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之风云骤起》 一 杀局初现 夜幕低垂,浓稠如墨,笼罩着清平县。 城中一处古朴破旧的宅子里,此刻却被诡异的静谧所包裹,唯有后花园的湖心亭内,摇曳着一点昏黄的烛火。 吴贺氏身着半旧的月白色长袍,拢着披风,双眸紧紧的盯着厅中那道身影,明明是朝夕相对的身影,此刻却周身都散发着让她陌生的寒意。 婆娑的树影放大了她迟疑的脚步声,就连声音也有些缥缈了起来。 “玉郎!” 一阵风吹过,“哐当”一声,亭中的烛台被吹倒,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那背对着吴贺氏的身影却浑然不动,惹的她又唤了一声。 她提着灯笼,火光在大风中变得有些缥缈。 周遭似乎又冷了几分,吴贺氏拢了拢披风,壮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略有些干纹的手,轻轻在那背影上拍了一下。 “玉郎!” 她并没有用上多大的力气,但那身影却顺着那柔弱的力道侧着倒了下去。 吴贺氏慌忙打着灯笼上前查看,只见那人双目瞪的溜圆,眼角却流下血泪,嘴角却微微的翘起,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啊!”一声凄厉的叫声响彻夜空,吴贺氏摔在地上,手里的灯笼也应声而落,恰巧落在那亭内挡风的纱幔处。 一 公堂之上,胡县令一拍惊堂木,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吴贺氏纵火,烧死其夫吴玉郎,虽非故意为之,但大祸已然酿成,造成吴玉狼惨死,暂且收入大牢,待禀明州府,再做定夺。” “大人?”身后的捕头弯着腰咳嗽了一声,示意大人此案办的有些太过于草率。 胡县令有些不满的斜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公堂上站在围观百姓之首的一名身着褚色绸缎的中年商人身上,两人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胡县令挺直了腰杆,高高举起惊堂木,正待拍下,忽然堂下响起了哈哈大笑声,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众人头顶蹦了出来。 “好糊涂的一个县令,竟然光天化日如此草菅人命吗?” 公堂门口围观的众人,只觉头顶上略过一片阴影,但还来不及抬头,那阴影便落在了吴贺氏身边,定睛一看,却是一位半大少年,虽然身型高挑,但声音中却还带着一丝雌雄莫辨。 那少年落地便对坐在上首的胡县令做了个鬼脸,指着瘫倒在公堂下的吴贺氏说道:“这个妇人尚且昏迷未醒,你们就急于定罪,莫非是…” 说完一个圆溜溜的大眼睛四下打量着,人群中有人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大胆。”胡县令胡子一抖,猛地一拍惊堂木。 “黄口小儿,咆哮公堂,与我拿下。” 那少年一个旋身,闪开了前来抓他的捕快,舌头一吐:“欺负小孩子。”站在县令身后的捕头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年年纪虽小,但下盘极稳,脚步移动迅速却非常有章法,轻功不俗。 “大人,此人怕是大有来头。”他低声凑到县令耳边,提醒了一句。 “刘虎,你去,抓住他。”四周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有不懂事的孩子已经鼓起了掌,气的坐在上首正中的胡县令脑瓜子疼。 刘虎刚刚迈出步子,眼前忽然一闪,一个东西直奔胡县令的面门而来,他赶紧回身,堪堪将那巴掌大小的东西接住,若再慢上半分,这县令大人,怕是要被当众打出鼻血来。 “大胆狂徒,竟敢袭击朝廷命官。”胡县令鼻翼张合,显然是气到了。 刘虎目光微微不解,摊开手掌,满手黏腻,露出刚刚接住的东西,却是一块糖糕。 那少年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不好意思,扔错了。”说完一扬手,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了过来。 刘虎接了下来,正待仔细看,不料一旁的胡县令一把抢了过去,双目瞪的溜圆,双颊甚至有些抖动,看上去份外滑稽。 “梅…梅..梅花令。”胡县令声音都抖了起来,若不是旁边的师爷搀扶了一把,差点腿一软,滑到了地上。 刘虎眉头一皱,看着掌心那枚通体黢黑的令牌,呈长方形、边缘光滑、触手生凉,正面一朵傲雪绽放的梅花浮雕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细腻的纹理仿佛能感受到梅花的脉络,每一片都带着一丝凌冽与坚韧,正中间的花蕊,用的却是明黄的金粉点缀。令牌的背面,刻着古朴的篆文一笔一划苍劲有力,一个“御”字足以让给那芝麻大的七品县令跪下磕头如捣蒜。 少年扬起下巴,鼻孔朝上冷哼一声,看着那胡县令,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传言当今天子手下有一支暗卫,各个武功高强、身怀绝技,身着玄色劲装,劲装之上,绣着一朵用银丝勾勒的梅花,花瓣纤细而凌厉,因此被称为梅花卫。卫队的成员皆是从小被选入、再经过严苛的训练,只忠于天子一人,乃是天子手上的一把利刃。既是监察百官的隐秘王牌,也是杀伐果断的刽子手。一旦发现官员贪污腐败、结党营私等不轨行为,便会迅速采取行动,通常在夜深人静之时,潜入府邸,将证据取走,行事果决、手段狠辣、绝不拖泥带水,如同悬挂在百官头上的一柄利剑,无不闻之色变。 只是这清平镇天高皇帝远,居然出现了梅花卫。 眼见胡县令已经被吓破了胆,刘虎面上却露出了迟疑,“大人,梅花卫只管大事,这个娃娃他。” 那小少年一跃坐到了公堂正中的桌子上,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怎么,觉得我小?” 说完拿起毛笔,手脚利落的在那胡县令嘴边,画上了两撇胡子。 “阿鹤,下来。”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公堂外面传了进来,简单的几个字却不怒自威,围观的百姓自发的分了开来,一个玄色的身影越众而出。 男人一身玄色衣裳,但材质上乘,上面隐约绣着的银丝,在日光下仿佛流淌的星光。他唇红齿白,双目狭长,鼻梁秀挺,有些男生女相,但周遭的人看清他的脸色后却一丝调笑之意都无,因为那张过分俊俏的脸上,满是冷冽之意。身后跟着的彪形大汉目不斜视,仿佛只等他一句令下,刀剑便会毫不迟疑的出鞘。 第二章 令主 “令主!”叫阿鹤的少年瞬间变得乖顺,一翻身便从公案上下来,垂目站在刚进来那人面前。 “梅花卫萧离。”那为首的黑衣男子几个大步便走到那“明镜高悬”的牌匾下,低垂着双眼看着那已经冷汗直流的胡县令。 胡县令艰难的咽下了口水,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简言意赅的介绍自己的身份,连忙迈动早已颤抖不已的腿,讪笑着说道:“下官胡…” 话没说完便被萧离打断:“我没品没级,不用自称下官。” 话虽客气,但表情中却是满眼的瞧不上。 “可有人证、动机、嫌犯口供?”萧离在正中在太师椅上坐下,一双冰冷的眼神定定的看着胡县令。 背上全是黏腻的冷汗,胡县令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人年纪轻轻,但压迫力实在太足。 “禀大人,死者吴玉郎家仆吴三曾作证,当夜吴玉郎买了酒菜,说要对月吟诗,便在那湖心的小亭之中。” 堂下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跪了下来,磕了个头说道:“是,我家老爷做学问时,身边不喜人伺候,通常都是自己一个人在那亭中。”说完语气懊恼,“那亭子早已年久失修,周围又挂着纱幔,再加上作业风大,我该陪着他的…” 萧离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你都说了,年久失修,但我刚刚在堂外,为何听你话里话外都指认你家夫人故意为之。” 吴贺氏还是瘫倒在地上,形容狼狈却没有一丝要清醒的迹象。 吴三有些慌乱的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家老爷与夫人成亲十一年,一直无所出,老爷他,老爷他。” 萧离瞟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老爷他最近在外面养了个姑娘,本想抬回家做小妾,但那姑娘性子烈,不愿意做小,老爷便起了休妻的心思。” “哎,可怜的玉郎,定是那毒妇,不甘被休,起了歹心,竟然将我那醉酒的侄儿当场烧死。”身后一位穿着绸缎的中年人躬身行了个礼说道。 “这是死者吴玉郎的叔叔吴秉业。”捕头刘虎站在萧离身后,解释道。 那吴秉业接着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贺氏十年无所出又善妒,玉郎对她也算仁至义尽了。”说完痛心疾首的说道:“可恨这毒妇,居然….” 萧离微微侧身,对身边一人说道:“弄醒。” 那人领命,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狠狠的掐着那女子的人中。 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的妇人悠悠转醒,眼神涣散,眼中尽是迷茫,撑着身子坐起来,似乎并不明白自己所在何处。 “你们用了刑?”萧离皱着眉头道。 “不曾,不曾。”胡县令慌忙说道,却发现萧离是在问另一边的捕头刘虎。 刘虎摇了摇头,“吴贺氏被发现时便昏倒在现场,一直没有醒过来?” 萧离站起了身,“她纵火烧死了吴玉郎,自己却又昏倒在现场,但身上却毫发无伤?” 刘虎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谁不知此案疑点甚多,但胡县令一心想要尽快结案,不惜将那尚在昏迷的人押上了公堂,若不出萧离带着梅花卫横空出世,此时那吴贺氏怕已经在那认罪书上按了手印。 “啊!”吴贺氏忽然在堂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冷汗不停的从额头冒出,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救命啊,救命啊。”她的声音微弱,并带着无尽的恐惧,脑海中只有混乱的片段,在她面前走马灯似的快速闪过。 “救命啊!”吴贺氏猛的站了起来,却又双腿一软跌了下去,接着便歇斯底里的大叫了起来,双手举到面前,恶狠狠地抓挠着。癫狂的样子甚至将围观审案的孩童吓的哭了起来。站在庭上的捕快怕她伤人,一左一右的将她缉拿,双手反剪到身后。“让开!”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公堂外响了起来,“各位乡亲父老,劳驾让一让,让我过一下。” 萧离的眼皮子一抽,身后的少年便从拥挤的人群里拉了个身着儒裳的书生模样的人进来,那人脚步虚浮,走的跌跌撞撞,身上带着一股酒气。阿鹤嫌弃的在鼻尖煽了煽,“一股酒味!” “嘿,你这毛孩子知道什么,我刚刚验完尸,满身的尸臭,不靠酒味盖着,难道去学姑娘扑点脂粉吗?” 围观的百姓果断后退,离那书生远了些,好似慢一步就会沾染上他身上的味道。 “咦?”那书生发出了狐疑的声音,往前两步,目光紧紧的盯着吴贺氏,蹲了下来。 “把她的的头定住,不要动!” 阿鹤一边按照他所说的做,一边骂道:“云初,你个庸医,又要做什么?” 云初却没有搭理他,而是伸手在吴贺氏的头顶上摸索着,一脸的严肃。 片刻之后,他微微的松了口气,将手从吴贺氏头顶移开,掌心寒光一闪。吴贺氏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抬头看了看公堂,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如何?”萧离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 那书生收敛神色,起身恭敬的行了个礼说道:“我已经验过尸了,吴玉郎在着火前便已经死了。” “胡说!”身后的吴秉业忽然开了口,却在对上萧离的视线后瑟缩了一下。 “吴三分明说过,这毒妇前去亭中之前,我那侄儿分明还在吃酒。” “哦?”云初转向他,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喝的什么酒,吃的什么肉?何时买的,又是何时吃的?” 吴三低着头,“小的去街头买的酱鸭舌和鸡脖子,酒就是家里自己酿的。” “那可正好。”云初伸出手,将吴三的下巴抬了起来。“我刚刚只切开了喉咙,还没切胃,看一看便知晓了。” 周围的百姓都纷纷看向云初,这个白净羸弱的书生,长的秀气为何开口却句句惊悚。 眼看吴三旧要站不稳,云初噗的一声笑了,用刚刚剖过尸体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逗你玩的,你家老爷都已经烧成焦尸了,哪里还能看的到胃。” 说完没什么诚意的安慰道:“没事,没事,腿别抖了。” 转脸面对萧离又是一脸正经:“那焦尸浑身漆黑,蜷缩如婴儿,但口鼻之内以及咽喉,并不见灰尘,而且四肢虽然蜷缩,却不见任何挣扎的痕迹,因此可以断定,那焦尸在火起之前便已经死了。” “这!”吴秉业还待开口,眼前却出现一个冷笑的人脸,“怎么,你不信,要不要将你侄儿的焦尸抬到你面前给你仔细看看。” “不,不,不用了,定是那毒妇做了两手准备。” 萧离看了眼堂重新昏睡过去的妇人,还未开口便听身后之人说道。 “这吴玉郎年方十八,便乡试中了秀才,后来便专心读书,却没有再取得更好的名次也不善于持家,家业被逐渐变卖,家里的下人也被遣散。”刘虎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萧离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看来这清平县也不全是草包。 “吴玉郎与贺氏成亲多年没有子嗣是真,但他这二叔…”刘虎斟酌了下用词,顿了片刻方才说道:“按照大宁律法,若男子死后没有子嗣,家产便由最近的血亲继承,妻妾则可分得一笔安家的费用。” 话已至此,萧离便已明白,这吴秉业着急忙慌的串通下人,想要将贺氏定罪,不仅是起了霸占吴玉郎家产的心思,甚至连那份安家的费用也不想出了。 吴秉业指着吴贺氏,又说道:“就是她,这个毒妇,生来命硬,克死公婆,如今又要害死相公。” “闭嘴!”萧离微微翻了翻眼皮,吴秉业的嘴便被人塞上了。 “吴贺氏,还有多久会醒。” “一炷香。”云初肯定的说道。 “好,阿甲,你带人跟着这位捕头,去查证一番,这吴玉郎在外可真养着外室,若有,将人带来。” 第三章 杀机 “大人,大人救命啊!”吴贺氏面色依旧苍白,眼神慌乱,但却并不见那一丝迷茫。 云初伸手给她把了下脉,随后神色有些复杂的唤人搬来了椅子,将那衣衫凌乱的妇人扶着坐在上面。 “吴贺氏,昨夜吴家起火,吴玉郎被烧死,你昏迷在现场,对此,你有何辩解?” 吴贺氏渐渐的回想起昨夜那昏暗的凉亭,还有昏迷前看到的景象,本来已经有些清明的神志一下子又变得恍惚,整个人一下子又紧绷起来了。 云初从袖子里递过去一个布包,凑到她鼻子下。 “深吸一口。”语调竟是意外的温和。 “不用着急,我们令主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绝不会冤枉你,你且将你昨夜看到的,一五一十的讲出来。” 那布包里也不知包了什么草药香料,初闻时辛辣刺鼻,直冲脑门,再闻时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让人份外的安心,吴贺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缓了一些。 “昨夜快到子时,我依旧没见玉郎回来,便起身去寻他,发现他在那处小亭子内坐着,我打着灯笼上去,唤了他两声,他却一直没有回答。”说完吴贺氏低声抽泣了起来,“我拍了他肩膀一下,没想到他却倒了下去。” 说到此处,前夜的种种便彻底的想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玉郎他….” 云初温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已经死了对不对。” 吴贺氏点了点头,“他睁着眼睛,眼角流着血,但是整个人却是笑着的。” “笑着的?如何笑的?”萧离猛地坐直了身子,厉声问道,将那吴贺氏吓的瑟缩了一下。 云初的神色也变得有些严肃,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不怕,你且仔细想想,当时的情景,这样才能为你摆脱嫌疑,为你相公报仇。” 吴贺氏浑身都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但依旧用尽力气克制着。 “他眼角流出的血是黑色的,嘴角像这样。”说完用手指将自己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想了想又将嘴唇紧紧的抿住,只是唇角翘了起来,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云初面色凝重的与萧离对视了一眼。 “那你可还闻到了什么特别的味道?” 吴贺氏却摇了摇头,“我当时吓坏了,直接跌倒在地上,然后忽然就晕了过去。” 围观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刘虎押着吴三,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也走了进来。 “令主,这女子叫阿香,便是吴三口中所说的,吴玉郎养在外面的相好。” 吴贺氏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盯着那面色姣好的年轻女子,身形一晃,便要从椅子上摔下来,幸好云初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萧离坐在上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沉声问道。 “吴家虽非大户人家,为何你夫妻二人,身边连个下人也无,一人独自饮酒,另一人半夜寻人?”语气中带着不解。吴贺氏定定的看着阿香,思绪已不知飘到了何处,倒是吴三跪下来答道。 “自打七年前,老爷夫人相继过世,少爷不善经营,又是秀才出身,便只得变卖家产为生,府里除了几个老仆,早就没了旁人了。” “是你,是你!”吴贺氏忽然歇斯底里的冲到了那阿香面前,一把捏起她的下巴,恶狠狠地打量着,忽然又反手给了吴三一个耳光。 “是你们,合伙陷害我,杀我相公。” 说完便不有分手的跪了下来,“两年前,吴三带着这个贱人来到我家,说是老家的表妹孤苦伶仃,我看那丫头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便留在身边做了丫鬟,不料却是养了个白眼狼,她竟然勾搭玉郎,最后被玉郎给赶了出去。” 阿香冷笑一声,有些怜悯的看了她一眼。 “他早就对我垂涎已久,趁着你去求子上香一个人住在寺庙里,便占了我的身子,将我赶出家门更是诓你的,我一直被他养在外面。”说完挑起嘴角嘲讽的笑了笑,“只不过他说他迟早要考功名做大官,这种事传出去对他不好,所以一直瞒着你,否则你以为,你这么多年都生不出孩子,干嘛还要留着你,无非是贪图你的嫁妆。” 吴贺氏瘫倒在地上,嗫嚅着嘴唇,却没说出话来。 萧离坐在上首,心中不愉,实在不想在这些鸡毛蒜皮身上的事情浪费时间。 “你说,吴玉郎说要休妻娶你?” 阿香抿了抿嘴,看向地面,“是!” “啪!”惊堂木被猛的一拍,将在场的众人都给吓了一跳。 “一派胡言,自相矛盾。”萧离面色铁青。 阿鹤跑下去指着她说道:“既然人家都藏了你两年,又贪图名声鹤和嫁妆,怎么又会干出休妻娶你的事情?” 阿香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露出了得意的神色,“那是因为我有了玉郎的孩子。” 刘虎双手抱拳,对着萧离正色说道:“大人,吴三带着我去阿香家时,路上曾遇到两名妇人,她们都主动与吴三打招呼,看上去颇为熟悉。” 吴三焦急的辩解道:“阿香乃是我的表妹,我多加照拂也是…” 刘虎却指着他的鞋子,“男女有别,本就该避嫌,更何况,阿香住处有不少还未完成的针线活,她裁剪的衣物、鞋子,若我所料没错,都是你的尺码。” 萧离坐在上首,认真的打量着堂下的捕头,这清平县,从上至下都透出一丝糊涂,县令收受贿赂、胡乱判案,下面的人自然也是贪腐成风、尸位素餐,做事一片糊涂,却没想到这捕头,不仅聪明而且心细。 他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只见刘虎个子生的高大,肩背宽阔、四肢修长,穿着一身官服更显得挺拔,此时逆着光,站在人群中,只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脸型略方,下颚线突出,五官摆的规规矩矩,就像被随意安放在那儿,平平无奇,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但那双眼睛抬眼看过来时,却像是穿透云层的一缕光,亮的有些过分。 “阿鹤,你将吴三带下去,一盏茶时间。”他淡淡的开口,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还未到一盏茶时间,吴三便被阿鹤从后堂拖上来,不成人形满身腥臊。 阿鹤嫌弃的将人往阿香跟前一丢,阿香一看便晕了过去。 “太不经事了,我只是吓了吓他。”说完一耸肩站到了萧离身后。 “我招,我都招!”吴三不顾裤子上的一片腥臊,涕泪横流的磕头。 “昨夜我到凉亭时,老爷倒在地上,夫人也晕了过去,灯笼点着了凉亭四周的纱幔,我便将酒泼洒在老爷身上和四周,让火烧的更大一些,但老爷当时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第四章 五拨人 吴贺氏瘫软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定是你们勾结,害死了玉郎,又嫁祸于我。”说完便要起身,云初慌忙扶住她。 “夫人,你身怀有孕,目前胎相未稳,还是不要动怒为好。” 吴贺氏停下了动作,不可思议的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片刻之后颤抖着手抚了上去,眼神中又是疑惑又是激动的问道:“你说,我有孕?” 云初肯定的点了点头,“我刚刚给你把了脉,你有身孕了,时日尚短,你可能并未察觉。” 所以他才命人搬来了椅子,对这妇人多加照拂。 萧离又看了一眼刘虎,发现他的视线也在那怀孕的妇人身上。 “吴贺氏,你晕倒之时,在哪个位置?可还记得?”他瞟了一眼案上的记录,忽然开口问道。 吴贺氏定了定神,回忆到:“凉亭四周,有三步台阶,我上看台阶,又走了三步还是四步?我记不太清楚了,然后便到了玉郎身后。”说完又有些迟疑的摇头,“或许我中途清醒过。” 萧离勾起嘴角笑了笑,“吴三,你到时,夫人晕倒在何处?” 吴三有些不明所以,“就倒在老爷身后。”说完比了个横躺的姿势。 萧离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来人,将吴贺氏放了,将吴三,吴秉业、阿香收入大牢。” 吴秉业被塞住嘴,不服气的挣扎着,萧离示意属下取下他嘴里的布巾。 “怎么?不服?”萧离看了他一眼,“刘捕头,你来说说。” 刘虎没想到自己被忽然点名,愣了一下,很快便接着说道:“吴玉郎父亲是你兄长,成家后兄弟分家,一墙之隔变成了两家,你兄弟二人倒也相处和睦,但吴玉郎年少聪慧,却后继无力,更恃才傲物没有经商的天分,偌大的家业在你兄长死后被败光。” 吴秉业冷哼一声:“你乃是宫门中人,说话要讲证据,我当日早就歇下了,家中小妾和下人都可作证。” 刘虎面不改色的说道:“我并未说你杀了吴玉郎。” “但你就住在吴玉郎一墙之隔,火起后收买吴三,陷害吴贺氏,想要夺取吴家家产却是事实。” 吴秉业眼神闪躲了一下,又飞快的瞟了一眼瑟缩在萧离身后的胡县令。 萧离向胡县令伸出了手:“他贿赂了你多少银子?” 胡县令腾的一下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萧离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过去,而是起身往后走了出去。 吴家两主人,一人被烧死,一人在医馆安胎,吴三更是收押在牢内,家宅中更显得凄惶。 发生火灾的凉亭,如今只剩下一根柱子孤零零的矗立着,冷风刮过,似乎还有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萧离站在通往湖中小亭的石阶上,周围俱是缺少打理枯败的荷叶,在残风中有着不明意味的衰败。 凉亭虽小,却四面临水,只有一条建在水上的石板路通向其中,这也是凉亭被付之一炬,吴家其他地方却毫发无损的原因。在萧离前面的脚下,用碳条画着一个横卧的人形,那便是吴贺氏被发现的地方。 阿鹤蹦了出来,“刚刚我带吴三和吴贺氏来指认过了,吴氏昏倒的地方在凉亭里面,嘿,这两人真是歹毒,嫁祸主母好谋夺家产,哎,令主,你说那阿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那吴老爷的还是吴三的?” 萧离没有说话,阿鹤又自顾自的对着蹲在地上的云初说道:“哎,你是大夫,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知道孩子到底是不是亲生的,那滴血认亲,我总觉得太不靠谱。” 云初趴在地上,在地上那一摊被烧焦的痕迹中仔细的摸索着,看的阿鹤心中一阵反胃。 “云大哥,那一滩可能是被烤化的尸油。”云初没有理会他,反而将鼻尖凑近,更仔细的嗅了起来。“滴血认亲乃是误导。”说完一摊手,“但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说完起身站到了萧离面前,“全部被火烧毁,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但那吴贺氏所描述的,的确是中了梦魇之毒的人的样子。” 阿鹤到底年纪小一些,很多事情不及他们想的深远,于是抱着剑在一旁认真的听着。 “吴玉郎就一介书生,为何会死在梦魇之下?”萧离有些不解的问道。 “我也不解,刚刚我又再次给吴玉郎验过尸,虽然他皮肉已毁,但以骨头磨损来看,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并无半点功夫。”云初面色有些沉重,“这梦魇虽然并非顶尖的毒药,但也炼制不易,为何会用在一个家道中落的书生身上?还有,到底是谁出现,将本该一起烧死的吴贺氏移到的凉亭外?”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袖中摸出了一根针:“刚刚在吴贺氏后脑发现的,有人用针扎入她后脑穴位,会让她陷入昏迷。” 萧离却开口问了他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可是你身手,就知道那妇人有了身孕?” 云初点了点头,“这并不难。” “你知晓她有了身孕,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言行间对她多有照拂,想必那人也是一样的心思,不忍一尸两命罢了。” “你们说的我更是糊涂了?如果有人杀了吴玉郎,他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回来救一个孕妇?”阿鹤歪着头说道。“谁?”话音刚落,人便如一道残影一般射了出去。 “哎哟,小兄弟你这剑未免也太快了。”矮树丛中一个人狼狈的站了起来,左边肩膀上被阿鹤划了一道口子,正冒出鲜血来。 那人面部平平,一双眼睛却在月光下分外生动。 “见过令主,见过云大夫。”正是那县衙中被萧离另眼相看的捕头刘虎,正瘸着腿挪到他们跟前。 “小的觉得还有一些事情想不通,便到现场再来看看,无意间听到令主的话,倒是茅塞顿开。” “哦?”萧离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当夜来过这湖心亭的,应当至少有五拨人。” 第五章 肝脑涂地 “第一个乃是吴玉郎本人。” 阿鹤翻了个白眼,这说了等于没说。 “第二个便是下毒之人,今日我去问了那家卖卤菜的,吴三的确去买了卤菜,但那鸭舌却是买给阿香的,并不是给吴玉郎,吴三也承认自己在撒谎,昨夜上半夜,他从后院溜出去,便是与阿香厮混,想必诸位大人也已经知晓。” 萧离和云初都没有表情,反倒是阿鹤点了点头。 “吴夫人说吴玉郎流出黑血,想必乃是中毒。云大夫验过尸,却并没有追究吴玉郎的饮食,因此小的斗胆猜测,吴玉郎并不是通过饮食中的毒,那么必然是通过另外的手段,所以我想第二波来到这凉亭的便是这下毒之人。” 萧离又打量了他一眼。 “第三个来到这的便是吴夫人,她看到已死的吴玉郎吓的晕倒在地,手中的灯笼也打翻了、” “第四个便是与阿香幽会完回来的吴三,他见凉亭着火,并未相救,而是将计就计,让火烧的更猛烈一些。” “至于第五个人,便是将吴夫人移出凉亭之人。” 萧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吴夫人说她或许后来有片刻清醒,自己跑了出来,你也不信?” 刘虎却看着他,憨厚的一抱拳:“令主,我便是对此起了疑心,便再来看一看,后来听你们说她后脑被人扎了银针,便证实了心中所想,有人救了她,却让她昏睡。”说完脸上呈现困惑的神色,“但此举,我也实在想不通。” 萧离轻轻的笑了起来,“刘捕头,就不好奇,我们出现在此,到底是何缘由?” 刘虎愣了一下,正色说道:“能猜到一二。” 萧离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中的杀意却一闪而过。 “梅花卫乃是天子暗卫,断不会为了一个书生被烧死一事出现在清平县,而我们这个小县城虽是弹丸之地,却是连通平洲、吴县、还有水路通向潞州,也算是一处要道,我想令主要么是从此处路过,要去其他三个地方,或者便是追查什么线索?”说完谦卑的低下了头:“当然,这些都不是我该知道的。” “你倒是识趣!”萧离意味不明的冷哼一声。 “你头脑清晰,在这糊涂县令手下做个捕快,倒是屈才了。”说完便往外走去。 刘虎低着头,只看的到萧离从他跟前走过,银丝绣成暗纹的衣服下摆,从他的鞋面上一扫而过,飘飘渺渺看不真切。 “哟,不错哦,我们令主对你很是赏识呢!”阿鹤凑近了刘虎耳边,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但却因为年龄尚小,只能够到刘虎的肩膀,于是气急败坏的狠狠踩了刘虎一脚。 刘虎看着皂靴上那半个脚印,眉头几不可查的一皱,抬头却是无奈的苦笑。 “若你能猜到,我们到底所为何事来到此地,或许令主会破格让你进入梅花卫哦?” 刘虎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过我乃是这清平县中的捕快之首。” 话音刚落便见眼前一暗,早已从他身边走过的萧离一闪身站到了他面前,身法之快,令刘虎暗暗咋舌。 “最近清平县中,可有可疑之人出现?”萧离压低声音问道。 刘虎思索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可疑之人并未见过,不过我倒想起了两件事情。” “说!”萧离话不多,却习惯于发号施令,并且令人难以抗拒。 “第一件事,便是我今日前去寻那阿香,背后有妇人嚼舌根,是这么说的。” 说完语气一变,由沉稳中正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奸细刻薄起来。 “小浪蹄子,还说郎君就要发达了,要跟着去做夫人了,却原来是惹了官司,一身骚了。” “发达了?说的是吴玉郎还是吴三?”萧离看着凉亭。 刘虎指了指凉亭,“吴玉郎的死,与其夫人、姘头、下人和叔父都没有直接关系,想来是因为其他的事被灭了口,我猜定然是他,最近有什么奇遇。” 萧离对阿鹤使了个眼色,“去提审吴三和阿香。”“第二件事呢?” “去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城西的破庙,是清平县乞丐的聚集地,今年开春的时候,很多人都被冻死在里面了。” “多少人?” “男女老少,共计二十三人。” 萧离面色一冷,“可有上报?” 刘虎一摊手,“都是没有身份的流民,报给谁?”说完指了指上面,“你也知道,我们那位大人,不管事,尸体还是我看着可怜,用草席裹了,葬在庙后的荒地。 “虽然天寒,有人熬不过去实属正常,但若是..”云初正色道:“可有验过?” 刘虎讪笑道:“谁验?我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烂了,我一个粗人只能看出不是死于外伤。” “只要还有尸首,我就能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云初微微的仰着下巴,“若真是过完年死的,那这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萧离看了他一眼,云初立马闭了嘴。 “刘捕头是本地人?” “哦,小的乃是常州人,之前是龙虎镖局的小镖师,前些年遇到山匪受了伤,便离开了镖局自谋生路,两年前来到清平县,身无长处就只有一点粗浅功夫,便做了捕快。” 萧离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胡县令尸位素餐,想来你是早有不满了,所以才将他与吴秉业暗通曲款之事告知,” 刘虎不动声色的抱拳道:“在下虽非明珠,但也不想一直在胡县令这昏庸县令手下蒙尘,这狗官,只知道收钱办事,不知多少贫苦百姓因为无钱行贿而被下狱。”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了不忿的神色。 萧离看了他一会儿,“好,我要在清平县待一阵子,你对此地熟悉,也是个难得的精明人,这段时间就当对你的考验。” 刘虎赶紧拱手:“刘虎定当竭尽全力,为令主肝脑涂地。” 第六章 黄金 萧离定定的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半晌,方才轻笑一声。 “我梅花卫中各个功夫高强、身手敏捷,你这样的若在平时,连最初的甄选都过不了,不过我在清平县另有要事,你若帮的上忙,我或许会网开一面。” 刘虎赶紧点头称是。 “你带阿鹤去跑一趟,将那些乞丐的尸体先挖出来。” 阿鹤一下子垮了脸,“令主,我还小,深更半夜的不睡觉,会长不高的。” 萧离只是瞟了他一眼,他便乖乖的闭了嘴,不情愿的领着刘虎出门去了。 待两人走远,云初才开口,“我们得到的线索,这伙贼人于半年前在此销声匿迹,但不光是清平县,临近的几个州县,我们的谛听都没发现可疑之人,他们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不可能完全藏的住的。” 萧离点了点头,“可若是,他们全都占了别人的身份呢?”说完眼神看向刘虎离去的方向。 “这个人很聪明。” 云初也盯着地上的尸首:“这么聪明的人,却在这小小的清平县做个捕头,实在屈才了。” “云初,我怀疑这伙贼人还藏在清平县中。” 云初也点了点头,“估计东西也在。” “令主,阿香和吴三已经带到。” 萧离揉了揉眉头,大步往外迈去。 云初给阿香搬了个凳子,把了把脉,“姑娘刚刚虽受了惊吓,但胎相很稳,你且放心。” 阿香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吴三,苦笑说道:“大人请问吧,我一定如实交代,还请大人…” 萧离不耐烦听她求情,沉着脸说道:“你与此案无关,吴三如何判,自有律法依据。” 云初安抚的说道:“吴玉郎在他焚尸之前已死,最多不过是亵渎尸体以及干扰判案,姑娘且放心,不会太重,而且若是你二人交代的信息有用,也不是没有将功折罪的可能。” 刚讲第一具尸体抬回来的刘虎在一旁暗叹:这二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配合的甚是默契。 “你且仔细说来,吴玉郎近期有何反常举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还有认识什么特别的人?任何一点都别遗漏。” 吴三跪在地上,低声说到:“上个月,他与二老爷的公子吵了一架。” “为何?” “小的守在门外,听的也不仔细,但总归不过是嘲笑他考了这么多年也没考个名堂出来,还将家业败的差不多了,这些年,两人只要在外面相遇,不外乎都是为了此事。” 萧离点了点头吗,“接着说。” “后来约莫过了三日,我想一想,他们吵架是在端午,也就是端午过后三日,老爷有日喝醉了酒,曾与小的说,想要做官,并非只有科举一条路。” “哦?” “这个小女子知道。”阿香插话道。 “这半月来,这半月来,吴玉郎的兴致尤其的高,我…”她抚摸着小腹,有些欲言又止。 “我怕对孩子不好,便想将他灌醉,有一日醉后,他神神秘秘的给我看了个东西。” “何物?”萧离定定的看着她,想看清她的每一个表情。 不料阿香却摇了摇头,“吴玉郎谨慎的很,并未让我看清全貌,我只看见约莫是巴掌大的物事、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块令牌。” “可是黄金?什么模样?”萧离的喉头有些发紧阿香尴尬的摇了摇头:“小女子哪里见过那么大的黄金,当时也眼馋的上前摸了摸,约莫是真的,还在估量到底值多少钱,但吴玉郎却说我小家子气,眼界低,鼠目寸光,只看的到眼前的利益。”说完埋下了头,“还说且让我等着,这眼前的利益算什么,他有大的机遇来了,就让我等着八抬大轿上门吧。” 说完又垂了两滴泪。 “其实吴夫人待我不错,我本来只想安安分分的做个丫鬟,等时机成熟,再由表哥提出将我许配给他,不料那吴玉郎就是一个禽兽。” 她哭哭啼啼的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是想给肚子的孩儿一个更好的前程。” “不许哭!”萧离面色一沉,低声喝道,那冷峻的眉眼,让阿香将那一肚子的将倾的苦水,生生的憋了回去。 “他可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阿香摇了摇头,“他将我安置在那个小宅子里,都是他来找我,我并不知晓他的踪迹。” 吴三却想了起来:“他平日自诩是个读书人,去的都是些文人常去的场子,但这段时间去去过城北的市井。”说完眼睛又瞟到一旁站着的衙役:“在城北的来福茶楼,以前没有去过,最近去过好几次,不过这人架子大的很,也学着那些富贵人家的做派,让我在外候着,因此他见了什么人我也并不知晓。” 说着又瞟了一眼刚刚进来的刘虎,“只是有次看着,有次见的人,约莫像是这衙门里的差爷。” 刘虎身上有一股尸臭味,自觉的离萧离很远。“来福茶楼临近码头,一个铜板一壶茶,光顾的都是做苦力的泥腿子。”说完又压低声音说道:“那些乞丐聚集的破庙也在那附近。” 萧离看了他一眼,“尸体搬完了?” 阿鹤一下子跃了起来,凑到萧离身边说道:“令主,有人抢在我们前面,将那些尸体都移走了,本重新翻过的土不旧也不新,里面只有一些断掉的碎骨头,我们都带回来了。” 萧离脸色一变,赶紧起身,往外走去。 怪不得他们回来的如此的快,原来那处地方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县衙仵作用来验尸的房间里,分着五个小堆。其中一个乃是一些碎骨和一些破碎掉的衣物,另外四个都是腐败的土。 阿鹤对着刘虎的方向努了努嘴:“他让我们从四个方位铲了些土带回来,。” 云初戴上一个薄如蝉翼的手套,在其中一个土堆里,捻起一点土凑到鼻尖闻了闻,面色凝重,又飞快的凑到其他几个土堆上闻了闻。 “有血腥味。” 又捡起几根不知是何处的碎骨仔细辨认了起来。 “尸骨煮后可判断是否中毒,但我几乎可以提前判定,大概率是死于中毒。” 第七章 失窃 “尸骨被葬下后,应当是被重新挖掘出来,过程直接粗暴,因此出现了不少断骨。”云初拿出一截还挂着腐肉的白骨说道。 刘虎盯着地上,有些呆愣了,“可是,我想不通。” 萧离盯着他,“我也想不通,刘捕头,可否将当日发现尸骨,又重新下葬之事再仔仔细细的说一次。” 刘虎回忆了片刻。 “去年下一一场大雪,听老人说,乃是五十年难得一遇的,城里还好些,每日都会清理道路上的积雪,但这城外,可就没人管了。” “这个破庙在城外,是一些乞丐流浪儿的盘据地,历来便是得不到人关切,大雪后又遇到年节,家家闭户,谁也没留意到城外这处。今年开年雪化后,一个樵夫前来报案,我带人赶了过去,方才发现那破庙被积雪压垮,将房梁和砖块搬开后,才发现里面竟然死了二十多人,胡县令他。” 说完叹了口气,“他说一些腌臜之人,死便死了,城中的善人,还可少施一份饭食。” “我便带着李大等衙役,将那些乞丐葬在了庙后的空地。” 站在萧离左边的玄衣人,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查证过,刘虎所说属实。 “这片本就荒芜,出事后来的人就更加少了,我也只当是天冷冻死的,昨夜令主问起,可有大量可疑人士,方才想起这一出。但是,实在没想到…” 萧离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点:“近半年内,清平县内乞丐的人数可有减少?” 起初他怀疑这么多的乞丐死在此处,定是有人冒用他们的身份,但如今却有些想不通。 果然如他所料,刘虎摇了摇头:“城中的乞丐少了很多,正因为如此,我才并未起疑。” 萧离目色微沉,也就是说这些人并未冒用乞丐的身份潜伏在清平城中,那么这些人到底去了何处?那些丢失的东西又去了何处? 不对!那吴玉郎死前所中的毒分明与那些押送官兵一样,而且那阿香瞥见的黄金物事也像极了其中失窃的东西。 “令主,小的大胆猜测。”萧离正在沉思,却被刘虎忽然出声打断。 “你们要找的人,或许已经化整为零,去向其他地方了。” 萧离嘴角却勾起一个冷笑,“若真是如此,吴玉郎便不会死了。来人,将吴玉郎府上掘地三尺,我就不信,什么线索都找不出来。” “那这些怎么办?”云初看着一地的碎骨和带腥臊的泥土。 萧离脚步一顿,“我又不会,随便你如何验,告诉我结论便是。” 吴府果真如萧离所言,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吴玉郎三岁启蒙时的大作都被翻出来拜读了一番,但却一无所获。 阿鹤蒙着脸,甚至着人将吴家的粪坑都掏干了,也并未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刘虎拿着厚厚的一叠纸走了进来,“令主,这是来福茶楼的掌柜、伙计还有一些常客的证词。” 萧离接过,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关节突出,手背靠近腕部却有一大片的疤痕看上去像是烧伤。而萧离的眼神,先是落在那纸张上遒劲有力的字上,字虽潦草不成章法,但最末一笔却落笔极重,带着一丝果决和凌厉。颇有一些独特的风格,顺着字迹再看向刘虎的手。 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关节略微粗大,像是长期握刀所致,上面还有一道疤痕,想来是旧伤。 “略微习过几年字,粗鄙的很,还请令主见谅。”高大憨厚的汉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萧离却并未看他,而是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吴玉郎曾被目击,有三次出现在来福茶楼,每次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的都是不同的人,出现的日期分别是五月初六、五月初七、初九,他却死于初十夜里。”萧离语气平静的总结道。 “来福茶楼与其说是茶楼,倒不如说是给那些苦力一个歇脚的地方,哪有什么单独的桌子,都是大家凑合着坐,也幸好吴玉郎一看就不是会出现在那处的人,所以跑堂的才对他有了印象,说他去过三次,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 说完拿出其中一页,指着上面说到:“五月初九那日,我正巧也去过来福茶楼歇脚。” 萧离饶有兴味的看了他一眼,“哦?” 刘虎对他探究的眼神却丝毫不回避,“当日姚记金铺曾来报案,说家中幼子被人拐带,要从城北的码头走水路出城,我马不停蹄的赶到码头,姚家人又跑来说孩子找到了,不过一时贪玩,我跑的累了,就在来福茶楼喝了点茶水,但我之前并不认识吴玉郎,也没有留意到他。” 萧离点了点头,有些矜傲的说道:“那跑堂的人可带了回来。” “自然,您身边的那位黑脸小哥正在审问。” 萧离满意的点头,负手往外走去,刘虎正想跟上去,却被阿鹤给叫住了。 “哎,老虎,快来帮忙。”他捏着鼻子,用棍子在院子中一堆秽物中翻找着,瓮声瓮气的吩咐道。 “我们人手不够,你来帮我们找找,一块巴掌大的、纯金做成的,上面有个像鸟的图案,看上去像个喜鹊。”说完阿鹤才发现自己有些失言,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萧离,发现萧离并无特别表情,才放下心来。 “喜鹊图案?”刘虎猛的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你说,那雀王,雀王的….” 萧离回头,阴恻恻的看了他一眼,嘴角缓缓的勾起一个笑容:“没错,雀王被抄家,被没收的家产押送回京的路上,却被一伙贼人抢了,好巧不巧,刚好是两车黄金,雀王好大喜功,财物上都有烙印上自己的家徽,看来刘捕头虽然蜗居在这小小的县城中,对此居然有所耳闻。” 刘虎张大了嘴,看着眼前笑的一脸莫测的男人。 怪不得,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子暗卫梅花卫,居然出现在小小的清平县中,居然是为了被劫的黄金而来。 第八章 金铺 刘虎四下看了看,发现被掘地三尺的吴府里全是统一着装的梅花卫,一阵热风吹过,却只觉得背上阵阵发凉。 “也就是说,吴玉郎无意间拾得了那带着家徽的令牌,才招致的杀身之祸?” 萧离点了点头,“我们梅花卫负责情报的人传消息进京,说是那伙贼人最后露面的地方便是在清平县,我们刚到,却发现了吴玉郎的案子。” “幸好幸好啊。” “此话怎讲?” “胡县令收受了吴秉业的钱财,本想将昏迷之中的吴贺氏速速定罪,幸好令主来的及时,方才救下了吴贺氏,否则其中内幕怕是难以见到天日。” 萧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们清平县卧虎藏龙啊。” “虽然县令昏聩,但百姓都对你这位捕头印象不错,说自打你来了之后,抓了不少的地痞流氓,街上的治安也好了许多。”说到此处,萧离的眼神终于没有冷了。 刘虎摸了摸脖子:“份内之事嘛。” 阿鹤扯下遮脸的布巾,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有一点我想不明白,这吴玉郎得到了金子,为何不说自己要发财了,而是说自己要做官了?” 萧离对着刘虎抬了抬下巴,刘虎福至心灵的明白,这是尊贵的令主大人,示意他来回答。 “这雀王被抄家一事,虽然在两年前闹的沸沸扬扬,但没收的家产被盗一事,却并未张扬,民间并不知晓。小的虽不知被盗的晓具体有多少金额,但此事关乎皇家威严,从令主亲自来查案可见一斑,想来若是能协助追查到这批黄金的下落,定不止赏金银那么简单。更何况吴家本就家境殷实,他心中更大的奢求便是能够有更大的成就,便是做官,这与他多年来与吴家二房的口角便可见端倪。” “没错,若他当真能帮我们追回这批黄金,给个芝麻小官也未尝不可。” 萧离轻飘飘的说道,语气旋即转冷,面色也变得有些嘲讽:“可惜,他没这福气也没这命!” “令主怀疑,杀吴玉郎的与杀破庙内乞丐的人是一伙?” 萧离背着手,满脸的阴沉。 “吴贺氏说她当夜见到吴玉郎,眼角留下黑色血泪,嘴角上翘,呈现一丝诡异的笑容,你可知他所中何毒?” 刘虎看着他冷冽却英俊的侧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叫梦魇,能让人在睡梦中不知不觉的死去,死前仿佛做了一个美梦,而这时,你若问他什么,定是知无不言。” “这么神奇的毒药?”刘虎吞了吞口水。 “不错,这乃是从西戎传过来的,我们大宁朝很少见。” 刘虎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那用了此毒,不是可以知晓很多秘密?” 阿鹤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这毒贵着呢,而若是想审问,只能以内力传音。” 刘虎低着头,琢磨了片刻,“那些押送的官兵,也中的此毒?这毒药金贵,用不着吧?” 云初走了进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雀王被抄家,抄出了的东西,足足装了上百箱,全是用的一模一样的箱子,里面有字画、金银、古董、还有几十箱乃是一些往来的账册、书信。” 刘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这劫匪很聪明,这么多东西,押送的人肯定也不少,他只想要金银,又想尽快脱身,所以他用了此毒,给知晓箱中内容者。” 云初和萧离对视了一眼,都对刘虎的敏锐很满意。 “没错,然后他们一击即中,在护送的队伍走到夹山道时,击杀了四十余名护卫,抢了那两箱黄金便走。” “啧,不对啊。”刘虎摇了摇头,“能够接触到押送官兵的头目,这里面有内鬼啊,那些官兵也太不行,死了四十多个,难道连对方一个也没抓住吗?” “内鬼当场自尽,线索断了。”阿鹤瞟了一眼萧离,看着他漆黑的脸,吐了吐舌头。 萧离目光一转,看向云初,“如何?” “骨头发黑,都是中毒而死,那些泥土中,掺杂着死者的血液,都有毒,至于到底是何毒,至少还要给我两三日时间。” 萧离却大手一挥,“不必了。” 刘虎在一旁叹了口气:“大冷天的,一群衣不蔽体的乞丐躲在破庙中,若有人给些馒头,定会争抢入腹,却不料是穿肠毒药。” 云初皱起了眉头,“既然如此?死都死了,你既然将人葬下了,又将尸体挖出来作甚?二十多具尸体,又去到了何处?” “没错,此为自相矛盾的疑点一。” 萧离淡淡的开口,“还有第二点,吴玉郎之死?最后回到现场,将昏迷的吴贺氏挪到凉亭外的又是谁,而且还用银针扎在她的穴位上,不让她醒来。” 不知觉中,天色已经渐晚,一阵初夏的风吹了过来,带来了并不好闻的味道。 “大人!这水下也没有我们所找的东西。” 一名湿淋淋的梅花卫走了过来。 吴家败落,那荷花池也没工夫打理,水浅淤泥多,但不算难找。 刘虎盯着那荷花池出神,“你们在找吴玉郎得到的带着雀王府家徽的黄金?” 不等大家回答,他回身看着萧离,天边的晚霞恰好印在他的双眸中,异彩纷呈,霞光璀璨,萧离竟被震了一下,定睛一看,又是那张平淡又带着憨直的脸。 “我若是劫匪,手上拿得这么大一批黄金,难道还留着家徽等你们来查?我定是第一时间将印迹抹去。” 萧离却冷哼了一声,“被劫后,我们已经盯紧了理县附近所有的黄金买卖,那么大一笔金子,就算溶了,也没人敢吞的下。” 刘虎看了看萧离又看了看云初,“有官府命令,这些铺子自然是不敢的,但若是家人受到威胁呢?” 萧离瞳孔一缩,一把抓住刘虎的衣领:“你刚刚说,你当日出现在来福茶楼,是因为姚记金铺的小儿走丢了?” 不等刘虎点头,便朝后打了个手势,院中搜索的众人一跃上了墙头,很快便隐藏起了身影。 “带路。” 第九章 暗门 炼铁、漆器木器等行当,噪音大且有废水,都集中在清平县靠近东北门的一块下风下水区域。 姚记金铺生意做的挺大,主要做些时兴的首饰,附近几个郡县都有他们的铺子,而负责冶炼的,则也在城东北这块。 在刘虎的带领下,一行人快马扬鞭只用了一刻钟时间便赶到姚记金铺的工坊门外。 萧离站在大门紧闭的门外,对着围墙上的梅花暗卫点了点头,两人双脚一点,直接翻身进了内院,落地的同时,便听见的了刀剑出鞘的声音。阿鹤也跟着其他几名暗卫,飞身进了院内。 刘虎看了看那一人多高的围墙,正在思索从何处下手,便见萧离背着手,慢悠悠的上前两步,运气抬脚,一脚便将那大门给踹开了。 刘虎看了看萧离那精瘦的身材,吞了吞口水,这下盘功夫,可够厉害的。 院内已经打做一团,梅花卫各个功夫高强,但那院内人也不弱,并且人多势众。 萧离拔出佩剑,只见寒光一闪,剑锋如霜,划破空气的瞬间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固。那剑光冷冽如月,映照出他冷硬的眼神,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右手稳稳握住剑柄,指节微微泛白,青筋隐现,寒意逼人,令人不寒而栗。四周血花飞溅,转瞬间便已割破两人的喉咙。 这是刘虎第一次看见萧离出剑,路数不同于以往见过的任一人,跟他的人与剑一样,无甚花哨。 长身而立,寒光乍起,甚至连个起手的姿势都看不见,便笔直刺出,如寒芒划过夜空,直取对方的咽喉,不带一丝多余的弧度,于质朴中彰显出极致的锋芒 。 “好剑法。”话音刚落,一个人便举刀扑到了他面前,刘虎慌忙一闪身,同时拔出了挂在腰侧的佩刀,斜着捅了上去。 萧离暗自摇头,思维敏捷,但功夫实在一般。 “留活口!” 眼见金铺工坊内的人不敌,萧离下令,但那些人显然不甘就擒,眼见逃不掉便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嚢。 “搜!”萧离的长剑垂下,鲜血沿着剑尖滴落,竟是一丝痕迹也没有在剑上留下。 一行二十人雷厉风行,很快便将姚记金铺的工坊给控制住了。 “那边烧起来了”刘虎赶紧跑了过去,跟着梅花卫一起灭火,好在工坊后门出去便是通向码头的水渠,火势很快便被控制住了。 刘虎不知被地上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一个趔趄,再起身时被黑灰沾到脸上,看上去分外滑稽,偏偏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分外的亮眼,萧离盯着他看了,忽然背过身去,微微的勾起了嘴角。 “啊,这是什么?”刘虎捡起绊倒他的东西,脸上出现了片刻的茫然,但很快便被惊讶所取代。 白骨的部分已被高温烤得焦黄,边缘甚至有些碎裂,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的炙烤与冷却,它的形状依稀可辨。 “一截腿骨。” 刘虎张大了嘴巴:“那些乞丐的尸骨,是那些乞丐的尸骨。” 说完语速极快的说道:“那么多具尸体,无论被抛到哪里都会被发现,这里离破庙不远,若是焚烧之后,再将灰烬倾倒入河中….” 云初也不由得面上一冷,“这些乞丐尸骨无存,他们若冒名顶替,朝廷每隔三年重新核查登记户籍凭证,他们便可以重新换个身份活着。” 刘虎摇了摇头“本就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性命却被如此践踏。”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一名黑衣的梅花卫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跃而下,萧离定睛一看,“姚记金铺的老板。” 那老板一身考究的衣物已经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这些歹人绑了我的孙子,逼我夜里将此处工坊让于他们。” 刘虎摇了摇头,“所以你那日找我报案后,又被人威胁,所以才谎称孩子已经找到了?” 姚老板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大人,四处都搜过了,没有活口了。” “黄金呢?可有找到?”“找到一些,但数量很少。” 刘虎蹲下身,拍了拍姚老板的脸,“姚老板,你们这种做贵重生意的,一般都有密室暗门。” 说着指了指身后:“我知道你想保住你的小孙儿,但他们可是京里的人,你再隐瞒可就是跟匪徒同流合污了,倒是别说你孙儿,便是满门都得搭上。” 姚老板畏惧的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水井下面,有个暗房。” 阿鹤身材最小,绑着绳子撑着井壁就下井。五六尺之后,果然在姚老板说的位置摸到一块凸起,在阴影中有一道小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姚老板擦着脸上的冷汗,“这乃是我们金铺最后的藏身之处。” 绳子被轻轻拉动,阿鹤从井里被拉了上来,背上驼了一个什么东西。 “元宝!”姚老板忽然叫了起来,大步的奔过去,声音都破了。 “哎,这小胖子真沉。”阿鹤将背上一个胖孩子往下一丢,那孩子屁股着地便醒了过来,一睁眼看到了张开双臂飞奔而来的姚老板,一扁嘴就哭了出来。“阿爷” “那暗室里只有这孩子,没有任何东西。” 姚老板听到后,捶胸顿足,那里面存着好几十斤的黄金呢,这些杀千刀的,顺手就给他拿了。 “刘虎,你先将他们带到外面去”萧离吩咐道。 刘虎应了下来,往前走了两步,那胖嘟嘟的元宝却躲在阿爷的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来看他,见刘虎笑了下,更觉怕了,索性将整个脑袋都藏了起来。 另一边,一具具尸体被整整齐齐的摆放了一排,那小孩却还伸长了脑袋去打量,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着地上点了点数:“少了好些人哦。” 云初蹲下身:“你这么聪明啊,那哥哥考考你,到底少了多少人?” 小胖子摸着下巴想了想,伸出一个巴掌,犹豫了下,又伸出了一个巴掌。。 第十章 水路 “他们应当是坐着船,从水上跑了。”刘虎指了指工坊的后门,“这里有条小河,顺着流水,可以到潞州。” 那姚记的老板搂着孙儿说道:“这些人都眼生的很,说实话我也没见过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每次见我都是蒙了面的。”说完像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跑到一处翻了翻。 “我们姚记,除了做一些首饰外,便是定制一些小巧的佛像,在潞州一带卖的很好,我们这也有专门的模子,将那进水浇进去,待冷却后,便是一尊佛像。” “我们姚记的金佛,深得潞州一带商户的喜欢,他们经常请回去供着,我按照我们的模具做出来的金佛,分大小号,大的五斤重,小的两斤。” 萧离眼色一沉,那黄金足足有两千两,若是熔了重新做成佛像,几百上千个,这么多佛像就算一起运出,肯定会被盘查,但眼下线索指向了潞州。 萧离打了个手势,一行梅花卫便直奔码头,征用了一艘官船,顺着河流往潞州方向走去 夜色漆黑,江风吹在脸上,却带着一股腥味。 “不对!”萧离身板笔直的站在甲板上,觉得始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云初没有功夫傍身,披着披风坐在一张矮凳上,仰着头看他。 “既然这黄金融了,为何还要杀吴玉郎。” “我比较在意的是,他们为何要用梦魇这种毒药。” 萧离看了他一眼。 “梦魇临死前,会有一盏茶时间,心神皆不受控制,问什么答什么,一般都是用来诱供,想要知晓什么秘密。” 萧离回声,“就像那些贼人,仅将此毒用在了护送官兵的百夫长身上,是想问出存放黄金的箱子到底是哪两个。” “吴玉郎不知有何机缘,得到了那枚刻着雀王府家徽的黄金,他乃是个秀才,与清平县中的公门中人熟悉,所以知道机会就在眼前,若是帮助官府找到失窃的黄金,便有可能得到赏赐。他所求的不是钱财,而是官位。” 刘虎走上了甲板,接着说道:“他几次出现在来福茶楼,许是发现了端倪。” 萧离却笑了起来,“说不通啊。” “这伙贼人杀他便是了,到底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来呢?将吴贺氏搬出凉亭的又是谁?” “梅五,你带着人循着江往潞州去,沿途通知我们的人接应。” “是!”高壮的黑衣人领命下去,云初却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你要回清平县?” 萧离点了点头,“云初,你说若是二十来人,从一队数百人的护卫队中抢了黄金,却都全身而退。” 云初打了个冷颤,“功夫定是不弱,而今日工坊内那些人?” “梅花卫虽然功夫高强,但那些人未免也太多了些。”刘虎接话说道。 萧离看了他一眼,不明白明明功夫最差的那一个,为何还有脸讲出了这话。 “没错,他们实在是弱了点。” “你怀疑他们并非那群贼人?” 萧离摇了摇头:“他们是,但是当时似乎已经中了毒,所以才会那么快被我们拿下。” 云初一惊,“可我…”“江湖上可有毒药,让人内功丧失部分或者全部?” 云初想了想,“很多毒药都能让人丧失内功,但能让这么多人,同时丧失一部分内力的话。”说完神色一变,从怀中摸出一卷书册,仔仔细细的翻看了起来。 “那小童说,人数少了。”萧离轻声说道。 “护卫队的人说,劫匪有二十余人,乞丐的尸体,一共有二十三具,工坊内死掉的,一共乃是十四具,那小童伸出了两个巴掌。” “人数不对!” 夜风刮过,将萧离的声音也吹的缥缈了起来。 萧离一个转身,命人放下一叶小舟,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若我没有猜错,这些人都是弃子,黄金在另外几人手中,他们,具在清平县中。” 逆着水流行进的要慢上许多,刘虎被冷风灌了满口,连赞许的声音都变得有些破碎。 “令主真是聪明睿智。” 萧离瞥了他一眼,“你应当也猜到了吧?” 刘虎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只猜到一点,一点。” 阿鹤不服气的抱着剑,冷哼了一声。 小船重新回到清平镇的码头时,天色已经大亮。码头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码头上,船家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熟练地解开缆绳,检查着船只,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航程。偶尔有几只早起的水鸟,在水面上盘旋、鸣叫。简陋的早点摊上,摊主们熟练地忙碌着,白色的蒸汽从锅中升腾而起,裹挟着油条的酥脆香气、豆浆的醇厚甜香,弥漫在空气中。食客们围坐在简陋的桌椅旁,一边品尝着热气腾腾的早餐,一边用方言闲聊着家长里短,爽朗的笑声在码头回荡。 阿鹤从一旁经过的时候,不整齐的咽了咽口水,但奈何萧离并未停下,但片刻之后,落在后面的刘虎追了上来,往他手上塞了个热腾腾的肉馍,中间夹着几片酱汁浓郁的肉,一口咬下去,软糯的肉配合着老面饼,别有一番滋味。 “令主,你也来一个。”说完刘虎嘿嘿笑着将手里的饼递了上去。 萧离没有伸手,只是垂目看了看刘虎手上的饼,看的刘虎的笑容都快僵在了脸上,方才开口说道:“多谢,我不饿。” 阿鹤一把抢了过来,“令主不吃猪牛羊肉,我帮他吃。” 说完抢上就跑,动作一时有些大了,将身后一名身穿粗布衣服的妇人差点撞到,幸好刘虎眼疾手快将人扶了一把,待人站直后,方才发现其小腹微微隆起。刘虎的动作越发的轻缓。 “夫人,你怀有身孕可得仔细些啊,这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如此的多,大多是些粗鲁的汉子,别冲撞了身子啊。” 阿鹤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待那妇人走远,开口嘲笑道:“你那殷勤小心的样子,仔心被别人家汉子看到,还以为肚子里那孩子是你的呢。” 第十一章 饭食 刘虎被打趣后也浑然没有在意,只是憨笑了两声,倒是惹得萧离看了他两眼。 他招手让阿鹤俯身过来,低声耳语了两句,阿鹤在人群中蹦着便走远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偶尔还能看见他冒出人群的脑袋。 “阿鹤小兄弟,真是活泼可爱。” 萧离没有答话,穿过摩肩擦踵的人群,往来福茶楼走去。 一大早茶楼的生意并不怎样,只有两个跑堂的在进行着打扫,地板被磨损的厉害,想来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证了成千上百的人的来来往往。 小二见有人上了二楼,赶紧迎了上来,距离萧离还有三尺远时,赶紧停住了脚步,被他周身肃杀的气场惊了一下,反而失了往常的水准,愣在那。 刘虎瞪了他一眼,引着萧离坐在了西北角靠窗的位置。 萧离瞟了眼桌上常年的油垢,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投向了码头。 这是吴玉郎之前坐的位置,可以看见码头,也可以远远的望见姚记金铺的工坊,但姚记工坊内并无黄金,按照之前的线索,应当往下游的潞州去了,但萧离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吴玉郎案中那些疑点疑点疑点在他脑海中放大,那些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或许才是隐藏在其中的关键。 现在正值初夏,早间的码头上,到处都是身着粗布短打的苦力,有些甚至干脆脱下了上衣,露出了黢黑强壮的上身。 这些人都穿着最下等的衣料、灰扑扑、黑乎乎,却又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忽然萧离的眼神被一抹亮色吸引,他转身看了眼在他对面坐下的刘虎。 “你们每日都有衙役在此处当值?” 他指了指码头上站立张望的两名青年,那两人跟刘虎一样,穿着皂色的劲装,腰上挂着配剑,腰间系着一掌宽朱红的腰带,正是大宁朝普通衙役的装扮。 刘虎点了点头,“码头人口混杂,经常发生骚乱和械斗,还有不少游手好闲的人混迹其中趁机滋事,我便每日都安排了两组人,在此值守,以防意外发生能及时处理。” 萧离冲他投来了赞许的一个颔首。 “刘捕头,若你是贼人,将一大笔黄金藏在此处,会选择在哪里?” 刘虎仔细的想了想,面上又露出了他特有的憨直表情:“实不相瞒,我甚至想象不出那么多的金子堆成一堆,到底是多少。” 萧离将眼神从他脸上移开,继续投向码头。 “刘捕头,吴玉郎出现在此处的那三日,此处可有什么异动?” “我曾交给你的记录中写过的,我也询问过那几日在此处当值的捕头,都是些寻常的口角,并无特别的事情发生。” 萧离的眼神漫无目的的看着码头上,然后将视线落在了刚刚差点被阿鹤撞到的孕妇身上,她正用手撑着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大步下了楼,刘虎不明所以,只能跟在另外两个梅花卫身后,也下了楼。 萧离快马直接到了县衙后院,此处本是胡县令安置家眷的住处,腾出来让给了萧离居住,吴家被他们翻的乱七八糟,还上了封条,吴贺氏与阿香,两名妇人又都有身孕,便也被安置在此处。 “大人可是想要在此提审阿香?”刘虎猜测道。 萧离没有回答,他身为梅花令主,自己本身便是一个沉默寡言之人,身后跟着的侍卫,各个令行禁止,绝不多一句废话。但刘虎似乎并不懂他的规矩,也似乎并不怕他,经常有话便直接问他。 阿鹤活泼话多,但并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云初絮叨,乃是仗着两人自幼相识的情分。刘虎却不一样,表面恭恭敬敬,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但正如那张脸,明明五官平平无奇,但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却有些违和。他感觉此人对他,并不惧怕也无真心的恭敬,其中夹杂着一丝微妙,让他摸不着头绪。 就在刘虎以为他并不会回答时,萧离开了口。 “不,我找吴贺氏。” 跟在萧离身后寸步不离的侍卫暗自心惊,这令主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居然有问必答,要知道往常若是云初大人不在,令主可以一整天都不开口说话,只是闷头做事,下命令的时候,能用三个字,绝对不用五个字。 吴贺氏较阿香年长,又在大牢里关押了几日,大夫说她体虚,孩子未满三月,一定要卧床静养。短短两日,许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气色好了很多,穿戴整齐后虚虚的给萧离和刘虎行了个礼。 “你相公这些时日,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或是提过什么地方?” 吴贺氏摇了摇头,“最近他几乎每日都在外面,这一月余,我不过见过他三次而已,前两次都是匆匆几句,最后一面,便是那夜。” 她轻轻的摸着小腹,面色从容。 “民妇还未谢过大人,救民妇一命,还了民妇一个公道。” “职责所在。”萧离冷冰冰的答道:“你当日受到惊吓昏迷在凉亭之中后,到在公堂上醒来,期间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听到特别的声音。” 吴贺氏仔细的想了想,“我记得不是太清楚,昏倒后有人搬动我,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潮湿的霉味,但后来仔细想了想,应该是我被关在大牢里闻到的。” “后来当真一直昏沉着。” “你有身孕一事,可有其他人知晓?” 吴贺氏苦笑了一笑:“大人,民妇都是那日被云大夫把脉才知晓的,我成婚多年一直未孕,身子不调,也没有往那方面想过,也没看过大夫。” 萧离又问了两句,但并未解开心中疑惑,便转身离去。 一名推着推车的老汉,弓着背从他们面前经过,往后门方向去了,热气带着米饭的香味传来,几人都觉得腹中饥肠辘辘。 萧离使了个眼色,一名梅花卫拦住了那老汉。 “饭食可卖?” 那老头不认识他们,下意识的看了眼刘虎,点头哈腰的说道:“这是给牢中关押的犯人和差爷们的送给的饭,大人们若想吃,厨房应当还有。” 那侍卫将那盖在推车上的白布揭起一角,饭菜香味便扑鼻而来。 第十二章 烟消云散 萧离虽然跟梅花卫上下一样都穿着黑衣,但材质用料却考究了不少,针脚也异常的细密,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若是在月光下仔细看,便可见隐绣的飘逸云纹,既低调又奢华。再加上萧离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质,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出生定是既富且贵。 所以刘虎见他端着土陶做的大碗,站在屋檐下与其他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只不过萧离依旧站的笔直,而且并未发出任何咀嚼的声音,那优雅从容的样子,让一贯粗鲁的刘虎也文雅了许多。 取水净口后,萧离方才开口说道:“没想到你们衙役的饭菜还不错,看来那胡县令还挺善待下属的。” “噗。”旁边响起了一声嗤笑声,来手腕的半大小子,跟阿鹤差不多高,还不懂隐藏自己的想法。 “他哪里会想到我们,这都是刘捕头他们私下补贴的。” 刘虎谦虚的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做小买卖的,经常送些吃食给我们,我又没有家要顾,便顾着点手底下的弟兄吧。” 萧离赞许的点了点头,懂得善待下属之人,才会令下属心悦诚服,肝脑涂地。他自问虽然御下严厉,但在饮食银钱上大方的很。 一阵哨音响起,一只鸽子在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在了萧离的手臂上,尖细的爪子熟练的站在他的肩膀上。 萧离拆下了腿上拴着的小竹筒,抽出一张极薄的信纸。 片刻之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梅七领着人,在澧水截住了姚记金铺的商船,船上之人不敌,将船上运送的货物,全数丢到了江中,梅七只来得及捞起一箱,里面是五斤重的实心黄金佛像十二座。” 刘虎震惊的张大了嘴,“那么多的黄金,就扔到了江中?”说完又小心翼翼的瞟了眼面色不善的萧离,“应该能捞起来吧?” “捞!想尽办法也要捞起来。” “刘捕头,麻烦你将清平县内的所有衙役召集起来,再帮我去码头雇佣一些劳力,人越多越好。” “但澧水那段,水深且湍急,那金子沉到了水底,怕是….” 萧离经他提醒,又加了一句,“寻一些水性极好的民夫,若能将黄金捞起来者,赏银千两。”说完便骑上了侍卫牵来的快马,朝着码头疾驰而去。 “令主,等等我!” 阿鹤见他背影匆忙,赶紧运起轻功,直接上了房背,在上面快跑着,追着萧离而去。 “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阿鹤点了点头,摸了摸凑到他颈边啄他的信鸽。 “我刚刚亲自去见了清平镇的谛听,从去年七月之后,并无大型的商队、镖局往来理县与清平县之间,通往周边城镇的镖局早已排查过,并无异端。” 说完顿了一下,“但是去年七月中旬,清平县大牢内关押的一名重刑犯越狱,清平县的捕头曾率领衙役追捕,曾到了理县牛家村,而牛家村翻过一座山,便是出事的夹山道。” 萧离眯起了眼睛,眼神探究的看向了风风火火奔来的刘虎,还有紧随他而来的十余名捕快。 刘虎跑的大汗淋漓,胸前都湿了一大片。 “令主大人,我将衙门中的好手都带了过来。”说着指了指身后一个个子瘦小的人说道:“这叫孙四,乃是我知道的水性最好的人了。” “好,辛苦各位了。”萧离淡淡的说道。 云初站在一艘大船上对着下面挥手,萧离率领众人登了船。 “哟嚯,找了帮手啊,好好好,正好我们此次带的人少,各位又熟悉地形,定能帮上我们大忙,到时候我定如实为各位请赏。” “云大夫哪里的话,这都是我们的本分。”刘虎恭谦的抱拳行礼。 一众衙役跟在刘虎身后,站在甲板上,默不作声。 云初跟在萧离身后进了船舱,方才开口说道:“你说那种令多人同时内力减弱的毒,我查到了,叫做烟消。”烟消?”萧离重复了一次说道。 “没错,五十年前练就一身邪功的西戎大魔头横烟,滥杀无辜却天下无敌,残害大宁边境百姓无数。” 习武之人都对横烟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因为此人乃是武林中三百余年武功集大成者,内力奇高,曾一人连挑八大掌门,八人五死三重伤,他却大笑着全身而退,据估计,死在其手上的人名怕是已逾万人。 “听说横烟雌雄莫辨,天下无敌,但最后走火入魔而死。” 云初摇了摇头,“中原武林无不对他恨之入骨,却又对他无可奈何,最后乃是栖凤谷出手,专门针对横烟,炼制了此毒。此毒无色无味,吸入肺腑,可让人内力无法凝聚,但横烟内力奇高,此毒在其体内,足足半年时间方才见了成效,恰好那时,横烟帮着西戎攻打西北门户广宁,被驻守的将军边屹给杀了。但除去这个大魔头,最大的功臣不是边屹,而是栖凤谷。” 萧离思索了片刻,“传闻西北沙漠中有一块绿洲,乃是凤凰神君临时歇脚的地方,有个神秘的门派,隐藏于此。” 云初点了点头,“没错,我看师祖的手书上记载,这栖凤谷里长着很多珍奇药材,谷主炼制了不少奇毒,在前朝参与夺嫡失败,曾被朝廷追杀,只剩下寥寥数人,隐居在谷内。” “梦魇这毒,也是出自西边。” 云初点了点头,“所以我怀疑,这批劫匪,与栖凤谷有关,但栖凤谷早已避世多年,只可惜我师父没出息,没有将我师祖的本事传给我。” 想起那个老头,云初不由得跺脚。 “学艺不精便是学艺不精,不要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萧离嘲讽道。 “我学艺不精?”云初指着自己的鼻子,鼻孔开合着质问:“你这条命,到底是谁捡回来的。” “哼,命大天都不敢收。” 云初伸手从侧腰上一摸,指间夹着几根银针,阴恻恻的笑着,“你要不要试试。” 第十三章 朱雀 萧离一个闪身,“别闹了,我有正事。” 说完打了个响指,一个低着头的青年在墙角出现,悄无声息仿佛鬼魂。 云初夸张的捂住心口,抱怨道:“朱雀你稍微出点声音好不好,每次都被你吓个半死。” 那人抬头,眉眼竟然与萧离有五六分相似,高矮胖瘦更是无甚区别,就连衣物,都跟萧离的一模一样,但面对云初的指责,咧嘴一笑,左边脸颊露出一个大大的酒窝,眼神中带着笑意和戏谑,看上去便跟萧离一点都不像了。 “我要离开一下,朱雀你暂代我一下。” 朱雀闻言,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嘴角也放了下来,抿成一个坚毅的形状。 “知道了。”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冷意,竟是与萧离如出一辙。 “你要一个人回清平县?” 萧离换好了衣物,点了点头。 “我有个猜测。” “那些黄金?” 萧离点头,“还在县城中。” “我们的人都在船上,你不能以身试险。”云初皱着眉头说道。 萧离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便悄悄的打开了窗户。 船只在江面上快速行驶,一道身影贴着船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的移动,轻盈而敏捷,仿佛与船体融为一体,江水在船身两侧翻涌,溅起细碎的水花,也藏起了那道身影跃入江中,溅起的水花。 萧离只身返回了清平县中,如入无人之境般推开了清平县大牢的大门。 大牢内昏暗潮湿、有股挥之不去的的霉味,却又混杂着饭菜的香味。他一掌劈晕了守在最外面的老狱卒。 萧离贴着墙壁一路往里走去,却发现大牢中空无一人。 他冷笑了一声,刚刚那老汉推着的饭食,米乃是上等的稻米,还有一大盆的烧肘子,若真是送给这些衙役吃的,那这县衙内,可比想象中有钱。 县衙的大牢并不大,很快萧离便走到了尽头。这些低矮的牢房门上都虚虚的挂着锁,但最尽头的那间房子,却挂着精钢链子。 萧离抽出剑,运气对着细处劈了下去,火光四射后,链子断裂开来,萧离走进房内,只见墙角枯草一堆。 屋内光线昏暗,他一步一步的挪动着,耳朵里也不放过任何的声响,终于,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与旁边的有着细微的不同。身边没有趁手的兵器,便只得委屈手中的神兵。 在黑暗中发出冷光的长剑,被插入土中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物,刨开掩埋好的土层之后,里面赫然一块铁板。 萧离心中一喜,拉开铁板,下面赫然是一个地窖样式的深坑,并排摆放着几个木箱,打开一看,便是摆放整齐的金砖,金灿灿一片,耀花了人眼。 萧离拿起一块,翻到背面,果然看见了一张鸟雀形状的图案,正是查抄雀王府后被劫走的那批黄金。 “倒是会找地方。” 他轻轻的将那木箱盖上,轻笑了一声。 “好一出偷龙转凤。” “谁能料到,这遍寻不着的赃物,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藏在了大牢里。” 只是此时他只有一人,还需尽快调来帮手。 而此刻,那艘开往澧水的船上,“萧离”一身黑衣,站在船边,冷着一张脸也不知是在沉思着什么。 “令主,前方就到江心了,但今日有风,怕是有旋涡,下水风险大。” 萧离转过了身子,“船上有绳子,每个下去的人身上都系上,捞到黄金,赏银千两,若不幸命丧于此,抚恤金也是千两。” “大人。”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萧离更近了一些。 萧离抬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手背上赫然一块烧伤的痕迹,蔓延到衣袖之下。 “一盏茶时间,做好准备下水,否则,我便直接丢你下水。” 云初握着一卷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抽。 “是!”那人转身便离开了。 刚过转角,脸上谦恭的神色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和疑惑。 “罗英,你们几个准备下水。”他低声的吩咐着,脸上却神色凝重,走到背对着玄衣梅花卫的地方,暗暗的使了个眼色。“潜入水底,可有把握?” 其中一人嬉笑道:“此处水极深,水底又有旋涡,就算潜到底,也未必能将东西带上来。” “只要能找到,就有办法带上来。”一个梅花卫递过来一卷绳子,开口说道。 “算了,我也与你们同去。”刘虎似不放心,也脱去了上衣,露出了一身精悍的肌肉,心口处有一道伤疤。 跟着过来的云初,指着那伤处,惊讶的说道:“看这疤痕的颜色,应当至少有二十年了吧,是箭伤?” 刘虎点了点头,借着系绳索,有些不自在的转过身,避开了云初的视线。 “乖乖,小小年纪,伤到了此处,居然还能活命,当真是奇遇啊,哎你这伤怎么来的?” “我也不知,从记事就有了。” 刘虎踢掉了鞋子,咧嘴冲他笑道:“算命的和尚也说过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不,我就遇到了令主了嘛。” 萧离自远处走来,听到他这句话,依旧没什么表情。 “刘捕头协助办案有功,梅花卫中定然有你一席之地。” 刘虎活动了下关节,站到了船舷上,又回头对着萧离一笑,“若我将那黄金寻回,我也不求那白银千两,只求跟在令主身边,做一个贴身侍卫。” 萧离看了他一眼,“先做了再说。” 一盏茶后,有一人浮出水面换气,并未发现箱子。 再一盏后,依旧没有发现踪影。 船只不停的挪动位置,寻找着被沉入江底的黄金,但是情况并不乐观。 半个时辰后,绳索拉上来的,却是两具尸体,尸身上缠满水草,一个腹大如鼓,显然已经溺死,还有一人腿上全是鲜血,全是锯齿状的伤痕,也不知是被什么咬断。 还有两根绳子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截水草。 萧离定定的看着那空着的绳索,“看来水下情况恶劣,凶多吉少啊。” 云初心中一慌,“快,回清平县去,令主有危险。” 第十四章 紫灯笼 此次到清平县,萧离带的人本就不多,之前追着姚记金铺的商船往潞州去了一批,随后又领着清平县的衙役前往江心,欲打捞起被贼人沉到江心的黄金,为了避人耳目,他更是只身返回了清平县。 好在事情果真如他所料,这批失窃的黄金居然就堂而皇之的藏在县衙的大牢里。 萧离轻笑了一声,今日他算是明白了一句俗话:“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夜色初上,刚好能隐藏他的行踪,他干脆上了屋顶,朝着清平县梅花卫中专管消息的的谛听暗桩处疾驰而去。 一处普通的民宅中,低矮的土墙内,一株枝繁叶茂的树枝上挂着一只残破的纸鸢,那树枝上,有个极其浅淡的印迹,若非目力极好,实在难以发现。 谛听乃是梅花卫中专门收集情报和信息中专的,一般都是由阿鹤接洽,因此萧离敲门的时候,颇有些手生。 “咚-咚咚-咚.”一长两急促再一短。 静候片刻后,回应他的却只有风声。 “咚-咚咚-咚.”他心中微沉,再次敲了一次。 依旧没有动静,他后退两步,猛地跃起,单脚在土墙上一点,便翻身进了院内,他屏住气息,往屋子里走去,只见一人软软的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气息,但身体温热,想来是刚断气不久。 但身上却并无伤口,也不像是死于中毒,但他来不及细究,因为他的目光被桌上一张纸给吸引了过去。 纸上只有几个字:“画舫,紫灯笼。” 那几个字写的斗大如牛,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似的,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用力极大,像是要将字迹刻进去一般。 当时他第一次见到这字的时候,还曾评价,虽然潦草,但别有风骨。 此处既然已被发现,多留也无益。 萧离起身,便向码头奔去。 夜色如墨,深沉的笼罩着码头,江面与天际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天幕上微弱的闪烁。夜间的码头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江水有规律的拍打船舷的声音。 不少船只停靠在岸边,有些一片漆黑,有些在桅杆上挂着灯。 一盏破旧的紫色灯笼孤零零地悬挂在画舫的檐角。那灯笼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鲜艳,纸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微弱而斑驳,洒在画舫的木板。 萧离上了船,船面却晃都未晃一下。 远处的海面泛着微光,波浪轻轻拍打着画舫的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偶尔有几声夜鸟的啼鸣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夜的沉寂,却又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没。紫色的灯笼依旧在风中摇曳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是守护着什么。 “令主大人,请进。” 隔着纱帘,这个声音陌生却又熟悉。 萧离用剑挑开帘子,一张矮桌边,一个男人抬头对他一笑,憨直温厚,但那眼神中却又带着一丝挑衅。 萧离的手一动,就要拔剑,那人却笑了起来。 “像啊,真是像。” “令主你那替身,不仅跟你模样长的像,而且这神态也模仿的极像。” 刘虎一边拍手一边摇头。 “你如何认出来的?”萧离的声音冰冷低沉,带着一丝杀意。 “请坐,我这可是上好的千日醉。” 萧离坐了下来,一股醇厚的酒意便扑鼻而来。 “你那替身虽与你极像,但不知怎的,我却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刘虎屈着右腿坐在矮桌的对面,右手肘随意的撑在大腿上,姿态说不清的风流浪荡,但配合那张平平无奇却略显憨厚的脸,却说不出的违和。他将身子往前凑了凑,动了动鼻子,“他没有你好闻。” 萧离额头的青筋一跳,却又生生的将杀意按捺了下来,他端起桌上那杯酒,仰头便吞了下去。 酒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刘虎的喉头也随着一动。 “我那些属下呢?” “放心,你们人多势众,我可动不了他们。”说完刘虎轻笑了一声。 “令主大人用梅花卫拖住了我的人,却孤身冒险,实在令人钦佩。” “只是不知,大人是何时怀疑我的?” 萧离推开了窗,不远处的岸边,那二层的小楼便是来福茶楼。 “吴玉郎坐在窗边,想来便是看的这里。你们去年借着追击逃犯,却去了理县的牛家村,一山之隔便是那黄金被劫的夹山道。” 刘虎将酒杯凑到唇边,笑了笑,“没错,我派人跟着你身边那小跟班,知道你查到了捕头身上。” 萧离冷哼了一声,“做贼的冒充官兵,劫持了黄金之后,又大模大样的躲藏在城中,怪不得,所有的线索到了清平县便失去了踪迹。” 刘虎再次对他举杯,眼神中似乎透露出一丝得意。 萧离目光中却透露出一丝疑惑,“你们行事周密、计划周详,吴玉郎一介书生,为何会发现你们的秘密?” 刘虎叹了口气:“令主应当已经猜到了,我们中意见不同,出现了分歧和叛徒。” 他又为萧离添了杯酒,正色说道。 “两年前,我们得到雀王被抄家的消息,便定了这个主意。” 对上萧离探究的目光,刘虎笑了一下。 “我先带着人到了清平县,此处麻雀虽小,却四通八达,更何况此地官员昏聩,一心揽财,给他足够的银钱,我们便可陆陆续续的混进了公门,有了正式的身份。” 他说的平淡简单,萧离心中却惊涛骇浪。 雀王倒卖私盐侵占田地一事,也是他暗中去查办的,但从两年前他开始搜集证据但最后定罪,也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再到后来抄家,押送犯人和财务回京,都是朝中官员督办,而这刘虎,想来手已经伸到了朝中,只是不知,到底搭的是谁的船。 第十五章 合作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刘虎微微的笑了笑。 “令主大人,我背后的人是谁,给我消息的人又是谁,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萧离右手握住剑柄,冷声说道:“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刘虎伸出左手,按在了萧离的右手上,指腹有意无意的在那被火烧过凹凸不平的伤疤上轻轻拂过。 萧离看着那只手,就像看着一只断手。 “令主大人息怒,今日约你,一是解惑,二是合作,令主大人还未回答我,到底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刘虎的面具没有被拆穿时,他恭敬的叫他令主,但拆穿后却称呼他为令主大人,多了两个字,从此人嘴里说出来,却感觉有些莫名的轻佻。 “早上在码头,你扶那个孕妇时。” 刘虎恍然大悟,“我竟是在此处露了马脚。” “你没杀吴贺氏,反而救了她,想必也是发现了她有身孕,你似乎对怀孕的女子格外的优待。” 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哎,没法啊,心软。” “没错,那日吴玉郎本来约了我,但我到时,他已经死了,还起了火,我本想转身就走,无奈却发现他夫人有了身孕。” 说完他一笑,眼神狡黠的看向萧离。 “今日你去见了她,她说闻到一股带着霉臭的味道,像是大牢的味道,你便确定了那些衙役有问题。” 萧离也不否认:“你们衙役的伙食过于好了些,而且我想你在她后脑扎上银针,让她昏迷,就是怕她被关在牢中后,醒来发现你们的秘密。 “没错,衙役是我们的人,犯人也是我们的人,那老糊涂县令不管事。”刘虎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 “上梁不正下梁歪,天子不仁、党争不休、地方官员昏聩、外敌虎视眈眈,百姓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萧离右手握紧剑柄,“当今天子,岂容你非议。” 刘虎咬着牙:“怪不得都说梅花卫乃是皇帝养的一条狗,没想到背着他的时候,也是一条忠心的恶犬。” 萧离作为梅花卫的令主,被骂的已经麻木,那些迂腐的老臣子,甚至可以指着鼻子对他骂上半个时辰不重样的,但这是第一次被人骂狗。 “噌。”他拔出了配剑,却发现提不起一丝内力。 “烟消?”他体质特殊,一般的毒药迷药丝毫奈何不了他,但旁边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却还是让他着了道。 “你与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多吸些这迷烟。” “啧。”刘虎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摇头说道:“大名鼎鼎的烟消,在令主大人眼中,居然只是一种迷烟。” 说完一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令主大人请坐,在下敬佩倾慕大人,没有伤害大人之心,此举诗书无奈。” 萧离吸了口气,盯着他看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片刻之后挑眉笑了起来,“被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 刘虎是第一次看到萧离笑,尽管是嘲讽的笑,还是愣了片刻。 “谈不上背叛,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左右此时孤身一人,萧离的内力又失去了,他反倒淡定了,自斟自饮起来。 “哦?此话怎讲?” “我带着亲信劫了那批黄金,有我的用途,但我发现我们教中之人,却是心肠歹毒之辈。”“城外的乞丐是他们杀的?” “对,我藏在清平县,不仅是为了躲官府的搜捕,还为了躲他们。” “他们是谁?” “红莲教。” “红莲教?你也是其中之人?” 刘虎点了点头,“我们劫走黄金之事,虽然隐秘,但不可能毫无痕迹,官府能追查到,他们自然也能追查到,但是你们队身份路引核查的极严,他们为了不引起注意,将那些乞丐全部弄死了。” 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下透露出一丝悲悯。 “后来他们寻到了我,我给了他们一部分的黄金,但在过程中却被吴玉郎撞见。” 萧离忽然想起刘虎作为捕头,为他去来福茶楼搜集口供,其中有一人提到,吴玉郎曾与一人同桌,那人穿的衣服,似乎是公门中人。 “没错,在那些记录中,我隐瞒了关于我的部分,不过吴玉郎找我,是想探听消息。” “他捡到了黄金,认出了雀王府的标记,找我,是想通过我,越过胡县令邀功,谋求一官半职。” 萧离叹了口气,却不料因此丧了命。 “红莲教的人阴险毒辣,想从吴玉郎口中探听到剩余的黄金的下落,便对他用了梦魇,我赶到的时候,他人已经死了。” 至此,萧离将此案中所有的疑惑全部理清。 “但是吴玉郎给的线索,却是你故意布下的迷局。” 刘虎点了点头,“没错,真的藏金地你已经知晓,那姚记金铺的工坊里火炉点烧的都是烟消。” 怪不得从井里暗室救出来的小孩子见到他会怕。 “那孩子虽小,却有灵性,定是识得我的声音。”刘虎轻笑道:“然后我将你们引到那,将那些人全杀了。” “好一出借刀杀人。” “多谢夸奖,接下来本想将你们引到潞州,借着你们全力寻找那些沉到江底的黄金,将藏在牢中的那些转移走,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却被令主大人识破了。” “布局虽妙,但破绽甚多。” 刘虎抬眼看了他一眼,浓眉大眼却露出狭促的笑意:“是令主大人聪敏慧捷异于常人。 “你叫什么名字?” 刘虎笑了笑,摇着头说道“我与令主大人相交,乃是心神相通,至于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 ” 萧离知晓这不过是这人的推脱之词:“你想与我如何合作。” 刘虎正色道:“剿灭红莲教。” “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我不想与之合谋,一是因为他们嗜血滥杀,还有便是他们与西戎合作。” 萧离眸色一变,西戎乃是大宁最大的敌人,勾结西戎那便是通敌了。 “好,你有何计..” 话未说完,一支火箭破空而来,他被刘虎一拽,拉到怀中,一股温热在耳边响起。 “来了” 第十六章 援军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江面上只有微弱的星光洒下,映出粼粼的波光。有些破旧的画舫船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即将到来的血腥。突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船舷跃上,动作迅捷而无声,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们身着紧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短刃,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杀意。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随即是肉体被撕裂的闷响。从暗处现身的护卫刚拔出长剑,便被黑衣人侧身闪过,短刃精准地刺入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甲板。厮杀在狭窄的甲板上展开,黑衣人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击都直取要害。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幽灵,忽隐忽现,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刘虎带来的人虽然奋力抵抗,但在黑衣人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鲜血在甲板上蔓延,与海水混合,散发出浓重的腥味。 几个人杀进了船舱,萧离才发现他们的衣物是暗红色,腰腹处绣了一朵红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朵梅花,嘴角微微抽动,第一次觉得他竟然和邪教一般的愚蠢,要不回去后便跟那位商量下,将这衣服换了。 他现在聚不起内力,反应便慢了不少,干脆背着手,看着刘虎在前面厮杀。 一个持刀的蒙面人冲了进来,指着刘虎骂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不速速让开,杀了此人,赶紧离开此地,念在你夺金有功,我定会为你美言几句。” 刘虎却没有多言,笑着说道:“他若死了,梅花卫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朝廷又怎么会放过你们辉山派。” 话音刚落,便觉一股劲风自头上劈下,对方的攻击陡然凌厉了起来。 对方蒙着面,显然是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但他却当着萧离的面叫破,他们门派和红莲教合谋的腌臜事,若说以前这人还有所顾忌,此刻却是招招杀机想要灭了萧离的口了,否则被灭的便是辉山派了。 萧离却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辉山派又是何派?” 他是梅花令主,在庙堂上令人闻风丧胆,却鲜少涉及江湖,既不知道什么是红莲教,也不知道辉山派。 但面前那个刀客显然觉得萧离是在故意奚落他,招手狠辣都对着他来了,看来这江湖中人,果真大部分都受不了激将法。 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甲板上横流的鲜血。两方人马厮杀正酣,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黑衣人的攻势凌厉如鬼魅,刀刃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串血花,画舫已多处起了火。 刚刚解决完那刀客的刘虎和萧离却似乎并不着急,表情上依旧气定神闲。 “名字是假的,样貌是假的,原来连功夫都是假的。” 萧离看着眼前的高大的青年,冷声嘲讽道。“但对令主大人的心却是真的。” 刘虎右手持刀,猛地砍向了冲向他们的蒙面人,却不料那人颇为机灵,就地一滚闪了开去,刀刃砍到了船板上一时居然拔不出来,而那人却已经到了眼前,一把短剑直取萧离的咽喉。 刘虎情急之下伸出了左手,大掌直接捏住了那人的咽喉。 眼见那蒙面的黑衣人在刘虎的大掌上咽了气,萧离看着他赤手空拳夺人性命,有些吃惊,但面上不显,再将目光移向他的右手,心下了然。 这刘虎还真是深藏不露,起初看他一把大刀不离手,以为他擅长用刀,没有注意他的左手,却不料左手竟然生的比右手骨节大许多,想来是从小练就的童子功,乃是暗藏不露杀招。 梅花卫的暗桩,身上并无伤口,想来便是死在他的一双铁掌之下。 “嘶。”刘虎以一敌多还要分神护着萧离,身上又添了一道口子,“令主大人,好歹帮一下手啊。” “抱歉,这烟消实在霸道,我提不起劲来。”萧离嘴上说的抱歉,但面上分明带着一丝冷笑,嘲笑着他活该。 甲板上尸横遍野,鲜血汇成小溪,顺着船板的缝隙流入江中,跟着刘虎的人都退到了画舫的船舱内,各个都浑身浴血,只有萧离站在刘虎身后,毫发无伤, “打不了了。”一个穿着皂色劲装,腰间系着朱红腰带“衙役”转头向刘虎说道。 “下水!”刘虎眼见不敌,咬牙道。 外面响起了一股哨音,萧离勾起了嘴角,“来的真慢。” 黑漆漆的江面上,数艘快船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来,船头燃着熊熊火把,火光映照出船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的盔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手中的兵器寒光逼人,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快船迅速逼近,援军未等船只完全靠拢,便已纵身跃上甲板。他们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原本的战局。援军首领是一名戴着面具的玄衣人,身披黑色重甲,手持一柄巨斧,斧刃上刻着狰狞的纹路。他一声怒吼,巨斧横扫,直接将一名黑衣人拦腰斩断,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铠甲。 看来云初和朱雀反应还是快,看见刘虎遁走,便知晓有变,阿鹤已经被他提前指派去潞州搬救兵了,这三两贼寇在正规军面前,不过是蹦跶的蚂蚱。 快船的身后传来了号角,显然还有大军在后。 “到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吧。”刘虎在一旁低声嘟囔了一句。 萧离斜着眼睛瞥了一眼他:“多谢相护。” 说完便走出了船舱,站在了甲板上,看着朱雀戴着面具宛如杀神一般,将那些蒙面杀杀的片甲不留,忽然他鼻子一动,闻到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味道,藏在那四处起火的船舱上,显得异常的危险,他眼睛微微的眯起,盯着那画舫船尾,正待深究,却听见朱雀大喊一声:“令主小心。” 只听一股破风声从前方传来,带着战场上的血腥气,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第十七章 舍身挡箭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仿佛雷霆万钧,直逼萧离而来。速度快得令人难以反应。萧离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若他没有中那烟消之毒,便能早些发现端倪,避开这箭完全不成问题,但如今,他乃是在朱雀的提醒下才发现的,那箭矢已经近在眼前,而且势头极为霸道。 一时间,他脑海中竟然有些空白,耳朵里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朱雀从远处奔来的残影。 朱雀乃是先皇自小为他选定的暗卫和替身,存在的意义便是保护他的周全以及关键时刻,以身相护,但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都说人要死前,会出现千奇百怪的念头,但现在萧离,却出奇的平静。 脑中最先出现的念头乃是,这射箭的人是谁,这箭法和力道好生霸道,若是上了战场,定会让敌人闻风丧胆。 “你闪开啊。”身边刘虎大喝了一声,对了,这厮到底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哎,还有那个龙椅上明黄色的身影,听到他死了肯定会难过吧,以后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但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来临,一股大力袭来,将萧离撞了出去,随后只感觉一股热意传来,脸上被热血喷了满脸,以至于视线都变得血红一片。 “刘虎!”萧离盯着眼前高大的身影,惊讶的嗫嚅出声。 那张平淡的面孔上,唯独眼神却是藏不住的锐利,此刻在火光的映衬下,却显得更加的璀璨夺目。 “令..”刚要开口,一阵鲜血却涌了出来。 萧离身后,摸到那箭矢插入了后背,濡湿一片。 “别说话。”朱雀、阿鹤、梅花卫的每一个人,甚至云初为他挡箭,他都不会意外,但这刘虎,接近他分明处处算计,却在关键时刻,为他挡了一箭。 刘虎的眼神有些黯淡,却忍着疼笑了一下。 “是我下药在先,连累了你。”说完眼神不舍的看了一眼身后。 “令主,还请放我这些兄弟一马,他们都跟我一样,是被莲花教骗了的,想脱离他们。” 萧离点了点头。 “快…快走,船底有火油….”一口鲜血又从嘴角涌出。 朱雀浑身浴血的赶到他们身边,听到此话,赶紧一把砍起萧离,屈指成哨,让船上的人撤退。 他足尖轻点,运气轻功,几个起落便到了半里地之外的快船上 刚刚落地,便听见身后“轰”的一声,萧离回首,只见片刻之前,他们所站立的挂着紫色灯笼的画舫被火光笼罩,火舌之中,响起了不少人的惊呼和惨叫声。 想来是那刘虎预先便在那画舫下面留了火药,以防万一,却不料自己却死在火海里。 萧离站在快船上,看着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沉默了片刻。 “走吧。” 码头边缘的船只都挨在一起,火起时也牵连了旁边的船只,抓捕余孽、抢救火势,等一切控制下来已经天光大明。 萧离坐在县衙中,脸色黑沉,那被刘虎藏在大牢内的黄金已经不见了踪影。 “查,红莲教,辉山派,一个都不要放过。”“令主,这红莲教我们闻所未闻,但辉山派到是知道,不过是一个靠近滁州的一个小门派。” “带人过去,全部抓起来。”萧离脸色难看,查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丢失的黄金,却不料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被人夺走了。 “现场可清理干净了?” 朱雀走了进来,“画舫炸了,当时船上的人全都烧成了焦尸,四肢不全、样貌不分,共计尸首六十八具。”说完一摊手,“云初还在验尸,不知能不能从骨头上看出身份。” “射箭的人找到了没?” 朱雀拿出那支箭,指着箭头说道“此乃重箭,需要配合重弓,但当今世上,自穿云将军去世后,怕是再也无人能拉的动这么重的弓了。” “此箭是从岸上射来的,我们找过去,人早就走了,隔着那么远,能将此箭射出,此人不简单啊。” “他人呢?” “谁?”阿鹤歪着脑袋问 朱雀没有搭理他,开口说道:“只有一具焦尸了,这箭就在他身上。” 萧离沉默了片刻:“好好安葬了吧。” 说完又想起了那人临死前的嘱托:“他手下的衙役呢,还剩下几个?” “之前跟着我们去江心捞金子的。有几个趁乱跑了,现在只剩下五个,什么都不说。” “关起来,慢慢审吧。”说完站起了身,“留他们一命。” 虽然两人对立,刘虎算计他在先,但到底刘虎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他不得不承他这个人情。 萧离一如既往的沉默,想起那个人,处处虚假,但却真实救了自己。 那批黄金到底去了哪里? 红莲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中到底是谁参与了此事? 那个射出重箭的高手又是谁? 萧离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疑惑更甚。 还有那刘虎,所用的毒药,乃是传闻中神秘的栖凤谷,这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阵风吹了过来,将萧离的下摆微微吹起,一朵梅花傲然绽放。 他握了握手中的冰冷的长剑,步伐沉稳,眼神坚定。 这场迷雾重重的局才刚刚开始,而他,必将揭开真相。 第1章 夜宿 夜幕低垂,村庄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夜的沉寂。月光如水,洒在的小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村头的老槐树下,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几张焦急的面庞。 “小宝,回来吧——”母亲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带着几分颤抖,仿佛要将那迷失的魂魄从遥远的黑暗中唤回。她手中捧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清水,几片艾草漂浮其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一边轻声呼唤,一边用筷子轻轻敲击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指引着那迷失的灵魂归家。 父亲则站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把旧旧的铜铃,轻轻摇晃,铃声清脆悠远,仿佛能穿透夜的屏障,传到那未知的远方。他的目光凝重,眉头紧锁,口中低声念叨着古老的咒语,声音低沉而虔诚,仿佛在与天地神灵对话。 小孩子的衣物被整齐地摆放在一旁,母亲不时用手轻轻抚摸,仿佛在安抚那无形的魂魄。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生怕惊扰了那正在归途中的灵魂。 周围的邻居们也默默围在一旁,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一声声呼唤和铃声在夜空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神秘的气息,仿佛整个村庄都在为这个小小的生命祈祷。 夜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人们的呼唤。渐渐地,那呼唤声变得柔和,仿佛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将夜的寒意驱散。母亲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碗中的水也停止了波动,仿佛那迷失的魂魄已经悄然归来。 最后,母亲轻轻将碗放在孩子的床头,低声说道:“回来了,回来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仿佛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父亲也放下了铜铃,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眼中满是宽慰。 夜,重新归于宁静,却沉静的有些可怕。 “砰砰砰。”木头做的门被敲响,在夜里格外的响亮,但却很久都没人来开门。 “开门呀,我们路过的,在这歇个脚。” 屋外响起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脆生生的,听上去还有几分可怜,但依旧没人前来开门,周围住的人家,甚至连灯都没有亮起来。 少年回身看了那一身玄衣的男子一眼,发现他眉眼间的冷意更甚了。 “行行好吧,我们就住一晚,天亮就走。”他转身继续对着门里哀求着。 但屋里却依旧没有动静。 “踹门。”那玄衣人耐心耗尽,直接开口道。 “轰!”那本就不甚结实的门被一脚踹开,阿鹤一蹦就越过门槛跳了进去。 “哇,大叔大娘,那斧头镰刀拿开些,别伤到自己。” 屋内一对夫妻颤颤巍巍的靠在一起,举着武器,却克制不住的发抖,尤其是看见少年身后那鱼贯而入杀意深重的黑衣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丈夫悄悄的往妻子那边站了站,将妻子挡在了身后。 “我们家,没钱的。”一个文弱的白衣书生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几锭碎银,放在桌上,笑起来露出一个酒窝。 “我们只是借住一晚上,我们付你钱,麻烦两位帮我们准备一些热水和饭菜。” 云初不会武功,身上没什么杀气,举手投足间更是一股书卷气,让屋里的夫妻放心了不少。 “热水有,不过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菜了。”那包着粗布头巾的女子藏在丈夫身后小声的说道。 “无妨无妨,我们刚巧在路上猎了几只野鸡兔子,借用一下厨房就行。” 说完两名黑衣人便拎着一串野味往厨房走去,阿鹤也跳着跟了上去。 “我想吃烤鸡。” 那夫妻看几人身姿挺拔、不苟言笑还带着刀,试探的问道:“贵客们可是江湖人?” 云初摇了摇头,“并不是,我和小弟要去滁州,他们都是护送我们的护卫。” “我们本想从辉山经过,不料走到山脚,发现路断了。” “对了,不知大哥大嫂如何称呼。”云初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非常和善。 倒是他背后站着的黑衣人,看他与这些人套近乎,不耐烦的心里直翻白眼。 “我叫崔大牛,这是我的媳妇,叫阿莲。” 阿莲有些局促的将手在身前搓了搓,“我去厨房帮忙。” 云初笑着应了:“大哥,你去休息吧,我们就在这待一晚上,天亮就走。” 大牛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指了指里屋,“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在里屋睡一觉。”随后又看了看厅中剩余的七八人,歉意的说道:“其他的兄弟,就只能歇在这堂屋里了。” “不碍事的,他们皮糙肉厚的,没有那么娇气,要不是今夜可能有暴雨,我们也不会前来叨扰的。” “哎对了,大牛哥,你们村子里怎么有些怪呢?”云初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我们刚刚敲门,那么大的动静,没人应声也没人亮灯。” 崔大牛身子一僵,片刻之后方才有些遮掩的开口道:“乡下人怕事,又睡的早。” 说完又不放心的盯着那悄无声息看在堂屋内的几名黑衣人,战战兢兢地开口 “诸位夜里就待在屋内,千万不要出去。” “哦?为何?”云初起了兴致,这个村子,透露着古怪,定是藏着什么秘密。 “夜里有野兽,不安全。”大牛背对着他们说道。 而另一边,阿鹤在后院溜达了一圈,蹲在烧火的阿莲嫂身边:“大嫂,我看见你家有小木马,还有小秋千,怎么不见小孩。” 阿莲嫂的手一顿,低着头,有些慌乱的说道:“去她奶奶家住了。” “哦。”阿鹤拖长了嗓音,显得有些失落。 “我们这一行人,都是些不爱说话的大人,真是闷死我了,还想着找个小朋友一起玩呢。” 阿莲嫂看他不过十二三岁,正是欢脱的时候,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天亮了,就会去接回来,他肯定也喜欢你的。” “大嫂,你家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啊?” “是个丫头。” 阿鹤泄了口气,有些失落的说道:“哎,我还当是个弟弟呢,我看见院子里还有弹弓和木剑呢。” “胡说,胡说什么?” “我家的就是个小丫头,哪里有小子。” “你…不要乱说。” 阿莲嫂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手上的柴火也掉到了地上,将干草惹燃了一小片。 她忽然伸出手,一下子抓住阿鹤的衣襟,关节处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脸部变得有些狰狞,但眼神中却全是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她不停的摇着头,嘴里重复的嘟囔着 “我们家没有小子,我们家是个丫头。” 第二章 惊雷 一阵白光闪过,照着阿莲嫂苍白狰狞的脸,如鬼魅一般。 “哐啷”天地之间一声巨响,瓢泼大雨紧跟其后。 阿莲嫂忽然往后院跑去,但片刻之后便又定住身形,只是焦急的望着雨幕中黑暗的某处。 “下雨了好,下雨了好。” 但不停颤抖的手却藏他的焦急藏不住。 “下雨了,它就不会来了。” 又是一声惊雷,将阿莲嫂吓的一抖。 “什么。”阿鹤一手放在耳边,凑近阿莲嫂的身边,想要听清他的说什么。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瞬间照亮了大地。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显现在雨中。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中捞起。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最终消失在漆黑的衣领中。 男子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冷意让她再度打了个寒颤。 “这雨极大,地窖低矮,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淹了。” 那女子又瞟了一眼后院,心中慌乱。 “当家的?当家的!” 崔大牛顾不上与云初寒暄,赶紧跑了过来,便听见那黑衣人说道:“那孩子在哭…” 右耳动了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冷笑,眼神却异常冰冷的看着面前的年轻夫妻。 “他在喊。。。”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爹、娘,救,命。” 阿莲嫂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瘫倒在地上,崔大牛也顾不上她,往雨幕中冲去。 但还未出门,另一个黑衣人便抱着一个穿红戴绿的孩子冲了进来,浑身湿哒哒的直往下滴水。许是被呛了水,那孩子脸色苍白,双眼紧紧的闭着。 “说吧,孩子是从哪里拐来的?”面容最俊但是气势最冷的那个黑衣人开口说道。 “不是,不是,是我们亲生的孩儿。” “石头,石头,你怎么了,醒一醒啊,娘在这儿呢?”阿莲嫂一直凑近那孩子,却被阿鹤拉住了。 刚才一直嬉皮笑脸跟她聊天的少年也变了脸,眼神不善的盯着她:“哪有亲生父母,将孩子关在地窖的。” 阿莲嫂正待辩驳,忽然眼前出现一片白色,云初跑了过来,一手摸上了孩子的额头,一手捏住了脉搏。 “起热了,赶紧给擦洗身子,换一身干衣服。” 说完又看了一眼同样湿漉漉还在滴水的两个黑衣人。 “令..” “令公子和老五,也快去换身衣服。” 被称为令公子的萧离,往堂屋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穿着一身花红柳绿、还用红绳子扎了一个揪揪的孩子,本以为是个女孩,不料换衣服时,却是个男孩,小脸被烧的绯红,嘴唇却苍白的起了皮,不停的喊着娘。 