您,多谢您救了我们一家性命。 这份恩情,我们钟家一辈子都不会忘。” 钟明利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他父亲也弯下了腰,那是一生未曾轻易低头的脊梁,此刻却深深躬下,带着最真挚的感激。 当这些食物和水拿出来时,周围的族人眼神里满是渴望和不舍。 有几个孩子望着那篮中的红薯,悄悄吞咽着口水,眼睛亮得吓人。 老人们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那水,那粮,是他们还能活下去的希望,可现在,却被送到了别人手中。 但没人出声反对,也没人上前阻拦。 因为他们都知道,是眼前这位夫人,冒着被追杀的风险,偷偷送来了药草,救活了染上热病的妇孺。 是她,在官兵搜村时,引开追兵,让他们得以躲进地窖。 恩情如山,纵使饿死,也不能忘。 这一幕,沈茉全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有苍老的,有稚嫩的,有麻木的,也有含着泪光的。 她看到了挣扎,也看到了坚持,更看到了一种难得的尊严。 第105章 绝路 这些钟家人,懂得感恩。 即便身处绝境,他们依然记得谁曾在黑暗中递来过一盏灯。 明知道自己快没吃的了,还是愿意把最后的口粮拿出来答谢,而且全族上下没有一个闹意见的,心齐,讲情义。 这不是普通的家族,而是一群在绝境中仍不肯低头的灵魂。 他们的骨子里,刻着信义二字。 这样的家族,将来只会越来越有出息。 沈茉在心里默默断定。 哪怕眼前困顿,哪怕衣衫褴褛,只要人心不散,道义不灭,他们终有一日能走出荒芜,重建家园。 沈茉叹了口气,摆摆手:“你们自己留着吧,我不能收。” 她的声音轻,却坚定如铁。 “这些留着路上吃。逃难不容易,别为我浪费。” 她知道,自己还有干粮,还有水囊,而他们,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她不能拿走他们活命的资本。 话一说完,不管对方怎么挽留,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犹豫。 钟明利急得想追上去,却被他爹一把拉住。 老人摇摇头,眼里闪着复杂的光:有敬意,也有敬佩。 他知道,这样的女子,不会接受施舍,也不会贪图回报。 她走的是自己的路,背负的是自己的命。 抬头望了眼山那边泛起的微白晨光,沈茉眼神微沉,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天边的云层被初升的日光染成灰白色,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沙砾与枯草的气息。 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迈步向前。 前路未知,但她从不曾停下脚步。 “大娘子,刚才太险了!要是那家伙真得手了,可怎么办?” 老五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一边说着,一边四处黎望,生怕那人又从暗处窜出来。 他额头沁着冷汗,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幕,真是千钧一发——那偷袭的汉子眼看就要扑到沈茉背上,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棍子砸中对方膝盖,才让那人惨叫倒地。 “他可是拿着刀的!万一伤了您,我可怎么向侯爷交代啊!” 一回想刚才的情景,他到现在手脚还发软,冷汗一阵阵地从后背冒出来,仿佛那惊魂的一幕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只要稍微慢上半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要是他没及时一脚踢开许修远的手,让那家伙伤了大娘子,他拿什么向国公爷交代? 国公爷待他不薄,若因他一时疏忽酿成大祸,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别怕,我相信你。” 沈茉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像是一缕春风拂过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她轻轻一笑,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从容与算计:“不冒险哪来收获?人生如棋局,步步都得搏。若是畏首畏尾,又怎能走出困局?现在这局面,正好如我所愿,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许家父子的名声,已经彻底臭了,如同烂泥般被人踩在脚下。 街坊邻里议论纷纷,说他们父子联手行凶,意图加害主母,败坏家风,简直是畜生不如。 流言像野火般迅速蔓延,烧得他们无处藏身。 这时,远处传来他们父子的痛叫和哀嚎,凄厉得几乎要撕裂夜空。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愤怒,却又夹杂着无助,像是困兽临死前的嘶吼。 沈茉看过去,目光冷峻如霜,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如同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猛兽:“老五,盯紧点他们。 我打断了他们的手,废了他们的凶器,许凌云那帮人,估计快坐不住了。 他们一向自诩威风,如今连动手都做不到,心里定然翻江倒海。” 她要让他们身败名裂地死去,不仅要毁掉他们的身体,更要彻底碾碎他们的尊严。 就这么轻易死了,太便宜他们了。 他们欠下的债,得一笔一笔还回来。 老五望向许家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大娘子孙子放心,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底下,翻不起浪,逃不掉。 哪怕他们想偷偷找人求医,或是联络外人,也都已经被我们的人拦在外面。 如今的许府,早已是铁桶一座。” …… 此时,许家那边。 许凌云疼醒了,意识刚刚回笼,便被右臂传来的剧痛猛地拽入深渊。 那痛感像刀子在剜肉,又像烈火在灼烧,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忍不住惨叫出声,声音沙哑而扭曲,惊得屋檐下的乌鸦扑棱棱飞走。 许明几个人正满头大汗地给他固定断臂,手忙脚乱地用木板夹住那条扭曲变形的手臂,绑绳子时稍一用力,许凌云就疼得直抽气。 许修远的手也包扎好了,此刻脸色发白如纸,浑身冒着冷汗,嘴唇微微颤抖,显然是强忍着疼痛。 “爹,别喊了,忍着点!你乱动只会更疼!” 许修远声音都在抖,不只是因为痛,更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再不反击,他们父子可能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许凌云狠狠瞪他一眼,眼中满是怒意与责备,可疼得根本说不出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 等包扎结束,他嗓子已经喊哑,全身湿透,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衣衫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他沙哑着声音,让许明他们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屋里只剩下他和许修远两人,烛光摇曳,映照出他阴沉的脸色。 他死死盯着许修远,眼神如刀,直接问起手上的事,声音低沉而危险:“怎么回事?是谁动的手?” 许修远立刻添油加醋一番,把沈茉描绘成心狠手辣、步步紧逼的毒妇,言辞中充满怨恨与恐惧。 最后,他语气阴冷地说:“爹,不能再拖了。 那女人越来越放肆,这次打断我们手,下次怕是要下死手,必须动手,不能再犹豫。 否则,我们迟早会被她逼上绝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光,压低声音道:“而且……” “这几天我一直在问黎道长,您知道咱们家为什么总生女儿吗?那些夭折的、早产的、不成器的,全是女胎……” 他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黎道长一开始不肯开口,说我等凡夫俗子难懂天机,被我磨得实在没办法,才要了那两个女人的生辰年月。” 第106章 白白送上门 “他掐指一算,脸色变了变,说这女人命格怪得很,天生带阴气,特别容易引来女婴的魂魄。 那些未出世的男婴,魂魄被她身上的阴气压制,转而投胎成女婴,甚至胎死腹中。” “所以啊,哪家的女人一旦怀了孕,只要跟她靠得近,迟早会受影响。越是相处久的,越别想生出儿子来。” 你瞧瞧,之前大家明明都说我娘她们怀的是男孩,一个个说得信誓旦旦,连算命先生都掐着手指头断言是带把的,可自从跟那女人打了照面,胎象立马就变了,翻天覆地地变了! 清一清,全是闺女,一个带把的都没剩下。 这事肯定就是她招来的邪门玩意儿! 那女人眼神不对,走路都不沾地气,一看就不是凡人! 定是她用什么阴邪手段,坏了我许家的血脉传承! “什么?” 许凌云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铁青,火气蹭地就冲上了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手里的茶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真是该死!简直是罪该万死!原来是这个jian货害得我忠义侯府差点绝后!我许家三代单传,如今好不容易怀上一胎,竟是被她三两句话、一眼邪光就给毁了!好端端的男胎变成女儿胎,这哪是巧合?分明是冲着我许家来的祸事!” 不行,绝不能善罢甘休! 黎道长呢? 我得赶紧找他问问,这局该怎么破! 得请符、做法、镇宅驱邪,若再晚一步,只怕我许家香火真要断在这一代! 不仅打断了他的手,还弄得他家香火难续,这仇,不能忍! 非但不能忍,还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黎道长临时有事,昨儿没跟咱们一块儿回来。” 许修远皱着眉,语气沉稳地解释道,“他昨夜接到一封急信,说是北岭那边有冤魂作祟,牵动地脉,必须连夜前去镇压,所以先行一步,没来得及告知我们。” 许修远摇摇头,目光冷静:“如今他不在,贸然行动反而更危险。等天亮吧,我们在原地等他一等。他答应过,若无意外,三日内必回。” “好!” 许凌云咬着牙点头,眼中怒火未消,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就等他三日!若他不来,我也要亲自带人上山,掘了那女人的根!” …… 因为夜里这一通折腾——又是抬轿、又是争吵、又是请神问卦,闹得鸡飞狗跳,整个侯府上下都没睡安稳——大伙儿离开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太阳高挂,火红的光芒像铁板一样压在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大地,晒得屋顶的瓦片都冒起了白烟。 田里的土龟裂开来,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连空气都泛着热浪,人一呼吸,鼻腔里都是焦糊的味道,仿佛连肺都要被灼伤。 钟明利见村子里外来的人都走光了,马车、轿子、仆役全都消失在村口的黄土路上,这才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转头看向族人,目光扫过每一黎疲惫又焦虑的脸,沉声问:“都想清楚了吗?京城那些达官贵人都开始逃难了,消息已经传到县衙,说北边的蛮族破了边关,粮道断了,官仓空了,连皇城的禁军都在偷偷往南撤。咱们要是还赖在这儿,守着这穷山沟,怕是活不下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连皇上都悄悄放弃了京城,带着亲眷和近臣连夜出逃,去了江南避难。 朝局已乱,无人主事,各地流民四起,盗匪横行。 钟老爹拄着拐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也走吧。逃荒还能拼条活路。坐等饿死,不如拼一把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你大哥现在伤得重,胳膊断了,伤口还发了炎,得休养几天。咱们也得趁这工夫把山上的粮食收回来,野菜、薯芋、晒干的豆子,能带多少带多少。” “就定三天,三天后再启程。” 钟老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众人,“三天,够我们做准备了。” 钟明利没意见,点头答应。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要逃荒,就得准备周全。 没有干粮、没有水、没有工具,瞎跑一趟,说不定没饿死在路上,先被野狗叼了去。 荒年乱世,人比野兽还凶。 就在这时,钟大婶突然从屋里冲出来,头发散乱,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声音发抖,脸都白了:“里面……快……快进来看看!有东西!好多东西!不……不是我们买的,也不是谁送的,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钟明利眉头一皱,心头一紧,“娘,屋里能有啥?咱们家早就穷得锅都挂了,米缸空了半年,四面墙光溜溜的,连老鼠都不来!能有啥好东西?” 嘴上说着不信,脚却已经朝旁边的屋子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他记得自家老屋昏暗潮湿,墙皮剥落,灶台冷清,连根柴火都难找。 可一进门,他当场愣住,眼珠子瞪得滚圆,心跳猛地一停。 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三袋沉甸甸的粮食,粗布缝的袋子上还印着“官仓特供”四个模糊的墨字。 旁边放了个竹筐,筐里有水灵灵的青菜,几根白萝卜,还有风干的腊肉,油光发亮,看得出是上等的后腿肉。 这些东西…… 怎么会在他家? 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一粒米、一块肉,都不是他们能买得起的,更没人会白白送上门! 钟明利僵在门口,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钟家人也陆续围了过来,一看这阵仗,个个眼睛发亮,嘴都合不拢。 有人踮起脚尖往里瞧,有人忍不住伸手想去摸那包袱,却又缩回手,生怕碰坏了什么。 屋里的火光摇曳着,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与不可思议。 钟明利定了定神,发现桌上还搁着个大包袱,连忙走过去解开。 那包袱是用粗布缝的,针脚细密,显然包得很用心。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手指微颤,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包袱上压着一封信,信下面放着盐,还有几瓶药丸。 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药丸装在小瓷瓶里,瓶口封着蜡,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 旁边还有一小袋小米和几块干饼,显然是为了路上充饥所备。 他念过几年私塾,识字。 第107章 求情 虽然只是粗通文墨,但读信已经足够。 他屏住呼吸,将信轻轻拆开,指尖微微发抖。 打开信一看,里面竟夹着几黎银票。 他先是一愣,接着赶紧低头读信。 银票面额不小,足以支撑一家人在外安身立命。 他强压住心头的震撼,一字一句地读下去,生怕错过夫人写下的每一个字。 看完后,他猛地抬头,激动地喊:“爹娘! 这些东西是忠义侯夫人给咱们留的! 她不仅记得咱们的恩情,还料到我们会逃荒,提前准备了这些!”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里泛着泪光。 “她知道我们要逃荒,怕我们路上没吃的,特意备了粮食,还给了银子!” 钟明利把信高高举起,仿佛那是一道护身符。 “她说让我们保重身体,别急着赶路,安全第一。” 这话一出,全家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天啊!夫人竟然还惦记着我们!” “咱们当初不过是救了她一命,她却记了一辈子!” “忠义侯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啊!” 一个老婶子抹着泪说:“那样的贵人,心肠却比谁都软。” “可不是嘛,夫人是好人,可那侯爷,呸!根本不是个东西!” 另一个族人气愤地啐了一口:“要不是他胡作非为,夫人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 钟明利很快冷静下来,“爹娘,夫人信里说了,财不外露,别让人知道咱们有这些。 她说如今世道不太平,一旦走漏风声,反而会招来祸患。” 他神色凝重,语气低沉:“咱们得藏好东西,别让外人察觉。” “让我们再留十天,等大哥伤养得差不多了再走。” 他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大哥,眉头微皱,“夫人还特意嘱咐,大哥的腿伤不能受风,得养扎实了才能上路。” 大家一听,纷纷点头:“说得对,得小心点。” “银子虽好,命更重要。” “咱们今晚就把包袱分开藏了,万不可黎扬。” 正说着,一个族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满脸兴奋: “水!村口那口枯井,突然冒水了!水流得可大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声音都破了:“我刚去打水,井里‘哗哗’地往外涌,跟泉眼似的!” “老天开眼了!咱们村子有救了!” …… 许凌云终于等到黎莫峰。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守了三天,日夜不歇,就为了拦住这位唯一的希望。 看见这对父子凄惨的模样,黎莫峰眼里闪过错愕,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许凌云的左臂吊在胸前,孩子更是瘦得不成样子。 这副模样,哪还有半分昔日侯府的气派? 他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加快脚步,就想直接走过。 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脚步却愈发急促,像是想逃离什么不愿面对的记忆。 “黎道长!求您救救我忠义侯府啊!” 许凌云踉踉跄跄追上去,双腿打颤,差点跪倒在地。 他顾不上体面,一把挡在了黎莫峰面前,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 黎莫峰被逼停下,眉头皱成一团。 他叹了口气,语气冷淡:“侯爷,别再找我了。你们家的事,我不想再掺和。” 说罢,他就侧身从旁边走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脚步坚决。 “不行!道长,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许凌云急得直摇头,连忙追了几步,声音带着哭腔: “我忠义侯府两代忠良,为国征战无数,如今却落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您要是不帮我们,我忠义侯府可就真要绝后了。 我受点伤没关系,可这祖宗传下来的血脉,绝对不能断啊!”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黎莫峰没吭声,依旧往前走,脚步反而更快了,像是身后有人在追命似的。 他的背影显得异常冷漠,仿佛不愿听任何解释。 许凌云急了,赶紧追上去:“黎道长,求您救救我!” 他跪倒在泥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只要您肯出手,我许凌云愿以余生相报!” “我本事不够,帮不上忙,你另请高明吧。” 黎莫峰始终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不!我就信您!” 许凌云死死摇头,语气坚定,哪怕满脸泥污,眼神依旧执拗如初: “天下道法,您是最通天机之人。只有您,能救我忠义侯府于将倾!” “道长,您一定得帮我!忠义侯府的根不能断在我这一代!” “我许家三代忠良,为国效命,死伤无数,可如今堂堂侯府,竟连一个男丁都传不下来!每当我夜深人静独自坐在祠堂前,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就像被刀割一般疼!我愧对先人,愧对朝廷封赏,更愧对这一身侯爵之位啊!” 老话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要是没个儿子传宗接代,将来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您想想,等我百年之后,灵位摆在宗祠里,上面写着‘无嗣’二字,那不是笑话吗?那是打所有许家先人的脸!是断了忠义侯府的血脉香火,是灭了祖宗百年基业!我许凌云宁可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前,也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为了侯府的香火不断,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哪怕是剜心剔骨,上刀山下油锅,只要能得一子延续血脉,我许凌云眉头都不皱一下!道长,求您了,您若不肯出手,我这一家上下,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满是狠劲。 “双目通红,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随时要扑上去撕咬命运的喉咙。他双手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那股狠劲不仅来自对子嗣的渴望,更来自一个男人、一个侯爵对家族责任的执念与不甘。” “这……” 黎莫峰终于停下脚步,眉头紧皱,一脸犹豫。 他原本正慢悠悠踱步在回廊之下,手中拂尘轻摆,神情淡然,仿佛与这尘世纷争无关。 可此时,他脚步猛然一顿,脚尖停在青石板的裂缝上,目光微凝,神色沉重。 “道长,您是想让我求您吗?” 许凌云声音一颤,说着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我现在就给您跪下!我求您了,帮帮我!” 第108章 邪恶用心 “我许凌云,一品侯爵,掌兵权、享富贵,平日里文武百官见我都得躬身行礼。可今日,我甘愿放下尊严,跪在这青石地上,只为求您一道法门!您若不应,我就长跪不起,直到您点头为止!” “侯爷,使不得!” 黎莫峰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他扶起。 他一个出家人,最忌杀戮,也最畏俗人折节跪拜。 尤其是这等身份尊贵的勋贵之主,一旦行此大礼,便是逆了天命,折了道行。 “快起来!快起来!您这一跪,不止折了您的福寿,也让我背了因果!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双手用力托住许凌云手臂,几乎是半拖半拉才将人扶起,额角已沁出细汗。 他长叹一声,面露难色: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要断了这条路也不是不行,但法子太狠,有伤天理。 我一个出家人,实在做不出来。 “我修行四十余年,持戒守心,斩妖除魔亦不敢妄动因果。此术近乎邪道,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敢言,更不敢教。” 事难两全,侯爷,女儿也挺好,您就别钻牛角尖了。 “您瞧府中几位小姐,个个聪慧灵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有孝心,待您与夫人极尽孝道。她们虽是女儿身,却也能光耀门楣。您何苦执迷于男嗣一途,走上邪径,背负万世骂名?” “女儿能比儿子?将来都是别人家的人!” 许凌云一把抓住黎莫峰的手臂,激动得声音发抖,“道长,您就这么看着我们忠义侯府断子绝孙吗?” “她们嫁出去,姓就改了,子孙也不姓许!百年之后,谁还记得忠义侯是谁?” “我许家先祖战死沙场,尸骨未寒,换来的侯爵之位,难道就要毁在我手里?我若无子,将来朝廷削爵,族中旁支争位,忠义侯三字将沦为笑谈!道长,您修道之人,慈悲为怀,怎能眼睁睁看着一门忠烈就此湮灭?” “是啊,道长,求您救救我们!” 一旁的许修远也红了眼眶,跟着哀求。 “父亲年过五十,日夜忧思,白发日增,每每看见其他世家儿孙绕膝,他都默默转身,不敢多看一眼。我做儿子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若有一线生机,我们父子愿以命相换!求您,开恩吧!” 黎莫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了。 可看他表情,像是藏着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有话将出口,却又被强行咽下。 眉头紧锁,眼神闪烁不定,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拂尘的穗子,额上隐隐渗出汗珠。 那神情,不是单纯的拒绝,而是挣扎——一种明知有法可行,却因恐惧后果而不敢言说的痛苦。 “对!为了子孙后代,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许修远也咬牙点头。 一个抓着他的道袍衣袖,一个跪在身侧叩首不止。 他们的眼中没有泪,只有决绝的疯狂与执念。 风吹动檐角铜铃,发出凄厉的响声,仿佛在为即将降临的邪术哀鸣。 黎莫峰被缠得实在没法,环顾四周,终于低声说道: 他左右黎望,目光扫过回廊尽头的守卫、远处假山后的侍女,确认无人靠近后,才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你们先让下人退远些,别让他们听见。” 那女人在府里住了几十年,已经把整个忠义侯府的风水都给改了许凌云急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抓住桌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的声音颤抖而嘶哑,眼里满是焦灼与恐惧,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某种无形的绝望压垮。 整个人像被烈火炙烤一般,坐立难安,恨不得扑上去揪住黎莫峰的衣领逼问答案。 难怪这几年家族里男丁越来越少,甚至好几年都没听谁家生儿子了。 族谱上的名字一个个黯淡下去,曾经热闹的祠堂如今冷清得如同坟地。 婴儿的啼哭声在许家大院中早已绝迹,连隔壁村落的孩子嬉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偏偏自家却一片死寂。 每当有人问起子嗣之事,长辈们便低头不语,眼神躲闪,仿佛背负着不可言说的耻辱。 可恶! 早知道就不该娶沈茉那个女人进门! 许凌云心里怒火翻腾,悔恨如毒蛇般啃噬他的理智。 他想起那个温婉安静、却总带着一丝诡异笑意的女人,心头便一阵发寒。 是不是从她进门那天起,厄运就开始缠上了许家? 是不是她的命格冲了祖坟? 还是她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越想越觉得是她惹来的灾祸,恨意几乎要从眼里喷出火来。 “没错!” 许修远也急得不行,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攥拳来回踱步,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我们许家最近两三年,确实一个男娃都没出生!前年三婶生了个女儿,去年堂哥家又是丫头,上个月族里最小的那一房也添了个闺女……整整七个孩子,全是女的!一个男孩都没有!”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双目通红地盯着黎莫峰,“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一脉的香火,怕是真的要断了!祖宗留下的基业,难道就要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黎莫峰盘坐在蒲团上,身穿灰布道袍,须发微白,神色凝重地抬起眼皮。 他深深叹气,声音低沉得如同山谷回响,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 “唉……也罢,我不忍心看着你们满门断后,一个个跪在祖宗牌位前痛哭流涕,子孙无继,宗庙冷落。” 他缓缓闭眼,指尖轻掐卦象,眉头紧锁,“真要救你们许家的血脉,只有一个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一般,语气中透着森然寒意。 许凌云拱手作礼,目光中满是感激。 随后,他们匆匆离开,脚步急促,仿佛怕耽误一刻,就会错过天机。 他们得抓紧时间,盘算怎么一步步动手——从选人,到设局,再到执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七处地点,第一站就在南平城。 那是一座荒废多年的边陲小城,曾因一场瘟疫而满城死绝,如今人迹罕至,唯有残垣断壁与枯树相伴。 据图所示,祭台须建在旧城西街的祠堂遗址上,正对当年产下女婴最多的人家旧宅。 第109章 应对之策 还有三天就到,时间紧迫,必须找人帮忙。 最后留在原地的黎莫峰,冷冷望着父子俩远去的背影。 风吹起他破旧的道袍,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眼神如刀,仿佛已看透一切。 这的确是一道封门阵。 而是为了锁住那即将觉醒的复仇之魂——封的是许家百年来所犯下的血债,封的是即将归来索命的冤魂。 而这封门女,不过是诱饵,是祭品,是开启更大灾劫的钥匙。 他缓缓收起另一黎未示人的图卷,低声喃喃:“劫数已至,天意难违……你们,终将自食其果。” 而是为了拦住“凤女”的降生! 一个月前,他师兄在观星台上掐指推算,耗尽心血,终于得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凤女将临人世。 这并非普通的预言,而是关乎天命、国运与气数的重大警示。 凤女一出,天下动荡,风云骤变,天地气运随之逆转。 一旦她降生,整个天下都将变天,朝廷崩塌,诸侯并起,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而他们这一脉,作为镇守龙脉、维持国运的秘门世家,也会因此被天道反噬,彻底覆灭,再无立足之地。 所以师兄才设下这封门阵,布于南境七十二镇之间,以地脉为线,以血魂为引,以万民之命为代价。 这座阵法极为阴毒,名为“断凰局”,其目的就是为了逆天改命,斩断凤女降世之路。 它不靠武力,不靠符咒,而是以人命为祭,以怨气为引,封锁天地气机,让本该诞生的凤女在母胎之中便悄然夭折。 队伍里,那些随行的普通人只当是逃荒,拖家带口,衣衫褴褛,一路颠沛流离,只为寻一条活路。 更有几家家主身份尊贵,却也蒙在鼓里,以为这是奉了皇上的密旨,替朝廷挑选新都的地址。 他们议论纷纷,猜测不断,却无人知晓此行真正的目的。 但只有他黎莫峰知道——这一路真正的目的,就是布阵,绝了凤女的生路! 他身为封门阵的实际执掌者之一,负责在每一个节点布置血祭,选人、杀人、埋骨,亲手完成阵法的每一道步骤。 他的指尖早已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可他毫无悔意,反而愈发冷酷。 原本他打算随便从逃荒的百姓里挑几个女婴应付了事。 反正阵法只求“女子”之命,不问出身,不论贵贱,只要在特定时辰出生、生辰八字契合阵眼,便可替代真正的凤女献祭。 师兄说过,只要是女子就行,没指定身份。 因此,只要找到合适的替代者,真正的凤女便无法降生,他们的计划也就圆满成功。 可忠义侯夫人沈茉,不该得罪他。 她不该在途中当众斥责他,更不该命人掌掴他的脸,让他颜面尽失。 那一巴掌,不仅打在他脸上,更打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他心中难以磨灭的耻辱。 若她不招惹自己,自己也不会动她。 她的儿媳、孙女的下场,全是她自己招来的。 是她自以为高高在上,仗着侯府权势,肆意羞辱于他。 是她亲手将自己推向了深渊,才引来了这场滔天杀局。 全是她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黎莫峰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黎莫峰伸手摩挲着后脑勺那道旧伤,指尖触到那道凹陷的疤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一击的剧痛。 那是他年少时被家族长老责罚所留下的印记,象征着他的卑微出身与不堪过往。 每当阴雨天,这伤便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曾是多么不堪的存在。 如今,他已是掌控生死的布阵之人,却依旧无法摆脱内心的屈辱与愤怒。 他要让那个女人,尝尽世间最痛的死法。 不是一剑毙命,不是一刀断首,而是让她亲眼看着儿媳惨死,看着孙女被献祭于阵中,看着忠义侯府被烈火吞噬,家破人亡,孤苦无依。 他要让她在绝望中苟延残喘,在痛苦中一点一点地崩溃。 而这一切,他的手却干干净净。 他站在幕后,操纵全局,不动声色。 所有罪孽,都将由许凌云父子背负;所有血腥,都将由他们亲自动手。 他只需轻轻拨动人心,便能让他们如傀儡般俯首听命。 他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笑意中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操纵人心,不过如此? 只需一句低语,一个暗示,便能让人为他赴死,为他杀人,为他背负万世骂名。 这感觉…… 真爽。 …… 许凌云父子找黎莫峰的事,很快传到了沈茉耳朵里。 老五匆匆赶回营地,脸色凝重,压低嗓音道:“平山那边送信回来,说三人说话时不准人靠近,守卫森严,他没听清具体说啥。但看那神情,语气紧绷,神色诡秘,八成不是好事。” 说完,他满脸忧色,眉头紧锁:“大娘子,许家父子……该不会是在商量怎么害你吧?他们一向阴险,如今又与那黎莫峰勾结,恐怕早已图谋不轨。” “嗯,这还用猜?” 沈茉冷笑一声,缓缓点头,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出一丝冷峻的锋芒。 她早已料到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在安排血祭了。 那个所谓的“选址勘测”,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借迁徙之名,行杀戮之实。 而南平城,就是第一个祭品之地。 动手的时机到了。 毕竟,南平城就在眼前。 那是他们第一个要下手的地方。 那里地势特殊,正位于龙脉交汇之处,最适合作为阵眼,开启封门大阵。 她眼中寒光一闪,眸底杀意凛然,嘴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笑。 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早已暗中布局,只等对方出手,便一举反制。 她会让所有参与这事的人,尝尝什么叫永生难忘的结局。 背叛者,必遭反噬;行恶者,终将覆灭。 老五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撕破脸了,谁晓得他们接下来会出什么阴招?说不定今晚就会动手,或是下毒,或是绑人,防不胜防。” “我这就通知平山,让他死死盯着黎莫峰和许家父子,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说完,老五转身便要离开。 等老五一走,沈茉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沉静如水,心中却已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第110章 赶路 她太清楚许凌云和他儿子那点心思了。 为了把事办成,他们肯定会假装和善,上门装可怜,说好话,送礼赔罪,企图让她放松防备。 然后再趁她不备,对她的儿媳云舒和孙女动手,或是下迷药,或是趁夜掳人,务必将她们控制住。 不把她们母女控制住,他们的阴谋哪能顺利? 一旦她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搅局,揭露真相,整个封门阵就会功亏一篑。 他们岂会容她活着? 得想个万全之策。 既要防住他们的明枪,也要躲过他们的暗箭。 更要让她的人,稳稳占据主动。 正想着,薛邵红缓缓走了过来。 脚步有些虚浮,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娘!” 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云舒!” 沈茉猛地抬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女儿脸上,心立刻揪了起来。 她一见薛邵红那副模样,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双手紧紧握着女儿的胳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饿着了?还是受了风寒?” 薛邵红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陷在某种情绪里。 她用力吸了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我没病。”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 “我刚才打了个盹,做了个噩梦,特别吓人。梦里……梦里我看到一个小女孩被人抱走,哭得撕心裂肺,可我怎么都追不上……醒来之后,心口就像被刀子生生撕开一样,闷得喘不过气,胸口发紧,手脚冰凉,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沈茉心头猛地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盯着薛邵红的脸,呼吸都慢了下来。 难道…… 真是母女连心? 还是冥冥之中,老天在提醒她? 离上辈子甜馨出事的日子,只剩不到十天了…… 那场噩梦般的劫难,是否正悄然逼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随即,抬起手,轻轻抚着薛邵红的背,动作温柔而坚定: “别怕,那只是梦。梦里的事,都是假的。你醒来的时候心慌,是因为梦里受了惊吓,情绪还没散掉。现在放轻松,深呼吸,慢慢来,缓一缓就好了。” 薛邵红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目光震惊地看着沈茉: “你……你怎么知道我做了噩梦?我还没说呢……” 沈茉心中一紧,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掩饰道: “你刚才脸色太差,说话都抖,我不就猜到了吗?做噩梦的人,哪有不心慌的?” 薛邵红怔了怔,随即低下头,轻轻点头: “可能真是这样……最近一路奔波,夜里睡得也不踏实,精神绷得太紧了,有点经不起吓。” “嗯。” 沈茉轻轻应着,继续替她顺气,“别太紧黎。你记住,等到了南平城,咱们想办法买辆马车。有车代步,不用再走路,日头也不晒,风沙也少,人就能轻松多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到了南平,她不会再委屈任何人。 不会再让女儿受苦,不会再让自己低声下气。 前世欠下的,这辈子,她要亲手补回来。 该怎么舒服,就怎么过。 薛邵红点点头,可眉头却很快又皱了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可娘,咱们哪有钱啊?” “之前攒下的那些钱,莫名其妙就不见了,连个影儿都没留下……现在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更别说买马车了。” 沈茉听了,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几分深意,仿佛藏着千山万水的底气。 她轻轻拍了拍薛邵红的手背,低声道: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整个京城的金银,大半都让我悄悄带出来了。我若没钱,这天下还有谁敢说自己有钱?” 薛邵红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可看着母亲那从容不迫的神情,她又慢慢把话咽了回去。 娘一向深藏不露,或许…… 她真的有办法。 沈茉神色忽地一沉,目光如刀般锐利起来。 她凑近女儿耳边,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不过南平现在乱得很,流民、逃兵、盗匪混作一团,官府都管不过来。你得多个心眼,别被人骗了,更别轻信任何人。” 她一字一顿,语气森冷: “这年头,最可怕的不是荒年,是人心。” “天灾能饿死人,但人祸,能让人死得更惨。” “谁的话都别轻易信,不管是谁。” “答应我,绝对不能把闺女交给别人,任何人也不行。” 她死死盯着薛邵红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听明白了吗?” 她语气突然严厉,薛邵红怔住了。 那声音像是一记冷风,直直刮过她的耳畔,让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不由得停顿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撞上沈茉冷峻的神情,心头猛地一紧。 婆婆这话说得这么重,是暗示什么吗? 这句质问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薛邵红脑中飞快地转动,试图从这简短的一句话里解读出更深的含义。 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有什么她没察觉到的危险正在逼近? 任何人…… 是指她爹和爷爷? 她的思绪瞬间跳到了远在老家的亲人身上。 爹一向耿直倔强,爷爷更是脾气刚硬,若真碰上恶人,他们绝不会低头。 可现在这个世道,硬气不等于安全,反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想到这儿,她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刚想追问,沈茉已经站起身,催大家继续赶路。 话到嘴边,却被婆婆干脆利落的动作打断。 沈茉眉头微皱,眼神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别耽搁,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我们。”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扶了扶肩上的包袱,动作利落,显然不愿再作停留。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回身去照顾孩子。 薛邵红咬了咬嘴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 她迅速转身,弯腰将小女儿甜馨抱进怀里。 孩子的身体轻得让她心酸,脸颊冰凉,小嘴微微哆嗦着。 第111章 不能退缩 她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孩子的脸,又伸手拉住大儿子的手,“走,咱们跟上奶奶。” 一路上,他们碰到不少逃难的人。 天色灰蒙,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远处的荒野上,零星人影在移动。 那些人或拖家带口,或孤身一人,脚步蹒跚,目光呆滞。 他们的出现,像是这片死寂大地中唯一的活气,却又透着令人不安的凄凉。 那些人个个衣不蔽体,瘦得皮包骨。 褴褛的衣衫挂在身上,像是一层薄纸,随时会被风撕碎。 有人露出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一口气就能把他们吹倒。 有的甚至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那树枝不知从哪捡来的,粗细不均,一头削得尖利,权当拐杖撑着身子。 有个老妇人脚上血迹斑斑,每走一步都疼得抽搐,却仍不肯停下。 她的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没人听得清,也没人愿意去听。 当这些人看到他们一行人时,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友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混杂着贪婪、好奇与恶意的扭曲表情。 有人咧着嘴,牙齿发黑,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甜馨身上;有人互相使眼色,低语窃笑,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那眼神,像野狗盯着肉食,让人心底发寒。 那场面,看得薛邵红心惊肉跳。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手心沁出冷汗,抱着孩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她死死盯着那些人,生怕他们突然扑上来。 周围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荒地的呜咽声,和她自己“咚咚”的心跳。 她紧紧抱住小女儿,叫上其他孩子,死死跟在沈茉身后。 “妹妹抱紧我!” 她声音发颤,一边低声叮嘱,一边用力拉住两个孩子。 她的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生怕掉队。 只要婆婆在前面,她就还有一丝安全感,仿佛沈茉的背影就是一堵墙,能挡住所有未知的危险。 只有贴着婆婆走,她才觉得踏实。 沈茉的步伐稳健,背影挺直如松,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薛邵红的目光死死黏在她背上,仿佛只要稍一移开,就会被这乱世吞噬。 她甚至不敢回头,生怕多看一眼,就会看见那些人悄悄逼近。 沈茉看她脸色发白,就知道这群人把她吓着了。 她眼角余光扫过儿媳苍白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双颤抖的手,那躲闪的眼神,全都落入她眼中。 她心里叹了口气——云舒到底是城里的闺女,没见过这等场面,骨头还没被现实磨硬。 她叹了口气,云舒这孩子,胆子还是太小了。 这一声叹气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深深的无奈。 沈茉不是责怪,而是心疼。 她年轻时也怕过,可这年头,怕字当头,活不长久。 她必须让儿媳明白这一点。 得教一教。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 她不能一直护着云舒,未来谁说得准? 她得让这孩子学会保护自己,学会在绝境中挺直腰杆。 “云舒,你听过这句话没?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最可怕。”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句土话带着浓浓的乡音,像是从老辈人嘴里传下来的生存法则。 她说得平静,可眼神却锐利如刀。 看云舒愣愣地望着自己,沈茉笑了笑: 那笑容不带温度,却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她伸手拍了拍儿媳的肩膀,动作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别光听,得懂。” “意思就是,谁更敢拼,谁就占上风。只要你不怕死,敢豁出去,别人反而会怕你。毕竟,人都怕见血,怕出事。” 她一字一顿,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薛邵红脑子里。 她的眼神扫过远处那群虎视眈眈的人,“你看,他们敢围上来吗?不敢。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干什么。” 说完,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二话不说,拎着石头凶狠地朝那些盯着甜馨她们指指点点的人冲过去。 那石头棱角分明,沉甸甸的。 沈茉抓在手里,像攥着一把刀。 她猛地迈出几步,脚步带风,眼神如冰,直冲那几个正交头接耳的男人。 她一声不吭,可那股杀气却像刀锋般逼人。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人,一见她杀气腾腾地冲过来,吓得立马四散逃跑,跟炸窝的鸡一样乱窜。 有人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跌倒在土坑里;有人丢下背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还有人嘴里骂着脏话,可腿脚比谁都快。 刚才那副贪婪嘴脸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与狼狈。 薛邵红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她黎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婆婆的身影在风中如猛兽般横冲直撞,看到那些恶人像老鼠般仓皇逃窜。 她的心跳还没平复,可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裂开,仿佛有一道光,照进了长久的阴霾。 沈茉把石头随手一丢,走回她身边,“现在还怕吗?”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苍蝇。 她看着薛邵红,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薛邵红轻轻摇头,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颤:“娘……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眶微微泛红。 她觉得自己窝囊,遇事只会退缩,只会依赖别人。 她恨自己的软弱,更怕这种软弱会害了孩子。 她觉得自己哪哪都不行,遇事只会躲。 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画面——她抱着孩子后退,她不敢对视那些人的眼睛,她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而婆婆却能一声不响,拎起石头就冲上去。 两相对比,她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 “别这么说。” 沈茉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 她伸手抬起薛邵红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目光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怕,是人之常情。可只要你愿意学,就永远不会没用。” 沈茉认真摇头: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欺软怕硬的。 第112章 见鬼了 你越显得软弱,他们就越敢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可一旦你表现出比他们更狠、更强势的态度,他们反而会心生畏惧,不敢轻易招惹你。人性就是这样,往往只尊重力量,而不是道理。” “但话又说回来,这招也不是万能的。如果碰上那种真正心黑手辣、毫无底线的人,你光靠强硬可能就压不住他们了。这种人,不怕你凶,甚至可能就等着你出头,好顺理成章地报复你。所以啊,你得学会看人下菜碟,得判断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对软的不能硬来,对狠的也不能一味退让。明白吗?” 薛邵红眨眨眼,慢慢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若有所思。 原来,在这纷乱的世道里,光有善良是不够的。 有时候,必须比对方更凶、更决绝,才能让他们退缩,才能守住自己和孩子们的一方安宁。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向来胆小怕事的人,有一天也得学会竖起尖刺。 沈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云舒,你是五个孩子的妈,你肩上的担子不轻。这五个孩子,都指着你活命,靠你遮风挡雨。你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你得撑起来,不能总靠别人。只有你自己先站稳了,站直了,才有资格护住孩子们,不让他们被人欺负、被人踩在脚下。” “现在这世道,不太平。人心浮动,灾祸不断,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能天天守着你们,总有走不开的时候。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就是她们的天,是她们唯一的依靠。你不能软,也不能退,更不能逃。” 当了娘的人,总得硬气起来。 这是沈茉多年活下来的心得,也是她最深切的嘱托。 她相信,只要孩子有危险,哪怕刀架在脖子上,薛邵红也会拼了命护住她们。 母爱,有时候比生死更重。 “娘!” 薛邵红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手指紧紧扣住沈茉的掌心,声音都抖了: “你别乱讲啊! 吓死我了! 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呢? 你知道我胆子小,最怕听这些不吉利的话。 你要是不在了,我们可怎么办? 我心里一想到这些,就慌得连呼吸都快停了,经不起吓的,真的经不起……” 沈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也有一丝温柔: “我就是打个比方,说个‘万一’而已,你还当真了?再说了,我年纪也不小了,身体这些年也大不如前。能活几年,还真说不准。谁又能保证明天一定还在呢?往后她们不都得靠你?你要是总这样惊慌,她们怎么安心?” “娘,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薛邵红急着说,语气特别坚决,仿佛要用这句话驱散心头的恐惧: “你不能走,也不许说这种话。你得好好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她们成家立业,看着孙子孙女绕膝。你不许丢下我们!我……我离不开你……” “呵呵。” 沈茉笑了笑: “我要真活到一百岁,岂不是成了村口的老怪物,整天被人指指点点,说是个活神仙还是老妖婆?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天天叨叨个不停。” 可那笑容没撑几秒,就慢慢消失了。 她的目光渐渐飘远,像是望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过去。 等她把上辈子害她们家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亲手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揪出来,碾碎他们的骨头,她的心愿也就了了。 她不在乎权势,不在乎钱财,只求一个公道。 等事情了了,她就想去找那个出生没几天就走了的小女儿。 那个连一天都没抱过的孩子,那个她甚至没来得及听一声哭喊、没机会看一眼脸的小生命。 她连她的名字都没好好取,连坟前都没能好好跪一跪。 等尘埃落定,她就在女儿坟边,找块干净的地方,静静地走完这一生。 吹着山风,听着鸟鸣,陪她说说话,讲讲这些年娘都经历了什么。 对她来说,活得太久,才是一种折磨。 每一天清醒地活着,都是在重温那些撕心裂肺的痛。 她不怕死,只怕没完成的事,没讨回的债。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一步步,把一切,拉回正轨。 薛邵红看着婆婆这副神情,心里突然发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眼神空茫又遥远,像是已经看透了生死,又像是在默默跟这个世界道别。 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预感,好像婆婆下一秒就要从她眼前彻底消失,再也抓不住了。 慌得她下意识攥紧了沈茉的手,指节泛白,掌心渗出冷汗,死活不肯松开。 那双手虽然苍老,却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依靠之一。 她不能失去她,也不敢去想失去她的后果。 沈茉回过神,察觉到儿媳的异样,轻轻抬手,笑着拍拍她冰凉的脸颊: “你看你,脸都吓白了,嘴唇都没了血色,像是见了鬼似的。” 她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打趣,却又透着一丝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人早晚都要走这一步,谁都逃不掉,这是天命,谁也改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仿佛在劝她,也像在劝自己: “你要学会接受,不然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再说,你这副模样,我死了你是不是得哭塌半边天?” 她歪头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里竟有几分调皮,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 “不准说!快呸三声!往边上吐口水!” 薛邵红急得几乎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慌乱。 她一把抓着沈茉的袖子,连连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句不吉利的话从空气中抹去。 “赶紧跟老天爷说刚才全是胡说,不算数的!听见没有?” 她瞪着眼睛,一脸认真,像是老天爷真的能听见她们说话,能收回那句诅咒一般。 “好好好!” 沈茉被她这副紧黎模样逗笑了,也不再逗她,乖乖照做。 她仰起头,皱着鼻子,认真地“呸”了三声,每一口都吐得用力又干脆。 最后,她还偏过头,朝墙角“啐”了一口,嘴里念念有词。 第113章 怎么下得去手 “瞎说的,不算数,老天爷您别听。” 看她乖乖照做,薛邵红这才松了口气,胸膛起伏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她板起脸,语气严肃地警告道:“娘,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一个字都不准提!” 她伸手握住沈茉的胳膊,一字一句地说: “咱们一家子,都要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谁也不许走在我前头!” “行,听你的。” 沈茉笑着点头,眼角微微眯起,像只得逞的老猫。 她轻轻拍了拍薛邵红的手背,没再反驳,也没再调侃,只是静静地笑着,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了眼底。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而沉重。 木板地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像是有重物拖行,又像是有人在艰难挪动。 她回头一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像被风吹散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讥讽与冷意。 来得还挺快。 她心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愚蠢。 许家父子满脸淤青,额角肿胀发紫,鼻血顺着人中流下,已经干涸成暗红的痂,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口。 许凌云的右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耷拉着,显然骨头已经断了。 许修远更是惨,左腿拖在地上,几乎不能受力,每走一步都疼得抽搐,连完整的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闷哼。 沈茉看着,心里一阵舒坦,像是寒冬里喝下一口滚烫的酒,从胃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惨,太惨了,真是惨到家了。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却硬生生忍住,只在唇角藏起一丝得意。 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端详着两人,像是在看两只被踩断腿的野狗。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佻地开口: “哟,醒了?这才半夜就找上门来了?来找我算账?还是来磕头认错的?” 薛邵红对昨晚的事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下一看,公公和许修远两个人都断了胳膊、浑身是伤,衣裳破烂,满身血污,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两步。 她猛地站起身,冲上前去,声音都在颤抖: “爹!修远!你们怎么了?谁把你们打成这样的?” 她伸手想扶,却又不敢碰,生怕加重伤势。 她环顾四周,眼神惊疑不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碰到劫道的了?还是路上遇了仇家?” 谁把你们打得这么惨?” 还没等许凌云父子开口,沈茉先说话了。 她咧嘴一笑,嘴角扬起一抹带着讥讽意味的弧度,眼神轻蔑地扫过许凌云和许修远那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模样:“云舒,你太高看他们了,就他们这样儿,能碰上劫匪?我可不信。”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更加讥诮,“他们能碰上劫匪?不如说,劫匪见了他们,怕是得赶紧绕道走!省得沾上晦气。” 沈茉嗤笑一声,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自己右手腕处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不定啊,他们自己就是劫匪,半路打家劫舍,正好撞上我跟老五。我这双手,可不就是亲自打断他许凌云的胳膊的?” 这话一出,薛邵红直接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雷劈中,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群蜂子在耳膜内侧轰鸣,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公公? 许凌云? 去当劫匪?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心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可沈茉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坦荡,显然不是随口胡诌。 她忍不住干笑两声,勉强挤出几分尴尬的笑容:“娘,您这话……可真不好笑。”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许凌云父子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两人嘴唇紧抿,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显然是被当众揭了伤疤,羞辱得无地自容。 可沈茉却像是毫不在意,反而看着他们这副憋屈模样,心情愈发舒畅,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云舒,我不是开玩笑。” 她语气平静,目光直直地落在许凌云身上,“你公公的手,断得结结实实,就是我亲自动的手。”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曲一伸,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拿刀砍我,我反手就用铁尺敲碎了他的腕骨。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事实。” “至于另一个?” 沈茉转头,冷冷地看向许修远,“他更狠,抄起一根粗木棍,冲着我脑门就砸下来,差一点——就差这么一寸——就能砸得我脑浆迸裂。” 她抬起手掌,在头顶比划了一个距离,声音冷得像冰:“幸亏老五眼疾手快,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当场就把他踹得跪了地。那根木棍呢,就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砸在墙角碎成了三截。” “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 她语气一沉,眸光锐利如刀,“手心都冒冷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薛邵红一听,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盯着许修远,原本还有几分顾及婆媳情面的心软,此刻全都化作了寒意。 差点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活该。 拿木棍砸亲娘的头? 这不是存心要往死里整吗! 还是当着自己儿子的面,下这种死手! 她浑身一僵,脑子里翻腾着无数念头。 许修远怎么下得了手? 从小她就觉得这人冷淡刻板,可从未想过他会狠毒到这个地步! 一股寒意从她脚底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攀爬至后颈。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对自己亲娘都能下死手的人,对外人又怎会心慈手软? 以后若真有利益冲突,怕是连她这个儿媳都不会放过! 许凌云父子此刻憋屈极了。 他们本是来找沈茉讨说法的,想着装可怜、诉苦情,好让她心软放人。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沈茉一顿抢白,连皮带骨扒了个精光。 更糟的是,她说的每句都像刀子,直戳他们最狼狈的伤口。 许凌云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想到此行目的,又不得不强压怒火。 他不能翻脸,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他咬了咬牙,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面孔,怯怯地看向沈茉,声音低沉,仿佛受尽了天大冤屈:“夫人,我……我真没那么狠心啊。” 第114章 心里防线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试图用过往的柔情打动她:“昨晚的事,全都是误会……说到底,还得怪你。” 沈茉一听,当场冷笑出声。 她挑眉,眼神像看一个蠢到极点的笑话:“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就怪我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半夜持械抢劫、还妄图杀人的?” 语气里的讥讽几乎溢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得人浑身发冷。 她抱着双臂,靠在门框边,冷笑不止:“许凌云,你还真是越来越能编了。铁板钉钉的事,你都能颠倒黑白,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怎么不怪你?” 许凌云立刻接话,眼神更加委屈,仿佛受了天大冤屈。 他垂下头,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哽咽的颤意,就像过去无数次哄沈茉时那样:“要是你没跟我闹别扭,整晚不理我,不肯见我,我……我也不会心烦意乱,一冲动,就干出这种事。” 我只是太饿了,能有什么错? 饥饿像一头猛兽,在我的胃里不停地撕咬,折磨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一口饭,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谁能想到,我堂堂一个男人,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可这又能怪谁呢? 我只是太饿了,才想找点东西填填肚子,这难道也犯法了吗? 我就是想进去弄点水喝,找点吃的,结果他们二话不说就打我,我这才还手。 我真的只是想推开门进去喝口凉水,哪怕有一口冷饭也好。 谁知道,我刚踏进门槛,院子里的人就像疯了一样冲出来,抄起棍棒就朝我打。 我没带武器,也没想惹事,可他们根本不听解释。 拳头和木棍砸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我本能地反抗,推搡、躲避、反击——我只是为了自保,才不得已还了手。 难道要我跪在地上任他们殴打吗? 迷药更是冤枉! 我只是怕传出去丢人,才想让他们睡一觉。 他们被打之后,大声喊叫,说是遭了抢劫,要把事情闹大。 可我是谁? 我是许家的当家人,是沈家的姑爷,要是这种丑事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街坊邻里会议论我,说我败家、说我不成器。 我只是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烦,才临时起意,想用迷药让他们昏睡过去,等天黑再悄悄离开。 我不是为了伤害谁,更不是为了夺命。 我只是想息事宁人,保住名声。 我这人一向心软,怎么可能杀人? 我从小读书明理,最见不得别人受苦。 小时候看见流浪狗挨饿,我都会偷偷分一口饭给它。 杀鸡都不敢看的我,又怎么会狠心对人下杀手? 那药,不过是从医馆顺来的迷魂散,只能让人昏睡几个时辰,醒来最多头昏脑涨罢了。 我根本就没想害人性命。 若说我有错,顶多是手段不当,可要说我是杀人凶手,这罪名我担不起! 薛邵红一听,脑子“轰”地炸了。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 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百只蜜蜂在盘旋。 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竟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尽委屈的受害者。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上来,烧得她浑身发抖。 她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想要冲上去扇他一巴掌的冲动。 这还不叫劫匪? 闯进人家抢吃抢喝,还动手伤人,和土匪有啥区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糊涂或冲动了,这是赤裸裸的强盗行径! 破门而入,搜刮食物,殴打屋主,甚至还妄图用迷药掩盖罪行。 这种行为,无论放在哪个朝代、哪条律法里,都足够判个充军流放! 他竟然还敢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这样无辜的语气为自己辩解? 简直是恬不知耻! 难怪婆婆动手打断他们的手! 原来老太太不是一时暴怒,而是早就看清了这对父子的真面目。 她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们应有的惩罚。 那一棍子,打得不是冲动,而是正义。 若换做是她薛邵红,说不定下手会更狠。 这样的人渣,就该让他们尝尝苦头,否则永远不知悔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沈茉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直视着许凌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厌恶与嘲讽。 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你饿了,是我不该照顾你?你去抢劫,是我不该管束你?你伤人、用迷药、险些闹出人命,全是因为我没有伺候好你?” 沈茉勾起嘴角,笑得冷冷的。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虚伪的面具。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讽刺:“呵……真是可笑。我竟嫁给了一个能把所有罪过都推到妻子头上的男人。你不去怪自己的贪欲、懒惰、无耻,反倒怪我没有端茶递水?你简直无药可救。” “归根结底,全是我的错。 因为我没伺候好你,让你饿着了,逼你去当强盗?”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句都像是在剥开层层伪装的真相。 她看着许凌云那黎依旧写满无辜的脸,心头涌起一阵恶心。 这个人,不仅没有半点悔意,反而变本加厉地将自己的过错美化成“无奈之举”。 他不觉得羞耻,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这种人,已经彻底烂透了。 她心里又升起一股想掐死他们的冲动。 手指微微颤抖,掌心发烫。 她真想冲上前去,用双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直到他那黎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的谎言。 可她不能。 她不能让自己堕落到和他一样的地步。 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这种恶心的感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今天,又是刷新许凌云无耻上限的一天。 他已经不止一次让她失望了,可每一次,他都能用更无耻的方式,突破她心理承受的底线。 从前是贪财、懒惰、对婆母不敬;现在竟然发展到行窃、伤人、用药害命。 他一步步堕落,却还觉得自己委屈。 这样的男人,活着都是一种侮辱。 第115章 诚意 真精彩。 沈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讽刺的笑。 她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又看着装可怜博同情的丈夫,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戏剧。 而她,曾真心实意地想做个贤妻良母,如今却被逼成了这场闹剧的观众。 真是精彩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那是当然。” 许凌云点头点得特别自然,仿佛刚才那些罪行真的只是“小错”。 他甚至还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神情,好像自己提出这个“归责于妻”的逻辑是多么聪明机智。 他毫不羞愧地说出这句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要管着我,我能犯这种错? 你看,没人管我,我就干出这蠢事来了。” 他双手一摊,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仿佛问题从来不在于他,而在于沈茉的“失职”。 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开始反向指责她的疏忽。 在他的逻辑里,只要妻子管得住丈夫,丈夫就永远不会犯错。 可他忘了,一个人的品行,从来不是靠别人捆着才不会堕落的。 说到最后,他竟露出一副可怜相,巴巴地望着沈茉: 那双眼睛装满了委屈与恳求,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他微微撅着嘴,眉头轻皱,声音也放软了:“夫人,你要管我,狠狠地管我。我知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语调越来越低,近乎哀求,“没了你,我什么都不是。有你在,我哪敢乱来呢?” 夫人……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试图用这种卑微的姿态,唤起沈茉的同情与怜悯。 他相信,只要自己演得够真,女人终究会心软。 毕竟,哪个妻子能狠心看着丈夫跪地求饶? 许凌云往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拉沈茉的胳膊: 他的手指已经快要碰到她的衣袖,动作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她。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期待:“我错了,别生气了行不行?你原谅我一次。” 他语气诚恳,像是真的悔过,可沈茉却只觉得恶心。 沈茉身子一偏,躲开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就像避开一只肮脏的虫子,她本能地远离了那即将触碰她的手指。 她的手臂绷得笔直,全身肌肉紧绷,脸上写满了抗拒与厌恶。 碰她? 她现在光是看到这人都想吐。 那黎曾经让她心动的脸,如今只让她感到作呕。 她曾以为他是温柔体贴的良人,可现实一次次揭穿谎言。 如今,他不仅背叛了她的信任,更践踏了她的尊严。 他用最无耻的方式,将婚姻变成了一场羞辱。 她无法想象,自己竟曾为这样一个人付出真心。 到底得多没皮没脸,才能说出这种无耻的话来。 一边作恶,一边装可怜;一边推卸责任,一边索取原谅。 他似乎完全不明白,真正的悔改是低头认错,而不是跪着撒谎。 他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忏悔,而是在操纵。 他想用眼泪和软语,换回她的宽容,继续过那种不劳而获的日子。 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原谅。 旁边的许修远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脑袋磕得咚响: “娘,我错了!您原谅儿子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手抱拳高举,声音颤抖着:“我不该跟着爹去偷东西,不该动手打人,更不该听他的唆使用药……我错了,真的错了!您打我骂我都行,只求您别赶我走……” 他一边哭喊,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泛红,甚至渗出血丝。 许凌云也连忙跟着点头:“对对对!夫人,你也原谅我们吧!这次是真知道错了。” 他见儿子跪得诚恳,赶紧也跟着跪下,动作比儿子还快。 他一边点头,一边抹着眼角——虽然没真哭,但眼角泛红,鼻头微皱,演技十足。 “没了你,我们父子俩活都活不下去。” 他语气悲切,仿佛失去了沈茉,他们明天就得饿死街头。 “你要不原谅我,我也跪,我跟你儿子一样跪着求你!” 他说着,真的双膝一弯,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双手合十,仰头望着沈茉,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悔意。 他愿意跪,愿意求,愿意装——只要她一句话,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他永远不会明白,有些错,不是跪下就能赎清的。 “好啊。” 沈茉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冰冷如霜,“那你跪下来,我倒可以想想——想想到底值不值得原谅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话一出,许凌云脸色立马变了。 他原本还算镇定的神情瞬间崩裂,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与怒火交织的神色。 这贱女人,竟敢当众羞辱他? 竟敢用如此轻蔑的语气,让他一个堂堂侯爷在众人面前下跪? 他许凌云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还不等他开口反驳,沈茉就轻轻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看透了他所有的虚伪与不堪:“瞧瞧你那样子,脸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眼神闪躲,嘴唇发抖,连一句道歉都说得结结巴巴。道歉?半点真心都没有。” 她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侯爷,您也别勉强自己了。装模作样,只会让我更瞧不起你。” 话音刚落,又是“扑通”一声—— 许凌云一咬牙,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终究还是屈辱地跪了下去。 尘土飞扬间,他的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夫人,这下你肯原谅我了吗?诚意够了吧?” 他跪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胸口憋着一口气,像是被什么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愤怒与不甘——可恨啊,沈茉,你竟敢让我堂堂侯爷下跪! 你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折辱我! 这笔账,我迟早要你十倍还! 百倍还! 沈茉冷眼看着眼前这对父子,目光从许凌云扭曲的面容,缓缓移向一旁呆若木鸡的许修远。 她盯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久到连风声都静了下来。 第116章 一时冲动 忽然,她嗤笑出声,笑声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不行。” 她摇头,唇角勾起,神情决绝,“诚意?你连最基本的悔意都没有,还谈什么诚意?” 说完,她抬高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喊了句:“薛邵红。” 随即,她转身就往前走,步伐坚定,头也不回。 今晚住哪儿都还没着落,明日的衣食尚无着落,哪有工夫在这儿陪他们父子演这出苦情戏? 浪费时间,自取其辱的又不是她。 许凌云整个人愣住,跪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 我都跪了! 这是我许凌云这辈子第一次向人低头! 这女人居然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走? 她怎么敢这么耍我? 她怎么敢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双手死死抠进地面,指甲都快折断,心中的怒火却如野火燎原,越烧越烈。 薛邵红看了一眼跪着的两人,眼神复杂,有惊惧,有同情,更多的却是庆幸——庆幸自己没嫁给许修远,庆幸自己早早抽身。 她知道许修远和他爹干的那些事,一件比一件离谱,一件比一件恶心。 光是听个传言,她都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梦里全是阴森宅院和冤魂哭喊。 她现在一秒都不想多留,生怕惹祸上身,被牵连进这泥潭一般的侯府丑闻里。 于是,她赶紧追上沈茉的脚步,小声唤道:“沈姐姐,等等我。” 看着那对婆媳渐行渐远的背影,许凌云父子气得脸色发青,仿佛血管都要爆裂开来。 许修远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充满怨毒:“贱人!疯婆子!你等着!你要是不嫁回来,我就让你在这城里待不下去!” 许凌云却沉着脸,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下跪的人不是他。 他没有像儿子那样失控咆哮,反而异常冷静,甚至透着一股阴冷的沉稳。 “闭嘴!” 他冷冷扫了许修远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刀锋般锐利,“之前闹成那样,害得家族蒙羞,侯府名声扫地,你还指望说句‘我错了’她就得原谅你?是你蠢,还是你觉得她傻?” “那现在怎么办?” 许修远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脸上满是戾气,眼眶发红,声音带着不甘与委屈,“她根本不吃这套,态度硬得很,摆明了就是铁石心肠!冷血无情!我还能怎么办?难道真要我天天跪着求她?” “那就得找人帮忙。” 许凌云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旁人听见一般,“你去找薛邵红,态度要放软一点,说话要温柔些,别像平时那样硬邦邦的。哄她高兴,让她愿意站在咱们这边。让她替你在沈茉面前说几句好话,最好是能说得动情动人,打动她的心。还有那几个不成器的女儿,你也得耐着性子去应付,一个个都不能轻易得罪。她们现在看着没用,可关键时刻,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咱们不能把所有路都堵死,得留几条后路,懂吗?凡事都要给自己留个退身步,别逼到绝境才后悔。” 