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第二春》 第1章 魂归处 承志六年,农历腊月十二,南嘉大长公主膝下独女姜阳大婚。经天子首肯,一向管控森严的玉京城,破例开放了宵禁。 是夜,漫天烟花连绵不绝,酒肆茶馆通宵不歇,从城南到城北,步步彩旌招展,处处歌舞升平,一派与民同乐的欢腾盛景。 只是如此情境,总难免人心躁动。及至月上中天,有几位喝到酩酊大醉的纨绔趁着酒意,登上北城楼狂撒银票,引得百姓哄抢,踩踏互殴负伤者数不胜数。府衙差役齐齐出动,才勉强清理了这场混乱。 与此同时,本该与自家夫君洞房的青云郡主姜阳,却被利剑抵着脖颈,压倒在了床榻上。 盖头遮挡着视线,看不见眼下的情况。可来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又让她极快地意识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对方有备而来,呼救怕是迟了。可坐以待毙,同样不是良策。 因家世显赫,姜阳以往也曾遭遇过威胁。按着之前的经验,她稳住心神,小心开口:“府中库房的钥匙在妆奁夹层,阁下只管拿去,我绝不报官……还请高抬贵……嘶……” 剑刃冰冷锋利,深入皮肉,痛感灼热。那人一声不吭,攥住姜阳因慌乱而意图去扯盖头的手,剑尖微挑,划断了她腰间的衣带。 喜服层层叠叠,失了束缚后交错滑落,披散于榻间,独属于年轻女子的细腻皮肤在红烛下泛着淡淡粉色,触到侵入者寒气未消的粗糙衣袍后,下意识瑟缩着躲避。 这样香艳的画面,似是勾起了对方的兴致。颈上的利刃退开,片刻后,冷硬剑柄抵着娇软的小腹一路下滑,探入裙底。 致命威胁因此解除,给了姜阳反抗的好时机。她乖乖配合那人的狎弄,低低喘息,佯作动情,趁其放松防备之际,猛地挣开禁锢,拔下发簪刺去—— 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身体被洞穿的痛楚随着心跳扯动,血液喷涌而出。姜阳握着发簪的手失了力气,垂落下来,恰巧将那张蒙蔽视线的红布拉开了一角。 ……只是痛意过甚,眼前已经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带着满腹不甘陷入黑暗前,她只勉强分辨出了那人剑柄上的雕金凤纹,和漆黑夜行衣下,形似喜服的一片殷红衣摆。 …… “……按我南嘉习俗,女子及笄之日,需敲定婚事……” 耳边的声音远远近近,飘忽不定,听得人直犯恶心。逐渐混沌的意识因此回笼,重新清晰起来。 姜阳睁眼,眼前雕梁画栋,朱檐绣户,正是……公主府的主殿。 ……怎么回事? 她不是……死了吗?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热细腻,不像在梦里,姜阳再次朝周围环视一周,见殿中坐席错落,席间皆是京中与自己相熟的贵女。她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衣饰华丽,正齐齐瞧向大殿中央讲话的天子。 她才蓦然察觉,自己正身处一场夜宴。 低头看了看那双白嫩纤细,没有一丝血污的手,姜阳一时有些恍惚。 公主府,天子,夜宴…… ——想起来了,这是她及笄的日子。 也是……她和师慎定下婚约的日子。 可这一日已经过去了两年有余,为何会…… 难道她……死而复生了?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朕念你与师慎情投意合,故作成人之美,为你二人赐婚……” ……是了,是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说辞。 若没记错,接下来,就该宣读那份该死的赐婚圣旨了。 攥了攥有些发麻的手,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姜阳勉力压下满心烦乱,冷不丁出声道:“等等。” “……” 如背书般僵硬局促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乎同时,席上宾客纷纷侧目,朝她看了过来。 姜阳面色不变,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继续道:“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此事,是臣女思量不周。” “……” 显然,自己的举动并不在天子预料中。他一怔,反问道:“……你说什么?” 姜阳藏在衣袖下的手缓缓握紧,重复了一遍:“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 “这……” “青云,这婚事是你自己求来的,如今陛下如你所愿,你却出尔反尔,公然抗旨,是想戏耍陛下吗?” ——就在天子踌躇之际,一道女声自他身后的琉璃珠帘内响起,语气平和,却难掩不悦。 殿中气氛几乎瞬间凝滞,连烛花爆芯的噼哩声都清晰可闻。原本还在看戏的宾客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遭受牵连一般。 姜阳摇头,还是坚持道:“陛下亲临臣女及笄宴,又亲自赐婚,臣女感激不尽。可这婚事,臣女确实不能接受……若因此犯错,陛下只管降罚,臣女甘愿领受。”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即便大家不予追究,你这般任性,也难免令师大人为难……” “那便算臣女始乱终弃,有错在先。他日臣女会亲自备厚礼向师大人谢罪,只请陛下收回旨意。” “……” 一番说辞,多少有些背离世俗。但无论是太后或天子,还是满席宾客,都没有太过惊异。 只因姜阳的身世不同于常人——她的母亲陈元微与先帝同胞双生,曾在先帝北征时代为执掌朝政,声名显赫,而父亲出身簪缨世家,又有从龙之功,深受先帝重用。 如此尊荣,几乎让她在京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言谈举止,就难免张狂了些。 但此时拒婚,还真不是姜阳想逞威风。 而是她意识到,不管杀自己的人是不是师慎,这桩婚事都从不是她以为的良缘,而是一场关系到无数利益的交易。即便躲过了新婚夜那一次,以后,也还是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杀机。 不如早些决断。 这么一想,姜阳退婚的决心更坚定了些。可她刚准备继续劝谏,就听得一声低笑,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到底是孩子心性,爱恨情仇,皆瞬息万变。” 话音还未落地,略带苦涩的沉檀冷香便从背后袭来,几乎穿过姜阳层层叠叠的衣裙渗进她的皮肤。她回头看去,正巧与来人对视了一眼。 紫袍玉带,长身窄腰,疏朗的眉目间写满恣意飒爽。这般年轻而意气风发之人,普天之下,只此一位—— 男子堪堪站定,先一步挪开目光,隔着高台朝天子遥遥一拜:“既然郡主无意,臣也不想强人所难,就请陛下收回旨意,圆郡主之愿。” ? ?新人新书存活不易,路过的宝觉得还行就请加个书架吧(滑跪) 第2章 易逢春 像是等这句话等了许久一般,被晾了好半晌的天子闻声而动:“那便如太傅大人所说……母亲以为呢?” “……陛下定夺就是。”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殿中再次议论声四起—— “……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公主府的面子还真比天都大……” “天子明明已经到了亲政的年纪,却还是……唉……” “师大人文武双全,又这般风度翩翩……郡主未免太过挑剔……” “小声些!人家玉京明珠,尊贵无双,岂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 高坐明堂之上,虽听不清台下宾客的议论,却也因被迫折腰而感到赧然。琉璃珠帘后的身影晃了晃,再次转向了乖乖跪在堂下的姜阳:“……青云,你虽退了婚约,但……” 太后的声音顿了顿,才继续道:“陛下也说过,我南嘉女子在及笄之日许亲,是世代传承的规矩。你贵为郡主,更该以身作则……是与不是?” “是。” “那你打算如何?” 姜阳面色平静,似乎早有准备一般,坦然回道:“阿阳心中已有钟意之人,但那人并不在席间,还需宴散后前去相议……待婚事落定,臣女会带他入宫觐见,请舅母放心。” 太后也没有追问姜阳口中的那人是谁,闻言笑了笑,语气依旧和善:“好。那便依你所言……折腾一番甚是疲乏,皇帝,早些回宫吧。” 小天子起身:“母亲请。” 待天子携太后离席,众人礼毕回座,师慎才侧身,重新迎上姜阳的目光,眸中蓄起了意味不明的笑:“扰了郡主笄礼,是在下的错。这块玉牌,便算做弥补……也算在下的贺礼,还请郡主莫要推辞。” 言语间,他抬手挑下腰间悬挂的玉牌,递向了姜阳。 “……” 胸口处被洞穿的痛楚还隐隐未褪,姜阳有些恍惚。 上一世,因沉迷此人的美色与温情,即便她知道他是太后的叔父,在辈份上和自己差了很多,也还是对他痴迷不已。 为了嫁给他,她不惜与昔日故友断交,不惜与一直劝诫她的母亲决裂,甚至搬出公主府另立门户,将近两年未曾与母亲说过一句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姜阳清楚记得,杀她那人的剑柄上,刻着只有外戚一族能用的凤纹。 而师慎作为外戚一党的头目,和姜阳母亲向来不和。新婚那夜入洞房后,师慎便借口有事出了门,迟迟未归。 直到那杀手的剑抵在姜阳脖子上,他都没再出现。 ……其实仔细想想,一切早有由头。 早在她与师慎定婚事之时,就有几位友人提醒她,说师慎居心叵测,许是想借着与她成婚的名义算计她的母亲。可姜阳没信。 她怎么能信呢?她自很小的时候认识师慎,至今已近十年。他从来待她温柔,不因姜阳母亲仇视他而另待姜阳,反而事事以姜阳为先,甚至为了姜阳责罚过自己唯一的亲妹妹。 可眼下…… 思及此处,千头万绪缠于心间,姜阳开口拒绝:“心领了,不……” 然而不等她说完,对方勾过她的腰带,修长灵活的手指一绕,已经将那块玉挽了上去。 “此物乃是先帝御赐,可保郡主毫发无伤地犯一次大错……可要收好了。” “……” 师慎并非循规蹈矩之辈,姜阳是知道的,但这样大胆放肆的动作,还是令她吃了一惊。她恍然回神,还想说什么,那抹熟悉的背影已然消失在了大殿门口。 此时即便不看,也知道周围人的表情有多精彩。姜阳蹙眉,伸手去解那玉。 才一动手,就听得有道温文和善的女声笑道:“……他既给,你拿了便是,不过一份人情,公主府还得起。” “……” 心里的烦躁郁闷被恰到好处的温柔压下。姜阳转头望向位于首座的大长公主,软了神色,咬唇应道:“是……” 那正是出声之人,也是她的母亲,先帝同胞双生的姐姐,陈元微。 许久不见自家女儿这样乖巧的模样,陈元微的动作僵了一瞬,才又笑起来:“来母亲身边。” 姜阳垂眸,回席在妇人身边坐下,小声问道:“……母亲不怪我擅作主张吗?” “不,你能为自己作主,母亲很高兴,”陈元微拍拍她的手,“何况,这是好事。母亲早就说过,师慎恃权专制,行事霸道,又心思深沉,并非良人。你不该与他深交。” “……” 好半天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直至此刻得到母亲认同,姜阳才彻底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她看向母亲,心里千言万语想说,话到嘴边,又折了回去,只剩下乖乖巧巧的一句: “……女儿明白。” 鼓点轻敲,舞伶入场,丝竹声再起,适才的小插曲很快淹没在了觥筹交错中。 作为今日筵席的主角,再加上席间一番出尽风头的表现,姜阳受了不少有心之人的追捧。这样的场景她早已习以为常,即便心事繁重,也应酬得如鱼得水。 推杯换盏间,气氛逐渐升温。待到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姜阳借口离席,在廊下僻静处唤出影卫,低声嘱咐: “请燕王到上清苑叙话……若是不从,就将他绑来……越快越好。” 影卫应下,飞身跃入黑暗,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姜阳独自站了会儿,就着冷风醒了醒酒,才默默回席。 可刚过游廊,就听得殿中一片惊呼—— “快来人!有刺客!” 仓皇抬眸看去,殿内已是火光冲天,几乎穿透夜色。数十位黑衣蒙面人从四处涌入大殿,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搅得满室杯盘狼藉,乱作一团。 身着绫罗的贵妇们此时也顾不得体面,尖叫着奔走逃命。姜阳来不及多想,急忙去寻母亲的身影,却丝毫没注意到,已经有人无声无息地盯上了她。 带着凉意的手掌覆上姜阳因醉酒而温热的脸颊,清苦的草药味灌入口鼻,意识下沉前,只隐隐摸到了那人粗粝衣衫下冰冷的软甲…… ……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身体也动不了分毫,只能闻到空气中很淡的熏香味道。 头晕晕的,脑子很闷,呼吸也不太顺畅,姜阳稳了稳心神,先尝试挣开绑在手上的绳索,无果。正准备呼救,就听到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紧接着,有人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拖行一段距离后,又按着她跪了下去。 自小到大精心养护的身子到底娇贵,只是这么折腾几下,膝盖和腰身处已经疼痛难忍了。姜阳咬咬牙,没有吭声。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另一个更轻一些的脚步声靠近,停在她对面,蒙眼的黑布随之被揭了去。 出于求生本能,姜阳先以最快的速度四下里看了一圈,想寻条出路。可惜周围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她只能借着窗楹透过来的月光勉强分辨,自己正身处一间装潢精致的寝殿。 本还想再仔细瞧瞧,面前那人却俯下身,一把掐上她的脖颈,拇指卡着她的下颌,逼她转回了脸来。 “别看了,你走不了。” 很年轻很温柔的声音,与施加在姜阳身上的粗暴动作大相径庭,甚至给了她一种对方并无敌意的错觉。 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长相,姜阳收回目光,稍微动了动被绳索勒麻的手腕,哑着嗓子问:“……阁下想要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轻飘飘地吐了一个字出来:“你。” “我?还是我的命?” “郡主说笑了……若要的是命,我当场便会动手。” 姜阳悬着的心放松了些,理了理思绪,才继续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对方语出惊人:“请郡主,与我成婚。” “……” 姜阳摇头:“阁下这架势,可不像要请我办事。” “听闻郡主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在下不过是想争个先机……事出从急,难免冒犯,还请郡主见谅。” “既是求娶,就该三书六礼,依章程而行。如今我与你素昧平生,甚至不知你身份,平白将我绑来,未免太过逾矩。” “在下姓易名晏,字逢春,承袭父爵,封王燕地……郡主兴许有所耳闻。若还有旁的问题,只管问便是。” 燕王? 那不正是自己想找的人吗? 第3章 盟约成 姜阳垂眸思忖片刻,试探道:“是有听过。可我也听闻,阁下素来淡薄隐世,甚至自弃仕途……如今为何,要与我这等俗事缠身之人结亲?” ——姜阳想选易晏做郡马,是因为前世,作为南嘉唯一的异姓诸侯,易晏早早就被太后以莫须有的罪名削爵流放,死在了北上的途中。 正因如此,他成了最不可能残害姜阳的人,也是姜阳重生后,唯一可以安心联手的人。 只是,这位燕王自打袭爵后就常年告病,闭门不出,姜阳不太确定他是否愿意与自己合作,才没有在宴上提他。 但显然,这个担忧有些多余。 正想着,那人放开姜阳,站直了身子:“淡泊隐世,亦有困境。” “既有困境,不妨直言,何必如此冒进?毕竟你我素未谋面,草草谈婚论嫁……” “早闻郡主好美色,放心,本王貌美,举世无双,不会让郡主失望。” “……” 那倒也不是在乎这个。 姜阳抿抿唇,不置可否:“既如此,我有些问题要问……若我没记错,阁下要比我年长些?” “是,去年十月方及弱冠,虚长郡主四岁。” “听闻先王痴情,只有一妻一子,先王后又早逝……那燕王府如今,可是只剩下了你一人?” “是。” 姜阳随口感叹:“……玉京龙潭虎穴,单凭你一人立足,想来辛苦。” 黑暗中看不清青年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 ……算不得善意。 不出意外,派出去的影卫也该找来此处了。所以姜阳并未在意他的态度,只是一边继续琢磨对策,一边拖延时间:“话又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今日闯出如此大祸,若我应下又反悔,按照燕王府与我公主府的实力悬殊,你难逃一死。” “死?”黑暗里,易晏嗤笑一声,“郡主在及笄宴上被贼人劫掠,我出手相救,反被诬告……这番说辞,够应付大理寺吗?” “若郡主想要暗地里灭口,那我派出的心腹便会在京中扬言,称郡主今日遭贼人玷污……即使大长公主手眼通天,郡主的声名,怕是也难以挽回了。” “此等谣言,你怎知会有人信?” “郡主脐下三寸有颗红痣,是也不是?” “……” 不算蠢,也够狠心……好事。 姜阳正色,最后一次试探道:“今日搅场,是你雇凶,还是私养死士?” “郡主也说了,玉京龙潭虎穴……私养死士,只是为了自保。若郡主答应与我成婚,那他们,就是郡主的死士。”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阁下拿来做交易,日后后悔了,又该如何?” 对方又笑:“郡主,有来有往才是交易,今日,是我胁迫于你。” “……那你又怎知,我会因为那所谓的名声,而屈服于你的胁迫?毕竟我这样的身份,即便臭名昭着,也不乏有人趋之若鹜。” “可郡主想要的,应该不是那群贼心昭昭的‘鹜’。在下确实性命微贱,死不足惜,但郡主若因此错嫁,被有心之人利用,蹉跎一生,就不值当了。” “……” 姜阳认可,点头称是:“好……既如此,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婚期由我来定;第二,你不能纳妾。” “我接受。但,郡主也不可私养男宠。” “不行。听闻阁下体弱多病,不能人事……不养男宠,岂不是要我白白守活寡?” “混淆视听的谣言而已,不必当真。在下身康体健,并无隐疾,郡主安心。” “我不信。把衣服脱了,我要验身。” “……” 尽管有风流荒唐的响亮名声在外,但姜阳这般突然的发难,还是把对方又整沉默了。她等了许久,才听得一声很轻的“好”。 随着这个字落地,满室烛火接连点亮,约莫三四尺远的地方,一个瘦削颀长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那人肤色白皙,五官深邃,一双狭长的凤眸水光潋滟,却冰冷如寒潭。他薄唇轻抿,下颌紧绷,乌黑长发与镶有朱砂的耳挂交缠着披散,垂落于玄色长袍前襟的暗红纹路上,带了几分凌乱而随意的美艳。 许是不久前梳洗过,青年没有戴冠,只系了条绘有金色繁复纹饰的抹额,衬得本就绮丽的面容愈发妖冶。 男生女相,合该清秀阴柔,可那双凤眼中藏不住的阴骘,使他脸上并不锋利的线条平白冷峻起来。 方才听其自夸美貌,姜阳还没当回事,此时再看,举世无双也并不过誉,倒是实至名归。 在她不掩惊艳的眼神中,易晏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脱去了身上的玄色外袍。 略微硬挺的布料落地,堆叠在他脚边,姜阳扫了一眼,飞快地挪开了目光,而后清了清嗓子,在对方垂眸解腰封的空隙出声道:“先等等……我手疼。” 易晏停下动作,朝她看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姜阳莫名地心虚了一下:“……真疼。” 对方没有说话,只默默在她面前蹲下,双臂环过她的身子,解开了绑在她腕上的麻绳。 这个距离,姜阳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热气息……和隐在熏香下的一丝苦涩草药味。 她揉了揉已经酸麻的小臂,在易晏欲起身退开时拉住了他:“等等!” 易晏瞥了眼攥着他衣袖的那只白嫩纤细的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那张明艳而无辜的脸。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姜阳挪了挪膝盖,往窗外瞥了一眼,又回头,小心道: “……你听,外面好像有声音。” “……” 易晏神色一怔,似是意识到什么,抬眸朝窗边看去—— 几乎同时,一阵突兀又尖锐的刺痛,打断了他的动作。 撑过痛苦带来的窒息感后,易晏低头看去,一支发簪捅破皮肉,插在了他心口。 而对面那个娇小的身影,面不改色手不抖,已经在解绑在脚腕上的绳子了。 “……” 愈发清晰起来的痛感随着呼吸牵动五脏六腑,一下下撕扯着易晏的神经。他想反击,可手脚麻木无力,根本使不上劲。如此这般境况,令他怒极反笑:“郡主好手段。” 少女忙里偷闲,瞥了他一眼:“有毒,再偏半寸就是心脉,你最好不要乱动,会死。” “死?我若死了,郡主也难活着离开。” “……那可未必,你也听见了,现在外面,都是我的人。” 言谈间,那位传言中娇贵不能自理的小郡主扔开绳子,站起身来,一把拔去了易晏心口的那支金簪。 血喷溅出来,玷污了她的裙摆,可她毫不在意一般,将那金簪在易晏身上擦了擦,又插回了发髻。 “不过,你确实美,我也确实好色……所以舍不得让你死的,放心。” 易晏闷哼一声,喘着粗气努力捂上伤口,手背青筋暴突,鲜血从颤抖的指间溢出,红白对比触目惊心。 他抬眸看向姜阳,没有出声。 姜阳也不计较,理了理衣衫,在他面前蹲下,浅浅一笑: “此毒毒发时如烈火焚心,灼痛难耐,需每月初一十五各服一次解药,方能延缓毒发……也就是说,阁下若不想被活活疼死,就要乖乖听我的话。” 易晏依旧沉默,黑漆漆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只有越来越紧绷的下颌线,能昭示出他此时的痛苦。 姜阳伸手,掌心里躺着枚白色药丸:“我知道,陛下对你这个异姓王忌讳颇深,想对你下手,所以你才来攀附我。而我,也恰好需要一柄听话又锋利的剑……你我与其彼此为难,不如各取所需,做个交易如何?” “……” 窗户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夜风裹挟着白玉兰的香气穿堂而过,冲散了满室浓烈的血腥味。 第4章 听凤箫 鸡鸣三遍,天色泛白。 晨间朦胧雾气中,一辆马车穿过空旷街道,停在了守卫森严的公主府前。 戴帷帽的少女刚下车,早已等候多时的侍从们便围上来,前呼后拥地带着她进门,一路送到了正厅。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未见,陈元微瞧着沧桑了好多。姜阳身影出现的一瞬,她挣开侍从的搀扶,跌撞着扑过来,一把将姜阳抱进怀里,哑着嗓子哭得泣不成声:“阿阳……阿阳……是母亲没有照顾好你……” 重生回来才半日的功夫,姜阳不是琢磨上一世的凶手身份,就是琢磨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覆辙,满心盘算,精疲力尽。唯有母亲的关怀,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 只是,姜阳并非感性之人,总觉得在人前落泪太过矫情,她忍下心头酸涩,抚着陈元微的背轻声安慰:“母亲莫要担心……阿阳无碍……” “不,都怪母亲……阿阳……你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陈元微说着,推开姜阳,扶着她的手上下查看,边看边哭:“你年纪轻轻,哪来的仇家?定是母亲连累了你……是母亲的错……母亲今后一定好好护着你……” “……” 想来前世新婚夜,母亲定和自己一样,也没能逃过那一劫。不知道那时,她是不是也这样,将所有过错揽下,自责后悔,却丝毫不提,那一切都是因为姜阳自己任性,嫁了不该嫁的人,才酿成死局。 姜阳鼻子有些发酸。她努力稳住心绪,扯起衣袖为母亲拭泪,半是宽慰半是发誓般小声道:“不怪母亲,是女儿不对……女儿定不会再让母亲伤心……” 许是少见姜阳如此乖顺的模样,陈元微哭得愈发不可收拾。姜阳耐心哄着,好半天才见她缓和过来。 然而,不等母女二人叙话,就有小厮匆匆来报:“殿下,郡主,师大人前来拜访。”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为了昨日刺杀一事。 姜阳早有准备,抚了抚母亲突然攥紧的手,道:“请大人前堂稍候。” 陈元微拈着眼泪洇湿的手帕,眉目间忧虑不减:“师慎这个时候来,八成是问昨日之事……他那人表面宽厚,实则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你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可要提防些。” ……是得提防。 姜阳点头:“母亲操劳一夜,早些歇息,此事,女儿自会处理妥当。” 虽然担心姜阳,但陈元微自知与师慎不合,她若出面,怕师慎愈发为难姜阳,于是没有强求,在女官的陪同下离开了。 前世恩爱犹在眼前,可临死前的所见所闻,桩桩件件都指向师慎,又让姜阳心寒至极。她默默想了很久,直到沐浴焚香完毕,坐在梳妆台前,才回过神来。 菱花镜中的面容明眸皓齿,顾盼神飞,俨然养尊处优,不知愁为何事的天之娇女,即便一夜操劳,也看不出半点颓丧,更不像……会有那样潦草而仓促的结局。 姜阳左右看看,叹口气,移开了眼。 随身服侍的女官上前,手脚麻利地描眉画目,轻施粉黛,将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绾成髻,又挑选出合适的珠翠,一一簪上。 打小在恭维和疼爱中长大,姜阳从来明媚娇艳,张扬潇洒,衣着打扮亦是如此。她换了身胭脂色短襦长裙,绣金鹅黄外衫,翠绿披帛,在侍女们的簇拥下去了前厅。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侧对着她倚坐在桌边,眉目被热茶上蒸腾的水汽氤氲开,显得有些疏离。 “师大人久等。” 对方闻声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姜阳身上时顿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从容起身,一套官话流利又客套:“听闻郡主遇险,臣忧心如焚。今日见郡主安然无恙,真是万幸。” “……大人费心了,请坐吧。” 许是戒备太过,草木皆兵,姜阳现在看师慎,总感觉他心怀不轨。毕竟,以师慎为首的外戚一族向来与公主府不睦。尤其是师慎本人。 毫不夸张地讲,无论前世还是当下,他与陈元微就没有一日和睦相处过。能忍住不把公主府抄了,都得算他仁慈。 ……但他仇视的目标里,有一人除外,那就是姜阳。 师慎对姜阳一直很殷勤,殷勤到京中时常有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说他有意与公主府结亲。 前世,姜阳相当乐在其中,毕竟师慎虽然辈分大点,可其他方面都堪称人中龙凤,很符合姜阳自定的夫君标准。 因此,小天子给她赐婚的时候,她不顾母亲反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才有了那桩惨剧。 真是悔不当初。 正琢磨着,对方开口了:“昨日宴上遇险之人多是京中亲贵,牵扯重大,陛下命我亲自督察。请问郡主,昨日被掳走后,可有看清那贼人的相貌?” 姜阳回神,微微摇头:“他下了药,被带走时我并无意识……” 稍加思索后,她补了一句:“但我隐约看见了他的剑柄,上面雕有凤纹。” ——横竖易晏有办法脱身,不如趁此机会试探一下师慎,说不准,真能确认些什么。 没想到,师慎神色自若,毫不避讳:“眼下中宫无主,这普天之下,敢用凤纹的男子,除了太后一族,便只有听凤箫那位盟主……郡主许是看错了,此事,不可能是我师家所为,亦不像是听凤箫的手笔。” “……” 见姜阳诧异看来,他淡然解释道:“……是玉京城中的杀手组织。其盟主行事诡谲狠辣,以神出鬼没,剑走偏锋闻名,绝不会这般明目张胆。” “……” 想想前世的惨案,倒真是如此……那这个听凤箫,也很可疑。 姜阳想了想,盯着师慎的脸继续问道:“那位盟主,师大人见过吗?” 尽管师慎的表现并无异常,但他这人鬼话连篇,惯会伪装,是不是做戏还有待考量。 事实证明,姜阳的猜疑并非空穴来风。这次,师慎避开了她的问题:“若没记错,今日,是我向郡主问话。” 姜阳也不慌:“万一真是那人,难保他不会再次对我下手,事关安危,我自然要多了解些。” “……” 二人对视片刻,师慎妥协:“不认识。那人从未露面。” “那你是如何了解他的?” “听凤箫与玉京城中不少权贵有勾结,一来二去,自然有所耳闻。” “勾结?那便是买凶杀人。阁下身为我南嘉首辅,对此也只是有所耳闻,却不制止吗?” “事关朝廷机密,恕臣无法应答。还请郡主先向臣说明,昨夜是如何从那贼人手中脱身的?” “……” 姜阳掩下失望,摇头:“不清楚,我醒来时,已经身在燕王府……具体如何,怕是得问燕王。” “好,”师慎没再多讲,起身告辞,“郡主好生休养,不打扰了。” 姜阳也起身:“等一下。” “……还有何事?” “大人若是去燕王府,请与我同行。” “……” 师慎眯了眯眼,微微挑眉,神色玩味,但并没有回应。 姜阳顺势解释道:“昨日燕王救我时受了伤,我需亲自登门道谢。若能与大人同去,也方便与他对质。” “……原来如此,”对方眉目舒展,了然一笑,“本打算向大理寺调些人手,既然有郡主这句话,那便罢了……走吧。” “多谢。” 第5章 投名状 路上一人骑马一人乘车,倒是相安无事。等到了燕王府,门口的小厮似乎早有准备,一见姜阳,便直接将他们带了进去。 师慎对此并未多问,但姜阳能感觉到他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只佯装不知,默默思忖接下来的戏该如何作。 走过庭院,穿过回廊,小厮将二人送到一处小院外,停下了脚步。 “二位贵客,里面请。” 抬头看了眼写有“月色栖处寒”的牌匾,姜阳先一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前任燕王在世时,姜阳还很小,对他并没有印象。只听父亲说,他是北燕庶出的皇长子,因卷入皇位之争,遭受即位的嫡皇子迫害,才从北燕逃来了南嘉。 父亲还说,先帝对前任燕王很是看重,几乎顶礼相待。前任燕王也对先帝的收留很是感激,在后来南嘉攻占北燕时,给先帝出了很大的力。 虽然姜阳怎么想,都觉得这是叛徒行径,不该对他予以重任,以免他日后有了更好的选择,又对南嘉反咬一口。 但很明显,先帝并不这么想。他对前任燕王,几乎亲近到了可以同吃同住的地步。 脚下的这座宅邸,便是先帝赐予前任燕王的奖赏,占地近四百余亩,仅次于陈元微的公主府。 此事曾一度在京中引起争议。不少老臣极力反对,认为给一个出卖故国的叛徒封王已是大错,若再给如此恩宠,未免太过不合规矩,且很容易埋下祸端。 先帝对此并未在意,但前任燕王似乎却将这些话放在了心里。待到战事平息后,他主动告病,不再参与政事,整日烹茶吟诗,闭府不出。 待其过世后,膝下独子继位,亦常年告病,从不打听政事,甚至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 但祸患终究是祸患,上一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易晏被太后和小天子算计,先夺封地,又夺王爵,最后,被贬去了偏远的朔城。 在前往朔城的路上,护送易晏的官兵队伍遭到山贼截杀,易晏中箭,不治身亡。 那时,姜阳已经接了赐婚圣旨,一心扑在师慎身上,对此并不在意,只当热闹听了听,便忘在了脑后。 而这一世,她拒了小天子的旨意,易晏又刚好收到朝廷要征用燕国封地的消息,阴差阳错下,二人共同促成了那场交易。 ……就是很好奇,前一世的易晏,为何没能保下王位。 姜阳正琢磨着,一抬头,发现所思之人已经备好茶,远远坐在亭中,好整以暇地候着她与师慎了。 …… 会面的三人身份相当,彼此拱拱手,便算作礼节。 坐下后,易晏熟稔地将手边茶盏端给了姜阳:“今年的新茶还未上,二位将就一下。” 这回,师慎问出了口:“两位瞧着不像初见,以前有过交情?” 姜阳不语,看向易晏,对方接了她的眼神,认下:“是。” “这倒稀奇……臣向来以为燕王殿下避世自安,不染俗尘的。” 说到“俗尘”二字,师慎轻飘飘地扫了姜阳一眼。 姜阳不想多事,自顾自端起杯子喝茶,装没看见。 易晏笑了笑:“我也听闻师大人阴晴不定,专横独断,可今日一见,反倒如春风拂面……可见你我并不熟识,平白揣测,难免偏颇。” “……” 师慎的目光在姜阳和易晏之间来回游移几番,转移了话题:“……试问燕王殿下,昨日在何处遇上郡主,又是如何救下她的?” “算不得救,只是一场意外,”易晏语气坦然,“那贼人慌不择路,误闯我王府后花园,还欲杀我灭口……好在巡园的侍卫来得及时,才惊走了他。” “他?只有一人?” “只有一人。” “臣可否查看一下殿下的伤势?” “自然。” 在回避与不回避之间,姜阳选择了大胆观看。其余二人见她不走,也未多言。易晏解开衣衫,露出了渗着血色的纱布—— 和精瘦干练,肌肉紧绷的腰腹。 姜阳垂眸,再次镇定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而师慎并未作罢,继续道:“劳烦殿下拆开,臣要确认是何种凶器。” “……” 刚刚还小鹿乱撞的心,此时被吓得一抽,险些停滞。姜阳轻咳一声,佯作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腕上的珠串,余光瞥向了易晏。 ——却见对方神色自若地挑开包扎好的绷带,露出了一条约莫两拃长,血肉模糊的狰狞伤疤。 师慎只瞟了一眼,便起身作辞:“殿下安心养伤。待凶手伏诛,臣定会派人上门告知。” 易晏颔首:“师大人慢走。” 三月春意寂寥,满庭花木尚且稀疏,却被那一身紫袍衬得盎然了几分。及至其转过花廊,消失在视野里,姜阳才收回了目光。 易晏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得端端正正,一副任她问询的模样。 姜阳也确实诧异:“你这是……自己伤的?” “师大人聪明,自然得把戏做全。” “……” 见姜阳不语,易晏挽起衣袖,拈过桌上的茶壶,给她续上了清茶。 “易某微贱,与郡主合作,总得有份拿得出手的投名状。郡主满意就好。” “可一个常年卧榻的病弱之人,不该有阁下这样的……身体,师慎必定还会心存疑虑。” “装病不犯律法,郡主安心。” “……” 姜阳不置可否,只多提了一嘴:“莫要盲目自信,当心失手,误了正事。” “我若失手,郡主会弃了我,另择良人吗?” “我岂是那等始乱终弃之人?自然不会。” 习惯了甜言蜜语哄小男郎,假话几乎张口就来。姜阳脑子都没反应,嘴就先行一步了。直到对上易晏投来的目光,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于是勉强补救了一下:“但不能太过分……公主府权势再大,也架不住皇威浩荡,还是收敛些为好。” 对面的小男郎点头:“郡主说的是。” “……还有一事,”姜阳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想在京中立足,就得多出来走动,混个脸熟。下月初一,礼部尚书千金要办春游会,全玉京叫得上名字的世家子弟都会到场,你陪我一起去。” 想了想后,她又补充道:“明日我会派人送些东西过来……你第一次现身,莫要露了怯,给别人落话柄。” 易晏盯着她看,凤眸微敛,眼波流转,颊边梨涡浅浅:“好。” 第6章 真与假 一番虚与委蛇,待回到公主府,已将近午时了。 听女官们说,母亲还在休息,姜阳只能凑合着独自用了膳,而后默默回屋。 本想着能好好休息一番,养养精神,可刚关上门,就见两个黝黑的精瘦人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二人武功了得,落地时的声响几不可闻。他们一前一后,跪在了姜阳面前。 虽许久未见,但姜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俩——是陈元微给她精挑细选的两名影卫。 女的是陈元微身边侍卫的师父收养的孩子,名为李竹笙。 男的是陈元微代先帝南巡时,在民间遇见的小贼,名为落灯花。 前世,陈元微极其反对姜阳嫁与师慎,甚至以断绝母女关系作为要挟。姜阳因此赌气,在定下婚约后不久就搬离了陈元微的府邸。 担心陈元微借这两个影卫监视自己,姜阳便将他们遣散了。二人当时什么都没有说,走得很干脆,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现在想想,真是恍惚得如梦一般。 见姜阳沉默不语,女影卫腰背挺直,神色从容地抱剑拱手:“竹笙护主不力,致郡主遇险,请郡主责罚。” 男影卫跪得太猛,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膝盖,顺带飞快地瞪了女影卫一眼,而后拱手:“……属下也是。” “……” 姜阳回神,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此事明显不怪他们,姜阳也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于是摆了摆手:“无碍,起来吧。” 二人却跪着不动,只眼巴巴地看着姜阳。 “……怎么了?” 李竹笙嘴一扁,满脸委屈:“大长公主说我二人办事不力,要赶我们走……郡主……” “……” 赶走是不可能赶走的,姜阳想都没想就打了包票:“我去劝母亲,你们只管安心就是。” 两人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抱拳,齐声应道:“郡主英明!” 姜阳却笑不出来。思忖片刻后,她朝李竹笙伸手:“剑留下,你俩出去。” 李竹笙抬头,露出一张清丽又不失英气的脸。她眨眨眼:“以前师父说,剑是我的命,不能和我分开。” “那你留下,他出去。” “是!” “……是!” 屋门再次关上,姜阳转身,开始脱衣服。 李竹笙:“……郡主?” 姜阳不理她,翻开层层叠叠的衣裙,露出穿在最里面的肚兜,而后撩起下摆,指了指易晏说过的那颗红痣,问道:“这个,有办法弄掉吗?” “……” 跪在地上的女影卫耳朵通红,飞快瞟了一眼后摇头:“没……没……” “没办法?” “没看清。” “……” 姜阳上前一步,板着脸认真地指给她看:“不是说你的剑削铁如泥吗?要是没有办法,就剜掉好了。” 易晏这个人,前世死得早,和姜阳没有什么交集,所以,姜阳对他并不了解。但他平日里隐在暗处不声不响,一出手就犯此等滔天大罪,绝非等闲之辈。姜阳不想落一丁点把柄在他手中。 李竹笙不知晓其中内情,吓得抱紧了佩剑:“不不不万万不可……容属下再想想。” “尽快,”姜阳正色,“此事重大,最晚明日,若没有其他办法,便剜掉它。” “……是。” 眼见李竹笙忙不迭起身,两步窜出屋子,消失在视野里,姜阳才松了口气。她唤来女官,嘱咐道:“去挑些贵重的珠宝布匹,派人送去燕王府,就说是谢礼……顺带告知燕王,近几日需入宫面见太后,八成会受刁难,要他做好准备。” 女官应下,又小心提醒:“……虽说殿下准允郡主自己择定夫婿,可这结果,最好还是与殿下知会一声……” 姜阳点头:“好。” 勾心斗角实在费神,待她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清晨。期间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试探自己的鼻息,但睡得太沉,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更纳闷的是,刚起床,女官就抢在侍女前进来了:“郡主,师大人请见。” “……” 怎么又是他? 姜阳心烦:“那夜的经过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让他走。” “师大人说,他要谈的是私事。” “……”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这次,对方的神色愈发疏离了些。 姜阳并不在意,径直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凶手尚未伏诛,师大人不去查案,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师慎抬眸看来,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郡主前日还与臣海誓山盟,转头就要拒婚,又对臣不搭不理,不该给臣一个交代吗?” “师大人一边与我谈婚论嫁,一边在朝堂上为难我母亲,如此行径,也该给我一个交代。” “陈元微?郡主总说自己的婚事要自己作主,与旁人无关,怎么,这话只是说来逞能的吗?” “逞能又如何?师大人不是第一日与我交往,应该知晓我这人随心所欲。我说句玩笑话,难道大人还要追我的责不成?” “……” 师慎再次沉默,那双令玉京无数年轻女子倾倒的桃花眼不复平日温柔,冷得发寒。好半晌,他才嗤笑一声:“郡主骗我……此番退婚,是因为郡主在与我成婚之日遇险,未能逃脱……是也不是?” “……你说什么?” “若非贼人作乱,你我就是拜过堂的夫妻,我说什么,郡主当真不知吗?” “……” 这回,换姜阳沉默了。 见她这般反应,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度有所缓和:“……我知道,郡主怀疑是我觊觎公主府权势,趁新婚夜动手,妄图以亲眷身份名正言顺地吞吃公主府……然而并非如此。” “……” 说到这份上,姜阳自然相信师慎也是重生回来的。可他这人巧舌如簧,逢人只说三分真,那些为他自己开脱的话,姜阳不信。 “那请师大人解释一下,事发时,师大人去了何处,为何早已经过了吉时,师大人还未出现?” “……此事错综复杂,日后,我定会将那时的情况如实告知,但今日不行……我来只是想告知郡主,那夜袭击公主府的,至少有三批人。” 姜阳瞥他一眼:“瞧大人这样,应该也遭了暗算?” “是,”师慎坦然承认,摩挲着手边茶盏,继续道,“我不知杀我之人的身份,郡主也不知杀郡主之人的身份……不如你我联手,合力查出幕后真凶?” “……” 前世沉醉于温柔乡,虽听闻众人评价师慎阴险狡诈,口蜜腹剑,姜阳却也选择了相信他。如今细细回想,才开始慢慢察觉出这些年里,师慎柔情似水下的阴暗盘算。 但话又说回来……现下,姜阳虽不敢信任师慎,却未必要完全与他割席。 既然他说不是他,那便顺着他来。横竖此事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还能顺便瞧瞧,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短暂思忖后,姜阳应下:“既是师大人相邀,我自然乐意奉陪……成交。” 第7章 议婚事 待议事完毕,姜阳才从女官口中得知母亲出城去了。看着时间还早,她便到处走了走,以解心底烦闷。 回到房中时,李竹笙已经提前候着了。 她递给姜阳一个白色小瓷瓶,嘱咐道:“涂一次就好,可能会疼,结痂前不要沾水。” 姜阳接过,边往里走边应道:“好。” “另外,属下还有一事……” “说。” “那个……上回去最香居查探消息的时候,正巧听见承平侯府小侯爷当众说郡主拈花惹草,不守规矩……我和小花没忍住,等他出来后把他揍了一顿。” “……” 姜阳停下脚步,瞥了她一眼:“你俩……又在犯事以后报我的名字了?” “不不不,这次没有。” “那你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属下刚刚路过侯府,听闻……那小侯爷死了。” “……” 哎?上一世有这回事吗…… 姜阳想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印象。 ——这就很棘手。 若没有,为何会凭空出现此事?若有……那伙杀手,不会是承平侯买凶,为儿复仇吧? 新的怀疑目标出现了。 见姜阳的脸色在惊诧和迷茫之间来回变换,李竹笙小心道:“可我二人办事有分寸,当时并未下死手,按道理不至于……许是有其他原因。” “……” 那最好了。 思忖片刻后,姜阳摆了摆手:“无妨。现在担忧为时过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查到我们头上再说。” “……是。” 不出姜阳意料,觊觎公主府的人简直多如牛毛,一天下来几乎将门槛踏破。次日大长公主来看她时,带了三大摞一尺高的庚帖:“……瞧瞧我们阿阳,才及笄就如此受青睐,真是明珠一般的人儿。” 晨间天气晴朗,姜阳正瘫在躺椅上晒太阳,闻言撇了撇嘴:“成婚便要另立府邸,女儿不想与母亲分开。” “啧,油嘴滑舌。” 自打重生回来,姜阳对陈元微的依赖与日俱增,要不是母亲出城办事,她恨不能和母亲时时黏在一起。闻言,她蹭了蹭陈元微抚她发顶的手,狡黠一笑:“才没有……女儿要留在母亲身边,侍奉母亲一辈子。” “乱讲,之前还和太后说,自己有心属之人,这就忘了?” “……只是权宜之计啦。” 一说婚事,就难免想到前世惨案。若师慎所言不假,那想对公主府下手的,就不止一家。 上一世是她糊涂,被所谓情意蒙蔽了双眼,没能看见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心底酸涩涌起,脸上的笑意也有些架不住,慢慢垮了下去。 陈元微不知姜阳所想,见她这副样子,只当她有少女心事。于是在姜阳旁边坐下,笑盈盈地看她:“这话别人信,母亲可不信……说吧,是哪家的小公子?若是合适,母亲替你作主。” “……” 姜阳沉默一瞬,转头与母亲对视片刻,在她好奇的目光中放下翘着的腿,坐了起来:“……倒还真有一人,让女儿心里牵挂。” “瞧,我就知道,快说,是谁?” “燕王,易晏。” “……他?” 听见易晏两个字时,陈元微原本期待欣喜的神色僵硬了一瞬。她沉默下来,蹙着眉想了会儿,向姜阳确认了一遍:“是救你的那人?” “是。” “……” 这回,陈元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姜阳对此并不意外。 常年斡旋于朝堂纷争,陈元微自然很清楚燕王府如今的境况。一来,她肯定担心姜阳被易晏利用,二来,又担心易晏趁势攀附,东山再起后对姜阳始乱终弃。 这也是姜阳的忧心之处,所以,她才会借机给易晏下毒。 ——毕竟,想拿住一个人的心很难,但想拿住一个人的命,就很简单了。 暗暗琢磨了好一会,姜阳才意识到自己在走神。她收起心思,看向心事重重的母亲,扬起笑意凑上前道:“母亲不必忧虑,女儿明白……当年舅舅对先燕王施恩过重,导致怨声四起,如今陛下定不会容忍易晏太久,此时与他有所牵扯,对我们不好……” “……” 听姜阳这么说,陈元微明显有所动容,看向她的目光复杂起来:“阿阳……” 姜阳依旧笑嘻嘻,一副丝毫不当回事的样子:“母亲安心,女儿之前执意嫁给师慎,让母亲为难,心里很是愧疚……今日再与燕王结亲,必然会与母亲细细商量,若商量后母亲还是觉得不行,那便罢了。” 说着,她揽上陈元微的手臂,轻轻摇晃:“……反正男人也不是非要不可,母亲若不嫌弃,女儿愿意一辈子守在母亲身边。” “……” 过去很少见自家女儿如此乖巧懂事的模样,陈元微紧皱的眉头又舒展开来,佯作生气,却不掩笑意:“莫要胡说,哪里有人不成婚的?我与你父亲不能长生,日后总得有人与你相互扶持,遇事也好有个商量。” “知道知道,那不是还有好多好多选择吗?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女儿好好看看就是。” “这……” 陈元微看向那几堆鲜红的庚帖,沉吟良久,摇头:“不行,婚姻大事,不能将就。上回赐婚给师慎一事,母亲就很后怕,这次绝不能再敷衍……若燕王能保证事事以你为先,敬你爱你,绝不背弃,我便设法保他,助你二人成婚。” 姜阳敏锐地抓到了重点:“母亲愿意帮他?” “那是自然,他若受贬谪,我的女儿岂不是要低嫁?” “……多谢母亲。” 姜阳这个人,平日里娇憨调皮,没个正形,可真到心有触动时,又内敛得很,什么煽情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还记得,前世和母亲意见不合,赌气分府后,母亲生她的气,扬言再也不会管她,并一直冷落着她。可新婚那日拜别父母时,母亲又哭成了泪人,陪嫁了大半个公主府给她。 结果那一面,险些就成了永别。 好在如今有了弥补的机会。 姜阳想了想,拔下发簪给陈元微看:“……母亲可还记得这个?” 陈元微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不是你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 “是,”姜阳将发簪收起,正色道,“我知人心不可测,也不愿当赌徒。他若负我,便只有死路一条……如此,母亲可以放心了么?” “……” 从小到大,姜阳都被陈元微当宝贝娇惯着,天真率直,无忧无虑,鲜少有这样严谨谋算的时刻。陈元微认真看了她好一会,才点头: “你已及笄,不再是要受母亲庇佑的孩子了。此事既已有了把握,那母亲必然是支持的……让他早些送庚帖来吧。” 姜阳一愣,转而欣喜:“多谢母亲!” 陈元微无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别高兴的太早……太后对燕王府虎视眈眈,你二人想应对过去,怕没有那么简单。” “父亲说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此事女儿自会设法,母亲放心!” “好……我写信给你父亲,要他早些回来。旁的事,你自己作主就是。” “是!” 第8章 情难抑 陈元微松口后,当日下午,易晏便亲自登门提了亲。 公主府向来是陈元微当家,加上姜阳父亲此时正奉命在北边的明顺府赈灾,一时回不来。于是,这桩婚事经陈元微首肯后,便算定了下来。 令姜阳意外的是,易晏竟送来整整三十车金银珠宝作聘礼,规模虽算不得令人惊叹,但对他一个封地被夺的落魄王爷来说,绝对称得上倾囊相授了。 送他出门时,姜阳偷摸多问了一句:“……你这礼,来路正吗?” 初见时,易晏一身异域打扮,妖冶风情,今日换了南嘉礼服,竟也丝毫不突兀,端正得很。他侧头看来,答非所问:“郡主在担心什么?” 姜阳比他低了好大一截,闻言抬头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担心你误入歧途,牵连到我。” “郡主放心……燕地还算富庶,在下又不嫖不赌,也无其他恶习,这些,不过是多年积攒下来的一小部分食税,成婚之日,我会将其余部分悉数交予郡主打理。” “……” 怪不得先燕王受封时百官请愿抗议,原来燕地这么有钱。 姜阳摆摆手:“那倒也不必,你不要惹出事来,比什么都好。” 对方的脚步稍稍顿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回到前厅时,陈元微正与随侍的女官说话,见到姜阳,她招了招手:“来。” 女官行礼退下,走时给姜阳奉了茶。姜阳有些不明所以,却见陈元微笑盈盈的,不复早上那般忧虑。她拉过姜阳的手,揶揄道:“难怪你如此上心,这孩子真是俊俏。” “……” 姜阳刚提起来的心又放下了:“……母亲喜欢,便是他的幸事。” “早些年我见过他父亲,倒也十分美貌,今日见易晏,起码得有百分……真是青出于蓝。” “咦?母亲见过先燕王?” “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你舅舅喜欢他,总将他带在身边,可朝中……罢了,不提了。” “那……先燕王后呢?” 陈元微摇头:“他没有王后,易晏是他与先帝赐的侍妾所生。那侍妾命不好,本来有机会封个侧妃享享福的,偏偏难产……最后只得了个没用的追封,可怜。” 姜阳一愣,追问道:“追封了什么?王后?” “你这孩子,老是不仔细听人说话……是王妃。” “……” 欸? 那日问易晏时,他并没有否认先王后的存在,可…… 奇怪。 母女俩又絮叨了一会,方才给姜阳奉茶的女官便回来了。她带了份懿旨,道:“下官已将郡主的婚讯带到宫中,太后身边口风甚严,不太清楚她作何反应,下官只收到懿旨,要郡主和燕王于明日午后入宫觐见。” 姜阳与母亲对视一眼,应下:“好……去给燕王递个信吧。” ——说实话,姜阳并不担心太后的为难。毕竟陈元微与外戚一族不和,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他们之间的矛盾多到不可胜数,从对方手里抢人救人更是常事,多一件少一件,没有太大区别。 姜阳真正担心的是……师慎。 按照她对师慎的了解,那日他心平气和退婚只是为了维持体面,若知晓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嫁旁人,怕是得暗戳戳将那个‘旁人’整个半死。 若易晏不抗事,真被整个半死……那这京中,就再也找不出一个既能与师慎抗衡,又没有危险的目标了。 如此,姜阳便只有三条路可走——出家,和亲,亦或者,设法杀了师慎。 不然,她早晚还会落得与前世一样的结局。 没曾想,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师慎就来了。 姜阳一面担忧其得了自己定婚的消息前来搅场,一面惦记着承平小侯爷过世一事,心里有些发虚,心里一发虚,语气就很难和善:“大人今日登门,又有何贵干?” 对方眸光微动,迟疑了一瞬,才开门见山道:“之前掳走郡主的刺客已被逮捕,只是几人嘴硬,不肯供认幕后主使,在狱中自尽了。” “……自尽?” “郡主放心,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宵小之徒,臣定会命大理寺追查到底,还郡主公道。” “……” 没想到,易晏一个落魄异姓王,手下也会有如此忠诚的死士。 ……是拿来防备谁的呢?太后?小天子? 姜阳心里疑惑,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只应付着笑了笑:“大人神通。” “郡主谬赞。为保周全,近来还是要当心些,以防贼人余孽报复。” “好……哎?大人这就走了吗?我送送大人。” 师慎已经站起了身来,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拒绝道:“不必,郡主留步。” “……” 不用算了,横竖她也是客气一番。 姜阳顺水推舟:“大人慢走……咦?” “……” 话音都没落,却见对方又坐了下来。 “大人这是……” “姜阳。” “……” 前后两世,姜阳被连名带姓称呼的次数屈指可数。师慎突然来这么一句,她不适应,不自觉地往椅子深处挪了挪。 对方似是早有预料,唇角一勾,语气里多了几分熟悉的调侃:“一口一个大人,你我好歹拜过堂,何至于如此生分?”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提它做什……” “郡主认为,那是上辈子的事,在下可不敢苟同,”师慎打断她的话,往后一靠,直勾勾地瞧着她看,“情之一物,动时如山崩海啸,去时如抽丝剥茧……郡主对我,当真能一夕间情意全无?” “自然当真,爱信不信。” “……” 姜阳果断又没好气的一句怼,让师慎原本还有几分戏谑的神色垮了下来。他微微眯眼,倚着靠背与姜阳对视,眸底探究与诧异各半,来回拉扯。 姜阳也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相让。 如此面对面看了好一会后,师慎才低头,看向手上的玄玉扳指,久久没再吭声。 见他盯自己半天,又不作反应,姜阳没了耐心,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大人若无其它事,我就先不奉陪了。” “……等等。” 前脚刚踏出前厅门槛,便又听得那人唤她。姜阳不想搭理,装没听见,可抬了个后脚的功夫,腰上一紧,身子便被腾空拎了回去。 几乎同时,长剑破空而来,越过姜阳架在了身后那人脖颈上。 ——后背紧贴着的胸膛如一堵厚重结实的墙,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甚至收得更紧了些。 姜阳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骂词:“……小花下手没轻重,难保不会伤到大人。大人现在放开我,还来得及。” 箍在腰上的那双手力道不减,身后之人声线苦涩:“我以为,起码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让我自证清白,可如今……七月初七,郡主竟这般着急成婚吗?” 不说前世还好,一说前世,姜阳心里更烦,出言讥讽道:“怎么?四个月的时间太短,不够大人再策划一场暗杀吗?” “我已经说了,那人不是我……” “若那人真不是你,便将证据找来。空口白牙,你让我怎么信你?” “……” 对方沉默,缓缓松了手。 姜阳趁机退一步,退到了影卫身后。 双方对峙好半晌,师慎才重新抬眸看了过来:“……既如此,我有一请,还望郡主应允。” “说。” “我若能在郡主婚期前寻到真凶,郡主便废了这婚事。” “……” 四个月,寻到一个还没出现的真凶? 这人还真是…… 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本着送上门的好处不能拒绝的原则,姜阳暗暗思忖片刻,还是点头: “如此自信,那便依你……时间不多,大人可要抓紧了。” 第9章 还封地 其实,姜阳并不指望师慎能找来什么前世真凶,即便他真找来,她也不会退婚的。 一来,杀姜阳的人要在两年后才出现,谁知道师慎是不是随便寻了个替罪羊了事;二来,离了易晏,姜阳便只有师慎一个选择了。 嫁给易晏,姜阳只需要防备师慎;要是嫁给师慎,她就得防备整个南嘉,天天护着脑袋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哪天被亡命之徒再给暗杀了。 于是,姜阳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护好易晏。她不再等母亲出手,待面见太后时,顺便替易晏求了情:“……明顺府遭灾属实令人扼腕,可若因路途遥远不便运粮就强行征用燕国土地,又不给燕国抚恤,未免不合情理。燕王府上下节衣缩食,少点食邑也可以勉强度日,可燕国百姓不行……还请舅母开恩,容明顺府周边数国一并分担赈灾物资的供应,让燕地百姓缓口气。” ——如今的燕国是当初北燕的一部分,先帝念先燕王投诚有功,故将其故国北燕的中心腹地划出来,赏给了先燕王。 听姜阳这么说,太后并未拒绝,也没有立马答应,而是问她:“你这婚事,是你自己作主,还是与你母亲商议过才定下的?” “与母亲商议过的。” “方才这些话,也是与你母亲商议过的吗?” “不是。” “那是谁教的?” “我自己。” “……” 太后沉默,目光从姜阳身上滑向垂眸不作声的易晏,问他:“调理燕地民生是你的职责,为何却要郡主帮你说话?” 易晏从座上起身,扶着膝盖费力地跪了下去,倒真像个病秧子一般:“臣缠绵病榻,对朝政之事几乎一无所知。臣只明白,为天子分忧,是臣的本分,又岂敢对陛下的决断有所置喙。” “那也不该不闻不问,毫不关心,你日日受着百姓的食禄供奉,却不为他们谋福祉,岂不是尸位素餐?” 明明是强行征收,却搞得像是易晏自己放弃封地一般。姜阳觉得不公,正要开口,就被易晏一句轻飘飘的回应堵了回去: “是臣治政有亏,请太后降罪。” 许是易晏态度谦逊,不好发怒,又清楚错确实不在他,太后松缓了语气:“……罢了罢了……你先好好将养身子,日后礼成,多跟着元微公主学学理政。身为男子,日日深居浅出,不问世事,也不像话。” “是。” ——姜阳听得直皱眉,暗暗思忖道,别的不说,论忍耐这一块,易晏称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 也好,这样的人,起码不会给她招惹麻烦。日后傍上公主府,她保着他就是了。 出了宫,姜阳主动邀请易晏同乘。对方没有推让,大大方方地上了车。 临近三月中旬,寒意已逐渐褪去,可下人们还是提前暖好了车,再加上车厢里铺设的厚重毛裘还未换下,没坐一会儿,姜阳便觉得有些闷热。 她瞟了眼旁边独自望着窗外出神的易晏,索性将外袍一脱,丢在了一边。 对方察觉到她的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二人对视一瞬,姜阳问他:“不热吗?” 易晏迟疑一下,摇头:“还好。” “今日太后平白说你,你为何不解释?” “解释又有何用?徒增口舌之争。” “口舌之争未必是坏事,你一味退避,对方觉着你好相与,就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 易晏沉默。 车厢里熏香袅袅,无人出声时安安静静,令姜阳烦躁的心情舒缓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易晏开口:“……郡主这般尊贵,也被人肆无忌惮的对待过吗?” “……” 虽与眼下所谈及的境况毫不相关,但这一瞬,那支冷硬剑柄隔着两世的记忆,再次抵在了姜阳身上。 她不自觉地按住膝盖,摇头:“只是提醒。人心惯常如此,越是忍让,越会被看轻。” 易晏笑了笑,垂眸看向自己手心:“不,若郡主对他人忍让,他人只会感恩戴德,念及郡主善心,对郡主愈发敬重……而如我等低微之人,即便事事争先,也会被人看轻。” “事事争先,顶多被人看轻三分,若事事避让,则会被看轻十分百分,不是么?” 对方抬眸看来,又很快移开目光,喉结一动,微微张了张口,最后点头:“……是。” “那日后就硬气些,夫妻本为一体,你受欺负,便等于我受欺负,我脾气不好,忍不了。” 那双清亮的黑眸再次看了过来,睫毛微阖,掩下了眼底促狭的笑意:“……好。” 原先二人还有些疏离,这话一说,关系似乎被拉近了不少。后半程,二人不再各自养神,你一句我一句的,一直聊到燕王府前。 易晏个子高,下车时发冠勾到了挂香囊的钩子。见他动作不便,又不好叫下人进来,姜阳只能凑前,道:“低头。” 车厢虽不算狭小,但架不住易晏人高马大,二人挤在一起,稍稍有些局促。姜阳半蹲着,一手护发冠,一手去解那缕被钩住的头发。 如此动作,身子便没了支撑,她稍微一个走神,整个人就不受控地往前栽去了。 易晏低着头没防备,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下意识抬手就接。可这么一整,他也失了平衡,踉跄着朝后倒去。 二人一个叠一个,齐齐扑倒在座下,手边小几被衣袖拂翻,银器果脯登时滚落一地,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毛裘,才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姜阳吓一跳,还没叫出声,就被捂住了嘴。 对方的气息近在耳畔,压着声音小心提醒:“郡主莫怕……眼下这架势,招了人来,怕是不好。” 前一会儿太热,脱了外袍,时下姜阳只着一件单衣,又在摔倒时有所拉扯,看起来着实不太雅观。她乖乖闭嘴,一手撑着易晏的小腹费力坐起,一手去摸他的胸口:“……你没事吧?” 刚才摔倒时太过紧张,好像按到了对方的伤处。想想那条狰狞的伤口,姜阳有些心惊,生怕他出什么问题。 易晏脸都白了几分,却坚持否认:“无碍,没伤到郡主就好。” “你瞧着可不像没事,”姜阳撇嘴,拂开他遮掩的手去解他的腰封,“我看看,不行就改道去公主府,那边有太医署外派的驻府太医……哎哎哎,这是做什么?” 趁机揩油的手被借力攥住,一阵天旋地转后,眼前黑了下来。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反客为主,隔绝了周遭混乱的一切,连那人的声音,也朦胧了起来:“……不过略有磕碰,无事,出去候着。” “……” 包裹姜阳的披风揭开,车里熏香的味道重新占了上风。易晏哄孩子一般拍拍她的背:“许是闹出了什么动静,方才有人掀帘,我怕……” “无碍。” 不知是不是错觉,车内的这方空间似乎又逼仄了几分。怀里的姑娘温香软玉,压在自己腿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她抬手,任衣袖滑落堆叠,露出藕节一般白嫩的臂,揽上他的肩,又笑盈盈地凑近,在他脖颈间细细闻嗅,呵气如兰: “……定了婚的人,还拘什么礼?哪日将你用的香料配方誊抄一份给我,我很喜欢。” 第10章 初启蒙 自打婚事敲定,易晏便称病养伤,闭门谢客了。 姜阳知道,京中之人多圆滑市侩,好攀附巴结,若他不这么做,定要日日应酬,没有一时安生。 于是,她也没去打扰过他,只一边陪母亲,一边调查起听凤箫来。 ——前世惨案虽事发突然,但来人明显训练有素,手段狠辣,并非等闲杀手。如此,听凤箫便有很大嫌疑。 可师慎说的没错,这个组织确实神出鬼没,就连惯常听墙角的落灯花,也对其知之甚少,支支吾吾憋了半天,就蹦出一句:“……在下只听闻,他们盟主富可敌国。” “……何出此言?” “急活不接,小活不接,送上门的活不接,休沐日的活不接……这便罢了,底下小弟接活拿的报酬,他一分不要,还时不时发放补贴……我自十岁起行走江湖,至今也有近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慷慨之人。” 话说完,好久不见回音,偷摸看了眼姜阳狐疑的表情后,孩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不不不不我不是在影射郡主小气……” “……起来。” 小花战战兢兢起身,小心道:“郡主问这个……是想做什么?” 姜阳想了想,试探他:“我有桩生意,想和那位盟主谈谈。” “啊?” “怎么?” “那个……那位盟主消息极其灵通,若有他感兴趣的活,他自会派人上门……但他本人,是不会露面,也无处可寻的。” “意思是,只能我等他们上门?” “是。郡主有什么活,给我和阿笙就是,这玉京内外,我二人并无敌手……何苦便宜了外人?” “……” 姜阳摇头:“罢了,你继续打听吧,最好能拐一个盟会中的杀手,带来见我。” “有些难……属下会尽力一试。” “嗯,还有,燕王府那边也要盯着,但你和阿笙别去,换两个眼生的。母亲问起来,就说我担心他……担心他寻花问柳。” “……哦。” 落灯花抱了抱拳,摸着后脑勺出去了。母亲身边的女官孟浮几乎踩着他的脚后跟进来,作礼道:“殿下命我传话,称将军来信,赈灾事宜已安排妥当,月底回玉京。约莫下月中旬,郡主就能与将军见面了。” 姜阳一愣:“真的?” “这样的大事,下官不敢编排,自然是真的。” “……” 心里太高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姜阳原地呆了好一会,才倏地从卧榻上弹起来往外跑:“母亲呢?母亲在哪?快带我去见母亲!” ——其实,单说姜阳与父亲的关系,并不算很亲密,因为过往的日子里,父亲几乎年年都要外出打仗,很少归家。 小时候的姜阳对此很疑惑,她不明白,为何如此的太平盛世下,还有那么多仗要打。 于是,在某次父亲即将前往边境时,姜阳问出了这个问题。而父亲摸摸她哭成花猫的小脸,告诉她,就是因为一直在打仗,所以才能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 姜阳不明白,但姜阳相信父亲的话自有道理。 毕竟在她看来,父亲一直是很好的人——对外骁勇善战,军功赫赫,对内深情专一,认真负责,不仅是国之栋梁,也是京中人人交口称赞的模范驸马。 反倒是陈元微,虽为慈母,却劣迹斑斑,算不得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若非她身份显赫,不说别的,光是养面首这件事,就得让她承受无数人的口诛笔伐。 …… 但如今年岁大了,见识多了,姜阳才琢磨出其中的门道。 手握兵权,又与陈元微联姻,父亲定是担心自己风头太盛,遭人忌惮,因此才在先帝驾崩后主动上疏,自请外巡。 而母亲荒唐好色的名声,也不过是为了给天子一个随时拿捏她的把柄,如此这般,才能让天子放心任用。 ——没有把柄又没有自知之明的臣子,永远活不长久。这是姜阳重生一世,才悟出的道理。 只是可怜父亲,自从先帝不在以后,他便如南嘉的一块砖一般,哪里需要哪里搬,常常一连数年不在京中。甚至逢年过节回京探视,也要先奏请天子得个准允。 如今好不容易能见一面,简直是需要杀猪宰羊鞭炮齐鸣的大喜事。 前堂内已是欢声笑语不断,母亲被几位眼熟的女官围在中间,正商议什么,见姜阳来,越过人群示意她上前。 女官们顺着陈元微的视线看过来,纷纷行礼。姜阳上前入座,听母亲道:“……此番太后给了恩典,你父亲能在京中多留些时日,待你成婚后再走。” “我成婚后?”姜阳脑瓜子一转,来了主意,“我这就去寻易晏,将婚期改到十年后。” 周围人登时哄堂大笑,有女官调侃道:“燕王美貌,郡主不早些将他拿下,怕是要花落别家呢!” 此言一出,大家笑得愈发张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咱们郡主也是花容月貌,燕王要真被撬走了,应该是他的损失!” “可美貌女子常有,美貌男子却少见,依我看……还是得抓紧些!” “哪里少见了,我瞧咱小七就不错,打扮打扮,也白白净净的呢!” “……” 旁边伺候茶水的侍童小七耳根子都红透了,一个劲地低头,恨不能钻进地里。 姜阳任她们胡说,转向母亲问道:“既然赈灾事宜已安排妥当,那易晏的事,是不是也处理好了?” 陈元微正端着茶盏撇沫,笑眯眯地看她一眼:“那是自然。” “太好了……他知道了吗?” “陛下的旨意已经送去燕王府了,想来是知道的。倒是你,还没成婚,就对他的事如此上心……啧。” “……” 当然得上心了,那可是她的护身符。 姜阳也不反驳,嘿嘿一笑,起身就走:“母亲先忙,我去趟弘文馆,中午不吃饭了!” “……这孩子。” 脚步越来越轻快,哄笑声被远远甩在身后,姜阳乐得简直要飞起来。 如此这般,不是因为易晏被保下了,而是因为—— 因为她发现,原来朝政之事,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难,只要动些脑筋,多大的事都有转圜的余地。 以往的姜阳见京中贵女纷纷入仕,也曾心往过,还特意请了先生教学。可那些晦涩难懂的词汇,那些长篇累牍的策论,那些动辄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的法令,听着就让人头疼害怕,学了没多久,她就放弃了。 然后,她重新回到母亲父亲和师慎的庇护下,倚仗他们的权势为所欲为,丝毫看不见无边荣光下的暗流涌动,最终落得个含冤而终的下场。 ……这一次,她要重新拜师,好好学习,再不要仰人鼻息,任人拿捏了。 第11章 竹青色 接下来半月,姜阳日日勤奋用功,做梦都在与先生对策,对得上就睡得稳,对不上就会惊醒,然后气鼓鼓地去翻书,一翻就是大半夜,像是中了魔一般。 正因如此,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三月就如那本南嘉律法一般,悄无声息地见底了。 农历四月一,天气晴朗,诸事皆宜。 京郊十五里,问云山上问云寺。 因数十年前预言了嘉朝先祖成龙一事,问云寺被收归皇家御用,香火很旺。 京中男女或祈福幽会,或游春踏青,皆将该寺作为第一选择,此番亦然。 人间四月,芳菲正盛,漫山遍野的桃花深深浅浅,枝杈间垂落各色祈福丝带,风过时飞扬,似锦鲤穿梭的粉色云海。 山脚下车马拥塞,受尚书千金所邀的少男少女们皆盛装出席,结伴而行,沿途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气氛比春意还要盎然三分。 姜阳一下马车,便瞧见了那个被莺莺燕燕环绕的美貌青年。 青年一袭素色深衣,金丝云纹滚边,草绿色编织宫绦勒出清瘦的腰身,外面披了件竹青暗纹软缎薄氅,墨发以镂空金冠高束,配着镶有翠绿宝石的抹额和同色耳挂,长身鹤立,飘然出尘。 光看体形,已是万里挑一,更别说那张找不出一丝瑕疵的艳丽面容,无需流露任何神色,便已经勾得人移不开眼了。 即便对易晏有万般猜疑与忌惮,姜阳也得承认,天下美色三分,他可独占一分。 ……若是不要总冷着脸,就更好了。 似是对她的注视有所察觉,隔着熙攘的人群,易晏看向了这边。 山上风大,姜阳戴了帷帽,原以为易晏认不出自己,却没想到,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她身上。 透过朦胧薄纱,二人短暂对视,易晏侧身避开面前少女的搭讪,朝姜阳走了过来。 上一次承受如此难捱的眼神洗礼,还是在拒婚那日。只不过,当时大多是幸灾乐祸,这次则…… 十分复杂。 姜阳莫名感到局促,但还是暗暗挺直了腰。 没想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先一步在背后响起:“……郡主,好巧。” 这段时间本就在避着师慎,突然听见他的声音,姜阳心跳都停了一瞬,也顾不得易晏还在,转身向后看去。 几步远的地方,那人正慢悠悠地走来,一袭靛青襕袍端正挺拔,腰封上的金属凤纹饰样亮的晃眼,贵气逼人。 ——倒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常服穿出官服的味道。 姜阳愣了一瞬,才想起来寒暄:“……好巧。” 对方在她面前站定,上下将她打量一番,笑道:“郡主今日这般明媚,倒是与春光相衬。” “多谢大人。” “独自来赏春吗?” 姜阳生怕师慎邀自己同行,忙否认道:“不是,我……” 她说了一半,转头去找易晏,却发现易晏已经不见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等的人还没来。” “啊……明白……” 师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真信了一般,背着手朝她一笑:“那便不打扰郡主了,寺里见。” “大人慢走。” 眼见师慎离开,姜阳才松了口气。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易晏来,忙问身边装成侍女的李竹笙:“燕王人呢?” 李竹笙往上山的路上一指,回道:“师大人过来时,他便往前面去了。” “……” 姜阳无奈,只能叹气:“那先走吧。” 山路崎岖,本来打算坐步辇的,可想想自己很多日闭门不出,还是选择了徒步,好在沿途花树招摇,应接不暇,倒也不觉得疲惫。 约莫走了两三里,遇见一处歇脚的小亭,姜阳望了望还很长的前路,乖乖选择了停下缓缓。 只是,刚一坐稳,身边人影一晃,消失许久的绿衣公子不知从哪出现,径自坐在了她身边。 轻飘飘的温柔声线夹带着草木清香幽幽响起:“……郡主今日,让易某好等。” 姜阳默默摘了帷帽,看向他:“我一直在找你。” “我以为郡主还约了其他人。” “……” 见姜阳眸光微动,轻咳了一声,易晏笑笑,转移了话题:“……说来还真是巧,竟与郡主有这样的默契。” 姜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的竹青色裹纱襦裙,点头:“嗯,好巧。” “哈,原来真是巧合。在下还以为……是燕王府外的那两位小兄弟给郡主递了消息。” “……” “既如此,那二人是迷路,蹲错了地方……还是说,我身上有什么郡主想知道,又不好直接问的事?” “……” 姜阳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一茬,一时哑然。 易晏却笑盈盈地盯着她脸上的神情,似是在品味她的无措:“郡主为何不回答?难道郡主也不知情么?” “我……” “如今我就在郡主面前,若真有疑问,郡主不妨直接开口。” “……” 怎么问呢……问他为何私养死士?问他究竟在防备谁? 他还要与她成婚,即便真有猫腻,又怎么可能会说真话呢? 姜阳与他对视片刻,摇头:“没有。” “看来,郡主还是不愿意信我,”易晏很轻地叹了口气,“那我猜猜……郡主是不是想问,为何我一个自称无欲无求的人,要养那么多死士傍身?” “我……” “郡主。” 对方却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端正神色唤了她一声。 姜阳不明所以,咽回了意图为自己辩解的话。 只听他接着道:“我与郡主,将来是要做夫妻的。” “……” 看姜阳沉默不语,一脸防备,对面的人又叹了口气:“郡主不妨多给我一点信任……有什么问题,先来问问我。若答案不满意,再去探查也不迟……是不是?” “……” 姜阳盯着他的脸想了想,没有表态,只顺着他的话道:“那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父亲临走时提醒我,燕王府乃是众矢之的,日后必有大难,要我千万谨慎行事,多做些筹谋,护好自己的性命。” “仅此而已?” “那些死士皆是父亲所收,我府中有他们和父亲的契约,可以拿给郡主看。” “字据契约亦可伪造,你若有其他谋划,自会有备在先,我如何信你?” “……” 这回,沉默的人换成了易晏。 姜阳也不吭声,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良久后,易晏忽地倾身向前,扯过姜阳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郡主若不信,便把我的心剜出来看看……除此以外,我也别无他法。” “……” 与异于常人的身量相称,易晏的手很大,不止大,还凉,瘦,冷铁一般禁锢着姜阳,很疼,毫无挣脱的余地。 更准确些讲,他整个人都是凉的,像是一块化作人形的千年寒冰——苍白,坚硬,所有的神色和感情都只浮于表面,如万丈冰层上浅薄的划痕。 从见到易晏的第一面起,姜阳就有这种感觉。 ——他每一次的笑,每一次的眨眼皱眉,每一次扫过她的目光,都是冷的。 即便他长了那样美的一张脸,也不能减轻这种感受分毫。 就像此刻。 姜阳能清晰地从他看似真诚的模样里嗅出危险的味道——似乎只要她再多说一句让他不满意的话,他就会立马撕破现在这副深情的面具,拔出利刃抵上她的喉管。 但若仔细琢磨,又能发现,易晏的冷漠伪善,与师慎的阴险狡诈不同,没有算计,反倒是有种麻木的疲惫感。 倒是有趣。 手心紧贴的柔软布料下,能摸到一小方温热的跳动,但也只有这一小方而已。姜阳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眼神示意不远处严阵以待的李竹笙退下,而后点头:“……好,我信你。” 手没有被松开,但易晏缓缓站了起来。 “既然郡主的问题已经解决,那到我了。” 第12章 少年游 “……” 二人本就身高悬殊,现在一站一坐,愈发拉大了差距。姜阳的手还攥在易晏手中,只能费力地仰视他。 易晏盯着她的眼睛,开口道:“郡主与师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姜阳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师慎?” 对方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 什么关系……敌人?追求者? 好像都算不上。 斟酌好一会,姜阳摇了摇头:“什么都不是,若非要说一个的话……他是我母亲的政敌。” “仅此而已?” “不然呢?难道我要与一个处处为难我公主府的人谈情说爱吗?” “……”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刺激到了易晏,他握着姜阳的手突然加大了力道。 姜阳疼得一缩:“嘶……松手。” 对方迅速松手,退了半步,轻声道歉:“……见谅。” 看了眼已经发红的关节,姜阳问他:“为什么问起师慎?是因为刚才……” “不是。” “……” 易晏也没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前几日师大人来我府上,说了些与郡主有关的事。听起来,郡主与他,不该只是这般……毫无关系。” “……他怎么说?” “我不愿搬弄口舌,郡主还是自己去问师大人为好。” “……” 京中几乎人人皆知,师慎常在朝堂上给陈元微使绊子,以至于朝中官员都基本分为了两派—— 一派以大长公主为首,拥护皇族宗亲;另一派,则以师慎为首,拥护太后背后的外戚世家。 如此针锋相对的情况下,师慎又确实对姜阳很上心,比对待师家有血缘的妹妹们还要上心。 在外人眼里,很难不认为他二人之间有情。 如此这般,要解释自己和师慎什么都没有,的确很难。姜阳没了耐心,干脆摆烂:“不管你信不信,我与他都没有丝毫牵连。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若他非要有呢?” “为什么问我?自己妻子受人觊觎,阁下难道要无动于衷地看着吗?” “……” 本是一句气话,不料误打正着。易晏闻言挑眉,居然第一次在姜阳面前露出了一丝不那么假的笑意。 他缓缓蹲下身,将姜阳藏在袖中的手翻出来,放在自己手心小心揉按,语气温和了不少:“……那若是,除了师大人外的其他人觊觎郡主呢?” 姜阳好像明白了他想要什么,便顺势道:“我这人品行习惯如何,你必然是打听过的。既如此,当初与我做交易时,你就该明白自己要面对的处境……明知山险路遥,仍敢逆势而为,我信你自有打算。去做就是。” “好,有郡主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说罢,易晏站起身来,顺带拿起一旁的帷帽给姜阳戴上,态度前所未有的关怀备至。 “走吧。” 美人向来自成风景,加上姜阳没有露面,二人也没有亲密动作,一路上,迎过来与易晏搭讪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吵吵嚷嚷的挤作一团。 南嘉国力强盛,四方来朝,民风相对开放。这本来是件好事,此时却让姜阳烦不胜烦。 她自顾自地绕开他们往前走。走出好远一回头,撞上了一堵人墙。 温温柔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郡主生气了吗?” “……” 说不上来。 不知怎得,后半段路没再遇到小美人纠缠。待到了寺庙外,姜阳才问他:“你以前,真的从未出过门吗?” “很少。” “整日待在王府里,不会无聊吗?” “……” 易晏沉默片刻,反问道:“郡主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可怜我?” 姜阳想了想,歪头道:“关心如何?可怜又如何?” “若郡主关心我,会。若是可怜我,那就不会。” 姜阳咋舌,略略沉吟了一会,才道:“我送个戏班子给你吧……上次去王府,看你府里的人实在太少,好压抑。” “……” 易晏又沉默。 姜阳忽地反应过来,解释道:“是封邑送来的,不是探子……罢了,你就当我没提。” 易晏却截住了她的话:“郡主要送,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一个人听戏,未免无趣。” “……”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邀请她。 姜阳在假装没听懂和直接冷漠拒绝之间徘徊几番,又抬头看了看那张漂亮到不行的脸,最终点头:“好,明白了,得空的时候,我会去。” “何时算得空?” “总之不会是近日,我父亲要回京了。” “回京……” “嗯。” “这样……无妨,我等郡主就是。” 说着,易晏垂眸,若有所思地抚着自己指节,长睫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姜阳只当他不高兴被敷衍,并未多想,转而提议道:“既然都到了这里,一起进去吧。”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下:“好。” 神像面前,勾心斗角的小事被暂且搁下。姜阳默默念叨着,希望母亲平安,仕途通达,希望父亲平安,多多回家,希望自己平安,不被暗杀,希望易晏平安,不背刺她,而后俯身,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打小金枝玉叶,所求所愿皆唾手可得,姜阳原本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可近来重生一遭,难免会对此有所动摇。 拜完神一出门,又撞见了师慎。 这回,他身边多了个年轻姑娘,瞧着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大眼睛小嘴巴,鼻头翘翘的,一身艳红纱裙,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灿灿的璎珞,肤白胜雪,娇憨明媚。 姜阳曾在师慎府中见过她,她是师慎唯一的亲妹妹,名为师嫣。 听闻师家老太爷年近半百才得一女,对她百般宠爱。甚至临死前,老太爷还在连声嘱咐师慎,要他好好照顾她。 如今太后当政,师家的地位水涨船高。作为师家辈分最高的女眷,师嫣几乎被捧到了天上,养成了一派谁都不惯着的骄纵脾气。 她远远便认出了姜阳,但师家和公主府向来不对付,所以并没有打算搭理姜阳。 倒是师慎,生怕不惹事一样,隔了四五步远就笑眯眯地招呼道:“郡主,又见面了。” 姜阳还在纠结怎么应对,另一个声音便替她解了难。 “好巧,师大人……都说大人公务繁冗,夜以继日,没想竟也有如此闲情。” 师慎依旧笑眯眯的:“燕王殿下……听闻殿下病弱体虚,常年卧床,今日看来,也并非如此。” “燕王?”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二人暗戳戳的交锋,红衣少女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的,直盯着易晏看:“难怪我从未见过你。” “……” 姜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易晏,正与低头看她的易晏对上了眼神。 第13章 临场戏 在遇见师嫣之前,姜阳很笃定,自己和易晏的联盟是坚不可摧的。 可眼下的情形让她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对易晏而言,姜阳能给他的,师嫣也能给,而姜阳不能给他的,师嫣还能给。 ——很显然,易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虽说易晏的命掌控在自己手里,但若他阳奉阴违,一面攀附自己,一面勾结师嫣……那岂不是,又要重现前世的惨剧? 因此,二人对视的一瞬,姜阳下意识开始琢磨,若易晏反水,京中还有谁能替代他。 想了一圈才发现,玉京这么大的地界,竟无一人可选——年纪合适的没权势,有权势的都是老头子…… 不行,还不如出家了事。 姜阳想着,只觉得前途黯淡,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一边去拿易晏手中的帷帽,一边道:“各位尽兴,我……哎?” ——伸到一半的手被握住了。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见易晏朝那兄妹俩礼貌开口:“春日景新,二位尽兴,在下便不奉陪了。” 待姜阳回过神来,人已经随着他走出了好几步外。 顾不得看身后二人的反应,她压低声音问他:“你干什么?” “郡主想干什么?” “我……” 易晏低头看她,薄唇一抿,似笑非笑:“将我拱手让人?郡主还真是大度。” “不是……” “不是?那是要自家夫君去给别人作陪?” “我……” “呵。” 易晏收敛神色,冷哼一声,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一直忌惮我,防备我,却又不得不选择我,无非是因为没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而你认为我会转投他人,也是因为你自己不坚定罢了……郡主,既然心有疑虑,为何又要上我这条船呢?” “……” 姜阳哑然。 “答不上来,没关系。我现在更好奇,你这样的身世和地位,还要与一个你并不信任,甚至要靠下毒来控制的人成婚,到底在防备什么?有人要害你?” “……不是说好不问的吗?” “我们也说好约定既成,绝不反悔的,可你不还是想换掉我吗?” “我……那……” 我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姜阳理亏,识时务地低头:“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对方却不放过她:“以后不会了,那这次呢?” “……” 眼看糊弄不过去,姜阳深吸一口气,胡编道:“……眼下时局紧张,我母亲权势太大,树敌无数……而我的夫君又是唯一能接近她的外人,我担心有人借此害她。” “包括我?” “那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又为何要监视我?为何会起了弃我的心思?” “防患未然罢了……你我终究只有几面之缘,不是么?” “那便还是不信我。” “……” 姜阳沉默须臾,软了声音:“易晏……” “好。” 易晏停下脚步,没再逼着她问,转而道:“郡主不愿意讲,那便到此为止。但今后时日还长,总处于被怀疑的境况,于我而言难免拘束。有些话,还得早些向郡主挑明才是。” 见姜阳抬头看他,但并未拒绝,他继续道:“第一,我府中死士继承于我父亲,文契皆在,郡主尽可以去查。” “第二,郡主确实并非我最好的选择,但,我一定是郡主最好的选择。因此,和郡主做交易,要比和师嫣做交易更稳妥,我不会变卦。况且我身家性命都在郡主手中,郡主可以安心。” “第三,我易逢春,从不是那等朝三暮四之辈,也请郡主……” 易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莫要始乱终弃。” “……” 此时,二人已经脱离人群,走到了僻静之处。四下里花影摇曳,清凉湿润,风送来山道上的欢声笑语,隐隐绰绰,听不分明,令人恍惚。 姜阳也恍惚。 她恍惚,是因为自己好像从易晏的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但又好像……不是。 “易晏……你我只是逢场作戏,你知道的,对吧?” 对方双手抱臂,微眯着眼看她,没有说话。 “那就当你知道好了。情意误事,还望你谨记。” “郡主教训的是,但在下今日所言,皆无它意。郡主莫要多心。” “……那最好了。” 二人各怀心思,一并安静下来,一前一后地往集合处走,谁都没再开口。 山间凉风习习,穿过枝杈的婆娑光影在青年的衣衫上摇曳,深深浅浅,像未经润色的水墨画,勾得人移不开眼。 姜阳盯着那抹颀长清瘦的背影,心绪复杂。 前世,师慎从不会陪她参加这些集会。他忙,很忙,身为天子之师,南嘉首辅,似乎没了他,朝廷就会塌成废墟一般。 但他很会给姜阳撑场子。姜阳每每出去游玩,只要回来时不开心,那当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得被暗戳戳的穿小鞋。 时间久了,就很少有人会邀请她同游,后来渐渐的,她自己也习惯了终日呆在府里,放空发呆,等着师慎忙里偷闲来看她,像一条等主人回家的小猫一般。 当初身在其中,不觉困顿,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得自己愚蠢。 正想得出神,没瞧见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一头撞在对方肩胛骨上时,姜阳似乎看见了炸开的太阳。 易晏也没想到她会撞上来,忙转身扶她。但李竹笙眼疾手快,已经抢先一步将姜阳揽进了自己怀里。 看了眼抓空的手,易晏轻咳一声,缓缓收回:“……没事吧?” 姜阳眼前发黑,不知该骂他还是骂师慎,咬着牙摇头:“无妨……就是……好像有点看不见了。” 李竹笙吓一哆嗦,赶紧腾出一只手去摸药瓶,偏偏姜阳脑子晕晕的,有些晃悠,一个趔趄就往后倒去。 两个人四只手一齐伸了出去,才堪堪避免了二次伤害。姜阳抵在李竹笙肩头,疼得直吸凉气:“……阿笙,好想吐。” “……” 李竹笙白易晏一眼,扶着姜阳往前走:“郡主忍忍,先找个地儿坐……” “呀!燕王殿下!” 银铃般脆生生的嗓音蓦地响起,打断了几人的动作。易晏的目光从姜阳皱成一团的小脸上收回,投向了那个朝他们走来的红衣姑娘。 对方脸上笑盈盈的,话里却不怀好意:“郡主这是怎得?顾着看美人撞树上了?” 姜阳忍下痛意,没好气道:“真不巧,你说反了。” “哎呦,那可真是不小心……若实在撑不住,就先回去看太医吧。免得出了什么事,又得麻烦元微公主出来得罪人……” “阿嫣。”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眼前虽一片模糊,但隐隐能辨出颜色,是师慎。 靠着直觉,姜阳判断他正凑近自己:“……郡主受伤了?” 耳边劲风掠过,清浅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整个人随之落入一个更加宽厚有力的怀抱。有人徐徐开口,语气坚定:“本王未过门的妻子,还轮不到师大人来管,大人自重。” 第14章 杜知娴 本想着带易晏来次惊艳亮相的,可这么一撞,把姜阳的计划全撞碎了。 好在易晏维护她,没让她在师嫣面前丢面子,算是小小满足了一下她这个十六岁少女的虚荣心。 ……要是没摸到自己脑袋上有个大包就更好了。 回程的马车上哼哼唧唧,易晏也不烦她,耐心地端着李竹笙拿来的小药瓶给她上药。冰冰凉凉的手指贴着皮肤缓缓摩挲,酥麻酥麻的。药起没起作用不知道,但伤处确实没那么疼了。 姜阳仰着头,放下手里的小镜子叹气:“伤好前,又不能出门了。” 易晏将骨节分明的手指探进细窄的瓶口取药,又托着她的下颌在她额头抹开,神色专注,像在作画一般。 “郡主实在无聊,来寻我就是……反正我已经见过了,不会嘲笑郡主。” “……真的?现在呢?” “现在也不会。” “……” 姜阳努努嘴,目光从易晏脸上挪到了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那只手上,又顺着手腕往下滑,瞥向他层层交叠的袖口。 “你学过医术吗?还是……真有什么隐疾?” “……” 对方轻瞟她一眼,反问:“何出此言?” “你身上有草药的味道,和你差人送来的香料配方不一样。” “嗯,我有一点……小病。” “啊?” “胃疾,不碍事。” “你?胃疾?” 倒是很少听说,富贵人家还得胃疾的。 易晏点头:“小时候挑食,饭菜稍微不合胃口就吃不下,有一顿没一顿的,慢慢就这样了。” “……看不出来,我以为像你这样清心淡泊的人,根本不在乎口腹之欲的。” “……” 对方放下手里的小药瓶,抬眸看她:“我只是想远离朝堂,不是想位列仙班。” 姜阳撇嘴:“那可惜了,母亲说,想在京中立足,不能没有实权……日后,你怕是得将自己粘在朝阳殿的地上。” “……无妨。” “你不问问以后会给你安排什么差事么?” “既不是皇亲国戚,又不能位列三公,什么差事,都没有太大区别。” “谁说不是皇亲国戚?”姜阳举起小镜子看了看脑袋上的包,毫不在意,“再说了,朝堂之事风云诡谲,位列三公者未必得势。师慎也不过是倚仗太后的威风罢了,不然他抱着一个虚职,哪能这般耀武扬威?” 易晏没说话,取过小几上的帕子擦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倒是姜阳,忽地想到了方才的场景:“……哎?你打师慎了吗?” “怎么?” “问问嘛,那会儿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清,好奇。” “没有。” “啧……唉。” 易晏失笑:“郡主好像很失望?” “那倒也没有。”姜阳否认。 ——其实是有的。从未见过师慎吃瘪,她想瞧瞧。 话说着,马车已经到了公主府前。临分开时,易晏脱下那件薄氅,披在了姜阳身上:“郡主用完,差人还我就是。” 前面那一撞,帷帽弄坏了,姜阳正愁怎么避开众人视线。易晏这般,简直是雪中送炭,她笑嘻嘻地应下:“放心,我一定亲自去送!” 易晏笑笑,朝她摆摆手,眼瞧着她把自己整个裹进衣服里,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入了府,才收回目光。 周遭安静下来,有人靠近,轻叩车厢壁:“主上,新情报。” 一卷细长的白绢从窗口递入,好一会儿,车厢里才传出低沉男声:“去申园,给师嫣递帖子。” “是。” …… 李竹笙的药很管用,才到第三日头上,姜阳脑袋上的大包就消掉了。 本来准备先去给易晏还衣服,但尚书千金邀她听戏。姜阳想着上回游春不告而别,这次再拒了不好,只能前去赴约了。 和陈元微一样,礼部尚书膝下也只有一位独女,名唤杜知娴,长姜阳两岁。其夫张运是尚书门生,与杜知娴相识已久,早早便定下了亲事。 去年张运科举登榜后,二人在杜尚书的安排下成了婚。可婚后不过一年,张运就按捺不住,偷偷收了个外室,以表亲的名义养在了自己原先的住处。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杜知娴发现了张运背着她做下的丑事。可架不住张运死缠烂打,加上她自己旧情难舍,才迟迟没有和离。 近来频繁宴请,也是杜知娴为了纾解心里的烦郁。 ——而眼下,只有姜阳知道,那张运贼心不死,会在不久后雇凶杀妻,害得杜府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或许是心生怜悯,见到杜知娴时,姜阳的语气也比平日里更和善了些:“……上回走山路崴了脚,没来得及与姐姐解释,请姐姐莫要怪我。” 杜知娴笑眯眯地挽她的手:“还解释什么,那么俊的公子哥,我们可是都瞧见了!” 边上几个相熟的女孩子一听,都凑了过来: “是呀是呀,那位……难不成就是青云的新婿?” “怪不得青云当堂退婚,要我我也退。” “你可小声点吧,师家那位大小姐今个也在的……” 这话一出,几人都噤了声,一齐朝院里某个角落看了眼后,又缩了回来: “你别说,她和她兄长一个样,要么冷脸不搭理人,要么开口就夹枪带棒的。” “可不是么,没记错的话,明年她也该及笄了,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哪位哥儿会落在她手上……” “话说……你二哥和她同岁吧……” 前面说话的姑娘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走:“坏了坏了,我去问问,可千万别把这尊大佛请到我们家来……” 余下几人都笑起来,姜阳也跟着笑,笑完还是提醒道:“师家如今风头正盛,以后还是莫要背后议论为好。” “知道知道,”杜知娴捏捏她的手,“咱们青云如今也开始守规矩了么?真是难得。” “没错,”姜阳下巴一扬,很得意的模样,“不止是守规矩,我准备在七月成婚后入仕了!” “哎呦真的假的?” “为啥为啥?以前你不总说,那些条条框框的看不懂么?” “管它为啥,青云愿意入仕,我们还能多个靠山,有何不好?” 几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姜阳都插不进去话。她趁机瞥了眼不远处那个一身鲜红的姑娘,却见对方也朝她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片刻后,师嫣浅浅勾唇一笑,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不知怎得,姜阳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烦躁。她刚想过去问问师嫣笑什么,就被杜知娴扯住了。 “……快快快,要开场了!” 再朝师嫣看去时,对方已经不见了踪影。姜阳四处张望一圈,没瞧见她去了何处,只能先随杜知娴入座了。 可这看戏的兴致,却怎么都提不起来。直到一曲唱罢,也没有分毫好转。 第15章 新线索 好不容易捱到戏散场,一出门,又发现外面下雨了。 本打算去趟燕王府,瞧这境况,还是收起了心思。姜阳多少有些沮丧,一路都蔫蔫的。 回到府里,陈元微也不在。听女官孟浮说,她又出城办事了。 姜阳知道,母亲说出城办事,那就是去寻她养的小郎君。于是胡乱应了一句,就回房去看书了。 心里乱,书上的字也像长了腿一般,满桌子窜。姜阳拾起这个又丢了那个,最后发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她把书一扔,仰天长叹。 ——为什么?为什么师嫣要朝她笑? 不是姜阳矫情,也不是她敏感,而是认识师嫣近十年来,对方从未在姜阳面前做过这般……这般膈应的表情。 非常特别极其不对劲。 想起之前对易晏的猜疑,姜阳头疼得很。她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开口:“小花?” 黑影一闪,一身利落劲装的影卫应声出现:“……郡主,小花今日休沐。” “……那你去。去找个人盯着燕……不,盯着师嫣。不必盯得太紧,只要看她有没有去过燕王府就行。” ……天杀的,易晏,师嫣,名字读起来都这么……这么……唉。 李竹笙看了眼姜阳要死要活的模样,应下:“是。” 没想到第二日,师嫣竟找上了门。 她开门见山,直抒胸臆:“我喜欢燕王,请你把他让给我。” 姜阳没好气:“燕王又不是物件,哪是我想给就能给的。” “只要你愿意把他让给我,条件随你开。” “行,那我要师慎消失。” “……” 师嫣一愣,本来就大的眼睛几乎瞪圆了:“你说什么?” “我说,易晏给你,我要师慎消失。” “你!” “做不到就少逞强,还说什么条件随便开……打算拿三瓜两枣忽悠我么?” “你还好意思说我?我兄长对你有情有义,你却公然拒婚,令他颜面扫地,眼下还……还……你对得起他吗?” “那又如何?我对不起他,他都不吭声,你急个什么劲?” “你你你……” “你什么你,把易晏让给你,想都别想,来人,送客!” 姜阳衣袖一甩,转身就走。可下一瞬,就被师嫣的话绊住了脚步。 “等等!下月我的生辰,只邀了燕王一人……他答应赴宴了!” “……” 见姜阳停了下来,对方自知得逞,语气也张扬了几分:“姜青云,你那般折辱我兄长,兄长宽厚,不与你计较,我可不一样……好自为之。” 说完,她快步走上来,与姜阳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他答应了? 怎么可能…… 若真如此,前几日就不该给他送解药,痛死他一了百了。 姜阳深吸一口气,在寻他质问和不寻他质问之间徘徊几番,最终还是先拉着脸去学堂上课了。 …… 南嘉三品以上的官员子弟在十四岁后,就要被安排去国子监学习国子学,为日后入仕打基础。姜阳那时也去过,但她怎么也读不进去书,没多久就告病休学了。 如今重拾,自然得比别人更辛苦些,将之前落下的课补上。好在教她的先生曾是陈元微的先生,名为周有闻,待姜阳很好,很有耐心,才让这个过程不那么难捱。 书堂氛围好,加上先生的指引,不像在自己书房一般老走神。待中午散学时,姜阳已经把早上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 没想到一出门,撞上了师慎。 他依旧身着官服,独自一人站在书院外的大榕树下,旁边就是公主府的马车。姜阳看见他的瞬间,似有所感一般,他也向姜阳看了过来。 心里一凉,姜阳转头就往反方向走。 可周围人发现了师慎,纷纷前去拜见,如此逆流而行,属实困难。 于是没走几步,就被拉住了手腕,略带些调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此处离公主府六里有余,郡主是想走回去吗?” “……” 姜阳与师慎的事,京中几乎人尽皆知,方才凑上来的学子们很识相地散开了。 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姜阳回头:“……大人在等我吗?” “舍妹骄纵,冲撞了郡主,我来替她道歉。” “那倒不用,”姜阳笑得僵硬,“若无其它事,我就先……” “先前查问上巳节夜宴遇袭一事时,郡主说,看见凶手剑柄上有凤纹……此话当真?还是说,那凤纹,出自旁人?” “……你查到什么了?” “昨日翻看刑部卷宗,找到了听凤箫头目所用剑柄上的凤纹……”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画卷,递给姜阳:“我命人临摹了图样,还请郡主辨认。” “……” 姜阳将信将疑,接过来打开:“照大人这么说,是有人买凶杀……” 还未出口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临终前匆匆一瞥,加上新婚夜满是红烛,太过晃眼,姜阳本没有记清那些纹饰的具体模样。可瞧见眼前画作时,她几乎瞬间确定,这就是那人剑柄上的凤纹。 姜阳收起画卷,压低声音道:“此处不方便,换个地方说。” “郡主请。” 二人在马车上坐定,姜阳再次翻看了那副画:“师大人方才说,只有听凤箫头目才会用这样的剑?” “是,算上那位从未露过面的盟主,目标只有五人。” “可我与听凤箫无冤无仇,那就是……有人买凶杀我?” “那也未必,”师慎双手抱臂,往后一靠,“兴许是陈元微……” 姜阳皱眉,打断了他的话:“请大人不要直呼我母亲的名讳。” “……” 师慎顿了顿,道歉:“……是我冒犯。但郡主想揪出真凶,还是得盘查周全。” “与我母亲有过节的,不都是你身边的人么?我去查,不是白费功夫?” “我身边的人,我自会防备。郡主也不能放过公主的近臣,你我成婚,他们心里的怨气,不比我身边的人少。” “……” 这话姜阳倒是认可。她点点头:“好,今日多少也算是有收获……劳烦大人费心。” 师慎笑笑:“本打算查出那几位头目的名姓,再与郡主详谈的,可阿嫣犯错,我再不拿些诚意出来,郡主怕是真要将我舍去了。” “……” 姜阳不太想听这些半真半假的虚话,起身就走:“母亲还在等我用膳,告辞。” 师慎没拦她,也没应答。帘幕放下的前一瞬,身后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第16章 解心结 国子监三日一休。最后一日散学后,姜阳应同窗之邀,一起去最香居赏剑舞。 舞者是个白白净净的青年,不算高也不算瘦,长相有些稚嫩,说话还口吃,与姜阳想象中肆意潇洒的剑客形象相去甚远。 本以为又要浪费一晚上的时间,不想鼓点一起剑一抬,那舞者就像神仙上了身一般,在台上飞起来了。 原本人声嘈杂的酒楼登时安静下来,好一会,才有回过神的酒客抚掌高呼: “好!真是好!” 这一吆喝,如投石入林,激起一阵掌声,白花花的银钱纸币从四面八方往台上丢,就着细密的鼓点声,叮呤哐啷的响成一片。 那舞者理也不理,神色专注,身姿飘渺,衣袂翩然,手中长剑翻飞,张弛有度,似是生了魂一般。 姜阳托着腮,看得两眼发直,直到一曲舞罢,才后知后觉地去问一起来的同窗:“他叫什么来着?” 同窗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宋思隐”三个字:“……这个。” “……” 不管人还是名字,都透着股读书人的书卷气。可方才的剑舞又确实精彩,真是……奇妙。 若换作以前的姜阳,无论如何都要去结识一番的。但眼下,千头万绪萦绕心间,实在提不起精神,也不想再多事了。 姜阳点点头:“……好名字。” “多谢郡主。” 旁边一道生涩的声音横插进来,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姜阳回头,正与那舞者打了个照面。 对方上前,双手抱剑朝姜阳一拜: “久闻郡主大名,今日得见郡主,实乃宋某之幸。” 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口吃,他这句话说得极慢,几乎一字一顿。姜阳听着有趣,朝他笑:“阁下年纪轻轻,就舞得一手好剑,想来下了不少功夫。” “是,在下五岁起随父亲学剑……苦练十余载,小有所成。今日能得贵人赏识,值得。” “……” 姜阳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递在他面前:“今日没带什么值钱物件,这是西域进贡来的暖玉,也算奇货可居,便赠于你了。” 宋思隐看都没看,摆手拒绝:“在下并非此意,而是……而是……” 他踌躇几番,才小心道:“在下愿跟随郡主,忠于郡主,今后这剑,只舞给郡主一个人看……还请郡主应允。” ——越往后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他说得贵人赏识时,姜阳早就猜到了后面的走向。但玉京城多得是这般妄图一步登天之人,姜阳见怪不怪,只将那玉放在桌边,温和道:“阁下如此功夫,不该埋没于我等庸人之下,还是好好练功,博个更明亮的前程为好。” 说完,也不等宋思隐回复,她就起身,与同窗告别:“夜深了,各位尽兴。” 众人纷纷离席拜别,姜阳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直到喧闹声被远远甩开,她才停下脚步。 李竹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试探道:“郡主,回府么?” “嗯。” 不出意外,母亲又不在,姜阳本就郁郁的心愈发烦闷了。 沐浴更衣后满屋子逛了一圈,她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 于是招来女官:“备车,去燕王府。” 深夜突袭,易晏毫无防备,一身素衣睡眼朦胧地来迎客:“……郡主这是?” “为什么答应赴师嫣的生辰宴?” 很显然,对方并不知情,皱着眉不解地反问:“什么生辰宴?” “师嫣说,她的生辰宴只请了你一人,你答应赴宴……是也不是?” “……郡主许是弄错了,我不知情。” “……” 二人各执一词,姜阳更相信易晏。她点点头:“好,打扰了,告辞。” 重新沐浴更衣,躺回床上,连被子都比前几日轻了几分。姜阳抠着手指琢磨,明日要不要去找师嫣对质,把这几日受的气都撒回去。 罢了罢了,横竖师嫣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好了。 可若真放她一马,日后她变本加厉,又该如何…… 正想得起劲,一阵有节奏的笃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瞪着耳朵听了听,才发现是有人在叩窗楹。姜阳思忖片刻,觉得世上应该不存在这么礼貌的小毛贼,于是起床,打开了窗户。 来人披星戴月,一身湿漉漉的草木香气,脸上没什么表情,朝她伸手:“出去走走?” “走!” 也不顾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姜阳攥着他的手指,借力爬上窗台。易晏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抱小孩一样将她抱了出来。 姜阳吓唬他:“我现在喊一声,你就完了。” 对方毫不在意:“不会完,你的暗卫在师家,巡逻的府卫已经走远了。” “……有备而来?” “一时起兴。” “是因为被我吵醒么?” “嗯……喝酒吗?” “喝!” 二人一拍即合,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抱着酒坛子蹲在了屋顶上。 夜空晴朗,半轮弯月也照样明亮。姜阳举起酒坛猛灌一大口,转头问易晏:“为何要来找我喝酒?你也有烦心事么?” 易晏看着远方出神,闻言摇头:“不是。” “那是……单纯的想念我?” “……算是。” 没想到他这么坦然就承认了,姜阳一时愣住,又灌了自己好几口酒,才道:“可我这几日一直以为,你要另择去处了。” 易晏收回视线,看向姜阳已经有些发红的脸颊,自嘲地笑笑:“怎么会……我的命都在郡主手里。” “那,倘若当初,我没有下毒,你是不是,就会选择旁人?” “没有倘若。” 说不清为什么,姜阳有些失望。她抱着酒坛子发了会儿呆,又打起精神来:“你说得对,没有倘若。” 虽已到了四月,夜里的风仍是冷的,高处尤甚。易晏放下手里的酒,帮旁边已经微醺的姑娘把衣服裹好,提醒她:“少喝点,明日醒来会头疼。” “我知道,”姜阳看他一眼,又望向远处,“以前,我偷喝父亲酿的杨梅酒,甜甜的,一点酒味儿都没有,可喝完一睁眼,就到两日后了。” “……” “你呢?你怎么知道宿醉后会头疼?你也有很烦心,需要借酒浇愁的时候么?” “每个人都会有烦心的时候,”易晏再次伸手过来,将她披在身上的外袍裹紧,“但我知道宿醉后头疼,是因为在医书上读过。” “医书?你还会读医书吗?” “既不入仕,又不能做个闲散农夫,岁月漫漫,总得有点消遣。” “消遣?”一身辛辣酒味的姑娘毫无预兆地凑过来,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压着声音道,“这个,我最擅长了。” 说着,她大手一挥,将掖好的外袍又扯开了一角:“今后成了婚,我带你日日消遣!” 再再再次将衣服裹紧后,易晏轻叹一声:“你醉了。” “我没醉!” “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那去我府上。” “我不……” 话说一半,姜阳猛地反应过来:“等等!走!” “……” 第17章 月色乱 玉京城中有宵禁。姜阳本已经喝的迷迷糊糊了,可一路做贼似的东躲西藏,战战兢兢,等到了燕王府,酒也吓醒了大半。 她拍拍抱了一路的酒坛子:“再来点?” 易晏果断拒绝,还抢走了她的酒坛子:“不喝,你也不能再喝了。” “……” 二人在院子里坐下,四处灯火通明。姜阳转头看了一圈,指着背后树影间的宫室问他:“这是第一次见面,你将我绑来的地方么?” “嗯。” “那时你不怕吗?万一失败,不止是王位,你的命都保不住。” “不怕,”易晏很轻地笑了一声,“在这金玉牢笼里腐烂,和死没有什么分别。” 姜阳撇嘴:“这话可是胡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真到要死的时候,你会后悔的。” “……是么?” “不知道,我又没死过,我胡说的。” 易晏正认认真真剥荔枝,闻言看了过来:“郡主年纪轻轻,言生言死,有些太早。” “你也不比我大多少,你先说的。” “……” 他不作声,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将盛在银盏里的荔枝肉放在了姜阳这边。 见姜阳挑了一个送进嘴里,易晏才开口问她:“我独自去赴师嫣之邀,郡主很在意么?” 姜阳想了想,点头:“那是自然。” “为何?” “怕你与她苟合,丢我的颜面,害我的性命。” “……只是如此么?” “不然呢?”姜阳裹着他的外袍,转头看他,“是因为我爱慕你,不愿看你与他人卿卿我我?” “……” 易晏不置可否,隔着小桌探过身去,拿走了那盏只剩一半的荔枝:“……荔枝温热,多食上火。” 姜阳悻悻地收回手,拢了拢太过宽大的衣领:“……我母亲也这么说。” 说完才想起来,易晏从小就没了母亲。于是赶紧转移话题:“你的伤呢?好些了吗?” “嗯。” “那就好。过几日我父亲回京,你得去见见他。” “嗯。” “也不必担心,他人很好的。” “……是么?” “嗯嗯,我小时候调皮,到处惹事,他从来不说我,还给我撑腰……可惜,现在他总是在外奔波,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回……” “……”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却不见身侧之人回应。姜阳向他看去,才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四目相对,易晏轻咳一声,微微偏头:“怎么不说了?” “还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我在听。” “……哦。” 不知怎得,姜阳有些替他难过:“……所以过去这些年,你日日都一个人坐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么?” 易晏眼底的神色复杂起来,旋即又化作漫不经心的笑意,轻易掩盖:“习惯了。” “那不是习惯,那是麻痹自己,”姜阳努努嘴,并不认可,“我以前很喜欢和母亲呆在一起,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和她生了嫌隙,很久没有来往……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可再与她冰释前嫌时,我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和她呆在一起。” “嫌隙?” “害,陈年往事,不值一提……已经过去了。” “……嗯。” “那……今后你若是无聊,可以来公主府寻我,不要一个人神伤。太医说了,情志不畅、则气机郁滞,不好。” “……好。” 上次被绑架过来时,姜阳就注意到了满院子的玉兰。如今花期将尽,愈发开得奢靡,风一过,满头满脸都是玉兰香。 她打了个哈欠,有些倦怠:“好困。” “嗯……是该早些歇息了。” “那我回……哎?哎?你做什么?” 对面的人欺身过来,将她从刚窝热没多久的椅子里捞出,大步往树影掩映处走。 “现下正是宵禁最严的时候,等你回去,天都该亮了……明日一早,我送你。” “……真的假的?你知道自己又在犯事么?” “拐郡主出来,已是重罪难逃,多一分少一分,无甚分别。” “整日说自己低微,犯的却都是杀头的大罪。燕王殿下,真是好大的胆子。” “异姓王不过是加了爵位的狗,郡主这声殿下,易某担不起。” 寝宫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冷冷清清,身下的被褥也凉意浸人。姜阳按下那只为自己整理衣衫的手,撑起身子凑近青年,调笑他道:“横竖已是重罪难逃,不如再放肆些……一起睡觉吧。” “……郡主自重。” 近在咫尺的面容笑靥如花,少女口中的荔枝香气混着酒香,清甜又危险。她腾出手揽住易晏的脖颈,凑得离他更近了些:“……不可以吗?” “……” 温热气息轻飘飘地擦过易晏鼻尖,消散于满室空寂中,似是再也无迹可寻。易晏惯来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动容,黑漆漆的眸子轻轻一眨,视线下滑,落在那双微张的唇瓣上。 那里的清甜,他曾尝过。 ——那夜喜烛高照,在与她命运交错的一瞬间,他做了人生中唯一一次,荒唐到不可言说的事情。 其实仔细想来,并不算荒唐,毕竟再严谨刻板的人生,也多的是一念之间。 正如此刻。 待神志重归清明时,身下之人已被逼得避无可避。她咬着唇看他,方才还含着狡黠笑意的眸子里盛满错愕,湿漉漉的,泛着很轻很淡的红。 易晏愣了片刻,才缓缓松手。 姜阳也未曾料想,自己不过是随口调戏,怎么就被对方反手压制,予取予求了。方才唇齿交缠,又不得半分松缓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溺死在这里。 以前知道易晏习武,力气不同于常人。可他那瞧着清瘦孱弱的身板,扣着自己手时竟挣不动分毫,也是令姜阳意外的。 被死死禁锢的身子终于在对方怔忡的间隙得以解脱,姜阳刚想溜,就被重新按了回来。 易晏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漠如水的模样。他抬手,将姜阳挣扎间拉扯开的衣衫整理好,缓缓起身退后,平静地开口:“……我出去就是,你……好好休息。” 屋门打开又关上,将二人隔绝开来。 只有那算不得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棂,模糊了夜的边界。 第18章 杀意现 一夜混乱,本以为要对月坐到天明,可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了,易晏一走,姜阳又困得不行。 她磨磨蹭蹭地起身,想去找些水洗洗脸,清醒清醒,只是脚都没沾地,就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身体也有些不受控制。 眼前一黑,她倒头晕了过去。 隐约间,姜阳似乎做了梦。梦境很是混乱——一会儿躲在书桌下,看着师慎提着剑到处找她;一会儿捧着经书,与周先生坐而论道;一会又在上清苑,听易晏抚琴。 听了没一曲的功夫,就见李竹笙冲了出来,隔着游廊喊她:“郡主!快跑!郡主!” “……” 跑? 为什么要跑? 没等她把这个问题想出个之所以然,便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了。一睁眼,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唔……” 梦里的李竹笙来到了现实。她抬手置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郡主……有刺客。” “……” 窗外黑影憧憧,来人显然不少。姜阳收回目光,掰开李竹笙的手压着声音问道:“就你一个人吗?” “我一个人足够了。郡主躲好,莫要出声。” 不等姜阳回应,李竹笙便扔给她一把匕首:“拿着,若有人近身,就划他脖子。” “嗯。” 陈元微树敌颇多,姜阳以前没少遇刺,因此很有经验。李竹笙安顿好她,就拔剑从后窗跳了出去。 兵器相击的嗡鸣声随之在院中响起,听着离屋子很近,可见战况并不乐观。姜阳不多犹豫,迅速将那把匕首别在腰间,扯下床边的帘帐,踩着凳子往梁上一搭,而后借力,顺着一旁的柱子爬上了房梁。 才刚将那块帘帐收回,就见有人撞开屋门,冲了进来。 姜阳大气也不敢出,尽力将自己藏在梁柱交界的阴影处,一动不动。 进门的刺客一共三人,在门口相互使了个眼神后就散开了——一个径直去搜床铺,一个拐进了侧厅,还有一个守在门口。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里面两人就退了出来。 这几人都身着夜行衣,不高不低,不胖不瘦,脸上还蒙了黑布,几乎没有任何醒目的特征。最前面的男子低声道:“……被褥还是热的,想来没有走远,再去周围找找。” 几人撺掇着出了门,吱呀一声后,屋里重归寂静。 姜阳怕他们使诈,去而复返,依旧蹲着没出声。直到窗外叮叮当当的声响消失,她才松了口气。 门打开,李竹笙带着一身血腥味进来,见床上没人,愣了一瞬。 姜阳赶紧出声:“这!” 她抬头看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郡主……” “……” 下来要比上去简单得多,姜阳顾不得拍衣摆上的灰,先去看李竹笙:“你受伤了吗?” 李竹笙啊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沾了血的夜行衣,摆手:“没有,这不是我的。” “……那就好。” “郡主为何会在此处?” “……这个……说来话长……你为何会在此处?” “和小花蹲守师府,发现师慎夜深未归,我担心他找郡主的麻烦。可公主府和上清苑都不见郡主,就只能来燕王府了。” “……” 姜阳常常怀疑,前世的自己是不是被鬼上了身。如此聪慧敬业的影卫,她是怎么忍心说送走就送走的? 见姜阳神色复杂,还有些愤愤,李竹笙思索片刻,似是想到什么,扑通一声跪下了: “在下擅离职守,擅做决定,请郡主降罪!” “……” 姜阳忙不迭把她拉起来:“不是不是……那个,你来的时候,周围没见到人吗?” “没有……巡府的侍卫,小厮,侍女,我一个都没见到。” “……” 确实,姜阳自己来的时候,除了易晏,也一个人都没见到。 不知怎得,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想不出个之所以然来。 窗外隐隐有火光亮起,紧接着,是一阵混乱急促的脚步声。李竹笙立马警惕起来,一手示意姜阳退后,一手按紧剑柄,作了迎敌的准备。 那群人已经围了过来,燃烧的火把将四周的窗户纸映出一片张牙舞爪的浓烈橙红。有人隔着门喊话:“郡主?” 是个陌生的声音。 姜阳没搭理,找了个离门窗最远的角落,蹲了下去。待她藏好,李竹笙才扬声问道:“阁下何人?” “燕王府府卫统领朝元。” 姜阳抬头,正对上李竹笙投来询问的眼神。她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李竹笙收回目光,冷声道:“郡主在燕王府遇刺,阁下怕是担不起这责,还请燕王殿下亲自出面,给个说法。” 外面的人没说话,片刻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夜风裹挟着血的味道卷入室内,腥臭刺鼻。姜阳没忍住,扭头干呕了好几遭。 门口,易晏的声音响起,平静里带着几分冷漠:“郡主呢?” ——这一瞬,姜阳终于找到了让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今夜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先不说易晏这样性子冷淡的人为何忽地开窍,深夜来寻她喝酒。单论他刻意引诱姜阳来燕王府,和现下与刺客交错出现两件事,就十分的不对劲。 换句话说,他究竟来救她,还是来杀她,还未可知。 面对易晏盘问,李竹笙不敢做主,迟疑着没有接话。室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不间断的风声,卷起一阵又一阵刺鼻的血腥味。 易晏轻叹一声,声线干涩,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说,我也找得到她。” “……易晏?” 角落里带着颤声的轻唤,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李竹笙刚想出声让姜阳躲好,就见姜阳双臂紧环,哆哆嗦嗦地从黑暗里缓缓挪了出来。 她抬眸望向背光站在门外的青年,眼眶一红,泪水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不是让人去寻你了么……你怎么才来……” “……” 许是没想到来救姜阳的不止一人,易晏按在剑柄上的手顿住了。 姜阳却似没察觉到他的僵硬一般,快走几步上前,颤着手去扯他的衣袖:“……方才来了好些……” 话说一半,才瞟见易晏身后横七竖八躺着的数十具尸首,姜阳话音一噎,硬着头皮继续道:“……来了好些刺客,好生吓人……幸好今夜歇在这里的人是我,不然,明日还不知道……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你……” 越说到后面,语气越是哽咽,眼泪像不要钱一般,劈里啪啦地落个没完。 李竹笙在公主府就职近七年,第一次见姜阳哭成这样,有些不知所措。她握着剑柄的手放下又抬起,抬起又放下,最后,默默退开了。 易晏脸上冷凝的神色稍稍回暖。他挥手示意府卫退下,而后抚上那双紧扯着他衣袖的手,道:“……无妨,已经没事了。” 见小计得逞,姜阳顺势挽上他的胳膊,贴着他委屈巴巴地轻泣: “……你终日闭府不出,哪来的仇家?那贼人定是因我而来……终是我连累了你……” 易晏低头,看向那猫儿一般趴在自己身上的姑娘,黑眸沉沉,若有所思。良久,他才长臂一揽,将她搂进怀里,抚着她顺滑的长发,温声安慰: “……是我的错……我不怪你。” “……” ——当然不能怪她了。 第19章 宋思隐 官府很快便来了人,一直折腾到接近午时,才将院中尸首悉数清理完毕。 照例与衙役说明情况后,姜阳终于出府坐上了马车。 这时她才察觉,自己竟一身都是冷汗。 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她隔着车窗问李竹笙:“今日之事,是谁报的官?” “衙役说是易晏……但是郡主,我刚才看见师慎了。” “啊?” “还有,蹲守师家这么久,他日日亥时初回府,从无例外。可今日……” 李竹笙往周围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后才继续道:“郡主,此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还是防备些为好。” “……好。” 照这么说,真是师慎? 可易晏的表现分明也不对劲……说今夜的刺杀他毫不知情,姜阳定是不信的。 “……不用再盯师嫣了,叫小花回来吧。” 李竹笙应下:“是。” 马车摇摇晃晃,搅得人心烦意乱。待李竹笙离开,姜阳喊停了车夫:“先不回府,去永和坊。” 陈元微最喜欢的郎君宋成住在永和坊,以前姜阳随母亲去过一次。那时她还小,不太懂这些,只觉得那人恭恭敬敬,与府里的小厮没什么分别,不过比他们要白净顺眼些。 当然,即便后来知道了那人的身份,姜阳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人之常情,无甚不可。 只是眼下自己遇刺,姜阳担心母亲那边也是同样的境遇,这才想去瞧瞧。 好在一切安然。听闻姜阳来,陈元微很是诧异,一见面就问她:“怎得会寻来此处?府里出什么事了?” 姜阳摇摇头,隐瞒了遇刺一事:“……今日休沐闲得无聊,来这附近买糖饼吃,顺带见母亲一面。” 陈元微半信半疑,问另一个随侍的侍女:“只是如此?” 那侍女在姜阳身边好几年了,机灵的很,眼都不眨地帮她撒了谎:“是。” “……” 可能看那姑娘长得老实,陈元微没有继续追问,挽了姜阳的手进屋:“那最好。既来了,便一起用膳吧。” 这套宅子是姜阳母亲买给那位郎君的,装潢等事由也是由着那位郎君来的。姜阳隐隐记得,上次她来拜访时这里还平平无奇,如今几经修缮,已经变得越来越书卷气了。 正想感叹一句,转头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也发现了她。二人目光交错,一时都愣住了。 宋成……宋……怪不得。 可惜,姜阳只记得他姓宋,满脑子找了一圈,也没搜寻到他叫什么。还是陈元微看二人面面相觑,疑惑道:“……你认得思隐?” 啊对了,思隐,宋思隐,没错。 姜阳忙不迭摇头:“不认得不认得。” ……眼下这情形,认得也得不认得。 宋思隐也附和:“……第一次见郡主,是我唐突……还请见谅。” 宋成性子孤僻,寡言少语。从姜阳进门开始,他就一直跟在陈元微身后。自己儿子道歉,他也没抬头看一眼,默不作声的。 姜阳摆摆手,毫不在意:“哪有的事,只是见你有些面熟罢了……坐吧。” 四人围桌坐下,等陈元微和姜阳都夹过菜,父子二人才提筷,瞧着拘谨得很。 陈元微看向姜阳:“你上次来时,才将将八岁,过去这么久,还能记得路,真是难得。” 姜阳撇撇嘴:“母亲是嫌我忘性大喽?” “是忘性大,瞧瞧人家思隐,诗书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得很。” “……” 姜阳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笑问:“过目不忘?真的假的?” 突然被搭讪,对方显然有些慌乱,筷子都险些脱手。匆匆将碗筷放好后,他才起身应道:“是。” “不用这么客气,坐下回话就是了。” “……是。” 宋成依旧闷头吃饭,一点不吭声。 若没记错,以前姜阳来这里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宋成还很意气风发,经史子集侃侃而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简直就像画本子里走出来的玉面书生一般。 虽然很好奇他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但当着母亲的面,姜阳自是不会多嘴,更不会表现出什么来。 一顿饭吃得三心二意,临了,陈元微问她:“今日是你宋叔下厨,可还满意?” 姜阳笑得比桌上那盘果脯都甜:“宋叔好手艺,下次再来,还得请宋叔出手。” 宋成终于难得的笑了笑,端端正正地朝姜阳拱了拱手:“郡主过誉。” “宋叔谦虚了。” 余光瞥见宋思隐在看自己,姜阳犹豫一下,也朝他看去,可转过头才发现,他已经看向了别处。 姜阳想了想,与母亲告别道:“明日还要去学堂,我得回府了。” 陈元微帮她理好有些歪斜的衣襟,应道:“好,母亲明日回去陪你用晚膳。” “……嗯。” 出了院子左拐,有一处无人住的空宅子。姜阳命车夫停在了那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思隐便出现了。他朝姜阳一拜:“今日多谢郡主解围。” “……不必客气,去酒楼这种事,本也要瞒着我母亲的,只是顺便替你遮掩罢了。” “……那也要多谢郡主。还有……上次确实是我冒犯……” “无妨。但我很好奇,你母亲呢?” “……” 宋思隐沉默,好半晌才摇了摇头:“……已经过世好多年了。” “……抱歉。” “无妨……生生死死,本也是常事,没什么可避讳的。” 这倒也是。 姜阳没接他的话,转而问道:“母亲说你过目不忘,那为何不去考取功名,反而要……卖艺求生呢?” “我也想的,”宋思隐忽地抬头看来,神色复杂,“我……我试过了。可是……” “落榜了?” “不……我们宋家祖上,是做小本生意的……所以……所以……” 所以,南嘉律法有云,从商者不得科举。 原来如此。 姜阳忽地就明白了,为何宋成那般才华横溢,却不去考取功名,而是选择屈居人下,做权贵人家的玩物。 ……不,不是他选择,是他没有选择。 气氛一时僵住,两人都沉默了。许久后,宋思隐才苦笑一声:“……郡主不必替我惋惜,人生自有憾事,即便不在这里,也会在旁处……逃不掉的。” “……” 逃不掉么? 也许是吧。 不知怎得,眼前就浮现出一袭清瘦的人影来。姜阳沉默很久,才附和道: “……是,逃不掉的。” 第20章 幕后人 回到府中,师慎阴魂不散地又跟来了。 姜阳刚好有事问他,直接将他堵在了前厅门口:“……你站住,告诉我,昨夜的刺杀,与你有没有关系?” 师慎一口承认:“是我安排的。” “……你?” “嗯,昨夜的刺客,是我安排的。” “……” 如此轻易就抓到罪魁祸首,姜阳还挺意外。她追问道:“为何?” “我想杀易晏,对郡主来说,是一件很意外的事吗?” “当然意外。你又不是那等冒进之人,易晏再怎么不得势,也是个正儿八经袭爵的王。他死了,定要在京中引起轰动……你没必要犯这个险。” “有没有必要,郡主说了不算,”师慎双手抱臂,冷笑,“我就是想要他死。” “……” 见姜阳皱着眉看疯子一般看他,师慎也不在意,问道:“郡主不妨告诉我,你为何刚好会出现在燕王府?” “我与易晏已是定了婚约的夫妻,我出现在燕王府,有何不对?” “可我记得,郡主厮混得再晚,也从未在外留宿过……莫不成,昨夜是被诓骗去,给某人挡灾?” “你才厮……是与不是,又与你何干?谋害皇族,其罪当诛,你不如先管好自己。” “可郡主这样聪慧的人,不会看不出易晏有问题。若他真是提前防备,想借我之手杀了郡主,那郡主岂不是留了个祸患在身边?” “……” 这些道理,姜阳自然清楚。可在彻底给易晏定罪前,易晏绝不能死。 她直视师慎,毫不退让:“易晏是我的人,即便犯错,也是由我处置,不该假手于外人。还请大人日后莫要自作主张。” “外人?自作主张?” 师慎本还算平和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崩了,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姜阳,若非你胡乱猜忌,现在你就是我的妻子。如今你这般偏袒那个废人,可曾想过置我于何地?” “既是胡乱猜忌,你为何不敢说那夜究竟去了哪里?师慎,那是新婚,不是你能摆架子随意对待的宴会!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又置我于何地?” “……”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吗?自己尚不清白,还在这里攀咬旁人,真是好一个宽厚仁德的贤臣!” “……” 师慎再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凝了冰:“我与郡主相识近十年,那废人不过短短一个月,郡主愿意给他机会,却丝毫不给我机会……真是令人心寒。” 姜阳依旧半步不退,嗤笑一声,道:“我给易晏机会,是因为他尚未在明面上对我不利。而你,几番在朝堂上给我母亲使绊子,妄图陷她于不利之地,即便那夜的刺客真不是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是么?前世怎得不见郡主这般维护陈元微?郡主的心思,还真是无常……” “我说过了,不要直呼我母亲名字。你一犯再犯,是挑衅我吗?” “……” 师慎阴沉着脸,迟迟没有应答。 姜阳也不想再与他多说,最后一次警告道:“这次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今日这番对话,我也权当没有听过。往后,还望师大人手下留情,莫要再为难易晏和我母亲。” “好。” 难得见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姜阳放缓了语气:“……我累了,师大人若无旁事,就请回吧。” 师慎抬眸,深深地看她一眼:“告辞。” 出了公主府,大门应声关上。师慎身边的随侍上前,低声道:“大人,大理寺差人回话,称并未查到燕王与听凤箫有勾结。” “那就继续查,查到有勾结为止。” “……是。” “等会。” 那随侍刚要走,又匆匆退了回来:“大人请吩咐。” “昨夜逃回来的那三个人呢?” “还关在城郊的别院。” “处理掉,莫要留下痕迹。” “是。” 回头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朱漆大门,师慎眸色阴冷:“……顺便找人查一下,易晏这些年有没有与北燕的余孽来往过,若有,即刻来报……去吧。” “是。” 待手下离开,师慎才收回目光。他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道:“去最香居。” 这边师慎刚走,落灯花就回来了。 姜阳正抱着一卷书盘算易晏的事,见他捂着胳膊回来,顺口问道:“受伤了?” “嗯。” ……这倒稀奇,这么些年来,还从没见过有人能伤到他和李竹笙的。 “怎么回事?” “我在师府蹲守,李竹笙过来就给我一拳,说我昨日夜里固执己见,险些害了郡主。” “……” 姜阳咋舌:“啊……这样……” “可是郡主,师嫣和易晏,真的有来往。” 心里咯噔一下,姜阳放下书,坐直了身子:“……何出此言?” “昨日午后,师嫣差人给燕王府送了东西,不清楚是什么,但依她的表现来看,应该比较重要。” “只有这个?” “嗯,数日以来,就这一回。” 按照落灯花扒房檐的能力来看,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可不知怎得,姜阳就是觉得不对劲。 思忖片刻后,她摆了摆手:“罢了,这几日你也辛苦,先回去歇着吧。等休息好,继续去查听凤箫。师嫣这边不用管了。” “是。” 门又关上,空留满室寂静。 窗外鸟鸣声伶仃,听得人心里乱糟糟的。姜阳合上书,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了桌上。 仔细算算,她重生回来也一月有余了。前世匆匆结尾,憾事颇多。如今想要弥补,又发觉自己有心无力。 更郁闷的是,她好像从一个火坑里出来,又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虽说眼下并无致命的危险,可日后难免……易晏留还是不留,也成了问题。 满脑子都是烦心事,她轻叹一声,干脆闭眼假寐,不知不觉间,竟真的睡了过去。 梦境依旧混乱不堪,不是被别人追杀,就是在举着刀杀人,满手血污,怎么都擦不干净。 姜阳明知自己身在梦里,就是怎么也醒不来,直到逃命间被堆叠在地上的尸体绊倒,才堪堪从中挣脱了出来。 胳膊压得发麻,身上也冷汗涔涔,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瘫倒在桌上。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有女官隔着门通传道:“……郡主,燕王来了。” “……” 塞了一团浆糊般的脑子骤然清醒过来,姜阳坐起身,问道:“何事?” “燕王说,他来向郡主请罪。” 第21章 改婚期 姜阳中午离府时,易晏正与衙役交涉,二人只短暂对了下眼神,就各自去忙了。 现下再见,莫名有种久别重逢的错觉。 隔案坐下后,侍女上前奉了茶。袅袅的热气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易晏先开口道:“昨夜失察,致郡主遇险,是我的错。现下得了空,特备薄礼前来谢罪,还请郡主莫要推辞。” 姜阳应下:“好……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尚且没有。府中的十七具尸首,已被尽数带走,用以辨认身份。若有了结果,我会差人告知郡主。” “嗯。” 二人各怀心思,都沉默下来。 几番思索后,姜阳开口提醒道:“那些人直奔寝宫,应该是有备而来,且目标明确。今日一击不中,兴许还会再作尝试,最近几日你要小心。” 隔着氤氲雾气,易晏抬眸看来,清秀漂亮的眉目间拂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 “无碍……多谢郡主挂怀。” 姜阳摇头:“我说过了,夫妻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安危便等同于我的安危,何必言谢?” “一码归一码。” “……” “此外,还有一事,我要向郡主坦白。” “嗯。” “师嫣确实给我下了请帖,邀我去她的生辰宴。那帖子被我随手丢了……但也许在她看来,没被退回,就等于我接受了邀约。因此给郡主招来烦恼,也是我的错。” ……原来如此。 姜阳抿抿唇,道:“我信你,此事已经过去了,今后也不必再提了。” “好。” 这么一说,气氛比方才缓和了不少。姜阳看了眼快要见底的杯子,想伸手去拿茶壶续茶,却刚巧碰到了对方也来拿茶壶的手。 明明不是第一次肢体接触,她却莫名觉得别扭,忙将手收了回来。 易晏倒是面色沉静,没什么波澜:“我来。” 大抵是为了应谢罪的景,易晏难得的穿了素衣。纯白轻纱层层叠叠地堆在玉一般白皙细腻的手腕上,彼此相互映衬,显得攀附于其上的淡青色筋络愈发清晰。 很美,但书上说,越美的东西,越是危险。 姜阳心不在焉地用指尖抹开桌面上飞溅出来的水滴,问道:“七月太久了,若我将婚期提前,你可愿意?” 易晏倒茶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那便当你同意了……下个月月底吧,婚宴的事宜我来安排。” “好。” ——早些成婚,一来,不管是谁,都不能再以祖宗规矩的名义逼姜阳嫁人,那些觊觎公主府的贪婪鬣狗,便没了威胁。 二来,今后她想要处理易晏,会方便很多……家事不同于国事,关起门来,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若易晏哪日被师慎谋害,姜阳作为孀妇,为夫守身合情合理,便不必担心再落入有心之人手中了。 对她而言,早成婚百利无一害。 盘算的间隙,姜阳顺带瞟了易晏一眼,他正垂眸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出神,脸上如平日一般没什么表情。 察觉到姜阳的目光,他睫毛微掀,恹恹地看了过来。 不知怎得,这一瞬,姜阳有种被看穿了的错觉。 但不管怎样,只要易晏没有拒绝,这事就算成了。等他一走,姜阳将府里的几位女官召集起来,把婚期更改一事向她们讲了一遍。 女官们没姜阳那么多考虑,只觉得成婚便是好事。姜阳刚说完,她们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了婚宴的事宜。 “郡主成婚,应该要搬去上清苑了吧?” “可燕王终究爵位更高些,应该要去燕王府才是……” 姜阳打断她们的话:“去上清苑。” “……也好,依我们公主府的门楣,终究是对方高攀。” “那明日便去趟上清苑,许久没过去,都不记得布局了……兴许还得修缮一番……” “是了是了,听阿娟说,那边没人管,都懒散的很,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 “……” 左一句右一句的,才听了没一会,姜阳就有些头疼。趁着无人注意,她默默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点起了灯,到处都是温暖的橘黄色。她独自在廊下站了会儿,不知为何,脑子里总是浮现昨夜的那盘荔枝。 甜,微涩,只能浅尝,多食会上火。 像剥荔枝的那个人一般。 ……这么想着,才好起来没多久的心情,又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又是辗转难眠的一夜。横竖睡不着,姜阳干脆早早起了床。次日天不亮,她就到了学堂。 看守书院的小生没想到这么早有人来,手忙脚乱地擦桌子点灯,语气歉疚:“昨日清点书库到很晚,今日起迟了……还请郡主见谅。” 若换作从前,姜阳根本不会在意。毕竟下人恭敬,是他们的本分。可一想到近来的所见所闻,她莫名对他生出了些许怜悯。 于是,姜阳顺手拿了些碎银给他:“确实还早,是我叨扰了。这些钱拿去买些热饭吃吧。” “……” 那小生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姜阳一眼,见她面色和善,确实没有责备他的意思,才小心接过,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多谢郡主赏赐!” 看他出了门,欢快的背影消失在红墙后,姜阳才重新看向手里的书。 周先生是学堂里第二个到的人。看见姜阳的一瞬,他本就蹒跚的步伐愈发迟疑,在门口眯着眼辨认了好几遍,才大笑着进门: “瞧瞧瞧瞧,这是谁呐?” 姜阳不服:“我近来不够努力么?先生竟如此调侃我。” “哪里是调侃?是高兴!” 小老头把书袋子一放,小步挪了过来:“……刚进门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看见了你母亲。” “母亲?我母亲也这般勤奋吗?” “害,你母亲可比你勤奋多了!” “真的假的?”姜阳忽地来了兴趣,“讲讲?” “讲讲,讲讲……你母亲与先帝,同为我的学生。那时候,先帝如你一般调皮,不爱读书,日日都要旷课。可你母亲不一样。” “你母亲,每日第一个来,每日最后一个走,从五岁起便如此,风霜雨雪,不曾懈怠。” “……” 这话怎么听,都与母亲平日里的形象对不上。 姜阳有些诧异。 “怎么这个表情?不信?” “……倒也不是。” “不信也无妨,但事实就是如此。”周先生笑,“你母亲好强,是因为她与先帝同胞双生,可先帝被封为储君,她却只能做个公主……她不服气。” “……这我倒是信。” “那你呢?”周先生拍拍姜阳的肩,把问题抛给了她,“你这般上进,又是为了什么?” 第22章 故时事 问姜阳为何要上进,不如问她,以前为何不上进。 以前不上进,是因为她的人生太过顺坦了。 从最开始,她就站在了无数人倾其一生都摸不到的高处。她没有吃过苦,没有受过委屈,甚至在同龄人中,找不到能出来与她较高低之辈。 这世上少有她做不到的事,也少有她得不到的东西,时间久了,难免会失去欲望,感到倦怠。 倦怠,就是不上进的开始。 而如今不一样了。 重生一遭,姜阳发现自己并不像预料中那般,可以轻易掌控命运,甚至,她都不能掌控一个小小的刺客。 所以,那原本平静如死水的人生,又因这潜藏的危机而被迫活络起来。姜阳清楚,接下来,无论她往哪里走,都比站在原地等命运降临要强得多。 ……只是这些不能讲与周先生听。面对周先生的盘问,她只笑眯眯地打趣道:“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我只想风花雪月,逍遥快活。可这些都是风雅之士的特权,要风雅,就得有文化。” 原以为周先生会佯装生气训她一顿,没想到,他竟大笑起来。 “对喽对喽,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郡主这般心思!什么劳什子功名?快活才是正道!” “……” 好嘛。 这话要是传出去,玉京城不得炸了锅? 天子之师行风花雪月之事,光想想,都离经叛道得很。 “那我与先生,也算志同道合。” “哎呦不敢不敢,老朽一介布衣,岂敢与郡主相提并论?能与郡主一般心境,是老朽的幸事!” 姜阳无奈耸肩,重新抱起了桌上的书,学着周有闻的语气徐徐开口:“……先生明明视权势如草芥,连三公的尊荣都几番推拒。现下讲这种话,怕是故意难为青云。既如此,那便不多说了,请开课吧。” 先生抚着胡子眯眼笑:“你这孩子……好好好,开课。” 接下来三日,姜阳日日起早贪黑,刻苦用功。每每冒出半途而废的心思,她就会想起母亲,想起周先生口中,那个争强好胜的母亲。 诚然,最开始,姜阳努力用功只是想入仕,想扭转被残害的命运,好保护自己和家人活下去。 但现在,她还想成为母亲的骄傲,在母亲不在的时候,仍能以公主府独女的身份,延续公主府的荣耀。 这三日里,易晏似乎也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开始主动与姜阳来往。公主府距国子监距离远,来回一趟要很久,加上中午散学时间短,天也热,姜阳便选择了留在学堂午休。而易晏,每日都会来陪她。 ——陪她温习功课,陪她用膳,陪她休息。 姜阳发现,易晏虽未上过学,却对古籍文学涉猎颇广。无论谈起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个七七八八,甚至还会讲不少独属于他自己的见解。每每问他为何如此博学,他便会说,是平日里无聊琢磨出来的。 ……那是真的很厉害了。 郁闷的是,陈元微刚回府一天,就离府去了另一位郎君处。虽已经习惯了她这般随性,但姜阳还是很不开心。好在女官孟浮被陈元微留在了府中,她日日催着膳房为姜阳拟定食谱,以保证姜阳有充足的体力去应付学业,不至于读书读晕过去。 这样,也算是能间接地感受母爱了。 此外,姜阳还发现,易晏在照顾人这件事上很有天分。他每日会在来学堂前用过膳,到姜阳用膳时,他就在一旁守着,端茶倒水,抑或替她读周先生给她文章写的批注。 当初第一次见面,姜阳就很喜欢他的声音,青涩又温柔。如今能就着徐徐微风听他说话,一上午辛苦用功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若周先生批注里的措辞不那么尖锐刁钻,稍稍委婉些,给她留些面子,就更好了。 当然,这都是小事。总而言之,这三日比起上三日,姜阳过得舒坦了不少,尤其每每枕着易晏睡觉,醒来时一眼看见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她就会觉得,活着真好。 再到休假日,杜知娴来请姜阳打马球,姜阳欣然应下,还不忘帮易晏问了一嘴:“带家眷行吗?” 杜知娴一脸了然:“行行行,整日听国子监的同窗说你二人如何如胶似漆。难得休假,我怎么舍得拆散你们?” “欸?什么如胶似漆?谁说的?” “少装,燕王那样的大美人,光站在那就足够瞩目了。再加上与你有牵扯,不传得满城皆是,才得算奇事。” 姜阳眨眨眼,一脸无辜:“是吗?害……罢了罢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都说了不用来不用来,他偏要来……你说说这……” “……” 杜知娴一把甩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啧,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欠。” 姜阳撅嘴,佯作要上前打她。杜知娴毫不犹豫,转头就跑。二人嬉笑着闹作一团。 但光顾着打闹,没顾上看路,正追逐间,姜阳撞到了一个人。 一抬头,正对上师慎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杜知娴反应快,立马站好了作礼:“见过师大人。” 姜阳站着没动,脸上的笑垮下去,皱起了眉头。 师慎朝她一拱手:“郡主。” 说实话,姜阳现在不是很想搭理他。她一把挽过杜知娴的手,转身就走。 师慎也没拦她,只淡淡开口:“臣刚得知了一件与燕王殿下有关的事,郡主,不想听听是什么吗?” ……易晏? 姜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此事也该算作郡主的家事,在此处说,怕不方便……前方摘星楼,我等着郡主。” 说着,他退后一步离开,只留给姜阳一个挺拔孤直的背影。 本想一走了之,可心里像被放了只虫进来,痒的要死要活,怎么也安定不了。杜知娴看出姜阳的犹豫,劝她道:“你若不去,便会一直惦记此事,日后,也会因此生出无尽的猜忌,不如听听他怎么说,好了了这份心思。” 姜阳看向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但还是没动。 杜知娴无奈叹气,护着她的肩,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语气温柔:“信我,去吧,我就在此处等你回来。” “……那你一定要等我。” “放心,一定。” 姜阳咬咬唇,终于下了决心。 不出她所料,师慎的情报,来源于师嫣。 他拿了燕王府的请帖,展开,铺在了姜阳面前。 “月初游春后,易晏邀阿嫣入府,说有要事相商。” ……要事。 盯着那份帖子看了许久,姜阳才问道:“他说……什么要事?” “易晏请我,帮他寻一味药。” 清亮的女声在屏风后响起,随之出现的,是一袭明艳夺人的红裙。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双手抱臂,倚在师慎的座旁,扬了扬下巴: “他说,若我能将那味药寻来,他便答应我一个要求……什么都行。” 第23章 千金换 其实,早在易晏说他学医的时候,姜阳就想过,他会不会给自己配出解药来。 可解药里有一味千金换,能在数息之间疏经活络,益气补血,可为将死之人续命,堪称神药。 此药娇贵脆弱,极难养活,即便侥幸养活,也要经过很复杂的工序才能使其发挥药性。 因此,千金换向来有价无市,千金难换,故得此名。 这般稀罕的玩意,自然吸引了不少想要一夜暴富的商人。他们大肆招揽医师花匠,开辟园地,意图栽培千金换。但一番折腾后,悉数以失败告终。 甚至,还有人赔光了家产,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没过多久,这桩生意便再无人问津了。 现下,南嘉境内,只有太医院的药房里存有少量千金换,每次取用都要提前报批,经层层核验后,才能得到准允。 ——如此一来,除去皇亲国戚,一般人几乎不可能接触到这味药。 但没曾想,易晏为了解毒,竟会对师嫣以利相邀。 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刺痛将姜阳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眸,目光从面前的兄妹二人脸上扫过,冷冷问道:“那是你们之间的交易,如今告知于我,又是为何?” “因为易晏不守信。” “如何不守信?” “他答应我,若我寻来千金换,他就废去与你的婚约。可三日前我托人将药带给了他,昨日上门寻他兑现承诺,被拒之门外。今日再上门,他说,他根本就没有收到我送去的千金换。” 姜阳心里烦成了一团,抬手按了按闷痛的额角,应付道:“……兴许是被送药之人私吞了呢?” “那人根本就不知道我送去的物件是什么。” “……” 这么一说,姜阳倒是想起来了。上回休假那日,落灯花好像和她提过,师嫣给易晏送去了什么东西。 按照落灯花的眼力劲,若连他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那送信的小厮不知道,也就没什么不合理了。 但,他们和姜阳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你勾搭我定了婚的夫君,被戏耍后,又来找我主持公道?” “你!” 这话多少有些不好听,师嫣的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她上前一步直指姜阳,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阳瞥她一眼:“玩笑话而已,妹妹莫生气。说吧,今日将我引来,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 “阿嫣。” 师慎轻唤一声,打断了师嫣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他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地将话接了过来:“郡主定了婚的夫君犯事,如何处理,自然是郡主自己定夺。但小妹送出去的千金换,郡主得还回来。” “那是自然,师大人尽管放心。” “既如此,便不叨扰郡主了,告辞。” 说着,他起身,轻飘飘地看了姜阳一眼,转头离开。 “兄长!她……” 师嫣显然没解气,还想再说什么,但余光瞟见师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也只能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她愤愤地瞪了姜阳一眼,小跑几步追了出去。 雅间的门关上,室内安静下来。屋外偶尔有人走过,抑或相互寒暄,声音飘渺,恍恍惚惚的,怎么也听不真切。 呆坐了将近半柱香的功夫,姜阳才回过神来。她长叹一口气,努力挤出个不伦不类的笑,起身回去找杜知娴。 见面第一句话,姜阳就问她:“喝酒去吗?” “……好。” 知道陈元微今日不在府中,姜阳无人拘束,干脆喝了个烂醉。杜知娴本是来陪她解闷的,结果一来二去推杯换盏,也醉的七荤八素了。 二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门,稀里糊涂地认不出方向,索性就顺着酒楼前的大道,一路往西去。 玉京城东,繁华富庶,所居之人大多非富即贵。而城西布局杂乱,且走商贩卒聚集,住的多是平头百姓。 等她俩再回过神来,已经走出去了很远,抬头一看,周围全是陌生的景。 姜阳顿住脚步,仔细确认了一番,两手一摊,嘿嘿一笑:“太好了,迷路了。” “迷路了?真的假的?我瞧瞧……” 杜知娴摇摇晃晃地站定,扶着自己沉甸甸的脑袋,也四处看了一圈,而后嘿嘿一笑:“没错,是迷路了。” “无妨,等一下……小花?阿笙?” 没有回应。 哦想起来了,今天初十,他俩一起休沐。 那可真是,没救了。 眼看临近宵禁,街上已经不见人影,姜阳短暂思考后,决定听天由命。 “算了,不走了,好累,坐会儿吧……等官兵巡城时看见我们,自会送你我回府的。” “嗯!” 杜知娴深以为然,重重点头。她眯缝着眼给自己寻了个好地儿,衣裙一撩,就蹲坐了下去。 姜阳紧挨着她,也坐在了街角。 四月的夜里不冷不热,安静怡然,还没有烦人的蚊虫。二人并肩依偎着,莫名有种很安心的舒适感。 然后,就耷拉着脑袋,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 夜风萧瑟,在空旷的街道中卷起细尘,打着旋儿钻进了小巷。 有人缓步从暗处踱了出来,目光沉沉,看向墙角那两个已经熟睡的姑娘。 良久,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稍稍一晃,缩短,又重新拉长。 怀里的少女醉得不省人事,脸颊处细嫩的皮肤泛着淡红,瞧着没有了平日那股韧劲,反倒有些脆弱可欺。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收起目光,向着方才的藏身之处冷声开口:“……去尚书府传信,让他们过来接人。” “是。” …… 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床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头也疼得像要裂开一般。姜阳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费力坐起。 一开口,声音沙哑的像八十岁的老妇:“……来人。” 门打开,放进半室明亮的阳光,侍女从光里走出来,上前应道:“郡主。” “水。” 连灌三杯清水,嗓子里的干涩才稍稍得以缓解。四下里辨认了一番后,姜阳问那侍女:“我怎么在这?” “回郡主的话。郡主昨夜喝多了,是燕王殿下送郡主回来的。” 心一颤,手里的杯子随之滑落。好在姜阳反应迅速,眼疾手快地将其捞了回来。 稳了稳神,她才继续问道:“他人呢?” “将郡主送到后,燕王殿下命我们煮了醒酒汤,待郡主服下,殿下就离开了。” “……没了?” “没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明明有很多事,可就是捋不清楚。姜阳呆滞许久,放弃挣扎,道:“午后我要去马球场,去准备吧。” “是。” 门关上,明晃晃的阳光被隔绝在了门外。 姜阳收回目光,眸底的神色暗了下来。 第24章 生嫌隙 本以为易晏不会来了,但没想到,才出府门,就看见他的马车停在路边。 姜阳想了想,嘱咐马夫:“你先回去,日落前来接我。” “是。” 上了易晏的马车,才发现他在杵着头打盹。帘幕撩起时,悉窣的响动将他惊了起来。 阳光斜打进昏暗车厢,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空间。二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对视,空气中被搅乱的细碎粉尘如点点光斑,无声下落。 易晏先回过神,轻咳一声,什么也没说,默默让了半个身子的空位给姜阳。 “……” 姜阳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干脆同他一起沉默。她径直坐下,拢了拢衣袖,闭目养神。 二人一时无话,各自想着心事,车身轻晃,出发了。 只是马车颠簸,一路摇得人直犯困,加上宿醉带来的眩晕,没一会,姜阳就撑不住了。 她强忍不适,缓慢地往边上挪了挪,靠着车厢壁闭上眼,长长地吁了口气。 可胃里翻江倒海,越想无视,感觉越强烈。 即便看不见,也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姜阳有气无力地抚上心口,试图纾解那股子令人烦躁的反胃感。 ——就在这时,鼻尖传来湿润凉意,苦涩清新的药草香气涌入鼻腔,流水一般疏通了闭塞发闷的神经。 睁眼,眼前是一苗新鲜的,翠绿的…… 千金换。 顺着药草看向易晏,他也在看她。 二人这般相峙许久,姜阳才伸手,接过了那株草。 动作间无意触及到对方的皮肤,依旧如以往一般冰冷。四月的午后温热和煦,似乎只有易晏一人,一直身处寒冬之中。 姜阳攥着那株草的手指缓缓收紧,直至翠绿的汁水顺着手腕滴落,才半带嗤笑道: “既已得手,为何不用?” 车厢里安静地令人窒息。易晏垂眸苦笑,盯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反问姜阳:“郡主现在,是庆幸我没有背弃诺言,还是后悔选择了我?” 姜阳摇头,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都没有。我只好奇,你为何费尽心机策划这一切,又在最后关头收手。” 清脆的声响将易晏的视线拉了过来,他的目光从那只步摇上划过,落在姜阳脸上。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的情绪一览无余。他轻叹,声线苦涩:“自知败露,及时止损罢了。” “只是如此吗?” “不然呢?”易晏轻笑,笑意不达眼底,“总不能,是我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妄念,想继续留在郡主身边,与郡主……呵……”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下去,下颌的线条一点点绷紧,搭在膝盖上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姜阳却依旧紧蹙着眉,并不接受他的解释:“可师嫣四日前就给你送了药,我昨日才得知你们的交易,哪来的败露……” 问到一半,她忽地想到什么,打住了话头,面色复杂起来。 易晏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是,那日,我想借师慎之手杀了你,从此脱身,继续做我的闲散王爷。” “……” 人在被背叛被算计时,大多会愤怒,会无措,会为自己过往的付出感到不值,感到悲哀。 但眼下,不知是不是因为早有预料,姜阳心里竟没有分毫波动,平静如水。 甚至,还有几分释然。 过去这些时日,她总是琢磨易晏的心思,在信他与不信他之间徘徊,以至于辗转难眠。如今得了确切的答案,终于可以安心了。 看看手里那株千金难买的药草,姜阳将其放在了二人中间的空处,淡淡道:“好,那便做你的闲散王爷吧。” 易晏神色一怔,转头看过来,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 姜阳没给他机会,扬声道:“停车。” 马车停下,姜阳起身就走。易晏伸手拦她,被她拂开,抓了个空。 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可没想到,他跟着她下车,追了上来。 手腕被攥住,力道不大,但迫于力量悬殊,还是挣脱不了分毫。姜阳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回头扬起没被束缚的另一只手,狠狠甩了身后之人一巴掌。 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姜阳全部的力气,震得她手心发麻,半边胳膊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当下处于城西闹市,路边茶摊上都是蹲着避太阳的劳工或者商贩。见路中间两个衣着鲜亮的年轻贵人起了争执,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结伴,看起了热闹。 众目睽睽下,姜阳愈发烦躁,咬咬牙冷声道:“放开。” 腕上的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易晏不顾脸上被姜阳指甲刮出的伤口,压低了声音劝她:“是我犯错在先,要打要骂都随你,先回去好不好?” “怎么,怕我失踪后官府向你追责,耽误你的闲散日子?” “我并非此意,只是……” “并非此意,那就放手。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你我尚有婚约在身,岂能与我无关?”易晏放缓了语气,半哄半劝道,“我犯错,自该责罚于我,郡主不能因此委屈自己……若郡主实在不想见到我,那便郡主乘车,我走回去。” “你先松手。” “先答应我。” “……” 二人谁都不肯松口,一时陷入僵局。周围过来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吵吵闹闹的,乱作一团。 “这是咋了?咋都挤这儿嘞?” “小两口吵架,打起来了……” “……别的不说,有钱人家的小郎君就是俊呐……瞧瞧这身样……” “何止呢,那姑娘才……” “闭嘴!” 冷不丁的一声呵斥,将正剔着牙打量姜阳的男人吓了一哆嗦,手里啃了一半的馍也掉在地上,滚了出去。 男人赶紧追着那馍去捡,狼狈不堪,周围人登时哄笑起来。 许是觉得丢了面子,男人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他索性将那刚捡回来的馍往地上一摔,而后脱下外衣,露出一身壮实的肌肉,大摇大摆走向易晏,扬着下巴挑衅道:“有种给爷再说一遍?” “闭嘴。” “你找死!” 话音刚落,男人就挥拳打了过来。易晏看都没看,凭空截住他的拳头,借力一扭,清脆的咔嚓声伴着男人的惨叫一起响起,将正在看戏的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不想死就滚。” 男人痛得躺在地上打滚,连连哀叫,周围人却只看着,也不上前。 如此这般,只因玉京向来贵贱有别,连居所都要分成东西两边,泾渭分明。让城西百姓去管贵人的闲事,他们不敢,也不愿意。 但人群后面,却传出了一个姜阳无比熟悉的声音—— “啧,燕王殿下,好大的威风。” 转头看去,有人仪态从容,慢悠悠地穿过众人让出来的小道,上前站定,笑道:“可这玉京城乃是天子之地,殿下当街斗殴伤人,怕是不妥……” 说着,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劳烦殿下随臣回去,好好将此事盘查清楚,免得有人造谣生事,说殿下……” “仗势欺人。” 第25章 换影卫 要论仗势欺人,师慎才该首当其冲。 不管易晏如何犯错,他和姜阳的婚约尚在。这般混淆黑白,堂而皇之地诬陷易晏,把他抓去盘查,无异于在姜阳头上动土。 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见师慎如此行径,姜阳更是烦躁,冷声问他:“大人不问前因后果,就说他仗势欺人,未免武断了。” 正与易晏的对峙的男人面色一沉,看向姜阳,语气里多少带些不可置信:“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他?” “一码归一码。” “好……好……” 连说两个好字,师慎唇角一勾,挂上了讥讽:“既如此,那便请郡主一起,去府衙做个见证,” “师慎!” 眼看对方带来的官差要上前拿人,姜阳气极,往前一步要与他理论。可那只紧攥着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清瘦颀长的身影挡在前面,语气淡淡:“此事与郡主毫无干系,师大人莫要迁怒无辜之人,既要查问我,我随大人去就是。” 说着,易晏示意在不远处观望的车夫上前,嘱咐道:“我不在,一切听郡主安排,莫要生事,明白吗?” 后面半句,他稍稍侧身,压低了声音,但姜阳还是听见了。 那车夫看了姜阳一眼,应下:“是。” 腕上的手松开,易晏随之转身回来。姜阳这才发现,他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本以为他会与她说些什么,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开口。 师慎没了耐心,语带讥讽:“又不是去上断头台,殿下这般磨蹭,莫非想借机逃逸?” 易晏没反驳他,也终是什么都没与姜阳说,径直随差役们离开了。 大片绛紫闯入视线,隔绝了那袭玉树般的身姿。姜阳握了握还在发烫的手,冷冷出言道:“大人身为辅国重臣,怎得也管起府衙拿人这等小事来?” “王子犯法,虽与庶民同罪,却不可与庶民同等对待……好歹是一国之主,让一个小小差役拿了,也不好看。” “所以,我还得感谢大人,不辞辛劳前来,给我二人抬面子?” “不敢不敢,只是路过,”师慎也不在意她话里的讽刺,唇角微挑,“举手之劳罢了。” “易晏才一出手,大人就现身,究竟是路过,还是蓄意诬陷,大人自己清楚。” “此处近来频频闹事,我前来巡查,有何不可?倒是郡主徇私包庇,有损清誉。” 说完,不待姜阳回应,他就俯身一拱手:“臣尚有疑犯要审,告退。” “……” 姜阳忍了又忍,才忍住没狠踹他一脚。 这么一折腾,马球自是打不成了。姜阳只能回府,一边差人和杜知娴解释,一边等着府衙的人来递消息。 好在此事确实错不在易晏,还没到傍晚,他就被放出来了。 姜阳提前得了信,在外面等他。远远看见姜阳时,易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明明没多远的距离,他却走了好一会儿。待二人面对面站定,瞧见姜阳什么都没带,他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姜阳先开口道:“我只问你一句,往后你身边的随侍由我安排,你愿意吗?” “好。”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易晏答应了下来。他迎上姜阳的审视,复述了一遍:“郡主若愿意,往后可以安排我的一切。” “……我信你最后一次。” “我明白。” 这句话说完,余下一路,二人都没再开口。直到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姜阳才嘱咐他:“明日中午我未必在学堂,你不必来了。” 易晏脸上没什么表情,缓慢点头:“好。” “但明日夜里,我有事要你帮忙,戌时初,我在杜尚书的府外等你。” “嗯。” 待姜阳进了府门,易晏的马车才离开。 回到后院,姜阳召出两名影卫,端正了神色道:“从今日起,我要你二人帮我做一件事。” 跪在地上的两人互相看了眼,一起拱手:“请郡主吩咐。” “很简单,从现在开始,去盯紧易晏,把他每日的动向全都记下来,包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甚至他下的每一局棋,也要如实记录。此外,今后你二人的月钱翻三倍,也不必再来府中点卯,能做到吗?” 一听月钱翻三倍,落灯花原本谨慎小心的神色瞬间褪去,眼睛都亮了,兴冲冲道:“当真?” “当真。” “太好……哎呦……你打我做什么?” 李竹笙收回手来,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问姜阳道:“那郡主呢?” “我会另寻他人,不必担心。” “可……” “现下,易晏就是我最大的威胁,你只管去就是。把他盯紧了,我就安全,明白吗?” “……是。” 送走他二人,姜阳唤来负责管理上清苑女官,问道:“上清苑有位护院,姓沈名佑,是父亲已故友人的独女……她还在吗?” 女官似乎对沈佑印象很深,没怎么思考就立马答道:“在的。” “请她来见我。” ——当年,姜阳父亲在东湖一带巡查,恰逢山洪暴发,被困在一个小寨子中整整两月。 灾情险峻,加上粮食短缺,寨中很快怨声四起。有人趁机鼓动百姓,说姜阳父亲身为朝廷命官,不可能以身犯险,所居之处必有存粮。于是当天夜里,饿极了的百姓就往姜阳父亲的住处丢了一把火,而后一哄而上,想抢他的粮,再杀了他抛尸于洪水中,神不知鬼不觉。 好消息是,姜阳父亲没死,坏消息是,父亲的随从为了救他,葬身在了那场动乱之中。 那位随从的妻子早年得了重病,虽百般救治,最终仍撒手西去。他二人膝下有一个女儿,当时年仅八岁,只比姜阳大几个月。 出于对随从的感怀,姜阳父亲将那个孩子带在了自己身边,教她读书识字,舞刀弄枪。后来她长大些,姜阳父亲见她总被人议论,便想将她收为义女。可偏偏那孩子如她父亲一般,耿直得很,说什么也不愿意受这份恩惠。 最后,姜阳一家只能按沈佑自己的意愿,留她在上清苑里做了护院。 上一世,姜阳搬进上清苑后不久,沈佑便挑了个月黑风高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直到姜阳新婚夜被杀,也没再听到有关她的消息。 时隔两年再见面,还真是恍惚如梦里。 只是这些感慨,只能在姜阳自己心里想想,没办法说出口。待沈佑前来,她也只能笑着套近乎:“许久不见姐姐,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佑以前很喜欢姜阳,明明自己没爹没娘,整日受人冷眼,却还是事事护着她。时下再见,她也掩不住眉头眼梢的喜悦,应道:“郡主却和从前一样,讨人欢喜。” “姐姐还是这般见外,唤我阿阳就是了。” “……” 沈佑没接这句话,仍旧依着她自己的习惯,问道:“郡主召见我,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姜阳知道她向来如此,并不是刻意疏远,因而也没多纠结,应道:“我身边缺个侍卫,姐姐若是愿意,可要来试试?” “侍卫?” “嗯,别人来,我不放心。” 这话绝对说进了沈佑心里。不等姜阳谈及月钱和休沐日,她就扬眉一笑,一口答应下来:“好。” 第26章 救挚友 按照前世的走向,明日夜里,那负心汉张运就要对杜知娴下手了。 虽不知道搅乱别人的命运会不会对自己有影响。但作为杜知娴的挚友,姜阳实在无法对此事置之不理。 白日里读书时,她心里就一直惦记此事,待到傍晚散学,都没来得及与周先生告别,就一溜烟地出了门。 到尚书府时,易晏已经在等她了。他脸上的伤没好,也没有包扎,结了暗红色的血痂,瞧着有些惊心。 但姜阳另有要事,没心思管他,也没有多问。 来之前姜阳就知道,今日之宴,是杜知娴请众人看幻戏。那幻戏班子是她在街上偶遇的,据传闻,其演技之精湛,堪称鬼魅。 前世,姜阳因得了风寒而未能应邀,结果次日一早,就听闻了杜府的惨案。 虽说张运谋划不周,没过三日就被下了狱。可他的命哪里能与杜知娴的命相较,即便伏法,也再不能换回那位才倾玉京的贵女了。 杜知娴的丧礼姜阳去过,来的基本都是杜知娴的同门故友,还有她亲自教习的下属。众人无不感怀落泪,哀叹其命途多舛。 更难受的是杜知娴的父母,膝下唯一的女儿冤死,杜尚书与刘夫人一夜白头。念悼词时,他二人目光呆滞地站着,脸上尽是木然。 如今得了救杜知娴的机会,姜阳自不会袖手旁观。 唯一郁闷的是,她未曾亲临过此事,官府也只说张运雇凶杀妻,纵火焚尸,没有公布具体细节,想阻止张运,有些难以下手。 姜阳干脆用了最简单的法子——派沈佑全程盯着张运。 当然,如此也有弊端。譬如那张运已提前安排好一切,无需他出手;又譬如,因姜阳重生改变了这一世的命途,导致张运的行动不在今日…… 远远看向那个巧笑着迎客的身影,姜阳神色微凝,摇团扇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许是她身上的怨气太重,旁边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接走了快被她摇到重影的扇子。 姜阳手里一空,诧异地侧头看去。易晏向她坐近了些,将纳凉的活计揽在了自己手里。 “郡主瞧着有心事?” “嗯……也不算吧。” 姜阳回得心不在焉,易晏倒是来了兴趣,略一沉吟,道:“郡主看了杜员外许久,想来这心事,与她相关了。” ——杜知娴任职礼部司员外郎,众人都这么唤她。 “嗯……算是吧。” 得了肯定,易晏没再往下问。他手上摇扇的动作未停,只在顺着姜阳的目光看向杜知娴时,眼底多了几分盘算。 论起识人任用,杜知娴可谓能手。今日的幻戏,亦不负众人期待。吞金吐火的,凭空变白虎的,肉身化鹤飞升的,惊得众人喝彩连连。 而姜阳什么都没看进去,一直盯着坐在杜知娴身旁献殷勤的张运,恨不能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易晏也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一如既往。唯一的动作,就是时不时看姜阳一眼。 这般硬捱了一个多时辰后,压轴戏终于上场了。 姜阳本来并未注意台上的动静,可旁边的友人看到一半,蓦地感叹了一句:“天呐……剑都可以吞下去么?” 剑…… 抬眸朝中间的高台看去时,姜阳愣在了原地。 仔细算算,自打前世新婚夜遇刺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恐惧了。可眼下的情景,实在不在她意料之中。 台上的艺伎身着白袍,单膝跪于戏台中央,正反手握着一柄出鞘的剑,从口中贯入腹内。 ……如此情景,姜阳以前也见过,倒也算不得可怕。 只是…… 只是那艺伎手里的剑,赫然与她新婚夜里看见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 一刹那,似有冰水兜头泼下,激得姜阳血液倒流。她不自觉地咬紧牙关,身子也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此时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叫嚣着让她快跑,可手脚冰凉发麻,怎么也动不了。 更要命的是,越到这种时候,越是嗓子发紧,哆嗦着张了几次口,也没说出一个字。 如同陷入梦魇一般。 察觉到姜阳的不对劲,易晏也往台上瞟了一眼。待看清那吞剑之人的模样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倾身去握姜阳不停发抖的手。 这么一动作,繁复的宽大衣袖挂到桌边酒壶,酒壶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片炸开,迸溅得到处都是。 众人的目光都被这响动吸引过来,包括正在表演的艺伎。 隔着一丈远的距离,那艺伎认出了易晏。他才一愣神的功夫,就见易晏抬手,用中指的指节在桌角轻叩了一下。 这个动作,在听凤箫内部,意味着撤退。 也不管节目才演了一半,那人拎着剑转头就走。众人以为这是节目的一部分,各个面面相觑,疑惑不解,却无人出来阻拦。 直至那人走到戏园门口,姜阳才终于从恐惧的泥潭里挣扎出来。她甩开易晏的手,蹭地起身,指向那名艺伎:“他是刺客,拦住他!” “刺客……哪里有刺……啊!” “快来人!抓刺客!” 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欢声笑语的席间登时尖叫四起,乱成一片,尤其是离那假艺伎最近的宾客,着急火燎地往远处躲,连裙角撕裂了都顾不得。 门口的护院反应过来,上前去抓人,可惜实力太过悬殊,几下就被其撂倒在地。 几乎同时,有一个黑色身影穿过逃窜的众人,朝那艺伎追去。二人刀剑相击,缠打在一起。 是沈佑。 显然,那人不敌沈佑,没几下就被砍到了肩膀。他拖着受伤的身子躲了沈佑几招,而后猛地从怀里扬出一把白色粉尘,趁着沈佑侧头躲避的间隙,运起轻功翻过院墙,飞快地逃走了。 沈佑毫不犹豫,也翻墙追了出去,二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夜色里。 受惊的宾客们还未反应过来,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直愣愣地盯着他们消失的地方看。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有人出现,众人提着的心才落了地。 ……劫后余生,总算能稍稍缓口气了。 杜知娴作为主人,见危机暂时解除,一脸冷静地给这场乱局善后。众人也纷纷行动起来,胆子大的去安慰被吓到的同伴,受了磕碰的也在友人的帮助下处理伤口,周围恐慌的气氛终于疏散了不少。 姜阳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杜知娴注意到她,过来抚了抚她的肩,才回过神来。 只是手脚一软,险些倒下。 杜知娴忙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热茶,见她魂不守舍,忧心道:“是哪里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姜阳摇头,勉强扯了扯唇角:“无妨,有些惊吓罢了。” “那……” 她刚想安慰姜阳几句,一位婆子匆匆过来,一脸焦灼地打断了她的话:“小姐,有位娘子晕过去了,这……” 朝着婆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位姑娘脸色煞白的倒在地上。杜知娴只能带着歉意嘱咐姜阳:“喝些热茶压压惊,我先去看看。” “……好。” 身边不少姑娘们,都在议论方才的事情。姜阳缩着身子坐在自己位置上听了很久,才蓦地想起易晏来。 起身环顾了一圈,不见易晏的影子。她不信邪,再找了一遍才发现…… 张运也不见了。 第27章 杀人夜 刚过一更天,打更人敲着梆子从杜府院墙外路过,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院墙内,有人踩着更声,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往前走,边走边回头,似是在防备着什么。 转过回廊,进了柴房,那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脱下身上的斗篷,露出面容来。 是个中年男人,不高,略胖,穿了身锦缎长袍,在黑漆漆的夜里仍光泽鲜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搓了搓不停发抖的手,转向阴暗的柴房,颤声道:“大侠……大侠你在吗?” 无人回应,但屋子深处传来了木柴被踩碎的悉窣声,很轻。亏得周围安静,这声响才清晰地传入了男人耳中。 听见里面有人,那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了哭腔:“大侠,杜知娴没死,我……余下的酬金……余下的酬金能不能缓几日,让我想想办法……” 依旧没有人回应,也没有动静,漆黑的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啜泣声。 恍惚间,一阵似有若无的苦涩药香,逐渐在周围弥漫开来,如毒液一般,沿着皮肤纹路浸入了男人的身体。 出于对危险的本能感知,男人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起身想跑,腿一软,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暗里,有人轻笑一声:“杜知娴没死,你拿不到杜府家产,酬金自然可以缓缓,可……” 那人的声音温柔清冽,明显不是之前接任务的杀手。但一听有周旋的余地,男人欣喜若狂,也顾不得这些,趴在地上直磕头:“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对面的年轻男子也不管他,任他磕到没力气停下,才略微一顿,幽幽道:“可你的命,我今日就要。” “……什……大侠……你说什么?” ‘大侠’好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要死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男人登时吓得浑身发颤,瑟缩着后退,磕磕绊绊地求饶:“你你是谁……大侠……不……与我无关……不要杀我……” 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拜。男人一边哭求对方开恩,一边哆嗦着在周围摸索,试图寻到一线生机。 可喉间一紧,有人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颈。 “你付给听凤箫的定金,我会悉数归还。这辈子算你命不好……来世投个好胎吧。” 对方的声音柔和细腻,毫无攻击性,凭空让男人升起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可惜,下一瞬剧痛袭来,勒断的骨头深深刺入喉头,血液腥甜滚烫,淹没了他未出口的求饶。 脖颈间的束缚褪去,可人已经没了力气,不受控地朝前扑倒在满地灰尘里。 屋外风起,拨云见月,冷光透过窗楹投在凶手的脸上,寒意逼人。 被勒断脖子的男人还没死,挣扎着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瘆人的咯咯声,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血。而罪魁祸首居高临下,眼都不眨地看着他,直至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门打开,又吱呀一声关上,留下满地血污,和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 等找到易晏时,他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出神,身上堇色织锦长袍的衣摆搭进了水里,也浑然不觉。 听见脚步声,他侧头看了过来,见是姜阳,神色柔和了几分,浅浅勾唇,声音有些沙哑:“……外面风凉,出来做什么?” 姜阳上前,在他身边坐下,淡淡道:“寻你。”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又映在易晏脸上,明暗斑驳,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能听得出来他很疲惫,语调低沉,有气无力:“我把张运杀了。” “……什么?” “今日宴上,你一直在看他,刺客逃走,他也跟着偷偷溜了出去……你今日心情不好,是因为他想对杜员外动手,是与不是?” 责备他的话卡在喉间,姜阳话音一滞:“你……” “万一败露,罪责我一人承担,不会牵连郡主。” “……” 姜阳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动手杀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思忖好一会儿,她才斟酌着开口:“为什么?是因为师嫣的事吗?” “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做过的所有错事……如今郡主拿了我的错处,便不必再担心,我会另投他人了。” 藏在宽大袖筒下的手被捞起,一截带血的抹额缠了上来,易晏的声音轻微发颤,似是累极了一般:“证据,郡主收好了。” 姜阳再如何心硬,此番情景,也难免有所动容:“你这又是何苦……” “郡主。” 紧握抹额的手被包入对方掌心,轻轻摩挲,那人虚弱地叹了一声:“事已至此,不要再说了,好累……让我缓缓。” “……” 姜阳如他所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坐直了身子,温声道:“若是累,可以靠着我的肩膀,没关系的。” 以往不是被命令,就是被讥讽,连偶尔的关心体己话,也大多带着算计的影子。这是易晏第一次听见姜阳如此诚心实意地关心。他抿唇不语,喉结微微滑动,转头看向姜阳。 二人目光交错,又蜻蜓点水般分开。 易晏到底没有拒绝,也没有倚姜阳的肩膀,而是缓缓俯身跪下,扣着她的手靠在了她膝头。 ……像个脆弱无助的孩子一般。 夜色氤氲,静谧无声,风拂过,满池细碎银光。 …… 张运的尸体很快就被下人们发现了,隔着连廊,隐隐能听见后院众人惊慌的吵嚷。 姜阳回头看了一眼,摸摸易晏的头发,压着声音道:“该回去了。” “……嗯。” 膝盖被枕麻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易晏伸手扶了她一把,顺带帮她理了理裙摆,道:“若真被查到什么,郡主只管说不知情就好。” 姜阳没接他的话,解开腰封,将那截带血的抹额系在里面,又用腰封覆上,反过来冷静地提醒他:“有人问起你为何离席,就说我要你出来等我,旁的什么都不要管,明白吗?” “好。” “走吧。” 回到杜府的小戏园,才发现今日受邀的宾客都聚在这里,还有杜府的护院管家,甚至奴仆杂役。众人面上惶惶,却都不敢作声。 姜阳和易晏刚进门,就见人群最前面,站了个熟悉的人。 那人一身暗紫色官服,长身玉立,看见姗姗来迟的二位,佯作惊讶,眼底的幸灾乐祸却藏也藏不住: “又见面了,真是巧呐。” 第28章 查凶手 姜阳有时候真的不明白,怎么走到哪都能撞上师慎。 她甚至怀疑,这个人天天什么都不干,就跟在她背后,暗戳戳地等她犯错,好跳出来整她一局。 但眼下情势非常,姜阳没心思和他拌嘴,只在众人的注目下上前,好奇问道:“师大人怎会在此?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运死了。” ——前世张运谋害杜知娴一事,师慎也是知情的。如今他和姜阳一起重生,却见张运死在杀妻之夜,以他的头脑,不难想到此事必与姜阳有关。 因此,回答姜阳问题时,他的语气里多少带了些试探,与不怀好意。 姜阳不理会他,缩了下身子,往易晏身边靠了靠,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确认道:“……真的?” “张运身为朝廷命官,在下怎会拿他的命做戏?” “那……杜姐姐……” 隔着四五步的距离看向杜知娴,见她眉眼低垂,若有所思,没有哭,神色也算平静,姜阳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应该是听见这边的对话提到了自己,杜知娴抬眸看过来,在姜阳担忧的目光中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师慎斜睨她俩一眼,没再多说,招手示意随从上前,嘱咐道:“近来刺杀案频发,其间或有关联,今日的宾客需细细盘问,尤其是……”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般瞧向姜阳,接着道:“三次刺杀案皆在场之人。” ——及笄宴一次,燕王府一次,今日又一次。师慎这话,明摆着是指着姜阳鼻子说的。 但姜阳作为受刺之人,问心无愧,因而并未在意他的暗示,还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没想到,他安排完双手一背,朝她走来,慢悠悠道:“郡主身份尊贵,给旁人审也不合适……请借一步说话。” 姜阳没与他计较,只扯了下易晏的衣袖,示意他跟上。 三人远离了人群。看见易晏跟来,师慎也未多言,开口问道: “听闻,郡主是最先认出刺客的人?” “是。” “那便请郡主讲讲,为何能识出那刺客?” 姜阳看着他的眼睛,给他挖了个坑:“上回在燕王府遇刺时,我见过他。” ——横竖此事不可能查得出凶手,不如借机给师慎添些堵,让他消停些。 “……” 师慎眉尾一挑,饶有兴致地反问:“可上回郡主说,没看清那几人的模样。” “没看清,未必就认不出来。何况,我这不是认对了吗?” “依郡主的意思,是两次刺杀据同一人所为?” “是不是同一人所为,应该由师大人细加盘查后秉公确认,问我,我怎么知道?” “随口问问罢了,郡主不必紧张,”姜阳语气不善,师慎也不生气,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一惹就炸毛的小猫一般,笑眯眯地继续道,“郡主方才姗姗来迟,去做什么了?” 意识到他在有意逗弄自己,姜阳不再与他较劲,态度一转,随意道:“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燕王殿下?真是如此?” 易晏语气平平:“大人若不信,我回答了也是无用的。” 师慎倒是没想到,向来平和的易晏会如此直白地敷衍他。他眸底闪过一瞬的探究,眯着眼后退半步,抱臂审视了易晏一番。 待视线落在易晏脸上时,师慎眼里的探究转为了了然,展颜笑道:“殿下,是不是弄丢了什么东西?” 姜阳心一颤,正想开口,就见易晏淡然否认:“没有。” “此话当真?” “大人不妨直说,我应该弄丢什么东西?” 师慎也不急于回答,随手指了位宴上的客人:“请娘子帮忙瞧瞧,燕王殿下,丢了什么东西。” 被指定的姑娘是杜知娴的发小,名为钟毓。她闻言上前,上下打量易晏一圈,从容回道:“殿下来时便是如此,没有少什么。” “……” 易晏身为北燕人,戴抹额乃是习俗,可放到玉京来,就是个极其醒目的特征,不可能注意不到。 师慎脸上原本胸有成竹的笑意冷了下去,再问钟毓时,话里话外都带着威胁:“娘子可要想好了,包庇谁,便要与谁同罪。” 钟毓皱眉:“大人这是何意?我分明记得殿下来时便是如此,若不是,也是我记性不好弄岔了,平白说我包庇,未免夸大事实。” “……好,好。” 原以为只是问个很简单的问题,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师慎的面子几乎是被丢在地上踩了一番。 若平日里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易晏也在…… 他冷下脸来,甩袖大步走向方才表演的台子,往上一站,甩开手里的公文扬声道:“大理寺已查明张运死因,凶器是一根细窄布条,诸位若有什么头绪,尽管来报,重重有赏。但若徇私包庇……” 他越过人群与易晏对视,一字一顿:“那便悉数下狱,直至找出真凶。” 此言一出,原本还主动配合查问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诧异,又因畏惧师慎而不敢开口反驳。 直至钟毓第一个站出来,严肃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见有人带头,众人这才七嘴八舌地嚷成一片—— “是啊,凭什么?莫名遇上刺客就算了,还要替刺客背黑锅?” “那刺客不是逃了吗?不去追他,反而在这里为难我们,这是何意?” “大理寺办案,便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仗势欺人吗?今日若将我下狱,明日我家人定去敲那登闻鼓,请天子主持公道!” “……” 周围怨声四起,姜阳转头看向易晏,他也垂眸看她,唇角轻微一勾,从背后抚了抚她的腰。 见众怒难息,师慎身边的随从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大人,此处多为京中高官亦或其家眷,若要悉数下狱,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见师慎斜睨过来,眸色寒得像冰一般,那人一哆嗦,赶紧打圆场:“但朝廷命官被杀,确实不能草率了事……” “闭嘴。” 随侍自知失言,也不敢再多说,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自打十五岁入仕,至今已有近七年,师慎从来不曾落人把柄,处事以周全闻名。眼下是他第一次,犯了这般冲动的错误。 只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方才为何莫名生了那样大的火气。 ……无论如何,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但师慎也不是那种硬着头皮将错就错的犟种。扫了眼众人怒气冲冲的脸,他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底下的声音小了些,但仍未消停,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句抱怨来。 “诸位,无论大理寺采取什么手段,目的都不是与诸位为难,而是尽快破案。” 师慎说着,引导众人看向杜知娴,缓和了声音道:“今日来赴宴的诸位,皆是杜员外的挚友。挚友之夫遭人暗杀,手段残忍,死相惨烈,令人心惊。为其伸冤,必然是本官与诸位的共同目的。” 他略微俯身,朝着安静下来的人群一拱手:“……方才出于情急,言行有失,还请诸位海涵。本官只愿早些抓到凶手,还逝者安息。” 比起方才的颐指气使,众人明显更接受他当下的态度。周围人的口风又回转了几分: “知娴的夫君遇难,我们定是要帮忙的,师大人说的是。” “可杀他的人真的不是那逃走的刺客吗?为何要在我们之间找凶手?” “是啊……我们与张兄无冤无仇,怎会害他……” 议论声纷纷扰扰,姜阳没再仔细听。她迎上师慎的目光,红唇翕动,无声地比了两个字: “做梦。” 第29章 生变故 这桩凶案唯一的证据在姜阳身上,又无人会去搜她的身。折腾大半夜,大理寺自是无功而返。 师慎虽放了狠话,可真将这么多贵人送进大牢去,明日玉京城怕是得变天。那样的后果,他也担待不起。最终只能作了一番登记,将众人放走了。 因为追刺客的沈佑一直未归,临走时,姜阳还被师慎提醒了一句:“我已派人去追踪沈佑,但未必能寻到她。若她出现,劳烦郡主带她来见我。” 姜阳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推开他阻拦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师慎还想说什么,被身后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借过。” 一侧身,有人贴着他经过,随姜阳一起上了马车。那人还不忘在放下帘幕的前一刻,朝他礼貌地客气一句:“大人今日辛苦了。” “……” 官袍下紧握的拳头青筋暴突,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师慎笑着回道:“多谢殿下关怀,慢走。” 易晏没理这句,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之人的视线。 师慎最后看见的,是车厢地面上,二人交覆在一起的衣摆。 心口像被人狠塞了一大把破布一样,憋闷,烦乱,还有些恶心。他紧咬着后槽牙,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了心底汹涌的杀意。 而另一边,总算摆脱了师慎的纠缠,姜阳烦躁的心情松快下来。 车里安静,她看向一旁暗自出神的易晏,伸手去摸他脸上的疤:“疼吗?” 易晏顺着姜阳的动作转过脸,垂着眼睑没有看她,只无意一般轻蹭了一下她的手,淡淡道:“不疼。” 微凉细腻的脸颊,粗糙不平的血痂,触感割裂。姜阳收回手,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易晏,道:“今日多谢你。这是四月中的解药……明日后日不必来寻我,安心休憩。我父亲过几日回来,若他要见你,我会提前差人告知你。” 从姜阳说第一个字起,易晏就抬眼看她,神色专注又认真,直至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垂眸答应:“好。” “师慎已经怀疑你了,你要小心。若有应付不来的,就让小花来找我。” “……” 这回,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嗯。” 回到府中,才发现沈佑已经提前等着她了。 姜阳回头看了看外面,见没人后关上门,问道:“没抓到他吗?” “他冲进闹市,往人多处跑,我没能跟上……请郡主降罪。” 虽有些失望,但怪罪于沈佑,也不合理。姜阳忙将她扶起,半责备半关怀道:“你我不比旁人,不必跪我,也不要说什么罪不罪的,你没受伤就好。” “那刺客受伤了,我下手重,伤势应该轻不了……或许能以此为线索找到他。” 姜阳点点头:“嗯,此事不必再管了,到此为止。师慎心思多,你我能想到的,他也定能想得到,随他去吧。” “是。” “今日劳烦你,明日多休一天吧,不必来点卯了。” 沈佑一愣:“郡主,我……” “不是怪你,也没有其他暗示,只是让你休息,”姜阳看出她的心思,截住了她的话,“听我的就好。” “……是。” 折腾到子时末才睡,第二日,姜阳很自然地迟到了。 好在有昨日一同赴宴的同窗作证,才没挨训,甚至还得了周先生一番关心。 没想到,中午休息时,师慎给她带来了一个很意外的消息。 “昨日的刺客抓到了。” “他人呢?”姜阳蹭地起身,神色焦灼,“我有事问他。” 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师慎微微后倾,躲了一下,才道:“郡主找他做什么?” “我看见那柄剑了。” “……” 师慎原本有些疑惑,旋即反应过来。他想了想,提醒道:“听凤箫上下,用那剑的至少有五人,郡主要找的,未必是他。” 姜阳蹙起眉来:“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从他口中套出其余几人下落,全杀掉不就是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姜阳虽偶尔跋扈,却也未曾将杀人二字说得如此轻易。师慎一时哑然,斟酌几番才小心道:“……可是,他死了。” “死了?” “是,昨日他在一家医馆中疗伤时被捕,审讯一夜才肯供述……结果画了押没多久,就死在了狱中。” “……” 难得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这句话无情浇灭,姜阳颓了下来。她缓缓坐回原处,在心里将此事捋了一番后,问师慎:“他供述什么了?” “此事关乎大理寺机密……” “你曾说,我成婚之日前,你定能找出凶手。可如今除了查到一个听凤箫外,毫无进展,还有不到半月的时间,你准备如何向我交代?” 师慎被她的话噎住,斟酌须臾,道:“……他说,张运雇他去杀杜知娴,好侵吞杜家家产。但任务失败,家产没拿到,张运交不了酬金。二人因此起了冲突,他无意间失手,杀了张运。” 杀……张运? ——等等,那刺客杀了张运? 可,易晏呢? 姜阳被搞蒙了,迟疑了好一会才问:“他亲口所言?” “是。” 四月雨季,阴天总是来得毫无预兆。言谈间,窗外已经阴沉下来,大片厚重的云团堆积在玉京城上空,遮蔽了日光。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出来,令姜阳有些许心神不宁。她抬头看向外面昏暗的天色,良久,才重新开口: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与此同时,燕王府中,有人也负手立于廊下,抬头望着同一片天,趁身边眼线被引开的功夫,听属下汇报: “……原本李寿已经逃脱了,可潜伏在戏班子里的小卒与他说,师慎在怀疑主上。近来联络不便,他担心主上出事,就自作主张,将罪行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人呢?” “自尽了。” 易晏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的神色凝重了几分。斟酌很久,他才徐徐开口:“……此事确实是他自作主张,可他一片忠心,怪不得他……我会设法洗脱嫌疑,告诉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 “是。” 那人应下,要走时又退了回来,小心道:“可主上以身涉险,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此脱身……” “我有分寸。” “……是。” 见劝说不动,那人也不多话,匆匆离开了。 风大了起来,倏而卷起地上的沙尘远去,又半途折返,横冲直撞,将满园林木撕扯得呜咽作响。 廊下之人空站了很久,任衣袍在风中翻飞,神思游离。 第30章 莫追问 原本,按照易晏的计划,上回假意犯错,这回又将功补过,一来一回合情合理,既能搏一把姜阳的好感,又能让姜阳对他少一些戒备。 可没想到,接了刺杀任务的李寿在撤退后,又因担心他被捕,而主动投案认了罪。 如此,姜阳肯定会发现,他和李寿有牵扯。 而姜阳没见过李寿,却能在那日听戏时认出李寿是刺客,只有一种可能——前世姜阳被杀时,记住了那把剑。 因此,她会将拿剑之人看做杀她的人,包括李寿,并顺着这柄剑发现听凤箫。 ……好在前世早早死遁,姜阳最多对他警觉些,或是想着将他作为突破口,去探查听凤箫和那把剑,而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那么现下,落在易晏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 一是如前世一般,再次死遁隐于幕后,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寻一个合适的机会起兵,光复北燕。 可这条路,前世他已经走过了,最后的结局,是全军覆没。 何况如今他身中剧毒,即便离开,也活不长久。 第二,则是设法骗过姜阳,重新取得她的信任,借她的手铲除所有阻碍,再杀了她。 这条路原本很稳妥,但现在…… 近来被姜阳监视,易晏已经许久未曾与听凤箫联络。李寿担心他,也情有可原。 只是这样好心办坏事,还害自己丢了性命,确实打了易晏一个措手不及。 ……复国之路道阻且长,这不是易晏第一次面对身边人的离去,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早就知道的。 所以,他默默压下心底的哀戚,在姜阳的影卫回来前,恢复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奇怪的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接下来几天,姜阳不仅没来钓他的话,甚至没差人来找过他。 那两个负责监视他的影卫,也如平日一般悠闲,没有丝毫要对他下手的意思。 这般捱了四日后,公主府给他送来了拜帖。 …… 数日忙忙碌碌,脱不开身,再见易晏时,姜阳发现他又瘦了。 本来就高,再瘦,显得他越发的高。那样纷繁华贵的衣袍穿在他身上,看着格外沉重。 想劝他好好吃饭来着,可今日拜访带了父亲来,不方便讲这种闲话,姜阳只能憋了回去。 一番介绍后,几人围桌坐了下来。 易晏平时虽少有交际,却也并非木讷之人,见到自己未来的岳父,自是尽力表现,言谈间从容大方,没有露怯。 姜阳很欣慰。 其实,今日已是姜阳父亲回来的第三日了。前两日全家刚团聚,凑在一起谈天说地,每每都直至深夜,才各回各院,根本无暇顾忌旁的事。 今日晨间用早膳时,姜阳父亲才想起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准女婿。 和易晏一样,姜阳父亲也是年少丧父,独自一人苦苦支撑,才走到今日。 关于祖父,姜阳知之甚少,只听说姜阳父亲的名字是他亲自取的,为姜从戎。当时南嘉尚未一统,终日征战不断。祖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从戎报国,还百姓太平安生。 姜阳父亲也不负他所望,十六岁参军,不久后便因救驾有功而晋封了大将军,甚至在那年除夕受邀参加了皇室家宴,从此跟随先帝身侧,南征北战,军功赫赫。 正是那次宴会,让姜从戎结识了陈元微。二人一见钟情,次年春日,便在先帝的主持下成了婚。 这桩婚事在京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姜从戎因此被人诟病,称他攀附权贵,靠拉扯女子裙带上进。 这般言论一直持续到八年前。那一年,姜从戎受先帝重托,挂帅出征北燕,用了不到三月的时间凯旋而归,扬名南嘉,一举跃升为先帝身边最得意的将领。 这般功劳,自然堵住了那些纷纷扰扰的谣言。 许是因为自己的婚事曾不被人看好,但结局却圆满顺利。面对姜阳的婚事时,姜从戎也未有太多干预,更未为难易晏,只简单与易晏谈了些他那辈的陈年旧事,又嘱咐易晏好好待姜阳后,便离开了。 姜阳本想随父亲一起回去的,可临上马车时又想起什么,留了下来。 见姜阳去而复返,易晏并没有表现出意外,从容地命人看座奉茶。 本以为又要进行一番试探拉扯,没想到,姜阳直接问他:“刺杀杜知娴的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迎上姜阳认真的目光,易晏微微愣神:“郡主这是……” 姜阳一脸坦然:“你说的,若对你有疑问,要先来问你。” ……哈,是了,游春那日,他是这么说过。 心里深处,似有一汪吹皱的春水,涟漪散开。易晏迟钝片刻,才开口道:“……那刺客与我一样,是北燕人。” “你认得他?” “我父亲曾是北燕的皇长子,而他是我父亲幕僚的儿子,我很早前便认得他了。” 这般言辞,倒也合情合理。姜阳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你听过……听凤箫吗?” “听过。” ——自然听过。 那是国破家亡后,他亲手拼凑起来的,光复北燕的最后希望。 易晏垂下眼睑,藏住了那份无法示人的心绪。 见他承认,姜阳最后问道:“你也是听凤箫的人吗?” 这个问题,易晏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自己空下来的茶杯,反问姜阳:“我若是,郡主会杀了我吗?” “会。” “我不是。” “……” 姜阳盯着他的脸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半晌,起身道:“近来学业冗杂,烦得很,明日,来陪陪我吧。” “……好。” 二人一起走到屋外,平日里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女影卫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将一本厚厚的册子交给姜阳,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那册子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但易晏猜得到里面的内容。见姜阳拿起来翻看,他默默移开了目光。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身侧之人笑了一声:“四天只吃三餐,我瞧你是真想位列仙班。” “……今后不会了。” “不会了是什么意思,”姜阳仿佛完全忘了方才的暗流涌动一般,看他一眼,半打趣道,“今后四日一餐么?” ——自打姜阳殿上退婚,易晏便知道,她也重生了。因此,他是有预料到,姜阳的性子会与之前有所不同的。 可每每与她相处时,他还是会被她阴晴不定的举止整到迷茫。 就像一个瞧着单纯无害的孩子,嘴里说些无关痛痒的俏皮话,可背地里却攥着把尖刀,只等他稍微松懈,就会冷不丁地捅他一下。 而当他受了伤奄奄一息时,她又会变回那个天真善良的姑娘,摸着他的伤口,温柔地问他疼不疼。 易晏侧头瞟了眼姜阳手里的册子,认真道:“郡主在关心我吗?” 姜阳朝他看了过来,唇角一勾,笑盈盈地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太瘦了不好看,我喜欢你原来的模样。” 比划的时候瞥见他脸上已经半好的疤,她凑过来摸了摸,收敛笑意蹙起了眉:“还有这个……都怪我,这么好看的脸……去太医院看看吧,可别破了相。” 微微后倾避开她的触碰,易晏应下: “……我明白了。” 第31章 四月事 易晏明白了,姜阳根本没信他的话。 可他不明白,她为何不戳穿他,也不向他问罪,而是轻描淡写的,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又是平静如水。姜阳不问,他也装作无事发生,日日做他的伴读书童。 夏日将近,天越来越热,书堂窗外的柳树也越发繁茂,每每午休时,日光便会透过枝叶落于书案上,明暗交错,光影斑斓。 盯着那片摇曳的树影出神,成了易晏日复一日消磨时间的新办法。 还有一种,是照看伏在自己腿上午休的姑娘,为她遮阳扇风,陪她说话,亦或者什么都不干,乖乖当她的枕头。 如此,时间久了,易晏甚至能很轻易地分辨出,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想心事。 譬如眼下,她秀眉轻蹙,睫毛微颤,显然没有睡熟。 在想什么呢? 想怎么抓到前世新婚夜的真凶?还是想,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完他,再杀了他? ……这么一看,他还真是她的心腹大患。 暖风徐徐,撩动轻薄的春衫,滑过皮肤时带来似有若无的痒意,莫名勾起了深埋心底的躁动,搅得易晏心神不宁。 他移开落在少女脸上的目光,看向摊在桌面的南嘉律法,在心里一字一句默读了好久,才勉强压下那些龌龊的念头。 …… 自打张运死后,杜知娴就清闲了不少,每日散值后都会邀姜阳小酌几杯。易晏有胃疾不能饮酒,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当个摆设,看她们插科打诨。 张运头七那天,杜知娴和姜阳说,她给了张运那外室两间铺子和一处城郊的宅子,可对方没要。 亲自上门归还财物后,那姑娘当日就打卷行李离开了玉京城。 临走时,她给杜知娴留了一封信。拆开,里面只有四个字—— 前程似锦。 那四个字歪歪扭扭,框架错乱,只能勉强辨认,一看就是照着别人的手书描下来的。 杜知娴说着说着,眼里有了泪光,声线苦涩:“我只当她爱慕虚荣,却未曾想过,她一个孤女,在这偌大的玉京城里举目无亲,但凡那渣滓动一点手段,都能将她逼上绝路,哪有她拒绝的机会……我该早些见她的,说不准,还能帮帮她。” 姜阳也动容,问:“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她姓甚名谁……” “……” 若如此,相逢就只能全凭缘分了。 约莫四月底的时候,姜阳很意外地收到了师嫣生辰宴的请帖。 想想以前二人闹矛盾时,师嫣偷偷在她书里夹虫子的可恶行径,姜阳甚至没敢在拿到帖子时当场打开看,生怕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或是写了满页污言秽语。 没想到回家关起门来看了以后,发现就是一份很普通的请帖。 罢了,那便算自己狭隘了一回吧。 至于师慎,张运一事后,他便奉命革新科举,无暇再找姜阳的麻烦了,倒是好事。而且,不知是不是姜阳多次指责的缘故,他近来也没有找过陈元微的麻烦。 甚至,在革新科举一事上,他还主动向陈元微请教,以求得更多关于女子科考类目扩充的经验。 看他俩同坐一桌,心平气和地说话,实在是有些怪异。 四月的最后一日下了大雨,午休时陈元微差人给姜阳带话,说她与姜阳父亲出城赏雨景,后日回来。 于是,当日散学后,她也拉着易晏去最香居赏雨了。 只是雨还没赏到,先瞧见了个熟人。 这回,宋思隐对她的态度自然不少,说话不怎么结巴,也不那么低眉顺眼了。 他穿着红白交间的舞衣,上前拜了拜姜阳,又拜了拜易晏,道:“今日的雨这样大,真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这里见到郡主。” 姜阳笑道:“恰好闲暇罢了。话说,平日来小酌时不见你,今日不能饮酒,你倒是在,真够不巧的。” “郡主是说,我的剑舞很佐酒么?” “那是自然。” 宋思隐抱剑一拱手,力道刚毅:“郡主过誉。” 二人相视一笑。他又像发现什么似的,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易晏,感叹道:“从来只听闻燕王殿下淡泊避世,今日一见才知,殿下竟也有这般天人之姿。” 易晏眼睑微掀,看了宋思隐一眼,不语。 宋思隐见其兴致缺缺,也不好多说,就客气了一句:“听闻殿下体弱,常年病着,还望殿下保重身体……” “体弱?” 突然的一句问话,让宋思隐有些应付不及。他看向易晏,一时不知回什么好,局促地陪笑:“这……” 易晏也看向他,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本王何时体弱过?风言风语,莫要乱传。” “……是。” 见宋思隐埋下头去,脸色窘迫,因着宋成这层关系,姜阳稍稍替他解了下围:“既是风言风语,那他又怎知是真是假?这等小事,就放过吧。” 易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细白修长的手指拈着茶盖撇沫,神色冷淡。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急火火地穿过人群来唤宋思隐:“公子,公子!该上台了!” 宋思隐借机告退:“请殿下恕我无心之失,他日定向殿下赎罪,在下先走一步。” 说完,他后退几步,转身随那小厮离开了。 瞄了眼一脸爱答不理的易晏,姜阳试探道:“你不喜欢他吗?” “我没有那等癖好。” “……不是那个意思,”姜阳被他的回答搞得有些懵,只能换了个说法,“那,你讨厌他吗?” “嗯。” “为何?” “……” 为了赏雨景,二人今日临窗而坐。窗外灯笼高照,暖红的光映在易晏脸上,配合他深邃阴柔的五官,迷蒙旖旎。 见姜阳盯着他看,他摇头,回答了前面的问题:“没有原因。” 姜阳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旋即又向他凑近:“是因为我对他太过亲近吗?” 本是想捉弄易晏一下,看他一边皱眉一边回话的为难模样。没想到,他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 “……是?” “是。” “……” 他这个样子,连姜阳都有些恍惚,一时难以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 但思忖片刻后,姜阳还是没有解释,只模棱两可地应付道:“放心,我答应过你,不会与其他男人苟且的。” 易晏转头看向窗外,没有吭声。 第32章 小游戏 忘了为何,那日最后,二人还是饮了酒。姜阳没醉,醉的是易晏。 和旁人不一样,他醉后既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姜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姜阳试了几遍,觉得好玩,就从腰上解下玉佩递给他,逗他道:“呐,饼,吃吧。” 易晏接过,盯着那玉佩看了会儿,问道:“是师慎给的吗?” “……什么?” “这块玉,”他将那玉佩举起来,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缓慢地眨了眨,盯着姜阳认真道,“是不是师慎送的?” 姜阳不由得失笑:“你怎么知道师慎送过我玉?” “因为……那日我在。” “是吗?那日是我的及笄礼,除去天子,在场的都是女眷,你怎的会在?” 易晏摇摇头,不解释,只重复道:“我就是在。” 那夜他来搅局,在场也正常。但姜阳还是有些好奇,继续试探道:“可我明明记得,师慎走后你才出现……” “……郡主又想从我口中套话,是吗?” “对,”姜阳坦然承认,“你的秘密太多了,我好奇。” 对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的秘密也很多……你也从不曾与我说起。” “那我说一个秘密,你也说一个秘密,好不好?” “……好。” 见易晏答应得这么爽快,姜阳莫名有些想笑。她忍了忍,清清嗓子,道:“初见那日,我打算将你绑来,逼你与我定婚的,可惜被你抢先了一步。” “……” 易晏微微歪头,似是没听懂一般,又问了一遍:“……你在太后面前说的那个选择,指的是我?” “嗯。” 显然,此事不在易晏意料之中。他紧抿着唇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难怪你一直问我一些无用的问题,原来是在拖延时间。” “嗯。到你了。” “……我?” 蹙着眉思索片刻后,易晏垂眸,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自己一口,道:“绑走郡主那日,不是你我初见。” “……真的?”姜阳一愣,“那你我初见,是什么时候?” “这是另一个秘密了。” “……” 想了想,实在不记得还在哪见过易晏,姜阳只能重新提议:“那再来一次,我的秘密,换你的秘密。” 易晏却摇头,闭着眼枕着胳膊往桌上趴:“不玩了。累。” “……” 幸好有李竹笙在,脸不红气不喘,轻轻松松就将易晏那么老大一个人从最香居二楼扛到了马车上。 姜阳指了指身边的位置,道:“一起走吧。” 李竹笙也不推辞,拍拍身上与易晏接触过的地方,上车坐在了姜阳身边。 路上姜阳问她:“他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看了眼对面脸颊旎红不省人事的青年,李竹笙摇头:“没有,除了去寻郡主,其余时间,他都在自己府中,具体事宜,我记在起居册上了。” “那,没有不太对劲的人来找过他吗?” “燕王府本就没多少人,除了安排身边那个随侍做事,他没和任何人打过交道。” “随侍?”姜阳想了一圈,也没什么印象,“哪个随侍?” “郡主遇刺那夜,自称燕王府府卫统领的朝元。” ……想起来了。 姜阳点点头:“没有异样就好。但月底成婚前,你二人还是得看紧他。” “……是。” 李竹笙答应下来,却又小心地问道:“郡主为何要这般防备他?” ——因为他并非善茬,而且,还可能和听凤箫有关联。 盯着对面青年沉静的面容看了会儿,姜阳道:“因为他利用我达成了他的目的,又想过河拆桥除掉我。” “既如此,郡主又为何非要与他成婚……” 因为觊觎她的人太多,不与易晏成婚,便要面临没完没了的算计与危机。 但这样的话,也不能说。姜阳依旧避重就轻,淡淡道:“因为……我需要他。” 外面还在下雨,雨声淅沥。对面那人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缩着身子,瞧着有些可怜。 ……可怜? 姜阳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逗笑,再瞧向那人时,眼神冷了下来。 将易晏送到燕王府后,姜阳才折返回公主府。 来接易晏的人就是李竹笙口中的朝元,上回情势紧急没顾上看,这回,姜阳专门留意了他一下。 ——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高,壮,男子,相貌普通,右脸颊靠近下颌线的地方有道近两寸长的疤,走路时右脚略跛。 总而言之,瞧着就是个普通护卫,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见姜阳亲自送自家主子回来,他还一直道歉,说自己办事不周全,给姜阳添麻烦什么的,态度恭顺又诚恳。 因此,姜阳也没太将他放在心上,只当自己多疑了。 因为第二日休息,不用去上课,姜阳回去后又坐在廊下听了很久的雨,直至天边发白,才回去就寝。 将将入梦,就被女官唤了起来: “郡主,郡主醒醒,大理寺来拿人了!” 头疼的厉害,姜阳本不想理会,可大理寺三个字实在很难忽视,她只能迷迷糊糊地起身,问道:“拿什么人?” “他们说,是李竹笙和落灯花。” 此话如同一记惊雷,瞬间将姜阳炸醒了。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迅速将最近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却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于是问道:“他们怎么了?” “外面的官差说,他们杀了人。” “什么?” 公主府前厅站满了乌泱泱的人,最中间的男人身着深绯色官服,气宇轩昂,正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程之恒。 见到姜阳,他拱手一拜:“郡主。” 姜阳不理他,直接问道:“听说,我府中的影卫杀了人?” “是。” “谁?” “承平侯府的小侯爷。” “……” 一个多月前,李竹笙确实提到过这件事。 姜阳紧拧着眉想了想,又问:“有证据吗?” “有人证。对方说,亲眼看见郡主身边的两位影卫打了小侯爷,之前小侯爷的验尸文书中,也有遭到殴打的记录。” “打他和打死他是两回事,如此草率地下结论,未免偏颇。” “郡主若认为在下定罪有误,自可以上报御史台,但眼下得了证据,又不来拿人,在下不好交代……还请郡主行个方便。” “……” 此事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突然冒出个证人来,怎么想都不对劲。 可眼下又不能与大理寺的人起冲突,给母亲添麻烦…… 姜阳沉吟片刻,放缓了语气道:“此二人暂时不在我府中,待我寻到他们,定会亲自送去大理寺。大人先请回吧。” 对方却不依不饶:“那便请郡主告知,此二人身在何处。否则……” 抬眼看了下姜阳的神色后,他继续道:“在抓到他二人之前,谁都不能出府门一步。” 第33章 大理寺 二人正僵持不下时,门口传来通报:“太傅大人到——” 声音都没落地,人已经来到了姜阳面前。师慎无视了程之恒的礼节,直接朝姜阳道:“把人给他。” “我说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郡主……” “你来做什么?”姜阳避开他的触碰,“小侯爷过世已经一月有余,莫名冒出什么证人……是不是你?” 师慎依旧冷静,瞧着不像说谎:“不是我。” “……” “郡主莫要生气,请借一步说话。” 虽不明白他为何又恰巧在出事时赶来,但看他面色严肃,并没有往日那种来看戏的悠然,姜阳暂且收起了对他的成见。 待走远些避开人群后,师慎道:“郡主既已发现此事蹊跷,就该知道,那幕后之人是有备而来。两个影卫想来也不值得他大动干戈,因此,他的目标,应该是郡主或大长公主……若执意护着那二人,很容易引火上身。” “……真不是你?” “这次不是。” “……” 姜阳仔细盘算一番,认可了他的话:“好,我信你一回。” “郡主放心,我会保他们少吃些苦,也会设法查明其中的真相。但……” 师慎朝她看来,打住了话头。 姜阳自然不信他如此好心,愿意无偿帮她,于是道:“大人有什么条件,直说就是。” “好,事成之后,我想请郡主陪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事关燕王殿下,暂时不能多说,郡主只管答应就是。这场戏,对郡主百利而无一害。” “好。” 事情敲定,师慎也不多说,径直过去同程之恒低语了几句。 对方听完,朝姜阳一拱手:“还请郡主遵守诺言,在寻到人后将其带来大理寺。最晚明日戌时,若不见人,在下就要强行搜府了。” 姜阳微微颔首:“多谢大人通融。” 一大帮人依次离去,阵势颇大。待府门关闭,姜阳唤出沈佑,嘱咐道:“去燕王府将小花和阿笙带回来,就说有急事。” “是。” 许是以为府中出了什么事,二人回来时行色匆匆。见姜阳好端端地坐着,李竹笙明显松了口气。 不等他二人行礼,姜阳便开口道:“有人声称,亲眼看见你们打了承平侯府的小侯爷。大理寺因此上门,要带你们回去问罪。” 一听要问罪,落灯花急了:“是打了,可我们下手不重,他不……” “我知道,先听我讲。” “我……” 小花还想说什么,一旁的李竹笙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必担心。于是,他又把话憋了回去,垂首道:“……是。” “此事蹊跷,定是有人想借机对公主府不利,因此,这趟大理寺,你们必须得去。” 李竹笙什么都没问,就应了下来:“属下愿意。” 落灯花看看李竹笙,又看看姜阳,咬咬牙,也答应下来:“我听郡主的。” “好。但你二人无须担心,我会设法保你二人性命无虞。最多七日,我定会救你们出来。” “郡主不必为难,若能保公主府无事,舍了我也是可以的。” 姜阳看向跪得笔直的李竹笙,摇头:“莫要说这种话,我不会舍掉任何人,你们也不许自作主张……无论他们问什么,一定不要认罪,等我。” “……是。” “小花年纪小,不比你有主见,进去后多照看他些。” “明白。” “……” 再次将他二人看了一遍后,姜阳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他二人道:“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半个时辰后,大理寺见吧。” “是。” “……是。” 其实姜阳这么做,是想给他们一次逃跑机会的。 可二人谁都没跑,还提前到了大理寺。姜阳一下车,就瞧见他二人并肩蹲在角落里发呆。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地上全是水坑,湿漉漉的,他俩的衣摆浸在水里,沾上了泥土的腥气,闻着有种很可怜的感觉。 尤其是小花,明明全身都在抗拒,却还是乖乖等了姜阳一刻钟的时间。 姜阳也不知道安慰他们什么好,索性什么也没说,等他二人被收押后,才命沈佑将提前备好的银票拿给狱卒。 那几人冷着脸,似是早有预料一般,开口就要拒绝。可看清银票上的面值后,他们又将说了一半的话收了回去,唰地换上了笑脸:“郡主请……嗨,多谢郡主,都是小事,放心!” “劳烦各位。” “郡主客气……这狱中的路不好走,郡主小心着些……恭送郡主!” 出了黑洞洞的牢狱,外面也是阴沉沉的。姜阳长舒一口气,看着地上水洼里映出的灰蒙蒙的天,好一会儿才道:“去申园。” 申园是师慎的府邸,乃如今的小天子所赐。当初师慎身为太子太傅,与小天子交情笃深。小天子登基后,也很感念他的教习之恩,不止许了他三公之尊,还允许他随意插手朝中的任何大小事务—— 这也是姜阳在哪都能遇见他的原因之一。 换句话说,如今的左右相职权早已被架空,真正的左右相,是师慎和陈元微。 到申园时刚过辰时,府门大开,有几个仆役正低着头洒扫。见有车停下,其中一个穿着较好一些的上前,询问道:“请问客人找谁?” 沈佑亮出鱼符,问道:“师大人在府中么?” “我兄长不在。” 清凌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先那仆役一步,回答了沈佑的问题。 周围人放下手中活计,纷纷拜见。那姑娘从他们之间穿过,道:“但你可以进来等他,他说,今日散了朝就回来。” 难得见师嫣如此通情达理,姜阳都怀疑她在进府的路上装了什么陷阱,但想想上回请帖一事,又觉得自己多虑,还是依她之言下了车。 二人隔着台阶打了个照面,师嫣一抬手,侧了侧身子:“青云姐姐,请。” 看她的神情,不像在捉弄姜阳,可姜阳想了一圈,也没记起来她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称呼姐妹了。 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师嫣了一番,姜阳站在原地问她:“妹妹今日,唱的又是哪出戏?” “……” 原以为师嫣会生气,没想到,她很淡然地收回手,拢了拢衣袖,道:“说来话长,先进来吧。” 第34章 重归好 姜阳和师嫣不对付这事,最早要追溯到小天子登基时。 那会姜阳十二岁,因着先帝对陈元微的信任,公主府名震玉京,姜阳也跟着受尽追捧,一度得了玉京明珠的美名,好不风光。 反观师家,则声望平平。太后作为先帝的皇后,一向不为先帝所喜,其背后的师家跟着她饱受打压。直至小天子登基,师慎上位,师家才有了起势。 待师慎站稳脚跟后,师家上下便沾他的光鸡犬升天,一并进了玉京城,定居下来。 身为师家最受宠的女辈,师嫣初到玉京,难免会将自己与京中同辈的姑娘们做一番比较。比来比去,似乎谁都不如她,可偏偏有个姜阳,硬生生压了她一头。 孩子嘛,不管男女,都难免会有些莫名的虚荣心,喜欢暗戳戳地较劲,喜欢被捧着哄着,也不是什么伤大雅的毛病。 所以一开始,师嫣是不打算和姜阳计较的。玉京城这么大,比不过就避着,在自己的圈子里当大王,也不是不行。 但令师嫣没想到的是,一向疼她爱她,令她敬重的兄长,竟也向着姜阳。 师慎不仅让她和姜阳多来往,还再三叮嘱她,不许对姜阳不敬。 这话换作寻常女孩子听,怕都要难过很久,更别提师嫣这样性子刚的。于是,她在参加某次游春宴时,佯装不小心,将一大盘油腻腻的肉酱倒在了姜阳裙子上。 看着姜阳惊慌失措,在众人面前出糗的模样,师嫣心里舒服多了。 可下一瞬,她就被匆匆赶来的师慎狠狠甩了一巴掌。 那是师嫣第一次见师慎对她发脾气,还在那么多人的注目下。她被逼着给姜阳道歉,赔了姜阳的衣裙,然后,回去整整禁足了七天。 后来发生了什么,恍恍惚惚地已经记不清了,但二人这梁子,从此算是结下了。 ……也正因为这些不愉快的陈年旧事,姜阳才会那么害怕师嫣动小手脚。 入了府门,七拐八拐的,两人相继进了内堂。隔案坐下后,师嫣亲手给姜阳斟了茶,开口第一句,就是很直白的道歉:“之前燕王殿下一事,我错了。” 姜阳谨慎地瞟了眼手边的茶盏,没敢去接。 见她不理会自己,师嫣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耷拉,叹气:“姐姐还在生我的气吗?” “倒也不是……” “那是我的道歉不够有诚意么?姐姐说吧,要我怎样做,姐姐才肯原谅我?” “……” 姜阳暗自往后退了退,问她:“此事不都过去很久了吗?为何又要提起?何况,是易晏动心思在先,我怎么会怪你呢?” “因为我这几日才得知,那时的事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 师嫣绞着手指,咬了咬唇,道:“我答应燕王殿下的要求,是因为兄长同我说,你与燕王殿下只是利益交换,并无真心。可近来京中传闻你二人……我那时真的以为,你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与兄长赌气……” “……” 师慎这人,实在是坏。 虽然很不习惯这样正儿八经,还有些可怜巴巴的师嫣,但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姜阳也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了,温声道:“妹妹不必多想,此事我已经忘了。” “……可还有一事,姐姐或许不知道。” “什么?” “燕王殿下利用我,扰乱了兄长的计划,才致使姐姐在燕王府遇险……” 姜阳知道易晏算计自己,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计划牵扯到师嫣,于是问道:“利用你?他利用你做什么?” “他以便于寻我议事为由,要走了进申园的信物。而后派人带着信物多次进出申园,探听兄长的计划,甚至翻查兄长书房的公文……” “有证据吗?” “没有实证,但情况绝对属实。” “那我帮不了你。” “不是!”师嫣急得拍了拍桌子,“我不是要姐姐帮我,我只是想让姐姐小心他!” 姜阳从容地点头:“我知道你一片好心,多谢。但只要你不给他千金换,他就不会把我怎么样。” 一说这个,对面的姑娘蔫了下来:“……知道了,不会了。” “你兄长呢?为何还不回来?” “他……他说散朝就回来的,许是耽搁了。” 小花和阿笙还在大理寺狱中,姜阳没耐心也没时间等,问道:“我有急事寻他,能派人去找找吗?” “这……” “郡主在等我吗?” 沉稳干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替师嫣救了场。她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兄长,你可算回来了!” 师慎看见是她,很顺口地问了一句:“你不好好读书,在这做什么?” 姜阳道:“她和我说了易晏的事。” 对方绕过师嫣看向姜阳,微微挑眉:“哦?郡主对此,有何见解?” “那是易晏的决定,与我无关。我来,是想问问承平小侯爷的死因。” “此事,我不是已经答应帮郡主彻查了吗?郡主信不过我?” “承平小侯爷过世时,承平候不愿引起外界猜测,宣称其因病暴毙。如今突然冒出证人,说小侯爷被谋杀,依我之见,定是有人知晓他死因蹊跷,才故意设局。” 师慎在桌边坐下,很认真地看着姜阳,听她分析,末了点头:“郡主说得是。” “因此,幕后之人的身份只有两种,一是见过承平小侯爷案情卷宗之人,二……是凶手本人。” 这回,师慎看她的眼神除了欣赏,又多了几分惊讶,道:“……许久不见,郡主的心思愈发玲珑了。” 姜阳没空搭理他,直接问道:“所以,你现下查到了哪一步?” “见过承平小侯爷卷宗之人,除去大理寺官员,便只有三人——天子,我……” 师慎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试探:“还有,易晏。” 姜阳等的就是这句。 但她还是装了一下,疑惑道:“易晏?” “他之前骗取阿嫣的信任,多次差人进出申园与我书房,翻看过那份卷宗。” “……” “我知道郡主怀疑我公报私仇,可眼下,李竹笙和落灯花被郡主派去盯梢易晏,易晏处处受限,定然烦躁,因此生出除掉他二人的心思,也说得过去,不是么?” 这些猜测,姜阳当然知道。早在大理寺的那位少卿来拿人时,姜阳就已经怀疑易晏了。 但查易晏这种事,她不好掺和,不如交给师慎。 他与易晏不和,必然会对此事上心,既能查得准,又能查得深。 于是,姜阳假意暗自琢磨了一会儿,下了决定:“那便去查吧,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尽管来寻我就是。” 师慎挑眉,笑得幸灾乐祸:“郡主终于舍得了?” “你也别得意,最多七日,若救不出人来,之前我答应的事便不作数。” “……” 对方收敛笑意,坐得端正了些,掩饰般咳了一声,应道:“郡主放心。” 第35章 作约定 离开申园时,师嫣亲自送了姜阳。 她唯唯诺诺地跟在姜阳身边,一路试探:“十日后是我生辰,青云姐姐会来吗?” “为何非要我来?” 姜阳比师嫣个子高些,走起路来也比她快。师嫣跟得有些费劲,说话时喘得厉害:“……以前我犯错,与姐姐生了嫌隙,总……总得弥补……” “为何要弥补?我记得,你可不屑于与我交往。” “没有不屑,我只……我只是不明白,兄长为何要偏向你……害姐姐出糗,确实是我少不更事,太过愚蠢……因此记恨姐姐,更是我狭隘……可我真的不讨厌姐姐……” 她说一句喘半天,姜阳听得费劲,于是停下脚步,转向她问道:“既是如此,为何又要频繁与我作对?” 姜阳猛不防地停步,师嫣没反应过来,险些左脚拌右脚,把自己摔地上。她虚晃一下站稳,才扁着嘴看向姜阳:“因为主动求和,就意味着要承认我做错了事……我觉得丢份……” “既然丢份,如今又为何与我求和?” “因为……因为……” 师嫣的声音低下去,垂着脑袋拉扯自己的衣袖,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向姜阳,小心道:“得知自己险些害了姐姐后,我近来总是想起之前做过的错事。我觉得,你我之间的矛盾,原也不是多么难以回寰,却因我顾及面子而一再累积……错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坏心肠,是时候该醒醒了。” 这番话,倒不像作假,多少是带着真心的。姜阳缓缓收起脸上戒备的神色,再开口时,语气友善了许多:“我知道了。你的生辰宴,我会来的。” “真的?”听姜阳松口,师嫣眉眼一弯,展颜笑开,“意思是……姐姐愿意宽宥我之前犯过的错?” “谈不上宽宥,我原也没有怪过你。” 如此回应,并非姜阳刻意伪装宽厚,而是她真的没将师嫣的冒犯放在心上。 人站在高处,要面对的风雨总要更多些。杀身之祸,灭族之难,此等大事尚且应接不暇,又哪来的功夫琢磨那些小打小闹呢? 可师嫣就像上一世的姜阳,没经历过险难,自然不会明白这些。她只当姜阳安慰她,戳着手指再次道歉:“姐姐待我如此,实在令我羞愧。今后,我定不会再如从前那般胡闹……” 难得见她如此令人怜爱的模样,姜阳抬手,想摸摸她的发髻,伸一半觉得不妥,又改成抚了抚她的肩,道:“我知道,你回去吧,不必送我了。” “……好。” 这回,师嫣乖乖应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出了申园,沈佑才上前问道:“郡主,要不要再派人盯着易晏?” “不必了。” “为何?若谋划此事的人真是他……” 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僭越,沈佑默默打住了话头。 天还是阴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雷声。姜阳垂眸想了会儿,才解释道:“我确实最先怀疑了易晏。可那日来拿人的少卿在证据明显很乏力的情况下,还底气十足……必是得了什么位高权重之人的授意。因此,不太可能是易晏。” “这……” “即便我猜错了,害阿笙和小花的人真是他,那也不该再去压他。毕竟,他做出此举,就是为了告诉我,不要想着掌控他……这时候继续与他硬刚,只会两败俱伤。” 沈佑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试探道:“那……郡主的意思……” “无论如何,易晏表面柔弱,却并非可欺之人,强行攻取,绝不可行,不如佯装无事,伺机而动……毕竟我现在还需要他,不能把他给折了。” “……是。” “走吧,今日该送解药了……去燕王府。” “好。” 易晏喜清净,燕王府奴仆杂役极少,姜阳来了很多次,反反复复见到的就那么三四个。 也因为下人少,王府又大,除了易晏常去之处,其余地方的草木都极其旺盛,几乎将坐落其间的屋舍淹没。 姜阳指着那些屋子问他:“这里面都不住人吗?” 易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摇头:“府里人少,用不到这些。” “这园子以前可是前朝一位大奸相所建,集其毕生之心血,巧夺天工,轰动一时。就这么荒废掉,岂不可惜?” “可那时征战四起,民不聊生,这座园子,是百姓血肉。奸相因此而死,王朝因此颠覆……不祥之处,不如荒废了好。” “奸相死是好事,旧王朝倾覆,才有我南嘉如今的盛景,亦是好事。婚后,你随我去上清苑,这里空出来,修缮一下,可以作为夏日消暑赏游之处……意下如何?” 午间阳光明媚,树影摇曳,花香鸟鸣萦于身畔,似在画中一般。易晏有些恍惚,迟迟没有出声。 姜阳半晌等不来回答,转头看他,见他盯着她出神,伸手在他面前一晃:“在想什么?” 如此动作,姜阳袖里的暗香散开,萦绕在易晏鼻尖,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鹅黄春衫,金玉璎珞,明眸皓齿,朱唇粉黛,眼前这般明艳的人儿,偏偏…… 偏偏。 易晏的眼神在姜阳脸上流连了数息的功夫,才转向别处,答应下来:“郡主安排就是。” “这种事情,怎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呢?”姜阳撇嘴,不太满意的样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家。” “那修缮一事,便交给我去做。郡主若有什么指教,同我说就是。” “真的?那我想要一片池塘……一大片,可以泛舟的那种。” 姜阳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仰起头看向易晏,眼里满是期待:“可以吗?” “可以。” “这么大的工程,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要吗?” 易晏喉结滑动,看着她的眼睛配合她:“为何?” “打小在玉京城长大,山见过不少,水却寥寥无几……江河湖海,我都只在书里听过,好奇。” “……燕地江河纵横,毗邻海域,郡主若喜欢,日后可以去看看。” “好呀,”姜阳一口应下,“年底一起去吧。那里是你的故乡,你却从未去过,总得瞧瞧不是?” 不知这句话让易晏想到了什么,他眸光闪烁,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年底……” “嗯,下半年不一定有时间,年底空闲一点……怎么了?” 易晏不答,端在腰间的手逐渐收紧。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姜阳脸上,眼底情绪交缠撕扯。良久,才点头: “好。” 第36章 抢功劳 身处绝境之人,最怕的不是刀剑相向,杀意毕露,是善意与希望。 先燕王背叛故国,致使燕地沦落。他有先帝相护,可以安稳度日。可易晏不一样。 对燕国百姓而言,易晏是逆贼之子,受人唾弃;对玉京城的达官显贵而言,他又是燕地来的异族,非我同类。 无论站在哪一边,易晏都处境窘迫。 正因如此,他戒心深重,离群索居,不到万不得已,不愿与旁人产生交集。 这样的人,对其强行压制,只会令其感到不安,逼其反抗;而若是示弱退让,给他摆脱过往阴霾的希望,反而有奇效。 这一点,姜阳已经反复试探验证过,好用。 那日临走时,易晏向她问起了李竹笙:“郡主将那女影卫换走了么?今日她为何没来?” 姜阳闻言顿了顿,叹气,眉目间爬上了愁云:“大理寺说他二人谋害皇亲,已经收押了。以后,他俩都不会再来了。” “皇亲?” “承平侯府的小侯爷。” 易晏看了眼姜阳的神情,问她:“郡主重情重义,想来不会弃他二人于不顾,有什么打算么?” “已经琢磨一天了,毫无头绪,”姜阳与他对视,再次叹了口气,“实在烦恼。” “一天……郡主有如此心烦之事,却还来见我……是认为此事与我有关系。” 姜阳坦然承认:“嗯,毕竟他们二人,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 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了王府门口。姜阳比易晏多站了两级台阶,如此,刚好与他视线齐平。 听她承认对自己的怀疑,易晏不置可否,抬眸看来,问道:“那,郡主为何不逼我救人,还亲自来给我送解药?” “因为你我不是明日就散伙的露水之交,总是冤冤相报,往后的日子会很难熬。” “若动手脚的人不是我呢?” “那便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合理猜测,没有针对你。” 易晏微微歪头,似是在琢磨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心。片刻后,他颔首道:“……我明白郡主的意思了。可此事,真的与我无关。” 二人相互对视,谁都没有躲开。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打着旋儿远去,消失在墙边的柳树下。 姜阳先移开了目光:“好,我信你。府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绕开易晏,就要登车离开。 彼此交错的一瞬间,手腕被攥住。对方稍稍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此事虽不是我所为,但我能帮郡主救出他们。” “……” 姜阳没说话。 许是猜到了她的顾虑,易晏补了一句:“无偿,无条件,郡主放心。” “……好。” 不知怎的,在姜阳心里,师慎与易晏都不是善茬。可每每与他二人来往时,她却总是更相信易晏一些。 师慎说无偿帮她,她会怀疑他别有用心。易晏说无偿帮她,她却能信他出于真心。 “那便请问郡主,对方拿的是物证还是人证?” “人证。” “……明白了。郡主说,自己昨晚一夜未眠,想来疲困,早些回去休息吧。” “……需要我配合吗?” 易晏松开她的手腕,淡淡道:“不需要。郡主等消息就是。” 其实,在送李竹笙二人进大理寺时,姜阳就已经想出了破局之法。可前世种种历历在目,不轻易入局才是她最优先的选择。眼下有人愿意效劳,姜阳自然乐享其成,于是道:“那我便代他二人,多谢你了。” 回了府中,才知道陈元微要再过两日才能回来。姜阳一边在心里蛐蛐她不守信,一边问那女官:“母亲知道小花和阿笙入狱的事么?” “知道。公主说,此事有蹊跷,但她暂时走不开,要郡主自己先想想法子。” “走不开?”姜阳诧异,“不是去赏雨了么?为何走不开?” “这……公主就是这般嘱咐的……” “……好吧。” 虽觉得母亲有事瞒着自己,但当职有当职的难处,姜阳也不想令女官为难,便没继续问,转而道:“差人备些吃食,按一日三餐的时间,送去狱中吧。” “是。” 连着两日没怎么合眼,女官一走,姜阳倒头就睡,连第二日上午的课都误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 身边的女官又抢在侍女前面进来,隔着床帐欣喜道:“郡主,阿笙和小花回来了。” “……嗯……啊?” 昏昏沉沉的脑子的瞬间清醒,姜阳倏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但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好不容易恢复明朗,她急忙问道:“人呢?” “正在门外候传。” “快快快,进来。” 姜阳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女上前更衣。待她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裙,灰头土脸的二人也刚好进来了。 “郡主。” “嘶……郡主。” 二人往地上一跪,小花龇牙咧嘴地缩了一下身子。 姜阳忙伸手扶他:“受伤了?” 小花躲开她的动作,摆摆手:“小伤小伤,不在话下。郡主莫脏了衣裳。” “这才一天的功夫……他们打你了?” “……倒也不是……” 旁边的李竹笙冷漠出声:“出狱的时候太嘚瑟,非要扭个大胯,自己摔的。” “……” 有时候,姜阳很难想象,面前的二人,是俩功力深厚,神出鬼没,打遍玉京无敌手的武学奇才。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眼下见他们平安回来,姜阳高兴都来不及。 她清清嗓子,道:“既然无事,那便回去好好休息吧。什么时候精神好了再来轮值……燕王府那边不用去了。” “不去了?” 正和李竹笙大眼瞪小眼的小花猛地打住,回过头来,诧异道:“为何?” “不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那……三倍月钱是不是……” “嗯,”姜阳点头,“没了。” “……” 落灯花脸上的表情比他得知自己要下狱时还要绝望:“那……这……我……” 姜阳却话锋一转:“但此番,你二人吃了这样大的苦头,不给些体恤也不合理……” “……欸?” 听见有转机,小花软塌下去的身子又重新支了起来,一脸期待地望向姜阳。 姜阳想了想,接着道:“……那便一人赏五十银好了。” “……” 也顾不得膝盖上还有伤,落灯花膝行两步,倒头就拜。 “郡主英明!” 第37章 小毛贼 听陈元微说,她第一次见落灯花,是在代先帝南巡的途中。 那时最南边的望海府遭遇水患,灾情严重。她本来要东去三江府,听说消息后临时改道,南下赈灾。 到了当地,才发现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严重。不愿见百姓受苦,陈元微只能通宵达旦地运筹,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有天深夜,她正伏案埋头写公文,无意间一抬眼,就见一个瘦小的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了与她只有一帘之隔的侧厅。 陈元微胆子大,又不想惊醒劳累了一天的下属,便没有出声,悄悄地过去,想看看那黑影是什么。 然后,她就撞见了一个正偷偷翻她柜子的小贼。 当时陈元微住的是府衙侧院,防卫虽不比宫苑,却也很是严密。如此情形下,那小贼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手段也是相当惊人了。 因此,逮到那个小贼后,陈元微亲自审了他。 从小贼口中,陈元微得知其无父无母,一向靠着卖艺四处漂泊。只是,灾情发生后,百姓自身尚且难保,更别说给他打赏。他一连饿了好几日,迫不得已才来偷窃。 陈元微听完,深觉这孩子是个不错的苗子,不该埋没于民间,就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日后做她的侍卫。 那孩子本以为自己要完了,没想到还能遇上这等好事,急忙诚惶诚恐地答应了下来。 二人一拍即合。 当时,陈元微桌上亮了盏昏黄的油灯。恰逢灯芯爆花,火星落于陈元微手边,那孩子因此得名—— 落灯花。 姜阳一直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故事里的母亲实在太令姜阳向往了。 ——她有权势,有善心,有勇气,有慧眼,亦有才情。 任谁听了,都很难不喜欢她。 至于落灯花,姜阳印象里,他就是个胆小谨慎,却又重情重义的小贼,人还不错。 只是,姜阳始终不能明白,落灯花孤身一人,既无父母要赡养,又无子孙要抚育,整日里钱钱钱的……是为什么。 不管怎样,承平小侯爷一事,也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次日见到易晏,姜阳随口问起他,是不是往大理寺砸了钱。他怎么也不肯说,只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柳树出神。 还是杜知娴身边一个同在大理寺任职的友人带来了消息:“……那证人是承平侯世子的随侍,昨日自己翻供了。说夜里黑,并没有完全看清楚……” 姜阳听得纳闷:“……承平小侯爷的随侍,怎会见过我的影卫?” “他与李竹笙师出同门,认得李竹笙。” “……” 晚上一回去,姜阳就托人将此事告知了李竹笙,担心她再受到那个人的蒙骗。可回来报信的人说,李竹笙早已经知道了。 姜阳替她叹了口气。 没想到,才过两天,师慎就带着那证人自尽的消息来找了姜阳,问她:“你干的?” “他死了?” “在大理寺门外割喉了。” 姜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否认:“我又不能逼着他去……不是我。” “那就是李竹笙?”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他自尽,和李竹笙有什么关系?他们……你干什么?” 话才说了一半,就见对方眉头紧拧,大步走了过来。 姜阳察觉不对,起身想溜,被一把捞回了椅子上。师慎压着扶手把她圈在原地,俯身凑近,咬牙切齿地问她:“既不是你,也不是李竹笙,那就是易晏?你又去找那个废人了?不是说此事交由我去处理吗?为何还要找他?” 这个姿势,令姜阳很是被动。她抬手抵在师慎胸前,试图制止他的压迫,反驳道:“他主动的,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给了你们一样的机会,是你逊人一筹,让易晏抢了先,为何要来质问我?” “可他明明有问题,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为何还要一再靠近他?活腻了想死吗?”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见他咄咄逼人,不肯放自己走,姜阳索性不再与他诡辩,盯着他的眼睛直言道:“上一世,我知道嫁给你会引来祸事,不也照样与你在一起?那时你为何不为我考虑,为何不劝我离你远些?自己有利可图,便不管别人死活,自己吃了亏,便去砸别人的碗,你就是这样为人的么?” “姜阳!” 即便隔着宽大的衣袖,也能感受到那双按在姜阳身侧的手在颤抖。师慎脸色铁青,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冽:“我是在劝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多谢师大人费心,但是不必了,”姜阳仰着头与他对视,“有指点我的功夫,不如去查查易晏和听凤箫,若真能帮到我,兴许我还能高看大人一眼。” “……” 似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一般,笼在身上的阴影微微晃了晃,缓缓退开了。 阳光从面前之人身侧穿过,被压迫的视野重新亮了起来。姜阳松了口气,放下已经酸麻的手臂,坐直了身子。 背光看不清师慎的表情,但能清楚地感受到师慎在看她。 二人就这般僵持好一会儿后,师慎开口了:“即便真查出什么,郡主不也会继续包庇他吗?既如此,查与不查,又有什么分别?” 姜阳瞥了他一眼,默默抚上腕间细腻温润的玉镯,反问他:“那你呢?你明知我不会再对你动心,却还是对我纠缠不休,不也在做无用的事吗?既都是无用的事,不妨帮帮我,卖我个人情,日后我面对你时,还能对你客气些,不是么?” “客气……对我客气?”师慎半自嘲半无奈地嗤笑一声,脚步虚浮,往后退了退,“纵横朝野七年有余,我竟不知,自己何时落得一个连客气都求不得的境地……” “……” 装。 姜阳冷眼看他,没有出声。 “也罢。” 心下情绪翻涌,令人窒息。师慎垂眸缓和须臾,才叹了口气,重新抬眼看向姜阳。 他脸上惶然的神色已经消失,扯了扯唇角,恢复了素来不达眼底的虚伪笑意:“……郡主说得对,我算不得好人,也确实做过错事,可唯独对郡主的心意,天日可鉴。” “郡主想要我去查什么,我去就是。” 第38章 初见夏 师慎对姜阳有没有真心,姜阳不知道。可他对陈元微有杀心,绝对是不争的事实。 反观易晏,虽同样算不得良人,但他有把柄在姜阳手里,又无权无势,暂时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二者相较,孰轻孰重,姜阳还是有分寸的。 自那日争执后,师慎很长时间都没在姜阳面前出现,直至师嫣生辰宴,他才再次露面。 彼时姜阳正在申园门外等杜知娴,正巧遇见和杜知娴交好的钟毓,就和她搭讪了几句。 搭讪完一抬头,瞧见了隔着人群定定看她的师慎。 怔了一瞬后,姜阳收起方才应酬专用的笑脸,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好巧不巧,师嫣提着她洋洋洒洒的大裙摆出来迎宾,一眼就瞧见了姜阳,朝她唤道:“青云姐姐!” 无奈,姜阳只能再次回头,尽力避免目光波及师嫣背后的那人,笑道:“妹妹今日好生明媚。” “那是自然,”师嫣两手往后一背,得意洋洋,“天子亲赐的锦衣,单绣花就用了整整三个月,有价无市!” 夏日午时,阳光明亮,照在那条以珍珠镶边的金丝牡丹缎面诃子裙上,流光溢彩,不可直视。光这一件,就配得上有价无市四个字。更别提那薄如蝉翼的细罗披帛,和用孔雀羽捻线织成的十二幅间色裙。 玉京城豪贵云集,怕也没几人见过这般奢靡的衣裳。 姜阳笑笑,夸她:“衣服确实好看。可与妹妹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之前二人不对付,总是相互冷眼。如今听姜阳这么夸赞,师嫣虽知道是客气话,却也受用的不行。 她捂唇一笑,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哎呀呀姐姐过誉了,我瞧姐姐才是国色天香,艳冠玉京!” ——国色天香,姜阳勉强敢当。可这艳冠玉京,还是另有其人。 姜阳摇了摇手里的团扇,笑道:“妹妹说我艳冠玉京,一会该给我招来非议了。” “哎呦对对对,这话不能说,”本是一句调侃,师嫣竟当真了,忙拍拍自己的嘴,转身就溜,“我先去招呼客人了,姐姐自便。” “好。” 虽然没捋清二人的关系怎么就好到了这般地步,但看着她小跑离开的背影,姜阳倒也觉得不错。 毕竟从一开始,姜阳就不讨厌师嫣。而且,早在姜阳见师嫣第一面时,就觉得初夏是个很适配她的季节。 明艳张扬,略显青涩。多一分会刺眼,少一分又太内敛。 就是刚刚好的模样,根本讨厌不起来。 …… 只是收回目光的间隙,又瞧见了那个她不太想看到的身影。 周围都是三三两两凑成一堆说闲话的宾客,有些吵。姜阳扯了扯旁边易晏的衣袖,等他俯身凑近,才小声道:“热,不等了,进去吧。” 他应下:“好。” 入了宴,姜阳才发现,自己竟被安排在了席首。 她纳闷,去问宴上的礼官,得知这是师嫣的主意。 可……师家的宴,来的大多是拥护师家的朝臣权贵。姜阳坐在最首席,就不只是合不合适的问题了。 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为了避免被众人的目光射成筛子,她问礼官:“能换吗?” 礼官拒绝:“郡主安心入席,今日宾客的排座都是家主亲自过目的,不会出错。” “……” 罢了,来都来了。 整整两个时辰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捱到宴席结束,姜阳起身就走。 出了门上了车,才看着空空的双手,想起来团扇丢了。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姜阳本打算就这么弃了的,可易晏按下她的手,淡淡道:“我去拿。” 还没等姜阳回应,他就起身出去了。 隔着小窗望去,易晏已经走进了人群。他瘦高挺拔的身姿本就飘然出尘,加上与旁人不同的北燕装束,即便人头攒动,也如鹤立鸡群般惹眼。 直至易晏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姜阳才放下遮光的小帘。 从申园门口到内厅,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姜阳这一等,却是好半天。 察觉不对,她再次掀起帘幕看了一眼,发现外面吵吵嚷嚷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正准备找个人问问,就见杜知娴匆匆从里面出来,四下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姜阳身上。 她快走几步过来,隔着车厢同姜阳低声道:“青云,殿下和师大人打起来了。” “……” 本来丢了扇子就烦,一听这话,姜阳更烦。但这种事又不能不管,她只能起身下车,跟着杜知娴再次进了府。 见姜阳这个传闻中的祸首出现,周围投来的眼神简直精彩纷呈。按道理当着本人的面蛐蛐不好,可姜阳还是能时不时拾掇到几句闲话: “我就说嘛,师慎被拒婚,心里肯定是记着的……” “……上回你说师大人狡诈,险些被你母亲打死,这次还敢这么说师大人……” “那是她的同僚,又不是我的……啧,燕王殿下这等绝色,若不是得罪不起,我早去英雄救美了……” “你少管闲事,人家青云郡主都没……” “……” 姜阳走得快,闲言碎语被甩在身后,淹没在了嘈杂声中。 只是人太多,越往前越步履维艰,等挤进人群最前面,姜阳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见师慎扯着易晏的衣领将他压在桌边,挥拳往他脸上砸。 印象里,易晏的武功不差。可眼下他满脸都是血污,却还是分毫不躲,硬生生地又挨了师慎一拳。 姜阳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也越过师慎,落在了姜阳脸上。 二人视线交错,易晏吐出一口血来,朝她很轻地摇了摇头。 ——有那么一瞬,姜阳也想过,他就是故意扮柔弱给她看的,想博她的同情和可怜。 但转念再一想,即便是,那又如何? 既已经做了选择定了婚,易晏这辈子,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要杀要剐,也要她来动手,凭什么给别人欺负? 这回她不管,下回,这拳头指不定会落在谁身上。 往周围瞧了瞧,没找到趁手的工具。姜阳索性拔下头上的发簪,快走几步上前,在众人都没有回过神的时候,朝师慎掐着易晏脖颈的那只手臂刺了下去。 第39章 白莲花 从陈元微送给姜阳第一支发簪时,姜阳就发现,这是个拿来杀人的好物件。 因为美,所以不引人戒备,因为尖锐,所以有足够的杀伤力。 靠着一把发簪,她杀过人,撬过锁,数次从危险中巧妙逃脱。 ——除了前世新婚夜那回。 那是她唯一一次失手,除此以外,从未出过错。 眼下亦然。 等周围围观的人反应过来时,师慎已经捂着带血的胳膊,踉跄着后退,松开了易晏。 不顾他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姜阳先去扶倚在桌边的易晏,拉起自己衣袖给他擦脸上的血。 易晏偏头躲开,自己随手抹了一把,低声道:“小伤,无碍,莫要脏了郡主的衣裳。” “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不还手?” 他抬眸看来,很轻的一眨眼,眼睑随之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尾落下一片阴影,显得无辜又可怜:“郡主近来诸事缠身,不想再给郡主惹麻烦。” “……” 明知面前的人在伪装,可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心思,不值得计较。姜阳并未在意,费力地将他扶起,道:“走,回去再说。” 易晏微微侧头,瞟了眼压着伤处冷眼看他的师慎,很自然地顺着姜阳的动作抬起胳膊,搭上了姜阳另一边肩膀。 尽管手上的动作如此,他却并未真的将身体的重量压向她,反而揽着她的肩将她拉近自己,更像是在护着她。 余光里瞥见,那个绛紫色的身影往前迈了半步,又顿住了。 易晏轻咳一声,垂眸遮掩掉眼底的得逞,跟着姜阳离开。 只是才走没两步,就听得人群里忽地发出一阵惊呼:“嘶……这……” 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见师慎握住那支几乎深入骨头的发簪,发红的双眼死盯着姜阳的脸,用力拔了出来。 而后,他不顾还在冒血的胳膊,上前几步,将发簪递到了姜阳面前。 横在姜阳胸前的那只手微微颤抖,掌心里全是血。血色鲜艳,顺着发簪的尖端接连滴落,淡淡的腥味弥漫开来。 想来方才那一下,是刺到了什么要紧处。 姜阳扶着易晏,腾不出手,看了师慎一眼,没接。 她绕开挡在自己身前的胳膊,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里让出来的小路,走进了外头晃眼的日光中。 …… 回去路上,姜阳才向易晏问起此事的缘由:“他为何打你?” 问这话时,她正拿沾了水的帕子给他擦唇角的血污。等她擦完收回手,易晏才开口:“因为我挑衅他。” 银盆里的清水已经一片血红,姜阳洗帕子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由衷道:“你倒是诚实。” “郡主说了,自己妻子受人觊觎,不能无动于衷。” “那你也该还手不是?万一破了相……” 易晏侧脸看了眼一旁小几上的镜子,不甚在意地移开了视线,淡淡道:“我一个病弱之人,哪来的力气还手?” “那便任他欺负么?真被打出个好歹来,又当如何?” “我有分寸。” 沾了血的帕子再次被丢进水盆里,这回,易晏先一步拿起,清洗,拧干。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浸在殷红血水中,衬得有几分病态的惨白。 姜阳盯着他拧水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末了摇摇头,不太认可他的话:“你不是有分寸,你是有恃无恐。” 易晏也不否认,一手握着洗净的帕子,一手拉过她的手,面色从容:“都一样。” 湿漉漉的帕子覆上手背,细细擦拭,连带着每根手指,都被轻柔地裹着摩挲过。姜阳没再说话,专心看他摆弄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擦拭完毕,易晏将帕子丢回银盆里,取了装在象牙小罐里的香膏,长指一勾,捻了些出来,涂在姜阳手上,一点点抹开,而后抬眸看她,问道:“郡主不说话,是在怨我莽撞么?” 姜阳回神,否认:“没有。” “……” 易晏将她的手放回她膝上,自顾自地将周围简单收拾了一下,才道:“郡主要多提防师慎,尤其是……你我婚前这段时间。” 以往易晏与师慎较劲,多不会放在明面上。第一次听他把这话说出口,姜阳还有些奇怪,问道:“为何?你得了什么消息吗?” “没有,”易晏放下卷起的衣袖,换了个姿势往后一倚,淡淡道,“只是提醒。” 这种话,姜阳才不信,于是追问道:“我又不能日日盯着他,你总该告诉我,怎么个提防法吧?” “告诉公主,近来莫要独行。” “我母亲?”原先还只是试探,没太当回事,一听与陈元微有关,姜阳立马警惕起来,“师慎想做什么?” 易晏看她猛地起身凑近,还一脸防备,唇角一勾,笑了:“郡主不用这么紧张,我说了,只是一句提醒。” “……” 姜阳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见他面色如常,坦然与她对视,才退了回去:“……不想说算了,但,我母亲出了什么事,你可就是最大的疑犯了。” 这样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引得易晏多看了她几眼。 只是,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解释。 车夫惯例先将姜阳送回了公主府。临走时,姜阳站在车外,扒着车窗嘱咐易晏:“回去记得擦药,婚期将近,莫要误了事。” 易晏难得有逗弄她的心思,似笑非笑道:“我的脸好不了,郡主就不愿与我成婚了么?” “那倒也不是,”姜阳脑袋一歪,发上的流苏跟着侧向一边,“但婚事一辈子就这么一遭,我不想有缺憾。” “……” 易晏没再多说,伸手垫起姜阳抵在车窗边缘的下巴,应道:“我知道了。” 方才只给姜阳擦了香膏,他自己没有。这么一伸手,姜阳才闻到他手上淡淡的血腥味,偏头躲开,面露嫌弃:“……回去洗洗手。” 垂眸看了眼自己手心,易晏点头:“……好。” “这几日不用来寻我了,好好养伤,我会抽空去看你。” “嗯。” 看着那个脚步轻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车里的青年才收回目光。他顺手拿起一旁的镜子,打量了镜中那张脸许久,眼底颓意堆积,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将能用的人都召回王府吧。” 第40章 真狸猫 次日凌晨,玉京城下了很大的雨。 姜阳在梦里就听见了雨声,醒来时发现,雨还没停。 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想去瞧瞧这雨究竟有多大。不料一开窗,冷风夹着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里衣,姜阳缩缩脖子,同刚进门的女官抱怨:“又下雨又下雨,天天下雨。” 女官一边挑起层层叠叠的纱帘挂好,一面安抚她道:“郡主不想雨天出门,与周先生说一声就是了。” “那不行,”姜阳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不情不愿地在梳妆台前坐下,拒绝道,“他会笑话我娇气。” “周先生也有周先生不喜欢做的事,他会理解郡主的。” 女官嘴上劝她告假,手上挽发髻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姜阳习以为常,不再回应,乖乖任她摆弄,只在选发簪的时候小小地提议了一下:“……要那支绿的,瞧着心情好。” 看了眼旁边那套嫩粉色衣裙,女官犹豫一瞬,还是随了她:“是。” 裹着熏过香的暖乎乎披风出门时,正遇见陈元微独自撑着伞从院子前经过。姜阳眼前一亮,拎着裙摆踩水过去,唤她:“母亲!” 陈元微回头,瞧见自家女儿跟只粉蝴蝶一般蹦跶过来,笑盈盈地退了几步等她。 看着姜阳钻进自己伞下,陈元微才开口问她:“近日怎得这般勤勉,总是这么早就去书堂?” 理了理有些跑乱的发髻,姜阳边走边回答:“不想入仕后给母亲丢人嘛。” 陈元微笑着看她:“丢人又如何?我的女儿,能认得银票面值不就好了么?” “好嘛,”姜阳也不反驳,顺着她的话道,“那我就去学学怎么认银票面值,保准以后花钱的时候不卡手,花得又多又快。” “你这孩子……” “嘻嘻……母亲是嫌我大手大脚吗……” “……” 二人说笑着走远,伞下的交谈声逐渐被雨声盖过,连同那两个并肩的身影一起,模糊在朦胧雨幕中。 …… 不同于公主府这般祥和温馨,此时的燕王府,却是一片肃杀之景。 原先姜阳指点过的屋舍前,正有数十位壮年男子冒着大雨埋头挖地。 雨势不减,天色昏暗,那些人身上的黑色劲装早已被浇得湿透,冷铁一般硬扒在皮肤上。可他们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抬臂挥锹,楔入泥泞的土地,拔出,再楔入,循环往复,如同不知疲惫一般。 金属刮擦石块的声音被雨声淹没,远远瞧着,像一幅会动的黑白画,冒着渗人的寒意。 而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个又高又瘦的青年。他斜倚着树干看众人忙碌,身形闲散,面色平静,瞧不出在想什么。 雨越下越大,树下也不再是可供避雨的地界,时不时有冰冷的雨丝扑到脸上身上来。可那青年却似浑然不觉一般,径自望着远处出神。 直至有黑衣人停下挖掘,大步跑过来,他的目光才聚焦在了那人身上。 “主上,挖到了,但是……但是……” “磕磕巴巴地做什么?还不快给主上带路。” “……是。” 开口接话的男人一身护卫装扮,正是之前与姜阳打过照面的朝元。他反应很快,见自家主子动身,立马撑开伞,随其进入雨中,朝那黑衣人方才挖掘的地方走去。 经过这么半天的折腾,原先屋舍前荒草丛生的小院已是一片狼藉。仔细看才能发现,满地黏稠泥浆里,露出了大块朽烂的衣料。 那些衣料堆叠在一起,已经与泥土没有太大分别了,只能隐隐从上面繁杂的纹样里,瞥见其之前的华贵精致。 