崔大牛夫妻二人一人给换着衣服,一人给擦拭着头发,神情焦急不似作伪。 “几岁了?”云初拿着一粒黑色的药丸问道。 “四岁。”阿莲嫂答道。 云初将那药丸从中间撇开,又将其中一半再次一分为二,将那小小的一丸,塞进了那孩子的口中。 “你是郎中?”崔大牛问道。 “算是吧。” 阿鹤在身边捂嘴一笑,若这夫妻知道云初更擅长的是验尸,摸过的死人比活人多,怕是门都不让他们进。 服用了云初给的药丸一刻钟后,那孩童的气息逐渐平稳了下来,虽然额头还是滚烫,但脉象却缓了下来。 云初有些不解的问道:“他应当不是今日才起的热,为何不仅不去寻个大夫反而还要将孩子给藏起来。” 阿莲嫂搂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这真是我们的孩子,不是拐来的。” 云初点了点头,安抚的说道:“看的出来,看的出来,只是我更想不通了。” “若再骗我们,我们就将这孩子抱走。”那气势迫人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将阿莲嫂吓的一个哆嗦,惹得云初无奈的回身望了他一眼。 “我们刚刚若是不踹门,你们是不会给我们开门的,对吗?”萧离换了身干净衣物,负手而立,周身的威严不刻意隐藏之后,连这对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夫妻也知道,这人应当是这伙人中地位最高的。 “孩童为何被藏起?可是最近来了歹人?” 阿莲嫂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崔大牛。云初见萧离一出来,就将人吓的不轻,摇头道:“若真是有歹人,不妨告诉我们,我们这位爷,本领大着呢。” “噗通!”阿莲嫂猛的一下跪了下来。 “救救孩子,救救我们的孩子?” 萧离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阿莲嫂抱腿的手。 崔大牛将自己的媳妇拉了起来,又跑到窗边看了看,方才回来小声说道。 “我们这里,出现了一个妖怪。”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中暗含着惊恐。 他指了指窗外,“辉山上,有个妖怪。” “啊,什么妖怪?男的还是女的?什么东西变的?吃什么?”阿鹤一下就来了兴致,一屁股坐在那小木马上,仰着头,听的津津有味。 崔大牛压低了声音。 “有几个小孩贪玩,上了山,回来后就昏迷不醒,怎么叫都叫不醒,老人们都说是受了惊吓,丢了魂。”崔大牛叹了口气。” “然后就有人找了来大仙,在夜里为孩子喊魂,” 他摸了摸自己孩子的额头,,叹了口气说道:“有些孩子被喊醒了,有些却喊不醒。” 萧离看着榻上那做女娃打扮的男孩,冷声说道:“女娃能醒,男娃不能醒?” 阿莲嫂点了点头,“对,男娃醒不过来,然后那神婆便起卦。”说完身子便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说是我们这,有人得罪了山礼的山神,山神降罪,要将这些孩童带走。还说那山神是个娘娘,更喜欢阳气重的童男,所以便将女孩送了回来。” 萧离听到此处,嗤笑了一声。 阿莲嫂有些恼火的看了他一眼,“我亲眼见到我娘家哥哥的一双儿女,双双昏迷,最后只有女孩醒了,男孩却被带走了。” 第三章 雨夜 “带走?怎么带走?”阿鹤瞪大了眼睛,捧场的追问道:“不是已经昏迷不醒了吗?” 崔大牛摇了摇头:“昏迷后的第七日,那孩子起身,自己走了出去,进了山。” 萧离和云初眼神都是一变。 “大人跟在后面喊,却追不上。后来啊,这些孩子都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说完崔大牛打了个冷颤,眼神惊恐。 “那可怜的孩子呀,心被掏了出来,胸前这么大一个窟窿。” “啊!”阿鹤双手捧住,放在心口的位置:“好可怕啊?” 云初白了他一眼:“你且仔细说说。” 崔大牛打了冷颤,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五指成爪,做了个抓的动作,“就像这样一样。” “当时我也跟着村里的人一起进了山,带去的狗走到那个山洞门口便不再前进了,就算打也打不走了,就只在门口叫唤。我们仗着胆子大,便一起进去,里面那味道。” 崔大牛干呕了一下,缓了片刻才继续开口说道:“我们一共在里面找到了五个孩子,都是男孩,都是一样的情况,其中我们村的一个,隔壁村的两个,河对面的河西村还有两个。” 说完不停的摇头,“都是一样的情况,出去玩了之后中了邪一样,晕倒七日后便在夜里跑了出去,后来便….” “既然是他们进山之后才中邪的,那你们为何夜里关门闭户的?”云初想到夜里初来时,这个村子寂静无声,一点动静都无。 崔大牛有些无奈的叹气:“出了这种事,大家便都将自己家的孩儿看的紧了些,那段时间倒也相安无事,但那山里的妖怪约莫是尝到了甜头,便自己下了山。” “隔壁家的翠妞儿,夜里便被换了出去,但她是个女孩,又被家人给叫了回来,她醒来后啊,说听见一直有人在耳边对她说,走,乖孩子,跟我走。但身边全是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到。随后就听见了自家娘亲叫魂的声音,便醒了过来,但那男孩就没那么幸运了,迷迷瞪瞪的自己就进山了。” “所以你们将男孩子做了女孩打扮,还藏在地窖里?便是不想被那妖怪发现?”萧离问道。 崔大牛点了点头,“我们从隔壁村里请来的大仙说,这可暂时欺瞒一时,晚上让大家尽量别出门,免得被那妖怪吸了我们的精气,法力更甚了。” “你们发现的那山洞在哪?可否带我们去看看?”云初问道。 崔大牛却不停的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里太可怕了,我不去。” 萧离一抽剑:“你尽管带路就是,你站着去的,我绝不让你躺着回来。” 崔大牛夫妇被他吓的一个激灵,哭丧着脸说道:“现在山路垮了,你们想过去也去不了啊!” “哦?我在来的路上,听闻你们山上有个辉山剑派,上面有不少人功夫也不错,你们没有上去叫人帮忙?” 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露出了苦笑:“人家那是练功夫的人,又不是道士,哪里管的了这中邪的事情。” “啪嗒。”屋顶传来一阵轻响萧离和阿鹤都抬头看向了屋顶,阿鹤对着萧离点了点头,出了门,片刻之后返回,凑到萧离耳边说:“外面风大雨大,应当是将树枝刮到了屋顶。” 萧离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们就在这辉山脚下,对辉山派的人可熟悉?” 崔大牛摇了摇头,“那些练武的人霸道的很,说山上都是他们的地盘,在半山腰就设了关卡,不让我们上去砍柴打猎,都是些有武功的,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敢招惹。” 阿莲嫂眉头微微一皱,盯着萧离几人的脚说道:开口说道:“山上练武的人,大约是鞋子坏的快,不时的会给我们山下的女人一些银钱,让我们帮忙做一些衣物和鞋子,我们用来补贴家用。” “说完在窗边翻找了起来,找出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无双布鞋,针脚细密,底子也厚。“上月暴雨,泥石流将道路冲毁了,做好的鞋子,便还没人来拿。 云初轻笑道:“嫂子绣工真好,你们村里,就没人上那辉山派去学艺练武吗?很多背靠着门派的村庄,不都时兴将孩子送去习武吗,既学了本事还能有一份口粮?” “那辉山派架子大的很,我们这整个焦家村啊,就只收了村长的二儿子一个人,也不知学的怎么样,反正好多年都没见下过山了。” “哇,学什么啊这么神秘,就连去当和尚道士,不都还会经常回家看看吗?”阿鹤动了动鼻子,“哎呀,忘记了,烧了一锅鸡,应当是好了,七哥,我要吃个鸡腿。”说着便循着香味,往厨房蹦去。 “两位也与我们一起,用些饭菜吧。” 阿莲嫂面浅,正要推辞,就听云初说道:“还得选一些软烂的肉,加一些青菜,给小公子熬些粥,发热过后体虚,得适当的补一补。” 两人低头看了看睡的逐渐安稳的儿子,对视了一眼,小声的道了谢,也跟着走进了厨房。 “各位爷,看上去各个精干,没想到身手这么利索。” 兔子和鸡被剔了毛,去了内脏,剁成了小块,加了些姜蒜黄酒、再随意寻了些小菜,囫囵炖了一锅,大火转为小火,烧的是肉香扑鼻。 “幸好今夜下雨,不然这锅盖一揭,全村的人都给馋醒了。”焦大牛搬出一个陶土坛子,上面封着厚厚的一层泥,“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请各位兄弟喝点酒了。” 堂屋中,七个身形高大挺拔的黑衣人都没有动作,眼神瞟着唯一坐着的萧离,阿鹤眼巴巴的舔着嘴唇,趴到萧离的膝盖上:“今日无事,我们不办差事,可不可以?” 屋外大雨磅礴,屋内香气缭绕。 萧离点了点头,阿鹤欢呼了起来,其他七个黑衣人,表情未变,但眼神中露出了笑意,其中有一个甚至在萧离看不见的地方,冲阿鹤竖了个大拇指。却被萧离冷冷的瞪了一眼: “一人一杯。” 第四章 怪道士 酒是自家酿的土酒,味道一般,醇厚不足,但足够的烈。 萧离说了一人一杯,那些汉子便当真一人只喝了一杯。 唯有两人例外。 萧离从头到尾,一口未沾。 看上去最文弱的云初,倒是连喝了三杯。 一起吃完饭、喝过酒,焦大牛觉得这群黑衣人都亲和了不少,他打了酒嗝,完全忘记了起初就是这伙人,不由分说的一脚踹开了他家的大门。 留了人守夜,其余的人也开始休息,一个时辰后,天刚转亮,便神清气爽。 “温度降了一些,但还是在发热,还需要喝一点药,若是雨停了,赶紧带孩子去找个大夫。”云初摸了摸孩子的脸,叮嘱道。 “多谢你了,云大夫,只是我这孩儿,为何还未醒过来呢?”阿莲嫂摸着孩子的脸,有些担心的说道。 云初摇了摇头,“我这医术,就是个半吊子,你最好去请个大夫,还有,孩子还小,药物不可用的过重,免得伤了根本。” 焦大牛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摸上去还是热腾腾的,散发出一股面食的香味。 “我媳妇为你们做了些干粮,你们留着,在路上吃。” 云初还待推迟,焦大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就当时给云大夫的药费。” 说完还有些担忧的说道:“你们当真现在就要走吗,昨夜雨下的那么大,山路难行啊。” “我们有点赶时间,放心吧,除了他是个弱鸡。”阿鹤冲着云初努了努嘴,“我们都没问题的。” 云初不在意的瞥了他一眼,“哼,下次你若生病,我一定给你天下最苦的药。” 阿鹤吐了吐舌头,正欲与他斗嘴,脸色忽然变得疑惑,看着他身后:“咦,你醒了?你要干什么?” “石头,石头?”阿莲嫂忽然惊呼起来。 只见原本躺在床上的小儿吗,忽然直挺挺的起了身,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面,鞋也没穿,就下了地。 阿莲嫂离的近,一把抓住石头的胳膊,但石头就像毫无知觉一般,既听不到娘亲的呼唤也不晓得疼痛,细嫩的胳膊被捏出了青红的印迹,但还是挣扎着往前走去。 “一个小儿怎么力气如此大?”云初一把捏住他的脉搏,一边皱眉,阿莲嫂一个常年干农活的女人,力气不算小,但竟然有些拉他不住。焦大牛着急之下,将儿子拦腰抱起,一边大声在耳边喊道:“石头,石头,快醒醒,我是你爹!” 但那小儿恍若未闻,双脚离地后依旧不停的迈动着双腿,面上也带着焦急而狰狞的神色,看上去分外的诡异。 “石头,娘在这里啊。”阿莲嫂被踢了好几脚,声音中带上了哭腔。 “放他下来。”已经准备离去的萧离看着那孩子,冷声命令道。 或许是他关于发号施令,焦大牛的手下意识的便是一松,但阿莲嫂却再次忍住被儿子踹到小腹的疼痛,抱住了石头,将他的头往怀里一藏,眼神警惕的看着萧离:“不行,我儿子中了邪,若放开他,他也会跟之前的那些孩子一样,一样…” “我会跟着他!”萧离认真的看着阿莲嫂“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那些小儿中邪后会走向山洞,为何又被掏心而死。 “啊!”阿莲嫂痛呼一声,右臂竟然被狠狠的咬了一口,缓缓渗出血迹。 石头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血红而又凶狠,将焦大牛和阿莲嫂都给吓的呆若木鸡。 “梅六梅七,你们跟云初一起守在此处,其他人跟我走!”萧离冷声吩咐道。 下了一夜雨,地面份外泥泞,而那小石头不过高到他们大腿处,却毫无顾忌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去,摔了一跤后,一身大红花衣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显得份外的滑稽。 焦大牛将妻子留在了家中,跟在了萧离他们身后,几次想要开口问话,但瞥见萧离的眼神,又将话给咽了下去。“那是进山的路。” 萧离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阿鹤一跃便上树梢,身姿轻灵,走在石头的前面,若是前方有何异动,定能尽快的发现。 又走了一盏茶时间,阿鹤忽然在树梢对他们打了个手势,萧离带着几个黑衣人便远远的藏在树后面。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娃娃,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爹娘呢?哎哟,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走在外面,也不怕被野狼叼去。” “咦,小姑娘,你叫啥名字?你怎么不说话,不说话可没有礼貌。” “来,叫声叔叔,这糖给你?” “哟?这么凶,你居然咬我?” 树林间不停的传来一个声音,大多数都是自说自话。 萧离不确定此人身份,便都没有露面。 “你是不是走丢了?叔叔送你回家?” 焦大牛有些焦急,觉得此人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好人,正要冲出去,却被萧离给拦了下来,他满腔的焦急和脾气正欲发作,对上了萧离冷冰冰的眼神,被激的一个激灵,顿时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这小娃好没礼貌。”那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开始抱怨:“给你糖吃你还咬我!” “哎,石头,石头,这是小孩,不能打,还是个小姑娘,你更不能打,记住了啊?小孩和姑娘都不能打,不然以后你娶不到老婆也生不了孩子的。” “哦。”旁边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应答声,焦大牛猛的一惊,以为拦住自己儿子的只有一人,却不料旁边还有一个也叫石头的人,但看身边这些黑衣人,却并不意外,想来是早就知晓。 “好吧好吧,你有想去的地方?那道爷就送你一趟,什么?你要进山?那山里可是有妖怪的?” 又走了一段路,视野开阔了起来。 一个骑着小毛驴的道士晃晃悠悠的跟在那小孩的身后,嘴里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身边跟着一个铁塔似的壮汉,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上面插着一柄佛尘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亦步亦趋。 第五章 无尘子 那道士也不知是有什么毛病,嘴里一直没有停过,偏偏一个小孩中了邪,一言不发,身后跟着的随从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但这人一边喝酒一边嘀嘀咕咕的不带停的,甚至路边看到一朵新奇的花,都会点评上两句。 萧离跟在身后,不胜其烦,很想让云初,将其嘴巴缝上。 “还要上山?”那道士停了下来,“不行不行,我这小黑他不走了。”说完拍了拍屁股下的小毛驴。 “这山里真的有妖怪的!”转而又是语重心长的声音。 “你看,前面塌方了,你过不去的,怎么?你还不死心?” 小石头挣扎着继续往前爬,却被那道士扯住了衣领,只得嘴里发出了“嚯嚯”的声音,手脚不停的挣扎着,像只被困住的小兽。 “虎子,虎子!”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悲戚的喊声。 “虎子,你等等娘啊。” 焦大牛看着身后不远处的来人,对萧离他们解释道:“也是我们村的,孩子跟我们家石头一样大。”说完眼睛一红,“看来跟我们家石头一样,也…” 那虎子梳着一个朝天辫,上面绑着红色的丝带,看上去个头比石头略大一些, “昨天都还好好的,今天就….” 虎子跟焦大牛家的石头一样,双目无声,像是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直愣愣的只知道往前走,很快就到了萧离他们身边。 “石头他爹?”后面的大人见到焦大牛,带着同病相怜的表情打着招呼:“你家石头?” 焦大牛点了点头,指了指前方,“想要进山,前面路断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道士骑着驴,拎着石头到了他们身边。 “哎哟?这里怎么还有一个?” 萧离顺着声音打量了过去,只见此肤色黑黄、面部扁平、眼睛倒是生的不错,但眉眼有些耷拉,看上去有些丧气。嘴角却总是有些上翘,看上去像是刻意在嘲讽,总之是看了第一眼便不想看第二眼的长相。 “石头!”焦大牛看着儿子一下便红了眼眶,跑上去从他手里接了下来。 那道士摸着下巴,看了看跟在身后足足高出萧离等人一个头的壮汉:“跟你一个名字。” 那壮汉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一眼,认真的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石头!” 看上去有些呆傻。 “大牛,这些人是?”身后一个中年人,指着萧离等人问道。 “昨夜借宿在我家中的一位贵客。”焦大牛解释道,“他们来帮我忙,这位是我们村的村长,焦民贵。” 萧离微微的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而反观那村长,却打量着面前这几个穿着一致身姿挺拔的黑衣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他们随身佩戴的长剑上。 “几位是哪个门派,还是公门中人?”焦民贵笑着问道。 “都不是!”萧离不喜他打量的神色,冷冰冰的回答道。 “几位大爷,实不相瞒,此事应当是邪祟所为,几位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昨夜已经派人去县城寻高人去了。” “咳咳。”驴上骑着的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身上有些脏兮兮的泥巴点子。 他跳下了驴背,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手心向上一摊,上面便落了一把拂尘,轻轻一甩,佛尘一挥,指向远处的山峰:“山中瘴气横生,乃是妖邪作祟,如今更是以邪法修行,若再放任下去,不仅你们村子,便是整个山脚方圆五十里,都会遭殃啊。” “高人,高人啊!”以焦民贵为首的村民一下子围了上去,虎子的奶奶激动之下便要跪了下去。 “不知高人从何处而来,能否大慈大悲救救我的孙儿。” 那道士双手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目光扫过众人,开口说道。 “贫道道号无尘子,自幼师从昆仑山巅一高人,山上修炼十五载,世间游历第九年,虽不能像家师一样,与仙人论道、参天地阴阳,但于这世间稀奇诡异之事,还是颇有了解。” 说到此处,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随即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他得意一笑:“此乃贫道的‘问天符’,寻常人求之不得。欲知山中到底发生了何事,先敬苍天再问鬼神。” 说完又抖动了手中的一张黄符,黄符又无火自燃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并未化作青烟,而是在纸上慢慢的显现出一个图形,先是淡淡的痕迹,随后颜色不停的加深,最后竟然变成了深红色。上面胡乱画作一团,实在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而那无尘子的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凶险,没想到这山里的东西,竟然如此的凶险。”村民们早已被他的动作所折服,盯着他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究竟是何物妖物?我们村中已经有六名小儿突然昏睡不醒,接着就忽然走向了深山,待我们再找到时,却被摘了心。” 不料无尘子摇了摇头:“说妖物并不准确,应当是邪祟,你们这几日发生了什么,还请如实相告。” “至于这两名小童,将这符纸化水喝下,便可睡过去,待贫道除了那邪祟,自然便会好了。” “谢仙人,一定要救救我家小虎啊。” 焦大牛也上前两步,跪倒在地上,“还请仙人高抬贵手,也救救我儿子。” 无尘子点了点头,一甩拂尘。 “自然会救的,现在我需要到你们家中,取两位童子出事之时所穿带的贴身之物,开设法坛,先稳住他们的三魂七魄,让邪祟无从下手。再利用他们的贴身之物,追源寻踪,看看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最早一个出事的孩子,是在多久之前?” 焦大牛站了出来,“是我家媳妇娘家的孩子,是在上月初七出的事情。” “没有报官?”那道长眉头一皱,看向村长。 村长点头哈腰:“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官府怎么接管。” 无尘子若有所思的瞟了萧离等人一眼,眼神在其牛皮做的挂靴上刮过。 第六章 关键 符纸无火自燃,黑灰化水后,被强迫喂到了那两名小儿口中,那眼珠发红狂躁的小儿喝下片刻后果真闭上了眼睛,安静的躺在了各自垂泪娘亲的怀中。 只有云初,拿过那装过水的碗,目露疑惑。 他一抬头,正对上萧离的眼神,两人对视了一会,都将目光投向了那手持拂尘,在焦大牛家中走来走去的道士身上。 云初挂上了笑容,冲着无尘子走了过去。 “道长可有头绪了?” 无尘子看了他一眼,“先生可是郎中?身上有一股药味。” 云初将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并未发现什么味道。 无尘子笑了笑:“若这气味常年伴随于先生左右,先生自然是闻不到了。” 云初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凑近了一步,悄然说道:“我不是郎中,我是一个仵作,粗通一些药理,怕说了,这人家不让我进门。” 不料无尘子眼前却是一亮“先生是个仵作,如此正好,这些童子死的蹊跷,验尸或可知晓其真正的死因。” 云初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刚刚萧离带着人进山,他便带人去找了那之前出事的孩童家人,希望能验尸,却被人给打了出来。 “实不相瞒,若要验尸,只能等到晚上了。”月黑风高,正是挖坟验尸的好时候。 无尘子却轻轻的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志得意满。 接着他又带着他那高大壮硕的跟班,去了另外六个出事的孩童家中,这六名孩童,从三岁到九岁不等。 “全是男娃?”无尘子狐疑道。 “不是不是,也有三个女娃,这些孩子出事后,都是先昏迷不醒,我们隔壁村的神婆,教了我们喊魂大法,结果那三名女娃都被喊了回来,但是这几名男娃却是没醒,天亮之后便像刚刚的石头和小虎一样,自行进了山,再寻到时便…便成了那副模样。” “我们先去那女娃家。”无尘子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说道:“这三名女娃是家中独女,还是有兄弟的。” 焦民贵想了下说道:“都是家中有兄弟的。” “啊!”阿莲嫂忽然捂住了嘴,“最早出事的,便是我娘家堂兄的一双儿女,他们是双生子,结果女孩救了回来,男孩丢了,所以我才想到了办法,将石头装扮成女孩,藏在地窖中。” 无尘子看着那个穿着大红花衣衫还扎着红头绳的虎头虎脑的男孩,嘴角抽了抽,感情这成了精的妖怪,眼神这么差来着吗? “大嫂可否带路,去你堂兄家看看?”他语气温和的问道。 阿莲嫂迟疑的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石头,“指了指西边。他家就住在那边,门前有棵歪脖子树。” 无尘子起身便向外走去,路过萧离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拱手抱拳说道。 “这位兄台,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山里遇到这道士,萧离便觉得他出现的时机以及之后的所作所为处处透露出诡异,便一直站在人群之外,观察着他。而这道士在屋里进进出出多次,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到自己,这时却忽然开口同他搭言。 他微微的眯了下眼睛,点了点头。那道士也没计较他的无理,而是又向他走近了一步。 萧离在大宁男儿中,个头算是翘楚,而这道士竟然不遑多让,几乎与他齐平。 “我想向兄台借几个人。” 萧离又看了他一眼,那道士自顾自的接话道:“兄台及其手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想必功夫很是高强,贫道想借兄台几个人,一个去往邻村,将那神婆找过来,一个去往县城里,去报官。” “衙门不会管…”村长焦民贵忽然插嘴说道。 “无妨,县衙里有个捕头,乃是我的旧识,去了就报我的名字,他定会禀明县令,派人前来的。” 焦民贵双手握拳,干笑着问道:“不知哪位与道爷有旧。” “他叫刘虎!” 那道士还是一副耸眉搭眼的样子,却被身边数道眼光刺了一个激灵,他顺着其中最锐利的一道眼光看向了萧离,对上了萧离锐利而探究的视线。 “可以,老五你去县衙,阿鹤你与老三去邻村?”说完又瞥了无尘子一眼。 “还有需要吗?” 无尘子打了个冷颤,转过身去。 “石头!紫薇命盘给我!还有七星朱砂!” 那沉默寡言的壮汉听见叫他后,赶紧将身后那硕大的包袱丢到了地上,发出了哐当一声响。 众人都好奇的看了过去,想知道这位高人,那么大的一个包裹,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铁锅、大大小小饼子、残卷,拨浪鼓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不知如何形容的东西,那大汉翻找了片刻,有些茫然看向了无尘子。 无尘子叹了口气,蹲下身去,从那一堆仿佛破烂的东西里面翻出了一个罗盘,还有一个红色瓷瓶。 他左手拿着罗盘,用嘴拔掉了红色瓷瓶的塞子,将里面的红色粉末倒了一点在罗盘的中央,接着又咬破了自己的中指,滴了一滴血在那红色粉末上,众人便见那红色的粉末遇血后,竟然渐渐的变成了蓝色随后起了一股极其细小的烟雾,慢慢的飘向了昏睡在床上的两个男童身上。 “啊。”无尘子忽然轻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石头腾的一下站在他身边,高大的身形笼罩着他,眼中却是掩藏不住的担忧。 无尘子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此乃我师门的秘法,往事如烟不可追,但以此秘法可寻得一二分的踪迹。” 说完他指了指床上睡着的两名男童,“刚刚我用秘法探了一探,要解开此事的关键,找到对付那邪祟的办法,有两个关键。”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一是那三名被叫回魂的女童。” 他又伸出了一根手指:“二便是问那六名已死的男童。” “天气炎热,怕都已经烂了,更何况他们已经入土,想来家属不愿再…” 话未说完便被无尘子打断:“身死魂不灭,他们在等着家人为他们报仇呢?” 说完他对着院中一个抹泪的女人:“大嫂,你说是不是。” 第七章 神婆 焦家村的坟地在村子南边的一片松树林里,但未成年夭折的尸体是没有资格进入祖坟的,只能以草席或者薄棺,草草葬于路边,因为他们并未成人而亡,乃是不祥,葬于路边一是为了避免影响家族的气运二是为了他们的灵魂能够更容易被路过的神灵发现带走。 看的出来,这些孩子都是被家人珍重爱惜的,一口小小的薄棺内,裹着精致的衣物,脑袋边上海摆放着一些平日里喜爱的玩具。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入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惟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 无尘子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神态悲悯,在身边妇人的痛哭声中竟然显得有些端庄森严。 萧离看了一眼他低垂的眉眼,竟然有他真是一名得道高人的错觉。 “生死有别,就不要多添困扰,还请格外退到一丈以外,不要打扰了亡灵,打扰到他们轮回的路。” 他对着哭泣的最为凶狠的妇人深深的鞠了个躬,再起身时,眼角微微泛红。 “感念母亲生他养他,此生别过,还望诸位保重身体。” 说完又是一个鞠躬,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个妇人,哀嚎一声,竟然昏了过去。 “兄台,现在我要借这位先生一用。”无尘子指了指云初,“另外,还请兄台帮我守在外围,让他们不能进来打扰。” 萧离点了点头,带着剩下几名梅花卫站在了外面,甘愿当起了护卫。 云初经常验尸,自然是早有准备,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捂住了口鼻,又在手上戴了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但没想到的是,无尘子从怀中拿了一个小瓶,抹了一点药膏,抹在鼻子下,也从怀中拿出了一双手套,微笑说道:“我给先生打下手吧。” 围观的人虽被隔绝在一丈以外,但那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还是不停的传了出来,时值盛夏,气温本就很高,尸体腐化的极快。六具尸体中最早的那具,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皮肤不再完整,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青绿色,表皮多处鼓起,随时可能破裂。 尸体的五官已经开始变形,双眼肿胀,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云初神色微变,将七日前死去的那具尸体嘴巴掰开嘴唇浮肿且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发黑的牙齿。 衣物被剪开,露出胸口的那个黑乎乎的大窟窿。窟窿边缘皮肉外翻,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 两人又查看了一番另外五具尸首,发现情况都差不多。 云初伸出自己的手,虚虚的覆盖在那窟窿的上方。 “四长一短,都是右手。”云初翻开那腐烂的皮肉,验证着自己的猜想。 “干净利落,是个高手。”无尘子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森冷。 两人蹲在六具尸体身边,低声讨论着什么,高大壮硕的石头,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面无表情的站着。周围的人捂住鼻子,不停的窃窃私语,但碍于萧离及一众黑衣护卫,都不敢靠近。 练武之人,耳聪目明,两人在身后的讨论自然被萧离听的清清楚楚,而眼前诸位村民的表现,也一样不落的落在他眼底。 “奇怪,太奇怪了。” 无尘子疑惑的看着云初,目光中透露出疑问。 “昨夜我与那焦大牛夫妇聊起,说这些孩童死在一个山洞里,山洞中有大量喷射的鲜血。” 无尘子眼神一变,竟然有几分凌厉:“你是说,他们是活着的时候,被掏出了心脏。” 云初点了点头,指着七日前遇害的尸首:“这两具还勉强能看出一些端倪,足以验证我的猜测,但你看他们的面目,却平静异常,像是在睡梦中走的。” “许是用了什么迷药。” 云初点了点头,“你有没有发现,这六具尸体,很奇怪” 无尘子点了点头:“除了最开始的那具尸体,其余的都没有虫子。” 云初面上带着疑惑,“但我刚刚仔细的检查了骨头,以及埋葬地的周围,并无花草枯死、身中剧毒的样子,再说了,这几个孩子跟人无冤无仇的,应该也用不上那么阴损的毒药。” 无尘子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远方。云初验完了尸,取下了手套,取出了随身带着的艾条,瞬间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浓郁的带着几分辛辣的味道一下子将尸臭味给盖了下去。 “每次都会点?” “既能祛除异味也能驱逐晦气,这是应用的最广泛的草药了吧。” 云初随口答道。 “我明白了。”无尘子呢喃出声。 “你明白了什么?”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冷冽的声音,萧离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不是毒,是蛊!”无尘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蛊?” 无尘子点了点头:“这些孩子,一早便中了蛊。”说完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毒药能让尸体不生蛆虫,一些蛊虫也可以。这些孩子中了蛊毒,在其驱使下前往山里、” “那为何?”云初心中有些疑惑。 “为何要对这些孩子用蛊,还有为何女孩会被唤醒,但男孩却会丧失意识,朝着山里走去。” “神婆!”萧离冷冷出声,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随后目光审视的看着无尘子。 “道长道是有先见之明。” 无尘子无视萧离唇边的冷笑,“未雨绸缪,未雨绸缪。” 云初看了眼站在一丈开外,交头接耳的村民,背上发冷。 “这些孩童,因为某个共同的原因,都被中了蛊毒,昏迷不醒,邻村的神婆前来帮助家人叫魂,给女孩解了毒,却没有给男孩解毒,以至于他们被那蛊虫控制,去了山里。” “不!”萧离盯着辉山。 “但昨夜我们到了焦大牛家,他家的孩子被藏了起来,应当并未昏迷。我刚刚已经确认过了,他并未找神婆叫魂。” 无尘子站了起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所以我猜想,未必非要神婆亲至,而是一种味道,也可唤醒。”说完看了一眼云初。 “比如,艾草!” 云初眼神一眯:“那小虎?” “我刚刚问过了,昨夜有些不对劲,家人按照神婆教的,叫了魂。” 第八章 开坛 “令主!”阿鹤与派去邻村找神婆的梅花卫几乎是同时回来的? “发生了何事?”萧离压低了声音,眼神一变,他们去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折返,一定是路上出现了变故。 “通往邻村的路被堵住了。”阿鹤说道。 “出村去县衙的路也被大水冲垮了。”梅五没什么表情的说道。 萧离递过去一个眼神,梅五暗暗的点了点头,梅七并未一起回来,想来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暗自查探去了。 “哎呀,不妙,太不妙了。”无尘子站了起来,摸了摸下巴,又拿出那个罗盘看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在三个方向点了点:“焦家村依山傍水,四通八达、本是极佳的风水之地,但如今西边进辉山之路、南边去邻村之路、东边去县衙之路还有北边通往官道之路,如今全都断了,我们这些人深处在这村中,四方围困,乃成囚啊。” “什么?通往官道的也断了?”村长焦民贵大惊失色,“怎么会?” 无尘子点了点头“我们一早刚从那进村,没走多远,一块巨石便掉了下来,轰隆轰隆的,将我的小黑吓的不轻。” 看周围人一脸呆滞的模样,无尘子微微笑了笑:“就是我那小毛驴,它受了不小的惊吓,一路跑啊跑,就跑到了我们相遇的地方。” 萧离微微皱眉,这人的笑容有种莫名的熟悉和欠揍,还待深究,却被围观的百姓给打断。 “那大师,可知晓到底是什么邪祟作祟,我们村里其他的孩儿?” 比起村子被封闭,这些百姓显然更关心邪祟的事情,毕竟路断掉了,等雨停了,重新挖通便是,要是邪祟不除,村子里的人一日便不得安宁。 “我去见见那三个女孩。” “大师,我家妞妞受了惊吓,还请…”一个妇人抹着眼泪轻声说道。 “大嫂,放心,我有分寸。”无尘子的语气很是和缓:“我等下问话的时候,你可以一起听着,毕竟有娘亲在一旁,她要安心些。” 三个女孩被一起带了过来,无尘子打量了片刻,叹了口气,这三个女孩,有一个咬着手指傻笑着,话都说不清楚,还有一个也不过三岁多,抱着娘亲的腿偷看着他。 走到那个最高的女孩身边,蹲下身子,温和的问道:“你叫什么,你几岁了?” 那个女孩生的瘦弱,怯生生的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娘亲,才开口说道:“我叫妞妞,七岁了。” “那天的事情,你还记得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妞妞的脸色变了变,往自己娘亲身边一躲,警惕的看着他,还是一声不吭。 无尘子往后一伸手,对着自己身后的跟班说道:“糖。” 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石头,闻言一愣,然后很不情愿的慢吞吞的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些粽子糖,大概是一直贴身放着,都有些融化了。 无尘子从中间选出了几颗还算完好的,在石头恋恋不舍的眼神下,递给了妞妞。 “这个大哥哥请你吃糖。” 却不料那个叫妞妞的女孩却忽然狂叫起来,一手将那粽子糖打落在地,心疼的石头赶紧趴下去捡。 “不要糖,不能吃糖!” 妞妞歇斯底里的狂叫着,本就憔悴的脸上看上去竟然依稀有几分癫狂。 “妞妞,妞妞,你冷静一点,是娘亲啊,是娘亲在。”身后的妇人使劲的将其抱着,贴着她的脸安慰着。 无尘子见他那个样子,想来是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便走到萧离身边低声说道:“兄台,能否请你帮个忙。” 萧离点了点头,天下没有那么多的巧合,这焦家村接二连三的出事,定是有人装神弄鬼,而这装神弄鬼之人,想来就在这些人之中。 “你让手下的人跑一趟,去这些村民家中,找一找….” 两人挨的极近,炙热的鼻息轻轻的扑在萧离的耳朵上,萧离几次都想推开他,但最后却忍住了。 焦民贵上前两步,“道长,你刚刚也查看了尸首,这到底发生了何事?” 无尘子一甩拂尘,“确实乃是邪祟作祟。” 说完望向了西边辉山的方向,“准确的说,应当是有人触怒了山神,山神便用童子祭奠。” 焦民贵脸上露出了焦心的神色:“可有法解?” 无尘子掐指成诀,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午时乃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贫道将在村中设坛作法。” “如今还有半个时辰,贫道需要村长帮我召集全村的人到来此处。” 说完定定的看着他:“记住,是全村所有的人。” 他将道袍的下摆一弹,转身走到了萧离身边。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萧离看了他一眼,“说!” “阁下天庭饱满,鼻若悬胆,气息凛然,身姿挺拔如松、步伐稳健有力,不仅是一位难得的高手,更是难得的纯阳之体,贫道想请你为我护法。”萧离见他瞎话张口就来,连个眼神也不变一下,知道此人也看出这个村子有问题,偏偏这些村民无知,宁愿相信这个胡说的神棍,也不愿意相信官府,那么姑且与他合作一次,看他到底要装什么神,捉什么鬼。 他点了点头。 一旁的焦民贵对着无尘子直搓手:“好好,多谢道长为我们焦家村祛除邪祟,等事情结束,我们焦家村绝不亏待道长。” 无尘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与村长对视了一眼。 “焦家村你这样一位村长,真是幸运。” “哪里哪里!应该的。”焦民贵也堆起了满面的笑容。 “现在劳烦村长,将焦家村所有的人,都集合到一起,午时便开坛作法。” 第九章 作法 午时,阳光正烈,天地间阳气最盛,正是开坛作法的良辰吉时。法坛设在一片开阔之地,四周环绕着青翠的松柏,枝叶随风轻摇,仿佛在低声诵念着古老的咒语。坛中央摆放着一张朱漆供桌,桌上陈列着香炉、烛台、符纸、法器等物,每一件都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无尘子将之前那身灰扑扑脏兮兮的道袍换了下来,改穿一件纯黑色的道袍,袖口绣着金色的符文,随风轻轻摆动。他头戴道冠,面容肃穆,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剑身刻满了古老的符箓,剑尖微微颤动,仿佛在与天地间的灵气共鸣。 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他的周身,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仙气。烛台上的火焰跳动不息,映照出他坚毅的面庞。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直视前方,手中的桃木剑猛然一挥,剑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仿佛穿透了时空,直达九天之上。随着他的咒语声,四周的风骤然加剧,松柏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天地都在回应他的召唤。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仿佛在绘制一幅无形的阵法。 法坛上摆放着三牲祭品、五谷杂粮、符纸、朱砂、桃木钉等法器,中央是一只铜制的八卦镜,镜面反射出幽幽的光芒。男子深吸一口气,口中念动真言:“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在颤动。 萧离站在他的身边,冷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这无尘子还颇有几分高人的风范,足以将这些围观的村民震慑的一愣一愣。 他手中的桃木剑猛然一挥,剑尖指向八卦镜,镜中顿时映出一道黑影,扭曲挣扎,仿佛在抗拒着某种无形的力量。无尘子的眉头紧锁,手中的剑势更加凌厉,剑光如电,直刺那黑影的核心。他的咒语声越来越急促,仿佛在与那邪祟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他猛然大喝一声,手中的剑势骤然一收,八卦镜中的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化作一缕黑烟,出现在八卦镜的上方。四周的长明灯猛然一亮,火焰窜起三尺高,仿佛在庆祝邪祟的溃败。 萧离背着剑,站在离无尘子最近的地方,手掌暗暗一推,那黑烟竟然像有意识一般,在空中往一个方向飘散而去。 “啊,这邪祟要去哪里?”四周的百姓都被刚刚那一幕给震惊到了,毕竟亲眼所见那邪祟化作了黑烟。 无尘子像是再也忍不住,捂住胸口,呕出了一口黑血。 “大家不要担心,这不过是这邪祟的一缕残念而已,都怪贫道一月前跟一山妖相斗受了伤,今日…”说完又是一口血。 “大师保重身体啊。”焦民贵担忧的看着他。 “不好!”无尘子虚弱的撑着桃木剑站了起来,指着那黑烟的方向。 “这邪祟去搬救兵去了。”说完又是一口鲜血,脸色也苍白如纸。 接着一脸愤恨的一跺脚,“可恨!” 说着又将那桃木剑往石头手里一塞:“石头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千年童子之身,虽然神志受损,寻常妖邪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快大家速速的跟着他,不要让那妖邪逃掉。” 说完从怀中摸出一个铃铛,“祖师爷的法器给你,拿好。” 说完又吐了一口血,“如今正午,阳气最盛,邪祟的力量最薄弱,你们跟着石头,定能将邪祟一举拿下。” “那你呢?”萧离看了他一眼。 “贫道无碍。”说完便原地打坐,在法坛旁边开始调息。石头看着他,眼神迷茫欲言又止,但被萧离拽着便走了。 “还我儿子命来!”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大吼一声跟了上去。 豺狼虎豹,他们都不怕,但那挖心的邪祟,却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而如今,他们眼见那道爷,将那黑影困在八卦镜中,挣扎不得,只剩下了一股残魂。又人多势众,心中便突然增加了信心,管他妖怪山神邪祟,都定会拿下。 石头几乎是被众人推着,向那黑烟的方向走去,他在人群中回头,越过众人的头顶,看着孤身一人坐在法坛边的无尘子,形单影只,万分可怜。 “咦,怎么来到了这里!” “对啊,这不是我们焦家的祠堂吗?” 走在最前面的汉子停了下来,望着那朱漆的大门。 只见那黑影缓缓慢慢的,竟然落入了祠堂中。 “这….”焦大牛拉住了正要推门的石头:“这是我们焦家的祠堂,你们是外姓人,是不能进的。”说完又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女人。“女人也是不能进的。” 萧离却轻笑了一声,指了指祠堂的上方。你们可都是亲眼所见,那邪祟的残魂,进了这祠堂,莫不是你们要闹到你们的祖宗也不得安生?” “这?”这些村民敬重神灵也重视祖宗,“村长呢?村长呢?” “这祠堂乃是我们焦家村的根本,非年节、大事,不得擅自开启,我们得请示我们的族长,也就是村长。”另外一个老人也阻拦道。 但人群中并不见那中年男人的身影。 “村长去哪里了?”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六神无神。 “哐当!”一声巨响。 那被他们奉做神只一般的祠堂,大门洞开。 萧离收回了右脚,露出了一个冷笑。 “各位,进还是不进?” 焦大牛咽了一口唾沫,昨夜萧离带着几个黑衣人住在他家中,他对这人有种发自本能的惧怕,但同时也有一种对强者的信任。 他率先迈出了一只脚,跨过了祠堂那高高的门槛。 回身望着身后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进!” “我儿子还在家中昏迷,若祖宗降罪,那便降到我身上。” 第十章 祠堂 祠堂内供奉着祖先牌位,常年点着香烛,一股檀香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祠堂正中的供桌上,一排排牌位整齐地排列着,黑漆金字在幽暗中泛着微光,那里代表着焦家列祖列宗,此刻正森冷的望着这些不速之客。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焦大牛不请自如,情非得已。”说完便哐哐哐的磕了几个头。跟随在他们身后进来的村民,都对这祠堂有着本来的敬畏,此刻也纷纷的跪了下去。 供桌两侧,两盏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火苗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长明灯的灯油是满的。”萧离轻轻的说了一句,云初下意识的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的手指从供桌上轻轻拂过,又盯着指腹看了良久。 时值盛夏正午,那阳光穿过斑驳的树荫再照射到祠堂的地上,却依旧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一直跟在无尘子身后寸步不离的石头,身形高大却神志带着几分痴傻,看着眼前跪拜的人,歪着脑袋有些难以理解。看了一会觉得无趣,便四下打量开来。 供奉牌位的房间后面,乃是一个小巧的院子,随意的长着一些草木,石头的目光也不知怎么便被吸引了过去,径直走到一处草丛,蹲了下来,片刻之后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对着萧离举起了一个东西。 萧离定睛一看,黑黢黢,黏糊糊,上面还爬着蚂蚁,勉强可以看出是粽子糖的形状。 石头欢欢喜喜的,正要将那粽子糖往嘴里放,萧离拉住了胳膊。 石头皱眉不解的看着他,宽口阔鼻,眼距较常人较宽,眼神疑惑而委屈,却执意要将那糖往嘴里送。 萧离心中暗惊,这少年不仅体格大,这一身蛮力也很是惊人,他用上了千斤坠,才制住了他向上抬手臂的力道。 “不能吃!”萧离冷声说道,说完另一只手猛的一使劲,将那粽子糖打落到地上,石头双目一瞪,显然是要发怒。 云初从兜里摸出一颗干净的糖果递了过去:“乖,吃了肚子会痛。” 石头迟疑了一下,接过了糖,放在鼻尖闻了闻,却捏在手心,没有喂进嘴里。 云初轻轻的对着萧离摇了摇头,“这孩子天生智力不足,而且易怒,你哄着点。” 说完便蹲下去,看石头发现粽子糖的草丛。 草丛明显有被倾轧的痕迹。 “刚那叫妞妞的女孩,看到这种糖反应很大,你说,那些孩子是不是来过此地。” 萧离点了点头,“刚刚那神棍开坛作法的时候,我派了梅二梅三梅四,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他刚刚说了要全村人到场,就连那两个昏睡的小儿,都被抬到了法坛。” 云初静静的看着他,却暗自有些心惊,萧离一向心高气傲,办事独来独往,没想到今日居然跟一个刚刚认识的神棍进行合作,甚至还颇为默契。 “村里一共三十七户,户户为空屋,唯独一处,里面有人。” “哦?家里藏着见不得光的人?” 萧离点了点头,招了招手,一个黑衣人忽然出现,拱手道。 “那人有功夫在身,而且不低,我怕走近被发现,便一直跟的很远,跟着他进了祠堂。” 云初恍然大悟,“所以那道士的黑烟,便指引你们来了此处。” 萧离环视了一周,摇了摇头,“并未发现陌生的气息。” 梅三眼中也露出一丝疑惑:“可我眼看着他翻墙而入,并未离开。” “或许藏在了某处。”萧离的眼神充满了探究。 石头嘟着嘴,一直蹲在草丛边,似乎还想再寻到一颗糖果,萧离则拨开草丛,顺着草丛里被倾轧踩踏的痕迹一直往外走。 “这里有个狗洞!”拨开一处灌木,胡乱堆着两块石头,将石头挪开,便看见了一个洞口。焦大牛跑了过来,“这祠堂怎么会有个狗洞,村长,村长去哪里了?” 身后的人面面相觑,他们跟着那黑烟,一路追到了祠堂,却并未留意,村长到底去了何处。 无尘子靠坐在法坛边,脸色灰白,一丝血迹顺着嘴角缓缓的流下,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 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无尘子却像是无所察觉,依旧闭上了眼睛。 身后之人高高的举起了一块石头,咬着牙,眼神透露着凶狠,对着无尘子的后脑就要砸下。 那石头刚刚碰到无尘子,无尘子就倒了下去,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村长?” “我当你是求财,便配合你演戏,没想到你却摆了我一道,这是你自找死路。”焦民贵恶狠狠的说道。 无尘子恍然大悟,满眼都是受了伤的神色。 “我为了帮你们,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却如此待我,等会村民们回来,你如何交代?” 焦民贵冷笑了一声,再次举起了石头:“你自己功夫不到家,被那邪祟反噬,关我何事?” 无尘子倒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村民信任你爱戴你,孩童出事,你串通神婆,说是受了惊吓,被叫魂后,男孩却不受控制的往山里走去,最终却被掏心而食,你却告诉他们是山里的邪祟?” “你瞒不了的!”无尘子轻轻的叹了口气。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焦民贵眼中一狠,举起石头再度砸下。 这次那石头却没有落到无尘子的身上,而是被一柄拂尘给挡住了。 拂尘轻轻巧巧,却架住那石头,一寸也难以动弹。 “你瞒不住的,就算你当真杀了我,你以为那黑衣人,会放过你?” 说完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邪气的微笑。 “他比我,可怕多了。” 说完便姿态优雅的抬起一只脚,猛的将焦民贵踢了出去。 “毕竟,我还乐意跟你演一下戏。” 他拍了拍道袍上的泥土。 “我想为那些枉死的小孩讨一个真相,但他,未必在意什么真相。” “他呀,若要做一件事,可不在意过程,只要一个结果。” 第十一章 结果 萧离冰冷的眼神审视般的从焦家村每一个壮年男人身上扫过,看的这些大男人,在盛夏午后,背上都起了一阵凉意。 “山里的孩子也惯了,经常自己跑到山里去玩。” 萧离开口,却是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他们出事是在山中,恰好通往辉山的也断掉,我一直以为这些孩子的共同点便是到了山里某处,见到了某个东西。” 说完伸出手掌,掌心赫然便是刚刚被石头捡到的脏兮兮的粽子糖。 “那处狗洞很小,成年人钻不进来,但这些小孩却来去自如。” 说到此处,萧离有些不耐烦的对云初挥了挥手,示意云初帮他说。 “这些孩童被这些粽子糖诱到此处,若我没猜错,这些糖吃了后,便会昏睡。” “刚刚那个小姑娘,看见这糖便开始哭闹,应当是还留有一部分的记忆。” “孩童昏睡不醒,深受你们敬仰爱戴的村长,便从邻村找来了神婆,为这些孩子唤魂。” 焦大牛听到此处,还是不信,“但是妞妞他们都醒了。” “那是因为他们只要男孩,不要女孩。”云初叹了口气。 “总之那神婆在唤魂的时候,做了手脚,隔天那些男孩便自己走进了深山,在还活着却没有意识的时候,被掏了心。” “不对!”焦大牛脑中灵光一闪,“我家石头昨天还好好的,昨夜也没找神婆唤魂,为何今日还是一样,往那山里走去。” “那是因为他这次大概还没轮到他。”萧离背着手,在那小院中走来走去,眼神却连一个角落也没有放过。 “对,小虎家按照神婆所教的方法,进行了换魂,所以他心神被控往山里走去。”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的说到:“山神召唤,便是这样的啊。”话未说完,便接到了萧离的一记眼刀,那须发皆白的老人给吓的一个哆嗦。 “你家的石头昨夜起了热,我给喂了些药,约莫是其中药物起了作用。”云初说的含糊,免得引起这些村民的恐慌。 “这里。”萧离走到某处,一掌拍了下去。 “挖开!” “不行!”一个男人上前,“此乃我焦家的祠堂,你们没有权力擅动。” “可笑!”萧离使劲一推,便将人给推开了。 “出了人命,你们不去报官,反而找神婆、请道士,让族中孩童接二连三的遇害惨死,你们的祖宗,却还庇护着杀人凶手。” 话音刚落,从墙上跃下一个黑衣人,正是之前萧离派去邻村的梅六。 “通往邻村的道路和通往县衙的,都是被人为阻断的。” “山上的石头有被撬动的痕迹,属下心中生疑,便让阿鹤先回来,前去查看了一番,也前往县衙报了案,官差很快就到。” 萧离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做的好!” 说完伸出手指,指了指庭院中,“那个凶手,不仅将孩子引诱到祠堂,如今,也藏在这祠堂中。” 众人面露惊恐,回头四下张望,彼此对视一番之后,才小声的说道:“可是,我们这祠堂,是藏不了人的啊。” “我想起来了。”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我们焦家的祠堂,已经有两百余年的历史,我曾经听我父亲说过,这祠堂乃是前朝修建,可以供焦家子孙躲避战乱。” “啊,大爷爷,还有这回事,我们都不知晓!” 那老头说话慢慢吞吞,急的阿鹤抓耳挠腮。 “但是如何进入,只告诉了历代的族长,而近百年来,并未战事。” “阿鹤,去将焦民贵抓过来。” “这里!”阿鹤正待前去,云初忽然叫了一声。 “这个石狮子,下面压着什么?” 乃是一片红色的布料,看上去像是某人的衣角。 那具石狮子,乃是大理石打造,足足有一人多高,萧离招了招手,墙上又跃下两个梅花卫。两人正准备合力将石狮子抬起。 却被人推到了一边,只见那一直跟在无尘子那道士身边有些痴傻的告状青年,走上了前来,拿出云初之前给他的糖,又指了指那石狮子。 云初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他,萧离脸色一沉:“走开,别捣乱。” 倒是阿鹤,看着他的动作,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你是说,你来搬开这石狮子,然后你就可以吃这糖了?” 石头眼睛一亮,大力的点了点头,不待萧离开口,便一个马步蹲了下去,将重心下沉。 “啊!”猛的一喝,竟生生的将那石狮子给抱了起来。 “好!”阿鹤在一旁鼓掌,那傻石头得了鼓励又猛的将那狮子往上抬了抬。 云初看他挣的满面通红,摇头道:“傻孩子,别听他的,快把狮子放到一边,别把筋骨挣坏了。” 石狮搬开,赫然便出现了一条地道,“留两人在上面,其余的随我下去。” 两名黑衣人抽出了刀,将想要尾随下去的村民拦了下来。 他们踩着石阶一路往下,空气潮湿但并不浑浊,很快,台阶便到了底部。 下面乃是一个可以容纳上百人的空间,的确如那老者所说,是先人为后世子孙留下的避免灾祸的密室,只是此刻,大家的视线都被正中的一点火光所吸引。 “这像是祭台!”七朵花瓣,纹理粗糙,但依稀可以看出是莲花。花瓣微微上扬,似在虔诚地盛放,托举着一个烛台,释放出微弱的光芒。 “云初,你看!”萧离在离的最近的一个花瓣处停了下来,指着烛台。 “这是?”云初的声音有些颤抖,那烛台也是莲花形状,里面装着的,正是比拳头稍稍小一些,暗红色的心脏。 萧离走到第二个花瓣处,声音低沉“那六个孩子的心脏。” 话音未落,萧离忽然动身,急速的弹向了祭坛的正中间。 一个男人,在莲花的花蕊处盘腿而坐,嘴角挂着一丝笑容,而他的胸口露出一个大洞,心脏不知所踪。 鲜血顺着胸膛流了下来,又蜿蜿蜒蜒的进入了祭台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刻痕中。 众人就算见多了血腥场面,此时也感觉头皮发麻,毕竟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活活的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第十二章 祭祀 “刚刚断气,不超过一炷香。”云初摸了下他的身体,还温热着,血液也尚未凝结。 萧离也有些疑惑,转而问跟在身后的梅三,“这人可是你之前见到的。” 梅三凑近了仔细辨认,“衣物和身形一致,脸部八成相似。” 萧离知道梅三素来严谨,此话一出证明此人确是之前查探到的可疑人 “去把那个神棍带来,看看此处有什么门道,对了,让焦大牛下来。” “哟,这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这么臭。”焦大牛一边往下走,一边念叨着。 “看看,这是谁?认识不?” 焦大牛下了地下密室,眼睛刚刚适应了黑暗,忽然便被萧离拎着脖子,凑到了一个人面前。 “我看看…妈呀,这…这。。”焦大牛焦大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离了躯体。他的双腿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那具尸体,胸膛空洞洞的,心脏不翼而飞,血肉模糊的边缘还挂着几丝未干的血迹。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后背的衣服也紧紧贴在了皮肤上,冰凉刺骨。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在恐惧和恶心的轮番作用下,焦大牛竟然尿了裤子。 萧离嫌弃的看了看他,将瘫坐在地上的人提了起来,“看他的脸,认不认识?” 焦大牛颤抖着抬眼,对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脸,眼神变的有些惊讶。 “这…这不是村长的儿子吗?”说完又猛地摇头,“不对啊。”说完指着那人的脸:“他比我还大上好几岁呢?看上去怎么这么年轻?” “哟,好大的阵仗!” 无尘子甩着拂尘,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身后还拖着一个东西,看形状像是一个人。 “哟,还有个祭坛?”他皱了皱眉头,站到了萧离的身边,又蹲了下来,歪着头看那具尸体。 “他说这长的像村长的儿子,但却年轻很多。”萧离言简意赅的介绍道。 焦大牛看见无尘子来了,顿时觉得心安了不少,悄悄的往他身边挪了挪。 “没错,志远哥当年被辉山派选中上山学武功,村长大摆了三天宴席,那时候他就长这个样子。” “当年是哪一年?”萧离冷声问道。 “十年前!” “啊?辉山派修的是驻颜术吗?”无尘子凑近了那诡异的尸体,还伸出了手在其脸颊额头和耳朵后面摸了摸。 “皮肤紧致、细腻光滑。”说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跟我的差不多,一看就是一个二十左右的翩翩少年郎啊。” 萧离白了他一眼,看这人皮肤偏黄,眼角耷拉,还异常的聒噪,实在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脸如此自吹自擂。 “哎,起来起来。”他回身踹了一脚被拖下来的人。 “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儿子!” 人却没有醒过来,云初伸手摸了摸,发现那村长后脑肿了很大的一个包,他摇了摇头:“劲使的太狠了。”说完从兜里翻出一个瓷瓶,将其凑到焦民贵的鼻尖,又狠狠的掐了掐他的人中。 无尘子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抱歉,我又不会功夫,掌握不好力道。” 焦民贵缓缓醒来,眼睛渐渐的适应了眼前的光线后,便对上了那具尸体。 迷茫、愤怒、惊讶、再到不可置信,各种神色都在这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身上一一上演。“远儿,远儿?”他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儿子的身体。 “是谁?是谁杀了他?” 他愤怒的转头,憎恨的眼神从萧离无尘子身上一扫而过。 “是你们!是你们杀了他。” 无尘子那拂尘扫了他一下,气呼呼的说道:“我跟你一起过来的,再说了,你自己看看,他手上是什么?” 一低头,发现儿子右手手肘搁在腿上,五指成爪,中间握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乃是一颗乌红色的心脏,再一抬头,便看见了胸前的血窟窿。也是惊的往后一退,正好碰到了焦大牛。 “村长,这人真是志远哥?” 焦民贵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不,不是,你傻啦,你志远哥今年有三十多了,还在辉山上学艺,这人不过长的有些像,我刚刚一激动认错了。” 无尘子拍手笑了起来,指了指那个莲花状的祭台,还有那六颗小小的心脏。 “此人无恶不作,残忍杀害幼童,还将其心脏掏出,此等罪大恶极的案子,是一定会被报到上面去的哦?”他看了看萧离:“是不是,大人?” “一定会彻查到底,此人到底是谁?为何能进入你们焦家只有族长才能进入的祠堂?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同伙又是谁?此案尤其恶劣,三族之内,都会彻查。” 焦民贵身子抖了抖,但旋即却笑了起来。 “好,你们便往上报吧。”说完盯着那年轻的尸首,缓缓的落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你们可知道,这些童子心到底有何妙用?” 无尘子和萧离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的转头看向云初。 云初盯着那祭坛上的文字,摇了摇头。 “童子心,至纯至阳,炼化之后可延年益寿、治疗宿疾,尤其是娘胎里面带来的心疾。” 焦民贵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盯着无尘子和萧离。 “你们可知,是谁天生心疾,需要用这些童子心来炼药?” 看着他面上讳莫如深的笑容,几人再次对视了一眼,都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答案。 焦民贵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了一副睥睨的神态,他伸出右手食指,神神秘秘的朝天指了指。 “当然是普天之下,至高无上的那一位。” 阿鹤猛的将脸凑到他面前,掏了掏耳朵:“你说谁?”说完又一脸震惊的转头看向萧离。 萧离面无表情,手腕一动,一柄长剑,照着村长的嘴就拍了过来。 第十三章 谣言 匍匐在地的焦民贵转头,脸部肿起了一大块,嘴唇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厚,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连带着还有三颗碎牙。 无尘子看了看焦民贵的惨样,默默的退了一步,离萧离远了一些,生怕殃及无辜。 阿鹤拍手笑着,冲焦民贵吐了一口口水,“才掉了三颗牙啊。” 云初摇了摇头,有些不忍的说道:“你可知道,就凭你这句话,就够诛你三族了。” 焦民贵想要开口,看见萧离的靴子,压低了声音含混着说道:“这是辛密,怎么会让你们知道。” 萧离盯着他的头顶,冷冷的开口。 “你说的那位,我自小便认识,他既没有心疾,也不会做出此事。” 焦民贵抬头,看萧离冷着一张脸。 无尘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云初见他不信,轻声说道“你到县城中,找个熟悉律法的读书人,问一问便知,大宁皇帝不能身带重疾、不能表有残疾,而今上,可是打小就被立为储君。” “你被人骗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哼,这些都是秘闻,你们不知道罢了。” 萧离冷笑了一声,“那你又是如何得知。” “当然是从他身边最亲近最了解的人口中得知。”焦民贵面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他们与陛下朝夕相处,那些外臣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萧离神色一变。 “怕了吧,你不过就是一个武夫,充其量是个侍卫,别人想要弄死你,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萧离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很想将人直接砍了,但又不得不耐下性子来问话。 “啧啧啧。”无尘子摇了摇头,指了指那祭台。 “可惜可惜啊,这位公子被人骗的好惨。” 说完就地打起了坐,嘴里念念有词,一派悲天悯人的高人风范。 “七星连珠,惊天动地,七心莲出,却是以生魂献祭啊。” “童子心的确可治疗心疾,但要入药方可,但看这阵仗,分明是用七心献祭,以七个至纯至阳的童子,七颗心脏、七世轮回,作为祭品,来献祭。” “你看这祭坛,这上面的文字。” 说完又闭上了双眼,一滴眼泪毫无征兆的从眼角滑落。 “可怜了这些枉死的孩儿了。” “你在胡说什么?”焦民贵颤抖着嘴唇说道。 无尘子却没有搭理他,只是不停的叹息:“可怜可怜。” “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好好的将人葬了吧,这一生啊,都为别人做了嫁衣了。你舍了家产,多捐些香火钱,或许他未来七世都会好过些。” “什么意思?” 无尘子面上挂起一副高深莫测的慈悲模样。 “以未来七世魂魄献祭,来生必然坠入畜生道,但猪狗牛羊、鸟兽蝼蚁还是有命数之分的。” 焦民贵张大了嘴,不停的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我想起了一个传说。” “有一种人,他非男非女,一生残缺,就算入土,祖宗都不认他。就算手握滔天的富贵和权势,都改变不了这一命数。” “若想来世完完整整做人,必要要用邪法,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便是至纯至阳之血。” “向死而生,只不过死的都是可怜无辜之人,生的却是….” “不过,万幸万幸!”无尘子拂尘一甩。 “无量天尊,家师料到此处有此一劫,特命贫道下山来化解,虽然路上遇到坍塌迟了一步,但好歹邪法未成,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无量天尊!”说完拂尘轻轻在在那莲花祭坛上一扫,那祭坛上本已在那些诡异的祭文刻痕中蔓延的血迹忽然升腾而起,化作了黑烟。 “世上事果真都有定数,谁能料到这位贵人昨夜到了焦家村,那两名小童并未走进山林,这七心莲花阵并未成型,一切都还来得及。” 焦民贵一下跪到了无尘子面前,用含混不清的语气说道:“道长,道长,救救我儿,他也是被骗的,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无尘子摇了摇头:“你若早些说出实情,我定能救令郎一命,但如今你看,他连自己的心都挖出来了,这还能救吗?”焦民贵颓然的坐在了地上,一下子就像失去了生机。 “我就这一个儿子啊,就这一个儿子啊。” “不过….”身后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大错已经铸成,我救不了他今生,却能救他的来世。” 萧离眉头微微凝起,几不可察的瞥了他一眼。 “我刚刚已经阻断了阵法,这七心莲花阵已经失了效。”说完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对方比我想象中厉害啊。” “罢了罢了,贫道已经尽了力。”他将道袍后摆撩起,席地而坐,开始调息。 “道长、仙人,你说的救他来世是什么意思。”焦民贵连滚带爬的到了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凄惶的问道。 “救出这七个可怜孩子的魂魄,重入轮回。”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安心的调理起伤势。 云初捏着他的手腕,摇了摇头:“脉象混乱,怎么突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焦民贵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 “道长,帮帮我,帮帮我的远儿。” 无尘子一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约莫一炷香之后才对他开口。 “实不相瞒,刚刚初入此地,我便发现事情棘手,你儿子尸身尚且温热,但魂魄却并不在此处,这不合常理。” “什么?”焦民贵大惊。 “看来魂魄已经被拘了,要想救回来,得首先找到幕后之人,但这天地之大,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要何处去寻?”说完摇了摇头:“难啊,实在是难。” “是辉山派,是辉山派,辉山派的掌门,乃是宫中一个掌事太监的侄儿,这些祸事都是他们搞出来的,我儿不过谨遵师命罢了。” 无尘子伸手打断了他,“事不宜迟,你且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的道来,我们一同杀上门去,为令郎和这些小孩讨个公道。” 第十四章 师门 “我家志远,打小便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十二年前,他十六岁,被辉山派的掌门看中,说要带回山里当弟子。” 萧离嗤笑了一声,“你这儿子,根骨一般,又错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十六岁开始习武,最多能比别人身强体健一些罢了。” 焦民贵面上露出恼怒的神色,却也间接证明萧离所言非假。 无尘子斜了萧离一眼,默默的做了个嘴型,分明是:闭嘴! “你接着说!” “辉山派掌门看上去体格还没我壮硕,但徒手便可将一棵树劈断,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又自小体弱,我不求他能练成什么厉害的角色,只愿他能强健体魄。” “辉山派在辉山顶上,弟子不多,只有几十人,但他们很少下山,我想远儿,便悄悄的上山去看,但每次都被发现了,后来他师父,也就是辉山掌门,说我这样,会增加远儿的牵绊,阻碍他的修行。” “但上个月,远儿却悄悄的下了山。” 萧离心中一动,上个月,正是他在清平县,追上了那批劫走雀王府黄金的贼人,其中有辉山派的人来杀他灭口,被刘虎叫破了身份。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七瓣叶片的莲花,红莲教?还有那话里话外的宫中人? “就是在那时,我忽然发现他看上去竟然一点也没变,居然还是以前的模样。” “他说这是他在山上修炼的一种功法,可以延年益寿。” 无尘子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 “他还告诉我,最近山里来了一位大人物。”他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儿子的尸首,还是开口说道。 “他说那个人,是宫里的大人物,皇上身边的红人。” 萧离看了他一眼,“长什么样子?” 焦民贵有些怕他,避开了他的眼神,往后躲了躲。 无尘子轻声说道:“但说无妨,若我没有猜错,这位爷是从京城来的。” 萧离不置可否。 “他说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子,袍子上有帽子,一直盖着脸,但听他说话的语气,分明是个太监,而且武功奇高。他说他此行到辉山,便是有一桩天大的功劳。” 焦民贵摇了摇头:“起初我是不同意的,这些孩子,毕竟也是我们焦家血脉相连的,我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有几个甚至还是我给取的名字,但远儿说,那位公公代表的可不是他自己,而是皇上,说皇上自幼便得了心疾,现在太医院药石无灵,他便来寻到师父,让师父助他一臂之力,若是事成之后,不说官至一品,至少也会飞黄腾达。” 他的儿子,当时双眼冒着星星,跪在地上哀求道:“爹,你想想看,若是儿子成了此事,那么整个焦家村,都会跟着鸡犬升天,到时候儿子或许便能成为一方官员,定会让焦家蒸蒸日上,那些孩子,便是我们焦家的功臣,我们给他们银子,让他们生活富足,再多生几个孩子,便能弥补今日的丧子之痛。” “那位公公之所以是御前红人,便是他身怀秘术,远儿说那人赐了他一颗丹药,他服用后功力大增,就连容貌也年轻了十年,远儿还给了我一颗,是不想忙,开始的时候,我还心存怀疑,但那丹药吃了后,我以前每逢下雨便会腰疼,这些年越发厉害了,但这一个月,却再也没犯过,甚至连体力也好了许多。” 无尘子闻言,伸出两指,捏住了他的手腕,片刻之后目光却变得凝重。 “所以你便同意了。”云初听到此处不由得摇头,“你们真是。” “没错,就算此事是真的,九五之尊那一位,一句话便可定天下人生死,若真得了见不得人治不好的病,何须千里迢迢来到你们这穷乡僻壤,若用几个孩童便可换得前途无量,不知京城中有多少人,会亲自杀了自己的孩子双手将心脏奉上,更何况,你当做了如此阴毒之事,还能给你加官进爵。”无尘子的语气冷了下来,“让你死无全尸还差不多。” 萧离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对不对,这位大人?”他眼角一挑,看了一眼萧离。 却发现萧离根本没有看他。 “接着说。” “远儿平日就藏在家里,趁着大家做农活的时候,便将那些孩子骗到了祠堂或是我家中。” 焦民贵说到此处低下了头,他在族中是族长,大家都信任他,孩子也喜欢他,看到他招呼便乐呵乐呵的跑了过来。 “那些糖,是远儿给我的,那些孩子吃了后,便会昏迷,昏迷后我便提议去找了隔壁的神婆来叫魂,叫魂后不出三日,那些孩子就跟中了邪一般自己进了山,他们说要去报官,我给拦了下来,说是山里邪神作祟,要收走这几个孩子。” 他声音低下去几分,“说好只要七个孩子,七个男孩,只差最后一个了。” “但是村里的孩子接连出事,都把孩子给看的紧,不让孩子单独出门,远儿便让我多准备两个。于是前几天,我便将那些糖多分了几份,但不料昨夜下起了大雨,上山的路断了。” 听到此处,萧离忽然出声:“邻村和通往县衙的路,可是你故意堵上的?” 焦民贵摇了摇头:“邻村是应当是远儿,他怕你们找到神婆露馅。” “此处乃是祖先留给你们避难的场所,只有历代族长得知,也是你告诉他的?”焦民贵点了点头,“没错,不出意外,远儿便是下一代的族长,我不过是提前告知了他。” 无尘子却笑了起来,“你当真觉得,他是你儿子?” 焦民贵点了点头。 “他说他吃了那丹药,容貌变的跟年轻时候一样,而你这十年,也没见过他,就凭这张脸,你就确定他是你儿子?” 无尘子笑了起来,眼神却极冷,带着无尽的嘲讽。 他伸出手,在那死掉的“焦志远”额头、耳后、颈部摸索着,小心翼翼,就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玉器。 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被缓缓的解了下来,露出另外一张脸。 第十五章 另一张脸 属于“焦志远”的脸被揭了下来,露出另一张脸。 看上去跟焦志远有几分相似,但轮廓却要分明些,脸上有几处发红,面色透露出苍白。 云初“啊”了一声,“常年戴着这人皮面具,自己本来的皮肤一直闷在里面,所以皮肤变闷出了疮。”说完从无尘子手里接过了面具,“这真是巧夺天工啊,摸上去跟真的脸皮一模一样。” 无尘子轻笑了一声:“当然了,那就是真的一张脸皮啊。” 云初一惊,手一抖,那张脸皮便掉了下去,却被无尘子接住。 “他儿子焦志远的脸。”说完笑着看着一脸茫然的焦民贵。 “你可知你儿子为何会被收为徒弟?”他脸上带着笑意,眼睛里却是森冷的恶意,出口的话也如刀子一般,字字诛心。 “最好的人皮面具,也要跟自己的骨相贴合,这人就是看中了你儿子这张脸。” “若我没有猜错,你儿子早在十二年前,被带走时就已经死了,为了做出最好的面具,一定要在活着的时候剥下他的脸皮,再用特殊的药物浸泡,才能十余年来栩栩如生。” “啊!”焦民贵看着近在眼前那张人皮,终于承受不住的晕了过去! 萧离仔细的端详着藏在人皮面具下的另一张脸,“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你刚刚动手摸的时候?” 无尘子却摇了摇头,“一开始我并未发现,摸了都未发现。”说着指了指那人的手。 “你看他这双手,虎口和三指的老茧,显然是练的童子功,但那老东西却说,自己儿子是十六岁才被收徒。” 阿鹤疑惑道:“但他说他自己吃了丹药,的确感觉身体好了许多。” 无尘子笑着摇了摇头:“生老病死大道自然,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却心生妄念。” 萧离心下了然:“他中了毒!没想到道长还精通医术。” 无尘子讪笑两声:“涉猎颇广,粗通一二。” 萧离的眼神变了变:“此人易容术如此精湛,不知道长可知是何人手笔?” 无尘子摆了摆手:“大人实在高看频道了,频道也不过初入江湖,通过这老人话里的漏洞,侥幸识破而已,背后的高人,更不认识。” 云初仔细的摩挲着那薄薄的面具,又看了看死去的人。 “这二人从眉骨到下颌,长短、宽度都长的相似,五官有几分相似却又有所不同。就像有些父子兄弟、母女姐妹,因为骨相相似,所以外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的血缘关系,但又因为说话的神态不一样,就算是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其实也能分辨出来。” 说完又赞叹道:“这是我见过的,最无懈可击的人皮面具了。”说完又一脸真诚的看向无尘子:“道长?可还有什么破绽可以分辩?” 无尘子笑了一下,“五官可藏,声音可变,但有一个地方,却不行?” 阿鹤眼神一亮:“眼睛!” 无尘子点了点头:“我见过的,天下最厉害的易容大师,便是连眼睛都可改变。” “你在何处见过?”萧离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将他看穿。 无尘子那双下垂的眼角,定定的回望了过来,随着眼睛微微眯起,眼角漾起几条细纹:“在书上见过,我师门有许多藏书。” “你师出何门何派,到底为何出现在此地。” 萧离气势一冷,带着一丝压迫的问道。 “哎哎哎,这位大人,我可不是你的疑犯, 你要审的乃是地上这位。”无尘子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我师父乃是一不出世的云游道人,无门无派,他叫无名。” 看着萧离云初等人不信的眼神,他无辜的说道:“真的,不信你们去问石头。” “哎,石头呢?还在外面守着吗?” 眼见此人存心转移了话题,显然是不想多提自己的来历,但此事他帮了不少的忙,倒也不是深究的时候,萧离微微的眯起了眼睛,发现他更加看不透这个道士了。 焦民贵缓缓醒来,却浑身的颤抖,伸了伸手,却到底不敢接过那张面具。 “你们骗我的?是不是?” 无尘子怜悯的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已经知晓,这便是事情的真相了,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萧离也冷笑了一声:“你也说自己儿子自小体弱,那怎么会被忽然看中,就算入了少林武当出了家,每隔一年半载都还能探视自己的亲人,哪有十年都不露面,露面还和少年一般模样的。” 焦民贵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我的儿。” 本来就已经被萧离打肿的一张脸,涕泪横流更加可憎了。 无尘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好了,别哭了,你还想不想为你儿子报仇。” “想!”可笑可憎的脸上,原本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忽然绽放出一丝亮光。 “好,你说你悄悄的上过辉山,可否详细的与我们说说。” 焦民贵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 “说实话,他们很神秘,一直住在山里,像是在修行,很神秘。” “有多神秘?”阿鹤最喜欢听江湖传奇,闻言来了兴致。 “我自出生,便住在焦家村,小时候也曾进山玩耍,虽说山里有猛兽,但也不至于人迹罕至,我想想,对,就是远儿出生那一年,” 提到儿子,他又哽咽了。 “有猎户接二连三的死在了山里,有次村里的青壮年组队进山寻找,结果也都没有回来,那次恰好我媳妇生孩子,我便没有去。当时的族长是我爹,后来便在半山腰盖了个山神庙,不让大家进山去了。” “后来也不知多久,山上便有个这个辉山派,都是些会功夫的人,也不骚扰我们,偶尔打些野物换些米粮。” “远儿入了辉山派,我曾去寻过他,但是我发现我似乎不太认识路了,走呀走的,最后却回了原地,但分明小的时候,那路就是那样走的。” 萧离微微的蹙眉:“你不是说你进山见过辉山掌门。” 第十六章 进山 焦民贵点了点头:“没错,那次我带着我家的狗进去的,不过回来没两天,狗就死了。” 云初目露疑惑:“可是,你这么多年,没见到儿子,心中难道没有疑惑?” 焦民贵不过五十来岁,此刻看上去却像有着七十来岁。 他颤抖着双手,泣不成声。 “那掌门带我远远的看了一眼,我亲眼见他跟着别人在练武。” “后来,每年过年,家门口都会堆着一些猎物,我以为,我以为。” 无尘子叹了口气,“他喂给你的丹药,会让你短时间内精力充沛,但很快便会油尽灯枯,你若想为儿子报仇,明日便带他们进山吧。这位大人一看就武功高强,定能为你讨还一个公道。” 萧离对他的马屁置若罔闻,“这个莲花,还有祭文?你们可曾见过。” 无尘子摇了摇头,倒是焦民贵:“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众人都盯着他,他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 “再晴一日,路面干的差不多了,我们进山一趟。”萧离见这童子离魂被掏心一案已被查的八九不离十了,真凶直指辉山派,动机如何,也只有走一趟才知晓了。 焦民贵显然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早就已经死了,自己却被哄骗,做了帮凶。 无尘子叹了口气。 “你是苦主也是凶手,先去收了你的债,再去赎你的罪吧。” 萧离倒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只是冷眼看了他一眼,“便宜你了。” “可不是!”阿鹤也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便宜你了老东西。这么快就要死了。” 被梅花卫一柄长剑拦在祠堂上面的村民在上面不明所以窃窃私语,但碍于那些黑衣人浑身的威压却不敢大声的说话。 萧离走在最前面,亮出一块令牌,“官府办案,焦家村的孩童并非为邪祟所害,乃是人为,现已提交官府,几日后给大家一个交代。”说完便铁青着脸,从众人之间走过,周围的人噤若寒蝉,竟是一个字也不敢问。 倒是无尘子上来时,周围的人都围了上去:“道长、道长,可抓到那邪祟。” 无尘子对着他们鞠了个躬:“刚刚那位大人说了,此事并非邪祟所为。”说着又指了指身后的云初,“那里便是那六位小儿的心脏,让他们入土为安吧,我等下为他们做场法事,” 随后便是一声嚎啕声,等到焦民贵被押上来之时,村民的眼里俱是难以置信。 “村长?你们为什么抓了村长。”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后面抬的那具尸体是谁?” “肃静!”萧离大喝一声,现场立刻鸦雀无声。 “对,就是这样,大人说了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无尘子忽然开口。 “石头!”那背着一个硕大包裹的壮汉听到招呼一下窜到了他的身边。 “晚上多吃一点。” 第二日他们才明白,无尘子让石头多吃一点的用意,不过这小孩,多吃的可不止一点,加起来,快有三个梅花卫的饭量了。 “大人,这里山石塌了,将路给堵住了,其他的小石块还好说,但这块石头怕是重逾千斤。”梅三性子沉稳,昨夜便带着一些壮年劳力开始清理山路。 “从旁边挖开呢?” 梅三摇了摇头,“边挖边塌,这山壁太不结实了,还不如直接移开这块巨石,一劳永逸些。” 塌方的石块混合着泥浆,将入山的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我可以用轻功过去!”阿鹤足尖一点,高高的跃起。 “可是阿鹤小兄弟,我们可过不去啊。”无尘子笑道。 “让我家石头来试试吧!”说完拍了拍石头。 “他?”石头曾在焦家的祠堂,将几百斤的实心石狮子搬动,但这山石,可比那石狮子大了数倍啊。 石头并未理会他们的质疑,将梅三和阿鹤挤开,双脚微沉,膝盖弯曲、腰背紧绷,他的呼吸逐渐沉重。 忽然他怒喝一声,声音如雷霆炸裂,震得四周空气都为之一颤。额头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尘土中。他的双眼瞪得滚圆,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的巨石,随着一声低吼,他的双臂猛然发力,肌肉如钢铁般隆起,衣袖在力量的冲击下瞬间崩裂。巨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地、艰难地开始移动。起初只是微微晃动,随后一寸一寸地向前推移,地面被划出深深的沟痕。 “好!”阿鹤一下子蹦了起来,为石头的大力鼓掌,其他的梅花卫没想到这人力气如此之大,竟然一人便将那石头给推动了,赶紧上前帮忙。 “走!”一行人快速通过那小道,头顶已经传来了泥土簌簌的声音。 “给你!”无尘子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 耷拉着脑袋的石头一下子抬起了头,两眼放光的双手接过,连纸包都未完全撕开,便将那整只鸡咬掉了一大块肉。阿鹤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你早饭明明刚吃了二十个馒头。” 无尘子摇头叹气:“他正在长身体本就饭量大,更何况刚刚耗费了很大的力气。” “他多大?” “再过几月,就十五了?” 阿鹤看着眼前高壮的少年,惊讶的张大了嘴,为何年龄都差不多,却比自己高上这么多。 石头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头正对上阿鹤震惊的眼神,犹豫了片刻,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烤鸡递到了阿鹤的面前,眼神却难分难舍。 阿鹤看了看石头满脸痴傻的脸上浮着一层油光,嫌弃的往前一蹦:“你自己吃吧,我可不跟小孩抢东西吃。” 云初拄着一根棍子,气喘吁吁的笑了起来。 “噗,容易生气的才是小孩子。”说完嘶了一声,“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山里的雾更加重了。” “汪汪汪!”从农户家中牵来的狗,停在了萧离的脚边,冲着迷雾中狂叫,几分警示、几分恐惧。 第十七章 祭坛 “我去探一下路。”梅三身子往前掠去。 雾越来越浓,就连有些痴傻的石头都觉得有些不安,一直往无尘子身边凑,最后抱着他的胳膊,才没有惊恐的四下张望。 “铿”萧离猛地跃起,手里的剑也随着挥出,众人直觉一阵冷意,倒着肃杀的气势,一下便到了身后。 “令主,是我!”身后之人赶紧闪身,但还是被剑气划破了胳膊。 “梅三?你不是在我们前面吗?” 萧离往后退了一步:“大家靠近一点,先不要动。” 焦民贵走在几人中间,指着那前方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说道:“这棵树,不该在这里的。” “这棵树应当在山神庙附近!”焦民贵脸色有些泛青,指着那树说道。“当年那些猎户上山频频出事,一夜又引来了天雷将这树劈了洞,我爹便在这树一丈建了个山神庙。” 但如今,浓雾中却只有这棵树出现在眼前, “没想到,没想到啊,这个小破山,居然还有人设了阵法。” 无尘子停顿一下,预想中的追问声并未响起,只得自己接了下去。 “障眼法!” 他眉头微皱,目光如电,扫视四周,仿佛在捕捉什么无形的痕迹。 片刻之后,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阵法布置得极为巧妙,寻常人踏入其中,只会觉得山路迂回,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但在他眼中,这不过是雕虫小技。 他抬手轻挥,袖中飞出一道符箓,符纸在空中燃起一缕青烟,随即化作点点星光,散入四周的雾气中。顿时,原本平静的林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雾气开始翻涌,隐约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无尘子闭目凝神,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他猛然睁眼,眼中精光一闪,喝道:“破!” 随着这一声清喝,四周的雾气骤然散去,原本扭曲的山路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照亮了前方一条清晰的小径。无尘子微微一笑,拂了拂衣袖,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 “有劳了。”萧离方才定定的开口,向前跨了一步,没走多远,前方赫然便是一个山神庙,只是石头坍塌,早已垮了一半。 几人顺着那小路继续往上,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辉山的山顶,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与周围的自然景致融为一体。山门高耸,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辉山派”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山门两侧,各有一尊石雕麒麟,栩栩如生,仿佛在守护着这座古老的门派。门前的石阶宽阔平整,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巨鼎。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却到处充斥着令人诡异的安静。 广场四周,挂着好几个兵器架子,而此时却安静的伫立在那,全然不见使用者的身影。 两名玄衣人一左一右落在萧离身侧,轻声说道:“令主,无人。” 萧离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咦,这个鼎,居然真的是青铜做的,好东西啊,搬下山能卖个好价钱。” 本来坐在地上的石头,听他说要搬东西,立马站起了身,将那大鼎搬了起来。 “哎,傻孩子,我开玩笑的。”无尘子立马阻止,但那大鼎还是被搬离了地面。 “别动!”萧离忽然怒喝一声。一下跃到了房顶上。 原本平整的地面随着那青铜鼎离地,竟然浮现出一朵巨大的七瓣莲花图案。莲花线条流畅,每一瓣都栩栩如生,仿佛是从地底深处生长而出。莲花的中心微微凹陷,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暗红色光芒,里面似乎有东西在静静的流动。无尘子缓步走近,俯身细看。他发现,这七瓣莲花的每一瓣上都刻有古老的符文,符文复杂晦涩。 “这些符文,跟祭坛上的一样。”说完快步的走到了莲花的中心,蹲了下来,用手指沾了沾那暗红,“是血!” “人血?”无尘子也蹲了下来,皱着眉头问道? “那可不知了。”云初接过一个梅花卫递来的箱子,拿出一个长柄勺子,舀了一勺凑到鼻尖,“里面加了一些药,可保血液多日不凝。” 话音刚落,便被萧离提起,落在房背上:“将这些符文记下来。” 云初眉头一皱,但还是凝神,专注的看着下面那巨大的七叶莲花。 “我心里有些不安啊。”一盏茶后,他叹了口气。 萧离站在他身后,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显然两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我得回宫一趟。” 云初的眉头微微皱起,一张俊秀的脸上满是担忧。 “这辉山派藏在山里,到底有何秘密。” 萧离看了一眼那地上的莲花图案,“我更在意一个人?” “谁?” “刘虎!” “若不是他在画舫叫破辉山派的身份,我们不会找到这里来,或许我们不来,这些辉山派的人也不会急急忙忙的撤走。” “撤走?”云初疑惑道。 “没错,进山的路断了,或许不是意外。”萧离指着那大鼎,对阿鹤打了个手势。 阿鹤认命的叹了口气,翻身进去,在里面翻找着。 “这里太过干净,有人刻意清理了痕迹。” “除去几件旧衣物,什么都没剩下。” 云初忽然想了起来,“第一个孩童丢失,乃是在二十一日前。” 萧离点了点头,“这焦家村的案子,怕也是为我们准备的,目的便是将我们拖延几日。” “云初,你回宫后,查这些祭文,再帮我做件事。” 云初点了点头,看来宫里有人,一直在阻挠他们查那黄金失窃案。 “大人,这里有东西。” 阿鹤全身黑乎乎一片,手中拿着一块焦黑的木牌,还有一张残纸。 “里面全是灰。”阿鹤呸呸呸了几声,“这张纸贴在大的壁上,躲过了一劫。”说完盯着萧离,一副求夸奖的表情,却连萧离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云初摸了摸他的脑袋,“真能干。” 那张纸被烧的只剩下了左下一角,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见,只看得见乃是一刀一剑组合在一起的图案。 “哎,这个我见过。”无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完扭头又盯着石头,“你路上还跟人打了一架。” 石头点了点头。 无尘子指着那个标志说道:“前几天我们往这赶路的时候,在云阳县外的一个食肆里吃饭。”他看着石头,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们也知道他饭量大,我叫了五斤牛肉,二十个包子。” “然后来了一队人,非要让我们分他们,幸好我们跑的快,他们的马车上,就插着这个旗帜。” “他们是何人?” 萧离盯着他,目光灼灼。 无尘子挠了挠头,“好像是叫神风镖局。” 第1章 狐仙 月黑风高,破败的山神庙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庙门半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在痛苦呻吟。 老乞丐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条破旧不堪、散发着酸臭味的棉被,借着几缕从屋顶缝隙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他那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沧桑。为了抵御这刺骨的寒意,他往身旁的小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跳动,映出他昏黄的眼眸。 突然,一阵阴寒的风猛地灌进庙里,吹得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老乞丐打了个哆嗦,刚想裹紧棉被,就听见一阵轻盈却又诡异的脚步声传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庙门口。 女子肌肤胜雪,眼眸如秋水般清澈,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腰间,美得如同从画中走出。老乞丐心中一惊,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怎会突然出现这般女子?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透着丝丝寒意。 就在这时,老乞丐注意到女子身后竟有一条尾巴若隐若现,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心中一紧,瞬间明白,眼前的女子竟是传说中的狐仙!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起身逃跑,却发现身体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狐仙嘴角微微上扬,一步一步向老乞丐逼近。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愈发寒冷,老乞丐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眨眼间,狐仙已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戏谑与不屑。 “你这肮脏的乞丐,多看一眼,便会脏了我的眼。”狐仙声音冰冷,如同寒夜中的霜刃。说罢,她玉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老乞丐狠狠击飞,撞在庙墙上。老乞丐口吐鲜血,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狐仙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手指所到之处,如若寒冰。老乞丐想要挣扎,却发现全身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突然,狐仙猛地收回手,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獠牙,满口都是腥气。眼见老乞丐就要被吓晕过去,狐仙却忽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转身离去。 “可怕,当真可怕。老伯你当真是个奇人,居然从狐仙口中逃生,遇难成祥、必有后福。” “嘿嘿嘿!”那老乞丐接过酒,猛的灌了一大口,又将手从已经不知多久未曾洗过的衣襟里伸了进去,在胳肢窝里挠了挠,挠舒服了,用将指甲里的垢污用指尖捻来捻去,搓成一个泥球,屈指一弹,对着远处的大树弹去。 旁边蹲着的道士只觉胃中翻涌,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若不是你这脖子上的血印子,贫道真当你是做了个梦,老伯居然还敢住在此次,胆量着实让人钦佩啊。” 酒上了脸,便有了色心。 那浑身散发着臭味的老乞丐一脸淫荡的笑了起来:“哎,你是不知道,那狐仙美的哦,若是能与她睡上一晚,死了也值得啊。”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说那狐狸精骚臭无比,不知是不是真的。”说完一下落到道士跟前,紧接着将鼻子一捂,往后蹦了一大步。 “是你?” “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捂住鼻子的少年郎阿鹤与道士打扮的无尘子面面相觑。 无尘子眼里带着喜色,往他身后张望着,“你家大人呢?” 阿鹤却也往他身边张望着:“大石头呢?” 无尘子笑了笑,指了指破庙内,阿鹤一凝神,便听见里面传来了呼噜声。 “我家大人让我来找这个老叫花子,听说他在此处,见过狐仙。” 少年的眼中满是嫌弃,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这老叫花子身上的臭味,连带那无尘子,也仿佛沾染了臭气,变成了臭道士。 “你怎么在这?” 无尘子好脾气的笑笑,也没计较阿鹤的无礼。 “几日前我带着石头与诸位在焦家村分别,我们便一路往京城赶去,我去帮一户人家看风水,让他等在门外,谁料那个憨货,竟然被一串糖葫芦给骗走了,我为了追他,一路便来到了此处,好不容易才将人给追回来。” 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让阿鹤大笑不止。 “哎呀,今日早起,喜鹊便叫个不停,今日果然是要遇贵人啊。” 无尘子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 “石头,走,我们今天晚上有住的地方咯。” 说完亲亲热热的上前两步,揽住阿鹤的肩膀。“不知你家大人下榻在何处?可有多余的客房?可有热水沐浴?” 阿鹤正要搭话,忽然想起此人跟这乞丐坐了良久,也不知那些跳蚤有没有顺着爬到他身上去,脸色赶紧一变,往边上一蹦:“你今天晚上打算住在此处?” 无尘子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对啊。” “前些日子分别时,我家大人说你帮了忙,不是给了你银子?” 无尘子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睡的一脸懵懂的石头,眼神中透露出浓浓的哀怨。 “你知道他一天要吃掉多少东西吗?” 想起石头的饭量,阿鹤不由得对无尘子产生了同情。 “走吧,走吧,跟我找大人去,管吃管住。” 听到一个“吃”字,石头脸上荡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看了阿鹤一眼。 “对了,你说你们本来要去京城?” 无尘子点了点头,指了指阿鹤,压低声音说道。 “他本来就是京城人,生下来足有十二斤重,却一直到三岁都不说话,便被家人给丢了,被我捡到了。现如今,听说家里的兄弟接二连三的死了,他老子才想起还有个他,派人寻他回去。”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不放心啊,只能跟着去。”说完话题一转:“你们不是去青阳县吗?怎么又在此处。” 阿鹤也叹了口气:“此处闹狐妖,都死了好些人了。” 第二章 巧合 阿鹤虽然年龄小,但也不是心里没数的,只捡了一无关紧要的与无尘子说了说。 “我们本来是要去云阳县的,但有人说那神风镖局的镖师,押着一趟镖去京城了,我们便换了方向,这不,刚走到这永宁县,就被拖住了。” “阿鹤!人可带回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无尘子微微的勾起了嘴角。 “带回来了带回来了,还带了两个熟人回来帮忙”阿鹤笑嘻嘻的一下就蹦了进去。 听到熟人,萧离的额头一跳,转身看去,果然看见了两个熟人。 一个体格高大健壮,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正望着他露出痴傻的憨笑。 一人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眉眼耷拉着,嘴角却微微的翘起,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像一只狐狸,让人有几分讨厌。 “见过大人!”无尘子对着萧离行了个礼。 阿鹤凑到萧离身边,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通,萧离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梅三暗暗吩咐道:“去查一下。” 这人出现在辉山下的焦家村,若是巧合,但此时又在永宁县重逢,他可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他再次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人,才发现身后还跟了个邋里邋遢的老乞丐。 “这就是那个没死的乞丐?” 那老乞丐进了院子,手脚就没处放,此刻更是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一点也不似方才与无尘子聊天的样子。 “是,是,正是小的。” “你且将那夜的情况再说一次。” 老乞丐磕磕绊绊的又将那夜遇到狐仙的事情讲了一次,只不过一点也没有对着无尘子讲的生动,再加上对萧离的畏惧,很快便让萧离听的没有耐心了。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出现的时候可有什么异状?气味?” “小的记不清了。” 无尘子摇了摇头,“你不是说那夜你裹着棉被、可见很冷,但现在是六月底,正是热的时候。” 老乞丐眼中有片刻的迷茫,点了点头:“是啊,那晚上真的很冷,我裹着被子还发抖呢。” “你还说那晚刮风,但是月色很好?” 老乞丐又点了点头。 无尘子冲着萧离抱拳道:“现在的季节,若是刮风,便预示着要下雨,一般都有乌云,很难见到月色很好。” 萧离也沉下脸来,他心中已有准备,这个乞丐很有可能是胡说,但没想到一开头便被拆穿了。 他脸色一沉,满脸的威压:“你可知撒谎欺瞒朝廷官员,杖责三十。” “哎大人打人,你看他这身子骨,不说三十,怕是十下都挨不过。”无尘子在一旁求情道。 “没有啊,我没有骗你啊,大人,真的。那晚上狐仙真的出来了,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说完一偏头,指着自己的脖子,“你看大人,这就是她给我挠的。我以为她要吃我”说完露出一截已经看不出来本来颜色的脖子,几道长长的印子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皮肉外翻,边缘处还红肿着。 萧离看到那伤口,一下子神色变得凝重。 “你之前还当宝贝一样藏着的。”无尘子拍了拍他。 那老乞丐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撮白毛,想递给萧离,但犹豫了下还是递给了无尘子。 “这是我捡到的,那狐仙..” “好,那狐仙的脸你可看清了,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无尘子将那白毛递给了萧离,又闻言问道。 “漂亮,长的很漂亮。”老乞丐流下了口水,“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 老乞丐笑着流出了口水,又情不自禁的伸手到怀中去挠了挠痒痒。 阿鹤看他那色眯眯脏兮兮的样子,厌恶的皱着眉头问道:“你怎知那狐仙一定是女人?万一是个男人假扮的呢?” 老乞丐斜了他一眼:“小娃娃没见识,男人长的好看能扮成女人,但有个时候绝对不能?” 阿鹤问到:“什么时候?”老乞丐又露出了一脸淫笑,却被无尘子拍了下后脑勺:“你好好说话。”说完朝着萧离的方向努了努嘴。 “哎,好好说,好好说。” “当然是没穿衣服的时候!” 萧离眉头一拧:“没穿衣服?” 那乞丐却摆了摆手,“也不是没穿,穿了的。” “到底穿没穿?”萧离见他神情猥琐,颠三倒四,很有些不耐烦了。 无尘子轻声说道:“你且仔细想想。” “她外面穿了的,雪白雪白的,全是毛毛,身后还有一根尾巴。” 说完脸上又不受控制的荡漾出猥琐的笑容。 “但是她蹲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里面没穿,里面没有衣服。”说完看了阿鹤一眼:“所以,我敢肯定她是个女人,一定是个女人,不对,一定是个仙女。” “嗤。”阿鹤轻嗤了一声,“差点杀了你,还仙女。” “小孩子懂什么,要是能抱上一抱,死了也值得。” 萧离看着那邋遢的乞丐,“她为什么没有杀你?放过了你?” 乞丐伸长了脖子,正要吹牛,看到萧离带着冷意的眼神,一下子便泄了气。 “这我哪里知道?” 无尘子缓缓的开口:“当时可有什么异常?” 那老乞丐盯着无尘子的拂尘,下面坠了一颗小小的铜铃铛。“当时,好像传来了一个声音,就像是铃声。” 无尘子轻轻的晃了晃,小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这样吗?” 老乞丐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比这个声音大,而且有些闷,听上去让人很不舒服,我还以为催人上路黄泉引路铃,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啊,那狐仙却走了,倏地一下,就从我眼前掠过,像神仙一样,就进了山!” “进了山?你确定?” 乞丐点了点头:“她一身都是白的,很好认啊,往破庙后飞去了,不是进了哀鸣山又是什么。” “哀鸣山?听上去就这么晦气呢?”无尘子摸着下巴道。 萧离却并未接话,反而是看着他拂尘下方挂着的小铃铛:“我记得当初并没有这个。” 无尘子笑了起来,“三日前我在永宁城南边的村里做了场法事,一个小孩送我的。” 第三章 人心 萧离在院中摆上了一桌酒菜,招待着无尘子和石头。其中一半都下了石头的肚子,阿鹤本来也吃过晚餐了,看他吃的香,也跟着吃了起来。 萧离见无尘子吃肉又饮酒,一派潇洒肆意。 “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萧离端着酒杯,认真的说道。 无尘子也饮了口酒,“大人请说。” “你是个真道士吗?” 无尘子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莞尔笑道:“我是道士,不是和尚,一切顺势随心,并无戒律一说,我还能娶妻生子呢。只不过修行越深,欲望越是淡泊,风餐露宿、甚至不食五谷,但是在下,修为浅薄,不值一提。” 萧离点了点头,“这我倒是略微知晓一些,上次在焦家村,其实你早已看出那些孩童并非中邪,却依然配合村民开坛做法。” 无尘子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师父乃是一位云游的道士,他会道法、也通医术,他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他曾经到了一个村子,村民说一对母子被邪灵附身,要用火烧了,才能保证村子的平安!” 萧离淡淡的问了句:“母子的家人呢?” “女子的公公和丈夫相继染病去世了,那对母子症状轻一些,但也染了病。” “呵!”萧离冷笑了一声,“不过是欺人孤寡,想要谋夺家产罢了。” 无尘子点了点头,“我师父说,这不过是染了疫病罢了,却被人利用,既要害人性命还要夺人家产,疫病好治、心病难医啊。” “后来呢?”阿鹤听的有味。 “那些人好说歹说都不听,一心想要治那对母子于死地,我师父就生气,干脆在井里给投了毒,让一村的人都中了毒。” 萧离变了脸色,看着笑的云淡风轻的无尘子。 “接着他便在村子里做了场法事,嗯,总之就是变了好大一场戏法,将那个村子里的人都给唬住了,让他们此生都对那母子恭恭敬敬的。” “有时候,知道真相也没用,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真相,他们更愿意相信的是,自己想要相信的,医者只能医身,我们却能医心。” 说着对着萧离一举杯,恣意风流。 “你我二人,行事手段、目的都不一致,但某一些方面,却是殊途同归。” 或许是无尘子态度坦然,萧离对其态度倒是好了许多,也端起了酒杯,与其遥遥相碰。 “对了,来的路上,我听阿鹤说,狐妖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尘子道长,可相信妖魔鬼怪?” 无尘子许是有个疑点醉意,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天地洪荒、万物有灵,有满天神佛、自然也有妖魔鬼怪。” 他轻轻的摇头:“天地浩瀚、大到高山大海、小的草木蝼蚁,都有自己的道,人并非这个世间唯一的主宰,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和地方,必然有一些神秘的力量,以他们的道融入了这个天地的次序。” 萧离凝视着他,却并未说话,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月光下拿着酒杯与他论道的是无尘子,却又不是无尘子,他藏在无尘子的皮囊下,有着更为广博的思想。 “不过,我自西走到了北、又从北边走到了中原,见过的人心,可比妖魔坏的太多了。” 萧离挑了挑眉,表情却似乎并不意外。 “妖魔虽恶,但终究有形可寻,人心之恶,却无形无相,防不胜防” 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世间,诸多妖魔鬼怪,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人心之恶,远远比妖魔更加可怕。” 月色如华,月光下的万物都显得柔和了许多,就连一贯冷脸的萧离,眉眼看上去都似乎柔和不少,无尘子端着酒杯,竟然看的有些痴了。 萧离却仿若未觉,只是低声呢喃:“人心之恶,比妖魔更可怕……” 道士轻叹一声,抬头望向夜空:“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妖魔可斩,人心难测。你若能看透人心,便已胜过万千法术。”说完两人竟然相对苦笑了一下,竟然生了一丝同病相怜的知己之感。 “那个老乞丐,说的故事,你有何高见?”萧离淡淡的开口,问道。 无尘子想了一下,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山?为何叫哀鸣山?听上去有些奇怪。” 萧离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方才回答道。 “可能是有什么典故吧,以讹传讹便成了哀鸣山,但这哀鸣山,却是大有来头。” “哦?什么来头。” “你可知这永宁县,是属于谁?” 无尘子思索了片刻,“皇帝啊?”随后又一脸疑惑的说道:“难道不是?” 萧离却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这里是恭亲王的封地。” “恭亲王?” “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今陛下的亲叔叔。当今身份最为尊贵的一字并肩王。” “啊!”无尘子惊呼了一声,但表情却并未有多震惊。 “永宁虽然是个小县城,却属于肃亲王,就算皇帝的亲卫到此,也不得不擅自行动,而要知会一声。” “我到此已经三日,却被晾在此处三日。” 无尘子停下了筷子,看了他一眼。 “大人应当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吧。” “再说了,你们不是追着那神风镖局的人来的吗?”他眼中一片疑惑。 萧离沉默了良久,久到无尘子以为他睡着了,方才听他开口说道。 “恭亲王府里闹狐妖,人心惶惶,听说恭亲王世子,最宠爱的儿子被吓病了,还有几个下人,都被吓死了。” “神风镖局的人,进了永宁县,便失去了踪迹。” 阿鹤也正襟危坐,知道令主是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乃是天子亲卫梅花卫的令主萧离。”他摸出一个玄铁的令牌,上面一朵梅花,花蕊是点点明黄。 “无尘子道长,能否明日随我拜访恭亲王爷。”说完看了他一眼。 “事后定有重谢。” 无尘子笑了起来:“大人果真身份贵重,国之栋梁,贫道哪有推脱的道理。” 第四章 高人 “梅花卫令主萧离见过恭亲王世子、世子妃。” 萧离抱拳对坐在上座的两名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女行了个礼。 世子顾琅看上去比萧离大不了几岁,面容清瘦,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几分冷峻与深沉。他的下颌留着一缕修剪整齐的胡须,显得沉稳而老练。 他身着一袭深色锦袍,衣料华贵却不张扬,袖口与领口绣着暗纹,隐隐透出几分皇家的威严。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疏离。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仿佛随时都在提醒旁人他的身份与地位。 当他开口时,声音低沉而缓慢,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坐吧!” 相较于其他人见到梅花卫又惧又怕,恭亲王世子的态度则淡定了许多。 “我知你早就到了永宁,你手下的人应当早就告诉你了,如今家中出了些事情,实在分不出心神,抱歉。” 他语气温和,神态却倨傲。 “我在路上遇到一位高人,特定带来,希望能为世子分忧。” 无尘子佛尘一甩,淡淡的抬眼看着坐在上首的夫妻二人,微微的倾身:“贫道无尘子,天地一散人,见过恭亲王世子、世子妃。” 一身破旧的道袍,带着沧桑的痕迹,站在这永宁城中最为尊贵的一对夫妻跟前,不卑不亢、既不讨好也不多言,倒是让坐在上首的女子多看了他一眼。 “道长师从何门何派?”语气和善,却又透露出几分虚弱。 无尘子看了她一眼:“无门无派,只是跟随一个老道士,叫做无名。” “那请问道长?擅长的到底是哪方面?” 无尘子拂尘轻轻一甩,看眼前这个清贵的少妇,面容憔悴,眉宇间满是忧色。她身着一袭华贵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花纹,金线在烛光下微微闪烁,显得格外耀眼。然而,这身华服却仿佛挂在一具空壳上,宽大的衣袖和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空荡荡的,衬得她本就消瘦的身形更加单薄。 “贫道擅长的乃是岐黄之术,尤其擅长诊治一些疑难杂症。”无尘子顿了一下又才说道。 “在下乃是一名道医,便是以医入道,最擅长的便是祛除心魔。”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世子妃发髻高高盘起,插着几支精致的珠钗,耳垂上挂着晶莹的翡翠耳坠,但这些华丽的饰物却无法掩盖她脸上的疲惫与焦虑。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一方绣帕,闻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正待开口说什么,手背却被世子顾琅轻轻的拍了拍,以示安抚。 “能让令主带来的人,定然有过人之处,但小儿乃是上月受了惊吓,邪气入体,这京城中的御医都看来看过了,都束手无策,如今父王亲自去了云台寺,请住持觉恩大师去了。” “王爷,让着道长先看看吧。”世子妃却忽然开了口。 顾琅叹了口气:“那就有劳道长了。”说完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无尘子颔首,静静的跟在后面,与萧离并肩而行的时候,“令主,等下配合一下贫道。” 世子府上亭台楼阁、九曲回廊,从世子会客的大厅走了一盏茶功夫才到。 乃是一个花香馥郁的精致小院,外面守着十几个下人和丫鬟,主屋里却门窗紧闭,上面贴着数不清的黄符,还挂着八卦镜。一打开便隐隐的透露出檀香的味道。“这么热的天,还关紧门窗,就算是个身强体健的人也受不了。”说完广袖一挥。 “太医说了..”一个仆妇刚开了个头。 窗户齐刷刷的向外打开,一阵清新的空气涌了上来。 无尘子没有理会他人的脸色,坐到了床边,看床边躺着一个小儿。 眉目清秀却双颊凹陷,眼睛下硕大的黑眼圈,手腕也异常的纤细。 无尘子拿起一旁的药碗闻了闻:“安神药?” 王妃点了点头,看着瘦骨嶙峋的儿子,摇摇欲坠。世子将她轻轻的揽在怀里,轻轻的拍着他的脊背、安慰着。 “安儿自上月受惊后,醒来之后便状若癫狂,一直嘶吼尖叫。”世子指着大床的角落:“一个人缩在那个角落里,见人就抓就咬。”说着将自己和世子妃的袖子撩起,上面竟是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们先是将安儿捆住,但他在挣扎的时候,咬住了舌头,怕他再出意外,我们便只能喂一些安神的药物,让他睡过去。”王妃抽泣着回答。 “但他吃的东西,却是一日少过一日,每日醒来后,还是一样的发狂。”世子妃又咬着手帕哭了起来,旁边跟着的丫鬟为她揉着后背。 “世子妃夜夜守在小公子身边,身子也快熬垮了。” 无尘子对着世子妃微微的躬了躬身, “世子妃一片慈母心肠,见者动容。” 萧离看了他一眼,这人对世子妃倒比那恭亲王世子客气了许多。 “贫道先为世子把个脉!” 片刻之后,无尘子睁开了眼睛,又翻开了小儿的眼皮、嘴巴、又检查了小孩的鼻孔、嘴巴和耳朵。 “启禀世子、世子妃,小公子的确是中邪了。” 无尘子站了起来,叹了口气说道。 世子顾琅身形一顿,一丝怒气一闪而逝,又像是松了口气。反倒是世子妃,身型一歪,像要倒下去 “不过贫道有把握,能治好小公子。” “道长当真?”世子妃喜道。 “道长,当真?”世子的语气中却暗含着警告。 “当真!”无尘子从袖中一摸,摸出一套银针。 “不过,你们先让开一点,我先用针,将小公子的魂魄锁住,避免邪气入体,现在,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小公子到底发生了何事。” 世子妃柔弱的声音响起:“那夜,安儿说看见了狐狸吃人,惊慌不已、高烧不退,醒来后便成了这个样子。” 第五章 驱邪 “当真中邪?”四下无人时,萧离悄声问道。 无尘子微微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却问了另外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这恭亲王世子和世子妃,不知令主了解多少。” 萧离饮了口茶,慢吞吞的说道:“恭亲王是先帝的亲弟弟、今上的亲叔叔,是当今身份最为尊贵的王爷,也是一位聪明的王爷,自从今上掌握了实权之后,他便一心向佛,结交的都是僧人,如今王府中,真正做主的就是刚刚那位世子。” “世子妃出身不高,乃是京中御史之女,也许是为了避免猜忌,王爷在诸多待嫁的女子中,选择了清流许家的女儿。” “不过这世子,舅舅乃是户部尚书,深得陛下器重啊。”萧离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掌管天下钱粮,这可不简单。”无尘子叹了口气,“对了,世子有几个妃子,几个儿子?” “嫡妃许氏,就是你今天见过的那位,还有两位侧妃,身份倒是比许氏还高一些,一位姓刘乃是平洲知府的嫡女,一位是京中吏部侍郎甄元的女儿,甄元的女儿叫甄明若,据说跟世子青梅竹马,早就相识,是跟许氏一起进的门,膝下有两个女儿,刘氏是去年才进的门,无所出。” 萧离停顿了一下,“不过世子在外面还养了一个歌姬。” 说完话锋一转:“你怀疑什么?” 无尘子微微一笑:“我怀疑的正是令主怀疑的?” 萧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世子身份何其尊贵,我岂敢揣测。” 无尘子嗤笑了一声。 “那小孩到底如何?中毒还是中蛊?”萧离专注的看着无尘子,蛊毒在中原可不常见,焦家村有人用了设局来控制那些孩童,却被无尘子识破,这个孩子若也是中蛊,那么或许可以顺着线索摸索一番。 无尘子却摇了摇头,“都不是!” 萧离一下也变了脸色。“不是?” 无尘子点了点头,“我试过了,都没有。” 萧离的眼神眯起,“你莫要告诉我真是中邪?” “也可以这么说!”无尘子双手微微抬起,挡在面前, “哎,别急,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无尘子按住了萧离拔剑的手。 “从表现上来看,跟中邪无二,但实际上…” “如何?”萧离的眼神变得危险。 无尘子的表情也冷了下来,“除了毒药,还有一种能控制人的神志。” “什么” 无尘子看了他一眼,“幻术,或者说武功。” 萧离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是说,有人用了内功,但却未损伤小儿心脉,这得多高的功夫?” “我对武功一窍不通,不过刚刚探测一番,发现这孩子气息凝滞于百会穴,比起中毒,更像是内力所为”无尘子顿了一下,“不过那人功夫,未必见的多高。” “哦?” “那孩子喝的药,的确是安神的,但却与屋外所种的一种花,是相克的,人一旦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中,暴躁易怒。” “若当真武功高强,就不需要药物辅助” 萧离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最有可能的便是那小公子身边的人。” 无尘子点了点头,“这小孩,也不知当日是看到了什么,才会有此遭遇。” 萧离沉默了片刻,“若是放任不管,会如何?” “心神损耗过大,不出半年便虚耗而亡,而且可能一尸两命。” “你是说?”“对,还有那世子妃,体质虚弱,如今全靠一口气强撑着,若是小公子死了,有极大的就跟着去了。” 萧离定定的看了他半晌:“你说你有把握。” 无尘子点了点头:“令主,你需要帮在下一个忙。” 子时,无尘子一袭青袍,立于法坛前,手中三清铃轻摇,铃声清脆却带着一丝寒意,穿透夜的寂静。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他低声诵念《净天地咒》,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两名道童分立左右,手持青铜灯盏,灯芯浸了朱砂的火焰跳动不安,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法坛上,三牲祭品整齐排列:雄鸡昂首,黑鲤鳞片泛着冷光,羊头的眼窝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某个不可见的深渊。 桃木剑横置,剑身刻满符文,剑穗上的五帝钱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黄符纸随风轻扬,上书“敕令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朱砂字迹鲜红如血。 世子妃跪在法坛下,双手合十,摇摇欲坠、脸色苍白。 小儿被安置在法坛一侧的草席上,裹着红布,双目紧闭,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无尘子取过小儿的贴身衣物,置于香炉之上。 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却在半空中骤然凝滞,化作一条扭曲的蛇形,盘旋不去。 “果然有阴物缠身。”无尘子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咬破中指,凌空画出一道血符,口中念念有词。 铜镜猛然一震,镜面泛起涟漪,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 镜中倒映出老槐树的影子,树根处隐约可见一个漆黑的洞窟,洞口缠绕着几缕乌黑的发丝。 “起!”无尘子一声低喝,桃木剑挑起一张黄符,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幽蓝的火焰。 他将火焰投入一碗无根水中,水面顿时沸腾,冒出缕缕白烟。 “饮下此水,邪祟自退。”他将水碗递了过去。 小儿饮下符水,突然睁开双眼,瞳孔涣散,口中发出尖锐的呓语,声音不似人声。 法坛上的烛火骤然转绿,火光摇曳,仿佛有无数影子在火焰中舞动。 无尘子冷哼一声,桃木剑直指槐树洞窟,剑尖符文亮起刺目的金光。 “破!”他一声断喝,金光如箭, 无尘子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在火光下还扭曲发声,滋滋作响,仿佛有生命在挣扎。 一盏茶后 夜风渐息,烛火恢复如常。 小公子呼吸渐渐平稳。 无尘子却望向远处的黑暗,眉头紧锁,低声自语:“此事未完,幕后之人,尚未现身… 第六章 情郎 一场法事下来,无尘子满身是汗,而那世子妃也全然仗着身边丫鬟的搀扶,弱柳扶风的身形才勉强立住。 “道长,我儿?”世子穿着一身常服,站在一旁。 无尘子开口,声音却像老了二十岁,听上去竟然像个中年人一般,沧桑中带着虚弱,抬头一看,鬓边竟然已经有了一丝白发。 “道长?” 无尘子打了个手势,缓缓在一旁的石桌上坐下:“不碍事,损耗有点大。” “令郎身上的邪气已经被拔出,但身子虚弱的很,还得将养一段时间,还有小公子命格与西边相冲,最好换一个院子住着。” “好好好!”还未等世子点头,世子妃便满口答应了下来。“将安儿移到我院子中。” “不知安儿何时才能醒来?”她脸颊上带着红晕。 无尘子轻轻的叹了口气:“世子妃,此次小公子已经被伤及了根本,需要长期的调养,但前提是,他得有个疼他的娘亲护着他。” 世子妃的眼睛倏地一红,却强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给世子妃开点药,你也得调理一下身子。” 世子点了点头:“如此多谢道长、多谢令主了,恭亲王府定有重谢,王妃和安儿,就暂时拜托道长了。”说完便匆匆辞别,告辞而去。 小公子被安置在了世子妃的房间里,伺候的下人正要点上熏香,却被无尘子拦住。 “屋中保持通风,不要再用这些香料。”无尘子皱着眉头,神色有些凝重,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王府中的确有人欲置这对母子于死地了,这世子妃宫中,燃的香料、种的花草,还有经常饮用的茶汤,无一不再加剧暗示着这个纤细孱弱的女子的优思。 世子妃许氏,坐在小公子的床边,低着头,为他掖了掖被子,又轻轻的探了探他的额头,眉眼温柔。 迟疑了片刻,无尘子下定了决定,低声说道:“世子妃,恕我冒昧,你这院子中的人,该换一换了。” 说着还指了指院里的花草:“就连花草,都全部铲了吧。” 许氏并不傻,闻言一惊之后,缓缓的点了点头,问道:“安儿并不是中邪?对吗?” 无尘子没有言语,“夫人做好了准备,让小公子醒来吗?” 许氏捂住脸,一行眼泪从指缝中渗透了出来。 萧离心中叹了口气,这豪门大院里妻妾倾轧比比皆是,更别提这世子府中了,不管你身居哪个位置,若是没有自保之力,躲过了这次,哪里能躲得过下次。 “令主,刚刚你可有留意到那个人。” 萧离点了点头,随后手猛地一扬,一截树枝直直的便冲着世子妃而去,世子妃惊呼一声,却给吓的呆在了原地。但那树枝却擦过他的头发,只取她身后之人。正在一直跟在世子妃身边的丫鬟,她下意识的便闪身要躲,但刚迈了一步又定住了身形,生生的挨了一下。 “绿衣?”世子妃惊讶的张了张嘴,“她是从我娘家就跟着我的丫鬟?” 绿衣眼神一狠,腰身一拧,便从敞开的窗外往外跃去,却被早已守在此处的萧离一把制住。 “怎么会?”那世子妃张大了嘴,正待说话,便见手心多了一个纸包。 “将此药给世子服用,三剂后世子再也无子。”无尘子低声快速说道,说完看也没看世子妃一眼。 绿衣被萧离给押了进来,点了穴道跪在地上。 “绿衣,你是我从许家带来的,为何害我的安儿,害我。” 世子妃站起了身,怒斥道。 “世子妃,可知道你这丫鬟会武功?” 世子妃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看着垂首不语的绿衣。 “幸好她对你还有几分真心,否则小公子哪里撑的到现在。”无尘子叹了口气。 绿衣颓然的开了口,“他说此计万无一失,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他是谁?”世子妃冷冽的开口,绿衣却三缄其口,再也不言语。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才让你跟着安儿,可是,可是。”没想到害安儿的却是身边人,世子妃大口的喘着气。 萧离点了绿衣的穴道,快速的说道,“绿衣被拿下的消息,应当很快就会传出去,我长话短说。” “绿衣既然自小便跟着世子妃,应当有一定的情分,但往往令一个女子孤注一掷甚至背主的,往往都是男人,小公子经常跟她在一处,定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才遭遇了毒手。” 萧离冷声说道。 “对付一个不到五岁的孩童,有足够多的意外使其丧命,但你没有那么做,你选择用内力压迫他的百会穴,让其昏迷,同时又用药物让其神经错乱,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无尘子也勾起了嘴角笑了起来,“小公子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猜一猜?狐妖吃人?也许吧。” “但你作为他亲近之人,若是夜夜在他耳边重复那恐惧的情景,他睡觉也怕、醒来也怕,再加上那些药物容易使人狂躁,所以小公子每到清醒,只记得那些可怕的梦境和暗示。” 世子妃看着床上的孩子,眼下一片青黑,心疼的难以忍受,口中不停的呢喃,“为什么为什么?” 萧离声音冰冷,就像他的剑一样。 “你是世子妃,你的儿子是嫡子,若无意外,你的孩子以后便是恭亲王爷。” 世子妃一愣,“只要安儿平安,我可以让的。” 萧离冷哼了一声,“让?别人是要你们死!” 说着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上不作声的绿衣:“嫡子中邪不治,世子妃思念成疾撒手人寰,那么你的位置,便理所当然的取代了。” 世子妃捂住嘴巴,“我自问待她们不薄。” 无尘子也叹了口气:“两位侧妃,一位娘家在京城,一位在平洲对不对?” 绿衣的身形微微一颤。 “听闻知府公子文武双全,乃是青年翘楚,无数女子倾心于他。” 绿衣的身子颤抖的越发厉害了。 “刘文渊!”世子妃一下子站了起来,绿衣抬起了脸,满脸的哀求。 “不是他,不是他。” 第七章 狐妖真相 “是不是他,我们拭目以待。”萧离摇了摇头,“你已暴露一事传出,你说谁会先来灭口?” 绿衣身子颤抖一下,却兀自挺直了身子。 无尘子轻笑了一声。“他的妹妹乃是世子的侧妃,若是能除去嫡子嫡妃,妹妹再凭借腹中孩儿,便可顺利的坐上世子妃的位置,而他的地位自然更上一层,只是可怜这小公子,成了踏脚石。” 世子妃闻言手上紧了紧,使劲的握住了掌心的那枚丹药。 “唔,唔”床上的小人发出了呓语,似要清醒过来了。 “安儿,安儿?”世子妃伏下身子,凑上前去,刚好看见安儿眼皮轻颤,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世子妃揪住了自己的衣领,心中惶惑,生怕他醒过来还是如之前一般,双眼通红,尽是戾气。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安儿醒了过来,片刻的茫然后,将眼神聚焦在她脸上,轻轻的唤了声。 “娘!” 世子妃的眼泪汹涌而出,“娘在,娘在呢!” 安儿的眼眶也一下就红了,里面蓄上了眼泪,抽了抽鼻子,里面含着浓浓的委屈。 “娘,我好饿!” “好,绿衣,快去.”话刚出口,方才意识到绿衣正是背叛自己的人,声音黯然了下去。连绿衣都靠不住,这世子府中,自己还能信谁? “娘去给你煮点粥!”世子妃擦了擦眼泪,就要起身出去。 “贫道去吧!”无尘子起身往外走去:“小公子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娘娘你在身边。” “多谢道长了!”许是无尘子真的让安儿清醒了过来,许氏对他有着一份难以言说的信任。 王府的小厨房中,留着值夜的人守着炉火,很快便做好了一碗白粥,许氏细心的尝了温度后方才一小勺小勺的喂到了安儿怀中。 萧离抱着剑,背对着靠在门前,反而是无尘子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微微的带着笑意。 “世子妃好看?” 无尘子有些诧异的转头,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眼萧离。 眼前那个纤弱的世子妃,怕首饰扎到儿子,早已将满头珠翠摘了下来,满脸憔悴却依然带着笑意,半搂着撒娇的小儿。 无尘子笑了笑,“我只是在看一个娘亲和她的孩儿,果然至柔至刚都是慈母心啊。” 萧离闻言冷笑了一声,却不置可否。 “你好啊,勇敢的小英雄。”无尘子笑着上前,与安儿打了个招呼。 安儿仰头看着他,凹陷的双颊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几分,看上去与许氏更有几分相似了,他用问询的眼神看了一眼娘亲。 许氏摸摸他的头:“这是你的救命恩人。” 无尘子指了指站在身后的萧离,“令主大人,也是出了大力的。” 许氏从床边站了起来,对着两人直直的跪了下去,无尘子赶忙伸手去扶,却被那女子执拗的躲了过去。 “安儿是我的命,谢谢两位救了他,大恩不言谢,我许清妍此恩必报。” 萧离瞥了她一眼:“举手之劳而已,报恩就不必了,我现在想问小公子几个问题。” 无尘子有些无语的瞪了他一眼,回头正看见许氏询问的眼神。 “小公子已经没有大碍,但要想身体恢复,起码得两三年时间。” “令主请问!”说完许氏又搂住安儿:“安儿莫怕,娘陪着你?” “你可记得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萧离尽量语气温和的开口,但还是将安儿吓的往许氏怀里躲了躲,轻轻的摇头。 “那你还记得什么?”萧离接着问道。 “啊!妖怪!”安儿忽然惊叫了起来,许氏赶紧将他搂紧了些。 “安儿莫怕,我是专门来抓妖怪的!”说完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拂尘挥了挥,将那小儿逗笑了。 “你且仔细的说说,我将那妖怪抓了!”说完挤了挤眉眼,做了个滑稽的表情。 安儿见他那模样,倒没那么怕了。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却想起夜,但是绿衣姐姐没在,我就自己起来了。” 跪在地上的绿衣,只觉得一股冷意射向了自己。 “然后我走到屋外,发现桂枝姐姐还有侍卫们都睡着了,然后我发现隔壁有声音,我便走了过去,看见有两个人。” 说完安儿身子抖了抖,像是想起了极为可怕的事情,许氏抬眼看着他们,眼中充满恳求。 “你很怕吗?”无尘子问道,安儿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怕的是个什么东西吗?”安儿摇了摇头。 “或许你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就不会怕了。”无尘子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和这位看上去就很厉害的叔叔,专门去抓这些吓唬孩子的坏人,你能帮一下我们吗?” 安儿看了两人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从门缝里看过去,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压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 “呀!”世子妃脸色微微一红,捂住了安儿的嘴,安儿却将娘亲的手拿了下来。 “他忽然这样。”安儿做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右手食指曲起,做了个掏的动作。 “他从下面那人的肚子里,掏了个东西出来,喂到嘴里吃掉了,然后吸了口气,那个人就扁了。” 说完眼中满是惊恐,手抓住娘亲的胳膊,身子也有些颤抖。 “呀,好勇敢啊。”无尘子继续哄道。 “然后我叫了一声,他发现了,转回头来看我。” 安儿忽然抱着头叫了起来,“是个狐狸,是狐狸。” 无尘子拂尘一甩,手在虚空中一握,大喝一声:“那里跑!” 安儿停止了尖叫,带着几分好奇的看着无尘子,无尘子掌心一摊,里面赫然有一个黄符纸剪成的狐狸。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安儿好奇又害怕的瞅了两眼,“死了吗?不是!” 说着又认真的回想了一下:“不一样,这个是狐狸,那个是狐狸脸!” 萧离忽然开口,“你是说,他的身子是个人,脸是个狐狸?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安儿点了点头:“对,脸是狐狸。”说着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这里有白毛毛,这样戳上去的。” 随后又开口:“是个女人!”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露出来了,这里还有朵花花。” 第八章 侧妃 “这里很干净。”萧离点着烛台,在安儿说的那间偏房内,仔细的搜索着。 “也不排除那孩子记错了地方。”无尘子弯腰看着地面。 萧离又重新走到门口,蹲了下来,又将身子矮了矮,几乎与那小儿同高,视线所及,乃是一个黄梨木坐的矮几。 无尘子蹲下身,借着烛光仔细的检查着那矮几的边缘和底部。 “没错,就是这里!”他指着矮几边缘的一处凹槽里,“这里有血迹,这个地方被忽略了。” “能在此处清理血迹、处理尸体的,应当是绿衣,你说,那个伤人的会不会?” 萧离摇了摇头:“不是她,刚刚你作法的时候,她抱着那小孩,还在用内力压他的穴位,她会点功夫,但不高。” 他指了指院中那些紫色的小花说道:“你说的那些花,或许并不是针对那孩子的。” 无尘子点了点头,“是为了夜间让那些守夜的丫鬟和侍卫睡的更沉。” “谁?”萧离暴喝一声,身影却也疾驰而去,一枚弩箭破窗而来,却是冲着那跪在地上的绿衣。 萧离挥剑挡住了一枚暗器,但第二枚第三枚却又紧接着而至,并且速度极快,一共七枚,终是漏掉了一枚,打在了那身绿衣上,但那暗器所触,并未响起刺入皮肉的声音,反而是“叮”的一声脆响,掉在地板上。 “哟,上面还涂了毒药。”无尘子看着那弩箭上面泛着蓝光,“绿衣姑娘,你这情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灭口啊。” 院外响起了兵器交接的搏斗声,两名侍卫被打了摔下了院墙,萧离摇了摇头:“逃走了!” 萧离并未去追,而是对这只穿了一身白色亵衣的绿衣说道:“他说他会不顾身份的娶你,你信了是你蠢,如今前来杀你,你命都要没了,不会继续犯蠢吧。” 绿衣坐在地上,看着穿着自己衣服匍匐在地上的假人,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我说,我说!” “是,我与刘郎相好,但我知道我们的身份云泥有别,他是知府家的公子,我只是一个丫鬟,我只求能帮上他的忙,做一个妾室,便知足了。”他抹了抹眼泪,却有几分梨花带雨。 眼前的两个男人却一个冷漠,一个嘲讽,看她像看一个傻子。 绿衣狠狠的咬了咬牙:“对,是我痴心妄想。” “我只不过想为了自己搏一把,有什么错?” 萧离点了点头,“从这点上来说,你没错,但你信错了人,背叛主人加害主人,终归是要承担代价的。” 不料绿衣却摇了摇头:“你错了,当晚安儿看到的不是刘郎。” 说着脸上微微一红,“我与刘郎相好后,他的确会在夜间来找我厮混。” “院中那些紫草是你种的?” 绿衣点了点头,“刘郎博览群书,他让我种上了这些紫草,晚上再点一些檀香,他们便都会睡的很熟,这样便没人发现我和他的事情。” “那夜,刘郎也与我在一起!”绿衣伸出手,往左边指了指:“不过,我们是在那边,靠近厨房的一处厢房,我听到小公子叫的时候,跑过来一看,他已经吓晕了过去,之前刘郎一直同我在一起。” “那小公子说的,你可看见了。” 绿衣犹豫了下,点了点头:“是。”说着指了指那矮几:“一个男人躺在那,心口破了一个洞,心脏被人掏走了。” 说完也像是想起了当日可怕的情形,“他整个人都是干瘪的,浑身的血液就像被吸掉了一般,很可怕?” 萧离疑惑道:“小公子尖叫一声,你们离的远,都听到了,为何其他人没有听到?” “我算是这个院子中管事的,当晚刘郎要来,我给大家都喝了加了药的茶。” 无尘子微微的皱眉:“就算你们世子府有规矩,小公子要单独居住,但也不该离自己的娘那么远啊?” “本来小公子一直是跟着世子妃一起住的,但两年前,有个高僧还是道长来府中做客,说小公子和世子妃命格相克,两人日夜相处,母子两都没有好处,世子便开了这小院,专门给小公子住。” 无尘子面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萧离倒是冷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奇怪,因为外人一句话,亲生母子终生不相见、甚至亲手杀掉儿女的都有。” “所以,欺公子年少,这里成了男盗女娼杀人越货的场所了。” 绿衣到底脸皮薄,红着脸低下了头。 “死的是谁?凶手你可见过?” 绿衣摇了摇头:“死的是个男人,面生,我也没有见过,而且死后人也变得干瘪瘦小,脸色青黑,双眼凸出,心脏被挖出来,却没有多少血迹。” “尸首在何处?” “他带走了!我清理了现场,那日后,小公子伤重,院子里人来人往,我们只在他来探望小公子时,见了一面。”绿衣微微的闭上了眼睛“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萧离看了她一眼。“你还不死心?” “这人从头到尾都是骗你!”无尘子带着一丝笑意,说出的话却句句诛心。 “以情诱你,背叛主人,甚至残害主人,他从一开始,便是想利用你接近小公子,为他的妹妹铺路。而且,他与那小公子看见的狐仙,应当也是一伙的。你们苟且的同时,狐仙在此杀人练功,被小公子撞破后,便嫁祸与你。” “你若不信,你回房看看,那些能证明你便是那狐妖的的证据,应当已经放入你房中了。” “啊!我明白了,他宁愿舍弃你,是想保护一个人。” 绿衣脸上流露出一股恨意,还带着一份倔强。 “这里毕竟是世子府,就算他是侧妃的兄长,想必也不能随意进出的吧,你只需告诉我们,你只需告诉我们,他每次是如何进来的,便足够了。” “扮作侧妃的侍女。” “刘侧妃所住的院子,穿过那处小竹林便是!” 无尘子认真的望着萧离:“听说令主你手持梅花令,如天子亲临,可以去到任何地方?那么这侧妃的院子,应当也没问题了?” 不料萧离却缓缓的摇了摇头。 第九章 灭口 “持梅花令,如天子亲临,但有三处,却不能擅入。” “一是钦天监顶层摘星阁,二是太后修禅的坤宁宫,三便是这恭亲王府。” 无尘子意外的挑了挑眉。 萧离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需要道长帮忙。” 无尘子心中翻了个白眼,他就说着梅花卫神出鬼没,天下官员无不闻之色变,一贯眼睛长在头顶的萧离为何对着恭亲王世子彬彬有礼,原来是因为此处容不得他放肆啊。 “那出了这王府呢?”无尘子问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那处竹林中,穿过竹林,便是恭亲王世子的侧妃,平洲知府之女、刘文渊的妹妹所住的文心小筑。 萧离忽然猛的将无尘子向后一拉,一道凌冽的气息贴着无尘子的鼻尖划过,一缕头发被生生削断飞扬在空中。 无尘子摸着鼻尖,一身冷汗。 “两位,世子有请。”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有劳了。”萧离淡淡的说了句,便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哎,刚刚那人在哪?差点切到我鼻子那个?” “他刚刚用的什么功夫,你会吗?” “你能不能打的过他?” “哎,我听说我们道门有个老祖宗,一念之间,便可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哎,你说我若是现在开始…” “你不如从现在开始闭嘴!”萧离冷声说道。 “否则就算世子爷不杀你,我都想杀了你!” 无尘子呆愣住了,“令主大人,你这翻脸无情的本事,跟那些玩弄女子感情的男子没有分别啊。” 萧离斜了他一眼,脚步却并未停留,径直往前走去,几步之后又右转踏上了一个小径。 “咦,没有路了啊!”无尘子看着湖中水榭,讶然出声,话音刚落,便腾空而起,两个起落后便落在了那水榭中。 “萧离见过世子。” “坐吧!”顾琅换了一身紫色的衣服,气度华贵,但眉眼上更带上了两份冷意。 “刚刚有人禀报,说已经查到了谋害安儿的真凶了?是世子妃身边的那个叫绿衣的丫鬟?” 萧离点了点头:“是,不过她只是帮凶,并非主谋!” 顾琅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方才叹了口气说道:“他是平洲知府的儿子,倒也不是动不得。” “但他毕竟是我侧妃的兄长。”恭亲王世子轻轻的碰了碰杯子,给萧离倒上了一杯酒。 萧离却没有接,“小公子看到的狐妖是个女人,绿衣也能证明当时他与刘文渊在一处。” “安儿年纪小不记事,那绿衣也不过是贼喊捉贼罢了。” “哀鸣山下有个山神庙,有个老乞丐,也曾与那狐妖打过一个照面,的确是个女人,并非刘文渊。” 恭亲王世子摆明了是想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刘文渊身上,从而保下刘文渊身后的人。 无尘子却笑了,声音很轻,但足够在场的两人都听清,看了过来。 “道长觉得此事好笑?”世子爷语气温和,但却带着一股久在上位的威压。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无尘子微微的躬身,态度却并不如何谦逊。 “何事?”世子的声音冷了几分。 “大约十日前,我和令主曾遇到一件事情。”无尘子嘴角微微弯起,倒像个狐狸。 “村长一直深信不疑其中一人乃是他的儿子,甚至帮着他残害同村的孩童,但最后令主大人却发现,那人带着一个非常精妙的人皮面具,就连他的父亲,都认不出来那种,而且…” 萧离脸色一变:“遭了,随后便脚尖一点,跃了出去。 “而且…是活活从他儿子脸上剥下来的….” 世子脸色也一变,跟着追了出去。 “哎,你们等等我啊,我怎么回到岸上去?”无尘子话音刚落,便被一人提着衣领掠上了案。 但他到的时候,那文心小筑内一片漆黑,安静的有些毛骨悚然。 萧离持剑走在最前面一脚踢开了主屋的大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灯光亮了起来,屋子里的情形让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萧离都皱起了眉头,无尘子则转头直接吐了出来。 昏暗的光线在浓重的血腥气中显得更加微弱,只能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场面惨不忍睹。那些男子穿着护院的衣物,面容扭曲,皮肤干瘪松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精气,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躯壳,双眼圆睁,空洞无神,似乎还残留着生前遭受折磨时的恐惧与绝望。 丫鬟们的尸体散落一旁,脖颈处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格外刺眼,像是被锋利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划开,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涌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滩暗红色的血泊,有的还在汩汩冒着热气,鲜血沿着地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如同一条条诡异的红线,将整个屋子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四周的墙壁上也溅满了斑斑血迹,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死寂笼罩着整个屋子,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只有偶尔传来的微风,让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恭亲王世子跨过血迹,往里走了两步。 床边躺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白色衣服,靠坐在床边,身子前倾,伸出左手像是想要去够到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床上躺着一名女子,姿容秀丽,就算是满脸血污都难掩美色。 “文心!”世子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在床边停住了脚步。 女子死的极惨,身上中了好几支短箭,胸口更是插着半截匕首,而那匕首的手柄,正握在自己的手里。 萧离上前看了一眼:“匕首是从上至下插入胸膛的,这个角度,不是自杀。” 无尘子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两人身边,直接伸手去摸脸,却被一柄长剑挡住了。 “此乃世子侧妃,休要无礼。” 世子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尘子继续。 无尘子在其额头耳后摸索着,缓缓的揭起了一张薄若蝉翼的人皮。 第十章 魔教 面具下一张苍白的脸,看上去比原来的刘文心年纪略大了一些,但脸型骨骼却有几分相似。 顾琅看着床上躺着的那女子,又看了看无尘子手上的脸皮,一贯不喜形于色的脸上终于呈现出一丝怒意。 “世子爷息怒!”萧离淡淡的开口。 “查,彻查!”说着又看向了无尘子,“道长可能看出,到底是何时,文心被人换了。” 无尘子摇了摇头,“就算顶着面具,朝夕相处的人应当还是能从细节处发现一些端倪。”说着看了一眼屋外横陈的尸体,“可惜,这些朝夕相处的人,都被人给杀了。” “世子呢?在这段时间内,可有发现刘侧妃有什么不同之处。” 刘文心素有才名,乃是平洲一代有名的才女。 “去年春天百花宴中,我被她一曲芳菲曲惊艳道,随后便向刘知府下了聘礼,去年秋天将她娶进门,她性子温婉不与人争,大部分时间就在院中安静的弹琴。年初的时候,她有了身孕,但最终还是没有保住,整个人变得有些郁郁寡欢,便不怎么弹琴了。” 萧离与无尘子对视了一眼,大约人就是在那时候被换了。 看来这恭亲王世子,倒是对这林文心有几分真心,她的孩子掉了,首先怀疑的便是世子妃,所以嫡子被吓到中邪,他或许是心知肚明跟刘氏兄妹有关,却只以为是报复,所以纵容着。 萧离将那女子的手翻开:“抚琴应当几根指头都有薄茧,但此女手上的茧主要集中在拇指、食指、中指,她更擅长的是武器而非琴艺。” “世子,这些女人都是死于外伤,但那些侍卫却死的有些蹊跷。” 一直跟在世子身边的中年男人开了口。 “守卫并未发现王府中有异动,属下刚刚检查了一下,小院后面有一口枯井,乃是一处密道,凶徒乃是从那离开的,属下刚刚已经派了人前去。” 世子脸色阴沉,自己的王妃在府里被人调了包,王府里被挖了地道,这次是安儿遇害,那下次岂不是轮到自己了。 “一群废物!”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府里养着几百号人,却被人如入无人之境。” “世子息怒,实不相瞒,我们梅花卫一路追着一伙人,从西到了东,这伙人心狠手辣、行事诡秘,就连在下,也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你说的可是那伙劫了雀王府黄金的匪徒。”世子也不隐藏。 萧离点了点头。 “这伙人断不是一般的劫匪。”萧离指了指无尘子手上拿的人皮,“我让人在江湖上打听了一番,说这手艺,全天下只有一人能够做到,便是千面阎罗,千人千面,每一面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千面阎罗一个面具千金难求,难道这幕后之人就为了扮作世子您的侧妃,在后宅中兴风作浪?” 世子顾琅的面色可以用风雨欲来来形容,萧离所说的,正是他最在意的。 “殿下,实不相瞒,我奉陛下之命追查那批黄金,追查到一家镖局—乘风镖局,而这些人,入了这永宁城,却销声匿迹。” 顾琅回身定定的看着萧离,片刻之后移开目光,“你且放心去查此事,恭亲王府不会阻拦,若你需要人手,跟林森知会一声便是。” “多谢世子了。”萧离淡淡的行了个礼。 “啊!萧离你过来看。” 无尘子忽然大声惊呼,萧离一个箭步就到了他身边。 “你看,她手上捏着什么东西?” 一个死去的侍女手中紧紧的握着拳,指缝里露出几根白毛,掰开后发现乃是一撮白毛,约有半指长。 “狐狸!” 无尘子摸着下巴:“难道这些男子,当真也是狐狸吸干了精气?传言中狐狸精的确更喜欢精壮的年轻男子。” “不是!”出声的是一直跟在世子身边的中年男子,阔脸高鼻、目含精光,一看便是功夫极高之人。世子看了他一眼,又对着萧离介绍道:“他便是我们王府的侍卫统领,林森。” 两人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跟狐狸精没有关系,而是有人练的邪功。”林森面目凝重,“我以前只是听我师父说起过,” “从大宁国届往西,是西域诸国,但除开这些小国家之外,还有一些江湖人聚集,他们大多都是一些被通缉的要犯或者江洋大盗,或是一些不容于江湖的人。” “其中有一股势力,便是魔教。” “魔教?”几人同时开口,却见林森摆了摆手。 “这不过是我们中原武林对这些教派的统称罢了,其实人家都有正经名字的,比如拜月教、红莲教、毒蝎教、断刀门之类的。” 无尘子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就跟道士给自己取名叫神棍一样。” “但这些教派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无论练功也好、行事也好,都不走正道。比如毒蝎教用毒,拜月教白日不出门只在夜间行动,断刀门自小便是用的断刀。” 无尘子嘴角抽了抽:“这些只能叫怪癖吧。” 林森摇了摇头:“正邪其实并无明确的划分,这些教派都曾在几十年前大宁当年对抗西域大军时,力挽狂澜过。但有一些门派,行事却过分妖邪,比如红莲教,他们练功的方式,便是直接吸取别人的内力,运气好的,还能留下一条命,运气差的,直接经脉尽断而死。而拜月教,却喜欢喝人血,这两个教派即使在西域,都是让人闻风丧胆并且深恶痛绝的。” 萧离看向那十多具男子的尸身,“他们都有功夫在身,死前却并未反抗。” “月影教多是女子,自小修炼媚术,他们怕都遭了道。”林森眉头微微一皱:“但月影教一直窝在西域,喝血但是不伤人性命,红莲教当年已经被影宗给灭了,为何出现在了永宁城。” “影宗?” “西边最神秘的一个教派,亦正亦邪。” “这听上去,才更像是魔教啊?”无尘子笑了起来。 林森也微微一笑:“对,当年朝中有人称影宗为魔教,号召大家去剿灭,结果一月之后,一夜之间,被剃成了光头。” 第十一章 哀鸣山 无尘子缩了缩脖子,一手摸头一手捂嘴。 “道长放心吧,影宗不会跟你无心之言计较。” 萧离觉得无尘子那样子蠢透了,赶紧出言转移话题:“多谢林统领提点,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了。” 世子点了点头,扔了快腰牌给他。 “梅花卫手眼通天,想查什么便去查吧,这块令牌在手,那里都去得,除了云顶寺,我父王在那修行。” “多谢世子。”萧离大踏步的领着无尘子从世子府走了出来。 林森有些担忧的看着他,顾琅却摇了摇头:“萧离一入城,我便知晓了,他没有擅自行动,这就是他的态度,也是京中那位的态度。让他去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把主意打到我们恭亲王府的头上来了,你先把府里的事情处理干净。” ……. “你走慢些,慢点。”无尘子追在萧离身后,气喘吁吁。 两匹快马早就等候在路边,萧离翻身上了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身后响起了无尘子的哀嚎:“姓萧的,我已经一晚上没休息了,你还要带我去哪?” “明知故问!”萧离飞身上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缰绳狠狠一甩,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马蹄声声急骤,重重踏破清晨的寂静,泥水飞溅,在身后扬起一片迷蒙。他身姿笔挺,衣袂猎猎作响,恰似破晓的飞鸟,向着未知的远方奔去,唯有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融入这初晨的微光之中 。 “阿,石头!”无尘子老远就看见杵在破庙前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那个高壮的身影挥的手都快要断了。 “哎呀,看见你没有瘦,我就放心了。”无尘子仰着头打量着石头,又对站在他身边的阿鹤一顿夸:“看来阿鹤小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啊。” 阿鹤扁扁嘴:“他太能吃了,几天就花光了我一个月的零花钱。” 无尘子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赶紧追着萧离走了。 破庙后便是一块半人高的残破石碑:“哀鸣山!” 无尘子不解的问道:“令主你既然派人守在外面,为何不直接进去?难道里面有什么猫腻?还是派了什么绝世高手守着?”说完缩了缩脖子左顾右盼。 “都没有!” 萧离淡淡的说道。 “但是此处在永宁城,处处都是恭亲王府的眼线,若我们在不知会他的情况下进了山,会很麻烦。” 无尘子有些不解,“虽然架子大了些,但看上去不坏啊?” 萧离冷哼了一声,“气量狭窄,睚眦必报,小的时候,他跟着恭亲王入京,身边带了个下人在城里闲逛,在一个小摊上转龙凤盘画糖画,转了很多次都没转到龙,但当今陛下也乔装着出宫玩,一下就给转到了,然后不依不挠的闹,最后连先皇都惊动了。”说完冷哼了一声,“若不是陛下身份压了他一头,此事怕不能善了。但陛下身边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时跟着读书的两位小伴读,不是夜里被鬼吓,就是走路跌跟头,总之这人麻烦,能不惹他尽量不惹他!” 无尘子长大了嘴巴,“还真够无聊的。” 聊完了恭亲王世子的陈年旧事,萧离继续一马当先的往山里走去,无尘子却摸着下巴。 “皇帝小时候的事情,都知道的这么清楚啊,啧。” “这山是荒了多久了,这路都没了。”无尘子又被绊了下,嘴里抱怨道。 “哀鸣山,以前闹鬼!”这几天无尘子随着萧离进了世子府,阿鹤也没闲着,整天游荡在市井中,消息倒是听了不少。 “十几年前,大约就是十二年前,说是山下住着一对刚成亲的男女,有一日相公出门,回来后却不见妻子踪影,便召集村子里的青壮年进山寻找,但苦寻了七日都没有结果,村里人都劝他放弃,说是山神将人带走了。” 无尘子撇了撇嘴“世人多借鬼神来掩盖人心的丑恶。” 萧离沉思了片刻:“同村的人可有仔细审过?” 阿鹤摇了摇头,“差不多一年后,妻子回了家,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但却神志失常,然后那名男子当夜便在村里的井水里下了毒,用斧头将全村成年男子一共二十三人,悉数砍死,自己也死了。” “阿弥陀佛!”“后来那对女子抱着孩子进了深山,生死不知,但是山里夜夜哀鸣,那些死去的男子的冤魂,也一直在山里游荡,有人路过还会被抓做替死鬼,后来永宁县的父母官便干脆将整个山给封了,免得无辜的人进去丧命。哎,你不是个道士吗,怎么还喊上佛号了。” 无尘子头也没回:“道佛本一家。” “哦?那道长对这个传说怎么看?”萧离问道。 “这女子怕是貌美,被人惦记给掳走,或许同犯不止一人,所以她相公才向全村男子复仇,至于那山里游荡的冤魂,怕又是另外的故事。” “哎,好饿,令主能否大展神通,抓些野物来打打牙祭。” 萧离抬眼朝着树林里张望着,弯腰从地上捡起几个石块,随手甩了出去,阿鹤疾驰而出,转瞬又欢呼着转向另一处,不过一盏茶功夫,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提着两只野兔还有一只大鸟。 几人寻了一处小溪边,利落的便开膛破肚打理干净。 无尘子随手从地上拔了几棵草,又摘了几个红色的果子,挤成汁液滴到了兔子的肚子里。 “这是什么?” “去腥味的草,那果子可是好东西,鲜的很,落舌,但是可不能多吃,吃多了会产生幻觉,就跟南疆那边的蘑菇一样。” 说完伸手往身后的小路上一指:“那条路上长了很多,等会如果我们要走那边过,一定要小心,枝叶也有毒。” 萧离点了点头,不一会儿,野味烤好了,外表焦黄内里软糯。无尘子从怀中一袋粗盐和香料,里里外外的摸上,香气便扑鼻而来。 “哇,好香!”阿鹤食指大动,一口咬上去,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十二章 鬼火 一餐野味吃的众人很是满足,阿鹤吃的太撑,运起轻功前去探路。 “令主,前面有两条岔路,一左一右,我们该走哪边?” 萧离站在分叉路口看了看,伸手指了指左边:“走这边。” “为什么?” 萧离看了一眼身后的无尘子:“你没听他说吗,这种叫落舌的红果子,不能多吃,吃多了容易产生幻觉,但这条路上却种了这么多,另一条却一点都没有,想必是有人刻意种在这的。” “屏息,快速通过!” “令主,这路有古怪。”跟随在萧离身边的梅三一向仔细谨慎。 “每株红果子之间的距离都是一致的。”梅三的神色有些凝重,“果子无毒,但那花香,若是闻多了,会让人头脑迟钝。” 萧离冷哼了一声:“走着走着,便会走回原地。” 说完目光一冷,看向旁边一棵树,上面有一道剑痕,正是萧离半个时辰前砍的,他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哎呀,幸好贫道带了罗盘。”说完无尘子凑到了两人身边。 “我就说嘛,这里长了这么多的落舌,很不合常理,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说完拿着罗盘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朝着北方走。” “道长还真是有备而来。”萧离淡淡的开口。 “哎呀,贫道除了驱魔降妖,还要看阳宅阴宅风水的,技多不压身嘛。” 这次他们没有再绕圈子,顺利的通过了那条种满了红果子的小路,树林里杂草丛生,几乎没有人的踪迹。 渐渐的连路也没了,好在一行人身手都不错,就算是无尘子和石头,也是风餐露宿惯了的,倒也没有被落下很多。 日落月升,众人一走便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山里起了薄雾,渐渐涌上了一阵凉意。 无尘子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揉着有些僵硬的小腿,跟石头靠坐在一起。 “哎哟,走了一天,还是没见狐妖的影子。” 萧离拿起腰间挂的牛皮水壶,灌了一大口水,看着远处出神。 “哎,我说,那知府的儿女都有问题,你不去查,为什么要亲自跑进山里来。” “有人去查了。”萧离淡淡的开口。 “喝酒吗?”无尘子递过去一个酒壶,萧离却摇头拒绝了。 “那是什么?”阿鹤腾的一下起身,指着不远处一个小小的山坳,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只见暗青色的雾气中,几簇幽蓝火焰正凌空游弋,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灯。它们飘摇的火舌并非直指苍穹,而是诡异地蜷曲成蛇形形状,幽蓝的光线 一点点的升空,如同呼吸一般的起伏,恍若万千只复眼同时眨动。 “鬼火!”无尘子淡淡的开口。 “鬼火?”阿鹤盯着远处,吞了吞口水。 “是啊,那些冤死的、枉死的、阎王殿不收的,都在这世间游荡,到了夜里,他们便成群结队的出现,寻找合适的躯壳取而代之,他们最喜欢的啊,便是那正当最好年化的少年郎,骨肉匀停、生机勃勃。” 阿鹤看着前方成千上百的蓝色光斑,听到身边人刻意压的低沉缓慢的声音,腿有些发颤,不自主的往石头身后站了站,石头嘿嘿的笑了两声。他想起石头虽然个子大,但却跟他年岁相当,又觉得不太安全,小步小步的往萧离的方向挪动着。 “他们啊,一般会从你的七窍里钻进去,等他们占据你的心脏,那你的灵魂便没有去处,只能在这里飘荡了,所以啊,夜里啊,有人要是叫你名字,拍你肩膀,你千万别回…” “啪!”一只手搭上了无尘子的肩膀,无尘子一下子蹦的老高。 “噗!”周围响起了梅花卫嘲讽的嗤笑声。 “怎么?吓孩子没想到吓着了自己?我还当你胆子多大呢?放手。” 无尘子讪笑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一急之下,竟然将萧离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紧紧的握着,没有松开。“嘿嘿,令主大人这手,真是比那女子还要白一些。” 说完赶紧一闪身,躲开了萧离踢过来的脚,却被阿鹤跳到背上,按住脑袋给了好几个暴栗。 “叫你吓唬我,叫你调戏令主!”阿鹤气急败坏。 “下来下来!”无尘子披头散发,偏偏动弹不得。 阿鹤还待发作,却被一股大力钳制住肩膀,高高的举起来,然后放到了地上。 “笨石头,就跟着臭道士欺负我!” 石头有些焦急的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了,好了,逗你玩呢!”无尘子理了理头发,“这的确是鬼火,人的尸体入了土,慢慢的会腐化,但骨头却不会,骨头里面的东西啊散到外面来,便会形成刚才那种幽蓝色的火,哎,我真不是骗你,一般这种鬼火最常出现的便是坟地,还有乱葬岗,这下面定有不少的尸体啊。” “太不寻常。” 一个黑衣梅花卫站了出来:“令主,我去看看。” “当心!”萧离点了点头,一道黑影便掠向了那个漂浮着鬼火的山坳。 片刻之后那人折返回来,“下面的确有不少死人,有些刚死没多久,有些应当有不少年了。” “梅五,你跟着下去,带两具上来,一具新死的,一具以前的骸骨。” 很快两具尸骨便被带了上来,一股难言的腐臭蔓延在四周,无尘子很不情愿的接过萧离手上的面巾,嘴里嘀咕着:“那个书生呢?” 萧离没有搭理他,指了指那具爬满蛆虫的尸体。 “双目突出、经脉断裂、血液流尽,跟世子府死亡的那些人一样。” 无尘子蹲在地上,看那已经成为白骨的那具尸体说道:“脊柱异常弯曲,腿骨向外弯曲,有骨刺。” 萧离立马反应了过来:“长期负重做苦力的人。” 无尘子点了点头,“肋骨靠近心脏的位置断了。”他伸出自己的手,虚虚的覆盖在上面。 “若是我没有猜错,应当是一掌毙命。” “但恭亲王府的那些人,肋骨却没断。” 无尘子摇了摇头:“下去看看。” 第十三章 乱葬坑 “令主,这里的尸体都是男性,而且都如道长所言,脊椎被压的很弯,腿部关节有骨刺。” “若是你们那个擅长验尸的小大夫在此,应当能看出他们的年龄,不过估计和我猜的也八九不离十。” 萧离点了点头:“应当都是一些青壮年。” 无尘子忽然轻笑了一声,萧离转头看着他,昏黄的火把、幽蓝的鬼火,竟然将这人一双眼角小吊的眼睛衬托的熠熠生辉。 “我想起了进山前,阿鹤讲起的那个传说。” “山下的村子里,男人一夜之间全被砍死了,或许并不是砍死了,而是进了这深山。” 无尘子沉默了片刻,又转身检查起了那些骨头。 “不对啊。” 他又奔到一具已经高度腐烂膨胀的尸体跟前,蹲下来仔细的看了起来。 无尘子抬起了尸体的胳膊,肉却一块一块的直往下掉,接着又检查起了那人的脚腕,“没有痕迹!都没有痕迹。” 萧离一下便反应了过来:“没有锁住手脚的痕迹。” 无尘子点了点头,指了指白骨。 “若是长期戴着镣铐,应当骨头上都会有印迹,但是这些白骨上没有,这具刚刚死亡的仁兄,手上也没有。” 萧离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多的壮年男子,想要控制起来,却没有锁住他们?” 他自问若是自己,拥有绝对的实力,倒是足够驱使。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还有一种可能!” “药物!” “邪功!” 两人同时说道。 无尘子想了想,耸了耸肩:“或许都有!” “这山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无尘子看着天空,低声呢喃道。 “查一下便知道了。” “怎么?你在夜观星象?道长还真是技多不压身。” 梅三脚下一个趔趄,一向不苟言笑的梅花卫令主,这是在与人开玩笑? 无尘子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我在看方向,确定我们该向何处走?” “哦?” “这个乱葬坑不是短时间内形成的,至少几年,甚至还有可能是几十年。” “不对!阿鹤,那个闹鬼的故事,是从多久开始的?” 阿鹤捂住口鼻,瓮声瓮气的说道:“十二年前吧,那时候的平洲知府还是永宁县令,本来升迁在即,但是县里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大的命案,他又在永宁县待了五六年。” 萧离冷笑一声,“所以他干脆借着这个传说,封了山。” 无尘子点了点头,指着北边说道:“抛尸处一定是在下风口水流的下方,以免引起疫病,我们明日便朝着那边走。” “阿鹤,你现在就回永宁县,召集所有的梅花卫进来支援,切记不要被人发现行踪。” 阿鹤点了点头,一个纵身便朝着来的方向掠去。 “阿鹤还是一个孩子,一个人你也放心。”无尘子望着阿鹤的背影。 “十五了,不小了,这里他的轻功最好,人也机灵。”说完拍了拍手。 “休息两个时辰,然后出发。”话落萧离便闭上了眼睛,随后呼吸变得绵长。幽蓝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让脸部的轮廓更加圆润了几分,看上去带着几分秀美,鼻梁高挺,嘴唇有棱有角带着几分倔强。闭上了双眼,便看不见那随时带着冷意和质疑的眼神,倒是显得随和了许多。 “再看,你就只剩下一只眼睛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猛的睁开,里面没有半分睡意,只有冰冷的杀气。 “多谢令主,还给贫道留一只。” 寒芒再次一闪,无尘子只觉得一缕发丝飘落在胸前。 “对了,一直忘记问你,你这把看上去就很厉害的剑,叫什么名字。” 回应他的却只有一阵山风和夜枭的叫声。 天光未亮,一行人便顺着北方往上走。山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梅花卫却都紧紧的握着手上的兵器。只有无尘子四处张望,一派轻松,偶尔从路边摘下两个野果,喂到石头嘴里。 顺着溪流逆流而上,前方出现了一座山,山体轮廓起伏,线条粗粝,仿佛被巨斧随意雕琢。它没有秀丽山峦的葱郁植被,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石,满是岁月与风雨侵蚀的痕迹。阳光洒下,山体上竟然出现出一些星星点点的光芒。 无尘子蹲了下来,“看这石头!” 萧离和其余的七名梅花卫都转身,看向一脸无辜的石头。 无尘子长长的叹了口气,“低头!” 山间的溪流冲刷过裸露的岩层,偶尔带出一丝暗红色的痕迹。无尘子从小溪边捡起了一块石头,手指轻轻一抹,便沾染上了薄薄的一层。 “这是?” 萧离神色一变,脚步轻点,几个起落之间,便到了那座光秃秃的大山边缘。 走近之后,便能清晰看到山体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坑与开凿痕迹,宛如大地的伤疤。 “好俊的轻功!”无尘子由衷的赞叹道。 片刻之后,萧离便折返,冲着他们打了个手势。 两名黑衣的梅花卫分别提起无尘子和石头,闪身躲到了旁边一处树林里。 萧离的眼神出奇的凝重,就连一向有些痴傻的石头都屏住了呼吸。 “此处乃是一座铁矿山!” “啊?”无尘子惊呼道。 “那山上寸草不生,是因为那些铁矿!” “里面有开凿的声音,我怕打草惊蛇没敢离的太近。” 无尘子皱着眉头,“可是,私采铁矿不是重罪吗?” 萧离没有言语。 那山体重中,叮叮哐哐的声音不绝于耳。大量瘦弱精悍的男子、双目无神,只知道重复的劳作着,简陋的工具在他们手中挥舞,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他们不顾危险,在狭小昏暗的矿洞中艰难作业,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贪婪的气息。 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大宁律例,盗掘金银铜铁等矿砂者,首犯斩、从犯从军。 第十四章 铁矿 无尘子捂住了嘴巴,“知府和王府?” 萧离面色严肃:“铁矿涉及到兵器,处罚只重不轻,官员包庇、邻里知情不报都要连坐,这知府刘博洲不是主谋也是从犯,但这恭亲王府..” 他迟疑了一下,无尘子歪着头想了下:“之前我们在世子面前谈论狐妖一事,几次说到哀鸣山,他并无特别反应。” 萧离藏身在一棵树后面,目光紧紧的注视着那光秃秃的矿山,一字一顿的说道:“但愿如此。” 一品亲王,私采铁矿、私铸兵器、若再蓄养私兵,这事情怕是难以善了啊。 无尘子挠了挠头:“哎,你说,这些矿石,采了去干嘛?是铸成了兵器还是…” 萧离目光冰冷的看了他一眼,“慎言!” 他看了下身后,除了随身的七名梅花卫,就只有无尘子和石头二人。 “你们二人原路下山,切记不可将此处发生的事情外泄,否则必定招来杀身之祸。” 无尘子张了张嘴,正待说话,却被萧离打断。 “里面情况未知,但必定凶险,你和石头不必冒险,你且下山,去连记米庄,找到掌柜,告诉他米粮要涨价了。” 无尘子呆愣了一瞬,“就说这?” 萧离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子:“梅一你前去接应阿鹤,梅二梅三,你们在外面接应,其他人随我潜进去看看。” “是!” 萧离令行禁止,一眨眼几人都已没了踪影,只有梅一抱着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无尘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石头说道:“走吧,石头,我们就不在这碍眼咯,现在没用了,人家要赶我们走了。” 石头点了点头,对着梅一傻笑了一下,跟在无尘子后面,便朝着山下走去。 雾气裹着铁锈味黏在人的喉咙里。矿洞张着漆黑的巨口,洞壁上零星插着火把,跳动的光晕中,几十个佝偻的人影机械地挥动着铁镐。镐尖砸在矿脉上的闷响混着金属敲击的火星,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丧曲。 木柄铁镐的尖头早已崩出锯齿,有人将磨碎的燧石渣混着树胶黏在缺口处,一抡下去碎石飞溅,虎口震裂的血顺着木纹渗进锈铁; 运矿石的箩筐用藤条胡乱编成,棱角分明的铁矿石割破肩胛,汗液混着血水在粗麻衣上凝成褐红的硬壳。但那些矿工却像没有知觉一般,只是不停的弯腰、挥镐或者拖运着一筐一筐的石头。 一名精壮的汉子倚在洞口岩壁的阴影里,蟒皮鞭松松垮垮缠在右臂上。他生得精瘦,颧骨高耸如刀削,左耳缺了半片,此刻他正用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腰间的刀,眼睛如鹰隼一般盯着那洞里的人。 一个柔媚的女人贴到了他的后背,湿滑的舌头绕着他的耳朵打转,但男人却不为所动。 “离我远点!” 那女子轻笑了一声,“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男人能拒绝我,直到我遇到你,莫非,你也跟那个娘娘腔一样?”说着手便向男人的下身探去。 那柔嫩的手便被一只铁钳一般的手紧紧捏住。 那女子娇笑道:“哎呀,熊天仇你个莽夫,捏疼我了。” 半片耳朵的熊天仇,一把将那女子推开,“你别招惹我?” “哼!”那女子一鞭挥向旁边一个正弯腰劳作的工匠身上,那工匠裸露的脊背上立马出现了一道红印,渗出了血珠,但那劳工仅仅是停顿了片刻,又接着弯腰将那矿石拾起放到筐子里。 “真是无趣啊!”那女子将垮到肩膀的紫纱往上拢了拢,撇了撇嘴。 “这里这么多男子,玄女还不满意?”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山洞中响起。 紫衣女子扭着腰,娇笑着迎了上去,“圣使来了,不知圣使今日可有兴趣,与紫澜修炼一番?” 来人走到两处,却依旧看不出是什么模样,因为他全身都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袍子上连着帽子,将脸也罩了起来,只看的出身量很高。 穿着一身黑袍的圣使轻笑了起来,就像个少年一般。 “玄女莫要开玩笑了,我有心无力啊。”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充满了真诚的遗憾。 “切!这里就两个男人,一个有心无力,一个有力无心。” 那黑袍人指了指山洞内劳作的劳工,“这些不都是男人嘛。” “呸,不过都是药渣罢了。” “玄女暂且忍耐几天,等城里那棘手的人物走了,自然有新鲜的男人任你享用。” “哎,烦死了,那个梅花卫居然查到了辉山派!” 说完眼波一转:“不过那令主倒是长的不错,身材也好,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的尝尝。” “哼!”一直没有说话的熊天仇冷笑了起来。 “你那三角猫功夫,怕是没有近身就被他给杀了!”说着指了指自己那半片耳朵。 “但我若是近了他的身,他绝对舍不得杀我!” 说完一脸兴味的转身,对着那黑袍人说道:“圣使,那梅花令主功夫当真那么高?” “在我之上!” “长的又帅,身材又好,功夫又好,做成鼎炉简直完美!” 黑袍人抚掌笑了起来,“你觉得你能在熊大侠手里走上几招!” 紫澜冷笑了一声,“他是个怪物,一心只管练功。”但还是仔细想了想,“他练的都是杀人的功夫,我在他手下走不了三十招!” 黑袍人笑了起来,“两年前,他的耳朵便是被萧离给割掉的!” 熊天仇浑身真气暴涨,握刀的手青筋毕露。“现在,且来试试!” 萧离一身黑衣,紧紧的贴在山壁上,心头却是大骇。 熊天仇,朝廷悬赏千金的通缉犯,三年前接连犯案六起,杀的都是朝廷官员,有一名铁杆御史,一家十六口一夜之间被灭门,雍景帝大怒,让萧离带领梅花卫追查,萧离拦下了熊天仇,与其大战一场,一直从京城将其逼到了鸡鸣山附近,最终将其打成重伤,削掉了左耳,但被突然出现的同伴救走,从此销声匿迹,朝廷发了通缉令却一直没人揭榜,没想到却藏在这深山之中,替人守着这座铁矿。 “谁!”黑袍人声音一冷,掠了过来。 第十五章 恶战 萧离没想到这么快便被发现。 他们从矿山的一处缝隙里进来后,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里面有不少劳工正在开采着矿石,他们无一不是瘦骨嶙峋神情麻木,就算从他身边走过跟他说话也是视若无睹,每隔一段,有一名监工,但功夫稀疏,很容易便避开了去,没想到走到了山洞里面,里面的人不容小觑。 萧离一手挡住了一拳,但转瞬面前就站了三个人。洞内昏暗潮湿,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石缝洒下,映照出三人手中武器的寒光。持刀者身材魁梧,正是那熊天仇,刀锋在手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劈砍而来;持鞭者身着一身暴露的紫衣,眼神妩媚,却带着一丝恶意;而那用拳的站在离他最近,全身却被笼罩在一身黑袍之中,看上去分外阴冷。 如果说熊天仇是熊、紫衣女士狐狸,那么这个黑袍人,则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萧离围住,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萧离却依旧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剑柄,剑鞘上刻着的古朴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哟,奴家刚刚想着令主,令主大人就到了。”紫衣女子声音柔媚的都要低出水来了。 “滚开!熊天仇大吼一声,将紫澜往旁边推了一个趔趄,“萧离归我!”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带着几分狰狞。 紫澜长鞭一扬,正待上前,却被黑衣人给拽住了。 “萧离找到此处,外面怕是有变,速战速决!”说着便变拳为爪,攻了上去,却被两名梅花卫给挡了下来。 紫澜娇笑了一声,闪到萧离身边,对着他身边年纪最小的梅七,眨了眨眼睛,“这位小哥,长的好俊。” 梅七姿势一停,脸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梅四一剑便冲着紫澜的脸刺了过去,“别看他眼睛!” 萧离带着四名梅花卫与三人战成一团,但那些山洞里的劳工却恍然未觉,依旧拿着工具佝偻着腰背,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熊天仇持刀大步跨前,刀锋横扫,直逼萧离的腰腹。萧离脚下轻点,身形如燕,轻盈地避开了这一击。跃起的同时顺带一脚踢向了紫衣女子。“下九流的媚功,你就将他想象成那浑身爬满蛆虫的尸体。” 梅七想起昨夜在那乱葬坑里看到的尸体,心中一呕,顿觉神志清明了不少。 梅二和梅三解决完了外面的监工,也冲了进来, 山洞狭窄,熊天仇的大刀和紫澜的长鞭施展起来都受到局限,对方又多了两人,三人打的有些吃力。 “好快的剑!”熊天仇被刚加入战局的梅二一剑刺来,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咬牙低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黑袍人双手成爪,捏住了梅五的脖子,轻笑道:“他是天下第一快剑的徒弟。” 边说边在手上用力,梅五几乎都要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那道巨力却一下子散了,被萧离一剑逼的后退了两步。 萧离刚站定,一道劲风袭来,带着紫色的光芒还有一股浓郁的香味,梅六徒手一抓为其挡下,但随后便是一声惨叫,那只手已经顷刻之间发黑了。 “啧,这么英俊的小兄弟,一只手却没了,真是难过。” 萧离眼神一冷,手上剑花一挽,只见手中长剑化作残影,空中竟然浮现出一朵梅花的形状,一道剑气从花蕊的方向射出,直奔紫澜而去。 紫澜挥鞭格挡,却被剑气切成了几段。 “梅花九剑,你居然已经练到了第五重。”那黑袍人往后掠起,一把抓住紫澜的衣领,往后一拽,避开了萧离的那一剑。 “走!” 熊天仇又是一刀砍向了萧离,却听那黑衣人一声怒喝:“走!” 熊天仇却被几个人围住,一时不得脱身,他冷笑一声,一手提刀,一手拎起身边一个劳工,就扔了过来。 梅五下意识的收刀,却被熊天仇占了先机,从他身边一闪而过,往后面山洞里跑去。 那名瘦弱的劳工被熊天仇一扔,就没有再爬起来,只是躺在地上抽动,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眼中也尽是呆滞麻木。 那三人仗着熟悉山洞地势,将萧离他们甩开了一大截。 越往里走,越是潮湿阴冷,甚至还有滴答的水声。 “令主,不能再往里走了,要是外面的洞口被封住了,我们就出不去了。”萧离看着山洞里的路呈倾斜的姿态往上,站定了身形。 “梅二梅三,你们带着受伤的梅五梅六先退回去,剩下的随我追,他们在这开凿了矿洞,肯定不止一处出口。” 话音刚落,忽然地面一阵颤动,整个山洞都摇晃了起来,周围的石块簌簌的往下落着。 “不好!” 身后光线一暗,“我们来的洞口塌了,被堵住了。” 萧离淡淡的说道:“那就只能一起往前走了。”说完提着剑走在了前面。 “这里机关还不少!”岔路口有两条路都被封死了,只留下一条。走到一个稍微干燥的地方,萧离坐了下来。 “令主,此地不宜久留。”梅二开口。 萧离看了一眼已经晕过去的梅六,黑色已经从手掌蔓延到了小臂。 “梅二,你的剑最快,把左手给他砍了吧,留着命要紧。” “是!”梅二起身,剑光一闪,地上便落下一截断掉的手臂,梅六抽了两下,还是没有醒过来。 “我们发现了这么大的秘密,对方定不会让我们全身而退,前方定有一场恶战,先调整一下。”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前方并没有人再拦住他们,只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将他们堵在了地道内。 “呵,这是想要困死我们!”几人仰着头,看着一丈高的地方,那巨大的石头堵在他们头顶。 “我们几人合力,应当能将其推开。” 萧离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借力的地方。” “阿鹤和老大,应该最多半天就会带着救兵来了。” 萧离淡淡的开口:“那个黑袍人对我们很了解,一定会阻拦我们的。” 第十六章 天降 萧离坐了下来,“先灭灯休息,调整一下。”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唯有一点亮光,便是从头顶巨石的缝隙里落下来的。 萧离闭着眼睛,仔细的思索着,若他是那黑袍人,会用什么方法,让他死在这里。 刚刚他们急着退去,并不是怕了他们,而是知道此地已经败露,需要立即撤离通知背后的人,但也绝不会放任他们离去,一定会让他们死在这里,但梅花卫中的精英,除了梅一都在此处,拼武力,对方并没有胜算。 “没想到,熊天仇居然一直躲在这里。” “功夫比以前高了许多。”萧离想着那人的样子:“但急于求成,有不少破绽,那女人功夫一般,但练习的乃是魅惑人心的功夫,你们对招的时候,不要去看她的眼睛,还有小心她用毒,我倒是比较在意那个黑袍人,我总觉得,他很熟悉我们。” 梅二也点了点头:“我曾经跟着快剑柳飞学功夫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柳飞乃是先皇的侍卫,三十年前就从江湖隐退,江湖上都说他早就被人寻仇死了,但其实一直在宫中,做了先皇的暗卫。 “他没有用兵器!”萧离想着他那过于白皙纤长的手,却有着可怕的力量。 被那黑衣人掐住脖子的梅五,开口声音还有些暗哑,他迟疑着说道:“之前他想杀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他手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梅五却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一股香味,很熟悉,很淡,但是我想不起来。” “香味?一个男人手上的香味?”萧离忽然鼻子一动:“什么味道?” 两名梅花卫分别身形一隐,朝着来路掠了过去。 “令主,有烟气进来,后面的路被堵死了。”梅二用袖子捂住口鼻。 “看来是想用毒烟,让我们死在此处。” 萧离轻轻的笑了:“兵不血刃倒是一个好办法。” 说完抬头看了看洞口,那堵在那的大石头。 几人轮番上阵,轻轻一跃倒是都能触碰到那石头, 但脚下没有借力的地方,始终不能将那巨石推动分毫。 山洞中的毒烟迅速蔓延,发出刺鼻的味道,让人难以呼吸,咳嗽声此起彼伏,大家的体力也在逐渐流失。唯一的出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情况十分危急。 萧离强忍着不适,迅速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其他出路。他将手中的剑使劲的插到山洞的石壁里,梅二他们也纷纷效仿,将剑插到石壁上,然后踩着借力,齐心咬牙托举着,想要将那巨石移开,哪怕一条缝隙也好。 躺在下面中毒又被断了一臂的梅六,已经晕厥了过去。若是再耽搁下去,毒烟蔓延到整个山洞,他们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一众梅花卫额头青筋暴起,肌肉膨胀,却还是于事无补。 萧离面上还是一派淡然,但心中却也生出一阵荒谬之感,那么多次都闯了过来,多少次死里逃生命悬一线,今日却要死在这阴毒的地方吗。 他不认命,“来,再来!”他咬紧了牙关,强行将内力运行了起来,忍住了喉头的腥甜。 终于将那块巨石,动了一条缝。 他有些诧异的抬头,看见那条缝越来越大,但他却明明没有再使劲。 他眼神一变,梅花卫纷纷跳到了地上,拔出了自己的兵器,紧贴着石壁全神戒备着。 缝隙越来越大,已经大到足够一人出入,萧离一个眼神,梅三正准备飞升而上,忽然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大脸。 眼距很宽,眼珠凑在了中间,一个蒜头鼻和厚嘴唇,一眼望上去便有些痴傻。如今正傻傻的把头伸到缝隙里看。 “哎呀,别看了,我骗你的,这山洞里怎么会有鸡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梅花卫众人以萧离为首,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话多的人,前段时间对聒噪的无尘子可谓是忍了又忍,才没有拔剑相向。此刻却觉得这个声音简直犹如天籁。 “哗!”一跃而出的梅花卫将正探头探脑的无尘子吓的蹲坐在地上。 无尘子拍着胸口,看着接二连三出来的黑衣人,惊喜的叫道:“啊,是你们啊,黑脸卫!” 萧离眼睛一眯“黑脸卫?” 无尘子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将心中腹诽出了口,讪笑了两声,扯动了嘴角的伤疤,疼的龇牙咧嘴。 萧离眼神一沉,看无尘子和石头两人都是头发凌乱,衣服几乎破成布条了,脸上也有无数的擦痕,石头甚至连鞋子都掉了一只,脚底还在渗血。 “怎么回事?” 无尘子呸了一声:“别提了,我和石头刚刚走到半山腰,便碰见了两队人马,不由分说的上来就打,他们说他们是恭亲王府的兵,说我们擅闯禁地,要抓我们回去。” “呸,当道爷傻啊,虽然他们换了衣服,但脚上穿的鞋子,分明是皂靴,那些衙役穿的!”萧离脸色一变,果然官府的人参与了其中。 “幸好那些人功夫不像你们这么高,不然我和石头就交代在这了,他们要抓我们,我们赶紧往回跑,跑了一截就见到了那个长胡子的梅花卫,他救了我们,我和石头往回跑,后来又来了一个厉害的,拿着大刀的,跟他打了起来,他让我们往山上跑。” 说完无尘子便叹了口气,“刚刚我们分开的那边,有好多人,在往外搬着东西,我和石头不敢过去,便绕到了这山的阴面,看见有几个人抬着这个石头堵在这里。” 萧离看了他一眼,“在石头堵住之前,你就在了,为何不早些搬开。” 无尘子望着天,长长的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山坡。 “这孩子,从上面摔了下来。”说完怜爱的摸了摸石头的脑袋:“晕了好几个时辰才醒呢,再说了,我可是鼓起勇气才让他搬开的,谁知道里面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萧离起身对他抱了抱拳:“大恩不言谢!以后有需要萧的地…” “有…”无尘子毫不客气的接了一句。 第十七章 帮忙 萧离被噎了一下,没想到无尘子如此的耿直。 “不过还是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吧。”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令主大人还是先跑出这平洲地界再说吧。” “令主!”梅一忽然从远处现身,“平洲知府以抓悍匪为由正集结上山,阿鹤刚刚混在人群中给我传了信,说是城门已关,回京城的路上怕是已经埋伏了人马,他已经着人前去恭亲王府求援了。” 萧离点了点头,还算阿鹤机灵。 不过…. “你确定恭亲王爷想让你们活着离开。”无尘子在一旁凉飕飕的开了口。 “这私采铁矿,可是死罪,这平洲乃是恭亲王的封地,他是当真无所察觉还是本就是一丘之貉,甚至他就是这背后的主使。” “大胆!”梅一抽出了剑,对无尘子怒目而视,“恭亲王乃陛下亲叔,天家之事,岂容你妄议!” 无尘子往后一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意,反而带着一丝揶揄:“再尊贵的身份也还差了一步,不是吗?” 梅一眼神一冷,剑尖又往前了一分,却被萧离挡了下来。 “先回京再说!” 说完也不再看两人,“他们想让我们死在此处,一定会埋伏在下山及回京的路上。” “令主,我们分作三队,杀下山去,你趁乱下山,然后回京。”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萧离看了一眼梅花七卫,这是他身边最精英的一支,他轻轻的摇头:“我将你们带出来,自然便是要带回去。” “梅五伤的不轻,梅六丢了一只胳膊,就算你们功夫高强,以一敌百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说完又瞥了一眼无尘子和石头二人,”我的命,并不比你们尊贵。” 梅一跪了下来,“令主,若是你有个闪失,陛下那,我们也无法交代!” “起来,不许跪!”萧离声音一冷。 “我们往山里走!绕出平洲。” “啪啪啪”无尘子忽然在一旁开始击掌,“没错,往西走!再往北!” “那个地方大家熟悉啊!若是不出意外,我们便又回到了辉山啊。” 萧离看了他一眼:“那就劳烦道长指路了!” 无尘子摇了摇脑袋“好说好说!” 无尘子领着大家在深山里跋涉,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和蜿蜒的山路。脚下的路并不平坦,时而陡峭,时而泥泞,但无尘子手持罗盘,步履稳健,仿佛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他手持一根竹杖,偶尔拨开挡路的荆棘,偶尔指点着远处的山峰,向大家讲述着山中的传说和隐秘的路径。随着天色渐暗,山间的雾气开始弥漫,远处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许是没有料到萧离等人反而向山里走去,这两日走的倒还算平静,只是梅六断了一臂,开始发烧,几个兄弟只能轮流背着他前行。 无尘子在山间寻得一些草药,捣烂后敷在伤处,勉强阻止了伤口的溃烂。 “道长从小在山里长大?”萧离看着无尘子稳健的步伐若有所思。 无尘子笑道:“那是自然,我师父本就是一个云游的道人,说好听点是四海为家,不好听点就是一个穷鬼!” 无尘子站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山峦。远处,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只要过了那条河,便离开了平洲的地界。” 萧离站在他的身边,衣服被山风刮的猎猎作响。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金属声。 “不好,他们追上来了!不是官兵,是江湖人!”一名梅花卫低声喝道,随即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只见一伙黑衣杀手从树林中冲出,足足有二三十人,手持利刃,目光凶狠,显然是有备而来。这些杀手行动迅捷,瞬间便与梅花卫交锋在一起。 刀光剑影中,梅花卫展现出极高的战斗素养,他们以少敌多,却丝毫不落下风。剑锋所至,黑衣杀手纷纷倒下,但对方人数众多,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显然是想以人数优势拖垮梅花卫。 “石头,将断手大哥背上,我们先走!”无尘子见这些人招式狠厉,招招致命,两人很有眼色的藏了起来。 石头看上去痴傻,却很听他的话,背上梅六便悄悄的往山下走去。 一个杀手身却形如鬼魅般跃起,手中的长剑寒光闪烁,直直朝着无尘子的后背刺去!他猛然察觉到身后的杀气,急忙侧身躲避。然而,那杀手的速度极快,匕首虽未刺中要害,却仍在他的肩头划出一道血痕。 尘子踉跄几步,还未站稳,那杀手已经欺身而上,一脚狠狠踢向他的胸口。无尘子避无可避,被这一脚踢得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重重摔向山崖边缘。好在萧离及时赶到,替他挡住了刺向眉心的第二剑。 “结阵!”梅一大喊一声,梅花卫迅速集结,结成梅花阵,五人一组,站成五角星的形状,彼此之间默契十足,仿佛心意相通。他们的步伐轻盈而稳健,手中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剑尖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圈。 梅花阵是梅花卫的独门阵法,以五人为基,攻守兼备,既可防御敌人的猛烈攻势,又能迅速反击,将敌人困于阵中。阵法的核心在于五人的配合,彼此呼应,攻其不备,守其不破。 其余的人替补游走,每当杀手们试图突破阵法的某一点时,便迅速补位,剑光如梅花绽放,将敌人的攻势一一化解。阵中的萧离更是剑法凌厉,见血封喉瞬间便将三人斩于剑下。 忽然他脸色一变,飞身飞出了梅花阵的范围,向着山崖边掠去,一名杀手居然趁着他们不备,攻向了无尘子。 萧离与最近的一名持刀的杀手战做一处,那柄巨刀震的他虎口生疼。 “江南断刀门!”他眼神一冷,却瞥见一道冷箭擦着他的身体而过,直直的射向了他身后的无尘子。 “噗!”无尘子被那箭矢的余势带的连退三步,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身子一晃,就要跌下山崖,幸好抓住了山崖边的一根藤条。 萧离回头望了一眼,心下大惊,略一分神,背上就挨了一刀。 “令主!”梅花卫齐齐掠了过来! “令主大人。” 无尘子抬头望着他,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容:“令主大人,帮我送石头回京城望平街司家!” 说完便手一松,整个人坠入了山崖。 第1章 身世 京城望平街,街道开阔,青砖铺地,平整而坚实,每一步踏上去都仿佛能感受到这座古都的厚重与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招牌高挂,绸缎庄、珠宝店、茶楼酒肆,应有尽有。富贾云集,车马如龙,行人络绎不绝,正是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 京城望平街的繁华依旧,然而,街尾司家府邸却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高大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满了白幡,随风轻轻摇曳,显得格外肃穆凄凉。门前的石狮也被披上了白布,默默的哀悼。 “令主!这司家经营着京城最大的当铺,在其他各州都有分铺,本是闷声发大财的主,但最近半年,家中却接二连三的出事。” “司家的夫人乃是前任户部尚书柳丰源的侄女。” 萧离微微的抬头,一旦沾染上朝臣,他总是分外的敏感。 “正是有了柳家的保驾护航,司家这些年的生意做的是越来越大,但大夫人多年没有所出,司老爷便纳了两名妾室。” 云初摇着扇子走了进来,打着哈欠说道:“没劲,又是后宅争风吃醋的故事。” 说完鼻子动了动,“萧离,你又将药倒了?” 萧离起身想溜,却被云初拽了回来,“这次若不是阿鹤机灵,我带人绕路,你早就被人砍死了,伤还没好,就开始逞能,你信不信,我让那些老太医直接将你药倒,绑在床上?” 萧离有些无奈的看着云初,“我欠无尘子一个人情,他让我将石头送回司家,你看石头那样子,我总得先打听清楚!” 石头听到他的名字,从院中走了进来,将下巴放在云初的头顶,脸色无辜的看着他。 云初抬头,只见石头呆傻的神色和满嘴的油,有些无奈的说道:“去玩吧,再去给令主煎碗药,你接着说。” “这司家有三个庶出的儿子,老大老二都是良妾赵氏所生,老三司明远乃是妾室朱氏所生,朱氏以前乃是一个歌姬,长的美艳很受宠,跟大夫人一贯不对付。” “司家庶出的长子一直养在大夫人柳氏的名下,但一年前出门办事路上遇到山匪一命呜呼了,去年过年前,司家老太爷也在设宴时,多喝了几杯,起身时倒地不起,经过一番救治后瘫倒在床,而这二少爷,本就是一名纨绔,常年流连花街柳巷,上个月得了花柳病不治而亡。” “那如今当家的便是老三了?”萧离低声的问道。 那名谛听低眉敛目站在下首:“是,如今暂代当家的便是司家的老三司明远,但此人生母一贯与大夫人不睦,两方权势争夺的颇有些厉害。” 云初笑了起来:“这个司家老三倒是个人物!不过想必出生柳家的大夫人也不是个软柿子。” “没错,司家当铺里有一半的掌柜都是大夫人的人,不过大夫人没有子嗣,又是女子,很是吃亏了,所以前些日子大夫人便想起了一桩旧事。有一次司老爷酒后失德令一名下仆有孕,但那女子乃是贱籍,便连族谱都未上。” 院中没了一只胳膊的梅六,正坐在院中,石头乖巧的给他剥着果子,给梅六吃一颗,他自己吃一颗。 云初轻轻的掩上了房门,只听那谛听接着说道:“那女子十月怀胎,生下了一名巨婴,足足有十二斤,产后失血当场便死了。而那巨婴长到三岁,身型据说已经与六七岁孩童无异,但呆呆傻傻口不能言。” 云初叹了口气,“想来这石头,虽然生在豪富之家,但委实过的辛苦。” 萧离又想起了那个样貌带着几分猥琐,话特别多的道士,一路带着石头,哪怕风餐露宿,都要省下钱来给痴傻儿买零嘴,颜色不由得暗沉了几分。 “当年那孩子被一个游方的老道士给带走了,司家老爷或许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个儿子,这不,如今眼看诺达的家产,将要落到跟自己不睦的那个儿子手上了,便想着去将那个傻子找回来。”说完那负责打探消息的谛听也摇了摇头。 “心智不全,年少被遗弃,如今不过是被人攥在手心的棋子。”萧离叹了口气,“若他不想去,那便不去,我萧离护他一世平安还是可以的!” 而此时的司家大宅中,一片沉寂。仆人们身着素衣,低头匆匆走过,脸上带着悲戚之色。正厅中,灵堂已经布置妥当,白色的帷幔垂落,香烛缭绕,正中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木。棺木前,司家的家主司明远跪坐在蒲团上,神情憔悴,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灰衣的男子悄然走进司府。他面容普通,目光却深邃如潭,手中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木盒。门口的仆人见他进来,并未阻拦,反而恭敬地行礼,显然他是司家的熟客。 灰衣男子径直走到灵堂前,跪下行了一礼,随后起身走到司明远身旁,低声道:“三公子,节哀顺变。” 司明远抬头却笑了起来,眼皮下那颗泪痣在微光中若隐若现,为他本就精致的面容增添了一丝神秘与柔美。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慵懒,眉眼间既有男性的英气,又透出几分女性的柔媚,令人一时难以分辨。那种雌雄莫辨的美,既和谐又突兀,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我那小弟,听说已经进京了?” 灰衣人点了点头,“但是现在可不好办,他是跟着一伙玄衣人进的京,身份神秘的很。” “哦?不是柳家的人?” 灰衣人摇了摇头:“不是,柳家的人去了永宁县也扑了空,没有见到人,但他当时却住在恭亲王的别院中,后来又跟着同住的不明身份之人一同失去了踪迹。” 司明远收起了笑容,“哦?看来还找到了一个强大的靠山。” 那灰衣人点了点头:“没错,刚刚有一封信送到老爷的院中,夫人看了大惊失色。” “哦?我尊贵的嫡母身份高贵,能将她吓到可不容易,信上写了什么?” 灰衣人摇了摇头,“她并未打开,但那信封,封口乃是一朵梅花。” 第二章 先生 京城之中从事典当事业的行首司家,第四子司明坤因天赋异禀,三岁便被一名道长收做关门弟子,一直在仙山修道十二年,如今学成归家,因生母早亡,如今记在司家大夫人柳氏名下,一时之间又在望平街上填了话柄。 而此时的司家大宅院中,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脸上几道乌黑的印子,正一屁股坐在地上生闷气。 柳氏挂着一丝笑容,走进院子,看着那已经移了位的石桌石凳嘴角抽了两下,还是走了进来。 “坤儿,这院子可还是不如你意?” 石头看见她进来,冲她呲了呲牙,但好在没有动手。 “院子不满意,我可以让人给你换,这些桌椅假山,你要不喜欢,尽管丢吧。”大夫人看着那名家打造的太湖石,有些心疼的磨了磨牙。 “只是可不能饿坏了,娘给你做了些莲子汤,清热润肺,喝了正好。” 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仆妇,闻言也笑着哄道:“是啊,小公子,这些莲子啊,都是夫人一颗一颗的挑了心,手指都扎破了,亲自给你熬的呢。” 石头接过那小盅的莲子羹,仰头就倒在了嘴里,咕嘟一口咽了下去,又紧紧的盯着那个托盘,露出了期待又可怜巴巴的神色。 一直站在石头身侧没有说话的年轻人,左边袖子空荡荡的垂着,见到此情形心中暗笑,他是见识过石头的食量的,一顿跟他们三儿成年男子吃的差不多,这精致的一碗甜汤,怕是连润喉都不够。 院门外又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一名俊秀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竹篾编成的笼屉。 “见过大娘,四弟!”他笑的如沐春风,但他打招呼的两人,一人神色淡淡,一人表情茫然。 “四弟体格壮硕,又常年在江湖游荡,想来性格爽直。”说完命身后的随从将笼屉的盖子揭开,一股带着热气的肉香立马扑面而来。 “这是天下鲜刚出笼的包子,还望四弟喜欢。”说完微微的眯起了眉眼。 独臂剑客心中暗笑,看来这老三果然有些门道,至少在投其所好上,远远的强于这个嫡母。这肉包皮薄肉厚,馅料乃是最上等的五花肉混合着虾仁香菇,一出笼便一抢而空。 但出乎他所料的是,石头吞了吞口水,伸手拿过来一个,呆愣的看了半晌,却没有喂进嘴里,扬手便丢到了院外。 三公子如沐春风的笑容难以为继,跟在同样吃瘪的大夫人身后,在石头的嘶吼声中出了门。 “咦,石头,你在生气吗?”院中落下一个人影,还未落地便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对着石头扔了过去。 石头接过来,打开一看,乃是进金黄油亮的烤鸡,顿时眉开眼笑的啃了上去。 “我的呢?”独臂剑客不满的看着翻墙进来的少年。 少年展颜一笑,正是那轻功卓绝的阿鹤。 “怎么可能少了你的,来,六哥。” 独臂剑客慢悠悠的坐下,“我现在已经不是梅六了。” 阿鹤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独臂人想了想,叹了口气,“我还真想不出来,也不知道我父母当年有没有给我取过名字。” 阿鹤略微有点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还是我好,虽然也没有爹娘,但是云初哥博学多才啊,给我取名字叫云鹤。多好听啊。”说完又一脸嫌弃的看了眼吃的满脸是油的石头。 “你看他,爹那么有钱,还不是从小流落在外,还取了个名字叫石头!” 石头听到他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阿鹤,马上又低头,继续啃起了他的烤鸡。 “对了,六哥,令主说虽然有你随身保护着石头,但很多生意上的事情你也不懂,便让司夫人给他找了些夫子,帮他处理一下其他的事情,让你帮忙掌掌眼,不要让别有用心的人趁虚而入。” 独臂剑客点了点头,摸了摸石头的头:“放心吧,就算他背着我走了几百里的路,我也会好好的护着他的。” 说完莞尔一笑:“这小子你说他傻吧,心里又精明着,刚刚那笑面虎司老三端着喷香的包子过来,却被他扔了。” 阿鹤也学着他的样子,站起了身,摸了摸石头的脑袋:“真是一个好孩子。” 被夸奖了的石头,笑眯眯的仰脸看了阿鹤一眼。 下午的时候,果然陆陆续续有不少文人先生被引了进来,但无一例外都被石头给吓了回去,有一个须发皆白的,甚至给吓的心疾发作,当场晕了过去。 柳氏有苦难言,早就知道这个老四为人痴傻方才拜托娘家出面,将人接了回来,方便拿捏,谁知道 ,回来后却带着梅花卫的亲笔书信,让她有苦难言、骑马难下。 司明远冷笑摇头,他也曾找人试图阻碍这个四弟回家,却不想这人性子如此冥顽不灵,倒叫他生了看戏的心情。 “祖宗!你好歹选一个啊!”梅六被那些之乎者也搞的头疼,看着一脸无辜的石头。 “皇帝选秀都没你这么讲究,这老少胖瘦应有尽有,你选一个顺眼的当你先生。”说完对他挤了挤眼:“那边那个穿青色衫子的,应当是云先生给你找的人靠的住!” 但这石头心智痴傻,行事全凭喜怒,不管是哪一派来的人,全都给打了出去。 石头顺着梅六的手指方向看去,目光却并未看向梅六所指的人,而是落在了旁边的一位中年人身上。 这名中年儒生,面容白皙,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下颌留着几缕稀疏的胡须,显得温文尔雅。他的身形略显羸弱,肩背微微佝偻,仿佛是从古卷中走出的贤士,带着岁月的沉淀与学识的厚重。那身被浆洗的发白发硬的儒衫,又处处透露出一股穷酸之气。 “在下白若宣,乃是一名账房先生,略通文笔,前来京城投靠亲友,亲友却失去联系,听闻此处在聘请先生,特来….” 第三章 反向 话音未落便双腿离地,惊恐的喊道:“应聘!” “放我下来,下来。”中年儒生被石头当场举了起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回应他的却是石头的一脸痴傻笑意。 跟他并排站立的几个文人,也都难掩惊诧和鄙夷。 “看来石头喜欢先生!” 白若宣摸了摸额头的冷汗,“敬谢不敏!” 他双脚落地,试探的看向石头身后的黑衣人:“听闻是为一小儿找西席先生,会算账的更好。” 梅六指了指站在他面前的石头:“就是他!” 石头像是听懂了,点了点头,然后猛地回身跑到了里屋,留下院中诸人面面相觑,梅六也尴尬的望了望天。 他跟在这傻子身边,一是保护他,二是还他救命之恩,但委实不太了解他。 片刻后,石头又吭哧吭哧的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胳膊断掉的面人,小心翼翼的递给了白若宣。 那中年儒生愣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送给我的?” 石头点了点头,见他收了,开心的笑了起来。 梅六眼神微微一变,“管吃管住,每月一两银子,若是做的好,年底还另有赏赐?” 白若宣有点心动,但还是心怀侥幸的看了一眼石头,小声的说道:“教这位公子吗?” 石头体型高大,足足比这些文人高了一头有余,壮硕的身材顶着傻笑的脸,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绸衫,正围着白若宣转圈。院子里是连根被拔起的果树还有扔在地上乱七八糟的石头桌子。 白若宣神色迟疑,却见那黑衣人眼睛一眯,微微的扬起了右手的剑。 他吞了吞口水:“我要教公子什么?” 梅六想了想:“别让人骗他就行!” 阿鹤晃着脑袋有些忧心的说道:“啧,那傻子,见一个打一个,那些细胳膊细腿的文人实在太不中用了,有些当场都被吓的尿裤子了。” 云初从怀里摸出了银针,眯着眼睛看向他,阿鹤赶紧一缩脖子,“我们安排的三个人,他都没选,自己挑了个中年人。” 萧离与梅二正在练剑,你来我往院中只见一片残影。闻言也停了下来,“是个怎么样的人?” 阿鹤摸着下巴,思索着。 “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说话酸不溜丢的,长的嘛,人模人样弱不禁风的。” 萧离脱掉了外衣,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紧紧的贴在了身上,露出了健硕的胸膛和后背轮廓。 “可核实过身份?” 阿鹤点了点头:“从西川过来的,现年三十九岁,之前一直在一家客栈做账房。但老板将客栈卖了,他便到京城来投奔亲戚,亲戚在司家的当铺里当伙计,如今被派遣到南边的铺子上去了,所以便引荐他在司家谋个职位,却不料被那傻子看上了。” 萧离听他的描述,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个眉眼吊捎,一脸丧气的无尘子。 “或许是给人的感觉有点像那道士,阿鹤便心生亲近了吧!” 萧离点了点头:“你且多去盯着些!” “令主,朱雀回来了!” 萧离将剑合上,大步的走向了屋内,一个跟他身型相反的玄衣人,见到他后抱拳行礼:“令主!” “如何?”“当日我顶着你的身份,去了平洲府衙,但还是晚了一步,他调离了平洲的三千守军,前往永宁县,想要围住哀鸣山。” “属下无能,只能私下逃脱,后来遇到了恭亲王的府兵,因不确定他的立场,便隐身藏于暗处。” 萧离点了点头:“平洲乃是恭亲王的封地,我们梅花卫不能插手过深,你我二人手上可用之人不足五十,首先定当明哲保身。” “恭亲王世子与刘博洲的人打了起来,他将人拦在了哀鸣山上。”说着皱起了眉头。 “后来我进山来寻你,发现了一件事情!” 萧离淡淡的开口:“追杀我们的乃是江湖杀手!” 朱雀点了点头:“我循着踪迹一路往山里追去,发现还有一批人,哦不,准确的说,是只有一人!他跟你们的方向相反,杀了好些杀手。” 朱雀没有戴面具,两人的面容有五六分相似,此刻都是一脸凝重。 朱雀双手成爪,做了个抓的动作,“一共死了十三人,颈骨断裂,一击毙命、身上并无其他伤口,所有人全是如此,我找仵作对比过,应当是同一人所为。” 萧离与那些杀手打过交道,功夫不弱,而且都是直取性命的打法,他们梅花卫几人还悉数负伤,但这人却仅凭手上的功夫便可取了那些手持利器杀手性命,这功夫怕是在他之上。 “刘博洲呢?可押送回京了?” 朱雀摇了摇头,“死了!” “死了?”萧离一惊。 “没错,就跟那些被狐妖杀死的人一样,像是被吸干了精血而亡。” 朱雀迟疑了一下:“这明显便是被灭了口,令主你说,这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萧离却伸手阻止了朱雀接下来的话。 “陛下祭天,明日才归,此事我须得当面跟他禀报!” “恭亲王府呢?有何动向?” “恭亲王爷回了王府,将那世子长公子接到了身边养病,老王爷亲自写了一封陈情书,应当已经在路上了。” “哀鸣山呢?” “被王府的府兵给守住了。”朱雀说到此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册子。 “这是在刘博洲的师爷养的外室那搜到的,可能是一个账本。” 萧离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足足有十多,那些文字虽然一个都不认识,却又有几分眼熟。 “辉山教派、红莲祭坛。”那上面诡异的画着的祭文。 “刘博洲的府邸还有恭亲王府,近日都有人潜入书房,不知是不是在搜寻此物,属下怕事关重大,便先将其秘密带回!” “做的好!” 萧离看着手上那本用秘文写成的账本,眼中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 恭亲王府位高权重,哪怕是天子都要给足面子,但若这世袭罔替的王府,却与这私采铁矿一事有关,怕是再难也要动了。 第四章 父亲 梅六单手抱着剑,斜靠在门上,饶有兴味的看着院子中的两人。 “哎,你轻点,万物皆有灵性,这树根还没有死,我们把它栽回去,还能活。你扶好,扶好。”白若瑄扶着老腰站了起来,嘴里不停的絮絮叨叨。 “人之初,性本善,小公子知错能改,真是一个好孩子。”说完一脸慈祥的摸了摸石头的脑袋。 说来也奇怪,自从见了这人,石头忽然变得很乖巧,再也没有一气之下乱扔过东西了,而是整天屁颠颠的跟在白先生身后,让他干嘛他便干嘛。那乱糟糟的院子也有了两分人样。 “小公子,不可造次,夫人乃你的母亲,你须得爱她敬她。夫人亲手所做的衣物你当珍而重之,怎能往地上扔,世间万千人,以后你与夫人,便是相依为命的母子。”白若瑄眉头微微皱起,苦口婆心的对着面前耷拉着脑袋的高壮少年。 柳氏抹着眼泪,喝下了石头端来的茶,白若瑄得赏银十两。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令兄与你骨肉相连,同气连枝。他如今乃是司家的中流砥柱,你二人兄弟齐心,唯他马首是瞻,方可壮大司家、光耀门楣。” 司明远神色复杂的接过石头递过来的脏兮兮的果子,白若瑄再得赏银十两。 “小公子,你似乎不太喜欢我叫司明坤,但人之性命如身体发肤,都是父母赐予,我们应当珍惜。” 梅六捡起一块石头,往上随手一扔,便见一只飞鸟坠了下来,正巧掉在白若瑄的头上。 白若瑄皱眉,正待开口,却被梅六打断,“他叫石头,他不喜欢叫司明坤。” 白先生张了张嘴,又看了眼梅六的剑,妥协道:“好吧,石头,但六先生….” “我不叫六先生。”梅六眼神一冷:“先生博学,不如为我重新取个名字可好?” 白若瑄望了望天,沉吟道:“若没猜错,先生排行第六,上面可是至少有五位兄长?” 梅六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白若瑄的目光在其空荡荡的左袖上停留了一瞬。 “不破不立,向死而生,梅兄弟想来是想要重新开始一段生活,或者说重新给自己一个身份。” “不!”梅六沉声说道:“过去的生活于我,是一种荣耀,但确如先生所言,我想要另外一个名字,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梅兄弟身怀绝技,胸怀坦荡,却在这一方小院中护石头小公子平安,实在是义薄云天,不如就叫梅云天,天高云阔、自在高远。”白若瑄捋着下巴上的胡子,笑着说道。 梅六眼睛一亮,随手拔出了剑,猛地对着那石头桌子一挥,竟然生生切下一个角来。 “好,好一个天高云阔,自在高远。” 一个挺拔身形不知何时落在了他们身后,一身玄衣,却隐隐透露出金线绣的隐纹,一张略微显得女气的脸上,神色却极为肃杀。 “梅六见…”梅六抱拳行礼。 “云天,是个好名字!”萧离拦住了他,眼神中含着一丝暖意。 “伤可好些了?” “回主子,好多了,主子可好?” 萧离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上去行动已经无碍,他悠然的接过石头递过来的果子,捏在手里把玩着。 “石头可还开心?”他嘴里问着石头,眼睛却看着白若瑄。 白若瑄有些局促的站着,弯腰行了个文人的礼节,冷不防又被石头懒腰抱了起来,双脚离地,更加的局促了。 石头笑出了声,似在用行动表示自己很开心。 萧离的眼神带着审视,看着眼前瘦弱的中年男人,那微微弯曲的脊背,和一身胆怯酸儒之气,从体型到长相、还有周身的气质,分明没有一点相像。 “四少爷,老爷醒了,想要见一见你,夫人让小的来请你过去。” 石头有些不明所以,却被白若瑄哄着,往那后院之中的主屋走去。 药味充斥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到的时候,床边已经站了好些人,各个都穿着素净的衣服,分成两列站在了床边。 大夫人柳氏坐在窗边,端着一碗汤药,带着一丝笑意说道:“这便是坤儿,老爷您的老四,现在终于回家了,老四啊体格强健、生性单纯,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司家家主静静地躺在床上,厚重的锦被盖住了他半边身子,却掩不住他消瘦的轮廓。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隐隐可见几道青筋。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似乎想要聚焦在某个地方,却始终无法做到。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吟。他的右手无力地搭在床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嘴角却流下一滩涎水。石头有些害怕的往后躲,但无奈身形实在太高,使劲的弓起脊背,方才能将头勉强抵在白若瑄的后背上。 “是啊,爹,四弟是个好孩子,只是离家太久,对我们都有些生疏。” 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美貌妇人,站在司明远的身后,带着一丝娇媚的笑意:“只不过听说这孩子脾气大了些,不然姐姐早就带着来见你了。” 那美妇眼波流转,在石头身上瞟了一眼,“这孩子啊,虽然看着不太聪明,不过也有好处,至少不会整天往那不干不净的地方跑,生一身脏病,连亲娘都嫌弃。” 在她身后,一个浑身缟素的妇人,身形摇摇欲坠,泫然欲泣。正是那刚刚失去小儿子的二夫人,长子从小被记在出身名门的大夫人名下与她并不亲近,所以对小儿子难免疼爱骄纵了一些,但谁能想到,这孩子居然染上了花柳病,妻子还未过门便一命呜呼了。 偏偏这跟她同为妾室的三夫人,如今借着儿子鸡犬升天,不仅压了她一头,甚至还处处挑衅着大夫人。 “老爷,既然坤儿回来了,那司家必然有他的一份,他年纪虽小,学东西却快,不如让他跟着远儿,去学一下如何打理家业。” 大夫人提议道。 二夫人冷笑着看了一眼袖口露出桃红滚边的三夫人:“奴家觉得夫人说的很对。” 司老爷却颤颤巍巍的对着石头伸出了手,石头却有些害怕的抓紧了白若瑄的衣袖。 “去吧,那是你爹。” 第五章 假账 白若瑄牵着石头,走上前去,坐在司老爷的床前。 “他还是不会讲话,但并不笨,什么都知道。”白若瑄背对着众人,脸上收起了唯唯诺诺的笑意,面无表情的看着瘫卧在床口不能言的司老爷子。 司老爷子浑浊的眼神流露出一阵惧意,但却被石头宽厚的背影挡住了。 石头看着眼前狼狈的老人,忽然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纸包,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拿出了一颗已经有些黏腻的粽子糖,试探的往老人嘴里喂。 白若瑄微微的愣了愣,脸上带着笑意,拦住他的手,转而问站在一旁的大夫人和大夫:“能吃吗?” 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点了点头。 “本来是不能吃的,但这是四公子的拳拳孝心,吃一点也无妨。” “喂吧。”白若瑄淡淡的开口,石头将那颗粽子糖喂进了老人的嘴里,然后拍着手朝着白若瑄笑了起来,笑容痴傻,眼神却透露出清澈的喜悦。 大夫人柳氏也笑了起来,“老四是个孝顺孩子,以后多来看看你爹,他会好的快一些。” 石头却置若罔闻,又摸了一颗糖出来,用脏兮兮的手递上前去。 白若瑄柔声劝道:“不能多吃了。” 石头又微微的转了转身,将那颗宝贝似的糖,冲着一脸憔悴的二夫人递了过去,二夫人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白若瑄站了起来,对着二夫人躬身行了个礼。 “二夫人节哀!”石头也学着他的样子,躬身行了个礼。 司明远脸上挂着笑,手却在袖子中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其实今日这蠢笨的老四前来见父亲,不仅有司家人在场,还有司家的八大掌柜,其中有大半都忌惮柳氏的背景,他耗时多年谋划,恰逢父兄接连出事,方才站在他这边,但还有三人,却依旧态度不明。 这石头蠢笨痴傻,力大无穷性格暴躁,不喜欢的东西直接扔的满地都是,本以为今天肯定会闹出笑话,却没想到此人关键时刻居然一点也不愚笨,不仅对着父亲流露出孝心,让那些忠于司家的掌柜暗暗点头,还一举讨好了二夫人。 “哼,一文钱三枚的糖果,就让这些人对这傻子刮目相看了,也不知我这四弟,到底是真蠢还是装傻?” 而此时,处在风口浪尖的司家老四却浑然不知,正对着白若瑄撒泼打滚,涕泪横流。 梅云天捂住耳朵,对着眼前涕泪横流的高壮孩子叹了第三口气。此事他倒是万分佩服那白若瑄绝好的耐心,一直与他详细的讲着道理。 “少爷,府里现在有白事,我们不能穿红色的衣服,也不能上街去买糖。” 说完走到院门口去吩咐小厮:“给我拿个小炉子,扁平的小锅,还有饴糖来。” 萧离带着阿鹤过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白若瑄左手边的红泥小炉噗嗤噗嗤地冒着热气,炉火微微跳动,映得他的侧脸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炉上的糖浆在铁锅里缓缓翻滚,散发出甜腻的香气,偶尔冒出一两个小泡,又迅速破裂,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脊背微微弓起,瘦弱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衫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头低垂着,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铜勺上,手腕轻轻一转,金黄的糖浆便如丝线般流淌而下,在光滑的石板上勾勒出细腻的纹路。他的动作娴熟而轻柔,仿佛在绘制一幅精致的工笔画,每一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糖浆在石板上迅速凝固,渐渐显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羽毛纤毫毕现,尾羽如流水般舒展。白若瑄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满足的光芒。他轻轻吹了吹还未完全冷却的糖画,递给了一旁眼巴巴的石头。 “我想要吃白鹤!”阿鹤凑到跟前,眼馋的说道。 “好!”白若瑄温和的应道。炉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他的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额角,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糖浆流淌的声音和炉火的轻响,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给你,云天。”白鹤之后,他又做出了一匹马。 “你的。”他递给萧离,赫然一把长剑,与他挂在腰间的如初一撤。 萧离脸色微微一变,接过那糖做的长剑,一时呆愣住了。 梅云天转过头去,肩膀不受控制的抖动着,居然还有人,敢给京城鬼见愁梅花令主吃糖。 萧离到底是没将那糖喂进嘴里,最后在石头眼巴巴的目光下,递了过去。 “哎,吃吧吃吧,明日起就没有这么轻松的日子过咯!” 白若瑄嘴里咯嘣咯嘣的咬着嘴里的糖,叹了口气。 “先生为何如此说?”梅云天单手端了个茶壶出来,沏茶沏的有模有样。 白起瑞对着屋子里一摞半人高的文书说道:“今日夫人发话要让四公子跟着三公子学习做生意,几个掌柜便将手里的账册给送了过来。” 萧离回身看了一眼:“石头乃是一位于我有恩的故人托付给我的,定不会让人将他欺负了,回头我会再安排两个人过来。” 白若瑄却笑了起来,“白某算了半辈子的账,却旁的不知,但有一种账,却是学问再高深的先生来,也算不清楚的。” 萧离看了那些账本一眼,“哪种?” “假账!”白若瑄一字一顿的说道。 萧离似乎并不意外,做生意的人家一般都有一阴一阳两套账本,一套是给外人看的,一套才是自己看的。他奉命查抄过京中不少大臣的家,几乎每一家都暗藏着一个秘密的账本,记录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和人情往来。 “哎,说实话,白某有些后悔接了这个活计。”他看了一眼在树下掏蚂蚁的石头,“这司家,水深的很那。” “何出此言!”萧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白若瑄看了他一眼,捋着下巴上的胡须,神秘兮兮的说道:“就单凭这账册,猫腻都多的很啊。” 第六章 猫腻 “喏,这司家一共有七大掌柜,分别以北斗七星命名。其中一人负责京城之中的业务,被称为天枢,乃是负责京中的核心业务,天璇天玑天权和玉衡四人分别管理大宁东南西北四境的当铺,开阳和摇光这两个,我便有些看不懂啊。” 白若瑄将那厚厚的一摞账册分成了三部分。 “这个开阳掌柜,若是我所料没错,应当是直属于司家老爷子的,管理的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不如贿赂官员、打点关系之类的。 “账目记的含糊其辞,倒也罢了。但这个摇光,却是五年前成立的,经手的都是一些值钱的古玩字画、而且大部分都是死当,最后卖出去的利润都高达十倍以上。” 白若瑄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司家明面上做主的乃是三公子司明远,但其实有一部分势力还是牢牢的握在大夫人手上。但这个摇光,乃是五年前司明远自己出面开设的小铺子,听闻这司家三公子当年慧眼如炬,亲自掌眼,捡的一手好漏,最出名的事件便是以十两银子买下了一位年轻书生的五幅画作,第二年,那青年一跃成为状元郎,那五张画作价格上涨百倍,这也是后来司家掌柜中不少人站在他这边的原因。” 白若瑄点了点头,“这是在每家当铺中都会被津津乐道的故事。” 说着他翻开了一叠单据,面色上带着疑惑说道。 “三公子我今日确实已经见过,他年龄与您差不了多少,就算自小浸淫其中,这份眼力还是令人佩服。” 萧离深深的望了对面这个瘦弱的书生一眼,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人竟然如此敏锐。当初受到无尘子的嘱托,送石头回京认祖归宗,他便让人去摸过这京城第一当铺的底。 作为庶出的第三子,父亲又身体健朗,本是没有可能继承家业的,但司家长子、家主、次子在几年内接二连三的出事,这就巧合的耐人寻味。这司明远过于出色,很难不将人往深里想。 按照萧离的身份,这等小事哪里轮的到他管,但石头心智痴傻,却在哀鸣山以天生神力搬开了压在出口的石头,救了他们一命,更何况无尘子在他眼皮子下坠入山崖,最后一句话便是托孤。萧离自诩心肠冷硬,但到底知恩图报。不忍心让石头入这虎狼之家。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司家父子出事,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 比如长子外出乃是替父亲查账,路上遇到山匪,本来缴了买路钱便可相安无事,但他所乘坐的马车却突然受了惊吓,连马带车的冲下了山崖。 再说司家家主,他曾暗地里遣了宫中御医前去,得知的确乃是酒后中风,身上并无中毒的迹象。 司家那次子,乃是一个出名的浪荡子,是京城中几大花楼的常客,男女不忌,有时候兴致来了,甚至还会去光顾那些不入流的暗娼,谁也不知道一身脏病到底是在哪里惹上的。 可偏偏,萧离就是不信这个邪,或许这些事当真都与这个三少爷没有关系,否则,只能说这个三少爷手段实在高明,但萧离命人暗中盯着司明远,发现此人作风正派、行踪简单固定,每日晨起,先读书半个时辰,再打一套拳,随后便去司家老太爷处探望父亲,接着便到母亲的院中一同用饭,用完早饭便开到司家的铺子上巡视,路上偶尔买些零嘴,都是带给石头的。 “看上去便是一个勤奋好学、孝敬父母、兢兢业业、疼爱小弟的青年。”萧离竟然没有抓到他半点错处。 白若瑄捋了捋下巴上的薄须,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但在下帮着东家算了二十年的账…” 他眼神中露出迟疑,显然是不明白此话当不当对着萧离讲。 梅云天给他斟了杯茶,“先生但说无妨,这京中,若说有谁真心想护着石头,非我家先生莫属。”接着周身气势一放,释放出阵阵迫人的威严。“再者我家大人身份尊贵,不仅能护你周全,说不定还能博一个前程,你莫怕得罪司家人。” 白若瑄看了一眼懵懂的石头,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也是与我投缘,若是我家孩儿尚在,应当也有这么大了。” 他翻开摇光那本账册,指着其中一行念道:“当户姓名:朱玉良 当物名称:疑似玉石佩饰 当物详情:此佩饰号称玉石所制,然质地粗糙,触手干涩,毫无温润之感。其色浑浊暗沉,隐隐泛灰,多处可见明显石纹与杂质,色泽分布极不均匀,毫无美感可言。雕刻工艺更是粗陋不堪,所刻瑞兽形态扭曲,线条生硬刻板、粗细不一,细节处模糊不清,毫无神韵。形制也不甚规整,边缘打磨毛糙,整体毫无收藏价值,难以断定其材质究竟是否为玉石。 当期:天启十年正月十六起,至天启十一年正月十六,共计十二月正 当价:纹银五两正 利息:每月按当价的五厘计取,期满赎当,本息一并结清。 赎回方式:凭此当票,在当期内赎回当物。若逾期未赎,当物归本号所有,本号有权自行处置。 白若瑄又翻了一页:“雍景十年二月十七,雍景十年四月十六,一直到上个月,雍景十五年六月十六。” “几乎每月月中,都有一人前来典当,而且多为玉器,偶尔有金银,但无一例外,这些东西全部没有赎回。” 萧离的脸色一变。 “这个只是当铺的账本,想来应当是有典当人签字画押的存根。” “此为疑点一。” “疑点二便是,最初两年,这些被典当的物品,最终都以十到数十倍的利润成交了,但最近两年,这利润可是少了将近六成啊。”白若瑄用手指轻轻的敲击了下桌子。 “当然,这个铺子生意越做越大,总的利润惊人而且一直稳步上升,但单个物品的利润,却在不断的下降。” 第七章 靠山 七靠山 说着白若瑄又扬起了手里的账册,“若我没有猜错,司家背后应当站着官家的人吧。” 萧离点了点头,“大夫人乃是户部前任尚书的侄女。” “账本上可见一些端倪,其中有些钱款应当进了她叔父的腰包,但这三公子,背后应当是另外有人,至于是谁,我就不知道。” “不过,若是能看到这位摇光大掌柜经手的存根,或许能有一丝端倪。” 萧离一脸淡然,“这有何难,今夜便给你!” 白若瑄没想到,当夜送来单据的便是萧离本人,他穿着中衣,一脸惊恐的看着萧离翻窗而入,手里抱着一个盒子,站在屋子中央。 “你还挺警醒的!” 白若瑄咽了咽口水:“你不是说晚上要送东西来吗?” 萧离将打开的匣子放到了他前面,“这锁?” “放心,我手上有巧匠,这锁难不倒他,你快看,我还要还回去。” 萧离将灯油挑的亮了些,专注的看着那些画押的存根。 “这个朱玉良,还有谢宝致,还有这个叫做张若柏,还有这个,这两个,若我没有猜错,应当都是同一人。” “这些签名、有些文雅、有些细致、还有的潦草,并不相同。” 白若瑄却轻轻的摇了摇头,“若一个人的功夫你见过,他换了衣服,不知大人可还识得?” 萧离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白若瑄指着那几个名字,轻声说道:“其实这写字,也如同练功夫一般,任他如何伪装,总有一些细节是改变不了的,这些字迹粗看迥然不同,但你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这人每一笔起笔的时候很轻,但这转折的时候,角度却很尖锐。”说完指着那几个带着转角的字,“你看此处墨迹都略重,说明他每到此处都停顿一下,再用力。这些都是他书写的习惯,任凭他如何改变字迹,但这习惯却是变不了的。就像大人您,每次进门,都要先停顿片刻,想来是在看屋内到底有什么人,然后才迈步进来。” 萧离仔细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便对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高看了一眼。 “京城之中,想必户籍登记都比较周密。” 萧离点了点头,“等我寻到那几个人,便可印证你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同一人。” 白若瑄点了点头,眼神中却还是含着担忧。 “这人几乎每月,或者说最多两月,每次都差不多是同样的时间,前来典当,而且几乎都以玉器为主,偶尔有金银,这些东西是从何处来的?想必是有稳定的路子。” “贼赃!” 萧离口中吐出两个字,眼神中散发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既是贼赃,难道不用快点出手吗?更何况,贼赃的话官府不查吗?”白若瑄眼中疑惑更甚。 萧离冷笑一声,“明日便是十五,最多两日,那人不是要前来当铺,直接抓个现行,不就知道了。” “为何要在每月月中呢?”白若瑄望着天上一轮满月,似是想不通。 萧离也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满月,眼神中却满是嫌恶和冷意。 白若瑄回过神来,只见一股凉风掠过,屋内的萧离已经不见了踪影。 “真是又坏又急的脾气啊!”“令主!经核查,朱玉良等人确有其人,这是他们的住址和籍贯,如今尚在京中的只有这三人,为避免打草惊蛇,属下只是着人暗中守着。” 萧离点了点头,“东门街的司家当铺,钉子要安排妥当,每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站在下首的谛听领命。 “从今日起,三日内,每一个出入司记当铺的都要盯紧了。” 萧离隐隐有着直觉,这司家三郎背后的靠山,怕是不简单,在这京城中,甚至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通过当铺销贼赃,却一直没有被察觉,若不是那其貌不扬的白若瑄在账册上发现了端倪,自己怕也没那么快发现线索。 “另外,尤其要跟紧司明远,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都要留意。” “是,令主!” 萧离挥了挥手,让人退了下去,他熄灭了蜡烛,一个人隐于黑暗之中。一股疼痛从丹田处开始蔓延开来,直至筋脉的每一处。他猛地瞪大双眼,瞳孔因剧痛急剧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下意识捂住腹部,指尖用力到泛白。额头瞬间布满细密汗珠,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 他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试图用意志力抗衡这如汹涌潮水般的剧痛。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被这痛苦感染,变得压抑而沉重。风在耳边呼啸,似是在为他的痛苦哀鸣,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仿佛全身的力气正随着疼痛一点点被抽离 门口传来了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萧离心下大惊,密室外面乃是他最信任的梅花七卫守着的,居然有人走了进来。 “谁!”萧离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旁边的那把剑,眼神中尽是狠厉。 “是我!”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随后一只手握住了萧离满是冷汗的手。 “我来陪你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内疚和疼惜。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萧离气若游丝的说道。 “你说呢?”那人坐在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听说栖凤谷的人最近在中原露出了行踪,我已经派人去寻了,或许能救你。” 萧离浑身冷汗的靠在他的肩膀上,咬紧了牙关,不让一丝示弱从唇齿间溢出。 “你呀,以前的时候还会撒娇,如今长大了,却倔强的让人心疼。”那人缓缓的摇头。 “你放心,你这罪是为我受的,哪怕穷尽一生,我定会为你化解了他。” 疼痛慢慢的散去,只留下一身的疲惫。 三更天的时候,萧离终于沉沉睡去,那人轻声走到门外。 阿鹤与云初垂首站立在一边,另一边站着一位浓眉大眼的青年。 “阿鹤你去帮他换身衣服,云初,你随朕来!” “是,陛下!” 第八章 太监 “云初,听说你在浩瀚阁内找一个东西?” 大宁天子雍景帝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云初本也没准备瞒他,“是,这次梅花卫奉命前去清平县追查失窃的黄金下落,途中便遇到了一处诡异的祭坛,呈莲花形状,上面的祭文诡异,或许跟邪教有关,令主让我回宫查一查,但我翻遍了浩瀚阁,没有找到什么头绪。” 雍景帝点了点头,“不如你问问他!” 说完招了招手,身边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跨着大步走上前来。 “他?贺柏川?”云初满脸的不认同,青年脸上刚刚堆积起来的笑意有些尴尬的垮了下去。 雍景帝拍了拍青年结实的手臂,微微笑了下,“柏川祖上可是很有来头的。”说完压低声音,说道:“他爷爷这一代,才改姓贺的,之前他们可是姓贺兰。” “贺兰?”云初眼睛一瞪,彻底的惊了,“西洲?” 雍景帝眼中含笑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曾经的西州王贺兰觉的后人。” “可是?”云初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够用,西洲盘踞大宁西北边,五胡、回、羌等多个民族杂居而成,贺兰氏戎马天下将这些部落都给收服了,建立了西洲王国。但是几十年前,西州王贺兰觉残暴,让诸多小的部族忍无可忍,冲突摩擦不断。回族一名少年英雄率先带领部族反了,一路南逃到了大宁朝,一路征伐成了众人拥趸的大将军,最后在众望所归中灭了西洲国,而西洲一部分归属了大宁,一部分便被西戎纳为己有。 贺兰一族奢靡享乐、残忍无度,当年直接被那些关押在地宫中的奴隶给全部活活烧死在了宫殿中。但说起来,贺兰氏与大宁顾氏乃是世仇,没想到居然还有后人活着,还成了仇人的贴身护卫。 云初摇了摇头,觉得此事过于玄幻,也不知是这皇帝陛下心过于的大,还是这小子灌的迷魂汤格外香浓。 像是知晓他心中所想,雍景帝微微笑了下,“那都是上两辈的事情了,柏川家中只是贺兰氏一个旁支,当年被边将军救下来的。” 贺柏川摸着脑袋点了点头,对着云初笑出了一口白牙。 “你且将那拓下来的文字给他看看,让他带你回家找他奶奶,或许有所收获。”说完便施施然的走了,“他奶奶曾是西洲的巫女!” 云初没好气的瞥了一眼贺柏川,却见那孩子跟只大狗一样,眼巴巴的看着他。 “陛下准了我假,今日我就可以带你回家吃饭,哦不,问我奶奶。” 去贺家的路上,云初总觉得不自在,身边总有道眼神让他如芒在背,好在贺家离的不远,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到了。 “奶奶!我回来了!”刚进大门,贺柏川就扯着嗓门喊道。 云初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对不住,对不住!”青年慌忙道歉。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祖母所住的院子,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低声吟唱着某种古老的咒语。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深邃而幽暗,仿佛能看透人心。 但看见贺柏川的一瞬间,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又与寻常的老人一般。 “傻小子,喊什么喊,可用过早饭了?” 贺柏川挨着老人坐下,“就在这吃!” “这位是你的朋友?”老人转头看向云初,云初躬身行了个晚辈礼,“见过老夫人。” “奶奶,他有事想问一下你。”贺柏川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云初从怀中掏出那拓印的布帛,在老人面前缓缓展开。一个个藤蔓缠绕般的文字缓缓展现,老祖母的脸上先是露出了震惊随后混杂着嫌弃和厌恶。 她缓缓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孙儿,贺柏川搂着她的肩膀,对她缓缓的点了个头。 “这东西哪里来的?”老人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一个祭坛,七瓣莲花形状,用的童子心为引。” 老人叹了口气,望向了遥远的西边。 “下次遇到这些人,直接杀了吧!” “这些字,都是些什么意思?” “当年贺兰一族倒行逆施,自取灭亡,便是信了血莲教,服食童子心,以鲜血为引,方可神功大成。这段话是他们自创的文字,指示的乃是方位和时辰,意思便是要寻找某地某时出生的孩子。”说到此处摆了摆手,“当年我还年幼,被送到血莲教下学习过一段时间,认识但不知道具体的意思。” “不过我后来听说,这血莲教乃是出自影宗。” “影宗?” 老太太点了点头:“就是你们喊的魔教,其实不过是很多稀奇古怪的人聚在了一起,正邪不分,善恶也不分,对了,栖凤谷其实也属于影宗。但血莲教行事妖邪,曾经被影宗宗主驱逐了,后来才变成了西州王的国师。” 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当时的西州王,征战的时候,瞎了一只眼睛,但是后来似乎又好了,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才特别信任血莲教。” 云初若有所思的走出了贺家,差点又被门槛绊倒。 “吃了饭再走啊?”贺柏川跟在后面眼巴巴的看着云初的背影,嘴里小声的嘟囔:“他根本就不记得我。” “云大人!”云初心里有事,差点被急匆匆进屋的梅花卫撞倒在地上。 “何事!”萧离神色还有些苍白,但脉象已经无碍,很难想象昨夜那个脆弱的人是他。 “今日有一人去了私家当铺,乃是司明远亲自接洽,具体当了何物,我们追着那人,他换了两次衣服、还简单的易了容,想从玄武门混出城,我们按照事先交代要进行盘查,那人便在城里躲了起来。路上的时候,属下假装是皇城卫,与他交了手,他虽然有所保留,但看的出来功夫不弱,而且内劲阴柔,不像寻常男子练的功夫。” “宣武门出去,乃是鸡鸣山,皇陵所在地。” 萧离与云初对视了一眼,“太监!” 第九章 钥匙 萧离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鹤鸣山乃是皇陵所在,前朝宦官干政残害了不少忠良,陛下即位后便下了旨意,将伺候先帝的所有太监都撵去了皇陵,为先帝守陵,无诏不得出宫!” “我早该想到的!当日在那哀鸣山,与那个黑袍人交手,他显然对我很是熟悉,用的也是大内的功夫!” 云初也点了点头:“当日辉山教,去挖童子心的贵人也是宫中人,所以村长才深信是陛下有心疾。” “还有司家当铺,字号摇光的掌柜,每月月中都会从固定的人手里得到玉器金饰,无人赎回后利润翻上数十倍,成就了司明远如今的地位。” 云初有些疑惑的说道:“你是说他们偷偷的从皇陵里取出葬品来卖?但是他们无诏是不能离开的,鸡鸣山外是有守陵军镇守的啊。” “他们是不能出来,但是有人能进去。”萧离的眼神越发的冷冽,“每月月中,应当有人前去拜访,出来时便夹带葬品,以不同人的名义送入司家当铺,司明远再从中做下手脚,过段时日将葬品卖出。” 说完腾的起身,“云初,你跟朱雀进宫一趟,彻查所有的宫门出入记录,将所有的内侍全数扣押,动作要快!” “你呢?” 萧离拿起长剑,“我去司家,那人没有出城,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望平街,司家大宅。 司家四公子坐在司家家主的床前头一点一点的直打瞌睡,旁边大夫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也没有听清。 白若瑄站在他身后,一脸无奈的摇头。 “爹,大娘、二娘、娘,四弟。”司明远摇着扇子便走了进来。 “今日天热,我让厨房给大家熬了些解暑的甜汤。”说完便侧了侧身子,示意跟在身后的侍从将那精致的小盅分发到众人手上。 “多谢三公子!”白若瑄行了个礼,诚惶诚恐的接了过来,这三公子惯会笼络人心,这屋子之中,皆是司家主子,他说好听点算是四公子的先生,说难听点不过也是一个下人,居然甜汤还有他一份。 清甜可口,还用冰镇过,正是消暑的好饮品。 石头一向不吃司明远给的东西,接过碗也只是端在手中。 “莲子清心,百合润肺,四公子性子颇急躁,可以多吃一些。”说完一饮而尽,石头犹豫了一下,也将碗里的甜汤喝了下去。 司明远又亲自喂了两勺给司老爷。 “对了,父亲,大娘,我今日来是想借两位手上的钥匙一用。” 司老太爷看着他,嘴里嘟囔着,但说的字句外人一句都听不懂,于是越发的急了。 柳氏将枕头垫高了一些,为其顺了顺气,“老三啊,这钥匙一共四把,只在传给新任家主的时候,方才打开甲字库进行盘点,你现在未免太心急了吧。” “那里面存的可是司家数代的积累,打开需要四把钥匙,分别在家主、主母、天权和北斗两位大掌柜手上,四把钥匙缺一不可。”司明远站了起来,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挂着微笑。 “你这孩子,你急什么?东西迟早是你的!”三娘凑近了他,小声的嗔怪道。 “娘,你在一边坐着就好。”司明远语气温和,但神情却志在必得。 “这次带回来了四弟,谁知道下次又会带回来哪个哥哥?有些事情,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比较好!” 柳氏闻言语气也冷了几分:“你父亲还在呢!” “所以我这不是前来请示吗”。他对着柳氏行了个礼,面上却不见丝毫的恭敬。 躺在床上的老爷子指着他,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大夫人和二夫人慌忙扶住了他,“老爷老爷。” 但司老爷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艰难的喘着气。 “刚刚那碗甜汤可值不少银子。”司明远轻轻的摇了摇头,“只可惜爹虚不受补。”白若瑄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你在里面下了毒?”说完自己也咳嗽了起来。 三夫人也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亲生儿子,“你连我也下毒?” 司明远勾起嘴角笑了起来,眼角泪痣更加的妖冶。 “不然他们怎么会喝呢?”说完又轻轻的拍了拍他娘的肩膀:“放心吧,等会就给你们解药。” 眼见司老爷气息微弱,自己也开始头晕,想来屋外的人也被控制住了,这人方才露出了狼子野心。 “只是这钥匙,你拿了我二人的也没用,还得拿到七大掌柜手上拿两把,方才能打开库房。” 司明远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滑出两把黄铜钥匙。 “天权早就是我的人了,而北斗刚刚也将钥匙给了我。” 大夫人柳氏心中大骇,北斗乃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只忠于柳家,断不会将钥匙双手奉上,眼见其中一把钥匙上隐隐有血迹。 “你杀了他?大掌柜在司家兢兢业业三十多年,你竟然杀了他!” “嗤”司明远冷笑一声,“别说什么为了司家,不过是你叔叔柳丰源安排的一条狗罢了。” “没有我柳家,哪来来的如今的司家?”大夫人怒道。 “没错,柳丰源是前任户部尚书,没有他做靠山,我司家的确还是一个小商户,但如今,他已经下野,你柳家其他人都不看重用,却还是贪心的拿我司家做着钱袋子。” 司明远转过身,眉眼里尽是狠厉。 “既然司家注定只能做你们这些豪门大户的钱袋子,那不如换个更有前途的!” 说完他俯视着柳氏:“我本来也不想现在就动手,因为司家迟早都是我的,但偏偏你去寻回这个傻子。” 石头表情无辜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大老二好不容易死了,你却去接回一个老四来恶心我。” “大郎和二郎果真是你害死的。”二夫人还穿着白色的纱衣,站起来怒斥着司明远。 “哼,大哥挡了我的道,他该死,至于老二。”司明远眼中嫌恶。 “本就是个扶不起的败家子,我才懒得动他,怪就怪他,心思淫邪,居然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第十章 演戏 想到两个儿子都被这人害死,二夫人咬牙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猛地扑向了司明远,眼见那尖端就要刺破那细嫩的脖子,却被两根修长的手指给夹住了。 司明远轻笑了一声,淡定的往后退了一步,身后露出一个面生的家仆来。 大夫人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比二夫人冷静许多。 “三郎,司家家主迟早都是你的,你何必多生如此的事端。若是我与跟着我的下人同时遇难,柳家定要追查个结果,到时候怕是弄巧成拙了。”她微微笑着,但语气中却暗暗含着威胁。 “大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将这傻子找回来,无非是因为他痴痴傻傻,比我更好控制,若是我爹一命呜呼,怕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 司明远摇头轻笑了起来。 “傻子,你知道你娘是如何死的吗?”他忽然转向了石头,对着茫然的石头发问。 “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七八岁了,记得可清楚了。你娘难产,稳婆说孩子过大生不下来,让去找城中给女子看病的医者,是大夫人将人拦下,可惜你娘拼死还是将你生了下来,自己却没闯过鬼门关。” “她就是你的杀母仇人,去,杀了她!”他仰着头,慢吞吞的对石头说道。 “幼时你在这府中,没了娘亲护着,谁都可以欺负你,也是她,故意指使下人轻慢你,不给你饭吃,还开着后院的门,让你饿极了自己走上街,被人拐走了!” “去,好孩子,杀了她!”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对着痴傻的石头蛊惑道。 石头茫然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戾气,当真朝着柳氏迈出了步子。 “还有她,你以为这二娘是什么好东西。” “你娘当年就是她院中的丫鬟,怀孕后,她指使她的好儿子给你娘端吃的,里面却加了一些孕妇碰不得的铅粉,导致你在腹中便是痴傻。” 瘫倒在地上的二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尖利的发出了声音。 “我见她可怜,在外面卖唱,连身过冬的衣服都没有穿的,但她却趁着我照顾病了的二郎时,爬上了老爷的床。” “看吧,他们都承认了!”司明远继续蛊惑道:“你的今日,便是他们害的,去,杀了她们,为你娘和你自己报仇。”说完将一把匕首塞到了石头手上。 石头个子高步子也大,不过五步便走到了床边,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两名妇人。 司明远眼中闪现出一阵兴奋的光芒,“那断手功夫高强,一直守在你身边,我还不敢对你下手,今日正好他离去,简直是天助我也。” “去吧,杀了她们,为你娘报仇!” 石头仿佛失了神志,双目无神的站到了二夫人身边,较之常人更近一些的眼距、外翻的鼻孔厚厚的嘴唇,显得分外的狰狞,他高高的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那一身素衣的二夫人就要刺下。 “啊!”二夫人到底是个女人,用胳膊挡在头上,尖叫出声,但那预想中的利器却并未刺向他。 “石头,放下,回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一个局外人一般的白若瑄忽然开了口,这时大家才想起来,这间充满了药味的屋子里,还有一个外人。 这个外人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求一个活命的机会,但此时一开口,那高壮痴傻的司家四公子果真放下了手里的匕首,转回身,走到了他的身边。 或许是药效发作了,石头一屁股坐在白若瑄身边,耷拉着脑袋不再动弹了。 “三公子真是好谋划,将一件罪责都推到了我们石头身上,他心智不全,连你们说了什么都是一派懵懂,不如三公子,放我们一条生路?” 司明远看着瘫倒在地上的白若瑄,笑了起来。 “自四弟回到司家,下仆谁不知道他力大无穷,甚至连那院中的树木都可以连根拔起,稍有不顺心,便将石头桌子举起来伤人。” 白若瑄也笑了起来:“所以他狂性大发,今日将司老爷、大夫人、二夫人还有那什么掌柜全部杀死,倒也合情合理?”司明远拍了拍巴掌:“没错,不过你还漏了两个人!” 白若瑄一惊,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连你亲娘也要杀?” “我娘一贯守不住秘密,更何况,若她也死了,应该更符合情理些!” 屋内众人均中了药,再也提不起力气,风韵犹存的三夫人看着眼前的儿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动手!”说完便轻轻转身,不紧不慢的出了门。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家仆,猛地拔出了刀,率先便朝着床上躺着的司家家主身上落下去。 “哐!”手腕却被一枚石子给击中了,刀便偏了一分。 “谁?” 忽然一人破窗而入,一脚踢向了那名“家仆,”两人逐渐战做一处,难分难舍。 屋外很快也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白若瑄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利落的身影,心里啧了一声。 果然这人长的俊朗了,做什么都要好看一些。 萧离出剑极快,很快便将那个“家仆”刺了好几剑,最后猛地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一脚踩在其胸口,右手持剑抵住他脖子,左手飞快的点了他好几处穴道,伸手在其耳后一摸,果然撕下了一张薄若蝉翼的面具,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皮肤细腻的脸来。 “云天!你来的太慢了。”白若瑄见门口出现了那个独臂剑客,恍惚的笑了一下,便晕了过去。 “总得等他把戏演完!”梅云天单手提着那司家三公子,一贯风度翩翩的三公子一身狼狈的被扔在了地上。 “主上,全都抓住了。”梅云天对着萧离说道。 “好,全部押回去,关起来,好好的审!” 萧离慢慢的转身,“梅六。”他迟疑了一下:“云天,你留下看这石头。” 第十一章 守陵人 昏暗的地牢中,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墙壁上的火把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投射出扭曲的影子,仿佛无数幽灵在四周游荡。青年的四肢被粗糙的铁链紧紧绑在冰冷的刑架上,铁链已经深深嵌入他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脚踝。他的身体布满了鞭痕、烙铁的印记和刀割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皮肤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我该叫你朱玉良还是谢宝致还是张若柏,或者其他的,比如福喜公公?” 梅三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一根沾满血迹的皮鞭,眼神冷酷而锐利。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实交代,你身后的人是谁?” 青年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中却依然闪烁着一丝倔强和不屈。紧紧的咬紧了嘴唇。 梅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中的皮鞭再次扬起,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啸。青年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地牢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沉默。 “令主,他是勤德殿掌事太监守礼的弟子。” “守礼?”萧离眉头一皱,他对这人有印象,这人乃是罪臣之后,因被家中牵连,自小便受了宫刑入了宫,雍景帝见其品性中直可靠,又识文断字,便让他在处理政事的勤德殿当差。 此人性格谨慎,从不与外臣结交。 “他跟守皇陵的那帮老不死的,可有什么交集?” 谛听摇了摇头,“正是因为此人与他们没有任何交集,所以陛下才将勤政殿交给他。” “守礼家中,是因为什么获的罪。” 谛听声音低了几分:“边将军谋逆案,守礼的父亲乃是前朝御史,上书弹劾先皇,将先皇惹怒,从而举家获罪,他是嫡子,便受了宫刑成了小太监。” 萧离沉默了良久,“怪不得,陛下要用他,谁不知道先皇最糊涂的便是这件冤案。” 谛听将头埋的极低,假装没有听见自家主上诽谤先皇的言论。 “令主,勤德殿掌事太监守礼公公到。” 萧离站起了身,走到了刑房的外间,一身鸦色太监服的守礼微微躬身行礼道:“见过令主!”守礼应当三十五六了,但因为受过宫刑显得较为年轻一些,看上去二十七八。他身形瘦弱,脊背微微的弓着,但神情却与一般的太监太不相同。 宫中的太监乃是看人脸色过日子,要么一脸讨好阿谀奉承的样子,要么一脸倨傲。但守礼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类似于白若瑄的书生气,也有一种宁折不弯的傲骨。 “我请大监来的用意,大监应当已经知晓。” 守礼点了点头:“福喜乃是我殿中的太监,管辖无方实在惭愧。”他语气淡淡的说道,眼神中却一片坦荡。 “此事令主亲自出马,想来非同小可,守礼便不卖关子了,虽然我不知晓具体何事,但我与此事无关。”说完他语气一顿:“我将平素与福喜关系好的两个小太监带过来,令主可放心询问。” “好!”他直爽的态度萧离并不以为忤。 “福喜会功夫?每月十五都会出宫,出宫去了何处?大监可知晓?” 守礼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从未隐藏过自己会功夫的事情,他每月十五沐休,也无甚特别,我们勤德殿每人都有固定的休假日,时间几乎都是固定的。” “不过我想起一件事情。福禄,你来说!” 一个十来岁的太监走了进来,低头说道:“我与福喜住在一个屋中,有次闲聊说起家人,他说他家中还有一个兄长,也在这宫中,但是可有本事了。但后来我再问他,他却说自己吹牛的!” “去年有次福喜当值的时候,得罪了阮贵人身边的大宫女,被打了一顿,但是没几天,阮贵人身边的那个大宫女,就在荷花池边淹死了。” 福禄小声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此事有没有关联。” 萧离点了点头:“你可知道福喜每月出宫,去的何处?” 福禄摇了摇头:“但他几乎每次回来,身上都有股香烛味道。” “香烛味?” “嗯,就像那些佛堂里才有的味道。” “好了,多谢。你们先回去吧。”萧离见也问不出什么,便让守礼带着人走了。 “四大宫门出入记录,有没有掌事太监级别的人出入?” 云初摇了摇头。 “我跟福喜交过手,他功夫粗浅,绝不是那日哀鸣山山洞之人,但两人的功夫一脉相承,出自同宗。” “皇陵周围的谛听怎么说?” “福喜并未出现在皇陵四周,不过皇陵的守卫有两人可疑,这两人是堂兄弟,他二人每月十五休假。”云初指着周新文、周新武两个名字说道。 “不过…” 萧离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梅二他们传回来的消息,这两人今日不见了踪迹,鸡鸣山下一圈,都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看来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将两人藏了起来,或是灭了口。 “令主,梅六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书生。” “让他进来!” 梅云天进门后与熟悉的同僚打着招呼,心中却有种微妙的疏离感。 白若瑄却是一脸的兴奋。 “大人!刚刚我打开了司家的库房!” 他舔了舔嘴唇。 “怪不得要用四把钥匙同时才能开启,里面可是藏了不少的宝贝!” “都有些什么?”萧离问道。 “黄金宝石这些就算了,里面还有不少的古董字画,喏,还有这个!” 说着递上去一个账本,萧离翻了两页,眼前一亮。 “这全是司家每月孝敬贿赂户部尚书的铁证!”梅云天带着笑意说道。 “柳丰源那老家伙,卸任的时候一派清风,没想到好处早就通过司家,给运到了老家。” 萧离冷笑了一声,“他走了,可还有个儿子还在京中。” 第十二章 神秘人 昏暗的皇陵里,住着一些不见天日的守陵人。他们守护着这座沉睡的帝王陵墓,仿佛与世隔绝,时间在这里停滞,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寂静相伴。他们的面容苍白,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千年的尘埃。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陵墓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唤醒了沉睡的石像与壁画。陵墓的每一块砖石、每一道缝隙,都刻印在他们的记忆中,仿佛他们与这座陵墓早已融为一体。 “什么时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的开口,在空荡荡的陵寝内显得万分的寂寥。 “回老祖宗,已经快酉时了。” “酉时了,酉时了。”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己花白的头发。 “帮我把头梳好,将陛下赐给我的那个玉冠戴上。”他喉咙中像是含了一口痰,声音缓慢而嘶哑,“今日有贵客来咯。” 话音刚落,甬道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来人不多,步履轻缓而整齐,那个头发花白的人叹了口气:“来的不是禁军而是梅花卫啊。” 身后站着的人像是没有听到,只专注的帮他拢着头发,一丝不苟。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梳齿缓缓滑过发丝,每一缕都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整齐而光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发油香气,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梳子轻轻触碰头皮的触感,那是一种久违的宁静与安心。 他戴上了那顶先皇赐予他的头冠,上面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的宝石,那是先皇御赐信任也承载着他曾经的荣耀! “德忠公公!”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奴腿脚不便,就不给令主行礼了。”话说的客气,但那表情却带着一丝不屑。 萧离盯着他的脸,眼神阴鹜,但嘴角却缓缓的勾起一个角度:“公公虽然身处这方寸之地,但应当知道我因何而来吧。” “守陵军监守自盗,将陵寝中的陪葬品偷走私下卖出,我今日已经听说了。” 萧离点了点头:“部分赃物已经追回,都是前朝一些不受宠的妃嫔和夭折的王子的陪葬。”说完一脸玩味的看着坐在上首的老太监。 “都是些普通的货色,但还好都登记在册,陛下特定命我前来将人拿下。” “不劳令主费心了,这两人刚刚躲进了定王的陵寝,然后老奴着人放下了机关,想来已经丧命了。”说完轻轻的咳嗽了两声,“哦,那机关重逾千斤,现在只怕已经成了一堆肉泥了,还望令主大人帮忙清理一下。” 萧离料想这两兄弟应当已经丧命,但没想到这老太监如此的嚣张。 “这皇家陵寝被盗数年,陛下震怒,命我前来彻查,皇陵中所有人等皆须配合。” “老奴领旨!”但还是坐着没有起身。 “来人,将屋内所有人全部拿下!”萧离忽然出声喝道,身后的玄衣人动作迅疾,很快便将屋子中的几名太监悉数缉拿。 “大胆!”德忠忽然暴起:“老奴乃是先帝大伴,头上戴的乃是御赐的振武冠,无知小儿,你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萧离看着他,就像听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你想抄谁的家?”说完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好好的将这殿里搜一搜,看看还有没有谁手脚不干净。” 梅花卫令行禁止,押着那几名太监退了下去,萧离缓缓的走到了德忠的眼前,抬起了头。 灯光的映衬下,萧离皮肤显得更白了些,眉眼秀美,鼻子英挺,嘴唇略薄却菱角分明,下颌较大多数男子,却显得小巧了一些,略微显得有些女相。 德忠的目光有一丝愣怔,这一刻他发现他自己是真的老了,明明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却要在回忆里搜索很久。 若是那双眼睛再温柔一些,那嘴唇再饱满上翘一些,那就真是太像了。忽然一阵恐慌袭来,这个连当今天子都不怕的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太监,背上泛起了密密的冷汗。 “是你,你竟然没有死!”老太监额头青筋暴起。 “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他成立梅花卫,将权柄交给一个不到二十的人手上!原来,原来如此。” 萧离声音极轻的说道:“所以,你今日的路只有一条。” “荒唐,荒唐,先皇若是在世。”德忠声嘶力竭的叫道。 萧离也笑了起来:“不如你去将他喊起来。” “你勾结域外邪教,不惜盗卖皇陵葬品,到底是为了什么?”萧离的眼神往他下身一扫:“是他们告诉你,可以重塑你这残缺之躯?还是换你多活几年?” 萧离的眼中带上了一丝恶意:“我奉陛下之命,刚从平洲回来,你可知与你狼狈为奸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吗?” “抢劫官银、虐杀孩童、妖言惑众。” 德忠昂起了头:“若要成事,哪一样不需要付出代价?” “好!私采铁矿、勾结藩王、通敌叛国呢?”萧离的目光冷了下来,“当年你设局污蔑边将军谋逆,忠良枉死,可谁想的到,你才是那祸国之人。”“若只是前者,或许陛下还真的会留你一命。但如今,却是留不得了。” “哈哈哈,陛下还真的信你!七星连珠,煞星降世、次序重塑,改朝换代,你以为他当真信你,信你这个天煞孤星祸国殃民的灾星。” 德忠勾起一抹冷笑,“哈哈哈,就算你活着,你也永远只能站在暗处,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圣僧无言,金口一张,哪一次错过?老奴倒真想看看,顾珩那小儿阴奉阳违,不顾先皇的命令将你救下,将来会落得什么下场!” “铛!”萧离一剑出鞘,直逼德忠的咽喉,却被一件硬物挡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出一阵紫雾,带着一丝甜腻的香味,萧离赶紧捂住口鼻,隔着烟雾只能看见一人挟持着德忠,穿过烟雾扬长而去。 第十三章 影宗 “令主,那贼人身法诡异,而且借着迷烟遁走。”梅一见萧离面色阴冷,赶紧住了口,单膝跪地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请令主责罚!” 萧离看着远处:“我也在他手上吃了亏,不过,下不为例。”究竟是谁,居然深入皇陵还越过层层守卫将人劫走? “可看清人往哪边去了?”萧离眼神不善。 “往南去了,他带着个人,跑不快,阿鹤追上去了。” 萧离脸色一变,“此人功夫高深莫测,阿鹤不是他对手!”说完赶紧追了上去 阿鹤右脚尖立起,轻轻点在一处花枝上,却连一片花瓣都没有掉落。 他将身子隐在茂密的树叶之中,专注的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多谢贵人相救,不…知”德忠喘的厉害,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不知贵人到底是哪路人?” 背对着他的人身型精干高挑,发出了一个短促的笑音:“与公公合作了多年,如今却是第一次见面。”说完缓缓的转过了身来。 德忠看着那张做的毫无诚意的假脸,面上却一派恭敬,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敬。 一张肉色的皮子贴在脸上,只在五官处留了几个孔,皮子的材质也极为粗糙,边缘也参差不齐,看上去万分的草率。 但他丝毫不敢轻视眼前之人,因为这人能轻易的将他从梅花卫令主的手上劫走,又避开了外围的高手以及守陵军,而且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气息乃是他最厌恶的,年轻的、男人的气息。 “可是教主派来的?” 那人又轻笑了一声,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血莲教?他能指派我?” 说完叹了口气:“你这玄阴功是彻底的废了啊!” 德忠咬着咬,面部横肉暴起:“是,当年跟快剑柳飞打了一架,正在调息的时候,被他哥哥柳夺打了一掌,为了保命,只得散了功。” “血莲说能帮你恢复?”那人又轻飘飘的说道。 “他没有骗你,只不过血莲可没有那本事!” 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德忠却莫名有些怵他! “那梅花令主也没有骗你,这么多年,你给血莲的银钱,现在应当已经到了西戎。” 德忠一惊,本以为这是那狡猾的小儿为了治他的罪,给他安插的罪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自己助纣为虐竟然将盗卖葬品的钱送去了敌国。 “血莲能治好你,但他却不愿意,因为他想利用你,谋取更大的利益。” “什么时间未到,全是他..骗…你…的。”戴着面具的人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救我!”德忠的手藏在袖中,指腹却紧紧的贴在戴着手腕上的一根兽皮手环上。 “夔皮环,乃取自雪山神兽夔,药水浸泡后柔软无比却刀枪不入,里面藏有三根毒针,见血封喉,只要按下那颗银珠,就会射出。” 面具人语气不疾不徐,还带着一丝调侃,“怎么,刚刚没对那令主用出,如今却是要用在我身上,哎,这件保命的暗器,可还是我影宗赠予阁下的。” 德忠闻言大惊,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宗主!” 男子笑了起来,“没错正是我。” “血莲说宗主在闭关,接洽之事一律交于他手。” 男子点了点头:“的确是在闭关,但这关却是闭的不太情愿啊。” 德忠当了一辈子揣摩人心的角色,此刻却是明了,这影宗宗主之前怕是着了那血莲的道,方才闭关几年,而且看这架势,如今功夫深不可测,怕是要进行清算了。 “宗主无碍,老奴甚感欣慰。”德忠颤颤巍巍的表着忠心。 “起来吧。”男子淡淡的说道。 “我此次出关,还有些事情,需要公公协助!” “宗主请讲,老奴定当鞠躬尽瘁!” “好说,不过在说秘密之前,先要确保周围是真正的安全。”说完他转身,朝着身后一处繁花正茂的树笑了一下。 阿鹤心里一惊,正欲运功后退,忽然感觉小腿一痛,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旋即失去了知觉,从树上栽了下来。 面具人满意的回身:“当年雀王那件事,你办的很漂亮。” 德忠低下了头,表示不敢邀功。“我影宗想要在中原立足,需要耗费的银两甚多,这些年有劳你了,只不过这些钱都被血莲给私吞了,公公帮我拿回来,应当是没有问题吧。” “这个就算是我救公公一命的条件!” 面具人走了两步,“另外,我还要公公帮我一个忙。” “当然,我这人从不占人便宜,影宗里玄阴功的残卷,我已找到,事成之后我会让人南下,送于公公。” “多谢宗主,多谢宗主!”德忠心中狂喜,直接跪地磕头。 残卷到手,他不仅可以修复经络,重新练回一身功夫,这苟延残喘的日子,他是过够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大内高手、柳氏兄弟,到时候定会百倍奉还。 他忽然想起一事,“宗主,那血莲曾于我说,以童子心为祭,炼得丹药,服用过后,可…” “可返老还童?断肢重生还是生死肉骨?” 德忠见被男子戳破心思,笑的有些尴尬,但又带着一些期许。 “骗你的。”男子长长的叹了口气,“血莲是个疯子,他一心想要复活另一个疯子而已。” “但他曾告诉我,他已经将近活了百岁!”德忠还不死心。 “那倒不是骗你的,你若练回玄阴功,活到百岁也不是问题,我们影宗,尤其是栖凤谷,除非遭遇横祸,大部分都很长寿,七八十岁如同壮年。但血莲所谓的神通,你且不必当真,否则。” 他勾起了嘴角。 “昔日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州王,贺兰觉便不会被边嵘一刀砍死。” 没想到那血莲竟然与贺兰觉有关系,怪不得要利用他,将大宁的金钱送到西戎。 “不知宗主,接下来有何吩咐。” 男人往前走去:“这皇陵你是住不得了,你可还有其他靠得住的去处?先将你安顿妥当,我过段时间再来寻你。” 第十四章 暗器 “小公子中的这毒,极为罕见啊。”宫中最擅长解毒的白御医,看着阿鹤红肿的右腿说道。 云初指了指红肿的正中心处,上面有个针眼大小的孔:“看上去就像被什么毒虫叮咬了一般。” 那御医点了点头:“但他脉搏有力、心率整齐,除了昏睡,并无其他症状,老夫实在匪夷所思啊。”说完又有些哀怨的看了云初一眼:“你若是能好好的继承你师父的学问,也不至于他满腹才学后继无人,可你却偏偏喜欢做那仵作的事情,疏于医道。” 云初见他又要开始念叨,便讪笑着说道:“行医救活人于病痛,剖尸还死者以公道,再说了,我不是还年轻嘛,并没有将师父的功夫拉下。” “没错!”门口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嗓门,肯定的说道。 众人回身,只见一位浓眉大眼的青年站在门口,盯着云初露出了一口白牙,看上去有些傻态。 “不少人含冤而死,还有人沉冤莫白,在柏川看来,云初大哥所行并不逊于御医。” “黄口小儿,你们自己救吧。”说完便气呼呼的拎起自己的箱子走了出去。 贺柏川自来熟的走到了孕唇身后,看见阿鹤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 “咦,被毒虫叮了啊!”说完从兜里拿出一盒药膏,轻轻的凑上前去。梅一正待阻拦,却被云初的眼神给阻止了。 一盏茶后,阿鹤悠悠的转型,一开口便是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大名鼎鼎的魔教影宗宗主,出现在京城了。” 阿鹤将之前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萧离的眼神变得万分凝重。 “你是说原本是影宗宗主与德忠勾结,盗卖皇陵葬品,却不料被那血莲中途截胡.” 阿鹤点了点头。 “虽然那人先用了毒烟,但他功夫应当在我之上,却任由你听了那么久,我想他是故意的。” 云初也点了点头:“他只是让你昏倒,却没有伤你性命,这向是在与我们示好。” 萧离却冷笑一声,“我觉得是挑衅。” 云初也没有与他争辩,指了指那盒药膏问贺柏川:“你这药哪里来的?” “我奶奶自己做的啊,我们家都有,虫子叮了,很管用。” “你祖母何时有空,我与令主想去拜会一下她。” 贺柏川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随时都可以啊,你不用那么客气啊,我奶奶欢迎你去吃饭的。” “好,那我们晚饭的时候再去拜会老夫人。”云初瞅着那药膏随口答道。 “哇,你不会想给我们下毒吧。”阿鹤看着笑得一脸得意的贺柏川打了个寒战:“你怎么笑的那么恶心。” 云初回身,审视的打量着贺柏川,却只看见他瞪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萧离见阿鹤已经无恙,“我去审司明远了。” 昏暗的牢房里,被吊在刑架上的福喜已经不成人形了,但还是咬着牙不开口。 “好,我招,不过我要见司明远。”福喜多日未说话,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被砂纸刮过,嘶哑难听。 萧离挥了挥手,示意将司明远带上来。 司明远早已不复当初翩翩公子的模样,浑身是血,站都站不起来,用刑的时候被吓破了胆子,浑身一股尿骚味。 萧离将司明远带到了福喜的面前,“你们二人,只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司明远双腿已经废了,全靠两人扶着才勉强站立。他气若游丝的说道:“我知道的,全都已经说了,是他,来联系我,说帮我除掉大哥,做司家的家主。” 福喜点了点头:“没错,是我!” “好,葬品卖给了谁?所得银钱又是进了谁的腰包?流通的渠道又在何处?”萧离淡定的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不说,我不过多花费些时间查证罢了。只要做过的事情,一定都有蛛丝马迹可循。我只有一个机会,谁先说,我便将活命的机会给谁!” “我招,不过在我招之前,我有句话想对他说,你们将他扶的离我近些。” “不,我说,我说!”司明远哀嚎着,却被拖着又上前走了两步,跟被吊在刑架上的福喜面对面站着。 福喜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三公子,我们合作数年,也算是朋友了。我…”忽然他语气一顿,双颊的咬肌一紧,忽然猛的一张嘴,一道银光便冲着对面 的司明远面门而去。 “不好!”萧离在他双颊微动的时候,便觉得不妥,赶紧拔剑冲着那道银光挥去!但两人实在离的太近了,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细微的轨迹,当珠子接近目标时,它的速度陡然加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目标。而在加速的过程中,只见这颗米粒大小的珠子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它的表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光芒闪烁间,竟渐渐延展、变形,化作了一片锐利的铁片。这片铁片犹如由最锋利的刀刃组成,竟然分裂成了数个细小的碎片。 萧离动作迅疾,将大部分的碎片都挡了下来,只剩下极其小的一片,划破了司明远的脸颊。 “哈哈哈哈”。福喜忽然大笑了起来,接着便是一口接一口的鲜血涌出。 而司明远先是呆愣了半晌,忽然一种巨大的恐惧袭来,他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以极快的速度,一点一点从那伤处流逝。 “都死了!” 萧离目似寒冰,挨个的将牢里的人看了过去。 “福喜见过谁!谁送的饭食!这两日是谁当值!”他暴喝一声:“来人!全部给我关起来,一个一个的审!” 云初晚了一步进来,在门口便听到萧离的怒斥声,之前一直怀疑宫里有人给他使绊子,泄露行踪,没想到如今叛徒出在自己人身上。 “梅花卫的暗牢里,嫌犯居然当着我的面杀了人!” 跪了一地的梅花卫噤若寒蝉,都知道这次怕是难以善了了,这一组守卫的负责人梅七心中苦笑,看来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刑讯手段,今日自己怕是也要受上一番了。 第十五章 保护 所有跪着的人都噤若寒蝉,忽然人群中一人倒了下去,七窍流血依然断气了,看来是用了跟福喜一样的毒药。 梅七盯着倒地而亡的人,眼中浮现出一丝诧异。 内奸怎么会是他? 萧离看着一众梅花卫,“看来,我们的人,得好好的查一查了。” “梅七,御下不力,罚俸一年,杖五十!” “是!”梅七领命跪在地上,“最近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连只苍蝇也不能放过!” 说完萧离便走了出去,他心中窝着一股火,这背后的人不仅将人安插进梅花卫,还当着他的面算计。而那些葬品卖给了谁好查,但是背后的钱财去了何处才是关键,但如今三个经手人,德忠被人从他手中劫走了,另外两个当着他的面死了。 如今牢里还关押着的,都不知道具体关窍。 为何福喜一定要杀了司明远?司明远手上还有底牌?威胁到了福喜身后的人?但是那德忠老太监已经暴露了。 他感觉眼前一个人影扑来,脚步一侧,闪身让过。 “噗通!” “哎呀,好家伙,地面差点被砸了一个坑!”阿鹤看见倒地的石头,调侃了一句,又瞥见了萧离的脸色不善,赶紧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白若瑄气喘吁吁的追了进来,叉着腰指着石头,喘的说不出话来。 梅云天单手提着剑,气定神闲的走了进来,“石头可不得了,如今乃是司家家主了,白先生要逼着他学习了。” 说完也觉得好笑,“司家这次怕是落败了!你逼他作甚。” 白若瑄却摇了摇头:“若是令主肯放石头一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司家还有几大掌柜,安心辅佐,还是可保石头此生无虞的。旁的不说起码还是要识几个字,万一在外走丢了都不知道如何回家。” 萧离却冷哼了一声,“且不说司明远与那老太监勾结盗卖葬品乃是抄家流放的大罪,司家与前户部尚书勾结,贿赂官员,也难逃一罪,数罪并罚,这司家怕是完了。” 说着他瞥了一眼坐在地上傻笑的石头,“他不做四公子,只做石头,我倒是可以保他一生无虞的。” 白若瑄听到此话,松了口气,神色轻松了起来。 “怎么,先生怕石头被牵连到其中?”所以才到他眼前来讨一句承诺。 “先生与石头相处甚短,没想到先生不担心自己的前程,反倒担心起自己这个学生来了。” 白若瑄苦笑了一下:“说句实在话,令主对石头的格外关照,白某和司家人都看出来了,白某虽然与四公子相处之日甚短,但四公子真诚坦率,心肠玲珑剔透,在下自然便也存了几分私心,司家覆灭咎由自取,但四公子着实可怜。” 阿鹤引着石头跑远去玩了,白若瑄方才开口说道:“那日我随石头被喂了迷药,听得他身世原委。” 一声长气叹出:“司家老爷贪色,却依赖惧怕大夫人身后背景,二夫人凭借两个儿子上了位,却一直谨小慎微,却不料自己的丫鬟却趁着她照顾生病的二公子,与司老爷发生了苟且之事。但是木已成舟,她只能笑里藏刀,在饮食里下药,致使石头在娘胎里便与常人不同,生下来后,更是受尽虐待。” 他脸色一冷:“司家众人,没一个好人,但石头全然无辜,他虽然有令主护着,但令主总不可能时刻护着他,所以在下便想着,若石头有一点家产,也不用太多,有一些家产傍身,以后日子过的也要容易些。” 萧离斜了他一眼:“怎么?担心没人付你工钱?” 许是被说中了心事,白若瑄脸微微一红,但还是摆着手。 萧离见他神色微赧,心中的闷气倒是稍微散了些。 “对了,你在司家也待了一段时间了,你可知司明远有什么仇人?非要置他于死地的那种?” 白若瑄想了想,“杀子之仇算不算?” “你说二夫人。”萧离摇了摇头:“她有动机,但是没那能力。” 白若瑄一惊,猛然反应了过来:“三公子死了?” “死的成本还很大!”甚至不惜暴露出他们埋在梅花卫中的钉子。 “他应当就只是一个棋子,没必要耗费那么大的成本杀他吧?”白若瑄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梅云天摇了摇头,“司明远骨头软的很,一上刑,什么都招了,都不用第二轮。” 这也是萧离想不通的。 “或许?”白若瑄迟疑道:“有个关键的事情,或者重要的人?司明远他知道或是见过,但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啊对了!”白若瑄突然一拍脑袋:“我记得司明远曾经骂那个死掉的三哥,说他行事淫邪,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去查!” 空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嘶鸣,一道黑影迅速的俯冲而下,落在阿鹤的肩膀上,居然是一只毛色发亮威风凛凛的隼。 石头兴奋的伸手。 “别!”阿鹤刚出声,便见石头手背上多了一道血印子。 石头低头看了半晌,转头走到了白若瑄身边,将受伤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眼里包着一包眼泪。 白若瑄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包糖,递了一颗给他。 “只能再吃一颗了,你的牙要坏了。” 萧离接过了那绑在隼腿上的铜管,打开乃是一张字条,脸色一变。 “柳丰源自尽了。” “消息倒是灵通。”萧离冷笑一声。 “梅二,点人!” “是!” “白先生?”萧离走了两步又缓缓的走了回来,“不知白先生有没有兴趣,看梅花卫是如何抄家的?” 白若瑄正要摆手,萧离却不容拒绝的说道:“白先生看过司家的账本,自然也明白那些掌柜都藏了一手。我们梅花卫中都是些粗人,一向不惯与这些细小的事情打交道,还望白先生为我们参详一番。” 说着瞥了一眼石头,白若瑄乖乖的跟了上去。 第十六章 抄家 司家的府邸坐落在望平街最繁华的地段,那朱红的大门曾经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门上的铜环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尊贵的光芒。然而此刻,梅花卫的卫兵们毫不留情地冲上前去,“哐啷”一声,巨大的门环被硬生生地拽下,大门缓缓开启,却迎来得更加猛烈的喧嚣与混乱。 “梅花卫办案,司家上下所有人等尽数扣押,违抗者格杀勿论!”为首的梅花卫手持令牌高声喝道,声音如同惊雷在司家的府院中炸开。萧离一挥手,身后的卫兵便如狼似虎地围了上去,将围观的人一一驱逐开来。 卫兵们分成几个小队,迅速冲进各个院落。在宅子里,一片狼藉瞬间蔓延开来。负责抄家的小队毫不手软,将司家书房里的珍贵书籍、字画一股脑儿地往外搬,每一本古籍、每一幅字画在他们眼里都只是罪证或者可掠夺的财物。那些精美的瓷器、玉器,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然后被装进粗糙的麻袋。司家的女眷们被赶到一个角落里,她们衣着华丽却满脸泪痕,头发散乱,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负责库房的小队在库房门口就开始翻箱倒柜,沉重的库房大门在他们的暴力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嘎吱”声。库房里堆满了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如今都成了梅花卫查抄的收获。卫兵们把一箱箱的金银抬出来,堆积在司家的大门前。 司家曾经的繁荣昌盛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查抄中渐渐化为了泡影,只留下这一片被梅花卫搅得混乱不堪的废墟,和那笼罩在司家上空无尽的绝望。 而萧离并未在此处停顿多久,便骑着马奔赴到城西另一处宅子。 皇城西边,那是一片权贵汇聚之地,每一座宅邸都彰显着无上的尊荣与奢华。红墙碧瓦、雕梁画栋间,隐隐透着一股气定神闲的贵气。然而,在这一片看似平静的荣华背后,却暗流涌动。 萧离,纵马而来,如一阵狂风席卷而过。他身姿矫健,座下骏马四蹄翻飞,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中肆意飞舞。那一身黑色劲装紧紧裹着他修长的身躯,领口处绣着的梅花暗纹若隐若现。 马蹄在柳中直家的朱红大门前猛然停下,扬起一片尘土。萧离目光冷峻,不带一丝感情地向门牌看去,“柳府”二字在尘埃中依然清晰可辨。 “开门!梅花令在此!”萧离一脚踢向大门,在寂静的府邸前回荡,惊得栖息在枝头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柳家中顿时慌乱起来。家丁们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却在看到萧离手中的梅花令后,脚步顿住。这枚令牌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代表着皇家的愤怒与审判,是绝对不容违抗的圣旨。更何况传闻中的梅花令主、行事乖张、狠辣无情,但凡朝中之人,听到这个名字都闻风丧胆。 “梅花令主,不知大人为何事而来……”柳家的管家硬着头皮上前,试图探知一二,但眼中却难掩恐惧。 萧离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扫向管家,毫不答话,只是再次举起梅花令,高高地在空中晃了晃,那枚令牌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奉皇上旨意,抄查司家余党.”话音未落,梅花卫的士兵们便如猛虎下山般冲进了府邸。 柳中直的儿子企图反抗,却被梅花卫一个飞踢,摔倒在地,嘴里吐出鲜血。 “大人,书房有暗格,还有尚未完全烧毁的信件!” 萧离亲自接过这些信件,仔细查看,他的眉头紧锁,. “将柳中直押走,这些财物尽数充公。” 萧离却一个人径直入了宫. 正在勤德殿处理政事的雍景帝顾珩看见他进来,放下了奏折:”你办事不是一贯办完才能知会我一声?怎么忽然跑来了?吃饭吗?” 伺候笔墨的守礼正要带着周围的宫人退下,却被萧离拦了下来. “何事?” “陛下,臣想问一桩旧事.”说完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守礼. “你说!”雍景帝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的说道. “前户部尚书柳丰源将其侄女嫁入司家,凭借司家收受贿赂.”他将手上两本账本递给了守礼. 雍景帝却摆了摆手:”你最是仔细了,定是查到了切实证据,办就是了.” 萧离又将手中另外一封书信递了上去,信纸有些泛黄,想来也有些年头了. “柳丰源死了,屋中却有被翻动的痕迹,我怀疑是被灭了口,这是在京中的宅子里找到的.” 雍景帝看后,原本懒洋洋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柳中直想用此信作为自己保命的筹码,却被我抢了先,如今人关着.”说完他的目光看向了守礼:”你的父亲是因为直谏获罪的,他为何确信边嵘将军是被冤枉的.” 守礼看了一眼雍景帝,雍景帝轻轻的点了点头. “边将军不是大宁人,令主可知晓?”守礼轻轻的开口. 萧离点了点头:”他是回人,据说以前是西州王的奴隶.” “没错,他带领族人南逃,是大宁守将收留了他,三十年来战功赫赫,,灭了西州王,又将西戎打退,掌兵四十万.”守礼叹了口气. “有人眼中容不得了!”萧离嗤笑一声. “容不得他的不是先皇,而是世家,有战事时,他们都需要边将军为他们冲锋陷阵,没战事时..” “卸磨杀驴!” 雍景帝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万庆二十五年,西戎败退,边将军封镇西侯,朝廷不堪重负都提议裁军减粮,休养生息,镇西侯却一意孤行,接连上书,想要一鼓作气打败西戎。” 说完他长叹了一口气。 “但是当时的户部拿不出粮食了,镇西侯的世子也就是边屹少将军,便带着兵,强行的抢了博州刚入库的粮食。陛下派了巡查御史,想带起回京,但小将军却拔刀相向。” 萧离闻言摇了摇头:“若当真拔刀相向,手握四十万重兵,又何必落得一个叛贼的下场!” 守礼却缓缓的低下头:“先父正是觉得诸多细节不合常理,直言上书举家获罪。” “刚刚在柳家暗格,查获的书信,乃是当年的博州刺史写给户部尚书柳丰源的,说已将粮借于屹。” 第十七章 动荡 守礼猛地抬头:“借?若有此书信,就可证实那批粮食乃是借的,并非抢的。” 雍景帝放下了茶杯,“朕想起了一件旧事。” “当年朕还只是一个孩童,被父皇抱在膝上批改奏折,父皇被一封折子给气笑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封折子乃是边嵘写信来骂柳丰源的?” “骂?”萧离也有一丝震惊。 雍景帝点了点头:“对,就是骂!边嵘乃是异族人,汉字写的奇丑无比斗大如牛,写信骂柳丰源发送的都是陈粮麦麸、送去的冬衣也偷工减料,原话朕也记不清楚了,总之粗俗不堪,将父皇都气笑了。” “父皇指着那折子对朕说,天下第一莽夫,别的臣子都是上书请奏,只有他,直接写信骂人。”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但我能感觉到,父皇应当是信任他的!” 守礼点了点头:“大宁历代的军权都掌握在皇亲国戚手上,只有边将军,他能走到当年的行武第一人,除了本身有勇有谋之外,更是因为先帝的提携,他对先帝,忠心不二。我父亲曾经在边将军的军营中做过文职,他曾说过,边将军对先皇忠肝义胆。” 雍景帝却叹了口气,轻笑道:“帝王心,海底针么。” “可如今就算证明前任户部尚书和博州府合谋陷害边将军,又如何呢?” 萧离却摇了摇头“陛下,当年前去广宁府被边屹砍了脑袋,又快马送回京的你可还记得是谁?” “正是雀王的兄长,上任雀王的世子!” 屋内静的落针可闻,雍景帝用指节轻轻的敲击着桌面:“朕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扳倒雀王、借着司家给柳丰源设局的都是同一个人?” 萧离点了点头:“属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雍景帝轻笑了一声:“那个什么血莲教呢?你可查清呢,德忠老太监呢?还有那些铁矿,相对于这些,朕更加不安的是这些事啊。” “雀王倒了,前年河州水患、博州大旱的赈灾银子有了,柳丰源倒了,国库怕又得丰盈不少吧,算起来,可比朕的臣子能干多了。”帝王又伸了一个懒腰。 “但那个西域的魔教,可就不一样了,勾结守陵老宦官盗卖葬品、串通一方大员私采铁矿,甚至假借朕的名义,残害幼童。铁矿和钱财,流向了何处,朕很是忧心啊。” 说完对着守礼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守礼轻轻的关上了门,殿内便只剩下了雍景帝与萧离二人。 雍景帝本来打直的腰背随着殿门的关上,一下子彻底的瘫了下来,“所以你觉得这两件事情,其实有关联。” 萧离点了点头,“从雀王府金子失窃开始,我总有种感觉,像是有一只手,在推着我走,但当我每次想要看清楚的时候,线索却戛然而止。” 雍景帝头歪着,万分的慵懒随意,“帮我揉揉脖子。” 萧离白了他一眼,还是走到他身后。 雍景帝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还是练武的人揉的好,手上有劲,又熟悉经络。”“宫里那么多会功夫的侍卫,还有不少太监也会。” 雍景帝却摇摇头:“那不行的,万一趁着我放松,一下咔嚓了我呢?” “你们当皇帝的,就是疑心重!” 说着萧离便手上加重了力道,雍景帝却呲牙:“轻点轻点!” “再说了,朕英明神武惯了,这副样子也是随便能让人看到的么。” 说到此处他轻嗤了一声:“那个贺柏川倒是傻乎乎的,不过手劲也太大了。” “哎,接着说正事!” 萧离顿了下:“就像这次司家的事情,若不是我受人所托,将石头送回司家,肯定不会查司家的背景,更不会注意到这个三公子,那么便不会留意到三公子背后,有人看中了他家当铺,用来盗卖皇陵中的葬品。”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但三公子跟德忠勾结,也仅仅是五年内的事情,但司家作为前任户部尚书的钱袋子,却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了。” 雍景帝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有人借着三公子和德忠,其实让藏的更深的柳家浮出了水面。” 萧离点了点头:“雀王府谋逆,如果我没记错,陛下接到密信,也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雍景帝坐直了身体:“没错。” “还有,柳家跟雀王府应当有所牵连,只是账册以密语写成,整理出来还需要点时间。” “雀王府的黄金失窃,我顺着线索,查到了清平县,但却被人摆了一道,还有大部分的黄金不知所踪,接着又查到了辉山派,辉山派却人去楼空,线索却指向了血莲教。”他眯起了眼睛,“我们一路追着线索,查到了恭亲王世子府,才发现,恭亲王世子的嫡子生病,跟他的侧妃。也就是平洲知府的女儿和儿子脱不开关系,但他的儿子死在了世子府,女儿怕也是早就被调了包。接着便是哀鸣山发现了铁矿,可惜九死一生光顾着逃命了。” 萧离自嘲的笑笑,雍景帝的目光却冷了下来。 “恭亲王府,暂时还动不得,但迟早,朕要看看,到底是平洲知府擅作主张勾结邪教,还是他们。” 萧离停了给雍景帝揉脖子的手,走到他面前。 “我总有种感觉,很危险的感觉。” 雍景帝看着他:“你就没怀疑过?那位让你送石头上京的朋友?” “无尘子!”萧离低声呢喃。 “他死了啊。而且石头的身份千真万确,的确是十二年前被司家丢弃的孩童。” 雍景帝喝了口茶,皱着眉头说:“你有没亲眼见到尸体!再说了,你不是说那知府的大小姐,一个活人都被掉包了,她的爹娘、夫君、兄长乃至丫鬟都没有发现,更何况尸首呢。” 萧离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雍景帝却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死心眼的小孩,遇到想不通的问题就会一直想。” 说完冷哼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柳丰源父子出事,怕是朝中牵连甚广,让你手下那些人机灵点,我们再抓点人出来,年就好过咯。” 萧离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一章 逍遥王 梅花卫的诏狱里最近人满为患,大大小小与柳家有牵扯的官员都被羁押在此。 萧离一脸漠然的在惨叫声中走向了诏狱的最深处,外面层层把守,乃是上次狱中福喜被截杀的前车之鉴。 都说梅花令主乃是当今陛下养的一条狗,指哪打哪心狠手辣,冷血残忍,毫无怜悯之心,死在其手中之人不知凡几。但其实几乎没人知道,萧离是非常不喜甚至厌恶刑讯的。 从血淋淋的哀嚎声中剥离出一个个不堪入目的真相罢了,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得自己来做。 关押在大牢最深处的便是柳中直,他从被抓之后倒是配合的很,一开口将这些年自己经手的腌臜事尽数交待。因为他知道父亲一死,整个柳家算是完了。 柳家是大宁一个大家士族,朝中有多人在朝为官,若是父亲咬死不认,朝中诸位臣子为了共同的利益还会筹谋一番,只可惜父亲却在梅花卫前去拿人之前便自尽了。 那梅花令令主带着寒意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有人的消息比我们快、手段比我们还狠,柳大人,这是摆明了要让你们柳家全部扛下来。你父亲已死,你估计也难逃一死,但你还有两个儿子,到时候改名换姓,得个温饱也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柳中直交待的还算痛快,柳丰源在户部经营多年,与京城几大盐商粮商布商都长期有利益往来,而这些见不得人的钱财,最终都是通过司家的当铺,变成了其他几个州的宅院田地,果真如当今天子所说,抄完家后,国库又丰腴了不少。 那些与之勾结的商户,雍景帝只重罚了为首的几家,其余的都只是罚了些银钱便放过去了,但各大行首皆被牵连,内斗不断,都想抓住眼前的机会。 “令主!”梅一凑到萧离的身边,低声说道。 “石头已经安排妥当了?” 梅一点了点头,“司家在博州有些田产,属下已经让户部过到了石头名下,刚刚已经将石头和白先生送出城了。” 萧离点了点头:“让博州的谛听盯着,若那白若瑄欺瞒石头,哄骗家产。” 萧离眼神一凛,梅一会意,毕竟这白若瑄得了石头的青眼,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未来会不会欺哄痴傻的司家四少爷。 “令主!”一名梅花卫快步走来。 “刚刚府尹大人遣人前来,说是万花坊发生了械斗,让我们前去帮忙。” “不去!”萧离冷声说道。 万花坊乃是京城最出名的烟花之地,大小花楼云集。奢华雅致应有尽有。读书人红袖添香传为美谈、商贾一掷千金买红颜一笑。 不过在萧离看来,不过都是皮肉生意,价格贵贱不一而已。 前来传信的梅花卫踌躇了一下:“府尹大人说,是逍遥王!” “混账!”萧离脚步一顿,脸色一沉,大步便向门外迈去。 逍遥王顾瑾乃是天子最年轻的弟弟,名为美玉,却是京城第一大纨绔,在宫里读书的时候,将那当世大儒气的追着屁股打,再大一些,御赐了府邸,却是更加的肆无忌惮, 每日到了午后,这位逍遥王才会懒洋洋的起床,穿戴整齐、容光焕发之后,逍遥王便会带着一群侍从浩浩荡荡地走出王府。出入那些声色犬马之地京城中有,名的赌坊、青楼、酒馆,无一不是他常去的地方。在赌坊中,他总是手气极好,仿佛有神明相助一般,赢多输少,那些赌坊得罪不起他却又实在不想招待这位瘟神,某次一言不合他连砸京七家赌坊,被陛下禁足半年,这个月方才解了禁。 若是玩腻了赌坊,他便会移步到青楼之中。青楼里那娇柔温婉的女子,在他眼中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他会一掷千金,为那些女子买来最华丽的衣裳、最昂贵的首饰,只为了博得她们的一笑,但他看上的女子,却绝不容许别人争抢。 此外,仗着雍景帝的放纵,逍遥王顾瑾还喜欢在京城中制造一些麻烦。他时常会因为一些小事而与他人发生争执,甚至是斗殴。有一次,在京城的集市上,他与一位卖菜的农夫发生了一点小口角,原因竟是农夫的摊位挡住了他前行的道路。顾瑾二话不说,便让侍从将农夫的摊位掀翻,闹得整个集市都鸡飞狗跳,百姓们纷纷避让。 御史们屡屡上书弹劾,但却被雍景帝轻拿轻放。当今天子少年即位,嫡子身份、先帝钦点的太子,但出手利落,掌权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其他几个成年的皇子撵去了封地,接着便是剪除了自己的外祖萧家的势力,让其奉旨回乡养老。 雷厉风行,出手狠辣,再加上背后站着的梅花卫,朝臣和世家皆不敢轻视这位年轻的帝王。 十余年过去了,得到雍景帝另眼相待的,唯独一个逍遥王而已。 当然坊间传闻,一个是故作纨绔以求一线生机。 另一个是故意放纵,以彰显自己并非完全冷血,还善存一丝骨肉亲情。 但萧离却知道,此人年幼时也曾聪慧异常,只是年少时才开始离经叛道,想必这是皇族子弟无师自通的自保本领罢了。 但这逍遥王身份尊贵,若真是闹起事来,这皇城的府尹、甚至皇城卫的统领想来都会头疼。 萧离带着人直奔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绮梦阁。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绮梦阁内已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楼阁的朱红色大门敞开着,犹如一张巨口,吞噬着过往行人的目光。走进阁内,便能感受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缭绕在鼻尖,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今日的绮梦楼并非如往日一般,衣裳鬓影丝竹绕梁,大家都噤若寒蝉,外围围满了官兵,整齐的排列着。 但在二楼的雅间里,一个衣着华贵、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身着一身紫衣,正气定神闲的喝着酒,在他的脚边,躺着一个男子,嘴边冒出的血沫已经沾湿了地板。 萧离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鼻息,那紫衣男子方才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 第二章 竹笙 地上躺着的男子已然没了鼻息和脉搏,萧离站直了身体,面无表情的行了个礼:“见过逍遥王。” 顾瑾慢吞吞的将杯中的酒喝尽,方才慢吞吞的开口,有些讪讪的说道:“是你啊?最近不是忙的很吗?” 萧离没有接话,只是扫了一眼一旁战战兢兢斟酒的美貌少女。 “是你正好,你比那些饭桶强多了,这人。”顾瑾抬了抬下巴,叫”什么来着”,说完一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之人。 身后的人个子高大,低着头应了一句:“薛贵妃的弟弟薛怀仁。” 顾瑾一拍手:“对,就是他!”他面上有些不忿,一脚踢向了早已倒底的椅子,“跟我吵了两句,然后就倒地死了。” “你胡说!”站在尸体身边一直没敢吭声的家丁模样的人,此时鼓足了勇气,对萧离说道:“我家少爷和王爷是吵了几句,但他分明是被王爷打了几掌,就捂住胸口倒下去了,没多久便没了气息。” 顾瑾一下子蹦了起来,扬起巴掌便拍在那家丁的身上:“那你怎么还不死?还不去死?” 家丁面上愤怒,却只敢躲闪,但第一下还是被一巴掌扇在了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好了!”萧离举手截住了逍遥王的巴掌。 “因何起的争执,目击证人有谁?”萧离冷声问道。 最先赶到现场的乃是皇城卫中负责巡查的卫兵。 “卑职乃皇城卫巡查司百夫长邓飞,万花坊夜间本就是重点巡防地段,命案刚发不过一盏茶功夫,卑职便带人到了绮梦楼,封锁了现场。”说完瞟了一眼逍遥王,意思是只有这位得罪不起。 本以为自己来的及时,又处理得当,会得到这位传说中的梅花卫一句赞赏,却不料只是一句冷冰冰的。 “具体时辰?” 邓飞一愣:“刚过亥时!” “你可碰触过尸体?” “眼睑下垂、瞳孔涣散、口角松弛、身体尚且柔软、关节可活动,应当是才断气不久。” 萧离四顾,望向了这个雅致的房间,此乃是京中最大风月场所绮梦楼的雅间,奢华中带着雅致。天花板上雕花藻井,光影如星;墙壁壁纸华贵,绣饰精美;金丝毯柔软舒适,桌椅摆放精致,雕花细致。一旁屏风上绘制着精美的工笔花鸟,一看也价值不菲。 “殿下,可仔细说说,你与这薛公子之间发生了何事。” 逍遥王却冷哼一声,并未搭理他,反倒是站在他身后,那名身型高大的男子开了口。 “一切本就因我而起,便由我替殿下说吧。” 声音温润,却微微有些大舌头,就连萧离也转过了头,仔细打量着这位开口的男子。 在那如梦如幻的光影间,他款步走来,异域血统的神秘气质扑面而来。 只见他轮廓立体、高挺的鼻梁仿若巍峨的峰峦,眉峰突出,璀璨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居然是浅蓝色,清澈而纯净,像湖泊一般,在幽暗中闪烁着迷人的微光,又似澄澈的天空,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与深邃。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小扇子轻轻颤动,更添几分灵动风情。 他身着白色丝质长袍,上绣华丽花纹,袖口缀珍珠,腰间红鞣皮腰带镶满宝石,中央有翡翠如意坠。他一直站在逍遥王的身后,起先萧离一直以为他乃是逍遥王府的门客,但此时一抬头,过于秀美的容颜和华丽却轻浮的装饰,却似乎在嘲笑萧离判断失误。 “奴家晚风阁竹笙,见过大人。” 萧离却紧紧的盯着竹笙的浅蓝色瞳仁,“你是胡人?” 竹笙用略带口音的声音说道:“家母是胡人,家父应当是海外的异邦人!” 海外异邦,天生皮肤白皙、瞳孔异色,甚至头发天生金黄或是赤红,因其貌美,常被掠夺做奴隶或禁脔,在西域一带并不罕见,只是没想到在京城之中,居然也有。 身边梅一凑近萧离,低声说道:“京城不少贵人好男色,晚风阁便是最出名的南风馆。这竹笙本月刚刚挂牌,便与墨染公子并称晚风双杰。” 萧离嗤笑一声,脸色一变,紧紧的盯着逍遥王,逍遥王却望着天,并不正视于他。 竹笙跪在地上,低声说道:“今日薛家公子遣了轿子前来晚风馆,本来是想寻墨染公子,但墨染公子自从上次被他抬进了府中,回来到现在伤都没好,听见薛公子的名字,都吓的不轻。” 这逍遥王越玩越出格,此次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与萧贵妃的弟弟争风吃醋,闹出人命,实在是皮痒了。 “哼!”薛公子身后的跟着的家丁冷笑了一声。 “一晚上三百两银子,收我就爱少爷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在这说的倒是好听,摆明了让你当替罪羊。” 萧离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这楼里的人,没一个他顺眼。 那人怏怏的闭了嘴,只听那竹笙公子接着说道。 “我见墨染公子实在可怜,便替他应了这差事。” 竹笙公子的肩背看上去很宽,看来的确是有胡人的血统,只是头发看上去浓黑一片,并无异色。 逍遥王摸索着手上的玉扳指,静静的看着竹笙。 “薛公子见是奴代替了墨染公子,起初有些生气,但后来便也消了气,只说我们晚来阁的酒淡的很,便带着奴往外走。” “不要再奴来奴去,听着别扭!” 逍遥王折扇轻点,开口说道。 竹笙点头称是,接着说道:“薛少爷带着奴..我,便来了这绮梦阁,径直上了二楼。” 说完声音便变得有些颤抖起来。 “接着说!”萧离冷冰冰的开口。 “啧!冷酷无情,丝毫不见怜香惜玉之情。”逍遥王打趣道。 “那薛公子,在屋内便对我动手动脚,想要解我衣衫,可…” 竹笙咬着牙,将那些不堪的话紧紧的咬在牙内。 怪不得,萧离之前注意到他身上的长袍过于华丽,倒也配的上他的身份,但那腰带红鞣皮腰带镶满宝石,还挂着一个翡翠玉如意,仔细一看果真是宫中织造,想来是逍遥王之物。 第三章 救美 “吭!”逍遥王轻咳一声,摇着手上的折扇站了起来。 “那薛怀仁光天化日之下,哦不,将竹笙从晚风阁里掠了出来,带到这绮梦阁中,欲行不轨之事,好巧不巧被本王撞上了,本王不过英雄救美,谁料的到尽如此不经事,本王不过轻轻打了他两掌,他便死了。” 薛家的家丁怒道:“你胡说,分明是你!” “说!”眼见逍遥王顾瑾一眼瞪过去,那家丁便闭了嘴,萧离转身站在了两人中间,对那家丁说道。 “没错,我家少爷的确是对那墨染公子念念不忘,前去晚风阁,想要再约他出来,可惜这位竹笙公子却说墨染公子卧病在床,有他亲自相陪。” 那人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竹笙,眼中难掩轻视。 “他二人在屋内喝了会酒,少爷便带着他到了这绮梦阁。”说到此处,他面上也带有一丝难以理解。 “为何?”萧离便多问了一句。 “以少爷的脾气,要么就在晚风阁歇了,要么就带人回别院了,直接将人带来绮梦阁,这,…”说着又讪笑着:“不过这主子的意思,我们也揣测不了。” “少爷带着竹笙公子,要了这二楼的雅间,我们都守在外间。”说完又瞥了一眼身后几人,萧离眼尖,看见几人衣领上都有口脂的颜色。 “几人在外面,也叫了花娘。”青楼一贯人多口杂,再加上几杯黄汤下肚,美色在怀,很多平日本该藏于心中的秘密难免炫耀于人前,因此这万花坊呢,谛听的数量可不在少数。 “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这竹笙就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正好撞到了王爷身上!” 萧离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他微微的垂眸。审视着跪在地上的人,只可惜只看的见如墨的头顶。 竹笙再次抬起了头,本就深邃异常的眼眶内盈满了泪水,浅蓝色的双眸像是雪山下的湖水,一时竟然让萧离有些失神。 “是他,是他非要强迫于我!隔着一道屏风,外面有弹琴的女子,还有他家的下人,他竟然,竟然。” 说着便呕吐了出来,“我虽然以色侍人,但从未有人如此强迫于我!” “于是,奴家便跑了出来,正好撞到了王爷。”竹笙情绪稳了稳,又重新将头低了下去。 “没错,男欢女爱讲究的不过是你情我愿,就算在这风尘之地也不过如此,你看中他姿色,给够钱便是,在不济,做几句酸诗,或是有副好样貌,总能换春宵几度的,所以我最见不得的,便是此等下作之人。” 说完凑近了萧离,小声说道:“此人身上尽是鞭痕,你等会可带下去私下验。” “本王见这位公子长的出尘脱俗,便也起了结交的心思,见他被那薛公子为难,便想卖个人情,谁想到,他竟然出口不逊,辱骂本王!” 逍遥王面色一变,将可以收敛起来的威严散发出来,毕竟从小便长在皇家,天家贵气不容小觑。 “他是怎么说的!嗯?”顾瑾看向那萧家的家丁,眼神冰冷。 “你且如实说来!皇城的府尹不敢听!梅花卫可敢听,对不对?” 萧离不置可否,心中却叹了口气,看来这皇城府尹刘不琢果真圆滑。 那家丁在逍遥王的气势下,缩了缩脖子。 “来,你来说,本王救了你,你告诉梅花卫以及这位皇城卫大人,他薛怀仁是如何诋毁本王的。” “是!”竹笙公子依旧没抬头,但低声说道:“他说王爷不过是一个没名分的宫女生的,当今陛下养着当消遣玩的,证明自己不会对兄弟赶尽杀绝用的,而他们薛家,却是手握四十万大兵,镇守西北门户的。” 刚从楼梯上来的刘不琢听闻此言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云初提着一个箱子跟在身后,低声出言提示 :“刘大人小心。“听听,你是怎么诋毁本王的,本王打他冤不冤!”说完又像是气急,一脚踹向薛怀仁的尸身,却被萧离拦腰抱住,往后拖去。 “云初,验尸!” 云初蹲了下来,翻了翻薛怀仁的眼皮,又掰开口鼻仔细的查看了一番,云初的手指在薛怀仁身上摸索,动作娴熟而精准。不一会儿,他便熟练地解开了薛怀仁散乱的衣襟。随着衣襟缓缓敞开,隐隐露出一片青紫交织的痕迹,那是遭受重击或是遭受奇毒侵蚀的迹象。云初的神色瞬间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警觉。他伸出手,轻轻按压着那片痕迹,力度由轻到重,感受着薛怀仁身体的反应,目光在薛怀仁那毫无生气的容颜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轻轻拿起一旁的银针,将针在火上细细烤过,小心翼翼地将银针刺入薛怀仁的手腕穴位。。 他接着又取了一枚银针,插入薛怀仁的脚踝穴位。 “王爷,你当时打了他几掌?” 逍遥王回想了下:“两掌?还是三掌?” 云初又将薛怀仁的裤子往上提起一些,“右边小腿有些泛青,还踹过两脚?” 逍遥王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萧离看了一眼四周站立的歌姬以及下人,“你们可看见王爷伤人。” 许是惧怕逍遥王的名声,那些女子都有些迟疑。 “说!否则以隐瞒不报的罪名投入大牢。” 一个胆子大些的说道:“小女子刚刚正好跟在王爷身后的,王爷与薛大爷起了争执,” 萧离看了她一眼:“很好,将你看到的,听到的,如实说来!” “竹笙公子从里屋跑了出来,衣衫不整刚好撞到了王爷身上。然后王爷抬起他下巴看了一眼,说是个美人儿,随后薛大爷醉醺醺的从里面追了出来,便要拉扯那位公子,那位公子便跪着求王爷救他!” “你怎么知道他是王爷?”这话却是转向了竹笙。 “薛大爷看见王爷,说了句,哟,王爷出关了,小的这才知晓王爷的身份的。” 萧离看着逍遥王,微微笑了一下,“既然他能认出王爷,却还出口不逊。” 逍遥王摇着扇子,笑的一派风流倜傥:“薛家手握重兵,哪里将我一个闲散王爷放在眼里。” 第四章 收押 “将薛怀仁的尸体抬回去,所有相关人等全数押回大牢,王爷劳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萧离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向外走去。 “将现场封锁,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表上没什么表情,穿过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 “哎,逍遥王跟薛家的三少爷,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争风吃醋当场打了起来,还闹出了人命!” “什么风尘女子啊,是个男的。” “男的?薛少爷一贯男女不忌我们早有耳闻,没想到逍遥王也好这口?” “水路走腻了,换条旱路有什么稀奇,像逍遥王这样的人,只要新奇好玩的,什么不想尝试。” “哎,那个男的,听说如今是晚风阁的头牌,看看,就是他,哎哟,这皮肤比女人还白,听说还没正式挂牌呢,也不知是王爷拔了头筹还是那薛少爷。” “要不,咱们赌一赌?看是逍遥王还是薛三少?” “我赌逍遥王,毕竟是个王爷!” “王爷有什么稀奇的,手中有权利才是真实的,一个没实权的王爷哪里能跟手握重兵的薛家相比。” “哎,我觉得你们都猜错了!” “你看那逍遥王,可是站着下来的,薛三少,可是被抬着下来的,看来啊,是我们赢咯。” “切,这薛三少也太废物了,居然被打趴下了。” “哎,你看那个美人儿,眼睛好像是绿色的,” 梅一凑到萧离耳边:“这薛家也着实嚣张,刚刚他们就直接要上手打人了。” 萧离加快了步伐:“赶紧走,将人带回去。” 但还未走出万花坊所在的大街,便被一队穿着黑甲的士兵拦了下来,士兵分作两列,一骑从中间越众而出,站在了萧离等人的面前。 来人三十余岁,身材魁梧,骑的马也极为高大,坐在上面,颇有一些居高临下审视的意味。 只可惜他面前的乃是萧离,萧离身姿挺拔,站在长街上,身后乃是万花坊灯火辉煌。 “薛大人!”萧离淡淡的开了口。 薛怀民从马上一跃而下,紧紧的抿住了嘴唇,不发一言的越过萧离,看到了被抬在担架上的人,他掀开了遮面的白布,猛的一下又给盖上了。 “二公子,三少爷被人给打死了!” 身后的家丁看见了他,猛地开口叫道。 “谁干的?”薛怀民大喝一声,身后跟着的几百黑甲兵闻言也将手中的兵器齐齐的往地上一顿。 萧离心中冷笑一声,气势倒是做的足。 “是逍遥王,小的们亲眼看见,逍遥王几掌便将少爷给打死了!” 薛怀民乃是禁军的教头,驻扎在城西大营里,今日换防正好回城,否则就算有人报信也不会来的如此的快,这也是萧离急着将人带回去的原因,他并不想当街与之冲突。 逍遥王虽然混不吝,但也知道此时应当低调做人,故而站在萧离身后,不发一言。 “听说小弟乃是为了一个下贱东西,与王爷起了口舌之争?”说完目光不善的射向了人群中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的竹笙,忽然抬脚,将人踹飞了出去,幸好身后跟着梅花卫众人,接住了他,否则以薛怀民这一脚的力道,怕是好久都下不来床。饶是如此,那体型瘦弱的竹笙公子还是瘫坐的地上,捂住肚子满脸的痛苦神色。抬头看了薛怀民一眼,堪称绝色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恳求。 但薛怀民显然更是气愤,拔出手中长刀,走向了竹笙。 “下贱胚子,爹娘给的性命,却只知道引诱人,我弟弟既然是因你而死,你便陪他去吧。” 一个人影不紧不慢的挡在了他的前面,随后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自己品行不端引来祸患,却要怪到一个身不由己的人身上。” 薛怀民对着发出声音的逍遥王怒目而视,萧离也转头恼怒的瞪了他一眼。 “薛大人!令弟的确因这公子与王爷起了争执,王爷打了他三掌,踢了他两脚。但王爷并不会功夫,那除了腿上那一脚,连一点皮外伤都没有留下。”云初见气拔弩张赶紧出来打圆场。 “我刚刚已经初步验过薛少爷的尸体。”云初往薛怀民的方向走了两步,低声说道:“薛少爷周身经脉被震断,在下怀疑他的真实死因乃是心脉断了,王爷并不会武功。” “他身边养的那些人,可不乏高手。”薛怀民冷哼了一声。 “但当时发生冲突时,王爷带的人,全守在楼梯位置,并未与薛少爷发生接触。”说完意有所指的瞟了一眼身后,“反倒是薛少爷自己带的人,是最有机会接近他的。” 薛怀民双眼一瞪,若有所思的扫了一眼被押解在身后的薛府众人。 “可有证据?” 云初微微摇头,“在场的所有人员,包括倒茶的小厮、琴师以及王爷本人都已经被我们带回,逐一审理,若是薛大人不放心,可全程旁听。” 薛怀民看着云初身后穿着不同衣物的各色人等,心中的气稍微顺了点。 “好,不过为了避免你们徇私,这些人都要关押在我薛家。” 萧离耳朵一动,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 “他是陛下的弟弟,你是陛下的亲卫。”薛怀民冷笑了一声。“并且此案将由大理寺、皇城司、刑部共同审理!” 萧离看了一眼云初,他不太确定这薛家二公子脑袋是不是不好使,居然当着众人怀疑陛下徇私。 云初也叹了口气,这薛家如日中天,在京中嚣张惯了,如今竟是这般没有脑子了吗。 “如果我不同意呢?”萧离露出了一丝冷笑,“我梅花卫带走的人,还没有谁能从我手上带走?” 说完右手做出了拔剑的姿势。 薛怀民面色也冷了下来,“那今日,在下便向梅花令主讨教一二。” 云初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这薛家老二担着一个总教头,马上功夫一般,刀剑武艺怕是相差甚远,但如今被捧的甚高,怕是对自己的实力有所误解,这萧离也是,惹到了谁的面子也不给,就算是如今手握重兵的薛家。 眼见两人便要当街比划,一袭快马飞驰而来。 一个银甲小将飞身下马:“陛下有旨,带所有疑犯及证人进宫。” 第五章 进宫 说是进宫,其实便是安顿在皇宫勤政殿外的一处小院子,与后宫尚且隔着一段距离,平日议事晚了,皇帝也常留外臣住在此处。 众人皆被安顿好后,又传去旨意招了刑部和皇城府尹、大理寺的官员进宫,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三方人皆带着自己衙门的仵作共同验尸,这也是薛怀民的主意,他不相信梅花卫的人。好在皇宫之中,冰有的事,否则几个时辰过去,怕是尸体早已腐败了。 大理寺的仵作年龄最长,他轻轻的解开了薛怀仁的衣物,站在身后的云初忽然眼神大骇,朝着萧离望了一眼。 “薛公子胸前凹陷,却是被人以掌震断了全身经脉而死。”老仵作拱手道,“薛公子外表无任何伤痕,乃是内里出血而亡,只是这掌印,不知是何时有的。” 薛怀民上前,看着三弟胸口若隐若现,有一个小小的掌印,此刻印在苍白的皮肤上,隐隐有些发青,看上去格外有些恐怖,却也不怪老仵作心中存疑,因为这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乃是一个掌印,却又小的离谱。 那老仵作回身,转向云初,“你之前应当验过尸?” 云初点了点头:“并无这个掌印!” 随后又想了想:“胸腔有些塌陷,此处有点发红而已。” “定是你从中做了手脚!”薛怀民咬着牙,眼前有一丝血红。 云初脾气一贯温和,此时也恼了:“我验尸之时,你家的下人就在旁边,我如何动手脚,并且我与他无冤无仇,给他弄个掌印为何?再说了,这个掌印比寻常孩童都要小上几分,也不知有没有周岁。”说完微微的眯起了眼睛,“薛大人,你信口开河胡乱攀咬也要有个依据。” 说完一甩袖子,黑着脸站到了一旁。 刑部的仵作上前一步:“有些伤痕并未在皮肤上留下痕迹,活着的时候因为血液流动并不明显,而人身亡后,周身温度降了下来,血液也不再流动,所以这痕迹方才显示了出来。” 刑部尚书郭闻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相信自己手下的人。 一个矮瘦的老头也上前两步,捋着下巴上的胡须对着薛怀民说道:“薛大人尽管放心,案发之时我们皇城司的邓飞一直都在现场,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萧离的眼睛微微眯起,这老不死的一贯狡猾如狐狸,明明是逍遥王与薛家都不想得罪,才派人去找了他出面,这会儿见薛怀民竟然亲自出面,并且占了上风,便开始邀功了。 大理寺卿早在两年前被梅花卫以受贿徇私一事处以私刑后,位置一直空缺着,现任最高长官罗仲对梅花卫也是能避则避。 萧离冷眼看着三人将自己排除在外,干脆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大人!目击者都已经审过了,除了那个竹笙公子以及逍遥王,以及事后前来搀扶的薛家家丁,并无其他人近过薛三公子的身。” “可说的是实话?”罗仲沉声问道。 “除了王爷,其余之人都已认真审过了。” 话虽说的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除了逍遥王不敢上刑,其余的都已用过刑了。 萧离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竹笙公子的模样,那孱弱的身子,怕也熬不过几轮刑罚。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毕竟天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刚刚云初验尸的时候,他也正好站在旁边,的确并未见到尸体胸口有什么异状,只是听得云初说应当是被内功震断了经脉时,忽然想到了在恭亲王府狐妖案中,那些也是被一掌毙命震断了经脉的人。 只是这好端端的,为何心口上会出现一个婴儿的掌印? 萧离眼神一冷,竟然都怕我会偏袒逍遥王,那这案子不管也罢。 不管是有人借机生事也好,装神弄鬼也好,逍遥王顾瑾没这本事也没理由当场杀死薛家三公子。萧离嘴角一勾,一旦顾瑾脱了身,这些落井下石的人,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大人,逍遥王不肯开口,要见萧令主!” 薛怀仁心中恼怒,却也无可奈何,逍遥王就算没有权柄在身,却也是当今天子的幼帝,以往众多荒唐事,都被轻拿轻放,可见陛下的纵容,但薛怀仁哪里忍的下这口气,此时心中的怀疑不断扩散,甚至到了当今天子身上,怀疑逍遥王与梅花卫坑瀣一气,故意做局,杀了三弟,以给他们薛家警示。 难道是柳丰源那泄露了端倪,不,兄长曾再三告诫他,在京中谨言慎行,不要与柳家过多交往,免得当今陛下忌讳,而父亲寿宴,的确收下过柳家送来的重礼,但都被自己退了回去。 会不会真的如郭闻所言,老三在外一贯张扬,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他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却又不断的否定了。“贵妃娘娘驾到!”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声叫道。 一个宫装女子地走了进来。宫装华丽,纹路精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头上珠翠点缀,光彩熠熠。她面容温婉却透着威严,虽无嗔怒之色,周遭华贵装饰皆沦为她气场的陪衬,侍从们皆垂首恭立。 “二哥,死的当真是三弟?”进来的乃是当朝贵妃萧氏,为雍景帝育有两个公主,皇帝宠爱的很,地位仅在当朝皇后之下,风头却又隐隐压过皇后一头。 薛怀民点了点头。 薛贵妃峨眉一竖,当场怒了:“是逍遥王干的?” 薛怀民心中叹了口气,薛家三子一女除了大哥,皆是心直口快之辈,没想到这小妹入宫多年还是如闺中一般口不择言,若不是凭借父兄的庇佑,怕是早就死在内宫了吧。 他没有做声,薛贵妃也自知失言。 “我去见陛下,定要给我三弟讨回一个公道,管他是什么身份,如今却欺压到我们薛家头上来了。” 说完袖子一甩,转身便往外走去,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看跪了一院子的臣子。 罗仲擦了擦汗,心中叹息,这薛家,气焰太盛呐。 第六章 交谈 逍遥王被独自关押在一个房间内,萧离进去的时候正百无聊赖的拿着花枝往花瓶里投壶玩儿。 “殿下!”萧离淡淡的开口。 “不是我!”顾瑾头也不回的说道。 “我知道,但若找不到真凶,你这黑锅便背定了。” “哎,流年不利啊!”顾瑾不甚在意的笑笑。 “刚刚我手下的谛听传来消息,说昨夜绮梦楼里,殿下与薛三公子争风吃醋将人当场打死,还说赌坊甚至开了盘,赌你这次又会被禁足多久。” 顾瑾的笑容收敛了起来,难得有些正经颜色:“这是要逼着皇兄处置我呀!” “我已让人去查,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薛家人只是冲动,却并不蠢。”顾瑾望着窗外,“就连一贯嚣张跋扈的薛三,看到我打他都不会还手,只会躲的。” 萧离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这下打出麻烦来了吧。 “所以,你最好想想,你是否有什么仇人。” 顾瑾耸了耸肩膀:“我为人慷慨,乐善好施,又长的一表人才,应当没人恨我吧?” 萧离忍住了白眼,“你今日可是临时起意去的绮梦楼?” 顾瑾思索了片刻,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也不算临时吧,我刚被解除禁足,这些天总是玩到天明才回家,不在绮梦阁便在芳芷楼,或者干脆去画舫,总归就那么几处。”说完不满的抱怨道:“皇兄下了旨,不让我去赌坊,便只能去这些地方,若是有心查探我的行踪,跟着马车走便是了。” “晚风阁呢?你可去过?” 顾瑾放下了腿,不怀好意的摸了摸下巴。 “去过两次,不过那里的相公一个个的涂脂抹粉说话细声细气,跟个姑娘差不多,说实话,我看着腻味的很,并没什么兴趣,不过听说京中也有不少人好这一口,甚至赎回去养在家里。” “不过那个竹笙倒是有些不一样,身子硬朗的多,倒不像那些故意装作女子模样的男子,看身量倒是比我还要高些,模样嘛长的也比绮梦楼的花魁差不了多少,若是他能活着从这里出去,我倒是想试试!” 说完又坏笑了一下,“哎,刚刚在绮梦楼里,你就老看他,现在还来特意打听,怎么?原来你也好这口?”说完起身走到萧离身边,仔细的想从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端倪。 “这样吧,等我调教一番,将人送给你!”说完一脸狭促,身子一斜,想去撞一下萧离的肩膀。 “咱兄弟两人,谁跟谁啊,哎哟,萧离你!” 顾瑾一下摔到了地上,起身怒指着萧离,“看我出去了怎么收拾你!” “那就等你出去了再说吧,你要见我,是想对我说什么?” 顾瑾揉了揉摔疼的肩膀:“看他们一个二个不是老就是丑,不想跟他们说话。” “你遇到薛三的时候,可饮酒了?” “喝了几杯,但没醉。”顾瑾回忆道。 “你当时从薛三所在的雅间经过的时候,可有说话?” 顾瑾想了想,“你怀疑那竹笙公子是听到我说话的声音,故意从里面跑出来的?” “有这个可能。”顾瑾仔细的回忆了一番:“我并未发出声音,实不相瞒当日我在绮梦阁中,那花魁姐儿给我斟的酒中,含有催情的药物。”说完面色冷了下来,“我虽风流,却不喜被人摆布,因此便假借头晕,到外面吹风,将嘴里的酒吐了出来。” “哦?就是那位穿着绯色衣衫的女子?”萧离眼中寒光一闪,觉得此女甚是可疑。 顾瑾却摇头笑笑:“她是吏部曹大人的人,千方百计想要送到我手里,让我保他一命。” 萧离一下反应了过来“他跟柳丰源也有牵扯。” 顾瑾点了点头,自嘲的笑笑:“这么大的动静,应当是皇兄授意于你的,我虽然一贯顽劣,但此时也不能拖了你们的后腿不是!” 萧离旗下的梅花卫,监察百官,又自小认识这位逍遥王,知道他的纨绔大半都是装出来的,倒也不意外。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薛三虽然为非作歹了一些,杀便杀了吧,为何非要嫁祸于我?还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或许是巧合,但我更倾向于对方是利用你。” “毕竟在这京城之中,薛三公子虽无一官半职,但父亲曾是一品将军,大哥乃是镇守西北的统领四十万大军的元帅,二哥又是禁军的教头,还有一个姐姐,乃是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他一贯横行惯了,试问除了我,还有谁敢打他?” 顾瑾微微的扬起了下巴,目光中隐隐还有一丝得意。 萧离嘴角抽了抽,“你且再仔细想想,若想到什么,再寻我。” 说完便不顾顾瑾的挽留离去了。 从绮梦楼里带回来的人都被用了刑,竹笙公子自然也不例外。 萧离远远看见关押着人证的屋子里,竹笙公子低垂着头,身子瑟缩在墙角。那一身原本洁净的白衣,此刻已被血迹斑驳沾染,分不清是汗水浸出还是伤痛所致。每一处血迹都仿佛诉说着他遭受的折磨,他却沉默着,不发一言。 许是觉察到了萧离的视线,他缓缓的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精雕细琢的脸,本应如美玉无瑕,此刻却红肿不堪。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淤青,布满了每一寸肌肤。额头的伤口还未结痂,隐隐有血水渗出,在红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的嘴唇也干裂肿胀,微微颤抖着,似乎每一丝动作都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然而,那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却如同澄净的天空一般,宁静悠远,便直直的看进了萧离的心中。那眼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温柔与悲悯,又似藏着一泓深不见底的清泉。萧离只觉心头一颤,心底所有的防备都在这瞬间土崩瓦解,一股深深的寒意却又在片刻之后爬上了心头,让他微微颤栗。 萧离移开了目光,转身便向着宫外走去。 第七章 孽债 “死了,死了,小武也死了!” 薛家的一个面最嫩的家丁一脸惊恐地瑟缩在墙角,“瞎嚷嚷什么?”家丁头目皱着眉头呵斥道,他那一脸横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众人却只是互相看着,眼中满是恐惧,那惊恐仿佛是会传染的瘟疫,在每个人的眼眸深处蔓延。 他将手伸到没有动弹的小武的鼻端,轻轻一摸,当真没有了鼻息。 “怎么回事!”嚷嚷声很快便引来了负责看守他们的官兵。 这间屋子里关押的乃是跟着薛怀仁的六名家丁以及竹笙公子。七个人都被用了刑,但那些家丁身强体健并无大碍,几个人抱团聚在一起,反倒是竹笙,受过刑后奄奄一息的瑟缩在角落,与他们隔的甚远。 负责看守的乃是大理寺的官员,他伸手一摸,也是一脸诧异:“死了?” 他们的确对这些家丁用了刑,但是不管是逍遥王府的还是薛家的,都不能轻易得罪,因此下手都极其有分寸,这些家丁常年跟在薛三少身后作威作福,充当打手,怎么会因为挨了一顿就死了? “快去禀告罗大人!”此人死在这里,他们怕是也担不少了干系。 罗仲很快便赶了过来,鹰隼般的目光在屋里打量了一番:“何时发现的?” 那个看上去最年轻的家丁心有余悸的说道:“我们靠在一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刚刚我醒了过来,想起身,小武就忽然倒了过来,我看见他脸色有些不对劲,一摸发现身子都僵硬了。” 老仵作翻了翻眼皮,又四处摸了摸“应当死了约莫快两个时辰了!” “具体死因,还待查验一番。” 小武已经发硬的尸体被平放,老仵作按照验尸步骤有条不紊的检验着,他解开了死者的衣物,眼睛赫然瞪大。 “大人!” 小武的小武的尸体,胸口同样的位置,也出现了一枚小小的手印,跟薛三少的几乎一样,婴童手掌般稚嫩,此刻看见却万分的诡异。 众人都惊住,仵作脸色惨白。 指着那掌印说道:“与薛三公子身上的一样,死后血液凝结才显像出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老夫从事这行当三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事。” 罗仲盯着并排放在一起的尸体,胸口的位置上如出一撤的婴孩掌印,觉得事情越发的复杂了起来。 他大步走了过去,盯着薛家那剩下的五名家丁。 “把上衣脱了!” 那五个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脱掉了上衣,胸膛上除了鞭痕并无其他。 “哟,怎么回事?”逍遥王拎着一个小酒壶,站在厢房的门口,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往里面张望着。 “王爷!”罗仲抱拳行了个礼。顾瑾看他板着一张脸,无趣的瘪了瘪嘴。 “刚刚你们又抬出去一个人,怎么?又死了一个?” “哎哟,这个可跟本王没有关系,啊,我知道了,肯定是…” 罗仲没等他说完,“将他们五人分开审问!” 薛三少死的时候,他们都在身边,本来就有嫌疑,而如今,六名家丁中又死了一个,剩下五人嫌疑更大了。 “来人!”他一声怒喝。 “啊!”忽然那五名家丁中个子最高一人捂住了胸口,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那人艰难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呃呃”的闷哼声。 罗仲瞪大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拉开那人的手。只见那人胸口处,赫然出现了一枚和之前小武、薛三少一模一样的手印,只是印迹非常的浅。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仲的声音颤抖着,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众人看到这一幕,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最为惊恐的却是站在他身边的剩余四名家丁,先是三少,接着是小武在睡梦中死去,接着便是高个。 就在这时,那捂住胸口的人突然身形一晃,缓缓倒下,口中涌出一股鲜血,染红了他胸口的衣衫。 剩余四人纷纷看向了自己的胸口,生怕看见那恍若催命的婴童手印。 罗仲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下了然,慢悠悠的开口:“也许,下一个就是你了。” “不,不要!这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过,不要找我,不要找我。”年龄最小的那个家丁忽然崩溃的大喊起来。 “这是诅咒,这是冤魂来报仇了!” “别胡说!”为首的家丁怒喝道。 小家丁瘫坐在地上,往墙角移去,嘶声力竭的吼道:“你看那些掌印,分明就是小孩的,是小孩的啊。” “你家中可还有老母要奉养!”那家丁瞪着他,威胁道。 他知道此话一出,一定会加重对他的怀疑,但有些事情一定不能说出口,否则也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到家人。 小家丁听到自己娘亲,神态依旧激动却没有再说出什么过激之言,只是眼神惊恐的四下张望着。 “啊!”忽然身后一名精壮的家丁也捂住了胸口,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皱着眉头摇摇欲坠,罗仲赶紧上前,点了其胸口的几处大穴。 那名本就受了刺激的小家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那些孩子来报仇了,是他们!”说完厉声叫了起来。 “别找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要找就该去找他。”说完指着倒地的那名家丁。 “他!”为首的大家丁。 “还有宫里的福寿公公啊!” 罗仲脸色一沉,若没记错,福寿公公乃是薛贵妃身边的人。 他侧身对身边跟着的衙役说道:“去将萧大人找来!” “将尸体抬到隔壁去,其他人分开关押,等萧大人了,由他审理。” 郭闻刚带人再去勘查了绮梦楼,此刻方才气喘吁吁的赶到,小声的凑近罗仲问道:“二公子不希望梅花卫插手此事。” 罗仲面色一冷:“这事情远比我们想象中棘手,除了他,没人能办。” 第八章 冤魂 待到萧离重新入宫,走到院外,便听一个中年女子沉声喝道。 “将福寿交出来!贵妃娘娘的人你们说拿就拿,可有将陛下放在眼里。” 这是自小陪着薛贵妃长大,又随着她进宫,如今永和宫的掌事姑姑,适才陛下招了贵妃去赏荷,没想到宫里的福寿便被带走了。 “人是我拿的,自然有我的理由。”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离一身黑衣走了过来。 “令主大人好大的威风。”掌事姑姑见了萧离,气焰弱了几分。 萧离执掌的梅花卫乃是天子耳目,监察百官,刚刚在此处发生的事情早就由谛听传到他耳朵里了,他在进宫之前,便让人赶紧去了永和宫,扣住了福寿。 刑部尚书郭闻脸上有些挂不住,事前他们接了薛二公子的暗示,将萧离从此案件中挤了出去,却没想到不过半日功夫,便又巴巴的将人给请了回来。罗仲听闻他已将那涉事的太监扣了下来,心中松了口气。 “劳驾姑姑让一让!”萧离说完便越过众人来到方才关押那些家丁的房间。 如今还活着的三人已经被分别关押看守,如今地上倒着的便是那及时被罗仲点了穴道的家丁。 萧离的目光环视一圈,却落在了瑟缩在墙角的身影上,一袭华美的白袍已经乌糟不堪,脑袋耷拉着垂下,任你外面惊涛骇浪都不曾改变。 “身上有伤,在发热。” 罗仲跟在身后,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萧离蹲下身子,伸手抬起下巴,只觉触手热的发烫,那张白皙的脸上,满是青肿伤痕,眼睛也虚虚的闭着,睫毛颤抖了几下却没有张开。 “找个大夫!” 萧离不悦的说道,“人呢!” “隔壁院中关着,分别看守着。” 萧离大步往外迈去,正好遇上含笑的逍遥王,对着他举杯说道:“令主大人可算来了,本王就等着你还我清白呢。” 一番殷勤却连萧离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丁小甲?”萧离眼皮一翻,盯着那最为年轻的家丁。 丁小甲早在刚才被吓破了胆,随时都低头盯着自己敞开的领口,看有没有婴孩手印出现。 “是我,是我!” “刚刚你说这是诅咒是报仇,究竟是何意?” 丁小甲却只神神叨叨的:“不关我的事,我没有害你们冤有头债有主。” 罗仲摇了摇头:“其他几人虽然害怕,但都闭口不言,这小子说话却又颠三倒四。” 说完小心的试探了一句:“不知薛大人,可跟大人一起进宫了?” “哦,陛下招他进宫,在荷花园议事。” 罗仲心下松了口气,此事明眼人一看,便是薛家内部出了猫腻,那小家丁丁小甲口口声声说的报仇定不是空穴来风,哪个世家内院没有一些腌臜事,但只要不出阁不闹到明面上,他们这些衙门众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此事一是涉及到人命,二是薛家攀咬了逍遥王,逍遥王虽无实权,但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但薛二公子也不是善茬,更别提还有那位娘娘。 