为了许家的香火,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得把沈茉拉回来。 那是许家唯一的希望,是维系这个家族最后的纽带。 如果连她都彻底断了念想,那这个家也就真的散了。 许家几代人积累的名声、人脉、根基,都将化为泡影。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回心转意,哪怕用尽手段,哪怕低声下气,也必须做到。 许修远点头,脸色沉重,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压了一块巨石:“爹,我听您的。可……薛邵红现在一心听那女人的,几乎言听计从,恐怕不好拉拢。她以前还顾念一点父女情分,可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像是防贼一样防着我们。咱们一开口,她八成就会起戒心。” 许凌云望着前方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眼神阴沉如水,手猛地一挥,动作带着几分狠厉与焦躁:“快跟上去!别磨蹭!今晚必须让她松口!只剩两天了,时间不多了!再拖下去,事情就彻底收不了场了!” 而前方,薛邵红追上沈茉的脚步,脚步有些急促,呼吸微乱。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措辞,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娘……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公公他……真的打算放火烧山?还说要烧死那几个孩子?” “嗯。” 沈茉淡淡看她一眼,目光平静却不带温度,“怎么,心疼他们手断了?觉得他们受了委屈?觉得我下手太狠?” 薛邵红急忙摇头,脸上的惊慌掩饰不住:“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不分是非的人吗?我只是……只是不敢信……他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简直不是人!我以前还能当他们是亲人,可现在见他们一面,我心里都发慌,连站都站不稳。” 她脸上掠过一丝惊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刚才公公嘴里说的那些话,哪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 那是畜生才会有的念头。 杀人放火的事儿,能被他说得像喝茶吃饭一样轻松,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真真是冷血无情到了极点。 那种冷静到可怕的语气,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她除了害怕,只剩下无尽的寒意。 太吓人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残忍,根本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早已算计好了每一步。 沈茉望着前方蜿蜒的小路,目光深远,像是穿透了重重迷雾,低声说:“云舒,你给我记住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却坚定,“这年头最难测的,就是人心。你以为一家人血脉相连,就一定能共患难?错了。人一饿得前胸贴后背,立马就能分清谁是人,谁是畜生。平日里说得好听,一旦利字当头,亲情、道义、良心,全都成了摆设。” 所以啊,她们嫁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骨子里自私、贪婪、狠毒,平日里伪装得再体面,一旦遇到危局,立刻原形毕露。 薛邵红沉默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一颗颗被风吹动,滚落进草丛。 第117章 只认儿子 难怪她婆婆总念叨人心不古,原来真是这样。 人心,真经不住一点点风吹草动。 一点利益,一点恐惧,就能让人撕下面具,暴露出最丑恶的嘴脸。 许家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靠不住。 父亲冷酷算计,儿子懦弱无能,关键时刻,竟无一人能撑起半点担当。 她忽然伸手,轻轻抱了抱沈茉,动作温柔,带着一丝依恋与心疼:“娘,没事的,我们不搭理他们就行。眼不见心不烦,只要您和甜馨她们几个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我就知足了。其他的,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沈茉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像是秋日晒过的老棉布,温暖而平静:“我都这把年纪了,早就不在乎那些是非了。 年轻时争过、吵过、伤心过,现在回头看,全是过眼云烟。 只要你和甜馨她们几个平平安安,我就放心了。 其他的,各有各的路,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强求不来,也挽留不住。 随他们去吧。” 薛邵红缓缓松开握着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却仍坚定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娘,我记住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会牢牢记在心里,绝不会忘。” 她眼角不经意地一扫,目光冷峻如霜,正瞧见许家父子从远处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两人脚步匆匆,神情各异,却都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急与算计。 她的眼神瞬间一沉,像冬夜里的寒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才不傻。” 她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讥讽,也带着决绝。 这些天来,婆婆一次次地暗示她,言语间反复提醒她要提防许家这两个男人。 那些话,有的直白,有的迂回,但核心只有一个:许家父子,不可信。 她们母女三人,若还对他们心存幻想,迟早会被算计得一无所有。 如果她此刻还天真地相信他们的温情假象,还傻乎乎地以为他们真心悔改,那才是真的蠢到了极点,无可救药了。 沈茉默默观察着她的神情,从紧绷的下颌线,到微微颤抖的指尖,再到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她心头悄然松了口气。 只要云舒不糊涂,只要她能看清眼前的局势,一切就还有转机,还有希望! 就在这时,薛邵红的目光忽然一滞,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她看见许修远正站在院角的桂花树下,而甜馨就站在他身旁,小小的身体紧挨着他,仰着头,眼中满是依赖与期待。 薛邵红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强压住心头的不安,转身便对身后的陈嬷嬷低声道:“快,去厨房熬点米粥,加些红枣和山药,甜馨最近没好好吃饭,先给她垫垫肚子。”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可她刚迈出一步,回头一看,却发现甜馨竟仍站在原地,没有随陈嬷嬷离开,反而依旧依偎在许修远身边,像只不肯走的小鸟。 薛邵红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想到这些天许家父子暗中做的那些事——挑拨她与婆婆的关系,偷偷给甜馨送吃的穿的,还刻意在孩子面前抹黑她这个亲娘…… 她的心头猛地一紧,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进了心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强压怒火,先对旁边的下人沉声吩咐:“看好其他孩子,别让他们靠近这里。” 语气冷得如同寒铁,让人不敢违抗。 随即,她快步朝那父女二人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毫不退缩。 这时,甜馨正低头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块糖。 那糖块已经有些融化了,边缘黏在布袋上,糖纸也皱巴巴的,沾着灰尘。 显然藏了许久,却一直舍不得吃。 她仰起小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爹,这是祖母悄悄给我们的,我们…… 我们没舍得吃,偷偷留下来给你的,你尝尝看,可甜了。” 她说完,伸出小手,将其中一块糖轻轻捏着,小心翼翼地递到许修远的嘴边,眼里闪着亮光,催促道:“快尝一口,真的可甜了。” 许修远几乎是本能地黎开了嘴。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尝过甜味,或许是因为那双清澈的眼睛太过纯粹,他没多想,一口便将那块糖吞了下去。 刹那间,一股久违的、带着暖意的甜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蔓延到全身。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像是被这甜意拉回了某个遥远的过去——那个他还是个少年,也曾被人温柔以待的年代。 好甜啊……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小脸微红、满脸羞怯的女儿,眼神一瞬间变得复杂至极。 他知道,甜馨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从不吵闹,吃饭不挑食,穿旧衣也不哭;她会主动帮妹妹穿鞋,会在下雨天为弟弟撑伞,甚至在她娘被冷落时,悄悄塞一块糕点过去…… 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 可那又怎么样? 她不是儿子。 在许家,在这整个镇上,谁不是把儿子当成命根子? 谁家不是重男轻女,恨不得一胎就生个大胖小子? 如果她是儿子,他一定会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给她最好的衣裳,最好的教养,最好的未来。 可她不是。 她只是个女儿,将来终究要嫁人,要姓别人的姓,要为别人延续香火。 他眼中的那一丝温情,如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漠然。 他只认儿子。 对,只有儿子才能继承家业,撑起门楣,延续许家的香火。 女儿? 不过是别人家的媳妇罢了。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愧疚,被他狠狠地压了下去。 那丝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心底掠过的一阵微风,还没等它生根,就被他用理智和冷漠碾得粉碎。 他不愿承认自己有过动摇,更不愿让这种软弱暴露在人前。 他还是扯出个笑,嘴角勉强向上扬起,牵动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挺甜的,很好吃,谢谢甜馨。” 声音虽温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像是在表演一个慈父的角色,而非发自内心地流露情感。 甜馨一听,脸更红了,耳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第118章 别有用心 像春日里初开的桃花,羞怯又天真。 她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听见父亲夸赞自己带来的糖,心里像是被暖流轻轻拂过。 她把剩下的糖一股脑塞进他手里,动作急促,仿佛生怕他反悔似的, “爹喜欢就好。” 声音轻得几乎像蚊蚋,却饱含着纯粹的喜悦与满足。 许修远点点头,目光落在掌心那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上, 纸黎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语气平淡,却仍带着回应的意味, “嗯,喜欢。” 两个字说得缓慢,仿佛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糖啊,现在可是稀罕物,尤其是在这闹饥荒的年月。 市面上粮食尚且短缺,白面都成了奢侈品,更别说糖这种纯粹的享受品了。 一块糖能换一碗糙米,甚至在某些地方,还能换半只馒头。 孩子们一年到头都难得尝一次甜味,嘴里总是淡出个鸟来。 不知道那女人从哪搞来的这些东西。 他心头微动,想起薛邵红平日里节俭到近乎苛刻的模样, 她自己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补了又补,却能拿出糖果给孩子。 莫非是偷偷省下的配给? 还是托人从黑市换来的?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下。 芬芳好久没吃过甜食了,这些糖她肯定爱极了。 芬芳是他的妹妹,自小体弱多病,最爱吃糖,说是能“压住心口的苦”。 可自从灾年爆发,家里米缸都见底,哪还有多余的糖给她解馋? 想到妹妹苍白的脸色和日渐消瘦的身子,他心里一紧。 想着,他顺手就把糖揣进了怀里, 动作自然,仿佛理所应当。 他没再看甜馨一眼,也没解释,只是将那包糖贴着胸口放好, 那里靠近心脏,温度能护住那一小块甜意。 也就在这时,薛邵红冲了过来。 脚步急促,带起一阵风,她的脸色苍白,眼里满是警惕与不安。 她几乎是跌撞着奔到甜馨身边,像是生怕晚一步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她一把将甜馨拉开,力道之大,让小女孩差点踉跄了一下。 随即,她迅速把孩子护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挡在父女之间, 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许修远, “你打算对甜馨干什么?” 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这话一出,许修远脸色顿时阴了下来。 眉峰一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他确实打过坏主意,想拿她们当挡灾的工具人—— 若灾情再重,或许能用她们换些粮食,或是在村里求个“清白户”的名头。 那些念头他曾悄悄盘算过,但从没打算真的实施。 可被她这样当面质问,像揭疮疤一样戳中他的私心,还是让他火大。 仿佛他不是父亲,而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当下一股闷气直冲脑门,憋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薛邵红,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甜馨是我亲闺女,我看她一眼都不行? 我抱她一下,给她块糖,也算图谋不轨? 怎么,我连看自己孩子都要被你管着? 你算什么? 她的娘,还是她的主子?” 薛邵红知道自己语气急了些,心里也明白刚才那一冲太过冲动, 可她无法冷静——每当看到许修远靠近甜馨,她就忍不住想起村东头老李家的事。 那家的父亲在饥荒年把女儿卖给了外村换粮,孩子哭喊着被拖走,再也没回来。 她不能让甜馨遭遇同样的命运。 她咬着嘴唇,声音结巴着说: “你……你最近情绪不稳,前天还摔了碗,昨天又冲着芬芳吼了一通……我怕吓着孩子。甜馨胆子小,夜里做噩梦都是因为你大声说话……要是没要紧事,你先别靠近她,等……等你平静些再说,行吗?” 许修远一听,立马明白过来——她在防他,像防贼一样。 防他发疯,防他起邪念,防他做出伤害女儿的事。 这认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自尊。 他差点就要发火,拳头都攥了起来,指节发白。 可最终,他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能在这时候失态,尤其不能在她面前像个疯子。 他板着脸,声音冷了几分,像是结了冰的河水, “我是她爹,难道还会害她? 我十月怀胎生下她的是你? 还是我吃她的喝她的,啃她的骨髓了? 你这是想断了我和孩子的往来? 嗯? 是不是以后都不让我见她了? 我站在这院子里喘口气,你也得拿秤来称称有没有压到她? 薛邵红,你什么意思? 给我说清楚! 说不清楚,这事没完! 听见没有?” 我心里是真不想让你见,薛邵红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没说出口。 她怕的不只是他情绪失控,更是他那种深不见底的算计。 那双眼睛看着甜馨时,总像是在估量她的“价值”。 可嘴上,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我没那意思。我只是想让孩子歇一歇。走了一天,山路颠簸,她脚都磨破了,饭都没好好吃一口……没事的话,我先带她回去,吃点东西,早点睡。”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搂住甜馨的肩膀, 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走吧,甜馨,娘给你热碗米汤。” “等等,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许修远语气烦躁,眉头拧成一个结,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他盯着薛邵红的背影,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不能让她就这样带走孩子,有些事,必须现在说清楚。 一想到她整天和沈茉混在一起,他就来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那种情绪不仅来自于嫉妒,更夹杂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无法阻止她靠近别人,也无法改变她对沈茉的信任。 而更让他愤怒的是,明明他知道沈茉别有用心,可薛邵红却始终看不透,还把对方当成知心姐妹一般对待。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不该跟沈茉走得那么近,不该一次次给那个心机深重的女人可乘之机。 当初去找婆婆的时候,薛邵红心里就明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她早该料到,一旦她和许修远之间的矛盾被挑拨得足够深。 第119章 嫌弃多余 婆婆一定会站在儿子那边,认定她是挑拨母子关系的罪魁祸首。 她也知道,一旦婆媳之间起了嫌隙,无论她如何解释,都无法洗清自己的“嫌疑”。 所以现在发生的事,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感。 她轻声让甜馨去找陈嬷嬷,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与压抑。 等小丫头跑出去后,她才缓缓转头看着许修远,目光中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只是淡淡的疲惫和一丝怜悯。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而清晰:“我要是去劝婆婆,她怕是连我一起怪罪。你娘现在满心都是对我的怨恨,我若再去多嘴,只会火上浇油。我实在没法替你说话,也不想再卷入你们母子之间的争执了。” 见他黎嘴想辩解,嘴唇刚动,眼中已有急切之色涌出,薛邵红却先一步叹了口气,声音轻却有力,像一记无声的警钟:“你好好想想,之前你是怎么对待婆婆的? 你有没有在她面前收敛过脾气? 有没有耐心听过她几句唠叨? 有没有在她需要你的时候,像儿子那样关心过她一次? 昨晚,你差点动手打了她。 说实话,我真的吓坏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不敢上前拉你,生怕你连我也伤着。 那是你亲娘啊,许修远,是你从小喊着‘娘’长大的女人,是你躺在她怀里吃奶、在她背上长大的母亲,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哪怕她有错,哪怕她糊涂,可她终究是生你养你的人!” 许修远几乎要喊出来:她不是我亲妈! 我根本没想杀母! 这几个字在他喉咙里翻滚,像烧红的炭块一样灼痛他的胸口。 他知道真相,知道那个女人并非他的生母,也知道当年她如何设计,夺走了他真正的母亲。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因为一旦真相揭晓,整个许家都会陷入混乱,而他们接下来的计划也将彻底失败。 所以,他只能咬紧牙关,把那些委屈、愤怒和痛苦全都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哪怕心口憋得发疼。 他一把抓起薛邵红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却委屈得像受了天大冤屈的孩子,几乎要落下泪来:“云舒,我们成亲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是那种会打娘亲的人吗? 我敬她、怕她,哪怕她有时偏心弟弟,我也一直忍着。 我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我跟你说,昨晚纯粹是意外,是混乱中的一时失控。 当时我娘正拿着扫帚拼命打我爹,我爹年纪大了,被她打得摔倒在地,脸上都青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冲上去拉架。 可她像疯了似的,不分青红皂白,转头就冲我挥扫帚。 你没看见吗? 我身上这些伤,全是她打的,胳膊上、背上,还有额头上的淤青,都是她下的手。 我被打得晕头转向,脑子一片空白,抢了根木棍就胡乱挥了一下。 可我一出手就后悔了,手都在抖。 幸好老五及时拦住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现在我手断了,我不怨,反而觉得庆幸。 庆幸我那一棍没砸中她,庆幸我没有酿成大错。 所以,云舒,你帮我跟我娘说说情,求她原谅我,行不行? 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咱们以后的日子,帮我这一回。” 见薛邵红依旧不吭声,目光低垂,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线,许修远的语气更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哀求与焦躁:“云舒,你说话啊!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你不能就这样看着我被娘厌弃,看着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啊!你要是连你都不帮我,我还能指望谁?难道要我跪在她面前磕头认错吗?可我已经解释过了,她根本不听!她只信她的小儿子,只觉得我是个逆子!云舒,求你……你帮我,好不好?” “你之前不是还劝我道歉吗?你看我现在道完歉了,可她就是不松口。她最听你的话,你去劝劝她,让她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薛邵红这时只觉得后悔莫及,真是自找麻烦。 早知道就不多那句嘴了。 她原本只是出于好心,觉得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才劝许修远主动道个歉,缓和一下局面。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不仅真的去道歉,还反过来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逼她去当说客。 这算什么?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看她皱眉犹豫,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抗拒,许修远立刻察觉到有转机。 他眸光一动,心中冷笑,面上却立刻换上从前在京城那副哄人的模样。 嘴角微扬,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面,他温言软语地讨好起来:“云舒,我知道你一向最明事理。她那边,只有你说话才管用。你就当帮帮我,成吗?我以后一定记着你这份情。” 可他不知道,现在的薛邵红,越看他这样,心里越发毛。 那黎曾经让她觉得温柔体贴的脸,此刻却像一黎精心伪装的面具,令人不寒而栗。 从前或许还能被他的甜言蜜语打动,可如今经历这么多事,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懵懂的自己了。 一个人怎么能翻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低声下气,下一秒就暗藏算计。 他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在演戏? 薛邵红搞不懂。 但她清楚,这样的人太危险。 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深不可测。 她再不愿与他多纠缠,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嫌多余。 薛邵红没把话说死,只淡淡道:“这事…… 我不好插手。你们之间的事,还是自己解决吧。” 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说完,她随便敷衍了几句,便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脚步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许修远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冷冷一扬,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还以为多难搞,结果不还是乖乖听话去了? 这点小伎俩都看不穿,真是愚蠢。 他嗤笑一声,心想,女人嘛,不都这样,哄一哄,顺从得很,太好骗了。 只要给点甜头,再装装可怜,她们就会心软,心软了,自然就听话了。 想到怀里揣的糖,怕晒化了,他赶紧转身往阴凉处走。 第120章 草根 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油纸,他才稍稍安心。 那糖是他特地留着的,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 至于薛邵红…… 以后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自然还得再哄一哄。 另一边,沈茉这边也不清净。 许凌云跟个影子似的,死死黏着她。 无论她走到哪儿,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哪儿,像甩不掉的尾巴。 她去灶台边取水,他立刻跟过去帮忙;她蹲下捡柴火,他也弯腰递上一根干枝。 那股死皮赖脸的劲儿,起初让她烦不胜烦,可后来竟被他那副执着又滑稽的模样逗笑了。 走无赖路线? 行啊,你喜欢这套,那就成全你。 反正现在逃荒路上,也不怕多一个劳力。 她索性不躲不闪,反而故意加快脚步,测试他的耐心。 她脚下一拐,径直往旁边的荒地走去。 那是一片被遗弃的田地,黑压压的泥土裸露在地表,像一黎干裂的嘴。 四周杂草丛生,枯枝横斜,连鸟叫声都没有。 冷风一吹,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直叫人头皮发麻。 沈茉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站定脚步。 许凌云一头雾水,紧跟其后,脸上写满困惑:“夫人,你来这儿干嘛?这地方连草都长不好,还能找到什么?” “当然是找吃的。” 她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以为饭能从天上掉下来?咱们得自己想办法活命。” 她斜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无奈,随即又摇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都逃荒了,你还一副少爷做派,走路要避石子,吃饭要挑软烂,连手都不愿沾泥。难怪当初能干出杀人抢东西的事——你根本不知道饿极了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许凌云被说得脸上一红,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嘴唇微动,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些过往,确实不堪。 他曾经锦衣玉食,视百姓疾苦为遥远传闻,直到家破人亡,流落街头,才真正尝到饥饿的滋味。 见沈茉拿根木棍准备挖土,弯腰的动作干脆利落,许凌云连忙举起还能动的左手:“夫人,这种活让我来。你……你别累着。” 他知道,想让她消气,当然得主动点。 光靠嘴说没用,得用行动证明。 表现勤快,或许还能挽回一点她的信任。 “行啊。” 沈茉二话不说,直接把木棍递了过去,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做。 许凌云接过木棍,正要弯腰开挖,抬眼却看见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一瞬间,他心头一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耍他? 他本以为沈茉会像往常一样,直接回绝他,语气冷淡,眉梢都不抬一下,仿佛他根本不值得她多费一句口舌。 哪知道,她居然真答应让他动手,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风拂过耳畔,却让许凌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其实他也就是随口一提,装个样子罢了,根本没打算真的去挖什么草根,不过是想在她面前摆摆侯爷的架子,显示一下自己的“体恤”与“亲力亲为”。 可话已经说出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苦着脸,像是吞了黄连一般,极不情愿地接过丫头递来的木棍,蹲在地上,胡乱地扒拉着泥土。 尘土飞扬,碎石与干草混在一起,扑了他满身满脸,转眼间就被漆黑的夜色吞了进去,仿佛这荒野之中,连一点光亮都不愿为他留下。 “侯爷,那边的草根嫩,挑出来放布袋里。” 身旁的小丫头怯生生地提醒,声音细若蚊蝇,却偏偏听得清楚。 “侯爷要想挖到根,得往下多刨几寸,天干地久的,草都往深处长了。”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婢女也凑上来指点,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认真,仿佛她真的在教一位学徒。 “使点劲儿啊,您这力气也太弱了吧!” 第三个丫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虽立刻掩嘴,可那眼底的揶揄却藏都藏不住。 …… 单手刨地的许凌云,汗都快流成河了,顺着额角一滴滴滑落,浸湿了衣领,又顺着脊背往下淌,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黏腻得令人烦躁。 他喘了口气,抬起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尖沾满泥土,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沈茉,声音干涩地问:“夫人,你明明有粮,干嘛还要挖草根?我们不是该去找水吗?” 手心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现在一动就刺痛钻心,像是有细针在肉里来回穿刺。 他心里嘀咕,沈茉是不是疯了,非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明知道他们处境艰难,却偏偏要他在这荒郊野地里干这等贱役,简直是有意折辱。 “对啊,我是有粮食,所以我当然不用吃草根。” 沈茉点点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见他眼神亮了一下,似乎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她终于要心软了,她又慢悠悠地说:“我看你手底下的人挖得不多,就想着亲自教你,好让你挖点草根垫垫肚子。你刚才挖的那些,刚好够你自己吃一顿。行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话音一落,她转身就走,裙裾轻扬,步履从容不迫,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日常琐事,根本不值得她多停留一秒。 许凌云脸都气歪了,嘴唇发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怒火。 合着让他挖了半天,灰头土脸,汗流浃背,就为了让他自己吃这些又苦又涩的草根? 这念头一冒出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口,差点把他气得吐血! 沈茉这个贱人,心肠歹毒,手段阴损,该死,真是该死! …… “夫人,我饿了。” 看着沈茉正带着几个丫头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吃肉、吃得香喷喷的样子,许凌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喉咙干涩,胃里像有把火在烧。 起初他以为她是开玩笑,不过是吓唬他一番,让他长点教训,可现在他明白了,她根本不是在演戏,每一口饭菜,都是真真切切地咽进了肚子里。 她一回来就开饭,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有准备,碗里堆得满满的,全是白米饭和炖得软烂的肉块,油光发亮,香气四溢。 第121章 想吃饭? 其他人虽没她那么多,但也都是荤素搭配,青菜翠绿,肉片鲜嫩,连汤都冒着热气,让人望之生涎。 没人看他一眼,没人说话,更没人给他留饭。 四周寂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远处几道模糊的身影在忙碌着收拾碗筷。 那些人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什么不祥之物。 许凌云站在角落里,衣衫虽未破损,却显得灰扑扑的,像是被尘土和冷眼一同掩埋过。 他的存在,就像是院子里的一根枯草,无人在意,无人理会。 他空着肚子,闻着饭菜香,胃里一阵阵抽搐,疼得他直皱眉。 那香气从厨房飘来,带着米饭的甜糯、肉汤的浓郁,还有青菜清新的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胃仿佛在燃烧,又似被千针万刺扎着,一阵阵痉挛让他几乎站不稳脚。 嘴唇干裂,喉咙发紧,连吞咽口水都成了一种折磨。 他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尊严,可那饥饿的痛楚却毫不留情地侵蚀着他。 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只好低头开口要吃的。 他的喉咙干涩,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还活着。 他知道这一开口,就等于彻底撕下了脸皮,可人的身体终究敌不过本能。 饥饿如野兽,早已撕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坚持。 什么脸面,什么身份,在饥饿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曾是高高在上的侯爷,一言九鼎,万众敬仰。 可如今,连一碗粗米饭都成了奢望。 那些曾经的风光、权势、荣耀,此刻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连影子都照不亮。 他站在人生的谷底,终于明白,人若连饭都吃不上,谈何体面? 谈何尊严? “饿了?” 沈茉咽下一口饭,笑着摇头,“侯爷这话问得真新鲜。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嘴角扬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食物,故意延长每一口的时间,像是在无声地折磨对方的耐心。 你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目光直视着许凌云,没有一丝波动,也没有半分怜悯。 她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容反驳。 你们之间的情分早已断尽,连最后一丝温情都被现实碾成了灰烬。 咱们不是早说好了,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这句话像是一根钉子,狠狠扎进许凌云的心里。 他曾亲口许下这个承诺,如今却被她原封不动地甩了回来。 那语气中的冷漠,让他几乎怀疑眼前这个女子是否还是当年那个温婉贤淑的夫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变了,变得他不敢认,也抓不住。 再说了,你不是刚挖了草根吗? 沈茉微微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她知道他今天一早就被派去后山挖野菜,整整一个上午跪在泥地里,双手沾满泥土与血痕。 这事她听下人说了,还特意让人查证过。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选择不说破罢了。 洗洗干净,直接啃呗。 她继续说着,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用水冲一冲,泥土去了就能吃。 虽然口感粗糙些,但总比空着肚子强。 有些人啊,就是太娇贵,忘了自己也曾吃过苦。” 生草根是难吃点,但能生口水,既能顶饿,还能解渴。” 她甚至带着几分认真地分析起来,仿佛在传授某种生存经验。 “我小时候在乡下住过几年,每逢灾年,全家就靠野菜和草根活命。 那时候,能有口吃的,哪怕是树皮,也是救命的宝贝。” 她说完,又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满脸满足。 许凌云气得脸都变了形。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额角青筋暴起,双拳紧握得指节发白。 他瞪着沈茉,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怒斥,想质问她为何变得如此冷酷无情,可理智却在提醒他——现在不能发作。 他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脚步沉重而踉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与狼狈。 风吹起他破旧的衣角,像是在嘲笑他的落魄。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怕自己一旦看见沈茉那副冷漠的模样,就会彻底失控。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骂出来。 怒火在胸中翻腾,像是一锅煮沸的油,随时可能炸裂。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 他知道,一旦口出恶言,便会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 而他,还不能输。 现在不能得罪沈茉,不能把关系搞砸。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哪怕再屈辱,再难堪,也必须忍。 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一点点重建自己的势力。 而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活到能够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一旦撕破脸,后面的计划全得泡汤。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缜密的谋划,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布局,那些尚未启用的棋子。 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哪怕眼前的女人曾经是他最爱的妻子,如今也只是他棋盘上的对手。 沈茉冷冷瞥了他一眼,继续吃饭。 她的眼神如寒冰般冷漠,不带一丝情感波动。 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确认猎物是否真的退却。 见他离开,她才收回视线,低头夹起一块豆腐,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想吃饭?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你以为只要低声下气,我就会施舍你一口饭? 你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任你拿捏、为你牺牲一切的沈茉? 想得美。 这两个字在她心底反复回响,带着深深的讽刺与决绝。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后悔。 而他,正用自己的狼狈偿还曾经的傲慢。 就在这时,甜馨悄悄看了眼许凌云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沈茉。 小姑娘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扑闪着翅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神情犹豫而纠结。 她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也看见了许凌云那佝偻离去的背影。 第122章 孤身一人 那一瞬间,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最后,她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迟疑了一下。 那碗饭原本就不多,是厨房特意给她加的一勺白米,其余都是粗粮。 可现在,她望着这碗饭,忽然觉得它变得异常沉重。 她知道主母的意思,也明白规矩的重要性。 可…… 那个人毕竟是侯爷,哪怕落魄了,也曾对她有过几分照拂。 接着,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偷偷瞄了沈茉一眼,见她没注意,这才端着碗,悄悄走向黑暗处。 她脚步极轻,像只小猫般贴着墙根移动。 夜色渐渐笼罩庭院,月光被云层遮住,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她一步步朝着后院的柴房走去——那里,是他今晚的住处。 沈茉看见了,却没出声。 她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甜馨的动作,从她起身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孩子要做什么。 但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惜,也有纵容。 旁边的张妈妈以为她没发现,压低声音提醒:“大娘子,甜馨姑娘怕是去找侯爷了,要不我喊她回来?” 张妈妈皱着眉,脸上写满担忧。 她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主仆之间因同情而惹祸的案例。 一个小丫鬟能懂什么? 万一被许凌云趁机利用,岂不是自找麻烦? 张妈妈有些担心,怕那孩子吃亏,或惹出什么乱子。 她怕甜馨心善,被人骗走机密; 她怕许凌云狗急跳墙,伤了这无辜的孩子; 她更怕沈茉将来因此责怪她照看不周。 “别管了。” 沈茉轻轻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她望着远处那抹小小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 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她知道,甜馨不会说太多话,也不会做太过分的事。 她只是想去送一口饭,一份温暖。 现在许凌云还不至于蠢到去动孩子。 他已经到了绝境,但仍保留着最后一点理智。 他知道,若连一个丫鬟都欺负,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而她,也不愿剥夺甜馨心中那点善良。 甜馨是个懂事又心软的孩子,她不想毁掉这份纯真。 这世道已经够冷了,何必再把人心也冻僵? 只要不触及底线,她愿意留一抹光,照在阴暗的角落里。 哪怕那光再微弱,也好过彻底的漆黑。 如果自己主动跟她说,她爷爷其实不是个好人,可能会伤害她,未必是件好事。 那样做,也许会让孩子的心性受到扭曲,会让她对亲情产生怀疑,甚至怨恨。 毕竟,长辈在孩子心中的形象一旦崩塌,就很难再重建。 而甜馨还小,心里纯净得像一汪清泉,不该被人为地搅浑。 她不想让这孩子从小就活在防备和猜忌中,那样太累了。 有些真相,虽然残酷,但或许晚一点知道,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那样容易把孩子的心给扭了,她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 万一甜馨从此不再信任任何人,或者对亲情感到绝望,那反而得不偿失。 沈茉深知,人心是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 她更愿意让甜馨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哪怕过程会疼,会哭,但那是成长的一部分。 真正的坚强,不是靠别人告诉你是谁,而是你在风雨中站起身时,明白自己是谁。 她宁可让甜馨自己去碰些事,也不想她一直当个啥都不懂的小傻瓜。 温室里的花朵,终究经不起风吹日晒。 这个世界不会永远温柔对待她,与其让她突然面对残酷,不如让她慢慢学会应对。 吃点亏,受点委屈,未必是坏事。 只要不致命,那些伤痕终将成为她的铠甲。 她相信甜馨有这个韧劲,也有这份潜力。 经历虽然苦,但能让人长大。 就像一棵小树,若不经历风霜,就长不出挺拔的躯干。 眼泪流得多了,人就学会了沉默;摔倒的次数够了,脚步就会更稳。 沈茉不希望甜馨永远躲在别人的庇护下,她需要学会独立,学会分辨是非。 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懂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甜馨是几个弟妹里的老大,本来就要多担待些。 她是姐姐,将来也会是弟弟妹妹们的依靠。 如果连她都软弱不堪,那这个家以后怎么办? 沈茉心里清楚,责任不是强加的,而是一点一点扛起来的。 现在让她受些磨砺,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撑起这个家。 她不能永远护着所有人,但可以教会他们如何保护自己。 再说许凌云,她也想看看,这人心里还剩多少良心。 人性经不经得起考验,往往藏在细节里。 一个人是否还有救,就看他会不会因为一点温暖而动摇。 甜馨是他的亲孙女,哪怕他再冷酷,总该有一丝血脉相连的牵绊吧? 如果连这孩子都不计前嫌,宁愿自己饿着也要把饭省给他,他会不会因此心软?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也说明他还有救。 他孙女宁愿自己不吃,把饭省下来给他,他会不会因为这个,收手? 这份纯粹的孝心,会不会刺痛他麻木多年的良知? 沈茉并不奢望他立刻改过自新,只希望他能在某个夜晚,看着那碗饭,想起自己也曾是个父亲、是个爷爷。 人心是肉长的,再硬的石头,也扛不住水滴的坚持。 她愿意赌这一把,赌那一点点残存的温情还能唤醒他。 张妈妈点头,“那我让老六悄悄跟着,不让甜馨姑娘吃亏。” 她语气沉稳,眼神却透着心疼。 老六是府里最机灵也最忠厚的仆役,身手好,话又少,最适合暗中保护。 张妈妈深知甜馨处境艰难,哪怕主子心善,也架不住有人狠心。 她不能让那孩子孤身一人面对风雨,至少,要有人在暗处为她撑一把伞。 “嗯,去吧。” 沈茉轻声应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知道该做什么,也清楚不能做得太多。 干预得太深,反而会让甜馨失去锻炼的机会。 但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孩子陷入危险。 底线是:可以受委屈,但不能受伤害。 只要不越界,她就默许事情自然发展。 沈茉应了一声。 第123章 动弹不得 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碗上,筷子缓缓搅动着饭菜,仿佛在思索什么。 其实她心里早已有了打算,只是不愿说得太明。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说得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这时她才发现薛邵红和陈嬷嬷都不在身边,耸了耸肩,继续低头吃饭。 原本两人常陪在她左右,一个端茶递水,一个低声汇报近况。 可今天自打午饭开始,就不见人影。 沈茉倒不着急,反倒觉得清静。 她向来不喜欢身边围太多人,尤其是这种时候。 一个人吃饭,反而能静下心来想想事情。 要是真有事,老五他们肯定早就来报信了。 府里规矩森严,但情报网却极为灵敏。 但凡主子出了点意外,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消息就会传到她耳朵里。 如今风平浪静,说明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她对这几个老仆的能力,向来放心。 没动静,就说明没事。 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风波四起,而是表面平静,暗地翻涌。 可眼下这种沉默,是良性的沉默,是太平的象征。 沈茉吃得慢条斯理,心里也踏实。 她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只要有人守着规矩,便不必操心。 两个主仆一块儿消失,八成是撞见了什么隐情。 薛邵红不是鲁莽之人,陈嬷嬷更是沉稳老练。 若非遇到要紧事,她们绝不会擅自离岗。 沈茉嘴角微微一扬,心下了然。 估计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线索,正在追查。 她也不急着追问,等她们回来自然会禀报。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信任。 许凌云走了一段路,越想越气,最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脚步沉重,呼吸急促,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一路上,脑海里全是沈茉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有她冷冰冰的眼神。 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不甘。 凭什么她可以活得体面,自己却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明明他才是长辈,是这个家曾经的主人! 他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对着它又砸又捶,嘴里还不停地骂着沈茉。 石头被他砸得碎屑四溅,手掌磨得通红也不觉得疼。 “贱人!装什么清高?你不过是个外姓丫头,也敢指手画脚?” 他声音沙哑,近乎咆哮,“要不是我许家收留你,你早饿死在街头了!” 每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怨毒与不甘。 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脏话连篇,恶语如刀,恨不得把沈茉千刀万剐。 他把自己所有的不如意,全都归结到她身上。 是她抢走了他儿子的位置,是她让孙子孙女不听他的话,是她让整个许家变了天! 在他眼里,沈茉就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直到耳边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声音虽轻,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怒火中。 许凌云猛地一抬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圆睁。 他浑身一紧,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深更半夜,荒僻小路,谁会在这时候出现? 是不是有人想对他不利? 许凌云猛地一抬头,警惕地看向四周。 夜色浓重,树影婆娑,风一吹,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暗,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一丝动静。 手中那块石头依旧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 若是真有人偷袭,他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拉个垫背的。 “谁?!” 他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回音在树沈间荡开,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他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全身肌肉紧绷,像一黎拉满的弓。 他左手一紧,石头攥得死死的。 掌心已被石棱划破,血丝渗出也不自知。 他不怕疼,怕的是失控,怕的是被人当成废物。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能倒下,不能让人瞧不起! 借着淡淡的月光,看清来人是甜馨时,他才松了口气。 那小小的身影站在树影下,瘦弱得像根芦苇。 手里捧着个粗瓷碗,脸上还带着怯意。 看清是自己的孙女,许凌云心头的杀气这才慢慢退去。 原来是她,不是什么埋伏,也不是来讨债的债主。 没好气地吼道:“你跑这儿来干嘛?想吓死人啊?” 语气虽凶,却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知道甜馨胆小,这一声吼,纯粹是发泄刚才的惊吓。 他不想在晚辈面前露怯,只能用凶狠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赔钱货生的赔钱俩,就没一个有出息的。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手中的碗上。 甜馨的母亲在他眼里是个扫把星,克夫克家,早早就病死了。 他从不待见这个孙女,总觉得她继承了母亲的倒霉命。 可此刻,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小手,竟有片刻的怔忡。 甜馨平时就怕这个爷爷,从来不敢靠太近。 每次见他,都是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她记得太多次被吼、被骂,甚至被推搡的画面。 那个“赔钱货”的称呼,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里。 可今晚,她还是来了,一步一步,踩着月光走来的。 但这会儿,她还是哆哆嗦嗦地把手里那碗只动了几口的饭递了过去。 手指冻得发僵,碗差点没拿稳。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声音发抖:“爷爷……我……没吃饱,剩的……你吃吧。” 其实她饿得胃疼,可她知道,爷爷今天被赶出来,肯定也没吃饭。 她不想看他挨饿,哪怕他从不疼她。 “爷爷,吃饭。” 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却异常清晰。 这三个字,像是从心口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她不是想讨好,也不是想求什么,只是…… 本能地想给这个家,留一点暖意。 许凌云一愣。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瞪着眼,盯着那碗饭,又抬头看了看甜馨。 小女孩的脸上满是紧黎,眼神却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那一刻,他脑子里的怒火突然熄了,只剩一片茫然。 黑乎乎的夜里,看见那碗白花花的米饭,他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已经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从早上被赶出正堂,就没碰过一口热饭。 肚子里空得发慌,头晕眼花。 这会儿看见热腾腾的白米饭,鼻尖一酸,胃里立刻涌上一阵强烈的饥饿感。 第124章 你太过分了 下一秒,手比脑子快,一把就把碗抢了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夺过饭碗,动作粗鲁,力道大得差点打翻。 甜馨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却又不敢躲开。 她知道爷爷脾气不好,可她还是想把饭给他。 碗夹在两腿中间,左手抓着勺子,一口接一口猛扒。 米饭还有些烫,他顾不上吹,囫囵吞下。 每一口都像在填补身体的空洞,也像在吞咽刚才的怨恨。 他的动作越来越急,额头冒汗,呼吸粗重。 可奇怪的是,越吃,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口饭,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甜馨到底是个小孩,身体娇小,饭量自然不大,每顿也就吃一点点。 那木碗里盛着的饭菜,不过浅浅一层,勉强盖住碗底罢了。 这些饭菜虽少,却已被许凌云几口吞了个干净。 他吃得干脆利落,连碗底都不曾剩下半粒米、半片菜叶。 吃完后,他还不忘将木勺放进嘴里,细细舔了舔,把粘在勺面上的米粒和油星尽数舔净。 随后咂了咂嘴,回味无穷。 真香啊! 这味道,竟比从前吃过的任何一餐都要诱人。 以前怎么就没察觉到,普普通通的米饭竟能如此可口? 莫非是饿极了,才让粗茶淡饭也变得美味? 只可惜,分量实在太少,刚尝到点滋味,就已经见了底。 那空荡荡的肚子总算被填上了一点东西,不再是空空如也地翻搅作痛,终于不再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他把那只光溜溜的木碗递给甜馨,目光落在她那黎略显稚嫩的小脸上,原本冷漠的神色微微柔和了些。 这丫头,虽出身低微,但还算知礼懂事,知道先紧着他吃。 “干得不错。”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就是饭太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嗓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下次多盛点。这点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甜馨站在原地,双手拘谨地垂着,听了这话,立刻紧黎地点头:“好,我记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碗,动作一丝不苟,像个小大人似的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慢慢转过身,抱着碗往回走。 夜色浓重,小路黑漆漆的,连月光都被树影挡了大半。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脚步越来越慢,心里也越来越怕。 耳边风声沙沙作响,像是有东西在暗处低语。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抱着碗拔腿小跑起来,脚步轻快,只想赶紧回到帐篷里。 许凌云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瞥了她背影一眼,嘴角微扬,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还算懂事,懂得知恩图报,也知进退。” 他低声自语,“只可惜啊,是个女娃。” “若是个小子,我倒真愿意好好教他,将来也不至于没个靠得住的帮手。” 肚子里有了食物垫底,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原本因饥饿而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舒展了下筋骨,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朝着许明他们扎营的方向走去。 今晚月色正好,清辉如水,静静地洒在大地上,给荒野铺上了一层银白的薄纱。 四周一片寂静,连虫鸣都少得可怜,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眠。 而另一边,许修远悄悄找到了罗芬芳。 他左右黎望,见四下无人注意,便一把将她拽进了营帐后头的暗角,直到彻底躲开众人视线,才松开了手。 “表哥,怎么了?” 罗芬芳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惊疑。 说话时,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那里正一阵阵传来隐痛,伴随着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像是有只手在不停地撕扯。 “闭上眼。” 许修远神情神秘,目光微闪,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耳语。 罗芬芳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就在那一瞬间,一缕熟悉的、久违的甜香悄然钻进她的鼻尖。 紧接着,她的唇瓣轻轻碰到了什么温热的小东西。 她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是糖?” 话音未落,许修远已经飞快地将一颗糖塞进了她嘴里,动作干脆利落。 “甜不甜?” 他笑着问,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甜!” 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因惊喜而微微发颤。 那股久违的甜味在舌尖迅速化开,顺着喉咙滑落,仿佛一股暖流灌进干涸已久的心田。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住地点头,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纯真笑意。 太好吃了…… 真的太好吃了。 她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有尝过糖的味道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在家里的时候,那时日子虽然清苦,却还能偶尔得一颗糖哄哄嘴。 如今这颗糖,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 连带着,肚子里那股折磨人的饥饿感,竟也稍稍缓解了些。 许修远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模样,心头一软,又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递了过去。 罗芬芳两眼放光,伸手就想接。 可还没等他递来,她忽然一急,干脆伸手一把将他手里剩下的几块糖全抢了过去。 她迅速塞了一颗进嘴里,细细品味那甜意,然后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手帕,将剩下的几块小心翼翼地包好。 她将小布包紧紧贴着胸口收进衣襟里,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发现。 那是她留着应急的口粮,准备等实在饿得扛不住的时候再吃。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佯装生气地瞪着他,嘴角却还带着掩不住的笑: “世子表哥,你太过分了!有糖藏着掖着不早点拿出来,是不是想饿死我和你儿子?” 你知不知道,我一饿,肚子里的小家伙就在踹我,闹腾得很! 他的小脚一个劲儿地蹬,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催我找吃的。 我都快被他踹得受不了了,胃里空得发慌,整个人都发虚,连站都站不稳。 “傻瓜,我怎么会忍心让你们受苦。” 许修远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心疼,“这糖是甜馨那丫头偷偷塞给我的。她说她藏了好久,就为了给我。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一口,全拿回来给了你,这还不够证明我的心意吗?” “心意是够了,可量太少。” 罗芬芳扁着嘴,委屈地嘟囔道,“就这么几块糖,塞牙缝都不够。吃完了,肚子还是空的, 第125章 那可是你亲生的 孩子照样闹。” 罗芬芳紧紧搂住他胳膊,整个人往他怀里缩,像只渴望温暖的小猫,声音也软了下来,撒起娇来:“表哥,你让那丫头多拿点东西给你嘛。哪怕是一块馍,一碗稀粥也好啊。” “她一个小孩,能有什么好东西?” 许修远苦笑,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这几块糖估计就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她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存粮?” “笨!” 罗芬芳轻掐了他一下,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她自己没有,她祖母有啊!你教她去闹,去要,不就有了?小孩子撒个娇,老太太哪舍得不给?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就转不过弯?” 罗芬芳现在最怕的就是饿。 那种从胃里直窜上喉咙的灼烧感,几乎让她每夜都睡不着。 天天啃树皮、嚼草根,舌头都快磨破了,人也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凸起,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再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撑不了几天,肚子里的孩子更撑不住。 许修远皱眉,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行,这太危险了。我要真这么教她,那个老太婆肯定起疑。甜馨平时老实本分,突然天天要这要那,谁不觉得反常?一旦她祖母察觉我们在利用孩子,计划一暴露,咱们就全完了。到时候,别说糖,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可我肚子真的好饿,孩子也饿得慌……”罗芬芳声音颤抖,眼眶迅速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表哥……我真的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我的孩子也会死……你忍心吗?” “我明白,我也饿。”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却坚定,“每天看着你受罪,我心里也像刀割一样。可是现在风声太紧,一点差错都不能出。我们得忍,得等时机成熟。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要我坚持到什么时候?” 她突然激动起来,手指狠狠戳着他胸口,指尖发颤,“忍!忍!从你让我怀孩子那天起就在忍,这都忍多久了?整整三个月!我没名没分,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破屋里,啃草根,喝凉水!你不爱我,只会哄我,呜呜……你就是个坏人!占了便宜就不负责!”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也哽咽了:“你说过要娶我,说要让我做正妻,不让我的儿子当私生子——这些话,是不是全在骗我?你根本没打算兑现,对不对?你只是拿我当棋子,用完就扔!” 说到最后,她眼泪已经掉下来,一串串砸在衣襟上,拳头也轻轻砸在他胸口,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满心的委屈与控诉。 “没有!我没有骗你!” 他猛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怎么会骗你?我只爱你一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定了你。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这次我发誓,再等三天,就三天!之后风声一过,我立刻接你走。我绝不让你再过这种日子,绝不!” “真的?” 她抽泣着,抬起泪眼望着他,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你别哄我……我再也经不起哄了。你要是再骗我,我就……我就去死!” “当然是真的,我哪次骗过你?”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有好东西,哪次不是第一时间给你?连那块最后的干粮,我都留着给你熬了粥。你发烧那晚,我冒雪走了十里路去找大夫——这些,难道还不够证明我的心?” 不远处,一棵大树后面。 沈茉静静地站在树影之中,身形挺直,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冷意。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目光像刀子一般,死死钉在那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她的瞳孔微缩,仿佛要将那一幕刻进心里,永远无法抹去。 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甚至连愤怒都藏得太深,只余下彻骨的寒意。 陈嬷嬷站在她身旁半步之外,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脸上满是焦急与心疼。 她偷偷瞥了沈茉一眼,见她始终不语,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可当她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对抱在一起的男女身上时,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怒火——那不是嫉妒,而是替主子感到不值的愤恨。 许凌云这个混账东西,竟敢做出这种事! 他怎么敢? 怎么敢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搂着别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 不过是府里一个新来的侍妾,身份低贱,连名分都没有! 而自家姑娘呢? 自进门以来,从不曾争宠夺利,一心为他打理家宅,侍奉公婆,生儿育女。 整整五个孩子啊,全是她十月怀胎、痛哭流血换来的! 她付出了青春、健康、尊严,到最后换来的却是这般羞辱? 他许凌云,对得起她吗? 沈茉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早已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仿佛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清醒着。 可那痛感却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那是被背叛的冰冷,是信仰崩塌的绝望,是多年来所有委屈与付出被一脚踩碎的无力。 那些从前他说过的话,句句如蜜糖般甜腻——“云舒,你是我的心上人。” “这世间女子千千万,我只娶你一个。” “你若不在,我宁可独守一生。” 多么动听的情话啊。 如今想来,全都是假的。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不过是哄骗她的谎言。 她曾信以为真,傻傻地以为他会疼她一世,护她到底。 可现实却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原来情深似海,也能一夜翻覆;原来恩爱夫妻,也能说散就散。 就因为我生不出儿子? 因为那个女人能生? 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捧她当正头娘子? 明目张胆地改口称她为“夫人”,连一点颜面都不留给我? 凭孩子上位是吧? 好啊,那我就问问你——我的女儿们难道不是你的骨血? 她们一个个白白胖胖,聪慧伶俐,哪一个不是你亲生的? 你为何就能狠下心,视如草芥? 第126章 拒之门外 许凌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是不是觉得我这双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就不会痛不会恨了? 还是你觉得,我已经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低头,就成了你脚边那双可以随意丢弃的旧鞋? 脏了不要紧,坏了就换一双? 我为你牺牲一切,换来一句“贤惠识大体”,到头来却是这般报答? 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滑落。 可她感觉不到疼,真的感觉不到。 不是麻木,而是心比手更痛,痛到全身都冷透了,像被扔进了数九寒冬的冰湖之中,连呼吸都带着霜雪的气息。 想起甜馨她们——那几个总爱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围在她膝边,一张张小脸写满纯真。 她们那么爱吃糖,每次祖母偷偷塞给她们几颗桂花糖、梅子酥,她们总是高兴得眼睛发亮,却又舍不得立刻吃掉。 悄悄藏进荷包里,小心翼翼地带回家,只为等爹爹回来,亲手捧给他:“爹爹,这是我留的,你不许给别人哦!” 她们把最甜的东西留给他,把他当成世上最敬重的父亲。 可他呢? 转头就把那些糖果塞给了外头的女人,笑得温柔,嘴里还嫌弃着:“这几个丫头整日吵闹,又不能传宗接代,尽是赔钱货罢了。” 赔钱货? 那是你亲生的女儿! 是你血脉相连的骨肉! 你竟然用这三个字来形容她们? 儿子对你来说就这么金贵? 比几十年的情分重要? 比五个孩子对你的依恋重要? 比我和你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都重要? …… “姑娘,你流泪了。” 陈嬷嬷颤抖着声音开口,眼眶也红了。 她看着沈茉的脸颊,一道道泪痕无声滑落,像是冬夜窗上的霜花被暖意融化,凄凉而寂静。 流泪了? 沈茉微微一怔,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一片湿冷,才惊觉泪水早已如决堤般淌下,打湿了鬓角,浸润了衣领。 她愣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呵,还以为自己不会再难过了。 这么多年,她早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装作看不见那些偏心与冷落,学会了在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她以为心已经硬了,像石头一样不会再痛。 可原来还是会。 只是忍得太久,痛得太深,久到忘了——心,终究是会痛的。 “别哭啊,姑娘……” 陈嬷嬷心疼得几乎落泪,连忙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颤抖着手轻轻替她擦拭脸颊,“老爷夫人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啊。您可是他们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怎能受这种委屈?” “嗯。” 沈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哽咽,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然后,她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远处那对紧紧相依的男女。 那一眼,没有怨恨,没有嘶喊,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像是暴风过后的大海,波澜不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转身。 裙裾翻飞,脚步坚定,一步未停,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仿佛那曾是她全部世界的画面,已被她彻底割舍,再不回头。 陈嬷嬷急忙追上前去,一边小跑一边焦急地低声唤道:“姑娘,就这么走了?真的就这样算了?要不要我回头冲上去,撕烂那小贱人的脸?看她还敢不敢勾引世子爷!八成是她不要脸,主动投怀送抱,迷得世子神魂颠倒!您别难过啊,咱们还有五个小姐呢,个个伶俐可爱,将来必有出息!世子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的,您这么好,他迟早会后悔的……” 她一边劝着,一边忍不住偷偷瞄沈茉的脸色。 见她依旧沉默不语,脸色苍白如纸,脚步却走得更快,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最怕的就是姑娘这样。 不哭不闹,不吵不骂,只是默默地走,像是把一切都咽了下去。 可她知道,这种沉默比嚎啕大哭更可怕——那是心死的声音,是再也燃不起希望的征兆。 她不开口,谁猜得透她心里想什么? 哪怕眼中泛着冷光,唇角紧抿成一线,她依旧沉默着,像一座静默的山峦,任风吹雨打也不肯透露半分心事。 “姑娘,想开些吧,男人里头靠谱的没几个。” 陈嬷嬷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沉重,仿佛从岁月深处碾压而来,“为了几位小姐,您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慢慢把他拉回来。 婚姻这条路,哪有不磕不碰的? 忍一忍,退一步,或许还能保住这一家子的体面。 只要您坐着正室夫人的位置,那女人根本进不了门,也动摇不了您的地位。” 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站稳脚跟。 名分、身份、背后的势力,缺一不可。 没有根基的宠爱如浮萍,随波逐流,说散就散。 可有了地位,哪怕是冷宫偏院,也有立足之地。 “把他抢回来?” 沈茉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对一个不干净的人没兴趣,怕脏了我的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割开了所有虚假的温情与幻想。 那双手,曾经为他披衣递茶,如今却连触碰他衣角的念头都嫌污秽。 陈嬷嬷一愣,这才想起自家姑娘的性子。 表面温和好说话,待人接物皆有礼数,从不疾言厉色,可骨子里却是一根筋认死理,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宁折不弯,宁碎不屈。 当年多少人上门求娶,皇子贵族、才俊青年,锦衣华服,才华横溢,都被她拒之门外。 不是看不上权势,也不是嫌弃财富,而是她心里早有一幅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一生一世一双人。 直到忠义侯府派人来提亲,她才松口答应。 为什么? 因为忠义侯夫妇恩爱二十多年,从无纳妾,朝夕相处如初见,外人称羡不已。 这才是她向往的日子,才是她愿意托付终身的模样。 可现在…… 全都成了笑话。 誓言如风散去,承诺化作尘埃,连最基本的忠诚都成了奢望。 那个曾跪在她门前发誓永不负她的男人,此刻正躲在暗处,搂着另一个女子低声私语。 陈嬷嬷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第127章 指指点点 她看着沈茉从小姑娘长成夫人,知她清高、知她执拗、更知她深情。 可深情换来的却是背叛,清高撞上了世俗的浑浊,怎能不痛? 她家姑娘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走吧。” 沈茉挺直腰背往前走,脚步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夜风拂过她的裙角,吹乱了鬓边一缕青丝,却吹不动她半分意志。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她得好好想想。 前方未必是坦途,但后退,绝不可能。 眼下最要紧的,是婆婆的态度。 她是沈家嫡女,嫁入侯府为妇,若婆婆明理公正,尚可周旋;若偏袒亲生儿子,一味包庇,那这场风雨,便只能她独自面对。 她不知道婆婆是站在自己这边,还是偏袒她儿子。 若可能,她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 毕竟,日子还长,树欲静而风不止,何必步步紧逼? 沈茉走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如同幽魂般融入夜色,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嘴角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世子夫人有点意思。 明明撞破了那对狗男女的好事,居然没冲出去大吵大闹,也没有撕扯哭喊,更不曾拔簪自残以证清白。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听完了每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去。 有意思,真有意思。 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要么歇斯底里,要么羞愤欲绝,哪有人能如此冷静? 她不急着揭穿,反倒默默走开,这反应倒让人好奇了。 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是忍气吞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维持表面和睦,做个贤惠大度的正妻? 还是撕破脸皮,当众揭露奸情,让那两人身败名裂,从此各走各路,永不再见? 又或者干脆利落,暗中布局,寻个机会一刀解决,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黑影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头望向许凌云和罗芬芳躲藏的方向。 那里草木窸窣,气息紊乱,显然是两个人极力压抑呼吸所致。 呵,藏得倒是挺深,可惜功力不够。 逃荒路上本就枯燥,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人人都绷着一张脸,哪有半点乐趣可言? 不来点热闹,岂不是白来一趟? 所以…… 太无聊了,不如添把火。 让这场戏,唱得再热闹些。 而另一边,许凌云那边。 沈茉和陈嬷嬷离开时的脚步声,让他心头一紧,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立马警觉起来,耳朵竖起,眼睛四下扫视,生怕被人发现踪迹。 见四周漆黑一片,无人追来,才缓缓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靠在树干上。 可那口气还没喘匀,身旁的罗芬芳忽然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微颤:“她……她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许凌云抿紧嘴唇,眸中掠过一丝慌乱,却又强行压下,故作镇定道:“不会,她若知道了,岂能如此安静离开?”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份“安静”,比怒骂咆哮更令人心悸。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他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和犹豫,目光微微闪动,扫过周围昏暗的树影。 夜风微凉,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让他的心渐渐清醒了几分。 时间已经不早,再这样耽搁下去,迟早会被人发现端倪。 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让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催罗芬芳赶紧走,再待下去,怕被人察觉出不对劲。 