青年盯着那些布块看了会儿,退后一步,沉声道:“继续挖。” 众人重新忙碌起来。铁锹没入泥里,带出大团湿滑肮脏的布料,沉甸甸的绞在一起,扯都扯不开。 眼看工具不好用,他们索性跪在泥地里,徒手去挖,不多时,便有人挖出了一角森白的硬物。 黑衣人们停下动作,纷纷回头,望向伞下面容沉静的青年。 青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一双微挑的凤眼眯了眯,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得了准允,众人拾起工具,继续埋头苦干。 雨势不减反增,大雨瓢泼,风也越发肆虐了起来。黑衣人们动作麻利,从地下挖出了一具又一具苍白冰冷的尸骸,堆积在小院东面将近三丈宽的院墙边。 没多久,尸骨就垒了半墙高。 给青年打伞的护卫见状,小心提议道:“殿下,雨停了不方便行动,不如先将这些处理掉,后面再挖,再处理……分成几批,不易引起外界察觉。” 看了眼那些早已辨不出身份的白骨,易晏接过护卫手中的伞,点头:“去安排吧,按你说的办。” 护卫领了命,拱手退下,小跑进雨里,指挥起众人来。 易晏神色恹恹,最后扫了眼满地的凌乱,正准备离开,却被一块玉石吸引了目光。 原地犹豫片刻后,他上前几步,将那块裹满泥巴的玉捡起,在衣服上擦了擦,露出了其原本的色泽与模样。 ——是块很普通的玉,一看就不太值钱。但,那玉的正面,刻了个草书的“晏”。 晏…… 易晏。 燕王府真正的主人—— 也是他的堂兄,是出卖北燕,害他国破家亡的仇人的独子。 白色闪电划破撕开雨幕,照亮了伞下青年阴翳遍布的俊美容颜。他握着那块玉,抬眼朝远处看去,风雨铺天盖地砸下来,混沌一片。 ……记忆里那个血浆泥泞的潮湿夜晚,燕都也下了这般大的雨。 那一夜故国沦陷,只有十二岁的他亲眼看见父母被杀,燕都被屠,自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迫藏在泔水桶里出城,在父亲幕僚的掩护下一路南逃,苟且偷生。 一年后,他不忍蚀骨之恨,重整旗鼓,带着父亲身边的旧臣建立听凤箫,四处招揽曾跟随过父亲的北燕旧部,以筹谋复国。 三年前,出卖北燕的逆贼病逝于玉京。他趁势带着一手养成的听凤箫连夜血洗燕王府,没留一个活口。 ——次日,易晏的尸体被埋于王府深处的小院中,再不见天日。 而他,成为了新的易晏。 痛苦与仇恨如交缠的荆棘,攀上他的身体,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神志,逼着他将握玉的手指收紧,用力,直至那玉不堪强压,碎在他掌心。 ‘易晏’松手,任玉石碎屑混着鲜血落在地上,渗入泥里,又被雨水冲刷,消失不见。 他转身,清瘦伶仃的背影独自走进了雨幕,没有回头。 第41章 假太子 承志四年,农历五月二十八,青云郡主姜阳大婚。 这个消息随着五月下旬的大雨一起,落满了玉京城每一个角落,激起了大大小小声势各异的水花。 姜阳充耳不闻,闭门谢客,天天认真读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陈元微也越来越忙,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见不到人,留下姜阳和父亲两人面对面坐在饭桌上默默用膳,有种被抛弃的苦命感。 约莫婚礼前四五天的样子,姜阳借着送婚服的由头去拜访了易晏。 领她进门的小厮还是老早以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很干练的模样。他照旧将姜阳送到了府中的一处小院外,拱手退下。 前几次来寻易晏,都是在宫室那边会面,仔细算算,姜阳已有两月多未见眼前这块“月色栖处寒”的牌匾了,上面的字迹她很喜欢,可瞧着陌生了不少。 跨进院门时,易晏正在园子里浇花。许是没想到会有客人来访,他只披了件单薄的黑色长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了条带子,不甚斯文。 时间还早,凌晨积起的潮湿薄雾尚未散去,迎着天边霞光,给易晏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风过时衣袍翻飞,墨色抹额尾端长长的飘带扬起,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姜阳也不打扰他,让随侍将婚服放下后,自己在花圃附近的石桌边就坐,自己斟茶给自己喝。 差不多一盏见底,易晏忙完了。 转身瞧见姜阳,他稍稍愣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坐下,开口问道:“郡主来了多久?怎得也不唤我一声。” “又没有急事,不想打扰你。” “那也不该让我失礼,冷落了客人。” 姜阳托着下颌看他:“你我之间,还说什么礼不礼的……多见外。” 对方不理会她的调侃,端正道:“郡主说的是。” “……” 觉得无趣,姜阳不再试图与他说笑,坐直了身子道:“我来送婚服。改尺寸至少要三日,需尽早试衣。” “好。” “现在去吧,我等你……今日我父亲母亲都不在,不想一个人回去,晚些一起用午膳吧。” “嗯,也好。” 易晏应下,起身去拿装婚服的朱色漆盘,却在看清那婚服的服制时,忽地顿住了动作。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目光在那件婚服上逗留许久,而后转向了姜阳。 姜阳知道他在诧异什么,展颜一笑:“你向来不喜欢玉京的装束,我便特意找燕地的裁缝定做了婚服。” “……” 本以为易晏会因此欣喜,会感动,再不济,起码也会道声谢。没想到,他看着姜阳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带着婚服默默离开了。 说不纳闷是假的,可转念想想,道不道谢是他的自由,自己原也不是为了听他道谢才这么做的,姜阳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一等就是好半天,着实无聊得很。姜阳想到处走走,又怕易晏回来寻不到她,只能枯坐着发呆。 好不容易给他盼回来,姜阳已经快将园子里的花数完了。 二人一起坐下,易晏顺手递了个油纸包给她,一如平日般从容,道:“试了,很合身,劳烦郡主费心。” 姜阳接过那纸包,疑惑:“这是什么?” “燕都进贡的回春茶,可美容养颜,产量稀少。今年只得了七两,便赠与郡主吧。” 饶是听说过此茶稀缺,姜阳也没想到,燕地居然只进贡七两,一时哽住:“七两?若真稀缺至此,不如干脆不上贡为好,送七两来,不明摆着难堪你么?” 易晏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解释道:“大抵是今年收成不好。” “收成不好,就该早些上报……分明是欺负你不问政事。” “随他们去吧。” “不能随他们,”姜阳掂了掂那包茶的分量,道,“早就听闻燕地的长史不是善茬,待你我成婚后,将他换掉吧。” 易晏笑笑,摇头:“横竖不过是克扣些财物,将就将就也就过去了。” “他连你的东西都克扣,你又怎知他不会克扣底下的百姓?你若开不了口,我去说就是。” “天高皇帝远,他身在燕都,必然与当地氏族官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都说法不责众,若真撤了他,牵一发而动全身,怕是会出大乱子,届时,对百姓更加不利。” 姜阳眨眨眼:“我也没说撤他嘛,给他升个官,调到玉京来不就好了?” “……听郡主的意思,是已经有把握了么?” “不好说……”姜阳偏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子,“你要是答应,日后拿回燕地治理权时,让我与你一起参与管理燕地的事务,我就帮你。” 易晏也顺着她的动作微微歪头,问她:“燕地情势复杂,不是那么好管的,郡主为何要掺和这种吃力不讨好之事?” 为什么? ——燕地富庶,自然是为了日后接手燕地。 “历练嘛,”姜阳轻轻叹气,“不想总是躲在母亲的庇护下,想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好,我答应郡主。” “……真的?” 虽说如今的燕地只是原先北燕的一小部分,可这一小部分,也相当于两个大点的州府了。对方这么轻易地答应共治,姜阳还是挺惊讶的。 易晏看她,微微颔首:“嗯,郡主说了,夫妻一体,我的就是郡主的。” “那……你的钱也是我的钱么?” “自然是。” “好,”姜阳起身,叉着腰看他,“请我喝酒吧,出来的着急,我没带荷包。” 方才试婚服回来,易晏已经换了衣着。闻言,他也起身,答应下来:“好,走吧。” 二人一起出了小院,沿着游廊往外走。途中经过那片废弃的院落,姜阳顺带瞟了一眼,发现周围那一圈繁茂的树木被砍了不少。 她随口问道:“你已经开始修缮这里了么?” 易晏顺着她看的方向回望了一眼,点头:“嗯,闲来无事,暂且整顿了一部分……天要热起来了,郡主想来避暑,就得早些准备。” “……” 姜阳看看那片稀疏了不少的林子,再看看易晏没什么表情的脸,若有所思地应道:“……也是。” 第42章 戏中戏 婚礼前三天,陈元微依着姜阳的提议,调集公主府府兵,将上清苑和公主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世,姜阳也想过这么做。可那时她还在与陈元微赌气,不好开口,只能求助于师慎。 师慎当时一口答应,称会派人严密布防。可实际上,姜阳被杀前,根本没有听见外面有打斗的动静。 虽说当时到处在放烟花,打斗声被掩盖了也不无可能。但师慎能调动的人马不比陈元微少,即便打斗声被掩盖,也该有人来提醒姜阳逃跑的。 而事实是,直到刺客的剑抵在姜阳脖子上,她才知道外面出事了。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现下无从考究。姜阳能做的,是尽可能避免重蹈覆辙。 因着易晏的提醒,最近几日,陈元微都没有出门,生活起居上也多了专门的女官照料,气色好了不少。 姜阳提前去看了上清苑,一应布置都很合她的心意,问了下人才知道,是孟浮安排的。 作为母亲身边从职最久的女官,孟浮着实细心又可靠。姜阳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很喜欢她,尤其是犯错被母亲责备后,老是哭着追在她身后,说想让她当自己的母亲。 后来长大了,知道这话不能乱说,姜阳就与她稍稍有了些距离。但论起信任,她在姜阳心里还是无可替代的。 婚礼前一日,玉京城又下了大雨,快到傍晚时,雨才逐渐停息。 晚霞与彩虹一并挂在天边,绚烂至极。众人都说,这是吉兆。 姜阳倚在阁楼上的小窗边,转头看了眼架子上被落日余晖镀上金光的鲜红婚服,心绪复杂。 …… 毫不意外,雨停后没多久,师慎又找上了门来。 本来不想见他的,姜阳随口拒绝道:“说我不在,让他走。” 侍女应下,出去了。可还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她又神色慌张地回来,低声道:“郡主,大人说,你不见他,他就死在公主府门口。” “……” 姜阳都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生气了,只能摆摆手道:“罢了,放他进来吧。” 上回见面,还是在师嫣生辰宴上,将近半月未见,师慎看着憔悴了不少。 前后两世加起来,姜阳认识他也十二年有余了,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狼狈。她觉得好笑,先开口问道:“师大人这是怎么了?瞧着跟丢了魂似的。” 对方垂手站在桌边,看着她带着嘲讽笑意的脸,叹息道:“郡主明知故问。” “是么?大人洞察人心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我……” 看他神色哀戚,似有天大的委屈要倾诉一般,姜阳立马出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师大人若是来诉衷情,就请回吧。若不是,也请尽快说明,明日大婚,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 师慎怔了怔,眼睑微阖,呼吸凝滞,似是在极力隐忍自己的情绪,可一开口,声音还是带了些许颤抖:“我将正在查探易晏和听凤箫的消息放了出去。若易晏真是听凤箫的人,他应该会在……会在你们新婚夜对我下手。” 选择新婚夜动手,易晏可以轻松洗脱自己的嫌疑,倒是合理。 姜阳问道:“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要什么?” “一个承诺。” “说说看。” “若我明日遇刺,那就证明易晏与前世杀你的人脱不了干系……我希望郡主莫要感情用事,把他交给我处理。” “不行,”姜阳都没听完他的话,就果断拒绝,“易晏前世早早就死了,即便他和听凤箫有关系,也只能作为你我查探听凤箫的突破口,而非最终目标。何况,他是我的人,除非你拿到货真价实能将他下狱的证据,否则,他只能由我处理。” 四目相对,师慎的额角青筋鼓起,眼底的惨红一点点反渗上来,似乎抽尽了脸上的血色。他微微倾身向前,单手撑着桌边,指甲压得惨白:“我用我的命帮郡主试探易晏,郡主也还是不舍得动他吗?” “这是两码事,你帮我试探他,我自会酬谢你,可交出易晏,不行。” “若我非要他呢?” “那是你的事。不用拿这种话吓唬我,我不怕。” “……” 又是长久的对视,久到姜阳脖子都仰到酸痛了,对方才忽地笑了一声:“好……好……” 正想问他发什么疯,就见他拂袖转身,摔门离去,一副要将天下人杀尽的架势。 姜阳蹙眉,收回了目光。 心事庞杂,纷纷扰扰,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光乍亮,姜阳才稍稍小憩了一会儿。 陈元微带着孟浮前来,说要亲自给姜阳梳妆。姜阳自然乐意,顶着昏沉的脑袋乖乖坐在了梳妆台前。 隐约记得,上一次陈元微给她梳妆,还是在十三岁生辰。 那是姜阳第一次用脂粉,又新奇又开心,画好后对着镜子看了八百遍,才舍得出门。 出去后见一个人,就问人家,自己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一直问到别人夸她好看,才肯放人家走。 现在想来,这些举动确实有些傻乎乎的。但母亲温热的手带着香粉擦过自己脸颊的感觉,实在很令姜阳怀念。 天未亮,外面寂静无声,屋里的烛光暖暖的,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打在墙上,时不时跟着风摇摆几下。 姜阳盯着那影子看,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直到陈元微拍她的肩示意她看镜子,她才回过神来。 抬眸与镜中之人对视,简直赏心悦目。姜阳小心地抚上自己小巧圆润的脸,左右看看,笑弯了眼:“母亲真是妙手。” 陈元微跟着她笑,扶着她的肩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道:“是我家阿阳长得好。” 姜阳佯装羞涩,偏过头躲开:“母亲又拿我取笑。” “好啦好啦,夸你你还不乐意,”陈元微把她拉回来,示意侍女去拿婚服,顺带调侃道,“话说,你还从未离过家,今日搬离母亲府邸后,可莫要在上清苑偷偷哭鼻子。” “我才不会!” “好好好,母亲信你……去更衣吧。婚宴筹备不能没人看着,母亲先出去了。” “……好。” 陈元微抚了抚姜阳的手,而后随女官离开了。 屋门关上,室内只余下了姜阳和那更衣侍女两人。她侧头瞥向镜中的自己,又将身上松垮的里衣收紧,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最后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坐回了原地。 身后的侍女还在摆弄那件繁琐的婚服,姜阳低头看向那只陈元微抚过的手,不知为何,忽地感觉有些……孤寂。 第43章 风袖舞 按照南嘉的习俗,男女成婚,哪一方势大,婚后就进哪一方的门,同样,就要由哪一方去迎亲。 譬如陈元微和姜从戎的婚事,显然要以陈元微为先,婚后二人入居公主府,便得由陈元微去迎亲。 而对姜阳和易晏来说,易晏这个王爷,是要比姜阳这个郡主高一阶的。 可玉京这地界,权势与品阶关系不大,出身或声望才是判断标准。一个有名无实的异姓王,有时候甚至比不过一个有实权,或与皇家攀亲的五六品小官。 于是,迎亲这等事,就落在了姜阳头上。 ……前世则不然。 尽管姜阳与师慎实力相当,可前世,姜阳让着师慎,自愿做了被接的那一方,还因此引来了不少风言风语。 姜阳倒不在乎风言风语,这种东西本就来无影去无踪,构不成什么伤害。让她介怀的是,二人刚拜完天地入了洞房,师慎就借口有急事,匆匆出了门。 甚至,他都没顾得上给姜阳揭盖头。 这般蹊跷又无礼的行径,直到现在,她也没得到师慎一句解释。 …… 正想得出神,屋门“吱呀”一声推开,打断了姜阳的思绪。回头看去,是母亲身边的另一位女官。 她隔着珠帘提醒姜阳道:“郡主,迎亲的轿辇已备好。” “嗯。” 接亲之人,无论男女,都无需盖头。女官帮姜阳理了理身上繁琐沉重的婚服,便带着她出门了。 外面天已大亮,昨日下了雨,院里的花草格外鲜艳,姜阳沉闷的心情因此松快了几分。 后院清净,虽处处张灯结彩,也遇见不少下人,但并不混乱。直到转过长廊,前厅的闹腾声才清晰起来。 母亲的好几位友人早早就来了府上,正围坐成一堆说笑。其中一位年纪看着小一些的夫人最先瞧见姜阳,眼睛一亮,起身朝她笑道:“阿阳?还记得我么?” 看眉目,确实有些熟悉,可姜阳站在原地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她是谁。 见姜阳微微歪头,眼里迷茫,众人都笑了起来。母亲招呼她上前,拉着她的手介绍道:“这是风袖娘娘,你与她四年未见,记不得也正常。” 啊,想起来了。 风袖娘娘原名刘风袖,是先帝的宠妃,膝下育有一子,受封齐地之王。四年前先帝驾崩,她不愿留在玉京,就随齐王去了封地养老。 初见她时,姜阳才六岁。那时姜阳进宫找母亲,不小心迷了路,恰巧遇见独自在御花园起舞的风袖娘娘。 风袖娘娘见她委屈巴巴的,又问不出她是哪来的小姑娘,就先将她带回了自己宫中。 等陈元微带着先帝寻上门时,姜阳已经吃饱喝足,睡得不省人事了。 当时刘风袖并不得宠,只是个最低阶的小妃,在花园起舞,也是为了碰个运气,让先帝多看她一眼,结果先帝没遇见,先遇见了姜阳。 总之,不管过程如何,让先帝注意到自己的目的,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达成了。自那之后,刘风袖便承了先帝的宠爱,一直到先帝驾崩,都盛宠未衰。 也正因此事,刘风袖深以为姜阳就是她的福星,每每听说姜阳进宫,都会给姜阳带很多好东西。二人虽在岁数上差了很多,交情却不错。 四年前一别,甚是仓促,如今再见,对方变化颇多,姜阳着实没认出来。 她提了提缀满珠宝的披帛,微微屈膝作了个礼,笑道:“也不能怪阿阳眼拙,娘娘比从前年轻了不少,阿阳都不敢认了。” “是嘛?你母亲也这么说,既如此,我可真信了。” 姜阳认真点头:“自然是真的。” “嘿呦,”风袖娘娘以扇掩唇,只漏出一双笑弯的眼,转向陈元微道,“瞧瞧这孩子,还是这么嘴甜!” 众人又笑起来,气氛一片欢腾。亏得女官孟浮没忘正事,提醒了陈元微一句:“殿下,该请郡主出发了。” 陈元微似是才想起姜阳还要接亲,忙起身附和:“是是是,该出发了,莫要误了吉时……快,备轿辇。” 周围的夫人们见状,都暂且让开了道,相互招呼着朝侧厅走去。陈元微帮姜阳理了理作礼时歪掉的披帛,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满意地点头:“我儿这般美貌,放在整个玉京,也是拔尖儿的。” 这话要是旁人说,姜阳不敢乱答应,陈元微说,她可敢得很,立马下巴一抬,做出倨傲的样子来:“那就请母亲带玉京第一大美人出门接亲吧。” “啧,都要成婚了,还没个正形……” 陈元微扶着姜阳,身边还跟了好几个女官。几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送姜阳坐上步辇,理好婚服,目送她离开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早上那种焦虑孤寂的感觉,正慢慢淡去。 姜阳握紧手里掩面的团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不同于公主府的喧闹,燕王府虽也披红挂彩,却仍是一派门可罗雀的景象。姜阳到时带着仪仗和鼓乐,还引来了一群追着轿辇讨喜钱的百姓,才冲淡了这里扑面而来的寂寥。 门口的侍卫见接亲的队伍已至,忙入内通报,不多时,便见王府众下属簇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 众所周知,燕地富庶,因此,其衣着服饰也要比玉京复杂精致许多,镶金挂玉,交错叠穿都是常态。 易晏的婚服由燕地裁缝所制,同样保留了燕地雍容华贵的调性,极尽奢华,衬得易晏愈发姿色秾丽。 他一出来,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齐刷刷的惊呼,旋即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仔细听来,都在夸其美貌。 姜阳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易晏到车前时,她还好心地伸手,想扶他一下。 易晏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却没有借她的力,反而将她扶回原处,帮她理了理衣裙。 周围的议论声越发高涨,姜阳感觉自己像抢了个美人回寨的山贼头子一般,威风得很。原先苦于要另立府邸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美色误事。可姜阳将它从心里踢了出去,反驳道,人之常情。 嗯,人之常情嘛。 第44章 新婚夜 南嘉的婚俗并不复杂,是因为南嘉本身就以仁和宽大为本治国,不讲究繁文缛节。 但南嘉那简约的婚俗里,有一条很称姜阳心意的流程,叫做游城祈福。 顾名思义,这条规则,是要新婚的夫妇二人乘着簪满花的轿辇,绕城一周,接受沿途路人的祝福,并回以钱币或礼品。 这种回礼只是表达心意,可以多可以少,依各家的财力量力而行便好。 一般来说,普通人家会略过这一条,因为耗费实在太大。游城虽只在玉京内城绕一周,可算下来也有三四十里路,光雇人抬轿子,就是一大笔支出。 对于稍稍有些小钱的人家,回礼会给铜钱或自家种的瓜果粮食,讲究一个简单真诚。 而富贵人家就不一样了,他们需要草拟数份回礼清单,命下人仔细斟酌,悉心挑选,再将结果交于主家做决策。 ——如此谨慎,是因为给少了会丢面子,会沦为玉京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给多了则会被骂铺张奢侈,甚至被政敌弹劾,丢饭碗丢人头。 前世姜阳未曾参与过婚宴的安排,并不清楚师慎回了什么。但这一世,陈元微说,不管给百姓什么,他们最后都会换成钱,不如干脆一开始就给他们钱。 姜阳深以为然。 公主府到底大名在外,城中百姓知道有好处拿,早早就将游城的必经之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一见仪仗里的彩旌出现在街角,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 幸好陈元微准备周全,向小天子请来了禁军开路,才不至于被一双双密密麻麻伸来的手吞没。姜阳举着扇子半掩面,小声同易晏道:“……这里面要有刺客,你与我就死定了。” 易晏本来在看着人群出神,闻言朝她看来,微微摇头,笃定道:“不会的。” “嗯?什么不会?” “不会死。” 姜阳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顺势问道:“你怎得知道不会?” 易晏移开目光,下颌的线条绷紧,连带着脖颈上的青筋也若隐若现。他没有回答姜阳的问题,反而问她道:“大喜之日,郡主为何会想到刺客?” 姜阳也很淡然,坦诚道:“因为我现在所想的事情里,五分淫秽,四分大逆不道,只有刺客这一条比较体面,能拿到明面上说。” “……” 易晏再次朝她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移开了。 他本就表情很少,今日涂了脂粉,似戴了假面,愈发喜怒难测。姜阳纳闷,问道:“怎么了?” 对方比她还要坦诚:“好奇郡主想如何淫秽,又想如何大逆不道。” “……” 姜阳咋舌,轻咳一声,没有回应。 待游城完毕回到上清苑,天色已经不早了。孟浮带着几位女官等在门口,一见队伍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接姜阳下车时,她小声提醒道:“陛下来了,言行要收敛些。” 姜阳乖乖答应,在礼官的指引下沃盥,而后入主殿完成婚仪。 南嘉以右为尊,大殿上,天子居右,陈元微居左,姜阳父亲居于陈元微次位。几人正说着什么,见姜阳与易晏并肩入殿,纷纷打住话头,端正了神色。 礼官上殿,主持拜堂。因天子在场,拜天地这一项,二人直接拜了天子。 姜阳这时才想起来,前世她与师慎成婚时,天子没来。 这倒是稀奇。她一直以为,天子和师慎更亲近些的。 顾着琢磨这个问题,姜阳稍稍走了一会神。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入洞房的路上了。 见她好一会儿一言不发,忽地又左顾右盼,面色复杂,易晏猜出了她的心思,小声道:“放心,你做得很好,没有出错。” 诧异于他精准判断自己的顾虑,姜阳抬眼看他,也小声道:“你怎么知道?” “……” 易晏斜睨她一眼,没有回答。 姜阳也不追问,换了个问题:“等会喝完合卺酒,你去应酬吗?” “不去,我陪你。” 这个回答很合姜阳的心意,她满意地点点头,道:“不去好。” 可能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别的意思,易晏的目光又投了过来。 姜阳没接,径自目视前方,直至到了婚房门口,才看向他,扶着他的手跨门槛。 先却扇后同牢,都是与前世一般的流程。姜阳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未曾进食,行同牢礼时,险些被那肉味香晕过去。 待礼官取来合卺酒,肚子里那股闹腾劲才消停几分。二人对饮,而后将装酒的匏瓜交还给礼官,由他取来红绸扎紧,以示夫妇一体。 接下来,便是婚仪的最后一项,结发礼。 本就是奉契约成婚,姜阳以为完这项礼会很别扭。不曾想易晏举止自然,并未表现出分毫被强迫的局促。 余光瞟了眼旁边观礼的友人们,姜阳在心里谢了易晏一百遍。 礼毕,众人调笑着散去,只留下易晏和姜阳两人。待屋门关上,姜阳立马去抓桌上的点心。 真不怪她贪嘴,忙碌一整天吃不上一口东西,神仙来了都得饿晕过去。 看她吃得急,易晏什么也没说,默默帮她倒了茶。姜阳一边说谢谢,一边将装糕点的小碟子推给他道:“凑合一下吧,最早都得到明日早上才有正餐。” 易晏没推辞,接了过去,吃相极其文雅。 姜阳则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去窗边看了看。外面很安静,只隐隐能听见巡逻侍卫走动的脚步声,和他们身上铁甲摩擦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窗户关上了。 再回到桌边,易晏已经将碟子摆回了原处。见姜阳回来,他主动道:“天不早了,郡主早些休息,今夜我睡外面。” 看了眼外面那张供随侍小憩的矮床,姜阳摇头:“无妨,就在这里吧。” 易晏正起身欲走,闻言顿住了脚步,诧异地朝她看来。 姜阳坐着,仰头看他,重复了一遍:“你不用走,新婚夜分床睡,不吉利。” 满室红烛下的香艳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于眼前,逼得易晏蹙起了眉头。他后退一步,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了眼那张干净整洁的床榻,又看了眼盯着他等他答复的姜阳,易晏喉结滚动,瘦削修长的手在层层叠叠的衣袖下缓缓收紧,最后,点了点头。 “好。” 第45章 春宵短 男女大防这种事,在南嘉算不得开不了口的禁忌。除去人尽可夫人尽可妻,亦或是与有家室之人偷腥,强行逼迫他人就范这种情形特别恶劣的,基本无人在意。 更别提,姜阳本身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虽说上一世因胡闹吃了大亏,这一世有所收敛,可本性还是放在那里。 让她新婚之夜与夫君分床睡…… 她不同意,也实在没有必要。 二人各怀心思,等易晏答应同寝后,便再没话可说了,只安静坐着,琢磨自己的小算盘。 房中红烛高烧,烛泪滑落,在鎏金烛台上凝成蜿蜒的暗红色痕迹。姜阳杵着脑袋出神,不自觉地伸手,想去摸那烛台上凸起的红痕。 可才伸到一半,就被旁边的人拦下了。 见她迷茫地看过来,对方很轻地一眨眼,淡淡道:“烫。” 姜阳抽回手,想了想,侧身对着他坐,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看他,问道:“方才你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郡主方才也不说话,又是在想什么?” 也不是第一次接自己抛出去的问题,姜阳从容道:“我在想,你向来避世而居,不与人打交道,就这么让你进入官场,会不会为难你?” 易晏抬起手肘撑着桌面,半握拳抵在耳后,偏着头看她,道:“不会。” “真的么?母亲说,那些人心眼又多又坏,很难对付。” “我知道,日后惹出事来,我会与郡主撇清关系。” “……” 易晏神一般洞察人心的能力,总是让姜阳叹为观止。她抿抿唇,转移了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对方短暂地思忖了一下,直言道:“我在想,郡主明明能轻易拿捏我,又为何要频频与我演戏,做出信任我的模样……是在防备什么吗?” “防备?”姜阳怔了怔,蹙着眉微微歪头,脸上浮现出茫然来,不解道,“何出此言?” “……这里没有旁人,郡主没必要虚与委蛇。是担心我一心二用?还是担心我阳奉阴违,另有所图?” “什么虚与委蛇……我不明白。” “……” 易晏没说话,涂了脂粉的脸白的无暇,像戴了张面具一般,藏住了他的神情,只有那双黑漆漆的凤眸里,隐隐能看出几分不满来。 他这个人敏锐得很,姜阳不想和他谈论太危险的话题,于是默默避开他的直视,目光下滑,顺着他高挺的鼻梁落至紧抿的薄唇上,脸一垮,委委屈屈地叹息:“今夜你我大婚,问这种问题,未免太伤我的心。” “正因大婚,才要问清楚。被枕边人算计,在下也会伤心。” “什么算不算计的,真是难听……良辰苦短,此话就不能留着日后再说吗?” “日后?”对方放下手来,坐直了身子,“日后是指何年何月,何日何时?” “……” 见其油盐不进,姜阳也不想再演了,索性拎着裙摆起身,上前一步,揽着他的脖颈坐进了他怀里。 腿上骤然一沉,易晏下意识去扶姜阳的腰,却被姜阳顺势贴近,低头吻了下来。 温热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唇角,蜻蜓点水般轻啄他的下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唇间流连,浅尝辄止,并不深入。 这样近的距离,二人耳鬓厮磨,脸颊上的脂粉都蹭在了一起,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原先的对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打断,却不见对方有所制止,姜阳自知得逞。她松开箍着易晏脖子的手臂,身子稍稍后倾,看向易晏的眼睛,满意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没来得及掩藏的迷乱。 而后,她垂下眼睑,眉头轻蹙,一副受了冤屈的模样:“现在,郎君还觉得,我在防备你么?” ——很拙劣的伎俩,很拙劣的表演,看得出来,做戏之人对拿捏自己的目标很有自信,因此,根本没有用心。 易晏眸色深沉,没有继续追问方才的事,而将视线落在了姜阳那双涂了口脂的红唇上。 趁着姜阳开口调笑他的间隙,他突然发难,一手攥紧姜阳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吻了回去。 “等……唔……” 察觉对方动机的瞬间,姜阳下意识想制止,可话都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 其实,早在燕王府遇刺那夜,姜阳就发现,易晏这个人,别看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清明做派,一沾女色,就变了模样。 她本已经做了被反制的准备,可易晏的攻势太过强硬,出于自卫的本能,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后躲。 对方却不给她逃避的空间,掐着她后颈的手稍稍用力,吻得愈发深入。 呼吸交缠,清冽苦涩的茶香漫入口腔,在唇齿间碾碎逸散,又随着逐渐混乱的气息游走,一点点侵占麻痹着姜阳的神志。 她抵在易晏肩上的手逐渐失了力气,几番滑落,又被对方逼得不得不强撑着做抵抗,以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直至易晏餍足,她才瘫软在他怀里大口喘息。 方才掐她脖颈的手顺着脊柱下滑,轻抚她的后背,头顶响起温和的声音:“……在下很好奇,郡主这惑人心神的伎俩,是同谁学来的?” “……” 姜阳被这话噎了一下,抬眸看他,眼神闪烁,没有回答。 易晏也低头看她,目光细细勾勒着她的眉眼,追问:“是师慎么?郡主也曾这么与他亲近过么?” “我……” “看来是了。” 姜阳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见她不回答,易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眸底涌起了浓重的冷色,但不过须臾片刻,便又消弭不见,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按姜阳过往的经验,他每次露出这种阴晴不定的神色,都是在酝酿情绪。 果不其然,下一瞬,身子一轻,姜阳整个人迅速远离了地面。她吓得一声惊呼,慌忙搂紧了罪魁祸首的脖子。 对方凤眸微眯,皮笑肉不笑地垂下眼睑瞥她一眼,抱着她径直朝床边走,还顺带腾出一只手脱掉她的鞋,丢在了半路。 后背贴上床塌的瞬间,易晏覆身过来,抓过她的两只手腕拢在自己手里,低头吻上了她颈间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跳动的温热血管。 命脉被轻易掌控,姜阳头皮发麻,再顾不得别的,只挣扎着躲他的动作。 察觉到她的恐惧,对方越发穷追不舍,只对那一个地方舔舐轻咬,像逗弄猎物的恶兽一般。 姜阳躲不掉,又无力反抗,急的声音都发颤:“易晏……” “……” 不知为何,唤出这两个字时,压在她身上的人动作一滞,旋即撑起身子,朝她看来。 平日里,易晏总是神色淡淡,即便被姜阳逼急了,也只是阴沉着脸隐忍不发。可眼下这一瞬,姜阳竟在他眼里看到了杀意。 一闪而过,但分外清晰。 姜阳有些发懵,小心地吞了吞口水,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见她这般紧张,对方似是察觉到不妥,往旁边看了一眼,再看回来时,已经收敛了方才的神情。 他轻笑,半是戏谑半是威胁地开口道:“新婚燕尔,郡主该唤我一声夫君才是。” 识时务者为俊杰,姜阳顺从:“夫君。” “好了,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双手毫无预兆地被松开,覆在身上的巨大阴影随之退去。易晏起身,站在床边俯视姜阳,淡淡道:“郡主若是没准备好,我也不会强迫郡主……今夜就这样吧。” 姜阳惊魂未定地坐起,往窗户瞟了一眼,问他:“那你呢?” 易晏也随着她的目光往窗边看了一眼,斟酌片刻,道:“我就在这里陪着郡主,安心睡吧。” “……好。” 第46章 共枕席 脱了衣服缩进被窝时,姜阳整个人都还有些紧张。 她背对着外面躺下,听着易晏脱去身上婚服时佩饰相击的清脆声响,不动也不出声。 片刻后响声消失,身后的床褥一沉,有人躺了上来。 易晏果真如他所说,没有再碰姜阳。可姜阳真正害怕的原也不是他,因此,直到听见三更的梆子声,她也还是没能安心入眠。 只是假装了大半夜,下面半侧的胳膊都压麻了。听身后人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姜阳咬咬牙,小心地翻了个身。 转过去一抬眼,对上了一双正看着她出神的幽深凤眸。 四目相对,对方先开口道:“……郡主有心事么?” 可能很久没说话,他惯来温柔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姜阳想了想,才否认道:“没有。” “那是……不放心我?” 姜阳又想了想,还是否认:“也不是。” “郡主昨日一直很警惕……那就是有危险。是谁?师慎?” “不要提他。” “……好。” 看他顺从地应下,姜阳缓和了语气:“没有危险,我只是……感慨。” 易晏的目光一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定定地看着她问:“感慨什么?” “我一直以为,成婚是很遥远的事情,可如今,突然就这么……就这么完成了,像做梦一般。” “……” 易晏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是,像做梦一般。” 姜阳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缩了起来,问道:“你呢?在与我定婚之前,有想过,自己会与怎样的姑娘成婚么?” “没有。” 干脆又利落的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为何?你整日闲居王府,有那么多那么多时间……真的没有一瞬,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 对方回答得实在太坚定,姜阳妥协:“……好吧。” “郡主呢?” “我?什么?” “郡主有想过,日后会与怎样的人成婚么?” “有过,”姜阳也回答得又干脆又坚定,“美人。” “……呵。” 难得听易晏笑得这么真心实意,姜阳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奇道:“怎么了?” 易晏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轻轻一眨,水波潋滟,有了那么几分眉目含情的韵味。他抬手拨开滑落至姜阳脸上的发丝,淡淡道:“郡主得偿所愿,我替郡主开心。” 这个角度看美人,简直养眼又养神,姜阳索性趴在枕头上与易晏对视,佯作不满道:“你这个人,未免太过自夸。” “是么?郡主不喜欢我自夸,还是不喜欢我的相貌?” 姜阳用下巴抵着枕头,摇头:“不喜欢你骗我。” 对方深以为然,道:“我也不喜欢郡主骗我。” “我没有骗过你。” “那我也没有骗过郡主。” “……” 二人相互对视,片刻后,姜阳先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嘟囔道:“你骗我我也骗你,扯平了。” 易晏似是不解:“欺骗,也能扯平吗?” “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能扯平。” “不,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扯不平……除去钱财。” “为何?” “因为衡量一样东西的价值时,每个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标准。譬如说,在我看来特别重要的东西,对郡主而言未必重要;相反,对郡主重要的东西,同样可能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姜阳托着下巴想了想,认真道:“那就告诉我,对你来说什么是重要的,我也告诉你,对我来说什么是重要的。这样,我们就有同一套标准了。” “……” 易晏的眼神微微一闪,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 “不可以吗?”姜阳轻声叹气,“这也是你那些秘密的一部分吗?” “……嗯。” “……” 沉默了一小会儿,姜阳点头,表示理解:“那我不问了,等着有一日,你愿意主动讲与我听。” “……嗯。” “那说些不是秘密的事情吧……天还要好久才亮,空等着太无趣了。” “好。”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郡主请。” “不要再叫我郡主了……叫我阿阳就好。” “……嗯。”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竟真的一直拖到了天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缝进入室内时,姜阳坐起身来,撺掇易晏:“出去走走?” “好。” 一夜未睡的脑子总是格外兴奋。二人换了便服,一起走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时,姜阳还不忘提议:“等会路过膳房,一起去寻些吃食吧。” 易晏看向她折腾一夜脂粉斑驳的脸,抬手帮她擦了擦晕出唇外的口脂,应下:“好。” 他的手如平日一般冰凉,姜阳没忍住躲了一下,但是没躲开。 “……你体寒吗?为什么手总这么凉?” 易晏点头:“可能是……也或许是体虚……以前请郎中诊过,喝了好久的药,不管用。” “体虚?”姜阳一向很会抓重点,不可置信地停下脚步看向他,“真的么?” “……胡说的。” “那就是不虚?你怎么知道?你以前……” 对方面色淡然地打断了她的猜测:“没有过。” “……哦。” “自从我父亲过世后,燕王府便再没有女人了。郡主只管放心。” “那原先的侍女呢?我记得母亲说,先帝给燕王府赐了不少……” “都返送回乡了。” “……” 姜阳埋头想了一会儿,认可:“好人。” 易晏双手抱臂,仪容闲散,闻言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闲逛完回屋的路上,遇见了姜阳身边司管起居的女官。她迎上来行礼,道:“殿下正在前厅,请郡主前去议事。” 姜阳看向易晏:“你先回去等我。” 易晏扫了一眼那女官,应下:“好。” 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姜阳才转身看向那女官,问道:“说,何事?” “师大人说,郡主所嘱之事属实,请郡主尽早定夺。” “……” 姜阳的眼神冷下来,稚嫩未退尽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谋算。她细细斟酌了一会儿,道:“加强守卫,让人把易晏盯紧……旁的先不要动,莫要打草惊蛇。” “那,郡主身边那双眼睛……” “不用管,昨日易晏已经将他召回了。” “是。” 女官退下。姜阳原地站了会儿,再次抬眸看向易晏消失的方向,似是想到了什么,久久未动。 ? ?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明天这本书要入v上架啦,早上应该会更新的晚一点~后天开始,还是早上八点下午两点准时更新~ 第47章 青苔外 公主府有眼线这件事,早在四月游春时,姜阳便有所察觉了。 那时她尚是怀疑,并没有明确把握。直至燕王府遇刺,她才真正确定了这个事实。 后来,得知易晏与师嫣做交易的那日,姜阳佯装醉酒,睡在街头,也不过是知道易晏一直跟着她,才专门做的戏。 一来,她想给易晏营造自己对他动情的错觉,从而使易晏对她放松警惕;二来,也是想给他个台阶下,免得将他逼急了,破罐子破摔。 毕竟,像易晏这么聪明的人,若真想欺骗师嫣,自会寻到一万种不被她察觉的方式。 而他选择用那么拙劣的借口戏耍师嫣,不过是因为燕王府刺杀一事未成,姜阳又突然提前婚期,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从而想通过激怒师嫣,逼师嫣去与姜阳对峙,来试探姜阳对他的态度。 若姜阳听了师嫣的话,当场去寻他对峙,抑或直接对他下手,那他就会知道,姜阳不仅看穿了他的盘算,并且也在算计他。 如此,先不说易晏会如何应对……起码他们二人之间的交易,肯定是结束了。 那也就意味着,姜阳之前所做的努力和筹谋,都会付之一炬。即便易晏最终没有把她怎么样,她也要再次回到独自面对师慎的境遇里。 然后,有极大可能,会重走前世的老路。 可若是换个途径,佯装对易晏动情,佯装伤心于他的背叛,佯装挣扎,不忍对他下手,那么,就相当于给了易晏一个新台阶——向姜阳投诚表态,继续他们之间的交易。 因为姜阳笃定,在彻底尘埃落定前,易晏不会用掉那株千金换。 毕竟他身上的毒,不单单是姜阳拿捏他的把柄,更是他留在姜阳身边的护身符。 毒在一天,姜阳就能信任他一天,毒解了,姜阳就不会留他了。 ——事实证明,姜阳猜得对,赌得也对。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易晏似乎并不是被她算计,而是察觉了她在做戏,却没有揭穿她,反而顺着她的意思,陪她演完了这场戏。 姜阳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但无论如何,现下二人婚事已成,对姜阳而言,多少可以松口气了。 只不过,按照原本的计划,这时候姜阳应该设法杀掉易晏,永绝后患的。可如今,得知他和听凤箫有关系,姜阳又不得不留他一命,以观后效。 …… 等梳洗后回到屋里时,易晏正坐在窗边的桌案旁,望着院里的花圃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了过来。 姜阳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斟茶,关心道:“你瞧着颓靡得很……是因为昨夜没睡么?今日无事,累了就去歇着吧。” 易晏接过姜阳递来的茶,没喝,只放在手边把玩,反问道:“郡主呢?郡主不也一夜未眠么?” “今日我要随父亲去祭祖……是南嘉的习俗,可能要傍晚才能回来。” “……好。” 看他兴致缺缺,姜阳想了想,道:“你若是觉得无趣,书房桌上放了两本书,可以去读一读……是燕地官员的司职名簿。六月初燕国长史吴氿要迁回京都吏部,届时,燕国的事务,就要你亲力亲为了。” 易晏似是有些意外:“吏部?” “嗯。” “郡主呢?” “我?”姜阳顿了一瞬,直言道,“一样。” “……” 易晏的眼神微微一闪,良久才问道:“燕国的新长史,有合适的人选了么?” “嗯。那人你见过的,师嫣生辰宴那日,我在申园门口同她交谈过,名为钟毓。” “……我记得。” “自然要记得,”姜阳认真道,“杀张运那日,她为了替你遮掩,还受了师慎的威胁。” 易晏微微颔首:“我明白,我会宽厚待她的。” “那最好了,但也莫让自己受委屈。” “嗯。” 该说的都说了,看了眼外面已经大亮的天,姜阳不再多话,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公主府了。” 易晏跟着她起身:“……好,我送送郡主。” 二人相继出了门,并肩而行,途中遇见的女官随侍们都热情得很,纷纷停下脚步,向他二人说些类似新婚大喜的吉祥话。 姜阳一一回谢,待到了马车旁,才有空同易晏讲话:“上清苑的下人你都可以使唤,若有人怠慢,告知我就是。” 易晏点头应下:“好。” “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晚膳等着我回来一起用,我会尽快。” “郡主安心去就是,不必赶时间,我能等。” “……” 他一说等,姜阳就会想到他在燕王府时孤身一人的模样,语气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你在这里也没有熟悉的人,想来会很闷……要不,随我一起出去?” “不了,”易晏浅浅笑了笑,没有分毫犹豫就拒绝了。“昨夜一夜未眠,很困,想休息一日。” “……也好,”见他拒绝,姜阳也不坚持,顺势道,“那便回去吧。” 易晏没说话,扶着她上了马车,帮她把裙摆理顺,才起身退开,道:“我等郡主回来。” 明明是很温情的话,易晏的声音里却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如水。 姜阳看了他一眼,点头,而后示意车夫启程。 车夫应下,马车摇摇晃晃地出发了。待走出很远,快要到街角拐弯处时,姜阳想到什么,掀开车窗上的帘幔,往后看去。 易晏还站在原地。 二人隔着大半条街对视,下一瞬,爬满街角墙面的青苔在视野里铺开,隔绝了姜阳的视线。 她缓缓收回目光,心里像是放进了一块沉重又有棱角的石头。 硌得她发慌。 …… 这种糟心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见着父亲母亲,才纾解了不少。 只是,姜阳一下车,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陈元微拉了过去,笑问道:“昨日新婚,一切可还习惯?” 仔细想了想,姜阳如实评价:“一般,困得很,饿得很,累得很。” “啧,你这孩子……要说些吉祥话才是。” “啊这样……”姜阳顺着她的话改口,“……那挺好的,屋子不冷不热,床很软很香,糕点很好吃。” 陈元微蹙眉,很失望的模样:“只有这些?没了么?旁的呢?” “旁的……” 琢磨片刻,姜阳恍然,道:“夫君待我很好。” 第48章 无字匾 除去二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易晏待姜阳,确实还算不错。 他沉稳温柔,心思细腻,总能准确抓到姜阳的言外之意,甚至预判她的想法,及时地为她排忧解难。 但凡易晏稍微坦诚些,不藏那么多的秘密,不三番五次地算计姜阳,姜阳都会好好待他,安心同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可惜,世事大多不能如愿。 ……如此也好。 没有感情,便不会被感情所累。姜阳可以清醒地把控局势,不会再陷入前世那般被动的境地。 ……甚好。 待马车备好后,一行人再次出发,前往姜家宗祠祭祖。 婚后祭祖,是南嘉的传统。本意在于向先祖告知子孙辈的婚讯,以求得先祖们的庇佑,保婚姻顺遂。 事实证明,这般折腾大多是无用功。若夫妻双方不能相敬如宾,互不背叛,那先祖们再如何努力,也是白费功夫。 可传统就是传统,即便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得乖乖顺从。不然,就会有一顶叫做“大逆不道”的帽子从天而降,压得人翻不了身。 甚至有些身子骨不硬朗的人,被压死压残,也是常有的事。 总之,忙忙碌碌,又是一日。待祭祖结束回到马车上,姜阳几乎没了维持仪态的力气,挽着陈元微的胳膊倚在陈元微怀里直哼哼。 陈元微拍拍她的手安慰她:“坚持一下,明日无事,可以安心休息了。” “可后日便要履新,知娴姐姐说,会有很多事要交接,兴许得忙到深夜。” “那,暂且告几天假,好好歇歇?” ——按姜阳这么多年对陈元微的了解,若陈元微真想让她告假休憩,会直接告知她推迟到哪日上任,而不是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告假。 于是,姜阳出口拒绝:“周先生说了,为官不能贪图安逸,我可以的。” 陈元微看向她,摸摸她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好孩子。” 受了夸赞,姜阳感觉自己好似恢复了一点力气,又能干点什么了。于是,到公主府告别父亲母亲后,她吩咐车夫:“去申园。” 申园门口照旧冷清肃然,像它的主人一般,令人敬而远之。 这回,守门的护卫认出了姜阳,没有通报,便直接将她带了进去。 ——玉京城最有名声的几个园子里,公主府和上清苑豪华奢靡,燕王府清静幽深,而申园介于二者之间,既不过分铺张,又不过分朴素。 什么都刚刚好,如精心计算过一般,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是这个味。 可也正因如此,申园成为了这几大园子里,最没有特色的一个。 前世,姜阳就与师慎提过这个问题。那时师慎没有分毫犹豫,提出成婚后由姜阳来操持修缮申园,他自己出资费。 可师家不同于燕王府,师氏一族上下百余口人皆居于申园。若要大肆修缮,必会惊扰众人,引起不满。姜阳这人爱屋及乌,不想得罪师慎身边的人,就打哈哈将此事应付了过去。 没想到,成婚前几日,姜阳听闻师慎在京郊另外购置了宅子,将申园的家眷悉数安排到了新宅子里。 此等离经叛道之事,霎时在玉京城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连路边的乞儿,都能对此事的后续如数家珍—— 什么师老太爷的三房的独子的次子当众叫板师慎,结果被师慎的护卫砍掉了手指; 什么师家唯一一个曾孙辈的孩子的父亲仗着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的势,非要师慎给他单独立府,不然就带着孩子去死,让师家绝后。结果被去父留子,踢出了师家族谱; 还有什么师慎的侄子的四女儿的女婿跑去敲登闻鼓,状告师慎不睦不孝,丧尽天良,结果连人带鼓槌一起被丢出玉京城,连夜遣送回了献州老家。 如此种种,不可胜数。 对师慎这种极其爱惜羽毛的人来说,真的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前世,姜阳没那么多小心思,只当师慎这般大张旗鼓地折腾,是为了应当初对她的承诺。担心师慎落下骂名,她还好心劝他莫要冲动行事。 可直到现在,姜阳才明白,哄自己开心只是师慎的借口。 他真正想做的,是用宠妻的名义,甩掉师家这群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蚂蟥。 ……诚然,姜阳也相信,师慎此举间,多少还是有几分对自己的真心的。毕竟,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始终明白,师慎爱慕她一事并非作假。 只不过,师慎这个人太清醒了。他的感情,永远只能屈于他的野心之下。 在他对权势的欲望没有被满足前,姜阳在他心里,永远只能排第二。 她不怪他,她只怪自己没能早些看清,没能早些将这些道理学会,用在自己身上。 思忖间,带路的护卫已经停下了脚步。他转向姜阳,躬身指引道:“郡主请进。” 抬眼看去,面前的屋舍普普通通,甚至不比寻常富商家的屋子华贵多少。只是,仔细瞧就会发现,这屋子屋檐下挂着的匾额,是空白的。 ——这间挂着空白牌匾的屋子,是师慎的书房。 姜阳也不知道,他这般怪异的小习惯从何而来。 眼下正值艳阳高照时,推门进去,显得屋里格外昏暗。姜阳站在门口往里间瞟了一眼,才进屋关门。 师慎的书桌正对着屋里唯一一扇打开的窗户,窗户进来的所有光都堆积在他桌上,亮的刺眼。 见姜阳自来熟地在他对面坐定,师慎缓缓搁下手中的笔,道:“昨日政务缠身,未能参加郡主的婚宴,请见谅。” 姜阳扫了一眼他桌上的公文,才抬眸看他:“别演了,易晏把人撤走了。” 师慎蹙眉:“为何?” “谁知道呢?兴许觉得离我足够近,没有必要找人盯着我了吧。” 不知哪里没说在他心上,师慎紧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了姜阳一眼,费劲地挤了两字出来:“……也好。” 姜阳不搭理他,径自问道:“听说,我要你打探的事有眉目了?” “……嗯。前日,我从公主府离开后,那探子便去了燕王府。没过多久,燕王府那个叫朝元的护卫就出来了。落灯花一路尾随他,最后在城西的七宿坊里,亲眼看着他进了一家染坊。” “确定吗?” “确定。我已经派人蹲守一整天了。” “……” 出于谨慎,姜阳还是细细将这些事在心里捋了一遍,而后才抬眼看他:“……那就动手吧,今夜我会拖住易晏……尽可能抓活的。” 师慎眼底的挣扎一闪而过,似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好。” 第49章 小花匠 张运死后,李寿替易晏掩盖罪行时,姜阳就已经确定易晏是听凤箫的人了。 尽管易晏给她的理由天衣无缝,可姜阳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而知道他与听凤箫有关联,却不对他动手,是因为听凤箫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稍微有些动静,就会打草惊蛇。 在没有摸清其据点所在,布好网守株待兔前,姜阳不能轻举妄动。 可偏偏易晏也机警地很,自知暴露,一连数日都不曾与听凤箫联系,搞得姜阳查无可查。 那时候,她是真的很郁闷,整日里琢磨着怎么才能逼易晏去联络听凤箫,琢磨的直掉头发。 可没想到,此时突然天降良机,承平小侯爷的死,竟被重新翻了出来。 ——这件事实在太像易晏的手笔了。一来,他看过小侯爷案情卷宗,了解其前因后果;二来,李竹笙和落灯花被派来盯他,多少会令他感到排斥。若因此起杀心,也很合理。 如此罪名加诸于身,再算上李寿与窥视机密公文二事,若他不做些什么来自证,怕是会死得很难看。 ……只是可惜,那次,易晏一招调虎离山,把姜阳派去跟踪他的人给骗了,最后什么也没查到。 直至现在,姜阳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让那个人翻供的。 总之,那次计划失败后,姜阳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答应与师慎演戏,利用易晏安插在姜阳身边的细作传递假消息,诱导易晏犯错。 好在这次奏效了。 约莫天色昏黄时,姜阳回了上清苑。 进门时遇上来迎她的沈佑,姜阳压着声音问道:“如何?” “我盯得很紧,他没有用膳,也没和任何人说话,睡了一日,醒来后便去书房看书了。” “知道了,你早些散值吧。” “可他到底……我还是留在郡主身边,更安全些。” “无妨,”姜阳停下脚步,认真道,“这几日你们三人都辛苦了,回去吧,我有分寸。” “……好。” 沈佑认识姜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见她胸有成竹,便没再坚持,抱拳躬身道:“郡主万事小心。” “嗯。” 不让沈佑留下,倒也不是真的因为姜阳自信到可以拿捏易晏,而是今夜的任务凶险,易晏又敏锐得很,姜阳担心引起他的警觉。 去书房的路上遇见几位司膳食的女官,向姜阳问了些关于平日里菜系安排的问题,等她答完,天已经昏暗下来了。 正准备去寻易晏,一回头,却见他已经离自己只有三四步的距离了。 姜阳吓了一激灵,往后大退一步,险些踩着自己的裙摆把自己绊倒。好在她还算敏捷,及时稳住了身形。 易晏扶她的手伸到一半,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留意到他的动作,姜阳抚了抚胸口,轻咳一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听窗外路过的女官说,郡主回来了。” “我也听女官说,你一日未曾入食……为何?上次不是说,不会这样了么?” “睡得沉,醒来已到申时末,折腾一番也不值当,索性等郡主一并用晚膳了。” “……下次不许了,”姜阳扫了眼眼前人被流彩织锦腰封束出来的消瘦腰身,抬眸看向他,“你再瘦下去,我虐待自家夫君的流言就要被坐实了。” “好。” 易晏点头应下,薄唇轻勾,笑意促狭。他抬手拨顺姜阳发间步摇上交缠的流苏,道:“走吧。” “……哦。” 之前的三个月里,姜阳只见易晏真情实感地笑过一次。如今两天笑两次,她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而且,除此之外,姜阳还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易晏似乎总能又快又准地找到她身上那些不得体的小毛病,并及时修正。 ……像个勤劳又细心的小花匠。 这个可可爱爱的描述暂且冲淡了姜阳心底对今夜行动的焦虑。她打起精神去挽易晏的手,边走边问他:“你有什么很想去做的事么?明日我闲着,我们一起去。” 听她这么说,易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想休息。” “欸?哪种休息?” “……就是休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你日日待在王府里,休息的还不够么?”姜阳捏捏他的手指,“换一个。” “……”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似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一般。直到二人入座,他才再次开口,道:“寝宫的院子太空旷,种一棵树吧。” 姜阳想了想,有些为难:“种树……可是,寝宫附近种树,会给刺客提供藏身之处,不安全。” 易晏摇摇头,披散的浓密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至前襟,盖住了前襟上蜿蜒流动的花纹。 他说:“不会有刺客的。” “好,那便种……种什么呢?” “海棠。” 姜阳好奇:“为何?” 对方不解释,看向她,神色真挚:“郡主若不喜欢,可以换旁的。” “……那就海棠吧。” 之前去燕王府时,燕王府寝宫外种满了玉兰。方才姜阳差点以为,他会说在上清苑也种玉兰。 结果居然不是。 相识不足三月,二人之间的猜疑和秘密却日渐累积。有时候,易晏说一句很简单的话,姜阳都要仔细琢磨很久,生怕其话外有话,自己却因没听出来而中了暗算。 原以为摆脱师慎便可以高枕无忧了,眼下姜阳才发现,自己还真是又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罢了,这世间的路,又有哪条是容易走的呢?无非是这儿绊一跤那儿踩个坑的,走着走着,便习惯了。 一桌饭吃得没滋没味,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侍女们点起了屋外的灯笼,入目皆是橙黄一片,瞧着很是温馨。 二人并肩回寝宫,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寝宫门外,姜阳问道:“你今夜……” “我听郡主的。” 又被轻易看穿,姜阳习以为常,淡然地扶着他的手跨过门槛,道:“我与母亲那般亲厚无间,她都未必每次都能猜得到我的心思。” “如此不好么?” “不好。我若总是猜你的心思,你不会很纳闷么?” “郡主现在,不也总是猜我的心思么?” “……” 姜阳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有一件事,你或许得知道。” 看姜阳微微仰头,有些吃力的模样。易晏拢了拢衣袖,顶着她不甚友善的目光在桌边坐下,道:“郡主请讲。” 姜阳长舒一口气,双手抱臂,认真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打你一顿。” “是么?”易晏看着她,微微偏头,笑得云淡风轻,“我还以为郡主会说,想杀我。” 第50章 夜风起 易晏这话说的,有种明日就要去死的洒脱。 姜阳都愣住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怎么会呢?” “不会么?” “自然不会,”姜阳盯着他的眼睛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怎么舍得呢?” “……” 易晏也盯着她看,神色平静,良久,朝她伸手:“过来。” 姜阳上前,搭上他的手,任他拉着她坐在他腿上。 夏日衣裙单薄,姜阳能清楚地隔着衣物感受到易晏的体温。她小心地攀上他的肩,问道:“你好像不太开心……怎么了?” 易晏不语,一手从背后绕过来握住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腿上,一手抚着她的背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低头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累。” 雕金耳挂蹭过姜阳脸颊,留下微微发热的红痕。她迟疑了一会儿,才配合着搂紧了他,温声道:“那便早些休息……我陪你。” 易晏轻轻叹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姜阳肩上:“今日已经睡很久很久了……又不知道醒来能做些什么……” “……” 早上离开时,那种胸口闷闷的感觉又缠了上来。姜阳轻抚他的后背,小声提议:“那我陪你说说话吧。” “……好。” 身体紧贴着,彼此的心跳清晰明了,可想寻个话题时,脑中还是一片茫然。姜阳想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你自小在玉京长大,有想过回燕都去么?” 易晏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嗯……想,做梦都想。” “若有机会,让你回燕地去,你会去么?” 他依旧沉默片刻,才问道:“我自己回去么?郡主呢?” 姜阳也沉默了一会,反问道:“你想要我和你一起去么?” 压在腰侧的手指微微一颤,又缓缓收紧。他微微摇头,发丝擦过姜阳的脖子,痒痒的:“在这里就很好。” “那若是你一个人回去呢?”姜阳也低头,将下巴压在他肩上,“……燕人刚毅,治理燕地本就不容易,再加上天高皇帝远……于你而言,回去或许更有利些。” “……我回不去。” “嗯?” “我回不去,”易晏闷笑一声,“他们不会放我走的。” “……” 是了,他们不会放他走的。 谁都可以留在封地,只有他不行。 姜阳哽住,长舒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后背:“无妨,我会设法……今年,就今年……一定带你回去一次。” “……好,我记下了。郡主莫要失言。” “不会,”姜阳看着地上二人交叠的影子,徐徐道,“只要你活着,我一定带你去。” “……呵,”易晏轻笑,声音愈发沉闷了,“我若死了呢?” “那就带你的尸体回去……可那样是没有意义的,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是我能决定的么?” “……” 再次沉默良久后,姜阳点头:“是……只要你想。” 易晏没再接她的话,只默默将她搂得更紧。直到外面起了风,风穿过窗户,卷起他的衣摆,他才缓缓松开姜阳。 “……时候不早了,郡主早些歇息。” 姜阳扶着他的手站起身,回头俯视他:“你呢?” “郡主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去关窗户吧。” 易晏什么都没说,起身去关窗户,关完转身,一双白皙圆润的藕臂揽上他的肩,只着轻薄里衣的身子跟着贴了过来。 四目相对,不等他回应,面前的少女垫脚,吻上了他的下颌。 “……” 易晏垂手站着,任她动作,没做反应。姜阳也不在意,细密的吻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上,温软的唇瓣擦过他的脸颊的皮肤,落在他唇角。 只有一下,便退开了。 二人隔着很近很近的距离对视,近到可以看清彼此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姜阳伸手抚上易晏的脸,问他:“你不喜欢我吗?” 对方垂眼看她,眸色被烛光照成温热的暖调,语气毫无波澜:“四月春游,郡主说,逢场作戏,情意误事。” 姜阳微微摇头,随后道:“可若是我反悔了呢?” 易晏怔了怔,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轻轻一眨,从眸底渗出了几分茫然。他紧盯着面前人那张清秀小巧的脸,一字一句问道:“郡主……是在戏耍我么?” “不是,”姜阳仰着脖子与他对视,认真道,“我在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若是不喜欢我,今后我会与你保持距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为何?即便郡主不与我交心,我不也照样任郡主摆布么?” “因为我不想摆布你,我也不想摆布任何人……我知道,你今天不开心,是因为你在这里无所适从。可即便你我的婚姻只是交易,我也不想让你日日活在困顿中。” 易晏苦笑:“……我本就活在困顿中,郡主又何必在意我?” “可人的感情是藏不住的,你不开心,我就会看到你不开心,如此,我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开心。人生不过数十载,我不想日日在压抑中度过……你若喜欢我,我们今后便如寻常夫妻一般相处,你若不喜欢我,我就离你远些……送你回燕王府也好,我自己回公主府也好……总之,我会尽可能避免你我见面。你来选。” “……我来选?” “你来选。” “我选了,郡主便一定会顺从我么?” 问这话的时候,那双修长消瘦的大手已经压在了姜阳后腰上。姜阳任他动作,点头:“嗯,会……” 话都没说完,下颌被掐起,湿漉漉的吻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涩药香,强势地将那个字的尾音掐断了。 因为身高悬殊,姜阳要踮脚去接,这个吻结束时,她双脚都在打颤,腿一软,险些瘫倒。 好在易晏捞得及时,顺手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 前后两世,姜阳身上虽缠着不少绯色传闻,却也大多只是调情揩油,甚至连亲吻都未曾有过。现下走到这一步,说不紧张不害怕,那是假的。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她也不讨厌易晏,更不会觉得与他缠绵是什么为难之事。 于是,易晏将她压在榻上吻下来时,她攀着他撑在自己身侧的坚实臂膀,缓缓闭眼,迎了上去。 第51章 雨外雨 五月梅雨季,大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是解了个衣裳的功夫,外面已经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细密的雨点伴着风砸在窗纸上,沉闷连绵。 ——窗外越是喧嚣,室内越是静谧。 仅一窗之隔,此时的红绡帐内,正是一番春光旖旎的景致。 昏黄烛光下,美人衣衫半褪,露出年轻精瘦的身体。他俯身,一手反握住那只搭在他小臂上的白皙柔夷,一手抚上身下人细腻的腰肢。 带有薄茧的手指划过皮肤,触感微涩,莫名让姜阳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事情。她下意识缩着身子闭眼,往一旁躲。 对方的动作顿了顿,旋即放缓了力道,温声安抚她:“别怕……看我。” 犹豫片刻,姜阳还是闭着眼摇头,伸出没有被控制的那只手护在身前,小声拒绝:“我……我不行……” “……好。” 易晏也不为难她,低头轻吻她的锁骨,又顺着锁骨吻向肩头,而后从肩头一路向下,一直吻到她因紧张而冰冷颤抖的指尖。 许是察觉到姜阳的恐惧实在强烈,他没再继续动作,只揉捏着她的手指,缓缓道:“害怕就说出来,我可以等……未必非要今日。” “……” 姜阳深吸一口气,睁眼迎上他的目光,对视许久,才轻轻摇头:“无碍……我就是……就是……” “就是害怕,”易晏接了她的话,轻笑一声,温柔地引导她,“郡主在怕什么?” 新婚次日,寝宫的装点还未撤去,满目殷红,像极了那个屈辱又惊恐的夜晚。姜阳往旁边看了一眼,躲开了他的注视,否认:“我没有。” 对方依旧宽容,握着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前,耐心地哄她:“不愿意说便罢了……不管郡主在想什么,在想谁,都先忘掉他们……现在只有我……相信我,好么?” “……嗯。” “好,那……我现在放开你,不要躲我,不要推我,也不许说不要……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能做到么?” 踌躇良久,姜阳才重新迎上他的眼神,点头:“嗯。” 紧箍在腕上的手指松开,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对方退后一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覆在身上的那股子压迫劲儿褪去,姜阳心里稍稍松缓了一些。只是,还不等她松口气,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被迫以一种暧昧又令人羞涩的姿势跨坐在了易晏腿上。 未着寸缕的身子骤然离开松软温热的被褥,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激得姜阳打了个寒战,瑟缩着往身前人怀里躲。 对方的身体早已不复平日里那般冰冷,灼热逼人。姜阳哆哆嗦嗦地贴着他不肯松手:“……冷。” 易晏什么也没说,任她在他怀里磨蹭,随手脱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里衣披在她身上,抚着她的背安慰她:“无妨,忍忍……等会就暖和起来了。” 方才缩在下面,听不清外面的动静。现下换了位置,姜阳才听见那呼啸的风雨声。她回头往窗边看了一眼,好奇道:“下雨了?” “下很久了。” 二人之间最后的隔阂被抽走,易晏嘴上回答她的话,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按着她的腰,一边握着她的腿往前拉。 姜阳还未察觉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喃喃道:“很久……” 易晏也不管她,还耐心地应和她:“横竖明日无事,便随它下吧。” “嗯,我明……啊等……嘶……” 猝不及防的贯穿险些将姜阳的神志击垮。她眼前骤然黑了一瞬,颤抖着去抓易晏压在她腿上的手:“等等……等,慢……慢些……” 可对方的力气远比她想的大,死死箍在她腿上,任她抓出血痕也不松手。她只能放弃,倒吸几口凉气,软声求他:“等一下,你放开……一下,就一下,好么?” 对方唇角轻勾,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安静看着她,饶有兴致地欣赏她迅速泛起潮红的脸颊上呈现出的迷乱表情,淡淡开口:“郡主方才答应过,不会拒绝我的。” 姜阳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抵着他胸口推他:“我没有……我只……就一下,求你……” “什么一下?这样么?” 易晏表面笑得云淡风轻,却怀着恶意逗她,还不忘问她:“好了么?还要么?” “易晏!” “叫夫君,”对方认真纠正,“叫夫君,我就松手。” 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姜阳忍了又忍,才完整地唤出那两个字:“……夫君。” 易晏倒是没食言,乖乖松手。只是,姜阳都没来得及退开,就被他反手摁倒了。 高大沉重的身体覆上来,对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因惊吓而溢出的泪水,眸色沉沉,笑意浅薄:“好了……现在可以开始害怕了。” 求饶声被碾碎在喉咙里,化为丝丝缕缕的低泣,时断时续,辗转反复。 而窗外依旧风狂雨骤,铺天盖地,似要将一切都吞没在黑暗里一般。 …… 此时,遥远偏僻的城西七宿坊,一队埋伏许久的官兵借着大雨作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一处不起眼的染坊中。 雨夜里行动,本就困难重重,现下处处挂满待染抑或染色的布匹,遮挡着视线,使得他们愈发寸步难行。 带头的小卒神经紧绷,不敢有分毫松懈,小心地拨开一层又一层湿了水的沉重布帐,往最里面的屋子探去。 雨越来越大,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约莫走了二十多步后,小卒终于忍到了极致。他四下里看了一眼,确认没危险后,小心地停下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就这么闭了个眼的功夫,他突然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咔哒声,像是金属与金属相击的动静。 那声音很小很小,几乎淹没在风雨声里。可同时,又清晰地似在耳畔一般。 小卒回头,看向紧跟着他的同伴,毫不意外地在他们脸上看见了同样诧异的神情。 下一瞬,飞箭划破雨幕,径直插在了身后同伴的胸口。 直到同伴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踉跄着倒下,小卒才反应过来。他边往后退边大喊:“有埋伏!” 黑暗中,数十个鬼魅般的身影伴着这声惊呼赫然闪现,以惊人的速度割断了那小卒的喉咙。 不过半刻的功夫,原本安静空寂的染坊已是尸骸遍地。血水混着雨水汩汩地往外流,几乎铺满半个七宿坊。 第52章 发毒誓 一夜缠绵,直至风停雨歇,外面天光乍白,才得以休憩。 姜阳气息奄奄地伏在凌乱的榻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易晏倒像没事人一般,平静从容地去唤守夜的侍女备水,而后将她翻了个身抱进怀里,扯过锦被裹住,温声安抚:“别哭了,没事的。” 所有感观集于一处,旁的感观就会被弱化。听易晏一说,姜阳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流泪。她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开口:“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易晏拨开她脸上被汗洇湿后粘连的头发,神色淡淡:“……不会死,莫要胡说。” 姜阳看着他,扯着唇角费力地笑:“是……幸好……我要是再死在床上,就真的……真的滑天下之大稽了。” 对方敏锐地抓到了姜阳这句话的重点:“……再?” “嗯……再,”姜阳疲惫地合眼,叹气,“上辈子的事了,你信么?” “……” 易晏没回答,只将她搂紧了些,徐徐道:“……睡吧,后面的事交给我。” “……可以么?”姜阳闭着眼问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听着就是真的累极了,“可你总想杀我……你不会……你不会偷偷对我……下手吧?” 这次,易晏沉默了很久,才出声道:“安心睡吧……今天不会。” “那……明日……后日呢?” “都不会,睡吧。” “真的么?” “……你若是还有问下去的力气,那就做些别的……明白么?” “……” 姜阳不吭声了,长长的睫翼颤了颤,叹着气缩紧了身子,呼吸逐渐平稳起来。 而另外一人默默看了她很久,直到备水的侍女关门出去,才认命般长舒一口气,抱她去清洗身子。 待收拾好床铺,安排好那个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女娘,天已经大亮了。 转头看了眼被晨光映成暖橘色的窗户,易晏垂眸,眼底的暗意一闪而过。 他回身揽过姜阳,以一种占有性极强的姿势箍着她的双手将她拢在怀里,才安心地闭眼,睡了过去。 …… 姜阳醒来时,易晏已经不在了。 她忍下一身的酸痛,强撑着起身,哑着嗓子招呼随侍:“来人。” 侍女没来,倒是来了位女官。她匆匆入内,也不顾礼节,径自在姜阳床边跪下,压低声音道:“出事了郡主……昨夜师大人派去抓捕听凤箫头目的官兵遭了埋伏,死伤惨重。” 姜阳一愣:“什么?” “我已经确认过了,消息属实。而且,申园方才派人来传了信,称昨夜行动之时,有另一队杀手袭击申园,意图刺杀师大人……好在师大人福大命大,只受了些许外伤。” “所以昨夜……一个都没抓到吗?” “没有,仅抓到的几个也全都自尽了,根本来不及制止……” 那女官还在小声汇报,门口已然出现了一袭瘦高颀长的身影。姜阳抬眸看去,正撞进易晏那双淡漠又晦暗不明的眼里。 四目相对,耳边女官的声音缥缈了起来。姜阳死死盯着门口那人的眼睛看,试图从里面找到些什么。 可是没有。 他平静冷漠的,像个没有灵魂的假人一般。屋外明媚灿烂的阳光悉数被他挡在身后,在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黑影。 女官毫无察觉地说完,才顺着姜阳的视线看见易晏,她慌忙起身行礼,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姜阳终于能问那个问题了:“……昨夜官府夜袭听凤箫据点遭埋伏,是你安排的么?” 对方站在原地没动,反问她:“郡主以为呢?” “回答我。” “不是。” “可是听闻,你府上的侍卫朝元参与其中,你对此也不知情么?” 易晏从容否认:“不知情。” “先是李寿,后是朝元,你还要说你与听凤箫毫无瓜葛么?” “嗯,他们加入哪门哪派,并不会受我所制,我不知情,也与此事,毫无瓜葛。” “可……” 刚准备拆穿他,心念一动,姜阳又改了主意,缓和了语气道:“既如此,你发誓。” “我发誓,若是我骗你,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阳看着他,摇头:“可你根本不怕这些……换一个。” “换什么?” “你说,若你骗我,便日日背运,事事落空,孤苦伶仃,终老一生。” “……” 易晏沉默片刻,上前,在姜阳面前单膝跪下,拉过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若我骗你,便日日背运,事事落空,孤苦伶仃,终老一生。” 这次的对视静谧又汹涌,直至姜阳撑着床榻的胳膊酸痛到极致,再不能坚持一分一毫,她才微微颔首: “……好了,起来吧,我信你。” 易晏顺从地松开了她的手,却没有起身,只静静地看着她无力地跌落回枕上,才斟酌着开口道:“听闻师大人受伤了,郡主要去看看他么?” “我看他做什么?”姜阳仰面躺着,觉得自己累得要死,缓声道,“你还在怀疑,我与他有私情么?” “我不敢。” “敢不敢,信不信,都随你……我已经解释过了。” “关于我和听凤箫的关系,我也向郡主解释过了,郡主不也没信么?” “……” 姜阳侧脸过来看他,问道:“你在怪我多疑么?” “我不敢。” “滚出去。” “……” 易晏没反驳,也没走,从容地转移了话题:“郡主昨日答应我的事,还未践诺。” “什么事?” “树。” “……” 姜阳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硬撑着起身,苦笑:“我真是欠你的。” 易晏一边帮她穿鞋,一边面无表情地接话:“……兴许,真是欠我的呢?” “你说什么?” “我说,先用膳吧。” 明明知道不是这句,可姜阳累得很,实在是无心追究,便顺着他的话答应了下来:“……好。” 用过午膳后天色还早,女官们提前送来了海棠树苗,好奇地围作一团,七嘴八舌地议论:“郡主一向喜欢清闲,如今怎得想起种树来?” “乔居新府,想种棵树也很正常嘛……” “哎哎哎,我就想问问……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啧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何要种海棠?这不都是皇后……” “呸呸呸,什么皇后?皇后种得,咱们郡主就种不得么?” “……” 正摆弄树苗的姜阳忍不住抬头,没好气道:“哪日我被拉去斩首,定与你们今日这番话脱不了干系。” “好奇嘛……”最先提到皇后的女官凑上前来,小声道:“郡主,是咱们郡马爷的主意么?” “什么什么郡马爷,”姜阳瞥她一眼,“王爵优先不知道么?要唤殿下。” “……哦。” 那姑娘不情不愿地退后,默默思忖片刻,又凑了过来:“那……郡主,我们是不是,该叫你王后娘娘才对?” “……” 姜阳很认真地看向她,道:“你这女史若不想做了,就给旁人做,别折磨我了,好么?” “……哦。” 第53章 十年树 那位看起来很不识时务的女官,名为冯姝。 她是上清苑唯一一位出身寒门,全靠自己努力,才得以在玉京城安身的女官。 原本陈元微是不想要她的,毕竟寒门出身的学子见过的世面少,不识礼节,在贵人身边伺候容易犯错。 一般来说,他们会被安排在一些与民生相关的职位上。 一来,他们对这些民间事务相对熟悉;二来,出身低微之人,更能体恤百姓。 可冯姝小时候曾随父亲外出求生计,小小年纪就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再加上她嘴挑得很,每到一地,都会悉心研究当地饮食特色,因此,陈元微破例将她留在了上清苑,负责辅佐司膳的女官。 事实证明,陈元微的选择没错。 只是,正因冯姝打小便在外漂泊,性情耿直豪爽,所以很多时候,她都有些……直言不讳。 之前,姜阳同陈元微一并居于公主府,对上清苑的事务并不关心。只听闻有位烦人的女官叫冯姝,但不知她是怎么个烦人法。 今日相处,总算是得见其真面目了。 …… 许是不够熟悉,上清苑的女官们都不太亲近易晏,因此,等他来时,她们都借口有事,纷纷退下了。 易晏似没有察觉一般,熟练地用襻膊束起长袖,径自接过姜阳手里的铲子,示意她去旁边等。 姜阳自然却之不恭,扶着还在酸痛的腰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搭话道:“现在种,还要多久,它才能长成大树?” “十年。” “那么久么……” 易晏耐心地回答:“十年,已经很快了。” “……这样么?”姜阳手撑在膝盖上,托腮看他,“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我会在何处……” “……” 易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这种问题,姜阳原也不指望他回答,淡然地转移了话题:“之前小花和阿笙写的的起居册子里,你整日不是练武就是读书……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感兴趣的事情么?” “有,栽树种花。” ……哦,这倒也是,疏忽了。 姜阳咋舌,拍了拍自己脑袋,转而好奇道:“……为何?” “给它们生命,培育它们长大,都是好事。” “啊……明白了……那,既然花和树可以养,猫狗兔子鸟也都能养喽?” “……” 易晏被她的话噎住,停下手上的动作,拄着锄头看她:“这是何意?” “就是你想的意思,”姜阳理直气壮,笑眯眯地与他对视,“试一试嘛,实在养不了,就送去燕王府,找人照料着不就行了?” “……好。” “好!明日便差人去办……你喜欢什么?或是想要什么?” 微微歪头打量了姜阳一眼,易晏道:“蛇。” 姜阳没仔细听,就顺口答应下来。话说了一半,才觉得不对:“好,就养蛇……欸?蛇?” 对方点头,表情认真:“不可以么?” “……可以。” “我胡说的,”看姜阳一脸扭曲,易晏浅浅一笑,墨玉般的眸子闪了闪,“养猫吧……小时候养过一只,后来丢了,我与母……父亲闹了好久,他也不肯派人去寻。” 第一次听易晏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去,姜阳立马来了兴趣,追问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许是外面的世界更合它的心意……它再也没回来。” “……哦。” 见姜阳叹着气,恹恹的模样,易晏笑笑,问她:“郡主在为它难过么?” 姜阳摇头,如是道:“在为你难过。” “……我?” “它有更广阔的天地可以去,你却没有……自然是为你难过。” “……” 易晏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都说猫的寿命只有十几年……如今它应该已经不在了。” “无妨,人各有命,猫亦各有命。它既选择不回来,就必然有它的道理,随它去吧。” “……嗯。” 看了眼已经足够深的坑,易晏直起身招呼姜阳:“不说它了……来,搭把手。” “……哦。” 二人齐心协力,动作快得很,把树种好,把坑填平,也不过用了两三盏茶的功夫。 闲下来后,姜阳坐着看易晏给自己擦手,提议道:“横竖你我皆无事可做,钟毓今日休沐,我把她找来,与你见见?” 易晏细细擦拭她指间的泥土,微微颔首:“好……但是,去外面吧。” “外面?” “去茶楼谈,政事,就莫要带回家中了。” 仔细想了想,姜阳认同:“也好。” 到茶楼时,钟毓已经提前等着了。她穿了身深蓝色的布袍,长发以发带高束在头顶,未戴分毫珠钗,朴素的像是刚务农回来一般。 才过申时,正是茶楼客人最多的时候,雅间已经满座了,几人只能选了靠窗边的角落坐下。 钟毓先开口道:“前日宴上只见了匆匆一面,还未来得及亲口祝燕王殿下与郡主新婚大喜,请见谅。” 姜阳同她客气:“那日累得很,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郡主这话确实令我惶恐……还是言归正题吧。今日燕王殿下亲临,想来,是向我查问燕地的事务?” 易晏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他转头看过来,反应了一下,应道:“是,叨扰钟长史了。” “殿下客气。我这里带来了一份经过查证和更新的燕地官员名录,比之前的版本更为精确详明,还请殿下过目。” 钟毓说着,从带来的布囊里取出一本约有半寸厚的册子,双手递向易晏,顺带补充道:“殿下看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无论我知情与否,都一定会给殿下寻来答案。” 易晏本来没怎么往她那里瞧,听闻此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回应,只接过那本册子,翻看起来。 这里没姜阳什么事,她便自顾自地认真喝茶,顺便观察周围的客人。 这一观察,倒真让她在其间瞧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师慎身边的副官。前世,姜阳在申园的书房里见过他们。 ——只是,眼下师慎又是中埋伏又是遇刺的,他们却在这里没事人一般地品茶……不太像玉京城这帮伪君子能做出来的事。 姜阳想了想,转头看向与她隔了两桌坐着的沈佑,示意她盯着那群人。 安排完一回头,正巧撞上易晏的目光。他顺着姜阳方才的视角看去,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又转了回来。 姜阳好奇,正想问他怎么了,就见他拿起那本册子,问对面端着茶盏出神的钟毓: “这册子里写道,吴氿调往玉京后,燕地众臣纷纷请辞。试问钟长史,对此事如何看待?” 第54章 百年人 众所周知,燕地富庶。 同时,燕地的难治理,也是闻名于南嘉的。 之所以如此,一来,是因为北燕收归南嘉不过短短八年,各方面的融合都尚在起步阶段;二来,北燕人骨子里,就有着忠直刚毅的血性。 听京中传闻,当年南嘉大军攻入燕都时,燕都满城百姓,上至皇亲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一下跪认降。 甚至连没有马腿高的孩子,都会拿着石头站在街边,看见南嘉士兵,就铆足了劲扔过去砸他们。 当时带兵的总将是姜阳父亲,出于宽容仁厚,祸不及百姓的原则,他在进城前,就下了军令,命军中将士不得向无辜百姓使用武力。 可没想到,他的一番善意还没来得及施展,城门一开,手持各种自制简陋武器的百姓就冲了上来,见谁砍谁。 姜从戎再如何仁厚,再如何善良,也不能由着旁人欺负自己千里迢迢从南嘉带过来的兄弟。于是,他只能临时改了军令——可以还手,但要注意分寸,不到迫不得已,不得杀人。 而燕都百姓显然并不打算领他的情,见他们畏手畏脚,反而变本加厉,进攻得越发猛烈,似乎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向南嘉臣服一般。 迫于无奈,姜从戎只能暂时退出城外,寻找对策。 可当天夜里,对面派了三个个才六七岁的孩子,前往驻扎在城郊的军营,以无家可归为名借宿,夜里分工合作,一把火烧掉了营中近半个月的军粮。 第二日,姜从戎以几个孩子的性命为交换,要求百姓放弃抵抗,可城门一开,对方照打不误,甚至有了经验,比昨日还要凶狠。 如此交锋数日后,南嘉将士伤亡惨重,军中怨声四起。 姜从戎不敢私自做主,只能送信回玉京,请天子定夺此事。 天子八百里加急,给他送回一个字来—— 杀。 于是,那一夜,忍了近一个月的南嘉先锋军在燕都大开杀戒,将整座城里的人杀了个干净。 受本心所驱,在这次下令前,姜从戎还冒着抗旨的风险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他派人四处宣扬,声称只要放下武器不抵抗,就能活命。 可惜,这句话如同石沉大海,没能激起哪怕一点点的反响。 …… 相较于燕都的刚烈,北燕其他城池的百姓要稍稍温和一些,却也半斤八两。 这八年里,燕地叛乱频发,此起彼伏。朝廷因此专门设了驻军,来一批杀一批,局势才有所缓和。 ……可如此一来,想要令燕地百姓心愿诚服地服从管理,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原先易晏不管事时,全靠身为燕人的吴氿与进驻新燕都的世家豪强相互勾连牵扯,借着豪强们的威势狐假虎威,才勉强维持住表面上的平和。 如今吴氿走了,原先有利可图的豪强们失了依仗,自是各奔前程。如此,整个燕都便乱成了一锅粥。 再加上,易晏是他们眼中通敌叛国的逆贼之子,钟毓又是个南嘉来的女官,如此组合,简直是对燕地百姓的挑衅。 ——听钟毓这般一板一眼地分析局势,姜阳眉头都拧酸了。她忍不住出声道:“虽说吴氿的方式有成效,可饮鸩止渴,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设法处理,不是么?” 钟毓点头:“我并非责怪郡主换掉吴氿,而是想说,燕地积弊已久,即便治理,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见成效的。” “所以,钟姐姐的打算呢?” “封地管治,无非恩威并施四字。朝廷驻军于燕都,已经施了足够的威,殿下若想留住请辞的官员,并使民心归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施恩。” 易晏闲闲地倚坐着,状似无意一般轻叩茶托,颔首道:“钟长史所言甚是……” 说到一半,他又话锋一转:“可我有一事不明……连钟长史都看得清楚,你我二人管理燕国不占优势,为何天子却要如此安排?” 钟毓沉默片刻,才道:“这个问题,我也问过。陛下没有回答。” “既然陛下不回答,那我来回答你,”易晏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淡淡道,“因为,我治不好燕地,与燕地百姓离心,才是陛下想要的。” “这……” 钟毓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刚开口,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反问易晏道:“……殿下这是何意?” “钟长史若不明白,那我问你,若我将燕地治理的政通人和,万民归心,陛下会为此欣慰,封我赏我,还是忌惮我与燕人里应外合,起兵造反,将我除之而后快?” 易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像是在说什么与他无关的小事一般,没有分毫情绪。 说完,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沫,轻抿一口,又缓缓放下了。 “……” 钟毓却被这话问住了。她垂眸踌躇许久,才重新看向易晏:“所以,陛下敕令先燕王治理燕地……也是如此盘算么?” 易晏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钟毓已经明白了。她再次沉思片刻,问易晏:“……那殿下以为,我当如何?” 这次开口,她的话音已不复方才那般沉稳自信,多了几分干涩。见易晏迟迟不答,她小心地补了一句:“我尚有一个年幼的妹妹要养,不能卷入这般危险的境地中……还请殿下指条明路。” 易晏似早有准备一般,敛了敛衣袖坐直身子,从容道:“身为燕国长史,钟大人虽要小心谨慎,不能大展拳脚,为自己争得名誉与成就,但,争些谋生的资本,确是易如反掌。大人既有幼妹要抚养,只管安心留着就是。” “可……” “放心,只要钟大人一切听从于我,莫要自作聪明,我自会保大人财运亨通,并在下次吏部大考中全身而退,得个称心如意的好差事。” “……” 钟毓犹豫着看向姜阳,姜阳想了想,点头。 她斟酌片刻,顺势答应下来:“好,既如此,我听殿下的就是……殿下若有什么安排,只管差遣。” 易晏没多说,低头去翻那本官员名录,翻了几页后顿住,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道:“召此人入京,我有事问他。” 姜阳本来在盯着师慎的几个手下,闻言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个名为郭省的参军。 钟毓没有多问,应了下来:“好。” 易晏也不客气,直接下了逐客令:“钟大人若无其他事要说,便请回吧。” “是。” 等钟毓离开,姜阳才问他:“这人是谁?” “他是……” 易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转向姜阳,答道:“我父亲故友的独子。” 第55章 荐谋士 谈事的茶楼离上清苑不远,回去的路上,二人没有乘车。 城东要比城西繁华些,街边小摊铺子里卖的东西也花哨。姜阳却没什么心情,一路都在想事情。 回了上清苑,潦草用过晚膳,在园子里的池塘边坐下,她才问易晏:“今日这番话,是你父亲告诉你的么?” 夏日的傍晚尚有些许闷热,好在池塘边凉风习习,还算舒服。易晏正捻着一把药饵喂鱼,闻言头都没抬地答道:“事实而已,身在其中,冷暖自知。” “既如此,我说将吴氿换走的时候,你又为何答应?让他管着不是挺好的么?” “郡主说了,吴氿克扣百姓。无论如何,燕都都是我的故乡,我不能坐视不理。” “好嘛,”姜阳拍拍手,“你有理,你总能给自己找到理。” 这么一拍,水边的鱼全跑了。易晏撒药饵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无辜得很:“那郡主以为,我想做什么?” “这……谁知道呢?兴许是想……收复燕地民心,与燕人里应外合,起兵造反?” 易晏面不改色,一边点头,一边同她说笑:“竟被郡主看穿了。只要郡主保密,待我事成后,首辅之位,一定留给郡主。” “……” 姜阳扶额:“你怎么也……若哪日我被抄斩,不是因为冯姝,就是因为你。” 易晏笑了笑:“无妨。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郡主不说,便无人知晓。” “……” 虽是大逆不道之言,可难得见易晏有开玩笑的兴致,姜阳也没有较真。她顺着他的话问道:“若你真能事成,但玉京百姓却不肯臣服,那你会如先帝一般,将玉京城杀个干净么?” 易晏诚实得很,一点都没犹豫:“会。” “……装一下吧易晏,装一下吧,”姜阳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们一个两个的张嘴就说胡话,我真的很害怕。” “好。” 对方从善如流,一口答应下来,而后看向池边重新聚过来的小鱼,问道:“钟毓是师慎的人么?” “……欸?你怎么知道?” “上回师嫣生辰宴,到场的除了你我,基本都是师慎那边的人。她一个资历不深的小官,不值得师慎破例。” “嗯……没错,她父亲是师慎一手提拔上来的,去年在替师慎出京办事的途中遇刺身亡了。为了弥补她父亲,师慎就把钟毓拉扯了上来。” “仅此而已?” 姜阳好奇地看他一眼,反问道:“不然呢?” 易晏撒掉最后一点鱼料,淡淡道:“只是觉得,她对师慎的态度很微妙。” “她父亲的死与师慎脱不了干系,她怨恨师慎,也正常嘛。” “嗯,”易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拍拍手上残留的碎屑,看向姜阳,“郡主对我若还能有一丁点信任,就莫要轻信钟毓。” 姜阳想了想,没问为什么,答应下来:“好。” “还有,今日茶馆遇见的那几人,郡主一直在看他们,有什么问题么?” 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姜阳如实道:“那几位都是师慎的副手。我只是好奇,师慎遇刺受伤,他们为何不去抓人表忠心,反倒悠闲自在地在茶馆消遣。” 易晏从容道:“第一,师慎根本没有遇刺;第二,那几人背后另有其人。” “那你以为,是第一还是第二?” 这回,易晏没有直接回答:“无凭无据,我不敢妄言。” 受易晏言传身教,姜阳现在解起哑谜来,也是得心应手得很:“明白了,是师慎自导自演。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易晏看了过来,眼神里多少带些欣慰:“郡主倒是越来越聪明了。只是,郡主不好奇,他为何要自导自演么?” “栽赃抑或钓鱼……那是他的事,我不好奇。” “好,那就不说他了,”易晏起身,向坐在池塘边石头上的姜阳伸手,“起来走走吧,防积食。” 姜阳撇撇嘴,一边嫌弃,一边搭着他的手起身:“……什么都要管,真是闲的。” 对方也不反驳,还很认真地解释道:“嫁给我本就委屈郡主,要是再不能在细微处多为郡主考虑,在下会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姜阳也收起了方才的调侃,很认真地回道,“看殿下今日的表现,将来定会有所成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我?”易晏没回头,但能听出他声音里促狭的笑意,“我有所成就之日,就是我身首异处之时。” “不是还有我么?”姜阳捏捏他的手指,“莫要说这种丧气话。” 刚捏完,手就被反握住了。对方依旧没回头,步子却慢了下来,幽幽道:“我瞧郡主倒是有鸿鹄之志……不如,我来做郡主的谋士,助郡主除掉师慎……也算答报郡主几次三番包庇我犯错的恩情。” “……” 姜阳停下脚步,在易晏同样停下脚步回过身后,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易晏与她对视,神色分毫不惧:“师慎在一日,郡主和大长公主便要提心吊胆一日,天子便一日不能亲政。于公于私,此事都有利无弊,不是么?” 姜阳稍稍使力,抽回了握在他手里的手,好奇道:“先不论利弊,你为何要帮我?别说报什么恩,你明明知道,我保你,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我不甘心,”易晏默默收回握空的手,叹息一声,“若朝中权力不能一统,便无人能说动天子放我自由。与其一辈子如履薄冰,进退维谷,不如搏一把……即便郡主日后弃了我,将我贬谪流放,也好过这般苟且偷生。”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他稍微顿了顿,才继续道:“郡主既有我的把柄,又握着我的性命,自不必担心我会起二心。至于我有没有对付师慎的能力……这段时间,郡主应该已经看得够清楚了。” “好,”姜阳只考虑了短短一瞬,就答应下来,“既如此,今后便请多指教了。” “……” 她答应得太快,易晏反而怔了怔,旋即又唇角一勾,笑了起来:“好。” 第56章 做假证 姜阳重生后,一直秉持着一个原则——来者不拒。 当然,此不拒非彼不拒,她不拒的是,所有对她无害的合作。 只要无害,即便最后不能获利,她也不介意。 而且,姜阳早就奇怪,易晏对这些年的苟且明显是有不满的。那他既无父母兄弟需要庇护,又背靠听凤箫,不缺钱财粮帛,为何要委身于姜阳,忍着屈辱保下这个让他既无尊严又无自由的王爵。 今日听易晏主动请缨,这个疑问,才算有了些许眉目。 他那一番话或许并不真心,但最起码,比之前明晃晃的伪装要像样了不少。 …… 官员履新事务繁重,当夜二人睡得很乖。次日三更才过半,姜阳就醒了。 她扒开压在自己腰上的那只胳膊,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从易晏身上跨过去,坐在床沿上边穿鞋边招呼守夜的侍女:“快快快来人!” 身后的人动了动,探过一只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然后,那只手顺着这个动作耷拉在床边,不动了。 姜阳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睡过去了,呼吸平稳,眉头微蹙,长长的睫羽温柔地盖住下眼睑,看起来有些脆弱。 上回见易晏睡过去,还是四月底赏雨那日。那是他们第二次一起饮酒,姜阳把他灌醉,试图套他的话而未果。 所以,她很清楚他并没有睡熟,在马车上那些不省人事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但这次不同,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硬让姜阳形容的话,就像养了只小猫或是小狗,看着它从小心警惕不敢吃东西,到逐渐与她相互信任,可以安心在她面前露出肚皮一般……很神奇。 姜阳想了想,小心地用手蹭了蹭他的脸,而后收回目光起身,随女官们去梳妆。 因为不想给陈元微引来太大的非议,姜阳只得了个吏部主事的小官,负责核验考课文书与官员俸禄,并偶尔参与铨选。 虽然不难,却挺忙的。 才上任第一日,姜阳回到上清苑时,就已经天黑了。 易晏在院子里点了盏灯看书,为防蚊虫,旁边放了药草,闻着令人神清气爽,稍稍减轻了些许疲惫。 姜阳在他对面坐下,有气无力地问他:“你说,我要是明日就请辞,会成为玉京城的笑柄吗?” 对方闻言,按着书页看了过来:“不顺利么?” “累。” “会。” 脑子一团浆糊,前脚说完,姜阳后脚就又忘了,迷茫地问:“……会什么?” 易晏耐心地回答:“会沦为玉京城的笑柄。” “……” 姜阳沉默一瞬,叹气:“有什么能快些晋升的法子么?这么操劳下去,我怕要英年早逝。” “有,”易晏回答地毫不犹豫,“把我交出去,说我是听凤箫的头目。” “你是么?” “我可以是。” “……差不多得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嫌疑推给朝元,将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不管你和听凤箫之间有什么渊源,都收敛些吧。” 易晏嗯了一声,道:“郡主费心了。” 姜阳头疼:“若非知道你不是我想找的人,我又恰巧需要你,我才不……罢了,明知道你与那群人脱不了干系,还要千方百计保下你,可能真的是我欠你的。” “所以,郡主想找的人,究竟是谁?就在听凤箫么?或许我能帮到郡主。”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认得他的剑,”姜阳再次叹气,“不重要,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易晏想了想,追问:“他……做了什么?” 姜阳往后一靠,闭目养神:“……忘记了。” “……” 这回,他没再问下去,重新拿起手上的书,淡淡道:“若是抓到了朝元,烦请郡主告诉我一声,我有事问他。” “嗯……好。” 姜阳深深怀疑,易晏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说最后这句。 可是,他想做什么呢……按照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他应该是朝元的上家,难不成,是朝元还有什么事没来得及告诉他? 姜阳边想边睁眼,转头向他看去,见他盯着手里的书出神,很久都没翻页。 …… 次日点卯时,传闻中遇刺的师慎找上了门来。 看他精神抖擞的模样,姜阳就知道易晏的猜测不假。于是调侃道:“大人带伤视察,真是辛苦。” 师慎带着一身晨间的冷气与姜阳擦肩而过,自顾自坐下,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听大理寺的人说,郡主为易晏作了证,证明其并无作案的可能……还将所有谋划推给了朝元?” “实话实说罢了,”姜阳双手抱臂,倚在桌边看他,“你我寻找听凤箫据点的这段时间,易晏一直在我的监视下。何况,那日你说的是朝元去了染坊,而不是易晏去了染坊,我为他作证,并无偏颇。” “可郡主明明知道……” “不,那是我的猜测,我不知道。” “……为何?”师慎眉头皱得死紧,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使劲,捏的指节发白,“已经好多次了,为何要一直包庇他?” 姜阳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问他:“我不包庇他,你便有把握从他口中撬出其他听凤箫头目的下落么?” “我……” “不用逞强了,你做不到,”姜阳打断他的话,继续道,“你们查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连一个活的杀手都没抓到……即便我将易晏交出去,最后也不过是多一具尸体罢了。我还不想让他死。” “所以呢?不想让他死,便要放任他在外面作威作福?” “先不说他有没有作威作福,即便真有,又与你何关呢?”姜阳站直了身子,认真道,“前世他死得那么早,不可能是杀我之人,为何非要对他赶尽杀绝?” “……” 师慎不说话了。良久,他才站起身来,重新开口道:“郡主说的是,抓了他,也不过多具尸体……可我也要提醒郡主,那人并非善茬,还是莫要轻信为好。” 姜阳从善如流:“我明白,大人好好养伤,莫要再为我费心了。” “……” 师慎深深地看了姜阳一眼,什么也没回应,径直离开了。 第57章 酒后吻 ——请郡主莫要轻信他。 这句话,姜阳在近几个月里,听了不下八百遍。 每个人都说,郡主莫要轻信谁,却没有人说,郡主可以相信谁。 他们心里,似乎都藏着各式各样的小算盘,悉心算计着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无一例外。 第二日放值后,姜阳收到了杜知娴的邀请,说是庆贺她顺利履新。 依旧是熟悉的最香居,那个名字很奇怪,却深受玉京豪贵青睐的酒楼。 姜阳到时,杜知娴和一众女伴们已经选好了雅间,正围坐一团选菜品。姜阳进门时扫了一圈,见基本都是熟悉的面孔,师嫣也在。 她第一个发现了姜阳,眼睛一亮,起身从人堆里挤出来,欣喜道:“上回生辰宴一别,就再没见过姐姐,真是好生想念!” 众人闻言看了过来,瞧见是姜阳后纷纷起身,簇拥着她往中间坐,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青云,新婚夜等你许久都不出来待客,快说,忙什么去了?” “青云这一成婚,就像出家了一般,不吃酒不赴宴,面都见不着,怎么,打算关起门来过日子,不搭理我们了?” “瞧你说的,人家如今金屋藏娇,哪里有空出来厮混?谁像你,至今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哎?你这……你站住!” 姜阳看了眼围着桌子打闹起来的两位女伴,笑眯眯地回应道:“燕王殿下不喜交际,留他一人在房中也不好。因此怠慢了各位姐妹,还请担待。” “是是是,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杜知娴将碍事的大袖外衫一脱,满斟一杯酒往姜阳面前推去,“既要我们担待,就该拿出些诚意来不是?” 旁的姑娘们都跟着斟了酒,各个举起杯来起哄:“快快快,喝了这杯,这事才算过去!” 姜阳七岁时就被陈元微骗着沾了酒,向来自诩千杯不醉,闻言也不客气,一饮而尽。 众人直呼爽快,纷纷跟上,屋里一时气氛热烈,欢声笑语吵作一团。 整晚推杯换盏,席散时已经快到宵禁的点了。众人结伴出来,在酒楼门口相互告别,各回各家。 杜知娴都醉得站不稳了,还摸着姜阳的手絮叨:“我和你说,男人……不能信……你信他,他……他就要辜负你……” 门下的灯笼是彩色的,里面透出的光照在她脸上,斑驳不堪。姜阳反握住她的手抚慰她:“知道了,姐姐也莫要彻底失了指望……以后定会遇见值得托付之人的。” 杜知娴点头,又点头:“……好……好好。” 姜阳招呼她的侍女过来,将她交给侍女:“照看好你家主子,早些回去吧。” “是。” 目送杜知娴上了马车,姜阳才收回目光。刚想走,肩上一暖,一件尚带着体温的披风裹了上来。 冰凉的手指擦着姜阳因酒劲上头而温热的脸颊掠过,吓了姜阳一跳。她一缩脖子,匆忙回头,看清是谁后,抚着心口不满地嘟囔:“你走路都没声的么?” 易晏不答,自说自话:“郡主好酒量。” “一般……哎?你什么时候来的?” 虽然没醉,但喝了酒难免反应迟钝,姜阳话说了一半,才忽地意识到,易晏也是从酒楼里出来的。 易晏没什么表情地答道:“我何时来的,郡主问问那条跟了我一路的尾巴不就好了?” “什么尾巴……都是为了你的安全,”姜阳仰头看他,啧了一声,“你瞧瞧,我会派人去盯旁人么?” “强词夺理。” “也不是嘛……哎呦,有点晕……好晕,扶,扶我一下……” 姜阳边说边往易晏身上蹭,试图转移话题。可对方冷着脸避开,道:“郡主分明没醉,不要装了。” “……” 乱蹭的手摸了个空,姜阳纳闷地叹口气,转身下台阶:“罢了罢了,回家……” 原地站了太久,腿脚有些不灵便,才走第二步,就一脚踩空,往下摔去。 不出所料,还没等脚落地,腰上一紧,熟悉的药草香气就包裹了上来。姜阳伸手揽住那人的脖子,笑得得意:“嘿,抓到了!” 对方依旧冷脸,什么也没说,俯身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捞起,抱着她穿过街道上车。 帘幕刚放下,不等姜阳开口,湿热的吻就厮缠了上来。 姜阳窝在易晏怀里,本就有些眩晕的脑子被亲得愈发神志不清。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易晏衣服里摸,被易晏一把抓住,控制了起来。 没了自由活动的权利,就只能被动地接受对方的给予或索取。姜阳一直恐惧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可今日不知怎的,反而觉得刺激又自在。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等笼在眼前的黑影退开,她已经快晕过去了。易晏扶她坐起,任她伏在自己肩头大口喘息,一边轻拍她的背安抚她,一边问:“上次为何要装醉骗我?” “……没骗你。” “还说没骗?” “没骗你,那日真的醉了……情绪低落更容易醉的,不是么?” “我读遍医书,也未曾听说过如此无凭无据的言论,”易晏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胡诌出来的辩解,“愚弄我,看我为你鞍前马后,很得意是么?” “你若不偷偷跟踪我,我又怎么有机会愚弄你呢?”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姜阳又有了反驳的劲,“再说了,那怎么是愚弄呢……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罢了。” “……” 易晏的动作顿了顿,不再反驳她。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才重新响起他的声音:“所以,那个时候,郡主还是不希望我转投师嫣的,是么?” 这倒不算胡说,姜阳确实有那份心的。她点头:“嗯。” “为何?” “因为……因为……” 仔细想了一会儿,姜阳才接上这半句话:“因为,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搭在姜阳腿上的手微微一蜷,黑漆漆的眸子看了过来。易晏死锁着她的目光,追问:“喜欢我什么?” “……” 车厢里光线很暗,二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却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姜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希望我喜欢你的什么?” 易晏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回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不要喜欢我。” “可我确实很喜欢你,”姜阳伸手抚上他的脸,认真开口,“所以,你每次骗我,我都会很伤心……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么?” 对方什么都没说,眸色沉沉,似外面浓重无垠的夜。 第58章 小偏方 一路回到住处,姜阳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脚步虚浮地回到床上,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直到次日醒来,伸手一摸,旁边空无一人,她才想起,昨晚没等易晏一起睡。 侍女们带着女官进来梳妆时,姜阳顺便问道:“殿下呢?” 众人互相看看,纷纷摇头。只有一个侍女小心地开口道:“我方才经过殿下书房,见里面亮着灯。许是……” 姜阳挑发钗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知道了。” 晨间的时间很紧,本来纠结要不要绕路去书房看看易晏,但没想到,他自己来了。 姜阳才一出门,就见他提着灯,长身玉立于廊下,跟着门开的声音,朝她看了过来。 原地犹豫了一下,姜阳才走上前去。 待到了跟前,还没说话,就见易晏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递给她,淡淡道:“一些核录文书和速算的偏方,不正规,但好用。郡主可以借鉴,或许可以不那么劳碌。” 姜阳迟钝片刻,看看易晏,又看看那卷册子,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伸手去接。 里面的墨迹还没干,墨香弥漫,她随便翻了几页,抬眼看他,很诚挚地道谢:“……费心了。” 易晏一手提着灯,一手牵她的手:“我送你。” 凌晨还有些冷,二人并肩走在一起,似乎稍稍比平时暖和了一点。姜阳抱着那卷册子缩在披风里,边走边问道:“你昨夜,一夜都没睡么?” “我不困。” “是因为我吗?” “……不是。” 姜阳将目光从提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地面上移开,转头看他,道:“你犹豫了。” 易晏也看她,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的:“是。我在想,如何才能帮到你。” “下次也直说好么?”姜阳认真道,“你我总是相互猜忌,就是因为你我都喜欢把话藏着掖着……整日提防自己的枕边人,很累。” “……好。” 尽管心里清楚,他答应了也未必会照做,可姜阳还是朝他笑了笑:“多谢你。” 言谈间已经到了车前,易晏扶她上车,顺带嘱咐她:“今日我要回一趟燕王府,若散值了还不见我回来,就来燕王府寻我。” 姜阳抱着那个册子看他:“回王府?做什么?” “你不是说,想要一个能泛舟的池子么?我已经寻来工匠绘了图,要去看看。” “啊……如此,好。” 易晏微微颔首:“去吧。”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日,但用了易晏的邪门方子,办事还真顺手了不少。 姜阳忙里偷闲,去见了见那个从燕都来的吴氿。 本以为他是个油腻肥硕的奸诈老头,没想到,对方是个瞧着十分儒雅有礼的中年男子。 二人见面,吴氿恭敬下拜:“久闻郡主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姜阳虚扶了他一把:“大人不必拘礼,身在此处,你我只是同僚而已。” 对方顺势起身,却依旧恭顺,垂手道:“郡主乃是皇亲国戚,在下哪敢以同僚自居?依礼而行是规矩,还请郡主莫要推辞。” 平日里早习惯了这些场面话,姜阳也没在意,指了指一旁的桌案:“请坐。” “郡主请入座,在下站着就是了。” “……” 姜阳默默收回了方才那句儒雅,不再与他客气,坐下问道:“听闻吴大人治理燕地颇有心得,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大人,还请大人如实回答。” 吴氿拱手答应:“郡主请问。” “燕地事务,除了吴大人,可还有其他人协理?” “郡主问的……是哪种协理?” “能做决定能主事。” 吴氿犹豫了一下,陪笑道:“这……肯定是有的嘛……” 姜阳追问:“谁?” “这……这燕国的事务,也不方便告知郡主。还请郡主……” “不是我问,是燕王殿下问,你若不信,只管去寻他取证。” “……” 吴氿原本直直站着的身子越来越佝偻,说话也越来越没底气:“……我不太记得……不太记得了。应该是……是有几位大人……” “好,那我再问大人,你与燕王殿下,除去交纳食税或进贡,可有其他往来?” “有……有的,我……也会定期向殿下问候……” “那就是没有。”姜阳从容地打断了他的话,“吴大人一手遮天,称霸燕地,真是威风。” “不不不郡主误会了,”吴氿被这话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都颤抖了,“没有一手……没有,我不敢……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大人既不与燕王傅配合,又不与殿下禀报经手的事务,独断专制,还不算一手遮天么?劳烦大人帮我想想,这该算结党营私呢?还是该算僭越呢?” “我我我只是奉命行行行事,没没没没有……” 姜阳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的话:“奉谁的命?行什么事?” “这……这……郡郡郡主明鉴,在下真的只是奉……” “郡主。” 门口冷不丁传来一声招呼,截住了吴氿的话。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不再吭声了。 姜阳啧了一声,抬眼看去,没好气道:“师大人伤好了么?就急着出来溜达。” 师慎上前,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个官差将吴氿架起来,而后解释道:“刚接到消息,说吴氿吴大人在燕地贪赃,陛下命我来拿人……还请郡主行个方便。” “我行什么方便?又不是我的人,”姜阳双手抱臂,倚在太师椅上看他,“只是大人赶来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她顿了顿,好奇道:“吴大人所奉的命,不会来自你吧?” 师慎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郡主说笑了。逾矩行事,将手伸到封国里去,可是要按谋逆罪杀头的。在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犯此等大错。” “是么?看来,我错怪大人了。” “……” 师慎看了眼身后腿直抖的吴氿,又转向姜阳道:“郡主年少,又有依仗,自然不怕惹事。可我还是提醒郡主一句,封国内务无小事,若真翻出什么来,被人拿去当了造反的借口……大长公主怕是很难保全郡主。” 姜阳懒得与他多说,笑眯眯地回应: “多谢大人,大人慢走。” 第59章 谋逆言 晚上回到上清苑,易晏果然不在。 姜阳想了想,在找他和不找他之间徘徊几番,还是坐回了车里:“去燕王府。” 燕王府门口依旧冷冷清清,里面却热闹得很。姜阳一眼就在围成一团的人群里找到了易晏,但她没有上前,只在旁边的安静处找了个地坐下,远远地看他忙碌。 等易晏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抱着柱子昏昏欲睡了。 沉甸甸的脑袋被托起,易晏的声音软乎乎的:“怎么又不叫我?老是一个人空等。” 姜阳顺势抬头,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又没有什么急事,你忙你的就是。” “已经结束了,走吧,回家。” “……好。” 出去坐上车,姜阳才打起精神,向易晏讲了吴氿的事:“你之前那个长史,今日因贪赃被师慎带走了。” 易晏一副不太在意的模样,道:“不是好事么?” “可是,当时我正向他问话,师慎来得未免太巧了。” “向他问话?”这回,易晏转头看了过来,“问什么?” “没什么,想拿他在燕国独断一事吓他一下,帮你撒撒气来着。” “……那倒是有意思。” 姜阳点头认可:“确实有意思……可惜,这辈子怕是再见不到他了。” 易晏安慰她:“无妨,他本也该死。” “那,若是他真这么死了,燕地的情形,会有好转么?” “会,但不可能这么快……起码,那群扬言请辞的老臣,应该要消停一段时间了。” 姜阳继续点头:“那这吴氿死的,还算有点价值。” 易晏轻笑一声,没有回应。 难得早早歇息下来,夜里却又折腾了半宿。等泡进浴桶里的时候,姜阳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有气无力地挂在浴桶边上,问斜倚在门口看侍女为她擦洗身子的易晏:“你说,太后娘娘和师慎,到底谁听谁的?” 可能被她太过跳跃的想法震惊到了,易晏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反问道:“为何问起这个?” “我觉得,他们二人不是很合得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行。他二人再不和,也终究是一家人,想离间,很难。” 姜阳不放弃,朝他伸手:“难,就是有机会,真的不试试么?” 易晏上前半步,半蹲下,握住她伸过来的湿漉漉的手,拒绝:“不行,成功的可能很低,风险却很高……我宁可选择离间他和小天子。” “小天子都快视他为亲爹……亲祖宗了,他们二人更不可能被离间。” “可身为天子,迟迟不能亲政,想来,小天子心里多少是有怨言的。有怨言,才好借题发挥不是?” “我母亲试过了,小天子不为所动……欸?等等。” 姜阳说了一半,忽地想到什么,皱着眉想了会儿,才道:“这事,或许不该由我母亲来做。小天子会担心,师慎倒台后,他又要受我母亲的桎梏……得让他认为,没了师慎,他能自己把控朝政,他才会配合。” “嗯……所以呢?” “所以,我应该找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去游说。” “比如?” “……不知道,”姜阳泄了气,蔫蔫地抽回手,“小天子都不怎么露面,谁知道他信得过谁……我怀疑,他谁都不信。” “他谁都不信,那就设法造一个能让他信任的人出来,”易晏倒是一副很有把握的模样,“天子已近弱冠,后宫却一直空置,朝中无人提过,要尽快为其充实后宫么?” 姜阳想了想,道:“有的……但不知为何一拖再拖。许是,师慎或者太后还没有挑到合适的人选。” 说及此处时,侍女刚好停下了手里的活,小心插话道:“郡主,请随我更衣。” 易晏看了姜阳一眼,道:“我先出去,等会再说。” “好。” 换了干爽的里衣回到床上时,易晏正捧着一卷书出神。见姜阳回来,他往旁边让了让,等姜阳缩回被窝里,才开口道:“郡主想想,后宫空置,天子没有子嗣,这种时候,太后最怕什么?” “江山后继无人嘛。” “嗯。若天子这时候生一场重病……” 姜阳心一抽,转头看他:“啊?这不好吧……” 对方也看她,无辜反问:“哪里不好?” “……被发现可是要砍头的。” “发现什么?”易晏微微挑眉,“让他生病,又不止下药一种手段。” “你的意思是?” “若信得过我,便不要再问了。只管交给我去做就好。如此,即便以后出什么事,也与你无关。” “……我想想。” “先睡吧,明日再想,”易晏放下手里的书,顺带着熄了灯,“此事本也要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 眼前的光线昏暗下来,旁边伸来一只手,将姜阳整个揽入怀中。姜阳还想说什么,可易晏压低声音截住了她未出口的话:“听话,不要想了,总会有办法的。” 她长舒一口气,索性随他:“……好。” 接下来数日忙忙碌碌,姜阳连出去吃酒的功夫都没有。好在一切平静,没有出现什么令她不愉快的事,也算不错。 只是,自打她成婚后,落灯花和李竹笙就成了易晏的影卫,一边盯他,一边保护他,日夜查探,却毫无收获,着实有些令人纳闷。 但转念想想,若易晏真能与听凤箫撇清关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吴氿到底还是没了。听说,他入狱的第一天,还没等到审问,就咬舌自尽了。 而他在燕都的老宅,也被抄了个底都不剩。抄没的金砖数以万计,悉数充了国库。 姜阳心里挺不服气的,毕竟怎么想,这些钱也该由易晏来处理,如今不由分说充归国库,还责备了易晏一顿,说他教下不严,查考有失,属实欺负人。 易晏却很平静地接了圣旨,什么也没说。 总之,好不容易熬过七日,迎来了休沐,姜阳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没想到,休沐日一大早,她就接到公主府的消息,说陈元微昨日夜里遇刺,受了重伤。 ? ?感谢最近q阅送票的宝子们,孩子会努力更新的! 第60章 心连心 匆忙赶去公主府时,正遇上大理寺少卿程之恒查问府丁。 之前承平小侯爷一事,他来公主府拿人,给姜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次再见,他还是那般不苟言笑的模样,朝姜阳拱手一拜:“郡主。” “怎么回事?” 程之恒再次拱手,道:“昨夜殿下因公事晚归,行至公主府外十余丈处,遭到刺客袭击。好在府中侍卫援救及时,惊走了那群刺客,殿下才得以逃脱。” 姜阳听得心惊,下意识去抓易晏的手。对方反握回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许是见姜阳脸色太难看,程之恒打住话头,转而道:“太医说,殿下伤势虽重,但并不危及性命,郡主不必太过忧虑。” 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姜阳颔首:“……我知道了。若有需要我等配合之处,大人尽管开口。他日抓到凶手,我定会重谢。” “职责所在,郡主不必客气。” 姜阳没再多说,匆匆去了陈元微的住处。 后院人很多,除了太医和侍女,还有几位陈元微身边的近臣。他们原本站在一起小声议论什么,瞧见姜阳后,纷纷朝她迎了过来。 “郡主,程大人那里可有查到些什么?” “郡主,此事蹊跷,断是有人蓄意谋划,可一定要彻查呐!” “郡主……” “我知道,”姜阳出声打断他们的话,“程大人正在盘查,各位先莫急,也莫要私自揣测,到处张扬,免得落人话柄。” “可今日藩国使臣朝觐,殿下本该代天子前去接见的。如此一来,这功劳怕又要落在师……师大人手里了。” 师慎? 姜阳心里一动,面上却波澜不惊,开口道:“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用。诸位自便,我先去看看母亲。” “是。” 辞别那几人,走远些后,姜阳问易晏:“你觉得,是师慎么?” “不好说,”易晏似是早就想到她会这么问,答得很快,“若真是师慎,那他做的未免太明显了。” “我也在想。可若不是他,又有谁会在这时候对我母亲下手呢?” “小天子?” 姜阳吓一跳,转身去捂他的嘴,低声道:“你这人……想害死我就直说!” 易晏扒开她的手,很认真地看她:“我不信,郡主一点都不怀疑他。” “怀疑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姜阳左右看看,小声道,“这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你这么明晃晃地妄议天子,会死得很惨。” “知道了,我不说,”易晏没再反驳,乖乖应下,“走吧。” 姜阳舒了口气,转身继续走。可走了没两步,还是忍不住问道:“不会又是听凤箫吧?” 易晏否认:“不像。” “为何?” “没完成任务就撤退,他们会死。” “……” 姜阳回头看他一眼,把质问的话咽了下去。 转过回廊,瞧见陈元微寝宫时,周围的人多了起来。姜阳走过,众人纷纷拜见,有几位熟悉一些的女官迎过来,宽慰了姜阳几句。 姜阳没心思听他们絮叨,随便应和了一下,就走开了。 刚到门口,遇见有个侍女端了一盆血水出来,姜阳视线扫过,罩在衣袖下的手一颤,忙推门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姜从戎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围在床榻旁忙碌的太医和侍女们,神色惶然。 陈元微的身影被众人挡着,看不清楚。姜阳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扰他们,径自走向姜从戎,轻声唤道:“父亲。” 姜从戎抬头,看见是她,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又耷拉下去,叹气:“……都是我的错,若昨夜提前去接她,就能保护她……” 姜阳安慰他:“是刺客的错,父亲不必自责。” “……是,是……可我就是……就是很后悔。” 姜从戎说着,捂脸长叹:“就这么一次……就这么一次……” 姜阳回头,远远看了眼母亲,心里叹气。可她向来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因此并未在面上表现出什么,只伸手抚了抚姜从戎的肩,宽慰他道:“世事无常,父亲又不能未卜先知。何况太医说了,不会危及性命,没事的。” “……好,好。” 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头了,姜阳现在冷静的可怕。她思忖片刻,问道:“此事,父亲有怀疑的目标么?” “师慎……是他,绝对是他……”一说这个,姜从戎瞬间来了火气。他握拳往旁边的桌子上一砸,泛红的眼眶充斥着浓重的血色,几乎要裂开来一般,“你母亲今日本要代天子接见使臣,偏偏在这时候遇刺,不是他还能是谁?” “……” 姜阳回头看了眼易晏,他也正朝她看来。二人目光相撞,他轻轻摇了摇头。 姜阳收回视线,在一旁坐下,看向小声商议伤情的太医们,没再开口。 约莫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为首的老太医才上前,朝姜阳和姜从戎拜了拜,又朝易晏拜了拜,颤颤巍巍道:“臣已经止住了血,也对外伤的伤口做了处理,应是无碍了。但,殿下身上有一处剑伤,伤及内里,还需多加关注。” 姜从戎起身,拱了拱手:“多谢褚太医。但以防万一,还请褚太医今日暂住府中,以备不时之需。” “臣明白,将军放心。” “……好。阿阳,送送褚太医。” 姜阳应下,和易晏一起将褚太医送出门外,才重新回屋。 方才挤了一屋子的侍女们现下走了不少,屋里透气了许多。姜从戎坐在床边,静静抚着陈元微的手,一言不发。 因为失血太多,陈元微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她那双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眼窝深陷,眉尾处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刮痕。 姜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哭,又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哭不出来。她重重呼吸了几番,低下头去,不忍再看。 背后有人揽上她的肩,很轻地抚了抚。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昏暗,侍女们进来点灯,陈元微都没醒来。 中间有一会儿,天子还派了近侍来慰问,说了好些客套的官话,留下一大堆药材补品,味道很冲,呛得姜阳直想吐。 那人一走,姜阳就叫人把那些东西拿了出去。 眼瞧着天快黑了,母亲还没有分毫转醒的迹象,姜阳上前劝父亲道:“今夜我来守着,父亲去歇会吧。” 姜从戎坐着没动,只拍拍她的肩,拒绝道:“我来,你先回去吧,明日不是还有公务么?” “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公务?”姜阳坚持道,“母亲出了这样的事,我已经很难过了。父亲常年餐风露宿,本就旧疾缠身,若因此再……那让我怎么办?” “……” 姜从戎迟疑,看向昏迷不醒的陈元微,没同意,也没有马上拒绝。 姜阳正想趁热打铁,再劝解一番,就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父亲放心,我会好好陪着阿阳。若真有什么事,我也定会差人及时告知父亲……请父亲以身体为重。” 她诧异地回头,看向拱手作揖的青年,随即反应过来,应和道:“是,我二人会相互照应,父亲放心,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 见他们二人坚持,姜从戎到底还是松了口。他费力地起身,安顿姜阳道:“莫要逞强,实在累就差人来找我……” 姜阳应下:“女儿明白。” 第61章 身飘零 平日里本就熬夜成瘾,如今心里有事,越发一点都睡不着了。 屋里除了床,只有一张软榻。易晏简单收拾了一下,让姜阳躺着歇息,自己则去旁边的偏厅看书了。 姜阳本来不愿意的,可实在拗不过他,又没心思几次三番地推让,便顺势躺下了。 长夜漫漫,漫无边际。二人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只偶尔隔着内室与侧厅之间的纱帐对视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呆呆出神。 整个晚上,陈元微一次都没有动过,安静地睡着,生机寥寥。 褚太医每隔一个时辰会过来一次,查看一番,叹气离开,再查看,再叹气。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本就蹒跚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 好在陈元微虽没醒,但伤情也没有恶化。临走时,褚太医与姜阳说,只要再按今夜的状态保持一天,就没有太大问题了。 姜阳千恩万谢,亲自将太医送回房里歇息,又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母亲房里。 一进门,才发现姜从戎已经来了。看见姜阳,他起身撺掇道:“你们快些歇着吧,我来看就好。”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亮了小半边屋子,瞧着有些晃眼。姜阳点点头:“好……我就留在府里。母亲若是醒了,一定要来叫我。” 姜从戎连连答应:“好好好,快去……你若是累倒了,你母亲会更难受。” “父亲也要保重身体。” 紧张了一夜,又骤然松缓下来,整个人有些飘飘忽忽的。出门下台阶的时候,姜阳腿一软,险些滑倒。幸好身后的手来得及时,稳稳托住了她。 姜阳借力站稳,回头越过易晏,看了眼已经关上的房门,徐徐道:“……说来荒谬,我们母女十六年,从来都是她照顾我,这竟是第一次由我照顾她。” 易晏沉默,扶着她慢慢走,过了好久才低声道:“会好的,别担心。” 他这么一说,姜阳才想到他早早没了母亲,于是收起思绪道歉:“对不住,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 “……无妨。” 回了自己未成婚前的住处,姜阳一推门,熟悉的熏香味混着木质家具独有的苦涩味迎面扑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瞬,随后小心地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子里没开窗,初时略有些昏暗,随着光一点点从门口挤进来,视野逐渐清晰,姜阳才看清了周围的陈设。 ——一切如旧,什么都没变。 屋门正对的屏风角上,挂着一对她自己做的风铃,人一过,叮咚作响;入内室的中柱下侧,雕满各种各样歪歪扭扭的花草,是姜阳第一次从父亲那里学会木雕后的实践;就连窗边玉棋盘上拇指大的核雕小人,也一排排规规矩矩地站着。 大概是因为没有姜阳的折腾,屋子比她在的时候还要干净整洁。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出门和友人吃了个酒,并没有离开很久。 看姜阳神色恍惚,易晏也不出声,静静站在旁边等她消化情绪,直到她回过神开口问他:“这件事,你能查吗?” “能。” “那你之前说过的事,还能保证做到吗?” “能。” “那便去做吧。我不会再派人跟着你了。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也可以帮你……只要我母亲不必再面对如此险境,怎样都行。” “……好。” 听他答应下来,姜阳才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窗前,打开了窗户。 外面天已大亮。清晨的风有些冰冷,擦过皮肤时触感生硬,甚至有些微剌的痛意。姜阳眯着眼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许久后,长吁一口气,道:“谢谢你。” 易晏什么都没说,苍白消瘦的下颌微微一颤,把即将出口的叹息忍了回去。 …… 熬了一夜身心俱疲,姜阳睡得格外沉。中间惊醒过一次,醒来时易晏正倚坐在旁边,捧着一本簿子停停写写。 笔尖刷过纸面的声音柔和又规律,听着听着,她就再次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下一次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窗户没关,暖橘色的余晖铺满了大半间屋子,乍一看,像是身在泛黄陈旧的梦里。 姜阳躺着看了一会儿,才起身下床。 易晏不在,倒是进来个很眼熟的小侍女,端了热茶,小心道:“郡主,燕王殿下说,他夜里会回来很晚,请郡主不必等他。” 姜阳接过那茶,放在唇边要喝,又想起什么,放下来问道:“……母亲呢?她醒了吗?” “还没有。但褚太医一直在照看,郡主不必担心。” “……那就好。” 等姜阳把茶杯放回托盘,那侍女又问道:“将军现下还未传膳,郡主在自己房里用膳,还是去……” “走吧,去母亲那里。” “是。” 姜从戎常年在外,难免与姜阳疏远,加之他本身就话少,导致二人平时也没有太多交流,如今有了心事,更加沉默。 父女俩闷头用过膳,褚太医又来看诊,屋里不多时就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姜阳不想碍手碍脚,便借机出了屋子,在廊下站了会儿。 侍女们正忙活着点灯,从姜阳身边路过时纷纷行礼。姜阳面无表情地回应,看着她们点灯,看着她们喷洒防蚊虫的药液,脑子里乱糟糟的。 等褚太医带着其他太医和侍女们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姜阳迎上去,问道:“母亲她……可还好?” 褚太医拱手一拜:“郡主放心,臣已尽了全力,殿下的伤势尚且可控,不必过分担忧。” “……多谢。” 实际上,姜阳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褚太医会回答什么了。可她就是忍不住开口去问,似是只有这样做了,才会显得自己没有那么无用。 诚然,重生一回,她已经学会了居安思危,学会了不能仰人鼻息。可陈元微的权势实在太大了,大到姜阳只需要顶着一个公主府独女的名号,就能横行于玉京。 只要陈元微在,姜阳的前途和退路,都是一片康庄大道。所以,她难免会在这般安逸自在的生活里迷失,难免会在不经意间犯懒,止步不前。 只是,眼下的境况,再次给姜阳敲响了警钟。 是,陈元微很强,可她再强,也不过肉身凡胎,并非刀枪不入。她也会受伤,也会死。她和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样,不能预料自己即将遭遇的不测。 而当她倒下的时候,姜阳才能发现,自己竟这般束手无策。 ——像一株无所依附的飘萍一般,只能依仗着一个自己都不信任的人去奔走,只能靠着太医口中的无碍来安慰自己。 ……太慢了,姜阳想。 她成长的,还是太慢太慢了。 第62章 夜如水 夜里照旧由姜阳守夜。这回她没再坐着发呆,而是找来了几本书当做消遣。 如此这般,并非为了临时抱佛脚,而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何况,多看几眼,便能多学一点;多学一点,就能在有需要的时候多用一点。不至于遇事茫然无措,只会干着急。 …… 易晏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三更天了。 他推门进来,顺手将带着寒气的披风留在侧厅,而后进屋坐下,开口道:“追踪一日,所获寥寥。对方盘算周密,行事老道,并非临时起意,应该是早有预谋。” 屋里的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搅得一团乱,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姜阳裹着毯子倚在软榻上,放下手里的书,顺着他的话道:“所以,对方很有可能早就知道藩国朝觐的具体时间,还早就知道母亲要代小天子出席?” “是,但如你所言,只是可能,还不能做决断。” “我明白了……所以,接下来,我该去找母亲的近臣查问,能提前知道这次朝觐细节的官员有哪些,是么?” “嗯,”易晏点头,“但有一个人,不会出现在你问来的官员名单上,却是最可疑的……若真是他,你又该如何?” “……” 问出这种问题,多少有些胆大包天。但这次,姜阳没有急着堵他的嘴,而是认真想了想,反问道:“若你是我,你会如何?” 易晏面不改色:“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都这么说了,我又岂能忍气吞声?”见他如此回应,姜阳收回目光,暗自攥紧了手边的书,“先帝驾崩前,曾百般嘱咐他,遇事要多听从于我母亲。可他却宠信师慎,纵容师慎为难我母亲……简直背信弃义。” 难得见姜阳说这么危险的话,易晏倒是笑了笑:“现在不怕隔墙有耳了?” “我猜现在隔墙无耳,因为你也不想死。” “郡主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易晏笑得比方才真心了些,半调侃半认真道,“再了解些,郡主就能像我猜郡主的心思一样,准确地猜我的心思了。” 姜阳抬眸看他,道:“你很了解我吗?” “嗯……算是吧。毕竟我认识郡主的时间,比郡主认识我的时间要久的多。” “……” 这话说起来也没毛病,毕竟姜阳大名在外,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 姜阳反驳道:“……可再久,也只是道听途说,要说了解,有些牵强吧?” 对方错开与她对视的目光,垂首看向自己的手,轻抚着手上的玉扳指,含着浅薄的笑意反问:“若不是道听途说呢?” “……什么?” “无事,该说的都说了,我先出去了。” 见其起身要走,姜阳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满道:“话说一半,故意吊我胃口么?” “玩笑话,没什么好说的,”易晏嘴上给自己开脱,身子却乖乖坐了回来,“我这么醒目的人,又不能混进公主府来与郡主接触,自然都是道听途说。” “……真的?” “我要再发一次誓么?” “算了,”姜阳松开他,往后一靠,“再发,你这辈子怕是过不上一天好日子了……去吧去吧。” 易晏笑笑,没有反驳,也没有出去,反而拿起她刚才丢下的书,翻看几眼,道:“横竖没多久就天亮了,我来为郡主讲学吧。” 这种好事,姜阳自然乐意,一口答应下来:“好……但要小声些,莫要吵到母亲。” “我知道,”易晏起身换了个方向,与她并排而坐,压低声音配合,“这页看了么……” “没有……” “那就从这里开始……” “……” 屋外夜色如水,屋内烛光葳蕤。一黑一黄两个身影并肩凑在灯下,头碰头喁喁低语,偶尔小声争执几句,又很快和解。 如此往复,直至天色大亮。 等姜从戎来接手了看护的任务,姜阳才揉着因为坐了一夜而酸痛的腰出了屋子。 她往廊下的台阶边一站,抬起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问背后跟着她一起出来的易晏:“就要到下早朝的点了,和我一起去找王尚书问话么?” 王尚书司管吏部,是陈元微身边最可靠的老臣。在陈元微代先帝执政的时候,他二人就惺惺相惜,情谊深厚了。 只是,话才出口,姜阳突然想起,易晏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了。怕他熬晕过去,她赶紧撤回方才的提议:“不用……” “走吧。” 二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姜阳愣了一下,重新道:“可你已经……” “我没事的。” “……” “……” 浅浅纠结了一下,姜阳还是随他了:“……好,走吧。” 马车摇摇晃晃,困意越来越浓重,可看了眼旁边两日没睡都很精神的易晏,姜阳又坐直了身子,试探着开口道:“你不困么?” “困。” “困,为何还要跟我出来?” “郡主不困吗?” “……困。” “郡主也困,为何还非要现在出来?” 姜阳轻轻叹气:“我母亲尚且昏迷不醒,母女连心,我自然是为了她。” “那,我是为了我的妻子,”易晏朝她看来,凤眸微敛,似笑非笑,“夫妻一心,她不能安心休息,我也不能安心休息。” “……” 从易晏说出妻子二字时,姜阳就转头看向了他。二人四目相对,相距不过咫尺,姜阳几乎能看见他漆黑瞳仁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沉默许久,她先躲开了他的注视,轻咳一声,双手环臂小声吐槽:“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怪别扭的。” 易晏没有回应,但姜阳能感受到他笑起来时稍稍加重的鼻息声。她莫名赧然,侧过身去看向窗外,直到马车在宫城门口停下,也再没有同他说过话。 …… 只是不知为何,在宫城门口等了很久,等到过了散朝的时间,却还不见有上朝的官员出来。 宫城门口停满了各家官员的马车,与姜阳一起等人的家眷们此时也开始不安。他们纷纷下车,聚在一起议论起来。 姜阳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本就在看她的易晏,诧异地问道:“为何今日这般迟?” “……不清楚,兴许耽搁了,不用担心。” “……哦。” 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有穿官服的大臣们陆陆续续地从宫城里出来。他们三两结伴,走得很慢,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姜阳刚想找个人问问怎么了,就见她要等的王尚书穿过人群,朝她所坐的马车大步走来。 待到了跟前,他压低声音,隔着车窗急切道:“郡主,凶手抓到了!” 第63章 最香居 王尚书说,刺杀陈元微的人,是个意图向陈元微自荐,却因学识浅薄拿不出像样的文章,选择用钱财贿赂,结果遭到陈元微拒绝的富商。 “……臣明白,此事听着蹊跷。可今日天子亲自审问,那商人确实对殿下遇刺的细节了如指掌,并且当场认下了所有罪行……” 姜阳看向易晏,他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姜阳心里也清楚,此人就是天子拉出来的替罪羊,再盘问下去,除了给自己添麻烦,并没有其他意义,于是只淡淡道:“陛下有说,会如何处理他么?” “谋害殿下,本是诛九族的大罪。念在其行刺未遂,改判凌迟,家眷悉数流放。” “……我知道了,多谢大人。” “郡主不必言谢。另外,请问郡主,殿下醒了吗?” “劳烦大人记挂。我离家时,母亲暂且还在昏迷中……若是醒了,我会差人告知大人。” 王尚书长叹一声,苍老浑浊的目光里一片颓然:“好……好……臣恭送郡主。” 姜阳微微颔首,放下了车窗上的小帘,也轻轻地叹了口气。 搭在膝盖上的手被握住,易晏的声音适时响起:“那商人,要查么?” “查。” “好……郡主先回去吧,我去找个人。” 易晏说着,便要起身下车。姜阳一把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了回来:“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先回去休息。” “我没事,很快的。” “不行。” 看姜阳不肯松手,易晏又坐了回来,温声劝她:“相信我,真的很快。我保证,你睡着前我一定回去,好么?” “……” 二人就这么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姜阳妥协了:“……好,我等你。” 易晏答应下来,下车离开。 如今与姜阳成了婚,又得了封地的治理权,还顶着那么张漂亮的脸,易晏在京中也算个红人,处境好了不少。见他出现,周围不少官员和官员家眷们纷纷上前行礼。 易晏随便应了几句,回头看了眼隔着车窗看他的姜阳,而后转身,径直走远了。 姜阳收回目光,又困又累地倚着车厢壁闭上眼,道:“回公主府。” …… 城东,最香居。 距午间尚有一个多时辰,酒楼里人很少,仅有的两桌客人也都在谈论生意。 门外停下一辆看起来很朴素的马车,马车里出来一个穿着很不朴素的青年。他随手扔给车夫一整只银锭,嘱咐道:“在这等我。” 车夫接住,定睛一看,险些当场跪下,连连答应:“好好好,官人请便。” 刚上台阶,门口接引的小厮就迎了上来,挤着满脸的笑把青年往楼上带。 青年面无表情地跟着他走,上到二楼,见周围无人,开口问道:“昨日安排的事有消息吗?” 那小厮压着声音回话:“没有,那些刺客应该都被处理掉了。” “那便罢了,再查下去恐要引火烧身,到此为止吧。” “是。” “但,我这里,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主上请讲。” “陈元微遇刺,据说凶手已经伏法,将在七日后凌迟处死。去查查那个凶手的身份,以及他家里人现下的情况……尤其是,他名下的子女。” “是。” 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了一处雅间门口,那小厮上前一步推开门,侧身道:“主上请。” 雅间门正对着屏风,易晏绕过屏风,与窗边坐着的年轻男子打了个照面。 对方一怔,忙起身跪拜,声音欣喜:“朝元拜见主上。” 见二人会面,小厮默默关门离开。易晏走上前去,俯身扶了朝元一把,道:“不必拘礼,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朝元起身,神色坚定:“不委屈,为主上做事,是在下职责所在。” “好……时间紧,长话短说吧。我此番来,是想要你回燕地去,替我办一件事。” “主上尽管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死倒不至于。只是去找一个女人,姓杨,汐州雨田庄人士。自小父母双亡,与一个大她两岁的兄长相依为命。约莫七岁时,她那位兄长被拐卖,从此失了音讯……目前只有这些消息,查到后,设法将她带来见我。” 朝元认真将他的话听完,忽地意识到什么,恍然道:“这是……” “嗯,”易晏打断他未出口的话,冷脸道,“我本不愿拿家人做威胁,可他近日行事越来越敷衍,隐隐有倒戈的迹象,不得不防。” “在下明白。” “我先走了,你在这等着,我会安排人来带你出城,莫要私自行动。” “是。” 易晏转身准备离开,又想到什么,回头拿出一叠银票给他:“此行如水底捞针,怕要费上不少功夫,这些钱你先拿去用。” “不……” “拿着,”易晏将那叠银票往他怀里一推,“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浪费时间,我等不了很久。” “……是。” 最后看了眼支支吾吾应下的男子,易晏伸手拍拍他的肩,大步离开了。 一出门,正遇见酒楼的掌柜路过。看见易晏,他快走几步过来,小声道:“主上。” 眼看时间不多了,易晏没和他寒暄,直接吩咐道:“设法把朝元送出城去,越快越好。” “是。” 回到公主府,见着姜阳时,她正趴在枕头上读书,认真到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易晏站在侧厅和内室之间的帘子旁看了她一会儿,才上前去,在她旁边坐下。 原以为会吓姜阳一跳,可没想到,她头都没回,嘟嘟囔囔地说他:“你食言了。” 易晏将她鬓角垂落的发丝掖回耳后,淡淡道:“你不是还没睡么?” “因为我在等你,”姜阳回头,将手里的书拿起来,捏紧书页比划给他看,“瞧见了么?读了这么厚一沓,你才回来。” “我的错,”易晏伸手,想去摸她的头,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颊,“郡主罚我就是。” 临近中午,天已经热起来了,易晏的手还是凉凉的。姜阳把他缩回袖下的手翻出来,垫在脸和枕头中间,歪着脑袋看他:“好舒服……不罚你了,这几日,多谢。” “无妨,”被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盯着,易晏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出来,踟蹰半晌,索性维持着当下的冷脸,应道,“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不要走,陪我,”姜阳松开他,往里挪了挪,留了半张床出来,“我不想一个人,我害怕。” 原本紧挨着少女细腻脸颊的手被推开,掌心有些空落落的。易晏缓缓攥拳收回,喉结滑动,答应下来:“……好。” 第64章 程之恒 一觉醒来,又到黄昏了。 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没人,姜阳口干舌燥,弱弱地喊侍女:“水……水……” 侍女忙不迭端着漆盘进了门,才往床榻旁的小桌上一放,姜阳就先她一步拿起茶壶,径直往肚子里灌。 侍女不敢多言,看着姜阳灌了小半壶下去,才小心道:“燕王殿下说,他回一趟燕王府,宵禁前一定回来。” “母亲呢?醒了么?” “……还没有。” 好熟悉的对话,熟悉到姜阳怀疑自己又重生了一遍。她撑在床边反应了一会儿,翻身下地:“更衣,饿了。” “是,还是去……” “嗯。” 依旧是沉默的父女二人,依旧是乌泱泱的太医和侍女大队,但这次,和太医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人。 程之恒。 他叫走了姜从戎,二人在外面的游廊下谈论了很久,等到太医们都走了,他俩还没回来。 姜阳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偷偷去窗边听了一会儿。 刚好外面风不大,他们的声音还算清晰—— “……将军的意思是,就这么置之不理?明明就不是……” “之恒,”姜从戎的声音低沉又沙哑,“有些事情,不是你我想查,就能查出个结果的……你还年轻,莫要因此折了前程……” “我知将军为我好,可若按将军所言,年轻人顾及前程,不年轻的人又要顾及家人子女,那这世间公道,该由谁来主持?” “你这孩子……”姜从戎竭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听出他的无奈与愤怒:“这不是主持公道,这是逞能!别犯傻了。” “将军若不肯帮我,我便自己去查……我就不信,世间还有为恶之人逍遥法外,向善之人却含冤负屈的道理!” “之恒……之恒!你站住!” 声音逐渐远去,姜阳推开窗户看了一眼,二人一前一后,往府门那边走了。 她若有所思地关上窗户,唤道:“沈佑。” 跟着李竹笙和落灯花练了两月,沈佑如今基本也能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了。她应声出现,拱手道:“郡主请吩咐。” “今夜可能要你替我做件事,明日后日给你休沐……” “郡主只管安排就是,不必如此。” “……好。晚些我要出去一趟,劳烦你替我守着母亲,莫要让无关之人靠近她,也莫要给她吃喝任何未经太医查验的东西。” “是。” 当天夜里,姜阳去找了程之恒。 和冯姝一样,程之恒也出身寒门,全靠一根笔杆子,在他二十岁那年,从偏远的望海府考到了玉京。 之后短短五年,在陈元微的托举下,他几番越级高升,官至大理寺少卿,功绩累累。 可成也萧何败萧何,因为太过刚正,程之恒在京中的风评不太好,与同僚和上级的关系也不太好。众人虽看在陈元微的面子上并不为难他,但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 这就导致,他为官五载,依旧生活拮据,甚至租不起城东的宅子,只能跻身于城西的旧宅中。 ……姜阳也没想到,他竟然住这么远,等到他家里时,离宵禁已经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了。 开门看见姜阳,程之恒一脸错愕,拄着门栓呆了须臾,才慌忙下拜:“郡主……” 姜阳隔着开了一半的门扶了他一把,低声道:“进去说。” “……是。” 进了门才发现,他的院子横竖不到两丈,几乎空空如也。屋子里稍微好些,算不得家徒四壁,但比起城东最差的宅子,也要寒酸得多。 来到陌生环境,姜阳习惯性地四处看了看。程之恒没管她,径自去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姜阳好奇:“大人这是?” “在下不知郡主亲临,没来得及烹茶以待……” 看了眼桌上的茶壶,打开,里面赫然是白水。姜阳失笑:“大人不必如此,坐吧,我不喝。” “……是。” 可能被姜阳的突袭搞懵了,程之恒显然不如平日出任务时一般冷峻沉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乱糟糟的,有些无措的模样。姜阳看了眼他坐下后紧绞在一起的手指,尽量温和道:“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问,大人对我母亲遇刺一事,有何见解。” “……” 一听这话,程之恒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提了一把,原先弓陷的腰身立马坐直了,方才不知该看何处的眼神也有了焦点。虽没穿官服,可平时那股子刚直的劲已经从他逐渐绷紧的脸上透了出来。他盯着姜阳,反问:“郡主这是何意?” “大人何意,我就是何意。此事是不是那商人做的,明眼人皆知。” “……是,”他戒备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此事疑点颇多,那商人出现的时机也太过蹊跷。而且,陛下从始至终都没问过,他一个第一次来玉京,人生地不熟的商人,如何能雇到敢去刺杀大长公主的刺客……” 姜阳顺势道:“那大人就该知道,如今这个结果,要么是陛下想替他的近臣遮掩,要么就是……” “我知道,可我不甘心。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我平日碍于公职,不能徇私偏袒她便罢了。如今秉公执法,却还要受到阻挠,实在是憋闷。” 姜阳点点头:“大人的心意,我很理解。既如此,大人不妨直接告诉我,想要将此事查下去,需要些什么。我能做到的,一定竭尽全力。” “郡主此话当真?” “自然,受刺之人是我母亲,我比大人更不甘心。” “好。此案甚是凶险,我需要时间细细筹谋……后日同一时间,我会去公主府拜访郡主,届时你我再议。” “我来找你,”姜阳瞥了眼外面沉沉的夜色,“公主府不安全。” “……” 虽心思单纯率直,但毕竟在京中摸爬滚打了五年,程之恒还是很快明白了姜阳话里的意思,答应下来:“那便劳驾郡主了。” “原本也是我的事……大人近来要注意安全。” “在下明白。” “告辞。” 程之恒跟着姜阳站了起来,道:“我送送郡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相互告别后,姜阳上了马车。 意外又不意外的是,里面多了一个人。 第65章 见转机 四目相对,姜阳迟疑一瞬,才坐下问道:“你怎么在这?” “太晚了,不安全,我不放心你。” “我……哦。” “程之恒可信么?郡主来找他,若他转头出卖郡主……” “他……” 本想说“他比你要可信多了”的,话才出口,觉得不妥,姜阳又咽了回去,简单道:“可信,他算是我母亲的门生。” “那就好。” 刚进来时没注意,这会儿安静下来,姜阳才闻到易晏身上淡淡的香火味。她随口问道:“你去拜祠堂了?” “嗯,燕王府修缮,监工时路过祠堂,顺道拜了拜。” “……” 细细想来,姜阳唯一一次面对亲人逝去,还是四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 她只记得自己很伤心很伤心,哭了很久,流了很多眼泪。 可具体是哪种伤心,哪种难过,已经记不清了。 所以,每次想安慰易晏,姜阳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抚上他带着凉意的手,在心里暗暗叹气。 回到府中,姜阳无精打采地下车,已经做好了再苦守一夜的准备。没曾想,孟浮竟迎了出来,声音里的欣喜压都压不住:“郡主,殿下,公主醒了!” 连续通宵加上心事沉重,姜阳有些昏沉,突然听见陈元微醒了,还以为自己幻听,迷迷瞪瞪地重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公主醒了!” “……” 像有一股热水从头顶灌入,整个人被烫得一激灵,糊成一团的脑子瞬间清明起来。姜阳推开侍女上前扶她的手,拎起裙摆拔腿就往里跑。 身后孟浮着急的声音被甩开:“哎!郡主……郡主小心……” 穿过蜿蜒曲折的游廊,跨过一道又一道院门,终于在没力气前冲进了母亲房间。侍疾的太医与侍女们已经走了,屋里只有寥寥几人,都是母亲很信任的女官,还有姜从戎。 听见混乱的脚步声,众人都朝门口看来,见是姜阳,一个个边擦泪边起身招呼她:“快来快来,殿下一直在等郡主回来。” 一口气跑了太远,这会停下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也干涩生疼。姜阳倚着门框深呼吸几次,等气息稍稍平稳些,才上前去。 陈元微已经连着昏迷了两日,现下虽醒过来了,可看着还是很憔悴。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轻的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也微不可见,只有那双黑亮温柔的眼,终于有了光彩。 见姜阳在床边坐下,陈元微费力地笑了笑,很慢很慢地朝她伸出手来。 姜阳赶紧握上,握得紧紧的,小声问她:“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元微轻轻摇头,动了动握在姜阳掌心的手,定定看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喝水么?饿么?要不要……” “阿……阳。” 沙哑虚弱的一声轻唤,打断了姜阳的话。 很久不开口,陈元微的声音像指甲刮过带毛刺的木板,干涩又生硬。可偏偏,她的语调还如从前一样温柔熟悉。 如此这般,隐隐有种母亲在隔着别人的身体同自己说话的错觉。 姜阳鼻子一酸:“母亲……”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咬着唇,眼眶发热,视线随之模糊起来。 可……陈元微如今还很虚弱,若是在她面前哭,怕又要惹得她伤神。 于是,姜阳偏过头,长吁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才重新迎上母亲的目光。她拉起母亲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小声道:“母亲好好养伤,不必多虑……我很好,府里也一切都好。” 陈元微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好孩子。” 落在后面的孟浮紧赶慢赶,也才将将追到门口。进门时瞧见姜阳正与陈元微说话,她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虽不愿打扰当下的温馨氛围,但太医嘱咐过,陈元微不能费神,要好好休养。孟浮稳住呼吸后,还是上前,附耳提醒姜阳道:“太医说了,殿下的伤情不容乐观,需多加休息。郡主莫要与殿下说太久,惹得她多想。” 姜阳听劝,忍下心里的不舍,转向母亲,温声道:“母亲若是觉得累,就继续睡吧,我会陪着母亲的。” “……好。” 陈元微嘴上答应着,眼神却一下也不挪开,认真地盯着姜阳看。 周围的女官们见状,纷纷告退,姜从戎也起身,嘱咐了姜阳几句,就默默离开了。 屋门关上,只剩下母女二人相对,很久后,陈元微才重新睡过去。 同样是彻夜侍疾,今日却不像前几日一般提心吊胆,仓皇无措了,姜阳甚至还抽空眯了一小会儿。 醒来时,身上盖了条薄毯,一旁的桌子上放了茶水糕点,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姜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侧厅,那里没点灯,也没人在。 她重新看向那壶热气腾腾的茶,若有所思。 第二天回屋睡觉前,看门的护卫前来通报,说有位白衣公子,自称姓宋,欲求见姜阳。 虽只有寥寥几句,但姜阳还是猜到了来人的身份,道:“此事不必告诉将军,将宋公子请进来,前厅看茶吧。” “是。” 上次见面,还是在最香居,易晏喝醉的时候。这次再见,宋思隐瞧着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和气温文。 他带了两条品相并不算好的人参,局促道:“听闻公主殿下遇刺,一直想来看看,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另外,近来没赚到什么钱,只能买得起这个,还请笑纳。” 姜阳命人收下,礼貌回应道:“多谢,但能有这份心意就很好了,不用带东西来的。” “这怎么好……” 知道接下来都是客套话,姜阳不太想听,径自打断他的话,问道:“你刚刚说,近来没赚到什么钱?为何?我记得你的剑舞很得客人赏识……欸?话说,我好像很久没在最香居见过你了。” “啊是,”宋思隐赧然一笑,将手收回袖中,低头道,“自打上回见过郡主后,最香居就不允许舞剑了……去旁的地儿出演,看客都没什么钱,赚的自然就少。” 姜阳一愣:“不允许舞剑……还有这种规矩么?” “……或许有吧,横竖不是我能左右的……不过无妨,现下虽没有以前那么宽裕,但贴补家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 姜阳想了想,没再回应。 第66章 初相识 许是陈元微转醒的消息传了出去,宋思隐还没走,师嫣又来了。 这是姜阳认识她这么多年里,第一次见她上公主府的门。 护院认得她,以为她来找茬,急匆匆地进来通报:“郡主不好了……” 看见宋思隐还在,他收住话音,补了个礼,上前压低声音道:“师家那位女公子请见郡主。” “……” 姜阳看了眼一旁的宋思隐,沉吟须臾,道:“请进来吧。” “……是。” 看惯了师嫣平日里那身张扬的艳红,姜阳瞧见跟着护院进门的浅粉色身影时,险些没认出她来。 还是师嫣先唤她:“青云姐姐。” 大概是发现姜阳这里还有其他客人在,她整个人稳重得很,讲话也温声细语的。 姜阳简单介绍了一下:“妹妹请坐。这位是师家家主的妹妹,单名一个嫣字……这位是……” 她犹豫了一下,道,“……是我在酒宴上结识的友人,姓宋,名为思隐。” 宋思隐飞快地看了姜阳一眼,又转向师嫣,起身拱手道:“原来是师家娘子,久仰。” 师嫣福了福身:“……宋公子。” 二人一左一右坐下,师嫣先开口,问姜阳道:“听闻殿下昨日醒过来了,现下可还安好?” 姜阳想了想,回答得模棱两可:“太医也说不清楚,据我听闻,怕是还需休养一段时间。” 师嫣叹气,附和道:“这样……希望殿下能早些好起来吧。” “多谢妹妹吉言。” “宋公子呢?也是来探望殿下的么?” 猛不防被点名,宋思隐怔忡了一瞬,旋即转头看向姜阳。 姜阳从容道:“是,之前我请宋公子上门讨教音律时,母亲见过他。” “原来如此,”师嫣笑了笑,那双溜圆的杏眼一转,看向宋思隐,“能得殿下和青云姐姐赏识,那想来,宋公子在音律上的造诣,必然是出神入化了。” 宋思隐忙起身作揖:“娘子谬赞,在下技艺平平,不敢自夸。” “公子请坐,不必这般拘礼。” “……是。” 看他重新坐下,师嫣才转向姜阳,继续道:“我今日拜访,一来,是探望殿下;二来,也要帮兄长带一句话给青云姐姐。” 好长时间没与师慎见面,突然提到他,姜阳还有些不适应,迟钝了一下才道:“妹妹请讲。” 师嫣清清嗓子,挺直了背,一只胳膊肘撑在扶手上,一只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学着师慎的语气徐徐开口:“兄长说,有些事,能过去就让它过去。请郡主切莫意气用事,以身犯险。” “……” 过去?怎么过去? 姜阳沉思片刻,道:“我也劝他一句,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再来管我的闲事。” 虽不明白姜阳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看姜阳的神色,应该情况不妙。师嫣一愣,小心道:“姐姐在生兄长的气吗?” “没有,”姜阳看她一眼,“只是一句劝告。” “……好。” 见姜阳和师嫣都沉默下来,一旁的宋思隐趁机起身,道:“在下的心意已经送到,就不叨扰了郡主了,告辞。” 姜阳回神,颔首示意:“宋公子慢走。” 宋思隐俯身作揖,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 师嫣看他出门,又看向姜阳,试探道:“兄长的话我已带到,礼也交给下人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姜阳朝她笑笑,道,“妹妹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师嫣起身,支吾着道歉,“毕竟之前,我犯了那么多傻……” 姜阳摇摇头:“已经过去的事,妹妹不必一直挂怀。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不犯错不犯傻的人,该改就改,不妨事的。” “好……那,我走了。” “嗯……等一下。” 师嫣刚要走,闻言又退了回来,微微偏头看向姜阳。 姜阳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回去后,把我的话带给他就行,不用模仿我……明白吗?” “啊……明白明白,”师嫣展颜笑开,眼睛亮亮的,“姐姐,等殿下好起来,我请姐姐去吃酒!” “嗯,好,”姜阳顺着她的话答应下来,“路上小心。” 才送走师嫣,王尚书又带着几位与陈元微交好的官员来了。 这些人和宋思隐师嫣不同,不能收了礼就送走。姜阳只能带他们去后院找父亲。 路上,她主动搀着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的王尚书,问了上回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大人可清楚,能提前知晓此次朝觐安排的官员,都有哪几位?” 许是知道姜阳的意图,王尚书没有多问,思索片刻,道:“此事由鸿胪寺承办,应该只有姚大人和师慎可预知。” “那为何,要由我母亲来代天子接见使臣?即便天子因故不能出席,也该由姚大人代办……” “这……此次前来朝觐的藩国有四个,由天子亲自出席,他们当不起,可若由姚大人出席,又显得不够重视,便指定了殿下前去。” 姜阳垂眸,点了点头:“……明白了。” 到了后院,将几位大人托付给姜从戎后,姜阳才得了一会儿闲暇。她屏退侍女,独自溜达着回房睡觉。 只是一进门,就与正要出门的易晏撞在了一起。 二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还是易晏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掩盖掉方才不经意间显露的不得体,问她:“你去哪了?” 姜阳抚着胸口抬头看他:“我……欸?你昨晚去哪了?” 易晏言简意赅:“书房。” “……哦。” 姜阳说着,就要从他身边过去,却被他握着手腕拉了回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母亲醒了,来了好些探视的客人……我去见了一下,怎么?” “客人?”易晏蹙着眉看她,“那个宋思隐,也是来探望殿下的么?” “对啊,”姜阳看他一眼,觉得奇怪,“咦?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路过的侍女说,有位翩翩公子来找郡主。” “啊这样……你之前不是见过他么?我和他……” 易晏截住了她的话:“郡主与他,是亲近到可以不递拜帖就探视对方父母的挚友?” “……” 好久没听他说这么长的句子,姜阳愣了一下。回神后又想起,他曾说过不喜欢宋思隐。 姜阳明白过来,讪讪道:“……也没有那么亲近……” ——她倒是想解释。可若真解释起来,就得将陈元微和宋成的事往外说。 姜阳再不懂事,也知道不能妄议长辈。 于是,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去摸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试图蒙混过关:“宋公子带着礼来的,我又不能闭门不见……就这一次,以后我离他远远的……好么?” “宋公子?他只是个舞伶。” “好好好,宋思隐。” “……你保证。” 姜阳顺坡下:“保证保证,我保证。” “……” 易晏斜睨她一眼,没再追问,拽着她的手将她拉回屋里,关上了门。 第67章 自雨亭 经过一番调养,约莫到六月中旬,陈元微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这段时间里,姜阳担心一直告假会影响年底考课,便将办公文书悉数搬回了府中。她天天夜里补公务,白日闷头睡大觉,倒也算过得充实。 至于易晏这边,就不只是充实了。他要一边应付繁重庞杂的封国事务,一边顾及府邸修缮,查案探案,甚至还给姜阳讲学。 很多时候,他一日都睡不满三个时辰。 ……每次和他一比,姜阳都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 而关于陈元微遇刺一事,姜阳确实如约找过程之恒,可去了三回,三回都无功而返。 第四回去的时候,程之恒被调离了大理寺,升迁为刑部侍郎。 好在,他给姜阳带来了一个还算有用的信息——陈元微遇刺次日,有个无名无姓,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却没有过所的男子前去衙门报案,称有人要杀他。 那男子精神恍惚,似是惊恐至极。衙门的官差反复盘问了他好久,也没有问出是谁要杀他,为何要杀他。 众人一番商议后,都觉得他是得了癔症,于是将他送去了城中的医馆。结果第二日,那人就惨死在了医馆中。 程之恒说,他怀疑,那个人就是伤害陈元微的刺客之一。 那么,其他的刺客,也必然已被处理了个干净。 事情至此,已经没有了查下去的必要。姜阳郁郁两日,等来了那个商人行刑的消息。 她一番乔装打扮,偷偷去刑场看了看。可才看半刻钟,就反胃到不能自制了。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回去后,又被易晏告知,那商人名为纪永,家中的亲眷,确实都被送去了边境,无一例外。 ——原本姜阳怀疑,纪永是与真正的凶手做了什么交易,才愿意主动认罪的。 但现下全族流放,他自己又丢了命…… 除非小天子答应在边境划出一片土地给他的家人自治,否则,纪永作为一个商人,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稳赔不赚的交易。 于是,原本呼之欲出的真相,重新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种明明已经尽力谋划,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觉,确实很令人沮丧。 但姜阳没有像夜袭听凤箫失败时一样,得过且过,也没有像母亲刚遇刺时一样,自怨自艾。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阶段性的失败,而后找到了新的漏洞。 既然笃定纪永不是凶手,也笃定纪永是与真正的凶手做了交易。那么,这个交易的结果就一定是利于纪永的。 所以很有可能,他,或是他的家人里,有人犯了比凌迟和全族流放更严重的罪。 姜阳与易晏讲了自己的猜测,易晏表示认可,并很痛快地答应她,会尽力去查。 事情安排好后,姜阳开始将自己的绝大部分精力放在公务上。她推掉了所有无用的应酬,开始加倍用功,为年底的考课做准备。 ——若考课能拿到上上,便可以跃迁两级,升任吏部员外郎。届时,她离真正走入朝堂,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 六月中,正是玉京城最热的时候。 每年这个时候,南嘉的皇帝都会带着后宫家眷前往城郊行宫避暑,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当今天子尚未充实后宫,只带了太后太妃们前去。 没想到,到行宫的第一日,小天子就因宿醉于自雨亭而风邪犯表,卧床不起了。 姜阳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上清苑,正和易晏在自家的自雨亭对饮。她看了眼手里的酒盅,又看了眼亭外倾泻的水幕,小声问易晏:“你做的?” 两人并肩倚在同一张鹤膝榻上,姜阳凑过来的时候,易晏几乎能透过轻薄的纱裙感受到她身上的温热和柔软。他瞥了眼递完消息走远的女官,放下酒盅,伸手揽过姜阳,看着她脸上因突然被控制而浮现的慌乱,淡然否认:“他醉酒,与我无关。” 半伏在易晏身上,清爽里略带苦涩的药草味混着熏香笼罩上来,稍稍安抚了方才一瞬加快的心跳。姜阳放松身体,任他泛凉的手探入衣下,紧贴着她的皮肤摩挲。 尽管易晏没有承认,但姜阳清楚,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她由衷夸赞道:“真厉害……怎么做到的?” “郡主真的要听么?”身下之人半眯着眼看她,语调慵懒,“我若说出来,郡主与我,可是共犯了。” “那我不听,”姜阳见好就收,将手里的酒盅递到他唇边,“夫君费心了。” 易晏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看她,眼底水雾迷蒙:“明知你家夫君有胃疾,却以酒答谢,小娘子的心思,真是……恶毒。” 姜阳毫不在意,笑眯眯地反驳:“你不愿意,可以拒绝我,若你答应了,那就是自愿的。” “嗯,自愿的,”易晏边附和她,边按住她察觉不对想阻止他动作的手,话里有话,“但凡郡主给我的,哪怕是剧毒,我也甘之如饴。” 姜阳扭着身子躲他的手,完全顾不得拆解他的言外之意:“不行……不能在这里……有人……” “没有人。” “胡说……易……易晏……” 对方扯过她的腿跨坐在自己身上,不紧不慢地挑逗她:“叫夫君。叫夫君,我就放手。” “夫……唔……” 一如既往绵长湿热的吻,一直吻到姜阳承受不住,颤抖着咬下去,才终于停歇。 风从亭中穿堂过,裹挟着自雨亭外飞溅起的水珠,如细密小雨一般铺天盖地而来,浇透了二人身上轻薄的纱衣,又湿又冷。 姜阳被这股子凉意激得打了个寒战,顾不得口中弥漫开的血腥气,缩着身子往下面那人洇着热气的怀里躲。 易晏随她,只自顾自地抽出手来,扯过一旁的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末了撑着软榻坐直了些,好让怀里还未缓和过来的小娘子更好着力。 只是这么一动,才发现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哭。 易晏迟疑一下,捞起那张埋在他胸前的小脸……还真的在哭。 他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受伤的是我,你哭什么?” 姜阳抽抽噎噎地伸手,一把拂掉他手里的帕子:“非要受……受伤才能……哭吗?” “那不然呢?难受?每次都哭,嗯?” 他这个嗯,声音轻轻软软的,尾音向上扬起,像一片轻飘飘的鹅毛,冷不丁地扫过姜阳后颈。 姜阳闭嘴,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第68章 不配得 正如姜阳所料,小天子这一病,玉京城里的老臣们坐不住了。 身为一个八品小官,姜阳没有上朝的资格。但是,吏部的王尚书和两位侍郎都是陈元微的近臣,与姜阳也合得来。每日晨间,他们一下朝回来,就会给姜阳描述一遍朝堂上折子满天飞的盛景。 ……话又说回来,小天子也是不容易,简简单单一个风寒,竟病了半月有余。 还没等他好起来,一则来自太后的懿旨就传出了行宫,昭告于天下—— 在七月七日前,遴选各州各郡十三至十六岁,知书达理六艺精通的未婚良家女入京,备位椒庭。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自打三月初姜阳拒绝天子赐婚以来,她已经很久没见玉京城这么热闹了。街头巷尾,饭馆酒楼,处处都是议论选秀的声音。 争议声如此喧嚣,一来,是因当今天子并无实权,即便入了后宫,也很难出头;二来,又有不少人希望,后宫中能出个狠角色,压一压师家的风头。 姜阳回去问易晏:“你们封国也要出人头吗?” “每两千户出一人。” “那就是三人……有人选吗?” “只有一个,郡主有安排么?” “有,留一个位置给我。” 易晏点头:“好。” 答应完,他又犹豫了一下,问道:“一个可以么?不多备一个,以防万一?” “已经备了,”姜阳叹气,“这位是为了掩护那一位。” “……好。” 说实话,若非出于无奈,姜阳是很不愿意牺牲旁人来成全自己的,可现下又没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 她只能安慰自己,那两个孤女流落风月之地,蒙她所救,是受了她的恩,以恩报恩理所应当……何况,去宫里当娘娘吃喝不愁,也不算委屈她们。 …… 总之,到六月底,各处来的良家子均已入京候选。每日散值回府,路上都挤满了各式各样形貌昳丽的外乡人,根本走不动道。 好在易晏每日都会抽空去接姜阳,两个人一起说说话,倒还能解解闷。 为了避嫌,暗地里安排的那位良家子进京后,姜阳没去见过。但安排在燕国的这一位,她随易晏去探视了一回。 那姑娘素养极强,落落大方,恭顺有礼。区区半个月就练到如此地步,想来下了极大的功夫。 ……但,另外两位良家子的表现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知送她们来的人是如何向她们描述易晏的,她二人甫一开始,竟对着最前面引路的侍卫唤了声殿下,态度倨傲,腰都没弯。 姜阳和易晏进门时,恰巧瞧见这一幕。瞟了眼易晏紧皱的眉头,她险些笑出声来。 众人都愣住了,周围一时寂静无声。那二位良家子正要说什么,一抬头,瞧见后面玉树一般的矜贵青年,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她俩对视一眼,愣了好一会,慌忙下跪。 “臣女眼拙,请殿下恕罪……” 易晏没说什么,带着姜阳径直从她们中间穿过,在堂上坐下,才道:“起来。” “是……” “二位皆出身士族,想来通晓礼仪,本王便不多查问了。只是……” 易晏停顿一下,目光从她二人的脸上扫过,道:“此处不同于燕都,并非你等横行之地,若因任性惹出事来,没有人会保你们,明白吗?” 骤然变了态度的二人恭敬站着,闻言纷纷看向易晏,软着声音答应:“臣女明白。” “你呢?” 最左边的姑娘正垂首出神,突然被点到,忙不迭答应下来:“臣女明白。” 易晏颔首,转向姜阳:“好……郡主有话要问么?” 姜阳想了想,道:“没有……几位只需放松,尽力去试就好。即便落选,也多得是出路,莫要因急于求成走上歪门邪道,害人害己。” 三人一起盈盈下拜,声线清冽:“是。” …… 待到和易晏一起出了门,才听得里面传出窃窃私语声: “不是说燕王殿下形貌丑陋,是个……” “小点声,殿下还没走远呢!” “可这……” “……” 姜阳终于笑出声来:“形貌丑陋……看来殿下,确实很不受燕人待见。” 易晏毫不在意:“我的相貌如何,旁人说了不算,郡主说了才算。” “是么?”姜阳摸摸自己耳朵上沉甸甸的耳坠子,问他,“若我也说你丑陋呢?” “那便把这张脸削去,换一张郡主喜欢的。” 姜阳抬眸看他:“……啊?” “说笑而已,郡主莫怕,”易晏也朝她看来,唇角的笑意一闪而过,“若真能换脸,我倒是想换一张丑陋些的……可惜,那样,郡主就不会选我了,是不是?” “为何?”姜阳不解,“先不说选不选……为何想要自己丑陋呢?” “因为……”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良久,才道,“可能因为贱吧……因为贱,所以总想着,没选的那条路上有我更想要的东西。” “……” 姜阳没再问,也没再提起旁的话题。一路沉默,直到回了上清苑,换上轻薄的素纱衣,并肩在书案前坐下,她才幽幽开口: “……你以为,我现在对你好,说喜欢你,都是因为你的美貌么?” 许是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姜阳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易晏的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 他思忖片刻,慢吞吞地反问道:“不是么?不然,郡主喜欢我无权无势,寄人篱下,还是喜欢我性情生僻,冷漠刻薄?抑或,喜欢我满口谎言,道貌岸然?” “在你心里,你就是这样的人么?” “是。” “那不巧了,在我心里不是。” “……” 易晏沉默。 姜阳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端正神色,转向他坐好,认真道:“在我心里,你虽整日自称闲散避世,却对封地的境况了如指掌,说明你心系百姓;你说你性情生僻,冷漠刻薄,可你待下亲和,从未因自己处境困顿就剥削下属,也从未因自己遭受不公而迁怒弱者;你是满口谎言,可说谎就是人的本性……即便我对我母亲,也未必能做到句句实话。我很少因你的谎言而受伤,却时时因为你的耐心体贴而受益……”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姜阳停下来缓了缓,才继续道:“自打我母亲遇刺,你从不会让我独自出门,你是在担心我也受伤……是不是?” 随着姜阳一字一句说下来,易晏眼里的自嘲一点点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浓重的苦涩和悲哀,中间夹杂着一丁点几不可见的动容。待她话音落下,他缓缓垂眸,看向虚搭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薄唇紧抿,面色隐忍,良久,才苦笑一声: “不,这不是我……我不配。” 第69章 猫与狗 姜阳发现,易晏身上,有种近乎绝望的,将自己推向毁灭的病态倾向。 这种倾向,最开始体现出来的不是疲惫虚弱,反而是精力旺盛。 ——不眠不休地处理公务,通宵达旦地沉迷欲海,挑战极限一般地肆意挥霍自己的精力与时间,明明胃疾缠身,却三天两头的不用餐,甚至时常空腹酗酒…… 像已经痛苦到极致的人,不停往伤口上捅刀,刻意刺激痛处,以唤醒已经麻木的身体。 ……也像濒死之人,享受着生命尽头最后的狂欢。 每次看他自虐一般往死里折腾那副已经瘦到形销骨立的身子,姜阳都很怕他会突然倒下,再也醒不来。 诚然,他们之间有说不完也解不开的猜疑和误会,但在姜阳心里,易晏不是个坏人。 他不是坏人,不是会为了欲望去作恶的奸邪残忍之辈,相反,他心思细腻柔软,意志坚定自律,很多时候,要比姜阳更像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所以,她对他,始终怀着一种发自本心的淡淡怜悯。 这也是她几次三番保护他的原因之一。 而师慎,恰恰与他相反。 师慎是彻头彻尾的,欲望的奴隶。 他可以为了欲望牺牲一切……甚至包括师嫣。 ——就譬如,儿时游春宴上那不由分说的一巴掌,打的从来不是犯错的师嫣,而是所有阻碍他前往权力中心的绊脚石。 可惜,那时尚且懵懂的姜阳,还不能理解他的野心。她怀着众目睽睽下被保护的欢喜,给这一巴掌赋予了另一层含义——偏爱。 为了这点虚无的偏爱,她将自己搞得众叛亲离,甚至丢了性命。 但还是那句话,她不怪他,她只怪自己太蠢。 …… 见过燕国良家子后的那番交谈,虽没能当场得到易晏的认可,但从那天开始,他明显没有之前那么阴郁了,脸上总算开始出现活人一般的生动表情了。 姜阳很欣慰。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好消息—— 譬如陈元微的伤已经大好,经太医确认无碍后,急吼吼地投入了朝堂政事中; 譬如钟毓重新找到了用武之地,那就是发挥自己在水利上的专长,帮遍地水域的燕地百姓治水; 再譬如,姜阳花高价从千里外的异国购得的猫,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玉京。 ……和小猫同时进家门的,还有一条姜阳从城西捡来的黄狗。 看得出来,易晏真的很喜欢它俩,摸了这个摸那个。他那样干净整洁,不允许自己有一点不得体的人,却任由它们带着泥土的爪爪踩脏他的衣袍,也任由它们用细细的小牙撕咬他精织的衣摆。 姜阳抱膝坐在树下的阴凉处,看着他在草地上和猫狗玩闹,看着明亮的阳光落在他白到通透的皮肤上,看着他明明没笑,却温婉漂亮到不行的眉眼。 看了很久很久后,易晏转头,也看向了她。 二人目光交织,结成细密繁复的网,一点点将彼此缚于其中,越缚越紧。 姜阳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坐在原地,看着易晏起身,背光朝她走来。 阳光轻而易举地穿透他身上轻薄的月白罗衣,勾勒出那袭清瘦如弱柳般的身姿。他在姜阳身边坐下,看着还在草地上嬉闹一白一黄两只毛茸茸的团子,轻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姜阳收起思绪,笑了笑,“你不出门,我又不能日日待在府中,总得有些什么陪你解闷。” “……” 易晏没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阳光下追逐着打闹的两团毛茸茸的小玩意儿。 树下蝉鸣阵阵,风很清凉,周围都是青草的香气。两个人一起沉默半晌,姜阳开口道:“取个名字吧。” “我?” “给你的,自然要你来取名。” 易晏想了想,道:“……都说贱名好养活,便叫……大黄小白吧。” “……啊?” 姜阳本来沉浸在当下温情的氛围里,听闻此言,愣了一瞬,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当真?” “嗯,”可能易晏自己也觉得好玩,看向姜阳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促狭的笑意,“多大的名头,也不如好好活着不是?” 这倒也是。 姜阳认可,朝他坐近了些:“好,就这么定了。” 四目相对,易晏眸光微动,缓缓伸手拂去落在她肩上的绿叶,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午时渐近,阳光穿过头顶繁茂的枝杈,在地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斑,一时恍惚如身在梦里。 …… 原先,姜阳散值回来,大多时候,都是易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书,旁边一盏伶仃的孤灯。 如今,变成了怀里一只猫,脚底一条狗,桌上除了书,还有各种彩球彩绦,以及他考据了好多古书后做的自走鼠。 乱,却生机勃勃。 与之相应而来的,是府中女官们对易晏逐渐温和亲近的态度。她们不再对他避之不及,有时候,姜阳还能遇见她们和他坐在一起议事,气氛融洽。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一段时间,转眼,便到了良家子们大选的日子。 …… 七月七,乞巧节。 好不容易休沐,姜阳本想在府中陪易晏的,可太后忙于政务,将大选一事交给了陈元微。陈元微又差人给姜阳送信,要她进宫给自己作陪,姜阳只能依依不舍地辞别了易晏,动身进宫。 ——不出她所料,才一转过街角,来到大街上,就见满街人头攒动,几无立锥之地。 好在车夫技艺精湛,熟练地驱车挤进了人群中。 本想着路上可以小眯一会儿,可周围人声鼎沸,实在热闹的紧。姜阳纠结许久,还是收起了自己的盘算,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窗外香车宝马应接不暇,阳光下,装点在车身上的琉璃与纯金雕饰璀璨夺目,华贵逼人,空气里权势各种调香的味道,被盛夏的高温蒸腾开,熏得人直犯迷糊。 还没见到车里的良家子们,就已经能想到,等会大殿上是怎样一番群英荟萃的盛景了。 一路喧嚣不断,拥塞难行。等到了宫门口,姜阳又困又累。但她下车后,还是没忘记指了指车厢里那个盛满冰块的银盆,嘱咐周身都被汗湿透的车夫道:“天太热了,你拿去用吧。” 车夫千恩万谢。姜阳只微微颔首,带着扮成侍女的李竹笙进了宫城。 因参选的良家子们未来都有入主中宫的机会,仪容尊贵,等闲人不可视之。所以,她们都戴了长至足踝的素白幕篱,只露出底下一小节满缀珠饰的华丽裙摆,行走间锒铛作响,摇曳生姿。 姜阳被迎过来的宫人们簇拥着从其间穿过,只觉得阵阵香风迎面扑来,本就犯困的脑子越发有些神志不清了。 第70章 小天子 直到在母亲身边坐下,姜阳都意犹未尽,感慨道:“当天子,想来真是美好极了。” 陈元微翻看着记录良家子们画像与家境情况的册子,闻言瞥她一眼,笑道:“怎么,你也想佳丽三千?” “不敢不敢,三个就够了,”姜阳直摆手,“三千太多,看不过来。” “那,母亲给你物色物色?” “欸?可以吗?” “不可以,”陈元微拍了下她攀在桌边的手,嗔怪道,“不是整日说想要成就功名吗?美色误人,可莫误入歧途。” 姜阳撇嘴:“母亲不是说,我认得银票面额就好了么?” “你这孩子……没个正形。” 调侃完姜阳,陈元微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认真道:“若母亲真能庇佑你一辈子,你什么都不认得,也无不可。可母亲总有一日会不在你身边……该用功的时候,还是要用功的,明白么?” 明白,姜阳可太明白了。 她把头点得跟捣蒜一般:“嗯嗯,母亲只管放心。” “好了好了,”陈元微抬手敲了下她光洁的额头,看她龇牙咧嘴地哼唧,丝毫不为所动,“等会陛下驾到,可不能再说胡话了。” “……哦。” 一说小天子,难免想到前段时间陈元微遇刺一事。姜阳的脸垮下来,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转而道:“他病好了么?” “许是好了,近几日上朝,瞧着还算精神。” “……哦。” 姜阳也不知道,就小天子这种往那一坐,话不也说,表情也不做的状态,陈元微是怎么看出他精神好不好的。 但这种事横竖与她无关,姜阳也懒得纠结,果断揭过了这个话题,专心和陈元微看起良家子们的画像来。 …… 苦等了小半个时辰,小天子才姗姗来迟。 姜阳随母亲起身行礼,被他抬手制止:“姑母伤势未愈,还要在百忙中操持大选,已是不易,切莫再行此大礼……青云妹妹也许久未见了,快些起来吧。” 姜阳看向母亲,见她起身,才跟着起身。 陈元微应道:“听闻陛下近来抱恙,臣甚是挂心。能尽微薄之力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事。” 小天子在侍从的搀扶下坐上龙椅,咳了几声,道:“姑母费心了,请入座吧。” 陈元微应声坐下,姜阳也跟着坐下,方才还因天气闷热而神色倦怠的礼官和宫人们,也全都打起了精神。 ——玉京城人人皆知,当今天子没有实权,不过是师太后手中的一具傀儡。可真到了天子面前,不管多大的官,都得俯首帖耳,恭恭敬敬。 君臣二字,向来云泥之别。 趁礼官致辞的功夫,姜阳看向中间那个不停咳嗽的瘦弱少年。他半个身子都歪倒在冷硬的龙椅上,却也只在那张椅子上占了小小一方空间。 瞧着四下里空荡荡……无依无靠的。 姜阳默默地想,是他么?真的是他么? 若是他,他一个时刻被太后和师慎盯着的人,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驱使杀手的? 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太后? 不,太后与师慎不和,也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她要靠陈元微制衡师慎,不可能杀陈元微。 那就是师慎? 但如易晏所说,师慎这样爱惜羽毛的人,不可能选在如此容易引人非议的时候动手。 何况,他虽不满陈元微,却也不会用这种毫无水平的手段对付陈元微。 姜阳与他相识近十年,虽对他有诸多不解,却知他生平自负,最恨胜之不武。 尤其遇上实力相当的对手时。 不赢得精彩纷呈,令人拍案叫绝,他是不会甘心的。 而且,当下南嘉虽开放了女子做官,却未有女帝登基的先例。 陈元微得势,最多是给他们添些不愉快。 可若陈元微不在了,原先站在陈元微这边的大臣就会转而扶持小天子,或者其他皇族。 届时,不管是太后还是师慎,都从中捞不到半分好处。 …… 一番思索,陷入僵局。姜阳索性将其抛在了脑后,专心看向殿下迤逦而入的家人子们。 按南嘉历来的规矩,每上来一批新人,礼官就会依次对她们做家世背景介绍,若天子感兴趣,便唤上前细细查问。 若天子不感兴趣,那便给一笔车马费,打发回家。今后如何,自行决定就是。 一般来说,能参加大选的家人子们,要么身世显赫,要么才学过人,再不济,也得是容色倾城。 因此,即便她们落选,今后的前程也不可估量。 只是,这场近千人的大选,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姜阳看着一批批尚显稚嫩的少女来了又去,开始时还兴致勃勃,到后来,也开始有些厌烦了。 但机智如她,很快给自己找到了新消遣。 趁周围无人注意,她将手伸进旁边用来降温的冰盆里,捞一块冰出来,握在手心捂化。等手暖起来,再捞一块,再捂化,如此往复。 正玩得不亦乐乎,无意往旁边一瞧,对上了小天子比冰还冷的眼神。 姜阳心一颤,险些吓出声。 好在对方似乎意识到这么看着她不妥,默默将目光移到了大殿下跪成一排的良家子身上。 后面半场大选,姜阳再没做小动作,直到礼官宣布大选结束,她才松懈下来。 小天子起身,众人也跟着起身。他走过陈元微面前时,再次道:“姑母费心了。朕差人送了些薄礼到公主府上,还请姑母收下。” “多谢陛下赏赐。” 小天子颔首,又转向姜阳道:“中元节祭祖后,母后会在宫中举办夜宴。去年青云妹妹没来,今年,可不许再推辞了。” 姜阳皮笑肉不笑:“自然不会,陛下亲自相邀,臣女必然要赴宴的。” 对方也笑,笑意不达眼底:“如此甚好。” 话毕,他转身离开,姜阳跟着众人下跪,直至他出了大殿,才依次起身。 看了眼外面已经昏黄的天,姜阳与母亲告别,匆匆回了上清苑。 易晏正在批公文,见姜阳风风火火地冲进书房,愣了一瞬,悬笔盯着她看。 姜阳径直夺过他的笔往旁边一丢,拉他的手腕:“走,今夜没有宵禁,带你去看热闹。” 正仰着肚皮睡觉的小白被姜阳吓到,翻身就跑,几下就窜得不见影子了。 易晏笑,也不反抗,任她拉着自己往外走,不忘提醒她:“郡主总该让我换身衣服不是?” “哦对对对,”姜阳拉着他换了个方向,“先去更衣,快快快……今日人很多,晚了路不好走。” 对方声音里的笑意几乎毫无遮掩:“……好。” 第71章 抄近路 二人一并出门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易晏穿了身与天幕同色的靛青流光暗纹锦衣,衣襟与腰封上绣满金丝编织的流云纹,长发以墨玉冠高束,又加以缀有雕金挂坠的靛青色抹额,和镶着青金石的金流苏耳坠,极尽浓艳之色。 车厢昏暗,仍压不住他近乎锋利的美貌。 姜阳盯了半晌,很认真地夸他:“夫君今日姿容,更胜天人一筹。” 车厢里静谧的氛围被打破,对方眼睑微抬,看向她,回答得漫不经心:“是么?可我看来,郡主对我并不满意。” “……欸?”刚准备大夸特夸,他这么一说,姜阳愣住,反问,“哪有……何出此言?” 易晏垂眸,而后又看她一眼,恹恹地叹气:“我折服于郡主美貌时,会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亲昵。可眼下,郡主却不主动与我亲近。想来,是我姿色平平,还不够讨郡主欢心。” “……啊?” “啊?”他学着她,歪头反问,“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为什么这样看我?我说的不对么?” 姜阳眨眨眼:“不……你这又是何意……” “……你不明白?你还不明白?” 见姜阳盯着他看,黑漆漆的眼里泛起迷茫,易晏像被气到了一般,嗤笑一声,旋即叹息:“我也真的不太明白你……明明敏锐的惊人,有时候却又这般,迟钝的令人叹为观止。” “……” 其实,姜阳不是没明白,是被他一连串的话搞懵了。 然而不待她解释,对方长臂一揽,已经将她拖了过来。 “……啊……” 短促小声的轻呼被骤然贴近的吻吞没,姜阳迷迷糊糊被亲了好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推他:“……不行……唇妆会花……” “……” 对方乖乖松手,侧身拿过腿边小几上摇曳的油灯,抬起她的下颌凑近看了眼,又将灯放了回去:“……没花。” 姜阳瞥向他唇角醒目的红痕,压着他的腿倾身,去够桌上的镜子:“你骗我……我才不信。” 易晏不躲,也不解释,伸手擦掉留在自己唇边的口脂,好整以暇地看她。 对着镜子瞧了半天,唇妆确实没花,只是稍稍淡了些。姜阳安心地放下镜子,刚要开口,发现正对上了那双黑亮勾人的凤眸,话音顿时一滞:“算你……” “算我什么?” “算……算……” 正当此时,马车一晃,停了下来。 姜阳像得了救命神符一般,抛开这个问题,转身下车,离开了那方窄小的空间。 外面正是闹市,人潮熙攘。但天已经凉了下来,不似白日里那般闷热,清爽宜人。 她抬手摸了下发髻,理了理搭在腕间的披帛,轻轻松口气,才回头看向跟在她身后下车的青年。 不过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易晏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清漠然的神色,完全不见方才不怀好意的媚人劲儿。 从姜阳身边路过时,他很自然地去拉她的手,问她:“跑那么快做什么?” 姜阳轻咳一声,避开了他的问题,只道:“亥时城中会放烟花,趁着没开始,先去街市上逛逛吧。” 易晏也不纠缠,应了下来:“好。” …… 二人手挽手并肩而行,一路上受了各式各样的眼神洗礼。 如此这般,倒不只是因为他二人容貌出众,更主要的原因是,认识他们的人太多了。 和易晏成婚前,姜阳还只混迹于城东的豪贵之中,在城西则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可成婚那日游城后,她和易晏这两张脸,已经到了全玉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看着一个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迎过来和自己行礼搭讪,姜阳哭笑不得。 她果断反握住易晏的手,拉他钻进了小巷。 易晏配合得很,乖乖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走出很远,停下脚步。 回头看去,喧嚣热闹的街市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周围暗下来,也安静了下来。 姜阳松了口气,纳闷道:“不明白为何会有人想要名扬天下……明明名扬玉京已经够烦人了。” 易晏的神色隐在幽暗的光影中,只能听出他笑起来时略微加重的鼻音:“此处距最香居不过百步,先去坐会儿,等人少些再出来。” 姜阳犹豫了一下:“可回去的话……” “不用回去,跟我来。” 易晏重新拿回了主导权,带着她继续往小巷深处走:“……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避开他们。” “……好。” 黑漆漆的小巷,安静而幽深,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和脚步声,以及偶尔的虫鸣声。 姜阳亦步亦趋地跟着易晏。走了约莫六七十步后,他停了下来。 黑暗里,交握的手松开,随即腰上一紧,整个人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脸颊蹭过对方衣襟上金丝绣成的纹路,略有些粗糙。压低的温柔声音在头顶响起:“……抱紧我。” “……” 姜阳什么也没问,伸手环过他的腰,和他贴紧了些。 可下一瞬,脚底腾空,强烈的失重感骤然席卷了全身的感官。姜阳吓了一跳。只是还没叫出声来,就重新着了地。 她惊魂未定地站稳,抚了抚狂跳的心,才腾出手来打旁边的人:“……早说还要翻墙……吓人。” 挨了姜阳一拳,对方反而笑了出来:“若说了你害怕,我们还得再回去一趟。” “我才不怕,”姜阳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你不说,我才会害怕。” “那……算我的错?” 姜阳没好气:“嗯,你的错,等下的账你来结。” “我结,”易晏摸黑牵上她的手,“原本也该由我结。” “……” 姜阳任他带着往外走,一直从乌漆嘛黑的小巷走到明亮拥挤的大街上。 在下一个路人凑上来意图搭讪前,易晏拉着她快走几步,进了酒楼。 这个时候,酒楼早已人满为患。四下看了眼座无虚席的一楼,姜阳暗暗做好了豪掷千金买位置的准备,却不曾想,迎上来的小厮笑呵呵地招呼道:“客官快些请进,就剩最后一个朝南的雅间了,再晚就没有喽!” 易晏毫不意外一般,颔首道:“多谢。” 姜阳看他一眼,再看那小厮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他们上楼了。 第72章 天亮了 不出意外,仅剩的一个雅间,还是视野最好的一个。 入座后,姜阳往窗外看了眼,问易晏:“今日运气好,还是你早有安排?” 对方和她打哑谜:“郡主喜欢运气好,那就是运气好;郡主喜欢我早有安排,那就是我早有安排。” 姜阳熟练地解谜:“为何?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这里?” “我不知道,”易晏看向窗外,下巴一抬,“城东所有坐北朝南的酒楼,我都订了位置。” “……啊?” “啊?”他又歪着头学她,脸上不见笑容,眼底却噙着笑意,“为何又如此看我?” “挥霍民脂民膏,哪天被人告到御史台去就老实了,”姜阳和他对视,吓唬他,“下次不许这么胡来。” “我胡来,那郡主呢?若我不出这笔钱,郡主不也会豪掷千金,给自己买个最好的位置么?” “……” 姜阳哽住,嘴硬否认道:“怎么会?没有位置,自然是要出去换一家……怎么能抢别人的位置嘛。” “是么?”易晏笑了一声,评价她,“……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你才……” “你才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对方准确地预判了姜阳的话,挽起衣袖给她斟茶,从容道:“好,我口是心非,我道貌岸然。” “……” 姜阳撇嘴,接过茶杯,看向楼下拥挤的人群,问他:“吴氿已经走了一月有余,封地的近况可有转好?” “嗯,”易晏语气平静,不知是自嘲还是认真的,补了一句,“起码不会进贡七两的茶叶给我了。” “……那就好。” 易晏看她:“话又说回来,近来的公务文书,我都差人誊抄后送到郡主书房了,郡主没有收到吗?” “……忙忘了,”姜阳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年底有考课,一次顾不得两件事,这段时间先不用给我看了。” “……好。” 正说着,一阵短促的叩门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方才的小厮开门进来,笑呵呵道:“客官久等了……快,上菜!” 他熟练地指挥跟在身后的小二布菜,而后躬身作揖:“客官慢用!” 等他出去关上门,姜阳才继续道:“钟毓呢?听说,她去治水了?” “嗯,”易晏边给自己倒酒,边回答她,“燕地洗墨江两岸,常年水患不断。” 姜阳发现他的动作,想制止,但又忍住了。她索性将自己的杯子也推给他,顺便问道:“纪永的消息呢?有眉目么?” “暂时没有,他的家人三日前就到了边境……兴许他们犯事的痕迹被谁掩盖了,总之,目前一无所获。” “也正常,”姜阳点点头,“若能被轻易查到,那才是真的有鬼。” “……” 易晏没接她的话,向她举杯。 姜阳也沉默下来。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仰头,各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重新满上。 窗外屋檐下灯笼的暖光落在酒杯中,水光潋滟,温柔缱绻,可喝下肚去,又滚烫灼热,噬心蚀骨。 各怀心事,也就无人再主动开口。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对饮,直到楼下的吵嚷声骤然升腾。 姜阳的注意力被吸引。她放下酒杯,起身向外看去。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巨大而斑斓的烟花在对面接连炸开,声如雷动,洋洋洒洒,几乎笼住大半边天空,将视野里的一切都染上了绚丽的彩色。 底下的欢声笑语响成一片,少男少女们欢欣热烈的心情随轻薄的衣裙张扬开来,化成了很具象的花天锦地。 姜阳下意识回头找易晏,却被背后伸来的手搂进了怀中。 身后之人与她紧紧相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而后是细密的吻,一个又一个,落在她耳后和颈侧。 姜阳任他动作,抚上那双环在她腰间的手,又顺着那双手上凸起的青筋摸进他的衣袖,攀上他结实紧致的小臂。 得到回应,对方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松开她的腰将她调转回来,低头吻了下去。 依旧是温柔又强势的吻,易晏一贯如此。他不会做很粗暴的事,但他会将她困住,而后耐心的一遍遍试探,一遍遍纠缠,一遍遍引诱,直到她反抗的意志被消磨殆尽,心甘情愿地任他索取。 呼吸交错,神志逐渐迷乱,窗外喧嚣的人声落到姜阳耳中,似隔了一层浓重的雾,恍恍惚惚,听不真切,余光里的一切都在随着烟花变幻颜色,荒唐而混乱,只有落在身体上的触觉,每一次都清晰分明。 等再缓过神来,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桌上的菜早没了热气,那热气转移到了姜阳身上。 她感觉自己烫的要命,几乎融化在易晏怀里。 而易晏一手撑在窗框上,一手固定在姜阳腰间,以防她脱力倒下。二人面对面相拥着喘息,直到脑海里那汪汹涌的潮水褪去,易晏才松手。 姜阳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一团。她迟钝地坐下,看着易晏蹲在自己面前,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她唇角抹开的口脂,良久,才呢喃道:“回家吧……我们回家。” “……好。” 一路沉默,直至回房关门,重新纠缠在一起。情至深处,易晏摸索着去解自己的腰封,被姜阳拦下。她喘息着抱紧他,小声地提要求:“不要脱……就这样……” 易晏什么也没说,依她所言,乖乖地收回了手。 他依旧精力旺盛,不把姜阳折腾到没力气哭不肯罢休。后半夜更深露重,万籁俱静,而他们紧拥着交换体温。 隐约间,姜阳觉得,易晏时不时透露出的那种濒死之际肆意狂欢的疯感,似乎也开始在她身上生根发芽了。 …… 不知不觉间,已天色泛白。 待他们消停下来时,易晏身上锦衣几乎湿透,上面混杂了一夜的汗水泪水,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能勉强称之为爱。 ——潮湿冰冷,气味混杂。 姜阳亲手帮他脱去了那件衣服。 将其扔在地上时,这漫长又短暂的夜里,无声无息滋生的那些见不了光的情意,也随之一起被剥离,弃如敝履。 姜阳无力地仰面躺下,在对方复杂隐晦的眼神里缓缓开口:“……天亮了。” 第73章 规矩论 因天子大选后宫,次日官员集体休沐,姜阳睡了大半日,约摸过了午时,才起来用膳。 冯姝一边盯着侍女们上菜,一边唠叨她:“郡主总是这样可不行,日夜颠倒,作息混乱,还不好好用膳……” “那怎么办?”姜阳托腮看她,打断了她的话,“你要去找我母亲告状?还是写份折子弹劾我?” “郡主!”她斜眼瞟过来,“我可是为了郡主好!” “知道了知道了,死不了的……等哪日燕王殿下薨逝,你再操心我也不迟。” 冯姝震惊地看向她:“郡主怎么能这么说燕王殿下?而且……而且郡主和燕王殿下怎么能是一回事呢?” “怎么不能是一回事呢?燕王殿下是石头做的吗?” “……” 冯姝被问住,皱着眉想了半天,摆摆手:“我不与郡主胡搅蛮缠,总之,郡主以后得好好照顾自己,不然,我真的会去公主府告状。” “威胁我?”姜阳蹭地一下起身,去挠她的腰,“瞧瞧瞧瞧,都威胁起我来了!” 冯姝被她的突然发难吓到,忙不迭地转着圈躲,边躲边和她犟:“那郡主出事,公主不还得找我的麻烦么?我不如趁早去自首……郡主……不是……我又没说错……” 两个人绕着桌子追了两圈,姜阳放弃,一屁股坐了回去:“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我好好安排就是了。” “郡主保证。” “……” 姜阳啧了一声,作势又要起身追她。冯姝觉着不对,隔着桌子作礼,丢下一句“告退”就跑得不见了人影。 ……耳边总算清静下来了。 等易晏处理完公务赶来时,姜阳已经杵着筷子发了好半天呆,又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他在她身边坐下,调侃道:“怎么整日都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不知道,累,”姜阳用手指提着眼皮看他,“我瞧你倒是精力旺盛……你说,是不是你吸走了我的精气?” 易晏毫不犹豫,一口承认:“嗯,是我。” “……啊?” “我是妖怪,能识人心术,摄人魂魄,吸人精气……郡主不是早已经发现了吗?” “……” 姜阳无语,伸手打他:“少胡说,怪吓人的。” 易晏也不躲,心平气和地挨完打,又心平气和地问她:“昨日没来得及问问郡主,大选一事,结果如何?” 一说正事,姜阳也不困了,坐直身子朝他靠近了些,低声道:“你送来的三位里,有一位落选,其余两人都封了采女。” “落选的是谁?” “不记得了,应该是那日问话时,跪在最左边的那位。” “……我知道了。” “要紧吗?” “不要紧,她二人都落选也不要紧,”易晏看向姜阳,淡淡道,“她们不是细作。” “……我知道她们不是细作,”姜阳扶额,“哪里有细作不认得自家主子,还那般趾高气扬的。” “……也是。” “所以,你没有安排人进去吗?” “郡主又试探我。” “这怎么能叫试探?”姜阳啧了一声,“这叫关心。再说了……要是哪天你的人惹出事来,我也好有些准备,不至于手足无措。” 易晏收回目光,不置可否:“没有。郡主将人安排好就可以,我相信郡主。但,要让她们设法快些承宠……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 “好。” “还有,上回郡主问我,太后娘娘和师慎,谁听谁的?” “嗯……”姜阳点头,“我从好几年前就听母亲说,他二人常常意见不合,有时甚至会在朝堂上当场争辩,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易晏沉吟片刻,又问:“那小天子呢?” “坐着看热闹吧,毕竟他的话,也没人会听。” “……我的意思是,太后和师慎之间,他同谁更亲近些?” “太后,”横竖不是什么机密,姜阳便如实回答了,“他再信任师慎,师慎也不过给他做了几年先生。可当初他因生母蒙难时,可是太后力排众议救了他,他总归是更偏向太后一些的。” 易晏蹙眉,难得地表现出了迷茫:“太后不是他的生母?” “当然不是,太后膝下无子。小天子的生母,是一个妄图靠爬龙床一步登天的小宫娥。” “……后来呢?” “后来,舅……先帝嫌恶她心术不正,将她赐死了。当时小天子还不懂事,太后娘娘一句带他去吃肉,他就跟着太后娘娘走了,头都没回,眼泪也没掉。” “……” 看得出来,易晏不太喜欢这个故事,他的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 姜阳打住话头,小心地问他:“……太残忍了吗?” 易晏毫不避讳地承认:“嗯,是有些许残忍。”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就说太残忍了,可母亲让我闭嘴。” “现在呢?”易晏短促地笑了一下,问她,“现在,郡主还觉得残忍么?” “残忍,但也没错,”姜阳叹了口气,拿着筷子在碗里乱戳,“母亲说过,规矩是用来遵守的,不是用来打破的。若不惩治她,将来定会涌现出无数个她……过几年,南嘉的皇子皇孙们都能组一支军队了。” 易晏点头,也不知是表达明白还是认可,良久才提筷道:“晚些我要去见见那个落选的良家子,郡主若无要紧的安排,便一起去吧。” 说完,看了眼姜阳,他又解释了一下:“她父亲是燕都刺史,平日里往来密切,起码得做些表面功夫。” “嗯……也好。” 看姜阳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不对劲的神色,易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随便挑着吃了几口,搁下筷子起身:“我去更衣。” “等等。” 突然想到方才被冯姝支配的郁闷劲儿,姜阳起了坏心。趁着易晏起身的间隙,她拉住了他的衣袖,原模原样地照搬了冯姝的话:“……你总是这样可不行,日夜颠倒,作息混乱,还不好好用膳。” “……” 易晏动作一滞,低头看了眼攥着他衣袖的手,又顺着手看向姜阳,而后在她坚定的眼神中重新坐了下来。 本打算拿冯姝的话和他辩论一番的,看他乖乖坐下重新提筷,姜阳噎了一下:“……实在不想吃,可以拒绝我的。” “不要,”对方一边夹菜,一边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关心我……我不能辜负郡主的一番好意。” “……” 姜阳抿了抿唇,把调侃他的话咽了回去。 第74章 秦芷茵 没想到,不等姜阳和易晏去见那位良家子,她就自己找上门了。 听到女官通报了一个陌生名字时,姜阳还没想到是她,诧异地多问了一遍:“谁?你说谁来了?” “秦芷茵。” “……这是谁?你认得吗?” “不认得。但那位看着很年轻的小娘子说,燕王殿下认得她……只要和殿下说一声,殿下就一定会见她的。” 姜阳一愣:“……啊?” 年轻的小娘子?易晏认得? 易晏这种连府里女官都不太搭理的人,哪里认得什么年轻的小娘子? 她宁可相信易晏认得守城门的小卒,也不信他会认得什么年轻的小娘子。 姜阳一头雾水。 刚巧易晏去更衣了,并不在场。她纠结一番,还是嘱咐道:“先请进来吧。” “是。” “……” 本想等易晏回来,再一起去看看来人是谁的。可心里像被小猫挠了一般,痒得不行。姜阳一咬牙,起身去了前厅。 ——前厅里独自坐着的,还真是个年轻美貌的小娘子。 见姜阳出现,小娘子起身,朝她盈盈一拜:“芷茵见过郡主。” 上回去见那几位家人子时,姜阳顾着看自己安排的姑娘,没注意其他两位长什么样。眼下再见秦芷茵,她一时发懵,也没能和那天的家人子对上号。 于是疑惑道:“姑娘认得我?” “嗯,”对方画了清淡的妆,抬眼看来,温婉可人,“前几日,郡主和殿下来看过芷茵。” “……” 姜阳这才反应过来:“欸?原来是你?” “看来郡主记得我,太好了,”她笑盈盈地福了福身,完全看不出第一次见面时的傲气,举止间从容得体,“我本是去燕王府寻殿下的,可去了才知道,殿下竟在这里……请问郡主,能让我见见殿下么?” “那是自然,”姜阳不疑有他,应道,“妹妹先坐,我已经差人去请殿下过来了。” “好……多谢郡主。” 二人客客气气地坐下,秦芷茵四下里看了眼,问道:“这是郡主的府邸,还是殿下的府邸?” “我的。” “欸?南嘉……啊不,玉京的郡主,也可以自立府邸么?” 这个问题,隐隐透着些令人不适的感觉。姜阳犹豫了一下,才道:“不是,先帝疼爱我,因而赐了这座园子给我……是当做我的及笄礼的。” “……原来如此,”秦芷茵笑了笑,“我只是好奇,若有冒犯处,还请郡主见谅。” 姜阳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回应。 秦芷茵却不打算到此为止,她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又问道:“殿下也随郡主一起住在这里么?” “……不然呢?” “是殿下自己愿意的么?” 姜阳又把那三个字扔给了她:“不然呢?” 可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悦,依旧笑眯眯地道:“那看来,殿下和郡主很恩爱了。” 实在受不了秦芷茵这样说话,姜阳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与秦娘子的交情还不到可以妄议家事的地步,秦娘子此言怕是不妥,还请娘子开口前三思。” 没想到,对方愣了一瞬,眼圈瞬间就红了:“郡主这是何意?” “……” 姜阳被她突然的变脸惊住,没有回答。 秦芷茵却自顾自地抽噎起来:“郡主是在怪我么?不知芷茵哪里说得不对……” 本就所剩不多的耐心被这话抖搂了个干净,姜阳不再与她假和气,冷下脸来,问道:“娘子今日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郡主这是要赶我走么?”对方却越来越来劲,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子顺着白嫩的小脸往下落,“芷茵只是羡慕郡主和殿下的深情,郡主便要训诫芷茵,还要赶芷茵走……实在让芷茵伤心。” “你……” “郡主。” 温和清冽的一声轻唤,浇灭了姜阳即将爆发的火气。 她转头看向来人,正准备说什么,就见一个素白的影子从眼前一晃而过,先她一步冲了上去,委委屈屈地朝易晏道:“殿下……妾来见殿下,不过是送一封书信,可郡主却对妾百般盘问……妾好生害怕……” “……” 姜阳活了两世,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一时气笑:“我盘问你?” 秦芷茵双手护在胸前,一副受了惊的模样,往易晏身上靠:“殿下你看……” 易晏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问道:“什么信?” 秦芷茵扑了个空,脸上僵硬一瞬,才重新换上了那副委屈至极的表情:“……什么信?殿下……” “信,”易晏微微蹙眉,再次避开她的靠近,“不是说,你来送信么?” 对方红唇微张,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涩:“……啊是,瞧我这记性,殿下稍等。” 秦芷茵说着,微微倾身,伸手往自己怀里摸,春光大泄。 可惜易晏没看她,趁她摸信的功夫,他朝姜阳走去,小声问道:“她怎么在这?” 姜阳摇头,看向秦芷茵勾引意味明显的动作,板着脸道:“要是把她惹恼了,你会很为难吗?” 易晏如实回答:“会。但我也能以其他的方式解决。” “……” 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姜阳心里的不满稍稍缓和了些。她淡淡道:“罢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我不与她计较。” 正说着,秦芷茵已经找到了那封还带着她体香的书信。她走上前来双手递给易晏,白细的手腕柔若无骨。 姜阳面无表情地替易晏接过,还不等秦芷茵反应,就唰地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扫完,她皱着眉,将那封信还给了易晏:“……你还是自己看吧。” 易晏看了一眼姜阳怪异的表情,伸手接过,粗略扫了一遍,脸色阴沉下来:“这是何意?” 秦芷茵也不在意他们夫妻二人如何回应,依旧是一副温婉又腼腆的模样:“父亲说,我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若不能应选入宫,那来伺候燕王殿下,也是个好归宿。” “……” 易晏将那信丢在地上,没答应也没发火,语气淡淡:“来人,送客。” “殿下!” 见装柔弱无济于事,秦芷茵瞬间收起了方才假惺惺的表情。她站直了身子,语气也强硬起来:“殿下别忘了,即便吴氿不在,殿下也只能拿到燕都一部分的治理权。若想要日后与燕都百姓相安无事,踏踏实实地坐稳王位,就请对我父亲的提议三思!” 第75章 无名罪 易晏冷着脸,压根不接她的话,再次道:“送客。” 女官带着护院进来,示意秦芷茵出门:“娘子请。” 秦芷茵却不理会,扬起下巴朝着易晏道:“殿下可想好了,今日将我逐出门去,往后再请我,可就难了!” “送客。” 许是没想到易晏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秦芷茵脸上的傲气瞬间脱落。她一个扭身,像条灵活的水蛇一般,轻松躲开前来拉扯她的护院,往易晏身边靠:“……殿下……殿下这样,让我如何向父亲交代……殿……” 心念一动,姜阳冷不丁地出声:“等等。” 话音刚落,两位护院和女官便依言退开了。 秦芷茵挣扎得太猛,突然被松开,一个踉跄,险些将自己甩出去。 姜阳好心地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才问道:“你说你想伺候殿下,那我问你,若我允许你留下,但不能给你任何名分,你可愿意?” “郡主这是何意?折辱我么?我好歹……” “你好歹,也是一州刺史之女。” “我……” 正准备出口的话被姜阳抢先说了,秦芷茵话音一滞,沉默下来。 姜阳趁机继续道:“我知道,你自恃身份尊贵,想如信中所言,要个王妃之位。可你想想,若殿下不愿意收你,将你赶出门去,那么,他要面对的,最多就是失了权势,重新做回他的闲散王爷,而你呢?” “……” 秦芷茵眼神微微一变,警惕地看向姜阳,没有吭声。 姜阳并不在意她的反应,从容道:“来京参与大选的良家子们,个个有亲人陪同,唯你孤身一人。想来,你与你母亲,在秦大人那里都不不受重视。如今你既不能入宫,又不能入燕王府……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和秦大人交代?秦大人会如何回应你?又会给你安排怎样的归宿?” 秦芷茵依旧没说话,但那双下意识绞在一起的手,已经暴露了她此时的惶然。 “秦娘子年轻貌美,想来不愿被送去燕都那些权臣府中,任人糟践,”姜阳见她动摇,愈发耐心地诱导她松口,“留在我府中,你我都能受益。如此,虽无名分,却过得舒坦不是?” “可我……可这不合礼制……” “我身边缺一位司饰,秦娘子若愿意,可以女官的名义留在上清苑。我愿意为秦娘子求一道旨意,将秦娘子的母亲接来玉京。” 姜阳说出最后几个字时,秦芷茵摇摆不定的神色倏然退去,转而被惊喜取代。她蓦地抬眼,盯着姜阳的脸,确认道:“……郡主说,可以将我母亲接来,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只要我答应留在上清苑?” 姜阳摇摇头:“不,秦大人派你来,而非其他受宠的娘子,想来是有任务交给你,而非简单的攀亲事……你还需答应我,从这里送回燕都的每一条情报,都要由我亲自过目。” “好,”秦芷茵一点都没犹豫,立马答应,“我可以留在这里,也可以为郡主所用,但,也请郡主履行诺言。” “成交,”姜阳朝她笑笑,“今日尚未有所安排,便不留秦娘子了。明日戌时,我在这里等着秦娘子。” 秦芷茵什么也没说,折腰深深一拜,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 姜阳原地目送她,直到那个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才默默收回目光。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易晏,一回头,发现他早已经不见了。 …… 回后院问了女官,才知道易晏回了燕王府。姜阳也没当回事,自己去书房读了会儿书,读困往桌上一趴,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的灯亮着,桌边有位女官正在更换茶水。听到动静,女官起身,朝她行了个礼:“郡主。” 姜阳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费力坐起,问道:“……什么时候了?” “差一刻就到亥时了。” “……这么晚……燕王殿下呢?” 女官如是道:“还没回来。” “……” 姜阳捏肩膀的动作顿住,沉默片刻,才道:“一直没回来么?” “是。” “……知道了。” 转头看了眼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的天,姜阳在找他和不找他之间徘徊几番,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明日还要点卯,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管他。 回房沐浴更衣后,姜阳早早就躺在了床上。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近来发生的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只是睡到半夜,骤然袭来的冰冷寒意伴着强烈的侵入感,将她从梦里拉了回来。 一睁眼,正对上一双同样寒意森森的漆黑眸子。 刚从昏沉中醒来,神志尚且迷糊,受不得这般刺激,姜阳吓得失了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手脚并用地推他,却被抱得更紧,情急之下,只能摸索着攀上对方的肩,在他脖颈处重重地咬了下去。 可直到口中泛起血腥味,对方依旧一声不吭,发泄般狠狠用力。姜阳气急,低声骂他:“易晏!再不松手,我喊人进来了!” “……” 许是她声音里的惊慌和愤怒都太过明显,对方动作一顿,缓慢起身,退开了。 几乎同时,姜阳强撑着翻起身来,用上自己能使出的最大的力气,甩了他一巴掌。 ——这是继千金换一事以后,姜阳第一次打他。 只是,方才被消耗的实在太狠,这一巴掌下去,明显没有上回那么疼。 但易晏还是被打醒了。 他迟钝地看着姜阳还没放下的,正颤抖的手,看着她腰上被掐出的红痕,看着她死死忍着泪,却掩不住泛红的眼尾。 在姜阳的下一个巴掌落在他脸上之前,他抬手,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显然用了十足的力气,比姜阳方才打他的那一下要响亮很多,几乎瞬间,他的脸就肿了起来。 姜阳没防备,被他的动作吓得愣住。 而易晏自顾自地穿好衣服,下地后退几步,跪了下去。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这么跪了好一会儿后,姜阳长叹一口气,冷声道:“出去跪,我不想看见你。” “……好。” 知道自己理亏,他默不作声地起身,出门,在门口跪下,而后膝行几步,帮她关上了门。 外面安静下来,屋里也安静下来。 夜色沉沉,沉沉地压在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76章 受惩罚 实在又困又累,没力气起来折腾,胡乱将弄脏的衣服脱下丢开后,姜阳重新睡下了。 只是,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后半夜怎么也睡不安稳。等到天蒙蒙亮时,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起了床。 兴许是看见了跪在屋外的易晏,前来服侍的女官和侍女们都很小心翼翼,不像平日一般咋咋呼呼的。替姜阳沐浴梳洗时,她们的动作也格外谨慎。 姜阳懒得解释,便随她们去了。 待收拾好出门,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跪在廊下的,消瘦单薄的身影,姜阳没理会,径自在女官们的簇拥下离开了。 连休两日,事务堆积如山,一整日忙得见头不见尾。 如此,便能少胡思乱想些,对姜阳而言,也算好事。 好不容易撑到散值,又饿又累,本想寻友人一起吃酒的,可想到昨日约了秦芷茵,姜阳还是回了上清苑。 秦芷茵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独自坐着。 见姜阳从门口进来,她起身,盈盈一拜:“郡主。” 姜阳坐下,也示意她:“秦娘子不必多礼,坐。” 秦芷茵坐下,从一旁的小包裹里取了一折信出来,朝姜阳道:“这是我回复父亲的文书,请郡主过目。” 一旁的侍女接过,交给了姜阳。姜阳打开看了一遍,还给了她,颔首道:“秦娘子做得很好。” “那我母亲……” “明日。” “好,我等郡主的消息。” “嗯,”见一切谈妥,姜阳没再多做逗留,起身道,“我已为秦娘子安排了住处,晚些会有侍女带你过去。至于公务,明日有人教你。娘子若无旁的事要问,我便回去了。” 秦芷茵也起身,恭顺道:“芷茵多谢郡主。” 出了前厅,转过连接前后院的曲折回廊,姜阳吩咐跟在身后的女官:“去找李竹笙,让她看着秦芷茵。” “是。” 独自用过膳后,天已经黑了,出来的路上遇见不少正点灯的侍女。姜阳从她们身边经过时,能清晰感受到她们明显不同于往时的拘谨。 她知道这拘谨来源于何处,却也懒得理会,目不斜视地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不出意外,那个熟悉的身影,还跪在原地。 姜阳只当他不存在,与他擦肩而过,进屋沐浴更衣,而后便早早躺下补觉了。 这一整日又是公事又是私事的,搅得人疲惫至极,姜阳几乎沾了枕头就入梦,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早上出门时,才发现昨夜竟下雨了。 易晏跪在廊下,倒没淋雨,只是整整两日不眠不休也未进食,原先挺直的背佝偻了下去。 四目相对,他眼神空洞,脸色煞白,呼吸短促而费力,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冷汗浸透,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瞬就会晕倒过去。 姜阳脚步一顿,斟酌须臾后,朝身边的女官道:“带她们先退下。” “是。” 众人纷纷撑伞离去,小小的院子里,很快只剩下了姜阳和易晏两个人。 她上前,淡淡道:“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说吧。” “……” 已经虚弱到极致的青年缓缓仰头看向姜阳,干裂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闭了闭眼,重重喘息几番,才重新开口,声线沙哑:“……没什么可解释的……是我的错。” “易晏,”姜阳蹙眉,冷眼看他,“我说我心悦你,说你我可像寻常夫妻一般过日子,只是不想与你勾心斗角,不想看你整日郁郁寡欢,并不代表我真的倾心与你,更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对待我,你明白么?” 易晏垂下头去,气息奄奄地嗯了一声。 “明白就好……不管你昨日发什么疯,但看在你曾为我母亲奔波的份上,我宽宥你一次。若再有下一回……” 姜阳打住话头,停顿片刻,向他伸手道:“起来吧。” “……” 易晏微微抬眼,看向面前摊开的掌心,犹豫一瞬,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搭上去,缓缓握住。 如以往一般,他依旧没有借她的力,而是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 姜阳没注意他的动作,只注意到了那只握上来的手,冰冷,潮湿,令人不适。看易晏摇摇晃晃站稳,她一下都不多等,就想把手收回来。 只是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见面前的人踉跄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 世间之人,皆肉体凡胎。 这话在陈元微身上应验后,又在易晏身上应验了。 来看诊的太医皱着眉头号完脉,开了药,而后边叹气边劝姜阳:“以防万一,郡主还是多为自己做些盘算……殿下这身子骨怕是……” 说到这里,他小心地看了姜阳一眼,没往下说。 姜阳追问:“怕是什么?” “这……” 知道他害怕惹事,姜阳尽量缓和语气,道:“我有准备,但说无妨。” 见她面色平静地说出这话,老太医想了想,重重叹气,答道:“……殿下后天失养,又劳倦内伤,致使心阳虚衰,肢寒畏冷。而今又遇暴脱,宗气大泄,即便抗过去,日后心气不足,也难堪用呐……” “有什么治法吗?” “依老臣的经验,殿下已服药多年了……只是如今这境况,即便用药吊着,怕也……” 姜阳打断了他的话:“按太医的意思,是治不好,但能活着?” “这……算是。” “那就好,劳烦太医。诊金和答谢,我会差人送到太医院。” “……多谢郡主。” 与皇家这群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老太医很识势。见姜阳有了送客的意思,他不再多说,行礼退下了。 一旁的女官也很识势,将屋里所有随从屏退后,关门出去了。 方才还满是人的内室,这会儿安静了下来。 瞥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青年,姜阳踟蹰许久,还是留在了他身边。 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了许久,她才意识到,上一回见易晏这么安稳的睡着,竟是一个多月前,履新那日凌晨。 那时他和她说,想做她的谋士,为自己求得一份自由,她答应了。 可这一个月里,他和她之间除了做交易,还一起经历了好多其他的事情。这些事情,或多或少的,在他们之间催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情愫。 就譬如前日夜里,姜阳其实知道易晏在发泄什么—— 他不满她的平静,不满她面对潜在对手时的从容。 那样的从容,会让他觉得,他是很无关紧要的人。 盯着那张即便苍白,也依旧不减美貌的脸看了好久后,姜阳对着满室静谧,呢喃开口: “……你不会……真的动心吧……” 第77章 答应你 易晏昏迷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他并未发烧,也并未表现出其他危险症状,只是一直醒不来。 太医换了一位又一位,方子改了一个又一个,都不管用。 最后请来了医术最好的褚太医。 他仔细诊过后,也摇了摇头:“……郡主只管安心等待,若可以,多陪殿下说说话……殿下愿意醒来时,自会醒来。” 姜阳也不太明白,此话究竟何意。但公务繁忙,她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在每日散值后,得空来易晏房里瞧瞧。 每次过来,他都是同一副模样,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 直到第五日傍晚,回府时,一看门口女官唯唯诺诺的模样,就知道易晏还是没醒。姜阳也懒得问了,直接道:“今夜我去殿下房里睡,去准备吧。” “……是。” 因次日例行休沐,不用早起,姜阳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多陪他一会。 毕竟当初陈元微昏迷时,易晏也夜夜陪着她。如此,便算是给他的回报。 而且,易晏身上,还有好多姜阳没来得及查清楚的秘密,她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 到易晏房里时,落灯花正一脸认真地给他喂药。 作为府里少有的男子,近来照顾易晏的任务,大多都落在了落灯花身上。为了让他好好办事,姜阳还特意给他加了月俸。 听见有人开门,他停下动作看了过来,瞧见是姜阳后,忙端着药下跪:“见过郡主。” 姜阳上前,从他手里拿走了药碗,淡淡道:“回去休息吧,明日不用来,后日照旧。” 一听休息,落灯花眼睛一亮,声音都有劲了:“是!”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了姜阳和易晏两人。 之前陈元微昏迷时,姜阳学过怎么给没有意识的人喂药,如今已经熟练了不少。 只是,喂完药,把碗放下,她整个人蓦然陷入了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迷茫。 盯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才想到,可以给自己寻些事情做。 姜阳迟钝地抬起头来,四下里环顾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空虚,无边无际的空虚,弥漫于满室昏黄的烛光中,流淌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游走在风过时带起的纱帐上。 将她团团包围,避无可避。 看向安静躺着,毫无动静的青年,姜阳呆滞许久,从被窝中翻出他冰冷的手,十指交扣,护在了自己手心里。 近日来,所有见过易晏的太医都说,他心气不足。 ……可是,为何? 自我软禁,也至于将自己耗到心气不足的地步么? 还是说,他的心气不足,来源于那个,他从未与她说起的秘密? 是什么呢?和听凤箫有关么? ……还是……和北燕有关? 默默思忖很久,直到续烛火的侍女进门,姜阳才回过神。她再度看向沉睡不醒的青年,腾出一只手来,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脸。 凉,很凉,若非他还有浅浅的呼吸,姜阳简直要怀疑他已经死了。 可,若易晏真死了…… ……不行。 等侍女关门出去,姜阳长叹一口气,俯下身,靠近他耳边,小声唤他:“易晏……醒来吧……我不怪你了,我想要你活着。” “只要你活着……” 无关于情愫,无关于算计,在这一刻,她就是很单纯的,不希望他就这么死掉。 …… 可惜,祷告也好,许愿也好,所有一厢情愿说出口的话,都是不作数的。 神明听不见,易晏也听不见。 躺在床上的人还是双目紧闭,毫无转醒的迹象。 姜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只能默默守着他,直到夜深。 后来,也不知太困了还是太累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只是睡着睡着,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有只手在轻抚自己的头发。 姜阳下意识想将其拂开,却被接触到对方时突然的冰冷触感吓了一个激灵,直接从梦里惊醒过来。 慌慌张张一抬头,她对上了一双疲惫,却还算清亮的眼睛。 “……”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姜阳迟钝地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掐自己。发现痛感并不作假后,她匆忙起身,朝门外喊:“殿下醒了,传太医!” 几乎同时,易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姜阳以为他难受,忙俯身向他凑近,小声安抚道:“没事的,太医很快就来。” “……” 易晏说不出话,只叹了口气,松开姜阳的手,颤抖着去摸她的脸。 看他一副虚弱至极,没什么力气的模样,姜阳主动拉过他的手,贴上自己脸颊,轻声唤他:“易晏……” 易晏呆呆地看她,摇了摇头,双唇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两个字来:“……逢春……” 姜阳没听清,但见他这么努力,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于是重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 他看着姜阳,很久没说话,到姜阳打算放弃时,才再次开口:“……逢……春,易逢春,我的……名字。” 姜阳跟着他念了一遍:“……易逢春。” 对方瞧着松了口气一般,点点头,而后缓缓闭上眼睛,费力喘息,额上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怕他又一睡不醒,姜阳抱着他的手小声同他说话:“不要睡了,我等了你好久……你要是再睡那么久,我就要去和别人好了……” 刚闭眼没多久的青年又睁眼,怔怔地看她,没有说话。 “……骗你的,”看他这般失神的模样,姜阳扯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试图让气氛不这么悲情,“我答应过你的,只和你好……但你真的不要再睡过去了,我害怕。” 此话出口,对方黯淡的眼神里,终于稍稍流露出了一丝温柔。他很慢地反握住姜阳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格外坚定:“……我也答应你……我……不死。” “……” 一阵说不清楚的,又酸又涩的感觉,在这一刻,倏然从姜阳心底涌上来,涌上来,一直涌到嗓子眼,然后一股脑地堵在那里,不动了。 她本来想了好多劝他坚持的话,却在这一瞬,忘了个干净。 四目相对,张了张口,她只无力地吐了一个字出来: “……好。” 若人生中,每个场景都能做戏,那姜阳能编出一千句一万句不重样的感人台词,将她的人生演得像话本一般精彩。 可事实是,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也会在某些时候,猝不及防地被那些突然降临的温情击中。 每每这些时候,她就恨自己的木讷,恨自己明明被触动,却不会回应的别扭。 …… 幸而太医及时赶到,将姜阳从当下的惘然中解救了出来。她松开易晏的手,从床边退开,看着他被挤过来的太医们围住,与她隔绝开来。 可他的目光,还是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很久都没挪开。 屋里因为众多侍女和医者的涌入而拥挤吵闹起来,姜阳站在原地,却觉得一切都离自己好远好远。 她缓缓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勉强朝易晏笑了笑,而后转身,出了门去。 第78章 手抄书 易晏的书房很整洁,是如他本人一般,近乎病态执拗的整洁。 书架上的书,笔架上的笔,皆分门别类,由高到低排列,齐整规律。桌面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杂物,甚至没有一件摆饰。 如此这般安排,皆是他亲力亲为。 因为他从不允许府中之人进他书房,除了姜阳。 只是,很久没人来,这里冷意森森的,空气中飘散着很淡的,书墨和尘土交织的味道。 姜阳在门口迟疑了一会,直至一阵风吹过,手里烛台上的火苗晃了几晃,才收回思绪。 她环顾一圈,进屋,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小小一盏灯,不足以照亮整个屋子,瞧着那些隐在黑暗里的角角落落,莫名有些压抑。 ……可听易晏院里的女官们说,易晏呆在书房里时,就像姜阳现在一般,只拿一盏小小的烛台。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看,将烛台放稳后,转身从架子上随便抽了一本书出来,胡乱翻了几页。 是一本记录燕地民生的册子,上面有不少注解和记录,都是易晏的笔迹。 他的字和他本人一样,粗略瞧去,规矩温婉。但只有凑近了细看,才能发现那些藏于其间的,张狂错乱的笔画。 姜阳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打开手边的抽屉,往下翻了翻。 里面基本都是些私印镇纸一类的东西,还有一套雕刻用的刀具,很普通。 普通到贼来了,都未必肯拿的地步。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她松了口气,默默将一切放回原位,举着灯起身,准备回去看看易晏。 只是临出门时,无意间瞟向那面放满书的墙,一个并不在姜阳计划中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她记得,之前李竹笙和落灯花记录易晏起居的册子里,曾多次出现同一本书——《洗墨江访记》。 易晏在王府时,就经常看这本书,后来到了上清苑,还是经常看这本书。 虽然,多次翻看同一本书,从常理上讲并无不妥。但本着谨慎小心的态度,姜阳短暂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进去,翻找起来。 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她还真的找见了这本书。 夜已经深了,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姜阳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而后将那本书翻开,对着烛光仔细查看。 ……可前前后后看了好多页,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此书书如其名,里面是对洗墨江沿岸风土人情的记录,笔者不详,但字迹工整,遒劲有力,明显不是印刷出来的。 一本经常翻看的手抄书…… 姜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算算时间,太医们应该看诊完毕了。她琢磨了一下,将那本书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放好,而后起身离开。 …… 回到易晏居住的院子里,正巧遇上太医们往外走。瞧见姜阳,众人纷纷驻足行礼。 姜阳朝走在最前面的太医问道:“殿下可有好转?” “回郡主的话,确有好转,但仍不能掉以轻心,需按时服药,莫要操劳。” “好……多谢。” “郡主不必言谢,心病还需心药治,都是殿下自己在撑着……臣之所能,实在微末。” 姜阳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进屋时易晏还没睡过去,正盯着床帐出神。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头都没回,就缓缓开口:“郡主不必守着我……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和你一起睡。” “……” 姜阳也不管他什么反应,直接脱了鞋上床,跨过他躺进里面。 周围安静一瞬,而后,听得身旁之人轻叹:“……这又是何必。” 姜阳很坦然地答道:“他们说你可能会死,我怕你偷偷死掉。” “……” 易晏沉默。 姜阳也跟着他沉默。 如此这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还带着易晏微弱体温的被子盖了上来。 姜阳没脱衣服,正想说自己不冷,就见对方伸手,帮她取掉了发髻上斜插的步摇。 她默默将话咽了回去,侧过身和他面对面,看着他倦怠却温和的脸,小声问他:“……你不会死的,是吧?” 易晏手里还攥着那只步摇,很轻地点头:“嗯……我答应过你,不会食言。” “可你总是骗我。” “……这次不是。” “那你快些好起来吧……”姜阳向他凑近了些,很认真地说道,“大黄和小白好几日不见你,饭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了。” 易晏眼波一转,唇角轻轻勾起,反问她:“……郡主呢?郡主有好好睡觉,好好用膳么?” 姜阳想了想,又把问题还给了他:“那,你希望我说有,还是说没有?” “……我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易晏放下手里的步摇,又帮她摘下了一只发钗。 他的动作又轻又慢,细看还略带些许颤抖。 太医说了,易晏这段时间不能操劳。虽不知道眼下这情形算不算操劳,但看他这么费劲,姜阳还是觉得不妥。 于是,抢在易晏下一次动手前,她眼疾手快地将头上的珠翠全拆掉了。 易晏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滞片刻,最后缓缓放下,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看他主动与自己亲近,姜阳索性将他另一只胳膊拉过来摊平,起身枕上去,然后将刚刚取发钗的那只手搭在自己身上,将自己送进他怀里,顺便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没有,我茶不思饭不想,整日都在等你醒来。” 对方配合她的动作,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却没有接她的话,转而道:“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好么?” “好……都好……宫里那两位都提了位份,想来是承了宠。但听说,这批良家子里,有位从采女跃升美人的……众人都猜,她是师家安排的皇后。” “皇后……未必。” 缩在易晏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姜阳能感受到他在摇头:“……后宫水深,晋升太快不是好事。师家并非士族,太后也是从底下杀上来的,应该深谙其道……她不是师家安排的皇后,是师家安排的挡箭牌。” 姜阳撇撇嘴,认可:“嗯……也对。” “旁的呢?没了么?” “没了,近来都忙着处理公务,完全没时间听那些琐碎闲事。” “……那就好。” 易晏这三个字,听着有些失落。姜阳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自己刚说的那句话,和前面说茶饭不思整日想他的话,有些冲突。 她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你刚醒来的时候,为何不让我叫你易晏?” 对方轻抚她后背的手一顿,反问道:“……有吗?” 姜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认真回答:“嗯,有……而且,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易晏也垂眸看她,微微点头:“是,我不喜欢。” “为何?” “……” 这回,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舔了舔干涸的唇,淡淡道:“晏这个字,太明亮了……听起来不属于我。” 第79章 姜婉婉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姜阳也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她想,别的小娘子都叫什么淑什么婉,听着就美丽温柔,令人很想亲近。 偏偏自己取了这么灼热滚烫的一个名字,听着就…… 令人避之不及。 好在南嘉皇室子嗣稀薄,极少有人能与姜阳平起平坐。起码在玉京城里,没几个人敢直呼她的大名。 可顶着如此烫手的名字,姜阳到底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于是,趁着某日陈元微休沐,她主动提及道:“母亲,我要改名。” 陈元微当时正在对着一堆瓶瓶罐罐调香,闻言瞥了她一眼,问道:“为何要改名?” 姜阳回答:“我想要一个更女孩的名字。” 瞧她一脸认真的模样,陈元微笑起来,继续温柔地问她:“……比如呢?” 按姜阳对陈元微的了解,陈元微问这种问题,就意味着改名有戏。于是,她很开心地掰着手指头数道:“姜温,姜婉,姜温婉,姜娴,姜静,姜娴静……” 不出她所料,还不等她说完,陈元微就一口答应下来:“好……你挑一个最喜欢的,母亲给你改。” 虽早有准备,但陈元微应允得这般痛快,姜阳还是欣喜不已:“……真的?” “自然是真的。只是……有一个条件。” “母亲请讲。” 陈元微看姜阳一眼,没有马上提要求,而是将手里的香拿给她闻:“来,试试,喜欢么?” 姜阳嗅了嗅,点头:“喜欢。” “好,”陈元微起身,继续手上的动作,顺带悠然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你既说想要改名,想来是认可你所说的这些字眼是好的。那,你要向母亲保证,日后你的一言一行,都要以你新选的名字作为标准……能做到吗?” 姜阳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能!” 余光瞟了眼自家女儿欢喜雀跃的模样,陈元微笑得狡黠:“好,一言为定。” 得到母亲首肯后,姜阳为自己选择的新名字叫……姜婉婉。 很标准的富家千金闺名,完全符合姜阳对美丽少女的设想。 于是,从那日起,她将婉字贯穿到了自己日常的方方面面——衣饰不能太过张扬,饮食要清淡,且有节制,住处不能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也不能参与不够优雅的活动,更不能在言行举止上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粗鄙。 ——这样的生活,她只坚持了三日。 第四日一大早,她替友人撑腰,把一位国公家的小公子从台阶上推了下去,磕掉了对方两颗门牙。 …… 不等陈元微发话,姜阳主动自首:“我错了,我不想叫婉婉了,婉婉一点都不好。” 陈元微刚替她摆平门牙的事,见她委屈巴巴的,也不责备她,依旧笑眯眯地问道:“说说,哪里不好?” “太憋屈了。” “所以呢?” “……我要改回去。” 听她这么说,陈元微却徐徐收起笑意,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认真道:“好孩子,改不改名字,其实并不重要。” “……” 姜阳以为母亲不愿意给她改回去,一时哽住。 陈元微从她皱巴巴的小脸上看出她的心思,摸了摸她的脸,继续道:“母亲要你做到人如其名,只是想让你知道,温婉也好,娴静也好,它们听着是好词,可落在你身上,未必是好事。” 这话,姜阳倒是认可:“……嗯,是。” 看她点头,陈元微笑笑:“所以,你不该将温婉娴静这种词框定在自己身上,将其变成控制自己言行举止的枷锁,更不该将其认定为女子才能有的品质,如此,对温婉娴静的男子不公平,对不温婉娴静的女子也不公平。” “……” 姜阳细细思索了一会儿,点头:“母亲说的是。” “好孩子,”陈元微再次摸摸她的脸,接着说下去,“……再者,无论你的名字叫什么,都与你本身无关。你叫婉婉,但你未必要温婉,你叫姜阳,但你未必要如太阳一般骄矜。你可以带着姜阳这个名字,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模样。名字只是名字……知道么?” “……知道了。” 看她还有些迷茫的神色,陈元微逗她:“知道了?那你说说,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 姜阳蹙着眉想了很久,回答道:“名字就是名字,字就是字,它们没有男女之分,没有好坏之分,且,都与我如何行事无关。” “哎呦聪明嘛,”本以为姜阳是胡乱答应的,没想到她真的听懂了,陈元微抚掌笑起来,“我就说,像我们阿阳这般聪慧的人儿,世间罕见!” “……”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 仰头看向面前人已经熟睡的脸,姜阳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不是她不想把这个故事讲给易晏听,用来开导他,而是她不知道,一个从小就没有母亲的人,要用何种心情,去听这个字里行间透着温情的故事。 …… 一夜都在胡思乱想,直到天蒙蒙亮,姜阳才勉强睡过去。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背对着易晏,整个人被他死死锁在怀里,一点都动不了。 ——姜阳早就发现,易晏这个人,看着骨瘦如柴,弱不经风,实际死沉死沉,力气也大得惊人。 但话又说回来,人瘦力气大,其实不奇怪。落灯花,李竹笙,沈佑……姜阳身边好多人,都是看着清瘦,实际力大无穷。 只是,看着清瘦,还死沉的,目前只有易晏一个。 造成这一现状的主要原因是,姜阳与其他人相敬如宾……相敬如主宾,没有衡量他们体重的机会。 眼瞧着哪哪都动不了,姜阳又担心将易晏弄醒,只能继续装睡。没想到,刚一闭眼,身后就传来了声音:“郡主昨夜,又没睡么?” 才从昏迷中醒来不到一日,就已经听不出易晏声音里的虚弱了。姜阳咋舌,避开他的问题感叹道:“……你听着比昨日好多了。” “……嗯,”对方也没有追问,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往下摸了摸她的小腹,“月事期间要好好休息,不能总是这么胡闹。” “……欸?你怎么……”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不是月事,便是妊娠。” “……” 姜阳噎了一下,没接他的话。 易晏也不在意,抚着她的小腹问她:“难受吗?” “……还好。” 回答完这句,姜阳犹豫一下,摸了摸他的手,问道:“倘若……倘若不是月事,该如何是好?” “……” 易晏的动作没停,但沉默了下来。 好半天,才听得他低叹一声:“……没有倘若。” 第80章 主动权 上一回听易晏说没有倘若,还是姜阳夜宿燕王府的时候。 那时她问他,倘若她没有给他下毒,那他是不是会选择师嫣。 他说,没有倘若。 没有倘若。 好干脆好坚定。像已经独自看过了结局,又重回起点装作与她同行的旅人一般。 …… 原本太医说,易晏还需多休息几日,不能过于操劳。 可他这个人实在闲不住。姜阳一起床,他也跟着起来了。 侍女们送来热水和衣物后,便相继退了出去。姜阳看着易晏走两步就扶墙的模样,有些纳闷:“你身上又没有什么很要紧的事,多休息几日又如何?” 易晏没理她,费力地脱去里衣,跨进盛满热水的浴桶,任水线淹没脖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姜阳跟上,提溜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追问:“你可以么?真的不要再养几日么?” 这回,对方有了回应:“……嗯,可以。” 姜阳还是纳闷:“为何非要这么急……” 易晏倚在浴桶壁上,氤氲的热气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听姜阳这么说,他淡淡道:“钟毓不在,公务无人处理。” “无人处理就放着,天又不会塌,”姜阳只着一件薄纱里衣,吊着两条腿荡来荡去,满不在乎道,“你要是把自己累死了,天才会塌。” “我不死,”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易晏似是不胜,额上渗出薄汗,声音也缥缈起来,“死不了的……” 姜阳打断他的话:“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再说死了……说些好听的。” “……什么算好听?” “嗯……譬如,你要说,你长命百岁。” “我……长命百岁?” 姜阳不满地啧了一声:“谁让你问我了?坚定一点。” 易晏看向她,轻笑着摇头:“一百岁太长了,不想活那么久。” “那怎么行?”姜阳蹭地坐直了身子,腿也不打晃了,“我想活一百岁。你比我年岁大,怎么也得活……一百零四岁,才能和我一起死。” “……” 易晏没说话,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她。 姜阳歪了歪头,面露不解:“……为什么这样看我?你要让我一个人孤独地度过晚年么?那岂不是……太残忍了?” 二人相视,彼此的容颜和神色都模糊于水汽中,恍惚又朦胧。 良久,对面的人轻轻点头:“……好,我陪着郡主,长命百岁。” 姜阳起身,朝他伸手:“拉钩。” 易晏沉默,伸出湿漉漉的手,与她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拇指相贴。 二人的目光越过交缠的手指,落在彼此脸上。 不知是不是水太热的缘故,易晏的脸色已不似方才一般苍白,隐隐透出了几分薄红。他微仰着头,下颌与脖颈处的线条随之绷紧,被汗洇湿的皮肤如玉一般清透。 真真是……美丽而脆弱。 姜阳看向他轻抿的唇,迟疑一瞬后,用另一只手抚上他颈侧凸起的青筋,俯身吻他。 似是早有预料一般,那双狭长凤眸轻轻一眨,闭了起来,挂在睫毛上的晶莹水珠失了支撑,泪一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姜阳手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换主动权。 没有控制,没有强迫,易晏从始至终,都乖顺地任姜阳摆布,直到姜阳起身退开。 他睁眼,眼尾洇红,眸光迷离,静静地看她。 姜阳伸手,擦去他唇间的水渍,温声道:“我去梳妆,洗好唤我。” “……好。” …… 小花不在,易晏又不愿意旁人碰他,姜阳本担心他不能自理,想帮他更衣来着,可没想到,他还是强撑着收拾好了。 从镜中看见已经穿戴齐整的易晏朝她走来,姜阳还小小地愣了一下。 易晏无视了她的眼神,径直在旁边坐下,看着司饰女官给她绾发,徐徐问道:“秦芷茵呢?” 姜阳从镜子里瞟他一眼,斟酌着开口:“你不喜欢她,我便将她安排到冯姝那里了。” “冯姝?”易晏微微蹙眉,“冯姝是谁?” “……餐前布菜时总唠叨我的那个,”姜阳也蹙眉,有些纳闷地劝他,“话说,你好歹也记几个人吧……哪日寻她们办事,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也不太好嘛。” 易晏看她一眼,又看旁边的女官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姜阳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问姜阳,你记得眼前这位女官姓甚名谁吗? ——姜阳不记得。 没错,劝易晏归劝易晏,姜阳自己,其实也是不记人的, 一来呢,她记性差,有心无力;二来,公主府加上上清苑,女官近百人,侍女府丁千人有余,再加上时不时的调动更替…… 能记得才是奇事。 但话又说回来,不认识她们,不代表对她们不重视。 姜阳自认为,她对府里的女官们还是很好的,不打不骂不斥责,甚至常常如友人一般说笑打闹。 ……这些,都是她与陈元微一起生活时,耳濡目染学来的。 对姜阳而言,陈元微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忙了。 忙到常常一连数日不见人影,忙到大节小节都缺席…… 陈元微忙,姜从戎也忙。 姜阳幼时虽有众多温馨回忆,但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她自己独自度过的。 这也是她想认孟浮做母亲的原因之一。 在姜阳记忆里,孟浮陪伴她的时刻,比陈元微和姜从戎加起来都多。 ……同样,上一世,姜阳痴迷于师慎的原因,也在于此处。 毕竟,师慎很少如陈元微一般应酬,很少忙到不见人影。但凡有一丁点时间,他都会选择陪着姜阳。 ——人在被满足时,很容易透过满足看到爱。 即便是历经世事的长辈们,怕也很难分清二者的区别,更遑论姜阳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 但,想到这里,姜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去看母亲,也好久没见过师慎了。 可她也没听说师慎离开玉京……怎么就不见人了呢? 不对劲,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第81章 西川女 二人一起用过膳后,担心易晏半路晕倒,姜阳陪他一起去了书房。 进门时,她特地留意了易晏的反应。但对方如惯常般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阳正琢磨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来过,就听他问道:“郡主要留下么?” 小小犹豫了一瞬,姜阳点头:“嗯,我陪你。” “好……坐吧。” 易晏将书桌的主位让给了她,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 姜阳也没推辞,隔着窗户招呼路过的女官:“去取我桌上的文书来。” 