萧离没有再多话,只是看着嘴里念念有词的丁小甲,忽然想起了无尘子之前在焦家村和恭亲王府所说的话,有些人的心中笃信乃是鬼神作怪,你跟他讲再多的道理也是无用,不如顺着他,反而能让事情顺利的多。“我刚刚去请教了慈济寺的普法大师,他说善恶终有报,不在今生,便在来世。此乃因果循环之理,丝毫不爽。但若不慎造下恶业,心中切莫绝望。只要一心持守善念,诸恶莫作,众善奉行,那恶业之果,亦可消弭几分 。心善,则如暗夜明灯,能驱心中业障之阴霾;念善,则似潺潺清泉,可涤荡往昔罪愆之垢尘。” 萧离语气低沉,不疾不徐,却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丁小甲本是一身冷汗,状似癫狂,嘴里重三四道的念叨着那几句话,此刻听到萧离的话,竟然慢慢的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萧离问道:“当真可以抵消。” 萧离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你所行之恶事,乃是被权势胁迫,并非你本意,如今你恐惧愧疚难安,想来已是有所悔过,佛祖普度众生,其中自然包括一心悔过向上之人。” 萧离一向手腕狠厉,令朝臣闻之变色。 罗仲掩不住一脸的讶异,看他面无表情扯着佛经唬人,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被夺了舍。 其余几个家丁虽然惊恐,但卖身契都在薛家,不敢叛主,那太监福寿,到底是薛贵妃的人,没有证据也不敢动重刑,只能从这个心智薄弱丁小甲入手,所以才耐着性子哄他。 “你知道些什么,看见了什么,不妨直说便是。” 丁小甲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的望着天空嘴里念了一段经文,方才开口说道。 “那个手印,是那些婴孩来报仇了!” 他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胸口,发现并没有手印,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个月前,轮到我晚上当值,发现那个公公来了,走的时候手里抱了个盒子,结果被一只野猫给冲撞了一下,摔了一跤。” 他说着一边打了个寒颤。 “他走了之后,那野猫便蹲在地上舔什么东西,我走近一看,发现是一截很小很小。”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很小的一截手指头,我给吓坏了,但也没有声张。” 说完低下了头,“前几日,那个公公又来了,我留个心眼,悄悄的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后院的一个杂物房,小武哥守在门外,屋里有很细小的哭声,但离的太远我听不清楚,后来大力哥出来了,又抱了个盒子给那公公,公公便离开了,我晚上试探的问小武哥,我晚上听到了小孩的哭声,他们很紧张,最后跟我说应当是园中的野猫生了崽子了。” “我把这事放在心里,谁也不敢说,但是,但是,你看他们胸口。” 第九章 作恶 萧离并不相信什么冤魂作祟,这其中肯定是有人做局。 他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薛怀仁死亡当天的情形。 罗仲执掌大理寺,从一个小小推官做到了少卿,能力比萧离只强不弱。 “叫小武的家丁,昨夜死在了屋内,另外一个死在我们眼皮子下,还有一个胸前浮现了掌印,但我当时情急之下,封住了他心脉的穴道,倒救了他一命,不过至今未醒!” “剩下两人,一人乃这些家丁之首,名唤钱华,乃是薛三少的心腹,据丁小甲所言,作恶的事情他肯定知情,另外一个也是薛府的老人,唯钱华马首是瞻,实在不像是有如此心智设局的人。” “梅一,你带一队人,押着丁小甲去薛怀仁的府里搜!” 梅一领命而去。 “那两人功夫如何?”萧离问道。 “钱华会些功夫,但都不精深,其余的人都只是些粗浅的拳脚,令主也怀疑那掌印乃是被一门武功所致?” 萧离点了点头,也不隐瞒:“前些日子,我见过一人,所使用的功夫,一掌可毙命,致使人经脉尽断。” 说完又回想了一下,“只不过那人的功夫更加粗暴一些,一掌下去,肋骨尽断,立即毙命。” “也遇到一人,杀害多名小儿,进行祭祀!” 罗仲知道萧离奉的是皇命,也不多做打听。“令主觉得此事跟这两起案子都有所关联。” 萧离略作颔首:“有相似,但此人的功夫应当高强。” “薛三少死了没多久,我便到了,当时他的尸身上并无婴儿掌印出现,并且我也确定除了云初和你们那三个仵作,并无人再碰触他的身体,而且根据那些仵作所言,这个掌印应当是生前所致。” “生前接触过薛三少的人,除了那个竹笙公子,便只有王爷和他的家丁。” 罗仲也沉思道,“但那家丁被关押后,却接连死亡,能接触到彼此的,便只有他们六人。” “之前他们与那竹笙公子关押在一处的。”萧离开口问道。 “看守的衙役说,那公子娇弱的很,昨夜用了刑便起了热,一直缩在对面没有动过,与这几人也没有接触过。”罗仲思索了下:“他的身份我也派人去查了,说是去年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现在是晚风阁当红的相公,自从他入京以来,一直被看守在晚风阁的院子中,与薛家众人、逍遥王爷都并无瓜葛。” 萧离沉思了片刻,“我先去会会那太监。” 福寿公公被单独关押在一处,正颐指气使的训斥着看守之人。 “好大的脾气!”萧离冷哼了一声,迈进了屋子。 福寿公公见他进门,转眼便堆起了笑,“奴才这不是担心在这里耽搁久了,误了娘娘的事吗?也不知大人带我来此到底何事啊。” “问你几句话,若是老实交代,说完便放你回去。” 福寿公公笑道:“配合令主大人查案,那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好!你每月去薛怀仁府上,到底做什么?那些婴孩尸体,你作何用?” 福寿公公的手颤抖一下,但旋即又恢复了镇静。 “大人你可不要吓我,奴才的确每月都会去薛三公子府上,那是因为娘娘和三少爷姐弟情深,经常送些点心给三公子,三公子呢,也经常寻些民间的新奇玩意,让老奴送给娘娘。” 萧离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可知薛三少还有那几名侍卫,都是怎么死的?” “他们这个位置,都有一个小小手掌印,对就这么大,刚刚那大夫说了,看大小,应当是刚出生三个月以内的孩子。” 萧离眯起了眼睛,“薛三死了,他的亲信也死了一半了。”说完厉喝一声,“带公公去看一眼,他们的尸身。” 说完身后两名玄衣人便不顾福寿公公的挣扎,将人拖着往停放尸体的地方去了。 虽然放置了冰块,延缓了尸体的腐败但死亡几个时辰后的尸体皮肤泛起淡淡的青灰色,尸斑在身体低垂部位隐隐浮现,僵硬的肢体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隐隐有尸斑攀附蔓延。胸口的位置上,那个小小的掌印却比之前更加明显了几分,甚至能清楚的看清楚每一个指节了,显得越发的诡异。 福寿冷不丁的看见,吓的退了一步,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盯着那小小的掌印看着。 “那边还有一个,没死但也没醒,胸口也有一个。” 萧离笑了起来,在这个寒气逼人的房间显得阴气森森。 “对了,公公,若是你的胸口也出现了掌印,可要当心些,说明这冤魂啊,可能跟上你了。” 福寿强制镇定的说道:“怪力乱神!” “好了,今日便不耽搁公公了,公公请回吧!” 福寿看了他一眼,略微有些迟疑的离开了,身后一道影子远远的坠在后面。 一道黑影从天空俯冲而下,最后落在萧离的肩膀上,萧离从那盘旋落下的鹰隼腿上解下一个竹筒,展开一张纸条,眼神一变,大步向着关押着那为首的家丁钱华之处走去。 “月华巷的赵稳婆是你的姨母,对不对,如今已经被我们拿下!”萧离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招还是不招?” 钱华又受了一道刑,躺在床上。 “你给她重金,让她将那些刚刚生下的男婴,捂住口鼻谎称是死婴,然后再由你经手,将其送给那福寿公公,是与不是!” 萧离怒喝道。 “你以为你不说,薛家会保住你!” “连你的主子都已经死了,谁还会保你!” “来人,拖下去,将他给我活活剐了!三百六十片,少一片都不行!” 萧离看到那纸条的时候异常愤怒,他见过人世间种种恶行,甚少产生怜悯之心,但那些婴孩何其无辜,刚刚生下来,亲娘都未曾抱一下,便被这些人为了一己之私将那些孩童弄死,再也难以见到天日! “不,不要啊!”钱华挣扎了起来,抱住了萧离的脚。 “我不过是奉命办事,我也不想啊,我还捐钱给了寺庙,让他们日日念经,为他们超度!” 萧离一脚踹开:“滚!” 第十章 黄雀在后 福寿一路张望强作镇定的回了永和宫,却被告知贵妃陪着陛下赏荷去了,便焦急的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掌事姑姑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慌什么慌,没出息的东西。” 福寿被她忽然的出现惊的差点跳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出事了!” 姑姑斜了他一眼,“刑部的郭大人刚刚派人来传了信,只说三少爷的人也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福寿神秘兮兮的指了指心口,“经常跟着三公子的那几人,当着他们的面死了,这里也跟三公子一样,有个婴孩的掌印,怕是那些补品的事藏不住了!” 姑姑愣怔了一瞬,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我先去找娘娘,你再仔细一点,看还有什么疏漏。”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 “姑姑,钱华还活着!” 那背影停顿了片刻又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福寿在薛贵妃面前得宠,一个人单独住着一个向阳的房间,但屋里的窗户却紧闭着。 他进屋后将门用门栓别上,轻轻的掀开了床板,下面赫然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他这么多年积攒的身家,他念念不舍的将那些带着内务府印迹的赏赐放下,只将那些金银揣在了身上,忽然,他只觉脖颈处猛地一凉,仿若一道寒意顺着脊梁蹿升上来。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根绳索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绳索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蟒,从背后猛地发力,死死地勒住他的咽喉。 随着勒紧的力量逐渐加重,他呼吸困难,双手下意识地去掰那勒住脖子的绳索,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双脚不断乱蹬,试图寻找支撑,可沉重的束缚让他的身体渐渐失去平衡。 慢慢地,他的脚一点点离开了地面,整个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提了起来。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福寿在昏过去前的唯一一个念头便是,刚刚应当舍了这些钱财直接走了便是。 御花园中的水榭里,雍景帝亲自给薛贵妃夹了一筷子菜。 “爱妃这两日憔悴了不少,多吃一点。” 薛贵妃眼眶一红,“怀仁虽然顽劣,但小的时候也与臣妾很是亲近,每每想到他竟然无端惨死,便痛不欲生夜不能寐。” 雍景帝叹了口气,“放心吧,爱妃,若此事当真是朕那小弟所为,朕决不轻饶,一定给你们兄妹二人一个交代。” 薛怀民端起了酒杯,“谢陛下!” “但臣有个担忧。”他轻轻的放下了酒杯,“几个仵作验尸后都说老三是被一掌打死不假,但逍遥王应当并无那个本事,臣担心,此事是有人从中谋划,想要挑起薛家和逍遥王府的矛盾。” 雍景帝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外。 “哦?朕还以为你提议让萧离退出此案,是因为怕他包庇阿瑾。” 薛怀民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开始的时候,臣被三弟的死冲昏了头脑,的确有此想法,但冷静下来后,臣便发现事情或许并非如此简单。” 雍景帝点了点头:“没错,刚刚朕听梅花卫传来的消息,说是跟在三公子身后的六名家仆,已经死了三个了,凶手多半出在盛夏的三人之间。” 薛怀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神色。 “总之,你们薛家劳苦功高,朕一定不会让薛三公子枉死。”雍景帝颔首。 “谢陛下!” “陛下,郭大人求见!”“传!” “微臣见过陛下,薛贵妃、薛大人!” “可是案子有了眉目了?” 郭闻点了点头,“陛下,此乃贵妃娘娘身边的福寿公公,畏罪自杀之前留下的遗书。”说完恭敬的将一张血书呈上。 薛贵妃猛的站了起来,袖子碰到了杯盏,将其失手打破:“福寿?” “福寿说他曾听信别人所言,说以童子之身入药,服用后便可恢复起残缺之身,因着贵妃与薛家三少爷的关系,与钱华相识,许以利益让其在民间为其寻觅刚出生的男童,以求长出健全的身体,现在事情败露自知没有活路,便自尽了。”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轻笑:“若人犯都如这福寿一般,死便死了,死前还要交代自己的罪责,那天下悬案会少很多。” 萧离施施然从郭闻身后站了出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带着残忍的冷意。 萧离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用血写成的遗书,瞟了一眼便丢在地上。“令主若是不信,可让与福寿熟识的人来辨认字迹。”郭闻轻声说道。 “模仿字迹,没什么难度吧!” 萧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堂堂刑部主事,伪造字迹、伪造现场,谋杀证人,当真是百官典范。” “令主,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那钱华可是死在你的私刑上的。” 萧离勾起嘴角笑了笑,“梅花卫梅二,用剑快的很,他能在一刻钟内,将人片成五百多片,却能保住起内脏不破,也不会伤及到血管,再活个两个时辰不成问题,可巧的是,他却在郭大人你去了之后,便咽了气。” “再说了,我说的可不是钱华,而是福寿。” “你主理刑部多年,应当不用我再多说被人勒死和自己吊死的伤痕不一样吧。” 说完轻轻的瞟了薛怀民,“再说了,郭大人,你确定他是真的死了吗?” 郭闻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终于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萧离拍了拍手,两名玄衣的梅花卫便拎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太监到了凉亭外。 “你们派去的人的确下了狠手。”萧离抬起了那人的下巴,“娘娘,此人可是福寿?” 薛贵妃心怦怦直跳,但还是强作镇定的点了点头。 福寿的脖子上有拇指粗的血迹,中间部分青紫、边缘泛红,勒的极深。 “差一点他就死了,幸好我一直派去跟的人救下了他。” 说完将福寿的右手举了起来,“郭大人,你这现场布置的太过草率了,福寿挣扎的时候,抓破了行凶者,我猜,不是脸便是手。” 雍景帝脸色一沉:“给朕找出来!把郭闻押下去。” 第十一章 认罪 自从小太监福寿被架了上来,薛贵妃就紧紧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拳头,以免泄露内心的紧张。 “爱妃,可是有些暑热。”雍景帝忽然和缓了语气,却让人感觉到另一种毛骨悚然。 “你身边这些奴才啊,该换了。” 薛贵妃勉强的笑了一下,“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雍景帝寒暄了两句,转头看向地上的福寿:“还能开口说话!” 萧离摇了摇头:“如今说话是不能了,不过点头摇头还是可以的。”说完目光依次从薛怀民以及薛贵妃身上扫过,意思很明显:现在就要审? 雍景帝将四周伺候的下人都退了下去,“这里没有外人,都是朕亲近倚重之人,更是这奴才的主子,便一起听一听。” 萧离见自己身边的人也退了下去,心中有些不满,等下自己要从头说起,还要与人话里有话的打机锋,还要配合皇帝演戏,好烦人。 “前面的与郭闻所说的一致。”萧离心情不好,话便是少了许多,语气也有些不耐烦,看的上首的皇帝捂嘴差点笑了出来。 “福寿与钱华接触,花重金从其做稳婆的姨母手上买来刚生下的小男孩,这是真的。” 薛怀民有些迟疑的问道:“这与我三弟有何关系?究竟是何人杀了我三弟。” 萧离冷笑了一下,“钱华只是下面办事的,真正做主的,乃是薛怀仁,对不对?” 福寿点了点头,眼神却一直盯着地面。 “而福寿,若当真是为了恢复自己的残缺之躯,那么也不用如此着急便被灭口了。” “灭口之人可是杀我三弟之人?” 薛怀民忽然开口问道。 萧离看了他一眼,“薛大人应当已经从郭闻口中得知,目前我们仍然未找到薛三公子死亡的真相。” 薛怀民呼出胸口闷气:“素闻萧大人乾坤独断雷厉风行,没想到如今杀害我三弟的人完全没有头绪,反而是给他落实了罪名。” 说完便一下跪了下来,痛心的说道:“陛下,我三弟是家父晚来子,家父镇守西北,娘亲缠绵病榻以至于疏于管教,长大后顽劣不堪。”说着语气哽咽:“还望陛下看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面上暂且先放过此事,找到杀害他的真凶,臣这个做兄长的,愿意替兄弟受罚!” 薛怀民言辞恳切,自然换来了雍景帝亲手弯腰相扶起。 “薛爱卿说的哪里话,在朕心中,三公子虽然顽皮了一些,但对薛老将军、对贵妃,都是用心诚挚。朕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说完正色对萧离道:“凶手可抓到了。” 萧离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接着说道:“没有!” “你!”雍景帝指着萧离,脸上隐约有怒气。 “薛大人怀疑臣会得陛下授意包庇逍遥王,提议三司会审,臣可是今日才被请回来的。” 朝中众人,上至九五之尊下至一个守门的小黄门,一向都是说话只露三分钟,哪怕上眼药都是极其委婉,像萧离这般,当着双方如此直白的告状的,倒是新鲜的很,就连旁边目露哀戚抽噎不止的薛贵妃,都停止了抹眼泪。 雍景帝心中暗笑,看来这人眼前心情尤其不好,半分面子都不想留,但还是装模作样的训斥了一句。 “胡闹!那你究竟查了些什么出来。” “凶手杀人的动机!”“薛三公子、还有他手下的家丁,都已经死了,胸前都出现了一个婴孩的手掌印,这凶手故意留下这个线索,便是引我们去查钱华他们残害婴童一案。” 薛怀民几不可查的看了一眼坐在皇帝身边、雍容华贵的妹妹,却发现薛贵妃根本不敢直视于他,心中便已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他心中懊恼万分,但此刻老三已然死了,必须将作为贵妃的妹妹摘出来。 但萧离显然不受他的控制,直接开口说道:“这凶手复仇也好、寻衅也罢,但最后的目的,却在这皇宫之中?娘娘,对不对?” 薛贵妃下意识的便扭头去看坐在一旁的皇帝,却见顾珩依旧是眼里含笑的注视着她,却让她心中没来由的一慌。 “娘娘入宫多年,圣宠不断,却只生下了两个女儿,御史便想要个儿子。” 薛贵妃僵硬的笑了笑:“此乃天意,强求不得。” 萧离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越发冰冷。 “于是,娘娘听信了谗言,以男婴入药,便可诞下皇子?” 薛怀民“嚯”的一声站了起来,“萧离,诽谤皇妃,可是大罪!” “诛我九族?”萧离好笑的看着他:“请便!” “娘娘,你身边的姑姑已经被拿下,但她忠诚的很,硬是没有将你咬出来,而是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在了福寿身上,大概,她也以为福寿死定了。” 福寿抬起头,一双饱满恨意的眼神紧紧的盯着薛贵妃。 “福寿,我且问你,你与钱华的交易,薛三公子知不知情?” 福寿点了点头。 “带回来的婴孩,你是教给了谁。” 福寿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 “芳姑姑?”福寿点了点头。 萧离定定的看了薛贵妃一眼:“芳姑姑接触过何人,萧某定会查出来!” 他虽然站在下首,态度却极其傲慢,斜着眼睛瞟了一眼薛贵妃和薛怀仁。 “这件案子,彻头彻尾,便是用来对付你们薛家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雍景帝忽然开了口:“此事布置的甚为隐秘,这凶手是如何得知内情的?” 萧离的神色也变得肃然,“怕是这布局之人,就在宫中啊。” “爱妃,朕给你一个机会,有何苦衷、受何人唆使,此时坦诚,朕过后绝不计较。” 薛贵妃张了张嘴!却见一个梅花卫跑了过来。 “禀皇上、令主,芳姑姑招了,说她受人蛊惑,以婴童入药,可保娘娘诞下皇子,便私下找了薛三公子,暗中谋划,娘娘并不知情。” 薛贵妃一下跪了下来:“陛下,臣妾真的毫不知情,臣妾冤枉啊!” 薛怀民心中叹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第十二章 离心 蠢,真是蠢,刚刚若是痛快的认了,皇帝虽然肯定会冷落于她,但是看在萧家的面子上,至少会给她表面上的尊荣,但如今却将罪责全部推到了别人身上,就算你皇帝将此事接过,日后定不会再轻易信他。 只不过这梅花卫来的时间太巧了,他眼神不善的盯着萧离,萧离则面无表情的回看了他一眼。 薛贵妃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皇帝温和地看着薛贵妃,等着她的下文。薛贵妃缓缓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陛下,芳姑姑和三弟也是一片苦心为了臣妾,臣妾却居然毫无察觉,实在是…实在是…” 皇帝面上不显,却任由她跪着。 “陛下,臣妾御下不严,请陛下责罚,臣妾愿前往普渡寺,为那些枉死的孩儿抄写经书,以赎罪过!” 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周围的人都猜测不到他的真实想法,但萧贵妃哭着哭着却晕厥了过去。皇帝这才微微皱了皱眉,吩咐道:“宣太医!” 不一会儿,太医便匆匆赶到。一番诊治后,太医面露喜色,连忙跪地奏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这是喜脉啊!”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帝身上。 皇帝静静地看着躺在榻上依旧昏迷的萧贵妃,缓缓说道:“传朕旨意,好生照料萧贵妃,务必让她安心养胎。” 薛怀民心中却是一喜,看来小妹早已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因此才有恃无恐。他的目光划过她的小腹:若是个男孩! 他心中忽然充斥着一股巨大的愉悦和膨胀的野心,得意之间却被发现一道冰冷阴狠的视线射向了他,他一转头,那道似乎将要看穿他内心的视线果然来自于萧离。他心中打了个突,都说这萧离乃是雍景帝最为信任的人,几乎不与所有朝臣结交,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善,是因为自己将他排挤在三弟死亡案子之外,还是因为陛下的意思? 他心中涌上一份难以言说的危机感。 但到底薛三公子死亡引起的宫廷丑闻,随着薛贵妃有身孕一事被轻轻的放下。逍遥王大摇大摆的从宫中离开,离去时正好碰到了一脸肃然的薛怀民。 “王爷,在下听闻三弟死讯,心中悲恸难当,失去理智,冲撞了王爷,还望王爷不要与微臣计较。” 薛怀民对着顾瑾行了个礼,态度前辈恭顺。 逍遥王也摇着扇子,笑的一脸灿烂:“无妨,无妨,不过回宫暂住了两日,只可惜,三公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薛怀民脸色一僵,再也没有心情与之寒暄,转身扬长而去。 “我呸!”逍遥王对着他的背影冷笑道:“就算真的生出皇子又怎么样,你真当我那皇兄没脾气,用无辜男婴的命换来的男胎,还能坐上皇位不成。” “慎言!”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将顾瑾吓的一个激灵,转眼一看是萧离,脊背又松弛了下来。 “你走路能不能发出声音啊,吓死我了,还有,我的那些侍卫呢,什么时候还给我?” 萧离看了他一眼,“杀害薛怀仁的真凶还没查出来,除了王爷,其余的已经全部带到我那。” 逍遥王的脸色变了变,指了指身后的宫墙,“你说,真有如此邪术,用男婴入药、吃了后便能生下男胎?” “荒谬!”萧离头也没回的说道。 “可是那位?” “这才不过二月,到底是男是女,也得生下来才知晓!” 逍遥王长长的 叹了口气:“但愿还是个女儿!” 萧离脚步一顿,若真是个儿子,倒真是个麻烦呀,不过关自己什么事,那人聪明的很。你以为你挟制了他,却不料自己反而入了他的棋局。 皇帝曾经御赐了萧离一栋宅子,乃是前朝一个王爷的府邸,气势恢宏,占地颇广,但门口却没有任何牌匾,大门更是常年紧闭,主子和随从们皆是神出鬼没,跳墙的次数远远比进门的次数多的多。其中一进院子,窗户均是被钉死了,只留下一扇进出的小门,外面还有人看守,这便梅花卫关押嫌犯的地方。 萧离将涉及到薛三公子死亡一事的所有当事人全部暂扣在此处,他知道那个背后布局之人藏的很深,但绝对就在这些人之中。 “谁死了?” 萧离一进院子便看见了云初,一时有些愣住了。 云初翻了一个大白眼:“除了验尸,我也是个大夫好不好,这里关着的十几个人,全都被用了刑,如今天气又热,很多伤口都红肿溃烂来了。” “全都是些皮外伤,还用的着你出手!” 云初微微摇头,“除了那些侍卫,都是绮梦楼里的姑娘,做的本就是皮肉生意,肯定是一直娇养着的,别说那些个姑娘了,那个长的好看的男人,啧,身子比姑娘还弱,一直发着高热。” 萧离在云初的唠叨声中,迈进了最左边的屋子,许是得了云初的关照,那竹笙公子身边服侍的小厮也被接到了一处,更难得的是,屋里有张床,不用窝在地上。 “咳咳咳。”屋里响起了隐忍的咳嗽声。 “公子你喝点这个蜜茶,刚刚那个长的好看的大夫给的。”小厮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萧离往前走了几步,看到竹笙公子本就白皙的脸上,透露出不正常的红晕,淡蓝色的双眸因咳嗽蓄积了一些浅浅的水雾,望过来的时候,带着几分羸弱和楚楚可怜。 萧离脚步一顿,心中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厌恶,真是见了鬼了,为何会觉得一个男人楚楚可怜。 “竹笙谢过大人。”他坐在床上,浅浅的行了个礼,更显弱柳之姿。 “不用!”萧离生硬的说道。 “既然凶手已经找到,不知何时可以放我们离去?” “谁说凶手已经抓到?” 竹笙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没有抓住吗?那几日不是院子里闹哄哄的?一会儿带走一个一会儿带走一个的?” “我还当你昏睡中,什么都不知道呢?” 竹笙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只是虚弱,醒不过来,但周围一直闹哄哄的,头疼的很。” 第十三章 冷宫 “令主!这便是芳姑姑交代的,教她邪术的李嬷嬷的住处。” 萧离推开了那扇破败的院门,“此处住着的乃是先帝的一位贵嫔,因厌胜之术被废,一直幽禁于此。” 芳姑姑一身得体的宫装早已狼狈不堪,她看着那斑驳的门口低声说道:“对,李嬷嬷便是她的贴身宫人,后来也迁到此处照顾曹贵嫔。” 此处宫殿地处偏僻、宫墙斑驳、苔痕密布,院中荒草丛生,尽显衰败之相。 院中屋舍,处处残破、光线昏暗,窗户漏风,气息腐朽。 萧离用指腹轻轻的抹过桌面,并无明显的灰尘痕迹。 “逃的倒快!你们搜仔细一些。” “李嬷嬷是先皇曹贵嫔身边的陪嫁宫女,你们可能并不知道曹贵嫔是谁,但你们可知道,曹贵嫔一共孕了四胎,虽然只生下来了两个,但四胎都是儿子。” 萧离站在这破败的冷宫中,脑海里浮现出芳姑姑交代的声音。 “关于这点,我已在内务府中,找到了记录,可以证实李嬷嬷所言非虚,但这并不是巧合,而是李嬷嬷会一种秘术,可以保证腹中胎儿的性别,我打小便跟着贵妃,多次陪她拜佛,她都祈祷能为陛下添一位皇子。于是我便向李嬷嬷学习了这一秘术。” “她让我为她寻找童男的身体,年龄越小血液才会越纯净,效果越好,若是活着的,更是事半功倍,但深宫之中要带一个婴孩进来谈何容易,于是我们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刚刚死去的婴孩尸体带进来。我不清楚钱华在宫外有何门路,我只知道由福寿经手再交给我,我在夜里悄悄的将那婴孩带到此处交给她,至于她如何行事,我不得而知。” “哦,娘娘竟是毫不知情?”萧离漫不经心的问道。 “娘娘在这宫里,最信任的便是我,而我,做这一切,本心也是为了娘娘好。” “是吗?”萧离嘴角的嘲讽之意越发明显。 “你说,若是娘娘当真怀的是男胎,而这男胎则是由你所说的秘法,害了十来个男婴得来的,她和陛下会如何看待这个儿子?” 芳姑姑想不到眼前的人竟然如此大胆,将这种揣度圣心的话信手拈来脱口而出。 “令主!” 阿鹤跑到他跟前,一脸晦气的挥手:“后院那口枯井里!有不下十具婴童的尸骨,有些只有白骨了,有些才刚刚腐烂,阿鹤拍打着黑衣上白色粉末。 “呸,那枯井里全是这种白垩还有一些药粉,云大哥说是可以遮盖腐臭的味道!” 按照芳姑姑之前的交代,她从钱华手中取得婴童的时间,短则一月长则两月,数量倒是跟那稳婆招供的对的上。 荒草丛生的院中铺着一张刷了桐油的布,一具接着一具小小的尸骸被从井里带了上来摆放在上面。 负责打捞尸骸的人动作机械而又沉重,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随着尸骸不断被摆放在桐油布上,就连一贯见惯了生死的梅花卫都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一共十二具,身长不过十余尺,小小的一堆。 大部分已经成了白骨,云初小心翼翼的将那些残骨还原,尽量摆放出原来的模样,只有两具上面还挂着腐肉,散发出恶臭。 “还有一具!” 最后一具并非婴童而是一个成人。 云初打量了片刻,又掰开其头骨,看了看牙齿。 “死者是个女人,五十余岁。”云初认真的清洗着手,一旁端着铜盆穿着禁卫服装的高大青年一脸崇拜的说道:“你真厉害,看两眼便能看出来。” 云初没好气的白了贺柏川一眼:“是个仵作都会!” “这个女人怕才是真正的李嬷嬷。” 云初点了点头:“还有一点,刚刚我下到井里,发现井里不仅有白垩,还有一些其他的药粉,虽然我还不太确定具体是哪些,但主要作用应当是引虫子的。” 贺柏川歪了歪头,“引虫子的?” 云初实在不想搭理这个一脸傻样的大个子,可无奈陛下说他对宫中熟悉,让他来协助查案。 萧离看着地上还未彻底腐烂的尸体说道:“你是说,这些药粉可以让尸体加快变成白骨!” 云初点了点头:“这尸体腐坏的过程,会产生恶臭,尤其是在这种炎热天气,根本藏不住。” 贺柏川点了点头:“只可惜这边废弃已久,很少有人过来。”说完一脸认真:“嗯,看来宫中巡查防守的路线,得重新规划一下。” 云初瞟了他一眼,总算明白皇帝让他跟过来的意图了,心中更是惊讶了,明知此人乃是西洲贺兰氏的后人,陛下将其留在身边便算了,看这意思还要将宫中的防务交于他? “不,此乃其一。 云初回过神来,对着萧离解释道。 “还为了掩饰一个事情.”说着指了指还未彻底腐烂的那两具尸骨。 “直到我看见这两具,方才确定,这些孩童的心脏,均被摘去。” 萧离猛的看向他,这跟那那焦家村中的孩童和那假狐妖的作为何其相似。 “令主,属下在下面发现了这个,挂在井壁上。” 梅五手上拿着一块残破的衣料,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残破的更是一碰就要碎掉。 但那上面的图案,却是让人无比的眼熟,一朵七瓣莲花,中间还画着一道诡异的符文。 萧离轻轻的将其接了过来,眉头紧紧的皱起。 “这股势力,竟然渗透到了宫中?” 云初也觉得事情出乎了意料,“如果我没猜错,那李嬷嬷应当是人假冒的,可那人藏在这宫里,到底是什么目的?难道就为了蛊惑萧贵妃去残害婴童?” 萧离摇了摇头:“若真是为了这个目的,民间绝对比宫中容易。宫中大小主子,都有自己的眼线,想要做成此事,遮掩起来万分复杂。” “而且,我有种感觉。” 云初和贺柏川都看向了他。 “杀害薛三公子的人,跟这藏在宫里的人,绝不是一伙。” 第十四章 谜团 萧离心中忽然 涌上一种熟悉的挫败感,他解开了一个谜团,但心中的疑惑更甚,因为这个谜团乃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一步一步的摆在他面前,就跟前几起案子一样。 该让他知道的,都被逐步的摆在了他面前,而更深一点的蛛丝马迹,在他刚刚要抓住头绪的时候,忽然消失匿迹。 他忽然转身,奔向了勤政殿,一脸严肃的看着正在批改奏折的九五之尊。 顾珩抬起头,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什么事把你难倒了?”说着摈退了左右。 萧离皱着眉头:“前几日,我曾说过,最近我遇到的事情,都有种诡异的感觉。” 顾珩点了点头:“你觉得背后有股势力,在操纵着近期的案子。”他放下了笔,“但此事,乃是薛家人作茧自缚,跟那人有何关系。” 话刚刚出口,他便变了脸色,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边将军被父皇以谋逆之名,下了密旨处死!”这些都是皇家辛秘,可以说除了先皇,知道内情的不到五人。 “说实话,我并不信边将军会谋逆,若真是如此,他手握大军,完全可以直逼京城!” 顾珩也点了点头:“父皇,那时候已经糊涂了!” 只有在萧离面前,这位帝王方才说出了内心真话。 “我也曾劝过他,说此事背后定有隐情,但他还是多疑。”说完自嘲的一笑。“大概皇帝都如此。” 萧离往后退了一步:“在你糊涂之前,我一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顾珩的眼神柔软了下来,“你我二人不一样,我信你,甚过我的枕边人,甚过我的亲生儿子。” 说到此处,顾珩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段时间,父皇服食丹药,性格易怒,特别的信任那位天一道人。” “就是被你即位后便杀了那位?” “对,就是那个妖人!我怀疑边将军的事情,很有可能便是他撺掇的。” “阿回,你听我说!”雍景帝的神情变的严肃了起来。 “你说,若是薛贵妃当真生下了皇子会如何?” “别叫我阿回。”萧离冷冷的说道。“若真生下了皇子,若想再保薛氏几代荣光,定当全力扶持他,坐上你现在的位置。” 顾珩点了点头:“没错,大舅舅手握四十万大兵,二舅舅是禁军教头,还有无数族人姻亲在朝为官,前面几个哥哥完全不是对手。”萧离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但若你知晓,薛贵妃为了这个皇子,做了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可会让他坐上皇位?” 顾珩摇了摇头,“昨日荷花池畔,薛三死亡的真相,大家都已心知肚明。只不过这层遮羞布,无论如何不能扯下来,毕竟朕还得仰仗薛贵妃的哥哥!” 雍景帝不再以我相称,在萧离面前放下的帝王架势便瞬间回来了。 “若朕不清楚此事,逼不得已或许会将太子之位给薛氏之子,但既然朕已经知晓此事,说实话,我现在与贵妃同处一室,都觉得可怕恶心。” “陛下多虑了,据云初所言,邪法不过是危言耸听无稽之谈。不过是为了遮盖背后的目的,贵妃就算真的产下的是皇子,应当也不是这邪法的功劳。” 顾珩双手猛的一拍桌面,眼神中藏着痛楚与愤怒。 “这些婴孩何尝不是朕的子民,却连亲娘的怀抱都没见过,便因她的私念而死,她哪里配!哪里配!还想做一国之母,大宁的太后,她休想!” 萧离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担忧:“他们会杀了你!” 顾珩点了点头:“没错!此事被朕知晓,朕与薛贵妃的夫妻情分已尽,他们想要扶持她的孩子登上皇位,那便不能徐徐图之,而是直接想办法除掉朕,而且还要尽快动手!趁着朕的长子次子都还年幼!” 萧离的眼中浮现出一股杀气:“你放心吧,我一定让这个孩子生不出来!” 顾珩却笑了起来,“怎么,你也觉得薛贵妃肚子里的一定是个皇子?” 萧离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放心吧,你别小看女子,她们狠起来,那手段连你都怕。”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闭了嘴。 萧离看了他一眼:“无妨,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怕那些小把戏了。” 雍景帝忽然叹了口气:“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你的直觉应当是对的!” “这背后之人,居然先于我们察觉到了薛氏的腌臜事,并且借由薛三少之死,将其捅了出来,而后果便是!朕若想坐稳这个位置,必然要想办法除掉薛家,薛家想要保持地位,一定会尽快对朕出手。” “哎!” “我忽然很想见一见这人,下的一手好棋啊!居然将我与薛家都当做了棋子,但这局面却是死局啊!” 萧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边将军谋逆一案,可有薛家人参与?” 雍景帝摇了摇头,“明面上没有,但,他却是最大的得益者。” “薛老将军乃是世家子弟,跟边嵘将军曾经共同在广宁作战过,传言薛老将军为人直爽对边将军的出身并无偏见,两人相交甚笃。” 他看了萧离一眼,“告诉你个秘密,当时父皇下的密旨,乃是将边将军及其家属亲信全部押解回京,但传来的消息却是,边将军抗旨不遵,举家潜逃,最后全家都被射死在鬼儿谷。” “我不信!” “其实父皇也不信,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哭了!” “那时候他应该清楚自己大限已到,不放心将兵权交到一个异族人手上,也怕我控制不住他,所以才借着谗言,杀了他!” 帝王的眼神冷漠,平静的分析着上一份帝王的决心和狠心。 “朕以前一直不解,但如今,若朕想将这个王朝传给儿子,一定也会给他扫清所有不安定的因素,比如薛家。” 萧离沉默不语,站在不同的位置,看问题的角度便不相同,没有对错。 “边嵘将军死后,边关将士大乱,唯有与之交好的薛老将军,能暂时压制。一二。” 第十五章 符号 芳姑姑揽下了关于婴童手印背后的所有罪责,虽然当事人都心知肚明,但关于这事,也便只能点到于此。 萧贵妃也好,芳姑姑也罢,她们是伙同那藏身于冷宫中的李嬷嬷,残害婴孩的凶手,但绝不是杀害薛三公子的人,而这人究竟是谁,又有何目的。 离开皇宫的时候,萧离心事重重,这种被裹挟被算计的感觉,让他心中发堵,却无处排遣。 月光如水银般倾洒在古老的庭院里,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萧离返回庭院,便被一首陌生的乐曲吸引了注意。 那乐曲声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初听时满是哀戚,如同一个孤独的行者在诉说着自己漂泊的一生,然而,随着旋律的流淌,又渐渐透出一种淡然,仿佛超脱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所有的烦恼与痛苦都被那乐声轻轻拂去,只剩下一片宁静祥和。更奇妙的是,在乐曲的高潮部分,竟迸发出一种豁达豪迈之情,像是豁然开朗的智者在笑傲风云,告诉世人世间之事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应被琐碎所羁绊。 萧离并不擅乐器,也很少出入风月场所,但也能分辨出吹奏起这乐曲的乐器并不常见,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沙漠中独行许久后突然遇到了一泓清泉,那干涸疲惫的心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他闭上双眼,思绪开始随着音符飘荡。 他一跃上了房顶,看见关押薛怀仁死亡一案相关人员的小院中,澄澈的月光下,伫立着一个人影。 身姿俊秀挺拔修长,白袍飘动衣袂翩翩,仿佛与这轻柔的月光融为一体。深眉高鼻,眉梢微微上扬。肤色白皙,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得如羊脂玉般温润细腻,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微微仰着头,神情专注而又陶醉,手中稳稳地持着那件神秘的乐器,那独特的音质缓缓的流淌而出。 许是之前先入为主,那晚风阁的头牌相公,总是给人一种装扮精致、充满女气的感觉,就算明知道他是个男人,身上也有种妩媚讨好的神色,而此刻的月色下,此人身上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韵,既哀戚又洒脱,同时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萧离总有种错觉,此人绝不仅仅是那一方小院中,精心调教出来用于伺候人的相公,而是应当如这月光一样,包容万象却又将一切排斥在外。 “这是什么乐器。”萧离轻轻的落在那白衣人身边,对着周围的守卫打了个手势,两人默默的退了下去。 竹笙公子轻轻的行了个礼,“大人。” 他转身朝着萧离行礼,脸上带着些微的笑容,一双浅蓝色的双瞳在月色下更显得神秘。 他将手中那个巴掌大的乐器递给了萧离,应当是用土陶烧制,上面有六七个洞孔,手感粗粝。 萧离才发现这竹笙公子咬字虽然有一些口音,但却声音清朗。 “我也不知。”他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 “几年前,我被人抓了关在海上的一艘船上,与我关在一处的一个小孩给我的,这调子也是他教给我的。” 他的目光着带着一丝追忆:“后来那个小孩没再回来,我便把这东西一直留在身边。” 萧离将那巴掌大的乐器还给了他,竹笙笑了笑,将那最大的孔洞对准面部,正准备再吹奏一曲。 “慢着!”萧离忽然一下夺过了乐器,看着乐器上一个类似于旋涡的文字,面色一下子就变了,一把抓住竹笙的手腕,厉声问道:“这东西到底哪里来的,说!” 竹笙皱眉挣扎着,想将手腕从萧离掌中撤出来,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 “大人,你弄疼我了!” 他就着被握住的手腕,忽然往萧离身上一倒,萧离只觉得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扑鼻而来,情不自禁的大退一步,但仔细一闻,却明明没有任何的味道。 “那个少年应当是回族人,叫阿木多,一直住在西北那边。”说完含嗔带怒的瞪了萧离一眼。萧离微微的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若他没有记错,那个莲花祭坛上以及那个平洲知府处搜来的秘密账本上,都多次出现了这个符号。 “这个是光的意思!”竹笙皱着眉头回答,“光芒的光。” 萧离一瞬不眨的专注的看着他的眉眼,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却见眼前人一双浅蓝色的眸子,含着些微的水光,定定的看着他,不闪不避。 “我当时也曾问过阿木多,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阿木多告诉我,他们部族为崇拜的神灵,便是光,他们无处不在,存在于每一个角落,所以他们会在很多器具上都刻有这么文字。”说完他想了想。 “嗯,还有与之对应的叫影,也可以理解为生与死!” 萧离重复道:“生与死?” 竹笙微微的笑了笑:“阿木多他们奇奇怪怪的风俗多的很,比如吃饭前先敬神,出恭的时候也要谢神。小孩出生的时候要刻上这个代表光的符号,祝福他新生,死的时候要反着刻这个符号,意味着亲人留给他的记号,来世顺着着记号来投生。” “投生?” 竹笙点了点头:“对,他们也相信,人有今生来世,今生是亲人、恋人,只要死后循着前世的记号,还能回家。”说着指着那个像是旋涡一般的文字尾部:“喏,这个是指示方向的。” 萧离心中微动。 “我听阿木多提到,若是有亲人早逝,他们部族里便会设置祭坛,以牲畜的鲜血祭祀,再念诵经文,最后那人便会回到身边。” “那个阿木多,可还教过你,他们部族其他的文字?” 竹笙摇了摇头:“就偶尔闲聊的时候说起过,那个小孩整天神神叨叨的,我觉得这里有问题。”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他一会说光是他们的真神,可以起死回生,但影却更为厉害,无孔不入。” 竹笙望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弯起,一时兀自入了神。 第十六章 方位 竹笙的话给了萧离很大的启发,那些祭坛和账册上反复出现的文字,或许正是指代着方位,云初将那些拓下来誊抄下来的纸片比对着,心中一惊。 “我明白了!” 云初将一个茶杯放在中间。 “这些字,看似相同,但最末一笔的方向却是反的,指代的应当是对应的意思。” “点在上方,则是北,点在下方,则是南,左边为西,右边为东。” 萧离点了点头:“只要确定了中间这一点,其他指代的地点,便迎刃而解了。” 云初点了点头,“若我所料不错,这血莲教也好,拜月教也好,跟西洲脱不了关系,很有可能,这个参照点,便是曾经的西洲王城,紫云城。” “我再派两组谛听,密切关注紫云城。” 萧离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转身回来对着云初说道:“云初,这段时间你便留在宫里,注意点皇上的饮食。” 云初露出了诧异的眼神,“你怀疑?” 萧离点了点头,他怕薛家现在就对皇帝下手,而宫廷之中,最不容易令人察觉的便是下毒了。 “对了,陛下上次说栖凤谷的人出现在了河州,很有可能来了京城。”说着云初掩饰不住心中的振奋:“到时候,或许可以治你身上的伤。” 萧离淡淡的开口“已经习惯了。” 云初也并未多言,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何尝不明白,抱有的希望越大,最终经历的失望便也越大,他没有再多言。 “哎,我想再去看一眼薛老三他们的尸体!”云初忽然说道。 “尸体放在大理寺了,罗仲不会为难你!” 云初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薛老二以为刑部皇城司和大理寺都唯他马首是瞻,却没想到大理寺暗地里摆了他一道。” “罗仲虽也出身世家,但罗家早就没落,被其余的世家排挤在外,他想要东山再起,复兴罗家,能靠的只有陛下了。” “以后他大理寺的日子不好过咯。” 萧离不在意的笑道:“从他给我递消息的那一刻起,他便站了队,这人很聪明,与其去与势大的世家抱团,不如孤注一掷。”云初撇了撇嘴,“你们这些为官的,一个比一个心眼子多!” “云大夫,似乎也有官职在身?”萧离调侃完便转身离去,却不料一个时辰后,云初便急急遣了隼传了信出来,只可惜萧离正带着竹笙公子回到了绮梦楼薛怀仁死亡的现场。 “你说,你当时便是坐在右边,薛怀仁靠在二楼的窗边,跟下面的人打招呼?” 竹笙点了点头。 “你可看清是何人?” “那人半边身子站在那海棠树后,我正巧被薛公子灌酒,只隐隐的看了一眼,或许那人只是随意站在那,并不是在看薛公子。” 萧离使了个眼色,梅一一跃而下,站在那株海棠树下,仔细的查看着。 萧离与竹笙,站在窗口,一黑一白,静静的看着。 “素闻薛三公子床笫之间有怪癖,经常向伺候之人施虐。”萧离忽然开口说道。 竹笙拢了拢衣襟,默默的垂下了头。 “死伤在薛公子床上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但从没有听说,薛三少有被人围观的癖好。”萧离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竹笙,“而且,听一直跟着他的家丁说,薛三公子有自己的别院,晚风阁内也有自己专门的房间,他为何非要将你带到这绮梦楼?” 竹笙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让我从何而知。” 说着斜了萧离一眼,流露出无限的风情。 萧离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眼说道:“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包括是薛三公子自己一时兴起,但后来我觉得,天下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是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薛三公子从晚风阁来到了绮梦楼,因为你知道,逍遥王今日定会出现在此处。” 竹笙往后退了一步,“大人说笑了,逍遥王这种大人物,我怎会知道他行踪。” “逍遥王形式铺张,出门前呼后拥,马车上有家徽,要想知晓其行踪并不难,更何况他刚被圣上解了禁足,以他的性子,不来才怪。” 竹笙倒了一杯茶给萧离,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 “你故意将薛三公子引到逍遥王面前,便是想引起两人的冲突,让薛三公子众目睽睽的死在逍遥王手上。” “令主大人,是不是过于高看我了?虽然薛三少爷手段不入流,但给银子很是大方。”他往萧离身边走近了一些,萧离直觉身侧一股热气袭来,强忍着想要避开的冲动。 竹笙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叹息说道:“再说了,奴家身处着雅间里面,如何得知王爷在外面?” 萧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能在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将薛家的家丁杀掉,隔着一堵墙,分辨出逍遥王的脚步声又有何难。” 竹笙看了萧离半响,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练习过千百次无懈可击的笑容,而是带着七分慵懒三分嘲讽,整个人往那窗户上一靠:“为民除害罢了,他不该死?” 萧离没有回答,竹笙却凑了上来,离的极近,专注的看着他:“令主大人,你告诉我,他该不该死?” 一双浅蓝色的眸子里,映出萧离的面容,那双眼睛多情而又专注,看的萧离眼神微微一冷,不自在的别开了眼睛。 “我在无意间撞到,薛家乃是当世大族,手握兵权,又有女儿后宫为妃,可私底下却做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情,听信妖术,残害婴孩。” 竹笙冷笑了一声,周身的气势也随之一变,变得凌厉逼人。 “那些婴孩何其无辜,刚刚生下来便被他们残害,我帮他们报仇而已。” “报仇?不要再给自己贴金了,若真是报仇,以你的能耐,大可一刀杀便是,何必攀扯上逍遥王,又何必将此事闹进宫里去,无非是为你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遮羞罢了。” 第十七章 破绽 看着萧离一脸冷硬的样子,竹笙忽的一声笑了,几分戏谑几分风情。 “令主大人,如此义正言辞,不妨猜猜,我的真实目的如何?”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仰起头一饮而尽,一滴水珠顺着修长洁白的脖子滑到了锁骨。 萧离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要杀薛怀仁容易,但要见到薛贵妃可不容易。” 竹笙笑着点了点头,“那薛贵妃也算是个美人,可惜生不出来儿子,可惜你们将我看的太严了,我没能杀的了她。” “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杀她,你有更大的企图,你是为了摧毁整个薛家!” “哦?令主大人当真如此想。”说完弯起了嘴角,露出了带着恶意的笑容,“不,我是为了帮他们!” “薛家如今,离那通天之位,仅仅一步之遥!” 竹笙蜷起一条腿竹笙蜷起一只腿,一派风流懒散的坐在软榻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萧离。 他轻轻一笑,那笑声如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却又透着一丝不羁。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功高震主,手握兵权,还有皇子在手,你说,你那陛下到底有什么把握与他们相斗。”说罢,他伸了个懒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萧离看着竹笙,眉头越皱越紧:“你到底是谁?腥风血雨一旦开始,你当遭殃的是谁?”竹笙终于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离:“总归不会是我。” “噌!”萧离的剑脱手而出,直指竹笙喉咙,却被他微微后仰,轻飘飘的躲了开去。 竹笙甚至没有多少惊慌之色,他那原本懒散的神情此时多了几分探究,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萧离:“令主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我何时与你有了这般深仇大恨,要你拔剑相向?” 萧离并不多言,举剑又刺。 竹笙轻轻哼了一声,侧身避开剑尖,同时伸出两指轻轻夹住剑身,轻轻一弹,萧离只感觉虎口一麻,剑差点脱手。 “你何时下的毒?”萧离心中一惊。 竹笙笑眯眯凑近他耳朵,语气暧昧的说道:“昨天夜里。” 那件古怪的乐器!当时他被上面那个熟悉古怪的符号吸引了注意力,却不料当时就被摆了一道。 “你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从第二个家丁死的时候。”萧离淡淡的说道。 “婴童手印出现在死者胸口,虽然我并不知晓你如何做到的,但无非便是故弄玄虚。” 萧离对着窗外的梅花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别动。 “此事闹大,陛下和薛家脸上都不光彩,因此绝不是逍遥王所为。更何况后来关押的时候,只有你是同薛家的家仆关在一起的,虽然离的甚远,而且你又一直在病中。” 竹笙背着手:“没错,我装的!” 萧离打量竹笙,“你乃是塞外之人,为何会对薛家产生如此的仇恨。” 竹笙又笑了起来,眼睛像是阳光下的一弯湖水。 “你怎么知道,与我有仇的不是大宁皇族?”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冰冷,“或者说,顾家和薛家,不过是狗咬狗呢!” 说完竟然伸手,在萧离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你那位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还是跟了我吧。” 话音刚落脸色一变,猛的向后一仰身子,一截头发被削落下来,他笑着赞道:“令主大人好快的剑,咦,我的药你解了?” 萧离没有搭理他,剑招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一剑快过一剑。 剑风呼啸,带起周围的气流都开始旋转。每一次剑的刺出,都仿佛能划破虚空,那剑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直逼竹笙要害。竹笙身形灵动如鬼魅,看似毫无章法地在这密不透风的剑网中穿梭,但每一次与剑尖擦身而过,都精准无比,差之毫厘却又能从容避开。 萧离眼神愈发冷峻,剑法越发紧凑,招招直击生死要穴。 突然,竹笙一个旋转,身形竟凭空矮了下去,宛如一缕轻烟,贴着萧离的剑身滑到了他的身侧,他抬手如电,朝着萧离持剑的手腕拍去。萧离心中一惊,急忙撤剑回防。却不料这是竹笙的虚招,他趁萧离撤剑的瞬间,一脚踢在萧离的手腕上,同时双手一展,两枚袖箭“嗖”地射出,箭尖闪烁着幽绿的光芒,直朝守在外面的梅花卫射出。梅花卫早有准备自然不会被他两枚暗器伤到,但院中不知何时起了一阵浓烟,泛着一丝紫色的光。 “后退,屏息!” “令主大人,下次见!””一声张狂的笑声在紫雾中响起,那声音好似魔音一般,透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挑衅。 萧离皱了皱眉头,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但他知道那紫雾有毒,贸然追上去反而着道,上次在皇陵之中,当着他的面劫走德忠老太监的便是这人,此人神出鬼没,很快便失去了踪迹,却没想到此人居然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查封晚风阁,将所有人等全部收押起来。” 萧离一脸不悦的往回走,正好遇到急匆匆跑来的阿鹤。 “云大哥重新验查了那几具尸体,说那个婴童掌印乃是障眼法,是早就用一种药水印上去的。”说完做了个“拍”的动作。 “喝了酒后,那处皮肤便会红肿,看上去像是婴童的掌印。” 萧离一字一顿的说道:“丁—小—甲! ” “云初大哥已经将他扣下,他招了,他说自己从小是被大哥大嫂养大,大嫂三十多了才怀了这个儿子,却没想到生下来是个死胎,怄的茶饭不思,而那个稳婆,正是钱华介绍的。两月前,有个陌生人找到他,告知了他们偷偷将刚生下的男婴带到宫中的秘密,丁小甲便跟对方合谋,为自己的侄儿报仇。” “至于那人,丁小甲也只知道,是来报仇的,不知名姓何来历。薛三少怎么死的,他也并不知道,只是趁乱按了一个掌印。在宫中死去的那几个家丁,都是参与残害婴孩的,也是他趁着熟睡做的,对方只要求他做到此事便可。” “云大哥说,那个婴孩手印的模子,是用糖做的。丁小甲用完后,便将那模子悄悄的吃了。” 第一章 选择 大宁京城,乃灵秀之地。四周山峦环绕,若巨龙环护;河流纵横,滋养沃野。 城墙巍峨,街衢宽阔。店铺林立,商品琳琅。夜幕降临时,灯火辉煌,仿若星河坠地,尽显繁华盛景。 然而在那繁华背后,一处阴暗角落,垃圾堆积、污水横流,一座废弃的屋舍门扉半掩,墙上画着一些凌乱而诡异的涂鸦。推开门后,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夹杂在一片腐朽之味中。 一个人影推开残破的大门,借着零星的月光,往后堂走去,他移开了后堂一个书房的柜子,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洞口,里面透露出一丝昏黄的灯光。来人呼吸紊乱而急促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大步踏入其中。 昏暗的走廊里,墙壁上的油灯闪烁不定,光影摇曳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物面容模糊不清,只留下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在窥视着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 “东西带来了?”一个裹着黑袍的人,戴着面具的人,发出低沉的声音。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乃是一只样式朴素的玉镯。 眼见那黑袍人眼中露出了嫌弃的神色,来人露出了一口发黄的牙齿讨好的说道:“这个可是我娘以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贵人赏赐的。” 那人戴着面具,只露出一截小巧圆润的下巴,凑近了仔细的瞅了瞅,的确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在镯子的内侧。 黑袍人勉强的点了点头,伸出右臂,细白嫩滑的手掌中缓缓滑落出三个圆形的铜牌,钱币大小,只不过一面印着一朵莲花,一面乃是一个漩涡状的图形。 “给你三次机会。”黑袍人站起身来,但简单一个动作,却无端做出了风情万种的姿态,看的那汉子吞了吞口水。 暗门开启,一个戴着同样面具的黑袍人,端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仅有一个黄金的骰盅。 “欢迎贵客!”他的声音低沉嘶哑。 男人有些兴奋的坐了下来,双眼冒光的看着那个黄金的骰盅。 “运气不错,有三次机会!大还是小?”“大!”男子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纯金的骰盅,冒出了精光,呼吸也随着变得急促。 一只骨肉分明的手,轻轻的揭起了骰盅,那男子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起来。 “恭喜,得白银五百两!” “继续!”男子兴奋的搓着手,他有一种直觉,自己今夜将要飞黄腾达,明日一定要在绮梦阁订最好的席面,睡最美的女人。 幸运之神,似乎当真眷顾了他,第二局依然如他所愿的赢了。 “恭喜你,得白银千两,可还要继续?” 男人犹豫了起来,一千五百两,勉强可以把之前输的钱还上,但那祖上传下来的地契,却赎不回来了,倒不如! “再来!”他咬着牙,将最后一枚筹码递了上去。 原本有些松弛的神情又扁的紧张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和期待,却随着骰盅的揭起僵在了脸上。 对面那人看了他一眼,抬头将那三个筹码都收了过去。 “你手持的乃是铜币,一个五百两白银,赌注依次叠加,第三局的赌注乃是两千两,潘公子,如今你倒欠我五百两了。” “是通知你家人送钱来?还是?” “不不!”潘有声慌张的站了起来,将板凳带倒,发出哐啷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分外惊心。 那黑袍人抬眼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不合时宜的怜悯:“据我所知,潘公子已经身无长物,家中仅有一位老母了。” 潘有声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双手无力的低垂着,半晌之后,抬起了头,眼中犹豫而挣扎,小声的说道:“你们不是还留有最后一条路吗?” 那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但那或许是绝路。”他眼中带着一丝不赞同。 潘有声用手背抹了抹,苍白的脸上如雨而下的汗滴。 “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甘心的苦笑,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那人看了他一眼,“我们生死赌坊,赌的可是生死,潘公子可想好了?” “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人轻轻的拍了下手掌。 “若你死,你欠下的赌债一笔勾销,绝不连累家人,若你生,以后便是我生死赌坊的人。” 潘有声没有回答,只听身后的门缓缓开启,一人走到桌边,缓缓的放下了一个玲珑的茶杯。潘有声本就是富家子,自然看的出这个杯子通体碧翠,玲珑剔透,绝不是民间之物,他心中暗暗惊心。 “潘有声潘公子,我再问你一次!”那人清了下喉咙,声音由低沉变得中气十足,潘有声听在耳里,却觉得胸口隐隐发闷,一颗心剧烈跳动如鼓擂。若他会些功夫,应当会明白,此人此时说话便是带上了一些内力。 “是!” “好!”那人将那绿玉杯放在了潘有声面前,里面盛放着乌黑浓郁的液体,显得有几分不祥。 “潘公子,请!” 潘有声伸向杯子的手开始颤抖,“我活下去的几率是多大?” 那人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黄金骰盅:“跟他一样,一半吧。” 潘有声横下心来,拿起桌上的绿玉杯,便倒入口中,入嘴只觉一股涩苦难当,又带着一丝腥臭,张嘴欲呕,却被黑袍人捏住了下巴,逼着他咽了下去。 他惊喜的发现,那东西带着一股热意,入了腰腹,除了恶心并无其他感觉,他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狂喜,看向了黑衣人:“是生?” 黑衣人看了他片刻,微微的摇头:“结局还未知晓,潘公子请到隔壁房间稍作休息。” 说完叹了口气,念道: “生死茶一杯,心甘赴未知,或生也或死,繁华终是梦!” 耳边传来一个娇媚的嗤笑声,“我看这人,多半死不了。” 外间那个黑衣人没有再刻意的隐瞒本来的声音,妖妖娆娆的走了过来,坐在了第二个黑衣人腿上,解开了身上的黑袍,露出了一袭紫色的纱衣。 第二章 当街杀人 大宁京城的夜,灯火辉煌,喧嚣不止。一处热闹的酒肆坐落在街道拐角处,红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映照出里面的热闹景象。酒肆里,人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醇厚的酒香与热闹的人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酒肆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这份热闹的氛围却被一个突然发狂的男子彻底打破了。 这个男子穿着破旧的衣衫,头发凌乱,面容枯槁,平日里或许只是这酒肆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客人。但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却突然站起身来,身体微微颤抖着,双眼瞬间变得通红,泛着诡异的光芒。 他先是目光呆滞地站了片刻,随后,不知是看到了哪位路过的路人,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紧接着发出一声低沉而咆哮般的吼声。那吼声犹如闷雷在酒肆中炸响,引得周围正在饮酒谈笑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惊讶地望向他。 那路人察觉到了异样的目光,疑惑地转过头来,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男子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他。扑了上去,一口狠狠咬在了路人的肩膀上。只听“啊”的一声凄厉惨叫,被咬的路人挣扎着想要挣脱,可发狂的男子力气极大,双手死死地死死按住他,牙齿更是深深地嵌入皮肉之中,鲜血顺着脸颊不停地流淌下来。 酒肆里顿时一片混乱,人们惊恐地尖叫着,纷纷四散躲藏。桌椅被撞翻在地,酒菜洒了一地。有的客人躲到桌子底下,有的则冲向门口试图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男子拼命地甩动着头,仿佛要将猎物彻底撕烂。被咬之人的惨叫声在酒肆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随着男子的剧烈摆弄,那路人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身体也渐渐变得无力挣扎。在一片混乱与纷争中,男子继续疯狂地追逐着周围的路人。他的身影在桌椅间穿梭,犹如一道疾风,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混乱。每一看到有人,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撕咬,那疯狂的行径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皆被眼前的一幕吓的丢了魂,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一队官兵冲了进来,被咬伤两人后,终于将此人制服。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闹市咬伤了十数人的癫狂男子竟然是一个身型非常文弱的男子。 “他的劲可大了,抓住我的胳膊,我还以为是个武林高手呢!”贺柏川一身劲装,冲着云初伸出了手,眼角带着一丝窃喜,语气却带着一丝埋怨。 云初一把抓过他的手,看着上面两个变得有些乌青的指印,凑近了仔细的看着,温热的鼻息扑在青年壮硕的胳膊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将那胳膊翻来覆去的看了几次,云初松了口气说道:“没事,没有破皮。”说完蹲了下来,看着地上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的伤人者。 披散的头发被拢了起来,嘴也被塞住,额头青筋暴起,双眼赤红,瞪着云初凶恶十足。 云初从地上捡起一个茶壶,晃了晃发现里面还有半壶水,冲着那男子的头顶便浇下。那男子开始的时候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旋即瞪大了眼睛冲着云初嘶吼。 萧离出现在他身后,低头看着眼前癫狂之人:“不怕水?不是颠犬病?” 云初点了点头,“脉象极乱,却没有中毒,也不太像颠犬症。” 萧离蹲了下来,伸手点了青年男子的昏睡穴,他将那男子的衣领解开,发现乱糟糟残破的外衣下,里衣却极其的考究,用的材质竟是极为上乘的丝绸。手感细腻滑润,如同婴儿的肌肤一般。 云初伸手摸了一下:“这是上等的云锦丝啊。” 然而,最让人惊叹的并非这丝绸本身,而是那衣领上面的刺绣。那针脚绣工简直堪称鬼斧神工,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绣工无尽的心血与技艺。 云初眯起了眼睛,赞叹道:“这手工一流啊。”他是大夫也是仵作,小时候将尸体从中剖开之后,也会将其缝合,当年更是专程请教过宫里的秀娘,力求就那针脚缝合的细密均匀,他说这是给他检验过的尸首最后的体面。 而这癫狂的男子,里衣上虽然也带着污渍,衣领处已经发黄,但那里衣上,却用着极其繁复的手法绣着一朵兰花,绣工登峰造极,每一片花瓣、每一片叶子,都被绣得栩栩如生,仿佛轻轻一嗅,就能闻到花朵的芬芳,感受到叶子的清新。花朵的花蕊用细腻的针法绣出,每一根花蕊都清晰可见,仿佛还能看到花蕊上晶莹的露珠在闪烁。叶片的脉络则用极细的丝线绣出,那纤细的针脚如同真实存在的脉络一般。 云初低头看了一眼萧离的衣副下摆,那朵用掺了银丝作为暗线的梅花,绣工繁复,与这人衣领上的兰花,呈现出异曲同工之处。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些凝重,皇城卫的官兵将围观的市民挡在了外面,萧离低声的说道:“我的衣物,全是宫里做的!” 云初指了昏睡在地上的青年,“这人的身份应当不难查,但这模样。” 他深深的皱起了眉头,“我有些担心。” 萧离站了身来,“将人带回去。” “萧令主,此等小事应当轮不到梅花卫出面吧。”一身软甲的皇城卫百夫长邓飞走了出来,对着萧离行了个礼。 “啊,原来这个就是梅花卫?”“不是说长的五大三粗,凶神恶煞吗,我看这个令主长的很好啊,就是有些凶。” “见识浅薄,往往这种人,才是最为凶残的,你没听过落到他手里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萧离耳力极好,将周围人的议论尽收耳底,却也不恼。 “此人与我们之前查的一事有所关联,现在要将人带回。” 云初与邓飞打过几次交道,微笑着说道。 说完拍了拍贺柏川的胳膊:“这宫中禁卫也在此处,一同查证呢。” 贺柏川点了点头。 邓飞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看着萧离带人扬长而去。 “啧,这梅花卫果然威风,连皇城守军都要给他让路。”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真是让人….” 一白一灰两人坐在对面茶楼二楼的栏杆处,灰衣人端着酒杯自言自语。 “喜欢。” 第三章 老妇 “声儿,声儿。”一位头发已然花白的老妇人,宛如被岁月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脚步踉跄地扑到了青年的身体上。她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稻草人,重重地瘫倒在床边。 压抑许久的悲痛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爆发,老妇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哀伤,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支离破碎。每一声抽泣都像是重重的锤击,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人心。 “声儿,声儿……”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仿佛是那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琴弦,发出的每一个音都充满了沧桑和悲戚。 萧离站在门外,听那老妇人哭的几近晕厥,眼中呈现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潘有声,其父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已经亡故,由其母珍娘独自抚养长大,这珍娘乃是太后宫里的宫女,绣工了得,后来得了太后赏赐出宫嫁人,在京城开了一家绣房,门店不大却生意极好,往来的都是京城名门的家眷,甚至还与宫中有业务往来。”说着眼神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萧离的衣服下摆。 “潘有声虽然顽劣,但极其孝顺,对他母亲甚好。”那谛听听见屋里的哭声,叹了口气。“潘有声好赌,“半年前将手里的庄子悄悄给卖了,将他母亲气的大病了一场,倒是有所收敛,说是很久都没去过了。” 萧离微微的皱眉:“好赌之人往往死性难改,劣根性如同藤蔓,早已深入骨血,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改的,更何况这珍娘就一根独苗,怕也是娇惯的很。” 旁边一个陪同潘氏来认人的中年男子,静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夫人知晓后少爷好赌后将他名下所有的产业都看管了起来,每月只有几百两的零花钱。” 一旁的谛听暗暗咋舌,这富家少爷就是不一样,每月的零花钱比自己一年俸禄还高。 “你是潘家的管家?”萧离看着中年男子问道。 “是,小的名叫潘顺,是管家,里面陪着夫人的乃是拙荆。”潘顺态度谦卑礼数十足,想来没少应付贵人。 “你且将这半年来,你家少爷的事情详细说来,对了,负责照顾你家少爷的下人呢?” 潘顺叹了口气说道:“少爷本心不坏,但被人引诱,开始了赌钱,开始的时候就是赌坊里面小赌一下,后来不知道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越赌越大,竟然悄悄的瞒着夫人将城外的两处产业悄悄给卖了,还将绣房里的现银偷走,才被小的发现端倪,告知了夫人。夫人很生气,便赶走了他身边一直伺候的小厮,大病了一场。那时候少爷天天守在夫人床前,孝顺的很。” 说完也抹了一把眼泪:“夫人好了之后,让我盯着少爷,不让他动用家里的钱财,少爷似乎也收了心,没有再往城南的赌坊跑了,也没有银钱喝花酒了,跟以前那些狐朋狗友也慢慢的疏远了。” 萧离听着里面哀戚的哭声,沉默不语。 “上月,夫人受邀去了康郡主府上,指导府内的绣娘手工,少爷他…” 潘顺支吾着,有些迟疑。 萧离冷冷的说道:“你家少爷也死,你想保全他名声,却会误了寻找真凶的时机。” 潘顺哈了下腰,继续说道:“那几日,我发现少爷鞋子很脏,我猜他肯定悄悄的出去过了,后来我找他聊过,他,他竟然朝我跪下,求我不要告诉夫人。” 说完抹了下眼泪,“我不该答应他啊,不该答应他啊。” “那几日铺子上出了点问题,我焦头烂额的,便让我儿子和伺候他的下人一起守着他,结果没想到,那天晚上,少爷就不见了。” 萧离点了点头,“我看到你们去府衙报了官,说你儿子潘立和那个下人,晚上吃了混了迷药的粥,然后你家少爷从后门跑了出去,然后便不见了踪影。” 潘顺流下了眼泪:“没错!七天前我家少爷出门后便不见了踪影,没想到再见到时,少爷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萧离走了进去,停在潘有声的床前,潘氏珍娘的目光习惯性的落在了他的衣物上,待看到那朵绣工独特的梅花时,有些惊讶的抬起了头,看到萧离的脸后,忽然倒抽了一口气,随即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令郎里衣上的兰花,帮助我们最快的找到了他的家人。”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本来保养得宜的珍娘,短短几日失去爱子的踪迹,人已经老了一大截,“不知小儿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萧离摇了摇头,有些困惑的说道:“宫里的御医都来过了,说你儿子像是发了颠症,发病时力大无穷,恶意伤人,你家祖上可有类似的疾病?” 潘珍娘思索了片刻,微微的摇头:“并未听说。” “阿顺,乃是与声儿的同族兄弟?你家可有人有此病?” “回夫人,我们潘家也并未有人发过类似的病。”潘顺在门外恭敬的答道。 “大人,我想接声儿回家?” 萧离有些好笑的看着他:“接他回家?他刚刚在酒肆里,造成无数财物损失不说,还咬伤了十几个人。” 珍娘跪了下来:“我赔,我赔!大人,不管多少银子,我们潘家都赔,只求大人不要让我声儿去坐牢。” 云初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牛皮糖一样的贺柏川。 “你儿子脉象紊乱不堪。”说完轻轻的按压了他的腹部,眼神不解的说道:“令郎应当至少三日没有进食了,但是他力大无穷,而且神志尽失,醒来后若继续伤人怎么办。” 潘珍娘闻言眼泪又下来了,“我苦命的孩子,究竟是谁害了你!” “害?”萧离紧紧的盯着她:“为什么说害!” “声儿本身是个好孩子,是受了别人的引诱,才去赌博,才走到这一步的。” 萧离冷哼一声,杀人如麻者,或许他的娘亲也会觉得他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好孩子。 第四章 验毒 云初看上去比萧离温和的多,又没有一身的肃杀之气,潘氏在他的安抚下,渐渐的停止了哭泣。 “若令郎没有疾病,那么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我需要查验他的府内的食物,还有这几日的去向,才好对症施药,他这病未好,我们是不会放他出去的。” “我要审问你们潘家所有下人,包括那个从他身边被赶走的小厮!”萧离冷冷的开口。 潘珍娘到底是在宫里待过的老人,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好,潘顺与巧娘,一个管外院,一个管内院,他们夫妻二人会配合诸位大人。” “还有,你们家最近银钱首饰,可有大的变动,我也需要查证。” “家中银钱,潘顺那都有账目,贵重的首饰,都是我亲自收着的。”说完忽然脸色一变,手不自禁的抖了起来。 “你儿子知道地方?” 潘珍娘嗫嚅着:“一些寻常的手势,放在外面巧娘管着的。”站在她身后的中年妇人点头:“是,民妇会定期盘点,前些日子民妇随着妇人去了康郡主府上,将存放首饰的钥匙随身带着的。” “潘有声不见后,可有查看!” “东西都在,并未丢失。”巧娘垂下了头,声音低了几分。 “说!”萧离冷冷的盯了她一眼。 潘珍娘也看了她一眼:“你就说实话吧。” “是。”巧娘行了个礼:“锁孔有划痕,但没有打开,许是,许是。” 萧离他们都明白了过来,潘有声想偷首饰,但没撬开锁。 “我从九岁入宫,在宫里待了将近二十年,因为一手绣工被宫中贵人看中,得了不少赏赐,但宫中出来的物件,不能倒卖典当,所以民妇便一直妥善的保管起来。”珍娘说到此处,有些迟疑了起来,“我记得声儿还小的时候,我曾拿出来把玩,被他看见过。” 萧离面色一变:“梅一,你带潘夫人回去一趟!看看都丢了些什么。” 梅一领命,带着恋恋不舍的珍娘离去。 “云初,此人到底为何癫狂,可有头绪。” 云初又伸手把了下脉,皱眉摇头道:“此人的脉象非常奇怪,紊乱狂躁但身体又衰弱无比,我刚刚与几名御医正在讨论,觉得此人应当是中毒,但身体上却并无中毒的迹象,更不知是何毒。” “差不多了,你随我来看看。”云初领着萧离到了他的房间,贺柏川也跟着走了进去,好奇的张望着。 一张屏风挡住的应当是床榻,其余的除了整墙的书,便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及工具。 “怎么有老鼠?”他一进门就听见了老鼠吱吱吱的乱叫声。 云初没有搭理他,带着萧离来到一张铺着油布的长桌上,桌上摆放着五个竹笼,上面分别写着甲乙丙丁戊,里面分别关着一只老鼠,其中两只体型大一些,两只小一些,阿鹤站在旁边,在纸上写着什么。 “云大夫的爱宠还挺特别的。”贺柏川讪讪的开口。 阿鹤白了他一眼:“这些都是云大哥养来验毒的。” “这只什么时候死的?”云初指着第三只笼子里的幼鼠说道。 阿鹤想了想,“就在你刚刚出门后不过片刻,忽然抽搐着便死了。” 云初又指了指第一只笼子里的大鼠说道:“这只鼠,死前狂躁不安,喝了很多的水,将自己撑死了。” 剩下的三只鼠,吱吱叫着,忽然第二只笼子里的大鼠,发出了急促的叫声, 那只老鼠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此刻已变得通红且布满血丝,如燃烧的火焰般狂乱。它的胡须也在不住地颤抖,像尖嘴疯狂地张合着,小身子在笼子里快速地窜动着,接着又像被弹簧弹起的小球般猛地弹到一侧,撞在笼壁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它的四条小腿如急促的鼓槌,在地面上快速地踩踏,扬起一小片灰尘,脚步急促而慌乱,叫声也越发尖锐刺耳,碰触到笼壁时,张嘴就啃了上去,直将自己的嘴啃的血肉模糊。 “这有些像那潘有声。”贺柏川摸着小臂上的青印喃喃说道。 “这只也死了!”阿鹤指着第四只幼鼠说道,云初看了一眼,只见那只鼠平静的倒在地上,七窍中有鲜血渗出。 “就这只还毫发无损!”云初指着第五只幼鼠说道。 “哎,它是不是变大了?”贺柏川将脑袋凑近第五个竹笼,仔细的观看着。 “好像是大了些!”阿鹤指着那笼子说道:“又大了些,快长到那些大鼠那么大了!” 贺柏川又凑近了些:“这吃了什么?” “当心!”云初话音刚落,便听见砰的一声,那只幼鼠忽然像是被撑破了皮肉,爆裂开来,碎肉和血雾喷了一笼子都是,贺柏川脸上也沾染不少。 云初提笔在一旁记录的册子上写了下来。 “甲,将近一刻钟,死前狂躁,饮大量水,无过激行为。”“丙,一刻钟死 死前七窍流血,抽搐不断,无过激行为。” “丁,两刻钟,七窍流血,状态平稳,无过激行为。” “戊,两刻钟,身体膨胀,爆体而亡,无过激伤人行为。” “丙,狂躁不安,体力增强,双目赤红,有伤人自残行为。” 萧离指了指第三只笼子中依旧狂躁啃咬的老鼠:“这跟那潘有声相似。” 云初却摇着头,面色凝重的说道:“这五只老鼠,均是喂了潘有声的一滴血,但…” 萧离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五只老鼠的结局却完全不同。” 云初拿出一双薄若蝉翼的手套戴到纤长的手上,依次拉开了笼子将死鼠取了出来,“这些笼子不能要了,全部烧了,埋深一些,这些老鼠也是,全部烧了。” 他面色沉重,用筷子将那些已经死掉的老鼠,夹出来装在一个罐子里。 忽然他话音一顿,身子一僵,眼中不可置信的神色一闪而过。 “小心!”那本已死亡的老鼠,忽然一动,呲牙便冲着云初而去。 萧离的剑冷光一闪,便冲着云初而去,但还有人比他更快了一步。 一直站在云初身后的贺柏川,徒手抓起了那只腾空而起的老鼠。 第五章 谷主 阿鹤一脸不可思议的踩着那丁字号的老鼠,“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突然活过来,还爆发出这么强的攻击力的? 云初取下手套,从怀中掏出一个锦,抓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的塞到了贺柏川的嘴里,“可被咬到?抓破?” 贺柏川微微的红着脸,将那药丸当糖一般的含着:“没有!” 云初又拿起他的手,凑到眼皮子底下,仔细的看了看,发现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蹲在地上看那已经被萧离砍做两截的老鼠,诡异的是,明明已经断做了两截,却还在分别乱动。 云初又仔细确定了一下,另外三只老鼠,发现的确已经死了。 “这只也不行了!”萧离指着丙字号里那只发狂的老鼠,“力气似乎快要耗尽了。” 云初盯着那地上分作两截,依旧挣扎的老鼠,百思不得其解。 “这,刚刚确定这老鼠已经死了,为何会死而复生?还有这五只老鼠,分明吃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为何反应却不一样?” 萧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鼠,“查清潘有声这段时间的去向!” 说完便转身离去。 但潘有声这几日却行踪成谜,七日前从家里逃出后,却完全不见踪影。 入夜时分,两道人影飘然落在关押潘有声的小院中,白衣人衣袖一挥,守门的两位侍卫便软软的倒了下去。灰衣人轻巧的接住了他们,将人靠在墙上,避免落地时发出响声。 白衣人幽幽的抱怨,“这令主府上,眼线太多,浪费了我多少如梦。” 灰衣人安抚道:“好了,去晚风阁多陪两晚客就赚出来了。” 白衣人瞪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别废话了,那人精明的很。” 白衣人闪身进入,显是捏住了潘有声的手腕,面色有些不解。 接着又掰开了他的眼皮,又沿着脑袋摸了摸,接着又凑近了些,在潘有声的脖颈处仔细的嗅着。 “你说的那些死老鼠在哪里?带我去看看?”白衣人对灰衣人说道。 灰衣人一边跃上房顶,伏低了身子,快速的往外掠去,守夜的梅三警惕的转头,却只见一只夜鸦,划破夜空而去。 两人来到后院的竹林,挖了起来。 “那小孩来埋的,先是烧成了灰,再埋在此处的,可还看的出什么?” 白衣人低头往外挖着,一边回答:“看了才知道。” “对了,那小孩边挖坑边自言自语,说什么,太奇怪了,五只耗子吃了一样的东西,居然死的不一样,还会死而复生,哎,你们这些大夫奇奇怪怪的,但都爱穿白衣服,你也是,那云初也是。” 白衣人顿了一下,冷冷的解释道:“我不是大夫,我是隐者,他也不是大夫,他是仵作!” 灰衣人见他一板一眼的样子,无奈的摇头,蹲下身来用匕首帮着往外挖,片刻之后挖到一个陶罐。白衣人将其打开,里面乃是一些黑灰和细小的被烧成焦炭的骨头。 他捡出一根较大的,用石头将其砸碎,取出一块放进随身带的一个罐子里,片刻之后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灰衣人后退了一步,离他远了些,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又将那罐子凑近鼻端闻了闻,“有珞珈果的香味。” 灰衣人也凑近闻了闻,“就是焦味啊?” “哼,忘记了,你也是个庸俗之人,哪里闻的出花草之间气味的区别。” 灰衣人笑了,嘴角翘起,带着一丝嘲讽“你倒是出尘绝世,住客栈却要住哪最好的。” 白衣人僵了僵,将那灰放进了嘴里藏了藏。 “果然没有猜错,” 他拍了拍手,将那罐子盖上,又埋了回去。 “那就怪不得了。” 灰衣人回到客栈,推开了窗户,正好可以望见萧离那座御赐的没有挂牌的宅子。 “我没有骗你吧,这肯定是那老不死的手笔!” 白衣人也点了点头,面露忧色:“药里用了忘忧草、珞珈果。珞珈果虽然稀少,但在西域雪山还是可以寻到,但这忘忧草,却只有我们栖凤谷才有!” “血莲和拜月两支,叛离了影宗,我就说哪里来的胆子,原来背后有这老东西撑腰,听说他本来就是从这宫里逃出去的人。” 白衣人打断了他:“你们之间的事太复杂,不用告诉我!我只想安静啊待在谷里,炼我的药!”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祖上的规矩是隐世不出,但若有大难或有人用医术害人,你们便会出山,就像当年对付横烟。” 白衣人面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但是…” “喏,你自己看到的,那鬼医从你那栖凤谷中盗了药材出来害人,这些蠢材御医都无计可施,你不出面谁出面?” 白衣人还是露出了纠结的神色,“但我不喜欢抛头露面!” “简单!”灰衣人笑着看他。 “抛头露面的事情我来做,你只需站在身后保持神秘就行了。” 白衣人看着他,有些不解他的意思。 “我来扮作你,当栖凤谷谷主,你来扮作我,戴着面具摆出一副世外高人唯我独尊不苟言笑的样子就行了。” “可是,你明明不是那样子啊?”白衣人看着他,眼神困惑。 灰衣人笑的讳莫如深,“你看到的,是你眼中的我,而他们看到的我,却是另外一个样子。” 说着兀自笑了起来:“走江湖嘛,当然要多给自己准备几张脸,准备几个身份咯。” 说完拍了拍白衣人的肩膀:“放心吧,那老不死的只见过你小时候,而在影宗,除了那傻小子,就没人见过我的脸!” 白衣人点了点头,“我需要怎么做?” “站在那,什么都不做即可。” 白衣人点了点头,“栖凤谷里有一个古书,记载了一些邪术,其中就有一个用到了忘忧草和珞珈果。” “这为什么算邪术?”灰衣人给自己倒了杯茶,目送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进入了那栋没有牌匾的府邸。 “因为其中一味药引是人血。”白衣人面带忧色。 萧离猛地停住了步子,往后一望,却只见一地的月色。 可明明,有种被人紧紧盯上的感觉。 第六章 栖凤谷 潘氏取出了藏于床头暗阁里的箱子,还未开启手便开始颤抖了,因为这箱子,轻了太多。 她抹了抹眼泪,鼓起勇气开了锁,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不由得悲从中来。 “这傻孩子啊,这里头都是宫里的赏赐,拿到外面卖是要获罪的啊!” 梅一面无表情的看着,等她情绪稳定了一些问到:“里面装的都是何物,成色模样如何,可有特别的标记?” “这里面的东西,大多数都是太后的赏赐,就是些金银首饰,还有一些香囊之类,上面都有标记,里面有些什么,大致我都记得,等下我便为大人整理一个名目。” 说着又担忧的问道:“大人,不知贩卖宫中赏赐,声儿将会面临何种处罚?若是能将这些物品赎回,是不是便会从轻?” 梅一叹了口气,“宫里的东西,外面一般都不敢收,我如今只负责根据这些东西的去向,来推断令郎的遭遇,大娘,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有些规矩应当知晓,但你既然以前是太后宫中的人,又与康郡主等人熟识,找人打点一下问题不大。”说完看了她一眼:“放心吧,我们令主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与你为难的。”然后掏出了银票递给她:“还请大娘收回,否则令主知道了,我这条命也就没了。” 看他神色坦荡坚定,潘氏将银票收了回来,郑重的给梅一行了个礼:“看来坊间传闻不可尽信,给大人添麻烦了。” “不过,与其担心因此获罪,不如担心一下令郎的状况。” 潘氏的眼圈一下又红了起来。 “实不相瞒,令郎的情况不容乐观,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尚且没有定论,还请夫人仔细回想一下,府内的所有细节,不能再有所隐瞒。” 潘氏抹了抹眼泪:“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声儿走失,我心神大乱,并未想到这箱首饰上。一是只有在声儿小时候,见过一两次,二则这里面的东西,若是流落在外,必然会引起祸端,这些年我都好好的收藏起来,是留给他未来的娘子的。” 梅一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夫人,我在府内再检查一番,麻烦将那丢失的首饰名目尽快整理一份给我,对了,上一次你打开这箱子是什么时候。” 潘氏拿出了一个香包,“是端午,我还放了一个艾草的香囊进去,将去年的拿出来丢掉了。” 梅一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径直去了潘有声居住的房间,看能否查找到一一些蛛丝马迹,房间里自从七日前潘有声失踪,官府的人来翻找过,便一直保持着原样,他只检查了一些隐秘的角落,看可有遗漏。 “潘有声之前那名小厮可找到了?” “回令主,还未找到,此人并非奴仆,没有卖身,被撵走后听说另谋生路去了。” “往常来往的朋友呢?” “因潘有声半年前被家母拘了一段时间,与那些狐朋狗友到是断了联系,他们说就这两月,便是约也约不出来他了。” “赌坊那边呢?” “大小的赌坊,都有我们的人盯着,我已经让他们辨认过了,潘有声在半年前的确经常出入,玩的还不小,但是这段时间的确一次都没去过。至于潘家丢失的那些首饰,京城中却没有任何的踪迹!” “现在两个问题!潘有声到底去了何处?从而沾染了那种奇怪的毒药!第二、那些丢失的首饰,到底去向了何处?若真是潘有声拿去赌了,总归要拿去变成现银吧?”萧离微微的皱眉。 忽然他想到一个可能性。 “若是潘氏的首饰并不是潘有声偷的呢?若潘有声当真痛改前非没有赌博了呢?” 萧离沉默了片刻:“去,派人盯着潘顺一家三口!” “潘有声醒了!”萧离大步走到了隔壁院子。 潘有声被粗粝的绳索紧紧捆绑着,身子使劲地挣扎扭动,试图挣脱束缚。然而一切只是徒劳,他愈发恼怒,面目因愤怒而狰狞扭曲,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又凶狠的嘶吼声,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将床板砸的哐哐响。 云初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就跟丙字号里的那个老鼠一样,狂躁无比,吃不下东西,迟早要力竭而亡。” 萧离随手拿起一个茶杯,对着潘有声就扔了过去,正巧砸到他胸口的穴位,潘有声倒了下去,安静了起来。 “安神的药物对他没有作用,而且神志已失,宫里擅长解毒的御医也都束手无策。”云初叹了口气。 “令主,云大夫!宫里传来口谕,让你二人速速进宫!” 两人对视了一眼,萧离脸色一变:难道是薛家这么快就对皇上下手了。 云初显然明白他的担心,安慰道:“你别急,薛家就算想下手,至少也要等到胎相稳了。” 萧离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心事重重。 带路的宫人却将两人径直带到了花园的水榭中,隔着老远就听到了雍景帝爽朗的笑声,萧离心下微微一松,反倒有些诧异:心情这么好?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水榭却仿若清幽之境,凉意阵阵。空气中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水榭中安放了几张小几,雍景帝坐于中间上首,左右分置两席,左边两席坐着两人,一白一灰,白衣身量极高,脸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灰衣人略矮一些,面上也戴着一个鬼面。 萧离心中冷哼一声,这两人到底是何来历,居然在天子面前都不露真容。 “啊,你们来了,快坐快坐。”雍景帝顾珩显然心情极好,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贺柏川。 “这便是朕跟二位提到的,朕的左膀右臂,萧离、云初。 ” 萧离站在小几前,对着对面拱手行了个礼,态度冷淡而敷衍,倒是云初,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微微的躬身给足了面子。然而对面两人却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起身。 雍景帝指着那高个的白衣人说道:“这位便是栖凤谷谷主木苍梧。” “哐当!”云初猛地起身,不慎碰翻了酒杯,他张大了嘴,“栖..栖凤..凤谷” 白衣人点了点头。 第七章 治疗 萧离皱了皱眉头,伸手拽住了云初的衣服下摆,感觉到云初双腿竟然轻微的颤抖。 他使劲的拽了拽,云初却恍若未闻,双眼直直的盯着对面那个白衣人,嘴唇微微的开合,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一脸的痴迷神色。 贺柏川站在雍景帝身后,眼神不善的打量着那白衣人。 “栖凤谷一向神出鬼没,难以寻得,谷主竟然亲自出现在了宫中?”萧离冷冷的开了口,分明是对这两人的身份起疑。 “两位不要见怪,他这人就是这样的脾气。” “无妨!”对面的白衣人开了口。 “我二人此次出谷,乃是有一件要事处理!” 云初恍过了神,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了下来,但是一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看着对面的白衣男子,白衣男子对他含笑点了个头。 “栖凤谷不问世事,潜心钻研医学,不知阁下此次出阁是为了何事?”云初问道。 “这位先生一看便是同道中人,应当知道我们栖凤谷的规矩!栖凤谷中不仅珍藏了天下医学典籍,还有各种珍贵药材,但并不对世人开放,除非有缘之人!” 白衣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有一人误入了我们栖凤谷,并留在了里面学习医术,此人本就是大夫,天分也高,这么多年在谷中,修为更是大有长进,但谁料此人心术不正,将谷中培植的草药带出了谷。” “这草药名叫珞珈草,生长的环境非常苛刻,谷中培育多年,也只长成了少量的果实,少量用可镇痛凉血,甚至可以治疗一些顽疾,但若长期或大量使用,则会产生幻觉,甚至致死。 ” “跟曼陀罗药性相似,用的合理便是药,不合理则是毒。”云初说道。 “没错,但这珞珈草,却比曼陀罗更加的奇妙。”白衣人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尝试过几次,每次都沾染同样的量,但有时候飘飘欲仙,有时候却万分暴躁,还有一次吃了后睡了七八天,体力却异常充沛。” “什么?谷主你自己试药?”云初讶然。 白衣人点了点头,“对,我们栖凤谷中,经常做出一些世上罕见的药物来,一般便自己试药,有时候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毒死了!” 一旁的灰衣人瞟了他一眼,眼神暗含不满。 “而且此药最危险的便是,和其他药物还可配合使用。” 萧离和云初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潘有声中的毒。 “我担心此人,用这珞珈果害人,或者用作其他用途,于是便循着踪迹,追了出来。” “不料此人狡诈万分,竟然一路躲藏,前些日子,竟是藏在了这皇城之中。” 雍景帝抚掌大笑:“没错,之前朕曾派人前去寻栖凤谷的踪迹,多年来一直未有结果,不料最后机缘竟在眼前。” 木苍梧微微的点头:“若陛下能帮我们寻得此人踪迹,我们便将按照惯例,答应陛下一个要求或是为陛下救一个人!” 雍景帝嘴角含笑,瞟了萧离一眼。 “好,萧令主乃是朕旗下最得力的助手,聪慧果决,功夫高强,就由他协助二位。” 萧离瞟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皇帝,还未说话,就听那人说道:“不过,朕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位得力干将,早年受过伤,能否请谷主为其诊断调理一下。” 萧离正欲开口拒绝,那拒绝的话还未及出口,便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如疾风般瞬间来到了他的身边。已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直直探向他的手腕。那动作轻盈而迅速,萧离的神经下意识地绷紧,一种本能的警惕在心底迅速蔓延开来。他的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抽离自己的手。两人一坐一站,瞬间便已经过了十多招,你来我往间,尽是无声的较量,除了萧离飞扬的发丝,却是一点都没动。 忽然云初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心中一紧,却猛的栽倒在桌上。 “锵”贺柏川的宝剑出鞘,正要指向那白衣人,却被雍景帝给伸手挡了回去。 萧离也软软的倒了下去。“我没什么耐心,不听话不配合的病人,就让他先安静一会!”白衣人幽幽的说道。 贺柏川死死的握住了剑柄,一背的冷汗,萧离的武功在他之上,居然毫无声息的着了道,若这两人当真想对皇帝不利,他们便也只能任由宰割。 白衣人背对着他们,对着灰衣人招了招手。 灰衣人走到了对面,俯身说了什么,两人皆用身子挡住了视线,看不清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两人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萧离刺出的长剑。 “你竟然这么快就醒了?”灰衣人惊讶的出声。 萧离一双眼睛全是杀意,冷冷的看着对面两人。 “好了,阿离,把剑放下,久闻栖凤谷谷主行事不拘一格,看来果然如此。”雍景帝微微笑着给了萧离一个警告的眼神。 萧离不甘的坐了下来,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萧令主年幼的时候,曾受了严重的内伤,在疗伤的过程中又中了毒,为了压制毒性,服用了更猛烈的药物,体内累积了诸多的毒性,却被高人压制封存,但…”他看了萧离一眼,“外强中干,命不久矣。” “可能救治?”雍景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白衣人嘴角微微翘起:“能救,但那凭本谷主一人之力不行,还需一人配合。” “哦?何人。” “我只会用药,但令主的伤在经络中,需要有人用内力配合于我,此人需要内力极高、聪明绝顶、行事果断、英勇善良。”他挺直了胸脯说道。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描述的乃是何人。 “我说的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影宗宗主!”说完看向了灰衣人,灰衣人心中叹了口气,微微的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什么?影宗宗主?”贺柏川再次握紧了剑,这不就是西域一代喜怒无常的魔教教主吗。 “世人多为以讹传讹,其实影宗宗主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文武双全,只是行事低调,不愿解释罢了。” 萧离与云初面面相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第八章 踪迹 “就是此人,醒来后便癫狂不已,神志全失,明明是个文弱书生,却又力大无比。”云初说着便将随身携带的记录的小册子递了上去。 “我为了验毒,将他的血喂了几只老鼠,这便是结果,每只老鼠的存活、死亡时间、乃至症状都不一致。”云初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木苍梧点了点头,夸赞道:“仔细谨慎,很好!” 云初摸了摸脑袋,有些脸红。 “我要用栖凤谷秘术验一下,麻烦两位回避一下。” 萧离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走出了屋子。 片刻之后门便打开了。“没错,他是中了毒,其中含有珞珈、忘忧草、还有一些朱砂。” 云初惊讶道:“这珞珈果便是被叛逃出谷的人偷走的?对了此人到底有何特征,萧离可帮你们寻找。” “此人脸上全是伤疤,被火烧过的,二十年前来到栖凤谷的时候,应当有三十岁左右,个头不高,声音沙哑,其他的么。”白衣人望着天:“长的太丑,我的确没怎么留意。” 萧离点了点头,“这人中的毒,跟你们要找的人有关系,但近期,我们查找了很多地方,均未找到此人到底是在何处接触到的毒药。” “你说他,八日前便已经失踪?” “此人好赌,八日前或许将母亲的首饰拿走,去了地下赌坊,如今我们正在查访中,但地下赌坊地处隐秘、通常位于民宅中,而且流动性大,查起来颇为费力。”云初耐心的为他们解释道。 “他从家里偷走的东西呢?”白衣人问道。 云初摇了摇头:“所有当铺、钱庄均未发现,或许他是直接押给了赌坊,对方并未急着出手。” 萧离面色微冷:“或许是故布疑阵。” “哎,宗主,把你虫子借我用下。”白衣人冲着灰衣的影宗宗主伸手,要过来一个玲珑小巧的镂空的草编竹篓。 “他偷走了值钱的首饰,盒子可还在?” 萧离眼神一亮,对着身后一打手势:“在!”片刻之后,梅一变捧来了一个木头箱子。 从未吭声过的影宗宗主,将那竹篓顶端的盖子解开,动作轻柔的倒出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壳虫子,黑壳虫子绕着他的掌心爬了两圈,便被放到了那个已经空了的首饰盒子中。 像是一个巡视的国王,那虫子慢吞吞在首饰盒中爬了两圈,便展开了翅膀,“嗡嗡地”飞了起来。 云初激动的问道:“这虫子可能辨别气味。” “嗯,鼻子比狗还灵。”白衣人带着一丝笑意回答道。 “那为何不让它直接去找那珞珈果?”萧离有些不解。 “这虫子鼻子灵,却容易被干扰,那人精通医术又在栖凤谷待了二十年,有的是办法干扰它。”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令主大人功夫好,不如便跟我一起,去探查一番。” 萧离对此人充满了怀疑,生怕他单独行动,“好!” 那只小虫子似有灵性,一直不紧不慢的飞在两人面前,但慢慢的萧离便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了。 这虫子在市井中,绕来绕去,一会儿停在卖花蜜处,一会儿停在糖人铺子上,一会儿又绕着糖葫芦哦飞个不停。 等他再次绕着圈,停留在刚刚出笼的蜂蜜糕上不肯走的时候,栖凤谷谷主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虫子自小便以花蜜为食,想来是饿了。” 萧离不知怎么想起了那痴傻的石头,走到路上,也总是被这些小孩喜爱的甜嘴儿吸引,于是便掏钱买了一瓶上好的百花蜜,让那虫子吃了个够。 不知是不是萧离的错觉,他只觉得那虫子喝了蜂蜜,像是开心了,飞的都比之前勤快了,终于不再市井中打转了,而是向城外飞去。 萧离微微的皱起了眉头,看了看那偏离官道的小树林,黑甲虫见他没有跟上,又飞了回来,绕了他一圈,像是在催促。 “这阿呆,倒挺喜欢你的。”白衣人笑着说了一句。 萧离却若有所失的看了看虫子飞舞的方向。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荒山。”“哦,这里离京城如此的近,为何还会有荒山?”白衣人好奇道。 “四十年前,京城中闹过一场瘟疫。”萧离沉默了片刻,“当时死了不少了,为了避免传染,便将那些死了的人,丢到了这里。” “这里处于京城下风处,又不靠近水源,的确是绝佳的抛尸地。”白衣人说的轻描淡写,“尸体没有焚烧?” 萧离指了指不远处约莫一丈高呈圆筒状的建筑说道:“那里应是临时修建的焚尸炉。”说完轻轻的摇头,“但听说那场瘟疫,京城死了好几万人,很多都是被一扔了事。” “如此说来,此地人迹罕至,倒真是一个隐藏行迹、为非作歹的好地方。”说着便向前走去,忽然却被萧离拽住了胳膊,往后一拉。 萧离指了指他前方,夜色中有一根极细的线,就在脚尖处寸许。 刹那间,他们几乎是同时行动,双脚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点地面,借着地面反弹的微小力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 在空中,他们的身姿轻盈而矫健,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衣袂随风飘动,猎猎作响,各自寻找了相对隐蔽的位置悄无声息的往前掠去小心的控制着每一个动作,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周围偶尔传来的虫鸣鸟叫声,却没有被他们的节奏打乱分毫。 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黑暗处,专注而敏锐。萧离指了指脚下,白衣人轻轻落在一块石头上,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行动,却有着超出常人的默契。 萧离将身子贴在了那一丈高焚烧尸体的废弃炉子上,灵巧的绕了一圈,对着木苍梧点了点头。 木苍梧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坟堆,轻声说道:“那处的土比旁边湿润很多,应当是这几天挖开又填上的!” 小黑虫飞到两人的面前,绕着两人转圈圈。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的向那废弃的炉子掠去。 第九章 六趾 炉内暗红色的砖块透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在一片死寂中弥漫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味道。 在那角落里,隐约可见一些没有完全烧毁的尸骨,断断续续地散落着。 “这倒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木苍梧望着那阴森森的炉子说道。 “你家那个小侍卫,倒是能钻进去看看。”说完看了一眼自己的一身白衣,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萧离回身瞟了一眼附近那个坟堆,便弯腰矮身钻进了那个已经废弃的了焚尸炉中。 木苍梧摇头嘟囔道:“你也不怕我将这门给关上!” 萧离没有理会他,不发一言的尽量往炉子深处探去。 一炷香后,萧离满身尘土的落在了木苍梧的身边。 “好家伙,发财了发财了。” 那坟包已被木苍梧重新掘开,挖出个三尺长、及膝深的坑。坑内无尸骨,却有一块硬布隔着。越过硬布,竟有不少首饰,项链、耳环、手镯、环佩。 萧离蹲了下来,看了眼那硬布:“上面刷了桐油,可隔水防潮。” 他指着一个玉镯,皱眉道:“是潘有声从潘氏那里所得。”说完就想拿手上确定那上面的印迹。 木苍梧站起身来:“就这样,简单的一包,丢在了土里。” “小心!”说完一把捏住了萧离的手,“这上面都有毒!” 萧离面无表情的从他手心将手抽出,听木苍梧说道:“这土里,首饰上都有毒,这人敢将这些草率的埋在此处,便是笃定没命拿走。” “你在这,我就算中毒,也死不了。”萧离依旧伸出了手,拿起了那玉镯。 “金银首饰可以融化重铸,但是这玉石却不行,但若我没有猜错,这些东西都是不好出手的珍品,便被放置在此处。”萧离沉思道。 “但有个问题。”木苍梧指了指那些被埋葬于地上的东西,“若是为了敛财,这些东西处置的也太随意了吧,对了,萧兄?那炉子里什么情况?” 萧离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没有过多的感受:“炉子里有未烧干净的尸体,看样子应该是不久前处理的,对了,谷主,你能不能通过骨头,看出死者身前有没有中毒?” 木苍梧伸了个懒腰:“这个你去问你身边那个姓云的小仵作!”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一大堆首饰:“东西我帮你们找到了。”接着指了指那地上一堆焦黑的尸骨:“还有额外惊喜。” “哎!”他忽然捡起一根树枝,在萧离从炉子里带出来的那一堆黑色的骨头中扒拉了一番:“这人右脚有六根脚趾啊?” 萧离点了点头:“或许可以根据这个线索,查到这人的身份。” “这些东西怎么办?埋回去?”木苍梧问道。 萧离点了点头,有些迟疑的开口:“谷主能否?”“不行!”木苍梧戴着面具,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狡黠:“这里荒郊野外,又死过这么多人,我才不要一个人待在此处,你让人来守着,我给他一些避毒的药!” 萧离无语,但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小心翼翼的将那坟包恢复成原样,两人原路退了回去。 那脚有六趾的男人却很顺利的找到了, 乃是一名输得倾家荡产的屠夫。本来小有家底,每日在案板前忙碌,虽为生计奔波,却也过着平凡而踏实的日子。然而命运的齿轮在去年陡然转向,他那颗本就不安分的心被赌桌的虚幻诱惑所牵引。他一步步陷入无尽的黑暗,最终将家宅铺面全部输掉,妻子带着儿子改嫁,他便更加无所顾忌。 “这鲁胖子,将这铺面卖给我后,妻子也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我可怜他,便给了他一个营生,让他帮我杀猪。”那肉铺的老板摇了摇头:“我与他爹是老交情了,他也算我看着长大的,算是一个本分孩子,但也不知何时,沾了赌,搞的自己妻离子散,上工的时候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说他两句便顶撞我。” “我们这个营生,都是赶早,尤其是现在天热,早上卖的肉都要在天亮前给我运到铺子上来,但这人却经常误事,我说了他两句,他便顶嘴,说他最近有个好机会,定能扭转乾坤,飞黄腾达,倒时候一定让我刮目相看。” 萧离看着那鲁胖子住的柴房,一片脏污,连个铜板都搜不出来。 “他是何时失踪?” 肉铺的老板想了想:“我最后一次见他,乃是六月十七。” “三日后,你才到官府报案?” 那肉铺老板有些讪讪的说道:“他自从开始赌博,晚上经常不回家,我以为他不知又去哪儿赌了?” “他如今已经身无长物,哪个赌场会要他。” “那可说不准了!”那老板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随口说道:“有钱的人赌钱,没钱的人便赌命!” “赌命?”萧离若有所思的开口。 那肉铺老板干笑了一声:“这些赌徒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的,你知道这鲁胖子的娘子为何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没钱了,想将女儿卖去勾栏,我呸,那可是他亲生的。” “前些日子,我看见他在后院跟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我就悄悄的听了一下。” “他们在说,什么生死赌坊,反正如今也是烂命一条,若是输了,也不过就这样了,若是赢了,那以后家财万贯。” 木苍梧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哦?赌什么?” “我听着赌坊的名字,就觉得瘆得慌,劝他,踏踏实实做事,婆娘要是知道他改了,肯定还会带着儿女回来的。” “他说他知道,他心里有数!” “后来几天我见他都是老老实实的,以为他将我的话听进去了,谁知道,哎,谁知道!”说完便跺了跺脚。 “跟他交谈的人,长什么样子,你可有印象?” “很瘦小,大概就到鲁胖子的胳肢窝。”说完比了个高度。“不过我没看清他的脸,不知道长啥样子,但说话的声音有些细,听上去像个女人。” “哦对了,他们还说了句,什么生死赌坊,心甘情愿,一本万利,胜者升天。” 第十章 争执 “潘有声与鲁海,贫富悬殊、住所更是一南一北相处甚远。”萧离若有所思。 “潘家倒是家境殷实,但这鲁海,早就家徒四壁了,而且身强体壮也没那么好控制。” 萧离在院中一边踱步一边沉思,“云初,你从那焦骨上可发现什么端倪。” 云初一脸痴迷的盯着院中兀自饮酒的白衣人,慢悠悠的转过头来:“没有!” 木苍梧给灰衣人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的说道:“或许,他们图财只是表面。” 灰衣人点了点头,只是看了木苍梧一眼。 “两人都是青壮年男子,年龄相差不过十岁,一人妻子未过门,一人妻子离开了。”木苍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两人,肯定出入过同一个让男人乐不思蜀的场所,至于目的。” 他回身看了一眼云初,“或许便是与你那些老鼠一样。” 