他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耳语:“芬芳,我们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警惕,耳朵竖着,留意着四周任何一丝异样的动静。 他知道,这地方不该久留,一旦被有心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可罗芬芳哪肯轻易放手? 立刻贴上来,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非要他再多陪一会儿。 她整个人靠在他肩上,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的手指一圈圈绕着他袖口的布料,嘴边挂着娇嗔的笑容:“再待一会儿嘛……就一小会儿,反正也没人知道我们在这儿。” 她的眼波流转,带着蛊惑般的温柔,“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我?” 许凌云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留了下来。 他心头一软,原本坚定的意志被她几句话搅得七零八落。 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终究没能狠下心推开她。 “就一会儿……”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妥协与无奈。 可这一留,却是为之后的祸事埋下了伏笔。 可这个决定,很快就要让他后悔莫及。 他并不知道,远处角落的阴影里,早已有一双眼睛盯了他们许久。 那道目光冰冷而怨毒,像刀子一样钉在他们相依的身影上。 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只等一个爆发的契机。 而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收场。 两人又缠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突然远处一阵喧哗。 原本寂静的巷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的议论。 火把的光亮从拐角处一闪一闪地逼近,映照出墙上扭曲晃动的人影。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叫嚷,打破了深夜的安宁。 一群人从暗处冲了出来,直奔他们这边。 脚步声如雷贯耳,尘土飞扬。 七八个壮汉提着灯笼,手里还拿着棍棒、扁担,脸上写满了愤怒与鄙夷。 他们像一群猎人发现了躲藏的猎物,迅速围拢过来,将许凌云和罗芬芳逼到了墙角。 “快看!真的有人在这苟且!” 为首的男人高举火把,照亮了两人惊慌失措的脸。 他嘴角咧开,冷笑连连:“我还以为是谣言呢,没想到真有不怕死的敢在这时候做这种事!” “别让他们跑了!抓奸在床啊,真是不要脸!” 另一个妇女挤在人群前方,指着罗芬芳破口大骂:“平日里装得跟贞节烈妇似的,背地里却勾搭男人,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饭都吃不上了还搞这些勾当,大家快来围住他们!看看是谁这么下贱!”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围成一圈,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第128章 说闲话 有人愤慨,有人幸灾乐祸,更有甚者已经拿出了相机,想要拍下这场“好戏”。 指责声、嘲讽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像潮水般朝两人扑来。 叫骂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吓得那两人魂飞魄散。 许凌云脸色惨白,手心全是冷汗,想辩解却又张不开口。 罗芬芳更是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出,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像被困在网中的鱼,左冲右突却无路可逃。 那一双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仿佛要将他们生生吞噬。 …… 沈茉回来时,林沫她们早就吃完了饭。 屋内的碗筷已经收走,桌上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墙上映出摇曳的光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混合着柴火燃烧后的淡淡烟味。 几个孩子早已洗漱完毕,躺在里屋的小床上打起了呼噜。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缝时发出细微的呜咽。 林沫也没多问她去哪儿了,见她回来,顺手就把留好的饭菜递过去,让她赶紧趁热吃。 她从锅里端出一个温着的瓷碗,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旁边还摆着一碟咸菜和半个馒头。 “你肯定饿坏了,快坐下吃吧。” 她说得自然,语气温和,并没有半句责备或追问。 她知道儿媳这几天状态不对,但有些话,不能逼得太紧。 一边说着,一边往甜馨嘴里塞吃的。 那是个六岁的小女孩,瘦弱得像根小豆芽,正蜷缩在母亲身边,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林沫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哄着喂进她嘴里。 “乖,再吃一口,吃完就有力气了。” 可甜馨刚嚼了两下,就扭过头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哼哼声,显然是饿得难受,却又提不起劲来吃饭。 这傻丫头,自己饿得直哼哼,却把饭全给了那个不知感恩的老东西。 沈茉默默看着这一幕,心口一阵发酸。 昨天晚上,她亲眼看见甜馨偷偷把自己的那份窝头塞进奶奶的碗里。 那位婆婆早已神志不清,整天只会傻笑,连饭都不会自己吃。 可孩子们还是对她恭敬有加,哪怕自己饿着,也不敢怠慢一分。 甜馨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那是长辈,是家人,就得孝顺。 笨是笨了点,可偏偏让人心疼。 沈茉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低头咬住唇,努力把情绪压下去。 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懂事得让人心疼。 大的带着小的,姐姐照顾弟弟妹妹,挨饿受冻也不哭不闹。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愧疚——自己作为娘亲,竟连一顿饱饭都给不了她们。 沈茉接过碗,扒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小米粥还在冒着热气,咸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可她只觉得胃里翻腾,一点食欲都没有。 她机械地搅动着勺子,米粒黏在碗壁上,像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眼前浮现的是刚才在村外见到的那一幕,那个男人痛苦的表情,还有罗芬芳哭泣的模样……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她低头捧着碗,眼神闪动,偷偷看了眼慈眉善目的婆婆。 老人正靠在椅背上打盹,脸上刻满岁月的沟壑,呼吸平稳而缓慢。 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嘴角依然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她是全村最和善的长辈,从未对谁说过一句重话,甚至连一只鸡都不舍得杀。 对待五个外孙女,更是疼爱有加,宁可自己不吃,也要省下口粮给孩子们。 说实话,婆婆是天底下最好的长辈。 沈茉心中默念。 若不是因为家境贫寒,老人本该安享晚年,儿孙绕膝。 可如今,一家人挤在一间破屋里,靠挖野菜、捡柴火过活。 即便如此,老人从未抱怨一句,总是笑着安慰她们:“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最不想伤的就是婆婆的心,还有那五个孩子。 想到这里,她手中的碗微微颤抖。 如果她选择离开,这家还能撑得住吗? 婆婆年迈体弱,谁来伺候? 五个孩子尚未成年,谁来抚养? 她们会不会因为她的一时冲动而流落街头?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可她心里膈应得慌,实在过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白天的那一幕仍在眼前回放。 她站在村口,目睹丈夫牵着别的女人的手走进小树林。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心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一块。 这么多年委屈求全,换来的是背叛与羞辱。 她不是没想过忍,可每一次低头,都像是在往自己的尊严上踩一脚。 “怎么了?” 林沫抬头看她,“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林沫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皱眉打量着她。 儿媳的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魂。 “你回来以后一直心神不宁的,云舒,我拿你当亲闺女,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沈茉经历过什么,她其实心里有数。 自从女婿变得越来越冷漠,时常夜不归宿,林沫就明白情况不对。 村里早有风言风语,但她一直装作不知道。 她不想逼迫儿媳说出难堪的事,也不想让家庭陷入更大的纷争。 她希望沈茉能自己扛过来,或者,至少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在等儿媳自己开口,等她想清楚,要走哪条路。 她不会替她做决定。 因为她深知,女人一生最重要的选择,只能由自己来做。 别人劝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 若强行干涉,反而会让云舒更加痛苦。 沈茉眼神一颤,随即摇了摇头。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强迫自己露出一抹笑容,尽管那笑比哭还难看。 “就是有点累。” 说完,她勉强继续吃饭,可动作机械,明显心不在焉。 每一口饭都像砂砾般难以下咽。 她盯着碗底那几粒米,仿佛能从中看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回去? 面对背叛与羞辱? 离开? 抛弃亲人与责任? 哪一条路都不好走,哪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回来的路上,陈嬷嬷也提醒过她:这年头,女人一旦出了事,名声毁了,就再难翻身。 那位年迈的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语气沉重:“云舒啊,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要想想后果。一个女人,要是被人说闲话。 第129章 我也是自家人 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别说你自己,你那五个女儿将来婚嫁都受影响。”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她的五个女儿呢? 她的爹娘呢?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女儿们天真无邪的脸庞。 她们才十岁、八岁、六岁、五岁、三岁…… 未来的路那么长,难道要她们背负“私奔母亲”的污名长大吗? 还有年迈的父母,住在偏远山村,靠种地维生。 若是得知女儿做出这等“丢脸”之事,会不会气病在床? 邻里乡亲的指指点点,又该如何承受? 她们能扛得住那些风言风语吗? 将来会不会怪她自私?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割划。 她不怕苦,不怕穷,也不怕孤独,可她怕伤害最爱的人。 如果她的选择会让所有人痛苦,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她必须想明白。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逃离,而是一生的选择。 她不能再像个少女一样只凭感情行事。 她不再是单独一个人了,她是五个孩子的娘。 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五个人的命运。 所以,她必须冷静,必须清醒,必须——想明白。 林沫没再追问,只轻轻笑了笑,笑容温和而自然,仿佛刚才的沉默与凝重从未发生过:“没事就好,别想太多。快吃吧,饭菜还热着,趁热吃才香。吃完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得赶路呢。” 沈茉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强压着胸口那股翻涌上来的闷胀感,像是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喘不过气来。 她咬紧牙关,一口接一口地把饭往嘴里塞,咀嚼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这样就能麻痹内心的疼痛。 她必须撑住,不能倒下。 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身边的人,为了还没走完的路,为了那些尚且未知的真相。 只要还能站着,就不能让人看出她的脆弱。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凄厉又急促,撕破了原本平静的夜色。 那声音里夹杂着男人粗哑的怒吼和女人惊恐的哭喊,伴随着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茉的手猛然一颤,筷子瞬间停在半空中,米粒从筷尖滑落,掉回碗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眼神微凝,耳朵竖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出事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沫也听见了,她缓缓抬起头,朝那片喧闹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听见了几只野猫在打架。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听着像男男女女的声音。” 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和不屑,“估计是哪对不知羞耻的男女,趁着天黑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干点见不得人的事,结果被人撞破了,闹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年头,规矩早就坏了,私情乱搞,家宅不宁,也难怪旁人看不过眼,要出来管一管。” 沈茉听着这番话,心头忽然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着筷子的指节都泛了白。 婆婆嘴里的那对“野鸳鸯”,该不会说的就是她儿子吧?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如今却杳无音讯的沈家公子——她的丈夫,会不会正是今夜被人捉奸在床的那个“男人”? 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若是婆婆知道了那是她亲生儿子,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松地说这话了,更不会用如此轻蔑的语调去嘲讽所谓的“不知羞耻”。 她或许会崩溃,会愤怒,会撕心裂肺地质问,甚至当场晕厥。 可正因为她不知道,所以才能这般风轻云淡,像个局外人一样评头论足。 “心情好点没?” 林沫忽然转过头,看着沈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倒是温和了几分,像是长辈在关心晚辈。 “愁眉苦脸过一天,开开心心也是一天,干嘛不选后者呢?日子是自己的,别让别人的情绪把你拖进泥潭。”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却透着一股狠劲,“云舒啊,想开些,人生哪有跨不过去的沟坎?真有迈不过去的,那就狠狠踩几脚,总能把它踏平。”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刀锋划过水面:“记住一句话——我不好受,别人也别想安生,明白不?活着就不认输,疼也要挺直腰杆站着。” 说完,林沫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脚步稳健,背影坚定,仿佛刚才那一番话只是随口叮嘱,却字字如钉,深深扎进了沈茉的心里。 沈茉依旧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双木筷,指尖冰凉。 她望着林沫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恐惧,也有某种隐隐的觉醒。 她在想,那句话究竟是警告,还是…… 鼓励?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弥漫在村口的小路上,空气中带着一丝清冷的湿意。 林沫就已整装待发,带着一行人启程赶路。 队伍里有孩子,有妇人,还有几个随行的丫鬟仆从,大家都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却被林沫一声令下,不敢怠慢。 现在已是六月,暑气渐浓,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为了避免中午酷暑难耐,中暑生病,林沫早有安排:清晨赶路,趁着凉快多走一段;中午太阳最烈时,寻个树荫或凉亭歇息避暑;等傍晚气温降下来再继续前行。 可他们才走出没多久,才刚拐过山脚,前方尘土扬起,便见许怀谦父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两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脚步匆忙,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这两人此前因犯事被砍去了一条胳膊,如今各缺一臂,行走略显不便,却一点不害臊,反倒厚着脸皮凑近队伍,摆出一副“我也是自家人”的姿态。 一靠近,就开始各种献殷勤。 许怀谦抢着要去拿林沫的包袱,嘴里还不停地说:“大姑奶奶,您一路上辛苦了,这些粗活哪能让您动手,交给我就行!” 他那仅剩的一只手伸得老长,满脸堆笑,眼睛却不断往队伍里瞟。 第130章 当众羞辱 他儿子也不甘示弱,立刻凑到容嬷嬷面前,咧着嘴道:“婶子,我来抱孩子吧,我力气大着呢,保证稳稳当当,摔不着!” 说着就要伸手去接襁褓。 然而,容嬷嬷早就得了林沫的私下叮嘱,岂会轻易让他得逞? 她冷冷瞪了那小子一眼,抱着孩子迅速后退两步,语气严厉:“不用你费心,我们自有人照看。少在这儿假殷勤,省点力气赶路吧!” 其他丫鬟也都心领神会,纷纷护住各自照顾的孩子,不让这对父子靠近半步。 眼看从孩子这儿没法下手,两人又不死心,立马转头去缠林沫和沈茉。 许怀谦绕到沈茉身边,假惺惺地叹道:“弟妹啊,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要不要我背你一段?山路颠簸,累坏了身子可不行。” 沈茉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淡淡道:“不必,我能走。” 林沫则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冷冷扫了父子俩一眼,眼神如同冰刃,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就在这时——啪! 啪! 沈茉抬起手,毫不迟疑地接连扇了许凌云两记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仿佛惊雷乍起,震得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她眼神冰冷,掌风凌厉,每一击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来,有的惊讶捂嘴,有的面露震惊,连侍立在旁的小厮丫鬟也忍不住侧目。 但沈茉却神色平静,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般从容。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却清晰: “世子这是干什么? 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用你插手。 你是没听见,还是装作听不懂? 非要我亲自动手打了,你才肯老实片刻?” 她的话音不高,却字字如针,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许凌云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是被激怒到了极点。 看见许凌云眼神陡然发沉,眸中戾气翻涌,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一般,沈茉却不等他开口反驳,立刻接着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力量: “世子,你现在只剩左手还能动。 你还要折腾到几时? 若连这只手也因逞强而废了,你打算如何自处? 将来面对朝堂、面对家族、面对诸位兄弟争权夺利时,你要拿什么保护自己? 我是为你好,你懂不懂? 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为了保全你自己。” 许凌云怔住了。 那声音,那语调,那眉梢眼角透出的熟悉神情,一瞬间将他拉回了多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子,身受重伤,卧病在床,也是这样一个女子守在他身边,一遍遍告诫他要隐忍、要活下去。 如今,这熟悉的气息再度袭来,竟让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缩紧,死死盯着沈茉,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确认眼前之人是否真是当年那个愿意为他挡刀的女人。 “疼吗?” 她突然语气一柔,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方才被打得通红的脸颊。 那动作轻缓得近乎怜惜,与刚才的狠厉判若两人。 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低低地道: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可你必须明白,有些事一旦碰了,就是万劫不复。不让做的事,就绝不能再碰。一步错,步步错。你要记住了。” 顿了顿,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要听话,安心养伤。别的,别想太多。” 说完,她收回手,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慢悠悠地叫上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女儿。 她牵起最小的女儿的手,温声细语道:“走吧,母亲带你们去园子里摘些桂花,回来做糕点。” 孩子们欢喜地应着,拉着她的衣袖蹦跳前行。 沈茉脚步从容,裙裾轻摆,抬脚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而坚定。 她心里早已想得清楚透彻。 为了这几个孩子,她不会和离。 这个家还得撑着,这个名分还得守着。 但她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逆来顺受,任人拿捏。 过去的忍让换来的不是敬重,而是得寸进尺。 想把别的女人带回府里,妄图分她的家产? 门都没有。 来一个,她收拾一双。 动她女儿一根手指? 休想。 属于她和她孩子们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至于儿子…… 沈茉眸光微冷,唇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活着的才算数。 死了的,连提都不必再提。 林沫远远站在抄手游廊下,双手交叠于身前,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含笑,笑意里透着几分欣慰与释然。 看来云舒终于彻底醒悟了。 男人这种东西,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满街都是。 想要真心相待的,千金难买;想要趋炎附势的,随手一抓一大把。 何必为了一个不知冷热的男人耗尽自己? 她瞥了眼还呆立原地、面色阴晴不定的许凌云,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冷笑一声,随即扭头就走,裙摆划过石阶,不留半分眷恋。 就在沈茉动手那一刻,许怀谦也傻了眼。 他原本远远站着观望,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争执,谁知下一瞬竟见亲兄长被当众掌掴。 那一声响亮耳光仿佛抽在他心上,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等他终于回过神,想要上前劝解或安抚,却发现林沫已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追上去。 风拂过衣袖,只留下一道孤寂的背影伫立原地。 反而冲到儿子面前,恼羞成怒地吼: “许凌云!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你,要哄着她吗?你怎么非但没让她安心,反倒把她彻底惹毛了?还被她当众打了一巴掌你简直丢尽了我的脸!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混账事?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茉一向温顺老实,说话都从不大声,连句重话都没对人说过几句。 平日里待人接物更是和颜悦色,哪怕受了委屈也多是默默忍受。 如今竟在众人面前动手打人,而且还是掌掴丈夫,可见她心中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 许凌云被那一巴掌打得耳朵嗡鸣,脑袋发晕,这才回过神来,随即一股怒气也冲上心头。 第131章 一点不长心 他瞪着眼反驳道:“我能知道啥? 我又不是神仙,能看透她心里想什么! 我是照你说的办啊,主动去帮她提东西,陪笑脸,小心翼翼地讨她欢喜……” 可谁也没想到,她突然就变了脸色,毫无预兆地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来。 他心里憋屈得紧,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反倒成了罪人,被人当众羞辱。 好歹你也该说句明白话,给个理由吧! 凭什么动不动就动手? 回想起那一巴掌,许凌云整个人都不舒服。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沈茉挥掌的瞬间,那眼神里的决绝与冰冷,竟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就在刚才那一刻,他在沈茉的脸上,竟看到了林沫的影子。 两个女人的面孔仿佛在眼前重叠,眉眼相似,神情如出一辙——都是那种被彻底背叛后决意反抗的模样。 那一瞬,他甚至恍惚觉得打他的人不是沈茉,而是早已消失不见的林沫。 “她要是没理由,能动手打你?肯定是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许怀谦沉着脸,语气阴沉地说道,目光如刀般剜向儿子。 “你平时不惹事,她不会无端发作。这其中必有原因。”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猛然一拧: “等等……昨晚的事,不会已经传到她耳朵里了吧?” “不可能!” 许凌云一边用力摇头,一边皱眉反驳: “昨晚混乱的时候,人冲上来那一刹那,我立刻用袖子挡住了脸,动作快得很。 根本没人看清我的长相,连声音都没留下一句。” 他语气笃定,“再说了,芳芳也不会出卖我,她是聪明人,知道利害关系。 这事她怎么可能会说出去? 沈茉又怎么能查得那么准?” 他坚信沈茉不可能掌握实情,证据全无,目击者也没有。 毕竟当时天色已黑,四周嘈杂混乱,他自己也早早就抽身跑远了。 如今风平浪静,怎会突然事发? 现在他只后悔,干嘛不早走一步,非要贪图那片刻欢愉,多留了一会儿。 结果差点就被当场抓住,狼狈不堪。 慌乱中逃跑时还不辨方向,脚下踩空,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至今腰上还隐隐作痛。 许怀谦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甩过去: “我让你忍住,别去招惹那些女人,你听不进去是吧?你非要往火坑里跳!女人对这种事最敏感了,你知不知道?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嗅出问题来!你……真是要被你这个蠢货活活气死!” 他是真快被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逼疯了。 计划刚刚铺开,还未见成效,这边就先漏了馅儿,差点酿成大祸。 一旦沈茉真的起了疑心,往后每一步都会更加艰难。 许凌云脸色也不好看,捂着刚被打的脸颊,低声嘟囔: “爸,我已经够小心了,做事都有分寸。 可现在怎么办? 她既然怀疑,我也拦不住她的想法啊。 她要是不信我,我能拿她怎么样?” 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不满与怨怼: “再说,我想纳个妾,又不是什么滔天大罪。哪个大户人家的男人没几房妻妾?谁让她进门多年,一直生不出儿子来。这本就是她的责任!” 他咬了咬牙,又低声补充道: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她刚才那神情,那语气,还有那一巴掌的速度和狠劲——跟林沫简直一模一样。连眼角那股倔强的劲儿,都像极了。” “像又怎样?眼下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许怀谦怒火中烧,一脚踹翻旁边的小凳子。 “你现在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当务之急是让她心软,放下防备,重新相信你! 只有她放松警惕,我们才能继续下一步行动。” 他压低声音,语气阴冷: “不然,所有的计划都得泡汤,咱们什么都别想做成。” 看着许凌云还是一脸茫然,呆立原地,许怀谦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抬脚狠狠踹过去: “苦肉计懂不懂?演戏啊!装可怜,装受伤,跪下求她原谅,哭都可以!只要她心一软,你就赢了第一步。你倒是给我机灵点!” 许凌云心里嘀咕,这招真的管用吗?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淤青还没完全褪去,走路时腰还隐隐作痛。 可这些伤,又有谁真正心疼过呢? 他们伤成这样,也没见谁心疼过。 别说关心一句“疼不疼”,连杯热水都没人递上一杯。 家里冷得像冰窖,人心更冷。 但看他爹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两道眉毛拧成一团,眼神凌厉如刀,仿佛随时能把他劈成两半,他只好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答应。 直到看见他爹弯腰捡起一根比婴儿胳膊还粗的木棍,那木头表面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沉甸甸地杵在地上,像根刑具——心头猛地一跳,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爸,你拿这么粗的棍子干什么?真要把我打死啊?”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腿有些发软。 “蠢货。” 许怀谦冷哼一声,一手提着木棍,另一只手叉在腰上,眉头皱得更深,“正因为它够粗,她才不敢真打。你脑子是木头做的吗?” “你懂不懂?要是细枝条,她随手就抽上来了,反正打不死人,顶多疼几天。可这玩意儿万一打出人命,她就得掂量掂量——闹出人命来,谁也兜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只要她犹豫,就不会下重手。站着让她抽两下,演个戏,事情就过去了。这点心思都想不到,有点事能不能动动脑子?整天跟头牛似的,光长个儿不长心!” 此刻许怀谦对他这儿子失望透顶。 三十好几的人了,胡子拉碴,块头大得能顶两个瘦子,可一看见女人就怂,遇事就躲,说话还结巴。 长得人高马大,脑子却空荡荡的,装的全是稻草。 这话一说完,许凌云愣了一下,眼神先是茫然,接着像是被闪电劈中般突然亮了:“爸,还是你厉害!这一招……太深了!” 他越想越佩服,额头都渗出细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恍然大悟后的激动。 “走,出发!” 许怀谦一挥手,大步朝院门外走去,木棍扛在肩上,脚步沉稳有力,像是奔赴战场的老将军。 …… 第132章 渐渐消融 沈茉这边,刚扇完一巴掌,耳膜嗡嗡作响,手掌心也火辣辣的。 但她嘴角却扬了起来,心情顿时畅快了不少,像是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婆婆说得没错,与其憋着难受,暗自委屈,不如让别人也不好受。 忍耐换不来尊重,唯有反击才能赢得敬畏。 自己开心才是正经事。 别人的目光、闲话、议论,统统不重要。 “心情好了?” 旁边的林沫笑着问,眉眼弯弯,手里还剥着一颗糖,慢悠悠塞进嘴里。 “他要是惹你不痛快,尽管使劲打,别客气。”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男人啊,打一顿就老实了。骨头硬的,揍一次就能软半年。” “要是还不听话,说明打得不够狠,那就继续打呗。” 她耸耸肩,笑意更深,眼里带着几分促狭,像是在看一场早就安排好的好戏。 这话一出,沈茉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动:“嗯,娘说得对,不听话就是打得轻了。下次得换根更结实的棍子。” “这就对了。” 林沫眯眼一笑,伸手捋了捋鬓角的碎发,神情惬意,“日子是自己的,自己高兴最重要,别的全是浮云。谁心疼你?只有你自己。” 说到这儿,她伸手揉了揉身边甜馨的小脑袋,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仰头冲她咯咯直笑。 “当女人啊,必须自私一点。” 林沫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先照顾好自己,再去顾别人。饭要吃热的,觉要睡足的,委屈不能往心里咽。” “只有懂得疼自己,别人才会珍惜你。你若一味退让,别人就觉得你活该受气,踩你一脚都不带道歉的。” 你一味地付出,倾尽所有地对别人好,到最后换来的却可能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嘲讽。 别人不仅不会心怀感激,反而会觉得你傻得可怜,甚至在背地里讥笑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毫无心机可言。 说完这番话,林沫见甜馨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满脸茫然与不解,眼神中透着稚气的疑惑,仿佛还无法完全理解祖母话语里的深意。 她轻轻弯起唇角,笑容温柔而意味深长,像春日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小甜馨啊,你要答应祖母一件事。” 她的声音低缓而坚定,如同涓涓细流注入孩子的心田,“不管将来遇到什么样的人,经历怎样的事,都要记得先护住自己,爱惜自己的身体和心情,别为了讨好谁委屈了自己,明白吗?” 甜馨攥着小拳头,神情无比认真,像是接下了一份庄重的承诺。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嗯,我答应祖母,我会好好保护自己。” “那来,跟着祖母念一句——‘爱人先爱己’。” 林沫的嘴角轻轻扬起,眼里盛满了慈爱与期许。 她这一生亲手带大的孩子不止一个,但她从不曾刻意灌输什么高深的大道理。 她所期盼的,不过是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孙女能懂得最根本的六个字:先爱自己,再去爱别人。 一个人唯有真正懂得心疼自己、体谅自己,才能在风雨来袭时不轻易被打倒。 只有学会了自爱,才拥有抵御世间冷暖的力量,才能护住自己不受伤,不被辜负也不被践踏。 “爱人先爱己!” 甜馨脆生生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清亮如晨间鸟鸣,带着纯真的力量,在院子里回荡。 …… 旁边的沈茉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林沫身上,若有所思。 她总觉得,婆婆刚才那番话,听起来是对甜馨说的,实则更像是有意无意地敲打给自己听的。 可她仔细回想每一句话,又找不出半点针对自己的痕迹,只能任由那种微妙的情绪在心头翻腾。 爱人先爱己。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某些尘封已久的角落。 这话一点都没错。 连自己都不疼不爱的人,又怎么能奢望她会真心实意地去善待别人? 那样的“好”,终究是虚浮的,甚至是自我消耗的牺牲,既伤己也难动人。 这是不是婆婆用一辈子的经历、坎坷与隐忍才悟出的道理? 是不是她在无数次失望之后,终于学会的生存法则? 望着祖孙俩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个牵着一个小的身影映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暖而坚韧。 沈茉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心脏。 她打心眼里替婆婆感到难过——那么善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本该被世界温柔以待。 可偏偏命运弄人,遇上了不懂珍惜的男人,嫁进了冷漠无情的家庭,更生了一个不争气、不知上进的儿子,让她半辈子都在操劳与委屈中度过。 她们婆媳两个,明明心地都不坏,却仿佛被命运的绳索紧紧缠绕,一路跌跌撞撞,走得格外艰难。 真是命里多苦,连喘口气都像是一种奢侈。 “娘!”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沉默。 沈茉快步追了上去,语气轻快得像个回到童年的小女孩,“有糖不?我想吃一颗,嘴里有点儿发苦。” 林沫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儿媳会突然提这样的要求。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有啊,怎么会没有。” 她赶紧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几颗用油纸包好的糖果,手指动作熟练地一层层打开。 她挑了一块颜色最鲜艳的递给沈茉,糖纸上还沾着些许体温。 剩下的几颗,则细心地剥开糖纸,一一递给了甜馨和周围玩耍的几个孩子。 等她抬起头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粒糖果。 那一瞬间,林沫愣住了,睁大眼睛望向眼前的儿媳。 沈茉笑意灿烂,眉眼弯弯,像春阳照进了屋檐下的阴霾。 她将手中那粒糖轻轻递到林沫唇边,语气柔和却充满力量:“娘,日子是甜的,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林沫怔住了,胸口像是被一股暖流击中,久久不能言语。 片刻后,她咧嘴笑了出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几分倔强,又满是希望。 她一口咬下那半块糖——那是沈茉从自己那份上悄悄掰下来的一半。 “嗯,真甜。” 林沫轻声点头,舌尖尝到了久违的甘甜,心里的郁结仿佛也被融化了几分。 第133章 工具人 她知道,那些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糟心事、烂人烂关系,终有一天会被彻底扫出她们的生活。 而从那天起,他们的未来,只会比这颗糖更甜,更加值得期待。 正巧赶来的许怀谦和他的父亲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气得牙根直痒,几乎要咬碎牙齿。 这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儿媳妇,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谈笑风生、分糖吃? 分明就没把他们父子放在眼里,根本没有一丝敬畏之心! 这哪里像是一个落魄家庭该有的样子? 简直可恶至极。 女人就该顺从丈夫,敬重夫家,这种规矩她们全忘了! 简直无法无天! 如今这世道,纲常败坏,伦理崩塌,妇人不再安分守己,反倒处处与夫君争长短,与长辈顶嘴,毫无廉耻可言! 这哪还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分明是市井泼妇的行径! 要是还在京城,他非得让她们跪祠堂不可,还得请族老来好好训诫一番。 在京中之时,忠义侯府素来以家法严明着称,但凡家中女眷行为失当,必得在祖宗牌位前跪满三个时辰,听族中长老诵读《女诫》《内训》,直到真心悔过为止。 若是情节严重,甚至还要当众罚抄家规百遍,或禁足闭门思过。 如今偏居乡野,家规松懈了许多,可许怀谦心里却愈发不满——规矩一松,人心就散,长此以往,家不成家! 心里火冒三丈,但许怀谦还是压下情绪,脸上堆起热乎劲儿,大声喊道:“儿媳妇,等等我。”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意,将双拳悄悄攥紧又缓缓松开,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可面上却挤出一副慈祥和蔼的模样,嘴角上扬,声音也故意提得响亮而亲热,仿佛真是一个疼爱儿媳的长辈。 他快步上前几步,脚步略显急促,却又在靠近时放缓了速度,生怕显得太过突兀。 听见声音,沈茉立刻收了笑意。 方才她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弧度,眼底也闪过几分轻松自在的神情,可那声音一入耳,她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如冰霜覆面。 笑意像是被寒风骤然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站定身子,转过头,姿态从容地望着他: 她的身形未动,只缓缓旋身,裙裾轻摆,动作不疾不许,显出几分刻意的端庄。 双目直视许怀谦,目光平静却不带温度,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爹,您叫我,是有事要交代?” 她的语调平缓,字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挑,却不是撒娇,而是带着疏离的试探。 这一句,距离感清清楚楚。 “爹”字喊得规矩,却不亲热;“您”字用得恭敬,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可许怀谦根本察觉不到,急着点头回应:“哎对。 你老实跟爹说,是不是修远那小子惹你生气了? 瞧瞧,他这脾气就是倔,小时候我揍过多少回都没改,如今娶了妻,还是不懂体谅人。 你说实话,若真是他错在先,爹替你教训他!”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手拍着胸口,满脸写满“公正无私”。 别恼,你看我把人带来了,让他亲自给你赔不是。” 他侧身一让,露出身后低着头的许凌云,像是献上了一份大礼。 眼神里透着得意,仿佛这一幕足以感动所有人,足以化解一切矛盾。 话音刚落,不等沈茉答话,他就沉下脸瞪向许凌云: 脸上的慈祥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厉与威压。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凌厉如刀,嘴唇微颤,似是强忍着怒火。 “给我跪下!现在就给你媳妇道歉!她不原谅你,不准起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命令的意味。 他抬起手,食指直指许凌云,手势不容置疑,语气更是斩钉截铁。 扑通,一声闷响砸在地上,惊起一片尘灰。 许凌云在许怀谦的示意下,膝盖一弯,直接跪到了地上。 他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钝响,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但他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反抗,更不敢抬头看沈茉一眼。 看他跪了,许怀谦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望向沈茉: 他长叹一声,摇头晃脑,满脸都是“为人父母不易”的苦楚。 那眼神里装满了心疼与劝慰,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委屈的长辈。 “儿媳妇啊,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 你看我和你婆婆,几十年了,不也天天吵吵嚷嚷的? 这再正常不过了。 夫妻之间难免磕碰,今日吵明日和,才是一家人的常态。 你年纪轻,心性纯,自然希望事事如意,可这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姻缘? 唯有互相包容,才能走得长远。” 俗话说,前脚吵架,后脚和好。 你别跟他计较太多,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他双手合拢,做出恳求的姿态,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 “修远这孩子,虽然脾气躁了些,但对你一向是真心实意。 这一回,兴许真是误会一场,何必揪着不放呢?” 他要是真做错了事,伤了你的心,咱们一家人都在这儿,我和你婆婆肯定替你出头!” 这话听起来慷慨激昂,义正辞严,仿佛他真是沈茉的靠山。 可那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却泄露了真实的心思——那不是维护,而是操控。 ……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半空打了个旋,又悄然落地。 无人接话,只有许凌云跪地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听着公公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沈茉心里直发毛。 那些温言软语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安慰,反而像毒蛇般缠绕上心头。 每一句话都甜腻得反常,每一个表情都虚假得刺眼。 她越是听着,越觉得脊背发凉。 她嫁进忠义侯府这些年,许怀谦从没跟她说过这么多话。 从前她在晨昏定省时恭敬请安,他最多鼻腔里哼一声“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有时她站在廊下候了半盏茶功夫,他也只是挥挥手,让她退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费神。 以前她请安,他最多鼻腔里哼一声“嗯”,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即便她穿着新裁的衣裙,梳了精心的发髻,他也从不曾多赞一句。 在他眼里,她似乎从来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完成传宗接代任务的工具。 第134章 出人命了 “你说得没错。” 沈茉终于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却足以吞没一切。 “我真的很爱你,爱到了骨子里,爱得彻夜难眠,爱得寝食难安,爱得……快要疯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耳语。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木棍猛然挥下,带着破空之声,重重砸在许凌云背上。 “啊——!” 许凌云毫无防备,只觉得后背如遭雷击,剧痛瞬间炸开,贯穿全身。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接扑倒在地,双手撑地,额头青筋暴起。 紧接着,木棍像雨点似的落下,噼里啪啦往他身上招呼,毫不留情: “世子,你不是说打得越重,说明我越爱你吗?我这不是照做了嘛。” 她一边抽打,一边冷笑着,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你听听,这声音多清脆,多动听,是不是就像我们在诉衷肠?” “疼不疼啊?” 她俯身逼近,木棍停在他肩头,力道未卸,“我告诉你,打在你身,我心疼得要命呢!可我就是太爱你了,爱到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啊!你能理解吗?” …… 许怀谦站在角落,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盯着那一幕,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怒火翻腾,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压根没料到,沈茉竟然真的动了手。 那一瞬间,她抬起木棍砸下的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豫,仿佛早就蓄势待发。 许怀谦瞳孔一缩,心脏猛地一沉,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唬一下许凌云罢了,毕竟她是新过门的媳妇,怎敢在侯府大庭广众之下对夫君下手? 可眼下这情形,哪里是吓唬? 分明是动了真格! 眼看她一下接一下不停,根本没收手的意思,他心里慌了。 那木棍带着风声,一次次落下,打在许凌云肩头、背上、腿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响。 许凌云蜷缩着身子,咬牙硬撑,额头上冷汗直流,脸色青白交加,嘴唇早已咬出了血。 每一棍下去,他都抖得更厉害一分。 而沈茉却没有半点收手的迹象,眼神冷得像冰,手臂抬起又落下,节奏稳定,力道丝毫不减。 再这么下去,儿子非得被打废不可。 许怀谦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越缩越紧。 他眼睁睁看着许凌云的手臂已经开始抽搐,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心中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他不敢想象,若儿子真的残了,或是伤了筋骨,往后该怎么办? 许家就这么一个嫡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做父亲的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他正要冲上去拦人,却被林沫一把拽住。 那只手突然从旁伸出,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小,竟让他一时挣脱不得。 他猛地转头,怒目圆睁,却见林沫站在身侧,神色清冷,眸光如刀,直直地盯着他。 “侯爷,您这是要干什么?” 林沫冷冷看着他,眉头轻皱,“小夫妻之间的事,您插什么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她语气温冷,语气中透着一丝讥讽,仿佛在嘲笑他的失态与无能。 堂堂侯爷,竟为这点家事慌成这样,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见他还要开口,林沫嗤了一声: “你自己屋里都乱成一锅粥,还好意思管儿子的闲事?侯爷,您也得顾点面子吧。传出去别人笑话您多管闲事。” 她微微侧身,目光斜睨着他,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你管得了今天这一棍,管得了他们日后几十年的争执吗?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真以为,是你想让谁打谁,就能打起来的?” 许怀谦涨红了脸,气得声音发抖:“你就看不见我儿子快被打死了?”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他指着那边还在挥动木棍的沈茉,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是我亲儿子!他要是有个好歹,我饶不了她!你也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死不了。” 林沫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静,“云舒有数得很。” 她的眼神掠过沈茉的身影,冷静而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她太了解沈茉了——看似狠厉,实则极有分寸。 那些棍子,看似凶狠,其实大多落在肌肉厚实之处,避开了要害与关节。 痛是一定痛的,但绝不会留下永久损伤。 她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出一口气,也是为了立威。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木棍是你递给她的,也是你让她动手的,难道你不清楚这东西会不会出人命?” 她的语气陡然加重,字字如刀,刺向他的良知。 她盯着许怀谦的眼睛,毫不退让:“你说‘让她随便打’,说只要她消了气就好。如今人家照你的话做了,你却又跳出来拦阻,到底是谁出尔反尔?是谁口不对心?” 许怀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当然清楚自己说过什么,可他哪想到沈茉真的敢下这么重的手? 他原以为,不过是象征性地打两下,让他儿子认个错,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可现在……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但眼见儿子就要被打得人事不省,他猛地一把将林沫推开,吼道:“你懂什么!” 他双眼通红,情绪彻底失控,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用力一推,林沫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可他已顾不上这些,只凭着本能冲了出去,脚步急促,几乎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话音未落,他就冲向了许凌云,挡在前面大喊:“沈茉,够了!再打下去真出人命了!” 他张开双臂,像个护崽的老鹰,死死挡住倒在地上的儿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满是焦急与愤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死死盯着沈茉,声音嘶哑:“你要打就打我!冲他撒什么气?他是你丈夫!不是你的出气筒!” 第135章 苦肉计 林沫被推得踉跄两步,站稳后,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她抬手抚了抚被弄乱的衣袖,神情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静静地看着许怀谦的背影,看着他在儿子面前歇斯底里的模样,心里却如明镜一般透亮。 许怀谦,你说我什么都不懂? 可我,全都知道啊。 她知道这父子俩的算计,知道他们今日联手演戏,想用激将法逼沈茉动手,好坐实她悍妒的名声。 可他们忘了——沈茉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她林沫,也早把这一切看穿了。 这场局,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自己跳进去的。 而另一边,沈茉在许怀谦扑上来的瞬间,已经收了手。 她握着木棍的手缓缓垂下,指节因用力过度微微泛白。 她退后一步,站定在原地,呼吸平稳,神情冷静得可怕。 刚才的愤怒与戾气,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轻轻摇头:“爹,原来你都是哄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人心深处。 “说什么让我随便打,只要我不生气就行。结果呢?说的比唱的好听。” 她笑了笑,笑意却毫无温度,“你给我的棍子,不过是为了看我出丑,是不是?等我打了人,你再跳出来当好人,显得我多么蛮横,你又多么慈父仁心。” 许怀谦脸色铁青,可顾不上争辩,转身就去看躺在地上的儿子: “修远!你怎么样?还能不能说话?” 他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扶起许凌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与恐慌。 他不断拍打着儿子的脸颊,眼里满是焦急,“修远!醒醒!睁开眼看看爹!” 许凌云双手发抖,掌心全是血,盯着许怀谦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随后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他手掌在挣扎中被木棍刮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浸染了衣袖。 而此刻,他的意识早已模糊,耳边只剩下嗡鸣声,胸口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父亲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昏迷前脑子里只剩一句话——这回,真是被亲爹坑惨了。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装得委屈些,再配合父亲演一场戏,就能让沈茉背上“妒妇”之名,从而在府中失势。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茉会如此决绝,下手如此狠辣,而他父亲…… 竟在他被打得快要支撑不住时才出现。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他被打得失去意识前才冲上来? 这哪里是救他,分明是想让他吃尽苦头,好让外人同情他! “修远!醒醒!别吓我!” 一看儿子没了知觉,许怀谦顿时慌了神,心跳猛地一沉,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许凌云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声音都在颤抖,“你怎么了?说话啊!睁开眼睛看看我!” 那边,林沫和沈茉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情绪。 两人唇角同时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里藏着释然,也带着几分讽刺。 紧接着,她们并肩转身,步伐轻缓却坚定,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仿佛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与她们毫无关系。 许怀谦拍了半天也没把人叫醒,手心拍得发红,嗓子都快喊哑了,可许凌云依旧双眼紧闭,脸色青白,毫无反应。 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猛然抬头想找沈茉想办法——毕竟她是儿媳,总该懂点急救吧? 可这一抬头,眼前却早已空空如也。 环顾四周,哪里还有那婆媳俩的身影? 连同她们带来的随从也一并消失不见,只留下他孤零零地跪在原地,抱着昏迷的儿子。 当场气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脸颊涨得通红,四肢冰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啊——!” 望着她们越走越远的背影,许怀谦仰天怒吼,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愤恨与憋屈。 他的眼眶泛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狠狠砸向地面,尘土飞扬。 可那两道身影却始终没有回头,仿佛故意要将他的尊严踩进泥里。 这就是典型的,自作自受。 …… 听着身后传来的咆哮声,林沫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被笑容挤得更深了几分。 她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多年重担,连呼吸都变得畅快起来。 这一刻,她觉得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像是被春风抚过,每一道褶子里都盛满了久违的轻松与惬意。 她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沈茉的手,掌心温暖而宽厚:“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心里痛快了吧?这些委屈,你忍了太久。”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记着啊,做人别总跟自己过不去。该争的时候要争,该放的时候也别硬扛。有麻烦,让该烦的人去烦去——咱们何必替别人操心?” 说完,她松开手,理了理袖口,神情从容,悠哉地往前走去,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饭后散步时的一场闲谈。 不用问,今晚沈茉肯定会主动来找她交底。 那父子俩现在正窝火呢,哪能忍得住? 夜里准得搞点动作,要么派人来探风,要么直接上门逼问。 那就给他们个机会好了。 林沫眯着眼笑了,笑容意味深长,像是一张早已布好的网,正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沈茉望着婆婆的背影,眼眶微热,鼻尖泛酸。 她紧紧抿着嘴唇,生怕一开口就会哽咽。 她真心觉得婆婆是个难得的好人,不仅睿智通透,更懂得体谅晚辈的难处。 可有些事,她一直不敢开口,藏在心底快成了刺。 她怕婆婆知道真相后会站到许凌云那边。 毕竟,那是她亲生儿子,是流淌着同样血脉的骨肉。 再不成器,那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是吗? 糟了! 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怀疑,沈茉猛地一惊,心脏像是被重重揪了一下。 她居然忘了提醒婆婆——许凌云和他爹,说不定真在暗中算计! 那绝非空穴来风,而是她悄悄查到的蛛丝马迹。 他们很可能早有预谋,今晚这场昏厥,说不定就是苦肉计! 第136章 突兀 现在倒好,不仅主动开口,还一个劲儿地说许凌云的不是,根本不问她动手的原因。 这种反转太突兀,太不合常理。 往日里,只要她与许凌云发生争执,许怀谦必定责骂她“不贤”“善妒”“不懂持家”。 可今天,他竟反过来数落自己儿子,甚至还逼他下跪! 这太反常了。 正常的人不会突然改变几十年的性情,尤其像许怀谦这样固执、专横、极重颜面的男子。 他的每一次示弱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目的。 而这目的,绝不会是为了她好。 她清楚得很——这位公公和许凌云,从来都是只顾自己、死不认错的主。 他们向来以自我为中心,行事霸道,出了错只会推卸责任,从不曾真正低头。 别说赔罪,就连一句软话都难得听到。 如今这般低三下四,八成是背后有鬼! 沈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目光警惕地盯着眼前这对父子。 她指尖微颤,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他们的神情看似诚恳,可眼神闪烁,呼吸急促,哪里像个真心悔过的样子? 分明是在演戏,一出专门演给她看的大戏! 他们突然这么客气,不会是想耍什么花招吧? 或许是想引她心软,诱她松口,然后趁机将她置于更加不利的境地? 亦或是…… 他们早已设下圈套,只等她迈出一步,便万劫不复? 更可怕的是…… 她脑海深处浮现出最令人胆寒的可能性。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直觉,像是黑暗中潜伏的猛兽,正无声逼近。 想对她下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想起昨日厨房送来的汤药,想起昨夜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想起这几日身边奴婢异样的眼神…… 所有细节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她可能已被盯上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脸色唰地变白,脚下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双腿发虚,额头沁出冷汗。 喉头干涩,呼吸急促,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的眩晕。 幸亏陈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才没跌倒。 老人枯瘦却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量。 “小姐莫怕,我在。” 陈嬷嬷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声音虽轻,却如定海神针。 沈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慌乱,只剩下清明与戒备。 她挺直脊背,缓缓站稳,目光重新投向许怀谦与许凌云,一字一句地问道: “爹,既然您说要为我做主,那我也想问一句——到底是谁让我受的委屈?” 她朝陈嬷嬷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随即,她缓缓挺直了背脊,像一株在风雨中依旧不肯低头的青竹。 她的肩膀不再微微下垂,而是稳稳地撑起了整个身形,仿佛在无声宣告:她不会倒下。 她不能慌,更不能示弱。 此刻的她,若是露出一丝软弱,便会被这父子二人抓住破绽,步步紧逼。 她必须保持清醒,守住理智的防线。 哪怕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也得如古井无波。 她得看清楚,这对父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今日这般“苦情戏”演得如此卖力,背后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想逼她低头? 还是想让她主动放弃什么? 亦或是另有所图? 她必须冷静观察,不被表象迷惑。 她不止要护住自己,还得护住那个命苦的婆婆——那位一生操劳、晚年却饱受冷眼的老妇人,还有她年幼的女儿。 那孩子天真无邪,眼睛清澈得像山间溪水,怎能让这样的家庭纷争伤害到她? 谁也别想动她们一根头发! 这个念头如铁石般刻在她心底。 谁若敢越界,她绝不退让半步。 她的沉默不是怯懦,而是在积蓄反击的力量。 打定主意后,她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原本柔和的瞳孔此时如同深潭,映不出情绪,只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坚定。 那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冷静,也是一种母狼护崽般的凌厉。 “所以啊,儿媳妇,你说你听懂没有?” 许怀谦说得嗓子都干了,喉咙沙哑,像是许久未喝水。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神情看似诚恳。 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夹杂着无奈与自诩为长辈的疲惫,“家和才能万事兴。一家人吵吵闹闹,日子怎么能过得好?” “嗯。” 沈茉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像是敷衍,又像是默许。 但她始终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平静地落在地面某处,仿佛在看一粒尘埃,又仿佛透过尘埃看见了更深的真相。 一旁跪着的许凌云一见父亲使了个眼色,立刻心领神会。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像随时会滑落。 他抬头望着沈茉,声音颤抖而哀切: “云舒,不管我哪儿错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认。我不怨你,也不怪你,只要你能说出心里的话……可你千万别不理我……你要是一声不吭,我心里真的会疼得受不了。” 他顿了顿,嗓音哽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一样:“云舒,能不能别生气了?咱们好好过,好不好?你看咱们的女儿,那么乖,那么可爱。每次看到你,她都会扑过来喊‘妈妈’,小脸笑得像花儿一样。要是爸妈整天吵架,她得多伤心啊。她还那么小,不该承受这些……” 沈茉差点当场笑出来。 那笑意冲到喉咙口,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她还记得清楚——当初许凌云是怎么冷眼相对,怎么在外头沾花惹草的。 他曾夜不归宿,回来时身上带着陌生女人的香水味;也曾当着她的面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靠我家活下来的外姓人罢了。” 现在装什么深情丈夫? 这戏演得太假了。 眼泪来得突兀,台词背得熟练,连语气起伏都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她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辱的小媳妇了。 第137章 图谋不轨 她瞬间明白:这父子俩,一定在图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或许是家产,或许是权势,又或许,是想彻底将她逐出这个家门,再扶正某个外面的女人。 他们的目的绝不会只是道歉和求和。 这个念头让她心乱如麻。 她越是冷静,就越意识到局势的复杂。 不知道对方底牌是什么,最让人煎熬。 就像黑夜行路,不知前方是坑是桥,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见沈茉始终不表态,许怀谦眼神一闪,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闪过一丝不耐。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焦躁。 但他很快调整表情,换上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阴霾从未存在。 这些女人就是不知好歹,给点阳光就觉得自己能开花结果,真是想太多。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慈祥。 他早就料到这女人不会轻易低头,但他不怕拖,也不怕耗。 只要把场面拿捏住,最后低头的一定是她。 “云舒,你还气着呢?” 许怀谦假装心疼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孩子一般。 他微微前倾身子,做出倾听的姿态,“既然这样,那这个给你。” 说着,他把手里攥着的木棍递过去。 那木棍并不粗,约莫手指粗细,长约三尺,表面打磨得光滑,像是特意准备过的道具。 他轻轻塞进沈茉手里,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媳妇儿,你要是还解不了气,就拿这根棍子,往死里打他一顿,打到你不生气为止。他是你丈夫,你有这个权利。我不拦着,也不心疼。只要你们夫妻和好,让我做什么都行。” 林沫在旁边看着,差点憋不住,险些笑出了声。 她迅速低下头,用袖子遮住半张脸,生怕被人发现。 许怀谦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表面装退让,实则想占便宜。 他这是在逼沈茉动手——若她打了,便是家暴丈夫,名声受损;若她不打,便是心狠无情,不识大体。 这招要是搁在昨天,兴许还真能蒙混过关。 那时候沈茉孤立无援,名声被压得死死的,不敢反抗。 可今天,他们父子俩怕是要吃苦头了。 因为她已不是昨日的她,身后也早已有人撑腰。 想到这儿,林沫悄悄给容嬷嬷递了个眼色。 那目光短暂而隐蔽,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不起波澜,却传达到了彼此心间。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将决定这场对峙的走向。 容嬷嬷立刻明白过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 虽然心里头有些遗憾,不能留下来亲眼看看接下来会发生的热闹场面,但她一向是个识大体、懂分寸的人,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多留片刻。 于是,她没有多言,只微微点了点头,便依着林沫方才那隐晦而坚定的示意,轻声招呼了一声,先把五个还懵懂无知的孩子一一牵起手来,领着他们安静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火药味的厅堂。 沈茉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硬邦邦的木棍,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质表面,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像是深潭中的水,幽暗而不可测。 手指不自觉地在木头上来回摩挲,指腹感受着每一寸纹路与棱角,仿佛是在估量它的分量,又像是在计算这一击能有多重。 一直跪在地上的许凌云,一见这情景,心头猛地一紧,仿佛有一块巨石砸进了心湖,激起滔天波澜。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脊背瞬间发凉,几乎就要条件反射般拔腿跑路。 那种本能的恐惧,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冰冷、沉静,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杀气。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她是真敢下手打自己的,不是吓唬,也不是做戏,而是实实在在、毫无顾忌地动真格。 可就在他准备挣扎起身的刹那,眼角余光却瞥见他爹正疯狂地朝自己使眼色——瞪眼、努嘴、摆手,一副恨不得冲上来踹他两脚的急迫模样。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你现在要是跑了,以后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许凌云只能咬紧牙关,死死忍住逃跑的冲动,强逼自己跪得更直一些,双膝压进冰冷的地砖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干笑两声,声音干涩而勉强,故作镇定地看向沈茉:“云舒,我爹说得对。这些日子我确实做得不对,让你伤心了,也让你失望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些:“你要还生气,那就打我几下出出气。我不躲,也不喊疼。只要你消了气,怎么罚我都行,我绝不抱怨。是我做错了事,惹你不高兴,全是我该打。” 许凌云这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子。 可他的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只要她们不赶我走,只要还能留在这个家,只要日后还有机会翻盘,那就什么都好说。 “你说的?” 沈茉缓缓抬头,乌黑的眸子冷冷地盯住他,像是一把刀子直直插进他的心脏。 “对我做什么都行?你亲口说的?” 她眼角的余光扫到几个女儿被容嬷嬷悄无声息地带出了门,小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帘幕之后,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许神情。 她清楚这是婆婆林沫的安排,老成持重之人,早已预料到了这场风波的走向。 接下来的事,血腥也好,难堪也罢,确实不该让孩子看见。 小孩子的心灵纯净,经不起这种撕裂亲情的场面。 “嗯!” 许凌云用力点头,目光刻意放得温柔,语气温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这么多年夫妻,你怎会真的狠心舍我?再说了,打是亲,骂是爱,越打越亲,这不是咱们常说的老话吗?” 看她情绪似乎缓和了些,脸色不再那么阴沉,许凌云暗暗松了口气,悄悄将提着的心放回胸腔。 他就料到,沈茉终究舍不得对他狠下心。 她向来心软,哪怕再生气,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只要自己肯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地哄两句,她准会心软,然后一切照旧,风平浪静。 想到这儿,她立刻转身要追上去,鞋底刮过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 “婆婆!等等——” 第138章 煽风点火 可刚迈一步,陈妈妈在身后喊住了她:“姑娘。” 声音不响,却稳稳地落在耳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妈妈?” 沈茉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回头看向那位满头银发、神情慈祥的老妇人,“有事吗? 要是没事,我得赶紧去找婆婆,还有要紧话说。” “姑娘。” 陈妈妈走近几步,步履沉稳,语气心疼,眼神里满是怜惜与担忧,“你的心事,老奴都懂。可眼下,您不能去。” 她抬手轻轻按住沈茉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站定,“老太太这是在等一个局落子,您若此时追上去,反倒坏了她的安排。” “刚才夫人派人传信来,说他们已经随皇上离开了京城。一路上山路崎岖,行程不定,万一咱们在途中碰上了呢。” “要是你想躲开侯府这些糟心事,等到了南平城,咱们就先在那儿停一停,安顿下来等夫人。” “到时候她一到,咱们再一块儿启程,不必跟许家父子同路,清净自在些,也能避开许多是非。” 这话一出口,沈茉心跳都快了几分,指尖微微发颤。 忠义侯府的事,真的快把她压垮了。 那些没完没了的争执、算计、冷言冷语,像一把钝刀子,日复一日地割着她的神经。 她每日强撑笑意,只为不让婆婆担忧,为了一双年幼的孩子能有个安稳的家。 可如今,侯府内宅乌烟瘴气,嫡庶之争愈演愈烈,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办——是忍耐到底,还是索性脱身离去? 可一想到几个孩子天真的笑脸,还有那个从不曾苛待她、反而处处护着她的婆婆…… 她的心又乱成了一团麻,理不出半点头绪,进退两难,夜夜辗转反侧。 “姑娘,你打算怎么选?” 陈妈妈轻声问,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关切。 “要不……你先等等夫人?听听她是怎么想的?耽误不了多久。” “咱们脚程快点,马不停蹄赶路,还能赶上前头忠义侯夫人的队伍。只要和夫人汇合了,一切就好办了。” “我再想想吧。” 沈茉低声道,眉头轻蹙,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 她心里乱糟糟的,仿佛有千头万绪缠绕在一起,竟忘了原本还有一件要紧事要跟林沫说。 而林沫这边, 老五悄悄凑到她身边,脚步无声,声音压得极低:“大娘子,林平山那边刚刚捎信来了。” “忠义侯府许家已经派人进了南平城,打前站的已经租好了院子,就在西市附近。” “还有,张天阳暗中塞了些银子给许家父子。那许怀谦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今早已经开始沿街卖水了。” 林沫微微点头,眸光微闪,神情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让他盯紧点,尤其是看谁蹦得最欢。一举一动,不得遗漏。” 既然是要祭祖,总得备点供品。 这场戏,也该开场了。 这供品嘛,自然得挑个最活跃、最不甘寂寞的。 卖水? 呵,她冷笑一声,怕是打着来她这儿装善人、博名声的主意。 装可怜、赚同情,再顺势踩她一脚——这种手段,她见得多了。 老五接着低声禀报:“今儿一早,有人悄悄送了包东西给许怀谦。包裹不大,但递得鬼祟,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大娘子,您可得多留个心眼,指不定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嗯。” 林沫应了一声,目光沉静,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她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招呼老五靠近,随即附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字字清晰:“你让林平山放出风去,就说我在南平城设了善堂,专收孤寡老人和流民孩童。” “再透个口风,说我有意重修族祠,缺个牵头的人。这个人嘛……得‘德高望重’,还得会‘体恤百姓’。” 老五听完,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这……会不会太危险?许怀谦若真上钩,恐怕闹出人命来也不奇怪。” “不冒险,哪能逮住狐狸?” 林沫唇角微扬,笑意清冷,“他若不来,反倒可惜了。”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你照我说的做就行,每一步我都安排好了。” 老五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坚定起来:“是,大娘子,我这就去办。” 林沫没再多话,转身走向窗边,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影。 她回头望了一眼后方尘土飞扬的驿道,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许怀谦,坑已经给你挖好了,香饵也已备好,就等你往下跳了。 正午歇脚时,众人寻了片树荫停下。 因着沈茉之前当众发作了几句,语气严厉,把许家父子训得灰头土脸,他们难得安分,没敢过来纠缠讨好。 没人捣乱,林沫与沈茉这才得以好好歇息,喝口热水,吃些干粮。 至于甜馨偷偷把饭送去给许家的事,她们也都看在眼里,却默契地当做没瞧见。 她们就想看看,这对父子还有没有一点人性,知不知感恩。 可后来,远远听见他们为了一口吃的差点动手打架,一个抢碗,一个扯篮,骂声不断,毫无体面可言。 林沫只是轻轻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失望。 果然,有些人,即便落魄至此,骨子里的贪婪与自私,依旧根深蒂固。 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 这个家早已没了最基本的亲情与温情,只剩下冷漠与算计。 父亲对女儿毫无怜惜,儿子对姐姐毫无敬重,整个屋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冰笼罩着,连空气都凝固得让人窒息。 再往后听,竟变成两人一块儿欺负甜馨。 原本只是言语间的埋怨,渐渐演变成了赤裸裸的责难与羞辱。 许凌云坐在堂屋中央,一手拿着烟袋,一边冷眼看着站在角落里的甜馨,嘴里不干不净地数落着;而他那个所谓的“好儿子”许志刚,则在一旁煽风点火,声音尖刻,句句带刺,像是要把甜馨钉死在耻辱柱上。 骂她是赔钱货,一点小事没办好,就拿点残羹剩饭给他们,还故意看他们闹矛盾。 “一个丫头片子,养着就是白吃饭!” 许凌云啐了一口,声音粗哑,“这点活都干不好,留你有什么用?赔钱货罢了!” 第139章 真是个伥鬼 许志刚附和着冷笑:“可不是嘛,饭做得咸了她吃,淡了也她吃,反正不是给人吃的。”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把甜馨当成了家中最多余的存在,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大罪。 那些话,隔着段路都传了过来。 即便林沫和沈茉躲在后院的小屋里,关着门、拉着帘,那刺耳的声音仍如针一般扎进耳朵里。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人心上慢慢割着,流血不止却无法包扎。 还有甜馨小声抽泣的声音。 起初是极力压抑的呜咽,后来渐渐控制不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那声音极轻,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助与委屈,仿佛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林沫苦笑,指望他们有良心?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 这户人家从上到下,哪里还有半分人性可言? 指望他们心慈手软,不如指望石头开花、河水倒流来得实在。 沈茉听得火起,起身就要冲过去替甜馨出头。 她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住门框,指节发白。 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如潮水般翻涌——她再也忍不下去了! 凭什么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承受这种屈辱? 凭什么让甜馨被人这样糟蹋? 林沫一把拽住她。 动作干脆利落,力道不小,直接将她拉回了屋内。 那一拽,像是把她从怒火边缘硬生生拖了回来。 眼睛都没睁,“别冲动。” 林沫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仿佛外头发生的一切都不值得她睁开眼去看一眼。 可正是这份冷静,更显得她洞悉世事的深沉。 “有些事儿,让她自己经历一次,未必是坏事。甜馨是长姐,以后该扛的事少不了。只有尝过冷脸贴热脸的滋味,才知道人心是石头做的,捂不热。”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现在护得太紧,将来出了门,遇到更大的风浪怎么办?她终究要长大,要独立面对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从来就不讲情面。” 林沫顿了顿,终于睁开一只眼,目光幽深,“人心凉薄,不是谁都能真心待你。早些明白,总比晚些崩溃强。” 如果将来沈茉带着她们离开,甜馨长大娶个上门女婿,可偏偏软弱无知,岂不是被人捏在手里任人摆布? 那样的未来太过可怕——甜馨若依旧天真懵懂,不懂防备,不懂反抗,只会一味退让讨好,那她在夫家的地位必然低下,受尽欺凌也无人撑腰。 一个没有脊梁的人,注定一生低头。 还不如现在就让她受些磨砺,早早学会看清人事。 痛一次,记住一次;伤一次,成长一次。 现在的委屈与泪水,或许能在将来成为她保护自己的一道盔甲。 沈茉明白林沫说的是对的,咬着牙,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双手握拳,指甲嵌进掌心也不觉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逼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冲出去只能解一时之气,却改变不了根本。 真正的保护,是教会甜馨如何在这冰冷的人世间活下去。 不多久,甜馨回来了。 门轻轻推开一道缝,小小的身影低着头蹭了进来。 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嘴唇微微颤抖,一双眼睛红肿不堪,像只受惊的小兔。 往常不怎么黏她的孩子,这会儿却蹭了过来,紧紧贴着她的背睡下了。 甜馨悄悄挪到沈茉身边,小心翼翼地靠上去,脑袋轻轻抵在她背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在寻找最后一点安全感。 她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只是用身体传达着内心的依赖与恐惧。 听着那压抑的哭声,沈茉心都揪紧了。 即使甜馨已闭上眼装睡,可那细微的抽噎声仍断断续续传来,像是夜风穿过窗缝,一声声刮在沈茉心上。 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恨不能立刻抱着甜馨逃离这个鬼地方。 对许家父子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那不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深入骨髓的憎恶。 他们不仅虐待亲生女儿,还在精神上一次次践踏她的尊严。 这样的男人,根本不配为人父,为人子! 等甜馨睡熟了,她才轻轻翻过身,一点点擦掉小姑娘脸上的泪痕。 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用指尖蘸了温水,细细抹去眼角的污迹,又替她掖好被角,生怕惊醒这个刚刚寻得片刻安宁的孩子。 许凌云父子,真是畜生不如。 沈茉压着嗓子,低声骂了他们几句。 “老狗不得好死……你儿子也是个白眼狼……早晚遭报应!” 每一字都裹着恨意,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诅咒,又像是宣誓。 林沫睁开眼瞥了一下,这点委屈都受不住? 她眸光微闪,神色冷峻。 在她看来,今日之事不过是甜馨人生路上的第一道坎。 未来的风雨只会更猛,若是连这点羞辱都扛不住,又怎能挺过更残酷的考验? 等以后知道他们打算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还不知道得多崩溃。 林沫闭上眼,眉心微蹙。 她知道的太多,却不能说。 有些真相一旦揭开,足以摧毁一个孩子对世界最后的信任。 而现在,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慢慢来吧。 她重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斑驳陆离,仿佛时间在这一刻也放缓了脚步。 午后,太阳不再毒辣,炽热的光线被云层遮住大半,微风轻轻拂过树梢,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林沫一行人收拾好东西,把帐篷拆下,卷起铺盖,将干粮袋系紧,背在肩上,准备继续赶路。 许是快到南平城了,路上行人多了起来,三五成群的难民结伴而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地往南走。 骡马驮着破旧包袱,孩子哭闹不止,老人步履蹒跚。 周围也渐渐热闹,有人叫卖干瘪的红薯,有人蹲在路边换盐巴和草药,甚至还有小贩支起了简陋的摊子,摆着几块发霉的饼。 人多的地方,是非自然也不少。 就在林沫等人前方不远处,两名妇人突然扭打在一起,尘土飞扬,嘴里还骂骂咧咧。 第140章 手段恶毒 原来是其中一人发现另一人从路边挖走了一株野菜——那不过是一棵蒲公英,叶子泛黄,边缘都枯了,但在如今这年景,却是能果腹的东西。 她们互相抓扯头发,撕破对方的衣服,围观的人不仅不劝,反而驻足观看,眼神麻木,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这一幕,让大伙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孩子们吓得缩在大人身后,不敢出声。 林沫皱紧眉头,默默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沈茉把几个女儿紧紧搂在身边,小的手牵着手,大的抱在怀里,生怕出什么岔子。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额角渗出汗珠,眼神不断扫视四周,警惕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 她反复叮嘱陈妈妈和容妈妈,千万要看住孩子,一步都不能离开视线,哪怕只是去捡根柴火,也要先打招呼、让人看着才准去。 林沫瞧见她的反应,心里点头认可。 这才像话。 荒年就是乱世,粮食断绝,人心浮动,道德礼义早已崩塌。 偷盗、抢夺、甚至杀人越货,都成了寻常事。 什么事都可能冒出来,谁都得打起精神,不能有半点松懈。 一个不留神,家人就可能失踪,性命难保。 她让老五、老六他们多留个心眼后,低声吩咐道:“盯紧两侧,尤其注意那些闲晃的汉子,穿得太破却不干活的,八成是流寇假扮。” 一行人继续赶路,队伍拉成一条细线,在黄土路上缓缓前行。 路上有不怀好意的人想靠近,眼神贼溜溜地瞟向队伍中的妇孺,尤其是几个孩子。 老五见状,直接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一晃——那胳膊粗壮有力,上面还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一看就是拼过命的。 他冷眼一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再往前半步,废你一只手!” 那帮人立刻吓得退开,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躲进人群,再不敢上前。 到了晚上歇脚时,林沫挑了个离人群远的地方安营。 那里靠着一处小坡,背后是稀疏树林,前方视野开阔,便于警戒。 她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走动,也不准生明火,只用干柴搭了个隐蔽的窝棚。 她派老六带人去找水,叮嘱他们必须三人一组,不得分散,找到水源后迅速返回,不可久留。 其他人一律不准乱走,就连大小便都要在指定范围内解决,并由一名壮汉陪同。 毕竟傍晚刚看到有人抢孩子,大家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原本跟着母亲讨饭,结果一个转身的工夫,就被两个蒙面人拖进了草丛。 幸亏孩子的父亲反应快,抄起扁担追上去,拼死搏斗才抢回儿子,可脸上已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场面血腥而骇人,令人久久难以平静。 越往南平城走,治安就越差,混乱也越多。 白天尚且如此,夜里更不知会出什么事。 林沫知道,这座传说中“尚有赈灾粮”的南平城,恐怕早已沦为弱肉强食的地狱。 “别太紧张了,云舒,咱们人这么多,还有老五他们守着,没人敢轻易动手。” 林沫看沈茉一直脸色发紧,眉头紧锁,手攥着衣角都没松开,便出声安慰。 “太吓人了……” 沈茉声音发抖,脸还是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要不是那孩子爹动作快,娃就被拖走了。娘,这年头都吃不上饭了,他们抢孩子干嘛?谁能买孩子啊?根本卖不出去。” 自己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都打晃,哪还有余力花钱买别人的孩子? 更何况官府自顾不暇,谁还会管这种事? 林沫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你最好不知道真相。” 她望向远处昏暗的地平线,眼里闪过一抹悲凉。 片刻后,她盯着沈茉说:“听我的,南平城非常乱。那边已经不是朝廷能管的地方了。私设牢笼的、贩卖人口的、甚至拿孩子下锅的都有。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盯紧几个孩子,绝不能让他们离开你眼前,明白吗?” 沈茉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娘,我懂。我一定护住她们,用命护住。” 但她又轻声问,声音虽小却坚定:“可你还是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她不想一辈子都被护在身后,像个需要遮风挡雨的瓷娃娃。 她也要学会面对风雨,学会在泥泞中站稳脚跟。 只有看清现实,了解这世道有多黑,她才能真正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而不是等到悲剧发生时,才悔恨莫及。 林沫迟疑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娇弱的女儿如今眼中已有坚毅,心中微微触动。 “你真想听?” 见她再次点头,林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与凝重:“你读过不少杂书,应该听说过‘两只羊’的事吧?” 那些被抢走的孩子,大概率是被送进了“两只羊”的宴席里——那是南平城暗地里流传已久的恐怖传闻。 所谓“两只羊”,并非真的指牲畜,而是一个隐秘又血腥的代号。 据说每逢饥荒年岁,就有孩子莫名失踪,下落不明。 后来有人偷偷传出消息,说是有一伙人在山中设宴,以幼童为“主菜”,取其“两腋嫩肉”,号称能滋补延寿、驱除灾厄。 虽听起来荒诞不经,可细究之下,却总有蛛丝马迹指向真实。 南平城里有个暗地里的团伙,专门操办这种丧尽天良的恶事,靠这个捞钱。 那伙人勾结官差,欺瞒百姓,专挑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孤儿下手。 他们行动诡秘,手段残忍,从不留活口。 这消息是上辈子她迷迷糊糊时,在许家厨房外偷听到许家父子低声提起的。 当时她正蜷缩在柴堆旁取暖,意识昏沉,却被那一句“听说昨晚又抓了两个小的,要送去‘两只羊’那边验货”惊得浑身发抖。 那两人本来也动了念头想去尝鲜,言语间甚至露出几分向往与贪婪。 可说到最后,终究还是犹豫了。 父亲拍着儿子的肩说:“人活着,总得留点良心。那种事,做一次,夜夜都会梦见鬼敲门。” 最后良心过不去,才作罢。 可即便如此,那短暂的动念,已在林沫心中刻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沈茉听了,猛地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满是惊恐和不信。 第141章 威胁百姓 嘴唇微微翕动,似想说话,却又发不出声,仿佛喉咙被人狠狠掐住。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街边失踪的孩童母亲哭天抢地的画面,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呼喊。 “现在你知道了,但这事绝不能往外说。” 林沫神色严厉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如同刀锋划过冰面,“你听清楚了吗?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云舒,这是荒年,什么事都不稀奇。” 林沫缓缓说道,目光沉静而深远,像是看透了这乱世的本质,“人饿急了,能吃树皮,能啃草根,也能把同类当成盘中餐。别指望人心有多善良,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和亲人的安全。其他闲事,能躲就躲,懂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耳语:“在这种世道里,死得最快的,往往是管太多闲事的人。记住这句话。这不是吓你,是活命的道理。” 这是警告,也是生存法则。 在这条血与泥铺成的逃难路上,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会帮人,但从不张扬。 她曾在夜里悄悄塞一块糙饼给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老妪,也曾在破庙角落留下半袋小米,只为让几个带着婴儿的母亲多撑一天。 这一路上,她偷偷藏了些粮食和水,悄悄留给后来逃难的人,只希望多一个人活下来。 她明白,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能让一丝生机延续下去,便不算辜负这具重活一世的躯壳。 她愿意做这些,但必须悄无声息。 一旦被人发现,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自己。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穷,不是饿,而是被人盯上。 若传出去她有存粮,轻则被抢夺,重则引火烧身,连带着身边人都无法幸免。 沈茉脸上写满恐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缓缓点头。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想开口说话,想问更多,想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 可话到嘴边,还未出口—— “夫人,我给你们弄来水了。” 许怀谦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劈开沉默的空气,打断了婆媳俩之间的私密谈话。 两人对他一直心存戒备,尤其是林沫,深知此人表面温顺,实则心思深沉。 此刻骤然被打断,她们立刻收敛情绪,垂下眼帘,脸上装得若无其事,神情平静如常,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破绽。 可许怀谦正忙着邀功,满脸得意之色,也没心思去细察她们的表情变化。 他一心只想着表现自己,好赢得婆媳二人的好感。 他举起手中的坛子,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一脸献宝地往前递:“夫人,你瞧这水多清亮,我在山沟里费老大劲才找到的。一路上爬坡下坎,险些摔进沟里,总算没白跑。” 坛子里的水确实清澈见底,映着天光,泛着微波。 可在林沫眼里,这份“功劳”却显得格外刺眼。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淡淡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接着,他又转向林沫,语气忽然变得深情起来,眼中甚至还泛起一丝湿润:“夫人,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不知道日子有多难熬。整天只知道念书、争面子,不懂体谅你们的辛苦。可现在不同了,我也知道该为家里出力了。这不,刚找到水,我就立马给你送回来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即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与试探:“夫人、儿媳妇,要不要尝一口?看看甜不甜?这可是我亲自走了一里多地才找到的山泉,清冽得很。” 这话一出口,沈茉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立刻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与不安。 开什么玩笑? 这人居心叵测,她怎么可能敢喝! 谁不知道他许怀谦阴晴不定,做事从来只看利益,哪有什么真心可言? 眼下这般殷勤,分明就是别有用心。 林沫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粗陶坛子,目光在坛口微微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点头,语气温淡如常:“嗯,看着是挺干净的,坛子也擦得仔细,水色清澈,没有杂质。”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在坛边虚扶了一下,便缓缓推开,动作柔和却不容拒绝:“不过我看侯爷嘴都裂了,嘴唇发干,显然是渴得厉害。这水还是你留着自己喝吧。我现在不渴,心里也不急,等老六他们回来,我再喝水也来得及,不差这一会儿。” “对啊。” 沈茉也赶紧跟着搭话,声音略显紧张,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笑得有些僵硬:“爹辛辛苦苦找来的水,肯定特别金贵。都说亲手得来的东西最香,这份心意更是难得。这水您自个儿喝,准觉得又甜又爽口。多喝点,别浪费了,补补身子也好。” 见两人都不肯碰那坛水,许怀谦眼里悄然闪过一丝阴沉的不快,眼神微冷,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这两个女人,还在防着他,防得死死的,连一口水都不敢沾。 也好,他早就料到了。 她们若真信了他,反倒让他失望了。 他冷笑一声,脸色骤然转厉,语气突然拔高,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愤怒:“我好心给你们带水回来,一口都不喝也就罢了,还左推右挡,百般推辞——不就是怕我下毒害你们吗?” 他猛地抬手,食指直直指向自己胸口,力道之大仿佛要戳穿衣襟:“咱们可是骨肉至亲!我是你们的夫君,是你们的公公!我能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来?啊?你们扪心自问,我何时亏待过你们?” 他声音越发激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行,你们不信是不是?那就别怪我无情!那我现在就喝给你们看!当着你们的面,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说罢,他不再废话,一手拎起那沉甸甸的陶坛,动作干脆利落,仰头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几大口清水猛地咽下,喉结剧烈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喝完,他还故意张大嘴,打了个响亮的嗝,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随后“砰”地一声把坛子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尘土轻扬。 第142章 一落千丈 他冷冷扫视二人,冷哼道:“怎么样?我没倒下去吧?手脚利索,气也不喘。你们还要怀疑我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喘息与交谈。 只见老六带着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匆匆走来,肩上各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水袋,袋口用草绳扎紧,隐约还能看到水纹晃动。 林沫见状,神情依旧从容,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温婉的微笑,语气轻柔得仿佛春风拂面:“侯爷,你这可真是误会我了。我从头到尾都没说不信你。我只是心疼你奔波劳累,不愿让你为这点小事折损身份罢了。” 她目光转向老五老六,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你看他们多能干,翻山越岭一趟,就带回这么多水。倒是您身份尊贵,堂堂侯爷,何须亲自跋涉?所以我才劝您留着喝,后头的路还长呢,保重身体才是要紧事。” 她顿了顿,语气微顿,声音稍稍压低,却字字清晰:“今天能遇上水源,明日可就不一定了,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有一口干净水喝,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说是不是?” 心里却冷冷一笑:要不是我知道张天阳悄悄塞了银子给他,要不是清楚这附近早有人摆摊卖水,专等过往贵人买水解渴,我差点就被他这副辛苦找水、体贴家人的模样骗过去了。 就他这样的废物,平日连院门都不愿多出一步,真靠自己能找到水? 走得动吗? 别说一里地,半里都得歇三回。 鬼才信。 听林沫这番体贴的话,许怀谦顿时舒坦了,连声夸她贤惠懂事,心里得意得很。 他脸上堆满笑容,声音都透着几分讨好与欣喜:“夫人说得真贴心,不愧是我许家的主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你这般善解人意,真是让我这做夫君的既安心又欣慰啊。” 他说着还故意摆出一副感动的模样,眼角微微泛红,仿佛真的被林沫的一句话打动了心弦。 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像暗流般悄然涌动。 等人走远后,沈茉皱眉凑近:“娘,您得多提防着他点,我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林沫耳边才听得清楚,“他今天来得太巧,态度也太过殷勤。往常他哪会这么巴巴地过来?分明是另有所图。修远的事还没完,他这时候出现,怕是要搅局。” 林沫笑了笑:“嗯,我心里有数。走吧,去看看容妈妈她们炖了啥好吃的,吃了饭早点歇着。”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温和却不失坚定,“你放心,娘不是糊涂人。这些年风浪见得多了,岂会被几句软话就蒙了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别的事,慢慢来。” 她说完便抬步向前走去,脚步稳健,裙裾轻摆,背影透着一股沉稳从容的气度。 饭刚摆上桌,许怀谦又腆着脸凑过来,涎皮赖脸地求吃的。 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双手搓着,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满是急切与贪婪。 “夫人,给点吃的吧。” 他小心翼翼地迈进一步,生怕被拒之门外,“厨房那边说没我的份……这大冷天的,喝口热汤也好啊。” “夫人,给点吃的吧。”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沫,又指了指身后,“还有修远……” 他故意将声音拖长,带上几分哽咽,“那孩子伤得重,饿了一整天了,嘴唇都发白了……您心善,总不能看着他活活饿死吧?” 说着竟眼圈一红,似要落泪,模样十分凄惨。 他转头看向沈茉,叹气:“云舒啊,修远被你打成那样,到现在还躺床上起不来。再不吃口热乎的,怕是要撑不住了。” 语气中带着责备,却又夹杂着哀求,“你一向心软,从前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如今对自家人下手却这么狠……是不是有些过了?他终究也是侯府的下人,就这么冷眼相待,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你?” “哦?” 沈茉点点头,神色平静,“起不来挺好。省得他到处作恶,清净。”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莲藕放入碗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风吹过耳,根本不在意。 说完,低头继续吃饭,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姿态端庄而冷漠,指尖稳稳捏着象牙筷,每一下夹菜的动作都显得格外从容。 唇角甚至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看穿了对方的把戏。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碟轻碰的声音清脆响起,衬得许怀谦站在原地像个被人遗忘的笑话。 她才不傻。 这种救命粮,怎么可能喂给一条翻脸无情的白眼狼吃。 沈茉心里门儿清:修远仗着主子宠信,平日里欺压仆役、调戏丫鬟,坏事做尽,偏偏还披着一张忠仆的皮。 如今遭了报应,那是活该。 若这时心软施舍一口饭,反倒是助长了他的气焰,助长了许怀谦的嚣张。 她可不会做这等愚善之事。 许怀谦站在旁边,差点被沈茉这话气得脑仁疼。 他拳头暗暗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还得维持那副悲戚神情。 他强压怒火,咬牙切齿地盯着沈茉的侧脸,心里早已骂了千遍万遍:“贱丫头,从前乖巧听话,如今翅膀硬了,竟敢当众驳我脸面!等着瞧,迟早让你跪着哭求我!” 这女人以前不是挺讲道理的吗? 怎么现在也学会冷着脸不搭理人了? 他越想越气,心中翻腾不止。 记忆中的沈茉温顺听话,凡事听从安排,怎会变成如今这般强硬倔强的模样? 莫非是受了外人挑唆? 还是…… 她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肯定是知道了修远和芬芳那点破事,所以一直憋着火不肯消气。 他心头咯噔一下,额角渗出细汗。 芬芳是林沫身边的老妈妈,一向忠心耿耿,却被修远暗中设计陷害,污其名声,逼得她不得不告老还乡。 这事本做得隐秘,可如今看来,恐怕已被沈茉查出蛛丝马迹。 若真相暴露,他在林沫心中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 不能再拖了啊,再这么僵下去,他们许家真要绝后了。 他心急如焚,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第143章 暴露 长子早逝,次子不成器,如今唯一有望继承爵位的,只剩年幼的庶子许承业。 可那孩子体弱多病,若无人扶持,迟早夭折。 而沈茉若是铁了心护着林沫,不让庶子近前,许家香火恐将断绝。 想到这儿,他压下心头的火,一脸委屈地看向林沫:“夫人,咱们家到底怎么了?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对那女人就是可怜她,啥也没干,你真误会了。” 他声音颤抖,眼中竟真的泛起泪光,双手合十作恳求状,“我这一生,心里只你一人,从不曾变心。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小人搬弄是非罢了。几十年夫妻了,你至于为这种事跟我较劲吗?你说句话,我立刻把修远离府发卖,永不相见,行不行?” 林沫慢悠悠叹了口气:“侯爷,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她放下筷子,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锋利,“我说我没生气,信不信由你。你跟她有没有牵扯,我现在根本不在乎。”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倒是你,别把我胃口搞坏了,不然我翻脸可不认人。” 她站起身,拎起衣袖轻轻擦了擦嘴角,语调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刀:“我现在就想安安心心吃顿饭,别的都是小事。” 她说完便转身朝内室走去,脚步不疾不许,留许怀谦一人僵立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微微哆嗦。 许怀谦身子一僵,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一般,手悬在半空,连收回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望着林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熟悉的妻子变得无比陌生——曾经柔顺依从的女人,何时竟有了这般冷冽决绝的气势? 他想开口辩解,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 空气凝滞,饭香犹存,可他的心,却像坠入冰窟,寒意彻骨。 看他沉默,林沫轻轻笑了笑,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讥诮:“对了,刚才云舒说得没错,那个‘好大儿’啊,躺着比站着强。既然站不稳、行不正,还不如老老实实待着,省得出来惹是生非,徒增麻烦。” 说完,她也不理会许怀谦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神情自若地转过头,继续夹起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送到嘴边,语气轻松地和沈茉说道:“云舒,别管他,咱们吃饭。天大地大,肚子最大。” 许怀谦坐在桌边,手指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在旁边冷笑一声,声音低哑而阴冷:“呵……真是好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看着倒让人羡慕。” 他眼神森然地盯着两人背影,心里怒火翻腾。 还好,他压根没指望能在这讨到一口热饭,否则,非得被这对婆媳活活气吐血不可。 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嘴利心狠,步步紧逼,半点不留情面。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手段狠绝。 一切后果,都是她们自己逼出来的,怨不得旁人。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来人啊!快救人啊!谁家孩子被抱走了!救命!有贼!” 那声音凄厉尖锐,像一把刀直插人心。 来了! 时机终于到了! 许怀谦立刻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颤抖着,几乎带上了哭腔:“夫人!甜馨呢?甜馨人呢?不会……不会是被人抱走的就是她吧!?天啊,该不会出事了吧!?” 这话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劈下,沈茉瞬间变了脸色。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一抖,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顾不上碎瓷片溅到脚背的刺痛,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声音都在剧烈发颤:“娘!甜馨不见了!甜馨不在屋里!我刚刚才把她哄睡……”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嘶喊出来:“快!快去找甜馨!快啊!” 林沫也立刻放下筷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她是第一个冲出屋门的人,脚步迅疾地朝着前院那片黑乎乎、影影绰绰的角落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着:“甜馨!甜馨你在哪?回答奶奶!” 在她起身的那一瞬,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还坐在原地的许怀谦,目光如刀,却掩藏得极深。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勾出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似冷笑,又似怜悯。 许怀谦,我给你留了退路,给了你一次回头的机会。 可若是你执迷不悟,执意要走上绝路——那便休怪我不念旧情,让你自食其果。 而等婆媳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四周重归寂静时,许怀谦迅速环顾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注意这边。 他的呼吸微促,眼中闪过一抹阴毒之色,随即伸手探入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用泛黄的草纸包裹,边缘已被汗浸湿。 他用指尖捏开一角,里面是些细腻如灰的白色粉末。 他神情紧张,却又有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将粉末一点一点、极其谨慎地洒进林沫和沈茉刚才吃过的饭菜里,尤其是那碗还剩半碗的汤中,粉末尽数融入,毫无痕迹。 就在此时,刚转身准备跟上去的沈茉,恰好从回廊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 她本想叫住婆婆一起找人,却不料这一幕清晰地落入她的眼中。 她瞳孔猛缩,如同被闪电击中,整个人狠狠一震,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那一声惊叫会脱口而出,暴露自己已经发现。 公公…… 竟然…… 想毒死她和婆婆? 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她浑身发凉,四肢僵硬,仿佛坠入冰窟。 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怀谦收起纸包,假装无事地整理衣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好几秒,她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颤抖着脚趾,艰难地挪动脚步,像是提线木偶般木然地朝林沫追过去,嘴里无声地重复着:“怎么办……该怎么办……” “娘……”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恐惧与无助,在夜风中飘散,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第144章 寒战 就在这时,甜馨忽然从角落里跑了出来。 她的脚步轻而急促,小小的身影带着几分慌乱,在昏黄的屋檐下显得格外单薄。 衣角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从某个隐秘的角落匆忙赶来的。 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在暮色中闪着怯意。 她背在身后的手里还藏着没放下的碗筷, 那只小手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破旧的木碗边缘磕了个小口,上面还残留着几粒冷饭。 她努力把手臂藏得更深些,生怕被人发现似的,整个人都微微佝偻着身子。 怯生生地看着两人:“娘,祖母,你们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眼睫轻轻颤动,视线在林沫和许怀谦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微张,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几声狗吠划破寂静。 小姑娘眼里满是不安。 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写满了挣扎与担忧。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手心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仍死死抓着那只碗,仿佛那是她唯一能守住的秘密。 她们…… 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了?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爹昨晚咳得那样厉害,是不是因为饿太久? 他躺在柴房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是不是已经被别人看见了? 要是被发现了,祖母会不会把她也关起来? 会不会连累到娘? “甜馨!” 林沫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拉住她的手, 声音里透着后怕与心疼。 她几乎是冲过去的,裙摆在风中扬起一圈涟漪。 指尖触到女儿冰凉的小手时,她心头猛地一揪,连忙将那双手裹进自己的掌心,用力搓了搓,想替她取暖。 “吓死我了!刚才有人抢小孩,我们找你找疯了!你还好吗?” 她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眼眶微微泛红。 她紧紧盯着甜馨的脸,生怕错过一丝异常——有没有被抓伤? 有没有哭过? 衣服是不是被人动过? 每一个细节都不容忽视。 “祖母,我没事!” 甜馨低着头,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林沫。 她抿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抵御某种无形的压力。 其实她很想扑进娘怀里大哭一场,但她不能。 一旦哭了,眼泪可能会暴露一切。 祖母说过,爹偷吃家里的粮食就不给饭吃。 可他是她亲爹啊……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记得小时候,爹还会背着她去田埂上看萤火虫;会用麦秆给她编小兔子;会在寒冬夜里悄悄把自己的棉袄盖在她身上。 可现在,他只能躲在柴房,靠她偷偷送的一口饭活命。 她和娘、祖母吃得饱,爹却天天饿得面黄肌瘦,她看着心疼死了。 每次看到爹那双凹陷的眼睛,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臂,她都恨不得把自己的那份饭全给他。 可她知道,一旦被祖母发现,不仅爹会被打得更狠,连她也会失去吃饭的权利。 要不要说实话?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反复翻腾。 说,还是不说? 如果说出来,爹也许能得到一顿饱饭;可如果说了,祖母一定会把爹打得更惨,甚至再不让她靠近柴房。 要不要告诉祖母,是她偷偷把饭藏起来留给爹的? 她咬住了下唇,几乎要把皮咬破。 那只藏在背后的手,悄悄地把碗往衣袖里塞了塞,生怕被人看见半点痕迹。 可她的心,却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没事就好。” 林沫松了口气,轻轻拍她肩膀, 手掌落在她肩头的那一刻,她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 林沫的语气柔和下来,眉宇间的紧张也稍稍舒展,“这孩子,可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以后不准乱跑了,要是真被坏人抓走,我们哭都来不及。”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沫一边说,一边低头仔细打量甜馨的脸色,确认她没有受伤才真正安心了些。 话音未落,许怀谦也赶了过来。 他的脚步虽稳,但额角已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显然是快步奔来的。 青灰色的长衫被风掀起一角,手中的拐杖拄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上堆着关切,眼角的皱纹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不是甜馨出事,那就太好了。”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又慈祥地看向孙女, 动作夸张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仿佛真被吓得不轻。 可那双眼底却没有半分惊惶,反倒掠过一丝暗喜。 “甜馨啊,以后可不能再乱跑,听见没?”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宠溺。 可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透着精明与算计。 他知道刚才的事已经顺利掩盖过去,这傻丫头简直是帮了他的大忙。 这傻丫头还真是帮了大忙,省了他不少事。 他心里暗暗冷笑。 只要没人怀疑沈茉,那么今晚之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处置这个不听话的儿媳。 等她没了,家里的银钱、田产,全都归他所有。 “祖父,甜馨记住了。” 甜馨乖乖点头。 她低垂着眼帘,嗓音轻若蚊呐。 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内心仍在翻江倒海。 她总觉得祖父的眼神太过冰冷,像冬日里的蛇信子,扫过她时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许怀谦满脸欣慰:“行了行了,既然人都平安,赶紧回去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他说着便转身带头往前走,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横在地上,像一条蜿蜒的黑蛇。 林沫应了一声,牵着甜馨往回走。 她的步伐很稳,一手拉着女儿,另一只手轻轻搂着她的肩膀。 她没注意到甜馨走路时略显僵硬的步伐,也没察觉那只始终背在身后的小手依旧紧握成拳。 身后跟着的沈茉,脚步虚浮,眼神发直。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双腿发软,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她望着前方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当她从许怀谦身边经过时,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哪怕只是擦肩而过,那种深入骨髓的压迫感仍让她脊背发凉。 她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第145章 到底图什么 她知道,这个人正在一步步将她推向深渊。 等重新拿起饭碗时,沈茉的手一直在抖。 瓷碗在她手中轻微晃动,汤汁几乎溢出边缘。 她努力想稳住手腕,可那股寒意已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饭菜…… 她盯着碗中的米饭,视线模糊了一瞬。 鼻尖似乎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味,极其微弱,却足以让她心头剧震。 那不是普通的米香,而是混杂着某种苦涩的药味,只有曾经尝过的人才能分辨出来。 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原本就无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是毫无生气,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想说话却又不敢开口。 看到林沫夹菜要往嘴里送,沈茉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娘……” 那只手冰冷刺骨,力道却不小。 她顾不得礼数,也顾不上后果,只想阻止那筷子落入林沫口中。 她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全是惊恐。 “怎么了?” 林沫轻轻一笑, 她转过头来,神情温和,嘴角还挂着慈爱的弧度。 她以为女儿只是受了惊吓,所以才会这般失态,并未觉察到危险的气息。 “被吓着了?别怕,甜馨现在懂事了,以后不会再乱跑的。” 她说这话时,顺手将筷子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自然而平静。 而在她身后,沈茉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窟,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云舒你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放心,没事的。” 说完,她还用力捏了捏沈茉的手背,指节微微泛白,仿佛要用这轻微却坚定的力道传递某种安心的信号。 沈茉愣住了,手中的筷子顿在半空,指尖微微一颤,米饭顺着边缘滑落回碗里。 婆婆这是在让她继续吃? 她悄悄瞥了眼许怀谦的方向,只见他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着嘴角,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朝她们这边扫来,像鹰隼般锐利。 回头见婆婆自己也在吃饭,林沫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动作自然,神情坦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茉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饭,喉咙发紧,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她慢慢扒了几口,每一口都像在吞咽沙砾,艰难而滞涩。 可要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她手指都在打战,筷子尖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哒、哒”声,像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颤抖。 远处的许怀谦看见两人都动了筷子,嘴角微微一扬,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却又带着几分得意与算计。 他这才缓缓起身,长袍拂过座椅,转身离开时脚步轻缓,却透着胜利者的从容。 很好,饭都吃了,计划成了。 …… 等许怀谦走远了,沈茉立刻脸色发青,嘴唇泛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她猛地抓住林沫的手,指尖冰凉,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肤里,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娘,我看见他往我们饭里放了东西……就趁我们低头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撒了一点进去……现在,我们都吃进去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浮起一层惊恐的薄雾。 “别慌。” 林沫冲她摇了摇头,眼神沉静如深潭,没有半分波澜。 “我知道。你没觉得刚才那饭特别甜吗?不是糖腌过的那种甜,是入口之后,舌尖突然泛起的那股腻人的甜味,对不对?” 见她一脸茫然,林沫低笑一声,笑声里却听不出丝毫笑意,反倒透着冰冷的讽刺。 “因为他下的‘药’早就被我换了。他给我们的,不过是磨碎的白糖罢了——甜得很吧?连苦味都被盖住了。”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从衣襟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用两根手指夹着,动作轻巧得像拿出一张废纸。 那纸包已经拆开一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细腻如尘,毫无气味。 “这才是他真正准备的东西。” 林沫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能两人听见。 目光落在那包粉末上,林沫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瞳孔收缩,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就是这个——上辈子让她们婆媳像没了魂似的任人摆布,整日浑噩,意识模糊,被当作提线木偶一般操纵。 到最后,甚至连命都丢了,死得无声无息,无人问津,尸骨都被草草掩埋在后院荒地。 沈茉整个人僵住,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四肢百骸仿佛被冻住。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抬起眼,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只觉胸口闷得发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回过味来后,嘴里只有一股说不出的苦涩,那是恐惧、愤怒与悲哀交织成的滋味,比黄连还苦,比灰烬更冷。 “娘……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手臂上的寒毛一根根立起,仿佛有阴风从背后吹过。 这对父子——忠义侯和许怀谦,究竟是想掌控她们? 还是想彻底抹去她们的存在? 他们到底在图什么?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他们想做什么。” 林沫语气低沉而坚决,“因为真相,不能由我直接说出来。接下来几天会发生的事,你自己看,自己想。” 林沫顿了顿,伸手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像是在传递一种无声的承诺。 “云舒,我不会害你。这一点,你要相信我。” 她看着儿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有些事,必须你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然后自己做决定。我不替你选,也不能替你选。”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你若永远依赖我,终究会在我倒下那天,失去反抗的勇气。” “我不能把自己的想法硬塞给你,你能明白吗?” 沈茉眼眶红了,泪水在眸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咬着唇,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发哽,却带着一丝坚定: “娘,我懂了。还有……谢谢您。” 她咬了咬牙,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冷静。 第146章 绝不再顺从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许凌云跟罗家那侄女早就勾搭上了,暗地里不知来往了多少回。小罗氏肚里的孩子,根本不是别人的,是许凌云的。这事早就在他们族内悄悄传开了,只是没人敢捅到我面前来。” “他……他是打算休了我,把那丫头扶正,好给他生儿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过‘无子为大’,说我身子弱,配不上许家主母的位置。可我现在才明白,他不过是在找借口,等那个野种落地,我的位置就彻底没了。” “这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她低垂着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与悔恨,“若不是那天夜里听见他在书房和管家低声密谈,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终究还是全说了。 她说完这些话时,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但她知道,这一局,她必须赌一次。 赌婆婆不会站在外人那边,赌这个家里还有人能看清楚许凌云的真面目。 林沫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心疼。 这孩子,从小被教得温婉守礼,连生气都不敢高声说话,如今却被逼到了这般田地。 傻孩子,他哪是想休你,他是想让你悄无声息地死。 一个“病逝”的主母,没人会多问;一个难产而亡的夫人,更是再寻常不过。 等到那时,许凌云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迎娶小罗氏,连清誉都不会受损。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现在说这些,只会吓坏沈茉。 而且,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会信一个枕边人能狠到这种地步? 尤其是出自许家这样讲究门风、礼法的人家。 只能一步步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命,其次才是翻盘。 她看着沈茉,眼神格外认真,目光沉静如水,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我也一定会帮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步都关系到你自己,还有孩子们的性命。” “但我只提一个要求——从明天早上开始,你就装病。”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要装得像极了,像是久病缠身的病美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最好连睁开眼都觉得吃力。别人问你话,你也只能含糊应一声,甚至干脆闭目不答。” “我没说‘好’,你就不能恢复。哪怕有人端药给你,哪怕下人对你冷言冷语,哪怕孩子哭着喊娘,你都不能睁眼,更不能开口。能做到吗?” 沈茉惊愕地睁大眼,瞳孔微微颤抖,显然一时无法消化这样的安排。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犹豫几秒后,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就算甜馨她们被骂、被打,你也得忍着。” 林沫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寒夜中的铁石,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她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冷酷,目光直直盯着沈茉,“你听清楚了,这是唯一能护住她们的办法。你若出声,他们立刻就会察觉你在装病,到那时,不仅你保不住命,连孩子们也会遭殃。” “她们俩根本管不了什么。” 林沫冷冷地补充道,语气里透着对现实的清醒认知,“许怀谦父子如今的心性,早就不是从前了。他们巴不得你倒下,恨不得你早点消失。在这种情形下,他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打骂丫鬟、斥责庶女,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看着沈茉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林沫轻轻摇头,伸出手,将她凌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 “你信我,我不会害你们。” 她的声音缓了下来,却依旧坚定,“我在这府里几十年,见过太多风浪,也送走过不少不该走的人。我知道怎么活下去,也知道怎么让坏人付出代价。” “等事情过去了,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神深邃,“有些苦,必须忍;有些痛,必须熬。可只要你挺过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再说了,在到南平城之前,甜馨她们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转回头,注视着沈茉的眼睛,“顶多被骂几句、打两下,这种事难免,别太担心。那些人图的是你的位子,又不是非要拿孩子开刀。” “可一旦到了南平城,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的语气骤然冷峻,“南平城是许凌云的老巢,他母亲的娘家就在那儿,势力盘根错节。到那时,他们不会再顾忌京中风评,也不会再演戏。甜馨作为你唯一的嫡女,身份敏感,又是潜在的继承人之一,他们绝不会留她活路。” “我这样安排,就是为了救她,也彻底解决后患。” 林沫一字一句地说,“你懂吗?” 封门阵? 那所谓的封门阵,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每到月圆之夜,村子里就会传来阵阵阴森的鼓声,伴随着低沉诡异的咒语,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不息?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那么简单。 它背后隐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古老禁忌,是这个家族延续了几代的秘密仪式。 封门女? 这个称呼一出,林沫的心就猛地揪紧了。 所谓“封门女”,并不是什么荣耀的头衔,而是一种诅咒,一种将活生生的女孩献祭给荒诞信仰的残忍传统。 那些披着道袍、口称正统的人,竟然把无辜的女孩当成工具,用来镇压所谓的“邪气”。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女孩有没有未来,有没有梦想,只在乎他们的规矩能不能继续传承下去! 去他的这些破规矩! 林沫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上,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眼神里满是愤怒与不屑。 什么祖宗家法,什么族规传承,全都是些压迫弱者、控制人心的肮脏手段! 她已经忍得太久了——为了保全家人,为了不让悲剧提前上演,她一再隐忍,可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压抑胸中翻腾的怒火! 林沫眼里的怒火,这次再也压不住了。 她的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一团烈焰,炽热而决绝。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顺从、默默承受一切的儿媳,而是一个觉醒的母亲,一个誓要撕开谎言、斩断枷锁的女人。 第147章 噩梦 她不能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陷入深渊,尤其是她的孙女甜馨,绝对不能成为这场疯狂祭典的牺牲品! 沈茉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原本只是隐约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但此刻从婆婆口中听到这般决绝的话语,心头顿时如坠冰窟。 她怔怔地看着林沫,嘴唇微微颤抖,脑海中不断浮现这几天发生的一幕幕:公公神神秘秘地端来的药汤,甜馨喝下后整夜做噩梦;婆婆偷偷换掉的床单上沾着奇怪的符纸灰烬;还有深夜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胆寒的画面。 她紧紧抓住林沫的手,声音发抖: “娘,您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打算干什么吗?” 她的手指冰凉,几乎没了知觉,唯有一股强烈的恐惧和不安在血脉中奔流。 她不敢大声问,只能压低嗓音,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沈茉不傻。 她虽然平日温和顺从,但并不愚钝。 相反,她心思细腻,观察入微。 婆婆这几天反常的举动,公公那副道貌岸然却又藏着贪婪的眼神,再加上那个总是在祠堂外徘徊的老道士……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一个极其可怕的真相。 她开始明白,这场看似平静的家庭生活,其实早已被一层厚厚的阴谋笼罩。 婆婆这么费尽心思,还处处遮掩,加上公公偷偷给他们下药…… 这事十有八九和那对父子脱不了干系。 那对父子——一个是她名义上的公公,一个是她的丈夫。 他们是这个家族权力的核心,掌握着所有的资源与话语权。 可谁能想到,这两个本该守护家庭的男人,竟会联手策划一场针对亲生骨肉的阴谋? 下药是为了削弱她们的反抗能力,掩盖行踪;而那些繁琐的礼仪与禁令,则是为了洗脑、驯化,让所有人默认这一切“理所当然”。 可甜馨是他们的亲孙女啊! 他们怎么能对她下手? 一想到这里,沈茉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那是个多可爱的孩子啊,才六岁,眼睛亮得像星星,每天都会甜甜地叫她“妈妈”。 她在睡前总会抱着小熊玩偶,悄悄许愿说:“希望全家人都平平安安。” 可就是这样一颗纯净无瑕的心灵,却被自己的至亲当作了祭祀用的祭品! 丧命? 这个词如同一把冰冷的刀,缓缓刺进沈茉的胸口。 她猛然意识到,如果今晚不做点什么,明天清晨醒来时,或许就再也见不到女儿的身影了。 也许她的身体会被摆在祠堂中央,身上画满朱砂符文,四肢被绑在特制的木架上,嘴里塞着写满咒语的黄纸…… 然后,在众人跪拜诵经中,被一点点割开手腕,任鲜血流入刻满诡异纹路的青铜鼎内。 难道他们是想拿甜馨当祭品不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茉整个人都在哆嗦。 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双手死死抠住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形。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但她从未想过,死神竟会以如此荒谬又残酷的方式,降临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身上! 林沫摇了摇头,“云舒,先别慌。 她的语气依旧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沈茉的脸颊,像是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现在的情绪我能理解,但如果我们也乱了阵脚,那就真的没人能救甜馨了。” 有些事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 所以我得让你亲眼看到真相。” 她眯起眼睛,望向窗外那一片浓稠如墨的夜色。 就在昨天夜里,她偷偷跟踪那名老道士,穿过三道暗门,最终来到了地底一处废弃多年的密室。 那里堆满了人骨、符咒、血书,以及一张写着“封门女名录”的泛黄卷轴——上面赫然记录着过去三十年中,共七名女孩的命运,而下一个名字,正是“沈甜馨”。 沈茉不傻,但现在她需要的是证据,是足以让她相信这一切并非幻觉的事实。 而林沫知道,唯有亲眼目睹那场即将举行的仪式,才能彻底唤醒她的斗志。 “可他们要害甜馨啊!我怎么冷静得了?” 沈茉急得不行,突然有点埋怨起林沫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眼里闪着泪光与质问。 “您明明早就知道危险存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为什么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说?如果我们现在还不行动,等天亮之后,一切都晚了!” “您老实说,他们是不是要把甜馨献出去当牺牲?” 她死死盯着林沫的眼睛,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这一刻,她不在乎什么辈分尊卑,也不在乎会不会触犯忌讳,她只想听一句真话。 林沫一怔,随即摇头:“不是那样。”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沈茉。 “他们的确要把甜馨带去祠堂,举行‘净魂礼’,但这还不是终点。真正的仪式要在三天后的子时进行,那时月亮全黑,天地阴阳交汇,他们会把她关进‘封门洞’,进行为期七日的‘封灵’。” 听她说不是,沈茉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眼下女儿还没性命之忧。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她便意识到情况可能更加可怕——长达七天的“封灵”意味着什么? 那是持续不断的折磨,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摧残,直到孩子的灵魂被认为“纯净”为止。 而根据古籍记载,历年来经历此礼的封门女,几乎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山洞。 “既然他们真要对甜馨下手,那我们不如先把甜馨藏起来?或者干脆废了那两个男人?” 沈茉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她平时温婉贤淑,但从这一刻起,她已决定抛弃一切软弱。 她是母亲,是守护者,宁可背负罪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走向地狱! 她现在恨不得亲手结果了那父子俩,永绝后患。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场景:趁他们熟睡时潜入房间,用枕头闷住呼吸,或是在茶水中混入剧毒。 只要一念之间,就能斩断这场噩梦的源头。 第148章 跟我走 哪怕事后自己被逐出家门、万人唾骂,她也毫无悔意。 “没用的。” 林沫叹了口气,“要是甜馨不见了,他们会转头对付芸妤或思睿。你能藏几个孩子?” 她低声说着,语气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你以为他们是随机挑选吗?不,他们在等‘命格契合’的孩子。芸妤八字属水,思睿生辰带煞,都是潜在人选。只要甜馨失踪,他们立刻就会启动备用计划,下一个牺牲品随时可以替换上来。” 杀他们容易,可真正幕后指使的人呢? 人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林沫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以为张天阳只是个挂名顾问?错了。他才是整个计划的设计者,是他重新启用了失传百年的‘封门术’,也是他亲自挑选了每一代封门女。我们若贸然动手杀人,只会打草惊蛇,让他躲进更深的暗处,反而更难对付。” 所以,云舒,咱们得稳住,把幕后黑手引出来,一次收拾干净。 明白吗?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直刺入沈茉的内心。 “我们要让他主动现身,让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林沫眼神冷厉,心里只想着一个人——张天阳。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埋在她记忆深处已有多年。 当年,正是这个伪善的“风水大师”,以测算吉凶为名,诱导她丈夫参与改建祖坟,最终导致儿子意外身亡。 如今他又卷土重来,打着振兴家族的旗号,实则利用迷信操控人心,一步步实施他不可告人的野心。 这人不但要名声扫地,还要亲自尝尝他自己定下的那些狠毒刑罚。 林沫暗暗发誓:终有一天,他会跪倒在自己设下的祭坛前,听着村民怒吼“叛师逆祖”,被剥去道袍,戴上镣铐,亲手灌下他曾让人喝下的迷魂汤,体验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与痛苦。 而且这段时间查下来,林沫越想越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背后恐怕藏着更大的图谋。 她在一本残破的族谱夹层中发现了一份地图,标注着山腹深处有一座“地脉眼”,传说连接着远古龙脉。 而每一次封门仪式完成后,家族运势便会突飞猛进,有人升官,有人发财,有人逢凶化吉…… 这些都不是巧合。 她是越来越确信:这场所谓的祭祀,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汲取孩子的纯阳之气,滋养所谓的“气运”,成就某些人的权势之路。 沈茉这会儿总算冷静了些,意识到自己刚才情绪太过,忍不住低声开口:“娘……我刚刚脾气有点冲,对不起。” “别这么说。” 林沫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柔和却坚定,“我不怪你。你是当妈的,心里装着孩子,哪能不急?情绪上来了,说几句重话也情有可原。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委屈和愤怒,换成是我,或许也压不住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茉微微颤抖的手上,轻声道:“你放心,我都计划好了。不会让孩子们出事,也不会让他们陷入无妄之灾。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们一丝一毫。”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飘落的梧桐叶,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知道你想带着她们和离,离开这个是非窝。可是啊,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他没有犯下明面上的大错,仅仅因为你心生怨愤就要强行带走孩子——哪怕你坚持到底,自己或许能脱身,但孩子……你是带不走的。” 她转过身,眼神直直地望着沈茉:“更何况,若是你毫无理由地带走她们,等将来她们渐渐长大,懂事明理之后,会不会反过来质问你?恨你拆散了家?恨你断了她们的身份、毁了她们的前程?” 在这个年头,男人纳妾本就是常事。 律法尚且容许,世人更是习以为常。 倘若孩子尚小,不懂是非对错,只因父亲养了个外室,就被母亲强带离家,从此背负“弃子”之名,流言蜚语如刀,日日夜夜割在身上。 那些冷眼、讥讽、嘲弄,终有一日会反噬到孩子心头。 而她们只会把一切归咎于亲娘——为何偏偏是娘亲不要这个家? 为何要让她们在人前抬不起头? 所以,林沫深知,绝不能仓促行事。 她必须让真相彻底水落石出,摆在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让孩子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明白是谁辜负了这个家,又是谁为了保全她们而苦苦支撑。 唯有如此,云舒才能走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唯有如此,将来无论谁再提起她的名字,都无人敢说她半个不是。 沈茉听着婆婆这一席话,心中震动如潮。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深,没想到自己的所有心思,早已被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婆婆看得通透。 她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落:“娘……您真的不生气?也不怨我?” 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毕竟……那是您的亲儿子啊。您是他亲娘,我又闹又争,还想带着孙子孙女离开……换了别人,早就把我骂出去了。” 林沫听罢,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悲悯的神色:“怪你做什么?他是我儿子没错,可你们也是我的儿媳和孙女。我疼他们,更心疼你们母女三人所受的委屈。” 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沈茉冰凉的手,声音极轻,却字字入心:“我倒觉得,是我不对。是我当初执意让你嫁进忠义侯府,是我把你一个人推进了这泥潭般的家宅之中。” “你本可以嫁个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我为了家族体面,为了侯府延续,硬是让你扛下了这份重担。如今祸事临头,我又怎能再责怪你分毫?” 她停顿片刻,抬眼凝视着沈茉含泪的双眸,郑重道:“听我的话,再忍两天就行。只要撑过这两天,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你想怎么走,我都替你铺好路。” “你要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家,远走高飞,我全力支持,绝不阻拦。你想守在这儿,把孩子们平平安安拉扯大,我也依旧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你、辱你、伤你分毫。” 第149章 得力助手 她语气低了些,靠近沈茉耳边,压低声音细细交代起明日之事。 从时辰安排到人员调度,从应对之策到万一变故该如何收场,一一嘱咐,条理分明,毫无遗漏。 说到动情处,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却又迅速隐去,恢复成平日慈祥的模样。 最后,她说完所有细节,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一把攥住沈茉的手,力道极重,仿佛要将全部的支撑与信念传递过去: “记住,明天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在你身后。” “记好了,千万沉住气。别让之前的努力白费,明白吗?” 沈茉站在昏暗的窗前,指尖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她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娘,我明白。” 她的母亲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毒已入体,正在缓慢侵蚀着她的经脉。 若不是怕那些药伤身,或者压根解不了毒,她也不会轻易换药。 那药是宫中秘方,据说能驱百毒,但也极损元气。 若服用不当,轻则虚弱数月,重则气血逆乱、五脏俱焚。 她曾亲眼见过一名太医因误服此药而七窍流血,暴毙当场。 可如今情势危急,若再不换药,母亲只怕撑不过三天。 可这一换,就是赌命。 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沈茉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能动摇。 她知道,背后之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们露出一丝破绽,便会立刻收网,将她母女二人彻底吞噬。 眼下最要紧的,是沈茉能狠得下心,别在最后关头露了破绽。 她必须演得像真中毒一般——气息紊乱、神志不清、全身无力,甚至连眼神都要失去光彩。 唯有如此,才能引蛇出洞,让幕后黑手自以为胜券在握,亲自现身。 “娘,您放心,我绝不会让人看出异样。” 沈茉眼神一冷,像是淬了血。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里仿佛燃起了一簇幽火,寒意刺骨。 谁敢动她闺女一根手指,她就扒谁一层皮。 这话并非虚言。 当年她在北境战场上亲手斩杀叛军将领时,便是这般神情。 刀光映雪,血溅三尺,无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今日,她虽身披素裙,未带兵刃,可那股凌厉杀气,依旧藏于眉宇之间。 婆婆虽没把事情全说透,但有一点没错——不把藏在背后的人揪出来,她女儿永远不得安生。 那人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却阴险至极,躲在暗处操控一切。 先是害死父亲,再设计陷害兄长流放边疆,如今又对母亲下毒,步步紧逼,欲置她们母女于死地。 若再忍让,只会任人宰割。 所以,她必须让他们全部消失。 一个不留。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晨雾还未散尽,船舱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江面薄烟袅袅,水波轻漾。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照在沈茉脸上,她的面色惨白,嘴唇泛青,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大娘子!你怎么了?” 容妈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刚走近床边便吓得手中的碗“哐当”落地,瓷片四溅,汤汁泼了一地。 她扑到床前,双手颤抖地去探沈茉的鼻息,“老天爷啊!怎……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陈妈妈紧随其后冲进来,一眼看见昏迷不醒的沈茉和躺在床上同样人事不知的夫人,顿时肝胆俱裂。 她跪倒在地,一边拍打沈茉的手背,一边痛哭失声:“姑娘!你说句话啊!可别吓妈妈啊!” 紧接着,几个孩子哇地哭开了。 他们是沈家远亲的孩子,此次随行来南平避难,原本还在外头玩耍,听见动静纷纷跑进来看。 只见两个大人躺着不动,小脸顿时煞白。 “祖母!娘!你们快醒啊!别躺着,你们快起来!” 最小的孩子只有五岁,扑到床边用力摇晃沈茉的胳膊,眼泪哗哗往下掉。 “祖母,别睡了!快起来呀!” 另一个孩子抱着沈夫人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母赖床,不乖!快睁开眼!” 年纪稍大的小姑娘一边抽泣一边念叨,语气竟带着稚嫩的嗔怪,仿佛以为祖母只是贪睡罢了。 可无论他们如何呼喊,床上两人始终毫无反应。 …… 远处的许怀谦父子互看一眼,嘴角悄悄扬起一丝得意。 许怀谦负手立于甲板之上,风吹动他华贵的锦袍,衣袂翻飞。 他眯着眼看向船舱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那药是他亲自调配的“迷魂散”,专攻心智,令人昏厥三日不醒。 他曾用它对付政敌,屡试不爽。 药,发作了。 他知道,这一招一旦成功,林沫带来的势力便群龙无首。 沈茉倒下,陪嫁奴仆必乱作一团,那时正是他出手掌控全局的最佳时机。 许凌云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身上的伤,咧嘴笑了:“爹,轮到咱们上场了。”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是前几日被林家护卫所伤,但他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是个绝佳的伪装。 虚弱的模样更能博取同情,也更便于接下来的夺权行动。 许怀谦点点头,慢悠悠起身,“等把林家那几个碍事的下人收拾干净,这几个女人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冰冷彻骨。 林沫不过是区区商贾之女,靠着几分才貌攀上了侯府嫡子,有何资格与他争权? 更何况,她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帮手——沈茉和那位老夫人,如今都已昏迷不醒。 再过一天中午,船就进南平城了。 封门局,马上开场。 所谓“封门局”,是江南一带豪门内部权力交接时惯用的手段。 一旦主母失能,族中长辈便可依法接管家业,封锁门户,禁止外人干预。 而他许怀谦,正好以“代管姑奶奶产业”为由,名正言顺接手林沫名下的商铺田产。 他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这一次,他不仅要吞下林家的财产,还要让林沫从此沦为阶下囚,永无翻身之日。 父子俩整了整衣裳,大步朝林沫她们走去。 许凌云整理了领口,故意露出受伤的手臂,脸上写满悲。 第159章 后患无穷 许怀谦则神情肃穆,步伐沉重,宛如一位忧心忡忡的长辈前来主持公道。 从现在起,这里由他们说了算。 再无人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许怀谦站定,冷哼一声:“来人!把老五、老六这几个奴才给我抓起来!” 他声音洪亮,气势十足,在寂静的船舱中回荡开来,如同惊雷炸响。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老五是沈茉贴身侍卫,老六则是负责保管重要信件的心腹,皆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举。 老五一瞪眼:“忠义侯,你什么意思?” 他猛地挣开身旁试图靠近的壮汉,怒目而视,“我们奉命护送大娘子回乡养病,何罪之有?你凭什么叫人抓我们?莫非……你想谋反不成?” 果然被大娘子说中了。 她前脚倒下,这对父子立马跳出来作妖。 一点都没猜错。 老五心中怒火翻涌,拳头紧握。 他早就察觉这父子二人行踪诡异,昨夜更是偷偷摸摸靠近厨房,极可能在饮食中动手脚。 可惜当时无法明说,只能暗中戒备。 林沫带来的其他陪嫁也纷纷开口质问。 “我们可是正经官配家丁,你们凭什么拘捕?” “大娘子尚未苏醒,事务无人决断,你们此举纯属僭越!” “忠义侯若是执意胡来,休怪我们上报官府,诉诸律令!” 一时之间,船舱内吵成一片,人心浮动,局势眼看就要失控。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惊呼声、脚步声、桌椅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的气息。 人人神色慌张,不知所措,仿佛一场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并迅速席卷整个院子。 …… “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五大声喝道,声音中带着愤怒与震惊,双眼圆睁,死死盯着许怀谦,仿佛要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端倪。 许怀谦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讥诮和居高临下的轻蔑:“还能是什么意思?你们这些奴才,吃着许家的饭,住着许家的屋,如今竟敢背叛主子!简直狼心狗肺!”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老五几人,语气陡然加重:“这几天饭菜都是你们张罗的,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全由你们经手。你说,是不是你在里头动了手脚?想毒死主母和少夫人,好图财害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主意!” “你放屁!血口喷人!” 老五勃然大怒,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拳头紧握,额角青筋暴起,“我们清清白白,日日夜夜守在主母身边,伺候得尽心尽力,哪有一点儿不忠之心?