女官应下,从窗口递给她一碟淡粉色的方糕,介绍道:“这是冯姝父亲给她寄来的特产,她说,要带给郡主尝尝。” 姜阳接过,顺便问道:“怎么不是她自己来送?” “她随她父亲出去了,还没回来。” “……这样,好,告诉她,我很喜欢。” “是。” 女官福了福身,后退几步,转身往姜阳所住的小院去了。 姜阳回头,将那盘糕点放下,看了眼默默整理公文的易晏,还是开口道:“前几日,我来过你书房。” 易晏正对着窗户,抬头看过来时,外面的光照在他脸上,逼着他眯起了眼,淡淡回道:“我知道。” “欸?” 见她面露诧异,易晏轻笑一声,解释道:“昨夜,郡主回来时,身上有书墨的味道。” “……” 姜阳顿了顿,问他:“你不问问我,进来做什么吗?” 对方笑意不减,轻轻摇了摇头:“不问了,郡主也不用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本打算再试探一下的,他这么一说,姜阳只能打住了话头:“……好,那就不提了。” 易晏也什么都没再说,瞟了一眼侧面的书架,随后低头,看向了手里的书。 他眼底的笑被低垂的眼睑掩去,只见挺直的鼻梁,和微颤的睫毛。 …… 方才叫女官去取文书时,姜阳是想过,让她顺便带小白和大黄过来的。 可易晏的书房基本属于府中禁地,加之他平日里和小白大黄玩,也都在院子里。姜阳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让它们进来,于是没提。 等女官回来后,她也乖乖在桌边坐下,看起公文来。 二人安安静静,都不说话,只有偶尔书本翻页的声音,夹杂着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七月流火,窗外的风已经有了凉意。不知不觉间,日头从明晃晃高照,逐渐转为了温柔的橘色。 姜阳写下最后一个字,收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向还在专心批阅的易晏。 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姜阳摆摆手:“你忙你的就是,我等你。” 原以为易晏会应下,再忙两三个时辰。没曾想,他也放下笔,道:“不了,累……回去吧。” “晚膳……” “不饿。” 这倒是被姜阳提前猜中了。她撇撇嘴:“好吧,我先送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可以,”对方扶着桌边起身,拒绝了她的提议,“郡主明日要早起点卯,今夜不用来寻我。” “……好。” 见他这般说,姜阳也不好强人所难,便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 出了门,走到院子中间,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打开的窗户。 ——易晏正倚在窗边看她,因病过一场而略显憔悴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神色不明。 两人对视一瞬,姜阳先于他收回目光,转头离开了。 …… 接下来数日都无事发生。其间,姜阳抽空回了一趟公主府。可那日陈元微刚好和姜从戎出城去了,不在府中。 姜阳还没来得及失落,就又听府里的女官说,月底,姜从戎要离京。 ……本就糟糕的心情愈发郁闷了。 从公主府出来,原是打算想回上清苑的,但想到之前师嫣说请她吃酒,姜阳改了主意。 她一边差人去请师嫣,一边去最香居订座。才刚敲定菜肴单子,对方就来了。 二人好久不见,也是一番热情客套,互相夸赞。 姜阳越来越觉得,师嫣不挑事的时候,还蛮可爱的。 待入座后,姜阳主动问道:“妹妹近来可还好?” “不好,”一听她这么问,师嫣的小脸都皱在一起了,“兄长正和家中的后辈们闹腾,天天睁眼就是吵,烦都烦死了。” 姜阳一愣:“啊?” “兄长说,他想重新修缮府邸,因此在京中另外购置了一套宅子,要府中的后辈们搬过去。可他们非要说兄长想赶走他们,怎么也不肯挪窝……” “……” 好熟悉的情节。 姜阳一时哽住。 师嫣却将问题抛给了她:“青云姐姐你说,兄长真是想赶他们走么?” “这……” “姐姐也不知道么?” 姜阳如实摇头:“……你兄长心思细密,他想做什么,兴许这世上没人能猜得到……随他去吧。” 师嫣还是很纳闷,长叹一口气,扔了一连串的问题出来:“可他为何要赶走后辈们?嫌他们累赘么?包括我么?” “兴许只是想修缮府邸呢?”姜阳见她不高兴,也于心不忍,安慰道,“他若没说,便不要多想,否则只是徒添烦恼罢了。” “……对哦,”对方眨眨眼,杵着下巴看姜阳,“姐姐说话,总是这般令人舒心,阿嫣喜欢极了。” 姜阳被她逗笑,拿起桌上的酒盅抿了一口。 师嫣却像想到什么一般,脸上的表情一滞,而后朝她坐近了些,小心开口:“青云姐姐……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 很少见她这样谨慎纠结的表情,姜阳迟疑一瞬,才笑道:“说嘛,我总得听完,才知道该不该听。” 师嫣绞着手指,依旧小心地试探道:“哦……那我说了?” “嗯。” “好……就是……我兄长他,近来,似乎……有了新欢。” “……啊?” “我不知道算不算新欢……但他经常带那位姐姐回府中……” “……啊??” 见姜阳满脸诧异,师嫣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没底气:“我问过兄长,他是不是喜欢那位姐姐,兄长没有回答……” “姐姐?哪位姐姐?” “我之前也没见过她,只听闻是从西川那边来的,姓慕容。那姐姐生得极美,全玉京……” 她许是想说,全玉京无人能及的,但看了眼姜阳,又把话咽了回去。 姜阳在心里将自己听说过的西川人挨个想了一遍,也没找到一个姓慕容的。她琢磨片刻,问师嫣:“你兄长带她回府中做什么,你知道么?” 师嫣想了想,认真答道:“西川人向来以能歌善舞闻名……兄长带她回来,大多时候也是看她跳舞,但从不留她过夜……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 姜阳盯着桌上的酒盅看了一会儿,朝师嫣道:“能帮我一件事么?” 师嫣愣了一下,旋即狂点头:“姐姐请讲。” “把今日我们说过的话,一个字不落地讲给你兄长听……能记住么?”、 对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再次重重点头:“能!” 第82章 不顺路 夜里回去,难得又见易晏在院子里掌灯读书,小白蜷在他腿上舔毛,大黄在桌下打盹。 风很冷,靛青色的天幕下,那小小一方暖黄显得格外温馨。 姜阳隔着回廊看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去。 听见脚步声,三双黑漆漆的眼睛一齐瞥了过来。 她在小桌另一侧坐下,例行公事般问道:“天冷了,为何不回屋去?” 易晏的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书上,淡淡道:“闷。” “用过晚膳了么?” “我查到纪永犯的事了。” 对方答非所问,姜阳迟钝了一下,才想起来纪永是谁,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事?” “他膝下长子,醉酒后大闹青楼,点了十余人到他房中后,自称皇帝,要求那些人给他下跪问安。” “……” 好荒谬的人,好荒谬的事。 姜阳甚至有些怀疑:“真的吗?不是有人编排杜撰吗?” 易晏的声音压得稳稳的,听着令人安心:“不是,此事涉及谋逆大罪,纪永虽斥巨资封了众人的口,但总有人口风不严,还是有迹可循的。而且,纪家世代从商,家产殷厚,虽不入流,却也称得上是一方豪强。纪永又偏爱家中长子,对其骄纵至极。他做出这种事来,不算稀奇。” “……那就是说,知道此事的人虽不多,但还是有的?” “嗯。” 姜阳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会不会,是伤我母亲的真凶得知此事,逼迫纪永替他认罪?” “……” 易晏朝她看来,眸光微动,没有回答。 姜阳也没追问,瞟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问道:“怎么又看这本?” “……近十年里洗墨江多次改道,沿岸洪涝频发,满目疮痍……有些怀念它从前的样子罢了。” “原来如此,”姜阳沉吟片刻,再次提道,“今年年底,我陪你回去看看。” 易晏将书合上,摸了摸封面上那几个大字,点头:“好。” 眼看夜色已深,姜阳不再多说,理了理衣裙起身,朝他伸手:“该回去了,一起么?” 对方将怀里的猫捞到桌上,握住了她的手。 …… 时隔多日再同床共枕,竟也没有感觉很陌生。 两个人隔着薄薄的里衣相拥,同时很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姜阳闭上眼,在熟悉的味道里酝酿睡意,却听得轻飘飘的声音在头顶幽幽响起:“郡主今日回来得好晚……去做什么了?” 她避重就轻,随便应道:“回公主府,可是母亲不在,父亲月底也要走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只去了公主府?” 姜阳挤了一声笑出来,反问他:“……你在审问我么?” 易晏学以致用,搬了她的词出来:“郡主身上有酒的味道,想来并非来自于公主府……我只是关心郡主而已。” “……” 姜阳睁眼,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从容坦白:“还去了最香居,见了师嫣。” “见师嫣做什么?” “谈一些……不能和你谈的事。” 易晏垂眸看她一眼,搂着她的肩将她按回了怀里,淡淡道:“……明白了。” 姜阳随他动作,重新闭上眼,问:“明白什么?” 对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不能和我谈的事,就是师慎的事。” “……” 姜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抬手搭上他的腰,小声道:“……别想了,早些休息。” “……嗯。” 难得一夜无梦,次日起床时神清气爽。 只是,一出上清苑的大门,姜阳瞧见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走上前去。车窗上的纱幔适时揭开,露出一张许久不见的脸。 姜阳单手掐腰,隔着车窗问他:“师大人在等我吗?” “上来。” “又不顺路,上去做什么?有事直说便是。” “顺路,我送你。” “是么?好,”姜阳一边答应,一边吩咐身后的女官,“带他们回去吧。” “是。” 师慎的马车和申园一样,简朴单调。姜阳上车坐好,四下里看一圈,半调侃半认真道:“师大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师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光影分割开,冷峻生硬,眼神直勾勾地看她:“郡主却变得彻底,时常令我感到陌生。” “是么?”姜阳与他对视,问道,“既然陌生,又为何来寻我?” “郡主呢?为何对我的事那般上心?” 姜阳微微侧头,佯作不解:“……嗯?” 师慎冷哼一声,收回了那审视一般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慕容娘子与我,不过清水之交。” “啊……原来是这事,”姜阳笑眯眯地点头,“大人不必解释,我明白的。昨日问起,只是好奇罢了。” 对方却骤然抬眼,蹙起眉来:“只是好奇?” “嗯,认识师大人这么些年了,少见师大人对谁这般上心,自然好奇。” “上心?我对她上心?”师慎的眉头拧得愈发紧了,“郡主倒是说说,哪里上心?” 姜阳无辜:“哪里上心,是师大人的私事,我一个看热闹的外人,怎能了解呢?” 毫不意外地,这句话才一出口,师慎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他倾身靠近姜阳,声音里已然生出了压不住的怒气:“私事?我与其他女子亲近,在你眼里,就是一场与你无关的消遣?” 二人原本面对面坐着,师慎这么一凑近,姜阳只能往后仰。她伸手抵在他胸口,不满道:“难道不是么?大人这么激动做什么?” 她不推他还好,一推他,他更来劲,索性握着她的手压在她身侧,隔着仅仅寸数的距离冷冷开口:“姜阳,我对你上心时,你永远看不见,现在平白无故,说我对一个舞姬上心……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才是上心?” 横竖没地方可躲,姜阳也不再回避,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散漫:“我不知道,师大人说说看?” “……” 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从师慎极其难看的脸色判断,他已经快气疯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侧头,咬上姜阳的锁骨。 牙齿磕到骨头,疼得姜阳倒吸一口凉气。她毫不犹豫地抬脚踹上他的小腿,狠狠骂道:“你有病是不是?” 对方闷哼一声,却不松口,反而变本加厉,屈膝抵在姜阳腿间,顺着锁骨向上,一直吻到她唇边。 姜阳也不躲,只在他贴上她的唇时,冷不丁地咬了下去。 这回,师慎吃痛,松开了她。他喘着粗气,伸手往自己唇上一抹,指尖蹭到了血迹。 盯着那抹殷红看了一会儿,他将目光转向姜阳,眼底的神色痛苦而扭曲,还夹带着一缕不可置信:“……咬我?现如今,我连碰你一下都不行了是吗?” 姜阳迎上他的眼神,坦然道:“不行。” 四目相对,师慎脸上的表情逐渐趋于狰狞。他紧咬着牙关,似是想说什么,可在看到姜阳脖颈上的红痕后,又蓦地将话收了回去。 ……甚至连即将爆发的怒气,也缓缓平静下来。 最后,他盯着姜阳的眼睛,扯出了一抹嘲讽的笑。 “郡主猜猜,若那废人看见这些,会有什么反应……嗯?” 第1章 魂归处 承志六年,农历腊月十二,南嘉大长公主膝下独女姜阳大婚。经天子首肯,一向管控森严的玉京城,破例开放了宵禁。 是夜,漫天烟花连绵不绝,酒肆茶馆通宵不歇,从城南到城北,步步彩旌招展,处处歌舞升平,一派与民同乐的欢腾盛景。 只是如此情境,总难免人心躁动。及至月上中天,有几位喝到酩酊大醉的纨绔趁着酒意,登上北城楼狂撒银票,引得百姓哄抢,踩踏互殴负伤者数不胜数。府衙差役齐齐出动,才勉强清理了这场混乱。 与此同时,本该与自家夫君洞房的青云郡主姜阳,却被利剑抵着脖颈,压倒在了床榻上。 盖头遮挡着视线,看不见眼下的情况。可来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又让她极快地意识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对方有备而来,呼救怕是迟了。可坐以待毙,同样不是良策。 因家世显赫,姜阳以往也曾遭遇过威胁。按着之前的经验,她稳住心神,小心开口:“府中库房的钥匙在妆奁夹层,阁下只管拿去,我绝不报官……还请高抬贵……嘶……” 剑刃冰冷锋利,深入皮肉,痛感灼热。那人一声不吭,攥住姜阳因慌乱而意图去扯盖头的手,剑尖微挑,划断了她腰间的衣带。 喜服层层叠叠,失了束缚后交错滑落,披散于榻间,独属于年轻女子的细腻皮肤在红烛下泛着淡淡粉色,触到侵入者寒气未消的粗糙衣袍后,下意识瑟缩着躲避。 这样香艳的画面,似是勾起了对方的兴致。颈上的利刃退开,片刻后,冷硬剑柄抵着娇软的小腹一路下滑,探入裙底。 致命威胁因此解除,给了姜阳反抗的好时机。她乖乖配合那人的狎弄,低低喘息,佯作动情,趁其放松防备之际,猛地挣开禁锢,拔下发簪刺去—— 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身体被洞穿的痛楚随着心跳扯动,血液喷涌而出。姜阳握着发簪的手失了力气,垂落下来,恰巧将那张蒙蔽视线的红布拉开了一角。 ……只是痛意过甚,眼前已经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带着满腹不甘陷入黑暗前,她只勉强分辨出了那人剑柄上的雕金凤纹,和漆黑夜行衣下,形似喜服的一片殷红衣摆。 …… “……按我南嘉习俗,女子及笄之日,需敲定婚事……” 耳边的声音远远近近,飘忽不定,听得人直犯恶心。逐渐混沌的意识因此回笼,重新清晰起来。 姜阳睁眼,眼前雕梁画栋,朱檐绣户,正是……公主府的主殿。 ……怎么回事? 她不是……死了吗?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热细腻,不像在梦里,姜阳再次朝周围环视一周,见殿中坐席错落,席间皆是京中与自己相熟的贵女。她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衣饰华丽,正齐齐瞧向大殿中央讲话的天子。 她才蓦然察觉,自己正身处一场夜宴。 低头看了看那双白嫩纤细,没有一丝血污的手,姜阳一时有些恍惚。 公主府,天子,夜宴…… ——想起来了,这是她及笄的日子。 也是……她和师慎定下婚约的日子。 可这一日已经过去了两年有余,为何会…… 难道她……死而复生了?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朕念你与师慎情投意合,故作成人之美,为你二人赐婚……” ……是了,是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说辞。 若没记错,接下来,就该宣读那份该死的赐婚圣旨了。 攥了攥有些发麻的手,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姜阳勉力压下满心烦乱,冷不丁出声道:“等等。” “……” 如背书般僵硬局促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乎同时,席上宾客纷纷侧目,朝她看了过来。 姜阳面色不变,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继续道:“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此事,是臣女思量不周。” “……” 显然,自己的举动并不在天子预料中。他一怔,反问道:“……你说什么?” 姜阳藏在衣袖下的手缓缓握紧,重复了一遍:“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 “这……” “青云,这婚事是你自己求来的,如今陛下如你所愿,你却出尔反尔,公然抗旨,是想戏耍陛下吗?” ——就在天子踌躇之际,一道女声自他身后的琉璃珠帘内响起,语气平和,却难掩不悦。 殿中气氛几乎瞬间凝滞,连烛花爆芯的噼哩声都清晰可闻。原本还在看戏的宾客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遭受牵连一般。 姜阳摇头,还是坚持道:“陛下亲临臣女及笄宴,又亲自赐婚,臣女感激不尽。可这婚事,臣女确实不能接受……若因此犯错,陛下只管降罚,臣女甘愿领受。”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即便大家不予追究,你这般任性,也难免令师大人为难……” “那便算臣女始乱终弃,有错在先。他日臣女会亲自备厚礼向师大人谢罪,只请陛下收回旨意。” “……” 一番说辞,多少有些背离世俗。但无论是太后或天子,还是满席宾客,都没有太过惊异。 只因姜阳的身世不同于常人——她的母亲陈元微与先帝同胞双生,曾在先帝北征时代为执掌朝政,声名显赫,而父亲出身簪缨世家,又有从龙之功,深受先帝重用。 如此尊荣,几乎让她在京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言谈举止,就难免张狂了些。 但此时拒婚,还真不是姜阳想逞威风。 而是她意识到,不管杀自己的人是不是师慎,这桩婚事都从不是她以为的良缘,而是一场关系到无数利益的交易。即便躲过了新婚夜那一次,以后,也还是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杀机。 不如早些决断。 这么一想,姜阳退婚的决心更坚定了些。可她刚准备继续劝谏,就听得一声低笑,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到底是孩子心性,爱恨情仇,皆瞬息万变。” 话音还未落地,略带苦涩的沉檀冷香便从背后袭来,几乎穿过姜阳层层叠叠的衣裙渗进她的皮肤。她回头看去,正巧与来人对视了一眼。 紫袍玉带,长身窄腰,疏朗的眉目间写满恣意飒爽。这般年轻而意气风发之人,普天之下,只此一位—— 男子堪堪站定,先一步挪开目光,隔着高台朝天子遥遥一拜:“既然郡主无意,臣也不想强人所难,就请陛下收回旨意,圆郡主之愿。” ? ?新人新书存活不易,路过的宝觉得还行就请加个书架吧(滑跪) 第2章 易逢春 像是等这句话等了许久一般,被晾了好半晌的天子闻声而动:“那便如太傅大人所说……母亲以为呢?” “……陛下定夺就是。”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殿中再次议论声四起—— “……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公主府的面子还真比天都大……” “天子明明已经到了亲政的年纪,却还是……唉……” “师大人文武双全,又这般风度翩翩……郡主未免太过挑剔……” “小声些!人家玉京明珠,尊贵无双,岂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 高坐明堂之上,虽听不清台下宾客的议论,却也因被迫折腰而感到赧然。琉璃珠帘后的身影晃了晃,再次转向了乖乖跪在堂下的姜阳:“……青云,你虽退了婚约,但……” 太后的声音顿了顿,才继续道:“陛下也说过,我南嘉女子在及笄之日许亲,是世代传承的规矩。你贵为郡主,更该以身作则……是与不是?” “是。” “那你打算如何?” 姜阳面色平静,似乎早有准备一般,坦然回道:“阿阳心中已有钟意之人,但那人并不在席间,还需宴散后前去相议……待婚事落定,臣女会带他入宫觐见,请舅母放心。” 太后也没有追问姜阳口中的那人是谁,闻言笑了笑,语气依旧和善:“好。那便依你所言……折腾一番甚是疲乏,皇帝,早些回宫吧。” 小天子起身:“母亲请。” 待天子携太后离席,众人礼毕回座,师慎才侧身,重新迎上姜阳的目光,眸中蓄起了意味不明的笑:“扰了郡主笄礼,是在下的错。这块玉牌,便算做弥补……也算在下的贺礼,还请郡主莫要推辞。” 言语间,他抬手挑下腰间悬挂的玉牌,递向了姜阳。 “……” 胸口处被洞穿的痛楚还隐隐未褪,姜阳有些恍惚。 上一世,因沉迷此人的美色与温情,即便她知道他是太后的叔父,在辈份上和自己差了很多,也还是对他痴迷不已。 为了嫁给他,她不惜与昔日故友断交,不惜与一直劝诫她的母亲决裂,甚至搬出公主府另立门户,将近两年未曾与母亲说过一句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姜阳清楚记得,杀她那人的剑柄上,刻着只有外戚一族能用的凤纹。 而师慎作为外戚一党的头目,和姜阳母亲向来不和。新婚那夜入洞房后,师慎便借口有事出了门,迟迟未归。 直到那杀手的剑抵在姜阳脖子上,他都没再出现。 ……其实仔细想想,一切早有由头。 早在她与师慎定婚事之时,就有几位友人提醒她,说师慎居心叵测,许是想借着与她成婚的名义算计她的母亲。可姜阳没信。 她怎么能信呢?她自很小的时候认识师慎,至今已近十年。他从来待她温柔,不因姜阳母亲仇视他而另待姜阳,反而事事以姜阳为先,甚至为了姜阳责罚过自己唯一的亲妹妹。 可眼下…… 思及此处,千头万绪缠于心间,姜阳开口拒绝:“心领了,不……” 然而不等她说完,对方勾过她的腰带,修长灵活的手指一绕,已经将那块玉挽了上去。 “此物乃是先帝御赐,可保郡主毫发无伤地犯一次大错……可要收好了。” “……” 师慎并非循规蹈矩之辈,姜阳是知道的,但这样大胆放肆的动作,还是令她吃了一惊。她恍然回神,还想说什么,那抹熟悉的背影已然消失在了大殿门口。 此时即便不看,也知道周围人的表情有多精彩。姜阳蹙眉,伸手去解那玉。 才一动手,就听得有道温文和善的女声笑道:“……他既给,你拿了便是,不过一份人情,公主府还得起。” “……” 心里的烦躁郁闷被恰到好处的温柔压下。姜阳转头望向位于首座的大长公主,软了神色,咬唇应道:“是……” 那正是出声之人,也是她的母亲,先帝同胞双生的姐姐,陈元微。 许久不见自家女儿这样乖巧的模样,陈元微的动作僵了一瞬,才又笑起来:“来母亲身边。” 姜阳垂眸,回席在妇人身边坐下,小声问道:“……母亲不怪我擅作主张吗?” “不,你能为自己作主,母亲很高兴,”陈元微拍拍她的手,“何况,这是好事。母亲早就说过,师慎恃权专制,行事霸道,又心思深沉,并非良人。你不该与他深交。” “……” 好半天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直至此刻得到母亲认同,姜阳才彻底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她看向母亲,心里千言万语想说,话到嘴边,又折了回去,只剩下乖乖巧巧的一句: “……女儿明白。” 鼓点轻敲,舞伶入场,丝竹声再起,适才的小插曲很快淹没在了觥筹交错中。 作为今日筵席的主角,再加上席间一番出尽风头的表现,姜阳受了不少有心之人的追捧。这样的场景她早已习以为常,即便心事繁重,也应酬得如鱼得水。 推杯换盏间,气氛逐渐升温。待到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姜阳借口离席,在廊下僻静处唤出影卫,低声嘱咐: “请燕王到上清苑叙话……若是不从,就将他绑来……越快越好。” 影卫应下,飞身跃入黑暗,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姜阳独自站了会儿,就着冷风醒了醒酒,才默默回席。 可刚过游廊,就听得殿中一片惊呼—— “快来人!有刺客!” 仓皇抬眸看去,殿内已是火光冲天,几乎穿透夜色。数十位黑衣蒙面人从四处涌入大殿,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搅得满室杯盘狼藉,乱作一团。 身着绫罗的贵妇们此时也顾不得体面,尖叫着奔走逃命。姜阳来不及多想,急忙去寻母亲的身影,却丝毫没注意到,已经有人无声无息地盯上了她。 带着凉意的手掌覆上姜阳因醉酒而温热的脸颊,清苦的草药味灌入口鼻,意识下沉前,只隐隐摸到了那人粗粝衣衫下冰冷的软甲…… ……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身体也动不了分毫,只能闻到空气中很淡的熏香味道。 头晕晕的,脑子很闷,呼吸也不太顺畅,姜阳稳了稳心神,先尝试挣开绑在手上的绳索,无果。正准备呼救,就听到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紧接着,有人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拖行一段距离后,又按着她跪了下去。 自小到大精心养护的身子到底娇贵,只是这么折腾几下,膝盖和腰身处已经疼痛难忍了。姜阳咬咬牙,没有吭声。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另一个更轻一些的脚步声靠近,停在她对面,蒙眼的黑布随之被揭了去。 出于求生本能,姜阳先以最快的速度四下里看了一圈,想寻条出路。可惜周围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她只能借着窗楹透过来的月光勉强分辨,自己正身处一间装潢精致的寝殿。 本还想再仔细瞧瞧,面前那人却俯下身,一把掐上她的脖颈,拇指卡着她的下颌,逼她转回了脸来。 “别看了,你走不了。” 很年轻很温柔的声音,与施加在姜阳身上的粗暴动作大相径庭,甚至给了她一种对方并无敌意的错觉。 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长相,姜阳收回目光,稍微动了动被绳索勒麻的手腕,哑着嗓子问:“……阁下想要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轻飘飘地吐了一个字出来:“你。” “我?还是我的命?” “郡主说笑了……若要的是命,我当场便会动手。” 姜阳悬着的心放松了些,理了理思绪,才继续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对方语出惊人:“请郡主,与我成婚。” “……” 姜阳摇头:“阁下这架势,可不像要请我办事。” “听闻郡主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在下不过是想争个先机……事出从急,难免冒犯,还请郡主见谅。” “既是求娶,就该三书六礼,依章程而行。如今我与你素昧平生,甚至不知你身份,平白将我绑来,未免太过逾矩。” “在下姓易名晏,字逢春,承袭父爵,封王燕地……郡主兴许有所耳闻。若还有旁的问题,只管问便是。” 燕王? 那不正是自己想找的人吗? 第3章 盟约成 姜阳垂眸思忖片刻,试探道:“是有听过。可我也听闻,阁下素来淡薄隐世,甚至自弃仕途……如今为何,要与我这等俗事缠身之人结亲?” ——姜阳想选易晏做郡马,是因为前世,作为南嘉唯一的异姓诸侯,易晏早早就被太后以莫须有的罪名削爵流放,死在了北上的途中。 正因如此,他成了最不可能残害姜阳的人,也是姜阳重生后,唯一可以安心联手的人。 只是,这位燕王自打袭爵后就常年告病,闭门不出,姜阳不太确定他是否愿意与自己合作,才没有在宴上提他。 但显然,这个担忧有些多余。 正想着,那人放开姜阳,站直了身子:“淡泊隐世,亦有困境。” “既有困境,不妨直言,何必如此冒进?毕竟你我素未谋面,草草谈婚论嫁……” “早闻郡主好美色,放心,本王貌美,举世无双,不会让郡主失望。” “……” 那倒也不是在乎这个。 姜阳抿抿唇,不置可否:“既如此,我有些问题要问……若我没记错,阁下要比我年长些?” “是,去年十月方及弱冠,虚长郡主四岁。” “听闻先王痴情,只有一妻一子,先王后又早逝……那燕王府如今,可是只剩下了你一人?” “是。” 姜阳随口感叹:“……玉京龙潭虎穴,单凭你一人立足,想来辛苦。” 黑暗中看不清青年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 ……算不得善意。 不出意外,派出去的影卫也该找来此处了。所以姜阳并未在意他的态度,只是一边继续琢磨对策,一边拖延时间:“话又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今日闯出如此大祸,若我应下又反悔,按照燕王府与我公主府的实力悬殊,你难逃一死。” “死?”黑暗里,易晏嗤笑一声,“郡主在及笄宴上被贼人劫掠,我出手相救,反被诬告……这番说辞,够应付大理寺吗?” “若郡主想要暗地里灭口,那我派出的心腹便会在京中扬言,称郡主今日遭贼人玷污……即使大长公主手眼通天,郡主的声名,怕是也难以挽回了。” “此等谣言,你怎知会有人信?” “郡主脐下三寸有颗红痣,是也不是?” “……” 不算蠢,也够狠心……好事。 姜阳正色,最后一次试探道:“今日搅场,是你雇凶,还是私养死士?” “郡主也说了,玉京龙潭虎穴……私养死士,只是为了自保。若郡主答应与我成婚,那他们,就是郡主的死士。”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阁下拿来做交易,日后后悔了,又该如何?” 对方又笑:“郡主,有来有往才是交易,今日,是我胁迫于你。” “……那你又怎知,我会因为那所谓的名声,而屈服于你的胁迫?毕竟我这样的身份,即便臭名昭着,也不乏有人趋之若鹜。” “可郡主想要的,应该不是那群贼心昭昭的‘鹜’。在下确实性命微贱,死不足惜,但郡主若因此错嫁,被有心之人利用,蹉跎一生,就不值当了。” “……” 姜阳认可,点头称是:“好……既如此,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婚期由我来定;第二,你不能纳妾。” “我接受。但,郡主也不可私养男宠。” “不行。听闻阁下体弱多病,不能人事……不养男宠,岂不是要我白白守活寡?” “混淆视听的谣言而已,不必当真。在下身康体健,并无隐疾,郡主安心。” “我不信。把衣服脱了,我要验身。” “……” 尽管有风流荒唐的响亮名声在外,但姜阳这般突然的发难,还是把对方又整沉默了。她等了许久,才听得一声很轻的“好”。 随着这个字落地,满室烛火接连点亮,约莫三四尺远的地方,一个瘦削颀长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那人肤色白皙,五官深邃,一双狭长的凤眸水光潋滟,却冰冷如寒潭。他薄唇轻抿,下颌紧绷,乌黑长发与镶有朱砂的耳挂交缠着披散,垂落于玄色长袍前襟的暗红纹路上,带了几分凌乱而随意的美艳。 许是不久前梳洗过,青年没有戴冠,只系了条绘有金色繁复纹饰的抹额,衬得本就绮丽的面容愈发妖冶。 男生女相,合该清秀阴柔,可那双凤眼中藏不住的阴骘,使他脸上并不锋利的线条平白冷峻起来。 方才听其自夸美貌,姜阳还没当回事,此时再看,举世无双也并不过誉,倒是实至名归。 在她不掩惊艳的眼神中,易晏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脱去了身上的玄色外袍。 略微硬挺的布料落地,堆叠在他脚边,姜阳扫了一眼,飞快地挪开了目光,而后清了清嗓子,在对方垂眸解腰封的空隙出声道:“先等等……我手疼。” 易晏停下动作,朝她看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姜阳莫名地心虚了一下:“……真疼。” 对方没有说话,只默默在她面前蹲下,双臂环过她的身子,解开了绑在她腕上的麻绳。 这个距离,姜阳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热气息……和隐在熏香下的一丝苦涩草药味。 她揉了揉已经酸麻的小臂,在易晏欲起身退开时拉住了他:“等等!” 易晏瞥了眼攥着他衣袖的那只白嫩纤细的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那张明艳而无辜的脸。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姜阳挪了挪膝盖,往窗外瞥了一眼,又回头,小心道: “……你听,外面好像有声音。” “……” 易晏神色一怔,似是意识到什么,抬眸朝窗边看去—— 几乎同时,一阵突兀又尖锐的刺痛,打断了他的动作。 撑过痛苦带来的窒息感后,易晏低头看去,一支发簪捅破皮肉,插在了他心口。 而对面那个娇小的身影,面不改色手不抖,已经在解绑在脚腕上的绳子了。 “……” 愈发清晰起来的痛感随着呼吸牵动五脏六腑,一下下撕扯着易晏的神经。他想反击,可手脚麻木无力,根本使不上劲。如此这般境况,令他怒极反笑:“郡主好手段。” 少女忙里偷闲,瞥了他一眼:“有毒,再偏半寸就是心脉,你最好不要乱动,会死。” “死?我若死了,郡主也难活着离开。” “……那可未必,你也听见了,现在外面,都是我的人。” 言谈间,那位传言中娇贵不能自理的小郡主扔开绳子,站起身来,一把拔去了易晏心口的那支金簪。 血喷溅出来,玷污了她的裙摆,可她毫不在意一般,将那金簪在易晏身上擦了擦,又插回了发髻。 “不过,你确实美,我也确实好色……所以舍不得让你死的,放心。” 易晏闷哼一声,喘着粗气努力捂上伤口,手背青筋暴突,鲜血从颤抖的指间溢出,红白对比触目惊心。 他抬眸看向姜阳,没有出声。 姜阳也不计较,理了理衣衫,在他面前蹲下,浅浅一笑: “此毒毒发时如烈火焚心,灼痛难耐,需每月初一十五各服一次解药,方能延缓毒发……也就是说,阁下若不想被活活疼死,就要乖乖听我的话。” 易晏依旧沉默,黑漆漆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只有越来越紧绷的下颌线,能昭示出他此时的痛苦。 姜阳伸手,掌心里躺着枚白色药丸:“我知道,陛下对你这个异姓王忌讳颇深,想对你下手,所以你才来攀附我。而我,也恰好需要一柄听话又锋利的剑……你我与其彼此为难,不如各取所需,做个交易如何?” “……” 窗户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夜风裹挟着白玉兰的香气穿堂而过,冲散了满室浓烈的血腥味。 第4章 听凤箫 鸡鸣三遍,天色泛白。 晨间朦胧雾气中,一辆马车穿过空旷街道,停在了守卫森严的公主府前。 戴帷帽的少女刚下车,早已等候多时的侍从们便围上来,前呼后拥地带着她进门,一路送到了正厅。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未见,陈元微瞧着沧桑了好多。姜阳身影出现的一瞬,她挣开侍从的搀扶,跌撞着扑过来,一把将姜阳抱进怀里,哑着嗓子哭得泣不成声:“阿阳……阿阳……是母亲没有照顾好你……” 重生回来才半日的功夫,姜阳不是琢磨上一世的凶手身份,就是琢磨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覆辙,满心盘算,精疲力尽。唯有母亲的关怀,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 只是,姜阳并非感性之人,总觉得在人前落泪太过矫情,她忍下心头酸涩,抚着陈元微的背轻声安慰:“母亲莫要担心……阿阳无碍……” “不,都怪母亲……阿阳……你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陈元微说着,推开姜阳,扶着她的手上下查看,边看边哭:“你年纪轻轻,哪来的仇家?定是母亲连累了你……是母亲的错……母亲今后一定好好护着你……” “……” 想来前世新婚夜,母亲定和自己一样,也没能逃过那一劫。不知道那时,她是不是也这样,将所有过错揽下,自责后悔,却丝毫不提,那一切都是因为姜阳自己任性,嫁了不该嫁的人,才酿成死局。 姜阳鼻子有些发酸。她努力稳住心绪,扯起衣袖为母亲拭泪,半是宽慰半是发誓般小声道:“不怪母亲,是女儿不对……女儿定不会再让母亲伤心……” 许是少见姜阳如此乖顺的模样,陈元微哭得愈发不可收拾。姜阳耐心哄着,好半天才见她缓和过来。 然而,不等母女二人叙话,就有小厮匆匆来报:“殿下,郡主,师大人前来拜访。”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为了昨日刺杀一事。 姜阳早有准备,抚了抚母亲突然攥紧的手,道:“请大人前堂稍候。” 陈元微拈着眼泪洇湿的手帕,眉目间忧虑不减:“师慎这个时候来,八成是问昨日之事……他那人表面宽厚,实则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你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可要提防些。” ……是得提防。 姜阳点头:“母亲操劳一夜,早些歇息,此事,女儿自会处理妥当。” 虽然担心姜阳,但陈元微自知与师慎不合,她若出面,怕师慎愈发为难姜阳,于是没有强求,在女官的陪同下离开了。 前世恩爱犹在眼前,可临死前的所见所闻,桩桩件件都指向师慎,又让姜阳心寒至极。她默默想了很久,直到沐浴焚香完毕,坐在梳妆台前,才回过神来。 菱花镜中的面容明眸皓齿,顾盼神飞,俨然养尊处优,不知愁为何事的天之娇女,即便一夜操劳,也看不出半点颓丧,更不像……会有那样潦草而仓促的结局。 姜阳左右看看,叹口气,移开了眼。 随身服侍的女官上前,手脚麻利地描眉画目,轻施粉黛,将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绾成髻,又挑选出合适的珠翠,一一簪上。 打小在恭维和疼爱中长大,姜阳从来明媚娇艳,张扬潇洒,衣着打扮亦是如此。她换了身胭脂色短襦长裙,绣金鹅黄外衫,翠绿披帛,在侍女们的簇拥下去了前厅。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侧对着她倚坐在桌边,眉目被热茶上蒸腾的水汽氤氲开,显得有些疏离。 “师大人久等。” 对方闻声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姜阳身上时顿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从容起身,一套官话流利又客套:“听闻郡主遇险,臣忧心如焚。今日见郡主安然无恙,真是万幸。” “……大人费心了,请坐吧。” 许是戒备太过,草木皆兵,姜阳现在看师慎,总感觉他心怀不轨。毕竟,以师慎为首的外戚一族向来与公主府不睦。尤其是师慎本人。 毫不夸张地讲,无论前世还是当下,他与陈元微就没有一日和睦相处过。能忍住不把公主府抄了,都得算他仁慈。 ……但他仇视的目标里,有一人除外,那就是姜阳。 师慎对姜阳一直很殷勤,殷勤到京中时常有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说他有意与公主府结亲。 前世,姜阳相当乐在其中,毕竟师慎虽然辈分大点,可其他方面都堪称人中龙凤,很符合姜阳自定的夫君标准。 因此,小天子给她赐婚的时候,她不顾母亲反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才有了那桩惨剧。 真是悔不当初。 正琢磨着,对方开口了:“昨日宴上遇险之人多是京中亲贵,牵扯重大,陛下命我亲自督察。请问郡主,昨日被掳走后,可有看清那贼人的相貌?” 姜阳回神,微微摇头:“他下了药,被带走时我并无意识……” 稍加思索后,她补了一句:“但我隐约看见了他的剑柄,上面雕有凤纹。” ——横竖易晏有办法脱身,不如趁此机会试探一下师慎,说不准,真能确认些什么。 没想到,师慎神色自若,毫不避讳:“眼下中宫无主,这普天之下,敢用凤纹的男子,除了太后一族,便只有听凤箫那位盟主……郡主许是看错了,此事,不可能是我师家所为,亦不像是听凤箫的手笔。” “……” 见姜阳诧异看来,他淡然解释道:“……是玉京城中的杀手组织。其盟主行事诡谲狠辣,以神出鬼没,剑走偏锋闻名,绝不会这般明目张胆。” “……” 想想前世的惨案,倒真是如此……那这个听凤箫,也很可疑。 姜阳想了想,盯着师慎的脸继续问道:“那位盟主,师大人见过吗?” 尽管师慎的表现并无异常,但他这人鬼话连篇,惯会伪装,是不是做戏还有待考量。 事实证明,姜阳的猜疑并非空穴来风。这次,师慎避开了她的问题:“若没记错,今日,是我向郡主问话。” 姜阳也不慌:“万一真是那人,难保他不会再次对我下手,事关安危,我自然要多了解些。” “……” 二人对视片刻,师慎妥协:“不认识。那人从未露面。” “那你是如何了解他的?” “听凤箫与玉京城中不少权贵有勾结,一来二去,自然有所耳闻。” “勾结?那便是买凶杀人。阁下身为我南嘉首辅,对此也只是有所耳闻,却不制止吗?” “事关朝廷机密,恕臣无法应答。还请郡主先向臣说明,昨夜是如何从那贼人手中脱身的?” “……” 姜阳掩下失望,摇头:“不清楚,我醒来时,已经身在燕王府……具体如何,怕是得问燕王。” “好,”师慎没再多讲,起身告辞,“郡主好生休养,不打扰了。” 姜阳也起身:“等一下。” “……还有何事?” “大人若是去燕王府,请与我同行。” “……” 师慎眯了眯眼,微微挑眉,神色玩味,但并没有回应。 姜阳顺势解释道:“昨日燕王救我时受了伤,我需亲自登门道谢。若能与大人同去,也方便与他对质。” “……原来如此,”对方眉目舒展,了然一笑,“本打算向大理寺调些人手,既然有郡主这句话,那便罢了……走吧。” “多谢。” 第5章 投名状 路上一人骑马一人乘车,倒是相安无事。等到了燕王府,门口的小厮似乎早有准备,一见姜阳,便直接将他们带了进去。 师慎对此并未多问,但姜阳能感觉到他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只佯装不知,默默思忖接下来的戏该如何作。 走过庭院,穿过回廊,小厮将二人送到一处小院外,停下了脚步。 “二位贵客,里面请。” 抬头看了眼写有“月色栖处寒”的牌匾,姜阳先一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前任燕王在世时,姜阳还很小,对他并没有印象。只听父亲说,他是北燕庶出的皇长子,因卷入皇位之争,遭受即位的嫡皇子迫害,才从北燕逃来了南嘉。 父亲还说,先帝对前任燕王很是看重,几乎顶礼相待。前任燕王也对先帝的收留很是感激,在后来南嘉攻占北燕时,给先帝出了很大的力。 虽然姜阳怎么想,都觉得这是叛徒行径,不该对他予以重任,以免他日后有了更好的选择,又对南嘉反咬一口。 但很明显,先帝并不这么想。他对前任燕王,几乎亲近到了可以同吃同住的地步。 脚下的这座宅邸,便是先帝赐予前任燕王的奖赏,占地近四百余亩,仅次于陈元微的公主府。 此事曾一度在京中引起争议。不少老臣极力反对,认为给一个出卖故国的叛徒封王已是大错,若再给如此恩宠,未免太过不合规矩,且很容易埋下祸端。 先帝对此并未在意,但前任燕王似乎却将这些话放在了心里。待到战事平息后,他主动告病,不再参与政事,整日烹茶吟诗,闭府不出。 待其过世后,膝下独子继位,亦常年告病,从不打听政事,甚至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 但祸患终究是祸患,上一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易晏被太后和小天子算计,先夺封地,又夺王爵,最后,被贬去了偏远的朔城。 在前往朔城的路上,护送易晏的官兵队伍遭到山贼截杀,易晏中箭,不治身亡。 那时,姜阳已经接了赐婚圣旨,一心扑在师慎身上,对此并不在意,只当热闹听了听,便忘在了脑后。 而这一世,她拒了小天子的旨意,易晏又刚好收到朝廷要征用燕国封地的消息,阴差阳错下,二人共同促成了那场交易。 ……就是很好奇,前一世的易晏,为何没能保下王位。 姜阳正琢磨着,一抬头,发现所思之人已经备好茶,远远坐在亭中,好整以暇地候着她与师慎了。 …… 会面的三人身份相当,彼此拱拱手,便算作礼节。 坐下后,易晏熟稔地将手边茶盏端给了姜阳:“今年的新茶还未上,二位将就一下。” 这回,师慎问出了口:“两位瞧着不像初见,以前有过交情?” 姜阳不语,看向易晏,对方接了她的眼神,认下:“是。” “这倒稀奇……臣向来以为燕王殿下避世自安,不染俗尘的。” 说到“俗尘”二字,师慎轻飘飘地扫了姜阳一眼。 姜阳不想多事,自顾自端起杯子喝茶,装没看见。 易晏笑了笑:“我也听闻师大人阴晴不定,专横独断,可今日一见,反倒如春风拂面……可见你我并不熟识,平白揣测,难免偏颇。” “……” 师慎的目光在姜阳和易晏之间来回游移几番,转移了话题:“……试问燕王殿下,昨日在何处遇上郡主,又是如何救下她的?” “算不得救,只是一场意外,”易晏语气坦然,“那贼人慌不择路,误闯我王府后花园,还欲杀我灭口……好在巡园的侍卫来得及时,才惊走了他。” “他?只有一人?” “只有一人。” “臣可否查看一下殿下的伤势?” “自然。” 在回避与不回避之间,姜阳选择了大胆观看。其余二人见她不走,也未多言。易晏解开衣衫,露出了渗着血色的纱布—— 和精瘦干练,肌肉紧绷的腰腹。 姜阳垂眸,再次镇定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而师慎并未作罢,继续道:“劳烦殿下拆开,臣要确认是何种凶器。” “……” 刚刚还小鹿乱撞的心,此时被吓得一抽,险些停滞。姜阳轻咳一声,佯作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腕上的珠串,余光瞥向了易晏。 ——却见对方神色自若地挑开包扎好的绷带,露出了一条约莫两拃长,血肉模糊的狰狞伤疤。 师慎只瞟了一眼,便起身作辞:“殿下安心养伤。待凶手伏诛,臣定会派人上门告知。” 易晏颔首:“师大人慢走。” 三月春意寂寥,满庭花木尚且稀疏,却被那一身紫袍衬得盎然了几分。及至其转过花廊,消失在视野里,姜阳才收回了目光。 易晏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得端端正正,一副任她问询的模样。 姜阳也确实诧异:“你这是……自己伤的?” “师大人聪明,自然得把戏做全。” “……” 见姜阳不语,易晏挽起衣袖,拈过桌上的茶壶,给她续上了清茶。 “易某微贱,与郡主合作,总得有份拿得出手的投名状。郡主满意就好。” “可一个常年卧榻的病弱之人,不该有阁下这样的……身体,师慎必定还会心存疑虑。” “装病不犯律法,郡主安心。” “……” 姜阳不置可否,只多提了一嘴:“莫要盲目自信,当心失手,误了正事。” “我若失手,郡主会弃了我,另择良人吗?” “我岂是那等始乱终弃之人?自然不会。” 习惯了甜言蜜语哄小男郎,假话几乎张口就来。姜阳脑子都没反应,嘴就先行一步了。直到对上易晏投来的目光,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于是勉强补救了一下:“但不能太过分……公主府权势再大,也架不住皇威浩荡,还是收敛些为好。” 对面的小男郎点头:“郡主说的是。” “……还有一事,”姜阳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想在京中立足,就得多出来走动,混个脸熟。下月初一,礼部尚书千金要办春游会,全玉京叫得上名字的世家子弟都会到场,你陪我一起去。” 想了想后,她又补充道:“明日我会派人送些东西过来……你第一次现身,莫要露了怯,给别人落话柄。” 易晏盯着她看,凤眸微敛,眼波流转,颊边梨涡浅浅:“好。” 第6章 真与假 一番虚与委蛇,待回到公主府,已将近午时了。 听女官们说,母亲还在休息,姜阳只能凑合着独自用了膳,而后默默回屋。 本想着能好好休息一番,养养精神,可刚关上门,就见两个黝黑的精瘦人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二人武功了得,落地时的声响几不可闻。他们一前一后,跪在了姜阳面前。 虽许久未见,但姜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俩——是陈元微给她精挑细选的两名影卫。 女的是陈元微身边侍卫的师父收养的孩子,名为李竹笙。 男的是陈元微代先帝南巡时,在民间遇见的小贼,名为落灯花。 前世,陈元微极其反对姜阳嫁与师慎,甚至以断绝母女关系作为要挟。姜阳因此赌气,在定下婚约后不久就搬离了陈元微的府邸。 担心陈元微借这两个影卫监视自己,姜阳便将他们遣散了。二人当时什么都没有说,走得很干脆,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现在想想,真是恍惚得如梦一般。 见姜阳沉默不语,女影卫腰背挺直,神色从容地抱剑拱手:“竹笙护主不力,致郡主遇险,请郡主责罚。” 男影卫跪得太猛,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膝盖,顺带飞快地瞪了女影卫一眼,而后拱手:“……属下也是。” “……” 姜阳回神,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此事明显不怪他们,姜阳也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于是摆了摆手:“无碍,起来吧。” 二人却跪着不动,只眼巴巴地看着姜阳。 “……怎么了?” 李竹笙嘴一扁,满脸委屈:“大长公主说我二人办事不力,要赶我们走……郡主……” “……” 赶走是不可能赶走的,姜阳想都没想就打了包票:“我去劝母亲,你们只管安心就是。” 两人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抱拳,齐声应道:“郡主英明!” 姜阳却笑不出来。思忖片刻后,她朝李竹笙伸手:“剑留下,你俩出去。” 李竹笙抬头,露出一张清丽又不失英气的脸。她眨眨眼:“以前师父说,剑是我的命,不能和我分开。” “那你留下,他出去。” “是!” “……是!” 屋门再次关上,姜阳转身,开始脱衣服。 李竹笙:“……郡主?” 姜阳不理她,翻开层层叠叠的衣裙,露出穿在最里面的肚兜,而后撩起下摆,指了指易晏说过的那颗红痣,问道:“这个,有办法弄掉吗?” “……” 跪在地上的女影卫耳朵通红,飞快瞟了一眼后摇头:“没……没……” “没办法?” “没看清。” “……” 姜阳上前一步,板着脸认真地指给她看:“不是说你的剑削铁如泥吗?要是没有办法,就剜掉好了。” 易晏这个人,前世死得早,和姜阳没有什么交集,所以,姜阳对他并不了解。但他平日里隐在暗处不声不响,一出手就犯此等滔天大罪,绝非等闲之辈。姜阳不想落一丁点把柄在他手中。 李竹笙不知晓其中内情,吓得抱紧了佩剑:“不不不万万不可……容属下再想想。” “尽快,”姜阳正色,“此事重大,最晚明日,若没有其他办法,便剜掉它。” “……是。” 眼见李竹笙忙不迭起身,两步窜出屋子,消失在视野里,姜阳才松了口气。她唤来女官,嘱咐道:“去挑些贵重的珠宝布匹,派人送去燕王府,就说是谢礼……顺带告知燕王,近几日需入宫面见太后,八成会受刁难,要他做好准备。” 女官应下,又小心提醒:“……虽说殿下准允郡主自己择定夫婿,可这结果,最好还是与殿下知会一声……” 姜阳点头:“好。” 勾心斗角实在费神,待她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清晨。期间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试探自己的鼻息,但睡得太沉,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更纳闷的是,刚起床,女官就抢在侍女前进来了:“郡主,师大人请见。” “……” 怎么又是他? 姜阳心烦:“那夜的经过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让他走。” “师大人说,他要谈的是私事。” “……”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这次,对方的神色愈发疏离了些。 姜阳并不在意,径直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凶手尚未伏诛,师大人不去查案,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师慎抬眸看来,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郡主前日还与臣海誓山盟,转头就要拒婚,又对臣不搭不理,不该给臣一个交代吗?” “师大人一边与我谈婚论嫁,一边在朝堂上为难我母亲,如此行径,也该给我一个交代。” “陈元微?郡主总说自己的婚事要自己作主,与旁人无关,怎么,这话只是说来逞能的吗?” “逞能又如何?师大人不是第一日与我交往,应该知晓我这人随心所欲。我说句玩笑话,难道大人还要追我的责不成?” “……” 师慎再次沉默,那双令玉京无数年轻女子倾倒的桃花眼不复平日温柔,冷得发寒。好半晌,他才嗤笑一声:“郡主骗我……此番退婚,是因为郡主在与我成婚之日遇险,未能逃脱……是也不是?” “……你说什么?” “若非贼人作乱,你我就是拜过堂的夫妻,我说什么,郡主当真不知吗?” “……” 这回,换姜阳沉默了。 见她这般反应,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度有所缓和:“……我知道,郡主怀疑是我觊觎公主府权势,趁新婚夜动手,妄图以亲眷身份名正言顺地吞吃公主府……然而并非如此。” “……” 说到这份上,姜阳自然相信师慎也是重生回来的。可他这人巧舌如簧,逢人只说三分真,那些为他自己开脱的话,姜阳不信。 “那请师大人解释一下,事发时,师大人去了何处,为何早已经过了吉时,师大人还未出现?” “……此事错综复杂,日后,我定会将那时的情况如实告知,但今日不行……我来只是想告知郡主,那夜袭击公主府的,至少有三批人。” 姜阳瞥他一眼:“瞧大人这样,应该也遭了暗算?” “是,”师慎坦然承认,摩挲着手边茶盏,继续道,“我不知杀我之人的身份,郡主也不知杀郡主之人的身份……不如你我联手,合力查出幕后真凶?” “……” 前世沉醉于温柔乡,虽听闻众人评价师慎阴险狡诈,口蜜腹剑,姜阳却也选择了相信他。如今细细回想,才开始慢慢察觉出这些年里,师慎柔情似水下的阴暗盘算。 但话又说回来……现下,姜阳虽不敢信任师慎,却未必要完全与他割席。 既然他说不是他,那便顺着他来。横竖此事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还能顺便瞧瞧,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短暂思忖后,姜阳应下:“既是师大人相邀,我自然乐意奉陪……成交。” 第7章 议婚事 待议事完毕,姜阳才从女官口中得知母亲出城去了。看着时间还早,她便到处走了走,以解心底烦闷。 回到房中时,李竹笙已经提前候着了。 她递给姜阳一个白色小瓷瓶,嘱咐道:“涂一次就好,可能会疼,结痂前不要沾水。” 姜阳接过,边往里走边应道:“好。” “另外,属下还有一事……” “说。” “那个……上回去最香居查探消息的时候,正巧听见承平侯府小侯爷当众说郡主拈花惹草,不守规矩……我和小花没忍住,等他出来后把他揍了一顿。” “……” 姜阳停下脚步,瞥了她一眼:“你俩……又在犯事以后报我的名字了?” “不不不,这次没有。” “那你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属下刚刚路过侯府,听闻……那小侯爷死了。” “……” 哎?上一世有这回事吗…… 姜阳想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印象。 ——这就很棘手。 若没有,为何会凭空出现此事?若有……那伙杀手,不会是承平侯买凶,为儿复仇吧? 新的怀疑目标出现了。 见姜阳的脸色在惊诧和迷茫之间来回变换,李竹笙小心道:“可我二人办事有分寸,当时并未下死手,按道理不至于……许是有其他原因。” “……” 那最好了。 思忖片刻后,姜阳摆了摆手:“无妨。现在担忧为时过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查到我们头上再说。” “……是。” 不出姜阳意料,觊觎公主府的人简直多如牛毛,一天下来几乎将门槛踏破。次日大长公主来看她时,带了三大摞一尺高的庚帖:“……瞧瞧我们阿阳,才及笄就如此受青睐,真是明珠一般的人儿。” 晨间天气晴朗,姜阳正瘫在躺椅上晒太阳,闻言撇了撇嘴:“成婚便要另立府邸,女儿不想与母亲分开。” “啧,油嘴滑舌。” 自打重生回来,姜阳对陈元微的依赖与日俱增,要不是母亲出城办事,她恨不能和母亲时时黏在一起。闻言,她蹭了蹭陈元微抚她发顶的手,狡黠一笑:“才没有……女儿要留在母亲身边,侍奉母亲一辈子。” “乱讲,之前还和太后说,自己有心属之人,这就忘了?” “……只是权宜之计啦。” 一说婚事,就难免想到前世惨案。若师慎所言不假,那想对公主府下手的,就不止一家。 上一世是她糊涂,被所谓情意蒙蔽了双眼,没能看见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心底酸涩涌起,脸上的笑意也有些架不住,慢慢垮了下去。 陈元微不知姜阳所想,见她这副样子,只当她有少女心事。于是在姜阳旁边坐下,笑盈盈地看她:“这话别人信,母亲可不信……说吧,是哪家的小公子?若是合适,母亲替你作主。” “……” 姜阳沉默一瞬,转头与母亲对视片刻,在她好奇的目光中放下翘着的腿,坐了起来:“……倒还真有一人,让女儿心里牵挂。” “瞧,我就知道,快说,是谁?” “燕王,易晏。” “……他?” 听见易晏两个字时,陈元微原本期待欣喜的神色僵硬了一瞬。她沉默下来,蹙着眉想了会儿,向姜阳确认了一遍:“是救你的那人?” “是。” “……” 这回,陈元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姜阳对此并不意外。 常年斡旋于朝堂纷争,陈元微自然很清楚燕王府如今的境况。一来,她肯定担心姜阳被易晏利用,二来,又担心易晏趁势攀附,东山再起后对姜阳始乱终弃。 这也是姜阳的忧心之处,所以,她才会借机给易晏下毒。 ——毕竟,想拿住一个人的心很难,但想拿住一个人的命,就很简单了。 暗暗琢磨了好一会,姜阳才意识到自己在走神。她收起心思,看向心事重重的母亲,扬起笑意凑上前道:“母亲不必忧虑,女儿明白……当年舅舅对先燕王施恩过重,导致怨声四起,如今陛下定不会容忍易晏太久,此时与他有所牵扯,对我们不好……” “……” 听姜阳这么说,陈元微明显有所动容,看向她的目光复杂起来:“阿阳……” 姜阳依旧笑嘻嘻,一副丝毫不当回事的样子:“母亲安心,女儿之前执意嫁给师慎,让母亲为难,心里很是愧疚……今日再与燕王结亲,必然会与母亲细细商量,若商量后母亲还是觉得不行,那便罢了。” 说着,她揽上陈元微的手臂,轻轻摇晃:“……反正男人也不是非要不可,母亲若不嫌弃,女儿愿意一辈子守在母亲身边。” “……” 过去很少见自家女儿如此乖巧懂事的模样,陈元微紧皱的眉头又舒展开来,佯作生气,却不掩笑意:“莫要胡说,哪里有人不成婚的?我与你父亲不能长生,日后总得有人与你相互扶持,遇事也好有个商量。” “知道知道,那不是还有好多好多选择吗?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女儿好好看看就是。” “这……” 陈元微看向那几堆鲜红的庚帖,沉吟良久,摇头:“不行,婚姻大事,不能将就。上回赐婚给师慎一事,母亲就很后怕,这次绝不能再敷衍……若燕王能保证事事以你为先,敬你爱你,绝不背弃,我便设法保他,助你二人成婚。” 姜阳敏锐地抓到了重点:“母亲愿意帮他?” “那是自然,他若受贬谪,我的女儿岂不是要低嫁?” “……多谢母亲。” 姜阳这个人,平日里娇憨调皮,没个正形,可真到心有触动时,又内敛得很,什么煽情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还记得,前世和母亲意见不合,赌气分府后,母亲生她的气,扬言再也不会管她,并一直冷落着她。可新婚那日拜别父母时,母亲又哭成了泪人,陪嫁了大半个公主府给她。 结果那一面,险些就成了永别。 好在如今有了弥补的机会。 姜阳想了想,拔下发簪给陈元微看:“……母亲可还记得这个?” 陈元微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不是你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 “是,”姜阳将发簪收起,正色道,“我知人心不可测,也不愿当赌徒。他若负我,便只有死路一条……如此,母亲可以放心了么?” “……” 从小到大,姜阳都被陈元微当宝贝娇惯着,天真率直,无忧无虑,鲜少有这样严谨谋算的时刻。陈元微认真看了她好一会,才点头: “你已及笄,不再是要受母亲庇佑的孩子了。此事既已有了把握,那母亲必然是支持的……让他早些送庚帖来吧。” 姜阳一愣,转而欣喜:“多谢母亲!” 陈元微无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别高兴的太早……太后对燕王府虎视眈眈,你二人想应对过去,怕没有那么简单。” “父亲说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此事女儿自会设法,母亲放心!” “好……我写信给你父亲,要他早些回来。旁的事,你自己作主就是。” “是!” 第8章 情难抑 陈元微松口后,当日下午,易晏便亲自登门提了亲。 公主府向来是陈元微当家,加上姜阳父亲此时正奉命在北边的明顺府赈灾,一时回不来。于是,这桩婚事经陈元微首肯后,便算定了下来。 令姜阳意外的是,易晏竟送来整整三十车金银珠宝作聘礼,规模虽算不得令人惊叹,但对他一个封地被夺的落魄王爷来说,绝对称得上倾囊相授了。 送他出门时,姜阳偷摸多问了一句:“……你这礼,来路正吗?” 初见时,易晏一身异域打扮,妖冶风情,今日换了南嘉礼服,竟也丝毫不突兀,端正得很。他侧头看来,答非所问:“郡主在担心什么?” 姜阳比他低了好大一截,闻言抬头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担心你误入歧途,牵连到我。” “郡主放心……燕地还算富庶,在下又不嫖不赌,也无其他恶习,这些,不过是多年积攒下来的一小部分食税,成婚之日,我会将其余部分悉数交予郡主打理。” “……” 怪不得先燕王受封时百官请愿抗议,原来燕地这么有钱。 姜阳摆摆手:“那倒也不必,你不要惹出事来,比什么都好。” 对方的脚步稍稍顿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回到前厅时,陈元微正与随侍的女官说话,见到姜阳,她招了招手:“来。” 女官行礼退下,走时给姜阳奉了茶。姜阳有些不明所以,却见陈元微笑盈盈的,不复早上那般忧虑。她拉过姜阳的手,揶揄道:“难怪你如此上心,这孩子真是俊俏。” “……” 姜阳刚提起来的心又放下了:“……母亲喜欢,便是他的幸事。” “早些年我见过他父亲,倒也十分美貌,今日见易晏,起码得有百分……真是青出于蓝。” “咦?母亲见过先燕王?” “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你舅舅喜欢他,总将他带在身边,可朝中……罢了,不提了。” “那……先燕王后呢?” 陈元微摇头:“他没有王后,易晏是他与先帝赐的侍妾所生。那侍妾命不好,本来有机会封个侧妃享享福的,偏偏难产……最后只得了个没用的追封,可怜。” 姜阳一愣,追问道:“追封了什么?王后?” “你这孩子,老是不仔细听人说话……是王妃。” “……” 欸? 那日问易晏时,他并没有否认先王后的存在,可…… 奇怪。 母女俩又絮叨了一会,方才给姜阳奉茶的女官便回来了。她带了份懿旨,道:“下官已将郡主的婚讯带到宫中,太后身边口风甚严,不太清楚她作何反应,下官只收到懿旨,要郡主和燕王于明日午后入宫觐见。” 姜阳与母亲对视一眼,应下:“好……去给燕王递个信吧。” ——说实话,姜阳并不担心太后的为难。毕竟陈元微与外戚一族不和,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他们之间的矛盾多到不可胜数,从对方手里抢人救人更是常事,多一件少一件,没有太大区别。 姜阳真正担心的是……师慎。 按照她对师慎的了解,那日他心平气和退婚只是为了维持体面,若知晓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嫁旁人,怕是得暗戳戳将那个‘旁人’整个半死。 若易晏不抗事,真被整个半死……那这京中,就再也找不出一个既能与师慎抗衡,又没有危险的目标了。 如此,姜阳便只有三条路可走——出家,和亲,亦或者,设法杀了师慎。 不然,她早晚还会落得与前世一样的结局。 没曾想,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师慎就来了。 姜阳一面担忧其得了自己定婚的消息前来搅场,一面惦记着承平小侯爷过世一事,心里有些发虚,心里一发虚,语气就很难和善:“大人今日登门,又有何贵干?” 对方眸光微动,迟疑了一瞬,才开门见山道:“之前掳走郡主的刺客已被逮捕,只是几人嘴硬,不肯供认幕后主使,在狱中自尽了。” “……自尽?” “郡主放心,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宵小之徒,臣定会命大理寺追查到底,还郡主公道。” “……” 没想到,易晏一个落魄异姓王,手下也会有如此忠诚的死士。 ……是拿来防备谁的呢?太后?小天子? 姜阳心里疑惑,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只应付着笑了笑:“大人神通。” “郡主谬赞。为保周全,近来还是要当心些,以防贼人余孽报复。” “好……哎?大人这就走了吗?我送送大人。” 师慎已经站起了身来,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拒绝道:“不必,郡主留步。” “……” 不用算了,横竖她也是客气一番。 姜阳顺水推舟:“大人慢走……咦?” “……” 话音都没落,却见对方又坐了下来。 “大人这是……” “姜阳。” “……” 前后两世,姜阳被连名带姓称呼的次数屈指可数。师慎突然来这么一句,她不适应,不自觉地往椅子深处挪了挪。 对方似是早有预料,唇角一勾,语气里多了几分熟悉的调侃:“一口一个大人,你我好歹拜过堂,何至于如此生分?”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提它做什……” “郡主认为,那是上辈子的事,在下可不敢苟同,”师慎打断她的话,往后一靠,直勾勾地瞧着她看,“情之一物,动时如山崩海啸,去时如抽丝剥茧……郡主对我,当真能一夕间情意全无?” “自然当真,爱信不信。” “……” 姜阳果断又没好气的一句怼,让师慎原本还有几分戏谑的神色垮了下来。他微微眯眼,倚着靠背与姜阳对视,眸底探究与诧异各半,来回拉扯。 姜阳也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相让。 如此面对面看了好一会后,师慎才低头,看向手上的玄玉扳指,久久没再吭声。 见他盯自己半天,又不作反应,姜阳没了耐心,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大人若无其它事,我就先不奉陪了。” “……等等。” 前脚刚踏出前厅门槛,便又听得那人唤她。姜阳不想搭理,装没听见,可抬了个后脚的功夫,腰上一紧,身子便被腾空拎了回去。 几乎同时,长剑破空而来,越过姜阳架在了身后那人脖颈上。 ——后背紧贴着的胸膛如一堵厚重结实的墙,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甚至收得更紧了些。 姜阳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骂词:“……小花下手没轻重,难保不会伤到大人。大人现在放开我,还来得及。” 箍在腰上的那双手力道不减,身后之人声线苦涩:“我以为,起码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让我自证清白,可如今……七月初七,郡主竟这般着急成婚吗?” 不说前世还好,一说前世,姜阳心里更烦,出言讥讽道:“怎么?四个月的时间太短,不够大人再策划一场暗杀吗?” “我已经说了,那人不是我……” “若那人真不是你,便将证据找来。空口白牙,你让我怎么信你?” “……” 对方沉默,缓缓松了手。 姜阳趁机退一步,退到了影卫身后。 双方对峙好半晌,师慎才重新抬眸看了过来:“……既如此,我有一请,还望郡主应允。” “说。” “我若能在郡主婚期前寻到真凶,郡主便废了这婚事。” “……” 四个月,寻到一个还没出现的真凶? 这人还真是…… 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本着送上门的好处不能拒绝的原则,姜阳暗暗思忖片刻,还是点头: “如此自信,那便依你……时间不多,大人可要抓紧了。” 第9章 还封地 其实,姜阳并不指望师慎能找来什么前世真凶,即便他真找来,她也不会退婚的。 一来,杀姜阳的人要在两年后才出现,谁知道师慎是不是随便寻了个替罪羊了事;二来,离了易晏,姜阳便只有师慎一个选择了。 嫁给易晏,姜阳只需要防备师慎;要是嫁给师慎,她就得防备整个南嘉,天天护着脑袋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哪天被亡命之徒再给暗杀了。 于是,姜阳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护好易晏。她不再等母亲出手,待面见太后时,顺便替易晏求了情:“……明顺府遭灾属实令人扼腕,可若因路途遥远不便运粮就强行征用燕国土地,又不给燕国抚恤,未免不合情理。燕王府上下节衣缩食,少点食邑也可以勉强度日,可燕国百姓不行……还请舅母开恩,容明顺府周边数国一并分担赈灾物资的供应,让燕地百姓缓口气。” ——如今的燕国是当初北燕的一部分,先帝念先燕王投诚有功,故将其故国北燕的中心腹地划出来,赏给了先燕王。 听姜阳这么说,太后并未拒绝,也没有立马答应,而是问她:“你这婚事,是你自己作主,还是与你母亲商议过才定下的?” “与母亲商议过的。” “方才这些话,也是与你母亲商议过的吗?” “不是。” “那是谁教的?” “我自己。” “……” 太后沉默,目光从姜阳身上滑向垂眸不作声的易晏,问他:“调理燕地民生是你的职责,为何却要郡主帮你说话?” 易晏从座上起身,扶着膝盖费力地跪了下去,倒真像个病秧子一般:“臣缠绵病榻,对朝政之事几乎一无所知。臣只明白,为天子分忧,是臣的本分,又岂敢对陛下的决断有所置喙。” “那也不该不闻不问,毫不关心,你日日受着百姓的食禄供奉,却不为他们谋福祉,岂不是尸位素餐?” 明明是强行征收,却搞得像是易晏自己放弃封地一般。姜阳觉得不公,正要开口,就被易晏一句轻飘飘的回应堵了回去: “是臣治政有亏,请太后降罪。” 许是易晏态度谦逊,不好发怒,又清楚错确实不在他,太后松缓了语气:“……罢了罢了……你先好好将养身子,日后礼成,多跟着元微公主学学理政。身为男子,日日深居浅出,不问世事,也不像话。” “是。” ——姜阳听得直皱眉,暗暗思忖道,别的不说,论忍耐这一块,易晏称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 也好,这样的人,起码不会给她招惹麻烦。日后傍上公主府,她保着他就是了。 出了宫,姜阳主动邀请易晏同乘。对方没有推让,大大方方地上了车。 临近三月中旬,寒意已逐渐褪去,可下人们还是提前暖好了车,再加上车厢里铺设的厚重毛裘还未换下,没坐一会儿,姜阳便觉得有些闷热。 她瞟了眼旁边独自望着窗外出神的易晏,索性将外袍一脱,丢在了一边。 对方察觉到她的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二人对视一瞬,姜阳问他:“不热吗?” 易晏迟疑一下,摇头:“还好。” “今日太后平白说你,你为何不解释?” “解释又有何用?徒增口舌之争。” “口舌之争未必是坏事,你一味退避,对方觉着你好相与,就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 易晏沉默。 车厢里熏香袅袅,无人出声时安安静静,令姜阳烦躁的心情舒缓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易晏开口:“……郡主这般尊贵,也被人肆无忌惮的对待过吗?” “……” 虽与眼下所谈及的境况毫不相关,但这一瞬,那支冷硬剑柄隔着两世的记忆,再次抵在了姜阳身上。 她不自觉地按住膝盖,摇头:“只是提醒。人心惯常如此,越是忍让,越会被看轻。” 易晏笑了笑,垂眸看向自己手心:“不,若郡主对他人忍让,他人只会感恩戴德,念及郡主善心,对郡主愈发敬重……而如我等低微之人,即便事事争先,也会被人看轻。” “事事争先,顶多被人看轻三分,若事事避让,则会被看轻十分百分,不是么?” 对方抬眸看来,又很快移开目光,喉结一动,微微张了张口,最后点头:“……是。” “那日后就硬气些,夫妻本为一体,你受欺负,便等于我受欺负,我脾气不好,忍不了。” 那双清亮的黑眸再次看了过来,睫毛微阖,掩下了眼底促狭的笑意:“……好。” 原先二人还有些疏离,这话一说,关系似乎被拉近了不少。后半程,二人不再各自养神,你一句我一句的,一直聊到燕王府前。 易晏个子高,下车时发冠勾到了挂香囊的钩子。见他动作不便,又不好叫下人进来,姜阳只能凑前,道:“低头。” 车厢虽不算狭小,但架不住易晏人高马大,二人挤在一起,稍稍有些局促。姜阳半蹲着,一手护发冠,一手去解那缕被钩住的头发。 如此动作,身子便没了支撑,她稍微一个走神,整个人就不受控地往前栽去了。 易晏低着头没防备,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下意识抬手就接。可这么一整,他也失了平衡,踉跄着朝后倒去。 二人一个叠一个,齐齐扑倒在座下,手边小几被衣袖拂翻,银器果脯登时滚落一地,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毛裘,才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姜阳吓一跳,还没叫出声,就被捂住了嘴。 对方的气息近在耳畔,压着声音小心提醒:“郡主莫怕……眼下这架势,招了人来,怕是不好。” 前一会儿太热,脱了外袍,时下姜阳只着一件单衣,又在摔倒时有所拉扯,看起来着实不太雅观。她乖乖闭嘴,一手撑着易晏的小腹费力坐起,一手去摸他的胸口:“……你没事吧?” 刚才摔倒时太过紧张,好像按到了对方的伤处。想想那条狰狞的伤口,姜阳有些心惊,生怕他出什么问题。 易晏脸都白了几分,却坚持否认:“无碍,没伤到郡主就好。” “你瞧着可不像没事,”姜阳撇嘴,拂开他遮掩的手去解他的腰封,“我看看,不行就改道去公主府,那边有太医署外派的驻府太医……哎哎哎,这是做什么?” 趁机揩油的手被借力攥住,一阵天旋地转后,眼前黑了下来。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反客为主,隔绝了周遭混乱的一切,连那人的声音,也朦胧了起来:“……不过略有磕碰,无事,出去候着。” “……” 包裹姜阳的披风揭开,车里熏香的味道重新占了上风。易晏哄孩子一般拍拍她的背:“许是闹出了什么动静,方才有人掀帘,我怕……” “无碍。” 不知是不是错觉,车内的这方空间似乎又逼仄了几分。怀里的姑娘温香软玉,压在自己腿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她抬手,任衣袖滑落堆叠,露出藕节一般白嫩的臂,揽上他的肩,又笑盈盈地凑近,在他脖颈间细细闻嗅,呵气如兰: “……定了婚的人,还拘什么礼?哪日将你用的香料配方誊抄一份给我,我很喜欢。” 第10章 初启蒙 自打婚事敲定,易晏便称病养伤,闭门谢客了。 姜阳知道,京中之人多圆滑市侩,好攀附巴结,若他不这么做,定要日日应酬,没有一时安生。 于是,她也没去打扰过他,只一边陪母亲,一边调查起听凤箫来。 ——前世惨案虽事发突然,但来人明显训练有素,手段狠辣,并非等闲杀手。如此,听凤箫便有很大嫌疑。 可师慎说的没错,这个组织确实神出鬼没,就连惯常听墙角的落灯花,也对其知之甚少,支支吾吾憋了半天,就蹦出一句:“……在下只听闻,他们盟主富可敌国。” “……何出此言?” “急活不接,小活不接,送上门的活不接,休沐日的活不接……这便罢了,底下小弟接活拿的报酬,他一分不要,还时不时发放补贴……我自十岁起行走江湖,至今也有近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慷慨之人。” 话说完,好久不见回音,偷摸看了眼姜阳狐疑的表情后,孩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不不不不我不是在影射郡主小气……” “……起来。” 小花战战兢兢起身,小心道:“郡主问这个……是想做什么?” 姜阳想了想,试探他:“我有桩生意,想和那位盟主谈谈。” “啊?” “怎么?” “那个……那位盟主消息极其灵通,若有他感兴趣的活,他自会派人上门……但他本人,是不会露面,也无处可寻的。” “意思是,只能我等他们上门?” “是。郡主有什么活,给我和阿笙就是,这玉京内外,我二人并无敌手……何苦便宜了外人?” “……” 姜阳摇头:“罢了,你继续打听吧,最好能拐一个盟会中的杀手,带来见我。” “有些难……属下会尽力一试。” “嗯,还有,燕王府那边也要盯着,但你和阿笙别去,换两个眼生的。母亲问起来,就说我担心他……担心他寻花问柳。” “……哦。” 落灯花抱了抱拳,摸着后脑勺出去了。母亲身边的女官孟浮几乎踩着他的脚后跟进来,作礼道:“殿下命我传话,称将军来信,赈灾事宜已安排妥当,月底回玉京。约莫下月中旬,郡主就能与将军见面了。” 姜阳一愣:“真的?” “这样的大事,下官不敢编排,自然是真的。” “……” 心里太高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姜阳原地呆了好一会,才倏地从卧榻上弹起来往外跑:“母亲呢?母亲在哪?快带我去见母亲!” ——其实,单说姜阳与父亲的关系,并不算很亲密,因为过往的日子里,父亲几乎年年都要外出打仗,很少归家。 小时候的姜阳对此很疑惑,她不明白,为何如此的太平盛世下,还有那么多仗要打。 于是,在某次父亲即将前往边境时,姜阳问出了这个问题。而父亲摸摸她哭成花猫的小脸,告诉她,就是因为一直在打仗,所以才能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 姜阳不明白,但姜阳相信父亲的话自有道理。 毕竟在她看来,父亲一直是很好的人——对外骁勇善战,军功赫赫,对内深情专一,认真负责,不仅是国之栋梁,也是京中人人交口称赞的模范驸马。 反倒是陈元微,虽为慈母,却劣迹斑斑,算不得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若非她身份显赫,不说别的,光是养面首这件事,就得让她承受无数人的口诛笔伐。 …… 但如今年岁大了,见识多了,姜阳才琢磨出其中的门道。 手握兵权,又与陈元微联姻,父亲定是担心自己风头太盛,遭人忌惮,因此才在先帝驾崩后主动上疏,自请外巡。 而母亲荒唐好色的名声,也不过是为了给天子一个随时拿捏她的把柄,如此这般,才能让天子放心任用。 ——没有把柄又没有自知之明的臣子,永远活不长久。这是姜阳重生一世,才悟出的道理。 只是可怜父亲,自从先帝不在以后,他便如南嘉的一块砖一般,哪里需要哪里搬,常常一连数年不在京中。甚至逢年过节回京探视,也要先奏请天子得个准允。 如今好不容易能见一面,简直是需要杀猪宰羊鞭炮齐鸣的大喜事。 前堂内已是欢声笑语不断,母亲被几位眼熟的女官围在中间,正商议什么,见姜阳来,越过人群示意她上前。 女官们顺着陈元微的视线看过来,纷纷行礼。姜阳上前入座,听母亲道:“……此番太后给了恩典,你父亲能在京中多留些时日,待你成婚后再走。” “我成婚后?”姜阳脑瓜子一转,来了主意,“我这就去寻易晏,将婚期改到十年后。” 周围人登时哄堂大笑,有女官调侃道:“燕王美貌,郡主不早些将他拿下,怕是要花落别家呢!” 此言一出,大家笑得愈发张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咱们郡主也是花容月貌,燕王要真被撬走了,应该是他的损失!” “可美貌女子常有,美貌男子却少见,依我看……还是得抓紧些!” “哪里少见了,我瞧咱小七就不错,打扮打扮,也白白净净的呢!” “……” 旁边伺候茶水的侍童小七耳根子都红透了,一个劲地低头,恨不能钻进地里。 姜阳任她们胡说,转向母亲问道:“既然赈灾事宜已安排妥当,那易晏的事,是不是也处理好了?” 陈元微正端着茶盏撇沫,笑眯眯地看她一眼:“那是自然。” “太好了……他知道了吗?” “陛下的旨意已经送去燕王府了,想来是知道的。倒是你,还没成婚,就对他的事如此上心……啧。” “……” 当然得上心了,那可是她的护身符。 姜阳也不反驳,嘿嘿一笑,起身就走:“母亲先忙,我去趟弘文馆,中午不吃饭了!” “……这孩子。” 脚步越来越轻快,哄笑声被远远甩在身后,姜阳乐得简直要飞起来。 如此这般,不是因为易晏被保下了,而是因为—— 因为她发现,原来朝政之事,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难,只要动些脑筋,多大的事都有转圜的余地。 以往的姜阳见京中贵女纷纷入仕,也曾心往过,还特意请了先生教学。可那些晦涩难懂的词汇,那些长篇累牍的策论,那些动辄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的法令,听着就让人头疼害怕,学了没多久,她就放弃了。 然后,她重新回到母亲父亲和师慎的庇护下,倚仗他们的权势为所欲为,丝毫看不见无边荣光下的暗流涌动,最终落得个含冤而终的下场。 ……这一次,她要重新拜师,好好学习,再不要仰人鼻息,任人拿捏了。 第11章 竹青色 接下来半月,姜阳日日勤奋用功,做梦都在与先生对策,对得上就睡得稳,对不上就会惊醒,然后气鼓鼓地去翻书,一翻就是大半夜,像是中了魔一般。 正因如此,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三月就如那本南嘉律法一般,悄无声息地见底了。 农历四月一,天气晴朗,诸事皆宜。 京郊十五里,问云山上问云寺。 因数十年前预言了嘉朝先祖成龙一事,问云寺被收归皇家御用,香火很旺。 京中男女或祈福幽会,或游春踏青,皆将该寺作为第一选择,此番亦然。 人间四月,芳菲正盛,漫山遍野的桃花深深浅浅,枝杈间垂落各色祈福丝带,风过时飞扬,似锦鲤穿梭的粉色云海。 山脚下车马拥塞,受尚书千金所邀的少男少女们皆盛装出席,结伴而行,沿途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气氛比春意还要盎然三分。 姜阳一下马车,便瞧见了那个被莺莺燕燕环绕的美貌青年。 青年一袭素色深衣,金丝云纹滚边,草绿色编织宫绦勒出清瘦的腰身,外面披了件竹青暗纹软缎薄氅,墨发以镂空金冠高束,配着镶有翠绿宝石的抹额和同色耳挂,长身鹤立,飘然出尘。 光看体形,已是万里挑一,更别说那张找不出一丝瑕疵的艳丽面容,无需流露任何神色,便已经勾得人移不开眼了。 即便对易晏有万般猜疑与忌惮,姜阳也得承认,天下美色三分,他可独占一分。 ……若是不要总冷着脸,就更好了。 似是对她的注视有所察觉,隔着熙攘的人群,易晏看向了这边。 山上风大,姜阳戴了帷帽,原以为易晏认不出自己,却没想到,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她身上。 透过朦胧薄纱,二人短暂对视,易晏侧身避开面前少女的搭讪,朝姜阳走了过来。 上一次承受如此难捱的眼神洗礼,还是在拒婚那日。只不过,当时大多是幸灾乐祸,这次则…… 十分复杂。 姜阳莫名感到局促,但还是暗暗挺直了腰。 没想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先一步在背后响起:“……郡主,好巧。” 这段时间本就在避着师慎,突然听见他的声音,姜阳心跳都停了一瞬,也顾不得易晏还在,转身向后看去。 几步远的地方,那人正慢悠悠地走来,一袭靛青襕袍端正挺拔,腰封上的金属凤纹饰样亮的晃眼,贵气逼人。 ——倒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常服穿出官服的味道。 姜阳愣了一瞬,才想起来寒暄:“……好巧。” 对方在她面前站定,上下将她打量一番,笑道:“郡主今日这般明媚,倒是与春光相衬。” “多谢大人。” “独自来赏春吗?” 姜阳生怕师慎邀自己同行,忙否认道:“不是,我……” 她说了一半,转头去找易晏,却发现易晏已经不见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等的人还没来。” “啊……明白……” 师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真信了一般,背着手朝她一笑:“那便不打扰郡主了,寺里见。” “大人慢走。” 眼见师慎离开,姜阳才松了口气。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易晏来,忙问身边装成侍女的李竹笙:“燕王人呢?” 李竹笙往上山的路上一指,回道:“师大人过来时,他便往前面去了。” “……” 姜阳无奈,只能叹气:“那先走吧。” 山路崎岖,本来打算坐步辇的,可想想自己很多日闭门不出,还是选择了徒步,好在沿途花树招摇,应接不暇,倒也不觉得疲惫。 约莫走了两三里,遇见一处歇脚的小亭,姜阳望了望还很长的前路,乖乖选择了停下缓缓。 只是,刚一坐稳,身边人影一晃,消失许久的绿衣公子不知从哪出现,径自坐在了她身边。 轻飘飘的温柔声线夹带着草木清香幽幽响起:“……郡主今日,让易某好等。” 姜阳默默摘了帷帽,看向他:“我一直在找你。” “我以为郡主还约了其他人。” “……” 见姜阳眸光微动,轻咳了一声,易晏笑笑,转移了话题:“……说来还真是巧,竟与郡主有这样的默契。” 姜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的竹青色裹纱襦裙,点头:“嗯,好巧。” “哈,原来真是巧合。在下还以为……是燕王府外的那两位小兄弟给郡主递了消息。” “……” “既如此,那二人是迷路,蹲错了地方……还是说,我身上有什么郡主想知道,又不好直接问的事?” “……” 姜阳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一茬,一时哑然。 易晏却笑盈盈地盯着她脸上的神情,似是在品味她的无措:“郡主为何不回答?难道郡主也不知情么?” “我……” “如今我就在郡主面前,若真有疑问,郡主不妨直接开口。” “……” 怎么问呢……问他为何私养死士?问他究竟在防备谁? 他还要与她成婚,即便真有猫腻,又怎么可能会说真话呢? 姜阳与他对视片刻,摇头:“没有。” “看来,郡主还是不愿意信我,”易晏很轻地叹了口气,“那我猜猜……郡主是不是想问,为何我一个自称无欲无求的人,要养那么多死士傍身?” “我……” “郡主。” 对方却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端正神色唤了她一声。 姜阳不明所以,咽回了意图为自己辩解的话。 只听他接着道:“我与郡主,将来是要做夫妻的。” “……” 看姜阳沉默不语,一脸防备,对面的人又叹了口气:“郡主不妨多给我一点信任……有什么问题,先来问问我。若答案不满意,再去探查也不迟……是不是?” “……” 姜阳盯着他的脸想了想,没有表态,只顺着他的话道:“那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父亲临走时提醒我,燕王府乃是众矢之的,日后必有大难,要我千万谨慎行事,多做些筹谋,护好自己的性命。” “仅此而已?” “那些死士皆是父亲所收,我府中有他们和父亲的契约,可以拿给郡主看。” “字据契约亦可伪造,你若有其他谋划,自会有备在先,我如何信你?” “……” 这回,沉默的人换成了易晏。 姜阳也不吭声,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良久后,易晏忽地倾身向前,扯过姜阳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郡主若不信,便把我的心剜出来看看……除此以外,我也别无他法。” “……” 与异于常人的身量相称,易晏的手很大,不止大,还凉,瘦,冷铁一般禁锢着姜阳,很疼,毫无挣脱的余地。 更准确些讲,他整个人都是凉的,像是一块化作人形的千年寒冰——苍白,坚硬,所有的神色和感情都只浮于表面,如万丈冰层上浅薄的划痕。 从见到易晏的第一面起,姜阳就有这种感觉。 ——他每一次的笑,每一次的眨眼皱眉,每一次扫过她的目光,都是冷的。 即便他长了那样美的一张脸,也不能减轻这种感受分毫。 就像此刻。 姜阳能清晰地从他看似真诚的模样里嗅出危险的味道——似乎只要她再多说一句让他不满意的话,他就会立马撕破现在这副深情的面具,拔出利刃抵上她的喉管。 但若仔细琢磨,又能发现,易晏的冷漠伪善,与师慎的阴险狡诈不同,没有算计,反倒是有种麻木的疲惫感。 倒是有趣。 手心紧贴的柔软布料下,能摸到一小方温热的跳动,但也只有这一小方而已。姜阳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眼神示意不远处严阵以待的李竹笙退下,而后点头:“……好,我信你。” 手没有被松开,但易晏缓缓站了起来。 “既然郡主的问题已经解决,那到我了。” 第12章 少年游 “……” 二人本就身高悬殊,现在一站一坐,愈发拉大了差距。姜阳的手还攥在易晏手中,只能费力地仰视他。 易晏盯着她的眼睛,开口道:“郡主与师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姜阳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师慎?” 对方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 什么关系……敌人?追求者? 好像都算不上。 斟酌好一会,姜阳摇了摇头:“什么都不是,若非要说一个的话……他是我母亲的政敌。” “仅此而已?” “不然呢?难道我要与一个处处为难我公主府的人谈情说爱吗?” “……”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刺激到了易晏,他握着姜阳的手突然加大了力道。 姜阳疼得一缩:“嘶……松手。” 对方迅速松手,退了半步,轻声道歉:“……见谅。” 看了眼已经发红的关节,姜阳问他:“为什么问起师慎?是因为刚才……” “不是。” “……” 易晏也没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前几日师大人来我府上,说了些与郡主有关的事。听起来,郡主与他,不该只是这般……毫无关系。” “……他怎么说?” “我不愿搬弄口舌,郡主还是自己去问师大人为好。” “……” 京中几乎人人皆知,师慎常在朝堂上给陈元微使绊子,以至于朝中官员都基本分为了两派—— 一派以大长公主为首,拥护皇族宗亲;另一派,则以师慎为首,拥护太后背后的外戚世家。 如此针锋相对的情况下,师慎又确实对姜阳很上心,比对待师家有血缘的妹妹们还要上心。 在外人眼里,很难不认为他二人之间有情。 如此这般,要解释自己和师慎什么都没有,的确很难。姜阳没了耐心,干脆摆烂:“不管你信不信,我与他都没有丝毫牵连。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若他非要有呢?” “为什么问我?自己妻子受人觊觎,阁下难道要无动于衷地看着吗?” “……” 本是一句气话,不料误打正着。易晏闻言挑眉,居然第一次在姜阳面前露出了一丝不那么假的笑意。 他缓缓蹲下身,将姜阳藏在袖中的手翻出来,放在自己手心小心揉按,语气温和了不少:“……那若是,除了师大人外的其他人觊觎郡主呢?” 姜阳好像明白了他想要什么,便顺势道:“我这人品行习惯如何,你必然是打听过的。既如此,当初与我做交易时,你就该明白自己要面对的处境……明知山险路遥,仍敢逆势而为,我信你自有打算。去做就是。” “好,有郡主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说罢,易晏站起身来,顺带拿起一旁的帷帽给姜阳戴上,态度前所未有的关怀备至。 “走吧。” 美人向来自成风景,加上姜阳没有露面,二人也没有亲密动作,一路上,迎过来与易晏搭讪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吵吵嚷嚷的挤作一团。 南嘉国力强盛,四方来朝,民风相对开放。这本来是件好事,此时却让姜阳烦不胜烦。 她自顾自地绕开他们往前走。走出好远一回头,撞上了一堵人墙。 温温柔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郡主生气了吗?” “……” 说不上来。 不知怎得,后半段路没再遇到小美人纠缠。待到了寺庙外,姜阳才问他:“你以前,真的从未出过门吗?” “很少。” “整日待在王府里,不会无聊吗?” “……” 易晏沉默片刻,反问道:“郡主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可怜我?” 姜阳想了想,歪头道:“关心如何?可怜又如何?” “若郡主关心我,会。若是可怜我,那就不会。” 姜阳咋舌,略略沉吟了一会,才道:“我送个戏班子给你吧……上次去王府,看你府里的人实在太少,好压抑。” “……” 易晏又沉默。 姜阳忽地反应过来,解释道:“是封邑送来的,不是探子……罢了,你就当我没提。” 易晏却截住了她的话:“郡主要送,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一个人听戏,未免无趣。” “……”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邀请她。 姜阳在假装没听懂和直接冷漠拒绝之间徘徊几番,又抬头看了看那张漂亮到不行的脸,最终点头:“好,明白了,得空的时候,我会去。” “何时算得空?” “总之不会是近日,我父亲要回京了。” “回京……” “嗯。” “这样……无妨,我等郡主就是。” 说着,易晏垂眸,若有所思地抚着自己指节,长睫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姜阳只当他不高兴被敷衍,并未多想,转而提议道:“既然都到了这里,一起进去吧。”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下:“好。” 神像面前,勾心斗角的小事被暂且搁下。姜阳默默念叨着,希望母亲平安,仕途通达,希望父亲平安,多多回家,希望自己平安,不被暗杀,希望易晏平安,不背刺她,而后俯身,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打小金枝玉叶,所求所愿皆唾手可得,姜阳原本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可近来重生一遭,难免会对此有所动摇。 拜完神一出门,又撞见了师慎。 这回,他身边多了个年轻姑娘,瞧着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大眼睛小嘴巴,鼻头翘翘的,一身艳红纱裙,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灿灿的璎珞,肤白胜雪,娇憨明媚。 姜阳曾在师慎府中见过她,她是师慎唯一的亲妹妹,名为师嫣。 听闻师家老太爷年近半百才得一女,对她百般宠爱。甚至临死前,老太爷还在连声嘱咐师慎,要他好好照顾她。 如今太后当政,师家的地位水涨船高。作为师家辈分最高的女眷,师嫣几乎被捧到了天上,养成了一派谁都不惯着的骄纵脾气。 她远远便认出了姜阳,但师家和公主府向来不对付,所以并没有打算搭理姜阳。 倒是师慎,生怕不惹事一样,隔了四五步远就笑眯眯地招呼道:“郡主,又见面了。” 姜阳还在纠结怎么应对,另一个声音便替她解了难。 “好巧,师大人……都说大人公务繁冗,夜以继日,没想竟也有如此闲情。” 师慎依旧笑眯眯的:“燕王殿下……听闻殿下病弱体虚,常年卧床,今日看来,也并非如此。” “燕王?”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二人暗戳戳的交锋,红衣少女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的,直盯着易晏看:“难怪我从未见过你。” “……” 姜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易晏,正与低头看她的易晏对上了眼神。 第13章 临场戏 在遇见师嫣之前,姜阳很笃定,自己和易晏的联盟是坚不可摧的。 可眼下的情形让她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对易晏而言,姜阳能给他的,师嫣也能给,而姜阳不能给他的,师嫣还能给。 ——很显然,易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虽说易晏的命掌控在自己手里,但若他阳奉阴违,一面攀附自己,一面勾结师嫣……那岂不是,又要重现前世的惨剧? 因此,二人对视的一瞬,姜阳下意识开始琢磨,若易晏反水,京中还有谁能替代他。 想了一圈才发现,玉京这么大的地界,竟无一人可选——年纪合适的没权势,有权势的都是老头子…… 不行,还不如出家了事。 姜阳想着,只觉得前途黯淡,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一边去拿易晏手中的帷帽,一边道:“各位尽兴,我……哎?” ——伸到一半的手被握住了。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见易晏朝那兄妹俩礼貌开口:“春日景新,二位尽兴,在下便不奉陪了。” 待姜阳回过神来,人已经随着他走出了好几步外。 顾不得看身后二人的反应,她压低声音问他:“你干什么?” “郡主想干什么?” “我……” 易晏低头看她,薄唇一抿,似笑非笑:“将我拱手让人?郡主还真是大度。” “不是……” “不是?那是要自家夫君去给别人作陪?” “我……” “呵。” 易晏收敛神色,冷哼一声,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一直忌惮我,防备我,却又不得不选择我,无非是因为没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而你认为我会转投他人,也是因为你自己不坚定罢了……郡主,既然心有疑虑,为何又要上我这条船呢?” “……” 姜阳哑然。 “答不上来,没关系。我现在更好奇,你这样的身世和地位,还要与一个你并不信任,甚至要靠下毒来控制的人成婚,到底在防备什么?有人要害你?” “……不是说好不问的吗?” “我们也说好约定既成,绝不反悔的,可你不还是想换掉我吗?” “我……那……” 我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姜阳理亏,识时务地低头:“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对方却不放过她:“以后不会了,那这次呢?” “……” 眼看糊弄不过去,姜阳深吸一口气,胡编道:“……眼下时局紧张,我母亲权势太大,树敌无数……而我的夫君又是唯一能接近她的外人,我担心有人借此害她。” “包括我?” “那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又为何要监视我?为何会起了弃我的心思?” “防患未然罢了……你我终究只有几面之缘,不是么?” “那便还是不信我。” “……” 姜阳沉默须臾,软了声音:“易晏……” “好。” 易晏停下脚步,没再逼着她问,转而道:“郡主不愿意讲,那便到此为止。但今后时日还长,总处于被怀疑的境况,于我而言难免拘束。有些话,还得早些向郡主挑明才是。” 见姜阳抬头看他,但并未拒绝,他继续道:“第一,我府中死士继承于我父亲,文契皆在,郡主尽可以去查。” “第二,郡主确实并非我最好的选择,但,我一定是郡主最好的选择。因此,和郡主做交易,要比和师嫣做交易更稳妥,我不会变卦。况且我身家性命都在郡主手中,郡主可以安心。” “第三,我易逢春,从不是那等朝三暮四之辈,也请郡主……” 易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莫要始乱终弃。” “……” 此时,二人已经脱离人群,走到了僻静之处。四下里花影摇曳,清凉湿润,风送来山道上的欢声笑语,隐隐绰绰,听不分明,令人恍惚。 姜阳也恍惚。 她恍惚,是因为自己好像从易晏的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但又好像……不是。 “易晏……你我只是逢场作戏,你知道的,对吧?” 对方双手抱臂,微眯着眼看她,没有说话。 “那就当你知道好了。情意误事,还望你谨记。” “郡主教训的是,但在下今日所言,皆无它意。郡主莫要多心。” “……那最好了。” 二人各怀心思,一并安静下来,一前一后地往集合处走,谁都没再开口。 山间凉风习习,穿过枝杈的婆娑光影在青年的衣衫上摇曳,深深浅浅,像未经润色的水墨画,勾得人移不开眼。 姜阳盯着那抹颀长清瘦的背影,心绪复杂。 前世,师慎从不会陪她参加这些集会。他忙,很忙,身为天子之师,南嘉首辅,似乎没了他,朝廷就会塌成废墟一般。 但他很会给姜阳撑场子。姜阳每每出去游玩,只要回来时不开心,那当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得被暗戳戳的穿小鞋。 时间久了,就很少有人会邀请她同游,后来渐渐的,她自己也习惯了终日呆在府里,放空发呆,等着师慎忙里偷闲来看她,像一条等主人回家的小猫一般。 当初身在其中,不觉困顿,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得自己愚蠢。 正想得出神,没瞧见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一头撞在对方肩胛骨上时,姜阳似乎看见了炸开的太阳。 易晏也没想到她会撞上来,忙转身扶她。但李竹笙眼疾手快,已经抢先一步将姜阳揽进了自己怀里。 看了眼抓空的手,易晏轻咳一声,缓缓收回:“……没事吧?” 姜阳眼前发黑,不知该骂他还是骂师慎,咬着牙摇头:“无妨……就是……好像有点看不见了。” 李竹笙吓一哆嗦,赶紧腾出一只手去摸药瓶,偏偏姜阳脑子晕晕的,有些晃悠,一个趔趄就往后倒去。 两个人四只手一齐伸了出去,才堪堪避免了二次伤害。姜阳抵在李竹笙肩头,疼得直吸凉气:“……阿笙,好想吐。” “……” 李竹笙白易晏一眼,扶着姜阳往前走:“郡主忍忍,先找个地儿坐……” “呀!燕王殿下!” 银铃般脆生生的嗓音蓦地响起,打断了几人的动作。易晏的目光从姜阳皱成一团的小脸上收回,投向了那个朝他们走来的红衣姑娘。 对方脸上笑盈盈的,话里却不怀好意:“郡主这是怎得?顾着看美人撞树上了?” 姜阳忍下痛意,没好气道:“真不巧,你说反了。” “哎呦,那可真是不小心……若实在撑不住,就先回去看太医吧。免得出了什么事,又得麻烦元微公主出来得罪人……” “阿嫣。”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眼前虽一片模糊,但隐隐能辨出颜色,是师慎。 靠着直觉,姜阳判断他正凑近自己:“……郡主受伤了?” 耳边劲风掠过,清浅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整个人随之落入一个更加宽厚有力的怀抱。有人徐徐开口,语气坚定:“本王未过门的妻子,还轮不到师大人来管,大人自重。” 第14章 杜知娴 本想着带易晏来次惊艳亮相的,可这么一撞,把姜阳的计划全撞碎了。 好在易晏维护她,没让她在师嫣面前丢面子,算是小小满足了一下她这个十六岁少女的虚荣心。 ……要是没摸到自己脑袋上有个大包就更好了。 回程的马车上哼哼唧唧,易晏也不烦她,耐心地端着李竹笙拿来的小药瓶给她上药。冰冰凉凉的手指贴着皮肤缓缓摩挲,酥麻酥麻的。药起没起作用不知道,但伤处确实没那么疼了。 姜阳仰着头,放下手里的小镜子叹气:“伤好前,又不能出门了。” 易晏将骨节分明的手指探进细窄的瓶口取药,又托着她的下颌在她额头抹开,神色专注,像在作画一般。 “郡主实在无聊,来寻我就是……反正我已经见过了,不会嘲笑郡主。” “……真的?现在呢?” “现在也不会。” “……” 姜阳努努嘴,目光从易晏脸上挪到了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那只手上,又顺着手腕往下滑,瞥向他层层交叠的袖口。 “你学过医术吗?还是……真有什么隐疾?” “……” 对方轻瞟她一眼,反问:“何出此言?” “你身上有草药的味道,和你差人送来的香料配方不一样。” “嗯,我有一点……小病。” “啊?” “胃疾,不碍事。” “你?胃疾?” 倒是很少听说,富贵人家还得胃疾的。 易晏点头:“小时候挑食,饭菜稍微不合胃口就吃不下,有一顿没一顿的,慢慢就这样了。” “……看不出来,我以为像你这样清心淡泊的人,根本不在乎口腹之欲的。” “……” 对方放下手里的小药瓶,抬眸看她:“我只是想远离朝堂,不是想位列仙班。” 姜阳撇嘴:“那可惜了,母亲说,想在京中立足,不能没有实权……日后,你怕是得将自己粘在朝阳殿的地上。” “……无妨。” “你不问问以后会给你安排什么差事么?” “既不是皇亲国戚,又不能位列三公,什么差事,都没有太大区别。” “谁说不是皇亲国戚?”姜阳举起小镜子看了看脑袋上的包,毫不在意,“再说了,朝堂之事风云诡谲,位列三公者未必得势。师慎也不过是倚仗太后的威风罢了,不然他抱着一个虚职,哪能这般耀武扬威?” 易晏没说话,取过小几上的帕子擦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倒是姜阳,忽地想到了方才的场景:“……哎?你打师慎了吗?” “怎么?” “问问嘛,那会儿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清,好奇。” “没有。” “啧……唉。” 易晏失笑:“郡主好像很失望?” “那倒也没有。”姜阳否认。 ——其实是有的。从未见过师慎吃瘪,她想瞧瞧。 话说着,马车已经到了公主府前。临分开时,易晏脱下那件薄氅,披在了姜阳身上:“郡主用完,差人还我就是。” 前面那一撞,帷帽弄坏了,姜阳正愁怎么避开众人视线。易晏这般,简直是雪中送炭,她笑嘻嘻地应下:“放心,我一定亲自去送!” 易晏笑笑,朝她摆摆手,眼瞧着她把自己整个裹进衣服里,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入了府,才收回目光。 周遭安静下来,有人靠近,轻叩车厢壁:“主上,新情报。” 一卷细长的白绢从窗口递入,好一会儿,车厢里才传出低沉男声:“去申园,给师嫣递帖子。” “是。” …… 李竹笙的药很管用,才到第三日头上,姜阳脑袋上的大包就消掉了。 本来准备先去给易晏还衣服,但尚书千金邀她听戏。姜阳想着上回游春不告而别,这次再拒了不好,只能前去赴约了。 和陈元微一样,礼部尚书膝下也只有一位独女,名唤杜知娴,长姜阳两岁。其夫张运是尚书门生,与杜知娴相识已久,早早便定下了亲事。 去年张运科举登榜后,二人在杜尚书的安排下成了婚。可婚后不过一年,张运就按捺不住,偷偷收了个外室,以表亲的名义养在了自己原先的住处。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杜知娴发现了张运背着她做下的丑事。可架不住张运死缠烂打,加上她自己旧情难舍,才迟迟没有和离。 近来频繁宴请,也是杜知娴为了纾解心里的烦郁。 ——而眼下,只有姜阳知道,那张运贼心不死,会在不久后雇凶杀妻,害得杜府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或许是心生怜悯,见到杜知娴时,姜阳的语气也比平日里更和善了些:“……上回走山路崴了脚,没来得及与姐姐解释,请姐姐莫要怪我。” 杜知娴笑眯眯地挽她的手:“还解释什么,那么俊的公子哥,我们可是都瞧见了!” 边上几个相熟的女孩子一听,都凑了过来: “是呀是呀,那位……难不成就是青云的新婿?” “怪不得青云当堂退婚,要我我也退。” “你可小声点吧,师家那位大小姐今个也在的……” 这话一出,几人都噤了声,一齐朝院里某个角落看了眼后,又缩了回来: “你别说,她和她兄长一个样,要么冷脸不搭理人,要么开口就夹枪带棒的。” “可不是么,没记错的话,明年她也该及笄了,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哪位哥儿会落在她手上……” “话说……你二哥和她同岁吧……” 前面说话的姑娘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走:“坏了坏了,我去问问,可千万别把这尊大佛请到我们家来……” 余下几人都笑起来,姜阳也跟着笑,笑完还是提醒道:“师家如今风头正盛,以后还是莫要背后议论为好。” “知道知道,”杜知娴捏捏她的手,“咱们青云如今也开始守规矩了么?真是难得。” “没错,”姜阳下巴一扬,很得意的模样,“不止是守规矩,我准备在七月成婚后入仕了!” “哎呦真的假的?” “为啥为啥?以前你不总说,那些条条框框的看不懂么?” “管它为啥,青云愿意入仕,我们还能多个靠山,有何不好?” 几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姜阳都插不进去话。她趁机瞥了眼不远处那个一身鲜红的姑娘,却见对方也朝她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片刻后,师嫣浅浅勾唇一笑,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不知怎得,姜阳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烦躁。她刚想过去问问师嫣笑什么,就被杜知娴扯住了。 “……快快快,要开场了!” 再朝师嫣看去时,对方已经不见了踪影。姜阳四处张望一圈,没瞧见她去了何处,只能先随杜知娴入座了。 可这看戏的兴致,却怎么都提不起来。直到一曲唱罢,也没有分毫好转。 第15章 新线索 好不容易捱到戏散场,一出门,又发现外面下雨了。 本打算去趟燕王府,瞧这境况,还是收起了心思。姜阳多少有些沮丧,一路都蔫蔫的。 回到府里,陈元微也不在。听女官孟浮说,她又出城办事了。 姜阳知道,母亲说出城办事,那就是去寻她养的小郎君。于是胡乱应了一句,就回房去看书了。 心里乱,书上的字也像长了腿一般,满桌子窜。姜阳拾起这个又丢了那个,最后发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她把书一扔,仰天长叹。 ——为什么?为什么师嫣要朝她笑? 不是姜阳矫情,也不是她敏感,而是认识师嫣近十年来,对方从未在姜阳面前做过这般……这般膈应的表情。 非常特别极其不对劲。 想起之前对易晏的猜疑,姜阳头疼得很。她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开口:“小花?” 黑影一闪,一身利落劲装的影卫应声出现:“……郡主,小花今日休沐。” “……那你去。去找个人盯着燕……不,盯着师嫣。不必盯得太紧,只要看她有没有去过燕王府就行。” ……天杀的,易晏,师嫣,名字读起来都这么……这么……唉。 李竹笙看了眼姜阳要死要活的模样,应下:“是。” 没想到第二日,师嫣竟找上了门。 她开门见山,直抒胸臆:“我喜欢燕王,请你把他让给我。” 姜阳没好气:“燕王又不是物件,哪是我想给就能给的。” “只要你愿意把他让给我,条件随你开。” “行,那我要师慎消失。” “……” 师嫣一愣,本来就大的眼睛几乎瞪圆了:“你说什么?” “我说,易晏给你,我要师慎消失。” “你!” “做不到就少逞强,还说什么条件随便开……打算拿三瓜两枣忽悠我么?” “你还好意思说我?我兄长对你有情有义,你却公然拒婚,令他颜面扫地,眼下还……还……你对得起他吗?” “那又如何?我对不起他,他都不吭声,你急个什么劲?” “你你你……” “你什么你,把易晏让给你,想都别想,来人,送客!” 姜阳衣袖一甩,转身就走。可下一瞬,就被师嫣的话绊住了脚步。 “等等!下月我的生辰,只邀了燕王一人……他答应赴宴了!” “……” 见姜阳停了下来,对方自知得逞,语气也张扬了几分:“姜青云,你那般折辱我兄长,兄长宽厚,不与你计较,我可不一样……好自为之。” 说完,她快步走上来,与姜阳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他答应了? 怎么可能…… 若真如此,前几日就不该给他送解药,痛死他一了百了。 姜阳深吸一口气,在寻他质问和不寻他质问之间徘徊几番,最终还是先拉着脸去学堂上课了。 …… 南嘉三品以上的官员子弟在十四岁后,就要被安排去国子监学习国子学,为日后入仕打基础。姜阳那时也去过,但她怎么也读不进去书,没多久就告病休学了。 如今重拾,自然得比别人更辛苦些,将之前落下的课补上。好在教她的先生曾是陈元微的先生,名为周有闻,待姜阳很好,很有耐心,才让这个过程不那么难捱。 书堂氛围好,加上先生的指引,不像在自己书房一般老走神。待中午散学时,姜阳已经把早上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 没想到一出门,撞上了师慎。 他依旧身着官服,独自一人站在书院外的大榕树下,旁边就是公主府的马车。姜阳看见他的瞬间,似有所感一般,他也向姜阳看了过来。 心里一凉,姜阳转头就往反方向走。 可周围人发现了师慎,纷纷前去拜见,如此逆流而行,属实困难。 于是没走几步,就被拉住了手腕,略带些调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此处离公主府六里有余,郡主是想走回去吗?” “……” 姜阳与师慎的事,京中几乎人尽皆知,方才凑上来的学子们很识相地散开了。 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姜阳回头:“……大人在等我吗?” “舍妹骄纵,冲撞了郡主,我来替她道歉。” “那倒不用,”姜阳笑得僵硬,“若无其它事,我就先……” “先前查问上巳节夜宴遇袭一事时,郡主说,看见凶手剑柄上有凤纹……此话当真?还是说,那凤纹,出自旁人?” “……你查到什么了?” “昨日翻看刑部卷宗,找到了听凤箫头目所用剑柄上的凤纹……”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画卷,递给姜阳:“我命人临摹了图样,还请郡主辨认。” “……” 姜阳将信将疑,接过来打开:“照大人这么说,是有人买凶杀……” 还未出口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临终前匆匆一瞥,加上新婚夜满是红烛,太过晃眼,姜阳本没有记清那些纹饰的具体模样。可瞧见眼前画作时,她几乎瞬间确定,这就是那人剑柄上的凤纹。 姜阳收起画卷,压低声音道:“此处不方便,换个地方说。” “郡主请。” 二人在马车上坐定,姜阳再次翻看了那副画:“师大人方才说,只有听凤箫头目才会用这样的剑?” “是,算上那位从未露过面的盟主,目标只有五人。” “可我与听凤箫无冤无仇,那就是……有人买凶杀我?” “那也未必,”师慎双手抱臂,往后一靠,“兴许是陈元微……” 姜阳皱眉,打断了他的话:“请大人不要直呼我母亲的名讳。” “……” 师慎顿了顿,道歉:“……是我冒犯。但郡主想揪出真凶,还是得盘查周全。” “与我母亲有过节的,不都是你身边的人么?我去查,不是白费功夫?” “我身边的人,我自会防备。郡主也不能放过公主的近臣,你我成婚,他们心里的怨气,不比我身边的人少。” “……” 这话姜阳倒是认可。她点点头:“好,今日多少也算是有收获……劳烦大人费心。” 师慎笑笑:“本打算查出那几位头目的名姓,再与郡主详谈的,可阿嫣犯错,我再不拿些诚意出来,郡主怕是真要将我舍去了。” “……” 姜阳不太想听这些半真半假的虚话,起身就走:“母亲还在等我用膳,告辞。” 师慎没拦她,也没应答。帘幕放下的前一瞬,身后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第16章 解心结 国子监三日一休。最后一日散学后,姜阳应同窗之邀,一起去最香居赏剑舞。 舞者是个白白净净的青年,不算高也不算瘦,长相有些稚嫩,说话还口吃,与姜阳想象中肆意潇洒的剑客形象相去甚远。 本以为又要浪费一晚上的时间,不想鼓点一起剑一抬,那舞者就像神仙上了身一般,在台上飞起来了。 原本人声嘈杂的酒楼登时安静下来,好一会,才有回过神的酒客抚掌高呼: “好!真是好!” 这一吆喝,如投石入林,激起一阵掌声,白花花的银钱纸币从四面八方往台上丢,就着细密的鼓点声,叮呤哐啷的响成一片。 那舞者理也不理,神色专注,身姿飘渺,衣袂翩然,手中长剑翻飞,张弛有度,似是生了魂一般。 姜阳托着腮,看得两眼发直,直到一曲舞罢,才后知后觉地去问一起来的同窗:“他叫什么来着?” 同窗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宋思隐”三个字:“……这个。” “……” 不管人还是名字,都透着股读书人的书卷气。可方才的剑舞又确实精彩,真是……奇妙。 若换作以前的姜阳,无论如何都要去结识一番的。但眼下,千头万绪萦绕心间,实在提不起精神,也不想再多事了。 姜阳点点头:“……好名字。” “多谢郡主。” 旁边一道生涩的声音横插进来,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姜阳回头,正与那舞者打了个照面。 对方上前,双手抱剑朝姜阳一拜: “久闻郡主大名,今日得见郡主,实乃宋某之幸。” 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口吃,他这句话说得极慢,几乎一字一顿。姜阳听着有趣,朝他笑:“阁下年纪轻轻,就舞得一手好剑,想来下了不少功夫。” “是,在下五岁起随父亲学剑……苦练十余载,小有所成。今日能得贵人赏识,值得。” “……” 姜阳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递在他面前:“今日没带什么值钱物件,这是西域进贡来的暖玉,也算奇货可居,便赠于你了。” 宋思隐看都没看,摆手拒绝:“在下并非此意,而是……而是……” 他踌躇几番,才小心道:“在下愿跟随郡主,忠于郡主,今后这剑,只舞给郡主一个人看……还请郡主应允。” ——越往后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他说得贵人赏识时,姜阳早就猜到了后面的走向。但玉京城多得是这般妄图一步登天之人,姜阳见怪不怪,只将那玉放在桌边,温和道:“阁下如此功夫,不该埋没于我等庸人之下,还是好好练功,博个更明亮的前程为好。” 说完,也不等宋思隐回复,她就起身,与同窗告别:“夜深了,各位尽兴。” 众人纷纷离席拜别,姜阳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直到喧闹声被远远甩开,她才停下脚步。 李竹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试探道:“郡主,回府么?” “嗯。” 不出意外,母亲又不在,姜阳本就郁郁的心愈发烦闷了。 沐浴更衣后满屋子逛了一圈,她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 于是招来女官:“备车,去燕王府。” 深夜突袭,易晏毫无防备,一身素衣睡眼朦胧地来迎客:“……郡主这是?” “为什么答应赴师嫣的生辰宴?” 很显然,对方并不知情,皱着眉不解地反问:“什么生辰宴?” “师嫣说,她的生辰宴只请了你一人,你答应赴宴……是也不是?” “……郡主许是弄错了,我不知情。” “……” 二人各执一词,姜阳更相信易晏。她点点头:“好,打扰了,告辞。” 重新沐浴更衣,躺回床上,连被子都比前几日轻了几分。姜阳抠着手指琢磨,明日要不要去找师嫣对质,把这几日受的气都撒回去。 罢了罢了,横竖师嫣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好了。 可若真放她一马,日后她变本加厉,又该如何…… 正想得起劲,一阵有节奏的笃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瞪着耳朵听了听,才发现是有人在叩窗楹。姜阳思忖片刻,觉得世上应该不存在这么礼貌的小毛贼,于是起床,打开了窗户。 来人披星戴月,一身湿漉漉的草木香气,脸上没什么表情,朝她伸手:“出去走走?” “走!” 也不顾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姜阳攥着他的手指,借力爬上窗台。易晏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抱小孩一样将她抱了出来。 姜阳吓唬他:“我现在喊一声,你就完了。” 对方毫不在意:“不会完,你的暗卫在师家,巡逻的府卫已经走远了。” “……有备而来?” “一时起兴。” “是因为被我吵醒么?” “嗯……喝酒吗?” “喝!” 二人一拍即合,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抱着酒坛子蹲在了屋顶上。 夜空晴朗,半轮弯月也照样明亮。姜阳举起酒坛猛灌一大口,转头问易晏:“为何要来找我喝酒?你也有烦心事么?” 易晏看着远方出神,闻言摇头:“不是。” “那是……单纯的想念我?” “……算是。” 没想到他这么坦然就承认了,姜阳一时愣住,又灌了自己好几口酒,才道:“可我这几日一直以为,你要另择去处了。” 易晏收回视线,看向姜阳已经有些发红的脸颊,自嘲地笑笑:“怎么会……我的命都在郡主手里。” “那,倘若当初,我没有下毒,你是不是,就会选择旁人?” “没有倘若。” 说不清为什么,姜阳有些失望。她抱着酒坛子发了会儿呆,又打起精神来:“你说得对,没有倘若。” 虽已到了四月,夜里的风仍是冷的,高处尤甚。易晏放下手里的酒,帮旁边已经微醺的姑娘把衣服裹好,提醒她:“少喝点,明日醒来会头疼。” “我知道,”姜阳看他一眼,又望向远处,“以前,我偷喝父亲酿的杨梅酒,甜甜的,一点酒味儿都没有,可喝完一睁眼,就到两日后了。” “……” “你呢?你怎么知道宿醉后会头疼?你也有很烦心,需要借酒浇愁的时候么?” “每个人都会有烦心的时候,”易晏再次伸手过来,将她披在身上的外袍裹紧,“但我知道宿醉后头疼,是因为在医书上读过。” “医书?你还会读医书吗?” “既不入仕,又不能做个闲散农夫,岁月漫漫,总得有点消遣。” “消遣?”一身辛辣酒味的姑娘毫无预兆地凑过来,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压着声音道,“这个,我最擅长了。” 说着,她大手一挥,将掖好的外袍又扯开了一角:“今后成了婚,我带你日日消遣!” 再再再次将衣服裹紧后,易晏轻叹一声:“你醉了。” “我没醉!” “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那去我府上。” “我不……” 话说一半,姜阳猛地反应过来:“等等!走!” “……” 第17章 月色乱 玉京城中有宵禁。姜阳本已经喝的迷迷糊糊了,可一路做贼似的东躲西藏,战战兢兢,等到了燕王府,酒也吓醒了大半。 她拍拍抱了一路的酒坛子:“再来点?” 易晏果断拒绝,还抢走了她的酒坛子:“不喝,你也不能再喝了。” “……” 二人在院子里坐下,四处灯火通明。姜阳转头看了一圈,指着背后树影间的宫室问他:“这是第一次见面,你将我绑来的地方么?” “嗯。” “那时你不怕吗?万一失败,不止是王位,你的命都保不住。” “不怕,”易晏很轻地笑了一声,“在这金玉牢笼里腐烂,和死没有什么分别。” 姜阳撇嘴:“这话可是胡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真到要死的时候,你会后悔的。” “……是么?” “不知道,我又没死过,我胡说的。” 易晏正认认真真剥荔枝,闻言看了过来:“郡主年纪轻轻,言生言死,有些太早。” “你也不比我大多少,你先说的。” “……” 他不作声,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将盛在银盏里的荔枝肉放在了姜阳这边。 见姜阳挑了一个送进嘴里,易晏才开口问她:“我独自去赴师嫣之邀,郡主很在意么?” 姜阳想了想,点头:“那是自然。” “为何?” “怕你与她苟合,丢我的颜面,害我的性命。” “……只是如此么?” “不然呢?”姜阳裹着他的外袍,转头看他,“是因为我爱慕你,不愿看你与他人卿卿我我?” “……” 易晏不置可否,隔着小桌探过身去,拿走了那盏只剩一半的荔枝:“……荔枝温热,多食上火。” 姜阳悻悻地收回手,拢了拢太过宽大的衣领:“……我母亲也这么说。” 说完才想起来,易晏从小就没了母亲。于是赶紧转移话题:“你的伤呢?好些了吗?” “嗯。” “那就好。过几日我父亲回京,你得去见见他。” “嗯。” “也不必担心,他人很好的。” “……是么?” “嗯嗯,我小时候调皮,到处惹事,他从来不说我,还给我撑腰……可惜,现在他总是在外奔波,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回……” “……”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却不见身侧之人回应。姜阳向他看去,才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四目相对,易晏轻咳一声,微微偏头:“怎么不说了?” “还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我在听。” “……哦。” 不知怎得,姜阳有些替他难过:“……所以过去这些年,你日日都一个人坐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么?” 易晏眼底的神色复杂起来,旋即又化作漫不经心的笑意,轻易掩盖:“习惯了。” “那不是习惯,那是麻痹自己,”姜阳努努嘴,并不认可,“我以前很喜欢和母亲呆在一起,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和她生了嫌隙,很久没有来往……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可再与她冰释前嫌时,我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和她呆在一起。” “嫌隙?” “害,陈年往事,不值一提……已经过去了。” “……嗯。” “那……今后你若是无聊,可以来公主府寻我,不要一个人神伤。太医说了,情志不畅、则气机郁滞,不好。” “……好。” 上次被绑架过来时,姜阳就注意到了满院子的玉兰。如今花期将尽,愈发开得奢靡,风一过,满头满脸都是玉兰香。 她打了个哈欠,有些倦怠:“好困。” “嗯……是该早些歇息了。” “那我回……哎?哎?你做什么?” 对面的人欺身过来,将她从刚窝热没多久的椅子里捞出,大步往树影掩映处走。 “现下正是宵禁最严的时候,等你回去,天都该亮了……明日一早,我送你。” “……真的假的?你知道自己又在犯事么?” “拐郡主出来,已是重罪难逃,多一分少一分,无甚分别。” “整日说自己低微,犯的却都是杀头的大罪。燕王殿下,真是好大的胆子。” “异姓王不过是加了爵位的狗,郡主这声殿下,易某担不起。” 寝宫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冷冷清清,身下的被褥也凉意浸人。姜阳按下那只为自己整理衣衫的手,撑起身子凑近青年,调笑他道:“横竖已是重罪难逃,不如再放肆些……一起睡觉吧。” “……郡主自重。” 近在咫尺的面容笑靥如花,少女口中的荔枝香气混着酒香,清甜又危险。她腾出手揽住易晏的脖颈,凑得离他更近了些:“……不可以吗?” “……” 温热气息轻飘飘地擦过易晏鼻尖,消散于满室空寂中,似是再也无迹可寻。易晏惯来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动容,黑漆漆的眸子轻轻一眨,视线下滑,落在那双微张的唇瓣上。 那里的清甜,他曾尝过。 ——那夜喜烛高照,在与她命运交错的一瞬间,他做了人生中唯一一次,荒唐到不可言说的事情。 其实仔细想来,并不算荒唐,毕竟再严谨刻板的人生,也多的是一念之间。 正如此刻。 待神志重归清明时,身下之人已被逼得避无可避。她咬着唇看他,方才还含着狡黠笑意的眸子里盛满错愕,湿漉漉的,泛着很轻很淡的红。 易晏愣了片刻,才缓缓松手。 姜阳也未曾料想,自己不过是随口调戏,怎么就被对方反手压制,予取予求了。方才唇齿交缠,又不得半分松缓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溺死在这里。 以前知道易晏习武,力气不同于常人。可他那瞧着清瘦孱弱的身板,扣着自己手时竟挣不动分毫,也是令姜阳意外的。 被死死禁锢的身子终于在对方怔忡的间隙得以解脱,姜阳刚想溜,就被重新按了回来。 易晏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漠如水的模样。他抬手,将姜阳挣扎间拉扯开的衣衫整理好,缓缓起身退后,平静地开口:“……我出去就是,你……好好休息。” 屋门打开又关上,将二人隔绝开来。 只有那算不得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棂,模糊了夜的边界。 第18章 杀意现 一夜混乱,本以为要对月坐到天明,可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了,易晏一走,姜阳又困得不行。 她磨磨蹭蹭地起身,想去找些水洗洗脸,清醒清醒,只是脚都没沾地,就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身体也有些不受控制。 眼前一黑,她倒头晕了过去。 隐约间,姜阳似乎做了梦。梦境很是混乱——一会儿躲在书桌下,看着师慎提着剑到处找她;一会儿捧着经书,与周先生坐而论道;一会又在上清苑,听易晏抚琴。 听了没一曲的功夫,就见李竹笙冲了出来,隔着游廊喊她:“郡主!快跑!郡主!” “……” 跑? 为什么要跑? 没等她把这个问题想出个之所以然,便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了。一睁眼,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唔……” 梦里的李竹笙来到了现实。她抬手置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郡主……有刺客。” “……” 窗外黑影憧憧,来人显然不少。姜阳收回目光,掰开李竹笙的手压着声音问道:“就你一个人吗?” “我一个人足够了。郡主躲好,莫要出声。” 不等姜阳回应,李竹笙便扔给她一把匕首:“拿着,若有人近身,就划他脖子。” “嗯。” 陈元微树敌颇多,姜阳以前没少遇刺,因此很有经验。李竹笙安顿好她,就拔剑从后窗跳了出去。 兵器相击的嗡鸣声随之在院中响起,听着离屋子很近,可见战况并不乐观。姜阳不多犹豫,迅速将那把匕首别在腰间,扯下床边的帘帐,踩着凳子往梁上一搭,而后借力,顺着一旁的柱子爬上了房梁。 才刚将那块帘帐收回,就见有人撞开屋门,冲了进来。 姜阳大气也不敢出,尽力将自己藏在梁柱交界的阴影处,一动不动。 进门的刺客一共三人,在门口相互使了个眼神后就散开了——一个径直去搜床铺,一个拐进了侧厅,还有一个守在门口。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里面两人就退了出来。 这几人都身着夜行衣,不高不低,不胖不瘦,脸上还蒙了黑布,几乎没有任何醒目的特征。最前面的男子低声道:“……被褥还是热的,想来没有走远,再去周围找找。” 几人撺掇着出了门,吱呀一声后,屋里重归寂静。 姜阳怕他们使诈,去而复返,依旧蹲着没出声。直到窗外叮叮当当的声响消失,她才松了口气。 门打开,李竹笙带着一身血腥味进来,见床上没人,愣了一瞬。 姜阳赶紧出声:“这!” 她抬头看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郡主……” “……” 下来要比上去简单得多,姜阳顾不得拍衣摆上的灰,先去看李竹笙:“你受伤了吗?” 李竹笙啊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沾了血的夜行衣,摆手:“没有,这不是我的。” “……那就好。” “郡主为何会在此处?” “……这个……说来话长……你为何会在此处?” “和小花蹲守师府,发现师慎夜深未归,我担心他找郡主的麻烦。可公主府和上清苑都不见郡主,就只能来燕王府了。” “……” 姜阳常常怀疑,前世的自己是不是被鬼上了身。如此聪慧敬业的影卫,她是怎么忍心说送走就送走的? 见姜阳神色复杂,还有些愤愤,李竹笙思索片刻,似是想到什么,扑通一声跪下了: “在下擅离职守,擅做决定,请郡主降罪!” “……” 姜阳忙不迭把她拉起来:“不是不是……那个,你来的时候,周围没见到人吗?” “没有……巡府的侍卫,小厮,侍女,我一个都没见到。” “……” 确实,姜阳自己来的时候,除了易晏,也一个人都没见到。 不知怎得,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想不出个之所以然来。 窗外隐隐有火光亮起,紧接着,是一阵混乱急促的脚步声。李竹笙立马警惕起来,一手示意姜阳退后,一手按紧剑柄,作了迎敌的准备。 那群人已经围了过来,燃烧的火把将四周的窗户纸映出一片张牙舞爪的浓烈橙红。有人隔着门喊话:“郡主?” 是个陌生的声音。 姜阳没搭理,找了个离门窗最远的角落,蹲了下去。待她藏好,李竹笙才扬声问道:“阁下何人?” “燕王府府卫统领朝元。” 姜阳抬头,正对上李竹笙投来询问的眼神。她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李竹笙收回目光,冷声道:“郡主在燕王府遇刺,阁下怕是担不起这责,还请燕王殿下亲自出面,给个说法。” 外面的人没说话,片刻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夜风裹挟着血的味道卷入室内,腥臭刺鼻。姜阳没忍住,扭头干呕了好几遭。 门口,易晏的声音响起,平静里带着几分冷漠:“郡主呢?” ——这一瞬,姜阳终于找到了让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今夜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先不说易晏这样性子冷淡的人为何忽地开窍,深夜来寻她喝酒。单论他刻意引诱姜阳来燕王府,和现下与刺客交错出现两件事,就十分的不对劲。 换句话说,他究竟来救她,还是来杀她,还未可知。 面对易晏盘问,李竹笙不敢做主,迟疑着没有接话。室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不间断的风声,卷起一阵又一阵刺鼻的血腥味。 易晏轻叹一声,声线干涩,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说,我也找得到她。” “……易晏?” 角落里带着颤声的轻唤,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李竹笙刚想出声让姜阳躲好,就见姜阳双臂紧环,哆哆嗦嗦地从黑暗里缓缓挪了出来。 她抬眸望向背光站在门外的青年,眼眶一红,泪水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不是让人去寻你了么……你怎么才来……” “……” 许是没想到来救姜阳的不止一人,易晏按在剑柄上的手顿住了。 姜阳却似没察觉到他的僵硬一般,快走几步上前,颤着手去扯他的衣袖:“……方才来了好些……” 话说一半,才瞟见易晏身后横七竖八躺着的数十具尸首,姜阳话音一噎,硬着头皮继续道:“……来了好些刺客,好生吓人……幸好今夜歇在这里的人是我,不然,明日还不知道……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你……” 越说到后面,语气越是哽咽,眼泪像不要钱一般,劈里啪啦地落个没完。 李竹笙在公主府就职近七年,第一次见姜阳哭成这样,有些不知所措。她握着剑柄的手放下又抬起,抬起又放下,最后,默默退开了。 易晏脸上冷凝的神色稍稍回暖。他挥手示意府卫退下,而后抚上那双紧扯着他衣袖的手,道:“……无妨,已经没事了。” 见小计得逞,姜阳顺势挽上他的胳膊,贴着他委屈巴巴地轻泣: “……你终日闭府不出,哪来的仇家?那贼人定是因我而来……终是我连累了你……” 易晏低头,看向那猫儿一般趴在自己身上的姑娘,黑眸沉沉,若有所思。良久,他才长臂一揽,将她搂进怀里,抚着她顺滑的长发,温声安慰: “……是我的错……我不怪你。” “……” ——当然不能怪她了。 第19章 宋思隐 官府很快便来了人,一直折腾到接近午时,才将院中尸首悉数清理完毕。 照例与衙役说明情况后,姜阳终于出府坐上了马车。 这时她才察觉,自己竟一身都是冷汗。 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她隔着车窗问李竹笙:“今日之事,是谁报的官?” “衙役说是易晏……但是郡主,我刚才看见师慎了。” “啊?” “还有,蹲守师家这么久,他日日亥时初回府,从无例外。可今日……” 李竹笙往周围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后才继续道:“郡主,此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还是防备些为好。” “……好。” 照这么说,真是师慎? 可易晏的表现分明也不对劲……说今夜的刺杀他毫不知情,姜阳定是不信的。 “……不用再盯师嫣了,叫小花回来吧。” 李竹笙应下:“是。” 马车摇摇晃晃,搅得人心烦意乱。待李竹笙离开,姜阳喊停了车夫:“先不回府,去永和坊。” 陈元微最喜欢的郎君宋成住在永和坊,以前姜阳随母亲去过一次。那时她还小,不太懂这些,只觉得那人恭恭敬敬,与府里的小厮没什么分别,不过比他们要白净顺眼些。 当然,即便后来知道了那人的身份,姜阳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人之常情,无甚不可。 只是眼下自己遇刺,姜阳担心母亲那边也是同样的境遇,这才想去瞧瞧。 好在一切安然。听闻姜阳来,陈元微很是诧异,一见面就问她:“怎得会寻来此处?府里出什么事了?” 姜阳摇摇头,隐瞒了遇刺一事:“……今日休沐闲得无聊,来这附近买糖饼吃,顺带见母亲一面。” 陈元微半信半疑,问另一个随侍的侍女:“只是如此?” 那侍女在姜阳身边好几年了,机灵的很,眼都不眨地帮她撒了谎:“是。” “……” 可能看那姑娘长得老实,陈元微没有继续追问,挽了姜阳的手进屋:“那最好。既来了,便一起用膳吧。” 这套宅子是姜阳母亲买给那位郎君的,装潢等事由也是由着那位郎君来的。姜阳隐隐记得,上次她来拜访时这里还平平无奇,如今几经修缮,已经变得越来越书卷气了。 正想感叹一句,转头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也发现了她。二人目光交错,一时都愣住了。 宋成……宋……怪不得。 可惜,姜阳只记得他姓宋,满脑子找了一圈,也没搜寻到他叫什么。还是陈元微看二人面面相觑,疑惑道:“……你认得思隐?” 啊对了,思隐,宋思隐,没错。 姜阳忙不迭摇头:“不认得不认得。” ……眼下这情形,认得也得不认得。 宋思隐也附和:“……第一次见郡主,是我唐突……还请见谅。” 宋成性子孤僻,寡言少语。从姜阳进门开始,他就一直跟在陈元微身后。自己儿子道歉,他也没抬头看一眼,默不作声的。 姜阳摆摆手,毫不在意:“哪有的事,只是见你有些面熟罢了……坐吧。” 四人围桌坐下,等陈元微和姜阳都夹过菜,父子二人才提筷,瞧着拘谨得很。 陈元微看向姜阳:“你上次来时,才将将八岁,过去这么久,还能记得路,真是难得。” 姜阳撇撇嘴:“母亲是嫌我忘性大喽?” “是忘性大,瞧瞧人家思隐,诗书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得很。” “……” 姜阳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笑问:“过目不忘?真的假的?” 突然被搭讪,对方显然有些慌乱,筷子都险些脱手。匆匆将碗筷放好后,他才起身应道:“是。” “不用这么客气,坐下回话就是了。” “……是。” 宋成依旧闷头吃饭,一点不吭声。 若没记错,以前姜阳来这里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宋成还很意气风发,经史子集侃侃而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简直就像画本子里走出来的玉面书生一般。 虽然很好奇他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但当着母亲的面,姜阳自是不会多嘴,更不会表现出什么来。 一顿饭吃得三心二意,临了,陈元微问她:“今日是你宋叔下厨,可还满意?” 姜阳笑得比桌上那盘果脯都甜:“宋叔好手艺,下次再来,还得请宋叔出手。” 宋成终于难得的笑了笑,端端正正地朝姜阳拱了拱手:“郡主过誉。” “宋叔谦虚了。” 余光瞥见宋思隐在看自己,姜阳犹豫一下,也朝他看去,可转过头才发现,他已经看向了别处。 姜阳想了想,与母亲告别道:“明日还要去学堂,我得回府了。” 陈元微帮她理好有些歪斜的衣襟,应道:“好,母亲明日回去陪你用晚膳。” “……嗯。” 出了院子左拐,有一处无人住的空宅子。姜阳命车夫停在了那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思隐便出现了。他朝姜阳一拜:“今日多谢郡主解围。” “……不必客气,去酒楼这种事,本也要瞒着我母亲的,只是顺便替你遮掩罢了。” “……那也要多谢郡主。还有……上次确实是我冒犯……” “无妨。但我很好奇,你母亲呢?” “……” 宋思隐沉默,好半晌才摇了摇头:“……已经过世好多年了。” “……抱歉。” “无妨……生生死死,本也是常事,没什么可避讳的。” 这倒也是。 姜阳没接他的话,转而问道:“母亲说你过目不忘,那为何不去考取功名,反而要……卖艺求生呢?” “我也想的,”宋思隐忽地抬头看来,神色复杂,“我……我试过了。可是……” “落榜了?” “不……我们宋家祖上,是做小本生意的……所以……所以……” 所以,南嘉律法有云,从商者不得科举。 原来如此。 姜阳忽地就明白了,为何宋成那般才华横溢,却不去考取功名,而是选择屈居人下,做权贵人家的玩物。 ……不,不是他选择,是他没有选择。 气氛一时僵住,两人都沉默了。许久后,宋思隐才苦笑一声:“……郡主不必替我惋惜,人生自有憾事,即便不在这里,也会在旁处……逃不掉的。” “……” 逃不掉么? 也许是吧。 不知怎得,眼前就浮现出一袭清瘦的人影来。姜阳沉默很久,才附和道: “……是,逃不掉的。” 第20章 幕后人 回到府中,师慎阴魂不散地又跟来了。 姜阳刚好有事问他,直接将他堵在了前厅门口:“……你站住,告诉我,昨夜的刺杀,与你有没有关系?” 师慎一口承认:“是我安排的。” “……你?” “嗯,昨夜的刺客,是我安排的。” “……” 如此轻易就抓到罪魁祸首,姜阳还挺意外。她追问道:“为何?” “我想杀易晏,对郡主来说,是一件很意外的事吗?” “当然意外。你又不是那等冒进之人,易晏再怎么不得势,也是个正儿八经袭爵的王。他死了,定要在京中引起轰动……你没必要犯这个险。” “有没有必要,郡主说了不算,”师慎双手抱臂,冷笑,“我就是想要他死。” “……” 见姜阳皱着眉看疯子一般看他,师慎也不在意,问道:“郡主不妨告诉我,你为何刚好会出现在燕王府?” “我与易晏已是定了婚约的夫妻,我出现在燕王府,有何不对?” “可我记得,郡主厮混得再晚,也从未在外留宿过……莫不成,昨夜是被诓骗去,给某人挡灾?” “你才厮……是与不是,又与你何干?谋害皇族,其罪当诛,你不如先管好自己。” “可郡主这样聪慧的人,不会看不出易晏有问题。若他真是提前防备,想借我之手杀了郡主,那郡主岂不是留了个祸患在身边?” “……” 这些道理,姜阳自然清楚。可在彻底给易晏定罪前,易晏绝不能死。 她直视师慎,毫不退让:“易晏是我的人,即便犯错,也是由我处置,不该假手于外人。还请大人日后莫要自作主张。” “外人?自作主张?” 师慎本还算平和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崩了,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姜阳,若非你胡乱猜忌,现在你就是我的妻子。如今你这般偏袒那个废人,可曾想过置我于何地?” “既是胡乱猜忌,你为何不敢说那夜究竟去了哪里?师慎,那是新婚,不是你能摆架子随意对待的宴会!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又置我于何地?” “……”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吗?自己尚不清白,还在这里攀咬旁人,真是好一个宽厚仁德的贤臣!” “……” 师慎再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凝了冰:“我与郡主相识近十年,那废人不过短短一个月,郡主愿意给他机会,却丝毫不给我机会……真是令人心寒。” 姜阳依旧半步不退,嗤笑一声,道:“我给易晏机会,是因为他尚未在明面上对我不利。而你,几番在朝堂上给我母亲使绊子,妄图陷她于不利之地,即便那夜的刺客真不是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是么?前世怎得不见郡主这般维护陈元微?郡主的心思,还真是无常……” “我说过了,不要直呼我母亲名字。你一犯再犯,是挑衅我吗?” “……” 师慎阴沉着脸,迟迟没有应答。 姜阳也不想再与他多说,最后一次警告道:“这次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今日这番对话,我也权当没有听过。往后,还望师大人手下留情,莫要再为难易晏和我母亲。” “好。” 难得见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姜阳放缓了语气:“……我累了,师大人若无旁事,就请回吧。” 师慎抬眸,深深地看她一眼:“告辞。” 出了公主府,大门应声关上。师慎身边的随侍上前,低声道:“大人,大理寺差人回话,称并未查到燕王与听凤箫有勾结。” “那就继续查,查到有勾结为止。” “……是。” “等会。” 那随侍刚要走,又匆匆退了回来:“大人请吩咐。” “昨夜逃回来的那三个人呢?” “还关在城郊的别院。” “处理掉,莫要留下痕迹。” “是。” 回头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朱漆大门,师慎眸色阴冷:“……顺便找人查一下,易晏这些年有没有与北燕的余孽来往过,若有,即刻来报……去吧。” “是。” 待手下离开,师慎才收回目光。他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道:“去最香居。” 这边师慎刚走,落灯花就回来了。 姜阳正抱着一卷书盘算易晏的事,见他捂着胳膊回来,顺口问道:“受伤了?” “嗯。” ……这倒稀奇,这么些年来,还从没见过有人能伤到他和李竹笙的。 “怎么回事?” “我在师府蹲守,李竹笙过来就给我一拳,说我昨日夜里固执己见,险些害了郡主。” “……” 姜阳咋舌:“啊……这样……” “可是郡主,师嫣和易晏,真的有来往。” 心里咯噔一下,姜阳放下书,坐直了身子:“……何出此言?” “昨日午后,师嫣差人给燕王府送了东西,不清楚是什么,但依她的表现来看,应该比较重要。” “只有这个?” “嗯,数日以来,就这一回。” 按照落灯花扒房檐的能力来看,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可不知怎得,姜阳就是觉得不对劲。 思忖片刻后,她摆了摆手:“罢了,这几日你也辛苦,先回去歇着吧。等休息好,继续去查听凤箫。师嫣这边不用管了。” “是。” 门又关上,空留满室寂静。 窗外鸟鸣声伶仃,听得人心里乱糟糟的。姜阳合上书,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了桌上。 仔细算算,她重生回来也一月有余了。前世匆匆结尾,憾事颇多。如今想要弥补,又发觉自己有心无力。 更郁闷的是,她好像从一个火坑里出来,又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虽说眼下并无致命的危险,可日后难免……易晏留还是不留,也成了问题。 满脑子都是烦心事,她轻叹一声,干脆闭眼假寐,不知不觉间,竟真的睡了过去。 梦境依旧混乱不堪,不是被别人追杀,就是在举着刀杀人,满手血污,怎么都擦不干净。 姜阳明知自己身在梦里,就是怎么也醒不来,直到逃命间被堆叠在地上的尸体绊倒,才堪堪从中挣脱了出来。 胳膊压得发麻,身上也冷汗涔涔,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瘫倒在桌上。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有女官隔着门通传道:“……郡主,燕王来了。” “……” 塞了一团浆糊般的脑子骤然清醒过来,姜阳坐起身,问道:“何事?” “燕王说,他来向郡主请罪。” 第21章 改婚期 姜阳中午离府时,易晏正与衙役交涉,二人只短暂对了下眼神,就各自去忙了。 现下再见,莫名有种久别重逢的错觉。 隔案坐下后,侍女上前奉了茶。袅袅的热气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易晏先开口道:“昨夜失察,致郡主遇险,是我的错。现下得了空,特备薄礼前来谢罪,还请郡主莫要推辞。” 姜阳应下:“好……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尚且没有。府中的十七具尸首,已被尽数带走,用以辨认身份。若有了结果,我会差人告知郡主。” “嗯。” 二人各怀心思,都沉默下来。 几番思索后,姜阳开口提醒道:“那些人直奔寝宫,应该是有备而来,且目标明确。今日一击不中,兴许还会再作尝试,最近几日你要小心。” 隔着氤氲雾气,易晏抬眸看来,清秀漂亮的眉目间拂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 “无碍……多谢郡主挂怀。” 姜阳摇头:“我说过了,夫妻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安危便等同于我的安危,何必言谢?” “一码归一码。” “……” “此外,还有一事,我要向郡主坦白。” “嗯。” “师嫣确实给我下了请帖,邀我去她的生辰宴。那帖子被我随手丢了……但也许在她看来,没被退回,就等于我接受了邀约。因此给郡主招来烦恼,也是我的错。” ……原来如此。 姜阳抿抿唇,道:“我信你,此事已经过去了,今后也不必再提了。” “好。” 这么一说,气氛比方才缓和了不少。姜阳看了眼快要见底的杯子,想伸手去拿茶壶续茶,却刚巧碰到了对方也来拿茶壶的手。 明明不是第一次肢体接触,她却莫名觉得别扭,忙将手收了回来。 易晏倒是面色沉静,没什么波澜:“我来。” 大抵是为了应谢罪的景,易晏难得的穿了素衣。纯白轻纱层层叠叠地堆在玉一般白皙细腻的手腕上,彼此相互映衬,显得攀附于其上的淡青色筋络愈发清晰。 很美,但书上说,越美的东西,越是危险。 姜阳心不在焉地用指尖抹开桌面上飞溅出来的水滴,问道:“七月太久了,若我将婚期提前,你可愿意?” 易晏倒茶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那便当你同意了……下个月月底吧,婚宴的事宜我来安排。” “好。” ——早些成婚,一来,不管是谁,都不能再以祖宗规矩的名义逼姜阳嫁人,那些觊觎公主府的贪婪鬣狗,便没了威胁。 二来,今后她想要处理易晏,会方便很多……家事不同于国事,关起门来,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若易晏哪日被师慎谋害,姜阳作为孀妇,为夫守身合情合理,便不必担心再落入有心之人手中了。 对她而言,早成婚百利无一害。 盘算的间隙,姜阳顺带瞟了易晏一眼,他正垂眸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出神,脸上如平日一般没什么表情。 察觉到姜阳的目光,他睫毛微掀,恹恹地看了过来。 不知怎得,这一瞬,姜阳有种被看穿了的错觉。 但不管怎样,只要易晏没有拒绝,这事就算成了。等他一走,姜阳将府里的几位女官召集起来,把婚期更改一事向她们讲了一遍。 女官们没姜阳那么多考虑,只觉得成婚便是好事。姜阳刚说完,她们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了婚宴的事宜。 “郡主成婚,应该要搬去上清苑了吧?” “可燕王终究爵位更高些,应该要去燕王府才是……” 姜阳打断她们的话:“去上清苑。” “……也好,依我们公主府的门楣,终究是对方高攀。” “那明日便去趟上清苑,许久没过去,都不记得布局了……兴许还得修缮一番……” “是了是了,听阿娟说,那边没人管,都懒散的很,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 “……” 左一句右一句的,才听了没一会,姜阳就有些头疼。趁着无人注意,她默默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点起了灯,到处都是温暖的橘黄色。她独自在廊下站了会儿,不知为何,脑子里总是浮现昨夜的那盘荔枝。 甜,微涩,只能浅尝,多食会上火。 像剥荔枝的那个人一般。 ……这么想着,才好起来没多久的心情,又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又是辗转难眠的一夜。横竖睡不着,姜阳干脆早早起了床。次日天不亮,她就到了学堂。 看守书院的小生没想到这么早有人来,手忙脚乱地擦桌子点灯,语气歉疚:“昨日清点书库到很晚,今日起迟了……还请郡主见谅。” 若换作从前,姜阳根本不会在意。毕竟下人恭敬,是他们的本分。可一想到近来的所见所闻,她莫名对他生出了些许怜悯。 于是,姜阳顺手拿了些碎银给他:“确实还早,是我叨扰了。这些钱拿去买些热饭吃吧。” “……” 那小生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姜阳一眼,见她面色和善,确实没有责备他的意思,才小心接过,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多谢郡主赏赐!” 看他出了门,欢快的背影消失在红墙后,姜阳才重新看向手里的书。 周先生是学堂里第二个到的人。看见姜阳的一瞬,他本就蹒跚的步伐愈发迟疑,在门口眯着眼辨认了好几遍,才大笑着进门: “瞧瞧瞧瞧,这是谁呐?” 姜阳不服:“我近来不够努力么?先生竟如此调侃我。” “哪里是调侃?是高兴!” 小老头把书袋子一放,小步挪了过来:“……刚进门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看见了你母亲。” “母亲?我母亲也这般勤奋吗?” “害,你母亲可比你勤奋多了!” “真的假的?”姜阳忽地来了兴趣,“讲讲?” “讲讲,讲讲……你母亲与先帝,同为我的学生。那时候,先帝如你一般调皮,不爱读书,日日都要旷课。可你母亲不一样。” “你母亲,每日第一个来,每日最后一个走,从五岁起便如此,风霜雨雪,不曾懈怠。” “……” 这话怎么听,都与母亲平日里的形象对不上。 姜阳有些诧异。 “怎么这个表情?不信?” “……倒也不是。” “不信也无妨,但事实就是如此。”周先生笑,“你母亲好强,是因为她与先帝同胞双生,可先帝被封为储君,她却只能做个公主……她不服气。” “……这我倒是信。” “那你呢?”周先生拍拍姜阳的肩,把问题抛给了她,“你这般上进,又是为了什么?” 第22章 故时事 问姜阳为何要上进,不如问她,以前为何不上进。 以前不上进,是因为她的人生太过顺坦了。 从最开始,她就站在了无数人倾其一生都摸不到的高处。她没有吃过苦,没有受过委屈,甚至在同龄人中,找不到能出来与她较高低之辈。 这世上少有她做不到的事,也少有她得不到的东西,时间久了,难免会失去欲望,感到倦怠。 倦怠,就是不上进的开始。 而如今不一样了。 重生一遭,姜阳发现自己并不像预料中那般,可以轻易掌控命运,甚至,她都不能掌控一个小小的刺客。 所以,那原本平静如死水的人生,又因这潜藏的危机而被迫活络起来。姜阳清楚,接下来,无论她往哪里走,都比站在原地等命运降临要强得多。 ……只是这些不能讲与周先生听。面对周先生的盘问,她只笑眯眯地打趣道:“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我只想风花雪月,逍遥快活。可这些都是风雅之士的特权,要风雅,就得有文化。” 原以为周先生会佯装生气训她一顿,没想到,他竟大笑起来。 “对喽对喽,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郡主这般心思!什么劳什子功名?快活才是正道!” “……” 好嘛。 这话要是传出去,玉京城不得炸了锅? 天子之师行风花雪月之事,光想想,都离经叛道得很。 “那我与先生,也算志同道合。” “哎呦不敢不敢,老朽一介布衣,岂敢与郡主相提并论?能与郡主一般心境,是老朽的幸事!” 姜阳无奈耸肩,重新抱起了桌上的书,学着周有闻的语气徐徐开口:“……先生明明视权势如草芥,连三公的尊荣都几番推拒。现下讲这种话,怕是故意难为青云。既如此,那便不多说了,请开课吧。” 先生抚着胡子眯眼笑:“你这孩子……好好好,开课。” 接下来三日,姜阳日日起早贪黑,刻苦用功。每每冒出半途而废的心思,她就会想起母亲,想起周先生口中,那个争强好胜的母亲。 诚然,最开始,姜阳努力用功只是想入仕,想扭转被残害的命运,好保护自己和家人活下去。 但现在,她还想成为母亲的骄傲,在母亲不在的时候,仍能以公主府独女的身份,延续公主府的荣耀。 这三日里,易晏似乎也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开始主动与姜阳来往。公主府距国子监距离远,来回一趟要很久,加上中午散学时间短,天也热,姜阳便选择了留在学堂午休。而易晏,每日都会来陪她。 ——陪她温习功课,陪她用膳,陪她休息。 姜阳发现,易晏虽未上过学,却对古籍文学涉猎颇广。无论谈起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个七七八八,甚至还会讲不少独属于他自己的见解。每每问他为何如此博学,他便会说,是平日里无聊琢磨出来的。 ……那是真的很厉害了。 郁闷的是,陈元微刚回府一天,就离府去了另一位郎君处。虽已经习惯了她这般随性,但姜阳还是很不开心。好在女官孟浮被陈元微留在了府中,她日日催着膳房为姜阳拟定食谱,以保证姜阳有充足的体力去应付学业,不至于读书读晕过去。 这样,也算是能间接地感受母爱了。 此外,姜阳还发现,易晏在照顾人这件事上很有天分。他每日会在来学堂前用过膳,到姜阳用膳时,他就在一旁守着,端茶倒水,抑或替她读周先生给她文章写的批注。 当初第一次见面,姜阳就很喜欢他的声音,青涩又温柔。如今能就着徐徐微风听他说话,一上午辛苦用功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若周先生批注里的措辞不那么尖锐刁钻,稍稍委婉些,给她留些面子,就更好了。 当然,这都是小事。总而言之,这三日比起上三日,姜阳过得舒坦了不少,尤其每每枕着易晏睡觉,醒来时一眼看见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她就会觉得,活着真好。 再到休假日,杜知娴来请姜阳打马球,姜阳欣然应下,还不忘帮易晏问了一嘴:“带家眷行吗?” 杜知娴一脸了然:“行行行,整日听国子监的同窗说你二人如何如胶似漆。难得休假,我怎么舍得拆散你们?” “欸?什么如胶似漆?谁说的?” “少装,燕王那样的大美人,光站在那就足够瞩目了。再加上与你有牵扯,不传得满城皆是,才得算奇事。” 姜阳眨眨眼,一脸无辜:“是吗?害……罢了罢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都说了不用来不用来,他偏要来……你说说这……” “……” 杜知娴一把甩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啧,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欠。” 姜阳撅嘴,佯作要上前打她。杜知娴毫不犹豫,转头就跑。二人嬉笑着闹作一团。 但光顾着打闹,没顾上看路,正追逐间,姜阳撞到了一个人。 一抬头,正对上师慎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杜知娴反应快,立马站好了作礼:“见过师大人。” 姜阳站着没动,脸上的笑垮下去,皱起了眉头。 师慎朝她一拱手:“郡主。” 说实话,姜阳现在不是很想搭理他。她一把挽过杜知娴的手,转身就走。 师慎也没拦她,只淡淡开口:“臣刚得知了一件与燕王殿下有关的事,郡主,不想听听是什么吗?” ……易晏? 姜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此事也该算作郡主的家事,在此处说,怕不方便……前方摘星楼,我等着郡主。” 说着,他退后一步离开,只留给姜阳一个挺拔孤直的背影。 本想一走了之,可心里像被放了只虫进来,痒的要死要活,怎么也安定不了。杜知娴看出姜阳的犹豫,劝她道:“你若不去,便会一直惦记此事,日后,也会因此生出无尽的猜忌,不如听听他怎么说,好了了这份心思。” 姜阳看向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但还是没动。 杜知娴无奈叹气,护着她的肩,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语气温柔:“信我,去吧,我就在此处等你回来。” “……那你一定要等我。” “放心,一定。” 姜阳咬咬唇,终于下了决心。 不出她所料,师慎的情报,来源于师嫣。 他拿了燕王府的请帖,展开,铺在了姜阳面前。 “月初游春后,易晏邀阿嫣入府,说有要事相商。” ……要事。 盯着那份帖子看了许久,姜阳才问道:“他说……什么要事?” “易晏请我,帮他寻一味药。” 清亮的女声在屏风后响起,随之出现的,是一袭明艳夺人的红裙。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双手抱臂,倚在师慎的座旁,扬了扬下巴: “他说,若我能将那味药寻来,他便答应我一个要求……什么都行。” 第23章 千金换 其实,早在易晏说他学医的时候,姜阳就想过,他会不会给自己配出解药来。 可解药里有一味千金换,能在数息之间疏经活络,益气补血,可为将死之人续命,堪称神药。 此药娇贵脆弱,极难养活,即便侥幸养活,也要经过很复杂的工序才能使其发挥药性。 因此,千金换向来有价无市,千金难换,故得此名。 这般稀罕的玩意,自然吸引了不少想要一夜暴富的商人。他们大肆招揽医师花匠,开辟园地,意图栽培千金换。但一番折腾后,悉数以失败告终。 甚至,还有人赔光了家产,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没过多久,这桩生意便再无人问津了。 现下,南嘉境内,只有太医院的药房里存有少量千金换,每次取用都要提前报批,经层层核验后,才能得到准允。 ——如此一来,除去皇亲国戚,一般人几乎不可能接触到这味药。 但没曾想,易晏为了解毒,竟会对师嫣以利相邀。 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刺痛将姜阳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眸,目光从面前的兄妹二人脸上扫过,冷冷问道:“那是你们之间的交易,如今告知于我,又是为何?” “因为易晏不守信。” “如何不守信?” “他答应我,若我寻来千金换,他就废去与你的婚约。可三日前我托人将药带给了他,昨日上门寻他兑现承诺,被拒之门外。今日再上门,他说,他根本就没有收到我送去的千金换。” 姜阳心里烦成了一团,抬手按了按闷痛的额角,应付道:“……兴许是被送药之人私吞了呢?” “那人根本就不知道我送去的物件是什么。” “……” 这么一说,姜阳倒是想起来了。上回休假那日,落灯花好像和她提过,师嫣给易晏送去了什么东西。 按照落灯花的眼力劲,若连他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那送信的小厮不知道,也就没什么不合理了。 但,他们和姜阳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你勾搭我定了婚的夫君,被戏耍后,又来找我主持公道?” “你!” 这话多少有些不好听,师嫣的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她上前一步直指姜阳,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阳瞥她一眼:“玩笑话而已,妹妹莫生气。说吧,今日将我引来,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 “阿嫣。” 师慎轻唤一声,打断了师嫣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他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地将话接了过来:“郡主定了婚的夫君犯事,如何处理,自然是郡主自己定夺。但小妹送出去的千金换,郡主得还回来。” “那是自然,师大人尽管放心。” “既如此,便不叨扰郡主了,告辞。” 说着,他起身,轻飘飘地看了姜阳一眼,转头离开。 “兄长!她……” 师嫣显然没解气,还想再说什么,但余光瞟见师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也只能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她愤愤地瞪了姜阳一眼,小跑几步追了出去。 雅间的门关上,室内安静下来。屋外偶尔有人走过,抑或相互寒暄,声音飘渺,恍恍惚惚的,怎么也听不真切。 呆坐了将近半柱香的功夫,姜阳才回过神来。她长叹一口气,努力挤出个不伦不类的笑,起身回去找杜知娴。 见面第一句话,姜阳就问她:“喝酒去吗?” “……好。” 知道陈元微今日不在府中,姜阳无人拘束,干脆喝了个烂醉。杜知娴本是来陪她解闷的,结果一来二去推杯换盏,也醉的七荤八素了。 二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门,稀里糊涂地认不出方向,索性就顺着酒楼前的大道,一路往西去。 玉京城东,繁华富庶,所居之人大多非富即贵。而城西布局杂乱,且走商贩卒聚集,住的多是平头百姓。 等她俩再回过神来,已经走出去了很远,抬头一看,周围全是陌生的景。 姜阳顿住脚步,仔细确认了一番,两手一摊,嘿嘿一笑:“太好了,迷路了。” “迷路了?真的假的?我瞧瞧……” 杜知娴摇摇晃晃地站定,扶着自己沉甸甸的脑袋,也四处看了一圈,而后嘿嘿一笑:“没错,是迷路了。” “无妨,等一下……小花?阿笙?” 没有回应。 哦想起来了,今天初十,他俩一起休沐。 那可真是,没救了。 眼看临近宵禁,街上已经不见人影,姜阳短暂思考后,决定听天由命。 “算了,不走了,好累,坐会儿吧……等官兵巡城时看见我们,自会送你我回府的。” “嗯!” 杜知娴深以为然,重重点头。她眯缝着眼给自己寻了个好地儿,衣裙一撩,就蹲坐了下去。 姜阳紧挨着她,也坐在了街角。 四月的夜里不冷不热,安静怡然,还没有烦人的蚊虫。二人并肩依偎着,莫名有种很安心的舒适感。 然后,就耷拉着脑袋,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 夜风萧瑟,在空旷的街道中卷起细尘,打着旋儿钻进了小巷。 有人缓步从暗处踱了出来,目光沉沉,看向墙角那两个已经熟睡的姑娘。 良久,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稍稍一晃,缩短,又重新拉长。 怀里的少女醉得不省人事,脸颊处细嫩的皮肤泛着淡红,瞧着没有了平日那股韧劲,反倒有些脆弱可欺。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收起目光,向着方才的藏身之处冷声开口:“……去尚书府传信,让他们过来接人。” “是。” …… 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床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头也疼得像要裂开一般。姜阳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费力坐起。 一开口,声音沙哑的像八十岁的老妇:“……来人。” 门打开,放进半室明亮的阳光,侍女从光里走出来,上前应道:“郡主。” “水。” 连灌三杯清水,嗓子里的干涩才稍稍得以缓解。四下里辨认了一番后,姜阳问那侍女:“我怎么在这?” “回郡主的话。郡主昨夜喝多了,是燕王殿下送郡主回来的。” 心一颤,手里的杯子随之滑落。好在姜阳反应迅速,眼疾手快地将其捞了回来。 稳了稳神,她才继续问道:“他人呢?” “将郡主送到后,燕王殿下命我们煮了醒酒汤,待郡主服下,殿下就离开了。” “……没了?” “没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明明有很多事,可就是捋不清楚。姜阳呆滞许久,放弃挣扎,道:“午后我要去马球场,去准备吧。” “是。” 门关上,明晃晃的阳光被隔绝在了门外。 姜阳收回目光,眸底的神色暗了下来。 第24章 生嫌隙 本以为易晏不会来了,但没想到,才出府门,就看见他的马车停在路边。 姜阳想了想,嘱咐马夫:“你先回去,日落前来接我。” “是。” 上了易晏的马车,才发现他在杵着头打盹。帘幕撩起时,悉窣的响动将他惊了起来。 阳光斜打进昏暗车厢,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空间。二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对视,空气中被搅乱的细碎粉尘如点点光斑,无声下落。 易晏先回过神,轻咳一声,什么也没说,默默让了半个身子的空位给姜阳。 “……” 姜阳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干脆同他一起沉默。她径直坐下,拢了拢衣袖,闭目养神。 二人一时无话,各自想着心事,车身轻晃,出发了。 只是马车颠簸,一路摇得人直犯困,加上宿醉带来的眩晕,没一会,姜阳就撑不住了。 她强忍不适,缓慢地往边上挪了挪,靠着车厢壁闭上眼,长长地吁了口气。 可胃里翻江倒海,越想无视,感觉越强烈。 即便看不见,也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姜阳有气无力地抚上心口,试图纾解那股子令人烦躁的反胃感。 ——就在这时,鼻尖传来湿润凉意,苦涩清新的药草香气涌入鼻腔,流水一般疏通了闭塞发闷的神经。 睁眼,眼前是一苗新鲜的,翠绿的…… 千金换。 顺着药草看向易晏,他也在看她。 二人这般相峙许久,姜阳才伸手,接过了那株草。 动作间无意触及到对方的皮肤,依旧如以往一般冰冷。四月的午后温热和煦,似乎只有易晏一人,一直身处寒冬之中。 姜阳攥着那株草的手指缓缓收紧,直至翠绿的汁水顺着手腕滴落,才半带嗤笑道: “既已得手,为何不用?” 车厢里安静地令人窒息。易晏垂眸苦笑,盯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反问姜阳:“郡主现在,是庆幸我没有背弃诺言,还是后悔选择了我?” 姜阳摇头,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都没有。我只好奇,你为何费尽心机策划这一切,又在最后关头收手。” 清脆的声响将易晏的视线拉了过来,他的目光从那只步摇上划过,落在姜阳脸上。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的情绪一览无余。他轻叹,声线苦涩:“自知败露,及时止损罢了。” “只是如此吗?” “不然呢?”易晏轻笑,笑意不达眼底,“总不能,是我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妄念,想继续留在郡主身边,与郡主……呵……”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下去,下颌的线条一点点绷紧,搭在膝盖上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姜阳却依旧紧蹙着眉,并不接受他的解释:“可师嫣四日前就给你送了药,我昨日才得知你们的交易,哪来的败露……” 问到一半,她忽地想到什么,打住了话头,面色复杂起来。 易晏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是,那日,我想借师慎之手杀了你,从此脱身,继续做我的闲散王爷。” “……” 人在被背叛被算计时,大多会愤怒,会无措,会为自己过往的付出感到不值,感到悲哀。 但眼下,不知是不是因为早有预料,姜阳心里竟没有分毫波动,平静如水。 甚至,还有几分释然。 过去这些时日,她总是琢磨易晏的心思,在信他与不信他之间徘徊,以至于辗转难眠。如今得了确切的答案,终于可以安心了。 看看手里那株千金难买的药草,姜阳将其放在了二人中间的空处,淡淡道:“好,那便做你的闲散王爷吧。” 易晏神色一怔,转头看过来,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 姜阳没给他机会,扬声道:“停车。” 马车停下,姜阳起身就走。易晏伸手拦她,被她拂开,抓了个空。 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可没想到,他跟着她下车,追了上来。 手腕被攥住,力道不大,但迫于力量悬殊,还是挣脱不了分毫。姜阳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回头扬起没被束缚的另一只手,狠狠甩了身后之人一巴掌。 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姜阳全部的力气,震得她手心发麻,半边胳膊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当下处于城西闹市,路边茶摊上都是蹲着避太阳的劳工或者商贩。见路中间两个衣着鲜亮的年轻贵人起了争执,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结伴,看起了热闹。 众目睽睽下,姜阳愈发烦躁,咬咬牙冷声道:“放开。” 腕上的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易晏不顾脸上被姜阳指甲刮出的伤口,压低了声音劝她:“是我犯错在先,要打要骂都随你,先回去好不好?” “怎么,怕我失踪后官府向你追责,耽误你的闲散日子?” “我并非此意,只是……” “并非此意,那就放手。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你我尚有婚约在身,岂能与我无关?”易晏放缓了语气,半哄半劝道,“我犯错,自该责罚于我,郡主不能因此委屈自己……若郡主实在不想见到我,那便郡主乘车,我走回去。” “你先松手。” “先答应我。” “……” 二人谁都不肯松口,一时陷入僵局。周围过来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吵吵闹闹的,乱作一团。 “这是咋了?咋都挤这儿嘞?” “小两口吵架,打起来了……” “……别的不说,有钱人家的小郎君就是俊呐……瞧瞧这身样……” “何止呢,那姑娘才……” “闭嘴!” 冷不丁的一声呵斥,将正剔着牙打量姜阳的男人吓了一哆嗦,手里啃了一半的馍也掉在地上,滚了出去。 男人赶紧追着那馍去捡,狼狈不堪,周围人登时哄笑起来。 许是觉得丢了面子,男人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他索性将那刚捡回来的馍往地上一摔,而后脱下外衣,露出一身壮实的肌肉,大摇大摆走向易晏,扬着下巴挑衅道:“有种给爷再说一遍?” “闭嘴。” “你找死!” 话音刚落,男人就挥拳打了过来。易晏看都没看,凭空截住他的拳头,借力一扭,清脆的咔嚓声伴着男人的惨叫一起响起,将正在看戏的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不想死就滚。” 男人痛得躺在地上打滚,连连哀叫,周围人却只看着,也不上前。 如此这般,只因玉京向来贵贱有别,连居所都要分成东西两边,泾渭分明。让城西百姓去管贵人的闲事,他们不敢,也不愿意。 但人群后面,却传出了一个姜阳无比熟悉的声音—— “啧,燕王殿下,好大的威风。” 转头看去,有人仪态从容,慢悠悠地穿过众人让出来的小道,上前站定,笑道:“可这玉京城乃是天子之地,殿下当街斗殴伤人,怕是不妥……” 说着,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劳烦殿下随臣回去,好好将此事盘查清楚,免得有人造谣生事,说殿下……” “仗势欺人。” 第25章 换影卫 要论仗势欺人,师慎才该首当其冲。 不管易晏如何犯错,他和姜阳的婚约尚在。这般混淆黑白,堂而皇之地诬陷易晏,把他抓去盘查,无异于在姜阳头上动土。 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见师慎如此行径,姜阳更是烦躁,冷声问他:“大人不问前因后果,就说他仗势欺人,未免武断了。” 正与易晏的对峙的男人面色一沉,看向姜阳,语气里多少带些不可置信:“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他?” “一码归一码。” “好……好……” 连说两个好字,师慎唇角一勾,挂上了讥讽:“既如此,那便请郡主一起,去府衙做个见证,” “师慎!” 眼看对方带来的官差要上前拿人,姜阳气极,往前一步要与他理论。可那只紧攥着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清瘦颀长的身影挡在前面,语气淡淡:“此事与郡主毫无干系,师大人莫要迁怒无辜之人,既要查问我,我随大人去就是。” 说着,易晏示意在不远处观望的车夫上前,嘱咐道:“我不在,一切听郡主安排,莫要生事,明白吗?” 后面半句,他稍稍侧身,压低了声音,但姜阳还是听见了。 那车夫看了姜阳一眼,应下:“是。” 腕上的手松开,易晏随之转身回来。姜阳这才发现,他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本以为他会与她说些什么,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开口。 师慎没了耐心,语带讥讽:“又不是去上断头台,殿下这般磨蹭,莫非想借机逃逸?” 易晏没反驳他,也终是什么都没与姜阳说,径直随差役们离开了。 大片绛紫闯入视线,隔绝了那袭玉树般的身姿。姜阳握了握还在发烫的手,冷冷出言道:“大人身为辅国重臣,怎得也管起府衙拿人这等小事来?” “王子犯法,虽与庶民同罪,却不可与庶民同等对待……好歹是一国之主,让一个小小差役拿了,也不好看。” “所以,我还得感谢大人,不辞辛劳前来,给我二人抬面子?” “不敢不敢,只是路过,”师慎也不在意她话里的讽刺,唇角微挑,“举手之劳罢了。” “易晏才一出手,大人就现身,究竟是路过,还是蓄意诬陷,大人自己清楚。” “此处近来频频闹事,我前来巡查,有何不可?倒是郡主徇私包庇,有损清誉。” 说完,不待姜阳回应,他就俯身一拱手:“臣尚有疑犯要审,告退。” “……” 姜阳忍了又忍,才忍住没狠踹他一脚。 这么一折腾,马球自是打不成了。姜阳只能回府,一边差人和杜知娴解释,一边等着府衙的人来递消息。 好在此事确实错不在易晏,还没到傍晚,他就被放出来了。 姜阳提前得了信,在外面等他。远远看见姜阳时,易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明明没多远的距离,他却走了好一会儿。待二人面对面站定,瞧见姜阳什么都没带,他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姜阳先开口道:“我只问你一句,往后你身边的随侍由我安排,你愿意吗?” “好。”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易晏答应了下来。他迎上姜阳的审视,复述了一遍:“郡主若愿意,往后可以安排我的一切。” “……我信你最后一次。” “我明白。” 这句话说完,余下一路,二人都没再开口。直到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姜阳才嘱咐他:“明日中午我未必在学堂,你不必来了。” 易晏脸上没什么表情,缓慢点头:“好。” “但明日夜里,我有事要你帮忙,戌时初,我在杜尚书的府外等你。” “嗯。” 待姜阳进了府门,易晏的马车才离开。 回到后院,姜阳召出两名影卫,端正了神色道:“从今日起,我要你二人帮我做一件事。” 跪在地上的两人互相看了眼,一起拱手:“请郡主吩咐。” “很简单,从现在开始,去盯紧易晏,把他每日的动向全都记下来,包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甚至他下的每一局棋,也要如实记录。此外,今后你二人的月钱翻三倍,也不必再来府中点卯,能做到吗?” 一听月钱翻三倍,落灯花原本谨慎小心的神色瞬间褪去,眼睛都亮了,兴冲冲道:“当真?” “当真。” “太好……哎呦……你打我做什么?” 李竹笙收回手来,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问姜阳道:“那郡主呢?” “我会另寻他人,不必担心。” “可……” “现下,易晏就是我最大的威胁,你只管去就是。把他盯紧了,我就安全,明白吗?” “……是。” 送走他二人,姜阳唤来负责管理上清苑女官,问道:“上清苑有位护院,姓沈名佑,是父亲已故友人的独女……她还在吗?” 女官似乎对沈佑印象很深,没怎么思考就立马答道:“在的。” “请她来见我。” ——当年,姜阳父亲在东湖一带巡查,恰逢山洪暴发,被困在一个小寨子中整整两月。 灾情险峻,加上粮食短缺,寨中很快怨声四起。有人趁机鼓动百姓,说姜阳父亲身为朝廷命官,不可能以身犯险,所居之处必有存粮。于是当天夜里,饿极了的百姓就往姜阳父亲的住处丢了一把火,而后一哄而上,想抢他的粮,再杀了他抛尸于洪水中,神不知鬼不觉。 好消息是,姜阳父亲没死,坏消息是,父亲的随从为了救他,葬身在了那场动乱之中。 那位随从的妻子早年得了重病,虽百般救治,最终仍撒手西去。他二人膝下有一个女儿,当时年仅八岁,只比姜阳大几个月。 出于对随从的感怀,姜阳父亲将那个孩子带在了自己身边,教她读书识字,舞刀弄枪。后来她长大些,姜阳父亲见她总被人议论,便想将她收为义女。可偏偏那孩子如她父亲一般,耿直得很,说什么也不愿意受这份恩惠。 最后,姜阳一家只能按沈佑自己的意愿,留她在上清苑里做了护院。 上一世,姜阳搬进上清苑后不久,沈佑便挑了个月黑风高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直到姜阳新婚夜被杀,也没再听到有关她的消息。 时隔两年再见面,还真是恍惚如梦里。 只是这些感慨,只能在姜阳自己心里想想,没办法说出口。待沈佑前来,她也只能笑着套近乎:“许久不见姐姐,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佑以前很喜欢姜阳,明明自己没爹没娘,整日受人冷眼,却还是事事护着她。时下再见,她也掩不住眉头眼梢的喜悦,应道:“郡主却和从前一样,讨人欢喜。” “姐姐还是这般见外,唤我阿阳就是了。” “……” 沈佑没接这句话,仍旧依着她自己的习惯,问道:“郡主召见我,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姜阳知道她向来如此,并不是刻意疏远,因而也没多纠结,应道:“我身边缺个侍卫,姐姐若是愿意,可要来试试?” “侍卫?” “嗯,别人来,我不放心。” 这话绝对说进了沈佑心里。不等姜阳谈及月钱和休沐日,她就扬眉一笑,一口答应下来:“好。” 第26章 救挚友 按照前世的走向,明日夜里,那负心汉张运就要对杜知娴下手了。 虽不知道搅乱别人的命运会不会对自己有影响。但作为杜知娴的挚友,姜阳实在无法对此事置之不理。 白日里读书时,她心里就一直惦记此事,待到傍晚散学,都没来得及与周先生告别,就一溜烟地出了门。 到尚书府时,易晏已经在等她了。他脸上的伤没好,也没有包扎,结了暗红色的血痂,瞧着有些惊心。 但姜阳另有要事,没心思管他,也没有多问。 来之前姜阳就知道,今日之宴,是杜知娴请众人看幻戏。那幻戏班子是她在街上偶遇的,据传闻,其演技之精湛,堪称鬼魅。 前世,姜阳因得了风寒而未能应邀,结果次日一早,就听闻了杜府的惨案。 虽说张运谋划不周,没过三日就被下了狱。可他的命哪里能与杜知娴的命相较,即便伏法,也再不能换回那位才倾玉京的贵女了。 杜知娴的丧礼姜阳去过,来的基本都是杜知娴的同门故友,还有她亲自教习的下属。众人无不感怀落泪,哀叹其命途多舛。 更难受的是杜知娴的父母,膝下唯一的女儿冤死,杜尚书与刘夫人一夜白头。念悼词时,他二人目光呆滞地站着,脸上尽是木然。 如今得了救杜知娴的机会,姜阳自不会袖手旁观。 唯一郁闷的是,她未曾亲临过此事,官府也只说张运雇凶杀妻,纵火焚尸,没有公布具体细节,想阻止张运,有些难以下手。 姜阳干脆用了最简单的法子——派沈佑全程盯着张运。 当然,如此也有弊端。譬如那张运已提前安排好一切,无需他出手;又譬如,因姜阳重生改变了这一世的命途,导致张运的行动不在今日…… 远远看向那个巧笑着迎客的身影,姜阳神色微凝,摇团扇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许是她身上的怨气太重,旁边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接走了快被她摇到重影的扇子。 姜阳手里一空,诧异地侧头看去。易晏向她坐近了些,将纳凉的活计揽在了自己手里。 “郡主瞧着有心事?” “嗯……也不算吧。” 姜阳回得心不在焉,易晏倒是来了兴趣,略一沉吟,道:“郡主看了杜员外许久,想来这心事,与她相关了。” ——杜知娴任职礼部司员外郎,众人都这么唤她。 “嗯……算是吧。” 得了肯定,易晏没再往下问。他手上摇扇的动作未停,只在顺着姜阳的目光看向杜知娴时,眼底多了几分盘算。 论起识人任用,杜知娴可谓能手。今日的幻戏,亦不负众人期待。吞金吐火的,凭空变白虎的,肉身化鹤飞升的,惊得众人喝彩连连。 而姜阳什么都没看进去,一直盯着坐在杜知娴身旁献殷勤的张运,恨不能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易晏也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一如既往。唯一的动作,就是时不时看姜阳一眼。 这般硬捱了一个多时辰后,压轴戏终于上场了。 姜阳本来并未注意台上的动静,可旁边的友人看到一半,蓦地感叹了一句:“天呐……剑都可以吞下去么?” 剑…… 抬眸朝中间的高台看去时,姜阳愣在了原地。 仔细算算,自打前世新婚夜遇刺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恐惧了。可眼下的情景,实在不在她意料之中。 台上的艺伎身着白袍,单膝跪于戏台中央,正反手握着一柄出鞘的剑,从口中贯入腹内。 ……如此情景,姜阳以前也见过,倒也算不得可怕。 只是…… 只是那艺伎手里的剑,赫然与她新婚夜里看见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 一刹那,似有冰水兜头泼下,激得姜阳血液倒流。她不自觉地咬紧牙关,身子也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此时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叫嚣着让她快跑,可手脚冰凉发麻,怎么也动不了。 更要命的是,越到这种时候,越是嗓子发紧,哆嗦着张了几次口,也没说出一个字。 如同陷入梦魇一般。 察觉到姜阳的不对劲,易晏也往台上瞟了一眼。待看清那吞剑之人的模样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倾身去握姜阳不停发抖的手。 这么一动作,繁复的宽大衣袖挂到桌边酒壶,酒壶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片炸开,迸溅得到处都是。 众人的目光都被这响动吸引过来,包括正在表演的艺伎。 隔着一丈远的距离,那艺伎认出了易晏。他才一愣神的功夫,就见易晏抬手,用中指的指节在桌角轻叩了一下。 这个动作,在听凤箫内部,意味着撤退。 也不管节目才演了一半,那人拎着剑转头就走。众人以为这是节目的一部分,各个面面相觑,疑惑不解,却无人出来阻拦。 直至那人走到戏园门口,姜阳才终于从恐惧的泥潭里挣扎出来。她甩开易晏的手,蹭地起身,指向那名艺伎:“他是刺客,拦住他!” “刺客……哪里有刺……啊!” “快来人!抓刺客!” 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欢声笑语的席间登时尖叫四起,乱成一片,尤其是离那假艺伎最近的宾客,着急火燎地往远处躲,连裙角撕裂了都顾不得。 门口的护院反应过来,上前去抓人,可惜实力太过悬殊,几下就被其撂倒在地。 几乎同时,有一个黑色身影穿过逃窜的众人,朝那艺伎追去。二人刀剑相击,缠打在一起。 是沈佑。 显然,那人不敌沈佑,没几下就被砍到了肩膀。他拖着受伤的身子躲了沈佑几招,而后猛地从怀里扬出一把白色粉尘,趁着沈佑侧头躲避的间隙,运起轻功翻过院墙,飞快地逃走了。 沈佑毫不犹豫,也翻墙追了出去,二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夜色里。 受惊的宾客们还未反应过来,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直愣愣地盯着他们消失的地方看。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有人出现,众人提着的心才落了地。 ……劫后余生,总算能稍稍缓口气了。 杜知娴作为主人,见危机暂时解除,一脸冷静地给这场乱局善后。众人也纷纷行动起来,胆子大的去安慰被吓到的同伴,受了磕碰的也在友人的帮助下处理伤口,周围恐慌的气氛终于疏散了不少。 姜阳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杜知娴注意到她,过来抚了抚她的肩,才回过神来。 只是手脚一软,险些倒下。 杜知娴忙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热茶,见她魂不守舍,忧心道:“是哪里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姜阳摇头,勉强扯了扯唇角:“无妨,有些惊吓罢了。” “那……” 她刚想安慰姜阳几句,一位婆子匆匆过来,一脸焦灼地打断了她的话:“小姐,有位娘子晕过去了,这……” 朝着婆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位姑娘脸色煞白的倒在地上。杜知娴只能带着歉意嘱咐姜阳:“喝些热茶压压惊,我先去看看。” “……好。” 身边不少姑娘们,都在议论方才的事情。姜阳缩着身子坐在自己位置上听了很久,才蓦地想起易晏来。 起身环顾了一圈,不见易晏的影子。她不信邪,再找了一遍才发现…… 张运也不见了。 第27章 杀人夜 刚过一更天,打更人敲着梆子从杜府院墙外路过,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院墙内,有人踩着更声,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往前走,边走边回头,似是在防备着什么。 转过回廊,进了柴房,那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脱下身上的斗篷,露出面容来。 是个中年男人,不高,略胖,穿了身锦缎长袍,在黑漆漆的夜里仍光泽鲜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搓了搓不停发抖的手,转向阴暗的柴房,颤声道:“大侠……大侠你在吗?” 无人回应,但屋子深处传来了木柴被踩碎的悉窣声,很轻。亏得周围安静,这声响才清晰地传入了男人耳中。 听见里面有人,那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了哭腔:“大侠,杜知娴没死,我……余下的酬金……余下的酬金能不能缓几日,让我想想办法……” 依旧没有人回应,也没有动静,漆黑的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啜泣声。 恍惚间,一阵似有若无的苦涩药香,逐渐在周围弥漫开来,如毒液一般,沿着皮肤纹路浸入了男人的身体。 出于对危险的本能感知,男人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起身想跑,腿一软,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暗里,有人轻笑一声:“杜知娴没死,你拿不到杜府家产,酬金自然可以缓缓,可……” 那人的声音温柔清冽,明显不是之前接任务的杀手。但一听有周旋的余地,男人欣喜若狂,也顾不得这些,趴在地上直磕头:“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对面的年轻男子也不管他,任他磕到没力气停下,才略微一顿,幽幽道:“可你的命,我今日就要。” “……什……大侠……你说什么?” ‘大侠’好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要死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男人登时吓得浑身发颤,瑟缩着后退,磕磕绊绊地求饶:“你你是谁……大侠……不……与我无关……不要杀我……” 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拜。男人一边哭求对方开恩,一边哆嗦着在周围摸索,试图寻到一线生机。 可喉间一紧,有人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颈。 “你付给听凤箫的定金,我会悉数归还。这辈子算你命不好……来世投个好胎吧。” 对方的声音柔和细腻,毫无攻击性,凭空让男人升起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可惜,下一瞬剧痛袭来,勒断的骨头深深刺入喉头,血液腥甜滚烫,淹没了他未出口的求饶。 脖颈间的束缚褪去,可人已经没了力气,不受控地朝前扑倒在满地灰尘里。 屋外风起,拨云见月,冷光透过窗楹投在凶手的脸上,寒意逼人。 被勒断脖子的男人还没死,挣扎着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瘆人的咯咯声,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血。而罪魁祸首居高临下,眼都不眨地看着他,直至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门打开,又吱呀一声关上,留下满地血污,和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 等找到易晏时,他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出神,身上堇色织锦长袍的衣摆搭进了水里,也浑然不觉。 听见脚步声,他侧头看了过来,见是姜阳,神色柔和了几分,浅浅勾唇,声音有些沙哑:“……外面风凉,出来做什么?” 姜阳上前,在他身边坐下,淡淡道:“寻你。”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又映在易晏脸上,明暗斑驳,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能听得出来他很疲惫,语调低沉,有气无力:“我把张运杀了。” “……什么?” “今日宴上,你一直在看他,刺客逃走,他也跟着偷偷溜了出去……你今日心情不好,是因为他想对杜员外动手,是与不是?” 责备他的话卡在喉间,姜阳话音一滞:“你……” “万一败露,罪责我一人承担,不会牵连郡主。” “……” 姜阳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动手杀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思忖好一会儿,她才斟酌着开口:“为什么?是因为师嫣的事吗?” “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做过的所有错事……如今郡主拿了我的错处,便不必再担心,我会另投他人了。” 藏在宽大袖筒下的手被捞起,一截带血的抹额缠了上来,易晏的声音轻微发颤,似是累极了一般:“证据,郡主收好了。” 姜阳再如何心硬,此番情景,也难免有所动容:“你这又是何苦……” “郡主。” 紧握抹额的手被包入对方掌心,轻轻摩挲,那人虚弱地叹了一声:“事已至此,不要再说了,好累……让我缓缓。” “……” 姜阳如他所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坐直了身子,温声道:“若是累,可以靠着我的肩膀,没关系的。” 以往不是被命令,就是被讥讽,连偶尔的关心体己话,也大多带着算计的影子。这是易晏第一次听见姜阳如此诚心实意地关心。他抿唇不语,喉结微微滑动,转头看向姜阳。 二人目光交错,又蜻蜓点水般分开。 易晏到底没有拒绝,也没有倚姜阳的肩膀,而是缓缓俯身跪下,扣着她的手靠在了她膝头。 ……像个脆弱无助的孩子一般。 夜色氤氲,静谧无声,风拂过,满池细碎银光。 …… 张运的尸体很快就被下人们发现了,隔着连廊,隐隐能听见后院众人惊慌的吵嚷。 姜阳回头看了一眼,摸摸易晏的头发,压着声音道:“该回去了。” “……嗯。” 膝盖被枕麻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易晏伸手扶了她一把,顺带帮她理了理裙摆,道:“若真被查到什么,郡主只管说不知情就好。” 姜阳没接他的话,解开腰封,将那截带血的抹额系在里面,又用腰封覆上,反过来冷静地提醒他:“有人问起你为何离席,就说我要你出来等我,旁的什么都不要管,明白吗?” “好。” “走吧。” 回到杜府的小戏园,才发现今日受邀的宾客都聚在这里,还有杜府的护院管家,甚至奴仆杂役。众人面上惶惶,却都不敢作声。 姜阳和易晏刚进门,就见人群最前面,站了个熟悉的人。 那人一身暗紫色官服,长身玉立,看见姗姗来迟的二位,佯作惊讶,眼底的幸灾乐祸却藏也藏不住: “又见面了,真是巧呐。” 第28章 查凶手 姜阳有时候真的不明白,怎么走到哪都能撞上师慎。 她甚至怀疑,这个人天天什么都不干,就跟在她背后,暗戳戳地等她犯错,好跳出来整她一局。 但眼下情势非常,姜阳没心思和他拌嘴,只在众人的注目下上前,好奇问道:“师大人怎会在此?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运死了。” ——前世张运谋害杜知娴一事,师慎也是知情的。如今他和姜阳一起重生,却见张运死在杀妻之夜,以他的头脑,不难想到此事必与姜阳有关。 因此,回答姜阳问题时,他的语气里多少带了些试探,与不怀好意。 姜阳不理会他,缩了下身子,往易晏身边靠了靠,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确认道:“……真的?” “张运身为朝廷命官,在下怎会拿他的命做戏?” “那……杜姐姐……” 隔着四五步的距离看向杜知娴,见她眉眼低垂,若有所思,没有哭,神色也算平静,姜阳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应该是听见这边的对话提到了自己,杜知娴抬眸看过来,在姜阳担忧的目光中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师慎斜睨她俩一眼,没再多说,招手示意随从上前,嘱咐道:“近来刺杀案频发,其间或有关联,今日的宾客需细细盘问,尤其是……”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般瞧向姜阳,接着道:“三次刺杀案皆在场之人。” ——及笄宴一次,燕王府一次,今日又一次。师慎这话,明摆着是指着姜阳鼻子说的。 但姜阳作为受刺之人,问心无愧,因而并未在意他的暗示,还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没想到,他安排完双手一背,朝她走来,慢悠悠道:“郡主身份尊贵,给旁人审也不合适……请借一步说话。” 姜阳没与他计较,只扯了下易晏的衣袖,示意他跟上。 三人远离了人群。看见易晏跟来,师慎也未多言,开口问道: “听闻,郡主是最先认出刺客的人?” “是。” “那便请郡主讲讲,为何能识出那刺客?” 姜阳看着他的眼睛,给他挖了个坑:“上回在燕王府遇刺时,我见过他。” ——横竖此事不可能查得出凶手,不如借机给师慎添些堵,让他消停些。 “……” 师慎眉尾一挑,饶有兴致地反问:“可上回郡主说,没看清那几人的模样。” “没看清,未必就认不出来。何况,我这不是认对了吗?” “依郡主的意思,是两次刺杀据同一人所为?” “是不是同一人所为,应该由师大人细加盘查后秉公确认,问我,我怎么知道?” “随口问问罢了,郡主不必紧张,”姜阳语气不善,师慎也不生气,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一惹就炸毛的小猫一般,笑眯眯地继续道,“郡主方才姗姗来迟,去做什么了?” 意识到他在有意逗弄自己,姜阳不再与他较劲,态度一转,随意道:“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燕王殿下?真是如此?” 易晏语气平平:“大人若不信,我回答了也是无用的。” 师慎倒是没想到,向来平和的易晏会如此直白地敷衍他。他眸底闪过一瞬的探究,眯着眼后退半步,抱臂审视了易晏一番。 待视线落在易晏脸上时,师慎眼里的探究转为了了然,展颜笑道:“殿下,是不是弄丢了什么东西?” 姜阳心一颤,正想开口,就见易晏淡然否认:“没有。” “此话当真?” “大人不妨直说,我应该弄丢什么东西?” 师慎也不急于回答,随手指了位宴上的客人:“请娘子帮忙瞧瞧,燕王殿下,丢了什么东西。” 被指定的姑娘是杜知娴的发小,名为钟毓。她闻言上前,上下打量易晏一圈,从容回道:“殿下来时便是如此,没有少什么。” “……” 易晏身为北燕人,戴抹额乃是习俗,可放到玉京来,就是个极其醒目的特征,不可能注意不到。 师慎脸上原本胸有成竹的笑意冷了下去,再问钟毓时,话里话外都带着威胁:“娘子可要想好了,包庇谁,便要与谁同罪。” 钟毓皱眉:“大人这是何意?我分明记得殿下来时便是如此,若不是,也是我记性不好弄岔了,平白说我包庇,未免夸大事实。” “……好,好。” 原以为只是问个很简单的问题,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师慎的面子几乎是被丢在地上踩了一番。 若平日里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易晏也在…… 他冷下脸来,甩袖大步走向方才表演的台子,往上一站,甩开手里的公文扬声道:“大理寺已查明张运死因,凶器是一根细窄布条,诸位若有什么头绪,尽管来报,重重有赏。但若徇私包庇……” 他越过人群与易晏对视,一字一顿:“那便悉数下狱,直至找出真凶。” 此言一出,原本还主动配合查问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诧异,又因畏惧师慎而不敢开口反驳。 直至钟毓第一个站出来,严肃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见有人带头,众人这才七嘴八舌地嚷成一片—— “是啊,凭什么?莫名遇上刺客就算了,还要替刺客背黑锅?” “那刺客不是逃了吗?不去追他,反而在这里为难我们,这是何意?” “大理寺办案,便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仗势欺人吗?今日若将我下狱,明日我家人定去敲那登闻鼓,请天子主持公道!” “……” 周围怨声四起,姜阳转头看向易晏,他也垂眸看她,唇角轻微一勾,从背后抚了抚她的腰。 见众怒难息,师慎身边的随从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大人,此处多为京中高官亦或其家眷,若要悉数下狱,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见师慎斜睨过来,眸色寒得像冰一般,那人一哆嗦,赶紧打圆场:“但朝廷命官被杀,确实不能草率了事……” “闭嘴。” 随侍自知失言,也不敢再多说,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自打十五岁入仕,至今已有近七年,师慎从来不曾落人把柄,处事以周全闻名。眼下是他第一次,犯了这般冲动的错误。 只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方才为何莫名生了那样大的火气。 ……无论如何,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但师慎也不是那种硬着头皮将错就错的犟种。扫了眼众人怒气冲冲的脸,他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底下的声音小了些,但仍未消停,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句抱怨来。 “诸位,无论大理寺采取什么手段,目的都不是与诸位为难,而是尽快破案。” 师慎说着,引导众人看向杜知娴,缓和了声音道:“今日来赴宴的诸位,皆是杜员外的挚友。挚友之夫遭人暗杀,手段残忍,死相惨烈,令人心惊。为其伸冤,必然是本官与诸位的共同目的。” 他略微俯身,朝着安静下来的人群一拱手:“……方才出于情急,言行有失,还请诸位海涵。本官只愿早些抓到凶手,还逝者安息。” 比起方才的颐指气使,众人明显更接受他当下的态度。周围人的口风又回转了几分: “知娴的夫君遇难,我们定是要帮忙的,师大人说的是。” “可杀他的人真的不是那逃走的刺客吗?为何要在我们之间找凶手?” “是啊……我们与张兄无冤无仇,怎会害他……” 议论声纷纷扰扰,姜阳没再仔细听。她迎上师慎的目光,红唇翕动,无声地比了两个字: “做梦。” 第29章 生变故 这桩凶案唯一的证据在姜阳身上,又无人会去搜她的身。折腾大半夜,大理寺自是无功而返。 师慎虽放了狠话,可真将这么多贵人送进大牢去,明日玉京城怕是得变天。那样的后果,他也担待不起。最终只能作了一番登记,将众人放走了。 因为追刺客的沈佑一直未归,临走时,姜阳还被师慎提醒了一句:“我已派人去追踪沈佑,但未必能寻到她。若她出现,劳烦郡主带她来见我。” 姜阳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推开他阻拦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师慎还想说什么,被身后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借过。” 一侧身,有人贴着他经过,随姜阳一起上了马车。那人还不忘在放下帘幕的前一刻,朝他礼貌地客气一句:“大人今日辛苦了。” “……” 官袍下紧握的拳头青筋暴突,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师慎笑着回道:“多谢殿下关怀,慢走。” 易晏没理这句,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之人的视线。 师慎最后看见的,是车厢地面上,二人交覆在一起的衣摆。 心口像被人狠塞了一大把破布一样,憋闷,烦乱,还有些恶心。他紧咬着后槽牙,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了心底汹涌的杀意。 而另一边,总算摆脱了师慎的纠缠,姜阳烦躁的心情松快下来。 车里安静,她看向一旁暗自出神的易晏,伸手去摸他脸上的疤:“疼吗?” 易晏顺着姜阳的动作转过脸,垂着眼睑没有看她,只无意一般轻蹭了一下她的手,淡淡道:“不疼。” 微凉细腻的脸颊,粗糙不平的血痂,触感割裂。姜阳收回手,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易晏,道:“今日多谢你。这是四月中的解药……明日后日不必来寻我,安心休憩。我父亲过几日回来,若他要见你,我会提前差人告知你。” 从姜阳说第一个字起,易晏就抬眼看她,神色专注又认真,直至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垂眸答应:“好。” “师慎已经怀疑你了,你要小心。若有应付不来的,就让小花来找我。” “……” 这回,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嗯。” 回到府中,才发现沈佑已经提前等着她了。 姜阳回头看了看外面,见没人后关上门,问道:“没抓到他吗?” “他冲进闹市,往人多处跑,我没能跟上……请郡主降罪。” 虽有些失望,但怪罪于沈佑,也不合理。姜阳忙将她扶起,半责备半关怀道:“你我不比旁人,不必跪我,也不要说什么罪不罪的,你没受伤就好。” “那刺客受伤了,我下手重,伤势应该轻不了……或许能以此为线索找到他。” 姜阳点点头:“嗯,此事不必再管了,到此为止。师慎心思多,你我能想到的,他也定能想得到,随他去吧。” “是。” “今日劳烦你,明日多休一天吧,不必来点卯了。” 沈佑一愣:“郡主,我……” “不是怪你,也没有其他暗示,只是让你休息,”姜阳看出她的心思,截住了她的话,“听我的就好。” “……是。” 折腾到子时末才睡,第二日,姜阳很自然地迟到了。 好在有昨日一同赴宴的同窗作证,才没挨训,甚至还得了周先生一番关心。 没想到,中午休息时,师慎给她带来了一个很意外的消息。 “昨日的刺客抓到了。” “他人呢?”姜阳蹭地起身,神色焦灼,“我有事问他。” 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师慎微微后倾,躲了一下,才道:“郡主找他做什么?” “我看见那柄剑了。” “……” 师慎原本有些疑惑,旋即反应过来。他想了想,提醒道:“听凤箫上下,用那剑的至少有五人,郡主要找的,未必是他。” 姜阳蹙起眉来:“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从他口中套出其余几人下落,全杀掉不就是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姜阳虽偶尔跋扈,却也未曾将杀人二字说得如此轻易。师慎一时哑然,斟酌几番才小心道:“……可是,他死了。” “死了?” “是,昨日他在一家医馆中疗伤时被捕,审讯一夜才肯供述……结果画了押没多久,就死在了狱中。” “……” 难得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这句话无情浇灭,姜阳颓了下来。她缓缓坐回原处,在心里将此事捋了一番后,问师慎:“他供述什么了?” “此事关乎大理寺机密……” “你曾说,我成婚之日前,你定能找出凶手。可如今除了查到一个听凤箫外,毫无进展,还有不到半月的时间,你准备如何向我交代?” 师慎被她的话噎住,斟酌须臾,道:“……他说,张运雇他去杀杜知娴,好侵吞杜家家产。但任务失败,家产没拿到,张运交不了酬金。二人因此起了冲突,他无意间失手,杀了张运。” 杀……张运? ——等等,那刺客杀了张运? 可,易晏呢? 姜阳被搞蒙了,迟疑了好一会才问:“他亲口所言?” “是。” 四月雨季,阴天总是来得毫无预兆。言谈间,窗外已经阴沉下来,大片厚重的云团堆积在玉京城上空,遮蔽了日光。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出来,令姜阳有些许心神不宁。她抬头看向外面昏暗的天色,良久,才重新开口: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与此同时,燕王府中,有人也负手立于廊下,抬头望着同一片天,趁身边眼线被引开的功夫,听属下汇报: “……原本李寿已经逃脱了,可潜伏在戏班子里的小卒与他说,师慎在怀疑主上。近来联络不便,他担心主上出事,就自作主张,将罪行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人呢?” “自尽了。” 易晏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的神色凝重了几分。斟酌很久,他才徐徐开口:“……此事确实是他自作主张,可他一片忠心,怪不得他……我会设法洗脱嫌疑,告诉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 “是。” 那人应下,要走时又退了回来,小心道:“可主上以身涉险,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此脱身……” “我有分寸。” “……是。” 见劝说不动,那人也不多话,匆匆离开了。 风大了起来,倏而卷起地上的沙尘远去,又半途折返,横冲直撞,将满园林木撕扯得呜咽作响。 廊下之人空站了很久,任衣袍在风中翻飞,神思游离。 第30章 莫追问 原本,按照易晏的计划,上回假意犯错,这回又将功补过,一来一回合情合理,既能搏一把姜阳的好感,又能让姜阳对他少一些戒备。 可没想到,接了刺杀任务的李寿在撤退后,又因担心他被捕,而主动投案认了罪。 如此,姜阳肯定会发现,他和李寿有牵扯。 而姜阳没见过李寿,却能在那日听戏时认出李寿是刺客,只有一种可能——前世姜阳被杀时,记住了那把剑。 因此,她会将拿剑之人看做杀她的人,包括李寿,并顺着这柄剑发现听凤箫。 ……好在前世早早死遁,姜阳最多对他警觉些,或是想着将他作为突破口,去探查听凤箫和那把剑,而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那么现下,落在易晏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 一是如前世一般,再次死遁隐于幕后,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寻一个合适的机会起兵,光复北燕。 可这条路,前世他已经走过了,最后的结局,是全军覆没。 何况如今他身中剧毒,即便离开,也活不长久。 第二,则是设法骗过姜阳,重新取得她的信任,借她的手铲除所有阻碍,再杀了她。 这条路原本很稳妥,但现在…… 近来被姜阳监视,易晏已经许久未曾与听凤箫联络。李寿担心他,也情有可原。 只是这样好心办坏事,还害自己丢了性命,确实打了易晏一个措手不及。 ……复国之路道阻且长,这不是易晏第一次面对身边人的离去,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早就知道的。 所以,他默默压下心底的哀戚,在姜阳的影卫回来前,恢复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奇怪的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接下来几天,姜阳不仅没来钓他的话,甚至没差人来找过他。 那两个负责监视他的影卫,也如平日一般悠闲,没有丝毫要对他下手的意思。 这般捱了四日后,公主府给他送来了拜帖。 …… 数日忙忙碌碌,脱不开身,再见易晏时,姜阳发现他又瘦了。 本来就高,再瘦,显得他越发的高。那样纷繁华贵的衣袍穿在他身上,看着格外沉重。 想劝他好好吃饭来着,可今日拜访带了父亲来,不方便讲这种闲话,姜阳只能憋了回去。 一番介绍后,几人围桌坐了下来。 易晏平时虽少有交际,却也并非木讷之人,见到自己未来的岳父,自是尽力表现,言谈间从容大方,没有露怯。 姜阳很欣慰。 其实,今日已是姜阳父亲回来的第三日了。前两日全家刚团聚,凑在一起谈天说地,每每都直至深夜,才各回各院,根本无暇顾忌旁的事。 今日晨间用早膳时,姜阳父亲才想起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准女婿。 和易晏一样,姜阳父亲也是年少丧父,独自一人苦苦支撑,才走到今日。 关于祖父,姜阳知之甚少,只听说姜阳父亲的名字是他亲自取的,为姜从戎。当时南嘉尚未一统,终日征战不断。祖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从戎报国,还百姓太平安生。 姜阳父亲也不负他所望,十六岁参军,不久后便因救驾有功而晋封了大将军,甚至在那年除夕受邀参加了皇室家宴,从此跟随先帝身侧,南征北战,军功赫赫。 正是那次宴会,让姜从戎结识了陈元微。二人一见钟情,次年春日,便在先帝的主持下成了婚。 这桩婚事在京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姜从戎因此被人诟病,称他攀附权贵,靠拉扯女子裙带上进。 这般言论一直持续到八年前。那一年,姜从戎受先帝重托,挂帅出征北燕,用了不到三月的时间凯旋而归,扬名南嘉,一举跃升为先帝身边最得意的将领。 这般功劳,自然堵住了那些纷纷扰扰的谣言。 许是因为自己的婚事曾不被人看好,但结局却圆满顺利。面对姜阳的婚事时,姜从戎也未有太多干预,更未为难易晏,只简单与易晏谈了些他那辈的陈年旧事,又嘱咐易晏好好待姜阳后,便离开了。 姜阳本想随父亲一起回去的,可临上马车时又想起什么,留了下来。 见姜阳去而复返,易晏并没有表现出意外,从容地命人看座奉茶。 本以为又要进行一番试探拉扯,没想到,姜阳直接问他:“刺杀杜知娴的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迎上姜阳认真的目光,易晏微微愣神:“郡主这是……” 姜阳一脸坦然:“你说的,若对你有疑问,要先来问你。” ……哈,是了,游春那日,他是这么说过。 心里深处,似有一汪吹皱的春水,涟漪散开。易晏迟钝片刻,才开口道:“……那刺客与我一样,是北燕人。” “你认得他?” “我父亲曾是北燕的皇长子,而他是我父亲幕僚的儿子,我很早前便认得他了。” 这般言辞,倒也合情合理。姜阳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你听过……听凤箫吗?” “听过。” ——自然听过。 那是国破家亡后,他亲手拼凑起来的,光复北燕的最后希望。 易晏垂下眼睑,藏住了那份无法示人的心绪。 见他承认,姜阳最后问道:“你也是听凤箫的人吗?” 这个问题,易晏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自己空下来的茶杯,反问姜阳:“我若是,郡主会杀了我吗?” “会。” “我不是。” “……” 姜阳盯着他的脸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半晌,起身道:“近来学业冗杂,烦得很,明日,来陪陪我吧。” “……好。” 二人一起走到屋外,平日里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女影卫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将一本厚厚的册子交给姜阳,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那册子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但易晏猜得到里面的内容。见姜阳拿起来翻看,他默默移开了目光。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身侧之人笑了一声:“四天只吃三餐,我瞧你是真想位列仙班。” “……今后不会了。” “不会了是什么意思,”姜阳仿佛完全忘了方才的暗流涌动一般,看他一眼,半打趣道,“今后四日一餐么?” ——自打姜阳殿上退婚,易晏便知道,她也重生了。因此,他是有预料到,姜阳的性子会与之前有所不同的。 可每每与她相处时,他还是会被她阴晴不定的举止整到迷茫。 就像一个瞧着单纯无害的孩子,嘴里说些无关痛痒的俏皮话,可背地里却攥着把尖刀,只等他稍微松懈,就会冷不丁地捅他一下。 而当他受了伤奄奄一息时,她又会变回那个天真善良的姑娘,摸着他的伤口,温柔地问他疼不疼。 易晏侧头瞟了眼姜阳手里的册子,认真道:“郡主在关心我吗?” 姜阳朝他看了过来,唇角一勾,笑盈盈地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太瘦了不好看,我喜欢你原来的模样。” 比划的时候瞥见他脸上已经半好的疤,她凑过来摸了摸,收敛笑意蹙起了眉:“还有这个……都怪我,这么好看的脸……去太医院看看吧,可别破了相。” 微微后倾避开她的触碰,易晏应下: “……我明白了。” 第31章 四月事 易晏明白了,姜阳根本没信他的话。 可他不明白,她为何不戳穿他,也不向他问罪,而是轻描淡写的,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又是平静如水。姜阳不问,他也装作无事发生,日日做他的伴读书童。 夏日将近,天越来越热,书堂窗外的柳树也越发繁茂,每每午休时,日光便会透过枝叶落于书案上,明暗交错,光影斑斓。 盯着那片摇曳的树影出神,成了易晏日复一日消磨时间的新办法。 还有一种,是照看伏在自己腿上午休的姑娘,为她遮阳扇风,陪她说话,亦或者什么都不干,乖乖当她的枕头。 如此,时间久了,易晏甚至能很轻易地分辨出,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想心事。 譬如眼下,她秀眉轻蹙,睫毛微颤,显然没有睡熟。 在想什么呢? 想怎么抓到前世新婚夜的真凶?还是想,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完他,再杀了他? ……这么一看,他还真是她的心腹大患。 暖风徐徐,撩动轻薄的春衫,滑过皮肤时带来似有若无的痒意,莫名勾起了深埋心底的躁动,搅得易晏心神不宁。 他移开落在少女脸上的目光,看向摊在桌面的南嘉律法,在心里一字一句默读了好久,才勉强压下那些龌龊的念头。 …… 自打张运死后,杜知娴就清闲了不少,每日散值后都会邀姜阳小酌几杯。易晏有胃疾不能饮酒,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当个摆设,看她们插科打诨。 张运头七那天,杜知娴和姜阳说,她给了张运那外室两间铺子和一处城郊的宅子,可对方没要。 亲自上门归还财物后,那姑娘当日就打卷行李离开了玉京城。 临走时,她给杜知娴留了一封信。拆开,里面只有四个字—— 前程似锦。 那四个字歪歪扭扭,框架错乱,只能勉强辨认,一看就是照着别人的手书描下来的。 杜知娴说着说着,眼里有了泪光,声线苦涩:“我只当她爱慕虚荣,却未曾想过,她一个孤女,在这偌大的玉京城里举目无亲,但凡那渣滓动一点手段,都能将她逼上绝路,哪有她拒绝的机会……我该早些见她的,说不准,还能帮帮她。” 姜阳也动容,问:“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她姓甚名谁……” “……” 若如此,相逢就只能全凭缘分了。 约莫四月底的时候,姜阳很意外地收到了师嫣生辰宴的请帖。 想想以前二人闹矛盾时,师嫣偷偷在她书里夹虫子的可恶行径,姜阳甚至没敢在拿到帖子时当场打开看,生怕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或是写了满页污言秽语。 没想到回家关起门来看了以后,发现就是一份很普通的请帖。 罢了,那便算自己狭隘了一回吧。 至于师慎,张运一事后,他便奉命革新科举,无暇再找姜阳的麻烦了,倒是好事。而且,不知是不是姜阳多次指责的缘故,他近来也没有找过陈元微的麻烦。 甚至,在革新科举一事上,他还主动向陈元微请教,以求得更多关于女子科考类目扩充的经验。 看他俩同坐一桌,心平气和地说话,实在是有些怪异。 四月的最后一日下了大雨,午休时陈元微差人给姜阳带话,说她与姜阳父亲出城赏雨景,后日回来。 于是,当日散学后,她也拉着易晏去最香居赏雨了。 只是雨还没赏到,先瞧见了个熟人。 这回,宋思隐对她的态度自然不少,说话不怎么结巴,也不那么低眉顺眼了。 他穿着红白交间的舞衣,上前拜了拜姜阳,又拜了拜易晏,道:“今日的雨这样大,真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这里见到郡主。” 姜阳笑道:“恰好闲暇罢了。话说,平日来小酌时不见你,今日不能饮酒,你倒是在,真够不巧的。” “郡主是说,我的剑舞很佐酒么?” “那是自然。” 宋思隐抱剑一拱手,力道刚毅:“郡主过誉。” 二人相视一笑。他又像发现什么似的,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易晏,感叹道:“从来只听闻燕王殿下淡泊避世,今日一见才知,殿下竟也有这般天人之姿。” 易晏眼睑微掀,看了宋思隐一眼,不语。 宋思隐见其兴致缺缺,也不好多说,就客气了一句:“听闻殿下体弱,常年病着,还望殿下保重身体……” “体弱?” 突然的一句问话,让宋思隐有些应付不及。他看向易晏,一时不知回什么好,局促地陪笑:“这……” 易晏也看向他,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本王何时体弱过?风言风语,莫要乱传。” “……是。” 见宋思隐埋下头去,脸色窘迫,因着宋成这层关系,姜阳稍稍替他解了下围:“既是风言风语,那他又怎知是真是假?这等小事,就放过吧。” 易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细白修长的手指拈着茶盖撇沫,神色冷淡。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急火火地穿过人群来唤宋思隐:“公子,公子!该上台了!” 宋思隐借机告退:“请殿下恕我无心之失,他日定向殿下赎罪,在下先走一步。” 说完,他后退几步,转身随那小厮离开了。 瞄了眼一脸爱答不理的易晏,姜阳试探道:“你不喜欢他吗?” “我没有那等癖好。” “……不是那个意思,”姜阳被他的回答搞得有些懵,只能换了个说法,“那,你讨厌他吗?” “嗯。” “为何?” “……” 为了赏雨景,二人今日临窗而坐。窗外灯笼高照,暖红的光映在易晏脸上,配合他深邃阴柔的五官,迷蒙旖旎。 见姜阳盯着他看,他摇头,回答了前面的问题:“没有原因。” 姜阳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旋即又向他凑近:“是因为我对他太过亲近吗?” 本是想捉弄易晏一下,看他一边皱眉一边回话的为难模样。没想到,他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 “……是?” “是。” “……” 他这个样子,连姜阳都有些恍惚,一时难以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 但思忖片刻后,姜阳还是没有解释,只模棱两可地应付道:“放心,我答应过你,不会与其他男人苟且的。” 易晏转头看向窗外,没有吭声。 第32章 小游戏 忘了为何,那日最后,二人还是饮了酒。姜阳没醉,醉的是易晏。 和旁人不一样,他醉后既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姜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姜阳试了几遍,觉得好玩,就从腰上解下玉佩递给他,逗他道:“呐,饼,吃吧。” 易晏接过,盯着那玉佩看了会儿,问道:“是师慎给的吗?” “……什么?” “这块玉,”他将那玉佩举起来,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缓慢地眨了眨,盯着姜阳认真道,“是不是师慎送的?” 姜阳不由得失笑:“你怎么知道师慎送过我玉?” “因为……那日我在。” “是吗?那日是我的及笄礼,除去天子,在场的都是女眷,你怎的会在?” 易晏摇摇头,不解释,只重复道:“我就是在。” 那夜他来搅局,在场也正常。但姜阳还是有些好奇,继续试探道:“可我明明记得,师慎走后你才出现……” “……郡主又想从我口中套话,是吗?” “对,”姜阳坦然承认,“你的秘密太多了,我好奇。” 对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的秘密也很多……你也从不曾与我说起。” “那我说一个秘密,你也说一个秘密,好不好?” “……好。” 见易晏答应得这么爽快,姜阳莫名有些想笑。她忍了忍,清清嗓子,道:“初见那日,我打算将你绑来,逼你与我定婚的,可惜被你抢先了一步。” “……” 易晏微微歪头,似是没听懂一般,又问了一遍:“……你在太后面前说的那个选择,指的是我?” “嗯。” 显然,此事不在易晏意料之中。他紧抿着唇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难怪你一直问我一些无用的问题,原来是在拖延时间。” “嗯。到你了。” “……我?” 蹙着眉思索片刻后,易晏垂眸,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自己一口,道:“绑走郡主那日,不是你我初见。” “……真的?”姜阳一愣,“那你我初见,是什么时候?” “这是另一个秘密了。” “……” 想了想,实在不记得还在哪见过易晏,姜阳只能重新提议:“那再来一次,我的秘密,换你的秘密。” 易晏却摇头,闭着眼枕着胳膊往桌上趴:“不玩了。累。” “……” 幸好有李竹笙在,脸不红气不喘,轻轻松松就将易晏那么老大一个人从最香居二楼扛到了马车上。 姜阳指了指身边的位置,道:“一起走吧。” 李竹笙也不推辞,拍拍身上与易晏接触过的地方,上车坐在了姜阳身边。 路上姜阳问她:“他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看了眼对面脸颊旎红不省人事的青年,李竹笙摇头:“没有,除了去寻郡主,其余时间,他都在自己府中,具体事宜,我记在起居册上了。” “那,没有不太对劲的人来找过他吗?” “燕王府本就没多少人,除了安排身边那个随侍做事,他没和任何人打过交道。” “随侍?”姜阳想了一圈,也没什么印象,“哪个随侍?” “郡主遇刺那夜,自称燕王府府卫统领的朝元。” ……想起来了。 姜阳点点头:“没有异样就好。但月底成婚前,你二人还是得看紧他。” “……是。” 李竹笙答应下来,却又小心地问道:“郡主为何要这般防备他?” ——因为他并非善茬,而且,还可能和听凤箫有关联。 盯着对面青年沉静的面容看了会儿,姜阳道:“因为他利用我达成了他的目的,又想过河拆桥除掉我。” “既如此,郡主又为何非要与他成婚……” 因为觊觎她的人太多,不与易晏成婚,便要面临没完没了的算计与危机。 但这样的话,也不能说。姜阳依旧避重就轻,淡淡道:“因为……我需要他。” 外面还在下雨,雨声淅沥。对面那人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缩着身子,瞧着有些可怜。 ……可怜? 姜阳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逗笑,再瞧向那人时,眼神冷了下来。 将易晏送到燕王府后,姜阳才折返回公主府。 来接易晏的人就是李竹笙口中的朝元,上回情势紧急没顾上看,这回,姜阳专门留意了他一下。 ——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高,壮,男子,相貌普通,右脸颊靠近下颌线的地方有道近两寸长的疤,走路时右脚略跛。 总而言之,瞧着就是个普通护卫,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见姜阳亲自送自家主子回来,他还一直道歉,说自己办事不周全,给姜阳添麻烦什么的,态度恭顺又诚恳。 因此,姜阳也没太将他放在心上,只当自己多疑了。 因为第二日休息,不用去上课,姜阳回去后又坐在廊下听了很久的雨,直至天边发白,才回去就寝。 将将入梦,就被女官唤了起来: “郡主,郡主醒醒,大理寺来拿人了!” 头疼的厉害,姜阳本不想理会,可大理寺三个字实在很难忽视,她只能迷迷糊糊地起身,问道:“拿什么人?” “他们说,是李竹笙和落灯花。” 此话如同一记惊雷,瞬间将姜阳炸醒了。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迅速将最近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却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于是问道:“他们怎么了?” “外面的官差说,他们杀了人。” “什么?” 公主府前厅站满了乌泱泱的人,最中间的男人身着深绯色官服,气宇轩昂,正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程之恒。 见到姜阳,他拱手一拜:“郡主。” 姜阳不理他,直接问道:“听说,我府中的影卫杀了人?” “是。” “谁?” “承平侯府的小侯爷。” “……” 一个多月前,李竹笙确实提到过这件事。 姜阳紧拧着眉想了想,又问:“有证据吗?” “有人证。对方说,亲眼看见郡主身边的两位影卫打了小侯爷,之前小侯爷的验尸文书中,也有遭到殴打的记录。” “打他和打死他是两回事,如此草率地下结论,未免偏颇。” “郡主若认为在下定罪有误,自可以上报御史台,但眼下得了证据,又不来拿人,在下不好交代……还请郡主行个方便。” “……” 此事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突然冒出个证人来,怎么想都不对劲。 可眼下又不能与大理寺的人起冲突,给母亲添麻烦…… 姜阳沉吟片刻,放缓了语气道:“此二人暂时不在我府中,待我寻到他们,定会亲自送去大理寺。大人先请回吧。” 对方却不依不饶:“那便请郡主告知,此二人身在何处。否则……” 抬眼看了下姜阳的神色后,他继续道:“在抓到他二人之前,谁都不能出府门一步。” 第33章 大理寺 二人正僵持不下时,门口传来通报:“太傅大人到——” 声音都没落地,人已经来到了姜阳面前。师慎无视了程之恒的礼节,直接朝姜阳道:“把人给他。” “我说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郡主……” “你来做什么?”姜阳避开他的触碰,“小侯爷过世已经一月有余,莫名冒出什么证人……是不是你?” 师慎依旧冷静,瞧着不像说谎:“不是我。” “……” “郡主莫要生气,请借一步说话。” 虽不明白他为何又恰巧在出事时赶来,但看他面色严肃,并没有往日那种来看戏的悠然,姜阳暂且收起了对他的成见。 待走远些避开人群后,师慎道:“郡主既已发现此事蹊跷,就该知道,那幕后之人是有备而来。两个影卫想来也不值得他大动干戈,因此,他的目标,应该是郡主或大长公主……若执意护着那二人,很容易引火上身。” “……真不是你?” “这次不是。” “……” 姜阳仔细盘算一番,认可了他的话:“好,我信你一回。” “郡主放心,我会保他们少吃些苦,也会设法查明其中的真相。但……” 师慎朝她看来,打住了话头。 姜阳自然不信他如此好心,愿意无偿帮她,于是道:“大人有什么条件,直说就是。” “好,事成之后,我想请郡主陪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事关燕王殿下,暂时不能多说,郡主只管答应就是。这场戏,对郡主百利而无一害。” “好。” 事情敲定,师慎也不多说,径直过去同程之恒低语了几句。 对方听完,朝姜阳一拱手:“还请郡主遵守诺言,在寻到人后将其带来大理寺。最晚明日戌时,若不见人,在下就要强行搜府了。” 姜阳微微颔首:“多谢大人通融。” 一大帮人依次离去,阵势颇大。待府门关闭,姜阳唤出沈佑,嘱咐道:“去燕王府将小花和阿笙带回来,就说有急事。” “是。” 许是以为府中出了什么事,二人回来时行色匆匆。见姜阳好端端地坐着,李竹笙明显松了口气。 不等他二人行礼,姜阳便开口道:“有人声称,亲眼看见你们打了承平侯府的小侯爷。大理寺因此上门,要带你们回去问罪。” 一听要问罪,落灯花急了:“是打了,可我们下手不重,他不……” “我知道,先听我讲。” “我……” 小花还想说什么,一旁的李竹笙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必担心。于是,他又把话憋了回去,垂首道:“……是。” “此事蹊跷,定是有人想借机对公主府不利,因此,这趟大理寺,你们必须得去。” 李竹笙什么都没问,就应了下来:“属下愿意。” 落灯花看看李竹笙,又看看姜阳,咬咬牙,也答应下来:“我听郡主的。” “好。但你二人无须担心,我会设法保你二人性命无虞。最多七日,我定会救你们出来。” “郡主不必为难,若能保公主府无事,舍了我也是可以的。” 姜阳看向跪得笔直的李竹笙,摇头:“莫要说这种话,我不会舍掉任何人,你们也不许自作主张……无论他们问什么,一定不要认罪,等我。” “……是。” “小花年纪小,不比你有主见,进去后多照看他些。” “明白。” “……” 再次将他二人看了一遍后,姜阳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他二人道:“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半个时辰后,大理寺见吧。” “是。” “……是。” 其实姜阳这么做,是想给他们一次逃跑机会的。 可二人谁都没跑,还提前到了大理寺。姜阳一下车,就瞧见他二人并肩蹲在角落里发呆。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地上全是水坑,湿漉漉的,他俩的衣摆浸在水里,沾上了泥土的腥气,闻着有种很可怜的感觉。 尤其是小花,明明全身都在抗拒,却还是乖乖等了姜阳一刻钟的时间。 姜阳也不知道安慰他们什么好,索性什么也没说,等他二人被收押后,才命沈佑将提前备好的银票拿给狱卒。 那几人冷着脸,似是早有预料一般,开口就要拒绝。可看清银票上的面值后,他们又将说了一半的话收了回去,唰地换上了笑脸:“郡主请……嗨,多谢郡主,都是小事,放心!” “劳烦各位。” “郡主客气……这狱中的路不好走,郡主小心着些……恭送郡主!” 出了黑洞洞的牢狱,外面也是阴沉沉的。姜阳长舒一口气,看着地上水洼里映出的灰蒙蒙的天,好一会儿才道:“去申园。” 申园是师慎的府邸,乃如今的小天子所赐。当初师慎身为太子太傅,与小天子交情笃深。小天子登基后,也很感念他的教习之恩,不止许了他三公之尊,还允许他随意插手朝中的任何大小事务—— 这也是姜阳在哪都能遇见他的原因之一。 换句话说,如今的左右相职权早已被架空,真正的左右相,是师慎和陈元微。 到申园时刚过辰时,府门大开,有几个仆役正低着头洒扫。见有车停下,其中一个穿着较好一些的上前,询问道:“请问客人找谁?” 沈佑亮出鱼符,问道:“师大人在府中么?” “我兄长不在。” 清凌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先那仆役一步,回答了沈佑的问题。 周围人放下手中活计,纷纷拜见。那姑娘从他们之间穿过,道:“但你可以进来等他,他说,今日散了朝就回来。” 难得见师嫣如此通情达理,姜阳都怀疑她在进府的路上装了什么陷阱,但想想上回请帖一事,又觉得自己多虑,还是依她之言下了车。 二人隔着台阶打了个照面,师嫣一抬手,侧了侧身子:“青云姐姐,请。” 看她的神情,不像在捉弄姜阳,可姜阳想了一圈,也没记起来她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称呼姐妹了。 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师嫣了一番,姜阳站在原地问她:“妹妹今日,唱的又是哪出戏?” “……” 原以为师嫣会生气,没想到,她很淡然地收回手,拢了拢衣袖,道:“说来话长,先进来吧。” 第34章 重归好 姜阳和师嫣不对付这事,最早要追溯到小天子登基时。 那会姜阳十二岁,因着先帝对陈元微的信任,公主府名震玉京,姜阳也跟着受尽追捧,一度得了玉京明珠的美名,好不风光。 反观师家,则声望平平。太后作为先帝的皇后,一向不为先帝所喜,其背后的师家跟着她饱受打压。直至小天子登基,师慎上位,师家才有了起势。 待师慎站稳脚跟后,师家上下便沾他的光鸡犬升天,一并进了玉京城,定居下来。 身为师家最受宠的女辈,师嫣初到玉京,难免会将自己与京中同辈的姑娘们做一番比较。比来比去,似乎谁都不如她,可偏偏有个姜阳,硬生生压了她一头。 孩子嘛,不管男女,都难免会有些莫名的虚荣心,喜欢暗戳戳地较劲,喜欢被捧着哄着,也不是什么伤大雅的毛病。 所以一开始,师嫣是不打算和姜阳计较的。玉京城这么大,比不过就避着,在自己的圈子里当大王,也不是不行。 但令师嫣没想到的是,一向疼她爱她,令她敬重的兄长,竟也向着姜阳。 师慎不仅让她和姜阳多来往,还再三叮嘱她,不许对姜阳不敬。 这话换作寻常女孩子听,怕都要难过很久,更别提师嫣这样性子刚的。于是,她在参加某次游春宴时,佯装不小心,将一大盘油腻腻的肉酱倒在了姜阳裙子上。 看着姜阳惊慌失措,在众人面前出糗的模样,师嫣心里舒服多了。 可下一瞬,她就被匆匆赶来的师慎狠狠甩了一巴掌。 那是师嫣第一次见师慎对她发脾气,还在那么多人的注目下。她被逼着给姜阳道歉,赔了姜阳的衣裙,然后,回去整整禁足了七天。 后来发生了什么,恍恍惚惚地已经记不清了,但二人这梁子,从此算是结下了。 ……也正因为这些不愉快的陈年旧事,姜阳才会那么害怕师嫣动小手脚。 入了府门,七拐八拐的,两人相继进了内堂。隔案坐下后,师嫣亲手给姜阳斟了茶,开口第一句,就是很直白的道歉:“之前燕王殿下一事,我错了。” 姜阳谨慎地瞟了眼手边的茶盏,没敢去接。 见她不理会自己,师嫣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耷拉,叹气:“姐姐还在生我的气吗?” “倒也不是……” “那是我的道歉不够有诚意么?姐姐说吧,要我怎样做,姐姐才肯原谅我?” “……” 姜阳暗自往后退了退,问她:“此事不都过去很久了吗?为何又要提起?何况,是易晏动心思在先,我怎么会怪你呢?” “因为我这几日才得知,那时的事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 师嫣绞着手指,咬了咬唇,道:“我答应燕王殿下的要求,是因为兄长同我说,你与燕王殿下只是利益交换,并无真心。可近来京中传闻你二人……我那时真的以为,你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与兄长赌气……” “……” 师慎这人,实在是坏。 虽然很不习惯这样正儿八经,还有些可怜巴巴的师嫣,但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姜阳也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了,温声道:“妹妹不必多想,此事我已经忘了。” “……可还有一事,姐姐或许不知道。” “什么?” “燕王殿下利用我,扰乱了兄长的计划,才致使姐姐在燕王府遇险……” 姜阳知道易晏算计自己,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计划牵扯到师嫣,于是问道:“利用你?他利用你做什么?” “他以便于寻我议事为由,要走了进申园的信物。而后派人带着信物多次进出申园,探听兄长的计划,甚至翻查兄长书房的公文……” “有证据吗?” “没有实证,但情况绝对属实。” “那我帮不了你。” “不是!”师嫣急得拍了拍桌子,“我不是要姐姐帮我,我只是想让姐姐小心他!” 姜阳从容地点头:“我知道你一片好心,多谢。但只要你不给他千金换,他就不会把我怎么样。” 一说这个,对面的姑娘蔫了下来:“……知道了,不会了。” “你兄长呢?为何还不回来?” “他……他说散朝就回来的,许是耽搁了。” 小花和阿笙还在大理寺狱中,姜阳没耐心也没时间等,问道:“我有急事寻他,能派人去找找吗?” “这……” “郡主在等我吗?” 沉稳干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替师嫣救了场。她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兄长,你可算回来了!” 师慎看见是她,很顺口地问了一句:“你不好好读书,在这做什么?” 姜阳道:“她和我说了易晏的事。” 对方绕过师嫣看向姜阳,微微挑眉:“哦?郡主对此,有何见解?” “那是易晏的决定,与我无关。我来,是想问问承平小侯爷的死因。” “此事,我不是已经答应帮郡主彻查了吗?郡主信不过我?” “承平小侯爷过世时,承平候不愿引起外界猜测,宣称其因病暴毙。如今突然冒出证人,说小侯爷被谋杀,依我之见,定是有人知晓他死因蹊跷,才故意设局。” 师慎在桌边坐下,很认真地看着姜阳,听她分析,末了点头:“郡主说得是。” “因此,幕后之人的身份只有两种,一是见过承平小侯爷案情卷宗之人,二……是凶手本人。” 这回,师慎看她的眼神除了欣赏,又多了几分惊讶,道:“……许久不见,郡主的心思愈发玲珑了。” 姜阳没空搭理他,直接问道:“所以,你现下查到了哪一步?” “见过承平小侯爷卷宗之人,除去大理寺官员,便只有三人——天子,我……” 师慎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试探:“还有,易晏。” 姜阳等的就是这句。 但她还是装了一下,疑惑道:“易晏?” “他之前骗取阿嫣的信任,多次差人进出申园与我书房,翻看过那份卷宗。” “……” “我知道郡主怀疑我公报私仇,可眼下,李竹笙和落灯花被郡主派去盯梢易晏,易晏处处受限,定然烦躁,因此生出除掉他二人的心思,也说得过去,不是么?” 这些猜测,姜阳当然知道。早在大理寺的那位少卿来拿人时,姜阳就已经怀疑易晏了。 但查易晏这种事,她不好掺和,不如交给师慎。 他与易晏不和,必然会对此事上心,既能查得准,又能查得深。 于是,姜阳假意暗自琢磨了一会儿,下了决定:“那便去查吧,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尽管来寻我就是。” 师慎挑眉,笑得幸灾乐祸:“郡主终于舍得了?” “你也别得意,最多七日,若救不出人来,之前我答应的事便不作数。” “……” 对方收敛笑意,坐得端正了些,掩饰般咳了一声,应道:“郡主放心。” 第35章 作约定 离开申园时,师嫣亲自送了姜阳。 她唯唯诺诺地跟在姜阳身边,一路试探:“十日后是我生辰,青云姐姐会来吗?” “为何非要我来?” 姜阳比师嫣个子高些,走起路来也比她快。师嫣跟得有些费劲,说话时喘得厉害:“……以前我犯错,与姐姐生了嫌隙,总……总得弥补……” “为何要弥补?我记得,你可不屑于与我交往。” “没有不屑,我只……我只是不明白,兄长为何要偏向你……害姐姐出糗,确实是我少不更事,太过愚蠢……因此记恨姐姐,更是我狭隘……可我真的不讨厌姐姐……” 她说一句喘半天,姜阳听得费劲,于是停下脚步,转向她问道:“既是如此,为何又要频繁与我作对?” 姜阳猛不防地停步,师嫣没反应过来,险些左脚拌右脚,把自己摔地上。她虚晃一下站稳,才扁着嘴看向姜阳:“因为主动求和,就意味着要承认我做错了事……我觉得丢份……” “既然丢份,如今又为何与我求和?” “因为……因为……” 师嫣的声音低下去,垂着脑袋拉扯自己的衣袖,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向姜阳,小心道:“得知自己险些害了姐姐后,我近来总是想起之前做过的错事。我觉得,你我之间的矛盾,原也不是多么难以回寰,却因我顾及面子而一再累积……错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坏心肠,是时候该醒醒了。” 这番话,倒不像作假,多少是带着真心的。姜阳缓缓收起脸上戒备的神色,再开口时,语气友善了许多:“我知道了。你的生辰宴,我会来的。” “真的?”听姜阳松口,师嫣眉眼一弯,展颜笑开,“意思是……姐姐愿意宽宥我之前犯过的错?” “谈不上宽宥,我原也没有怪过你。” 如此回应,并非姜阳刻意伪装宽厚,而是她真的没将师嫣的冒犯放在心上。 人站在高处,要面对的风雨总要更多些。杀身之祸,灭族之难,此等大事尚且应接不暇,又哪来的功夫琢磨那些小打小闹呢? 可师嫣就像上一世的姜阳,没经历过险难,自然不会明白这些。她只当姜阳安慰她,戳着手指再次道歉:“姐姐待我如此,实在令我羞愧。今后,我定不会再如从前那般胡闹……” 难得见她如此令人怜爱的模样,姜阳抬手,想摸摸她的发髻,伸一半觉得不妥,又改成抚了抚她的肩,道:“我知道,你回去吧,不必送我了。” “……好。” 这回,师嫣乖乖应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出了申园,沈佑才上前问道:“郡主,要不要再派人盯着易晏?” “不必了。” “为何?若谋划此事的人真是他……” 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僭越,沈佑默默打住了话头。 天还是阴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雷声。姜阳垂眸想了会儿,才解释道:“我确实最先怀疑了易晏。可那日来拿人的少卿在证据明显很乏力的情况下,还底气十足……必是得了什么位高权重之人的授意。因此,不太可能是易晏。” “这……” “即便我猜错了,害阿笙和小花的人真是他,那也不该再去压他。毕竟,他做出此举,就是为了告诉我,不要想着掌控他……这时候继续与他硬刚,只会两败俱伤。” 沈佑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试探道:“那……郡主的意思……” “无论如何,易晏表面柔弱,却并非可欺之人,强行攻取,绝不可行,不如佯装无事,伺机而动……毕竟我现在还需要他,不能把他给折了。” “……是。” “走吧,今日该送解药了……去燕王府。” “好。” 易晏喜清净,燕王府奴仆杂役极少,姜阳来了很多次,反反复复见到的就那么三四个。 也因为下人少,王府又大,除了易晏常去之处,其余地方的草木都极其旺盛,几乎将坐落其间的屋舍淹没。 姜阳指着那些屋子问他:“这里面都不住人吗?” 易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摇头:“府里人少,用不到这些。” “这园子以前可是前朝一位大奸相所建,集其毕生之心血,巧夺天工,轰动一时。就这么荒废掉,岂不可惜?” “可那时征战四起,民不聊生,这座园子,是百姓血肉。奸相因此而死,王朝因此颠覆……不祥之处,不如荒废了好。” “奸相死是好事,旧王朝倾覆,才有我南嘉如今的盛景,亦是好事。婚后,你随我去上清苑,这里空出来,修缮一下,可以作为夏日消暑赏游之处……意下如何?” 午间阳光明媚,树影摇曳,花香鸟鸣萦于身畔,似在画中一般。易晏有些恍惚,迟迟没有出声。 姜阳半晌等不来回答,转头看他,见他盯着她出神,伸手在他面前一晃:“在想什么?” 如此动作,姜阳袖里的暗香散开,萦绕在易晏鼻尖,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鹅黄春衫,金玉璎珞,明眸皓齿,朱唇粉黛,眼前这般明艳的人儿,偏偏…… 偏偏。 易晏的眼神在姜阳脸上流连了数息的功夫,才转向别处,答应下来:“郡主安排就是。” “这种事情,怎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呢?”姜阳撇嘴,不太满意的样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家。” “那修缮一事,便交给我去做。郡主若有什么指教,同我说就是。” “真的?那我想要一片池塘……一大片,可以泛舟的那种。” 姜阳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仰起头看向易晏,眼里满是期待:“可以吗?” “可以。” “这么大的工程,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要吗?” 易晏喉结滑动,看着她的眼睛配合她:“为何?” “打小在玉京城长大,山见过不少,水却寥寥无几……江河湖海,我都只在书里听过,好奇。” “……燕地江河纵横,毗邻海域,郡主若喜欢,日后可以去看看。” “好呀,”姜阳一口应下,“年底一起去吧。那里是你的故乡,你却从未去过,总得瞧瞧不是?” 不知这句话让易晏想到了什么,他眸光闪烁,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年底……” “嗯,下半年不一定有时间,年底空闲一点……怎么了?” 易晏不答,端在腰间的手逐渐收紧。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姜阳脸上,眼底情绪交缠撕扯。良久,才点头: “好。” 第36章 抢功劳 身处绝境之人,最怕的不是刀剑相向,杀意毕露,是善意与希望。 先燕王背叛故国,致使燕地沦落。他有先帝相护,可以安稳度日。可易晏不一样。 对燕国百姓而言,易晏是逆贼之子,受人唾弃;对玉京城的达官显贵而言,他又是燕地来的异族,非我同类。 无论站在哪一边,易晏都处境窘迫。 正因如此,他戒心深重,离群索居,不到万不得已,不愿与旁人产生交集。 这样的人,对其强行压制,只会令其感到不安,逼其反抗;而若是示弱退让,给他摆脱过往阴霾的希望,反而有奇效。 这一点,姜阳已经反复试探验证过,好用。 那日临走时,易晏向她问起了李竹笙:“郡主将那女影卫换走了么?今日她为何没来?” 姜阳闻言顿了顿,叹气,眉目间爬上了愁云:“大理寺说他二人谋害皇亲,已经收押了。以后,他俩都不会再来了。” “皇亲?” “承平侯府的小侯爷。” 易晏看了眼姜阳的神情,问她:“郡主重情重义,想来不会弃他二人于不顾,有什么打算么?” “已经琢磨一天了,毫无头绪,”姜阳与他对视,再次叹了口气,“实在烦恼。” “一天……郡主有如此心烦之事,却还来见我……是认为此事与我有关系。” 姜阳坦然承认:“嗯,毕竟他们二人,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 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了王府门口。姜阳比易晏多站了两级台阶,如此,刚好与他视线齐平。 听她承认对自己的怀疑,易晏不置可否,抬眸看来,问道:“那,郡主为何不逼我救人,还亲自来给我送解药?” “因为你我不是明日就散伙的露水之交,总是冤冤相报,往后的日子会很难熬。” “若动手脚的人不是我呢?” “那便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合理猜测,没有针对你。” 易晏微微歪头,似是在琢磨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心。片刻后,他颔首道:“……我明白郡主的意思了。可此事,真的与我无关。” 二人相互对视,谁都没有躲开。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打着旋儿远去,消失在墙边的柳树下。 姜阳先移开了目光:“好,我信你。府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绕开易晏,就要登车离开。 彼此交错的一瞬间,手腕被攥住。对方稍稍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此事虽不是我所为,但我能帮郡主救出他们。” “……” 姜阳没说话。 许是猜到了她的顾虑,易晏补了一句:“无偿,无条件,郡主放心。” “……好。” 不知怎的,在姜阳心里,师慎与易晏都不是善茬。可每每与他二人来往时,她却总是更相信易晏一些。 师慎说无偿帮她,她会怀疑他别有用心。易晏说无偿帮她,她却能信他出于真心。 “那便请问郡主,对方拿的是物证还是人证?” “人证。” “……明白了。郡主说,自己昨晚一夜未眠,想来疲困,早些回去休息吧。” “……需要我配合吗?” 易晏松开她的手腕,淡淡道:“不需要。郡主等消息就是。” 其实,在送李竹笙二人进大理寺时,姜阳就已经想出了破局之法。可前世种种历历在目,不轻易入局才是她最优先的选择。眼下有人愿意效劳,姜阳自然乐享其成,于是道:“那我便代他二人,多谢你了。” 回了府中,才知道陈元微要再过两日才能回来。姜阳一边在心里蛐蛐她不守信,一边问那女官:“母亲知道小花和阿笙入狱的事么?” “知道。公主说,此事有蹊跷,但她暂时走不开,要郡主自己先想想法子。” “走不开?”姜阳诧异,“不是去赏雨了么?为何走不开?” “这……公主就是这般嘱咐的……” “……好吧。” 虽觉得母亲有事瞒着自己,但当职有当职的难处,姜阳也不想令女官为难,便没继续问,转而道:“差人备些吃食,按一日三餐的时间,送去狱中吧。” “是。” 连着两日没怎么合眼,女官一走,姜阳倒头就睡,连第二日上午的课都误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 身边的女官又抢在侍女前面进来,隔着床帐欣喜道:“郡主,阿笙和小花回来了。” “……嗯……啊?” 昏昏沉沉的脑子的瞬间清醒,姜阳倏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但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好不容易恢复明朗,她急忙问道:“人呢?” “正在门外候传。” “快快快,进来。” 姜阳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女上前更衣。待她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裙,灰头土脸的二人也刚好进来了。 “郡主。” “嘶……郡主。” 二人往地上一跪,小花龇牙咧嘴地缩了一下身子。 姜阳忙伸手扶他:“受伤了?” 小花躲开她的动作,摆摆手:“小伤小伤,不在话下。郡主莫脏了衣裳。” “这才一天的功夫……他们打你了?” “……倒也不是……” 旁边的李竹笙冷漠出声:“出狱的时候太嘚瑟,非要扭个大胯,自己摔的。” “……” 有时候,姜阳很难想象,面前的二人,是俩功力深厚,神出鬼没,打遍玉京无敌手的武学奇才。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眼下见他们平安回来,姜阳高兴都来不及。 她清清嗓子,道:“既然无事,那便回去好好休息吧。什么时候精神好了再来轮值……燕王府那边不用去了。” “不去了?” 正和李竹笙大眼瞪小眼的小花猛地打住,回过头来,诧异道:“为何?” “不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那……三倍月钱是不是……” “嗯,”姜阳点头,“没了。” “……” 落灯花脸上的表情比他得知自己要下狱时还要绝望:“那……这……我……” 姜阳却话锋一转:“但此番,你二人吃了这样大的苦头,不给些体恤也不合理……” “……欸?” 听见有转机,小花软塌下去的身子又重新支了起来,一脸期待地望向姜阳。 姜阳想了想,接着道:“……那便一人赏五十银好了。” “……” 也顾不得膝盖上还有伤,落灯花膝行两步,倒头就拜。 “郡主英明!” 第37章 小毛贼 听陈元微说,她第一次见落灯花,是在代先帝南巡的途中。 那时最南边的望海府遭遇水患,灾情严重。她本来要东去三江府,听说消息后临时改道,南下赈灾。 到了当地,才发现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严重。不愿见百姓受苦,陈元微只能通宵达旦地运筹,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有天深夜,她正伏案埋头写公文,无意间一抬眼,就见一个瘦小的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了与她只有一帘之隔的侧厅。 陈元微胆子大,又不想惊醒劳累了一天的下属,便没有出声,悄悄地过去,想看看那黑影是什么。 然后,她就撞见了一个正偷偷翻她柜子的小贼。 当时陈元微住的是府衙侧院,防卫虽不比宫苑,却也很是严密。如此情形下,那小贼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手段也是相当惊人了。 因此,逮到那个小贼后,陈元微亲自审了他。 从小贼口中,陈元微得知其无父无母,一向靠着卖艺四处漂泊。只是,灾情发生后,百姓自身尚且难保,更别说给他打赏。他一连饿了好几日,迫不得已才来偷窃。 陈元微听完,深觉这孩子是个不错的苗子,不该埋没于民间,就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日后做她的侍卫。 那孩子本以为自己要完了,没想到还能遇上这等好事,急忙诚惶诚恐地答应了下来。 二人一拍即合。 当时,陈元微桌上亮了盏昏黄的油灯。恰逢灯芯爆花,火星落于陈元微手边,那孩子因此得名—— 落灯花。 姜阳一直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故事里的母亲实在太令姜阳向往了。 ——她有权势,有善心,有勇气,有慧眼,亦有才情。 任谁听了,都很难不喜欢她。 至于落灯花,姜阳印象里,他就是个胆小谨慎,却又重情重义的小贼,人还不错。 只是,姜阳始终不能明白,落灯花孤身一人,既无父母要赡养,又无子孙要抚育,整日里钱钱钱的……是为什么。 不管怎样,承平小侯爷一事,也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次日见到易晏,姜阳随口问起他,是不是往大理寺砸了钱。他怎么也不肯说,只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柳树出神。 还是杜知娴身边一个同在大理寺任职的友人带来了消息:“……那证人是承平侯世子的随侍,昨日自己翻供了。说夜里黑,并没有完全看清楚……” 姜阳听得纳闷:“……承平小侯爷的随侍,怎会见过我的影卫?” “他与李竹笙师出同门,认得李竹笙。” “……” 晚上一回去,姜阳就托人将此事告知了李竹笙,担心她再受到那个人的蒙骗。可回来报信的人说,李竹笙早已经知道了。 姜阳替她叹了口气。 没想到,才过两天,师慎就带着那证人自尽的消息来找了姜阳,问她:“你干的?” “他死了?” “在大理寺门外割喉了。” 姜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否认:“我又不能逼着他去……不是我。” “那就是李竹笙?”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他自尽,和李竹笙有什么关系?他们……你干什么?” 话才说了一半,就见对方眉头紧拧,大步走了过来。 姜阳察觉不对,起身想溜,被一把捞回了椅子上。师慎压着扶手把她圈在原地,俯身凑近,咬牙切齿地问她:“既不是你,也不是李竹笙,那就是易晏?你又去找那个废人了?不是说此事交由我去处理吗?为何还要找他?” 这个姿势,令姜阳很是被动。她抬手抵在师慎胸前,试图制止他的压迫,反驳道:“他主动的,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给了你们一样的机会,是你逊人一筹,让易晏抢了先,为何要来质问我?” “可他明明有问题,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为何还要一再靠近他?活腻了想死吗?”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见他咄咄逼人,不肯放自己走,姜阳索性不再与他诡辩,盯着他的眼睛直言道:“上一世,我知道嫁给你会引来祸事,不也照样与你在一起?那时你为何不为我考虑,为何不劝我离你远些?自己有利可图,便不管别人死活,自己吃了亏,便去砸别人的碗,你就是这样为人的么?” “姜阳!” 即便隔着宽大的衣袖,也能感受到那双按在姜阳身侧的手在颤抖。师慎脸色铁青,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冽:“我是在劝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多谢师大人费心,但是不必了,”姜阳仰着头与他对视,“有指点我的功夫,不如去查查易晏和听凤箫,若真能帮到我,兴许我还能高看大人一眼。” “……” 似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一般,笼在身上的阴影微微晃了晃,缓缓退开了。 阳光从面前之人身侧穿过,被压迫的视野重新亮了起来。姜阳松了口气,放下已经酸麻的手臂,坐直了身子。 背光看不清师慎的表情,但能清楚地感受到师慎在看她。 二人就这般僵持好一会儿后,师慎开口了:“即便真查出什么,郡主不也会继续包庇他吗?既如此,查与不查,又有什么分别?” 姜阳瞥了他一眼,默默抚上腕间细腻温润的玉镯,反问他:“那你呢?你明知我不会再对你动心,却还是对我纠缠不休,不也在做无用的事吗?既都是无用的事,不妨帮帮我,卖我个人情,日后我面对你时,还能对你客气些,不是么?” “客气……对我客气?”师慎半自嘲半无奈地嗤笑一声,脚步虚浮,往后退了退,“纵横朝野七年有余,我竟不知,自己何时落得一个连客气都求不得的境地……” “……” 装。 姜阳冷眼看他,没有出声。 “也罢。” 心下情绪翻涌,令人窒息。师慎垂眸缓和须臾,才叹了口气,重新抬眼看向姜阳。 他脸上惶然的神色已经消失,扯了扯唇角,恢复了素来不达眼底的虚伪笑意:“……郡主说得对,我算不得好人,也确实做过错事,可唯独对郡主的心意,天日可鉴。” “郡主想要我去查什么,我去就是。” 第38章 初见夏 师慎对姜阳有没有真心,姜阳不知道。可他对陈元微有杀心,绝对是不争的事实。 反观易晏,虽同样算不得良人,但他有把柄在姜阳手里,又无权无势,暂时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二者相较,孰轻孰重,姜阳还是有分寸的。 自那日争执后,师慎很长时间都没在姜阳面前出现,直至师嫣生辰宴,他才再次露面。 彼时姜阳正在申园门外等杜知娴,正巧遇见和杜知娴交好的钟毓,就和她搭讪了几句。 搭讪完一抬头,瞧见了隔着人群定定看她的师慎。 怔了一瞬后,姜阳收起方才应酬专用的笑脸,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好巧不巧,师嫣提着她洋洋洒洒的大裙摆出来迎宾,一眼就瞧见了姜阳,朝她唤道:“青云姐姐!” 无奈,姜阳只能再次回头,尽力避免目光波及师嫣背后的那人,笑道:“妹妹今日好生明媚。” “那是自然,”师嫣两手往后一背,得意洋洋,“天子亲赐的锦衣,单绣花就用了整整三个月,有价无市!” 夏日午时,阳光明亮,照在那条以珍珠镶边的金丝牡丹缎面诃子裙上,流光溢彩,不可直视。光这一件,就配得上有价无市四个字。更别提那薄如蝉翼的细罗披帛,和用孔雀羽捻线织成的十二幅间色裙。 玉京城豪贵云集,怕也没几人见过这般奢靡的衣裳。 姜阳笑笑,夸她:“衣服确实好看。可与妹妹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之前二人不对付,总是相互冷眼。如今听姜阳这么夸赞,师嫣虽知道是客气话,却也受用的不行。 她捂唇一笑,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哎呀呀姐姐过誉了,我瞧姐姐才是国色天香,艳冠玉京!” ——国色天香,姜阳勉强敢当。可这艳冠玉京,还是另有其人。 姜阳摇了摇手里的团扇,笑道:“妹妹说我艳冠玉京,一会该给我招来非议了。” “哎呦对对对,这话不能说,”本是一句调侃,师嫣竟当真了,忙拍拍自己的嘴,转身就溜,“我先去招呼客人了,姐姐自便。” “好。” 虽然没捋清二人的关系怎么就好到了这般地步,但看着她小跑离开的背影,姜阳倒也觉得不错。 毕竟从一开始,姜阳就不讨厌师嫣。而且,早在姜阳见师嫣第一面时,就觉得初夏是个很适配她的季节。 明艳张扬,略显青涩。多一分会刺眼,少一分又太内敛。 就是刚刚好的模样,根本讨厌不起来。 …… 只是收回目光的间隙,又瞧见了那个她不太想看到的身影。 周围都是三三两两凑成一堆说闲话的宾客,有些吵。