云初一愣,站了起来。 “对啊,我一般试药,都会选用年龄、体型相当的老鼠。”说完一脸亢奋的站了起来。 “当日我一共用了五只老鼠,饮用了潘有声的血,但五只出现的症状都不一样。”说完他面色一冷,“但这用真人试毒。” 木苍梧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云大夫想必也是师出名门, 应当知晓,古往今来,无数医药先辈穷其一生投身于药物研究,遍尝百草、日遇七十毒,才辨出了诸多可用之药;又经历成百上千年,才使得各类药物的性味、主治、用法用量等有了详尽记载。单从这一点而论,此次试毒之人,与以往的圣人,并无本质差别。” 云初一愣,有些说不上话来。 萧离却冷哼一声,“诡辩!神农亲尝百草,乃是推己及人,带着济世救人的一腔赤诚,而这以他人试毒之人,便是明知背后的危险,却罔顾他人性命!两者有本质的不同。” 木苍梧也笑了起来,眼中却带着一丝冷意。 “怎么?令主大人,人是苍生,不能用来试毒,那耗子就活该?” “众生平等?到底平等在何处?众生平等,还是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 萧离只觉他的眼中,藏着无尽的冷意。 云初只觉额头冷汗滴落,“两位两位,这刚刚问题不妨留在下月的盂兰盆节再与高僧进行争辩,阿弥陀佛,鼠兄鼠兄,是云初对不住各位。” “呵。”一直没出声的影宗宗主轻笑了一声,微微对着木苍梧摇了摇头。 木苍梧收起周身的凌冽之气,平复了一下开口说道:“天下赌徒,多为壮年男子,或为一时贪恋,或是一时受人引诱而失足,但都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的人财两空,家人离散。” 萧离望向那躺着潘有声的屋子:“所以,他们家财丧尽的最后一局,便是赌的生死。” 木苍梧笑了起来,那种刚刚散发出来的威压与令人不快的气势,顿时变了,变得有些玩世不恭,有些举重若轻。 “但是,问题来了,这个赌坊在哪里呢?”说完看了萧离一眼。 萧离摇了摇头,“那焚尸荒山,这几日并无异动。” “我有一个问题想向令主大人请教。”白木苍梧又露出了那种带着调侃,让人有些厌恶的语调。 “说!” “这鲁海,被人称为鲁胖子,身高和你相近,但体重却比你重至少四十斤,你说,若不是他自己出现在那处?尸身要如何被运过去?”云初拿起地上属于鲁海的腿骨,摇了摇头:“腿部关节完好,没有砍断的痕迹。” 也就是说不存在分尸搬运。 “但你我二人,曾仔细的查看了四周,四周杂草丛生,只有些微人的足迹,并无牲畜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鲁海等人,很有可能是自己走到了焚尸山,甚至自己走进了拿焚尸的炉子。”萧离忽然打了个寒颤,“前几天下过一场暴雨,现场的痕迹几乎都被破坏了,但那炉子周围的地上,的确只见到两个相同的脚印。” 云初也沉思道:“若受到药物控制,的确可能自己走向焚尸炉。” 木苍梧轻笑一生:“让人丧失神志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的药物多是,别说走向燃烧的烈火,就算让你生生将自己的心剜下,也会不加犹豫。” 他的嘴角弯起,露出一丝坏笑,“最可怕的是,这天子脚下,这样的的暴徒若是多了。” 萧离没有接话,转而问道:“鲁海、潘有声这些身份各异的人,共同点便是因为赌博!” “梅一!潘有声之前身边那个小厮可有找到?” 梅一从暗处落下!“小厮刘邓并未像潘府的管家所说的出了城,而是一直躲在城内,他现在住在城北的城隍庙附近的桃花巷。” 萧离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哦?桃花巷,听上去是个好地方。” 梅一对他行了个礼,“桃花巷中乃是私娼寮,都是些上了年龄的女子,在那私下接客,去到那处的几乎都是一些光棍和穷苦人,刘邓便在那处为那些窑姐儿拉皮条,里面有位叫翠云的女子,应当是他姐姐。” 一身白衣宛若出尘的木苍梧,忽然问了一句:“美吗?” 梅一噎了一下:“这个,因人而异吧。” “令主大人?不如我们去瞧瞧?” 萧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谷主会戴着面具与女子亲热?” 木苍梧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惭愧的很,我还从未与女子亲热过,所以无法回答令主的问题。” 云初呆了呆:“谷主会心仪哪种女子?” 萧离心中叹了口气,这栖凤谷乃是当世学医之人心中的圣地,而这从不出世的谷主居然出现在了身边,而且不仅不老迈,还年轻挺拔风度翩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云初此时,怕是巴不得自己是女儿身吧。 木苍梧仔细的想了想:“我居然从未想过,但至少要比我美吧。” 安静的像个影子一般的影宗宗主,扭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第十一章 生死 “儿啊,我的儿啊!”一声声嘶力竭的哭声打破了沉默。 “节哀!”负责运送尸体的公差也不忍直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纷纷别开了头。 “潘公子昨夜突然发作,我们几个人都拉不住他,挣开了绳索,暴毙了!”其中一名官差垂着头说道,“等大夫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不!定是你们害了我的声儿!”老夫人哭的几欲晕厥,指着那些官差破口大骂:“我昨日离开的时候,声儿还活着,我要接他回家,你们偏偏不让,我大好的儿子,就这样走了。” 一贯易容得体的潘夫人泣不成声。 “节哀!” 旁边路人窃窃私语,“那日在闹市中咬人的听说就是这家的儿子,咬伤了好些呢,定是得了什么疾病或是中了邪,官府才将人扣着呢。” “哎,别说了,人死为大,只可惜这珍娘,年轻丧夫,现在连儿子也去咯。” “哎,这么大的家产,怕是只有便宜外人了!” 许是听到旁人的议论,盘老夫人 再也支撑不住,在大门口便晕了过去。 整个潘家,挂满了白幡。那一片素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是无声的哀嚎,格外压抑和凄凉。 走进正厅,便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哀伤氛围。老夫人坐在灵柩前,面容憔悴,双眼红肿,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她哭得极尽晕厥,每一次悲痛的发作,都让她的身躯猛烈地颤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原本端庄的气质此刻被悲痛完全掩盖,只剩下一位失去至亲之人的无助与绝望。身边围绕着几个贴心的丫鬟,她们轻声抽泣着,试图扶住老夫人,却又无能为力地看着她一次次因悲痛而陷入昏迷,又一次次在丫鬟们的呼唤和照料下缓缓苏醒。 潘顺夫妻带着自己的儿子,在人群中穿梭着,指挥着一群仆人在布置场地、准备祭品。筹备着突如其来的丧事。 采购香烛、纸钱、寿衣等丧葬用品、通知亲友、生意主顾。这些全都指望不上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老夫人,潘家待下人一贯宽和,此刻大家都沉默着,有条不紊的忙着手上的事情。 “阿邓,你来送少爷了吗?” 一个身量矮小的少年人,抹了抹眼泪:“我打小伺候少爷,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好好,你倒是个有情义的孩子!”说着潘顺便领着他,往灵堂走去。 躺在灵柩里的潘有声,原本俊秀的面孔因为扭曲而显得面目狰狞。刘邓脸色一白,后退了一步。 “少爷怎么突然就?” “哎,少爷前些日子偷偷的跑了出去,一直找不着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吧,却像是发了疯一般谁也不认识,又伤了人被官府给扣下了,说要等他醒来,问清缘由才能离开。”潘管家抹了下眼泪,“夫人昨日还去求了郡主,想让她从中疏通将人接回来养着,谁知道,谁知。” “少爷就一直没有醒来吗?”刘邓抹着眼泪问道。 管家摇了摇头:“醒过来一次,却连夫人都不认得啦,太医都去看了,说是得了颠犬症” 又待了片刻,他默默的点了三炷香,又跪下磕了三个头,便转身离去。 潘顺轻轻的将灵柩合上,默默的叹气。“你爹走的早,就剩下你一个独苗,死前曾托付我,好好的帮助你们母子。”说完也泣不成声,“可谁能想到,你年纪轻轻的竟然遭此横祸,我连害你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你这一走,你娘可怎么受的住啊。” 说完便坐在了地上,背靠着棺木,沉浸在悲伤之中。 丝毫没有留意到原来躺在棺材里的人,悄悄的睁开了眼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而刘邓从潘家出门后,在集市里绕了一圈,在不同的摊位上停留驻足,不时的回头张望,确定没有人尾随后方才来到城郊,又走了一段小路,进入了小巷子东拐西拐的,竟然又回到了城中。 脚下污水四溢,他却驾轻就熟的避了开来,走进一条狭长的巷子,只能容忍两个人错身而过。 一股劣质的浓郁香粉味道扑面而来。 阿鹤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令主,此处连着桃花巷的,住的都是一些年老生病的妓女。” 萧离看着那低矮的房檐、四溢的污水,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官府都不管吗?”木苍梧问道。 一直沉默寡言的影宗宗主蹲了下来,对着墙边的一堆药渣若有所思,萧离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低声吩咐道:“云初,你和宗主在此地等候,梅一梅二你们带人将此处围起来,剩下的人将所有的出口封锁起来,不要露出行踪,以免打草惊蛇。”“谷主,那就劳烦你了。” 巷子尽头的门摇摇欲坠,刘邓悄悄的踏入,便听见一个声音问道:“死了?” 刘邓谄媚的说道:“回圣女,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你亲眼所见?” “小的亲眼所见,正是潘有声,尸体都硬了,脸上全是伤。” 那女子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娇媚,“好,那你可打听过,他在衙门里,可有说过什么?” “问了,说是那日发疯后,便被官府带走了,太医都说他得了类似颠犬症的疾病,不能放回家,连他娘都不认识,昨夜忽然发了狂,挣脱了绳子,还打伤了看守他的人,然后就死了。” 刘邓迟疑了一下:“潘家的下人都很气愤,说是潘有声身上有不少外伤,怀疑是被衙役们打死的,老夫人现在哭的晕了过去,但醒来后肯定会去找麻烦。现在拿负责的官差守在那的,想让潘家尽快将人下葬,估计也是怕承担责任。” 只听那女子笑了一声,“此事办的甚好,若这潘有声说出什么来,尊主饶不了你,现在好了,等他下葬,我们的生死赌坊又可以开张了。” 第十二章 姐姐 “只是可惜了这潘有声。” “圣女,不知我姐姐的药?”刘邓小声的问道。 “哎,差点给忘了,拿去吧!”说完便听见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对了,你再比照着潘有声的条件,再去物色一些人来。”那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请圣女明示!”刘邓谄媚的问道。 “年龄二十五左右,无病无痛、身体健康,最好体型也差不多。” 刘邓迟疑的说道:“这可不好找啊,像潘有声这种,也是因为我打小便伺候他,才有机会接近,你看其他的,到这地方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那女子笑了起来,“事在人为不是么,你姐姐现在可全凭我们尊主的药吊着,实在不行,再给你三天时间,要不你姐姐的药就断了,要不,你就自己赌一把?” 刘邓腿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找,一定找!” 天下赌徒那么多,反正迟早也是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但姐姐便只有一个,他一咬牙,便往外走去。 “姐姐,姐姐,我给你买了些你爱吃的绿豆糕。” 本应青春洋溢,此刻却尽显憔悴。面庞苍白,没了往昔的红润,两颊深陷,仿若被病痛抽干了生机。双眸黯淡无光,眼神中满是迷茫与痛苦,失去了曾经灵动的神采。 嘴唇干裂,微微泛紫,咳嗽时发出微弱且断续的声响,仿佛每一声都在消耗她所剩不多的力气。头发凌乱,干涩而失去光泽,随意地披散着。身形消瘦,穿过的衣衫显得宽松空荡。 她的身上长满了脓疮,散发出一阵阵的恶臭,就算用上了上好的香粉,也难以掩盖。 她焦急的张开了嘴:“阿邓,快跑!” 刘邓的腿刚刚迈进屋内,便感觉到脖子一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若敢喊,我就杀了那女人!” “啧。”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动不动就杀来杀去的,这女人已经这么可怜了,你还要吓唬别人。” 刘邓的双腿已经止不住的哆嗦,但还是硬着脖子说道:“别伤害我姐姐!” 那个凶神恶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你老不老实!” 刘邓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姐姐,心下一横,便要对着那剑撞去,姐姐的命被捏在圣女手上,自己一旦开口,姐姐便活不了几天。 “阿弟!”床上的女子到自己的弟弟竟然往剑上撞,一急之下差点跌下了床,幸好被一个身着灰衣的公子扶住了,她见那持剑的人,松了手,并未伤到弟弟,心下松了口气,又想起自己的情形,慌忙往后缩,生怕自己拿溃烂的手,碰到那公子的皮肤。 “无妨!”那灰衣人开了口,却带着一丝口音。“不会过给我,能治!” 声音干涩、暗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指了指桌上的药碗:“这药不对!” 云初有些不解的问道:“宗主也精通药理?” 木苍梧干笑道:“耳濡目染嘛。”说完不着痕迹的看了那灰衣人一眼。 “这里加了忘忧草。”灰衣人无视于他说道。 木苍梧点了点头:“忘忧草,可镇痛,但易上瘾,一旦停药,如百蚁噬心。” 刘邓有些懵掉了,“你的意思是,我姐姐的病,能治。” “是啊,能治,但是给你开药的人,却并未认真给你姐姐治病,反而给她用了其他的药,好让你为他卖命。” 刘邓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跌坐在地上,“可明明,姐姐的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那玄医尊使分明是天下第一的神医,还能起死回生。” “呸!”木苍梧冷笑一声,“不过是栖凤谷中一个偷了东西的废物,骗骗你们这种蠢材倒还可以,你那前主子,可是被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萧离冷眼看着这两个带着面具的神秘人,不耐烦的说道:“老实交代,跟我们合作,他们救你姐姐或者你什么都不说,你们一起去死!” 靠坐在床上的女子,脸上已经长了烂疮,摇着头说道:“阿弟,你走吧,不用再管我了。” 云初叹了口气,萧离冷硬傲慢,木苍梧一脸玩世不恭,那神秘的影宗宗主,更是不通人情,哪里是跟人商讨的态度。 他放软了声音,低声说道:“我们乃是官府的人,现在正在抓捕的乃是一伙穷凶极恶之徒,你受了他的蒙蔽做了帮凶,但若将功赎罪,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们会将你姐姐治好,再安排你们去往外地,重新开始生活。” “当真能治好我姐姐?”刘邓问道。 云初点了点头,指着木苍梧说道:“他是当世最有名的神医,若他都治不好,这世上便没人能治好了。” 刘邓望了一眼萧离,有些绝望的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刚刚你进去那屋子,里面有何人?所为何事?你又是如何帮他们骗了潘有声等人?” 刘邓看了一眼姐姐,有些犹豫,木苍梧袖子一甩,那女子便倒了下去。 “我点了她的睡穴,你放心说吧。” “我和我姐姐父母早亡,她自己卖身青楼将我养大,还托了恩客,让我在潘家谋了个差事。但去年姐姐却染上了病,被赶了出来,住在此地等死,我找了很多大夫,他们都不愿意医治姐姐,后来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人从这过,给我姐姐看了病,我很感激他,他是唯一一个不嫌脏病的。后来我拿出了我所有的积蓄,求他为我姐姐治病,但他却摇头说远远不够,让我帮他办事。” “也就是将那些好色好赌的男人骗到此处来赌,至于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负责将那些好赌的人,引来此处,里面看着狭小,却全是暗道。” “那屠户薛海,也是你带来的?” 刘邓点了点头:“他本就好赌,我不过是假装买肉,提了几句,晚上有一个神秘的地下赌坊,那赌的才叫一个刺激,他便开口向我打听。” “你可知这些人最后的结局?” 刘邓低下了头,显然也是知晓的。 “好,今夜你带我进去!”萧离开口道。 “噗”木苍梧笑道:“你浑身都散发出一股,我要宰了你的气势,一进去别人就跑了。” 第十三章 心甘情愿 萧离有些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你伪装的也比我强不了多少。” 木苍梧却猛的将肩膀一塌,仿佛大树被抽走了坚韧的支撑力,脊背微微的弯曲,纵然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萧离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玩世不恭的自信荡然无存,整个人透露出一丝委顿,唯独眼神中却带着一丝疯狂。 “说实话,我这伪装之术,若认了第二,天下怕是没人能认第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萧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好,我暗中跟着!” 刘邓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将人带到此处,便会离去,接待的是圣女,她会带着你往里走,会跟你赌两把。” “最后一局,便是赌的生死!” 木苍梧一听就来了劲,“哦,如何赌?” 刘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云初指了指他的脸:“但你总不可能戴着面具进去吧。”说完眼神中藏着一丝小小的期待,忽然又有些担忧:“他不会认出你吧?” 木苍梧笑了笑:“放心吧,他没见过我真容!” 入夜时分,刘邓忐忑的领着一个身穿布衣身材高大的男子,谄媚的走进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门里有一股腐朽的气息。 “你可将规矩讲给他听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轻声说道。 刘邓抹了抹额头的冷汗,“都说清楚了。” “好!”那人伸出了手,十指纤细,分明就是女人的手。 他凑近了眼前这个个子高大,但脸色蜡黄的男人,带着一丝魅惑的说道: “今夜,你或许一本万利,天下财富、美人都是你的,又或者一名不文,只剩下一条贱命。” 她凑近身边,低声说道:“可明白了!” 男人的眼神猥琐的打量着她胸口的春光,却又故作淡定的移向了远处,舔了舔嘴唇说道:“自然知道的。”说完又看来了那被一身黑袍罩着,但也难掩婀娜的女人。 “若你赢了,我自然也是你的。”说完便笑着转了身,“不过,你的赌注是什么呢?” 高大的男人双手递上了一根金钗,“这是我娘的陪嫁之物。” 那女子摇了摇头,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圆牌,“成色太次,你只有一次机会!” 男人摸着那圆牌上凸起的莲花花瓣,目中流露出一丝疯狂之意。 “请吧!”说完便走到某处,打开了机关,露出了一条狭窄昏暗的暗道。 “我倒是希望他能赢。”那人慢悠悠的来了一句,又看了一眼还是望着那暗道的刘邓,“你呢?” 刘邓赶紧笑着:“当然当然,圣女,我姐姐的药?”“我这就去给你取。”说完便袅袅婷婷的走到了另一处,打开门进了去。 一道黑影迅速落下,按照她之前的方法,打开了暗门,追着木苍梧而去。 “恭喜公子,已经连赢三局了,如果此时离去,便可带走这三千两银子。” “若我继续呢?”那人摸索着手里的筹码,犹豫的说道。 “赌注翻倍!”那人笑着说道:“不过公子,见好就收吧。” 对面那人眼中的疯狂却愈加激烈,他将所有的筹码都摆到了中间。 “来吧!” 幸运之神这次却弃他而去,到手的钱财须臾便化为乌有。 “不,不。”他不可置信的呢喃道,转眼之间便已经做好了决定。 “听说,你们这还有最后一局。” 对面那被罩在一身黑袍之中的男子专注的看着他,半晌才慢悠悠的说道:“最后一局,是生死局,赌的是命,你可想好了。” “我赌!” “赢了会如何?”男子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疯狂。 “富可敌国!甚至长命百岁!你可想好了!”黑袍男子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好!” 说完那黑袍人便拍了拍手,瞬间便有人端上来一杯茶。 “生死茶一杯,心甘赴未知。你可是心甘情愿?” 高大的男子举起了手中茶杯,一饮而尽,“心甘情愿。”说完便忐忑的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心中一阵狂喜,看向那黑袍人:“我赢了?” 黑袍人失笑:“你当这生死茶,就是简单的毒药?” “实话告诉你吧,每个来到这的人,都喝的是一样的茶,但有些死了,有些活着,还有些,我也不知道他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说完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那人摇了摇头:“我觉得这里,有一股热气。”说完指了指丹田的位置。 “你再说清楚一些。”那人忽然手一抖,有些惊喜的上前一步。 “就是这里,感觉热热的,身上很舒服,整个身体就像变轻了。” “可有哪里疼痛?” 对面的人还是摇头,伸手摸了摸额头的汗:“我就是觉得有些热,但是热的很舒服,哎,我以前腿上有旧伤,好像也不疼了。” “啊,你等等。”说完便跑到了一边,在那墙上摸索了一阵,打开了一个地道,慌乱的跑了出去,片刻之后,便背着一个老人走了回来。 “尊使,就是他,他喝下生死茶后,到现在还无事。” 那老人被放了下来,“伸手!” 他摸了摸眼前年轻人的脉搏,一双浑浊的眼睛变得狂喜,“他没事,他没事!” “你近期可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那老人脸上有整片被烧伤的伤疤,连带五官都被扯的变了形,那一双眼睛此刻却饱含着精光,看的人反胃。 年轻人瑟缩了一下,有些犹豫的回答。 “嗯,吃过一颗药丸。” 那老人皱起了眉头:“什么药丸。” “栖凤谷谷主给我的,避毒丹!”说完脸上一扫那茫然失措的神情,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那面目可憎的老人往后一退,袖子一挥,一道绿色的影子便直奔木苍梧的面门,却在将将要触及之时,被一道剑光切成了两段。 “哎呀,令主大人来的好及时。”木苍梧看着那毒蛇道。 萧离没有搭理他,与那黑袍人战斗了一处,屋里狭小,用剑处处施展不开,萧离竟隐隐落于下风。 第十四章 清理门户 与萧离战在一处的黑袍人身手诡异,路数跟中原武林迥异倒是与清平县追查黄金时遇到的那伙蒙面人相似,所以他特意留了个心眼,没有使出全力,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而另一边的木苍梧却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图,只是一脸恶劣的盯着对面那个跌坐在地上的丑陋老人,“腿怎么断的?”说完又一脸可惜的说道:“哦,我都忘记了,定是从那谷里往上爬的时候摔的,” 那老人听后,面目更加的狰狞,手慢慢的伸入怀中,却被面前的人轻轻一点,旋即一阵疼痛袭来,痛不欲生。 “我劝你别在我面前动歪脑筋,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奈何不了我。” 说罢伸出了手:“东西在何处?你若老实交代,我也让你痛快一些。” 那老者咬着牙:“手上明明握着可以富可敌国的东西,偏偏要一辈子躲在那深山之中,老夫不忍心暴殄天物罢了,好不容易等到游青鸾那老顽固死了,这新谷主功夫医术都不行,为人却依旧胆小怕事,年纪轻轻躲在谷里,天天种草炼药,不思进取。” 木苍梧露出了一脸嘲讽的笑容,“泼天的富贵,大好的仕途,说的好像唾手可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样子,丑的不忍直视。” “老谷主让弟子遵循谷规,隐世于谷内,便是为了让弟子坚守初心、一心向学,潜心钻研医道,不被世俗所染,更好的传承医道。” 那老者露出了不屑的表情:“空有一身本事,却浪费如斯,我不过是不忍这天材地宝被埋没。”说完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不瞒你说,这珞珈果的功效,我已摸索出一二,不如你我合作。” 木苍梧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指了指被萧离缠住的黑袍人:“那他呢。” “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便直奔老者的面门,同时那黑衣人因为使用暗器偷袭,露出了破绽,被萧离一脚踢中,发出了一声闷哼。 见木苍梧轻松的将那暗器挡下,那老者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这珞珈果功效甚多,可以延年益寿,还可以提升内力,而且这些年,老夫在栖凤谷中,无意间还参透了一个大秘密。” 木苍梧笑着看他:“什么大秘密!” “实不相瞒,老夫本是神医门的弟子,与我师弟一起为先皇寻找益寿延年的方子,后来我遇到了血莲教的圣女,得知了他们提升功力的秘法,意外的发现了一件事情,便是以血供养。” 萧离闻言,动作一顿,差点被那黑衣人手上的匕首划破了脖子,幸好闪避及时,但还是在肩膀上留下了一道印迹。 “这以血供养,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药人必须跟自己有血缘关系,最好是亲子,二是年龄在六岁以下,不食荤腥,日日以老夫配置的药物为养,养足百日,即可大功告成。”说完脸上露出了一脸愤恨的神色。 “只可惜,当时被奸人所害,落的了这么个下场,不得已才逃到了西边,入了栖凤谷!但机缘巧合下,栖凤谷中神药无数,竟然令老夫茅塞顿开,明白了往日的失误在何处。” 木苍梧只觉得屋中的招式凌厉了起来,萧离的呼吸变得粗重,暗道不好,萧离身手不差,拿下那黑袍人不在话下,但那人跟这老头厮混,手上定是有什么要命的毒药。 正当他想出手相助,却见萧离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拼着胳膊上挨了一刀。将手中长剑狠狠的插进了那黑袍人的胸膛,萧离却也感觉胸中气血翻涌,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忍住,几步跨到木苍梧和那老头的面前,伸手提起那老者的衣领, 他的目光凶狠而犀利,犹如凌厉的刀锋,直直地瞪着那老者,深邃的眼眸中,浓烈的恨意和杀意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喷涌而出,仿佛要将那老者生吞活剥。 木苍梧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萧离,萧离一贯给他的感觉是冷静自持甚至带着些冷漠的,这是第一次从他身上流露出如此浓烈的情绪。 惊惧恐慌的神情写满了老者那张丑陋的脸庞,额头上的汗珠如豆大般滚落。他被迫对准了萧离那张饱含仇恨的脸庞,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萧离的手背上,看到了那片浅淡的烧伤痕迹,目光还待往上,视线却被兽皮做的束腕挡住,片刻后,他的身躯开始颤抖了起来,眼神却变得异常复杂,像是难以置信,又夹杂着几分疯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说道:“是你?你竟然没死?”萧离眼前一阵阵发黑,知道对方的兵器上定时候涂了毒药,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药丸咽下,指着那老者说:“留给云初,让他清理门户!” 那老者面上带出一阵喜色,脖子却一痛,被打晕了过去。 木苍梧看着晕倒在身边的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却径直走到那被萧离刺中心脉的黑袍人身前。 一掌对着他天灵盖拍下,那心口中了一剑,本已不能动弹的黑袍人却忽然向旁边一滚,避开了这一掌。 “宗主饶命!” “你现在才认出我来,实在是太晚了。”因为戴着面具,表情没有任何起伏,看上去分外诡异。 “你们暗算我,趁我闭关,坏我大计,实在该死。” 木苍梧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便再不迟疑,掌风狠厉,直取性命。那黑袍人张大了嘴,话还未出口,便脑浆迸裂而亡。 木苍梧面无表情的擦了擦手,直起了身子。 说完走到萧离身边,解开了他的束腕,看见他他被束腕挡住的地方,那脉门之处,伤疤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显然是多次被划开又愈合, 戴着人皮面具的蜡黄脸上,木苍梧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 暗道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木苍梧深深的叹了口气。 “抱歉,这个活口不能留给你了,我也要清理门户。” 第十五章 天神丹 萧离悠悠的醒转过来,发现周围灯火通明,手下众人正有条不紊的忙碌着,一袭灰衣的影宗宗主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没事了。” 一道熟悉的气息扑入鼻尖,云初将一杯茶水递到了他唇间,松了口气说道:“多谢了。” 萧离安抚的看了一眼云初,坐起身来,环视了一眼周围,见那丑陋的老者被点了穴道,卸掉了下颌,瞪着云初,松了口气。 云初叹了口气,对萧离小声说道:“我知道了!” 又担忧的看了一眼他,萧离微微的摇头:“我没事。” “令主!”梅一走上前来,对他抱拳说道。 “此地乃一处废宅,正门在桃花巷的后巷,背后便是京城的城墙,这些贼人,竟然从城墙下面,挖通了地道,可以直接通向城外,一直通向了那荒山,地道口乃是在一处坟茔下面,出去后一条小路便是那焚尸炉子。” 萧离点了点头,这便说的通了,怪不得他当日与木苍梧,从官道大路上山,一路上并未察觉到上山的踪迹,原来是直接挖了地道,直接进了山。 “看那地道,应当是之前便有的,只是有些地方坍塌了,最近才被重新挖开。” 梅一停顿了下,“这屋子中,之前燃烧的灯油,谷主查验过了,都是加了药物的尸油,里面有惑人神志的功效,我们没敢使用。” “从这个房间再往里走,每个房间都有机关,都有毒药,兄弟们不敢擅自行动,幸好有谷主在,帮助我们避开了那些致命的毒药。” 云初看了一眼墙角那丑陋的黑衣老者,摇头说道:“从此处有十几个暗牢,里面分别关押着不少人,有几个已经验明了身份,是京城近半年来内失踪的人,都是因为赌博,散尽了家产之人。”说完叹了口气:“家人四处躲债,也没有向官府报案,若不是之前我们私下探访,这些人或许死在此处,也没人得知。” “那些被关押之人,还有五人活着,但神志已经失去,有些就像之前老鼠一样,癫狂无状,还有两人,活活将自己撞死。” 梅一的面色也沉重万分,“里面还有一间炼药的屋子,谷主说里面全是剧毒之物,先封存起来了。” 一直惜字如金的灰衣人忽然开口,“我要了。” 萧离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那些黑袍人呢?” “你打死了一个!”云初面色有些不解,但还是接着说道:“还有这个老东西。还有个女人,被打伤了,伤的有些重,还没醒。” 萧离坐了起来:“木苍梧呢?” “他和梅二,领着一队人,追着一个功夫很高的人,进了山。” 萧离点了点头,“你们出去一下,我和云初要审一审这老鬼!” 灰衣人犹豫了下,将一颗丹药递给云初,云初凑近了闻了闻,惊讶的说道:“传说中的避毒丹。” 灰衣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的老头,“当心他!” 云初对着他的背影,郑重的道了谢,兴奋的转头对萧离说道:“传说中栖凤谷的至宝,在这避毒丹五步之内,百毒不侵。” 那黑衣老者盯着云初手上那鸽子蛋大的朱红色丹药,露出了一丝贪婪而疯狂的神色。 萧离走到他身边,将其下颌合上,解开了他的哑穴! 老人避开了萧离的视线,对着云初喊道:“小初,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是我,我是师伯。” 云初一步一步稳步走向他,脚步轻缓、却重逾千斤。原本温和的神色被一层冷峻所取代,宛如春日暖阳被骤然而至的寒霜覆盖,给人一种肃杀的威严感。 “你身为神医门弟子,却心术不正,为祸天下。”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与平日让人如沐春风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与你师父,同为神医谷弟子,毕生所求,不过都是为了驱除百病延年益寿,你师父专研药理以经络气血为引,我洞察人体奥秘,激发人的潜能,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为了找寻到让人增强体魄延年益寿的方式。” 老者的语速越来越快:“小初,你听我说,我蛰伏在栖凤谷数年,终于找到了秘法,你与我合作,定能重现我神医门的辉煌。” 萧离冷笑了一声:“可惜,当今陛下,正当盛年,不仅不信你长生不老那一套。” 老者看向萧离,眼中露出一丝癫狂的神色,“你活了下来,恰恰便证明,我的推断是正确的,只不过不是每个人的血都有用,你相信我!” 他的语气愈发激动:“珞珈果需得用人血配合,方能发挥其功效,你便是那天定之人,你活了下来。” 他看着萧离:“我将我那丹药给你,你服用后,不仅内力大增、百病全消,而且不死不灭!” 萧离嗤笑了一声,“你们这生死赌坊,骗那些赌徒饮下生死茶,那不人不鬼的样子?便叫不死不灭!” “哈哈哈哈。”那老者大笑了起来,“没错,不瞒你说,老夫这么多年,已经用不下百人试过药,本以为有了这珞珈果,再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服下这天神丹,便可成功,但见到你,老夫才发现,我错了,原来是要特殊的血统才行!” “够了!”萧离大喝一声,满脸都是憎恶,云初望着他,脸上也带着一丝悲悯。 “你活着,便是证据。” 萧离咬着牙,一步一步的逼近他。“我活着!是因为我的兄长!苦苦的哀求了你的师弟云济苍,让他救我一命!”他抓住了那老者的脖子:“我终于明白,我后来身上的毒,便是你给我下的!” “那不是毒,那是天神丹!”那老者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云初流下了一行眼泪,“师父当日从宫里出来,第二日便死了,尸身多年不腐。” “我为了查找他的死因,弃神医门传承不顾,而去学了仵作,验尸。” 老者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你师父可有遗言。” 云初看着他,一脸的冷意。 “他说,若我此生若再见你,一定要替神医门。” “清理门户!” 第十六章 歧途 “且慢!”木苍梧推门而入。 萧离看了他一眼:“没说现在就杀。”此人不知追到了何处,身上全是尘土,衣服还破了个口子。 “东西还在他手上。” “人可追到了?” 两人同时开了口,木苍梧有些懊恼的说道:“跑了!”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令主大人,你们这皇城根下,可真不安全啊,到处都被耗子掏成了洞!” “哼,大家不是彼此彼此嘛。”萧离面上带着一丝冷笑。 云初见两人说着又要呛起来,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 “这人偷走的东西找到后,人由我们处置。” 木苍梧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没问题,不过我要提醒一句,这人擅长蛊惑人心,若是不想节外生枝,最好趁早处置了。” 云初点了点头:“多谢谷主提醒,我想问清楚,让他将潘有声等人身上的毒解了。” “没用的!”灰衣人走了进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惜字如金的说道:“伤了这里。” 说完走到了那老人面前蹲下,一双眼睛平静的看着他:“珞珈果在何处?” 老人笑了起来,一张本就丑陋的脸显得更加猥琐难看。 “小初是我的师侄,我只告诉他!” “是吗?再问你一次,珞珈果在哪里?” 声音宛如来自黑暗深渊的呢喃,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蛊惑。,在人毫无防备之时,悄然潜入思维的深处,轻轻触动着潜藏在心底的欲望。一瞬间,听闻者的心神便为之一荡,仿佛置身于迷雾弥漫的神秘之境,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待定睛细看,才发现这看似普通的声音背后,竟然隐藏着神秘莫测的蛊惑之术。 萧离心中一震,“摄魂术?” 木苍梧无所谓的说道:“我们本就是魔教,会摄魂术有什么稀奇的。” 萧离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尊主,在尊主身上!”那老头的面色极为痛苦,双眼和鼻孔甚至隐隐渗出了鲜血。 木苍梧将那灰衣人扶住,坐在凳子上。 “他学艺不精,只能勉强用来对付这种没有功夫,心神不稳的人!” 云初眼中的疑惑更甚,回头却看到萧离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宗主,谷主,你们到京城,并不单单是为了这珞珈果吧。” “就算珞珈果,乃是栖凤谷至宝,但就凭这老不死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居然一路躲到了京城,还劳烦两位亲自前来追击,以前我还当是个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如今一看,不过就是以前从京城逃出去的丧家之犬。” 木苍梧拍了拍手,“令主大人果然敏锐!” 说完看向了云初,“没想到令师竟然是云济苍,和这栖凤谷的叛徒还有这等渊源。” 云初坦言道:“此人名叫苏幽玄,是我师祖的关门弟子,二十年前奉诏进宫为先皇治病,却被权势迷花了眼,利用邪术为非作歹,后来被我师父发现后,终止了计划,当时练药房内起了火,扑灭后里面有一具焦尸,都以为他葬身火海了,没想到他却一路逃到了西边。” “也就是说从那时候起,这宫中便与我们影宗相勾结了。” 萧离心中一惊,那时候他还年幼,但这苏幽玄能从宫里逃脱,显然是有人助他。 “是德忠吧!先帝身边的大太监。” 木苍梧点了点头:“你可知晓栖凤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云初有些激动的回到道:“传说中,栖凤谷静卧于巍峨雪山之下,谷内有热泉奔腾,热气升腾,如梦似幻,孕育着各种神奇药材。若无引路人带路,外有毒瘴和阵法,无人能入内。”“没错,栖凤谷的出入方法,这当今这世上,知晓的不足五人,你那师叔,当年重伤被老谷主收留,也是念在他有一身医术,留他在谷中养伤学习,但他其实并不知晓出谷的方法。” 萧离冷冷的看了一眼他:“所以,你们手下出了叛徒!” 木苍梧点了点头,“没错!” “你们此次出现在京城,便是为了追查叛徒,但还是被那主谋逃走了?”萧离的面上出现一丝讥讽。 木苍梧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的看着萧离:“这不是因为他与你们京城权贵勾连,我一个西域土包子,哪里斗的过他们。” 萧离忽然捂住心口,眉头紧皱,眼中透出一股挣扎。 云初正要伸手,却有人比他更快,捏住了他的脉门,萧离低着头,看着那灰色的衣袖,勾起了嘴角,抬头时,脸上已没有任何的疼痛神色,只是一脸了然的看着木苍梧。 “没事啊?”灰衣人不解的看着萧离的神情。 萧离将视线落在他的面具上,“多谢栖凤谷谷主。” 灰衣人一愣,僵在了原地,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旁边的无苍梧。 木苍梧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萧离冷哼一声,“云初怕是早就发现了。” 云初点了点头,“我们学医者,见到病患、药材,都会本能的先去看一眼,但你却视若无睹,反倒是他,比你关心。今日我们从哪后巷过的时候,他仅凭一堆药渣,就能断定屋中之人生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从而断定屋子之人跟此事必有关联,只是我想不通,你们为何要处心积虑的骗我们。” 灰衣人有些歉意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木苍梧叹了口气,说道:“没错,他才是栖凤谷谷主!” “木苍梧这个名字也是真的,我之所以扮作他的身份。”他无奈的看了一眼那灰衣人。 “是因为他不喜欢说话,更不愿意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说话!” 灰衣人点了点头。 萧离和云初对视了一眼,他们心中盘算过各种念头,却没想到真相居然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诚然,这栖凤谷一向神秘,一旦露面必定面临各种疑惑的眼神,且说云初,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询问,但这谷主偏偏是个沉默寡言的,于是… 木苍梧指了指瘫在墙角的黑衣老者:“他在栖凤谷里去了将近二十年,都没听过他说话,所以我们换了身份,他都认不出。” 第十七章 身份 “既然如此,两位就不用遮掩了吧?”萧离盯着两人脸上的面具说道。 “自然!”话音刚落,木苍梧便毫不犹豫地摘下面具,动作利落。紧接着,一张英气勃勃、鼻梁高挺的的俊朗脸庞便露了出来。他的眼眸中,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点缀在那略微有些深的眼窝里,就像隐匿着星辰。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萧离,萧离有些不自在的将目光移向了身着灰衣的真正的木苍梧身上。 木苍梧轻轻咳嗽了一下,避开了云初那灼热的目光,微微的偏过头,将脸上那枚面具摘了下来。 “是你!”萧离与云初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齐声说道。 “不是,不是!”摘下面具后的青年涨红了脸,慌张的摆了摆手,那张俊美无匹并且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脸庞,赫然便是那从萧离手上逃走的晚风阁头牌竹笙公子。 萧离面色一变,长剑出手,直指那白衣人的喉间,即使被剑指着,那白衣人面上笑意不减,望着萧离含笑说道:“小心,小心,刀剑无眼,令主大人,放下剑来好好说!” 萧离的面色愈发的冷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影宗宗主,我叫游凤!他是栖凤谷谷主,木苍梧。” 萧离瞟了一眼旁边有些无措的灰衣人,见他神色未变,方才放下了剑。 “你为何要扮作他的模样,化名竹笙公子,那薛怀仁可是死在你手上?” 游凤点了点头,笑吟吟指着木苍梧说道:“你看他这张脸?说是倾国倾城的也不为过,这样一张脸,才能吸引那急色的薛三公子吧。” 想起晚风阁中,还有几十号人被关在牢里,萧离眯起了眼睛:“晚风阁?” “那可不是我的人,那些人坏事做的不少,令主大人可千万别放过?” “薛三少还有那些家丁,都是你杀的?” 游凤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多行不义必自毙,实不相瞒,那藏于宫中的人,也是本宗主追查的叛徒,我清理门户的同时,顺便帮你们处理一些败类。” 这事一捅出来,皇帝与薛家貌合神离不死不休,已成定局,偏偏始作俑者说的冠冕堂皇,萧离气结! “你不用谢我!” 萧离别开了头!不想再搭理他! “你二人,都不是中原人?”云初开口问道。 游凤点了点头,“我娘是中原人,爹不是,他一家应当都不是!” 木苍梧点了点头:“我是师父捡的!” 萧离想起了之前在密室中,那黑衣老者的话,“老谷主叫游青鸾。” 游凤点了点头,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木苍梧说道:“没错,所以我才要护着他,他是我祖爷爷的徒弟,平生最不喜欢的事情,便是与人打交道!” “他一个人躲在谷内,可以几年都不跟人说话!” 云初看着他笑了笑:“很多有本事的人,脾气都与常人不一样。或许是取下了面具,木苍梧特别不习惯,总是微微的低头,一张精雕玉琢的脸上,满是腼腆的神色。 “哎,上次你扮作他的样子,眼睛是蓝色的。”云初猛的凑近游凤,仔细的看着。 游凤退了一步,笑道:“他有一种古怪的药水,滴进眼睛,瞳孔就会变色。” 萧离沉默了片刻,“那身形、声音、乃至一些细节,应当都可伪装?” 游凤看了他一眼,含笑点了点头。 “令主,潘有声醒了!”外面响起了梅一的声音。 木苍梧和云初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萧离点了点头:“你们去吧,梅一,你带一队人,保护好云大夫和宗主。” 木苍梧戴上了面具与云初离开,萧离忽然出手如电,攻向了游凤。游凤脚步往后一滑,腰身一软,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攻击。 萧离哪肯罢休,身形一转,右脚如闪电般侧踢而出,带起一股劲风,直逼游凤的侧身。游凤却不慌张,上身微微后仰,宛如弯弓一般,那踢来的脚势擦着他的衣衫划过。他顺势双手撑地,双腿如旋风般扫向萧离。萧离连忙向后跳开一步,双手快速搓动,指尖似有气流涌动,隐隐形成一道气劲。 游凤看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右掌带着掌风猛地拍向萧离。萧离侧身闪避,同时左手化掌为拳,击向游凤的腹部。游凤只是腰部轻轻一扭,轻松避开这一拳,紧接着左掌如鹰爪般探出,想要抓住萧离的手腕。萧离急忙撤回右拳,双掌交叉挡在身前,与游凤的掌力相抗。 一时间,二人掌法交错,劲气四溢。萧离猛地一掌推出,游凤则腾空跃起,在空中身体旋转,双腿屈膝成剪,如剪刀般剪向萧离的头部。萧离向下一蹲,避开这攻击的同时,膝盖猛地向上一顶,游凤却借着下落的势头,右脚重重踏地,借着反作用力向前冲去,直逼萧离面门。 萧离双眼一凝,突然大喝一声,身上的气劲全部爆发出来,一道无形的劲气冲向游凤。游凤脚步一顿,双手快速舞动,一道与萧离相对的气劲从他手中推出,与萧离的劲气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二人皆向后退了几步。 刚刚醒转过来的黑衣老者又被震晕了过去。 “哎呀,令主大人生气了。”游凤轻笑了一声。 萧离一双眼睛充满了冷意,紧紧的盯着他:“好一个影宗宗主!我该叫你!” “刘虎? “无尘子?” “白若瑄?” “竹笙?” 捕头、道士、落魄书生,头牌相公,或者影宗宗主。 “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实身份?”萧离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久久不能散去。 游凤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的说道:“还不是因为令主大人英明神武,很快便看破了我的伪装,在下不得已,才赶紧改换另外的身份。” 刘虎为他挡了一剑,死在自己眼前,萧离耿耿于怀良久。 无尘子也救他一命,被此刻围剿,也死在了眼前。 白若瑄助他查清了司家当铺与柳家的关联,竹笙公子更是处处撩拨他,最终在自己面前扬长而去。 萧离握紧了拳头。 可偏偏,这些人却都是他。 游凤任他打了一掌,笑嘻嘻的咽下了喉中腥甜,万分真诚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说道: “阿离,我有苦衷的,我被人背叛逃命,却不知害我的人是谁。” 第一章 鬼乱窜 夜色渐深,凉风阵阵,一名书生拖着疲惫的身躯,依旧在赶路。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夜虫的鸣叫声在回荡,在初秋的夜里显得分外的孤寂。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宛如黑暗中的希望之光。 书生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灯光走去。当他走近时,才发现那是一间简陋的小屋,屋内透出昏黄的烛光,映照在屋外一条不宽但清澈的小河上,波光粼粼。 小屋的旁边,有一个石制的晾衣台。只见一个身着淡蓝色粗布衣裳的浣衣姑娘,正低着头,仔细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她的身姿纤细,动作轻柔,在月色下有一种别样的美貌。 书生本不想打扰,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姑娘轻声开口:“公子,天色如此之晚,路途遥远,为何还在赶路?” 书生听到这声音,心中微微一怔。他转身说道:“姑娘,小生进京赶考,盘缠用尽,不敢停留。” 浣衣姑娘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那眼中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哀怨:“进京之路艰险,公子还是在此歇息一夜吧。” 书生连忙摆手:“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小生怕耽误了行程。” 正当书生准备继续赶路之时,一阵冷风突然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发现,那浣衣姑娘包着的头巾被掀了开来,头发美貌皆白,瞳孔却是金色。洗衣服的手不知何时沾满了血迹,衣襟上也隐约有一些奇怪的污渍。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正欲加快脚步离开。 然而,他的双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浣衣姑娘缓缓地站起身来,手中的衣物“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她一步步地向沈逸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路都会发出闷闷的声响,仿佛是某种未知的恐惧在逼近。 书生瞪大了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阻塞住了一般,想要呼喊却无法发出声音。浣衣姑娘走到沈逸面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公子,你为何不听我的劝告?” 说罢,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扭曲,面容也越发狰狞。书生终于回过神来,转身拼命地跑。他不敢回头,只是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冲去。 不知跑了多久,书生突然听到了一阵悠扬的钟声。他顺着钟声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寺庙。他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寺庙,那钟声仿佛也变得更加宏亮,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听说那书生之后长病不起,日渐消瘦,错过了那年的秋试,也无心向学,人也变得神神叨叨,整天嚷嚷着有鬼,不肯离开报国寺半步。” 游凤摇着扇子,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萧离的府邸,对萧离的冷漠视而不见。 戴着面具的木苍梧跟在身后,不发一言,只安静的听着他说。 “哎,令主大人,今日我和木头出门,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萧离依旧没有理他,转身就走,显然是恨极了此人之前的种种欺骗,偏偏皇帝又下了旨意,在栖凤谷找到那被带走的珞珈果前,暂时住在萧离府中。萧离对其能避则避,任其如何是好,都不做搭理,偏偏那影宗宗主,耐心极好。每日都要抽空在萧离面前晃上一圈。 木苍梧见游凤又吃了闭门羹,叹了口气,抹了抹脖子上的汗,轻声说道:“想回去了。” “我尽快将那东西给你找出来!”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惜这京中,人生地不熟的。” “啪!”萧离打开了房门,走了出来。 “薛老三死后,薛家召集了许多道士,说要做足七七十九天法事,若想避开我们的耳目混入薛家,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萧离冷冷的看了一眼笑吟吟的游凤:“我帮你抓住你们影宗的叛徒,你将雀王府失窃的那批黄金下落告诉我。” 游凤露出了受伤的表情:“阿离你又怀疑我,那批黄金正是被叛出影宗的人所劫,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我化身刘虎,不过是想查清叛徒是谁,结果他们连我也要灭口,所以我才假死脱身的。” 萧离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那个穿紫衣的女人醒了没?” 游凤摇了摇头:“她伤的重,现在还在昏迷中。” 萧离上前两步,走到他的前面。“密室中的黑袍人,你明明可以留下活口的,却趁着我昏迷将人一掌打死。” 游凤眨了眨眼睛,“我见他伤了你,一时生气,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力道,便给拍死了!” 一张俊美的脸,却做出了宛如孩童般的无辜表情,看的萧离气闷,遂不再理他,往外走去。 “哎,阿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七月半,鬼乱窜,没事别往河边站。”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一了,天马上要黑了,你别老走夜路,路上遇到一些奇怪的小孩、女子啊,千万别搭理,装作没看到。” 木苍梧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身边的人有些丢人。 “真的,你这种老是夜里出门的习惯太不好了,刚刚我和木头,就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体壮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就因为走夜路,遇到了一名半夜洗衣的女子,最后变得心力交瘁,疑神疑鬼。” “我的令主大人啊,你今年命犯太岁,这个七月不好过啊,若是实在要出门,一定要记住啊,遇到特别的人,千万别搭理,走路不要吹口哨,有人拍你肩膀,你也千万不要回头,最重要的是,若是有人唤你的名字,千万千万不要答应啊。” 萧离猛的停住了脚步,回身看着他。 “宗主想必就没有这个烦恼了,怕是妖魔鬼怪都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名字吧!” “啊?”游凤呆住了,本想逗逗他,没想到萧离又想到了之前被他屡次欺骗的事情上去了。 木苍梧在一旁笑了起来,看了一眼萧离,这人也没什么特别啊,为何老是要招惹他呢。 第二章 精怪 游凤看着萧离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的问道:“我自认为这伪装之术,天下无双,为何他一下就将我认出来了。” 木苍梧专注的捣药,头都没抬的说道:“谁让你成天在人家勉前晃悠,巴不得别人将你认出来!” 游凤摇了摇头,“天生丽质难自弃。” “你还是赶紧做正事吧,我想回去了。”木苍梧习惯了栖凤谷的气候,非常不喜欢这京城的喧嚣和燥热。 “知道了知道了,可我如今也不知他躲到哪里去了,你跟那小仵作,最近在忙什么?” “那萧令主身上的毒乃是多年前那老鬼头给下的,只是在中毒前又被人打了一掌,机缘巧合下倒是保了他一命,云初的师父救了他,但却只是将那毒性封存,若想治好,珞珈果必不可缺。” 游凤沉思了片刻,微微的笑了起来,“那不正好,那皇帝对他信任的很,正好可以与他谈条件。” 说完合上了手里的扇子,大步往外走去。 刚走到大街上,便听见一阵喧哗声,一群官差押着一个女子迎面走来,后面跟了一群指指点点的百姓,还有些胆大的孩子,捡起石头往那女子身上砸。 那女子的头发和眉毛皆是雪白的颜色,在日光的映照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霜气。而她的脸,更是白得异于常人,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就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摊开的白纸。她低垂着头,像是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生机,柔顺的发丝垂落在满是伤痕的肩头。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上面有一些污渍和血迹,走到游凤身边的时候,忽然抬起了头,眼睛在阳光下眯着,额头和脸颊都破破烂烂的,嘴角有血迹,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显得狼狈可怜。 很快又在周围的百姓窃窃私语中低下了头。 “你看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就跟那书上所说的妖怪一样,听说要吸食人血才能变成正常人的样子。” “你看她,好像快要被太阳晒化了,果然,这精怪都不能在太阳下行走。” “但是,你看呀,她有影子啊。” “她是妖怪,又不是鬼,有影子有什么奇怪的。” “那她做了什么坏事啊?妖怪也归官府管吗?”一个小孩有些不解的问道。 “我们村便是报国寺山下的五佛村嘛,最近晚上老是丢失一些鸡鸭腌肉,而且那些鸡鸭,都是被活生生的给咬断脖子而死的。但奇怪的是,村民养的狗却都没有叫的,后来大家便都留了个心眼,晚上一起来抓贼,结果就抓到了这女子,半夜三更跟个鬼似的。”那人打了个哆嗦,有些发怵的看着前面那白发女子的背影,压低了声音说道:“昨天我们刚刚抓到她的时候,她咬断了二牛家的鸡脖子,正张着血盆大口喝血呢!”旁边的孩子露出了惊恐又兴奋的表情,不停的追问着:“然后呢,然后呢。” 说话的男人四十余岁,一看就是长期从事体力活,长的黝黑矮壮,有些无奈的说道:“大家看她是个女娃,问她什么也不晓得回答,好像根本就不会说话,于是只得一早,便送到官府来。” 一个小孩问道:“你们整个晚上都和她待在一起吗,她没有变成原形吗?” 那庄稼汉子看了眼那孩子,没好气的说道:“若她当真是个妖怪,哪里用的着下来偷鸡,那山上什么野物没有,还用的着下来偷吃的?再说了,你也不看看我们村在什么地方。” 游凤看他那与有荣焉的样子,也好奇了起来:“什么地方?” “我们可是在报国寺山脚啊,就算这些年报国寺没落了,但在我们大宁朝开国之初,可是国寺,上面的牌匾还是太祖亲自题的呢,里面的高僧如云,想要在我们五佛村作怪,难不成修为不要了吗。” 游凤注意二楼临窗的位置,冒出一个少年的脑袋,听的津津有味,还对他笑了笑,正是阿鹤,他知道萧离应当也在上面,便径直走了上去,自来熟的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果脯就往嘴里喂。 阿鹤白了他一眼,萧离自顾自的喝着茶没有搭理他,他便开始逗阿鹤:“走,要不要去看妖怪。” 阿鹤撇了撇嘴“你这话,骗骗小孩子还可以。”说完扭头不再理他。 “令主大人,想不要去一趟报国寺!” 阿鹤噗呲的一声笑了出来:“我家大人,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和尚,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报国寺,你居然叫我家大人,上报国寺去看和尚。” 游凤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刚刚我听那些衙役说,有人说曾在报国寺后的禅房,见过她,准备把她带到报国寺去询问一下来历。” 说完微微的摇了摇头:“听说薛家那少爷的遗体,现在也正放在报国寺中,让寺中高僧念经超度呢!” 萧离的神色一变,起身便往外走去。 “梅一,报国寺那边同意为薛怀仁做法事了?” 梅一急冲冲的上来,“是的,刚刚才传了话来,说是觉远净远大师修禅出关了,亲自为薛怀仁做法事。” 萧离的脸色变得铁青,飞身上了马:“走,去报国寺!” 梅一在后面急的跳脚,赶紧拉过阿鹤,“给陛下传个信去!”便紧跟着萧离上了马,朝着东门飞驰而去。 被忽视了的游凤抢过一匹马,也跟了上去。 萧离居然讨厌和尚,让他有些意外,幸好当时自己假扮的是道士,不然萧离说不定话都懒得和自己说。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了报国寺的山脚,却被僧人拦了下来。 “施主,佛家重地,请放下兵器。”小沙弥不卑不亢的说道。 萧离站着没动,身后的梅花卫也握住长剑不动。 游凤笑嘻嘻的说道:“我们是来查案的?” “报国寺有规矩,佛门清净之地,不能携带兵器入内。” 萧离嗤笑了一声:“佛门清静之地,嘴皮子一动,却要人性命!”说完将手中长剑出鞘,狠狠的掷出,正巧插在报国寺山下那千年古柏上。 第三章 抗拒 报国寺坐西向东 最前为山门,飞檐斗拱,雄浑大气,为寺宇开启庄重之态。入山门后是弥勒殿,单檐歇山顶,内供弥勒菩萨,香火缭绕。弥勒殿后为大雄宝殿,重檐歇山顶,规模宏大,殿内主供释迦牟尼佛,庄严肃穆,两侧列列诸菩萨与罗汉像,佛坛与殿宇建筑浑然一体。再往后便是藏经楼,隔着一道小小的院墙,便是那些和尚的衣食住行之所。 若越过那些禅房,便是报国寺的后山,开辟出十多亩的菜地,以便寺里自给自足,而报国寺所在的向阳山,禁猎护生,山林葱郁,自有一番禅境,常有文人雅士登山雅望,听鸟叫虫鸣,赏山川俊秀。 “二十年前,这山上出现了一种猛兽,伤了不少人,后来还是皇城卫带领了上百人封山围剿,才将那猛兽除去,后来官府便立了告示,不让普通民众上山了。” “噗!”游凤笑了起来,“我们影宗各大门派,各自占领山头,为了避免别人误入,也经常弄些这种传说出来,没想到你们这么大的寺庙,居然还搞这一套,莫不是这山里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离负手走在前方不置一词,只听梅三接着说道:“但前些日子,有一个农户,从后山,也就是靠近五佛村那边悄悄的上山,去砍柴,有一次曾在夜里见过那白发女子。” 萧离思索了片刻问道:“怕是不止一次的进山吧” “嗯,后来我们吓了两句,他便交代了,说是他家住在溪流边,前两天都在溪水边捡到了一些野兔之类的尸体,便想着顺着水流往上走一走,看看还有没有,弄回去给孩子吃。” “给孩子吃了?”游凤问道? “那到还没,他说这几日热的很,发现的那些都腐烂生虫了,觉得有些可惜,所以才进山的,结果便看见那白发女子,站在月光下傻笑,给吓的不轻,以为遇到了山里的妖怪,便连滚带爬的下了山。今日看到那被抓住的女子,开始不敢说,怕官府追究他私自进山的责任。” 说话间,一行几人已经登上了报国寺所在的向阳山山顶,郁郁葱葱皆是山林。 山风凉爽,吹在身上很是惬意,游凤满足的叹了口气:“这南边的风,都如此温柔,不像我们西北,跟刀子一样。” 阿鹤见他的衣摆被吹的猎猎作响,好奇的问道:“怎么个厉害法。” “就你这个身板,一阵罡风就会把你刮到天上去,我经常练功的那个地方,只有石头每日能爬上来给我送饭。”说完他脸上带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石头不是只有蛮力,不会武功吗?”阿鹤奇道。 “石头天生神力,但更可贵的是心思玲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常人容易分心的事情他反而做的很好。” 萧离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石头的身世,也是假的吧,你利用他接近司家,便是为了你不可告人的秘密? 游凤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嘲讽,微微的摇了摇头,“他的确是被司家丢弃的孩子,只不过运气没那么好,当时把他从司家带出来的高人,应当是个拐子,他将石头辗转卖到了冀州,但不久便被发现他天性痴傻,但是性格冲动易怒,那家人花了钱很生气,便将石头绑起来,让他干一些体力活,不给饭吃。” “是一个去化缘的苦行僧救了他,但那人在救的时候,被那些村民打伤了,没多久便死了,我捡到石头的时候,他就乖乖在坐在路边,旁边是那臭和尚的尸体,我看他傻兮兮的很可怜,就给埋了,他便一直跟在我身后。” 阿鹤跟石头有几分情义,两人经常一起吃各种零嘴,闻言好奇的说道:“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扮成一个和尚。” 游凤摸了摸脑袋:“和尚要剃头啊,道士不用!” 萧离轻笑了一声,但又很快的将那丝笑意收了起来,望向远方。 游凤讪笑着凑近:“这林子树木茂盛,若想藏身于此,怕是不好找啊。” 他们之所以先上了山顶,便是想对向阳山的的整体地貌有个大致的了解。经历生死赌坊一案,黑袍人逃脱了一个,并且还带着栖凤谷的珞珈果,如今,游凤已与皇帝达成了合作,梅花卫在暗处不停的搜索着他的下落。 “以他的性格,绝不甘心在深山里躲一辈子。”游凤轻声说道。萧离看了他一眼:“我们帮你找人,你却一直含糊其辞,既不说他的名字又不说长相身份。” 游凤叹了口气,“还是等你那陛下告诉你吧!” 说完叹了口气:“总之不过是上一辈的恩怨罢了,先将人抓到再说。”说完挠了挠头,“杀也杀不得,烦死了。” “那些黄金,是他劫的?” 游凤点了点头,“没错,是他劫的,不出意外跟那平洲知府勾结的也是他。” 萧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当我傻么,当日你扮作刘虎,带着衙役假借抓犯人,将雀王府的黄金劫走,藏在清平县的大牢里,被我识破后,你又假死遁走。”说到后面,竟然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游凤弯起了眼睛笑了笑,神色间带着讨好的意味。 “我之所以假借刘虎的身份,便是因为他要追杀我,想要夺取整个影宗的权柄,所以在下才不得已,假死在那处。” 萧离瞪了他一眼,“我当时从未怀疑你是假死,但没想到你狗胆包天,居然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冤枉啊,我当时查到,血莲教也叛出了影宗,其在中原的幌子,便是辉山派,于是我便带着石头,准备上山去查探一番。” “为何非要带着石头?” 游凤叹了口气望了望天,“石头这孩子,脑袋一根筋,他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找我,我怕他被人骗,就将他带在身边。” 说完脸色一变,有些仓皇的看着萧离。 萧离冷笑了一声:“你现在才想起吗?石头他今日一早便入了城,正在满城找你呢!” 第四章 奇怪 提到石头,游凤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尴尬和担忧的神色,将怀里竹筒那黑壳虫放了出来。 略带得意的说道:“来之前我让阿呆去见了见那白发女,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足迹。” 那虫子开心的绕着游凤飞了两圈,嗡嗡的振翅飞了起来,却不是向那寺庙而是反向向后山飞去。 在那虫子的带领下,才发现山林间有一条隐蔽的小路,掩映在山林之间。小路蜿蜒曲折,若隐若现,在茂密的植被中艰难地穿梭。四周古木参天,它们的枝干扭曲着、交错着,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在昏暗中投下斑驳诡异的阴影。 脚下的路崎岖陡峭,侧耳倾听,风声穿过狭窄的缝隙,发出如鬼魅低语般的哀嚎。不停的窜出一些动物蛇虫并不如何的怕人,幸好他们一行人都武功高强,一路顺着着隐蔽的小路往下走,倒也没多费什么功夫,但衣服手臂还是难免被路旁的荆棘划破。 游凤望了望天,见天空被高大的古木遮蔽着只剩下一条狭缝,“若无阿呆指引,怕是我们早就迷了路。” 萧离有些好奇,“你这虫子看守能寻人,还能引路?” 游凤见他难得的起了好奇心,嘴角咧起快到了耳角:“从从广宁再往西北走,你可知道有什么吗?” “西戎!” “在大宁和西戎之间,土地非常的广袤,人员却相当的稀少,运气不好的时候,你走上一个月,连一户人家都碰不到。你所碰到的可能是沙尘、暴风、狼群。两个城镇之间,你可能要经过的是沙漠、荒山甚至是沼泽,哪怕是经验再老道的旅人都有可能迷失方向,而其中最神秘的一带你可知是哪里?” 萧离看他脸上那隐隐的得色,语气冷了两分:“肯定是贵教所在的地方了。” 游凤笑了起来:“没错,正是我们西域无影山,传说那是千年之前大战的遗址,一山一石具是神仙手中的道具,整个山脉全是阵法,每个教派占领一小块地方,但却只能在自己那一块合作,唯有我们影宗,可以出入整个无影山一带。” “是因为这虫子?”萧离有些诧异。 “他有名字的,他叫阿呆。” 阿呆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还绕了个圈。 “没错,每代影宗宗主都有一只,死的时候,这虫子也跟着睡了。” 说着看了一眼萧离目光炯炯打量着阿呆的眼神,笑道:“阿呆认主的!你拿去也没用。” 萧离将目光移了回来,不发一言的向前走去。 一行人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阿呆停了下来。 萧离他们所处的地方,有一个山洞,山洞很隐蔽。它隐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周围的荆棘和藤蔓像是天然的屏障,将入口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若不是萧离机敏,偶然间发现此处灌木丛的布局与周围略有不同,定是难以察觉这隐藏的洞口。 阿呆闷头钻进了游凤的怀里。“这洞口栽种的灌木很有讲究,都是走兽虫蚁不喜的。”游凤放轻了脚步往里走去。 山洞里摆放着一张石桌,石桌的表面略显粗糙,却被打磨得较为平整,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磨挲。石桌上放着一盏破旧的油灯,灯芯早已燃尽,残留的灯油在灯盏中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紧挨着石桌的,是一堆简单的床褥,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布料磨损严重,边角也已经起了毛球。床褥随意地堆放在地上,上面冷冰冰的,像是很久没有住人了。 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两个有缺口的碗,碗上的缺口边缘带着些许锋利,。碗的旁边是一个被打翻的罐子,罐子的碎片散落一地,里面原本装着的东西已经不知去向。萧离蹲下来,用指间沾了些白色的粉末,凑近鼻端闻了闻:“是盐!” 游凤走到他身边,抬头向上看了看,“上面有些干了的果子” 他缓缓地走到那杂乱的床铺前,微微皱起了眉头。床铺上的血迹触目惊心,那本就有些赃物的被褥上,有一大滩血迹。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渗透进粗糙的布料纤维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黑色。 而地上也有零星黑色的血迹,像是干涸的血渍蔓延开来形成的不规则形状。有些血滴溅落在石头地面上,形成了小小的暗色斑点,仿佛还残留着鲜血滴落时的冲击力。他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这些血迹。 角落里有两件粗布的衣服,萧离拿起来看了看,发现尺码都很偏小一些,更像是少年人或者女子所穿。一道随着衣服的抖动掉了下来,萧离捡了起来,发现是一把小巧的银质梳子,梳子的做工极为精细,每一根梳齿都雕琢得恰到好处,光滑圆润,没有丝毫的瑕疵。那雕刻着的兰花更是巧夺天工,花瓣的层次分明,花蕊的细腻质感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手柄处被磨得无比光滑,银质的材质在摩擦中逐渐褪去了些许锋芒,变得更加温润。萧离轻轻拿起这把梳子,入手沉甸甸的,萧离心中满是疑惑,这山洞里环境极其粗劣,与这梳子格格不入。 “那白发女,应当是住在这的。” 游凤手上捏着两根白色的长发,同时又伸开了另外一只手,“被褥上有黑发,这里来了其他人。” 游凤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惜,我大概知道这女子为什么会吃生食了。 他指了指角落中被打翻在地的碗和一个茶壶,这山洞里外,有人生活的过的痕迹,却不见柴火与灰烬。 “这白发女子,住在此处,长期吃的都是野果,偶尔吃肉,应当也是生肉。” 梅一在身后也摇了摇头:“她一句话都不会说,别人打她,她指知道躲,打疼了,她就呲牙吓唬别人。” “你当日追的人?会不会在这附近。” 游凤点了点头:“他被我打伤了,往这山里跑了,但现在应当已经不在这了,我进来的时候看过,洞口在离开的时候,精心做了伪装。” 第5章 白发 再回城已经是入夜时分了,隔得老远,便看见萧府后门的灯笼下,站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影,游凤脚步迟疑,往萧离身后一躲,正想开溜,却被萧离给拽住了袖子。 片刻之后便觉得七月的热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汗臭扑面而来,中间还混杂着一些卤牛肉桂花糖的味道。 “好了石头,石头,松开松开。” 石头为了发泄自己被丢下的愤怒,将游凤的脸整个闷在自己肩膀上,双臂紧紧的箍在他背上,想了想似乎不过瘾,还用力的摇晃了起来。 阿鹤笑嘻嘻的跟了过来,“石头看见我了,拉着我就叫,我也听不懂,只好买了吃的哄他,他一直蹲在门外不进去。” 好不容易安抚好石头庞大而脆弱的心灵,游凤刚刚松了口气,却见萧离眼中含着一丝愉悦,嘴角挂着一丝狭促,想来是乐意看见他吃瘪。 几人进了后院,却有些齐齐愣住了。 院中的石桌上,对坐着两个人, 一人白衣,面容举世无双。 一人白发,金瞳满眼迷茫。 萧离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梅三,梅三低声说道:“木谷主今日听说了这女子,说她患病,让我将人带了回来。” 木苍梧收回了把脉的手:“世有奇子,生而肤白若霜雪,发亦皓然。盖因先天不足,玄府失于运气,气血难滋肌腠,故肤无黑色素沉积,色胜霜雪。发根失于濡养,纯白无杂。目中玄色不盛,眸色浅淡,畏光之性生焉,盖虹膜失色,光护不全故也。此乃造物之奇,异于常人,乃为“天生白子”。” 萧离并不意外,这白子虽然少见,但他跟云初自小一起长大,也曾听到说起过。 但木苍梧却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月色中却有一种妖异之美,怪不得当初游凤冒充晚风阁偷拍相公,要顶着这样的一张脸。 “她的身子很弱,脉象很乱,我还没理好头绪。” 游凤往前走了一步,但那白发姑娘,却如惊弓之鸟一般,就弓起了腰背,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我们今日进了向阳山,在山谷中找到一个山洞,应当是这女子的住所,里面极其简陋,她常年以野果为生,偶尔吃肉也是直接生吃。” 萧离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着那把精致的银色梳子,递了过去。 那白发女子看见那银色梳子,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但又畏惧着不敢上前,只是眼巴巴的盯着。 萧离正想放在石桌上,等她自己来拿,忽觉手上一空,那梳子被一只油乎乎的大手抢了过去,放到嘴里咬了咬,留下一个脏兮兮的印子,随后便一脸失望的对上了那白发女子一脸焦急的神色。 石头嘿嘿的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将那银梳在身上蹭了蹭,然后上前两步,递到了那白发女子的手上,那白发女子迟疑了下,神色虽然有些怯懦,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像对待珍宝一般,将其仔细的擦拭,而石头,全程就站在特定身边,探头看着。那女子细细的摩挲着那银色的梳齿,白的近乎透明的手指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许是注意到身旁那好奇打量的视线,那女子竟然抬头,对着石头腼腆的笑了下。 石头双眼眼距本就较常人宽一些,专注的盯着某处时,瞳孔聚集在中间,有些对眼,他就像呆住了一般,伸出蒲扇大的手掌,黑乎乎油腻腻的手指,摸上了那白发女淡黄色的眉毛。 此举换做常人,都是无比的唐突,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大庭广众的直接肌肤相触,但那两人却像毫无察觉,一个人扬起头,满头白发,淡色的双眸里映出那痴傻的男子,专注的神情。 周围鸦雀无人,都不发一言的盯着面前的这对奇特的男女,生怕一个不留神发出一丝响动惊扰了他们。 一阵清风吹过,带着夏夜里的一丝凉意,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竟然生出一种现世静好的荒唐感。 游凤轻咳一声,转头发现萧离正专注的看着前方。 石头坐在石凳子上龇牙咧嘴,却安静的没有发出声音,一头白发的女子站在他身后,尽量轻柔的为他梳理着打结的头发, “这两人竟然能玩在一起?”游凤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阿鹤抬头望天,语气有些微酸:“可惜两人都不会说话!” 萧离心中一动,“那个山洞中发生了什么,那女子又因何跑到了山下,那个闯入她所生活的山洞之人,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游凤招了招手,唤道石头,尸体屁颠颠的跑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听游凤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大堆,然后点了点头,跑到了那白发女子身边,摸了摸她的白发,两个人又开始对着傻笑。 游凤无语的望了望天:“这什么世道?含辛茹苦的老父如今还孤身一人,这傻儿子却得到了姑娘的青睐。” 萧离见他嘴上没谱,翻了个白眼,“歇着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带着这姑娘再进一次山。”或许到了地方,这白发女子会想起什么来。 那女子用银梳沾了水,将石头那油腻打结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她瞟了一眼萧离,萧离的头发高高束起,一丝不苟、傲然挺立,不见丝毫凌乱。束发的发带束紧恰到好处,在微风中纹丝不动。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一种器宇轩昂的感觉,但她的手似乎不太听使唤,只能转而求其次,学着游凤,用一根发带,将石头的头发在后面系了一束,却完全没有游凤那种恣意洒脱的效果,反而冒出一阵傻气,但石头却开心的笑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鸡腿递了上去。 游凤夸张的捂住胸口:“这本该是留给我的!” 白发女开心的吃了起来,但片刻之后却捂住肚子,满脸痛苦的蹲了下来,石头急的不行,大嘴张着,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但大家却都听不懂。 木苍梧查看了一番,起身说道:“她常年吃的都素,这荤腥下肚,接受不了。” 萧离眉头轻皱,这女子不是在五佛村偷吃家禽被抓的吗? 第六章 渴血 此次他们进山,没有选择从向阳山顶下来的路,而是从山脚的五佛村进山,哪知走到一半,那白发女子却打死不愿再走了。 她抱着一棵大树,眼泪汪汪的,却紧紧的闭紧了嘴巴,不愿再往前走。任你说什么,她都只是摇头。 萧离自觉有一百种让嫌犯开口的方法,但都不能用在这个女子身上。好在石头似乎能与她进行无声的沟通,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肩膀,倒也安静下来了许多。 游凤觉得百无聊赖,捡起一块石头,便向天空掷去,一声哀鸣之后,一道小小的黑影,直接从树梢坠了下来。 那白发女子,见那鸟雀掉在地上,两眼瞬间放光,一个跨步一把抓住这可怜的生灵,手上动作狠厉,咔嚓一声咬断其脖子。随后,她迫不及待地将嘴凑近,贪婪地吸起鲜血,诡异又疯狂,与之前那腼腆无害的女子判若两人。 周围的人鸦雀无声,只听见那汩汩的吮吸声。 再抬头,那女子满嘴的鲜血,在黯淡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她的瞳孔颜色似乎变得更浅了一些,像是被那鲜血滋养,透着一种异样的疯狂。木苍梧伸手搭在她的脉门上,皱起了眉头:“脉相强劲有力,跟之前完全不同。” 游凤低头看了眼那飞鸟,呢喃道:“这就是一只普通的鸟啊。”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却见那白发女子吸食了鲜血之后,瘫软了下去。 石头将其背在背上,张大了嘴巴满眼都是担忧的神色。 “走吧,我们先过去再说!”萧离他们沿着之前留下的记号,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有人”萧离和游凤交换了一个眼神,停下了脚步。 只见入口那灌木处,洞口的地方,有一个极浅的脚印。那脚印仿若只是轻轻触碰过地面,浅得如同夜雾轻吻花瓣留下的一瞬痕迹。再往前,那脚印却浅的有些看不清了。 看来来人的功夫不浅,而且行事谨慎,刚落脚便发现有异常,便用了轻功或是立马折返,但此地本就隐秘,既然来了,折返的可能性很小。 萧离打了个手势,身后的梅花卫纷纷隐藏了行迹,将石头木苍梧等人团团围住护了起来。 萧离与游凤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在贴身于洞口的两侧,刚要露头,忽然心生警惕,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袭来。紧接着,便只觉一股浩瀚的真气从洞口汹涌地涌出来,如同一股奔腾不息的洪流,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这真气雄浑而宏大,主人的实力不容小觑。 萧离觉得胸口一闷,往旁边一躲,心中诧异,这股内力若没有猜错,乃是正宗的佛门内功,而这功力,怕不是等闲之辈。 与此同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在洞口回荡:“何方宵小,竟敢擅闯此地!”那声音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威严,犹如万山之压,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声音在山洞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重锤,狠狠地砸在人心上。 声音中也含着内力,不仅仅是一种威慑,更是对闯入者的一种警告。 一个威严的和尚卓然而立出现在洞口,仿若一尊不容亵渎的真神。他微微昂头,深邃的目光冷冷睥睨着萧离与游凤二人。那目光仿若实质,压迫感扑面而来。身上僧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尽显超凡脱俗、不可侵犯之威严,让二人在这威严之下顿感窒息 。 萧离却冷哼一声没有作答,倒是游凤,带着一丝笑意问道:“大师好功夫,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慧觉!” 游凤乃是西域之人,对这中原的辈分不太熟悉,萧离心中却一惊,面前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和尚,竟然跟那报国寺的方丈慧明同辈,想来应当是其师弟。 许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那和尚冷哼一声道:“我是慧觉的师兄,现在慧字辈就我们两人了。” “在下乃是…”游凤正待自报家门,那和尚却不耐烦的挥了下衣袖,大步一迈,径直朝着那不远处的树林里掠去。 此人看似走的不快,但转眼已经在一丈之外,萧离与游凤连忙追了上去。 石头抬起头来,便看见一棵光头在斑驳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而那光头面上却没有和尚脸上常见的慈悲,正一脸凝重的盯着被他抱在怀里的白发女子。 “她怎么了?”石头只觉得手上一空,白发女子便被人抢走了,石头急的窜了起来,暴喝一声,全无章法的对着那和尚打去,那和尚一手抱着白发女子,一手握拳,对着石头的胸口而去。 “前辈手下留情。” 游凤知道这人功夫其高,尤其是那内家功夫,若是打在石头身上,怕是不死也要残废,当下急出一身冷汗,用尽全力朝着石头奔去,但却晚了一步。梅花卫纷纷拔剑为石头抵挡,却被那僧人大袖一甩,纷纷跌落两旁。 萧离在身后也豁然拔剑,对着那僧人的后心便刺去,但那和尚的拳头,却依然落在了石头的胸口。 石头痛呼一声,往后退了三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呆愣了片刻,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游凤上前扯开他的衣物,发现只是有点发红,骨头皆无损,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汗:“多谢前辈。” 那大和尚侧身一让,便闪开了萧离的剑,他的目光落在那通体墨黑的宝剑上,万分嫌弃的说了句:“凌寒!你们是大内的人。” 周围的梅花卫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不甘心的揉了揉胳膊,他们自诩都是年轻翘楚,但在此人手下,却如此不堪一击。有些心虚的望了眼站在那打横身后面色漆黑的令主,好吧,令主大人也没占到任何便宜。 “你们这些年轻人,毛毛躁躁,见面就动手,成何体统。” 游凤刚要出口的话噎在了嘴边。 到底是谁,还没露面便袭击他和萧离,又直接对着石头便是一掌。 第七章 和尚 那和尚低头,看了眼被自己搂在怀中的白发女子,紧闭着双眼,嘴角有一丝血迹,眉头微微一皱:“她怎么跟你们在一起。”说完瞪了一眼石头,“发生了何事。” 阿鹤口齿伶俐的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简单的给那和尚介绍了一番,眼前这人似乎认识这女子,而且看样子,他们加起来都未必能打的过,自己的老大冷着一张脸显然是极度不开心,那自己则要表现的分外乖巧一些。 果然那大和尚见他年纪尚小,长的也讨喜,对他颜色和缓了一些。 “你是说小白跑到了山下,去偷了村民们的鸡鸭最后被人给逮住送到了官府。” 阿鹤点了点头:“是啊,原来姐姐叫小白啊,她什么都不会说,被那些村民扔了好多烂菜叶子呢,我们家令主大人觉得她不像坏人,便带着我们帮她查清真相呢。” 说完指了指一脸委屈,死死盯着他怀里的小白的石头说道:“你别看我们石头个子大,他跟我一样,今年才十四岁呢, 他也不会说话,白姐姐就见了她不怕。” 慧觉看了一眼石头,轻声说了句:“抱歉。” 阿鹤跟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大师怕白姐姐被人欺负了嘛,我们知道的,白姐姐被抓进去关在牢里,我们也是怕她一个女孩子,长的跟别人不一样,又不会说话,才将人带出来,喏,还请了大夫给她医治呢。”说着指了指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木苍梧说道:“这位可是神医,医术比宫里那些御医还要好呢。” 慧觉打量了一下木苍梧,“你是西域人?”随后又看了一眼游凤:“你也是外族人?”说完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萧离,像是在询问,你怎么跟这些外族搅合在一起。 “实不相瞒,我们乃是栖凤谷的人。” 慧觉神色一变,“栖凤谷?”他猛地看向木苍梧,“你是游青鸾的什么人?” 木苍梧用生涩的汉话回答道:“徒弟!” 游凤微微笑了起来:“在下游凤,游青鸾乃是在下的叔祖父!” 慧觉眉头这才仔细的打量了下游凤,眉头却紧紧的皱了起来,眼神非常复杂,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自己转移了话题:“小白怎么回事,怎么忽然晕倒了!” “她刚刚忽然喝了一只鸟的血,然后脉象狂乱,但片刻之后,又变的平静。”木苍梧犹豫了一下,“就像是有些练武功的,服食了那种可以增进内力的丹药后一般,脉象变得强劲,但白姑娘似乎承受不住,便晕了过去。” “喝血?”慧觉心中疑惑。 “哼!”萧离忽然冷笑出声,“你问了这么多,该我问你了吧!” “这个姑娘为何住在你们向阳山后山,你又为何识得她?她到底是谁?亲生父母何在?” 慧觉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他。游凤有种直觉,这和尚似乎并不喜欢萧离,准确的说,从刚刚露面的出手攻击,应当是想试探他二人的深浅,但在见到萧离那柄名唤“凌寒”的宝剑后,便对萧离充满了不喜。 “是这样的前辈,我们两个自西边来到此处,主要是追着几名栖凤谷的叛徒而来,他们盗了谷里的草药,这药物非常危险,但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从我手上跑掉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洞,“上次我们来过,这个山洞里有血迹,我们怀疑小白姑娘见过他,所以将她带到此处,看能不能得到一些线索。” 他语气真诚,慧觉的神情便变得温和,“我刚刚进去看了,的确有人进去过。” 说完温柔的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白发女,“等她醒了就知道了。” 说完便不再吭声。 或许是那白发女子睡梦中也感觉到了现在的尴尬,悠悠的醒转了过来,茫然的双眼看到了那和尚,便亮了起来,笑着抱住了大和尚的胳膊,却被大和尚有些尴尬的闪开了。 “跟你说了,你是个大姑娘了,不能这样了。” 众人都别开了眼,看见那白发女子对着他亲密度 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只有石头,一脸茫然和委屈的看着他们。 “哎,你怎么跑出去了?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能出山吗?” 那女子忽然往地下一坐,就哭了起来,那和尚又只好蹲下去,轻声细语的哄着。 “好了,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那女子随手捡起一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了起来,大和尚便根据她画的东西,为他们解释。晚上的时候,一个男人跑了进来,他胸口还有腿受伤了,他还打你?” 小白委屈的点了点头。 “他把你的吃的全都抢了吃掉了,还让你去给他弄些肉来,然后他就把你绑在地上,自己坐在你床上,后来吐了一大口血,就晕了过去。” 小白又点头,接着画道。 “你后来好不容易才把绳子挣脱,他把你的吃的全都吃了,你就随便捡了些地上的东西,吃了就跑了。你知道我不在山上,怕那人杀你,就往村子里跑了。” 说完他皱起了眉头,看着地上的画,不知作何解。 木苍梧却接着说道:“你是否感觉身上越来越热,口也很渴,脑袋也晕乎乎的。” 小白点了点头,随后又心虚的垂下了脑袋。 游凤算是明白了过来,这个女孩自小住在寺庙的山里,虽然不知跟眼前这位高僧是何关系,但一定从小吃素,却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况下,却吸食了鲜血,现在见到这和尚,心中定是怕他责备。 木苍梧叹了口气,盯着那白发女子不知说什么好。 游凤嘴角含笑,轻声说道:“姑娘怕是误食了那人身上的丹药,中了毒。” 慧觉一惊:“中了毒?神医,可能解?” 木苍梧摇了摇头:“那人从谷中偷出的药,非常危险,可以和多种药物搭配,效果各异,每个人吃了后情形都不一样。”他停顿了片刻,没有将那些暴毙而亡的话说出口。 “白姑娘症状算是轻的,只是体热渴血,其余的还待观察一下。” 第八章 阿白 “潘有声醒了没?”萧离忽然问道。 “醒了,也不攻击人了,但是呆呆傻傻的。”游凤代替木苍梧回答道。 大家都盯着那白发女子,但愿她吃的掉的不是所谓的天神丹。 “来大个,你领着小白去旁边玩儿!”慧觉对着石头招了招手,“那后面树上的果子熟了。”阿鹤听见有果子,也蹦跳着跟了过去。 几个大人都明白慧觉应当是有话要说,便耐心的等着。 “阿白是我自小收养的孤儿,她娘跟她一样,差点被人当做妖怪活活烧死,我和她爹刚好路过,将人救了下来,他们便一直住在此处。”说完他叹了口气,“后来她爹娘都死了,我又不能将她带回寺庙,就只能将她藏在此处。” 萧离若有所思:“山里有猛兽,建议封山的也是你?” 慧觉摇了摇头:‘佛门不杀生,后山禁猎,以至于一些猛兽迁徙至此安家落户,却又猛兽出没,山下的人成群结队的上山,结果都丢了性命,我师弟便跟官府提议封了山。” 游凤有些诧异的说道:“她一个小姑娘住在此处,你就没有教她一些防身之术?” 老和尚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她经络至阴,我的内功至刚至猛,不适合她练,所以只教了她一些拳脚功夫,她却练的毫无章法!” “我倒认识一些女子,应当有适合她练的功夫,我回去找找。”游凤想了想。 萧离冷哼一声,表情不屑,像是想起了那些妖娆的女子,为了提升功力专门残害壮年男子。 慧觉点了点头,“所谓邪魔外道者,并非取决于其所习练之功夫,而全然在于其所行之事。功夫者,不过是一种技艺、一种修身养性或者御敌制敌的手段,其本身并无正邪之分。真正判定正邪的根源,在于行事之人的动机、目的以及行为所产生的影响。” 游凤点了点头:“高僧果然是高僧,一眼便能破除世人的偏见。” 萧离再次给了他一个冷眼,这老和尚对这西域来的妖人,反倒有几分欣赏亲近之意,虽然他知道游凤此人不仅外貌可以扮作他人,就连性格也能随之伪装一二。他承认他完全看不透此人,甚至有种感觉,就连影宗宗主,这样的身份,似乎都依然都不是真正的他。 于是他既好奇,又厌恶自己对他平白无故的好奇心。 “对了,听说净远大师修禅出关了,要亲自给薛家做法事?”游凤忽然好奇的问道:“这薛家的面子真是大啊。” 慧觉冷笑了一声,“哼,一个不肖子,早死早超生好了,留着也是祸害百姓。” 萧离却一下子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薛贵妃可是也要跟着住到报国寺来?” 游凤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为何?这报国寺这么大的来头?” “太祖开国,这报国寺的主持有从龙之功,不仅率领佛门相助他结束乱世,更是金口玉言说他才是真龙天子,为其顺利登基省去了不少的麻烦!所以备受推崇成了皇家寺庙,听说那六层的通天阁上供的佛像,更是天下至宝。”萧离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报国寺里,天子都不能配剑进入!”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游凤,“还有哪里,比这里更适合养胎?” “养胎?”慧觉有些惊讶,“薛贵妃有身孕了?”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何止!”萧离冷笑了一声,“他们为了薛贵妃肚子里能诞下男胎,笃信邪术,害死了不少刚出生的男婴!” 说完挑衅的看了一眼慧觉,你们佛门不是心系天下苍生吗,知道薛家的德行后,看你们还能不能心安理得的做个普度众生的僧人。 他又对游凤说道:“先皇在世之时,对那净远尤其的推崇,甚至一度想要追随其后,剃度出家,将其随口一言,奉为金科玉律。” 慧觉皱起了眉头,听到萧离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听闻当年大师一句话,造就了杀孽,大师便开始闭关修禅,不知此次出关,可能解开心结!” “大胆小儿,竟然妄议我师父!”说着便是一掌对着萧离拍去。 萧离却不闪不避,结结实实的挨了他这一掌,后退了两步方才站稳,口中一阵腥甜,吐出了一大口血。身后的梅花卫纷纷拔剑,却被萧离制止了。 眼见萧离嘴巴一张,又要说出不好听的话,游凤赶紧将其嘴巴捂住,拉着人后退了几步,藏在一棵大树后:“祖宗!你故意招惹他做什么?” 萧离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游凤寻思了一下明白了。 “这慧觉可是报国寺功夫最高的。” 萧离点了点头。 游凤叹了口气:“你作为天子近卫首领,被慧觉打伤,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会让薛家更加放心的将贵妃安排在报国寺中。” 说完他脸色一变:“你要?” 萧离冷笑着点了点头:“她腹中的孩儿,生不下来的!” 游凤的神色变了又变,“你?” “慧觉功夫如此之高,想必其它僧人也不好打发,你竟然要在这报国寺中下手?不是我打击你,令主大人,我觉得你未免太高估了自己。” 萧离笑了起来:“宗主,你算计了我这么多次,这次能不能开诚布公的合作一次?” 游凤看着他,斑驳的树影下,一张俊脸上,写满了坚定。 “你要我帮你下毒?害一个怀孕的女子?” “我知道宗主向来对怀有身孕的女子有几分怜惜,从清平县的吴氏到恭亲王的世子妃,我不强求于你,我知道,你至少有数十种药物,让其腹中的孩儿生不下来。” 游凤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若是我,不管如何,一定会生下这个男孩。” 皇帝与薛家如今剑拔弩张,薛家若不想背上谋逆的罪名而保全自己,那么一定会有一个男孩,不管到底是谁生的。 萧离眼中出现一抹狠厉:“实在不行,就连根断了!” 第九章 闹鬼 时维七月,炎暑氤氲,暑气似乎将整个宫廷都笼罩在一片沉闷的纱幕之中。薛贵妃有孕在身,本就因身体的些许不适而心绪繁杂,这闷热的天气更是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夜渐深,不知从宫廷的哪个角落,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那哭声仿若穿越了重重宫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愁,幽幽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 宫人们聚集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她们神色间透着些许惊恐,又夹杂着几分好奇。在女子们敏感而又多疑的心思下,这不明来由的哭声,很快就成为了她们口中“闹鬼”的传闻。 薛贵妃难以安眠,便向雍景帝提出,去报国寺小住一段时间,皇帝以她身怀龙胎不放心为由,多次拒绝,但最终还是在薛贵妃的眼泪下妥协。 但只有她的心腹才知道,薛贵妃夜夜难以安睡,那厚重的粉饼几乎难以遮盖她眼角的憔悴,或许真的只有住到那高僧环绕的寺庙中,才能让其睡的安稳。而在她离宫后,宫中一直被她压了一头的皇后,则端着亲自煮的莲子羹,进了雍景帝的勤政殿。 薛贵妃蛰居报国寺,檀香每日燃起,缭绕于殿宇之间,香气氤氲,仿若隔绝了尘世的喧嚣。而那一声声梵音,不绝于耳,涤荡着人心。在这样的环境中,薛贵妃的心神竟也寻得了一份宁静,安稳了许多。 但她在二更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醒了过来。 守夜的丫鬟见她醒了,慌忙上前来,给她递上了一杯热茶。 “欢儿,什么时辰了?” 穿着一身绿衣的圆脸侍女带着笑意答道:“娘娘,二更了。” 另一个容长脸的侍女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说道:“今夜安静很呢。” 薛贵妃长长的舒了口气,侧耳凝神的听了听,面上带着些冷意说道:“你说,当真是这高僧显灵,还是宫内有人作妖?” 容长脸的侍女没有答话,圆脸的欢儿却笑了起来:“这奴婢可不知道,不过以奴婢之见,这报国寺中,这么多的高僧坐镇,再多的妖魔鬼怪也不敢造次,对吧,婉儿?” 容长脸的侍女也应和道:“娘娘你放心睡吧,你好好的将养着,肚子里的龙胎才能长的好呢?” 薛贵妃点了点头:“前些天那梅花卫的令主执意上山,被山上的大师重伤,仗着陛下的宠幸,那萧离谁也不放在眼里,没想到在这里一点好也讨不着。” 欢儿拍手笑道:“可不是!想着就解气。” 她笑起来一张圆脸分外欢喜,随后又有几分失落,“娘娘。” 她瞟了一眼薛贵妃,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一旁的婉儿接着说:“娘娘,欢儿她想在报国寺悄悄的供奉芳姑姑的牌位,但她又怕给娘娘添麻烦。” 提到芳姑姑,薛贵妃脸上出现片刻的哀伤,随之又被阴冷取代。 她伸出保养的极好的手,摸了摸欢儿的脸:“芳姑姑看着我长大,却在这重要的关头离我而去,我这心头也不好受,我会安排高僧为她超度,那若有机会,定叫那姓萧的血债血偿。” 若非萧离多事,事情便可全数推到那小太监身上,芳姑姑不用死,薛家也不会折损那苦心经营多年的刑部尚书。 欢儿笑了笑,“谢娘娘,没有那婴儿的哭声,娘娘可以睡个好觉。” 婉儿脸色一沉:“慎言,娘娘何曾听见那婴孩的哭声?” 欢儿低下头,吐了吐舌头,看着为娘娘捏腿的婉儿有些发怵。 虽然没有每日那婴孩的哭声打扰,薛贵妃却依旧没有睡踏实,她知道自己的二哥将她安排在报国寺中,并非简单的为了让她安心养胎,她心中失踪有着隐隐的不安。 僧人们身着黄袍,神色肃穆地围聚在薛家三少身旁。一位高僧轻敲木鱼,率先念起经文,众僧齐和。那低沉悠扬的诵经声,在殿内回环。薛家三公子的牌位被放置在佛堂上,前所未有的安详。 而在那最负盛名的通天塔顶层,一名清瘦矍铄的老和尚安然伫立,手持木鱼,轻轻叩击,声声清越。他口中念的正是往生咒,低沉而庄重。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在他面前摆放的并非薛怀仁的牌位,而是七件小小的衣物,无名无姓,一针一线细细密密乃是慈母的心肠。 薛贵妃三十出头,卸除了粉黛,面容有些憔悴,但心情却显得安静了许多,但这情形却只持续了三天。 薛怀民一身纯白的素衣,站在她身旁。 “二哥,人当真会有来世吗?”她轻声问道,薛怀民却没有回答。 “若当真有来世,希望三弟能投个普通人家,踏踏实实,辛苦一些也无妨。” 薛怀民望着那通天塔,还是没说话。 “净远大师还是没下来?”薛怀民回头了看一眼她的肚子:“快了。” “你觉得,他当真会帮我们?”她的手,轻轻的摸着小腹。 薛怀民笑了起来:“这人啊,一旦做过错事,这一辈子都要为这事负责到底,哪怕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高僧,也不例外。” 贵妃有些讶异的看了过去,却只见二哥一脸的志在必得。 薛怀民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十五年前,边家谋逆满门抄斩。” “这跟边家又有何关系?” “边嵘一家都死了,但他的两名副将和一一名异族将官却直接带着部下叛逃了,其中一名副将妻子乃在博州,事发后家人被以叛国罪牵连押送入京,在京城郊外,遇到一队歹人,将其幼子救走了,从此下落不明。” “父亲临终曾将这个秘密告知于我,说完又看了一眼通天塔。” 薛贵妃捂住了嘴:“劫走逆贼的是净远大师?” 薛怀民冷笑一声,没有作答。 当夜下了一场大雨,黑暗中,薛贵妃猛的坐起,然而,一阵婴儿的哭声却毫无预兆地幽幽响起。那哭声缥缈万分,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又似在耳畔缠绕,却始终让人捉摸不清其确切的位置,那气若游丝的气音,犹如尖锐的针,一点点刺入耳膜,让头皮发麻。 第十章 缠身 “欢儿,婉儿!”薛贵妃只觉自己心跳如擂,猛地坐起。 脚步声匆匆而来,婉儿护着油灯一脸关切的出现在床榻之前。 “你听,你听!”薛贵妃猛地抓住婉儿的手臂,婉儿皱起了眉头,差点打翻了油灯。 “轰隆!”外面响起一阵惊雷,那婴儿的啼哭声变得弱小了些。 “娘娘,外面打雷呢?不怕不怕,奴婢这就将灯点着。”她柔声的安抚着。 “欢儿呢?”贵妃皱着眉头说道。 “欢儿守了前半夜,刚刚睡着,风将窗户吹开了,奴婢刚刚去关窗了。” 薛贵妃这才注意到婉儿右边衣袖都湿了,显然是关窗的时候淋了雨。 “呜呜呜。”那哭声又响了起来,薛贵妃脸色煞白。 “你听见了没,他们跟过来了。” 婉儿缓缓的摇头:“奴婢只听见外面下雨的声音和雷声。” 薛贵妃忽然捂住了耳朵抱住了头:“现在还在哭,还在哭!你听。” 婉儿却还是摇头,一脸茫然的说道:“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啊,娘娘,你今日会不会是累到了,要不要喝点安神的药。”她又不敢走开,只恩能够大声的叫喊:“欢儿,欢儿。” 欢儿睡眼惺忪的跑了过来,却被薛贵妃一个耳光扇到了地上,“你这做奴才的,倒比主子睡的安稳。” 而京城中的众人,却也有不少人睡的极不安稳。 “哎,柳婶,昨天晚上你家孩子病了吗,怎么哭了一整夜?” “呸,你家孩子才病了呢,昨天我家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哎,昨夜谁家孩子在哭,听的人心里猫爪一样。” “作孽哦,有病就带孩子去看看,大半夜的吵的人睡不着。” 就连那长乐坊内,寻欢的恩客起来都抱怨道:“你们这绮梦阁里,是不是哪个姑娘生了孽种,藏起来了,哭了一晚上,晦气的很。” 老鸨又是发誓又是保证,甚至挨个房间的搜查了一番,却一无所获。 “哎,会不会是陈家大嫂的,那孩子前几个月刚刚生下来就夭折了,莫不是?” “你这婆娘少说几句,陈家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生下来就死了,小娘子差点投了河,好不容易过了两月缓和了些,切莫去提别人的伤心事了。” “哎,当家的,话可不是这样说的,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七月,阴气最重的时候,这些孩子莫不是投不了胎,才在这附近徘徊。可怜见的,晚上咱们到路口去烧些纸钱,好让这些孩儿早日离去。” 入夜后, 在那蜿蜒的路口四处,点点火光相继亮起,纸钱在黯淡的夜色中燃烧,灰烬如蝶般缓缓飘落。那星星点点的火焰,仿佛是连接阴阳两界的神秘通道,将一缕缕阴气悄然释放。渐渐地,整个京城都被这股神秘而肃杀的气息所笼罩,阴气森森,宛如被一层阴霾所笼罩,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统管皇城安全的刘不琢气的骂娘,这民间习俗,祭祀祖先本来就无可厚非,但眼下却刚七月开头,京城之中半夜时分婴童啼哭,他们皇城卫担心有人捣鬼,熬了几个晚上,却只听见那阴森的哭声,连个影子都没抓住。 偏偏这时候,民间谣言四起,说是前些时候,京中多名婴童出生便夭折,乃是鬼怪作祟,如今那些可怜的孩子,投胎无门,便只能流连在阴阳之间,用哭声宣告冤情。 刘不琢暗自心惊,当日薛怀仁以及薛家的一众家丁因此事而死,真相却涉及到宫里的贵人被封存不提,那杀人的凶手竹笙公子自萧离手上逃脱后,便一直不见踪影。 他心中涌出不妙的预感,赶紧来到萧离府上,却见萧离脸色苍白,周身气势冻人,还隐隐的闻见一股药味。 “令主这是受伤了?” 萧离的脸色更难看了,阿鹤在其身后食指抵在唇间,一脸焦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刘不琢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很有脸色的打住了话题。 “令主这些日子可听到了京城有些传闻?”萧离点了点头:“愚昧民妇,捕风捉影,抓起来以儆效尤。” 刘不琢额头滴下一颗冷汗,你们梅花卫有陛下撑腰,做事不顾章法,动不动先将人抓了再说,但他们若是这样,且不说会被御史参死,这若因为烧个纸钱将人下狱,那些大娘一人一个鸡蛋都会将他砸死。 萧离冷眼看了他一眼:“装神弄鬼,肯定有人在后面故弄玄虚,将人揪出来便是!” 刘不琢瞟了他一眼,这不是知道他功夫高,而且最擅长处理这种事情,前来求助了来着嘛。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前来求令主帮忙了不是,我若跟那些人一样,便直接请高僧来念经了。” 萧离脸一黑,转身就走。 留下摸不着头脑的刘不琢一脸茫然,阿鹤挤眉弄眼的凑到他身边,一脸同情的看着他。 “刘大人,你真厉害,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见萧离进了屋,阿鹤低声说道:“前些日子,令主上报国寺,被一个秃驴给打伤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今日才下床,心里正憋着气呢。” 刘不琢一惊,看来外面传言当真,萧离仗着皇帝的宠信,去了报国寺,谁知道报国寺居然丝毫不给这梅花卫令主的面子,直接动手伤人。 他心中的忧虑更甚了几分,难道这报国寺这次要站在薛家那边? 二更的梆子刚刚敲响,萧离一身夜行衣正准备出门,却见游凤悄然而入。 “你怎么回来了?”萧离不解,“这么快就败露了,你不是自诩轻功天下第二,机智无人能及。” 游凤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带着一股故弄玄虚的表情。 “有人跟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哦?” “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便发现身边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了。” 萧离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勾勒的身材精瘦颀长,游凤的目光在其身上流连了一会,方才开口说道:“薛贵妃身边有小鬼,一路跟到了寺庙中。” 第十一章 小鬼 “二哥,我要见净远大师!”薛贵妃脸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还要差一些。 薛怀仁抬头看了一眼那七层的通天塔,面色也不太好看,“他还在上面。” “你不是说?” 薛怀仁抬手制止了她接下去的话,“守塔的僧人功夫高的很,之前萧离都被他打伤了,现在还不到时候。” “可是我。”短短几日,薛贵妃眼角的皱纹都长了两道出来。 薛怀仁沉下脸来,“胡闹!”他压低声音说道:“你这副样子被传出去了,别人会怎么想?你将来可是…”说完定定的看着她。 薛贵妃却显得更加焦急了,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哥,昨夜我又听到了那哭声,而且婉儿和欢儿都没听到,就我一个人听到了。” “你前两日不都说什么都没听到吗?”薛怀仁有些疑惑的说道。 “是,前两日,夜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我睡的很好,周围的人也都什么都未听到,昨夜雨声大雷也大,我又被那声音惊醒。” 她迟疑了下,“那声音变小了很多,有些虚弱,但听上去却更加恐怖了。” “你说,会不会是寺里的高僧念了经,这些小鬼眼看就要被拖入轮回,所以…” “你若不放心,今夜让慧明方丈,再给你安排几个僧人,彻夜念经。” 薛贵妃点了点头,心思沉重的往后走去。薛怀仁则大步走到了通天塔下,那守塔的中年僧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还有一日!” 薛怀仁咬了咬牙,转身离开,这一天时间,他还等得。 然而这一天的时间,却出了一件大事。 慧明方丈安排了僧人,整夜为薛贵妃诵经祈福,虽然薛贵妃还是一夜未睡,但到底没有被那声音困扰,心情不由得好了不少。 “欢儿,备水,伺候本宫沐浴。” 欢儿听话的出门传话:“娘娘,此次来寺庙,往常惯用的那些香料都没有带。”说完看了一眼屋中花瓶里插着的带露水的鲜花,“用鲜花可好?” 薛贵妃懒洋洋的说道:“行吧,你让婉儿备些酸口的小菜。” 欢儿笑道:“都说酸儿辣女,看来此话不假。” “就你嘴甜!” 以前薛贵妃沐浴是由芳姑姑伺候,芳姑姑死后,便由其侄女欢儿代劳,只是今日不知怎的,或许整夜都没有睡好,欢儿伺候薛贵妃沐浴的时候,竟然越来越困,按摩的双手竟然打起了瞌睡,而向来挑剔的贵妃居然也没有责备,只是安静的坐在浴桶中。 “啊!” 报国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女子尖叫,将欢儿从水面中惊醒。 “娘娘!娘娘!”她语气中带上了哭声。 贵妃的嘴唇已经没入了水下,鼻尖已经入水却恍然未觉,本来洁净的水里,竟然隐隐透出一丝红色。 婉儿镇定了下来,将瘫软在地上的欢儿拽了起来,“别哭,赶紧将娘娘抱上来。”然后又低声对着外面的丫鬟喊道:“去找薛将军,让他带大夫来,记住,只能告诉他一个人,若有第三个人知晓,你….” 两人将赤裸的薛贵妃从浴桶里抬了出来,擦干身子,只见她双腿之间隐隐有鲜血流出,但直到穿上衣服放到床上,人也没有醒过来。 薛怀仁赶到的时候,两个丫鬟正战战兢兢的跪在床头,身边跟着的大夫赶紧上前,摸了摸脉,也跟着跪了下去。“孩子呢?” “怕是保不住了!” 薛怀仁上前两步,对着两个丫鬟一人一脚,两个女孩痛呼一声,便起不来了。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们两人给我待在这,等我想好你们该怎么死。” 欢儿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她虽然年幼,但也知晓,此事太过重大,贵妃出事时,又恰巧只有自己在身边伺候,肯定是难逃一死了。 她满目凄惶的抬头,看向另一边的婉儿,却发现垂着的头,嘴角竟然微微勾起。 “娘娘呢?她怎么样?”薛怀仁料到妹妹肚子里的龙胎没那么容易生下来,但万万没有料到,千防万防,岔子居然出在了眼皮子底下,不过只要妹妹还在,那么肚子里的龙胎一定会生下来。 幸好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养在府里的女人,如今已经有了两个有个身孕。 那大夫摇了摇头:“娘娘脉象虚弱,但不知为何,却是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 薛怀仁担心宫中御医对妹妹肚子里的孩子动手脚,因此自己在民间寻了一名妇科圣手,此时此人却摇头:“薛大人恕罪,贵妃的症状,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宫中的眼线曾传出消息,皇帝在宫中接待了一个神秘之人,据说乃是栖凤谷谷主,医术天下无双。但旋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事决不能被皇帝知晓。 