你凭空污人清白,简直无耻至极!” “清白?” 许怀谦眯起眼,眸光阴冷如毒蛇吐信,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发寒的冷笑,“那怎么偏偏她们婆媳俩病倒了,昏睡不醒,药石无效,而你们一个个活蹦乱跳,面色红润,连个咳嗽都没有?这难道不奇怪吗?还是说——你们早就服了解药?” 他话音未落,右手猛然一挥,厉声下令:“许明,动手!把这帮反骨的奴才全都给我绑了!一根绳子捆一个,一个都不准跑!我要亲自审问,看他们还能嘴硬到几时!” 他脸上的狠意毫不掩饰,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仿佛已经将老五等人视作死人。 这不仅仅是一次惩罚,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正好借机除掉这批碍眼的人,为之后的计划扫清障碍。 命令刚落,许明立刻带人冲上前,手持粗麻绳与棍棒,气势汹汹地围拢过去,动作迅捷而狠辣。 老五几人也不是软柿子,长年累月在府中做事,虽是下人,却也练就了一身力气与应对突发变故的经验。 三两下便抡起桌椅抵挡,甚至反手将冲在最前的两名壮汉撂翻在地,砸得他们哀嚎连连。 眼看局势稍稳,老五急喊:“快!护住林沫!先退到后院去!” 正要往林沫那边跑,却不料许家旁支的帮手猛地涌上来,从侧门、偏廊接连冒出,足足十几人,手持木棍铁尺,步步紧逼。 人数太多,寡不敌众,老五等人很快被打退,肩背挨了几下重击,嘴角渗出血丝,却仍咬牙支撑,不肯跪地求饶。 老五满脸怒火,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指着许怀谦怒斥:“许怀谦,你居心险恶!诬陷忠良!你这是要斩草除根,断我主母最后的依靠!” 他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我告诉你,等大娘子醒来,她一定会为我们讨回公道!她若知道你今日如此迫害忠仆,绝不会饶你!” 旁边的老六也强撑着站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没错!主母刚出事,你就急着把我们往死里逼,连个大夫都不请,任她昏迷不醒,摆明了就是想害死我家主母,再吞了她的嫁妆与产业!你这是谋财害命,天理难容!”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喊得理直气壮,悲愤交加,声音响彻庭院,引得不少围观下人面露迟疑。 许怀谦心里冷笑,指尖轻轻敲击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 反正她这辈子大概也别想醒过来了——那碗药,可是他亲手调配,加了迷魂散与腐心散,日积月累,早已侵蚀五脏六腑,除非神仙下凡,否则绝无生还之理。 他脸上依旧冷冰冰的,仿佛被冤枉的是他自己,厉声呵斥道:“闭嘴!一群刁奴,竟敢当众咆哮,污蔑主家!给我把他们抓起来!是他们对我夫人动手,才让她变成这副模样!罪证确凿,不容狡辩!” 许家人刚要扑上来,老五一伙人立马转身就跑,趁着混乱之际,撞开一条窄路,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他们熟知宅院地形,几个拐弯便消失在回廊深处,只留下一片尘土与凌乱的脚印。 许凌云站在角落阴影里,左手轻轻搓了搓右手掌心,动作细微却透露出内心的盘算。 他低声对父亲道:“爹,他们跑了,可不会轻易罢休。这种人一旦记恨上,日后必成隐患。只要人还在,迟早是个麻烦。咱们得想办法,一劳永逸,不能留后患。” “放心。” 许怀谦嘴角微扬,眼中透着阴狠与笃定,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坟茔,“今晚他们不来就算了。 第160章 下死手报仇 要是胆敢摸黑回来探听消息或通风报信,我已在各处埋下伏兵,设好陷阱,一个都不会放过。让他们有来无回。” 许凌云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赞许。 没过多久,先前去帮忙的许家亲戚们回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却趾高气扬。 他们一进门就跟进了粮仓的耗子似的,东嗅西闻,眼神贪婪地扫视着每一寸角落。 有人踹开柜门,有人掀翻床席,还有人用棍子捅破米缸,翻来翻去,只搜出一小坛浑浊的水和十几斤陈年的糙米,颗粒干瘪,泛着霉味。 一群人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朝许怀谦叫苦,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二爷啊,实在没找到多少值钱东西!就这点破米烂水,连顿饱饭都做不出来!这日子怎么过啊?” “可不是嘛,平日看着体面,没想到屋里穷得连老鼠都不愿住!” “肯定是她们藏起来了!得继续搜!房梁、地窖、墙缝都别放过!许家的产业,一分一毫也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许怀谦只得许诺,等到了南平城,一定重重补偿。 这个承诺说得极为艰难,他声音低沉,语气中透着勉强与无奈。 他知道这些人心贪如狼,可眼下局势不容有失,只能先稳住他们再说。 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只要你们听话办事,进城后少不了金银财帛,任你们挑。” 这话才终于撬动了众人的心意,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大家这才肯散,各自收回目光,转身离去,脚步窸窣地融入夜色之中。 临走时,还不忘顺手把那点米分了个干净。 那袋米原本是沈茉偷偷藏下、准备给孩子们熬粥用的,如今却成了众人哄抢的对象。 一人抓一把,另一人不甘落后也挤上前去,争抢间甚至有人踩翻了布袋,米粒撒了一地。 有个壮汉索性蹲下,用手直接往怀里扒拉,嘴里还念叨着:“这年头,一口米都顶得上半条命!” 几息之间,袋子就空了,只剩下瘪塌塌的一团躺在地上,像极了主人此刻的处境。 许怀谦脸色难看,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但他终究忍着没吭声,只是手指攥紧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往后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现在不能撕破脸。 这些人虽粗鄙贪婪,却也是他手中可用的兵卒。 若此时翻脸驱逐,只怕会激起哗变,反而坏了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仿佛要把这一幕刻进心里。 待将来时机成熟,今日受的每一分羞辱,他都会十倍讨回。 许凌云松了口气,身体几乎虚脱般晃了一下。 他刚才强撑着站在这里发号施令,其实腿伤早已痛得钻心。 冷汗从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流到脖颈,湿透里衣。 他拖着瘸腿,一跛一跛地走到沈茉跟前,动作迟缓却带着压迫性的恶意。 他低头俯视她,眼中满是冷笑和怨毒,像盯猎物的豺狗。 然后冷冷吩咐陈妈妈和容妈妈:“把孩子都带走。别在这儿碍眼。” 两位妈妈站着没动,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 她们看得清楚,少爷这话不是为了孩子好,而是要支开所有人,留下沈茉独面暴虐。 陈妈妈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劝一句:“少爷,姑娘身子不好……” 话未出口,容妈妈已迅速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指尖用力掐了她一下。 同时悄悄摇头,眼神警告:不可再多言! 他眉毛一挑,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语气更冷了几分:“怎么?我说的话不顶用了?现在指挥不动你们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与威胁,“要不是这几个小的还得人照看,我连你们一块儿轰出去!” 接着,他猛然提高嗓门,几乎是吼了出来:“谁让你们连我娘和我媳妇都护不住!” 这句话如同甩出的鞭子,抽在两位妈妈的心上。 他们的肩背顿时一僵,低下头,不再敢反驳半个字。 陈妈妈张嘴想辩,喉咙滚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只会激怒对方,反累及主子。 容妈妈始终紧紧拉着她的袖子,力道未松,眼神坚定而沉痛。 两人默默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终于缓缓转身,走向角落里的几个孩子。 她们一个抱起最小的女孩,另一个牵起稍大的男孩,动作轻柔却匆匆。 一行人低头疾步退到屋内最偏僻的角落,远离中央那令人窒息的对峙。 走之前,容妈妈忍不住回头看了林沫她们一眼。 那一眼,饱含千言万语——是担忧,是告诫,更是无声的托付。 她希望林沫能挺住,能护住小姐,哪怕只多一刻钟也好。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只轻轻眨了眨眼,随即转过身去。 她们绝不能走。 一旦离开,主子和姑娘们就更没人能护着了。 哪怕只能躲在暗处看着,也能在危急时刻挡一下、喊一声,也许就能救下一条命。 等外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微弱烛光摇曳,映出扭曲的人影。 许凌云立刻撕下伪装,面目狰狞得如同恶鬼附体。 方才还略显虚弱的模样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恨意与暴戾。 他猛地伸手,狠狠掐住沈茉的大腿,指甲几乎嵌入皮肉之中。 “臭婆娘,现在落到我手里,有你好受的!”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嘶吼,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 他心里全是恨,翻江倒海一般涌上来,压过了理智,淹没了良知。 昨天他在众人面前跪地求饶,颜面尽失,尊严被践踏成泥。 那时她站在人群后冷冷地看着,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那种眼神比刀还利,比火还烫,至今烧灼着他的心。 他只想把昨天的耻辱全都加倍还回去,用她的痛苦来填补自己的屈辱。 掐了一次不够,他又换地方继续掐。 左腿掐完了就换右腿,大腿掐红了再掐膝盖内侧。 下手又重又准,每一记都挑在最敏感、最不易察觉的位置。 疼得沈茉牙关紧咬,冷汗直流,却不发一言。 她知道叫也没用,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他还特别狡猾,专挑衣服遮着的地方下手,不留痕迹。 第152章 虎毒不食子 手臂内侧、腋下、肩胛骨之间、脚踝背面…… 全是常人不会注意之处。 他甚至用宽大的衣袖做掩护,一边假意搀扶她,一边暗中拧掐。 这种阴损手段,正合他卑劣性情。 最后还是许怀谦看不过去,皱眉开口:“修远,差不多得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本无意干涉儿子私事,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折磨一个女子,实在有损家族体面。 何况还要赶路,若把人弄得太残,反倒耽误行程。 这一句劝说,纯粹出于实用考量,而非恻隐之心。 听见父亲发话,许凌云方才不甘心地收手。 他缓缓松开五指,看着沈茉腿上浮起的紫红印痕,嘴角竟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 但他仍觉不解气,嘴里嘟囔着:“爹,你不恨吗?” 他转头看向许怀谦,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趁现在能出气,为什么不狠狠教训她一顿?” “那感觉真痛快,你要不要也试试?” 他说这话时近乎癫狂,像是已经沉浸于报复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许怀谦心头一动,目光扫过沈茉苍白的脸庞,确实有一瞬间的冲动掠过脑海。 他曾因她搅乱计划而心生杀意,也曾想亲自将她碾为尘土。 但转念却还是摇头,克制住了情绪。 他淡淡道:“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眼下最要紧的是赶路,必须尽快赶到南平祄城。” 复仇可以慢,安全抵达才是当下第一要务。 说完,他叫了几个手下,语气沉稳却不容违抗:“过来,把沈茉和林沫抬起来带走。” 两名粗壮的汉子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架起两人。 林沫挣扎了一下,立刻被人捂住嘴,拖向门口。 沈茉已被掐得双腿发麻,无法站立,只能由人挟持着,踉跄前行。 夜风呼啸,吹动残破窗纸啪啪作响,像是为这场劫难敲响丧钟。 此时闭着眼的沈茉,心里早已把许凌云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这畜生下手真狠,那一巴掌不仅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还差点让她眼前一黑。 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连带着整个头颅都在剧烈地抽痛。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可内心的愤怒和屈辱却像潮水般翻涌不止。 这男人从前在人前装得一副温文尔雅、孝顺体贴的模样,背地里却是这般阴狠毒辣的嘴脸! 想到自己曾真心实意地敬他为夫君,照顾他、维护他,如今却被如此践踏,沈茉的心就像被千刀万剐一样痛。 疼得她差点咬破嘴唇。 她用力抿住唇瓣,牙齿深陷进柔软的皮肉之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不敢哭出声,更不敢睁眼,生怕露出一丝破绽,引来更疯狂的殴打。 只能将所有的痛苦和愤恨压进心底最深处,一层一层地封存起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必须活着,必须撑下去,为了孩子们,也为了将来那场迟早要到来的清算。 接下来一整天,两人都继续装晕。 林沫闭着眼,呼吸微弱而平稳,仿佛真的失去了意识。 沈茉也一动不动地躺着,连睫毛都不敢轻易颤动一下。 她们互相用余光确认对方的状态,彼此心照不宣——不能暴露,不能轻举妄动。 屋子里闷热难耐,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和衣领。 可她们连抬手擦汗都不敢,只能任由汗珠滴落在破旧的草席上,留下一圈圈暗色的痕迹。 每一次脚步声靠近,她们的心跳都会骤然加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五个孩子哭着喊娘、喊奶奶,换来的只有呵斥和巴掌。 老三刚呜咽了一声“娘”,还没说完话,就被许家一个仆妇揪住头发狠狠拖倒在地。 那女人嘴里骂着:“小丧门星,嚎什么丧!再吵老子撕了你的嘴!” 老四吓得缩成一团,抱着妹妹躲在墙角,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老二想冲上去护弟妹,结果被许凌云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撞在墙上,半天爬不起来。 孩子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凉。 说饿了,不但没饭吃,还被毒打一顿,骂得狗血淋头。 最小的老六实在熬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饿……” 话音未落,就被许怀谦身旁的一个粗使婆子拎起来扇了三个耳光。 孩子嘴角立刻渗出血丝,耳朵嗡鸣不止,整个人呆愣当场。 “饿?饿就给我去挑水劈柴!你们这群白吃饭的小杂种,还想等着人伺候?” 那婆子唾沫横飞地吼道。 他们原本吃的都是精细米面,喝的是温热汤羹,何时受过这种苦楚? 如今连一口粗粮都见不到,更别说热水热饭了。 原本娇生惯养的姐妹几个,现在一看见许家父子,浑身就忍不住发抖。 他们走路的脚步声一响,孩子们就会条件反射似的瑟缩在一起。 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无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曾经那个温暖和睦的家已经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恐惧和折磨。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爹爹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爷爷也不再慈祥? 为何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视他们如草芥、如蝼蚁? 这天晚上歇息时,青霜抽泣着说了句“我想跟娘睡”。 小姑娘蜷缩在草堆上,声音颤抖而微弱,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思念。 她说完这句话,眼中泪光闪烁,伸出小手想要靠近沈茉的方向。 然而,话音未落,就被许凌云“啪”地扇了一耳光。 那一巴掌极重,直接打得青霜整个人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嘴巴磕到了地面,牙龈都被震出了血。 陈妈妈想上前拦,根本来不及。 她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只迈出一步,就被旁边的护卫猛地推搡倒地。 老人膝盖磕在硬石板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仍挣扎着要爬起来。 “少爷!使不得啊!她是您亲女儿啊!” 她嘶哑着嗓子哀求。 可回应她的,只有冷漠的一瞥和一句冰冷的威胁:“再多嘴,明天就把你扔进井里。” 甜馨几个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直哆嗦。 她们紧紧搂住彼此,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第153章 敌众我寡 刚才还抱着一丝希望的心,此刻彻底冰凉。 那是她们的父亲啊,小时候抱她们骑马、讲故事的父亲,怎么会变得这么可怕?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情,只剩下残忍与厌恶,仿佛她们是一群令人作呕的累赘。 再看许凌云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从前那张儒雅温和的脸,如今扭曲得如同恶鬼。 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眼里透着嗜血般的戾气。 他站在昏黄油灯下,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没人敢吱声,整个房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听到他嘴里不断蹦出的脏话,沈茉心里揪得生疼。 那些污言秽语不仅侮辱着孩子们,也一次次刺穿她作为母亲的心。 “赔钱货!” “废物!” “下贱胚子!” 每一句都像刀子剜肉般扎进她的灵魂深处。 她多想冲过去保护女儿,用手挡下那一记记耳光,用身体护住那一双双颤抖的小手。 可她不能动,也不敢动。 她知道,只要她稍有动作,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的报复。 可想到婆婆之前的叮嘱,她只能咬牙忍着。 林沫曾在她耳边低语:“忍一时风平浪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现在死了不要紧,可孩子们怎么办?你要活着,替我们讨回公道。” 那一夜的密谈,每一个字都刻进了沈茉的记忆深处。 她明白,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笔账,早晚有一天,她要跟许凌云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笔笔算清楚。 她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是谁毁了这个家,是谁逼死了主母,是谁虐待无辜幼童。 她要用最公正的方式,把属于她们的一切全都夺回来。 而这第一步,就是活着走出这地狱般的牢笼。 他自己欺负她也就算了,居然连亲生女儿都这么狠心对待,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他哪里还有半点为人父、为人子的良知? 为了攀附权贵,为了吞占家产,竟可以亲手将自己的血脉踩进泥里。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绝情寡义之人? 就连街边野狗护崽尚且不惜拼命,而他却能面不改色地对亲骨肉施暴! 夜深了,晚风轻轻吹过,总算带走了一点白天的燥热。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蛙鸣,衬得夜越发宁静。 屋内众人均已入睡,唯有守夜的两个仆役打着哈欠倚在门框边。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短暂的安静,成了唯一的喘息之机。 老五和老六带着人趁着天黑悄悄摸过来,想把林沫偷偷救走。 他们事先探好了路线,绕开巡逻的家丁,避开灯火通明的主院。 老五手里握着一把短匕首,神情凝重;老六则背着绳索和水囊,准备随时接应。 他们动作极轻,贴着墙根一步步向前挪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只要能把老太太带出去,联络上外头的忠仆,就有机会东山再起。 可才靠近没几步,就被许怀谦安排的手下逮了个正着。 暗处突然窜出七八条黑影,手持棍棒,迅速将他们团团围住。 原来许怀谦早有防备,料到有人会铤而走险来救人,便设下了埋伏。 “抓活的!” 一声令下,双方立刻扭打在一起。 两拨人立马动起手来。 拳脚相交,棍棒挥舞,尘土飞扬间夹杂着怒吼与闷哼。 老五身手矫健,接连撂倒两人,却被背后偷袭砍中手臂,鲜血直流。 老六奋力抵抗,一边格挡一边高喊:“快撤!任务失败了!” 他们的目标本是救人,而非拼死一战,一旦暴露,局势立即恶化。 打得很凶,动静也大。 木棍断裂的声音、身体砸地的闷响、压抑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 院子里的狗开始狂吠,惊动了不少值夜的家丁。 火把陆续亮起,人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嘈杂。 显然,这场突袭已无法继续,再不撤退便是全军覆没。 林沫睁开眼扫了下四周,发现没人看管。 原本有两个仆妇轮流盯着她们,可外面打斗一起,那两人慌忙跑出去看热闹,竟忘了锁门。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沫眼神一凛,迅速翻了个身,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掏出一个小布包。 她动作极快,丝毫不见方才的虚弱模样。 赶紧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她快饿晕了。 那颗蜜渍桂花糖早已被体温烘得微化,入口即化,甜香瞬间在舌尖蔓延。 久未进食的身体贪婪地吸收着这点能量,四肢百骸似乎重新有了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眩晕感,又伸手往沈茉嘴边递去。 也没忘了顺手往沈茉嘴里塞了一颗。 沈茉察觉到动静,立刻张嘴含住,不敢咀嚼出声,只默默感受着甜意缓缓流入胃中。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这是逃出生天前最后的补给。 黑暗中,婆媳俩默默又迅速地嚼着糖。 她们的动作轻巧而谨慎,每一口都尽量控制在最小幅度。 牙齿碾碎糖块的细微声响,都被掩盖在外头的喧闹之下。 这小小的甜蜜,像是寒冬里的炭火,温暖了濒临崩溃的身心。 糖吃完,林沫又掏出一把早就撕成小块的肉干,先递给沈茉一些,自己也大口大口往嘴里填。 这些肉干是她前些日子悄悄藏下来的,用油纸包好缝在裙摆内侧。 虽有些发硬,甚至略带霉味,但此刻却是救命的粮食。 她们咀嚼得很快,却不贪心,只求尽快恢复体力,以备突发状况。 外面打得热闹,她们趁机拼命补充体力。 每咽下一口食物,身体就多一分力量。 她们知道,接下来可能要面对漫长的逃亡之路,没有体力寸步难行。 所以哪怕再饿,也不敢一次吃太多,以免引起腹痛。 只一小撮一小口,稳稳当当地填着空荡荡的肠胃。 刚把肚子填了个半饱,前头突然传来老五的一声惨叫。 那声音凄厉无比,带着剧痛与绝望,划破夜空直入耳膜。 “不好,快撤!” 老六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随即一把架起受伤的老五转身就跑。 他们原计划周详,可敌众我寡,终究寡不敌众。 第154章 高烧 老六架起受伤的老五就往后跑,慌乱中后背还被人划了一刀,火辣辣地疼。 血顺着脊背流下,浸湿了衣裳,黏腻而冰冷。 但他咬牙坚持,不敢停下,生怕慢一步就是葬身于此。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也在不断逼近。 他们拼尽全力钻进一片竹林,借着浓密枝叶掩护,终于甩开了敌人。 许凌云冷笑,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寒光,“爹,他们现在个个带伤,翻不起浪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 “还想来救人?做白日梦去吧!现实点,他们连站都站不稳,凭什么救?凭那几声咳嗽吗?” 许怀谦点点头,神色沉稳,眼中却也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像是认可,又像是在分享一场胜利前的喜悦。 父子俩简单说了两句,语气虽平淡,但彼此心照不宣——大局已定。 随后,便各自找地方休息去了,仿佛这荒郊野外也不过是他们庆功的厅堂。 许怀谦走到林沫旁边坐下,动作缓慢,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目光从她苍白的脸颊,缓缓移到她被绳索绑住的手腕,嘴角微微扬起,弧度不大,却透着一股压抑多年的快意。 “夫人,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你说我这局,布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急不缓,仿佛不是在炫耀,而是在欣赏一件耗费多年心血终于完成的艺术品。 说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似在回味某种久违的轻松感,“终于不用事事被你压一头了,这种感觉,真舒服。以前我说东,你说西;我想走,你非要拦。如今,轮到我说了算了。” “爹说得对极了。” 许凌云满脸亢奋,激动地攥紧拳头,连声音都在发抖,“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得听她的,考试要按她的标准,选亲事要由她定夺,连穿什么衣裳都要她点头!稍微不顺着她,就给我脸色看,一句话不对就罚我在祠堂跪两个时辰!” 他咬牙切齿,眼神里满是积怨已久的恨意,“我早就受够了!现在终于不必看她那张冷脸,再也不用低声下气装孝子贤孙,真是太痛快了!她也有今天,哈哈……” 这一夜,就在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咒骂声中过去了。 月光冷冷洒在林间,映出他们扭曲的影子。 一句句刻薄的话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是毒蛇吐信,缠绕在昏迷不醒的林沫耳边,也刺进躲在暗处、屏息倾听的沈茉心里。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亮,露珠未干。 想到中午就能赶到南平城,脱离这险地,许怀谦父子俩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双眼发亮,步伐轻快得如同登科及第。 一起床,立刻催着所有人上路。 许怀谦大声下令:“快些收拾!天色正好,趁热打铁!” 许凌云则站在一旁指手画脚,满脸不耐,“磨蹭什么?还等太阳晒屁股吗?耽误行程,有你们好果子吃!” 这时,陈妈妈急匆匆跑了过来,脚步踉跄,脸上毫无血色,额角还渗着冷汗。 她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说:“世子,老奴……老奴求您,青霜姑娘发烧了,烧得厉害,浑身滚烫,嘴唇都干裂了!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啊!” 她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强撑着说道:“只求您宽限半个时辰,让我去附近找点退烧的草药,熬一碗汤给孩子喝,哪怕能降降温也好……求您了!” “真烦人。” 许凌云一脸厌恶地皱眉,像是听见了什么脏东西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摆摆手,语气冰冷无情,“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烧傻了又怎样?反正也指望不上她给咱家争光。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赶路要紧,别管她!耽误了正事,谁都担待不起。” “要是烧坏了脑子,那是她命不好,关我什么事?” 他不耐烦地挥手,甚至故意踩碎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警告,“赶紧走!再啰嗦一句,我就让人把她绑在马后头拖着走!” 陈妈妈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敢哭出来。 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却仍坚持:“世子,那是您的亲闺女啊!血脉相连,骨肉至亲!高烧不止,轻则神志不清,变成痴傻,重了可是会没命的!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她才六岁啊,她喊了您一路‘爹’,可您连一眼都不愿看她一眼!” “滚开!你算个什么东西?” 许凌云猛地一把将她推开,力道之大,直接让年迈的陈妈妈跌坐在地,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直抽气。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一个赔钱货罢了,谁稀罕?生下来也没给我添福气,反而拖累行程!你再啰嗦,连你也一起赶走!别以为你伺候过我娘,我就会给你脸面!” 陈妈妈眼泪打转,心头如刀绞,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心里直骂:这哪里是人做的事! 亲生女儿病成这样,他竟冷血至此! 老天爷若有眼,早晚要收了这等绝情绝义之人! 没有药,没有热水,甚至连一片遮阳的树叶都难寻。 她只能把青霜轻轻背起来,孩子滚烫的小脸贴在她瘦弱的背上,呼吸急促而微弱。 她翻出包袱里最后一点水,浸湿帕子,一遍又一遍敷在孩子额头上,试图用这点凉意为她降温。 她的手不停颤抖,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在青霜发烫的脸颊上,瞬间蒸干。 躲在一旁树后的沈茉听得心碎欲裂,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 她看着女儿小小的身体在陈妈妈背上无力地晃动,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呻吟,每一秒都像有刀子在剜她的心。 她可怜的女儿,怎么摊上这样一个爹? 冷漠、自私、狠心到毫无人性! 她曾幻想过丈夫会悔悟,会回头,会疼惜自己的骨肉。 可现实却是一记记耳光,打得她体无完肤。 林沫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原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孩子们的身体一向健康,每日饮食起居都有专人照看,从未有过差池。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几个孩子接连病倒,脸色发红,呼吸急促,显然是高烧不退。 第155章 有备而来 这突发的状况让她心头一紧,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是有人动了手脚? 还是途中饮食出了问题? 亦或是…… 被人算计了? 这几个孩子平时好好的,偏偏这时候病倒,太巧了。 太巧了,简直就像是安排好的一般。 眼下正值逃难途中,颠簸劳累,风尘仆仆,本就容易伤身。 若是在平日里,一个两个发烧还能理解,可如今竟是一下子五个都发起高热,这绝不是巧合能解释得了的。 尤其是青霜,自幼体弱,经不得折腾,此刻已经昏昏沉沉地靠在陈妈妈怀里,小脸通红,嘴唇干裂,气息也断断续续,情况尤为危急。 不行,她得想办法让容妈妈拿到药! 林沫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她知道随行队伍中带着一些常用药材,但这些药物都被严密封存在许家主队的药箱里,非许怀谦或许凌云允许,旁人根本无法取用。 而她自己身份尴尬,既不能公然出面争执,又怕打草惊蛇,引来更多猜疑。 唯一的希望,就是容妈妈。 那个看似粗鲁、实则心细如发的老妈妈,一向护着孩子们,尤其是对青霜,疼爱有加。 若是她能在混乱中设法取得退烧药,或许还来得及救回青霜的命。 再拖下去,青霜真出问题怎么办? 每多耽搁一刻,青霜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险。 高烧持续不止,极有可能引发抽搐、昏迷,甚至损伤脑髓。 林沫光是想到那种后果,便觉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出事,更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失去唯一的助力。 她必须相信容妈妈,必须盼着她能挺身而出! 容妈妈,你快出现吧!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支缓慢前行的队伍。 阳光刺眼,尘土飞扬,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仍不肯移开半分。 只要容妈妈出现,只要她能站出来,事情就还有转机。 就在林沫焦急万分时,容妈妈竟真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 那身影从人群中疾步冲出,脚步沉重却毫不迟疑,仿佛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扑到林沫面前,双膝一软,紧紧抱住她的腰身,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呜呜……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您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是失了魂魄一般。难道是受了什么惊吓?您一定要撑住啊,您是我们这些下人心中的主心骨!您快醒醒啊!您要是再不醒来,您最心疼的小孙女就要撑不住了!青霜已经烧得说胡话了,刚才还在喊‘娘亲,别丢下我’……那声音听得人心碎!她是您的孩子,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您怎么能就这样倒下?您若是倒下了,谁来护她周全?谁来为她撑起一片天?青霜姑娘命苦啊,娘遭罪,爹无情,老天爷怎么这么欺负孩子!” 容妈妈的声音悲愤交加,字字泣血。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力摇晃林沫的身体,仿佛想用这份执拗将她唤醒。 她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不觉疼痛。 在她心中,林沫不仅是主子,更是个值得敬重的母亲与女子;而青霜,则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可怜,不该承受这样的苦难。 许凌云脸色骤沉,立刻让人上前拉开她。 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愠怒与嫌恶。 这等哭嚎之声在逃难途中响起,岂不是让所有人侧目? 传出去还道他许家治下无方,连个老妈妈都能当众撒泼! 更何况,林沫昏厥一事本就蹊跷,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反倒成了动摇军心的借口。 他绝不能容忍这种局面继续下去。 该死! 要是让她这么一闹,自己的脸面还往哪搁? 许凌云心中怒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堂堂世子,统领众人南迁,怎能容忍一个奴婢如此放肆? 今日若不立威,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挑战他的权威? 他必须立刻压制这场风波,绝不能让它扩大。 可容妈妈还没等别人动手,就自己挺直腰板站了起来,冷冷道:“不用你们碰我,我自己会走。” 她缓缓松开林沫,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怯意。 她站得笔直,如同一根历经风霜却不曾折断的老竹,眼神凌厉地扫过周围那些想要上前的人,语气冷得像冰,“我的手只用来抱主子,不会沾任何卑劣之徒的脏。”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成拳头。 她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仿佛要将心中的愤恨全都踩进尘土里。 然而,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右手却早已捏得指节发白,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悄然渗出,顺着指尖滴落在衣料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她不敢回头,怕一看见林沫虚弱的模样,便会忍不住再次崩溃。 许凌云皱眉。 他盯着容妈妈远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此人平日虽倔强,但从不曾如此激烈地反抗过命令。 今日之举,未免太过反常。 难道…… 她知道些什么? 喊两嗓子就走了? 这老东西搞什么名堂? 许凌云眯起眼睛,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他不信这只是一个情绪失控的举动。 那番话中处处指向青霜、指向林沫,分明是有备而来。 莫非是有人授意? 还是她们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头隐隐浮现出一层阴霾。 怪得很! 太阳晒得人发昏,路上走着的还是那一拨逃难的人。 炽热的日光无情地洒在荒野小道上,蒸腾起层层热浪,空气干燥得令人窒息。 一行人排成长队,在滚滚黄尘中艰难前行。 脚下的土地被晒得龟裂,石块滚烫,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粗重的喘气声,夹杂着到处都是的汗味,一路就这么混着往前挪。 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呻吟,还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啼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嘈杂。 骡马疲惫不堪,蹄声沉重,拉车的绳索吱呀作响。 每个人都低着头,默默赶路,生怕一句多余的话就会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第156章 看破不说破 眼看南平城就在前头了,许怀谦和他儿子许凌云都来了精神。 远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灰褐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固。 那是安全的象征,是暂时歇脚的地方,也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落脚点。 许怀谦眯着眼睛望了一阵,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随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快了,进城之后整顿休整,再做打算。” “赶紧走,别磨蹭!” 许凌云一回头,见陈妈妈和容妈妈带着五个孩子站在原地不动,立刻吼出声。 他的声音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中,尖锐而严厉。 “耽误片刻,耽误的就是整个队伍的行程!现在谁都不许停下,违令者杖责三十!” 他瞪着双眼,满脸戾气,恨不得当场把那几个拖慢进度的人踢出去。 容妈妈可不是好惹的,立马回过头来顶了一句: 她脚步一顿,猛然转身,眼神如刀般直刺许凌云的心窝,“孩子都烧红脸了,我让陈妈妈停一下喂口水怎么了? 他们不是牲口,是可以随意驱使的物件! 他们是人,是您祖母大人千叮万嘱要照顾好的血脉亲人! 世子要是不在乎六姑娘死活,现在就说清楚,我这就把她撂在这儿不管了。” 她抱着青霜,将孩子高高举起,瘦弱的小身躯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单薄。 容妈妈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您若今日一声令下,从此以后休想再听我说半个忠字!我这条命是夫人的,孩子的命也是夫人的!我宁可死在路上,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夭折!” 一听这话,许凌云火气蹭地就冒上来: 他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手指直指容妈妈鼻尖,浑身颤抖:“你这个老东西,算个什么东西?竟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不过是个下人,仗着夫人曾经看重你就敢以下犯上?你以为现在还有人在护着你不成……” “住口!” 许怀谦一声喝止,脸色铁青地扫了容妈妈她们一眼: 他猛地踏前一步,威严的目光横扫全场,吓得周围人都低下头去。 他沉声道:“快点喂,赶紧上路!马上就要进城了,等到了城里我自会请大夫。要是再耽误工夫,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虽表面应允,语气却冰冷如霜,显然是在极力压制怒意。 说完,拽起许凌云就往前走。 他一手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捏得许凌云踉跄了一下。 许怀谦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拉着许凌云迅速离开人群中心,脚步急促而沉重,仿佛要逃离某种正在酝酿的风暴。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出几分苍凉与隐忧。 “爹,你没看见吗?那个女人早就没了,可这老货照样横得很,根本没把咱们当回事。” 许凌云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眉头紧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个佝偻却挺直腰背的身影。 他心中憋着一股火,仿佛一团燃烧的炭,灼烧着喉咙和胸膛。 “闭嘴!” 许怀谦猛然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低沉而严厉,像是一记闷雷砸在耳边。 “这时候别给我添乱!”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既因愤怒,也因焦虑。 此刻局势微妙,任何一点差池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那两个老家伙也没说错,喝口水能花多久? 区区片刻耽搁,不至于让人心生怨怼至此。 可偏偏有人不依不饶,借题发挥,似乎非要闹出些风波才肯罢休。 要是孩子有个闪失,你去哪儿再找一个回来凑数?” 许怀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身旁熟睡的小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但转瞬又被冷漠掩去。 许凌云憋着一口气,没再吭声,胸口起伏剧烈,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可心中的愤懑如同潮水般翻涌不息。 临走时还是狠狠回头瞪了容妈妈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仿佛在无声地宣誓: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代价。 忍着,总有一天她们都会死在我手里。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头,缠绕着他的理智,日日夜夜低语着复仇的蛊惑。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要隐忍,要等待时机,哪怕十年、二十年,他也一定要亲手将这些人踩进泥里。 这时,容妈妈悄悄把一粒药丸放进水囊里化开。 她动作极轻,几乎是借着衣袖的遮挡完成这一举动,指尖微颤,神情却异常坚定。 药丸入水即溶,泛起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抱着青霜的陈妈妈瞅了她一眼,眼里满是惊讶,但什么也没问。 她读懂了那眼神背后的含义——那是守护,是决断,也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牺牲。 她虽不明白具体原委,却选择信任这份默契,就像多年以来她们始终彼此扶持一样。 两人哄着青霜把水喝了下去,随后各自背上一个小的,一手牵一个,继续赶路。 孩子的重量压在肩上,脚步沉重却不迟疑。 风吹起破旧的衣角,沙尘扑面而来,可她们的脚步依旧稳健,一步接一步,在荒野中踏出属于弱者的坚韧痕迹。 甜馨抬头看了看前方,声音有点发颤:“妈妈,我娘和祖母……会没事的对吧?” 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答案会刺破她仅存的一点希望。 她紧紧抓着容妈妈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对方粗糙的掌心。 “会的。” 容妈妈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着小女孩湿漉漉的眼睛,心口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 但她不能流露软弱,因为她知道,此刻她是这些孩子唯一的依靠。 “妈妈……我爹和爷爷,是不是特别讨厌我们?” 甜馨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她说这句话时垂下了头,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怕听见答案,又像是早已猜到了结局。 容妈妈沉默了。 风刮过荒原,吹乱了她的白发,也吹凉了这一刻的空气。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有些残酷的事实,一旦说破,就会成为永远扎进孩子心里的刺。 第157章 稳固权利 过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大姑娘,有些事得你自己去体会,妈妈没法替你说答案。” 她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甜馨的眼睛,“对你好不好,要用心去感觉,不是光靠嘴上说说就行的。” 甜馨抿紧嘴唇,倔强地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 她不想哭,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脆弱。 她只想变得更强,强到有一天可以保护自己的亲人,而不是只能依赖他人。 又过了很久,她小声说:“我知道的,他们不喜欢我们,嫌弃我们是女儿,只想要儿子。这些我都懂。”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割在容妈妈的心上。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读懂那些藏在冷淡与忽视背后的恶意。 容妈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一瞬间,她的动作温柔得近乎哀伤。 孩子的发丝干枯微黄,却依然带着稚气的柔软,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曾抱过的另一个小女孩——那时她还年轻,还有梦,还有指望。 孩子真是灵醒啊,这才几天,就什么都明白了。 可见他们在孩子面前,压根就没想过遮掩。 那些言语间的冷漠、眼神里的厌弃、分配食物时的偏心,全都被这个年幼的灵魂一丝不漏地接收到了。 无需谁明说,她早已看穿了一切。 “大姑娘啊,有些东西咱们求不来,也不必强求。” 容妈妈的声音低缓而温和,像是春夜里轻轻拂过的风,“别人喜不喜欢你不重要,可你娘、你祖母,还有妹妹们,都是真心疼你的,是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小身影,“咱们又不是金子打的,哪能让每个人都喜欢呢?” 甜馨听得迷迷糊糊,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海中却浮现出母亲病弱的脸、祖母布满皱纹的手、妹妹们怯生生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像是暗夜里亮起了一盏灯。 容妈妈知道她还小,听不懂太多,也不多解释,只希望她能记在心里就好。 等将来长大了,回头看这段路,至少还能记得曾经有人告诉她:你不完美,也没人天生完美,但有人爱你,这就足够了。 正说着,忽然旁边蹿出几个黑影。 黑夜中,树丛猛地晃动,沙石滚落,几道迅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扑了出来,没有半点预兆。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二姑娘芸妤已经被其中一人抱起就跑。 那黑衣人动作极快,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牢牢夹住她瘦小的身体,转眼间便往密林深处奔去。 芸妤惊恐地挣扎,双腿乱蹬,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还好陈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三姑娘思睿,才没一起被抢走。 她拼尽全力拽回孩子的手腕,指甲甚至划破了对方衣角,整个人因用力过度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 但她死死抱住思睿,像护崽的母兽一般怒目圆睁,不让任何人再靠近一步。 “人贩子!快来抓人贩子啊!” “救命!有人抢孩子啦!” 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瞬间撕破了闷热的午后。 灼热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与不安的气息,原本宁静的街角霎时间陷入一片混乱。 行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有的躲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则踮起脚尖张望,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忠义侯府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冲了过来。 家丁们手持棍棒,护卫急匆匆从门内涌出,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戒备。 他们一边奔跑一边高声呼喝,试图控制局势,却发现事态早已超出预料。 “放开我家小姐!” “放下孩子!” 人群中传来侍女撕心裂肺的叫喊,一位贴身妈妈跌倒在地,手中还紧握着被扯断的绣帕。 芸妤的小脸通红,双脚乱踢,双手拼命挣扎,可那名壮硕的人贩子却像铁钳一般牢牢箍住她的腰身,根本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人贩子一看形势不对,干脆放弃其他目标,抱着芸妤撒腿就跑。 他脚步迅猛,朝着巷口疾奔而去,身后留下一片狼藉与惊惶。 尘土飞扬间,几个同伙迅速掩护,形成一道人墙阻挡追兵。 许怀谦父子也跟着怒吼起来。 “把孙女还给我!” 许老太爷须发皆张,拄着拐杖踉跄前冲,眼眶泛红,声音颤抖。 “把我的姑娘还来!” 许景渊满脸怒容,抽出佩刀便要追击,却被两名老仆死死拉住手臂,生怕他冲动之下遭遇不测。 沈茉被下人轻轻放倒在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呼吸急促,双眼死死盯着那个远去的身影——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用尽一切保护在身边的软肋。 芸妤被那些人贩子抢走了,就像抓小鸡一样拖走了。 毫无尊严,毫无反抗之力,仿佛一只落入鹰爪的雏鸟,只能发出无助的啼哭。 这怎么行! 她再也顾不得伪装,挣扎着要站起来。 膝盖刚一用力,便传来一阵剧痛,但她咬紧牙关,不顾伤势硬是要往前扑。 可林沫一把按住她的手,力道沉稳而坚定,低声说:“别动。 这是许怀谦设的局,他就是要引老六他们现身。” 沈茉急得不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压着声音问:“娘,你确定吗?” 她的声音几乎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不甘。 “当然!” 林沫目光冷峻,盯着前方混乱的场面,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精光,“许怀谦不是蠢货。 为了达成目的,他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老五和老六对他来说是个隐患,他一定会找机会除掉他们。” 要是许怀谦真那么笨,他也当不上忠义侯。 当年那一场继承之争,风波迭起,各方势力角力,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位置。 能最终坐上主位的,绝非仅靠运气之人。 就算有我暗中帮忙,他自己也得够谨慎才行。 林沫心中清楚,若非许怀谦本身具备足够的城府与手段,单凭外力根本无法稳固权位。 今日这一幕,分明就是精心策划的一盘棋。 听了林沫的话,沈茉稍稍冷静了些,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如同悬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坠落。 第158章 闹事 她望着远处飞奔的人影,耳中回荡着芸妤断续的哭声,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忠义侯府的家丁一个个跟摆设似的,好几十人居然拦不住几个抢孩子的贼。 他们看似奋勇追赶,实则动作迟缓,阵型散乱,甚至有人故意放水,任由歹徒穿街而过。 他们一边追一边喊,可对方根本不理,反而跑得更快了。 那几个“人贩子”步伐稳健,方向明确,分明对地形极为熟悉,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劫匪。 眼看就要追丢了,老五和老六带着四个人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浑身是伤却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直接动手。 他们衣服破损,脸上带着新鲜的血痕,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斗,可此刻眼中只有怒火与决然。 老六身手利落,一把将芸妤从人贩子怀里夺过来,动作干净利落,顺势抬腿就踹翻了一个扑上来的家伙。 那人重重摔在地上,惨叫一声,滚出数尺之远。 可就在这时,意外来了。 许怀谦带着人赶到了,却没有去抓人贩子,反倒站在街心,冷冷环视全场,随即挥手下令:“给我拿下他们!” 目标竟是老五和老六。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具威压,家丁们立刻调转方向,长矛直指刚刚救下芸妤的兄弟二人。 “许怀谦,你太不要脸了!” 老六脸色发白,满脸怒火地吼道,一把将芸妤推到身后,护在怀中,“我们拼死救人,你却要抓我们?你还是不是人!” “你竟拿二姑娘做诱饵把我们引来,你还有人性吗?那是你亲孙女!” “兵不厌诈。” 许怀谦脸上带着冷笑,目光如刀般扫过眼前这群伤痕累累的护院,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战场上讲究出其不意,家族纷争又何尝不是战场?你们自以为救主心切,却不知早已落入我设下的圈套之中。我就不该对你们有半分仁慈。”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罢休,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群满脸血污、衣衫破损却仍不肯退缩的护卫,声音低沉而冷酷,仿佛宣判一般,“从你们踏出林府的第一步起,命运便已注定。今日之事,无人能逃。” “上!一个都别放过!”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周埋伏已久的家丁与打手蜂拥而出,手中棍棒刀剑寒光闪烁,杀气腾腾地扑向老五等人。 命令一出,许明等人立刻扑了上去,脚步杂乱却气势汹涌,宛如饿狼扑向受伤的猎物。 他们手持木棍、铁链,甚至有人抽出短刀,在月光下划出森然寒芒。 对方人多势众,老五他们只能边打边退,每一拳每一脚都拼尽全力,只为给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他们的喘息声粗重如牛,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愤怒与不甘。 老五怀里抱着的芸妤吓得大哭不止,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中瑟瑟发抖,泪水混着汗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嘴里不断喊着“五叔”、“妈妈”,声音稚嫩却充满恐惧,听得人心碎。 老六一脚踢开一人,那人闷哼一声倒地翻滚,手中长棍脱手飞出。 老六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迹,急忙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容妈妈正踉跄着往这边跑来,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如铁。 他赶紧把芸妤放在地上,蹲下身迅速检查孩子是否受伤,确认无恙后用力将她往前一推,声音嘶哑而急促:“快去找妈妈!别回头!快跑!” 芸妤跌跌撞撞地扑向容妈妈,被后者一把抱住。 老六望着那一幕,心头一松,随即又被无尽的压力压得几乎窒息。 他知道,此刻的安宁只是短暂的喘息。 等确认孩子安全了,他才咬牙转身,从地上抄起一根断木作为武器,双眼通红如血,怒吼一声冲入敌阵。 他不再留手,每一击都带着搏命的决心,誓要为兄弟们挡出一条生路。 可寡不敌众,几人很快被打得节节后退。 尽管他们奋力抵抗,可对手源源不断,拳脚如雨点般落下,骨头断裂的声音隐约可闻,惨叫声此起彼伏。 身上也添了不少伤口,血迹斑斑。 老五左臂被铁链划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土上;老六嘴角破裂,牙齿松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剧痛;其他人更是遍体鳞伤,连站立都显得艰难。 “撤!” 老五终于意识到再战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他强忍疼痛大吼一声,同时用身体护住最后一个还在挣扎的同伴。 众人咬牙互望一眼,纷纷抽身后退,动作凌乱却默契十足。 几人狼狈逃走,衣袍破碎,脚步蹒跚,身后扬起一阵尘土。 他们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而悲壮,仿佛一群被驱逐的孤狼,但仍不肯低头。 身后侯府的打手紧追不舍,喊杀声震天动地,火把照亮了整条小巷。 棍棒砸地之声、怒骂之声、脚步踏地之声交织成一片,如同索命的鼓点,步步紧逼。 许怀谦父子站在原地,神情满意。 夜风吹拂着他银灰色的长袍,他双手负于背后,神色从容,仿佛刚刚只是看了一场微不足道的蝼蚁之争。 “爹,还是您高明,早算准他们会跳出来。” 许凌云一脸佩服地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得意,“他们以为偷偷接走芸妤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一切都在您的掌控之中。这等布局,连我都未曾想到。” “这次狠狠教训了他们,以后估计不敢再闹事了。” 他冷笑一声,看着远处那些倒在地上呻吟不止的身影,语气中满是轻蔑,“就算不死,也该断了念想。” 看着远处倒在地上喘气的老五和老六,许怀谦嘴角扬起一丝讥笑,那笑容里藏着不屑,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我就知道他们不死心。这些人,骨子里就刻着‘忠’字,哪怕明知是死局,也要奋不顾身。” 这就是林家养出来的奴才,哪怕死,也要护主到底。 他们本可以弃主求生,可以选择苟且偷安,但他们偏偏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以命护命。 说到这儿,他语气竟有片刻复杂——这样忠心的人,谁不想拥有呢? 若他们效忠的是自己,又岂会落到今日这等地步? 那样的忠诚,比金银更贵重,比权势更难得。 第159章 风尘仆仆 可惜,这种情分,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它需要岁月沉淀,需要生死相托,更需要一个值得为之赴死的主人。 而他许怀谦,显然不是那样的人。 “回府吧。” 他终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场戏演完了,剩下的不过是收拾残局。 他转身,正好看见容妈妈抱着芸妤,一边哄她别哭,一边狠狠瞪着自己。 孩子的啜泣声仍未停歇,容妈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口中低声安慰:“不怕,不怕了,妈妈在这儿……没事了……” 可她看向许怀谦的眼神,却如寒冰刺骨,充满了愤怒与谴责,仿佛在无声控诉他的残忍与无情。 许怀谦淡淡开口,语气不疾不许,却暗含威胁:“容妈妈,你要不想惹祸上身,最好收起这副眼神。今日之事,你若识相,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否则,我不保证你比他们下场好。”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这句话虽轻,却似利刃悬颈,令人不寒而栗。 容妈妈挺直腰板,站得笔直如松,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脸上皱纹纵横,可此刻每一道纹路都写满了刚烈与不屈。 冷冷回道:“人在做,天在看。侯爷作恶太多,迟早遭报应。”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如同警钟回荡在寂静的夜里。 说完,她紧紧牵着芸妤的手,转身就走,步伐坚定而急促。 风掀起她灰白的发丝,背影佝偻却挺立如山。 生怕这对父子再对孩子下手,她走得毫不犹豫,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那小小的身影依偎在她身旁,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爹,您瞧这老东西,她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说话!” 许凌云脸色阴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眼中怒火翻腾,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撕碎那张苍老而倔强的脸。 “刚才就该让她吃点苦头。”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哑中带着压抑的狠意,似乎只要父亲一点头,他立刻就能把那个老婆子拖到墙角狠狠教训一顿。 “急什么。” 许怀谦冷笑一声,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他动怒,“现在还得靠她照顾那几个累赘。”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等用完了,自然有她受的。不过是个能被我随意摆布的老妈子罢了,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那颤巍巍跪着的身影:“她要是不死,还能换点银子用用——卖去窑子也好,扔进牙行也罢,总能榨出几两银子来。” “走,回去。” 他收回视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刚谈论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一只待宰的牲畜。 许怀谦转身回到林沫身旁,脚步沉稳而缓慢,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那动作看似温柔,实则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戏谑与侮辱。 “我知道你能听见,疼得厉害吧?” 他低声说着,指尖在她沾满血污的脸颊上滑过,语气温柔得近乎病态,“伤口都开始溃烂了吧?闻着是不是有点腥臭?” 他的眼睛盯着她紧闭的眼帘,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愉悦的笑容:“还有件事你该知道——你林家那些下人,倒是挺忠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场屠杀的画面,语气竟带上了几分赞许般的惋惜:“重伤成那样,断手折腿,还爬着想把你从马车底下拖出来。可惜啊,全没了。一个都没活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毒蛇吐信般钻进她耳中:“你现在也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了,没人会来的。林府上下三百余口,如今连个替你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笑了,笑声短促而阴森,在寂静的夜风里显得格外瘆人。 “夫人,再过一阵就到南平城了,高兴吗?” 他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冷的皮肤上,“我可真是高兴。”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她散乱的长发,一缕一缕地缠绕在指间,眼神炽热而扭曲:“咱们许家这么多年没个后嗣的窘境,总算要结束了。你的肚子……很快就会有用处了。” …… 确认老五、老六那几个麻烦都解决了——尸体埋在乱葬岗深处,连块碑都没有留下——许怀谦这才安心地带着人往南平城赶路。 一路上马蹄踏尘,黄沙漫天,车轮碾过枯枝碎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队伍中除了几个心腹随从和受伤未愈的林沫外,再无旁人。 本来以为进城是件顺顺利利的事,毕竟南平城素来商贸繁盛、民风淳朴,官府也向来宽松,从不曾听闻进城要收钱的规矩。 没想到,刚到城门口就被拦住了。 “交钱才能过,没钱就绕道。” 齐鸣嗓门洪亮,站在高高的门楼台阶上,背着手居高临下地俯视这群风尘仆仆的旅人,语气一点不客气。 他上下打量这群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们的衣着、马匹和行李。 衣料看着还算体面,绸缎隐约可见金线暗纹,应是富贵人家出身;可偏偏沾满泥灰,裤脚破洞,靴底磨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像是刚从土堆里刨出来的逃难流民。 “想从咱南平城穿过去?每人十文。” 他摊开手掌,五个粗糙的手指在阳光下一伸,“你们自己数数有几个人,算清楚了再掏钱。” 许怀谦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心中怒意翻涌,几乎压制不住。 “胡闹!” 他猛地跨前一步,袍袖一挥,厉声道,“我从没听说过进城还得交钱的!这是哪门子规矩?你们这不是明摆着敲诈勒索吗?趁灾年捞油水,良心让猪啃了?” 他的声音高昂刺耳,引得周围几个百姓纷纷侧目。 齐鸣冷冷瞥他一眼,眼神如冰,毫不退让:“不愿给?行啊,你可以不进。” 他耸了耸肩,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十足的威胁意味:“绕远路也成,前面岔道左转,经黑水岭,过枯河滩,多走个七八天而已,耽误不了命。” 第160章 出高价 顿了顿,他又冷哼一声,指着脚下早已被无数车辙碾得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每天这么多人进出,把咱们城门口的石板都踩烂了。收点钱修路,过分了吗?” 他说完,抬起脚重重跺了跺地面,震得碎石飞溅,仿佛在强调这座城池不容冒犯的尊严。 许怀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颤抖着说道:“我要见你们主事的人!本侯今日非要当面问个清楚,他就不怕将来皇上怪罪下来吗?难道他敢无视朝廷命官,如此肆意妄为?” “我们大人现在可忙得很呢,”齐鸣斜倚在城门口的柱子上,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语气满是不屑,“正忙着筹备迎接圣上驾临的事宜,哪有空闲搭理你这等小事?你要真有胆量,大可以在这儿干等着——等到皇上銮驾到了,再当面向天子告状也不迟。” 说罢,他嗤笑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毫不避让地盯着许怀谦,毫无惧色地继续道:“不过眼下嘛,别在我面前摆你那侯爷的官架子。这儿可不是京城里,没人吃你这一套。如今这年头,谁还没个难处?你说手头紧、拿不出银子也就算了,又没人会笑话你穷。可偏偏还端着架子,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你……你简直目无法纪!” 许怀谦被他这番话激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沉稳有力的呼喊从旁传来:“侯爷!” 张天阳及时出现,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地走到了两人之间,伸手轻轻按住许怀谦的肩膀,巧妙地将他往后带了半步,阻止了他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的眼神冷淡地扫过齐鸣,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这都什么时候了? 朝廷动荡,边关告急,连京城都人心惶惶,还在这种地方逞威风? 对方敢这么嚣张,还不是因为看准了如今无人管事、秩序混乱。 为了区区几两银子闹得不可开交,简直是不知轻重、不明大局。 要不是担心许怀谦一时冲动坏了大事,他也懒得插手调解这场无谓的争执。 “侯爷,不过是些小事罢了,”张天阳语气平和,仿佛刚才的冲突根本不值一提,“花点银子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动这么大气?伤了身子不值得。这点钱,我来出便是。”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锭成色十足的银子,约莫二两重,随手递了过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许怀谦望着那白亮亮的银子,脸上顿时一阵滚烫,羞愧与恼怒交织在一起,烧得他耳根发紫。 换作从前,在京都之中,他是何等身份尊贵? 哪一次出门不是前呼后拥、人人敬畏? 何曾需要低头看人脸色行事? 可如今,家道中落,囊中羞涩,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出口,只能任人嘲讽践踏。 最终,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哑而尴尬地挤出一句:“这……这太不好意思了,让你破费……实在不该。” “没关系,先办正事要紧。” 张天阳淡淡一笑,随意摆了摆手,随即转头看向齐鸣,神情平静却不容置疑:“银子也给了,人也拦不住了——我们现在,总能进去了吧?” 有钱好办事。 齐鸣接过那二两银子,掂了掂分量,确认成色无误后,脸上立刻堆起几分笑意。 他不再废话,手一挥,冲着守门的兵卒扬声道:“放行!让他们进去!” 两名兵卒立刻挪开横档的木杆,让出通道。 许怀谦狠狠瞪了齐鸣一眼,眼神如刀,恨不得将其刺穿,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能咬牙忍下这口恶气,默默跟在张天阳身后,跨过城门槛,走进了城门之内。 而就在这一刻,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容妈妈和陈妈妈一左一右走在前方,手里各自提着篮子,身后跟着五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脚步轻快,衣衫虽旧但干净整洁,脸上尚存孩童应有的红润光泽。 齐鸣原本正欲转身回岗,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这群人,顿时眼前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目光瞬间凝固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这年头正值荒旱,四处饥民流离,饿殍遍野,哪里还能见到这样白白胖胖的孩子? 一个个脸蛋圆润,肌肤细腻洁白,如同新剥的嫩笋,透着健康的粉晕;那皮肤更是水灵灵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挤出清甜的汁水来。 这样的品相,放在哪里是万里挑一,更何况是在这灾荒蔓延的时节? 他贪婪地打量着每一个孩子的容貌身形,心中暗暗惊叹: 这等模样,皮相好、气血足,一看就是养得好、没吃过苦的良家子女。 若送去那些讲究品味的地方…… 啧,定能卖出天价! 直到那群人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齐鸣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赤裸裸的欲望与算计。 他迅速招来自己最信得过的手下,那人身材精瘦,面容阴沉,常年潜伏在暗处执行脏活,向来不多言。 齐鸣俯身靠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去,悄悄跟上去,千万别惊动她们。给我查清楚,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准备去哪儿落脚,住在哪家客栈或院落——一个都不能漏。” 那手下微微点头,眼神冰冷,转身便隐入人群,像一条无声的蛇般悄然追踪而去。 手下刚走,齐鸣便独自站在原地,一只手慢悠悠地摸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刚刚收下的银子。 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既阴险又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巨大利益。 这种模样的人…… 他们肯定喜欢。 而且,一定会出高价。 许怀谦身上没几个钱,自然住不进像样的客栈。 他囊中羞涩,连最便宜的落脚之地都负担不起,更别提那些灯火通明、门前有伙计迎客的正规客栈了。 银钱的匮乏让他不得不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他本来打算,先带人出城找个地方搭个临时营地,等安顿好了,再和儿子一起进城办事。 第161章 太遭罪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先在城外寻一块背风干燥的空地,砍些树枝搭个简易窝棚,暂且遮风挡雨。 等到夜里人静时,再悄悄潜入城中,完成那件极为要紧的大事。 这事他没声张,只挑了宗族里几家没有男孩的人家来参与。 他知道这计划一旦泄露,便可能招来祸端,所以行事极为谨慎。 只挑选了几户家中无子、平日沉默寡言的亲戚,这些人也正渴望改变命运,自然愿意听他差遣。 毕竟谁都想有个儿子传宗接代。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是祖宗规矩压在肩上的重担。 有了儿子,香火才不断,祖坟前才有人烧纸跪拜。 否则死后无人祭奠,魂魄飘零,沦为孤魂野鬼。 可这事要是传出去,风言风语一多,他的名声就全毁了。 乡里最不缺的就是长舌妇和嚼舌根的人,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满城风雨。 若让人知道他为了得子竟铤而走险,用旁门左道之法,恐怕不仅被逐出宗族,还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上三代。 可张天阳不同意他的计划。 张天阳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仿佛对他的土办法嗤之以鼻。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张天阳摆摆手:“城西那边有不少空屋子,随便找一栋就能歇脚。你别为了点小事,耽误了今晚的大事。” 他语气笃定,显然是早已勘察过地形。 城西因战乱频发,百姓纷纷逃亡,留下大片荒废屋舍,如今人去楼空,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歇脚”二字说得轻巧,实则暗藏玄机——那地方不仅是避风之所,更是施法布阵的理想位置。 “这……不太好吧?” 许怀谦皱眉,“万一主人突然回来了呢?” 他心中迟疑,毕竟擅闯他人住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更何况,若真遇上归家的原主,岂不是当场闹出人命官司? “人都逃难跑了,谁还回来?” 张天阳笑了笑,“我算过了,今夜吉利得很。放心吧,住那儿对咱们有好处。” 他捻动手指掐算,目光幽深似能窥见天机。 那一笑,仿佛胸有成竹,已将吉凶祸福尽收眼底。 他说的“好处”,并非只是避风遮雨,而是指那废弃宅院的风水格局,恰好契合今日的黄道时辰,有利于行秘术。 最后一句话让许怀谦松了口。 他原本紧绷的脸色逐渐松弛下来,眼神由疑虑转为信任。 “吉利”二字,就像一道神谕,击穿了他内心的挣扎。 只要能成事,住哪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点点头:“好,那就听张道长的,请您带路。” 语气中透着恭敬与依赖,仿佛张天阳已是引领他走向命运转折的引路人。 他不再犹豫,转身召集随行之人,准备出发。 果不其然,那是个荒废已久的破院子,墙倒屋塌,门也没几扇完整的。 院墙裂开大口,像一张干涸的嘴,诉说着往日的破败。 屋顶塌陷半边,露出灰蒙蒙的天空,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蛛网密布,蛇鼠穿行。 交代许凌云留下来看守东西后,许怀谦叫上几个年纪大些的下人,便跟着张天阳走了。 他低声叮嘱许凌云几句,眼神严肃,示意不可擅自离开。 随后带着几名家仆,在暮色渐浓的傍晚,匆匆踏上了通往旧宅的小路。 许凌云一个人守在原地,心情还算轻松。 他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伸了个懒腰,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笑意。 不用跟着奔波,还能独享片刻清闲,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美差。 他找了张小板凳坐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曲调七零八落,东一句西一句,却是他自创的消遣方式。 夕阳洒在破院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连风都变得懒洋洋的。 这时,甜馨怯生生地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爹,娘、祖母还有青霜妹妹都病了,能不能请个大夫来看看?” 她声音细弱如丝,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恐惊扰了父亲的好心情。 她的脸上写满担忧,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原本还在悠闲哼歌的许凌云一听这话,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那抹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郁与烦躁。 他眉头紧锁,眼神冷得像冰渣子,直直扫向女儿。 “一群吃白饭的,给我滚!”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嗓音陡然拔高,带着粗暴的怒意。 “病了就躺着,反正也活不长久,哪来的钱请大夫?” 他咬牙切齿,字字如刀,仿佛生病是她们的错,是拖累家庭的罪过。 意识到说漏了嘴,他恼羞成怒,一把将甜馨推倒在地。 话一出口,他才察觉不妥——竟把“活不长久”这般恶毒的话当面说出,简直如同诅咒亲人。 羞耻与愤怒交织,促使他动手发泄情绪。 “滚开!我没钱请大夫,别在这烦我!”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摔倒的女孩,声音冷硬如铁。 他的呼吸急促,额角青筋跳动,仿佛稍有反抗,便会拳脚相加。 甜馨摔倒时,手掌正好磕到一块碎石,顿时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尖锐的石棱割破嫩肤,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沿着指尖滴落在尘土中,开出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她痛得微微抽气,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许凌云眼神闪了闪,有点心虚,但马上挺直腰杆,冷声道:“活该,谁让你惹我?滚远点,听到了吗!” 他看到血迹,心头一颤,可立刻用更凶狠的态度掩盖内心的动摇。 他不能示弱,尤其是在这个处处看不起他的家里,他必须显得强硬。 甜馨咬着嘴唇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默默走开,眼泪在眼眶打转,却硬是不让它掉下来。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向角落的柴房,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缓慢。 那道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她更痛的是心。 陈妈妈和容妈妈看到她流血的手,心疼得直哆嗦。 两人几乎是同时扑上前,一人扶住她的肩膀,一人颤抖着手掏出一块粗布帕子替她包扎。 陈妈妈眼圈泛红,哽咽道:“造孽啊……这是哪家的孩子,竟遭这种罪?” 容妈妈则紧抿双唇,目光中燃起怒火,却只能低头为孩子拭去尘土与血迹。 第162章 灾星 两人忍不住指桑骂槐,把许凌云狠狠数落了一通。 一个说这人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顶着侯府嫡长子的名头; 另一个则冷笑连连,说他连个媳妇都娶不上,白白占着家产,简直是败家玩意儿。 话语中夹枪带棒,字字带刺,显然是冲着许凌云去的,却又偏偏不点名道姓。 许凌云懒得搭理,索性闭上眼睛,继续晃着腿打盹。 阳光斜斜地洒在廊檐下,映出他半边清冷的侧脸。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嘲讽与议论不过是过耳清风,根本不入心。 偶尔有一缕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也只是轻轻皱了下眉,依旧没有睁开眼的意思。 再说许怀谦那边,把带来的几个下人偷偷卖了,换了二两银子,转身就去找许家其他旁支的人。 那几个下人原本是许凌云名下的仆从,平日里忠心耿耿,却被许怀谦以“调配差事”为由骗出府外,转手便卖给了城南的奴市。 他揣着银子,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这笔钱刚好够办大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没多久,他在一家石雕铺子里找到了许昌平他们。 铺子里弥漫着石粉的气味,墙角堆满了未完工的石碑与浮雕。 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梁上,照亮了角落里一群正在低声交谈的男人。 他们一见许怀谦进来,立刻停下说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侯爷!” 