姜阳扯了扯旁边易晏的衣袖,等他俯身凑近,才小声道:“热,不等了,进去吧。” 他应下:“好。” 入了宴,姜阳才发现,自己竟被安排在了席首。 她纳闷,去问宴上的礼官,得知这是师嫣的主意。 可……师家的宴,来的大多是拥护师家的朝臣权贵。姜阳坐在最首席,就不只是合不合适的问题了。 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为了避免被众人的目光射成筛子,她问礼官:“能换吗?” 礼官拒绝:“郡主安心入席,今日宾客的排座都是家主亲自过目的,不会出错。” “……” 罢了,来都来了。 整整两个时辰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捱到宴席结束,姜阳起身就走。 出了门上了车,才看着空空的双手,想起来团扇丢了。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姜阳本打算就这么弃了的,可易晏按下她的手,淡淡道:“我去拿。” 还没等姜阳回应,他就起身出去了。 隔着小窗望去,易晏已经走进了人群。他瘦高挺拔的身姿本就飘然出尘,加上与旁人不同的北燕装束,即便人头攒动,也如鹤立鸡群般惹眼。 直至易晏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姜阳才放下遮光的小帘。 从申园门口到内厅,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姜阳这一等,却是好半天。 察觉不对,她再次掀起帘幕看了一眼,发现外面吵吵嚷嚷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正准备找个人问问,就见杜知娴匆匆从里面出来,四下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姜阳身上。 她快走几步过来,隔着车厢同姜阳低声道:“青云,殿下和师大人打起来了。” “……” 本来丢了扇子就烦,一听这话,姜阳更烦。但这种事又不能不管,她只能起身下车,跟着杜知娴再次进了府。 见姜阳这个传闻中的祸首出现,周围投来的眼神简直精彩纷呈。按道理当着本人的面蛐蛐不好,可姜阳还是能时不时拾掇到几句闲话: “我就说嘛,师慎被拒婚,心里肯定是记着的……” “……上回你说师大人狡诈,险些被你母亲打死,这次还敢这么说师大人……” “那是她的同僚,又不是我的……啧,燕王殿下这等绝色,若不是得罪不起,我早去英雄救美了……” “你少管闲事,人家青云郡主都没……” “……” 姜阳走得快,闲言碎语被甩在身后,淹没在了嘈杂声中。 只是人太多,越往前越步履维艰,等挤进人群最前面,姜阳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见师慎扯着易晏的衣领将他压在桌边,挥拳往他脸上砸。 印象里,易晏的武功不差。可眼下他满脸都是血污,却还是分毫不躲,硬生生地又挨了师慎一拳。 姜阳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也越过师慎,落在了姜阳脸上。 二人视线交错,易晏吐出一口血来,朝她很轻地摇了摇头。 ——有那么一瞬,姜阳也想过,他就是故意扮柔弱给她看的,想博她的同情和可怜。 但转念再一想,即便是,那又如何? 既已经做了选择定了婚,易晏这辈子,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要杀要剐,也要她来动手,凭什么给别人欺负? 这回她不管,下回,这拳头指不定会落在谁身上。 往周围瞧了瞧,没找到趁手的工具。姜阳索性拔下头上的发簪,快走几步上前,在众人都没有回过神的时候,朝师慎掐着易晏脖颈的那只手臂刺了下去。 第39章 白莲花 从陈元微送给姜阳第一支发簪时,姜阳就发现,这是个拿来杀人的好物件。 因为美,所以不引人戒备,因为尖锐,所以有足够的杀伤力。 靠着一把发簪,她杀过人,撬过锁,数次从危险中巧妙逃脱。 ——除了前世新婚夜那回。 那是她唯一一次失手,除此以外,从未出过错。 眼下亦然。 等周围围观的人反应过来时,师慎已经捂着带血的胳膊,踉跄着后退,松开了易晏。 不顾他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姜阳先去扶倚在桌边的易晏,拉起自己衣袖给他擦脸上的血。 易晏偏头躲开,自己随手抹了一把,低声道:“小伤,无碍,莫要脏了郡主的衣裳。” “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不还手?” 他抬眸看来,很轻的一眨眼,眼睑随之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尾落下一片阴影,显得无辜又可怜:“郡主近来诸事缠身,不想再给郡主惹麻烦。” “……” 明知面前的人在伪装,可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心思,不值得计较。姜阳并未在意,费力地将他扶起,道:“走,回去再说。” 易晏微微侧头,瞟了眼压着伤处冷眼看他的师慎,很自然地顺着姜阳的动作抬起胳膊,搭上了姜阳另一边肩膀。 尽管手上的动作如此,他却并未真的将身体的重量压向她,反而揽着她的肩将她拉近自己,更像是在护着她。 余光里瞥见,那个绛紫色的身影往前迈了半步,又顿住了。 易晏轻咳一声,垂眸遮掩掉眼底的得逞,跟着姜阳离开。 只是才走没两步,就听得人群里忽地发出一阵惊呼:“嘶……这……” 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见师慎握住那支几乎深入骨头的发簪,发红的双眼死盯着姜阳的脸,用力拔了出来。 而后,他不顾还在冒血的胳膊,上前几步,将发簪递到了姜阳面前。 横在姜阳胸前的那只手微微颤抖,掌心里全是血。血色鲜艳,顺着发簪的尖端接连滴落,淡淡的腥味弥漫开来。 想来方才那一下,是刺到了什么要紧处。 姜阳扶着易晏,腾不出手,看了师慎一眼,没接。 她绕开挡在自己身前的胳膊,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里让出来的小路,走进了外头晃眼的日光中。 …… 回去路上,姜阳才向易晏问起此事的缘由:“他为何打你?” 问这话时,她正拿沾了水的帕子给他擦唇角的血污。等她擦完收回手,易晏才开口:“因为我挑衅他。” 银盆里的清水已经一片血红,姜阳洗帕子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由衷道:“你倒是诚实。” “郡主说了,自己妻子受人觊觎,不能无动于衷。” “那你也该还手不是?万一破了相……” 易晏侧脸看了眼一旁小几上的镜子,不甚在意地移开了视线,淡淡道:“我一个病弱之人,哪来的力气还手?” “那便任他欺负么?真被打出个好歹来,又当如何?” “我有分寸。” 沾了血的帕子再次被丢进水盆里,这回,易晏先一步拿起,清洗,拧干。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浸在殷红血水中,衬得有几分病态的惨白。 姜阳盯着他拧水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末了摇摇头,不太认可他的话:“你不是有分寸,你是有恃无恐。” 易晏也不否认,一手握着洗净的帕子,一手拉过她的手,面色从容:“都一样。” 湿漉漉的帕子覆上手背,细细擦拭,连带着每根手指,都被轻柔地裹着摩挲过。姜阳没再说话,专心看他摆弄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擦拭完毕,易晏将帕子丢回银盆里,取了装在象牙小罐里的香膏,长指一勾,捻了些出来,涂在姜阳手上,一点点抹开,而后抬眸看她,问道:“郡主不说话,是在怨我莽撞么?” 姜阳回神,否认:“没有。” “……” 易晏将她的手放回她膝上,自顾自地将周围简单收拾了一下,才道:“郡主要多提防师慎,尤其是……你我婚前这段时间。” 以往易晏与师慎较劲,多不会放在明面上。第一次听他把这话说出口,姜阳还有些奇怪,问道:“为何?你得了什么消息吗?” “没有,”易晏放下卷起的衣袖,换了个姿势往后一倚,淡淡道,“只是提醒。” 这种话,姜阳才不信,于是追问道:“我又不能日日盯着他,你总该告诉我,怎么个提防法吧?” “告诉公主,近来莫要独行。” “我母亲?”原先还只是试探,没太当回事,一听与陈元微有关,姜阳立马警惕起来,“师慎想做什么?” 易晏看她猛地起身凑近,还一脸防备,唇角一勾,笑了:“郡主不用这么紧张,我说了,只是一句提醒。” “……” 姜阳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见他面色如常,坦然与她对视,才退了回去:“……不想说算了,但,我母亲出了什么事,你可就是最大的疑犯了。” 这样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引得易晏多看了她几眼。 只是,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解释。 车夫惯例先将姜阳送回了公主府。临走时,姜阳站在车外,扒着车窗嘱咐易晏:“回去记得擦药,婚期将近,莫要误了事。” 易晏难得有逗弄她的心思,似笑非笑道:“我的脸好不了,郡主就不愿与我成婚了么?” “那倒也不是,”姜阳脑袋一歪,发上的流苏跟着侧向一边,“但婚事一辈子就这么一遭,我不想有缺憾。” “……” 易晏没再多说,伸手垫起姜阳抵在车窗边缘的下巴,应道:“我知道了。” 方才只给姜阳擦了香膏,他自己没有。这么一伸手,姜阳才闻到他手上淡淡的血腥味,偏头躲开,面露嫌弃:“……回去洗洗手。” 垂眸看了眼自己手心,易晏点头:“……好。” “这几日不用来寻我了,好好养伤,我会抽空去看你。” “嗯。” 看着那个脚步轻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车里的青年才收回目光。他顺手拿起一旁的镜子,打量了镜中那张脸许久,眼底颓意堆积,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将能用的人都召回王府吧。” 第40章 真狸猫 次日凌晨,玉京城下了很大的雨。 姜阳在梦里就听见了雨声,醒来时发现,雨还没停。 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想去瞧瞧这雨究竟有多大。不料一开窗,冷风夹着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里衣,姜阳缩缩脖子,同刚进门的女官抱怨:“又下雨又下雨,天天下雨。” 女官一边挑起层层叠叠的纱帘挂好,一面安抚她道:“郡主不想雨天出门,与周先生说一声就是了。” “那不行,”姜阳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不情不愿地在梳妆台前坐下,拒绝道,“他会笑话我娇气。” “周先生也有周先生不喜欢做的事,他会理解郡主的。” 女官嘴上劝她告假,手上挽发髻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姜阳习以为常,不再回应,乖乖任她摆弄,只在选发簪的时候小小地提议了一下:“……要那支绿的,瞧着心情好。” 看了眼旁边那套嫩粉色衣裙,女官犹豫一瞬,还是随了她:“是。” 裹着熏过香的暖乎乎披风出门时,正遇见陈元微独自撑着伞从院子前经过。姜阳眼前一亮,拎着裙摆踩水过去,唤她:“母亲!” 陈元微回头,瞧见自家女儿跟只粉蝴蝶一般蹦跶过来,笑盈盈地退了几步等她。 看着姜阳钻进自己伞下,陈元微才开口问她:“近日怎得这般勤勉,总是这么早就去书堂?” 理了理有些跑乱的发髻,姜阳边走边回答:“不想入仕后给母亲丢人嘛。” 陈元微笑着看她:“丢人又如何?我的女儿,能认得银票面值不就好了么?” “好嘛,”姜阳也不反驳,顺着她的话道,“那我就去学学怎么认银票面值,保准以后花钱的时候不卡手,花得又多又快。” “你这孩子……” “嘻嘻……母亲是嫌我大手大脚吗……” “……” 二人说笑着走远,伞下的交谈声逐渐被雨声盖过,连同那两个并肩的身影一起,模糊在朦胧雨幕中。 …… 不同于公主府这般祥和温馨,此时的燕王府,却是一片肃杀之景。 原先姜阳指点过的屋舍前,正有数十位壮年男子冒着大雨埋头挖地。 雨势不减,天色昏暗,那些人身上的黑色劲装早已被浇得湿透,冷铁一般硬扒在皮肤上。可他们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抬臂挥锹,楔入泥泞的土地,拔出,再楔入,循环往复,如同不知疲惫一般。 金属刮擦石块的声音被雨声淹没,远远瞧着,像一幅会动的黑白画,冒着渗人的寒意。 而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个又高又瘦的青年。他斜倚着树干看众人忙碌,身形闲散,面色平静,瞧不出在想什么。 雨越下越大,树下也不再是可供避雨的地界,时不时有冰冷的雨丝扑到脸上身上来。可那青年却似浑然不觉一般,径自望着远处出神。 直至有黑衣人停下挖掘,大步跑过来,他的目光才聚焦在了那人身上。 “主上,挖到了,但是……但是……” “磕磕巴巴地做什么?还不快给主上带路。” “……是。” 开口接话的男人一身护卫装扮,正是之前与姜阳打过照面的朝元。他反应很快,见自家主子动身,立马撑开伞,随其进入雨中,朝那黑衣人方才挖掘的地方走去。 经过这么半天的折腾,原先屋舍前荒草丛生的小院已是一片狼藉。仔细看才能发现,满地黏稠泥浆里,露出了大块朽烂的衣料。 那些衣料堆叠在一起,已经与泥土没有太大分别了,只能隐隐从上面繁杂的纹样里,瞥见其之前的华贵精致。 青年盯着那些布块看了会儿,退后一步,沉声道:“继续挖。” 众人重新忙碌起来。铁锹没入泥里,带出大团湿滑肮脏的布料,沉甸甸的绞在一起,扯都扯不开。 眼看工具不好用,他们索性跪在泥地里,徒手去挖,不多时,便有人挖出了一角森白的硬物。 黑衣人们停下动作,纷纷回头,望向伞下面容沉静的青年。 青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一双微挑的凤眼眯了眯,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得了准允,众人拾起工具,继续埋头苦干。 雨势不减反增,大雨瓢泼,风也越发肆虐了起来。黑衣人们动作麻利,从地下挖出了一具又一具苍白冰冷的尸骸,堆积在小院东面将近三丈宽的院墙边。 没多久,尸骨就垒了半墙高。 给青年打伞的护卫见状,小心提议道:“殿下,雨停了不方便行动,不如先将这些处理掉,后面再挖,再处理……分成几批,不易引起外界察觉。” 看了眼那些早已辨不出身份的白骨,易晏接过护卫手中的伞,点头:“去安排吧,按你说的办。” 护卫领了命,拱手退下,小跑进雨里,指挥起众人来。 易晏神色恹恹,最后扫了眼满地的凌乱,正准备离开,却被一块玉石吸引了目光。 原地犹豫片刻后,他上前几步,将那块裹满泥巴的玉捡起,在衣服上擦了擦,露出了其原本的色泽与模样。 ——是块很普通的玉,一看就不太值钱。但,那玉的正面,刻了个草书的“晏”。 晏…… 易晏。 燕王府真正的主人—— 也是他的堂兄,是出卖北燕,害他国破家亡的仇人的独子。 白色闪电划破撕开雨幕,照亮了伞下青年阴翳遍布的俊美容颜。他握着那块玉,抬眼朝远处看去,风雨铺天盖地砸下来,混沌一片。 ……记忆里那个血浆泥泞的潮湿夜晚,燕都也下了这般大的雨。 那一夜故国沦陷,只有十二岁的他亲眼看见父母被杀,燕都被屠,自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迫藏在泔水桶里出城,在父亲幕僚的掩护下一路南逃,苟且偷生。 一年后,他不忍蚀骨之恨,重整旗鼓,带着父亲身边的旧臣建立听凤箫,四处招揽曾跟随过父亲的北燕旧部,以筹谋复国。 三年前,出卖北燕的逆贼病逝于玉京。他趁势带着一手养成的听凤箫连夜血洗燕王府,没留一个活口。 ——次日,易晏的尸体被埋于王府深处的小院中,再不见天日。 而他,成为了新的易晏。 痛苦与仇恨如交缠的荆棘,攀上他的身体,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神志,逼着他将握玉的手指收紧,用力,直至那玉不堪强压,碎在他掌心。 ‘易晏’松手,任玉石碎屑混着鲜血落在地上,渗入泥里,又被雨水冲刷,消失不见。 他转身,清瘦伶仃的背影独自走进了雨幕,没有回头。 第41章 假太子 承志四年,农历五月二十八,青云郡主姜阳大婚。 这个消息随着五月下旬的大雨一起,落满了玉京城每一个角落,激起了大大小小声势各异的水花。 姜阳充耳不闻,闭门谢客,天天认真读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陈元微也越来越忙,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见不到人,留下姜阳和父亲两人面对面坐在饭桌上默默用膳,有种被抛弃的苦命感。 约莫婚礼前四五天的样子,姜阳借着送婚服的由头去拜访了易晏。 领她进门的小厮还是老早以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很干练的模样。他照旧将姜阳送到了府中的一处小院外,拱手退下。 前几次来寻易晏,都是在宫室那边会面,仔细算算,姜阳已有两月多未见眼前这块“月色栖处寒”的牌匾了,上面的字迹她很喜欢,可瞧着陌生了不少。 跨进院门时,易晏正在园子里浇花。许是没想到会有客人来访,他只披了件单薄的黑色长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了条带子,不甚斯文。 时间还早,凌晨积起的潮湿薄雾尚未散去,迎着天边霞光,给易晏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风过时衣袍翻飞,墨色抹额尾端长长的飘带扬起,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姜阳也不打扰他,让随侍将婚服放下后,自己在花圃附近的石桌边就坐,自己斟茶给自己喝。 差不多一盏见底,易晏忙完了。 转身瞧见姜阳,他稍稍愣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坐下,开口问道:“郡主来了多久?怎得也不唤我一声。” “又没有急事,不想打扰你。” “那也不该让我失礼,冷落了客人。” 姜阳托着下颌看他:“你我之间,还说什么礼不礼的……多见外。” 对方不理会她的调侃,端正道:“郡主说的是。” “……” 觉得无趣,姜阳不再试图与他说笑,坐直了身子道:“我来送婚服。改尺寸至少要三日,需尽早试衣。” “好。” “现在去吧,我等你……今日我父亲母亲都不在,不想一个人回去,晚些一起用午膳吧。” “嗯,也好。” 易晏应下,起身去拿装婚服的朱色漆盘,却在看清那婚服的服制时,忽地顿住了动作。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目光在那件婚服上逗留许久,而后转向了姜阳。 姜阳知道他在诧异什么,展颜一笑:“你向来不喜欢玉京的装束,我便特意找燕地的裁缝定做了婚服。” “……” 本以为易晏会因此欣喜,会感动,再不济,起码也会道声谢。没想到,他看着姜阳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带着婚服默默离开了。 说不纳闷是假的,可转念想想,道不道谢是他的自由,自己原也不是为了听他道谢才这么做的,姜阳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一等就是好半天,着实无聊得很。姜阳想到处走走,又怕易晏回来寻不到她,只能枯坐着发呆。 好不容易给他盼回来,姜阳已经快将园子里的花数完了。 二人一起坐下,易晏顺手递了个油纸包给她,一如平日般从容,道:“试了,很合身,劳烦郡主费心。” 姜阳接过那纸包,疑惑:“这是什么?” “燕都进贡的回春茶,可美容养颜,产量稀少。今年只得了七两,便赠与郡主吧。” 饶是听说过此茶稀缺,姜阳也没想到,燕地居然只进贡七两,一时哽住:“七两?若真稀缺至此,不如干脆不上贡为好,送七两来,不明摆着难堪你么?” 易晏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解释道:“大抵是今年收成不好。” “收成不好,就该早些上报……分明是欺负你不问政事。” “随他们去吧。” “不能随他们,”姜阳掂了掂那包茶的分量,道,“早就听闻燕地的长史不是善茬,待你我成婚后,将他换掉吧。” 易晏笑笑,摇头:“横竖不过是克扣些财物,将就将就也就过去了。” “他连你的东西都克扣,你又怎知他不会克扣底下的百姓?你若开不了口,我去说就是。” “天高皇帝远,他身在燕都,必然与当地氏族官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都说法不责众,若真撤了他,牵一发而动全身,怕是会出大乱子,届时,对百姓更加不利。” 姜阳眨眨眼:“我也没说撤他嘛,给他升个官,调到玉京来不就好了?” “……听郡主的意思,是已经有把握了么?” “不好说……”姜阳偏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子,“你要是答应,日后拿回燕地治理权时,让我与你一起参与管理燕地的事务,我就帮你。” 易晏也顺着她的动作微微歪头,问她:“燕地情势复杂,不是那么好管的,郡主为何要掺和这种吃力不讨好之事?” 为什么? ——燕地富庶,自然是为了日后接手燕地。 “历练嘛,”姜阳轻轻叹气,“不想总是躲在母亲的庇护下,想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好,我答应郡主。” “……真的?” 虽说如今的燕地只是原先北燕的一小部分,可这一小部分,也相当于两个大点的州府了。对方这么轻易地答应共治,姜阳还是挺惊讶的。 易晏看她,微微颔首:“嗯,郡主说了,夫妻一体,我的就是郡主的。” “那……你的钱也是我的钱么?” “自然是。” “好,”姜阳起身,叉着腰看他,“请我喝酒吧,出来的着急,我没带荷包。” 方才试婚服回来,易晏已经换了衣着。闻言,他也起身,答应下来:“好,走吧。” 二人一起出了小院,沿着游廊往外走。途中经过那片废弃的院落,姜阳顺带瞟了一眼,发现周围那一圈繁茂的树木被砍了不少。 她随口问道:“你已经开始修缮这里了么?” 易晏顺着她看的方向回望了一眼,点头:“嗯,闲来无事,暂且整顿了一部分……天要热起来了,郡主想来避暑,就得早些准备。” “……” 姜阳看看那片稀疏了不少的林子,再看看易晏没什么表情的脸,若有所思地应道:“……也是。” 第42章 戏中戏 婚礼前三天,陈元微依着姜阳的提议,调集公主府府兵,将上清苑和公主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世,姜阳也想过这么做。可那时她还在与陈元微赌气,不好开口,只能求助于师慎。 师慎当时一口答应,称会派人严密布防。可实际上,姜阳被杀前,根本没有听见外面有打斗的动静。 虽说当时到处在放烟花,打斗声被掩盖了也不无可能。但师慎能调动的人马不比陈元微少,即便打斗声被掩盖,也该有人来提醒姜阳逃跑的。 而事实是,直到刺客的剑抵在姜阳脖子上,她才知道外面出事了。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现下无从考究。姜阳能做的,是尽可能避免重蹈覆辙。 因着易晏的提醒,最近几日,陈元微都没有出门,生活起居上也多了专门的女官照料,气色好了不少。 姜阳提前去看了上清苑,一应布置都很合她的心意,问了下人才知道,是孟浮安排的。 作为母亲身边从职最久的女官,孟浮着实细心又可靠。姜阳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很喜欢她,尤其是犯错被母亲责备后,老是哭着追在她身后,说想让她当自己的母亲。 后来长大了,知道这话不能乱说,姜阳就与她稍稍有了些距离。但论起信任,她在姜阳心里还是无可替代的。 婚礼前一日,玉京城又下了大雨,快到傍晚时,雨才逐渐停息。 晚霞与彩虹一并挂在天边,绚烂至极。众人都说,这是吉兆。 姜阳倚在阁楼上的小窗边,转头看了眼架子上被落日余晖镀上金光的鲜红婚服,心绪复杂。 …… 毫不意外,雨停后没多久,师慎又找上了门来。 本来不想见他的,姜阳随口拒绝道:“说我不在,让他走。” 侍女应下,出去了。可还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她又神色慌张地回来,低声道:“郡主,大人说,你不见他,他就死在公主府门口。” “……” 姜阳都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生气了,只能摆摆手道:“罢了,放他进来吧。” 上回见面,还是在师嫣生辰宴上,将近半月未见,师慎看着憔悴了不少。 前后两世加起来,姜阳认识他也十二年有余了,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狼狈。她觉得好笑,先开口问道:“师大人这是怎么了?瞧着跟丢了魂似的。” 对方垂手站在桌边,看着她带着嘲讽笑意的脸,叹息道:“郡主明知故问。” “是么?大人洞察人心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我……” 看他神色哀戚,似有天大的委屈要倾诉一般,姜阳立马出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师大人若是来诉衷情,就请回吧。若不是,也请尽快说明,明日大婚,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 师慎怔了怔,眼睑微阖,呼吸凝滞,似是在极力隐忍自己的情绪,可一开口,声音还是带了些许颤抖:“我将正在查探易晏和听凤箫的消息放了出去。若易晏真是听凤箫的人,他应该会在……会在你们新婚夜对我下手。” 选择新婚夜动手,易晏可以轻松洗脱自己的嫌疑,倒是合理。 姜阳问道:“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要什么?” “一个承诺。” “说说看。” “若我明日遇刺,那就证明易晏与前世杀你的人脱不了干系……我希望郡主莫要感情用事,把他交给我处理。” “不行,”姜阳都没听完他的话,就果断拒绝,“易晏前世早早就死了,即便他和听凤箫有关系,也只能作为你我查探听凤箫的突破口,而非最终目标。何况,他是我的人,除非你拿到货真价实能将他下狱的证据,否则,他只能由我处理。” 四目相对,师慎的额角青筋鼓起,眼底的惨红一点点反渗上来,似乎抽尽了脸上的血色。他微微倾身向前,单手撑着桌边,指甲压得惨白:“我用我的命帮郡主试探易晏,郡主也还是不舍得动他吗?” “这是两码事,你帮我试探他,我自会酬谢你,可交出易晏,不行。” “若我非要他呢?” “那是你的事。不用拿这种话吓唬我,我不怕。” “……” 又是长久的对视,久到姜阳脖子都仰到酸痛了,对方才忽地笑了一声:“好……好……” 正想问他发什么疯,就见他拂袖转身,摔门离去,一副要将天下人杀尽的架势。 姜阳蹙眉,收回了目光。 心事庞杂,纷纷扰扰,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光乍亮,姜阳才稍稍小憩了一会儿。 陈元微带着孟浮前来,说要亲自给姜阳梳妆。姜阳自然乐意,顶着昏沉的脑袋乖乖坐在了梳妆台前。 隐约记得,上一次陈元微给她梳妆,还是在十三岁生辰。 那是姜阳第一次用脂粉,又新奇又开心,画好后对着镜子看了八百遍,才舍得出门。 出去后见一个人,就问人家,自己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一直问到别人夸她好看,才肯放人家走。 现在想来,这些举动确实有些傻乎乎的。但母亲温热的手带着香粉擦过自己脸颊的感觉,实在很令姜阳怀念。 天未亮,外面寂静无声,屋里的烛光暖暖的,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打在墙上,时不时跟着风摇摆几下。 姜阳盯着那影子看,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直到陈元微拍她的肩示意她看镜子,她才回过神来。 抬眸与镜中之人对视,简直赏心悦目。姜阳小心地抚上自己小巧圆润的脸,左右看看,笑弯了眼:“母亲真是妙手。” 陈元微跟着她笑,扶着她的肩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道:“是我家阿阳长得好。” 姜阳佯装羞涩,偏过头躲开:“母亲又拿我取笑。” “好啦好啦,夸你你还不乐意,”陈元微把她拉回来,示意侍女去拿婚服,顺带调侃道,“话说,你还从未离过家,今日搬离母亲府邸后,可莫要在上清苑偷偷哭鼻子。” “我才不会!” “好好好,母亲信你……去更衣吧。婚宴筹备不能没人看着,母亲先出去了。” “……好。” 陈元微抚了抚姜阳的手,而后随女官离开了。 屋门关上,室内只余下了姜阳和那更衣侍女两人。她侧头瞥向镜中的自己,又将身上松垮的里衣收紧,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最后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坐回了原地。 身后的侍女还在摆弄那件繁琐的婚服,姜阳低头看向那只陈元微抚过的手,不知为何,忽地感觉有些……孤寂。 第43章 风袖舞 按照南嘉的习俗,男女成婚,哪一方势大,婚后就进哪一方的门,同样,就要由哪一方去迎亲。 譬如陈元微和姜从戎的婚事,显然要以陈元微为先,婚后二人入居公主府,便得由陈元微去迎亲。 而对姜阳和易晏来说,易晏这个王爷,是要比姜阳这个郡主高一阶的。 可玉京这地界,权势与品阶关系不大,出身或声望才是判断标准。一个有名无实的异姓王,有时候甚至比不过一个有实权,或与皇家攀亲的五六品小官。 于是,迎亲这等事,就落在了姜阳头上。 ……前世则不然。 尽管姜阳与师慎实力相当,可前世,姜阳让着师慎,自愿做了被接的那一方,还因此引来了不少风言风语。 姜阳倒不在乎风言风语,这种东西本就来无影去无踪,构不成什么伤害。让她介怀的是,二人刚拜完天地入了洞房,师慎就借口有急事,匆匆出了门。 甚至,他都没顾得上给姜阳揭盖头。 这般蹊跷又无礼的行径,直到现在,她也没得到师慎一句解释。 …… 正想得出神,屋门“吱呀”一声推开,打断了姜阳的思绪。回头看去,是母亲身边的另一位女官。 她隔着珠帘提醒姜阳道:“郡主,迎亲的轿辇已备好。” “嗯。” 接亲之人,无论男女,都无需盖头。女官帮姜阳理了理身上繁琐沉重的婚服,便带着她出门了。 外面天已大亮,昨日下了雨,院里的花草格外鲜艳,姜阳沉闷的心情因此松快了几分。 后院清净,虽处处张灯结彩,也遇见不少下人,但并不混乱。直到转过长廊,前厅的闹腾声才清晰起来。 母亲的好几位友人早早就来了府上,正围坐成一堆说笑。其中一位年纪看着小一些的夫人最先瞧见姜阳,眼睛一亮,起身朝她笑道:“阿阳?还记得我么?” 看眉目,确实有些熟悉,可姜阳站在原地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她是谁。 见姜阳微微歪头,眼里迷茫,众人都笑了起来。母亲招呼她上前,拉着她的手介绍道:“这是风袖娘娘,你与她四年未见,记不得也正常。” 啊,想起来了。 风袖娘娘原名刘风袖,是先帝的宠妃,膝下育有一子,受封齐地之王。四年前先帝驾崩,她不愿留在玉京,就随齐王去了封地养老。 初见她时,姜阳才六岁。那时姜阳进宫找母亲,不小心迷了路,恰巧遇见独自在御花园起舞的风袖娘娘。 风袖娘娘见她委屈巴巴的,又问不出她是哪来的小姑娘,就先将她带回了自己宫中。 等陈元微带着先帝寻上门时,姜阳已经吃饱喝足,睡得不省人事了。 当时刘风袖并不得宠,只是个最低阶的小妃,在花园起舞,也是为了碰个运气,让先帝多看她一眼,结果先帝没遇见,先遇见了姜阳。 总之,不管过程如何,让先帝注意到自己的目的,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达成了。自那之后,刘风袖便承了先帝的宠爱,一直到先帝驾崩,都盛宠未衰。 也正因此事,刘风袖深以为姜阳就是她的福星,每每听说姜阳进宫,都会给姜阳带很多好东西。二人虽在岁数上差了很多,交情却不错。 四年前一别,甚是仓促,如今再见,对方变化颇多,姜阳着实没认出来。 她提了提缀满珠宝的披帛,微微屈膝作了个礼,笑道:“也不能怪阿阳眼拙,娘娘比从前年轻了不少,阿阳都不敢认了。” “是嘛?你母亲也这么说,既如此,我可真信了。” 姜阳认真点头:“自然是真的。” “嘿呦,”风袖娘娘以扇掩唇,只漏出一双笑弯的眼,转向陈元微道,“瞧瞧这孩子,还是这么嘴甜!” 众人又笑起来,气氛一片欢腾。亏得女官孟浮没忘正事,提醒了陈元微一句:“殿下,该请郡主出发了。” 陈元微似是才想起姜阳还要接亲,忙起身附和:“是是是,该出发了,莫要误了吉时……快,备轿辇。” 周围的夫人们见状,都暂且让开了道,相互招呼着朝侧厅走去。陈元微帮姜阳理了理作礼时歪掉的披帛,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满意地点头:“我儿这般美貌,放在整个玉京,也是拔尖儿的。” 这话要是旁人说,姜阳不敢乱答应,陈元微说,她可敢得很,立马下巴一抬,做出倨傲的样子来:“那就请母亲带玉京第一大美人出门接亲吧。” “啧,都要成婚了,还没个正形……” 陈元微扶着姜阳,身边还跟了好几个女官。几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送姜阳坐上步辇,理好婚服,目送她离开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早上那种焦虑孤寂的感觉,正慢慢淡去。 姜阳握紧手里掩面的团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不同于公主府的喧闹,燕王府虽也披红挂彩,却仍是一派门可罗雀的景象。姜阳到时带着仪仗和鼓乐,还引来了一群追着轿辇讨喜钱的百姓,才冲淡了这里扑面而来的寂寥。 门口的侍卫见接亲的队伍已至,忙入内通报,不多时,便见王府众下属簇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 众所周知,燕地富庶,因此,其衣着服饰也要比玉京复杂精致许多,镶金挂玉,交错叠穿都是常态。 易晏的婚服由燕地裁缝所制,同样保留了燕地雍容华贵的调性,极尽奢华,衬得易晏愈发姿色秾丽。 他一出来,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齐刷刷的惊呼,旋即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仔细听来,都在夸其美貌。 姜阳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易晏到车前时,她还好心地伸手,想扶他一下。 易晏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却没有借她的力,反而将她扶回原处,帮她理了理衣裙。 周围的议论声越发高涨,姜阳感觉自己像抢了个美人回寨的山贼头子一般,威风得很。原先苦于要另立府邸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美色误事。可姜阳将它从心里踢了出去,反驳道,人之常情。 嗯,人之常情嘛。 第44章 新婚夜 南嘉的婚俗并不复杂,是因为南嘉本身就以仁和宽大为本治国,不讲究繁文缛节。 但南嘉那简约的婚俗里,有一条很称姜阳心意的流程,叫做游城祈福。 顾名思义,这条规则,是要新婚的夫妇二人乘着簪满花的轿辇,绕城一周,接受沿途路人的祝福,并回以钱币或礼品。 这种回礼只是表达心意,可以多可以少,依各家的财力量力而行便好。 一般来说,普通人家会略过这一条,因为耗费实在太大。游城虽只在玉京内城绕一周,可算下来也有三四十里路,光雇人抬轿子,就是一大笔支出。 对于稍稍有些小钱的人家,回礼会给铜钱或自家种的瓜果粮食,讲究一个简单真诚。 而富贵人家就不一样了,他们需要草拟数份回礼清单,命下人仔细斟酌,悉心挑选,再将结果交于主家做决策。 ——如此谨慎,是因为给少了会丢面子,会沦为玉京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给多了则会被骂铺张奢侈,甚至被政敌弹劾,丢饭碗丢人头。 前世姜阳未曾参与过婚宴的安排,并不清楚师慎回了什么。但这一世,陈元微说,不管给百姓什么,他们最后都会换成钱,不如干脆一开始就给他们钱。 姜阳深以为然。 公主府到底大名在外,城中百姓知道有好处拿,早早就将游城的必经之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一见仪仗里的彩旌出现在街角,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 幸好陈元微准备周全,向小天子请来了禁军开路,才不至于被一双双密密麻麻伸来的手吞没。姜阳举着扇子半掩面,小声同易晏道:“……这里面要有刺客,你与我就死定了。” 易晏本来在看着人群出神,闻言朝她看来,微微摇头,笃定道:“不会的。” “嗯?什么不会?” “不会死。” 姜阳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顺势问道:“你怎得知道不会?” 易晏移开目光,下颌的线条绷紧,连带着脖颈上的青筋也若隐若现。他没有回答姜阳的问题,反而问她道:“大喜之日,郡主为何会想到刺客?” 姜阳也很淡然,坦诚道:“因为我现在所想的事情里,五分淫秽,四分大逆不道,只有刺客这一条比较体面,能拿到明面上说。” “……” 易晏再次朝她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移开了。 他本就表情很少,今日涂了脂粉,似戴了假面,愈发喜怒难测。姜阳纳闷,问道:“怎么了?” 对方比她还要坦诚:“好奇郡主想如何淫秽,又想如何大逆不道。” “……” 姜阳咋舌,轻咳一声,没有回应。 待游城完毕回到上清苑,天色已经不早了。孟浮带着几位女官等在门口,一见队伍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接姜阳下车时,她小声提醒道:“陛下来了,言行要收敛些。” 姜阳乖乖答应,在礼官的指引下沃盥,而后入主殿完成婚仪。 南嘉以右为尊,大殿上,天子居右,陈元微居左,姜阳父亲居于陈元微次位。几人正说着什么,见姜阳与易晏并肩入殿,纷纷打住话头,端正了神色。 礼官上殿,主持拜堂。因天子在场,拜天地这一项,二人直接拜了天子。 姜阳这时才想起来,前世她与师慎成婚时,天子没来。 这倒是稀奇。她一直以为,天子和师慎更亲近些的。 顾着琢磨这个问题,姜阳稍稍走了一会神。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入洞房的路上了。 见她好一会儿一言不发,忽地又左顾右盼,面色复杂,易晏猜出了她的心思,小声道:“放心,你做得很好,没有出错。” 诧异于他精准判断自己的顾虑,姜阳抬眼看他,也小声道:“你怎么知道?” “……” 易晏斜睨她一眼,没有回答。 姜阳也不追问,换了个问题:“等会喝完合卺酒,你去应酬吗?” “不去,我陪你。” 这个回答很合姜阳的心意,她满意地点点头,道:“不去好。” 可能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别的意思,易晏的目光又投了过来。 姜阳没接,径自目视前方,直至到了婚房门口,才看向他,扶着他的手跨门槛。 先却扇后同牢,都是与前世一般的流程。姜阳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未曾进食,行同牢礼时,险些被那肉味香晕过去。 待礼官取来合卺酒,肚子里那股闹腾劲才消停几分。二人对饮,而后将装酒的匏瓜交还给礼官,由他取来红绸扎紧,以示夫妇一体。 接下来,便是婚仪的最后一项,结发礼。 本就是奉契约成婚,姜阳以为完这项礼会很别扭。不曾想易晏举止自然,并未表现出分毫被强迫的局促。 余光瞟了眼旁边观礼的友人们,姜阳在心里谢了易晏一百遍。 礼毕,众人调笑着散去,只留下易晏和姜阳两人。待屋门关上,姜阳立马去抓桌上的点心。 真不怪她贪嘴,忙碌一整天吃不上一口东西,神仙来了都得饿晕过去。 看她吃得急,易晏什么也没说,默默帮她倒了茶。姜阳一边说谢谢,一边将装糕点的小碟子推给他道:“凑合一下吧,最早都得到明日早上才有正餐。” 易晏没推辞,接了过去,吃相极其文雅。 姜阳则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去窗边看了看。外面很安静,只隐隐能听见巡逻侍卫走动的脚步声,和他们身上铁甲摩擦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窗户关上了。 再回到桌边,易晏已经将碟子摆回了原处。见姜阳回来,他主动道:“天不早了,郡主早些休息,今夜我睡外面。” 看了眼外面那张供随侍小憩的矮床,姜阳摇头:“无妨,就在这里吧。” 易晏正起身欲走,闻言顿住了脚步,诧异地朝她看来。 姜阳坐着,仰头看他,重复了一遍:“你不用走,新婚夜分床睡,不吉利。” 满室红烛下的香艳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于眼前,逼得易晏蹙起了眉头。他后退一步,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了眼那张干净整洁的床榻,又看了眼盯着他等他答复的姜阳,易晏喉结滚动,瘦削修长的手在层层叠叠的衣袖下缓缓收紧,最后,点了点头。 “好。” 第45章 春宵短 男女大防这种事,在南嘉算不得开不了口的禁忌。除去人尽可夫人尽可妻,亦或是与有家室之人偷腥,强行逼迫他人就范这种情形特别恶劣的,基本无人在意。 更别提,姜阳本身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虽说上一世因胡闹吃了大亏,这一世有所收敛,可本性还是放在那里。 让她新婚之夜与夫君分床睡…… 她不同意,也实在没有必要。 二人各怀心思,等易晏答应同寝后,便再没话可说了,只安静坐着,琢磨自己的小算盘。 房中红烛高烧,烛泪滑落,在鎏金烛台上凝成蜿蜒的暗红色痕迹。姜阳杵着脑袋出神,不自觉地伸手,想去摸那烛台上凸起的红痕。 可才伸到一半,就被旁边的人拦下了。 见她迷茫地看过来,对方很轻地一眨眼,淡淡道:“烫。” 姜阳抽回手,想了想,侧身对着他坐,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看他,问道:“方才你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郡主方才也不说话,又是在想什么?” 也不是第一次接自己抛出去的问题,姜阳从容道:“我在想,你向来避世而居,不与人打交道,就这么让你进入官场,会不会为难你?” 易晏抬起手肘撑着桌面,半握拳抵在耳后,偏着头看她,道:“不会。” “真的么?母亲说,那些人心眼又多又坏,很难对付。” “我知道,日后惹出事来,我会与郡主撇清关系。” “……” 易晏神一般洞察人心的能力,总是让姜阳叹为观止。她抿抿唇,转移了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对方短暂地思忖了一下,直言道:“我在想,郡主明明能轻易拿捏我,又为何要频频与我演戏,做出信任我的模样……是在防备什么吗?” “防备?”姜阳怔了怔,蹙着眉微微歪头,脸上浮现出茫然来,不解道,“何出此言?” “……这里没有旁人,郡主没必要虚与委蛇。是担心我一心二用?还是担心我阳奉阴违,另有所图?” “什么虚与委蛇……我不明白。” “……” 易晏没说话,涂了脂粉的脸白的无暇,像戴了张面具一般,藏住了他的神情,只有那双黑漆漆的凤眸里,隐隐能看出几分不满来。 他这个人敏锐得很,姜阳不想和他谈论太危险的话题,于是默默避开他的直视,目光下滑,顺着他高挺的鼻梁落至紧抿的薄唇上,脸一垮,委委屈屈地叹息:“今夜你我大婚,问这种问题,未免太伤我的心。” “正因大婚,才要问清楚。被枕边人算计,在下也会伤心。” “什么算不算计的,真是难听……良辰苦短,此话就不能留着日后再说吗?” “日后?”对方放下手来,坐直了身子,“日后是指何年何月,何日何时?” “……” 见其油盐不进,姜阳也不想再演了,索性拎着裙摆起身,上前一步,揽着他的脖颈坐进了他怀里。 腿上骤然一沉,易晏下意识去扶姜阳的腰,却被姜阳顺势贴近,低头吻了下来。 温热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唇角,蜻蜓点水般轻啄他的下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唇间流连,浅尝辄止,并不深入。 这样近的距离,二人耳鬓厮磨,脸颊上的脂粉都蹭在了一起,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原先的对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打断,却不见对方有所制止,姜阳自知得逞。她松开箍着易晏脖子的手臂,身子稍稍后倾,看向易晏的眼睛,满意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没来得及掩藏的迷乱。 而后,她垂下眼睑,眉头轻蹙,一副受了冤屈的模样:“现在,郎君还觉得,我在防备你么?” ——很拙劣的伎俩,很拙劣的表演,看得出来,做戏之人对拿捏自己的目标很有自信,因此,根本没有用心。 易晏眸色深沉,没有继续追问方才的事,而将视线落在了姜阳那双涂了口脂的红唇上。 趁着姜阳开口调笑他的间隙,他突然发难,一手攥紧姜阳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吻了回去。 “等……唔……” 察觉对方动机的瞬间,姜阳下意识想制止,可话都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 其实,早在燕王府遇刺那夜,姜阳就发现,易晏这个人,别看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清明做派,一沾女色,就变了模样。 她本已经做了被反制的准备,可易晏的攻势太过强硬,出于自卫的本能,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后躲。 对方却不给她逃避的空间,掐着她后颈的手稍稍用力,吻得愈发深入。 呼吸交缠,清冽苦涩的茶香漫入口腔,在唇齿间碾碎逸散,又随着逐渐混乱的气息游走,一点点侵占麻痹着姜阳的神志。 她抵在易晏肩上的手逐渐失了力气,几番滑落,又被对方逼得不得不强撑着做抵抗,以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直至易晏餍足,她才瘫软在他怀里大口喘息。 方才掐她脖颈的手顺着脊柱下滑,轻抚她的后背,头顶响起温和的声音:“……在下很好奇,郡主这惑人心神的伎俩,是同谁学来的?” “……” 姜阳被这话噎了一下,抬眸看他,眼神闪烁,没有回答。 易晏也低头看她,目光细细勾勒着她的眉眼,追问:“是师慎么?郡主也曾这么与他亲近过么?” “我……” “看来是了。” 姜阳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见她不回答,易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眸底涌起了浓重的冷色,但不过须臾片刻,便又消弭不见,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按姜阳过往的经验,他每次露出这种阴晴不定的神色,都是在酝酿情绪。 果不其然,下一瞬,身子一轻,姜阳整个人迅速远离了地面。她吓得一声惊呼,慌忙搂紧了罪魁祸首的脖子。 对方凤眸微眯,皮笑肉不笑地垂下眼睑瞥她一眼,抱着她径直朝床边走,还顺带腾出一只手脱掉她的鞋,丢在了半路。 后背贴上床塌的瞬间,易晏覆身过来,抓过她的两只手腕拢在自己手里,低头吻上了她颈间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跳动的温热血管。 命脉被轻易掌控,姜阳头皮发麻,再顾不得别的,只挣扎着躲他的动作。 察觉到她的恐惧,对方越发穷追不舍,只对那一个地方舔舐轻咬,像逗弄猎物的恶兽一般。 姜阳躲不掉,又无力反抗,急的声音都发颤:“易晏……” “……” 不知为何,唤出这两个字时,压在她身上的人动作一滞,旋即撑起身子,朝她看来。 平日里,易晏总是神色淡淡,即便被姜阳逼急了,也只是阴沉着脸隐忍不发。可眼下这一瞬,姜阳竟在他眼里看到了杀意。 一闪而过,但分外清晰。 姜阳有些发懵,小心地吞了吞口水,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见她这般紧张,对方似是察觉到不妥,往旁边看了一眼,再看回来时,已经收敛了方才的神情。 他轻笑,半是戏谑半是威胁地开口道:“新婚燕尔,郡主该唤我一声夫君才是。” 识时务者为俊杰,姜阳顺从:“夫君。” “好了,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双手毫无预兆地被松开,覆在身上的巨大阴影随之退去。易晏起身,站在床边俯视姜阳,淡淡道:“郡主若是没准备好,我也不会强迫郡主……今夜就这样吧。” 姜阳惊魂未定地坐起,往窗户瞟了一眼,问他:“那你呢?” 易晏也随着她的目光往窗边看了一眼,斟酌片刻,道:“我就在这里陪着郡主,安心睡吧。” “……好。” 第46章 共枕席 脱了衣服缩进被窝时,姜阳整个人都还有些紧张。 她背对着外面躺下,听着易晏脱去身上婚服时佩饰相击的清脆声响,不动也不出声。 片刻后响声消失,身后的床褥一沉,有人躺了上来。 易晏果真如他所说,没有再碰姜阳。可姜阳真正害怕的原也不是他,因此,直到听见三更的梆子声,她也还是没能安心入眠。 只是假装了大半夜,下面半侧的胳膊都压麻了。听身后人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姜阳咬咬牙,小心地翻了个身。 转过去一抬眼,对上了一双正看着她出神的幽深凤眸。 四目相对,对方先开口道:“……郡主有心事么?” 可能很久没说话,他惯来温柔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姜阳想了想,才否认道:“没有。” “那是……不放心我?” 姜阳又想了想,还是否认:“也不是。” “郡主昨日一直很警惕……那就是有危险。是谁?师慎?” “不要提他。” “……好。” 看他顺从地应下,姜阳缓和了语气:“没有危险,我只是……感慨。” 易晏的目光一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定定地看着她问:“感慨什么?” “我一直以为,成婚是很遥远的事情,可如今,突然就这么……就这么完成了,像做梦一般。” “……” 易晏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是,像做梦一般。” 姜阳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缩了起来,问道:“你呢?在与我定婚之前,有想过,自己会与怎样的姑娘成婚么?” “没有。” 干脆又利落的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为何?你整日闲居王府,有那么多那么多时间……真的没有一瞬,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 对方回答得实在太坚定,姜阳妥协:“……好吧。” “郡主呢?” “我?什么?” “郡主有想过,日后会与怎样的人成婚么?” “有过,”姜阳也回答得又干脆又坚定,“美人。” “……呵。” 难得听易晏笑得这么真心实意,姜阳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奇道:“怎么了?” 易晏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轻轻一眨,水波潋滟,有了那么几分眉目含情的韵味。他抬手拨开滑落至姜阳脸上的发丝,淡淡道:“郡主得偿所愿,我替郡主开心。” 这个角度看美人,简直养眼又养神,姜阳索性趴在枕头上与易晏对视,佯作不满道:“你这个人,未免太过自夸。” “是么?郡主不喜欢我自夸,还是不喜欢我的相貌?” 姜阳用下巴抵着枕头,摇头:“不喜欢你骗我。” 对方深以为然,道:“我也不喜欢郡主骗我。” “我没有骗过你。” “那我也没有骗过郡主。” “……” 二人相互对视,片刻后,姜阳先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嘟囔道:“你骗我我也骗你,扯平了。” 易晏似是不解:“欺骗,也能扯平吗?” “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能扯平。” “不,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扯不平……除去钱财。” “为何?” “因为衡量一样东西的价值时,每个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标准。譬如说,在我看来特别重要的东西,对郡主而言未必重要;相反,对郡主重要的东西,同样可能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姜阳托着下巴想了想,认真道:“那就告诉我,对你来说什么是重要的,我也告诉你,对我来说什么是重要的。这样,我们就有同一套标准了。” “……” 易晏的眼神微微一闪,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 “不可以吗?”姜阳轻声叹气,“这也是你那些秘密的一部分吗?” “……嗯。” “……” 沉默了一小会儿,姜阳点头,表示理解:“那我不问了,等着有一日,你愿意主动讲与我听。” “……嗯。” “那说些不是秘密的事情吧……天还要好久才亮,空等着太无趣了。” “好。”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郡主请。” “不要再叫我郡主了……叫我阿阳就好。” “……嗯。”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竟真的一直拖到了天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缝进入室内时,姜阳坐起身来,撺掇易晏:“出去走走?” “好。” 一夜未睡的脑子总是格外兴奋。二人换了便服,一起走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时,姜阳还不忘提议:“等会路过膳房,一起去寻些吃食吧。” 易晏看向她折腾一夜脂粉斑驳的脸,抬手帮她擦了擦晕出唇外的口脂,应下:“好。” 他的手如平日一般冰凉,姜阳没忍住躲了一下,但是没躲开。 “……你体寒吗?为什么手总这么凉?” 易晏点头:“可能是……也或许是体虚……以前请郎中诊过,喝了好久的药,不管用。” “体虚?”姜阳一向很会抓重点,不可置信地停下脚步看向他,“真的么?” “……胡说的。” “那就是不虚?你怎么知道?你以前……” 对方面色淡然地打断了她的猜测:“没有过。” “……哦。” “自从我父亲过世后,燕王府便再没有女人了。郡主只管放心。” “那原先的侍女呢?我记得母亲说,先帝给燕王府赐了不少……” “都返送回乡了。” “……” 姜阳埋头想了一会儿,认可:“好人。” 易晏双手抱臂,仪容闲散,闻言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闲逛完回屋的路上,遇见了姜阳身边司管起居的女官。她迎上来行礼,道:“殿下正在前厅,请郡主前去议事。” 姜阳看向易晏:“你先回去等我。” 易晏扫了一眼那女官,应下:“好。” 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姜阳才转身看向那女官,问道:“说,何事?” “师大人说,郡主所嘱之事属实,请郡主尽早定夺。” “……” 姜阳的眼神冷下来,稚嫩未退尽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谋算。她细细斟酌了一会儿,道:“加强守卫,让人把易晏盯紧……旁的先不要动,莫要打草惊蛇。” “那,郡主身边那双眼睛……” “不用管,昨日易晏已经将他召回了。” “是。” 女官退下。姜阳原地站了会儿,再次抬眸看向易晏消失的方向,似是想到了什么,久久未动。 ? ?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明天这本书要入v上架啦,早上应该会更新的晚一点~后天开始,还是早上八点下午两点准时更新~ 第47章 青苔外 公主府有眼线这件事,早在四月游春时,姜阳便有所察觉了。 那时她尚是怀疑,并没有明确把握。直至燕王府遇刺,她才真正确定了这个事实。 后来,得知易晏与师嫣做交易的那日,姜阳佯装醉酒,睡在街头,也不过是知道易晏一直跟着她,才专门做的戏。 一来,她想给易晏营造自己对他动情的错觉,从而使易晏对她放松警惕;二来,也是想给他个台阶下,免得将他逼急了,破罐子破摔。 毕竟,像易晏这么聪明的人,若真想欺骗师嫣,自会寻到一万种不被她察觉的方式。 而他选择用那么拙劣的借口戏耍师嫣,不过是因为燕王府刺杀一事未成,姜阳又突然提前婚期,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从而想通过激怒师嫣,逼师嫣去与姜阳对峙,来试探姜阳对他的态度。 若姜阳听了师嫣的话,当场去寻他对峙,抑或直接对他下手,那他就会知道,姜阳不仅看穿了他的盘算,并且也在算计他。 如此,先不说易晏会如何应对……起码他们二人之间的交易,肯定是结束了。 那也就意味着,姜阳之前所做的努力和筹谋,都会付之一炬。即便易晏最终没有把她怎么样,她也要再次回到独自面对师慎的境遇里。 然后,有极大可能,会重走前世的老路。 可若是换个途径,佯装对易晏动情,佯装伤心于他的背叛,佯装挣扎,不忍对他下手,那么,就相当于给了易晏一个新台阶——向姜阳投诚表态,继续他们之间的交易。 因为姜阳笃定,在彻底尘埃落定前,易晏不会用掉那株千金换。 毕竟他身上的毒,不单单是姜阳拿捏他的把柄,更是他留在姜阳身边的护身符。 毒在一天,姜阳就能信任他一天,毒解了,姜阳就不会留他了。 ——事实证明,姜阳猜得对,赌得也对。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易晏似乎并不是被她算计,而是察觉了她在做戏,却没有揭穿她,反而顺着她的意思,陪她演完了这场戏。 姜阳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但无论如何,现下二人婚事已成,对姜阳而言,多少可以松口气了。 只不过,按照原本的计划,这时候姜阳应该设法杀掉易晏,永绝后患的。可如今,得知他和听凤箫有关系,姜阳又不得不留他一命,以观后效。 …… 等梳洗后回到屋里时,易晏正坐在窗边的桌案旁,望着院里的花圃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了过来。 姜阳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斟茶,关心道:“你瞧着颓靡得很……是因为昨夜没睡么?今日无事,累了就去歇着吧。” 易晏接过姜阳递来的茶,没喝,只放在手边把玩,反问道:“郡主呢?郡主不也一夜未眠么?” “今日我要随父亲去祭祖……是南嘉的习俗,可能要傍晚才能回来。” “……好。” 看他兴致缺缺,姜阳想了想,道:“你若是觉得无趣,书房桌上放了两本书,可以去读一读……是燕地官员的司职名簿。六月初燕国长史吴氿要迁回京都吏部,届时,燕国的事务,就要你亲力亲为了。” 易晏似是有些意外:“吏部?” “嗯。” “郡主呢?” “我?”姜阳顿了一瞬,直言道,“一样。” “……” 易晏的眼神微微一闪,良久才问道:“燕国的新长史,有合适的人选了么?” “嗯。那人你见过的,师嫣生辰宴那日,我在申园门口同她交谈过,名为钟毓。” “……我记得。” “自然要记得,”姜阳认真道,“杀张运那日,她为了替你遮掩,还受了师慎的威胁。” 易晏微微颔首:“我明白,我会宽厚待她的。” “那最好了,但也莫让自己受委屈。” “嗯。” 该说的都说了,看了眼外面已经大亮的天,姜阳不再多话,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公主府了。” 易晏跟着她起身:“……好,我送送郡主。” 二人相继出了门,并肩而行,途中遇见的女官随侍们都热情得很,纷纷停下脚步,向他二人说些类似新婚大喜的吉祥话。 姜阳一一回谢,待到了马车旁,才有空同易晏讲话:“上清苑的下人你都可以使唤,若有人怠慢,告知我就是。” 易晏点头应下:“好。” “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晚膳等着我回来一起用,我会尽快。” “郡主安心去就是,不必赶时间,我能等。” “……” 他一说等,姜阳就会想到他在燕王府时孤身一人的模样,语气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你在这里也没有熟悉的人,想来会很闷……要不,随我一起出去?” “不了,”易晏浅浅笑了笑,没有分毫犹豫就拒绝了。“昨夜一夜未眠,很困,想休息一日。” “……也好,”见他拒绝,姜阳也不坚持,顺势道,“那便回去吧。” 易晏没说话,扶着她上了马车,帮她把裙摆理顺,才起身退开,道:“我等郡主回来。” 明明是很温情的话,易晏的声音里却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如水。 姜阳看了他一眼,点头,而后示意车夫启程。 车夫应下,马车摇摇晃晃地出发了。待走出很远,快要到街角拐弯处时,姜阳想到什么,掀开车窗上的帘幔,往后看去。 易晏还站在原地。 二人隔着大半条街对视,下一瞬,爬满街角墙面的青苔在视野里铺开,隔绝了姜阳的视线。 她缓缓收回目光,心里像是放进了一块沉重又有棱角的石头。 硌得她发慌。 …… 这种糟心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见着父亲母亲,才纾解了不少。 只是,姜阳一下车,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陈元微拉了过去,笑问道:“昨日新婚,一切可还习惯?” 仔细想了想,姜阳如实评价:“一般,困得很,饿得很,累得很。” “啧,你这孩子……要说些吉祥话才是。” “啊这样……”姜阳顺着她的话改口,“……那挺好的,屋子不冷不热,床很软很香,糕点很好吃。” 陈元微蹙眉,很失望的模样:“只有这些?没了么?旁的呢?” “旁的……” 琢磨片刻,姜阳恍然,道:“夫君待我很好。” 第48章 无字匾 除去二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易晏待姜阳,确实还算不错。 他沉稳温柔,心思细腻,总能准确抓到姜阳的言外之意,甚至预判她的想法,及时地为她排忧解难。 但凡易晏稍微坦诚些,不藏那么多的秘密,不三番五次地算计姜阳,姜阳都会好好待他,安心同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可惜,世事大多不能如愿。 ……如此也好。 没有感情,便不会被感情所累。姜阳可以清醒地把控局势,不会再陷入前世那般被动的境地。 ……甚好。 待马车备好后,一行人再次出发,前往姜家宗祠祭祖。 婚后祭祖,是南嘉的传统。本意在于向先祖告知子孙辈的婚讯,以求得先祖们的庇佑,保婚姻顺遂。 事实证明,这般折腾大多是无用功。若夫妻双方不能相敬如宾,互不背叛,那先祖们再如何努力,也是白费功夫。 可传统就是传统,即便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得乖乖顺从。不然,就会有一顶叫做“大逆不道”的帽子从天而降,压得人翻不了身。 甚至有些身子骨不硬朗的人,被压死压残,也是常有的事。 总之,忙忙碌碌,又是一日。待祭祖结束回到马车上,姜阳几乎没了维持仪态的力气,挽着陈元微的胳膊倚在陈元微怀里直哼哼。 陈元微拍拍她的手安慰她:“坚持一下,明日无事,可以安心休息了。” “可后日便要履新,知娴姐姐说,会有很多事要交接,兴许得忙到深夜。” “那,暂且告几天假,好好歇歇?” ——按姜阳这么多年对陈元微的了解,若陈元微真想让她告假休憩,会直接告知她推迟到哪日上任,而不是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告假。 于是,姜阳出口拒绝:“周先生说了,为官不能贪图安逸,我可以的。” 陈元微看向她,摸摸她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好孩子。” 受了夸赞,姜阳感觉自己好似恢复了一点力气,又能干点什么了。于是,到公主府告别父亲母亲后,她吩咐车夫:“去申园。” 申园门口照旧冷清肃然,像它的主人一般,令人敬而远之。 这回,守门的护卫认出了姜阳,没有通报,便直接将她带了进去。 ——玉京城最有名声的几个园子里,公主府和上清苑豪华奢靡,燕王府清静幽深,而申园介于二者之间,既不过分铺张,又不过分朴素。 什么都刚刚好,如精心计算过一般,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是这个味。 可也正因如此,申园成为了这几大园子里,最没有特色的一个。 前世,姜阳就与师慎提过这个问题。那时师慎没有分毫犹豫,提出成婚后由姜阳来操持修缮申园,他自己出资费。 可师家不同于燕王府,师氏一族上下百余口人皆居于申园。若要大肆修缮,必会惊扰众人,引起不满。姜阳这人爱屋及乌,不想得罪师慎身边的人,就打哈哈将此事应付了过去。 没想到,成婚前几日,姜阳听闻师慎在京郊另外购置了宅子,将申园的家眷悉数安排到了新宅子里。 此等离经叛道之事,霎时在玉京城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连路边的乞儿,都能对此事的后续如数家珍—— 什么师老太爷的三房的独子的次子当众叫板师慎,结果被师慎的护卫砍掉了手指; 什么师家唯一一个曾孙辈的孩子的父亲仗着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的势,非要师慎给他单独立府,不然就带着孩子去死,让师家绝后。结果被去父留子,踢出了师家族谱; 还有什么师慎的侄子的四女儿的女婿跑去敲登闻鼓,状告师慎不睦不孝,丧尽天良,结果连人带鼓槌一起被丢出玉京城,连夜遣送回了献州老家。 如此种种,不可胜数。 对师慎这种极其爱惜羽毛的人来说,真的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前世,姜阳没那么多小心思,只当师慎这般大张旗鼓地折腾,是为了应当初对她的承诺。担心师慎落下骂名,她还好心劝他莫要冲动行事。 可直到现在,姜阳才明白,哄自己开心只是师慎的借口。 他真正想做的,是用宠妻的名义,甩掉师家这群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蚂蟥。 ……诚然,姜阳也相信,师慎此举间,多少还是有几分对自己的真心的。毕竟,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始终明白,师慎爱慕她一事并非作假。 只不过,师慎这个人太清醒了。他的感情,永远只能屈于他的野心之下。 在他对权势的欲望没有被满足前,姜阳在他心里,永远只能排第二。 她不怪他,她只怪自己没能早些看清,没能早些将这些道理学会,用在自己身上。 思忖间,带路的护卫已经停下了脚步。他转向姜阳,躬身指引道:“郡主请进。” 抬眼看去,面前的屋舍普普通通,甚至不比寻常富商家的屋子华贵多少。只是,仔细瞧就会发现,这屋子屋檐下挂着的匾额,是空白的。 ——这间挂着空白牌匾的屋子,是师慎的书房。 姜阳也不知道,他这般怪异的小习惯从何而来。 眼下正值艳阳高照时,推门进去,显得屋里格外昏暗。姜阳站在门口往里间瞟了一眼,才进屋关门。 师慎的书桌正对着屋里唯一一扇打开的窗户,窗户进来的所有光都堆积在他桌上,亮的刺眼。 见姜阳自来熟地在他对面坐定,师慎缓缓搁下手中的笔,道:“昨日政务缠身,未能参加郡主的婚宴,请见谅。” 姜阳扫了一眼他桌上的公文,才抬眸看他:“别演了,易晏把人撤走了。” 师慎蹙眉:“为何?” “谁知道呢?兴许觉得离我足够近,没有必要找人盯着我了吧。” 不知哪里没说在他心上,师慎紧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了姜阳一眼,费劲地挤了两字出来:“……也好。” 姜阳不搭理他,径自问道:“听说,我要你打探的事有眉目了?” “……嗯。前日,我从公主府离开后,那探子便去了燕王府。没过多久,燕王府那个叫朝元的护卫就出来了。落灯花一路尾随他,最后在城西的七宿坊里,亲眼看着他进了一家染坊。” “确定吗?” “确定。我已经派人蹲守一整天了。” “……” 出于谨慎,姜阳还是细细将这些事在心里捋了一遍,而后才抬眼看他:“……那就动手吧,今夜我会拖住易晏……尽可能抓活的。” 师慎眼底的挣扎一闪而过,似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好。” 第49章 小花匠 张运死后,李寿替易晏掩盖罪行时,姜阳就已经确定易晏是听凤箫的人了。 尽管易晏给她的理由天衣无缝,可姜阳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而知道他与听凤箫有关联,却不对他动手,是因为听凤箫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稍微有些动静,就会打草惊蛇。 在没有摸清其据点所在,布好网守株待兔前,姜阳不能轻举妄动。 可偏偏易晏也机警地很,自知暴露,一连数日都不曾与听凤箫联系,搞得姜阳查无可查。 那时候,她是真的很郁闷,整日里琢磨着怎么才能逼易晏去联络听凤箫,琢磨的直掉头发。 可没想到,此时突然天降良机,承平小侯爷的死,竟被重新翻了出来。 ——这件事实在太像易晏的手笔了。一来,他看过小侯爷案情卷宗,了解其前因后果;二来,李竹笙和落灯花被派来盯他,多少会令他感到排斥。若因此起杀心,也很合理。 如此罪名加诸于身,再算上李寿与窥视机密公文二事,若他不做些什么来自证,怕是会死得很难看。 ……只是可惜,那次,易晏一招调虎离山,把姜阳派去跟踪他的人给骗了,最后什么也没查到。 直至现在,姜阳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让那个人翻供的。 总之,那次计划失败后,姜阳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答应与师慎演戏,利用易晏安插在姜阳身边的细作传递假消息,诱导易晏犯错。 好在这次奏效了。 约莫天色昏黄时,姜阳回了上清苑。 进门时遇上来迎她的沈佑,姜阳压着声音问道:“如何?” “我盯得很紧,他没有用膳,也没和任何人说话,睡了一日,醒来后便去书房看书了。” “知道了,你早些散值吧。” “可他到底……我还是留在郡主身边,更安全些。” “无妨,”姜阳停下脚步,认真道,“这几日你们三人都辛苦了,回去吧,我有分寸。” “……好。” 沈佑认识姜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见她胸有成竹,便没再坚持,抱拳躬身道:“郡主万事小心。” “嗯。” 不让沈佑留下,倒也不是真的因为姜阳自信到可以拿捏易晏,而是今夜的任务凶险,易晏又敏锐得很,姜阳担心引起他的警觉。 去书房的路上遇见几位司膳食的女官,向姜阳问了些关于平日里菜系安排的问题,等她答完,天已经昏暗下来了。 正准备去寻易晏,一回头,却见他已经离自己只有三四步的距离了。 姜阳吓了一激灵,往后大退一步,险些踩着自己的裙摆把自己绊倒。好在她还算敏捷,及时稳住了身形。 易晏扶她的手伸到一半,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留意到他的动作,姜阳抚了抚胸口,轻咳一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听窗外路过的女官说,郡主回来了。” “我也听女官说,你一日未曾入食……为何?上次不是说,不会这样了么?” “睡得沉,醒来已到申时末,折腾一番也不值当,索性等郡主一并用晚膳了。” “……下次不许了,”姜阳扫了眼眼前人被流彩织锦腰封束出来的消瘦腰身,抬眸看向他,“你再瘦下去,我虐待自家夫君的流言就要被坐实了。” “好。” 易晏点头应下,薄唇轻勾,笑意促狭。他抬手拨顺姜阳发间步摇上交缠的流苏,道:“走吧。” “……哦。” 之前的三个月里,姜阳只见易晏真情实感地笑过一次。如今两天笑两次,她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而且,除此之外,姜阳还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易晏似乎总能又快又准地找到她身上那些不得体的小毛病,并及时修正。 ……像个勤劳又细心的小花匠。 这个可可爱爱的描述暂且冲淡了姜阳心底对今夜行动的焦虑。她打起精神去挽易晏的手,边走边问他:“你有什么很想去做的事么?明日我闲着,我们一起去。” 听她这么说,易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想休息。” “欸?哪种休息?” “……就是休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你日日待在王府里,休息的还不够么?”姜阳捏捏他的手指,“换一个。” “……”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似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一般。直到二人入座,他才再次开口,道:“寝宫的院子太空旷,种一棵树吧。” 姜阳想了想,有些为难:“种树……可是,寝宫附近种树,会给刺客提供藏身之处,不安全。” 易晏摇摇头,披散的浓密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至前襟,盖住了前襟上蜿蜒流动的花纹。 他说:“不会有刺客的。” “好,那便种……种什么呢?” “海棠。” 姜阳好奇:“为何?” 对方不解释,看向她,神色真挚:“郡主若不喜欢,可以换旁的。” “……那就海棠吧。” 之前去燕王府时,燕王府寝宫外种满了玉兰。方才姜阳差点以为,他会说在上清苑也种玉兰。 结果居然不是。 相识不足三月,二人之间的猜疑和秘密却日渐累积。有时候,易晏说一句很简单的话,姜阳都要仔细琢磨很久,生怕其话外有话,自己却因没听出来而中了暗算。 原以为摆脱师慎便可以高枕无忧了,眼下姜阳才发现,自己还真是又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罢了,这世间的路,又有哪条是容易走的呢?无非是这儿绊一跤那儿踩个坑的,走着走着,便习惯了。 一桌饭吃得没滋没味,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侍女们点起了屋外的灯笼,入目皆是橙黄一片,瞧着很是温馨。 二人并肩回寝宫,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寝宫门外,姜阳问道:“你今夜……” “我听郡主的。” 又被轻易看穿,姜阳习以为常,淡然地扶着他的手跨过门槛,道:“我与母亲那般亲厚无间,她都未必每次都能猜得到我的心思。” “如此不好么?” “不好。我若总是猜你的心思,你不会很纳闷么?” “郡主现在,不也总是猜我的心思么?” “……” 姜阳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有一件事,你或许得知道。” 看姜阳微微仰头,有些吃力的模样。易晏拢了拢衣袖,顶着她不甚友善的目光在桌边坐下,道:“郡主请讲。” 姜阳长舒一口气,双手抱臂,认真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打你一顿。” “是么?”易晏看着她,微微偏头,笑得云淡风轻,“我还以为郡主会说,想杀我。” 第50章 夜风起 易晏这话说的,有种明日就要去死的洒脱。 姜阳都愣住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怎么会呢?” “不会么?” “自然不会,”姜阳盯着他的眼睛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怎么舍得呢?” “……” 易晏也盯着她看,神色平静,良久,朝她伸手:“过来。” 姜阳上前,搭上他的手,任他拉着她坐在他腿上。 夏日衣裙单薄,姜阳能清楚地隔着衣物感受到易晏的体温。她小心地攀上他的肩,问道:“你好像不太开心……怎么了?” 易晏不语,一手从背后绕过来握住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腿上,一手抚着她的背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低头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累。” 雕金耳挂蹭过姜阳脸颊,留下微微发热的红痕。她迟疑了一会儿,才配合着搂紧了他,温声道:“那便早些休息……我陪你。” 易晏轻轻叹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姜阳肩上:“今日已经睡很久很久了……又不知道醒来能做些什么……” “……” 早上离开时,那种胸口闷闷的感觉又缠了上来。姜阳轻抚他的后背,小声提议:“那我陪你说说话吧。” “……好。” 身体紧贴着,彼此的心跳清晰明了,可想寻个话题时,脑中还是一片茫然。姜阳想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你自小在玉京长大,有想过回燕都去么?” 易晏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嗯……想,做梦都想。” “若有机会,让你回燕地去,你会去么?” 他依旧沉默片刻,才问道:“我自己回去么?郡主呢?” 姜阳也沉默了一会,反问道:“你想要我和你一起去么?” 压在腰侧的手指微微一颤,又缓缓收紧。他微微摇头,发丝擦过姜阳的脖子,痒痒的:“在这里就很好。” “那若是你一个人回去呢?”姜阳也低头,将下巴压在他肩上,“……燕人刚毅,治理燕地本就不容易,再加上天高皇帝远……于你而言,回去或许更有利些。” “……我回不去。” “嗯?” “我回不去,”易晏闷笑一声,“他们不会放我走的。” “……” 是了,他们不会放他走的。 谁都可以留在封地,只有他不行。 姜阳哽住,长舒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后背:“无妨,我会设法……今年,就今年……一定带你回去一次。” “……好,我记下了。郡主莫要失言。” “不会,”姜阳看着地上二人交叠的影子,徐徐道,“只要你活着,我一定带你去。” “……呵,”易晏轻笑,声音愈发沉闷了,“我若死了呢?” “那就带你的尸体回去……可那样是没有意义的,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是我能决定的么?” “……” 再次沉默良久后,姜阳点头:“是……只要你想。” 易晏没再接她的话,只默默将她搂得更紧。直到外面起了风,风穿过窗户,卷起他的衣摆,他才缓缓松开姜阳。 “……时候不早了,郡主早些歇息。” 姜阳扶着他的手站起身,回头俯视他:“你呢?” “郡主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去关窗户吧。” 易晏什么都没说,起身去关窗户,关完转身,一双白皙圆润的藕臂揽上他的肩,只着轻薄里衣的身子跟着贴了过来。 四目相对,不等他回应,面前的少女垫脚,吻上了他的下颌。 “……” 易晏垂手站着,任她动作,没做反应。姜阳也不在意,细密的吻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上,温软的唇瓣擦过他的脸颊的皮肤,落在他唇角。 只有一下,便退开了。 二人隔着很近很近的距离对视,近到可以看清彼此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姜阳伸手抚上易晏的脸,问他:“你不喜欢我吗?” 对方垂眼看她,眸色被烛光照成温热的暖调,语气毫无波澜:“四月春游,郡主说,逢场作戏,情意误事。” 姜阳微微摇头,随后道:“可若是我反悔了呢?” 易晏怔了怔,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轻轻一眨,从眸底渗出了几分茫然。他紧盯着面前人那张清秀小巧的脸,一字一句问道:“郡主……是在戏耍我么?” “不是,”姜阳仰着脖子与他对视,认真道,“我在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若是不喜欢我,今后我会与你保持距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为何?即便郡主不与我交心,我不也照样任郡主摆布么?” “因为我不想摆布你,我也不想摆布任何人……我知道,你今天不开心,是因为你在这里无所适从。可即便你我的婚姻只是交易,我也不想让你日日活在困顿中。” 易晏苦笑:“……我本就活在困顿中,郡主又何必在意我?” “可人的感情是藏不住的,你不开心,我就会看到你不开心,如此,我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开心。人生不过数十载,我不想日日在压抑中度过……你若喜欢我,我们今后便如寻常夫妻一般相处,你若不喜欢我,我就离你远些……送你回燕王府也好,我自己回公主府也好……总之,我会尽可能避免你我见面。你来选。” “……我来选?” “你来选。” “我选了,郡主便一定会顺从我么?” 问这话的时候,那双修长消瘦的大手已经压在了姜阳后腰上。姜阳任他动作,点头:“嗯,会……” 话都没说完,下颌被掐起,湿漉漉的吻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涩药香,强势地将那个字的尾音掐断了。 因为身高悬殊,姜阳要踮脚去接,这个吻结束时,她双脚都在打颤,腿一软,险些瘫倒。 好在易晏捞得及时,顺手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 前后两世,姜阳身上虽缠着不少绯色传闻,却也大多只是调情揩油,甚至连亲吻都未曾有过。现下走到这一步,说不紧张不害怕,那是假的。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她也不讨厌易晏,更不会觉得与他缠绵是什么为难之事。 于是,易晏将她压在榻上吻下来时,她攀着他撑在自己身侧的坚实臂膀,缓缓闭眼,迎了上去。 第51章 雨外雨 五月梅雨季,大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是解了个衣裳的功夫,外面已经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细密的雨点伴着风砸在窗纸上,沉闷连绵。 ——窗外越是喧嚣,室内越是静谧。 仅一窗之隔,此时的红绡帐内,正是一番春光旖旎的景致。 昏黄烛光下,美人衣衫半褪,露出年轻精瘦的身体。他俯身,一手反握住那只搭在他小臂上的白皙柔夷,一手抚上身下人细腻的腰肢。 带有薄茧的手指划过皮肤,触感微涩,莫名让姜阳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事情。她下意识缩着身子闭眼,往一旁躲。 对方的动作顿了顿,旋即放缓了力道,温声安抚她:“别怕……看我。” 犹豫片刻,姜阳还是闭着眼摇头,伸出没有被控制的那只手护在身前,小声拒绝:“我……我不行……” “……好。” 易晏也不为难她,低头轻吻她的锁骨,又顺着锁骨吻向肩头,而后从肩头一路向下,一直吻到她因紧张而冰冷颤抖的指尖。 许是察觉到姜阳的恐惧实在强烈,他没再继续动作,只揉捏着她的手指,缓缓道:“害怕就说出来,我可以等……未必非要今日。” “……” 姜阳深吸一口气,睁眼迎上他的目光,对视许久,才轻轻摇头:“无碍……我就是……就是……” “就是害怕,”易晏接了她的话,轻笑一声,温柔地引导她,“郡主在怕什么?” 新婚次日,寝宫的装点还未撤去,满目殷红,像极了那个屈辱又惊恐的夜晚。姜阳往旁边看了一眼,躲开了他的注视,否认:“我没有。” 对方依旧宽容,握着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前,耐心地哄她:“不愿意说便罢了……不管郡主在想什么,在想谁,都先忘掉他们……现在只有我……相信我,好么?” “……嗯。” “好,那……我现在放开你,不要躲我,不要推我,也不许说不要……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能做到么?” 踌躇良久,姜阳才重新迎上他的眼神,点头:“嗯。” 紧箍在腕上的手指松开,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对方退后一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覆在身上的那股子压迫劲儿褪去,姜阳心里稍稍松缓了一些。只是,还不等她松口气,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被迫以一种暧昧又令人羞涩的姿势跨坐在了易晏腿上。 未着寸缕的身子骤然离开松软温热的被褥,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激得姜阳打了个寒战,瑟缩着往身前人怀里躲。 对方的身体早已不复平日里那般冰冷,灼热逼人。姜阳哆哆嗦嗦地贴着他不肯松手:“……冷。” 易晏什么也没说,任她在他怀里磨蹭,随手脱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里衣披在她身上,抚着她的背安慰她:“无妨,忍忍……等会就暖和起来了。” 方才缩在下面,听不清外面的动静。现下换了位置,姜阳才听见那呼啸的风雨声。她回头往窗边看了一眼,好奇道:“下雨了?” “下很久了。” 二人之间最后的隔阂被抽走,易晏嘴上回答她的话,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按着她的腰,一边握着她的腿往前拉。 姜阳还未察觉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喃喃道:“很久……” 易晏也不管她,还耐心地应和她:“横竖明日无事,便随它下吧。” “嗯,我明……啊等……嘶……” 猝不及防的贯穿险些将姜阳的神志击垮。她眼前骤然黑了一瞬,颤抖着去抓易晏压在她腿上的手:“等等……等,慢……慢些……” 可对方的力气远比她想的大,死死箍在她腿上,任她抓出血痕也不松手。她只能放弃,倒吸几口凉气,软声求他:“等一下,你放开……一下,就一下,好么?” 对方唇角轻勾,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安静看着她,饶有兴致地欣赏她迅速泛起潮红的脸颊上呈现出的迷乱表情,淡淡开口:“郡主方才答应过,不会拒绝我的。” 姜阳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抵着他胸口推他:“我没有……我只……就一下,求你……” “什么一下?这样么?” 易晏表面笑得云淡风轻,却怀着恶意逗她,还不忘问她:“好了么?还要么?” “易晏!” “叫夫君,”对方认真纠正,“叫夫君,我就松手。” 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姜阳忍了又忍,才完整地唤出那两个字:“……夫君。” 易晏倒是没食言,乖乖松手。只是,姜阳都没来得及退开,就被他反手摁倒了。 高大沉重的身体覆上来,对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因惊吓而溢出的泪水,眸色沉沉,笑意浅薄:“好了……现在可以开始害怕了。” 求饶声被碾碎在喉咙里,化为丝丝缕缕的低泣,时断时续,辗转反复。 而窗外依旧风狂雨骤,铺天盖地,似要将一切都吞没在黑暗里一般。 …… 此时,遥远偏僻的城西七宿坊,一队埋伏许久的官兵借着大雨作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一处不起眼的染坊中。 雨夜里行动,本就困难重重,现下处处挂满待染抑或染色的布匹,遮挡着视线,使得他们愈发寸步难行。 带头的小卒神经紧绷,不敢有分毫松懈,小心地拨开一层又一层湿了水的沉重布帐,往最里面的屋子探去。 雨越来越大,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约莫走了二十多步后,小卒终于忍到了极致。他四下里看了一眼,确认没危险后,小心地停下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就这么闭了个眼的功夫,他突然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咔哒声,像是金属与金属相击的动静。 那声音很小很小,几乎淹没在风雨声里。可同时,又清晰地似在耳畔一般。 小卒回头,看向紧跟着他的同伴,毫不意外地在他们脸上看见了同样诧异的神情。 下一瞬,飞箭划破雨幕,径直插在了身后同伴的胸口。 直到同伴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踉跄着倒下,小卒才反应过来。他边往后退边大喊:“有埋伏!” 黑暗中,数十个鬼魅般的身影伴着这声惊呼赫然闪现,以惊人的速度割断了那小卒的喉咙。 不过半刻的功夫,原本安静空寂的染坊已是尸骸遍地。血水混着雨水汩汩地往外流,几乎铺满半个七宿坊。 第52章 发毒誓 一夜缠绵,直至风停雨歇,外面天光乍白,才得以休憩。 姜阳气息奄奄地伏在凌乱的榻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易晏倒像没事人一般,平静从容地去唤守夜的侍女备水,而后将她翻了个身抱进怀里,扯过锦被裹住,温声安抚:“别哭了,没事的。” 所有感观集于一处,旁的感观就会被弱化。听易晏一说,姜阳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流泪。她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开口:“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易晏拨开她脸上被汗洇湿后粘连的头发,神色淡淡:“……不会死,莫要胡说。” 姜阳看着他,扯着唇角费力地笑:“是……幸好……我要是再死在床上,就真的……真的滑天下之大稽了。” 对方敏锐地抓到了姜阳这句话的重点:“……再?” “嗯……再,”姜阳疲惫地合眼,叹气,“上辈子的事了,你信么?” “……” 易晏没回答,只将她搂紧了些,徐徐道:“……睡吧,后面的事交给我。” “……可以么?”姜阳闭着眼问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听着就是真的累极了,“可你总想杀我……你不会……你不会偷偷对我……下手吧?” 这次,易晏沉默了很久,才出声道:“安心睡吧……今天不会。” “那……明日……后日呢?” “都不会,睡吧。” “真的么?” “……你若是还有问下去的力气,那就做些别的……明白么?” “……” 姜阳不吭声了,长长的睫翼颤了颤,叹着气缩紧了身子,呼吸逐渐平稳起来。 而另外一人默默看了她很久,直到备水的侍女关门出去,才认命般长舒一口气,抱她去清洗身子。 待收拾好床铺,安排好那个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女娘,天已经大亮了。 转头看了眼被晨光映成暖橘色的窗户,易晏垂眸,眼底的暗意一闪而过。 他回身揽过姜阳,以一种占有性极强的姿势箍着她的双手将她拢在怀里,才安心地闭眼,睡了过去。 …… 姜阳醒来时,易晏已经不在了。 她忍下一身的酸痛,强撑着起身,哑着嗓子招呼随侍:“来人。” 侍女没来,倒是来了位女官。她匆匆入内,也不顾礼节,径自在姜阳床边跪下,压低声音道:“出事了郡主……昨夜师大人派去抓捕听凤箫头目的官兵遭了埋伏,死伤惨重。” 姜阳一愣:“什么?” “我已经确认过了,消息属实。而且,申园方才派人来传了信,称昨夜行动之时,有另一队杀手袭击申园,意图刺杀师大人……好在师大人福大命大,只受了些许外伤。” “所以昨夜……一个都没抓到吗?” “没有,仅抓到的几个也全都自尽了,根本来不及制止……” 那女官还在小声汇报,门口已然出现了一袭瘦高颀长的身影。姜阳抬眸看去,正撞进易晏那双淡漠又晦暗不明的眼里。 四目相对,耳边女官的声音缥缈了起来。姜阳死死盯着门口那人的眼睛看,试图从里面找到些什么。 可是没有。 他平静冷漠的,像个没有灵魂的假人一般。屋外明媚灿烂的阳光悉数被他挡在身后,在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黑影。 女官毫无察觉地说完,才顺着姜阳的视线看见易晏,她慌忙起身行礼,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姜阳终于能问那个问题了:“……昨夜官府夜袭听凤箫据点遭埋伏,是你安排的么?” 对方站在原地没动,反问她:“郡主以为呢?” “回答我。” “不是。” “可是听闻,你府上的侍卫朝元参与其中,你对此也不知情么?” 易晏从容否认:“不知情。” “先是李寿,后是朝元,你还要说你与听凤箫毫无瓜葛么?” “嗯,他们加入哪门哪派,并不会受我所制,我不知情,也与此事,毫无瓜葛。” “可……” 刚准备拆穿他,心念一动,姜阳又改了主意,缓和了语气道:“既如此,你发誓。” “我发誓,若是我骗你,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阳看着他,摇头:“可你根本不怕这些……换一个。” “换什么?” “你说,若你骗我,便日日背运,事事落空,孤苦伶仃,终老一生。” “……” 易晏沉默片刻,上前,在姜阳面前单膝跪下,拉过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若我骗你,便日日背运,事事落空,孤苦伶仃,终老一生。” 这次的对视静谧又汹涌,直至姜阳撑着床榻的胳膊酸痛到极致,再不能坚持一分一毫,她才微微颔首: “……好了,起来吧,我信你。” 易晏顺从地松开了她的手,却没有起身,只静静地看着她无力地跌落回枕上,才斟酌着开口道:“听闻师大人受伤了,郡主要去看看他么?” “我看他做什么?”姜阳仰面躺着,觉得自己累得要死,缓声道,“你还在怀疑,我与他有私情么?” “我不敢。” “敢不敢,信不信,都随你……我已经解释过了。” “关于我和听凤箫的关系,我也向郡主解释过了,郡主不也没信么?” “……” 姜阳侧脸过来看他,问道:“你在怪我多疑么?” “我不敢。” “滚出去。” “……” 易晏没反驳,也没走,从容地转移了话题:“郡主昨日答应我的事,还未践诺。” “什么事?” “树。” “……” 姜阳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硬撑着起身,苦笑:“我真是欠你的。” 易晏一边帮她穿鞋,一边面无表情地接话:“……兴许,真是欠我的呢?” “你说什么?” “我说,先用膳吧。” 明明知道不是这句,可姜阳累得很,实在是无心追究,便顺着他的话答应了下来:“……好。” 用过午膳后天色还早,女官们提前送来了海棠树苗,好奇地围作一团,七嘴八舌地议论:“郡主一向喜欢清闲,如今怎得想起种树来?” “乔居新府,想种棵树也很正常嘛……” “哎哎哎,我就想问问……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啧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何要种海棠?这不都是皇后……” “呸呸呸,什么皇后?皇后种得,咱们郡主就种不得么?” “……” 正摆弄树苗的姜阳忍不住抬头,没好气道:“哪日我被拉去斩首,定与你们今日这番话脱不了干系。” “好奇嘛……”最先提到皇后的女官凑上前来,小声道:“郡主,是咱们郡马爷的主意么?” “什么什么郡马爷,”姜阳瞥她一眼,“王爵优先不知道么?要唤殿下。” “……哦。” 那姑娘不情不愿地退后,默默思忖片刻,又凑了过来:“那……郡主,我们是不是,该叫你王后娘娘才对?” “……” 姜阳很认真地看向她,道:“你这女史若不想做了,就给旁人做,别折磨我了,好么?” “……哦。” 第53章 十年树 那位看起来很不识时务的女官,名为冯姝。 她是上清苑唯一一位出身寒门,全靠自己努力,才得以在玉京城安身的女官。 原本陈元微是不想要她的,毕竟寒门出身的学子见过的世面少,不识礼节,在贵人身边伺候容易犯错。 一般来说,他们会被安排在一些与民生相关的职位上。 一来,他们对这些民间事务相对熟悉;二来,出身低微之人,更能体恤百姓。 可冯姝小时候曾随父亲外出求生计,小小年纪就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再加上她嘴挑得很,每到一地,都会悉心研究当地饮食特色,因此,陈元微破例将她留在了上清苑,负责辅佐司膳的女官。 事实证明,陈元微的选择没错。 只是,正因冯姝打小便在外漂泊,性情耿直豪爽,所以很多时候,她都有些……直言不讳。 之前,姜阳同陈元微一并居于公主府,对上清苑的事务并不关心。只听闻有位烦人的女官叫冯姝,但不知她是怎么个烦人法。 今日相处,总算是得见其真面目了。 …… 许是不够熟悉,上清苑的女官们都不太亲近易晏,因此,等他来时,她们都借口有事,纷纷退下了。 易晏似没有察觉一般,熟练地用襻膊束起长袖,径自接过姜阳手里的铲子,示意她去旁边等。 姜阳自然却之不恭,扶着还在酸痛的腰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搭话道:“现在种,还要多久,它才能长成大树?” “十年。” “那么久么……” 易晏耐心地回答:“十年,已经很快了。” “……这样么?”姜阳手撑在膝盖上,托腮看他,“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我会在何处……” “……” 易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这种问题,姜阳原也不指望他回答,淡然地转移了话题:“之前小花和阿笙写的的起居册子里,你整日不是练武就是读书……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感兴趣的事情么?” “有,栽树种花。” ……哦,这倒也是,疏忽了。 姜阳咋舌,拍了拍自己脑袋,转而好奇道:“……为何?” “给它们生命,培育它们长大,都是好事。” “啊……明白了……那,既然花和树可以养,猫狗兔子鸟也都能养喽?” “……” 易晏被她的话噎住,停下手上的动作,拄着锄头看她:“这是何意?” “就是你想的意思,”姜阳理直气壮,笑眯眯地与他对视,“试一试嘛,实在养不了,就送去燕王府,找人照料着不就行了?” “……好。” “好!明日便差人去办……你喜欢什么?或是想要什么?” 微微歪头打量了姜阳一眼,易晏道:“蛇。” 姜阳没仔细听,就顺口答应下来。话说了一半,才觉得不对:“好,就养蛇……欸?蛇?” 对方点头,表情认真:“不可以么?” “……可以。” “我胡说的,”看姜阳一脸扭曲,易晏浅浅一笑,墨玉般的眸子闪了闪,“养猫吧……小时候养过一只,后来丢了,我与母……父亲闹了好久,他也不肯派人去寻。” 第一次听易晏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去,姜阳立马来了兴趣,追问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许是外面的世界更合它的心意……它再也没回来。” “……哦。” 见姜阳叹着气,恹恹的模样,易晏笑笑,问她:“郡主在为它难过么?” 姜阳摇头,如是道:“在为你难过。” “……我?” “它有更广阔的天地可以去,你却没有……自然是为你难过。” “……” 易晏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都说猫的寿命只有十几年……如今它应该已经不在了。” “无妨,人各有命,猫亦各有命。它既选择不回来,就必然有它的道理,随它去吧。” “……嗯。” 看了眼已经足够深的坑,易晏直起身招呼姜阳:“不说它了……来,搭把手。” “……哦。” 二人齐心协力,动作快得很,把树种好,把坑填平,也不过用了两三盏茶的功夫。 闲下来后,姜阳坐着看易晏给自己擦手,提议道:“横竖你我皆无事可做,钟毓今日休沐,我把她找来,与你见见?” 易晏细细擦拭她指间的泥土,微微颔首:“好……但是,去外面吧。” “外面?” “去茶楼谈,政事,就莫要带回家中了。” 仔细想了想,姜阳认同:“也好。” 到茶楼时,钟毓已经提前等着了。她穿了身深蓝色的布袍,长发以发带高束在头顶,未戴分毫珠钗,朴素的像是刚务农回来一般。 才过申时,正是茶楼客人最多的时候,雅间已经满座了,几人只能选了靠窗边的角落坐下。 钟毓先开口道:“前日宴上只见了匆匆一面,还未来得及亲口祝燕王殿下与郡主新婚大喜,请见谅。” 姜阳同她客气:“那日累得很,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郡主这话确实令我惶恐……还是言归正题吧。今日燕王殿下亲临,想来,是向我查问燕地的事务?” 易晏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他转头看过来,反应了一下,应道:“是,叨扰钟长史了。” “殿下客气。我这里带来了一份经过查证和更新的燕地官员名录,比之前的版本更为精确详明,还请殿下过目。” 钟毓说着,从带来的布囊里取出一本约有半寸厚的册子,双手递向易晏,顺带补充道:“殿下看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无论我知情与否,都一定会给殿下寻来答案。” 易晏本来没怎么往她那里瞧,听闻此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回应,只接过那本册子,翻看起来。 这里没姜阳什么事,她便自顾自地认真喝茶,顺便观察周围的客人。 这一观察,倒真让她在其间瞧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师慎身边的副官。前世,姜阳在申园的书房里见过他们。 ——只是,眼下师慎又是中埋伏又是遇刺的,他们却在这里没事人一般地品茶……不太像玉京城这帮伪君子能做出来的事。 姜阳想了想,转头看向与她隔了两桌坐着的沈佑,示意她盯着那群人。 安排完一回头,正巧撞上易晏的目光。他顺着姜阳方才的视角看去,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又转了回来。 姜阳好奇,正想问他怎么了,就见他拿起那本册子,问对面端着茶盏出神的钟毓: “这册子里写道,吴氿调往玉京后,燕地众臣纷纷请辞。试问钟长史,对此事如何看待?” 第54章 百年人 众所周知,燕地富庶。 同时,燕地的难治理,也是闻名于南嘉的。 之所以如此,一来,是因为北燕收归南嘉不过短短八年,各方面的融合都尚在起步阶段;二来,北燕人骨子里,就有着忠直刚毅的血性。 听京中传闻,当年南嘉大军攻入燕都时,燕都满城百姓,上至皇亲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一下跪认降。 甚至连没有马腿高的孩子,都会拿着石头站在街边,看见南嘉士兵,就铆足了劲扔过去砸他们。 当时带兵的总将是姜阳父亲,出于宽容仁厚,祸不及百姓的原则,他在进城前,就下了军令,命军中将士不得向无辜百姓使用武力。 可没想到,他的一番善意还没来得及施展,城门一开,手持各种自制简陋武器的百姓就冲了上来,见谁砍谁。 姜从戎再如何仁厚,再如何善良,也不能由着旁人欺负自己千里迢迢从南嘉带过来的兄弟。于是,他只能临时改了军令——可以还手,但要注意分寸,不到迫不得已,不得杀人。 而燕都百姓显然并不打算领他的情,见他们畏手畏脚,反而变本加厉,进攻得越发猛烈,似乎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向南嘉臣服一般。 迫于无奈,姜从戎只能暂时退出城外,寻找对策。 可当天夜里,对面派了三个个才六七岁的孩子,前往驻扎在城郊的军营,以无家可归为名借宿,夜里分工合作,一把火烧掉了营中近半个月的军粮。 第二日,姜从戎以几个孩子的性命为交换,要求百姓放弃抵抗,可城门一开,对方照打不误,甚至有了经验,比昨日还要凶狠。 如此交锋数日后,南嘉将士伤亡惨重,军中怨声四起。 姜从戎不敢私自做主,只能送信回玉京,请天子定夺此事。 天子八百里加急,给他送回一个字来—— 杀。 于是,那一夜,忍了近一个月的南嘉先锋军在燕都大开杀戒,将整座城里的人杀了个干净。 受本心所驱,在这次下令前,姜从戎还冒着抗旨的风险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他派人四处宣扬,声称只要放下武器不抵抗,就能活命。 可惜,这句话如同石沉大海,没能激起哪怕一点点的反响。 …… 相较于燕都的刚烈,北燕其他城池的百姓要稍稍温和一些,却也半斤八两。 这八年里,燕地叛乱频发,此起彼伏。朝廷因此专门设了驻军,来一批杀一批,局势才有所缓和。 ……可如此一来,想要令燕地百姓心愿诚服地服从管理,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原先易晏不管事时,全靠身为燕人的吴氿与进驻新燕都的世家豪强相互勾连牵扯,借着豪强们的威势狐假虎威,才勉强维持住表面上的平和。 如今吴氿走了,原先有利可图的豪强们失了依仗,自是各奔前程。如此,整个燕都便乱成了一锅粥。 再加上,易晏是他们眼中通敌叛国的逆贼之子,钟毓又是个南嘉来的女官,如此组合,简直是对燕地百姓的挑衅。 ——听钟毓这般一板一眼地分析局势,姜阳眉头都拧酸了。她忍不住出声道:“虽说吴氿的方式有成效,可饮鸩止渴,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设法处理,不是么?” 钟毓点头:“我并非责怪郡主换掉吴氿,而是想说,燕地积弊已久,即便治理,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见成效的。” “所以,钟姐姐的打算呢?” “封地管治,无非恩威并施四字。朝廷驻军于燕都,已经施了足够的威,殿下若想留住请辞的官员,并使民心归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施恩。” 易晏闲闲地倚坐着,状似无意一般轻叩茶托,颔首道:“钟长史所言甚是……” 说到一半,他又话锋一转:“可我有一事不明……连钟长史都看得清楚,你我二人管理燕国不占优势,为何天子却要如此安排?” 钟毓沉默片刻,才道:“这个问题,我也问过。陛下没有回答。” “既然陛下不回答,那我来回答你,”易晏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淡淡道,“因为,我治不好燕地,与燕地百姓离心,才是陛下想要的。” “这……” 钟毓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刚开口,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反问易晏道:“……殿下这是何意?” “钟长史若不明白,那我问你,若我将燕地治理的政通人和,万民归心,陛下会为此欣慰,封我赏我,还是忌惮我与燕人里应外合,起兵造反,将我除之而后快?” 易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像是在说什么与他无关的小事一般,没有分毫情绪。 说完,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沫,轻抿一口,又缓缓放下了。 “……” 钟毓却被这话问住了。她垂眸踌躇许久,才重新看向易晏:“所以,陛下敕令先燕王治理燕地……也是如此盘算么?” 易晏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钟毓已经明白了。她再次沉思片刻,问易晏:“……那殿下以为,我当如何?” 这次开口,她的话音已不复方才那般沉稳自信,多了几分干涩。见易晏迟迟不答,她小心地补了一句:“我尚有一个年幼的妹妹要养,不能卷入这般危险的境地中……还请殿下指条明路。” 易晏似早有准备一般,敛了敛衣袖坐直身子,从容道:“身为燕国长史,钟大人虽要小心谨慎,不能大展拳脚,为自己争得名誉与成就,但,争些谋生的资本,确是易如反掌。大人既有幼妹要抚养,只管安心留着就是。” “可……” “放心,只要钟大人一切听从于我,莫要自作聪明,我自会保大人财运亨通,并在下次吏部大考中全身而退,得个称心如意的好差事。” “……” 钟毓犹豫着看向姜阳,姜阳想了想,点头。 她斟酌片刻,顺势答应下来:“好,既如此,我听殿下的就是……殿下若有什么安排,只管差遣。” 易晏没多说,低头去翻那本官员名录,翻了几页后顿住,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道:“召此人入京,我有事问他。” 姜阳本来在盯着师慎的几个手下,闻言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个名为郭省的参军。 钟毓没有多问,应了下来:“好。” 易晏也不客气,直接下了逐客令:“钟大人若无其他事要说,便请回吧。” “是。” 等钟毓离开,姜阳才问他:“这人是谁?” “他是……” 易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转向姜阳,答道:“我父亲故友的独子。” 第55章 荐谋士 谈事的茶楼离上清苑不远,回去的路上,二人没有乘车。 城东要比城西繁华些,街边小摊铺子里卖的东西也花哨。姜阳却没什么心情,一路都在想事情。 回了上清苑,潦草用过晚膳,在园子里的池塘边坐下,她才问易晏:“今日这番话,是你父亲告诉你的么?” 夏日的傍晚尚有些许闷热,好在池塘边凉风习习,还算舒服。易晏正捻着一把药饵喂鱼,闻言头都没抬地答道:“事实而已,身在其中,冷暖自知。” “既如此,我说将吴氿换走的时候,你又为何答应?让他管着不是挺好的么?” “郡主说了,吴氿克扣百姓。无论如何,燕都都是我的故乡,我不能坐视不理。” “好嘛,”姜阳拍拍手,“你有理,你总能给自己找到理。” 这么一拍,水边的鱼全跑了。易晏撒药饵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无辜得很:“那郡主以为,我想做什么?” “这……谁知道呢?兴许是想……收复燕地民心,与燕人里应外合,起兵造反?” 易晏面不改色,一边点头,一边同她说笑:“竟被郡主看穿了。只要郡主保密,待我事成后,首辅之位,一定留给郡主。” “……” 姜阳扶额:“你怎么也……若哪日我被抄斩,不是因为冯姝,就是因为你。” 易晏笑了笑:“无妨。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郡主不说,便无人知晓。” “……” 虽是大逆不道之言,可难得见易晏有开玩笑的兴致,姜阳也没有较真。她顺着他的话问道:“若你真能事成,但玉京百姓却不肯臣服,那你会如先帝一般,将玉京城杀个干净么?” 易晏诚实得很,一点都没犹豫:“会。” “……装一下吧易晏,装一下吧,”姜阳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们一个两个的张嘴就说胡话,我真的很害怕。” “好。” 对方从善如流,一口答应下来,而后看向池边重新聚过来的小鱼,问道:“钟毓是师慎的人么?” “……欸?你怎么知道?” “上回师嫣生辰宴,到场的除了你我,基本都是师慎那边的人。她一个资历不深的小官,不值得师慎破例。” “嗯……没错,她父亲是师慎一手提拔上来的,去年在替师慎出京办事的途中遇刺身亡了。为了弥补她父亲,师慎就把钟毓拉扯了上来。” “仅此而已?” 姜阳好奇地看他一眼,反问道:“不然呢?” 易晏撒掉最后一点鱼料,淡淡道:“只是觉得,她对师慎的态度很微妙。” “她父亲的死与师慎脱不了干系,她怨恨师慎,也正常嘛。” “嗯,”易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拍拍手上残留的碎屑,看向姜阳,“郡主对我若还能有一丁点信任,就莫要轻信钟毓。” 姜阳想了想,没问为什么,答应下来:“好。” “还有,今日茶馆遇见的那几人,郡主一直在看他们,有什么问题么?” 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姜阳如实道:“那几位都是师慎的副手。我只是好奇,师慎遇刺受伤,他们为何不去抓人表忠心,反倒悠闲自在地在茶馆消遣。” 易晏从容道:“第一,师慎根本没有遇刺;第二,那几人背后另有其人。” “那你以为,是第一还是第二?” 这回,易晏没有直接回答:“无凭无据,我不敢妄言。” 受易晏言传身教,姜阳现在解起哑谜来,也是得心应手得很:“明白了,是师慎自导自演。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易晏看了过来,眼神里多少带些欣慰:“郡主倒是越来越聪明了。只是,郡主不好奇,他为何要自导自演么?” “栽赃抑或钓鱼……那是他的事,我不好奇。” “好,那就不说他了,”易晏起身,向坐在池塘边石头上的姜阳伸手,“起来走走吧,防积食。” 姜阳撇撇嘴,一边嫌弃,一边搭着他的手起身:“……什么都要管,真是闲的。” 对方也不反驳,还很认真地解释道:“嫁给我本就委屈郡主,要是再不能在细微处多为郡主考虑,在下会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姜阳也收起了方才的调侃,很认真地回道,“看殿下今日的表现,将来定会有所成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我?”易晏没回头,但能听出他声音里促狭的笑意,“我有所成就之日,就是我身首异处之时。” “不是还有我么?”姜阳捏捏他的手指,“莫要说这种丧气话。” 刚捏完,手就被反握住了。对方依旧没回头,步子却慢了下来,幽幽道:“我瞧郡主倒是有鸿鹄之志……不如,我来做郡主的谋士,助郡主除掉师慎……也算答报郡主几次三番包庇我犯错的恩情。” “……” 姜阳停下脚步,在易晏同样停下脚步回过身后,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易晏与她对视,神色分毫不惧:“师慎在一日,郡主和大长公主便要提心吊胆一日,天子便一日不能亲政。于公于私,此事都有利无弊,不是么?” 姜阳稍稍使力,抽回了握在他手里的手,好奇道:“先不论利弊,你为何要帮我?别说报什么恩,你明明知道,我保你,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我不甘心,”易晏默默收回握空的手,叹息一声,“若朝中权力不能一统,便无人能说动天子放我自由。与其一辈子如履薄冰,进退维谷,不如搏一把……即便郡主日后弃了我,将我贬谪流放,也好过这般苟且偷生。”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他稍微顿了顿,才继续道:“郡主既有我的把柄,又握着我的性命,自不必担心我会起二心。至于我有没有对付师慎的能力……这段时间,郡主应该已经看得够清楚了。” “好,”姜阳只考虑了短短一瞬,就答应下来,“既如此,今后便请多指教了。” “……” 她答应得太快,易晏反而怔了怔,旋即又唇角一勾,笑了起来:“好。” 第56章 做假证 姜阳重生后,一直秉持着一个原则——来者不拒。 当然,此不拒非彼不拒,她不拒的是,所有对她无害的合作。 只要无害,即便最后不能获利,她也不介意。 而且,姜阳早就奇怪,易晏对这些年的苟且明显是有不满的。那他既无父母兄弟需要庇护,又背靠听凤箫,不缺钱财粮帛,为何要委身于姜阳,忍着屈辱保下这个让他既无尊严又无自由的王爵。 今日听易晏主动请缨,这个疑问,才算有了些许眉目。 他那一番话或许并不真心,但最起码,比之前明晃晃的伪装要像样了不少。 …… 官员履新事务繁重,当夜二人睡得很乖。次日三更才过半,姜阳就醒了。 她扒开压在自己腰上的那只胳膊,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从易晏身上跨过去,坐在床沿上边穿鞋边招呼守夜的侍女:“快快快来人!” 身后的人动了动,探过一只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然后,那只手顺着这个动作耷拉在床边,不动了。 姜阳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睡过去了,呼吸平稳,眉头微蹙,长长的睫羽温柔地盖住下眼睑,看起来有些脆弱。 上回见易晏睡过去,还是四月底赏雨那日。那是他们第二次一起饮酒,姜阳把他灌醉,试图套他的话而未果。 所以,她很清楚他并没有睡熟,在马车上那些不省人事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但这次不同,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硬让姜阳形容的话,就像养了只小猫或是小狗,看着它从小心警惕不敢吃东西,到逐渐与她相互信任,可以安心在她面前露出肚皮一般……很神奇。 姜阳想了想,小心地用手蹭了蹭他的脸,而后收回目光起身,随女官们去梳妆。 因为不想给陈元微引来太大的非议,姜阳只得了个吏部主事的小官,负责核验考课文书与官员俸禄,并偶尔参与铨选。 虽然不难,却挺忙的。 才上任第一日,姜阳回到上清苑时,就已经天黑了。 易晏在院子里点了盏灯看书,为防蚊虫,旁边放了药草,闻着令人神清气爽,稍稍减轻了些许疲惫。 姜阳在他对面坐下,有气无力地问他:“你说,我要是明日就请辞,会成为玉京城的笑柄吗?” 对方闻言,按着书页看了过来:“不顺利么?” “累。” “会。” 脑子一团浆糊,前脚说完,姜阳后脚就又忘了,迷茫地问:“……会什么?” 易晏耐心地回答:“会沦为玉京城的笑柄。” “……” 姜阳沉默一瞬,叹气:“有什么能快些晋升的法子么?这么操劳下去,我怕要英年早逝。” “有,”易晏回答地毫不犹豫,“把我交出去,说我是听凤箫的头目。” “你是么?” “我可以是。” “……差不多得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嫌疑推给朝元,将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不管你和听凤箫之间有什么渊源,都收敛些吧。” 易晏嗯了一声,道:“郡主费心了。” 姜阳头疼:“若非知道你不是我想找的人,我又恰巧需要你,我才不……罢了,明知道你与那群人脱不了干系,还要千方百计保下你,可能真的是我欠你的。” “所以,郡主想找的人,究竟是谁?就在听凤箫么?或许我能帮到郡主。”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认得他的剑,”姜阳再次叹气,“不重要,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易晏想了想,追问:“他……做了什么?” 姜阳往后一靠,闭目养神:“……忘记了。” “……” 这回,他没再问下去,重新拿起手上的书,淡淡道:“若是抓到了朝元,烦请郡主告诉我一声,我有事问他。” “嗯……好。” 姜阳深深怀疑,易晏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说最后这句。 可是,他想做什么呢……按照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他应该是朝元的上家,难不成,是朝元还有什么事没来得及告诉他? 姜阳边想边睁眼,转头向他看去,见他盯着手里的书出神,很久都没翻页。 …… 次日点卯时,传闻中遇刺的师慎找上了门来。 看他精神抖擞的模样,姜阳就知道易晏的猜测不假。于是调侃道:“大人带伤视察,真是辛苦。” 师慎带着一身晨间的冷气与姜阳擦肩而过,自顾自坐下,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听大理寺的人说,郡主为易晏作了证,证明其并无作案的可能……还将所有谋划推给了朝元?” “实话实说罢了,”姜阳双手抱臂,倚在桌边看他,“你我寻找听凤箫据点的这段时间,易晏一直在我的监视下。何况,那日你说的是朝元去了染坊,而不是易晏去了染坊,我为他作证,并无偏颇。” “可郡主明明知道……” “不,那是我的猜测,我不知道。” “……为何?”师慎眉头皱得死紧,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使劲,捏的指节发白,“已经好多次了,为何要一直包庇他?” 姜阳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问他:“我不包庇他,你便有把握从他口中撬出其他听凤箫头目的下落么?” “我……” “不用逞强了,你做不到,”姜阳打断他的话,继续道,“你们查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连一个活的杀手都没抓到……即便我将易晏交出去,最后也不过是多一具尸体罢了。我还不想让他死。” “所以呢?不想让他死,便要放任他在外面作威作福?” “先不说他有没有作威作福,即便真有,又与你何关呢?”姜阳站直了身子,认真道,“前世他死得那么早,不可能是杀我之人,为何非要对他赶尽杀绝?” “……” 师慎不说话了。良久,他才站起身来,重新开口道:“郡主说的是,抓了他,也不过多具尸体……可我也要提醒郡主,那人并非善茬,还是莫要轻信为好。” 姜阳从善如流:“我明白,大人好好养伤,莫要再为我费心了。” “……” 师慎深深地看了姜阳一眼,什么也没回应,径直离开了。 第57章 酒后吻 ——请郡主莫要轻信他。 这句话,姜阳在近几个月里,听了不下八百遍。 每个人都说,郡主莫要轻信谁,却没有人说,郡主可以相信谁。 他们心里,似乎都藏着各式各样的小算盘,悉心算计着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无一例外。 第二日放值后,姜阳收到了杜知娴的邀请,说是庆贺她顺利履新。 依旧是熟悉的最香居,那个名字很奇怪,却深受玉京豪贵青睐的酒楼。 姜阳到时,杜知娴和一众女伴们已经选好了雅间,正围坐一团选菜品。姜阳进门时扫了一圈,见基本都是熟悉的面孔,师嫣也在。 她第一个发现了姜阳,眼睛一亮,起身从人堆里挤出来,欣喜道:“上回生辰宴一别,就再没见过姐姐,真是好生想念!” 众人闻言看了过来,瞧见是姜阳后纷纷起身,簇拥着她往中间坐,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青云,新婚夜等你许久都不出来待客,快说,忙什么去了?” “青云这一成婚,就像出家了一般,不吃酒不赴宴,面都见不着,怎么,打算关起门来过日子,不搭理我们了?” “瞧你说的,人家如今金屋藏娇,哪里有空出来厮混?谁像你,至今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哎?你这……你站住!” 姜阳看了眼围着桌子打闹起来的两位女伴,笑眯眯地回应道:“燕王殿下不喜交际,留他一人在房中也不好。因此怠慢了各位姐妹,还请担待。” “是是是,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杜知娴将碍事的大袖外衫一脱,满斟一杯酒往姜阳面前推去,“既要我们担待,就该拿出些诚意来不是?” 旁的姑娘们都跟着斟了酒,各个举起杯来起哄:“快快快,喝了这杯,这事才算过去!” 姜阳七岁时就被陈元微骗着沾了酒,向来自诩千杯不醉,闻言也不客气,一饮而尽。 众人直呼爽快,纷纷跟上,屋里一时气氛热烈,欢声笑语吵作一团。 整晚推杯换盏,席散时已经快到宵禁的点了。众人结伴出来,在酒楼门口相互告别,各回各家。 杜知娴都醉得站不稳了,还摸着姜阳的手絮叨:“我和你说,男人……不能信……你信他,他……他就要辜负你……” 门下的灯笼是彩色的,里面透出的光照在她脸上,斑驳不堪。姜阳反握住她的手抚慰她:“知道了,姐姐也莫要彻底失了指望……以后定会遇见值得托付之人的。” 杜知娴点头,又点头:“……好……好好。” 姜阳招呼她的侍女过来,将她交给侍女:“照看好你家主子,早些回去吧。” “是。” 目送杜知娴上了马车,姜阳才收回目光。刚想走,肩上一暖,一件尚带着体温的披风裹了上来。 冰凉的手指擦着姜阳因酒劲上头而温热的脸颊掠过,吓了姜阳一跳。她一缩脖子,匆忙回头,看清是谁后,抚着心口不满地嘟囔:“你走路都没声的么?” 易晏不答,自说自话:“郡主好酒量。” “一般……哎?你什么时候来的?” 虽然没醉,但喝了酒难免反应迟钝,姜阳话说了一半,才忽地意识到,易晏也是从酒楼里出来的。 易晏没什么表情地答道:“我何时来的,郡主问问那条跟了我一路的尾巴不就好了?” “什么尾巴……都是为了你的安全,”姜阳仰头看他,啧了一声,“你瞧瞧,我会派人去盯旁人么?” “强词夺理。” “也不是嘛……哎呦,有点晕……好晕,扶,扶我一下……” 姜阳边说边往易晏身上蹭,试图转移话题。可对方冷着脸避开,道:“郡主分明没醉,不要装了。” “……” 乱蹭的手摸了个空,姜阳纳闷地叹口气,转身下台阶:“罢了罢了,回家……” 原地站了太久,腿脚有些不灵便,才走第二步,就一脚踩空,往下摔去。 不出所料,还没等脚落地,腰上一紧,熟悉的药草香气就包裹了上来。姜阳伸手揽住那人的脖子,笑得得意:“嘿,抓到了!” 对方依旧冷脸,什么也没说,俯身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捞起,抱着她穿过街道上车。 帘幕刚放下,不等姜阳开口,湿热的吻就厮缠了上来。 姜阳窝在易晏怀里,本就有些眩晕的脑子被亲得愈发神志不清。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易晏衣服里摸,被易晏一把抓住,控制了起来。 没了自由活动的权利,就只能被动地接受对方的给予或索取。姜阳一直恐惧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可今日不知怎的,反而觉得刺激又自在。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等笼在眼前的黑影退开,她已经快晕过去了。易晏扶她坐起,任她伏在自己肩头大口喘息,一边轻拍她的背安抚她,一边问:“上次为何要装醉骗我?” “……没骗你。” “还说没骗?” “没骗你,那日真的醉了……情绪低落更容易醉的,不是么?” “我读遍医书,也未曾听说过如此无凭无据的言论,”易晏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胡诌出来的辩解,“愚弄我,看我为你鞍前马后,很得意是么?” “你若不偷偷跟踪我,我又怎么有机会愚弄你呢?”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姜阳又有了反驳的劲,“再说了,那怎么是愚弄呢……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罢了。” “……” 易晏的动作顿了顿,不再反驳她。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才重新响起他的声音:“所以,那个时候,郡主还是不希望我转投师嫣的,是么?” 这倒不算胡说,姜阳确实有那份心的。她点头:“嗯。” “为何?” “因为……因为……” 仔细想了一会儿,姜阳才接上这半句话:“因为,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搭在姜阳腿上的手微微一蜷,黑漆漆的眸子看了过来。易晏死锁着她的目光,追问:“喜欢我什么?” “……” 车厢里光线很暗,二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却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姜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希望我喜欢你的什么?” 易晏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回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不要喜欢我。” “可我确实很喜欢你,”姜阳伸手抚上他的脸,认真开口,“所以,你每次骗我,我都会很伤心……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么?” 对方什么都没说,眸色沉沉,似外面浓重无垠的夜。 第58章 小偏方 一路回到住处,姜阳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脚步虚浮地回到床上,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直到次日醒来,伸手一摸,旁边空无一人,她才想起,昨晚没等易晏一起睡。 侍女们带着女官进来梳妆时,姜阳顺便问道:“殿下呢?” 众人互相看看,纷纷摇头。只有一个侍女小心地开口道:“我方才经过殿下书房,见里面亮着灯。许是……” 姜阳挑发钗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知道了。” 晨间的时间很紧,本来纠结要不要绕路去书房看看易晏,但没想到,他自己来了。 姜阳才一出门,就见他提着灯,长身玉立于廊下,跟着门开的声音,朝她看了过来。 原地犹豫了一下,姜阳才走上前去。 待到了跟前,还没说话,就见易晏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递给她,淡淡道:“一些核录文书和速算的偏方,不正规,但好用。郡主可以借鉴,或许可以不那么劳碌。” 姜阳迟钝片刻,看看易晏,又看看那卷册子,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伸手去接。 里面的墨迹还没干,墨香弥漫,她随便翻了几页,抬眼看他,很诚挚地道谢:“……费心了。” 易晏一手提着灯,一手牵她的手:“我送你。” 凌晨还有些冷,二人并肩走在一起,似乎稍稍比平时暖和了一点。姜阳抱着那卷册子缩在披风里,边走边问道:“你昨夜,一夜都没睡么?” “我不困。” “是因为我吗?” “……不是。” 姜阳将目光从提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地面上移开,转头看他,道:“你犹豫了。” 易晏也看她,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的:“是。我在想,如何才能帮到你。” “下次也直说好么?”姜阳认真道,“你我总是相互猜忌,就是因为你我都喜欢把话藏着掖着……整日提防自己的枕边人,很累。” “……好。” 尽管心里清楚,他答应了也未必会照做,可姜阳还是朝他笑了笑:“多谢你。” 言谈间已经到了车前,易晏扶她上车,顺带嘱咐她:“今日我要回一趟燕王府,若散值了还不见我回来,就来燕王府寻我。” 姜阳抱着那个册子看他:“回王府?做什么?” “你不是说,想要一个能泛舟的池子么?我已经寻来工匠绘了图,要去看看。” “啊……如此,好。” 易晏微微颔首:“去吧。”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日,但用了易晏的邪门方子,办事还真顺手了不少。 姜阳忙里偷闲,去见了见那个从燕都来的吴氿。 本以为他是个油腻肥硕的奸诈老头,没想到,对方是个瞧着十分儒雅有礼的中年男子。 二人见面,吴氿恭敬下拜:“久闻郡主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姜阳虚扶了他一把:“大人不必拘礼,身在此处,你我只是同僚而已。” 对方顺势起身,却依旧恭顺,垂手道:“郡主乃是皇亲国戚,在下哪敢以同僚自居?依礼而行是规矩,还请郡主莫要推辞。” 平日里早习惯了这些场面话,姜阳也没在意,指了指一旁的桌案:“请坐。” “郡主请入座,在下站着就是了。” “……” 姜阳默默收回了方才那句儒雅,不再与他客气,坐下问道:“听闻吴大人治理燕地颇有心得,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大人,还请大人如实回答。” 吴氿拱手答应:“郡主请问。” “燕地事务,除了吴大人,可还有其他人协理?” “郡主问的……是哪种协理?” “能做决定能主事。” 吴氿犹豫了一下,陪笑道:“这……肯定是有的嘛……” 姜阳追问:“谁?” “这……这燕国的事务,也不方便告知郡主。还请郡主……” “不是我问,是燕王殿下问,你若不信,只管去寻他取证。” “……” 吴氿原本直直站着的身子越来越佝偻,说话也越来越没底气:“……我不太记得……不太记得了。应该是……是有几位大人……” “好,那我再问大人,你与燕王殿下,除去交纳食税或进贡,可有其他往来?” “有……有的,我……也会定期向殿下问候……” “那就是没有。”姜阳从容地打断了他的话,“吴大人一手遮天,称霸燕地,真是威风。” “不不不郡主误会了,”吴氿被这话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都颤抖了,“没有一手……没有,我不敢……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大人既不与燕王傅配合,又不与殿下禀报经手的事务,独断专制,还不算一手遮天么?劳烦大人帮我想想,这该算结党营私呢?还是该算僭越呢?” “我我我只是奉命行行行事,没没没没有……” 姜阳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的话:“奉谁的命?行什么事?” “这……这……郡郡郡主明鉴,在下真的只是奉……” “郡主。” 门口冷不丁传来一声招呼,截住了吴氿的话。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不再吭声了。 姜阳啧了一声,抬眼看去,没好气道:“师大人伤好了么?就急着出来溜达。” 师慎上前,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个官差将吴氿架起来,而后解释道:“刚接到消息,说吴氿吴大人在燕地贪赃,陛下命我来拿人……还请郡主行个方便。” “我行什么方便?又不是我的人,”姜阳双手抱臂,倚在太师椅上看他,“只是大人赶来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她顿了顿,好奇道:“吴大人所奉的命,不会来自你吧?” 师慎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郡主说笑了。逾矩行事,将手伸到封国里去,可是要按谋逆罪杀头的。在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犯此等大错。” “是么?看来,我错怪大人了。” “……” 师慎看了眼身后腿直抖的吴氿,又转向姜阳道:“郡主年少,又有依仗,自然不怕惹事。可我还是提醒郡主一句,封国内务无小事,若真翻出什么来,被人拿去当了造反的借口……大长公主怕是很难保全郡主。” 姜阳懒得与他多说,笑眯眯地回应: “多谢大人,大人慢走。” 第59章 谋逆言 晚上回到上清苑,易晏果然不在。 姜阳想了想,在找他和不找他之间徘徊几番,还是坐回了车里:“去燕王府。” 燕王府门口依旧冷冷清清,里面却热闹得很。姜阳一眼就在围成一团的人群里找到了易晏,但她没有上前,只在旁边的安静处找了个地坐下,远远地看他忙碌。 等易晏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抱着柱子昏昏欲睡了。 沉甸甸的脑袋被托起,易晏的声音软乎乎的:“怎么又不叫我?老是一个人空等。” 姜阳顺势抬头,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又没有什么急事,你忙你的就是。” “已经结束了,走吧,回家。” “……好。” 出去坐上车,姜阳才打起精神,向易晏讲了吴氿的事:“你之前那个长史,今日因贪赃被师慎带走了。” 易晏一副不太在意的模样,道:“不是好事么?” “可是,当时我正向他问话,师慎来得未免太巧了。” “向他问话?”这回,易晏转头看了过来,“问什么?” “没什么,想拿他在燕国独断一事吓他一下,帮你撒撒气来着。” “……那倒是有意思。” 姜阳点头认可:“确实有意思……可惜,这辈子怕是再见不到他了。” 易晏安慰她:“无妨,他本也该死。” “那,若是他真这么死了,燕地的情形,会有好转么?” “会,但不可能这么快……起码,那群扬言请辞的老臣,应该要消停一段时间了。” 姜阳继续点头:“那这吴氿死的,还算有点价值。” 易晏轻笑一声,没有回应。 难得早早歇息下来,夜里却又折腾了半宿。等泡进浴桶里的时候,姜阳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有气无力地挂在浴桶边上,问斜倚在门口看侍女为她擦洗身子的易晏:“你说,太后娘娘和师慎,到底谁听谁的?” 可能被她太过跳跃的想法震惊到了,易晏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反问道:“为何问起这个?” “我觉得,他们二人不是很合得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行。他二人再不和,也终究是一家人,想离间,很难。” 姜阳不放弃,朝他伸手:“难,就是有机会,真的不试试么?” 易晏上前半步,半蹲下,握住她伸过来的湿漉漉的手,拒绝:“不行,成功的可能很低,风险却很高……我宁可选择离间他和小天子。” “小天子都快视他为亲爹……亲祖宗了,他们二人更不可能被离间。” “可身为天子,迟迟不能亲政,想来,小天子心里多少是有怨言的。有怨言,才好借题发挥不是?” “我母亲试过了,小天子不为所动……欸?等等。” 姜阳说了一半,忽地想到什么,皱着眉想了会儿,才道:“这事,或许不该由我母亲来做。小天子会担心,师慎倒台后,他又要受我母亲的桎梏……得让他认为,没了师慎,他能自己把控朝政,他才会配合。” “嗯……所以呢?” “所以,我应该找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去游说。” “比如?” “……不知道,”姜阳泄了气,蔫蔫地抽回手,“小天子都不怎么露面,谁知道他信得过谁……我怀疑,他谁都不信。” “他谁都不信,那就设法造一个能让他信任的人出来,”易晏倒是一副很有把握的模样,“天子已近弱冠,后宫却一直空置,朝中无人提过,要尽快为其充实后宫么?” 姜阳想了想,道:“有的……但不知为何一拖再拖。许是,师慎或者太后还没有挑到合适的人选。” 说及此处时,侍女刚好停下了手里的活,小心插话道:“郡主,请随我更衣。” 易晏看了姜阳一眼,道:“我先出去,等会再说。” “好。” 换了干爽的里衣回到床上时,易晏正捧着一卷书出神。见姜阳回来,他往旁边让了让,等姜阳缩回被窝里,才开口道:“郡主想想,后宫空置,天子没有子嗣,这种时候,太后最怕什么?” “江山后继无人嘛。” “嗯。若天子这时候生一场重病……” 姜阳心一抽,转头看他:“啊?这不好吧……” 对方也看她,无辜反问:“哪里不好?” “……被发现可是要砍头的。” “发现什么?”易晏微微挑眉,“让他生病,又不止下药一种手段。” “你的意思是?” “若信得过我,便不要再问了。只管交给我去做就好。如此,即便以后出什么事,也与你无关。” “……我想想。” “先睡吧,明日再想,”易晏放下手里的书,顺带着熄了灯,“此事本也要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 眼前的光线昏暗下来,旁边伸来一只手,将姜阳整个揽入怀中。姜阳还想说什么,可易晏压低声音截住了她未出口的话:“听话,不要想了,总会有办法的。” 她长舒一口气,索性随他:“……好。” 接下来数日忙忙碌碌,姜阳连出去吃酒的功夫都没有。好在一切平静,没有出现什么令她不愉快的事,也算不错。 只是,自打她成婚后,落灯花和李竹笙就成了易晏的影卫,一边盯他,一边保护他,日夜查探,却毫无收获,着实有些令人纳闷。 但转念想想,若易晏真能与听凤箫撇清关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吴氿到底还是没了。听说,他入狱的第一天,还没等到审问,就咬舌自尽了。 而他在燕都的老宅,也被抄了个底都不剩。抄没的金砖数以万计,悉数充了国库。 姜阳心里挺不服气的,毕竟怎么想,这些钱也该由易晏来处理,如今不由分说充归国库,还责备了易晏一顿,说他教下不严,查考有失,属实欺负人。 易晏却很平静地接了圣旨,什么也没说。 总之,好不容易熬过七日,迎来了休沐,姜阳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没想到,休沐日一大早,她就接到公主府的消息,说陈元微昨日夜里遇刺,受了重伤。 ? ?感谢最近q阅送票的宝子们,孩子会努力更新的! 第60章 心连心 匆忙赶去公主府时,正遇上大理寺少卿程之恒查问府丁。 之前承平小侯爷一事,他来公主府拿人,给姜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次再见,他还是那般不苟言笑的模样,朝姜阳拱手一拜:“郡主。” “怎么回事?” 程之恒再次拱手,道:“昨夜殿下因公事晚归,行至公主府外十余丈处,遭到刺客袭击。好在府中侍卫援救及时,惊走了那群刺客,殿下才得以逃脱。” 姜阳听得心惊,下意识去抓易晏的手。对方反握回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许是见姜阳脸色太难看,程之恒打住话头,转而道:“太医说,殿下伤势虽重,但并不危及性命,郡主不必太过忧虑。” 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姜阳颔首:“……我知道了。若有需要我等配合之处,大人尽管开口。他日抓到凶手,我定会重谢。” “职责所在,郡主不必客气。” 姜阳没再多说,匆匆去了陈元微的住处。 后院人很多,除了太医和侍女,还有几位陈元微身边的近臣。他们原本站在一起小声议论什么,瞧见姜阳后,纷纷朝她迎了过来。 “郡主,程大人那里可有查到些什么?” “郡主,此事蹊跷,断是有人蓄意谋划,可一定要彻查呐!” “郡主……” “我知道,”姜阳出声打断他们的话,“程大人正在盘查,各位先莫急,也莫要私自揣测,到处张扬,免得落人话柄。” “可今日藩国使臣朝觐,殿下本该代天子前去接见的。如此一来,这功劳怕又要落在师……师大人手里了。” 师慎? 姜阳心里一动,面上却波澜不惊,开口道:“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用。诸位自便,我先去看看母亲。” “是。” 辞别那几人,走远些后,姜阳问易晏:“你觉得,是师慎么?” “不好说,”易晏似是早就想到她会这么问,答得很快,“若真是师慎,那他做的未免太明显了。” “我也在想。可若不是他,又有谁会在这时候对我母亲下手呢?” “小天子?” 姜阳吓一跳,转身去捂他的嘴,低声道:“你这人……想害死我就直说!” 易晏扒开她的手,很认真地看她:“我不信,郡主一点都不怀疑他。” “怀疑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姜阳左右看看,小声道,“这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你这么明晃晃地妄议天子,会死得很惨。” “知道了,我不说,”易晏没再反驳,乖乖应下,“走吧。” 姜阳舒了口气,转身继续走。可走了没两步,还是忍不住问道:“不会又是听凤箫吧?” 易晏否认:“不像。” “为何?” “没完成任务就撤退,他们会死。” “……” 姜阳回头看他一眼,把质问的话咽了下去。 转过回廊,瞧见陈元微寝宫时,周围的人多了起来。姜阳走过,众人纷纷拜见,有几位熟悉一些的女官迎过来,宽慰了姜阳几句。 姜阳没心思听他们絮叨,随便应和了一下,就走开了。 刚到门口,遇见有个侍女端了一盆血水出来,姜阳视线扫过,罩在衣袖下的手一颤,忙推门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姜从戎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围在床榻旁忙碌的太医和侍女们,神色惶然。 陈元微的身影被众人挡着,看不清楚。姜阳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扰他们,径自走向姜从戎,轻声唤道:“父亲。” 姜从戎抬头,看见是她,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又耷拉下去,叹气:“……都是我的错,若昨夜提前去接她,就能保护她……” 姜阳安慰他:“是刺客的错,父亲不必自责。” “……是,是……可我就是……就是很后悔。” 姜从戎说着,捂脸长叹:“就这么一次……就这么一次……” 姜阳回头,远远看了眼母亲,心里叹气。可她向来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因此并未在面上表现出什么,只伸手抚了抚姜从戎的肩,宽慰他道:“世事无常,父亲又不能未卜先知。何况太医说了,不会危及性命,没事的。” “……好,好。” 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头了,姜阳现在冷静的可怕。她思忖片刻,问道:“此事,父亲有怀疑的目标么?” “师慎……是他,绝对是他……”一说这个,姜从戎瞬间来了火气。他握拳往旁边的桌子上一砸,泛红的眼眶充斥着浓重的血色,几乎要裂开来一般,“你母亲今日本要代天子接见使臣,偏偏在这时候遇刺,不是他还能是谁?” “……” 姜阳回头看了眼易晏,他也正朝她看来。二人目光相撞,他轻轻摇了摇头。 姜阳收回视线,在一旁坐下,看向小声商议伤情的太医们,没再开口。 约莫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为首的老太医才上前,朝姜阳和姜从戎拜了拜,又朝易晏拜了拜,颤颤巍巍道:“臣已经止住了血,也对外伤的伤口做了处理,应是无碍了。但,殿下身上有一处剑伤,伤及内里,还需多加关注。” 姜从戎起身,拱了拱手:“多谢褚太医。但以防万一,还请褚太医今日暂住府中,以备不时之需。” “臣明白,将军放心。” “……好。阿阳,送送褚太医。” 姜阳应下,和易晏一起将褚太医送出门外,才重新回屋。 方才挤了一屋子的侍女们现下走了不少,屋里透气了许多。姜从戎坐在床边,静静抚着陈元微的手,一言不发。 因为失血太多,陈元微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她那双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眼窝深陷,眉尾处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刮痕。 姜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哭,又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哭不出来。她重重呼吸了几番,低下头去,不忍再看。 背后有人揽上她的肩,很轻地抚了抚。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昏暗,侍女们进来点灯,陈元微都没醒来。 中间有一会儿,天子还派了近侍来慰问,说了好些客套的官话,留下一大堆药材补品,味道很冲,呛得姜阳直想吐。 那人一走,姜阳就叫人把那些东西拿了出去。 眼瞧着天快黑了,母亲还没有分毫转醒的迹象,姜阳上前劝父亲道:“今夜我来守着,父亲去歇会吧。” 姜从戎坐着没动,只拍拍她的肩,拒绝道:“我来,你先回去吧,明日不是还有公务么?” “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公务?”姜阳坚持道,“母亲出了这样的事,我已经很难过了。父亲常年餐风露宿,本就旧疾缠身,若因此再……那让我怎么办?” “……” 姜从戎迟疑,看向昏迷不醒的陈元微,没同意,也没有马上拒绝。 姜阳正想趁热打铁,再劝解一番,就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父亲放心,我会好好陪着阿阳。若真有什么事,我也定会差人及时告知父亲……请父亲以身体为重。” 她诧异地回头,看向拱手作揖的青年,随即反应过来,应和道:“是,我二人会相互照应,父亲放心,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 见他们二人坚持,姜从戎到底还是松了口。他费力地起身,安顿姜阳道:“莫要逞强,实在累就差人来找我……” 姜阳应下:“女儿明白。” 第61章 身飘零 平日里本就熬夜成瘾,如今心里有事,越发一点都睡不着了。 屋里除了床,只有一张软榻。易晏简单收拾了一下,让姜阳躺着歇息,自己则去旁边的偏厅看书了。 姜阳本来不愿意的,可实在拗不过他,又没心思几次三番地推让,便顺势躺下了。 长夜漫漫,漫无边际。二人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只偶尔隔着内室与侧厅之间的纱帐对视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呆呆出神。 整个晚上,陈元微一次都没有动过,安静地睡着,生机寥寥。 褚太医每隔一个时辰会过来一次,查看一番,叹气离开,再查看,再叹气。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本就蹒跚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 好在陈元微虽没醒,但伤情也没有恶化。临走时,褚太医与姜阳说,只要再按今夜的状态保持一天,就没有太大问题了。 姜阳千恩万谢,亲自将太医送回房里歇息,又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母亲房里。 一进门,才发现姜从戎已经来了。看见姜阳,他起身撺掇道:“你们快些歇着吧,我来看就好。”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亮了小半边屋子,瞧着有些晃眼。姜阳点点头:“好……我就留在府里。母亲若是醒了,一定要来叫我。” 姜从戎连连答应:“好好好,快去……你若是累倒了,你母亲会更难受。” “父亲也要保重身体。” 紧张了一夜,又骤然松缓下来,整个人有些飘飘忽忽的。出门下台阶的时候,姜阳腿一软,险些滑倒。幸好身后的手来得及时,稳稳托住了她。 姜阳借力站稳,回头越过易晏,看了眼已经关上的房门,徐徐道:“……说来荒谬,我们母女十六年,从来都是她照顾我,这竟是第一次由我照顾她。” 易晏沉默,扶着她慢慢走,过了好久才低声道:“会好的,别担心。” 他这么一说,姜阳才想到他早早没了母亲,于是收起思绪道歉:“对不住,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 “……无妨。” 回了自己未成婚前的住处,姜阳一推门,熟悉的熏香味混着木质家具独有的苦涩味迎面扑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瞬,随后小心地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子里没开窗,初时略有些昏暗,随着光一点点从门口挤进来,视野逐渐清晰,姜阳才看清了周围的陈设。 ——一切如旧,什么都没变。 屋门正对的屏风角上,挂着一对她自己做的风铃,人一过,叮咚作响;入内室的中柱下侧,雕满各种各样歪歪扭扭的花草,是姜阳第一次从父亲那里学会木雕后的实践;就连窗边玉棋盘上拇指大的核雕小人,也一排排规规矩矩地站着。 大概是因为没有姜阳的折腾,屋子比她在的时候还要干净整洁。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出门和友人吃了个酒,并没有离开很久。 看姜阳神色恍惚,易晏也不出声,静静站在旁边等她消化情绪,直到她回过神开口问他:“这件事,你能查吗?” “能。” “那你之前说过的事,还能保证做到吗?” “能。” “那便去做吧。我不会再派人跟着你了。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也可以帮你……只要我母亲不必再面对如此险境,怎样都行。” “……好。” 听他答应下来,姜阳才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窗前,打开了窗户。 外面天已大亮。清晨的风有些冰冷,擦过皮肤时触感生硬,甚至有些微剌的痛意。姜阳眯着眼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许久后,长吁一口气,道:“谢谢你。” 易晏什么都没说,苍白消瘦的下颌微微一颤,把即将出口的叹息忍了回去。 …… 熬了一夜身心俱疲,姜阳睡得格外沉。中间惊醒过一次,醒来时易晏正倚坐在旁边,捧着一本簿子停停写写。 笔尖刷过纸面的声音柔和又规律,听着听着,她就再次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下一次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窗户没关,暖橘色的余晖铺满了大半间屋子,乍一看,像是身在泛黄陈旧的梦里。 姜阳躺着看了一会儿,才起身下床。 易晏不在,倒是进来个很眼熟的小侍女,端了热茶,小心道:“郡主,燕王殿下说,他夜里会回来很晚,请郡主不必等他。” 姜阳接过那茶,放在唇边要喝,又想起什么,放下来问道:“……母亲呢?她醒了吗?” “还没有。但褚太医一直在照看,郡主不必担心。” “……那就好。” 等姜阳把茶杯放回托盘,那侍女又问道:“将军现下还未传膳,郡主在自己房里用膳,还是去……” “走吧,去母亲那里。” “是。” 姜从戎常年在外,难免与姜阳疏远,加之他本身就话少,导致二人平时也没有太多交流,如今有了心事,更加沉默。 父女俩闷头用过膳,褚太医又来看诊,屋里不多时就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姜阳不想碍手碍脚,便借机出了屋子,在廊下站了会儿。 侍女们正忙活着点灯,从姜阳身边路过时纷纷行礼。姜阳面无表情地回应,看着她们点灯,看着她们喷洒防蚊虫的药液,脑子里乱糟糟的。 等褚太医带着其他太医和侍女们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姜阳迎上去,问道:“母亲她……可还好?” 褚太医拱手一拜:“郡主放心,臣已尽了全力,殿下的伤势尚且可控,不必过分担忧。” “……多谢。” 实际上,姜阳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褚太医会回答什么了。可她就是忍不住开口去问,似是只有这样做了,才会显得自己没有那么无用。 诚然,重生一回,她已经学会了居安思危,学会了不能仰人鼻息。可陈元微的权势实在太大了,大到姜阳只需要顶着一个公主府独女的名号,就能横行于玉京。 只要陈元微在,姜阳的前途和退路,都是一片康庄大道。所以,她难免会在这般安逸自在的生活里迷失,难免会在不经意间犯懒,止步不前。 只是,眼下的境况,再次给姜阳敲响了警钟。 是,陈元微很强,可她再强,也不过肉身凡胎,并非刀枪不入。她也会受伤,也会死。她和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样,不能预料自己即将遭遇的不测。 而当她倒下的时候,姜阳才能发现,自己竟这般束手无策。 ——像一株无所依附的飘萍一般,只能依仗着一个自己都不信任的人去奔走,只能靠着太医口中的无碍来安慰自己。 ……太慢了,姜阳想。 她成长的,还是太慢太慢了。 第62章 夜如水 夜里照旧由姜阳守夜。这回她没再坐着发呆,而是找来了几本书当做消遣。 如此这般,并非为了临时抱佛脚,而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何况,多看几眼,便能多学一点;多学一点,就能在有需要的时候多用一点。不至于遇事茫然无措,只会干着急。 …… 易晏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三更天了。 他推门进来,顺手将带着寒气的披风留在侧厅,而后进屋坐下,开口道:“追踪一日,所获寥寥。对方盘算周密,行事老道,并非临时起意,应该是早有预谋。” 屋里的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搅得一团乱,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姜阳裹着毯子倚在软榻上,放下手里的书,顺着他的话道:“所以,对方很有可能早就知道藩国朝觐的具体时间,还早就知道母亲要代小天子出席?” “是,但如你所言,只是可能,还不能做决断。” “我明白了……所以,接下来,我该去找母亲的近臣查问,能提前知道这次朝觐细节的官员有哪些,是么?” “嗯,”易晏点头,“但有一个人,不会出现在你问来的官员名单上,却是最可疑的……若真是他,你又该如何?” “……” 问出这种问题,多少有些胆大包天。但这次,姜阳没有急着堵他的嘴,而是认真想了想,反问道:“若你是我,你会如何?” 易晏面不改色:“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都这么说了,我又岂能忍气吞声?”见他如此回应,姜阳收回目光,暗自攥紧了手边的书,“先帝驾崩前,曾百般嘱咐他,遇事要多听从于我母亲。可他却宠信师慎,纵容师慎为难我母亲……简直背信弃义。” 难得见姜阳说这么危险的话,易晏倒是笑了笑:“现在不怕隔墙有耳了?” “我猜现在隔墙无耳,因为你也不想死。” “郡主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易晏笑得比方才真心了些,半调侃半认真道,“再了解些,郡主就能像我猜郡主的心思一样,准确地猜我的心思了。” 姜阳抬眸看他,道:“你很了解我吗?” “嗯……算是吧。毕竟我认识郡主的时间,比郡主认识我的时间要久的多。” “……” 这话说起来也没毛病,毕竟姜阳大名在外,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 姜阳反驳道:“……可再久,也只是道听途说,要说了解,有些牵强吧?” 对方错开与她对视的目光,垂首看向自己的手,轻抚着手上的玉扳指,含着浅薄的笑意反问:“若不是道听途说呢?” “……什么?” “无事,该说的都说了,我先出去了。” 见其起身要走,姜阳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满道:“话说一半,故意吊我胃口么?” “玩笑话,没什么好说的,”易晏嘴上给自己开脱,身子却乖乖坐了回来,“我这么醒目的人,又不能混进公主府来与郡主接触,自然都是道听途说。” “……真的?” “我要再发一次誓么?” “算了,”姜阳松开他,往后一靠,“再发,你这辈子怕是过不上一天好日子了……去吧去吧。” 易晏笑笑,没有反驳,也没有出去,反而拿起她刚才丢下的书,翻看几眼,道:“横竖没多久就天亮了,我来为郡主讲学吧。” 这种好事,姜阳自然乐意,一口答应下来:“好……但要小声些,莫要吵到母亲。” “我知道,”易晏起身换了个方向,与她并排而坐,压低声音配合,“这页看了么……” “没有……” “那就从这里开始……” “……” 屋外夜色如水,屋内烛光葳蕤。一黑一黄两个身影并肩凑在灯下,头碰头喁喁低语,偶尔小声争执几句,又很快和解。 如此往复,直至天色大亮。 等姜从戎来接手了看护的任务,姜阳才揉着因为坐了一夜而酸痛的腰出了屋子。 她往廊下的台阶边一站,抬起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问背后跟着她一起出来的易晏:“就要到下早朝的点了,和我一起去找王尚书问话么?” 王尚书司管吏部,是陈元微身边最可靠的老臣。在陈元微代先帝执政的时候,他二人就惺惺相惜,情谊深厚了。 只是,话才出口,姜阳突然想起,易晏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了。怕他熬晕过去,她赶紧撤回方才的提议:“不用……” “走吧。” 二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姜阳愣了一下,重新道:“可你已经……” “我没事的。” “……” “……” 浅浅纠结了一下,姜阳还是随他了:“……好,走吧。” 马车摇摇晃晃,困意越来越浓重,可看了眼旁边两日没睡都很精神的易晏,姜阳又坐直了身子,试探着开口道:“你不困么?” “困。” “困,为何还要跟我出来?” “郡主不困吗?” “……困。” “郡主也困,为何还非要现在出来?” 姜阳轻轻叹气:“我母亲尚且昏迷不醒,母女连心,我自然是为了她。” “那,我是为了我的妻子,”易晏朝她看来,凤眸微敛,似笑非笑,“夫妻一心,她不能安心休息,我也不能安心休息。” “……” 从易晏说出妻子二字时,姜阳就转头看向了他。二人四目相对,相距不过咫尺,姜阳几乎能看见他漆黑瞳仁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沉默许久,她先躲开了他的注视,轻咳一声,双手环臂小声吐槽:“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怪别扭的。” 易晏没有回应,但姜阳能感受到他笑起来时稍稍加重的鼻息声。她莫名赧然,侧过身去看向窗外,直到马车在宫城门口停下,也再没有同他说过话。 …… 只是不知为何,在宫城门口等了很久,等到过了散朝的时间,却还不见有上朝的官员出来。 宫城门口停满了各家官员的马车,与姜阳一起等人的家眷们此时也开始不安。他们纷纷下车,聚在一起议论起来。 姜阳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本就在看她的易晏,诧异地问道:“为何今日这般迟?” “……不清楚,兴许耽搁了,不用担心。” “……哦。” 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有穿官服的大臣们陆陆续续地从宫城里出来。他们三两结伴,走得很慢,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姜阳刚想找个人问问怎么了,就见她要等的王尚书穿过人群,朝她所坐的马车大步走来。 待到了跟前,他压低声音,隔着车窗急切道:“郡主,凶手抓到了!” 第63章 最香居 王尚书说,刺杀陈元微的人,是个意图向陈元微自荐,却因学识浅薄拿不出像样的文章,选择用钱财贿赂,结果遭到陈元微拒绝的富商。 “……臣明白,此事听着蹊跷。可今日天子亲自审问,那商人确实对殿下遇刺的细节了如指掌,并且当场认下了所有罪行……” 姜阳看向易晏,他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姜阳心里也清楚,此人就是天子拉出来的替罪羊,再盘问下去,除了给自己添麻烦,并没有其他意义,于是只淡淡道:“陛下有说,会如何处理他么?” “谋害殿下,本是诛九族的大罪。念在其行刺未遂,改判凌迟,家眷悉数流放。” “……我知道了,多谢大人。” “郡主不必言谢。另外,请问郡主,殿下醒了吗?” “劳烦大人记挂。我离家时,母亲暂且还在昏迷中……若是醒了,我会差人告知大人。” 王尚书长叹一声,苍老浑浊的目光里一片颓然:“好……好……臣恭送郡主。” 姜阳微微颔首,放下了车窗上的小帘,也轻轻地叹了口气。 搭在膝盖上的手被握住,易晏的声音适时响起:“那商人,要查么?” “查。” “好……郡主先回去吧,我去找个人。” 易晏说着,便要起身下车。姜阳一把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了回来:“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先回去休息。” “我没事,很快的。” “不行。” 看姜阳不肯松手,易晏又坐了回来,温声劝她:“相信我,真的很快。我保证,你睡着前我一定回去,好么?” “……” 二人就这么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姜阳妥协了:“……好,我等你。” 易晏答应下来,下车离开。 如今与姜阳成了婚,又得了封地的治理权,还顶着那么张漂亮的脸,易晏在京中也算个红人,处境好了不少。见他出现,周围不少官员和官员家眷们纷纷上前行礼。 易晏随便应了几句,回头看了眼隔着车窗看他的姜阳,而后转身,径直走远了。 姜阳收回目光,又困又累地倚着车厢壁闭上眼,道:“回公主府。” …… 城东,最香居。 距午间尚有一个多时辰,酒楼里人很少,仅有的两桌客人也都在谈论生意。 门外停下一辆看起来很朴素的马车,马车里出来一个穿着很不朴素的青年。他随手扔给车夫一整只银锭,嘱咐道:“在这等我。” 车夫接住,定睛一看,险些当场跪下,连连答应:“好好好,官人请便。” 刚上台阶,门口接引的小厮就迎了上来,挤着满脸的笑把青年往楼上带。 青年面无表情地跟着他走,上到二楼,见周围无人,开口问道:“昨日安排的事有消息吗?” 那小厮压着声音回话:“没有,那些刺客应该都被处理掉了。” “那便罢了,再查下去恐要引火烧身,到此为止吧。” “是。” “但,我这里,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主上请讲。” “陈元微遇刺,据说凶手已经伏法,将在七日后凌迟处死。去查查那个凶手的身份,以及他家里人现下的情况……尤其是,他名下的子女。” “是。” 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了一处雅间门口,那小厮上前一步推开门,侧身道:“主上请。” 雅间门正对着屏风,易晏绕过屏风,与窗边坐着的年轻男子打了个照面。 对方一怔,忙起身跪拜,声音欣喜:“朝元拜见主上。” 见二人会面,小厮默默关门离开。易晏走上前去,俯身扶了朝元一把,道:“不必拘礼,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朝元起身,神色坚定:“不委屈,为主上做事,是在下职责所在。” “好……时间紧,长话短说吧。我此番来,是想要你回燕地去,替我办一件事。” “主上尽管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死倒不至于。只是去找一个女人,姓杨,汐州雨田庄人士。自小父母双亡,与一个大她两岁的兄长相依为命。约莫七岁时,她那位兄长被拐卖,从此失了音讯……目前只有这些消息,查到后,设法将她带来见我。” 朝元认真将他的话听完,忽地意识到什么,恍然道:“这是……” “嗯,”易晏打断他未出口的话,冷脸道,“我本不愿拿家人做威胁,可他近日行事越来越敷衍,隐隐有倒戈的迹象,不得不防。” “在下明白。” “我先走了,你在这等着,我会安排人来带你出城,莫要私自行动。” “是。” 易晏转身准备离开,又想到什么,回头拿出一叠银票给他:“此行如水底捞针,怕要费上不少功夫,这些钱你先拿去用。” “不……” “拿着,”易晏将那叠银票往他怀里一推,“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浪费时间,我等不了很久。” “……是。” 最后看了眼支支吾吾应下的男子,易晏伸手拍拍他的肩,大步离开了。 一出门,正遇见酒楼的掌柜路过。看见易晏,他快走几步过来,小声道:“主上。” 眼看时间不多了,易晏没和他寒暄,直接吩咐道:“设法把朝元送出城去,越快越好。” “是。” 回到公主府,见着姜阳时,她正趴在枕头上读书,认真到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易晏站在侧厅和内室之间的帘子旁看了她一会儿,才上前去,在她旁边坐下。 原以为会吓姜阳一跳,可没想到,她头都没回,嘟嘟囔囔地说他:“你食言了。” 易晏将她鬓角垂落的发丝掖回耳后,淡淡道:“你不是还没睡么?” “因为我在等你,”姜阳回头,将手里的书拿起来,捏紧书页比划给他看,“瞧见了么?读了这么厚一沓,你才回来。” “我的错,”易晏伸手,想去摸她的头,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颊,“郡主罚我就是。” 临近中午,天已经热起来了,易晏的手还是凉凉的。姜阳把他缩回袖下的手翻出来,垫在脸和枕头中间,歪着脑袋看他:“好舒服……不罚你了,这几日,多谢。” “无妨,”被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盯着,易晏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出来,踟蹰半晌,索性维持着当下的冷脸,应道,“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不要走,陪我,”姜阳松开他,往里挪了挪,留了半张床出来,“我不想一个人,我害怕。” 原本紧挨着少女细腻脸颊的手被推开,掌心有些空落落的。易晏缓缓攥拳收回,喉结滑动,答应下来:“……好。” 第64章 程之恒 一觉醒来,又到黄昏了。 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没人,姜阳口干舌燥,弱弱地喊侍女:“水……水……” 侍女忙不迭端着漆盘进了门,才往床榻旁的小桌上一放,姜阳就先她一步拿起茶壶,径直往肚子里灌。 侍女不敢多言,看着姜阳灌了小半壶下去,才小心道:“燕王殿下说,他回一趟燕王府,宵禁前一定回来。” “母亲呢?醒了么?” “……还没有。” 好熟悉的对话,熟悉到姜阳怀疑自己又重生了一遍。她撑在床边反应了一会儿,翻身下地:“更衣,饿了。” “是,还是去……” “嗯。” 依旧是沉默的父女二人,依旧是乌泱泱的太医和侍女大队,但这次,和太医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人。 程之恒。 他叫走了姜从戎,二人在外面的游廊下谈论了很久,等到太医们都走了,他俩还没回来。 姜阳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偷偷去窗边听了一会儿。 刚好外面风不大,他们的声音还算清晰—— “……将军的意思是,就这么置之不理?明明就不是……” “之恒,”姜从戎的声音低沉又沙哑,“有些事情,不是你我想查,就能查出个结果的……你还年轻,莫要因此折了前程……” “我知将军为我好,可若按将军所言,年轻人顾及前程,不年轻的人又要顾及家人子女,那这世间公道,该由谁来主持?” “你这孩子……”姜从戎竭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听出他的无奈与愤怒:“这不是主持公道,这是逞能!别犯傻了。” “将军若不肯帮我,我便自己去查……我就不信,世间还有为恶之人逍遥法外,向善之人却含冤负屈的道理!” “之恒……之恒!你站住!” 声音逐渐远去,姜阳推开窗户看了一眼,二人一前一后,往府门那边走了。 她若有所思地关上窗户,唤道:“沈佑。” 跟着李竹笙和落灯花练了两月,沈佑如今基本也能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了。她应声出现,拱手道:“郡主请吩咐。” “今夜可能要你替我做件事,明日后日给你休沐……” “郡主只管安排就是,不必如此。” “……好。晚些我要出去一趟,劳烦你替我守着母亲,莫要让无关之人靠近她,也莫要给她吃喝任何未经太医查验的东西。” “是。” 当天夜里,姜阳去找了程之恒。 和冯姝一样,程之恒也出身寒门,全靠一根笔杆子,在他二十岁那年,从偏远的望海府考到了玉京。 之后短短五年,在陈元微的托举下,他几番越级高升,官至大理寺少卿,功绩累累。 可成也萧何败萧何,因为太过刚正,程之恒在京中的风评不太好,与同僚和上级的关系也不太好。众人虽看在陈元微的面子上并不为难他,但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 这就导致,他为官五载,依旧生活拮据,甚至租不起城东的宅子,只能跻身于城西的旧宅中。 ……姜阳也没想到,他竟然住这么远,等到他家里时,离宵禁已经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了。 开门看见姜阳,程之恒一脸错愕,拄着门栓呆了须臾,才慌忙下拜:“郡主……” 姜阳隔着开了一半的门扶了他一把,低声道:“进去说。” “……是。” 进了门才发现,他的院子横竖不到两丈,几乎空空如也。屋子里稍微好些,算不得家徒四壁,但比起城东最差的宅子,也要寒酸得多。 来到陌生环境,姜阳习惯性地四处看了看。程之恒没管她,径自去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姜阳好奇:“大人这是?” “在下不知郡主亲临,没来得及烹茶以待……” 看了眼桌上的茶壶,打开,里面赫然是白水。姜阳失笑:“大人不必如此,坐吧,我不喝。” “……是。” 可能被姜阳的突袭搞懵了,程之恒显然不如平日出任务时一般冷峻沉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乱糟糟的,有些无措的模样。姜阳看了眼他坐下后紧绞在一起的手指,尽量温和道:“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问,大人对我母亲遇刺一事,有何见解。” “……” 一听这话,程之恒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提了一把,原先弓陷的腰身立马坐直了,方才不知该看何处的眼神也有了焦点。虽没穿官服,可平时那股子刚直的劲已经从他逐渐绷紧的脸上透了出来。他盯着姜阳,反问:“郡主这是何意?” “大人何意,我就是何意。此事是不是那商人做的,明眼人皆知。” “……是,”他戒备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此事疑点颇多,那商人出现的时机也太过蹊跷。而且,陛下从始至终都没问过,他一个第一次来玉京,人生地不熟的商人,如何能雇到敢去刺杀大长公主的刺客……” 姜阳顺势道:“那大人就该知道,如今这个结果,要么是陛下想替他的近臣遮掩,要么就是……” “我知道,可我不甘心。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我平日碍于公职,不能徇私偏袒她便罢了。如今秉公执法,却还要受到阻挠,实在是憋闷。” 姜阳点点头:“大人的心意,我很理解。既如此,大人不妨直接告诉我,想要将此事查下去,需要些什么。我能做到的,一定竭尽全力。” “郡主此话当真?” “自然,受刺之人是我母亲,我比大人更不甘心。” “好。此案甚是凶险,我需要时间细细筹谋……后日同一时间,我会去公主府拜访郡主,届时你我再议。” “我来找你,”姜阳瞥了眼外面沉沉的夜色,“公主府不安全。” “……” 虽心思单纯率直,但毕竟在京中摸爬滚打了五年,程之恒还是很快明白了姜阳话里的意思,答应下来:“那便劳驾郡主了。” “原本也是我的事……大人近来要注意安全。” “在下明白。” “告辞。” 程之恒跟着姜阳站了起来,道:“我送送郡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相互告别后,姜阳上了马车。 意外又不意外的是,里面多了一个人。 第65章 见转机 四目相对,姜阳迟疑一瞬,才坐下问道:“你怎么在这?” “太晚了,不安全,我不放心你。” “我……哦。” “程之恒可信么?郡主来找他,若他转头出卖郡主……” “他……” 本想说“他比你要可信多了”的,话才出口,觉得不妥,姜阳又咽了回去,简单道:“可信,他算是我母亲的门生。” “那就好。” 刚进来时没注意,这会儿安静下来,姜阳才闻到易晏身上淡淡的香火味。她随口问道:“你去拜祠堂了?” “嗯,燕王府修缮,监工时路过祠堂,顺道拜了拜。” “……” 细细想来,姜阳唯一一次面对亲人逝去,还是四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 她只记得自己很伤心很伤心,哭了很久,流了很多眼泪。 可具体是哪种伤心,哪种难过,已经记不清了。 所以,每次想安慰易晏,姜阳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抚上他带着凉意的手,在心里暗暗叹气。 回到府中,姜阳无精打采地下车,已经做好了再苦守一夜的准备。没曾想,孟浮竟迎了出来,声音里的欣喜压都压不住:“郡主,殿下,公主醒了!” 连续通宵加上心事沉重,姜阳有些昏沉,突然听见陈元微醒了,还以为自己幻听,迷迷瞪瞪地重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公主醒了!” “……” 像有一股热水从头顶灌入,整个人被烫得一激灵,糊成一团的脑子瞬间清明起来。姜阳推开侍女上前扶她的手,拎起裙摆拔腿就往里跑。 身后孟浮着急的声音被甩开:“哎!郡主……郡主小心……” 穿过蜿蜒曲折的游廊,跨过一道又一道院门,终于在没力气前冲进了母亲房间。侍疾的太医与侍女们已经走了,屋里只有寥寥几人,都是母亲很信任的女官,还有姜从戎。 听见混乱的脚步声,众人都朝门口看来,见是姜阳,一个个边擦泪边起身招呼她:“快来快来,殿下一直在等郡主回来。” 一口气跑了太远,这会停下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也干涩生疼。姜阳倚着门框深呼吸几次,等气息稍稍平稳些,才上前去。 陈元微已经连着昏迷了两日,现下虽醒过来了,可看着还是很憔悴。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轻的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也微不可见,只有那双黑亮温柔的眼,终于有了光彩。 见姜阳在床边坐下,陈元微费力地笑了笑,很慢很慢地朝她伸出手来。 姜阳赶紧握上,握得紧紧的,小声问她:“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元微轻轻摇头,动了动握在姜阳掌心的手,定定看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喝水么?饿么?要不要……” “阿……阳。” 沙哑虚弱的一声轻唤,打断了姜阳的话。 很久不开口,陈元微的声音像指甲刮过带毛刺的木板,干涩又生硬。可偏偏,她的语调还如从前一样温柔熟悉。 如此这般,隐隐有种母亲在隔着别人的身体同自己说话的错觉。 姜阳鼻子一酸:“母亲……”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咬着唇,眼眶发热,视线随之模糊起来。 可……陈元微如今还很虚弱,若是在她面前哭,怕又要惹得她伤神。 于是,姜阳偏过头,长吁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才重新迎上母亲的目光。她拉起母亲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小声道:“母亲好好养伤,不必多虑……我很好,府里也一切都好。” 陈元微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好孩子。” 落在后面的孟浮紧赶慢赶,也才将将追到门口。进门时瞧见姜阳正与陈元微说话,她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虽不愿打扰当下的温馨氛围,但太医嘱咐过,陈元微不能费神,要好好休养。孟浮稳住呼吸后,还是上前,附耳提醒姜阳道:“太医说了,殿下的伤情不容乐观,需多加休息。郡主莫要与殿下说太久,惹得她多想。” 姜阳听劝,忍下心里的不舍,转向母亲,温声道:“母亲若是觉得累,就继续睡吧,我会陪着母亲的。” “……好。” 陈元微嘴上答应着,眼神却一下也不挪开,认真地盯着姜阳看。 周围的女官们见状,纷纷告退,姜从戎也起身,嘱咐了姜阳几句,就默默离开了。 屋门关上,只剩下母女二人相对,很久后,陈元微才重新睡过去。 同样是彻夜侍疾,今日却不像前几日一般提心吊胆,仓皇无措了,姜阳甚至还抽空眯了一小会儿。 醒来时,身上盖了条薄毯,一旁的桌子上放了茶水糕点,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姜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侧厅,那里没点灯,也没人在。 她重新看向那壶热气腾腾的茶,若有所思。 第二天回屋睡觉前,看门的护卫前来通报,说有位白衣公子,自称姓宋,欲求见姜阳。 虽只有寥寥几句,但姜阳还是猜到了来人的身份,道:“此事不必告诉将军,将宋公子请进来,前厅看茶吧。” “是。” 上次见面,还是在最香居,易晏喝醉的时候。这次再见,宋思隐瞧着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和气温文。 他带了两条品相并不算好的人参,局促道:“听闻公主殿下遇刺,一直想来看看,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另外,近来没赚到什么钱,只能买得起这个,还请笑纳。” 姜阳命人收下,礼貌回应道:“多谢,但能有这份心意就很好了,不用带东西来的。” “这怎么好……” 知道接下来都是客套话,姜阳不太想听,径自打断他的话,问道:“你刚刚说,近来没赚到什么钱?为何?我记得你的剑舞很得客人赏识……欸?话说,我好像很久没在最香居见过你了。” “啊是,”宋思隐赧然一笑,将手收回袖中,低头道,“自打上回见过郡主后,最香居就不允许舞剑了……去旁的地儿出演,看客都没什么钱,赚的自然就少。” 姜阳一愣:“不允许舞剑……还有这种规矩么?” “……或许有吧,横竖不是我能左右的……不过无妨,现下虽没有以前那么宽裕,但贴补家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 姜阳想了想,没再回应。 第66章 初相识 许是陈元微转醒的消息传了出去,宋思隐还没走,师嫣又来了。 这是姜阳认识她这么多年里,第一次见她上公主府的门。 护院认得她,以为她来找茬,急匆匆地进来通报:“郡主不好了……” 看见宋思隐还在,他收住话音,补了个礼,上前压低声音道:“师家那位女公子请见郡主。” “……” 姜阳看了眼一旁的宋思隐,沉吟须臾,道:“请进来吧。” “……是。” 看惯了师嫣平日里那身张扬的艳红,姜阳瞧见跟着护院进门的浅粉色身影时,险些没认出她来。 还是师嫣先唤她:“青云姐姐。” 大概是发现姜阳这里还有其他客人在,她整个人稳重得很,讲话也温声细语的。 姜阳简单介绍了一下:“妹妹请坐。这位是师家家主的妹妹,单名一个嫣字……这位是……” 她犹豫了一下,道,“……是我在酒宴上结识的友人,姓宋,名为思隐。” 宋思隐飞快地看了姜阳一眼,又转向师嫣,起身拱手道:“原来是师家娘子,久仰。” 师嫣福了福身:“……宋公子。” 二人一左一右坐下,师嫣先开口,问姜阳道:“听闻殿下昨日醒过来了,现下可还安好?” 姜阳想了想,回答得模棱两可:“太医也说不清楚,据我听闻,怕是还需休养一段时间。” 师嫣叹气,附和道:“这样……希望殿下能早些好起来吧。” “多谢妹妹吉言。” “宋公子呢?也是来探望殿下的么?” 猛不防被点名,宋思隐怔忡了一瞬,旋即转头看向姜阳。 姜阳从容道:“是,之前我请宋公子上门讨教音律时,母亲见过他。” “原来如此,”师嫣笑了笑,那双溜圆的杏眼一转,看向宋思隐,“能得殿下和青云姐姐赏识,那想来,宋公子在音律上的造诣,必然是出神入化了。” 宋思隐忙起身作揖:“娘子谬赞,在下技艺平平,不敢自夸。” “公子请坐,不必这般拘礼。” “……是。” 看他重新坐下,师嫣才转向姜阳,继续道:“我今日拜访,一来,是探望殿下;二来,也要帮兄长带一句话给青云姐姐。” 好长时间没与师慎见面,突然提到他,姜阳还有些不适应,迟钝了一下才道:“妹妹请讲。” 师嫣清清嗓子,挺直了背,一只胳膊肘撑在扶手上,一只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学着师慎的语气徐徐开口:“兄长说,有些事,能过去就让它过去。请郡主切莫意气用事,以身犯险。” “……” 过去?怎么过去? 姜阳沉思片刻,道:“我也劝他一句,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再来管我的闲事。” 虽不明白姜阳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看姜阳的神色,应该情况不妙。师嫣一愣,小心道:“姐姐在生兄长的气吗?” “没有,”姜阳看她一眼,“只是一句劝告。” “……好。” 见姜阳和师嫣都沉默下来,一旁的宋思隐趁机起身,道:“在下的心意已经送到,就不叨扰了郡主了,告辞。” 姜阳回神,颔首示意:“宋公子慢走。” 宋思隐俯身作揖,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 师嫣看他出门,又看向姜阳,试探道:“兄长的话我已带到,礼也交给下人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姜阳朝她笑笑,道,“妹妹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师嫣起身,支吾着道歉,“毕竟之前,我犯了那么多傻……” 姜阳摇摇头:“已经过去的事,妹妹不必一直挂怀。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不犯错不犯傻的人,该改就改,不妨事的。” “好……那,我走了。” “嗯……等一下。” 师嫣刚要走,闻言又退了回来,微微偏头看向姜阳。 姜阳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回去后,把我的话带给他就行,不用模仿我……明白吗?” “啊……明白明白,”师嫣展颜笑开,眼睛亮亮的,“姐姐,等殿下好起来,我请姐姐去吃酒!” “嗯,好,”姜阳顺着她的话答应下来,“路上小心。” 才送走师嫣,王尚书又带着几位与陈元微交好的官员来了。 这些人和宋思隐师嫣不同,不能收了礼就送走。姜阳只能带他们去后院找父亲。 路上,她主动搀着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的王尚书,问了上回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大人可清楚,能提前知晓此次朝觐安排的官员,都有哪几位?” 许是知道姜阳的意图,王尚书没有多问,思索片刻,道:“此事由鸿胪寺承办,应该只有姚大人和师慎可预知。” “那为何,要由我母亲来代天子接见使臣?即便天子因故不能出席,也该由姚大人代办……” “这……此次前来朝觐的藩国有四个,由天子亲自出席,他们当不起,可若由姚大人出席,又显得不够重视,便指定了殿下前去。” 姜阳垂眸,点了点头:“……明白了。” 到了后院,将几位大人托付给姜从戎后,姜阳才得了一会儿闲暇。她屏退侍女,独自溜达着回房睡觉。 只是一进门,就与正要出门的易晏撞在了一起。 二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还是易晏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掩盖掉方才不经意间显露的不得体,问她:“你去哪了?” 姜阳抚着胸口抬头看他:“我……欸?你昨晚去哪了?” 易晏言简意赅:“书房。” “……哦。” 姜阳说着,就要从他身边过去,却被他握着手腕拉了回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母亲醒了,来了好些探视的客人……我去见了一下,怎么?” “客人?”易晏蹙着眉看她,“那个宋思隐,也是来探望殿下的么?” “对啊,”姜阳看他一眼,觉得奇怪,“咦?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路过的侍女说,有位翩翩公子来找郡主。” “啊这样……你之前不是见过他么?我和他……” 易晏截住了她的话:“郡主与他,是亲近到可以不递拜帖就探视对方父母的挚友?” “……” 好久没听他说这么长的句子,姜阳愣了一下。回神后又想起,他曾说过不喜欢宋思隐。 姜阳明白过来,讪讪道:“……也没有那么亲近……” ——她倒是想解释。可若真解释起来,就得将陈元微和宋成的事往外说。 姜阳再不懂事,也知道不能妄议长辈。 于是,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去摸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试图蒙混过关:“宋公子带着礼来的,我又不能闭门不见……就这一次,以后我离他远远的……好么?” “宋公子?他只是个舞伶。” “好好好,宋思隐。” “……你保证。” 姜阳顺坡下:“保证保证,我保证。” “……” 易晏斜睨她一眼,没再追问,拽着她的手将她拉回屋里,关上了门。 第67章 自雨亭 经过一番调养,约莫到六月中旬,陈元微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这段时间里,姜阳担心一直告假会影响年底考课,便将办公文书悉数搬回了府中。她天天夜里补公务,白日闷头睡大觉,倒也算过得充实。 至于易晏这边,就不只是充实了。他要一边应付繁重庞杂的封国事务,一边顾及府邸修缮,查案探案,甚至还给姜阳讲学。 很多时候,他一日都睡不满三个时辰。 ……每次和他一比,姜阳都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 而关于陈元微遇刺一事,姜阳确实如约找过程之恒,可去了三回,三回都无功而返。 第四回去的时候,程之恒被调离了大理寺,升迁为刑部侍郎。 好在,他给姜阳带来了一个还算有用的信息——陈元微遇刺次日,有个无名无姓,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却没有过所的男子前去衙门报案,称有人要杀他。 那男子精神恍惚,似是惊恐至极。衙门的官差反复盘问了他好久,也没有问出是谁要杀他,为何要杀他。 众人一番商议后,都觉得他是得了癔症,于是将他送去了城中的医馆。结果第二日,那人就惨死在了医馆中。 程之恒说,他怀疑,那个人就是伤害陈元微的刺客之一。 那么,其他的刺客,也必然已被处理了个干净。 事情至此,已经没有了查下去的必要。姜阳郁郁两日,等来了那个商人行刑的消息。 她一番乔装打扮,偷偷去刑场看了看。可才看半刻钟,就反胃到不能自制了。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回去后,又被易晏告知,那商人名为纪永,家中的亲眷,确实都被送去了边境,无一例外。 ——原本姜阳怀疑,纪永是与真正的凶手做了什么交易,才愿意主动认罪的。 但现下全族流放,他自己又丢了命…… 除非小天子答应在边境划出一片土地给他的家人自治,否则,纪永作为一个商人,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稳赔不赚的交易。 于是,原本呼之欲出的真相,重新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种明明已经尽力谋划,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觉,确实很令人沮丧。 但姜阳没有像夜袭听凤箫失败时一样,得过且过,也没有像母亲刚遇刺时一样,自怨自艾。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阶段性的失败,而后找到了新的漏洞。 既然笃定纪永不是凶手,也笃定纪永是与真正的凶手做了交易。那么,这个交易的结果就一定是利于纪永的。 所以很有可能,他,或是他的家人里,有人犯了比凌迟和全族流放更严重的罪。 姜阳与易晏讲了自己的猜测,易晏表示认可,并很痛快地答应她,会尽力去查。 事情安排好后,姜阳开始将自己的绝大部分精力放在公务上。她推掉了所有无用的应酬,开始加倍用功,为年底的考课做准备。 ——若考课能拿到上上,便可以跃迁两级,升任吏部员外郎。届时,她离真正走入朝堂,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 六月中,正是玉京城最热的时候。 每年这个时候,南嘉的皇帝都会带着后宫家眷前往城郊行宫避暑,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当今天子尚未充实后宫,只带了太后太妃们前去。 没想到,到行宫的第一日,小天子就因宿醉于自雨亭而风邪犯表,卧床不起了。 姜阳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上清苑,正和易晏在自家的自雨亭对饮。她看了眼手里的酒盅,又看了眼亭外倾泻的水幕,小声问易晏:“你做的?” 两人并肩倚在同一张鹤膝榻上,姜阳凑过来的时候,易晏几乎能透过轻薄的纱裙感受到她身上的温热和柔软。他瞥了眼递完消息走远的女官,放下酒盅,伸手揽过姜阳,看着她脸上因突然被控制而浮现的慌乱,淡然否认:“他醉酒,与我无关。” 半伏在易晏身上,清爽里略带苦涩的药草味混着熏香笼罩上来,稍稍安抚了方才一瞬加快的心跳。姜阳放松身体,任他泛凉的手探入衣下,紧贴着她的皮肤摩挲。 尽管易晏没有承认,但姜阳清楚,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她由衷夸赞道:“真厉害……怎么做到的?” “郡主真的要听么?”身下之人半眯着眼看她,语调慵懒,“我若说出来,郡主与我,可是共犯了。” “那我不听,”姜阳见好就收,将手里的酒盅递到他唇边,“夫君费心了。” 易晏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看她,眼底水雾迷蒙:“明知你家夫君有胃疾,却以酒答谢,小娘子的心思,真是……恶毒。” 姜阳毫不在意,笑眯眯地反驳:“你不愿意,可以拒绝我,若你答应了,那就是自愿的。” “嗯,自愿的,”易晏边附和她,边按住她察觉不对想阻止他动作的手,话里有话,“但凡郡主给我的,哪怕是剧毒,我也甘之如饴。” 姜阳扭着身子躲他的手,完全顾不得拆解他的言外之意:“不行……不能在这里……有人……” “没有人。” “胡说……易……易晏……” 对方扯过她的腿跨坐在自己身上,不紧不慢地挑逗她:“叫夫君。叫夫君,我就放手。” “夫……唔……” 一如既往绵长湿热的吻,一直吻到姜阳承受不住,颤抖着咬下去,才终于停歇。 风从亭中穿堂过,裹挟着自雨亭外飞溅起的水珠,如细密小雨一般铺天盖地而来,浇透了二人身上轻薄的纱衣,又湿又冷。 姜阳被这股子凉意激得打了个寒战,顾不得口中弥漫开的血腥气,缩着身子往下面那人洇着热气的怀里躲。 易晏随她,只自顾自地抽出手来,扯过一旁的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末了撑着软榻坐直了些,好让怀里还未缓和过来的小娘子更好着力。 只是这么一动,才发现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哭。 易晏迟疑一下,捞起那张埋在他胸前的小脸……还真的在哭。 他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受伤的是我,你哭什么?” 姜阳抽抽噎噎地伸手,一把拂掉他手里的帕子:“非要受……受伤才能……哭吗?” “那不然呢?难受?每次都哭,嗯?” 他这个嗯,声音轻轻软软的,尾音向上扬起,像一片轻飘飘的鹅毛,冷不丁地扫过姜阳后颈。 姜阳闭嘴,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第68章 不配得 正如姜阳所料,小天子这一病,玉京城里的老臣们坐不住了。 身为一个八品小官,姜阳没有上朝的资格。但是,吏部的王尚书和两位侍郎都是陈元微的近臣,与姜阳也合得来。每日晨间,他们一下朝回来,就会给姜阳描述一遍朝堂上折子满天飞的盛景。 ……话又说回来,小天子也是不容易,简简单单一个风寒,竟病了半月有余。 还没等他好起来,一则来自太后的懿旨就传出了行宫,昭告于天下—— 在七月七日前,遴选各州各郡十三至十六岁,知书达理六艺精通的未婚良家女入京,备位椒庭。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自打三月初姜阳拒绝天子赐婚以来,她已经很久没见玉京城这么热闹了。街头巷尾,饭馆酒楼,处处都是议论选秀的声音。 争议声如此喧嚣,一来,是因当今天子并无实权,即便入了后宫,也很难出头;二来,又有不少人希望,后宫中能出个狠角色,压一压师家的风头。 姜阳回去问易晏:“你们封国也要出人头吗?” “每两千户出一人。” “那就是三人……有人选吗?” “只有一个,郡主有安排么?” “有,留一个位置给我。” 易晏点头:“好。” 答应完,他又犹豫了一下,问道:“一个可以么?不多备一个,以防万一?” “已经备了,”姜阳叹气,“这位是为了掩护那一位。” “……好。” 说实话,若非出于无奈,姜阳是很不愿意牺牲旁人来成全自己的,可现下又没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 她只能安慰自己,那两个孤女流落风月之地,蒙她所救,是受了她的恩,以恩报恩理所应当……何况,去宫里当娘娘吃喝不愁,也不算委屈她们。 …… 总之,到六月底,各处来的良家子均已入京候选。每日散值回府,路上都挤满了各式各样形貌昳丽的外乡人,根本走不动道。 好在易晏每日都会抽空去接姜阳,两个人一起说说话,倒还能解解闷。 为了避嫌,暗地里安排的那位良家子进京后,姜阳没去见过。但安排在燕国的这一位,她随易晏去探视了一回。 那姑娘素养极强,落落大方,恭顺有礼。区区半个月就练到如此地步,想来下了极大的功夫。 ……但,另外两位良家子的表现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知送她们来的人是如何向她们描述易晏的,她二人甫一开始,竟对着最前面引路的侍卫唤了声殿下,态度倨傲,腰都没弯。 姜阳和易晏进门时,恰巧瞧见这一幕。瞟了眼易晏紧皱的眉头,她险些笑出声来。 众人都愣住了,周围一时寂静无声。那二位良家子正要说什么,一抬头,瞧见后面玉树一般的矜贵青年,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她俩对视一眼,愣了好一会,慌忙下跪。 “臣女眼拙,请殿下恕罪……” 易晏没说什么,带着姜阳径直从她们中间穿过,在堂上坐下,才道:“起来。” “是……” “二位皆出身士族,想来通晓礼仪,本王便不多查问了。只是……” 易晏停顿一下,目光从她二人的脸上扫过,道:“此处不同于燕都,并非你等横行之地,若因任性惹出事来,没有人会保你们,明白吗?” 骤然变了态度的二人恭敬站着,闻言纷纷看向易晏,软着声音答应:“臣女明白。” “你呢?” 最左边的姑娘正垂首出神,突然被点到,忙不迭答应下来:“臣女明白。” 易晏颔首,转向姜阳:“好……郡主有话要问么?” 姜阳想了想,道:“没有……几位只需放松,尽力去试就好。即便落选,也多得是出路,莫要因急于求成走上歪门邪道,害人害己。” 三人一起盈盈下拜,声线清冽:“是。” …… 待到和易晏一起出了门,才听得里面传出窃窃私语声: “不是说燕王殿下形貌丑陋,是个……” “小点声,殿下还没走远呢!” “可这……” “……” 姜阳终于笑出声来:“形貌丑陋……看来殿下,确实很不受燕人待见。” 易晏毫不在意:“我的相貌如何,旁人说了不算,郡主说了才算。” “是么?”姜阳摸摸自己耳朵上沉甸甸的耳坠子,问他,“若我也说你丑陋呢?” “那便把这张脸削去,换一张郡主喜欢的。” 姜阳抬眸看他:“……啊?” “说笑而已,郡主莫怕,”易晏也朝她看来,唇角的笑意一闪而过,“若真能换脸,我倒是想换一张丑陋些的……可惜,那样,郡主就不会选我了,是不是?” “为何?”姜阳不解,“先不说选不选……为何想要自己丑陋呢?” “因为……”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良久,才道,“可能因为贱吧……因为贱,所以总想着,没选的那条路上有我更想要的东西。” “……” 姜阳没再问,也没再提起旁的话题。一路沉默,直到回了上清苑,换上轻薄的素纱衣,并肩在书案前坐下,她才幽幽开口: “……你以为,我现在对你好,说喜欢你,都是因为你的美貌么?” 许是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姜阳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易晏的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 他思忖片刻,慢吞吞地反问道:“不是么?不然,郡主喜欢我无权无势,寄人篱下,还是喜欢我性情生僻,冷漠刻薄?抑或,喜欢我满口谎言,道貌岸然?” “在你心里,你就是这样的人么?” “是。” “那不巧了,在我心里不是。” “……” 易晏沉默。 姜阳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端正神色,转向他坐好,认真道:“在我心里,你虽整日自称闲散避世,却对封地的境况了如指掌,说明你心系百姓;你说你性情生僻,冷漠刻薄,可你待下亲和,从未因自己处境困顿就剥削下属,也从未因自己遭受不公而迁怒弱者;你是满口谎言,可说谎就是人的本性……即便我对我母亲,也未必能做到句句实话。我很少因你的谎言而受伤,却时时因为你的耐心体贴而受益……”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姜阳停下来缓了缓,才继续道:“自打我母亲遇刺,你从不会让我独自出门,你是在担心我也受伤……是不是?” 随着姜阳一字一句说下来,易晏眼里的自嘲一点点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浓重的苦涩和悲哀,中间夹杂着一丁点几不可见的动容。待她话音落下,他缓缓垂眸,看向虚搭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薄唇紧抿,面色隐忍,良久,才苦笑一声: “不,这不是我……我不配。” 第69章 猫与狗 姜阳发现,易晏身上,有种近乎绝望的,将自己推向毁灭的病态倾向。 这种倾向,最开始体现出来的不是疲惫虚弱,反而是精力旺盛。 ——不眠不休地处理公务,通宵达旦地沉迷欲海,挑战极限一般地肆意挥霍自己的精力与时间,明明胃疾缠身,却三天两头的不用餐,甚至时常空腹酗酒…… 像已经痛苦到极致的人,不停往伤口上捅刀,刻意刺激痛处,以唤醒已经麻木的身体。 ……也像濒死之人,享受着生命尽头最后的狂欢。 每次看他自虐一般往死里折腾那副已经瘦到形销骨立的身子,姜阳都很怕他会突然倒下,再也醒不来。 诚然,他们之间有说不完也解不开的猜疑和误会,但在姜阳心里,易晏不是个坏人。 他不是坏人,不是会为了欲望去作恶的奸邪残忍之辈,相反,他心思细腻柔软,意志坚定自律,很多时候,要比姜阳更像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所以,她对他,始终怀着一种发自本心的淡淡怜悯。 这也是她几次三番保护他的原因之一。 而师慎,恰恰与他相反。 师慎是彻头彻尾的,欲望的奴隶。 他可以为了欲望牺牲一切……甚至包括师嫣。 ——就譬如,儿时游春宴上那不由分说的一巴掌,打的从来不是犯错的师嫣,而是所有阻碍他前往权力中心的绊脚石。 可惜,那时尚且懵懂的姜阳,还不能理解他的野心。她怀着众目睽睽下被保护的欢喜,给这一巴掌赋予了另一层含义——偏爱。 为了这点虚无的偏爱,她将自己搞得众叛亲离,甚至丢了性命。 但还是那句话,她不怪他,她只怪自己太蠢。 …… 见过燕国良家子后的那番交谈,虽没能当场得到易晏的认可,但从那天开始,他明显没有之前那么阴郁了,脸上总算开始出现活人一般的生动表情了。 姜阳很欣慰。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好消息—— 譬如陈元微的伤已经大好,经太医确认无碍后,急吼吼地投入了朝堂政事中; 譬如钟毓重新找到了用武之地,那就是发挥自己在水利上的专长,帮遍地水域的燕地百姓治水; 再譬如,姜阳花高价从千里外的异国购得的猫,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玉京。 ……和小猫同时进家门的,还有一条姜阳从城西捡来的黄狗。 看得出来,易晏真的很喜欢它俩,摸了这个摸那个。他那样干净整洁,不允许自己有一点不得体的人,却任由它们带着泥土的爪爪踩脏他的衣袍,也任由它们用细细的小牙撕咬他精织的衣摆。 姜阳抱膝坐在树下的阴凉处,看着他在草地上和猫狗玩闹,看着明亮的阳光落在他白到通透的皮肤上,看着他明明没笑,却温婉漂亮到不行的眉眼。 看了很久很久后,易晏转头,也看向了她。 二人目光交织,结成细密繁复的网,一点点将彼此缚于其中,越缚越紧。 姜阳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坐在原地,看着易晏起身,背光朝她走来。 阳光轻而易举地穿透他身上轻薄的月白罗衣,勾勒出那袭清瘦如弱柳般的身姿。他在姜阳身边坐下,看着还在草地上嬉闹一白一黄两只毛茸茸的团子,轻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姜阳收起思绪,笑了笑,“你不出门,我又不能日日待在府中,总得有些什么陪你解闷。” “……” 易晏没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阳光下追逐着打闹的两团毛茸茸的小玩意儿。 树下蝉鸣阵阵,风很清凉,周围都是青草的香气。两个人一起沉默半晌,姜阳开口道:“取个名字吧。” “我?” “给你的,自然要你来取名。” 易晏想了想,道:“……都说贱名好养活,便叫……大黄小白吧。” “……啊?” 姜阳本来沉浸在当下温情的氛围里,听闻此言,愣了一瞬,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当真?” “嗯,”可能易晏自己也觉得好玩,看向姜阳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促狭的笑意,“多大的名头,也不如好好活着不是?” 这倒也是。 姜阳认可,朝他坐近了些:“好,就这么定了。” 四目相对,易晏眸光微动,缓缓伸手拂去落在她肩上的绿叶,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午时渐近,阳光穿过头顶繁茂的枝杈,在地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斑,一时恍惚如身在梦里。 …… 原先,姜阳散值回来,大多时候,都是易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书,旁边一盏伶仃的孤灯。 如今,变成了怀里一只猫,脚底一条狗,桌上除了书,还有各种彩球彩绦,以及他考据了好多古书后做的自走鼠。 乱,却生机勃勃。 与之相应而来的,是府中女官们对易晏逐渐温和亲近的态度。她们不再对他避之不及,有时候,姜阳还能遇见她们和他坐在一起议事,气氛融洽。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一段时间,转眼,便到了良家子们大选的日子。 …… 七月七,乞巧节。 好不容易休沐,姜阳本想在府中陪易晏的,可太后忙于政务,将大选一事交给了陈元微。陈元微又差人给姜阳送信,要她进宫给自己作陪,姜阳只能依依不舍地辞别了易晏,动身进宫。 ——不出她所料,才一转过街角,来到大街上,就见满街人头攒动,几无立锥之地。 好在车夫技艺精湛,熟练地驱车挤进了人群中。 本想着路上可以小眯一会儿,可周围人声鼎沸,实在热闹的紧。姜阳纠结许久,还是收起了自己的盘算,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窗外香车宝马应接不暇,阳光下,装点在车身上的琉璃与纯金雕饰璀璨夺目,华贵逼人,空气里权势各种调香的味道,被盛夏的高温蒸腾开,熏得人直犯迷糊。 还没见到车里的良家子们,就已经能想到,等会大殿上是怎样一番群英荟萃的盛景了。 一路喧嚣不断,拥塞难行。等到了宫门口,姜阳又困又累。但她下车后,还是没忘记指了指车厢里那个盛满冰块的银盆,嘱咐周身都被汗湿透的车夫道:“天太热了,你拿去用吧。” 车夫千恩万谢。姜阳只微微颔首,带着扮成侍女的李竹笙进了宫城。 因参选的良家子们未来都有入主中宫的机会,仪容尊贵,等闲人不可视之。所以,她们都戴了长至足踝的素白幕篱,只露出底下一小节满缀珠饰的华丽裙摆,行走间锒铛作响,摇曳生姿。 姜阳被迎过来的宫人们簇拥着从其间穿过,只觉得阵阵香风迎面扑来,本就犯困的脑子越发有些神志不清了。 第70章 小天子 直到在母亲身边坐下,姜阳都意犹未尽,感慨道:“当天子,想来真是美好极了。” 陈元微翻看着记录良家子们画像与家境情况的册子,闻言瞥她一眼,笑道:“怎么,你也想佳丽三千?” “不敢不敢,三个就够了,”姜阳直摆手,“三千太多,看不过来。” “那,母亲给你物色物色?” “欸?可以吗?” “不可以,”陈元微拍了下她攀在桌边的手,嗔怪道,“不是整日说想要成就功名吗?美色误人,可莫误入歧途。” 姜阳撇嘴:“母亲不是说,我认得银票面额就好了么?” “你这孩子……没个正形。” 调侃完姜阳,陈元微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认真道:“若母亲真能庇佑你一辈子,你什么都不认得,也无不可。可母亲总有一日会不在你身边……该用功的时候,还是要用功的,明白么?” 明白,姜阳可太明白了。 她把头点得跟捣蒜一般:“嗯嗯,母亲只管放心。” “好了好了,”陈元微抬手敲了下她光洁的额头,看她龇牙咧嘴地哼唧,丝毫不为所动,“等会陛下驾到,可不能再说胡话了。” “……哦。” 一说小天子,难免想到前段时间陈元微遇刺一事。姜阳的脸垮下来,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转而道:“他病好了么?” “许是好了,近几日上朝,瞧着还算精神。” “……哦。” 姜阳也不知道,就小天子这种往那一坐,话不也说,表情也不做的状态,陈元微是怎么看出他精神好不好的。 但这种事横竖与她无关,姜阳也懒得纠结,果断揭过了这个话题,专心和陈元微看起良家子们的画像来。 …… 苦等了小半个时辰,小天子才姗姗来迟。 姜阳随母亲起身行礼,被他抬手制止:“姑母伤势未愈,还要在百忙中操持大选,已是不易,切莫再行此大礼……青云妹妹也许久未见了,快些起来吧。” 姜阳看向母亲,见她起身,才跟着起身。 陈元微应道:“听闻陛下近来抱恙,臣甚是挂心。能尽微薄之力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事。” 小天子在侍从的搀扶下坐上龙椅,咳了几声,道:“姑母费心了,请入座吧。” 陈元微应声坐下,姜阳也跟着坐下,方才还因天气闷热而神色倦怠的礼官和宫人们,也全都打起了精神。 ——玉京城人人皆知,当今天子没有实权,不过是师太后手中的一具傀儡。可真到了天子面前,不管多大的官,都得俯首帖耳,恭恭敬敬。 君臣二字,向来云泥之别。 趁礼官致辞的功夫,姜阳看向中间那个不停咳嗽的瘦弱少年。他半个身子都歪倒在冷硬的龙椅上,却也只在那张椅子上占了小小一方空间。 瞧着四下里空荡荡……无依无靠的。 姜阳默默地想,是他么?真的是他么? 若是他,他一个时刻被太后和师慎盯着的人,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驱使杀手的? 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太后? 不,太后与师慎不和,也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她要靠陈元微制衡师慎,不可能杀陈元微。 那就是师慎? 但如易晏所说,师慎这样爱惜羽毛的人,不可能选在如此容易引人非议的时候动手。 何况,他虽不满陈元微,却也不会用这种毫无水平的手段对付陈元微。 姜阳与他相识近十年,虽对他有诸多不解,却知他生平自负,最恨胜之不武。 尤其遇上实力相当的对手时。 不赢得精彩纷呈,令人拍案叫绝,他是不会甘心的。 而且,当下南嘉虽开放了女子做官,却未有女帝登基的先例。 陈元微得势,最多是给他们添些不愉快。 可若陈元微不在了,原先站在陈元微这边的大臣就会转而扶持小天子,或者其他皇族。 届时,不管是太后还是师慎,都从中捞不到半分好处。 …… 一番思索,陷入僵局。姜阳索性将其抛在了脑后,专心看向殿下迤逦而入的家人子们。 按南嘉历来的规矩,每上来一批新人,礼官就会依次对她们做家世背景介绍,若天子感兴趣,便唤上前细细查问。 若天子不感兴趣,那便给一笔车马费,打发回家。今后如何,自行决定就是。 一般来说,能参加大选的家人子们,要么身世显赫,要么才学过人,再不济,也得是容色倾城。 因此,即便她们落选,今后的前程也不可估量。 只是,这场近千人的大选,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姜阳看着一批批尚显稚嫩的少女来了又去,开始时还兴致勃勃,到后来,也开始有些厌烦了。 但机智如她,很快给自己找到了新消遣。 趁周围无人注意,她将手伸进旁边用来降温的冰盆里,捞一块冰出来,握在手心捂化。等手暖起来,再捞一块,再捂化,如此往复。 正玩得不亦乐乎,无意往旁边一瞧,对上了小天子比冰还冷的眼神。 姜阳心一颤,险些吓出声。 好在对方似乎意识到这么看着她不妥,默默将目光移到了大殿下跪成一排的良家子身上。 后面半场大选,姜阳再没做小动作,直到礼官宣布大选结束,她才松懈下来。 小天子起身,众人也跟着起身。他走过陈元微面前时,再次道:“姑母费心了。朕差人送了些薄礼到公主府上,还请姑母收下。” “多谢陛下赏赐。” 小天子颔首,又转向姜阳道:“中元节祭祖后,母后会在宫中举办夜宴。去年青云妹妹没来,今年,可不许再推辞了。” 姜阳皮笑肉不笑:“自然不会,陛下亲自相邀,臣女必然要赴宴的。” 对方也笑,笑意不达眼底:“如此甚好。” 话毕,他转身离开,姜阳跟着众人下跪,直至他出了大殿,才依次起身。 看了眼外面已经昏黄的天,姜阳与母亲告别,匆匆回了上清苑。 易晏正在批公文,见姜阳风风火火地冲进书房,愣了一瞬,悬笔盯着她看。 姜阳径直夺过他的笔往旁边一丢,拉他的手腕:“走,今夜没有宵禁,带你去看热闹。” 正仰着肚皮睡觉的小白被姜阳吓到,翻身就跑,几下就窜得不见影子了。 易晏笑,也不反抗,任她拉着自己往外走,不忘提醒她:“郡主总该让我换身衣服不是?” “哦对对对,”姜阳拉着他换了个方向,“先去更衣,快快快……今日人很多,晚了路不好走。” 对方声音里的笑意几乎毫无遮掩:“……好。” 第71章 抄近路 二人一并出门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易晏穿了身与天幕同色的靛青流光暗纹锦衣,衣襟与腰封上绣满金丝编织的流云纹,长发以墨玉冠高束,又加以缀有雕金挂坠的靛青色抹额,和镶着青金石的金流苏耳坠,极尽浓艳之色。 车厢昏暗,仍压不住他近乎锋利的美貌。 姜阳盯了半晌,很认真地夸他:“夫君今日姿容,更胜天人一筹。” 车厢里静谧的氛围被打破,对方眼睑微抬,看向她,回答得漫不经心:“是么?可我看来,郡主对我并不满意。” “……欸?”刚准备大夸特夸,他这么一说,姜阳愣住,反问,“哪有……何出此言?” 易晏垂眸,而后又看她一眼,恹恹地叹气:“我折服于郡主美貌时,会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亲昵。可眼下,郡主却不主动与我亲近。想来,是我姿色平平,还不够讨郡主欢心。” “……啊?” “啊?”他学着她,歪头反问,“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为什么这样看我?我说的不对么?” 姜阳眨眨眼:“不……你这又是何意……” “……你不明白?你还不明白?” 见姜阳盯着他看,黑漆漆的眼里泛起迷茫,易晏像被气到了一般,嗤笑一声,旋即叹息:“我也真的不太明白你……明明敏锐的惊人,有时候却又这般,迟钝的令人叹为观止。” “……” 其实,姜阳不是没明白,是被他一连串的话搞懵了。 然而不待她解释,对方长臂一揽,已经将她拖了过来。 “……啊……” 短促小声的轻呼被骤然贴近的吻吞没,姜阳迷迷糊糊被亲了好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推他:“……不行……唇妆会花……” “……” 对方乖乖松手,侧身拿过腿边小几上摇曳的油灯,抬起她的下颌凑近看了眼,又将灯放了回去:“……没花。” 姜阳瞥向他唇角醒目的红痕,压着他的腿倾身,去够桌上的镜子:“你骗我……我才不信。” 易晏不躲,也不解释,伸手擦掉留在自己唇边的口脂,好整以暇地看她。 对着镜子瞧了半天,唇妆确实没花,只是稍稍淡了些。姜阳安心地放下镜子,刚要开口,发现正对上了那双黑亮勾人的凤眸,话音顿时一滞:“算你……” “算我什么?” “算……算……” 正当此时,马车一晃,停了下来。 姜阳像得了救命神符一般,抛开这个问题,转身下车,离开了那方窄小的空间。 外面正是闹市,人潮熙攘。但天已经凉了下来,不似白日里那般闷热,清爽宜人。 她抬手摸了下发髻,理了理搭在腕间的披帛,轻轻松口气,才回头看向跟在她身后下车的青年。 不过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易晏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清漠然的神色,完全不见方才不怀好意的媚人劲儿。 从姜阳身边路过时,他很自然地去拉她的手,问她:“跑那么快做什么?” 姜阳轻咳一声,避开了他的问题,只道:“亥时城中会放烟花,趁着没开始,先去街市上逛逛吧。” 易晏也不纠缠,应了下来:“好。” …… 二人手挽手并肩而行,一路上受了各式各样的眼神洗礼。 如此这般,倒不只是因为他二人容貌出众,更主要的原因是,认识他们的人太多了。 和易晏成婚前,姜阳还只混迹于城东的豪贵之中,在城西则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可成婚那日游城后,她和易晏这两张脸,已经到了全玉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看着一个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迎过来和自己行礼搭讪,姜阳哭笑不得。 她果断反握住易晏的手,拉他钻进了小巷。 易晏配合得很,乖乖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走出很远,停下脚步。 回头看去,喧嚣热闹的街市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周围暗下来,也安静了下来。 姜阳松了口气,纳闷道:“不明白为何会有人想要名扬天下……明明名扬玉京已经够烦人了。” 易晏的神色隐在幽暗的光影中,只能听出他笑起来时略微加重的鼻音:“此处距最香居不过百步,先去坐会儿,等人少些再出来。” 姜阳犹豫了一下:“可回去的话……” “不用回去,跟我来。” 易晏重新拿回了主导权,带着她继续往小巷深处走:“……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避开他们。” “……好。” 黑漆漆的小巷,安静而幽深,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和脚步声,以及偶尔的虫鸣声。 姜阳亦步亦趋地跟着易晏。走了约莫六七十步后,他停了下来。 黑暗里,交握的手松开,随即腰上一紧,整个人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脸颊蹭过对方衣襟上金丝绣成的纹路,略有些粗糙。压低的温柔声音在头顶响起:“……抱紧我。” “……” 姜阳什么也没问,伸手环过他的腰,和他贴紧了些。 可下一瞬,脚底腾空,强烈的失重感骤然席卷了全身的感官。姜阳吓了一跳。只是还没叫出声来,就重新着了地。 她惊魂未定地站稳,抚了抚狂跳的心,才腾出手来打旁边的人:“……早说还要翻墙……吓人。” 挨了姜阳一拳,对方反而笑了出来:“若说了你害怕,我们还得再回去一趟。” “我才不怕,”姜阳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你不说,我才会害怕。” “那……算我的错?” 姜阳没好气:“嗯,你的错,等下的账你来结。” “我结,”易晏摸黑牵上她的手,“原本也该由我结。” “……” 姜阳任他带着往外走,一直从乌漆嘛黑的小巷走到明亮拥挤的大街上。 在下一个路人凑上来意图搭讪前,易晏拉着她快走几步,进了酒楼。 这个时候,酒楼早已人满为患。四下看了眼座无虚席的一楼,姜阳暗暗做好了豪掷千金买位置的准备,却不曾想,迎上来的小厮笑呵呵地招呼道:“客官快些请进,就剩最后一个朝南的雅间了,再晚就没有喽!” 易晏毫不意外一般,颔首道:“多谢。” 姜阳看他一眼,再看那小厮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他们上楼了。 第72章 天亮了 不出意外,仅剩的一个雅间,还是视野最好的一个。 入座后,姜阳往窗外看了眼,问易晏:“今日运气好,还是你早有安排?” 对方和她打哑谜:“郡主喜欢运气好,那就是运气好;郡主喜欢我早有安排,那就是我早有安排。” 姜阳熟练地解谜:“为何?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这里?” “我不知道,”易晏看向窗外,下巴一抬,“城东所有坐北朝南的酒楼,我都订了位置。” “……啊?” “啊?”他又歪着头学她,脸上不见笑容,眼底却噙着笑意,“为何又如此看我?” “挥霍民脂民膏,哪天被人告到御史台去就老实了,”姜阳和他对视,吓唬他,“下次不许这么胡来。” “我胡来,那郡主呢?若我不出这笔钱,郡主不也会豪掷千金,给自己买个最好的位置么?” “……” 姜阳哽住,嘴硬否认道:“怎么会?没有位置,自然是要出去换一家……怎么能抢别人的位置嘛。” “是么?”易晏笑了一声,评价她,“……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你才……” “你才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对方准确地预判了姜阳的话,挽起衣袖给她斟茶,从容道:“好,我口是心非,我道貌岸然。” “……” 姜阳撇嘴,接过茶杯,看向楼下拥挤的人群,问他:“吴氿已经走了一月有余,封地的近况可有转好?” “嗯,”易晏语气平静,不知是自嘲还是认真的,补了一句,“起码不会进贡七两的茶叶给我了。” “……那就好。” 易晏看她:“话又说回来,近来的公务文书,我都差人誊抄后送到郡主书房了,郡主没有收到吗?” “……忙忘了,”姜阳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年底有考课,一次顾不得两件事,这段时间先不用给我看了。” “……好。” 正说着,一阵短促的叩门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方才的小厮开门进来,笑呵呵道:“客官久等了……快,上菜!” 他熟练地指挥跟在身后的小二布菜,而后躬身作揖:“客官慢用!” 等他出去关上门,姜阳才继续道:“钟毓呢?听说,她去治水了?” “嗯,”易晏边给自己倒酒,边回答她,“燕地洗墨江两岸,常年水患不断。” 姜阳发现他的动作,想制止,但又忍住了。她索性将自己的杯子也推给他,顺便问道:“纪永的消息呢?有眉目么?” “暂时没有,他的家人三日前就到了边境……兴许他们犯事的痕迹被谁掩盖了,总之,目前一无所获。” “也正常,”姜阳点点头,“若能被轻易查到,那才是真的有鬼。” “……” 易晏没接她的话,向她举杯。 姜阳也沉默下来。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仰头,各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重新满上。 窗外屋檐下灯笼的暖光落在酒杯中,水光潋滟,温柔缱绻,可喝下肚去,又滚烫灼热,噬心蚀骨。 各怀心事,也就无人再主动开口。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对饮,直到楼下的吵嚷声骤然升腾。 姜阳的注意力被吸引。她放下酒杯,起身向外看去。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巨大而斑斓的烟花在对面接连炸开,声如雷动,洋洋洒洒,几乎笼住大半边天空,将视野里的一切都染上了绚丽的彩色。 底下的欢声笑语响成一片,少男少女们欢欣热烈的心情随轻薄的衣裙张扬开来,化成了很具象的花天锦地。 姜阳下意识回头找易晏,却被背后伸来的手搂进了怀中。 身后之人与她紧紧相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而后是细密的吻,一个又一个,落在她耳后和颈侧。 姜阳任他动作,抚上那双环在她腰间的手,又顺着那双手上凸起的青筋摸进他的衣袖,攀上他结实紧致的小臂。 得到回应,对方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松开她的腰将她调转回来,低头吻了下去。 依旧是温柔又强势的吻,易晏一贯如此。他不会做很粗暴的事,但他会将她困住,而后耐心的一遍遍试探,一遍遍纠缠,一遍遍引诱,直到她反抗的意志被消磨殆尽,心甘情愿地任他索取。 呼吸交错,神志逐渐迷乱,窗外喧嚣的人声落到姜阳耳中,似隔了一层浓重的雾,恍恍惚惚,听不真切,余光里的一切都在随着烟花变幻颜色,荒唐而混乱,只有落在身体上的触觉,每一次都清晰分明。 等再缓过神来,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桌上的菜早没了热气,那热气转移到了姜阳身上。 她感觉自己烫的要命,几乎融化在易晏怀里。 而易晏一手撑在窗框上,一手固定在姜阳腰间,以防她脱力倒下。二人面对面相拥着喘息,直到脑海里那汪汹涌的潮水褪去,易晏才松手。 姜阳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一团。她迟钝地坐下,看着易晏蹲在自己面前,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她唇角抹开的口脂,良久,才呢喃道:“回家吧……我们回家。” “……好。” 一路沉默,直至回房关门,重新纠缠在一起。情至深处,易晏摸索着去解自己的腰封,被姜阳拦下。她喘息着抱紧他,小声地提要求:“不要脱……就这样……” 易晏什么也没说,依她所言,乖乖地收回了手。 他依旧精力旺盛,不把姜阳折腾到没力气哭不肯罢休。后半夜更深露重,万籁俱静,而他们紧拥着交换体温。 隐约间,姜阳觉得,易晏时不时透露出的那种濒死之际肆意狂欢的疯感,似乎也开始在她身上生根发芽了。 …… 不知不觉间,已天色泛白。 待他们消停下来时,易晏身上锦衣几乎湿透,上面混杂了一夜的汗水泪水,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能勉强称之为爱。 ——潮湿冰冷,气味混杂。 姜阳亲手帮他脱去了那件衣服。 将其扔在地上时,这漫长又短暂的夜里,无声无息滋生的那些见不了光的情意,也随之一起被剥离,弃如敝履。 姜阳无力地仰面躺下,在对方复杂隐晦的眼神里缓缓开口:“……天亮了。” 第73章 精怪身 因天子大选后宫,次日官员集体休沐,姜阳睡了大半日,约摸过了午时,才起来用膳。 冯姝一边盯着侍女们上菜,一边唠叨她:“郡主总是这样可不行,日夜颠倒,作息混乱,还不好好用膳……” “那怎么办?”姜阳托腮看她,打断了她的话,“你要去找我母亲告状?还是写份折子弹劾我?” “郡主!”她斜眼瞟过来,“我可是为了郡主好!” “知道了知道了,死不了的……等哪日燕王殿下薨逝,你再操心我也不迟。” 冯姝震惊地看向她:“郡主怎么能这么说燕王殿下?而且……而且郡主和燕王殿下怎么能是一回事呢?” “怎么不能是一回事呢?燕王殿下是石头做的吗?” “……” 冯姝被问住,皱着眉想了半天,摆摆手:“我不与郡主胡搅蛮缠,总之,郡主以后得好好照顾自己,不然,我真的会去公主府告状。” “威胁我?”姜阳蹭地一下起身,去挠她的腰,“瞧瞧瞧瞧,都威胁起我来了!” 冯姝被她的突然发难吓到,忙不迭地转着圈躲,边躲边和她犟:“那郡主出事,公主不还得找我的麻烦么?我不如趁早去自首……郡主……不是……我又没说错……” 两个人绕着桌子追了两圈,姜阳放弃,一屁股坐了回去:“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我好好安排就是了。” “郡主保证。” “……” 姜阳啧了一声,作势又要起身追她。冯姝觉着不对,隔着桌子作礼,丢下一句“告退”就跑得不见了人影。 ……耳边总算清静下来了。 等易晏处理完公务赶来时,姜阳已经杵着筷子发了好半天呆,又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他在她身边坐下,调侃道:“怎么整日都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不知道,累,”姜阳用手指提着眼皮看他,“我瞧你倒是精力旺盛……你说,是不是你吸走了我的精气?” 易晏毫不犹豫,一口承认:“嗯,是我。” “……啊?” “我是妖怪,能识人心术,摄人魂魄,吸人精气……郡主不是早已经发现了吗?” “……” 姜阳无语,伸手打他:“少胡说,怪吓人的。” 易晏也不躲,心平气和地挨完打,又心平气和地问她:“昨日没来得及问问郡主,大选一事,结果如何?” 一说正事,姜阳也不困了,坐直身子朝他靠近了些,低声道:“你送来的三位里,有一位落选,其余两人都封了采女。” “落选的是谁?” “不记得了,应该是那日问话时,跪在最左边的那位。” “……我知道了。” “要紧吗?” “不要紧,她二人都落选也不要紧,”易晏看向姜阳,淡淡道,“她们不是细作。” “……我知道她们不是细作,”姜阳扶额,“哪里有细作不认得自家主子,还那般趾高气扬的。” “……也是。” “所以,你没有安排人进去吗?” “郡主又试探我。” “这怎么能叫试探?”姜阳啧了一声,“这叫关心。再说了……要是哪天你的人惹出事来,我也好有些准备,不至于手足无措。” 易晏收回目光,不置可否:“没有。郡主将人安排好就可以,我相信郡主。但,要让她们设法快些承宠……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 “好。” “还有,上回郡主问我,太后娘娘和师慎,谁听谁的?” “嗯……”姜阳点头,“我从好几年前就听母亲说,他二人常常意见不合,有时甚至会在朝堂上当场争辩,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易晏沉吟片刻,又问:“那小天子呢?” “坐着看热闹吧,毕竟他的话,也没人会听。” “……我的意思是,太后和师慎之间,他同谁更亲近些?” “太后,”横竖不是什么机密,姜阳便如实回答了,“他再信任师慎,师慎也不过给他做了几年先生。可当初他因生母蒙难时,可是太后力排众议救了他,他总归是更偏向太后一些的。” 易晏蹙眉,难得地表现出了迷茫:“太后不是他的生母?” “当然不是,太后膝下无子。小天子的生母,是一个妄图靠爬龙床一步登天的小宫娥。” “……后来呢?” “后来,舅……先帝嫌恶她心术不正,将她赐死了。当时小天子还不懂事,太后娘娘一句带他去吃肉,他就跟着太后娘娘走了,头都没回,眼泪也没掉。” “……” 看得出来,易晏不太喜欢这个故事,他的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 姜阳打住话头,小心地问他:“……太残忍了吗?” 易晏毫不避讳地承认:“嗯,是有些许残忍。”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就说太残忍了,可母亲让我闭嘴。” “现在呢?”易晏短促地笑了一下,问她,“现在,郡主还觉得残忍么?” “残忍,但也没错,”姜阳叹了口气,拿着筷子在碗里乱戳,“母亲说过,规矩是用来遵守的,不是用来打破的。若不惩治她,将来定会涌现出无数个她……过几年,南嘉的皇子皇孙们都能组一支军队了。” 易晏点头,也不知是表达明白还是认可,良久才提筷道:“晚些我要去见见那个落选的良家子,郡主若无要紧的安排,便一起去吧。” 说完,看了眼姜阳,他又解释了一下:“她父亲是燕都刺史,平日里往来密切,起码得做些表面功夫。” “嗯……也好。” 看姜阳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不对劲的神色,易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随便挑着吃了几口,搁下筷子起身:“我去更衣。” “等等。” 突然想到方才被冯姝支配的郁闷劲儿,姜阳起了坏心。趁着易晏起身的间隙,她拉住了他的衣袖,原模原样地照搬了冯姝的话:“……你总是这样可不行,日夜颠倒,作息混乱,还不好好用膳。” “……” 易晏动作一滞,低头看了眼攥着他衣袖的手,又顺着手看向姜阳,而后在她坚定的眼神中重新坐了下来。 本打算拿冯姝的话和他辩论一番的,看他乖乖坐下重新提筷,姜阳噎了一下:“……实在不想吃,可以拒绝我的。” “不要,”对方一边夹菜,一边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关心我……我不能辜负郡主的一番好意。” “……” 姜阳抿了抿唇,把调侃他的话咽了回去。 第74章 秦芷茵 没想到,不等姜阳和易晏去见那位良家子,她就自己找上门了。 听到女官通报了一个陌生名字时,姜阳还没想到是她,诧异地多问了一遍:“谁?你说谁来了?” “秦芷茵。” “……这是谁?你认得吗?” “不认得。但那位看着很年轻的小娘子说,燕王殿下认得她……只要和殿下说一声,殿下就一定会见她的。” 姜阳一愣:“……啊?” 年轻的小娘子?易晏认得? 易晏这种连府里女官都不太搭理的人,哪里认得什么年轻的小娘子? 她宁可相信易晏认得守城门的小卒,也不信他会认得什么年轻的小娘子。 姜阳一头雾水。 刚巧易晏去更衣了,并不在场。她纠结一番,还是嘱咐道:“先请进来吧。” “是。” “……” 本想等易晏回来,再一起去看看来人是谁的。可心里像被小猫挠了一般,痒得不行。姜阳一咬牙,起身去了前厅。 ——前厅里独自坐着的,还真是个年轻美貌的小娘子。 见姜阳出现,小娘子起身,朝她盈盈一拜:“芷茵见过郡主。” 上回去见那几位家人子时,姜阳顾着看自己安排的姑娘,没注意其他两位长什么样。眼下再见秦芷茵,她一时发懵,也没能和那天的家人子对上号。 于是疑惑道:“姑娘认得我?” “嗯,”对方画了清淡的妆,抬眼看来,温婉可人,“前几日,郡主和殿下来看过芷茵。” “……” 姜阳这才反应过来:“欸?原来是你?” “看来郡主记得我,太好了,”她笑盈盈地福了福身,完全看不出第一次见面时的傲气,举止间从容得体,“我本是去燕王府寻殿下的,可去了才知道,殿下竟在这里……请问郡主,能让我见见殿下么?” “那是自然,”姜阳不疑有他,应道,“妹妹先坐,我已经差人去请殿下过来了。” “好……多谢郡主。” 二人客客气气地坐下,秦芷茵四下里看了眼,问道:“这是郡主的府邸,还是殿下的府邸?” “我的。” “欸?南嘉……啊不,玉京的郡主,也可以自立府邸么?” 这个问题,隐隐透着些令人不适的感觉。姜阳犹豫了一下,才道:“不是,先帝疼爱我,因而赐了这座园子给我……是当做我的及笄礼的。” “……原来如此,”秦芷茵笑了笑,“我只是好奇,若有冒犯处,还请郡主见谅。” 姜阳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回应。 秦芷茵却不打算到此为止,她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又问道:“殿下也随郡主一起住在这里么?” “……不然呢?” “是殿下自己愿意的么?” 姜阳又把那三个字扔给了她:“不然呢?” 可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悦,依旧笑眯眯地道:“那看来,殿下和郡主很恩爱了。” 实在受不了秦芷茵这样说话,姜阳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与秦娘子的交情还不到可以妄议家事的地步,秦娘子此言怕是不妥,还请娘子开口前三思。” 没想到,对方愣了一瞬,眼圈瞬间就红了:“郡主这是何意?” “……” 姜阳被她突然的变脸惊住,没有回答。 秦芷茵却自顾自地抽噎起来:“郡主是在怪我么?不知芷茵哪里说得不对……” 本就所剩不多的耐心被这话抖搂了个干净,姜阳不再与她假和气,冷下脸来,问道:“娘子今日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郡主这是要赶我走么?”对方却越来越来劲,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子顺着白嫩的小脸往下落,“芷茵只是羡慕郡主和殿下的深情,郡主便要训诫芷茵,还要赶芷茵走……实在让芷茵伤心。” “你……” “郡主。” 温和清冽的一声轻唤,浇灭了姜阳即将爆发的火气。 她转头看向来人,正准备说什么,就见一个素白的影子从眼前一晃而过,先她一步冲了上去,委委屈屈地朝易晏道:“殿下……妾来见殿下,不过是送一封书信,可郡主却对妾百般盘问……妾好生害怕……” “……” 姜阳活了两世,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一时气笑:“我盘问你?” 秦芷茵双手护在胸前,一副受了惊的模样,往易晏身上靠:“殿下你看……” 易晏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问道:“什么信?” 秦芷茵扑了个空,脸上僵硬一瞬,才重新换上了那副委屈至极的表情:“……什么信?殿下……” “信,”易晏微微蹙眉,再次避开她的靠近,“不是说,你来送信么?” 对方红唇微张,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涩:“……啊是,瞧我这记性,殿下稍等。” 秦芷茵说着,微微倾身,伸手往自己怀里摸,春光大泄。 可惜易晏没看她,趁她摸信的功夫,他朝姜阳走去,小声问道:“她怎么在这?” 姜阳摇头,看向秦芷茵勾引意味明显的动作,板着脸道:“要是把她惹恼了,你会很为难吗?” 易晏如实回答:“会。但我也能以其他的方式解决。” “……” 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姜阳心里的不满稍稍缓和了些。她淡淡道:“罢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我不与她计较。” 正说着,秦芷茵已经找到了那封还带着她体香的书信。她走上前来双手递给易晏,白细的手腕柔若无骨。 姜阳面无表情地替易晏接过,还不等秦芷茵反应,就唰地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扫完,她皱着眉,将那封信还给了易晏:“……你还是自己看吧。” 易晏看了一眼姜阳怪异的表情,伸手接过,粗略扫了一遍,脸色阴沉下来:“这是何意?” 秦芷茵也不在意他们夫妻二人如何回应,依旧是一副温婉又腼腆的模样:“父亲说,我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若不能应选入宫,那来伺候燕王殿下,也是个好归宿。” “……” 易晏将那信丢在地上,没答应也没发火,语气淡淡:“来人,送客。” “殿下!” 见装柔弱无济于事,秦芷茵瞬间收起了方才假惺惺的表情。她站直了身子,语气也强硬起来:“殿下别忘了,即便吴氿不在,殿下也只能拿到燕都一部分的治理权。若想要日后与燕都百姓相安无事,踏踏实实地坐稳王位,就请对我父亲的提议三思!” 第75章 无名罪 易晏冷着脸,压根不接她的话,再次道:“送客。” 女官带着护院进来,示意秦芷茵出门:“娘子请。” 秦芷茵却不理会,扬起下巴朝着易晏道:“殿下可想好了,今日将我逐出门去,往后再请我,可就难了!” “送客。” 许是没想到易晏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秦芷茵脸上的傲气瞬间脱落。她一个扭身,像条灵活的水蛇一般,轻松躲开前来拉扯她的护院,往易晏身边靠:“……殿下……殿下这样,让我如何向父亲交代……殿……” 心念一动,姜阳冷不丁地出声:“等等。” 话音刚落,两位护院和女官便依言退开了。 秦芷茵挣扎得太猛,突然被松开,一个踉跄,险些将自己甩出去。 姜阳好心地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才问道:“你说你想伺候殿下,那我问你,若我允许你留下,但不能给你任何名分,你可愿意?” “郡主这是何意?折辱我么?我好歹……” “你好歹,也是一州刺史之女。” “我……” 正准备出口的话被姜阳抢先说了,秦芷茵话音一滞,沉默下来。 姜阳趁机继续道:“我知道,你自恃身份尊贵,想如信中所言,要个王妃之位。可你想想,若殿下不愿意收你,将你赶出门去,那么,他要面对的,最多就是失了权势,重新做回他的闲散王爷,而你呢?” “……” 秦芷茵眼神微微一变,警惕地看向姜阳,没有吭声。 姜阳并不在意她的反应,从容道:“来京参与大选的良家子们,个个有亲人陪同,唯你孤身一人。想来,你与你母亲,在秦大人那里都不不受重视。如今你既不能入宫,又不能入燕王府……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和秦大人交代?秦大人会如何回应你?又会给你安排怎样的归宿?” 秦芷茵依旧没说话,但那双下意识绞在一起的手,已经暴露了她此时的惶然。 “秦娘子年轻貌美,想来不愿被送去燕都那些权臣府中,任人糟践,”姜阳见她动摇,愈发耐心地诱导她松口,“留在我府中,你我都能受益。如此,虽无名分,却过得舒坦不是?” “可我……可这不合礼制……” “我身边缺一位司饰,秦娘子若愿意,可以女官的名义留在上清苑。我愿意为秦娘子求一道旨意,将秦娘子的母亲接来玉京。” 姜阳说出最后几个字时,秦芷茵摇摆不定的神色倏然退去,转而被惊喜取代。她蓦地抬眼,盯着姜阳的脸,确认道:“……郡主说,可以将我母亲接来,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只要我答应留在上清苑?” 姜阳摇摇头:“不,秦大人派你来,而非其他受宠的娘子,想来是有任务交给你,而非简单的攀亲事……你还需答应我,从这里送回燕都的每一条情报,都要由我亲自过目。” “好,”秦芷茵一点都没犹豫,立马答应,“我可以留在这里,也可以为郡主所用,但,也请郡主履行诺言。” “成交,”姜阳朝她笑笑,“今日尚未有所安排,便不留秦娘子了。明日戌时,我在这里等着秦娘子。” 秦芷茵什么也没说,折腰深深一拜,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 姜阳原地目送她,直到那个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才默默收回目光。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易晏,一回头,发现他早已经不见了。 …… 回后院问了女官,才知道易晏回了燕王府。姜阳也没当回事,自己去书房读了会儿书,读困往桌上一趴,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的灯亮着,桌边有位女官正在更换茶水。听到动静,女官起身,朝她行了个礼:“郡主。” 姜阳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费力坐起,问道:“……什么时候了?” “差一刻就到亥时了。” “……这么晚……燕王殿下呢?” 女官如是道:“还没回来。” “……” 姜阳捏肩膀的动作顿住,沉默片刻,才道:“一直没回来么?” “是。” “……知道了。” 转头看了眼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的天,姜阳在找他和不找他之间徘徊几番,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明日还要点卯,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管他。 回房沐浴更衣后,姜阳早早就躺在了床上。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近来发生的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只是睡到半夜,骤然袭来的冰冷寒意伴着强烈的侵入感,将她从梦里拉了回来。 一睁眼,正对上一双同样寒意森森的漆黑眸子。 刚从昏沉中醒来,神志尚且迷糊,受不得这般刺激,姜阳吓得失了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手脚并用地推他,却被抱得更紧,情急之下,只能摸索着攀上对方的肩,在他脖颈处重重地咬了下去。 可直到口中泛起血腥味,对方依旧一声不吭,发泄般狠狠用力。姜阳气急,低声骂他:“易晏!再不松手,我喊人进来了!” “……” 许是她声音里的惊慌和愤怒都太过明显,对方动作一顿,缓慢起身,退开了。 几乎同时,姜阳强撑着翻起身来,用上自己能使出的最大的力气,甩了他一巴掌。 ——这是继千金换一事以后,姜阳第一次打他。 只是,方才被消耗的实在太狠,这一巴掌下去,明显没有上回那么疼。 但易晏还是被打醒了。 他迟钝地看着姜阳还没放下的,正颤抖的手,看着她腰上被掐出的红痕,看着她死死忍着泪,却掩不住泛红的眼尾。 在姜阳的下一个巴掌落在他脸上之前,他抬手,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显然用了十足的力气,比姜阳方才打他的那一下要响亮很多,几乎瞬间,他的脸就肿了起来。 姜阳没防备,被他的动作吓得愣住。 而易晏自顾自地穿好衣服,下地后退几步,跪了下去。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这么跪了好一会儿后,姜阳长叹一口气,冷声道:“出去跪,我不想看见你。” “……好。” 知道自己理亏,他默不作声地起身,出门,在门口跪下,而后膝行几步,帮她关上了门。 外面安静下来,屋里也安静下来。 夜色沉沉,沉沉地压在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76章 受惩罚 实在又困又累,没力气起来折腾,胡乱将弄脏的衣服脱下丢开后,姜阳重新睡下了。 只是,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后半夜怎么也睡不安稳。等到天蒙蒙亮时,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起了床。 兴许是看见了跪在屋外的易晏,前来服侍的女官和侍女们都很小心翼翼,不像平日一般咋咋呼呼的。替姜阳沐浴梳洗时,她们的动作也格外谨慎。 姜阳懒得解释,便随她们去了。 待收拾好出门,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跪在廊下的,消瘦单薄的身影,姜阳没理会,径自在女官们的簇拥下离开了。 连休两日,事务堆积如山,一整日忙得见头不见尾。 如此,便能少胡思乱想些,对姜阳而言,也算好事。 好不容易撑到散值,又饿又累,本想寻友人一起吃酒的,可想到昨日约了秦芷茵,姜阳还是回了上清苑。 秦芷茵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独自坐着。 见姜阳从门口进来,她起身,盈盈一拜:“郡主。” 姜阳坐下,也示意她:“秦娘子不必多礼,坐。” 秦芷茵坐下,从一旁的小包裹里取了一折信出来,朝姜阳道:“这是我回复父亲的文书,请郡主过目。” 一旁的侍女接过,交给了姜阳。姜阳打开看了一遍,还给了她,颔首道:“秦娘子做得很好。” “那我母亲……” “明日。” “好,我等郡主的消息。” “嗯,”见一切谈妥,姜阳没再多做逗留,起身道,“我已为秦娘子安排了住处,晚些会有侍女带你过去。至于公务,明日有人教你。娘子若无旁的事要问,我便回去了。” 秦芷茵也起身,恭顺道:“芷茵多谢郡主。” 出了前厅,转过连接前后院的曲折回廊,姜阳吩咐跟在身后的女官:“去找李竹笙,让她看着秦芷茵。” “是。” 独自用过膳后,天已经黑了,出来的路上遇见不少正点灯的侍女。姜阳从她们身边经过时,能清晰感受到她们明显不同于往时的拘谨。 她知道这拘谨来源于何处,却也懒得理会,目不斜视地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不出意外,那个熟悉的身影,还跪在原地。 姜阳只当他不存在,与他擦肩而过,进屋沐浴更衣,而后便早早躺下补觉了。 这一整日又是公事又是私事的,搅得人疲惫至极,姜阳几乎沾了枕头就入梦,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早上出门时,才发现昨夜竟下雨了。 易晏跪在廊下,倒没淋雨,只是整整两日不眠不休也未进食,原先挺直的背佝偻了下去。 四目相对,他眼神空洞,脸色煞白,呼吸短促而费力,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冷汗浸透,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瞬就会晕倒过去。 姜阳脚步一顿,斟酌须臾后,朝身边的女官道:“带她们先退下。” “是。” 众人纷纷撑伞离去,小小的院子里,很快只剩下了姜阳和易晏两个人。 她上前,淡淡道:“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说吧。” “……” 已经虚弱到极致的青年缓缓仰头看向姜阳,干裂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闭了闭眼,重重喘息几番,才重新开口,声线沙哑:“……没什么可解释的……是我的错。” “易晏,”姜阳蹙眉,冷眼看他,“我说我心悦你,说你我可像寻常夫妻一般过日子,只是不想与你勾心斗角,不想看你整日郁郁寡欢,并不代表我真的倾心与你,更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对待我,你明白么?” 易晏垂下头去,气息奄奄地嗯了一声。 “明白就好……不管你昨日发什么疯,但看在你曾为我母亲奔波的份上,我宽宥你一次。若再有下一回……” 姜阳打住话头,停顿片刻,向他伸手道:“起来吧。” “……” 易晏微微抬眼,看向面前摊开的掌心,犹豫一瞬,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搭上去,缓缓握住。 如以往一般,他依旧没有借她的力,而是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 姜阳没注意他的动作,只注意到了那只握上来的手,冰冷,潮湿,令人不适。看易晏摇摇晃晃站稳,她一下都不多等,就想把手收回来。 只是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见面前的人踉跄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 世间之人,皆肉体凡胎。 这话在陈元微身上应验后,又在易晏身上应验了。 来看诊的太医皱着眉头号完脉,开了药,而后边叹气边劝姜阳:“以防万一,郡主还是多为自己做些盘算……殿下这身子骨怕是……” 说到这里,他小心地看了姜阳一眼,没往下说。 姜阳追问:“怕是什么?” “这……” 知道他害怕惹事,姜阳尽量缓和语气,道:“我有准备,但说无妨。” 见她面色平静地说出这话,老太医想了想,重重叹气,答道:“……殿下后天失养,又劳倦内伤,致使心阳虚衰,肢寒畏冷。而今又遇暴脱,宗气大泄,即便抗过去,日后心气不足,也难堪用呐……” “有什么治法吗?” “依老臣的经验,殿下已服药多年了……只是如今这境况,即便用药吊着,怕也……” 姜阳打断了他的话:“按太医的意思,是治不好,但能活着?” “这……算是。” “那就好,劳烦太医。诊金和答谢,我会差人送到太医院。” “……多谢郡主。” 与皇家这群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老太医很识势。见姜阳有了送客的意思,他不再多说,行礼退下了。 一旁的女官也很识势,将屋里所有随从屏退后,关门出去了。 方才还满是人的内室,这会儿安静了下来。 瞥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青年,姜阳踟蹰许久,还是留在了他身边。 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了许久,她才意识到,上一回见易晏这么安稳的睡着,竟是一个多月前,履新那日凌晨。 那时他和她说,想做她的谋士,为自己求得一份自由,她答应了。 可这一个月里,他和她之间除了做交易,还一起经历了好多其他的事情。这些事情,或多或少的,在他们之间催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情愫。 就譬如前日夜里,姜阳其实知道易晏在发泄什么—— 他不满她的平静,不满她面对潜在对手时的从容。 那样的从容,会让他觉得,他是很无关紧要的人。 盯着那张即便苍白,也依旧不减美貌的脸看了好久后,姜阳对着满室静谧,呢喃开口: “……你不会……真的动心吧……” 第77章 答应你 易晏昏迷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他并未发烧,也并未表现出其他危险症状,只是一直醒不来。 太医换了一位又一位,方子改了一个又一个,都不管用。 最后请来了医术最好的褚太医。 他仔细诊过后,也摇了摇头:“……郡主只管安心等待,若可以,多陪殿下说说话……殿下愿意醒来时,自会醒来。” 姜阳也不太明白,此话究竟何意。但公务繁忙,她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在每日散值后,得空来易晏房里瞧瞧。 每次过来,他都是同一副模样,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 直到第五日傍晚,回府时,一看门口女官唯唯诺诺的模样,就知道易晏还是没醒。姜阳也懒得问了,直接道:“今夜我去殿下房里睡,去准备吧。” “……是。” 因次日例行休沐,不用早起,姜阳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多陪他一会。 毕竟当初陈元微昏迷时,易晏也夜夜陪着她。如此,便算是给他的回报。 而且,易晏身上,还有好多姜阳没来得及查清楚的秘密,她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 到易晏房里时,落灯花正一脸认真地给他喂药。 作为府里少有的男子,近来照顾易晏的任务,大多都落在了落灯花身上。为了让他好好办事,姜阳还特意给他加了月俸。 听见有人开门,他停下动作看了过来,瞧见是姜阳后,忙端着药下跪:“见过郡主。” 姜阳上前,从他手里拿走了药碗,淡淡道:“回去休息吧,明日不用来,后日照旧。” 一听休息,落灯花眼睛一亮,声音都有劲了:“是!”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了姜阳和易晏两人。 之前陈元微昏迷时,姜阳学过怎么给没有意识的人喂药,如今已经熟练了不少。 只是,喂完药,把碗放下,她整个人蓦然陷入了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迷茫。 盯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才想到,可以给自己寻些事情做。 姜阳迟钝地抬起头来,四下里环顾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空虚,无边无际的空虚,弥漫于满室昏黄的烛光中,流淌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游走在风过时带起的纱帐上。 将她团团包围,避无可避。 看向安静躺着,毫无动静的青年,姜阳呆滞许久,从被窝中翻出他冰冷的手,十指交扣,护在了自己手心里。 近日来,所有见过易晏的太医都说,他心气不足。 ……可是,为何? 自我软禁,也至于将自己耗到心气不足的地步么? 还是说,他的心气不足,来源于那个,他从未与她说起的秘密? 是什么呢?和听凤箫有关么? ……还是……和北燕有关? 默默思忖很久,直到续烛火的侍女进门,姜阳才回过神。她再度看向沉睡不醒的青年,腾出一只手来,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脸。 凉,很凉,若非他还有浅浅的呼吸,姜阳简直要怀疑他已经死了。 可,若易晏真死了…… ……不行。 等侍女关门出去,姜阳长叹一口气,俯下身,靠近他耳边,小声唤他:“易晏……醒来吧……我不怪你了,我想要你活着。” “只要你活着……” 无关于情愫,无关于算计,在这一刻,她就是很单纯的,不希望他就这么死掉。 …… 可惜,祷告也好,许愿也好,所有一厢情愿说出口的话,都是不作数的。 神明听不见,易晏也听不见。 躺在床上的人还是双目紧闭,毫无转醒的迹象。 姜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只能默默守着他,直到夜深。 后来,也不知太困了还是太累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只是睡着睡着,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有只手在轻抚自己的头发。 姜阳下意识想将其拂开,却被接触到对方时突然的冰冷触感吓了一个激灵,直接从梦里惊醒过来。 慌慌张张一抬头,她对上了一双疲惫,却还算清亮的眼睛。 “……”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姜阳迟钝地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掐自己。发现痛感并不作假后,她匆忙起身,朝门外喊:“殿下醒了,传太医!” 几乎同时,易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姜阳以为他难受,忙俯身向他凑近,小声安抚道:“没事的,太医很快就来。” “……” 易晏说不出话,只叹了口气,松开姜阳的手,颤抖着去摸她的脸。 看他一副虚弱至极,没什么力气的模样,姜阳主动拉过他的手,贴上自己脸颊,轻声唤他:“易晏……” 易晏呆呆地看她,摇了摇头,双唇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两个字来:“……逢春……” 姜阳没听清,但见他这么努力,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于是重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 他看着姜阳,很久没说话,到姜阳打算放弃时,才再次开口:“……逢……春,易逢春,我的……名字。” 姜阳跟着他念了一遍:“……易逢春。” 对方瞧着松了口气一般,点点头,而后缓缓闭上眼睛,费力喘息,额上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怕他又一睡不醒,姜阳抱着他的手小声同他说话:“不要睡了,我等了你好久……你要是再睡那么久,我就要去和别人好了……” 刚闭眼没多久的青年又睁眼,怔怔地看她,没有说话。 “……骗你的,”看他这般失神的模样,姜阳扯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试图让气氛不这么悲情,“我答应过你的,只和你好……但你真的不要再睡过去了,我害怕。” 此话出口,对方黯淡的眼神里,终于稍稍流露出了一丝温柔。他很慢地反握住姜阳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格外坚定:“……我也答应你……我……不死。” “……” 一阵说不清楚的,又酸又涩的感觉,在这一刻,倏然从姜阳心底涌上来,涌上来,一直涌到嗓子眼,然后一股脑地堵在那里,不动了。 她本来想了好多劝他坚持的话,却在这一瞬,忘了个干净。 四目相对,张了张口,她只无力地吐了一个字出来: “……好。” 若人生中,每个场景都能做戏,那姜阳能编出一千句一万句不重样的感人台词,将她的人生演得像话本一般精彩。 可事实是,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也会在某些时候,猝不及防地被那些突然降临的温情击中。 每每这些时候,她就恨自己的木讷,恨自己明明被触动,却不会回应的别扭。 …… 幸而太医及时赶到,将姜阳从当下的惘然中解救了出来。她松开易晏的手,从床边退开,看着他被挤过来的太医们围住,与她隔绝开来。 可他的目光,还是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很久都没挪开。 屋里因为众多侍女和医者的涌入而拥挤吵闹起来,姜阳站在原地,却觉得一切都离自己好远好远。 她缓缓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勉强朝易晏笑了笑,而后转身,出了门去。 第78章 手抄书 易晏的书房很整洁,是如他本人一般,近乎病态执拗的整洁。 书架上的书,笔架上的笔,皆分门别类,由高到低排列,齐整规律。桌面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杂物,甚至没有一件摆饰。 如此这般安排,皆是他亲力亲为。 因为他从不允许府中之人进他书房,除了姜阳。 只是,很久没人来,这里冷意森森的,空气中飘散着很淡的,书墨和尘土交织的味道。 姜阳在门口迟疑了一会,直至一阵风吹过,手里烛台上的火苗晃了几晃,才收回思绪。 她环顾一圈,进屋,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小小一盏灯,不足以照亮整个屋子,瞧着那些隐在黑暗里的角角落落,莫名有些压抑。 ……可听易晏院里的女官们说,易晏呆在书房里时,就像姜阳现在一般,只拿一盏小小的烛台。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看,将烛台放稳后,转身从架子上随便抽了一本书出来,胡乱翻了几页。 是一本记录燕地民生的册子,上面有不少注解和记录,都是易晏的笔迹。 他的字和他本人一样,粗略瞧去,规矩温婉。但只有凑近了细看,才能发现那些藏于其间的,张狂错乱的笔画。 姜阳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打开手边的抽屉,往下翻了翻。 里面基本都是些私印镇纸一类的东西,还有一套雕刻用的刀具,很普通。 普通到贼来了,都未必肯拿的地步。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她松了口气,默默将一切放回原位,举着灯起身,准备回去看看易晏。 只是临出门时,无意间瞟向那面放满书的墙,一个并不在姜阳计划中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她记得,之前李竹笙和落灯花记录易晏起居的册子里,曾多次出现同一本书——《洗墨江访记》。 易晏在王府时,就经常看这本书,后来到了上清苑,还是经常看这本书。 虽然,多次翻看同一本书,从常理上讲并无不妥。但本着谨慎小心的态度,姜阳短暂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进去,翻找起来。 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她还真的找见了这本书。 夜已经深了,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姜阳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而后将那本书翻开,对着烛光仔细查看。 ……可前前后后看了好多页,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此书书如其名,里面是对洗墨江沿岸风土人情的记录,笔者不详,但字迹工整,遒劲有力,明显不是印刷出来的。 一本经常翻看的手抄书…… 姜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算算时间,太医们应该看诊完毕了。她琢磨了一下,将那本书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放好,而后起身离开。 …… 回到易晏居住的院子里,正巧遇上太医们往外走。瞧见姜阳,众人纷纷驻足行礼。 姜阳朝走在最前面的太医问道:“殿下可有好转?” “回郡主的话,确有好转,但仍不能掉以轻心,需按时服药,莫要操劳。” “好……多谢。” “郡主不必言谢,心病还需心药治,都是殿下自己在撑着……臣之所能,实在微末。” 姜阳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进屋时易晏还没睡过去,正盯着床帐出神。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头都没回,就缓缓开口:“郡主不必守着我……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和你一起睡。” “……” 姜阳也不管他什么反应,直接脱了鞋上床,跨过他躺进里面。 周围安静一瞬,而后,听得身旁之人轻叹:“……这又是何必。” 姜阳很坦然地答道:“他们说你可能会死,我怕你偷偷死掉。” “……” 易晏沉默。 姜阳也跟着他沉默。 如此这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还带着易晏微弱体温的被子盖了上来。 姜阳没脱衣服,正想说自己不冷,就见对方伸手,帮她取掉了发髻上斜插的步摇。 她默默将话咽了回去,侧过身和他面对面,看着他倦怠却温和的脸,小声问他:“……你不会死的,是吧?” 易晏手里还攥着那只步摇,很轻地点头:“嗯……我答应过你,不会食言。” “可你总是骗我。” “……这次不是。” “那你快些好起来吧……”姜阳向他凑近了些,很认真地说道,“大黄和小白好几日不见你,饭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了。” 易晏眼波一转,唇角轻轻勾起,反问她:“……郡主呢?郡主有好好睡觉,好好用膳么?” 姜阳想了想,又把问题还给了他:“那,你希望我说有,还是说没有?” “……我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易晏放下手里的步摇,又帮她摘下了一只发钗。 他的动作又轻又慢,细看还略带些许颤抖。 太医说了,易晏这段时间不能操劳。虽不知道眼下这情形算不算操劳,但看他这么费劲,姜阳还是觉得不妥。 于是,抢在易晏下一次动手前,她眼疾手快地将头上的珠翠全拆掉了。 易晏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滞片刻,最后缓缓放下,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看他主动与自己亲近,姜阳索性将他另一只胳膊拉过来摊平,起身枕上去,然后将刚刚取发钗的那只手搭在自己身上,将自己送进他怀里,顺便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没有,我茶不思饭不想,整日都在等你醒来。” 对方配合她的动作,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却没有接她的话,转而道:“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好么?” “好……都好……宫里那两位都提了位份,想来是承了宠。但听说,这批良家子里,有位从采女跃升美人的……众人都猜,她是师家安排的皇后。” “皇后……未必。” 缩在易晏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姜阳能感受到他在摇头:“……后宫水深,晋升太快不是好事。师家并非士族,太后也是从底下杀上来的,应该深谙其道……她不是师家安排的皇后,是师家安排的挡箭牌。” 姜阳撇撇嘴,认可:“嗯……也对。” “旁的呢?没了么?” “没了,近来都忙着处理公务,完全没时间听那些琐碎闲事。” “……那就好。” 易晏这三个字,听着有些失落。姜阳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自己刚说的那句话,和前面说茶饭不思整日想他的话,有些冲突。 她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你刚醒来的时候,为何不让我叫你易晏?” 对方轻抚她后背的手一顿,反问道:“……有吗?” 姜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认真回答:“嗯,有……而且,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易晏也垂眸看她,微微点头:“是,我不喜欢。” “为何?” “……” 这回,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舔了舔干涸的唇,淡淡道:“晏这个字,太明亮了……听起来不属于我。” 第79章 姜婉婉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姜阳也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她想,别的小娘子都叫什么淑什么婉,听着就美丽温柔,令人很想亲近。 