他交代了一番,匆匆离去,却在一个拐角处被一个和尚拦了下来。 “薛大人留步!” 那个和尚看上去样貌普通,但那高高的鼻梁却有几分违和。 “在下刚刚已经潜入贵妃房内,贵妃遭人暗害,昏迷不醒,乃是中了毒!” “中毒?”薛怀仁看着此人,眼神中充满了防备。 “你是何人?”他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侍卫们立即做好了准备。 那人笑了起来:“我是谁,可以慢慢说给你听,但薛贵妃的命,却等不及了。” “薛大人想图谋大事,我也正有此打算,目前来说,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不如我们合作?” 薛怀仁冷笑一声:“我妹妹是你害的?” 那人笑了起来:“冤枉,我被人追杀,躲在这报国寺中,刚刚听到一个女子尖叫,才去探了下究竟,但是可就巧了,你的仇人,正是我的仇人。”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颗丹药。 “贵妃看来是挡了别人的路,中了别人的诅咒,我这颗丹药,可暂且保住她的性命,再找到施咒之人便可破解。” 他将药丸扔给了薛怀仁,“你若不信,便等吧,你若愿意合作,子时到报国寺后院柴房来寻我。” 说完身形一闪,扬长而去。 第十二章 幕后 净远大师终于下了塔,看着那躺在床上的女人目色悲悯,口中念及佛号。 “花开花落,皆循时序之章;缘来缘去,尽合命理之纲。若命里无花盛放,莫为枯枝强断肠,且赏清风拂面,静候下一季芬芳。” “阿弥陀佛,女施主本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却强求不属于自己的机缘,做下恶因,结成了恶果。” 薛怀仁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大师可否救治?” 净远叹了口气:“将这两位女施主带下去医治吧,不要再徒增两条人命。”说完对着薛贵妃又是一声叹息。 薛怀仁已经着人查看了一番,的确如那神秘的和尚所说,薛贵妃身上并无中毒痕迹,吃食饮水乃至屋内所有的用度经查验都是正常的,并不见任何毒药的痕迹,不由得心中怀疑,难道真是施咒?那个神秘人又是谁,居然藏身在寺庙中还能避开这些高僧的耳目? “将这两个丫鬟带下去吧,关在屋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接触任何人。” “大师,贵妃她会不会是被人施了压胜之术?” 净远看了他一眼,眼神如一口古井一般,“巫术之象,仿若迷雾中幻影,借鬼神之名,行故弄玄虚之实。然禅心所观,万物皆有本真,表象之下,多是人心之惑与欲念交织。” 薛怀仁心中暗暗磨牙,第一次内心有些赞同萧离,传闻萧离最不喜跟和尚打交道,三言两语定会拔剑相向。 “大师的意思是?” “英武皇帝在时,有一名宠妃突发癫狂,宫人举报乃是被人诅咒,老衲曾到宫中帮忙破解,发现那所谓的法术,其实不过是宫中所种植的一种奇花与喝下去的养颜茶共同作用的结果。” “所以还是中毒。” 净远点了点头,“不过娘娘这情况,老衲摸不准啊。以老衲之见,还需尽快寻找高人,为娘娘诊治。” 薛怀仁眼神变了变:“大师,小妹在宫中,便说有人装神弄鬼吓唬于她,我才请示了陛下,让她到报国寺中来静养,打算借你宝刹威严,镇一镇这牛鬼蛇神,却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不知大师能否为我妹妹肚中胎儿相看祈福一番?” “阿弥陀佛。”净远念了个佛号,不再言语。 薛怀仁心中暗骂,谁都知道这老和尚曾经历经三代帝王,仅凭一句箴言便让先帝果断的立了现在的皇帝为太子,他让薛贵妃住在寺庙中,本就是想造势,让天下知道这腹中胎儿尚在娘胎里便是得到这金口玉言的大和尚庇护的。 岂料这老和尚一直推三阻四,他眼中闪过一丝凶狠。 “大师,我父亲临终之前,一直有个遗愿未了。 他强压下心中怒气,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说道:“当年他在军中,有个至交叫朱尽棠,当年随着边嵘谋逆在边关被直接斩杀,我父亲念及同僚一场,想为其妻儿奔走,却迟了一步,那朱副将的幼子被人救走,听闻那人的一身功夫便是出自这报国寺!” 净远看了他一眼,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薛怀仁见他神色微变,也不再藏掖,“我妹妹及她腹中的皇子,就拜托大师了。” 净远露出一丝苦笑:“薛施主,你未免太高看老衲了,老衲并无回天之术啊。” “我也不为难大师,我只求大师一个保证,若我将小妹救活,余下的就要大师费心了。”说完脸上已经带着一丝狠色:“出家人要普度众生,你这报国寺上上下下数百个僧众,也是众生的一部分啊。” 净远叹了口气,留下一个无奈的背影。 薛怀仁注视着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小妹,未施粉黛的脸上显得有些憔悴,却又依稀有几分年幼时稚气的样子。薛家的老宅中,一棵大树下有一座父亲亲手为她绑的秋千,落英缤纷,一袭粉色衫子的少女在秋千上高高荡起。那时,刚刚及冠的他曾在心中对自己说,此生定要保自己这天真的小妹一世安乐。 但,既然身为薛家的女儿,她这一世的荣光是薛家给的,自然也要背负上家族的荣耀与责任。 薛贵妃若是诞下皇子,那年轻却心思深沉的帝王一定会对如日中天的薛家更加忌惮,他心中暗暗怀疑,栖凤谷谷主出现在京城的时期太巧了,妹妹有此遭遇或许跟他脱不了关系,他们精通医术也擅长用毒。他不怀疑以栖凤谷的医术,定能救下妹妹,但这龙胎一事,定然瞒不住的。 那就再赌一把吧,他从怀中摸出那粒药丸,捏碎后塞进了妹妹嘴里,又灌了一下茶水,助她服下。 一盏茶之后,原本还昏睡不醒的薛贵妃眉头紧皱,像是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浑身冒出了冷汗,虽然还是没有醒过来,但至少不像之前一样,对外界毫无反应。 子时,报国寺的僧人早已歇下,除开大殿香火长明,后院漆黑一片。薛怀仁走到了报国寺最后面的柴房,正左右张望,便听见头上传来一声轻笑声。 一道人影从树上一跃而下,“薛国舅,晚上好呀。” 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称呼,薛怀仁正待怒斥却发现有些多此一举,却也没有答话。 “看来你已经将那药丸给贵妃吃了下去?不过你既然要与我合作,何必又带这么多人埋伏在暗处呢?” 薛怀仁见被识破也未多言,“谨慎为上。” “放心吧,若我真要对你不利,你人再多一倍我也可以杀了你全身而退。” 他言语中多了一层傲气。 “净远说我妹妹并非被诅咒,而是下了毒!” 那人摸了摸鼻子:“这么说也没错!” “但那毒被下在何处?” “贵妃那守卫森严,我可不知,但不管是下毒也好,施咒也好,都离不开她身边之人的配合,回去严审即可。” 薛怀仁脑中闪过那两个丫鬟的面孔,不管是半夜婴儿啼哭也好,还是昏迷也好,这两人几乎都寸步不离。 “好了,国舅大人既然信了我,接下来我们便来谈一谈合作吧。” 第十三章 腹语 一身夜行衣回来的萧离,正摘下头套,脱下衣物便见游凤破门而入,背上还扛着一个人。 他脸色一冷,将衣服重新披上,正待发作便见地上那人“哎哟”一声。 “带个女人回来干嘛?” 那女子被扔在地上,直接摔醒了。游凤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再晚一些带回来,就要被人灭口了。” 那女子缓缓的抬起了头,一张瘦削的脸上满是惊恐,“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游凤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别装了!” 萧离看她一身衣服乃是宫中样式,但又素净的多,“你是跟在薛贵妃身边的宫女?” 那女子将眼眶中的眼泪憋了回去,不发一言。 游凤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嘴里藏的毒已经被我丢掉了,别想着自尽了。” “怎么回事?”萧离疑惑的看着他。 “她是跟在薛贵妃身边的宫女,我本来是想找机会吓唬吓唬那女人的,却发现已经有人先动手了,不仅将那贵妃吓的惶惶不可终日,今日更是找到机会给那贵妃下了毒,那龙胎怕是已经没了吧。” 说完带着一丝冷意看了她一眼。 萧离看着地上的女子,又看了一眼游凤,“你说的报国寺内早就有小鬼下手了?说的就是她?” 游凤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她。” “她每夜守在薛贵妃的身边,一边吓唬她,一边安抚她,做个宫女真是埋没你了,你若愿意,定然可以成为最好的角儿。” “你身后之人是谁,我大致心里有数。”萧离看了她一眼,“我不追究,我只想知道你做了什么。” 那女子抬起头:“当真!” 萧离点了点头:“你应当知晓我身份,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动手。这一点,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那女子想起萧离的身份,倒是信了他的话,缓缓的开口说道:“我叫婉儿,是薛贵妃身边的宫女。” 说完对着萧离磕了个头:“我乃是罪臣之女,因年幼便入了宫当了宫女,我有个哥哥,是教坊司的一名琴师,因长相俊秀被薛三少看上,死在了他的手上!” 说完紧紧的闭上了眼睛:“死的时候,才十五岁!” 游凤和萧离对视了一眼,想起了那薛三少的劣迹,果真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当年薛贵妃正好怀着如意公主,为他求情,这个事情便不了了之,那薛三少依旧在京城横着走,薛贵妃怕是连我哥哥的名字都未曾问过。”她的脸上带着浓烈的恨意。 “所以,当她被那些婴孩的哭声吓的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我心里不知多痛快了。” 少女清瘦的脸因为恨意变得有些扭曲,“这次也一样,薛三少死的活该,她却又凭借腹中的孩子,居然将那禽兽弄到报国寺去超度,还信誓旦旦的要将凶手千刀万剐。” 萧离瞟了一眼游凤,见游凤脸上露出了一丝替天行道的得意表情。 “看来你为了报仇,应当已经在薛贵妃身边蛰伏已久,但她身边并不会只有你一人,你是如何做到。” 那女子忽然抬头看着萧离,露出了一丝笑容。 屋内忽然传出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婴儿哭声,但那女子双唇紧闭,无一丝颤动。 婴儿的哭声越发的凄厉,那女子面上呈现出惊慌的神色,泫然欲泣的说道:“娘娘,娘娘别怕。” 游凤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会的口技,没想到居然会腹语。” 那女子低头,屋内的婴儿声戛然而止。“知晓我会腹语的,只有我哥哥,所以不管是在宫里,还是报国寺,都未被拆穿。” “听说报国寺内都是高僧,我怕露出马脚便消停了几日,她得以安睡了几日,我便趁着欢儿,也就是另一位侍女睡觉之时吓唬了她。” 说着她对着萧离磕了一个头:“薛贵妃大惊失色,便去找了她哥哥,那薛大人说,自己有那报国寺神僧的把柄,定能让他全力保住肚子里的龙子。” “哦?什么把柄?”萧离眼中精光一闪。 婉儿却摇了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但我怕那高僧会亲自看护这薛贵妃,便动手了。”游凤有些好奇的说道:“我一直在暗处,且自认为天下没有我不认识的毒药,都没发现你到底是在何处下了毒。” 婉儿笑了下:“昨夜有僧人在屋外念经,薛贵妃没有听见哭声,但却依旧没有睡好,一早便要沐浴。” “你将药下在了浴盆里。” 婉儿点了点头,“贵妃洗澡从不要我伺候,她只信任欢儿,但那浴桶却是我擦拭的,我将药物抹在了桶上。” “那是宫中的一种秘毒,无色无味,被热气一激,便会变成水汽,可令女子滑胎。事后几乎查不到证据。” 萧离知晓,这种秘毒宫中屡禁不止,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这背后动手之人,应当是那中宫之主。 游凤却又疑惑的看着她:“那为何薛贵妃却一直昏迷不醒?你再详细说说,贵妃今日还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婉儿思索了片刻:“今日一起来,娘娘便吩咐沐浴,我准备的吃食还没端进去。”说完她眼睛一亮:“不过沐浴之时,娘娘惯常要用香料,但因为我们此次去的是寺庙,娘娘吩咐了不带,因此欢儿便放了一些鲜花进去。”她目光迟疑了片刻,“但是那鲜花,是我和她在后山现采的,就是普通的一串红,我们宫女也常常用来染指甲。” “这花并无毒性。” 说完游凤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我要找的那人,就躲在报国寺里,他将毒下在了花里!” “对了,令主大人,麻烦你找个地方,将她藏起来。” “你要去哪?” “我要去会会那人。” 萧离拿着剑,也跟了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等会要是需要你们梅花卫出面,你不就露馅了。” 萧离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无妨!” 第14章 孤勇 两人从后山的秘径上了报国寺,却发现寺里灯火通明严阵以待,所有的僧人都手持罗汉棍站在外面,与大量的官兵对峙着。 “我报国寺乃千年古寺,更有太祖御笔亲书,岂容尔等放肆!”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既然薛怀仁有求于这神僧,按理说不应该如此放肆才对! “贵妃娘娘在寺庙之中凭空消失,若出现意外,你们如何担待得起。” 这个声音他们都熟悉,乃是薛怀仁。 萧离看了眼游凤,游凤缓缓的摇了摇头,“我救了那宫女就回城去找你了,那时候贵妃还在床上躺着的。” “薛施主,娘娘失踪,我们责无旁贷,但还请这些官兵都撤了吧。” “住持来了!” 慧明站到薛怀仁身边,“我们已经将全寺都搜过,并未见到贵妃娘娘!” “若当真是你们所为,定然会包庇之人。”薛怀仁冷着脸,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阿弥陀佛,与贵妃一起失踪的,还有她身边的侍女,而我们寺中,也有两个沙弥死了。” 萧离与游凤伏在房顶,对视一眼,心中更是诧异。 “所以为了贵妃的安全,我们要再仔细的搜一次,我不信你们这些和尚,我要用我自己的人。” 萧离冷哼一声,这薛怀仁真是活的不耐烦了,气焰嚣张至此,居然擅自调动禁卫的兵马。 “谁说寺里每个地方都被搜查过了,明明还有一个地方!”薛怀仁伸手指着报国寺唯一一个没有灯光的地方,咬牙切齿的说道。 “通天塔!” 相较报国寺内外的灯火辉煌,那七层的通天塔,却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七层之高,仿若连接着尘世与虚空,此刻却安静得近乎诡异,仿佛从未被眼下的骚乱所打扰,又像是被这尘世所遗忘。 “通天塔乃我寺圣地,上面供奉着我佛家至宝,还有太祖皇帝的灵位,除了本寺方丈,一概不得入内。” 薛怀仁沉默了片刻,“好,那你叫净远下来!” “师父在上面参禅,贫僧不便打扰。”慧明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很坚决。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兄弟们,上去,给我搜!” 得了命令的禁卫潮水一般的涌了上去。 慧明叹了口气:“让路吧!”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 持着火把的禁卫列队鱼贯而入,却在片刻之后纷纷跌落塔外,层层叠得的摔做一地。 在那七层宝塔之前,一个精瘦的和尚宛如神只降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严气势。他身姿挺拔,虽然形销骨立,却仿佛蕴含着撑破苍穹的力量。那根长棍被他稳稳扛在肩头,宛如撑天巨柱,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芒,似能将世间一切邪恶焚烧殆尽。和尚的双眸犹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璀璨而锐利,扫视之间,仿佛能看穿人心、洞悉三界。他立在塔前,宛如定海神针一般,将周围的空间都牢牢锁定,那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如同汹涌澎湃的海啸,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令天地为之变色,但在这磅礴的气势面前,却有着一种悲悯的禅意。薛怀仁定定的看着他,目光渐渐的由震怒变为震惊! 而那和尚也同样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熟悉的影子! “你是何人?” “他是贫僧的师兄,慧觉!” 慧明唱了个佛号,“也是我报国寺的大武僧!” “施主若想登塔,先打赢他再说吧!” 薛怀仁注视着眼前的和尚,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他忽然想起了年幼的时候,父亲当做传奇故事一般讲给他听的。 在那遥远而波澜壮阔的岁月长河中,有一段被后人传颂的英勇事迹,其主角便是当年威震西陲的边嵘。而在这支雄师劲旅之中,有一名极为特殊的将领,他不食酒肉,总以红巾包头,每次战后都会一个人坐在尸山血海里一天。 此人功夫高强骁勇异常,曾多次以一对多,哪怕对上生性彪悍的西戎人也丝毫不惧。是边嵘最为信任的前锋将,多次立下大功却拒绝朝廷的所有封赏。 后来他带的那支前锋军,皆人人效仿于他,头戴红巾,被称为红巾军。 但此人沉默寡言,从不与其他将士扎堆闲话,父亲曾言,军中除了边嵘,应当没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但因他从不食荤腥,他们都背地里称他为活佛将军。 此人身份成谜,更是在边家军最后一战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此刻,这个孤身一人守在塔前的和尚,竟然莫名让他回想起这段故事。但若他真是那人,当年从官兵手中劫走朱尽棠的幼子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毕竟那是他同袍的遗孤。 “大师,可曾见过薛贵妃!” 那和尚看了他一眼,并未作答。 游凤悄声附在萧离耳边:“这和尚又有气势,又有意思啊。”说完笑嘻嘻的呼了一口气:“就是不太喜欢你!” 萧离没有理他,“我去看看那死了的两个小和尚!” 游凤看着他的背影:“小和尚有什么好看的!” 一盏茶后,萧离回来,那些官兵都已经尽数退到了山下。 “我还当这薛怀仁能有多硬气呢,那大和尚往那一杵,他就下山了。” 萧离却神色凝重的指了指脖子:“那两个小和尚,脖子被咬断了,就像被小白咬断脖子的那些鸟。” 游凤张大了嘴巴,看了看那通天塔的方向:“这么说,贵妃也吃了和小白一样的药?” 说完反应了过来:“当日大和尚带走小白,我却从未在这寺中见过她,难道也被送入了这通天塔中?这几日,那最老的和尚一直待在塔上没有下来,莫非是在救治小白?” 萧离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了他那怀疑的眼神。 “这和尚功夫如此的高,你在这寺里却来去自如,看来他不是一般的喜欢你啊 ?”摆明了对他并不信任。 游凤干笑了一声,“小爷从来就生的让人喜欢,有什么稀奇。” 第十五章 预言 “借你那虫子一用。”萧离捅了捅游凤,随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香喷喷的东西,游凤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绣着一朵牡丹的绣帕:‘我想验证一下我的猜测。’ 游凤放出了阿呆,阿呆先是绕着薛贵妃住过的院子团团打转,随后又去了大雄宝殿,最后又颤颤巍巍的飞了倒了不远处的通天塔,在外绕着圈子,却又没进去。 “你说。”萧离看了眼塔下那个僧人,“他有没有喜欢你到直接就放你进去?” 游凤摸了摸下巴:“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去问问。” “师父明日一早便会下来,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慧觉说完便关上了塔门。 薛怀仁在慧觉面前莫名有些犯怵,便留下一队人守在塔下,先行离开了。 慧明跟在其身后:“阿弥陀佛,现在正值给薛三施主祈福的关键时机,若见血光,则不利于其轮回之路。” 薛怀仁顿了一下:“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那丫头死在这的。” 慧觉走进塔内,漆黑一片并不妨碍他目光如炬,他盯着那只黑色的虫子,心中的波澜远远胜过惊讶。 他默念了一声佛号,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尸山血海却又豪气干云的岁月。 “前世因,今世果,天下众生,每一件事情都会有因果, 如果你过分执着于过去的错误、恩怨或者荣耀,就会不断地造新的业,难以解脱。”一个衰弱的声音响起,却如当头棒喝,将慧觉的思绪拽了回来。 两道身影紧紧贴在通天塔外墙上,却发现墙壁光滑无落脚处。狂风呼啸,更是增加了攀爬的难度。两人既要隐藏身形,避免被塔下守着的官兵发现,又不能被塔里的人发现,但这天煞的通天塔,也不知道是谁修建的,居然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萧离此次出来怕暴露身份,便留下了宝剑,只带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他用匕首插入缝隙方能借力稳住身形,但他发现游凤竟然屈指为抓,抓住墙壁,可见其掌力之大。 两人绕着通天塔,发现那些窗户都是从里往外开的,他们若想进塔,在不破窗的情况下,是不可能的。 萧离指了指顶上,游凤点了点头,既然下面几层都没有进入的路径,那就干脆从顶部下去,但是要在这些官兵的眼皮子底下,再上个六七丈的高度,也不是易事,游凤冲着萧离露出了一个挑衅的表情,意思是想比试一番。 萧离抬头,正在寻思着合适的角度,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细小的响声,他一转头,发现身边的窗户果然开了一条狭长的缝,又小心翼翼的推开了一些,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的男子进入。 他二人并未犹豫,一个闪身便挤了进去。 一股陈旧而神秘的气息铺面而来,游凤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还当这通天塔内藏着什么宝贝呢 ,就是一些书啊。” “小子无礼,这些都是一些早已失传的佛经残本,价值连城。” 游凤继续不屑:“可解百姓饥饿不?可平边疆叛乱不?” 慧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小子无知还强词夺理。” 跟那熟悉中的某人,居然说出了如此相似的话。 “见过大师。”被批评了也没在意,游凤笑嘻嘻的与慧觉见了个礼,萧离跟在他身边不发一言,他一直觉得这两人气氛有些奇怪,说认识,又似乎不认识,但却有一种特别的包容。 阿呆悄悄的飞了过来,钻进了游凤的怀中,那慧觉仿若未闻,径直从楼梯往上走去,更增加了萧离的疑惑。 “薛贵妃在哪里?”游凤直接的问道。 慧觉点了点头,“你走之后,那贵妃醒了。” “然后自己一人走了出去。” 萧离有些诧异的说道:“就算她身边的宫女都被羁押,外面难道没人守着?” “她从后窗出去的。” “后窗不是莲花池吗?”游凤惊讶道。 慧觉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衣物是干的!” “有人带她出去的,”两人对视一眼说道。 “小和尚们都住在禅房,本来都已经歇下了,但因为这贵人夜里随时都会吃宵夜熬药,便留了两人照看灶房。” 萧离心下明了:“被咬开脖子而死的,就是这两个小和尚?” 慧觉点了点头,“我听到惊叫声,赶了过去,发现这贵妃已经失了神志,咬开脖子正在吸血,赶紧将她制住,带给了师父。” 说完又说到:“师父给她施了针,说有些棘手。” 游凤叹了口气:“当然棘手!这毒药多半出自栖凤谷,那木头现在稍微有点头绪了,但又不敢拿小白姑娘冒险。”说完看了一眼萧离:“要不,咱们拿贵妃试一下解药?” 萧离冷哼了一声,“她死了最好!” 慧觉脚步一顿,瞪了他一眼,游凤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这大和尚不喜欢萧离也表现的很是明显啊。 黑暗中几人又上了三层楼,来到了通天塔的顶层,却依旧摆满了残破的书籍。黑暗中却空无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这层比下面矮许多,难道七层上面还有一层? 果然慧觉不知动了何处机关,头顶露出了三尺见方的洞口,透露出一丝莹润的光线,却并无楼梯,索性几人都有功夫在身,一跃而上。 楼上的空间却要狭小许多,四周并无任何的窗户,反倒是那头顶有一个透气的孔洞。哎,这照明的居然是南海夜明珠吗?”游凤有些诧异的摸着一颗拳头大的明珠,满脸的惊叹。 萧离却冷声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这报国寺历来受皇帝青睐,皇帝用不上的,在此处也好毫不稀奇。” 慧觉正待叱责他,却被那个打坐的老和尚拦下来。 老和尚极瘦,双颊凹陷,身上也没几两肉,唯独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两位施主,老衲有礼了。” 说完目光依次在两人面上停留了片刻,干瘪的嘴里呢喃出声。 “鬼月阴子,祸起西北,双星蔽日,或可解厄!” 第十六章 杀意 萧离在听闻这番话后,整个人瞬间被杀意所笼罩。他周身的气息陡然间冰冷刺骨,仿若实质化的利刃,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起来。尽管他暂时还没有任何动作,然而在场之人毫不怀疑他已经对面前看似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萌生了强烈的杀意。 “嘿,英俊的令主大人,你这样情绪反复很容易早夭的。” 萧离的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净远,全然不顾一旁的慧觉真气暴涨护在净远身前以及游凤的插科打诨。 “在大师眼中,我早就是该死之人,或者说,根本就不该出生。” “狂妄小子,你二人加起来都不是我对手!”慧觉怒叱道,周身也是气势暴涨,就连昏睡的小榻上的薛贵妃也闷哼了一声。 “有话好好说嘛,大师你们佛门中人,戒嗔戒杀生的对吧。”游凤心中暗暗叫苦,这萧离与这老和尚看来结怨颇深,等下若真是打起来如何是好,他衡量了一下,还是趁乱将萧离打晕带走,活下去的几率大一些。 “阿弥陀佛! ”老和尚念了句佛号:“慧觉,你退下吧,这位施主对老衲有杀意情有可原,切不可伤他!” 慧觉略微收敛了一下气势,但依旧没有放松对萧离的防备。 “一念缘起,一念缘灭,这因果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经种下,今日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老和尚长长的叹了口气:“慧觉,你可知为师这么多年闭关忏悔所为何事?” 慧觉不由自主的瞟了游凤一眼:“为了没能救下边将军一家!” “此乃其一!”老和尚声音苍老,语气却含着深深的惋惜。 “老衲天生慧根,通阴阳算术,却唯独不通人心。”他摇着头越过慧觉,走到萧离面前:“万物皆有因果,然人心亦是一种因。老衲为护苍生、避免生灵涂炭,殚精竭虑之举,却未料已忽视了人心所引发之种种,徒留无奈与感慨。” 萧离依旧是一脸冷意,游凤却迟疑的开口:“大师,你能否说的易懂一些?” 净远看了他一眼,又念了一句佛号。 “二十五年前,先皇让老衲推算大宁国运,老衲推算后却大惊失色。” 慧觉与游凤面上惊疑,萧离的表情丝毫未变,依旧是一脸杀意的盯着老和尚。 老和尚却浑然不在意的接着说道:“三十年后,大宁将陷于战火之中,而这祸事,则起于西北。” 游凤的脸色也变了。 “天象奇幻,算术精妙,皆为大势所趋下的呈现。而最终之果的形成,源于无数必然与巧合的交织。必然推动事物发展,巧合增添变化,二者缺一不可。” 老和尚眉目低垂,语气中满是遗憾。 “边嵘将军以外族奴隶的身份,取得赫赫战功,在战时还好,但若战事平息,必然是某些人的心头大患。” “他一身傲骨与孤勇,救大宁百姓于水火,老衲实在钦佩不已,但朝中世家却是容不得的。”说到此处,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知是谁,将我祸起西南的箴言泄漏了出去,那些世家便联合起来,要置边将军于死地!将这一劫,推到了他的身上。” 说完闭上了眼睛,神态懊悔万分。慧觉也低着头,念了一句佛号。 “此乃必然!” “除了祸起西北,老衲还看到了有一人,应劫而生,此人一出,天下大乱。” 说完又悲悯的看了一眼萧离:“大宁亡国的劫,应在此人身上。” 游凤开口说道:“大师竟然连此也能预测到,当真神人也。” 他虽然笑着,但语气却不自觉的带上了嘲讽。 “先皇曾问过我,可有避免方法!”说着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一行浊泪缓缓流下。 “老衲告诉他,此劫应在鬼月阴子身上。” “什么叫鬼月阴子?”游凤好奇的问道。 “鬼月乃是每年七月,阴子乃是现在腹中,还未出生的胎儿,老衲本意是让他留意西北一代异族、尤其是王族中可有这时候出生的孩童,可老衲却着实低估这人心的险恶。” 听到此处,萧离与游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震惊。 “六月末,有人前来告知老衲,有人设局要谋害边将军,老衲这才得知老衲私下告知先皇的事被传了出去,匆忙离京去往西北,想要设法通知边将军,却不料已经晚了。” “不仅边将军,其家人、朋友,悉数以抗旨被就地格杀。” 净远脸上再次流出懊悔的眼泪。 游凤皱着眉头:“你这名徒弟,功夫高强,你为何不派他前去,非要亲自去?” “他当时并不在京中,而且老衲前去西北,是带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说完从墙上拿下一个佛牌:“此乃太祖赠予老衲的,老衲带着此物,是想保下边将军一家的性命,可谁知,谁知。当年黄河大汛,无法渡河,老衲赶到时已经尘埃落地了。” “砰!”慧觉一拳头砸在桌上,发出一阵闷声。老衲回到京中,才知京城中发生了另一件事。” “那年的七月十五,宫中竟然诞生了一名孩子,那孩子不足月而生,令先帝大惊失色,将那刚出生的孩子….” 说完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未能救下边将军,乃是老衲毕生的遗憾,但边将军有此一劫,却在所难免,但那孩子,却仅仅因为老衲一句话,一句话,便遭受了如此的命运。” “所以,老衲为边将军念了九十九日经文超度后,便开始闭关修禅,便是为了那名无辜的孩童。” “哼,武人杀人用刀,一次可杀数十人,文人杀人用笔,杀人无数却不见血,僧人杀人用禅,僧人杀人用禅,一念便可诛心,杀人者还要世代感恩戴德!” 净远没有被萧离的话激怒,反而笑了起来。 “其实老衲当年的箴言是:” “鬼月阴子,祸起西北,双星蔽日,或可解厄!” 说完对着西北方向深深的鞠躬说道:“人算不如天算,缘起缘灭,竟然真的在一念之间。” 第十七章 一念 通天塔顶的众人,都一起陷入了沉默。 萧离忽然伸出了手,指着躺在一旁的薛贵妃说道:“我要把她带走!” 净远摇了摇头:“她本就是颗棋子,又刚刚经历丧子之痛,何必赶尽杀绝。” 萧离冷哼一声:“谁让她是薛家的女儿,你若不想看到这京城之中,再次血流成河,就让我带走她!” “阿弥陀佛!她腹中孩儿已失,未来也会为其做的错事付出代价,施主何苦再造杀孽。” “哼!”萧离盯着他,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老和尚,你也说过,你唯独算不出的便是人心,你可知道,就算她腹中孩子没了,以薛家的能耐,也能让她安然诞下一个皇子。如果我没猜错,当年边将军被陷害,这薛家绝对逃脱不了关系,兔死狐悲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明白,他们薛家如今不仅拥兵四十万,还在朝中结党无数,姻亲遍野,就算皇帝容的下他们,下一个呢?” 净远被噎了一下,他何尝不明白呢,但出家人生性悲悯,他又岂能看着这女子眼睁睁的死在眼前。 “我告诉你,边嵘蠢,薛家可精明的很,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皇帝若要动他们,他们一定会反,但若手上有个薛家血脉的皇子,他们会用最小的成本行那谋逆之事。” 说完他猛地一指那床上的女子:“她就是那个成本最小的棋子。” 萧离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她的命是命,那些刚生下来就被杀死用作邪术的婴孩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两人剑拔弩张,各不相让,楼下却起了喧嚣、还隐隐有兵器出鞘的声音。 慧觉一跃而下。“我去看看!” 片刻之后,他便折返回来,看了一眼萧离:“下面来了个和你长的一样的人,说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要迎贵妃回宫。” 净远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说完向萧离行了个礼:“施主还请谨记,今日一念之仁,他日必有福报。” 萧离嗤笑一声,显然并未将其话语放在心上,他转头问游凤:“给我换个模样。” 楼下,“萧离”冷着一张脸,身后站着若干梅花卫,皆是手握剑柄,等他一声令下,便会强攻。 “圣旨在此,我等奉皇命前来接贵妃回宫!你们禁卫还不速速闪开,想要抗旨不成!” 游凤冲着身边乔装了一番的萧离说道:“这语气也与你一模一样。” 萧离没有搭理他,打横抱着薛贵妃从塔里走了出来。 “报国寺深夜突发敏感,疑似有宵小闯入,贵妃娘娘遭受惊吓,幸逢神僧救治,现已无恙,可启程回宫!” 萧离在剑拔弩张的三方人马中镇定自若的走了出来,游凤在一旁扁嘴:“场面话说的一套一套的。” 薛怀仁赶紧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怀中之人虽然双眼紧闭但胸膛明显的起伏,也微微的松了口气:“贵妃如何了。”说完又眼含威胁的看了一眼抱着他的黑衣人。 “娘娘受了惊吓昏过去了,但腹中胎儿没有保住!” 薛怀仁眼中迸射出一阵杀意,却对上了萧离冰冷的眼神。 游凤跟在身侧,暗暗的为萧离捏了把汗。今日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叫破贵妃已经失去了腹中胎儿,乃是断了薛怀仁想要此时在贵妃身上做文章的心思,除非他有本事在今夜将禁军、梅花卫以及报国寺的所有僧人一并封口,那么贵妃滑胎之事便成定局。 “不过净远大师说贵妃乃是大富大贵之人,人还年轻,未伤根本,将来定会再为陛下增添子女。” 他硬邦邦的打了句圆场,心中却万分不屑,你们薛家就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真当那龙位上坐的是任由你们拿捏的傻子,别说怀孕,怕是碰都不会再碰薛贵妃一下。 那站在梅花卫之首的“萧离”见他走了过来,挥手让人抬来了一袭软轿。 “报国寺中混入了恶徒,袭击僧众,暗害贵妃,陛下已命我梅花卫封锁寺庙,缉拿贼人,其他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他手持令牌,气势十足,薛怀仁暗自磨牙,却只能咽下这口气。 早知道,刚刚就该上去直接将人抢出来,现在错过了先机,准备又不充分,再执意阻拦讨不到好不说,怕是更添抗旨的话柄,毕竟贵妃虽然姓薛,但到底是嫁入了皇家。 他狠狠的带着手下直接撤离,直接出城而去。 回到他在城外的营地,忽然摈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身边一个小兵,他猛地回身,一个巴掌扇过去,却被那小兵猛地低头躲了开去,只是在那小兵起身之时,头盔掉落,露出一颗光头。“你不是说能解我妹妹的毒嘛,她睡在床上为何去了通天塔!” 那人苦笑着闪避薛怀仁的攻击:“误会误会。” 说完脸色阴沉一些:“我也是被人摆了一道!那人给我的药有问题,再说了,谁会知道这寺里藏着一个功夫如此之高的和尚。” 说起慧觉,薛怀仁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他得赶紧写信给大哥,将关于这个和尚身份的猜测告知于他,这人若不能为他们所用,留在京城定然是心腹大患! “不过令妹被带回宫也是好事,起码她性命无忧了,据我所知,那栖凤谷谷主在京城之中,皇帝让人将其带回,定然会让他医治!” 提到栖凤谷,薛怀仁心中闪现出一个念头:“听说当年西域的大魔头横烟,便是死于栖凤谷的毒药之下,此事当真?” 那人点了点头:“没错,那毒药叫烟消,是专门为横烟所制,当年横烟练就邪功,武功无人能敌,栖凤谷便炼制了横烟,可以悄无声息的将其内力散去。但横烟死后,天下练武之人莫不忌惮万分,逼迫栖凤谷将其炼制方法毁去,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了,怎么?你想用来对付那和尚?” 薛怀仁也不隐瞒,“此人功夫太高,而且我怀疑他跟边家有关,肯定不会为我所用,留着乃是大患。” “跟边家有关?” 薛怀仁暗自点头:“边嵘身边以前有个前锋,叫红巾将军,勇猛异常,但却不食荤腥酒肉,一身内家功夫出自正宗佛门,我父亲曾戏称他为和尚将军,他并未反驳。” 那人摸着下巴,眼中尽是算计。 薛怀仁却忽然看了他一眼:“既然要合作,你是否也要以真面目示人,你不是中原人吧!” 第1章 盛会 薛贵妃回宫后性情大变,紧闭宫门所有人都不见,就连皇后都吃了闭门羹,大家都只道她是经历了丧子之痛情绪变得反复无常,但不管出于何种心态,都不敢去触薛家的霉头,皇帝为了安抚薛家也赏赐了不少东西。 而京城之中,那夜夜绕梁的婴孩啼哭之声也终于销声匿迹,一则流言也不禁悄无声息的传了出来,便是薛贵妃肚子怀的乃是鬼子,如今被报国寺的高僧做法收走,那些跟随而来的婴灵便也被超度了,报国寺里的香火随之又鼎盛了起来,前往上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 自雍景帝登基后,年轻的帝王独尊儒家,僧道两家都隐隐有了没落之相,如今却因为京中怨灵一事,重新鼎盛了起来,倒也有些因祸得福之意。而在七月十五,高僧净远将开设法坛,驱邪除厄,弘扬佛法。 净远闭关修禅已经有二十余年,此次重新露面,又跟皇家扯上了关联,各方势力就像闻到了某种风声,纷纷赶往了京城。 游凤坐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鸿运楼二楼,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捻着花生米,饶有兴致的向楼下看去。 “哎,你猜,这顿饭下面会路过多少个光头!” “我赌双数。”另外两人都面无表情没有搭理他,他无趣的撇了撇嘴,向木苍梧扔过去一颗花生米,正中他的额头,木苍梧抬起脸,嫌弃的看了他一脸,还是没有说话。 “一根木头!” 说着又捻起一颗花生米,扔向对面坐的黑衣人,黑衣人却连头都没有抬,筷子一挥,便挡住了花生米。 “两根木头!”话未说完,便见那颗花生米冲着自己面门而来,游凤咧嘴一笑,张嘴就将那花生米给接了,却只含在嘴里,眼里噙着笑意,望着对面的萧离,“令主大人喂的这颗花生米,真是分外的酥脆啊!” 萧离没有理他,继续吃着菜,木苍梧在一旁不停的摇头。 游凤也不觉得尴尬,继续与两人闲聊着,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自顾自的说话。 “哎,木头,那个小白和宫里那位,治的怎么样了?” 木苍梧停下了筷子,“身上的毒已经祛了,但那渴血之症却有些麻烦,我暂时没有头绪,不过每日给一碗禽兽的鲜血,倒是可以缓解。” “云初的师叔,对珞珈果的用法也只知皮毛,制作的丹药短时间内会让人力气大增,但有损神志,幸好这两人都只吃了一次,而且量轻,我用针法可以祛除,但那潘有声以及困在生死赌坊内的其他人,却…”说着摇了摇头。 “单!”他忽然扭头看了一眼萧离,眼神变的很亮,“但我发现这珞珈果,跟另外几样药材配合,却可以治疗陈年内伤。” 萧离终于有了兴趣,看向了木苍梧。 “只不过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东西。”木苍梧蹙起了眉头,一张堪称绝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叫青龙胆,传闻乃是天山脚下千年青龙的内丹,实则乃是一株千年才结成果实的药,当年我师祖为了炼制烟消用过。”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凝重,“那青龙胆长在极寒之地,当年去取此药的乃是大宁的太祖皇帝派的人马,听说仅仅存活了一人,师祖取了部分青龙胆入药,剩下的交给他带了回去,至于现在何处,我却不得而知了。但是那鬼医和那叛徒,既然来了京城,我估计,这东西约莫在京城。” 萧离轻声问道:“这青龙胆,长什么样子?” 木苍梧伸手比了个鸽子蛋大小:“这么大,外面有层青黑色的壳子,里面是红色,我也只是在师父的手札上读到,并未看到过。”说完他双目炯炯的注视着萧离。“这青龙胆健康之人服用少许,可以延年益寿,并且可以缓解压制天下绝大多数的毒药,练武者用了,修炼内力可事半功倍。” “你当年到底怎么中的这个奇怪的毒?”木苍梧直接开口问道。 游凤端着酒杯看着窗外,像是在专心的数着街上路过的光头,但是支棱的耳朵却暴露了他的想法。 萧离轻描淡写的说道:“当年我也还年幼,被人打了一掌,疼的浑身难受,一个黑衣人,应当就是云初的师叔,给我吃了一枚药丸,说的可以不那么疼的,我便吃了,吃完之后果真感觉一阵清凉,但没过几个时辰,便发现体内燥热的不行,整个人也失去了意识,是云初的师父救了我。” “我醒过来时,是小云初守着我,说他师父为了救我,头发都白了。” 说完叹了口气。“我去找他师父道谢,发现他师父已经躺在床上没有呼吸了。云大夫应当是耗尽了毕生的修为,将我体内的毒,用内力逼到了一处,暂时封存。” 木苍梧点了点头:“对,你那毒被封存在气海处,若是你不练武功,此生跟个普通人一样,倒也活的平安顺遂。” 萧离淡淡的笑了一下:“若我不练武功,我怕是早就死了!” 游凤转头看了他一眼,“令主大人,这京城之中,怕是有大事要发生啊!” 萧离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游凤指了指下面的街道上。“你看,那个和尚,长的贼眉鼠目,头皮亮的发光,那戒疤分明是新的,还有那个和尚,个子小小的,里面居然穿了身紫色的衣衫,喏,刚刚还有一个,凶神恶煞的,看上去一点也不慈悲。” 萧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大街之上,的确多了许多作和尚打扮的人。 “净远那老秃驴,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他低声咒骂道。 游凤摇了摇折扇:“这佛门中人趋炎附势也不能免俗嘛,听说这净远一出关,便有了大动作,还要主持这盂兰盆节法会,便来凑一凑热闹。” 萧离冷哼一声,“怕是都在打那通天塔上的舍利的主意吧。” 游凤有些好奇的问道:“听说那舍利乃是报国寺至宝。” “这和尚高人一等,难不成死后的骨头也要重几分不成?” 第二章 舍利 一道戏谑的声音自楼梯处响起,众人从雕花的窗户望去,只见一位青年贵公子前呼后拥的上了楼,为首者身着玄色锦袍,绣金云纹熠熠生辉,腰束嵌玉宽带,头戴金冠缀紫晶,踏黑云纹靴,尽显奢华精致。 正是那皇帝的幼帝逍遥王顾瑾,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从他们所在的雅间去了隔壁,也只有他,对着皇家寺庙的主持也敢大放厥词。 “哎,这些破和尚,不好好的修行,都跑来看那颗舍利,害的本王还要去礼部帮忙。你说一个快要死的老和尚拿出一个已经死掉的老和尚的骨头,到底有什么意思,真不知道皇兄怎么想的,我要是他,定然下旨让那老和尚继续闭关。” 萧离嘴角抽了抽,这逍遥王口无遮拦的毛病,这次发作的颇合他的心意。 旁边响起低声的劝解声,想来是身边的人也怕了主子这个毛病。 “哼,与其看这些老和尚念经,本王还不如去押送灾粮呢!”说完隔壁响起了逍遥王洋洋得意的声音:“本王也算是为国为民,肝脑涂地了,你赶紧的,让掌柜的给我准备五十坛上好的十日醉,明日一早,本王就要出门公干了,你将我府上那把黄金宝剑给我带上,要是路上遇到贪官,本王当场就给他斩了。” 萧离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这淮河一带水患,官府请旨赈灾,朝廷除了派粮赈灾还会派出巡察御史检查百官,看在赈灾过程中有没有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前这监察官的人员还未定下来,没想到居然归了逍遥王,但这逍遥王一贯闲散,居然自请出京公干,的确有些出乎萧离的意料。但以此人的性子,你让他去礼部协助盂兰盆节的佛会,他会选择出京押粮倒也并不显得意外。 “哎哎哎,你看,那边有两个和尚打了起来!”游凤忽然捅了捅萧离,示意他看窗外,只见不远处的人围作一团,密密麻麻,仿若一堵厚实的人墙。隐隐约约间,叫好之声此起彼伏地传来,在空气中回荡。而围观的中心,赫然是两颗反光的光头,那光头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此刻,这光头正战作一处,你来我往,招式凌厉,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快,随本王下去瞧瞧热闹!”隔壁响起了顾瑾兴冲冲的脚步声。 游凤从窗台一跃而下,也往那热闹处而去,萧离无奈的叹气,看了一眼木苍梧,木苍梧笑了下:“请便,我不去!” “是你偷了我的度牒!”一个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的和尚扯着另外一个邋遢的和尚不松手。 “嘿,你这一个出家人,怎么跟个市井泼皮一般,凡事要讲证据,你自己没看好你的东西,就污蔑我这个路过的人吧。” 那少年和尚愣了一下,“只有你,撞了我一下,我的度牒便不见了。” 那中年和尚其貌不扬且邋遢,约莫三十余岁,脸泛油光,身着破旧僧袍,污渍污渍斑驳,脚下僧鞋满是泥尘。晃晃悠悠,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腐之气。 “嘿,出家人可不打诳语,我身上可没有你的度牒,若是搜到了,我任你处置,若是搜不到,你待如何。”邋遢和尚指着年轻和尚叫道。 “肯定在你身上!”那和尚虎头虎脑,却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显然是不善言辞。 “我来搜!”逍遥王站到两人身边,眼中闪着精光,一脸的兴致勃勃。 手下立马一左一右钳制住了那邋遢和尚,在其怀中袖中一阵翻找,但除了几个铜板并无他物。 “看,说了不在我这,你这小和尚偏不信,这些你该怎么赔我?” 小和尚一下子面目胀的通红,不知所措的四处张望着,“可是,可是,明明就是你。” “呸,哪里来的野和尚,在这天子脚下撒野。”那邋遢和尚得意的骂道。 “我我我..”那小和尚看着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急的口不能言,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云隐寺莫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却让那年轻的和尚心头一震,仿佛三伏天饮下了雪露,浑身清凉,他豁然转身:“正是小僧!” 只见身后一个精瘦挺拔的黑衣人,手中拿着一个度牒,面无表情的问道,而在他脚下,则踩着一个小乞丐。 他将手上的度牒扔给了叫莫言的小和尚,那小和尚伸手接下,双手合十对他道了谢,又一脸疑惑的看了眼被他踩在脚下的乞丐,“我并未见过此人啊。” 逍遥王拍起了手掌,看他犹如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你这小和尚,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嘛,定是有其他人偷走了你的东西,再交给了这小乞丐,这人赃分离,你自然找不到了。” 逍遥王摇着扇子,对萧离点了个头,对他出现在此显然并不意外。 那邋遢的和尚见状便缩着脖子想溜,却被逍遥王提溜着脖子拽了回来。 “喏,你个假和尚,偷人家的度牒,莫非是想当个真和尚,若真是如此,本..我介绍一个地方给你剃度便可以了,何必非要行盗窃之事?”逍遥王兴致昂扬的问道。 “这这。”那邋遢和尚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叫莫言的小和尚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盂兰盆法会,不是每个僧人都能入内的。”他走到萧离身边,低声说道。 “只有部分寺院收到了报国寺的邀请,可以凭借本院的度牒参加,可以聆听神僧的讲经,还可以看见他们镇寺至宝—龙华舍利。” 萧离一脸狐疑的看着他,却见那小和尚一脸的兴奋。 “这龙华舍利乃是龙华大师圆寂后的圣物,里面有龙华大师修行的大道奥义,我教之人若得以观摩,定能在修行上有所精进,破除迷障。” 身后一人嗤笑了一声:“小和尚,你这说辞怕是从你师父嘴里生搬硬套来的吧,看稀奇就说看稀奇,何必说的如此超凡脱俗。” 第三章 割头 莫言涨红了脸,拿着自己的度牒气哼哼的便跑了。萧离将那小乞丐和邋遢和尚交给了皇城卫也径直离开,却低声吩咐暗中跟着的谛听暗中留意这京城中忽然出现的若干和尚。 谁知刚刚回到府中,便见梅一急冲冲的跑了进来。 “令主,东郊距离城门口二十里地的小树林里,有个农夫发现了一架马车,车夫随从悉数昏迷,唯独马车之中,有一人被割首而死!” 萧离静静的看着他,“哦?死的是谁?” 一般的凶杀案,自有刑部和大理寺,没有必要报到他这里来。 “已经告老还乡的前任兵部尚书岳兆钰!” 萧离皱起了眉头,“他不是都快八十了,还活着?不在老家好好待着,来京城干什么?” 梅一凑近了一些说道:“听说是来参加报国寺的盂兰盆法会的?” “他又不是和尚也对这法会感兴趣?听说,听谁所说?”萧离淡淡的开口。 “随行的车夫,还有两名护卫,他们都昏迷在马车边上,都已清醒了过来。” 萧离若有所思:“所以?随行的人都昏迷了过去,唯独主子死在了马车内?还被割了头?有意思!” “云大夫已经先行验尸去了,大理寺的罗大人让我来知会令主一声!” 萧离点了点头,不急不忙的让人备马,往城东而去。 走近马车,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车门半掩,车内景象映入眼帘,令人不寒而栗。 一具尸体端坐于马车之中,身姿看似如常,却少了最为重要的头颅。那原本应是头颅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却又透着诡异平整的断面。断口处,皮肉外翻,血管断裂,如同一朵在黑暗中诡异绽放的残花。血顺着断口流淌而下,溅洒在马车的四壁之上,形成了星星点点的血渍,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泽。马车的四壁,从车顶到车窗,再到车厢底部,皆有喷洒状的血迹。血迹蔓延开来,好似一幅鲜血绘制的恐怖画卷,将整个车厢渲染得如同炼狱一般。蚊蝇闻风而至,在马车上空盘旋。 再看马车周围的痕迹,有几处脚印,但并无打斗的痕迹, 云初取下覆盖在口鼻上的面巾,又从手上摘下一个薄如蝉翼的手套,指着那死者说道:“死者乃是被一极其锋利的凶器一击毙命,立即枭首,马车内并无搏斗痕迹。” “被枭首的时候?人是活着的?” 云初点了点头。 萧离看了眼那端坐的身子,还有那放置在膝盖上的虽然保养的还算好,但依旧布满了老年斑的双手,微微皱起了眉头:“一点反抗的迹象都没有。” 云初点了点头:“应当和外面那车夫和护卫一样,都是中了迷药!” 萧离走到那被羁押在旁的三人面前,“你们可确认过了死者的身份?” 其中一名四十多岁的阔脸汉子站了起来,“是我家老爷岳兆钰!” 萧离见他体格魁梧吐息缓慢,目有精光,一看便功夫不俗,有些诧异的问道:“你们同行之人都在?你功夫不弱?竟然一起着了道?” 那汉子面上露出了懊恼的神色,他双手被绑在身后,愤恨的跺脚,“是在下一时不察,着了道!害的我家老爷竟然惨死于此!” “哦?你叫什么名字?是何身份?你们为何来京城,又是如何着了道,你从头细细说来。”萧离回头瞥了一眼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游凤,慢悠悠的开了口。 “小的名叫刘开,乃是岳大人的护卫,此次与另一名护卫李勇一起护送老爷上京,同行的还有车夫老马。”说着依次指了指另外两名被捆在此处的男子说道。 “老爷五日前收到了报国寺方丈慧明大师的书信,说神僧净远将要在七月十五亲自主持法会,老爷很激动,便让我们收拾了行李,要亲自上京说要聆听神僧的教诲,好在离京不远,我们第二日便动身出发,但老爷年纪大了,为了顾忌他的身体,便走的慢了一些,昨日宿在清泉县内,这三日都很平静正常,但昨日我们在距离此地不足五里地的石头坡上歇脚之时,遇到了一个和尚。”和尚?”萧离皱起了眉头,示意他接着说。 “是那和尚独身一人,说是游方和尚,并未在哪个寺庙挂单,我家老爷心善,便让他与我们一起用了饭食。” “饭食都是你们自己准备的?” 刘开点了点头:“老爷本欲在昨夜进入京城,便命我们备下了干粮,干粮是清泉县的驿馆提供的,应当并无大碍,但是…”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老爷邀请那和尚一起乘坐马车进京,但那和尚拒绝了,说自己本就是一名苦行僧,行走便是他修行的一种,我们便与他别过,先行了一步,可谁知。” 他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后来我被人用水泼醒,便在了此处!” 车夫老马与另一名护卫李勇也点头,表示他所说属实。 “马车里的尸身,你们可看过了?” 老马点了点头,两行浊泪流了下来,“我家老爷左手手腕上有一处刀疤,右脚上有颗黑色的大痣,那死的正是我家老爷!”说完泣不成声。 老马有五十多岁,在三人中年纪最长,其悲伤程度也最甚。 “那和尚长什么样子?” “个头不高,很瘦,脸上蓄了很长的胡须,皮肤很黑,眼睛不大,看上去年龄跟我差不多。”老马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给他递过茶,他的手上全是老茧,看上去比我这赶了三十几年车的人还厚。”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他应当是个左撇子!” 萧离看了他的手一眼,“你赶了三十几年车?都是在岳兆钰家?” 老马点了点头:“对,我爹就是岳家的车夫,我从小便在岳家长大,我爹死后,便是我给老爷赶车了。” “那你家老爷都有什么仇人?” 第四章 仇人 老马嗫嚅了一下:“我家老爷为官中正,哪有什么仇人?” “哼,一刀枭首,看来武功极高,但却饶过了你们三人的性命,若不是你们贼喊捉贼,那便是来报私仇的!” 刘开与李勇赶紧辩白:“大人明鉴,绝不是我二人所为,实不相瞒,我二人看过老爷的尸体,我二人的功夫都做不到如此地步。” 萧离冷哼一声:“刚来之时,我便看过你二人被绑在身后的手,你二人都是惯用右手兵器,而你家老爷却是死于一个惯用左手的高手之下,而且你二人的兵器,应当都做不到将其头颅如此利落的切下。” 一席话说的两人都面有愧色。 “你们再仔细的回忆一下,那和尚的长相穿着,画成影图,粘贴在城中,以便寻凶。” 说完又将目光转向老马,一双眼睛利剑一般。 “你若想杀死你家老爷的真凶,就此逍遥法外,你大可继续隐瞒下去。” 老马犹豫了片刻,“大人,我可以告知于你,但我要见到报国寺净远大师,当着他的面说。” 萧离怒斥一声:“我是让你如实交代的,不是让你跟我讲条件的!” 老马压低了声音,对萧离说道:“大人,不是小的不配合,而是我家老爷身份特殊!” 萧离摈退了左右,压下满心的不耐烦问道:“有话就说!” “我家大人乃是前任兵部尚书,此次入京,他随身带了一个东西,我怀疑凶徒便是为了那东西而来。” 萧离看了一眼马车:“马车上的包袱还在,金银细软都在,你所说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放在何处?” 老马苦着一张脸说道:“实不相瞒,我也并不知晓,但我在老爷身边的日子久了,此事也是我猜测的?” “说!”萧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老爷之前接到慧明大师的书信,便有些兴奋,然后就一个人进了书房。”说完他顿了一下:“老爷书房里有个暗格,用于收藏一些机密的文书,打开的方式只有他自己和大公子知道。” 岳兆钰的大公子岳林川如今乃是一洲知府,也算是一方大员。 “小的猜测,老爷寻找的乃是一封文书,而根据老爷的习惯,他应当是随身携带在身上,至于那东西有没有丢,小的也不知晓。” 他苦着脸说道:“我醒来时,便被官兵看住了。” 萧离上了马车,面对面的盯着那无头的老人尸体,岳兆钰已经年过花甲,但身体还算健朗,坐在那也没有坍腰塌背,萧离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一个钱袋,还有一封书信,书信乃是慧明所写,钱袋里装的都是大额的银票,然而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他又将手贴着岳兆钰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往下摸去,裤腿上也没有可以藏东西的暗袋,他的视线落到了鞋子上,上好的牛皮做成的软靴,却在靠近脚踝的地方被割开了一道缝隙。萧离眼神一变,伸手仔细的摸索着,却空无一物,若真的将重要的东西藏在此处,那么必定是极其轻薄之物。 萧离眼神一变,交代了云初两句,便直接上马飞驰而去。走到报国寺山脚的时候,照例被那些小和尚拦了下来。 萧离将剑扔给他们,目不斜视的往山上奔去,“我要见慧明。” “萧施主,找老衲何事?”慧明在大殿门口迎了出来,对着萧离打了个招呼。 “这信是你写给岳兆钰的?”萧离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慧明打开看了一眼。“不错,正是老衲所写。” 萧离冷眼看着他,“你写信给他所为何事?说实话,我没工夫听你编瞎话。” 慧明愣了片刻,又盯着那封书信,低下头,目中露出悲悯的神色:“阿弥陀佛,岳施主可是出了意外?” 萧离点了点头:“死了!” 慧明长长的叹了口气,“萧施主请随我来。”说着便领着他往通天塔的方向走去? “你不问他怎么死的?”萧离的语气更加透着冰冷。 “书信既然在萧施主手上,想必并非寿终正寝,更何况,死便是死了,如何死法又有何分别呢!” 萧离跟在他身后,这次却没有上塔,而是在门口便遇到了净远与慧觉一前一后的的走了出来。 “怎么?你算到了岳兆钰死了?”萧离的眉眼皆是嘲讽与挑衅, 净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倒是身后的慧觉,忍不住的握紧了拳头。 “没错,是老衲写信给了岳兆钰,让他前来报国寺,参加法会也是幌子,背后的确另有目的。” 四人在通天塔一楼坐下,三个和尚的面容都变得有些严肃。 “前因师父已经告知过萧施主,二十五年前,边嵘边将军被人构陷谋逆,师父曾经亲自去了西北边境,萧施主应当还记得。” 净远叹了口气,“人力之所难及的事情太多,此事便是老衲的毕生遗憾。” “边将军死后,师父便开始了闭关,而那岳施主,是当时的兵部尚书,曾多次求见师父未果,老衲曾答应他,师父出关,便通知他,所以才会去了这封信。” 萧离冷哼一声:“那他真是等的起!” “他所为何事?”忽然他面色一变。 “岳兆钰乃大宁的兵部尚书,他掌管着当时大宁所有的将领调动、出兵计划乃至防务。”慧明接着说道。 “边将军的死,跟他有关系?” 净远望着西北方向:“边将军的死,是当时的朝中上下,心照不宣的谋划!自然也有兵部的影子。” 萧离冷哼一声,还不是你个臭和尚一句话,给的别人理由。 “西北边关动荡将近三十年,在边将军的带领下逐步的收回失地,并且巩固了防线,后来边境渐渐的稳固了,他便在岳兆钰的建议下,将西北大小关卡、暗哨、以及一些秘道汇成了一张舆图!”慧明看着萧离,“这就是当年慧明急着找我师父的原因。” 电光火石间萧离明白了过来:“他知道大师去了西北,他以为大师拿到了那张舆图?” 第五章 舆图 慧明点了点头,“他多番试探,但我师父当年去的时候,边将军全家都已经遇难。” 净远笑了一下:“边这个姓可不常见,萧施主应当知道边将军乃是异族人。” 萧离点了点头,这大宁谁人不知。 “当时为了防止朝中有内奸,那绘着大宁边关要塞防务的舆图,乃是边将军用回族一种密文写成的,普通人根本看不懂!而老衲多年游历,我这徒儿更是在西北待了多年,慧明想让老衲破译那舆图。” “这些年来,想必朝廷将西北一带的守军已经悉数换下,但那些天险,以及边将军设置埋伏的地方,却是无人再知晓。” 萧离心里一惊,边嵘在西北一带所向披靡,除了悍勇以外,还有便是自小生活在那,对地势极为熟悉,若是这幅舆图落在了外族手上,避开那些天险和设置的埋伏,再绕开重兵把守关卡,攻破西北防线则是事半功倍。 “若这东西当真如此重要,以先皇的性子,不说你闭关,就算你还有一口气,应当也会把你拽起来,帮助破译这舆图才合理。”萧离静静的开口。 “若是先皇根本不知道呢?”净远定定的看着萧离。 萧离背上起了一身冷汗,但这才是最符合常理的解释,否则这幅舆图怎么会随着岳兆钰告老还乡,一直揣在身上呢。 “岳兆钰当年与边嵘将军交情不错,至少明面上如此。”慧觉忽然开口说道“怎么,这东西丢了?” 萧离点了点头,“城东二十里外的小树林,岳兆钰被人割了头,两个护卫一个下人都毫发无伤,三人说当日上午曾与一个五十多岁的和尚同行了一段。” “和尚?” 萧离点了点头:“一个苦行僧人,他们甚至连名字都不知晓!”说完心中便有些来气:“你们报国寺搞的那个什么破法会,京城中来了不少的和尚,有些泼皮无奈将头一剃,便冒充和尚坑蒙拐骗!” 慧明愣了愣,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出,倒是净远笑了起来:“佛渡有缘人!” 萧离翻了个白眼,“对了,那舆图是个什么样子的?” 三人对视了一眼:“我们都没见过!” “若我没有猜错,应当是用非常轻薄的材质做的!非常方便携带。” 慧觉想了下说道:“西域那边有一种绢,薄而透明,而且不知道泡了什么药水,水火不融,边将军有时候会在上面写字传信。” 萧离深深的看了一眼慧觉,“火烧不坏?” 净远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开口接话:“金蚕丝绢,用了独特的织法,又用了药水浸泡,可惜会这个技艺的那支部族当年已经被贺兰氏给灭了族!” 萧离沉默了片刻,“岳兆钰身上有这幅金蚕丝做的舆图一事,除了你们几个和尚可还有人知晓?” 慧觉的神色变了变,摇了摇头。 “跟在岳兆钰身边三十多年的老仆人,都只知道他身上带着一份重要的东西,而不知晓内情,看来他也是一个守得住秘密的人,怎么偏偏就在他带着东西上路的时候,被人给杀了还抢走了东西呢?” 慧觉念了个佛号,垂下了眉眼:“萧施主,老衲想去看一下岳施主的尸体。” 萧离勾起嘴角笑了下:“求之不得。”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去。慧明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眼中含着浓浓的担忧,“师父,萧施主怕是已经在怀疑师兄了。” 净远的声音中含着浓浓的沧桑和疲惫:“入世皆有羁绊,慧觉他前尘未了,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造化,阿弥陀佛。” 岳兆钰的尸身连同马车都被拉回了城里,连同那三个家人。 萧离去了一趟报国寺,带回来了一个大和尚,径直去了殓房。 尸体用冰镇着,但是已经僵硬变色。 慧觉的目光紧紧锁在脖子上那道齐整的切口上,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原本平静的眼神中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却又尽力不让人看出端倪,他的双手先是微微一僵,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切口,却又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道触目惊心的切口在他的视野中不断放大。慧觉的心跳急速加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每一下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游凤出现在他身后,“大师可看出端倪来了?” 慧觉回身便看见萧离那深邃的眼窝,定了定神。 “此人功夫极高,出手很快!” “这我也能看出来,大师能看出来,这伤口乃是什么兵器所致吗?岳兆钰死于马车内,里面并不宽敞,若要如此快速的斩下他的头颅,余势必然会殃及马车,但马车上毫发无伤,但若是短兵器,则需要具备两点,一是极其锋利,二是手劲极大。”他边说边观察着慧觉。 慧觉却没有再多说,只是低头念了一段经文,便转身离去。 云初也看出了端倪:“可要派人跟着他?” “不用了,以他的功夫,我们没人能跟的住,凶手的影图出来了没?对了,阿鹤呢?” “跟石头还有小白在那边院子里玩呢!” “让他帮我送封信去牧洲,我有事想问一问岳兆钰的长子。”萧离吩咐完又看了一眼云初,最近他老是跟在木苍梧的身边,但这两日却只见他一人。 “谷主呢?” “哦,进宫去给你们皇帝诊脉去了。” 萧离脸色微变:“皇上怎么了?” 游凤微微的眯了下眼睛,“也没什么,好像就是天热老是睡不好,头疼!” 萧离微微的松了口气:“我进宫一趟!” 游凤也想跟上,却被云初一把拉住了,“他们有事要谈的。” 游凤很不满的说:“他今天已经撇下我三次了!” “还不是因为你老骗他!”云初心里默默的吐槽,但到底还是给这影宗的宗主几分薄面,没有拆穿他,而且看样子,定是有大事要商议。 第六章 头颅 在那阴暗潮湿的水牢之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将这一片黑暗彻底吞噬。 一个人蜷缩在那里,宛如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他的双臂被粗壮的铁索紧紧束缚着,铁索深深嵌入他的肌肤,留下一道道红肿的痕迹, 脏臭的污水没过了他的下半身,那污水浑浊不堪,散发着阵阵刺鼻的气味。长时间浸泡在其中,他的双腿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皮肤被撑得发亮,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裂开来。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污水在双腿间流淌,那股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面上,如同杂乱的野草一般。发丝被污水浸湿后,沉重地贴在脸上,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一双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微弱而黯淡的光芒。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铁索摩擦声在阴暗的水牢里突兀响起那根原本锁住他双臂的铁索,缓缓地收紧,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被高高吊起,双脚逐渐离开了那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双腿因为承受着全身的重量以及铁索的勒扯,血管仿佛要被撑爆一般,胀得更加粗壮,肿胀的皮肤也变得更薄,隐隐可见里面青筋凸起。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在水牢里回荡,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这声惨叫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紧接着,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等身高的铜镜。 来人将烛火置于铜镜前,以便他能更清晰的看见镜子里的影子,可那人却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你杀了我!”他咬牙切齿的开了口,出口的嗓音却是嘶哑万分,若是萧离在此处,一定会非常的惊讶,这个声音居然出自一个熟人,就是在皇陵中,众目睽睽下被人劫走的守陵大太监德忠,只是当初那个富态的太监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带了一个老朋友来看你!”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德忠睁开了眼睛,但视线却盯着水里,并不落在那铜镜上,因为那铜镜将他万分厌恶的残缺身子照的一览无余。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发现来人的手上竟然提着一颗人头,他惊恐的睁大眼睛,但身子却被锁住动弹不得,不得不跟那人头来了个脸贴脸。 “这这…这是。”纵然这人已经老了许多,死后的模样更是变了许多,但他还是认了出来。 “岳…岳…岳兆钰。” “公公果然好眼神。”说完又将烛火往德忠面前凑了凑,扭头看向墙壁:“就挂在旁边陪你可好?” “你这个…疯子….”德忠咬牙,早知会落到这人手里,还不如当初死在萧离手上,毕竟萧离没有这么多折磨人的手段。 那人没有理会他,只是含着笑,欣赏着德忠癫狂的表现。 “我将手中的财物都告知于你,但你却出尔反尔你废了我的功夫,将我关在此处,折辱于我,若我能逃出去,定将你的肉一块一块的咬下来。” 那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水牢里回荡了良久,竟让德忠颤抖了起来。他从一个小太监,做到了太监总管,虽然新皇登基一道圣旨送他去了皇陵,但他的干儿子遍布朝堂,私底下的势力更是遍及京城,可谁料,那萧离领着梅花卫竟然将他查了出来,更可怕的是,自己与虎谋皮竟然落入了这个疯子手上。 从来只有人揣测他的心思,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怕过一个人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抬头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还有谁?”青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 德忠移开了眼睛,不敢跟他对视,却不料那人粗暴的捏起了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头。 “还有谁?当年设计谋害边将军的还有谁?”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先皇身边的一个奴才,我只知道是那净远大师跟陛下密谈后,陛下便召见了岳大人。” “哼,你这奴才说话满嘴谎言,知道那报国寺里有高人,想骗我去送死。”见目的被拆穿,德忠闭上了眼睛。“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青年笑了起来:“你现在还不配知道!你只需告诉我,还有谁?” “还有谁?”德忠忽然笑了起来,但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口痰,分外的嘶哑难听。 “当时朝中,上上下下,谁不想让边嵘死的?” “他功高震主!目中无人,自己还是一个杂种!”德忠恨恨的说道,但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落在脸上,看来面前的青年,忍耐功夫着实了得。 “他手握重兵,这皇上哪能睡的安稳?武官们恨他军功滔天,堵了他们晋升之路,文官们恨他,因为他不遵守规则,伤害了士族的利益。” “你是想激我杀了你对吗?”青年轻笑了起来“当日净远的确与那皇帝密谈了一番,但那密谈的内容为何传了出去?是你对不对?你是当时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宫中耳目众多,是你将净远的预言告诉了岳兆钰。” 德忠看了他一眼:“没错,但你知道岳兆钰是谁的人吗?” “薛家?” 德忠却摇了摇头:“是恭亲王!不过就算是薛家,你能动的了吗?” 青年笑了起来:“不用你提醒,这两个我暂时动不得,但那都是迟早的事。”说着他定定的看着德忠,一双眼睛里似有水光流动,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蛊惑,德忠本就身体衰弱,刚刚被人揭穿了用心更是心神不属,很快便在青年的声音中变得恍惚。 “当年陷害边嵘将军的主谋,还有谁?” “恭亲王、薛家、萧家、兵部岳兆钰,户部柳丰源,还有礼部侍郎何冰。” “礼部?” “何冰的爹,是充洲太守,当年西戎来犯,他主张弃城投降,被副将鲁达给砍了,后来边嵘保下了鲁达。” 青年眼神一变:“那好,下一个就是他了!” 第七章 下一个 萧离走到勤政殿的时候,刚好遇到一位身穿一品大员官服的儒雅中年走出。 那中年男子面容白皙,蓄着美须,周身都透着一股儒雅之气,双眸中透着温和而睿智的光芒。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折子,看似刚刚处理完宫中之事。见到一身黑衣气质冷漠的萧离,微笑着算是打过招呼。 面对一部大员,萧离也仅仅淡淡的点头致意,礼部主管大宁朝的礼仪、祭祀、科举、外交,事务繁琐却又缺乏实权,算是相对边缘的清贵部门。而尚书何冰虽然出身世家,为人却并不张扬,面对萧离这种“鹰犬”也保持了礼貌且克制的态度,算是当朝重臣中萧离不讨厌甚至还有好感的那种。 “哎,来了?”雍景帝顾珩伸了个懒腰。 “何冰越老越啰嗦,就一个盂兰盆节佛会的时候,在这絮絮叨叨了半个时辰。”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抱怨道,萧离走到他身后,熟稔的为他按捏着肩膀。 “陛下要亲自去?” 顾珩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想去,但那老东西一口一个神僧出关的首次佛会,恰好又遇到南边水患,让我去祈福祭天。” 说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七月啊,这么热的天,要穿上那天子祭天的盛装,回来我便只剩下半条命了。” 萧离也觉得好笑,眼前的帝王其实打小就不喜欢那些繁琐的仪式,当年随着先皇祭天昭告天下立为太子,回来后便跟他悄悄的说,想要撂挑子不干了。 “你说,要不我装病吧?” 萧离淡淡的说道:“晚了,你把逍遥王放出京了,你那两个儿子又还小,没人代你去!” 顾珩夸张的叹了口气,“岳兆钰死了?” 萧离按摩的手停了一瞬:“你知不知道一份秘密的舆图,关于西北边关的地势及防务的?” 雍景帝愣了一下,旋即面色变得阴鹜,“好一个岳兆钰,手上竟然有这个东西,居然一直瞒着朕!他是因为这东西死的?东西呢?” 萧离摇了摇头:“丢了!” 顾珩的脸色变得严肃,转头对萧离说道,“凶手是谁,你可有头绪。” 萧离依然摇头:“杀他之人,直接将整个脑袋都切了带走,但跟在他身边的人却毫发无伤,应当是有私仇。但若说仅仅是为了报私仇,就不该拿走这样一份重要的文书,更何况,这东西怕是只有他父子二人知晓。” 说着又将净远大师的话复述了一次。 “你说凶手是个和尚?” 萧离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根据那三人描述画出的影图,“那两名护卫和车夫所言,不像作假,那么知道这份舆图存在的,便只有以前边嵘身边的人了。” “你怀疑,那个和尚是以前边家军中人?” “没错,净远说这份舆图当时边嵘绘制好后,以回族的密语标记,交给了兵部,但是岳兆钰当年却瞒了下来,却多次找到报国寺,希望净远能帮他解读。” “这老匹夫!”顾珩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安的什么心。” “我已经安排了阿鹤传信给牧洲的梅花卫,让他们暗中盯着岳林川。”萧离淡淡的开口。 “当年边家的人,当真都全死了?”萧离沉默了一会问道。 顾珩揉了揉额头:“二十五年前,我也不过才六岁,哪里知道那些细节。”说完压低了声音说道:“边家的确都死了,但边嵘的部下却没有。” 他面色变得有些复杂:“边嵘本就是以前西州王的奴隶,跟随他的也有不少异族,他一死,这些人哪里会再继续心甘情愿的为我大宁卖命,所以当时父皇的命令是。”他手掌一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部分都被清缴了,但还是有一些功夫好的跑掉了。”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件事,说到底是父皇错了,不过这么多年,我在西北一带也布置了不少暗哨。” “一点动静都没有?”萧离觉得很是奇怪。 雍景帝点了点头,“西北一带平静的很,没有任何的异动,那些人似乎真的凭空消失了。” 萧离冷笑了起来:“你信吗?” 顾珩没有答话,表情却越发的平静,“就是这样,才显得有些可怕啊。若背后之人,当真与边家有关,就凭他隐忍二十多年这份狠心,都不是善茬啊。”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萧离开了口。 “你帮我查一个人?” 顾珩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指着自己说道:“你居然命令我?”说完见萧离还是一脸冷冰冰的表情,觉得他很是无趣,也懒得再逗他:“说吧,查谁,说完赶紧滚,我还要批折子呢!” “一个和尚!”萧离开口后又觉得不妥,“不,也许当时他不是和尚!” “总之应当是边嵘身边的人,功夫高强,但比之战场上的长兵器,他应当更擅长用短刀或者匕首之类的兵器。” “你肯定是边嵘身边的人?” 萧离点了点头:“岳兆钰身上有边嵘给他的舆图,他连皇帝都瞒着,但对方却知道,只能是边嵘身边之人,而且是亲近之人。而且也只有边嵘身边之人,才会对岳兆钰有如此大的恨意,却没有伤及无辜。” 顾珩斜了他一眼:“你似乎还挺欣赏他。” 萧离没有答话。顾珩接着说道:“会不会是两个人,一个人杀了岳兆钰,一个人偷走了东西。” “不会!”萧离肯定的说道:“我去现场看过,现场只有一个多余的脚印,便是那凶徒的!” 顾珩皱眉思索了片刻:“你为何认为,那人杀岳兆钰是报仇?” “净远那秃驴说的,边嵘死前,他曾去过一趟西北,想要阻止此事发生,劝边嵘挂印归隐,但却没来得及,回来后闭关,岳兆钰这么多年求见都被拒之门外,很显然,净远并不认为,他是边嵘的朋友!而且,这老东西虽然说话神神叨叨的,但他对边嵘倒是有几分偏向。所以,我几乎可以判定,边嵘名义上在朝中最大的支持者,当时的兵部尚书岳兆钰,绝对在他身后捅了刀子。” 第八章 嫌犯 法会在即,京城中却严查起了各个和尚,那些没有度牒、来历不明的通通被赶出了京城,尤其是哪些上了年纪的,更是被严加盘问,但那与岳兆钰同路过的和尚却音讯全无,让人不由得怀疑,他杀人后并未入城,但萧离有种直觉,这人杀了岳兆钰却不将其他人灭口,一是因为他本身并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二则是他希望那份舆图的事情,被他发现。 若此人当真是边嵘的旧部,那事情倒真有些棘手,明眼人都知道当年的事情纯属构陷,因此案子结的稀里糊涂,很多相关的文书更是不知所踪。皇帝不希望此事在他身后留下把柄,因此抹去了一些真实的事情,但偏偏伪造的又经不起推敲,便随着当年的一把大火付之一炬了, 好在宫内还有一处阁楼,藏着一些被史书抹去的真相,而此刻,被誊抄过后的,正出现在萧离的手上。 “红巾将军,姓名不详,边家军前锋,却不领军职,不要封赏。使用佛家内力,善用精钢铁棍,不善言辞、不食荤腥,每次大战后都会独自一人待在战场,边家军将西戎军赶过措姆河后便不知所终。” 萧离脑中浮现出慧觉的影子,慧觉乃是正宗的佛门弟子,内功浩瀚磅礴,一手功夫也是大开大合, 打法也是至刚至猛。 “咚咚咚!”门被敲响,旋即探进来一个带着笑容的脸:“吃宵夜吗?” 游凤端了个碗,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不吃了!”萧离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皱起了眉头。 “尝一点嘛,保管不一样,这是木头亲自熬的。”说完便几步走到了萧离身边,“石头和小白,最近天天吃烤肉,吃的都快不消化了,木头熬了些下火的汤,让我们都喝一些。” 说完便不由分说的将碗递到了萧离的嘴边,萧离隐隐闻到里面有一股花香,皱着眉头就着游凤的手喝了一口,味道及其清淡,也没有任何药材的味道,这才放心的喝了下去。 “没想到堂堂令主大人,居然怕喝药!”游凤调笑道。 “你若年幼的时候,每天都喝上十来碗药,也会厌恶的。”萧离淡淡的说道。“对了,你找的那个叛徒,现在可有踪迹?” 游凤摇了摇头:“他擅长易容,当时多半趁乱躲到了薛家的队伍中了。” “我一直派人盯着薛家的!” 游凤面色有些凝重:“我怀疑此人会和薛家结盟。” 他看着萧离坦然说道:“我虽为影宗宗主,但说到底影宗并不是一个门派,下面有不少心思各异行事诡异的教派,之前在宫里那怂恿薛贵妃食用男婴助孕男胎的妖婆就是其一。” 萧离奇道:“那他们为何奉你为宗主!” 游凤略微有些得意的说道:“打服了便是!” 萧离目光中有所疑惑:“那这人?” 尴尬之色浮现在游凤脸上:“他伙同一些叛徒,偷袭于我。”说完又怕萧离不信似的,“真的,若不是我不曾防备他,哪有那么容易得手。” 说完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也没讨到好,被我重伤了,他以为我必死,将我困在影宗一处秘洞里,用山石堵住了出口,但他忘记了石头,这傻小子一个人在那搬了三天的石头,将我救了出来。” 萧离淡淡的开口:“这或许便是那些和尚口中的因果相报吧!” “对了,木头说你身上的伤,可用青龙胆与珞珈果治愈,你入宫可曾寻到这青龙胆的线索了?” 萧离一愣,他完全忘记了这事情,只记得了那岳兆钰身上那丢失的舆图了。 游凤摇了摇头,“你啊,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老记挂那些无关紧要的干什么?” 萧离没有吭声,只是望着窗外。“只有活着,才有更多的可能!”游凤悠悠的说道。 “你来京城,并非仅仅为了那叛徒吧?”他转头看向游凤。 灯光下的萧离,面色更白,一张略显女气的脸庞,此刻褪去了肃杀之意,倒显得有些柔和,虽然游凤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此人内心聪慧又杀伐决断,绝不是柔弱之人,但此刻在他那漆黑的眸子注视下,还是莫名的放轻了声音说道。 “没错,我还为了青龙胆而来!” 萧离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想用青龙胆增加内力。” 游凤也不瞒他:“没错!” “你在我认识的人中,这个年龄,功夫算是顶尖了的。”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深不可测了,否则当初他伪装成完全不会功夫的无尘子、白若瑄乃是竹笙公子,竟然瞒过了他。 游凤的眼神变的深邃:“不够!” “远远不够!” “欲速则不达,当年横烟功夫暴涨,但却走火入魔。” 萧离规劝道。 游凤却摇了摇头:“令主可有什么事,是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完成的?” 萧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游凤的眼中掠过一丝同情,“你所作所为,难道都只是为了他吗?” 萧离认真的思考了片刻:“是为了他,但这就是我内心的愿望。” “当真?”游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一阵风吹来,烛火在风中摇曳了起来,灯火下的人影变得有些恍惚。 “我知道,你也当我只是他手中的刀,或是走狗!”萧离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为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游凤注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可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而且我帮他做的事,都是我心甘情愿,哪怕让我去死,我也毫不犹豫!” 萧离的眼神变得坚定。 “曾有御史骂我,此生手上沾染无数朝臣的鲜血,做尽肮脏之事,定会死无全尸万劫不复,但那又如何,我知道他,只是想肃清朝野,不得已只能用一些非常之法。他不能动手,我便做他的刀,哪怕坎坷重重,布满荆棘,哪怕有朝一日陷入绝境,我也九死不悔。” “我不在意身后名,也不会留下子嗣!孑然一身,随他们骂去吧!” 第九章 悬赏 此次盂兰盆节法会仓促决定,且皇帝要亲临,礼部上下顿时忙得脚不沾地。安排仪式的官员日夜不休,精心调整流程、沟通协调;采买物资的队伍四处奔波。布置场地时,人员往来穿梭。调度之人也顾不上歇脚,全力安排侍卫、人员分工。堂官们更是四处奔忙,只为确保法会筹备无虞,让这场特别的法会顺利进行 。 却不料前任兵部尚书在返京的途中被人割了脑袋,还被盗走了关系到西北边防重要的一张舆图,万幸的是凶案地点在一处鲜有人至的小树林里,发现的及时并未引起轩然大波,并未引起百姓的恐慌,但城门口盘查的甚严,对那些和尚的身份更是再三严查,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皇城卫的牢房中竟然人满为患,居然有如此多的人,趁着此次法会想要浑水摸鱼。 “官爷,官爷!”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小的真的什么事情也没来得及做,小的只是看这法会盛况,想来长长见识。” 之前伪装成和尚偷别人度牒的和尚扒拉着栏杆,对着衙役苦苦哀求。 “得了吧,这报国寺法会,定有许多达官贵人参与,你这泼皮还不是想趁机混入其中,发些横财!”衙役啐道。 那顶着和尚光头的泼皮笑的一脸猥琐:“官爷此话差矣,小的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晓的,法会的时候,报国寺守卫森严,你就是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在法会上干偷摸之事。”说完嘿嘿一笑,“小的不过是想,那些参加法会的贵人,哪个不是滔天的富贵,小的只是想冒充和尚,随便化些缘!” 他巧舌如簧,又悄悄的摸出一些散碎银子,“官爷行行好,放我出去吧,实在不行,给我二人换个牢房也行。”说完捏着鼻子,指了指角落里脱下鞋子抠脚的大汉说道。 若在平时,这些衙役见他如此上道也不介意做些顺水人情,但这人是梅花卫亲手抓的,他们可得罪不起,便挥了挥手,不想搭理他。 “孙妙手?”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那猥琐瘦弱的汉子连忙抬头,见是当日识破他伎俩的冷面黑衣人,吓的收敛了神色,一本正经的磕头。“见过大人,小的知道错了。” 萧离看了他一眼,示意衙役将他带出来。 “你可愿将功赎罪?” “小的愿意,愿意,但凭老爷吩咐!”孙妙手慌忙磕头表示忠心。 “我知道贼不走空,你入京已有差不多十日,一直在鸿运楼附近徘徊,鸿运楼出入的都是有些身家的人,你却一直隐着没有动人财物,却偷了一个和尚的度牒,这太反常了。” 孙妙手眼珠一转,嘿嘿笑道:“这不天子脚下,小的不敢嘛。” 萧离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却让孙妙手一颤。 “你最好说实话!否则…” “大人,我说,你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孙妙手很是识时务的跪在地上。 “你处心积虑的想混进报国寺到底为了什么?” “这净远大师名声远播,听闻法会当日,能进入寺庙的除了各大寺庙受邀的和尚,其他的皆是达官贵人,你想想看,这些贵人,哪个不是穿金戴银的,一块随便挂在身上的吊坠,都能在京郊置办一处宅子了,小的是想,与其在外面冒风险,不如进入寺庙,从那些贵人手上下手,发笔小财,嘿嘿嘿!” 说着瞥了一眼萧离,嬉笑着搓手! “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萧离淡淡的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好了,你可以走了。” 孙妙手似是不可置信,张大了嘴巴仰头看着萧离,“可以走了?” 萧离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但跟你搭档的那个小乞丐,却得留下!” 孙妙手一听眼神瞬间慌了。 “你也知道,现在大牢里人满为患,我准备将他再往大牢里面的牢房送一些,你也知道,那大牢越往深处,关押的越是重刑犯,灭人满门等待秋后处斩的,奸淫女子后杀害性命的,对了,还有去年落网的那臭名昭着的采花贼,败坏了三十多位女子清白,却逍遥法外七八年的。”孙妙手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抱住了萧离的小腿:“大人饶命,他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萧离冷哼一声,一脚将其踹开:“你若当真为你女儿着想,最好说实话!她就算打扮的再像个小子,我能分辨得出来,那些淫贼眼光只会比我更好。” 孙妙手瘫软在地上,“不知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当日你偷那和尚的度牒,在扔给了她,那和尚揪住你不放,东西不在你身上,你自然有恃无恐,但你女儿放心不下你,自然在附近张望。”萧离眸色变冷,“当时周围有不少你的同道之人,你应当清楚,但你并不担心自己被拆穿,因为盗亦有道,你们有自己的道义。” “但你应当听过花为媒那臭名昭着的采花贼!” 孙妙手咬牙说道:“知道,此人专门凭借迷香,专挑黄花闺女下手,得手后还会顺手将那女子贴身财物盗走,我们都不齿与他为伍!” “他当时就在人群中,而且就是他盯着你女儿,面上露出感兴趣的模样,我才怀疑了那小乞丐的身份!” 孙妙手大惊失色,那花为媒擅长伪装,且从未失手,若他当真盯上自己的女儿。 “你放心,他被我抓了,关在深处的大牢里,但若你再继续编瞎话,我便将那小乞丐,送进他所在的牢房。” 孙妙手磕头如捣蒜,满脸的惊慌:“大人饶命,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媳妇死的早,我便只能带着我女儿以此为生,求大人看着我女儿还年幼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 “你们混入法会,到底所为何事?” “有人出了悬赏,千两白银,盗那高僧的舍利。” 萧离面露疑惑,孙妙手见他不信,继续磕头道:“大人,小的再无隐瞒,只想事成之后,便带着女儿金盆洗手,再不干这勾当了。” 第十章 七夕 舍利?”萧离目光中露出一丝疑惑, “千真万确!”孙妙手仰头看他,见萧离的眼中尚有疑惑,赶紧说道:“听说那舍利,乃是佛门至宝,将其供奉于屋内,与其共处一室,可治疗顽疾!” 萧离看着他问道“你可知这悬赏是谁人发出?” 孙妙手想了下便说道:“都是匿名,不过我知道交货的地点。”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将此事告知大人后,以后在这行定是混不下去了。” “放心,若你当真想要洗手不干,我可在衙门内为你父女安排差事及住所,既能保证你二人的安全,还能提供一个长久的生计!”萧离淡淡的说道。 “好!”孙妙手下定了决心:“交货的地点就在那望平街司家!” 这次倒真的是完全出乎萧离的意料了,“司家不是已经被查封了吗?” “正是因为被查封了,司家家业大,几乎将半条街的宅子都买了下来,被查封后,那半条街人迹罕至,平日里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孙妙手解释道:“而且司家的人无论主仆都被押入了大牢,官兵主要看守的乃是库房,而我们交货的地方,乃是司家大宅的后巷,那棵榕树下!” “以前你们的贼赃,可也是司家当铺帮你们销赃的?”萧离一下子抓住一个线头。 孙妙手点了点头“是,我们手上若是有了见不得光的赃物,便以红布包着,在中午时分拿到司家当铺,直接死当,虽然价格压的狠,但从不出现纰漏,也不会有官府追查来源,所以大家都很信得过!” “以前司家当铺也发过悬赏?” 孙妙手迟疑的说道:“那倒没有,这只是约定俗成的一个销赃地点而已。” 萧离心中隐隐有了想法,“你可见过此人?” 萧离将那杀害岳兆钰的和尚的影图拿给孙妙手,孙妙手却摇了摇头:“没见过。” “好,你现在先回牢里,等法会过后,你事情若是办的漂亮,我自然会放她离开。” 虽然心有不甘,但孙妙手知道自己没有与萧离谈条件的筹码。 “大人还需要我做什么事情?” 此人倒是颇有几分聪明,萧离对着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他回到府里时,已经傍晚时分,游凤早就坐在那等着他,只见游凤身着一袭用上等绸缎制成孔雀蓝长袍,在夕阳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幽光,精心打理的头发整齐地束于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根样式精致的玉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萧离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这人一贯穿着随意,此刻却做京城贵公子的打扮,气质高雅从容。加上他那高挑的身型,在人群之中显得格外出众。 面对萧离狐疑的神色,游凤噙笑任他打量,木苍梧一身灰衣走到他身边,被衬托的寒酸无比。云初手上拎着几个面具,身后跟着石头和阿白,兴冲冲的走了进来,“走啊,天快黑了!” 萧离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们这么多人,要去哪里。 同时心中也有些疑惑,这宅子里以前只有他和云初,他不爱说话,云初便自言自语,后来有了阿鹤,便成了两人吵嘴,但如今,怎么忽然就多了这一堆人,盛装打扮着眼含期盼的,像是在期待家长点头? 云初又盯着他:“你要不要换身衣服?” 萧离还是一脸莫名,却遭来云初嫌弃的打量,“每天都穿一身黑,长的再俊都没姑娘看上你。” 游凤也跟着他的目光打量着萧离,“挺好看的!” “走走,今天七夕,出去看花灯了!”云初给众人分发着面具,一边招呼着身后早已期待万分的小孩。 木苍梧看着手里面具:“你们这看灯还要戴面具吗?” 云初正用纱巾给阿白包着头发,愤恨的说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二个,成什么样子,还成群结队的出现,不戴个面具,估计会被全京城的男人追着打死!” “不去!”萧离冷着脸说道,但话音刚落,就被游凤扯着出了门。华灯初上,处处张灯结彩。街市上,摊贩云集,售卖着各式各样的彩绸、精巧乞巧物。女子们精心梳妆,结伴出游,或乞巧祈福,或观赏花灯。河中莲灯漂浮,如点点繁星。远处楼阁之上,才子佳人凭栏而望,共赏这良辰美景。 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少女子打量着这几人,非常好奇那面具之下的面容是否也如那挺拔的身型一般令人瞩目。 萧离一直警惕的注视着四周,忽然在那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脸色一变,几步便跨了过去,抓住那人的胳膊低声说道:“你怎么在这?” 旁边高大的贺柏川有些委屈的告状:“皇..黄公子说要体察民情,与民同乐!” “胡闹!”那杀害岳兆钰的凶手至今还没有踪迹,他居然就带着一个侍卫悄悄的跑了出来。 顾珩摇着扇子,笑着安慰萧离:“阿离不要紧张,我知道你和宗主要来,才安心前来的。” 说完一马当先的往放河灯那走去,挑了个人少的摊子,选了几个花灯:“来,我们也放几个花灯,说着拿起笔,就要题字!” 游凤跟个花孔雀一样的也走了上来,手上拿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荷花灯,递给萧离一个:“喏,今日乃是七巧节,我们也应应景,都许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比如跟心上人白头偕老之类的。” 贺柏川伸长了脖子,瞥了眼云初,却见云初遮遮掩掩的写下了几个字,心中满是失落,一旁的木苍梧倒是大大方方,只是写的字他们都看不懂。 石头和小白,一人画了个圆圈,一人画了个糖葫芦。 “你写的什么?”游凤写好了花灯,凑过来看萧离。 雍景帝吹了吹自己写好的花灯上的字,“兄弟齐心!”撇嘴说道:“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抓到凶手!” 游凤失笑,他其实早就看见了,萧离写的是:“解毒!” 游凤将手中的花灯放入河中,看着那摇曳的波光将那盏小小的花灯带走,那上面的愿望或许是他毕生都无法实现的奢望! 第十一章 法会 时间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五,追查残害了岳兆钰的凶手一事竟然毫无头绪,那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但盂兰盆节法会却还是如期举行。 报国寺内,香烟袅袅,钟声悠悠。净远大师身着华丽而庄重的袈裟,手持念珠,面容慈悲祥和。他缓缓登上那高高的法坛,周围的僧人们早已整齐地列于两侧,在净远大师的示意下,开始齐声诵经。声音此起彼伏,仿若洪钟大吕,回荡在每一寸空间,撞人心弦。僧众虔诚礼拜,身姿凝重。信众云集,皆面露敬畏。 雍景帝身着华丽的龙袍,头戴冕旒,龙目威严而深邃, 庄重地走到祭台之前,他抬头望向天空,眼神中带着对上天的崇敬。他缓缓地跪下身来,双手捧着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对天地、对祖宗的感恩与祈福之语。随后,他将香插入香炉之中,火焰顿时蹿升而起,烛光摇曳,映照着雍景帝那虔诚的面容。而在他身后,萧离身着黑衣,像个影子一般,警惕的注视着四周,守护着这位毁誉参半的皇帝。 接着,雍景帝亲自拿起酒樽,将美酒洒向天空、土地。酒水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仿佛是人间与天地的对话。他站起身来,朝着四方各拜了几拜,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认真,每一个眼神都尽显尊崇。周围的臣子们也纷纷跟随雍景帝,恭敬叩拜。 忽然一个角落里起了一阵骚动,萧离望去,通天塔那起了黑烟,接着又数道影子都涌向了通天塔。 一个小和尚,“方丈,通天塔起火了!” 寺里的武僧悉数奔了过去救火,禁卫有条不紊的将雍景帝围住,萧离穿着禁卫的服装站在他身侧,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阿离,你说这众目睽睽之下,就算他们盗得宝物,如何又能脱身呢?” 雍景帝遥遥的望着那通天塔,目光深沉。而在他不远处的净远大师,丝毫没有受到那边骚乱的影响,苍老瘦弱的身体披着太祖御赐的袈裟,端坐在大殿前的蒲团上,仿若周围的一切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闭着眼睛,面容沉静,用同样的语调诵经。那诵经声平稳而悠扬,在喧嚣中显得愈发空灵。 刚刚的祭天仪式,他并未看见慧觉的身影,想必他依旧守在通天塔,这些人若想入塔,当真是痴人说梦。 “报国寺第一高僧守着呢!”萧离淡淡的开口。 通天塔内火势并不大,很快便被控制了下来。 “但是里面不知用了什么,满是黑烟味道还很呛人,如今开了窗正在散烟,师伯带着大家正在清点东西,有些经卷被烧毁了。” “阿弥陀佛!”慧明念了个佛号,眼神中满是惋惜。 “梅一梅二,你带两队人将门口守住,严加盘查进塔的每一个人,包括报国寺的和尚!”萧离下令。 “萧施主莫非怀疑我寺僧人也有内奸?”慧明疑惑道。 “京中最近混入了大量的不明人士,剃光了头发冒充和尚,你当他们真当是为了来听那老和尚讲经的?” 萧离语气毫不客气,但慧明却并未计较,只是摇头叹息,“贪念一起,佛心难安。” “吉时到!请舍利!”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雍景帝有些诧异的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这不是何冰?” 这报国寺是皇家寺庙,此次盂兰盆节法会乃是由闭关的第一高僧出关讲经,又有皇帝亲临,所有的流程都是由礼部率先拟定,宣唱主导的应该是礼部尚书何冰,而此时却临时换了人。 “何施主一大早便来了我寺,忙里忙外的,刚刚法会开始的时候还看到了。”慧明作为方丈与何冰接触颇多,何冰是一个非常严谨有条理的人,此时不见踪影的确有些奇怪! 梅三领着一个穿着礼部官服的小吏走了过来,那小吏快要哭出来了。 “我家大人,不见了!” 萧离眼睛一瞪,“什么叫不见了?” “半个时辰前,大人说内急,便匆匆离开了,后来通天塔那边便起火了,我们也没注意,后来吉时到了,才发现大人还没回来。” 萧离看他神色遮掩,说话吞吐,“有话就直说!” 那小吏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家大人向来谨慎,这种隆重场合饮食向来注意。”也就是这种忽然内急的事情在何冰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之前,我见一个和尚过来,给了大人一张字条,大人便离开了。” “和尚?什么样的和尚?”萧离心中一紧。 “一个中年和尚,但似乎并不是管理寺里事务的僧人,之前我们并未见过!” “何冰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小吏指着大殿的方向,“从哪穿过去,有道小门,可以到后殿!” 萧离冲着贺柏川等使了个眼色,便匆匆的离去。 法会是在报国寺的广场上举行,僧众们皆聚集于此,大雄宝殿里倒显得空空荡荡,萧离缓缓走进屋内,目光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定住。只见一人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那繁复精致的礼服在黯淡光影里依旧显眼。他缓缓凑近,心头猛地一紧,那僵直的身躯,毫无生气的面容,何冰跪坐在此,早已没了气息。 何冰双眼圆睁,眼中满是不甘与惊恐,面容极度扭曲,似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而他的右手齐根剁下,断口处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痕。不远处,一个人头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双眼无神虽然已死亡多日,萧离还是一眼认出,那正是十日前被枭首的前任兵部尚书岳兆钰。 时值七月,那头颅按理说早已腐败不堪,但现在还能看出五官,显然是经过了特殊的处理。 何冰为何以跪坐的姿态被剁去双手死于佛像之前,而那遍寻不着的头颅也出现在此地。 尸体还未僵硬,显然刚死不久。 原来那通天塔起火,并非为了盗取舍利,而声东击西,就是为了杀何冰。 第十二章 忏悔 大殿内点着长明灯,此时忽然微微朝着萧离所在的方向晃动了一下,萧离一惊,身子依然朝着那大殿后面掠去,佛像背后果真有一道小门,此时正微微的的在开合,风从门外灌入。 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在房顶之上疾驰而过,速度快得惊人。在那稍纵即逝的瞬间,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一道灰色的身影,萧离猛地跃起,朝着那人影追去。但那人影却猛地一顿,差点从房顶上栽了下来,但很快便站定向前奔去。 萧离见前方一个年轻的僧人站在屋檐下,扬起的手还未放下来,心知是他刚刚出手,扔了一件暗器,伤到那人,但他来不及多说,追上那凶手要紧。 “大人,接着!”那年轻和尚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萧离听到身后传来风声,回手一接,入手冰凉圆滑,原是那一排栽种在僧舍两旁的翠竹下面随手捡的鹅卵石。 进入报国寺,照例是卸了兵器的,如今又与那歹人有几分距离,萧离正担心被他跑掉,此时手中有了“暗器”便毫不犹豫的对着那人的背影打去,石头用上了内力,砸到了那人腿上,那人终是从屋顶跌落了下来,萧离起身而上,两人战做一处。 那人的手中,紧握着一把极薄极利的匕首。这把匕首刃薄如纸,却锋利得足以轻易划破坚韧的防线。只见那个人身形闪动,手中的匕首迅速挥舞,一道道寒光闪过,招招都是直取性命的杀招,毫无半点拖沓之意。此人眼神狠厉,面容跟那三人描述的杀害岳兆钰的苦行僧却不大一样,显然是易了容,但此人的功夫却让萧离断定,此人能毫不拖泥带水的将人枭首,又能一刀整齐的割断何冰的右手! 萧离此刻没有兵器在手,在攻击与防御上都显得颇为吃力。然而,他深知此时若是退缩,必将陷入绝境。于是,他咬紧牙关,拼着身上不断增添的伤痕,冷静而沉稳地与之周旋缠斗,试图寻找对方招式的破绽,寻找反击的时机。 一道寒光袭来,萧离赶紧侧身闪避,却还是被那锋利的匕首划破了肋间,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声暴喝。 一道劲风从身边刮过,一道灰色身影现身战局,手持七尺长竹竿,顶端挂着翠绿竹叶。正是那扔给萧离鹅卵石的少年和尚,此刻将竹竿当做罗汉棍舞动,虎虎生风。 一寸长一寸强,那人的内力虽然在那少年和尚之上,但那匕首适合近战,此刻在那罗汉棍法下倒显得有些仓促。 萧离吹了一声哨音,为手下的梅花卫提供方向。 那人也听见了,下手更多了几分急促,若是援兵赶到,他脱身可就更加困难了,那人冷哼一声,脚下步伐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手中匕首犹如一道寒光,直直朝着那少年和尚疾扔而去。千钧一发之际,萧离眼疾手快,猛地伸手将那少年一拉,少年顺势向旁一闪,避了开来。萧离反应极快,一个灵动的闪身,如鬼魅般欺到了那人身侧。只见他毫无惧色,身形一转,结实的肘部猛的击向那人肋间,紧接着运足浑身劲道,一脚狠踢向那人的腿部。 那人屈膝半跪了下来,发出一声闷哼,那少年和尚的拳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已然至眼前,那灰色身影本还妄图抵抗,可在这以二敌一的绝对劣势之下,瞬间便落了下风。萧离与少年和尚配合默契,没一会儿便将那看似神秘的穿着僧衣的假和尚死死压制在地上 。 “多谢了!”萧离道谢。那少年和尚摸着光头一脸憨笑,萧离想了起来,此人正是当初在鸿运楼下,被那孙妙手偷走度牒,得他相助的少年。 “云隐寺,莫言。”萧离对他露出了赞赏的笑意。 “大人还记得小僧啊。” 忽然,一个黑影如流星般从空中急速跃下,悄无声息,萧离二人竟毫无察觉。只见这黑影一掌拍出,萧离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向旁飞出数步才稳住身形。 紧接着,黑影又飞起一脚,直向莫言踢去,莫言仓促招架,却被震得连连后退。还未等萧离二人反应过来,黑影已然弯腰提起地上被制住的假和尚,如一阵风般往后山奔去。 “令主!”梅一带着人赶到身边,各个灰头土脸,像是受了伤,“请令主责罚,刚刚我们听到哨音便赶了过来,不料遇到一个黑衣蒙面人,竟然将我等打伤,因此晚了一步。” 萧离只觉内息一阵翻涌,摆了摆手:“我们都打不过他!” 说完看向了后山的方向,目光深邃。 “走吧!”说着便领着梅花卫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回到大殿的时候,雍景帝站在那跪着何冰尸体前,一脸的阴沉,看见他回来,目光在他嘴角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萧离缓缓的摇了下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大师可翻译出来了?”雍景帝冷声问道,虽然没有发怒,但却隐隐有了帝王之怒。 梅一小声的萧离耳边说道:“何冰死前,留下一封血书,被放在大殿那佛像的手上。” 萧离抬头看了看,那佛像约莫一丈高,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何冰身上,随后又发现了那凶手的踪迹,竟全然没有注意到还留有东西。想来那凶手杀掉何冰已有一会功夫,为何会去而复返呢? “阿弥陀佛!”净远大师低眉敛目。“还请陛下摒退闲杂人等,此事事关重大。” 雍景帝挥了挥手,周围的人都退到了殿外,萧离也要出去,却被雍景帝留了下来。 “此乃一封书信,写的是,边嵘将军,谢赠粮之恩,我已如约,驻兵在措姆河西,一切听凭将军调遣,落款是那木答,此信是用西戎一个部族的文字写就。” 萧离怀疑岳兆钰的死与边嵘有关,雍景帝让人在宫内的秘阁内将边嵘谋反一案残留的所有卷宗都翻了出来,此时他脸色铁青。 “这是兵部当年截获的,给边嵘定罪谋逆的书信!” 第十三章 伪造 雍景帝看了眼何冰被斩掉的右手,冷笑道:“原来这封书信,出自这双手,怪不得要被人斩下来。” 说完看了一眼萧离:“人呢?” 萧离朝着净远看了一眼:“大师,不知慧觉大师何在?” 净远念了声佛号不再吭声。 萧离冷笑一声:“刚刚有人打伤了我好几个梅花卫,又从我手上将那凶徒救走。” 说着指了指被地上岳兆钰的人头:“岳兆钰死的时候,我便怀疑此事乃边嵘旧部所为,但实在想不通为何非要现在才动手!”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声阿弥陀佛。 “那凶徒仅仅一刀便割掉了岳兆钰的人头,却并未伤害其他几人的性命,可见并非大奸大恶嗜杀之人,随行的人员说嫌犯疑似一个和尚,恰好当年边嵘将军身边有一前锋,以红巾包头,不食荤腥,每每大战过后,还停留战场,我想应当是在为亡者超度吧。” 净远闭上了双眼,并不回答。 “起初我以为那凶徒便是那红巾将军,但据记载那红巾将军武功大开大合,内功至刚至猛,但那凶徒虽然也是和尚,但用的却是更加小巧的兵器。” 说着从怀中摸出那把匕首:“直到刚刚,我与他交手,我确定,他的确是杀害岳兆钰与何冰的凶手,但却绝不是红巾将军!” “何冰在通天塔起火的时候,就死了,但那凶徒本可以趁乱逃离,却去而复返,我想,正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位故友,而这位故友,也发现了他,并且成功的将他从我手上救走!” 说完他紧紧的盯着净远大师:“慧觉便是当年边嵘身边的红巾将军?” “我说的可对!你们这皇家寺庙、佛家典范、居然窝藏一个逆贼二十多年?” 净远没有辩驳,望着雍景帝:“陛下,一切皆是老衲的主意,还请陛下勿要牵连报国寺其他僧人!” “萧施主,此前前因后果,老衲已向你解释过,无需赘言。我这大徒弟追随边将军乃是为救天下苍生,并无嗜杀之人,至于他救走那人,应当的确如施主所言,乃是一场同僚情义。” 雍景帝忽然轻笑出声:“大师,你的高徒,过往身份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这凶徒却在法会上,众目睽睽下杀了朕的两名大臣,这让朕颜面何存?” “陛下,慧觉这二十余年,一直陪伴老衲,守在通天塔下,并未离开京城一步,与边家余部并无瓜葛,这点老衲可以作保!应当也是刚才,他在塔上看见了萧施主追着那人而去,发现乃是故人,才一时冲动将人救下!” 萧离看了他一眼,“确定毫无牵连?那他藏于山谷中那白发女子,又是什么来历?” 净远忽然朝着雍景帝跪了下来,“皇上,那白发女子身世可怜,她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真名都不知晓,还请陛下放他一马。” 雍景帝与萧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狡诈,之前他并未听萧离提过那白发女子的事情,想来是诈这老和尚的。 “说吧!” “战事一了,慧觉便离开了军营,他自觉杀生无数,便日日佛前念经,做回了慧觉。但边将军谋逆一案一出,我师徒二人虽然尽力奔走,却奈何无力回天。” “边将军当年有一旧部,随着边将军在永宁被杀头,但其家人却被押往京城受审,谁料路上遇到山匪,悉数遇难。”净远大师长叹一声,神色间尽是悲悯。 “怕不是普通山匪吧!”萧离想通了其中关窍。 “没错,是有人想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净远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听的出来,这经手的人定然逃不开这几大世家。 “慧觉赶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救下故友年仅十四的幼子,但他怕给寺里带来灾祸,便将人藏在了向阳山的山谷中,后来这少年渐渐长大了,却遇到了一个误入的女子。” “那女子也是苦命之人,只因天生肤发异于常人便被认为是妖邪,要抓她烧死,巧的是,烧到一半天降大雨,她躲过了一劫,但浑身都被烧伤,逃到了山林,被那少年所救,后来两人便生下了阿白,可惜阿白生来便跟她娘一样。” “若是个男孩还好,我们可以带回寺里养着,但是个女孩,又是逆贼之后,慧觉便只能将其继续留在山谷里。十年前,慧觉练功差点走火入魔,老衲为救他,守了他半年,谁知这半年里,那小阿白的父母悉数离世,那小姑娘守着父母的尸体过了十来天,救回来连话也不会说了。” 萧离沉默了起来,没想到那白发的女子居然有如此的身世。 “之前慧觉对我说,阿白现在与萧施主的人在一起,对她并不另眼相看,她似乎过的也很开心,他在考虑,让你们将阿白带走,这样她也多一些朋友。” 雍景帝听他说完,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朕会查证,若大师说的属实,朕不会为难这个小姑娘!” “至于慧觉,当年救下故友之后,乃是忠义之人,朕也不打算再追究,但今日他所救走的这凶徒。” “若边嵘通敌的书信,当真是何冰所为,那么想必此人还会知道更多隐情。” 他看了一眼萧离:“事情过了二十五年,参与的人数众多,难道他还想将所有与边嵘有关的人全部杀了不成。” 说完又露出一丝威严的神色。 “更何况,当年下令捉拿边嵘的,乃是先皇,是朕的父亲,难道他还要杀了朕不成!”“何冰若当真参与了构陷边嵘,朕一定会彻查,他让何冰死前写下这封书信,无非就是为了让我们拿着去对照笔记!” 他看了一眼萧离苍白的脸色,神色冷了几分:“慧觉大师武功高强,朕也不想让他再伤及无辜,大师还请转告于他,若想保这报国寺上上下下的平安,还望他尽早找梅花卫投案。” 说完便拂袖而去。 第十四章 生辰 萧离奉旨查抄了何冰的家,何冰刚死,皇帝却雷厉风行的将案件交给了梅花卫,摆明了相对于何冰的死亡,他更加看重其背后的真相。 “这何冰在礼部尽职尽责,私下手脚也算干净,而且,当年他与边家并没有利益冲突,没想到竟然会因此丧命,还要死的大张旗鼓,给朕好好的查!” 梅花卫办事一概不留情面,很快何家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很多陈年旧事也相继浮出水面! 何冰是个才子,当年会试三甲,而且为人聪慧,精通番邦语言,做事也有条理,从一个礼部主事做到了礼部尚书吗,为官多年都没有什么纰漏,更何况当年边嵘被构陷谋逆的时候,他也不过二十余岁,地位跟其他几位天差地别。 “再往上一代查!”萧离冷着脸,咽下喉咙中的腥甜,他的丹田位置的隐痛越发明显,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又到了十五了啊。 当年云初的师父,拼了性命将中了毒又受了伤的萧离救回,却不能根治,毒性压制于体内,每月十五发作一次,但这毒性会随着时日增长,发作的日趋剧烈。他今日与那边家余党大战了一场,又被慧觉打伤,才刚过酉时,这毒便隐隐开始发作了。 他强忍着疼痛回到家,却见游凤端着一碗面,回身问他:“吃不吃?” 那面碗似乎格外的大,大到能将游凤的整张脸都埋进去,萧离停下了回屋的脚步问道:“我记得我府中没有这么大的碗!” 