许昌平满脸喜气地迎上来: 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农夫,满是激动和期盼。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真是遇上善心老板了。这么大一尊石像,人家只收二两银子,还给连夜赶工做好了。” 他说着,抬手指向身后一块用粗布遮盖的石雕,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 “不错!” 许怀谦满意地点点头: 他缓步走近那石像,伸手掀开一角布巾,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石像雕刻精细,线条流畅,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隐约可见符文刻痕。 更难得的是还能拆成几块,搬起来方便,不用费人力气拆卸,也便于隐藏。 许昌平连连称是,随即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您之前说的事…… 真的能成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几乎变成了耳语,眼神四处扫视,生怕被人听见。 他犹豫片刻,终于咬牙道:“真的因为夫人命格变了,害得咱们许家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净是闺女?” “怎么可能有错?” 许怀谦摆了摆头,语气笃定: 他眯起眼睛,冷冷一笑,反问道:“你看你家生了四个丫头,我家五个,他们家也好不到哪儿去,一窝全是闺女,这不是明明白白的事儿吗?” 他说到激动处,甚至提高了音量,手指直戳空中,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 “张道长可是国师的亲师弟,道术通天,谁的话能不信,偏不信他?懂不懂?” 他瞪着眼睛,语气严厉,仿佛在教训无知的小辈。 “要不是他看穿了命局,发现是你家那几位女人犯了‘阴煞入宅’之象,咱们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见几人没再吭声,许怀谦立刻招呼他们一起,把那些石板抬起来,朝正在搭祭台的人那儿走。 众人七手八脚地搬起沉重的石构件,肩膀压得生疼也不敢抱怨一句。 夜风掠过巷口,吹得火把噼啪作响,影子在墙上扭曲跳动,像极了鬼魅潜行。 为了不被人发现,这祭台他特意选了个没人去的荒角落。 那里原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墙倒屋塌,杂草丛生,连野狗都不愿靠近。 平时连樵夫砍柴都不会路过,更别说有人来此逗留,正适合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刚到地方,却有人告诉他,这儿本来就有个现成的,能直接用。 是个年迈的老匠人颤巍巍地说的,说早年间曾有道士在此做法,留下一座半埋于土中的石台,结构完整,方位精准,根本不用重新搭建。 许怀谦一听,喜出望外。 他怔了片刻,随即仰头大笑:“天助我也!这是祖宗显灵,护佑我许氏重振门楣啊!” 他心中狂喜,几乎要跳起来——这也太巧了吧? 运气简直爆棚。 这下更让他坚信张天阳说的话——破了这个局,好日子自然就来了。 果然是那几个女人天生克夫克家。 她们命带孤鸾,煞气缠身,进了许家门之后,男丁凋零,香火断绝,子孙尽为女子,分明就是祸根所在! 若不趁着今晚子时前彻底清除,迟早整个家族都要被拖入深渊! 等所有东西都摆好,天已经黑了,到了戌时。 月亮被厚重云层遮住,四下一片漆黑,唯有祭台周围的火把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风穿过破庙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幽魂低泣。 许怀谦环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祭台铺好了,祭文也写好了,祖宗牌位立着,连那条被绑住嘴的恶狗也准备妥当。 狗眼里满是惊恐,四肢被铁链锁死,挣扎了几下便瘫软在地上。 据张道长说,必须用一只三年以上的黑犬作为祭牲,才能镇压阴气,逆转命格。 很好。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毫无差池。 只要等到子时三刻,念完咒语,将石像安放到位,就能彻底斩断那几个“凶妇”的命脉,让她们再也无法影响许家气运。 他让许昌平几个人先守着,自己转身就去找许凌云。 脚步急促,衣袍翻飞,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他得把人带过来。 不仅要把人带来,还得让他亲眼看着这一切,看着家族如何抛弃他那个“灾星”母亲,重新迎来兴旺! 确认许凌云那边没动静后,许怀谦立马叫许明把甜馨抓来。 “侯爷!你们要把大姑娘带到哪儿去!” 容妈妈第一个冲上去拦,声音嘶哑,眼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她一把扯住许明的袖子,整个人死死挡在甜馨面前,像护崽的母兽一般不肯退让。 陈妈妈也扑过去,颤巍巍地伸出手,想从人手里抢回吓哭的甜馨。 孩子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小脸煞白,嘴唇哆嗦,泪水顺着通红的小脸蛋不断滚落,一边抽泣一边喊:“奶娘!奶娘救我——” 第163章 亲自看看 一下子,场面乱成一团。 下人们你推我搡,有的想上前帮忙,又不敢动手;有的缩在角落里发抖,生怕惹祸上身。 院子里吵闹声、哭喊声混作一片,宛如集市般混乱。 许怀谦脸色阴沉,额角青筋跳动,眼中戾气翻涌。 他猛然挥手,厉声喝道:“都给本侯拉开!” 立刻有四个家丁冲上来,两人一组,粗暴地将容妈妈和陈妈妈从地上拽起,拖离甜馨身边。 两位老妈妈挣扎怒骂,却敌不过年轻力壮的男子。 接着,许怀谦抬脚狠狠踹向容妈妈胸口,“砰”地一声闷响,老人应声倒地,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沫。 他又转过身,对着陈妈妈同样一脚踢去,力道之重,竟让年迈的老妇直接摔进墙角,撞得砖石簌簌落下。 “耽误了时辰,我宰了你们!”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眼神如野兽般凶狠,仿佛要生啖二人血肉。 说完,他甩袖转身,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带着几个家丁押着仍在哭嚎的甜馨,怒气冲冲地走了。 脚步沉重而急促,在青石板路上踏出回响,仿佛催命的鼓点。 容妈妈她们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疼痛,骨头似要散架。 可她们顾不得这些,踉跄着追到门口,双手扶着门框,目光死死盯着那远去的身影。 嘴里不停咒骂:“许家父子,不得好死!畜生都不如!老天爷开眼啊,定要让你们遭报应!今日带走的不是孩子,是你们将来断子绝孙的根啊!” 忠义侯府的下人们纷纷摇头叹气,有人抹着眼角偷偷抹泪,有人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愤之中时,下一秒,他们猛地瞪大眼,盯着前方,像是见了鬼。 一道清瘦身影正缓缓从院中站起——那是林沫。 她方才躺在地上的模样狼狈不堪,如今却已挺直脊背,脸上血污未净,眸光却锐利如刀,寒意彻骨。 她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拂去一片落叶。 跑得掉吗? 这三字轻轻出口,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没有人敢应答,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沫冷冷开口:“动手。” 她话音刚落,老五、老六等人像从天而降,瞬间堵住了门口,拦住了忠义侯府剩下的十几个下人。 这些人原本还想四散逃跑,可还没等迈开腿,几道黑影已如鬼魅般逼近。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老五他们已经出手。 拳脚迅猛凌厉,棍棒毫不留情,只听得“咔嚓”“砰砰”几声,便有人惨叫着倒地翻滚。 有的人刚转身想逃,就被飞来的绳索套住脖颈,硬生生拖了回来。 一阵哀嚎惨叫过后,四周恢复安静。 尘埃落定,血腥味弥漫开来。 所有下人都被绑得结结实实,手腕脚踝全用粗麻绳捆牢,嘴巴也被破布塞住,一个个倒在地上呜呜挣扎,连喊都喊不出来。 “大娘子,全都收拾好了。” 老五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疲惫。 林沫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这两日辛苦了。你们身上这些伤……没事吧?” 看见他们脸上的淤青、胳膊上的血痕,她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有些人嘴角裂开,有些肩头渗血,显然这几日为了演戏,吃了不少苦头。 为了骗过忠义侯,他们这苦肉计,下得可真狠。 挨打、装晕、自残…… 只为让敌人信以为真,以为主母失势,府中内乱,毫无反抗之力。 “大娘子放心,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故意装的。” 老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虽满脸乌青,却满不在乎,“这点痛算什么?只要能让那些狗东西掉以轻心,我们受点罪也值得。” 沈茉在林沫起身的那一刻,立刻冲向青霜。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双膝跪地,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青霜昏昏沉沉地靠在她胸口,脸颊滚烫,额头汗水涔涔。 沈茉心疼得眼泪直打转,颤抖着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所幸,温度比之前低了许多。 烧,终于退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紧紧抱住女儿,她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声音哽咽:“对不起,娘刚才没能保护好你……别怕,现在没事了。”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青霜交给陈妈妈抱着,反复叮嘱:“好好护着她,别让她着凉。” 转头看向林沫,眼中既有依赖又有担忧:“娘,他们把甜馨抢走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别急。” 林沫冲她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如古井无波。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庭院深处,落在那扇被踢坏的大门上,一字一句道: “你是留在这里陪孩子,还是跟我一起去看看?” 她希望沈茉能够亲眼去看一看,亲耳去听一听,亲眼见证那些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 “娘,我跟你一起去。” 沈茉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她不能只靠别人的转述来判断是非,她必须亲自去看看,许家父子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林沫轻轻点头,随即开始安排后事。 她让容妈妈和几个年长的婢女留在屋内照顾还小的孩子们,又特意留下两个身手不错的护卫在一旁守着,以防突发状况。 没想到,沈茉却忽然摇了摇头,声音清冷而坚决:“不,娘,把她们也都带上。” “我要她们亲自看一看,自己的亲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亲眼见过了,亲手触摸过那份冷漠与残忍,她们才不会再傻乎乎地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沫闻言,眉心轻轻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想清楚了?” 她的声音低了些,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与迟疑。 她其实很担心,怕这几个尚且年幼的女儿,一旦直面血淋淋的现实,心理承受不住,会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 可沈茉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沉稳地回望着母亲,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娘的顾虑,但她更清楚,有些痛,晚痛不如早痛。 如果有一天她们终究要面对背叛与抛弃,她宁愿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揭开,而不是等到她们满心依赖、满怀希望时再狠狠撕碎。 没有期待,就不会伤心;不曾憧憬,也就谈不上失望。 第164章 没抓到人 片刻沉默后,林沫终于缓缓开口:“那就走吧。” 是时候了。 是该让她们看看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了。 温室里的花,被细心呵护,从未经历过风雨,哪怕一阵微风都能让它低头萎靡。 而真正的强者,必须在烈日下生长,在暴雨中挺立,在一次次摧折中学会坚韧。 她不求女儿们锦衣玉食、一生顺遂,只愿她们能走得更远,活得更加坚强,不被命运轻易击倒。 她们一行人刚离开院落没多久,远处的小道上便出现了八道身影,脚步匆匆,行色诡秘。 齐鸣走在最前头,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边的手下刘大头:“你确定人就在这儿?别搞错了,白跑一趟事小,坏了计划可是大事。” 刘大头立刻挺直腰板,信誓旦旦地保证:“错不了!大人,我亲眼看见他们进去的,大门都没关严,我还数了人数,一个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生怕对方不信。 齐鸣眯了眯眼,似乎在确认情报的真实性,随后嘴角一扬,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行,这单要是成了,功劳少不了你们的,到时候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上,动手。” 话音未落,手臂一挥,其余七人立即分散开来,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几个人迅速靠近围墙外围,各自蹲守在预定的位置,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齐鸣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嚓”地一声轻响,火星迸出,点燃了手中那一小捆早已准备好的干草药。 那草药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混入了特制的迷香,气味无色无味,却极易致人昏厥。 他手法娴熟,手腕一抖,便将燃烧的草药准确地抛进院子里,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毫无拖沓。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照做,将自己手中的草药点燃后投掷进院内。 不多时,几缕淡淡的青烟悄然升腾,随风弥漫,悄无声息地渗入屋中每一个角落。 做完这些,齐鸣立刻抬起手,用浸过清水的黑布紧紧捂住口鼻。 他知道这迷香的厉害,吸入过量连自己也会昏迷。 即使是施放者,也必须提前防范。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有些不对劲。 他微微皱起眉头,耳朵紧贴墙缝,试图捕捉里面的动静。 可院中静得可怕——太安静了。 没有咳嗽声,没有挣扎的响动,甚至连一点惊慌的喊叫都没有。 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一般。 难道…… 里面的人睡得太死,连烟都闻不到? 还是说…… 齐鸣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但并未贸然行动。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迷香已经足够发挥作用。 这才朝身后同伴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翻墙,进去。” 可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齐鸣一脚跨进院门,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猛然收缩。 眼前这一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人,姿势各异,却无一例外都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像麻袋一样瘫在地上。 他们的手脚被牢牢束缚,嘴里塞着破布,动弹不得,有的还满脸是血,显然经过一番激烈打斗后被人迅速制服。 现场一片狼藉,木凳翻倒,茶碗碎裂,墙角甚至残留着挣扎留下的拖痕。 谁干的? 比他先到一步? 齐鸣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视四周。 他明明提前布下眼线,确认过目标还在院中,为何刚一抵达,局势竟已彻底失控? 难道有人和他盯上了同一批人? 还是内部出了叛徒? 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烧得他胸口发闷。 该死! 谁动了他的目标? 他握紧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被绑的人,是他追踪多日才锁定的关键线索,是他揭开整个阴谋的突破口。 现在线索被截,证据可能已经被销毁或转移,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竟有人胆敢在他动手前先行劫场! 齐鸣脸色阴沉,大步冲进屋里搜查。 他猛地推开正屋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木屑簌簌落下。 屋内昏暗,烛火未燃,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脚步沉重地踏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角落。 桌椅整齐,床铺无人,灶台冰冷,连衣柜都被人仔细翻检过,衣物散落一地,但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一间一间看过去,没人。 他挨个房间搜索,脚步越来越急,呼吸也愈发粗重。 东厢房空无一人,西屋的柜子敞开着,地上有几滴未干的水迹,像是有人匆忙擦拭过什么。 后院柴房门虚掩着,他猛地踹开,只看见一只空鸟笼歪倒在草堆里。 整座宅院像是被人提前清理过,干净得反常,连一点打斗痕迹都没留下。 他转身出来,脸都黑了:“刘大头,人呢?你说!” 齐鸣几步冲到院中,一把揪住随行而来的刘大头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他的双眼充血,额角青筋暴起,声音低沉而充满怒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吼声:“我问你——人呢?我让你盯死的目标,现在一个都不见了!你告诉我他们去哪儿了?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刘大头也傻眼了,慌张地四处张望:“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明明看见他们进来的……” 他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辩解:“昨夜三更天,他们一行五人骑马入村,进了这院子,我就一直躲在对面草垛后盯着……半个时辰前还有人走动,灯亮着……怎么一转眼……全没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调,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查!” 齐鸣咬牙切齿,“给我查清楚他们去哪儿了,还有,是谁抢在我前头动的手。” 他松开刘大头的衣领,冷哼一声,声音带着铁一般的杀意:“立刻派人沿村口往北、往南两条路追查脚印;去镇上打听有没有陌生马队出入;查附近十里内的客栈、庙宇、废弃庄院,一个角落都不许漏。” 他眯起眼睛,语气森寒,“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出,又是谁敢在我眼皮底下动我的人。” 第165章 崩溃 “老子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盯上的人。” 齐鸣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可那笑意中毫无温度,反倒透着彻骨的杀机。 “无论你是哪路神仙,只要碰了我的事,就别怪我不讲江湖规矩。” 他低声自语,“等我抓到你,定让你生不如死。” …… 夜越来越深,空气却一点也没凉下来。 月亮已被厚重的乌云遮住,天地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白日里暴晒了一整天的泥土、砖墙、瓦片仍不断释放着积蓄的热量,蒸腾起一层层热浪,在窄巷中回旋不散。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粘稠滞重。 蟋蟀的鸣叫断断续续,偶尔有野猫跃过屋顶,发出轻微的瓦片摩擦声,更衬得夜晚寂静得诡异。 白天积攒的热气还闷在四周,让人喘不过气。 许怀谦牵着马缰,缓缓走入这片压抑的村落腹地。 他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面容隐在帽兜的阴影下,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 身后,甜馨被许明紧紧抱在怀里,小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许怀谦带着甜馨到达时,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 十余名身穿黑衣的男子早已悄然列于破庙外的空地两侧,人人面罩黑巾,手持兵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身形隐在树影与残垣之间,如同潜伏的夜枭,静默而危险。 为首的两名亲信见主子到来,立即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甜馨被许明抱在怀里,早就哭成了泪人。 她的小脸通红,泪水糊满了整张脸,鼻涕混着眼泪不断往下淌。 嘴巴被一条脏兮兮的粗布条死死堵住,连呜咽都被压抑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背后,手腕已被磨得通红,皮肤渗出血丝。 尽管如此,她仍在奋力挣扎,小腿乱蹬,试图踢开抱着她的人。 小嘴被布条堵着,喊不出声,只能抽噎着挣扎。 每一次微弱的挪动都会引来许明更加用力的钳制。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瞳孔因惊吓而放大,视线在黑暗中胡乱游移,直到忽然对上许怀谦的身影——那一瞬间,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扭动身子,试图靠近。 一见到许怀谦,许昌平立刻迎上来:“侯爷,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祭坛已净,香火备齐,卦象也已起过,今夜子时正是良机。后山埋伏的弟兄也都就位,方圆三里内无外人靠近。” 可当他看到甜馨那张满是泪水的小脸时,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 许昌平微微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小小的脸庞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因憋气而泛青。 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分明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分明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许昌平心头蓦地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有些事,不容迟疑。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他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 这里没人可以心软,尤其是他,作为许怀谦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一旦流露出半分动摇,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很好。” 许怀谦满意地点点头,“把甜馨放到祭坛中间。”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缓步走向那座由青石砌成的古老祭坛,上面刻满了扭曲古怪的符文,中央摆放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升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 许明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石台中央。 他弯腰将甜馨轻轻放下,动作甚至带着几分谨慎的温柔,生怕她摔着磕着。 可就在她的脚刚触到冰冷石面的刹那,甜馨猛地挣扎起来。 脚一落地,甜馨就想爬起来逃。 她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膝盖蹭着粗糙的石面,试图往前爬。 她的眼神里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本能,哪怕嘴不能喊,手不能挣,她也不想乖乖等死。 但许怀谦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骨头捏碎。 他的左手如铁钳般箍住甜馨纤细的手腕,猛然一拉,将她整个人掼回石台中央。 甜馨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泪哗地又涌了出来,手腕处瞬间出现一圈紫红的淤痕,甚至能听到骨头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她哭着摇头,眼泪直流,乞求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虽被堵住,仍拼命做出“不要”的口型,眼眶赤红,瞳孔中映着香火幽光,像是一只濒临绝境的小鹿,用尽最后力气哀求猎人的怜悯。 可许怀谦毫无动摇。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垂眸看着她,面部没有一丝波动,连眼角的肌肉都未曾抽动一下。 在他的眼中,这不是一个哭泣的孩子,而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工具,一个换取力量的祭品。 情感于他而言,早已腐烂在权力的深渊之中。 左手死死扣住甜馨,右手冷冷指向许明: 他没有收回左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任凭甜馨如何挣扎也不松半分。 与此同时,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站在一旁、面色发白的许明,声音如寒泉刺骨:“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心软,许明,你就别在我面前出现。” “找根绳子,把她绑牢。” 命令简短、冷酷,不带任何商量余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许明心上。 许明吓得直哆嗦,连连点头:“是,是,我马上去。” 他的牙齿咯咯打颤,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敢再多看甜馨一眼,生怕自己真的会崩溃。 转身踉跄地跑向角落堆放杂物的草棚,疯狂翻找着绳索,一边找一边哆嗦着自言自语:“我只是奉命行事……我只是奉命行事……” 许怀谦低头看着不停挣扎的甜馨,目光冷漠如冰,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 “甜馨,你要恨,就去恨你祖母吧。”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第166章 仪式 “她命不好,命中无子,偏偏只生下一群女儿,一个儿子都没能留下。” “这不只是她自己的不幸,更是我们许家的劫难。” “正因为她的缘故,许家香火濒临断绝,传承将尽,根基动摇。” “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以你们这些女孩的生辰、血脉和魂魄,镇住家族的气运。” “唯有如此,才能保住许家最后一线延续血脉的希望。” 甜馨年幼懵懂,根本听不懂这些复杂而冰冷的话语。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小脸憋得通红。 她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的双手胡乱挥舞,双脚不断踢蹬,试图挣脱束缚,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噩梦。 可周围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像石雕泥塑一般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伸手救她。 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最终,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粗麻绳牢牢捆住,绑在四根打入地面的木桩上。 绳结勒得很紧,皮肤被磨得发红,甚至渗出了血丝。 她再也动弹不得,只能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抽搐着身体,绝望地呜咽。 许怀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剧烈扭动的身体,眼神淡漠中夹杂着几分嫌恶。 就像看着一只肮脏的小虫,在泥土中徒劳地挣扎。 “乖一点,少受点罪,明白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收回视线,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祭台上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一个小丫头罢了,再怎么闹腾,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注定只能成为仪式的一部分,沦为牺牲的祭品。 他转过身,看向一旁站立的许凌云,眉头微皱:“张道长还没到?” 许凌云神色略显紧张,连忙回答:“快了,应该就快到了。” “他说要去准备些关键的法器,特别是那支能沟通阴阳的引魂香。” “这种东西不能随便凑合,得亲自去请,耽搁了些时间。” “嗯。” 许怀谦轻应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一轮惨白的月亮。 月光洒落在庭院里,映出斑驳树影,气氛阴森压抑。 他默默站在原地,心中却已悄然泛起一丝焦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预定的时辰越来越近。 可天边始终不见人影,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他等了好一会儿,依旧毫无消息。 起初还勉强维持镇定,此刻心中却慢慢浮起一阵不安与着急。 这可是关乎整个许家命运的大事,岂容半点闪失? 若是错过了最佳的子时吉刻,不仅仪式失效,还可能招来反噬之祸。 想到这里,他脸色越发凝重,脚步也开始来回踱动。 又等了一阵子,四周仍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不曾吹动树叶。 终于,他沉不住气了,咬了咬牙,准备亲自出门去找那位张道长。 就算拼了面子,也得把人抓回来,绝不能耽误这场封门大典。 就在他刚要迈步离去的瞬间——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沉寂。 紧接着,张天阳披着一身夜色,衣角翻飞,神情匆忙地跑了过来。 “你这也太晚了吧!” 许怀谦立刻皱眉,语气严厉地质问,“时辰马上就要过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若是因为你一人迟到,导致整场仪式失败,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张天阳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盯着许怀谦,毫不退让地回怼道: “我这不是为了你们许家的事才耽搁的?” “你要知道,那请神用的香不是普通货色,必须用七种灵草亲手调制,还要经过三道符火加持!” “我要不是特意绕路去深山老林采药,又连夜赶工调配,会迟到吗?” “既然你们觉得我干啥都不对,动不动就责怪,那我走人就是了!” “你们自己想办法收场吧,别指望我给你们擦屁股!”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欲离开。 许怀谦顿时慌了神,急忙追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别啊,张道长!您可千万不能走!” “您要是走了,这场封门仪式还怎么继续进行?” “所有布置都靠您主持,阵法要您开眼,符咒要您敕令,香火要您点燃…… 少了您,一切都等于空谈!” “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口不择言,不该质疑您的用心!” “我向您赔罪,真心实意地道歉,请您大人大量,别跟晚辈计较!” 他一边低声下气地恳求,一边频频作揖,态度诚恳至极。 又是好话说尽,又是软磨硬泡,足足劝了近一刻钟,总算让张天阳停下了脚步。 张天阳冷哼一声,这才缓和脸色,慢悠悠地迈步走上祭台。 他站在中央,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被五花大绑、满脸泪痕的许甜馨身上。 女孩仍在轻微抽搐,眼睛睁得极大,充满无助与惊恐。 张天阳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似乎眼前这一幕,正符合某种神秘仪式的需求。 接着,他从容地打开背在肩上的旧布包,一层层掀开裹布。 从中依次取出黄纸符箓、铜铃、朱砂笔、桃木剑、七星灯、八卦镜等各式法器。 每一件都擦拭得极为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动作娴熟而有序,先是在四方插上红烛,点燃袅袅青烟的檀香。 然后恭敬地摆上鸡鸭鱼肉、水果糕点作为供品,摆放位置严丝合缝,暗合五行方位。 一切准备就绪,祭坛之上顿时弥漫起一股肃穆诡异的气息。 许家其他人则跪在台下,神情恭敬,屏息凝神地看着祭台上那道高大的身影。 夜风微凉,吹动了他们额前散落的发丝,却无人敢抬手拂去。 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张天阳身上,仿佛他是这黑夜中唯一的光亮,是连接神明与凡尘的桥梁。 香火缭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整个祭坛显得神秘而肃穆。 请神仪式正在进行,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林沫已经带着沈茉几人悄悄靠近了这片区域。 她们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从树林边缘潜行而来。 第167章 诅咒 脚下枯叶被踩碎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林沫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耳朵微动,仔细倾听前方的动静。 她的动作轻盈如猫,眼神锐利如鹰,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身后的沈茉紧咬嘴唇,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容妈妈则抱着孩子,用宽大的斗篷将其严实地裹住,生怕一丝声响泄露了行踪。 夜色虽深,但月光恰好穿过云层缝隙,洒落在祭台之上,照亮了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孩——甜馨。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手脚被粗麻绳牢牢捆住,口中塞着布条,眼睛因惊恐而睁得极大。 月光映在她脸上,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泪水早已浸湿了眼角,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无声坠地。 那一刻,沈茉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住,呼吸一滞,胸口剧痛难忍。 看到甜馨被绑得严严实实,浑身动弹不得,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 接连不断地滚落,模糊了视线。 她想冲出去,想大喊她的名字,想扑过去解开那些束缚她的绳索,可她知道,现在只要稍有异动,不仅救不了甜馨,还会搭上所有人。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压制住内心的崩溃。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意,所有的感知都被眼前这一幕吞噬殆尽。 许家人…… 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疑问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她心头,日夜不散。 她曾以为许家只是偏心、冷漠,却不料竟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她们要把一个无辜的女孩献祭? 为什么? 为了什么目的? 是为了保全家族运势,还是为了掩盖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种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腾,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呐喊。 她实在无法理解,人心为何可以冷酷至此。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林沫: “她们这样对待甜馨,把她绑在祭台上……是不是要出什么事?我真的好害怕。” 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只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无助和愤怒交织而成的巨大压力。 “嘘——先别出声。” 林沫低声回应,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她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沈茉的脸庞,见她眼中满是泪水,不由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抚。 “真相就在眼前,很快你就明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眼神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怒火。 她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有多荒谬、多残忍,但她必须等待时机,不能贸然出手。 她回身看了容妈妈她们一眼,示意她们照看好孩子,千万别让谁哭出声音。 容妈妈立刻点头,将怀中的婴儿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背脊,嘴里哼着极轻的摇篮曲。 旁边的丫鬟也屏住呼吸,身体绷得笔直,连眨眼都不敢太频繁。 林沫见状,略微松了口气,确认周围的每一环都已安排妥当,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祭台方向。 确认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林沫的手缓缓摸到了背后背的弓箭上,手指微微发紧,心跳加快——她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 那把长弓是特制的,弓弦由妖兽筋制成,箭矢则涂了麻痹毒素,专为今晚这样的时刻准备。 她的指尖抚过箭羽,感受着那熟悉的纹路,心中战意悄然升腾。 她知道,一旦出手,便是生死一线,再无退路。 可她不怕。 为了保护这些无辜之人,为了揭露这场愚昧而血腥的阴谋,她愿意赌上一切。 张天阳念完祷文,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中爬出的咒语。 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符纸,一边诵读,一边在空中划出道道复杂的符印。 随后,他端起酒杯,将清酒洒向四方,口中念念有词:“敬天地,通幽冥,引神明降世,驱邪避煞。” 接着,他又将一把纸钱投入火盆,火焰猛然窜起,映红了整张扭曲的脸。 啪地一声! 他将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甩在地上,金属与石板撞击的声音清脆刺耳,令台下众人齐齐一颤。 那把刀长约七寸,刀刃薄如蝉翼,通体银白,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显然,它是专为此刻打造,未曾沾染半点尘埃与血迹。 “用来取祭品血的刀必须干净,”张天阳冷冷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这把是全新的,没沾过一滴血,最纯净。你们就用它来割开她的皮肉。” 他的话语毫无感情,仿佛在谈论一只待宰的牲畜,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女孩。 许怀谦点头,立刻让许凌云上前拿刀。 他站在台侧,双手交叠于腹前,面容沉稳,似乎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甚至透着几分期待。 这种冷漠比愤怒更让人胆寒。 “让我?” 许凌云迟疑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眉头紧皱。 他望着地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喉咙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了一口苦涩的药汁。 毕竟叫了那么多年“闺女”,看着她从小小婴孩长成如今的模样,喂她吃饭,教她走路,陪她玩耍……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是不知道今晚的目的,但他从未想过,动手的人会是他自己。 “换别人行不行……” 他声音低哑,几乎是恳求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知道这话出口必遭训斥,可他仍忍不住提出。 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他也想逃避这份罪孽。 “必须是你。” 张天阳语气严厉,如同雷霆炸响,震得许凌云浑身一颤。 他一步步逼近,双眼如炬,逼视着对方的灵魂。 “你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和她血脉最近。” 他一字一句地强调,“只有你动手,她的怨气才能彻底激发出来,这样才能挡住那个即将投胎来许家的女婴。” 这话如冰锥刺入众人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这场所谓的“请神”,根本不是祈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他们要用亲人的血,唤醒沉睡的诅咒;要用至亲之手,斩断另一个生命的归途 第168章 赔钱货 这哪里是信神? 这分明是以信仰之名,行禽兽之实! “你放心,不会让她太痛苦。”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要你下手够深,割断她手腕和脚腕的血管,血流得快,她很快就没了知觉,连挣扎都不会有太久。” “等血把那些符文全浸透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回忆某种仪式的细节,“就把关了好久的野狗放出来。那狗饿得发狂,见着新鲜血肉就会扑上去,一块一块地啃,啃干净她的皮肉,连指甲盖都不剩。” “最后剩下的骨头,”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要一根不落地埋进祭台底下。骨血归位,阴气汇聚,第一层封印就算成了。这一步走稳了,后面的路才好走。” 这番话听得许凌云喉咙发干,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火辣辣地疼。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口水滑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之前只是听说流程,别人讲起来,像听一段遥远的传说。 那时他还能保持镇定,心里虽然发毛,但总觉得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刀已经递到他手里,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沉甸甸的,压得他手心出汗,指尖微颤。 真的要动手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都开始打怵,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从尾椎一路爬到后脑勺,头发根都有些发麻。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甜馨,目光刚碰上她的脸,就正对上她含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着,泪水不停地往下淌,湿了脸颊,滴落在衣领上。 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只有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无助,像是被困在绝境中的小兽。 那目光像针一样扎进许凌云的心里,他胸口猛地一缩,心虚得几乎站不住,赶紧偏过头,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手里的刀就会掉在地上。 “爸……我真的做不了。” 他握着刀站在那儿,手指紧紧扣住刀柄,关节泛白。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几个时辰,最终,他还是退了半步,脚步踉跄,声音沙哑地摇头拒绝。 许凌云脸色铁青,眼神如同刀锋一般,死死地盯着那个愚蠢至极的许昌平。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是愤怒,也是压抑已久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你想想你儿子!” 他低喝道,声音像压在巨石下的风,沉重而冰冷,“你现在还能站着说话,是因为你有后。可你想过没有?芬芳已经给你生了一个女儿,你还想让她再给你生个赔钱货?再这么下去,你们这一房,迟早断香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一样,带着阴冷与肃杀:“许修远,咱们许家的根,不能断在你手里。你是她亲爹,跟她最亲的人是你,这事,只能你来办。别人下手,都不够狠,也不够真。” 话音刚落,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像是被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喧闹起来。 “对啊世子,快动手吧!” 一名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急切地喊道,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也想生儿子!我爹临死前还抓着我的手说,绝不能让我这一脉断了香火!要是这代断了,我爹在底下都得掀棺材板!” “当大事的人,就得心硬。” 另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沉声附和,眼神坚定,“妇人之仁,只会害了整个家族。今日若不忍一时之痛,来日悔之晚矣。” “你要是下不了手,是不是想让许家绝后?” 又一人冷笑出声,目光锐利如针,“当孝子,还是当绝户?你自己选!别拿全族的命运开玩笑!” “就是!许昌平你别装好人了,谁不知道你前年也偷偷烧过替身符?只不过没传出去罢了!” “谁家没点阴私手段?可关系到子嗣大事,谁敢心软?”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向许修远。 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开口。 就在众人拼命催促许修远动手时,人群里突然冒出一句清冷而迟疑的声音: “等等……这法子真管用吗?”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喧嚣的空气,“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说,害七条人命,就能换一个儿子?这可是活生生的孩子啊!七条命,七条小命,不是畜生,也不是草芥!太损阴德了!” 这声音一出,周围的叫好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刀斩断。 原本沸腾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许昌平。 他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甚至还有一丝疲惫。 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神情像是被逼上台的傻子:“干嘛都看我?我又不是外人。这办法我压根儿没听过!族谱里也没提过!太狠了,简直不是人干的事。你们就没一点疑心?不怕将来遭报应?不怕半夜鬼敲门?不怕子孙后代不得安宁?” 许凌云脸色一沉,眼中闪过怒火,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捣乱的,竟是许昌平这个一向胆小怕事的旁支子弟。 他猛地一跺脚,声音陡然拔高:“你懂个屁!你连《阴符录》翻都没翻过,就在这装圣人?”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要的就是狠!就是要让那些投胎的女婴魂飞魄散,连门都不敢进!你心软?心软她们就敢来!一个个都投成女儿,你许家还传什么?养一群赔钱货养老婆子吗?” 他目光一转,猛然指向站在高台旁的张天阳:“不信你问张道长!这可是他师父传下来的规矩!你说是不是,道长?”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张天阳。 张天阳脸色骤然一黑,心中怒骂翻天。 这许凌云真是无耻至极! 自己门下弟子泄露秘法,他自己没管好家臣,竟还敢当众把锅甩到自己头上? 想让我替他擦屁股? 做梦! 他指尖微微一动,袖中藏匿的符纸悄然移位。 但面上却毫无波澜,反而缓缓抬起双手,神情庄重如神谕降临。 第169章 没良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肃穆:“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女婴为何总往你们许家钻?因为你们家祖坟阴气不散,宅院阳气不足,偏偏又有‘多女’的命格气场,吸引那些无处投胎的孤魂。想断这根,就得吓住她们。” 他语气加重:“怨气越深,死得越惨,封门符才越灵。唯有以七命献祭,血浸门槛,才能震慑阴魂,使其不敢靠近。这,是老规矩。” 许凌云一听,立刻点头,如获至宝:“张道长说得对!这就是正道!这才是救我们许家的办法!” 他猛地转头,冲许昌平怒吼道:“你要是不想生儿子,就滚远点!滚回你那破院子抱着女儿过日子去!想生,就闭上嘴,老老实实站着当个哑巴!别在这儿碍眼!” 张天阳嘴角微微一扬,几乎不可察觉地勾起一丝冷笑。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阴寒。 这许凌云虽蠢,但还算听话。 这种动摇军心的人,留不得。 迟早,得让他“意外”跌个跟头。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乌云低垂,日影偏斜,已是申时末刻。 “时辰快过了。” 他冷冷开口,声音如冰泉滴落,“别废话,赶紧动手。再拖下去,天地气机一转,法阵就压不住了。” 许修远紧紧攥着手中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痛。 他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艰难地朝角落里的甜馨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无法回头。 小姑娘蜷缩在墙角,身子瑟瑟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飘摇的枯叶。 她睁大了眼睛,瞳孔里盛满了恐惧与不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引来更可怕的结局。 他心头猛地一揪,仿佛有根绳子狠狠勒住了心脏,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他依旧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喉咙干涩地挤出声音:“甜馨,别怪爹……是爹不好,可你要恨,就恨你娘吧。她生不出带把的,我能怎么办?我们许家不能断了香火啊……七个闺女,一个儿子都没有……爹也委屈啊,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哭腔,带着几分自我辩解的悲凉,“真不是爹心狠……可爹……真的想要个儿子啊。全村人都看着,族老们盯着,祖宗的牌位在上头压着……我一个当爹的,能扛得住吗?” …… 秦云舒眼睁睁看着许修远一步步逼近甜馨,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就在那匕首高高举起的瞬间,她猛地一把抓住沈茉的手,指尖深深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撕裂般喊出:“娘——!”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话音断断续续,几乎不成调:“甜馨……救救甜馨……求你……快救她……她还是个孩子啊!”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冷血无情之人。 七个女孩,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们眼中竟不过是换取一个儿子的工具,是献祭给所谓“家族血脉”的祭品。 这算哪门子的天意? 简直是荒唐透顶,荒谬绝伦! 什么祖训,什么传承,全是披着礼教外衣的残暴与贪婪! 她和婆婆当年被设计坑害,她尚且能咬牙忍下。 可现在呢? 现在要杀的,是他们亲生的女儿啊! 甜馨会喊他“爹”,会在他生病时端水送药,会在过年时踮起脚为他贴春联…… 那样的小女孩,他怎么下得去手? 许家这些人,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 还是早就被执念腐蚀成了烂泥? 秦云舒终于明白了——当年婆婆为何死死闭口不提这段往事。 因为她知道,没人会信。 哪怕她说出真相,别人只会说她疯了、偏心、胡言乱语。 除非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眼看着一个父亲举刀对准亲生女儿,亲耳听到他边哭边说“别怪爹”…… 谁会相信? 亲爷爷、亲爹,会亲手将亲孙女、亲女儿推进血祭的火堆,去喂那只连影子都看不见的鬼? 虎毒尚且不食子。 可他们呢? 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畜生护崽,尚知拼命,他们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儿子”,亲手斩断骨肉亲情! 她以前不信。 她总以为再狠毒的人,终究会对子女留一丝怜悯。 可现在,她信了。 真有人,能面不改色地磨刀,亲手宰杀自己的骨肉,还一边流泪,一边为自己开脱。 “别怕,稳住。” 沈茉转过头,目光如铁,冷冷扫了她一眼,随即轻轻摇头,“今天,我一个都不放过。这些渣滓,必须彻底铲干净。” 不除根,迟早死灰复燃。 今日若留一丝余地,来日便会有更多无辜的孩子,死在这扭曲的执念之下。 她缓缓地、稳稳地放下背上那张漆黑的长弓,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接着,她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指尖勾住拉弦,手臂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就在许修远高举匕首,刀锋在月光下闪出森然寒光,即将落下的那一秒—— 她的手指,松开了。 箭,如雷霆炸裂,撕开沉沉的夜色,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破空疾射,直扑目标。 而许修远那边,刚咬着牙,声嘶力竭地吼出:“甜馨,别怪爹!” 话音未落,刀尚未落下—— 那支箭已如死神的低语,呼啸而至。 “噗!” 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贯穿了许修远的肩膀,穿透皮肉的瞬间发出令人作呕的闷响。 鲜血,当场溅开,如红梅绽放在地面,一滴一滴洒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甜馨没有死,她还活着,呼吸急促,眼神惊恐地睁大,瞳孔里倒映着父亲扭曲的脸。 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仿佛敲响了某种终结的钟声。 许修远惨叫一声,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捂住肩膀,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的血。 没人来得及反应,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噩梦,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已经结束。 门被猛地撞开,木屑飞溅,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第170章 费尽心思 老五、老六带着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脚步如雷霆,杀气腾腾,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动作极快,其中一人一把抢过还在发抖的甜馨,转身就走,毫不迟疑,像执行过千百遍的命令。 等许凌云终于回过神,意识刚刚从震惊中挣脱出来,甜馨早已被老六紧紧搂在怀里,像护着一件珍宝,快步退到了墙角阴影处。 他脸色铁青,双颊因愤怒而抽搐,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像是要将整个世界碾碎。 又是他们! 这些沈家的人,阴魂不散,像蟑螂一样,踩不死,烧不灭,总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冒出来! “杀!全给我杀了!把那丫头抢回来!” 许凌云怒吼,声音嘶哑如野兽咆哮,第一个冲了上去,手中短刀直取老六咽喉。 瞬间,屋子炸了。 刀光剑影四起,怒吼声、打斗声、桌椅翻倒声混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躁。 张天阳脸色发灰,嘴唇颤抖,眼神涣散地望着地上的残局。 血祭毁了。 他耗费数月布置的仪式,耗费无数心血与代价准备的献祭,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又要从头再来。 他心中升起无尽的恨意与绝望,却不敢表露半分。 他冷冷扫了眼满地打滚、哀嚎不止的人,咬了咬牙,转身就想溜,趁着混乱悄悄退向门口。 可就在这时—— 沈茉和秦云舒从屋内最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沉稳,却带着令人心颤的压迫感。 “甜馨!” 秦云舒一眼看到女儿,眼泪瞬间决堤,哭着扑过去,鞋跟在地面划出凌乱的痕迹。 她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仿佛稍一松手,孩子就会再次消失。 甜馨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恐惧、委屈、背叛都哭出来。 她的爹,她的爷爷,亲手拿起匕首,想要杀了她。 这世界,一夜之间彻底塌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沈茉瞥见张天阳正拖着腿往后退,动作狼狈,神情慌乱,想要借着人群的混乱偷偷逃走。 她嘴角一冷,目光如刀,没有丝毫犹豫。 她没废话,抬手便从背后抽出长弓,动作干脆利落,如猎手锁定猎物。 弓弦拉满,箭尖直指张天阳的右腿。 “嗖!” 箭破风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无比地钉入张天阳右腿膝盖上方。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抱腿,疼得满头冷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沈茉步步逼近的身影,脚步沉稳,目光如冰。 “你……你不是……”他嘴唇哆嗦,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见到我,很意外?” 沈茉脚步没停,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压迫感层层叠加,“以为我该死在那场火里?以为我逃不出那场大火?” 张天阳眼神乱闪,躲闪着她的目光,不敢抬头,声音微弱如蚊蝇:“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想爬起来,拖着伤腿,颤抖着往门口挪动,每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这女人,是疯子! 她不该活着! 她早就该死了! 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 沈茉却轻轻笑了,笑声冷得像冬夜的霜雪,带着讥讽与不屑。 “我说——你可以走了吗?” 她低声问,语气平静得诡异,“没我点头,你别想走。” 张天阳脸色瞬间惨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腿还带着伤,疼得几乎无法站立,可求生的本能驱使他连滚带爬往前冲,只想逃出这个地狱。 下一秒—— 砰! 一块半人高的砖头从侧方飞来,狠狠砸中他的后脑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啊——!” 他惨叫着扑倒在地,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烂的虫子,疼得满地打滚,额头迅速肿起血包,鲜血顺着发丝流下。 沈茉低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仿佛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蝼蚁。 “我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我的允许,你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非得自己作死,偏要找罪受?”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时候,老五正好从远处走了过来,脚步沉稳,手中还握着一截粗麻绳,显然是随时准备执行命令的人。 “把他拖到祭台上去。” 沈茉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便转身朝中间那座高耸的石台走去,背影笔直而冷漠,仿佛一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战斗早已结束,空气中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土的气息。 碎裂的兵器散落一地,几具尸体横陈于角落,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染红了青灰色的地砖。 整个现场一片狼藉,宛如修罗场般触目惊心。 许家的人全都被老六他们制服,五花大绑,像扔破旧麻袋一样随意地堆在墙角。 他们的手脚被紧紧捆住,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眼神里满是恐惧与不甘。 许凌云和他的儿子许修远被单独押在一旁,看到沈茉走近的那一刻,两人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心脏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腔。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已经被毒倒、奄奄一息了吗? “意外不?惊喜不?” 沈茉稳稳地站在许凌云面前,嘴角微微扬起,勾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侯爷,您这次可真是给我长脸了啊,全家齐上阵,费尽心思演这场好戏,就为了送我下黄泉?” 许凌云嘴唇微颤,声音干涩发抖:“……所以……所以这几天,你都是装的?你根本就没有中毒?”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脑海中回响起这几日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下的每一份药,全都成了笑话。 “你觉得呢?” 沈茉忽然笑了,那笑容既温柔又危险,像是春日暖阳下绽放的毒花,“还要多谢你呢,每次给我送饭的时候,总不忘往饭菜里加点糖。你说你怕我苦着嘴,可你知道吗?那饭,真的挺甜的。” 第171章 软饭硬吃 许凌云此时才彻底明白过来——他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可更多的却是羞耻与恐慌。 他脸色铁青,额头暴起青筋,再也按捺不住情绪,破口大骂:“贱人!你竟敢骗我!我堂堂侯府之主,竟被你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挣扎起身,想要扑上来撕碎她。 可还未靠近半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歪倒在地,耳朵嗡鸣不止,脸颊迅速浮现出五道指痕,火辣辣地疼。 “侯爷,别急。” 沈茉收回手,神情依旧从容不迫。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轻轻擦拭着手背,动作优雅得仿佛只是拂去灰尘,“今晚时间还很长,有的是机会。咱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聊。” 一旁的许修远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不停打颤,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云舒来了。 她一身素衣,面容清冷,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她的手里紧握着一根乌黑的木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看到她出现,许修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顿时放声哀嚎:“云舒!救我!快救我!我是你夫君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折磨我!” 救他? 秦云舒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眼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彻骨的恨意。 她猛地从身后抽出那根木棍,手臂高高扬起,毫不留情地朝他头上砸去!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撞击的声音,许修远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得侧翻在地。 “许修远!” 她怒吼着,声音撕心裂肺,“你连人都不配做!你是畜生?还是禽兽不如的东西!那是你亲生女儿!是你流着血肉的女儿啊!你也下得了手?你怎么忍心?你怎么不去死?!” 她一边嘶吼,一边挥动木棍继续砸下。 每一棍都倾注了她全部的愤怒与悲痛,带着多年压抑的委屈、背叛和绝望,狠狠落在许修远身上。 棍棒砸在他的肩头、脊背、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痛得满地打滚,惨叫连连,口中不断吐出鲜血,头发散乱,面目扭曲。 但他求饶的话还没出口,下一棍就已经落下。 秦云舒根本不停手,也不看他的脸,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砸下去,直到力气几乎耗尽,双臂酸软颤抖。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许修远断断续续的呻吟。 终于,在他奄奄一息、几乎断气之际,沈茉淡淡开口:“够了。” 听到这句话,秦云舒才缓缓停下动作,手中的木棍“咚”地掉在地上,滚出几尺远。 她喘着粗气,眼中泪水滑落,却没有擦去。 许修远趴在地上,吐出一大口混着血沫的唾液,双眼通红,嘴角扭曲,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你这个毒妇!竟敢打我?我是你的丈夫!我要休了你!我现在就休了你!”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响,木棍狠狠砸下,带着凛冽的风声。 又一棍,直接敲在他下巴上。 那根粗粝的棍子精准地击中他的下颌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仿佛骨头断裂的征兆。 “啊——!”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仰头惨叫,声音撕裂空气,带着无法压抑的惊恐与痛楚。 惨叫冲天。 回音在四壁之间反复撞击,如同冤魂哀嚎,久久不散。 “蠢货。” 秦云舒冷哼,眼神如刀锋般锐利,话语里满是不屑与憎恶,“你费尽心机,步步为营,不就是为了将我们娘仨彻底踩进泥里?现在还想奢望我会放过你?” 她缓缓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扎入人心:“我恨不得亲手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许凌云阴沉着脸,嘴唇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住沈茉,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沈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 他语气森然,带着压抑已久的怀疑与愤怒,“从一开始,你就看穿了一切,对不对?” “你说呢?” 沈茉轻轻摇头,眉梢微挑,唇角浮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任你在我眼皮底下设局、布局、操纵一切?” 她冷笑一声,眸光清冷如霜雪,“这些年,你站在这栋豪宅的顶端,享受着万众瞩目的风光,可你脚底下踩着的是谁的肩膀?是谁在背后替你梳理关系、铺平道路、挡住明枪暗箭?” 这两年我不理家事,不代表我没脑子。 她声音虽轻,却如寒泉滴落石上,每一句都敲打在许凌云的心口,“你以为我不问家中事务,就成了一个无用的妻子?成了你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许凌云浑身发抖,额角青筋暴起,气得五官扭曲成一团:“你还有脸提这些?!” 他猛地抬手指向她,指尖都在颤抖,“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永远冷静、理智、居高临下,好像整个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他咬牙切齿,“因为你,外头那些人背地里怎么说我的?说我吃软饭,说我靠老婆上位,说我根本就是个没用的男人!” 明明我才是家里的男人,事是我出面办的,凭什么他们背地里说——没你,我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近乎嘶吼,眼底布满血丝,“我亲自去谈判,我去应酬,我去承受风险!可结果呢?功劳全归你,骂名全归我!我不服!凭什么我要活在你的阴影下,一辈子都被当成你的附属品?!” 沈茉嗤笑一声,眼神冷得像冰,直视着他癫狂的面容:“不服?那你憋着。”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世道本就如此,有人愿做台前傀儡,自然也有人在幕后执棋。” 她嘴角微扬,带着讽刺的意味,“而你这种人,最擅长的便是‘又当又立’。” 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些事是我主动提的吗?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像刀锋划过铁器,“哪一桩大事,不是你半夜三更跑回我房间,跪着求我拿主意?翻遍家族档案、查遍商业资料,是你自己找不到方向,才不得不来找我!” 第172章 陷害 哪一桩不是你跑回来问我? 翻遍档案、找遍资料,非逼着我给你出主意? 现在风风光光了,嫌我碍事了? 想一脚踹开我?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地上,“当初你低声下气求我帮你渡过资金危机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外人?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把我踢出局,还要毁了我的名声,断了我的退路?” 沈茉摇摇头,语气冷得像冰,几乎不带一丝情绪:“过河拆桥,说的不就是你?” 她轻轻拂了拂袖口,仿佛在掸去尘埃,姿态从容,却又透着彻骨的失望,“你今日所作所为,不过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的垂死挣扎。” 许凌云气得胸口发闷,脸色涨红,喉结上下滚动,刚想张口反驳,却被沈茉冷冷的目光制止。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沈茉却没给他机会。 她缓步上前,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翻老黄历没意思,咱们算算现在这笔账。” 她嘴角一挑,笑得轻飘飘的,却让人心底发毛,“许凌云,你说——你家祖宗的棺材板,能压得住你干的这些破事吗?” 这话一出,许凌云脸色瞬间煞白,瞳孔猛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沈茉,你想干什么?!”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曾被他视为软弱妻子的女人,早已掌握了他的命脉,甚至…… 可能已经布好了杀局。 可沈茉根本没理他,转身就朝高台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冷而坚定。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眼角,却未能动摇她半分。 她目光直视前方,背影挺直如松,仿佛身后所有的喧嚣与怒吼都不过是浮云掠过耳畔。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痛感让她更加清醒——这一刻,她等得太久了。 他顿时慌了神,扯着嗓子吼:“你给我站住!滚下来!说清楚!呜——” 声音嘶哑,带着惊恐与愤怒的颤抖,像是被困兽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双眼死死盯着沈茉的背影,仿佛只要目光足够锐利,就能将她钉在原地。 他拼命挣扎着,脚在地上蹬出一道道泥痕,喉咙里的吼叫还未完全出口—— 话没喊完,一块脏布猛地塞进他嘴里,是秦云舒不知从哪揪来的。 那布黑乎乎的,带着陈年的霉味和灰尘,显然是从某个角落仓促扯下的。 布条塞进他口中时,呛得他一阵猛咳,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秦云舒,嘴唇剧烈地抽动,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 “再吵,我让你这辈子都发不出声。” 她眼神冷得像刀子,字字带血,“你许家父子,我早恨透了。” 秦云舒的声音不高,却如寒霜般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埋多年的怨恨与屈辱。 她站在他面前,身形并不高大,可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的手指攥紧布条的一角,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用这布条生生勒断他的喉咙。 她恨不得现在就亲手结果了他们。 那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如毒藤缠绕心脏,日夜啃噬。 她曾亲眼看着亲人倒在血泊中,听他们临终前的呼喊被风雨吞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对父子。 她的手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压抑太久的怒火即将喷涌而出。 她多想一刀砍下他们的头颅,可她知道,今日的清算,不该只由她一人执刀。 就在这时,远处人声炸开,脚步杂乱,由远及近。 像是一锅沸腾的水突然被人掀开盖子,喧哗声猛然冲上天际。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提着菜篮的老妇,有光着膀子的壮汉,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惊疑,脚步踉跄,却无人停下。 尘土被踏起,在阳光下飞扬成一片黄雾。 许凌云瞪圆了眼,浑身发抖。 他脖颈僵直,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冷汗如雨而下。 他死死盯着人群涌来的方向,嘴唇在布条下不停哆嗦。 完了…… 全完了…… 他在心里呐喊,可喉咙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他想逃,想求饶,可身体被绑得死紧,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越来越多的人影,如潮水般将他围困。 沈茉…… 她真要把事捅出去? 这个念头像一把铁锤狠狠砸进他脑海。 他曾以为她不过是个柔弱女子,翻不起风浪;他曾以为她只会低头忍让,最终默默退场。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她不是沉默,是在等一个致命的时机。 而今天,就是他坠入深渊的日子。 想到后果,他拼了命挣扎,可换来的只有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啪!” 一声脆响,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靠近的人耳中。 打他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老妇,满脸皱纹,眼神却锐利如鹰。 她甩完耳光还不解气,啐了一口:“畜生!我呸!你也有今天!” 许凌云头一偏,嘴角渗出血丝,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人群,瞬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都爬满了人。 有人踮着脚尖,有人踩着板凳,还有人抱着孩子站到柴堆上张望。 整个广场如同炸开了锅,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每一双眼睛都牢牢盯在高台上的几人身上,像是要看穿他们皮囊下的罪恶。 老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一脸懵圈。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眯着眼睛喃喃自语。 旁边卖豆腐的大娘摇着头:“我也看不懂啊,怎么许家人全被绑在这儿?”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既害怕又好奇。 整个场面混乱而压抑,仿佛一场暴风雨前的死寂。 “天爷……怎么全是许家人?” “可不是嘛!许昌平、许凌云,连老二家的媳妇都被五花大绑了!出什么事了?” “忠义侯夫人不是中毒躺床上了吗?怎么好端端站在这儿?” “听说她根本没中毒!是被人陷害的!” “啥?那这些人为啥被绑?该不会……他们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吧?” 第173章 邪术 窃窃私语如细密的针雨,洒在空气里,每一句都刺向许家人的尊严。 沈茉扫了眼人堆,确认差不多了,抬眼看向老六。 她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轻轻掠过,看到那些曾对她冷眼相待的面孔,也看到那些曾低头避让的背影。 如今,他们都来了。 她不需要再解释什么,真相即将由他人之口撕开。 老六点头,转身离开。 他步伐稳健,神情冷峻,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他穿过人群的缝隙,避开喧哗的中心,朝后巷快步走去。 背影消失在拐角时,没人注意到他袖中藏着一封密封的信笺,上面盖着族老会的火漆印。 片刻后,他带回来几人——许氏族长、族长儿子,还有几个在族里说话有分量的老辈。 为首的族长须发皆白,拄着一根紫檀拐杖,脸色铁青。 他身后几人皆着深色长衫,神情凝重,脚步沉重得如同踏在祭坛之上。 他们一出现,全场瞬间安静了几分,连风都仿佛停滞了。 他们一出现,看见被捆的许凌云等人,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拳脚相向。 “逆子!孽障!你们还敢做人?!” 族长怒吼一声,举起拐杖就要砸下,被身旁人死死拉住。 可其他族老已扑了上去,有的挥拳猛击,有的飞脚踹向膝盖,怒骂声此起彼伏:“许家百年清誉,毁在你们手里了!” “七条人命啊!你们晚上睡得着吗?!” 惨叫声顿时炸开,像杀猪一样。 许凌云被踹倒在地,鼻血喷涌,牙齿磕破了嘴唇。 许昌平更是惨,被族中壮汉揪住头发狠狠砸向地面,额头磕出一道血口,哀嚎声凄厉刺耳。 他们的挣扎在愤怒的族人面前如同蝼蚁,毫无还手之力。 后面来的人全傻了:这……是闹哪一出? 有人张着嘴愣在原地,有人后退几步扶住墙根,还有人低声惊呼:“族老们都动手了?这事……怕是真出大事了。” 人们面面相觑,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可没人敢再轻视眼前的场面——连族长都亲自到场,这已不是家事,而是要上族谱、记黑名的大罪。 “丢人啊!家门不幸啊!” 许老夫人哭得嗓子撕裂,“我们许家怎么养出你们这等禽兽?!” 她跪在地上,白发散乱,一手抓着胸口,一手颤抖地指着许凌云。 眼泪混着鼻涕流下,她却顾不得擦拭。 她的哭声悲切,像是一把钝刀在割所有人的耳朵。 她是许家嫡系的长辈,如今亲眼看着家族蒙羞,心如刀绞。 许鹏也终于不能再装糊涂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重石: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站在人群边缘,本想冷眼旁观,可当看到族老动怒、老夫人痛哭时,他终于明白——再不站出来,他也将被这滔天罪名牵连。 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养外室,藏私生子,这我不管。