偏偏自己取了这么灼热滚烫的一个名字,听着就…… 令人避之不及。 好在南嘉皇室子嗣稀薄,极少有人能与姜阳平起平坐。起码在玉京城里,没几个人敢直呼她的大名。 可顶着如此烫手的名字,姜阳到底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于是,趁着某日陈元微休沐,她主动提及道:“母亲,我要改名。” 陈元微当时正在对着一堆瓶瓶罐罐调香,闻言瞥了她一眼,问道:“为何要改名?” 姜阳回答:“我想要一个更女孩的名字。” 瞧她一脸认真的模样,陈元微笑起来,继续温柔地问她:“……比如呢?” 按姜阳对陈元微的了解,陈元微问这种问题,就意味着改名有戏。于是,她很开心地掰着手指头数道:“姜温,姜婉,姜温婉,姜娴,姜静,姜娴静……” 不出她所料,还不等她说完,陈元微就一口答应下来:“好……你挑一个最喜欢的,母亲给你改。” 虽早有准备,但陈元微应允得这般痛快,姜阳还是欣喜不已:“……真的?” “自然是真的。只是……有一个条件。” “母亲请讲。” 陈元微看姜阳一眼,没有马上提要求,而是将手里的香拿给她闻:“来,试试,喜欢么?” 姜阳嗅了嗅,点头:“喜欢。” “好,”陈元微起身,继续手上的动作,顺带悠然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你既说想要改名,想来是认可你所说的这些字眼是好的。那,你要向母亲保证,日后你的一言一行,都要以你新选的名字作为标准……能做到吗?” 姜阳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能!” 余光瞟了眼自家女儿欢喜雀跃的模样,陈元微笑得狡黠:“好,一言为定。” 得到母亲首肯后,姜阳为自己选择的新名字叫……姜婉婉。 很标准的富家千金闺名,完全符合姜阳对美丽少女的设想。 于是,从那日起,她将婉字贯穿到了自己日常的方方面面——衣饰不能太过张扬,饮食要清淡,且有节制,住处不能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也不能参与不够优雅的活动,更不能在言行举止上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粗鄙。 ——这样的生活,她只坚持了三日。 第四日一大早,她替友人撑腰,把一位国公家的小公子从台阶上推了下去,磕掉了对方两颗门牙。 …… 不等陈元微发话,姜阳主动自首:“我错了,我不想叫婉婉了,婉婉一点都不好。” 陈元微刚替她摆平门牙的事,见她委屈巴巴的,也不责备她,依旧笑眯眯地问道:“说说,哪里不好?” “太憋屈了。” “所以呢?” “……我要改回去。” 听她这么说,陈元微却徐徐收起笑意,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认真道:“好孩子,改不改名字,其实并不重要。” “……” 姜阳以为母亲不愿意给她改回去,一时哽住。 陈元微从她皱巴巴的小脸上看出她的心思,摸了摸她的脸,继续道:“母亲要你做到人如其名,只是想让你知道,温婉也好,娴静也好,它们听着是好词,可落在你身上,未必是好事。” 这话,姜阳倒是认可:“……嗯,是。” 看她点头,陈元微笑笑:“所以,你不该将温婉娴静这种词框定在自己身上,将其变成控制自己言行举止的枷锁,更不该将其认定为女子才能有的品质,如此,对温婉娴静的男子不公平,对不温婉娴静的女子也不公平。” “……” 姜阳细细思索了一会儿,点头:“母亲说的是。” “好孩子,”陈元微再次摸摸她的脸,接着说下去,“……再者,无论你的名字叫什么,都与你本身无关。你叫婉婉,但你未必要温婉,你叫姜阳,但你未必要如太阳一般骄矜。你可以带着姜阳这个名字,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模样。名字只是名字……知道么?” “……知道了。” 看她还有些迷茫的神色,陈元微逗她:“知道了?那你说说,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 姜阳蹙着眉想了很久,回答道:“名字就是名字,字就是字,它们没有男女之分,没有好坏之分,且,都与我如何行事无关。” “哎呦聪明嘛,”本以为姜阳是胡乱答应的,没想到她真的听懂了,陈元微抚掌笑起来,“我就说,像我们阿阳这般聪慧的人儿,世间罕见!” “……”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 仰头看向面前人已经熟睡的脸,姜阳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不是她不想把这个故事讲给易晏听,用来开导他,而是她不知道,一个从小就没有母亲的人,要用何种心情,去听这个字里行间透着温情的故事。 …… 一夜都在胡思乱想,直到天蒙蒙亮,姜阳才勉强睡过去。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背对着易晏,整个人被他死死锁在怀里,一点都动不了。 ——姜阳早就发现,易晏这个人,看着骨瘦如柴,弱不经风,实际死沉死沉,力气也大得惊人。 但话又说回来,人瘦力气大,其实不奇怪。落灯花,李竹笙,沈佑……姜阳身边好多人,都是看着清瘦,实际力大无穷。 只是,看着清瘦,还死沉的,目前只有易晏一个。 造成这一现状的主要原因是,姜阳与其他人相敬如宾……相敬如主宾,没有衡量他们体重的机会。 眼瞧着哪哪都动不了,姜阳又担心将易晏弄醒,只能继续装睡。没想到,刚一闭眼,身后就传来了声音:“郡主昨夜,又没睡么?” 才从昏迷中醒来不到一日,就已经听不出易晏声音里的虚弱了。姜阳咋舌,避开他的问题感叹道:“……你听着比昨日好多了。” “……嗯,”对方也没有追问,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往下摸了摸她的小腹,“月事期间要好好休息,不能总是这么胡闹。” “……欸?你怎么……”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不是月事,便是妊娠。” “……” 姜阳噎了一下,没接他的话。 易晏也不在意,抚着她的小腹问她:“难受吗?” “……还好。” 回答完这句,姜阳犹豫一下,摸了摸他的手,问道:“倘若……倘若不是月事,该如何是好?” “……” 易晏的动作没停,但沉默了下来。 好半天,才听得他低叹一声:“……没有倘若。” 第80章 主动权 上一回听易晏说没有倘若,还是姜阳夜宿燕王府的时候。 那时她问他,倘若她没有给他下毒,那他是不是会选择师嫣。 他说,没有倘若。 没有倘若。 好干脆好坚定。像已经独自看过了结局,又重回起点装作与她同行的旅人一般。 …… 原本太医说,易晏还需多休息几日,不能过于操劳。 可他这个人实在闲不住。姜阳一起床,他也跟着起来了。 侍女们送来热水和衣物后,便相继退了出去。姜阳看着易晏走两步就扶墙的模样,有些纳闷:“你身上又没有什么很要紧的事,多休息几日又如何?” 易晏没理她,费力地脱去里衣,跨进盛满热水的浴桶,任水线淹没脖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姜阳跟上,提溜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追问:“你可以么?真的不要再养几日么?” 这回,对方有了回应:“……嗯,可以。” 姜阳还是纳闷:“为何非要这么急……” 易晏倚在浴桶壁上,氤氲的热气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听姜阳这么说,他淡淡道:“钟毓不在,公务无人处理。” “无人处理就放着,天又不会塌,”姜阳只着一件薄纱里衣,吊着两条腿荡来荡去,满不在乎道,“你要是把自己累死了,天才会塌。” “我不死,”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易晏似是不胜,额上渗出薄汗,声音也缥缈起来,“死不了的……” 姜阳打断他的话:“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再说死了……说些好听的。” “……什么算好听?” “嗯……譬如,你要说,你长命百岁。” “我……长命百岁?” 姜阳不满地啧了一声:“谁让你问我了?坚定一点。” 易晏看向她,轻笑着摇头:“一百岁太长了,不想活那么久。” “那怎么行?”姜阳蹭地坐直了身子,腿也不打晃了,“我想活一百岁。你比我年岁大,怎么也得活……一百零四岁,才能和我一起死。” “……” 易晏没说话,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她。 姜阳歪了歪头,面露不解:“……为什么这样看我?你要让我一个人孤独地度过晚年么?那岂不是……太残忍了?” 二人相视,彼此的容颜和神色都模糊于水汽中,恍惚又朦胧。 良久,对面的人轻轻点头:“……好,我陪着郡主,长命百岁。” 姜阳起身,朝他伸手:“拉钩。” 易晏沉默,伸出湿漉漉的手,与她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拇指相贴。 二人的目光越过交缠的手指,落在彼此脸上。 不知是不是水太热的缘故,易晏的脸色已不似方才一般苍白,隐隐透出了几分薄红。他微仰着头,下颌与脖颈处的线条随之绷紧,被汗洇湿的皮肤如玉一般清透。 真真是……美丽而脆弱。 姜阳看向他轻抿的唇,迟疑一瞬后,用另一只手抚上他颈侧凸起的青筋,俯身吻他。 似是早有预料一般,那双狭长凤眸轻轻一眨,闭了起来,挂在睫毛上的晶莹水珠失了支撑,泪一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姜阳手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换主动权。 没有控制,没有强迫,易晏从始至终,都乖顺地任姜阳摆布,直到姜阳起身退开。 他睁眼,眼尾洇红,眸光迷离,静静地看她。 姜阳伸手,擦去他唇间的水渍,温声道:“我去梳妆,洗好唤我。” “……好。” …… 小花不在,易晏又不愿意旁人碰他,姜阳本担心他不能自理,想帮他更衣来着,可没想到,他还是强撑着收拾好了。 从镜中看见已经穿戴齐整的易晏朝她走来,姜阳还小小地愣了一下。 易晏无视了她的眼神,径直在旁边坐下,看着司饰女官给她绾发,徐徐问道:“秦芷茵呢?” 姜阳从镜子里瞟他一眼,斟酌着开口:“你不喜欢她,我便将她安排到冯姝那里了。” “冯姝?”易晏微微蹙眉,“冯姝是谁?” “……餐前布菜时总唠叨我的那个,”姜阳也蹙眉,有些纳闷地劝他,“话说,你好歹也记几个人吧……哪日寻她们办事,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也不太好嘛。” 易晏看她一眼,又看旁边的女官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姜阳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问姜阳,你记得眼前这位女官姓甚名谁吗? ——姜阳不记得。 没错,劝易晏归劝易晏,姜阳自己,其实也是不记人的, 一来呢,她记性差,有心无力;二来,公主府加上上清苑,女官近百人,侍女府丁千人有余,再加上时不时的调动更替…… 能记得才是奇事。 但话又说回来,不认识她们,不代表对她们不重视。 姜阳自认为,她对府里的女官们还是很好的,不打不骂不斥责,甚至常常如友人一般说笑打闹。 ……这些,都是她与陈元微一起生活时,耳濡目染学来的。 对姜阳而言,陈元微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忙了。 忙到常常一连数日不见人影,忙到大节小节都缺席…… 陈元微忙,姜从戎也忙。 姜阳幼时虽有众多温馨回忆,但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她自己独自度过的。 这也是她想认孟浮做母亲的原因之一。 在姜阳记忆里,孟浮陪伴她的时刻,比陈元微和姜从戎加起来都多。 ……同样,上一世,姜阳痴迷于师慎的原因,也在于此处。 毕竟,师慎很少如陈元微一般应酬,很少忙到不见人影。但凡有一丁点时间,他都会选择陪着姜阳。 ——人在被满足时,很容易透过满足看到爱。 即便是历经世事的长辈们,怕也很难分清二者的区别,更遑论姜阳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 但,想到这里,姜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去看母亲,也好久没见过师慎了。 可她也没听说师慎离开玉京……怎么就不见人了呢? 不对劲,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第81章 西川女 二人一起用过膳后,担心易晏半路晕倒,姜阳陪他一起去了书房。 进门时,她特地留意了易晏的反应。但对方如惯常般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阳正琢磨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来过,就听他问道:“郡主要留下么?” 小小犹豫了一瞬,姜阳点头:“嗯,我陪你。” “好……坐吧。” 易晏将书桌的主位让给了她,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 姜阳也没推辞,隔着窗户招呼路过的女官:“去取我桌上的文书来。” 女官应下,从窗口递给她一碟淡粉色的方糕,介绍道:“这是冯姝父亲给她寄来的特产,她说,要带给郡主尝尝。” 姜阳接过,顺便问道:“怎么不是她自己来送?” “她随她父亲出去了,还没回来。” “……这样,好,告诉她,我很喜欢。” “是。” 女官福了福身,后退几步,转身往姜阳所住的小院去了。 姜阳回头,将那盘糕点放下,看了眼默默整理公文的易晏,还是开口道:“前几日,我来过你书房。” 易晏正对着窗户,抬头看过来时,外面的光照在他脸上,逼着他眯起了眼,淡淡回道:“我知道。” “欸?” 见她面露诧异,易晏轻笑一声,解释道:“昨夜,郡主回来时,身上有书墨的味道。” “……” 姜阳顿了顿,问他:“你不问问我,进来做什么吗?” 对方笑意不减,轻轻摇了摇头:“不问了,郡主也不用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本打算再试探一下的,他这么一说,姜阳只能打住了话头:“……好,那就不提了。” 易晏也什么都没再说,瞟了一眼侧面的书架,随后低头,看向了手里的书。 他眼底的笑被低垂的眼睑掩去,只见挺直的鼻梁,和微颤的睫毛。 …… 方才叫女官去取文书时,姜阳是想过,让她顺便带小白和大黄过来的。 可易晏的书房基本属于府中禁地,加之他平日里和小白大黄玩,也都在院子里。姜阳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让它们进来,于是没提。 等女官回来后,她也乖乖在桌边坐下,看起公文来。 二人安安静静,都不说话,只有偶尔书本翻页的声音,夹杂着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七月流火,窗外的风已经有了凉意。不知不觉间,日头从明晃晃高照,逐渐转为了温柔的橘色。 姜阳写下最后一个字,收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向还在专心批阅的易晏。 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姜阳摆摆手:“你忙你的就是,我等你。” 原以为易晏会应下,再忙两三个时辰。没曾想,他也放下笔,道:“不了,累……回去吧。” “晚膳……” “不饿。” 这倒是被姜阳提前猜中了。她撇撇嘴:“好吧,我先送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可以,”对方扶着桌边起身,拒绝了她的提议,“郡主明日要早起点卯,今夜不用来寻我。” “……好。” 见他这般说,姜阳也不好强人所难,便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 出了门,走到院子中间,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打开的窗户。 ——易晏正倚在窗边看她,因病过一场而略显憔悴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神色不明。 两人对视一瞬,姜阳先于他收回目光,转头离开了。 …… 接下来数日都无事发生。其间,姜阳抽空回了一趟公主府。可那日陈元微刚好和姜从戎出城去了,不在府中。 姜阳还没来得及失落,就又听府里的女官说,月底,姜从戎要离京。 ……本就糟糕的心情愈发郁闷了。 从公主府出来,原是打算想回上清苑的,但想到之前师嫣说请她吃酒,姜阳改了主意。 她一边差人去请师嫣,一边去最香居订座。才刚敲定菜肴单子,对方就来了。 二人好久不见,也是一番热情客套,互相夸赞。 姜阳越来越觉得,师嫣不挑事的时候,还蛮可爱的。 待入座后,姜阳主动问道:“妹妹近来可还好?” “不好,”一听她这么问,师嫣的小脸都皱在一起了,“兄长正和家中的后辈们闹腾,天天睁眼就是吵,烦都烦死了。” 姜阳一愣:“啊?” “兄长说,他想重新修缮府邸,因此在京中另外购置了一套宅子,要府中的后辈们搬过去。可他们非要说兄长想赶走他们,怎么也不肯挪窝……” “……” 好熟悉的情节。 姜阳一时哽住。 师嫣却将问题抛给了她:“青云姐姐你说,兄长真是想赶他们走么?” “这……” “姐姐也不知道么?” 姜阳如实摇头:“……你兄长心思细密,他想做什么,兴许这世上没人能猜得到……随他去吧。” 师嫣还是很纳闷,长叹一口气,扔了一连串的问题出来:“可他为何要赶走后辈们?嫌他们累赘么?包括我么?” “兴许只是想修缮府邸呢?”姜阳见她不高兴,也于心不忍,安慰道,“他若没说,便不要多想,否则只是徒添烦恼罢了。” “……对哦,”对方眨眨眼,杵着下巴看姜阳,“姐姐说话,总是这般令人舒心,阿嫣喜欢极了。” 姜阳被她逗笑,拿起桌上的酒盅抿了一口。 师嫣却像想到什么一般,脸上的表情一滞,而后朝她坐近了些,小心开口:“青云姐姐……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 很少见她这样谨慎纠结的表情,姜阳迟疑一瞬,才笑道:“说嘛,我总得听完,才知道该不该听。” 师嫣绞着手指,依旧小心地试探道:“哦……那我说了?” “嗯。” “好……就是……我兄长他,近来,似乎……有了新欢。” “……啊?” “我不知道算不算新欢……但他经常带那位姐姐回府中……” “……啊??” 见姜阳满脸诧异,师嫣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没底气:“我问过兄长,他是不是喜欢那位姐姐,兄长没有回答……” “姐姐?哪位姐姐?” “我之前也没见过她,只听闻是从西川那边来的,姓慕容。那姐姐生得极美,全玉京……” 她许是想说,全玉京无人能及的,但看了眼姜阳,又把话咽了回去。 姜阳在心里将自己听说过的西川人挨个想了一遍,也没找到一个姓慕容的。她琢磨片刻,问师嫣:“你兄长带她回府中做什么,你知道么?” 师嫣想了想,认真答道:“西川人向来以能歌善舞闻名……兄长带她回来,大多时候也是看她跳舞,但从不留她过夜……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 姜阳盯着桌上的酒盅看了一会儿,朝师嫣道:“能帮我一件事么?” 师嫣愣了一下,旋即狂点头:“姐姐请讲。” “把今日我们说过的话,一个字不落地讲给你兄长听……能记住么?”、 对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再次重重点头:“能!” 第82章 不顺路 夜里回去,难得又见易晏在院子里掌灯读书,小白蜷在他腿上舔毛,大黄在桌下打盹。 风很冷,靛青色的天幕下,那小小一方暖黄显得格外温馨。 姜阳隔着回廊看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去。 听见脚步声,三双黑漆漆的眼睛一齐瞥了过来。 她在小桌另一侧坐下,例行公事般问道:“天冷了,为何不回屋去?” 易晏的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书上,淡淡道:“闷。” “用过晚膳了么?” “我查到纪永犯的事了。” 对方答非所问,姜阳迟钝了一下,才想起来纪永是谁,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事?” “他膝下长子,醉酒后大闹青楼,点了十余人到他房中后,自称皇帝,要求那些人给他下跪问安。” “……” 好荒谬的人,好荒谬的事。 姜阳甚至有些怀疑:“真的吗?不是有人编排杜撰吗?” 易晏的声音压得稳稳的,听着令人安心:“不是,此事涉及谋逆大罪,纪永虽斥巨资封了众人的口,但总有人口风不严,还是有迹可循的。而且,纪家世代从商,家产殷厚,虽不入流,却也称得上是一方豪强。纪永又偏爱家中长子,对其骄纵至极。他做出这种事来,不算稀奇。” “……那就是说,知道此事的人虽不多,但还是有的?” “嗯。” 姜阳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会不会,是伤我母亲的真凶得知此事,逼迫纪永替他认罪?” “……” 易晏朝她看来,眸光微动,没有回答。 姜阳也没追问,瞟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问道:“怎么又看这本?” “……近十年里洗墨江多次改道,沿岸洪涝频发,满目疮痍……有些怀念它从前的样子罢了。” “原来如此,”姜阳沉吟片刻,再次提道,“今年年底,我陪你回去看看。” 易晏将书合上,摸了摸封面上那几个大字,点头:“好。” 眼看夜色已深,姜阳不再多说,理了理衣裙起身,朝他伸手:“该回去了,一起么?” 对方将怀里的猫捞到桌上,握住了她的手。 …… 时隔多日再同床共枕,竟也没有感觉很陌生。 两个人隔着薄薄的里衣相拥,同时很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姜阳闭上眼,在熟悉的味道里酝酿睡意,却听得轻飘飘的声音在头顶幽幽响起:“郡主今日回来得好晚……去做什么了?” 她避重就轻,随便应道:“回公主府,可是母亲不在,父亲月底也要走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只去了公主府?” 姜阳挤了一声笑出来,反问他:“……你在审问我么?” 易晏学以致用,搬了她的词出来:“郡主身上有酒的味道,想来并非来自于公主府……我只是关心郡主而已。” “……” 姜阳睁眼,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从容坦白:“还去了最香居,见了师嫣。” “见师嫣做什么?” “谈一些……不能和你谈的事。” 易晏垂眸看她一眼,搂着她的肩将她按回了怀里,淡淡道:“……明白了。” 姜阳随他动作,重新闭上眼,问:“明白什么?” 对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不能和我谈的事,就是师慎的事。” “……” 姜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抬手搭上他的腰,小声道:“……别想了,早些休息。” “……嗯。” 难得一夜无梦,次日起床时神清气爽。 只是,一出上清苑的大门,姜阳瞧见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走上前去。车窗上的纱幔适时揭开,露出一张许久不见的脸。 姜阳单手掐腰,隔着车窗问他:“师大人在等我吗?” “上来。” “又不顺路,上去做什么?有事直说便是。” “顺路,我送你。” “是么?好,”姜阳一边答应,一边吩咐身后的女官,“带他们回去吧。” “是。” 师慎的马车和申园一样,简朴单调。姜阳上车坐好,四下里看一圈,半调侃半认真道:“师大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师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光影分割开,冷峻生硬,眼神直勾勾地看她:“郡主却变得彻底,时常令我感到陌生。” “是么?”姜阳与他对视,问道,“既然陌生,又为何来寻我?” “郡主呢?为何对我的事那般上心?” 姜阳微微侧头,佯作不解:“……嗯?” 师慎冷哼一声,收回了那审视一般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慕容娘子与我,不过清水之交。” “啊……原来是这事,”姜阳笑眯眯地点头,“大人不必解释,我明白的。昨日问起,只是好奇罢了。” 对方却骤然抬眼,蹙起眉来:“只是好奇?” “嗯,认识师大人这么些年了,少见师大人对谁这般上心,自然好奇。” “上心?我对她上心?”师慎的眉头拧得愈发紧了,“郡主倒是说说,哪里上心?” 姜阳无辜:“哪里上心,是师大人的私事,我一个看热闹的外人,怎能了解呢?” 毫不意外地,这句话才一出口,师慎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他倾身靠近姜阳,声音里已然生出了压不住的怒气:“私事?我与其他女子亲近,在你眼里,就是一场与你无关的消遣?” 二人原本面对面坐着,师慎这么一凑近,姜阳只能往后仰。她伸手抵在他胸口,不满道:“难道不是么?大人这么激动做什么?” 她不推他还好,一推他,他更来劲,索性握着她的手压在她身侧,隔着仅仅寸数的距离冷冷开口:“姜阳,我对你上心时,你永远看不见,现在平白无故,说我对一个舞姬上心……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才是上心?” 横竖没地方可躲,姜阳也不再回避,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散漫:“我不知道,师大人说说看?” “……” 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从师慎极其难看的脸色判断,他已经快气疯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侧头,咬上姜阳的锁骨。 牙齿磕到骨头,疼得姜阳倒吸一口凉气。她毫不犹豫地抬脚踹上他的小腿,狠狠骂道:“你有病是不是?” 对方闷哼一声,却不松口,反而变本加厉,屈膝抵在姜阳腿间,顺着锁骨向上,一直吻到她唇边。 姜阳也不躲,只在他贴上她的唇时,冷不丁地咬了下去。 这回,师慎吃痛,松开了她。他喘着粗气,伸手往自己唇上一抹,指尖蹭到了血迹。 盯着那抹殷红看了一会儿,他将目光转向姜阳,眼底的神色痛苦而扭曲,还夹带着一缕不可置信:“……咬我?现如今,我连碰你一下都不行了是吗?” 姜阳迎上他的眼神,坦然道:“不行。” 四目相对,师慎脸上的表情逐渐趋于狰狞。他紧咬着牙关,似是想说什么,可在看到姜阳脖颈上的红痕后,又蓦地将话收了回去。 ……甚至连即将爆发的怒气,也缓缓平静下来。 最后,他盯着姜阳的眼睛,扯出了一抹嘲讽的笑。 “郡主猜猜,若那废人看见这些,会有什么反应……嗯?” 第83章 一人心 原以为自己不在乎的,可师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姜阳还是下意识地想到了易晏垂眸失落的模样。 她短暂地游移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思绪,看向面前之人,没好气道:“他在玉京城孑然一身,你也就这么点能耐……欺负他无依无靠。” “……就这么点能耐?”师慎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倨傲。他坐回原处,将姜阳的话细细嚼了一遍后,挑眉问她,“郡主是想亲自试试我的能耐?还是想让旁人瞧瞧我的能耐?” “你那些把戏,我没兴趣,”姜阳伸手按上锁骨处的血痕,语气平静下来,“我今日答应与你同乘,是想问你一件事。” 看她认真起来,师慎也缓缓端正了神色,应道:“郡主请问。” “大人说,前世新婚夜,意图谋害我之人不止一方,可是还见过了其他凶手?” “是。” “能讲讲详细经过吗?” 难得姜阳愿意与他谈论此事,师慎皱眉思忖了一番,才接着答道:“那夜我赶回府中时,遇到了一帮正从府中出来的杀手。若郡主与我的推测没错,应该是听凤箫。” 姜阳想了想,问:“然后呢?” “然后……我带来的人与其缠斗了近一刻钟。局势正酣,却不知从何处又混进来一群蒙面刺客,起码有数百人,在府中见人就杀。我与听凤箫皆无力招架,最终不敌。” “……你带来的人?你带人来府中做什么?” “……” 师慎被她的问题噎住,舔了舔唇上还渗着血珠的伤口,敷衍道:“总之不会伤害郡主……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向郡主解释。” 姜阳也没指望他坦诚回答,闻言换了个问题:“最后来的这批杀手,可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没有,”师慎想都没想就否认,“我已经将那日的细节反复思量了无数次,并未发现那群人身上,有什么可用来识别身份的特征。” “那你可有怀疑的目标?” “……” 师慎盯着姜阳沉默了一会,似是在琢磨她这个问题的意图,良久,才点头:“有,但,现下尚不可说。” ……不可说? 师慎口中不可说之人,不是太后,就是小天子。 姜阳也没追问,只客气道:“我明白了……多谢大人。” “谢倒不必,”师慎看她若有所思,反过来问她,“我只想知道,郡主府中那位听凤箫的疑犯,究竟要留到何时?还是说,郡主真对他动了情,打算一直保着他?” “劳烦大人注意言辞,那是我夫君。” “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郡主骗我就罢了,连自己也要骗么?” 刚说完正事,本不想这么快再与师慎起摩擦的。可他一开口,就这般咄咄逼人,姜阳实在难忍,回怼道:“当日之事,大人与我皆未亲眼目睹易晏参与其中,不该强加罪名于他。何况,易晏再不济,也是在我南嘉名正言顺袭爵的王,大人还是敬重些好。” 师慎最见不得姜阳替易晏说话,闻言冷笑,语气也强硬起来:“他有没有参与,郡主比我清楚得多。郡主几次三番包庇他,当心养虎为患,反受其噬。”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姜阳盯着他的眼睛,面色冷凝,“而且,我已经说过了,你莫要为难他……当初与你在一起时,我对你身边所有亲朋故友,从来都客气礼让。为何到了你这里,就偏偏做不到?” “我……” “是因为我对你太坚定,让你认为,无论你如何对待我身边之人,我皆不会为难,会选择与你站在一边?还是说,在你眼里,只要得到我这个人就好,至于我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都与你无关?” “……” 师慎哑然,默默避开姜阳的眼神,搭在膝上的手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姜阳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忍了好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她只觉得畅然。停下来缓和了片刻后,她接着道:“你我缘分已尽,我本不愿再同你计较这些。可你总是这般无礼……我知道,你一定也有你珍视在乎之人,若那人被另一个与你亲近之人欺负,你不会在他二人间纠结为难么?” “不会。” “……” 对方冷不丁抛出这么两个字,姜阳都没反应过来。她怔忡一瞬,才跟着他重复道:“……不会?” “不会。” 师慎也重复了一次。 这一次,甚至要比上一次更坚定些。 原以为自己说了那么多,对方的想法会有所改变。可眼下这冷冰冰的两个字,让姜阳萌生出了几分对牛弹琴的茫然。 她抿了抿唇,叹了口气。 师慎却再次看向她,那双微挑的桃花眼里没有不怀好意的戏谑,也没有伪装深情的做作,只有清凌凌的,不带分毫杂质的温柔。他迎着姜阳不算善意的目光,认真道:“这世上,我所珍视在乎的,唯你一人。” “……” 姜阳看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对方似乎也没打算得到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方才说得对,我确实只想得到你,那是因为我只在乎你……什么亲人,什么友人,什么故交,我从来都没放在心上……我只在乎你。可我没想到,你同我不一样……你所思所想,所中意之人,从始至终,都不止我一个。” 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和他的眼神一般,可以称得上温柔。但不知为何,姜阳却感觉一阵细密的寒意顺着脊柱一点点爬了上来,像黏滑潮湿的蛇,逐渐攀上她的脖颈。 许是察觉到她的不适,师慎轻轻一笑,声音比方才还要柔和些:“怎么了?不习惯我这么和你说话?可我记得,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从前你最喜欢黏着我,一口一个月华哥哥。三月三及笄礼前两日,与我问云山幽会时,你还在说,师月华是你最在意之人,你要嫁与师月华,与他长长久久……如今呢?如今,连师慎这两个字里,都满满的全是嫌恶。” 他越说,姜阳背后那股寒意越难耐。她感觉,似乎有一万根针在自己身上乱戳,令她坐立难安,恨不能立马跳车,逃离这方窄小憋闷的空间。 可她越想赶紧结束,对方越不如她所愿,甚至将问题引到了她身上:“不说话,是被我打动,不知该如何回应?还是觉得……我在发疯?” “……” 第84章 小伤口 姜阳从来没想过,师慎会说出,除了她谁都不在乎这种话。 但仔细想想,她竟又觉得,这话不像假的。 在姜阳印象中,师慎就是个冷漠孤傲,不交往,不应酬,独来独往之人。他几乎不参与任何除公事外的消遣……姜阳甚至没怎么见过他穿官服以外的衣饰。 只是眼下摆在自己面前的问题…… 踌躇许久,姜阳选择了避重就轻:“你我之间,已成过往……如今我已有家室,还是莫要再说这种话为好。” 师慎依旧用那种温柔到渗人的眼神看她,幽幽道:“有无家室,与我何干?你有家室,当下不也与我厮混于一处么?” 姜阳皱眉,往后退了退:“什么厮混?只是同乘一辆车而已。” “有区别么?若易晏看见,不还是会……” “师慎!” 姜阳已经想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匆忙出声打断,正色道:“不要再这样讲……我很不喜欢。” 对方却笑了起来,分毫不把她的话当回事:“我说什么,郡主都不会喜欢……倒不如说些让郡主厌恶的话,最起码,能看到郡主对我有反应。” “……” 姜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与他交流,索性闭嘴,长吁了一口气。 见姜阳抱臂往后一靠,一副不打算再搭理自己的模样,师慎也未流露出任何郁闷的神色,从容道:“我查到了易晏府里那个护卫的身份,郡主想听听么?” 不出意外,姜阳慢吞吞地将目光从地上挪到了他脸上。 师慎微微一笑,不等她出口问,就主动道:“那人的名字是真的,确为朝元。可他不是什么燕王府的护卫统领,而是从燕地叛军中出来的逃兵。” “……燕地叛军?” “嗯,已经有好些年了。那时朝廷刚派遣驻军前往燕地平叛。他一个不起眼小统领,眼瞧败局已定,便趁无人在意,做了逃兵。” “消息可靠么?” 师慎点头:“我对比了名册与画像,可靠。” “……” 北燕人……又是北燕人。 之前杜府遇见的那个刺客李寿,也是北燕人。 巧合么? 还是说,听凤箫就是北燕人组织的? 若是如此……易晏在其中,又是怎样的存在? 姜阳脑子里乱成一团,暗自垂首思索,未注意到对面之人落在她锁骨处的灼热眼神。 直到车马停下,她才抬眸看向师慎:“多谢大人告知此事。” 师慎收回视线,徐徐开口:“只是这般谢吗?不给我些更实在的好处吗?” 姜阳愣了一瞬,反问他:“大人想要什么好处?” “我说了,郡主就会给吗?” “不会,要看情况。” 对方早有预料般,摇头,笑了笑:“那便罢了。” “……” 姜阳没理会他的反应,只默默地想,要不要告诉他李寿也是北燕人。 ——若不说,光靠姜阳自己,即便顺着这条线索查,也未必能查到什么。 可若说出来,就等于将易晏的把柄交给了师慎。之前单单一个朝元,还能以巧合解释,若再加上一个李寿…… 师慎必然会以此为由,提审易晏。覆水难收,后面事态如何变化,就全掌控在师慎手中了。 一番纠结后,姜阳还是暂时将此事压了下来,转身下车。 她走得匆忙,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身后人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 了然,且势在必得。 ……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阳散值回府的路上,找了个医馆,将锁骨处的小伤口包扎了一下。 回去后,她谎称不小心磕到门框,试图蒙混过关。 但易晏这般细致之人,又怎么会信如此拙劣的借口,当即指了指门框,认真道:“怎么磕的,我瞧瞧?” 姜阳看看门框,再看看端坐在桌前的易晏,自知理亏。她搬出许久未用的谄媚嘴脸,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嘤嘤:“绊到门槛往前一摔,不就磕上去了么?好疼好疼的,再磕一次我会死……” 对方不吃这套,拎着她的后脖颈把她从怀里薅出来,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去挑绷带。 姜阳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去拦,却被轻易钳制。 易晏一手环过她的身子,将她的双手都箍在胸前,另一只手按上绷带边缘,小心揭开。 就着幽幽烛光,看着锁骨内外侧两处对称的伤口,他嗤笑一声,问她:“谁干的?” “我……” “又是师慎?” “不……” 易晏对她的努力回应充耳不闻,环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声音里的嘲讽褪去,反被压抑的怅然取代:“可你明明答应过我的……若是你我大婚之前,你再如何与他厮闹,我都不会多言。而如今,你我已是夫妻……” “易晏!” 姜阳好几次想出声,易晏都没给她机会。她只能抬高音调,打断他的话,而后解释道:“我和他不过同行了一段路而已。这点伤是意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就是……不,我和他就只是……” ……没有苟合,就只是咬了一下?差点亲到? 姜阳没了解释的底气,垂眸看向易晏紧攥着绷带的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二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可这种时候,表面越是沉默,心底越是喧嚣混乱。 眼瞧对方那只手已经捏到骨节泛白,甚至开始发抖,姜阳才意识到逃避没用。她重新打起精神,向他道歉:“是我的错,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向他问一件事而已。” 易晏的声音闷闷的:“什么事?” “……” 完了。 又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 ……早知道不说这句了。 姜阳默默攥紧衣角,恨不能当场昏厥,抑或原地消失。她拼命地逼自己去想一个合适的借口出来搪塞。可越是如此,越脑袋空空。 对方已然没了耐心:“这个问题,也不能和我说,是么?” “……” “怎么?和我有关?又要他查我?和外人一起算计我,很刺激是不是?” “没有算计你,”姜阳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回应的问题,赶忙把话接了过来,“我怎么会算计你?我一直都在设法把你从那个烂摊子里摘出来……” “然后呢?”易晏松开她,掐着她的肩逼她和他面对面,细细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问她,“然后把我困在这里,和别的男人商量怎么处置我?” “……” 姜阳抿了抿唇,哑口无言。 第85章 输棋局 细细想来,绝大部分时候,易晏都是很温和的。 但他的温和,源于寄人篱下的无奈,而非他的本性。 姜阳能隐隐察觉到,易晏其实是个很生动的人,像玉京城中所有的年轻世家子弟一般,风华正茂,野心勃勃。 ……可他,又终究与那些人不同。 那些人有父兄亲辈的托举和支持,有明亮耀眼的前程,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由,可以供他们去往足够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 易晏没有。 他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作为父辈斗争的牺牲品,被掩埋在玉京这方软红香土中,不见天日。 因此,姜阳对他,始终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只要未触及底线,她都会尽可能地对他宽容。 更别提眼下这种,明显是自己理亏的局面。 但事情已经发生,解释也无用。姜阳只能再次道歉:“……今日之事,确实是我考虑欠妥。但我并未与他商议如何算计你,更未行苟且之事,我发誓。” “……” 易晏沉默不语,眼神凉浸浸的,就连落在他眼里的烛光,都泛着寒意。 姜阳耐心地安抚他:“我知道你生气,你不想我与他接触……可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而言真的十分重要,也真的只有他能回答。我向你保证,就这一次,今后不会再私下与他相处,好么?” “你发誓。” “好,我发誓……可以先放开我吗?好疼。” 易晏这回倒是顺从,松开她,往后倚了倚。 姜阳皱着眉揉了揉酸痛的肩,而后清清嗓子,举起三根手指,正色开口:“我发……唔……” 刚出口的话被骤然覆上来的吻吞没,只留下一个踉跄的音节。方才用来发誓的手势也没来得及收回,被泛着凉意的手握进了掌心。 又是漫长而强势的吻。只是这回姜阳没躲,对方也没控制她,一直吻到她缓不过气,主动退开,才告一段落。 姜阳还没回过神,睁眼,呆呆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不明所以。 二人的动作引得烛光微晃,易晏深邃分明的五官随之于阴影中浮沉。他迎着她的目光,苦笑,声音涩涩的:“别发了,你做不到的。” “……” 姜阳倒是想反驳,可她自己也知道,她确实做不到。 犹豫片刻后,她只能伸手揽上他的肩,默默吻了回去。 …… 已经记不清最后是如何收场的了,只记得被扫落满地的书册,打翻在桌上的烛台,和一室黑暗中,被无限放大的感官。 易晏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的伤口,似标记领地的小兽一般,反反复复用自己的味道覆盖侵入者的痕迹,直至精疲力竭。 书房偏僻,安静时格外安静,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逐渐平息。 良久,温热潮湿的唇贴上姜阳耳廓,对方自嘲般轻笑一声:“我可……可真是贱呐。” “……” 姜阳想了又想,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如此一来,不出意外地,次日又起晚了。 好在姜阳胡乱一通收拾,车夫一路风驰电掣,终于赶在点卯结束前赶到了公廨。 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时,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但其实,按照姜阳的身份,即便她不去,也没有任何影响,甚至会有人主动替她作假。 可若真是那样,姜阳会看不起自己。 ……更别提,还有陈元微遇刺这般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面前。 姜阳也不知道,下一次意外会在何时到来。她只能尽力往前走,往高处走,以求得更多生机。 …… 临近月底,公务日趋繁重。姜阳和易晏都忙碌起来。近日那些不愉快所留下的阴影,和锁骨处那块小小的血痂一样,逐渐被时间冲淡,最终无迹可寻。 二人又回到了之前甜蜜腻歪的日子里,除去办公,其余时间都黏在一起,什么吃酒应酬,下棋看戏,甚至调香下厨…… 只要姜阳提,易晏都会应允。 ——但,话又说回来,易晏的棋术,简直差到令人发指。 从前姜阳坚定认为,满玉京城,不会再有人比她的棋术更差。可与易晏对弈过后,她觉得自己的话说早了。 旁人在棋盘上厮杀,易晏在棋盘上摆卦。 一开始,姜阳还以为这是什么没见过的战术,小心谨慎地研究了好半天,每一步都再三斟酌,细细考量后,才敢落子。 结果连下三盘,易晏三盘都输,她才反应过来:“你不会下棋?” 时值午后,阳光明媚。二人对坐于自雨亭中,周围水雾环绕,熏香袅袅,恍如仙境。 对方身着飘飘白衣,倒与景致相衬。听姜阳这么问,他抬眸看来,气定神闲,理直气壮:“不会。” 姜阳扶额:“……那你可以早说嘛……” “为何要说?你只说陪你下棋,又没说一定要我赢你。我何必要扫你的兴?” “……” 姜阳张了好几次口,最后只搬出一句老词来:“……你有理,你永远都能给自己找到理。” 易晏看她,笑意流淌于温柔的眉眼里。他纤长白皙的手指拈着棋子,认真问她:“还下么?” 姜阳抢走他的棋子扔回棋篓里,又好笑又好气:“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上赶着要输给对家的。” “……” 棋桌一撤,二人并肩在鹤膝榻上躺下。这回,姜阳主动往易晏身上蹭,小声问他:“等处理好这里的事,你得偿所愿,离开玉京……你会去哪里?燕都么?” 易晏细长的手指穿过姜阳浓密黑亮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捋顺,又缠于指间细细把玩,顺带漫不经心地反问她:“我回燕都去,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姜阳诚实地摇头:“不行,我会思念父亲母亲……太远了。” “那我不去,”对方松开她的头发,转而掐着她的下巴,看她泛起愁容的脸,“我去请一道旨,弃了这王位,日日与你在一起,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真的么?” “我发……” “好了好了,”姜阳一把按下易晏竖起的三根手指,伏在他身上小声嘀咕,“不要发誓了,我相信你。” 凉凉的手指穿过头发,抚上姜阳的脖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分不清是满足还是怅然的叹息声在头顶响起: “……好。” 第86章 戚寒月 姜阳发现,谎话说太多,不止说的人会分不清真假,听的人也会分不清真假。 她已经越来越难分辨,易晏的话,究竟哪句出于真心,哪句是拿来应付她的。 …… 进入八月,天气转凉,晨起时一出门,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从小到大,姜阳都被哄着惯着,除去大节祭祀要早起外,基本都是想睡多久睡多久,想什么天气出门就什么天气出门,哪里受过这种苦。 她裹紧披风缩缩脖子,问旁边的女官:“你考取功名前,也是日日这般辛劳吗?” 女官被她逗笑,转而又收起笑意,认真道:“可不止呢。我家里贫苦,父亲早逝,母亲年轻时生了病没钱治,落了病根……到老了,站都站不起来。至于那整日不务正业的兄长,更指望不得。这么老大一家人全靠我养活,还要抽空读书……那才叫难熬。” “……” 姜阳脚步一顿,转头看她:“真的?” 女官拎着灯笼,迎上她的目光,点头:“自然是真的。” “他们如今……还是靠你养活么?” “嗯,”女官脸上没有分毫沉重的神色,反而隐隐有些自豪,“我已经快要攒够钱给母亲治病了,等她的腿好起来,我就带她来玉京,过好日子。” “……” 姜阳站在原地愣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低头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圈,最后把腕间那只浑圆的玉镯摘下来,往她手里塞:“拿去,治病也好,养家也好,买宅子也好,你自己看着安排。” 女官吓一跳,赶紧推辞:“这不行……郡主,太贵重了……” “贵重才给你,不贵给你做什么?”姜阳看她不接,往她腰封里一塞,一脸无辜,“他们说这个能在玉京城买宅子,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你去试试。” “我……” “不许推辞,不然送你去城西衙门,天天抓地痞。” “……” 女官被姜阳的话哽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纠结须臾后,她放下手里的灯,倒头就拜:“多谢郡主。” 姜阳心安理得地受了她的礼,而后扶她起来,劝慰道:“人又不是独自活在世上的,有难处就要说出来,我帮你你帮我,才能一起走得更远不是?” “……嗯……” “好,那……欸?欸?你怎么哭……欸?你别……” 眼瞧着刚刚还好好的一个人,转头就捂着脸稀里哗啦地直掉眼泪,姜阳懵住了。她手忙脚乱地翻出手帕递过去,弱弱地出声:“别哭了……我要迟到了……” 女官没有接她的手帕,只胡乱地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红着眼眶看向姜阳:“是在下失态了,请郡主见谅……我先送郡主出去。” 姜阳松了口气:“好好好。” 坐上马车,开始新一日的操劳。本想着又是平平无奇且疲惫的一天,不料,竟在都堂遇见了周有文。 他拄着根拐杖和考功司的另一位主事争吵,声音不大,但底气十足:“……我一把年纪,日日赶七八里路去国子监,还不算勤勉?” 同僚也理直气壮:“可夫子日日错过点卯,也是不争的事实。” “点卯归点卯,你就说,我去还是没去?” “我……” 姜阳上前,唤道:“周夫子。” 大抵是以为自己幻听,周有文迟疑了一瞬,才颤颤巍巍转身,找声音的来源。 看见姜阳,他原本愤愤不平的表情瞬间慈祥起来,乐呵呵地应道:“……郡主?郡主怎么……啊,对,瞧我这记性,郡主亦在此处就职。” 姜阳也笑呵呵地点头:“嗯,是。夫子呢?可有什么青云帮得上的地方?” “没有没有,”周夫子一手扶着拐杖,一手摆了摆,“不过是些小事,不劳驾郡主。” 想让他不要在此处叫自己郡主的,可低头看了看身上与旁人不同的装束,姜阳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轻咳一声,打圆场道:“自打离了学堂,许久不见周夫子。夫子若有事要办,不妨来同我说说,也好瞧瞧我有没有长进。” 周有文站在原地没动,语气踌躇:“这……” “怎么?夫子信不过我?” “……好好好,信信信,我怎会不信任郡主?” 见姜阳一副他不同意就同他死磕到底的模样,周有文无奈摇头,妥协:“瞧瞧便瞧瞧……郡主请。” 姜阳拢了拢衣袖,也做了个请的手势:“夫子请。” 二人寻了处安静地儿坐下,姜阳主动倒茶,抢在周有文开口前问他:“夫子可有听过,有本叫做《洗墨江访记》的书?” 周有文到底年纪大了,姜阳冷不丁地一个问题,给他问得一愣:“……《洗墨江访记》?” “嗯,”姜阳也不催他,放慢语气补充道,“青色封面,封面上只有洗墨江访记几个字,没有标记笔者。” “啊,倒是有所耳……哎?青色封面?” 姜阳跟着他的话愣怔一瞬:“……嗯,青色封面……怎么?” 一听到姜阳肯定,周有文佝偻的背挺直了些,眼睛也亮起来了。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追问道:“字迹呢?印刷还是……” “不是印刷。” “真……书呢?郡主见过?” “……” 姜阳犹豫了一下,摇头:“听燕王殿下提起过。他一直想寻得此书,却屡屡不能如愿,甚至因此郁郁寡欢……我想帮他。” “……原来如此。” 期待落空,周有文又佝偻了回去,叹息道:“真是可惜。” 姜阳看了眼手边的茶,又看向一脸失落的周有文,问道:“为何可惜?此书很难得么?” 周有文摇头:“倒是不难得。只是,青色的手写本,是此书的原稿,由先燕国皇后戚寒月亲自走访洗墨江沿岸,历经三年编写而成,世间独有……可惜北燕覆灭时,此书遗失,从此……” …… 周有文后面说了什么,姜阳一个字都没听清。 她缓缓摸上自己的手指,感受着心跳一点点加速,感受着浑身血液越来越汹涌地翻滚,连带着呼吸,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过往那些微妙,又说不出原因的瞬间,正与当下这个新消息引起的猜想相互佐证,如卯榫一般,紧密垒砌,最终,拼出了一个姜阳从未想过的,几乎称得上惊悚的可能。 ——易晏,或许不是易晏。 第87章 施惠者 姜阳成婚前,曾与母亲议论过先燕王。 那时母亲说,先燕王没有王后,唯一的儿子是一位侍妾所生,那位侍妾,最后只追封了王妃。 可姜阳与易晏第一次见面时问及先王后早逝一事,易晏分明没有否认先燕王有王后的事实。 那时,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只是转念又劝自己,或许易晏情急之下没有仔细听她的话,才闹出了乌龙。 ……如今再想,自己还真是心大。 燕王府那块映射先燕国皇后名讳的牌匾,李寿,朝元这等北燕叛贼,听凤箫,还有前世新婚夜的刺客——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可若易晏不是易晏,他又是谁呢? 真正的易晏,又去了哪里? …… 浑浑噩噩一整日,姜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去,就是下意识的,循着以往惯常的轨迹,回到了上清苑。 八月夜晚的天气已不适宜在院中读书,易晏却还是独自坐在院子里的小树旁,一手捧着书,一手给怀里的白猫顺毛。 远看天幕沉沉,似无边巨兽,一整个压在他身上,只有那一小方橘色暖光,将他笼入庇护下,摇摇晃晃地支撑着。 姜阳犹豫了一会儿,才缓步上前。 今日大黄不在,只有一人一猫,仰头朝她看来。 大概是姜阳的脸色太难看,易晏愣了一瞬,放下书,问她:“怎么了?” “……” 怎么了。 怎么了呢? 姜阳走近他,伸手拨开他脸颊边垂落的碎发,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累。” 易晏仰着头任她看,待她收回目光转身要走时,拉住了她的手。 青涩温柔的声音一如往常:“只是累么?郡主看着,有心事。” 姜阳顺着他的动作回头,看向二人交握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承认:“嗯,有心事。” “是不能说与我听的心事么?” “不是。” “那就不要走,”对方将猫捞走,稍稍使力,拉姜阳在自己腿上坐下,揽上她的腰问她,“是什么?说来听听?” “……” 姜阳不说话,只看他,看了好久,问他:“若是当下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离开玉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会走吗?” 易晏也看她,黑漆漆的眸子深不见底,却在最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笑意。他问她:“只有我吗?” “只有你。” “我不走。” “为何?上次我问你时,你说你一直很想回燕都去。”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不想了。” “那旁的地方呢?只要你说,我都能送你走……” “我不走,”易晏出声,打断了姜阳的话,“我是有过荒诞的奢望,可来来去去,最后皆是虚妄。我累了,只想留在这里。” 姜阳出神:“……你说的奢望,也包括回到燕都么?” “嗯……如今的燕都,早就不是我想要的燕都了。” “……那又为何,偏偏要留在玉京?明明你并不喜欢玉京。” “因为你。” 姜阳穷追不舍:“为何是我?” 易晏眼里那层浅薄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了一汪漆黑幽深的寒潭。二人对视,他握在姜阳腰上的手收紧几分,声音也凉了下来:“为何对我这般拷问?你又从哪里听了风言风语?” 姜阳并不在意他给出的回应,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他的眼角,又顺着脸颊一路下滑,在他下颌处蹭了蹭,淡淡道:“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做一件事,我想知道为什么……是因为心悦于我?信任我?还是……单纯无处可去,只有我一个选择。” 易晏脸上的神色并未缓和,但没有躲她的动作,也没有眨眼,只定定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问道:“我说我心悦于你,你会信吗?” “……不会。” “那便是因为我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 四目相对,姜阳收回流连在他脸上的手指,叹了口气,点头:“好……我明白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 可对方却不松手,反而追问她:“明白什么了?说来听听?” “放开我。” “你不说,我便不放。” “易晏。” 突然直呼大名,令易晏短暂怔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冷然一笑:“怎么?又要威胁我?还是准备打我?你今日明明有心事,却不肯与我说,只缠着我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是我又做了什么错事,让你起了质疑我的心思?” 挣扎几番无果,姜阳索性放弃,任他钳制着自己,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你明明并不在意这个王位,却为何要这般劳心费力地接近我……接近我,又不同我交心,也不掩盖自己的别有意图,你到底想要什么?钱财?权利?地位?”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那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 兜了一圈,问题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如此这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姜阳早已习以为常。 她苦笑:“答不上来我的问题,就选择逃避,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掉这个习惯?” 易晏空出一只手,将她方才挣扎时扯乱的领口理好,从容道:“因为你是施惠之人,我从你身上得到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若你明目张胆从我身上拿走什么,我自然清楚。可你在我不知情时下手呢?我该如何知晓?又该如何防备?” “……” 易晏的眸光微微一闪,眼里短暂划过一丝诧异,而后,化为了了然:“所以,方才的所有问题都是铺垫……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是不是?” 姜阳坦然承认:“是。” “那,很简单,郡主有两种选择——”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径自笑起来,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透出几分讥诮。 “第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与我粉饰太平,等着我得偿所愿,自行离去。” 看着姜阳逐渐皱起的眉头,易晏脸上的笑意反而真心了一点,继续道:“第二……” 握在姜阳腰上的手向上移,一直移到她颈侧,温柔施压,强迫她低头。 眼前随之有黑影掠过,还没等姜阳看清是什么,就感觉自己手里被塞进了一根冰冷的硬物。 她看向掌心,是她的发簪。 根本来不及作反应,握着发簪的手就被攥住,抵在了对方脖子上。 “杀了我,永绝后患。” 第88章 醉酒夜 杀了易晏永绝后患这个念头,已经在姜阳心里设想过无数次了。 可命运像是刻意戏耍她一般,每次她想动手前,都会多多少少发生些让她不得不留下他的事。 这些事一点一滴堆积,让易晏逐渐从不可杀,变成了不舍得杀。 像盛夏被烈日炙烤,即将干涸而亡时,偶遇一座冰雕雪砌的清凉宫宇。明知道它在融化,明知道它早晚会崩塌,可还是会怀着侥幸靠近它,赞叹它的宏伟壮丽,享受裹挟着致命危险的片刻惬意。 直到有一日,再去看它时,发现了被它隐藏起来的裂隙。 …… 紧握着发簪的手被松开,主动权回到了自己手中。姜阳看着面前这张实在美丽的熟悉面孔,缓缓叹了口气。 她抬起那只发簪,靠近他的脸,在他泰然自若的目光中盈盈垂眸,无奈苦笑:“你瞧你,明知道我舍不得,还要这般做戏给我看。” “……” 易晏不语,重新抚上姜阳的手,抽走那支发簪,丢在了地上。 不等他开始下一步动作,姜阳就主动凑前,捧着他的脸贴上了他的唇。 他们之间,少有姜阳主动的时刻,但易晏并没有显露出分毫意外,反而顺从地闭眼,任她主导。 ……只在最后姜阳退开时,稍稍往前追了一点点距离。 二人都有些呼吸不稳。姜阳收回手,倚进他怀里,小声问他:“……想喝酒,能陪陪我吗?” 一如既往地,他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好。” 记得上清苑刚建成时,姜阳也刚被陈元微养成小酒坛子。为了以后自给自足,她差人在一个偏院里埋了一大堆新酒。 如今算来,也有六七年了。 懒得去寻工具,两个人索性徒手去挖。易晏不让姜阳挖,姜阳非要挖,拉拉扯扯半天,总算挖出来一坛。 她抱着糊着泥巴的酒坛子往地上一坐,铆足了劲儿抠开封口,清冽的酒香顷刻间溢散开来。 易晏也跟着她坐下,从旁边拿出二人偷来的大碗,递给她,任她倒得满满当当,才收回手。 两人也不多说,各自灌了一口。姜阳抚掌,点头认可:“不愧是我亲自差人埋的,好酒。” “……” 偏院没有点灯,只有他们带过来的灯笼,摆在二人正对面的地上,勉勉强强能照亮视线。 易晏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如他一贯那般。姜阳偏头看他一眼,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对方也看过来,淡淡道:“在想,郡主今夜若是喝醉了,明日如何按时点卯。” “我?喝醉?”姜阳嘻嘻一笑,“不可能。” “是么?” “不信?打赌吗?” 原是一句玩笑,不料易晏点头:“嗯,赌。” “啊?” “我赌郡主会醉,我赢了,郡主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输了,任郡主处置。” “……真的?” “嗯,”对方黑漆漆的眸子在烛光下闪动,亮得惊人,“如何?赌吗?” “赌!”姜阳朝他坐近了些,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输了,就一辈子待在上清苑,哪里也不许去,什么都听我的……行吗?” “嗯。” 看他应下,姜阳仰头灌了自己一口酒,才问道:“那你呢?若你赢了,你想要的那件事,是什么?” 易晏也跟着她喝了一口,反问她:“现在就要说吗?” “现在就说,不然你耍赖怎么办?” “好。” 手里的酒碗被抢走,人也被扶着肩转过身,面向了说话之人。那人看着她的眼睛,眸光朦胧,徐徐开口:“郡主要答应我,不再过问我的事,无论今后发生什么,都留在我身边……一生一世,不许违背。” “……” 姜阳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这便是,你一直都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吗?” 易晏松开她的肩,点头,披散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衣襟前。他说:“嗯。” “好,我答应你。” 二人相视,又各自端起碗来,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夜空晴朗,夜风很凉,细细的月牙像天上裂开的缝隙,流出微弱的,同样带着凉意的光。 姜阳的目光从月亮上落下来,落在正在添酒的易晏身上,问他:“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喝酒,是在哪里吗?” 对方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不打算向我道个歉吗?”姜阳不满,“那可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夜不归宿。” 易晏的动作一滞:“……第一次?” “不然呢?”姜阳盯着他倒酒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腿,“那时,我还在担心你向师嫣倒戈,你却想借师慎的手杀我……真是狠心。” “……是我的错。” “那夜的荔枝里,你下了药,是么?” “嗯。” 早就想到他会这么诚实,姜阳努嘴:“……想对我图谋不轨?还是怕我偷偷跑掉,害你计划落空?” 易晏将盛满酒的碗递给她,面色平静:“怕计划落空。” “……可惜了,那时你本来能成功的,”姜阳接过,替他叹了口气,“我只带了李竹笙一人,你把我们杀了,再将罪名推给师慎,一石二鸟,全身而退,简直神算。” “……” 易晏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放下酒碗,看向姜阳。 姜阳迎上他的目光,笑了起来:“后悔吗?” 对方迟疑许久,还是摇头:“……不后悔。” 也不计较他说的是真是假,姜阳继续追问道:“那,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现在能告诉我……为何要杀我,又为何要杀师慎吗?” 这回,易晏答得飞快:“不能。” “……” 姜阳收回目光,讪讪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嘟囔:“……不说算了。” 接下来好半天,二人都没再说话,只不停地添酒喝酒,喝酒添酒,直至一坛见底。 正准备问问要不要再开一坛新的,旁边的人身子一歪,朝姜阳压了下来。 姜阳躲闪不及,被他压在身下,险些没换上气来。她挣扎了几下,却被对方紧紧按住,带着酒气的湿漉漉的吻落了下来。 ——人一有了醉意,就会对周围的一切都格外宽容。 身下是刚挖过的土堆,潮湿阴冷,泥土味混着酒味弥漫在鼻尖,有种醉倒在雨后竹林里的错觉。 她闭上眼,叹息声被吻吞没,消散于无垠的夜色中。 ……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易晏喝醉了。 许是支撑到了极致,他甚至没来得及起身,就伏在姜阳颈窝,昏睡了过去。 那么沉的一个人,姜阳几乎使出浑身解数,才得以脱身。 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再看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青年,她撇了撇嘴。 ——真是的,说什么赌她会醉…… 害她以为他在酒里下药了,战战兢兢了一整晚。 ……真是好坏的一个人。 第89章 挖秘密 差人将易晏送回房中,亲手喂过药后,姜阳才独自回屋。 不知是酒劲太大,还是对自己即将施行的计划太过紧张,她心绪亢奋,几乎一夜未眠。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姜阳一下都不拖延,翻身起床,唤侍从进门,催促道:“叫沈佑过来。” 落灯花和李竹笙在玉京城有宅子,除非有特殊任务,一般住在府外。而沈佑没有,除非有特殊任务,否则基本居于上清苑中。 如此一来,找她就比找另外二人更方便些。 只是,当下还不到点卯的时间,沈佑被叫过来时,人还是迷糊的,看起来像刚被从被窝中薅出来一样。 瞧见姜阳,她出自本能地往下跪:“郡主。” 姜阳拦下她,长话短说:“今日我走后,不许任何人出入上清苑,看好易晏,六个时辰喂一次药,直到我回来。” 沈佑眸色一凝,眉头微皱,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看着姜阳十分笃定的模样,她试探道:“郡主这是……” “放心,我有分寸的,按我说的做。” “……” 沈佑与姜阳相识时,二人都还是孩子。这么些年下来,她很清楚姜阳的脾气。虽觉得不对劲,却还是顺着姜阳的话答应下来:“好,郡主放心。” 姜阳点点头:“现在就去吧,若有人不从或是闹事,一律绑起来,等我回来处理。” “是。” “你和她一起去,”姜阳看向身边另一位女官,是之前她送了镯子的那位,“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命令。” 女官应下:“是。” 眼瞧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姜阳吩咐侍从道:“找个人帮我告一日假,今日不去公廨,回公主府。” …… 上清苑和公主府相距不过二里,到府中时,刚好赶上陈元微乘车上朝。 姜阳隔着车窗唤她:“母亲!” 陈元微一身绛紫官服,发髻高耸,其间珠翠在尚且昏暗的天色中熠熠生辉。她正扶着女官的手上车,闻言停步,朝这边看来。 天还未亮,视野里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直到姜阳提着灯下车,陈元微才认出她来,惊喜道:“阿阳?” 姜阳小跑着迎上去,乐呵呵地回应:“母亲近来去哪里了?上回过来,他们都说母亲不在。” “随你父亲去城郊游玩了几日,怎么,寻我有事?上来说吧。” “好!” 二人在车里坐下,陈元微笑眯眯地瞧着姜阳整理跑乱的衣饰,问道:“不去好好做工,大清早的跑来母亲这里做什么?” “想念母亲嘛……欸?父亲呢?不是说七月底就走么?为何一直没有听到消息?” “啊暂时不走了。前段时间,他出门办事时受了伤,陛下开恩,允许他在京休养。” 姜阳吃惊,停下动作啊了一声:“受伤?怎么回事?为何不告诉我?” 陈元微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忧,解释道:“你父亲不同意我告诉你……他说你知道了,又要像我受伤时那般,整夜整夜地睡不好。他担心你。” “……谁伤的?凶手抓到了么?父亲现在如何了?” “瞧瞧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让母亲回答哪一个好?”陈元微笑起来,“放心,只是失足落马,受了些小伤,除去腿脚不方便,旁的都好。” “……好。” 失足落马? 姜从戎戎马倥偬二十载,御马之术名冠玉京,居然也会失误? 还是说……他因陈元微遇刺一事忧心,特意为自己寻了个留在京中的借口? 姜阳暗自思索,没有多问,转而道:“母亲呢?母亲近来可好?” “好,都好。阿阳自己呢?听周先生说,你的课业进步飞快,想来吃了不少苦,是不是?” “没有没有,”姜阳回神,赶紧摆手,“那日先生所求之事,我也没能办妥,如此称赞,实在当不起。” 陈元微却哈哈大笑起来:“先生与我说过了,他所求之事,本就是无理取闹,想撞撞运气,看能不能钻个空子罢了……你做得很好。” “……” 姜阳摸了摸后脑勺,纳闷:“我就说嘛,看法条,明明是他不占理,却那般强硬地与另一位主事吵嚷……我还以为是我学术不精……” 话还没说完,就吃了一记脑瓜崩儿。 陈元微笑得更开朗了:“傻孩子……觉得对就去做,学术不精又如何?古来的圣贤方会犯错,你为何不能犯错?” “……哦。”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说吧,来寻母亲,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姜阳揉着还在疼的额头,小心提问:“母亲怎么知道……” “母亲还不知道你吗?没遇到难事,至于这么早过来寻我?” “……” 小小地思索了一下,姜阳重新开口:“倒也不是难事。就是,想问问母亲,有关于先燕王的事。” “怎么?和家里的小夫君闹了别扭?” “不是……是他最近有些低落,我想着,许是想家了……” “啊,明白了,”陈元微笑眯眯地点头,“好,说说,你想知道些什么?” “嗯……先燕王薨逝前,也如易晏一般,终日将自己困在府中么?” “没有,只是交际很少,但并未到闭府不出的地步。” “那,他是因何亡故?生病么?” “……你这孩子,怎么问这个?” 姜阳突然发难,陈元微怔了一下,才缓过神来。她接着问道:“是不是易晏出了什么事?” “不是,就是好奇,”见陈元微不回答,姜阳摸了摸自己腕上的玛瑙手串,语气蔫蔫的,“这个问题,不能问吗?” 陈元微斟酌着开口:“……能,是病逝。自打先帝驾崩,他就跟着生了病。缠绵病榻一载有余,太医们想尽办法,最终还是……” 她收住了后面的话,叹气。 姜阳又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经礼部核查后,陛下便下了旨,诏准易晏袭爵……怎么?” “朝谢天恩时,易晏是自己去的么?” “当然是,”陈元微无奈,拉起她的手护在自己手里,追问道,“今日怎么突然问这些?” 姜阳摇摇头,自顾自地接着道:“他朝谢时,母亲不在么?” “不在,我与你父亲皆不在场,但除我二人之外,应该无人缺席。你是……好奇当时的场景么?” “……” 不是。 姜阳好奇的是,当时受封的人到底是谁。 可按照陈元微的说法,当时朝中之人皆见过易晏。易晏如今已在京中露面,却无人说起他不是当初受封之人…… 换句话讲,先燕王前脚离世,易晏后脚代替燕王世子袭爵。 那……他是怎么将身份换过来的? 还是说,他就是真正的燕王世子,只不过,恰巧得了那本北燕皇后亲自撰写的,珍藏在北燕皇宫,却在北燕覆灭,整个燕都沦为人间炼狱时,恰巧遗失的书? ……这也太恰巧了点。 姜阳头疼,暗暗叹了口气。 第90章 敲门砖 左思右想,姜阳还是笃定,燕都那场大屠杀开始前,易晏一定身在北燕皇宫中。 按照她的猜测,他应该是用了什么手段,从城中逃了出去,临行时,带走了部分值重,抑或他在意的东西,包括那本书。 而后,怀着对故国的思念,对叛国之贼的仇恨,他加入北燕叛党所组织的听凤箫,并在其安排下,取代燕王世子,名正言顺地蛰伏于玉京城,寻找复仇……或是复国的机会。 ——更甚至,不是他听从听凤箫的安排,而是,听凤箫听从他的安排。 如此,便能解释,为何身为听凤箫的五大头目之一,李寿明明已经全身而退了,却还要回来,用命去替易晏顶罪。 可,北燕皇宫中,能令听凤箫这帮逆贼诚心信服之人…… 不全都被杀了吗? …… 陈元微进宫上朝后,姜阳借用她的马车,去了申园。 这个时间,师慎自然不在,但没想到,宋思隐在。 天才刚亮,晨光熹微,雾气氤氲,在申园的廊桥上看见宋思隐时,姜阳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 她打住脚步,后退,问跟在身后的侍女:“前面那位……是谁?” 那侍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一声恭顺的招呼:“……思隐见过郡主。” 姜阳嘴唇一抖:“宋……” 对方一袭飘然白衣,抱着一把桐木琴,微微躬身,笑着应道:“是,许久未见,郡主还能记得我,太好了。” ……还真是他? 收了收脸上的诧异,姜阳问他:“……你这是?” “得师娘子赏识,在申园教导师娘子琴艺。课业繁重,来回多有不便,便暂居于此处了。” “……” 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用早膳,姜阳这会有些恶心。她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颔首道:“不错,不必东奔西走,有个安身之处……很好。” 对方笑意和煦,表示认可:“确实。” ……这口软饭,到底还是给他吃上了。 姜阳心情复杂,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也懒得再与他多说,转身就要走。 可宋思隐却唤住了她,问道:“郡主是不是觉得,我在堕落?” 心里话突然被说出来,姜阳手一颤,否认:“没有,我觉得,如此很好。” “是么?” 许久不见,宋思隐的结巴好了很多,但说话还是慢吞吞的,有种莫名的压抑:“其实,郡主承认也无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有郡主这般身世,也没有正经往上走的渠道,想安身立命,这是最好的选择。” ……神它丫的最好选择。 宋成有没有比当陈元微面首更好的选择,姜阳不知道。 但宋思隐有没有比当下更好的选择,姜阳可太知道了。 但凡他能将那手剑术用到正经地方,将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可他偏偏要将其用来表演,用来做打开捷径之门的敲门砖,妄想着一步登天,跃居人上…… 那便去想吧。 从小姜阳就知道,当两个人话不投机时,彼此再如何相劝也无用。她笑笑,点头称是:“我明白的,祝你今后得偿所愿,前途无量。” 对方却叹了口气,脸上的笑落寞起来:“……郡主是真心祝愿我?还是认为我没救了,所以,一句劝告都懒得说?” “真心的,”姜阳瞥他一眼,强行掐断了他的话题,“我还有事,先不说了。” 二人错身而过,宋思隐顺着姜阳的动作转身,面向她,抱琴折腰:“好,郡主慢走。” 眼瞧着姜阳头也没回,径直消失在回廊深处的背影,宋思隐松开全程凝滞的呼吸,从心底里,一点一点地挤出一口气来。 天边日光稀薄,半投在他脸上,短暂地照亮了他眼底隐隐的怨怼,和一丝几乎看不分明的恨意。 他转身,向着与姜阳截然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 本打算去师慎书房等他的,见到宋思隐后,姜阳临时起意,抽空去见了师嫣。 听到侍女通报,师嫣匆匆赶来,睡眼惺忪,妆发草率,一看就是刚刚起床。 她眯缝着眼往姜阳对面一坐,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打到一半,想起还在见客,又赶紧撤回,礼貌道:“青云姐姐晨安。” 姜阳笑:“只是来看看你,又不着急,妹妹何必这般难为自己?” 师嫣摇头又摆手,发间的流苏跟着她的动作直晃:“不为难不为难,只是昨夜看话本看太晚,略微困了些。” 解释完,她顿了顿,又问姜阳:“姐姐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也不算什么事,就是……” 姜阳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问道:“我方才遇见宋思隐了。他这是……” “啊,他呀,”师嫣面不改色,回答得很直接,“那日在姐姐处遇见他时,我便很是心悦他,然后,就随便寻了个理由,将他留在了府中。” “……什……他?” 师嫣认真点头,薄薄的妆粉几乎盖不住她飞红的脸颊:“嗯,上回见燕王殿下时,我只是喜爱殿下的美貌。但宋公子不同,我是真的心悦他,我想嫁与他,和他成婚,生儿育女,和美一生。” “……” 姜阳感觉两眼一黑,几乎要靠抠紧桌子,才能勉强维持自己不晕过去:“可你知道他的身世……” “我不在乎的。横竖有师家撑腰,即便他身世再差,我也会设法助他。” “……” 不知是不是处境相近的原因,姜阳总能从师嫣身上看见前世的自己。 ——热烈,大胆,不计后果,不辨是非。 原先不明白,为何有那么多人阻拦自己与师慎的婚事,现在看见师嫣,她什么都明白了。 紧扣在桌面上的手握了再握,姜阳还是没忍住劝她:“他这个人,并不像你如今看到的那般……他,他是很复杂的……就是……就……” 这让她怎么说好? 师嫣笑笑,隔着桌子小心地覆上姜阳的手:“我知道,姐姐觉得他出身商户,与我并不相配,担心我吃亏。可是无妨,我真的不在意……” “不是,”姜阳反握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喜欢他,并非因为他出身商户。但具体为何,我也不能细说……你先答应我,与他怎样相处都好,千万莫要谈及婚事,起码莫要在明年三月及笄礼前谈及婚事,好么?” “……” 虽不明白姜阳为何这般阻挠她与宋思隐成婚。但转念想想,姜阳也没有什么拆人婚事的癖好,更没有害她的必要,师嫣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我信姐姐。” 第91章 亭下琴 劝完师嫣,差不多也到了下朝的时间。 不出所料,师慎哪都没去,径直回了申园。 自打上回不欢而散,二人就没再见过面,如今同席而坐,师慎还是那般熟稔,丝毫看不出之前有过龃龉:“在下近来忙于政务,可什么都没做,郡主应该……不是来问罪吧?” 姜阳没有理会他明里暗里的阴阳,直白道:“我有事要你帮忙。” “寻我帮忙?”师慎挑眉,眼底神色流转,“说说?” “帮我查一查,北燕养在宫中的皇子们,是否有表字为逢春之人……抑或,燕都遭屠城时,宫中有无不可辨认身份的尸身。” “好,”也不问她查这些做什么,师慎一口答应下来,“我有多少时间?” 姜阳想了想,答道:“三日,最多三日。” 师慎微微眯了眯眼,斟酌片刻,颔首:“嗯,足够了。我会尽快差人去办。” 难得见他这么痛快,不和她兜弯子,也不调侃她,姜阳有些不适应:“你不问问我要做什么?也不问我有什么好处么?” “我不要好处,”对方手肘搭在扶手上,往后一仰,姿态惬意,“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此事于我而言,本就是好处。” “那便劳烦师大人费心了,”见他一派甘之如饴的模样,姜阳也不多废话,站起身来,“三日后我来找你。我还有事,告辞。” “阿阳。”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慢吞吞的两个字,似咀嚼了千万遍,才从唇齿间挤出来一般。 姜阳停下脚步,将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抚平,才缓缓回过身去,看向出声之人。 那人扬了扬下巴,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中泛起微光:“无事,去吧。” “……” 姜阳扫他一眼,懒得与他计较,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许是师慎的计划起了效,从他书房到前院,一路都没遇见什么熟悉的面孔。 上一世,为了庇护师家这群蠹虫,他费了不少心思。像他这般不喜应酬之人,也被迫拉拢关系,给族中频频犯事的后辈洗脱罪名。 直至姜阳与他婚前数月,他的一位堂侄在最香居调戏女客,被当场打断了腿。 那位女客是云麾将军膝下幺女,其父身在边关,家中子女皆为习武之人,性子烈脾气躁,打断了那堂侄的腿不说,还逼着他将师慎找来,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质问师慎治家不严之责。 此事之后,师慎就起了与师家人割席的心思。 不过,说来倒是稀奇。上一世,师慎与族中这帮人斗智斗勇,闹得满城流言,沸沸扬扬;但这一世,居然没听闻他们折腾得有多厉害,就把事情办完了。 看来,师慎也做了十足的准备。 …… 正暗自琢磨着,一阵袅袅弦音,打断了姜阳的思绪。 她放缓脚步,抬眼,循声看去,隔着数丈宽的池塘,在对岸亭中瞧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晨间凉风习习,那亭子掩于树荫下,影影绰绰,只见一白衣男子巍然端坐,怀里护着位娇小女娘。 男子正扶着女娘的手教她抚琴,二人紧紧相贴,亲密无间。 姜阳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宋思隐。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有心为之,姜阳看见他们的同时,宋思隐也看向了她。 他们之间隔了摇曳的树影,隔了倒映着朝霞的水池,还隔了一座廊桥,可他的目光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了姜阳脸上。 姜阳下意识地朝着他二人所在的方向往前一步,从廊桥边缘的阴影处,站进了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四目相对,宋思隐丝毫不躲,面色平静地看着她,俯身贴近师嫣耳畔,说了句什么。后者听完,斜倚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师嫣笑,他也跟着笑,眼神却分毫没有从姜阳这里挪开,像是挑衅一般。 但那张脸上坦然从容的神情里,又没有分毫挑衅的意味。 如此这般,令姜阳膈应不已,浑身难受,却寻不见合适的发泄口。 实在一眼都不想再多看,她忍下过去骂他一顿的冲动,快步走开了。 …… 回到府中,一切都在按姜阳的安排进行。 沈佑迎上来,跟在姜阳身边,边走边道:“自郡主离开后,府中再无人出入,也无人闹事。殿下一直未醒,我已命人看守,除去李竹笙,无人靠近他。” “嗯,”姜阳点头,“就按当下的安排,维持三日……另外寻个由头,不要让小花进上清苑,过了这几日再说。” “为何……好。” 沈佑稍稍迟疑,想问什么,又没问,只顺势答应下来。 将府中事宜安排好后,姜阳去了易晏院中。 李竹笙穿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拄着剑发呆。见姜阳向自己走来,她起身,抱拳道:“郡主。” 姜阳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嘱咐她:“累了就去歇着,不必一直看他,他喝了药,醒不来的。” “无妨,我不累。很少见郡主这般谨慎,想来所谋之事非同寻常,我不放心。” “非同寻常……也算吧,”姜阳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神色几番变换,“如今,我只愿此事是一场乌龙……但想来,应该难以如愿了。” “……” 李竹笙没说话,小心地瞟了姜阳一眼,默默握紧了剑柄。 姜阳也没有在自己的感慨里沉沦太久,她收回目光,问李竹笙:“好几日没见小花,他近来都在忙什么?” “不清楚,”李竹笙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摇头,“他这个人一直神神秘秘的,一散值跑得比谁都快,平日里也不见人,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便不要管了,这几日你留在上清苑,等事情过去再走。” 李竹笙应下:“好,我听郡主的。” 姜阳拍拍她的肩,提步上台阶,来到易晏屋前。 推门进去,屋中略显昏暗,她隔着数层纱帐看向床上昏睡之人,虚倚门框踟蹰了片刻,才走上前去。 一夜未开窗,屋里还弥漫着浅浅的酒味,若隐若现,不刻意留心时,能轻易嗅到,可一想确认,那味道就消失不见了。 倒很像姜阳此时的心境。 她理了理衣裙,在床榻边坐下。 床上的青年睡颜恬静,不谙世事,明明不声不响,毫无意识,却比平日还要少几分沉闷。 姜阳凝视他许久,伸手摸他冰冷的鼻尖,紧抿的薄唇,再一路向下,摸到他颈侧沉稳跳动的脉搏。 ……不知怎的,就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上回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时,那句半呓语的承诺。 他说,他不会死。 第92章 燕太子 等师慎给结果的这三日里,为了不引起无谓的麻烦,燕国送到上清苑的公文,姜阳代易晏做了批阅。 不看还不知道,一个小小封国,竟能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大到洪涝灾害,起义谋反,小到…… 啊,没有小,周有文说过,民生无小事。 任何一个为官为吏者看来无关紧要的问题,落到百姓身上,都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劫难。 也是因为周有文这句话,姜阳将易晏过往的公文备份都翻出来,挨个看了一遍,以保证自己不会主观臆断,坐井观天,坑害百姓。 ……她这才发现,从吴氿卸任至今,不过短短两个月,经易晏之手的公文,竟有近三千件。 他审阅过的公文,和他读过的书一样,批注得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譬如,每逢官员任免封赏,他会细数其功过,以求褒贬分明;臣民反馈决策问题,他会详述具体处理步骤,甚至后续如何维持;各地呈报的大型案件,他也会引经据典,做出明确裁决。 姜阳甚至能从那些公文的字里行间,看出燕地官员对易晏的接纳——从一开始就事论事,措辞生硬,到后来满篇敬语,例行问安。 易晏自己说过,天子不会允许他同燕地百姓亲厚。 可他,分明又做不到不对他们亲厚。 若姜阳猜得没错,易晏真是北燕皇室的哪位皇子,那他本来……应该会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君王。 姜阳与他,或许立场相悖。但此时此刻,在这件事上,她是发自内心地,对他表示认可。 …… 一连三日,白天在公廨辛苦做工,夜里处理封国公文,姜阳绝大部分的睡眠时间,都在马车上。 平日里嫌上清苑太远,老想换个近点的府邸。如今,姜阳只恨自己不能多在路上拖延一会儿。 好在这几日里,没有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听凤箫也没有任何动静。 第四日刚好休沐,姜阳一大早便去了申园。 师慎在后花园等她,待她坐下,气定神闲地开口:“北燕太子易青,表字不明,但生于仲春。燕都被屠时,他坠楼而亡,尸身损毁严重,面容难辨……与郡主所寻之人,极其相近。” “……” 昨夜又没睡好,这会儿脑子还是空白的。沉默着思量了好一会儿,姜阳才把这段话理顺。她垂眸想了想,问道:“哪个青?” 师慎看她:“青云的青。” ……好神奇,他们居然,共用同一个字。 姜阳木然地点点头,一时有些迷茫,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也忘记了提前准备好的措辞。 见她无意识地绞紧手指,师慎轻咳一声,问道:“郡主有何打算?” “……打算?” “嗯,打算,”对方坦然颔首,“北燕太子,听凤箫盟主……这次,郡主总不会还要护着他吧?” “……” 混乱的思绪寻到出口,一股脑往外涌,神志总算清明起来。姜阳沉思小半晌,摇头道:“我还有很多问题不明白,暂时不能将他交由官府。但我答应你,等我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他可以随你处置。” “好,”师慎答应得很痛快,“那当下,可还有需要我相助之事?” “有,你去找个由头,将燕王府中的人控制起来……我要搜府。” “嗯,可以。还有呢?” 姜阳摇头:“没了,现在就去。” 师慎很是顺从,听她的话起身,悠然道:“一个时辰后,燕王府见。” “多谢。” “那倒不必,”对方本已经走出去了,闻言又转身朝她看来,笑得诚心诚意,“郡主愿意信我,已是最好的谢礼。” “……” 姜阳没心思回他的话,胡乱应道:“我自然是相信大人的。” 这回,师慎深深地盯着她看了几眼,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心里太乱,又连日不得安睡,姜阳有些疲惫。她独自坐了一会儿,缓了缓神,才起身,往回去的路上走。 走到一半,想起上回在这条路上遇见了宋思隐。姜阳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看见他,就准备换条路。 刚冒出这个念头,一抬眼,她瞧见了一个被侍女们簇拥着的年轻娘子。 按姜阳过往的印象,在师慎府中看见除师嫣和侍女外的年轻娘子,和在后宫中看见未净身的男人一样,不合常理。 她正要离开的脚步顿住,琢磨了一下,迎了上去。 前世多次出入申园,姜阳对这里很熟悉,一般不需要侍女陪同。因此,和那群人迎面撞上时,莫名显得她有些势单力薄。 可师慎府中的侍女都认得姜阳,看见她时,她们匆忙下拜:“见过郡主。” 见周围人都拜,那年轻娘子犹豫一下,也跟着拜:“见过郡主。” 她戴了幕篱,看不清面容,但声音很好听,清冽透彻,如沐春风。 姜阳好奇:“这位娘子是……” “妾身慕容晓,是最香居的舞伶。” 慕容……想起来了,是师嫣口中,那位西川来的娘子。 本就是随便问问,知晓对方身份后,姜阳也没有多纠缠,点点头,从俯身下拜的众人中间穿过,赶着回燕王府了。 …… 一上马车,姜阳惯例倒头就睡。好在这次的车程很长,终于能多休息一会。 到燕王府时,师慎已经等在了门口。姜阳下车时,他亲自上前扶她。 很久没握过师慎的手,不知怎的,姜阳总觉得有些别扭。刚落地站稳,她就匆忙避开了他的触碰。 师慎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下,才缓缓收回。 二人并肩进入府中,里面已经被清了个干净,空无一人。 姜阳站在影壁前思索了一会儿,往后院的祠堂走去。 虽说平日里,燕王府也不见什么人,但此时真的无人,瞧着还有些寂寥。 通往后院的路曲折回环,一路边走边看,姜阳才发现,很多地方已经不再是原先的模样了。 想来,是府邸修缮的原因。 府邸修缮…… 眼前出现那日林荫下,她向易晏提议挖个湖出来的场景,那时…… 不,不是易晏。 他已经不是易晏了。 心沉下去,姜阳回头看了眼身后已经大变的风景,默默叹了口气。 第93章 明心意 上一回听易晏提起祠堂,还是在陈元微遇刺,姜阳去寻程之恒的那日夜里。 那时候,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马车中,说太晚了,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 现在想来,或许,他不是关心她,而是在防备她。 防备她和程之恒,误打误撞,真查出些什么来。 ……若如此,那陈元微遭遇的那场刺杀,大概也是他安排的。 他利用那场刺杀,挑起姜阳和小皇帝之间的矛盾,再利用姜阳安排进宫中的良家子,挑拨小皇帝和师慎的关系。 他们三方明争暗斗,而他坐收渔翁之利。 难怪姜阳问他,会不会有其他知情人威胁纪永,让纪永顶罪的时候,他不回答。 …… 燕王府的祠堂,外观富丽堂皇,内里一片荒芜。 很久无人清扫,屋子里都结了蛛网,仅有的两个牌位上,也蒙了厚厚的灰尘。阳光照进来的一小方空间里,飞舞着无数的细小尘埃。 开门时,浓重的霉味卷着灰尘扑面而来,姜阳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身旁之人扶着她的肩退出门外,轻抚她的后背问她:“郡主想要什么?我差人去寻就好,不必进去了。” 嗓子里又堵又痒,越想赶紧停下,咳得越厉害。姜阳捂着胸口咳了好半日,咳到反胃,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剑,那把剑。” “好,先这边坐会。” 姜阳摇摇头,扯住他的衣袖,费力开口:“里面看着没被动过,那把剑或许不在这儿……找,分开找。” 师慎应下:“我知道,你先坐。” 二人在祠堂外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师慎使唤手下去搜查王府时,顺带吩咐道:“送些热水来。” “我要冰水。” “好,冰水。” 随从领命离开,周围只留下了师慎和姜阳两个人。 好不容易缓和过来,抹了把眼角因咳嗽太厉害而挤出的泪水,姜阳看向身旁之人,问他:“上一世,易晏的尸体从北迁途中送回玉京时,你去看过吗?” “没有,”师慎也看向她,“那段时间,你在与你母亲争吵,整日都不开心……我顾不得那些。” “那,能确定那具尸体是他吗?” “这种事,怕只有大理寺和刑部清楚。更何况,那时他已经丢了王位,无人在意他是不是本人。” “……” 这倒也是。 见姜阳移开目光,眉间闪过一丝失望,师慎问她:“郡主怀疑他没死?” “嗯,”姜阳垂眸,默默拨弄手上的玉镯,“我怀疑,他假死脱身,谋划了你我新婚夜那场刺杀。” “倒也不无可能……那夜遇见的刺客里,确实有个身量很足的年轻人,可……” 师慎顿了顿,才道:“我记得,他会武功。” “他也会。”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这般慕强之人,会喜欢他。” 姜阳拨弄手镯的动作顿了顿:“我喜欢他……吗?” 师慎闷闷地笑了一声:“嗯,你喜欢他。” “……我宁愿相信我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 对方反驳得太果断,姜阳愣了一下,侧头看向他:“为何?” “事实而已。” “可我曾愿意为了你,与父母反目……我待你,要比待他费心得多。” “郡主并非为我与父母反目,而是在与他们赌气,”师慎迎着她的目光,似笑非笑,“他们不能给你,但你又实在需要的陪伴和关怀,我能给。所以,你想用偏向我的方式,告诉他们你在意什么,渴望什么……只是他们没能理解罢了。” “我……” 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心思,就这么被轻易看穿,姜阳一时怔忡。她收回目光,低声嚅嗫:“我并非一直如此,有时候……” “有时候,对我还是有些真感情的?” “没有吗?” “没有,”横竖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师慎索性也坦荡起来,苦笑道,“但凡你对我有一点点真心,怀疑我新婚夜算计你时,都该痛苦,失望,甚至恨我……而不是厌恶我。” 姜阳不明白:“恨你和厌恶你……有何区别可言?” “……” 八月,天逐渐转凉,大清早坐在廊下,还有些许阴冷。 师慎沉默片刻,收起脸上勉强的笑意,转头看向对面祠堂窗楹上繁复的花纹,淡淡道:“爱恨皆为欲望,而厌恶,在欲望的反面。” “反面……” “……还是不明白么?”对方无奈叹息,再次开口,“譬如,若你恨我,你会设法报复我,伤害我,惩罚我……无论如何,都是在与我寻找新的交集。可若你厌恶我,你只会排斥我,远离我……现在,明白了吗?” “……” 姜阳似乎有所了悟,也沉默下来,侧过脸去看他。 走廊里的风带着从祠堂中逸散的苦味,轻轻撩动二人的衣衫。师慎低着头,脊背并未像平日一般挺直,稍稍有些佝偻。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般浓重的落寞,几乎顺着他垂落的衣摆流淌满地。 ——姜阳不能否认,师慎说得都对。 她确实对他心动过,可那些心动,都建立在他为她付出的前提上。 她喜欢他为她折腰,为她破例,为她对抗旁人,为她短暂抛下他在乎的一切。 但也仅限于此。 而那个人不同。 姜阳明知他心怀不轨,明知他有所图谋,却还是会怜悯他,包容他。 她从一开始,就认定他归她所有,即便走到如今这一步,也从没想过,要将他交给别人处置。 他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就算要杀要剐,也该由她亲自动手。 ——是,她喜欢他。 …… 原以为承认喜欢他,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痛苦,更加两难。可不知怎的,姜阳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 刚好取水的随从回来,她接过水,含了一口,感受凉意浸透舌头,牙齿,一直钻到头顶。 像是将整个人都疏通了一般,异常舒畅。 扭头看了眼定定瞧她的师慎,姜阳想了想,由衷道:“今日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明白我的心意。” “所以呢?你又要……” “不,”姜阳知道他想问什么,提前打断了他的话,“我喜欢他,理解他,但他若是真的恶行累累,我不会放过他。” 说着,她站起身:“走吧,我想到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那把剑。” 第94章 凤纹剑 从前觉得“月色栖处寒”听着清幽,如今再看,竟有几分煎灼。 也不知道,易晏是如何对着这几个字,默默熬过这么多年的。 若换成姜阳,她怕是只会逃避,会将这些勾起她愁绪的东西拿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翻看。 可若真是那样,仇恨一点点被时间冲淡……复仇这条漫漫长路,就很难坚持下去了。 因此,易晏只能以这样不断刺痛自己的方式,逼自己往前走…… 难怪会有那样重的心病。 姜阳边想,边看向园子里的花草。许是易晏安排了下人打理,它们瞧着依旧繁盛。 上回见这些花草,还是她来给他送婚服的时候。现在…… 明明才两个月,就已经觉得好遥远了。 姜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顺着仅容两人并肩同行的青石小径,往院子深处走去。 和燕王府里的其他院子比起来,这一处是相对较小的。也正因如此,里面的布局要更简单些。 姜阳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书房所在。 门没锁,她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路过来全是林荫道,光线本就不好。此书房位于林木掩映处,又关门闭窗的,里面愈发阴沉。 看了眼山洞一般漆黑的屋子,姜阳犹豫片刻。正想问问师慎有没有灯,一只已经点燃的火折子就送到了面前。 师慎身上的檀香混着火苗燃烧的松香味,在她鼻尖弥漫开,有种熟悉又危险的错觉。 只是,眼下还有要事,她来不及琢磨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姜阳稳住心神,打断自己的联想,伸手接过那只火折子,轻声道谢,抬步入内。 里面还如易晏一贯的作风,简朴干净。因婚后搬去上清苑,这里大部分的书架都空了出来。 到处看了看后,姜阳开始动手翻找——抽屉,书架,笔墨纸砚,所有出现在视线内的东西,她全查了一遍。 失望的是,一无所获。 可那样重要的物件,易晏肯定会放在自己常去,或者极其隐蔽的地方……不是祠堂,也不是书房,难道是第一次见面时的寝宫? ……不对,那处寝宫,他根本就不怎么住……一定就在这里。 看着姜阳不断变幻的神色,身旁之人幽幽开口,提醒道:“若明处没有,或许,是在密室或暗格中。” 姜阳的思绪被拉回来,点头认可:“我也是这般猜测,可……入口呢?” 四下里看了一圈,师慎指向书架上的书:“按以往旁观大理寺查案的经验,不如试着翻翻这些。” ……意外又不意外的是,依旧一无所获。 说不气馁是假的,姜阳甚至想直接放弃,回府将易晏绑起来严刑逼供,让他自己交代。 但他要是真背负着那么重的责任,怕是被打到死,也断不会向她屈从的。 姜阳只能重新打起精神,将方才略过的地方再挨个摸索一遍,试图找到些什么。 摸着摸着,还真让她琢磨到一个可能—— “等等,我知道了!” 师慎正重新翻找抽屉,闻言朝她看来。 姜阳顾不得解释,上手去挪方才的书架:“快来,帮帮我!” 可惜,二人一连挪了五个,都没有问题。 以为又是一场空,方才的气馁劲再次涌了上来,姜阳正考虑要不要就此收手,没想到,下一个书架就挪不动了。 她和师慎对视一眼,后者松开书架,嘱咐她:“里面可能有机关,莫要轻举妄动。我去找人,在这等我。” “好。” 师慎不多废话,转身出门,屋里安静下来。 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空荡荡的书桌,姜阳踌躇片刻,默默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打开窗户,在桌边坐了下来。 一样的视角,一样的感觉,她想象着那个人孤身于此,看窗外四季变换…… 寂寥,茫然。 …… 师慎回来得很快。他带来的护卫显然是有经验的,没一会儿功夫,就将连着书架的墙推开了。 那几人先进去查探,确认没有危险后,姜阳和师慎才跟着进去。 里面是个大概两丈深两丈宽的密室,干净空旷,最中间的墙上挖了个壁龛,其间有一个长条盒子。 姜阳犹豫了一下,上前,将那个盒子取了出来。 刚准备换个地方打开看看,不曾想,壁龛里面竟还有另一个圆盒子,只比姜阳的手稍微大些。 顺便的,她把它也带了出去。 ——和想象中一样,长盒子里放的,是那把剑柄雕有凤纹的剑。 隔着一世与其相会,当初的恐惧和无助已经消解了很多。姜阳默默抚上剑鞘,取出,拔开。 锋芒毕露。 她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而另一个盒子…… 姜阳原以为,里面会是北燕皇室的什么信物,可一打开,居然是一块银锭。 一块,南嘉的官银。 她开盒盖的动作顿住,迟疑了许久,才将那块银子取出来。 仔细看了一番,确实就是块普通官银,上面錾刻的时间,在武合元年。 武合元年…… 那是……南嘉吞并北燕的次年。 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姜阳才将其重新放回盒子里。她看向对面一直凝视她的人,平静开口:“走吧。” …… 回去的马车上一直在发呆,师慎也没有打搅她,临下车时,姜阳主动道:“先帮我把此事瞒过去,等我问出我想知道的答案,会亲自将他押送官府。” 师慎颔首:“我明白。” “好。” 正打算离开,姜阳又想到什么,停下动作,补充道:“我今日见到慕容娘子了……你若喜欢她,便好好待她,若不喜欢她,就莫要耽误她。” 对方眸色微沉,言简意赅道:“你回来,我就让她走。” 本想劝他向善,见他不为所动,姜阳也懒得再费口舌:“……随你吧。” 说着,她就要走,可一回头,手腕被攥住了。 师慎的声音沉闷又沙哑:“即便他不在,你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是么?” “嗯,不会。” “可上一世,你明明不喜欢我,却还能与我那般亲密,为何这一世就不可以?是我做得不够多……不够令你满意?” 姜阳摇头:“不是。” “那就是,因为新婚夜里的事,你埋怨我?” “是,但不完全是,”感觉箍在腕上的手在一点点施加压力,姜阳放缓了语气,尽可能地不激怒他,“你要非问我为何,我也说不上来……但无论怎样,都先等我将眼下的事处理完,好么?” “……” 二人维持着这般姿势对峙半晌,到底还是师慎做了让步。他松开她的手,坐回原处,语调温和起来:“好,我等你。” 第95章 必输局 一进府门,沈佑就匆匆迎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位自称来自燕王府的侍卫,说师大人以窝藏刺客的名义,带走了府中所有人。他想请郡主帮忙解困。我假意应下,将他打发走了。” 姜阳早就想过会有这种可能,见怪不怪,淡然道:“做得好。顺便带易晏去密室吧,我有事问他。” “是。” “落灯花来过府中吗?” “没有。” “那就好……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公主府,要父亲母亲近来万事小心。” “是。” 上清苑的密室,姜阳只在园子初建成时来过一遭,觉得渗人,就封起来了。 如今再来,还是觉得渗人。 前面有府卫带路,火把只能照亮周围的一小块地方。望着前后都黝黑曲折的甬道,姜阳默默搂紧了怀里的长剑。 ——她怕黑,从小就怕,怕到夜里睡觉都要点着灯,即便身边有人也不行。 好在甬道并不长,没一会儿就到了尽头。府卫推开正对的石门,后退几步,将路让了出来。 为保证足够安全,整间密室皆由青石作壁,沉重阴冷,寒气扑面而来。姜阳在门口停了一下,嘱咐道:“在外面等我。” 府卫应下,待姜阳入内,将石门关了起来。 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姜阳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才侧头,看向墙边的青年。 他仍穿着那日夜里的墨色长袍,未绾发冠,如瀑长发顺着低垂的头颅倾泻而下,露出后颈一小截雪白的皮肤,隐约可见其下微凸的脊骨。 约莫四指宽的粗重铁镣锁在他细瘦的腕上,将他半吊着跪于地面,宽大的衣袖翻卷滑落,堆叠在肩头,双臂青筋因受力而鼓起,蜿蜒着隐入衣底。 四下里一片昏暗,仅有的光线将他的身形投在墙壁上,描出单薄模糊的剪影。 姜阳在他对面坐下,抱着剑静静看他,直到药效退去,他从昏睡中醒转。 铁链被扯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姜阳收起思绪,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 对面的人身形微晃,双手无助地空握,发现没有依仗后,费力地将头抬起,朝她看来。 二人目光相交,青年苍白面容上对自身处境的茫然一点点褪去,眼神变得空洞而疲惫。 过了好久,那片空洞里,才渐渐生出了释然的笑意。 “……看来,是我赌输了。” 姜阳盯着他的眼睛,舔了舔发干的唇,问他:“……失望吗?” “意料之中。” “所以,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那又为何要以身犯险呢?” 对方轻叹一口气,反问她:“我为何要以身犯险,郡主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我不能说。我说,就是认罪。” “事到如今,你认不认罪,还重要么?” “不重要,但是不能。” “……” 姜阳将怀里的剑平放在腿上,一手压着剑鞘,一手拔开,而后起身,拎着那把剑上前,问他:“听凤箫那位从未露过面的盟主,是不是你?” “不是。” “那这是什么?” “故友遗物。” “……你早就想好了退路,是不是?” “没有,”对方有气无力地仰着头看她,喘息逐渐粗重,“没有退路,我从来就没想过,还要准备退路。” “那你有想过,一直这般嘴硬,你可能会死吗?” “郡主不必吓我,我知道我一定会死……不只是我,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一定会死。” 姜阳摇头:“可你原本能死得舒服些。你知道的,我不想折磨你,我不忍心看你痛苦。” “当真么?” “当真。” 看她神色认真,青年短促轻笑,眼尾因仰脖太久有些充血,泛起了浅淡的红:“无妨,痛苦于我,不过是常态……郡主不必对我留情,抽筋扒皮,凌迟炮烙,尽管来就是。我会尽力活着的。” “……” 姜阳握紧手中的剑柄,无奈叹息:“……你非要逼我吗?” “不,若是可以,我比谁都想事事随你的意。” “……那便不提听凤箫,我只问你,你究竟是谁,你是不是……也不会告诉我?” “嗯。” “为何?只要你一日不坦白与听凤箫的关系,我便一日不会杀你……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不可以吗?”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想听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而不是用这些模棱两可,真假不辨的托辞应付我。” “……” 对方叹气,沉默着低下头去,良久才重新开口,声音闷闷的:“……那我,怕是要让郡主失望了。” “……唉。” 早就想到会是如此境况,姜阳倒也没觉得有多失望。她提着那把剑蹲下,看着他已经惨白的脸,徐徐开口:“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腊月十二夜里,那个人……是你吗?” “……什么腊月十二?” “好,没事了,”姜阳没有解释,站起身来,“你不说自己是谁,也没关系。既然你取代了燕王世子,那燕王府现在那群人,应该也是你的手下。那么多人,我总归能找到一张不严的嘴吧……你说呢?” “……” 青年闻言,颤抖着手反拽住腕上的铁链,借力抬头看向她,痛苦呼吸,神色晦暗。 好半晌,他才突兀地问道:“……郡主知道,今日晨起,姜将军要出城,寻一位即将归乡的故友约酒吗?” “你说什么?” 看姜阳脸色骤变,对方勾唇,喘着粗气意味不明地笑:“郡主……现在过去,兴许还能……救他一命……” 连续昏睡三日,未进一滴水一粒粮,他实在太过虚弱,话都没说完,就重重咳嗽起来,咳到整个人都跟着颤抖,连带手脚上沉重的铁链,也哐啷作响。 金属相击的声音格外刺耳,听得人心慌。姜阳来不及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转头就走。 可还没走到门口,就有人从外面闯了进来,也顾不得易晏还在,急慌忙乱地跪倒在地,大声道: “公主府急报!将军在城郊遇刺,性命垂危!” 第96章 梦中人 姜阳和姜从戎的感情,要比她和陈元微的感情复杂得多。 因为,从姜阳记事起,她就很少能见到姜从戎。 他在姜阳印象里,像天上叫不出名字的星辰。 高高挂在头顶,明亮闪烁,看得见,抓不着。 甚至,还可能会隐于云层中,或被月亮的光芒掩盖,不止抓不着,还看不见。 但……姜从戎从来不是叫不上名字的星辰,他的名字,可太响亮了。 从小到大,姜阳总能在各种地方听见有关姜从戎的传说,听见他英明神武,以一敌百的功绩,听见他为南嘉出生入死,鞠躬尽瘁的忠诚。 ……似乎所有人都在歌颂他,赞美他。 只有姜阳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想一天,想两天,想一年,想两年,想着想着,就开始麻木。 于是,那个最开始抱着父亲的腿大哭,求他不要走的小姑娘,逐渐长成了可以平静自然地送父亲上战马的大姑娘。 最后,姜阳甚至麻木到,只能在刚刚得知父亲要回来时开心一小会儿,然后就开始发愁,想着父亲真回来后,该与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毕竟,人和人分别太久,有些话就不知该从何说起,有些事也会失去默契。 而当交流成了难题,疏远就成了必然结果。 如此这般,姜从戎这个人,这个本该在姜阳生命里占据半席之地的人,逐渐变成了三个扁平的,亮晶晶的字。 她知道他的辉煌,知道他是怎样雄伟的存在。 但那些,似乎和她没有关系了。 可,若是问起姜阳,有一日姜从戎再也回不来,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流泪的话…… ——不会,她不会。 因为,姜从戎死了。 他死了,死在故友的酒桌上,中毒,再加上一支,横穿他头颅的箭。 ……怕是神仙来了,都救不活他。 更何况,神仙没来。 所以姜阳到时,他已经没了气息。 太医院,大理寺,刑部仵作,御史台,禁军……各式各样的人塞了满满一屋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看得人发晕。 再加上屋里的血腥味,混着药味,熏香味,酒味,汗味,还有饭菜的味道…… 姜阳没哭,她吐了。 她冲出挤满人的屋子,在屋外的大树下,吐得昏天暗地。 吐完一抬头,感觉脑子里有根弦突然绷断了,铮的一声,眼前一片发白,人也往后栽去。 但,意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倒进了陌生又熟悉的怀抱。 凭着仅存的一丝丝神志,她抓着那人的衣襟,哆嗦着磕磕绊绊地开口:“……走……我不要……不要在这里。” 对方什么也没说,将她打横抱起,穿过不断挤进院子的人群,大步离开。 吵嚷声远去,姜阳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 涉及重大案件,刑部的流程更加严苛,所需的查验时间就更长。因此,姜从戎的丧仪,被推迟了半月。 姜阳在上清苑躺了三天,才打起精神回公主府看陈元微。 临走时,她将沈佑召来,嘱咐道:“去问问易晏,听凤箫其余人的下落。他若不答,就给他用刑,用到死为止……尸体处理干净,去官衙报个失踪,然后给师慎说一声,不必来回我。” “……是。” “落灯花不来便罢了,他若来,就把他派去看着师慎,不要让他进上清苑。” “是。” “……去办吧,我最近不会回来了,你和……和上次那位女官照看好这边,有什么事,来公主府寻我。” 沈佑应下:“郡主放心。” 姜阳点点头,上了马车。待马车行至街角,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 上清苑门口已空无一人,下一瞬,大片青苔在眼前蔓延开,隔断了她的视线。 ……物是人非。 丧仪虽然推迟了,但公主府里,已经挂起了白幡。 陈元微独自在后院调香,脸上瞧不出悲喜。见姜阳来,她将手里的研钵端到她面前:“来瞧瞧,如何?” 姜阳凑近嗅了嗅,皱眉:“苦,好苦。” “欸?”她愣了一瞬,自己闻了闻,“……苦么?不苦呐。” “苦,”姜阳在她对面坐下,肯定道,“比褚太医开的药都苦。” “……你这孩子,”陈元微嗔笑着看她,“怎么今日才想起来见我?” “生病了。” “因为你父亲吗?” “嗯,”姜阳点头,转而道,“母亲不难过么?” 陈元微回答得干净利落:“不难过。” “……为何?” “因为他在我心里,已经死过不下几千几万次……早就习惯了。” “……” 姜阳没明白,纠结半天,还是追问道:“母亲……此话何意?” 陈元微看她一眼,边将松木丢进研钵,细细研磨,边开口道:“我与你父亲成婚时,他才十七岁……婚后第二日,他便随你舅舅出征去了。” “你舅舅很喜欢他,两个年轻人,野心勃勃,总是能一拍即合。因此,自那之后,我与你父亲便聚少离多……” 说到这里,她停下动作,将研钵凑近鼻子嗅了嗅,才继续道:“只是战场上刀枪无眼,他每次回来,身上都是新伤叠旧伤。我那时也年轻,沉不住气,总担心他哪日死在战场上,整夜整夜地睡不好,梦里也全是些血肉模糊的场景……” “一次两次,八次十次,百次千次……他总在我的梦里死去,以各种惨烈的方式。我也总在梦里哭,在梦里替他敛尸,在梦里为他守丧……时间久了,就不害怕了。” 平静地说完这么一大段话后,陈元微看向盯着她瞧的姜阳,微微一笑,再次将手中的研钵递到她面前:“闻闻,这次呢?” 姜阳乖乖凑近,依旧摇头:“苦,还是很苦。” “……欸?真是奇怪……” 陈元微捧着研钵,自己闻了闻,点头:“……是有点苦。” 她将研钵里的所有东西都倒出去,拿着小刷子刷刷刷,然后放了新的香料进去,慢慢研磨。 看她这般模样,姜阳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便想着问些别的。 可下一瞬,陈元微忽地舒了口气,语调轻快地开口: “……这回好了,这辈子,我再不必担心他会死了。” 第97章 告小状 自打陈元微遇刺后,姜阳已经很久没见过程之恒了。 如今再会,他还如从前一般刚毅,站在门外,挺直如松。 姜阳请他坐下,他便坐下,整个人不苟言笑,生硬开口:“郡主节哀。” “多谢。” “郡主客气……我今日来,是告知郡主,给将军下毒之人确认为当日设宴之人,对方与将军一起服了毒,已当场身亡。” 姜阳想了想,问:“可我听闻,他是我父亲的故友。既是故友,又为何要下毒害我父亲……还不惜搭上自己的命?” “那人姓崔名泉。他死后,有人在他房中发现了他亲笔所写的遗书,上面有他的指印。遗书里说,他遭人威胁,不得已而行杀戮之事。” “不得已……他都死了,还说什么不得已?” 程之恒也想了想,道:“或许,对方是以更严重的代价威胁他。” “……” 这么一说,姜阳倒是想起了纪永的事。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大人还记得,我母亲遇刺时,那个出来替罪的商人吗?” “自然记得。” “那位商人的长子,曾在当地青楼自称皇帝,逼伶人给他下跪。虽无明确证据,但我怀疑,是凶手得知此事作为要挟,逼他替罪……那这两次刺杀,会不会是同一人,或者同一批人所为?” “会,”程之恒眉头紧拧,追问,“郡主有怀疑的目标吗?” “听凤箫。” “听凤箫?” 姜阳肯定:“嗯。” 程之恒思索片刻,摇头:“……倒是听说过。但以我对听凤箫的了解来看,此事,怕并非出自其手。” “为何?” “听凤箫行事,向来敢作敢当,不会这般遮遮掩掩。” “……” 这话听着无可辩驳,姜阳却不信,但她又不便多说,只能转而问道:“那封遗书,我可以看看么?” 程之恒一口否决:“不行,涉及刑案罪证,不合规矩,也有违律法。” 知道他惯来如此,姜阳也不为难他,点点头:“……嗯,那便罢了。” 大抵是出于同情,程之恒拒绝完,又话锋一转:“若郡主实在想看,我可以带郡主进去……当场看完再出来,不算违背律法。” “不看了,”姜阳笑笑,“我相信程大人。” “多谢。” “大人客气……那支箭呢?那支箭出自谁手,有眉目么?” “据将军遇刺时身边近侍所言,射箭之人轻功奇高,并非等闲刺客,一时半会,怕是难有定论。” 姜阳清楚程之恒的性子,实事求是,不拐弯抹角,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没多问,点头道:“大人查案时有什么难处,尽管向我开口,即便我做不到,也会设法请人帮忙的。” “不必,”程之恒看向姜阳,眉目依旧硬朗,语气却软了一些,“在下明白郡主心切,但此事凶险,郡主还是莫要掺和,先保重自身为好。” “我知道,自小到大,这种事见多了,我会小心。” “好……那在下便不再多做打搅,告辞。” “嗯,慢走,”姜阳随他一起起身,再次嘱咐道,“大人不必与我客气,若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开口……我只愿凶手早日落网,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程之恒深深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拱手弯腰,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 瞧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姜阳才收回目光。 她看了眼桌上依旧满杯的茶,叹气:“走吧,去看看母亲。” …… 自打姜从戎过世,陈元微便整日待在府中,哪儿也没去过。 姜阳知道她心里难受,只是习惯了不动声色,不会说出来而已。 因此,出于对陈元微的担忧,姜阳时不时就会去看她一眼。 ……果不其然,到陈元微院子里时,她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也不管陈元微同不同意,姜阳径自在她对面坐下,捏了颗黑子,问她:“母亲宁可同自己下,也不差人来叫我,是嫌我棋艺太差么?” “嗯,”姜阳总这般随性,陈元微已经习惯了。她抬眸看来,眼底泛起笑意,“你的棋艺有多差,自己还没数么?” “还好吧……差是差些,但也能凑合嘛,”姜阳嘀咕一句,观察了半天棋盘,也没看懂当下的局势,索性将手里的棋子随便一放,“我下这里。” 陈元微也不评价她下得对不对,只跟着她落子,问道:“易晏呢?” “燕地政务繁忙,他近来没空管我。” “那就好……之前你二人形影不离,近来却连面都不见,母亲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没有吵架,好着呢,”姜阳面不改色地胡扯,“我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带他去燕国看看。” “易晏想回燕地……怕是很难,”陈元微瞥她一眼,“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你要试试么?” “嗯……算了,再说吧。最起码,等父亲的丧事过去……” “嗯,也好。” 怕继续下去说漏嘴,姜阳岔开了话题:“母亲呢?母亲近来,似乎很少处理政事。” 陈元微认真落子,语调平平:“陛下担心我心绪不佳,影响身体,特意要我暂时休养。” “……休养?” “嗯。” 姜阳捏着棋子的手顿住:“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师慎的意思?” 陈元微轻轻摇头:“阿阳,不可胡说。” “……好。” “不管是谁的主意,话都出自陛下之口,公主府不比上清苑,要谨言慎行,明白么?” 姜阳知道母亲这样说的原因,一边落子,一边应下:“……嗯。” “好孩子。” 二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姜阳才再次开口:“那,母亲……我还有一事,有关宋叔,不知……当不当讲?” 陈元微拢了拢颈边垂落下来的发丝,颔首:“说吧。” “宋思隐……他现下,有正经营生做吗?” “听宋成说,是在旁人府上做琴师,怎么?” “那母亲知道,这个旁人,指的是谁么?” “谁?” 姜阳压低声音,小心道:“师慎。” 陈元微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师慎?” “嗯,宋思隐在教习师嫣琴艺,我亲眼所见。” “怎会……” “我不知道,但母亲还是去问问为好……起码告诉他,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免得生事。” “……” 陈元微沉默着轻搓手里的棋子,良久才道:“……此事母亲会设法处理,你不要声张,知道么?” “好。” 第98章 收兵权 日子一天天过,不知道是伤心过头,还是压根就不伤心,姜阳在这几日里,不仅没哭过,甚至都没梦到过姜从戎。 就好像,姜从戎只是如以往一般,奉旨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他忙完,就会重新回来。 可姜阳也很清楚,他不会再回来了。 从现在起,到这辈子结束,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无论如何,听起来都是有些悲情的。 可姜阳内心,毫无波澜。 她也不明白为何如此,那不是她父亲吗? 即便他们再疏远,终究是骨肉血亲,自己怎么能……怎么能一点点都不伤心呢? ……可惜,这个问题的答案,没人能告诉她。 …… 除去想姜从戎以外,极其偶尔的时间里,姜阳也会想易晏,想他…… 还有没有活着。 他曾那么信誓旦旦地说,他不会死。 可若真的严刑逼供,血肉之躯,又能耐得住几时呢? …… 脑子里的事情零零散散,日子也过得零零散散。约莫快到月中的时候,天子的圣旨送到了公主府里。 姜阳记不住那些听起来花花绿绿的词,她只记住了一句—— 辅国大将军,明顺节度使姜从戎,追封太保,谥曰忠武,立祠于问云山。其所统兵马即日交付兵部安置,俟授新帅,不得有误。 ……不得有误。 ……好一个不得有误。 姜阳默默看向陈元微,她早有预料一般,平静地交出兵符,俯身叩首:“臣,接旨。” 周围人都跟着拜,姜阳也跟着拜,额头触到冰冷地面的那一瞬,她轻轻叹了口气。 ——没了兵权,往后公主府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待传旨的近侍带着仪仗离开,姜阳才随众人起身。她离陈元微最近,便顺带将陈元微扶了起来,小声唤道:“……母亲。” “无妨,”陈元微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不必担心。” 心里虽有千百般顾虑,可母亲说无事,那便是无事。姜阳乖乖点头:“……好。” 陈元微笑笑:“好孩子……随母亲来。” 姜阳应下,二人一并去往后花园的清幽处,寻了个安静地儿,坐了下来。 陈元微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膝上,轻轻抚了抚,问她:“害怕吗?” “……嗯。” “和母亲说说,你害怕什么?” “陛下收回兵权,对公主府不利,往后,我们或许会任人鱼肉。” “你说得对,但也不完全对,”陈元微摇摇头,发间步摇轻晃,“公主府虽没了兵权,却也远远不到任人鱼肉的地步……你我真正要害怕的,是陛下的心思。” “……” 姜阳似有所悟:“母亲的意思是,陛下这般急于收回兵权,是因为……” 话到嘴边,才意识到不能乱讲,她赶忙捂嘴,往左右看了看。 这回,陈元微点头:“是,圣心难测,无论是不是陛下的意思,都要提前提防……母亲这里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但这件事或许会给你引来危险,你敢答应吗?” 姜阳一点都没犹豫:“母亲请讲。” “如今公主府不安全,母亲要你回上清苑去……并找个借口,一直待在上清苑,不要回来。” “……为何?” “因为我们母女二人,不能一起被困在这里,若陛下真……能不能救公主府,就看你了。” “……” 姜阳从未想过,事情会有这般严重,一时愣住:“母亲……” “母亲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可能会吓到你。可事情走到这一步……” ——事情走到这一步,若非迫不得已,陈元微是不会让姜阳牵扯其中的。 “我明白了,”担心被细作盯上,姜阳打断她的话,直接问道,“母亲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 “上清苑寝宫的床榻夹层里,有一份名单,是母亲身边信得过的近臣。若母亲遇到什么危险,你就去找他们……但要记得,无论如何,先保护好自己。” “……好。” “还有,”环视周围一圈后,陈元微压低声音,向姜阳凑近了些,“孟浮手中,有一块兵符,可调精兵十万……明白母亲的意思么?” “……” 姜阳已经震惊到来不及震惊了,她茫然点头:“明白。” “屯养私兵,即便只有十人,也是死罪,这一点,你也明白么?” “……明白。” “好,孟浮已经被我送到了城外的庄子上,庄子的位置在上清苑那份名单背面……若有需要,就去寻她。” 姜阳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但表面上,她还是尽力维持着平静:“……好。” 陈元微斟酌了一下,提醒道:“此路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千古罪人……不到迫不得已,不要走这条路,明白么?” “……嗯。” 明白,姜阳可太明白了。 十万私兵……即便她拿来勤王救驾,怕也要被砍十次头。 看姜阳无意识地蜷缩手指,陈元微轻轻叹了口气。她握住姜阳的手,温声安慰姜阳:“不要怕,只是以防万一……若你实在害怕,那就什么都不要做,只安心护好自己。将来即便被收押,也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母亲不会怪你。你能安好,母亲也会开心。” 脑子有些乱,姜阳看着陈元微,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连忙摇头:“我不怕的,我会尽力。” “……好。” 抬头看了眼已经西斜的夕阳,陈元微再次拍了拍姜阳的手:“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 “……今日就走么?” “嗯,今日就走。多留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 “……” 纠结片刻,姜阳还是忍不住问:“母亲不能丢下这些事,随我一起走么?我们出城去,离开玉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阳。” ……从小时候起,姜阳就很喜欢听陈元微说话。她永远温柔,永远和气,从来不说一个重词,也从没有大声呵斥过谁。 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一般,令人安心。 所以当下,她一唤姜阳的名字,姜阳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陈元微笑,眼尾笑出细细的褶子,瞧着比方才还要温柔。她开口,声音平和而坚定:“……这世上的事,有些可以逃避,有些不可以。” “……” 姜阳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着握紧了她的手。 陈元微却掰开她的手指,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她:“走吧。” “我……” “不要多想,安心去就是,”最后一次摸了摸姜阳有些发凉的手后,陈元微站起了身来,“若此事过去,你我都能无恙,母亲就带你走……离开玉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姜阳随她起身,看着她的眼睛问:“当真?” “……当真。” 第99章 九月九 见姜阳回来,上清苑众人都很意外。 李竹笙叼着根草蹲在墙头上,远远瞧见姜阳下车,高兴地从天而降:“郡主!” 姜阳还没从对母亲的担忧中走出来,没精打采地看她一眼,恹恹应道:“嗯。” “郡主这是……怎么了?” “易晏呢?” “……还,还活……还在。” “我去看看他。” 阴冷昏暗的甬道,蜿蜒曲折,寂静无声,通向空旷的石室。 李竹笙先一步进去,将里面的人清散,而后才带姜阳入内:“郡主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唤我就是。”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兜头盖过来,淤堵在鼻腔,闷得人喘不过气。姜阳屏着呼吸胡乱点点头:“嗯,出去吧。” “是。” 石门关上,四壁灯影摇乱。 循着滴滴答答的水声,姜阳缓慢转头,看向墙边那个毫无动静的人。 近十日不见,他已经瘦到脱相,似被抽去周身筋骨一般,软绵绵地挂在刑架上,衣衫褴褛,血肉模糊。 分不清是血还是汗的液体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流,颤巍巍地聚在下颌处,又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泥泞的血水中,声响沉闷。 姜阳在他面前站定,犹豫好久,才伸手拨开黏在他脸上的长发,蜷起手指,蹭了蹭他冰冷一片的颧骨。 “……郡……主。” 对面的人眼睛都没睁开,就断断续续地唤她,声线喑哑疲软,半点不复平日里的温柔清冽。 “……” 默默收回手去,姜阳叹气:“你又是何苦……早些开口,早些解脱,不好么?” “……他呢……”对方充耳不闻,长睫颤抖,努力地掀起眼睑,朝她看来,“……他……死了……是不是?” “嗯,满意吗?开心吗?” “……” 那人勾了勾唇角,又无力地闭眼,垂下头去,气若游丝:“郡主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姜阳嗤笑一声:“不是你做的么?目的达成,你有什么不开心的?” “……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弱弱地重复了一遍:“……不是我。” “真不是?” “……嗯。” “那我母亲遇刺,总与你有关吧?” “……” 这次,他没有回答,闷咳一声后便一动不动,像死掉了一般。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 闻言,本已经没了反应的人再次费力地抬起头来,血迹斑驳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也满是浓重的倦意。 见他依旧不语,姜阳无奈:“屠城并非我父亲的本意,更与我母亲没有半分关系,你这般滥杀无辜,和你所仇视之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 对方喃喃出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徐徐道:“……我来这一遭,原也不是为了……做善人……” “可是,用牺牲更多人的性命来为死去的人复仇,真的值得吗?” “那……若你是我……” “……罢了。” 姜阳无言以对,揭过这个话题,继续道:“我不是来与你争论这些的,你若不肯指认其他人,那就继续受着。可我也提醒你,你如今的模样,怕是撑不了几天……而且,明日就要毒发了,你当真打算死在这里吗?” “……我死了,你会难过么?” “难过?”姜阳看他一眼,蹙着眉摇头,“不会。我只会将你的尸体大卸八块,喂给狼,喂给狗……等它们吃干抹净,再将骨头千里迢迢送去望海府,埋到听潮山山南,让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再不能回去燕都。” 她说话时,对面的人定定看她,眼底逐渐浮上笑意,越往后说,那人眼里的笑意越深。 待姜阳说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伴着沙哑的声音响起:“……郡主好狠的心。” “阁下与我,不遑多让。” “嗯……毕竟你我夫妻一场……彼此相像,也是难免。” “……” 姜阳苦笑:“你还记得,我们夫妻一场……我以为,你始终将我当做棋子。” “我没有,”实在没力气支撑,对方却仍不肯低头,忍着扯破皮肉的痛意重重喘息,缓缓道,“郡主忘了么……我不会下棋。棋子于我而言……太过陌生。” “你不会下棋,可你会摆布我,利用我。而我至今,连你究竟是谁都不能确定。” “我是谁,不已经……告诉过郡主了么?” “那你告诉我,易逢春……逢的是哪个春?”姜阳看着他强作温和,却几乎掩不住痛苦和疲惫的眼睛,伸手轻抚他的脸,“是燕都尚未融尽冰雪的仲春二月,还是玉京城中,你我初识时的春三月?” 掌心鲜血黏腻,她却毫不在意,只认认真真地注视他,等着他的答案。 空旷的密室安静下来,二人四目相对,呼吸声交缠。 良久,才有虚弱的呓语声低低响起:“你我初识……不在春三月。” 姜阳一愣:“……什么?” “……” 对方没有解释,轻轻侧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姜阳却不肯罢休,追问道:“不在三月,那在何时?总不会……” ——总不会,在腊月十二,前世……她大婚的那日吧。 若如此,那他也……重生了? 这…… 还没等姜阳把后面的猜测说出来,眼前人就开口,掐断了她的联想:“……九月九,问云山。” “……” 还好不是。 可,九月九前往问云山登高,是玉京人每年必参与的传统活动。姜阳年年都去,也没…… 按道理说,他这么显眼的人,只要见过一次,姜阳就不会忘记。 但她在脑子里翻了个遍,确实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姜阳迷茫:“有吗?” “……嗯。”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对方轻轻摇头:“是你忘了。” “是么……那时,我同你说过话么?” “嗯。” “……说了什么?” “……” 面前的青年看着她,摇了摇头。许是这个小小的动作扯到了伤口,他脸上蓦地浮现出几分焦灼的痛苦,皱着眉缓缓垂下头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 他不回答,姜阳也不再继续纠结,转回了之前的话题上: “……既然不是春三月,那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太子殿下?” 第100章 相较量 沉默,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姜阳准备去试探他鼻息的时候,面前的青年才终于出声:“……他已经死了。” “……” 姜阳松了口气,缓缓道:“他没有死。你若是再这般执迷不悟,他才会死。” “那就让他死……想来,他也未必愿意活着。” “我不信,在我看来,他若真不愿意活着,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与我拌嘴了。” “……” 见对方没有说话,却很轻地叹了口气,姜阳也跟着叹气,试探着唤他:“易青……” ……这两个字,到底还是激起了对方的怒意,铁链骤然扯紧,发出沉重又尖锐的撞击声,眼前人双手紧攥,胸口剧烈起伏,声线压抑:“不要提这两个字……我不是。” 十天严刑拷打,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再这般挣扎,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迸裂开来,鲜血顺着脚踝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流。 姜阳退后一步,卸下方才伪装出来的温情,皱着眉看他:“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拿你没有办法吗?” “……自然不是,”见姜阳冷下脸来,对方也不再巧言令色,忍着噬心剧痛嗤笑出声,“但那又如何?你以为将我困在这里就能赢我?” “……” 看他这般自信,姜阳不怒反笑:“你是真的想死,还是早就想好了对策,在这里拖延我的时间?” “死?郡主应该祈祷我不要死,否则,谋杀一国之王的罪名,郡主怕是担不起。” “威胁我?”姜阳毫不在意,“想给我定罪,就要有证据,让我猜猜你的证据从何而来……” 她故意顿了顿,而后问道:“不会是落灯花吧?” “……” 易青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瞬,旋即又被痛意掩过。 姜阳笑笑:“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么?” “……我问,郡主就会说么?” “难得聪明一回,当然要说了,”姜阳背着手看他,“我发现他是你的人,是因为千金换一事后,他在记录你起居的册子里造假。” “你分明不会下棋,可他因为我安排任务时的一句误导,而多次记录了你的棋局……相反,李竹笙给我的那一份里,一次都没有。” “此外,我母亲也说过,她捡到落灯花时,发现他有燕地口音……” 说到一半,姜阳想到什么,顺带抛了个问题给面前盯着她看的青年:“欸?话说回来,我还得问问你,落灯花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在听凤箫了吗?” “……不是。” “啊……那就好。所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对方苦笑:“没有。” “那好,我倒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 姜阳斟酌了一下语句,开口道:“我父亲遭人毒杀一事,即便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是你做的。但你或许不知道,同一时间,还有位轻功过人的刺客,向他射出了一支羽箭。” “那日得知父亲前去故友家中赴宴的人寥寥无几,甚至连母亲都不知道……你告诉我,那支箭出自谁之手,张寿?王寿?赵寿?总不会……是进不来上清苑,却想闹出点动静,好趁机救你出去的落灯花吧?” 易青眸光一闪,喉结滚动,似是忍着极大的痛苦一般,偏过了头去。 “……” 瞥了眼他身上一直在流血的伤口,姜阳也不再多问,语调轻松起来:“本打算早些杀了你的,但我改主意了……我想,让你看着希望破灭,会比让你怀揣着希望死去更好些。” “……” 对方不说话,紧皱着眉艰难喘息,因失血过多,神色开始恍惚。 姜阳最后看他一眼,转身去门口拉铃,等石门打开,李竹笙迎上前,她嘱咐道:“把他带出来,找个靠谱的郎中给他看看,别让他死了。” “是。” “还有,从今日起,严防落灯花入府。若是见到他,设法把他绑来见我。” “绑……”李竹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问道,“他……怎么了?” 姜阳没再遮掩,直接道:“他是听凤箫的细作。这件事,和沈佑也说一声。” “……是。” 和落灯花配合了将近十年,忽地听到这种消息,李竹笙的心情多少是有些复杂的。但她相信姜阳不会在没有根据的情形下给身边人定罪,于是没有多问,径直答应了下来。 …… 走出阴暗逼仄的甬道,重新回到明亮的室外,姜阳的心情才稍稍好起来一点。 原想着找些轻松的事情做,让自己不这么沉重,可琢磨了一圈,发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于是,她默默地溜达回书房,翻看起了燕国递上来的公文。 好在前几日沈佑会差人将公文给她往公主府送,倒也没有堆积如山,只是一看燕国公文,就会想起那个人……着实有些烦。 勉勉强强撑着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侍女进来添灯油时,姜阳顺带问道:“殿下如何?” “听殿下院里的女官说,已经止了血,没有太大危险。” “……好。” “郡主,传膳吗?” “不要了,不饿,”姜阳把手边的书合上,站起身来,“我去看看殿下。” “是。” 才刚出门,就有另一位侍女迎了过来,匆匆道:“郡主,师慎师大人请见。” 虽说打算去见易青,但师慎来了,那自然是师慎的事更重要些。姜阳点头:“请大人到前厅稍候。” “是。” 隔了几日再见,师慎看起来神清气爽不少,见着姜阳,也不明里暗里阴阳了。 “郡主节哀。” “无妨,已经好多了,”姜阳在他旁边坐下,顺带道谢,“上回在城郊……多谢你。” “举手之劳。” “可听闻,那日你将我带走后,京中流言四起,给你添了麻烦,实在有愧。” “不,也不算流言,”师慎倚在椅背上,半侧着身子看向姜阳,“在我看来,都是实话实说。” “……” 姜阳也侧过脸来,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没接他的话。 师慎也不在意,问她:“听闻前几日,郡主回了公主府,如今为何又回来?” “因为易晏,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他。” “是么?还有几日就到姜大人的丧仪了,天子会亲自驾临……郡主回去吗?” “……” 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表面上还得稳稳当当。姜阳浅浅斟酌了一下,点头: “我父亲的丧仪,我怎能缺席……自然是要回去的。” 第101章 取卷轴 见姜阳这般肯定,师慎笑笑,岔开了话题:“之前收押的燕王府杂役,我已经审过了,骨头倒是硬,宁死不屈……但能肯定,他们的确是冒名顶替。我差人暗访了数位府卫的老乡,那几人的身形与相貌特征,皆与乡里人描述不同,且无一例外,都有将近三年未曾归家。” “冒名顶替?那之前的人呢?” “兴许都被杀了。” 姜阳默默攥起了拳:“……有多少?” “三百,又七。” “……” ……这个数字,比起燕都那场屠杀,只能算九牛一毛。 可苦难的轻重深浅,不该以受难者的数量作为判断标准,甚至,压根就不该进行比较。 三百多条人命,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她似乎,真的不够了解那个人。 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姜阳才问:“……你收押的这批杂役,与听凤箫有关么?” “还在盘查,”师慎边说,边看她的反应,“燕王府登记在册的府卫杂役共三百又七,可那日我带走的只有二百九十九。据我推断,这些人应该是易青买下的死士,余下不知所踪的八人,才是听凤箫的杀手。” “……明白了,多谢。” “谢倒不必,只是夜长梦多,近来诸事繁杂,牵扯甚广,我未必能替郡主遮掩多久,郡主还是早做决断。” “我知道,”姜阳看向他,“大人的恩情,我会铭记于心。” “恩情?”师慎眸色微沉,眯了眯眼,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恩情是什么情?没用的东西,记它做甚?” “……” 姜阳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抿了抿唇,目光投向手上的玉镯,没有吭声。 看她不说话,师慎也不为难她,转而提醒道:“玉京近来不太平,郡主万事小心。” “嗯。” “那便不打搅了,告辞。” 姜阳起身,往前送了几步:“大人慢走。” ——原先还在犹豫,要不要溜回去参加父亲的丧礼,师慎这一通搅合后,姜阳彻底死了心。 不管他是来提醒她的,还是来试探她的,公主府有危险,都是不争的事实。 等他一走,姜阳就返回寝宫,在床榻上翻找了一番,发现床榻内侧,真有一块敲起来很空洞的地方。 只是,她左摸右摸,都找不见开口处,只能差人去请李竹笙。 李竹笙倒是熟练地很,姜阳还没看清她干了什么,那块空处就弹出了一个抽屉,里面果真有一个四五寸长的卷轴。 二人蹲在床边,四目相对。姜阳一手去取那张纸,一手拍拍她的肩:“真厉害。” 李竹笙笑出一口雪白齐整的牙:“嘿,过奖。” 卷轴拿到,李竹笙便出去了。姜阳自己在床上盘腿坐下,将其打开,铺平,细细看了一遍。 确实如陈元微所说,里面是一份官员名单,大部分名字都很眼熟,包括之前见过的王尚书。 而背面,是一张简陋的地图。 姜阳看完,光着脚下地,去侧厅的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来。她将卷轴上的名字分成七份,每本书里抄几个,然后,将书放回书架,烧掉了那张卷轴。 直到火盆里只剩下焦黑的灰烬,姜阳才放下心,出门去看易青。 …… 为防走漏风声,治病的郎中是李竹笙义父的故交,姓上官,无名,医术高超,人也可靠。 姜阳去时,他正与李竹笙小声说话,两个人看起来关系融洽。 只是李竹笙自小习武,对周围环境很敏锐,姜阳一进院子,都没到廊下,就和她隔着窗户打了个照面。 她抛下上官先生,朝姜阳迎来:“郡主。” 姜阳提着裙摆上台阶,顺口问她:“还好么?” “嗯,上官先生说,都是些皮肉之苦,未伤及肺腑,并无大碍。” “好。” 上官先生没见过姜阳,但瞧着姜阳衣着华贵,举止不凡,李竹笙又那般殷勤,也猜到了她的身份。 于是他上前作揖:“草民上官,见过郡主。” 姜阳扶了他一把:“先生不必客气,进去说吧。” “是。” 三人在室内围桌坐下,侍女奉了茶出去后,姜阳问道:“听阿笙说,殿下应是并无大碍?” “伤势并无大碍,但殿下或有心疾,气血淤塞,加之胃疾,不便于食补,还身中奇毒……怕是不妙。” “中毒一事,上官先生不必忧虑,其余二者,可有疗愈之法?” “郡主想……” 姜阳言简意赅:“他还不能死。” 上官先生琢磨片刻,应下:“若只是如此……可以,至于具体能撑多久,在下不敢作保。” “我明白,先生尽力就是,多谢。” “好。” 对方点点头,停顿一下,又开口:“此外还有一事,想问问郡主……公主殿下,近来如何?” 姜阳斟酌了一下措辞,答道:“父亲刚走,母亲多少总是会伤怀的,但胜在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那就好。” 看了眼上官先生松了口气的模样,姜阳没多问,随后又寒暄几句,便将他安排去了后院。 李竹笙自告奋勇:“我来守夜,郡主安心休息就是。” 姜阳确实疲乏至极,顺势答应:“嗯,撑不住就找人替你,莫要逞强。” “好。” 一夜噩梦连连,不到四个时辰,醒来五六次,等到窗纸上透进晨光,姜阳才终于踏实睡了一会儿。 然后,又被女官唤醒:“郡主,杜知娴杜员外请见。” 姜阳眼睛都没睁开,就迷迷糊糊地应道:“……请她进来。” 于是,杜知娴进屋时,正撞上了还在梳妆的姜阳。二人在镜子里对视一眼,姜阳吓一跳:“姐姐这就来了?” 杜知娴也不见外,自己找了个地坐下,理直气壮:“不是你说,请我进来么?” “……是么?” “嗯……” 杜知娴嗯完,才想到什么似的,话音稍微一滞,看着姜阳继续道:“我自中元节后,就一直在太庙处理公差,昨日父亲唤我回来,我才听闻将军……妹妹节哀。” “……我知道,”姜阳也从镜子里看她,叹气,“众人都说节哀,可不知怎的,我感觉……我也没有很难受……” “有时候,是这样的。” 本以为杜知娴会说自己没心没肺,可没想到,对方顺着她道:“亲故逝去,有千万种方式寄托哀思,未必会在当下伤心感怀,更未必以哭闹为结果……妹妹无需自责。” 第102章 议对策 ——姜阳就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和杜知娴说,她一定会向着自己。 即便是,姜阳自己都不向着自己的时候。 就这样,她郁闷了好几天的心事,在杜知娴的一句话中轻松消解了。 感激之余,姜阳问她:“姐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也不算要紧事,”杜知娴边说,边看向给姜阳绾发的女官,迟疑道,“只是,与公主殿下有关……” 姜阳看出她的顾虑,道:“姐姐只管说就是,此处女官皆知根知底,安全。” 杜知娴点点头:“原本,我要到月底才能回京,可昨日午后,父亲差人传来密信,里面说,陛下收了公主府的兵权。我本想去寻殿下问个明白,可公主府的护院说,殿下不愿见我……” “嗯,确有此事。母亲不见你,许是担心牵连你。” “当真……姜将军尸骨未寒,陛下怎能……” 姜阳叹气:“父亲身故,按南嘉律法,手中兵权确实该上交朝廷,我与母亲,也无可奈何。” 杜知娴却不认可:“律法是有这么一条,倒也没错。但我父亲说过,当年先帝所赐兵权,归属公主府,只是由姜将军差遣罢了。那么,无论将军是否身故,兵权都不该被这般草率收回。” “我也想过这件事,只是,先帝并未将此话写入圣旨,如今他已驾崩,无凭无据,怕申冤无门,反被扣上抗旨的罪名……” “这……唉。” 看杜知娴叹气,姜阳反过来安慰她:“既是先帝所言,必然会记录于起居注中,若能有牵头重议此事之人,或许还有转圜。” 杜知娴琢磨片刻,道:“此事重大,光凭我与父亲,怕是不够,兴许要王大人出面……” “那就明日都堂见吧,我也有事要问王大人。” “好,殿下那边……” “应该无碍,母亲到底是陛下的亲姑姑,他暂时不会胡来。” “好,我先回去,与父亲商议一下……明日见。” “嗯。” 杜知娴不多逗留,起身离开。 看了眼镜中刚梳好的发髻,姜阳也起身,嘱咐女官道:“备车,去国子监。” “是。” …… 上回见周有文,还是在易青的身份露出破绽前。 不过短短半月,一切已经天翻地覆,隐隐有大厦将倾之势。 一路心事重重,下了车进了书院后,姜阳站在周有文讲堂外的柳树下,隔着窗户看他眉飞色舞地讲学。 本以为还要等很久,不曾想,对方无意往外一看,瞧见了她,而后也不管满座学子,径直丢下书本迎了出来。 二人相互作揖,周有文已经收起了方才讲学时的神情,面色凝重,先开口道:“郡主节哀。” “多谢先生关怀。” “殿下呢?听说……” 姜阳打断他的话:“我来,就是与先生商议此事的。” “……” 听姜阳这么说,周有文转头往学堂里瞧了一眼,见众人都挤在窗户边看热闹,凶巴巴地摆手:“回去!温习功课!” 嘘声四起,众学子一哄而散,讪讪退去。 周有文这才看向姜阳:“陛下此举,用意不明,殿下有没有说,她打算如何?” 姜阳摇头:“母亲府中眼线众多,她没来得及与我细细商议,就让我回上清苑了。” “怕不只是眼线。师慎与太后,皆手段狠厉。当年先帝驾崩时,他二人合力封锁掖庭,扶持一个婢女之子登基……绝不可等闲视之。” “先生的意思是……” “先帝口谕,姜将军的兵权归公主府所有,陛下这般借机刁难,怕是不妥。若忍气吞声,日后只会更难翻身。” “我明白了,”姜阳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先生指点。” 周有文赶忙扶她:“郡主不必如此,我与殿下相交甚厚,断不能对她坐视不理。只是,此事需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牵头,若寻得合适人选,请郡主告知于我,我也会尽力相助。” “好。” 事情至此,也算议定了。二人沉默片刻,一并回头,看向学堂里埋头读书的学子们。 周有文瞧瞧他们,又瞧瞧姜阳,感慨:“不过短短数月,竟有些怀念你还在学堂时的模样……可又不得不说,这段时间,你进步飞速。” “进步飞速,尚赶不上世事变幻。而且……人好像只有无欲无求时,才能走得很快,稍稍有些杂念,就会犯各种各样的错,就会在不经意间踏上歧途……先生也会有这种烦恼么?” “自然会有。若非心有杂念,现在我也该位列三公了。” “可先生不想位列三公,我却是真的想保护好父亲母亲。” 周有文抚着自己的山羊胡子,摇了摇头:“人各有命,哪是说护就护得住的。郡主想想,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尚且难以保全自身,更枉论保全他人……郡主对自己的要求,可以不必如此苛刻。尽人事,听天命,豁达些,方是正道。” 姜阳想了想,叹气:“……多谢先生开导,我明白了。” “既明白了,就莫要逞能。这趟水浑得很,郡主可要小心。” “好。” 从国子监回来,姜阳依旧按惯例,先去处理自己的公务,再去处理燕国的公务。 约莫快到中午时,秦芷茵来了。 之前因为那个人不喜欢她,姜阳将她送去了别的院子,给了她个闲职,让她有足够的时间陪伴母亲。 现在算来,也有很久没见过面了。 她跪下重重叩首:“母亲的事,我尚未来得及当面感谢郡主。郡主的恩情,我永世难忘。” “……” 上回被师慎问了一句,现在听见这话,姜阳也满脑子都是“恩情是什么情”。她压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温和道:“娘子不必客气,请起。” “多谢郡主。” 她起身,看向姜阳,低声道:“我听闻姜将军身故……还望郡主节哀。” “无碍,”姜阳不想老是说这件事,岔开了话题,“娘子寻我,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倒不是难事,”秦芷茵垂下眼,脸色纠结起来,“不知怎的,父亲今日忽地问我……燕王殿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是怕姜阳误会,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我真的什么都没乱说,每次回信,我都是给郡主看过的……” “我相信你,不必紧张,”姜阳面色平静,“告诉他燕王殿下积劳成疾,病倒在府中。旁的不必多说。” 秦芷茵答应得毫不犹豫:“好。” 第103章 当逃兵 好多日都没有早起去点卯,姜阳困得差点没起来。 等赶到都堂时,其余几人已经在等她了。 杜知娴,杜尚书,王尚书,还有一位不常见,但姜阳认得的官员——中书令薛睿。 此人与云麾将军是堂兄弟,而云麾将军之女,便是前世打断师慎堂侄腿的那位娘子。 薛家家教严明,家风清正,二人及其亲眷同程之恒一般,皆以忠直闻名,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口碑两极分化,爱者爱之,恨者恨之。 因薛睿不在陈元微的名单上,姜阳看见他时,稍稍愣了一下。 似是看出姜阳的心思,对方主动解释:“先帝下口谕时,在下恰好在场。如今陛下不明情形,便强行收取公主府兵权,在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仔细想想,此事并不算机密,薛睿也并非奸佞之臣,如此,多一个人,还能多一分胜算。 姜阳拱手:“劳烦大人费心。” 薛睿也回礼:“无妨。殿下平日里一心为民,在下都看在眼里,为殿下出力,乃是在下的幸事。” “好,时间不多,那便请各位大人讲讲,后续该如何安排。” …… 商议完毕,天已大亮。最终敲定为薛睿起草文书,其余人联名,请天子重新考量收取兵权一事。 薛睿不忘提醒姜阳:“郡主不该参与此事,一来僭越,二来,会有人非议郡主勾结朋党。今日郡主就当没来过,往后也断不可提及此事。” 姜阳应下:“好。” “此外,我等也未必能保证此事稳妥,兴许会引得陛下震怒,使局势愈发恶劣。郡主还要另做些打算……以防万一。” 这个结果,姜阳也有想过。她点头:“多谢大人提醒。” “无妨。既已议定,在下便该回去了……各位,告辞。” “告辞。” “大人慢走。” 看着薛睿离开,杜知娴才上前,同姜阳道:“昨日夜里,陛下以体谅公主为名,命公主将所辖差事悉数交付于尚书左仆射殷大人。此事,我与父亲也才刚刚得知,特来告知郡主。” ……这位殷大人,与师家交往密切。 姜阳并不意外,颔首:“我知道了,多谢。” “好,郡主若有需要,无论何时,只管差人寻我就是,千万不必多虑。” ——朝堂之上,无论因利益勾结,还是因志趣相交,但凡结为一党,都难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眼见陈元微处境不妙,她身边的近臣,不比她本人松快多少。 姜阳知道杜知娴的心情,于是安抚她:“我明白,先依计划而行,姐姐也不必太过忧虑。” “嗯,我得先走了,郡主万事小心。” “姐姐慢走。” …… 送走杜知娴和她父亲,姜阳才独自坐下。 满室空寂,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人,孤立难安。 可她又没有太多时间消化这些无谓的情绪,只短暂地歇了一会儿,就一边差人给周有文送信,一边回府去了。 不去公廨,倒不是姜阳偷懒,是多日不见,再加上周围人对公主府的近况有所耳闻,若她出现,势必会闲言碎语不断。 不管关心还是好奇,姜阳都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应对,她只想尽早把事情做完,再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回到府中时,李竹笙和沈佑正凑在一起商议什么。瞧见姜阳,二人一起迎了过来。 李竹笙道:“郡主,我今日前去查探,公主府附近确有耳目,但组织松散,并非来自公家。” “……多吗?” “多。” “我与阿笙猜测,是小天子师出无名,才没能动用官差……” “确实师出无名,”姜阳思索片刻,摆摆手,“无妨,这段时间不要再过去了。” “那殿下……” “……” 母亲会如何,姜阳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近日下给母亲的这些旨意,究竟来自于谁。 师慎?太后?还是小天子自己? 姜阳摇头:“不必担心……这几日见过落灯花吗?” “没有。上回见他,还是在燕王殿下出事前。” “那便罢了,燕王殿下如何?我去看看他。” “还好,”李竹笙抢答道,“上官先生说,目前并无大碍……郡主这边请。” “好。” 沈佑还有旁的事要忙,没有跟过来,只姜阳和李竹笙二人,一起往易青院里走去。 走到半途,冷不丁有人隔着长廊唤了姜阳一声:“郡主!” 姜阳回头,见冯姝提起裙摆,踩过草坪,跨过走廊的栏杆,朝她小跑过来。 等到了跟前,她喘着粗气再次唤道:“……郡主。” “怎么了这是?” 冯姝深呼吸几番,语气匆匆:“我母亲病重,我要告假回乡一趟,约莫来回得一个多月。” 姜阳一愣:“病重?怎么回事?” “听说中元节跟我父亲上山祭祖,受了风寒,回来后就一直缠绵病榻,百般医治皆无果。父亲上回进京,本打算同我说的,可担心我知道了害怕,又没开口。如今,还是我二姐姐偷偷写信告知于我……” “这……” 听她说完,姜阳略一思忖,为难道:“太医院倒是有擅长治疗风寒的太医,可你的家乡离玉京城很远,再加上我府中如今的情况,怕是会令太医为难,未必肯答应随你前去……” 见冯姝欲言又止,她又话锋一转:“不如这样。我给你支些银子,你再去马厩挑几匹好马,用府里的车,如此,便能在路上节省些功夫。” 冯姝膝盖一弯,跪下磕头:“多谢郡主!” “快起来。天还早,现在出发,走官道,日落前能到下个驿站。” “好!”冯姝顺从地起身,语气郑重,“等我回来,一定当牛做马,答报郡主!” “那倒不必,”姜阳笑笑,“我会差人给你送银子过去,先收拾行李吧,别耽搁了。” “是!” 看着她忙不迭地离开的背影,李竹笙皱眉:“当下正在紧要关头,她却要回乡,还满口谎言,漏洞百出。哪里是母亲生病,明明是她自己……” “阿笙,”姜阳语气平静,打断了她的话,“不可胡乱猜疑。” “……是。” 见李竹笙依旧面色忿忿,姜阳叹气,拍了拍她的搭在剑柄上的手:“即便冯姝真的担心受牵连,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该苛责于她……随她去吧。” 李竹笙看了姜阳一眼,神色复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听郡主的。” 第104章 起纷争 易青房中,只有他一人。 今日天气好,侍女们打开了窗户,风吹进来,屋里的帘子帐子都在晃荡。 而易青躺在床上,毫无动静。 姜阳隔着帘帐看了一会儿,才缓慢上前,在他身边坐下。 床是凉的,凉意透过衣衫,贴上皮肤。姜阳却没有在意,只伸手抚上他紧蹙的眉头,叹气:“……为何……偏偏是你?” 昏睡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轻哼一声,顺着她的手蹭了过来,恰好避开了床帐遮出的阴影。 他的脸暴露在阳光里,皮肤因贫血而白到透明,似乎只有薄薄的一层,一碰就破。 姜阳甚至能清楚看见,浮在他眼皮下的,青蓝色的细小血管。 她叹气,摸了摸他的眼睛,感受着睫毛划过掌心时的轻微痒意,喃喃低语:“……当年南嘉大军兵临城下时,你也如我现在一般,茫然无助么?” “……” 没有人回答。 满室静谧,只有风吹动帘帐时簌簌作响,久久不息。 …… 次日早朝,薛睿联名数位重臣,向天子递了折子,奏请重议收回公主府兵权一事。 此事本就争议颇多,如今有人起头,朝中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 杜知娴下朝后匆匆赶来,水都顾不得喝一口,就掰着指头给姜阳数:“今日朝上乱成一团,支持收回兵权的朝臣认为,先帝并未将兵权归属写入圣旨,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把兵权交给殿下,只是一时口快罢了。而且这些年里,这支军队一直归姜将军管,无论是差遣还是维护,殿下都未曾参与过半分。今后即便交给殿下,也无用武之处,简直是暴殄天物。” “……” 姜阳安静听着,什么也没说。 见她不答,杜知娴继续道:“反对收回兵权的朝臣则以为,先帝贵为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他说过的话,即便没有写入圣旨,也不该被置若罔闻。此外,公主殿下当年代先帝南巡,调兵遣将游刃有余,这支军队交给她,未必是明珠暗投。” “然后……还有一部分朝臣,认为姜将军调教出的士兵太过强悍,应该拆散开来,插入其他军中,施以模范作用……而后再凑一支新军队,还与公主殿下……” “……” 想了想,姜阳问她:“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没有回应,倒是太后说,公主殿下近来忧思过重,不宜谈论此事,还是等她重回朝堂,再做商议。” “……然后呢?” 杜知娴叹气:“唉……可别提了,然后,陛下不知道怎么了,起身就走……朝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散了。” “……” “郡主先别担心,我们出来的时候,薛大人被陛下召进宫了。兴许是陛下不满太后专制,此事应该还有转圜。” 姜阳头疼:“陛下不满太后专制,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他的不满要是有用,早该亲政了。” “话是这么说,可没出结果前,总归是有希望的。” “那师慎呢?” 杜知娴摇头:“师大人今日没来上朝。” “……” 姜阳默不作声地思量了好一会儿,开口问她:“你说,师慎,太后和小……和陛下,谁才是此事的主谋?” “依我看,是太后和师慎联手,”杜知娴知道姜阳府中干净,便畅所欲言了,“陛下并非太后亲出,本就不受太后看重。若公主不在,怕是到死,他都要被师家压着,翻不了身。” “可太后和师慎之间,也多有龃龉……原先,他们几人相互约束,彼此制衡,但凡少一方都不行。如今却为何,要急于将我母亲请出局去?” 姜阳这话刚说完,声音还没落地,杜知娴就啪地拍了下桌子,吓了她一跳:“我知道了,定是其中有人生了二心!” “二心……陛下么?” “……不好说,反正不会是公主殿下。” “……” 姜阳倒是想附和,可孟浮手里那十万私兵,实在让她如鲠在喉。 她只能胡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杜知娴不知她心中所想,还在自顾自地揣度:“在我看来,可能是陛下不满师家的桎梏,意图反抗,却被师慎或者太后发现……他们担心陛下与公主联手,不好收场,便想着除掉公主。如此一来,最后只剩陛下一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回,姜阳很赞同:“姐姐所言极是。” “若真如此,妹妹就该设法去见陛下,与陛下合力……” “那不行,”姜阳转头又一口否决,“先不说,现在的一切只是你我主观臆测。就算真是如此,也不该去见陛下,太危险了。” 杜知娴不明所以:“危险……” “若陛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那他身边必然有太后或师慎的耳目,现在去见他,和送死没什么分别。” “……是我糊涂了。” 姜阳叹气,摇了摇头:“罢了,此事急不得,让我先好好想想。若有什么眉目,我再与姐姐细说。” “也好,我也该回去与父亲商议一下,那便告辞了。” “我送送姐姐。” 杜知娴明白她的意思,答应下来。 二人说笑着走出上清苑,在大门外停留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各自分开。 落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温馨画面。 等马车离开,大门关上,姜阳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问身后默默冒出来的李竹笙:“去探探,现在往后宫递消息难不难。” “不难,我能进去,郡主要寻谁?” “……确定么?” “嗯。” “很久没有关注宫中的消息,我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是个姓窦的良家子,名为窦浄。” “好,郡主想问什么?” “问问她,过去几日,陛下身边可有异样……譬如多了什么人。亦或者,陛下的举止,是否与过往不同。” “若她近日里没见过陛下呢?” “那就靠你了,”姜阳转头看她,认真道,“万事小心。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路还很长,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我而言,未必重要,但你不一样。” “……我?” “嗯。” 李竹笙的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弯了起来:“好。” 第105章 北燕箭 夜深人静,月上枝头。 棱花窗前,有美人身披月色,扶腮枯坐。 刚从宫人的传言中得知,天子今夜宿于书房,她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 借着微弱冷光,瞥了眼对面的铜镜,镜中女子发髻如云,松散着堆积于雪白香肩,细腰娇柔不胜一握,端的令人怜爱。 ……心底的怅然,愈发浓重了。 可不等那怅然化作叹息声散开,就有冰冷的手从背后伸出,掩上了她的口鼻。 来人轻而易举地将她拖起来抵在墙边,干脆利落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窦浄?” 身体被夹在那人和墙壁之间,动弹不得,呼吸也被桎梏,死亡的阴影兜头袭来。窦浄吓得发抖,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祈祷对方并非为索命而来。 见她这般可怜模样,那人冷冷道:“我松手,你莫要乱喊。若能做到,就安静些。” 窦浄赶紧屏息凝神,不再动弹。 对方倒是守信,松开了捂她口鼻的手,但仍将她反剪着胳膊压在墙边。 她也不敢多提条件,小声应道:“……我,我是窦浄……” “好,郡主派我来,是要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 此言一出,窦浄紧绷的身体明显软了下来,弱弱道:“请讲。” “近来,小天子身边,可有异样?” “陛下近来……似是政务繁忙,亦或有心事。他已经十余日未曾踏足后宫了……” 那人声音里的不满极其清晰:“只是如此?” “我我我也不清楚,据我所知,只是如此……” “他不来后宫,你便没有主动去探听过他的消息么?” “宫里规矩多……我……我不敢……” “郡主养你是干什么用的?无所事事混吃等死?方才那般幽怨模样,怎么,对小天子动情,犯了相思病?” 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窦浄双腿开始打颤:“不,不是……我没……” “再想想,还有没有可疑之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之所以然。 对方早已没了耐心,一记手刀下去,她都来不及闷哼,就软趴趴地栽倒在地上。 …… 李竹笙回来时,姜阳才刚起床。 一出门,正撞见她一身漆黑夜行衣,冷着脸往里走,姜阳愣了一瞬:“这么快?” “嗯,”瞧见姜阳,对方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淡淡道,“小天子身边的宫人说,最近半月,多次听见太后与他发生争执。” “欸?你没见到窦浄么?” “我把她杀了。” 姜阳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郡主放心,我做了伪装,在旁人眼中,不过就是自尽而已,不会牵连郡主。” “……不是,为何要杀她?” 李竹笙面无表情:“我怀疑她对小天子起了心思,这种人留在宫中,对郡主极其不利。” “……怀疑?” “怀疑不会凭空而来,请郡主相信我。当断不断,只会反受其乱。” 虽有些郁闷,但姜阳还是认可了她的话:“那便罢了,我自然是信你的。” “接下来……” “你奔波一夜,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接下来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 “好,我午后再来。” “可以傍晚再来的,”姜阳认真道,“每日这般操劳,我担心你吃不消。” 李竹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抱剑拱手,转身走了。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姜阳才叹了口气,吩咐身后跟来的女官道:“若杜员外拜访,不必通报,直接请她到书房来。” “是。” …… 仔细算算,姜从戎的丧礼,是在明日。 因为此事,姜阳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的。好不容易批完公文,才意识到杜知娴一直没来。 正准备差个人问问她,今日朝上有没有变动,就听得下人通报,说程之恒请见。 二人面对面坐下,程之恒神色凝重,先开口道:“郡主,那支箭的箭羽,来自燕地大雕。将军遇刺,或是北燕余孽作祟。” 姜阳早就知道,从容点头:“嗯,凶手的身份,有眉目吗?” “暂且没有。我只是提醒郡主注意安全,对方既是有备而来,必不会止步于此。我已将此事上呈天子,凶手伏诛前,郡主与公主殿下皆可能成为目标。” “好,我明白,多谢程大人。” “那我……” “先等一下。” 见程之恒作势要走,姜阳唤住他,问道:“我有一事,需程大人相助,不知……” 程之恒怔了怔,应下:“郡主请讲。” “明日我父亲丧礼,可否请程大人对我母亲多加照看……我担心,有人会趁此作乱。” “那是自然,郡主放心。” 本想着多寻些托辞的,可对方答应得这般痛快,姜阳也就没再费口舌:“好,多谢,程大人慢走。” 程之恒拱手:“郡主不必客气,告辞。” 前脚将他送出门,后脚就来了位侍女,压低声音匆匆道:“郡主,殿下醒了。”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侍女的话,程之恒下台阶的脚步顿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姜阳收回目光,应道:“走吧,去看看。” ……隐约记得,上一回易青病得要死要活时,她还有担心过,他要是真死了,自己会不会难过。 如今,已是完全不同的心态了。 进门时,对方正倚在床边,闭眼假寐,半边身子袒露在阳光里,横七竖八的暗红色鞭伤从领口蜿蜒出来,触目惊心。 姜阳缓步上前,在他旁边坐下,问他:“好些了吗?” 易青抬眸看来,幽幽开口:“不好。” “……那便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姜阳说着,就要起身,可手指一凉,被握住了。 “刚来就走,我便如此令郡主厌恶吗?” 看了眼那只还带着鞭伤的手,姜阳道:“我还有事。” “公主府?” “嗯。” “别去了,你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也别再白费劲了,早些交代吧。南嘉没有你想的那般软弱,即便我放你走,你也得逞不了的。” 易青看着她,摇头:“可你和我不一样,你的人生,还有别的选择,我没有。” “我也没有……父亲已经遇难,若再保护不了母亲,即便有别的选择,又有什么意义?” “……你母亲不会死,”对方松手,按着胸口咳了几声,喘着气道,“向天子示弱,自请远离朝政,天子不仅不会对她下手,还要保护她。” 姜阳冷眼看他:“然后呢?然后,让我母亲像你一样,这辈子都躲在公主府里,战战兢兢,不见天日么?” “那你想如何?你以为她还能回到原地?若你是天子,你还敢再用她么?” “你以为他以前就敢吗?他忌惮我母亲也不是一日两日,不照样需要她吗?” “……” 第106章 观虎斗 易青沉默,苍白的手指紧攥着衣襟,良久才道:“胁迫崔泉毒害你父亲之人,是当朝尚书左仆射殷士从。你若真要追究此事,不妨从他下手。” 突然提及此事,姜阳怔忡:“……殷士从?” “为何这样看我?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下手的人是我么?” “有证据吗?” “探听来的消息,没有实证,但属实。” “倘若你借刀杀人呢?我如何信你?” 对方坦然迎上她的目光:“郡主不必猜忌我,我可以承认,我确实在借刀杀人。但这条情报,也确实不假。你我虽立场各异,却并非水火不容,不如结伴再行一程……如此,你能为父报仇,替母亲铲除异己,我也能死得值得些,意下如何?” “我不需要。” “不需要,还是不敢?担心与我这等余孽勾结,会污了你的声名?还是害怕我别有用心,对你不利?” 姜阳摇头,坦诚道:“我不在乎声名,也早知你别有用心。不与你联手,是因为我喜欢你,而喜欢会让我失去判断。” 易青似乎并不意外于她突然的表白,语气淡淡:“既喜欢我,就必然会关注我,了解我,若如此,就该比旁人更好掌控我……郡主不妨自信些。我未必是个好人,但一定是把利刃。” “自信?我哪能有阁下这般自信?都落到了这般田地,还敢与我提条件。” “落到这步田地,还能与郡主提条件,不也算是我的能耐吗?” 姜阳笑笑,认可:“算,但我不接受。好好休息,不要白费力气在这种无用的肖想上。” “……那,你不想知道,我如何得知小天子会对你母亲下手吗?” 见姜阳又要走,易青平静出声,再次唤住了她。 果不其然,姜阳停下动作,朝他看来:“……说。” “听这个问题的答案前,郡主不妨先想想,为何师家如此光耀显赫,师慎这个家主手里,却无一兵一卒,甚至连个实职都没有?” “小天子不信任他?” “……从前,我也是这般以为,可并非如此。” “太后不信任他。” “嗯,”对方浅浅颔首,“那,郡主再想想,为何先帝在时,那般嫌恶打压师家,却从未提过废后?” “……” 姜阳思索片刻,道:“太后承宠多年无所出,师家也不算世家大族,舅舅要废后并不难。他不动手,就是认为师家有用。有用又打压……” 她明白了过来:“他早就想用师家与我母亲抗衡,可那时我母亲风头正盛,远非师家能及。所以他主动打压师家,是为了保护师家。” “是。那他又为何,不干脆选个更强大的世家?” “外戚实力太强,贻害无穷……等等,你的意思是,如今这般场景,皆出于先帝提前布局?” 易青点头,嗯了一声。 姜阳恍然大悟:“所以,他安排的情节是,新帝登基,师家翻身,与我母亲成对立之势……两虎相斗,必有一死一伤,而小天子坐山观之,临了补刀,从此稳坐帝位,高枕无忧。” “没错。如今小天子的羽翼一日日丰满,师家定然察觉出了其中的玄机,想先下手为强。而你母亲不愿猜忌自己的同胞兄弟,必会在这场博弈中落得下风……我已经说过了,她的结局,是早就注定的,你救不了她。” “可她……” “过去战乱四起,先帝需要她,因而给她无上的尊荣。可如今海晏河清,她的存在就是对新帝的威胁。我本想帮你先将师慎除掉,好让你母亲输得体面些,可惜,你没有给我时间。” 姜阳瞥他一眼,不满:“我给你时间,好让你先将师慎除掉,再拿我胁迫我父母就范,助你报仇复国?” “……” 对面之人原本沉静如水的神色略起波澜,旋即荡漾成浅淡的笑意:“……我就知道,我瞒不过郡主。” “瞧瞧你,满口谎言,还总想让我相信你……我该走了。” “好。” 本以为易青不会轻易罢休,不料,这回他竟没再坚持。 出于诧异,姜阳多看了他几眼。而他只静静坐着,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 出了院里,才知道杜知娴来过了。 传话的侍女小心翼翼:“杜大人问,郡主在何处,我便告知她,郡主在殿下院里。杜大人说,不必通传了,今日陛下抱病,没有上早朝。而后,大人就走了。” ……倒也不意外。 姜阳道:“我知道了,叫沈佑去书房找我。” “是。” 临走前,姜阳又回头,看了眼打开的窗户。这次,里面没有熟悉的身影,只有一片压抑的昏暗。 她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而就在窗后的阴影里,有人正忍着全身皮肉撕裂的痛意,目送姜阳一步步走远。直到那抹明亮的鲜黄转过树枝掩映的青灰色石墙,他才颤抖着扶桌坐下。 伤口崩裂,痛楚细密绵长,似将那几日里林林总总的酷刑,重新体验了一遭,痛到恨不能立马死去。 可痛意到达极致时,心底因痛而生出的无限凄凉和苦涩,又反过来麻痹了感观。 那人长舒一口气,已经被冷汗浸湿的脸上黏着几缕细碎的发丝。他眉目间的痛苦一点点流逝,最后,只剩下了死一般的空洞。 …… 约莫傍晚的时候,姜阳出了趟门。 第二日便是父亲的丧礼了,她想避免参与,就要有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 ——譬如受了重伤,抑或生了重病。 但无论哪个,都要有靠谱的证人才行。 出来时,车夫还没准备好,正牵着缰绳给马车掉头。姜阳也不着急,就站在边上,和扮成侍女的李竹笙说闲话。 才说了没几句,一个黑影冷不丁地出现在了视野余光中。 不过电光石火一瞬间,有箭声划破长空,直冲姜阳而来。 完全出于对危险感知的本能,姜阳捂着头就往下蹲,几乎同时,李竹笙拔剑,以极其精准的角度,将那箭一劈为二。 而后不待姜阳反应,她便冲出去,跃上墙头,追着那人跑远了。 听见动静的府卫及时赶到,簇拥着姜阳退回院中。她惊魂未定之余,不忘提醒:“箭……把箭捡回来。” 有人捡了箭回来,呈递给姜阳。沈佑此时也出现在院中,一边差人支援李竹笙,一边带着姜阳回室内:“郡主这边来。” “……好。” 姜阳乖乖应下,死死握着手中被对半劈开的羽箭,心几乎要跳出来。 第107章 审郭省 府卫拖着刺客回来时,姜阳才从惊恐里缓过神没多久。 李竹笙一边擦着护腕上蹭到的脏污,一边问她:“报官吗?” 姜阳盘腿坐在椅子上,将自己整个裹在薄毯里,摇头,脸色有些发白:“他还活着吗?” “嗯,只是中了迷药。” “带他到密室去,我要亲自审……防备着些,他可能会自尽。” “是。” 被锁在刑架上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又黑又瘦,相貌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阴翳深沉,如盯上猎物的鹰目一般,冰冷锐利,多看一眼,都要心悸许久。 二人沉默着对视半晌。对方先耐不住性子,冷然出声:“……奸贼,要杀要剐,只管来就是,在这里耗着做什么?” 姜阳平静看他:“阁下这话,未免太过无礼。是你无故向我放冷箭,奸贼二字,该由我说才是。” “呸!”那人狠狠啐了一口,“无故?老子杀的就是你!” “我与你素昧平生,杀我做什么?” “为何杀你,该去问你那作恶多端的爹!” 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男人顿了顿,忽地变换神色,咧唇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啊对了,他都死了,你还怎么问他……” 姜阳交错着搭在腿上的手倏然攥紧,将衣裙抓出了凌乱的褶皱,却没有吭声。 见她这般隐忍不发,对方愈加刻意地与她较起了劲:“怎么?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啊我想起来了……那日你爹咽气时,也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我还以为,被南嘉吹捧成神将的人有多难杀,结果一箭出去,他头一栽,就没动静了……” “……” 身旁的李竹笙听不下去,拔腿就要上前。姜阳伸手拦下她,轻轻摇了摇头。 李竹笙剜了那人一眼,退回了原处。 姜阳重新坐好,理了理衣摆,问对面洋洋得意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你管我……” “敢杀我父亲,就不敢报个名字吗?” “……” 他沉默一瞬,不耐烦道:“郭省。” ……好耳熟。 ……想起来了,是易青和钟毓见面时,提到的那个燕国参军。 姜阳好奇:“你不是……” 对方应该猜到了姜阳要问什么,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原先接下那劳什子破差事,就是为了打探消息。如今叛贼做了主子,还让老子在他手下做事?想都别想!老子早就不干了!” “叛贼?什么叛贼?” “易晏!居然还是什么燕王?他也配?” “……” 姜阳盯着他看,试图分辨他所言真假:“……你见过易晏吗?” “老子盯他很久了!若非他近来失踪,现在也早该去陪你爹了!” “你不认得他?” “你胡说什么屁话?老子当然认得他!他化成灰老子都认得他!” “……” 姜阳思忖片刻,转向李竹笙道:“把易晏带来。” “……好,郡主小心些,莫要靠近这厮。” “我知道。” 见姜阳应下,李竹笙斜睨郭省一眼,转头走了。 姜阳想了想,继续问道:“那,你知道听凤箫吗?” “你想做什么?” “知道,还是不知道。” 对方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当然知道。” “你知道?” “听凤箫只有四个人的时候,老子就在里面了,你说老子知不知道?” “能不要再说老子了吗?”本不想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可姜阳实在听得烦,忍不住道,“你以为这样会很硬气?会让我生出敬畏之心?虚张声势,我只会更瞧不起你。” “……” 那人掀起眼皮瞪她,没有说话。 姜阳也不与他计较,继续问道:“你作为听凤箫元老,没见过你们盟主吗?” 许是刚刚吃瘪,丢了面子,郭省没回答,嗤笑一声反问道:“你说呢?” “既见过,又为何认不出他来?” 对方一怔,紧锁着眉头看向姜阳:“……什么认不认出的?你在说什么东西?” “……” ……欸?难道之前的推测都是错的,易晏不是易青? 还是说,郭省在装糊涂? 姜阳盯着对面的男人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努力想从其中找出破绽。可对方一脸不耐烦,没有流露出分毫心虚或者伪装的痕迹。 正在此时,石门打开,李竹笙带着虚弱不堪的青年进来,拱手道:“郡主,人带来了。” 还不等姜阳开口回应,被绑在刑架上的男人如同被点着的炮仗一般,骤然暴起,大声咒骂:“易晏!你个狗贼养的死崽子!老子杀了你!碎尸万段!” 被骂的人面色冷淡,一言不发,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姜阳拍了拍手:“安静点。” 郭省根本不理会,还在输出污言秽语:“还他丫的燕王!你也配提燕这个字?下流玩意儿!杂种!你……” “这么恨他,要不,你来杀了他?” 叫骂声被姜阳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对方一愣:“你说什么?” 姜阳从容地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既然你这么恨他,那我给你个机会,亲手杀了他。” “……当真?” “松绑,给他剑。” 李竹笙犹豫一下,拔出身后府卫腰上的剑,上前递给被解绑的郭省,而后护在了姜阳面前。 郭省提着剑,揉了揉酸麻的臂膀,朝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青年走去,嘴里骂骂咧咧:“老子找了你好久,今日,你总算落在老子手里了……” 姜阳坐在椅子里看他,漠然出声:“废话这么多,是在拖延时间吗?不敢杀他?还是不能杀他?” “不敢?”那人冷哼一声,“老子让你瞧瞧,是不是不敢!” 似是被姜阳的话激到,言语之间,那道黑瘦的身影倏地窜了出去,以众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将剑捅进了对面青年的胸口,而后迅速拔出,转身朝姜阳冲过来。 李竹笙冷静地迎上去,侧身避开郭省的攻击,而后剑尖一挑,划断了他手腕上的经脉。在他尚未察觉到痛意时,再次翻转长剑,往他的腿弯处斜切了一刀。 鲜血瞬间喷溅出来,男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手中的剑也应声落地,当啷一声脆响。 顾不得理会他,姜阳慌张起身,冲向脱力瘫倒下去的青年,急声喊道:“快,请医师!” 第108章 罪与业 姜阳是真的没想到,郭省这一剑,会如此干脆。 近来发生的种种,本已经让她坚定不移地认为,易晏就是易青。可这一剑,似乎又将她精心堆砌出来的真相,捅出了一个洞。 ——透过那个洞,能看见终结在燕都那场屠杀里的,无数呼啸哭嚎,不肯安息的灵魂。 战争似乎总是这样。一场殊死搏斗,留下满目疮痍。有人剜出牺牲者的尸骨,雕刻成战利品装扮在身上,头也不回地走向满载荣耀的康庄大道,从此名垂青古;有人捧着亲朋故友余温尚存的血肉,照着记忆中的模样一遍遍拼凑,日复一日,止步不前,困于风雨交加的永夜。 既无去处,又无归途。 夜色已深,廊下阴冷,姜阳把自己包在温暖的披风里,倚着柱子听李竹笙通报:“……刺杀郡主无果后,郭省咬舌自尽,没能救过来……已经死了。” 屋里人影憧憧,血腥味被忙碌着走动的众人挤来挤去,挤出了门外,在夜色里弥漫开来。姜阳神色恍惚地点头:“死了就死了吧……死了也好。” “埋了还是……” “南嘉这片土地,终归不是他的栖身之处……烧了吧。” “是。” “办完就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早起,替我去看看母亲。” 说这话时,姜阳正盯着在风里摇摆的灯笼看,没注意李竹笙的表情,但能从她的犹豫里听出她的担心:“……好。” 李竹笙离开后没一会儿,就有位小侍女从屋里出来,向姜阳行了个礼,道:“上官先生说,殿下受的那一剑未伤及要害,无碍,请郡主放心。” ……听凤箫的顶尖杀手,与自己的目标面对面,在相距不到咫尺的情形下出剑,却未伤及其要害。 姜阳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有劳先生。” 侍女福了福身,重新回了屋里。 长廊空旷,月光清冷,寒意浸人。姜阳独自徘徊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等下去,默默离开了。 …… 次日是个阴天,一醒来就发现已经过了辰时,但外面仍是灰蒙蒙的。 昨日遇刺,没来得及准备不去参加姜从戎丧礼的借口,姜阳只能派人去寻程之恒,让他帮忙作证,说自己病得实在厉害,下不了地,只能抱憾缺席。 派去的人说,程之恒听完沉默了好久,才答应下来。 让一个从不撒谎的人撒谎,姜阳知道很为难他。可也正因如此,他说出口的话才更容易被相信。 但……其实姜阳是没抱多少希望的,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后再找杜知娴的准备,可没想到,程之恒居然真的同意了。 姜阳松了口气,叫人给自己换了身朴素的便装,戴上幕篱,而后随着采买的女官一起出门,提前去了出殡队伍的必经之路上。 为了保护姜阳,又不引起旁人注意,沈佑穿了男装,与她扮作寻常夫妻的模样。二人找了个能看见街景的茶楼,临窗对坐下来。 周围声音嘈杂,无一例外,都是议论姜从戎的。有人感叹他英年早逝,唏嘘不已,也有人说他杀人如麻,造了罪业,才不得善终。 后者的话才出口,就引得一片嘘声。有血气方刚的青年拍案而起,指着那人的鼻子痛骂:“姜将军战功赫赫,为我南嘉开疆扩土,功德无量!如今你沾着他的光,享受着他争来的好处,却说他造了罪业,简直背恩忘义,狼心狗肺,枉为人也!” 被骂的人并不服气,坚持己见:“杀人就是杀人!为了开疆扩土杀人也是杀人!我不过说句实话,你骂我作甚?” “骂你就骂你,是你口出狂言在先!有种和我去衙门理论,让官爷瞧瞧,到底是谁的错!” “……” 一说报官,另外那人不吭声了,卷起桌上的东西,转身就走。 如此一来,方才反驳他的青年人扬起了下巴:“瞧瞧,没理还死犟,就是这般下场!” 周围人纷纷附和,议论声愈发激烈起来。 姜阳默默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浅啜一口,转头看向已经挤满了人的街道。 …… 等那条素白的队伍出现时,外面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姜阳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了陈元微。只是雨帘细密,又隔了很远,她看不清陈元微脸上的神情,只能从那缓慢迟钝的步伐里,瞥见她的悲伤。 安静看了很久,直到队伍里的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视野里,姜阳才起身,朝对面一直在偷偷看她的沈佑道:“走吧。” 茶楼人很多,下去的路上,一直能听见茶客们的议论。他们交谈的中心,俨然已经从对姜从戎的惋惜,转移到了猜测姜阳缺席父亲丧礼的原因。 姜阳也不在乎,只当没听见。出了门,她才同沈佑道:“陪我去趟杜府吧。” 今日姜从戎出殡,出于对南嘉功臣的敬重,小天子罢了一日的早朝。 所以姜阳去时,杜知娴刚好在府中。 二人见面,她没问任何有关姜从戎的事,只带着姜阳坐在檐下赏雨,给她讲近来的进展:“……薛大人说,兵权一事,小天子做不了主,还要同太后商议才行……太后担心公主殿下忧思过重,故从宫中拨了几个嬷嬷到公主府去,要其好生照顾殿下……” 姜阳苦笑:“照顾……” “唉……众人心里都明白,可又不知该如何好……阿阳你说,要不要让殿下找个借口离京,暂时退隐一段时间?” “她不愿意,我已经问过了。” 杜知娴看着外面的雨幕,再次叹气:“……殿下定是担心自己走了,陛下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打压她的近臣……” “嗯,”姜阳捏着自己的手指,转而问她,“殷士从呢?他最近几日,可有什么动向?” “殷士从?他现在大权在握,得意得很。原先上朝总见他卑躬屈膝的,如今腰杆子比谁都直……你问他做什么?” 姜阳斟酌了一下,答道:“他与师家走得近,又是这场阴谋里最大的受益者。我怀疑,我父亲的死与他有关。” “你的意思是……” “嗯,我怀疑,那个威胁崔泉毒害我父亲的人,就是他。” 杜知娴原本半倚着,一听这话,立马坐直了身子:“你还真别说,崔泉卸任归乡前,确实在殷士从手下做事……” “……” 说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打住了话头,各自望向逐渐下大的雨,心里有了盘算。 第109章 碑前誓 在杜府待到傍晚,趁着出入城人最多的时候,姜阳和沈佑混了出去。 因姜从戎走得仓促,没有明确说明身后的安置之处,所以按照南嘉习俗,他被葬在了姜家的墓地里。 姜家世代簪缨,从姜阳太爷爷那一辈开始,天子就施恩,赐了姜家守冢户。但他们管理得并不严格,一听二人是姜阳派来的,就放行了。 新婚第二日祭祖,姜阳来过此处。那时姜从戎还和陈元微一起陪着她,虽寡言少语,但姜阳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和母亲说笑时,那欣慰又温情的目光。 谁又曾想,而今不过短短两个月,他们一家三口,会以这种形式,重新回到这里。 这一次,没有宽厚温暖的大手扶姜阳下车,没有高大健壮的身影跟在她身后,看她叽叽喳喳向母亲撒娇,也没有说完俏皮话,一回头就能对上的,噙着笑意的眼睛。 雨已经停了,风还是湿的,夕阳也是湿的,沉甸甸地黏坠在天边,周围余晖晕染,猩红如血。 姜从戎追封三公,墓碑按照礼制,用了汉白玉。在一片青灰色中尤为耀眼。 ……说是耀眼,不如说是刺眼。 刺眼到,光是远远看着,就心悸得不行。 四下里都是草叶腐烂的腥味,闻着有些头晕,腿脚也发软,姜阳停下歇了歇,只觉得心跳粘稠缓慢,好半晌才恢复过来。 她松开沈佑扶她的手,朝着那抹刺眼的白,一步步往前走。 路又湿又滑,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着力,抬步时又陷在泥泞里拔不动。短短十余丈的距离,姜阳走了好久。 抚摸到那块冷硬的墓碑时,她已经快没力气了。沈佑看着她颤抖的手指,想上前扶她,可还没碰着她的衣袖,就见她俯身,用脸颊贴上冰冷的石碑,而后缓缓跪了下去。 …… 暮色四合,风声呼啸,鸦鸣时断时续,凄厉渗人。 从前,这般场景,姜阳光是想想,都觉得害怕。 可如今,她却如浑然不觉一般,面无表情地靠着湿冷的墓碑,任寒意穿透身体,刺入骨髓,激起几乎不能自控的战栗。 ……恍恍惚惚这么多日,她终于意识到,姜从戎真的死了。 他死了……他不在自己臆想中的,遥远的边疆,不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他就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在深深的泥土之下,在那口已经钉死的棺材里…… 与世长辞。 遗憾,不甘,无奈……父女一场,聚少离多的十六年,就这般戛然而止。 从这一刻起,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不管姜阳开心还是难过,跌落尘埃困顿一生,还是声名鹊起一步登天……都再不会有他的参与了。 深呼吸,闭上眼,心脏深处泛起针刺一般密密麻麻的痛。姜阳感受着那痛意逐渐沸腾,涌上喉间,滚烫而腥甜。 她忍下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在黑暗中最后一次摸了摸冰冷的石碑,小声保证:“……父亲放心,我会保护好母亲,也会帮你报仇……很快……” “我发誓。” …… 回到府中时已经夜深了,有值守的女官递上书信,向姜阳道:“程大人午后来寻过郡主,听闻郡主不便见客后,他要我将此信交于郡主。” 姜阳接过,还没来得及看,就见李竹笙从旁边冒出来,站定拱手:“郡主。” “今日……” “今日一切顺利,郡主放心。” “……那就好。早些回去休息吧。” “可……”李竹笙看了眼姜阳泥泞不堪的衣摆,犹豫一下,试探道,“郡主没有什么其他的事交代于我吗?比如……” “没有,”姜阳知道她想说什么,打断了她的话,“你也不许擅自行动,再被抓进牢里,我就真救不了你了。” “……好。” 瞧她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姜阳放缓语气温声劝她:“真到了需要你的时候,我自会寻你。前提是在那之前,你不能出事,明白吗?” “……嗯。” “去吧。” 目送李竹笙离开后,姜阳才翻出手里的信,扫了几眼。里面只有简单几句话,大概意思是,天子下旨,允许陈元微赋闲三月,调养心神。 三个月……朝堂变幻风云诡谲,陈元微要真赋闲三个月再回去,怕连半个熟人都见不着了。 姜阳将那信塞进袖中,问送信的女官:“殿下的伤势如何?” 女官稍稍踟蹰了一下,如实道:“听上官先生说……今日晨起时就有恶化之势。” “……怎么回事?” “不清楚,先生一日都在守着殿下,尽力……欸?郡主?郡主慢些……” 匆匆赶去易青院里,一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姜阳问正在搭脉的上官先生:“他怎么了?” 上官先生摇头:“原因还未可知……说来也蹊跷,殿下的伤势并无大碍,经脉也运行顺畅,却莫名有神气衰败之象。我从医数十年,疑难杂症并未少见,此等情形……” “是今早开始的么?” “是,昨夜我离开时,尚一切稳妥。” “……” 姜阳冷静下来,沉思片刻,朝他道:“殿下到底身份尊贵,若真出了什么事,怕要牵连先生。先生不必医治了,早些回去吧……我会请太医来接手的。”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上官先生答应下来:“好,那在下便多谢郡主体谅了。” “不必客气,这几日的诊金我会差阿笙送去,先生路上小心。” “告辞。” 身为李竹笙义父的挚友,上官先生虽相信李竹笙不会害他,却也难免担心祸从天降。如今好不容易听姜阳松口让他走,他自然分毫不敢耽搁,踩着宵禁的点匆匆离开了。 一旁的女官小心问姜阳:“……郡主,现在去请太医还是明早……” “不请,”姜阳上前,看了眼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吩咐道,“找两个信得过的小厮过来伺候,按时喂药换药,旁的不用管。” “那万一……” 没有万一。 若是在郭省出现前,姜阳还可能有疑虑,担心他真的死掉。可如今…… “不必担心,按我说的做就是。” 第110章 苦肉计 一场秋雨一场寒。 次日晨起,姜阳一出门,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沈佑从檐下过来,远远朝她道:“郡主,杜大人请见。” 姜阳缩缩脖子,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对方会意,打住脚步,转身回去了。 到书房时,杜知娴已经在了。一见姜阳,她立马起身迎过来,拉着姜阳的手欣喜道:“妹妹妙算!昨日我辗转将妹妹装病的消息透露给殷士从,今日早朝,他果真在陛下面前提了此事!” 姜阳眨眨眼:“然后呢?” “陛下自然懂他的暗示,便顺势派他前来探病……” 说到这里,杜知娴才注意到姜阳什么都没准备,顿时话音一滞:“这……都这个点了,妹妹这样,该如何应付殷士从……” “我知道,姐姐别担心,”姜阳反握住她的手带她坐下,从容道,“我还有件事,要姐姐帮忙。” “……” 虽然心里不安,但见姜阳这般自如,杜知娴也只能相信她:“……什么帮不帮的,妹妹只管说就是,我一定尽力。” 姜阳笑笑,压低声音同她耳语一番,在她越来越惊诧的目光中收住话头:“……好了,就这些。” “这也太危……” “姐姐信我,我有把握。” 杜知娴咬咬牙,答应下来:“……好。” …… 姜阳对殷士从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六年前,第一次去他府上找他女儿玩的时候。 那时他已年逾四十,和如今的杜知娴一样,是个礼部的员外郎。只不过,杜知娴有个做尚书的爹,而他出身贫寒,无依无靠,在朝中几乎没什么声望。 得知姜阳要上门,他重视得很,又是准备水果茶点,又是清理洒扫的,甚至,提前把院子里的砖都挨个擦了一遍。 所以,在姜阳记忆里,殷士从就是个和蔼又恭顺的大人,和别的大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四年前先帝驾崩,师慎跟着新帝上位。殷士从作为师慎的拥趸,仕途通达起来,人也越来越嚣张了。 临近午时,他才到达上清苑。女官们带着他进了内院,停在姜阳屋外,提醒道:“郡主身份尊贵,大人可以进去探视,但大人带来的随从不行。还请大人见谅。” 本就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殷士从也不在乎,大手一挥:“本官岂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开门就是!” 女官微微屈膝作礼,而后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殷士从跨过门槛,进门,方才同他说话的女官也跟着进门,通报道:“郡主,殷大人来了。” 层层叠叠的纱帐后人影微晃,随即有虚弱的女声传出:“……劳烦大人亲自探视,青云心中……甚是感激。” “郡主此言,在下愧不敢当。” 对方背手站着,底气十足,哪还有从前谨小慎微的模样:“是陛下宽厚仁德,体察郡主,才叫在下前来探视。只是……在下若这般站着,连郡主的人影都见不着,怕是回去后,难以同陛下交代哪!”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才重新传出声音来:“青云行动不便,劳烦大人移步上前吧。” 女官应了一声,掀开帘帐道:“大人请。” 殷士从也不客气,大步上前。只是,才过两道帘帐,他就没了耐心,不等女官应允,便想自己上手,去掀最后一层纱帐。 然而,就在他抬胳膊的一刹那,旁边嗖地闪出一个人来,以近乎诡异的速度往他手里塞了一柄东西,而后,面前的纱帐被扯下,帐内响起尖叫声,冰冷的剑刃随之抵上了他的咽喉。 不等他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觉得脖子一凉,腥甜滚烫的血液倒灌上来,淹没了他的声音。 一头栽倒前,殷士从视野里最后看见的,是张明艳里带着些许生涩,眼中恨意昭然的脸。 …… 变故陡生,屋内登时乱作一团。 听见声响,先冲进来的是殷士从的随从。一见自家主子倒在地上,喉间汩汩冒血,那人吓傻了,哆嗦着就要跑,结果被门槛绊到,狠狠摔在地上。 也顾不得疼痛,他缩着身子往墙脚下躲,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嘴里喃喃着“杀人”,一副已经神志不清的模样。 随后赶来的是杜知娴和另外两位朝中的女官。初见地上已经不动弹的殷士从时,她们三个也被吓了一跳。但往旁边一瞧,看见同样倒在血泊中的姜阳,几人又很快地回过神来,招呼侍女:“快!请太医!” 太医来时,殷士从已经彻底断了气。而姜阳失血过多,也昏迷了过去。 随杜知娴来的女官中,有一位是程之恒的下属,在刑部做事。她早已见惯了这等场面,当即冷静下来,指挥众人按部就班地善后,同时派了小厮通知程之恒。 程之恒是骑马来的,平日里一个时辰的车程,他只用了一刻有余。进门时瞧见地上的尸首,他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众人噤声,面面相觑。只有李竹笙站了出来,从容道:“此人妄图刺杀郡主,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反应,失手杀了他。” “……” 越过人群看了眼被太医们包围的姜阳,程之恒欲言又止。 姜阳身为先帝破例亲封的郡主,即便没有陈元微这层关系在,也不可等闲视之。再加上殷士从如今取代陈元微,成为南嘉朝堂中,除师慎外权势最大之人。 ——这起同时涉及两位皇亲重臣的命案,直接将小天子招了过来。 除去太医和一死一伤的二人,其余在场的,但凡能出气的东西,全都被带去问话了。 李竹笙依旧是同一套说辞:“……我不认得那人是谁,当时他妄图刺杀郡主,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反应,只能杀了他。” 杜知娴和另外一个女官也表示了认同:“……当时我二人刚走到廊下,隔着窗户,确实瞧见殷大人向郡主动手了。” 和她们一起来的,程之恒的那位下属在一旁纠正:“不对,我们只瞧见他向郡主在的方向伸了胳膊,但不能确定是不是在行刺……” 殷士从的下属稍微缓过来一点,磕磕巴巴地反驳:“我家大人平……平白无故,为何要刺……刺杀郡主?你们栽赃嫁祸……血,血口喷人!” 李竹笙冷不丁地呛他:“你家大人为何刺杀郡主,应该问你家大人。你说栽赃陷害,谁栽赃陷害?说个明白?” “你!你……” “……” 小天子冷眼看他们吵,一言不发。 第111章 无解罪 姜阳重伤昏迷,三位女官见到了疑似殷士从犯案的场面,屋内的女官和李竹笙也指认殷士从刺杀姜阳,而殷士从的手中,握着与姜阳身上伤口形状一致的刀。 那刀,经殷士从府中之人,包括他带来的随从辨认后,确定为他的佩刀。 一场审问下来,除去没有任何证据,却坚持为自家主子喊冤的随从,在场的所有人证物证,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殷士从刺杀姜阳未果,被李竹笙反杀。 唯一的疑点,就是殷士从如此行事的动机。 他作为南嘉左相,多年来空有其名,受制于人,如今终于拿回实权,不趁机施展一番作为,却要杀一个对他毫无威胁的郡主,实在荒谬至极。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真与姜阳有私仇,想对姜阳下手,也断不可能选这等愚蠢至极的方式。 此案原由,任谁来听,都会觉得蹊跷。 ……只是可惜,殷士从已经死了,即便再蹊跷,这些疑问的答案,也没了追溯之处。 而按照南嘉的律法,人证物证齐全,甚至不用等姜阳醒来指认凶手,此案就已经能够决断了。 小天子沉默着听程之恒总结,听完,平静地开口,声音毫无波澜:“殷大人效忠于南嘉多年,为南嘉鞠躬尽瘁,纵然犯错,也该酌情轻判……如今既已伏诛,便到此为止吧。”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唯独殷士从的那位随从,明明不满,却不敢出声,惶然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至于你……” 小天子瞥向跪得笔直的李竹笙,顿了顿,淡淡道:“事出从急,你如此行为,虽不合律法,却也情有可原。朕念你护主有功,功过相抵……起来吧。” 李竹笙俯首下拜:“谢陛下隆恩。” “事已了,程爱卿留下善后,其余诸位,请自便。” 小天子说完起身,在近侍的簇拥下起驾离开。满院子的人,不管跪着站着,纷纷倒头就拜,齐声道:“恭送陛下。” 待其走远,殷士从的随从第一个站起来,狠狠剜了李竹笙一眼,气冲冲地回去报信了。 其余人紧跟着也站起来,进屋伺候的进屋伺候,收尸的收尸,打扫的打扫。同杜知娴一起来的两位女官同她告别后,其中来自刑部的那位又折返回来,低声劝她:“此等危险行径,杜姐姐还是少掺和些。郡主身份尊贵,自然无事,你我不同……” 杜知娴摇摇头,似姐妹闲话一般,声音平稳,没有分毫慌张:“我所行之事,有何危险可言?危险的是郡主才对。可怜她接连遭遇变故,我枉为其友,却不能为其分担。” “……姐姐这不是糊涂吗?我……唉。” 见杜知娴神色坚定,一副劝不动的模样,那位女官放弃了。她打住话头,再次拱了拱手:“姐姐保重。” 杜知娴笑笑:“妹妹慢走。” “嗯。” 目送女官拐过长廊后,杜知娴才收起脸上的和气。她双手交握于身前,看向了那间不时有人进出的屋子。 因二人父母是故交,姜阳还在襁褓中时,杜知娴就与她相识了。十几年来,二人一直交好,杜知娴也一直当姜阳是自己的妹妹…… 可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令她都感到陌生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与燕王殿下成婚后,逐渐深居浅出时? 兴致冲冲地说自己要入仕时? 还是……及笄那日,在众目睽睽下坚定拒婚时。 这个问题的答案,细致如杜知娴,也说不分明。她只知道,姜阳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如今的姜阳,稳重上进,聪慧,明事理…… 却也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些许孤注一掷的决绝。 杜知娴欣慰之余,又时不时地,为她身上这种本不该属于她的残忍而感到害怕。 …… 姜阳只昏迷了两日,就清醒过来。一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李竹笙。 二人都有些懵,对视片刻后,李竹笙缓慢地抬起手,咬了下自己的食指指尖。 发现有痛觉,她眼睛一亮,蹭地起身:“来人!郡主醒了!” 有人闻声推开门,瞧了一眼,便转头跑了出去,欣喜的声音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快去叫太医,郡主醒了!” 这一句吆喝,登时激起了远远近近数道应和声,方才还一片寂静的院子立马热闹起来。 姜阳收回落在窗边的目光,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问道:“……顺利吗?” 李竹笙上前一步,在床边单膝跪下,低声回应:“顺利,郡主只管安心就是。” “他死了……是吧。” “嗯。” 长长舒了一口气,姜阳还很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浅薄的笑意:“……太好了。” “……” “易……殿下呢?” “不太好……我儿时曾跟着上官先生修习过医术,也能勉强诊断。他这两日,有些……” “两日?”姜阳有些恍惚,“我睡了两日吗?” “嗯。” “那母亲呢?有母亲的消息吗?” 李竹笙并没有因担心姜阳承受不了而有所隐瞒,如实回答道:“公主府如今只能进不能出。我昨日散值后尝试去周围打探消息,发现那附近的几条街口都有人盯梢。” “……这么快……朝中有消息吗?” “杜大人来过几次,说是有人递了弹劾公主的折子。目前尚未掀起什么风浪,但隐患重重,还是要尽早防备。” “谁?” “我问过了,杜大人说,近来风声紧,他们也探听不到……兴许是假的也未可知。” “不假,”姜阳轻咳一声,摇了摇头,“殷士从作为师慎的爪牙,杀了他,务必会激怒师家……他们有所行动,也是意料之中。” “那郡主……” “此事自会有人操心,先不必担忧。今明两日,多把精力放在殿下身上,不管他状况如何,都不要放松警惕。” “好。” “沈佑呢?” “这两日前来探视郡主之人众多,她许是在前院应付,召她过来吗?” 思量片刻,姜阳摇头:“不必,还是……唤秦芷茵来吧。” 第112章 你是谁 姜阳交给秦芷茵的任务很简单,但也很难——带易青出城。 秦芷茵一向聪明,看得懂如今的局势,因此有些犹豫:“郡主近来诸事缠身,内外交困,此时再冒这种险,怕横生枝节,愈发不好收场……” “……收场?”姜阳捂着伤处笑了一声,打断她的话,“如今的局势,根本就没有收场一说。不将我母亲彻底废掉,他们不会罢休的。” “……” 秦芷茵不得不承认,姜阳是对的。她琢磨片刻,答应下来:“我会尽力一试,何时行动?” 姜阳早已想好了对策,脱口而出:“后日。” 秦芷茵一愣:“后日?可后日是我母亲生辰……” 她越说越小声,最终恍然大悟似地看向姜阳:“借母亲生辰出城祈福,刚好……” “嗯,”姜阳边点头,边将食指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要过了城门就好,我会提前派人接应你。” “好说,”秦芷茵扬唇一笑,“从前在燕都,我有位情郎。父亲不允许我与他交往,因此,每每带他进出城,我都要大费一番心思……此事我最擅长不过,交给我,郡主放心。” 说起情郎,秦芷茵的眼神都明亮起来了。难得见她有这般兴致,姜阳顺势问道:“情郎?他还在燕都吗?” “……不知道,自打天子充盈后宫的消息传出后,父亲就将我锁在家中,日日练习礼仪……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你进府也有段时间了,没想过设法寻他吗?” 秦芷茵眼里的笑意逐渐褪去,垂下眼睑,叹气:“没有……他以前说,燕国人恋家,是不能离故乡太远的。即便我寻到他,也不可能再与他……不如就此放手。” “可这只是你的猜测,万一,他愿意跟你走,或者,你还有回到燕都的机会……” “他不会愿意的……自从郡主将我母亲接走后,父亲对我就少了许多信任,我也不能再回燕都去了。” “……” 姜阳沉默片刻,只能劝她:“你二人仓促别离,缘分未尽,总归会再见的。” “嗯,”秦芷茵重新抬眸看向姜阳,笑了笑,“多谢郡主。” “……谢我做什么?” “郡主自身尚且艰难,却还有耐心听我说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第一次有人这般对待我。” “……” 姜阳越来越发现,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苦难。一个人眼里最稀松平常的事,在另一个人眼里,就可能是珍贵的恩赐。 她不知说什么好,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这两日,你可以先去探探路,小心一些,莫要给自己惹上麻烦。” “好,”秦芷茵应下,站起身来,“郡主安心养伤,有事随时唤我。” 虽然安心不了一点,姜阳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秦芷茵离开后,一直候在外面的太医才进来。一番搭脉诊断,太医也点头:“目前看来并无大碍,郡主近日要避免劳心费神,多多休息。” 又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姜阳胡乱应承:“嗯,多谢。” “郡主客气。在下已经留了药方,一日三次,按时服药即可……若没有旁的吩咐,在下便回宫复命了。” 姜阳急于处理这几日积攒的公文,赶紧应下:“大人慢走。” …… 果不其然,一进书房,公文都从桌子上堆到了地下。 提前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姜阳也没有很头疼。她拢了拢衣裙坐下,随手翻了一本,准备开始批阅。 可里面的内容,让她愣了一瞬。 “——带公主走。” 翻回封面看了眼,才发现上面是空白的,没有主题,也没有署名。姜阳思索片刻,又翻进里面去看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 是完全陌生的字迹,她不认得。 可这种听起来很像是提醒的话,按道理,应该是认识的人写来的…… 是谁呢? 看了眼旁边堆成小山的公文,姜阳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她提笔,将“你是谁”三个字写在了对方的四个字下面,而后合上,放在了桌案边的显眼处。 接下来,是长达六个时辰的奋笔疾书。等批完最后一个字,姜阳将笔随便一丢,顺势瘫在了椅子里。 ……从前在陈元微的庇护下为所欲为时,她可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拖着重伤的身子处理封国公文的一天。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感觉,其实并没有它被描述出来的那般糟糕。 甚至,自己肋骨下方那个好几寸深的洞,都被此刻的充实感填满了。 姜阳隔着衣裙和厚厚的绷带摸了摸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出来时心情舒畅,遇见饲养大黄和小白的女官,姜阳便多问了一句:“……一直将它们锁在笼子里会不会不好?不行就放出来吧。” 很显然,确实不好,因为女官眼里骤然生出的惊喜掩都掩不住:“郡主此言当真?不会给郡主添麻烦吗?” “不会,倒是会给你们添麻烦,”姜阳如实道,“若不觉得每日到处寻它们浪费时间的话,就让它们自由些吧。” “是!” ——横竖它们的主人已经再不会有自由了,若能弥补在它们身上,也算好事。 姜阳默默想着,脚步又不自觉地往易青院里去了。 果真如上官先生和李竹笙所说,易青瞧着面色灰败,气息奄奄,呼吸时断时续的。 姜阳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将手伸进没什么温度的被子里,摸上他比平日还要凉上几分的掌心,小声问他:“……恨我吗?” 回答她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已经习惯了这般结果,姜阳也没在意,自顾自地接着道:“昏迷的那两日里,我梦见过你。” “……你不问问我,我都梦了些什么事吗?” ……还是沉默。 “罢了……你也未必想听。” 才被填补好的伤口,此时又空落落地疼了起来。姜阳腾出另一只手捂着它,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过那一阵绞肉般的痛意。 喘着粗气看了眼床上双目紧闭,毫无反应的青年,她闷声叹息: “……你在梦里,也会这么疼吗?” 第113章 无名信 一通折腾,伤口果不其然裂开了。 回宫不到一日的太医又被请了过来,重新处理伤口后,唠叨了姜阳好一顿,在她再三保证近半个月不会下地后,才摇着头离开。 次日,姜阳老老实实地选择了在床上办公。 送公文的女官来时,她顺口问了问昨日那份没有署名的册子。可女官一脸迷茫,说自己整理时,并没有见过类似的物件。 姜阳也懵了一下:“不是你带进书房的吗?” “……不是。而且,担心郡主遗漏,将公文带出去前,我也挨个翻查了一遍,没瞧见什么没有署名的册子……” “……” 难道她伤势太重,出现了幻觉? 姜阳想了想,摆摆手:“罢了罢了,许是我记错了。” ……可这话才说完没一会儿,那四个字就阴魂不散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带公主走。 这回,是在一张巴掌大的白纸上。纸的边缘裁剪的很齐整,字迹也清秀,但明显与昨日不同,应该是换人了。 姜阳捏着这张夹在两本文书中间的纸,找人把那位女官叫了回来,问她:“这是哪里来的?” 女官接过,正面反面地翻看了好几遍,摇头:“不清楚,我从前厅把文书搬过来时,确实未见有此物存在。” “那就是中途有人放了进去?” “中途……”女官细细琢磨了一会儿,点头,“中途遇见阿娟独自搬琴,我就搭了把手……兴许是那时候。” “……” 阿娟?阿娟是谁? 隐约记得,决定将婚期提前时,公主府有位女官提到过阿娟这个人…… 姜阳道:“叫阿娟过来。” 阿娟来了。 是姜阳送过玉镯的那位女官。 为了避免伤害主仆感情,姜阳忍住了“原来你就是阿娟”的感叹,转而问她:“你母亲的腿疾,有好转吗?” 可能没想到姜阳还惦记着她的事,阿娟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多谢郡主挂念,我将母亲接来了玉京,也请了医师,现下已经行动自如了。” “那就好,”姜阳笑笑,将手里的纸条拿给她看,嘱咐道,“把府里所有的人召集起来,将这四个字抄十遍。” “……十遍?”阿娟接过那张纸,蹙起眉来,“为何?” “怎么了?不行吗?” 阿娟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应道:“倒也不是……我这就去办。” “等等,”见她转身要走,姜阳唤住了她,“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作罢吧。你去忙你的,不用和旁人提起此事。” “……好。” 看样子与她无关。 那是谁呢? ……其实仔细想想,对方说这种话,八成不是怀着恶意来的。既不是恶意,又为何要用这种令人不安的方式? 姜阳也不明白。 潜意识里,她是有想到一个怀疑目标的,只是那人目不识丁…… 不可能。 …… 有好多问题想问,姜阳一整日都在等杜知娴。可杜知娴没来,师嫣倒是来了。 殷士从一事,但凡稍微明些事理的人,就不难看出其中暗藏玄妙。因此,朝中与陈元微对立的官员,是断不可能靠近上清苑半步了。 而与陈元微同阵营的官员,也担心牵连其中,暂时只敢在暗地里传递消息,除了杜知娴。 师嫣在这种时候上门,对姜阳而言,确实意外。 但又没有那么意外。 “……近来京中好些关于姐姐的风言风语,听着就令人生厌。我只觉得,若事实真如他们说的那般,姐姐如此行事,除去危险些,也没有什么错处。” 姜阳捏了捏手里的书页,看向她义愤填膺的脸,笑了笑:“是么?” “嗯,”师嫣叹了口气,“若换作是我兄长……即便拼了命,我也不会让行凶之人逍遥快活,一日都不行。” ……她确实很像以前的姜阳,不经意的言行举止间,都带着过去的姜阳的影子。 “不可以,”姜阳感慨之余,还是纠正道,“若他如你在乎他一般在乎你,你为他而死,他会比你更痛苦。反之,你为他而死,又不值当……无论何时,都要先保全自己。” 师嫣歪着头认认真真听她讲,听完点头:“……好。” “你兄长呢?近来还好么?” “兄长?不好,很忙……整日不在府中,我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本是随口一问,听她这么说,姜阳一愣:“好几日?” “嗯,在宫里。”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师嫣努了努嘴:“说是昨日,可今日我来找姐姐前,还没见他回来。” 姜阳垂眸思索:“这样……” “嗯,”看了眼姜阳的神色,师嫣犹豫一下,又唯唯诺诺地开口,“姐姐,今日我来,还有一事想说与你听……” “宋思隐?” “……嗯。” “怎么了?” “他……前段时间,他说父亲病重,要回去照看,便搬离了申园。但我二人仍时常见面,并未疏远。可不知怎的……那日姐姐受伤后,他听信京中流言,对我说姐姐心思深重,又与兄长不合,不宜交往……要我离姐姐远些。” “……” 姜阳不出声,师嫣以为她生气了,赶忙解释:“我虽心悦于他,却也并非任他教唆。姐姐为人如何,我再清楚不过。只是……” “只是,你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种令你为难的话?” “嗯。” “若真喜欢他到不可自拔,便相信他是真心为你好;若没有到那种地步,就试试拿出论据同他解释,解释得清自然是好事,解释不清……” 姜阳顿了顿,道:“那便看看,是你的判断出了问题,还是他压根不在乎你的看法,只想让你跟随他的意志行事。” “……我明白了。” “他对你好吗?” 师嫣咬了咬唇,面露难色:“就……我也不清楚……我一直认为,是我喜欢他,就理应我对他好。至于他对我好不好,并不重要。” 一想到前世自己也是这么执着,姜阳就想回去揍自己一顿。她深呼吸,劝道:“若你只是想与他风流缠绵,如此这般自然没有问题。可若你想与他成家,日后绵延子嗣,相守终老,那就不能只靠你的一厢情愿。” “……为何不能?” “原因很多……我先不说那些虚无缥缈,难以预见的后果,就只提一点——他不喜欢你,也就不会喜欢你的孩子。而你的孩子需要父亲的爱,你要为你的孩子负责。” “……” 师嫣长睫低垂,细细想了一会儿,又抬眸看向姜阳,神色坚定起来:“我明白了。” 第114章 念去去 那日一直等到夜里,杜知娴都没来,也没差人给姜阳递过消息。 虽说她有自己的事要忙,不来也没什么不对。可姜阳心里就是不踏实。 次日一早,她便派了小厮前去杜府打听消息。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小厮就回来了。他一路从外面跑进屋,神色慌张,大汗淋漓,通地一声跪下,急慌慌地开口:“昨日杜大人被贬,今日午时前就要离京,外面到处在传……郡,郡主……” 姜阳的心骤然一缩,连带着腹部的伤口也抽痛起来:“你说什……嘶……” “郡主!” 她一手按住伤口,一手撑着床就要下地:“备车。” “郡主,郡主不可……” “快!误了时辰,我唯你是问!” “……” 小厮咬咬牙,起身跑了出去。 在门口听见了事情经过的女官进来,扶着姜阳更衣。因时间太紧,来不及绾发,女官便帮姜阳将长发随意束起,带着她出了门。 路上遇见沈佑,她正匆匆往后院走,应该也是听说了此事。相识这么多年,姜阳的脾性她再了解不过,即便今日失血太多死在路上,也断不可能不去见杜知娴。 于是,沈佑什么也没说,帮女官一起扶着姜阳上了马车。 一路紧赶慢赶,到杜府时,杜知娴还是已经走了。 姜阳一点都没犹豫:“出城。” 马车调转车头,往城外赶去。可好死不死,又被拦在了城门口。 来来往往的马车数不胜数,都只是随便问两句就放行。只有姜阳的马车被三四个人堵着,反反复复问这问那,就是不让她走。 姜阳气极,正想呵斥他们,却听得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郡主也要出城么?好巧。” 隔着车窗,对上一双笑意浅淡的桃花眼,姜阳蹙眉:“你怎么在这?” 对方神色从容,语调平平:“自然是为杜娘子送行。若在下猜得不错,郡主也一样……多日不见,上车叙叙旧?” “……” 识时务者为俊杰。姜阳什么都没说,果断下车。 师慎的车里依旧简朴到没有一丝杂物。不等姜阳坐好,他就问道:“听闻郡主遇刺,伤势严重,如今可有好些?” “无碍。” “伤了哪里?这里吗?” 二人依旧面对面坐着。师慎一边说,一边凑前去摸姜阳的小腹,却被姜阳一把挥开。 “大人自重。” “……” 动作被打断,师慎也不生气,唇角微微一勾,开口道:“陛下有言,杜大人擅离职守,致使太庙祭祀出现严重纰漏,是对我皇室先祖的大不敬,念在其祖辈的功绩上,从轻发落……因此,此番贬谪,不允许任何人对她相送。否则,一律视为同犯。” ……卑劣。 姜阳心里暗骂,表面却很识相:“……故友蒙难,心急之下难免冲动。方才是我不对,请大人见谅。” 对方盯着她看:“我怎舍得责怪郡主……只是随口说说,提醒郡主小心罢了。” 忍下不适,姜阳温声道:“多谢大人。” 师慎脸上依旧挂着不温不火的表情:“不必客气。只是,看郡主近日清瘦了很多,在下难免担忧……可惜不能亲自照料,还望郡主保重身体。” “……嗯。” 这话说完,二人都没再开口。姜阳垂眸盯着膝盖出神,暗自琢磨杜知娴的事,无意间抬眼,见对面之人倚在车厢壁上看她,眼神晦暗不明,若有所思。 心里一跳,姜阳别开了目光。 …… 杜知娴被贬去了最南边的望海府,要走水路。马车赶到时,她已经准备上船了。 隔着老远的距离,姜阳就一眼认出了她。她依旧挺拔,坚韧,站在忙碌的船工和下属中间,笔直的像一柄压不弯的松。 或许是心有灵犀,不等姜阳出声唤她,她就提着包裹,转过了身来。 四目相对,她眼里骤然升起的喜悦被浓重的担忧一点点淹没。见姜阳朝她走,她使劲摆手,示意姜阳不要上前。 发现对方根本不打算停步后,杜知娴认命般长叹一口气,也朝姜阳迎了过去。 二人在还有几步远的距离时,就不约而同地向对方伸出手来,紧紧交握。 姜阳忍住喉间泛起的酸涩,向她道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姐姐。” “呸,胡说,”杜知娴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那日擅离职守,是因为父亲有事召我回去,与妹妹何干?” “可这种事稀松平常,原本……” “没有原本。阿阳,若你我身份互换,你会怪我牵连你吗?” 姜阳语塞:“我……” “你不会。所以我也不会。我只会怪自己不够谨慎……否则,还能多陪你走一段路,多为你挡一些风雨。” “……姐姐。” “父亲与公主殿下交情甚笃,也深知我的心意。今后,他会代替我照顾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去寻他,莫要全都自己扛着,好吗?” 姜阳鼻头直发酸,眼眶也热,根本不敢与杜知娴对视,胡乱点头应下:“嗯。” “好……我该走了。” “……” 见姜阳死死握着自己的手不松开,杜知娴沉默一瞬,换了轻快些的语气问她:“不舍得我吗?” “……” “不舍得我,又不愿意同我说话?” “……姐姐。” 好不容易听她开口,对方笑了起来:“嗯……我在。” “……等我。” 姜阳深吸一口气,抬眸对上杜知娴的目光,认真地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等我。我一定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回来,站在比过去更高的地方。” “……” 这回,换杜知娴沉默了。 姜阳松开她的手,低下头将身上所有的值钱物件全都拆下来,连缝在衣裙边缘的玉珠子都不放过,而后,又一件件地塞进杜知娴还未收回的手中:“我知姐姐不稀罕这些俗物。可此次南下,路途遥远,多拿些傍身,便能少吃些苦……保重好身体,等我。” “我……” “不许推辞,”姜阳按住她想要推拒的手,拿她的话反驳她,“若你我身份互换,你会比我给得更多,也会更希望我安心收下,不是么?” “……” 低头看向手中满满当当的金银玉石,杜知娴笑笑,算是认可了她的话:“好。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第115章 秋瑟瑟 天外孤帆远,人间情意长。 心里的痛盖过了肉体的痛,等那艘小船消失在视野里,姜阳一低头,才看见身上渗出衣裙的血。 师慎适时出现,什么都没说,将她打横抱起,带回了车中。 体温随着血液一起流逝,刺骨的寒意化作利刃,一点点凌迟着本已经濒临崩溃的神志。 姜阳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昏迷过去的,再睁眼,入目的青色床帐单调又陌生,显然不在上清苑。 头还是晕的,身子也不听自己使唤,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轻唤出声:“……有人吗?” “……” 没有人回应,但床帐拉开,一个脸圆圆的小丫鬟探出了头来。 姜阳问她:“这是哪里?” 小丫鬟摇摇头,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不会说话?” ——点头。 “这是……申园?” ——点头。 “你家主子呢?” ——摇头。 “师嫣呢,她在吗?” ——摇头。 “不在还是不能说?前者点头后者摇头。” ——摇头。 “……我知道了……好渴,水。” 床帐落下,姜阳模模糊糊地瞧见那个矮小的身影离开了。 等门关上,她将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伤处,发现已经重新包扎过,里衣也换了新的。 暗暗松了口气后,姜阳撑着床榻,想坐起来,可胳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只好作罢。 刚躺好,小丫鬟就回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姜阳喝了水,捧着空杯子站在床边看姜阳。 姜阳问她:“还有什么事吗?” 小丫鬟摇摇头,指了指姜阳,而后双手合十贴于脸颊边,眨了眨眼。 “……好,我会好好休息。” 她放下手,微微福了福身,合上床帐出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姜阳捂着伤口闭上眼,想着缓缓再做打算,可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外面点起了灯,床前,坐了一个人。 那人原本在把玩她的手,听见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看出姜阳眼中的疑惑,淡淡解释道:“上清苑太远,你一直在流血,未必撑得到……等伤势好转,我再送你回去。” “……” 舔了舔干涩的唇,姜阳哑着嗓子出声:“……我没事……我想回去。” “不行。” “我有急事……” 对方面露不虞:“什么急事?告诉我,我去办。” 姜阳咳了一声,蜷起手指,虚握住对方的手:“不行……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要回去。” 对方却更用力地反握,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姜阳的整只手包在掌心中:“回去找谁?易青还是你母亲?我将人给你带来,也不行吗?” “……不行。” “为何?怕我趁机对他们不利?” “不是因为他们。” “那是谁?杜知娴?” 姜阳看着他摇头:“与她无关。若大人非要问,我只能说,这不是我该在的地方……但请大人放心,今日相救之恩,我会亲自登门道谢。” “……” 快被捏麻的手被缓缓松开,本以为师慎妥协了,却不想,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既然无事,那就好好休息,待伤势好转,我自会放你走。” 眼看他神色肃然,并非说笑,姜阳心里一紧,再无法维持平静,急切出声:“无故拘禁,有违律法,你……” “那就拿律法来惩治我,我等着。” “师慎!” 话说得太急,伤口又抽痛起来,姜阳倒吸一口凉气,皱着眉去捂伤口,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趁人之危,小人行径。” “那又如何?”对方轻笑,脸上没有分毫愠色,“睡吧,我明日来看你。” “等等!” 见他要走,姜阳也顾不得伤口会裂开,强撑着起身,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若非要逼我,明日再来,兴许只能见到我的尸体了。” “……” 师慎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她。 不过简简单单几个动作,姜阳额上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见师慎回头,她松开手支撑着身体,目光却坚定:“让我回去,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二人的动作引得烛光微晃,连带着满屋子的影子都凌乱起来。沉默良久,师慎面无表情地回应:“你试试。” “……” 看着姜阳怔忡的神色,他冷冷道:“你若真敢死在这里,杜知娴和你母亲,都活不了。” …… 许是姜阳近来的疯狂举动让师慎有所忌惮,临走前,他把那个哑巴丫鬟叫进来,给姜阳灌了大半碗安神助眠的汤药。 受伤再加上心绪烦闷,姜阳的承受能力已经大不如前,那碗药都没喝完,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直到一股刺鼻的酸味将她呛醒,一睁眼,被人捂住了嘴。 对方压着声音开口:“郡主别怕,是我。” “……” 见姜阳没动,他才松开手,小声问她:“郡主伤在何处?前面还是背后?” “……前面。” 屋里没亮灯,看不见来人的动作,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而后,对方低声道:“郡主,冒犯了。” 被子被掀开,那人拉过姜阳的胳膊搭在自己身上,让她借力坐起,而后用一件厚重的披风将她裹住,提醒道:“过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相信我。” 姜阳点头,点完想起他未必看得见,又轻声应道:“……好。” 来人身上带着深秋的萧瑟苦味,姜阳被他抱起时,似一头扎进了泡过秋雨的落叶堆里。 她闭上眼,尽力克制着伤口摩擦带来的痛意,一声不吭地由他带着出了门。 八岁时孤身独闯府衙被陈元微抓包后,往后十余年里,落灯花再无失手,就连跟他学了些皮毛的李竹笙,都能轻松往来于宫禁内外。如今不过区区一个申园,他如入无人之境,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将姜阳带了出来。 申园往东半条街处,有人正焦灼等待。见街角的黑影出现,她动作一顿,旋即快走几步迎向那人。 二人交接,后者确认姜阳无碍后,向落灯花道谢:“多谢。” 对方摆摆手:“快走。” 姜阳勉强站立,忍着痛意问他:“你呢?” “我自有去处,”落灯花低头,犹豫一下,又道,“……郡主,玉京并非久留之地,若有机会,尽早走吧。” “那张纸……” “是我写的。我不知道郡主还会不会信我,才不敢出面。郡主,留得青山在,总会有重整旗鼓的一日……” “我知道了,”姜阳打断他的话,捂着伤口看他,诚挚道,“多谢。” “……” 落灯花什么都没再说,摆摆手,转身走入黑暗,消失在深夜浓重潮湿的雾气中。 第116章 受托付 二人避开巡城的守卫回府,一进大门,转过影壁,数十道视线齐齐迎了过来。 本已经快在李竹笙怀里睡着了,见此情景,姜阳瞬间清醒不少。 她迟疑一下,拍拍李竹笙的肩,示意放自己下来。 对方照做,她小心站稳,问提着灯围过来的众人:“你们……在等我吗?” 女官们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只急切地反问她:“郡主可还好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郡主一日未归,去了何处?叫人好生担心……” “别问了别问了,先带郡主回房才最要紧!” 此话一出,引得一片附和声:“是是是,劳烦阿笙……快,把下午进府的郎中带来!” “……” 姜阳不知说什么好,任她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将她送回屋中。 到了自己院子里才发现,没有按时放值的远不止等在门口的那些,上清苑里眼熟或不眼熟的女官,全都没走。 一见姜阳回来,原先等在各处的女官们纷纷活跃起来,端茶倒水的,备餐温饭的,给郎中打下手的……忙作一团。 好在一路脚不沾地,伤口没有大碍。郎中细细看过,开了方子,便出去了。 姜阳吩咐沈佑道:“夜已经深了,将府里的空院子都打开,让各位女官们自己安排住处吧。” “好。” “你也早些休息,我没事的。” “……” 沈佑犹豫一下,还是问道:“郡主今日……” “是师慎。明日我与你细说……帮我把秦芷茵唤来,我有事问她。” “好。” 沈佑开门出去的时候,门口探进来好几个脑袋,瞧姜阳一眼,又匆匆缩了回去。 姜阳心里感动极了,可眼下要面对的事情太多,实在分不出神,便没叫她们进来。 但她已经想好,明日一早,便将这个月所有人的月钱翻三倍,以犒劳她们今夜的辛苦。 秦芷茵也没走,一听找她,很快就进来了。 姜阳问她:“明日的行动,有把握吗?” “有,”她很笃定,“我已经用小七试过了,他们根本不会查车里的人。这两日我带他进出三次,都没有出过纰漏。” “好。早些休息,明日先回去接你母亲,再回来接人。” “嗯,郡主也早些休息。” 姜阳微微颔首,目送她出门,又问重新进来的沈佑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 “……差不多。你和李竹笙带上巡夜的府卫去守着易晏,他今夜可能有行动。” “……行动?” 可能觉得易青如今的状态,不像是能有所行动的样子,沈佑踌躇了一番,才应下来:“……好。” 虽知道沈佑不是自傲轻敌之人,但姜阳还是怕出意外,多嘱咐了一句:“我无法解释这其中的原因,但你一定要信我……他要是逃了,危险的不止是我们,还有整个玉京城,千万要谨慎。” 这回,沈佑的神色认真了不少:“是。” “快去。” …… 自从得知易青的身份,姜阳就不止一次想过,新婚夜的那个人就是他。 若真如此,那前世,被贬路上遇刺身亡的事就是假的……易青极可能用了什么方式,让自己在世人面前假死,转去幕后,操控了新婚夜的那场刺杀。 因姜从戎生前所辖理的明顺府以盛产奇药蛊毒闻名,所以他给姜阳带回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药物与书籍,包括姜阳下给易青的毒。 姜阳在其中一通翻找,还真找到了一味药,名为魂归处。 此药服用后,会在不损伤人身体的前提下,使人呈现出气神衰败的状态,陷入濒死的假象。这种状态会在服药三日后自动解除。 可若第一次服药后,三日内再服一次药,那三日结束,服药之人就会气息闭绝近十二个时辰。 之后,又恢复如常,整个人与服药前没有分毫区别。 ——姜阳不确定他选了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只能按照最坏的打算来应对。 本想着等到结果出来再睡的,可奔波一整日又困又累,到底还是没忍住睡着了。 次日,姜阳是被侍女唤醒的,对方跪在她床前,急得带上了哭腔:“郡主,出大事了!燕王殿下他……他……” 姜阳迷迷糊糊地应付她:“……无妨,放着就是,过会儿秦娘子会来接他……” “可殿下……” “他没死……不用管他。” 侍女一愣,脸上的惊慌消融了几分:“这……郡主怎么知道……” 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姜阳没理会她的问题:“……秦娘子来了告诉我,出去吧。” “是……” 秦芷茵过了辰时才来,穿得喜气洋洋,倒真像带母亲去祈福一般。 只是,见到姜阳,她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塞进了姜阳手里,而后跪下道:“若今日出了什么事,我会将全部罪责担下。届时,请郡主替我照顾好我的母亲。” 一睁眼就被托付了如此重要的任务,姜阳一时怔住,反应过来后匆忙推脱:“我不要你的东西,更不需要你替我担责,快些起来……” 秦芷茵跪得笔直,不肯起来:“此行有多凶险,涉及的罪行有多重,我是知道的。郡主如今处境艰难,断承不起如此后果。当初郡主救我母女二人于水火,恩同再造,而今我所回报,不过万分之一……请郡主应允。” “……” 从小到大,向来是姜阳送东西给旁人,这还是第一次,她收别人的东西。 姜阳默默接过那只玉镯,套上自己手腕,扶秦芷茵起身:“好,我答应你。” “……多谢郡主。” “一路小心。” 秦芷茵一走,沈佑就进来了。她拱手道:“郡主,城外接应的人已经就位,听传消息的小厮说,今日进出城与往常无异。郡主可以放心了。” “好……你在值班的府卫里,挑个没在外露过面的,让他暗中跟着秦芷茵,好有个照应。” “是。” “叫李竹笙来。” 李竹笙来时,已经提前知道了姜阳要问的事,一见面就跪了下来,认错:“我不该私自与落灯花联系,请郡主问罪。” 姜阳摇摇头:“我没有怪你,只是好奇,你怎么找到他的?” “是他主动来找我……申园那帮草包不堪一击,我原本打算硬闯的,但他说他能带郡主出来。我想着如此可以少惹些麻烦,便答应了。” “……好吧。” 看姜阳若有所思的样子,李竹笙小心问道:“郡主在担心他潜入上清苑作乱吗?” “没有,”姜阳如实道,“只是想……人还真是复杂。” “……嗯,是很复杂,”李竹笙点头,“明知他是细作,可昨日他说能救郡主时……我竟没有一点怀疑。” “……” 不只是她。 昨夜从昏睡中一睁眼,听见落灯花的声音时,姜阳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也不是防备。 第117章 山穷处 晚霞烧红半边天时,秦芷茵回来了。 她挽着她的母亲,从怀里取了个黄布包起来的物件,递给姜阳:“特意为郡主求来的平安符,在问云寺开过光的。” 姜阳收下,顺带去摘腕上的玉镯,想着还给她,却被她出言阻止:“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郡主戴着就是。” 若是寻常的礼,姜阳收就收了。可秦芷茵送她的镯子质地通透,显然价值不菲。对秦芷茵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而言,必定十分珍重。 姜阳想了想,没有坚持退还,转而道:“听说秦娘子喜好收集古籍,上清苑的库房中有不少从各处得来的古书字画,我稍后差人给秦娘子搬去,秦娘子瞧见喜欢的,只管拿去。” “好,”对方没有推辞,大方应下,“那便多谢郡主。” “不必客气。今日令堂生辰,我也备了贺礼,已经送到你的宅子里了。” 秦芷茵带着母亲一起拜了拜姜阳,告辞道:“近来忙于府中事务,难得有闲暇,还请郡主允我先行一步,回去陪母亲说说话。” 姜阳颔首:“好,慢走。” 待她离开,姜阳吩咐沈佑:“我要出城一趟,去备车吧,带个郎中。” 习惯了姜阳近些时日的疯狂,沈佑也没说什么保重身体之类的废话,答应下来:“……是。” …… 夜过三更,万籁俱静,城郊一处偏僻宅院中,却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数名披坚执锐的护卫持着火把,护送一位坐在步辇上,身着湖蓝缕金鹤纹披风的少女穿过重重院落,往深处而去。 八月底,夜里寒意浓重,众人的神色与夜色一般冷凝。待行至后院门口,一位女官迎上前,扶少女走下步辇,进了院里。 里面已是一片狼藉,满地混乱的足迹,草垛东倒西歪,显然发生过激烈的搏斗。 姜阳扫了一圈,才看向最中间地上跪着的人。 那人身形清瘦挺拔,穿一件单薄黑衣,未着分毫修饰,长发垂落于颊边,掩去大半面庞,只露出一截苍白而线条清晰的下颌。 听见脚步声,他稍微动了动被反绑在身后的手,但没有抬头。 姜阳从沈佑手里接过那柄凤纹剑,拔开,将剑鞘递还给她,走上前去。 冰冷的剑尖抵上青年的脖颈,又一路向上,蹭着他的下颌逼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二人眼中都是早有预料的平静,静的如同万年寒潭的死水,毫无波澜。 良久,姜阳轻笑:“你到底还是在骗我。” 对方不发一言,黑漆漆的眸子里火光跃动。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解释?说好一生一世,却要费尽心思离开我……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阿阳。” “……” 第一次听他这么唤自己,姜阳怔忡一瞬,又恢复如常。 跪着仰视她的青年细细看她,与她一般,扬起不达眼底的笑意:“你我之间,从没有一生一世。” “可那夜打赌,是你承诺在先。” 对方笑着摇头:“你应该知道,我在骗你。” 姜阳盯着他的眼睛,似在分辨他所言真假,片刻后叹息:“你又这样……以往每次与我坦诚,都是在酝酿新的骗局,这次呢?这次,又打算如何骗我?” “……” 易青闷笑出声,眼里柔情似水,波光潋滟:“……骗局已经结束了。今日一搏,甘拜下风。” “可我不会再信你了。” “那便不要信我,”他笑得温和,向前膝行一步,仰头露出脖颈处脆弱的血管,抵上姜阳手中的剑,“现在杀了我,一了百了。” 姜阳一愣,顺着他的动作往回收剑,可他紧追不舍,又往前膝行一步。 剑尖戳破还带着伤疤的皮肤,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没入衣襟内。 姜阳不动,他也不动。秋雨应景,迤逦而来,夜风裹着冰冷的雨丝擦过剑刃,掠过衣袖,留下丝丝缕缕的寒意。 二人静静对峙许久,直到雨势渐大,姜阳才退后一步,扔掉了手里的剑。 在对方沉静自如的目光中,她长舒一口气,吩咐身后的女官:“把他带到孟浮那里……关起来吧。” “是。” 黑布蒙上易青眼睛前,姜阳最后一次看向他,可他已经别开了视线。 …… 雨下了一整夜,次日晨起,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未停歇。 杜知娴的父亲病倒了,王尚书代替他们父女,担起了与姜阳议事的职责。 身为南嘉在朝年纪最大的官员,王尚书本就疾病不断,近日来的种种,又令他劳心费神。一番折腾下来,他已经虚弱不堪了。 王尚书一边咳,一边与姜阳讲:“前几日,尚只是出现了几份暗地里弹劾殿下作风不正的折子,陛下并未有所回应,便也过去了。可今日,有人当朝提及此事,非要逼陛下决断……” “……陛下答应了?” “自然是答应了。” 姜阳点点头:“意料之中。” “郡主以为,现下应当如何?” “王大人以为呢?” 王尚书重重叹息:“郡主,并非老臣胆怯怕事,想要自安一隅……如今的境况,确实是暂且退避,更为稳妥。” 姜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应道:“我明白了。” 送走王尚书,姜阳派人请来了周有文。 他与王尚书意见一致:“郡主还是早些带着殿下离开为好,如今公主府失势的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殿下当初的设想……若按殿下之前的计划,留在京中确实能保护己方势力。可如今,这般行为只会让陛下更加忌惮殿下的近臣。” 姜阳沉默很久,答应下来:“……好。” “若郡主做好决断,我可以尽我之力,为殿下请一道出城的旨意……当下的形势变幻莫测,机会只有一次,请郡主尽快。” “我决定了,”姜阳丢掉手里的棋子,拂乱尚未决出胜负的棋局,起身向周有文拱了拱手,“请先生助我母亲脱困。先生之恩,日后我定结草衔环相报。” 周有文也起身,向姜阳回礼:“郡主既信任我,我定不会令郡主失望。请郡主提前做好离京的准备,安心候旨。告辞。” “先生慢走。” 窗外雨还未停,风裹挟着雨丝扑进屋内,打湿了半侧衣裙,冷冰冰地贴在身上。 姜阳站在窗边,目送那袭苍老的身影消失在雨中,末了,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久久不语。 第118章 风起时 允陈元微离京调养的圣旨下到公主府时,姜阳已经将辞官的表书写好了。 她知道,自己此番离开玉京,短时间内肯定回不来。如此,易青和燕王府的事就很容易暴露。 到时候,自己远在天边,没有影响。可上清苑的女官们,就难免要被大理寺磋磨一番。 但话又说回来,在姜阳与易青成婚前,易青就常年闭府不出,形同不存在。按道理讲,其实是不会有人在意他失不失踪的。 但眼下,他多了封地的事务要处理,又被师慎知道了身份……这两件事,都是隐患。 姜阳想了想,封地事务可以交给秦芷茵——她打小长在燕都,对燕地还算熟悉,又聪明伶俐,学识也不逊于姜阳,定能胜任。 可另外一事…… 当初与师慎合作,是因为只有他能帮到自己。如今,却变成了不得不解决的麻烦。 有了上次的经历,姜阳也不敢再去申园,准备派人将师慎请来上清苑。 ……还没来得及安排,师慎自己就找上门了。 来人语气不善:“我竟不知,郡主有如此大的面子,让周有文那等老奸巨猾之人舍得甩出保命神符。” 姜阳被他说的一愣:“什么神符?” “他一个国子监的博士,与皇室的关系再密切,又怎能救得了你母亲?”师慎冷笑,似在嘲讽姜阳的想当然,“那道圣旨,是先帝御赐于他的一道空白圣旨。” “……” 此事,姜阳倒有所耳闻。 周有文是先帝当太子时的先生,等先帝登基,他本该与师慎一般,有位列三公的机会。 可周有文不稀罕那种虚职,又认为身居三公之位太过拘束,于是拒不接受。 先帝觉得他有趣,便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赠与他一张盖了印的空白圣旨,让他想要什么,自己去写。 ……姜阳也没想到,他会将如此贵重之物,用在此事上。 她摇头:“我确实不知。况且,用与不用,都是先生自己的选择,大人这般阴阳我,却是为何?” “为何?你说走就走,那我呢?” 看他面色隐忍,似乎气愤极了,姜阳有些不理解:“你大获全胜,朝野上下从此再无对手,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 “……” 对方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当真不知我想要什么?还是怕我纠缠你所以装傻?难道你以为,这段时间我忙里忙外,替你查案帮你遮掩,是因为我太闲?” 姜阳面无表情地看他:“大人是想说,大人做这些,是因为喜欢我吗?” “……” 师慎沉默下来,脸上的神色也似冻住了一般,冷的可怕。 见他不说话,姜阳继续道:“既是喜欢我,就该知道,我留在京中,只有死路一条。若大人真喜欢我,就该设法助我离开,让我自由。” “死路一条?这话又是听谁说的?” 二人原本面对面站在廊下,师慎冷着脸向前一步,逼着姜阳后退一步,抵在墙边:“……你留在京中,我自会护你周全,保你平安无虞。可若出了玉京城,外面的重重危机,你都要独自面对,那才是死路一条!” ……说的倒是好听。 姜阳笑笑,盯着他的眼睛反问他:“你护我周全?那我母亲呢?你也能护她周全吗?她落得今日的处境,你敢对天发誓,与你没有一点干系吗?” “与我有关又如何?我已经说过了,我的喜欢只对于你,只要你能安好,旁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我安好?我哪里安好?先不说母亲的安危同我息息相关,就单说殷士从一事,你告诉我,他威胁崔泉毒杀我父亲,是不是受你指使?” “你以为是我?”师慎不可置信地皱眉,又往前一步,“我要杀你父亲,还用得着经他的手?” 姜阳鼻尖离他的衣襟不过一拃远,几乎能闻到崭新衣料上的苦涩味。她伸手推他,反问道:“殷士从是你一手提拔的,不是你是谁?” 对方却一把握住她的手,冷笑:“你在挖我的话?” “既不是你做的,有何不能说?”眼看就要问到真相,姜阳强忍不适,没有挣扎,“你在替谁隐瞒?太后?小天子?你为他们隐瞒,是因为在乎他们?还是害怕他们像对待我母亲一样,将你逐出局去?” “姜阳!” 握在腕上的手逐渐施压,师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威胁:“我近来事事顺着你,让你太得意忘形了是吗?” 姜阳眼里没有丝毫惧意,仰脖与他对峙,一点都不退让:“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母亲身为皇亲尚且举步维艰,枉论你一个外戚。你不会真以为,我母亲不在,你就能平步青云吧?” “……” 话出口的瞬间,姜阳就有些后悔,因为自己的言辞太过尖锐了。 师慎这种行事谨慎之人,若只是简单刺激,还可能诱导他说出些什么来。可若用力太猛…… 他会被惊醒。 果不其然,面前人的神色冷到极致,反而逐渐缓和下来。 他眼里几乎要将姜阳吞没的狠厉,也一点点被似有若无的笑意掩去,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嘲讽:“即便他日落魄,今日我也是胜者……郡主,玉京这等吃人的地界,不是你想走就走得了的。” 说完,手腕被松开,那人衣袖一甩,负手走下台阶,大步出了院子。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姜阳一下不敢耽搁,唤来沈佑:“……不能等明日了,和我去接母亲,今夜就走。” “好。” “去租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走南门,多带些盘缠,旁的日后再差人送来也不迟……莫要太过大张旗鼓,小心些。” 脑子里的事情太多,根本来不及整理,姜阳只能想起什么说什么。好在沈佑理得清,一一答应下来,而后便去筹备了。 心跳得厉害,手也发麻,等沈佑离开,姜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伤口很疼。 她捂着伤处在廊下的靠椅上坐下,稍微缓了缓,等伤口不那么疼,又起身,回屋找出之前记录母亲近臣的书,一页页撕掉扔进火盆,最后,从床帐上解下易青杀张远时给她的抹额,一起丢进了火里。 忙完这些,她给自己换了身朴素的便衣,关上房门,在侍女的陪同下往后院去了。 …… 此行走得匆忙,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这个,以后或许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第119章 笼中雀 姜阳到底还是低估了对面的卑鄙。 等她抵达公主府,才得知陈元微被召进了宫。 府上的女官双手交叠在胸前,尽可能平静地与姜阳解释:“听闻有人联名梳理了公主的十大罪状,严词抗议公主离京,要陛下治公主的罪……” “……” 想都不用想,天子定然答应了下来。 姜阳思索片刻,吩咐那位女官:“你去王尚书府中,将此事告知于他……我先设法进宫。” “是。” 女官才刚应下,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就截住了二人的动作。 是一队黑甲禁军,最前面的小将朝姜阳一拱手:“郡主身涉重案,还请随我等回去,协助调查。” “等等!” 原本站在身后的沈佑上前,作势拔剑:“何等重案?可有证据?郡主身份尊贵,岂容你等平白污蔑?” 见她如此,对面数十人也纷纷拔剑。为首之人再次道:“在下只是奉命办事,还请郡主莫要为难,以免惹出更大的祸端。” “……” 姜阳看向护在自己身前的沈佑,轻轻拍拍她握剑的手:“……放下吧,没事的。” “可……” “没用的,即便你将这些人都杀了,我们也走不了……先回上清苑等消息,听我的。” 沈佑死死握着剑柄,好一会儿,才应下:“……是。” 因身上有伤,姜阳还是乘车随他们走了。只不过,车夫换成了最开始说话的小将。 突发异变心思烦乱,姜阳也没注意马车的去向。等车停下,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挤进车中时,她才察觉不对。 租来的马车空间不大,师慎一进来,唯一的出口就被堵死了。姜阳想走走不了,只能故作冷静地与他对峙。 对方带着戏谑的笑意看向她控制不住颤抖的手,徐徐开口:“我说过了,你走不了。” “……我母亲呢?” “她如何,要看陛下如何处理……要么禁足宫中,要么下狱。一时半会不会有性命之忧,郡主放心就是。” 姜阳嗓子发干,头也昏沉,张了几次唇,才问出声:“是你?还是小天子?” “知道是谁又如何?以你如今的处境,自身尚且难保,还妄想寻仇?” “我自身尚且难保,你告诉我又如何?我又不能把你们怎样。” “……” 这回,师慎没再与她打哑谜,直接道:“……是陛下。从始至终,你母亲遭遇的所有,都是陛下一手策划。” “……包括我父亲的死?” “嗯。” 姜阳恍惚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即便如此,你还是这般效忠于他吗?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也落入他的算计?” 见姜阳说话时皱着眉,面上痛色难耐,缓缓去摸伤处,师慎拦下她的手,揽过她的腰覆上她小腹:“郡主今日说得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可郡主忘了,陛下手里的这朝臣,未必包括旁人,却一定有我。” 原本痛意肆虐到呼吸困难,精神已濒临崩溃,听了这话,姜阳又寻回了些许清明。她任他动作,看着他的眼睛轻笑出声:“……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自信,可我敢与你打赌,你的下场,会很惨。” 师慎笑眯眯的,丝毫不惧:“郡主既如此笃定,那就好好活着,等有朝一日,亲眼见证我的下场。” 说着,环在姜阳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对方将她禁锢在怀里,取出一块浸过药的帕子,捂上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药味直往脑子里钻,姜阳明知有危险,却被困在师慎和车厢壁之间,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她抬腿踢他的下身,可对方提膝挡下,又用膝盖压住了她的大腿。 ……这回再也没了反抗的余地,姜阳已经撑到极致的神志终于崩溃,不等迷药发作,就晕了过去。 …… 再醒来时,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红。 许是药效没过,身体还不听使唤。姜阳只能迷迷糊糊地往周围看了看,勉强辨认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是一间密室,进深五六丈,四壁都挂了红绸,地上也铺了厚重的赭色皮毛,除了一张床榻,再没有其他家具摆饰。 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身体才稍稍有了些知觉。姜阳撑着床榻,跌撞着下了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双足贴上地面的皮毛,触感柔软,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竟未着寸缕,双手双脚上,还锁了三指粗的铁链。 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地面,将她的活动空间限制在了床下三四尺远的地方。 ……茫然与无助袭上心头,姜阳在原地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求救。 可嗓子干涩,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有人吗?” 话问出口,她又觉得好笑……落到了这种境地,即便有人,又怎会救她呢? 拽了拽身上的铁链,粗重结实,声响沉闷。姜阳不甘心,又死命挣扎拉扯了几番,却连个刮痕都没碰出来。 如此一通折腾,不止没有成效,还将手腕脚踝磨得生疼。 她又累又困,几乎没了重新躺回床上的力气。 只是,一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姜阳又不想放弃。她打起精神最后一次尝试……依旧是无用功。 缓缓松开铁链,姜阳疲惫地瘫倒在地,环着胳膊蜷缩起身子,在恐慌和无助中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石门开合的轰隆声再次将她唤醒。 想看一眼是谁来了,身体却疲困到一点都动不了。姜阳只能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身前。 模模糊糊间,一个黑影蹲下来,将她从地上捞起,放回床榻,扯过被子盖上她赤裸的身体。 那人拉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轻声唤她:“阿阳……” 见昏睡中的少女没有任何反应,他叹息:“……是不是只有这种时候,你才能安心听我说话?” “……” 无人回应。 温热的掌心贴上姜阳冰冷的脸颊,沉闷的声音里泛起了浓浓的倦意:“……若早知如此,那一夜,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到底是我贪得无厌……自作自受。” “阿阳……” “……” 潮湿的吻落在姜阳掌心,指腹,带着凉意的指尖,又重新回到掌心,那人湿热的呼吸从她指间穿过,一遍又一遍。 满室静谧,四下的烛火也静止不动。时间短暂凝滞,直到他再次开口:“……好好休息,等你的伤好起来,一切也该结束了……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与你成婚……” “我不会追究你的过往,也不会让你再承受任何风雨……只要留在我身边,你要什么都好……” “阿阳……” 贴在颊边的手退开,转而为姜阳掖了掖被角,那人摩挲着她的手指,温声承诺: “这是我最后一次做伤害你的事……我发誓。” 第120章 无用功 姜阳失踪后第三日,陈元微下狱的消息传到了上清苑。 如今上清苑主事的人是沈佑,她问报信的小厮:“郡主呢?” “没打听到……现下只有殿下的消息。” “再去探。” “是。” 看沈佑面色凝重,秦芷茵在一旁搭话:“如今这情形,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沈护卫莫要太过忧虑。” “话虽如此,可自打郡主离开,我心里总是不安,”沈佑说着,站起身来,“我去公主府一趟。” 秦芷茵也起身:“我也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门,才转过前厅,就见李竹笙匆忙赶来,急声道:“我潜入宫中打探过了,郡主根本没有进宫!” “……什么?” 李竹笙在二人面前站定,稳住声音重复了一遍:“那日被召进宫中面见天子的,只有公主一人,郡主根本就没进宫。” 沈佑一愣:“可我……” 秦芷茵反应过来:“带郡主走的那群人,兴许是假的……报官吧,还来得及。” “……好。” 姜阳已经另立门户,陈元微下狱虽会对她有所影响,却也不至于受人冷落。听闻她失踪,官府依旧极其重视,不到半日,寻人的告示就挂了满城。 顺着那辆马车的去处,众人没多久就查到了申园。在上清苑诸位女官的要求下,大理寺连夜对申园进行了搜查。 师慎一身湛蓝常服,负手立于官兵之中,坦然自若地应付提问:“……那日郡主上门拜访,不到一刻钟便离开了。” “大人的意思是,郡主主动上门?” “是。” “既如此,郡主离开时,可有提过接下来的去向?” “未曾提过。” 接替程之恒的大理寺少卿不与程之恒一般不知变通,相对圆滑些。见师慎否认,他拱了拱手:“事出紧急,深夜搅扰大人,还请见谅。今日搜府不过例行公事,待我等确认郡主不在大人府中,自会离去。” 师慎勾唇,笑得云淡风轻:“无妨。” 同样被惊起的师嫣裹着披风站在不远处,想问问姜阳怎么了,又搞不清楚此事是否涉及党争,能不能在外人面前开口,只好默不作声地等着。 搜查一番,自是无功而返。 见手下一个个回禀,却毫无发现,那位少卿思忖片刻,问道:“大人可否告知,申园之内,是否有密室抑或暗道?” “……” 师慎微微皱眉,没有出声。 鬼使神差的,师嫣突然来了勇气,在他们背后冷不丁地小声开口:“……有的,大人要去看看么?” 二人一起回头看向她,师慎背着手眯了眯眼,但并未反驳。 少卿瞧着兄妹二人的反应,想了想,向师嫣道:“烦请娘子带路。” 师嫣避开自家兄长的审视,忙乱地朝他点点头:“好。” 夜色浓重,团团火光将官兵们身上的甲胄照得透亮,威严不可逼视。他们跟在师嫣身后,鱼贯往后院而去。 师慎和那位少卿走在队伍最末端,一个谨慎防备,一个气定神闲。 左转右转,约莫走了半刻钟的功夫,师嫣才停下脚步。她推开面前的门,进屋,指向墙上的古画:“在这个后面。” 官兵们上前,将画挪开。可画的背后,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摸索一番无果后,众人纷纷看向才跨进门槛的师慎。 后者从容上前,推动一旁桌案上的花盆。 ——墙面应声分开,出现了一个仅容两人并排前行的甬道。 不等旁人说话,师慎长腿一迈,跨了进去。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入内。 又是一番曲折,最后,他停在了一扇石门外。沉闷的轰声响起,随即,一间漆黑的密室出现在众人面前。 少卿挥挥手,官兵们相继进去搜寻起来。 不过四五丈深的密室里,一时间挤满了人。火光与人影交叠错落,混乱不堪。 师慎回头,看向紧紧揪着披风带子,不敢与他对视的师嫣,又看向拧着眉监督官兵的少卿,眼底浮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不出所料,还是白折腾一遭。 看着少卿眉目间难掩失望的神色,师嫣默默低头,退到了墙角。 …… 等一行人离去,已经快到三更天了。 大门关上,侍从们纷纷散开,各司其职,处理被搜府后乱糟糟的院子。 师嫣紧紧跟在师慎身后,小声开口:“姜阳她……” 对方停下脚步,没有接她的话,只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她的肩:“今日做得很好。” “……多谢兄长。可……” 见她还想再问,师慎搭在她肩上的手稍稍施压,语气里带了几分威胁:“不该你知道的,不要多问。” “……” 师嫣怯生生地看他一眼,应下:“……是。” 肩上的手松开,对方淡淡道:“回去休息吧。” “……好。” 看师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师慎才转身,沿着方才来时的路折返了回去。 同样的古画,同样漆黑的甬道。但这回,他没有走到尽头,而是停在半路,推开了另一扇几乎与甬道墙面融为一体的石门。 石门打开,烛光摇曳,满屋艳红倒映在师慎漆黑的瞳仁中,似疯狂燃烧的血色篝火一般,衬得那张硬朗俊美的脸庞,也妖异了几分。 他看向赤裸着身子蹲坐在地上,正努力解开脚上铁链的少女,在她惊恐的目光中温和微笑,缓步朝她走近:“……要我帮忙吗?” 问出这句话后,他还真的在她面前蹲下,握住了她的脚踝。 宽厚有力的大手带着灼人的温度,死死箍住腿上最细瘦脆弱的部位,似乎要将那里的骨头捏碎一般。 姜阳的心狂跳起来,下意识地往后躲。 师慎也不阻止她,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看她动作。等到二人的距离稍稍拉开,他才猛然使力,轻松将她拖回了自己脚下。 被他吓到,姜阳闷哼一声,不敢再动,红着眼眶死死盯着他看,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对方笑笑,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幽幽道:“方才,有人来找你了。” “就在那里……” 他侧头指向外面的甬道,笑了笑,似乎真的为她感到惋惜一般,叹了口气:“……可惜,只差一点。” ? ?感谢读到这里的宝子们~不知不觉本文已经过半,第一卷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啦!明天是新的一卷~(虽然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但是就是想分享一哈嘿嘿) 第121章 问真心 只差一点。 姜阳的人生里,多得是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便能从前世的刺杀中活下来,只差一点便能救下父亲,只差一点就能带走母亲,只差一点就能逃离玉京。 林林总总的只差一点,将她推向了如今的处境。 ……像命运的刻意戏弄一般。 心口闷痛,呼吸有些困难。姜阳愣愣地与面前人对视许久,问他:“你现在,也会觉得痛吗?” “……”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脸上嘲弄的神色僵了一瞬,旋即一点点褪去,只留下清晰的不解:“……什么?” 姜阳颤着手缓缓按上心口,目光紧紧追着他的眼睛:“如你所说,我喜欢易青。他痛苦时,即便我离他很远很远,甚至根本看不见他,也会为他痛苦……你说你喜欢我,我现在很痛……你也会痛吗?” “……” “为什么不回答……不会吗?看我痛苦,看我绝望,看我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你不会觉得痛,是吗?” 师慎皱起眉来,箍在她脚踝上的手暗暗使力,已经能清楚听见骨头摩擦的咯吱声:“你说的这些,是同情。同情与爱,是两码事。” “是,是两码事,”痛到极致,姜阳反而不像方才一般害怕了。她仰着脸与他对峙,眼底的痛意被嘲讽取代,“我的痛苦,与你的痛苦,从来都是两码事。既如此,你又何必这般畏畏缩缩?