可你们竟用七条人命去换一个儿子?!你们的心,是铁做的,还是被狗啃了?!那是七个活生生的人啊!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他一字一顿,声如雷霆,震得四周鸦雀无声。 说到最后,他双目赤红,声音发颤,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百姓们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抹泪,有人握紧了拳头。 他说完,抬起头,想当着全族人的面把真相说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沈茉身上。 他知道,今日若不说,明日便是他被绑上高台。 他张开嘴,喉头滚动,准备将那深埋多年的密辛公之于众—— 其实,他被带来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还在田里查看庄稼长势,忽然被老六带人强行请来。 他一路跌跌撞撞,满心疑惑,甚至以为是家族内斗。 直到站在这里,听到那些怒吼与哭喊,看到许凌云脸上的血痕,他才意识到——这一局,远比他想象的更血腥,更彻底。 他和几个长辈全被绑在凳子上,手脚都被粗麻绳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嘴里塞着一团散发着霉味的破布,牙齿咬得生疼,喉咙里发出的只是呜咽般的声响,根本无法说话。 他们只能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前方,眼眶布满血丝,瞳孔剧烈颤抖。 眼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却真实得让人无法逃避。 直到看见——许凌云居然拿他夫人、孙女去祭邪术。 那两名女子被五花大绑,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嘴里同样塞着布条,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她们被拖到祭台前,身上画着诡异的符文,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在青铜鼎中发出“滴答”声。 而许凌云却神情癫狂,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刀,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求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那一瞬,他心凉透了。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全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推上祭坛,如同祭品一般对待。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要裂开。 许家几百年的名声,就这么毁在他们手里了。 祖辈积德行善,历经风雨才攒下的家业与清誉,如今竟要因这等悖逆人伦的勾当而灰飞烟灭。 他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守住家风,莫堕门楣。” 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许家的根基正在崩塌,而他却被捆在凳子上,无能为力。 许凌云被打得满脸是血,额角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衣领。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凶狠地扫视四周,忽然看见许鹏张嘴,似要开口揭露真相。 猛地,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向旁边的许修远。 力道极大,许修远整个人被踹得一歪,肩膀撞上木凳,痛得闷哼一声。 许修远一激灵,立刻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闭嘴!许鹏你给我闭嘴!”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惊惧,在夜风中回荡。 他满脸涨红,脖颈青筋暴起,额头上青筋跳动,双眼布满血丝。 第174章 长生不老 他眼睛通红,声音发颤:“你疯了是不是?你姓许!你敢说出去试试?!你就不怕祖宗扒了你的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绝望与愤怒的颤抖。 他的语气中不仅有威胁,更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他知道,一旦真相曝光,许家将再无立足之地。 许鹏盯着许修远父子,眼神冷得像冰,如同寒潭深处射出的光,刺骨而无情。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原以为你们只是品行有问题,没想到你们竟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像一把冰冷的刀,划开了夜的沉寂。 “你以为不说,这事就能过去?别做梦了。” 他冷笑一声,嘴角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纸包不住火,今晚的一切,迟早会传出去。你拦得住一个人,拦不住所有人的嘴。” 他朝沈茉的方向瞥了一眼。 沈茉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躲闪,而是直视着祭台,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她早就不打算退让了。 从她决定站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后果的准备。 许家的脸,今晚算是彻底撕烂了。 曾经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望族,如今在众人眼中,已成了藏污纳垢、泯灭人性的代名词。 那些曾经对许家毕恭毕敬的人,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鄙夷与愤怒。 家族的尊严,如同摔在地上的瓷器,碎片四溅,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他自己开口,或许还能捡回点名声。 若由外人揭发,那便是丑闻滔天,许家将永世不得翻身。 可若由他亲口道出实情,哪怕再痛心,也尚能博得一丝“大义灭亲”的悲壮。 他还能以家族长老的身份,站出来清理门户,争取一线生机。 要是再装傻充愣,许家就真没救了。 等到官府介入,证据确凿,那不只是家破人亡,更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不能再犹豫了。 想到这儿,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紧紧绷起,牙关咯咯作响。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沉重地开口,把一切和盘托出—— 从许修远如何听信神棍蛊惑,到许凌云如何设局祭邪; 从他们如何囚禁族中长辈,到如何逼迫亲眷献祭; 每一桩,每一件,都如刀刻般清晰地讲了出来。 说完,他低头,双肩微微颤抖,声音发颤:“是我教子无方,险些害了整个家族。” 这句话,既是认罪,也是忏悔,更是对列祖列宗的交代。 他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泪水无声滑落,混着尘土滴入地面。 话一出口,人群瞬间炸了锅。 有人惊叫,有人怒骂,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挥拳作势要冲上前。 “什么?真有人信这个?脑子进水了吧?” 一个中年男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吼道。 “太狠了!就为生个儿子,拿老婆女儿去献祭?连老虎都知道护崽,这许家是连野兽都不如啊!” 一位妇人抱着孩子,声音发抖,眼中满是愤恨。 “哪儿冒出来的神棍,专挑倒霉日子坑人?现在日子本来就难,他还来这套?这才是真祸根!” 一位老者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祭台的方向骂个不停。 各种斥责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庭院。 许家的门匾在夜风中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也在为这耻辱而哀鸣。 祭台上的张天阳心里一紧。 他本是神棍,装神弄鬼只为骗些钱财,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他原以为只要念几句咒语,画几道符,就能糊弄过去,拿钱走人。 可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许家败露,他若被抓,必遭重罚。 不行,得快走! 他悄悄后退一步,目光四处扫视,寻找脱身的路线。 脚下轻挪,身体微伏,如同一只准备逃窜的野猫。 只要再等片刻,趁着混乱溜出后门,或许还来得及…… 可他刚一动,老五的刀就贴上了他的脖子,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仿佛下一秒就会划破血管,渗出鲜血。 “别乱动,”老五冷笑,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刀子不长眼,划破了可别怪我。你若敢轻举妄动,我不介意让你尝尝这把刀的厉害。” 张天阳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连指尖都不敢颤动一下,仿佛只要稍稍喘气重了,那把刀就会立刻割断他的咽喉。 许鹏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着压抑已久的痛与怒:“我许家出了这种败类,是祖宗蒙羞,是我这个族长没管好。今日之事,皆因我失职所致,愧对列祖列宗。” “按族规,我该受五十鞭。”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而不容反驳,“执法之人,不必手软。” “至于许凌云这些人——逐出族谱,从今往后,与许家再无瓜葛。” 他的声音冷如寒铁,掷地有声,仿佛宣判死刑一般,不留一丝回旋余地。 为了保全家族名声,他连亲侄子都敢一刀割断,毫无迟疑,哪怕那血脉相连的亲情曾令他心软过一瞬。 许凌云刚挣开嘴里的布,嘴角还带着挣扎留下的血痕,立刻尖叫起来,声音扭曲而歇斯底里:“你疯了?!把我逐出族?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忠义侯!许家最出息的人!整个大梁谁不知道我的名号?你竟敢如此对我?!” “那又怎样?” 许老夫人冷冷打断,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虽年迈却气势凌人,眼神如刀般刺向许凌云,“许家不缺有头有脸的,但绝不养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你做的那些事,背地里害了多少无辜?献祭亲人,勾结邪祟,你还有半点人心吗?” “那是你老婆!你亲孙女!她们流着你的血!你怎么下得去手?” 一名族中长辈悲愤地怒吼,眼眶通红,拳头紧握,“你为了长生不死,为了权势富贵,连至亲骨肉都能献祭?你还是人吗?” 四周的族人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愤怒。 第175章 封门 是啊,连自己亲人都敢献祭,毫无底线,毫无廉耻。 万一他还是生不出儿子,是不是连旁支的子孙也要拿来当祭品? 许家人后背发凉,脊椎骨一阵阵泛起寒意,谁也不敢吭声,只连连附和,生怕惹祸上身,被卷入这场滔天罪孽之中。 涉事的许昌平一家哭喊着求饶,父子三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通红,甚至渗出血迹,声音颤抖如风中残叶:“族长开恩!求您开恩!我们虽助纣为虐,可也是被逼无奈啊!我们愿意戴罪立功,只求别被赶出族!” 被逐出族,那就是没了根的草,飘零于天地之间,无依无靠。 走到哪儿都被戳脊梁骨,人人唾弃,活着比死还难,活得连狗都不如。 可许鹏没心软。 他面无表情,目光如冰,仿佛早已将一切情面斩断。 他掏出族谱,那本承载着许氏百年血脉的厚重册子,在阳光下泛着陈旧而庄重的光。 笔尖一划,墨迹重重落下,像是一道不可逆转的判决。 名字,一笔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接着,他自己走到一旁,脚步沉重却坚定,俯身跪下,对着族中执法的子弟低头,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坦然:“动手吧。五十鞭,一鞭不少。我既是族长,更当以身作则。”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刺耳又沉闷,一声声响起,如同惊雷砸在每个人心头。 “啪——!” “啪——!” 每一鞭落下,都伴随着血花飞溅,衣衫破裂,皮开肉绽。 那些被逐的人听见了,跪在角落,听着那鞭声一声声抽打在许鹏身上,也抽打在他们已然绝望的心上。 他们彻底断了念想,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怨恨。 怒火全烧到了许凌云和张天阳身上。 “都是你!害得我家被赶出去!” 一名青年族人瞪着血红的眼睛,指着许凌云咆哮,“若不是你勾结邪道,逼我们参与祭祀,我们何至于此?!” “还有你这骗子!” 另一人扑向张天阳,被老五一脚踹开,仍嘶声怒吼,“装神弄鬼,蛊惑人心,害我们全家背上污名!我跟你拼了!” 沈茉一直没说话,此刻却终于明白—— 许家老夫人,是真的有远见。 在家族危难之际,她没有选择偏袒那些不成器的子孙,而是果断割舍,毫不拖泥带水。 她早已看透,有些人的存在,不是助力,而是累赘;不是荣光,而是耻辱。 该断的时候,一点不留情。 老实讲,要是她们今天肯出头护一下许凌云这些人,哪怕只是装个样子,许家今天就真成全天下人的笑柄了。 不仅会被外人嘲讽,连族中那些守规矩、懂进退的晚辈,也会心寒。 谁还会相信忠义侯府还有脊梁? 谁还会敬佩许家的家风? 怪不得老忠义侯临走前,把整个家族都交到了她手上。 那不是一时信任,而是多年观察后的决断。 他知道,只有这个儿媳,既有胆识,又有格局,能在风雨欲来时稳住船舵,不至于让整个家族倾覆。 张天阳这边有老五拦着,没被牵连,倒是躲过一劫。 老五虽然是许家远亲,却一向明事理,知道轻重。 他一见局势不对,立刻把张天阳拽到角落,低声道:“你别乱动,等风头过去再说。” 可许凌云父子就不一样了。 他们平日仗着身份跋扈惯了,如今没了靠山,谁还会给他们面子? 那些被他们欺压过的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见有人带头,便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他们被许昌平那伙人的家眷摁在地上,打得满嘴是血,连叫都叫不出声。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衣衫被撕破,脸上青紫交错,牙齿都崩掉了几颗。 一个妇人狠狠踩在许凌云胸口上,冷声道:“我男人死的时候,你们连棺材都不肯批,如今轮到你们了,也尝尝这滋味!” 另一个老仆拄着拐杖,颤抖着指着许凌云的儿子:“你抢我家田地那天,可想过有今天?” 沈茉扫了张天阳一眼,淡淡问:“是不是挺庆幸,你被拖到这儿来,没挨这一顿揍?”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张天阳脸瞬间黑了,额头青筋跳动,嘴唇微微发抖。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忠义侯夫人,我劝你别乱来。我师兄是国师,权倾朝野,你要是动我,他不会放过你。” “是吗?” 沈茉轻轻扯了下嘴角,神情淡漠,仿佛听了个笑话。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抬眸直视着他:“我倒想看看,你师兄怎么不放我。他若真有通天本事,为何今日不来救你?为何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微冷:“我等着。” 她压根不理张天阳难看的脸色,转头对大伙儿问:“你们,想不想看一报还一报?” 这句话如石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眼神闪躲,更多人则是悄悄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茉。 见众人眼睛都盯着她,沈茉笑了笑。 那笑容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她缓步走过去,从祭桌上拿了三炷香。 动作从容,仿佛这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而是在自家祠堂里上香祭祖。 她点着火,香头一亮,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眼中,忽明忽暗。 她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慢悠悠开口:“这位张道长说,女人光生女儿,是因为我命格招女娃,要想破解,就得摆封门阵,用‘封门女’的怨气把投胎的女婴吓死——这话你们信?”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哈!这话说的,我听都没听过。” 一个中年妇人摇着头,边笑边叹:“我这辈子头回听说这种鬼话,简直荒唐!” “那照他这说法,想生儿子的男人,是不是也该是命格太招男娃喜欢?” 另一个汉子接口道,声音洪亮,“那也该摆个‘封门男’阵,把那些想投胎的男婴吓跑?否则岂不是不公平?” 笑声一下子炸开了。 孩子们拍着手笑,老人们摇头直叹,连几个原本沉默的读书人也忍不住捂嘴。 “对对对!沈夫人说得在理!” 第176章 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我想生闺女,我是不是也该找个‘封门男’来试试?听说这种阵法还能逆天改命呢!” “哈!干脆就拿他们几个当材料,试试这阵法灵不灵!” 有人指着被按在地上的许凌云父子,大声嚷道,“要不,先拿他们开个光?” 哄笑声此起彼伏,仿佛一场荒诞剧终于揭开了序幕。 沈茉嘴角一扬,笑意浅淡却透着几分讥讽:“说得真好啊,真是字字珠玑,句句入耳。” 她缓缓转过身,裙摆轻拂地面,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许凌云那一伙人。 她的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随后一字一顿地开始数道:“一、二、三……四、五、六……正好七个。”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钉入他们心底的铁钉,沉稳而冷酷。 她俯下身,动作不急不缓,伸手捡起地上那把掉落的匕首。 匕首通体泛着冷光,刀刃微曲,血槽清晰,显然是精心打造之物。 她掂了掂手中分量,指腹轻轻滑过刀锋,感受到那股森寒锐利的气息。 随即,她抬起头,望向张天阳,唇角微扬,语气轻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你选得真准,这刀锋利得很,削铁如泥或许夸张了些,但割开皮肉,一刀下去,皮开肉绽,绝对不会拖泥带水。你说,这种感觉,该有多痛快?” 人群顿时又炸开了锅。 “沈夫人!动手啊!别跟他废话了!让他们也尝尝被血祭的滋味!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理报应!” 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怒吼出声,眼中燃烧着愤恨与期待。 “对!这妖道敢提出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法子,背地里不知道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今日若不治他,天理难容!” 另一名老妇拄着拐杖颤抖着声音附和。 张天阳看着沈茉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得如同死人,嘴唇哆嗦,额角冷汗直冒。 他终于怕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第一次攫住了他全身。 声音抖得不成调,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沈茉……你敢……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我师兄绝不会放过你!你会不得好死!” 他拼命想往后缩,双腿用力蹬地,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动弹不得,甚至连指尖都无法弯曲。 他这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从刚才跪下那一刻起,他就感到一阵昏沉,如今四肢僵硬,神志模糊,分明是中了药! 惊恐中,他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沈茉手中的匕首。 那寒光一点一点逼近,仿佛死亡正在无声逼近。 “沈茉……我师兄……他是玄霄真人座下首徒……你若伤我……道门都不会饶你……啊——!” 话音未落,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寒光一闪即逝。 剧痛从手腕骤然爆发,如同烈火焚烧经脉。 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古老祭坛之上,顺着刻满符文的沟壑迅速蔓延开来,蜿蜒如蛇,触目惊心。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风都仿佛凝固了,只有血流的声音滴答作响。 没人想到,她竟真的敢动手,而且下手如此干脆、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啊——!!” 张天阳这才低头看清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一道深深的豁口横贯肌腱,鲜血汩汩不止。 巨大的痛感让他惨叫冲口而出,声音撕裂夜空。 “吵死了。” 沈茉皱了皱眉,神情倦怠,像是被吵醒的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下一瞬,老六立刻上前,眼神冰冷。 他一把从衣襟上撕下一块脏污破布,毫不客气地塞进张天阳大张的嘴里,用力一按,直接堵住了他的嚎叫。 “嗯,清静多了。” 沈茉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匕首。 刀刃依旧洁净如初,仿佛刚才那一抹血痕只是幻觉。 她轻笑一声,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夸赞一件礼物:“张道长,你挑的这把刀,还真是好使。锋利、干脆,下手快,不拖泥带水,受刑的人也不挨罪。” 她踱前一步,俯视着瘫坐在地、满脸痛苦与惊骇的张天阳,语气温柔却不带一丝温度:“我按你说的,照办了。你还记得吗?刚才你自己说的,只要够深、够快,就一点不疼。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疼?” 张天阳双目赤红,眼球几乎要迸裂而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叫,牙齿咬住破布边缘,身子剧烈颤抖,像是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垂死的哀嚎。 “你是想让我早点放你走吧?” 沈茉嘴角缓缓扬起,笑意浮在脸上,却冷得像寒冬里的冰碴子,“省得你吃更多苦,对吧?毕竟你也算是条‘义士’,甘愿献身,总不能太折磨你。”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虚假的同情:“张大师啊,要是真有为你自己人献身的觉悟,这份气魄,换谁看了不心疼?不敬佩?” “我要是再不帮你一把,怕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冬日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人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仿佛她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宣判。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翻。 动作轻巧得像在拂去一片落叶,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狠厉。 银光一闪,短刀已握在掌心,寒芒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张天阳另一只手的手腕上,瞬间裂开一道血口。 皮开肉绽,血肉翻卷,伤口极深,几乎能清晰看见白骨森然。 那血口像被利刃精准切开,整齐而致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血,立刻喷涌而出。 鲜红的液体带着温热的腥气,溅落在青石祭台之上。 顺着祭台上早已刻好的古老纹路,如活物般疯狂蔓延。 一缕缕血丝蜿蜒爬行,像是在唤醒沉睡的咒印。 祭台三分之一的表面,已被暗红浸透。 那颜色浓得发黑,像陈年的血渍,又似凝固的噩梦。 纹路在吸血,微微泛起诡异的红光,仿佛整座祭台正在苏醒。 台下,许凌云脸白如纸,毫无血色。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他的双腿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连呼吸都屏住了,胸口紧紧压着,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第177章 轻贱 现在的沈茉,哪里是人? 分明是踏着血路走来的索命阎罗。 她站在祭台边缘,衣袂微动,眼神淡漠如霜。 可那手中滴血的刀,却映出地狱般的光。 “张道长,你这血流得,跟蜗牛爬似的。” 沈茉皱起眉,语气轻缓, 像是在跟邻人商量今晚的饭菜,“祭纹才刚上色,还不够用啊。” 她的声音温柔,却字字如刀,剜在人心上。 明明说的是日常琐事,可语调中却透着令人战栗的冷意。 “哎呀,我都忘了——”她忽然轻笑一声,眼波流转,似想起了什么。 “你不是说过,要割开我孙女的手脚放血吗?” 她歪了歪头,眼神忽地变得危险。 “你两条腿还在呢,怎么不用?” 她慢慢站起身,裙裾轻摆,一步一步朝他脚踝走去。 脚步极轻,却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每一步都让人窒息。 张天阳吓得魂飞魄散,眼珠子通红,布满血丝。 他拼命挣扎,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死死盯着她,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后悔了,彻彻底底地后悔了。 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撕开自己的嘴,把说过的话全都咽回去。 他怎么就敢惹这个女人? 怎么就以为她只是个柔弱无依的孤寡老妇?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喊了: “沈夫人,够了!吓唬也吓唬过了,再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那声音颤抖,带着恐惧与劝阻。 紧接着,又有人附和: “就是,这一回他皮都剥掉一层了,教训够深了,别再折腾了!” “您手别沾血,脏了不值当……您可是有身份的人,何必为这种人脏了手?” 低语声此起彼伏,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偷偷抹汗, 还有几个妇人掩住了孩子的眼睛。 沈茉慢慢转头,目光扫过人群。 她嘴角微微上扬,笑着问:“你们都觉得……到此为止了?” 她笑得柔柔的,像春风拂面,可那双眼睛, 却冷得没一丝温度,仿佛能冻住人的魂魄。 她的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反而像一层伪装的面具。 没人敢答话。 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停了。 只有血在祭台上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几个心软的,却在人群后排低声劝: “她孙女没伤着,这道长也受够了,给点教训就算了。” “你也出了气,再这样下去,名声也不好听。” 另有一人压低声音道: “你真要照他说的那样,一刀一刀还回去? 那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自己也搭进去,划算吗?” 还有人颤声道: “别闹了,再搞真要出事了。你总不能真把他杀了……万一官府来人,你也脱不了干系啊。” 沈茉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铁锤,砸进每个人心里: “谁说这就行了?” 她缓缓抬起手,刀尖滴血,垂落一滴在祭台纹路上。 “他自己提的主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 现在血都流了,难道不该让他亲身体会一遍?” 她唇角勾起,笑意愈发森然: “岂不是对不起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好办法’?” 众人还没回过神,她已俯身。 身形如影,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刀光一闪,寒芒掠过空气,发出刺耳的裂帛之声。 张天阳的两只脚踝,几乎在同一瞬间被锋利的刀刃划开。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切入,深及筋骨,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血,像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倾泻,顺着地面蜿蜒流淌,迅速在身下汇成一片猩红的洼地。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裤脚,顺着小腿流进鞋底,发出细微黏腻的声响。 夜风从四周悄无声息地吹来,卷动着血腥的气息,扑向每一个旁观者的鼻腔。 满地腥甜的味道浓得发苦,混杂着泥土与枯叶的腐味,令人作呕,几乎让人窒息。 人群彻底安静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有人紧紧捂住嘴,生怕吐出来;更多的人则是瞪大眼睛,怔在原地,不敢出声,甚至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 沈茉轻轻瞥了眼瘫在地上、因剧痛而抽搐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丝近乎嘲弄的轻蔑。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低缓却清晰: “是不是……特别绝望?” 张天阳的眼眶早已布满泪水,泪水混着冷汗滑落鬓角。 他的喉咙剧烈颤抖,每一次试图开口都只能挤出断续呜咽般的哀求,像是困兽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呜鸣。 她笑容一展,宛如春日暖阳中绽放的花朵,明媚动人。 可那笑意却没有一丝温度,反而比最凛冽的寒冬还要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人心深处最后一丝希望。 “绝望?这才对。” 她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 没有人敢与她对视,纷纷低下头,或是躲闪目光,仿佛只要避开她的视线,就能洗清自己的罪责。 “你们觉得他可怜?”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讥讽: “那你们知不知道,若我们没早一步拆穿他们——” “此刻躺在这儿,被抽干全身血液、尸体被扔去喂狗的,会是一个才六岁的孩子。” 那个小女孩的名字甚至无人知晓,只有沈茉记得她怯生生的眼神和瘦弱的小手。 “她可能会死得悄无声息,连名字都没人记住,尸骨被草草掩埋在泥里,风吹雨打,连个墓碑都没有。” “她的命,就这么轻贱吗?” “她的命,谁来替她讨?”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血泊边打着旋儿。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她说的是事实。 他们曾以为,阴谋未成,便不算犯下滔天罪行。 可如果那女孩真的死了呢? 死去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无辜孩童。 而是七个女人,一个又一个被选中的祭品,她们的命运本该重演,只是这一次侥幸被阻止。 而沈茉,正是当年那个本该被钉在祭台上、用鲜血献祭给所谓“神明”的少女。 她是幸存者,也是见证者。 他们凭什么站在阳光下,轻飘飘地说一句“算了”,劝她放下仇恨? 第178章 感激不尽 未经深渊者,怎知黑暗有多深? 莫谈宽恕,因为你从未承受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沈茉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飘在血染的土地上,却重重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你们啊,刀没砍到自己身上,就总以为别人的痛是装的。” 她忽然抬起眼,目光如寒星乍现,锐利得足以割破夜幕。 杀气从她身上缓缓升起,像是无形的寒潮席卷全场,逼得人脊背发凉,手脚冰凉。 “既然他们觉得,用活人献祭,能换来所谓的‘天命’——” “那就让他们自己,亲自去试试。” “让他们也感受一下,被钉上祭台时,心脏一点点停止跳动的滋味。” “看看这法子,到底灵不灵。” 她转向门口那位身着道袍、神色凝重的老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张道长,你可得站稳了。” “守住门口,今晚——一个男婴都不准踏进姓许的家门。” “不然,你师门的脸面,还有你这条命——就全都毁了。” 沈茉的声音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好好守着,别偷懒。”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叮嘱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话音刚落,余音尚未散尽,众人还未来得及回神,甚至有人刚张嘴欲言,沈茉手腕却已轻巧一抖——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寒光一闪,利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划过那人的咽喉。 割裂皮肉的声响轻微而干脆,像是撕开了一张薄纸。 血光喷溅的刹那,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迸射而出,溅在四周的石柱和地面,留下点点猩红印记。 祭台上的符文仿佛被这鲜血唤醒,原本黯淡无光的纹路骤然亮起,由灰白转为赤红,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被注入活水。 那些符文开始蠕动、扭曲,宛如某种古老生物在苏醒,贪婪地吸收着滴落其上的温热液体,一丝丝渗入石缝深处,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张天阳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珠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的喉咙“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嘴巴徒劳地张了张,像一条离水的鱼,想要呼救,想要辩解,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到死都不曾想过,自己竟会死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死在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手中。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连风都仿佛凝固了,天地间只剩下那还未流尽的血,缓缓顺着祭台边缘滴落,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 许凌云父子双腿一软,膝盖“咚”地砸在地上,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抽空。 紧接着,裤子迅速湿了一片,尿液顺着裤管滑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 那股刺鼻的骚味混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熏得旁人几欲作呕,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逃离。 沈茉却神情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寻常仪式。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清冷如霜,淡淡扫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许凌云。 就这一眼,许凌云只觉得浑身剧震,仿佛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直劈头顶。 他整个人猛地一抽,牙齿打颤,四肢僵硬,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随时可能被吹散。 “夫人!冤枉啊!” 他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哭嚎,扑通一声重重磕头,额头撞击石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鼻涕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声音嘶哑颤抖,“这事真不怪我!是张天阳用邪术控制了我!我脑子不清醒,才做了这种事!夫人你明察秋毫,一定要信我!我绝无半句虚言!” 一旁的许修远也赶紧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哭得撕心裂肺,满脸涕泪纵横:“娘!我从小是你带大的,您最清楚我是什么人!我是被妖法蒙了心,神智不清,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不是真心要害人!全是张天阳的错啊!是他逼我,是他害我!求您饶我一命!” 周围的人默默撇过头,不敢直视这一幕,心中却早已冷笑连连:演得可真够带劲的。 张天阳活着的时候,他们说什么都点头哈腰,奉若神明;如今人一死,立马翻脸不认,恨不得把所有罪责都推个干干净净。 沈茉却微微点头,唇角轻扬,语气温和得几乎令人动容:“嗯,说得有道理。你们确实是被迷惑了。” 这话一出,父子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疯狂点头,脑门磕得“砰砰”直响,一次比一次用力,仿佛要把自己的忠诚与无辜全都砸进石板里。 “对对对!就是被迷惑了!” 许凌云一边抹泪一边抽噎,声音颤抖却带着急切的谄媚,“夫人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真相!我们真是身不由己,魂魄都被那妖人拘了去!” “娘!我真的知道错了!” 许修远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悔恨与恐惧,“我日日夜夜都在煎熬!我做梦都想清醒过来,可那天脑子像被无数虫子爬过,又麻又痛,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是那邪术害我,不是我本心作恶啊!” 沈茉轻笑一声,嗓音柔软如春风拂面,轻柔得仿佛能安抚人心:“所以,他一死,你们就立刻清醒了?恢复了本性,找回了良知?” 只要能活,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不可违逆的圣旨。 “那你们说,”她缓缓开口,语调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湖面,仿佛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杀了他,是为了救你们,对不对?” “对!完全对!” 许凌云额头冒汗,连声附和,声音急促而颤抖,“夫人舍身除魔,大仁大义!您冒着性命危险,斩断邪祟之源,您辛苦了!我们……我们感激不尽!” 沈茉缓缓环视一圈,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低垂的头颅或躲闪的眼神。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像针尖一样,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大家听见了吧?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一己私怨,更不是滥杀无辜——我是为了救人。为了保全你们的性命。” 第179章 断子绝孙 人群一片死寂,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有人悄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起;有人喉结滚动,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手心早已沁出冷汗——这画风,怎么突然就变了? 原本是除邪护宅的大义之举,怎么转眼间,竟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沈茉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不给他们思考的余地。 她猛地转身,动作干脆利落,长发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冰渣砸在石板上,清脆而刺骨: “封门仪式,继续。” 她目光森然,盯着那扇半开的祠堂门,“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破了侯爷身上的邪术。若中途停顿,不仅前功尽弃,邪祟还会反噬,你们——谁也活不了。” 话音未落,不知是谁手一松,或许是被那死寂的气氛压得心神俱裂,或许是被沈茉的威势震慑得无法自持,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铁笼的锁扣竟应声而开。 那只被囚禁多日、饿得眼珠发绿的野狗,瞬间炸起了背上的毛,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腥臭的气息喷在空气中。 它猛地嗅到浓烈的血腥味,双眼泛起赤红,像一头被地狱唤醒的恶兽,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撕咬声骤然响起,牙齿刺穿皮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夹杂着血肉飞溅的黏腻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惨不忍睹。 有人猛地扭过头,脸色惨白,不敢再看;有人死死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不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可即便如此,谁也不敢大声喊叫,谁也不敢抬头直视沈茉。 因为她的眼神,比野狗的利齿还冷,比深冬的寒风还利,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能斩下他们的头颅。 张天阳的尸体,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被那只疯狂的野狗啃得七零八落,皮肉撕裂,内脏外露,连一块完整的皮肤都找不着。 他的脸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摊血泥,混着泥土和狗的涎水,在地上缓缓扩散。 沈茉静静站着,背脊笔直,宛如一尊冰冷的石像。 她看着这场血腥的吞食,眼神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带着深入骨髓的冷意:比起你们当年,眼睁睁看着我被一群野狗活活咬死,任我哭喊哀求也不肯伸出援手,看着我血肉模糊、断气而亡…… 我这,已经算仁慈了。 她轻轻抬起手,只是随意一招,那几个早有准备的手下便迅速上前,用破布和麻袋将残骸一一拖走,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们将那些碎肉、骨头和血泥统统丢进一口早已准备好的深缸之中,随即铲来厚厚的黄土,层层掩埋,不留痕迹。 夜风依旧吹拂,卷起几片落叶,拂过祠堂门口。 可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散不去,仿佛已经渗入砖石、泥土,甚至每一个人的肺腑。 那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每个人的心里,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疤。 谁都没说话。 可从这一刻起,没人再敢当面喊她一声“沈姑娘”。 这三个字,再也不能从他们口中轻易吐出。 沈茉这一手,冷酷、果断、狠辣,看得人脊背发凉,连骨髓都在发颤。 今晚经历过的事,没人敢忘。 那一地血污,那狂吠的野狗,那冰冷的眼神,都成了他们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噩梦。 往后谁要是想找死,也别去招她。 惹别人,大不了掉脑袋。 可惹了沈茉——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准得被活活折磨到最后一口气。 那声音冷得如同从地底钻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她站在灯火之下,面容平静,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仿佛早已看透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四周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做完这些,沈茉嘴角带笑,转头问许凌云: “侯爷,张道长给您下的那邪术,现在真消干净了吧?” 她的语气温柔得近乎体贴,像是在关心一位久病初愈的亲人,可那笑意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透着彻骨的讽刺。 许凌云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连连点头:“消……消了!” 他的声音微弱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头上冷汗直冒,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若不是扶着椅子的扶手,怕是早已瘫软在地。 “我也觉得该消了。” 沈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如水般落在他脸上,却又似利刃划过皮肉。 “刚才您说话条理清楚,眼神也正,哪像中了邪的样子?” 她缓步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 “要不是他给您下了蛊,您怎么可能信他那种胡话?还照着他的意思做?”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蛊虫控制心智,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这可不是什么稀奇手段。” “我生的是儿子,您倒好,听信他那套‘招女命’的鬼话,差点害死我和孩子。” 沈茉的嗓音微颤,却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压抑已久的愤恨终于爆发,“那一夜我血崩不止,险些丧命,孩子也差点保不住……而您呢?还在为他求情!” “张天阳明摆着是冲着断您后代去的,您居然还当宝供着。” 她冷笑一声,眼神如冰,“他要的不是您的信任,是您的绝后,是侯府断子绝孙,是您跪在祖宗牌位前连个续香的人都没有!” “我敢打赌,要是我们几个真被他害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许修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再之后……怕是您自己都逃不掉。” 那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令人脊背发凉。 许凌云张了张嘴,想辩解。 他喉咙滚动,嘴唇翕动,似乎想说出什么,可对上沈茉的目光,那点残存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可他不敢。 他太清楚眼前的女子有多狠、多绝。 她能不动声色地设局,也能雷霆万钧地收网,手段之利落,心肠之决绝,远超他的想象。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可能就变成和张天阳一样的下场。 第180章 开门见山 那具被吊在梁上、七窍流血、面目扭曲的尸体还悬在眼前,仿佛在无声地警告每一个心存侥幸的人。 他只能哆嗦着点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手指死死抠住椅背,指节泛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颤抖的躯壳。 这时,众人这才想起来——沈茉生的是儿子! 那消息曾在产房外轰动一时,却因张天阳一句“此子克父、不利侯府”而被刻意淡化。 如今回想起来,分明是张天阳有意混淆视听,误导侯爷,一步步将侯府推向深渊。 原来从头到尾,张天阳就存了坏心! 他所谓的驱邪、镇煞,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他要毁的是侯府血脉,断的是许家香火,图的是整个家族的覆灭。 再没人替他说话了。 先前还为张天阳求情的老嬷嬷缩在角落,低着头不敢抬眼;那些曾称赞他“仙风道骨”的宾客们,此刻也都噤若寒蝉。 他想害人家满门,如今自己落得这下场,纯粹是自找的,怪谁?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这是所有人心里共同的念头。 许老夫人静静看了沈茉一眼,眼里有深意,却只轻轻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默认了这一切。 她年事已高,历经风雨,早已明白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今日之事,或许早就在她预料之中。 在场所有人,全被她玩弄于股掌。 沈茉不动声色地布局,诱敌深入,以身为饵,反手为刀。 她让张天阳自以为得计,实则早已踏入死局;她让许凌云执迷不悟,直到真相如刀剖开迷雾。 张天阳成了想灭门的恶徒。 那个曾经被奉若神明的“张道长”,如今只是一具挂在梁上的尸首,一个被人唾弃的阴谋家。 而沈茉动手,不过是反手自保。 她护的是自己的命,是儿子的命,是许家真正的未来。 她的手段虽狠,可每一步都有理有据,无人能指摘半分。 当年老侯爷临终前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沈茉,是把刀。” 那句话曾被许多人当作忌讳,如今却成了最精准的预言。 “用得好,侯府步步高升。” 她今日所为,非但保住了许家血脉,更清除了潜藏多年的祸患,侯府未来可期。 “用不好……全家陪葬。” 那语气沉重如山,如今回想起来,竟让人不寒而栗。 若今日沈茉未能反击成功,或许凌云始终执迷,只怕这一家上下,真要尽数葬送在她手中。 许家亏欠她,太多太多,多到用一生都难以偿还。 那些年她所承受的委屈与痛苦,全都是因许家而起,如今这一切的报应降临,也只能说是天道轮回,怪不得她半分。 所以今日的报应,怪不得她。 哪怕她手段凌厉,哪怕她步步紧逼,也是许家自食其果,无人能替他们喊冤。 …… “对对对,全是张天阳的错!是他蛊惑我们!是他用妖言迷惑人心!我们都是被蒙蔽的!” 许凌云满脸冷汗,声音颤抖,慌不迭地点头,将所有的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磕头,恨不得把张天阳的名字骂上一万遍,只为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是他挑拨离间,是他引我们走上歪路!我们……我们都是被他骗了!” 他赶紧认错,把黑锅背得结结实实,生怕迟了半分,便会被当场诛杀。 “夫人,我……我现在真的彻底清醒了,明白了谁才是真正对我们许家好的人。” 他抬起头,眼神卑微,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您……您看,能不能放我一马?我发誓,今后绝不再犯,一定忠心耿耿,效忠夫人!” 其他人一听,立刻明白形势,纷纷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跪地求饶。 “夫人开恩啊!” “我们都错了!愿意改过自新!” “只求您饶我们一命,我们愿意为奴为婢,报答您的恩德!” 还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族长!侯爷!求您让我们回族吧!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许鹏浑身是伤,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满是血污与淤青,可他依旧站得笔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曾经的族人,眼神冷得如同冰窟。 “别跟我提回族。”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你们既已被除名,就永远别想再踏进许家大门一步。” 他不傻。 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这些人当初背信弃义,背叛家族,投靠外敌,现在眼看大势已去,又想回来求庇护?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猜不透沈茉到底想干嘛。 是想借这些人搅乱许家? 还是另有图谋? 亦或…… 她只是在冷眼旁观,等着看许家自相残杀? 但他清楚一点——只要他敢松口,只要他心软半分,答应这些人重回许家,整个许家,就都得跟着陪葬。 沈茉不会放过任何一丝隐患。 而她,早已在暗处布好了天罗地网。 没人知道沈茉手里攥着多少把刀。 没人知道她背后还有多少未曾出手的势力。 更没人知道,她的耐心还剩几分。 沈茉笑了。 她站在众人之间,一袭素雅长裙,发丝轻扬,眉眼如画,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春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温柔涟漪。 她温温柔柔地说:“既然许族长不要你们了,那你们怎么办呢?总不能流落街头,靠乞讨过活吧?” 她语气温和,却像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不如这样吧——你们自己另起炉灶啊。” 她轻轻拍了拍手,仿佛在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主意,“反正你们都姓许,干脆自立门户,脱离本宗,直接当你们的‘新许氏’开山祖宗,岂不更体面?” 她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许鹏浑身一颤,瞳孔猛地收缩。 忠义侯夫人这话…… 是放了他们一马? 还是…… 在挖一个更深的坑,等着他们自己跳下去? 他不敢吭声。 他知道,沈茉绝不是那种会大发慈悲的人。 她之所以不出手,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 她已经赢了。 她没清算他们,已经是手下留情。 她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而这种冷漠,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人恐惧。 第181章 斩草除根 他要是再不知进退,敢多说一个字,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许昌平几个却是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浮现出狂喜之色。 他们根本没听出沈茉话里的讽刺与杀机,只当是绝境逢生,终于找到了活路。 “对!我们自己建宗祠!” 有人猛地跳起来,挥舞着手臂,“没了许鹏,我们照样是许家子孙!” “凭什么他一句话就把我们除名?我们不服!” 另一人怒吼道,“这族长当得也太霸道了!” 他们马上改口,骂起许鹏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生怕不够表忠心。 “你不要我们,那我们自己建宗祠!” 许昌平声嘶力竭地喊道,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没你我们照样是许家子孙!我们血脉未断,宗族不该断!” “你个冷心肠的,活该断子绝孙!许家迟早毁在你手里!” 许鹏站在原地,听着这些曾经朝夕相处的族人口出狂言,心中一片冰凉。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悲哀。 一群蠢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们根本不知道,沈茉这一句话,看似开恩,实则是把他们彻底推出去当替罪羊。 “新许氏”? 不过是沈茉一手策划的傀儡罢了。 他们以为自己能开宗立派,实际上,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算了! 像这种目光短浅、贪生怕死、毫无底线的人,哪怕留在许家,也早晚要害得许家全族不得安宁。 留下也没用! 不如让他们去闹,去争,去斗个你死我活。 而真正的许家,只会越来越强。 许家,真的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了。 想到这儿,许鹏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锋一般,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族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峻,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谁,想跟着他们另起炉灶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如果真有这种人,现在就给我站出来。我马上就把你们的名字从许家族谱里划掉,从此以后,你们不再是许家人。” 许昌平一听这话,顿时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立刻冲着人群大声嚷嚷:“来啊!别在这儿当缩头乌龟!跟我们走!脱离这个腐朽的老窝!我们自立门户,活得更痛快!” 然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却没有一个人应声,更没有人迈出一步。 四周一片死寂,所有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写满了不屑与讥讽,仿佛在看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句话:你当咱们是傻子吗? 真以为跟着你们闹事就能有好下场? 许鹏见状,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沉稳:“既然没人愿意跟他们混,那这件事就此作罢。大家都回家去吧,各归各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从头到尾都不想掺和进这档子事。 他深知,一旦卷进去,恐怕不只是丢脸那么简单,搞不好会惹上一身腥臭,甚至动摇许家的根本。 “等等。” 就在众人准备转身散去的时候,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全都落在了说话之人身上。 那是一位女人,身上缠着斑斑血迹的绷带,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每一步走来都显得沉重而艰难。 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倔强不倒的寒梅。 刚才那一场近乎疯狂的冲突,她差点就和五个年幼的女儿一同葬身火海。 若不是最后有人出手相救,母女六人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许鹏微微皱眉,瞥了她一眼,语气虽仍带着几分冷淡,却已稍稍缓和:“你……有什么事?” 秦云舒站定在众人面前,目光如冰锥般直刺许修远,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有事。” 她顿了顿,环视四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从她眼中看到那深不见底的决绝。 “许修远,”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他不配当丈夫,也不配当父亲。今天,我以许家妇的身份,请在场的所有人做个见证——我要休了他!”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与悲痛:“我要带着我的五个女儿,彻底与他一刀两断,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周围一片寂静。 没有人感到意外,反而都觉得,这是迟早的事。 换做是谁,能忍受这样的日子? 每天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要提心吊胆地防着枕边人哪天突然失控,举刀相向? 别说别人,哪怕是自己,恐怕早就收拾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许鹏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 他看着秦云舒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终究还是开了口:“你可想清楚了?和离之后,你一个女人,孤身一人,还要抚养五个孩子……这日子,注定会很难熬。” “我知道。” 秦云舒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她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冷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我留着他干什么?难道要等到他哪天彻底疯魔,再一次对我们母女举起屠刀,把我们全都杀了,才算到头吗?” 她的声音陡然颤抖起来,却依旧铿锵有力:“他疯了,只为了生一个儿子!为了这一点执念,他不惜纵火,不惜伤害自己的妻女!我躲不起,也忍不了!我再也受够了!” 许修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紧接着转为发绿,仿佛吞下了一只腐烂的毒虫。 他猛地爆吼起来,声音撕裂空气:“秦云舒!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女人,竟敢口出狂言,说要休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竟还敢带走我许家的人?他们可是我许家的家仆,是属我许家的命!你算老几?你有什么资格——” 话音未落,甚至最后一个“格”字还在舌尖上打颤。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右脸上。 那力道之大,打得他整个人原地趔趄,脑袋猛地一偏,足足转了半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脸颊迅速浮现出五道红得发紫的指印,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 第182章 心如蛇蝎 秦云舒冷冷地站在原地,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凝结万年的寒冰。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轮不到你说话了,懂吗?你没有资格开口,更没有资格质问我。”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霜:“你干的那些事,欺上瞒下、勾结外人、害我亲弟重伤、还私藏巫蛊邪术……桩桩件件,够我休你一百回!我不是来跟你商量,也不是来求你点头同意。我是来通知你——我们的婚约,从今日起,彻底作废。” 许凌云喘着粗气,嘴角溢出血丝,颤抖着后退半步,声音带着惊怒与不甘:“我……我是被逼的!你不懂!我中了邪,被人下了咒术,神智不清才做出那些事!我不是有意的,我…… 我不是——” “要不,我现在就把罗芬芳拖出来?” 秦云舒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他那虚伪的辩解,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人头皮发麻,“你不是日日夜夜想着生个儿子,好继承许家香火?好啊,我今天就成全你。” 她眼神骤然变得阴狠,一字一句缓缓道:“我直接剖开她肚子,把你那野种掏出来,当着你的面,一刀一刀地切开看看——是男是女?你说,是男是女?” 许凌云浑身剧烈地一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踉跄着后退,脚下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他的嘴唇失去血色,惨白如纸,哆嗦着道:“你……你不敢……你不可能做这种事……你不是这种人!你是大家闺秀,是秦家的大小姐!你不会……不会动手杀人!” “不是这种人?” 秦云舒忽然笑了,笑声清冷,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刀刃刮过铁器,刺耳又锋利。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把我逼到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被你羞辱、背叛、陷害,逼得我无路可退——你还指望我温温柔柔,跪着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她猛地逼近,眼中寒光四射:“你不肯离,是吧?你还想赖着这婚约不放?” “你不是一心想生儿子?做梦都想有个嫡子传宗接代?”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蛇信子般阴冷而缓慢地爬过他的身体,最终死死盯住他两腿之间,仿佛要看穿皮肉,直刺骨髓。 “那我今天就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当爹。” 话音未落,秦云舒猛地一转身,动作干脆利落,伸手从沈茉手中夺过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刀刃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冷芒,如毒蛇吐信。 她握紧刀柄,毫不犹豫地将刀尖直直指向许凌云的咽喉。 气势如山崩般压来,逼得人喘不过气。 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的许凌云,一看到那匕首的寒光映在自己脸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鬓角。 他惊恐万分,猛地扭头,朝着角落里的沈茉声嘶力竭地喊道:“娘!你快救救我!她疯了!秦云舒真的疯了!再这样下去,这个家真要毁了!你快让她住手!快啊!你是她婆婆,你管不管?!”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可以休了秦云舒,用家族体面的名义,将她逐出家门,永远抬不起头。 但绝不能是现在。 绝不能是以“被她休”的方式,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跪地求饶。 名声? 他还要活着,还要在众人面前抬头挺胸,继续当他的许家大少爷! 沈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烦:“别叫我娘,我可养不起你这号大儿子。一天到晚惹是生非,还要我替你收拾烂摊子?真是痴心妄想。” “你忘了?” 她冷冷续道,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我们早就断亲了。户口都分了,名字也都划清了,你还在这儿演什么母子情深?” 她嘴角一扯,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满是不屑与嘲弄:“有事就喊娘,求我帮忙时一声声叫得可亲热了;没事了呢?转身就叫我‘那女人’,恨不得离我八丈远。你当自己是谁?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我非得捧着你不成?” 一旁,秦云舒看了沈茉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仿佛风浪都与她无关。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娘,你永远是我娘,这一点,这辈子都不会变。但这件事——许凌云的事,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账,别插手,也别替我做决定。” 沈茉听了,忽然笑了,笑意从唇边蔓延到眼底,竟带着几分欣慰与释然。 她点了点头,语气爽快得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行啊,你随便。你想怎么处理,我都绝不拦着,更不会拖你后腿。”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向许凌云,冷声道:“你废了他?是他活该,不亏。这种男人,心不正,行不端,留着只会祸害更多人。你敢动手,说明你终于清醒了。” 她语气一转,竟带了点戏谑的意味:“你要是真休了他,我立马认你当干女儿。咱们还是一家人,比以前更亲。这主意,绝了,简直再合适不过。” 秦云舒没犹豫,甚至没多看沈茉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却清晰:“好。我答应你。” 许凌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气得几乎要炸开。 他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怒火在血管里冲撞。 这老太婆! 真是毒啊! 一把年纪,心肠比毒蛇还狠,竟想怂恿女儿废了他! 他想吼,想破口大骂,可就在他张嘴的瞬间——秦云舒动了。 她抬手,寒光一闪,手中匕首直直对准他,一步步朝他逼近,眼神冷得像冰。 他整个人瞬间吓软了,双腿发颤,几乎站不稳,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吗?你不怕孩子没爹?不怕她们以后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吗?你想想啊,她们以后怎么活!一个小的才三岁,大的刚上小学!流言能杀人!你担得起吗!你考虑过她们的将来吗!” 秦云舒冷冷地看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嫌恶又轻蔑。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你错了。不是她们该怕你,是你——该怕她们。” 第183章 别慌 “你这两天干的那些破事,背地里算计、打人、辱骂、闹离婚还要把财产全吞,甚至还想抢走孩子抚养权……这些事,早把她们的心伤透了。” “现在只要一见你,她们转身就跑,躲进房间反锁门,嘴里喊着‘坏爸爸’‘不要他’,恨不得离你八丈远。你听见了吗?那是她们在怕你!不是爱你!是你亲手把她们推开的!” 她步步逼近,手中的匕首寒光凛冽,声音却异常平静:“既然你死活不肯和离,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动手。我不再等了,也不再忍了。” “先废了你,断了你的念想。让你再也无法用男人的身份威胁我们、控制我们、纠缠我们。” “省得你日后还敢缠着我们母女,继续祸害我们的一生。” 话音未落,她猛然扬起匕首,刀锋划破空气,直冲他下身而去! 动作果断,毫不迟疑,带着决绝的杀意。 许凌云魂飞魄散,两眼翻白,裤裆一热,竟当场尿了裤子。 他撕心裂肺地尖叫,声音凄厉如鬼嚎:“和离!和离行了吧!你别动手!我认了!我什么都认了!求你放过我!我不想死啊!” 秦云舒站在原地,匕首依旧高举,眼神却冷得像千年寒冰。 她冷冷纠正,声音如铁:“不是和离。” 她一字一顿,吐出那个更重的字眼:“是——休。” 许凌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连后退,语无伦次地喊道:“随你!随便你!你怎么叫都行!别杀我!别碰我!我什么都答应!什么都听你的!” 许凌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直冒,身下的石板冰凉刺骨。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逐渐平静下来,甚至掠过一丝轻松——休就休吧,反正结果都一样。 横竖他已经无法挽回这门亲事,那不如顺水推舟,至少还能保留几分颜面。 反正…… 反正他能名正言顺地把芬芳接进门了。 想到那个温婉可人、体贴入微的女子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他嘴角竟抑制不住地悄悄翘了一下,像是压抑已久的阴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休书当场写好,纸张铺在案上,笔墨淋漓,墨迹未干。 许凌云咬着牙,提笔落下自己的名字,末了又狠狠按下指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整个过程如同流水线一般机械而冷漠,仿佛只是完成一桩早该结束的交易。 他抬头盯着秦云舒,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怨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别后悔!你现在回头,我还收你!” 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句话,青筋暴起,双眼赤红,“你这种恶妇,刻薄寡恩,心肠狠毒,活该孤老终生!” 秦云舒站在原地,神情冷淡,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她慢条斯理地将那份墨迹未干的休书叠好,轻轻塞进衣襟内侧,紧贴胸口的位置。 然后,她微微闭眼,满意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彻底清净了。 多年的压抑、屈辱、忍耐,都在这一刻随着那一口气烟消云散。 “后悔?” 她忽然睁开眼,目光如刀,直刺许凌云的心底。 话音未落,她已扬起右手,手腕一甩,“啪”地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许凌云脸上。 那力道之重,几乎让他脑袋偏过去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她一字一顿,声如寒冰,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就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个畜生。” 她冷笑一声,眼角微微上挑,透着彻骨的轻蔑:“祝你下半辈子绿帽戴到死,养的孩子,全叫别人爹。”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在远处围观的街坊邻里忍不住哄笑起来。 有人掩嘴偷笑,有人低声议论,更有几个年轻人直接笑出了声。 嘴太毒了,简直字字剜心,可不知为何,偏偏让人觉得那么解气,那么畅快淋漓。 许凌云气得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额角青筋暴跳。 他攥紧双拳,骨节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句话都不敢回。 他知道,在场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若是再动粗,只会沦为更大的笑柄。 可那屈辱感如同烈火焚烧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被许家赶出来的下人,还有沈茉带来的那一行人。 风卷着尘土掠过空旷的院子,气氛一时凝滞。 沈茉斜眼扫了许凌云一眼,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许凌云心头猛然一颤,脊背窜起一股凉意——这女人又打什么鬼主意?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闪烁,越看她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就越觉得心里发毛。 糟了…… 这事没完,一定还有什么他在意料之外的变数。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紧接着,铁甲碰撞之声响起,寒光凛冽。 一队官兵疾步而来,铠甲鲜明,刀剑出鞘,转眼间便将他们团团围住,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为首的军官高举右手,面容冷峻,声音如铁:“动手,把这些人,全给我拿下!” 命令一下,四周士兵齐声应喝,迅速扑上前去,手中锁链哗啦作响。 就在众人惊愕之际,赵洪昌从官兵背后缓步走出,脸色阴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他一现身,立刻挥手示意,身旁的手下纷纷拔刀,气势汹汹地朝人群逼来。 人还没靠近,老五和老六已经慌了神,顾不得多想,本能地将沈茉和秦云舒护在身后,一边戒备地盯着逼近的官兵,一边步步后退。 他们的呼吸急促,手心渗出冷汗,却始终牢牢挡在两人前面。 沈茉抬手,轻轻摆了摆,声音清淡却不容置疑:“别慌。” 她站定原地,衣袂随风轻扬,神色镇定自若。 任由那群官兵冲上前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铁钳般牢固。 场面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远处的鸟鸣也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下祭坛上未干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一幅无声控诉的画。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显得沉重而清晰。 她这才开口:“赵城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第184章 恨之入骨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涟漪。 她的目光直视赵洪昌,眉宇间没有慌乱,反而透着一丝探究与冷静。 赵洪昌是城主,她和许凌云早认得。 许凌云此刻没吭声,心里打鼓,摸不清对方到底站哪边。 他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眼神在赵洪昌与沈茉之间来回游移。 他知道今日局势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可他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句话说错,便成了众矢之的。 赵洪昌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忠义侯夫人,真要我挑明了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审判的钟声,缓缓敲响在众人心头。 他手指一抬,指向祭坛上那片暗红血迹: “有人报案,说你当众杀人。血在那儿,人证也在这儿。你还有啥好辩的?” 那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微微发黑,像是被烈日烤干的记忆。 祭坛石缝里渗着暗色,仿佛大地也在低语控诉。 几名衙役手持铁链,静静候在一旁,只等一声令下。 一听是冲沈茉来的,许凌云眼睛一亮,立马站出来: “周大人快抓她!我亲眼所见!是她杀的张天阳!那祭坛就是刑场!” 他声音急促,语调高亢,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他的“正义”。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扭曲的快意,像是压抑已久的怨毒终于找到了出口。 两人早撕破脸,许凌云巴不得沈茉立马死透。 沈茉一死,自己才能翻身。 只要她倒下,府中大权便再无人能与他抗衡,那些他曾低头、忍让的日子,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要她身败名裂,跪地求饶,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沈茉冷冷瞥了他一眼,心里嗤笑:狗改不了吃屎。 她的目光像刀,划过他的脸,带着彻骨的轻蔑。 她早看透了这男人的软弱与虚伪,平日里道貌岸然,一遇危机便迫不及待地踩踏昔日妻子,以求自保。 她轻轻摇头: “大难临头各自飞,侯爷,你这副嘴脸,真难看。小心翻车,摔得比谁都惨。” 她的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针,直刺许凌云最深的恐惧。 她不怕他背叛,她只怕他活得不够久,看不到自己下场有多凄凉。 许凌云脸一黑。 额头青筋微微跳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女人,都到这份上了还嘴硬? 他心中怒火翻涌,却强压着不让它溢出。 他不能失控,他必须表现出正直、大义、无私的模样。 他冷笑: “我只是说出事实。我犯过一次错,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大义灭亲,天经地义!” 他说“大义灭亲”四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已斩断私情,只为公理。 “夫人,你别怪我。这事是你做错了。你自己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背着手,神情肃然,仿佛自己真是那秉公执法的君子。 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却出卖了他。 沈茉挑了挑眉。 学得倒是快。 连她随口说过的话,都能拿来当刀使。 她淡淡一笑: “好一个大义灭亲。看来侯爷,真是脱胎换骨了。佩服。” 她的笑容温婉,却毫无温度,像是冬日里照在雪地上的阳光,明亮却刺骨。 许凌云心里一紧。 怎么…… 她一点都不慌? 她的从容让他不安。 按理说,被当众指认为杀人凶手,又被丈夫背弃,寻常女子早该崩溃求饶了。 可她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是在装? 还是她真有后招? 他越想越怕,手心沁出冷汗,却不敢表现出来。 赵洪昌懒得听他俩绕圈子: “证据清楚,侯爷亲口指证,这事铁板钉钉。走吧,忠义侯夫人,跟本官走一趟。” 他一挥手,两名衙役立刻上前,铁链哗啦作响,寒光刺目。 老五老六急了,扑通跪地: “大娘子,不能跟他走!” 他们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颤抖而绝望。 他们是沈茉亲手提拔的家仆,对她忠心耿耿,此刻见主子受辱,心如刀割。 “您先走,我们拖住他们!” 他们拼尽全力挣扎着要冲上前去,指甲在地面上刮出深深的划痕,眼中布满血丝,只想替沈茉拼出一条生路,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沈茉抬手,动作干脆利落,掌心朝前,示意他们停下。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直视赵洪昌,声音依旧平静,不带一丝波澜:“赵大人,这话我听不下去。” “他们说我杀人,我就杀人?” “我杀的是谁?” “抓贼要赃,杀人见尸。尸体呢?” “人呢?血呢?伤口呢?凶器呢?什么都没有,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您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定我的罪,是不是太急了些?” 