你大可以继续用力,折断我的腿,扭断我的手,让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只能像现在一般,匍匐在你的脚下……大可以将我在这里锁一个月,一年,十年,锁到我想要逃跑的心磨灭,锁到我忘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也忘记我,让我即便离开这里,也只能依附着你生存;大可以不停地用痛苦惩罚我,逼我因畏惧痛苦而顺从你,讨好你……” 眼看对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姜阳忍住随痛意一并席卷来的眼泪,颤抖着大口喘息,求得片刻缓和后,咬着牙继续道:“可你也要知道,那时候你得到的,已经不是如今完整鲜活的我。你得到的,是一具残破躯壳里撕裂重组的扭曲灵魂,是你亲手捏造的,你臆想中的心悦之人,是你用我的血肉,堆砌出的另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人。” “……” 脚踝处的痛缓缓消解,师慎的脸色依旧阴沉至极,却放松了对姜阳的禁锢。 腿上的血液重新流通起来,温热发麻,几乎能感受到血管膨胀的挤压感。 姜阳顿了顿,才按着自己的腿重新看向他:“若你真的喜欢我,爱我,就不该总是逼我就范;可若你喜欢的,爱的,只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那你就该去找她,而不是将我雕刻成她。” “……” 密室里没有声音,偶尔沉寂下来,有种失聪的错觉,令人心底发慌。 对方沉默片刻,松开她的脚踝,倾身向前,一膝跪在她腿间,一膝跪在她缠着绷带的腰外侧,伸手捏起她的下颌,细细打量她强作镇定的脸,和不自觉颤抖的唇。良久,轻笑一声:“……说了这么多,还不是不信我对你的真心?” 随着师慎动作,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姜阳整个压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更别提,对方衣冠齐整,硬挺的缕金织锦缎擦过她裸露的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意。 “我并非……” “你并非如此?那就是知道我的心意?”对方咄咄逼人,“既然知道,又为何要质疑我?” 姜阳摇头,掰开他的手往后退:“因为你的心意,只是你的心意。” 师慎也不拦她,半跪在原地看她:“是我的心意,有何不对?” “你可以爱我爱到想要将我一辈子囚禁在你身边,但你不能真的将我一辈子囚禁在你身边……你要给我的是你的爱,不是你的欲望。” “我的爱,我已经给过你了,是你不要,非要去勾搭一个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罪人。” “给与是你的选择,收不收是我的选择,”铁链绷直到极致,姜阳才停下动作,缩起身子看他,“我不干涉你的选择,你也不该干涉我的选择。” “……可我不喜欢你的选择,阿阳。” 见她无处可退,对方才起身,重新朝她逼近过来:“……你说得对,我不该将你雕刻成另一个人,可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我……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原以为说了那么多,他多少能听进去一点点,可现下…… 无力与恐惧重新漫过姜阳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令她感到窒息。她不再尝试与他讲道理,而在他伸手接触她的前一瞬,埋头抵在双膝之间,带着哭腔开口:“你别过来!” “……” 本不指望他会听话的,可意想中会掐上自己脖颈的手,到底迟迟没有落下。 姜阳还是不敢放松,双臂死死环着自己的身体,缓了语气:“……求你,我害怕。” “……” 师慎依旧沉默,脚步声却退开了。 “……多谢。” “……” 又是长久的沉默,沉默中,只有姜阳凌乱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才有人开口:“……这就是你说的,与你完全不同的人吗?” 对方的话,让脑中一片混乱的姜阳迟顿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她小心地抬头,看向他,问道:“什么?” 师慎抹去了之前所有的神色,脸上只剩下苦涩的笑:“你以前,从不会求我的。” “……” 姜阳自己也愣住。 “……罢了,”师慎看着她缩在角落,小小一团的可怜模样,轻叹一声,“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嗯。” 刚走几步,他又退回来,问她:“地上凉……你能自己起来吗?” 姜阳点点头,迟疑一下,又摇摇头。 “我抱你回去,别的什么都不做,可以吗?” “……嗯。” 师慎上前,将她从地上抱起,放回床铺里,拉过被子将她裹住,帮她拨开落在脸颊上的碎发,语气温和了许多:“睡吧。我看着你睡……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知道她怕黑,怕独自一人……很早很早以前,他就知道。 姜阳闭上眼,掩去了眼底的神色:“……好。” 第122章 莫须有 再醒来时,姜阳身上换了干净的里衣,被铁链缠绕的手腕脚踝处也裹上了厚厚的布条。 屋里多了张桌案,师慎穿一件绀蓝锦袍,未着外裳,盘腿坐在地上就着桌案写公文。听见动静,他停笔,转头看向她。 “……醒了?” “渴。” 师慎倒了水,扶姜阳坐起,喂给她喝,末了提过桌边的食盒,作势要打开。 姜阳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对方没有拒绝,扶她下地,在矮案边坐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道道取出。 看得出来,备餐之人很用心,菜品都是姜阳喜欢的,摆盘也精致。 可姜阳的目光却被桌上的公文吸引了过去。她看了眼正给她盛饭的师慎,小心地拿起那份公文,翻了几页。 ——是弹劾陈元微的奏章副本。 说是十大罪状,其实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姜阳越看越觉得好笑:“……当年修缮公主府的钱,是先帝拨给我母亲的,也能算作我母亲铺张奢靡吗?” 听她这么问,师慎抬眸看来,沉吟一瞬,淡淡道:“能与不能,不是你我说了算。” “他不是最听你的话了么?你说了都不算?” “不用挑拨我,阿阳,君臣有别。若我说了算,现在你就不必在这里受苦了。” “……” 姜阳接过他手中的筷子,问他:“……小天子会杀她吗?” “在她的党羽拔除干净前,不会。” “那……公主府的女官们呢?” “和你母亲亲近的女官,自然会被牵连,旁人最多贬谪,便也罢了。” 说着,师慎停顿一下,问姜阳道:“你可清楚孟浮的下落?” 姜阳咬着筷子想了想,摇头:“我已很久未曾见过她了……父亲去世时,她就不在公主府中。” “你儿时与孟浮那般亲近,她消失,你没有问过其中缘由?” “她从前经常……等等,为何问她?她也……” “嗯。” “……我不知道,”姜阳低头,扒拉了几下碗里的菜,补了一句,“即便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 师慎点点头,转而问道:“那,易青呢?” “不知道,兴许死了。” “……” 对方短促一笑,没有再问,安静看着她认真吃饭。 心里有事,饭菜也味同嚼蜡。可姜阳知道,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保持体力,要好好养伤,于是强忍着不适,将自己喂得饱饱的。 如此一来,双方都很满意。姜阳趁着师慎心情还不错,提议道:“下次来时,帮我寻些书来解解闷吧……一直躺着,很难受。” “好,只要书?旁的呢?” 姜阳摇摇头:“旁的东西,说了,你也不会同意的。” 师慎没有反驳她,只伸手摸摸她清瘦了不少的脸颊:“现下大理寺正在寻你,等他们动静小些,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嗯。” …… 从密室出来,天色已经昏黄。 随从匆匆迎上前,压低声音道:“陛下请大人进宫,有要事相商。” 方才在密室里,呼吸间都是姜阳身上馥郁的熏香味,现下那味道消散在风里,令师慎有些怅然。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知道了,备车。” 宫道冗长,昏暗压抑,可比起此时朝阳殿的沉闷,还是稍逊一筹。 殿上,太后与小天子各坐一边,冷面相对,宫人们低眉顺眼,静默不语,就连殿中的火烛,都纹丝不动。 师慎进门,恍若未察觉这窒息的气氛一般,泰然自若地向二人作揖:“……听闻陛下有要事相商。” 看见他,小天子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道:“朕确有要事叨扰叔公,请叔公先行就坐。” 宫人们应声而入,安置好座椅,奉上茶水,随后依次退下。 师慎入座,看向一言不发的太后:“娘娘这是怎得?” 小天子冷笑一声,抢在太后开口前道:“母后认为大长公主一事,朕处置不妥。” “确实不妥,”太后面色不悦,目光扫过小天子,落在师慎脸上,“所谓十大罪状,不过东拼西凑,无中生有之辞。大长公主乃先帝钦点的辅国重臣,若因此问罪于她,怎能令天下人信服?” “母后说真假掺半,朕尚能认同,可母后说无中生有,那朕便要问问母后——大长公主身为群臣表率,豢养男宠,作风糜乱,可是无中生有?她利用职务之便,为其女打点仕途,因公徇私,可是无中生有?此外,朕不过依律收取其夫的兵权,却有一大群人为她出头,跳出来指责朕,忤逆朕,甚至逼朕归还兵权于公主府……如此行径,岂非结党营私,有谋逆之嫌?” 太后也冷笑一声,反驳道:“姜阳的职务,当初是经陛下首肯才敲定的。兵权一事,更是陛下有错在先。唯有豢养男宠,尚有几分争议。可即便她豢养男宠,作风不正,也不至于下狱。陛下此行,怕不能服众,还请陛下三思。” “三思?”小天子微微扬起下巴,眸光锐利,“是请朕三思,还是逼朕收回旨意?” “……陛下这是何意?” “朕早过了该亲政的年纪,母后却迟迟不肯还权于朕,朕已百般容忍。如今,百官联名上书于朕,请朕主持此事……母后若还要干涉,未免有逾越之嫌。” “……” 虽说近来小天子越来越独断专行,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疏离,确实料到其另有所谋。可乍听他说逾越二字,太后还是怔住了。 见二人一来一去僵持不下,一直在旁听的师慎终于出声:“陛下与娘娘如此争执,不过是对大长公主殿下的罪名有异议。既如此,不妨将那十条罪名列出,派人一一查验。待查验完毕,再依律处置即可。” 太后闻言看向师慎,眉间忧虑不减:“本宫又岂不知?可眼下朝中可用之人,不是想置公主于死地,便是……该交由谁,也是难决之事。” 小天子倒是从容,状似无意般随口道:“今日叔公在此,为何不交由叔公?” “这……” 话才出口,太后的脸色就变了。她忙出口制止,却被师慎打断:“陛下既信得过臣,臣定不辱使命……也请娘娘安心。” “好,那便这样定了,”小天子起身,不给太后再开口的机会,“请叔公移步,朕有话与叔公讲。” 师慎也起身,朝太后略微一拱手,跟着小天子离开了。 身后安静片刻,旋即传来杯盏摔碎的声音,二人却未回头,径直出了朝阳殿。 …… 待行至僻静处,小天子才屏退侍从,看向紧随之人:“听说,叔公前些日子,往申园藏了一位娘子?情意误人,叔公可莫要耽于美色……行差踏错。” 师慎与他对视一眼,垂眸拱手:“陛下不必多虑,臣自有分寸。” “那最好不过,”对方笑笑,尚且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戏谑,“……叔公如今日夜操劳,可要保重身体。” “多谢陛下挂心,”师慎也笑,笑意不达眼底,“臣家中尚有急事料理,先行告辞。” 小天子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情绪,依旧笑眯眯的,还顺手拍了拍他的小臂:“急事……明白,叔公慢走。” 这回,师慎没有接他的玩笑,折腰作揖,转身离去。 回头的瞬间,他收起了脸上的假笑,眸色阴冷嫌恶,不动声色地拂了拂方才小天子碰过的衣袖。 第123章 美人计 师慎到底还是了解姜阳的,他给她带来的,除去史书,便是各种经论。 看姜阳坐在地上,认真整理那些书本,他在她身旁坐下,帮她将不停滑落的长发搂起,攥在手中,搭话道:“听医师说,你的伤恢复得很好。” “是么?”姜阳忙里偷闲地瞟他一眼,“难怪,近来不怎么疼了。” 她的目光像柔软的羽毛,轻飘飘地从师慎脸上扫过,引得后者的心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好巧不巧,小天子那句戏言又适时地在脑中响起,勾得他本就凌乱的心愈发躁动难安。 师慎默默移开落在姜阳脖颈处的目光,应道:“那就好。” 似是察觉到他的敷衍,姜阳又回头看他一眼,问他:“怎么了?有心事吗?” “不是心事,”师慎换了只手帮她拢头发,盯着她撩过书页的细白手指,淡淡道,“你母亲一案,会由我查办。” 姜阳翻看书籍的动作顿住,好半晌没吭声,也没回头。 师慎看着她轻颤的睫毛,想搂她的肩,手伸出去,又默默收了回来。 正纠结,就听得姜阳问他:“……若查不到你想要的罪证,你就会对她用刑,逼她认罪,是吗?” “……” 师慎垂眸,目光重新落在她脖颈处收紧的线条上,良久,才委婉道:“我会依律法行事。” 见他没有直接回答,姜阳默默思量片刻,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对坐,看着他的眼睛再次问道:“我母亲终日操劳,身体本就虚弱。严刑逼供,她未必承受得住。能不能……能不能请你手下留情……” 看着眼前人坐姿端正,谨慎小心的模样,师慎轻笑一声,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连带他的语气,也轻快了几分:“那便是徇私枉法。若因此受罚,你要怎么补偿我?” 姜阳想了想,反问他:“你想要什么?” “你如今的处境,能给我什么?” “我自己,”姜阳并没有因他的调侃而赧然,认真回答,“我如今的处境,确实艰难。可我失去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即便拿来给你,你也未必需要……但是,若你答应不伤害我母亲,我可以给你更实在的好处。” “是么?”对方笑意不减,瞥了眼锁在她腕上的铁链,又看向她的眼睛,似是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你本来就是我的,还能有什么更实在的好处?” “若有呢?” “那我便答应你。” “……” 姜阳沉默片刻,没再同他解释,只跪起身来,向他膝行两步,攀上他的肩。 这般突然的亲近,一时令师慎怔忡。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松动,却没有制止她。 见状,姜阳继续凑前,微微偏头,试探着吻在他耳下。 几乎同时,面前之人的身体骤然绷紧,但仍没有推开她。 姜阳松了口气,浅啄几下,又吻在他唇角,辗转至唇上。 亲吻的间隙,她抱着对方的脖子,费力地跨坐在他腿上,腾出一只手解自己的衣服。 骤然压上来的重量令身下之人愈发僵硬,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姜阳,却摸到了她细腻微凉的皮肤。 ……明明是自己掌心灼热,接触的瞬间,却像姜阳把他烫到了一般。 察觉到对方飞快收回的手,心里难免纳闷。但姜阳没功夫琢磨他的心思,只自顾自地加深自己的吻,顺便摸索着解他侧襟的扣子。 可是,身上脱了一半的里衣卡在手腕的铁链处,太过限制姜阳的动作。她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如此这般,难免会失了耐心,姜阳索性放弃,直接往下摸。 ——这回,才刚隔着衣服碰到师慎的小腹,手就被他一把抓住了。 连带已经开始迷乱的吻,也被粗暴打断。 “唔……” 才刚找到一点感觉,就被对方冷不丁地推开,姜阳吓了一跳。她往后退了退,微张着湿漉漉的唇,气息不稳地抬眼看向他,黑漆漆的眸子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秾色,惊慌又动人。 师慎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一手抵在她肩上,面色冷凝,声音却有些不自然的生涩:“……够了。” “……为何?” 茫然与他对视半晌,才稍稍反应过来。姜阳吞了吞口水,抓过那只压在自己肩头的手,覆上衣衫半褪的身体,问他:“你不喜欢我主动吗?那……你来,也是可以的……” “……” 对方闭眼,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重新看向她的眼睛,问她:“你知道,你还有伤在身吗?” “没关系的,”姜阳双手都被他握着,仍不死心地贴近他的身体,靠在他怀里,仰头亲吻他的喉结,“……我可以。” “你可以?”师慎松开她的手,握着她的肩再次将她推开,“你太高估自己的能耐,还是在小瞧我?” 姜阳摇摇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春光半掩,愈发透出青涩朦胧的娇柔:“……可不可以,你总要让我试试……让我试试吧,兴许我受得住的……” “……” 心上人投怀送抱,任谁都很难抗拒。师慎眉头紧拧,额上的青筋都清晰地凸了出来,却仍不肯松口:“不行,你若执意如此,我便收回方才的承诺。” “可我什么都没有了,”一听他要反悔,姜阳颓然地垂下手去,腕上的铁链砸在地上,当啷一声响,“……我什么都没有了,母亲是我唯一的挂念。若能让她少吃些苦,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死在你手上,我也愿意的。” “……” 二人沉默对峙,无声却喧嚣。良久,师慎放开姜阳,帮她把衣服穿好,而后将她揽进怀里,重重叹息:“不要折腾了,我答应你。” “……当真?” “嗯,就这一次。” “那你可以再说一遍么……说你不会对我母亲严刑逼供。” 对方一字一句重复,没有半分敷衍:“我不会对你母亲严刑逼供。” “……” 姜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缓了缓,待发软的手脚恢复知觉,才轻轻抚上师慎的背,小声道:“……多谢。” “你该谢你自己。” “不……我该谢你,”姜阳缩在他怀里,弱弱地重复,“谢谢你这么喜欢我。” “我这么喜欢你……还不是要看着你爱上别人?”对方苦笑,“自你还是个孩子时,我就与你相识了……我记得你以前不会这些的。是他教的?还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无师自通?你们平日里,也是这般……” 后面的话,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姜阳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只能将他抱得更紧,哄孩子一样摩挲他的后颈,安抚他:“……不要提他了,他已经不在了。” “他在,”师慎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颈窝,闷笑一声,否认,“他一直在,我看得见他。” “我……” “没关系,阿阳,我不是在怪你。” 见姜阳蹙着眉,面露难色,他摸摸她的头发,叹息着亲吻她的耳垂,呢喃出声:“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总有一日……我会取代他。” 第124章 伪君子 陈元微一案开始彻查,也就意味着,留给姜阳的时间不多了。 她心急如焚,又没有什么万全的脱身之策,只能一边养伤,一边从师慎口中打听外面的消息。 许是觉得姜阳身在自己的掌控中,掀不起什么风浪,师慎对她,倒是少有隐瞒。 不出姜阳所料,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根本站不住脚,查一个,少一个。 她试探着问师慎:“若查到最后,发现我母亲是无辜的……那她是不是能离开玉京?” 对方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可能。” “为何?” “先前兵权一事,有人提出,你父亲手下那支军队,你母亲亦有供给。于是,陛下查了公主府的账……却在其中发现了蹊跷。” 说着,师慎搁下手中的笔,看向姜阳,继续道:“他本想查清事实,寻到罪证,再收押你母亲。偏偏周有文多事,意图用先帝的圣旨助你母亲离开玉京……那十条罪名,不过是拿来留住你母亲,并合理对她进行查问的借口。” “……” 姜阳已经隐隐猜到了小天子发现的蹊跷是什么,却还是装作疑惑,问道:“公主府的账怎么了?” “问账怎么了,不如问她犯了什么事,”师慎用手蹭了蹭姜阳的下巴,迫使她顺着他的动作仰起脸来,“陛下怀疑她屯养私兵……目前看来,七万有余。” 姜阳知道,他在端详她的神色,以判断她对此是否知情。 好在自己打小就跟着陈元微各种应酬,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掌控表情不过信手拈来。 于是她微微一愣,皱起眉来:“当真?” “嗯。” “……可这么多年来,我母亲呕心沥血,效忠于南嘉,何以见得她会屯养私兵?” “七万人,光吃穿用度,都是一笔巨额开销,你以为她藏得住?” “不可能,”姜阳侧头,避开他的手,“钱财这般身外之物,只要来路正,如何挥霍都是她的自由。只凭巨额开销,就臆想出谋逆的大罪,未免小题大做。” 师慎也不生气,缓缓收回手,笑了笑:“七万人,即便每人每月只供给五两白银,也需三十五万两白银。三十五万两白银,能买下玉京城一百套宅子,是挥霍二字就能解释的吗?” “那是普通的宅子。若放进上清苑或公主府,区区三十五万两,买一个小院都不够。何况,按如今的市价,买幅名家书画尚要千两万两。若支出三十五万两就要背上屯养私兵的罪名,玉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要被问罪。既如此,又为何只抓着我母亲不放?” “……” 公主府的财力,师慎是清楚的。因此,他并不意外于姜阳的这番辩驳,也没有否认她的话,只反问她:“那,在你眼里,你母亲与我,谁更像乱臣贼子?” ……非要问的话。 ——都像。 姜阳摇摇头:“在我眼里,你们不过各有立场。即便我对你有成见,也从未将你与乱臣贼子混为一谈。更不必说我母亲。” “是么?” “嗯。” 见她面色自若,没有分毫撒谎后的心虚,师慎沉默片刻,忽地叹息:“……那可惜了。” 姜阳一愣:“……什么?” 许是自觉失言,对方笑笑,敷衍道:“无事。” “……” 可姜阳分明从他方才的话里听出了异样。见他转过身去,准备继续批公文,她抢先一步夺过他的笔藏在身后,追问道:“什么可惜?” “……给我。” “你不说,我便不给。” “……” 师慎扫了一眼手边的公文,又看向她,斟酌几番,才开口道: “可惜……我与你母亲,怕是都要令你失望了。” …… 从前,姜阳以为,母亲是个大权在握,却沉迷声色的荒唐公主,师慎是个依仗后辈上位,终日工于心计的伪君子,小天子是个任师家摆布,身不由己的可怜傀儡。 可直到如今,她才发现,所有能问鼎权力之巅的人中龙凤,都不是寥寥数句判词就能轻易描述的。 ……无奈的是,在当下的处境里,即便她知道的再多,也不能改变什么。 …… 时间并没有因姜阳的焦灼而停滞,反而愈发飞快地流逝。她身上的伤口一日日愈合,头发和指甲也一点点长了起来。 密室里没有日夜之分,姜阳只能通过师慎的描述来判断外面的日期。 八月很快结束,九月转眼也只剩了寥寥数日。 太后虽未正式还政于小天子,却也逐渐失去了对他的掌控。听师慎说,小天子对陈元微一党的追剿,已经进展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 ——不过短短一月有余,玉京城中,已是风云巨变。 许是最近一段时间经历了太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又屡遭打击,姜阳已经不会对这些消息起什么反应,也不会因此而心悸了。 她能很平静地听完师慎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能在他讲如何对陈元微不利,如何将公主府的诸位女官都下狱审问时,还乖乖躺在他怀里,任他把玩。 师慎也发现了姜阳的异样。 开始,他只以为这些是姜阳骗取他信任的手段,并未在意。直到他说小天子查封了上清苑,姜阳依旧不做反应后,才意识到不对。 负责给姜阳疗伤的医师一针见血:“娘子终日困于暗处,情志不舒,气机郁滞,长此以往,不止性情疏离,更会伤及脏腑……往后如何,怕是难说。” 姜阳看他一眼,再看师慎一眼,垂眸拨弄腕上的铁链,不置一词。 师慎盯着姜阳瞧了好一会儿,才同那医师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等医师离开,他问姜阳:“还记得杜知娴吗?” 姜阳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对方伸手,抚上她看起来脆弱不堪一握的脖颈,温声道,“……我可以放你出去。但你要记得,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逃离申园,你母亲,杜知娴,还有上清苑的所有人,都会死……明白吗?” “……” 和之前马车里那次一样,细密的寒意顺着姜阳的脊柱一点点攀升,汇聚在师慎手指与她皮肤的接触处,令她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颤抖。 姜阳深吸一口气,竭力将得逞的欣喜包装成恐惧,怯生生地看向对面的人,点头: “……明白。” 第125章 小哑巴 再从昏睡中醒来,入目的青色床帐熟悉又温和。 终于不是刺眼的红,姜阳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她忍着迷药药效尚未褪尽带来的眩晕,抬起手,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 外面安静无声,应是无人。姜阳掀开被子,挣扎着坐起,才发现右脚踝依旧被铁链紧紧锁着。 铁链的另一端缠绕在床榻腿上,又钉进地里。 她试着扯了一下,很紧很短,短到只勉强够她走下脚踏。 心里小小地失望了一瞬,又很快释然。姜阳拉开床帐,唤道:“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只有明亮温暖的日光,透过窗楹平铺在地上,一直蔓延到床边。 时隔四十余日,再见这般光景,难免有些恍惚。姜阳短暂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缓缓俯身,伸手探进光里,看着飞舞的光斑萦绕在指尖,呆呆出神。 就在这时,门开了。 进来的人,是之前的小哑巴。 四目相对,小哑巴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盛着水盆和药膏的托盘放好,而后径直走到窗边,将窗户整个打开。 秋日午后的阳光清澈耀眼,没有任何阻碍地穿透一切,瞬息之间,便填满了整间屋子。 姜阳一时不能适应,眼睛一阵酸痛,于是偏过脸去躲了一下。 小哑巴见她如此,又手忙脚乱地把窗户关上了。 看出她的心思,待不适感稍稍减轻些许,姜阳主动道:“……打开吧,太闷了。” 她又乖乖打开,随后走过来,停在离姜阳两三步远的地方,等姜阳吩咐。 姜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哑巴双手绞在身前,纠结了一会儿,指了指墙上的画,又指了指外面的天。 “画……天?” “……” 她摆摆手,重新指向外面的天。 姜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猜:“画云?” 这次,她眨眨眼,用力点头。 “好名字,”姜阳朝她笑笑,“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画云看向姜阳的脚踝,咬了咬唇,再次点头。 姜阳倒是意外:“师慎那样多疑的人,竟会将这种事告诉你……你与他,很亲近吗?” “她是我恩师的外孙女。” 冷不丁地一句回答,把屋里的二人都吓了一跳。 姜阳抬眼看去,才瞧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师慎。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应是刚忙完政事。见姜阳看他,他跨过门槛进屋,绕开画云,在姜阳床榻前蹲下,问她:“还习惯吗?” “嗯。” “你不喜欢她?” 看了眼那个拘谨的姑娘,姜阳摇头:“不是,我很喜欢她。” “那就好,”师慎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画云,耐心解释道,“她父亲身涉朝廷重案,七年前三族俱夷。只有她因不能说话而被寄养于庙中,得以逃过一劫。后来,念在恩师的情面上,我才将她带回申园。” “……好可怜。” 听二人谈论自己,画云低下头去,很不自在的模样。 师慎倒是豁达:“这世上,哪有人不可怜的?” 姜阳比他更豁达:“我。” “……” 见另外两人都朝自己看来,姜阳笑笑:“胡说的……你先下去吧。” 别扭了半天,好不容易听见有人让自己走,画云赶紧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姜阳和师慎两人,师慎起身,坐在了床边。 姜阳问他:“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早?” “不早,今日绕路去了趟上清苑,耽搁了一个时辰,以往更早。” “……是么?” “嗯,”对方很自然地伸手揽过她的腰,探进她里衣中,摸上已经撤去了绷带的伤处,语气淡然,“很早以前你就说过,你不喜欢独自一个人待着,我一直记得……还疼吗?” 姜阳摇摇头,将手抬起来方便他动作,转而问他:“你去上清苑做什么?” “查账。” “只查我的?” “嗯。” “……好吧。” “你不问问,上清苑的人现下如何?” 姜阳看着他侧过身,用画云带来的水洗手,平静道:“不问了,我相信你不会刻意为难她们。” 师慎没看她,也没接她的话,洗过手,擦干,拿起托盘里的药膏,示意她躺下。 带着凉意的药膏擦过皮肤,减缓了伤口愈合带来的痒意。姜阳安安静静地躺着出神,直到对方突然停下动作,向她看来。 目光相撞,姜阳愣了一瞬,问道:“怎么了?” 师慎看着她,捻了捻指尖残留的药膏,斟酌着开口道:“上清苑封府那日,李竹笙和沈佑就不在府中。直至今日,大理寺也未寻到她二人的下落。” “……不过是普通护卫罢了,寻她们做什么?”姜阳蹙眉,面露不解,“那二人与府中的女官不同,她们并未登记入册,不过拿钱办事。如今雇主不在,她们自然要另择去处。” “只是如此?” “嗯。上一世,我搬出公主府后,不也将李竹笙和落灯花遣散了么?” 不提还好,一提,又让师慎想到了另一个人:“落灯花?” “……早就不在上清苑了。” “不在上清苑,上次为何夜闯申园救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姜阳如实回答,“真的不知道。” “那便罢了,也不重要。” 说着,师慎扶她起来,帮她把衣服整理好:“你不必担心……若上清苑的账目没有异常,其他人也不会有事的。” “……若是有呢?” “那也无妨。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那……若是小天子非要动我呢?”姜阳往他身边蹭近一点,认真看他,“你借禁军将我骗来申园,小天子定然知道我的下落。万一他担心我日后为母亲报仇,非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没有万一,”师慎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在他的手伸向你之前,我会先砍去他的手。” “……” 姜阳眸光微微一动,沉默下来。 看她并未回应,对方猜到她的心思,叹了一声,唤她:“阿阳。” “嗯。” “若真走到那一步,我会提前将你安置好,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相信我。” 第126章 再让步 姜阳倒也没想过,师慎会拉自己一起下水。 她方才只是在想,要不要在师慎和小天子之间多拱拱火。 但听对方这么说,她思索片刻,还是认真应道:“我自然信你。可……” 师慎看她:“什么?”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上一世新婚夜里,最后对你下手的人……是小天子的安排?” “想过。” 姜阳好奇:“你也想过?” “自然,”师慎毫不避讳,“用一整夜的烟花掩盖杀人灭口的动静,如此行事,很像他。” “……还以为是我多虑。” “你可以多信任我一些,让我来处理这些事……不需要自己费心的,阿阳。” 姜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我知道。” “知道,却还是多想。” “我害怕。” “害怕我不够谨慎,致使你我再步前世的后尘?还是……” 师慎停顿一下,握住她的手,继续道:“害怕我骗你。” “害怕你骗我,”姜阳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往上,看向他的眼睛,“你还欠我一个答案,直到如今,也还是不能回答我吗?” “再等等……等到你我成婚之日。我绝不食言。” “何时?” 师慎握紧姜阳的手,将拇指从她虚握的指间抵入,摩挲她的掌心:“下月十五。” 姜阳一怔:“已经定好了么?” “嗯。” “我母亲呢?那个时候……她还在吗?” “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到那时,无论她在不在,都与你无关了。” “……” 姜阳用力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退:“那是我母亲。无论我变成谁,她都是我母亲。” “阿阳,”师慎缓缓蜷起握空的手,声音沉下来,“我保不住她,不要让我为难。” “不是保不住,是你不愿意,”姜阳与他对视,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托词,“放过她,让她离开玉京,也不可以吗?你就这么容不得她吗?” “……” 见她的语气激烈起来,师慎沉吟须臾,态度反而不那么冷硬了:“可以,我可以放她走,但我有条件。” “……什么?” “把她的兵符给我。” “……” 见姜阳沉默,师慎重复了一遍:“你与我成婚,再将她手下所有私兵的兵权都给我,我就设法放她走。若你答应,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她。” 二人眼神相交,姜阳紧蹙着眉反驳:“你不愿意可以直说,哪有什么私兵?她要是有私兵,还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落到如今的地步,是因为她没算到陈璋会对姜从戎下手。更没算到,陈璋会在这个时候对姜从戎下手。” ——陈璋是小天子的姓名。 自打他登基后,姜阳就再没听到过这两个字了。 如今师慎突然提起,她还怔忡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她才想到问他:“你们查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那所谓的兵符,就没有想过,这个兵符压根不存在吗?” “不可能,”师慎一口否认,“兵符和屯驻营地的图纸,一定在那个失踪的女官孟浮身上。” “……” 孟浮失踪得这么蹊跷,怀疑到她,也在情理之中。但突然听到这话从师慎口中说出来,姜阳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想辩驳,又觉得辩驳过头,也会很可疑,于是放弃,叹了口气:“那就去找她,又何必与我多费口舌。” “我在给你机会。” “多谢,但是真的要让你失望了……我母亲对南嘉忠心耿耿,不可能做这种事。” “……是么?”似是有感于她的话,师慎反问完,又苦笑一声,“你何时能像相信她一般相信我?” 姜阳正色:“你放过我母亲,让她离开玉京,保她平安,我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像相信她一样相信你……不,我甚至可以更信任你,只信任你。” “你明知道我做不到。” “我也是在给你机会。” “……我明白了。” 师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手拨了拨姜阳额前的碎发,幽幽道:“其实,只要你能好好的留在我身边,这些都不重要……前些日子总担心你撑不住,今日见你鲜活起来,又可以与我争论,真是万幸。” “……” 姜阳本不想与他争论的,只是一论及陈元微,就难免失控。 前几日在那间密室中,她一心只想着出来,尚能维持伪装,如今得逞…… 她低下头,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抱歉。是我心急……让你为难了。” “无妨。” “可你我成婚,毕竟是大事,能不能……最起码,不要在你我婚前,让她出什么事……” 这次,师慎没有拒绝她:“我会尽力。” “多谢,”姜阳斟酌片刻,又提醒道,“若实在难办,你可以将易青失踪的事捅出去……小天子一向忌惮他,担心他与燕地逆贼勾结,起兵造反。若他失踪,小天子定会将重心放在他这边。我本打算用此计救我母亲,结果周有文替我出了头……现在拿来用,也是可以的。” “嗯,”对方答应下来,却还是追问道,“他在哪?” 姜阳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他不会给你惹出任何麻烦……你甚至可以当他已经死了。” 虽是一闪而过,但师慎还是捕捉到了姜阳眼底的黯然。他没再问,伸手覆上姜阳后背,轻轻拍了拍。 姜阳顺势靠过来,贴着他前胸窝在他怀里,小声问他:“以后,我会成为谁?” 师慎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蹭了蹭:“你想成为谁?” “……” 她自己。 或者陈元微。 姜阳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好一会儿,才一拍手:“我想做江湖郎中……跋山涉水,走街串巷的那种,叫长水,张……李……罢了,没有姓,就叫长水。” “……好。” 他答应得爽快,姜阳心情也好了起来。二人难得能这般融洽,凑在一起絮絮叨叨…… 准确些说,大部分时候,是姜阳絮絮叨叨。 …… 而几乎同时,玉京城皇宫中,已然是一片混乱。 由于不知名的原因,小天子在与近臣议事时,忽地晕倒,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众人急急将其送回寝殿,并请了太医诊治。 没等太医看出个之所以然,太后便携近侍与禁军前来,以毒害天子的罪名,将与小天子议事的众臣悉数下了狱。 同时,出于保护天子的目的,她命禁军将天子寝殿团团围住,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申园。 第127章 我选她 一连三日,天子罢朝,宫门紧闭,禁止出入。 就连师慎,也未能得到特权。 百官惶然。 中书令薛睿于第四日凌晨,孤身一人跪于皇宫南门承天门外,请求面见天子。 可直至月上中天,仍毫无反响。 次日凌晨,六部尚书携各自属官,共计二十二人,与一整日不眠不休的薛睿同跪于承天门外,请求面见天子。 依旧毫无反响。 第五日午后,越来越多的官员受其感召,自发聚集于承天门外,跪请面见天子。 到第六日夜里,参与者已有数百人。 一夜群情激昂,甚至有人彻夜高呼,指控太后专制乱政,祸国殃民,引得附和之声迭起。 ……可不等天亮,最先前来请愿的薛睿就因三日不眠不休,且未进食饮水,在众人面前昏死过去。 近臣急急送其就医,等到了医馆,才惊觉薛睿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消息越过宫墙,穿过层层宫阙传到太后耳中时,她正与陈璋对坐于寝殿中。 对面之人一身明黄里衣,未束发冠,形容散漫,倚着软榻笑得幸灾乐祸:“母后再不放我出去,就真要酿成大祸了。” “……大祸。” 华服妇人端正危坐于椅中,似笑非笑地将那两个字浅浅咀嚼了一遍,食之无味一般轻叹一声:“所谓大祸,不过是对败者的围剿。如今的局面,大祸临头的,未必是我。” “母后以为,若我妥协,收回旨意,自己便算是胜者了么?” “不,彼此较量,才会有胜负之分。你我母子一场,我只是教你做正确的事,并非站在与你相悖的立场上与你较高下。” “……是,”陈璋笑意未泯,又自嘲地仰面长叹,“我怎配与母后做对手?母后从来站在高处指点我,操纵我……我这些幼稚伎俩,哪里配入母后的眼?” “……” 太后不作回应,面色自如地端起面前的茶,浅啜一口。 陈璋斜倚着看她,直到她放下茶盏,才冷哼一声:“……只是,我想问问母后,冒如此风险为姑母出头,究竟是为了所谓的民意和稳定,还是为了母后自己?” “自然是为了顺应民意,维护朝政稳定。你瞧瞧,你近来胡作非为,把朝堂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胡作非为?我依律肃清逆党,整顿吏治,何来胡作非为一说?” 太后瞥他一眼:“大长公主的罪名尚未坐实,你肃的哪门子逆党?” 陈璋伸腿往桌上一搭,把桌上的杯盏扫了一地:“是不是逆党,母后心中有数。” “我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教过你,处理政事不能主观臆断,要有凭有据,否则会落人把柄。如今你单凭一句心中有数,便要对你的亲姑母,一位你父皇为你钦点的辅国重臣赶尽杀绝?” “……好一个有凭有据!” 见太后丝毫不搭理他的失礼,反而还对他说教,陈璋啪地一掌拍在榻上,冷笑道:“母后忘了吗?就因为一味标榜有凭有据,殷士从才会死得不明不白……当年师家深受打压,左支右绌,只有殷士从对你们百般效忠,尽心竭力。如今他蒙冤惨死于上清苑,殷家上下数百人被迫迁离玉京……母后扪心自问,师家对得起他吗?你对得起他吗?” 太后依旧不为所动:“你怕是病糊涂了。殷士从之死,是你一手促成——是你教唆他谋害姜从戎,也是你亲口宣判了他的罪行,与我师家何干?” “若非母后百般逼迫我,迟迟不肯还政于我,我又怎会教唆他杀人?更何况,母后明知我教唆他杀人,却不制止我,又是出于何种考量?” “那你呢?我尚未还政于你,你便惹出这般祸事,你又如何让我安心退居后宫?” “……听母后的意思,是要等我所行之事事事与母后的意愿一致,才肯还政于我?” “不然你以为?本宫让你坐在皇位上,已是天大的恩德,你还想奢望什么?当年若非本宫心生善念,将你收至膝下,如今你就是孤魂野鬼一只。你不感念本宫,还与师慎一并忤逆算计本宫,是你有愧于本宫在先。” “若没有我,母后又哪来如今的荣耀与地位?”陈璋仰脖,面色倨傲,“母后与我,应是互相利用才对,如今却总是要我感恩戴德,于我不公平。” “你以为本宫只有你一个选择?” “不然?刘风袖再不济,也有姑母撑腰,母后凭什么认为,她会任人摆布?” “……” 太后没有接他的话,细细打量他一番后,原本沉静的面容上浮起几分意味深长:“你倒真是……伶牙俐齿。” 陈璋随意挪了挪身子,懒散开口:“母后教得好。” “师慎教得好。” “叔公自然教得好。” “可惜,还不够好。” 迎上陈璋乍然投来的目光,太后淡然反问:“谁和你说,除你之外,我只有齐王一个选择?” “……” “我似乎未曾与你讲过,我的皇后之位,是你姑母为我争来的。” 见对面少年缓缓收回脚,神色茫然起来,她继续道:“当年你父皇登基不久,气焰正盛,终日沉迷于战事,连年不归。京中政务一应由你姑母做主,就连采选良家子,也是她一手操持。” ……让自己的妹妹给自己选女人? 陈璋撑着床榻坐起身来,目光中透出不可置信:“此等要事,怎能如此草率荒唐?” 太后瞧他一眼,并不意外于他的反应:“你与你父皇,到底疏离……他不比旁人,行事向来任性大胆。” “……” 先帝不喜欢陈璋的母亲,也不喜欢陈璋,倒是事实。他沉默下来,没有辩驳。 “……后来你父皇年岁渐长,却后位空置,群臣百般上书催促,他才决定立后。” 太后说着,眼角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可选进宫中的良家子们,他见都未曾见过,又如何做得出这般重要的决定?茫然之下,他顺势将这个棘手的问题丢给了你姑母。” “你姑母,选了我。” 轻飘飘的六个字,却带着几分隐隐的,几不可察的畅快。 “她选我,我自可以选她。” 第128章 帮帮我 一连三日,师慎来看姜阳的时间,越来越短。 姜阳隐隐觉得,外面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可不知为何,近来对她毫无隐瞒的师慎,竟对此避而不谈。 第四日一整日,师慎都没来看她。 到夜里准备睡觉时,师嫣来了。 很久不见,她憔悴了很多,不像从前一样明媚鲜艳,灰扑扑的。 灯光昏黄,二人对视,姜阳朝她笑笑,先开口道:“坐吧。” 师嫣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搬来椅子,坐在了离她一丈远的地方。 姜阳也不意外,问道:“有心事?怎得这般消沉?” “……对不起,姐姐。” “……” 看姜阳面色平静,师嫣低下了头去:“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姜阳轻笑,反问她:“知道什么?” 对面的姑娘绞着手指,叹气:“我骗过你。” “是么?” “……我,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我知道。” 见她双手交缠,脸涨得通红,茫然不知所措,姜阳到底心软:“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所行之事,也未曾伤害到我,我不怪你。” “可那日,我撒了谎……他们原本可以救你出去……” “救我出去,现在我该被下狱了,”姜阳笑出声,再次劝她,“你不必自责。” “……” 师嫣沉默,良久,点头:“多谢姐姐。” “你来寻我,就是为了道歉?” “我……我有事想问问姐姐。” 她说着,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顺便往门口看了一眼,而后蹲下,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地上写—— -李,传,话。 姜阳道:“你说。” “宋思隐与我说,他……也想与我成婚。” “什么?” “他说,他想与我成婚,就今年。” 说这些时,师嫣继续在地上写—— -天子,太后。 然后,她点了点太后两个字,又将天子二字,圈了起来。 “……啊?” 姜阳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件事了。她迟钝了片刻,才问:“你同意了?” “我……我不知道。” “那就不要答应。” “可我……” “那就答应。” “……” 师嫣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茶盏,犹豫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姜阳耐心道:“那就不答应。” “我喜欢他。” “那就……那就不要喜欢他。” “……可……” 师嫣的话还未出口,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姜阳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他扫了一眼屋内的二人,又在屋中环顾一圈,才上前朝师嫣道:“娘子已在此处停留太久,请回吧。” “我再……” 那人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请娘子莫要为难在下。” 姜阳踌躇了一下,也劝她:“妹妹先回去吧,此事,不如向你兄长讨教,更为妥当。” 师嫣咬了咬唇,看了眼面前的男子,又看向姜阳:“……好。” 说着,她起身离开。 那个年轻人随她一起出了门,跨门槛的瞬间,姜阳看见了他腰间露出的镶金腰牌。 ——是天子的御前侍卫。 看来,上回吃亏,让师慎长了记性…… 又或者,他愿意放姜阳出来,就是为了钓鱼。 姜阳的心沉了下去。 …… 本就烦乱,再想到师嫣写在地上的话,姜阳愈发没了主意,一夜未眠。 原以为小天子被囚于宫中,师慎暂时顾不得自己了。没想到,第二日一早,他居然出现在了她房里。 姜阳熬了一夜,正准备眯一会儿,恢复体力,好应对接下来的事。如今他一来,只能强忍着困意,先应对他:“……你昨日为何没来?” 师慎没回答,径直上前,不由分说地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面对面按进自己怀里,紧紧困住。 “……怎么了?” “……” 对方依旧不回答,手上使劲,下巴抵在她肩头,抱得她又闷又痛。 姜阳难受,伸手推他,却被他反剪着胳膊钳制起来,更加动弹不得。 她放弃与他对抗,也安静下来。 过了好久,才听得师慎出声:“阿阳……帮帮我。” “……什么?” “帮帮我,”他腾出一只手顺着姜阳的脊背往上摸,穿过发丝握住她的后颈,低声闷叹,“太后要见你,帮我劝劝她。” 姜阳一愣,问他:“劝她什么?” “她想控制陈璋,以救出你母亲……去劝劝她,及时回头,莫要一错再错。” 来不及想太后为何要救陈元微,姜阳下意识地拒绝:“我与娘娘交情浅薄,我怎么能劝得了她?” “她与你母亲交情深厚就够了。她现在只要见你,只有你能劝她……囚禁天子并非寻常罪行,她若就此改过,还有回寰的余地。” “她与我母亲……交情深厚?” “陈年往事,”师慎并不多解释,只执着于自己的目的,“答应我。” “若真交情深厚,就该由我我母亲去劝她,我去有何用?” “她不能见你母亲。” 姜阳拒绝:“我帮不了你。” “阿阳,”对方松开她的胳膊,叹息,“不要逼我,我不想总是威胁你。” “……” 她就知道,他爱她是真的,可利益当前时会选择委屈她,也是真的。 越过他的肩看去,窗外天已大亮,太阳高挂,白的晃眼。 一夜费神,这时候难免晕眩。但姜阳强忍着,答应了下来:“……好。” …… 时隔将近两月,又听见喧嚣的人声,姜阳有些恍然。 身在马车中,手脚都被绑着,也不能动,只能安静感受外面的热闹。 一路她都在祈祷,不要有人来救自己……结果也确实没有。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其实,姜阳自己也说不准,天子的御前侍卫,和沈佑三人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她只是太怕再有人死去……特别是因自己而死。 到承天门前,下车时,师慎给她解去了身上的束缚。 他最后一次提醒她:“若劝不了她,就尽早出来……敢动别的心思,我之前说过的话就会应验,记住了吗?” 姜阳点头。 “去吧。” 下了车才看见,承天门外,竟乌泱泱地跪了数百号人。 看见姜阳,他们面色各异,有愤怒也有诧异,但无人出声。 姜阳默默穿过人群,在这数百位官员的注视下,进了只打开一条缝隙,勉强供一人通行的宫门。 ? ?忘记设置定时发布了啊啊啊!顺便问问,读到这的宝子能不能回去瞅瞅73,108和110章,这三章阅读率比周围的章节要低2%,强迫症真的很难受(滑跪)没空就当我没说(再跪) 第129章 十四卫 上一次见太后,还是姜阳定下婚事的时候。 后来倒也有些接触,但都隔着旁人,未曾面对面过。 如今会面,姜阳已然不像那时一般不知天高地厚,依礼拜见:“臣女问娘娘安。” “起来,坐吧。” 屋中静谧,桌上的香炉里轻烟袅袅,很令人安心。 姜阳刚坐好,就听得太后问她:“你母亲的事,你知情吗?” “师慎说过。” “师慎……” 太后沉默片刻,又问她:“师慎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何要见你?” 姜阳点头:“嗯。” “那,你打算如何?” “臣女不知。” 太后叹息:“你不是不知,是不敢说。” 姜阳看她一眼,又垂眸,没有回应。 “在你眼里,我与师慎虽有不和,却终归是一家人……你怕我和他一起使计诈你,是也不是?” “臣女不敢。” “那便先听我说,”太后坐得端正,双手交叠于腿上,徐徐开口,“薛睿上书归还你母亲兵权一事,和我多次打压你母亲,一开始,皆是出于保护你母亲的目的,并非为难她。” “……” 见姜阳不说话,太后继续道:“当年先帝驾崩前,朝中有大量官员请愿,要求由你母亲继承大统……其中不乏嫉恨你母亲之人,借机捧杀。先帝因此对你母亲起疑,在病重之际,秘密将数位近臣与陈璋召至身边,下了一道密旨。” “……什么密旨?” “不允许你母亲独立拥有兵权。” 姜阳一愣:“若有呢?” “视为谋反,设法诛之。” “……” 还没等姜阳从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面前就递过来一份明黄卷轴。 太后的声音很是冷静:“我已拿到了放你母亲离京的圣旨。可今日一早,你母亲被师慎从大理寺带走了。” 姜阳迟钝地盯着那份卷轴看了会儿,没接:“我知道,我母亲走不了的。” “她可以。她甚至可以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或者站得更高……但需要你的配合。” “……可所谓蓄养私兵一事,我属实不知情。” “青云,这是你与你母亲最后的机会,你不妨信任我一次。” 姜阳摇摇头:“即便我真知道,也来不及的。调兵需要时间,在那之前,师慎早该动手了。” 太后将手中的圣旨收回,面色无奈:“我知你与你母亲一般,不是任人摆布之人,你定是有盘算的。为何就不能与我商议……或者,我做什么,你才能信任我?” “我信任娘娘。只是,当下我有把柄落在师慎手中,我不敢赌。” “你母亲是师慎与你我对抗的唯一筹码,他不会轻易动手。” “不是唯一,还有杜知娴,还有我与母亲府中的女官们。” “……” 太后沉默下来,良久才问:“那你想想,可有需要我相助之事?” “没有,但我有些疑问,需要娘娘解惑。” “你问。” 见她答应,姜阳问道:“师慎身边有位挂着御前侍卫腰牌的男子,是他从宫中借调的吗?” “不止一位,共六人。是八月中旬,师慎向陈璋要去的。” “也就是,那六人现在只听师慎的安排?” “对。” 姜阳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又问:“师慎手中有兵权吗?” “有,自打你母亲被下狱,天子就将南衙除左右千牛卫之外的十四卫交给了他。” “……” 怪不得师慎那般自信。 姜阳暗暗叹了口气,才道:“我母亲如今尚未摆脱嫌疑,若执意下旨放她走,不仅不能保她,反而会逼师慎作乱,且牵连娘娘……若娘娘真想帮我母亲,就请请旨放过上清苑和公主府中各位无辜的女官们。” “那是自然。” “另外,我来时,宫门外有官员请见天子,声势浩大。娘娘如此行事,终非长久之计,还要早些决断。” 太后不甚在意:“不必理会。天子中毒,卧病在床,封锁皇宫查找凶手,合情合理。” “好,”姜阳知她心中有数,也不多劝,站起身来,“多谢娘娘为我与母亲主持公道,我已铭记在心……告辞。” “难得将你招进宫来,何不就此留下?你现在回去,不等于羊入虎口?” 姜阳摇摇头:“我不能只为了自己而活。” 许是对她的话有触动,太后出神了一瞬,苦笑:“……你和你母亲,还真是像。” “……” 没时间煽情,姜阳想了想,道:“今日我回去,师慎或许会以我和我母亲的性命为威胁,逼娘娘向他低头……还请娘娘莫要妥协。” 太后看着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姜阳也没等她,继续道:“师慎此人不择手段,手握兵权,未必老实……若真出了什么事,还请娘娘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 ……听姜阳这么讲话,莫名有种在留遗言的错觉。 太后交叠在膝上的手缓缓蜷起,勉强维持平和的目光落在姜阳同样平和的脸上。 良久,才应道:“好,你也要保重。” …… 回到马车上,师慎正支着头小憩。 车帘掀起,光照进来,他醒转,幽幽抬眸看向姜阳。 目光相撞,姜阳先低头,避开他的注视,主动背过身去,伸出双手给他绑。 意想中的束缚感没来,反而被拦腰抱起,按坐在对方腿间。 姜阳下意识地往前躲,引得身后之人不满的啧了一声。 她赶紧顿住动作,乖乖贴上那人结实的胸膛,稳了稳神,小心道:“我按你说的去劝了,可她未必会听。” 不同于早上情深意切请她帮忙的态度,师慎这会儿倒是坦然:“无妨,不重要。” 姜阳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不重要,为何还要我来……” “向她证明,你在我手里。” “……” 见她沉默,对方也不在意,转而问道:“你还和她说了什么?怎么去了这么久?” 姜阳如实回答:“我问她,你是不是拿到了兵权。” “没了?” “嗯。” “她说了什么?” 这次,姜阳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道:“你先告诉我……你把我母亲带到哪里去了?” 第130章 担心你 师慎面不改色,从容道:“不过提出来问了些事,已经送回大理寺了。” “……当真?” “我带你去见她?” 姜阳的心一颤:“可以吗?” “可以,”对方难得大方,“今日进宫未生事端,就当给你的奖励。” “……多谢。” 听她又道谢,师慎环上她的腰,低头埋在她颈间,隔着衣衫轻咬她肩头:“再谢就不去了。” “……” 姜阳噤声,听着他吩咐车夫:“去大理寺。” 一路维持着这般姿势,身体紧贴。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裙,传到姜阳的小腹,有些烫,令她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姜阳才从煎熬中解脱出来。 ……隐隐记得,上次来这里,还是李竹笙和落灯花被诬陷杀人时。 那时,他们去的是关押普通百姓的地牢,如今,是专为重臣与皇亲国戚而备的天牢。 一人一间,干净整洁,采光也好。除了地方小,不自由,倒也没有特别憋屈。 姜阳烦糟糟的心情稍稍好受了一点。 找到陈元微时,她正在练字。听见房门打开,头都没回,语气不善:“……又有何事?” “……” 两月不见,她瞧着并没有瘦太多,和姜阳记忆里的模样相差无几,只是没有那么温柔和善,变得冷漠了不少。 ……也是。经历了这么多,任谁都和善不起来吧。 姜阳不知道说什么好,呆呆站在原地看她,好久都没动。 见来人进门后一直不吭声,陈元微停笔,朝姜阳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眼里的诧异和惊疑一览无余,犹豫几番,才试探着唤道:“阿阳?” 姜阳这才回过神,点头,上前两步,应道:“母亲。” “真是你?” 伸出的手被紧紧攥住,陈元微又惊又喜:“我莫不是在梦里?你怎的会在此处?” “自是挂念母亲,”姜阳任她拉着左看右看,刻意忽视掉她已经泛红的眼眶,尽可能地让自己语气轻快,“好久不见,实在想母亲想得紧,想到不食不寝,坐立难安,便来看母亲了。” “你这孩子……” 陈元微噗嗤地笑出声来,拍拍她的肩,摸摸她的腰身,又收起笑意,叹了口气:“你瘦了……瘦了这么多。” 姜阳抓住她的手,面色无辜:“还不是整日挂念母亲,吃不下饭,才瘦了么?” “油嘴滑舌。” “母亲呢?母亲近来可好?” “好,不必为母亲挂心,母亲一切都好。” “……那就好。” ——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一见了面,又忘得一干二净,只会说些无用的客套话。 姜阳都想把脑子抠出来瞧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在陈元微不在乎这些,只要见到姜阳,她就是开心的。 二人双手交握,在桌边坐下。她问姜阳:“师慎可有为难你?可有对你不利?” 姜阳避重就轻:“没有。毕竟相识了这么多年,彼此还是有些情义在的,母亲放心。” 陈元微点点头,摸着她的手,又叹气:“那比什么都强。阿阳,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为了我冒险……上回在公主府嘱咐过你之后,母亲便一直很自责,后悔不该与你说那些……” “我不会冒险,”姜阳打断她的话,反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母后要我无论在何种情形下都先保护好自己,我记得。” “……好孩子。” 本想和陈元微聊聊脱身的计划,可姜阳不确定门外有没有人偷听,只能作罢,找话题道:“我今日见着太后娘娘了。” “是么?她还好么?” “她很担心你。” 陈元微并未表现出分毫惊讶,很自然地撇了撇嘴,接话道:“下次再见她,让她莫要为我做傻事。” “……” 姜阳这才完全相信,太后确实是自己人。 虽不明白陈元微为何一直不曾在她面前提过此事,姜阳还是忍住了没问,点头应下:“……好。” 陈元微朝她笑笑,而后像想到什么一般,松开她的手,提起桌上的笔,作势要在纸上写字。 可刚一落笔,她又打住动作,没再写下去,重新把笔搁在了桌上。 姜阳有些诧异,指了指那只笔,歪头,表达自己的疑惑。 陈元微淡淡解释道:“纸张有数。” “……” 这帮人……真够谨慎的。 姜阳无语,正准备再问问陈元微有没有什么需要,她下次找到机会过来时,可以带给她,结果就听见,门开了。 一回头,都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姜阳就被提着胳膊拽起身来。 浓重的沉檀冷香兜头罩下,将她整个包裹,强势又蛮横。 出于下意识地反应,姜阳挣扎了一下,转头想到不能让陈元微看出她与师慎不和,又停下动作,按住那只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看向身后之人,装作疑惑道:“你怎么进来了?” 大抵是从她的动作里感受到了似有若无的示弱与求助,师慎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些,稍稍松了松手劲,平静道:“等你太久,担心你。” “我没事,”姜阳掰着他的手指,暗暗使力,“我还有话没说,再等我一小会儿,好么?” “……” 瞥了眼那只努力的小手,对方到底还是松开了她:“我在门口等你。” “好。” 见师慎转身往门外走,姜阳不敢耽搁,回过头舔湿手指,飞快地在桌上写了‘十五’两个字。 等陈元微辨认字迹后颔首,她赶紧把字一抹,嘴上遮掩道:“母亲可有什么不便实现的需要?下次再来,我可以设法带给母亲。” 陈元微笑笑,也站起身来,抚了抚她的肩:“……没有。你能来看母亲,母亲已经很满足了。” “一个都没有么?” 倒也不是装,姜阳真的有些纳闷:“母亲再想想呢?” “没有。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快些回去吧。” “……好。” 姜阳本就是个很讨厌离别的人。如今的境况,又难免会让她觉得,和母亲见一面少一面。 于是她一步三回头,还没走到门口,就觉得鼻头发酸,嗓子也堵得慌。 纠结再三,姜阳停下脚步,想回去再抱抱母亲。 可身后乍然伸出一双手,拦腰将她拖出了门外。 冷不丁的发难吓了姜阳一跳,短促惊叫后,她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 师慎面色不虞,话里话外都是不满:“磨磨蹭蹭,哪来那么多话要说?” “可我们都多久没有见过……” “阿阳。” 对方打断她的话,握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你乖乖听话,成婚前,我会再让你见她一面。” 第131章 请旨意 回申园的路上,姜阳又困又累,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蒙上了她的眼睛,将她抱起,下了车。 姜阳知道师慎还在防她,但也懒得与他计较。直到身体陷入软乎乎的被窝里,才装作刚醒来的模样,闷闷出声:“……好渴。”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后,身边空了下来,没过一会,蒙眼的布条被解去,对方将她扶起,作势要喂她喝水。 姜阳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师慎没有拒绝,把杯子递给了她。 时值深秋,鸟都去南方过冬了,屋里很安静,外面也安静。只有树叶落地的脆响,和时不时的风声。 姜阳捧着杯子,边小口喝水,边看他给她脱去鞋袜,在脚踝处缠上布条,而后锁上铁链。 咔的一声,一切又回到了原处。 她想了想,问他:“你要出去吗?” “嗯,进宫。” “进宫做什么?” “……” 师慎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天黑前,我一定回来。” 姜阳点点头,躺回枕头上去,闭眼:“好。” 略带薄茧的手指顺着下颌线往上蹭,停在耳垂处,捏了捏:“……有什么要我给你带的吗?” “没有,”困意又涌上来,姜阳闭着眼睛敷衍,“……你早些回来。” “嗯。” 屋门关上,门口响起窃窃私语声,片刻的功夫后,声音消失了。 …… 承天门外,前来请见天子的官员们仍未离开。 师慎下车,走上前去。众人闻声纷纷回头,朝他看来。 在四面投来的诸多各异的目光中,他淡淡开口:“诸位请回吧。” “……” 一片沉默后,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师大人,这怎么……” “师某已得了太后的召见,即将进宫面圣。这几日诸位的忠心,师某都看在眼里,也会与天子如实禀明。请回吧。”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窃窃私语声四起。有官员猜测道:“这……太后封锁宫苑已有六日,今日先是见过青云郡主,又见师大人……难不成,毒害天子的凶手是……” “闭嘴,”师慎本已打算离开,闻言顿住脚步,看向那人,“休要胡言乱语。” “……”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平和,可周围人还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沉寂后,方才开口的官员匆匆起身,拖着酸痛的腿一瘸一拐地上前,折腰向师慎道歉:“在下失言,还望大人见谅。” 师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已经打开的宫门。 被留在原地的官员们各个眼观鼻鼻观心,互相拉扯着站起身来。不过片刻的功夫,宫门前就只剩下了一片萧瑟的秋意。 …… 另一边,师慎在宫人的指引下,前去面见太后。 一进寝殿门,没瞧见太后,倒是先瞧见了小天子。 他四仰八叉地倚在软榻上,脚边跪了个捶腿的小公公,正卖力地干活。 听见宫人通报,小天子蹭地坐起身来看向师慎,把那小公公踹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二人四目相对,他不作声,等着师慎向他行过礼,才连声应道:“叔公快快请起,来,坐。” 师慎走上前来,问他:“怎么就你?” 小天子满不在意:“宫中有人落水身亡,母后去处理……叔公不问问我,近来遭遇了什么?” “陛下瞧着比之前健壮了些,应是无事。” “……叔公惯会玩笑,来人,看茶。” 二人交谈的间隙,方才被踹倒的小公公颤巍巍地捂着手腕,爬起来重新跪好。 可小天子瞟了他一眼,又是一脚踹在他肩上:“朕要与叔公议事,你还杵着做什么?滚出去!” 这回,小公公狠狠栽了个跟头,撞在桌案边上。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血来,血往下流,漫了半脸。 可他顾不得痛,一手按住伤口,一手去擦桌角上的血迹,忙不迭地答应:“是……是……陛下息怒……” “滚。” 小公公疼得晕头转向,又被吓到,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般。听见让他滚,他手忙脚乱地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没走两步又有些撑不住,整个人一趔趄,往前栽去。 见小公公直直朝自己撞过来,师慎侧身避开,顺带好心地拉了他一把,没让他再摔一次。 小天子冷哼一声:“废物……你,送他出去。” 被指到的宫人应下,从师慎手中接过那位小公公,带着他离开了。 师慎这才坐下,问道:“怎么火气这么大?” 小天子也跟着他坐端正了些,依旧神色倨傲:“不过是些养不熟的狗,对他们好又有何用?关键时候,还不是一个都指望不上?” “……” 师慎端起桌上的茶撇了撇沫,在热腾腾的雾气中看向对面身着明黄,脸上尚未退去稚嫩的孩子,冷静道:“……狗是认主的,陛下。” 小天子脸上的表情僵住,愣了一会儿,才自嘲般一笑:“……是。” “怎么?陛下今日才想明白?” “那倒不是,不过没想到……会如此残忍。” “残忍?何事残忍?” 有端庄女声自门口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殿中众人闻声而起,纷纷朝来者下拜。 小天子也不情不愿地起身:“……母后。” 太后穿过跪了满地的宫人,在桌边坐下:“起来,都退下吧。” 宫人们依次退出。师慎和小天子回座。 看了眼神色各异的二人,太后没有追问方才的事,只转向师慎,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见对方这般干脆,师慎也懒得客套,开门见山道:“请娘娘将辅政之权交由我。” 太后点点头,转向小天子:“陛下,下旨吧。” “……” 本以为师慎前来,是解救自己于当前困境的。可如今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小天子的算盘打了个稀碎。 他愣愣地看向太后,又看向师慎,神色错愕:“……母后……叔公……这是何意?” 太后瞥他一眼,脸上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表情,平静如水:“意思是,从今往后,辅佐你政务之责,掌控我南嘉朝政之责,会从我手中,转至你叔公手中。” 第132章 辅政权 软禁宫中数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陈璋本就够无助郁闷了。 好不容易盼来师慎,以为他是来救自己出去的,还因此高兴了好半日。 却不曾想,他竟是来取代太后的。 辅政大权落在太后手中,陈璋尚有些许微弱的话语权,偶尔也能逞逞威风。 可若落在师慎手里…… 那他就真的是个傀儡了。 顾不得为自己错付的真心感怀,陈璋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后:“母后辛苦辅政这么多年,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未曾有分毫懈怠。今日怎的,竟起了推脱之心?” 太后迎上他的目光,却避开了他的问题,只催促道:“请陛下尽早下旨。” “可我不明白……为何?昨日我与母后交谈,母后尚不肯交出主政之权。怎得今日,就无故转性,要将其拱手让人?” “为何不重要,你没有选择,母后也没有选择。” 陈璋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又不能确定:“……这是何意?” “陛下。” 一直在旁观母子二人交谈的师慎终于出声,从容地解释道:“娘娘同我打赌,不幸赌输了。所以,她要听我的,陛下也要听我的。” “什么赌?” 师慎的回答意味不明:“赌我和她,谁的心更硬。” “……” 眼看问不出个之所以然,陈璋拒绝:“朕不会写的,死心吧。” “陛下还是写吧,”师慎语气平和,出口的话却不怀善意,“陛下应该了解我,我没有娘娘这般耐心,能等陛下整整六日。” “朕对叔公向来信任,叔公却这般辜负朕,不该给朕一个明确且合理的解释吗?” “已经解释了,是陛下犯蠢,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 “不止蠢,还自负。” “你!” 陈璋气盛,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朕唤你一声叔公,是敬重你,你莫要太过分!” 看对方急了,师慎笑笑,淡然道:“陛下口口声声说,对我向来信任。可这些年来,却处处防备我,算计我,假意将我捧高,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却又不重用我,如今年岁大了,想要亲政,又来寻我联手,向我示好……陛下不妨仔细想想,落得今日的局面,究竟是我辜负陛下,还是陛下自作自受?” “……” 年少时轻狂无知,总会有些自以为是的时候。 譬如陈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这些盘算,在师慎眼里,会如此明显。 ……他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因为师慎对他所行之事的反馈,与他意想中一模一样。 如今才发现,一切都只是对方在陪他演戏罢了。 陈璋愣了一会儿,拍桌子的手隐隐发麻,连带着脑子里,也嗡嗡作响,好半晌都是一片空白。 待稍稍找回些许神志,他垂死挣扎:“可我不是已经在改了么?叔公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了;叔公想得到什么,我都给了……如今叔公兵权在手,大可以成一番事业,为何非要……” “成一番事业?南衙十六卫不能外出征战,让我成什么事业?在京中作威作福……” 师慎顿了顿,抬眸朝他看来,似笑非笑地试探:“还是起兵造反?” “……” 这话旁人说出来,陈璋只会当他胡言乱语,可师慎说出来,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真这么想过,且有计划实施的意向; 另一种……是他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在提醒自己,他要开始行动了。 陈璋额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个人一片混乱。 太后看他发慌,从旁劝解师慎道:“让他下旨就是了,你吓他作甚?” 师慎拢了拢衣袖,从善如流,向陈璋道:“请陛下尽快下旨。我答应家中娘子,要在天黑前回去……怕是等不了太久。” 陈璋的神志被拉了回来,犹豫一番,弱弱开口:“……若……若朕非不写,你又如何?” “我如何……前些时日娘娘逼陛下亲自下旨,是因为忌惮我,担心我抓到她的把柄,从而煽动百官反抗……可如今,娘娘与我站在一边,大长公主又不在,朝中无人能制衡我二人。” 看陈璋的脸色越来越白,师慎的语气越来越轻松:“陛下不肯写,那就由我来替陛下写……但陛下要想好了,若真走到那一步,今后就再不能外出见人,而要整日在宫中交配,直至有人生下皇子……陛下才能解脱。” 说到整日交配时,陈璋腿一软,跌坐在榻上。 师慎说完,还耐心地提醒他:“陛下,做决定的时间不多,抓紧吧。” …… 拿到圣旨出宫前,师慎特意在宫门口等了一会儿。 果不其然,太后的车驾赶了过来。 隔着车窗,她冷着脸看他:“你想要的已经到手了,别忘记答应过我的事。” “我记得,”师慎神色坦荡,倒是没有半分心虚,“……不杀陈元微,照顾好姜阳,娘娘放心就是。” 太后知道,这两点对师慎而言,并不算为难。因此,她也没有过多纠结,应道:“……好,我暂且信你。” 师慎笑笑,不置可否,转而问她:“毒害陛下的凶手,娘娘可有眉目?” “尚无头绪。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与娘娘原本的打算一致,”师慎掂了掂手中的圣旨,毫不在意一旁还有宫人,径自道,“与陛下议事的那几人,断不能留。” 太后颔首:“那便依你所言。” 师慎俯身,朝她一拱手:“劳烦娘娘费心……处理完此事后,就请娘娘安心在宫中休养,莫要再为这些琐事操劳。” “我知道,”太后的语气不疾不徐,即便落于此般处境,仍不失国母风范,“只要你不食言,我便不会让你为难。” “好。” 刚要转身离开,师慎又想到什么,收回脚步,再次朝车内之人拜了拜。 “本月十五,是我成婚之日。届时,还请娘娘赏脸,出席婚宴。” “……成婚?和……青云?” “不,青云郡主今日离京,于途中遇难失踪,下落不明。往后,只当没有这个人。我会给她一个新的身份——” 稍稍停顿了一下,师慎站直身子,才继续道:“但,京中总有多嘴之人……我不想听见流言蜚语,她也不想。还请娘娘,帮忙照拂处理一二。” “……” 太后沉思片刻,叹了口气:“好。只要她不必吃苦,我便算对得起她母亲了。” “多谢。” 第133章 问云山 一场秋雨一场寒。 九月九,重阳节。接连下了三日雨后,玉京城终于迎来了晴天。 半月前天子遇害,身中奇毒,卧床不起。太后封锁皇宫保护天子,并借机查找凶手,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至九月初,天子中毒时在场的三位官员先后自尽于狱中,且留下遗书认罪,此事的真相才得以昭然。 次日,太后以忧虑天子,无心朝政为由,将辅政之权转交于太傅师慎。天子恩准。 自此,太后携同天子静居宫中养病,南嘉前朝政事,一应由师慎决断。 朝野上下对此颇有争议,却无处控诉,只能忍气吞声,以待他日有所转圜。 如今重阳节,本该由天子主持重阳宴,以求驱邪消灾,祈福安泰。可天子抱恙,师慎又不喜这等场面功夫,便也作罢了。 但议事完毕,回到府中,师慎又把姜阳拉了起来:“更衣,出门。” 刚过辰时三刻,姜阳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拒绝:“……困,不去。” “……” 对方也不为难她,脱下身上的披风将她囫囵裹住,打横抱起,吩咐跟进来的画云:“把桌上的东西送到车里去。” 听见车,姜阳乍得睁眼,问:“去哪?” “问云山。” “……” 天刚蒙蒙亮,空气湿漉漉,风也凉飕飕的,四下里只有师慎稳当的脚步声。姜阳缩了缩脖子,重新闭眼,问他:“为何要去问云山?” 师慎没回答,淡淡道:“你再睡会,到了叫你。” “……好。” 本以为好不容易出趟门,自己应该是睡不着的。可一上车,暖烘烘的熏香包裹上来,不知怎的,她稀里糊涂地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到山下了。 车厢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闻着让人感觉肚子空空的。姜阳闭着眼缓了缓神,才翻身起床。 旁边伸过一双手来,扶了她一把,拿了水给她喝。 姜阳抿了两口,推开。 师慎收回手,又取了一旁小几上的托盘给她。 里面是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糕点,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京中几家点心铺子的所有新品……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买了。” 点心倒是不稀罕。可问云山附近数十里杳无人烟,寻热食还是有些难度的。 姜阳看他一眼,才伸手去拿。 对方拦下她的动作:“烫,我来。” 出锅没多久的糕点又松又软,桂花香气浓郁扑鼻,姜阳就着师慎的手咬了两口,推开:“换一个。” 他顺着她,任她把所有点心都尝了一遍,才问她:“都不喜欢?” 姜阳愣了一下,才摇摇头:“都喜欢。” “好……漱口。” 收拾好换了衣服,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重阳节登高祈福是南嘉的传统,加上玉京城附近可供选择的山不多。因此,姜阳才一下车,就瞧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他们围过来向师慎搭讪,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旁边戴着帷帽,不明身份的女子。 可能察觉到身侧之人的不自在,师慎随便应付了那些人几句,就带着她往山路上去了。 整个过程自始至终,都没人问过姜阳的身份。 待走远些,姜阳问道:“他们……是将我认成了旁人么?” 师慎朝她看过来,反问她:“旁人?谁?” “我怎会知道……慕容娘子?” “那是听凤箫的探子。” 姜阳脚步一顿:“……什么?” 对方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带着她继续往前走,顺带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慕容娘子,是听凤箫的探子。” “……你怎么知道?” “别有用心之人,我见多了。论伪装,她还差得远。” “……” 虽然不关姜阳什么事,但她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会杀她吗?” 师慎松开她的胳膊,手从帷帽边缘探入,搭在了她的后颈处:“你要为她求情吗?” “我为她求情,你就会放过她吗?” “未必。” “那还问什么?” “好奇你的选择。” 姜阳没好气:“……我自身难保,哪有空给她求情?” “你和她不一样,”师慎看了过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杀你。” “……” 这种话,姜阳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于是转移话题道:“……她知道你发现了她的身份吗?” “不知道,”师慎有意无意地摩挲姜阳颈侧的皮肤,神色沉静,“上次你说过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 姜阳咋舌:“我又不知道她是细作,你何必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把你的话放在心上,尚不能让你对我有些许感念。若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岂不是让你更厌烦我?” “那我允许你和她交往,只要能将听凤箫的人揪出来。” “……没有必要,”对方手上的力气稍微加重了些,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后颈处的嫩肉,留下火辣辣的痛意,“将听凤箫的人揪出来,又不止这一条路可以走。” 姜阳嘶了一声,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下一次动作:“……随你就是。” “……” 师慎借势卸了劲,按着那处醒目的红痕揉了揉,才重新开口问她:“已经走很久了,歇会儿?” 近些日子,担心自己卧床太久,体质会越来越弱。姜阳每天都会折腾自己几个时辰,譬如站着,原地走,保持同一个动作读书……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她感觉,自己甚至比之前还要健壮些。 但面对师慎,姜阳还是装了一下,点头道:“腿酸。” 师慎又朝她看过来:“前面有亭子……抱你过去?” “不要,”姜阳一口否决,“人太多了。” “那就走慢些。” “……嗯。” 嗯的尾音还没落,就听得另一个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师大人,好巧。” 那声音清冽透彻,隐隐有几分熟悉。 姜阳先于师慎回头,朝身后之人看去。 是个从头到脚都掩在幕篱下的女子,看不清身形容貌,却察觉得出,绝对是个美人。 那种微妙的熟悉感愈发明显,可姜阳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她。 二人隔着轻纱对视,气氛莫名怪异了起来。 意识到如此行为太过失礼,姜阳轻咳一声,默默收回了目光。 可就在她低头的一瞬,对方抬手,摘下了幕篱。 第134章 无一物 从小到大,姜阳见过的美人可太多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若要将他们排个高低,易青会是毋庸置疑的第一。 而第二,原先是姜阳自己。 但现在,是眼前之人。 姜阳有生以来头一次见,有人能这么的…… 冰肌玉骨。 正看得出神,师慎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何事?” 美人蹙眉,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潋滟生情:“两月未见,师大人还是这般冷漠。” “……” 师慎没理会她的话,不由分说地扳过姜阳的肩,半挟持半搀扶地带着姜阳离开。 姜阳又不能拒绝他,只能随他往前走。 轻巧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对方浅浅叹息:“大人当真要这般绝情么?” 闻言,扣在姜阳肩上的手骤的一沉。 身侧之人打住脚步,回头看向那娇柔美人,语气不善:“绝情?我与娘子不过数面之交,何至于论及绝情?” 见他终于愿意同自己说话,美人细瘦的手指按上心口,哀哀道:“大人曾说,阿晓的舞翩若惊鸿,看一辈子也不够……如今却这般疏离,还不算绝情么?” “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大人忘了?”美人往前一步,长长叹气,“原来,大人都是说来诓我的……” 说着,她又摇了摇头:“不,或许,是我身份微贱,不配让大人记得。” “知道微贱,就收敛些,”师慎似在防备她,护着姜阳往后退了一步,“再这般纠缠不休,休怪我不留情面。” “……大人何曾给过我情面?” 那美人眸光微闪,看向一旁不明所以的姜阳,恍然一般蜷紧了手指:“难道,大人今日这般冷漠,是因为这位小娘子?” 她边说边伸手,作势要揭姜阳的帷帽:“让我瞧瞧,是怎样的美貌,让大人这般专心……” 不等她碰上那层轻薄的纱布,整个人就被粗暴地拖开了。 突然出现的男子一身纯墨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的镶金令牌随他的动作微微一荡,又掩进了衣摆中。 美人状似无意般瞟了一眼,旋即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大人这是做什么?” “……” 师慎看她一眼,转头吩咐那男子:“送她下山。” “不必,”似是被师慎的冷漠气到,美人一改方才的痴情,甩开那双钳制她的手,抽身而去,“大人既不喜我,我走就是。” 看着她的背影,师慎朝那侍卫使了个眼色,后者颔首,转身跟去了。 姜阳这才回过神,问他:“……慕容晓?” “你见过她?” “之前在你府中见过。” 师慎拧起眉来:“我府中?何时?” “……” 看他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姜阳改口:“忘记了,兴许是我记错了。” 对方却不肯放过她,追问:“哪次?” “不记得……” “你宁可包庇前世杀过你的人,也不愿意与我站在一边?” 姜阳面不改色:“真不记得了。你不妨问问你府中的下人。” “……” 师慎沉默下来,良久,手上用力,箍着她的肩转身,往那人少又僻静的凉亭处走去。 可到了亭中,才发现那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是程之恒。 许是山路上熟人太多,不能适应这样密集的交际,他独自一人坐在亭中出神。 听见有人靠近,他转头看来。 姜阳心一颤,也忘了自己还戴着帷帽,赶紧低下了头去。 ……他这个人惯来耿直,她怕他出于好心,却帮了倒忙。 好在程之恒似乎没注意到她,只站起身,向师慎行礼:“师大人。” “程大人,怎得独自来祈福?” 程之恒坦率道:“家中只有在下一人,只能独自来了。” 师慎扶着姜阳坐下,又斜睨他一眼:“既如此,不妨同行?” 他这话听着是邀请,可眼神却冷意浸人。程之恒虽不善交际,却也不是半分察言观色的能力都没有。闻言,他拱了拱手,推辞道:“午后还有要案等着在下核查,在下便先行告退了。大人尽兴。” 师慎挨着姜阳坐下,看都没看他:“程大人慢走。” 不等脚步声远去,带着灼人温度的手就勾着姜阳的脖颈,迫使她与身侧之人对视:“当初你母亲遇刺一事,程之恒上心得很。” 姜阳从容道:“他算是我母亲的门生,自然上心。” “是么?”师慎勾唇,笑意冷然,“你这话,让程之恒听了,怕要以为你恩将仇报,败坏他的名声。” “……我不是说他徇私枉法。” “那是什么?” 压在后颈处的手指来回摩挲,搞得姜阳心神不宁。她迟钝了一会儿,才反驳:“不管他为何上心,都不关你的事。” 对方倒没有为她的反驳发火,却也语气不善:“怎么,今日待你好些,又让你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没有。” 看她脸上的神色软下去,师慎也跟着软了语气:“今日重阳,难得的好日子,不要惹我生气……明日,我可以允你再去见你母亲一次。” 姜阳抬眸看向他,嗫嚅几番,应下:“好。” “……” 温热的大掌从后颈移到颈侧,拇指指腹蹭了蹭她的下颌,对方轻叹一声:“我不想总是威胁你……你就不能自觉一点?” 姜阳很识时务:“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二人的目光隔着帷帽的轻纱短暂相交。师慎垂眸,看向她的腿:“……可有好些?” 担心再遇上程之恒,姜阳摇了摇头:“还是酸。” 对方也没有分辨她的话是真是假,直接起身,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扶起她的小腿揉按。 姜阳任他动作,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他:“大权在握的感觉,好么?” 师慎抬头朝她看来,眸色沉沉,深不见底:“嗯。” “是哪种好?”姜阳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追问,“开心?畅快?还是……满足?” 这回,师慎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是空虚。” 姜阳一愣:“……空虚,算什么好?” “……” 对方笑笑,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温和起来:“空虚,对立于充实……不会沉重,不会压抑,飘飘然,空洞无一物,有何不好?” 第135章 薛飞鸿 原先就不喜欢空虚这个词,听师慎说完,姜阳更不喜欢了。 当着他的面不好反驳,她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二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听风吹过枯瘦的枝杈,呜呜作响。满地落叶裹着干燥的苦涩味,打着旋儿徘徊在脚边。 好半晌,姜阳才重新找了个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陈璋?总不能将他一辈子关在宫里。” 师慎头都没抬:“找人生个太子出来,再杀了他。” “……太后娘娘呢?” “看她。她若不为难我,我便不会为难她。” “……好。” 姜阳低下头,暗暗琢磨了一会儿,正准备再问问陈元微的事,就听得亭外的小路上传来一阵嬉笑声。 抬眼看去,刚好瞧见七八个穿着鲜亮的年轻娘子们朝这边走来。 里面有两个面熟的,在之前应杜知娴之邀看幻戏时见过。 姜阳伸手去扯师慎:“有人来了。” 对方却顺势攥住了她的手,问她:“冷吗?怎么这么凉?” 倒也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怕被谁认出来……又暗暗希望,有人能认出她。 姜阳摇摇头,想要起身,可腿还在师慎手里握着,又起不来。 正僵持着,那群姑娘们已经走到了跟前。 有人眼尖,光看背影就认出了师慎,慌忙闭嘴,推了推身边的同伴。 偏偏同伴没能理解她,以为她拘谨,反手推了回去:“你怕什么?这亭子又不是他们的。” 那姑娘急道:“不是……” 不等她说完,同伴便切了一声,大步上前,往姜阳旁边一坐,环手于胸前,神色倨傲:“过来坐嘛,下一个歇脚处在两里外,走过去累都累死了。” 一开始提醒她的姑娘脸都吓白了,忙不迭地指着师慎给她使眼色。 其他几位姑娘也反应过来,一个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人,霎时噤若寒蝉。 唯有一位穿着干练的娘子,在这片令人尴尬的沉寂中往前两步,躬身拜道:“见过师大人。” 此女便是前世那位打断师慎堂侄腿的娘子,名为薛飞鸿。 其父云麾将军与中书令薛睿是堂兄弟,常年驻居边关。薛睿死后,他回京奔丧,暂且还未离开。 见薛飞鸿行礼,旁边几人才回过神,纷纷行礼。 “见过师大人。” “师大人安好。” “……” 这回,轮到最先坐下的小娘子发懵了。 她迟疑片刻,缓缓转头,望向半跪在姜阳脚边的男子。 在看清那人的脸后,她蹭地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师……师大人……” 姜阳并不认识这位娘子,但见她在薛飞鸿面前如此自如,应该来头不小。 来头不小,还这么怕师慎…… 默默收回目光,看向搭在自己膝头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姜阳选择了装聋作哑。 此时,处于所有人视线中心的男子终于出声了:“先出去。” “……好。” 那姑娘如蒙大赦,慌忙绕了个大弯子,从亭子另一边离开。 另外几位姑娘也纷纷退了出去。亭子里又安静下来。 姜阳趁机问道:“刚刚那位是谁?” 师慎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不认得。” “……” 抬头看见姜阳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会与她计较,你不必多虑。” “……嗯。” 二人各有所思,一起沉默了下来。 这会儿算算时间,程之恒也该走远了。正当姜阳收起思绪,想让师慎停手时,对方先一步开口,向她问道:“以前我不在时,你与你的友人们,也是这般……” 应是没想到合适的形容,他顿了顿,才接着道:“轻松自在……是吗?” 忽地被问到以前的事,姜阳怔了一下,而后点点头:“嗯。” “那和……和那个人一起……” “还好,”姜阳如实道,“他向来很迁就我。” “……” 此话出口,师慎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 很古怪,很复杂。 不是后悔,不是悲哀,也不是失望。 但又有后悔,有悲哀,有失望。 ……还有些许茫然,和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合时宜的……满足。 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瞬,眨眼就不见了。 或许是为了掩盖那一瞬的失态,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盯着姜阳的眼睛,问道:“所以,只有我会让你紧张,让你不自在,是不是?” “……” 姜阳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回答。 师慎自然看得出她的心思,没有为难她,点了点头道:“……也好。” ……好?哪里好? 一个不小心,姜阳把心里话问了出来:“什么?” 对方从容地解释:“至少,我和别人不一样。” 姜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认可:“……确实不一样。” 得了姜阳的肯定,师慎浅浅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了她的鞋上。 姜阳按住他的手:“好了可以了……走吧。” “真可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嗯。” 师慎没再坚持,松开姜阳,扶她起身:“累了就告诉我。”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不会说……连利用我,你都利用得不爽快。” 姜阳认真道:“因为不想亏欠你。” “……” 说这话时,二人刚好走出亭子。抬眼看去,差不多十来步远的地方,站着方才闯入亭中的姑娘们。 那个冒冒失失的娘子迎上来,垂手道歉,嘴唇都在发抖:“方才是我鲁莽,冲撞了师大人……还请师大人大人大量,莫要怪罪我,我今后……” “无妨,”师慎打断她的话,“去吧。” 早就听说过这位太傅的冷漠脾性,原以为少不了要挨一顿训斥,甚至会牵连父亲出面道歉。 却不曾想,对方压根没打算与她计较。 小娘子腿一软,险些瘫倒,忙连声感谢:“……多谢大人不罚之恩,我今后一定谨言慎行,不逞能……” 就在她絮叨之际,有人冷不丁地唤了一声:“青云?” 姜阳顾着看那位娘子,没注意前面的情况,听见有人唤自己,下意识地朝出声之处看去:“……嗯?” ——竟是薛飞鸿。 不等姜阳反应,薛飞鸿就大步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真是你?” 第136章 十指扣 姜阳也没想到,一个与她并不算亲近的人,竟会在没看见她容貌的情形下,认出她来。 回过神后,她去掰薛飞鸿的手:“娘子这是做什么?” 对方打小习武,力气大得很,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不松开:“人人都说你离开玉京后失踪了,为何你却在此处?” “什么失踪?娘子怕是认错人了。” “你自己都承认了,还想诓我?”薛飞鸿秀眉一拧,看向一旁的师慎,“他威胁你,是不是?” 姜阳果断否认:“没有。” “杜知娴前几日还写信给我,问你是不是出事了,为何不给她回信……他若威胁你,你就告诉我,我父亲手中有兵……” 心里一跳,姜阳赶紧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他没有威胁我,我也不认识你。” “……” 薛飞鸿的目光在姜阳和冷眼旁观的师慎之间来回几番,最终落在姜阳的帷帽上。 趁姜阳回头看师慎的空当,她乍然伸手,去扯那层薄纱。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劲风自身后袭来,直击薛飞鸿脖颈。 薛飞鸿反应快,侧身避开那人的攻击,反手从腰上抽出一柄软剑,与那人缠斗在一起。 手腕终于被松开,姜阳往师慎身边靠了靠,任他搂着她的肩离开。 走出不远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不见那二人的踪影了。 只有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姑娘们,呆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害怕,姜阳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还有些发酸。 她默默避开身侧之人频频投来的视线,低头闷走。直到抵达山顶,望见远处大片黄绿交接的土地,才缓缓地从心底吐出一口气来。 …… 登高佩茱萸,又去问云寺吃过重阳糕,喝过桂花酒,师慎问姜阳:“不去拜神?” 姜阳摇头:“不去。” 许是见她上次和易青拜了神,师慎追问了一句:“为何?” “都是无用功,根本就不灵。” “……那便不拜,走吧。” 姜阳推开他的手:“累了,我想坐一会儿。” “也好。” 二人在寺外寻了处清静地坐下,师慎将自己的披风脱下,裹在了姜阳身上:“山上风冷,当心着凉。” “方才是我的失误……不要为难薛家,好么?” 姜阳的求情突如其来,师慎给她系带子的动作顿住,好一会后,才叹了口气:“……我原也没打算计较。” “多谢。” “谢什么……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等公报私仇之人?” “嗯,”姜阳转头看他,黑亮的眼里神色不明,“你对易青,不就是这样?” “……” 反驳的话卡在嗓子里,半晌,师慎才点点头:“是。” “……所以,那段时间,你是真的在为难他?” “不然呢?” “为何?也是因为喜欢我?那为何及笄宴上,你要那样轻易地同意我悔婚?” 师慎也看向她,苦笑:“我没想过,你竟会为了摆脱我,而与他人成婚。” 姜阳张了张唇,把还未出口的质问咽了回去。 “那时候,我知道你害怕,所以不想为难你……可一眨眼的功夫,你就与旁人定下了婚事。” 师慎移开目光,看向地上厚厚的一层落叶,声线怅然:“最开始的几个月,我什么事都做不了,一闭眼,就是你和他站在一起的样子。” “……” 姜阳也移开目光,没有回应。 对方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能像做贼一般,一直跟着你,看着你,没日没夜地追寻你的踪迹……期冀着能找到将你带回身边的办法。” “你说得对,那些偶遇都是我刻意为之,很蠢,很令人厌烦……可我没有办法,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温热干燥的手从披风边缘伸进去,握住姜阳的胳膊,又顺着她的胳膊,一寸一寸摸到她手上,将她的手紧紧攥进掌心。 “好在一波三折,结局是好的。” 姜阳任他攥着,问他:“现在,就算是结局了么?” “是,”师慎平静地回答,“只要有一瞬,你能完完全全属于我,便算你与我到过结局。” “……也好。” 对方没有问她什么好,反而唤她:“阿阳。” 姜阳看他:“嗯。” “……你还是想走,想离开这里,是不是?” “嗯。” 对方因她的坦诚而笑了起来:“好。” 藏在披风下的手被拉出来。师慎一手握着姜阳的手腕,一手撬开她的手指,而后将自己手指与她的一根根交错,锁在一起。 十指相扣,紧密相连,加上对方暗暗施加的力道,再不能挣开半分。 他满意地欣赏了一番,又看向姜阳,轻笑着开口。 “既然这般坚定……那就瞧瞧,你我这场较量,谁能赢。” …… 那日下了山,师慎很守信,送姜阳去了大理寺。 陈元微还是上回的模样,抱着本书看得出神。姜阳走到她桌前,她才抬眼看来。 “呀……阿阳?” “母亲。” “还以为又要很久不见你……快坐。” 姜阳笑笑,乖乖坐下,看了眼她放在桌上的书,好奇道:“母亲也会看话本么?” “总得缓缓嘛,”陈元微毫不在意,“老看政事兵法,看得人甚是疲惫。” “那,这本好看么?” “好看。” 评价完觉得不过瘾,陈元微又道:“就是那男子有些气人……磨磨蹭蹭,拖累那娘子。” “……” 姜阳失笑:“等我也找一本瞧瞧,下次来与母亲好好聊聊。” 陈元微直接拿起那书,往姜阳手里一塞:“你把这本拿去就是。” “……可以吗?” “可以,出门时给狱卒看一眼。” 姜阳翻过那本书的封面,摸了摸,点头:“……好。” “听说……你要与师慎成婚了?” “听谁说?” “……” 陈元微没有回答,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瞧,问她:“紧张么?” 下意识地往门口瞥了眼,姜阳摇头:“还好。” “那就好。” “一点不好,母亲都不能来。” “我会在的。” 看姜阳一副失落的模样,陈元微笑意不减,拉过她的手,微凉的指尖从她手心划过。 “……母亲一直在。” 第137章 单相思 重阳次日,已经备好的婚服被送到了姜阳房中。 画云认认真真地服侍姜阳穿戴,在她照镜子时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姜阳问她:“好看吗?” 画云点点头,又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姑娘看着她,用食指在唇边画了一个向上的月牙。 姜阳想了想,勾唇笑了笑,又问她:“这样?” 画云点点头,也朝她笑了笑。 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精神了一点。 姜阳道:“多谢。” 镜子里的另外一个人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 “你喜欢师慎吗?” “……” 画云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僵住了。 姜阳回头看她:“喜欢他,为何还对我这样和善?” 没办法说话,画云只能默默低下了头。 看她这样,姜阳放缓了语气:“……我并非质问你,也不是想为难你,只是好奇而已……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画云摇摇头。 “你为何喜欢他?他对你好吗?” 她点头,停顿一下,又摇头。 “好,但还不到你想要的好?” “……” 这次,画云点了点头。 姜阳转向镜子,理了理婚服的衣襟,淡淡道:“他与你说过我的身份,还允许你来服侍我,说明在他心里,你是可信任的。他以前,经常与你谈心,与你说些不会与旁人说的事……所以你才喜欢他,是不是?” 从镜子里看去,那边的姑娘低垂着脑袋,交叠在身前的手握得泛白。 “那,我来过之后,他还会与你谈心么?” 似是怕姜阳误会,那姑娘听闻此言,立马抬起头来,连连摆手。 姜阳被她焦急的神色逗笑:“不是试探你,只是想问,若有机会让你和他回到从前,你可愿意?” “……” 画云眼底闪过一瞬的茫然,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神色更紧张了,咬着唇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一介孤女,又先天不足,这么些年来独自一人,艰难维持。难得有人待你好,同你交心,你喜欢他,是人之常情……” 见她小心地偷瞄自己,姜阳笑笑,继续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喜欢他,不想嫁给他,也不愿意留在这里……我有我喜欢的人,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去的地方。” “让我离开,对我好,对你也好,不是么?” “……” 画云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怯生生地盯着姜阳看,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拒绝。 姜阳心里有了数,不再为难她:“……穿着不舒服,帮我脱了吧。” 那姑娘原地踌躇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替姜阳解了腰封,褪去那身层层叠叠,珠围翠绕的婚服。 将其收起来前,她默默地摸了摸点缀在腰封处的珠宝,神色黯然。 姜阳看在眼里,又多了几分底气。 …… 试过婚服后,接下来几日,姜阳都没再被锁起来。 师慎整日里和她待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 前后两世,这还是姜阳第一次如此靠近师慎的生活。 ——和她想象的一般无趣。 以往处理燕国公务时,姜阳已经觉得很多很累了,如今看师慎处理整个南嘉的政事,才知道什么叫日理万机。 除去少量陪姜阳说话的时间外,师慎几乎将自己埋在了公文堆里。 有时候,姜阳夜里醒来,一睁眼,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孤直伶仃的身影还在批阅奏章。 ……说来也奇怪,他明明那么忙,却每次都能注意到姜阳的动静。 她一醒来,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事,陪她说话,耐心地哄她睡觉。 如此这般,直至新婚前夕。 也许是第二日需要安排的事情太多,十四整整一日,师慎都没回申园。 倒是师嫣,鬼鬼祟祟地来找姜阳,蹲在她旁边看她给自己修指甲,小声问她:“你害怕吗?” 姜阳手上的动作不停,反问她:“我怕什么?” “嫁给我兄长。” “他又不会吃人,有什么可怕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些替你害怕。” “没事的,”姜阳举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放下,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摆弄,“我再不济,也是与一个喜欢我的人成婚,倒是你……宋思隐喜欢你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喜欢。” “可我喜欢他。” “你喜欢有什么用?不是让你问你兄长了么?你兄长怎么说?” “他也不同意……” 姜阳偏过头看了眼她皱起来的小脸,无奈:“那你呢?” 师嫣支支吾吾:“我……我自然是信你们二人的。” “真信假信?” “真的,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 说完这句,她眉头一皱,又叹了口气:“可他近日总是在申园门口等我。我一出门就能撞见他……” 姜阳啊了一声,险些把指甲修歪:“……他等你做什么?他没有自己的生计要忙吗?” “我也不知道。可我觉得,他对我如此用心,应该也是喜欢我的……” “……” 忍了又忍,姜阳还是没忍住:“他有没有说过,他的父亲,是我母亲的面首?” “……什么?” “宋思隐父亲,是我母亲的面首。” “……” 师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她骤然起身,紧抿着唇愣了一会儿,才盯着姜阳又问了一遍:“他家里,不是从商,买卖香料……吗?” “他祖父是,他父亲和他不是。” “怎么会……” 姜阳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她:“他这个人心思很重,我知道他会骗你,所以才不想你与他深交。” “……” “婚姻大事不能儿戏,阿嫣。我并非看不起他与他父亲,是他这个人太过功利,还是小心为好。” …… 师嫣离开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姜阳知道,今后或许再也没有劝她的机会了,所以才不管不顾地豁了出去。 诚然,师嫣受师慎所迫,伪装友善骗过姜阳。可她所行,不过是为师慎传话而已,究竟没有对姜阳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甚至,在不明情况的李竹笙托她向姜阳传话时,她还选择了帮忙。 选错成婚之人的后果,姜阳已经承受了两次。 她不能,也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旁人跳入火坑。 第138章 自由夜 师慎回来时,夜已经深了。 外面下了雨,他进门后在外间换了衣服,才进到屋里。 灯光昏黄,床榻上的纱帐半遮半掩,隐隐能瞧见一个睡得歪七扭八的身影。 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褪去些,师慎才走上前。 明明脚步已经很轻了,床帐里还是传来一声弱弱的招呼:“……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将姜阳探出帐外的半截手臂塞回被子,顺势在榻边坐下,问道:“没睡?还是被我吵醒了?” “没睡。” “有心事?” “嗯,在想你。” “……想我做什么?” “……” 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眼睛的小娘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默默盯着他看。 师慎笑笑:“还有几个时辰就该起来了,睡会吧。” “……好。” 在紧靠床榻的矮案边坐下,师慎翻了翻桌上的奏章,又开始忙碌。 姜阳面对他的背影,暗暗出了好久的神,才睡了过去。 …… 前世做过的事,这一世再经历一遍,有种恍然身在梦里的错觉。 几乎一模一样的流程,只是换了个身份,姜阳自己都觉得荒诞。 大抵是担心姜阳逃婚,师慎舍去了游城祈福这项,直接在吉时逮着她拜了天地,而后便入了洞房。 外面宾客很多,她盖了盖头,没人看见她的模样。 这次,才在婚房里坐了没一会儿,师慎就进来了。 他站在姜阳面前,很久没动,从盖头下边缘,只能瞧见他墨色的鞋靴。 良久,头顶才传来一声轻叹:“……还以为,再也不会有这么一天了。” 姜阳不知道说什么好,默默不作声。 对方知道她的心思,也没有强迫她,从一旁拿起玉如意,挑开了盖头。 四目相对,二人眼中神色各异。 姜阳到底还是为他惋惜,苦笑着开口:“若非你那时无故离开,我们早该走到这一步了。” “我已无数次后悔过……可惜,后悔终究无用。” “所以,那个问题的答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 “……” 师慎看着她的眼睛,眸光颤动。良久,他俯身,吻了下来。 姜阳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被掐着后颈固定住,怎么也动不了。唇齿厮磨间,对方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肆意予取予夺。 漫长的吻结束后,二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不等姜阳缓过神,师慎就单膝抵在她腿间,将她按倒在床上。 又是湿热且长久的吻。即便心里压了无数的事,姜阳也还是在这个吻里短暂地迷失了神志。待师慎退开,她目光迷离,整个人都在发烫。 许是很满意她的反应,对方笑了一声,伸手去扯姜阳的腰带。 外面毫无反应,姜阳也不敢乱动,只能任他动作。 鲜红的婚服散开,春光外露,干燥温热的大手覆上来,一寸寸往下探。 姜阳担心又被他控制,忍着酥麻的痒意,没有阻拦他。 直到师慎低头吻上她的小腹,她才缓慢小心地抚上发髻,从里面抽了两根尖利的发簪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对方并未察觉,吻过后直起身,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姜阳微眯着眼看他,在他侧头将外袍丢开的间隙,骤然起身,将手中的发簪往他心口捅去。 ——这一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几乎将整根发簪锲入对方身体。 在师慎反应过来时,刺骨的痛意已经让他失去了还手的力气。 他捂住心口,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没来得及浮现出任何神色,就倒了下去,连带着一旁小几上摆放花生和枣子的杯盏,也尽数扫落在地。 姜阳迅速起身,把繁琐的婚服一脱,只穿着里衣往窗边跑。 屋里巨大的动静引起了门外侍卫的注意,他们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师慎。 再往旁边一瞥,大开的窗户还在微微晃动。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除去两人施救师慎外,其余人都朝窗外追了出去。 可没追多远,外面地上的脚印就消失了。 …… 才跟着画云躲进柴房,外面就炸开了预警的烟花。 姜阳推了她一把:“你快走,会有人接我,不用再管我了。” 画云深深看她一眼,点点头,出门抄小路往前院而去。 姜阳则蹲在柴房门后,独自在黑暗里待了数息的功夫,而后,听见有脚步声朝这边靠近,停在了门外。 出于谨慎,她没有出声,待听到外面之人轻唤了一声郡主后,才敢开门。 是李竹笙。 历经万难终于会面,二人却来不及叙旧。对方将备好的披风给姜阳系上,带着她往外走。 申园已然乱成了一锅粥,隔了很远都能听见后院的吵嚷声。姜阳不敢耽搁,与李竹笙来到一处墙角,被她带着翻过了墙头。 几乎同时,有人发现了她们,大呼着“在那儿”,就朝她们冲了过来。 姜阳才刚落地,从一旁窜出两个人,一个从李竹笙手中接过姜阳,一个同李竹笙一起杀了回去。 看着接连救了自己两次的年轻男子,姜阳边跟着他跑边问他:“你怎么也在?” 对方没有回答,将她送上早已等在街角的马车后,攥着她的手腕沉声道:“大理寺那边人不够,我得过去。若我回不来,请郡主前去城西销金巷,寻一处姓杨的人家……代我照顾好他们。” 根本顾不得多想,姜阳一口答应下来:“好。” 落灯花却没松手,第一次很强硬地反过来命令姜阳:“请郡主重复一遍我说过的话。” “城西销金巷,姓杨,照顾他们。” “好,”对方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折腰下拜,“多谢郡主。” 姜阳还没来得及扶他,他就自己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看着他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姜阳顾不得感怀,转身吩咐车夫:“去上清苑。” 上清苑门口,早已有人等在了那里。瞧见姜阳后,那二人立刻跟着她上了马车。 车夫调转车头,往城外赶去。 果不其然,师慎一倒下,旁人的谋算根本跟不上姜阳的安排。等她到城门口时,一切都还是很平和的模样。 有秦芷茵和薛飞鸿打掩护,姜阳没费什么神,就过了城门。 …… 掀开车帘,风声猎猎从耳边呼啸而过。望向那座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城楼,姜阳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呼吸钻出腹腔,抛在了车轮下面,被碾得粉碎,而后散进浓重的夜色里,再也瞧不见了。 第139章 取兵符 抵达城郊的空宅子中时,夜已经深了。 不知是不是风声鹤唳,姜阳总觉得自己还能听见来自城门处的喧闹声。 她寻了个空地坐下,缓了缓神,问薛飞鸿:“杜姐姐呢?安排好了么?” 担心引人注意,她们没有点灯。清亮的月光下,薛飞鸿点了点头:“我父亲已经派人接走了她。” “好。” “还有,孟浮已经南下宁知府,我们要尽快与她会合。” 姜阳接过秦芷茵递来的衣物,回道:“等有了我母亲的消息,我们就走。” “嗯。” 秦芷茵帮着姜阳更衣,神色担忧:“按道理,他们应该和我们一起出城的,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她这么一说,姜阳倒是想到了一件事:“前几日我遇见了听凤箫的探子……今夜行动的,或许不止我们。” 薛飞鸿原本斜倚在假山旁,闻言站直了身子:“那,我回去看看?” “可……” “郡主!” 姜阳话才出口,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宅子前后院之间的门洞传来。 薛飞鸿上前一步,挡在姜阳面前。 来者行色匆匆,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郡主别怕,是我。” 姜阳一愣:“沈佑?” 方才在申园墙外仓皇一瞥,她便和李竹笙回去阻拦追来的侍卫了。直到这会,二人才真正得以重逢。 沈佑应了一声,问姜阳道:“殿下呢?还没消息?” “没有。” “我回去看看。” “你别去,我去,”薛飞鸿往前走了两步,拦下沈佑,“去救殿下之人是我父亲的随侍,我去更合适些……你来照看郡主。” 沈佑没有犹豫,答应下来:“也好,你小心。” 薛飞鸿没有回答,快步离开了。 剩余三人待在空无一人的后院角落,一边等陈元微的消息,一边简单交换了一下近来的情报。 交换完一抬头,薛飞鸿回来了。 她往姜阳身边一站,杵着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长枪开口:“殿下受了伤,如今已经出城,被送去我父亲的友人那里疗伤了。” 姜阳的心一颤:“严重吗?” 薛飞鸿回答得干脆利落:“一点点小伤,不严重。时间不多,郡主先走吧。” “你呢?” “我父亲进宫救驾,尚未回来,我要等他。” 姜阳不再多问,起身向她道别:“保重。” 薛飞鸿拱手一拜:“郡主也保重,宁知府见。” 出了宅子,才发现外面起了雾。好在暂时不算浓重,也不甚影响视野。 秦芷茵和姜阳钻进车厢,沈佑驾车,三人一起抄小道,往南行进而去。 …… 一路心惊胆战,等到了下一个歇脚点,姜阳才稍微松了口气。 大抵是玉京城被搅成了一团糟,根本无人顾得上她,这半截途中,姜阳竟没有遇到一个追兵。 安置好住处后,几人到附近的镇上做了些采买,顺便打听了一下玉京的消息。 果不其然,这边的人还对京中的动乱一无所知。 姜阳更安心了一点。 折腾大半日,回到住处时天已大亮。几人倒头就睡,直到天色昏黄,才起床吃饭,而后趁着夜色再次启程。 如此这般走了十余日,终于在九月底到达了宁知府境内。 可不知怎的,当她们赶去约好的会面处时,竟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孟浮等人留下的记号。 站在院中环顾一圈,姜阳得出一个结论:“计划败露了。” “……” 其余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可惜了,”姜阳边说边往外走,“这里不能久留,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沈佑跟在她身后问:“若孟浮真是因为被追查才转移阵地,那官兵应该已经在找我们了……我们还能去哪里?” 去哪里…… 姜阳坐进马车,淡然道:“寺庙。” “……好。” 原本打算找个寺庙借宿一夜就走的,没想到,姜阳竟在这里遇见了失踪的孟浮。 二人隔着走廊认出彼此时,她险些没忍住唤出孟浮的名字来。 只是时值白日,庙中还有少量香客,担心有人看过通缉令,姜阳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待行至僻静处,她停下脚步,暗暗等了一会儿。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后,孟浮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转角。 二人终于会面,孟浮忙不迭地问起陈元微:“殿下呢?她可还安好?” 姜阳拍拍她的手:“母亲很好,已经送她出城了,不必担心。” “那就好……郡主,兵符。” 一个雕饰精美的青木盒子被孟浮托在手心,递给姜阳。她认真嘱咐道:“此物关系重大,郡主一定要带好。” 姜阳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枚手掌大小的牌子,金框嵌玉,朱红色编绳,握在手里又沉又凉。 她收起盒子,应道:“我知道的。” “好……殿下的屯兵营地有十六处,主营地在宁知府主城西九十里处的螣蛇山中。” 孟浮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份卷轴,双手呈上:“具体位置,请郡主参考这张地图,包括其余十五个营地。” 姜阳也收下,这才有功夫问她:“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在附近的镇子里看见了我与郡主的通缉令。而且,那个地方可能被人盯上了。近几日出门,我总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在附近转悠。” “那,其他人呢……和你一起南下的女官和侍卫,他们去了哪里?” “昨日分开进城了。” “进城?”姜阳一愣,“这时候进城,不等于……” “要的就是自投罗网,”孟浮沉静道,“让他们去分散官兵的注意,我与郡主才能安全会面。” “……” 姜阳无言以对,拉起她的手握紧:“辛苦了。” 孟浮摇摇头:“郡主无需如此。参与此次行动之人,皆受过殿下与郡主的恩惠。能回报一二,乃吾等幸事。” “那也要以自身安危为先。” “是。” 看她应下,姜阳犹豫好一会,才小心问道:“那个人……他还在吗?” 孟浮了然,点头:“在,我将他送去了玉京城郊的另一处庄子里,解药也留了足够的分量。” “……” 心里有一块石头沉沉地落了地,姜阳松了口气:“……那就好。” …… 实在挂心自家主子,将兵符交于姜阳后,孟浮便北上去寻陈元微了。 姜阳也不敢耽搁,带着兵符与地图直接离开寺庙,连夜动身,前往螣蛇山。 第140章 我恨你 又是一路颠簸,坐车坐到整个下半身都是麻木的。 姜阳也不叫苦,认真地抱着地图,记那些营地的地址。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们应该一天就能到螣蛇山。可宁知府附近不太平,半路,几人遇上了山匪。 对方十几号彪形大汉,姜阳这边却只有沈佑一人习武,实力悬殊。 摇晃的火把下,那匪首笑得猥琐:“小娘子们,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吃些苦头……”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佑拔剑,直冲他面门而去。 匪首赶忙躲闪,还是被破了相。他趔趄着站定,抹了把脸上的血,气急败坏地一挥手:“你……杀了她!给老子杀了她!” 闻言,十几号人一起涌向沈佑,刀枪棍棒纷纷往下砸,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几乎同时,姜阳扯过秦芷茵,转身就跑。 眼见到手的肥羊想要逃走,那群人立马改换了目标。他们留下几人与沈佑缠斗,其余人大声嚷嚷着追了上来: “抓住她们!” “……抓活的!快!”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姜阳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里。她边跑边回头望去,只见火光攒动,人影散乱,那股子木头烧焦的苦味混着汗臭味,越来越浓重,直往她的喉咙和鼻子里钻。 平日里少有这样需要拼速度的时候,二人自然跑不过这群亡命之徒。姜阳尚能支撑,秦芷茵已经没了力气,大口喘息着,一副缓不过气来的模样。 纠结几番后,姜阳狠了狠心,在路过一处杂草堆时,将秦芷茵一把推了进去。 而后,她调转方向,朝树丛密集之处跑,试图将那群山匪引开。 天色昏暗,山里又有雾,那些人果然没有发现秦芷茵,都追着姜阳来了。 短暂的庆幸后,她开始拼尽全力狂奔,想要甩掉他们。 可山匪们似乎见多了这种情况,依旧穷追不舍,没有半分要折返的意思。 无奈之下,姜阳只能一直往前跑,跑到双腿发软,呼吸抽痛,再不能前进一步,才踉跄着跌坐在地。 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跳声震耳欲聋,她喘着粗气回过头,看了眼离自己只有几丈远的贼人。 风很冷,又出了汗,这会停下来,寒气森森,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片刻的茫然后,姜阳哆嗦着抄起一旁的石头,做好了与山匪们拼命的准备。 然而,下一瞬,前方的浓雾中,突然亮起了火光。 不等姜阳想明白那是什么,整个人就被一把捞起。 短暂的滞空感过后,带着寒气的沉檀冷香兜头罩下,她落入了一个宽厚结实的怀抱。 似笑非笑的声音伴着箭羽划破夜空的尖啸在耳边响起: “……阿阳,真是让我好找。” “……” 脑子里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连带着全身的骨头,都开始颤栗发抖。 仓皇的呼吸之间,痛意火辣,灼烧着已经濒临崩溃的神志。那双紧箍在姜阳身上的手,几乎要将她的心从肚子里撕扯出来。 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对方笑得愈发轻快:“为何不说话?见到我没死,阿阳不开心吗?” “……” 密集的箭雨下无人生还,山匪们临死前此起彼伏的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姜阳想挣扎,想逃跑,可不知怎的,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呆呆地对上那双无论何时都温柔含情的桃花眼,又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了几乎压抑不住的恨意与疯狂。 屠杀已然停止,夜风将血腥味胡乱抹开,一阵又一阵地往空荡荡的胃里灌,恶心至极。 姜阳认命般地闭上眼,勾起唇角,挤出一抹苦涩的笑:“……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师慎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大步往回走,声线愉悦:“嗯,我阴魂不散。” “……我那时就该划断你的脖颈,让你死得更彻底些。” “是,你确实该划断我的脖颈,让我死得更彻底些。” “……” 见他这般风轻云淡,姜阳咬着牙骂他:“……疯子。” 对方依旧耐心地回应她:“对,我就是疯子。” 可说这话的同时,又有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姜阳脸上。 待姜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睁眼看向他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淡然清高的模样。 怔怔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看了很久,姜阳才再次开口: “……我恨你。” 对方唇角扬起,点头:“好,那就恨我……恨我一辈子。” “……” 不幸的是,逃跑半个月后,姜阳又被师慎逮到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那张绘有屯兵营地的地图,已经被姜阳烧了个干净,没落在师慎手里。 许是因为带伤出行,经不住往返折腾,师慎带着姜阳,暂时留在了宁知府的主城,合山城。 吸取之前的教训,他再不给姜阳一丁点的逃跑机会,将她捆住手脚,日夜锁在自己身边。 姜阳反抗不了,索性随他摆布。横竖陈元微和杜知娴已经安全了,其余的女官们,也在太后下了懿旨后,各自寻到了去处。 无牵无挂,只是没有自由,倒也不算太过煎熬。 唯一难受的是……云麾将军入宫救驾未成,逃离玉京,被冠上了谋逆的罪名,到处悬赏通缉。 一夜之间,薛家荣光不再。薛氏族人尽数沦为囚徒,收押于狱中。 ……好在,薛飞鸿跟着她父亲一起离开了玉京,未被官兵逮捕。 如此拘束了姜阳小半个月后,师慎终于宣布启程,重返玉京。 一路上依旧是严加看管,半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进城前一日,大队人马入住驿站,遇上了赶来接应兄长的师嫣。 在师慎房间瞧见姜阳时,她明显愣住了,连师慎问她话都没听见。 等回过神,她才磕磕巴巴地回答:“京中一切安好,兄长离开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师慎瞥她一眼,淡淡道:“你下去吧。” “……好。” 走到门口,师嫣又停下,回头看了看被绑着手脚,暗自垂眸出神的姜阳。 她咬着唇纠结片刻,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回来,问师慎道: “……兄长上次受她所伤,为何又要将她带在身边?” 第141章 再生变 屋里的气氛沉寂了一瞬。 师慎抬头,冷冷地看了师嫣一眼:“出去。” “……兄长。” “出去。往后不经我允许,不要进我屋中。” 师嫣看向姜阳,又将目光移回师慎身上,坚持道:“兄长伤势未愈,还是小心为好。” 见她如此,对方放下手里的笔,正襟危坐,神色冷漠:“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点。你再不走,画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画云?” 一直没有反应的姜阳终于抬头,视线在兄妹二人间徘徊一番,动了动唇,小心问道:“画云怎么了?” “……” 师慎的背影僵了一瞬。 可等到转过身看向姜阳时,他的面上已然又是一片柔和之色,声线也软了下来:“没怎么,不必担心。” 瞧瞧师嫣那乍然无措,往后退了半步的反应,姜阳如何能信。她追问了一遍:“画云怎么了?” “我说过了,她没……” 不知哪来的勇气,师嫣猛地出声,打断了师慎的话:“画云死了。” 即便还面对着姜阳,师慎的脸色也明显难看了不少。他没有回头看师嫣,只向着姜阳解释:“是她主动交代与你合谋,我只说逐她出府,没说要杀她。” “……那她为何会死?” “离府前夜,她自尽了。” “……” 姜阳艰难跪起,与他对峙:“你没说要杀她,却逼得她无路可走,与你杀她又有何异?” “……” 见姜阳质问自己,师慎也不再遮掩,沉默一瞬后,反驳道:“我供给她衣食住行,待她亲厚,她却背叛于我。如此这般,还只是逐她出府,还不算给她天大的恩情?” “你也说过,将她养在府中,是为了答报恩师,那又为何要对她挟恩图报?她是你的客人,不是你的附庸。平日里,你使唤她也就罢了,连她做决定都要听你的,你不觉得过分么?” “过分又如何?她不愿意,自可以离开。留下是她的选择,死也是她的选择,与我何干?难不成,你还要我费心娇养她,日日守着她,保她平安?” “……” 姜阳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良久,跌坐回厚厚的绒毯,低着头不再理他。 大抵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强硬,师慎叹了口气,伸手去摸姜阳的脸。 还没触碰到她,又想起师嫣还在,他停下动作,冷声道:“你出去。” 自己感情受挫,难免会与同样处境之人感同身受。这几日师嫣得知画云之事,总为画云不值,才会在方才冲动莽撞,口不择言。 这会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惹了事,她哪还敢再出声,慌忙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陷入沉寂。 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指擦过脸颊,落在颈侧,肌肤相交处泛起酥麻的痒意。 姜阳侧头躲开,对方又追上,掐住她的后颈将她拖过来。 二人的距离骤然贴近,呼吸交缠,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彼此唇畔。 师慎的鼻尖抵着姜阳脸颊,挤压着柔软的皮肤,浅浅陷入:“……为什么,阿阳?为什么你谁都能理解,唯独不能理解我?” “……” “为何不回答?”看她沉默,他手上加重力道,“说话。” 姜阳吃痛,嘶了一声。 对方下意识地放松,可停顿一瞬后,愈发暴力地掐紧了她。 痛感尖锐,呼吸都跟着一滞,姜阳闷哼着咬紧牙关,弓背耸肩,使劲往后退。 师慎并不松手,反而问她:“疼吗?” “……” “说话。” “……” “你非要逼我,是吗?” 姜阳实在忍不住,抬眸与他对视,冷冷道:“……放开我。” “……” 对峙片刻后,颈上的手缓缓松开,二人各自退回原地,沉默下来。 过了好半晌,才听得对面之人轻声道:“抱歉。” 不等姜阳回应,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了。 独自愣神了好一会,姜阳才闭上眼,往后靠在床榻边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 行动不便利,自己没办法上床,后半夜困极了,姜阳也只能斜倚在床边打盹。 迷迷糊糊中,有人将她抱起,放回了床上。 那人很久没走,握着她的手出神,直到姜阳彻底沉睡过去。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醒来,姜阳看到的第一个人,变成了师嫣。 她罕见地穿了一身青绿,妆容素净,嗫嚅着开口:“兄长昨夜入城了……后面的路,要我陪你。” “……” 姜阳点点头,没说什么。 师嫣却像有心事一般,低下头想了一会,才将姜阳扶起,坐在床沿看她,认真道:“我们一起走吧,姐姐。” “……走?” “嗯。我知道你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回去了。” 姜阳愣了一下,明白她想做什么后,摇头拒绝:“不行,太危险了。你兄长如今正在气头上,若再惹怒他,我担心他对你不利。” “没关系的,”师嫣努了努嘴,浅浅叹气,“早在逐师家后辈们出申园时,他就想将我一起赶走了。只是我和你说得上话,有些他不能亲口告知你的事,要靠我从中周旋,才留下我……昨日之后,他断不会再容我,我也该走了。” 小心地扯了扯姜阳的衣袖后,她再次小声提道:“我们一起走吧。” “……” 姜阳不再多言,抬起手,将腕上的铁链显露给她看:“有办法解开吗?” “解不开,钥匙被兄长带走了。” 见姜阳有些失落,她又赶紧补充道:“但我有旁的法子。” “说说看。” “……先不说了,姐姐信我就是。” 看她眼神躲闪,语气却坚定,姜阳也没再多问,答应下来:“好。” 师嫣眼睛一亮,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她站起身,扶着姜阳下地:“走吧,我先带姐姐梳洗。” …… 梳洗结束,二人又在房中等了会,才出去乘车。 近来风声紧,从驿站到玉京的路上几乎杳无人迹。 驾车和护送的人都是师慎身边的侍卫,一路沉默寡言,闷头赶路。 直至行入一片树林,师嫣才递给姜阳一块帕子,示意她捂上口鼻。 姜阳照做。 才捂了不过小半刻的功夫,马车就停下了。 外面传来身体倒地的沉闷撞击声,接连数次,才安静下来。 师嫣与姜阳对视一眼,而后伸手去掀轿帘。 可有人先她一步,从外面扯开了帘子。 光涌进来,照亮了昏暗的车厢。外面那人的视线在车厢里扫过,落在了姜阳脸上。 四目相对,他看着姜阳微微睁大的眼睛,笑了笑: “郡主,好久不见。” 第142章 无尽梦 姜阳怎么也没想到,来救她的人会是宋思隐。 她暗暗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等她捋出个之所以然,车帘落下,宋思隐亲自驾车,打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路返了回去。 看姜阳面色忧虑,师嫣抚了抚她的手:“姐姐不要生我的气……是宋大哥主动和我说,他要来救你的。” “……是么?” “嗯。如姐姐所言,宋大哥家中曾以售卖香料为生。因此,他曾研究过香料,也学过如何调香……” “包括迷香?” 师嫣微微一怔,点头:“……是。” 姜阳往车厢壁上一靠:“好,我知道了。” “……” 摸不清姜阳信了还是没信,师嫣默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一路无言。直至马车停下,外面传来宋思隐的声音:“郡主,师娘子,到了。” 师嫣拉开车帘,身形轻快地先一步跳下车去,又接了行动不便的姜阳下来。 ——前面,是一座破旧的小院。 姜阳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见那路只有不到三尺宽,且路边杂草丛生,树木密集,很是隐秘。 放眼望去,入目之处,再无人烟。 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宋思隐笑笑,解释道:“这是我祖母清修时住过的宅子,地处荒僻,不易被发现……已经空置很久了。” “……祖母?”见姜阳沉默,师嫣主动接过话来,“那确实好久了。” “嗯,二位请进吧。” 宋思隐也没在意她二人的回应,上前推开了小院的大门。 看得出来,这院子确实很久没人住过了,院里杂草丛生,几乎长到了姜阳腿弯。 三人接连穿过院子,停在了屋前。 屋门是锁起来的,宋思隐捏着那把锁拽了拽,没拽开。他松开锁退后半步,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便将那锁劈成了两半。 而后,他转向姜阳,礼貌道:“请郡主伸手。” 姜阳犹豫一下,朝他伸出双腕。 金属相击,声响清脆。依旧是一瞬的事,腕上的铁链便断裂开来。 方才对他的警惕减轻了不少,姜阳由衷道:“……多谢。” 宋思隐将剑收回鞘中,笑得无害:“不必客气,郡主先等等,我去打扫一下屋子。” “嗯。” 屋门打开,里面灰尘飞扬,一片昏暗。 宋思隐侧身避开,待尘土落定,才走进去。 见他的身影消失,姜阳招呼师嫣:“去坐会吧。” 师嫣看了眼黑洞洞的屋门,咬了咬唇,答应道:“好。” 二人在院里已经被杂草淹没的石凳上坐下,各有所思,良久不语。 …… 屋子收拾出来,宋思隐又给姜阳解了脚上的铁链。 因他提前计划过,所以在行动时带了些食材,夜里,他亲自下厨,做了晚饭。 师嫣假装与姜阳说话,实则往宋思隐那边看了不下八百遍。 姜阳无奈:“你若实在坐不住,就去帮帮他吧。” “……可以吗?” “有何不可?” “姐姐不是不喜欢……” “喜欢,”见宋思隐往这边看来,姜阳赶紧打断了她的话,“去吧。” “……” 虽不明白姜阳为何转性,但见她同意自己与宋思隐来往,师嫣脸上的欣喜还是掩都掩不住。 她几乎从桌边弹起来,蹦跶过去帮宋思隐洗菜。 ……可惜,很明显,对方拒绝了她的帮助。 师嫣的动作短暂顿住,一转眼,又重新活跃起来。她往灶台旁一倚,与宋思隐说起了闲话。 姜阳听不清他二人的交谈,但能清楚看见师嫣的表情。 明媚,笑盈盈。 呆呆看了一会儿后,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手,出了好久的神。 吃过晚饭,姜阳和师嫣在里屋的床上睡下,宋思隐独自一人在侧厅的小榻上挤着。 不知为何,明明有很多烦心事,应该是要失眠的。可姜阳一躺下,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次,她做了很混乱的梦。 先是梦见了陈元微,她浑身是血地躺在大理寺那间监狱里,双目紧闭,胸膛没有半点起伏。姜阳站在门口,想去看看母亲怎么了,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面前那扇门。 正焦急间,有双手从身后伸来,一把揽过她的腰,而后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拖走。 眼前光影变幻,不多时的功夫后,姜阳被扔到了床上。 那人覆身过来,压着她肆意亲吻,粗暴强势,不给她片刻喘息。 直至对方退开,伸手撕扯她的衣衫,姜阳才发现,那人竟是师慎。 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助地扑腾,试图打断师慎的动作,然而都是徒劳。 就在她衣衫褪尽,千钧一发之际,师慎的胸前,突然贯入了一柄长剑。 二人一起僵住。 下一瞬,师慎整个人直直往后栽去,跌在地上,没了动静。 姜阳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见又有一人从旁边走出,手中长剑鲜血淋漓。 那人站在床边,阴恻恻地看着她。 是宋思隐。 姜阳想起身拢好衣服,可身体动不了,想说话,还是发不出声音。 对方似乎知道她的困境,安静地站着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用剑点上她的身体。 剑尖冰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寒意森森。 原以为会被开肠破肚,不料,戏弄她两番后,宋思隐将剑丢开,脱去雪白外衣,欺身而上。 ——惊惧之下,梦境乍然破碎。 可……不知怎的,身体还是动不了。 姜阳费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又被绑了起来。 天还黑着,窗户大开,微弱的月光斜照进屋里,视线昏暗。 低头看了看身上凌乱的衣衫,姜阳竭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 只是,不待她想出如何脱身,对面的阴影里,就传出一声轻笑:“……醒了?” 姜阳一怔,朝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一袭雪白穿过满室昏暗,走向自己。 那人在她面前蹲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意温和,唤她:“郡主。” “……” 深吸一口气,动了动已经酸麻的手脚,姜阳才回道:“……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是,我不安好心,”宋思隐大方承认,“可惜,现在说这种话,已经晚了。” “……师嫣呢?” “我将她,送回了玉京。” “玉京?”姜阳皱起眉来,“你知不知道,她落在师慎手里,会发生什么?” 对方毫不在意,只认真地盯着姜阳看:“关我何事?不过是她几次三番拒绝我求婚的报应罢了。” “你……” “郡主有时间关心她,不妨先看看自己的处境。” 抢先一步开口,将姜阳的话堵了回去。宋思隐伸手抚上她的脸,笑得云淡风轻: “陈元微羞辱我父亲,我便羞辱她女儿……很公平,是不是?” 第143章 月杳杳 姜阳真的没想到,宋思隐费尽心机接近她,竟是出于这般目的。 她叹了口气:“我母亲何时羞辱过你父亲?” 窗外月色阴冷,宋思隐脸上的笑,也被映衬得阴冷下来:“从他二人相识至今,日日如此。” 姜阳无奈:“委身于我母亲,是你父亲自己的选择。你这般颠倒黑白,还讲不讲理?” “自己的选择?”宋思隐冷笑着反驳,“那我问你,他的选择从何而来?若非你母亲以利相诱,我父亲又怎会误入歧途?” “……什么以利相诱?那是各取所需。” “好一个各取所需!我家祖上世代从商,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丰衣足食。我父亲本可以安安分分做生意,即便发不了横财,也不至于声名狼藉……如今他被族谱除名,受人嘲讽,全都是因为你母亲!” “……” 见宋思隐情绪激动,不复方才那般淡然,姜阳没再反驳他,沉默了下来。 室内寂静,急促的呼吸声愈发清晰,良久,才缓缓趋于平稳。 姜阳重新开口:“我知道,看着你父亲堕落,你心里不好受。但是,我母亲已经离开了玉京,你大可以劝你父亲回头……” “劝?” 好不容易让对方冷静了几分,姜阳一句话,又将他的火气勾了起来:“我父亲被你母亲带走了!你让我如何劝他?”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姜阳的预料:“……带走?” 宋思隐冷笑:“不然?从你母亲越狱的那日起,我父亲就消失了!” “那也不能证明……” “因为身份尴尬,我父亲已有十余年未曾与外人交往。若非你母亲带走他,他无亲无故,为何要丢下我离开?” “……” “为何不说话?理亏?回答不上来?” 姜阳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并不清楚其中内情,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回答不上来,就是理亏!” “……你若执意这么想,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还是无法反驳?” “随你。” “随我?” 这两个字的语调被他扬得很高,威胁之意昭然。 姜阳倒是很想软下语气,好好安抚宋思隐。可此事涉及陈元微,很多话不好开口,她也不知该从何劝起。 连日烦心事不断,变故频出,截至此时,姜阳已经精疲力尽了。 她索性放弃,点点头:“嗯,如何理解我的话,随你。要杀要剐,也随你。” “……” 对方沉默一瞬,而后笑了起来:“好。” 光线昏暗,姜阳看不清宋思隐脸上的神色,但能察觉到他笑里的恶意。 不待她对此作出反应,腰上的衣带就被人扯去了。 双手反绑在身后,无法自保。出于本能,姜阳立马侧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也许是笃定姜阳没有逃跑的机会,宋思隐也不急着将她拽回来,甚至在开口时,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怎么?害怕?你们这些人,也会在乎清白?” 姜阳嗤笑着嘲讽他:“我不在乎清白,是你不配看我。” 对方这会儿倒是心平气和,即便被羞辱,也一点都不发火:“那正好,委身于一个你看不起的人,岂不是更加大快人心?你若乖乖顺从,反而无趣。” “……亏我母亲对你百般夸赞,没想到,你竟这般无耻。” 宋思隐再次笑出声来:“夸赞?她夸赞我,是因为我足够优秀。我的优秀,不会因她的夸赞增减。想让我为了配得上她的夸赞而自我束缚,甚至将其引为标杆……做梦。” “是,你自可以无需标杆,自己评判自己的品行。毕竟,你连你父亲的品行,都要按照你的标准妄自评判。” “……” 对面的笑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沉寂在周围弥漫开来。 二人于黑暗中对峙,半晌,才听得一声咬牙切齿的咒骂:“你找死。” 话音未落,宋思隐骤然发难,一把推倒姜阳,压着她的腿撕扯她已经散开的衣衫。 姜阳也不坐以待毙,奋力弓起身子,死死地朝他的胳膊咬了下去。 对方吃痛,使劲挣脱后跌坐在地。 双腿暂时获得自由,姜阳用尽全力踹向宋思隐的小腿,将就要起身的宋思隐再次踹倒在地。 趁他捂着腿忍痛的功夫,姜阳跪起身,膝行几步到桌边,想将桌上的杯子打碎,用来划开手上的麻绳。 可才将杯子扒拉到地上,宋思隐就再次扑过来,将她压到了身下。 对方的动作极其粗暴,带着凶狠的恶意,姜阳根本躲闪不及。 倒地时,她的额头撞到桌角,眼前一黑,带着满腹的不甘晕了过去。 …… 满地凌乱,月色凄迷。 看着身下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女,宋思隐终于得了片刻缓神的时机。 他翻开衣袖,看了眼血肉模糊的伤口,低低咒骂一声,撕下衣摆,随便缠了起来。 被姜阳踢过的小腿肿得老高,行动间酸软无力,好半晌才有所缓和。 宋思隐倚在桌边歇了歇,等气息平稳,才凑过去,将姜阳翻了个身,仰面向上躺着。 把她从师慎手中救出来时,她还穿着师慎给的衣服,明亮清爽的云山蓝外裳,月白衣裙。 这样的装扮,与从前的她并不相配,可如今看着,竟有些相得益彰。 只是,方才一通挣扎,她身上的衣衫都扯坏了……即便当下室内昏暗,宋思隐也能隐隐窥见她衣衫下雪白的肤色。 他莫名紧张起来,犹豫片刻,才伸手往姜阳衣服里探。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心里一咯噔,宋思隐回头看去,可一转身,冰冷的剑刃贴上了他的脖颈。 “……是你?” 月光杳杳,依旧不掩来人的绝代风华。宋思隐怔怔盯着那张清冷美艳的脸,喃喃出声。 对方面色冷如冰霜,声音却温柔:“早知会有今日,你就该死在那个雨夜。” “……” 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宋思隐干脆赌了一把:“死?你应该知道我父亲的身份……若是我死了,你的心上人要如何面对她母亲?你又该如何向她交代?” “嗯,问得好。” 青年柔柔一笑,温和平静,没有半点杀意。 可手上的长剑,却以宋思隐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倏然抹过他的脖颈。 血液喷溅,腥甜的味道先于痛感涌上喉头,填满浑身所有的感官,宋思隐甚至没发出一声惨叫,就挣扎着栽倒下去。 意识开始涣散前,有人蹲在他身侧,幽幽开口: “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你死在了哪里?” 第144章 续旧情 又是噩梦连连。 这回,姜阳梦见的是师嫣。 她穿着自己最爱的艳红衣裙,坐在熊熊燃烧的屋子里,哭着喊着,说她要嫁给宋思隐。 姜阳想去救她,可不知为何,越向着她靠近,和她之间的距离拉得越远。 原以为是错觉,可几番尝试,结果皆是如此。 无奈,姜阳只能停下脚步,大声朝师嫣喊话,让她先出来,再做商量。 师嫣恍若未闻,呆呆地看着姜阳。 ——下一瞬,巨大的横梁从天而降,将那抹鲜红砸成了燃烧的血雾。 梦境戛然而止。 意识回笼,姜阳惊坐而起,气息急促,冷汗涔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好一会儿,她才缓和过来。 手往下一摸,摸到了柔软的被褥,姜阳一愣,低头看去。 身上俨然换了新的里衣,清爽干净,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那味道,莫名让她想到了某个已经消失很久的人。 摇摇头将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后,姜阳起身下地,一边去桌旁倒水喝,一边往周围环视了一圈。 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屋里的家居装饰简朴素雅,整齐明亮,自然却不失格调。 ……很显然,这已经不是之前的屋子了。 之前的屋子…… 刚醒来脑子不清楚,直到这会,姜阳才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她心里一惊,忙解开衣带查看。 幸好,身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痕迹。 浅浅松了口气后,姜阳将素白的里衣穿好,打开了屋门。 眼前是一方小小的院子,院子里同样质朴干净,一树一桌两椅,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只不过…… 那石桌边,坐了一个人。 正当午后,秋高气爽,阳光充足,桌边那人只着一袭墨色单衣,身形清瘦。他低头杵药,长发垂落于衣襟前,遮住了大半边面容,动作时,宽袖滑至肘间,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不过一个剪影,就已经熟悉至极。 姜阳在屋门口愣了一会儿,才抱着一丝侥幸,缓步上前,小心开口道:“请问……” 话刚出口,几步远的地方,那人放下手中的杵臼,回头向她看来。 “……” 日光雪白,沉甸甸地挂在头顶,晃得人眼前一阵眩晕。姜阳未出口的话卡在嗓子里,整个人像跌入了梦境一般,重重落地,摔得五脏六腑齐齐抽搐绞痛起来。 她后退半步,怔怔地盯着对面的青年看。 “为何如此看我……不认得我了吗?” 见姜阳呆在原地,迟迟不说话。对方勾唇轻笑,眼尾微挑,声音温柔细腻,一如往昔。 ……而落在姜阳耳中,却如冰冷粘腻的触手,攀着她的脊背上行,令她汗毛倒立,血液逆流。 她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身体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青年并不意外于她的反应,眉目依旧温和,笑意不减。他垂下手撑在膝上,借力站起身,高大的影子随之展开,将姜阳覆盖。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紧张,姜阳的心跳陡然加快。来不及多想,她立马转身,往屋里跑。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那抹熟悉的草药味几乎缠上姜阳的脖子,让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幸好,在即将被逮到的前一瞬,姜阳冲进了室内。她啪的一声将门关上,而后用身体死死地顶住了屋门。 脚步声在门口顿住,旋即调转方向,往窗边走去。 “……” 转头看向十几步外那扇大开的窗户,姜阳瞬间头皮发麻。她放弃守门,拔腿跑去关窗。 可对方的速度明显更快,姜阳刚扶住窗框,就见一条长腿径直越过窗台,跨了进来。 如此这般,逼得她只能重新往门口跑。然而才迈出两步,腰间一紧,整个人被腾空拖了回去。 自小习训礼仪,姜阳早就将伪装养成了本能,即便面对再危险的场景,也不会失态。正因如此,此时的她明明惊恐至极,却叫不出声音,只能挣扎着去掰易青的手。 对方根本不理会她做的这点无用功,一声不吭地将她的两只手腕拢在一起,死死攥紧,拉过头顶,而后把她抵在窗边的墙上,掐着她的下颌看她,眸光清亮:“躲什么?怕我?” 姜阳呼吸急促,嘴唇都在颤抖:“放开我。” “不要,”易青带着凉意的手指摩挲着她被掐出红印的皮肤,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分开这么久,你不想我吗?见到我,你不开心吗?为何这么害怕?你在怕什么?” “……” “你颤抖得好厉害,阿阳。” 见姜阳不说话,他轻叹一声,俯身吻上她的脸颊,一点一点,从颊边吻到唇侧:“……真是好狠的心,将我随意丢给旁人,不管不闻不问……如今见了面,也分毫不理会我……” 姜阳紧张到心跳几乎停滞。她死死盯着那张毫无粉饰,却仍旧妖冶美丽的脸,身体僵硬,做不出一点反应。 对方冰凉的唇压上她的唇瓣,轻轻一啄,又移开。 而后,他看着她的眼睛,问她:“……可以吗?” 姜阳死死咬紧牙关,哆嗦着摇头,竭力地往身后的墙上贴。 易青微微眯眼,视线顺着她泛红的眼眶下移,落在她单薄里衣上。 他眼睑半阖,睫毛低垂,似是认真琢磨了一会儿,随后点头:“好。” 紧紧压在姜阳头顶的手被松开,身体上的禁锢也挨个被撤了去。 易青后退一步,看着她依旧缩在墙边不敢动的模样,轻声叹息:“你变了。” “……” 本来还是很紧张的,可他这句话里浓重的感慨,把姜阳的注意短暂拉了过来。 “昨日见你……你瞧着瘦了很多,也不那么……” 大抵是没有想到合适的词,易青顿了顿,揭过了这句话,转而再次叹息:“……到底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 姜阳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抱着胳膊愣愣地看他。 易青惯来看得懂她的心思,此时亦然。但他拢了拢衣袖,没有解释。 二人一并沉默了许久。 等到姜阳的情绪逐渐平稳,易青才再次开口: “……我知道你怕什么,不必担心……那是我应得的。” “……” 见姜阳的神色不再那么防备,他向她伸手:“我有话同你说……来。” 第145章 前世债 踌躇半晌,姜阳还是搭上了易青的手。 对方借力一拉,将她打横抱起,放回床上,而后在她身边坐下。 “阿阳。” 记忆里,他很少唤她阿阳。姜阳迟钝了一下,才点头:“嗯。” “你可知道,这是何处?” “……” 方才顾着防备易青,姜阳还真没想过,这是什么地方。 她摇摇头:“不知道。” 易青笑了笑,从容道:“这是我被贬朔城死遁后,寻到的藏身之处。” “……” 朔城? ……朔城? 姜阳乍然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看,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些说谎或是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 心又开始狂跳,口中也干涩起来。她舔了舔唇,小心道:“什么被贬朔城……” 对方打断她的话:“不必试探我,就是你想的那般。” “我想的……” 姜阳稍微往后退了退:“所以,那一夜,真的是你?” 易青承认下来:“嗯。是我。” “……” 真的是他。 所以,上一世新婚夜里,她被易青杀死,易青又和师慎一起,死在了另一伙人手中…… 难怪。 难怪姜阳刚重生回来,易青就那般着急地强闯公主府,将她绑去逼婚。 难怪前世被贬谪时他没有任何反抗,今生却对王位这般看重。 原来,他一直想借姜阳的力,除去他复仇路上的其他阻碍。 垂眸思索了很久,姜阳才问他:“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我?不打算继续利用我了么?” 对方干脆直接:“嗯。” “……” 姜阳觉得好笑,又有些纳闷,于是再次问他:“为何?你要与我和解?还是要换个方式骗我?” “……我要完成从前对你的承诺。” “完成对我的承诺?那你的复国大计呢?你的臣民呢?你不管他们了么?” 见姜阳一副并不信任的自己的模样,易青也不着急,淡然答道:“他们暂且安全,但你不一样。” “我?” “嗯,”对方看着她,问她,“你不相信师慎,刚回来就拒婚,是否因为,你遇刺时,师慎下落不明?” “……” 姜阳隐隐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于是点头:“……是。” “那你应该很想知道,前世新婚夜,师慎究竟去了哪里。” “……是。” “好。” 易青顿了顿,接着道:“你与师慎入……回房后,你母亲与你父亲离席回府,师慎带人截杀了他们。” “……什么?” “不必怀疑,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此事是我属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怎么会?”姜阳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垂落,抓紧了身下的被褥,“他与我成婚当夜,却去截杀我父母,那不是……” “正因为新婚当夜,才不会有人怀疑是他谋害你父母。” “……” 是了。 新婚当夜下手,确实会减轻旁人对他的怀疑。 难怪师慎一直遮遮掩掩…… 与姜阳成婚,再杀掉陈元微和姜从戎,如此一来,师慎便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公主府的一切。 即便不能继承,也可以在朝堂上少一个竞争对手。 对师慎而言,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 这么想着,方才那种恍惚又茫然的眩晕感又涌了上来,让姜阳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她垂眸,沉沉地叹了口气。 ……真是好恶毒的谋算。 ……如此谋算,还说什么喜欢她。 虚伪。 易青自然看得出她的心思,掰开她攥紧的手,护在自己掌心中:“过往之事,再忧心也是无用的。” “……我知道。” “当下你从师慎手中逃脱,师慎必会有所反击,你与你母亲,都很危险。” 姜阳思索片刻,看他一眼:“所以呢?” “若手上有底牌,不要藏着掖着,尽快用掉。” “……那你呢?” 易青微微一蹙眉:“我?” “嗯。你为何会在此处?” “慕容晓顺着师慎和师嫣摸到宋思隐,我又顺着宋思隐找到了你。” 姜阳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 “我为何会逃出来?” “嗯。” “孟浮身边,有我的耳目。” “……” 姜阳诧异:“那你……” “有人接应,我为何不早些逃走?” “……嗯。” 易青笑笑:“逃出来又能如何……没有行动的机会,不如安心待着。太累了,我想休息。” “……” 第一次听说有人把被囚禁当做休息,姜阳也不知该如何评价,点了点头:“好吧。” “你不问问,哪个是我的人吗?” “不重要,”姜阳看向被对方包在掌心中的手,神色淡淡,“你与我说师慎的事,无非还是想让我先去对付师慎,所以我在你这里,是安全的。” “与师慎无关,”易青稍稍用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安全的。” “包括我想对听凤箫下手的时候吗?” “包括你想杀我的时候。” “……好吧。” 说起杀,姜阳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宋思隐呢?” 易青看她一眼:“打晕留在那里了。” “……那就好。” “那就好?”对方复述了一遍她的话,问她,“你怕我下手太轻?还是下手太重?” “重,”姜阳如是道,“他父亲膝下,只有他一个孩子。他若是死了……” 她没再往后说。 易青点头:“我明白,不必担心。” “嗯……你有京中的消息么?” “你想知道什么?” “师慎……不,师嫣现在如何?” 易青长睫低垂,斟酌了一下,平静道:“她已被送回申园。申园内不好安插耳目,师慎如何处置她,暂时不清楚。” “那……有李竹笙或者沈佑的消息么?” “有孟浮的消息。” “……” 那日在螣蛇山附近走散,沈佑若是寻不到姜阳,必然会去寻孟浮,如此…… 不行,如今兵符还在师慎手中,得先将兵符寻回,再去找她们。 姜阳想了想,问易青:“我有一样东西被师慎带走了,可以帮我取回来么?” “什么?” “我晚些画图给你……你先告诉我,可以,还是不可以?” “可以。” “有把握吗?” “只要能将我的人送进申园,就有把握。” “那……” 易青打断她的话:“钟毓前几日回了玉京,可以让她去。” “钟毓?”姜阳一愣,“她也是……” 对方嗯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杀张远时,她为何为我遮掩?” “……” 第146章 什么药 原本,姜阳就怀疑,师慎在前世新婚夜,背着她做了不好的事。 如今易青这么一说,她才彻底捋清楚了那夜的来龙去脉。 也基本能确定,那坐收渔翁之利的第三方杀手,来自小天子。 虽然易青告诉她这些,多少也是有私心在的,可姜阳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面对着同样的困境和对手。 与易青合作,有风险,但并非无机可乘。 再三思量后,姜阳还是选择了暂且相信他。 …… 二人议事刚结束,便有人给姜阳送来了衣物。 姜阳给自己挑了套素净的装扮,穿戴好往镜子前一坐,突然反应过来,易青那句“你变了”是什么意思。 是变了。 心事繁重之人,撑不起明艳的颜色,也做不出生动的表情。 平和沉静,已经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最体面的模样了。 就像如今的姜阳,就像过去的易青。 ……从前她不明白,为何易青看着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对谁都那般漠然。 现在她明白了。 见姜阳盯着镜子发呆,身后有人靠近,从桌上拿起木梳,为她梳发:“在想什么?” “你。” “想我做什么?我不是在么?” “你的伤……都好了吗?” “嗯。” “解药呢?” “有。” “……” 姜阳握住他拿梳子的手,贴近脸颊蹭了蹭,而后仰头看他:“难为你了。” 易青垂眸看她,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她唇上,流连片刻后,俯身凑近。 知道他想做什么,姜阳心里一颤,下意识地闭眼。 ……可预想中的吻,却迟迟没有落下。 迟钝一瞬,她重新睁眼,正对上了易青那双漆黑秾丽的眸子。 二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对方轻笑时,湿热的气息落在她唇间:“你再不躲,我就当你同意了。” 姜阳没说话,稍稍往前凑了凑,主动贴上了他的唇。 “……” 许是惊讶于她的反应,易青迟迟没有动作,任她拘谨地蹭了好一会儿,才像不满足于浅尝辄止一般,托着她的后颈吻了回去。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最能催动情欲,不消片刻,姜阳便意识迷乱,呼吸不稳了。 她松开易青的手,勾上他的脖颈,吻得愈发深入。 对方顺势丢掉手中的木梳,反手把姜阳抱起来,大步往床边走。 短暂分开后,沉重的身体覆下,重新吻上她的唇。 馥郁的花香裹着苦涩药香在姜阳齿间弥漫开,才数息的功夫,呼吸便潮热急促起来。她头脑昏沉,身体也失了力一般瘫软。 趁着易青退开的间隙,姜阳压着颤抖的声线,问他:“这是什么?” 对方凤眸微敛,修长的手指抚去她额头沁出的薄汗,擦过微微泛红的脸颊,言简意赅:“药。” “……什么药?” “你说呢?” 姜阳反应过来:“你……” 带着凉意的手穿进衣裙,摸上她的腰,对方笑得温和:“只是怕你受不住,不会伤害你。” “……” 似有若无的痒意被勾起,姜阳默默将骂他的话咽了回去。 见她默许,易青再度吻了上来。 从午后到夜色降临,接连几番云里雨里,颤抖的身体已经酸软到不受意志支配,只能任人采撷。姜阳连推脱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被动承受到再也承受不了后,在对方强硬的桎梏下晕了过去。 ……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午后。 姜阳浑身没有一处是能动的,痛得像是被人打碎了骨头,又一点点将碎渣塞回身体。 那些碎渣随着她每个小小的动作,来回刮擦着血肉。 只是翻了个身,她就已经痛到冷汗涔涔了。 忍了又忍,才没呻吟出声,姜阳看着头顶的床帐,呆呆出神。 有人恰好推门进来,见她醒着,缓步上前,声线清冽:“要水吗?” “……不要。” 凉凉的手背搭上她额头,影子笼罩下来:“怎么了?难受?” “疼。” “……” 对方明白过来,稍稍一顿,而后摸了摸她的脸:“才第一次……忍忍,我拿药给你。” 姜阳侧过头看他:“什么才第一次……” “……” 易青笑笑,没有回答,只道:“再躺会,我很快回来。” “……嗯。” 服了镇痛的药丸,还是酸软无力。看她实在难受,易青抱着她安抚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沉,姜阳才在满屋子的暖橘色里囫囵睡了过去。 这一觉安稳了许多。 次日早上,姜阳醒来时,易青已经倚在床上读书了。 她的手被他握着,才一动,他就转头看了过来:“……还难受吗?” “……” 姜阳试着抬了抬胳膊,摇头:“好多了。” “那刚好,再歇一日,我带你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为何?” “自打知晓我不是易晏起,你就没再放松过了……总要缓缓。” 姜阳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我……”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易青打断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正因为有很多事要做,才需要休息……等你落在师慎那里的东西拿到手,你就再没有休息的机会了。” “……” 这么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拿不到兵符,后面的事就没办法去做。与其在这里无谓忧心,不如先让自己缓缓。 横竖现在身边的人都安全,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 姜阳琢磨了一会儿,点头:“也好。” 易青笑笑,松开她的手:“两日没有好好用膳了,起床吧。” “……好。” 这处院子只有易青和姜阳两个人住,偶尔有易青的手下来送东西或递消息,但完事后都会很快离开。 如此一来,照顾姜阳的任务就落在了易青身上。 虽说姜阳并不是那种无人服侍连衣服都不会穿的人,也几次三番表示自己可以收拾好自己,但易青就是坚持要帮她。 姜阳只能浅浅接受了。 沐浴更衣又用过膳后,二人在院子里坐下。易青帮她理了理还湿着的长发,突然开口道:“薛飞鸿在找你。” “……” 冷不丁提到薛飞鸿,姜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然后呢?” “你要见她吗?” “可以吗?”姜阳看向身侧之人,“她那里……可能有杜知娴的消息。” 易青答应得很爽快:“好,那就明天吧。” 第147章 解误会 次日出了院子,姜阳才发现,自己竟然就在玉京城郊。 这边基本都是玉京城内豪门大户的私人庄子,偶尔有些佃户农工之类的小宅子,还有部分没有正经户籍的贱民,人员杂乱,管理松散。 所以,孟浮才敢在这边藏着,姜阳才会放心将易青送出来。 看着面前的马车,她好奇道:“我们去哪里?” 易青扶她上车,顺口道:“见薛飞鸿。” “进城?” “不,去宁知府。” 姜阳刚坐好,闻言一愣:“……啊?” “不想去?” “不是……你知道宁知府有多远吗?” “嗯。” “那我们……” “相信我,”对方按住她的手,“我已经做好了安排,只管跟我走就是。” “……” 在姜阳的印象里,易青不是自大之人。他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于是她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马夫将行李收拾齐整后,上车出发,带着二人一路南下。 同样的路程,换了相伴之人,换了心境,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煎熬了。 姜阳操心正事之余,甚至有了看风景的闲情。 ……但很显然,易青比她更爱看风景。 仔细想想,其实也正常。 毕竟易青自小长在北边,唯一一次南下,还是去玉京寻仇。而后,他就一直待在玉京,哪里也没有去过。 如今得了出门的机会,又是去往他不熟悉的南方,他自然会好奇。 姜阳暗暗观察了他好几日,才开口问他:“你剑柄上的凤纹,与你母亲有关吗?” 易青正盯着车窗外的景致出神,闻言看向自己的佩剑,点了点头:“……嗯。” “我可以看看吗?” “嗯。” 他将那把剑连同剑鞘一起递给姜阳,又倚着车厢壁看向窗外,淡淡道:“……这柄剑,是我母亲赠与我的生辰礼。上面的凤纹,是她亲手绘制。” “原来如此,”姜阳摸了摸上面的花纹,问他,“……另外几把呢?” “那是我花重金找人复刻的。我母亲宽厚仁慈,声望很高,无人不信服她。用她做的剑,更好收拢人心。” 默默瞧了他一眼后,姜阳道:“你也很厉害。” “……” 易青沉默一瞬,转头看向姜阳,笑意浅淡:“我心里有数,不必安慰我。” “不是安慰你。” “好,那就不是。” “你瞧你,为何不信?”姜阳朝他坐近了些,把他搭在膝上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膝上,认真道,“你看看我,母亲一受桎梏,我连自己的安危都保不住,被人随意摆弄……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觉得自己无用。” “你还小。” “你又比我大多少?” “……” 易青又沉默,好一会儿,才点头:“是没多少……险些忘记了。” 姜阳也跟着他点头:“所以嘛,不必苛责自己。” “……嗯。知道了。” 说这话时,搭在姜阳膝上的手微微收拢,隔着衣裙捏了捏姜阳腿上的肉。 姜阳按住他:“痒。” 对方依言停下了动作:“太瘦了……这段时间,听说你吃了不少苦。” “还好吧,”姜阳松开他的手,转头看向他,“也没有吃什么苦,就是要担忧的事太多,心里总是闷闷的。” “那也是苦。” “……好吧。” 看她勉强应下,易青笑了笑,转而问道:“在申园时,师慎可有为难你?” 姜阳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反问他:“哪种为难?” “哪种都算。” “……比如逼迫我与他苟合?” “……” 易青看她一眼,垂眸,点头:“也算。” “没有。” “……好。” 姜阳看他神色复杂,觉得有些奇怪:“没有不是很正常么?你为何这副神情?” 对方没有解释,只缓缓收回手,重新压在自己膝上:“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自打认识易青以来,姜阳从未见过他这般踌躇,似有什么天大的难言之隐一般。 她愈发好奇起来,于是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你问。” “……” 易青再次看向姜阳,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你与我成婚之前,可有同师慎……” 他打住话头,但没有移开目光。 姜阳一怔,啊了一声:“同他什么?” “同他……有过不合礼仪之事。” “……” 不合礼仪之事…… 姜阳乍然反应过来,歪了歪头,诧异道:“没有……你为何这么问?” “没有?”易青蹙眉,脸上的神色比她还要诧异,“……真没有?” “当然没有。” “……” 长久的沉默后,他扶额闭眼,叹了口气:“抱歉。” 姜阳更纳闷了:“为何又要向我道歉?” 易青的手缓缓攥紧,好半晌才开口:“我一直以为你们有过,所以你我第一次时,我才那般……” 他没有说后面的词,看向姜阳,伸手摸她的脸:“……很疼,是不是?” “……” 他的话实在太隐晦,姜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一直以为,我与师慎……” “嗯。” “……为何?” “四月游春前,他来寻过我,向我暗示过此事。” 姜阳也蹙起眉来:“你就信了?” 易青不解释,直接道歉:“……是我的错。” “……” 莫名听闻如此荒唐的事,姜阳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她看了那低眉顺目的青年好一会儿,才半无奈半好笑地开口:“难怪你总那样……那你还真是能忍。” “……我该早些问你的。” “罢了,”本也不算多大的事,看他这样自责,姜阳实在觉得没必要,“又不是你的错,不必如此。” “……” 易青沉默以对,久久没有再说话。 夜里到了提前安排好的客栈,即将下车时,他才向姜阳道:“今后,不愿意就拒绝我……我不会再强迫你。” 姜阳都已经睡一觉醒来了,压根没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一时茫然:“什么?” 车厢昏暗,烛火摇晃,二人的影子也跟着摇晃,瞧着乱糟糟的。 对方却平和如旧,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以后若是不愿意接受我,可以拒绝,不必为了让我做事而迁就我。” 虽然还是没太明白,但姜阳点了点头:“……好。” “……” 看她一脸迷糊,易青就知道她压根没听进去。 但他也没有再说,只凑过身帮她系好披风,扶她下车。 第148章 夜深深 行程劳顿,夜夜都是倒头就睡。 次日晨起,易青说钟毓已经拿到了姜阳要的东西,不日就会送来。 姜阳还挺惊讶:“这么快?” 对方边往她碗里夹菜,边坦然道:“之前骗师嫣时,顺带将申园摸了个清楚,要在里面找东西,不难。” “……忘了,还有这回事。” “不是什么好事,忘了就忘了。我不该提的。” “倒也算不上……”姜阳扒拉着碗里的饭,转头看他,“她什么时候能将东西送来?” “不好说。我担心师慎故意卖破绽,想借那物件寻你的下落,因此要多费些周折。” 姜阳深以为然:“像是他能做出的事……你看着来吧。” 易青嗯了一声,放下筷子看她吃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该有很久未曾与你母亲通消息了吧。” “……是有很久了。” “有什么话想带给她吗?” “……” 姜阳迟钝了一下,再次看向他:“你知道她的下落?” “嗯。她在明顺府,暂且平安。” ——明顺府,是姜从戎生前辖理之处,亲信众多,确实是个安全又隐蔽的好地方。 姜阳点头:“那就好……也没什么话,就告诉她,不必担心我,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易青看她皱着眉头认真想的模样,笑了笑:“这句我会派人带到,旁的你可以慢慢想,想到了再告诉我。” “……好。” “嗯。你多吃点,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哦。” 姜阳低着头扒饭,很不经意地随便答应了一声。 可等易青开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外面后,她立刻放下碗筷,跑去窗边看他要去何处。 不巧的是,对方似乎算到了她坐不住,才出了院子,就抬头朝二楼的窗户看来。 二人对视,姜阳愣了一下,莫名一阵心虚。 易青却很从容地朝她笑笑,而后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径直离开了。 …… 说好只出去一会儿,可姜阳整整等了三个时辰。 后面都等睡着了,才听见屋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姜阳也摸不清是不是易青回来了,出于习惯,在屋门打开前,她躲到了床后。 对方进门,点灯,一转头瞧见床上没有人,立马神色一变,转头就要出去。 身后却传来一声弱弱的招呼:“……你回来了?” “……” 易青顿住脚步,松了口气。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后,才转回身来,看向刚出现在角落里的姜阳:“……抱歉,路上有事耽搁了。” 姜阳走上前,在桌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无妨,你若有事,只管去忙,不必担心我。” “下次带你一起,”对方乖乖坐下,“是我疏忽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也会害怕。” “……可以吗?” 易青点头:“可以,不带你,只是担心你跟着我奔波,身体撑不住。” 姜阳抿了抿唇:“多谢。只是……总要习惯的。今后,怕是还要有数不尽的事要奔波。” “……” 对方不以为意地笑笑,眼里烛火微动:“无妨,我会陪着你。” “嗯……” 易青覆上她搭在桌边的手,转移话题道:“明日再走一日,就要到齐国的地界了。” 上回去宁知府时匆忙得很,又都是夜里赶路,姜阳也没注意沿途经过些什么,因此,刚听易青说起齐国,她还有些发懵:“……这就到齐国了么?” “嗯,”对方松开她的手,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展开给她看:“穿过齐国再往西南走,就是宁知府。” “齐国……”姜阳盯着那张图看了会儿,踟蹰道,“刘太妃与我母亲是故交,我本该去见见她的,可惜……” “回来时再见,亦无不可。” “……” 回来时带着十万大军见她吗? 这……不好吧。 姜阳摇摇头:“再说吧,还是不要牵连她了。” “嗯,”易青答应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张地图,又道,“可以对旁人小心,但不要这么对我……我不怕什么牵连,有事只管开口,好么?” “我知道。” “好……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睡吧。” 见他边说边起身往外走,姜阳拽住了他的手:“你呢?” “刚回来,身上不干净,我去外厅睡。” “……” 姜阳往下看了眼,才发现他衣摆上已经干涸的血渍,暗红一片,融入藏青色的布料中,很难注意到。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有松手:“脱了就是……我不介意的。” 易青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劝她:“里面也有,脏。你若害怕,我就睡地上。” “……也好。” 对方腾出另一只手蹭了蹭姜阳的脸:“嗯,上床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手上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姜阳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二人一个床上,一个床边的地上,相继躺了下来。 只是,易青没回来前,姜阳还有些发困。如今折腾一番,困意已然全消。 她闭着眼眯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转身朝向外面,把手伸了下去。 不出所料,对方握了上来。 很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怎么了?睡不着?” 心莫名一软,姜阳探出头去看他:“……你冷吗?”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看不清易青的神色,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温柔:“不冷,不必管我。” “真的么?可是……我冷。” “……” “真的冷,”看他不说话,姜阳收回脑袋,往枕头上一趴,“冷,肚子也不舒服……” “……” 泛着凉意的修长手指顺着姜阳掌心往上摸,压在她腕上,片刻后,窸窣声响起,有人从背后贴上来,将她挤进床铺内侧,用被子裹好,又紧紧搂住。 黑暗中,身后之人小声道:“……近日事情多,我忘记了。” “没有怪你,”姜阳费劲地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手,“其实也没有难受,就是想骗你一起睡。” 这话倒是真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因月事难受过了。 “……” 易青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嗯。” 第149章 宫城变 十月底连下三日大雨,玉京城中已是一片萧瑟之景。 夜幕降临,无风无月,衬得皇宫宫道愈发冗长昏暗。 尽头处,一队玄甲士卒正例行巡逻。 厚重的软底毡靴踩在青石板上,柔韧无声。待其走过,有另一队士卒从拐角的阴影中钻出,反其道而行,直往天子所在的朝阳殿而去。 …… 朝阳殿中,天子长发蓬乱,只着一单薄里衣,独自守着昏黄的油灯,愣愣出神。 直到门口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他才似找回了魂魄一般,一个激灵,匆忙起身。 殿门徐徐打开,冷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漫入殿内,紧接着,几个壮实的身影出现在雾气弥漫的夜色之中。 为首之人快步入殿,单膝往下一跪,沉声道:“臣程之恒,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听见程之恒三个字,小天子不顾衣衫散乱,小跑着下来扶他:“程大人快快请起!” 程之恒依言起身,拱手道:“时下正值宵禁,援兵赶来尚需些许时间。请陛下先行整理仪容,静候片刻。” “好,好,”小天子连声答应,“请外面的诸位先进殿来,免得被人瞧见,打草惊蛇。” “是。” 进殿来的兵卒大多也是玄甲,只有部分是普通侍卫装扮,零零散散近百人。 在程之恒的指挥下,其中几人将外面已经冰冷的兵卒尸体拖入殿中,而后换了他们的衣服,出去守在了殿外。 待其余人都进到殿中后,殿门重新关上。从外面看,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可小天子依旧心慌至极。 毕竟,上回云麾将军带兵救驾,遭师慎埋伏,大败而归。自那以后,师慎便对他加紧了管制,在朝阳殿布设大量人手看管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也不允许他与任何人说话。 若这次再失败…… 他不敢想,师慎会对他做出什么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颤抖着手随意披了衣服束了冠后,小天子携程之恒上殿,对着那盏微弱的油灯坐下,询问道:“援兵来,还需要多久?” 按照礼仪,程之恒是不能上殿来的,可架不住天子再三拉扯,他才勉强在天子身侧跪下:“最多一炷香的时间,陛下安心等待就是。” “……好,好,爱卿快些起来,这种时候,就不必跪了。” “……是。” 程之恒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起身,扶着佩剑立于一旁,安静等待。 殿中沉寂下来,只有无数漆黑凌乱的影子,随着此起彼伏的微弱呼吸声摇晃。 ……而无人注意的角落,有一身量尚小的太监匆匆离开,趁着夜色浓重,直奔宫门而去。 …… 等了很久,直到外面起了风,也不见有人前来援救。 光凭这百余兵士,想冲出皇宫去,几乎不可能。小天子急躁起来,问旁边面不改色的程之恒:“程爱卿,这援兵,究竟何时才能前来?” 殿外风声呼啸,一阵一阵撞在殿门上,越来越急。程之恒认真听了一会儿,安抚小天子:“陛下稍候,容臣先出去看看。” “不不不,”小天子怕他趁机跑了,丢下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烂摊子,忙拉住他,“莫要出去冒险,再等等就是……” “……是。” 程之恒应下,正准备依他所言,再等一会,外面就骤然传来了羽箭破空的急促声响。 那箭穿透夜色,砰砰两声,直直将两个守门的士卒钉在了大殿门上。 鲜血飞溅,顺着门缝流入,暗红一片,缓缓蔓延开。 靠近殿门的人群中顿时一阵骚乱,程之恒接连喊了两句“护驾”,众人才冷静下来。 几乎同时,兵甲相击的闷重金属声在殿外响起,显然是有人带兵将朝阳殿包围了起来。 趁着这个空隙,程之恒再次大声喝道:“诸位!备战!” “……” 此时即便再蠢,下面的士卒们也知道,计划定然出了纰漏。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快调整状态,严阵以待。 然而,众人才摆好架势,下一瞬,殿门就被持盾的卫兵撞开了。 硝石燃烧的浓重烟尘味裹着血腥气涌入殿中,放眼看去,外面已然满是手持火把的玄甲兵士,布列齐整,杀气腾腾。 里外双方隔门对峙,剑拔弩张。 程之恒反应快,意识到对方有弓箭手,开着门等于画地为牢,于是急急大声吼道:“关门!” 靠近门口的士兵回过神,忙拔剑冲上去,与持盾的卫兵做抵抗,试图将殿门重新关上。 可都是无用功罢了。 随着新一轮箭羽破空之声,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接连倒地。 不过短短瞬息,殿中便只余下了不到半数的人,血腥味愈发浓稠起来。 “……停。”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轻飘飘的一声号令。 随着这声令下,箭雨停滞。 玄甲兵卫中,缓步走出了一位年轻人。 火光摇晃,那人一身绛紫便服,玉冠玉饰,丰神俊朗,矜贵更胜天人。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他抬头朝殿上看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不似平日温和,寒意森森,不可直视。 “师慎?” 看清他的脸,程之恒立刻上前一步:“……果然是你!” 风声猎猎,殿下的男子长身玉立,声线稳重:“程大人,夜袭皇宫,挟持天子,是想谋反么?” “师慎!” 不待程之恒再做回应,小天子便先一步冲了出来,指着师慎的鼻子骂:“究竟是谁夜袭皇宫?谁挟持朕?又是谁意图谋反?” 对方丝毫不惧他的指控,甚至轻笑一声,温声道:“陛下,慎言呐。” “慎言?朕可是天子!朕慎言……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我等前来救驾,怎会是乱臣贼子?”师慎负手而立,面色坦然,“陛下这是被刺客吓疯了?为何如此胡言乱语?” 小天子已然情绪崩溃,一把扯下发冠,用尽全力朝师慎丢去,行止间状似疯癫:“师慎!亏朕待你亲厚!你个天杀的逆贼!” 知道他丢不中,师慎躲都没躲,微微一抬下颌,笑道:“陛下息怒。这般对待勤王之师,怕是不好。” “你!” 不等小天子再骂出声,对方已然调转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程之恒。 “程大人,现在缴械投降,念在同朝为官的情分上,我还能放大人一条生路。” 程之恒握紧手中的剑,面色坚毅:“你休想!” “啧……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该悔改的人是你!”程之恒上前一步,冷冷道,“程某今日即便丧命于此,也死得其所,问心无愧。反倒是你,做了乱臣贼子,往后遗臭万年,人人得而诛之!” “……是么?”师慎与他对视,笑着摇头,“可程大人或许忘了,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定义忠奸。” “妖言惑众!” “……” 一旁的小天子再不济,也能从师慎这话里听出,自己必死无疑。 他没耐心再听二人辩论,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推开程之恒,从一旁的士卒手中夺了把剑,拔腿往上冲:“还和他废什么话!杀!随朕杀了这狗贼!” 程之恒瞳孔骤缩,忙扑过去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师慎站在原地,笑眯眯地一挥手。 “放箭。” 话音刚落,霎时间,密密麻麻的箭矢在他身后布成天罗地网,直直朝殿内铺了下来。 “陛下——” …… ——伸出的手还未碰到陈璋衣角,眼前的一切便定格成了血色。 没有痛苦,没有不甘,也没有走马灯。 扑倒在满地血污中时,程之恒甚至没来得及闭眼。 第150章 齐王宫 得知天子驾崩的消息时,姜阳刚接到大黄和小白。 她也没想到,兵符还没到手,这两小玩意先来了。 易青淡淡解释:“程之恒夜闯皇宫刺杀天子,天子身亡。师慎对外声称,指使程之恒的人是你母亲。因此,上清苑和公主府都受到查封……它们无处可去。” 姜阳险些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程之恒……刺杀天子?” “嗯。” “……” 捋了捋小白柔顺的毛发,姜阳摇了摇头:“肆意构陷,简直无耻。” “……嗯,无耻。” “太后呢?” “没有太后的消息。” “没有……” 看姜阳忧心忡忡的模样,易青在她身旁坐下,安抚道:“她与师慎毕竟是同族之人,还要唤其一声叔父,师慎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难说,”姜阳转头看他,“师慎连师嫣都未必在意……他那个人,心思难测。” “那也并非你能左右的,人各有命。” “……嗯。” 易青想了想,又道:“天子驾崩,皇位空置。听闻师慎与众臣商议,要立齐王为帝。” “……啊?” “我的消息更快一些,不出意外,后日,此事才能传到齐王宫中,你……” “去,”姜阳将手里的猫放进易青怀里,站起身来,“若真如此,我得去见见齐王。” “好。” …… 知道事情紧急,易青也不拖延。甫一议定,二人便带着大黄小白出发,前往齐国王宫。 一路紧赶慢赶,日夜颠簸,好在有两个小玩意作陪,缓解了不少疲惫。 第三日午后,二人抵达齐国主城粟阳城外。 一路见到不少悬赏姜阳的告示,她不便直接进城。易青就派了车夫先行通报。 不多时,就有一队银甲亲兵前来相迎。 刘太妃喜出望外,也不管姜阳还是逃犯,亲自在宫门外接应:“我担忧你好久,又探听不到你的消息……谢天谢地,你还安然无恙。” 姜阳任她拉着手左看右看,笑道:“多谢娘娘挂怀。” “同我道什么谢?快快快,我叫人备了宴席,今夜定好好款待你二人。” 这回,易青也跟着姜阳拱了拱手:“娘娘客气。” 刘风袖这才想起易青来,微微颔首:“燕王殿下一路劳顿,是否需要先行休息,晚些来参加夜宴?” 姜阳回头看易青,他也低头看她,二人对视一眼,姜阳替他答应:“去吧,我过会去寻你。” 易青点头,朝刘风袖作礼后,随宫人离开。 剩余二人相伴着入殿,安置下来。 姜阳这才说起正事:“天子八日前驾崩,娘娘可有收到消息?” 刘风袖屏退宫人,叹气:“刚刚收到,听说要立彦儿为帝,我正不知如何是好……” “不可以,”见她眉目间满是忧虑,姜阳果断道,“殿下一旦进京,就会成为下一个陈璋,此事绝不能答应。” “我也知道……可……” “天子临终前并未留下遗诏,师慎做的决定充其量算是建议,并无强制性,即便拒绝,也不会有什么不能承担的后果。可若是答应下来,就再无转圜了。” “这……” 刘风袖依旧犹豫:“师慎的决定确实不算什么,我担心的是,他事后会伺机报复彦儿……我们孤儿寡母,本就势单力薄,靠着王国这点供奉过活,若是……” 姜阳摇摇头:“他如今背着一身腌臜事,拒绝他,他未必有空报复。可若答应他,则必然会沦为任他摆弄的掌中之物。” “……” 看刘风袖有所动容,沉默下来,姜阳短暂思索后趁热打铁:“何况,如今他要齐王登基,只是因为先帝子嗣稀薄,没有其他的选择,未必是真心认可齐王。既不是真心认可,那他必会设法横加桎梏,以保自己能够大权独揽……这里,阿阳也想斗胆问娘娘一句,娘娘当真认为,天子是受程之恒刺杀而身亡?” 刘风袖抬眼看向姜阳,神色复杂:“……自然不是,我听你母亲说过,他是个顶好的好人。” 姜阳点头,叹息道:“天子是师慎一手栽培出来的侄孙,尚有如此结局,更遑论齐王殿下……请娘娘千万三思。” “……” 这次,对方终于松了口:“……好。” 二人一并沉默下来。殿内檀香袅袅,一时沉静无声。 良久,姜阳才开口道:“眼下,拒绝入京虽是良策,但也确有风险,还请娘娘多做些准备,以防师慎有……” 她顿了顿,把那个词咽了回去,换了更委婉的说法:“下一步行动。” 刘风袖会意,什么也没说,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息,看向姜阳:“……你变了好多。” “我?”姜阳正低头琢磨事情,闻言一愣,“有么?” “嗯……你从前,不会在意这种事情,日日无忧无虑,乐呵呵的。即便有些烦恼,也不会如此沉重……” 姜阳低头看向自己手:“许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有些顾不过来,难免会烦闷。” 刘风袖抚了抚她的手:“……你受苦了。让你母亲见着,定又要难受许久。” “也未必……她兴许会为我高兴。” “嗯……也是,”听姜阳这么说,刘风袖脸上浮起了几分笑意,“她这个人,很是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唯独对你没有要求,只希望你高兴……但如你所说,若见你有这般进步,她多多少少还是会惊喜的。” “是……” 姜阳一边答应,一边想到了另一个人:“齐王殿下呢?今日为何不见他?” 刘风袖恍然回神般一拍手:“他呀,我给忘了,晚些一定带你们见面……哎?话说,彦儿离京时才三岁,如今分开快五年,他应该都不认得你了。” “是,我倒还清楚记得他的模样,小小一个,总是哭。” “那可不,难哄得很,先帝一直嫌他烦,他又最喜欢去烦先帝……” 说着说着,她像想到什么,打住了话头:“……罢了,都是陈年往事,不提了。” 姜阳点点头,眼睛一转,又想到一事:“我母亲与太后娘娘,以前很亲近么?” 第151章 梦故人 一听姜阳问这个,刘风袖笑了起来:“那是自然,你母亲与她的交情,比与我还要深厚得多。” “当真?”姜阳纳闷,“为何我一点都不知道……小时候我也常常进宫,可她们二人看起来,并不亲厚……” “担心闲言碎语罢了。毕竟,太后娘娘,是你母亲亲自选定的皇后。” “我母亲?” “嗯,”许是觉得有趣,刘风袖笑意更深了,“先帝对后宫之事毫无兴趣,从擢选良家子,到立后封妃,所有事都是你母亲一手操持……直到先帝在战场上负伤,回京养病,我们这批良家子,才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 “……” 姜阳撇了撇嘴:“哪里有这样的人?” 大抵是方才刚谈过大逆不道之事,又四下无人,刘风袖不再小心谨慎,言谈间大胆了许多:“宫中不少人都说,先帝有龙阳之好……他所钟爱之人,是你父亲和先燕王。” “……啊?” “很惊讶是不是?” 姜阳欲言又止:“这也太……” “嘘……” 刘风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也算是当年玉京皇宫中,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怕是没多少人记得了。” 想了又想,姜阳还是纳闷:“若这事是真的……那你们岂不是……” “无所谓的,”刘风袖抿了口茶,托着茶杯朝她笑笑,“横竖荣华富贵加身,旁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没有那么重要。” “……嗯。” 应完这句,姜阳突然有些想易青。她抿了抿唇,向刘风袖道:“接连赶了两日路,餐风露宿,实在难受。请容阿阳先行更衣,再来陪娘娘谈心。” 刘风袖深以为然:“也好,我差人送你,待晚些宴席齐备,我们再慢慢说。” “好。” 齐王陈彦虽不受先帝宠爱,却也是先帝仅有的两位子嗣之一,待遇相当优渥。 乘步辇行了近一刻钟,姜阳才到达刘风袖给他们安排的宫室。 易青已然沐浴过,披了身柔软宽松的素白长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晾头发。 深秋午后的阳光格外明亮通透,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远观恍若神只。 听见有人进门,他睁眼,懒懒地看了过来。 “……可还顺利?” 姜阳接话道:“还好,毕竟形势确实对他们不利。” “嗯……” “我先去收拾,晚点过来。” “好,我等你。” 说好会等着,可姜阳再回来时,易青已经睡着了。 知道他总是不注意休息,姜阳也没有打扰他,独自去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其实严格来算,如今已进入初冬了。只是齐国相对靠南,还算暖和。 阳光明媚,凉风习习,坐着坐着,就泛起了困意。 眼看天色还早,姜阳正想着要不要回屋里睡会,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一转头,刚好撞上对方俯身,将她一把抱起。 姜阳吓一大跳,反应过来后给了他一拳:“醒了也不说话,故意吓我么?” “嗯,”应是刚醒来没多久,易青声音还有些沙哑,却理直气壮得很,“就是故意的。” “你还……” 不等她继续指控,对方就打断了她的话:“谁让你回来时,也不叫我。” “……你睡着了嘛。” “睡着了也要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 姜阳被他放在软榻上,顺势勾着他的脖子留住了他:“刚刚险些睡着,现在都被你吓清醒了,你得赔我。” 易青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旁侧躺下来,半撑着身子看她:“赔什么?” “……陪我睡会儿吧,在马车上睡两夜了,腰都断了。” “……” 对方笑起来,缓缓抬手,覆上她的眼睛:“好,睡吧。” 他的手依旧凉凉的,贴着皮肤,细腻温润,玉瓷一般舒服。姜阳顺从地闭眼,不忘提醒他:“你也睡……要是比我醒得早,我会生气。” 眼睛被遮起来,看不见易青的神情,但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轻松:“……嗯。” “……” 见他答应,姜阳也不再多说,闭眼凝神,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 被前来接应的宫人们唤醒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易青半压在她身上,长臂揽着她的腰,将她锁在自己怀里。 宫人们见无人回应,便依照礼节暂候于门外,欲待一刻钟后再行提醒。 姜阳费了老大的劲,才抽出一只手来。她推了推易青,小声唤他:“……该醒了。” 对方跟着她的动作动了一下,睁眼瞟向窗外昏暗的天色,又缓缓闭上了。 “……” 姜阳无奈,捏了捏他勒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你若是还没睡饱,就先让我起来……梳妆也要好一会,不能让人家久等不是?” “……嗯。” 嘴上答应,手上的劲却一点不松。 “……” 最后还是被宫人们唤起来的。坐在梳妆台前绾发时,姜阳问一旁神色涣散的易青:“怎得今日如此疲困?” 对方稍稍抬眼看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恹恹道:“好快,都要入冬了。” 姜阳纠正道:“已经入冬了。” “……也是。” “入冬怎么了?瞧你不太高兴的样子。” 易青摇摇头,瞥了眼正给姜阳梳妆的宫人,淡淡道:“……方才梦见了一位故人。” “……” 姜阳从镜子里看向他,明白过来:“……然后呢?” “然后……” 他垂眸,长睫微颤,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半晌才接着道:“然后,下了很大的雪,院子里那棵树的树枝被压得很低,一伸手就能够到……我问她,是不是等我长得和那棵树一样高,就能如父亲一般……” 后面的话,他默默咽了回去。 姜阳不知说什么好,看向桌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发饰,没有接话。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话题太过沉重,易青安静片刻,抬眼向她笑了笑:“我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不太习惯。” “不做也好,”姜阳隔着镜子与他对视,“现实已经很累了。我倒希望,我能永远不做梦。” “……” 对方没有回应,黑漆漆的眸子微微闪烁,又在低头的瞬间黯淡了下去。 第152章 洗尘宴 五年不见,往日一点点大的小孩,已然比姜阳的腰都高出一大截了。 刘风袖给他讲:“这位是燕王殿下,这位是青云郡主。” 姜阳纠正道:“已经不是郡主了,唤我阿阳就好。” “对对,”刘风袖笑道,“那就是阿阳姐姐。” 陈彦上前,朝姜阳二人拱手,依次唤道:“燕王殿下,阿阳姐姐。” 姜阳忙拦他:“不行不行,殿下身份贵重,这个礼该由我来行。” “可母亲同我说过,若非阿阳姐姐,彦儿根本没有封王的机会。阿阳姐姐当得起,彦儿还要多谢阿阳姐姐。” “……” 不到八岁的孩子,就这般伶牙俐齿,姜阳还挺惊喜。 她回头看了眼易青,又转向面前的孩子,问道:“如此聪慧,殿下读书应该很辛苦吧。” “阿阳姐姐唤我彦儿就是……彦儿不辛苦,彦儿喜欢读书。” 刘风袖也从旁搭讪道:“彦儿打小便离开了玉京,不习惯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你唤他彦儿就是,无妨的。” “也好,”姜阳笑笑,夸他,“彦儿这般懂事,将来定能造福于齐国百姓。” “真的么?” 与陈璋不同,陈彦的长相偏向于刘风袖,清秀文雅,又不失灵动,微微偏头看来时,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仙童。 姜阳点头:“那是自然。” “太好了,”他睁大眼睛,看向刘风袖,“母亲,你方才不是说,阿阳姐姐如今见识过人么?她说我能成大事,那我一定能成大事,对不对?” 刘风袖看一眼姜阳,又笑眯眯地看他:“话虽如此,以后也还是要好好用功的。” 陈彦也笑起来。但因处于换牙期,他一笑,嘴里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黑洞:“是!彦儿明白!” 姜阳看向一旁,默默把笑憋了回去。 许是为了避免区分主次席位的问题,这场洗尘宴,刘风袖安排了圆桌。 几人相继入座,安顿下来。 姜阳和刘风袖已经很熟悉了,相对话多一些,其余二人,一个眨巴着大眼睛听姜阳和自己母亲说话,一个有事没事就给姜阳夹菜,生怕她吃不饱一般。 言谈间抽了个空,姜阳也给他夹菜:“……怎么老是不顾着自己,瞧你,又瘦了。” “……” 大概不习惯姜阳反过来照顾他,易青愣了一下,才朝她笑笑:“我自己来。” “不,”姜阳很认真地看他,“总是你操心我,偶尔也该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不是?” 他没再推脱,点头:“……好。” 刘风袖在一旁看他们,调侃道:“看不出来,燕王殿下竟是这般体贴耐心之人。” 易青礼貌道:“娘娘过誉。” “你此番离京,师慎知道么?” “不知道。” 刘风袖了然:“想来也是……你这样常年隐居之人,他也不会太留意。” “……是。” “那你们,今后打算去往何处?” 易青没接这句,转而看向了姜阳。 姜阳想了想,笼统敷衍道:“还没想好,兴许再往南走一走……天高皇帝远,总有师慎管不到的地方。” “可一直躲躲藏藏,也不是个办法……” “无妨,总会习惯的。” “不,”刘风袖温声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妨就留在这里。” “……” 姜阳看向易青,对方也在看她。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姜阳转回头去,婉拒道:“娘娘的心意阿阳领了,可此事,恕阿阳不能答应。我二人如今的处境很是危险,留在齐王宫,怕会给娘娘惹来祸事。” “齐王宫中并无玉京之人,只要你二人安心住着,不会有事。” “如今没有,不代表往后没有……师慎的为人娘娘清楚,娘娘也该为彦儿着想。” “……” 姜阳这么一说,刘风袖沉默了下来。 看她神色纠结,姜阳想了想,安抚道:“娘娘若实在担心我们,今后我们多向娘娘报平安就是。” “可你们不在,母亲很孤寂。” 弱弱的一声回应,将桌上其余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刘风袖先反应过来,瞟了姜阳一眼,连忙拍了拍陈彦的手:“不许乱说,彦儿这么讲,会令阿阳姐姐为难。” “……” 孩子低头,尚且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愧疚:“……是彦儿思虑不周。” “可你说的也没错,”姜阳看向他,安慰道,“只是姐姐如今有罪名在身,不愿意牵连你们……就像我们交换身份时,彦儿也不愿意牵连姐姐一样。” “……嗯,彦儿明白。” 看自家孩子蔫蔫地坐好,刘风袖抚了抚他瘦小的肩,才重新转向姜阳:“……那,你们打算何时离开?” “兴许还要三五日,”易青难得主动地接过了她的话,“我和阿阳要在这里等几个人,还需劳烦娘娘帮忙留意一下。” “好,”刘风袖一口应下,“殿下尽管安排就是。” 易青颔首:“那人娘娘识得,是之前公主府的女官,名为孟浮。” “孟浮?”刘风袖还未表态,姜阳先一愣,“她要来?” “我猜的,等她得知天子驾崩,即将传位于齐王一事,八成会来此劝诫娘娘。” “……” 这倒也是。 作为陈元微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孟浮与刘风袖也是有交情的。 即便她知道刘风袖不会答应入京,也必不可能袖手旁观。 姜阳点头:“那就等等她吧。” “也好,”刘风袖轻叹一声,“我还在玉京时,她受你母亲指使,帮衬了我不少……自打你的婚事之后,我便也许久没有见过她了。” “娘娘放心,我前些时日见过她,她很好。” “……好,那就好。” 这一夜,是自打陈元微不在后,姜阳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感觉。 在回住处的路上,她问易青:“若我们真能扳倒师慎,你可不可以,先给我一点时间,不要太快与我割席……” 对方没有一点犹豫,顺势答应下来:“好。” “……” 姜阳抬头看他:“你不问问我,想做什么吗?”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真的?” “嗯。” 抬手抚上她后背,易青温和道: “你与我尚有不少承诺未能兑现……我都记着的。” 第153章 迁就我 连日处于逃命的紧迫之中,终于到了安全的地,姜阳可算得了一夜安睡。 看得出来,易青也是真累,接连两次,他都醒得比姜阳还晚。 姜阳隐隐怀疑,是之前的事太过消耗他,致使他本就不算康健的身子愈发虚弱。 但……一忙起正事来,他又变回了往日不知疲惫的模样。 到达齐王宫的次日午后,易青收到消息,说孟浮确实往齐王宫来了。 姜阳这才发现,易青与他的手下,竟是通过鸟来传信的。 这鸟,并非常用且显眼的鸽子,而是各种毫不起眼的,遍地可见的鸟。 她好奇:“它们如何得知,自己要往去何处?” 易青淡淡解释:“古籍记载,有一名为弄玉之女,可以箫声引来凤凰。我母亲的师父深谙音律,听闻此事,潜心钻研数十年,编出了用箫声控制飞鸟的曲谱。” “……” 姜阳啊了一声:“真的可以?” “可以。” “你也会么?” 易青看她一眼,点头:“嗯。” “……” 她又愣了一会,恍然大悟:“听凤箫……原来是这么来的。” “……是。” “那下次……” “可以,”对方知道她想说什么,先一步答应下来,“你想听,我便吹给你听。” 姜阳伸出小指,朝他示意:“……一言为定。” 这次,易青熟练地勾上她的手指,拇指相贴,应道:“一言为定。” “……嘿嘿。” 姜阳一边乐呵,一边在心里想,难怪听凤箫的消息那么灵通,原来是这样。 …… 等孟浮和兵符的几日里,姜阳也没闲着,在易青的指导下开始学习骑马。 此事看着容易,学起来还真是费了姜阳老大一通劲。 毕竟马这种生物,聪明的很,一旦发觉身上之人技艺不精,就会格外调皮。 加上易青多年未曾上马,虽不至于忘个彻底,但也算不上技艺精湛,教起来更加吃力。 好在遇上了一匹还算善良的好马,姜阳才没摔过跟头。 摸索几天后,也是勉强可以在旁边无人的情形下,独自跑上个两圈。 如此一来,今后再遇上急事,她便不必干着急却走不动了。 许是刘风袖并非循规蹈矩之人,齐王宫的宫规松散得很。大黄和小白进宫后,不久便与宫中之人熟稔起来。 尤其是陈彦。 刘风袖说,以前他闲下来,喜欢独自去后花园,躺在池塘边听水声。而如今,只要一读完书,就会来找姜阳。 七八岁的小孩子,正处于对什么都好奇的年龄,突然见着之前没见过的东西,自是爱不释手。 接连几日后,姜阳夜里与易青商议:“往后路途艰辛,总将大黄和小白带在身边,也不合适,不如就将它们留在这里。如此,既能与陈彦作伴,又不会让它们受奔波之苦……你意下如何?” 易青倚在软榻上,两条长腿搭在窗沿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姜阳的头发,淡淡应道:“都听你的。” “什么叫听我的嘛,”姜阳按住他的手,正色道,“你认为好就好,认为不好就不好……总是迁就我,我未必高兴。” “……为何?” “因为我喜欢你,我也希望你高兴,而不是整日里为了我委屈自己。” 对方闻言看向姜阳,朝她笑笑:“我不也一样么?我迁就你,哄你高兴,我也高兴。” “……” 姜阳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琢磨半晌,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再同他辩驳。 可背后有人探过身,将她揽入怀中抱紧,小声问道:“你生气了么?”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勾得人心一颤。 姜阳缩了缩脖子,往前蹭了蹭,不理他。 “……阿阳。” 可她往前,对方也跟着她往前,还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贴着她的身子温柔唤她。 “……我知道,你不想总是做被照顾的那一方,你也想照顾身边的人,好让我们知道,你也很厉害,你并不娇弱。” “……” 姜阳心里一动,绷紧的身体稍稍缓和了几分。 易青能清楚感受到怀中之人的变化,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我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为何不一样?” 见她终于肯出声,身后之人笑笑,蹭了蹭她的头发,没有解释,只道:“不为何,就当我为前世之事赎罪,不可以吗?” “有什么可赎罪的,”姜阳撇撇嘴,“你一不是出于恶意,二不是无事生非……若换做我是你,也未必能做出更正确的选择。” “可我到底还是伤害了你。” “你若不伤害我,我就要在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手中,苟且偷生,一辈子受他蒙骗。我不怪你,若真论起此事,我还真要谢谢你。” “……” 不知想到了什么,易青好一会没说话。 他不说话,姜阳也不说话,默默握住他的手,玩他的手指。 良久,身后才重新响起略带怅然的声音:“……你知不知道,在你说这些话时,你就已经在委屈自己,迁就我了。” “……有吗?” “嗯……”对方低头,将脸埋进她后颈处,闷声道,“所以,今后还是多给我一点照顾你的机会……我不觉得委屈,就像你这般轻易地原谅我时,你也不觉得委屈一般……好么?” “……” 姜阳怔怔地想了一会,攥紧他的手指,缓缓点头:“……好。” …… 最后,二人也还是一致决定,将大黄和小白留在齐王宫。 将此事告知陈彦时,他正抱着小白顺毛,闻言惊喜地抬头:“当真?” 姜阳看着他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太好了……我要去告诉母亲!” 说着,他就要起身。 但,门口传来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二位殿下,姜娘子,娘娘请几位前殿议事,说有客人来访。” 姜阳转头看向易青,对方会意朝她点了点头。 刚刚要与大黄小白分别的郁闷一扫而空,她顺带挽起陈彦的手:“走吧,我们去见客人。” 陈彦放下小白,乖乖跟她走,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问她:“去见谁呀阿阳姐姐。” “一位故人……你未必记得她,但她一定记得你。” “哦……也是母亲的友人么?” “嗯,”,姜阳一边点头,一边道,“……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的。” 第154章 论正路 来到前殿,果不其然,姜阳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也看见了她,上前几步,拜道:“齐王殿下,郡主。” 姜阳向陈彦道:“这位是孟浮娘子,以前公主府的女官,常常代我母亲进宫,帮娘娘照顾你的。” 陈彦眨了眨眼,转向孟浮:“孟娘子不必客气,唤我彦儿就好。彦儿离京时年岁小,很多事不记得了,但孟娘子,我是记得的。娘子近来可安好?” 大概没想到昔日的小哭包会出落得如此伶俐,孟浮怔忡一瞬,才扬起笑意,惊喜道:“才几年不见,殿下竟已经长这么高了?” “多谢孟娘子夸赞,”陈彦的小脸上也扬起笑意,“彦儿不止长了个子,还长了学识……阿阳姐姐前些日子还夸我来着。” “殿下厉害。” 陈彦转头看向姜阳,嘿嘿一笑,一副“我很厉害”的神色。 姜阳也向他笑笑,转而对孟浮道:“先坐吧。” 孟浮应下,几人相继入座。 旁边一直默默看她们的刘风袖出声道:“你们多日不见,想来是有事情需要商议的,我便先带彦儿去读书了。” 姜阳点头:“多谢娘娘。” 刘风袖笑笑,语气和善:“无妨,请便。” 待她带着陈彦离开,姜阳才收回目光,看向孟浮。 对方先一步问道:“郡主不是前去螣蛇山整顿兵力了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姜阳叹气,解释道:“……那日和你分开后,我在前往螣蛇山的路上遇见了师慎……” “师慎?” 孟浮沉默下来,片刻,也叹气:“我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是我的错……许是当时情况紧急,心里慌乱,我没能当场杀掉他。” “不是郡主的错,恶人遗祸千年,想杀他,确实并非易事。” “……” 姜阳勉强点了点头:“不管怎样,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地图和兵符呢?” “地图早就烧掉了,兵符……” 姜阳回头,看向了易青。 后者从容地接了她的话:“已经在送过来的路上了,约莫后日能到。” 孟浮显然松了口气:“那就好。” “……” 姜阳又想到一事:“你不知道我为何在此,也就是说,我们分开后,你再没遇见沈佑和秦芷茵?” “没有。她们也与你走散了么?” “嗯……若没走散,才真的要出事。” “……也是。” “那算了,沈佑武功高强,等闲之人不能近身。秦芷茵和她在一起,应该安全。” 孟浮认可:“是,这倒不必太过担心……郡主照顾好自己就是。” 姜阳没有回应这句,垂眸琢磨片刻,问道:“薛飞鸿呢?有见到她吗?” “嗯,但是她说要等你,没有和我一起来齐王宫,还在宁知府城外。” “……她没事就好。” “嗯。” 二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孟浮又开口:“郡主,拿到兵符后,打算如何?” “我也在想,”姜阳抬头看她,神色纠结,“如今当务之急,是找个合适的理由出兵……也不知道,齐王这边拒绝入京后,他又会扶持谁做天子。” “……说不好,是他自己?” “那倒不会,”姜阳对这一点很笃定,“即便他要篡位,也不会现在动手……起码得铺垫一下。” “那郡主以为……” “应该是寻些与皇室沾亲带故的旁系……抑或在宫中随便找个良家子,设法使其受孕,说成是陈璋的孩子……” 姜阳顿了顿,补充道:“按我对他的了解,他会选择后者……好掌控,安全,且够疯。” “……是,”孟浮叹息,“难怪公主殿下以前总说师慎睚眦必报,阴险奸诈……我还一直以为,他不是这种人。” “……” 上一世,姜阳也一直以为,他不是这种人。 “无妨,现在知道也不晚……先不说他了。这几日我要好好想想,以什么由头起兵,更易招揽人心。” “此事,可以去信问问公主殿下……听说她近来精神好了些,已经不再卧床了。” 姜阳一愣:“哎?她给你写过信么?” 孟浮摇摇头:“没有,是薛飞鸿说的。” “……” 近日来事情太多,姜阳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都快忘记,她离京时还有伤在身了。 暗暗骂了自己一通后,姜阳又问:“薛将军呢?他可还好?” “他与故人隐居于山中,暂且无事。” “……好。” 心里担忧之事一件件放下,姜阳轻松了不少。她舒了口气,转头看向默默用茶的易青,问他:“从这里到螣蛇山,大概要几日?” “骑马四五日,马车十日。” “……好。” 见事情基本交代完毕,孟浮起身道:“郡主,殿下,我尚有一事要同娘娘商议,便先过去了。” “……” 姜阳没有多想,只当是友人之间的交往,应了下来:“好。” 等她离开,易青才开口:“所以,你要我找来的东西,是兵符?” “……嗯。” “你可知道,如此行事,有多危险?” “我自然知道。” “……那你也要执意如此?” “不是我执意如此,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师慎一日不除,我与我母亲便一日不得安生。” “可杀他,总会有别的方式……” “刺杀?还是揭露他的罪行,以律法惩治他?” “……” 易青微微蹙眉,没有回答。 姜阳缓和了语气,覆上他的手:“我知道,师慎也是你复仇路上的绊脚石,你一定尝试过刺杀他。可他这个人谨慎至极,日日暗卫不离身,平日里少有应酬交际,更不会去人迹偏远处……再加上他现在还好好活着,足以说明,这条路走不通。” “……” “至于他的罪行,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找到证据,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将他拉下来……毕竟,他行事,很少亲力亲为,多少都会找几个垫背的。这些人与他狼狈为奸,利益与共,是绝不会轻易背弃他的。” “……嗯。” “所以,找个合适的由头起兵,匡扶正统,而后将朝中的蠹虫挨个拔除,彻底清算,才是唯一的正路。” “……” 易青垂眸,看向二人交覆的手,许久后,才点头应下:“好,我会设法助你,但除掉师慎后……” “我知道。” 姜阳明白他想说什么,截住了他的话:“不用说出来了……我不想听。” 对方抬眼看来,眸色漆深,什么也没说。 第155章 逆势行 孟浮在齐王宫只待了两日,就匆匆离开了。 临走时,她嘱咐姜阳:“郡主前去螣蛇山后,先不要轻举妄动,等薛将军和殿下那边有了消息,再一起行动。” “薛将军?” “嗯,薛将军手中,还有不少愿意追随他的部下,届时,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 姜阳应下:“也好。” 见状,孟浮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纸,递给姜阳:“我将殿下所在之处记了下来,若郡主遇上什么难处,只管来信。” “好。” “郡主保重。” 看着孟浮坐进马车,启程离去,姜阳默默握紧了手里的纸,感慨道:“……这一告别,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 身后有人揽上她的肩,温声宽慰:“无论何时,总会有那么一日的。” “……嗯。” “回去吧,风大。” 风确实大,还冷,若在玉京……现在应该已经下过初雪了。 姜阳叹了口气:“……好。” …… 兵符被送来,又是两日后的事了。 这两日里,易青提前安排好了后面的路途。 姜阳诧异:“听凤箫的据点,竟也这么多么?” “没有据点,”对方倒是一点都不瞒她,边为她削果子,边从容回答,“都是些散人,有任务时联系,没有任务时各自为生。” “如此,不会担心有人叛变么?” “燕国人不会……若是会,也不至于被那般屠戮了。” “……抱歉。” 易青看她一眼,笑了笑:“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做的。” “总归还是还是与我有些干系的……不然,前一世,你也不会找上我了。” “……” 对方沉默沉默须臾,摇了摇头:“前一世找上你,只是觉得命运不公。” “……啊?” “因为那时我不明白,明明卷入的是同一场战争,为何一切结束后,我从云端跌入泥沼,国破家亡,一无所有……而你却能靠着你父亲肆意屠戮燕国百姓的所谓功绩,逍遥快活。” “我认为命运不公,所以我恨你。” “……” 姜阳张了张口,又说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只能默默抚了抚他的手:“……抱歉。” “……又来。” “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道歉……抱歉。” “那就什么都不要说。” 易青将手里的果子递给她,温和道:“我说这些,原也不是来向你问罪的……只是给自己犯过的错事一个解释。” “也不算错事……”姜阳咬了咬唇,“说实话,都是立场不同,你有你的难处,你也受过委屈,你做得没错。” “……” 对方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姜阳也没有多说,默默转移话题道:“你手下,如今只有一个听凤箫么?” “不是。” “……好吧。” “不继续问问么?” “不了,你不会,也不该回答……如今,你本可以用其他方式利用我,甚至逼我为你所用的,可你没有……你已经在做让步了,我不能再为难你。” “……” 略带凉意的修长手指伸过来,蹭了蹭姜阳的脸,良久才道:“兵符明日就到,明日午后出发,还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姜阳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里,闻言愣了一瞬,才点头“……好。” “不要多想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易青接过她手中的果核丢掉,顺口宽慰她道:“重来一次,本就是新的人生……无论以后如何,眼下的路,我会陪你一起走。” 二人对视,姜阳在他的目光里点了点头:“……嗯。” 其实,自打陈元微出事后,姜阳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前世的事了。近日得知易青与她一般重回过去,她才再次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最开始,不过是想摆脱师慎,可日子一日日的过,事情越来越往偏离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她又发现,自己需要摆脱的,从来都不只是师慎。 于是她只能尽力改,尽力学,不断从前后两世的经历里找导致她走错路的原因,找那些对她不利的端倪,盘点自己犯过的错。 可努力一番,似乎还是没能让自己过得多舒坦。 姜阳很纳闷。 这份纳闷,结束在了见到周有文的时候。 自打将先帝赐给他的圣旨用在陈元微身上后,姜阳就再没有见过周有文。 如今马上就要离开齐王宫了,却这般意外地撞见了他。 显而易见,他也是来劝谏齐王莫要进京的。 更显而易见的是,他也对能在此处遇见姜阳感到意外。 二人各自感叹了一番,在刘风袖的安排下入座,周有文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姜阳:“近来奔波劳顿,感觉如何?” 看他明亮又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睛,姜阳嘴硬:“一般般,还以为会有多苦,结果不过如此。” “当真?” “不然呢?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可我瞧着郡主,啧……显老了。” “……” 姜阳转头去看易青:“真的?” 后者摇头:“没有。” “好……夫君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对面的老头反应过来,抚掌哈哈大笑:“好啊,都学会磕碜我了!” “……” 因沉迷享乐,不愿意担负太重的责任,周有文一生未娶。 因此,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看旁人卿卿我我。 此事,还是陈元微得知姜阳总在学堂和易青亲密时,讲给姜阳听的。 她说:“他这个人一点都不磊落,总让他看你们腻歪,他会偷偷报复你。” 那会姜阳才知道,为何周有文给她文章写的批注,总是那般犀利,且不留情面。 ……此时此刻,也算将那时的憋闷回敬给他了。 但表面上,姜阳还是不会展露出来的。她笑眯眯地问他:“夫子这是何意?青云不明白。” 对方眯眼瞅了瞅她,也不戳穿她这点小心思,转而问道:“当初在玉京城风光时,是不是没想过,自己还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 倒也不是完全没想过。 但姜阳还是收敛神色,点了点头:“嗯。” “那就对喽,人生,就是起起落落的。不落,哪里能有逼自己再往上走的心劲?” “可……这也太累了。” 对面的小老头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呵呵地笑:“都说顺势而下,逆势而上……如今你逆势而行,自然是累的。” “……” ——连日笼罩在姜阳头上的阴霾,在他说出这句话时,突然就消散了。 第156章 遇官兵 知道师慎一定会以兵符做诱饵,追踪姜阳的下落。 因此,出申园后,钟毓径直回到自己家中,让提前来接应的另一位听凤箫成员带着空盒子离开,而自己也假装带了东西出门,却将那枚兵符留在了家中的隐秘之处。 隔了五日后,才有真正前来取物之人,偷偷潜入她家中,带走了兵符。 如此一来,虽然所需时间更久,但确实更妥当了些。 周有文来的次日中午,姜阳收到了兵符。 知道姜阳要走,刘风袖给她车中塞了好些东西,什么吃的用的,衣物首饰……姜阳几番推脱,都没能拒绝掉。 最后只好妥协,向她道谢:“娘娘费心了,他日,阿阳定会回报娘娘这份恩情。” “说什么回报……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姜阳心下感动,正想说些什么,旁边就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阿阳姐姐放心,彦儿定会替你照顾好大黄小白,我与它们一起等你回来。” 她只好收起情绪,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彦,朝他笑笑:“……好。” 周有文也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在姜阳即将上车离开时,向她道:“你和你母亲一样,主意多,心思硬……记住,做事多与旁人商量,千万莫要冲动。” 姜阳应下:“好。” “去吧……去吧。” 最后将在场之人环视一圈后,姜阳收回目光,默默上车。 车夫帮忙放好车帘,松开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几人便再次启程了。 …… 在齐王宫休息了几日,再上路时,就没有之前那么疲惫了。 易青的精神也好了不少。之前一段时间,他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现在又有了些在上清苑时的干练。 夜里并肩坐在火堆旁,姜阳小声问他:“听说燕国地势平顺,水域众多,但少有高山,真的么?” 易青正盯着火苗出神,闻言朝她看来,拨开滑落在她脸上的碎发,点头:“嗯。” “那,你在这里,会不会很不习惯?” “……还好。” “那就好……玉京下雪了么?” “没有。” “……去年的这个时候,已经下了。” 姜阳说着,歪头倚在身侧之人肩上,也看着火堆出神:“那时候我沉迷绘画,可画艺不精。看见外面下雪,就想将雪景留在纸上。只是万事俱备,放眼望去,发现天地一片雪白,根本不知该从何下笔……” “后来呢?” “后来,就卷着被子去廊下坐着看雪了。” “……” 见易青沉默,姜阳问他:“你呢?去年玉京城下雪时,你在何处?燕王府么?” “嗯。” “在燕王府做什么?也发呆?” “差不多……想往后的路怎么走,想儿时的事情,想父皇母后……每次下过雪,一切都会很安静。只是,外面安静时,心里的声音就会更加喧嚣。” “……” 姜阳沉默下来。 山中的深夜,万籁俱静,只有柴火燃烧时的噼啪作响,和偶尔一两声不知何物的嚎叫。 如此这般过了好久,她才问道:“好像……从未听你主动提起过你的父亲。” 易青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淡淡道:“我与他,并不太亲近。” “也是因为他忙么?” “嗯。” “我父亲也一样。” “我知道。他们有他们的责任要承担,有他们的欲望要满足……家人,永远都是排在这些东西之后的。” “……那你呢?” “……我?” 姜阳没回头看他,但能感受到那道投向自己的目光。 好一会儿,对方才轻笑一声:“这些东西在我心中孰轻孰重,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 大概是吧。 二人倚在一起,许久没有再说话。 后来不知怎么,姜阳稀里糊涂地就睡着了。 只是,她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大力摇晃惊醒。 一睁眼,易青捂上她的嘴,压低声音道:“有官兵。” “……” 官兵?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官兵? 不等姜阳把事情想明白,易青就将她推到了车厢的角落里,嘱咐道:“无论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明白么?” 虽不清楚为何会遇上官兵,但这种事姜阳见多了,没有任何犹豫,答应了下来:“好。” 话音才落,易青掀开车帘,转身钻了出去。 不过就是这么一瞬的时间,外面就响起了兵刃相击的清脆声响。 那声响近在咫尺,惊得姜阳心都颤了一下。 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听不清楚内容的呵斥声,还有人体倒地的沉闷撞击声…… 不知是不是姜阳的错觉,她甚至闻到了一丝腥甜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默默捏紧鼻子后,她想,自己这一路都未曾露面,究竟是在何处招惹了官兵? 不等她想出个之所以然,外面的人似乎意识到了车里有人,打斗声又朝车边靠近过来。 姜阳怕给易青添乱,也不敢动,只能悄悄躲着。 好在那凌乱的声音虽然离自己很近,却迟迟没有闯进车厢。 如此这般等了好一会,打斗声没停,倒是车厢前的布帘突然被掀开了。 姜阳吓了一跳,抬眼看去,是易青。 他朝她伸手:“来。” 搭上他的手出了车厢,才见外面还有不少官兵,那车夫正与他们缠斗。 易青一手持剑,将冲过来的官兵击退,一手护着姜阳到马前,揽住她的腰助她上马,问她:“可以吗?” 问这话时,他刚将一个官兵的手腕砍去,鲜血喷溅,有几滴落在姜阳手上,还是温热的。 姜阳知道他在问什么,应了下来:“可以。” “那就快走,不要回头,去前面等我。” 回头看了眼不断涌上来的官兵,姜阳没有犹豫,嗯了一声道:“千万小心。” “我知道。”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姜阳后,易青转身,将试图阻拦姜阳离开的官兵逼退。双方再次陷入激斗。 夜色重,月色薄,他又一身藏青色长袍,姜阳看不清他有没有负伤,但方才跟着他上马时,能闻见他身上浓浓的血腥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她收住砰砰直跳的心,匆匆打马离去,冲出那团浓重的血气,冲进了漆深的夜色中。 第157章 跟着你 等跑了将近一炷香的后,姜阳才拉紧缰绳停下。 四下里的景致很陌生。也听不见分毫追兵的声音,逃跑过程中狂跳的心又稍稍平稳了一些。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往黑漆漆的林子里走,停在了既能看清山路,又不至于被山路上的人看见的地方。 马打了个响鼻,默默低下头吃草,也算昭示周围并无危险。 姜阳这才想起方才溅在自己手上的血,于是在树上蹭了蹭。 一人一马乖乖等在黑夜里,久久未曾出声。 紧张的心绪缓和下来,困意又开始上涨。姜阳忍了又忍,才没有在如此情境下睡过去。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外面的小道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看不清那两人是谁,姜阳没有贸然出声。待其发现地上的脚印消失,往周围找来时,她甚至打算往更深处躲躲。 可其中一人听力过人,立刻发现了她的动静,轻唤出声:“阿阳?” “……” 是熟悉的声音。 姜阳揪紧的心骤然一松,扯过缰绳迎上前去:“……是我。” 对方快步上前,就着稀薄的月光将她全身都看了一遍,发现无事后搂着她的肩抚了抚她的背:“别怕,已经没事了。” “嗯……哪里来的官兵?” “应该是在上一个客栈休息时引来的。” “可我又没有露面……” “是我。” “……又是师慎?” “嗯。他揭露了我的身份。” “……” 沉默片刻,姜阳抬头看他:“也好……你可以做自己了。” 这个角度,易青的脸都隐在黑暗里,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他轻笑一声:“你倒是豁达。” “……就当你夸我了。” 对方没有反驳,只问她:“困吗?” “不困。” “那就先回去。” “……好。” 马车上只有三匹马,打斗时有一匹受了伤,眼下只能易青和姜阳共骑一乘,车夫独自骑一匹。 三人调转方向,回到了马车停放的地方。 前一会离开时没有细看,这回才发现,周围全是尸体。 姜阳有些犯恶心。 身后的易青似是察觉到她的不适,从怀里取了个什么出来,递给了她:“拿着闻一会。” 她将缰绳交出去,接过那物件,置于鼻下。 清凉的草药香气直冲鼻腔,原来是个塞了药的布包。 “好些了么?” “嗯。” 姜阳跟着他下马,夸他:“你怎么什么都有?” “……” 对方什么也没说,摸了摸她的头发:“去找个干净的地方等着,此处不能久留,套好车我们就出发。” “嗯。” 独自蹲在角落看易青和车夫重新套马,姜阳顺手将周围一具尸体上的短刀拔下,揣进了怀里。 又等了一小会,就听易青招呼她:“上车。” 几人重新启程。因其中一匹马受了伤,走得并不快。 如此摇摇晃晃的,愈发容易勾起困意。没过一会,姜阳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在柔软的床铺上了。 身边还有一人,应是沐浴更衣过,闻起来香香的,已然没了丝毫血腥味。 恍惚间,就像昨夜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般。 姜阳动了动,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自己也换了衣服,一夜奔波出了冷汗后那种黏腻的感觉也不见了。 她想了想,抬头看向紧贴着她,尚睡得昏沉的易青,默默闭上了眼睛。 本是不想打扰他安睡,可不知怎的,自己又睡了过去。 下回醒来,易青已经在桌边坐着了。 听见姜阳翻身,他抬头看来:“醒了?” “……嗯,你在写什么?” 看他手里拿着笔,姜阳顺便问了一句。 对方拿起桌上的纸,起身向她而来,将纸递给她看。 “……改道?是因为昨夜的事么?” “是。” “那还要多久,才能到螣蛇山?” “比原先多三日。” “三日……”姜阳松了口气,“那还好。” 易青伸手蹭了蹭她的脸:“别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好。” “起来吧,出去吃点东西,明后两日,我们都没有客栈住,今晚要早些睡,养养精神。” 姜阳点点头:“好……没事的,我没有那么脆弱的。” 易青笑笑,将她拉起身来:“我知道。” …… 说实话,还真不是姜阳胡说,她近来,确实感觉自己吃苦耐劳了不少。 以前从玉京城去问云山,坐着铺了厚厚绒毯的马车,她都觉得腰酸背痛,郁闷难耐。 如今连日奔波,都还能有精力来一出荒野逃生,确实是很厉害了。 姜阳还是很为自己高兴的。 易青更换行进路线的行为果然是奏效的,接下来几日,他们的路程都平安无事。 第五日下午,姜阳终于与薛飞鸿见面了。 对方依旧沉静,随便寒暄了几句,就步入正题:“沈佑和秦芷茵已经进山了,她们要我转告郡主,从东日村进山后,一路往吞鹿峰去就是。” 姜阳应下:“好。” “我还要在此处等一位友人,然后带他进山,因此,接下来的路,还要郡主先行一步,千万小心。” “你也是。” 对方道了声谢,便起身向姜阳告别:“天色还早,现在出发,还能赶到东日村,请郡主尽快动身。” “好,”姜阳也是这么想的,见她先说出来,就顺势应下:“告辞。” “郡主保重,燕王殿下保重。” 双方分开,坐进马车里,姜阳才想起来一件事:“她还唤你燕王殿下,想来是京中的消息还没传到这边。” “嗯,我收到消息时,师慎的命令才发出来一天。” “……” 琢磨片刻,姜阳问他:“那你还能跟着我吗?” “为何不能?” “你我……” 话说一半,被易青打断了:“我只以你夫君的身份留在你身边,这段时间不会与任何外人接触,你可以以任何你放心的方式控制我……不必担心。” 姜阳看他:“……任何?” “嗯。” 垂眸想了会儿,姜阳又问:“……为何?” “因为我想。” “可你……” 看她还要问,易青按住她的手,改了口:“因为我爱你,可我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爱你了……这是我最后的时间和机会。” “……” 姜阳怔住。 “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一直都在利用你,欺骗你……可我也是爱你的。我爱你,要比你爱我更深更久。” “……是么?” “……不然你以为,你为何会爱上我?只是因为我的容貌?还是我古怪冷漠的性子?” 易青苦笑,又长又密的睫毛盖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你会爱上我,是因为我爱你。” 第158章 东日村 这种说法,姜阳是不认可的。 尽管她与易青立场各异,甚至是有些积怨在身上,但她对易青这个人,还是很认可的。 先不说之前上清苑时,她夸他的那一大堆优点,就光说易青勤于政务,尽力为燕国百姓谋生路这件事,他就当得起姜阳的仰慕。 师慎说得对,姜阳这个人,就是慕强的。 而易青也绝对当得起强这个字。 所以,在姜阳心中,她对易青动心,是很自然,很情理之中,很水到渠成的事。 可如今,易青自己却认为,她喜欢他,是因为他喜欢她,对她好。 姜阳反驳:“若我爱你,是爱你对我的爱。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足够爱我,我就会爱上对方?” “……” 显然,易青并没有这么想过。 他沉默下来。 姜阳继续道:“若我真是喜欢别人对我的爱,对我的好,那我为何不会喜欢师慎?我认识他,比认识你更久,他对我的喜欢,未必比你少。” “若你想说,他心术不正,对我有利用,那你呢,你不也有么?” “为何你不信,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还是因为,你认为自己一无是处?” “我……” 听见最后一句,易青微微一怔,抬眼向姜阳看来。 “……不要这样,”姜阳叹息,伸手抚上他的脸,“你也是很好的人,你也很厉害……你不需要对自己这般苛刻。” “可我……重来一世,我想做的事仍做不到,我的父亲母亲,燕都千千万万的冤魂,尚在看着我,等着我为他们复仇,等着我光复大燕,而我,却什么都做不成。” “那我呢?我不也一样么?重活一世,我想保护我的父母,想庇护我的家人,想让他们平安……可我父亲已经死了,我的母亲从一朝权臣沦为身负重案的逆犯,陷于囹圄数月,才刚刚脱离危险。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又能如何?我尚连自身的安危,都要靠你来维持……可那就能说,我一无是处么?” “……” “你看,你在面对我,评价我时如此慷慨宽容,却在评判自己时那般苛刻……为何呢?” “……” 易青看着姜阳的眼睛,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姜阳也沉默下来。二人相视片刻,车中静谧。 许久后,姜阳重新开口道:“我答应你,这段时间留你在身边。但你的一举一动,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好。” “还有,等我们回到玉京,将一切交付给我母亲后,我会留一段时间陪你。” “……好。” “……” 又默默想了片刻,姜阳稍稍向他坐近了一点,而后抬手,将他搂进了自己怀里。 易青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才迟钝地,缓慢地,环上了姜阳的腰。 二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才互相放手。 姜阳扶着他的脸,认真道:“从今日起,不要再说方才那样的话,也不要再那样责备自己,自暴自弃了,好么?” 易青看她,良久,点了点头。 …… 东日村是位于螣蛇山东部的一个小村子,只有数十户人,几乎都是靠进山打猎为生。 而螣蛇山中物产丰富,除去东日村的村民外,还常有些想要碰运气发横财之人,前来此处。 因此,作为进山前能遇见的最后一个村子,村民们早已经习惯了各式各样的人在村子里来往,瞧见姜阳等人的马车,也见怪不怪。 易青提前差人给他们安排了落脚处,三人进村后,就径直前去入住了。 是一位盲眼老妇人的小院子,院里共有三间房。 老妇人自己住一间,车夫住一间,姜阳和易青住一间。 晚饭也是老妇人亲自准备的,虽说简单,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其间姜阳几次三番想帮忙,都被她拒绝了。 看她虽然眼盲,却干净利落的动作,姜阳最终还是放弃了帮忙的想法。 毕竟,自己这般从未下过厨房之人,很可能帮忙不成,反而添乱。 差不多到饭菜上桌的时候,出去见下属的易青也回来了。 三人谢过老妇人,便用起饭来。 吃到一半,老妇人突然问道:“三位贵人,听起来……不是猎户吧?” “……” 姜阳转头看向易青,对方也看她。二人神色警惕起来。 似是察觉到他们的想法,老妇人和善地笑了笑:“并非老身有意揣测。一般来借住的猎户,喝汤吃菜动静大,没有像几位这般文雅的,身上也不会有这般好闻的味道……贵人若是觉得冒犯,还请见谅。” “……无事,我们确实不是猎户,”见她这么说,姜阳接了她的话,“只是听闻这山中有大量野生药草,而我夫君又喜爱钻研药物,这才前来探查。” “原来如此,”听他们愿意与自己交流,老妇人的语气轻快了不少,“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这山里,确实有各式药草。听说,有不少还未录入医书的呢。” “是么?那,山里危险么?听说,会有很多猎户?” “危险是危险,但也不是因为猎户……主要是,山里野兽猛禽居多,这些听不懂人话的玩意,才是真的危险。” “……这样。” “是哪,几位若是进山,最好在天黑前出山,或是早些寻到藏身处……这些年好多进了山就再也没回来的小伙子,可惜呀……” 老妇人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 看姜阳一点点蹙起的眉头,易青伸手过来,抚了抚她的背:“别怕,她们会没事的。” “……嗯。” 按道理说,沈佑的武功那样强,又比旁人敏锐,应该是不会出事的。 可她带着一个秦芷茵…… 姜阳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用过晚饭后,在姜阳的再三坚持下,老妇人才将收拾灶台的事交给他们。 易青的车夫是他下属,遇上这种事自是要主动承担。但姜阳和易青一起,将他也请了出去。 待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二人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说实话,这还真的是姜阳第一次亲自洗碗。从前,这种事压根就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与膳房离得最近的一次,是小时候犯了错被禁食,夜里饿得受不了,进去偷吃的。 将此事说与易青听,他反手就要推姜阳出门:“如此说来,我会对你愧疚。” 姜阳哭笑不得:“又不是你逼我的,是我主动的好么?我是帮那好心老妇人,又不是帮你。” “那也不行……” “我就不……” …… 二人推搡半天,小小的屋子里灯影摇曳,久久未歇。 第159章 重阳节 次日一早,姜阳和易青告别老妇人,出发进山。 临走前,姜阳在自己枕头下塞了一块银子,易青路过,刚好看见了。 他笑笑,什么也没说。 等上了车,他才问道:“你给她那么多钱,她若是不敢拿出去花,或是因此被人惦记上,不也是白费么?” 姜阳一愣:“你为何不早说?” “因为我觉得你做得没错。” “可她若因此被恶人惦记上,那岂不是……” “村子里有我的人,不必担心。” “……那就好。” 松了口气后,姜阳又想起了那块和凤纹剑放在一起的银子。 她斟酌了一下,问道:“我在燕王府找到你的剑时,旁边还有一块武合元年的银锭……那是哪来的?” “……” 易青原本已经打住话题,转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了。闻言,他又看了回来:“……你看见了?” “对啊,”姜阳抿了抿唇,“和你的剑放在一起,我很难看不见嘛……” “……是,我都快忘了。” “……” 看他的神色,分明记得很清楚。 姜阳不满:“骗人。” “……” 易青没反驳她,想了想,才道:“若你非要知道……那是你送我的。” “啊?” “啊?” 他又学她说话,眼睛微微一弯,伸手蹭了蹭她的脸:“这么惊讶么?” “……何时?” “……你还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对方轻轻一叹,又像想到什么,点了点头:“也是,你本就是这般慷慨的人……就像以后,你也未必会记得,今日接济过这位老妇人。” “接济……我也接济过你么?” 这么说起来,姜阳确实很喜欢动不动给别人钱财或是物件。 倒不是因为她喜欢挥霍,而是小时候因犯错而被饿肚子时,陈元微告诉过她,南嘉还有很多人,日日都过着这样饿肚子的日子。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若不能好好努力为他们争取更好的生活,那就在遇见他们时,力所能及地给与帮助。 陈元微是这样做的,姜阳也是这样做的。 在她心里,这就是举手之劳,是不需要被记住,被感恩,被回报的。 所以,她也从不会去记那些被她接济过的人长什么样,是男的女的,高的矮的。 纠结片刻,姜阳道歉:“许是时间太久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无妨,我明白的。” “那……我给你那块银锭的时候,是在你之前说的重阳么?” “是。” “在问云山吗?” “是。” “……” 姜阳认认真真想了半晌,还是摇头:“完全不记得了。” 易青笑笑,安抚一般托着她的下颌看她:“我知道……你若是记得,第一次去和我去问云山春游的时候,就该想起我了。” “……所以那时,发生了什么?” “……” 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看着她,反问她:“为何会突然好奇以前的事?” “因为和你有关,我想知道……你已经知道我为何喜欢你了,可我至今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但我觉得,和那时的事有关,是么?” “嗯。” “那就告诉我嘛,”姜阳微微偏头,直直盯着他看,“你我都已经成婚这么久了,彼此之间,还要有这么多的秘密么?” “……” 易青舔了下唇角,松开她,往后倚了倚,抬起胳膊示意:“过来。” 姜阳顺从地靠过来,缩进他怀里,任清冽的药草香气将自己包裹。 “那时,我刚从北燕来到南嘉。” 易青的声音轻轻的,又温柔,话语间,编织起了遥远的过往。 “那时我一无所有,身无分文,又在进玉京城时与下属走散,正处于无助之时。” “时值重阳,北燕有登高望远,为亲人祈福的风俗,而我的父母亲人,刚刚在战争中逝去……于是我想,横竖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不如去上山一趟,最后一次为亲人祈福,而后寻个清净处,安静死去……也算和家人团聚了。” “……” 姜阳心里一动,抬眼向他看去。 易青微仰着头,从姜阳的角度,只能瞧见他清晰平顺的下颌线,和干净苍白的脸颊。 她默默收回视线,低下头去。 “可我没想到,会在山上遇见你。” 易青的声音缥缈起来,梦呓一般。 “那时,我尚不知你是谁,你也很小……才比我的腰高一点,穿一身明亮的鹅黄,白白嫩嫩,脖子上带了镶红宝石的金璎珞,瞧着沉甸甸的。” “你看我独自一人,衣衫褴褛,便过来问我,为何不和家人一起来登高。” “现在想来,不过是一句寻常关心。可那个时候我气极了,甚至一度对你起了杀心……毕竟在我心里,南嘉的每个人,都是害我国破家亡的凶手。” “只是,不等我拔剑,你就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在了我身上。” 易青轻笑一声,里面夹杂着几分无奈。 “你问我说,看我在发抖,是不是太冷了……但其实,发抖是被你气的。” “……” 姜阳再次仰头看他,这次,他也看向了姜阳。 但只是短短一瞬,他又移开了视线,继续道:“我说我不冷,让你滚开。你说好,然后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我手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直到三日后,我与我父亲的近卫重新会面,才在他们的指引下知道,你就是姜从戎的女儿。” “于是,那锭银子,我一直没有拿去用,也没有丢……我走到哪里,就将它带到哪里。” 略带凉意的手指抚上姜阳侧脸,易青苦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就像我不知道,为何孤身一人来到此处,第一个向我示好的人,是我仇人的女儿。” “……” 姜阳想了又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方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什么,自顾自地继续道:“你新婚那日,我其实没想杀你的……是你先动手,我……” 停顿一下,他道:“抱歉。” “……” 姜阳迟钝了一会儿,才抚上他的手:“……不要总是为这件事道歉了。” “我……” “那时你我各有难处,你向我道歉,无论我原谅还是不原谅,都会为难……不如就让它留在那里,等时间久了,或许会慢慢消失的。” 此时恰逢马车在山间的小道上拐弯,刚好将车窗转到了朝向太阳那边。 大片光亮涌入狭隘的车厢,一时晃眼。 姜阳下意识地想侧头躲开,却有人抢先一步凑过来,将她笼罩在了阴影之下。 唇上落下温热的触感,辗转缠绵。 良久,才听得一声喟叹:“好,以后……再也不提了。” 第160章 遇狼群 山里如那老妇人所说,猎户不少,野兽也不少。 为了避免踩到猎户的陷阱,易青没再往车厢里坐,而是和车夫一起在外面,留意沿途的路况。 偶尔遇见好心的猎户,也会给他们指引道路,并告知沿途可能会遇到的危险。 甚至会有人将自己提前寻到的藏身处与他们分享。 但姜阳知道,他们大多也是想寻个伴,好给自己壮胆。 无论如何,这般提心吊胆了三日后,姜阳和易青抵达了吞鹿峰。 他们也终于从一个猎户口中,得知了沈佑和秦芷茵的下落。 “两个娘子?有的有的,昨日刚见,两人共骑一乘,一个高高的,瘦瘦的,很凶。另一个白白净净,还挺好看。” “她们去哪了?” “那边,”那猎户抬手往南指,“但我也没细看。毕竟,在这种地方看见两姑娘一起出现,还蛮吓人的……你们往前走走,再试着问问旁人吧。” 姜阳塞了些散银给他:“多谢。劳烦下次再见到她们时,告诉她们,我们已经经过这里了。” 一看有钱,那猎户脸都笑开了花:“可以可以,娘子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好……走吧。” 车夫应下,打转马头,向猎户所指的方向赶去。 …… 按猎户所说,秦芷茵和沈佑两人只有一匹马,按道理,是不会走太快的。 可姜阳和易青走了整整一日,也没见到她们的影子。 反而在路上遇见了几处受野兽袭击之人的尸骨。 这也意味着,附近会有危险。 眼看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与易青商议一番后,姜阳决定寻个安全处,先行休整。 几人一番寻找,在巨鹿峰东南的山脚下,寻到了一处山洞。 易青带来的车夫从前是从过军的,他说,按照那些尸体的伤口和周围的脚印来看,十有八九是被狼群袭击。 如此一来,几人只能找来石头,尽力将山洞的洞口堵住,以保真遇到狼群时,能多撑一会儿。 堵好洞口后没多久,天就暗了下来。 说实话,姜阳心里是没底的。若说受官兵袭击,受刺客袭击,她见得多,也大概知道对方的伤害有多严重,会用如何方式攻击。 可狼群不同。 小时候听父亲说,野生狼群里的狼狡猾得很,它们不仅善用各种战术引诱人进入它们的陷阱,还会相互配合,相互掩护。 传言前朝有位很有名的将军,就是在野外与狼群斗智斗勇的过程中,研究出了一套全新的兵法。 这套兵法几乎让他百战百胜,很快便声名鹊起。 只是可惜,这套兵法并没有被记录下来。 后来,这位将军在战场上身中流矢。最终,他带着他的兵法一起,消失于这世间了。 和易青一起在山洞中蜷缩着烤火时,姜阳就与他讲了此事。闻言,易青点了点头:“有所耳闻。” “真是可惜,”姜阳倚在他肩上,小声嘟囔,“若是这兵法在我手中,现在我就不必担心今后的事情了。” 瞧她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易青安慰她:“兵法因人而异,因地而异,他认为好用的,你未必认为好用。” “……也是。” “那你今后,打算派谁领兵?” “薛飞鸿吧……”姜阳捏着自己的手指玩,“也不知,她要等的那位友人是谁,能不能用。” “嗯,薛飞鸿确实可用。” “那你以为呢?我该用谁?” “薛飞鸿。” 回答完,易青想了想,又问姜阳:“薛飞鸿家中不是还有兄长和姐姐么?听闻她的兄长和阿姐们都已经跟随云麾将军戍边好多年了,想来是有相关经验的……” 姜阳也一愣:“是,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无妨。待薛飞鸿回来,再向她问问。” “……好。” 有了新的盘算,二人都陷入了心事之中,久久不语。 外面风声急促,山洞内却静谧温暖,平白让人安心。 如此待了没多久,姜阳就觉得困意来袭。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易青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先睡,若是有危险,我会叫醒你。” 一说危险,姜阳又想到了之前的担忧,困意又被压了下去。 她重新坐直身子:“不……” 话才出口,就听得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在朝山洞门口靠近。 时值初冬,山中的夜里除了风声,几乎没有旁的动静,衬得这点脚步声格外明显。 拴在山洞深处的马也不安起来,打着响鼻来回踱步。 姜阳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看着易青拎起剑起身,和车夫一起往山洞门口挪去。 二人刚一左一右蹲到山洞门口,外面的脚步声就停了。 这种寂静使人愈发不适,姜阳起身,默默往更深处躲了躲。 就在这时,一声长啸划破夜空,在山中回荡开来。 那声音离山洞很近,最多只有几步的距离。 听动静,确实是狼。 糟糕的是,按照书上说过的常识,这极大可能,是外面的狼在召唤同伴。 姜阳的心都揪了起来,却见易青回头,安抚似的看了她一眼。 心里的恐惧并没有因此减少,但那种茫然无助的慌乱,倒是因此而舒缓了几分。 四下里看了一圈后,姜阳看向地上的火堆,压着声音提醒道:“狼群怕火……把这个挪过去?” 易青和车夫对视一眼,似是认为可行,纷纷小步退了回来。 为了避免狼群撞开石头后砸灭火堆,几人只将火堆向前挪了两丈的距离。 幸好为了夜里不受冷,车夫提前在山洞里囤了部分干柴,此时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待将火堆布置好,几人退至火堆后面,安静地看向山洞门口。 外面的脚步声多了起来,也凌乱起来,时不时夹杂着几声野兽的低吼,和重重的鼻息声。 按道理讲,这个距离,姜阳是闻不到外面的气味的。 可她就是隐隐觉得,自己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她转头看向易青,刚想问问他有没有闻到,就见山洞深处的阴影里,出现了两个亮亮的光点。 下一瞬,那光点迅速变大,一张丑陋的狼脸逐渐显露出来。 伴着粗重的喘息声,它绕开那几匹马,直直冲着易青的后背,扑了过来。 第161章 危机重 突发的变故,把姜阳吓得头皮一麻。 好在易青看见了她眼里骤然的慌乱,及时侧身闪躲,才避开了那条狼的第一次攻击。 但他这么一躲,那狼从三人背后,跳到了三人中间。 易青在一边,姜阳和车夫在另一边。 一条会绕后的狼,想来定是聪明至极。因此,它在几人之间环顾一圈后,转身向力量最弱的姜阳扑来。 但它没算准的是,常年躲刺客,姜阳虽然力气小,但反应快。 见那狼朝自己冲来,姜阳脑子都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躲向了一边。 几乎同时,位于那只狼背面的易青,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长剑掷出,直直贯透了那只狼的脊背。 “……” 片刻的寂静后,三个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山洞门口就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为了避免再次被偷袭,三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后,易青前往山洞深处,寻找那只狼进来的地方,姜阳和车夫留在原地,防备这边的狼群。 姜阳也很纳闷,他们刚找到这个山洞时,明明将里面探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出口,也没有发现有其他动物存在。 如此……那只狼是从哪冒出来的? 易青很快给他们带回了答案:“后面还有三只,应该是一开始就在洞里,只是与我们转着圈兜圈子,恰好避开了我们搜查山洞的路线。” “……” 姜阳心一颤,问他:“还活着么?” “杀了一只,另外两只钻进了山洞深处,我担心你们应付不来,就先回来了。” “……那就在那边再点一堆火吧。” “嗯,我去点,你们就在这里。” “好。” 两边点起火堆,又将马车堵在其中一处的岔路口后,安全感终于回来了一点。 三人将马拴在一个角落,以避免其受到袭击,而自己面朝不同的方向坐在一起,默默休整,以待应付狼群的下一次攻击。 姜阳问那车夫:“你以前从军时,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形么?” 那位车夫约莫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寡言少语,但做事干练。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过话,但总能将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帖。 闻言,他应道:“若随大军一起走,一般不会……都是做斥候或是在野外落单时,才容易遇到。” “……这样。” “最开始遇见,也会很怕,但遇见多了,也就那样……都是血肉之躯,都会死的,娘子也不必害怕。” 难得见他说这么多话,姜阳回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多谢。” 车夫没再回应,专心盯着前方已经摇摇欲坠的洞门。 几人一起沉默了好久,山洞里很安静,听不见剩余两匹狼的动静,只有外面呼号的风声,和时不时传来的,肉体撞在石头上的沉闷声响。 百无聊赖间,姜阳问易青:“从此处到棋盘峰,还要多久?” “最多四日。” “……太好了,终于要熬出头了。” 对方轻声地笑了出来:“这么笃定,我们不会丧生于此么?” “当然不会,”姜阳盯着远处的黑暗,认真道,“若是命运将我驱赶至此,只是为了喂饱这些畜生,那它未免也太无聊了。” “……” 另外两人沉默一瞬,一起闷笑出声。 压抑的氛围因此活跃了几分,姜阳正想再问问,还要多久能天亮,就见前方的黑暗中,再次出现了两个光点。 她立马起身,惊声唤道:“来了!” 其余二人反应极快,起身将姜阳护在身前。 那车夫还顺手从柴堆中抽了根燃烧的木棍,拎着往那光点处走去。 这次的狼要比上回肥硕许多,光脑袋就有姜阳整个上身大,龇牙咧嘴,腥臭的口水直往地上滴。 姜阳默默往后退,顺便望了眼火堆另一边的黑暗,生怕剩下的那只狼再从那边窜出来。 不巧的是,那只狼还真出现了。 易青也恰好注意到了那只狼,他回头示意姜阳到火堆旁去,自己往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两面受敌,另一面的洞门已经被撞得松动,可谓危机四伏。 几人清楚知道,若是不能在洞门被撞开前处理掉洞中的两只狼,他们必死无疑。 于是,车夫与易青交换视线后,主动向各自面前的狼发起了攻击。 易青这边的狼显然要弱很多,见易青拎着火把拔剑而来,它立马就想转身逃跑。 易青也不阻止它,待它跑入狭隘处,他才掷出手中火把,点燃了提前堆积起来的,被风吹进山洞里的落叶。 那时本是想将这堆落叶点燃,好阻隔那两只狼的路,可他转念一想,树叶根本燃不了多久,就会熄灭,于是作罢了。 没曾想,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前路被阻隔,那狼进退无门,只能选择向易青发起进攻。 易青默默握紧手中长剑,在其扑来时果断向前掷出,而后侧身翻滚,躲向了一边。 那狼飞在空中,根本来不及调换方向,眼睁睁看着那柄长剑从口中贯入,又从后背穿出,铮的一声,钉在了它身后的地上。 它扑在灰尘中,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易青大步上前拔出自己的剑,转身去支援车夫。 车夫这边的情形就要糟糕很多,他要面对的那狼不仅大,还凶狠,甫一上来,就忍着被劈了一剑的剧痛,将车夫压倒在地。 好在姜阳看见的及时,从自己身上脱下披风点燃,朝它丢了过去,才勉强将它吓退。 只是车夫的腿在挣扎中被那狼抓伤了,瞧着血肉模糊的。 易青将车夫拉起,自己挡在最前面,与那匹狼对峙。 姜阳则默默退回原处,盯着已经被撞开一个小口子的洞门,提防出现意外。 山洞里好几只狼的尸体,加上车夫受伤的腿,血腥味浓烈。 味道顺着那小洞飘散出去,越发激起了外面狼群的躁动。 撞击声越来越紧密,似催命的鼓点,一下又一下,令人心慌不已。 犹豫片刻后,姜阳从行李中翻出药物,在那车夫面前蹲下,正色道:“我第一次处理伤口,你忍忍。” 车夫面色惨白,双拳紧攥,点了点头。 看了眼还在和那只大狼对峙的易青,姜阳不再犹豫,上手揭开车夫已经被撕烂的裤腿,学着以前听父亲说过的方法,处理起伤口来。 第162章 等天明 以前姜从戎还不那么忙碌的时候,每年除夕,是会回公主府来住一个月的, 他很喜欢和姜阳讲行军中的趣事,姜阳也很爱听。 那些听起来带着脓肿烟尘味和血腥气的故事,与姜阳所经历的生活格格不入,像绮丽恍惚的梦境,令人心生向往。 只是…… 只是后来,压在父亲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 甚至即便回来,他也不怎么与姜阳说这些闲话,而是与母亲待在书房议事,一待就是一整天。 …… 往事已成追忆,姜阳来不及多想。她给车夫消毒,上药,而后将伤口紧紧包扎好,问他:“有好些吗?” 车夫的脸色好了不少,但仍是满脸痛楚。他忍着痛向姜阳道:“这里危险,请娘子躲远一些。” 姜阳没犟,顺从地起身,将另一颗药丸塞给了他:“你家主子说可以止痛,吃了试试。” 这种时候还谈什么主仆有别,就有些太蠢了。车夫接过,毫不犹豫地吞下,而后驻着剑站起了身来。 那边的狼也负了伤,伤口一直在流血。许是觉得再拖下去自己会体力不支,趁着车夫起身,易青回头看他的瞬间,它骤然暴起,向易青扑去。 见自家主子遇险,车夫也顾不得有伤在身,疾步上前,将手中长剑朝着那狼捅去。 按照这个趋势,狼兴许会再受一次重创,但车夫的手,也绝对不保了。 易青察觉不对,急急侧身将他扑开。二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总算躲开了这次攻击。 那狼一个急刹,锋利的爪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刮痕,声响刺耳。趁着地上二人还未起身,它调转方向,朝姜阳扑来。 方才在其发动攻击前,姜阳就多次留意到了它偷偷看向自己的视线。因此,她早早就预料到了这只狼的动向。 见其扑向自己,姜阳立马将手中早已备好的药粉扬了出去,而后侧身,往火堆旁撤去。 那药粉里不只有大量迷药,还有气味极其辛辣的香料,一起撒出去时,姜阳自己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车夫说得对,狼再凶残,也不过血肉之躯,这般双重夹击下,它被迷了视线,又呛到,倒地疯狂挣扎了起来。 易青见状,迅速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沾满血污的长剑从它喉头贯入,拔出后再次贯入,直至其再也没了动静。 “……” 除了姜阳,其余二人身上全是血迹,山洞里也全是浓稠的臭味。 几人喘着粗气缓了缓,才各自起身,默默集合在一处。 车夫向姜阳和易青跪下,最先开口道:“多谢殿下,多谢姜娘子。” “起来起来,”看他腿上有伤还要跪,姜阳都替他疼。她一边拉他起身,一边看向山洞洞门,“还没到松懈的时候……晚些再说。” “是。” 易青问姜阳:“药粉还有么?” 姜阳点头:“有,我只用了一把。” “那就还够,把剩下的都倒在一起,万一它们冲进来,能药倒一个算一个。” “好。” 三人说干就干,不多时的功夫,就将剩余的药粉混着辣椒粉,做成了既能麻醉,又能使对方失去攻击力的粉末。 说起来,这些药和香料粉还是刘风袖塞给他们的,还好当时推让不掉收下了,不然…… 姜阳心里还是挺后怕的。 混合好后,几人又将药粉分开,每个人各揣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才刚准备好,就听得洞门口轰隆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垒起来的石门被推倒了。 烟尘一点点散去,借着稀薄的月色,外面的景象也终于映入了几人眼帘。 只见十余匹健硕的灰狼,正低吼着徘徊在门外。它们各个龇牙咧嘴,猩红的双目在暗夜中闪着贪婪的光, 隔着数丈的距离,那股动物皮毛混着血液的腥臭味也依旧清晰可闻。 好在隔着火堆,它们只能在附近徘徊,却不敢上前来。 姜阳将那药粉藏好,默默退到了最后面的火堆旁。 如此,她既不会给易青添乱,又能观察战局,以决定在何时出手或者补刀。 双方对峙了将近半刻钟后,对面的狼群开始焦躁起来。它们来回踱步的频率更加密集,喘息声也急促了不少。 甚至有狼按耐不住,试图越过火堆。可助跑几步,又在火堆前刹住脚步,退了回去。 看了眼外面依旧漆黑一片的天色,姜阳心里多少还是慌乱的。她默默往周围看了看,决定趁这些时候,多收拾一些能点燃的东西出来。 只要有火在,即便不能击退这些狼,也能吓吓它们。 ……勉强撑到天亮,他们就得救了。 姜阳也不磨叽,做好决定,就开始忙活——行李,被风吹进山洞的柴火,还有…… 狼。 她小声问前面那两人:“能把这狼拖过去点了么?” 车夫道:“能,但味道会很刺鼻。” 姜阳果断道:“那就烧。” 见她不介意,其余二人也不啰嗦,上手拖着那只最大的狼,丢到了火堆旁。 火苗攀上那狼身上的毛皮,没一会的功夫,就燃烧起来。 火确实大了不少,可外面的风一直将燃起的烟尘往山洞里吹,味道实在是令人难以承受。 几人避开烟尘最重的地方,躲到了角落里。 易青撕下衣摆,将水壶里的水倒出来浸湿,塞给姜阳:“捂上口鼻,忍忍。” 姜阳应下,默默依言而行。 如此等了不知多久,外面的狼群似是发现没有可乘之机,抑或受不了这股烧尸体的味道,开始逐渐散去。 几人唯恐有诈,也不敢出去,一直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冲出山洞,在洞门口大口喘息。 刚才在里面时太紧张,什么也感受不到。