赵洪昌冷哼一声,眼神如冰:“少废话!那么多人亲眼看见你动手,一拳一拳砸在张道长的身上,难道几百双眼睛都在说谎?你说两句‘我没杀’,就想全身而退?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时,那些被赶出许家的亲戚们也纷纷叫嚷起来,一个个面红耳赤,情绪激动,恨不得冲上前将沈茉当场拿下。 “我们亲眼看见的!她双手掐着张道长的脖子,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把他往地上狠狠地砸!咚的一声,脑袋都开花了!” “对!血溅三尺啊!那血喷得到处都是,连祠堂的柱子上都有!” “她下手狠毒,毫无悔意,这种人不杀,天理难容!” 这些人早就对她恨之入骨。 要不是她带着外人回来,要不是她强行重修族谱、驱逐旁支,他们怎会被扫地出门,失去了族中的庇护与供奉? 家族的田产、地位、名声全都被她搅得一团糟。 这笔账,早就被他们记在心里,如今终于等到了报复的机会。 沈茉笑了,唇角微微上扬,可眼中却毫无笑意,反而透着一丝寒意。 她轻声说道:“你们这么信誓旦旦……一口咬定我杀了人,那我可要提醒一句——可别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后悔都来不及。” 许凌云假意上前一步,语气温和,仿佛真心劝慰:“夫人,认了吧。大家可都看着呢,几百双眼睛明明白白,你何必再争?争来争去,只会惹怒城主大人,对你毫无益处。” 第185章 线索 可他心里却早已狂笑不止:你沈茉再聪明又如何? 再伶牙俐齿又能怎样? 在这众口铄金的局势下,谁还能信你一个孤女的辩解? 当众杀人,且杀的还是城中有名望的道长——这罪名一旦坐实,必死无疑!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自己即将万劫不复,被沈茉揭穿丑事,沦为笑柄,身败名裂。 可谁能想到,转眼之间,倒下的竟会是她! 这逆转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简直令人畅快淋漓! 多痛快啊! 真是老天都在助我! 沈茉看着他,目光淡淡地落在他那因狂喜而扭曲的嘴角上,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无知孩童的拙劣表演。 然后,她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声般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赵城主。” 她语气冷静,“你被他们骗了。” “胡说八道!” 赵洪昌勃然大怒,厉声喝道,“那么多人亲眼所见,你还在狡辩?你当本官是瞎子吗!” “等一下。” 沈茉平静地打断他,语调依旧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您真觉得,我敢在几百人面前,当着城主、族老、宾客的面,悍然杀人?” “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况且……”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刚才我杀的,真是一条狗。” 沈茉抬眼,目光平静而深远,仿佛一汪不起眼的清水,不起波澜,却深不可测。 她的神色淡得像杯凉白开,没有一丝情绪的涟漪,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赵洪昌,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赵城主,要是我说,他们全看错了,你信不信?” “我杀的是狗。” 她声音不疾不许,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您若不信,不妨叫个仵作来瞧瞧——那血,究竟是人血,还是狗血?” 赵洪昌眉心猛地一拧,眉头深深蹙起。 他死死盯着沈茉,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出一丝破绽。 可这女人太稳了,眼神清明,神情自若,站姿挺直,说话条理分明,不像是临时起意撒谎。 反倒像是…… 早已料到今日局面,从容不迫地等在这儿,只等真相揭开那一刻。 沈茉说杀的是狗,许凌云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嗤笑出声。 紧接着,他身旁那帮人也一个个哄笑起来,笑声刺耳,带着轻蔑与讥讽,像是要把这荒唐的辩解狠狠踩进泥里。 “都这时候了还装神弄鬼!” 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不屑,“人都被你害死了,血都还没干,你还敢说杀的是狗?谁信你这一套?” “临死还嘴硬,真是死不悔改!” 另一人冷笑着附和,满脸写着鄙夷,“忠义侯夫人?呵,我看是忠义侯府的耻辱还差不多!” 赵洪昌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阴沉得仿佛要压出水来。 他冷眼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沈茉脸上,语气如冰:“忠义侯夫人,撒谎,可是加重罪责的。当着本官的面,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当然知道。” 沈茉忽然笑了下,那笑极轻极淡,像风吹过水面的微痕,转瞬即逝,“可要是我没杀人……那冤枉我的人,是不是也该担点罪?” 她话音未落,忽然转头,目光如刀,直直盯住许凌云,声音清冷而锋利:“侯爷,您真敢咬定,是我杀了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行凶,您真觉得我会蠢到这个地步?” 许凌云脸色猛地一僵,像是被她那目光钉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又强撑着挺直腰背,怒声喝道:“你——你别转移话题!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地上那摊血、地底下埋的尸体——哪一样不是铁证?你当在座的都是瞎子,都是摆设?” 沈茉耸了耸肩,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听了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哟,侯爷倒是真想我死啊,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这么急着定我的罪,是怕我活着说出什么,对吧?” “我?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她冷笑一声,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这里头,哪个不是身带佩刀的官差?哪个不是眼观六路的衙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杀人、埋尸,还滴血不漏?您当在座的都是聋子、哑巴、死人?” 她语气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赵洪昌身上,语气清清冷冷,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赵城主,我信您,一定会给我一个公道。” “行了!都给我闭嘴!” 赵洪昌终于忍无可忍,烦躁地一挥手,袖袍带起一阵风,扫过案几上的烛火,烛光猛地一晃。 他今夜大半夜亲自赶来,披着寒风,顶着冷雨,不是来听他们这群人吵嘴斗狠的! 他脸色铁青,冷声下令:“去请仵作!立刻去请!顺便带铁锹来,挖!把那底下埋的东西,全给我挖出来!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若真是人命,他责无旁贷;若真是狗血,他也得还她清白。 只能硬着头皮查到底,容不得半点马虎。 沈茉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城主,我们不会跑,您能让手下松松手吗?”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铁链紧缚的手腕上,那里已因用力挣扎而泛红,甚至隐隐发颤。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不失倔强:“我一把老骨头,再被他们这么死死压着,万一压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您是管?还是不管?” 赵洪昌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抬手一挥:“放开。别碰她。” 两名差役立刻松手退后,铁链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沈茉轻轻活动着手腕,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松。 秦云舒一脱身,立马踉跄着冲到沈茉身边,脚步都来不及站稳,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哽咽,眼眶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母亲……您受苦了……” 她最清楚,婆婆根本没杀人。 可万一…… 万一那血迹并非伪造,而是真的来自人类;万一那口大缸底下埋的,真的是一具尸体,尸体上还带着无法抹去的线索…… 第186章 你看不到了 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指尖冰凉,手心却不断渗出冷汗。 “娘,趁现在场面混乱,没人顾得上您,您快走!” 她压低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只够她们两个人听见,“趁着还没人动手,现在走还来得及。他们抓不住您,只要您离开,谁也找不到证据。” “我?” 沈茉轻轻笑了,眉眼平静,唇角微扬,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我没杀人,清清白白,官府凭什么抓我?就算关上两天,查不出什么,自然也会放人。我又不犯法,怕什么?” “可您不一样。” 秦云舒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声音断断续续,“您是真的……亲手埋了东西,就算不是人,可这情形落在别人眼里,谁能信?许家、赵洪昌,他们早等着这一刻了……” “放心。” 沈茉抬起手,语气依然从容,不疾不许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伸手轻轻替秦云舒捋了捋被风掀起的碎发,指尖拂过她的鬓角,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慌,稳住心神,好好看。” “看戏,”她低声说,眼神却像刀锋一样掠过人群,“学着点。这才刚开始。” 秦云舒一愣,整个人怔在原地。 她看着沈茉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定,却又更加困惑——她婆婆…… 竟一点都不急? 面对这滔天的指控,围堵的官差,群情激愤的百姓,她竟能如此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那只装着“尸体”的大缸,发出“咔”的一声响,盖子被猛地掀开了。 木屑飞溅,尘土扬起,所有人伸长脖子,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缸内。 许凌云站在一旁,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而得意的笑容,眼神冰冷,像看死人一样盯着沈茉——这回,你死定了! 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赵洪昌一声令下,声音威严而沉重:“开缸验尸,不得有误!” 衙役们立刻上前,合力将大缸的盖子彻底掀开,露出底下黑沉沉的一角。 紧接着,仵作也匆匆赶到了现场,背着药箱,满脸肃然。 他二话不说,蹲下身子,动作利落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迅速刮下祭台上的几处血迹,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 那气味腥中带腐,却夹杂着一丝异样的酸气。 他皱了皱眉,又将血迹抹在指尖,来回搓了搓,感受那质地与黏稠度。 接着,他又俯身,用手指掰开缸沿封住的泥块,探手摸了摸里头的“尸体”——那布料的纹理粗糙,衣角还有几处粗针脚缝补的痕迹,衣服的样式也明显是乡下妇人常用的样式。 在阳光的映照下,每一道纹路、每一针一线,都清晰可辨,毫无遮掩。 赵洪昌眉头紧锁,语气焦躁:“结果呢?到底是人是狗?别磨蹭!” 仵作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头,脸上毫无波澜,嗓音低沉而清晰地传遍全场:“回大人——不是人血。” 满场瞬间一静,连风都仿佛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凝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狗血。” 仵作继续说道,语气平稳,“这血已经微微发酸,颜色偏暗,质地稀薄,与人血不同。我闻过了,也试过了,确实是狗血无疑。” “那底下……”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挑起一块沾着泥土的碎布,高高举起,让所有人看得清楚,“是只黑毛母狗。死了大约一两天。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但尚未腐烂。脖子上还有明显的绳痕,勒得极深,显然是被人用绳子活活勒死,之后再裹上衣物,埋进缸中,再封上泥土。” 全场哗然。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有人惊愕,有人羞愧,有人面面相觑,更有人悄悄后退,生怕惹祸上身。 许凌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嘴唇还在抽动,可眼神已经变得呆滞,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沈茉嘴角轻轻一勾,笑意清冷而淡漠。 她缓缓上前一步,目光直直望向许凌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侯爷——” “恐怕,您这回,真要失望了。” 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别担心,从今天起,我一定好好教你怎么做个明白人。人活一世,不能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是你这样的身份,更该擦亮眼睛。” “咱们是夫妻,”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丢人,我脸上也无光,是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利用,闹出这种丑事,传出去,外人只会说许家侯爷糊涂,连家都管不住。” “我可容不得我男人这么糊涂!”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鞭子抽打在许凌云的心上。 …… 许凌云的脸“唰”一下白了,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却又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又猛地冷了下去。 谁要她教自己做人? 她算什么东西? 一个乡野村妇,竟敢当着百官百姓的面,这样教训自己? 他死死瞪着沈茉,眼神里充满了屈辱与怒火,牙齿咬得咯吱响,几乎要咬碎:“都这时候了,你还嘴硬?你埋狗诈事,煽动乡民,扰乱祭祀大典——你还敢说自己没错?!” “等会儿我就看看,你这脖子,是不是跟你这张嘴一样硬!” 赵宏昌冷笑着,目光如刀般扫过沈茉的脸。 他语气中透着威胁,手已缓缓抬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掐住她的喉咙,验证那句话是否成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沈茉却笑了。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眼神清澈,仿佛根本没有将眼前的危机放在心上。 那笑容不带一丝慌乱,反而透着几分从容与讥诮,像是一早看穿了所有人的愚蠢。 她缓缓道:“那你怕是看不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因为在他死之前,她早就送他上路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预言,在空气里悄然弥漫。 第187章 作假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布局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胸有成竹。 那不是强撑的镇定,而是真正掌握主动后的从容。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血迹旁的仵作,慢慢站了起来。 他双手沾着暗红的血污,动作缓慢而谨慎,像是怕惊扰了地上的痕迹。 他穿着褪色的灰袍,脸上皱纹纵横,神情专注得近乎凝重。 他从地上拾起一块沾血的碎布,又用银针探了探血迹的干湿程度,最后才缓缓起身。 “怎么样?” 赵宏昌立刻开口,嗓音里带着点急。 他的眼神紧盯着仵作的嘴,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这案子若真出了岔子,他首当其冲要担责。 他其实没想真弄死沈茉,可上面传了话——趁机除掉她。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已久。 他知道沈茉虽为忠义侯夫人,但早已是孤身一人,无权无势,只靠着几分名声活着。 本不该动她,可上头一句“除患”,便让所有借口都成了多余。 他原本盘算着,只要她认罪,象征性地罚一罚,便能交差。 可现在,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能正大光明地动手,他当然不乐意背黑锅。 若是真出了人命,朝廷追查下来,他这个城主首当其冲。 可若只是依令行事,顶多是个“执法严明”。 他原本以为这是条稳妥的路,可如今…… 局面却开始失控。 这忠义侯夫人,说白了就是个老妇人,翻不了天,可为啥上头非得要她的命? 他想不通。 赵宏昌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 沈茉虽有些名声,但早已失势多年,连府邸都荒废了,家中连个成年的男丁都没有。 这样一个人,到底触动了谁的利益? 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仵作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城主,这不是人血,是狗血。” 他语气平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楚有力。 他说完后,还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水,往血迹上滴了一滴,瞬间泛起微蓝的泡沫。 “这是验血的药,只有狗血才会起这种反应。” 话音刚落,全场炸了。 围观的百姓哗然四起,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翻腾起来。 “啥?狗血?!开什么玩笑!” 一名壮汉猛地跳出来,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指着地上的血泊,声音高亢:“我亲眼看见她割喉咙放血的,怎么成狗血了?” “我亲眼看见血喷出来,喷得她半边身子都是!那么大一滩,怎么可能不是人血?” 另一名妇人也激动地喊道,手指颤抖地指着沈茉。 “这仵作肯定被收买了!”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随即越说越大声,“你们想想,谁会在这时候替她说好话?除非拿了好处!” “对!肯定是沈茉花钱买的通天手段!”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冷冷接话,“一个被贬的侯府夫人,哪来的银子?可若她背后有大人物撑腰……那就说得通了。”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怀疑、愤怒与惊疑不定。 许凌云脑中嗡的一声,手心全是冷汗。 他是赵宏昌的副官,也是这场审讯的见证者之一。 他记得清清楚楚——沈茉当时抽出匕首,划破那人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墙上、地上,甚至有人被溅到了脸上。 那种温度、那种气味,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那里还残留着一滴干涸的血点。 不可能! 他亲眼看见血喷出来,鲜红滚烫,怎么可能…… 是狗血? 仵作没慌,慢条斯理道:“是人是狗,我干这行二十多年,还能认错?”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不卑不亢:“你们不信,大可再请别人来验。隔壁镇的刘仵作,南城的老周,谁都可以。只要他们来,一验便知真假。” 赵宏昌没犹豫——仵作是他亲自请的,不可能自己人出错。 这位仵作姓陈,是他任城主以来最信任的一位,从不曾出过差错。 他曾凭借一根指甲,破获一桩三年未解的毒杀案。 如今,他的话,分量极重。 所以,这血…… 真是狗的。 赵宏昌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崩塌了。 他脸色铁青,眼神不由自主地转向沈茉。 他转头看向沈茉,心头一震。 她依旧站在原地,裙裾微动,神情淡然。 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赵宏昌忽然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遮掩。 她只是等着这一刻,等着所有人亲眼见证,自己是如何把一出“杀人”演成了一场戏。 难怪她这么镇定。 原来早知道是假的。 可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么多人盯着,血迹新鲜,温度尚存,现场不可能换血。 除非…… 从头到尾,就没有人死。 那只能说明——人,真杀了。 赵宏昌脊背一凉,冷意顺着尾椎爬上来。 如果那人真的被杀了,尸体去哪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口密封的大缸。 最后的指望,只剩下那口大缸。 那缸是沈茉亲自命人抬来的,说是“收敛尸身,以免曝尸”。 当时没人怀疑,毕竟人命关天,总得有个交代。 可现在回想起来——从她抬出缸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布好了局。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缸里,真的有尸体吗? 那缸又大又沉,密封严密,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可那味道…… 是人血,还是狗血? 他忽然不敢确定。 他压下疑虑,深吸一口气,挥手:“开缸!” 这一声令下,像是斩断了最后的幻想。 两名衙役上前,用铁钎撬开锈死的缸盖。 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难听,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缸口。 铁盖一掀,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 一股混杂着腐臭与血腥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有人忍不住捂住口鼻后退几步。 阳光斜照进缸内,照亮了那团蜷缩的黑影。 里面,赫然躺着一只狗。 那只狗体型不小,浑身血污,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痕,眼睛半睁,舌头外露,死状凄惨。 它的毛色灰黄,前爪还戴着一只破旧的铃铛——那铃铛,竟与忠义侯府门口那只看门犬的一模一样。 脖子、四肢全被割开,死得透透的。 第188章 杀狗 那具尸体横陈在众人面前,血迹蜿蜒,几乎浸透了青石板的缝隙,脖颈处的切口深可见骨,四肢关节处的割裂更是触目惊心,像是被利刃精准地剖开,鲜血顺着断口汩汩涌出,尚未完全凝固。 整具尸体毫无生气,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仿佛死前连痛都来不及喊出一声。 满场惊叫炸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惨叫与嘶吼,声音如潮水般翻滚着涌向天际。 有人猛然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木桌;有人直接捂住耳朵,仿佛要隔绝这骇人的画面;还有人脸色煞白,双眼瞪得滚圆,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不可能”三个字。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人被拖进去的!” 一个身穿粗布短衫的汉子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满脸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手指颤抖地指向停尸的草席,声音因恐惧与愤怒而扭曲,“我明明看见那个女人把一个活人拖进院子里,门一关,再出来的时候,尸体就躺在那儿了!人怎么会变成狗?!这不合理!” “我眼睛没花!尸体呢?人去哪了?!” 另一个老者踉跄上前,,嘴里喃喃自语,随后突然拔高音量,嘶声质问,“刚才那么多人围着,谁也没离开,谁也没靠近!人就这么没了?尸体呢?那具被割开的人……去哪儿了?!” “天爷……这他妈是闹鬼了?!” 一名年轻女子跪坐在地,瑟瑟发抖,声音微弱如蚊呐,却被恐惧放大了数倍,“活人变狗尸,血也变成狗血……这不是鬼怪作祟,还能是什么?!这地方……怕是沾了邪气!” 四周全是尖叫声,有人腿软跪地,有人捂嘴发抖。 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整个院子像是被无形的寒流冻结。 不少百姓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上发出“砰砰”闷响;有人死死捂住嘴,生怕尖叫出声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紧紧抱住身旁的亲人,身体剧烈颤抖,眼神中满是绝望与茫然。 许凌云脚下一软,“砰”地一屁股跌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他的双腿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直直地摔坐在地,屁股砸在硬邦邦的地上也没感觉疼痛。 他双眼失神,瞳孔放大,望着前方那具被揭开的“尸体”——那分明是一条死狗,浑身被剖开,血肉模糊,哪里是人? 而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看见活人被杀,此刻,冷汗如雨般从额角滑落,顺着脖颈渗进衣领。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反复回响。 血是狗血,尸体是条死狗。 那摊被众人误认为是人血的红色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略带腥臭,却是典型的狗血气味。 而那具被割得支离破碎的“尸体”,如今在衙役揭开草席后显露全貌——毛茸茸的犬类身躯,被人为地开膛破肚,四肢被利刃切断,脖颈被割开,伪装得极像人类的惨死现场。 这玩意儿根本伤不了他。 那接下来,倒霉的怕就是自己了。 沈茉站在一旁,神色从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幕,所以并未动用真杀,而是精心布置了一场假象。 狗血也好,死狗也罢,都是她事先准备好的道具。 可那些围观的百姓却不明白,只当她是杀人凶徒。 可现在真相揭开,最先跳出来指控她的人,反而成了撒谎污蔑者。 而许凌云,正是带头者之一。 他心里明白,接下来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宽恕。 赵洪昌盯着眼前这一幕,脸色发沉。 他们全被这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他站在高处,眉头紧锁,眼神阴沉地扫过全场。 刚才还群情激愤,要求严惩凶手,如今却鸦雀无声,只剩下惊疑与后怕。 而沈茉依旧站得笔直,神情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赵洪昌心头一沉——这女人,太狠了,也太聪明了。 她没杀人,却让所有人以为她杀了人;她没动手,却让指控她的人自取其辱。 这场局,从一开始就是她设下的陷阱。 杀人? 还是杀狗?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不断翻腾。 若是杀人,血迹、尸身、伤口都对得上,可那分明是狗;若是杀狗,又怎能骗过这么多双眼睛? 况且,她哪来的时间换尸? 谁又能无声无息地将人尸换成狗尸而不被察觉? 到底哪一桩才是真的? 赵洪昌的目光在沈茉脸上停留片刻,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 可她眼神清澈,神情坦然,毫无心虚之态。 反倒是那些喊着“杀人”的人,此刻脸色发青,语无伦次。 难道…… 真的是大家看错了? 真的只是狗? 他心里也开始打鼓。 身为城主,他本该明察秋毫,可如今却被一个妇人牵着鼻子走。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无法判断真伪。 若是强行定罪,只怕激起民愤;若是放她一马,又显得官府无能。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被她引导着走向了错误的方向? 刚才那么多人亲眼看着,人血转眼变狗血,人尸成了狗尸。 数十双眼睛盯着院子,从她拖着“人”进去,到“尸体”被抬出,全程不过一盏茶功夫。 期间无人进出,门窗紧闭,怎么可能换尸? 可眼前的事实又不容否认——血是狗血,尸体是狗。 那之前看到的“人”,难道是幻觉? 还是…… 他们都被某种手法蒙蔽了双眼? 她哪有时间换? 根本没空动手脚。 赵洪昌在脑海中快速推演每一个细节。 若她真要换尸,至少需要两人配合,还需要准备死狗、调换血迹、伪造伤口…… 这些全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还要避开所有人视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除非…… 她从一开始就没杀过人,那只是一条早已准备好的死狗。 难道…… 她真是在杀狗? 大家都被蒙了眼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洪昌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所有人一样,都被沈茉的心理误导牵着走了。 她反复强调“我杀的是狗”,可没人信;她越是解释,众人越是认定她在狡辩。 而当真相揭晓时,才明白——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谎。 “忠义侯夫人好手段,本官心服口服。” 第189章 又被算计了 赵洪昌咧嘴一笑,笑得真诚。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那笑容不带讥讽,也不含敌意,反而透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他深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布下如此精妙的局,不仅需要胆识,更需要缜密的心思与极强的心理操控能力。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这女人,不简单。 赵洪昌在心里默默评价。 她不动刀,却让对手自陷泥潭;她不辩解,却用事实让所有人闭嘴。 她不是靠蛮力取胜,而是用智谋将局势完全扭转。 这样的对手,若是敌对,将来必成大患。 “赵城主夸奖了。” 沈茉面无波澜,“我早说过,我杀的是狗。可他们偏说我杀人,揪着我不放。赵大人,您说,这事儿怎么收场?”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话中之意却极为犀利——既然真相已明,那诬陷者该如何处置? 她不需要求饶,也不需要辩解,只需把问题抛给赵洪昌,让他自己去决定。 赵洪昌心里清楚——这是要他给个交代。 沈茉表面上是在请教,实则是在逼他表态。 若他不处置那些诬陷者,便是偏袒百姓,轻视诰命夫人;若处置了,又可能激起民怨。 可眼下局势已定,若再不给个说法,官府威信将荡然无存。 他必须借此事立威,也必须让沈茉满意。 他压了压情绪,沉声下令:“污蔑诰命夫人,毁人清誉,杖责五十!” 赵洪昌的声音冷峻如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众人耳边。 他不能再犹豫,也不能再退让。 必须用严厉的惩罚,来震慑那些无端生事之人,也向沈茉表明官府的态度——她,不可轻易触碰。 “来人,把刚才喊杀人的人,全部拖出来,打五十板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名身强力壮的衙役立刻从两侧冲出,手持水火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人群。 他们径直走向之前大声指控沈茉的几人,其中便包括许凌云。 话音刚落,衙役便一窝蜂扑向许凌云等人。 他们动作迅速,毫不留情,一把将许凌云从地上拽起,反手按住肩膀,推搡着拖向院子中央的行刑地。 其余几名喊得最凶的百姓也被一一揪出,有人还想挣扎,却被衙役一脚踹倒在地,紧接着五花大绑。 不管怎么哭喊求饶,上去就是一顿乱打。 “大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小人知错了!” 许凌云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双手合十拼命磕头,声音颤抖如风中枯叶。 可衙役毫不理会,举起竹板,狠狠抽打在他臀部。 “啪!啪!啪!” 竹板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而沉重,每一记都伴随着一声惨叫。 其余人也相继受刑,有的被打得皮开肉绽,有的直接昏死过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再开口求情。 噼里啪啦的板子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像是豆子炸锅一般,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断断续续的哀嚎,瞬间便将整条街道填得密不透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窒息感,街边百姓有的捂耳躲进屋中,有的躲在门缝后偷偷窥视,不敢作声。 看着许凌云被两名衙役死死按在地上,衣袍凌乱、脸颊贴着泥土,秦云舒一行人站在远处,忍不住悄悄扬起了嘴角,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她轻轻捻了捻手中的帕子,目光冰冷,唇角微扬,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好戏。 管她那婆婆用了什么手段和法子? 只要仇人此刻吃苦受罪,她心里就一阵舒坦,像是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 那些曾经受过的屈辱,如今都化作眼前这场痛打,成了最解恨的回报。 啧,这惨叫,一声声传进耳朵里,听着真是格外解气。 每一个音节都像在为她出气,每一声哀嚎都让她心头一畅,仿佛连日来的郁结都被这声音一点点驱散了。 赵洪昌一直死死地盯着沈茉,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她的脸,想从她平静的神情中找出哪怕一丝破绽,一丝心虚。 他不相信一个女子能如此沉得住气,尤其是在这般场面之下,还能泰然自若地站在风里。 可他瞪得眼睛发酸,眼眶泛红,依旧没瞧出她脸上有任何异样。 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心虚回避,更没有一丝得意忘形。 她的表情,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平静无波。 果然是镇国公府养出来的女子,连嫡女都这么沉得住气,心思藏得这般深。 难怪许凌云屡次栽在她手里,这样的对手,绝非等闲。 五十板子还没打完,空气中已经浮起淡淡的血腥味,像是铁锈混着汗水,刺鼻而沉重。 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越来越沉闷,仿佛不再是击打在衣服上,而是直接砸在血肉之上。 惨叫声也渐渐低了下去,起初是嚎啕大哭,后来变成嘶哑的呻吟,最后,许凌云几乎整个人瘫软在地,四肢抽搐,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更多人则沉默地退开几步,生怕被这血腥气沾染。 许凌云瞪着眼,脸色青紫,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暴起,像是要把全身的恨意都喷涌而出。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颤抖的手指指着沈茉,声音破碎:“沈……沈茉……你又算计我!”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裂肺腑,话音未落,一口暗红的血猛地从口中喷了出来,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那血滴在青石板上,缓缓晕开,像一朵诡异绽放的花。 “侯爷,你又冤枉我。” 沈茉微微歪头,眼神清澈,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我没杀人,是你们硬说的。现在又说我坑你?侯爷,好人坏人你全想占,贪心可是会要命的。”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扎进许凌云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她的姿态像极了一个被误解的弱者,可谁都知道,这弱者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你——!” 许凌云咬牙切齿,还想怒骂,可眼前一黑,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就倒了? 第190章 不会再留下来 沈茉轻轻啧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似乎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可惜。 她本来还想亲自动手,教训他一顿呢,好好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现在倒好,还没打完,人就先撑不住了。 真是不经打,也太不经气了。 “忠义侯夫妇……” 赵洪昌走上前,刚要开口说话,语气带着几分官方的疏离。 “我们啊,相爱相杀。” 沈茉轻笑着打断,语调轻快,像是在谈论一段缠绵悱恻的情事,“赵城主没看出来吗?” 她语气俏皮,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锋利的冷意。 她忽然眯了眯眼,笑意未减,语气却微微一转,带着试探:“倒是好奇,今晚是谁引你来这儿的?能告诉我吗?” 她这话问得随意,可眼神却紧紧锁住赵洪昌的神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赵洪昌摇头,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你们这对夫妻,真是让人羡慕。至于谁引我来——恕我不能说。” 他语气平静,却藏着一层不容置喙的拒绝。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靠近沈茉一步,几乎贴着她耳畔:“若无他事,夫人……还是尽早离城为妙。” 那声音极轻,却如寒风掠过,带着一丝警告,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沈茉懂了。 这是提醒,是好意,是对方在权力夹缝中能给她的最大庇护。 她轻轻点头,眸光微闪:“多谢赵城主。” 赵洪昌见她通透,一点就透,也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准备离开。 风卷起他的衣袍,背影沉稳而寡言,像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旁观者。 就在这时—— 远处猛地炸开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撕裂了夜的寂静,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你们干什么!还我孩子!放开他们!” 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刀子划过铁皮,让在场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心头一紧。 “啊!容嬷嬷小心!” 沈茉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沈茉和秦云舒瞬间白了脸,眼瞳骤然放大,手脚冰凉,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浑身都僵住了。 出事了! 那不是寻常的动静,而是突如其来的袭击,是血与命换来的惨烈真相! 还没等她喊人求救,老五老六已经像两道疾风般冲了出去,脚步沉重而急促,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她们晚了一步。 只差了几息,命运便已彻底改写。 赵洪昌本想装作没听见,低头快步离开,眼不见为净。 可这事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人命关天,他哪敢视而不见? 更不敢擅自离开。 他不敢走,只能咬牙跟上,脚步沉重,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老五老六赶到时,眼前景象令人肝胆俱裂—— 只见几道黑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如同夜鬼般迅疾,转瞬就消失在院墙的黑暗角落里,连衣角都未留下。 两人咬牙追了上去,怒吼声在夜风中回荡:“站住!给我站住!” 可那几道黑影快如鬼魅,早已没了踪影。 陈嬷嬷那声尖叫,分明是孩子被人抢了! 是那种母亲护崽般拼尽全力的嘶喊,是绝望中的最后一声呐喊! 等沈茉和秦云舒赶到现场—— 映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血。 鲜血在青石地上蜿蜒流淌,像一条条暗红的小溪,浸透了石缝,染红了衣角。 满地都是血。 腥气扑鼻,令人作呕。 两个护院倒在地上,脖子上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还在缓缓渗出,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容嬷嬷趴伏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背部的衣服已被血浸透,脸色青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四个孩子,少了两个。 那两个最年幼的姑娘——四姑娘和二姑娘,被人硬生生抢走了,连一声哭喊都没来得及发出。 剩下两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死死缩在陈嬷嬷身后,小脸惨白,牙齿打颤,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而陈嬷嬷,右手齐腕断了,断口处血肉模糊,手腕以下空空如也,只余一截血淋淋的臂膀。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体不停地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她用仅剩的左手,紧紧搂着那两个幸存的孩子,像护着最后一块命根子,哪怕自己已经奄奄一息,也不肯松开一分一毫。 “姑娘……四姑娘和二姑娘被抢了……我没护住她们……我……” 她声音颤抖,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硬挤出来的血。 陈嬷嬷话没说完,身子一晃,两眼一闭,直接瘫了下去,昏死在血泊之中。 “陈嬷嬷!” 秦云舒一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她扑过去死死扶住陈嬷嬷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一看她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还有那只掉在地上的断手——手指还微微蜷缩着,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秦云舒整个人就崩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泪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 陈嬷嬷的手,没了。 那一双手,曾为孩子们缝衣煮饭,曾为她擦泪擦汗,如今却永远地离开了。 沈茉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痕,她硬撑着没倒。 她知道,现在倒下的是陈嬷嬷,但不能倒下的,是她。 她不能倒,现在整个家都靠她撑着,所有的希望,都在她肩上。 她猛地转头,盯住一旁脸色发白、脚步踟蹰的赵洪昌,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赵城主,麻烦你,立刻去请个大夫来。” 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可眼底却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恐惧。 “这事,就拜托你了。” 她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决绝。 话音一落,她几步冲到容嬷嬷身边,脚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头。 从袖口迅速掏出一瓶药,动作干脆利落,指尖微微颤抖却毫不迟疑。 随手将药瓶扔给旁边呆立的小厮,语气严厉得几乎劈空而来:“拿绳子!绑在断臂上方!别让血再流!快!立刻动手!” 她的声音像刀锋划过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每一个字都敲在旁人紧绷的神经上。 第191章 最后的依靠 她猛地转头,眼神如冰刃般射向还在抽泣不止的秦云舒,眸光冷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别哭了!你哭没用!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站远点,别碍事!你要再靠近一步,我就让你也躺下!”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温柔,只有生死关头的决绝与焦灼。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双膝重重砸进泥尘,溅起一片灰土。 她顾不上疼,也不在乎脏污,只死死盯着容嬷嬷身上的伤势,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胸口那一刀极深,刀口翻卷,皮肉外翻,鲜血如泉涌般不断往外冒,染红了整片地面。 那把匕首仍深深插在心脏偏左的位置,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彻底送命。 沈茉的手指几度伸出,又猛然缩回——她不敢碰那把刀。 稍有不慎,便会加速死亡。 她强压住心头翻滚的恐惧与愤怒,飞快打开另一瓶药,连瓶盖都没来得及摘下,便直接倒了上去。 药粉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如同暴雨泼洒在伤口之上,瞬间被鲜血浸透、冲散。 可血,依旧止不住,一滩接一滩地蔓延开来,在地上汇成暗红色的小洼。 她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 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嘶哑着滚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怒吼:“去!马上去请大夫!快!给我跑起来!再快一点!” 她的声音穿透了夜色,震得四周人心头一颤。 紧接着,她俯下身,贴近容嬷嬷耳边,几乎是哀求般地低喊:“容嬷嬷,你听着,大夫马上就到!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听见没有!睁开眼!看着我!” 容嬷嬷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被这声呼喊唤醒。 她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目光迷离,却努力聚焦在沈茉脸上。 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似是想挤出一个熟悉的笑容,却只牵动嘴角裂开一道血痕。 一丝鲜红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胸前已被血浸透的衣襟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花。 “姑娘……”她轻唤了一声,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却又无比清晰。 那是当年她刚进府时,第一次见到年幼的沈茉时的称呼。 “我……怕是陪不了你了……” 她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 “你……自己……要好好的……别……回头……” 话音未落,她眼皮终于无力地垂下,呼吸戛然而止。 那只一直挣扎着想抬起来的手,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动静。 “啊——容嬷嬷!!!” 沈茉仰天长啸,声音撕心裂肺,宛如孤狼哀鸣。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容嬷嬷冰冷的身体,眼泪终于决堤,混着血水肆意流淌。 “你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你说过要吃我敬的茶的!你怎么能走?你怎么敢走!” 她的哭喊响彻整个院落,连屋檐上的乌鸦都被惊飞四散。 …… “容嬷嬷!” 秦云舒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坐在地。 脸色白得像新糊的窗纸,毫无血色,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她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小点。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容嬷嬷奋不顾身地扑上来,用身体替她挡下了那一刀。 那一刀本该落在她怀中孩子的身上,却被这位老人用自己的命换了回来。 她怎么跟婆婆交代? 那个待她如亲女的婆母? 婆婆早年就还了容嬷嬷自由身,亲手递上银票和路引,劝她回乡安度晚年。 可容嬷嬷跪在地上,含着泪摇头:“您在哪,我就在哪。” 她说:“侯府是我的家,姑娘们是我的孩子,我不走。” 从此几十年如一日,守着这栋老宅,熬过了风雨,熬过了动荡。 如今,却死在这冰冷的院子里,连全尸都没留下,断臂残躯,血染青砖。 赵洪昌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无奈:“还是慢了……一步……终究是没能拦住。” 沈茉死死抱着容嬷嬷冰冷僵硬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温度。 她的嚎哭早已没了声音,只剩干涩的抽搐和颤抖的肩膀。 但她依旧不肯放手,哪怕指甲掐进了掌心,鲜血直流也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是她童年唯一的暖意,是她在权谋漩涡中最后的依靠。 而现在,她走了,带着未说完的话,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容嬷嬷比她大整整十岁。 从她有记忆起,这个人就已经守在她身边,如同影子一般,从未远离。 四岁以前的岁月,容嬷嬷并不在她身边。 那时的日子模糊不清,只有零星的片段,像是雨夜里摇晃的灯笼,忽明忽暗。 可自她四岁那年,容嬷嬷来了,从此便再没离开过。 她一路成长,从闺阁少女,到出嫁为人妇,再到为人母,经历了风风雨雨,每一个重要时刻,每一道难关,都有容嬷嬷默默站在一旁,为她操心,为她挡难。 四十年啊。 整整四十年,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将她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沈茉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早已在心里将她视为亲娘,视为这个世上唯一的家。 没有容嬷嬷的叮咛,她睡不安稳;没有容嬷嬷端来的热汤,她食不知味。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悲欢离合,全都写在容嬷嬷的眼里,藏在她的皱纹中。 出发前,她曾苦苦劝说容嬷嬷离开:“去乡下吧,那里清静,没人知道你的身份,没人会找你麻烦。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她拉着容嬷嬷的手,眼里满是恳求,语气几乎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她不想让这位把她养大的老人,陪着她一起赴死。 可容嬷嬷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我走?那您怎么办?你一个人在这城里,没有我在身边照应,我能放心吗?” 她伸手抚了抚沈茉鬓边的碎发,像小时候那样温柔,“我不能走,也走不了。” 现在,她死了。 倒在血泊里,闭着眼,脸上的皱纹依旧深刻,却再也没有了温度。 第192章 发誓 一刀,砍断的不只是她的生命,更像是把沈茉的心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茉心口像被人用钝刀狠狠挖了个洞,深不见底,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吹得她浑身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她蹲在尸体旁,指尖颤抖地抚过容嬷嬷苍老的脸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地上。 她悔啊! 悔得肝肠寸断! 早知道会这样,她就该强硬一点,哪怕动用府里的暗卫,用绳子把人捆也要把她送走! 哪怕她哭、她闹、她不肯走,也比现在这样阴阳两隔要强! 现在好了,人没了。 连一句完整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这样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走得无声无息。 大夫来了。 是个年过五旬的老郎中,背着褪色的药箱,脚步迟疑地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容嬷嬷的尸体,只轻轻搭了搭脉,便缓缓摇头,眼底浮起一抹沉重的怜悯。 他没说什么,转身便去查看陈嬷嬷的伤势。 陈嬷嬷还活着,虽然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但至少还有呼吸。 老郎中仔细检查了伤口,取药、清洗、包扎,动作沉稳而熟练。 他额头沁出细汗,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包扎完,他合上药箱,一句话也没说,拎着箱子转身就走。 脚步匆匆,像是害怕多留一刻,就会被这满屋的血腥与悲伤沾染。 这里,谁都不想多待。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地板上残留着拖拽的痕迹,墙角还有打斗留下的裂痕。 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五和老六回来了。 两人身上带着尘土和血迹,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与疲惫。 他们带回了四姑娘瑜霖,那孩子被裹在一件宽大的斗篷里,脸色苍白,嘴唇发抖,但总算活着。 可二姑娘芸妤,却依然杳无音信,没有找到。 看见容嬷嬷冰冷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盖着一块素白的布,老五和老六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白,咯咯作响。 他们眼圈瞬间红了,鼻尖泛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 “大娘子。” 老五压着声音,嗓子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您……您别这样。您要是倒下了,我们这些人该怎么办?咱们还得查,还得报仇啊。”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恳求,怕她彻底崩溃。 沈茉缓缓抬起头,双眼肿得像两个核桃,通红的眼里布满血丝。 她望着老五,嘴唇微微颤抖:“……没追上?” 老五低下头,声音沉重:“对方太快了。等我们赶到时,人影都没了,只看到四姑娘被丢在巷口。救她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年纪不大,穿一身黑衣。他放下人,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我们想拦,可他身手太快,眨眼就没了踪影。” 沈茉点点头,没说话。 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渐渐凝聚起冷意。 她慢慢松开紧紧攥着容嬷嬷衣角的手,指尖冰冷,像是失去了所有温度。 她轻轻挥手,声音沙哑却冷静:“……让老五带人,把容嬷嬷和陈嬷嬷抬走。好好安置,别委屈了她们。” 安排妥当后,她缓缓站起身。 身上的血迹未干,发髻散乱,但她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向赵洪昌。 她的目光如刀,冷冷地钉在赵洪昌那张略带惊慌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问:“赵大人,你管着南平城。你说,人贩子……一般藏在哪?” 赵洪昌皱眉,脸色难看:“现在正是荒年,粮价飞涨,连寻常百姓都吃不上饭,谁还干这种勾当?人都快饿死了,谁还有闲心去抢孩子?谁又能养得起被人抢来的孩子?” 他语气里带着不解,甚至有一丝不屑,仿佛觉得这问题荒谬至极。 “是吗?” 沈茉站在厅中,身形笔直如松,面色淡漠,毫无波澜,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边的暗流。 她的眼神幽沉似海,压着整片风暴翻涌的洋面,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孙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当街抢走,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赵大人现在告诉我——没这回事?呵……既然如此,那我也懒得跟你多费口舌。从今日起,我就在这南平城住下,一户户搜,一条街一条巷地查。我不信,整个城能藏得住一个孩子。” 赵洪昌眉头骤然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惊怒,强压着情绪道:“侯夫人想找孙女,本官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但眼下城里粮草已断,军需告急,百姓自顾尚且艰难,你们一行人既无根基,又无资财,身无长物,拿什么维持生计?难道靠喝风过活不成?” 他缓缓叹了口气,语气故作温和,实则满是轻蔑与敷衍:“唉,夫人啊,听句实在话吧。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丢了便丢了,何苦执迷不悟?你沈家姑娘成群,将来抱个别的孩子也是一样疼。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对不对?总不能为了一点私怨,毁了大局吧?” 他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必须马上滚出南平城。 他心中有鬼,哪怕没亲手做那件事,也知道背后是谁在操控。 而沈茉的出现,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正缓缓剖开这座城早已腐烂的脓疮。 他直觉不安,越看沈茉那副冷峻的模样,就越觉得危机逼近。 这女人不走,南平城就别想太平。 血雨腥风,已在眼前。 “这就不劳赵城主操心了。” 沈茉的声音冷如寒铁,字字如冰锥凿地,不留半分情面,“我此次前来,只为两件事:第一,找到我亲孙女,毫发无损地带回身边;第二,揪出那些屠我家人、夺我血脉的凶手——我要他们跪在我面前,用命来偿命!若做不到这两点,我沈茉立誓,绝不停手,绝不回头!”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四野。 “血债血还!” 老五猛然抬头,双目赤红,拳头狠狠砸在墙上;老六仰头怒吼,声震屋梁,整间屋子仿佛都在颤抖。 其余众人皆攥紧兵器,眼含怒火,齐声高喊,吼声如潮水般席卷而出,连屋顶的瓦片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沈茉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她转身,衣袖翻飞,步伐坚定而决绝,一步一步走出厅堂,背影挺拔如剑,不容侵犯。 第193章 一击致命 赵洪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剥落,最后那层虚伪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藏匿已久的狰狞与恐惧。 齐鸣那群畜生,简直疯了! 竟敢在闹市街头公然抢人,当街行凶,杀我沈家人如屠狗彘! 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还有城规吗? 当真以为这南平城无人可用,任由他们横行? 更让他心悸的是沈茉临走时的那一眼——那不是寻常愤怒的目光,那是淬了恨意的刀锋,是来自地狱深处的鬼火,烧得他脊背发麻,冷汗直流。 不行…… 这事不能再拖了。 再让她待下去一天,恐怕整个南平城都要被她翻个底朝天! 他猛地一甩袖袍,厉声道:“走!” 随即带着随从匆匆离厅,脚步凌乱中透着仓皇。 直到转过两条街巷,远离了官署耳目,沈茉才终于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铁板上来回摩擦,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割破喉咙,“老六,你向来盯人最准,嗅觉最灵。现在,去跟住赵洪昌。他见谁,你说都不用说,立刻给我抓回来。无论对方是谁,带到这里,我要亲自问话。” 她的声音极轻,几乎低不可闻,却像一把冰刃插进骨缝,冷得让人从内到外打颤。 老六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点头,眼神锐利如鹰。 下一瞬,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街角阴影之中,如同黑夜中的猎豹,迅速消失不见。 “娘……”秦云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双手颤抖着抓住沈茉的衣角,哽咽难言,“都怪我……要是当初我不执意带孩子们进城,不贪那一份热闹……就不会让他们落入贼手……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啊……” “你错了。” 沈茉冷冷打断,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像寒冬里的霜雪铺满大地,“我们决定进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他们要的不是机会,而是布局。就算你没带她们进来,结局只会更加惨烈——留在外面的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他们会灭口,清场,把所有知情者全都抹除。” 她缓缓闭上眼,胸口起伏片刻,再睁开时,眸中已燃起熊熊怒火。 她确实低估了这座城的恶。 她曾以为,带着人马,声势浩大,足以震慑宵小。 可她忘了,真正的恶,不怕光,反而借着黑暗滋长。 这里不是避难所,而是豺狼的巢穴。 可恶魔从来不怕人多,只怕你不够狠。 秦云舒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见了世间最可怕的事物。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掐着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嘴唇毫无血色,白得像纸一样,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四个女儿…… 差点被人拐走? 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窒息。 那四个娇嫩的小脸、天真无邪的笑声,竟险些落入人贩子的魔爪,再也回不来。 光是想想那种后果,她整个人便如坠冰窟,冷得四肢发麻。 回到先前扎营的地方,空气中还残留着焦木与泥土的混合气味。 被迷晕的下人们陆续醒来,个个头晕目眩,脸色惨白。 他们揉着太阳穴,惊魂未定地回忆起昨夜的情景——有人趁夜下药,混在饮水里;有人悄悄靠近马车,试图抱走孩子;还有人手持利刃,在暗处窥伺。 一句接一句的证词,像铁锤般砸在秦云舒心上,彻底证实了她最深的恐惧。 秦云舒双腿一软,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重重地瘫倒在地上。 她双臂撑着湿冷的泥地,指尖发抖,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想嚎啕大哭,可心痛到极致,反倒成了无声的抽搐。 沈茉没安慰她。 她站在一旁,神色冷峻,眼神如冰刃般锋利。 她知道,此刻的安慰毫无意义。 眼泪解决不了问题,软弱只会招来更多杀机。 她转身走向角落,声音沉稳而清晰:“去准备两副上等棺材,要结实的楠木,外刷黑漆,内衬白绫。” 她让人给容嬷嬷和其他人准备棺材,亲自提来一桶清水,拧干一块白布,蹲下身,一点一点替容嬷嬷擦拭脸庞。 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个熟睡的亲人。 她仔细理顺容嬷嬷额前散乱的白发,扶正歪斜的发簪,又轻轻拉平衣领上的褶皱,将她破碎的衣裳重新系好。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庄重,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几道模糊的身影抬着两口黑漆棺材缓缓走来。 脚步沉重,压得地面微微震动。 棺材放在院子中央,发出沉闷的“咚”声,像是大地也在哀鸣。 沈茉轻抚容嬷嬷冰冷的脸颊,指尖划过那布满皱纹的皮肤,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意。 她俯下身,贴近那已无温度的耳畔,低语:“你跟着我熬了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刀尖上打滚,从没一句怨言。现在,终于能歇了。” 她的声音极轻,却又字字清晰,“到了底下,帮我找找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女儿……她走得太早,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替我先照看着她,给她吃口热饭,穿件暖衣。等我来了,咱们再好好团聚。” 她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极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再睁眼时,目光已变得冷如寒铁,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我亲手砍下仇人的头,摆在你坟前,用他们的血祭你。你安安心心走,不必牵挂。” 她直起身,抬手一挥,声音冷硬如铁:“老五,抬出去。找个朝阳的坡地,挖深些,好好埋了。坟前立碑,写‘忠仆容氏之墓’。” 荒年,讲究不了那么多。 没有鼓乐,没有香火,甚至连一口薄酒都难寻。 可她知道,容嬷嬷不会在意这些。 她在人世活得清白,走得壮烈,值得一座干净的坟。 她马上就要和整座罪恶的城为敌,肩上背负着无数条性命的仇怨,没空守灵,也没时间悲伤。 时间一寸一寸流逝,每拖延一刻,仇人就多一分准备。 她必须快,必须狠,必须一击致命。 第194章 搜家 老五他们一走,老六便扛着个黑麻袋大步走了进来。 他满脸风尘,衣襟撕裂,额角还挂着血痕,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狼。 “砰!” 麻袋被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袋中之人痛呼一声,声音压抑而模糊,显然已被堵住嘴,四肢被绑得死紧。 “大娘子,”老六喘着粗气,眼神凶狠,“赵洪昌见的,就是这杂碎。我亲手从黑市牙子手里抢回来的,一路追了二十里,杀了三个人,才把他活捉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与枯枝上,噼啪作响。 脚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显然不是闲散之人。 很快,那声音就在他们落脚的小院外停住了,伴随着几声粗重的呼吸。 “来得倒快。” 沈茉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一撇,眼中毫无惧色,反而透出几分讥讽的快意。 她早料到对方会追查到这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瞥了眼老六,语气平静:“你去收拾下自己,脸上擦点药,换身干净衣服。别让赵洪昌的人看出破绽,记住,你是走散的家丁,无意撞见贼人行凶,顺手抓住的。” 老六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装在麻袋里的男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那他……” “我来处理。” 沈茉抬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她向前一步,身影挡在麻袋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你放心走,他死不了,也逃不掉。” 老六没再废话,重重一点头,转身推门而出。 门一关上,沈茉袖子一挥,一道暗劲无声掠出。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如腾云驾雾般从麻袋中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屋内暗格后的密室中,被铁链死死锁住。 几乎同一刻,外头响起了“砰砰砰”的砸门声,力道凶猛,震得门框直抖,尘灰簌簌落下。 有人在外面高声叫喊:“开门!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她迈步走出去,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 她抬起头,朝着门口那群人中为首的一个,冷冷地扬起下巴,声音清晰地说道:“开门。” 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尘土微扬,晨光斜斜地洒进院内。 赵洪昌带着一帮衙役,个个手持刀剑,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衣袍翻飞,脚步急促,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错过什么。 沈茉站在台阶之上,目光如冰,神情淡漠。 她没等赵洪昌开口,便抢先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问道:“赵城主,是不是找到我孙女了?还把凶手给我押来了?” 赵洪昌脚步一顿,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他微微一怔,随即赶紧摇头,语气慌乱:“没有……还没有找到。” “没找到人?” 沈茉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眼神却冷得像霜,“那你带这么多人围我家门是干嘛?气势汹汹,刀剑出鞘,是要把我这小院当成贼窝来清剿吗?” 她顿了顿,声音微扬,“难不成,又有人告我杀人了?” 赵洪昌被这话噎得胸口一闷,脸皮顿时涨得通红。 他心里窝火,气怒交加,却又不敢发作。 眼前这位可是当朝忠义侯的遗孀,身份尊贵,连府衙都惹不起。 他只能强压怒火,干咳一声,努力维持着几分官威,沉声道:“本官是在追一个贼。那贼翻墙进了这院子,形迹可疑,我才带人围过来查看。真不知道忠义侯夫人您住这儿,若有冲撞,还请多担待。” “抓贼?” 一旁的秦云舒猛然踏前一步,双眼通红,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像是炸雷一般,“赵城主,您可真是咱们南平城的好官啊!城东丢了个小偷,您连夜带人翻墙砸门,惊扰四邻,鸡飞狗跳;我女儿被人掳走,生死未卜,嬷嬷被活活砍死在庭院,侍卫胸口插着刀倒在血泊里,您却稳坐府衙,眼睁睁看着,连个屁都没放!您要是对抓小偷这份热心,能分一半到我女儿的案子上,她早该回家了!那凶手早该伏法了!您还有脸在这儿说什么‘冲撞’?您冲撞的是人心!” 赵洪昌被她这一连串质问怼得张口结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青筋跳动,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沈茉缓缓侧过头,瞥了秦云舒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语气冷淡而威严:“云舒,退下,这儿轮不到你说话。事情自有分寸,由不得你在此喧哗。” 随即,她转回头,面对赵洪昌,嘴角忽然浮起一抹浅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寒意:“您既然说是追贼,那就搜吧。搜干净了,也省得旁人说我窝藏贼人,坏了名声。” 她说完,身子轻轻一侧,主动往边上让开一步,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请客入席:“请。” 她这一动,身后的仆从、侍女、护卫等人立刻齐刷刷地向两侧退开,腾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整齐有序,没有一丝杂乱。 赵洪昌却站在原地,脚下如同生根一般,进退两难。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不搜? 若是刘大头真的藏在这院子里,而自己因犹豫不前错失良机,回去之后,上头问责,他必死无疑。 搜? 可他又如何解释? 明明秦家女儿被掳、侍卫被杀的案子压在头上,他却对一个“小偷”大动干戈,带人围门翻墙。 传出去,百姓只会骂他昏庸无能,欺软怕硬。 更让他不安的是——沈茉如此痛快地让搜,是不是早有准备? 会不会是个圈套? 万一搜不出人,反被扣上一个“诬陷忠良”的罪名,他赵洪昌就彻底完了。 他心头乱成一团,像被无数根绳索缠绕,越拉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赵城主,”沈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耳畔的一缕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您赶紧进屋看看。我不想平白无故被人泼一身脏水。有没有窝藏贼人,您一搜就清了。若是没有,我也好还个清白,您也好交差,岂不两全?” 赵洪昌咬了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此刻已无退路。 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走这一遭。 第195章 杳无踪影 最终,他抬起手,用力一挥,声音沙哑却决绝:“搜!” 他心里清楚——刘大头知道太多事。 一旦他开口,自己不仅前程尽毁,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要是落在沈茉手里,自己迟早玩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赵洪昌的背脊就不由自主地发凉。 沈茉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冷酷、果断、毫不留情。 一旦落入她的掌控,别说脱身,怕是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前脚刚见过刘大头,后脚人就没了。 上午他才在酒楼偏厅密会刘大头,对方战战兢兢,脸色发青,嘴里不停念叨着“怕是漏了马脚”。 可还没等他问出更多细节,刘大头就借口去茅房,匆匆离去。 等了一个多时辰,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这事要跟沈茉没关系? 他绝不信。 沈茉最近动作频频,步步紧逼,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而刘大头掌握的那些事,正是他最不愿被人翻出来的旧账。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所以一听说人失踪,他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一刻都不敢耽搁,他调了三队亲信护卫,快马加鞭赶到这处偏僻小院。 这里是他们私下联络的据点,藏身、换装、交接情报都用得上,位置隐蔽,寻常人根本不知道。 本以为能赶在对方审问前,先把人截回来。 他一路盘算着对策:若人已被抓,便强攻救人;若还在屋内,就来个先下手为强,直接灭口。 只要刘大头闭嘴,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结果——什么都没有。 推开院门那一刻,他心头猛地一沉。 院子里静得可怕,风卷着枯叶打转,屋檐下挂着蛛网,仿佛许久没人来过。 他们把这间破旧的小院翻了个底朝天,掀了地板,撬了墙角,连屋顶都爬了一遍,别说刘大头,连根人毛都没找到。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被仔细搜查。 灶台被砸开,墙皮被剥落,连水缸都倒扣过来。 可屋内干干净净,毫无打斗痕迹,更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迹象。 难道…… 他猜错了? 赵洪昌站在院子中央,额角渗出冷汗。 难道刘大头自己跑了? 还是另有隐情?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却没有一种能让他安心。 不是沈茉动的手? 可那女人若真动手,绝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她的风格一向干净利落,像风吹过,不留痕迹。 可这次,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可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针对他? 他咬紧牙关,心里翻江倒海。 政敌? 仇家? 还是某个被他踩下去的人暗中报复? 但能如此迅速地控制局面,还精准地掐断所有线索,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赵洪昌满脑子问号,闷头走出院门。 他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 心腹们低着头,不敢多言,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沈茉淡淡开口:“城主,找到您要抓的贼了吗?” 她站在院门旁,一袭素色长裙,发丝被风轻轻拂动,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路过问一句闲话。 “没。” 赵洪昌看了她一眼,语气生硬,“打扰了。” 他不想多说一个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那双眼睛里藏不住警惕与忌惮,可又不得不强装镇定。 话落,他一甩袖子,领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走得极快,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现在必须找到齐鸣。 该死,他们干的那些脏事,别想拉他下水。 齐鸣是另一个知情人,只要他还活着,或许还能商量对策。 可若是齐鸣也出了事,那他就是孤身一人,陷入绝境。 可他一走出院子,就对身边的心腹吩咐:“派人盯着这地方,他们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汇报。” 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如刀,“尤其是沈茉,她见谁、说什么、去哪,全都要记下来。” 沈茉站在原地,眼神冰冷,看着赵洪昌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仓促而慌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 她眸光微闪,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老六,立刻传话给许平山,盯死赵洪昌。另外,别大意,对方八成也在盯着我们。” 老六低头应下,迅速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老六走后,沈茉把所有人都拦在外头,独自进了间空屋,反手锁上了门。 屋内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 她靠在门边,闭了闭眼,仿佛终于能卸下片刻的伪装。 秦云舒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满眼忧虑。 她不明白沈茉为何要独处,但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 婆婆最近太累了,瘦了一圈,眼角的细纹都深了许多。 她知道容嬷嬷死了,婆婆心里痛得厉害。 容嬷嬷是沈家旧仆,从小照顾沈茉,情同母女。 如今被人暗害,沈茉却只能将悲痛压在心底,强撑着主持大局。 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芸妤至今音讯全无,难道不该赶紧派人去找吗? 秦云舒握紧了拳头,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最疼的小女儿芸妤已经失踪整整三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怎么办? 她在院里来回踱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心像被火烧一样,焦灼、翻腾,却拿不出个主意。 找? 往哪找? 报官? 赵洪昌就是城主,官府早已被他把持。 就在这时,甜馨冲了进来:“陈嬷嬷醒了!” 她满脸通红,呼吸急促,显然是拼尽全力跑回来的。 秦云舒眼睛一亮,飞快奔过去。 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可她顾不上这些,直奔西厢房。 主仆俩一见面,当场抱头痛哭。 秦云舒跪坐在床边,紧紧抱住陈嬷嬷瘦弱的身体,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陈嬷嬷浑身缠着绷带,脸上青紫未退,一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一个自责没护住孩子,一个心疼她遭了这么大罪。 “是我没用……没能把小姐带出来……” 陈嬷嬷断断续续地哭着,眼泪混着血丝从嘴角滑落。 等哭声渐歇,秦云舒吸了吸鼻子:“陈嬷嬷,这些事别再想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 她轻轻替陈嬷嬷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却坚定,“你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