这回出来,姜阳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冷汗混着烟尘,化成黑乎乎的泥,糊在身上,又痒又脏。 可她看向另外两人,又没忍住笑出了声。 易青拄着剑半跪在地上,转头看她:“怎么了?” “你俩好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和手,易青也轻笑一声:“无事,等到天亮,寻个池子洗洗就是。” “……好。” 抬眼望去,山林静谧,风已经停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狼群的长啸声。 姜阳抹了把漆黑的脸,只觉得心胸内有一股激荡之气,似要破体而出。 又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 第163章 再会面 等到天亮,几人才彻底放下心,将剩余的行李打点好,又将马牵出来,重新装车。 姜阳不想把车厢里的凳子弄脏,索性坐在了车厢地上。 易青说她:“脏了再洗就是,何必为难自己?” “那不一样,就是不想让它脏。” “……” 其实也不只是不想让它脏,而是经过这么一夜,姜阳发现,自己其实能做好多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没有那么脆弱,也没有那么矫情。 也不能说是矫情,总之,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好多。 所以她想去尝试更多自己没有做过,没有经历过,甚至想都不会想的事。 易青不知她心中所思,却也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与她,问过一遍后,便再没有说过她。 约莫到午后,几人在一处小溪边停了下来。 马夫将马栓好后,就带着自己的换洗衣物往下游去了。 易青和姜阳留在原处,确认周边无人后,开始脱衣清洗。 午后阳光明媚,即便脱了衣服,也只是稍稍有些冷。开始时,姜阳还在自己洗洗涮涮,洗着洗着,就忍不住看向了一旁正在洗脸的易青。 她想了想,小步凑过去,问他:“昨天晚上,你害怕么?” 对方动作未停,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有想过,万一我们死在那里……” “……”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向姜阳看来。 溪边树木林立,影随风动,斑斑光点落在二人身上,恍然如梦。 易青下颌处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眉毛和睫毛也是湿漉漉的,一簇簇沾在一起,亮晶晶的。 不知是不是光影分明的原因,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通透,几乎能看见其下青绿色的血管,脆弱又美丽。 二人对视片刻,他笑笑,还湿润的双唇粉中泛红,轻轻开合:“想过。” “……哎?” “但我想的,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要是能死在那里就好了。” “……” 看她黑亮的眼睛眨了眨,泛起些许迷茫的水光。对方勾唇:“看来,确实与你想的不一样。” 姜阳撇嘴:“我只是好奇,你为何想死在那里?” 易青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死在那里,就不必担心今后还会分离了。” “……哦。” 姜阳好像明白了。 她低下头,看着溪中自己的倒影,良久才问道:“若你连死都不怕,却还怕与我分离的话,又为何不能想想,你我之间,是不是还有其他可能?” “我已经在想了。” “……” 姜阳再次回头看他,他也看向姜阳,视线交织,丝丝入扣,良久,才一点点分开。 “好……我陪你一起想。” “……嗯。” 易青一边应下,一边托起她的脸,从一旁拿了沾湿的帕子,给她擦拭脸上的脏污。 姜阳也随他去,看着他认真和顺的眉眼,问他:“等到了营地,你那位车夫该如何安置?” “随你,留他一命就好。” “……我自然不会伤害他,只是……” “出山时带他一起离开,而后让他走就是。” 姜阳想了想,认可:“可以……但可能要将他关起来……” 易青表情淡淡的:“好。” 洗漱完毕,几人更换衣物,重新回到车中,再次出发了。 不知是不是那群狼只活跃在吞鹿峰附近,接下来几日,他们都没再遇见什么危险。 第四日清晨出发后没多久,姜阳就在狭窄的山道上看见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大抵是快到终点,时间不那么急了。她二人并没有骑马,而是牵着马结伴步行。 听见身后传来马车的声响,二人一起回过头来。 定睛一看,在车窗边发现了姜阳后,她俩一起惊呼出声:“郡主?” 车夫很有眼力劲地停了车,不等马儿站稳,姜阳就钻出车厢,欣喜道:“可算见到你们了!” 三人围作一团,秦芷茵先问道:“那日与郡主走散后,我和沈佑在山里看见了官兵的黑羽箭……那是谁?师慎?” “嗯,”姜阳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但已经没事了,不必担心。” “那就好……郡主可有见到薛飞鸿?她一直在找你?” “已经见过了,她在等人,过几日就来。” 秦芷茵松了口气的模样:“那就好。” 沈佑则看向跟着姜阳下车的易青,诧异道:“郡主怎么和他在一起?” “说来话长了……没事的,让他跟着吧。” “……好,我相信郡主。” “你们俩呢,这段时间可还好?” 沈佑回答得云淡风轻:“只是担心郡主,一直在找郡主,旁的倒没什么。” 秦芷茵应和:“是,路上遇见不少好心人,没有惹上什么麻烦,还算顺利。” 姜阳点点头:“那就一起走吧,再往前些,应该快到哨探出没之处了。他们和我们不熟悉,免得造成什么误会。” “……好。” 姜阳和秦芷茵进到车厢中后,易青又出去和车夫坐一起了。沈佑则独自骑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面。 如此又行半日后,离屯兵的主营已经只有不到百里了。 但看着已经昏黄的天色,几人还是决定先行休息。 毕竟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即便能赶到军营,也很容易被斥候当做误闯入者或者探子误杀。 休整一夜,次日午后,几人终于遇到了营中的斥候。 被十余支尖利长枪指着,多少还是有些郁闷的。等姜阳亮出兵符后,他们才收起武器,跪下请罪:“小的有眼无珠,还请贵人降罪。” 姜阳顺手扶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不必如此,你们做得很好。” “多谢贵人。” 一番慰问犒劳后,除去两人护送姜阳等人入营外,其余人都重新忙碌了起来。 因为后面的路很难走,马车未必进得去,几人便将车停在外面,交代兵卒们设法处理掉,而后骑马出发了。 一路穿过茂密到需要自己找落脚处的密林,转过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山道,趟过快到马肚子的小河,约莫半个时辰后,几人终于抵达了军营。 当下天气好,正值操练之时。他们才从山路上过来,便听见了整齐嘹亮的口号声。 姜阳停步,望向前面日光下晃动的红缨,一排排闪闪发亮的矛尖,和风中猎猎作响的,写有青云二字的军旗,一时恍惚。 第164章 薛明珠 乱臣贼子四个字,过往在姜阳眼里,是完全与自己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可如今,自己就这样华丽丽地成为了乱臣贼子。 她甚至很从容,心里几乎没有什么波澜。 军营的护军是陈元微的近侍,名为曾诚,三十岁出头,不是很高,但很壮实,风一吹,身上的衣衫贴着皮肤,能清楚看见下面的肌肉轮廓。 他与姜阳汇报这边的情况:“此处共有六千人,皆为骑兵。战马养在前面无雨谷中,无雨谷的三个出口日夜都有斥候巡逻,很安全。” “饷银粮草可还充足?” “充足,公主殿下七月差人来时,送了近一年的供给。” “……那就好。” ……近一年。 所以,七月时,母亲就已经猜到会有人对她下手了么? 若真如此,那父亲所谓的骑马受伤,只是他想留在京中的借口?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陪母亲一起渡过难关吧。 只是可惜…… 一想到姜从戎,姜阳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 营中只有四五间屋子,其余都是军帐。 那几间屋子里,除了给姜阳留了一间外,旁的都分给了军医。 在营中安排好住处后,易青主动来找姜阳。他背对着她跪下,将双手递给她:“……还是将我绑起来吧,否则,所有人都不能安心。” 姜阳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转到他面前,扶他起身:“你我夫妻,应当彼此信任,我不想束缚你,我信你。” “可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那就不用信,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始终认为,你并非奸佞之人,你只是被痛苦折磨得太久,寻不到解脱之法。即便这天下最后落在你手中,若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亦无不可。” “……” 易青眸色微微一闪,看向姜阳,但什么都没说。 姜阳移开目光,指向桌案:“坐吧。” 二人面对面坐下,她问对面还在出神的易青:“传递军情耗时耗力,万一日后开战,你可愿意放下成见,暂时相助于我?” 易青没抬头,嗯了一声,随后道:“可以。” “……这么快就答应么?”姜阳还打算好好与他谈判一番,闻言都愣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那如何能行?此事本就对你无益……” 对方抬眸看她:“你方才说,夫妻一场,现在又说,有益无益……大可不必如此。” “一码归一码,你委屈自己,我万不能再委屈你不是?” “我不委屈,我什么都不要。” 姜阳咋舌:“……好。” “头疼,我先回去休息……夜里回来,记得将我唤起来。” “……你睡你的就是,唤起来做什么?” 易青伸手,似是想蹭姜阳的脸。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又默默收了回去:“你总要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否则我就离开。” “……” 姜阳点头,不和他犟:“……知道了。” 看易青起身离开后,秦芷茵进来了。 她问姜阳:“郡主之前一直防备此人,想来其身份有异,如今带他行军,不怕危险么?” “无妨,他真有那么大能耐,就不会骗我结亲,妄图利用我对付师慎与小天子了。” “……嗯。” “但还是要沈佑盯紧他,发现异样,先将人绑了,再行告知于我。” “好。” 看她答应下来,姜阳想了想,问她:“你母亲呢?她如今如何?” “我将她托付给了阿娟,前些日子阿娟告诉我,她们也去了明顺府,已经安置好了。” “和我母亲在一起么?” “没有,阿娟家中有父母亲人,实在不宜掺和进此事之中,我和沈佑便让她先藏起来了。” “……那就好。” “郡主可有其他安排要我去做?” “这几日暂时没有,你若闲来无事,就去找曾诚熟悉一下军营中的各项事务。等薛飞鸿到了,再作商议。” “是。” 秦芷茵应下,便默默离开了。 屋中只剩下姜阳一人,她盯着面前桌上那张兵符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握在手中,静静出了好久的神。 …… 接下来几日都在忙碌,熟悉军中各种运作,旁观士兵操练,盘点物资,顺便与军中大小将士混个面熟。 见有贵人前往军中,营中众人也都知道,这是要开战的前奏。 于是,他们平日里训练,要比姜阳来时见到的,更加卖力。 姜阳欣慰之余,又有些莫名的难过。 ……战场上刀枪无眼,这些明亮鲜活的面孔,也不知还能再见多久。 在薛飞鸿抵达军营前,另一个消息先传到了姜阳耳中。 师慎既没有在民间搜罗皇室旁系之子,也没有从后宫中找人授孕,而是在朝中几乎遍布的师家亲信的拥护下,自立为帝。 他废除了南嘉的国号,改为大景。同时,更改年号为永阳。 此行一出,朝中争议声四起,但师慎一改往日阳奉阴违,笑里藏刀的作风,暴露本性,直接将有异议的大臣挨个贬谪。 而这些人,在姜阳得知消息时,几乎全都死在了贬谪路上。 原先还在想,自己该以怎样的借口起兵,才能名正言顺地获得百姓拥护。 如今,对方先一步将借口递给了姜阳。 可不知怎的……姜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收到消息的次日,薛飞鸿赶到了营地。 她带来的故人,竟是她的长姐,薛明珠。 因薛明珠的母亲早逝,薛明珠打六岁起,就跟随父亲入了军营。 原先薛将军是不愿意自己的嫡长女从军的,南嘉也没有女子从军的先例。可架不住薛明珠就是喜欢舞刀弄枪,且年纪小小就天赋异禀,能将父亲的佩剑玩出各种花样。 一番斟酌后,薛将军决定给女儿一个机会,于是和她约定下来——若她及笄前,能与自己的副手过上五招,就不给她定亲事,并允许她今后继续留在军中,随自己征战。 结果可想而知,薛明珠不止与那副手过了五招,甚至把他打趴下了。 薛将军大为惊叹,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妄下定论,耽误女儿终身,一边大力扶持女儿,给女儿请了专门讲兵法的师父,以将女儿培养为一代名将。 历经七年的艰苦从军后,薛明珠不负父亲所望,在镇压西北叛军时立下赫赫战功,受先帝亲封,称宝珠将军。 如今她已年逾三十,仍未曾成婚,一心留在军中,以求报效朝廷。 只是可惜…… 第165章 分任务 宝珠将军的名号没了,薛明珠还在,也是好事。 经薛飞鸿引荐后,几人相互认识了一下,很快就熟悉起来了。 原以为薛明珠是像薛飞鸿一样,冷面话少,下手狠辣的角色,却不曾想,她平易近人的很,聊起吃穿也是如数家珍。 第一次与姜阳相见,她就穿了身清爽的绿衣,发间珠翠生辉,和一身玄色劲装的薛飞鸿站在一起,亮眼夺目。 姜阳夸她:“只知道宝珠将军威风凛凛,所向披靡,竟不知,将军真如宝珠一般,秀外慧中。” 对方笑起来,唇角梨涡浅浅:“都说郡主才是玉京明珠,我还一直不服。今儿见了郡主,才知所言非虚。我倒是想将这明珠二字赠与郡主,就怕郡主嫌弃。” “赠我?”姜阳也跟着她笑,“那我真收下了,将军可不许反悔。”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罢,姜阳才向她关怀道:“将军一路过来,辛苦了。” “哪里的话?”薛明珠拍了拍一旁薛飞鸿的肩,“我小妹才是真辛苦,一路都在照顾我。” 薛飞鸿撇嘴:“你还说?明明可以快到军营时再换衣裙,你却非嚷嚷着要给郡主什么好印象,一路……” “哎哎哎可以了,”她姐姐一把捂住她的嘴,朝姜阳抱歉地笑笑,“我这妹妹净乱说话,郡主莫怪。” 姜阳微微颔首:“姐妹情深,真是羡慕。” “那是现在,以前这孩子顽皮得很,老是在京中惹事,父亲动不动就得……哎?你拉我做什么?” 薛飞鸿轻咳一声,转向姜阳,抱拳道:“郡主,一路过来风尘仆仆,我先去收拾行李了。” “好。” 看她一步三回头,使劲给薛明珠使眼色的模样,众人都笑了起来。 薛明珠也跟着笑:“郡主不必在意她,她打小就这样。” “不,是在将军面前这样,”姜阳双手环胸道,“在我们面前,她可从未如此活泼过。” “是么?” 众人齐齐点头:“薛娘子话少得很,但人很好。” 薛明珠往自己妹妹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啧,看不出来哪。” 姜阳道:“将军先请坐吧。” “不必不必,将军二字,如今我可担不起,毕竟都已经是叛乱的逃犯了。” “那郡主二字,我也担不起,”姜阳坐下,倒茶给她,“毕竟我如今,是叛臣之女。” “哎呦忘了,”薛明珠一拍脑门,“在场的诸位,如今,似乎都没个正当身份。” “没个正当身份,那就自己想当什么就当什么……正不正当的,不该自己说了算么?” 秦芷茵接话:“那是自然。退一步说,师慎那厮又有多正当?不也是乱臣贼子么?” “……” 如此一说,姜阳有些哭笑不得:“……那我们南嘉,还真是乱臣贼子辈出。” 众人又都笑起来,薛明珠不忘提醒:“还说什么南嘉?南嘉都已经灭亡了。” “……” 不说都把这茬忘了。 姜阳认可:“好像是这么回事。” “……” 薛明珠笑出了声来:“这话给殿下听到,怕是要将我们都训一顿。” “哦对对对,”姜阳赶紧捂嘴,“是不能乱说。” 众人又借此嬉笑一番,才认真下来。 这次,薛明珠先道:“郡主有收到殿下的消息么?” “暂时没有,但应该快了。师慎篡位的消息一旦传开,母亲应该就会给我来信。” “我父亲手中尚有些许兵力,等到开战后,可以帮我们牵扯部分火力。” “嗯,”姜阳看向薛明珠,正色道,“说起此事,我们这边,目前有领兵经验的只有你一人,届时……” “郡主放心,只管交给我就是。” “好,此外,军中如今的十六营需要重新划编,也要薛将军费心了。” “无妨,我的两个弟弟不日也会前来,到时候,我们可以分工一下。” 姜阳点点头:“也好,你自行安排就是。” “多谢郡主。” “还有,军中如今的情况,曾诚最为了解,你若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尽管问他。” 听姜阳说到自己,曾诚主动起身,向薛明珠拱手:“在下曾诚,将军只管使唤我就是。” “好。” 二人相互认识过,曾诚才坐下。 姜阳想了想,问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易青:“我还有别的事没说么?” 易青看她一眼,摇头:“没了。” “好,”姜阳重新转向桌上的众人,告辞道,“事情已安排妥当,诸位各自看着来就是,我先走了。” 说完,她向易青示意,后者会意,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二人走远了一点,姜阳才问他:“这边人都齐了,为何我母亲那边还没有消息?” “她还在与薛将军商议起兵一事,尚无定论。” “为何?薛将军不同意起兵?“ “是,”易青走得慢悠悠,声音也压低了,“薛将军认为,即便有再大的借口,也不该屯养私兵。他对你母亲所为,很是不满。” “……我就说,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放心,你母亲身边有我的人,她不会有危险。” “多谢。” “你就当我为了自己,不要总是向我言谢了。” “……” 姜阳看他一眼,点头:“知道了。” “那你打算如何,接你母亲离开么?” “接我母亲离开……那薛将军呢?薛明珠说得对,我们还是需要他的。” 易青看向远处,斟酌片刻后道:“既然薛明珠都不知道薛将军不赞成起兵,那薛将军的态度应该没有那么强硬……等师慎篡位的消息传到他耳中,再看他如何反应。若他还不肯起兵,我们便设法激他一下,逼他不得不起兵。” 姜阳好奇:“……比如?” “泼一点脏水给他,让师慎多给他一点压力。” “好……交给你了。若我母亲发信出来,及时告诉我就是。” “嗯。” …… 在姜阳的印象中,薛将军和薛睿的品性差不多。很多时候,他们并不在意自己所行之事正不正确,而是在意,所行之事是否合乎律法,抑或心中道义。 就譬如,他们不在意皇帝是否英明,他们在意的是,皇帝是否正统。 因此,即便知道小天子身为皇帝,不能给南嘉百姓带来分毫福祉,薛睿也依旧会为了他,慷慨赴死。 薛将军也一样。 他或许不认可陈元微屯养私兵造反,但若有人先一步造反,那他或许会暂时放下成见。 第166章 初雪夜 事情一件接一件,姜阳硬是从十月底,等到了十一月底。 山中消息闭塞,易青成了唯一的情报来源。 原先沈佑等人还不太待见他,时间久了,关系也稍稍缓和了些。 但该监视的时候,还是一点都没放松。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后,螣蛇山下雪了。 刚发现下雪,是在夜里,姜阳半梦半醒间一翻身,手搭了个空,睁眼看去,发现易青不在自己身边了。 她下意识地起来找他,却见窗边坐了一个人。 那人察觉动静,向她看来。 暗夜中四目相对,他温声向她道:“下雪了。” 姜阳想了想,翻身下地,从一旁的架子上扯下厚重的毛裘披风裹住自己,随他一起坐在了窗边。 易青默默将只开了一个小缝的窗户全部打开,任冷风带着细小的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望向窗外,面容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原来南方的雪,是这样的。” 刚醒来的脑子还是有些迷糊,姜阳反应了一会儿,才想到问他:“北燕的雪,不是这样么?” “不是,”他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北燕的雪花,每一片都很大,落在手上,衣服上,能清晰看见每一处纹路。” “这样哪……” “玉京深冬的雪,倒是与北燕有相似之处……只是玉京繁华,不似北燕清冷,银装素裹。” “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向往了。” “无妨,北燕的雪要下到明年三月……时候还早。” “三月,怕是来不及,”姜阳收回落在他侧脸的目光,看向窗外飞舞的雪花,“师慎没有那么好对付。” “那就明年。” “明年……你还会陪我去么?” “……” 易青沉默,终于将视线从窗外移到了姜阳脸上。 姜阳也看向他,苦笑:“明年的冬天,也不知道,你我各自身在何处。” 对方喉结微微一滑,垂眸掩去了眼中的神色:“……说不准,会在一起呢?” “……” 看了他好一会儿,姜阳起身,丢开身上的披风,坐进了他怀里,勾着他的脖子贴近他脸颊:“怎么办……我有些害怕。” 易青将她裹进自己的披风,紧紧搂住,亲吻她带着暖香的鬓角:“……不要怕,我还在。” “可你总要走的。” “不是说,我们还能有其他的结果么?一切尚未落定前,总是有转圜的……别怕。” “若是没有呢?” “……” 对方安静下来,紧扣在姜阳身上的手一点点用力,抱得她生疼。 可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抗拒,只反手将他抱得更紧。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静谧无声,几乎分不清天地。 良久,才听得怀中之人发出一声轻叹:“若是没有,那就不要辜负当下。” “……” 不等姜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下巴就被掐着抬起,湿热的吻落在了她唇上。 …… 待一切停息,俨然已是下半夜了。 二人依偎在窗边的软榻上,安静听雪。 易青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姜阳的头发,看她轻轻颤抖的睫毛,小声问她:“在想什么?” “……今天的雪好大。” “只是如此?” “……有些痛。” 易青轻笑,鼻息轻洒在姜阳头顶:“大抵是因为……爱本身就很痛。有时候我觉得,我也快要痛死了。” “……” 姜阳抬眸看他,正对上他黑漆漆的眸子,黑的深不见底。 “……你故意的?” “不是,”对方又笑,摸了摸她裸露的肩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让你感受我的爱……毕竟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姜阳缩了缩脖子,嘟囔:“兴许,我能感受到呢……” “可人心复杂,说出口的话,总难免真假掺半,你又怎能从我的只言片语里得知,我对你究竟如何看待?” “那我也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想占有你是喜欢,想舍命救你也是喜欢,只知喜欢却不知如何喜欢,与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 这个问题,姜阳自己也想过,可她答不上来。 于是,她咬咬唇,没有回应。 清冷缥缈的叹息声在头顶响起,易青的声音有些恍惚:“我知道你回答不了,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迷茫至极。我明明知道自己愿意为你去死,可我又不能为你去死;明明想为你做些什么,我的身份又不允许;明明爱你爱到快要痛死了,可又有无数的东西阻隔在你我之间,让我半步都不能靠前。”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于是,他停下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你看,可又怕挖出来的,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 姜阳伸手捂他的嘴:“不要说了……不许说了。” 可伸出去的手被轻易桎梏,对方握着她的手腕,强迫她抬头看自己:“你害怕了么?” “我……” “是该害怕,”不等姜阳把话说完,易青笑笑,打断了她,“因为我自己也害怕。” “……” 姜阳不知说什么好,半伏在他身上,盯着他的眼睛看。 “你问我为何要将自己的痛转移给你……可我的本意,并不是想将痛给你……而是爱。” “从我意识到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想,我能给你些什么,能为你带来些什么。可我越想越发现……太少了。” 易青苦笑,重复了一遍:“太少了……那些无用的死物,你已经拥有太多,而荣耀与他人的钦羡,我这等微贱之人又给不起……唯一能将这满腔爱意倾注与你的方式,便是将其与那等下流之事磨碎了混在一起,强行喂给你。” 他顿了顿,松开她的手,无力一般摊开身子,怅然长叹:“可我现在找到了一条新的路……若能将你送去那最高之处,哪怕一日,也算得偿我愿了。” 姜阳心里一动:“可你……” “我知道,我不该……可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总得……总得为自己活一次吧。” 第167章 亲笔信 次日一早出门时,外面的雪已经过脚踝了。 姜阳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门前,看着士卒们忙碌,脑子里还是糊糊的一片。 有人从身后靠近,看向外面白茫茫的天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怎么了?” “怕你受风寒。” “受就受了,不是还有你么?”姜阳回头看他,眨了眨眼,“再说,我哪里就那么脆弱了?” “……嗯,没有。” 对方顺着她的话说,说完抬眼看向对面的屋顶,温声道:“来信了。” “……” 姜阳跟着他的视线看向对面屋顶,这才注意到,那边有只不认得名字的鸟。 那鸟飞过来,落在易青手上,易青熟练地拆下它腿上的纸条,而后将它放走了。 见姜阳盯着自己看,他顺手将那纸条塞给了姜阳:“应该是你母亲的,你自己看。” “……多谢。” 原以为他的意思是,他的人传来了陈元微的消息。可姜阳拆开纸条一看,竟就是母亲的字迹。 她愣了一瞬,才看向易青。 后者朝她笑笑:“看看吧。” “……” 姜阳沉默着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句话—— 阿阳,护好自己。 腊月十二,若无消息,你自行行动。 “……这是?” 姜阳将手中的纸条拿给易青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母亲的意思是,腊月十二前没有消息,我就直接起兵么?” 对方将纸条上的字看了一遍,点头:“……嗯。” “可……” “你若有疑问,回信去问就是,我的人很隐蔽,除去你母亲,不会再有旁人知道的。” “……好。” 看姜阳眉目间忧思不减,易青扶着她的肩捏了捏:“不必担心……若薛将军真不愿起兵,我也有办法逼他起兵。你莫要忧思过重,伤了身子。” “冬日行军不便,眼看天一日日地冷下来,却总是拿不到准信……我实在……” “算算时间,师慎登基的消息也该传到薛将军耳中了,若他还不肯出兵,我便动手。” “……好,但我想,要不先与薛明珠商议一下?” “可以,”易青抚了抚她的背,看向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若能温和一些解决,那自是最好的。” “……好。” 一听姜阳找她,薛明珠早早就过来了,还顺便将薛飞鸿也拽了过来。 姜阳不和她兜圈子,直接将薛将军不同意出兵一事和盘托出。 很显然,此事并不在薛明珠意料之中。她啊了一声,面露诧异:“我父亲不同意?” “嗯。” “怎么会?我父亲都能同意我参军,怎么会不同意……” 薛飞鸿在一旁道:“他同意你参军,是因为你日日软磨硬泡,又天赋异禀……不然,你现在早成婚了。” “……” 薛明珠想了想,好像是那么回事,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那,现在该怎么办?” “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有何见解?” “我的见解?我的见解自然是现在就出兵。” “那你父亲呢?” “我父亲……” 薛明珠皱着眉想了会儿,一拍桌子:“不行,这事我得好好和他说说……我这就回去写信!” 说着,她就要出门。 “将军等一下。” 易青冷不丁地出声,唤住了薛明珠:“眼下情势紧迫,我这里,有传信更快的门路。” 薛明珠很果断,大手一挥:“那我写完直接给你。” “好。” “殿下费心。” 易青没有介意她这句殿下,径直应了下来:“……不客气。” 看薛飞鸿和薛明珠依次离开,姜阳才松了口气。她看向易青:“我想出去走走,一起么?” “好。” …… 下了雪,山中的路很不好走。二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棋盘峰前的那条河边,停了下来。 易青捡了树枝,扫了块大石头出来。 二人相互依靠着在石头上坐下,望向山谷对面陡峭的坡壁,小声说话。 “听说,下了雪在山里大声说话,山上的雪会塌下来,把人埋掉。” 易青点头:“嗯。” “那好吓人……” “无事,军营地势高,不受影响。” “那就好……”姜阳顿了顿,话题转了个大弯,“你说,若是我母亲当了皇帝,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当皇帝?” “那是自然,”易青语气淡然,“师慎这等乱臣贼子都能当皇帝,你为何不能?” “为何要将我与乱臣贼子比?” “没有比,只是让你安心。” “嗯……”姜阳蹭了蹭他的肩,小声道,“也不知道,当皇帝是什么感觉……我看陈璋,好像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 “手无实权,任人摆布,他自然是高兴不起来的。” “也对……” “其实无论皇帝还是郡主,究根到底,都是一样的,”易青搂着她的肩,帮她拉紧披风的带子,“与你不同的是,若是一位可以正常掌权的皇帝,那他受到的桎梏不来自于上面,而是下面。” “……我大概明白。” “你一定明白,只是,没有坐到皇位上,即便明白,也不过水中望月。” “……我倒也想坐到上面,就是……” “……嗯?” “害怕,”姜阳坦白,“我害怕。” “害怕什么?” “站在最高处,行事没有人为我兜底,也没有人与我相伴……若我真有做皇帝的机会,你还会陪着我么?” “……” 易青没有回答,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姜阳也知道,这种时候,不回答就是拒绝。可她还是坚持追问问了一句:“不说话,是拒绝我,还是不能确定?” 这回,对方没再逃避:“不能确定。” 心里一松,她点点头:“……那就好。”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二人都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姜阳才开口:“听说,海要比河宽广很多,茫茫不见尽头……那冬日里,是不是不会结冰?”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开口,易青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是。” “那一定很美……水天一色,一片混沌,像在梦里。” “……嗯。” “抱歉。” 姜阳呆呆看着对面的山壁,但能在余光里瞥见,易青看向了她:“为何道歉?” “我也不知道,想着想着,这两个字,就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了。” “……那我该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没关系,不怪我……或者,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 对方怔了一瞬,笑了起来:“太冷了,该回去了。” “……哦。” “阿阳。” 正起身整理衣裙的空当,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姜阳回过头,看向还坐在原地,正认真盯着自己出神的青年。 对方迎上她的目光,眸光微动,淡淡道:“……无论过去,将来,还是当下,我的仇恨,都与你没有半分关系……知道么?” 第168章 新战术 姜阳也知道,易青所经历的一切,与自己没有多少关系。 可她做不到真的当成那些事与自己没有关系,而后举重若轻地对待自己与易青的感情。 回去后,薛明珠送来了自己写的信,厚厚一沓,姜阳本还在伤感的情绪都被这叠信给拍散了。 “……这么多?” “若非时间来不及,我非得好好与他说道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守着那套死规矩。非要师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才行么?” 看薛明珠一身温婉的月白,却叉着腰横眉冷对的模样,姜阳有些好笑:“可这么多,未必能……” “可以,”易青上前一步,安抚一般抚上姜阳的肩,“能送,交给我就是。” 看他这般笃定,姜阳便随他答应了下来:“行,那就看你了。” 薛明珠也礼貌颔首:“劳烦殿下。” 易青拿了信,薛明珠目送他出门,又转头问姜阳:“听京中消息说,他是北燕人?” “……他本来不就是北燕人么?” “哎呀不是,那种北燕人。” “嗯。” “真是啊,”薛明珠以手掩唇,眼里的惊诧不像演的,“北燕太子?他?” “嗯。” “都说燕国皇室出美人……难怪,他能美艳到名扬边关。” “……啊?边关?” “是啊,不知道谁传的,我伯父离世前,我就在军中听说过他了。” “……” 姜阳还真不知道,居然有这茬子事,于是点点头:“倒也不算意外……应该的。” “……啧。” 听她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姜阳反过来问她:“为何如此反应?” “我若没记错,当年奉命屠城的可是姜将军……啊不,姜太保,你们这……” “确实不太合理,”姜阳点点头,面色平静,“我已经在想怎么杀掉他了。” “……啊?” “又怎么了?” “不是……真杀假杀?你别吓我。” “当然是假的,”姜阳起身,努了努嘴,“将军都说了他是美人,我怎么舍得?” “……” 薛明珠一摆手:“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走了走了。” “将军慢走。” 看她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姜阳才收起了脸上的笑。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又慢慢合上,叹了口气。 ——这种一切在手,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真是让人难受。 …… 也不知道薛明珠在信里写了什么,寄信的第二日,薛将军在明顺府主城外,以匡扶正统的名号起兵,只用一夜,就攻下了明顺府主城。 明顺府城内几乎都是姜从戎生前的好友,用脚都能想到,这城是如何拿下的。 姜阳笑罢,招呼守门的小卒:“叫薛将军与曾护军过来。” “是。” 室内一片安静,易青抚了抚姜阳的手,小声问她:“紧张么?” “紧张,腿抖,手也抖,”姜阳转头看他,“等会安排结束,可要好好照顾我一番。” “……” 易青托着她的脸,指腹蹭了蹭她脸颊,触感微凉细腻:“你要什么都行。” “……嗯。” 正说着,薛明珠就闯了进来:“是不是我爹……哎?” 她蹭地转身:“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看见就看见了,”姜阳和易青各自退开,不忘调侃她道,“都多大的人了,我们尚不介意,你还扭捏起来了。” “你……” 薛明珠刚想反驳,转头看见曾诚来了,又把话咽了回去。 曾诚在她身侧站定,拱手依次道:“郡主,殿下,将军。” “无事无事,不必拘礼。” “好。不知郡主唤我来,所为何事?” “薛将军起兵了,昨夜已攻下明顺府,正在南下。” “啊?” 薛明珠脸上的诧异比得知易青是北燕太子时更甚:“我爹……这就起兵了?” “……嗯。” 她一拍脑门:“……定是我说他对不起我娘的期待,把他给说急了。” “……” 姜阳看向易青,后者也看向她,又看向薛明珠,而后低头,没有搭腔。 姜阳只能自己问道:“急了……然后呢?” 薛明珠扶额:“下次见面,他会打死我。” 默默松了口气后,姜阳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不影响正事,比什么都好。” “……啊?” “……我的意思是,只要不影响正事,你就能立大功。到时候,你父亲看在你军功的份上,也不好与你计较不是?” “……” 薛明珠认可:“所以,我们何时起兵?” “前几日让你的两位弟弟重新划编士兵,可办好了?” “已经好了,只是营地分散,尚未来得及更换。” “不用换了,明日通知编入先锋军的将士先行出发,在东日村西集合。” “……这么快?” 姜阳点头:“嗯,否则你父亲那边会很危险。” “好好好,我要的就是这份爽快!” “那就去通知吧,后续的路程,我与曾护军商议后,会差人告知于你。” “好。” 在齐王宫时,姜阳就听孟浮说,这支私兵刚开始招募,选定的第一个营地,就是曾诚找到的。 他祖上世代走镖,在寻路一事上颇有天赋,才来了几年,就对螣蛇山的地形熟悉无比,对往来于玉京之间的道路同样了如指掌。 安排行军路线一事,自是要与他商议,最为妥当。 曾诚也不负姜阳所望,和她一番商议后,只用了两个多时辰,就绘出了一份完整的行军图。 他拿给姜阳看,态度谦和:“郡主既然不想在途中消耗兵力,那就只能依附于险要地势行军。如此,既不易落入朝廷王军的圈套,又不会惊扰百姓。只是,所需时日,就要更久一些。” “要久几日?” “若无恶劣天气,最多五日,若有,就不好说了。” 易青从旁提醒:“不在途中惊扰百姓自然好,可如此行事,便等于没了退路,怕是危险。” “不要退路,”姜阳看向他,笃定道,“他在明我们在暗,又有薛将军和我母亲对他进行牵扯,正是偷袭的好机会。” “可你也说了,师慎不好对付,兴许他也能想到你会偷袭。” “……” 这倒也是。 姜阳垂眸琢磨片刻,来了主意:“在师慎眼里,我们手上只有七万私兵,那不如虚张声势,兵分两路……” 不等姜阳说完,易青就打住了她的话: “可行。” 第169章 假面首 连夜将已经重新划编的军队三七分后,次日一早,先锋军出发了。 离营时天还未亮,雾蒙蒙的。姜阳与主营的先锋军共饮烈酒,亲自为其送行。 领军将领为薛明珠本人,她换掉了碍事的长裙,一身玄色战甲,墨发高束,英姿飒爽。 姜阳夸她,她一叉腰,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杵:“郡主喜欢,是末将之幸。” 薛飞鸿受不了,推她一把:“快些走吧你,别丢人了。” “你这孩子……” “快点快点,天都要亮了,磨磨唧唧。” “……” 薛明珠作势打她,看她跑开,才收起方才的戏谑,正色向姜阳道:“郡主保重。” “薛将军保重。” 对方微微颔首,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有口号,没有命令,也无需任何话语,已经排好队伍的士兵同样纷纷上马,跟在她身后,默默出了营地。 余下的人留在原处,安静观望。 直到不见了他们的身影,营中才传来轻轻重重的叹息。 天依旧暗着,远山隐约于浓雾中,沉闷压抑。 …… 接下来几日,姜阳陆续将剩余的军队安排了出去。 为避免后方安排出现问题,她和易青最后才走。 二人骑马,沿着蜿蜒的山道去追主力。 时值冬日,冷风刮在脸上,冻得呼吸生疼,是姜阳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历。 但不知为何,她没觉得苦,反倒觉得,隐隐有几分激动。 她将这话说给易青听,易青坐在火堆旁,一边帮她烤湿了的披风,一边应道:“是因为新奇。” “也对,”姜阳往嘴里塞了块肉,顺便把怀里的兵书拢了拢,“小时候第一次跟着父亲学木雕,前一日刚把手划了个大口子,第二日就又拿起了刀……也是因为新奇。” 易青嗯了一声,将已经烤干的披风折起来,放在一边,而后取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出来:“冷风吹了一整日,若放任不管,会长冻疮……来,擦药。” 姜阳顺从地转向他,看他将修长的手指探进瓶口,沾了药水涂在她脸上,饶有兴致地问道:“还记得春游那日,我给自己的脑袋撞了个大包的事么?” “嗯,记得。” “那时候我纳闷极了……精心装扮一番,想着要出风头,结果带着个大包被师嫣嘲笑了一顿。” “……” 易青侧对着火堆,抬眸看她一眼,眼底的笑意跟着火苗跳动,倒是很真心。 姜阳嘻嘻一笑,继续道:“我记得,那日我们穿得很登对,我还在想,自己当真没选错人……真是默契。” “不是默契。” “……欸?” “公主府一直有我的探子……已经很多年了。” “……你故意的?” “嗯,”对方从容承认,顺带提及了另一件事,“你不是总问我,为何对你那般了如指掌,总能猜到你的心思么?” “因为……你一直在暗中看着我?” 易青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长长的睫毛往下一盖,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姜阳恍然大悟:“难怪……蓄谋已久呐太子殿下。” 对方难得没计较她这句太子殿下,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拉过她的手涂药。 虽不明显,但姜阳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也说不上来,此时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似乎有一点点后知后觉的郁闷,但更多的,是带着一丝丝甜味的酸涩。 酸的心痒痒的。 伴着这份酸涩入眠,一夜无梦。 …… 接连奔波三日后,二人终于赶上了主力。 主力军的将领由曾诚暂代,等姜阳到时,他引了另一个人过来:“郡主,这位是宋……” 不等他介绍完,姜阳看向他身后那人,诧异出声:“宋叔?” 虽然见面少,宋成又换了装束,但姜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宋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对方一改在玉京时的沉默,笑呵呵地回话:“回郡主的话,殿下要我来,做郡主的军师。” “……” 姜阳多少有些懵:“我母亲她……” 宋成拱手:“郡主莫怪。以前,殿下不愿郡主掺和这等危险之事,因此,才未曾与郡主提起过我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俯身一拜:“在下,是青云军的第一位士卒。” “……” 姜阳看向曾诚,后者颔首:“是,招募青云军一事,是宋先生最先向殿下提出的。” “所以……你与我母亲从来就不是……” “非也,只是一个幌子……只有如此,殿下与我相会,随我出行,才不会引起旁人猜忌。” “难怪……” 这个秘密,比易青在公主府安插眼线震撼多了,姜阳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接受。 她俯身,也向宋成拜了拜:“先生大义,多谢先生为我母亲分忧。” “不不,郡主折煞在下……殿下给我机会建功立业,是我的幸事,何来大义一说?” “不,先生值得此礼,”姜阳叹息,“听宋思隐说,先生为此牺牲众多。大义二字,也当之无愧。” “……” 提到宋思隐,宋成面上闪过一丝愧疚。他沉默一瞬,问道:“思隐他……还好吗?郡主在何处见到他?他……是在寻我吗?” 暗暗斟酌了一下,姜阳将宋思隐对她所做的事瞒了下去,避重就轻道:“是,他说先生在母亲离京后就消失了……我们分开时他一切都好,先生放心。” “好,那就好……郡主还如从前一般,唤我宋叔就是。” 姜阳应下:“嗯,宋叔。” 宋成收起对自己儿子的忧虑,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哎,好……我尚有些许急事要与曾护军商议,就先不打搅郡主了。郡主车马劳顿,请先行休息吧。” “宋叔慢走。” 默默目送那个略有些佝偻的身影离开,姜阳才转向易青,重重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想要走捷径的势利之人。” “……” 易青沉默着看她,伸手帮她理了理披风的系带,没有接话。 姜阳不知他心中所想,抬眸看他,问道:“那日最后见宋思隐的人是你,你知道他去何处了么?” 对方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摇头: “不知道。” 第170章 真谋士 行军是一件枯燥且耗神的事。 好在有宋成和曾诚在,姜阳才不需要费很多心思。 她大多时候都在琢磨,若师慎集中主力去打陈元微那边,自己是该先救母亲,还是先攻下玉京。 没等她把这个问题想出个之所以然,师慎就调集玉京以北数州的屯兵,北上讨剿薛将军了。 薛明珠传信来,说薛将军自有分寸,不必担心。 可易青这边收到的消息是,他们的先锋军在焉州相遇,薛将军被围城中已有三日。 思索良久,姜阳还是觉得,不能置之不理。她命不在师慎统计中的三万人继续行军,其余七万稍稍改变方向,去打离玉京只有一州之隔,与齐国封地接壤的禹州。 禹州的驻军已被调往北方,防备薄弱,攻下禹州轻而易举。 如此一来,师慎腹背受敌,无论他撤不撤焉州围城的军队,都捞不着好。 意外的是,攻下禹州城的第二日,另一支只有数千人的队伍从南而来,带了大量粮食与金银,声称要投奔青云军。 姜阳收到消息时,才知道那是齐王派来的。 为首的将领说,刘风袖已经带着齐王离开了齐王宫,在近臣的保护下往南避难去了。 她这才想到,师慎登基,必定会对齐王这等前朝皇室遗孤动手,那刘风袖母子二人……如今怕是处境艰难。 同时,京中也传来了消息,说师慎收到战报后,撤去焉州围城的半数兵力,南下抵抗青云军。 对面的总将叫王衍,姜阳没见过也没听过,但听薛明珠说,那人阴险得很。 她说,当年他与自己一起镇压西北叛乱,接连两次声东击西,将叛军打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退回城中连头都不敢露,最后被围一月,粮草断绝,无奈投降。 姜阳将这些消息与安排好的其余将领告知了一番,要他们千万谨慎行事,及时报信。 信才发出去没多久,就有探子传来消息,称王衍已率朝廷大军主力出发,正赶往禹州。 宋成道:“若此人真如薛明珠说得那般阴险,就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将目的暴露给我们……他必然另有所图。” 姜阳也不信事情如此简单:“情报中说,师慎只调集了玉京周边各州的兵力,那最多也就二十万左右……二十万,还要留一半围焉州城,他怎么敢直接来禹州的?” “估计是征调了南方各城的屯兵,想南北夹击。亦或是,他发现了我们藏起来的……” “……不好说,把曾诚叫来,问问能不能改道而行吧。” “是。” 一听要改道,曾诚显然有些茫然:“此处距玉京只剩不到三百里,此时改道,选择太少,或许还要退回齐国境内,绕一段路……” “会晚几日?” “最少三日。” 姜阳头疼:“……不行,太久了。你先回去看看,有没有可行之计,我再想想。” “好。”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余下易青,姜阳和宋成三人。 思索片刻后,姜阳问道:“你们说,师慎到底有没有察觉我们的计划?” 易青先道:“军营隐蔽,应该不存在暗探,但沿途山林,总归会有留意不到之处,有人发现踪迹报官,也不无可能。” “那你说,王衍想干什么?” 这次,宋成接过了话头:“郡主以为,当下我们最怕什么?” “自然是兵分两路的消息败露,师慎调集南方各州的兵力,对我们的两支队伍分而击之。” “那我们就有三种选择,一是阻止他调兵,二是在他调集的军队抵达前,赶到玉京,三是改换战略,重新合并两路大军,一起进发。” 姜阳想了想,道:“这三件事并不冲突,依我看,可以同时进行。” 宋成认可:“那自然是最好的,但要尽快,不出意外,师慎已经开始动手了。” “嗯。” “还有,攻占禹州本就是为了分散师慎的注意,那里并不安全。郡主要尽快撤离城中之人。” 姜阳应下:“好。” 截杀敕使一事,自然是交给了易青。 而撤离禹州的事,姜阳稍稍留了点心眼,命其趁着雪夜离开。 如此,撤军次日,脚印和痕迹都被大雪掩盖,可以隐藏踪迹,让对方摸不清他们的去向,从而拖延一点时间。 她自己也没想到,就这么小小一个心眼,竟让王衍直接随他们一起,改换了计划。 据探子回报,王衍赶到禹州城后,没过多久,就立马班师回京了。 从前读兵书时,只知行军多为心理博弈,如今真的经历过,姜阳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兵行险招少有败绩,无非就是看谁能豁出去。 王衍身为朝廷主将,他的第一职责永远是守卫皇权。发现自己的目标消失,即便他猜到了可能的去向,也不敢去赌自己的猜想。 他只能选最直接,最不容易出错的那条路。 而那条路,也是最笨最远的。 禹州城离玉京三百五十里,而姜阳离玉京城,已剩下了不到二百里。 若王衍赌一把,去截住姜阳分出去的七万人,再回头,与玉京城中的驻军首尾夹击,灭掉其余三万人,那他就赢了。 可惜,他不敢赌。 那么现在,姜阳唯一需要面对的问题变成了,在另外七万大军抵达前,自己所率的三万军队,该如何与京中南北衙共计六万余人相抗衡。 这个问题说难不难,只要敌进我退,尽可能拖延就是。 可说简单,也不简单。 毕竟,一旦王衍赶回京城,姜阳的处境就会很被动。她要尽可能地想办法,在发起总攻前消耗城中兵力,好缩短攻下玉京城的时间。 劳心费力,夜不能寐,如此坚持四日后,姜阳终于到达了玉京城外五十里处。 …… 时隔两月,重回玉京,还真是心绪复杂。 夜里围坐在篝火旁,看着面前升腾的火焰,她问易青:“你讨厌玉京么?” 对方倚着树桩,淡淡回应:“现在,不讨厌。” “那……燕王府那些人,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埋在了城郊……城西的荒地里。” “……” 姜阳转头看他,他却没有回头,侧脸的光影随着火焰变幻,明明暗暗。 她收回目光,又问:“你在京中,还有多少能用的人手?” “七百。” “那……能帮我个忙吗?”姜阳一边问,一边保证,“只是一点点小忙,不会有伤亡……” 易青打断了她的话:“不必如此,可以,你安排就是。” “……好。” 姜阳低下头斟酌了一下说辞,再次看向他道: “帮我放一个消息进城去……” 第171章 初交锋 夜已深,玉京城中一片静谧。 巡逻的卫兵脚步无声,从间间屋舍前经过,又走入黑暗里。 待其消失,屋顶上有黑影出没,将一大叠写满字的纸张依次丢入附近居民的院中,而后迅速撤退。 待天亮时,玉京城即将被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每一处街道角落。 当年燕都屠城一事人尽皆知,眼看同样的事情即将降临于玉京,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城中百姓自清晨起,就开始打包行李出城了。 等官府得知此事上报时,已有起码数千人逃离了玉京。 当权者都很清楚,围城时,若局势不利,百姓就是他们的护身符,因此,得知有人私下散布消息,致使城中百姓大量流失时,不等师慎下令,就有官员提前一步封锁了城门。 余下的百姓出不去,自然要闹腾,很快,城中便乱成了一片。 眼看青云军近在眼前,着急逃命的百姓又一直在胡搅蛮缠,甚至开始攻击官兵,城中相关官员只能增派人手,用于平息百姓骚动。 可越是如此,百姓越会不安,不出半日,不仅城西的百姓闹,城东的豪门大户们也开始闹腾。 官府无奈,一面差人进宫请示师慎,一面告知百姓,城中守军足够,粮草齐全,完全可以闭城自守,等援兵前来相救。 可焦急的百姓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官府越解释,他们越觉得是在忽悠他们当肉盾。 于是,在有人高呼了一嗓子狗贼后,愤怒的百姓们抱着反正要死的心态,直接推搡着折回城中,将玉京城中几位主事官员的宅子放火给烧了。 等消息传到师慎耳中,城中已然开始了内讧。 …… 而此时,姜阳所率的大军依旧停留在原处,没有上前。 姜阳还觉得有些纳闷:“此时城中正乱,不趁机上去吓吓他们,火上浇油,岂不可惜?” 宋成坚持反对:“郡主此番想到的主意很好。但正因城中百姓骚动,才不可以在此时上前……我们只有三万人,若是被官兵抓着空子来一次反扑,百姓就会知道我们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如此一来,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 想来想去,还是得承认,宋成说得没错。 姜阳只能妥协:“……好,宋叔安排就是。” 当天夜里,易青又接到了城中的情报,说师慎得知百姓闹事后,直接下令称,带头闹事的百姓是青云军间谍,故意在城中引起骚乱。因此,只要有人闹事,就当场斩杀。 如此一来,在立刻去死和暂且偷生之间,大部分人还是识相地选择了后者。 姜阳听完消息,只能感叹:“论黑白颠倒,心狠手辣,还是得看师慎。” 易青想了想,淡淡道:“他这么做,虽能暂时平定城中之乱,可不能平百姓心中之乱……若此时再加一把火,将城中的粮仓烧掉,怕又够他头疼一阵子了。” “……可以吗?” “可以。” 姜阳点头:“那就烧吧,阵势大一点……后日援军就到了,在此之前,玉京城越乱越好。” “……嗯。” 这话商议完还没半个时辰,玉京城中就冒起了火光。夜里风大,不多时,火光就盖过了月光,浓烟滚滚,几乎点亮半边天。 姜阳咋舌:“……这么快?” 易青正查看城中传出的消息,眉头紧拧,没有说话。 光顾着感叹,姜阳还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啧啧称奇:“就烧个粮仓,火怎么这么大?” “因为……有人在城西纵火。” “……” 易青冷不丁一句话,把姜阳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啊了一声,回头看向他:“在城西纵火?” “是……我的人前脚点了粮仓,后脚,城西就起火了。” “不会吧?城西还有那么多百姓……” “嗯……今夜风又大,怕是会有不少伤亡。” “……” 姜阳正愣神间,就见宋成匆匆赶来,急得老远就喊她:“郡主,城里这是怎么了?” 二人没有隐瞒,将实情告知于他后,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此话当真?怎会有人这般丧心病狂?” “兴许只是想逼官兵开城门,却没有想到,火烧得这么快……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在这里看着么?” 宋成长叹一口气:“自然要看着!此时若是上前攻城,岂不是会让百姓认为,火是我们纵的?” “……我们纵火?” 姜阳一怔,想到什么:“……这火会不会是师慎点的?他就是想让我们畏惧民意,不敢乱动……好给王衍拖延时间。” “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眼下事情已经发生,万不可冲动,落入其圈套之中……” “……知道了。” 原是想煽动百姓作乱,好搅乱对方阵脚,却不曾想,突如其来的一把火,将姜阳的计划全给打乱了。 若有十足把握拿下玉京,那姜阳绝对会立刻出手。毕竟民心民意,可以慢慢争取。 但如今,她连三成的把握都拿不出来……是万万不能冒险的。 眼看七万大军即将到来,王衍所率的朝廷援军也即将到来,更甚至,若刺杀敕使不成,还有有各地的勤王之师赶来…… 前有狼后有虎,姜阳的处境,非煎熬二字不能说尽。 没办法,次日一早,她只能再次将军中诸位将领聚起来,与他们商议:“眼下的情形,诸位也看见了……若我们按兵不动,那即便剩下的七万人赶来,我们十万人对抗城中六万驻军,又只有短短三日时间,也实在不够。诸位以为,应当如何?”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好一会儿,都无人言语。 还是宋成先开口道:“若郡主愿意铤而走险,可尝试与城中之人里应外合,趁乱攻城……若不愿意,那就即刻北上,前去焉州解薛将军之围,据城而守,从长计议。” 此言一出,曾诚跟着道:“在下以为,前者过于急功近利,很容易失足。还是后者更为稳妥。焉州地势易守难攻,后方数州又皆在薛将军手中,进可攻退可守,不失为妙计。” 方才没什么主意的众人,闻言也纷纷附和:“军务大事,断不可莽撞,还是留得青山在……” “……是啊是啊。” “……” 姜阳回头看向易青,他也正看她,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默默思忖片刻后,姜阳下令:“那就拔寨出发……差人告知薛明珠,直接改道去焉州。” 众人纷纷应和:“是。” 第172章 救焉州 焉州城依山而立,处于玉京之北,燕国以西,冬日昼短夜长,早早就天黑了。 围城的王军驻扎在距焉州前三里处的平原上,十丈一岗,将焉州城盯得死紧。 夜色已深,营外巡逻的斥候一队十人,手持响箭,默不作声地往营地而去,准备换班。 就在路过一处凸起的小丘时,队伍中的最后一个人突然感觉喉间一凉,正想伸手去摸怎么回事,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瘫软了下去。 腰间的响箭被撤走,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一个与他穿着一样衣服的黑影从面前闪过,赶上了队伍。 心下察觉不对,他拼命地想要阻止,却怎么都发不出声,甚至抬不起手来。 最终,只能无力地陷入了黑暗。 …… 见远处围城王军的营地中燃起火光,曾诚一声令下,数千先锋军立马出动,将正从梦中惊醒,恍然不知所措的王军冲了个稀碎。 其将领眼看情况不妙,什么都顾不得,披了衣服拔腿就跑,连剑都没来得及带。 夜色茫茫,营中火光冲天,喊杀声与嚎哭声连成一片,他纵马逃出两里地,才敢回头望。 然而,就这么一回头的功夫,身下的马忽地一声嘶鸣,而后扑倒在地。 那将领反应不及,摔下马去,连翻了好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一抬头,冰冷的长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来人身骑高头大马,一袭黑色大氅,看不清面容,但气势冷冽迫人:“将军弃营而走,回去,可是要被杀头的。” “你管我!……你你你,你们这些逆党!现在放了我,我还……” “你还能留我一命?” 对方丝毫不惧他的威胁,剑尖愈发深入,语气嘲讽:“你好好看看,我们谁留谁的命?” “不不不,好汉,我错了,我……” “既然错了,那便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一个清凌凌的女声,冷不丁在他背后响起。 那将领一回头,见又有一匹马向自己走来。马背上坐了个身形不大,月白长裙,浅蓝披风的年轻娘子,同样瞧不清面容,但看坐姿与衣饰,非富即贵。 他忙不迭答应:“贵人请说,贵人请说,我定尽力而行!” “告诉我,王衍去哪了?” “……王王王衍?” “他本该跟在我的主力后面一起回玉京,现在却不见了……说,你们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那将领急得舌头都打结了:“不不不没有,自打王衍接了讨剿青云军的命令后,他就没再与我通过信,我真……真不知道啊!” “……真没有?” “没有没有,我如今怎么敢说假话?贵人明鉴呐!” “……” 那马上的娘子沉默半晌,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往军营那边去了。 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那将领长长地松了口气。可下一瞬,喉间剧痛传来,滚烫的血溅了满地,模糊了他的视线。 …… 兵败如山倒。一夜之间,围城的主力死的死降的降,算是成功的破开了一道口子。 城中的薛将军趁势带兵冲出,与青云军会和,将剩余王军一通驱赶,彻底破了其围城之势。 双方会面,姜阳随便应付了两句,就问:“我母亲呢?她可还在城里?” 薛将军知道她心急,随手指了个小卒给她:“是在城中……快,带郡主去见殿下。” 姜阳拱手一拜:“多谢将军。” …… 时隔数月再见母亲,姜阳站在门前,一时竟有些不敢进去。 正踌躇间,陈元微先一步从里面打开了门,一把把她拉进了屋:“……在窗边看你好久了,好好的,在门口发什么呆?” “……” 姜阳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方才的怯意也散去了不少,嘟囔道:“紧张嘛……” “你母亲又不是豺狼虎豹,紧张什么?”陈元微按她坐下,笑得眉眼弯弯,“都是领过兵的好汉了,还怕自己母亲?说出去像什么话?” “哪里就好汉了,都是靠各位将军相助……哎?母亲的伤好了么?” 陈元微在她身边坐下:“早好了……怎么样?有一支和自己同名的军队,是不是很威风?” 姜阳抿抿唇:“……算是吧,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德不配位。” “兵不血刃击退十万王军,哪里就德不配位了?自信点,就算德不配位,那也是你母亲给你养了四年的兵,尽管拿去用就是。” “这不是怕白白让他们牺牲嘛……” “从军无非两种结局,功成名就或是马革裹尸。从他们进入军营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你不必多想,更不必强行承担他们的命运,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嗯。” 陈元微看她一边点头答应,一边捧着杯子小口喝茶,温和道:“那和母亲说说,你现在打算如何?” “按之前的情报,王衍所率的王军应该是跟在我们队伍后面的……可他并没有跟上来。我想,先留在焉州,摸清楚他的位置,再行动兵。” “嗯,没错。” “母亲也这么认为么?” “母亲相信你。” 姜阳抱着热茶杯,点头:“……哦。” 哦完顿了顿,她又问道:“母亲不问问我,这段时间过得如何么?” “不问,”陈元微果断否定,“你和上回见面时并无二致,想来并未太受磋磨。何况母亲知道,不管你身在何处,都能让自己过得很好……母亲相信你。” 这话倒是有理,姜阳再点点头,问道:“……那母亲呢?母亲这段时间,过得可好?” “你觉得呢?” “……” 姜阳上下看了她一遍,认真道:“精神很好,也没有消瘦,应该还不错。” “那是自然,”陈元微拍拍她的头,“无论何时,都不该自暴自弃,消磨自己,我一向如此,你也学得不错,母亲很欣慰。” “……嗯。” 二人寒暄罢,沉默片刻后,姜阳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母亲近来可有见过阿笙和小花?自打离开玉京后,我到处寻他二人,都不见踪迹。” “阿笙和小花?” “嗯。” 陈元微想了想,摇头:“没有……我最后一次见他二人,是在大理寺的狱中。我以为事了后,他们去找你了。” “……好吧。” “没事的,”看姜阳失落,陈元微抚了抚她的肩,“他二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尤其是小花,惜命得很。他不想受伤,便没人伤得了他。不必担心。” “……” 虽然还是不放心,但此时此刻,姜阳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来:“……知道了。” 第173章 薛将军 当日傍晚,薛明珠兄弟姐妹四人,与余下的七万青云军,也一起抵达了焉州。 曾诚和薛明珠的两个弟弟去安排军队驻扎之事,薛明珠在城下挨骂。 “你也是本事大,竟敢用你母亲来威胁你爹?怎么?当了将军身板硬了,又觉得自己抗揍了?” 薛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薛明珠俯首帖耳,大气也不敢出。 薛飞鸿从旁劝道:“父亲莫生气,姐姐也是着急,才口不择言,平日里谈起父亲,她都是很敬重的……” “敬重?说我胆小如鼠,苟且偷生,迂腐不堪冥顽不灵,也是出于敬重?” “……” 薛飞鸿默默闭嘴,看了眼垂眸不语的薛明珠,不敢再多说了。 还是姜阳来解了围:“薛将军,我有要事讨教,还请将军先随我进城吧。” 薛将军瞪了偷摸瞧他的薛明珠一眼,才转身迎向姜阳:“郡主请。” “将军请。” 眼看得救了,薛明珠不忘朝姜阳挤眉弄眼一番。但才卖弄了一下,她就被薛飞鸿一把推走了。 姜阳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随薛将军一起进了城。 如今焉州粮草告急,不好铺张,几人又都相熟,便没有摆什么宴。 随便应付了一顿,众人就去商议后续的行军事宜了。 商议的结果与姜阳原先设想的并无出入,见无人有异议,她当晚就派人出去,查起了王衍的下落。 说来也奇怪,王衍带了起码十万大军,竟就在短短几日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薛明珠说他阴险,不无道理。 …… 次日,薛明珠和她弟弟将投降的王军和薛将军带来的兵力进行了一番整合,整合后,青云军从十万,一夜暴涨为十七万。 姜阳盯着纸上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诧异道:“这么多?” 薛明珠点头:“可不是嘛……要不,我们设法再弄个三万,凑个整?” “……你再胡说一句试试?”薛将军反手就是一巴掌,“在我面前胡说,在殿下和郡主面前也胡说……我看你就是欠揍!” “嘶……”薛明珠痛呼一声,捂着胳膊反驳,“怎么了嘛?人多不好吗?玉京城防守那么严密,连二十万都凑不齐,怎么敢去攻城?” “你还说!你……” 陈元微打圆场:“将军息怒,明珠说得不无道理。” “……” 薛将军沉默一瞬,转回身来,向陈元微一拱手:“……可这军中,也不是人越多越好。如今收编的王军,尚不知其底细……还是要谨慎对待哪。” “将军放心,”姜阳道,“我已命人将其分散编入各营,即便有人闹事,也方便控制,难成大气候。” “如此……”薛将军想了想,认可,“好,好,郡主此举,甚好。” “将军谬赞。我还有一事,需与将军商议。” “郡主请讲。” “受宋参军启发,我认为,在不能判断敌方动向的前提下,可以优先将己方的顾虑放在首位……如今,我们据城而守,最怕的是对方前来围城。我想,要不要暗中布置一部分兵力到焉州以外,好在被围城时留有后手?” “这……” 薛将军拧眉想了片刻,认可:“可以,但郡主以为,要将那部分兵力置于何处?” “这就是我想问将军的问题,”姜阳看向桌上的地图,“既要隐蔽,又要方便支援……宋参军不在,我独自琢磨一夜,都没有头绪。” “……”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跟随她的目光,看向了桌上的作战图。 焉州城背靠山脉,面向平原,地形易守难攻,视野开阔。 可也正因如此,其周围无任何藏匿之处,背后的山,也并非如螣蛇山一般的山脉,而是一座孤山。 孤山之后,是燕国洗墨江的一条分支,名为彩带江,因周围无遮拦,每日彩霞倒映江中,将江水染成彩色而得名。 ……前不行,后不行,左右也不行。 看了半天,众人也毫无头绪。 还是薛明珠有主意:“不行就放在江上得了……眼下江面还没有冻实,进可攻退可守,既安全,又方便,还……” 薛飞鸿蹭地起身:“我认同!让我去!” “你去什么你去,”薛将军一横眉,“你从小长在玉京,船都没见过,还想去江上带兵?” “我们的将士也大多没有见过船,我随他们一起去,不是更能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么?” “有道理,”陈元微赶在薛将军再次开口前出声,“但,光你一个人不行,若真要去,还要再带一位熟悉水性之人上船。” “……” 见陈元微这么说,薛将军犹豫一下,将自己的话收了回去。 姜阳想了想,问道:“军中,有熟悉水性的将领么?” 薛明珠歪着头盘算了会儿:“……没有吧。” “那这……” “但,燕国境内多水域,燕国人应该……” 她打住话头,看向坐在姜阳身侧的易青。 众人的视线随之聚集了过来。 “……” 易青看向姜阳,没有出声。 “不可!”薛将军蓦地出声,“并非我心胸狭隘,若非要他上船,我必定亲自要跟着。” 姜阳收回与易青对视的目光,应道:“将军不必担心,他不会去的,他要和我在一起。而且……” 她斟酌了一下,继续道:“当下最紧要的问题,是从哪里找足够多的船?” 薛明珠道:“后面山上不都是树么?现做就是了。” 薛飞鸿不认可:“那怎么行?做完都该过年了……” “那就偷吧,夜里顺着河岸下去,把沿途的船全偷来。” “……” 众人沉默一瞬,薛飞鸿上手去扒拉薛明珠:“我瞧你定是被那王衍夺舍了,快让我看看……他在哪?” 姜阳扶额:“干脆就放到山后算了,也未必非要隐蔽……让王衍瞧见我们早有准备,从而打消他的谋划,同样不失为一种办法。” 这回,薛将军认可:“郡主此言有理,还是如此行事更为稳妥。” 薛明珠推开自家妹妹,反驳:“那要是被其堵在山后,不能过来支援呢?” “翻山过来。” “……” “……也行。” 看众人交头接耳一番,无人提出异议,姜阳在陈元微的授意下起身,下令道:“那就这么定了。抽派五万人到山后去,其余人原地驻扎,近几日加强巡防……顺便找一队人,去山上开条道。” “是。” 第174章 反偷袭 腊月二十五,焉州下了场大雪。 夜里大雪无声,次日清早起来,才见满地亮晶晶的白,白的晃眼。 姜阳招呼还在对镜更衣的易青:“快快快,下雪了!” 后者收紧腰封,取下架子上的狐裘披风,赶在她出门前搭在她肩头:“当心风寒。” “无妨,我现在,皮实得很。” 易青笑笑,抱臂倚在门框边,看她蹲下身,小心地捧了一把最上面的新雪,拿到他面前给他看:“焉州与燕都位置相近,这里的雪花,是不是也和燕都的雪花一样大?” “嗯,差不多。” 姜阳认可:“那你之前说的没错……确实很大。” “到一月底,还会更大。” “这样……可那个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回京了吧。” “无妨,无论大与小,雪花都长一个样子,看不看,不重要。” “……” 话虽如此,姜阳还是有些纳闷。 她琢磨片刻,道:“也不知道王衍去哪了,他一直不出现,我心里怪不舒服的。” “我已派了人去寻他的踪迹,再等……” 说到一半,他打住了话头。 姜阳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去,一愣:“来消息了?” “……嗯。” 刚握完雪,手冻得有些僵硬。姜阳来回搓了好几遍,才去接那张纸条。 纸条上说,三日前,燕国境内有支军队借道,往西去了。 三日前。 西…… “……” 姜阳抬眼看向易青,只觉得头皮一麻,心下直发寒。 …… 白日里清扫了一日的雪,夜晚,焉州城外的各处军营中,将士们都早早地安置了。 旷野无际,北风呼啸,裹挟着枯草残雪肆意横行。 一片苍茫中,有一支近千人的轻骑,巧妙避开巡逻的斥候,直往青云军主营地摸去。 夜色浓重,待到隐隐能看清营地军旗时,为首的小将勒马,朝身后的副将打了个行动的手势。 副将会意,带人散开。各自就位后,士卒们纷纷点燃手中特制的箭头,而后弯弓搭箭,静待军令。 领兵的小将见万事俱备,默默往后退开,大手一挥。 霎时间,弓弦铮铮,近千支燃烧的箭羽划破夜空,落入青云军主营地中。 紧接着,小将再次挥手,又是一波羽箭直冲营内。 营中处处是帐篷,又赶上风大,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火势便迅速蔓延开来。 远远望去,一片通红。 眼看时机成熟,小将举起长矛,吼出一声“冲”后,纵马向前奔去。 副将与小卒们紧随其后,想着趁青云军惶然无措之际,去白捞一波大功劳。 可扑到营前,他们才发觉不对。 ——只见本该衣不蔽体,惊慌逃窜的青云军,此时正聚于营前,擐甲执兵,严阵以待。 小将心下一惊,忙勒马回身,大喊:“有埋伏!快撤!” 后面的副将和小卒们也回过神来,慌不择路地往后退,你推我搡的,一时乱成一片。 半天退不回去,那小将心急,急吼吼地骂道:“挤着做什么?快撤!” 后面吵吵嚷嚷的,依旧在挤来挤去,好半晌,才听得有人喊道:“将军,后面又来人了!” “……” 按照计划,跟在他们后面的,应该是另一支王军的主力。 可如今怎会…… 不等小将从惊恐中回过神,就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吆喝:“风雪天来客,有失远迎哪!” 那声音干净而有力,带了几分自在的戏谑,若不看当下的情景,倒真像是在招待友人一般。 随着声音落地,有人打马上前,对着这群打头阵的王军,和气地问道:“诸位是打算现在投降,还是让我先揍你们一顿,再行投降?” “你休得猖狂!” 眼见对方挑衅,那小将破罐子破摔,纵马穿过士卒,去与那出声之人对峙:“玩这种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等我们援兵赶来,我看你如何招架!” “援兵?” 一听这话,对面的女将向他反问一句,而后笑出声来:“你说的,不会是这个吧?” 说着,她从马后解下什么东西,朝他扔来。 小将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玩意落在他怀里,沉甸甸,圆滚滚。 浓烈的血腥味伴着几乎直冲头顶的恐惧向他袭来,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手中的布袋,只看了一眼,就跌下马去,开始呕吐。 长枪一转,尖锐的枪尖伸到他面前,挑走滚落在旁边,已经被血浸透的布袋:“瞧给你吓的,揣着这么点胆子,还来搞偷袭?” 马蹄声往远处走了走,那声音听着也远了一点:“快点快点,把这人人马马的收拾收拾,收拾完睡觉了哈……” 那小将吐得天昏地暗,闻言费力抬头,向那人看去,却只瞧见了一个吊儿郎当的背影。 …… 此时焉州所据的山后,也正火光冲天。 昨日一场大雪,将本已经结了薄冰的江面冻了个结实。 王衍所率的王军兵分两路,一路前去青云军主力驻扎之处偷袭,另一路绕道至彩带江后方,妄图趁着夜色渡江,从焉州城背后包围过来,与前面的王军配合,打青云军一个措手不及。 可等他的数万大军行至江中,却见对面本该一片漆黑的江边,陆续亮起了火光。 那火光似长龙一般,在岸上蜿蜒,越来越长,越来越宽,照得江边一片明亮。 察觉不对,王衍顾不得多想,急忙大声下令:“快!撤!” 可江上风大,声音传不了多远,等后面的人听见,前面的人已经挤了上来。 脚下滑,人又多,稍微一个不留神摔倒,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更要命的是,有人无意间一回头,见大片燃烧的箭支从空中扑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他尚未来得及惊呼,就被射穿了喉咙,踉跄着倒在冰面上。 放眼望去,江上已是一片狼藉。 …… 两边的捷报接连传回城中,正与母亲对弈的姜阳一愣:“哎?这么快?” “是,几位将军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 报信的小卒话音未落,就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吆喝:“我回来了!” 抬眼看去,薛明珠一身雪青色长裙,同色披风,神清气爽地站在门边。 姜阳夸她:“这个颜色适合你。” “嗨,身上沾了血,怕冲撞郡主,就去换了身衣裳……” 她顿了顿,似是回味一般,双手压在胸口处,继续道:“今夜真是刺激,下回有这种事,可定要记得唤我!” 第175章 酒后言 姜阳几乎能想到,若没有易青那条情报,那夜的青云军会遭遇何等惨剧。 一边是深夜放火炸营,甚至无需对方动手,自己人就先不战而溃了。 另一边,是跨江偷袭,根本不给任何还手的机会。 可就是那一条情报,就是那么半日的功夫,结局天壤之别。 薛将军对易青的态度改观了不少,虽不算亲近,但也没有之前那么冷漠,甚至在庆功宴上,还同他多说了几句话。 反观易青,倒是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的,早早就以醉酒为由,离席回屋了。 姜阳原以为,是他心情不好。可等自己回去时,才发现他确实已经睡了过去。 外屋没点灯,只有内室床边的小桌上放了盏微弱的油灯,灯光昏黄,而他蜷着身子,把自己整个人紧紧裹进棉被,似是很冷。 姜阳放轻动作脱了衣服,上床后把他拽过来,搂进自己怀里。 如此折腾下,对方自然醒了,但又没完全醒,迷迷糊糊地去摸她的脸:“……你醉了吗?” “没有,只喝了一点点……你怎么了?难受?” “……” 对方没有回答,默默收回手,缩进姜阳怀里,顾左右而言他:“……洗墨江四月解冻,河面会有好多好多亮晶晶的冰花,太阳出来时,有各种颜色的光……” 姜阳纳闷,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并不烫。 她叹了口气,将他搂得更紧:“四月里,这些事也该结束了,我带你去看。” “不去……我不去。” “……为何?” “……不去。” 看他将脸埋进自己怀里,一味拒绝却什么都不肯说,姜阳只能顺着他来:“那就不去……睡吧。” “……” 对方似是听进去了,安静下来。 过了好久,姜阳都快睡着时,突然又听他唤道:“……阿阳。” “嗯。” 因为缩在自己怀里,所以,易青的声音闷闷的:“明年春天,上清苑的海棠就要开花了。” “嗯,一起看吧。” “好。” 见他这么快就答应下来,姜阳还觉得有些意外。她想了想,问他:“所以,为何要种海棠?” 原也没抱什么听到答案的希望,没想到,对方居然回答了:“……幼时听父皇说,海棠是花中神仙,是顶顶好的花……他给母亲宫中种满了海棠,春日里重花叠萼,路过时,衣衫都是香的。” 他停下来,沉默一瞬,才道:“不知为何,看到你,总是会想起那满院子的海棠……” “热闹,美丽……每每靠近,都能带走一身的香气……” “……” 灯油已经燃尽,室内一片昏暗。易青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呼吸逐渐均匀起来。 姜阳睁着眼沉默了许久,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又是一夜恍惚。 …… 次日起来,顶了两个黑眼圈去找众人商议出兵一事,把薛明珠笑得直锤桌子:“郡主去夜袭皇宫了么?怎得这般模样?” 薛将军起身就是一脚:“谁教你这么与郡主说话的?” 薛明珠眼疾手快,灵巧躲开,不满地反驳:“郡主都没说什么……” “无妨无妨,”姜阳赶紧打圆场,“昨夜翻到一本兵书,甚是有趣,一时忘了时间……没事的。” “……” 薛明珠看了姜阳一眼,又看了薛将军一眼,嘿嘿一笑,把调侃的话咽了回去。 薛将军白她一眼,转向姜阳,拱手道:“郡主,殿下可否说过,这出征一事……” “母亲说,想听听各位将军的意见。” 薛明珠最先起身道:“依我之见,就该现在出发,直接往玉京去,打师慎个措手不及!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不单行!” “荒谬!”薛将军一把把她按回椅子上,“师慎是那么好对付的人吗?说他是黄口小儿,你还真把他当黄口小儿?” “我可没有,”薛明珠也不服,“小孩多可爱,他哪里可以与小孩相较?” “你!”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了,姜阳再次打圆场:“将军所言甚是,师慎确实不好对付,出兵一事,还是要细细考量。但如明珠姐姐所言,此事也不宜耽搁太久……如今师慎元气大伤,若等他恢复过来,怕更不好对付。” “……”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坐了回去。 姜阳在室内众人中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宋成身上:“宋叔对此,可有何见解?” 焉州离宋成的家乡很近,前些时日,他拗不过心中牵挂,离军前去探亲了。 如今回来,姜阳总觉得他眉间的忧虑之色更深重了些。 ……但作为晚辈,她也不好开口问,便没有问过。 正暗自出神的空挡,突然被姜阳点到,宋成一时也茫然。 他抬头看来,反应了一会儿,才道:“……依在下拙见,此事宜早不宜晚,不能给师慎喘息之机。最好在他将各地驻军调集齐备之前出兵,更为稳妥。” 姜阳想了想,问其他人:“诸位对此,可有异议?” 薛将军首先表示了认可:“宋先生此言甚是。” 薛明珠一愣,蹭地起身:“他说的和我说的,不是一个意思么?为何认可他,却不认可我?” “你这般冒冒失失的,谁敢认同你?” “我冒失,便要否定我的见解吗?这是什么道理?” 这次,宋成帮忙打圆场道:“在下方才所言,也是参考了宝珠将军的见解……宝珠将军真知灼见,甚是在理。” “……” 薛明珠瞥了薛将军一眼,转向宋成,拱手:“先生谬赞。” 宋成起身回礼。而后,二人一并坐了回去。 姜阳松了口气,匆匆散会:“既如此,我便先与母亲商议一番。请各位尽快整点兵力,以便接到结果时,及时出发。” 众人闻言,齐齐起身:“是。” 待他们离开,姜阳才坐下,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易青,小声问他:“昨日夜里,你喝醉了吗?” “……不记得了。” “……” 看姜阳面色犹豫,疫情沉默了一会,问她:“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 踌躇半天,姜阳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担心你。” 第176章 再启程 雪夜一战后的第三日,青云军前锋自焉州城外拔营,再度南下。 同时,姜阳听说,近几日里,南嘉境内有多处起义爆发。 得知消息时,陈元微看起来很是忧心。 姜阳还不太明白:“有人同我们一起起兵,不是好事么?母亲为何这般焦虑?” 陈元微叹气:“哪里就是好事了?你以为那些人是来帮我们的么?不过是想趁乱捞点好处罢了。” “……这样吗?” “自然……等我们打完玉京,八成还要再去镇压他们。不然,整个南嘉必定会乱作一团。” “……” 这么一说,姜阳也头疼了起来:“既是捞好处,那他们必然又要剥削百姓了。” “何止,”陈元微皱眉,“这等狼子野心之人,何止会剥削百姓……自打攻占北燕,百姓难得安定一段时间。如今,又要陷入水深火热。” “可……明明我们每一步都很小心,都没有任性胡来……为何,我会有一种事情因我们而起,正一点点恶化,难以收场的感觉?” 陈元微将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因为你站得更高,手中的力量更大。所以,在你看来很简单的决定,落到旁人身上,就是严重到会威胁他们生存的事情。” 姜阳微怔:“……所以,我们如今所为之事,是不是算书中说的,当权者为了争夺权利,给百姓造成困苦之事?” “算,但是必须要这么做。” “为何?” “因为乱臣贼子必须死。”陈元微语气坚定,“若今日师慎篡位,无人反抗,无人制裁。那么明日,就会冒出无数个师慎。届时,整个天下都会被乱臣贼子瓜分,受苦的还是百姓。” “……” 好熟悉的逻辑。 ……想起来了。 就像先帝处死陈璋母亲一般……若她母凭子贵,翻身当了主人,那今后,后宫里会出现无数个她。 她们会争先恐后地往上爬,为了荣宠拼尽一切,甚至自相残杀。 这其间,或许会有人再度成功,一飞冲天。 但她们更可能拥有的下场,是将本来能平稳踏实度过的一生,葬送在前往权力大殿的台阶下。 姜阳点头:“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就对了,”陈元微正色,“规矩就是规矩。打破规矩的人,就要做好被讨伐的准备……就像过去的我,就像现在的师慎。” ……是了,规矩存在的意义,就是维持稳定。 维持稳定,是为了压制欲望的滋生。 若规矩被打破,那稳定就不复存在。 这世间从不缺少野心勃勃之人,他们会循着规矩破开的裂缝,将其彻底撕碎。 少部分时候,他们撕碎的规矩是不合理的,是落后的,没了这些规矩,世界会更美好。 但大部分时候,一条规矩的破灭,意味着相关秩序的崩坏。在新规矩建立前,会有无休止的血雨腥风。 前者是最先将女子带入朝堂的陈元微,后者是师慎。 沉默片刻,姜阳认可:“母亲说的是。” “……好孩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陈元微的语气重新温和起来,“那就去准备吧……接下来,我们又有很长的路要走了。” “……好。” …… 除夕的前一日,青云军主力从焉州出发,一路往玉京而去。 姜阳骑马的技术突飞猛进,已经能很久不上马车,且跟得上队伍的步伐了。 可惜的是,她没有属于自己的盔甲,整日在外面晃悠很危险,只能时不时出去放放风。 易青看她闷闷不乐,还安慰她:“明日除夕,扎营后我带你去散心。” “军营都在荒地里……能去何处散心?” “下一处扎营点附近有个湖,据说,那里的湖水,一年四季都是粉色。” “……真的假的?” 对方笑笑:“现在骗你,是为了让你去的时候失望么?” “……” 也对。 姜阳又燃起了几分兴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心里有了期待,就有些盼不及要尽快扎营了。 好不容易等到半下午,带领主力的薛将军刚下令安置,姜阳就将易青赶上了马:“走走走,让他们自个慢慢收拾,我们先出去。” “和你母亲打招呼了么?” “哦对对对,等我!” 忙不迭地跟陈元微报备后,姜阳一路小跑回来,气喘吁吁地上马:“走!” 易青应下,不忘再提醒她:“夜里很冷,把衣服穿好。” 姜阳把连着披风的帽子往上一撩:“好了,走吧。” “……嗯。” 山野空寂,放眼望去,都是横无际涯的灰褐色荒地,上面铺着零零散散,未消融的白雪。 难得有空闲,又不赶时间,二人骑得很慢,边走边说些不着调的闲话。 姜阳唠唠叨叨:“曾护军说,从明顺府回京,这条路是最近的……那我父亲从前,一定也从这里走过。” “是……若是带兵,就更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也不知道他那时,是不是也像我们如今一般,要操持这么多的事情。” 易青语气懒懒散散的,但有问必回:“姜将军常年出兵,应当要比我们更熟练些……而且,听闻他的部下,大多如他一般厉害。” “可惜,我父亲死后,那些人大多主动解甲归田了,不然,还能为我们所用。” “不过权宜之计罢了。等有朝一日,你重回玉京,再度整顿朝堂后,他们会回来的。” “……借你吉言了。” 对方轻飘飘地看了过来,笑了笑:“事实罢了。从军之人,奔的就是两个结局,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抑或马革裹尸名垂青史……哪有人舍得半途而废?说白了,解甲归田,和当逃兵有何区别?” 姜阳想了想,点点头:“也对哦。不过……” 她话音一转:“都有女将了,何时能有女兵?功成名就名垂青史这种事,未必只有男子想呐。” “若你母亲或是你做了皇帝,不就可以革新军政了么?” “难,”一说这个,姜阳就郁闷,“那不是还有个齐王在么?” “……” 易青没有接她的话,目光投向远处,语气淡淡:“看……我们快到了。” 姜阳原本在暗暗抠缰绳上的毛边,闻言,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霞光满天,丘陵起伏,凹下去的洼地间,果真有一处湖泊,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朦胧的暖粉色。 第177章 粉色湖 原以为只是传言,没想到真有这等奇景,姜阳还真是开了眼界。 可惜,易青说,那湖水有毒,不能靠近,只能远远地看。 虽然失落,但小命要紧,二人便停在了不远处的山丘上。 马溜达着吃草,姜阳一屁股坐在了山丘头头上。 易青跟着她坐下,顺手将水壶递给她:“在这里坐到太阳落山,我们就回去。” 姜阳接过水壶:“等月亮上来不可以吗?想看看,它在月光下,是不是也这么漂亮。” 对方抬头看了眼天上的云,答应:“如今是残月,月光未必能那么皎洁……但你想看,那就等月亮上来再回去。” “好。” 二人肩并肩倚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一直到落日沉入地面,姜阳才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看易青坐在原地仰视她,她便解释了一句:“腿好麻,我得缓缓。” 易青轻声笑,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走走就好了,就在附近走,不要走远了。” “不,站会就好了。” “那就站会。” 姜阳伸了个懒腰,把自己拉得长长的:“……你说,晚上这边会有狼吗?” “会。” “……啊?” “会有,”对方又看向她,神色认真,“没有人的地方,野兽就会很多。” “……那我们还看吗?” “看。” “……要是狼来了呢?” “……” 易青没有说话,回头看向还在悠哉吃草的马。 姜阳不明所以:“马跑得过狼吗?” “跑不过。” “那……” 话说一半,她反应过来,抬脚踢他:“那怎么行?拿马喂狼,我们怎么回去?” 易青也不躲,抬眼看她,眼底的笑意很深:“胡说而已……别怕,我会想办法。” “……真的?” “嗯。” 姜阳和他对视片刻,重新坐下,看向远处:“……我相信你。” 这话听着,总是别有用意。易青看了她一会,又随她一起望向那片湖,久久未语。 ……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易青撒谎,回去的路上,二人什么危险都没遇到。 姜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留下,看了月光笼罩的粉色湖泊。 ……很美,比她想的还要美。 只是转念一想……即便这条回京的路父亲走了无数遍,他那样刻板的人,也不会专程跑来看这湖。 姜阳心里,就有些替他可惜。 但她也很好奇,易青是如何得知,如此偏远的地方,会有这么漂亮的湖。 对方倒也没瞒她:“还记得慕容晓吗?” “……那个女细作?” “嗯,她的家乡,在这里再往西的地方。” “……那她不是北燕人?” “不是,但她的故国,也毁在你舅舅手中。” 姜阳愣了一瞬:“……这样。” 看她神色略有变化,易青道:“这些事与你毫无关系,不是怪你……不要多想。” “……嗯。” “你知道,但你还是会多想,”对方笑笑,无奈,“也怪我……下次,我不会再说了。” “不,”姜阳稍稍拉了下缰绳,让马走得更慢了些,“你要告诉我,我想知道,我也应该知道。我一直接受着他带给我的荣耀与富贵,就该与他一起承担他作的恶。” “……” 看易青没有说话,姜阳继续道:“何况,那些事情,也是我们之间感情的一部分。你也说了,爱本身就是痛的……若我永远只接受好的那一部分,却拒绝接受不好的那一部分,那我们之间的感情,就永远都不是完整的。” “……” 易青依旧没说话,也没转头看她,只很轻地叹了口气。 姜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周围昏暗的夜色中,徐徐开口:“我还是认为,当我爱一个人时,应该爱他的全部……他并非出于恶意的伤害我,骗我,他在我身上受的伤,他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与爱,他想对我做的事,他留给我的伤疤……什么都好,什么都行,我都接受。” “我知道,在你心里,你的家国大仇,是我们感情里的阴暗面。但我想,即便知晓那些阴暗面,会让我们的感情走向悲剧,那我也要知道。我不求我们拥有完整美好的结局,但我想要一个完整的过程。” “……所以,不要只告诉我你有多喜欢我,也告诉我你的恨意,你的为难,你的痛苦……我能承受的,我也愿意倾听,愿意承受。” 她看向易青,也叹了口气:“无论你是什么样子的你,我都会爱你。” “……” 对方还是没有回头,但姜阳看见,他拉缰绳的手越握越紧。 她稍稍试探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听见了。” 这次,易青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好。” 荒野无垠,月光迷蒙,二人都沉默下来。 两匹马相互并肩,越靠越近,一起走向远方。 …… 回到营中,见陈元微帐里还亮着灯,姜阳便吩咐易青:“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母亲。” 后者点头,顺带道:“去吧,我等你。” “嗯。” 原以为帐中只有母亲一人,不想,居然还有宋成和孟浮。 好久不见孟浮,姜阳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才诧异出声:“这……” 对方和宋成一起起身,行礼道:“郡主。” 姜阳赶紧上前扶她:“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记得从齐王宫出发时,你就说要来寻母亲……” “说来话长了……我在北上途中被官兵认出,险些被捕,好在正巧遇见杜大人,受她所救。” “杜大人……” “嗯,杜知娴大人。” “啊?”太久没听见这个名字,姜阳心都颤了一下,“她人呢?” “我们分开时,她去送另一位娘子回乡了。听她说,是她的一位故人。” “故人……” “嗯,是位很年轻的娘子,最多不过二十左右,我也好奇是谁,但又不便再问。” “……” 姜阳倒是隐隐猜到了那是谁,可她没有多说,点点头:“她没事就好。” 孟浮嗯了一声,应道:“杜大人很好。她说,等将那位娘子送回故乡,就来寻我们。我一直与她有联络……算算时间,她应该也快到了” “……好。” 陈元微在原地坐着看她们叙旧,神色温和。 第178章 往前走 因为次日是除夕,所以,青云军原地多停留了一日。 在陈元微的授意下,今日将士们的伙食丰富了很多,同时,她还给每个人都加了赏银。 这般豪气,是因为如今青云军的军粮和饷银,大概两分来自焉州和明顺府,三分来自齐王的接济,其余五分,皆来自陈元微。 姜阳这时才知道,陈元微和姜从戎在南嘉不少州府,都有商铺和田宅。 当初师慎认为她只有七万私兵,就是因为其中三万,是用陈元微自己的私产养下来的。 这些商铺和田宅,大多记在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姜婉婉名下。 姜阳咋舌:“这也能登记的上么?” 陈元微笑笑:“这不是已经登记上了么?” “……” 近来好不容易建立了一点自信,觉得自己已经有半只脚踏进了权力的殿堂,如今这么一整,姜阳又蔫了。 她发现,名为权力的这场游戏,自己好不容易才读懂规则,别人却已经开始建立新的规则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纳闷,陈元微安慰她:“母亲在你这么大时,也一知半解的,懂的事情不比你多……甚至在我开始为你舅舅打理朝政时,有些官员口中说的话我还听不懂。但即便如此,我也照样可以管他们。你不必担忧什么,边做边学就好了。” “……那万一惹出事来呢?” “没有万一,”陈元微拍拍她的手,“发生意外,就去解决意外,没有发生,那它就不存在。不要总是用假想中的意外给自己施压……否则,你永远都在原地踌躇,永远都迈不出第一步。” “……” 姜阳沉思片刻,认可:“……我明白了。” 陈元微欣慰:“明白就对了。无论什么事,先动手去做,然后遇到什么解决什么……等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看,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完成了很多事情。” “……嗯。” ……这倒是没错。 想想自己,几个月前还是个只会依附于母亲,在母亲遇刺时茫然无措,连查刺客都不知该如何下手的娇气千金。 如今,已经能独自带着数万大军,将玉京城搅得天翻地覆了。 如此进步,一面得益于她前几个月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另一面,也就如母亲所说,是她选择了先行动,再在遇到困难时解决困难。 ……没错,人总是要走动的。即便与目标背道而驰,只要一直往前走,也总能有所达成,有所获得。 就如自己这一路。 从三月里重生至今,为了避免重蹈前世覆辙,姜阳一直在很努力地谋划,却还是屡屡碰壁,屡屡失手。但她从未因碰壁或落空而停下脚步,所以,她才能一步步走到这里。 这么想着,姜阳感觉,自己似乎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她看向陈元微,很真心地开口:“多谢母亲教导。” 陈元微摸摸她的脸,眼里藏不住的笑:“和自己母亲这般客气,是与谁学来的坏毛病?” “……”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姜阳贴近陈元微坐着,俯身倚进她怀里,小声地唤她:“母亲……” 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有意不回答,陈元微没有出声,只默默搂紧了她,蹭了蹭她带着珠花的发髻。 …… 除夕那日一大早,杜知娴来了。 薛飞鸿亲自将她接回来的,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推去了姜阳帐中。 “郡主!猜猜我带谁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姜阳抬头看向门口,刚想随便答应一句,又忽地想到什么,赶紧起身去迎:“杜姐姐?” 隔着厚厚的毛毡,薛飞鸿一掀帐帘,就和姜阳撞了个满怀。 二人各自一踉跄,薛飞鸿赶紧稳住身形扶姜阳:“郡主小心!” 姜阳揉了揉额头,扶着她的胳膊往她身后看,在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连痛都顾不得,匆匆上前:“杜姐姐!” 后者笑眯眯地看着姜阳,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她,调侃道:“数月不见,妹妹还是这般可爱。” “是么?”姜阳紧紧抱着她,“姐姐似是瘦了……这段时间,姐姐去了哪里?” “我呀……先请我坐,我就告诉你。” “哦对对对,”姜阳一拍脑门,赶紧松手,“姐姐快坐。” 薛飞鸿适时告退:“我阿姐要我帮她点兵,我便先去忙了。” “好,”杜知娴看她,“帮我向宝珠将军问声好,我晚些再去找你们。” “嗯。” 薛飞鸿掀帘离开,易青也起身离开,临走前不忘嘱咐姜阳:“……莫要喝太多茶水,夜里会睡不好。” “知道了,你也不要总在外面晃,天凉,你身子又弱。” 易青点头:“好。” 目送他出门,姜阳才和杜知娴一起坐下。 杜知娴压低声音,凑近姜阳问道:“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可听说了一些关于他的传闻……那是流言,还是……” “是真的。” “那你们……” “无妨,沈佑一直看着他的。” “……好吧。” 说完,杜知娴又叹了口气:“身负如此重担,你们还能一步步走到如今,想来也是辛苦至极。” “倒也还好……”姜阳垂眸,摸摸桌案上磕碰的凹槽,闷闷开口,“过一天是一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今日了。” “……” 杜知娴的视线随她一起落在那细小的凹槽处,语气失落:“若真是那样,也好……只是可惜,这种事,我自己尚是一团乱麻,也帮不到你。” “没关系,”想到张远,姜阳反过来安慰她,“如今的境况,我还是满意的,姐姐不必担心我。” “……嗯。” “……对了,听孟浮说,你路上遇见一位故人。是……她吗?” 似是惊诧于姜阳的直觉,杜知娴愣了一瞬,才应道:“是。” 姜阳咋舌:“你们怎么会……” “我离开望海府,前往宁知府的路上遇见了匪盗,受她所救。因此,我们才同行了一段路。” “这么巧?” “不巧,是她这段时间靠着绣艺赚了些钱,想前去望海府,亲自为张远一事向我道歉,却刚好见我离开……” 说着,杜知娴没忍住笑了一声:“……她打了退堂鼓,又不舍得就这么回去,便一路偷偷跟着我,想偷偷塞些钱财给我。不曾想,刚好遇上我被打劫,她又刚好在那地方迷路过,对那边的地形熟悉……这才救了我。” “……” 姜阳感叹:“真是好奇妙的缘分。” 第179章 龙涎香 缘分确实奇妙,它能将两个立场相悖之人置于同一处境下,也能将让两个打小相识之人各自天涯。 师慎已经算不清,自己有多少时日,未曾见过那个逐渐亭亭玉立的身影了。 他有些恍惚。 朝阳殿的地下铺设了可以供暖的火道,冬日里,殿中仍无冷意,甚至有些热烘烘的,烘得人昏昏沉沉。 桌案边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那味道,师慎并不喜欢,可他还是一直在用。 有光禄卿跪于殿下,絮絮叨叨地劝诫:“……陛下登基未久,尚需与臣民多多亲近。除夕宴一年一度,辞旧迎新,是陛下彰显君威,布施天恩的好时机,万不可就这般轻易取消哪……” 师慎听的心烦,出声打断了那人的话:“除夕夜,朕有要事出宫……到那时,你来替朕主持夜宴吗?” “这……”光禄卿一愣,赶紧叩首,“臣不敢!” “不敢就退下,此事莫要再议。” “可是……” 看他还想说什么,师慎抬眼,神色漠然:“出去。” 那官员不甘心:“陛下,请三思哪……” “……” 大殿上安静片刻,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若是听不懂话,朕就叫人把你的耳朵剁下来喂狗。” “……” 别人说这种话,或许是为了恐吓,可师慎说这种话,那九成九是认真的。 光禄卿不敢再多说,暗暗叹了口气,倒头叩拜,起身退出了大殿。 时下正值腊月二十九,玉京城大雪刚停。 他浑浑噩噩出门,站在大殿的台阶上,心下踌躇间,正撞见一位内侍,匆匆忙忙往殿中跑。 大概是跑得着急,那内侍看见他,想停下脚步行礼,却被台阶绊到,刚好摔在了他面前。 一份军报从内侍怀中掉出来,在地上铺展开来。 一看这情形,内侍顾不得摔痛的腿,赶忙扑过去将那军报卷起来,塞回怀中。 他整了整衣襟,俯身致歉道:“冲撞了大人,是在下冒失,请大人见谅。” 光禄卿尚未从战报上的内容里回过神,怔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无碍。” “多谢大人。” 看着那内侍松了口气,又匆匆进了殿,光禄卿才转回头,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王衍……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他喃喃重复几遍,放眼看去,见四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将朱红的宫墙压得低沉,心里的惶然愈发肆虐,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要完了……要完了……” …… 此时的朝阳殿中,气氛比方才还要压抑几分。 递情报的内侍声音都在颤抖:“……回来的人说,王衍将军自知无颜面对陛下,拔剑自刎了。” “……” 殿上之人久久不语,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才冷冷道:“二十万大军溃于一夕,他确实该死。” 内侍连忙应和:“……是。那如今……” 师慎截住了他的话:“明日除夕,先将此事放放。备车驾……去申园。” “这……陛下腊月十二不是刚去过……” 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多嘴,那人赶紧改口:“是。” “……”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开,师慎才收回目光。 他独自安静地坐了一会,忽地想到什么,缓缓侧头,瞟向那白烟袅袅的香炉。 沉默片刻后,师慎拿起手边的茶盏,将里面的茶水,尽数倒进了香炉里。 嘶的一声,那缕白烟像是被掐断了一般,扭曲着消散在空中。 室内空寂,迟迟无声。 良久,才有人苦笑着叹息:“……我真是欠你的。” …… 次日除夕。 距玉京仅有五百多里的青云军军营中,正一片欢腾。 一大早收到赏银,几处营中的将士都喜气洋洋的。 因为此次是论功行赏,众人所得皆不同。所以不少士卒扎堆聚在一起,一边围着篝火烤肉,一边相互炫耀自己的功绩。 姜阳看着秦芷茵给自己盘发髻,顺口问道:“最近几日,有收到你母亲的信吗?” “收到了,阿娟派人送来的。” “阿娟呢?她还好吗?” “很好,她母亲的腿已经完全好了,她说,让我帮她谢谢郡主。” “……” 一想到那个寒冷的凌晨,灯笼昏黄的光下,阿娟一脸认真,细数自己难处的场景,姜阳心里就酸酸的。 她顿了顿,才点头:“那就好,让她保护好自己。” “嗯。” “郡主!” 二人正说着,有人猛不防掀开帘帐进来,毫不客气地招呼道:“快点快点,殿下都等你好久了!” 姜阳吓一跳,拍了拍心口,才应道:“马上就好。” “行,”对方自己拉了个凳子过来,往她旁边一坐,“那我在这等你。” “……” 姜阳不由得失笑:“真这么急?” “假的,我胡说的,不急,就是想多和郡主待会。” 对方说着,挤过来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郡主今日,真是明艳照人。” 姜阳看她,戳穿她的假话:“是想说自己明艳照人吧?” “没有没有……那我哪敢?”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目光,半点没离开镜中的自己。 秦芷茵看了她一眼,又看姜阳一眼,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有出声。 如此这般,只因她觉得薛明珠的举止不妥,但无奈和薛明珠不熟,姜阳又没有表示,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姜阳注意到了她的神色,思索片刻,向薛明珠问道:“我母亲呢?” 薛明珠当然看不出她们的心思,大喇喇地回道:“殿下?在与我父亲议事。” “帮我和她说一声,我晚点过去……等会,我要先和易青聊几句话。” “这样……行!” 薛明珠起身,理了理衣裙:“那我先过去了,郡主也早些来。” “……好。” 看她离开,秦芷茵才开口:“郡主这般纵容薛家,会不会不太好?” “是不好……但如今,我们需要薛家。” “可很快就要回京去了,若拿下师慎,届时论功行赏,薛家一飞冲天……他们现下都这般猖狂,那时候,又怎么会安分呢?” 姜阳点点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与母亲说过此事……焉州一战,军中有不少崭露头角的新人,我们会酌情进行提拔。” “……” 秦芷茵显然松了口气:“那就好,是我多虑了。” “何来多虑一说?”姜阳撇撇嘴,“你能这般为我着想,我谢你都来不及……下次不许说这种话了。” “……是。” 第180章 除夕夜 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没了王军的威胁,这个除夕,姜阳过得很是舒心。 她带易青赶到庆贺之处时,陈元微身边的位置还给她留着。 众人纷纷起身,向姜阳行礼,姜阳和易青又向陈元微行礼。而后,一大伙人才在篝火前纷纷坐下。 陈元微问她:“做什么去了?” 看陈元微往易青身上看了一眼,姜阳赶紧打住了她的念头:“没有吵架,也没有做坏事……只是查看了一下今日送来的情报。” “是吗?有什么要紧的消息吗?” “没有,京中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就好,”陈元微说着,递了一大块鹿肉给她,“薛将军猎来的,吃了补补身子。” “我补什么身子?”姜阳原本还在想正事,闻言一努嘴,“我身子好着呢!” 陈元微作势要拿回给她的肉:“那就给阿青吃。” “……” 自打离开北燕,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唤易青,他一时怔忡,转头看来。 姜阳没注意易青的反应,只顾着推开陈元微的手,亲自将那块肉塞给易青:“你吃。” “……” 易青还在愣神,姜阳拿着肉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好。” 看他神色恍惚,姜阳好奇:“你刚刚在想什么?那么专注?” “……无事。” “人家想什么你也要问,”陈元微倒是看出了易青的心思,很熟稔地给他打圆场,“管得比洗墨江都宽。” “我就问问,又不是强迫他,”姜阳撇嘴,“母亲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陈元微眉头一皱,抬手敲她脑门:“你们是夫妻,阿青也是我的孩子,什么往外撇?” “……” 姜阳被噎住,只能妥协:“好好好,不是往外撇,是偏心……偏心好了吧?” “啧,你这孩子……” 姜阳吐吐舌头,转而看向旁边默默听她们拌嘴的易青,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了?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易青也看她,稍微扯了扯唇角:“没有不开心。” “要是不喜欢这种地方,那等会,我找个借口带你开溜。” “没有不喜欢,”对方的神色真诚了几分,“很热闹,我喜欢的。” “……那好吧,”姜阳摸了摸他冰凉的手,小声道,“要是觉得不自在,就和我说。” “……我知道。” 二人这边喁喁低语,沈佑和秦芷茵在对面盯着他们看。 而薛明珠已然又和薛将军吵了起来,起因是薛将军不让薛明珠喝酒,薛明珠非要喝酒。 薛飞鸿坐在他二人中间,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酒坛子抱进怀里,起身去寻杜知娴了。 相较于那边的吵闹,因为和陈元微母子二人不熟,薛明珠的两个弟弟就要拘谨不少,只缩在角落,很拘谨地小口吃东西。 姜阳看着看着,略有些郁闷,又问陈元微:“为何我没有兄弟姐妹什么的……怪孤单的。” 陈元微本在与宋成说话,闻言瞥她一眼:“就你一个已经够我和你父亲愁的了,还要什么兄弟姐妹?” “我?我还好吧……” “还好?”陈元微又给她一个脑瓜崩,“现在懂事了,就忘了以前是怎么惹祸的?” “……” 姜阳摸摸额头,乖乖闭嘴。 …… 这么闹腾了大半天,等暮色四合时,众人都已经微醺了。 姜阳脑子晕晕的,倚在易青肩上,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视线里除了火,别的东西都是模糊的,很吵闹的模糊,像一堆叽叽喳喳的光斑。 正想着,这堆叽叽喳喳的吵闹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在想什么?” 姜阳慢半拍:“……我?” “嗯。” “在想……我好幸福。” “……”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姜阳笑了笑:“怎么了?不可以吗?” “没有……替你开心。” “那你呢?想家吗?” 易青伸手揽住姜阳的肩:“还好……不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没有那么想家。” “那就多和我待在一起。” “……嗯。” 看他答应下来,姜阳眯了眯眼睛:“……好困。” “回去么?” “不回去,”四下环顾了一圈,姜阳缩了缩身子,往易青腿上一躺,“舍不得回去……眯一会儿,你想回去的时候唤我。” 动作间滑落在脸颊的碎发被轻轻拨开,易青的声音也轻轻的:“好。” 面前是温暖的篝火,身下是厚重的,带着土地味道的毛毡,衣服很暖和,爱人的手很温柔,周围充斥着友人们的说笑声。 姜阳长长舒了一口气,在酒劲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她的呼吸逐渐均匀,易青才转向陈元微,小声问道:“……殿下不打算与阿阳一起回玉京去了,是不是?” “……” 陈元微正看着众人起哄,闻言向他看来,略微诧异道:“你怎么……” 问到一半,她神色一滞,转而笑了起来:“……难怪阿阳喜欢你。” 易青没有接她的话,只道:“殿下不回去,她会难过。” 陈元微重新将目光投向起哄着跳舞的众人,叹了口气:“可我累了。我已经在玉京失去了太多东西……我年轻时本该明媚灿烂的岁月,我的丈夫,我的故友……这余下的半生,我不想再回到那里去了。” “那阿阳呢?” “她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了。何况,我本也不能陪她一生……我们总要分离的。” “……” 见易青垂眸,看向枕在他腿上的姜阳,陈元微笑笑,继续道:“再退一万步说,不是还有你陪着她吗?” “可……我也总要走的。” “去做什么?还是想复你的北燕吗?” 易青摇头:“即便不复国,我也不能背着燕都数十万百姓的血债,毫无顾虑地和她在一起。” “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刚来南嘉时,她曾帮过我,我想还了欠她的恩情。” 陈元微转头看他,神色了然:“只是如此?” “……” 瘦长的手指抚上姜阳埋在毛裘里,只露出上半部分的脸颊,易青没有回答。 “答不上来,就是不认同。既如此,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 见对方迟迟不出声,陈元微想了想,又缓和了语气:“罢了,我也不是逼你怎样……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 易青的目光落在怀中之人光洁的额间,沉默不语。 “不要多想了,孩子,”陈元微最后一次开口道,“阿阳没有你我想的那么脆弱,我想送她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相信你也是。那个地方,不该有这么多冗杂的感情……她总要学会孤身一人面对风雨的。” 第181章 迎元日 姜阳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看了眼身边已经在坐着看书的易青,她凑过去,搂上他的腰,贴着他的小腹蹭了蹭:“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了,没叫醒。” “……” “真的,”看她乍得抬头,脸上一片诧异,易青淡淡地解释了一下,“你说我好吵,让我不要说话。” 姜阳抿抿唇:“……不记得了。” “无妨……起来吗?今日午后要出发了。” “起。” 躺着没感觉,一坐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姜阳哎呦一声,又躺了回去:“……头好痛。” “宿醉是会头痛,我去拿药。” “不要药,”姜阳按住他的腿,“拉我起来,我可以。” 对方依她所言,拉她起身:“不吃药就多喝水。” “嗯……秦娘子在外面等我吗?让她回去吧,今日我自己梳妆就好了。” “好。” 易青看她下地,自己去捣鼓衣裙,默默更衣出了门。 姜阳自己给自己收拾,自是一切从简。等她收拾好,易青刚好带着热水回来。 二人在帐外撞上,姜阳直接接过水壶,仰脖喝了两口,还给他:“我先去与母亲商量一点事,晚些来找你。” “去吧,路上有冰,走慢些。” “嗯嗯,你去吃点东西,不吃饭对胃不好。” 易青点头应下,目送她离开,乖乖去吃饭。 …… 明明只休息了一日,可再次启程时,姜阳觉得一切都好新鲜。 她把披风拉高,裹得脸上就剩一双眼睛,趴在车窗前,兴冲冲地往外看:“好美,土地好美,冰和雪好美,天也好美……” 不同于在南方时的好奇,易青双手抱臂倚在车厢里,神色略有些倦怠:“哪里的天,不都是一样的天么?” “不一样,”姜阳反驳他,“玉京的天是蓝色的,这里的天是青色的。” “那是因为这里的黄土太多,烟尘大。” “不管因为什么,总之,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嗯,不一样……这里的你,和玉京的你也不一样。” “没错,”姜阳转头看他,认可地点点头,“确实不一样……这里的你,也和玉京的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不一样。” 易青也不追问,勾唇笑笑,语气轻快了不少:“五百里,约莫十日左右就能到,终于要结束了。” “这么快?”姜阳讶然,“……还真有些舍不得。” “山不会走,水也不会走,等所有事情都安置好,再回来慢慢看,不是更好吗?” 姜阳眼睛一亮:“对哦……到时候没有任务在身,我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想就开心。” “……” 易青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看着她,没有接话。 姜阳好奇:“……怎么了?” “……” 对方依旧不说话,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她从窗边薅回来,按坐在自己身边。 不等姜阳再开口问他,他就拉下她脸上的遮护,凑过身吻了上来。 “……” 虽心中不解,但姜阳还是没有拒绝,任他吻到尽兴,主动撤开,才重新提起方才的问题:“……你怎么了?” 易青看了眼她还湿漉漉的唇,摇头,往后一靠:“……无事。” “又不说,”姜阳努努嘴,“又是你自己的小秘密吗?” “不是,”对方否认得很干脆,“是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还不告诉我,真有你的。” “……” 易青鼻息微沉,眼底又浮起笑意:“既然是你的秘密,那你总会知道的,不急。” “那便依你吧,”姜阳也跟着他往后一靠,倚在车厢壁上,“你不说,总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 “……” 易青轻飘飘的目光从姜阳脸上扫过,落在她半藏在衣袖下的手上,沉默不语。 车厢里很是安静,阳光从窗边半掀开的帘子里照进来。 明亮,就是可惜,没有什么暖意。 …… 接下来几日,都是很枯燥的行军,途中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倒是遇到不少前来投军的壮丁。 姜阳还是挺纳闷的:“师慎真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又在暗地里安排什么阴谋诡计?” “没有,”同样在京中有探子的陈元微接了话,“自打过了元日,他连早朝都没去过。” “……” 薛明珠小心出声:“难不成,他被我们打怕了?” “不可能,”姜阳反驳,“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如此堕落,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我们降低防备?” “……难说。” “在下认为,并非如此,”薛将军打断他们的猜测,“若要使我等放松警惕,师慎会做得更加不着痕迹,而非这般明显刻意。” 姜阳点头:“薛将军所言甚是。” 薛明珠瞧着更纳闷了:“那他想干什么?即便他现在调兵,也未必能赶在我们到玉京前将军队整合完毕……难不成,他想弃城而逃?” “……” 姜阳也说不上个之所以然来,索性闭嘴。 陈元微倒是开朗:“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只要确认他没有调兵,别的随机应变就是。” “可如何确认,他有没有调兵?”薛将军眉头紧拧,“我倒是有位下属在宁知府就任,可以向他询问……可这消息一来一去要好多日,也赶不及哪。” 姜阳摇摇头:“赶得及。只是,师慎这个人缜密的很。他若知道那人与将军有关系,定不会去调当地的兵……” “……郡主说的是。” 薛飞鸿看了眼毫不在意的姐姐,又看了眼犯愁的薛将军,小声插话:“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跑去玉京吧?万一有埋伏……” “不怕,”姜阳宽慰她,“如今我们兵力充足,路上又没有险要地势,他们很难埋伏我们……即便埋伏,也只是伤些皮毛罢了。” “……好。” “那就边走边看吧,”陈元微依旧平和,不慌不忙地开口,“眼下,师慎尚未表露出任何有所谋算的迹象,我们还用不着这般草木皆兵。” 薛将军认可:“那就依殿下所言。我们只需设法查一件事——他有没有向其余各州调兵。旁的一切照旧。” “……” 姜阳想了想,回头去看易青。 后者与她对视一眼,点头。 得了保证,姜阳才开口:“此事交给我们去查就好,将军不必费心。” “……是。” 第182章 临城下 没想到的是,易青命人查了三日,还真什么都没有发现。 甚至有京中传来的消息说,师慎自除夕离宫后,便一直住在申园,直到如今。 虽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但只要对青云军没有威胁,那就都无所谓。 姜阳终于放下心来,将消息告诉了其他人。 得知此事,薛明珠当场摩拳擦掌,开始提前计划,进京后要如何快活。 “上次回京匆匆一瞥,也没来得及逛逛……不知道最香居的舞伶是不是还那么惊艳?等我这次回去,一定要多多光顾,一饱眼福!” “惊艳的很,”姜阳表示肯定,“百花齐放各有千秋……若非正事缠身,我都想日日在其中逍遥。” 薛明珠努努嘴:“郡主身边都有那么大一个美人了,还去什么最香居?” 姜阳笑笑:“一码归一码嘛。” “好好好……” 对方说着,收起调侃的语气,稍稍压低了声音:“那……看在都爱美人的份上,这次回去,郡主能否给我个闲职,让我在京中过一段消停日子?” “……闲职?” “嗯。整日里奔波,有点累了……我想歇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怕是难,”姜阳摇头,“先不说我能不能主事……眼下南嘉境内叛乱四起,正值用人之际。这时候你想歇息,估计不行。” “……意思是,打完玉京,我还得去平叛?” “是。” “……” 薛明珠沉默下来,斟酌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再为郡主尽一番力。” “不是为我,”姜阳微微蹙眉,正色道,“进京后,无论齐王做皇帝还是我母亲做皇帝,我都与你一样,只是臣子……不要再说这种惹人非议的话了。” “……好。” 看她面色略微赧然,姜阳缓和了语气,问道:“我们离玉京,还有多远?” “……” 见姜阳给台阶,薛明珠也很快调整过来:“不足百里。” “两日……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是。” 等她离开没一会儿,易青进来了。 瞥了眼桌上已经有些黯淡的油灯,他缓步上前坐下,一边抄起剪刀修灯芯,一边问姜阳道:“……怎么了?瞧着愁眉不展的。” “只剩最后两日了,心里有些乱。” “担心受埋伏,还是不想进京后,将功劳拱手让人?” “各占一半吧……都很担心。” “其实不必如此,”易青搁下剪刀,转过身看她,“小事靠自己,大事靠天命。该属于你的,终归会属于你。” “可我怕,这些不属于我。” “不属于你,那你担心也是没有用的,不妨轻松些。” 姜阳叹气:“我知道。可我着急,不止是因为我自己。” “……” 易青的神色微微一滞:“还为了你母亲?” “不,是你,”姜阳转头与他对视,眉间满是忧虑,“你的药还剩最后七颗,若不能及时进京拿到千金换,我怕……” 姜阳没有继续说,默默抚上易青的手,再次叹气:“本是为了安心,才出此策,如今,反倒成了我最忧心的事。” “没关系的,”对方低头,苦笑一声,反握住她的手,“我没事的。” “有事……若真攻城失败,即便以身犯险,我也会设法进城去,帮你把药骗出来。” “……然后呢?你若进城去,还有出来的机会吗?若出不来,那我一个人在外面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意义?” 姜阳摇摇头:“只要活着,总会有再相见的机会。可你若是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易青沉默,良久才道:“我不会死,你也不会失败……我会在城中安排内应,留作后手。” “……好。” “……” 二人俱是轻叹,灯火微颤,晃动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平稳下来。 …… 兵临玉京城下时,已是正月十二。 玉京城城门紧闭,城墙上不见半分人影。 远远看去,像一座已然废弃的空城。 出于谨慎,青云军没有贸然近前,而是派了士卒过去,查看情况。 那几人去城门前逛了一圈又回来,说上面确实无人。 姜阳纳闷:“这又是什么新诡计?” 一向大胆的薛明珠也犯了怵:“瞧着不太对劲……有没有城里的消息?” 易青难得在这种众人都在的场合里开口:“昨日夜里宵禁后,官府就禁止百姓出门了。如今官兵在做什么,暂时不好打探,兴许要夜里才能知道。” 陈元微道:“那就等夜里拿了消息,再做决定。今日先加强巡逻,命各营整装待命。” 姜阳小心提议道:“……再派人去城墙附近多打探几番吧,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好。” 众人一一应下,各自带着命令回了自己营中。 眼看帐中只剩下陈元微和易青,姜阳才开口道:“母亲与师慎交手多年,母亲以为,师慎此举是何意?” 陈元微轻轻摇头:“若我真能摸得透师慎,当初就不会陷入囹圄了……说实话,他如今所为,我也看不明白。” “……” 姜阳本以为,陈元微是有什么不方便讲给薛家那几人听的话,才在开会时那般敷衍。没想到,她也是真的茫然。 思索片刻后,姜阳起身:“母亲费心了,先休息吧……我出去走走。” “好。” 易青也起身,向陈元微告辞后,跟着姜阳出了营帐。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姜阳忽地停下脚步,问他:“你说,师慎会不会……真的想放弃?” 易青想了想,回道:“……并非全无可能。” “……” 姜阳默默将披风扯紧了些:“……但愿如此。” 正说着,远远跑来一位小卒,隔了数丈的距离就唤姜阳:“郡主!新情报!” “……什么?” 那人急吼吼地冲过来,往地上一跪,将一份卷轴举过头顶,气喘吁吁道:“方才小人在城墙下巡视,忽地有人将此物从城楼上扔了下来……请郡主过目!” “……” 姜阳回头看了眼易青,而后接过那卷轴,扫了一圈。 看姜阳的眉头越拧越紧,易青问她:“……怎么了?” “……” 又沉默了片刻,姜阳才将那卷轴塞给他。 “……师慎说,让我进城见他。” 第183章 受胁迫 那份卷轴上说,要姜阳独自一人,在明日日出前进城去。 否则,太后与留在城中的所有皇室亲眷,以及公主府上清苑的人,都会死。 这种话,想都不用想,姜阳就知道出于谁之口。 她琢磨片刻,去寻陈元微,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元微自然拒绝:“此事明显就是圈套,你若进城去,不是多给了他一个人质?若他以你威胁我……” “我活着才是人质,我若死了,那就没有威胁一说。” “瞧你说的什么话……不行,绝对不行。” “可当初,太后娘娘为了我,将辅政权拱手让给师慎。如今我置她于不顾,又如何对得起她?” “她帮你,是因为她欠我的人情,你不必为此承担什么。” 姜阳叹气:“母亲那时的人情,是要太后娘娘用一辈子去还吗?如若不是,那她在过往这些年里,但凡有一次出于私心帮了母亲,那就该算作还了人情。何况,上次的事,受益之人是我,无论她出于何种心思,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可你怎么知道,师慎想做什么?万一你进去了,那些人还是死了,你又该如何?” “我救了,没救下,那是我无能。但我不救,他们死了,那就是我无情无义。若落了无情无义之名,今后谁还敢为我出生入死?” “……” 陈元微依旧不肯松口:“那也不行。若你真因此丢了性命,空落一个有情有义的美名,又有何用?” “有用……能让我青史留名,能让我不必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每每午夜梦回,就看到那些因我而死的,扭曲痛苦的面孔。” “那我呢?你不在以后,我又该如何面对今后的岁月?” “我……” 陈元微一把攥住姜阳的手,打断她的话:“阿阳,你父亲已经不在了,若是再失去你……你让母亲一个人怎么活?” “……” 姜阳哑然。 从陈元微帐中出来时,易青还等在外面。 看姜阳神色恍惚,他隐隐猜到了经过,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起走了一段路,姜阳才冷不丁地问他:“若你是我,你会选择进城,还是明哲保身?” “进城。” “……” 姜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你认为,我该去,还是不该去?” “出于私心,不该。但如我方才所说,你该去。” “那……你有什么几乎不会失手,可以将近身之人一击致命的法子吗?” “……你真要去么?” 姜阳摇头:“只是问问……我也在想。” “有,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 正准备说自己知道,会量力而行,忽地听见有人远远喊道:“郡主!郡主!” 姜阳回头,见薛明珠火急火燎地赶来,喘着粗气停在她面前:“方才城墙上挂了一排人出来……上面的官兵说,从现在开始,隔一个时辰,他们便丢一个人下来。” “……现在?” “对!” “……” 姜阳深吸一口气:“带我去看看。” 如薛明珠所说,城楼的墙上,果真挂了十几个人。 那些人的双手被粗壮的麻绳紧缚着,麻绳另一头拴在城墙的矮垛上,除此之外,他们身上再没有任何着力点,摇摇晃晃地荡在数丈高的空中。 隔了太远,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但其中几人身着女官官服,能大概判断她们的身份。 姜阳心里一紧,转头问薛明珠:“现在过去多久了?” “三刻钟吧差不多。” “三刻钟……半个时辰。不行,我再去找母亲一趟。” 说着,姜阳转身就要走,却被一声惊呼唤住:“……郡主小心!” 一转头,有个黑影从面前闪过,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 事发突然,姜阳脑子空白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似乎有什么黏腻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脸颊上。 她抬手一抹,展开手心……是血。 颤着手低头看去,方才一闪而过的黑影,赫然是个已经血肉模糊的人。 那人还有一丝气息,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痛苦地扭曲着身子,在满地的血浆里抽搐。 姜阳呆滞了片刻,才忍着心底难以抑制的战栗,推开薛明珠的手,蹲下了身去。 她小心拨开糊在那人脸上的头发,盯着他已经一片血红的脸,认出了他。 ——是公主府那位,在前厅伺候茶水的侍童,小七。 鲜血不停从他的口鼻涌出,一股又一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双专为美观而精细养着的白皙手上全是血污,无力地在地上抠挠。 薛明珠看不下去,将姜阳从地上拉起来:“……此处危险,郡主快些回去吧。” “……” 姜阳再次推开她,抬头向城楼上看去。 上面除了被挂在空中的人质,再不见任何人影。 就在此时,轰隆声响起,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 再见师慎,是在申园,他们前世大婚的婚房中。 他一身明黄龙袍,独自坐在桌边,安静地看着面前热气袅袅的杯子,神色漠然。 听见有人开门,他像被惊到了一般,手一颤,抬眸看来。 姜阳身上还带着小七的血,大片大片,凝固成了暗红色,印在天青色的衣裙上,瞧着触目惊心。 她在门口停顿一瞬,扫了眼屋内的婚房布置,跨过门槛,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拿别人的命威胁我来见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 一上来就如此尖锐,师慎怔了怔,才勾唇:“……你一点都没变。” “你也一样,还是这么的……不择手段。” “可惜,不择手段,也未能将你留在身边。” 姜阳嗤笑一声:“费这么大劲把我弄来,就是为了在这里卖弄你的深情?” “卖弄……” 对方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笑了笑:“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在伪装……是不是?” “不然呢?” “……” 师慎叹息,软了语气:“阿阳,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能不能,先不要如此针锋相对?” 姜阳皱眉:“这是何意?” “明日一早,我会放你回去,我保证,就一夜……不要这般与我置气了,好不好?” 他说着,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到最后,甚至带了几分恳切。 “为何?” “……你就当我太过想念你……就当是我出于私心,任性一回。我发誓,这不是圈套。” “……” 犹豫片刻,姜阳看他一眼,点点头:“好。” 第184章 我给的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昏黄,二人隔案对坐,中间喜烛高烧。 待那双蜡烛烧到过半,师慎开口:“听闻你们从焉州而来,那边荒无人烟……想来辛苦。” “还好。是和玉京不一样的景致,很美。” “是么……那就好。” “嗯,”姜阳点头,反问他,“当皇帝的滋味如何?” 对方苦笑:“不过是骗你回来的手段罢了。若非要问,除了累,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姜阳啧了一声:“……你堕落了。之前拿到辅政权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我隐忍谋算那么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大权独揽,当初得偿所愿,自然得意……如今不一样了。” “那也是堕落。没了上进的欲望,就是堕落。” “那我要是,将上进的欲望用在了别处,也能算堕落吗?” “用在哪里?我身上?” “……” 对方没有回答,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扳指出神。 姜阳懒得追问,转而问道:“上回玉京城西那场大火,是你放的吗?” “嗯。” “为何?” 师慎坦率得很:“深更半夜散播消息,定是听凤箫的手笔……若输给他,我不甘心。” 姜阳叹气:“可那主意是我出的……就因一时赌气,葬送了那么多百姓的性命,你真的能心安吗?” “……你?” “嗯。” “……” 沉默片刻,对方抬眼看过来,神色黯然了几分:“早知道是你,我不会放那把火。” “可你已经放了。” “是……那便算我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反正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姜阳皱起眉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还是你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你说这种话,听着像我心胸狭隘,一直在错怪你,误解你一般。” 对面之人摇了摇头:“……虽算不上一直,但你对我,确实误解颇多。” “误解……好,既然你要说误解,那我问你,前世我们新婚之夜,你去哪里了?” “……” 师慎神色微微一滞,喉结滚动,没有出声。 姜阳早就猜到了他的反应,径直继续道:“这个问题,从我们重生回来之后,我问了你好多次……每回你都在遮掩,在推辞。今日如你所说,我们只剩下了这一夜的时间,难道此时,你还是不能向我说出实情吗?” “……为何非要纠结于那夜的事情?无论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我对你的心都是真的,我……” “对我真心,所以就要杀了我的父母,斩断我所有的后路,让我彻底落在你手中,再也无法离开你吗?” “……” 姜阳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不激烈,但这些话说出来,每个字都沉重无比,一下下地砸在师慎胸口。 他的呼吸骤然困难了起来,手脚也泛起寒意,隐隐有些发麻。 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是谁告诉你的?”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是易青?还是你母亲?” 姜阳了然:“……所以,我方才所说的事,都是真的。” 她用了肯定的语气。 师慎没有反驳,只坚持问她:“是易青对不对?他大张旗鼓地在你的及笄宴上强闯公主府……是因为他也和你我一起回来了,是不是?” “是与不是,与你何干?” “……” 对面的人长长叹了口气,桌上烛光摇晃,屋内的影子也凌乱起来。 良久,他才笑出声:“那他一定得意极了……不止抢了你的人,还抢了你的心。” 姜阳出声纠正:“不是他抢的,是我给的。” “抢或是给,有何区别?总归是让他占了先。” “没有就没有,随你吧,”姜阳不想与他辩论,“你不打算向我解释一下,为何要做那样伤天害理的事吗?” “没什么好解释的,”对方起身,绕开桌子向她走来,“你我身世悬殊,就如你所说……若不断了你的后路,我心中不安。” 姜阳坐着看他靠近,笑意嘲讽:“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等拜高踩低之人?” 笼罩过来的黑影在她面前停顿一瞬,蹲下身来:“你不是,但你父母始终不同意你我的婚事,留着他们在,我总归要一直有所提防。”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看师慎半蹲在自己身前,扯过龙袍的衣袖给自己擦脸上的血迹,姜阳面无表情地追问:“你敢说,你没有一瞬,想着要除掉我母亲,好独揽大权,抑或侵吞公主府的家业?” “……” 师慎的手停顿一下,承认:“有过,但那些并非我心中最在意之事。” “有过就是有过,有一分和有十分,不都是有吗?” “……那便算有吧。横竖已经无可挽回,你愿意怎么想我,就怎么想我。” “……说得过就据理力争,说不过就装作让着我,”姜阳推开他的手,“你还是这么虚伪。” “虚伪……是啊。” 对方将手收回,轻飘飘地叹气:“我确实虚伪……那你呢?你便坦荡吗?你演的戏,就比我少吗?你现在对易青好,是真的喜欢他到愿意包容他的一切,还是想骗他对你死心塌地,好利用他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姜阳也不反驳,同样轻飘飘地回道:“我确实也虚伪,但总归比你要坦荡些。” “虚伪就是虚伪,虚伪一分和虚伪十分,不都是虚伪吗?” “你学得倒快,”听他这么说,姜阳索性顺着他,“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行吧,便算我与你一样虚伪,但那又如何?” “既然都虚伪,那就不该批判我……你总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贬低我,我会难过,阿阳。” “……” 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姜阳妥协:“好,不说了。但你也不能让我失望……说过的事,就要做到。” “我知道,”对方笑笑,“明日一早,我定会送你回去。” “好。” “你不问问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姜阳顺着他的话问:“……为何?” “……” 原以为姜阳不感兴趣的,没想到她还真的问了。师慎脸上略微闪过几分诧异,旋即又被苦涩的笑意掩去。 他维持着那样的笑意迟钝半晌,再次叹了口气,像累了一般扶着膝盖跪下,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疲惫: “因为我直至如今才明白,我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不是贪恋其中的荣耀……而是嫉妒你。” 第185章 真心话 “……嫉妒我?” “是……嫉妒你。” 师慎自嘲般笑笑:“你活得太光彩,太耀眼了,阿阳。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你就高高在上……我幼时读书,总以为要出类拔萃,抑或功成名就之人,才能受人敬重,受人景仰。可见到你之后,我发现,我错了。” “……” 看姜阳不出声,他便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年,我刚刚成为太子的伴读,受太子所邀,前去参加宫宴。入座不久,天子驾临,所有人都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磕头,包括太子……唯有你,被天子抱在怀里……” “他坐在龙椅上,你坐在他腿上。”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那时你不过四岁,懵懂无知,穿着华丽的衣裙,戴着镶满宝石,价值连城的金璎珞,小小的一个人,白到无暇……天子喜欢你,在座的宾客喜欢你,连宫人们都喜欢你……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小心翼翼,又乐在其中。” “……说来奇怪,平日里,他们的拜高踩低,他们的尖酸刻薄,蝇营狗苟,在接触到你时,似乎全都不见了。所有人都变得那么和善,那么耐心,那么宽容……就像你身上,有什么能净化邪念的术法一般。” “于是,从那日起,我便想方设法靠近你,与你接触,试图弄明白,你身上那神奇的术法,究竟来自何处……直到数年后,我以一篇策论得了天子青眼,受拜太子之师。” 师慎嗤笑一声,似乎又回到了刚迈入仕途的那一刻:“……你知道吗?那些平日里看不起我,嘲讽我捡皇后冷饭吃的贵人们,突然就对我亲近了起来。” “那年我十五岁,是整个南嘉开国至今最年轻的官员。有不少年过半百的老臣,尚要一声声地唤我师大人,对我言听计从……” “多熟悉的场景啊……那时,我才恍然明白,能让世人俯首帖耳,诚心拜服的,从来不是什么才学见识,琴棋书画……而是权力。” “是权力,阿阳,”他笑着,垂下头去,颓然叹息,“是我夙兴夜寐,苦读十年,才能拾得零光片羽的权力……” “而你,甚至不需要权力,毕竟你们这些人……本身就是权力。” 说到后面,他似是有些喘不过气,声线压抑沉闷,带上了几分喑哑。 “……” 姜阳沉默片刻,也随他叹息:“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师慎抬眼看来,眼底的笑意很是黯淡,“阿阳,说来可笑,纠缠了你这么多年,却直到我们彻底反目,我才真正爱上你。” “……” 姜阳再一次哑然,好一会儿,才点头:“嗯……没错,你确实可笑。不止可笑,还可恨。” “……是,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伸手按上自己心口,脸上泛起悲凉,“对不起。”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呢?你杀死的人能重新活过来吗?你犯过的错能挽回吗?” 姜阳看着他,神色不悲不喜:“何况,你对不起的不止我,更有那些因你而丧命的可怜人。” “我知道。可我实在顾不得……” “不是顾不得,是你根本不在乎他们。你平心而论,以你的才智,想个万全的法子出来,很难吗?” “我……” 姜阳打断他的话:“你不必狡辩,我知道你可以。可每一次,你都偏偏要选择那条最极端,对别人伤害最深的路……为什么?是因为自己曾经被欺压,被随意对待,所以就要用同样的手段去欺压他人?还是这种将人视作蝼蚁,肆意践踏的感受让你很上瘾?” “……不是的,阿阳,”对方重新低下头去,“不是……是因为只有那样,你才会记住我做过的事,记住我……” “为了让我记住你,就滥杀无辜,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那些人的死,都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对你不够上心,他们才会死?” “我不是……” “那是什么?” “……” 对方被问到无话可说,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是,我承认,草菅人命,是因为我卑劣……可是阿阳,我和你不一样,你有底气,你可以将所有事做得举重若轻。而我,只有将事情做到极致,别人才会看得见我,才会畏惧我,发自内心地将我捧在高处。” “在你眼里,让人畏惧和让人看重,是一样的事吗?” “我不在乎,那些都是手段,我只要结果……对于别人,我要他们不敢随意对待我,不敢与我作对,要他们面对我时,恭敬服帖,不敢有半分忤逆。” 说这句话时,师慎的语气比方才激烈了些。因此,他停下来缓了缓,才看向姜阳,接着说道:“而对于你,阿阳……我只要你能记得我,永远记得我。” 姜阳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沉默半晌,摇头:“你本来可以早些告诉我这些的,兴许,我还有将你带回正路的机会,一切还能还有转圜。” “……我不需要,”师慎看着她的眼睛,“除了你我新婚夜那次外,我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不后悔。” “……嘴上说后悔那一夜做的事,可重来一次,你还是会做出那样的决定……是不是?” “……” 对方微微一怔,若有所思般出神片刻,才点头:“是……但不止那般。若真的能再来一次,我还会早些将易青杀了,顺便除掉所有阻碍我们在一起的人,不给你任何离开我的机会。” “……唉。” 不知怎的,姜阳无语之际,竟还有些想笑:“……你知不知道,今夜你说了这么多,只有这句,最像你的真心话。” 好不容易见姜阳神色缓和,师慎迟钝一瞬,也随着她笑,那双微挑的桃花眼泛起涟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少有的几次心软,都用在了易青身上。我该早些杀掉他的。” “你确实该,”沉重的气氛因这点小小的调剂而缓解不少,姜阳的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你早些杀了他,我现在就不必日日担心,我和他该如何收场了。” “如何收场?”师慎似是惊讶,微微挑眉,“直到如今,你们还未能在此事上达成共识?” “国仇家恨,又岂能如此轻易地放下?” “若我是他,我就狠心些,用你的命做要挟,让你母亲为我做事。等达成目的,再千百倍地对你好,补偿于你。” 姜阳往后一倚,笑着叹了口气:“若他真是这种人,我不会喜欢他。而我不喜欢他,他就无法以我做要挟……我有时候觉得,这就是一场死局。” “……” 对面的人低下头,微微挪了挪跪到失去知觉的膝盖,又抬头看向姜阳:“……我倒希望是死局。真是死局的话,我也能安心些。” 第186章 赴赌局 夜已经深了,外面似乎起了风,隐隐能听见微弱的呜呜声。 屋内的红烛即将燃尽,烛光瑟缩,摇摇晃晃。 姜阳无奈:“你就不能说些好话?” 对方有自己的逻辑:“我当然希望你好,但不是和他好。” “……” 姜阳无言以对,顺着他的话道:“那你希望我今后,孤独终老?” “嗯。” “……那你知不知道,孤独终老四个字,都是用来诅咒仇人的?” “知道。” “那你还说?” 师慎勾唇,笑得很真心:“有何不可?你还在意,在我心里,你是怎样的存在吗?” “也是,”姜阳妥协,“仇人就仇人吧。反正如今,也差不了多少。” “差不了多少……你对我的成见,还真是深。” “……” 姜阳还没来得及答话,桌上的蜡烛就灭了。 室内难得松缓下来的氛围,随着烛光的熄灭,又僵硬了几分。 沉重的黑暗里,二人安静了一会儿。 良久,对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摸黑握住了姜阳的手:“我记得,今夜晴朗……出去走走吧。” 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热,还带着些许湿意,有力,却没有用力。 姜阳顺着他的动作站起身来,应下:“好。” 对方跪了太久,起身时动作缓慢,还松开了她的手:“等我一下。” “……” 屋里光线太暗,只能靠脚步声判断对方的位置。姜阳听着他走远了一些,又走回来。 肩上一沉,一件厚重的貂裘大氅落下,将姜阳整个人裹了进去。 藏在衣下的手,也重新被握住。 “走吧。” 冬日里,内侍们会加厚窗户。因此,从室内几乎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开门出去时,姜阳才发现,今夜的月亮确实很亮。 月辉银白,落在同样银白的积雪上,冷光烁烁。 她安静与师慎并肩,走出好一段路,才听得对方开口:“你我上一次这般同行,还是在问云山。” 姜阳想了想,问他:“重阳那日么?” “嗯。” “那不一样,”姜阳否认,“那时我是被强迫的,今日,我是自愿的。” 师慎看她:“今日,不也是我强迫你来的么?” “是,但现在,我是自愿的。” “……” 对方握她的手紧了紧,温声道:“多谢。” “……” 姜阳转头看他:“谢我做什么?” “谢你的自愿,让我今夜,不那么狼狈……不那么可怜了。” “……倒也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卑微,说不准明日一早,我们又要兵戈相见。到时候,我还真没把握赢你。” “是么?” 对方轻声笑,笑意稀疏:“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坚信我有后手吗?” 姜阳瞥他一眼,反问他:“你没有吗?” “……” 沉默一瞬后,师慎点头:“有。” “那你还问?都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了解你吗?” “……嗯,是,你当然了解我……了解我,才会厌恶我。” 姜阳纠正他:“没有厌恶你,只是不喜欢你。” 对方的语气散漫了几分:“都一样。” “……” 懒得与他争执,姜阳转头看向夹道的梅树,沉默下来。 夜色清冷,沿途的红梅佝偻着身子,几乎将花枝伸到人面前,幽香阵阵。 过了好一会儿,师慎才再次开口:“随我进宫去吧,去朝阳殿……你我之间的一切从那里开始,也该从那里结束。” “……” 若在宫外,师慎反悔,姜阳还有逃走的机会。可宫中防卫森严,又没有李竹笙和落灯花在,姜阳进去,就难再出来了。 她心里一颤,正打算想个借口推脱,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二人身后不远处传来。 师慎也听见了,转头看去。 是个官兵装扮的男子。他匆匆往师慎面前一跪,慌张道:“陛下,对面已逼至城下,说是要攻城……” 师慎的语气毫不在意:“……将狱里那些人带上城楼去,他们叫嚣一次,就扔一个人下去。” “这……” “去。” 那男子一愣,唯唯诺诺地应下:“……是。” “等等!” 原打算再与师慎周旋片刻,设法见机行事的。可眼看又有人要丧命,姜阳沉不住气了。 她抽出手来,后退一步,与师慎面对面道:“不要再杀人了。” “……” 师慎被她突然的动作镇住,回过神后叹气:“我已经派人告知了他们,明日一早就送你出去……你也看见了,是他们非要逼我。” “他们不是逼你,是担心我……你让我去和他们说一声不就好了?横竖用不了多少时间。” “不行,你跟我走。” “……” 看他又要上前,姜阳又退一步,飞快地拔下发簪抵在自己脖子上:“不要杀人……否则我就死在这里。” “你……” “不要过来!” 不待他阻止,姜阳又退一步,将发簪抵得更深了些:“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真的动手了。” “……” 眼看发簪的尖端已经刺进了肉里,师慎皱起眉来,退了半步。 他紧盯着姜阳的动作,缓和了语气:“我收回方才的话,我不杀人……你先松手,不要伤到自己。” 姜阳丝毫不为所动:“我不信你。” “……那你说,你想要我怎样……我都听你的。” “……让太后娘娘带着千金换来见我。” “……” 话说完,姜阳才想到,太后如今已经不是太后了。 但师慎真正在乎的事,远比这个称呼要紧。一听那三个字,他脸上的神色霎时冷了几分:“……千金换?这个时候,你还要顾着那个人?” “嗯。”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他?” “不是,”姜阳也紧盯着他的动作,冷冷回道,“我来这里,是因为不想有人无辜死去。” “……” 师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沉默好久,他才开口:“你又如何知道,我会乖乖受你威胁?” 姜阳微微仰头,手里的发簪一点点戳进皮肉:“我不知道,我在赌……毕竟今日进城,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 二人隔着数步的距离对峙良久,最后,到底还是师慎松了口。 “去,将师文和千金换带来……尽快。” 第187章 舍不得 担心师慎耍手段,姜阳退至四下里有掩护的角落,紧紧握着那根发簪不松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太后来了。 她看着比以前憔悴了好多,面容萎靡,仪态也不似从前那般高高端着,似是很疲惫一般。 但瞧见姜阳时,她还是眼神一亮:“青云?” 下一瞬,看清姜阳手上的动作后,她几乎惊呼出声:“你这是做什么?” 姜阳顾不得回答太后的问题,转向师慎道:“让她带着千金换过来。” 师慎颔首,示意押着太后的护卫松手:“让她过去。” 另一人将一个盒子塞进太后手里,退回了原处。 太后原地踌躇一瞬,回头看了眼师慎,而后带着盒子走向姜阳。 在二人之间只有两三步距离时,姜阳出声:“停,把盒子打开。” 虽不明白姜阳想干什么,但看当下这般情形,太后还是照做了。 姜阳扫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点头:“合上吧。” 太后合上,看了眼她已经在流血的脖颈,忍不住问道:“……你这又是做什么?你母亲呢?” “时间紧,日后再说,”姜阳没有解释,径直道,“劳烦娘娘出城,帮我给燕王带一句话,好吗?” “……” 太后脸上的神色纠结几番,答应下来:“你说。” “和他说,先确认盒子里的药是不是真的,若是,就放一只烟花……” 姜阳顿了顿,继续道:“告诉他,烟花的颜色,就用那夜湖水的颜色……我能看得见,我等他。” “……好。” “多谢娘娘……快走吧。” “……” 太后深深地看了姜阳一眼,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梅林里,姜阳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师慎:“等烟花放过,我就随你入宫。” 对方勾唇,嘲讽一笑:“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抱歉,难为你了。” “抱歉?你但凡真觉得抱歉,就不会如此……” 说到一半,他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松缓了语气,叹息:“……罢了,就当是我欠你的。” “……” 姜阳不置可否,倚在墙边沉默下来。 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动作,她的手又酸又痛,沉的像灌了铅一般。可她丝毫不敢松懈,强行逼着自己保持警惕。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姜阳的手已经冻到没什么知觉,开始不自觉地颤抖时,余光里一片漆黑的天,忽地亮了起来。 她一怔,转头看去,正巧撞见一朵粉色烟花,在昏暗的夜色里炸开。 不大也不响亮,不过是传递情报用的小小烟花,可放在如今的情境中,竟那般耀眼。 姜阳看得出神,手上渐渐泄了劲。 师慎看准时机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那支发簪,远远地丢出去,而后将她打横抱起,咬牙切齿:“姜阳,你非要逼死我才罢休吗?” “……” 脖颈处的痛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抽一抽的,每动一下,就痛一下。 姜阳靠在他怀里,叹气:“抱歉……但是能走慢些吗?我好痛。” “你活该,你就该痛,一直痛,痛到死,”对方嘴上狠话连篇,脚步却放轻了很多,“省得日日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那又为何要救我?让我死在这里,不好吗?” “我为了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你敢孤身一人来见我,不就是算准了我会心软?还说什么赌局……鬼话连篇。” “……” 姜阳怔忡片刻,忍痛摇头:“不,没有算准一说……方才,我就是在赌。” 对方瞥她一眼,声音里越发渗出了寒意:“目的都达成了,还要骗我?” “没有骗你,”姜阳抬起颤抖的手,声音虚弱,“我原本打算直接杀了你的……我带了毒药,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在我面前。” “……” 师慎的脚步骤然停滞,他低头看来,眉头紧蹙:“你说什么?” 姜阳笑笑,重复一遍:“我手上有毒药。” “……” 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几分,师慎看向她抬起的手,良久才开口:“既如此,为何不用?” 他的语气里,不解和试探各半,还夹杂着些许怒意,不甘,与……期冀。 姜阳垂下酸软的手臂,摇头:“我也不知道……兴许是被你今夜的话打动了,有点舍不得让你死。” “……胡说八道。” “真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杀了我,你也不能活着离开……你不过是想为自己谋条生路。”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 师慎哑然,抱着她的手紧了紧,良久才道:“不是。” 姜阳却毫不在意地笑起来:“随便问问罢了……是也没关系,像你说的,我本就与你一样虚伪。” “一样……” 心底没由来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师慎沉默许久,才看向姜阳:“不一样……我们不一样,阿阳。你的虚伪是手段,我虚伪,是我本性如此。” “胡说。古人都说,四十不惑……你才多大,就妄谈本性。如今这些,充其量只能算作因年少无知而犯下的错。” “……” 对方眸光微动,没有回应。 姜阳继续道:“你现在回头,还有机会,大可不必这么早放弃自己,一条路走到黑……开城投降吧,师慎。” “……可你了解我,我不会投降。” “可我也不想你死。” “你又骗我。” “这话是真是假,我已经用行动证明过了……你还觉得我在骗你吗?” “……” 夜色戚戚,风又硬又冷,刮过裸露在外的脸颊,生疼生疼。 满园红梅如洇开的斑斑血渍,点在昏暗的夜色中,凝成凄艳的背景。 师慎默默看了怀里的人很久,才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无边的黑暗。 “那便随你吧……去北城门。” …… 北城门外,已经围满了擐甲执锐的士卒。阴冷夜风中,弥漫着浓浓的肃杀之意。 最前面的战马上,是身披战甲的薛家父女二人,和未着分毫护具,一身墨色大氅的易青。 看着迟迟没有任何反应的城楼,薛明珠有些沉不住气:“……还等他们做什么?直接破了城门,杀进去算了。” “杀杀杀,你就知道杀!”薛将军瞥她一眼,“冒冒失失。” “我……” 薛明珠刚想反驳,就听得一阵沉重的轰隆声在前方响起。 抬眼看去,城门开了。 第188章 风止处 这回,城门彻底大开,数位举着火把的官兵出来,列于城门前的甬道两侧。 一前一后两个人影,相继出现在了火把照亮的甬道中。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薛明珠眼睛一亮:“郡主!” 她刚要上前,就瞧见了跟在姜阳身后的那个高大男子。 心里一颤,手不自觉地拉紧了缰绳,胯下的马又退了回来。 几乎同时,城外的众人也都认出了师慎,原本就凝重的气氛,顷刻间愈发戒备了几分。 薛将军握紧手中的长枪,拧眉盯着师慎,神色凛然。 反倒是师慎,悠然站定,在火光的映衬下微微勾唇,笑得云淡风轻:“薛将军……朝阳殿上惨败于我,还以为你会羞愤难当,自戕明志……不想,将军竟转头做起了叛军。” “薛某奉大长公主之命清剿国贼,匡扶正统,何来叛军一说?你这个谋权篡位的无耻小人,才是逆贼!” “都要被吃干抹净了,还在这里耀武扬威?你真以为,你薛家傍上陈元微,就能飞黄腾达?” 薛将军冷笑:“薛某可不像你这般奸诈势利!为殿下效劳,为百姓造福,薛某心甘情愿,不稀罕什么名利!” 师慎不慌不忙,神色舒展:“名利?兔死狗烹,将军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尚要看陈元微的心意……竟还敢在这里妄想名利。” “你!” “你少挑拨离间!”薛明珠出声打断二人的争辩,愤愤道,“快些放郡主回来,否则,休怪刀枪无眼!” “……” 顺着她的话,看向身前不发一言的姜阳,师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褪下去。他没再理会薛家那父女,沉默半晌后,缓缓出声:“去吧。” 原本还在琢磨,师慎突然答应开城门,究竟是想搞什么鬼,却突然听见了这两个字。 姜阳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对方微微挑眉,冷淡下来的神色里浮现出几分戏谑:“看我做什么?舍不得?” “……你刚才说什么?” “……” 这话问出口,师慎顿了顿,才嗤笑一声:“今夜的风很大吗?还是遇见了心上人,就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 姜阳转身往易青在的方向看了看,又重新将目光放回他脸上,摇头:“我没听清楚。” “……” 对面的人依旧先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出声:“……我说,你走吧。” “……我走……真的?” “嗯……不要问了,走吧。再不走,我要反悔了。” “……” 当下这形势,姜阳一走,玉京城必定会失守。 可他还是让她走…… 难道有诈?还是说,他真的良心发现? ……不太对劲。 搞不懂师慎想做什么,姜阳也不敢真走,只能一边琢磨,一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出他此刻心中所想,试图依靠过去十余年里对他的了解,来判断他的意图…… 可是她失败了。 他的眼里,除了一个小小的她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眼神,干净纯粹到近乎空洞,没有沉重的算计,没有压抑的欲望。 空洞,无一物…… 像当初问云山上,他回答过她的那个词—— 空虚。 不知怎的,想到这个词的同时,方才的担心,突然就散去了。 姜阳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淡淡道:“……那你保重。” ——她知道,此时说保重这两个字,是很不合时宜的。 她不能祝他保重,因为他们是敌人。 他也不能保重,因为他已经必死无疑。 可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 师慎脸上的表情慢慢褪去,空留一点浅浅的笑意。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姜阳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往甬道外走。 可才迈出去两步,就听得身后有人唤她:“……阿阳。” 在回头和不回头之间徘徊几番,姜阳还是停下脚步,向师慎看去。 后者缓缓上前,微微俯身,拉起姜阳的手。 在姜阳惊诧的目光中,他低头,吻了她的手指。 “……” 迟钝一瞬后,姜阳骤然明白了他的意图,赶紧抽手,一把将他推开:“你疯了?” 对方踉跄一步,才重新站稳,神色依旧坦然:“不是说,只要一点点,我就会死吗?” “……我骗你的,”姜阳缩回衣袖下的手一点点收紧。她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那是我骗你的,我只是想让你愧疚。我……你怎么能……”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被他吻过的地方火烧一般灼烫,烫的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做?你……” “……原来,又是骗局……” 大概是真的有些倦了,师慎脸上,竟没有出现分毫怒意。他喃喃出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自嘲般苦笑:“也罢……又不是第一次……无妨。” 说着,他缓缓摸向后腰,抽出了一柄短刀。 众人皆是一惊,姜阳也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师慎看着她的动作,似乎麻木了一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默默跪了下去。 眼看天子下跪,周围的官兵们反应过来,赶紧跟着下跪。 甬道中火光晃动,一时人影凌乱。 姜阳心里没底,刚想问他做什么,就见他拔开匕首,横在了自己颈间。 “阿阳。”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 姜阳没由来的紧张起来,身体不受控制一般,又往后退了半步。 师慎认真盯着她看,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死吗……今日,便如你所愿吧。” “我没……” “不要再骗我了,我累了,阿阳。” “……” 看姜阳不出声,只神色复杂地看他,师慎叹了口气:“我累了,就到这里吧……我想求你一件事,答应我,好吗?” 犹豫一瞬,姜阳问道:“……什么?” “……不要忘记我。” “……” 都没来得及思考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姜阳就见对面跪在地上的人抬手——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毫不犹豫地,干脆利落地,用刀划开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身前的龙袍。而师慎如浑然不觉一般,一手握着刀,一手伸向姜阳,面色恳求。 “……” 姜阳知道他想要什么。 鬼使神差的,在身后无数让她快跑的声音里,她向他走去。 带着黏腻血液的刀被塞进自己手里,师慎往前膝行半步,缓慢地,小心地,抱住了她。 他将脸贴在姜阳身前,把她抱得很紧很紧,似是眷恋,又似是痛苦太甚,想要寻找一丝慰藉。 ……明明在他拔刀时,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结局,可见他真这么做了,姜阳还是僵着身子,呆滞了很久。 直到环在她腰上的手开始脱力往下滑,她才想起来反手抱他。 只是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有人一把将她扯开了。 熟悉而清新的药草香气掩过了浓重的血腥味,来人捂住她的眼睛,温声安慰她:“别怕……我们走。” “……” 姜阳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她在易青半搂半抱的陪伴下一步步往外走,走到即将离开甬道的前一刻,她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那个失了依靠的明黄色身影倒在地上,已经被血色浸透。但他尚有一丝气息,直直地看着她,很轻地勾了勾唇。 二人对视一眼,姜阳先一步收回目光,往身侧之人怀里靠了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漆黑冗长的甬道。 第189章 入宫禁 不知是太累,还是受了惊吓,回去的路上,姜阳在马车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很久,也没有做梦。醒来时,她已经身在一间陌生的宫室中了。 头有些疼,脑子里一片混乱。姜阳仰面躺着出了会儿神,才费力撑着床榻起身。 有宫人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隔着帷幔跪下:“在下守月,奉太后娘娘之命服侍郡主。请郡主吩咐。” “……” 看了眼她身上的装扮,姜阳思忖片刻,问道:“太后娘娘呢?” “正在朝阳殿与各位大人议事。娘娘说,若郡主收拾妥当,就过去见她。” “……好。” 以往在公主府和上清苑,沐浴,更衣,梳妆,都是由不同的女官或侍女来做的。 如今守月一个人,就能将所有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姜阳琢磨心事之际,还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到了朝阳殿,太后还在,但来议事的官员们已经走了。 见姜阳来,太后怔了怔,才示意她:“不必行礼了……坐吧。” 姜阳依她所言坐下,问道:“娘娘……我母亲呢?” “……” 太后看她一眼,语气踟蹰:“她……走了。” 姜阳一愣:“……走了?” “嗯……她走了。” “去哪里?” “她没有告诉我……她只说,她累,她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 说实话,这个消息对姜阳而言,并不算意外。从之前陈元微对她的态度里,她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日。 只是……太突然了。 她怔忡了好一会,才问道:“……那我呢?” 太后叹了口气:“她说,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等她缓和过来,会回来看你的。” “……” 又呆呆坐了一会儿,姜阳才再次开口:“易青呢?” “他想回燕王府看看,晚些就回来。” 心里稍稍轻快了几分,姜阳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 大概是觉得眼下的情形对姜阳太残忍,太后安静了许久,才向她道:“昨夜,师慎将关押在狱中的皇室宗亲,全都毒杀了。” 刚放下来的心又猛地一抽,姜阳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太后没有重复方才的话,而是换了个说法:“……孩子,如今京中,有皇室血脉的,只有你一人。” “……” 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旋即又被乱七八糟的念头塞得满满当当,没有半点缝隙。姜阳反应了好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想明白:“……这是何意?” “你和齐王,是南嘉皇室仅剩的血脉,”太后抚了抚她冰凉的手,语气沉重,“我已经派薛明珠去寻齐王了,若他也因什么不得已的缘由不能回京……你就要担起这个责来。” “……可,师慎……他为何要……” 太后摇了摇头,发间的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摆了摆:“他这个人惯来我行我素。我虽与他有血缘,却并不了解他……此举为何,我也说不清楚。” “那……齐王还好吗?” “很难说……若师慎真要斩草除根,怕是凶多吉少。” “……” 这次,姜阳愣愣地呆滞了好半晌,都没缓过来:“……他还那么小。” “人各有命,阿阳……我知道你难受,这段时间,你可以先好好休息。等齐王那边的消息回来,再……” “娘娘。” 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太后迟疑一瞬,才道:“你说。” 姜阳垂眸:“我不需要休息……我想先学一学如何打理朝政,可以吗?” “当然可以,”太后脸上的迟疑顷刻间褪去,神色欣慰起来,“……我还担心你不想接这个担子。如今你说你愿意学,我高兴都来不及……周有文已经回京了,明日起,就让他带你修习。” “……好。” “……” 看姜阳这般乖顺的模样,太后心里又浮起了几分怜惜。她收敛了方才的喜色,再度叹息:“……这么小的年纪,却要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难为你了。” 姜阳摇摇头:“不为难……表兄不也是这样吗?” “是……你们都是很厉害的孩子。只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他,他自己也没能救得了自己……” 太后说着,眉目间的郁郁之色逐渐堆积:“只能说,他没生在好时候,没生在好地方……他幼时的刻苦劲,不比你母亲少。可惜……” 顿了顿,她又转向姜阳:“你比他幸运……如今朝廷大举革新,官员几乎都是新人。只要你不犯大错,总不会难于收拢人心。” “……嗯。” “好了,”看姜阳也一副很疲惫的模样,太后摆了摆手,“时候不早了,你等的人该回来了……去吧。” “是。” “阿阳。” 才起身,就听太后又唤自己。姜阳想了想,又坐了下来:“嗯。” 太后看着她,神色略有些不自在,语气也很迟缓:“我知道,你与易青感情甚笃。可……” “……” 姜阳已经隐隐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径自道:“娘娘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见她这般笃定,对面的华贵妇人收起了后面的话,点头:“……好。” …… 出了朝阳殿,才见易青已经在长阶下等着自己了。 时值午后,阳光明媚,他独自一人倚在汉白玉的围栏旁,双手拢于袖中,垂首静静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额间滴下的红宝石随他的动作轻摆,身上雪白的狐裘大氅泛着银光,衬得他愈发仙姿玉色,飘然出尘。 姜阳在他面前站定,看他从袖中取出手炉,递给自己,语气温和:“……一起走走吗?” “……嗯。” 揣着暖烘烘的手炉,心里的沉重似乎消解了几分。姜阳四下里看看,淡淡道:“小时候来这里,总觉得什么都好高好大,一眼望不到头,一不小心就会迷路……所以那时候,我很讨厌进宫。” 对方安静地听,见她打住了话头,问道:“现在呢?” “现在?” 默默沉思了一会儿,姜阳望向远处的红墙金瓦,依旧淡淡道:“说不上来。还是不喜欢,但想到今后这里能任自己摆布,就觉得有些……” 她顿了顿,找了个相对还算合适的词:“新奇。” 因为是新奇的事,所以即便自己不那么喜欢,甚至有些讨厌,也能靠着好奇和兴趣坚持下去。 易青转头看她一眼,问她:“……只有新奇吗?” “嗯……差不多吧,怎么了?” “……若只靠着新奇支撑自己去做什么事的话,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那倒也未必,”姜阳也转头看他,“若我面对的是不可推脱的事情……那兴许,我能在坚持下来的路上,找到选择这条路的意义。” “……” 易青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第190章 理政事 才建立数月的大景,随着师慎的死,永远地成为了历史。 而这场持续四个多月的闹剧,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在周有文和太后的辅佐下,姜阳以陈元微独女的身份,受赐陈姓,暂时接下了打理朝政的重担。 也直到这时,姜阳才听太后提起,当年陈元微第一次走上朝堂时,受到的刁难与磋磨。 ……毕竟那时的女官,还都在后宅或宫中当差,没有参与前朝事务的权力。 在陈元微开始主持政务后,不少官员认为,她此举实在有违祖制,倒反天罡,因此对她极为不满,阳奉阴违是常事,有时候,甚至会在朝堂上当场出言讥讽。 更有过激之人,打着清君侧的名头起兵,讨伐陈元微,甚至几次三番派杀手刺杀她,想要置她于死地。 那段时间,陈元微过得极其谨慎,不敢在宴会上吃任何东西,也不敢不带侍卫出门。 好在身为同胞双生的姐弟,先帝对陈元微极其信任,宁可亲自出兵镇压叛乱,也不肯罢了她的辅政之权。 ……虽然姜阳隐隐觉得,他就是单纯喜欢打仗。 但不管如何,先帝支持,陈元微自己也争气。坚持数月后,她终于凭借着近乎完美的政绩,获得了朝中数位重臣的支持。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历后,陈元微靠着自己逐渐累积的声名和威望,开始在前朝任用女官。 原以为此举又会激起大规模的反抗,她甚至做好了一夜回到从政前的准备,却没想到,反抗声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激烈。 反之,支持她的人倒是很多,譬如,当时在朝中颇有话语权的中书令魏瑾。 他对女官入前朝一事,极为赞赏,大力支持。 ——如此这般,是因为魏瑾家中没有儿子,只有四个女儿。 为如何安排后代愁苦了大半辈子,终于等到了把女儿送进朝堂的机会。当日下了朝,魏瑾就将四个女儿的绣架绣布打包丢进了仓库,随后请来先生,搬来经史子集,开始望女成凤。 ……可惜的是,后来,魏瑾因结党营私,暴敛钱财,甚至干涉科考,而被处以极刑。其家人子女,尽数遭到流放。 世事无常,诚然是也。 …… 但话又说回来,因为陈元微开了个好头,所以姜阳就轻松了很多。 她上朝的第一日,众臣都恭敬妥帖,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而且,不知是不是和师慎或者易青相处得太多,姜阳总觉得,自己能很容易地听出那些大臣们的言外之意。 或者说,他们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心思。 所以这个第一日,她过得还算顺利。 有了完美的第一日,就会有信心,有了信心,后面再处理这些事,就会得心应手很多。 姜阳学得极快。朝中对她的评价也很不错。 太后只跟了她三日,就借口疲累,没再对朝政插过手。 二月底,前去接应齐王入京的薛明珠回来了。 “……刘太妃说,齐王还小,不堪重任,做个闲散王爷,已经心满意足。末将已百般劝说,太妃仍不肯带齐王入京……” 太后看了眼旁边的姜阳,问道:“他们母子二人,可一切安好?” “刘太妃说,前段时间,齐王殿下确实遇到过刺杀,但幸好有惊无险。” “……好,那就好。” 姜阳想了想,问薛明珠:“太妃娘娘如今身在何处?” 薛明珠拱手回道:“我离开时,他们在望海府,正打算回齐王宫去。” “……这样。” “哦还有,”薛明珠又像想起什么一样,再次向姜阳拱手,“太妃娘娘说,郡主如今已经安全了,因此,郡主留给她的两位小友,也该回到郡主身边……我已将其带入宫中,如今正在殿外。” 姜阳微微颔首:“好,将它们留在原地就好。多谢将军。” “末将职责所在,郡主不必客气。话已经带到,末将告退。” 看薛明珠离开大殿,姜阳才转向太后:“……所以现在,只能是我了,是吗?” 太后点头:“是……你若没准备好,可以再等等。” “没关系的,我可以,”姜阳坐直了身子,认真道,“我母亲说了,不管什么事,先去做,再考虑能不能做好。请娘娘尽快拟定册立诏书,早日将此事定下……如今南嘉内忧外患,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好,”看她没有推脱之意,太后心中也轻松了几分,“我稍后会召见中书令,你明日先休息一日,等消息就是。” “嗯,劳烦娘娘费心了。” “无妨,早一日将事情安顿妥当,我也能早一日松缓下来……操劳这么多年,我也倦了。” 姜阳点头:“……是,政务繁重,我是见识过的……娘娘这些年为江山社稷劳心耗力,确实疲累。” “……” 太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倒也不只是政务……事情毕竟是死的,可以任你摆布。但人不行。人情世故,权利纷争,如何制衡百官,将水端平,才是最累的。” 看姜阳若有所思,她又勉强笑了笑:“罢了,这些事情,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有所体会……你先回去吧。” 姜阳迟疑了一下,点头:“……是。” …… 带着大黄小白回到永安宫时,易青正伏案练字。 骤然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朝自己扑来,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才发现是小白。 以前在上清苑时,大黄小白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些,因此,也更亲近他一些。 如今阔别许久,它们和姜阳已经略有生疏了,可面对易青,依旧亲昵。 看着小白在易青怀里蹭来蹭去,大黄又在他腿边转着圈撒欢,姜阳笑道:“瞧着它俩胖了不少。太妃娘娘在逃难路上,尚能将它们养胖,真是费心了。” “是,”易青转头看向她,眉目间神色柔和,“等郡主登基,会将王位还与齐王,是么?” 姜阳点点头:“嗯。我还打算,给陈彦一个亲王之位,并将我母亲之前的封地,一并赠与他。” “也好。对了,我方才收到一则情报,你应该会感兴趣。” “……什么?” 易青摸了摸怀里的猫,向姜阳道:“是李竹笙的下落。” 第191章 杨江吟 姜阳也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自己才再次得到李竹笙的消息。 第二日见到她时,二人都怔了一会儿。 李竹笙先回过神来,扑通一声下跪:“郡主……” 姜阳赶紧拉住了她:“不用不用,你快起来。” 对方却反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郡主……小花死了。” “……谁?” 心里一颤,姜阳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她不可置信地将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你说……小花?” “是……我没能护住他……我……是我的错。” “……” 姜阳还有些懵:“怎么会……” 李竹笙已经哭出了声:“真的,郡主……我亲眼……亲眼……” “……” 认识李竹笙这么多年,这还是姜阳第一次见她如此悲伤失态的模样。她跪在地上,双手握着姜阳的手腕垂首流泪,整个人都在随着抽泣颤抖:“那日去大理寺狱中营救殿下时,我们遇到了埋伏……小花为殿下挡了一箭,又带着伤回去厮杀……我将殿下送上马车后,又回去帮他。可人实在太多了,怎么都杀不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力竭后倒在地上,最后……是我……是我没用……” 说到后面,姜阳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只能零零散散在她的哭泣声中捡到一些模糊的字眼。 心沉沉地向下坠,姜阳自己也鼻头发酸,沉默好久,才问道:“那你呢?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事……郡主……” 李竹笙高束的长发从颈侧滑落,露出弯折到极致,骨骼分明的后颈。她没有回答姜阳的问题,只边哭边道:“我要是再厉害一些,他就不会死……他本可以不必再回去的。” “……” 听她哭,姜阳也眼眶发热。她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也本可以不回去的,阿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怪我的计划不够周密。” “不……是我没用。” “……” 感受着从腕上那双手中传来的,内疚且痛苦的颤抖,姜阳长长地叹了口气,忍下心底的痛意,安抚她道:“……逝者已逝,不要哭了……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他真的不会怪你的。” “可我自己不能原谅自己……郡主……我为何没能……” 李竹笙哭得不能自已,甚至没有把话说完,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唉。” 姜阳无奈,只能打住话头,任她抓着自己的手哭。等她哭到没力气,才再次小心开口:“……那日小花离开时,曾嘱咐了我一件事。你若真的难受,就随我一起去圆了他的心愿吧。” 对方显然听进去了,顶着一张泪水纵横的脸抬起了头来,抽噎着问道:“……什么事?” 姜阳没有直接回答,手上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先随我走吧。” …… 去城西的路上,姜阳与稍微缓过神来的李竹笙讲了那夜的事情。 她看起来也很茫然:“城西销金巷……姓杨?” “嗯。” “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他住在城西,具体何处,他从没有向我提起过。” 姜阳怔忡片刻,才应道:“这样……好吧。” 城西的销金巷,是一条以铸造铁器为主要营生的巷子。 这条巷子里住的,十有八九都是铁匠。 夏日里,这里热的像火笼一般,生铁的味道混着汗臭味,再被滚烫的热气蒸腾着,令人难以靠近。 但冬日里就会好很多……甚至有人为了节省柴火,会专门到这条路上来取暖。 为了不引人注意,姜阳和李竹笙都是便装出门。她们将马车停在了巷子外,等侍卫找到姓杨的人家,才下车进入巷中。 不算很宽的一条小巷,两边的墙角却蹲满了来取暖的百姓。姜阳一路看过去,本就沉闷的心情愈发难受了。 侍卫将她二人带到了一扇破旧的木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似乎有人跑了过去,但门没开。 犹豫一瞬后,那侍卫再次敲门,扬声问道:“有人吗?” 这次,里面没有了任何声音。 倒是旁边一位靠墙倚着的大婶出声道:“你们与这家人,是亲戚不?” 姜阳想了想,应道:“是。” “哎?真的假的?”那婶子似是突然来了兴趣,坐起身来,“……那他们家那十几个孩子,都是哪来的?我瞧那小两口年纪不大……哪来那么多孩子?” “……” 呆滞片刻,姜阳才反问道:“孩子?什么孩子?” “……你也不知道?” “……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我不知道。” 大婶一摆手:“哎呦造孽哪……你不知道,这一家,养了起码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的都有。可我瞧住在这里的那男子,都没我儿子年纪大……” “……” 姜阳还想追问,就听得一旁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 回头看去,木门开了。 见门开了,那婶子也不说话了,挪挪屁股,转头看向了别处。 门后探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来,瞧着和姜阳年纪差不多大,眉眼与落灯花有七八分像,却要比落灯花柔和许多。 那姑娘与姜阳对视一眼,似是认出了她一般,让开了身子,轻声道:“请进来吧。” “……” 看了眼装作无事发生的大婶,又看了眼李竹笙,姜阳先一步抬腿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许是因为院子太小,东西太多,瞧着有些许杂乱。姜阳四下看了一圈,问开门的姑娘:“你姓杨,是吗?” 那姑娘的声音轻轻的,似乎有些胆怯:“是,我叫杨江吟。” “你和落灯花……” “……他,是我兄长。” “……” 方才就有这种猜测,如今不过是得到了验证,姜阳心里却还是颤了一下。 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你兄长他……” 对面的姑娘似乎猜到了她想说的话,小声道:“他已经死了……我知道。” 姜阳看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应道:“……节哀。” “无妨……兄长很早前就说了,身为影卫,死在杀戮中,是他的宿命。” “……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我知道,”那姑娘声音小,语气却很坚定,“青云郡主。” 默默叹了口气,姜阳也放低声音道:“抱歉,我今日才知道……我该早些来看你的。” “没关系的……兄长说,若我遇到困难,就去找郡主帮忙……是我自己没有去。” “为何?” “因为……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不想劳烦郡主。” “……” 姜阳看了眼她身上满是补丁的冬衣,又看了眼破旧的院子,犹豫了一番,才小心问道:“你愿意随我入宫去吗?” “我……我吗?” 似是被姜阳的话惊到,杨江吟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抹诧异。 姜阳点头:“嗯。” “可我……可他们……” 说他们二字时,她的目光转向了主屋的窗户。 姜阳下意识地随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那扇长宽不过两尺的窗户边,有十余双神色各异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看。 第192章 夜色深 在杨江吟的介绍下,姜阳才知道,这些孩子,都是落灯花捡来的。 谈起自己兄长,她的语气怅然里带着几分自豪:“我兄长一直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们在玉京重逢后,他总说,是公主殿下救了他,所以,他也想尽他的力,挽救这些孩子们的人生。” “……” 姜阳似乎明白了落灯花为何那般贪财,一提起有赏金,就激动地满眼放光。 她以前还奇怪,拿着那样丰厚的月钱,他独自一人生活,怎么还总是捉襟见肘的。如今才明白,他要花钱的地方,确实太多了。 可即便那样,他也没有向姜阳求助过……他明明知道,姜阳不是那种吝啬的人。 若说刚得知他死讯时,姜阳只是为他难过。 那此时,除了难过,她还觉得惋惜又同情。 但姜阳惯来不喜欢在外人面前煽情,于是硬生生地将那份灼人的烦闷忍了回去,问杨江吟道:“你方才说重逢……我以前,也从未听你兄长提起过你。你们为何会分开?” 杨江吟轻叹一声:“说来话长了……郡主或许知道,我与兄长是北燕人。北燕灭国后,父亲战死,母亲失了下落,我随兄长一起流浪了几年……在我七岁时,兄长被人牙子拐卖,只剩我一人。直到去年,有人找到了我,告诉了我兄长的下落……我们才在玉京重逢。” “找到你……谁?” 对方被她问的愣了一瞬,摇头:“抱歉……我不能说。” 姜阳已经猜到了:“是听凤箫的人,是吗?” “……” 杨江吟没有回答,低头不语。 看她这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姜阳也没有为难她,换了个话题:“你独自一人养这么多孩子,既容易遭人非议,又过于消耗自己……随我进宫去吧,就当为了给他们更好的前途,也算圆了你兄长的心愿。” “这……可以吗?” 闻言,杨江吟抬眼看向姜阳,语气怯怯的:“会不会,太给郡主添麻烦……” “可以,落灯花也算为我母亲而死,我理应替他照料你。” “……好,但……” 杨江吟扣着手指,很局促地小声纠正道:“我兄长原本的名字,叫杨江颂。” “杨江颂……” 姜阳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点头:“我记住了。” “……多谢郡主。” “无妨,带孩子们收拾一下,两个时辰后去销金巷北口,我派人来接你们。” 面前的姑娘认真地听着,听完,屈膝跪下,给姜阳重重地磕了个头:“多谢郡主。” 在屋子里张望的孩子们大抵是听懂了她们的对话,在杨江吟磕头时,也纷纷跑出来,在姜阳身边齐齐跪下,俯身叩首:“多谢郡主。” 刚刚只是瞧了个大概,直到他们出来,姜阳才看清,这些孩子大的和自己差不多高,小的走路都还蹒跚。里面除了三四个男孩子外,清一色的都是女孩子。 看得出来,他们被照顾得很好,没有一个瘦骨嶙峋,或是衣衫破旧,吊儿郎当,都是很干净整洁,温文有礼的模样。 鼻头的酸涩感愈发强烈,姜阳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何不多给落灯花一些钱……那样,他或许能活得轻松很多。 她稍微仰头,将泪意忍回去,而后道:“起来吧,时间不多,快些收拾……我先走了。” 杨江吟带着那些孩子起身,应下:“好……郡主慢走。” “留步吧。” 出了门,见那大婶还在,正装作不经意地偷看自己,姜阳想了想,问李竹笙和侍卫:“带钱了吗?” 李竹笙点头:“我有。”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递给姜阳。 姜阳看了眼上面印着的字样,转身走向那大婶,在她面前站定,淡淡道:“我给你十两银子,你帮我做件事。” “……” 大婶在城西这地方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块的银锭。她看了姜阳好几遍,才跪起身,搓了搓双手,小心去接:“……贵人请讲。” “帮我传个消息出去,就说这家兄妹心善,为报答恩人,为其抚养子女数年,毫无怨言……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那大婶急声应下,激动地手都抖,“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不要只谢不做事,也不要以为拿了钱就可以溜之大吉。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找得到你……好好将我吩咐的事做好,知道吗?” “是是是!贵人放心!” 看她神色恳切,没有什么起歪心思的迹象,姜阳点头:“那就好,去吧。” 等那大婶离开,姜阳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破旧的木门,向侍卫嘱咐道:“按我方才说的去做……将他们带进宫后,都送到兴德宫中,再向我回禀。” “是。” 侍卫领了命,先一步回宫去了。 看向旁边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李竹笙,姜阳问她:“……现在好些了吗?” 李竹笙摇头:“没有……更难受了。” “为何?” “不知道……兴许是遗憾。他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得到更多的回报,却……” “……” 是,他那样好的身手,那样善良的性子,确实值得更光明灿烂的未来。 可是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 十几年前的那一夜,他误打误撞,穿过无垠夜色,遇见了让他不必颠沛流离的好心人。 如今,为了回报那份恩情,他又悄无声息地走进漆黑昏暗的夜里,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尸骨无存。 姜阳还清楚记得,那夜他握着自己手腕时,焦急又恳切的眼神,还有因承平小侯爷之死入狱时,他站在雨后的大理寺前,垂头丧气,可怜又乖巧的模样。 ……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就这么永远地消失了。 冷风裹挟着销金巷此起彼伏的打铁声,一阵一阵地迎面砸来,令人头脑昏沉,隐隐作痛。 姜阳沉思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人总要学会接受离别的。逝者已逝,你我都还要好好活着……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不要难过了,阿笙,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最起码,也要帮他将这些孩子抚养成人。如此,有朝一日他再回来,看见他们都好好的,也能安心些。” “……” 李竹笙的眼眶仍泛着红肿,她沉默片刻,吸了吸鼻子,点头:“好。” 第193章 半日闲 回宫的路上下了雪,姜阳一进屋子,刚好撞上要出门的易青。 他愣了一下,定住脚步:“你去哪了?” 姜阳蔫蔫地回答:“看一位故人……你要去哪?” “找你。” “……” 沉默一瞬,姜阳抱上他的腰,叹气:“落灯花死了,你知道吗?” 易青顿了顿,也抱紧她,低声回应:“知道。” “……你不要死。” “嗯。” “真的吗?”姜阳眼眶酸酸的,将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你保证……哪怕有一日与我反目成仇,兵戈相见,也绝对不能死。” 对方顺从地点头:“我保证,我不死……先进屋去好吗?太冷了。” “……” 姜阳吸吸鼻子,松开他的腰随他进屋,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像是怕他突然不见了似的。 易青帮她脱去沾了雪,略有些湿意的外衣,而后脱掉自己的,在窗边的躺椅上坐下,向她伸手:“来。” 姜阳顺着他的动作坐进他怀里,将自己缩起来,任他环住自己的肩,宽大的衣袖把自己包裹住,才稍微找到一丝安全感。 二人一并沉默了一会,她弱弱开口:“你知道,我为何会这么难受吗?” 易青淡淡道:“他毕竟跟了你那么多年……难受是应该的。” “是,但不完全是,”姜阳随他一起躺下,捻起他滑落在前襟的长发,绕在自己指尖,“我难过,是因为我一直以为,像阿笙和小花这样,能无数次救他人于危难的人,自己是不会轻易死的……即便死,也会死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可不是的,他的死,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死都没有区别……甚至,他已经死了这么久,除了阿笙和他留下的家人,竟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她松开那缕黑发,轻轻一叹:“……人的命,真的好脆弱,脆弱的让人害怕。” “……” 易青不知在想什么,隔了好半晌才道:“肉体凡胎,本就不堪一击……即便不被刀剑杀死,也会被时间杀死。” “我宁可他被时间杀死,起码不会痛……别看他整日上蹿下跳的,他矫情的很。” “可他换个死法,你就能坦然接受他的死吗?” 姜阳被他问得一怔,想了想,摇头:“不能……” 对方摸了摸她的头发:“若你不止在意他如何死,还在意他的死亡本身。那无论他因何种缘由死去,你都是会难过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姜阳截住他的话,“你想说,让我学会接受亲近之人的死,坦然接受他们的离开……我已经在学了,我已经尽力坦然了。” “若真坦然,你就不会要求我不要死。” “你和别人不一样。” “一样的,我也会死。” “你不会,”姜阳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我不听,你已经答应过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捂在耳朵上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拢进了对方掌心。 易青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扶着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来,认真问她:“师慎死的时候,你难过吗?” 四目相对,姜阳问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难过。” “为何?” “因为我死了的话,他也会难过。” “……” 易青似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微微偏头,眉头皱了皱。 姜阳斟酌了一下,解释道:“因为那一夜,他做了一个让我满意的选择,那个选择让我觉得,他对我是有真心的。所以我很感动,也有一丝丝愧疚。” “……只是如此?” “不然呢?” “你喜欢他吗?” “……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姜阳叹气,握住托在自己下颌处的手,重新埋回他怀里,闷闷道,“我怎么会喜欢他?我恨他都来不及。” “那你恨我吗?” “你恨我吗?” “我为何要恨你?” “是啊,”姜阳反问他,“那我又为何要恨你?” “……” 易青不说话了,但握着姜阳的那只手,还在轻轻摩挲她的手指。 如此安静了一会儿,姜阳还是没忍住,撑起身子看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想你。” “我不是在这里吗?为何还要想我?” “想我做些什么,能让你开心一点。” “……” 姜阳看着他的眼睛,伸出自由的那只手,去摸他的脸。 易青随她摸,神色淡淡,看不出他的心思。 姜阳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道:“……你知道吗?你绑架我的那一日,我本来真的打算杀了你的。” “……” 易青睫毛一颤,没有出声。 “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太过危险,不好控制,我没有把握……”姜阳收回手,躺了回去,“可没想到,你居然那么好看,我又没舍得下手。” “……是这样吗?” “嗯,所以你不用做什么……好好活着,让我能天天见到你,我就很开心了。” 对方似是叹了口气,微凉的气息擦过姜阳的头发,痒痒的。 “……好,我知道了。” …… 后来不知怎么,姜阳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暮色昏黄了。 二人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易青倚在躺椅上,姜阳伏在他怀里。 只是对方没睡着,淡淡地望着窗外出神。 等姜阳坐起身来,他才出声:“方才有人通报,杨江吟已经安置好了。” 姜阳揉了揉眼睛,点头:“……好。” “起来吧,少府监已经在外面候了半个时辰,让他给礼服量了尺寸,我们出宫去。” “……出宫做什么?” “回上清苑。” 一听上清苑,姜阳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好。” 二人起身,整理了一番仪容,才请腿都站麻了的少府监进来。 按太后所言,今日中书令拟好册立诏书,再由侍中查验无误,姜阳就要筹备登基大典了。 到时候,少府需要为她赶制出新的衮冕。 作为南嘉开朝以来第一位女帝,姜阳的礼服形制,自然要与旁人不同,因此,还需早早做准备。 等少府监带来的女官们量完尺寸,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姜阳和易青换了衣服出门时,正赶上宫人们前来点灯。 宫里点灯规矩繁多,又是擦拭灯罩,又是念什么词的,瞧着像做法事一样。 姜阳站在廊下多看了几眼,撇了撇嘴:“啰嗦。” 易青倒是见怪不怪:“光这般神圣之物,自然要谨慎对待……宫中万物,皆可映射国运,习惯就好了。” “……” 姜阳看了他几眼,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多问,只挽过他的手:“走吧。” 第194章 忆旧情 很久没有回上清苑,再回来,竟有几分陌生。 原以为进来看见的,会是一派杂草丛生的萧瑟模样,没想到,竟与离开时差不了多少。 只是,里面空无一人,安静的有些压抑。 易青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姜阳,缓缓走过以往走了无数遍的长廊。 最后,他停在了他们最常居住的寝宫前。 看着面前熟悉的门扉,姜阳转头看他:“来这里做什么?” 易青的脸半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昨夜,我梦到了这里。” “我也梦到过,”姜阳说着,推开那扇门,“梦到你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任我怎么唤你,你都不醒来。” 很淡的花香混着木头和尘土的味道从屋内散出,倒真像在梦里。 易青跟着她进门,顺手将门关上,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看了眼屋里家具表面厚厚的灰尘,姜阳小声嘀咕:“外面打扫那么干净,屋里一点都不管……还真是会做表面功夫。” 她边说,边去扯一旁的帘子,想拿来擦凳子。 易青先她一步,帮她清理出坐的地方,示意她:“走很久了,歇会吧。” 姜阳坐下,看他也坐下,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个梦吗?” “不可以吗?” “可以,但是,不太像你会做的事情。” 对方认可:“确实不像……我也不知为何,就是频频想到在这里度过的日子。明明那些日子很累,你我又彼此算计,可就是忍不住地去想。” “也不只是算计嘛,”姜阳托腮看他,“有时候,还是有那么几分真心的……我不知道你如何,但我是这样的。” “……我一直都是真心的。只是有时候身不由己,被所谓职责和使命推着,不得不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 “比如?” “比如,你让我发毒誓的那次,给官兵设伏的,确实是我。” “……” 姜阳倒也不意外,努了努嘴:“那你完了,你要孤苦伶仃,终老一生了。” “……无妨,那也是我活该,自作……” “停停停,不许胡说,”姜阳伸出手指扣了扣桌子,打断他的话,“都是假的……发誓要是有用,这世上怕没几个人能过得舒坦。” “……嗯。” “但我有个问题……栽赃小花和阿笙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是,”易青承认得很爽快,“承平侯之子是我杀的,后来栽赃李竹笙和落灯花,也是我做的。” “可落灯花不是你的人吗?” “又不会死,只是进去吃几天苦头而已。” “……那你为何要杀承平小侯爷?” “他大庭广众之下侮辱你。” “……” 姜阳收回手,抠了抠手指:“你演得还真是……滴水不漏。我都已经说服自己,栽赃他们的人不是你了。” “是我……后来逼李竹笙的师兄在大理寺前自尽的人,也是我。” “好了我知道了,”姜阳再一次打住他的话,“你倒也不必如此坦率。” 易青看向她,笑笑:“这些事,我很早以前就想告诉你了。只是,总没有合适的机会……也不敢开口。” “……” 今日二月初一,月光几不可见,屋内也只有桌上一盏灯,瞧着昏暗得很。 姜阳很早以前就发现,身在之处越是昏暗,人越是大胆。 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平日里不敢做的事,在各种没有明亮光线的地方,都能自然流畅地说出来,做出来。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翻旧账吗?” “怕,也怕我们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因为我重提这些事而再度陷入僵局。但不管你如何回应,那都是你的选择。我该说的,总还是要说的。” “可你也知道,即便你不说,过去的这些事,我也不会再去追究的。” 易青摇摇头:“我不怕你追究,我只怕你我有误会。你说得对,无论我们之间能不能有一个好结局,都不该为了维持虚假的美好而彼此欺瞒。我应该告诉你我的过去,我的为难……如此,即便有一日你我不得不站在对立的两方,你也知道,我是因为责任或仇恨而做出那样的选择,不是因为不爱你。”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叹了口气,才重新看向姜阳:“阿阳,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唯独这句不会。” “……” 烛光微晃,姜阳咬咬唇,点头:“……我相信你。” “那,你不问问我,我做了什么梦吗?” “什么?” 易青移开目光,看向摇曳的烛火,声音沉了下去:“我梦到,你登基称帝,立了旁人为后……独留我一人在这里,日日空等。” “……” 姜阳一愣:“我……” 对面的人没给姜阳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我的身份与旁人不同,你不可能让我……但你能不能答应我,至少在我还在的时候,不要与其他人……最起码,不要立后,好吗?” “……算我求你。” 后面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姜阳却清晰地听出了其中隐忍的颤抖。 她看向他衣袖下紧紧蜷起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叹息一声:“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我知道你不会……我自是相信你的,我只是不相信前朝的那些人。” 易青起身,在姜阳面前蹲下,握着她的手,语气苦涩:“陈璋就是因为无后,才被师慎钻了空子。你若登基,他们必会千方百计设法让你尽早诞下储君……况且,择一位合适的君后,关系着你的帝位是否稳固。我实在……我如何能安心?” “……” 若说方才只是谈情说爱,眼下这一句话,才真正如同当头棒喝,将姜阳敲醒了过来。 她怔忡了好一会功夫,才缓缓看向易青:“我会小心……若非要逼我立后立嗣,我也只会选择立你为后,生你的孩子。” “不,”易青握她手的力道稍稍加大了一点点,“立我为后,必会激起民愤,于江山社稷不利……况且,我与你,是不可能有子嗣的。” “……” 姜阳不解:“为何不可能?史书中与外族通婚的帝王比比皆是,他们可以,我为何不可以?”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可以……阿阳。” “……” 一片沉默中,易青松开她的手,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三月三,将你绑去燕王府前,我喝了药。” “……药?” 姜阳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药?” “……” 对方久久没有回答,直到姜阳打算再问一遍时,他才开口。 “我永远不可能有孩子了,阿阳。” 看姜阳意识到什么,神色愣怔,他继续道:“我知道,你会认为我愚蠢,可孩子是无辜的……孩子不该卷入我们之间的爱恨。我不想有朝一日,我们的孩子要面对自己的父母反目成仇。” 第195章 小冲突 姜阳真的没有想过,易青为了不给自己留后患,会做到如此地步。 但事已至此,又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也只能随他去了。 不过这一番谈话,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 做了皇帝,总要设法拉拢属于自己的势力,若不能通过联姻,就要在其他途径做文章。 而且,易青说大臣们会催自己尽快立嗣,也是有道理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自己登基,会不会引起臣民们大规模的抗拒。 毕竟辅政和当政,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臣民能接受女子为国效力,但未必能接受女子统领国家。 这么一想,姜阳又头疼起来。 夜里没睡好,第二日上朝,困得眼皮直打架。偏偏大臣们似乎听说了册立新帝之事,一直在唠叨些祖制规矩之类的废话,听得人愈发心烦。 姜阳在大殿上另设一席,坐着看下面官员开开合合的嘴巴,突然想到了陈元微。 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现在在做什么……游山玩水?经营商铺?还是教书育人? 她惯爱调香,如今自由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去研究制香…… 又或者,她会不会去了姜从戎的故乡?毕竟,他们以前提到过此事,但出于种种缘由,从来没有付诸于行动。 这么想着,姜阳心里乱乱的,没忍住叹了口气。 那正长篇大论的官员是新上任的给事中钱晓生,兼任知吏部选事。之前陈璋还在时,他就在吏部任职考功郎中,负责官员考核。 因此,他的品阶虽不高,却在朝中很有话语权。 见姜阳叹气,钱晓生只当姜阳对他所言不满,劝得愈发卖力:“……郡主于我南嘉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挽大厦之将倾,其心其情,固然值得颂扬。可郡主毕竟年少,且我南嘉历代君王皆为男子所任,如今骤然变革,恐引起动荡……” “钱大人。” 钱晓生说得正起劲,身后冷不丁的一声招呼,打断了他的话。 前面他说的那些话,大多是隐晦的暗喻,薛明珠没听明白,但后面这几句近乎露骨的劝诫,她听明白了。 难得回京来上一回朝,就听得如此言论,薛明珠哪里忍得了,当即出声挤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非要按过往的制度行事,那现在朝中出身平民的官员,岂不是都有违祖制?朝中的女官们也是有违祖制?我也有违祖制?” “……” 如今朝中的女官数量虽不及男官,却也相当可观。且薛明珠恶名在外,钱晓生与她打过交道,自是不好直接与她起冲突。 斟酌了一下言辞后,他转向薛明珠,拱手道:“在下明白宝珠将军所言何意,可宝珠将军提及之人皆为臣子。臣子可以是任何有品行有能力之人,君王不一样。为君之人,需撑得起一国命脉,女子柔弱,岂能……” “柔弱?” 薛明珠将官袍下摆往腰间一塞,就要上前:“钱大人说女子柔弱,那不知,大人能抗我几招?” 一旁的薛飞鸿原本也对钱晓生的发言很不满,但眼看薛明珠要动手,又找回了几分理智,赶紧去拉她:“阿姐莫要冲动!这是朝堂,可不能胡闹,给爹爹惹事……” 钱晓生年纪大,见薛明珠气势汹汹地上前,吓得腿发软,忙不迭地往后退,还给自己绊得摔了一跤,坐在地上直哎呦。 “……” 姜阳才走了一会儿神,一抬头,就见大殿下拉架的拉架,扶人的扶人,乱成了一团。 她茫然了一瞬,才出声道:“各位大人……这是做什么?” 一片混乱中,薛明珠上前,朝姜阳一拱手:“郡主,钱大人说女子柔弱,我不服,想与他比划比划,他又不肯。” “……” 姜阳反应过来,看向被周围官员搀扶起来,还一副惊魂未定模样的钱晓生,礼貌道:“钱大人所言,我记下了。大人既然受了惊吓,就请先回去歇息吧。” “我……” 姜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径直转向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去,送大人回府,顺带找两位太医过去。” “……” 钱晓生还想说话,就被那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带出了大殿。 姜阳起身,朝殿下众人拱手:“各位若无要紧事奏报,那今日朝会,便到此为止……各位慢走。” 不等下面的人回应,她便径直离开了。 …… 回到永安宫,易青不在。姜阳独自批了会儿公文,实在疲累,笔一撂,就伏案睡着了。 稀里糊涂睡到将近午时,才被大黄扒拉醒。 闭着眼揉了揉舔自己手指的大黄,姜阳打着哈欠坐直身子,问它:“怎么就你一个?” 大黄低声呜呜,绕着姜阳的腿转了一圈,在椅子旁卧下了。 看了眼外面已经当空照的太阳,姜阳才想起来,已经一上午没见易青了。 她起身来到窗边,唤正在门口值守的女官过来,问道:“易公子呢?” 女官隔着窗户微微躬身,答道:“公子晨间出宫去了,说是回燕王府取东西。” “……” 再次看了眼头顶明晃晃的日头,姜阳道:“备车,去燕王府。” “是。” 自打陈元微离开,易青就成了姜阳在这偌大宫中,唯一的陪伴。 她总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也担心哪日,他也像陈元微一般,不告而别。 好在到了燕王府,刚下车,就遇上易青从府门出来。 姜阳心里稍稍舒坦了一点。 对方也看见了她,微微一怔后,调转脚步,向她走来。 二人一起上车,姜阳问他:“今日为何去了这么久?” 易青也不瞒她:“和慕容晓吵架了。” “……” 姜阳知道他们吵架是因为什么,一时无言。 看她垂眸不语,易青安抚她:“无妨,只是一点点分歧,我已经向她解释过了。” “……好。” “回去吧,你如今政务缠身,还要来寻我……给你添乱了。” 姜阳摇头:“添什么乱……你能陪着我,我已经恨不能烧香拜佛感谢天地了,还说什么添乱……不许这么讲。” “……嗯。” 看他应下,姜阳才向他坐近了些,打算问问他何时回燕都。 可刚一靠近,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就在鼻尖萦绕开来。 姜阳要说的话卡在喉间,忙去扯他压在小臂上的手。 不出所料,他身上的玄色外袍掩住了血色,可他手上,却全是黏腻的血迹。 二人对视,姜阳的神色冷了下来。 “……谁干的?慕容晓?” 第196章 破僵局 车厢里的气氛随着姜阳的神色一起冷了下来,一时安静无声。 易青沉默好久,才抽出手,重新按上伤处,淡淡道:“小伤,便不必追究了。” 姜阳不接受:“不行,除了我,别人不能对你动手。” “可她已经离开玉京了……找她费时费力,先算了吧,我没事的。” “你没事,我有事。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她带走了她的人……兴许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人?你们……” 易青点头:“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们本就是相互合作,如今各有所求,便各奔前途,也是人之常情。” “……” 这么一说,姜阳心里的气劲又熄了几分。 她缓了缓那阵没由来的烦躁,点头:“那便随你吧,你不计较,我也不计较。” “嗯……但你要小心,她或许会对你动手,或者起兵……” “让她来,”姜阳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反正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再乱些又何妨?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随便吧。” “……” 易青想了想,问她:“今日你在朝堂上,受了委屈吗?” “也不算委屈……只是很烦而已。” “那就是委屈……有人对你称帝一事有所置喙?” “嗯……他非要说什么祖制……可我一不暴虐,二不痴傻,三不是乱臣贼子,为何历朝历代的君王身负各种缺陷,都能坐稳帝位,我却不行?” “……谁说的?” 姜阳还沉浸在愤懑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谁说的?” 易青换了个说法:“今日对你不满之人,是谁?” “给事中钱晓生……怎么了?” “没什么,”对方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王府里已经没有我的东西了……今后可以用来赏赐功臣。” 姜阳也被他的新话题带跑了:“为何要赏给别人?无论你是不是燕王,那座园子都属于你。” “这样不好,我也用不到。” “说好要将那里修缮完给我们消暑用的,你要食言吗?而且,那是我记忆里,第一次与你见面的地方,怎能随意赐予旁人?” “……” 这次,对方妥协了:“那便听你的。” “……本就该听我的,”说到这里,姜阳其实又想到了之前他们在谈论的事情,但她懒得回去再问一遍了,便没再多说,转而问他,“疼吗?她为何会伤你……你都不会躲吗?” 易青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血,神色淡淡:“又不会死,随她吧,本就是我背信弃义在先。” 姜阳皱眉:“胡说八道,什么死不死的?难听。” “……知道了……不说了。” “……” 察觉自己的语气太过激烈,姜阳顿了顿,才伸手轻轻覆上他的伤处,向他道:“我并非想要干涉你的选择,只是看你受伤,我心中难受……下次莫要再如此行事。补偿亏欠可以有无数种方式,未必非要伤害自己。” 易青的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到她脸上,点头:“嗯。” 看他答应下来,姜阳才收回手,问起了另一件事:“落灯花的妹妹,是你从燕国找回来的吗?” “是。” “你拿他妹妹威胁他?” “嗯……他摇摆不定,我又不能冒险。” “那为何又要放了她?” 易青的表情没有分毫波澜:“我后悔了……若非要逼一个人忠于自己,那这种忠诚,就是自欺欺人。” “……” 姜阳没再追问,也没有回应,转头看向车厢内悬挂的香囊,暗自出神。 …… 尽管朝中议论声不断,三日后,册立姜阳为储君的诏书还是公布了出来。 因需要筹备的事项太过庞杂,尽管已经动用了全部能用的人,登基大典还是只能安排在了七日后。 但这七日里,姜阳已经可以以储君的身份正式接管政务了。 不出所料,之前那些在朝会上明里暗里阻止姜阳上位的官员,此时再也忍不下去。他们联合起来,给太后写了奏疏,要求依照祖制,立齐王为帝。 可次日一早,太后亲自出面,将上书的官员悉数召进宫中,而后当着他们的面,将那封奏疏撕了个粉碎。 她看向跪伏在地,仍面面相觑的众臣,语重心长:“诸位,之前数月,我南嘉经历剧变,几乎天翻地覆。如今虽勉强镇压了叛乱,却依旧未能稳定,忧患不断……眼下,朝中急需一位明事理的君主统筹大局。” “可齐王年幼,哪里担得起如此重任?更遑论,齐王本身也无意于帝位……综上种种,册立储君一事,是本宫再三思量,才定下的结果,本宫心意已决。诸位若有异议,便回去自行消解,不必再来向本宫提及此事了。” “各位大人,请回吧。” “……” 原以为是忌惮姜阳手中的兵权,太后才勉强屈服于姜阳,可见当下这情形,显然并不是。 拉拢不成,反碰了一鼻子灰,众人只能颓然离开。 但次日,就有部分官员递了辞表,说什么身体抱恙有心无力,不能辅佐新君,要回乡养老之类的虚话。 本想着如此能逼姜阳退缩,可没想到,姜阳直接将那些辞表带到了朝堂上,当场从其中挑了一本,向递交文书的官员提问道:“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是争前程的大好机会。大人此时乞身归乡,可想好了?” 那人暗暗咬咬牙,伏身跪倒:“是,请郡主成全。” “好。” 不等他起身,姜阳就顺手拿过一旁的印,啪地盖上,递给了一旁的侍从:“拿给大人,送大人出门吧。” “……” 不止是跪在地上的官员发懵,旁边的官员也发懵。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无人说话。 姜阳也不搭理他们,径自又挑了一本出来:“……陆大人?” 那人左右看看,视死如归般上前,跪了下去:“……臣在。” “听闻大人家中上有父母,下有儿女,全靠大人一人供养……如今大人正值壮年,却要匆匆离去,可想好了?” “……” 昨夜聚会时慷慨激昂,说着不能乱了规矩,败坏伦理,一定要与姜阳对抗到底。 如今,他心里又有些后悔,觉得此事虽不妥,却也不到值得牺牲自己前程的地步。 可……当着昨夜同僚的面,总不好出尔反尔…… 那官员为难,迟迟没有出声。 姜阳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翻了翻那本文书,好心替他解围:“大人的辞表,我已经看过了,其中有不少白字,于礼不合。因此,还请大人将其拿回去,修改后再行递交。” “是是是,”那人心中又悔又急,本已经紧张到快要窒息了,忽地听姜阳如此说,恨不能立马给她磕一百个头,赶紧连声应和,“是臣粗心大意犯了错,多谢郡主指正!” “无妨,大人请起。” 看那人手忙脚乱地起身,站回原地,姜阳才转向其他人,再次开口。 “如今国事纷繁,我实在没有太多时间为各位大人纠错。还请诸位先收起辞表,回去查看过,确认无误后,交由各部尚书批准,不必再拿给我看了。” 见不少人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姜阳起身:“今日的朝会便到此为止吧。各位大人若有异议,请入宫详谈。” 第197章 登基礼 不出姜阳所料,那些辞表被他们拿回去后,便再也没有送来。 毕竟,过去短短几个月里,政权多次更迭。他们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僚死的死贬的贬,动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已经受够了那些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 如今闹腾,也不过是不能接受自己臣服于一个女人,但若真让他们拿前途和命去与姜阳抗争,他们定是不愿意的。 人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但可以为五十斗,五百斗米折腰。 或者,人可以在毫无牵挂的时候,拒绝五十斗,五百斗米,但不能在上有父母要赡养,下有子女要哺育时,拒绝已经到手的米。 这个道理,在很早以前,姜阳第一次琢磨明白,想要被天子安心重用,就要向他暴露自己的弱点时,就已经很清楚了。 但她也知道,既然这些人打心底里不认可自己,那即便今日将他们的念头暂时打压下去,自己也会成为他们心里的刺。 从今往后,他们必定会死死盯紧自己的一举一动,好伺机将自己拉下位。 在找到治理他们的办法前,姜阳还是要谨慎行事。 …… 总之,解决了辞官一事后,姜阳耳边暂时清静了不少。 而且,没过几日,钱晓生的父亲过世,他回乡丁忧,离开了玉京。 作为最先鼓动其他官员对抗姜阳的领头人,钱晓生不在,其他人愈发没了折腾的底气。 如此悠哉了数日后,二月十二,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之前陈璋登基时,姜阳十二岁。她随母亲一起,全程参与了陈璋的登基仪式,所以,她对其中的细节很是熟悉。 ……只是主角变成自己,有一种恍然在梦中的错觉。 二月初,玉京依旧春寒料峭,祭天台上冷风阵阵,吹得脸生疼。姜阳读过祝文下来,手都是僵的。 礼官接过祝文,为她更换衮衣,加戴冕冠,带她上车回宫。 为避姜阳名讳,朝阳殿更名为正元殿。 禁军已经提前开了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小半个玉京城,回到了正元殿。 依照祖制,上殿之后,会由符宝郎向姜阳递交玉玺,而后由中书令宣读册文,随即百官朝贺,三叩九拜,便算礼成。 在大殿上那把金光闪闪的椅子上坐下时,姜阳忽地想到,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先帝就带她坐过龙椅。 那时她还不懂事,只觉得龙椅又硬又冷,前后左右都不能依靠,坐着难受得很。 可如今独自坐在这里,姜阳只觉得敞亮。 一览无余,高高在上。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里,走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命运可真是神奇。 隔着冕旒,看殿下之人恭敬跪拜,山呼万岁,心下感慨之余,姜阳也忍不住暗暗想,这回,自己可真是骑虎难下了。 毕竟,当皇帝对姜阳来说,是一件不能细思的事。 因为她这个人,表面豁达,实则顾虑很多。 若只将皇帝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官来做,姜阳尚有大刀阔斧折腾的勇气。 可若意识到当皇帝和当官不一样以后,她就会害怕。 害怕犯错,害怕犯傻,害怕史书评说。 最重要的是,害怕因自己一念之差,给百姓酿成不可挽回的灾祸。 ……此时,她无比想念陈元微。 可惜,再如何想念,也都是无用功,眼下接了这摊子事,就要将其办得妥帖。 否则今后,再有宗室女想要当皇帝,就真的难如登天了。 这么想着……姜阳似乎又有了前行的动力。 她默默坐得更直了些,抛开那些令她心烦的杂念,看向了正宣读大赦诏书的礼官。 …… 按照礼制,原本该从即位次年起,才启用新年号的。 可师慎篡位,到底不受南嘉百姓认可,于是姜阳登基时,便将当下这一年改元天正,覆盖了师慎的年号。 因薛家在平叛一战中立下了赫赫功劳,姜阳给薛将军与其两儿两女皆晋了职,并加封薛将军为定北侯,以示恩重。 除此之外,之前上清苑和公主府的女官们,也悉数得到了晋升。除去部分女官主动要求到前朝参政外,其余人都跟随姜阳进了宫城。 之前陈元微落难时,曾给过姜阳一份近臣名单,名单上的人,但凡还活着,姜阳皆有所关照,或复职或升迁,抑或随他们所愿,给个闲职养老。 而那些已经蒙难的官员,姜阳也挨个进行了追封。 如此一番安排下来,六部尚书都成了陈元微的人,而三省之首官,则沿用了太后进京后的安排。 至于周有文,这回,他终于应下了加封太傅的诏令。 最后,姜阳按照之前的承诺,进封齐王为齐亲王,并将陈元微之前的属地,全部赠予了陈彦。 ……待一切安置完毕,姜阳才摆驾,回了永安宫。 时值黄昏,夕阳给宫道两旁的红墙镀上了一层金粉,温柔又明亮。易青着一身素白的宽松锦袍,坐在门槛上看大黄吃饭。 大抵是刚刚沐浴过,他没有束冠,长发散在身后,带着湿润的光泽。 姜阳做了天子,车驾要比以前隆重很多。远远瞧见这样温馨的画面,她不想大张旗鼓地介入,于是,提前下了车。 一路走过来,在离易青还有四五步的距离时,他抬头,看向了姜阳。 二人视线相撞,姜阳在他起身前出声:“……不要行礼,不要叫我陛下,不要借着客气的由头疏远我……我与你之间,永远如从前那般。” “……” 犹豫一瞬,易青重新坐了回去:“那你先去更衣,我等你。” “……好。” 不知怎么,他说出这句话时,姜阳竟觉得松了口气。 等她在女官的服侍下换去礼服,简单收拾完出来,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宫门巍巍,衬得其下身影孑然伶仃,脆弱不堪。 姜阳踩着他的影子上前,在他旁边坐下,拉过他冰凉的手护在自己掌心,问他:“今日我不在,你都做了什么?” “……睡觉,沐浴更衣,喂狗。” “睡觉……睡了一整天吗?” 对方反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 “为何?是因为我……所以不开心吗?” “嗯。” “……那怎么办?” 姜阳说着,向他坐近了些,抬起二人交握的手,亲了亲他带着熏香味道的手背:“我们出宫去?” 易青摇头:“不去。” “……” 思忖片刻,姜阳抓着他的手抱进自己怀里:“那我们去做些别的?” 对方僵硬一瞬,将手抽了回去,还是摇头:“不要。” “……” 这回,姜阳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问他:“你在生我的气吗?” “不是。” “那为何要……” “因为我不明白,”姜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易青打断了。他向她看来,眸色漆深,“我不明白,我如今,算什么?” 短暂停顿后,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你告诉我,我如今算什么?你的猫?你的狗?还是你手边的物件?” “……” 这个问题太突兀,姜阳被他问得哑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似是早就猜到了姜阳的反应,他移开目光,颓然地低下头去:“阿阳……如今的我,既不是你的夫君,又不是你的仇人……我不明白,我无名无分地留在你身边,究竟算什么?” 第198章 余晖下 日头西沉,天边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橙色霞光,几乎要与昏暗的天幕融为一体。 姜阳踟蹰了半晌,才小声开口:“之前大婚,皆是权宜之计,也不够用心……等南嘉境内的叛乱平定,我便立你为君后,我们重新成婚,好吗?” “……” 身侧之人重新看向她,摇头:“不要。” “为何不要?” “因为你不能做那样的事……你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不要糟蹋自己的前程和声名。” 姜阳叹气:“我还在乎什么前程和声名?我已经做过皇帝了,即便明日就死,我也了无遗憾。” “胡说。都做皇帝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无数人的命运……要学会避谶。” “我说死,我就能死吗?那我说你活一万岁,你是不是也能活一万岁?” “我活一万岁做什么?” “因为我想活一万岁。” “……” 对方收回目光,摸了摸吃饱喝足,在他脚边趴着的大黄,缓和了语气问她:“你活一万岁做什么?” “我乐意,”好不容易看他的情绪有所好转,姜阳再次从他怀里把他的手扒拉出来,揣进了自己怀里,“我就想和你一起活一万岁……想做什么做什么,把我们见过没见过的风景都看一遍,去过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不要,听着就累。” “没事的,一万年那么久,我有足够的时间练体力。等我练到力大无穷,能拔山扛鼎,就背着你游山玩水……你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身边传来一声轻笑,易青终于软下了声音:“不行……还是很累,替你累。” 姜阳撇嘴:“哪有替人累的?我可没觉得累。” “傻……等你练到力大无穷,不知都过去多少年了。不如留着时间,让我背你去,还能多看几分风景。” “你才傻,要紧的是看风景吗?” “……” 对方被她问得一愣,旋即笑得愈发真心了些:“……是我本末倒置了。” 姜阳也跟着他笑,顺带往他身上凑了凑,问他:“那……你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原谅什么……我又没有怪你。” “可惹你不高兴的人确实是我。” “不是,是我自己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姜阳松开他的手,捧着他的脸认真看他,“把一切交给时间,相信我,总有一日,所有的事情都会解决的。” 易青任她摆弄,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淡淡余晖,目光逐渐温热柔和起来:“……好。” 见他不再排斥自己,姜阳收回手,重新提起了方才的事情:“还有,你如今在京中的处境,确实为难。我方才想了想,陈彦如今封了亲王,正需要一位先生。若他愿意留在京中……你愿意教导他吗?” “……” 易青的眼神微微一闪,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她:“我教他,你放心吗?” 姜阳很坚定:“我相信你。” “你若没有子嗣,日后他就是南嘉的储君……如此,你也放心把他交给我吗?” “嗯。” “……好,”易青松了口,“我听你的。他要是愿意留在玉京,我可以教他。” “他会愿意的,”姜阳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以前刘太妃不敢留在京中,也是怕陈璋和师家容不下他们母子……他们原定月底才回齐国,我会亲自去谈。” “嗯。” 看事情谈妥,姜阳望了眼已经只剩下细细一条的夕阳,站起身来,向他伸手:“好了,天都黑了,一起去用晚膳吧。再说下去,我要成为南嘉历史上第一个被饿死的天子了。” “……” 易青仰头看她,笑了笑,搭上她的手起身:“走吧。” 一起用过晚膳,回去的路上,姜阳特意去看了看杨江吟。 她正在寝宫门口坐着出神,对周围的环境毫无防备。姜阳都走到了她面前,她才迷迷瞪瞪地抬头。 这一看,还把她自己吓了一跳:“郡……陛下……” 姜阳按住她的肩:“不必多礼了,就是担心你们住不惯,来看看你们。” 杨江吟起身的动作顿住,又坐了回去,怯怯道:“多谢陛下。” “无妨。近些时日,可有什么不便之处?” “没有,宫中什么都很好。李护卫……不,李将军时常会来照料我们,请陛下安心政事,不必为我们担忧。” 姜阳点头:“那就好。” “啊对了,”面前的姑娘想起什么一样,问姜阳,“孩子们现下都在宫中,要不要我把他们唤出来……” “不必,”姜阳止住她的话,“你们过得习惯就好,不必惊扰他们了。” “……好。” “嗯……那我就回去了。今后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李将军,抑或来永安宫找我。” “是,”杨江吟起身,朝姜阳拜了拜,“多谢陛下。” 姜阳虚扶了她一下,温声道:“夜里风大,回去吧,小心着凉。” 杨江吟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头,再次拜道:“是,恭送陛下。” “……” 姜阳转身离开,走出去好远,才问身后的人:“你有师嫣的消息吗?” “没有。” “她还活着吗?” “应该活着……为何突然问她?” “……” 姜阳放慢脚步,挽上他的手:“看见杨江吟,就会想到画云,想到画云,就会想到师嫣……当初她被宋思隐送回师慎手里,便没了消息,有些担心她。” 易青反握住她的手,语气略微不满:“担心她做什么?她也一直在骗你。” “她有她的难处……她不是坏人,我知道的。” “若不是她,你不会被师慎困住那么久。” “若不是她,在宁知府被师慎抓到后,我根本逃不出来,”姜阳撇撇嘴,“而且,之前的事,她能怎么办呢?她才多大……她哪有反抗师慎的能力?” “那你呢?你才多大?就要背负这么多……” “我比她多活两年,又比她站得高,总归要比她强点。” “……” 易青被她说得哑然,只默默握紧了她的手,叹了口气:“怪我无用,不能为你遮风挡雨,还要给你带来祸事。” “……哪里的话?谁要你给我遮风挡雨了?”姜阳停下脚步,在夹道宫灯暖黄的灯光中抬头看他,“你留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必总想着给我什么……因为你也从没有向我要过什么。我对你和你对我,是一样的。只要你好好活着,在你愿意的情况下多陪陪我,就足够了。” 第199章 燕地乱 自打郭省刺了易青那一剑后,姜阳已经很久没有见易青生病了。 可之前太医们说过的话,始终让她不能安心。 她总觉得,他会在哪一天突然病倒,从此再也醒不来。 这种担忧在他们顺利回到玉京后,变得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一会不见易青,姜阳心里就发慌。 毕竟近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太过圆满。 而变故,往往就藏在圆满之后。 为了让自己安心,接下来一段时间,除去接见朝臣外,姜阳无论干什么,都会把易青带在身边。 但如此一来,朝中的大臣们就很不满。 一番商议后,他们将之前与陈元微关系颇好,任过吏部尚书,如今升为尚书令的王大人拉了出来,去与姜阳游说。 王尚书苦口婆心:“陛下,易青身为北燕遗脉,虽与陛下有夫妻之实,却到底并非可以信任之人。毕竟当初燕都那场屠杀,陛下是知道的,这……” 姜阳面不改色:“当初燕都那场屠杀,朕自然是知道的。正因知道,朕才感念他出于情意多次委屈自己,才不能置他于不顾。” “可他……” “王大人,”姜阳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若朕真是那种因为念旧情而不管不顾之人,早就将他立为君后了。可朕没有。朕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也请大人适可而止,莫要让朕为难。” “……” 之前陈元微在时,姜阳就与王清许有过接触,他多多少少都是知道姜阳性情的。若姜阳坚持要做的事,哪怕阻碍再多也要做。 眼下见姜阳已经摆明了自己的态度,也给他留了面子,他不便再多说,只能顺着姜阳的话道:“臣无意冲撞陛下,今日所言,不过是忧心陛下受有心之人蒙蔽……陛下既已有了决断,臣也就安心了。” 对方松了口,姜阳自然也缓和了语气:“大人与我母乃是故交,我知晓大人一片忠心,绝不会将大人今日所为看作有意冲撞。但也请大人相信我……易青的事,我有分寸。” 这话说得太过了些,王清许愣了一瞬,慌忙下跪:“陛下言重了,臣不敢……臣自是全心全意信任陛下,忠于陛下。今后再有人提起此事,臣必会替陛下解释……陛下只管安心。” “好,劳大人费心了。” 对方依旧跪伏于地,不敢抬头:“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姜阳依旧好声好气,却没有去扶他:“大人不必紧张,我无意责备大人。大人请起吧。” 王清许颤颤巍巍地起身,语气恭敬了不少:“陛下若无旁的事吩咐,臣便退下了。” “有,”姜阳瞥了眼桌上摊开的奏折,又看向他道,“劳烦大人整理一份师慎在位时,与他相对亲厚的官员名单给我。” “是。” “好,大人慢走。” “……臣告退。” 看他离开,姜阳转向一旁的秦芷茵:“去唤易青过来。” “是。” 易青来时,步履匆匆,跟在他身后的秦芷茵甚至有些轻喘。 他将一份巴掌大的纸递给姜阳,开口道:“有师嫣的消息。” “……” 上回问完师嫣的下落后,姜阳自己都将这事抛在了脑后,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怔怔看了易青一眼,姜阳才接过那张纸。 上面说,师嫣被师家的另一位后辈送去了城郊,而后又孤身一人南下,去了宁知府。 如今,许是得了新帝登基的消息,她正在从宁知府回玉京的路上。 姜阳看完,抬头问易青:“她到哪里了?” “还有两日就要回京,我的人已经接到了她,你不必担心。” “好……对了,我也有个消息给你。” “什么?” “刘太妃答应留在京中了。她明日会带陈彦进宫。” 易青微微颔首:“嗯,我知道了。” “那明日……” “陛下!急报!” 姜阳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慌张闯入的小卒给打断了。 她看向那人,问道:“怎么了?” 小卒匆匆回道:“陛下,燕地凭空出现了一支叛军!薛将军前往镇压北方叛乱途中受其埋伏,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叛军?” “是,其首领整合了周边的几支起义军,据斥候来报,十五万有余。” “……” 姜阳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易青,刚好撞上了他的目光。 迟疑一瞬后,易青摇头:“我不知情。” “是慕容晓?” “不知道。” “……” 姜阳收回目光,看向那小卒,斟酌了一下,吩咐道:“你去定北侯府,召宝珠将军进宫。” “是!” “等等。” “……请陛下吩咐。” “一来一去太浪费时间,”姜阳说着,吩咐秦芷茵,“你亲自去一趟侯府,传我的口谕,让薛明珠去接应薛将军。” 秦芷茵应下:“是。” 看她和那小卒一起出了门,姜阳才再次转向易青,问道:“不是你手下的人?” 易青摇头:“不好说,可能是……我去查。” “……算了,”姜阳把面前的奏章一合,往后靠在椅背上,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你查了又有什么用?反正早晚会知道的,别管了。” “若是慕容晓的人,我管不到,但若是我的人……” “不行,若是你的人,你更不能乱来。” “我不乱来,我有分寸。” 姜阳拒绝:“有分寸也不行,此事你绝不能插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 “……” 易青衣袖下露出的半截手指一点点蜷了起来,良久,他才点头:“好,我知道了。” “明日还要接见刘太妃,你先回去准备吧……今晚我就在这里睡,你自己好好休息。” “……好。” 看他神色黯然,姜阳想了想,起身上前,去拉他的手:“我并非不相信你,只是你已经为我牺牲了太多,我不能总消耗你……我自己可以的,信我。” “……嗯,我知道。” “都说知道了,怎么还是这个表情?”姜阳学着他板起脸,“在生我的气?还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没有。” “没有就笑一笑嘛,你这样,我很担心你。” “我也很担心你,”对方从她手中抽走了自己的手,后退半步看她,“我想为你做些什么,我自愿的。” “……” 姜阳默默收回手,依旧坚持拒绝:“……可我不想要。即便你自愿,背叛同胞,也是要承受谴责的……无论这谴责来自旁人,还是你自己,受委屈的都是你。我不想你受委屈。” “可……” “易青,”赶在他开口前,姜阳继续道,“我不知道在你心里,你对我有怎样的要求。但在我心里,我希望你先做好自己,再来爱我……像在燕王府时一样。” “我不会怪你无情,也不会因此认为你不爱我。但若你总是为了我委曲求全,我反而会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我的爱对你而言是负累。” “……所以,答应我,不要掺和这件事,让我自己去处理……好么?” “……” 易青紧蹙的眉头一点点松泛开来,眼神也和缓了几分。他似是独自揣度了片刻,最后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200章 难上难 虽然当着易青的面,姜阳说相信此事与他无关,但在心里,姜阳还是有些怀疑他的。 毕竟家仇国恨,又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将已经和李竹笙一起升任中郎将的沈佑找了过来,让她继续去盯易青。 另一边,薛明珠得知薛将军中伏受伤,当日就离京,快马加鞭赶去了战场。 次日早朝,朝堂上的气氛极其压抑。不少人瞧着欲言又止,偷偷摸摸的。 姜阳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但也懒得计较。只要他们没有明确说出口,她权当不知道,勉强将朝会应付了过去。 结果这边应付完,南边又有人以女帝登基颠倒阴阳,有违天道为由,在齐地起兵了。 起兵之人是齐王身边的近臣。没等姜阳召见刘风袖,她就自己带着陈彦进了宫。 今日会面,原本应该是让陈彦拜师的。可刘风袖一见姜阳,就带着陈彦跪下,俯身叩首:“妾治下无方,请陛下降罪。” 姜阳赶紧去扶她:“娘娘这是做什么?我知道此事与娘娘无关,快些请起。” “陛下,”一旁的陈彦也语气愧疚,“彦儿的封地出了此等丑事,彦儿愿意亲自回齐国处理,请陛下准允。” “不行,”姜阳果断拒绝,“太危险了,你和娘娘就留在京中,我自会派人前去解决。” “没关系的,彦儿如今受封亲王,总不能袖手旁观……” “彦儿,”姜阳打断他的话,蹲下身与他对视,“你和我,是南嘉皇室最后的血脉。他日我若离开,能继承大统的,就只有你了……所以你不能出任何事,明白吗?” “我……” “好了,不管你明不明白,此事都不要再提了。前几日你们进京时,我没顾得上招待,今日特意为你们补了接风宴……你先随娘娘去歇息,午时我派人去请你们。” “……” 陈彦回头看了眼刘风袖,咬了咬唇,答应下来:“好。” 姜阳拍拍他的肩,朝他笑笑:“好孩子……去吧。” 看他们母子二人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姜阳收起脸上的笑意,暗自思索了一会儿,问随侍的秦芷茵:“你与你父亲,还有联系吗?” “自打我离开玉京后,便没有联系过了。前些时日陛下登基后,他才再次给我来信。” “来信?说了什么?” “就是些闲话,似是知道我入了前朝,来恭喜我,问我何时有空回燕都去,他要给我摆宴庆贺……总之,对我比从前和善多了。” “这样……” 姜阳想了想,又问道:“你父亲身为燕都刺史,私下里与谁来往密切,你清楚吗?” “也不算清楚,只稍微知道一些。” “文官多还是武将多?” 秦芷茵暗暗回忆了一会儿,才道:“……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但我见过的那些,大多面容白净,纤瘦文弱,应该不是武将。” 姜阳点点头:“好……给他写信,让他彻查燕地官员,若有人与叛军有牵连,一律收押,移送入京。此外,燕地驻军再加上薛将军带去的青云军,对付叛军绰绰有余……我不可能再往燕地送军队了,让他多配合薛将军,莫要因大意出了差错。” “是。” “现在就去写……这封信用我的印,写好直接发,不必拿给我看了。” 秦芷茵应下:“是。” 等她关门离开没一会儿,守月又进来了。 她行过礼,道:“太后娘娘请陛下移驾静安宫。” “……” 姜阳短暂琢磨了一下,起身:“走。” 不出所料,太后也是听说了齐地的乱象,才来寻姜阳。 她问:“如今燕地与齐地皆有叛军,且整合收编了之前的各方势力,动静不小。你打算如何处理?” 姜阳从容道:“燕地的叛军不必担心,我算过了,兵力足够。当务之急,是查探齐地叛军的情况,尽快调兵……至于出征的将领,我打算用我父亲的旧部,再带上曾诚……他对玉京以南各州的地形比较熟悉。” “旧部?哪位旧部?” “我父亲的副将,许冲。他曾随我父亲去齐地救过灾,也足够骁勇,选他,在我看来很合适。” “好,”太后颔首认可,“是我多虑了。你想得很好……便这么办吧。” “是。” “……青云。” 姜阳刚想走,又被太后唤住。 她顿住脚步,回过身,温和道:“娘娘请讲。” 太后坐在原处看着她,面色复杂:“……没什么,只是很意外……我还记得,去年此时,你才刚拒绝了与师慎的婚事。如今,你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这般见识。” “……” 太后这么一说,姜阳才想起来,已经又快到三月三了。 她迟钝片刻,才重新扬起笑意:“娘娘过誉。我又能有多少见识……不过是恰巧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处境,借鉴了前人的些许经验而已,不足为道。” “能将所学用于合适的时机,也是见识,”太后说着,神色逐渐怅然,“……也不知道你母亲有没有收到消息。她若知道你要面对这些,定会为你担忧。” “也未必。” 姜阳已经接受了陈元微离开的事实,因此,太后说起陈元微时,她没觉得有多难过,只是有些想念母亲。 理了理思绪后,她脸上重新挂起笑意,淡淡道:“也不知从何时起,我母亲开始处处高估我,几乎很少质疑我……似是认为我无所不能一般。若她得知我如今所为,或许不仅不会担忧我,还会期待我能做得更好。” “不会,”太后认真听她说完,摇了摇头,“期待必然会有,可担忧也无可避免。毕竟身为母亲,哪怕自己的孩子有天大的能耐,在自己眼里,她也终究是个孩子。” “……是这样吗?” “嗯。” “……” 姜阳沉默半晌,笑了笑:“那我若是将事情搞砸,她是不是还得回来替我收拾烂摊子?” “……” 太后以为姜阳想以此逼陈元微回京,刚想开口劝阻,就听她继续道:“……到那时,我岂不是成了她的累赘?” “……” 看向堂下逆光而立的清瘦身影,太后默默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而姜阳也收起了思绪,最后朝太后道:“娘娘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出兵一事,我会仔细考量,母亲难得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会给她添乱的。” 第201章 解困计 忙碌到午时,秦芷茵来提醒姜阳:“陛下,亲王殿下的接风宴已经备好。” “我知道了,”姜阳一边收拾手上的奏折,一边道,“派人去请齐王殿下和太妃娘娘。” “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相聚在了宴席上。 刘风袖还是一副很忧心的模样,行过礼后第一句,就问姜阳:“陛下,今早的事情,可有了些许眉目?” “情报要明日才能到,娘娘稍安勿躁。” “这样……那好,若有妾帮得上的地方,陛下只管吩咐。” “嗯,娘娘请入席吧。” “是。” 刘风袖福了福身子,待姜阳带着易青入座,才和陈彦一起坐下。 许是为了看起来像个合格的先生,易青今日一身清淡的月白,穿着不复平日里那般华丽繁琐,瞧着还有些不习惯。 见姜阳盯着自己瞧,他也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衣袍,而后看向姜阳,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姜阳收回目光,轻咳一声。 席上没有外人,易青和刘风袖之前也在齐王宫见过,彼此并不陌生。因此,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原本,刘风袖是准备让陈彦在宴会后,好好依照礼节拜师的。可易青觉得过于冗杂,几番推辞,最后只能顺着他的意,呈献拜师礼后行三揖礼,便算了事。 姜阳特意嘱咐陈彦:“易先生虽年轻,可学识不在京中各位贤能之下,彦儿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好好跟随先生学习,明白吗?” 陈彦乖乖点头:“是。” “好,”姜阳摸摸他的头,转向刘太妃道,“娘娘在宫中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与我讲,莫要与我客气。” “是,”刘风袖早就在席间看出了姜阳的心不在焉,于是主动提到,“今日陛下百忙中赴宴,妾感激不尽。陛下若有政事处理,就先去吧。” 姜阳顺势应下:“嗯,那我便回去了。” 桌上众人随她起身,纷纷下拜:“恭送陛下。” 出来没走多远,易青追了上来。 他拦下姜阳的步辇,问她:“今晚回来用膳吗?” “不一定,还很有很多事要办,应该是不回去了。” “……好。” 看他的神色黯淡下去,姜阳想了想,松口道:“……齐王这边安排好后,你来找我吧。” “……” 易青本已经打算离开了,闻言微微一怔,又向姜阳看来。 见他只看自己,却没有回应,姜阳奇怪:“怎么了?不可以吗?” 对方摇摇头,垂首犹豫片刻,才像下了决心一般,重新看向姜阳:“今日是我的生辰。” “……” 姜阳被自己蠢到,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后,向他道歉:“是我不对,我忘记了……你先回去等我,我晚些去见你。” “……也好,”易青瞧着依旧不太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等你。” 不等姜阳再开口,他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眼看着那条颀长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最后转过宫道,消失在红墙外,姜阳才收回目光,心下一时烦乱。 …… 回去后,姜阳召来了朝中的几位重臣,与他们商议平叛一事。 郁闷的是,来参会的官员除去杜知娴父亲以外,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说话慢,反应慢,动作也慢。 一句话说半天也就算了,说完还要再翻过来覆过去解释好几遍,才能让所有人都理解。 姜阳耐着性子听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争论,听得直犯困。 其中兵部尚书邢愈嗓门最大,脾气最冲。见众人商量半天没个结果,他站出来,拱手一拜,开口道:“既是在齐国境内叛乱,那叛贼定是想扶持齐王登基。不如让齐王出来明确表个态,断了他们的念想!” 已经升任尚书令的王清许出来反驳道:“齐王表态有何用?届时那群叛贼说陛下威胁齐王殿下,岂不是令陛下的处境更加艰难?” “那你说,你想如何?” “自然是将齐国附近数州的兵力整合起来,把叛军围住……” “胡来!若将齐国附近的兵力都拿去围叛军,那南方再出现其他叛军,又该用什么抵抗?” 王清许面露不满:“大人所言,纯属臆想。为何要用根本不存在之物扰乱当下的判断?” 对方同样不满:“臆想?大人入朝为官数十年,怎得连未雨绸缪的道理,都未曾听说过?” “……” 看二人就要拎起拐杖互殴了,姜阳只能出声调停:“二位大人所言各有道理,依朕看,不妨各取一半,折中处理。” 堂下二人打住话头,一起向姜阳看来。 姜阳继续道:“将齐国周围各州的兵力一分为二,一半留于各州,以备不时之需,一半用于围攻齐地叛军……若围攻的兵力不够,再从周围调兵,也来得及。” 话音刚落,王大人率先拱手一拜:“陛下英明!” 与他争论的邢愈依旧不满:“一分为二未必妥当,微臣愚见,不妨等明日探到叛军兵力,再以合适的比例部署。” “也好,”姜阳应下,又看向其余几人,“各位大人,可还有其他见解?”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又相互低声耳语了将近半刻钟,才一并拱手拜道:“陛下高见!” 姜阳终于松了口气:“好……那便等明日情报到手,再做打算。” 零零散散的应和声响起:“……是。” 心里有了数,人也轻松了不少。等送走这些官员,又将剩余的奏折批完,姜阳看了眼窗外还没落山的太阳,起身吩咐秦芷茵:“回永安宫。” 原以为易青会在永安宫中等着自己,没曾想,永安宫的宫人说,他回燕王府了。 姜阳也没多问,转身向秦芷茵道:“找辆不引人注意的马车,去燕王府。” 上回来燕王府时,正撞上易青出来,所以没进去看里面的情形。 这回进来,姜阳才发现,易青一直都在修缮这座园子。 除去府门,里面的布局和景致都已经大变了,变到了几乎完全陌生的地步。 好在从进门后,脚下就只有一条道,也不必担心迷路。 姜阳带着秦芷茵走了好长一段,才遇见了一个岔路。 左边的路上全是树木,夏天应该很凉快,可如今还在倒春寒,瞧着光秃秃的,没什么意思。 而右边的路是一条长廊,相对耐看些。 姜阳毫不犹豫地选了右边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寝宫,就是当初易青绑她过来的那一处。 只是,里面并没有人。 既然没人,姜阳也没有多留。出来后,她往周围看了一圈,发现寝殿旁边还有一条小路。 顺着那条小路走下去,最后,到了一间祠堂。 只是无意间一眼,姜阳就瞧见了倒在祠堂地上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202章 见师嫣 脑中一片空白,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姜阳才回过神。 她来不及多想,小跑上前,将地下那人翻过身来,探他的鼻息。 还好,尚有呼吸,只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姜阳的心狂跳起来,抬头看向跟随她来的秦芷茵,急道:“快,去宫中请太医!” “是!” 等她匆匆离开,李竹笙自暗处现身,从姜阳怀里接过昏迷不醒的易青,问她:“陛下,送他回宫还是……” “送到方才的寝宫就是。” “是。” 好在燕王府离皇宫不远,秦芷茵动作又快,没过多久,太医就赶来了。 还是之前多次给陈元微和易青医治过的褚太医,他熟门熟路地把姜阳和李竹笙几人请了出去,而后关门闭窗,开始诊治。 等他诊治的过程中,秦芷茵从宫中调来的宫人们也到了。 姜阳都没想到这一茬,见状叹息:“多谢……你费心了。” 秦芷茵语气诚恳:“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幸事。” “有你们在,才是我的幸事,”姜阳坐在走廊的靠椅上,转头看向紧闭的门窗,心绪复杂,“好事不成双,坏事却总是扎堆出现……真是时运无常。” 李竹笙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安慰她道:“我方才看了,他身上没有外伤,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 其实对姜阳而言,易青身上没有外伤,才是真的有问题。 毕竟,外伤治起来容易,心病却难医。 但面对李竹笙,她没有说丧气话,只勉强笑了笑:“……那就好。” 三人不再言语,默默从傍晚等到月上中天。 屋里亮起了灯,却不见有人出来。 姜阳心急,又不敢打扰褚太医,只能不住地在廊下徘徊,试图缓解心底的焦灼。 如此这般又坚持了半个时辰,吱呀一声,门终于打开了。 褚太医颤巍巍地出来,向姜阳躬身一拜,而后道:“易公子是因心气郁结,难以纾解,又中了风邪,才会晕倒。臣已为易公子施了针,目前大人暂无大碍,只要安心休息就是。” 姜阳追问:“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臣也不敢作保。臣现在回去拿几服药,陛下命人按时煎制,一日三次服用,兴许能让大人早些醒过来。” “……” 姜阳最不想听的就是这种话。但褚太医已经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了,她又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耐着性子应道:“……好,有劳太医。” 等他离开,姜阳闭上眼深呼吸,抚了抚一直在乱跳的心,吩咐李竹笙:“找人将燕王府保护起来,顺便去将沈佑找来……说了让她盯紧易青,她去哪了?” “……是。” 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姜阳转向秦芷茵:“你先回去吧,让守月来。” “是。” 看她二人应下后相继离开,姜阳又在门口缓了缓情绪,才推门进屋。 寝宫空阔,走路甚至有隐隐的回声,听得人心颤。 易青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睡颜平和,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这样的他,在上清苑时,姜阳就已经见过很多遍了。 可如今再见,她心里的难受不输从前……甚至比从前还要更难受几分。 勉力压下心底的千头万绪,姜阳在床边坐下。她静静看了床上的人一会,才握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小声唤他:“易青……” 记忆里,除去直呼他大名外,姜阳从来都没有给过他什么称呼,每次都你来我去的。 此时,她竟有几分后悔。 若他就这么再也醒不来……那他岂不是,从未听自己的爱人唤过自己…… 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一般,硌得姜阳隐隐作痛。 她将那只冰冷的手护在自己掌心,紧紧握住,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分给他,让他快些好起来。 可是没用,他的手依旧冰冷,紧闭的眉眼依旧没有分毫动静。 心越来越寒,漫无边际的无力感潮水一般涌上来,姜阳喉头一阵阵发紧,脑子里也像进了水一般,昏昏沉沉,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听不真切。 就连周围的家居摆设,易青,甚至姜阳自己,也越退越远,远到自己像是漂浮在虚空中,周围无所依仗。 姜阳闭上眼,在这片令人心悸的空寂里,再次轻唤:“……易青……回来。” 无人应答。 …… 苦熬一夜,次日一早回去上早朝,姜阳的头痛到几乎要裂开。 但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散朝后正打算回燕王府去照看易青,却听人通报说,师嫣来了。 犹豫须臾,姜阳还是去见了她。 距上回会面已有数月,师嫣瘦了好多。 她原本是有些白嫩娇憨的,像一束水灵灵的玉兰,如今经历了太多变动,憔悴不堪,整个人看起来沉沉的,似有什么东西拖着她一般。 看见姜阳,她神色疲惫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胆怯,也不像从前一样热情地唤姜阳姐姐,只规规矩矩地跪倒拜见:“参见陛下。” 此情此景,看得人心里闷闷的,姜阳赶紧上前扶她:“快起来……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好久。” “回陛下的话,我离开玉京后,便一路去了宁知府,想着去寻陛下,与陛下同行……可路上被人骗了钱财,只能凭着读过一点书,找了个替人写信的活计,攒了些钱……” 她说着,叹了口气:“等我带着钱赶去宁知府时,才得知陛下已经离开了。那时,我身上的钱不够返回玉京,无奈,我只能在宁知府寻了份谋生的差事……直到听闻陛下登基的消息。” “……” 以前见面,师嫣总喜欢来挽姜阳的手。那会儿,她的手又软又香,可如今握在姜阳手中的手,粗糙干瘪,还有未好全的冻疮。 沉默片刻,姜阳问她:“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么?” 师嫣摇头,发间唯一的一根木簪尾端挂了颗木雕的叶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没有,但我想……能不能先去看看师家的后辈们。” “……怕是不行。” 虽然心里同情师嫣,但如今师家人都在狱中,不日便要处斩。此时师嫣去见他们,那姜阳就得把她也关起来,否则,难免会有师家人觉得不公,给姜阳扣一顶包庇罪人的帽子。 可平心而论,师嫣救过自己,且她本性不坏,姜阳是不舍得杀掉她的。 师嫣自己或许也清楚这些,见姜阳拒绝,她也没有追问,默默应下:“……好吧。” 看她神色落寞,姜阳想了想,安抚她道:“如今申园被查抄,你若没有去处,便先留在宫中吧。” “可我……” “无妨,你改个姓就是,这里又没有人认得你。” “……” 师嫣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那便多谢陛下……等我在京中找到差事,我会马上离开,绝不给陛下添乱。” 第203章 潞州难 安顿好师嫣,又匆匆回去照看易青。 他还是没醒,一室静谧里,他的呼吸轻飘飘的,有时候甚至听不真切。 姜阳批奏折的动作也放得很轻,时不时停下看看他,发一会儿呆,再逼自己集中精力到政事上。 如此这般忙到午后,她实在困得受不住,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有人进了屋,在她身边坐下,往她身上搭了薄毯。 本想看看是谁,可眼皮沉得很,怎么也睁不开。 努力几番都没有用,姜阳索性放弃,又睡了过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姜阳从睡梦中唤醒了过来。 她昏昏沉沉地起身,一边想着谁这么不识礼数,一边应道:“进来。” 可对方并没有开门进来,还在不停地敲门,力气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是在哐哐砸门。 姜阳听得烦躁,起身上前,一把将门拉开—— 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迎面扑来,眼前,赫然是烟尘四起,尸横遍野的战场。 她愣神片刻,回头看去,见方才的宫室已经消失不见,四下里一片狼藉,遍地衰败的杂草中,铺满了裹着黏腻血泥的残破尸首,狰狞又恶心。 莫名身处如此情境,难免恐慌,姜阳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举目望去,试图找到一条可以走出去的路。 可是没有,远处尘雾滚滚,漫无边际,连天空,都带着斑驳的血色。 姜阳的心越跳越快,手脚也因为惊慌而发麻起来。 但无论如何,留在原地终究不是办法,她只能强忍着不适,抬步往前走。 一路提心吊胆,边走边提防有人偷袭,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她终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轻唤:“……救命。” 顺着声音看去,见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个已经不成人样的身影,正艰难的扭动着,朝姜阳爬来。 她心里一颤,赶紧上前去扶他:“你怎么样……你……” 话都没说完,那人骤然抬头,缺了半边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而后暴起,一把掐住姜阳的脖子,将她按倒在地。 “……不……不要!” 梦境在姜阳猝不及防的惊呼中戛然而止,周遭的血腥场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静宽敞的寝宫。 午后明媚的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刚好照在面前的桌案上,亮的晃眼。 摸了摸窒息感尚存的脖颈,姜阳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她回头看了眼床上还在昏睡的易青,凑上前,摸了摸他的脸。 正打算继续处理公务,门外响起了秦芷茵的声音:“……陛下,急报。” “……” 她也没等姜阳回应,径直推门进来,将一卷军报递了上来:“薛明珠来报,称燕地叛军并未南下,而是往西去了。他们昨日围了潞州城,趁着夜色攻下潞州后,在城中大肆屠杀百姓……” “……什么?” 原以为只是打了败仗,有城失守,却忽地听见了屠杀二字,姜阳脑子里似有惊雷炸响。短暂的耳鸣后,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爬了上来:“……屠杀百姓?” 秦芷茵语气沉重,重复了一遍:“……是,幸而潞州官兵极力抵抗,破开包围送走了一部分平民……但城中依旧伤亡惨重。叛军大肆掳掠后,绕开青云军驻地,南下往玉京来了。” “……” 迟钝了一会儿,姜阳才问:“然后呢?” “薛明珠已经派了急行军南下拦截,应是无碍。但她担心对方孤注一掷,抛弃辎重全军急行,因此,要陛下从后日起关闭城门,严防突袭。” 姜阳迟疑:“若真全军急行,那他们的粮草……” 话说一半,她又想到什么:“不对,他们本就仇视南嘉百姓……真全军急行,大可以沿途烧杀抢掠……” “是,薛明珠担心的也是此事。” “……” 姜阳沉默下来,暗暗思忖片刻后,问道:“确定后日以前,玉京是安全的?” “是,想在后日赶到玉京,叛军要不眠不休地赶路才行……薛明珠说,他们不可能比这个时间更早到了。” “那就好……去召邢愈来。” “是。” 邢愈来时连官服都没穿,姜阳才想起他今日休沐。 他尚不知叛军南下一事,向姜阳行过礼后,疑惑问道:“齐国叛军的消息到了?陛下为何只召见了我一人?” 姜阳摇头:“不是齐国叛军,是燕国。燕国叛军昨日在潞州屠城后,南下往玉京来了。” 邢愈本就年迈,如此突然的消息,给他惊到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怎么……” “是真的,”姜阳打断他的话,径自问道,“邢大人,玉京与潞州之间,还有几城?” “……” 邢愈颤着手缓了缓,才答道:“若不绕路,只有三城。” “三城……也就是最多一万五的兵力……” 一万五。 一万五对十五万,听着像活烦了送死一般。 但若是将玉京城里的禁军也派出去…… 姜阳斟酌着开口:“眼下留给我们的不过三条路——主动北上迎战,原地据城自守,抑或弃城而去,退避南方。按道理来讲,据城而守,等待薛明珠支援是最安全的。可燕地叛军大多出自听凤箫,他们在京中有不少暗桩……若叛军兵临城下,那这些暗桩定会在京中闹事,使情形不可控……” “是,”邢愈也冷静下来,接了姜阳的话,继续道,“可若弃城而去,有损陛下声名……也有损我南嘉国威,更是万万不可。” “……” 二人一并沉默半晌,姜阳下了决心:“那就打吧,劳烦大人现在就回去整点京中兵力,然后回禀给我……最晚今夜天黑前,我们必须出兵,如此才能将战场尽可能远离京城。他日即便兵败,也有撤退的时间。” 邢愈拱手一拜,神色坚定起来:“是。” “去吧。” 他前脚出门,后脚,秦芷茵又进来了:“陛下,齐国驻军的情报送来了。” “多少?” “依照打探来的消息,最多十万。” “十万……” 大抵是仗打多了,听见十万,姜阳竟然觉得还好。 她被自己的荒谬念头无语了一瞬,淡淡应下:“我知道了……去找许冲将军来吧。” “是。” 第204章 真与假 及至二月二十黄昏,许冲按照原定计划南下,前往齐地镇压叛乱。 另一边,薛飞鸿和她兄长带着十万禁军离京,与薛明珠前后夹击,堵截燕国叛军。 如此一来,眼下的困境总算是有了点转机。 姜阳也终于能稍微缓一缓了。 她回到易青身边,倒头就睡。 …… 再睁眼时,屋里一片昏暗,身边的人呼吸均匀,还是没醒。 揉了揉被自己压酸的胳膊,姜阳费力起身,唤道:“守月?” 守月提着灯推门进来,上前问道:“陛下有吩咐么?” “现在什么时辰?” “回陛下的话,丑时三刻。” “……” 短暂犹豫了一下后,姜阳起身:“更衣,我们回宫。” 守月微微福身:“是。” 这个时间,玉京城还在宵禁,所到之处一片寂静。 巡城的官兵认得姜阳的马车,遇见了也只恭敬叩拜。如此情境,倒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夜里出门,偷摸躲藏的日子。 当时只觉得紧张担忧,如今再看,竟有几分怀念。 燕王府到皇宫并不远,没多久,一行人便到了宫门口。乘马车过了宫门后,姜阳下车,带着守月一路走去了正元殿。 宫中洒扫的宫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一路过来,到处都是带着回音的唰唰声。对日日只能听老臣们吵架的姜阳而言,也算很新奇的动静。 她边走边问守月:“你以前,是跟在太后娘娘身边的吗?” 守月应道:“是,自打娘娘进宫以来,守月就一直侍奉她。” “那她一定很喜欢你。” “守月不敢奢望……娘娘她待我确实很好。” 姜阳随口道:“她这么喜欢你,还将你送到我身边……娘娘真是一片苦心。” “……” 守月的脚步明显一顿,而后想到什么,匆匆答道:“娘娘将我送来陛下身边,是担心宫中其他人不可靠,并非有其他意图。毕竟,先帝就是被一位太监出卖,才落得那般结……啊!” 心里着急解释,难免口快,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已经迟了。 在宫里见惯了各种强权压人之事,守月早就知道,下人的命不是命。如今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她赶忙捂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守月不该妄议先帝,请陛下降罪!” “……” 姜阳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迟钝了片刻才想起来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又没人说要治你的罪……” 对方脸都白了,瑟缩着不敢起身:“不,是守月说错了话……请陛下责罚!” “起来,”扶不动她,姜阳只能起身命令她,“再不起来,就真的要罚你了。” “……” 守月犹豫一番,总算站了起来。 但她还是低垂着头,双手在身前死死绞紧,小声解释道:“太后娘娘送守月来时,只嘱咐守月照顾好陛下,旁的什么都没有说过,守月可以起誓……” “好了好了,”姜阳打断她的话,又好笑又无语,“没人说你们有别的心思,也没人怪你说错话……下次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好像我会吃人一般。” “……” 小心瞧了姜阳好几眼,确认她确实没有不对劲的神色后,守月才福了福身子,应道:“是。” 姜阳点点头,一边示意她跟上自己,一边问道:“方才你说先帝受人出卖……怎么回事?” “这……” “但说无妨。” “是……那夜,程之恒大人得知先帝受软禁,便联合京中数位忠直重臣,召集了一支勤王的队伍,夜闯皇宫,想将陛下救出去……” 说到此处,守月似是有些惋惜,叹了口气:“可没想到,他带人进宫,等其他人来接应的时候,有个小太监跑去向师慎告了状……” 姜阳好奇:“他为何要告状?” “这就不知道了……许是平日里在先帝身边受了委屈,抑或单纯想要攀附师慎……那小太监早就死在了师慎手中,他想要什么,兴许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 姜阳也有些唏嘘:“可惜……若非如此,先帝兴许还在。” “……娘娘说,人各有命。陛下不必困扰。” “嗯。” 二人说着,就到了正元殿外。 守月身为后宫宫人,不能进殿旁听政事,于是停下脚步,福身道:“恭送陛下。” 姜阳点点头:“回去休息吧,今日不用来燕王府了。” “……是。” 这个点进殿还早,守月走后,姜阳独自在附近转了转,才折返回去。 昨日已经将应对两边叛军的事宜安排好了,今日朝堂上的气氛松缓不少。不到半个时辰,众臣便安静了下来。 姜阳顺势退朝,重新赶回了燕王府。 这回,消失很久的沈佑终于冒了出来。 她自己跪下请罪:“属下擅离职守,请陛下降罪。” ……第一日发现沈佑不见时,姜阳确实颇为生气,生气她为何不好好盯着易青,致使他晕倒时无人看顾。 可如今数日不见,姜阳的气早就消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担忧。 她上前扶起沈佑,问她:“这几日你去哪了?李竹笙找你好久,都没找见你的下落。” 沈佑言简意赅:“被绑架了。” “……” 姜阳一愣:“什么?” 对方依旧一脸平静:“我被绑架了。” “谁?” “我。” “……不是,”姜阳解释一遍,“我是问,谁绑架你?” 沈佑很笃定:“听凤箫。” “……听凤箫?” “嗯……那日他们来祠堂埋伏易青,刚好被我撞见。对面人太多,无奈,我只能将他们的头目当做人质,把他们引走……结果离开王府后,那头目耍诈,反过来迷晕了我……” 姜阳的心一颤,赶紧上下扫了她一遍:“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 “没有,”沈佑一脸从容,“我醒来时,他们刚把我关起来,我就顺便逃了。” “……那为何这么多天才回来?” “那群人住在山里……我走了好远的路到附近城中,才打听出来自己身在何处。而后我用自己的剑换了匹马,一路赶回了京城。” “……这样。” “是,陛下,我还记得路,要不要回去……” “没必要,”姜阳知道她想说什么,打断了她的话,“他们不可能待在原地等我们去抓人……你能回来就好。” “……是。” “去休息吧,这几日一直奔波,想来辛苦……等你休息好,再去接替李竹笙。” 沈佑点头:“是……但我逃出来时,还听到了一个消息。” 姜阳刚准备回屋,闻言又看向她:“什么?” “那头目说,我方军中的统领,有一位是他们的人。” 第205章 梦中梦 说实话,听到自己这一方的将军里有对方的卧底,姜阳心里是慌张的。 但慌张之余,她也想,会不会是对方故意放了假消息出来,挑拨离间? 毕竟,他们将沈佑绑回去这个行为,实在不合常理。 按照听凤箫一贯的行事风格,沈佑早该被杀了。 留着她的命将她带进山里,又让她轻松逃脱,还顺便听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怎么想,都像是刻意设计的陷阱。 更何况,无论薛将军,薛明珠,还是许冲,在姜阳眼里,他们都是相当可靠的人。 说他们中任意一个是叛徒,姜阳都很难相信。 但消息既然传到了自己耳中,也不能完全当做没听见。姜阳私下里,还是从京中指派了两位在陈元微名单上的官员,以参军之名分别送往齐地和燕地。 临走时,姜阳给他们每人带了一份圣旨,上面说,只要他们察觉有人举止异常,无论对方官职大小,都可以先斩后奏。 同时,姜阳也百般嘱咐,在动手之前,莫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两份圣旨的存在。 否则,很容易扰乱军心。 二人均为跟了陈元微很多年的老臣,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连连答应下来。 等前往齐地的官员离开后,姜阳又向去往燕地的那位官员提醒道:“此去若能取胜,告知薛将军,燕地叛军屠杀我潞州百姓,罪该万死……让她不要留活口,一个都不要。” 那官员愣怔一瞬,答应下来:“是。” “去吧。” …… 送走两位官员,接下来一日,姜阳都很心不在焉。 按照薛明珠所说,敌军只需要两日,就能抵达玉京。 那不出意外,薛飞鸿和她兄长,现在应该已经与燕地的叛军遇上了。 先不说她和兄长之间有没有人是叛徒,就单说遇上了能不能打赢,姜阳都不太有底。 毕竟对面为复仇筹备了这么多年,绝对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迎战的。 人在没有退路时,往往格外骁勇。 可薛飞鸿和她兄长不一样……他们的顾虑太多,难免受其所累,畏手畏脚。 再加上对面的兵力比他们多出一半…… 若薛明珠不能及时赶来,想靠薛飞鸿这边取胜,怕是很悬。 显然,朝中的大臣们也很清楚这一点,整整一日,来寻姜阳问结果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令她烦不胜烦。 直到天黑下来,那些人才消停了些。姜阳趁机起身,招呼秦芷茵道:“回燕王府。” “……是。” 燕王府里依旧气氛沉重,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好消息。姜阳已经习惯了,默默入内,沐浴更衣后,陪着那个依旧毫无动静的人躺下。 其实还不到睡觉的时间,但姜阳实在累,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依旧是噩梦连连,她不止梦到了潞州城的惨状,还梦到了姜从戎。 ——仔细算算,姜从戎过世也有大半年了,可姜阳梦到他的次数,竟寥寥无几。 姜阳有时候也会觉得怅然……他活着的时候,常年在外,没有时间陪她,如今死了,居然还是杳无踪迹。 到底是自己不重要,还是他真的忙碌到如此地步?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姜阳的怨念,这回,姜从戎在她的梦里,救下了被冤魂缠身的她。 眼看着那些扭曲挣扎的魂魄一点点散去,满地血污转为翠绿的草木,姜阳面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迟迟没有出声。 对方反倒很平静,问她:“你害怕他们吗?” “……” 再次看了眼那些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的魂魄,姜阳摇头:“不怕。” “不怕,又为何会梦到他们?又为何会在梦里,被他们纠缠?” 姜阳恍惚:“……这是梦吗?” 姜从戎笑了笑:“当然是梦……孩子,你忘了吗?我们已经不会再见面了。” “这样……” 胸口处有些发闷,姜阳缓了缓,才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我梦到他们,是因为愧疚。” “你为何愧疚?他们的死,显然与你并没有关系。” “因为书里说,一位好的君主,要保护臣民,与臣民共命运。可我没有做到。而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做到,都算是我无能。” 姜从戎微微颔首:“嗯,有责任心,是好事,你做得很好。但——” 他话锋一转,又问:“你说你愧疚,那你打算,为你的愧疚做些什么?” 姜阳摇头:“我不知道……正因不知道,我才会在梦里被他们纠缠逼问。” “你为何不知道?” “因为我做不到,”姜阳默默看向自己的手心,“若按照一命抵一命的天理,我想为他们报仇,就要再进行一场屠杀……可当年燕都,已经有过一场屠杀了。” “所以在你眼里,这是一笔平不了,也不能去平的账,是么?” “是。” “好,”对方语气温和,“孩子,既如此,你告诉我,在你心里,你如何判断,任何一件有关于民生的大事,有没有发起的必要?” 姜阳想了想,答道:“看这件事,能不能为子民带来福祉。” “那你认为,将叛军尽数屠杀,能给你的子民带来福祉吗?” “……不能。” “那你还要去做吗?” “我……” 姜阳踌躇半晌,还是不解:“可我若是放过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已经死去的子民?” “那你是否想过,就是因为无法面对死去的子民,北燕叛军才会屠杀潞州的百姓……如果你认为他们的屠杀不合理,那你也不该那样做。” “……” 姜阳哑然,良久才怯怯出声:“可现在……兴许已经晚了。” “不晚,任何时候都不晚,”‘姜从戎’笑了笑,眉眼逐渐模糊,但声音依旧是清晰的,“我做过的错事,不该在你身上重演。阿阳,现在还来得及……去吧。” “……” 不待姜阳反应,霎那间,天地颠倒,强烈的失重感打碎了梦境。 她乍然睁眼,面前是熟悉的青色床帐。 “……” 顾不得多想,姜阳披着外衣起身,边往桌边走边唤道:“来人,备笔墨。” 第206章 做错事 信发出去的第二日,姜阳收到消息,王军奇袭成功,叛军大败后,向东撤去。 这几日困扰她的忧虑,总算能暂时放一放了。 重伤的薛将军被送回了京中,姜阳去看他时,他尚在昏迷。 照看他的是薛飞鸿的母亲,张夫人。 见到姜阳,张夫人道歉:“之前行军途中,小女多次蒙陛下照料,妾却未能早日向陛下致谢,实在失礼……” 姜阳将她扶起,和气道:“飞鸿对朕,亦有相救之恩。且薛将军常年从军,夫人独自一人料理将军府,已是辛劳至极。朕又岂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妾多谢陛下体恤。” 姜阳笑笑,转头看向屏风后的人:“……薛将军这几日,一直未曾醒来么?” “听明珠说,她去接应的第二日,将军醒来过。只是说不了话,只能看着人出神……然后没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医师诊过了吗?” “嗯,医师说,将军外伤较重,需要时日恢复。内伤也不轻,但未伤及根本,尚可痊愈。” “那就好,”姜阳收回目光,向张夫人道,“如今明珠与飞鸿出兵在外,夫人独自一人在京中,难免会有困难之处。若有什么需求,请夫人不必客气,尽管进宫来要,朕定当有求必应。” 张夫人闻言福身,语气歉疚:“陛下亦有万千政务在身,妾不敢劳烦陛下……多谢陛下恩情。” “薛将军为国征战,才至于如今这番模样,朕不过告慰忠直,何来劳烦一说?” 见姜阳坚持,张夫人也只能顺势跪下,叩首道:“……妾谢陛下隆恩。” 此行的目的达成,姜阳也不再多留,站起身来:“将军需要静养,朕便不叨扰了。夫人好生照顾自己,莫要过于操劳。” “是,多谢陛下……妾恭送陛下。” 离开将军府,本打算回宫批折子的,可李竹笙匆匆忙忙地赶来,向姜阳道:“陛下,易青醒了。” “……去燕王府。” 赶回府中时,褚太医已经在给易青诊脉了。 姜阳进门,与易青的视线隔空对上,对方似是有些惊讶一般,微微抬了抬眉毛。 怕打扰褚太医看诊,姜阳也没敢出声,站在旁边等了会儿。等到褚太医收回手,才开口问道:“如何?” 显然,褚太医根本没有注意到姜阳,她一说话,把老头吓了一哆嗦。 四目相对,褚太医赶紧下拜:“臣年迈耳聋,未……” “无妨,”姜阳一把抬住他的手肘,重新问道,“大人方才诊脉,结果如何?” 褚太医摇头:“不好说……还是要多加静养,少费心神,如此,短期内暂无大碍。” “短期?” “是……往后的事,实在难以预料,臣也不敢妄言。” “……” 回头看了眼安静坐在床边,一直盯着自己瞧的易青,姜阳叹了口气:“好……有劳太医。” “……臣职责所在。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退下了。” “嗯。” 等他关门离开,姜阳上前,在易青旁边坐下,问他:“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对方眼皮微掀,很虚弱的模样,“头很痛。” “为何头痛?” “不知道。” “褚太医没说吗?” 易青摇头:“我没告诉他。” “为何不……” 问到一半,姜阳话音一滞,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吗?” 手心底下凉凉的,并没有发烧。 对方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神色恹恹:“不是。” “那是怎么了?” 姜阳边问,边靠近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头,而后拨开他的衣袖,搭上他的脉:“难不成是因为心情不好?那我可得好好瞧瞧。” “……” 易青转头看过来,眸光微动。 姜阳与他对视,神色认真:“说说吧,为何头痛?是因为我那日去得太晚,错过了你的生辰么?” “……不是。” “还说不是,眼神都快把我杀死一百遍了。” 对方语气冷淡:“没有。” “不可能,”姜阳笃定得很,“我未必能诊得了旁人的病,但一定能诊你的病。” “……” 这次,易青没有说话,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见他这般模样,姜阳以为自己猜对了,麻溜地道歉:“对不起嘛……那日确实政务缠身,我已经尽最大的力去处理了……” 对方又看过来,依旧沉默不语。 姜阳坚持不懈:“不要生气了……今年错过了,还有明年嘛。下次一定不会了,我发誓。” “……” 易青的视线从她举起的三根手指移到她脸上,沉默片刻后,面无表情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问她:“你真的如此在意我么?” “为何这么问?自然是的。” 对方看着她的眼睛,眸色微沉:“那你告诉我,我受袭时,沈佑为何会在场?” “……” 近来太忙,姜阳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没来得及准备说辞,她被问得有些心虚,默默移开了目光。 看她不答,易青手上用力,声音似淬了冰一般冷:“是因为你一直在监视我,是不是?” “……” “说话!” 姜阳被他的突然发难吓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对方又将她扯过来,收起方才病恹恹的伪装,眼神里渗出森森寒意:“躲什么?我问你,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监视我?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是不信任我?” “我不是……” “不是?那是为何?她刚好路过?刚好从燕王府祠堂前路过?” “……” 姜阳自知理亏,只能胡编:“……是我安排不妥,我只是担心有人对你不利……” 易青冷笑:“担心我?担心我,用得着偷偷摸摸?若非她突然露面,我都不知道,她还一直跟着我!” “……” 这回,她真的无话可说了,小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嗯?你告诉我,对不起有什么用?” “……” 实在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姜阳叹气:“我知道此事是我不对,你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可你也要体谅我的处境……我实在不敢冒险……” 对方的情绪没有分毫好转,反而更差了:“和我在一起,对你而言,竟这般危险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 易青打断她的话,松开她的手,起身跪下,重重一拜:“易青身为北燕余孽,不敢奢求陛下信任,更不敢奢求陛下垂爱……今日,自请禁闭于此处,空寂长伴,以绝陛下后患。” 第207章 求圣旨 姜阳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她愣怔一瞬,俯身去扶跪在地上的人:“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那个意思……” 对方抽回手去,避开了她的动作:“陛下不必为我一个罪人费这般心思,请陛下应允我今日所求。” “……” 姜阳耐着性子劝他:“你明知道我并非怀着恶意揣测你,只是求一份安心,又何必这般为难我,也委屈自己?” “既是我不能让陛下安心,那我自求幽禁,不正好合了陛下的意么?” “我好不容易从前朝那些老臣手里将你保下来,又为何要将你幽禁?”姜阳再次拉他,“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没什么好说的,”易青依旧不为所动,语气冷硬,“陛下不信任我,我说什么都无用。” “可此事说到底是我有错在先,你又何苦折磨自己?再退一万步说,你这样和我闹,最后能得到什么结果呢?从此形同陌路,再不相见?这个结果,是你想要的吗?” “……” 对方冷冷看来,没有出声。 姜阳叹气,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告诉我,你当真想与我就此决裂么?你若说是,我现在就走。” “……” 二人沉默对峙,易青的神色有了些许缓和,但依旧冷峻。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你怕什么?怕我与慕容晓勾结,联手算计你吗?” “不管和谁,我怕你留在我身边,另有所图。” “可当初是你让我不要离开,如今,你又怀疑我另有所图……你让我如何自处?” “一码归一码……我想让你留下,不代表你留下后,我就可以全心全意信任你。毕竟,让你留下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我喜欢你和你想算计我,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 易青黑漆漆的眸子里一点点泛起了朦胧的雾气。待她说完,他苦笑一声,:“……那我呢?我抛下家仇国恨,日夜承受着良心的谴责留在你身边,在你眼里,只是为了算计你?” 说着,他向前膝行一步,握住姜阳的手,声线干涩:“如果是,那你告诉我,我从你这里得到了什么?我得到的和我失去的,究竟哪个更多一些?” 姜阳无奈:“若你非要这么说,那我是不是也能认为,你留下来,完全是因为我要求,而对你来说,留在我身边,除了无止境的痛苦,你什么都没有得到?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走?” 对方握她手的力道稍稍减轻了些,声音也低下去:“……不是。” “既然不是,那你多少是有所图的……那于我而言,我又如何能判断,你想得到的是我的爱,还是别的东西?” “……” 这次,面前的人彻底沉默了下来。 看他神色颓然,姜阳放缓了语气:“我知道,我此举确实不妥,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从前,我只需要为自己负责,自可以冒险与你胡闹,肆意与你纠缠,甚至可以为了你抛弃一切,包括生命。可如今,我不只是我,我还是南嘉的国君……我要为我的子民负责,但凡有一点怀疑,我都不能无视。” “……我知道,”易青闭了闭眼,似是将心中的憋闷都忍了回去,“可我还是很难受……这次回来,我以为我们之间与从前不一样了,可没想到……” 他顿了顿,缓缓松开姜阳的手,扶上自己的膝头:“你知道吗?看见沈佑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个愚蠢的贱种……主动扑进虚幻的爱里,一厢情愿地做着痴心妄想的白日梦。” “……” 姜阳无话可说,道歉:“对不起。” “可是对不起没有用,阿阳……爱和信任,都是很脆弱的东西。就像我再向你说千次万次对不起,你也不可能再信任我一样……我也没办法再信任你了。” “那就不要什么信任了,”姜阳有些头痛,却还是强撑着开口,“我就不信,没有信任,便不能在一起。” 趁着易青还在怔忡的功夫,她站起身,顺带将他也拉了起来:“这次的事,是我不对。我可以允许你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不伤害百姓,我什么都答应你。” “……” 对方看向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又看向她的眼睛,沉默许久后,确认了一次:“我想要什么都可以么?” “什么都可以。” “包括你的命?” 姜阳想都没想就点头:“嗯。” “……” 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姜阳都快要失去耐心时,易青开口了。 “……我想要……一份圣旨。” …… 带着易青回宫后,秦芷茵送来了新的战报。 她神色惶然:“陛下,薛飞鸿来信,昨日俘虏敌军共计一万余人,本打算遣送回燕地,交由当地官员处理的。可夜里有人帮他们打开了锁镣……那些俘虏与东去又复返的叛军里应外合,重创王军主力……” 姜阳刚从易青的事情里走出来,转头又听到如此消息,一时心惊,忙问道:“薛飞鸿呢?” “薛飞鸿只是受了些小伤,应是无碍。” “主力伤亡如何?” “尚在清点,晚些应该会送战报回来……还有,薛飞鸿与薛明珠已经会面,两军兵力汇总,应付叛军绰绰有余,陛下不必担忧。” 姜阳松了口气:“那就好……告知薛明珠,尽快查出军中细作。” “是。” 想到沈佑带回来的消息,姜阳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又补了一句:“若无意外情况,让薛飞鸿和她兄长回京吧……军中将领太多,鱼龙混杂,且意见相左时难以调解,不是好事。” “是。” 秦芷茵退下后,姜阳转身看向一直在旁边默然不语的易青,问他:“还难受吗?你回去休息,还是随我去书房?” “……” 对方微微一愣,答非所问:“……我还以为,你会问我,禁军里的细作是谁。” “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 “这样……” 姜阳看了他一会,移开了目光,淡淡道:“我也知道。” 第208章 危机至 原本以为,自己下了命令,薛飞鸿就会乖乖回来,没想到次日,薛明珠亲自写信告知姜阳,薛飞鸿负伤,不宜长途奔波,因此,需在军中多留一段时间。 姜阳无语,转头下了圣旨,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 可圣旨发出去没多久,军中传回了第二封情报。 ——薛明珠昨夜突发恶疾,高烧不退,至今仍在昏迷中。军医已多番尝试诊治,仍无好转。 因此,军中事务,一应落于薛飞鸿手中。 此外,据斥候所报,昨夜发起偷袭的叛军,已经南下,向玉京进军了。 秦芷茵小心猜测:“陛下,沈佑之前说的军中细作……不会是薛飞鸿吧?” “莫要胡说,”姜阳正色,“薛家子女各个忠心耿耿,怎会是细作?” “可若不是,陛下为何急急召她回京……又为何偏偏这时候,薛明珠会病倒?” 姜阳摇头:“巧合罢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北燕叛军。” 秦芷茵想了想,提议道:“北燕故太子尚在宫中,陛下何不尝试……” “不行,他是我的人,我不会利用他。” “……是,是我失言。” “无妨,”姜阳看她一眼,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的情报上,“叛军十五万有余,京中还有六万禁军……若是青云军能及时赶回来,应该不成问题。” “可若薛飞鸿真是细作,那她必会设法在行军途中拖延……” “阿茵,”姜阳打断她的话,再次强调,“不要说薛飞鸿……即便你真的知道什么,也不要说。” “……好,”秦芷茵顺从地应下,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问道,“若那细作作乱,致使青云军不能赶回城中……又该如何?” 姜阳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出意外,我的圣旨也快送到了……之前我往军中派了一位可靠的官员,他一定看得懂我的意思。” “……万一他没看懂呢?是否要我再写一封信去,明确告知他如何行动?” “不用,眼下有两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陛下请吩咐。” “第一,找李竹笙,让她将定北侯府盯紧了,一只鸟都不许进出……但也不能被张夫人察觉。” “是。” “第二,去通知沈佑和邢愈,即刻关闭城门,令南北衙禁军待命,随时应对敌军突袭。” “是。” 看她应下,姜阳摆手:“去吧。” 不出所料,关城门的消息一出,姜阳书房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劝诫的官员无一例外,都是冲着易青来的。他们言之凿凿:“如今我南嘉遭此厄难,皆因北燕余孽贼心不死,妄图扶持废太子复国……若杀了废太子,断了他们的念想,他们自会内讧,不战而溃……” 姜阳的目光从堂下众人脸上扫过,面无表情地反问:“大人以为北燕叛军都是蠢货吗?大人能想到杀了易青,他们便想不到易青会死在宫中吗?” “……” 那官员迟钝,没明白姜阳的意思,神色茫然。 姜阳淡淡解释:“杀易青没有用,对方既然这般孤注一掷,必然早已做好了易青被杀的准备……当下,好好考虑如何迎战,才是正道。” 听她这么说,另一人又站出来劝阻:“陛下不试试,又如何知道杀他无用?大敌当前,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尽力一试!更何况,杀了那废太子,敌军就算不退兵,也会军心大乱,如此,岂不是更利于我军反击!” 此言一出,立马有不少人附和:“大人所言甚是!” 姜阳不为所动:“不杀。他如今是朕的人,动他如同动朕,说出去有辱皇室颜面,令人不齿。” 方才的老臣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叩首,声色恳切:“可他毕竟是北燕余孽哪陛下……陛下难道要做那为了儿女情长舍弃江山社稷的昏庸君主吗!” “……” 这回的话说重了,周围的官员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和。 姜阳倒也没生气,冷眼看他:“无用之人才要在江山社稷与儿女情长之间做选择。不杀易青,朕一样能逼对方退兵。” “可……” “好了,”姜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大人一心为国,方才失言,朕便不计较了……但大人若是苦苦相逼,朕也未必能一直这般宽容。还请大人多为家中父母子女着想,莫要冲动。” “……” 想想之前的事,那老臣知道姜阳真的敢对他动手,张了张口,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看他消停下来,姜阳看向其他人,神色从容:“诸位大人俱为才识兼备之人,是我南嘉的肱股之臣,今日前来请愿,也不过是担忧当下的处境,朕深感欣慰。可……” 她话锋一转,语气强硬起来:“北燕已经灭亡,如今没有什么北燕太子,只有易青。易青是朕有名有实的丈夫,对他动心思,等同于对朕动心思,为难他,等同于为难朕……” 见众人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多出,姜阳顿了顿,继续道:“敌军很快兵临城下,各位之中,若谁再提北燕太子四个字,朕便当他有意挑衅君威,扰乱民心……届时,休要怪朕心狠,将他拖出去祭旗。” “各位大人,”她抬高声音,问了一遍,“听明白了吗?” “……” 堂下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稀稀落落地应和声次第响起:“……是。” “孙大人为何不出声?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 被点到名的官员身子一颤,忙不迭地跪下,连声应道:“臣明白,臣听明白了……” “听明白,那就退下吧……请王大人留步。” 站在很后面的王清许脚步一顿,与旁边的官员对视一眼,默默上前,向姜阳行礼:“……陛下。” 姜阳叹气:“上回你代表群臣向朕要求驱逐易青,朕就与你解释过朕心中所想……大人为何又要这般为难朕?” 王清许也叹气:“……臣只是担心……那人留在陛下身边,臣实在不能心安。若公主殿下在,她定也不会心安。” “在大人眼中,朕便是那样是非不辨之人么?” “臣自然没有此意……可北燕人惯来狡诈执拗,说他放下仇恨跟在陛下身边,臣着实不信。臣担心,他巧施诡计迷惑陛下……” “……他若真有那样的能耐,就不至于落得如今的处境了。” 姜阳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大人回去吧,这是最后一次……下回再提此事,朕绝不姑息。” 第209章 守城战 原以为北燕叛军最晚次日就能到玉京的,没想到,他们兵临城下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这三日里,京中人心惶惶,各种大小动乱层出不穷,也是让姜阳操碎了心。 一片忙乱中,忽地听到敌军在城下叫阵的消息,她竟然松了口气。 站起身在镜子前瞧了瞧自己的装束后,姜阳一挥手:“走。” 眼下已是三月初一,正值午间,天气很好,晴空万里,风也没有平日里那么冷。 在一众玄甲禁军的簇拥下,姜阳登上城楼,看底下叫阵的小将疯狂挑衅,神色镇定。 等那小将叫嚣够了,她才理了理衣袖,从容出声:“放箭。” 这两个字的声音不大,底下的小将根本听不清楚。他刚想继续挑衅,就见城楼上蓦地冒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玄甲士兵。 小将一愣,赶忙大喊:“摆阵——举盾!” 才喊出第一个字,铺天盖地的箭雨就盖了过来。 好在众兵将早有准备,反应都还算快,勉强抗过了第一波攻击,没有过多伤亡。 可,当他们摆好阵举起盾时,城楼上的箭雨也适时地停了下来。 眼见敌方并非无脑莽汉,方才叫阵的小将不敢再冒险,一边指挥城下的士兵后退,一边指挥冲车和云梯上前,准备发起攻城。 姜阳退后一步,示意跟在她身后的邢愈:“你来吧。” “是。” 在任职兵部尚书前,邢愈曾在另一个小州担任过知州,有过以三千守军抵抗对方五万大军的经验。 将守城一事交给他,姜阳还是很放心的。 但她也没有离开,而是留在城楼上,亲自坐镇。 见自家天子亲临战场,原先还因前几日的流言蜚语而胆寒的士兵们,此时也情绪激昂起来。 毕竟,在他们看来,天子绝不会贸然以身犯险。姜阳敢来督战,就说明她有一定胜利的把握。 ——若说前一会儿应战,是为了博条生路,那么现在,他们更想在姜阳面前好好表现,给自己博个前程。 ……虽然姜阳其实并没有什么胜算,只是单纯地不太放心。 …… 一般来讲,攻城都是持久战,应该循序渐进。 可燕地叛军是抱着破釜沉舟的信念前来的,因此,他们的攻势极其猛烈。 才第一波攻击,就已经很难招架了。 看着守城将士们从惶然无措到信心十足,再到紧张疲惫,姜阳瞥了眼已经满头大汗的邢愈,心下不安起来。 好在得天子赏识,光耀门楣的念头支撑着城中的兵士们,给了他们坚持下去的信念,才勉强抗过了一次又一次进攻。 而对面尝试了三次,见成效不大,也不敢再逞强,鸣金收兵,撤回了营地。 原地等了半个时辰,见对面没有去而复返,姜阳才松了口气。 她分毫不拖延,当场就给所有守城的士兵发放了赏银,表现出众之人,更是在众目睽睽下得到了升任。 为了让他们能更安心地守城,姜阳还就地下令,给所有守城将士的家中送去粮食和炭火。 家人不在玉京城里的,她也承诺,会在守城结束后给予补偿。 ——感情,钱财和权力,永远是最能激发信念之物。 此举一出,被叛军打到有些萎靡的众人,瞬间又精神了不少。 看众人领了赏银,欣喜地磕头跪拜,叩谢天恩,姜阳心底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些许。她应付着鼓励了将士们几句,便带着秦芷茵回了宫。 …… 不同于城楼上的战火纷飞,永安宫中,此时一片岁月静好。 易青正给陈彦授课,二人面对面坐在窗边,明亮的日光洒在桌案上,温暖和煦。 姜阳在门口看了一会,才抬步进去。 早在她从院子里的小路上过来时,易青就已经看见了她。见她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书,问她:“战况如何?” 陈彦背对姜阳坐着,闻言顺着易青的视线看来。 发现是姜阳,他赶忙起身拜见:“彦儿参见陛下。” “起来吧,”姜阳一手扶他,另一手提着裙摆,在桌边坐下,答道,“不太好……但尚能坚持。” “能坚持几日?” “不好说。” 对方似是无意般问道:“你不是冒进之人……是有后手的,是不是?” “……” 姜阳看他一眼,犹豫了。 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警惕,易青笑笑:“……罢了,算我多嘴。” “有的,”姜阳还是回答了他,“自然是有的……我已经派人南下调兵了。” “南下调兵,来回起码要半月有余,来得及么?” 姜阳摇头:“若正常行军,确实来不及……可若不带粮草辎重,轻装疾行,五日足够了。” “……” 对方似乎有些讶异,微微眯眼,半晌才很轻地哦了一声。 “跟你们学的,”姜阳垂眸看向自己手心,“先解了京城之围,再借京中物资解决他们的食宿……不会耽误时间。” “……嗯。” “那……你会递消息给慕容晓,让她去拦截援兵吗?” 易青抬眸看来,漆黑的瞳孔微微一动,点头:“嗯,会。” “……” 姜阳对上他的目光,努了努嘴:“……真好,难得见你愿意说实话。” “这样的实话,你也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姜阳语气笃定,“只要你不说谎,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 一旁的陈彦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视线在姜阳和易青脸上不断来回,有些茫然。 余光注意到他的神色,姜阳转头看向他,想了想,凑近问道:“彦儿有说过谎话吗?” “……” 陈彦与姜阳对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和易先生好好学学怎么说谎,”姜阳重新将视线投向面无表情的易青,语气认真,“说谎,是这世间最有用的本事。” “……为何?”陈彦小小的脑瓜子显然还不能理解这样奇怪的话,闻言五官都皱巴了起来,“母亲说,说谎是不对的。” 姜阳纠正他:“不,不是说谎不对——而是和母亲说谎不对。因为说谎本身,并没有对错之分。” “……可书上也说,诚实才是美德。” “傻孩子,”姜阳伸手,将他面前的书一扣,“不是所有写在书上的字眼,都是正确的。毕竟,有些书写出来,是为了给阅读之人长见识。但还有些书,是为了奴役阅读之人而写的。” “……” 陈彦的神色愈发茫然了。 知道他听不懂,姜阳本来不打算再解释了。但转念一想,话题是自己提出来的,就这么放着不管也不好。 于是,她浅浅地向他问道:“若你作为国君,你希望你的臣民诚实还是狡诈?勤劳还是懒惰?” “……诚实,勤劳。” “那你是不是就要想办法告诉他们,要诚实,要勤劳?” “……是。” “就是这样,”姜阳坐回原处,微微挑眉,“你要告诉他们的道理,就是一本你写给他们的书。他们读了书里的内容,并按书里说的内容去做,你就能获益……但对于读这本书的人而言,他们未必获益。” “所以……我说这些话时,就在奴役他们……是么?” “嗯。” “……” 小孩垂下头去,暗自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朝姜阳扬起了笑容:“彦儿明白了!多谢陛下!” 第210章 坏消息 虽然不知道陈彦明白了什么,但他说自己明白了,姜阳也懒得再多问,就随他去了。 眼看姜阳没有离开的打算,陈彦乖乖起身告退:“今日彦儿收获颇多,便先回去温习功课了。” “嗯,”姜阳点点头,“回去告诉你母亲,今日之战很顺利,让她不必为此担忧。” “是。” 不等他出门,姜阳便转向易青,问他:“对面领兵之人,是慕容晓么?” 易青嗯了一声:“是她。” “那你们真能攻下玉京的话,你和她,谁坐皇位?” “我。” “那她呢?” “她只要向南嘉复仇,别的什么都不要。” “……” 姜阳若有所思:“……这样。” “怎么了?为何要问这个?” “对她好奇嘛。今日应付她应付得好累……没想到,那样的大美人,竟能有如此能耐。” “……” 易青沉默一瞬,微微蹙眉:“论容貌,我不在她之下,论才识,我更不逊色于她……已经见过了更好的,又为何还要对一个次品好奇?” “什么次品?”察觉到他语气里陡然生出的不善,姜阳一愣,“哪里有这样说别人的?更何况,她对你而言,还不是别人。” “我想说就说,”易青的声音更生硬了,“我与她,没有那么亲近。” “……” 姜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小心试探了一下:“我提她,你不开心么?” “是。” “为何……我与她都是女子,又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 易青言简意赅:“因为我不喜欢她。” “你为何不喜欢她?你们不是一路人么?” “只是刚好有同样的目的,刚好同行一段罢了……她那个人想法太多,总是不服管教,自作主张。” “……” 姜阳抿抿唇:“有没有可能,是你控制别人的欲望太强?” 对方嗤笑一声:“是,但她想借我的力,又不肯听我的话,那便是她有错。”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收敛了脸上嘲讽的笑意,转向姜阳,神色认真起来:“这世上除了你,没人能随意利用我。” “我也不能,”姜阳反驳他,“我能利用你,大多时候,都是因为我先有所付出。” “你不付出也可以,”对方坚持,“我很少对你有要求,是你自己不相信我,总习惯先用好话哄我,再提条件……你说这种话,是在恶意揣测我。” “……” 姜阳不置可否,转移了话题:“等这场仗打完,若我还活着,我们就回燕地去。” 这个话题转折得太快,易青眼里出现了一瞬的茫然,旋即是诧异:“……为何?” “不想等了,”姜阳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世间之事,变幻无常。总是等时机,会错过很多原本不该错过之事。” “……若你输给我,你也会陪我回燕地去吗?” “嗯,只要我活着,都会去。” 易青点头:“好……那便一言为定。” “嗯,”姜阳一边应和,一边起身,“我尚有公务处理,就不陪你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好好休息,她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想传消息就尽快,不然要来不及了。” “……” 对方仰脖看来,轻轻眨了眨眼,眼底泛起一丝丝浅薄的笑意:“好。” 姜阳顺手蹭了蹭他的脸颊,转身离开。 身后之人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屋门,走过院中崎岖的小径,消失在红墙之后。 他收回目光,看了眼面前的纸笔,良久未动。 …… 玉京被围,外面的消息出不来,里面的消息出不去,姜阳心里多少是焦灼的。 更焦灼的是,当日夜里,敌军趁着夜色,套用姜阳用过的法子,往城中散播谣言,意图激起百姓的恐慌。 好在巡逻的士兵发现及时,抢在天亮前将那些纸张全都销毁了。 可第二日一早,几乎一夜未眠的姜阳还是收到了一个很糟糕的消息——燕地百姓听闻叛军已将玉京城围住,复国胜利在望,于是纷纷加入了起义,连夜大闹当地朝廷官员的府邸。 燕地驻军几乎都被薛明珠带走,用以镇压叛军了,余下的寥寥残兵,根本不足以抵挡燕地数十万百姓的围攻,没多久,便全军覆没。 造反的百姓将燕地的朝廷官员与家属悉数控制起来,而后由青壮年们组建了一支起义军,带着这些人南下,一面骚扰已经被南嘉官员夺回控制的青云军,拖慢其回京支援的脚步,一面一步步逼近玉京。 昨日叫阵的小将将这些话喊给姜阳听,在城下扬声大笑:“若你们再不出城投降,我们便将所俘之人悉数绞杀……到时候,看你等还能不能这般安心地留在城中当缩头乌龟!” “……” 姜阳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小将,对身边的将士开口:“谁能将此人射杀,朕赏他百两黄金。” 有位小卒反应极快,姜阳话音还没落,他便上前一步,弯弓搭箭,在城楼下那敌将还得意洋洋地喊话之际,射穿了那人的胸膛。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瞬,快到几乎眨眼之间。 众人还没有回过神,就见那小将从马上翻滚了下去。 ……聒噪的喊话声戛然而止。 瞥了眼城楼下面面相觑,已经傻眼的叛军,姜阳心里痛快多了。她看了眼旁边的小卒,吩咐秦芷茵:“记下他家中住址,送一百两黄金去。” 那小卒昨日才刚因杀敌勇猛而进升,今日又被赏了黄金,登时喜上眉梢,俯身就拜:“末将身着战甲不便下跪,待守下玉京城,定为陛下三叩九拜,答谢君恩!” “不必,”姜阳制止他,温和道,“这是你辛苦付出得来的,并非朕的恩德,安心收下就是。” 说完,她顿了顿,又转向周围的其他将士,扬声道:“敌方卑鄙无耻,视人命如草芥,竟以我南嘉臣民的性命做要挟……但我等绝不能受其所制!否则,今后遭殃的,便是我们的百姓,各位的家人!” 众人纷纷应和:“是!” 姜阳缓和了语气:“各位,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不出三日,就能抵达玉京。请各位打起精神,坚持到底……扛过这几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听有援军,方才就已经来劲的众人愈发有了盼头,回应的声音也大了不少:“是!” 看了眼城楼下已经在布设云梯的叛军,姜阳后退一步,让邢愈上前: “将军,请吧。” 第211章 夜话时 督战三个时辰,满鼻子硝石和血的味道,姜阳下城楼时,腿都是酸麻的。 回宫路上经过一处路口,又见有人站在屋顶上,为亲人招魂。 此情此景,心中难免郁闷。姜阳叹了口气,问同乘的秦芷茵:“昨日守城军的伤亡,有向你上报么?” 秦芷茵放下车帘,点了点头,回道:“轻重伤共计三千余人,殉国者五百。” “五百……” 姜阳小声重复了一遍,按了按隐隐胀痛的额角:“阿茵,我好像变了……听你说五百的时候,我竟会觉得,也不是很多。” “……” 秦芷茵愣了愣,出声安抚她:“陛下过往只需要管好上清苑,五百人对陛下而言,自然不少。可如今,陛下要面对的是整个南嘉……五百人,确实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我也明白,”姜阳垂眸,心里沉甸甸的,“明白,但不能接受……明明每个人的命都很重要。” “陛下已经很尽力地保护他们了,他们也有他们的命运。” “……你这句话,我父亲说过,周有文也说过……但,尽力但没有做到,不还是无用么?” “不一样,”秦芷茵认真道,“我见识浅薄,说不出薛将军与周先生那样的大道理,但我知道,即便是再有才能之人,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因此,一个人做了什么,和一个人做到了什么,是完全不同的事……前者出于本心,后者出于能力。” “所以在你看来,心意到位,便不必在乎结果了么?” “要,但不是以自责的心思去在乎,而是寻找更好的,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 姜阳虽然信任秦芷茵,但其实很少与她交心,今日听她如此冷静沉着地劝解自己,一时有些意外。 但转念一想,她一个庶女,在根本不在乎她死活的家族里苟且偷生,博得满腹经纶,赢下入京的机遇,又孤注一掷进入上清苑,一路摸爬滚打,走到今日,怎么可能是个简单柔弱的人呢? 沉思片刻,姜阳点头:“你说的是。” “微言薄论,陛下认可,是阿茵的幸事。” 姜阳没再回应,一路沉默。 玉京城里消息闭塞,又没有什么政务需要处理,回到宫中,姜阳便自个去翻兵书了。 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沙盘挪了一回又一回,也没找出什么等援军之外的办法。 颓然之际,姜阳又开始想念陈元微。 她如今,定然听说了自己的消息,那她会不会很着急……会不会抛下眼前的事情,回来找她? ……还是算了,她好不容易才摆脱这些,还是不牵连她为好。 这么想着,姜阳默默地叹了口气。 心里事情多,也不想去见易青。用过膳后,姜阳往书房里的软榻上一躺,和衣睡去。 可睡到半夜被渴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是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趴在榻边,枕着自己的胳膊,手里握着姜阳的衣袖,睡得很沉。 姜阳想了想,小声唤他:“……易青。” 对方没有动静,呼吸均匀。 “……” 她无奈,只能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再次唤他:“易青……醒醒。” 这回,他有所察觉,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里只有书桌上点了一盏灯,光线很暗,二人相视,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色。 姜阳往后退了退,示意他:“地上冷,上来吧。” “……” 易青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吭声,起身离开。 正纳闷之际,他又带着水回来了:“……喝吧。” 姜阳一时语塞,微微颔首:“……多谢。” 喝了水重新躺下,刚闭上眼,身旁的软榻下陷,有人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清新中略带苦涩的草药香气包裹上来,闻着很是踏实。 姜阳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易青的声音轻得近乎缥缈:“……方才。” “骗人……方才来,还能睡得那么沉?” “那兴许不是,”对方蹭了蹭她头顶的发丝,声线慵懒,“又不重要……我已经不记得了。” “……” 软榻狭小,二人挤在一起,暖和又有安全感。姜阳也懒得再问,嗯了一声:“不重要……确实不重要。这种时候,你还能来见我,我很开心。” “……可你却不愿意见我,你宁可睡在这里,也不愿意见我。” “我害怕,”姜阳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怕我赢不了,又怕你输……我今夜与你睡在一起,可明日天一亮,又要看你我的人相互残杀,很割裂你知道吗……” “我知道,”易青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护着她的后颈,将她抱得更紧,“没关系的,总有一日会结束的。” “可我不想结束……易青,结束就意味着,我们中有一个人,要背负家国破灭带来的沉重枷锁……我不能允许那个人是我,也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无妨,”室内静谧,易青的轻笑很清晰,“……你说的沉重枷锁,我已经背负了很久很久。” “……” 姜阳睁眼,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这样看我?想说什么?” “……没有。” “没有就睡吧,”对方抬手捂上她的眼睛,把她按回自己怀里,语气温和,“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做,好好休息。” “……嗯。” …… 又是一夜无梦,次日醒来,神清气爽。 但易青已经不见了。 很奇怪,像姜阳这般稍微有点心事就要做噩梦的人,大部分和易青在一起的时候,都能睡得很好。 她怀疑是对方偷偷给她用了什么药,又没有证据。 守月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其间谈起太后,期期艾艾:“娘娘近来夜不能寐,时常差人问我,陛下身子如何,是否好好用膳,好好休息……听闻陛下辛劳,她很是忧心,差人送来各样补品。可我瞧着,陛下似乎没怎么用过……” “没看见,”姜阳从镜子里看了守月一眼,淡淡解释,“这几日事情太多,总难免有疏漏的时候。你告诉娘娘,我的身子,我心中有数,没事的。” “……是。” “还有,”姜阳提醒她道,“你若是有空,就多往两位娘娘的宫里去几趟,照看好她们。” “好。” “陛下!” 一声惊呼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秦芷茵匆匆进来,礼都没行,就慌张地开口道:“陛下,今日晨间,敌军突然向西城门发起进攻,西城门人手严重不足,境况危急!” 第212章 三月三 又是三月三。 三月三,上巳节。 南嘉传统,所有在本年三月三前,满十五周岁的女孩子,都会在次日举办及笄礼。 因此,在南嘉,三月三又称女儿节。 ……可如今,这样好的日子,玉京城却深陷战火之中,几近危难之际。 尽管当即就下令,命原本应该守卫皇宫的那部分禁军前去西城门支援,但姜阳还是不放心,亲自去了战场。 西城门内,方圆数百米的百姓已经疏散,路上到处都是敌军投入城中的巨石,不少屋舍遭到损坏,破败不堪。 甚至在过来的路上,姜阳还险些被天降巨石砸到。 好在车夫技艺精湛,及时躲开了。 她到城下时,邢愈已经到了,他的副官拦下了姜阳,拱手道:“陛下,今日之战不同往日,邢大人说了,陛下的安危关乎国本,请陛下莫要以身犯险。” 姜阳瞥他一眼:“让开。” 那人纹丝不动:“陛下三思!” 抬头看了看硝烟四起的城楼,再看看不远处已经摇摇欲坠的城门,姜阳短暂地思忖了一下,选择让步:“那便不给邢大人添麻烦了,你上去吧。” “是。” 二人背道而行,走出不远后,姜阳顿住脚步,问跟着她的秦芷茵:“城中可有通往城外的水渠或是暗道?” “我已经问过了,有,但是都在敌军掌控中……邢大人担心对方进来偷袭,已经全部堵上了。” “……” 原地踌躇片刻,姜阳回头唤道:“沈佑。” 沈佑从旁现身:“陛下请吩咐。” “你去官府安排的避难营地中,找一百位青壮力工,送去东南角楼处。今日天黑之前,让他们务必挖三条绕过敌军营地的暗道出来。” 沈佑迟疑:“可对方在城中有探子,如此大张声势,怕是会被察觉。” “无妨,按我说的去做就是。” “……是。” 看她离开,姜阳转向秦芷茵,吩咐道:“你先回宫去,告诉宫中的两位娘娘和杨江吟,尽快收拾行李……若今日城门失守,你就和守月一起,从沈佑挖好的地道里送她们出宫。” 秦芷茵一愣,急道:“那陛下呢?” “我自有脱身之计,不必担心。” “可……” “没时间了,快去,”姜阳推她一把,神色严肃,“这个时间,齐王应该和易青在一起。你给刘太妃传过话后,直接去将齐王带走,旁的什么都不要和易青说。” 秦芷茵咬咬牙,答应下来:“……是。” …… 城外,北燕军营帐。 帐中炭火充足,慕容晓只着一袭雪白长袍,立于沙盘一侧。她冷着脸听完属下汇报军情,垂眸思索片刻,淡淡道:“不必在意。” “可我军在城东南兵力薄弱,若是让他们从暗道里跑了……” “不会的。姜阳明知道我们在京中有探子,却还这般大张旗鼓地挖暗道,甚至选了离我们主力最远的东南角楼……她就是想让我们分散兵力过去,好解西城门之危。” “那……就放任不管么?” “去告知那边的人,让他们扩大巡逻范围……若发现有异常之处,即刻来报。” “是。” 下属前脚刚走,又有一人跑进来报告:“殿下,易青那边的人说,京中有消息出来。” “什么消息?” “他们说,师太后与刘太妃方才已经带着齐亲王离开了皇宫,往城东南去了。” “……” 慕容晓神色微怔,问道:“姜阳呢?” “没有姜阳的消息。” “那她身边那几个小喽啰呢?” “秦芷茵随了太后的车驾,沈佑和李竹笙的消息,打听不到。” “……易青有没有说,这消息属不属实?” 那人摇头:“易青已经数日未曾对外联系了,这是他手下传出的消息。” “数日?他死了吗?” “……殿下慎言。” “……” 慕容晓蹙眉:“如此关键的时候,他反而失踪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到今日的。” 那人小心地看她一眼,再次提醒:“殿下,此话还是……” “知道了知道了,慎言慎言!” 慕容晓心中烦闷,语气不善:“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易青的人?” “在下是为了殿下好……眼下,我们还需要易青。” “……” 这话倒是很对,眼下,她需要以易青的名义筹措军队,也需要以易青的名义号召燕国百姓。 深吸一口气后,慕容晓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缓缓道:“既然师太后已经走了,那想来,这消息不会是假的……” “那就……将城东或者城南的兵力调一部分过去?” “居于城东之人,多为京中显贵……城东的兵力不能动,去,将城南的兵力分一半,去东南角楼外布控。” “是!” 送走下属,独自等了一会后,慕容晓莫名有些胸闷。 她起身出门,问守在门口的士卒:“西城门还没有攻破么?” 其中一人拱手一拜:“回禀殿下,尚未有消息传回。” “……” 思索片刻后,她大步往外走:“备马,我要亲自督战!” …… 西城楼上,已是满目疮痍,血流成河。 而底下攻城的北燕军同样惨烈,云梯上烧焦的断肢残臂摇摇欲坠,底下是成堆成堆血肉模糊的尸体。 即便如此,仍不断有士卒顺着云梯向上攀爬,试图越过城楼,攻入京中。 慕容晓望向时不时有人坠落的城楼,又看了眼明明已经松动,却迟迟撞不开的城门,问身边的将领:“攻下此处还要多久?” 那将领哪里敢保证,磨磨蹭蹭地回应:“目前尚不可知……原本早该攻下了,可对方始终拼死抵抗,宁可拖着我们的将士一起跳城楼,也不愿让步,这才……” “那便就这么干看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带来的粮草只够三日!今夜之前攻不下玉京,你我都只有死路一条!” “……” 那人自然知道,只是事到如今,除去死磕到底,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同样,慕容晓也没有。 二人盯着城楼,正心烦之际,忽地有人纵马冲来,声嘶力竭地喊道:“殿下——不好了!” 慕容晓本就烦躁,闻言愈发心火旺盛,调转马头呵斥那人:“喊什么喊?天塌了么!” 那小将顾不得解释,急急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城南出事了!” 第213章 谍中谍 世间之事,皆有两面。 两方交战,情报通透自然是好事,但若是太通透,也容易真假混淆,反受其制。 慕容晓听信城中传出的消息,担心有漏网之鱼,将南城门外本就薄弱的兵力分走一半,致使南城门的防守愈发不堪一击。 而姜阳早已将京中所有未参与守城的禁军集合于南城门下,趁着对方没有防备,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冲破南城门防线后,众将士绕过城墙,鬼魅一般出现在西城楼外,与西城门内的守军一起,将还在攻城的北燕军主力围了起来。 …… 刚从小卒口中得知南城门出事,下一瞬,身后就传来了齐整有力的喊杀声。 前后夹击,慕容晓走投无路,只能认输。 主力覆没,东北两处城门外的叛军没了依傍,最后也无奈归降。 而姜阳一方除去守城将士伤亡相对惨重外,再未折一兵一卒。 连日来,笼罩在玉京城上空的乌云,终于在这一刻散尽。 夜里庆功宴上,王清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姜阳致歉:“臣年迈糊涂,自作聪明,多次行令陛下为难之事,还请陛下恕臣无礼之失。” 他所说的,无非是多次针对易青,姜阳本也没太放在心上,闻言礼让道:“大人所言所行,虽偶尔相悖于朕心中所思,却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朕从未因此与大人有过嫌隙。大人不必在意。” 在姜阳登基前,王清许只知她任性聪慧,脾气倔强,可如今,他不止看见了她的沉着坚韧,也看见了她的宽容豁达。 ……倒是和陈元微越来越像了。 心下感慨,话也在嘴边徘徊了好久,才徐徐吐露:“陛下仁德圣明,实属臣民之幸。” 姜阳笑而不答,垂眸看向杯中的清酒,心绪繁杂。 前些时日精神紧绷,如今难得解了眼前危机,众人兴致颇高。推杯换盏间,醉意不知不觉就涌了上来。 姜阳本打算捱到宴散再回宫的,可喝多了犯困,便提前离席了。 见她要走,众臣各个伏身而下,深深跪拜。姜阳人都出了大殿,还能听见身后齐刷刷的拜谒声。 她停下脚步,站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的汉白玉石阶上,面对千重宫宇张开双臂,任高处的冰冷夜风穿过衣裙,穿过身体,带走浓重的酒气。 ……疲惫又痛快。 …… 只是,摇摇摆摆步行回永安宫时,姜阳才发现宫中一片清冷,没有点灯,也不见易青的人影。 原地呆滞半晌,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默默转身出门,正打算问问宫人易青去了何处,就听得一旁的长廊上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陛下在找我么?” 姜阳没有防备,被吓了一跳。 方才一路走回来,背后渗出的薄汗洇湿了衣衫,冰凉难耐。如今又被吓到,出了一身冷汗,更难受了。 她定了定神,才转头看去,向着独自坐在靠椅上的那人开口:“……你去哪里了?” “我一直在这里,”对方坐得端方雅正,眉目都隐在阴影里,“只是,你没有看见我。” “……” 一想到方才有人坐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各种动作,姜阳心里就有些发麻。 她暗暗攥紧了手,问他:“那……你为何在这里?” 易青回答地云淡风轻:“我在等你。” 这个角度,姜阳看不清他的神色,也无法从他几乎没有波澜的温柔声音里听出他此时的情绪。 但姜阳能感觉到,他应该是不高兴的。 因为他周身弥漫着的寒意实在太重,重到姜阳甚至生出了几分胆怯。 她犹豫片刻,站在原地道:“外面风大,进屋去吧。” 对方声线平静:“不想。” “……” 姜阳语塞,刚想问他为何不想,就听他先问道:“为什么站那么远?” 心里一颤,腿脚莫名泛起麻意,姜阳顿了顿,随便找了个借口:“……有些冷。” 对方似是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一片令人难耐的沉默后,姜阳只听清楚了两个字:“过来。” “……” 拒绝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短短几步距离,姜阳像是踩了刀子一般,走得又慢又晃。 易青也不出声催她,安安静静地等她上前,在她站定后,倾身向前,拉起她衣袖下微微出汗的手,将蜷起的手指一根根抚平,握在自己掌心。 他仰头看来,开口问她:“你在害怕么?” “……” 姜阳否认:“……没有。” 对方似乎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自顾自问道:“怕什么?怕我受不住如今的败局,发疯杀人?” “不是,”姜阳被他说的紧张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僵硬了几分,“……燕地百姓手里,不是还有一支起义军么?如今说败局,未免过早。” “可你已经知道结局了,不是么?” “……我不知道。” 这回,易青是真的笑了一声。他笑完,轻轻一叹:“你知道的,阿阳……你知道,我爱你,总归要比你爱我更多些。所以输的人一定是我……就像当初你我对赌的那一夜一样。” “……” 姜阳沉默。 对方却不给她思考的时间,追问道:“为何不说话?觉得我可笑么?” “没有,我冷……啊!” 冷字才出口,面前之人忽地使力,将她拉倒在自己怀里。 姜阳吓得惊呼,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肩。 身侧传来低声闷笑:“若我真是那肆意发疯的人就好了……想来,我能活得更畅快些。” 不等姜阳回应,易青埋头贴近她颈侧,冰凉的鼻尖抵在她颈窝,声音柔和了几分:“……不要怕,阿阳……我只是有些难受……让我抱一会。” 安慰的话卡在唇边,姜阳迟钝良久,才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四下里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耳边悠长缓慢的呼吸声也轻飘飘的,似有若无。 许久,姜阳才听对方再次开口:“一年了……阿阳,整整一年,好漫长……像过完了一辈子。” ……确实,好漫长。 因他的话出神了片刻后,姜阳才应了一声:“……嗯。” “你也会觉得漫长么?” “嗯。” “……是因为我吧,”易青将她抱得更紧,语气怅然,“若不是我,你不会如此艰难。” ——真是这样么? 是,但不完全是。 姜阳摇摇头:“可若不是你,我走不到这里……先不说我的艰难是否全都出于你,即便是,被宠溺着堕落和被鞭笞着成长之间,我也更愿意选择后者。” “……” 浓重的夜色中,对方没再开口。默默抱了她好久后,他松手,抚了抚她的脸:“……回去休息吧。” “……你呢?” “不用管我,”对方松开她的手,站起了身来,“……今夜,我想自己待着。” 第214章 见朝元 一夜无梦,次日一早,姜阳又一次忙碌了起来。 城西百姓才刚在师慎手下经历了一次大火,如今,又被北燕军攻城时砸了房子,一时苦不堪言。 姜阳一面命人抓紧修复城楼与百姓的房屋,一面将已经抵达京城的援军安排在城北,而后开放国库,用以供给军队。 援军统领是随许冲一起南下的曾诚,他还带来一个好消息——齐地叛军连败三战,粮草供应不足,士气大减,如今,已然有人当起了逃兵。 这支叛军出兵,本就是打着扶正齐王的名头,如今齐王在姜阳身边待得好好的,完全不搭理他们,他们已经很理亏了。 再加上接连打败仗,还粮草不足…… 这种时候,只要有人带头作乱,那散伙,指日可待。 姜阳心里舒服了不少。 但眼下,政务依旧繁重,前几日积累下来的奏折堆成了山,紧批慢批,还是到了深夜。 易青从半下午的时候过来,一直到宫人第三次来添灯油,中间一直没有说过话。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姜阳停笔看向他,斟酌着提议道:“我手上的事还很多,一时怕是处理不完。你若是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易青原本在读书,闻言抬头看向她,拒绝:“不必,我等你就是。” 姜阳一愣:“……愿意等我,又不和我说话……我以为你还在不高兴。” “没有,”对方放软了语气,“只是不想打扰你。” “……” 姜阳哦了一声,低头往奏折上写了几个字,又想到什么一样,再次向他看去:“慕容晓还在狱中,你要见她吗?” “不见。” 易青回答得干脆又冷淡,姜阳怔了怔,才问道:“那……其他人呢?” 这回,他思考了一下,点头:“我要见朝元。” “朝元?” “之前在燕王府,你见过他的。” “我记得,”姜阳抿抿唇,“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选择见他。” 易青也不遮掩,坦然道:“朝元是我儿时的伴读。燕都被攻破后他带我逃走,路上遇到贼人掳掠,他为了救我,独自一人引走贼人……” 重新回忆起那段实在困苦的经历,心中难免有所波动。易青停下来缓和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后来他被山贼抓住,受尽折磨,逃出来后又得知,我已经随我父皇的近臣离开了。那时他身上分文不剩,只能去从军……再后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灯光昏黄,给这段故事染上了几分悲苦的色彩。姜阳迟钝片刻,才问道:“他脸上的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么?” “嗯。” “那……你什么时候去?” 对方想了想,反问她:“你何时有时间?” 姜阳想了想,摇头:“……不好说。怎么了?” “那就等你有空再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 难得见易青和自己提要求,姜阳毫不犹豫地放下笔起身,向他伸手:“那就现在去。” 对方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姜阳,神色微微一动,应下:“好。” 伸出的手被握住,易青依旧没有借她的力,自己起身,随她一起出了门。 外面夜色浓重,月亮只有细细一条,轻飘飘地挂在天上。 二人乘车出宫,到大理寺时已临近子时,值夜的官员听闻姜阳驾临,忙不迭地出来迎接。 秦芷茵上前,说明来意,那官员自是明白,什么也不多问,马上亲自带姜阳入内。 去往朝元牢房的路上,姜阳无意瞧见了慕容晓。她抱臂斜倚在墙角,视线扫过易青时,满是嫌恶。 易青也看见了她,但只瞥了一眼,就瞧向了别处。 姜阳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扫了几遍,什么也没说。 快到朝元牢房时,她停下脚步,向易青道:“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对方随她一起停下,转身看来:“……你不想听听,我要与他说什么?” “不想,那是你们的事。” “……” 易青颔首:“好,我很快就回来。” 姜阳想了想,摇头:“不着急的……以后怕是不好见面了,你可以多与他说说话,我等你。” “……嗯。” 看他离开,姜阳转头找了张桌子坐下,想着偷会懒,但板凳都没坐热,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易青脸上没什么表情,举止也没有分毫异常。在姜阳面前站定后,他伸手:“走吧。” “……这么快?” “嗯。” 狐疑地多看了对方几眼,姜阳才搭上他的手,借力起身:“我还以为要很久。” “不会……”易青如惯常般神色淡淡,“该说的,很早以前就已经说过了,如今,不过是来告个别。” “……哦。” 知道他现在心事重,姜阳没再多问,随他并肩往外走。 ——可才走出没多远,就听得身后蓦地传来惊呼:“……快来人!快……死……死人了!” “……” 心里一颤,姜阳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但身侧之人反应更快,一把扶住她的肩,捂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易青手心比平日浓重数倍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姜阳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察觉了什么,强忍着不适问道:“……你做了什么?” 视线受阻。姜阳看不见对方的神色,但能清晰听见他声音里每一处细微的波动:“……不要问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 身旁不停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方才带他们进来的官员急得直吆喝,指挥众人处理眼下的状况。 姜阳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她拉下易青覆在自己眼前的手,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罢了……走吧。” 易青没吭声,乖乖跟着她出了监狱。 外面的风比来时冷了不少。姜阳脑子里才冒出这个念头,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大氅就罩在了肩头。 身侧之人认真道:“多谢。” “谢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谢你什么都没做,”对方压低了声音,听着略带些沙哑,“也谢你,愿意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是你愿意,”姜阳语气淡淡,转头看他,“我不过,不舍得让你失望。” “……多谢。” “又谢……你以前,从来不与我言谢的。” “抱歉。” “……” 姜阳放弃与他辩论,摇了摇头:“罢了,走吧……再等等,等一切结束,我们就离开这里。” 第215章 阳光下 接连三日,姜阳忙到废寝忘食,后来累狠了,看奏折上的字都在飘。 送去燕地监督薛飞鸿的官员将薛飞鸿送回了京城,顺带递消息说,他们已经和燕地的新叛军交过手了,对方实力远不如慕容晓,问题不大。 唯一的为难之处是,对方手中有不少南嘉派去燕地的官员。 不管他们的性命,于情有亏,于礼不合。 管他们的性命,又畏手畏脚,影响战局。 那人问姜阳,如此情况,该如何处理。 姜阳心里的茫然不比他少,盯着那张战报,呆呆走了很久的神。 最后,她还是决定舍小保大,回道,以大局为重。 可回信拿在手里,沉如千斤巨石,怎么也下不了交出去的决心。 无奈,姜阳只能将整日在家中吟诗作对的周有文召进了宫中,讲完前因后果后,问他:“先生以为,如今这两难的困境,朕该如何应对?” 周有文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给了个模棱三可的回答:“放弃燕地官员,放弃与叛军对抗,抑或,二者一起放弃。” 姜阳愣神:“……一起放弃?不该是,都不放弃么?” “都不放弃,陛下能做到么?” “……” 垂眸看向手中已经捏皱的回信,姜阳无奈承认:“……眼下暂且做不到。” “眼下?意思是,今后,陛下就能做到?” “说不准嘛,”姜阳勉强打起一点精神,看向对面笑着瞧她的老人,“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前,一切皆有可能。” “那眼下呢?眼下,陛下打算放弃哪边?” “自然是放弃燕地的官员……母亲说过,若遇到难以抉择的事,就看这两件事造成的后果,哪一个影响最小。” 周有文点点头,表示认可。随后又话锋一转:“既如此,陛下又为何要来询问老臣?” “……朕以为,先生会有更好的解法。” 对方嘿嘿一笑:“陛下真是高看老臣,老臣哪里能有更好的解法?真正有更好解法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四个字,他说的拐弯抹角,甚至有几分调侃的味道。 姜阳反应过来,摇头:“不行,不能问他。” “怎的不能?” “他已经够不幸了,若再为难他,岂是君子之行?” 周有文微微眯眼,语气正经了不少:“可陛下是天子,不是君子。” 姜阳坚持:“那也不行,除非他主动开口,否则,朕绝不会以此为难他。” “……” 周有文似是还想说什么,可动了动唇,又变成了叹气。 二人一起沉默片刻,他徐徐开口:“以前在学堂时,整日里看你二人形影不离,我就知道,会有今日。” “……是,”姜阳也不回避,承认道,“我也经常想,即便他真的只是易晏,我们也不该彼此动情……可世事无常,谁又能真正算得准将来呢?” “那自是算不准……可惜了,少年夫妻,最是前程无限,却偏偏……” 周有文没有说下去,重新拾起了刚刚的话题:“他辛苦维持这么多年,想来也身心俱疲。让他介入此事,兴许不是为难他,而是助他解脱呢?” 姜阳安静听完,没有出声。 对方也不坚持,站起身来,拱手一拜:“臣能给陛下的,仅有此言,还望陛下三思……臣府中尚有要事,便先告退了。” “……好。” 看着走向房门的苍老背影,姜阳默默思忖良久,到底还是没去找易青,而唤来秦芷茵,将回信递给了她。 秦芷茵猜得到姜阳的心思,拿着那信踌躇半天,小心问道:“陛下真的想好了吗?” “嗯,”姜阳看向她,“你是……在担心你父亲么?” “也不是担心,只是……只是……” 大概是想不到合适的描述,她犹豫好一会,跳过了那句话,转而问道:“陛下,要见薛飞鸿么?” 见她不再纠结方才的事情,姜阳也没有再提,顺势道:“带过来吧。” “是。” 薛飞鸿来时,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神色平静,似是早有准备。 侍卫将她按跪在地上后,便退了出去。 姜阳向她看去,二人的视线隔空对上,她先一步移开目光,低下了头。 想想平日里她与薛明珠打闹的模样,再看看她如今的模样,姜阳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问她:“说吧,为什么?” 薛飞鸿摇摇头:“不为什么。” “薛家世代居于南嘉,薛将军更是为南嘉立下累累战功……出生于如此忠直显赫的家族,本可以前程明亮,却为何要委身于北燕余孽之中?” “……没有原因。” “那你告诉我,你是受人威胁,还是自愿的?” 薛飞鸿面不改色:“自愿的。” “薛家只有你一人属于听凤箫,还是有其他人?” “只有我一人。” 看她脸上的神色并无异常,不像说谎,姜阳打住话头,向她道:“你还有什么想与我说的么?” “……” 沉默半晌,薛飞鸿抬眸向姜阳看来,问她:“你还记得落灯花吗?” “……落灯花?” 好长时间没听见这个名字,姜阳一时有些恍惚。 她愣怔许久,才反应过来:“你与他……” “嗯,”不等她说完,薛飞鸿就认可了她的猜测,淡淡道,“我认识他时,他还没有成为你的影卫。” “……” 姜阳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遭,震惊到不知说什么好。 薛飞鸿毫不在意她的反应,重新低下头去,勉力维持平静的声音里逐渐泛起哀戚:“我父亲不同意我与一个小小影卫在一起……他怕我跟着他受委屈。可我知道,若能与他在一起,他是不会让我受委屈的……我们本来约定,等他攒够钱,我们就带着那些孩子一起离开玉京,去浪迹天涯,看遍南嘉江山。可……” 可…… ……可他死了。 堂下之人身形微晃,叹了口气,再出声时,已然红了眼眶:“我知道,他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得任何人……可我就是不甘心。我想着,我总要为他做些什么……杨江吟不喜欢我,她不让我靠近那些孩子,我只能……” 没给姜阳插话的机会,她继续道:“……我原本不打算说这些的,可我知道叛国是大罪……我与他在阴暗处偷偷摸摸了那么久,临了,总该让这份爱见一见阳光……” 安静空阔的室内,薛飞鸿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一点点坚定起来,甚至连适才的哀戚,也随着她的讲述一点点淡去了。 姜阳心中震动,看着她抬头迎向自己的目光,只觉得胸闷的难受。 二人视线相交,薛飞鸿一点点挺直了脊背:“毕竟,无论他的爱,还是我的爱,都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肮脏之物,它们不该被掩埋。” 第216章 局中局 那封信到底还是没有寄出去,秦芷茵带着信离开没多久,易青又带着信回来了。 薛飞鸿已经离开,姜阳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刚刚开始泛出青黄的草地,暗暗出神。 易青没有进门,直接踩过草地过来,隔着窗户将那封信递到姜阳面前,问她:“这是什么?” 姜阳诧异地看他一眼,接过来翻了翻,愈加诧异了:“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不在我手里,该在谁手里?” “……” 姜阳被他的话噎了一下,问他:“秦芷茵呢?” “还活着。” “……” 深吸一口气,姜阳又问他:“你把这个拿回来做什么?” “不想看你犯错。” “我没有犯错,”外面阳光太足,易青逆光站着,姜阳只能眯着眼看他,“本来就该如此,难不成,我要因为这区区数百人,当亡国之君么?” “谁告诉你,你只能在当亡国之君和放弃这些官员之间二选一?” 姜阳语塞:“……那不然呢?我还能如何?” 易青伸手,抢过那信攥在自己手中:“你不能,但我能。为何不问问我?” “此事与你无关,我不需要你插手。” “我让他们退兵,今后再不提复国一事,你将北燕故地的治理权交还给北燕百姓……如此,你愿意么?” “……” 姜阳被他问得怔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治理权?” 对方耐心解释:“是,你若答应,北燕依旧是南嘉的领地,每年会向南嘉朝廷进贡。但南嘉要给北燕单独的治理权,除去驻军,不得干涉北燕内部的任意政事,包括王位继承。” “……” 见姜阳沉默,面色犹豫,易青短暂思忖后,继续道:“对你而言,南嘉的领土没有少,每年该有的岁贡没有少,也不必担心燕地再有叛乱。同时,还不需要你为燕地的政务费心……百利而无一害。” “可……你们要治理权做什么?” “北燕有北燕的历史,有因这些历史而衍生的风俗与传统。若由南嘉来治理燕地,为了两国更好的融合,势必会湮灭这些承载北燕人归属感的习俗……到那时,北燕就再也不是北燕了。” 易青摩挲着手里的信,抬眸看向姜阳,认真道:“明争暗斗至如今,你我双方皆损失惨重,百姓亦苦不堪言……若复国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战争,无穷无尽的流血牺牲,意味着有越来越多的人失去自己的家人,那复国于我而言,已然背离了我的初衷。” “因此,”他说着,一点点将手中的信撕碎,“我们给彼此一个机会……你什么都不会失去,而我,也能让北燕回到我记忆中的模样。” “……” 姜阳沉默着听他说完,垂眸斟酌许久,问他:“若真如你所说,燕地要自治,那谁来做燕王?你自己么?” “我不要,”易青拒绝得很果断,“我另有安排,不会是让你为难的人,你可以放心。” “我信你。但……”姜阳踟蹰片刻,还是问道,“你为何会起这种心思?是因为朝元么?” “是……也不全是。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去,却无可奈何,确实很累。” 易青松手,看着掌心的碎屑被风吹起,四散着飞扬,神色坦然:“事到如今,我只想让尚未陷入死局的臣民好好活着……我给你三日的时间,你可以仔细考虑清楚,我等你。” 四目相对,姜阳心底轻颤,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姜阳一边琢磨着如何抉择,一边应付前朝官员针对易青接二连三的闹事,还要腾出精力关注齐地叛军的情况。 她不喜欢做正事时有人待在身边,有时候半夜累得伏案睡着,也没人敢来管她。 但每回醒来,她身上都有一块带着熟悉味道的薄毯,颜色花纹各异,每回都能给她枯燥的日常带来一丝不一样的调剂。 但那个人,却一次都未出现过。 如此这般捱过三日后,姜阳主动回永安宫,找到了他。 似是算到了姜阳会来,易青没有和陈彦在一起,而是独自备了热茶,在寝宫后的亭中等她。 风和日丽的晴天,亭中之人一身青绿,点缀着些许零零散散的绀紫色,似明媚春日里残败的野花。 和谐又突兀。 二人面对面坐下,姜阳斟酌了一下词句后,选择开门见山:“你之前的提议,我同意。” 很意料之中的回答。 对方颔首:“我知道。” 说着,他从一旁拿出一份卷轴,递给姜阳:“盖印吧。” ——那是上回因为沈佑而和他争执时,他向姜阳要去的圣旨。 姜阳看他一眼,又看向手中的卷轴,问他:“那时候,你已经想这么做了么?” “嗯。” “那为何要……” “为何要等到现在?” 心里话被说了出来,姜阳点头:“嗯。” 易青笑了笑,笑意稀薄:“兴许是因为不甘心……也兴许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那日去见朝元,他说他实在疲惫,让我给他个痛快……那时候,我才真正下定决心。” “……我明白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 姜阳想了想,摇头:“没有了。” “那就去吧,”对方垂眸,修长的手指摸过杯托圆滑的边缘,语气淡淡,“……早些结束这一切。九年……不,十一年了,我也该过几日普通人的生活了。” “……好。” 姜阳应下,起身离开时,又顿住脚步看向他:“等我回来。” 看出她的忐忑,易青安抚一般笑笑,声音温柔:“嗯,我等你。”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永安宫后,姜阳才打开手中的圣旨,匆匆扫了一遍。 上面的内容就如易青之前所说,倒没有半分掺假。 只是,那代他成为燕王之人,却是姜阳没有想到的。 ——易晏。 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姜阳忽地想到什么,才恍然大悟一般,笑出了声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莽撞冲动,也不是仗着姜阳的喜欢肆意妄为,而是早就算好了一切……包括姜阳,和他自己。 难怪他敢孤身一人留在姜阳身边,敢拿自己的命与姜阳做赌,敢在几乎必死的处境中,仍半步都不退缩。 他有后手,他从来都有后手……所以他根本不怕死。 所以,他才能那般坚定地告诉姜阳,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第217章 真易晏 前往最香居时,那里的小厮似乎早就知道姜阳会来,一眼就认出了戴着幕篱的她。 小厮什么也没多说,径直将她带上二楼雅间,推开最里面一间的门,抬手示意:“贵客请。” 姜阳入内,绕过绘满白玉兰的屏风,看向对面窗边一身烟灰长袍的青年。 不过一眼,她就知道,那是真正的易晏。 无他,只因那个身影和易青实在太像了,高,瘦,清隽优雅。 但此人又与易青不同……他比易青,更从容些。 姜阳微微失神,脚步顿了顿,才重新向前。 恰好此时,对方也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那张和易青有七八分像的面容,就这么突兀地闯进了姜阳的视线。 只是,易青的长相要更浓艳些,像春日里层层叠叠堆满枝头的海棠。 而眼前的人,则更素净一点,与方才屏风上洁白出尘的玉兰,倒是有几分相像。 姜阳看着他的脸,缓缓站定。 很显然,易晏对姜阳的拜访毫不意外。他浅浅一笑,礼貌道:“请入座。” 看姜阳坐下,他挽起衣袖,给她奉了茶,温声道:“临时得到消息,未能来得及好好准备,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你竟还活着,”姜阳没理会他的话,径自开口,“你与易青,还真是苦心孤诣。” 对方并不在意她话里似有若无的讽刺,语气依旧温和:“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我需要自由……我们各取所需而已。” “各取所需?自由是你所需,可不见天日,以身涉险,真的是他所需么?” 易晏被她问得一怔,旋即微微偏头:“……恕在下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姜阳深吸一口气:“北燕不是他一个人的故乡,却为何要他一个人扛下一切?你想要自由,他就不想要么?他没杀你,说明你与他有一样的目的,既然如此,入局之人为何不是你?” “……” 面对姜阳的质问,易晏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几分遗憾:“……我倒希望是我。如此,我便可以替我父亲向燕都的百姓赎罪了。” 言及此处,他叹了口气:“可惜,易青不让我去……他喜欢你,你不知道么?” “喜欢我和替代你有什么关系?他一开始,又没有打算要与我……” 说到一半,姜阳忽地反应了过来:“你们之前,并没有交换身份……是么?” “嗯,”对方确认了她的猜测,“他来到玉京后,原本打算杀了我的。可发现我与他目的相同后,他留了我的命,还帮我杀光了燕王府中监视我的府卫。” 瞥了眼姜阳的表情,易晏继续道:“去年三月有一日,他忽地找来王府,告诉我说,他想与我交换身份……他来做燕王,而我,从此再也不必拘于那方寸之地。” “我问他为何,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死在了被贬途中,而他也未能幸免,死在了复国前夕。” 易晏笑了笑,眉眼间易青的影子更重了些:“我也不明白,他为何要为了一个梦,做这样有弊无利的决定。但见他态度坚定,我便答应了下来。” 说到这里,对面的人打住话头,隔着茶水的热气看向姜阳:“……后来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 “……” 不知怎么,听完这些,姜阳心里闷闷的,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看向面前热气腾腾的茶,调整了几番心绪,才问道:“你又为何要帮北燕复国?你父亲他不是……”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 易晏自然明白。他笑笑,从容道:“因为我父亲,他后悔了。” “后悔?” “嗯……他后悔了。得知燕都被屠时,他就后悔了。因为此事,他还与你舅舅大吵一架……那次争吵后,他就生了很重的心病。再后来,你舅舅死了,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闭门不出,没多久,便也跟着死了。” 说着,易晏很轻地叹了口气,继续道:“临走时,他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他做错了,他有罪……他说,他好想家。” “……” 这回,姜阳呆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她默默收敛了心中的情绪,稍稍坐端正了些,转移话题道:“离开燕王府后的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这里吗?” “是……我很喜欢这个酒楼,便将这里买了下来。” “所以,这里也是听凤箫的据点?” “嗯。” “……” 难怪易青总能知道姜阳的动向,能在她喝得烂醉时及时出现…… 也难怪,宋思隐会被最香居拒绝入内。 真是……好小气的一个人。 姜阳想笑,可又鼻头发酸,喉间哽咽。她忍了又忍,才看向对面一直在端详她的青年:“如今,他要你代他去治理燕地……你知道么?” “我知道,”对方点头,“我们商量过的。” “……那就好,”姜阳舒了口气,匆匆结束了话题,“将你们答应我的事处理妥当,三日后,进宫来拿圣旨。” 易晏看着她的眼睛,点头应下:“好。” …… 辞别易晏,从最香居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姜阳一时有些茫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本该死了的人还活着,本该活着的人,却一个个离开了她。 她如今是真的有些分不清,自己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耳边吵吵闹闹,姜阳抬头看了眼晴朗无云的湛蓝天空,又看了眼对面街角的小摊,忽地想到了那个醉意朦胧的夜晚。 那夜,送走杜知娴后,她也是这样,独自站在这里。 然后,易青出现在了她身后。 ……那日她还奇怪,易青为何会来这种地方。 如今才知道,他大概是与易晏见过了面,才出来找自己。 那……他们说了什么呢? 那夜抱她上车,在车上吻她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想他有多么喜欢她? 还是……要怎么利用她? ……可就算是后者,姜阳又能拿他如何呢? 毕竟,他骗她是真的,他喜欢她,也是真的。 ……她喜欢他,同样是真的。 心脏深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一阵又一阵,痛到指尖发凉,仍不止息。 姜阳站了很久,直到秦芷茵迟迟等不到她,找了过来,才云里雾里地随其上了马车。 见姜阳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秦芷茵担心道:“陛下可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不是。” “那是……易公子又做了什么……” “阿茵,”姜阳盯着车厢里微微摆动的香囊,问她,“你还记得你的心上人么?” “……” 突然问起一个已经很久未曾谋面的人,秦芷茵一时怔忡,良久才道:“自然记得。” “那……你如今,还喜欢他么?” 秦芷茵迟疑:“陛下……” 姜阳闭上眼,倚在车厢壁上:“只是问问,你回答就是。”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若有一日再见,他还是喜欢我的话,我自然也是喜欢他的。” “那现在,你们有机会了……”姜阳淡淡道,“过几日,我们要与北燕讲和。” “……真的?” “嗯。” 原以为她会开心,没想到,秦芷茵话音一滞,问姜阳道:“那陛下与易公子……” “……” 姜阳睁眼看她,见她眉头紧皱,一脸担忧,方才冰冷一片的心底,逐渐泛起了一丝暖意。 暗暗思忖了一会儿,她笑了笑:“没关系,我们……总会好起来的。” 第218章 兑承诺 总会好起来的。 只要不放弃,什么都总会好起来的。 见过易青后的第二日,姜阳收到战报,北燕起义军归还了手中半数的官员,而后,带着另外一半官员退兵了。 其统领传话道,何时易晏带着圣旨回到燕地,何时释放其余半数的官员。 姜阳知道他们不信任南嘉,也没打算诓骗他们,于是随他们去了。 这两日里,她没有主动去找过易青,易青也只在夜里她睡着后,来找过她几回。 有时候,姜阳是醒着的,但她还是会装作睡熟了的模样,感受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和偶尔点到为止的触碰。 姜阳猜测,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在装睡的。 毕竟,以前在书堂时,他就能准确判断自己是真睡还是假睡。 但二人各怀心思,到底还是默契地没有拆穿彼此。 除此之外,姜阳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让薛飞鸿回家,看望已经醒过来的薛将军。 一直奉命监视定北侯府的李竹笙带消息说,薛飞鸿回去后,除去正常的探视外,什么都没有和薛将军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这种大事,向父母隐瞒,倒也是人之常情。 等她探视回来,姜阳又见了她一次。 这回,薛飞鸿跪下,给她行了个大礼:“多谢陛下施恩。” 姜阳摆摆手:“倒也不算什么恩……之前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你确实帮到过我,算我还你的人情。” 薛飞鸿伏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陛下可否,再应允我一件事?” “你说。” 她叹了口气,声线萧瑟:“我实在没有勇气向父亲母亲坦白罪过……等我死后,请陛下告诉我的父亲母亲,我书房的抽屉里,有一封写给他们的信……告诉他们,是我对不起他们。若来世还能相遇,我一定好好孝敬他二老……” 说着说着,堂下之人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算了,就这些吧……多说也是无用。” “……” 看着她跪伏于地,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却压不住颤抖着耸动的肩头,姜阳沉默良久,到底还是于心不忍,起身下去,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她问薛飞鸿:“……若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但你要抛下如今的身份,从此泯然众人……你愿意么?” 薛飞鸿抬头向姜阳看来,哭到通红的眼睛里显露出几分茫然:“……陛下这是何意?” “你只管告诉我,愿不愿意?”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声音里的颤抖,问道:“抛下如今的身份……若是那样,我还能回到父母身边吗?” “看你自己,”姜阳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薛飞鸿这个人会消失……但他们准许的话,你能以其他身份留在他们身边。” 薛飞鸿终于明白过来,慌忙点头:“我愿意。” “确定吗?” “……确定。” “好,”姜阳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我明日去狱中见你。” 她小心地看了姜阳一眼,应下:“是。” …… 送走薛飞鸿没一会,易晏来了。 不同于在最香居时的模样,这回,他很规矩地依照礼节向姜阳叩拜:“草民易晏,参见陛下。” “起来吧,”姜阳说着,将手中的圣旨递给一旁的秦芷茵,“这是易青写的,想来不会有什么纰漏……你先看看。” “是。” 秦芷茵将圣旨拿给易晏,他接过去打开,看完后向姜阳拱手:“多谢陛下。” 姜阳摇摇头:“谢我做什么?你应该谢的,是易青。” “易青……”似是想到什么,易晏脸上的神色迟钝了一瞬,随后问道,“我能见见他吗?” “可以,你随宫人去永安宫寻他就是。” “……好。” 姜阳瞥他一眼:“你打算何时回燕都?” “陛下放心,见过易青后,我今日就走。” “你们的起义军手中,尚有我南嘉派遣过去的官员……还请你抵达燕都后,尽早安排他们归乡。” “我知道,”易晏再次向姜阳拱手一拜,“人无信不立。陛下信守承诺,我也定会信守承诺。” 姜阳点头:“嗯……去吧,他应该也在等你。” 易晏再次下拜,而后退了出去。 等他离开,姜阳特意多等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前往永安宫。 易晏果然已经离开了,易青独自一人坐在上回见面时的亭中,神色郁郁,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就出声问道:“为何现在才来?” 姜阳在他身旁坐下:“……你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是么?”姜阳看他一眼,“那你告诉我,我在想什么?” 对方很顺口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你在想,我在想什么。” “……” 姜阳轻咳一声:“很明显吗?” 易青终于转头看了过来,很轻地勾了勾唇角:“不明显,但我了解你。” “……你已经很久没说过这句话了。” “因为心中有愧……总觉得,自己不配说这种话。” “那现在呢?” “现在……” 易青顿了顿,坦然道:“无论你对我是否满意,我都已经尽力了。这是我能给我们的,最好的结局。” “我自是满意的,”姜阳纠正他的话,“即便你不为我让步,我对你,也从来都是满意的。” “你不是,倘若我一直不让步,总有一日,你会对我失望。” “没有倘若,”姜阳拿他的话堵他,“这是你说过的……这个世上,没有倘若。至少现在,我能坚定地告诉你,即便你我始终处于对立的两方,在我眼中,你也是个令我满意的对手。” “……” 易青微微张唇,似是有些错愕,反应过来后,又轻笑道:“你倒是会高看我。” 方才二人相互试探,一来一回,心绪浮躁,甚至有几分别扭。 如今易青一笑,那股别扭劲瞬间和缓了不少。 姜阳不由得也弯了眉眼:“哪里就高看了?我不过实话实说……你怎么将我耍得团团转的,自己都忘了么?” 对方愣怔一瞬,眼底的笑意因她这句话而加深了些。他微微偏头,问姜阳:“你不怪我吗?” “为何要怪你?” “那最好,”面前之人伸手拉她起身,坐进自己怀里,“既不打算向我追究,那你曾许诺过我的事,是不是还能兑现?” “自然,”姜阳扶着他的肩坐稳,收起脸上的神色,语气认真又温柔,“我保证……等齐地的战报回来,我们就走。” 第219章 那我呢 时隔半月,易晏离开的当晚,姜阳终于宿在了永安宫中。 许久没有和易青如此亲近,二人依偎在一起时,姜阳小声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很想你。” 对方戳穿她:“每日都见,也会想我吗?” “……你果然知道。” “嗯,因为你的伪装,实在是……” 他停顿了一会,想了个还算友善的词:“不怎么样。” “是么?”姜阳向他贴近了些,“那你为何还要陪我演戏?” 易青也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你不想见我,自有你的道理……我能见到你就好了。” “花言巧语。” “你不喜欢吗?” 姜阳点头:“喜欢,你说什么我都喜欢。” 对方把她的话抛给了她:“……花言巧语。” “……” 姜阳不由得失笑:“你倒是学得快。” “嗯,我聪明。从小,身边的人就都说我聪明。” “……那倒也没错,你确实聪明。” 说完,姜阳忽地反应过来:“哎?你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说过你以前的事了。” 易青轻抚她后背的手停滞片刻,而后缓缓出声:“嗯……你若是有兴趣,以后,我可以一点点讲给你听。” 姜阳撇了撇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对你更感兴趣。” “我?” “你。” 似是不明所以,易青把她从自己怀里捞出来,托着她的下颌看她:“对我哪里感兴趣?” “……” 外面的油灯已经快要燃尽,光线昏暗微弱,可易青漆黑的瞳孔中,仍有灼亮的光点。 姜阳不吭声,握着他的手腕推开他,顺势翻身跨过他的腰,压在他身上扯他里衣的腰带。 易青也不挣扎,顺从地随她摆布。等她手忙脚乱地扒了他的衣服,覆身过来吻他时,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平日里很少在这种事情上主动,如今初做尝试,姜阳觉得新奇之余,也找到了一点和以往不一样的乐趣。 只是对方耐力惊人,次日早上醒来时,她的腰酸痛到几乎不能动弹。 看姜阳面色痛苦,罪魁祸首很好心地帮她按了按。因为之前没有实践过,所以他的手法不算很专业,但也多少缓解了些许不适。 姜阳惊奇:“你连这个都学吗?” “只学了些些皮毛。” “可是,你学这个做什么?给自己用么?” 对方反问她:“非要有用处,才能学吗?” “那是……因为喜欢?” “嗯,”易青的声音轻轻的,很温柔,“小时候,我一直想去做一名江湖游医……只是身负重任,不能如愿。后来离开燕王宫,我又重新拾起了医书。可惜,最后还是未能如愿。” “这样……” 姜阳被他语气里似有若无的怅然带走了思绪,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安抚他道:“……没关系的,你若是喜欢,今后不用去教陈彦了,我给你在太医院寻份差事。” 对方拒绝:“不要。” “为何?” “我……不想去太医院,我想去做可以天南海北到处游荡的医师,走到哪里,治到哪里。” “……” 姜阳心里一颤,推开他的手坐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他:“那我呢?” 易青被她问得愣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勾唇笑了笑:“只是想想,又不会真的去。” “既然只是想想,那不更应该将我算进去么……反正又不需要付诸现实。” 对方沉吟了一会儿,应该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从善如流:“那就带你一起走……我治我的,你玩你的。” 姜阳重新趴下,小声叨叨:“……这还差不多。” 有力的手掌重新抚上她的腰,身后之人语气试探:“所以,若真的能抛下一切,你愿意和我一起走,是不是?” “愿意,”姜阳放松下来,眯着眼懒洋洋地回答他,“以前,我也想过要浪迹天涯……我想,带着足够的钱,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做什么,一定很自在。” 被自己的幼稚念头无奈到,姜阳没忍住笑出了声:“可后来有一次出街游玩,不小心和照看我的女官走散,结果被一群小孩子抢走了荷包……自那以后,我就放弃了那个梦想。” 身后传来轻笑:“这样就放弃了么?明明是带个侍卫就能解决的事。” “不想带侍卫,”姜阳伸出手指,描画面前枕头上的花纹,“这种事情,还是要自己去。” 才刚说完,腰上一紧,有人把她拉起来,揽进了自己怀里。 温热的鼻息近在耳畔,对方轻啄她的耳垂,蹭着她的脸颊问她:“自己去……那我呢?” “……” 姜阳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发晕,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你又学我说话……” 易青打断她的话,理直气壮:“你能问我,我为何不能问你?” “……那,”暗自琢磨了一会后,姜阳弱弱道,“你去当你的游医?” “……” 紧贴在背后的身体很明显地僵直了一下。而后,那人毫不留情地松手,抓过一旁的衣服披上,翻身下地,语气冰冷:“起来吧,该上早朝了。” 姜阳坐着看他走到外间,自顾自地更衣,觉得好笑:“你生气了吗?” “没有。” 看他头都没回,面无表情地扣腰封,姜阳撇撇嘴,赤着脚下地,上前贴近他:“别生气嘛……我只是胡说,反正又不能真的去。” 易青低头看向从背后环上自己腰间的手,没有动,也没出声。 “还生气吗?”看他没有反应,姜阳绕到他身前,摸摸他的脸,“那我向你道歉,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这样好么?” “……” 对方依旧没吭声,只是,视线扫过她赤着的脚时,抿了抿唇。 不等姜阳再开口,他俯身,一把将她抱离了地面。 姜阳得逞,顺势勾上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间,小声嘟囔:“这种话你也信?我就算去赴死,也一定会带着你一起,更别说只是去游玩。” 对方终于舍得开口了:“可你说这种话,我不喜欢……我会难受。” “以后不说了,”本也是逗他一下,姜阳见好就收,“下次再说,你骂我一顿,我绝不还口……也不治你的罪。” “……” 易青没有接她的话,将她放回床上后,站在床边问她:“除去这些……你没有什么其他想和我说的吗?” 姜阳一愣:“什么?” “薛飞鸿。” “啊……有,”姜阳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知晓自己想要什么的,但见他主动问了,就回应道,“你之前用过的那个药,能给我一份么?” “你会用吗?” “我听说过……三日内吞服两次,可以气息闭绝十二个时辰。” “嗯。” 对方点点头,早有准备一般,将一个白色小瓷瓶递给她:“算好时间……只有一次机会。” “……” 姜阳看他一眼,才伸手接过,答应下来:“好。” 第220章 宫中事 有了魂归处,帮薛飞鸿假死脱身,就成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她被送出监狱的次日,病未痊愈的薛将军携张夫人进宫拜见姜阳,一见面,二人就给姜阳行了个大礼。 薛将军重重叩首:“臣不知小女愚昧,竟犯下此等大罪……是臣教女无方,给陛下惹出祸事,还请陛下降罪!” 姜阳连薛飞鸿的罪过都不在意,更不会真计较他二人的过错,于是和气道:“薛将军言重,此事已经解决,今后,不必再提。” 张夫人声音哽咽:“陛下宅心仁厚,宽宏大量,愿意原宥小女……可妾身与将军却不能这般心安理得地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今日我二人来,一是为了感谢陛下恩德,二是为了向陛下表心意,今后陛下若有要我二人尽忠之处,只管吩咐……妾与将军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夫人不必如此,”姜阳已经想到了她会说这些,但还是被她的话触动到,于是上前,亲自将她扶起,“夫人与将军的忠心,朕自然是清楚的。朕愿意宽宥飞鸿,也是出于相信将军。二位请起吧。” “多谢陛下。” 张夫人顺着姜阳的动作站起,又俯身扶起行动不便的薛将军。 二人站定,张夫人与薛将军对视一眼,转向姜阳,小心问道:“飞鸿如今留在侯府,若是被人发现,怕是会有损陛下声名。我二人打算将她送出玉京……不知,陛下是否能够应允……” 她问得没有底气,似是怕姜阳拒绝,又匆匆补了一句:“我们会派人看好她,绝不会让她再惹出什么事来……若她在外面仍不安分,妾绝不会……” 姜阳抬手,止住了她还未出口的话:“朕相信飞鸿,也相信夫人和将军。若飞鸿自己愿意离开,就送她离开;但若她想要留在将军身边,那便让她留下吧。” 薛将军迟疑:“可……” “二位不必担心,如今有大理寺白纸黑字的文书能证明她已经亡故。若真被人识出,也不难解释,不必因此为难她。” “……” 面前的夫妇二人相视,而后再一次下跪叩拜:“多谢陛下!” …… 将他二人送走后,秦芷茵进来,帮姜阳更换了笔墨,顺便道:“薛飞鸿被交换的验尸文书,我已经收起来了。” “嗯,”姜阳在桌边坐下,随意地应了一句后,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说,薛将军是真的谢我,还是来试探我?” 秦芷茵一愣,不明所以:“……试探什么?” 姜阳的目光从面前的奏折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无事,你出去吧。” “……是。” 秦芷茵本想再问问的,见姜阳让自己走,便将好奇忍了回去,默默出了门。 等她关上门,室内安静下来,姜阳才合上面前的奏疏,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好像明白了之前师太后说的话……事情是死的,可人心是活的。 谋事不难,谋算人心才难。 以往读史书时,她总是不明白,为君之人为何个个疑心深重,动辄便要杀人灭口。 如今才知道,原来不是因为他们险恶,而是因为人心复杂,难以预测。 若只是日常交往,遇上心思叵测之人,又算计不过对方,大可以选择避而远之。 可身为君主,很多时候,他们是没有地方可以躲的。 他们只能选择面对。 要是足够耐心,又有充足的时间,他们也可以多给对方一点时间,给对方一点表忠心的机会。 然而大多时候,庞杂政务落于一身,他们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了。 与其费心思分辨对方所言是真是假,不如一刀砍了,省心省力,永绝后患。 ……而自己现在,似乎也正一点点变成他们的模样。 姜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时失神。 …… 薛飞鸿的事情告一段落,如今姜阳要操心的,只有齐地的叛军和易晏两件事了。 说是需要操心,不如说是等结果。毕竟,这两件事,都已经没有了发生变动的可能。 姜阳轻松了不少,也终于有时间在宫中走动了。 很长时间不见,师太后整日里在宫中养花,将自己居住的宫苑布置得像花园一样。 每次去看望她,离开时,姜阳都能收获一支花苗。 日子久了,姜阳甚至想,若夏日里百花盛开,那她是不是,每次都能从师太后宫中带走一大捧花。 真那般的话,日日处理公文时看着那些花,心情应该会舒畅很多。 不同于师太后的闲情逸致,刘风袖就要忙碌很多。 作为姜阳目前指定的皇储,陈彦的教育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而她作为陈彦的母亲,自是生怕出了一丁点差池,一改之前在齐王宫时的松弛,恨不能事事亲自过问,连一点点的小事,都要严加管教。 姜阳得知后再三劝阻,说孩子有孩子的天性,只要不犯大错,很多事情让他自己去探索,自己去发掘,要比旁人的干预更有用。 可刘风袖前脚答应,后脚又犯,屡教不止。 无奈,姜阳只能把陈彦塞给了易青。 如此这般,四个人都清净了。 至于师嫣,她自称是姜阳的远房亲戚,姜嫣。 如今姜阳受赐陈姓,说来,应该叫陈阳。姜这个姓,横竖她也不用,便借给师嫣用了。 但话又说回来,好不容易能和陈元微姓,姜阳本来是很开心的。 可她却发现,如今自己叫什么名字,似乎并不重要,也无人在意。 因为除去避讳,平日里根本没有人直呼她的名姓。 也不说不上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 最后,是杨江吟。 有李竹笙帮忙照看她,姜阳其实是不需要费什么心的。 但得空的时候,姜阳还是会去看看她,看看落灯花收留的那些孩子们。 之前姜阳给他们请了国子监的先生过来,专门给他们授课,听那位先生说,这些孩子都很聪明,也很勤快。 他拿了其中一个孩子写的文章给姜阳看,夸赞其文采斐然,将来必有所为。 而姜阳,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很久以前,陈元微被困公主府的时候,那两张夹在燕国公文里的纸条……原来是这么来的。 难怪落灯花不识字,还能写字条提醒她…… 难怪,两张字条上的字迹不一样。 原来如此。 姜阳看着那篇文章,心里说不出的感觉。良久,才点点头:“确实是……好文采。” …… 半个月后,姜阳收到薛明珠的消息,易晏已在燕地登上王位,余下半数南嘉官员,已经交还于自己手中。 她说,她正在回京路上,请姜阳耐心等待。 将这份文书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姜阳闭上眼,心里一点点平静下来。 第221章 欧阳玉 转眼三月见底,四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窗边的树已经抽了新芽,嫩嫩的绿色点缀在枝头,清新,生机勃勃。 姜阳常在处理公文时盯着它们出神,想到去年春日,问云山下的惊鸿一瞥。 然后,她就会想,若情出于见色起意,而不是什么惺惺相惜,抑或彼此仰慕……那此情,是否会觉得自己低情一等呢? 这个简单,无聊,甚至有些荒谬的问题,竟让姜阳思考了好多日。 最后,她又忽地想到,自己最开始觉得对易青动情,其实并不是王府那一夜,也不是问云山春游,而是在杜府,他帮她杀了张远的时候。 那时月光如水,池塘里的细碎银光落在他眼中,潋滟生辉。 他伏在姜阳膝头时,姜阳甚至忘了,他才刚刚杀过人……他的手里,甚至还有那个人的血。 ……动情,有时候就是这么恍然一息间的事。 …… 薛明珠回来的那日,姜阳亲自去接了她。 不知是因为病了一场,还是因为得知了薛飞鸿的事情,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熟稔吵闹,而是恭恭敬敬地向姜阳行礼:“末将参见陛下。” 姜阳扶她起身:“将军一路辛劳,朕已备下洗尘宴……晚些薛将军也会来。” 薛明珠拱手一拜:“多谢陛下。” “……” 平日里她总是咋咋呼呼的,如今这么恭顺,姜阳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但如秦芷茵所说,一味纵容她,让她自认为与姜阳亲密无间,也不是什么好事。 君臣之间,多少是要保持距离的。 这么想着,姜阳也没有和她套近乎,寒暄几句,又对她带回来的受俘官员一通抚恤,便上车离开了。 …… 回到宫中,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姜阳顺道去接易青。 他正抱着小白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认真地给小白磨指甲,认真到姜阳在他身旁坐下,他才有所觉察,转头向她看来。 扫了姜阳身上的衮服一眼,易青问道:“薛明珠回来了么?” “……嗯。” “好事。” 姜阳点头:“确实……多谢。” “谢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谢你,”姜阳从他怀里把猫捞走,催他,“去更衣,今日的宴席,你随我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 “陪我。” “……” 易青被她的理直气壮逗笑,薄唇轻抿,眉角眼梢盈满笑意:“……好。” 姜阳一手抱着猫,一手推他:“快去,去晚了又要有人说我不重礼节,死命给我进谏了。” “嗯,”对方起身,顺手将她耳坠上的流苏理顺,“等我。” 好在今日没有迟到,姜阳携易青入座时,底下众臣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文有王清许,武有薛家二将,姜阳如今,早已不是那个事事看他们眼色,需要费尽心思想各种招数来与他们对抗的弱势新帝。 因此,她也完全不需要避讳自己与易青的关系,能明目张胆地带他露面了。 殿下的大臣们行过礼,再待礼官唱词毕,易青与师太后一左一右在姜阳身边坐下后,其余人才相继入座。 鼓声起,乐舞升,宴会开幕。 看着底下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姜阳隐约记起,好多年前,她才刚有龙椅这么高的时候,就曾随舅舅在这个位置坐过。 就如师慎所说,那时的她,风光无限,人人都追捧她,宠爱她。 那时,姜阳就有一瞬间想过,何时自己也能像舅舅一样,高高地坐在这里,受万人敬仰。 只是后来,林林总总的诱惑太多,脚下的路又太过平坦,不知不觉间,姜阳就忘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在陈元微的庇护下无所事事,虚掷光阴。 ……好在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么想着,姜阳忽地有些感慨。她转头看向易青,正对上他也向她投来的目光。 视线交错,他微微勾唇,向她举杯。 姜阳想了想,也回以举杯。二人隔空相敬,一饮而尽。 …… 印象里,这场宴席,自己并没有喝多少,可将近散席的时候,姜阳还是有些晕乎。 与几位近臣应酬几句后,她正打算带着易青离席,就见中书令带着一位白净少年,向她走来。 虽与此人并不熟悉,但他作为三省首官,姜阳自不能太驳他的面子,于是止住起身的动作,坐了回去。 这位中书令姓欧阳,在师太后掌权时,任职户部尚书,与师家关系很近。 因此,师慎死后,师太后亲自将他升任为中书令,以求稳妥。 眼下,他带着那少年上前,向姜阳躬身一拜:“陛下明智,一举化解燕地与我南嘉多年龃龉,实属百姓之福哪!” 姜阳笑笑:“大人过誉。” “不敢不敢,”眼前之人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少年,“犬子欧阳玉,听闻陛下如此英绩,倾慕不已,非要随臣入宫,面见陛下天颜……还请陛下给他一个机会,允他向陛下敬一次酒,也算聊表心意。” “……” 姜阳下意识地看了易青一眼,对方垂首站着,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应了下来:“请吧。” 那少年原本乖乖站在父亲身后,低眉顺眼。听闻姜阳答应,登时抬眼看来,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欣喜。 但只是一瞬,他就将那抹欣喜隐藏了起来,而后微微躬身,上前行礼:“阿玉见过陛下。” “嗯,”姜阳看他一眼,随口问道,“哪个玉?” 对方正挽袖斟酒,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肤如凝脂,比女子都要柔上几分。 见姜阳问自己问题,他轻飘飘地看过来,恭顺道:“回陛下的话,是抛砖引玉的玉。” “……好名字。” “多谢陛下。” 斟好酒,他端起酒杯,后退一步,躬身道:“陛下功德无双,阿玉倾慕不已,今日得见天颜,阿玉欣喜至极。故以此杯,聊诉衷情。” 说完,他仰脖,一饮而尽。细瘦的脖颈上青筋隐约,皮肤撑薄时,几乎能透出底下微粉的肉色。 姜阳收回目光,轻咳一声,转头看向偷摸观察她反应的中书令,转移话题道:“大人近来辛劳,想必许久未曾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信任大人,今日又难得露面,大人多陪她说说话吧……朕甚是疲困,便不过去了。” “是,”见姜阳对自己儿子并非毫无兴趣,中书令的嘴几乎咧到耳后。他朝姜阳拱手一拜,“臣恭送陛下!” 姜阳什么也没说,站起身看向易青,示意他:“走吧。” 见姜阳离席,礼官高呼天子起驾,席间众人赶忙停下手头动作,纷纷下拜。 直到出了大殿,姜阳才停下脚步,问身后之人:“……一起走走吗?” 第222章 献美人 宫中的夜景,与上清苑很是不同。 上清苑是由陈元微从南方请来的大师一手打造,玲珑精致,巧夺天工。 而皇宫承载一国气运,显然要更恢弘大气,富丽堂皇。 眼下刚刚戌时过半,正是宫人们忙碌一日清闲下来,准备休息的时刻,路上很少有人,只见一盏盏明亮的宫灯连成一片,光辉温热,宁静祥和。 初春的草木带着淡淡清香,闻着神清气爽,沿途过去,姜阳的酒气散去不少。 难得有这样静谧的时刻,她不说话,易青也不说话,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路上,脚步声相互重叠,倒是十分默契。 等到了一处以前没来过的凉亭,姜阳看了眼前面不见边际的路,停下了脚步。 易青跟着她在亭中坐下,开口问她:“那个人,你会收吗?” 姜阳正想着如何推辞中书令,闻言一愣:“我为何要收他?” “收下他,于你有利。” “不要,”姜阳拒绝,“我不需要什么利。这世上的事,又不是只有一种解法……此路不通,我自会另寻他路。” “……若是那样,你又要多费心思。不如顺势而为,将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用来应对别的事。” “……” 默默看了眼身侧之人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姜阳纳闷:“你才是最该拒绝他的人,怎么还劝起我来了?” 易青对上她的目光,面色坦然:“我想让你轻松些。” “我轻松得很,不用你费心,”姜阳不满,“真把他留在身边,你又要不高兴……何必呢?” “这是两码事,”对方移开视线,看向对面的宫灯,“你可以不收他,但我不能不劝你收下他。” 姜阳语塞:“……我看你真是闲得不行。” “那……若你是我呢?” “我若是你?” 易青点头:“嗯。” “……” 浅浅一思索后,姜阳撇嘴:“我若是你,早在那人向你介绍他儿子时,就把热酒泼他脸上了。” “……” 大概是被她的直接惊到,易青抿了抿唇,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姜阳也不在意他的回应,继续道:“从前秦芷茵要留在你身边时,我为了不为难你,没有拒绝她,你不也很生气么?如今换成了我,怎么就变了副模样?” “我……” 想到之前的事,易青稍微一晃神,缓缓开口:“是我不对。” “又不是怪你,”话说多了,脑子又开始发晕,姜阳托着下颌看他,“只是不想听你装作不在意说的假话。” “不说了,”对方也见好就收,“横竖我不能替你做主,你自己安排就好。” “嗯。” “陛下……陛下!” 姜阳刚答应完,就听得秦芷茵呼唤自己的声音,回头看去,恰好撞见她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怎么了?” 秦芷茵站定,气喘吁吁地向姜阳呈上手中的文书:“……齐地战报,叛军今日已经归降!” …… 近日压在姜阳头顶的大山,终于随着这个消息的到来,瓦解消散了。 她带着消息回到尚未散场的宴席间,命人将其当着满朝官员的面,宣读了一遍。 本就因燕地叛乱平息而欣喜的众人,闻讯愈发欢腾起来。 如此一来,免不了又是一番应酬,等即将散席时,已然亥时过半。 这回姜阳没怎么喝酒,还算清醒。只是,她一直顾着应付众臣,回头找易青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不见了。 问秦芷茵,秦芷茵说,她也没注意。 无奈,姜阳只能自己回永安宫。 可才出大殿,就听得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匆匆唤她:“陛下请留步!” 姜阳本想装作没听见,可来人不依不饶,赶在她身前,朝她俯身一拜:“陛下,请恕臣斗胆,向陛下求一回恩赏。” “……” 看向将自己拦下的中书令,和他身后垂首而立的绿衣少年,姜阳犹豫一瞬,回道:“大人请讲。” 对方再次深深一拜:“陛下即位已有数月,却迟迟未曾充实后宫。臣身为臣子,不能不为陛下忧心,不能不为我南嘉绵延国祚考虑……犬子欧阳玉,去年秋日刚及十八,打小娇养于府中,尚为清白之身……” 偷摸看了眼姜阳的反应,见她脸上并无不满之色,中书令才继续道:“还请陛下将他留在身边,侍候照料陛下,任凭陛下使唤。如此,也算了臣向陛下尽忠之心。” 出于顾及礼节,姜阳没有打断他的话,直到他完全说完,才缓缓出声:“大人美意,朕心领了。但人,朕不需要。” “……” 中书令半弓着的身子一僵,匆匆补充:“臣不求陛下给他名分,只求他能留在陛下身边,效忠陛下……” “大人对朕忠心,已经足够了。欧阳公子年轻,尚大有可为,不该埋没于深宫中。大人若真有心扶持他,就请好好教习他学识。他日使其入朝为官,再谈效忠朕也不迟。” “这……” 姜阳打断他的话:“此事到此为止吧,大人莫要再提了。” 不待父子二人再做出反应,姜阳转身,果断在宫人们的簇拥下离开。 …… 原以为这般绝情,对方应该会知难而退,可没想到,回到永安宫中时,姜阳竟见那少年已经等在了自己寝宫前。 原本,姜阳只是不愿让易青不高兴,所以才拒绝欧阳玉。 但她对欧阳玉本身,是不讨厌的。 可如今见其这般执拗无礼,甚至公然闯入自己宫中,姜阳再也掩不住烦躁,皱眉看向他,语气不善:“你为何会在此处?” “太后送他来的。” 少年还未出声,寝宫中先传出一个声音,替他解了围。 看着出现在屋门口的易青,姜阳心中愈发憋闷:“师太后?她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易青神色淡淡,倚在门框边,扫了那低眉顺眼的少年一眼,“此时不适宜与太后起冲突,留下他吧。” “你确定么?”姜阳越想越来气,“这回留下他,下回就要留下别人,否则就是一碗水端不平……今后宫中,怕要永无宁日。” 易青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轻轻点头:“嗯,留下吧。” “……” 看他一眼,又看欧阳玉一眼,姜阳暗暗攥紧手指,转身就走:“……我还有公务要忙,今夜睡书房。” 第223章 议立储 欧阳玉到底还是留在了永安宫,姜阳深感郁闷,连续几日都宿在书房中。 许是自知所为不妥,师太后始终没有来找过姜阳,也没有因姜阳冷落欧阳玉而劝过姜阳。 但守月时不时会在姜阳面前提起师太后,说她如何如何关心姜阳,如何向自己过问姜阳的近况,并时不时送来她宫中养的花。 姜阳知道,这些话大多是师太后想向她道歉,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所以才找来的托辞。 一开始,姜阳并没有理会,回应冷淡。 但时间长了,难免又会心软,觉得她也有她的难处,她也不过是想还人情,并不是出于恶意算计自己。 于是,姜阳抽了个公务少的日子,去她宫中看了看她。 二人许久不见面,师太后显然有些赧然,开口时眼神躲闪:“陛下近来,可一切安好?” 姜阳顺口应付:“都好,多谢娘娘挂心。” “……” 到底还是有愧于姜阳,师太后看她一眼,面色犹豫,小心道:“上回的事……” “无妨,”姜阳知道她想说什么,从容道,“他想留下,就让他留下吧。” “可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永安宫了……是我自作主张,才如此为难陛下。” “事已至此,娘娘不必一直挂怀,时间久了,这些事自然会过去的。” “……好。” 看她踌躇着答应下来,姜阳想了想,话锋一转:“上回与欧阳大人言谈间,我偶然想到一事。今日来,也是想问问娘娘,如何看待此事。” 师太后点头:“陛下请讲。” 姜阳直截了当:“我想立陈彦为太子。” “……” 师太后皱眉,面露不解:“……现在就立?” “嗯。” “可陛下还年轻,难保以后不会再有皇嗣,到时候……” “我不会有了,”姜阳截住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再有皇嗣了……让陈彦做太子,是最合适的。” 师太后依旧不解:“为何不会?即便陛下不与欧阳玉……就算和易青,也总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不是?” 姜阳摇头:“我说不会,那就是不会。如今我只想早些将太子定下,省得前朝那些人生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这……” 反复思忖好多遍,师太后还是没敢应她的话:“不行,此事到底事关重大,陛下若真要立陈彦为太子,最好与前朝近臣商议一番……让我做主,我也不敢妄下断言。” “……我知道了,”看她为难,姜阳不再多说,起身告辞,“今日尚有公务要处理,我便先回去了。” “……好,”虽然知道姜阳有所不满,但那样大的事,师太后确实无法决断,只能顺着她的话应道,“陛下忙碌之外,也该保重身体。” 姜阳颔首,没再回应,径直出了门。 秦芷茵正在外面候着,见她出来,跟上问道:“陛下,回书房还是……” “去永安宫。” “是。” 似是早就知道姜阳会来,易青在他们常坐的凉亭中等她。 看着两杯面对面的热茶,姜阳坐下,问他:“宫里也有你的人么?为何你总能知晓我的去向?” “没有,”对面的人面色无辜,“只是听宫人们说,你去太后宫中了。” “我去太后宫中,就一定会回永安宫来么?” “嗯。” 姜阳自己都不理解:“为何?” “没有原因,我就是知道。” “……” 默默收回目光,姜阳叹气:“那你猜猜,我与太后说了什么?” 易青抬眸看她一眼,又看向面前的茶盏,思索片刻后,笃定道:“立储。” “……为何?” “这是解决眼下问题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 姜阳再次叹气:“……确实。可是她也做不了主。” 易青倒是坦然,隔着石桌握住了姜阳的手:“那便先不要提了。无妨,即便再来一百个欧阳玉,我也相信你。” “我有关系,我不想应付他们。” “那就不应付……给他们安排单独的宫室,让他们自己待着就是。” “那不是等于变相承认我在扩充后宫么?”姜阳拒绝,“如今尚能以随侍来定义他的身份,若将他置于一宫主位……不行,绝对不行。” “……” 姜阳所说,并非毫无道理。易青迟疑片刻,沉默下来。 二人面对面想了半晌,仍毫无头绪。无奈,姜阳反抓住易青的手拉他起身:“和我去睡书房……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北巡去。” 易青微微偏头:“北巡?” “嗯,燕地刚刚自治,必然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完善,易晏一人未必能忙得过来……” 姜阳说着,捏了捏他的手指:“何况,我不亲自去看看,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合伙诓骗我?” “我……” 易青刚想解释,忽地意识到,姜阳应该只是和自己开玩笑,于是又把话收了回去,转而问道:“……何时?” “七月初。” “好。” 姜阳挽着他的手走下凉亭的台阶,转头看他:“为何如此冷淡?你不开心么?” “当然开心,”易青怕她脚下踩空,挽在一起的手微微使力,将她拽向自己,“……看路。” “没事的,不是有你么,”姜阳笑眯眯地看他,“我对燕地并不熟悉,北巡的路线,还要靠你来做。” “好。” “既然同意,那就尽快动手吧,据说要提前安排沿途驿站,时间很紧。” 易青点头:“我知道,最晚明日午后,我会将线路图交给你。” 姜阳一愣:“这么快?” “……” 对方眼神微微一闪,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似是有意又似是无意般,压低了声音叹息:“嗯……因为有些路,已经在梦里走过很多遍了。” “不必安慰我,”见姜阳看着自己不说话,眼里出现了几分熟悉的神色,他先一步抢了姜阳的话,“我不难过,也不可怜……就要归乡了,我很开心。” 还未出口的话又被预判,姜阳多少愣怔了一下:“……好。” 说着,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我打算明年春天再回来。我们多在燕都待一段时间,然后南下……这样好么?” 十指交扣,易青稍稍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好。都听你的。” 顺利达成一致,姜阳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脸上的神色柔和起来:“好,那就这么定了!” 周围的宫人都已经回避,二人相互依偎着说说笑笑,一起往书房而去。 …… 只是,背后不远处,一个白净少年站在稀疏的树荫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远,神色莫测。 第224章 泛舟上 不出姜阳所料,欧阳玉进宫的消息一传出去,给姜阳宫中塞人的官员越来越多。 尚未来得及进行一次选秀,姜阳就先拥有了后宫三千。 端水要端平的道理姜阳很懂,这些送进宫来的年轻男子,姜阳全都留在了永安宫中。 她没给任意一个人名分,也没给任意一个人特殊优待。 而她自己,命人在书房打了一张床,彻底和易青住进了书房里。 ……其实仔细想想,如此行事怪窝囊的。但姜阳转念再一想,窝囊总比一次得罪一大片人要强,就又踏实了。 说实话,真要治他们,姜阳有的是办法。 可眼下没几个月就要去北巡了,她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好在他们都知道姜阳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暂时没有再为难她。 如此这般踏实地过了一段时间后,夏天到来了。 又是五月二十八,去年的今日,姜阳才刚和易青成婚,今年的她,竟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感慨太多,也没了处理公务的心思,姜阳索性抛下手里的事,带易青回了燕王府。 看着眼前大变的景致,姜阳纳闷:“都已经修缮完了,为何不叫我一起来看看?” 易青道:“你总在忙,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只要你开口,我即便再忙,也定会陪你的嘛。” “原先不是说要来这里避暑么……我就想,等夏天到了再告诉你。冬天都是干枝枯叶,没什么意思。” 姜阳想了想,认可:“……也是。” 二人手挽手走过青翠的林荫小道,姜阳又想起上回来时的场景,顺口提道:“……你生辰那日,我从这条路上过来……那时,这里还很萧瑟。” 易青点头:“嗯……因为只想着夏日来住,所以没有考虑,也没有安排冬日的景观。” “那……现在已经算是夏天了,我们说好的湖呢?” “……” 对方低头看她一眼,笑笑:“说了会有,就一定会有……来吧。” 今日没有随从跟着,只他们二人。走过各式精巧的布景,穿过雕饰繁复的长廊,转了几个拐角后,姜阳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大片青绿色的湖面,在太阳下泛着粼粼波光。 姜阳一愣,松开身侧之人的手上前几步,惊异道:“这……还真能做到么?” 易青嗯了一声,淡淡解释:“原先的地方不够用,我找人把旁边几户宅院也买了下来……但实际上,这个也算不上是湖,还是太小了。” “……” 姜阳扶着走廊的栏杆,转头看他:“听着要散尽家财一般……你费心了。” “那倒也没有,”对方也上前,在她身边站定,“这些钱,我还是拿得出手的。” “是么?”姜阳撇撇嘴,“不说买宅子,就单单引水过来,怕就要花上千金有余。” “……无妨,钱财始终是身外之物,若能买你一日开心,再掷千金也值得。” 说着,易青拉起她的手:“走吧,横竖钱都用出去了,总该尽兴才是。” “……” 这倒也是。 从小到大,姜阳见过最大的水池,就是皇宫后花园的池塘。 如今这片湖,要比那池塘再大上两番不止。 小心翼翼上船的时候,看着不停被风吹出涟漪的湖面,姜阳甚至有些晕水。 她死死抱着易青的胳膊不撒手,感受着脚底的小船随着湖面波动而轻晃,又紧张又新奇:“……这个真的安全么?” “不安全,”易青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半拎着她在船头坐下,“乱动就会翻船,乱说话也会翻船。” “胡说……我才不信。” 姜阳紧贴着他坐,看他熟练地收回缆绳,摇橹转头,往湖心开去,好奇道:“话说,你离开北燕时才十二岁。那时,你就已经会这些了么?” 易青看她一眼,纠正道:“我七岁时就会。” “……真的假的?七岁……陈彦也七岁,才那么小的人儿,就会学这些吗?” “不算学,耳濡目染罢了。” “那你真的很厉害,我七岁时,还只会在玉京城作威作福。” 发现坐在船上并没有自己想象的一般危险后,姜阳松开易青的衣袖,趴在船沿边上,一边俯身去摸清凉的湖水,一边絮叨:“那时候我总和别的小孩打架,打得他们哭着回家找大人……等他们的大人找上门时,他们又得当着我母亲的面挨一顿打。” 说着,姜阳有些忍不住笑:“一来二去,他们都不敢在我面前说话了。” 易青手上摇橹,眼神却一刻不落地落在姜阳身上:“……为何要与他们打架?” “因为他们欠揍,”姜阳努努嘴,“有些孩子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就在街上欺负穷人家的小孩……既然他们喜欢用权势压人,那我以暴制暴,也不算过错吧?” 虽然没回头,但姜阳知道身后之人点了点头:“……自然不算。” “那你呢?你不会吗?还是,你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刚问完,姜阳又撤回了自己的问题:“……不对,你不会。虽然未曾谋面,但我一直觉得,你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她应该不会教你这些。” “确实不会,”眼看已经到了湖心,易青放开船橹,任船自己漂游,“她只会教我,要宽容,知足,懂得感恩……得饶人处且饶人。” 姜阳咋舌:“在玉京如此行事,怕是要被吃干抹净。” “……是么?” “你不记得程之恒了么?你说的这些,他都能做到……可他即便是成为了我母亲的门生,也依旧连座城东的宅子都买不起。” “……” 易青沉吟片刻,点头:“我记得他……他确实是个很纯粹的好人。” 听他这么说,姜阳叹气:“嗯……其实我一直想为他翻案的。因为我知道那一夜定不是他叛乱,而是师慎嫁祸于他。可惜,师慎将一切处理得太干净。直至如今,除了些许传言,一点证据都找不到。” “不要紧的,”易青安慰她,“程之恒的案子,即便不翻,众人也知道他是无辜的……师慎的名声一日好不起来,他就一日不会被误解。” “……嗯。” 看姜阳还是有些郁闷,斟酌了一会后,易青又道:“你若真想帮他,我可以帮你去查。” 姜阳本来在靠着船舷出神,闻言瞬间恢复过来:“真的?” “嗯,”对方对上她的目光,认真道,“在我们北巡前,我会尽力给你一个结果。” 第225章 重生日 程之恒的事,姜阳其实是没有抱什么希望的。 毕竟当时在场的人都已经被灭了口,而且程之恒深夜带兵出现在皇宫中,确实形迹可疑。 但不管怎样,易青说会尽力,那无论成与不成,总归是让心里能有个念想。 此外,易青的北巡线路图已经交给了中书令和太史令。他二人查验通过后,便下发给了兵部与沿途地方官员。 如今,姜阳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将眼下的事务处理妥当,并对离京后,京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进行预防和提前安排。 这些事,先帝北征时,已经留下了大量的经验和参考,姜阳只要照猫画虎,就能完成个七七八八。 时间一天天过去,姜阳处理政务的能力一日日见长,声望与日累积。而刚刚经历了几场巨大变动的玉京城,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盛与祥和。 ……唯一郁闷的是,直至如今,陈元微都没有主动给姜阳带过一句话。 她好像消失了一般,彻底没了音信。就连易青,都没能找到她的下落。 左等右等无果后,姜阳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约莫六月中旬的时候,师嫣在京中找到了营生——一位富商家中的独女钟爱琴音,之前重金聘请女琴师常驻府中。可北燕叛军围城时,那琴师逃走了。如今那小娘子要重新找一位琴师。而师嫣凭着从宋思隐那里学来的琴艺,顺利得到了雇主的青睐。 姜阳知道她在宫中所过的日子并不自在,于是没有挽留,允她离开了。 临走时,她来找到姜阳,向姜阳谢道:“之前我受制于兄长,无奈做下种种错事。陛下不仅不怪罪于我,还多次相助于我……此恩此情,永世难忘。” 姜阳摆摆手,不甚在意:“京郊驿站,你也曾救过我。不必如此客气。” 师嫣小心地看她一眼,摇头:“总归还是我欠陛下更多些。今后若有用我之处,陛下只管寻我就是。” “好,”这些话听着像清算账单一般,姜阳不是很愿意与她争论,于是转移了话题,“听闻,你可以做琴师了,是么?” “是。” “宋思隐虽有愧于你,却终究为你的前程尽了些力……也是好事。” “……嗯,我也没有想到……” 师嫣说着,停下来犹豫了片刻,问姜阳道:“宋思隐……他近来还好么?陛下可有他的消息?” “没有,”说起这个,姜阳有些头疼。她扶额,斟酌着开口,“他父亲也曾来问过我,但我多番打听,仍未寻到他的下落。” “……” 站在书房阴暗交界处的少女神色微微凝滞,好半晌才开口道:“我近来时不时会梦到他……陛下,那日他将我一人送回玉京后,是不是与陛下发生过什么?” 姜阳想了想,如实答道:“他认为我母亲折辱他父亲,因此,对我和我母亲,颇为不满。” “……那,后来呢?” “我没有杀他,”姜阳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否认,“但那日是易青救了我,我问过他,有没有杀宋思隐,他说没有……我相信他。” “……陛下相信,我自然也是信的。” 师嫣抬眸看向姜阳,这次,目光没有躲闪:“其实,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已经不在乎了。我们之间的种种,起始于我,终止于我……我对他,问心无愧。” 姜阳迎上她的目光,欲言又止。 看姜阳没有出声,师嫣也打住了话头。她捞起衣摆下跪,郑重其事地叩首作礼,而后起身道别:“今日,算是我的重生之日。此处别过,再见又不知是何时。陛下珍重。” “……” 姜阳很少见她这么讲话,几乎都要忘了,她也是师家千娇万宠养出来的高门贵女,是与过去的自己,最像最像的人。 看着她如今的处境,姜阳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人生。 心下感慨,开口时不免温柔了几分:“你也要保重……若是他们待你不好,莫要委屈自己,定要告知我。若你愿意回来,我可以保你一生衣食无忧;若不愿,我亦能为你主持公道。” 师嫣微微一愣,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那笑和着泪光,在她垂眸时被掩盖:“多谢陛下。” “……” 看着那袭身着湖绿罗裙的纤细身影坚定离开,不知怎的,姜阳想到了去年师嫣生辰时,那个穿着艳红御赐锦衣转圈给她看的漂亮少女。 ……彼时天晴日朗,风光无限好。 如今亦然。 她收回目光,心中一点点平静下来。 …… 安排好师嫣,心事又少了一件,当日夜里,姜阳睡得很早。 六月里,夜风已经不那么冷了。书房开着窗户,她和易青依偎在一起,任穿堂清风将窗边的花香带进屋中,沾得到处都是。 肌肤相贴,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姜阳懒洋洋地同易青讲今日的事,讲完,悄悄问他:“你是不是……把宋思隐杀了?” 昏黄的灯光中,易青轻笑一声,反问她:“为何这么问?” “……因为若我是你,我会杀他。” “嗯,你猜得对,我确实杀了他。” “……” 虽然并不意外,但姜阳有些郁闷:“他父亲就他一个孩子……怪可怜的。” 易青并不共情:“犯错就要接受惩罚。若因为只有一个孩子就宽恕他,那今后家中有独子独女的,岂不是都可以肆意妄为?” “道理是这样……可怜也是真可怜嘛,”姜阳半伏在他身上,杵着下巴看他,“毕竟他为了我母亲,奉献颇多。” “他不是为了你母亲,是为了他自己,”易青拉住姜阳的手腕,把她已经压出红印的脸救了下来,淡淡道,“他一个商人,短短数年,从不入流的微末之处一路走来,成为南嘉重臣……你说的那些奉献,是他应该付出的。” “……” 姜阳无可辩驳,叹了口气,软趴趴地躺下去:“你说……他若是早知道宋思隐会因此而死,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易青摇头:“改变自己与家族命运的机会,他不会放弃……” 停顿一下后,他继续道:“但若真能重来一次,他兴许会早些告诉宋思隐真相……前提是,在他心里,保住儿子的命,比承担未知的风险更重要。” 第226章 六月下 在宋成心里,宋思隐和前程哪个重要,姜阳不知道。 但在姜阳心里,想要的东西有无数种获得方式,但想要的人,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以往她并没有这种感慨,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频频经历离别,才稍微有了那么点触动。 眼看七月将近,天越来越热。在玉京的最后半个月,姜阳带着易青躲去了燕王府。 如此,一来,她不用面对各方官员送进宫的少年们,免去了很多尴尬;二来,也对得起易青花出去的真金白银。 姜阳本就不是乖乖听话的人,没有宫中的规矩束缚,她自在了很多,心情都明媚了不少。 但不知为何,易青反而郁郁寡欢起来,整日心事重重的模样。 有时候,姜阳没时间管他,他能独自一人在窗边坐一整天。 就连一直不太搭理他的秦芷茵都问姜阳:“易公子近来,似乎生病了一般……要不要太医来看看?” “……” 姜阳被她问住,想了一会儿,摇头:“应该不是生病,先不必了。” “……好。” 夜里回去,易青还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蔫蔫的模样。想到白日里秦芷茵的话,姜阳在他身边坐下,问他:“有心事么?” “……没有。” “真没有?”姜阳夺下他手中的茶杯,看了眼里面已经冰冷的茶水,皱眉道,“你现在满脸写着有心事,还说没有……骗人。” “……” 对方终于转头看了过来,眼睛轻轻一眨:“真的没有。” 姜阳已经习惯了这种问半天问不到答案的对话,闻言耐心道:“那你为何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我已经在那边站了好一会,你一直在走神,都没有看见我。” “……好一会?” “嗯。” 易青眸光微动,垂下眼睑,终于开口道:“……兴许是近乡情更怯,最近总是会想到以前的事……不知不觉,竟已经九年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过姜阳手中的冷茶,倒在一旁的地上,又将空杯放回桌面,继续道:“不知为何,我很害怕回了燕王宫,发现一切和我记忆中不一样……同时又害怕,一切和我记忆中一样。” 夜色已深,散去热意的清凉夏风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熟悉又恍惚,即便没有心事,也能轻易将人带到一些久远的回忆中。 姜阳迟钝了一会,才接话道:“……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让你不开心,那还不如不去想。” “忍不住,”对方轻轻叹息,“若一切都与从前一样,难免睹物思人……若一切与从前不一样,过往种种无迹可寻,沦为不可追的虚幻梦境,想来也会茫然无措。” “……说来说去,都是过往,”姜阳搭上他冰冷的手,开解道,“既已是过往,便随他们去吧……前面还有无尽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等不了多久,你就会有新的过往。” 易青再次看向她,眸色一点点清亮起来:“真的么?” 姜阳认真点头:“嗯,真的。” “那最好不过……冷吗?进屋去吧。” 任他反握住自己的手拉自己起身,姜阳点头:“……好。” 问题看着似乎解决了,可接下来几日,易青的精神并没有好很多,有时候,他看着甚至比之前更萎靡了。 这回,姜阳没再干涉他,而是在他安静出神时,默默坐在旁边陪他。 因为她知道,人总会有想不通的事情。即便别人再怎么善解人意,再怎么好言相劝,也是无用的。 毕竟,那些劝告的话,是别人依照自己的心境来思考问题,而后得出的结论。 可人和人不一样。 有人喜欢毫无顾虑地大步往前走,走向未知广阔的新天地,不断失去,再不断得到。 有人则将过往的人和事视若珍宝,选择带着他们一起前行,反复用新的经历粉饰包装熟悉的过往。 还有人既不回头看过去,也不抬头望前路,他们永远只活在当下,永远只会为今日的开心和不开心烦恼。 姜阳也说不清楚,自己属于哪一类,但她知道,易青一定属于抛不下过去的那一类。 与其费心思让他接受自己的想法,不如给他陪伴,让他知道,即便丢失了一切,也还有人会坚定陪在他身边。 …… 如此又捱过数日,在即将出发的前四日夜里,易青主动问起姜阳,能不能让他将在玉京身亡的故人送回燕地。 姜阳也不管他说的故人是谁,径直答应了下来。 易青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多谢。” 虽然不知道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可谢的,但姜阳懒得问,只顺着他的话道:“那你说说,怎么谢我?” 对方愣怔片刻,黯然地摇摇头:“程之恒的事,怕是没有希望了……抱歉。” “……” 姜阳本来也没想着能查到什么,闻言安慰他:“那日不过偶然一提,又不是给你的任务,不行就不行,没关系的。” “可我毕竟给了你希望……希望落空,向来要比没有希望更难受些。” “我才不难受,”从被窝里拉出他的手贴上自己脸颊,姜阳歪着头看他,“像你说的,即便不给他翻案,所有人也都知道他是个好人……再说,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说不定再等等,转机就会自己出现了。” 贴在姜阳脸颊上的手指缓缓伸直,蹭了蹭她的鬓发,易青微眯着的眼里透出几分浅淡的笑意:“转机会自己出现么?” “你也说了,他是好人,好人有好报……即便现在没有,将来也会有的嘛。” 见姜阳一脸认真,被她压在身下的人看着她的眼睛,笑意愈发清晰起来:“……好,会有的。” “……” 其实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姜阳才想到,好人并不一定有好报。 但话已出口,又不能追回,纠结也无用。 默默翻过易青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与他的手指一根根交错着扣紧后,姜阳缩进他怀里,小声道:“睡吧……明日,我们还要回宫里去。” 易青的声音听着有些恍惚:“……回宫做什么?” “将京中事务交给太后娘娘……顺便将陈彦送回去,把他托付给周有文。” “……” 不知想到了什么,易青好一会没出声。 等姜阳都快睡着的时候,他才喃喃道:“……好,都好。” 第227章 毒发时 本就因之前的事有愧于姜阳,如今听闻姜阳将京中事务交给自己,师太后一口答应了下来。 可周有文不是。 他来接手陈彦时,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不情愿:“陛下北巡,游山玩水,却要我这一把老骨头整日里待在书房,艰苦教习,如何忍心?” 姜阳安慰他:“先生若是不喜欢待在书房,也可以在花园,在学堂……天大地大,先生自己安排就是。” 周有文双手一背,冷哼一声:“胡说,天大地大,我带亲王殿下去燕地,也可以么?” “太远了,路途颠簸,这不是担心先生吃不消嘛。” “那我一路南下去齐王宫时,陛下为何不体谅我吃不消?” “此一时彼一时,又不是一回事,”姜阳摊了摊手,“陈彦今后要成为太子的,除了先生,我不能放心其他人接近他。” “……” 别了姜阳一眼后,周有文甩甩衣袖,咳嗽一声:“罢了罢了,陛下既如此信任老臣,老臣也不能让陛下失望……便勉为其难,答应一回吧。” 姜阳适时奉承:“多谢先生,先生大义。” “不敢不敢,陛下回来时,可要记得老臣……也不用什么贵重之物,随便带些什么茶叶酒水,老臣就很满足了。” “好,”早就习惯了他没个正形,姜阳见怪不怪,答应下来,“先生只管好好教导陈彦,我定不会忘记答谢先生。” …… 好不容易送走烦人的小老头,姜阳坐回椅子上,放松身体,长舒了一口气。 秦芷茵进来,向她问道:“行装已打点完毕,陛下是否要亲自过目?” 姜阳懒得动,摆了摆手:“不看了,你做事周全,我相信你。” “那,易公子的呢?” “你去问他……他人呢?” “不清楚,”秦芷茵也茫然,“我以为他和陛下在一起,刚刚进来才知道他不在。” “……” 思忖片刻后,姜阳懒懒道:“若不在永安宫,那就应该是回了燕王府。你派个人去找……” 话都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找谁?我么?” 看向出现在门口,面色有些苍白的易青,姜阳一愣:“你去哪了?”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扶着门框咳嗽几声,声线虚弱:“……解药。” “……” 乍得想起今日是七月初一,姜阳心中一惊,忙不迭地起身,催促秦芷茵:“快快快,解药!” 秦芷茵也吓了一跳,再顾不得什么礼不礼节,拎起裙摆小跑着出了门。 手忙脚乱扶易青坐下后,姜阳连连道歉:“……这几日事情多,我给忘了。都怪我……” 易青倚着椅背,闭目不语,额角青筋蜿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姜阳握住他冰冷的手,心里慌张,只能不断道歉:“都怪我疏忽……以后我把药给你,就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要实在难受,你可以掐我,没关系的……” “……” 许是她话里的自责太过明显,易青睁眼,目光很轻地在她脸上扫过,缓缓开口:“不怪你……是我自己忘了。” “怪我怪我,”姜阳抬手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窗外,在那条小路上寻找秦芷茵的身影,“怎么还不回来……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刚想走,手腕被一把握住:“……不要……我没事的,你不要走。” 无奈,姜阳只能退了回来,摸摸他的脸,将他抱进怀里:“等这一次过去,我会设法帮你解毒……如此,今后你便不必再小心翼翼了。” 许是疼的太狠,怀中之人没说话,但抓着姜阳手腕的手,一直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医书上说,此毒毒发时如烈火焚心。姜阳想不出烈火焚心是什么感受,但姜阳知道,易青是个忍耐力极强之人。 百分的痛,他大多只会表现出一分,若表现出百分,那起码是万分的痛。 这么想着,自己的心,似乎也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阵阵抽痛起来。 …… 好在秦芷茵动作还算快,没多时便取来了解药。等易青干吞下药丸,姜阳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示意紧随秦芷茵过来的褚太医:“给他看看。” 药效还未发挥,易青依旧神色痛苦,但褚太医上前时,他还是配合地伸了手出来。 一番检查,褚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姜阳站在一旁,目光在他和易青身上来回几番,忍不住开口:“如何?” 褚太医挪开搭在易青脉搏上的手指,摇头:“臣先开几味药给易公子,每日两次按时煎服……旁的,等解了毒再说。” 姜阳点点头,随即又问:“褚太医可有根治此毒的办法?” 褚太医面露为难:“这……臣还真没有研究过。若陛下需要,臣可以进行尝试,但效果……怕是不敢向陛下保证。” “试吧,回去告诉太医院的人,谁能解了此毒,朕赏黄金万两。” “……” 褚太医一愣,赶忙答应下来:“是!” 瞥了眼死死抵着心口,痛到脸色发白的易青,姜阳摆摆手:“去吧,尽快。” 褚太医离开,秦芷茵上前,问姜阳:“今日的奏折,是拿来这里,还是直接送去师太后宫中?” 姜阳想了想,实在没心思管什么政务,于是道:“拿去给太后娘娘……出发前这几日的奏折,都给她拿去。” “是。” 秦芷茵退了出去,屋门关上的一瞬,易青似是忍耐到极致一般,闷哼出声,后仰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指尖几乎抠进紫檀木扶手里。 心里着急,可又什么都做不了,姜阳只能在旁边坐下,默默等着解药起作用。 等了半炷香的时间,易青才稍微缓过来一点,呼吸逐渐平和,面上浅浅浮现出了几分血色。 他眼皮微抬,瞥了眼一直未曾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的姜阳,又疲惫地闭眼:“……万两黄金……我的命,竟还如此值重。” 姜阳起身,上前摸他额头:“说什么傻话……好些了吗?” 对方紧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将剩下半瓶解药塞进他手里,姜阳叹气:“你自己拿着,在太医院给回应之前,不要再出这样的事了……我害怕。” “……嗯,”大概是痛劲过去了,易青回应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他打起精神,强撑着晃晃悠悠地起身,“头痛,我先回去了……” 姜阳随他起身:“我送你。” “不必,”易青从她身后绕过去,顺手将她按回了椅子上,“我想一个人休息会……不用管我。” 虽不放心,但他说不必,姜阳也不好强人所难,于是没有坚持:“……好。” “……” 独自一人走出屋门后,易青扶着墙转过长廊,在环视一周,确认周围没人后,终于再也撑不住,缓缓俯下身,吐了一口血出来。 胸口闷痛,似是被撕碎后又胡乱缝起来了一般,从里到外,每一处都在痛,每一处都在渗血。 他死死按住心口,又止不住地呕血,一直呕到眼前发黑,才有了些许缓和。 喉间一片腥甜,清瘦的青年费力地扶着栏杆坐下,在廊上带着凉意的风中看向来时的路,呆滞半晌后,颓然叹息。 第228章 假深情 一波三折,总算在临行前将一切安排妥当下来。 七月初三,在太庙祭祀后,姜阳携易青和数位近臣,带领五千禁军,一路北上,前往燕地巡视。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松快,易青的精神瞧着好了不少。 一路上,秦芷茵给姜阳讲燕都官员的糗事,他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很悠然的模样。 姜阳欣慰,趁车队休息,秦芷茵下车取水时,摸摸他的手:“前段时间总是很担心你,近来见你转好,真是万幸。” 易青神色坦然:“不必担心我,总归是心病,我自己会慢慢想开的。” “那最好不过……有事情还是不要闷在心里,多和我讲讲。即便我帮不到你,也能多一个人和你一起承担。” “嗯。” 正说着,秦芷茵钻进车厢,换了新的冰盆和水壶,而后看了眼一起盯着她动作的姜阳和易青,轻咳一声:“我去和杜大人坐……陛下有事,找人吩咐我就好。” “不必,”姜阳一口拒绝,“你就在这里。” 她知道,若只剩下她和易青,两个人都不是很爱说话,路途漫长,难免无聊。多个人的话,起码听着热闹些。 让易青多接触热闹的场景,对他的心情好,也对他的病情好。 秦芷茵正准备溜,闻言一愣:“啊?” “你留下,”姜阳重复一次,“你之前说的事,很有意思。反正还有很长的路,多讲些给我听吧。” 看了眼一脸认真的姜阳,又看了眼一旁没什么表情的易青,犹豫一番后,她答应下来:“……好。” 其实仔细分类的话,秦芷茵也不算话很多的人。但女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时,总能在某些犄角旮旯的事情上找到共鸣,如此,便能将一个简简单单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 两人絮叨一路,最后,不知怎么说起了刚见面那时候的事。 秦芷茵还有些不好意思:“……那时我父亲说,燕王殿下叛变家国,形貌丑陋,奴颜婢膝,猥琐至极。所以我见易公子第一眼的时候,真的没想到会是这般模样……当时冒犯了公子,也未曾向公子请罪,还请公子见谅。” 易青本来在盯着窗外出神,听她提及自己,慢悠悠看来,淡淡开口:“我从未怪罪过你,无妨。” “多谢公子。” 姜阳纳闷:“你父亲不是南嘉派去燕都的官员么?他这么仇视燕王做什么?” 秦芷茵小心地瞥了易青一眼,小声道:“我父亲说,叛国之人,都很该死。” 姜阳咋舌:“……幸好他现在不在燕都,不然,不得被易晏气晕过去。” “嗯……”秦芷茵一边应答,一边叹了口气,“他那个人,忽好忽坏的。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对我母亲还算客气,常来母亲院中陪我们……后来不知怎么,他既没和我母亲吵架,也没和她争执,突然就不理她,也不理我了。” 说着,她从一旁的银盆里随手捞了一块冰,握在手心,继续道:“母亲不甘心,跑去找他,可他总是避而不见。母亲无奈,只能日日翘首以盼……只是,她没盼来他的回头,倒是等来了一位新的主母。” “……” 姜阳愣神:“新的主母?你母亲,以前是他的正妻?” “嗯,”秦芷茵抬眸看向姜阳,“我母亲以前身份卑微,论家室,本是配不上我父亲的。可我父亲力排众议,非要娶她过门……这才有了我。” “……如此深情也会改变,人心还真是无常。” 秦芷茵却摇摇头:“兴许不是深情……陛下,以往我并不能理解他,可近来跟在陛下身边,见过了各式各样的人,才渐渐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了些许新的体会。” 姜阳好奇:“比如?” “我父亲遇到我母亲时,刚得了官位……他是我们家族中,第一位考上官员的男丁。” 秦芷茵摊开手心,那块冰已经化成了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 “……初露头角,难免心高气傲。刚巧这时候,他遇到了我母亲,一位需要他遮护的柔弱女子。” “在官场上,他一个新人,自是处处碰壁,可面对我母亲时不同……在我母亲眼里,他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是能救她于苦难之中的英雄。” 说着,秦芷茵似是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微勾:“对我父亲来说,我母亲的崇拜,是他在屡屡受挫后找回自信的唯一方式……而力排众议迎娶我母亲,更是让他在家族中拿到话语权的捷径。” “……” 姜阳沉默着听她说完,若有所思。 秦芷茵自己也停下话音,沉默片刻,向姜阳道歉:“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该向谁去说……今日提起,难免有些激动,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我怎会怪你?”姜阳回过神,宽慰她,“你说的不无道理。若真是如此,那你母亲实在可怜……为了别人的一己私欲,搭上自己的二十年。” 大概是这话让她想到了过往的经历,秦芷茵愣怔了一会,才苦笑:“是……好在我遇见了陛下,才能将她从那方小小的宅院中解救出来。” “不是因为遇见我,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姜阳纠正她,“是因为你一直在努力给自己和母亲寻求出路,出路才会出现。可这个出路未必是我,只是我恰巧赶上了而已。” “……” 秦芷茵看向姜阳,眼眶微微发红:“可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恰巧,我更愿意相信,那日相遇,是命中注定。” “那就算是命中注定吧,”第一次听女子说与自己命中注定,姜阳觉得有趣,索性欣然接受,“你母亲呢?又托付给了阿娟么?” “嗯,”秦芷茵吸吸鼻子,压住自己的情绪,认真回答道,“她母亲和我母亲年纪相仿,又有相似的过往,能相互做伴。如此,我和阿娟也可以放心些。” 姜阳点头:“真好……” 只是说起母亲,难免想到陈元微,她心里,不由得又泛起了闷闷的酸楚。 看姜阳忽地沉默下来,秦芷茵应该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也随她一起沉默了下来。 第229章 落脚处 后半路,车厢中都没人再开口了。 等到了下一处州府,在当地的官员的迎接下,姜阳与近臣们在官署休息了一日。 北巡的消息传至沿途各州府已有一段时间了,各路官员早已经做了周全的准备,大到跸路清道,小到吃穿用住,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毕竟除去每年入京述职外,这是他们少有的,让天子看见自己的机会。 姜阳也稍稍留意了一下和她见过面的官员们,只是到底太过匆匆,是非善恶不好断定,最后笼统地夸赞了一番,就让他们回去了。 大概是小时候总被人围着照顾,无论干什么都有人插手,没办法安静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多时候,比起被簇拥,姜阳更喜欢独自一人待着。 尤其是去了上清苑以后,那种谁都不用理,安心坐着发呆的感觉,实在是太过舒适。 而前段时间进了宫,虽说规矩多了些,但只要有机会甩脱宫人,姜阳都会选择一个人待着。 ……最多最多,也就能允许秦芷茵或者易青陪她。 如今离了宫,更不必说。若非太过离谱,她甚至想自己骑马去北巡。 易青很理解她。夜里用过膳,他们坐在灯光明亮却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他忽地开口:“等到了燕地,我们抛下这些人,去看洗墨江吧。” 姜阳仰面倚在躺椅上,想都没想就答应:“好。” 对方微微讶异:“……你在此处,人生地不熟,不怕我将你骗走,对你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姜阳闭上眼,懒洋洋地反问他,“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还有更恶劣的吗?” “……” 易青没回答,但姜阳能感觉到,他应该是在看自己。 一睁眼,果然对上了他的目光。 姜阳问他:“怎么了?” 易青没有回避她的视线,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这一刻……好喜欢。” “喜欢?喜欢什么?” “你,桌子,椅子,屋子,月亮,夜空,花草树木,灯……” 看他将周围一切都数了个遍,姜阳忍不住笑:“再数下去,天都亮了。” “天亮,也喜欢,”易青转头,视线越过远处的高墙,落在暗无边际的天幕上,“和你在夜里的燕王府一起对坐过,和你在夜里的上清苑一起对坐过,和你在夜里的皇宫一起对坐过,又和你在夜里的此处一起对坐过……还没在白天,和你在这些地方一起对坐过。” 姜阳也收回目光,感叹:“……你果然是第二类人。” “什么?” “无事,”一时解释不清,姜阳毫无痕迹地转移话题,“……那我们今日,就坐到天亮。” 对方也没有追问,接着她的话道:“等天亮,你该睡着了。” “那你把我叫醒,”姜阳重新闭上眼睛,“或者,我们一起在这里做一件,在燕王府,在上清苑,在皇宫做过的,其他的事。” “……比如?” “比……如……” 姜阳把这两个字拖得长长的,说完,向空中伸手:“先抱我起来,我就告诉你。” “……” 隔着桌子,似乎都能感受到对面那人轻笑时温热的鼻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伸向空中的手被握住,有人将她从躺椅上捞了起来。 姜阳顺势搂上他的脖颈,手指往他衣襟里钻,嘟囔道:“……怎么感觉你又瘦了?” 对方任她胡来,语气平静:“前段时间不是胖了些么?现在瘦回去,不是刚刚好?” “不好,硌人。” “那我多吃点。” “多多多多吃点,”姜阳睁眼看他,又被廊下的灯光晃到,赶紧闭眼,“还总说我瘦,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 闭上眼虽然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明明暗暗的灯光从身边经过,应该是在回屋的路上。 易青很耐心地回应她:“我自小就瘦,以前在宫里无忧无虑,日日都吃饱喝足时,也很瘦。” “……是因为吃下去的东西都长个子了么?” “可能吧……我父皇以前,也常这么说。” “羡慕,”一说起这个,姜阳有些闷闷不乐,“我倒是想长个子,长房子那么高……这样,遇上讨厌的人,我就可以把他踢飞出去。” “……” 易青脚步一顿:“讨厌的人?谁?” “……” 姜阳被他问得愣住,一睁眼被晃到,又赶紧闭眼:“谁?没有……只是假设。” “……那就好。” “……哪里好了?我告诉你我讨厌谁,好让你再去杀人么?” 易青语气自若:“我何时杀过人?” 随着他问出这句话,吱呀一声轻响,眼前的光亮消失了,应该是进了没点灯的屋子。 姜阳将眼睛睁了个缝,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后,才看向面前之人,反问他:“那你敢说,钱晓生父亲的死,和你毫无关系么?” “……” 易青与她对视一眼,将她放回床上,双手撑在她身侧看她:“为何会觉得他的死与我有关?” “因为要我是你的话,我会帮你解决掉他。” “……嗯,确实。” “哎?”姜阳又意外,又不意外,“还真是你?” 对方眉眼微弯,笑了笑:“不然?他自己能死得如此恰当其时?” “……那便多谢你了。” “谢我还这个表情?”略带薄茧的手指蹭过姜阳脸颊,易青向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她,“你现在,是在心里怪我么?” 姜阳也不瞒他,如实道:“是……我觉得,他父亲是无辜的。你如此行事,有些残忍了。” “果真,”易青一脸了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本来就是嘛……我记得他家中很困难,他父亲辛辛苦苦将他供养出来,才刚享了几年福,就这么死了。怪可怜的。” “那我杀了他?那样,你残害忠臣的名声可就跑不了了。” “……” 姜阳认输:“你说得对,杀得好。” “阿阳,”身上的人压过来,轻啄她的唇角,搂着她的腰埋首在她颈窝,“我和你不一样。我早就算不得一个好人了……杀一个和杀一百一千个,对我而言没有分别。只要能帮到你,什么都没关系的……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不想再失去你。”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又痒又麻。对方察觉到她轻微的瑟缩,停下话音,吻了吻她的脖子,才继续道:“以前我没有能力,保护不了我在乎的人,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怕报应,也不怕死了下地狱,我只想在我还在你身边的时候,保护好你。” “……” 姜阳被他说得失神了好一会,等他低头吻过来,才稀里糊涂地迎了上去。 吻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姜阳想,她自己就是个好人么? ……好像也未必。 第230章 在一起 前往燕地,和当初前往焉州,虽都是北上,却因一东一西,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致来。 焉州途中,多是黄沙荒地,沟壑丘陵,一片萧瑟。 而去往燕地途中,则多是一望无际的绿原,和接连不断的水域。 刚开始,姜阳还很感兴趣,往车窗外看个没完,后来渐渐就倦了,甚至产生了几分疲乏。 更郁闷的是,时值盛夏,经过水域旁时,草根腐烂的味道混着水的腥味一阵阵往车厢里钻,实在是恶心。 她将熏过香的手帕盖在脸上,闷闷道:“整日里都是这个味道,我都快腌出味了。” 秦芷茵以前进京时来过这地方,见怪不怪:“再往前走两日就会好些。陛下若是难受,就让他们在车厢附近熏些香。” “那倒也不用,”姜阳叹气,“一路过来已经够辛苦了,不劳烦他们了。” “……也好。那就再等等,最多两日,这个味道就会消失。” “……” 默默闭上眼睛,姜阳无奈:“我们路过也就罢了,这附近的百姓不会难受么?” 秦芷茵想了想,回道:“城里还好,至于城郊……城郊百姓要费心的事情太多,这种小问题,他们大概也顾不得,大多数时候,习惯就好了。” “经常在这里生活,是不会在意这个味道的,”易青冷不丁地插话,“陛下要费心的事也很多,这种小事,和她说做什么?” “……” 他话里的敌意和不满太明显,秦芷茵愣住,默默止住了话头。 看他俩气氛不对,姜阳好心打圆场:“无妨,说了就说了嘛,多了解些百姓的境况,也没有坏处。” 这话说是打圆场,其实是有些偏向秦芷茵的。易青自然听得出来,眉头一紧,反问她:“没有坏处?心里多一件无关紧要又解决不了的事,既损耗心神又浪费时间,也叫没有坏处?” 见易青的不满愈发昭然,秦芷茵赶紧道歉:“……此事确实是我的错,是我多嘴……陛下,易公子,要怪就怪我,莫要生气。” “不怪你,”姜阳拍拍她的手安慰她,而后又转向易青,“也不怪你……怪我。我若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们就不必担心我因为这么点事消耗自己了。” “……” 她说得太认真,另外二人一时分不清她是不是在玩笑,纷纷沉默了下来。 看他俩不再吵架,姜阳才正襟坐好,无奈道:“今后你二人要相处的时间会很多……每次都要因为这么点事让我劝半天,那你们才是最耗费我心神的。” “我的错,”她话音刚落,易青就出声了,“是我小题大做,还请秦大人见谅。” 虽说易青如今只能算是平民之身,可秦芷茵对他,始终还是有对一国太子的敬畏。见易青向自己道歉,她忙回应道:“不必不必,是该怪我才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确实是我多嘴。” “……” 看他俩一来一去地客气起来,姜阳扶额,往后一靠,默默将那帕子盖回了自己脸上。 …… 不管如何,没人吵架,对姜阳来说就是好事。 倒不是她害怕他俩合不来,而是单纯不喜欢吵架时的氛围……即便吵架的话题与她无关,那种氛围也会让她莫名不适。 只是,姜阳原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可晚上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落凉时,易青竟又提了起来。 他问姜阳:“你今后,会一直将秦芷茵带在身边么?” 姜阳点头:“嗯……怎么?” 易青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那就好,那我今日,也不算白向她低头。” “……这是什么话?”姜阳多少有些不解,“你向她低头,是为了我么?” “嗯。” “为何?” 对方还是顾左右而言他:“不为什么……我未必能一直陪着你,总该有人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 姜阳一愣,凑过去捂他的嘴:“……不许说这种话。” 可探过去的手被握住,整个人也被借力拉了过去,姜阳反应不及,跌伏在易青身上。 她吓一跳:“你做什么?” 易青对上她嗔怪的目光,神色无辜:“你不是说,不想听那种话吗?那我们就在一起……我和你,永远在一起……包括这一刻。” “……” 姜阳无奈:“可你吓到我了,赔我。” “好啊,赔你什么?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吗?” 易青点头:“自然。” 见他答应得痛快,姜阳撑起身子,面对面认真地看他:“我想要你好好养病,健健康康……不要再偷偷把药倒掉了,好么?” “……” 易青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 姜阳学着他的口吻说话:“我就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你又派人看着我?” “没有,”姜阳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没有,否则……让我永远见不到我母亲。” 对姜阳而言,这算是很严重很严重的誓言了。易青当然也知道,于是,他刚蹙起的眉头又一点点舒展开来。 斟酌片刻后,他答应下来:“好……其实那些药没有用,但若能让你安心些,我今后好好喝了就是。” 姜阳低头埋进他怀里,闷声开口:“喝吧……不管是否有用,你喝了,我确实会安心一些。” “不必如此担心我,阿阳,”轻飘飘的呼吸喷洒在姜阳头顶,对方贴上来,蹭了蹭她的头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关系的。” “才不是……我虽不懂医理,但我懂褚太医。我小时候从屋顶上摔下来的时候,都没见过褚太医叹息摇头。” “……” 身下之人微微僵硬了一瞬,而后问她:“你为何会从屋顶上摔下来?” “我……” 姜阳话音一滞,犹豫片刻,支支吾吾道:“跟人打架被关禁闭,夜里实在饿得不行,就想着出去找些吃的……” 对方显然不信:“当真?从屋子里逃出去,还需要翻屋顶么?” “……” 叹了口气后,姜阳承认:“……是和玩伴一起去偷看最香居的舞姬练舞,结果他们屋顶的瓦片不稳当……” 易青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你风流的美名,是从那时候传起来的么?” 姜阳赧然,重新把脸埋了起来:“咳……什么风流……都是胡说的,你知道的嘛,我白纸一张。” “……” 易青没有反驳她,摸摸她的头发,良久,才出声道:“我昨日,在随行的队伍中,看见欧阳玉了。” 第231章 养不教 看得出来,中书令对姜阳的喜好很了解,欧阳玉和易青,从某些方面来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高,瘦,白,柔,但不弱。 只是易青美貌太甚,欧阳玉远远不及。 和易青相较,欧阳玉唯一的优势,是年纪小。 其实姜阳在欧阳玉儿时就见过他,那时候的他已经有了现在的影子,又白又瘦,乖乖坐在宴席一角,沉稳冷清的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周围的人夸赞当时还是户部侍郎的中书令,说他教子有方。中书令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掩都掩不住。 那会姜阳还不懂大人们这些弯弯绕绕,她只觉得欧阳玉好可怜。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宴席,他一直端坐不动,就连吃什么东西,都要先问过他父亲,才能入口。 而他父亲允许他吃的东西,几乎都是些没有油水的素食,看着都觉得没胃口。 兴许是出于同情,那日的宴席,姜阳老是忍不住瞧他。后来实在受不了,她亲自下去,将欧阳玉看了好几遍的那盘肉往他碗里一倒,中气十足地命令道:“吃!” 彼时陈元微风头正盛,姜阳的话,自是无人敢反驳,但欧阳玉看她一眼,又看父亲一眼,还是没有动筷。 眼看姜阳脸上的不悦越来越明显,中书令吓坏了,赶紧催欧阳玉:“发什么愣?吃!郡主让你吃你就吃!” 此话出口,欧阳玉看向姜阳的眼神忽地就变了。 ——方才的一点点感激和怯懦,忽地就变成了很清晰的恨意。 他皱眉,低头看向碗中的肉,在周围无数人各色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提筷,往自己口中送了一块。 而后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宴席,留下他父亲点头哈腰地向姜阳道歉。 …… 小时候的姜阳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可现在姜阳明白了……那是羞辱。 当善意以强权的方式进行给予,那对承受善意的人来说,这份善意,就成了羞辱。 大概是因为那件事并没有以和善的方式结尾,所以前段时间中书令将欧阳玉介绍给姜阳的时候,才没有提到这一茬。 姜阳也不知道,欧阳玉还记不记得这件事……但她觉得,自己作为有过错之人,尚将此事记得如此清楚,那他作为被伤害的一方,应该会更难以忘怀。 也就是说,当下的情形,是让欧阳玉去侍奉一个年少时羞辱过他的人…… 这么一想,姜阳心里更郁闷了。 所以,欧阳玉被带过来时,姜阳看了眼他身上普通宫人的装束,并没有责备他,而是问道:“跟来为何不告诉朕?路途艰辛,你打小娇养,想来吃了不少苦。” 欧阳玉看了眼坐在姜阳身后,面色如常的易青,躬身道:“阿玉本就是来服侍陛下的,阿玉不苦。” “还说不苦,你都瘦了,让你父亲知道,定说朕亏待你,”姜阳说着,吩咐旁边的秦芷茵,“带欧阳公子更衣,尽快送公子回京吧,莫让欧阳大人着急。” 一听要送自己回去,欧阳玉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叩首:“阿玉不回去,阿玉想留下来,侍奉陛下!” “朕不需要你侍奉,你也算出身名门,该有更显赫的前程,莫要将大好年华,蹉跎在此等无用之事上。” “陛下乃国之根本,侍奉陛下,便是为国效力,阿玉不认为,这是无用之事。” 姜阳摇摇头,纠正他:“不对,百姓才是国之根本,为百姓谋福祉,才是为国效力。” 堂下少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抬头看来,眸中一片迷蒙:“可阿玉没有读过书……阿玉只学过,如何服侍陛下。” “……” 姜阳皱眉:“朕回京尚不足半年,你已年满十七岁,过往十余年,怎么可能没读过书,只学如何服侍人?” “阿玉不敢欺瞒陛下,”少年说着,低下头,弱弱解释,“阿玉五岁启蒙,苦读两年,长进平平……父亲说阿玉愚笨,读书也是浪费时间,未必有出路。读书,是兄长才能做的事。” “……那你呢?” “我……” 他小心地看了姜阳一眼,脸上浮现出几分难堪,没有回答。 姜阳已经大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心下又震惊又抵触,继续问道:“那之前呢?先帝在时,师太后当政时……他那时就在这么教你?那时候,他打算让你去服侍谁?” “……” 看他还不回答,姜阳更郁闷了:“师太后?先大长公主?” 一听这两个名字,欧阳玉瘦弱的身子一颤,面上的惊慌几乎掩不住。他膝行两步上前,再次重重叩首:“不,阿玉是干净的,阿玉就是为陛下而生的……阿玉谁都没有服侍过!” 姜阳却没有理他,继续问道:“你家中,只有你一人如此么?还是有其他兄弟姐妹,也是如此教养的?” “……阿玉不明白陛下什么意思……阿玉只是想留在陛下身边,阿玉不怕苦也不怕累……” “欧阳玉,”姜阳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提醒他,“朕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总用这些废话搪塞朕……朕没有那么多耐心。” “……” 欧阳玉怔愣着看向姜阳,本就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到血色,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一副闯了大祸的模样。 姜阳又有些不忍心,放缓了语气道:“你不要害怕,只是问你些话,不会治你的罪。” “……是。” “武合元年的中秋宫宴上,朕曾见过你。那时的你,尚没有开始修习那些……是不是?” “嗯。” “然后呢?” “然后……” 欧阳玉避开姜阳的目光,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面前的地上,久久才道:“那次宴席回去后,父亲就再没叫我读过书了……他说,陛下喜欢我,陛下的喜欢,比读一万本书都有用。” “……” ……如此谋算,真是惊世骇俗,别开生面。 姜阳都不知该先笑还是先生气。她酝酿半晌,看了伏在地上,不声不响的少年,淡淡道:“你先起来吧。” “……多谢陛下。” 看着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姜阳才缓缓开口:“朕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朕可以允许你留在朕身边,但你要听话,明白么?” “阿玉明白。” “好。” 说着,姜阳将手边的书册递给秦芷茵,示意秦芷茵拿给他,顺便吩咐道:“在抵达燕都之前,你把这本书读熟,熟到能清楚说出我考你的句子出自哪一卷……若是做不到,就回玉京去,记住了么?” “……” 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书,欧阳玉迟疑一瞬,默默接下,点头:“记住了。” 姜阳一句也不想再多说,向他摆摆手:“去吧。” 第232章 肉包子 收拾好欧阳玉,接下来的路途中,姜阳心里舒坦了不少。 果真如秦芷茵所说,过了两日后,周边景致大变。成片的山林取代了之前的大草原和滩地,放眼望去,苍茫又葱郁。 秦芷茵说,越过这片山林,就到燕地了。 姜阳长舒一口气:“……还要几日?” 秦芷茵摇头:“不太记得了。山路不好走,太过颠簸,每天都被晃得晕晕乎乎,根本没心思记这些……” “……” 一旁的易青把话接了过去:“十日左右。这边常常下雨,具体走多久,还要看天气。” 姜阳哦了一声,一头躺倒在马车里加宽过的座椅上:“一千六百里,竟然这么远。” 易青顺手把她的脑袋扶起来,让她躺在自己腿上,淡淡道:“直来直去一千六百里,途中弯弯绕绕,可就不止一千六百里了。” “这样……”姜阳好奇,“那,你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秦芷茵点点头:“我是。” “不是,”易青低头看她一眼,“有人骑马将我带过来的。” “谁?” “……朝元。” “……” 姜阳默默闭嘴,侧过身看向了别处。 十来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比起之前行军时的日子,一路既不需要赶时间,也不必小心翼翼隐藏行踪,还有人无时无刻地照顾,姜阳还是挺自在的。 只是她发现,同样是山,北方的山与南方的山似乎不太一样。 但让姜阳说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似乎……南方的山更清秀一点,干净整洁,北方的山则雄伟又粗糙,瞧着乱糟糟的。 她把这个说给秦芷茵听,秦芷茵深以为然:“我和沈佑去螣蛇山的时候,就与她这么说过。但她认为我大惊小怪。” 沈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我可没说。” 秦芷茵掀开车帘反驳她:“你是没说大惊小怪,可你说,就是山上的树不一样而已,哪有那么多分别。” “……” 沈佑瞥她一眼,一夹马肚子,往前面走了。 姜阳收回目光:“你们去螣蛇山的路上,经常这么拌嘴么?” “那倒没有,”秦芷茵放下车帘,坐了回去,“她寡言少语的,不怎么搭理我。” ……这倒也是。 穿越山林的次日,浩浩荡荡的北巡车队抵达了燕地最边缘的一个小城——薄州。 如今南嘉虽撤去了留在燕地的官员,但燕地本身,还是南嘉的领土。 因此,薄州的官员也提前做了接驾的准备。 姜阳等人还是惯例住进了当地的官署,带来的禁军也跟着她进了城,在官署附近驻扎下来。 这回,夜里用过膳后,她和易青一起出了门。 其实不看百姓装束的话,燕地和南嘉并没有太大区别。 毕竟在很多很多年前,南嘉和北燕就是同一个国家。 只是后来发生动乱,四海内诸侯割据,最后只有两方势力从中胜出,一南一北,各立一国。 刚开始,经历了漫长的战争,双方都没有精力再应对彼此,于是签订止战盟约,各自发展国力,休养生息。 可不管南嘉还是北燕,他们始终都认为,对方的领土本就是属于自己的。因此,当他们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时,就会开始试探对方。 原本,南北二国开战,应该是能打个有来有回的。 可偏偏北燕朝廷中,众人在太子是立嫡还是立长这个问题上产生了分歧。 一番明争暗斗后,易青的皇祖父因急病暴崩,易青父亲控制京中兵力,发动宫变,顺利登基。 易晏父亲回天无力,只能逃离燕都,一路南下,投奔南嘉。 ……局势自此分明起来,几乎是一头倒的偏向了南嘉。 而如今的结局,虽还是有利于南嘉,但对南北双方饱受战乱的百姓而言,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姜阳很感慨:“……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竟能这般明目张胆地走在燕地州府的街头。” 易青双手抱臂,目光从街道两边的小摊滑到姜阳脸上,纠正她道:“明目张胆不是这么用的。” “我就要这么用,”姜阳嘴硬,“我都是天子了,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明日我就让他们把这个词的用法给改掉。” “那你怕是要收到一堆谏言,”易青挑眉,“文臣是最难对付的。” “……” 姜阳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这边好潮湿。” 易青笑笑,接了她的话:“是,此处临近东面临海,北面又有洗墨江,夏日炎热,水汽蒸腾,是很潮湿。” “燕地都是如此么?” “西北边的州府不是。” 姜阳夸他:“你好了解燕地……把王位让给易晏,怪可惜的。” “整日里处理政务的日子,我在上清苑就过够了,不如自由自在一些。” “也好,”姜阳说着,在一处小摊边停下,顺手拿了两个大肉包,分了一个给易青,“自由自在,确实不错。” 易青一手接包子,一手放下几枚铜板,跟在她身后问她:“不是用过晚膳了么?” “用过晚膳,就不能再吃东西了么?” “……” 看了眼姜阳理直气壮的模样,易青没再多问,将那包子送到唇边咬了一口。 姜阳也随他一起咬了一口,嘟囔道:“小时候我就觉得,外面的饭比家里的好吃。但我母亲说,那是因为新奇。现在想想,其实对我而言,不止是因为新奇……还因为热闹。” 易青看她一眼,顺势问道:“如何会与热闹有关?” “因为我喜欢。” 说着,姜阳也看易青一眼,补了一句:“……但你应该不喜欢。” “我确实不喜欢,”易青将咬了一口的包子重新包好,认真开口,“在我看来,任何属于我的私事,都不需要有其他人参与。” “……那我呢?” “你不是其他人。” “……” 姜阳沉默着将剩下的包子吃完,拍拍手上的碎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认真道:“若你真认为,你的私事不需要其他人的参与,那这个其他人就应该包括我。若是这个其他人不包括我,那你就不是真的不需要别人参与。” 这句话九曲十八弯,说完后,姜阳缓了口气,才继续道:“你不是不需要有人参与,只是没有遇到除我以外的,其他能让你放下防备,安心信任的人……又或许,不是遇不到,而是你一直在拒绝相信他们。” “我……” “反驳也没用,”姜阳打断他的话,“你若执意那么说,那我问你,若将我换成你的父亲母亲,你过去的好友玩伴,你还会坚持方才的原则么?” “……” 周围的路人来来去去,他们二人却待在原地,久久未动。时不时有人好奇停下,观察他们,又很快被路边的叫卖声唤走。 易青默默握紧手中剩下的半个包子,没有回答。 看他如此,姜阳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拿走了那个包子,然后牵起他的手,边走边语重心长道:“……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你不能总是这样独自一人。你也要有新的友人,新的生活……除了我,你也要有其他的,可以诉说心事之人。” “……”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应答: “……好。” 第233章 故地游 姜阳知道,易青答应了也未必会改,但改不改是他的事,说不说却是自己的事。 她实在看不下去他整日里孤僻寡言的模样……因为她知道,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他不是这样的,那个北燕皇宫中受尽宠爱的小太子,一定不是这样的。 ……只是可惜,若他自己不愿意的话,谁都没办法帮他将过去的自己找回来。 …… 后面几日,一切都很顺利。北巡车队穿过数座城池,一路往燕都而去。 原以为南嘉与燕地的矛盾存在了那么多年,如今即便讲和,也会有不满之人伺机寻事。 可没想到,他们走了这么多天,竟没遇见一次刺杀。 姜阳也不知道,自己该感谢沿途驻军的辛苦维持,还是该感谢燕地百姓的宽厚。 无论如何,无事便是好事。一番劳顿,八月初,车队终于抵达了燕都。 …… 易晏亲自出来接驾,礼节相当周到,没有半分在最香居时,和姜阳平起平坐的模样。 第一次看他们兄弟二人一起出现,周围人也都好奇。趁着无人注意,各色目光频频落在二人身上。 易晏大大方方,跪拜过姜阳,又向易青笑道:“兄长,别来无恙。” 易青微微颔首:“别来无恙。” “路途遥远,陛下与兄长想来辛苦……请入内,先行歇息吧。” 姜阳笑笑:“燕王费心了。” 一行人相继入宫,两方人马各怀心思,彼此相视间,目光都有些躲闪。 依照礼节,姜阳住进了燕王宫中规格最高的宫室,景和宫。 而景和宫周边所有的守卫与宫人,悉数换成了姜阳自己带来的陪侍。 在景和宫中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后,姜阳在窗边坐下,好奇道:“这座宫殿,是重建过的么?” 对面正暗自出神的青年转头看来,迟钝一瞬,应道:“是……北燕归降后,原先的燕国皇宫不合礼制,于是修葺过一番,去掉了不少逾制之物。” “差别很大么?” “不大……一路过来,很多地方,看起来还是很熟悉。只是……” 看他突然打住话头,姜阳好奇:“只是什么?” 易青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人长高了,视角变了。有些风景明明与从前一样,可身在其中,感受却大不相同了。” “……也正常,”姜阳握住他摩挲茶杯边缘的手指,开解道,“人总会变,景总会变,即便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感受也是会变的。” “嗯……” 易青一边回应,一边反握住姜阳的手,拉她起身:“现在天色尚早,出去走走。” “……好。” 虽然齐王宫经历了一次重建,但那次重建,也不过是拆除了部分逾矩的建筑装饰,整体而言,并未大改。 与燕地华丽繁复的服饰风格一样,燕国的宫室,也华丽至极,颇有几分奢靡之色。 在易青母后居住过的栖月宫中,姜阳见到了易青说过的海棠树。 如今盛夏将近,花期不再,可那树上,却结满了一个个小小的红果子。 以前,姜阳只在书上看过,海棠果可以吃。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她至今都没有真正尝过。 心里正这么想着,易青已经上前,顺手摘了两个果子下来,在衣袖上擦了擦,递到了她面前:“……尝尝?” “……” 抬头看他一眼,姜阳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 就是很普通的果子的味道,酸甜,微香,发涩。 不过,第二个比第一个要酸很多,酸的姜阳眉头一皱,把剩下半个果子囫囵吞了。 易青一直在看她,见她如此神色,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以前,我还够不到这棵树的时候,经常偷偷爬上树给弟弟妹妹摘果子吃……他们和你一样,吃到酸的也不吭声,非要硬生生地吞掉。” “……” 姜阳被他说得一噎:“弟弟妹妹……以前从未听你说起过。” “都已经不在了,说了也徒增悲戚,”易青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宫室上,平静道,“……我父亲宫中,只有我母后一人。除了我以外,我母后还有两子一女……我妹妹是她最小的孩子。” “你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易琳琅。” 回答完姜阳的问题,易青往前走了几步,又像想到什么一样,顿住脚步道:“琳琅二字笔画太多……我记得,她被杀的时候,都还没学会写那两个字。” 讲这句话时,他的声音里并没有什么波澜,但姜阳的心却像被细细的针刺了一下,说痛不痛,只隐隐地难受起来。 看她站在原地出神,易青退回来牵她的手:“……不是怪你,不要多想,走吧。” “……” 姜阳什么也没说,默默跟了上去。 …… 在过往幻灭后故地重游,对念旧的人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慢性凌迟。 这种感觉,在易青身上的映射,格外明显。 带姜阳游燕王宫时,他的精神看起来一直很好,即便走了很远的路,似乎也没有分毫疲惫。 可那种精神好,和睡了一个饱觉后的清醒是不一样的。 他的精神好,像被深入骨髓的痛意折磨着,食不安寝不宁,只能通过逼自己不停找事情做来回避痛苦一般……惶然而局促。 姜阳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趁他坐在树下,谈起很多年前独自在这里读书的日子时,默默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易青的话音微微一滞,背靠着海棠树,向姜阳看来:“……怎么了?” 姜阳摇摇头:“你说你的就是……你说你母亲常在这里陪你读书,然后呢?” “然后……” 易青垂眸看向二人交握的手,睫毛颤了颤:“……她明知道我害怕虫子,却总是从旁边的树上捏小虫子,偷偷放在我书页上,看我害怕地跑开,她就坐在开满花的树下大声笑我……” 姜阳握住的手指被抽走,易青双手抱膝,目光投向远处的天边,淡淡地继续道:“我从前总想,当初为何偏偏是我活了下来,为何不是弟弟妹妹,不是父亲母亲,明明他们才是更值得活下来的人……可如今,我却很庆幸,活下来的那个人刚好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一点点攥紧:“……如此,痛苦的人便只有我一个,被困在过往里的人……也只有我一个。” “……” 姜阳看向他,不知说什么好。 “……阿阳。” 对方并没有在意她的沉默,停顿片刻后,又蓦然唤她,声音沉闷了几分:“……心里的痛,比身体的痛难熬太多了。从前听大人们说,眼泪是会流干的,我还不信。可我现在知道了……眼泪,是真的会流干的。” 第234章 遇暗算 眼泪是会流干的。 因为这句话,整个宴席间,姜阳都在努力想象小小的易青,躲在裹挟着血雨腥风的燕都皇宫中,独自哭泣的模样。 可她想象不到,因为她没有见过他哭。 一次都没有。 不止没有见过他哭,她也没见过他大笑,没见过他大发雷霆,没见过他像别的年轻人一样,在无意间流露出的,得意又畅然的神色。 他的所有情绪都淡淡的,似是为了应景而装出来的假动作,浮于表面,不带任何感情。 少有的发泄,也都在无人可见的床第间…… 但如今,也没有了。 …… 心里有事,一个没留意,就喝得有些晕晕乎乎。 姜阳随意应付了几句,起身离席,随秦芷茵回了景和宫。 临走时,她按住了欲随她一起回去的易青:“你们兄弟二人难得相聚,多和他说说话吧。” 看了眼跪在一旁,直直盯着他们二人瞧的易晏,易青短暂思索后,到底还是留下了:“好……我会早些回去。” “嗯。” 燕都到底要比玉京冷很多,才八月出头,夜风就已经很冰冷了。 好在易青提前嘱咐了要多加衣服,姜阳才没有受寒。 回到景和宫中,再次沐浴更衣后,她屏退宫人,倒头就睡。 睡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中,姜阳感觉……似乎有人在脱她的里衣。 宫人们不会如此无礼,而自打上回秦芷茵一事后,易青也不会不经她同意就做这种事。 ……那是谁? 姜阳想睁眼看看,可不知为何,头昏昏沉沉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发觉不太对劲后,她开始尝试挣扎,但身体里像燃了一团火,又热又难受,手脚酸软无力,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动不了又喊不出声,任人摆布的恐惧顺着脊背爬上来,令她紧张到几乎不能呼吸。 ……不出意外,自己是被暗算了。 之前吃过易青的药,姜阳自然知道如今发生了什么,也大概知道,是谁给她下的药。 只是知道也无用。 即便姜阳的意志强到能抵抗身体的本能,又如何能控制自己离开当下的处境? 毕竟,她身上没有任何能用来防身的物件,再加上药物作用,实在毫无反抗之力。 ——更可怕的是,对方目标极其明确,姜阳上半身的衣服,他一点没碰,只有下衣被脱去了。 心中惊慌,本就瘫软的身体愈发使不上劲。姜阳用尽全力,也只能呢喃出几个模糊的字眼:“放……开……不……” 脚踝被带着凉意的手指握住抬高,对方小声道歉:“……对不住,陛下……只此一回。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阿玉甘愿领受。” “……” 果然是他。 浓重的绝望涌上心头,姜阳咬住舌尖,试图用痛苦逼自己清醒过来。 ……可收效甚微。 她不甘心,加大力道,直到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才终于寻到了一丝清明。 ——来不及多想,趁着这一瞬的机会,姜阳使出全身的力气,抬脚踹在了欧阳玉下身。 这一脚又快又准,对方根本反应不过来。一声闷哼后,他趔趄着跌坐在床上,身体因剧烈的痛意而蜷缩起来,颤抖个不停。 见状,姜阳不敢犹豫,挣扎着爬下床,而后起身,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 可没想到,就在她即将摸到门框的时候,身后那人追上来,一把扯住了她的衣带。 勉强维持的平衡被打破,姜阳腿一软,往前扑去。 吱呀—— 千钧一发之际,木门被从外打开,有人大步跨过门槛,一手接住姜阳,一手掷出长剑,斩断了欧阳玉手中的衣带。 熟悉的味道包裹上来,让姜阳慌乱的心稍微安稳了些许。她死死抓住易青的衣袖,磕磕绊绊地提醒他:“……关……关门。” 易青单手脱下身上的披风把姜阳裹住,而后将她一把抱起,放回床上。 不知是不是痛感散去了的原因,方才那种软麻无力的感觉又反了上来。 姜阳伏在床上,重重喘息,沙哑着嗓子唤正去关门的易青:“不……不要杀他,绑起来,我有话问他。” 易青嗯了一声,关好门后,将惊惧加痛苦之下昏厥过去的少年拖到房间角落,捆了个结实。 他折返回来,伸手摸姜阳的脸,凑近问她:“……还好么?” 姜阳费力地摇头,压着那股几乎将她意志燃尽的邪火,去扯身前之人的腰带:“你来……” 对方压住她的手问她:“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燕王宫。” “我是谁?” 姜阳闭上眼,强忍着难受耐心回答:“易青。” “……” 听她清楚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易青才松手:“……等会若是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不要忍。” 实在没力气应答,姜阳胡乱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好。” 凌厉的掌风袭向桌上的灯烛,屋里暗了下来,体内的灼热感随之散去,消弭于夜色中。 …… 此等丑事,姜阳自不会声张。次日,她换掉了昨夜所有值夜的禁军,而后暗地里审了欧阳玉。 可对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什么也不肯说。姜阳几番威逼利诱,他也只承认了自己用迷药药倒守卫一事。 别的,闭口不谈。 出于谨慎,姜阳没有杀他,但派人将他送出城,控制了起来。 再和易青谈起此事时,姜阳道:“我现在知道,为何我舅舅非要杀陈璋的母亲了。” 彼时易青正给他剥葡萄,闻言手一顿:“……为何?” “就像我想杀了欧阳玉一样……不止是为了什么规不规矩的,也是出于愤怒……或者厌恶。” “可欧阳玉和陈璋母亲不一样……你若要杀他,就要给出合适的理由,否则,不止中书令,其他送儿子进宫的官员也会因恐慌而生事。” 姜阳纳闷:“可我给不出合适的理由……我总不能说,自己险些被人……清白我倒不在乎,只是如此,有损皇家颜面,也有损我的声望。” “那就先留着他,”易青将一小碟清透的果肉推给姜阳,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手,神色淡淡,“……兴许哪日,就找到杀他的机会了呢?” 第235章 桂花云 能不能找到杀欧阳玉的合理借口,姜阳不知道。但姜阳知道,中书令这个人,确实不能留了。 可如今自己远在千里外,京中太后当政,中书令又偏偏是太后的人…… 罢了,再等等好了。 从及笄宴上重新醒过来以后,姜阳经历了很多之前想都没想过的事。 这些事无一例外地教给了她一个道理——无论眼下的事情有多棘手,都总有一日会被解决的。 无论是被自己的努力解决,还是被时间解决,总而言之,都会被解决的。 所以在局势不利于自己时,适当把问题放一放,未必是坏事。 而将此事搁置后,接下来一段时间,姜阳最大的任务,变成了陪易青看风景。 只是,八月的燕都已经冷下来了,易青又不知怎么染了风寒。虽说在随行太医的诊治下,他很快好了起来,但却落了个整日里咳嗽的毛病。 姜阳郁闷,看着他咳到直不起身来的模样,督促太医:“治,想办法治,治好重重有赏……若是连咳喘之症都治不好,那就趁早滚回乡下种田去。” 其中一位老太医颤颤巍巍地回话:“陛下,易公子的咳喘,并非寻常寒症……” 姜阳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管什么寒症,朕只要结果……太医院好多年没有进新人了,各位若再让朕失望,便早日让贤吧。” “……”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后,齐齐俯身下拜:“臣自当竭尽全力。” 可等他们一番商量,把药方子开好后,易青只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旁。 等那几人离开后,他才向姜阳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要为难他们了……那个方子是清热解火的,没有用。” “……” 姜阳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几人拖出去打一顿。 咳嗽治不好,日子也还是要过的。整个八月,姜阳陪易青把燕都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也算与十二岁的北燕小太子隔空相识了一番。 她深深察觉,那时候的易青,才是真正的易青。 有血有肉,能爱能恨。 如今的易青,似乎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如此形容,倒也不是说他没有感情,而是…… 没有灵魂。 他对喜好的热情被磨灭,对天地万物的感受被淡化,变成了只会被目标牵引着往前走的,空洞的皮囊。 尽管他总是身着华服,将自己打扮得花花绿绿,可姜阳看得见,他的本色,还是一片灰白。 她无能为力,只能一遍一遍地握紧他的手,尽力给他哪怕一点点的温暖。 虽然都是无用功。 去年四月问云山上,她还想,此人可真是块万年寒冰,即便再锋利的刀,怕也难在他身上留下分毫划痕……心智如此坚定,是个很好的合作对手。 可如今再看,她只觉得无力又无奈。 …… 八月底,燕都金桂飘香,晨光中,大团桂花如金色祥云,朵朵盛开。 姜阳和易青坐在城对面的山头上,远远望去,只觉得燕都城恍若仙宫。 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后,易青抬手,指向齐王宫的方向,徐徐开口:“……那夜,我最后一次看见皇宫,也是在这里。那时下了很大的雨,城中却火光四起……朝元扯着我的胳膊让我快走,可我怎么也走不动。” 他收回手,眉目间浮起几分怅然:“我记得,我的腿脚好沉好沉,沉到根本抬不起来……泥水浸透了衣摆,贴在腿上,冰冷刺骨,又痒又痛。” 说到这里,似是忆起了那时的感受,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腿弯,叹了口气:“我常常梦到那一夜,梦到天上的雨变成了血,落到身上,将皮肤烫得千疮百孔……我想找地方躲起来,可周围茫茫一片,全是血雾,怎么都走不出去……” “……” 姜阳不知说什么好,也随着他叹了口气。 对方却转头看了过来:“……你当故事听就好,不必为我难过……我早已经不在意了。” “……我在意,”姜阳抱着膝盖低下头去,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对你来说,那些痛苦或许已经过去了。可对我而言,这些痛苦才刚刚开始。” 易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抚她的肩,声音温柔:“可我讲这些事给你听,本意不是让你感受我的痛苦……而是想在将来某一日,我即将摆脱这些痛苦时,能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 “……” 姜阳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理解……什么支持?” “……没什么,”易青没有回答,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这个季节,洗墨江沿岸的枫叶应该红了……我们走吧,等下了初雪,再回燕都来。” “好,”姜阳答应得毫不犹豫,“今夜准备,明日就走。” 对方轻笑一声,抬起手指蹭了蹭她的脸:“明日凶日,不宜出行……后日吧。” “谁在乎什么吉凶的,无非就是一死,又不会怎样。” “胡说,你好不容易为自己争来如今的一切,要好好活着。” 姜阳撇撇嘴:“对我而言,得到就是目的,目的已经达成,就足够了。” “可你和别人不一样。这天下对女子,本就成见颇深。你要做个明君,彪炳史册,向他们证明,女子也能做好皇帝。而不是感情用事,草率对待自己的生命,仓促结尾……那样,今后若再有其他女子想坐上皇位,会很难。” “……” 话虽这么说,但姜阳还是有些纳闷:“可我若是将当女帝的标准抬得太高,以后都以我为标准,那她们上位,不是更难么?反之,若我是个无能之人……无能之人尚可为帝,今后皇室其他女子上位,岂不是很简单?” 易青被她的歪理逗笑,弯起了眉眼:“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明日出发着实太过仓促,还是多等一日为好。” 原也是逞个口舌之快,见对方如此让着自己,姜阳多少有些理亏,于是默默答应下来:“知道了……后日就后日吧。” “那今夜就不要回去了,”眼看姜阳妥协,对方笑笑,得寸进尺起来,“……夜里城中会放烟花,在这里看,比在城里看,精彩许多。” “……今日是什么节日么?为何会放烟花?” “不是节日,”身侧之人看向她,眼里难得地生出了几分神采,“我买来的,难为你这几日里听了这么多苦情故事……算是给你的补偿,希望你能开心些。” 第236章 山间色 那夜的烟花确实很美,连续放了大半夜,隔着好远好远,都能感受到城中百姓的欢腾。 姜阳出神地看了好久,才听得身侧之人开口:“……你与师慎成婚那夜,玉京城也放了很久的烟花……但想来,你应该没有看见。” “是,”姜阳目视远方,淡淡回应,“那时我还傻傻以为,这真是陈璋或者太后给我的恩德……后来才明白,他们不过是想用烟花的声响,掩盖杀人灭口的动静。” 易青笑了笑:“其实不止烟花。那夜开放宵禁,让百姓挤满街道,是为了方便杀手隐藏,顺势撤离……而且,我从申园离开后才得知,当夜有人在城中闹事,官衙中的官差,都被人调走了。” “……” 姜阳沉默片刻,摇摇头:“罢了,已经不重要了……我如今,已经快记不清那时的事了……” 说着,她话头一转:“但我倒是清楚记得,去年七夕夜,你我在最香居里一起看的那场烟花。” “嗯……我也记得,”易青也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只顺着她的话道,“唯一可惜的是……自那之后,我们之间,便再没有那样的好时光了。” “……” 是,那夜之后,他们便因为秦芷茵的介入而起了龃龉,好不容易解释开,易青又因跪了太久而病倒,险些没醒过来…… 姜阳费尽心思,刚将他的病治好,转头,又从周有文那里得知了《洗墨江访记》的秘密,进而得知了易青的真实身份。 再往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猜疑和对峙,她甚至,险些杀了他。 ……若真杀了他也好,一切便结束了。 可偏偏没有。 偏偏没有……所以他们至今,仍纠缠不休。 这么想着,姜阳暗暗叹了口气。 …… 在山上呆了一夜,次日看过日出后,二人才起身回城。 一夜未眠,姜阳困得眼皮直打架,可二人出来时换了便装,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能走回去。 看她走得迷迷瞪瞪,深一脚浅一脚的,易青主动在她身前蹲下,示意她:“……上来。” 看了眼还很远的山路,姜阳妥协,伏上他的后背,晕晕乎乎地安顿他:“没力气就告诉我……我还能走的。” 对方稍微侧头看她一眼:“……没事,你睡吧。” “……” 回去还要好久,姜阳担心他一个人无聊,本来想在路上陪他说说话的。可不知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地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在景和宫了。 夕阳余晖从窗框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墙上落下一道道橘金色的光束,明亮又温暖。 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姜阳才想起易青来。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刚好被握住了手。 “……醒了?” 姜阳一愣,转头看去:“……还以为你不在。” 对方面对她侧躺着,撑着头看她,眼里噙着轻淡的笑意:“怎么会不在……我一直在。” “你没有睡么?” “已经睡醒了,”易青说着,理了理姜阳鬓角的碎发,温声问她,“饿么?还是再睡会?” “不睡了,”姜阳转身躺平,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睡得太饱会变笨,我现在没有做笨蛋的权利。” 易青随她一起起床,跟在她身后问她:“山里冷,昨日吹了一夜的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阳没回头,哼了一声:“还以为我和从前一样脆弱么?哪怕今夜再吹一夜风,我都不会有一点事。” “……” 对方笑笑,咳嗽了几声,在桌边坐下,看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很久没再说话。 …… 天色已晚,再梳妆也不值当,姜阳索性命人将晚膳送到了房中。 如此场景,莫名很像在上清苑时的日子。 于是,趁着这点熟悉的氛围,用过晚膳后,二人一起出去走了走。 自打洗尘宴以后,易晏就消失在了姜阳视野里,听沈佑说,他离开王宫,回了他父亲以前居住过的府邸。 姜阳很好奇:“他父亲和他,好像不太亲近。” 易青点头:“他父亲不喜欢他。” “为何不喜欢他?” “因为不喜欢他母亲。” “……” 姜阳并不理解:“那与他有什么关系?孩子毕竟是孩子。” “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很多人都是爱屋及乌的。” “那你呢?” 易青看她:“你觉得呢?” “……也是,”姜阳也看向他,“以前因为恨我父亲而恨我,现在因为喜欢我而接受南嘉。” “嗯……但你不是。” “我确实不是……在我看来,每件事情都是独立的,应该一码归一码。即便偶尔会相互影响,也不该影响得那么彻底。” 易青听她说完,笑了笑,移开了视线:“……所以我的计划总是因为你改来改去,而你却总是一边对我好,一边盘算该如何杀了我。” “……” 姜阳哽住,轻咳一声:“你以前不也是么……反正,不管过程如何,如今的结果,总归是好的。” 这回,易青倒是没反驳她:“……嗯。” 二人说着,相互对视一眼,又各自看向了别处。 华灯初上,夜色渐深,但今夜的风,远不像昨夜那么冷了。 …… 休息一夜,依照计划,次日,姜阳和易青带着沈佑,离开了齐王宫。 易晏前来送行时,多少有些不解:“陛下不带只兵片甲,不怕路遇匪盗,无法招架么?” 姜阳从容道:“寻常百姓尚可出行无阻,朕自也有脱身之计。燕王不必担心,若有事端,朕恕你无罪。” “……多谢陛下……恭送陛下。” 他一开口,众人都跟着下跪:“恭送陛下!” 姜阳熟练上马,吩咐站在前排的秦芷茵:“京中送来的急报,都交由你来决断。若你不能决断之事,再差人告知我。我会在沿途驿站留下信息,届时,一问便知我的去向。” 秦芷茵应下:“是。” 思忖片刻后,姜阳又压低声音嘱咐道:“还有,这段时间看好欧阳玉,别让他死了……等回来后,我自会设法处理他。” “……是。” 事情安排妥当,姜阳不再多话,调转马头,打马而去。 众人低头跪拜,直至马蹄声远去,才敢起身。 第237章 洗墨江 其实,当初将易青扔进密室以后,姜阳是看过那本《洗墨江访记》的。 其中很多内容,她都已经不记得了。但其中一页,易青母亲在写到冬日江上飘雪时,用很小的字体在旁边标了一句话,却让她记忆犹新。 那句话只有五个字—— 吾儿甚喜之。 想来,这句话应该不会出现在此书的正式版本中,但却永远留在了她亲自书写的原稿里。 姜阳想得出来,她是怀着怎样柔软的心思,在自己忙于编纂此书的空隙中,想到了易青。 也能想得出来,易青要有多喜欢那场风景,表现出了多少分的欣喜,才能让他的母亲对此,印象如此深刻。 姜阳想,兴许自己陪他再看一次下雪的洗墨江,就能将那时的他找回来了。 …… 诚如易青母亲所说,洗墨江江水汹涌澎湃,江岸两侧,不可相视。 原先途径彩带江,正值寒冬腊月,江面冰封,只见其宽广,不见其磅礴。 如今来到洗墨江畔,又遇上汛期,先不说其宽广更甚彩带江数番不止,就光看那奔腾东去的气势,就足够惊心动魄了。 远道而来的三人自南边过来,才刚望见那条银带般的江面,就听见了江水翻涌时的轰然巨响。 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下马,一路走过去,眼见传闻中的洗墨江一点点靠近,心中震动,无可复加。 只是江边水流湍急,不便近前。几人只能在不远处驻足,放眼望去。 江风腥咸,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冲进鼻腔中,又冷又涩。姜阳默默看了好久,才开口道:“难怪你们说,这江中有神仙,要年年供奉……如此景象,确实令人敬畏。” 易青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姜阳被风吹乱的发丝上,良久,点了点头:“嗯……自打离开燕地,我也再没有见过如此壮阔的江水了。” “你以前,也来过这里么?” “……来过三次。三次都是随我母亲一起。春日一次,秋日一次,冬日一次。” 姜阳也转头看他:“那好可惜,若此时是夏日,便可以凑齐四季,得个圆满了。” “已经很圆满了,”易青拨开她脸上的碎发,神色认真,“和母亲一起来过,又和你一起来过……很圆满。” “……” 不知怎么,他说这话时,明明没有表现出分毫难过。可姜阳看向他眼睛的时候,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浓重悲戚。 她默默攥紧手中的缰绳,转头望向被江上雾气模糊的天空,故作轻松道:“圆不圆满都无妨,今后还有无数的夏日……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圆满起来的。” 即便不看,姜阳也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一会儿以后,身侧之人才应道:“……是,都会圆满的。” …… 因洗墨江附近频频出现水患,因此,最近的村落,也在数十里之外。 易青提前派人安排了住处。几人去时,天色已经昏黄,那家主人刚刚做好饭菜,正在院子门口等他们。 当初刚穿过那片山林,到达薄州时,姜阳还想,这边的屋舍建筑,与玉京并无太大差异。 如今到了燕地深处,她才发现不是的。 越往北走,燕地的风格越强烈,百姓的着装和风俗,也越是昭然。 姜阳觉得新奇,顾着看周围的屋舍,没有注意到正等着他们的那家主人。等那女主人开口招呼时,她才回过神来。 “……三位便是小六所说的贵客吧?贵客一路辛苦,快些进屋歇息,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 暮色四合,视线不太好,姜阳还没看清那女主人的长相,便先对她的声音产生了几分好奇。 只因这个声音……实在熟悉。 在脑中搜寻了一圈,也没找到这个声音出自于谁,直到走到灯光下,看清面前的人时,姜阳才想到了那个名字—— “……冯姝?” “……” 很显然,对方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姜阳。她愣怔一瞬,双眼不可思议地睁大:“……郡主?” 沈佑出声提醒:“是姜娘子。” “不不不,”冯姝骤地想到什么,赶紧捂嘴,“是陛……” “嘘,”姜阳打断她的话,推她进门,“不要声张……进去说。” “……好。” 几人回屋,在桌边坐下。站在冯姝一旁的男子显然还不清楚状况,小声问冯姝:“……你刚刚叫她什么?” 冯姝没有回答,看姜阳坐好后,俯身就拜:“草民冯姝,拜见陛下。” 那男子看看姜阳,又看看易青,最后看看冯姝,虽不明所以,但也跪下,给姜阳磕了个头:“拜……拜见贵人。” “什么贵人……这位是当今天子!” “……啊?” 看冯姝一脸紧张,不像胡说,男子心中一颤,赶紧改口:“草民孙三,拜见陛下。” 姜阳已经从初见冯姝的惊讶中恢复了过来,闻言抬了抬手,从容道:“请起吧。” 二人起来,立于一旁,也不敢出声。 和在上清苑时相比,冯姝胖了些,黑了些,身上的衣着朴素但干净,看起来,似乎过得还算不错。 浅浅思索了一下,姜阳问她:“你不是回乡看望生病的母亲了么?为何会在此处?” “……” 冯姝沉默一瞬,看了眼身旁的男子,小心道:“当初我离开玉京后,确实回乡看望了母亲。只是,待母亲病好,我再回到玉京,才得知公主府和上清苑都出事了……当时官兵正在追捕上清苑的女官,我实在害怕,于是连夜出了城……”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能再次回乡。结果在回乡途中,我遇到了叛军,幸得有人相救,躲过一劫。谁曾想,救我那人竟是人牙子……我被他拐卖至燕地,好在被孙大哥收留,才逃过一劫。” 看了眼冯姝身旁低着头不敢说话的男子,姜阳想了想,问道:“那你们这是……成婚了?” 冯姝抠着手指点头:“是……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是儿子。” “这桩婚事,你父母知道么?” “我给他们写了信,但没有收到回信……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知情。” “……” 姜阳心下郁闷,转头与易青对视一眼,才继续问道:“那你儿子呢?” “儿子……” 冯姝怔忡片刻,摇了摇头:“他已经失踪很久了。” 第238章 仇与恨 当初冯姝离府时,李竹笙曾与姜阳说,她是临阵脱逃。 可按冯姝的话来看,似乎并不是。 人情本就淡泊如水,姜阳也懒得分辨谁真谁假,索性听信了冯姝的话。 出于对过往下属的关照,姜阳还顺带答应,等回去后,会派人帮她找儿子。 但听冯姝说,她儿子两个月前就失踪了,如今怕是……凶多吉少。 而自从接受了姜阳是天子的事实后,她丈夫一改第一日的怯懦,对姜阳极其殷勤,恨不能挤开沈佑,亲自服侍姜阳。 还是易青看不下去,在他意图给姜阳捏肩的时候,掰断他一根小指,才让他消停了些。 冯姝自知理亏,当然不会说什么。 至于姜阳,经此一事,她也没了留下来的心思,随意应付了冯姝几句,就留下两包银子,离开了村子。 那两包银子,其中一包,姜阳当着孙三的面递给了冯姝;另一包,则藏在了自己睡过的枕头下。 主仆一场,做到如此地步,她也算仁至义尽。 离开村子后,易青向她道歉:“我也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到她……是我疏忽了。” 姜阳一脸平静:“没怪你……只是有些唏嘘。她在上清苑时,我从未想过,她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自己或许也没有想到……不过无妨,那孙三虽势利了些,却也不算坏人,不必担心。” “我知道,”姜阳叹气,“冯姝和我一样,是不会委屈自己的。若她过得不好,定会设法离开。就是可惜……我以为她会嫁个知书达理的贵公子,琴瑟和鸣,却没想到,是在这荒僻山林中……” 察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姜阳顿了顿,解释道:“我并非看不起孙三。可冯姝是上清苑唯一出身寒门的女官……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走进玉京,如今却沦落至此,多少屈才了。” 易青倒是很想得开:“……人各有命,她认为值得就好。” “……” 人各有命并不能安抚姜阳对冯姝的同情,但姜阳知道,至少现在,冯姝确实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值得的。 这么一想,心里的难受稍微缓解了些。 …… 离开冯姝所在的村子后,姜阳一行三人顺着洗墨江一路西行,去到了另一个村子。 ——桃源村。 他们在桃源村的住处属于一位老妇人,话很多,姜阳等人住下的第一日晚上,她就告诉他们,自己的儿子和丈夫都死在了战争中。 说这话时,她并没有很悲伤,反而给姜阳看她拿到的抚恤银两:“……整整五十两……我活了五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姜阳看了看银两上面的官印,好心提醒她:“钱财不可外露,若被有心之人觊觎,容易惹火上身。” 老妇人丝毫不怕:“这可是我男人和孩子拿命换来的钱,这钱他们抢去,怕也用不安心。” “……” 坏人就是坏人,坏人哪会在乎钱花得安不安心呢? 姜阳哭笑不得,又知道老人们的习惯很难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改掉,只能顺着她的话应和:“是……倒也有理。” 正值秋日,村子里农活繁重,姜阳几人住了几日,看腻了风景,索性随老妇人一起下地,收割起庄稼来。 地里的庄稼长得都大差不差,姜阳也记不住它们的名字。但她很会照猫画虎,老妇人只教了一遍,她就能熟练地拎着锄头干活了。 只是连着三日下来,人累得头晕眼花,每天早上起床时,腰酸背痛,腿肚子直打颤。 沈佑不解:“陛下若是体恤她,给她一笔钱就是,何必如此折腾自己?” 姜阳按着腰看她:“不是因为体恤她,是因为我想做。” “……为何?” “因为好奇……好奇百姓的辛劳,是怎样一种辛劳,也好奇我从未接触过的人生,是怎样一种体验。” 看得出来,沈佑依旧不理解。但她没有再问下去,而是递给姜阳一个小瓷瓶:“以前我练功练到浑身酸痛,站不起来时,就会用此药缓解……直接外敷即可。” 姜阳收下:“那便多谢了。” 易青在旁边看她俩一来一去的,默默起身,绑好裤腿后出了门。 ……等姜阳和沈佑带着老妇人到地里时,发现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过半了。 看了眼独自蹲在田埂上歇息的易青,姜阳又好笑又无奈,上前在他身边蹲下:“……倒也不必做到这份上,我没事的。” “无妨,”易青回头看她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金色田野,“做这种不需要费心力的事,能使我心中平静,不必去回想那些……” 他打住话头,没有说下去,转而问姜阳:“若能再选一次,你还会选择如今的人生么?” “……” 姜阳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到发懵,呆滞片刻后,摇头:“不会……若能再来一次,回到及笄宴的那一日,我就会带着母亲离开……” 说着,她又觉得不太可能,叹了口气:“但我知道,那时候我要带母亲走,母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而等到她同意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带不走她了。”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没走到穷途末路不肯回头,而走到穷途末路时,往往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易青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她:“我明白……我也在想,若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会早些做决断,要么如前世一般孤注一掷,尽快动手;要么放弃复仇,早日讲和,还百姓安宁……也不必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去……” 死亡的话题到底沉重,他止住声音,缓和了一会,才继续道:“……但如你所说,若我没有经历过失败,便不会想另辟蹊径,没有经历过接二连三的失去,便不会想着和解。有些事能凭经验与学识判断后果,从而知道是否可行。可有些事不一样……” “……” 二人一并沉默了片刻,易青低下头,看向脚边的石块:“或许不只是事情的问题……是因为我自己。我没有办法光凭经验与学识处理事情,很多时候,感情和直觉,也会自顾自地介入我思考的过程,介入我精心安排的计划。” 姜阳有所动容,转头看向他,欲言又止。 “阿阳,”对方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垂眸叹息,“受感情驱使之人,也会受感情所累……我以前从不明白,为何复仇是一件难以完成的事情,可我现在明白了。” …… 其实,姜阳也明白。 早在师慎死的时候,她就发现,无情无义之人不会为了他人而走上复仇之路,而会走上复仇之路的人,也一定会被各种仇恨之外的情感裹挟束缚。 无论过程如何,最终,他们都只能带着进退维谷的痛苦,走向自我毁灭。 ——有些人毁灭的是生命,有些人毁灭的是灵魂。 他们或许会在复仇路上磨灭情感,变成只会杀人的无情工具; 或许会坚定心性,忍着内心的煎熬完成复仇,而后发现大仇得报,心中并不快意,反要承受余生永无止境的自责与愧疚; 又或许,会因无法坚持而放弃复仇,也放弃自己。 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能在过往的仇恨与眼下的情感之间寻到平衡的支点,达成心愿。 ……最后这种人,姜阳是,但易青不是。 第239章 好时光 帮老妇人倒腾完粮食没多久,当地就下了场大雨。 下完雨第二日出门,外面明显冷了很多。 姜阳裹着披风坐在小院门口,一边看易青扫院子,一边问他:“这边何时才会下雪?” “十月底……怎么,你想回燕都去么?” 姜阳摇摇头:“不是,我想等下过雪后,再回燕都去。” “还要一个多月,你若是觉得无趣,我们就继续往西去。” “不去了,”姜阳果断拒绝,“就在这里,我很喜欢这里。” ……她确实很喜欢,喜欢这里的人,也喜欢这里的景。 更重要的是,易青母亲写的访记中,也提到过这个村子。 她总觉得,离易青的母亲近一点,就能离过去的易青近一点……说不准哪日,就能顺着这条线,见到那个明媚温暖的他。 …… 听说他们要留到十月底,老妇人高兴极了。等天晴后,她从院里的大树下挖出了十年前埋下的酒,说什么也要请姜阳喝。 姜阳好奇:“为何会放这么久?” 老妇人拍拍身上的灰,抱着酒坛子起身:“当初是为了等家里那父子俩打仗回来,给他们庆功用的。可不曾想,他们一去不回……我一个人喝,未免孤寂,便放到了如今。” “……” 姜阳默默闭了嘴。 尽管当初发起战争的人不是她,带兵去打仗的人也不是她,但作为这场战争的间接受益者,姜阳总归难辞其咎。 她时常觉得,自己吃的,喝的,用的,拥有的荣耀与光辉,其中某一部分,就是用这些百姓的血肉换来的。 尽管她也在尽力偿还,可对他们,心中到底还是愧疚的。 怀着这份愧疚,当夜,姜阳喝得烂醉,醉到连自己怎么回屋都不知道。 同时,她也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和蔼的老妇人,酒量竟这般惊人。 ——姜阳在桌上睡过去的时候,她还在拉着沈佑的手,絮絮叨叨地讲她的儿子。 好消息是,那顿酒后,老妇人和他们三人的关系更亲近了些,日常不管去哪里,她都会用自己的小驴车带着姜阳三人一起。 这种融入村庄,彻底与之前身份割席的感觉,让姜阳和易青都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他们学着老妇人的模样,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她去采买日用品,去与商贩讨价还价,与左邻右舍套近乎,在冷风嗖嗖往衣领里钻的清晨,坐在街边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月牙馄饨。 ……那馄饨看着清汤寡水,却能鲜掉眉毛。 如此这般,易青的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都没再提起从前的事情。 甚至,姜阳经常能见他坐在村前那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上,给村子里的孩子们讲故事。 早在易青帮忙带陈彦的时候,姜阳就发现,他很喜欢孩子。 也不只是喜欢孩子,他还喜欢猫猫狗狗,喜欢身边一切弱小可爱的生物…… 又或者,他不是喜欢他们,是喜欢照顾他们。 在上清苑的时候,姜阳曾利用这一点骗取过他的心软,只是当初,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利用他。 ……如今再想,只觉得恍然如梦。 …… 生活有了乐趣,时间就会变得格外短暂。眨眼间,九月转瞬即逝,十月也将近过半。 十月二十是姜阳的生辰,过了这一日,她就整整十七岁了。 去年的此时,姜阳正在前往螣蛇山的路上。那会陈元微安危不明,再加上情况紧急,条件简陋,她便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而今年,易青早早就问她,要不要回齐王宫去,办一场生辰宴。 姜阳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会记得此事,一时咋舌:“……你知道?去年你没说,我以为你不知道。” 易青很是坦诚:“去年我忘记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两日了。” “……” 姜阳想了想,拒绝了他前面的提议:“不回去,如今刚刚结束战争,百姓本就困难……办一场宴又要劳民伤财,不妥。” “……好,”易青点点头,表示认可,“那就不回去。我们在这里办宴会,将村子里的人都聚在一起,请他们尽情吃喝……这笔钱我来出。如此,既能热闹,又能让他们实实在在受益。” 这倒是姜阳从没想过的好主意。她抚掌,毫不犹豫地应下:“可以!” 见她眼睛亮亮的,一副很惊喜的模样,易青笑笑,想抬手摸她的发髻,想了想,又改成了抚她的手。 …… 自打易青说完此事,姜阳对自己的生辰有了很具象的期冀。 接下来几日,每次早上一起来,她就会算算时间,看离那一日还有几天。 如此这般一日日熬,熬到十月十九,从外面运来的食材堆了满院后,姜阳心里的期待,终于落了地。 她看着沈佑在院中清点食材,雀跃又开心,看了大半晌,才想起来一直没见易青。 以为他又帮老妇人干活去了,姜阳也没太当回事。可直到中午吃饭时,他还是没出现。 几人察觉不对,屋前屋后找了一遍,没找到他,正准备再出去找找,就有村里一个孩子跑来向姜阳求助,急匆匆道:“那位年轻公子晕倒在山路上了……娘子快去看看!” “……” 姜阳只觉得眼前顿时明晃晃一片白,踉跄一下,险些栽倒过去。 午时一刻发现易青晕倒,午时三刻,黑压压的官兵便将整个村子围了起来。 将易青送上马车后,姜阳回头看了眼跪了满地的村民,吩咐为首的小将:“把人撤了吧……此事与他们无关。” “……是。” 小将一声令下,众官兵纷纷收起武器,退将开来。 姜阳想了想,走向匍匐在地的老妇人,扶她起身,开口道:“近来对阿嬷多有叨扰,里屋的床铺下有些许银票,阿嬷拿去补贴家用吧。” 老妇人颤巍巍地收回手,低着头回答:“……多谢陛下。” “……” 知道她心中对自己多少是有怨恨的,姜阳也没再多说,叹了口气,匆匆留下一句对不起,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就在临上车的前一瞬,却听得身后有人唤她:“……陛下。” 姜阳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 方才的老妇人已然无视礼节,直直向她看来,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我老婆子虽然糊涂,但我知道,陛下是好人……” 她上前一步,躬身拜道:“我不识字,说不出什么好话,只能祝陛下今后……事事顺心。” 第240章 春不归 那场本该热闹非凡的生辰宴,姜阳最终还是没来得及参与。 从桃源村到齐王宫,中间五百余里,一路官兵接力,只用短短三日,便抵达了宫城。 这三日里车队日夜赶路,颠簸不已。可易青一直昏睡,气息寥寥。 回到齐王宫后,燕国的太医与姜阳带来的太医齐齐上阵,来来回回折腾了两日,才终于让他醒了过来。 但姜阳都没来得及和他说说话,他就开始大口吐血,而后,再次陷入了昏迷。 太医们惶恐不已,又是一番不眠不休,极力救治,却也无济于事。 眼看汤药喝一碗吐一碗,连一向康健的褚太医都因过劳而晕倒在易青病榻前,姜阳握了握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的手,从角落里站起身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都出去吧。” 此言一出,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倒头跪拜,匆匆离开。 有人走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幸得同僚搭了把手,才未得摔个跟头。 他仓皇站稳身体之际,下意识地回头向屋内看去。 ……只见屋子深处,一袭被光影遗忘的单薄身影孑然立于满室昏黄中。 寂寥至极。 …… 方才还满是嘈杂人声的屋子里,蓦然安静如斯,安静到几乎能听见尘土落下的声音。 姜阳原地愣愣站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轻手轻脚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小心,明明很想让他醒过来,却又好怕打搅他难得的安眠。 ……毕竟过往里,这世上似乎有无穷无尽的事情需要他去安排……姜阳从未见他有哪怕一日好好休息过。 可他现在……真的是在休息么? 还是陷入了醒不来的梦境中,挣扎徘徊……寻不到出路。 默默看向那张神情平静,却惨白到几乎不见血色的脸,姜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一般……酸胀,闷痛,久久不能平息。 …… 一连数日,除去守着易青外,姜阳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就连梦里,也全是易青的影子。 他会站在问云山明媚的春光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她,轻描淡写地将无数艳羡好奇的目光引向她,却又在她愣怔出神的空隙,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花林深处,消失不见。 他也会静坐于上清苑的小院中,抱着小白读书,孤身一人撑起沉沉夜色,为疲惫一日归家的她送上热气腾腾的茶,而后在氤氲的水汽中,化作缥缈轻烟,随苦涩的夜风一并散去。 他还会斜倚在开满花的海棠树下,衣着鲜亮,金玉环身,笑容温和,皎皎如谪仙临世。 只是风过,扬起簌簌花雨,迎头盖面而来,使人不得已而避之。 ……待风止时再望过去,树下的那个人,已然成为了幻影。 姜阳一次次地从这些令人心悸的梦中惊醒过来,冷汗涔涔,大口喘息。 夜色如霜,床榻上的人毫无声息,仿佛下一瞬,就会如梦境中一般,悄然散去。 如此思量,心中难免越来越害怕。 于是姜阳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而后扯下床幔上的带子,将自己的手与他的手绑在一起,打成死结。 ……可这般近乎幼稚的举动,却亦不能使她踏实半分。 她默默盯着那个死结看了很久,最终明白过来,令她惶然的症结并不在此。 重重叹了口气后,她又费了很大的劲,把那带子解开了。 解完握着那根带子,越想越觉得自己好笑。但很让她郁闷的是……不知怎么,她笑不出来。 姜阳摸摸自己的唇角,缓缓闭眼,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 十一月初,京中送来联名奏疏,称天子离京已久,于国运不利,众臣恳请姜阳尽快回京,坐镇江山。 看了眼奏疏落款处那些或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姜阳想都没想,就将那奏疏随手丢进了火盆。 秦芷茵小心地看她一眼:“……陛下,燕地苦寒,易公子长居于此,怕是对病情愈发不利,不如先带他回京……再做打算。” “……” 姜阳倚在床榻边,摩挲着易青的手,很慢地摇了摇头:“……若是回玉京去,他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总该让他,留在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 “可……”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姜阳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摆了摆手,“出去吧……若他真能撑到至于耽误国事的时候,我倒要谢天谢地了。” “……” 姜阳和易青的关系,秦芷茵是一直看在眼里的。 如今姜阳的心情,她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能隐隐体会一二。 劝谏的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秦芷茵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易青,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 不知是不是那封将姜阳架在火上烤的奏疏起了作用,收到奏疏后的第二日夜里……易青醒了。 彼时姜阳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握着易青的手,埋头伏于床榻边缘休息。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握着的手动了一下。 这感觉很恍惚,轻得几乎难以觉察,似乎只是如往常一般的幻象。 可不等她判断其是真是假,就听得旁边传来了一声轻唤—— “……阿阳。” 心里一颤,睡意登时全消。姜阳乍得抬眼瞧去,就见已经昏迷近半月的人,正噙着轻淡的笑意看着自己。 ……连日缠绵病榻,易青的面色惯来苍白疲惫,可此时,他却不复往日虚弱,脸上隐隐恢复了几分红润。 就连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也多了些许神采。 姜阳看着他愣愣出神,好半晌,才像被惊醒一般起身,想唤太医进来。 只是对方看出了她的心思,先一步止住了她的动作:“……不必叫人来……我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看向反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姜阳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他所言,慢慢坐回了原处。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易青的手背,问他:“……有哪里难受么?” 对方摇摇头,目光从她干裂的唇上扫过,落在她里衣领口处露出的一截锁骨上,轻轻叹息:“……我似乎,又让你费神了。” 姜阳否认:“没有,我才过来没一会儿。” “……” 瞥了眼她下颌处被衣袖褶皱压出的红痕,易青没有揭穿她,只问道:“我睡了多久?” “……十六日。” “这么久……” 这个时间,似乎并不在易青意料之中。他神色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凝滞片刻,才重新缓和了过来:“这几日……你一直在么?” 姜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不必管我……你若有哪里不舒服,定要早些告诉我。” “……好。” 易青答应完,二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屋内烛火微晃,静谧平和。 “……外面下雪了么?” 姜阳还在这份难得的平和中出神,闻言一愣,转头看向紧闭的窗户:“……不知道,我去看看。” ——没想到的是,窗户打开,外面一片洁白,纷纷扬扬。 居然真的下雪了。 她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庆幸,正准备回头告诉易青,就有人从身后贴了上来。 那人将她搂进怀里,下巴在她头顶蹭过,徐徐开口:“……雪天温酒,最是适宜……一起喝几杯么?” 好不容易见易青醒过来,此时别说温酒,即便他提议一起去死,姜阳也未必会拒绝他。 她传了命令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宫人们就在廊下布置好了软榻与暖炉。 二人裹着被子坐下,一边等着酒水升温,一边看院子里大雪纷飞。 良久,易青先开口问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你的生辰?” 姜阳正想着要不要叫个太医过来给他看看,忽地听见他说话,反应了一会,才回答道:“我也错过了你的生辰……无妨,明年再过就是。” 易青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可惜,上次也是因为我……” “不可惜,”姜阳把他的手拉过来,护在自己手心,“不过是个生辰罢了,年年都有,有什么可惜的。” “……也对,”对方一面应答,一面转头看向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轻声问道,“……桃源村的百姓,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是么?” 姜阳迎向他的目光,点头:“嗯……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可以放心。” “……那就好。” “还有,”姜阳捏捏他的手指,端正了神色认真道,“我打算,等你好起来以后,颁布一道制令……往后五年,免除燕地岁贡,令燕地百姓休养生息。” “……” 姜阳的话来得突然,易青一时怔忡,好半晌后,才缓缓道:“……此令关乎民生,你应该直接颁布……不必因为我的病情而耽搁的。” “直接颁布,你没了牵挂,岂不是……” 话说一半,姜阳意识到不妥,又收回目光,看向炉子上的酒壶:“……罢了,能不能快些好起来,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圣旨已经拟好了,我明日就昭告天下。” 易青似乎缓了口气,语气温和了些:“……我替燕地百姓,谢谢你。” 姜阳实话实说:“不必谢。我关怀他们,也都是因为你。若你能放下心来,把病养好,再免五年也无妨。” “……” 虽然没看,但她感受到了身侧之人很明显的迟疑:“……若是养不好呢?” “若是养不好,就迁怒他们,接连五年,双倍岁贡。” “我……” “……骗你的。” 原以为这么拙劣的玩笑,易青看得出来。却不料见他面色一变,张口就要解释。姜阳赶忙拦下了他:“我又不是那等是非不分,滥用职权之人……不过是希望你好好休养而已。” “……”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紧张过头,有些失态,易青微微一愣,别开了目光:“……好。” 看他昏迷数日,一醒来,还是这般精神紧绷,姜阳多少于心不忍,转移话题道:“今日难得与你温酒,共赏雪夜……要和我赌一下,谁先醉倒吗?” 兴许是想到了之前的某些经历,姜阳看向身侧之人时,见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但又很快地调整过来,好奇道:“……又赌?” “嗯……上回你输了,这回,给你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说完,姜阳又给了他另一个选择:“你若是不愿意,也可以不接受。但条件是,今夜只能喝一壶,且喝完就去看太医。” 她话音刚落,对方想都没想,就做出了选择:“我赌。” “好,”姜阳早知会如此,握紧他的手认真道,“若你先醉倒,从今往后,就好好喝药,好好休息,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不必再顾虑我的感受……唯有一点,不许喝酒。” “……” 对方沉吟片刻,笑了起来:“……这也算是惩罚么?” 好不容易看他笑,姜阳撇撇嘴,语气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谁说输了就要惩罚?只要你开心,输了不止可以有奖励,还可以反过来惩罚我。” 易青眼里的笑意愈发深了些:“那便多谢了。” “谢什么……我呢?若我先醉倒,我的惩罚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可以先欠着么?” 本也不是想较真的,姜阳才不介意:“当然可以。” “好,”易青说着,去拿炉子上已经温好的酒,给二人各倒一杯,“……那就请吧。” “……请。” 彼此各怀心思,这酒喝得闷声不响。一来一去,等二人都有些微醺,姜阳才开口:“……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么?” 对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侧过脸来看她:“……话?什么话?” “什么话都好……没有么?” “……” 易青沉默了一会,摇头:“没有,我想说的话,过去都已经说给你听了。” 姜阳有些失落:“那就没有什么,说给以后的我听的话么?” “以后……” 对方微微偏头,思忖片刻后,依旧摇头:“没有。” “……” 今夜的酒,酒劲莫名的大,姜阳这样自诩千杯不倒的人,才喝没多久,竟也有了几分醉意。 醉了脑子就会晕,晕的时候,心里就会乱糟糟的,她迟钝了一会儿,也忘记了自己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于是转而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起听凤箫的来历时,曾允诺我,要吹箫给我听的。” 这个话题多少有些突兀,话出口的时候,姜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这件事的。 但易青的脸上并没有分毫诧异。他已经放下了酒杯,斜倚着软榻,看姜阳一杯接一杯的喝,淡淡应道:“是……可惜如今飞鸟已经南下,且风雪太大,怕不是什么好时机。” 姜阳并没有留意到易青的动作,还在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顺势道:“那就等春日天晴……等齐王宫的海棠花开到奢靡,你我再于此处相会……到那时,你再履约。” “……好。” “……” 很早以前,姜阳就发现,喝酒的上瘾之处,在于自己和自己较劲……那种在将醉未醉的边缘,不停与自己做赌,赌喝了这一杯会不会醉倒的感觉,令人兴奋又着迷。 但此时不一样。 此时,她只想用那一次又一次的眩晕感,压住心底没完没了的烦心事,压住过去这段时间里的回忆,与当下令人不安的预感。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她又一次举杯时,易青倾身过来,夺走了她手中的杯盏。 人已经半醉,反应也要比平时慢半拍。等姜阳回过神向他看去时,易青已经将酒杯藏起,望向了外面的大雪。 “……去年在螣蛇山中,我说燕地的雪很大……如今,终于和你一起见到了。” 原本想问他为何不让自己继续喝,闻言,姜阳又被他的话题带跑了:“确实很大……若在玉京,深冬的雪都没有这么大。” “嗯……瑞雪兆丰年,明日一早,百姓定会出来庆贺……庆贺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 一说这事,姜阳有些怅然:“……要是还在桃源村就好了,明日一早,村子里一定很热闹,我们还能与阿嬷一起庆祝。可如今,阿嬷独自一个人……肯定会孤单吧。” 易青转头看她,想了想,应道:“你若想回去,等过了这段时间,再回去看她就是。” 姜阳也没问他,这段时间指的是哪段时间,只摇头道:“……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这回,易青没有接她的话,似是有些累一般,按了按额角,问她:“我可以躺一会么?” 姜阳看了他一眼,拍拍自己的腿,示意他:“躺这里。” 换做平时,易青是不会同意的。但今日,不知是刚从昏睡中醒来,精神还不够好,还是喝多了头晕,他竟没有推让,顺从地躺了下来。 ……虽说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但姜阳确实有些受宠若惊。 她迟钝了半晌,才小心地摸了摸易青的头发,而后将手搭在他身上,哄小孩一样,抚了抚他的背。 大概是这个姿势很有安全感,易青长长舒了口气,揽住姜阳的腰往前蹭了蹭,几乎将整张脸埋进她怀里。 姜阳任他抱着,伸手拉过旁边的被子,给他盖上,掖紧每一个角。 ——小时候,姜阳偶尔和陈元微在公主府看雪时,就是这么躺的。 如此一来,几步之外大雪纷飞,而她却既暖和,又舒服,还能被母亲的味道包裹…… 那是姜阳童年里,少有的极其幸福的时刻。 此时,她也想将同样的幸福,送给易青。 二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姜阳正想着陈元微,就听怀里的人闷闷出声:“……阿阳,我想到,要与你赌什么了。” “……什么?” “若你输给我,那就立我为君后……今生今世,除非另遇良缘,否则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人。” “……” 姜阳手上的动作僵了一瞬,垂眸看他:“……以往都是我提议,你拒绝,今日怎么转了性?” 易青也看向她,很轻地眨了眨眼:“生死之际徘徊一遭,总会想明白一些事……人只活这么一回,若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要早这么想,欧阳玉的事压根不会发生,”姜阳语气嗔怪,蹭了蹭他的脸,“好,我答应你。” 见姜阳应下,易青又默默地搂紧了她的腰,叹了口气:“阿阳……如此大雪,若是在白日的江边,定然纷纷扬扬,天地相融……你真该去看看。” 姜阳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肩:“好……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看。” “……我好起来……好。” 许是暖意熏人醉,易青的声音里逐渐泛起倦怠,又轻又慢:“快要除夕了……一转眼,又长一岁,岁月真是匆匆。” 看向夜幕下飞扬的白雪,姜阳眼睛有些发涩,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怀中之人毫无察觉,缓缓闭眼,语气中半是憧憬,半是怅然:“……除夕过后,就是新的一年……若是回到玉京去,不多日,便要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了……” “那……你想回玉京么?”姜阳抚上他的脸颊,出声问他,“还是想……留在这里?” “……” 易青没有直接回答,过了好久好久,才喃喃开口:“……阿阳……他们在等我。” “……谁?” “……” 无人回应。 “……” 不知是不是实在太累,环在姜阳腰上的手一点点失了力气,慢慢地垂落下去。 ……直至彻底没了动静。 指尖的温度逐渐在冷风中散去。姜阳坐着没动,默默抬眼望向远处。 只见入目一片渺茫,惝恍迷离,再不辨天地黑白。 她缓缓闭上眼。 随之而来的,是心底从未有过的平静。 …… 南嘉天正元年十一月初五,新帝原配夫君,燕王长兄易青病故于燕都,帝哀恸感怀,追封其为君后,谥忠善。 次日,新帝颁布制令,君后薨逝,举国守丧三年,三年内免除赋税,并允燕地免除十年岁贡。 同年十一月十一日,新帝于洗墨江畔建庙立祠,厚葬君后。此后数十年间,洗墨江风平浪静,沿岸再无恶水为患。 次年正月初一,新帝归于玉京,改元逢春。 逢春四十七年二月十六,帝于正元殿寿终正寝。太子陈彦奉旨登基。 应先帝遗诏,新帝将其与忠善君后衣冠共葬于皇陵,并免除百姓守孝三年之制,大赦天下。 (全文完) 番外 又逢故人来 逢春元年三月三。 回京三月有余,院子里的草木已经抽芽,远远看去,嫩生生的一片绿。 姜阳处理奏章的空隙回头,总能被那生机勃勃的颜色温暖到。 只是一来二去,难免心动。她想了想,搁下笔,问秦芷茵道:“今日午后,可有什么要紧的事务?” “今日各处官员休沐,并无事务。” “……那就走吧,回燕王府。” “……是。” 自打从燕都回来,姜阳就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没完没了的忙碌,一点也不休息。 如今难得听她愿意出宫走走,秦芷茵半个字也不敢多说,赶紧准备车马,带她去了燕王府。 知道姜阳重视此地,燕王府一直有人打理,即便大半年过去,也依旧干净整洁。 姜阳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想来此处。因此,随便在园中闲逛一番后,她便兴致缺缺地打算离开。 只是,在即将上马车的前一瞬,鬼使神差的,她又想起了那片湖水。 …… 折返回去的路上经过书房,姜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看了看。 王府历经修缮,虽说屋子的布局变了,但整体看来,还是易青惯有的风格,陈设简单而齐整。 姜阳慢悠悠地看了一圈,而后在桌边坐下。 正想着休息一会,却在抬眼之间,瞧见笔架一旁,放了个细口的小玉瓶。 那瓶子很眼熟,姜阳愣了一会,才伸手去拿。 瓶子很轻,和之前相比,里面似乎不剩什么东西了。 她打开,发现确实如此—— 瓶子里除了一颗解药以外,只剩下了一张卷起来的小小纸片。 姜阳看向秦芷茵,对方拱手:“前几日我过来的时候,还未见有此物出现……我这就命人去查。” “……不必,”看她转身要走,姜阳唤住了她,“不用查了……你出去吧。” “……” 秦芷茵顿住脚步,欲言又止地看了姜阳一眼,才应下:“……是。” 屋门关上,姜阳踌躇好半晌,才将那张纸抚平,摊在桌上。 上面只有三个字——最香居。 此时也顾不上什么湖不湖了,姜阳起身,唤秦芷茵:“去最香居。” …… 最香居迎客的小厮还是之前那人,看见姜阳,他也依旧将姜阳送去了之前的雅间。 只是这回,里面并没有人。 姜阳正想问问那小厮,究竟是谁要见自己,一回头,发现小厮不见了。 她正纳闷,就听得有人从另一侧靠近自己,熟稔地抚上了她的肩。 ……再回头,对上了一双已经许久不见的眼睛。 “……” 姜阳一愣,诧异出声:“……母亲?” “怎么这幅神色?”来人笑得温柔,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你我不过才分别了一年多,怎得像是数十年未见了一般?” “……” 姜阳被她问得一噎,稀里糊涂地进了屋子,好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在做什么,连忙问道:“母亲怎会在此处?燕王府的信……” 陈元微在她对面坐下,笑吟吟地看她:“去年腊月,有人找到我,说是有事相求……你猜猜,那人是谁?” “……谁?” “是易青的人,”陈元微似乎并不在意提到易青会不会让姜阳难受,径自道,“他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陪你了,但又实在担心你独自一人,忧思过度。因此,他请我回来看看你。” “……” 姜阳呆呆出神,好一会才继续问:“他何时送的信,我竟不知……只有这些么?” “何时送的信,我也不知,”陈元微看她丢了魂一样,笑意反而更深了,“但他托那人告诉我的,除了这些,确实还有别的事。” “……什么?” “他说,中书令遇刺,欧阳玉因病暴毙,是他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 对姜阳而言,此事并不意外,她点头:“……我已经猜到了。” “你们二人,倒真是默契,”陈元微笑着揶揄她,而后又道,“还有一事……他说,听凤箫是他多年的心血,他想赠与你。” 姜阳看向陈元微,话音一滞:“他……” “我知道,”陈元微打断她的话,“即便给你,你也不会用,但它一直闲置,总有一日会荒废的。那毕竟是他的遗物,因此,我还是要将它交给你。”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枚铜制凤鸟,递给姜阳:“拿好了……今后如何处置此物,你自行决定就好。” 姜阳犹豫着接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喃喃问道:“……他为何不直接给我?” “兴许是想逼我回来见你吧……这么个烫手山芋拿在手中,我不回来也得回来。” “……” 如此猜想,不无道理。姜阳默默叹了口气,点头:“……我知道了。” 母女二人一时都安静下来。沉思了好一会,姜阳才问道:“母亲这次,回来多久?” 陈元微放下手里的茶,歪头看她:“明顺府还有一群孩子等着我……我见过你就走。” “明顺府……母亲果然在明顺府。” “嗯,我在明顺府的主城开了学堂,你若是来,直接问城中百姓,就能寻到我。” “……好。” “还有,”看姜阳神色有些恍惚,陈元微在她面前摆了摆手,“若国库充盈,就多给明顺府拨些钱……想租学堂,连个好看又宽敞的宅子都找不到。” “……” 姜阳点头:“等会回去我就办。母亲今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只管差人送信给我……” 说着,她想到了自己的那堆铺子田产,问道:“姜婉婉名下的田产铺子,母亲没有用过吗?” “那是给你的,母亲不会用的。” “我不要,我已经什么都有了。” “那就拿来笼络臣民之心,拿来填充国库……不必担忧母亲,母亲如今的日子宽裕得很。” “……好。” 姜阳知道,陈元微和自己一样,无论身处何地,都不会苦了自己。所以这种话,她是信的。 正想着,陈元微已经站起了身来:“好了,见你平安无事,母亲也放心了……就到这里吧,不必送我。” 离别来得太过突然,姜阳有些恍惚。她随着陈元微一起起身,往前跟了几步。 陈元微走到门口,停步回头,看她跟过来,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瞧瞧你,都是一国之君了,还是像个孩子一般,眼巴巴地追着母亲跑。” “……” 姜阳也顿住脚步,暗暗攥紧了藏在衣袖下的手:“……我以为,在母亲眼里,我永远都是孩子。” 陈元微瞥她一眼,沉吟片刻,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不要说这样的话,也不要相信这样的话……阿阳,孩子只是一个身份,它不代表软弱,也不代表依赖。你永远是母亲的孩子,但孩子也可以是强大的,是独立的。若你需要母亲,母亲永远在你身后,但,若你只是需要依靠,你要学会自己做自己的依靠……任何人都不能一直陪着你,总有一日你要孤身一人面对一切的。” “……我明白了。” “别垂头丧气了,如今你已经得知了母亲的去向,往后再想念母亲,给母亲寄信就是……好好照顾自己。” “……好。” 陈元微笑笑:“好孩子,我走了……留步吧。” 这次,姜阳乖乖点头,俯身作礼。 “……母亲,一路顺风。” 番外 青青草木生 “……看见那个红裙小姑娘了吗?” “嗯。” “那便是姜从戎的独女,南嘉青云郡主,姜阳。旁边是她的母亲,南嘉大长公主,陈元微。” “……” 姜……阳。 原来,她叫姜阳。 十二岁的小小少年挤在熙攘的人群里,远远望着与天子同乘步舆的小姑娘,默默摸上了被他藏在胸口处的那件硬物。 明明三日前,她还是问云山上向他表露善意的小女孩,如今,就变成了他的仇人。 他的……仇人? 易青也不知道,仇人的界限应该如何划定……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可这仇恨,也要波及到她么?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他费尽力气才从那尸山血海里逃出生天,定不能因为心软,而辜负死去的亲人们。 于是他收起那份惘然,转身离去。 …… 身处异国他乡,日子并不好过,易青知道自己没有悲伤的时间,只能强迫自己尽快振作起来。 寻到落脚处后,他在幕僚的助力下,四处招揽流落在外的北燕刺客,组织了一个覆盖南嘉大部分州县的杀手盟会。 考据典故之后,他亲自为该盟会赐名——听凤箫。 只是,当初招揽刺客,是想要以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复仇。可付诸于实际时,易青发现,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毕竟他要杀的人皆身居高位,先不说其幕僚护卫不计其数,他们自己本身,也是谨慎至极。 穿着护心甲已是常态,更有甚者,连自己的真实行踪,都不会向近侍以外的人透露半分。 接连几次碰壁后,易青决定改变策略,招揽谋士,混入玉京官僚内部,伺机而动。 此举显然比之前的莽夫行径有效得多,不多时,听凤箫便与京中不少大官有了来往。 借着在这些官员之间斡旋的时机,易青开始倒卖情报,并为盟中杀手承接刺杀任务,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积累了大量钱财。 拿着这些钱,他开始招兵买马,暗地里组建军队。 但大量的士兵不好藏匿,大约半年后,这支军队被官兵发现,尽数清剿。 ——辛苦经营数年,却在一夜间功亏一篑。这般打击,令易青一度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他甚至想,横竖是赌一个不可能的结果,还不如就此殉国,一死了之。 但,就在此时,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南嘉皇帝因病驾崩。 还未来得及亲自手刃仇人,仇人自己先倒下了,易青深觉命运无常之际,又对自己的复国复仇之路燃起了一点信心。 靠着这点信心,他重振旗鼓,一面大量积攒钱财,一面扩张听凤箫,以待他日寻得良机,一举功成。 在此期间,易青的仇人之一,那个背叛故国的皇叔,也在玉京城中暴毙了。 而易青的堂弟,却在他趁着守卫薄弱杀入王府时,毫无惧色地跪在他面前,说自己受够了寄人篱下的屈辱,请他亲手杀了自己。 ——可最后,易青还是放过了他。 如此行事,并非易青心软,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刀尖舔血,难保不会发生意外……他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离去时,这世上,还能留有一丝北燕皇室的血脉。 总之,自那以后,易青也算是有了后盾,行事再也不如以前那般谨小慎微了。他甚至冒着被识破的风险,混进了公主府。 在公主府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和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姜阳。 她既不骄矜跋扈,也不像在外时一般明媚开朗。相反,她沉默寡言,胆小怕黑,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很少与人交心,还常常偷偷哭鼻子。 陈元微忙于政务,总是无暇顾及她,她并不像易青想象中一般大吵大闹,只会在四下无人时,暗暗盯着院子里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 好在她有交好的友人,能时不时来陪陪她。那些友人,基本都是京中富贵人家的千金……除了师慎。 那个据说比南嘉太后还要高上几辈的少年,易青在他身上,总能看见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鸷。 ……不知为何,易青觉得,自己竟生出了几分排斥他的心思。 尤其是,他总唤姜阳与他一起外出时。 可易青对此无能为力。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终究是坐视他们二人的感情一日日深厚起来。 直至有一日,他们定下婚约的消息,传遍了玉京。 在身边无数人的庆贺声中,易青终于察觉到了自己那份不该有的心意。慌乱茫然间,他匆匆离开公主府,再不敢多见姜阳一面。 这一躲就是两年。 再看见她时,她一身鲜红嫁衣,静静坐在房中,等着她的新夫君前来……共度春宵。 心底那压抑许久的感情,和即将大仇得报的兴奋一左一右,撕扯着易青的心,令他在烦乱间,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 ——他杀了她,自己也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 临闭眼的前一瞬,他想……若能重来一次,他定不会如此选择。 …… 不知是不是太过不甘心,再睁眼时,他居然回到了姜阳定下婚约的当夜。 前院欢腾的吵闹声隐约可闻,他恍惚半晌,挺直佝偻的背,默默拔剑,就着杂役房微弱的灯光,看了看自己刻意扮丑,却依旧称得上美貌的脸,半是庆幸,半是怅然地叹了口气。 那夜公主府的守卫确实很紧,但他们只顾着防备外来的宾客,却没有防备府中的人。 易青带着早已潜伏在公主府中的部下,劫走了姜阳。 而后,他找到易晏,与其做了笔交易,摇身一变,成为了新的燕王。 在离开燕国皇宫后,惯来隐匿于暗处,总是一身黑衣的他,第一次费尽心思打扮了自己。 ……其实不费心思,他自认为他的美貌,也足够引得她垂青。可他还是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遍又一遍,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不出所料的,第一眼见到他时,她脸上的惊艳几乎不可掩饰。 于是,他付出了一点小小代价,顺利换下师慎,成为了她的未婚夫君。 可他没想到,师慎告诉他,姜阳和他,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可那又怎样呢? 他那么喜欢她。 又那么需要她。 这场婚事,到底还是成了。如愿以偿的感觉太过美妙,以至于让他一度忘记了自己的初衷,逐渐迷失在她随手编织的温柔乡中。 ……她的谋算,她的怀疑,她的防备……易青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忍不住地靠近她,越陷越深。 直到……她得知了他的身份。 昔日恩爱一瞬间化作泡影。那夜她回来时,看向他的眼神里,爱恨掺半,无奈又痛苦。 他才发现,原来,她也是喜欢他的。 那一瞬,他是真的想过,要不要就此与她坦白,在复仇与妥协之间,找到一条折中之路。 可他不敢赌。因为他背负的,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使命。 他只能改变策略,顺着她的意,承接她的报复,以求借着她对他的爱,让她对自己愧疚,促使她出于怜惜而为他所用,替他铲除异己。 只是,易青没想到,她能将爱与恨分得那样清楚。 筹谋再次失败,绝望之余,他意图假死逃脱,却又被识破,身陷囹圄。 ……如此苦苦煎熬数月,再见到她时,她惨遭欺辱,可怜兮兮地晕倒在山间小屋中。 数月来积攒的满腔失望与愤懑,在看到她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杀了宋思隐,救下她,带她一路南下,费尽周折,调兵杀回玉京。 不过短短三个月,复仇的信念一点点被消磨,爱却在天寒地冻中极速升温,犹如人将冻毙于严寒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终于发现,有的人,生来就拥有让他人献出一切的能力。 他反抗不得。 …… 燕地的风凛冽如寒刃,刀刀入骨,易青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不堪重负。 可他强打精神,在早已物是人非的故国,一点点找寻过往的痕迹,尽力在生命的尽头,在她心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他希望她记得他,可有时候,又希望她忘记他……因为他也一度想过,自己为何不能放下过去,活得坦荡一点。 只是,不等他将这个问题纠结出什么结果,身体就先撑不住了。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他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终于得以解脱。 ……唯一令他烦忧的是,他走后,她会不会难过。 于是他最后一次,为她除掉了心头之患,而后在她怀里,安心地睡了过去。 都说身死债消。他们从此,总算两不相欠了。 唯一可惜的是,往后岁岁年年,再不能与她共赏春花,共度良宵…… 也不知,来年春草绿时,她会不会,再想起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