游凤挑起一根面条:“我自己买的,吃面的时候,就得用大碗。” 他嘴角沾着一丝油渍,眼神却带着一丝天真:“我娘说的!” 萧离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月光下正专心吃面的身影上,那专注的神情、满足的模样,仿佛面上的鲜香都透过空气弥漫开来,直直地钻进了萧离的鼻腔。不知怎的,萧离忽然觉得一阵饥肠辘辘,他想起自己今天一天都没进食了,缓缓开口问道:“还有吗?” 游凤放下碗,跑到后厨,不一会儿就端了一个同样的大碗过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面条。 “这么快?”萧离疑惑道! “我擀的面多,本想请大家都吃的,但他们都跑去玩了。” 萧离被那一口热汤烫的汗都要出来了,周身的疲倦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你擀这么面干嘛?”平时可没见他下过厨! 游凤放下碗,静静的看着萧离,“今日是我生辰,我娘若是还在,定会亲自为我做碗面的,如今她不在了,我为自己做碗面,她若见了,定会很开心。” 说着他看了萧离一眼:“都是今夜鬼门大开,我想她一定会来看我的吧。所以我要告诉她,我将自己照顾的很好。” 萧离忽然觉得那碗味道尚可的面忽然味同嚼蜡,放下碗说道:“我饱了!” 说完便起身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萧离没有回身,只是随手一接,发现是一只筷子。 “令主大人,有句话忘记说了!” 萧离顿了片刻:“多谢!” 身后响起一阵长长的叹息,最后化作了一声无奈:“是生辰快乐!” 回应他的是无情的关门声。 午夜时分,一阵又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袭来,萧离在暗室里咬紧了牙关,这次不知是不是受了慧觉一掌的缘故,毒发的异常猛烈。额际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很快便汇聚成股,顺着他那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溅起微小的水花。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裂胸膛,伴随着体内那股邪恶毒素的肆虐,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五脏六腑间钻来钻去,啃食着他的生机。 萧离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脑海里却不断浮现游凤那句“生辰快乐。” 就在此时,房间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动。萧离微微坐正,不想被来人发现自己端倪,昏暗的室内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了他对面。 萧离勾起嘴角笑了笑,汗水却随着那漾起的纹路滴落。 “我找遍了宫中,都没找到青龙胆的下落。”顾珩看他忍痛忍的辛苦,语调也带着几分焦急。 “实在不行,我只能去问问她了!” “不要!”萧离斩钉截铁的说道! “阿离,你不要再倔了,你这毒发作的一月比一月厉害,若那青龙胆当真还存于世上,深藏在皇宫之中,她便是最有可能的知情人! 萧离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满脸却竟是倔强的神色。 “我知道你怨她,怪她,但她这么多年,何尝好过!今日来之前,我去看过她,她在佛堂内整夜的念经,为你祈福!” 萧离还是不作答,只听那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佛堂内供奉的牌位都是萧家人,但她怀里,却搂着一个牌位上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个回字。” “阿回,阿回。”那人呢喃着叫他,惹得萧离心中气血翻滚,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每年此时,梦魇缠身,一直叫着你的名字。”顾珩叹息着说道。 “我不是阿回,我是萧离!”萧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我也怨她,当年做事狠绝,为了保住她的娘家,竟然置你于死地,但如今你尚且还有一丝生机,便不要再斗气了。” 萧离吐出了一口淤血,丹田处疼的翻江倒海。 “我不是来做说客的,我只希望,若我当真从她手上得到青龙胆的下落,你不要犯倔,不肯用!” “栖凤谷谷主告诉我,当年那剩余的青龙胆,便是由萧家带回皇宫的,我查来查去,若他所说属实,那东西的去向只有她一人知晓。” 萧离眼前一黑,昏倒前脑海里居然浮现的是游凤那一碗面条。 为什么有的女人,就算死了,也会带着期待和爱意,凝视着她的孩子,关注的是最细枝末节的琐事,而有的人,却那么狠心,为了自己的地位,对亲生的孩子,也斩尽杀绝。 第十五章 请罪 礼部尚书何冰的府邸并不大,抄家的时候也并未如之前的官员,查抄出令人咋舌的家产及包藏的祸心,只是浩繁的典籍和文书,足足存了几间房子,偏偏这些写满佶屈聱牙的文字最让萧离牙酸,便由云初主持,带着一队文人,从中寻找何冰被杀以及与边家军的过往。 云初从那盘根错节的书卷中抬起了酸痛不已的脖子,叹道:“这何冰也算是个人才,竟然精通多个国家与部族的文字,就这么死了可惜了。” 萧离冷哼一声:“当年那木答与边嵘通信的书信,经查验的确为何冰所写,齐心不正,再好的学问有何用。” 云初惋惜的摇了摇头,“可惜这些被精心保存的典籍,都跟此案无关呐!” “令主,陛下让你进宫一趟!” 萧离缓缓的从屋里走了出来,木苍梧蹲在地上教阿白晒药,游凤跟逗孩子玩一样的指导着石头练武。 “手给我?”木苍梧站在萧离面前,皱眉看着他的脸色。 萧离坦然的伸出了手,让木苍梧把脉。片刻之后,木苍梧神色不太好看:“你是否觉得发作的时间比以前长了?” 昨夜不到子时,毒便发作了,就算到了现在,一用内力丹田处还是隐隐作痛。但萧离一直忍住没有吭声。 云初紧张的追问道:“谷主?可有解决办法?是因为你昨日受伤的缘故?” 木苍梧转身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去:“你若不想暴毙,最好不要再用内力了。” 萧离没有言语,带着担忧的云初便进了宫。 游凤见两人走了,施施然站在他面前,点头说道:“没错,他又多中了一层毒!” 木苍梧似有不解的问道:“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他虽然醉心医术,不精通人情世故,识别人心自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更与游凤自小相识,明白他重重面具下那颗防备之心,却对萧离有所松动。 游凤转身,背对这木苍梧,背影萧索却凝决然之色。 “我与他,本就立场相对,迟早拔剑相向,迟早他会是我最大的阻碍,既然如此,不如早些除去,省得节外生枝。” 木苍梧摇了摇头,低下头默不作声。 却说萧离二人入了宫,勤政殿内,一劲瘦挺拔之人,傲然而立雍景帝前。其容不动,其色无波,气质凛然,一派高手风范,正是那报国寺第一高手——慧觉。 见萧离进来,雍景帝挥退左右,开口道:“慧觉大师,或者朕该叫你红巾将军?” “阿弥陀佛,陛下明知贫僧武功不俗,却挥退左右,这份坦荡胸襟,着实令贫僧佩服!”慧觉朗声说道。 雍景帝笑了起来:“边将军赤胆忠肝,大师能与其相交莫逆,绝不会弑君犯上,这点朕还是相信的!” 萧离冷哼了一声,走到慧觉身边:“只不过会趁乱就走乱臣贼子罢了。” 慧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对着皇帝淡然说道:“那人,我已经放走了!” 雍景帝勃然大怒!指着慧觉“你..你..你!” “慧觉孤身前来,便是认罪,听凭陛下发落!” “好…好。”雍景帝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庆幸自己刚刚摈退了左右,否则这和尚如此不给自己情面,传出去如何是好!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他答应我,离开京城,还望陛下看在边家军为先皇肃清西北、收服城池、重塑防线,放他一条生路。” 说完膝盖一曲,竟跪了下来。 “嗵!”那坚硬的骨头竟然生生的将那上好的青砖砸出了一道裂缝,但慧觉却浑然未觉,萧离却因这包含威胁举动眯起了眼睛。 雍景帝却笑了起来:“大师啊,你可知你膝下这方砖碎成这样势必要更换,若单换这一块方砖,恐与周遭布局难以契合,显得颇为突兀。唯有悉数更换,方可使整体浑然一体。不知大师能否算出,这般操作,需耗费多少银两?” 慧觉抬头,脸上有股难言的窘迫。“朕即位以来,一不大兴土木,二未广纳后宫。”说完看了一眼萧离,“三虽然查抄众多贪官,却从未将银两纳入私库,贪图享乐,你可知为何?” 慧觉一时呆愣,不明白这皇帝满脸沉重的跟自己拉这些家常做什么。 雍景帝痛心疾首的说道:“因为朕穷啊!” 大和尚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此时却面色微窘。 想了一夜,想好了说辞,没想到这一国之主居然对着他一个身无长物的和尚哭穷。 “我朝自开国以来不到五十年,便遇西北战事,历经三十余年方才平息,好不容易积攒的国本都用作了军费,战后满目疮痍、流民失所,大师你应当比朕深有体会!” 慧觉跪在地上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就连祭天、祭祖,朕也是能免则免,一切从简,将省下来的银子用于赈灾!” 萧离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分明是你怕麻烦。 “放心,朕不是要你赔钱,只是想告诉你,朕与父皇不一样,你将人放走,无非是怕朕杀了他,但朕其实更想知道,他为何要杀何冰与岳兆钰。” 慧觉抬头,看着龙椅上坐的年轻人,而立之年,年富力强,眼神中有锋芒,却并未暗含算计! “萧施主说的没错,那人与贫僧都曾在边家军效力,我以杀止杀,隐姓埋名,他却并不是军人,而是边将军身边的厨子!” 萧离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他的功夫并不像军中杀敌的武功,而对于人体结构却很是熟悉。 “正因他是厨子,当年逃过一死,但他告诉我,何冰与岳兆钰都是构陷边将军谋逆的主谋!何冰亲自伪造书信,再交由当时的兵部尚书岳兆钰,做成从敌军处劫拿的假象,成为了边将军谋逆的铁证。” 说到此处,慧觉厚实的胸膛猛的起伏,狠狠的说道:“边将军绝无反心,一切都是被奸人所害。” 他提起拳头,正欲狠狠砸向地面,但看到那道裂缝,又缓缓的放下了手! “朕相信!”雍景帝看着他的手,勾起一抹笑容。 第十六章 厨子 “但何冰素来谨慎,与边将军并无嫌隙,事后也不见他因此获利?”雍景帝缓缓道出自己的疑惑。 慧觉嗤笑一声:“你们的记载是怎样?何冰的父亲以死殉城,抗敌有功,所以为子孙后代挣来无限荣宠?” 萧离与雍景帝对视一眼,看来另有隐情。 “他告诉我,何冰的父亲乃是一城知县,当年西戎一口气连破我朝七大关,若遇抵抗,则屠尽满城,若开门投降,则不杀百姓。何冰生父当时决心投降,为一城百姓换一条生路。” 萧离冷哼一声,“若人人如此,那西戎早就不战而夺得京城了!” 慧觉叹了口气:“每个人的立场性格不一样,所做的决定不一样,贫僧斗胆一问,若有朝一日,有人兵临皇城,放言说若是开城投降,不伤百姓性命,二位当如何?” 雍景帝并不以为忤,而是认真思索了起来:“若当真已经打到了皇城,说明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了,朕会投降。” 萧离却坚定的说:“死战!” “阿弥陀佛,师父说当今陛下有仁爱之心,果真不假!” “大师起来说话吧!”雍景帝被拍了马屁,心情不错。 “降者见苍生,战者有忠魂!”慧觉站了起来,接着说道:“何冰的父亲并非苟且偷生之辈,只是不忍城破后满城百姓被屠。但他旗下有个副总兵,激愤之下,之间挥刀杀了陈父,带领一城军民死战!竟然生生的将那支西戎军拖了十天,等到了援军。” 雍景帝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后来呢?”这段事实便是被人修改后,成为了他们看到的版本。 “城虽然守住了,但那副总兵知道自己虽守城有功,但杀害长官也是死罪,更何况当时带兵来援的乃是何家的姻亲。便带着几十个心腹逃走了,落草为寇几年,后来投到了边将军旗下。” 说完他也叹息了一声:“边将军自己本就是当年西林王的奴隶,旗下更是聚集了各种身份的人,只要有本事,就不怕没出路,便让他改了名字,收在帐下,跟在少将军边屹身边,后来一起死了。” 萧离缓缓的转头看他:“既然已经换了身份,何冰又是如何知晓杀父仇人在边将军营中?” “薛尽忠!”慧觉缓缓吐出几个字后,勤政殿的空气都凝结了一瞬。 “虽然他是侯爷,身份高贵,但在边家军中,也是靠着军功实打实的爬上来的,就连贫僧,当时也与他关系不错!” 萧离眼神一变,“不对!此时何冰做的机密,你那朋友又是如何得知。” 慧觉沉默了片刻,“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贫僧不能说!” 雍景帝笑了笑:“那朕便来猜一猜,当年边嵘虽然死了,但他的旧部却有不少镇守在其他地方,闻风跑了,但这些年一直彼此有联系,甚至还有人悄悄的回到了军中,甚至京中,打探消息。” 慧觉再次成了一个锯嘴葫芦。 “那便说说你那朋友是如何杀了岳兆钰和何冰的吧。” “实不相瞒,他已在岳兆钰身边潜伏了多年,一直想寻找机会下手,但因为一直没有找到那张边关舆图,所有没有动手,恰逢此次法会,岳兆钰带着东西上京,他便在路上先以迷药迷晕了几人,将车赶到树林里,杀了岳兆钰,拿走了舆图。” 萧离看了他一眼,“当真是艺高人胆大,不愧是边家军中的厨子!” 慧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至于何冰,当时他扮作和尚,混入了报国寺,递了一张纸条给他,上面写了几个字,卖城求荣,约他到大殿见面,见面后便将其杀了,剁掉了双手。” 说完慧觉看了一眼萧离:“当时他找人放出了风声,悬赏通天塔上的舍利,那些偷儿便制造了一场混乱,贫僧当时正在清点被烧毁的佛经,正在通天塔第四层,见萧施主追着那人去,认出了他的武功身法,见他落于下风,便出手相救。” 雍景帝有些纳闷:“大师好歹也是边嵘军中的前锋大将军,连很多同袍都不知晓你的身份,为何你却跟一个厨子相熟,而这个厨子还能凑巧得知边将军画过边境舆图、还能知晓何冰杀父仇人的往事?”慧觉顿了片刻,“边嵘是异族人,想必大家都知晓,但边嵘他们部族从不吃猪肉,所以他和族人的饭食,全是单开的小灶,而贫僧虽然入了军营,杀生无数,却也从未破过荤戒,饭食也是他单独做的。” 两人对视一眼,没想到真相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被他盗走的边关舆图呢?”雍景帝问道! 慧觉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怀中,不一会儿,便摸出了一张薄绢。这薄绢轻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绢上,以料峭的笔触绘着山峦湖泊,那线条刚劲有力却又带着几分随意潦草。 雍景帝将放置在御案上的长卷缓缓摊开,露出西北一角。他神情专注,目光紧紧盯着展开的部分,开始仔细对照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薄绢之上的舆图,其详尽程度竟远超大宁帝王手上的那份,各大城镇的兵力部署皆在其中,就连一些隐藏于暗处的哨所,都有清楚的标示。 若这一份舆图当真落入敌国手中,他们按照舆图,避开那些哨卡和重兵布防的城镇,则可以最快的速度深入中原腹地。 “实不相瞒,贫僧那位朋友说,岳兆钰的儿子两月前曾与薛怀义把酒言欢,提到其父手上的这张舆图,这张舆图与边家军一样,都是边将军一生的心血,边家军如今已经落入薛家手中,这张舆图,万万不能再落入其手中,所以他才不惜暴露自己杀了岳兆钰。” 萧离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那舆图,薄薄的一片,如皮肤一般:“慧明大师曾说过,岳兆钰找令师,是想解读上面的文字,但这舆图上却只有图案,并未见文字!” 慧觉也愣住了。 “我拿到的便是如此。” 第十七章 信任 慧觉眼神也渐渐的变了,几分受伤夹杂着几分难过。 雍景帝微微笑了一笑:“这舆图看上去有些年岁了,看着精细程度也不似作伪,慧觉大师乃至净远大师此前都并未见过,上面有神秘文字一事也只是岳兆钰一面之词,岳林川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倒时候好好审一审便知。” 萧离也不置一词,心想你这和尚既然被人摆了一道,岳林川也活不了了,幸好自己早就做好了部署。 但正如皇上所说,这张舆图不似作伪,但那字迹却被隐匿起来,定然是有其目的,虽然一时难以辨别,但若追查下去,迟早会露出其踪迹。 “陛下,贫僧自知此番作为犯了大错,终身将不再踏出包裹搜一步,还望陛下宽恕。” 雍景帝温和的笑道:“大师言重了,不过是忠义难以两全,你曾为我大宁驱除鞑奴,立过大功,但此事关乎大宁边境安稳,朕定要追查到底,不过朕有一事相求,还望大师不要推辞。” 慧觉正色道:“陛下大仁大义,慧觉万死不辞!” 雍景帝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萧离,“好!”说完便离开了座位:“劳烦大师带一句话给圣僧,朕要你报国寺的镇寺之宝!” 慧觉眼神一震:“这个贫僧做不了主!” “大师只需带话给净远大师!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说完便笑着对他说道:“朕还有事,大师请回吧!” 慧觉心事重重的退了出去,雍景帝将一封奏折递给了萧离。萧离看后却神色一变。 “御史劾恭亲王,暗察其私。见其与武官、地方官过往频仍,或密会于幽僻之所,或馈遗相授。行事诡秘,罔顾规制,恐有结党营私之嫌,此等行径乱朝纲之嫌,不可不察。” “许老头居然参了恭亲王一本!他们不是儿女亲家吗?”萧离有些吃惊。 雍景帝嘴角含笑:“这恭亲王爷,可是朕的亲叔叔啊!” 萧离却想到了其中的关窍:“当时我路过平洲,恭亲王的孙儿被人下了蛊毒。” 当时游凤伪装成无尘子,与他一起进了世子府,为小公子驱邪,却话里话外的暗示他,此事或许世子知情并且默许的。 萧离沉思了片刻:“私采铁矿一事,虽然被平洲知府给揽了下来,但我不信恭亲王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而且趁着此事,我安插了不少的钉子进入平洲,但他们的回报却是恭亲王一大半时间,都住在庙子里,专心礼佛,恭亲王世子也规矩本分了许多,并无异动!” 雍景帝嗤笑了一声:“都是姓顾的,你信他会专心理佛?” 萧离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去平洲?” 也难怪萧离有所顾虑,这恭亲王乃是先帝的一母同胞的弟弟,深受其信任。 “许御史参他与官员过从甚密,你可知是与谁?” 萧离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他只要不傻,绝对不会与薛家合作!”薛家如日中天,手握重兵,恭亲王本就是一人之下的地位,若非真想谋反登上帝位,跟他过从甚密无异于虎谋皮。 守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锦华姑姑来了。” 萧离不赞同的看了一眼雍景帝,雍景帝却只是指了指一旁的屏风,示意他躲后面去。 一个中年宫女走了进来,身姿笔挺,面容冷峻。行步间,裙裾摆动皆循规蹈矩。目光冷峻而专注,目不斜视。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严格依从旧制,言语更是简短凝重,一股淡淡的檀香萦绕在其身侧。 “锦华姑姑免礼。”雍景帝语气很是柔和。“母后还是不肯出宫?” “太后她旧疾犯了,腿疼的厉害。”锦华姑姑一板一眼的说道。 “栖凤谷的神医如今在京城,朕想让她给母后看看!” 锦华姑姑微微一笑,嘴角的法令纹却显得更加的深刻了。 “太后说知晓陛下的孝心了,但她曾立过誓言,此生再不出宫一步。”锦华站在下首回答的不卑不亢。 顾珩叹了口气,倒也不再深究,“只是不知此次母后让姑姑前来见朕,是为了何事?” 锦华福了福身子:“为了昨日陛下询问之事!”顾珩坐正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太后说,当年陛下所求的东西早就不在萧家的手上,被国师带走了。” “竟然在净远手上?”萧离已经猜测到顾珩找她问的应当是青龙胆的下落。 “是,当时净远大师说这东西关乎到大宁未来的国运,要妥善的保管,先皇当时已不太放心萧家人,便将东西交给了净远大师!” 萧离心中暗骂这个老秃驴,天下最能忽悠的便是他。 “没想到,父皇最信任的不是朕这个儿子,而是净远大师。”雍景帝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料锦华姑姑却摇了摇头:“但是娘娘说东西虽然在国师处,但钥匙却在另外的地方,应当是在先皇最信任的人手上!” “最信任的人?父皇最信任的人?” “德忠?还是皇叔?” “不会是德忠!”萧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若当真在他手上,早就换做了活命的筹码。” 德忠看着铜镜里自己残缺苍白的身子上爬满了细小的虫子,扭曲的脸上满是恨意:“老奴就一个阉人,虽然跟在先皇身边,但关乎国运或是顾家皇运的秘密,真的是一概不知,先皇多疑,当时忌惮边家,也忌惮萧家。” 面前的青年将糖水一点一点的淋在他的身上,“哦?那你认为,那钥匙会在谁人手上。” 德忠被那虫子咬的又疼又痒,但那还是咬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意:“定是在她最信任对皇权最无二心的人手上!” “净远?” “还有恭亲王!”德忠再也受不了浑身被虫子啃噬的痛苦,偏偏眼前的铜镜将自己的丑态映照的分毫毕现。 “德忠公公真是好本事啊,三言两语便让我前去恭亲王处送死啊!” 第一章 同行 官道上,黄尘滚滚。两道身影如电般疾驰而去,一黑一白,宛如阴阳相济。黑袍者身姿矫健,跨下神骏通体漆黑,四蹄翻飞间,带起一片尘雾,其人面色冷峻,目光坚毅,仿若携着无尽的肃杀之气。白衫者则衣袂飘飘,胯下白马神骏非凡,每一块肌肉都透着蓬勃之力,人如谪仙临世,眉眼间却挂着一丝戏谑。 路过一个茶摊,白衣人刚想唤前方的黑衣人歇息片刻,张嘴却吃了一嘴的灰尘。 “呸呸呸!”那白衣人吐掉嘴里的灰尘,翻身下了马,径直坐到了那茶摊上,沏了一壶粗茶,津津有味的啃着那老板娘刚出锅的馒头。 “切一斤牛肉!再来二十个馒头!” 茶摊设在小道上,平素里来往的都是一些苦力,难得有如此豪爽的,又是一个俊俏的后生,老板娘热情的招呼着:“客官真是好食量。” “哪里,哪里,主要是我债主饭量大,平素都不用碗,直接用桶的!”还未来得及下咽,便见刚刚散去的灰尘又升腾了起来。 “债主”黑着一张脸,翻身下马,不发一言的坐到了他旁边。 “正午怕晒,入夜要睡,三餐按点吃饭,早知道干脆给你雇个轿子得了。” 那白衣人笑意吟吟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粗了也黑了。”说完嬉皮笑脸的向前探了探身子:“阿离你摸摸。” 萧离横了他一眼,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凉茶便往嘴里送。 “哎,你这人也真是太没意思了,本以为跟着你,会山珍海味美人作陪,谁曾想。” 萧离不再理他,装好剩下的馒头,翻身上了马。 游凤叹了口气,差点被馒头噎住,赶紧喝了一口茶水,“谁知啃个馒头都要我自己付账!” 说完从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到了桌上,翻身上马追了嘴里嘟囔道:“幸好,你比美人长的好看的多。” 前方马蹄踢踏,踩中一块碎石,那碎石不偏不倚,正中游凤面门而来,游凤却微微的侧头避了开去,回过头来,脸上笑意更甚。 两人依旧从小路绕行,沿途避开驿站城镇,一路直奔平洲而去。 入夜两人也未点篝火,将马系在树下,一人选了一根相对顺眼的树枝,横卧其上,夜风拂面繁星万点,倒是别有一番野趣。 若是某人能再安静一些就更好了。 “阿离,你此去平洲定然有要事在身,如此机密却带上了在线,真是倍感荣幸。” 萧离望着繁星,没有开口! “阿离,你们皇帝竟然如此忌惮他那皇叔吗?你看你这一路偷偷摸摸的。” “哎,你说再大一点,我去向慧觉那和尚提亲,为石头求娶那小白,需要备什么聘礼?” 意料之中的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游凤自顾自的说道:“他们两人都不会说话,你说生下来的孩子会不会特别的聒噪!” 萧离斜了他一眼,一句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不喜与人做口舌之争,更何况嘲讽别人的父母。 游凤却不知想到了何处去,“哎,我在你府上住了那么久,连一个女人都没见着,似乎你也并不喜欢秦楼楚馆,那你?”说完语气变得有些暧昧:“若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可以让木头悄悄的帮你开几副药。” 萧离翻身落地,却几乎没有声息:“既然睡不着,就赶路吧。” 游凤张大了嘴,哀嚎一声道:“不是吧!你当真有隐疾?” 萧离顿住了脚步:“宗主,我不打听你教中事物,你也不必拐弯抹角的试探于我。” 游凤收起了笑意,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七月十七的月色,映在两人脸上,显得有些森冷。 “但你我二人一路同行,总得找些话聊吧?”游凤有些无奈。 “你影宗那叛徒,自报国寺那夜后便没了踪迹,想来应当是蛰伏在薛家,你无从下手,如今执意随我去平洲,想来是那边有了那人的踪迹,既然大家都有要事在身,能快则快,迟则生变。”说完便翻身上了马,借着月色前行。 小道路窄,容不下两人并行。 游凤微微的摇头,可惜萧离背后却没长眼睛。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我教中那叛徒,的确去了平洲,而且据紫澜那妖女交待,当年他们在平洲假冒狐妖行事,便是奉了他的命。”萧离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节奏丝毫不乱,但游凤知道此人现在正在认真听他说话。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到底也算是魔教中人,行事诡秘,又得那鬼医辅佐,你们陛下担心你吃亏。”他望了萧离的背影一眼,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他本来想让木头跟着你,但木头虽然精通医毒,但功夫实在不敢恭维,他便让在下跟随令主大人,以免你吃了暗亏。” 游凤见他没有反驳,喜滋滋的说道:“毕竟我人长的好看,与令主同行,也能让令主身心愉悦,言谈风趣幽默,可让这旅途不再沉闷。” 萧离猛的一拉缰绳,将游凤远远的甩在后面。 “性子真急躁,话都没说完就跑了。”说完便也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你教中那叛徒,不在西域待着,为何执着于搅乱我中原是非。”萧离一双眼睛,犹如寒星,紧紧的盯着游凤! “为了青龙胆!” 游凤低声说道:“有了青龙胆,你内功修为大涨,才会有机会彻底的胜过我,杀了我,才能坐上宗主的位置,号令影宗所有教派。” 说完他看了一眼萧离:“而他得到影宗宗主之位,下一步便是与西戎合作,挥师南下,攻打大宁。” “为何?”萧离一双眼睛冷的不能再冷。 “因为他的母亲,姓贺兰!” “西州王贺兰氏!” 游凤点了点头:“没错,当年的西州王,据说荒淫成性,儿女众多,也不知他祖上到底是哪一个,总之勾结了当年潜逃到西戎的王族旧部,做着要复国的中秋大梦呢!” 游凤一挥马鞭,走到了萧离前面:“所以,我和你们的皇帝,目前有着共同的仇人。” 第二章 地动 两人趁着夜色又走了一段,四周静谧得只闻彼此马蹄声,眼看即将破晓,忽见山林间鸟雀惊起,两人都皱眉盯着天空,心中升出不妙的预感。紧接着,大地一阵摇晃,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那震动由远及近,震得两人脚步不稳。尘土飞扬,遮蔽了月色,隐隐有轰鸣声传来。 “糟糕!地冻!” 大地仿若巨鼓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山石滚落,轰隆声接踵而至,似要崩塌天地。马匹受惊,长嘶着挣脱缰绳逃走。饶是二人功夫高强,素能应对险厄,此刻亦不敢稍缓,拔足狂奔。然山石险阻,躲避间难免碰撞,两人所在之处,恰是一处易于坍塌的路段。地动山摇间,石块不断滚落,险象环生。游凤一个趔趄,小腿被突然伸出的尖石狠狠划伤,鲜血瞬间渗出。萧离见状急忙伸手搀扶。就在此时,头顶又有巨石滚落,躲避不及,重重砸中了萧离的肩膀。只听“咔嚓”一声,似有骨骼受损,萧离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 。 大地摇晃站立不稳,头顶处不停传来垮塌之声,两人见势不妙,不顾受伤,急忙施展出轻功,猛地跃起,向着山下狂奔而去,片刻之后,才一身冷汗的惊觉刚刚所站立的那段山路,已然被滚滚泥石无情地淹没。 “我素觉得自己功夫尚可,反应也算敏捷。平日遇险总能轻松应对,鲜有失手。而在这天崩地裂间却仿若蝼蚁,不堪一击。”游凤瘫坐在路上,看着满目的疮痍,有些颓然的说道。 萧离伤了右边的胳膊,便以左手挥动凌寒,砍了一截树枝,扔给了游凤,目光却紧紧的盯着不远处的村落,“地动发生在黎明之前,正是睡梦香甜的时候,定有许多人来不及跑出来。” 游凤捡起那树枝试了试,发现长短刚好合适,正想夸奖萧离两句,却见他那狼狈的面上尽是担忧的神色。 怕还有余震,两人不敢再山间行路,便入了村镇。 村镇中房屋垮塌,村民都聚集到地势开阔之处,村子边缘处反而没有人家。 两人都受了伤,马又逃了,本想买个代步的牲口,却发现这些牲口比人还警醒,早就四散跑走了,反倒在路边,发现了一辆驴车。 “阿离,我有个主意!”游凤望着那低矮的泥巴墙内,挂着的粗布碎花衣服。 萧离冷眼看着他,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们入城,必要面临盘问,你这一张债主脸,谁会信你是个做苦力的农夫?” 萧离沉默了片刻,取下了院中挂着的一面纱巾,遮住了面庞,大步上了骡车,忍着疼看着游凤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开始改头换面。 “当日你还是无尘子的时候告诉我,西边魔教中有个人叫千面阎罗,每次易容都是将对方的脸皮活剥下来的。” 游凤正在将皮肤抹黑的手一僵,没想到萧离连他随口一句都记得。 “这确有此人,只不过在下看不上这方法。”说完将自己的面颊往下一扯,不知用了什么东西固定住,又贴了一层薄薄的胡须,又将眼睛微微的眯起,然后肩膀一塌,背微微的弓起,嘴里不知嚼着什么东西,竟然平白的矮了将近两寸。 再咧嘴一笑,露出了有些黑黄的牙齿,看上去颇有几分猥琐。 “不过娘子,你还需再改动一下,不然任谁见了,我这样粗鄙一人,竟然娶得如此精致貌美的娘子,也要心生疑惑的。” 萧离身量虽不及游凤,但在男子中也算高大,他只是选了一身打了布丁的衣裳换上,任凭游凤半是赞赏半是调戏的在他脸上描绘了半盏茶功夫。 游凤后退了一步,看着萧离的脸。 “就算二十年后,令主大人这眉眼,也是天姿国色,难言风华啊。” 萧离咬着牙,正待发作,却见游凤手上抹了些尘土,又沾了些血,抹在了萧离的脸颊及额头。“来,为夫再为你梳个头!” 说着便一个闪身站到了萧离身后,将其束发的黑色缎带解了下来,往怀中一揣,又随手拿起一根筷子,为萧离挽了个妇人常见的发髻。 然后满意的打量了萧离片刻,“妙哉,好一对落难夫妻!” 随后忽略掉萧离的冷眼,一瘸一拐的上了驴车。 一辆破旧的驴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上载着一对中年夫妻,他们蓬头垢面,脸上的污垢混着一路的尘土,显得狼狈不堪。两人身上都带着伤,面上带着惊恐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越靠近平洲城,眼前的景象越发触目惊心。死伤的人随处可见,有的肢体残缺,有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悲痛的气息,令人心生不适。 好在官府反应迅速,在官道附近,已经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的棚子。这些棚子虽然简陋,却为那些在地震中失去家园的灾民提供了一个暂时的栖息和救治之所。 不少身着统一皂色服装的男子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有的在为受伤的灾民进行紧急救治,有的在分发食物和水,还有几口大锅,飘出粥米的香味。 “这位官爷,我和媳妇是从陈家村赶过来的!” 一名文书缓缓抬头:“你们存死伤如何?你二人可有受伤?” 游凤扮作的中年农夫挤出一个笑容:“可死了不少人呢,我们老两口的房子塌了,儿子在城中,也不知他如何了。” 那文书看了一眼他的腿,温声说道:“你二人先在那边等一等,将伤治一下,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我先给你们登记好,等下便可入城。” 游凤点头哈腰的道谢,一边回身弓着背去搀扶马车上的萧离,只听萧离低声说了一个地址和名字。 “我和媳妇都是外伤,我伤了腿,她伤了肩膀,都不碍事,只是不知道我儿子怎么样了,他在西风街的铁匠铺做学徒,叫陈小蛮。” 那文书挥挥手,让人带他们入了城。 第三章 民情 走在大街小巷之中,目光所及之处,处处是残垣断壁。垮塌的废墟里。废墟里,隐隐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亲人们呼喊着失踪者的名字,声音悲恸欲绝,响彻在满是疮痍的城内。 街衢之间,残垣断壁罗列。肝肠寸断,涕泗纵横于残壁之下,哀声回荡于街巷之间。 游凤低声叹道 但满大街的官兵却奔赴险处,无有畏怯之色,将官更是身先士卒。 男子在士兵的带领下救助伤员,女子老弱负责发放食物,悲怆之气弥漫的平洲城内却还算井然有序。 两人赶着驴车,一路打听着西风街,慢悠悠的穿城而过! “哎,那边带领妇人施粥的,是世子妃,看上去与几月之前判若两人呐。” “这些穿着皂色衣服的,可不像是官兵啊,怎么像是王府的府兵!这恭亲王看来将自己的封地治理的井井有条啊,是个人才啊。” 萧离靠在驴车上,闭着眼睛像是疼痛难忍,但却将周遭的风物风情悉数记在了心里,此刻他心烦意乱,很想堵住游凤那张絮絮叨叨的嘴,偏偏那西风街离他们入城的城门颇远,路上又是倒塌的房屋堵塞。两人入城了一个时辰,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暑气未退,尸骸横陈,腐臭刺鼻。若不尽快掩埋死者,恐有时疫啊! ” 游凤看着两个官兵将一个死者抬上板车推走的背影,低声呢喃道。 “恭亲王府人才众多,这些事情哪里用你操心。”萧离冷声说道,但旋即想到,游凤说他影宗那个叛徒,如今也到了平洲,又擅长易容与下毒,此次平洲忽然遇到地动,人马混乱,倒真是下手的好时机。 同时他眼神一变,他离京不过几天,按理说这么剧烈的地动,钦天监和那净远那老和尚应当都会有所察觉才是,皇帝将自己派到平洲,难道是另有打算?还是其他人想在京城做手脚,所以将他调离? 西风街处在城镇西部边缘,背后就是城墙。东邻民居,南连集市,北靠作坊区,是城镇中功能多样、人口密集的区域,同时也在平洲城的下风下水区域。人员不算密集,反而算的上伤亡损失最小的地方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惊讶的看着门口出现的中年夫妻,只见前面那瘸腿的老农下了马车,差点跌坐在地上。 “小蛮啊!”他干脆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小蛮赶紧奔到他身边去扶他,却见游凤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爹没事,就是腿被砸了,没伤到骨头,你去扶下你娘,她肩膀动不了。” 陈小蛮赶紧在众人的注视下,跪在驴车上,对上萧离一双清冷的眸子,但他的震惊仅仅持续了片刻,便抹着眼泪喊了声“娘!” 一个穿着官兵制服的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好,这天灾人祸下还能一家人团聚,真是大幸事,小伙计,你下午再来找我报道,先将你爹娘安顿下来,巷口有大夫,不过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 游凤点头哈腰的直鞠躬,“多谢官爷照顾我家小蛮。” 态度恭谦,仿佛真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感恩戴德的老农! 萧离确定铁匠铺子再无他人后,对陈小蛮亮明身份。陈小蛮是安插在平洲城内的谛听,隐藏身份多年,一直做的很好,信息也通过唯一的联络人传递,谁料此次竟然见到了梅花卫的高层。 “我二人本欲以另外的身份进入平洲城,但昨夜忽然地动,便趁机进来了,至于身份,你找你的上峰遮掩一二吧。” 陈小蛮恭敬的站在下首,看萧离气度惊人,至少是梅花卫直属令主旗下的卫队长,“这几日应当有大量的灾民涌入平洲城,府兵忙的不可开交,待灾情稳定,定是要重新登记人口的。” 他面上露出迟疑:“我虽然已经在平洲城内待了五年,但若他们真到陈家村核实,这身份怕是…” 萧离淡淡的说道:“无妨!你一个小铁匠伙计,只要不引人怀疑,一般还查不到我们头上。” 说完又问到:“最近王府可有什么异动?” 陈小蛮思索了片刻说道:“最近世子新抬进门两位美人,虽然没给名分,但还是进了家门,恭亲王很生气,狠狠的训斥了他。” “父子两人可接触过其他可疑人等?” 游凤见两人在屋里说话,便尽职尽责在外守着门,但萧离显然也并未刻意隐瞒,一问一答的声音顺着风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恭亲王爷一直住在山上的寺庙里避暑,前些日子方才下山,但世子每日接触过的人多,不过这些属下知晓的并不十分清楚,那哀鸣山四周呢?” “哀鸣山被严加看管起来,工部也派了人来,登记造册,将已经开采的铁矿全部运走了。” “不过之前令主让留意的人,五天前出现在了平洲城中。” “谁?” “熊天仇,他缺了一半耳朵,很好认!” “他在平洲城中最好的妓院里,将一个妓女给杀了!” “杀了?”萧离神色一变。“对,翠儿在琼华馆内姿色只算中上,但从十天前就没有再挂牌接客,应当是被人给重金包了,应当正是这熊天仇,但这人吃住都在房中,兄弟们没有见到人,只是那翠儿死了,他奉命去抬尸体的时候,在屋中看到一个男人,正是熊天仇。” 游凤忽然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这熊天仇在床第之间,还玩的挺野。” 陈小蛮虽不知他的身份,猜测应当是朝廷中人,对他态度恭敬。 “并不像是激情致死,伤口倒像是被逼供了,指甲被拔了,手指也断了一半。” “而且老鸨低调的解决了此事,还打发了那翠儿身边伺候的丫鬟去干杂活,但一直有人盯着那小丫头,他不敢接近。” 一 杀局初现 夜幕低垂,浓稠如墨,笼罩着清平县。 城中一处古朴破旧的宅子里,此刻却被诡异的静谧所包裹,唯有后花园的湖心亭内,摇曳着一点昏黄的烛火。 吴贺氏身着半旧的月白色长袍,拢着披风,双眸紧紧的盯着厅中那道身影,明明是朝夕相对的身影,此刻却周身都散发着让她陌生的寒意。 婆娑的树影放大了她迟疑的脚步声,就连声音也有些缥缈了起来。 “玉郎!” 一阵风吹过,“哐当”一声,亭中的烛台被吹倒,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那背对着吴贺氏的身影却浑然不动,惹的她又唤了一声。 她提着灯笼,火光在大风中变得有些缥缈。 周遭似乎又冷了几分,吴贺氏拢了拢披风,壮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略有些干纹的手,轻轻在那背影上拍了一下。 “玉郎!” 她并没有用上多大的力气,但那身影却顺着那柔弱的力道侧着倒了下去。 吴贺氏慌忙打着灯笼上前查看,只见那人双目瞪的溜圆,眼角却流下血泪,嘴角却微微的翘起,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啊!”一声凄厉的叫声响彻夜空,吴贺氏摔在地上,手里的灯笼也应声而落,恰巧落在那亭内挡风的纱幔处。 一 公堂之上,胡县令一拍惊堂木,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吴贺氏纵火,烧死其夫吴玉郎,虽非故意为之,但大祸已然酿成,造成吴玉狼惨死,暂且收入大牢,待禀明州府,再做定夺。” “大人?”身后的捕头弯着腰咳嗽了一声,示意大人此案办的有些太过于草率。 胡县令有些不满的斜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公堂上站在围观百姓之首的一名身着褚色绸缎的中年商人身上,两人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胡县令挺直了腰杆,高高举起惊堂木,正待拍下,忽然堂下响起了哈哈大笑声,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众人头顶蹦了出来。 “好糊涂的一个县令,竟然光天化日如此草菅人命吗?” 公堂门口围观的众人,只觉头顶上略过一片阴影,但还来不及抬头,那阴影便落在了吴贺氏身边,定睛一看,却是一位半大少年,虽然身型高挑,但声音中却还带着一丝雌雄莫辨。 那少年落地便对坐在上首的胡县令做了个鬼脸,指着瘫倒在公堂下的吴贺氏说道:“这个妇人尚且昏迷未醒,你们就急于定罪,莫非是…” 说完一个圆溜溜的大眼睛四下打量着,人群中有人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大胆。”胡县令胡子一抖,猛地一拍惊堂木。 “黄口小儿,咆哮公堂,与我拿下。” 那少年一个旋身,闪开了前来抓他的捕快,舌头一吐:“欺负小孩子。”站在县令身后的捕头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年年纪虽小,但下盘极稳,脚步移动迅速却非常有章法,轻功不俗。 “大人,此人怕是大有来头。”他低声凑到县令耳边,提醒了一句。 “刘虎,你去,抓住他。”四周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有不懂事的孩子已经鼓起了掌,气的坐在上首正中的胡县令脑瓜子疼。 刘虎刚刚迈出步子,眼前忽然一闪,一个东西直奔胡县令的面门而来,他赶紧回身,堪堪将那巴掌大小的东西接住,若再慢上半分,这县令大人,怕是要被当众打出鼻血来。 “大胆狂徒,竟敢袭击朝廷命官。”胡县令鼻翼张合,显然是气到了。 刘虎目光微微不解,摊开手掌,满手黏腻,露出刚刚接住的东西,却是一块糖糕。 那少年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不好意思,扔错了。”说完一扬手,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了过来。 刘虎接了下来,正待仔细看,不料一旁的胡县令一把抢了过去,双目瞪的溜圆,双颊甚至有些抖动,看上去份外滑稽。 “梅…梅..梅花令。”胡县令声音都抖了起来,若不是旁边的师爷搀扶了一把,差点腿一软,滑到了地上。 刘虎眉头一皱,看着掌心那枚通体黢黑的令牌,呈长方形、边缘光滑、触手生凉,正面一朵傲雪绽放的梅花浮雕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细腻的纹理仿佛能感受到梅花的脉络,每一片都带着一丝凌冽与坚韧,正中间的花蕊,用的却是明黄的金粉点缀。令牌的背面,刻着古朴的篆文一笔一划苍劲有力,一个“御”字足以让给那芝麻大的七品县令跪下磕头如捣蒜。 少年扬起下巴,鼻孔朝上冷哼一声,看着那胡县令,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传言当今天子手下有一支暗卫,各个武功高强、身怀绝技,身着玄色劲装,劲装之上,绣着一朵用银丝勾勒的梅花,花瓣纤细而凌厉,因此被称为梅花卫。卫队的成员皆是从小被选入、再经过严苛的训练,只忠于天子一人,乃是天子手上的一把利刃。既是监察百官的隐秘王牌,也是杀伐果断的刽子手。一旦发现官员贪污腐败、结党营私等不轨行为,便会迅速采取行动,通常在夜深人静之时,潜入府邸,将证据取走,行事果决、手段狠辣、绝不拖泥带水,如同悬挂在百官头上的一柄利剑,无不闻之色变。 只是这清平镇天高皇帝远,居然出现了梅花卫。 眼见胡县令已经被吓破了胆,刘虎面上却露出了迟疑,“大人,梅花卫只管大事,这个娃娃他。” 那小少年一跃坐到了公堂正中的桌子上,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怎么,觉得我小?” 说完拿起毛笔,手脚利落的在那胡县令嘴边,画上了两撇胡子。 “阿鹤,下来。”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公堂外面传了进来,简单的几个字却不怒自威,围观的百姓自发的分了开来,一个玄色的身影越众而出。 男人一身玄色衣裳,但材质上乘,上面隐约绣着的银丝,在日光下仿佛流淌的星光。他唇红齿白,双目狭长,鼻梁秀挺,有些男生女相,但周遭的人看清他的脸色后却一丝调笑之意都无,因为那张过分俊俏的脸上,满是冷冽之意。身后跟着的彪形大汉目不斜视,仿佛只等他一句令下,刀剑便会毫不迟疑的出鞘。 第二章 令主 “令主!”叫阿鹤的少年瞬间变得乖顺,一翻身便从公案上下来,垂目站在刚进来那人面前。 “梅花卫萧离。”那为首的黑衣男子几个大步便走到那“明镜高悬”的牌匾下,低垂着双眼看着那已经冷汗直流的胡县令。 胡县令艰难的咽下了口水,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简言意赅的介绍自己的身份,连忙迈动早已颤抖不已的腿,讪笑着说道:“下官胡…” 话没说完便被萧离打断:“我没品没级,不用自称下官。” 话虽客气,但表情中却是满眼的瞧不上。 “可有人证、动机、嫌犯口供?”萧离在正中在太师椅上坐下,一双冰冷的眼神定定的看着胡县令。 背上全是黏腻的冷汗,胡县令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人年纪轻轻,但压迫力实在太足。 “禀大人,死者吴玉郎家仆吴三曾作证,当夜吴玉郎买了酒菜,说要对月吟诗,便在那湖心的小亭之中。” 堂下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跪了下来,磕了个头说道:“是,我家老爷做学问时,身边不喜人伺候,通常都是自己一个人在那亭中。”说完语气懊恼,“那亭子早已年久失修,周围又挂着纱幔,再加上作业风大,我该陪着他的…” 萧离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你都说了,年久失修,但我刚刚在堂外,为何听你话里话外都指认你家夫人故意为之。” 吴贺氏还是瘫倒在地上,形容狼狈却没有一丝要清醒的迹象。 吴三有些慌乱的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家老爷与夫人成亲十一年,一直无所出,老爷他,老爷他。” 萧离瞟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老爷他最近在外面养了个姑娘,本想抬回家做小妾,但那姑娘性子烈,不愿意做小,老爷便起了休妻的心思。” “哎,可怜的玉郎,定是那毒妇,不甘被休,起了歹心,竟然将我那醉酒的侄儿当场烧死。”身后一位穿着绸缎的中年人躬身行了个礼说道。 “这是死者吴玉郎的叔叔吴秉业。”捕头刘虎站在萧离身后,解释道。 那吴秉业接着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贺氏十年无所出又善妒,玉郎对她也算仁至义尽了。”说完痛心疾首的说道:“可恨这毒妇,居然….” 萧离微微侧身,对身边一人说道:“弄醒。” 那人领命,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狠狠的掐着那女子的人中。 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的妇人悠悠转醒,眼神涣散,眼中尽是迷茫,撑着身子坐起来,似乎并不明白自己所在何处。 “你们用了刑?”萧离皱着眉头道。 “不曾,不曾。”胡县令慌忙说道,却发现萧离是在问另一边的捕头刘虎。 刘虎摇了摇头,“吴贺氏被发现时便昏倒在现场,一直没有醒过来?” 萧离站起了身,“她纵火烧死了吴玉郎,自己却又昏倒在现场,但身上却毫发无伤?” 刘虎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谁不知此案疑点甚多,但胡县令一心想要尽快结案,不惜将那尚在昏迷的人押上了公堂,若不出萧离带着梅花卫横空出世,此时那吴贺氏怕已经在那认罪书上按了手印。 “啊!”吴贺氏忽然在堂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冷汗不停的从额头冒出,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救命啊,救命啊。”她的声音微弱,并带着无尽的恐惧,脑海中只有混乱的片段,在她面前走马灯似的快速闪过。 “救命啊!”吴贺氏猛的站了起来,却又双腿一软跌了下去,接着便歇斯底里的大叫了起来,双手举到面前,恶狠狠地抓挠着。癫狂的样子甚至将围观审案的孩童吓的哭了起来。站在庭上的捕快怕她伤人,一左一右的将她缉拿,双手反剪到身后。“让开!”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公堂外响了起来,“各位乡亲父老,劳驾让一让,让我过一下。” 萧离的眼皮子一抽,身后的少年便从拥挤的人群里拉了个身着儒裳的书生模样的人进来,那人脚步虚浮,走的跌跌撞撞,身上带着一股酒气。阿鹤嫌弃的在鼻尖煽了煽,“一股酒味!” “嘿,你这毛孩子知道什么,我刚刚验完尸,满身的尸臭,不靠酒味盖着,难道去学姑娘扑点脂粉吗?” 围观的百姓果断后退,离那书生远了些,好似慢一步就会沾染上他身上的味道。 “咦?”那书生发出了狐疑的声音,往前两步,目光紧紧的盯着吴贺氏,蹲了下来。 “把她的的头定住,不要动!” 阿鹤一边按照他所说的做,一边骂道:“云初,你个庸医,又要做什么?” 云初却没有搭理他,而是伸手在吴贺氏的头顶上摸索着,一脸的严肃。 片刻之后,他微微的松了口气,将手从吴贺氏头顶移开,掌心寒光一闪。吴贺氏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抬头看了看公堂,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如何?”萧离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 那书生收敛神色,起身恭敬的行了个礼说道:“我已经验过尸了,吴玉郎在着火前便已经死了。” “胡说!”身后的吴秉业忽然开了口,却在对上萧离的视线后瑟缩了一下。 “吴三分明说过,这毒妇前去亭中之前,我那侄儿分明还在吃酒。” “哦?”云初转向他,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喝的什么酒,吃的什么肉?何时买的,又是何时吃的?” 吴三低着头,“小的去街头买的酱鸭舌和鸡脖子,酒就是家里自己酿的。” “那可正好。”云初伸出手,将吴三的下巴抬了起来。“我刚刚只切开了喉咙,还没切胃,看一看便知晓了。” 周围的百姓都纷纷看向云初,这个白净羸弱的书生,长的秀气为何开口却句句惊悚。 眼看吴三旧要站不稳,云初噗的一声笑了,用刚刚剖过尸体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逗你玩的,你家老爷都已经烧成焦尸了,哪里还能看的到胃。” 说完没什么诚意的安慰道:“没事,没事,腿别抖了。” 转脸面对萧离又是一脸正经:“那焦尸浑身漆黑,蜷缩如婴儿,但口鼻之内以及咽喉,并不见灰尘,而且四肢虽然蜷缩,却不见任何挣扎的痕迹,因此可以断定,那焦尸在火起之前便已经死了。” “这!”吴秉业还待开口,眼前却出现一个冷笑的人脸,“怎么,你不信,要不要将你侄儿的焦尸抬到你面前给你仔细看看。” “不,不,不用了,定是那毒妇做了两手准备。” 萧离看了眼堂重新昏睡过去的妇人,还未开口便听身后之人说道。 “这吴玉郎年方十八,便乡试中了秀才,后来便专心读书,却没有再取得更好的名次也不善于持家,家业被逐渐变卖,家里的下人也被遣散。”刘虎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萧离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看来这清平县也不全是草包。 “吴玉郎与贺氏成亲多年没有子嗣是真,但他这二叔…”刘虎斟酌了下用词,顿了片刻方才说道:“按照大宁律法,若男子死后没有子嗣,家产便由最近的血亲继承,妻妾则可分得一笔安家的费用。” 话已至此,萧离便已明白,这吴秉业着急忙慌的串通下人,想要将贺氏定罪,不仅是起了霸占吴玉郎家产的心思,甚至连那份安家的费用也不想出了。 吴秉业指着吴贺氏,又说道:“就是她,这个毒妇,生来命硬,克死公婆,如今又要害死相公。” “闭嘴!”萧离微微翻了翻眼皮,吴秉业的嘴便被人塞上了。 “吴贺氏,还有多久会醒。” “一炷香。”云初肯定的说道。 “好,阿甲,你带人跟着这位捕头,去查证一番,这吴玉郎在外可真养着外室,若有,将人带来。” 第三章 杀机 “大人,大人救命啊!”吴贺氏面色依旧苍白,眼神慌乱,但却并不见那一丝迷茫。 云初伸手给她把了下脉,随后神色有些复杂的唤人搬来了椅子,将那衣衫凌乱的妇人扶着坐在上面。 “吴贺氏,昨夜吴家起火,吴玉郎被烧死,你昏迷在现场,对此,你有何辩解?” 吴贺氏渐渐的回想起昨夜那昏暗的凉亭,还有昏迷前看到的景象,本来已经有些清明的神志一下子又变得恍惚,整个人一下子又紧绷起来了。 云初从袖子里递过去一个布包,凑到她鼻子下。 “深吸一口。”语调竟是意外的温和。 “不用着急,我们令主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绝不会冤枉你,你且将你昨夜看到的,一五一十的讲出来。” 那布包里也不知包了什么草药香料,初闻时辛辣刺鼻,直冲脑门,再闻时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让人份外的安心,吴贺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缓了一些。 “昨夜快到子时,我依旧没见玉郎回来,便起身去寻他,发现他在那处小亭子内坐着,我打着灯笼上去,唤了他两声,他却一直没有回答。”说完吴贺氏低声抽泣了起来,“我拍了他肩膀一下,没想到他却倒了下去。” 说到此处,前夜的种种便彻底的想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玉郎他….” 云初温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已经死了对不对。” 吴贺氏点了点头,“他睁着眼睛,眼角流着血,但是整个人却是笑着的。” “笑着的?如何笑的?”萧离猛地坐直了身子,厉声问道,将那吴贺氏吓的瑟缩了一下。 云初的神色也变得有些严肃,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不怕,你且仔细想想,当时的情景,这样才能为你摆脱嫌疑,为你相公报仇。” 吴贺氏浑身都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但依旧用尽力气克制着。 “他眼角流出的血是黑色的,嘴角像这样。”说完用手指将自己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想了想又将嘴唇紧紧的抿住,只是唇角翘了起来,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云初面色凝重的与萧离对视了一眼。 “那你可还闻到了什么特别的味道?” 吴贺氏却摇了摇头,“我当时吓坏了,直接跌倒在地上,然后忽然就晕了过去。” 围观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刘虎押着吴三,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也走了进来。 “令主,这女子叫阿香,便是吴三口中所说的,吴玉郎养在外面的相好。” 吴贺氏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盯着那面色姣好的年轻女子,身形一晃,便要从椅子上摔下来,幸好云初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萧离坐在上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沉声问道。 “吴家虽非大户人家,为何你夫妻二人,身边连个下人也无,一人独自饮酒,另一人半夜寻人?”语气中带着不解。吴贺氏定定的看着阿香,思绪已不知飘到了何处,倒是吴三跪下来答道。 “自打七年前,老爷夫人相继过世,少爷不善经营,又是秀才出身,便只得变卖家产为生,府里除了几个老仆,早就没了旁人了。” “是你,是你!”吴贺氏忽然歇斯底里的冲到了那阿香面前,一把捏起她的下巴,恶狠狠地打量着,忽然又反手给了吴三一个耳光。 “是你们,合伙陷害我,杀我相公。” 说完便不有分手的跪了下来,“两年前,吴三带着这个贱人来到我家,说是老家的表妹孤苦伶仃,我看那丫头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便留在身边做了丫鬟,不料却是养了个白眼狼,她竟然勾搭玉郎,最后被玉郎给赶了出去。” 阿香冷笑一声,有些怜悯的看了她一眼。 “他早就对我垂涎已久,趁着你去求子上香一个人住在寺庙里,便占了我的身子,将我赶出家门更是诓你的,我一直被他养在外面。”说完挑起嘴角嘲讽的笑了笑,“只不过他说他迟早要考功名做大官,这种事传出去对他不好,所以一直瞒着你,否则你以为,你这么多年都生不出孩子,干嘛还要留着你,无非是贪图你的嫁妆。” 吴贺氏瘫倒在地上,嗫嚅着嘴唇,却没说出话来。 萧离坐在上首,心中不愉,实在不想在这些鸡毛蒜皮身上的事情浪费时间。 “你说,吴玉郎说要休妻娶你?” 阿香抿了抿嘴,看向地面,“是!” “啪!”惊堂木被猛的一拍,将在场的众人都给吓了一跳。 “一派胡言,自相矛盾。”萧离面色铁青。 阿鹤跑下去指着她说道:“既然人家都藏了你两年,又贪图名声鹤和嫁妆,怎么又会干出休妻娶你的事情?” 阿香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露出了得意的神色,“那是因为我有了玉郎的孩子。” 刘虎双手抱拳,对着萧离正色说道:“大人,吴三带着我去阿香家时,路上曾遇到两名妇人,她们都主动与吴三打招呼,看上去颇为熟悉。” 吴三焦急的辩解道:“阿香乃是我的表妹,我多加照拂也是…” 刘虎却指着他的鞋子,“男女有别,本就该避嫌,更何况,阿香住处有不少还未完成的针线活,她裁剪的衣物、鞋子,若我所料没错,都是你的尺码。” 萧离坐在上首,认真的打量着堂下的捕头,这清平县,从上至下都透出一丝糊涂,县令收受贿赂、胡乱判案,下面的人自然也是贪腐成风、尸位素餐,做事一片糊涂,却没想到这捕头,不仅聪明而且心细。 他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只见刘虎个子生的高大,肩背宽阔、四肢修长,穿着一身官服更显得挺拔,此时逆着光,站在人群中,只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脸型略方,下颚线突出,五官摆的规规矩矩,就像被随意安放在那儿,平平无奇,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但那双眼睛抬眼看过来时,却像是穿透云层的一缕光,亮的有些过分。 “阿鹤,你将吴三带下去,一盏茶时间。”他淡淡的开口,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还未到一盏茶时间,吴三便被阿鹤从后堂拖上来,不成人形满身腥臊。 阿鹤嫌弃的将人往阿香跟前一丢,阿香一看便晕了过去。 “太不经事了,我只是吓了吓他。”说完一耸肩站到了萧离身后。 “我招,我都招!”吴三不顾裤子上的一片腥臊,涕泪横流的磕头。 “昨夜我到凉亭时,老爷倒在地上,夫人也晕了过去,灯笼点着了凉亭四周的纱幔,我便将酒泼洒在老爷身上和四周,让火烧的更大一些,但老爷当时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第四章 五拨人 吴贺氏瘫软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定是你们勾结,害死了玉郎,又嫁祸于我。”说完便要起身,云初慌忙扶住她。 “夫人,你身怀有孕,目前胎相未稳,还是不要动怒为好。” 吴贺氏停下了动作,不可思议的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片刻之后颤抖着手抚了上去,眼神中又是疑惑又是激动的问道:“你说,我有孕?” 云初肯定的点了点头,“我刚刚给你把了脉,你有身孕了,时日尚短,你可能并未察觉。” 所以他才命人搬来了椅子,对这妇人多加照拂。 萧离又看了一眼刘虎,发现他的视线也在那怀孕的妇人身上。 “吴贺氏,你晕倒之时,在哪个位置?可还记得?”他瞟了一眼案上的记录,忽然开口问道。 吴贺氏定了定神,回忆到:“凉亭四周,有三步台阶,我上看台阶,又走了三步还是四步?我记不太清楚了,然后便到了玉郎身后。”说完又有些迟疑的摇头,“或许我中途清醒过。” 萧离勾起嘴角笑了笑,“吴三,你到时,夫人晕倒在何处?” 吴三有些不明所以,“就倒在老爷身后。”说完比了个横躺的姿势。 萧离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来人,将吴贺氏放了,将吴三,吴秉业、阿香收入大牢。” 吴秉业被塞住嘴,不服气的挣扎着,萧离示意属下取下他嘴里的布巾。 “怎么?不服?”萧离看了他一眼,“刘捕头,你来说说。” 刘虎没想到自己被忽然点名,愣了一下,很快便接着说道:“吴玉郎父亲是你兄长,成家后兄弟分家,一墙之隔变成了两家,你兄弟二人倒也相处和睦,但吴玉郎年少聪慧,却后继无力,更恃才傲物没有经商的天分,偌大的家业在你兄长死后被败光。” 吴秉业冷哼一声:“你乃是宫门中人,说话要讲证据,我当日早就歇下了,家中小妾和下人都可作证。” 刘虎面不改色的说道:“我并未说你杀了吴玉郎。” “但你就住在吴玉郎一墙之隔,火起后收买吴三,陷害吴贺氏,想要夺取吴家家产却是事实。” 吴秉业眼神闪躲了一下,又飞快的瞟了一眼瑟缩在萧离身后的胡县令。 萧离向胡县令伸出了手:“他贿赂了你多少银子?” 胡县令腾的一下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萧离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过去,而是起身往后走了出去。 吴家两主人,一人被烧死,一人在医馆安胎,吴三更是收押在牢内,家宅中更显得凄惶。 发生火灾的凉亭,如今只剩下一根柱子孤零零的矗立着,冷风刮过,似乎还有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萧离站在通往湖中小亭的石阶上,周围俱是缺少打理枯败的荷叶,在残风中有着不明意味的衰败。 凉亭虽小,却四面临水,只有一条建在水上的石板路通向其中,这也是凉亭被付之一炬,吴家其他地方却毫发无损的原因。在萧离前面的脚下,用碳条画着一个横卧的人形,那便是吴贺氏被发现的地方。 阿鹤蹦了出来,“刚刚我带吴三和吴贺氏来指认过了,吴氏昏倒的地方在凉亭里面,嘿,这两人真是歹毒,嫁祸主母好谋夺家产,哎,令主,你说那阿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那吴老爷的还是吴三的?” 萧离没有说话,阿鹤又自顾自的对着蹲在地上的云初说道:“哎,你是大夫,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知道孩子到底是不是亲生的,那滴血认亲,我总觉得太不靠谱。” 云初趴在地上,在地上那一摊被烧焦的痕迹中仔细的摸索着,看的阿鹤心中一阵反胃。 “云大哥,那一滩可能是被烤化的尸油。”云初没有理会他,反而将鼻尖凑近,更仔细的嗅了起来。“滴血认亲乃是误导。”说完一摊手,“但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说完起身站到了萧离面前,“全部被火烧毁,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但那吴贺氏所描述的,的确是中了梦魇之毒的人的样子。” 阿鹤到底年纪小一些,很多事情不及他们想的深远,于是抱着剑在一旁认真的听着。 “吴玉郎就一介书生,为何会死在梦魇之下?”萧离有些不解的问道。 “我也不解,刚刚我又再次给吴玉郎验过尸,虽然他皮肉已毁,但以骨头磨损来看,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并无半点功夫。”云初面色有些沉重,“这梦魇虽然并非顶尖的毒药,但也炼制不易,为何会用在一个家道中落的书生身上?还有,到底是谁出现,将本该一起烧死的吴贺氏移到的凉亭外?”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袖中摸出了一根针:“刚刚在吴贺氏后脑发现的,有人用针扎入她后脑穴位,会让她陷入昏迷。” 萧离却开口问了他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可是你身手,就知道那妇人有了身孕?” 云初点了点头,“这并不难。” “你知晓她有了身孕,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言行间对她多有照拂,想必那人也是一样的心思,不忍一尸两命罢了。” “你们说的我更是糊涂了?如果有人杀了吴玉郎,他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回来救一个孕妇?”阿鹤歪着头说道。“谁?”话音刚落,人便如一道残影一般射了出去。 “哎哟,小兄弟你这剑未免也太快了。”矮树丛中一个人狼狈的站了起来,左边肩膀上被阿鹤划了一道口子,正冒出鲜血来。 那人面部平平,一双眼睛却在月光下分外生动。 “见过令主,见过云大夫。”正是那县衙中被萧离另眼相看的捕头刘虎,正瘸着腿挪到他们跟前。 “小的觉得还有一些事情想不通,便到现场再来看看,无意间听到令主的话,倒是茅塞顿开。” “哦?”萧离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当夜来过这湖心亭的,应当至少有五拨人。” 第五章 肝脑涂地 “第一个乃是吴玉郎本人。” 阿鹤翻了个白眼,这说了等于没说。 “第二个便是下毒之人,今日我去问了那家卖卤菜的,吴三的确去买了卤菜,但那鸭舌却是买给阿香的,并不是给吴玉郎,吴三也承认自己在撒谎,昨夜上半夜,他从后院溜出去,便是与阿香厮混,想必诸位大人也已经知晓。” 萧离和云初都没有表情,反倒是阿鹤点了点头。 “吴夫人说吴玉郎流出黑血,想必乃是中毒。云大夫验过尸,却并没有追究吴玉郎的饮食,因此小的斗胆猜测,吴玉郎并不是通过饮食中的毒,那么必然是通过另外的手段,所以我想第二波来到这凉亭的便是这下毒之人。” 萧离又打量了他一眼。 “第三个来到这的便是吴夫人,她看到已死的吴玉郎吓的晕倒在地,手中的灯笼也打翻了、” “第四个便是与阿香幽会完回来的吴三,他见凉亭着火,并未相救,而是将计就计,让火烧的更猛烈一些。” “至于第五个人,便是将吴夫人移出凉亭之人。” 萧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吴夫人说她或许后来有片刻清醒,自己跑了出来,你也不信?” 刘虎却看着他,憨厚的一抱拳:“令主,我便是对此起了疑心,便再来看一看,后来听你们说她后脑被人扎了银针,便证实了心中所想,有人救了她,却让她昏睡。”说完脸上呈现困惑的神色,“但此举,我也实在想不通。” 萧离轻轻的笑了起来,“刘捕头,就不好奇,我们出现在此,到底是何缘由?” 刘虎愣了一下,正色说道:“能猜到一二。” 萧离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中的杀意却一闪而过。 “梅花卫乃是天子暗卫,断不会为了一个书生被烧死一事出现在清平县,而我们这个小县城虽是弹丸之地,却是连通平洲、吴县、还有水路通向潞州,也算是一处要道,我想令主要么是从此处路过,要去其他三个地方,或者便是追查什么线索?”说完谦卑的低下了头:“当然,这些都不是我该知道的。” “你倒是识趣!”萧离意味不明的冷哼一声。 “你头脑清晰,在这糊涂县令手下做个捕快,倒是屈才了。”说完便往外走去。 刘虎低着头,只看的到萧离从他跟前走过,银丝绣成暗纹的衣服下摆,从他的鞋面上一扫而过,飘飘渺渺看不真切。 “哟,不错哦,我们令主对你很是赏识呢!”阿鹤凑近了刘虎耳边,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但却因为年龄尚小,只能够到刘虎的肩膀,于是气急败坏的狠狠踩了刘虎一脚。 刘虎看着皂靴上那半个脚印,眉头几不可查的一皱,抬头却是无奈的苦笑。 “若你能猜到,我们到底所为何事来到此地,或许令主会破格让你进入梅花卫哦?” 刘虎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过我乃是这清平县中的捕快之首。” 话音刚落便见眼前一暗,早已从他身边走过的萧离一闪身站到了他面前,身法之快,令刘虎暗暗咋舌。 “最近清平县中,可有可疑之人出现?”萧离压低声音问道。 刘虎思索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可疑之人并未见过,不过我倒想起了两件事情。” “说!”萧离话不多,却习惯于发号施令,并且令人难以抗拒。 “第一件事,便是我今日前去寻那阿香,背后有妇人嚼舌根,是这么说的。” 说完语气一变,由沉稳中正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奸细刻薄起来。 “小浪蹄子,还说郎君就要发达了,要跟着去做夫人了,却原来是惹了官司,一身骚了。” “发达了?说的是吴玉郎还是吴三?”萧离看着凉亭。 刘虎指了指凉亭,“吴玉郎的死,与其夫人、姘头、下人和叔父都没有直接关系,想来是因为其他的事被灭了口,我猜定然是他,最近有什么奇遇。” 萧离对阿鹤使了个眼色,“去提审吴三和阿香。”“第二件事呢?” “去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城西的破庙,是清平县乞丐的聚集地,今年开春的时候,很多人都被冻死在里面了。” “多少人?” “男女老少,共计二十三人。” 萧离面色一冷,“可有上报?” 刘虎一摊手,“都是没有身份的流民,报给谁?”说完指了指上面,“你也知道,我们那位大人,不管事,尸体还是我看着可怜,用草席裹了,葬在庙后的荒地。 “虽然天寒,有人熬不过去实属正常,但若是..”云初正色道:“可有验过?” 刘虎讪笑道:“谁验?我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烂了,我一个粗人只能看出不是死于外伤。” “只要还有尸首,我就能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云初微微的仰着下巴,“若真是过完年死的,那这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萧离看了他一眼,云初立马闭了嘴。 “刘捕头是本地人?” “哦,小的乃是常州人,之前是龙虎镖局的小镖师,前些年遇到山匪受了伤,便离开了镖局自谋生路,两年前来到清平县,身无长处就只有一点粗浅功夫,便做了捕快。” 萧离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胡县令尸位素餐,想来你是早有不满了,所以才将他与吴秉业暗通曲款之事告知,” 刘虎不动声色的抱拳道:“在下虽非明珠,但也不想一直在胡县令这昏庸县令手下蒙尘,这狗官,只知道收钱办事,不知多少贫苦百姓因为无钱行贿而被下狱。”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了不忿的神色。 萧离看了他一会儿,“好,我要在清平县待一阵子,你对此地熟悉,也是个难得的精明人,这段时间就当对你的考验。” 刘虎赶紧拱手:“刘虎定当竭尽全力,为令主肝脑涂地。” 第六章 黄金 萧离定定的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半晌,方才轻笑一声。 “我梅花卫中各个功夫高强、身手敏捷,你这样的若在平时,连最初的甄选都过不了,不过我在清平县另有要事,你若帮的上忙,我或许会网开一面。” 刘虎赶紧点头称是。 “你带阿鹤去跑一趟,将那些乞丐的尸体先挖出来。” 阿鹤一下子垮了脸,“令主,我还小,深更半夜的不睡觉,会长不高的。” 萧离只是瞟了他一眼,他便乖乖的闭了嘴,不情愿的领着刘虎出门去了。 待两人走远,云初才开口,“我们得到的线索,这伙贼人于半年前在此销声匿迹,但不光是清平县,临近的几个州县,我们的谛听都没发现可疑之人,他们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不可能完全藏的住的。” 萧离点了点头,“可若是,他们全都占了别人的身份呢?”说完眼神看向刘虎离去的方向。 “这个人很聪明。” 云初也盯着地上的尸首:“这么聪明的人,却在这小小的清平县做个捕头,实在屈才了。” “云初,我怀疑这伙贼人还藏在清平县中。” 云初也点了点头,“估计东西也在。” “令主,阿香和吴三已经带到。” 萧离揉了揉眉头,大步往外迈去。 云初给阿香搬了个凳子,把了把脉,“姑娘刚刚虽受了惊吓,但胎相很稳,你且放心。” 阿香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吴三,苦笑说道:“大人请问吧,我一定如实交代,还请大人…” 萧离不耐烦听她求情,沉着脸说道:“你与此案无关,吴三如何判,自有律法依据。” 云初安抚的说道:“吴玉郎在他焚尸之前已死,最多不过是亵渎尸体以及干扰判案,姑娘且放心,不会太重,而且若是你二人交代的信息有用,也不是没有将功折罪的可能。” 刚讲第一具尸体抬回来的刘虎在一旁暗叹:这二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配合的甚是默契。 “你且仔细说来,吴玉郎近期有何反常举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还有认识什么特别的人?任何一点都别遗漏。” 吴三跪在地上,低声说到:“上个月,他与二老爷的公子吵了一架。” “为何?” “小的守在门外,听的也不仔细,但总归不过是嘲笑他考了这么多年也没考个名堂出来,还将家业败的差不多了,这些年,两人只要在外面相遇,不外乎都是为了此事。” 萧离点了点头吗,“接着说。” “后来约莫过了三日,我想一想,他们吵架是在端午,也就是端午过后三日,老爷有日喝醉了酒,曾与小的说,想要做官,并非只有科举一条路。” “哦?” “这个小女子知道。”阿香插话道。 “这半月来,这半月来,吴玉郎的兴致尤其的高,我…”她抚摸着小腹,有些欲言又止。 “我怕对孩子不好,便想将他灌醉,有一日醉后,他神神秘秘的给我看了个东西。” “何物?”萧离定定的看着她,想看清她的每一个表情。 不料阿香却摇了摇头,“吴玉郎谨慎的很,并未让我看清全貌,我只看见约莫是巴掌大的物事、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块令牌。” “可是黄金?什么模样?”萧离的喉头有些发紧阿香尴尬的摇了摇头:“小女子哪里见过那么大的黄金,当时也眼馋的上前摸了摸,约莫是真的,还在估量到底值多少钱,但吴玉郎却说我小家子气,眼界低,鼠目寸光,只看的到眼前的利益。”说完埋下了头,“还说且让我等着,这眼前的利益算什么,他有大的机遇来了,就让我等着八抬大轿上门吧。” 说完又垂了两滴泪。 “其实吴夫人待我不错,我本来只想安安分分的做个丫鬟,等时机成熟,再由表哥提出将我许配给他,不料那吴玉郎就是一个禽兽。” 她哭哭啼啼的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是想给肚子的孩儿一个更好的前程。” “不许哭!”萧离面色一沉,低声喝道,那冷峻的眉眼,让阿香将那一肚子的将倾的苦水,生生的憋了回去。 “他可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阿香摇了摇头,“他将我安置在那个小宅子里,都是他来找我,我并不知晓他的踪迹。” 吴三却想了起来:“他平日自诩是个读书人,去的都是些文人常去的场子,但这段时间去去过城北的市井。”说完眼睛又瞟到一旁站着的衙役:“在城北的来福茶楼,以前没有去过,最近去过好几次,不过这人架子大的很,也学着那些富贵人家的做派,让我在外候着,因此他见了什么人我也并不知晓。” 说着又瞟了一眼刚刚进来的刘虎,“只是有次看着,有次见的人,约莫像是这衙门里的差爷。” 刘虎身上有一股尸臭味,自觉的离萧离很远。“来福茶楼临近码头,一个铜板一壶茶,光顾的都是做苦力的泥腿子。”说完又压低声音说道:“那些乞丐聚集的破庙也在那附近。” 萧离看了他一眼,“尸体搬完了?” 阿鹤一下子跃了起来,凑到萧离身边说道:“令主,有人抢在我们前面,将那些尸体都移走了,本重新翻过的土不旧也不新,里面只有一些断掉的碎骨头,我们都带回来了。” 萧离脸色一变,赶紧起身,往外走去。 怪不得他们回来的如此的快,原来那处地方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县衙仵作用来验尸的房间里,分着五个小堆。其中一个乃是一些碎骨和一些破碎掉的衣物,另外四个都是腐败的土。 阿鹤对着刘虎的方向努了努嘴:“他让我们从四个方位铲了些土带回来,。” 云初戴上一个薄如蝉翼的手套,在其中一个土堆里,捻起一点土凑到鼻尖闻了闻,面色凝重,又飞快的凑到其他几个土堆上闻了闻。 “有血腥味。” 又捡起几根不知是何处的碎骨仔细辨认了起来。 “尸骨煮后可判断是否中毒,但我几乎可以提前判定,大概率是死于中毒。” 第七章 失窃 “尸骨被葬下后,应当是被重新挖掘出来,过程直接粗暴,因此出现了不少断骨。”云初拿出一截还挂着腐肉的白骨说道。 刘虎盯着地上,有些呆愣了,“可是,我想不通。” 萧离盯着他,“我也想不通,刘捕头,可否将当日发现尸骨,又重新下葬之事再仔仔细细的说一次。” 刘虎回忆了片刻。 “去年下一一场大雪,听老人说,乃是五十年难得一遇的,城里还好些,每日都会清理道路上的积雪,但这城外,可就没人管了。” “这个破庙在城外,是一些乞丐流浪儿的盘据地,历来便是得不到人关切,大雪后又遇到年节,家家闭户,谁也没留意到城外这处。今年开年雪化后,一个樵夫前来报案,我带人赶了过去,方才发现那破庙被积雪压垮,将房梁和砖块搬开后,才发现里面竟然死了二十多人,胡县令他。” 说完叹了口气,“他说一些腌臜之人,死便死了,城中的善人,还可少施一份饭食。” “我便带着李大等衙役,将那些乞丐葬在了庙后的空地。” 站在萧离左边的玄衣人,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查证过,刘虎所说属实。 “这片本就荒芜,出事后来的人就更加少了,我也只当是天冷冻死的,昨夜令主问起,可有大量可疑人士,方才想起这一出。但是,实在没想到…” 萧离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点:“近半年内,清平县内乞丐的人数可有减少?” 起初他怀疑这么多的乞丐死在此处,定是有人冒用他们的身份,但如今却有些想不通。 果然如他所料,刘虎摇了摇头:“城中的乞丐少了很多,正因为如此,我才并未起疑。” 萧离目色微沉,也就是说这些人并未冒用乞丐的身份潜伏在清平城中,那么这些人到底去了何处?那些丢失的东西又去了何处? 不对!那吴玉郎死前所中的毒分明与那些押送官兵一样,而且那阿香瞥见的黄金物事也像极了其中失窃的东西。 “令主,小的大胆猜测。”萧离正在沉思,却被刘虎忽然出声打断。 “你们要找的人,或许已经化整为零,去向其他地方了。” 萧离嘴角却勾起一个冷笑,“若真是如此,吴玉郎便不会死了。来人,将吴玉郎府上掘地三尺,我就不信,什么线索都找不出来。” “那这些怎么办?”云初看着一地的碎骨和带腥臊的泥土。 萧离脚步一顿,“我又不会,随便你如何验,告诉我结论便是。” 吴府果真如萧离所言,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吴玉郎三岁启蒙时的大作都被翻出来拜读了一番,但却一无所获。 阿鹤蒙着脸,甚至着人将吴家的粪坑都掏干了,也并未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刘虎拿着厚厚的一叠纸走了进来,“令主,这是来福茶楼的掌柜、伙计还有一些常客的证词。” 萧离接过,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关节突出,手背靠近腕部却有一大片的疤痕看上去像是烧伤。而萧离的眼神,先是落在那纸张上遒劲有力的字上,字虽潦草不成章法,但最末一笔却落笔极重,带着一丝果决和凌厉。颇有一些独特的风格,顺着字迹再看向刘虎的手。 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关节略微粗大,像是长期握刀所致,上面还有一道疤痕,想来是旧伤。 “略微习过几年字,粗鄙的很,还请令主见谅。”高大憨厚的汉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萧离却并未看他,而是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吴玉郎曾被目击,有三次出现在来福茶楼,每次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的都是不同的人,出现的日期分别是五月初六、五月初七、初九,他却死于初十夜里。”萧离语气平静的总结道。 “来福茶楼与其说是茶楼,倒不如说是给那些苦力一个歇脚的地方,哪有什么单独的桌子,都是大家凑合着坐,也幸好吴玉郎一看就不是会出现在那处的人,所以跑堂的才对他有了印象,说他去过三次,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 说完拿出其中一页,指着上面说到:“五月初九那日,我正巧也去过来福茶楼歇脚。” 萧离饶有兴味的看了他一眼,“哦?” 刘虎对他探究的眼神却丝毫不回避,“当日姚记金铺曾来报案,说家中幼子被人拐带,要从城北的码头走水路出城,我马不停蹄的赶到码头,姚家人又跑来说孩子找到了,不过一时贪玩,我跑的累了,就在来福茶楼喝了点茶水,但我之前并不认识吴玉郎,也没有留意到他。” 萧离点了点头,有些矜傲的说道:“那跑堂的人可带了回来。” “自然,您身边的那位黑脸小哥正在审问。” 萧离满意的点头,负手往外走去,刘虎正想跟上去,却被阿鹤给叫住了。 “哎,老虎,快来帮忙。”他捏着鼻子,用棍子在院子中一堆秽物中翻找着,瓮声瓮气的吩咐道。 “我们人手不够,你来帮我们找找,一块巴掌大的、纯金做成的,上面有个像鸟的图案,看上去像个喜鹊。”说完阿鹤才发现自己有些失言,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萧离,发现萧离并无特别表情,才放下心来。 “喜鹊图案?”刘虎猛的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你说,那雀王,雀王的….” 萧离回头,阴恻恻的看了他一眼,嘴角缓缓的勾起一个笑容:“没错,雀王被抄家,被没收的家产押送回京的路上,却被一伙贼人抢了,好巧不巧,刚好是两车黄金,雀王好大喜功,财物上都有烙印上自己的家徽,看来刘捕头虽然蜗居在这小小的县城中,对此居然有所耳闻。” 刘虎张大了嘴,看着眼前笑的一脸莫测的男人。 怪不得,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子暗卫梅花卫,居然出现在小小的清平县中,居然是为了被劫的黄金而来。 第八章 金铺 刘虎四下看了看,发现被掘地三尺的吴府里全是统一着装的梅花卫,一阵热风吹过,却只觉得背上阵阵发凉。 “也就是说,吴玉郎无意间拾得了那带着家徽的令牌,才招致的杀身之祸?” 萧离点了点头,“我们梅花卫负责情报的人传消息进京,说是那伙贼人最后露面的地方便是在清平县,我们刚到,却发现了吴玉郎的案子。” “幸好幸好啊。” “此话怎讲?” “胡县令收受了吴秉业的钱财,本想将昏迷之中的吴贺氏速速定罪,幸好令主来的及时,方才救下了吴贺氏,否则其中内幕怕是难以见到天日。” 萧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们清平县卧虎藏龙啊。” “虽然县令昏聩,但百姓都对你这位捕头印象不错,说自打你来了之后,抓了不少的地痞流氓,街上的治安也好了许多。”说到此处,萧离的眼神终于没有冷了。 刘虎摸了摸脖子:“份内之事嘛。” 阿鹤扯下遮脸的布巾,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有一点我想不明白,这吴玉郎得到了金子,为何不说自己要发财了,而是说自己要做官了?” 萧离对着刘虎抬了抬下巴,刘虎福至心灵的明白,这是尊贵的令主大人,示意他来回答。 “这雀王被抄家一事,虽然在两年前闹的沸沸扬扬,但没收的家产被盗一事,却并未张扬,民间并不知晓。小的虽不知被盗的晓具体有多少金额,但此事关乎皇家威严,从令主亲自来查案可见一斑,想来若是能协助追查到这批黄金的下落,定不止赏金银那么简单。更何况吴家本就家境殷实,他心中更大的奢求便是能够有更大的成就,便是做官,这与他多年来与吴家二房的口角便可见端倪。” “没错,若他当真能帮我们追回这批黄金,给个芝麻小官也未尝不可。” 萧离轻飘飘的说道,语气旋即转冷,面色也变得有些嘲讽:“可惜,他没这福气也没这命!” “令主怀疑,杀吴玉郎的与杀破庙内乞丐的人是一伙?” 萧离背着手,满脸的阴沉。 “吴贺氏说她当夜见到吴玉郎,眼角留下黑色血泪,嘴角上翘,呈现一丝诡异的笑容,你可知他所中何毒?” 刘虎看着他冷冽却英俊的侧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叫梦魇,能让人在睡梦中不知不觉的死去,死前仿佛做了一个美梦,而这时,你若问他什么,定是知无不言。” “这么神奇的毒药?”刘虎吞了吞口水。 “不错,这乃是从西戎传过来的,我们大宁朝很少见。” 刘虎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那用了此毒,不是可以知晓很多秘密?” 阿鹤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这毒贵着呢,而若是想审问,只能以内力传音。” 刘虎低着头,琢磨了片刻,“那些押送的官兵,也中的此毒?这毒药金贵,用不着吧?” 云初走了进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雀王被抄家,抄出了的东西,足足装了上百箱,全是用的一模一样的箱子,里面有字画、金银、古董、还有几十箱乃是一些往来的账册、书信。” 刘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这劫匪很聪明,这么多东西,押送的人肯定也不少,他只想要金银,又想尽快脱身,所以他用了此毒,给知晓箱中内容者。” 云初和萧离对视了一眼,都对刘虎的敏锐很满意。 “没错,然后他们一击即中,在护送的队伍走到夹山道时,击杀了四十余名护卫,抢了那两箱黄金便走。” “啧,不对啊。”刘虎摇了摇头,“能够接触到押送官兵的头目,这里面有内鬼啊,那些官兵也太不行,死了四十多个,难道连对方一个也没抓住吗?” “内鬼当场自尽,线索断了。”阿鹤瞟了一眼萧离,看着他漆黑的脸,吐了吐舌头。 萧离目光一转,看向云初,“如何?” “骨头发黑,都是中毒而死,那些泥土中,掺杂着死者的血液,都有毒,至于到底是何毒,至少还要给我两三日时间。” 萧离却大手一挥,“不必了。” 刘虎在一旁叹了口气:“大冷天的,一群衣不蔽体的乞丐躲在破庙中,若有人给些馒头,定会争抢入腹,却不料是穿肠毒药。” 云初皱起了眉头,“既然如此?死都死了,你既然将人葬下了,又将尸体挖出来作甚?二十多具尸体,又去到了何处?” “没错,此为自相矛盾的疑点一。” 萧离淡淡的开口,“还有第二点,吴玉郎之死?最后回到现场,将昏迷的吴贺氏挪到凉亭外的又是谁,而且还用银针扎在她的穴位上,不让她醒来。” 不知觉中,天色已经渐晚,一阵初夏的风吹了过来,带来了并不好闻的味道。 “大人!这水下也没有我们所找的东西。” 一名湿淋淋的梅花卫走了过来。 吴家败落,那荷花池也没工夫打理,水浅淤泥多,但不算难找。 刘虎盯着那荷花池出神,“你们在找吴玉郎得到的带着雀王府家徽的黄金?” 不等大家回答,他回身看着萧离,天边的晚霞恰好印在他的双眸中,异彩纷呈,霞光璀璨,萧离竟被震了一下,定睛一看,又是那张平淡又带着憨直的脸。 “我若是劫匪,手上拿得这么大一批黄金,难道还留着家徽等你们来查?我定是第一时间将印迹抹去。” 萧离却冷哼了一声,“被劫后,我们已经盯紧了理县附近所有的黄金买卖,那么大一笔金子,就算溶了,也没人敢吞的下。” 刘虎看了看萧离又看了看云初,“有官府命令,这些铺子自然是不敢的,但若是家人受到威胁呢?” 萧离瞳孔一缩,一把抓住刘虎的衣领:“你刚刚说,你当日出现在来福茶楼,是因为姚记金铺的小儿走丢了?” 不等刘虎点头,便朝后打了个手势,院中搜索的众人一跃上了墙头,很快便隐藏起了身影。 “带路。” 第九章 暗门 炼铁、漆器木器等行当,噪音大且有废水,都集中在清平县靠近东北门的一块下风下水区域。 姚记金铺生意做的挺大,主要做些时兴的首饰,附近几个郡县都有他们的铺子,而负责冶炼的,则也在城东北这块。 在刘虎的带领下,一行人快马扬鞭只用了一刻钟时间便赶到姚记金铺的工坊门外。 萧离站在大门紧闭的门外,对着围墙上的梅花暗卫点了点头,两人双脚一点,直接翻身进了内院,落地的同时,便听见的了刀剑出鞘的声音。阿鹤也跟着其他几名暗卫,飞身进了院内。 刘虎看了看那一人多高的围墙,正在思索从何处下手,便见萧离背着手,慢悠悠的上前两步,运气抬脚,一脚便将那大门给踹开了。 刘虎看了看萧离那精瘦的身材,吞了吞口水,这下盘功夫,可够厉害的。 院内已经打做一团,梅花卫各个功夫高强,但那院内人也不弱,并且人多势众。 萧离拔出佩剑,只见寒光一闪,剑锋如霜,划破空气的瞬间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固。那剑光冷冽如月,映照出他冷硬的眼神,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右手稳稳握住剑柄,指节微微泛白,青筋隐现,寒意逼人,令人不寒而栗。四周血花飞溅,转瞬间便已割破两人的喉咙。 这是刘虎第一次看见萧离出剑,路数不同于以往见过的任一人,跟他的人与剑一样,无甚花哨。 长身而立,寒光乍起,甚至连个起手的姿势都看不见,便笔直刺出,如寒芒划过夜空,直取对方的咽喉,不带一丝多余的弧度,于质朴中彰显出极致的锋芒 。 “好剑法。”话音刚落,一个人便举刀扑到了他面前,刘虎慌忙一闪身,同时拔出了挂在腰侧的佩刀,斜着捅了上去。 萧离暗自摇头,思维敏捷,但功夫实在一般。 “留活口!” 眼见金铺工坊内的人不敌,萧离下令,但那些人显然不甘就擒,眼见逃不掉便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嚢。 “搜!”萧离的长剑垂下,鲜血沿着剑尖滴落,竟是一丝痕迹也没有在剑上留下。 一行二十人雷厉风行,很快便将姚记金铺的工坊给控制住了。 “那边烧起来了”刘虎赶紧跑了过去,跟着梅花卫一起灭火,好在工坊后门出去便是通向码头的水渠,火势很快便被控制住了。 刘虎不知被地上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一个趔趄,再起身时被黑灰沾到脸上,看上去分外滑稽,偏偏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分外的亮眼,萧离盯着他看了,忽然背过身去,微微的勾起了嘴角。 “啊,这是什么?”刘虎捡起绊倒他的东西,脸上出现了片刻的茫然,但很快便被惊讶所取代。 白骨的部分已被高温烤得焦黄,边缘甚至有些碎裂,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的炙烤与冷却,它的形状依稀可辨。 “一截腿骨。” 刘虎张大了嘴巴:“那些乞丐的尸骨,是那些乞丐的尸骨。” 说完语速极快的说道:“那么多具尸体,无论被抛到哪里都会被发现,这里离破庙不远,若是焚烧之后,再将灰烬倾倒入河中….” 云初也不由得面上一冷,“这些乞丐尸骨无存,他们若冒名顶替,朝廷每隔三年重新核查登记户籍凭证,他们便可以重新换个身份活着。” 刘虎摇了摇头“本就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性命却被如此践踏。”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一名黑衣的梅花卫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跃而下,萧离定睛一看,“姚记金铺的老板。” 那老板一身考究的衣物已经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这些歹人绑了我的孙子,逼我夜里将此处工坊让于他们。” 刘虎摇了摇头,“所以你那日找我报案后,又被人威胁,所以才谎称孩子已经找到了?” 姚老板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大人,四处都搜过了,没有活口了。” “黄金呢?可有找到?”“找到一些,但数量很少。” 刘虎蹲下身,拍了拍姚老板的脸,“姚老板,你们这种做贵重生意的,一般都有密室暗门。” 说着指了指身后:“我知道你想保住你的小孙儿,但他们可是京里的人,你再隐瞒可就是跟匪徒同流合污了,倒是别说你孙儿,便是满门都得搭上。” 姚老板畏惧的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水井下面,有个暗房。” 阿鹤身材最小,绑着绳子撑着井壁就下井。五六尺之后,果然在姚老板说的位置摸到一块凸起,在阴影中有一道小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姚老板擦着脸上的冷汗,“这乃是我们金铺最后的藏身之处。” 绳子被轻轻拉动,阿鹤从井里被拉了上来,背上驼了一个什么东西。 “元宝!”姚老板忽然叫了起来,大步的奔过去,声音都破了。 “哎,这小胖子真沉。”阿鹤将背上一个胖孩子往下一丢,那孩子屁股着地便醒了过来,一睁眼看到了张开双臂飞奔而来的姚老板,一扁嘴就哭了出来。“阿爷” “那暗室里只有这孩子,没有任何东西。” 姚老板听到后,捶胸顿足,那里面存着好几十斤的黄金呢,这些杀千刀的,顺手就给他拿了。 “刘虎,你先将他们带到外面去”萧离吩咐道。 刘虎应了下来,往前走了两步,那胖嘟嘟的元宝却躲在阿爷的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来看他,见刘虎笑了下,更觉怕了,索性将整个脑袋都藏了起来。 另一边,一具具尸体被整整齐齐的摆放了一排,那小孩却还伸长了脑袋去打量,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着地上点了点数:“少了好些人哦。” 云初蹲下身:“你这么聪明啊,那哥哥考考你,到底少了多少人?” 小胖子摸着下巴想了想,伸出一个巴掌,犹豫了下,又伸出了一个巴掌。。 第十章 水路 “他们应当是坐着船,从水上跑了。”刘虎指了指工坊的后门,“这里有条小河,顺着流水,可以到潞州。” 那姚记的老板搂着孙儿说道:“这些人都眼生的很,说实话我也没见过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每次见我都是蒙了面的。”说完像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跑到一处翻了翻。 “我们姚记,除了做一些首饰外,便是定制一些小巧的佛像,在潞州一带卖的很好,我们这也有专门的模子,将那进水浇进去,待冷却后,便是一尊佛像。” “我们姚记的金佛,深得潞州一带商户的喜欢,他们经常请回去供着,我按照我们的模具做出来的金佛,分大小号,大的五斤重,小的两斤。” 萧离眼色一沉,那黄金足足有两千两,若是熔了重新做成佛像,几百上千个,这么多佛像就算一起运出,肯定会被盘查,但眼下线索指向了潞州。 萧离打了个手势,一行梅花卫便直奔码头,征用了一艘官船,顺着河流往潞州方向走去 夜色漆黑,江风吹在脸上,却带着一股腥味。 “不对!”萧离身板笔直的站在甲板上,觉得始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云初没有功夫傍身,披着披风坐在一张矮凳上,仰着头看他。 “既然这黄金融了,为何还要杀吴玉郎。” “我比较在意的是,他们为何要用梦魇这种毒药。” 萧离看了他一眼。 “梦魇临死前,会有一盏茶时间,心神皆不受控制,问什么答什么,一般都是用来诱供,想要知晓什么秘密。” 萧离回声,“就像那些贼人,仅将此毒用在了护送官兵的百夫长身上,是想问出存放黄金的箱子到底是哪两个。” “吴玉郎不知有何机缘,得到了那枚刻着雀王府家徽的黄金,他乃是个秀才,与清平县中的公门中人熟悉,所以知道机会就在眼前,若是帮助官府找到失窃的黄金,便有可能得到赏赐。他所求的不是钱财,而是官位。” 刘虎走上了甲板,接着说道:“他几次出现在来福茶楼,许是发现了端倪。” 萧离却笑了起来,“说不通啊。” “这伙贼人杀他便是了,到底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来呢?将吴贺氏搬出凉亭的又是谁?” “梅五,你带着人循着江往潞州去,沿途通知我们的人接应。” “是!”高壮的黑衣人领命下去,云初却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你要回清平县?” 萧离点了点头,“云初,你说若是二十来人,从一队数百人的护卫队中抢了黄金,却都全身而退。” 云初打了个冷颤,“功夫定是不弱,而今日工坊内那些人?” “梅花卫虽然功夫高强,但那些人未免也太多了些。”刘虎接话说道。 萧离看了他一眼,不明白明明功夫最差的那一个,为何还有脸讲出了这话。 “没错,他们实在是弱了点。” “你怀疑他们并非那群贼人?” 萧离摇了摇头:“他们是,但是当时似乎已经中了毒,所以才会那么快被我们拿下。” 云初一惊,“可我…”“江湖上可有毒药,让人内功丧失部分或者全部?” 云初想了想,“很多毒药都能让人丧失内功,但能让这么多人,同时丧失一部分内力的话。”说完神色一变,从怀中摸出一卷书册,仔仔细细的翻看了起来。 “那小童说,人数少了。”萧离轻声说道。 “护卫队的人说,劫匪有二十余人,乞丐的尸体,一共有二十三具,工坊内死掉的,一共乃是十四具,那小童伸出了两个巴掌。” “人数不对!” 夜风刮过,将萧离的声音也吹的缥缈了起来。 萧离一个转身,命人放下一叶小舟,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若我没有猜错,这些人都是弃子,黄金在另外几人手中,他们,具在清平县中。” 逆着水流行进的要慢上许多,刘虎被冷风灌了满口,连赞许的声音都变得有些破碎。 “令主真是聪明睿智。” 萧离瞥了他一眼,“你应当也猜到了吧?” 刘虎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只猜到一点,一点。” 阿鹤不服气的抱着剑,冷哼了一声。 小船重新回到清平镇的码头时,天色已经大亮。码头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码头上,船家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熟练地解开缆绳,检查着船只,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航程。偶尔有几只早起的水鸟,在水面上盘旋、鸣叫。简陋的早点摊上,摊主们熟练地忙碌着,白色的蒸汽从锅中升腾而起,裹挟着油条的酥脆香气、豆浆的醇厚甜香,弥漫在空气中。食客们围坐在简陋的桌椅旁,一边品尝着热气腾腾的早餐,一边用方言闲聊着家长里短,爽朗的笑声在码头回荡。 阿鹤从一旁经过的时候,不整齐的咽了咽口水,但奈何萧离并未停下,但片刻之后,落在后面的刘虎追了上来,往他手上塞了个热腾腾的肉馍,中间夹着几片酱汁浓郁的肉,一口咬下去,软糯的肉配合着老面饼,别有一番滋味。 “令主,你也来一个。”说完刘虎嘿嘿笑着将手里的饼递了上去。 萧离没有伸手,只是垂目看了看刘虎手上的饼,看的刘虎的笑容都快僵在了脸上,方才开口说道:“多谢,我不饿。” 阿鹤一把抢了过来,“令主不吃猪牛羊肉,我帮他吃。” 说完抢上就跑,动作一时有些大了,将身后一名身穿粗布衣服的妇人差点撞到,幸好刘虎眼疾手快将人扶了一把,待人站直后,方才发现其小腹微微隆起。刘虎的动作越发的轻缓。 “夫人,你怀有身孕可得仔细些啊,这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如此的多,大多是些粗鲁的汉子,别冲撞了身子啊。” 阿鹤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待那妇人走远,开口嘲笑道:“你那殷勤小心的样子,仔心被别人家汉子看到,还以为肚子里那孩子是你的呢。” 第十一章 饭食 刘虎被打趣后也浑然没有在意,只是憨笑了两声,倒是惹得萧离看了他两眼。 他招手让阿鹤俯身过来,低声耳语了两句,阿鹤在人群中蹦着便走远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偶尔还能看见他冒出人群的脑袋。 “阿鹤小兄弟,真是活泼可爱。” 萧离没有答话,穿过摩肩擦踵的人群,往来福茶楼走去。 一大早茶楼的生意并不怎样,只有两个跑堂的在进行着打扫,地板被磨损的厉害,想来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证了成千上百的人的来来往往。 小二见有人上了二楼,赶紧迎了上来,距离萧离还有三尺远时,赶紧停住了脚步,被他周身肃杀的气场惊了一下,反而失了往常的水准,愣在那。 刘虎瞪了他一眼,引着萧离坐在了西北角靠窗的位置。 萧离瞟了眼桌上常年的油垢,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投向了码头。 这是吴玉郎之前坐的位置,可以看见码头,也可以远远的望见姚记金铺的工坊,但姚记工坊内并无黄金,按照之前的线索,应当往下游的潞州去了,但萧离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吴玉郎案中那些疑点疑点疑点在他脑海中放大,那些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或许才是隐藏在其中的关键。 现在正值初夏,早间的码头上,到处都是身着粗布短打的苦力,有些甚至干脆脱下了上衣,露出了黢黑强壮的上身。 这些人都穿着最下等的衣料、灰扑扑、黑乎乎,却又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忽然萧离的眼神被一抹亮色吸引,他转身看了眼在他对面坐下的刘虎。 “你们每日都有衙役在此处当值?” 他指了指码头上站立张望的两名青年,那两人跟刘虎一样,穿着皂色的劲装,腰上挂着配剑,腰间系着一掌宽朱红的腰带,正是大宁朝普通衙役的装扮。 刘虎点了点头,“码头人口混杂,经常发生骚乱和械斗,还有不少游手好闲的人混迹其中趁机滋事,我便每日都安排了两组人,在此值守,以防意外发生能及时处理。” 萧离冲他投来了赞许的一个颔首。 “刘捕头,若你是贼人,将一大笔黄金藏在此处,会选择在哪里?” 刘虎仔细的想了想,面上又露出了他特有的憨直表情:“实不相瞒,我甚至想象不出那么多的金子堆成一堆,到底是多少。” 萧离将眼神从他脸上移开,继续投向码头。 “刘捕头,吴玉郎出现在此处的那三日,此处可有什么异动?” “我曾交给你的记录中写过的,我也询问过那几日在此处当值的捕头,都是些寻常的口角,并无特别的事情发生。” 萧离的眼神漫无目的的看着码头上,然后将视线落在了刚刚差点被阿鹤撞到的孕妇身上,她正用手撑着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大步下了楼,刘虎不明所以,只能跟在另外两个梅花卫身后,也下了楼。 萧离快马直接到了县衙后院,此处本是胡县令安置家眷的住处,腾出来让给了萧离居住,吴家被他们翻的乱七八糟,还上了封条,吴贺氏与阿香,两名妇人又都有身孕,便也被安置在此处。 “大人可是想要在此提审阿香?”刘虎猜测道。 萧离没有回答,他身为梅花令主,自己本身便是一个沉默寡言之人,身后跟着的侍卫,各个令行禁止,绝不多一句废话。但刘虎似乎并不懂他的规矩,也似乎并不怕他,经常有话便直接问他。 阿鹤活泼话多,但并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云初絮叨,乃是仗着两人自幼相识的情分。刘虎却不一样,表面恭恭敬敬,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但正如那张脸,明明五官平平无奇,但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却有些违和。他感觉此人对他,并不惧怕也无真心的恭敬,其中夹杂着一丝微妙,让他摸不着头绪。 就在刘虎以为他并不会回答时,萧离开了口。 “不,我找吴贺氏。” 跟在萧离身后寸步不离的侍卫暗自心惊,这令主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居然有问必答,要知道往常若是云初大人不在,令主可以一整天都不开口说话,只是闷头做事,下命令的时候,能用三个字,绝对不用五个字。 吴贺氏较阿香年长,又在大牢里关押了几日,大夫说她体虚,孩子未满三月,一定要卧床静养。短短两日,许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气色好了很多,穿戴整齐后虚虚的给萧离和刘虎行了个礼。 “你相公这些时日,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或是提过什么地方?” 吴贺氏摇了摇头,“最近他几乎每日都在外面,这一月余,我不过见过他三次而已,前两次都是匆匆几句,最后一面,便是那夜。” 她轻轻的摸着小腹,面色从容。 “民妇还未谢过大人,救民妇一命,还了民妇一个公道。” “职责所在。”萧离冷冰冰的答道:“你当日受到惊吓昏迷在凉亭之中后,到在公堂上醒来,期间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听到特别的声音。” 吴贺氏仔细的想了想,“我记得不是太清楚,昏倒后有人搬动我,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潮湿的霉味,但后来仔细想了想,应该是我被关在大牢里闻到的。” “后来当真一直昏沉着。” “你有身孕一事,可有其他人知晓?” 吴贺氏苦笑了一笑:“大人,民妇都是那日被云大夫把脉才知晓的,我成婚多年一直未孕,身子不调,也没有往那方面想过,也没看过大夫。” 萧离又问了两句,但并未解开心中疑惑,便转身离去。 一名推着推车的老汉,弓着背从他们面前经过,往后门方向去了,热气带着米饭的香味传来,几人都觉得腹中饥肠辘辘。 萧离使了个眼色,一名梅花卫拦住了那老汉。 “饭食可卖?” 那老头不认识他们,下意识的看了眼刘虎,点头哈腰的说道:“这是给牢中关押的犯人和差爷们的送给的饭,大人们若想吃,厨房应当还有。” 那侍卫将那盖在推车上的白布揭起一角,饭菜香味便扑鼻而来。 第十二章 烟消云散 萧离虽然跟梅花卫上下一样都穿着黑衣,但材质用料却考究了不少,针脚也异常的细密,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若是在月光下仔细看,便可见隐绣的飘逸云纹,既低调又奢华。再加上萧离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质,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出生定是既富且贵。 所以刘虎见他端着土陶做的大碗,站在屋檐下与其他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只不过萧离依旧站的笔直,而且并未发出任何咀嚼的声音,那优雅从容的样子,让一贯粗鲁的刘虎也文雅了许多。 取水净口后,萧离方才开口说道:“没想到你们衙役的饭菜还不错,看来那胡县令还挺善待下属的。” “噗。”旁边响起了一声嗤笑声,来手腕的半大小子,跟阿鹤差不多高,还不懂隐藏自己的想法。 “他哪里会想到我们,这都是刘捕头他们私下补贴的。” 刘虎谦虚的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做小买卖的,经常送些吃食给我们,我又没有家要顾,便顾着点手底下的弟兄吧。” 萧离赞许的点了点头,懂得善待下属之人,才会令下属心悦诚服,肝脑涂地。他自问虽然御下严厉,但在饮食银钱上大方的很。 一阵哨音响起,一只鸽子在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在了萧离的手臂上,尖细的爪子熟练的站在他的肩膀上。 萧离拆下了腿上拴着的小竹筒,抽出一张极薄的信纸。 片刻之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梅七领着人,在澧水截住了姚记金铺的商船,船上之人不敌,将船上运送的货物,全数丢到了江中,梅七只来得及捞起一箱,里面是五斤重的实心黄金佛像十二座。” 刘虎震惊的张大了嘴,“那么多的黄金,就扔到了江中?”说完又小心翼翼的瞟了眼面色不善的萧离,“应该能捞起来吧?” “捞!想尽办法也要捞起来。” “刘捕头,麻烦你将清平县内的所有衙役召集起来,再帮我去码头雇佣一些劳力,人越多越好。” “但澧水那段,水深且湍急,那金子沉到了水底,怕是….” 萧离经他提醒,又加了一句,“寻一些水性极好的民夫,若能将黄金捞起来者,赏银千两。”说完便骑上了侍卫牵来的快马,朝着码头疾驰而去。 “令主,等等我!” 阿鹤见他背影匆忙,赶紧运起轻功,直接上了房背,在上面快跑着,追着萧离而去。 “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阿鹤点了点头,摸了摸凑到他颈边啄他的信鸽。 “我刚刚亲自去见了清平镇的谛听,从去年七月之后,并无大型的商队、镖局往来理县与清平县之间,通往周边城镇的镖局早已排查过,并无异端。” 说完顿了一下,“但是去年七月中旬,清平县大牢内关押的一名重刑犯越狱,清平县的捕头曾率领衙役追捕,曾到了理县牛家村,而牛家村翻过一座山,便是出事的夹山道。” 萧离眯起了眼睛,眼神探究的看向了风风火火奔来的刘虎,还有紧随他而来的十余名捕快。 刘虎跑的大汗淋漓,胸前都湿了一大片。 “令主大人,我将衙门中的好手都带了过来。”说着指了指身后一个个子瘦小的人说道:“这叫孙四,乃是我知道的水性最好的人了。” “好,辛苦各位了。”萧离淡淡的说道。 云初站在一艘大船上对着下面挥手,萧离率领众人登了船。 “哟嚯,找了帮手啊,好好好,正好我们此次带的人少,各位又熟悉地形,定能帮上我们大忙,到时候我定如实为各位请赏。” “云大夫哪里的话,这都是我们的本分。”刘虎恭谦的抱拳行礼。 一众衙役跟在刘虎身后,站在甲板上,默不作声。 云初跟在萧离身后进了船舱,方才开口说道:“你说那种令多人同时内力减弱的毒,我查到了,叫做烟消。”烟消?”萧离重复了一次说道。 “没错,五十年前练就一身邪功的西戎大魔头横烟,滥杀无辜却天下无敌,残害大宁边境百姓无数。” 习武之人都对横烟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因为此人乃是武林中三百余年武功集大成者,内力奇高,曾一人连挑八大掌门,八人五死三重伤,他却大笑着全身而退,据估计,死在其手上的人名怕是已逾万人。 “听说横烟雌雄莫辨,天下无敌,但最后走火入魔而死。” 云初摇了摇头,“中原武林无不对他恨之入骨,却又对他无可奈何,最后乃是栖凤谷出手,专门针对横烟,炼制了此毒。此毒无色无味,吸入肺腑,可让人内力无法凝聚,但横烟内力奇高,此毒在其体内,足足半年时间方才见了成效,恰好那时,横烟帮着西戎攻打西北门户广宁,被驻守的将军边屹给杀了。但除去这个大魔头,最大的功臣不是边屹,而是栖凤谷。” 萧离思索了片刻,“传闻西北沙漠中有一块绿洲,乃是凤凰神君临时歇脚的地方,有个神秘的门派,隐藏于此。” 云初点了点头,“没错,我看师祖的手书上记载,这栖凤谷里长着很多珍奇药材,谷主炼制了不少奇毒,在前朝参与夺嫡失败,曾被朝廷追杀,只剩下寥寥数人,隐居在谷内。” “梦魇这毒,也是出自西边。” 云初点了点头,“所以我怀疑,这批劫匪,与栖凤谷有关,但栖凤谷早已避世多年,只可惜我师父没出息,没有将我师祖的本事传给我。” 想起那个老头,云初不由得跺脚。 “学艺不精便是学艺不精,不要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萧离嘲讽道。 “我学艺不精?”云初指着自己的鼻子,鼻孔开合着质问:“你这条命,到底是谁捡回来的。” “哼,命大天都不敢收。” 云初伸手从侧腰上一摸,指间夹着几根银针,阴恻恻的笑着,“你要不要试试。” 第十三章 朱雀 萧离一个闪身,“别闹了,我有正事。” 说完打了个响指,一个低着头的青年在墙角出现,悄无声息仿佛鬼魂。 云初夸张的捂住心口,抱怨道:“朱雀你稍微出点声音好不好,每次都被你吓个半死。” 那人抬头,眉眼竟然与萧离有五六分相似,高矮胖瘦更是无甚区别,就连衣物,都跟萧离的一模一样,但面对云初的指责,咧嘴一笑,左边脸颊露出一个大大的酒窝,眼神中带着笑意和戏谑,看上去便跟萧离一点都不像了。 “我要离开一下,朱雀你暂代我一下。” 朱雀闻言,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嘴角也放了下来,抿成一个坚毅的形状。 “知道了。”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冷意,竟是与萧离如出一辙。 “你要一个人回清平县?” 萧离换好了衣物,点了点头。 “我有个猜测。” “那些黄金?” 萧离点头,“还在县城中。” “我们的人都在船上,你不能以身试险。”云初皱着眉头说道。 萧离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便悄悄的打开了窗户。 船只在江面上快速行驶,一道身影贴着船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的移动,轻盈而敏捷,仿佛与船体融为一体,江水在船身两侧翻涌,溅起细碎的水花,也藏起了那道身影跃入江中,溅起的水花。 萧离只身返回了清平县中,如入无人之境般推开了清平县大牢的大门。 大牢内昏暗潮湿、有股挥之不去的的霉味,却又混杂着饭菜的香味。他一掌劈晕了守在最外面的老狱卒。 萧离贴着墙壁一路往里走去,却发现大牢中空无一人。 他冷笑了一声,刚刚那老汉推着的饭食,米乃是上等的稻米,还有一大盆的烧肘子,若真是送给这些衙役吃的,那这县衙内,可比想象中有钱。 县衙的大牢并不大,很快萧离便走到了尽头。这些低矮的牢房门上都虚虚的挂着锁,但最尽头的那间房子,却挂着精钢链子。 萧离抽出剑,运气对着细处劈了下去,火光四射后,链子断裂开来,萧离走进房内,只见墙角枯草一堆。 屋内光线昏暗,他一步一步的挪动着,耳朵里也不放过任何的声响,终于,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与旁边的有着细微的不同。身边没有趁手的兵器,便只得委屈手中的神兵。 在黑暗中发出冷光的长剑,被插入土中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物,刨开掩埋好的土层之后,里面赫然一块铁板。 萧离心中一喜,拉开铁板,下面赫然是一个地窖样式的深坑,并排摆放着几个木箱,打开一看,便是摆放整齐的金砖,金灿灿一片,耀花了人眼。 萧离拿起一块,翻到背面,果然看见了一张鸟雀形状的图案,正是查抄雀王府后被劫走的那批黄金。 “倒是会找地方。” 他轻轻的将那木箱盖上,轻笑了一声。 “好一出偷龙转凤。” “谁能料到,这遍寻不着的赃物,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藏在了大牢里。” 只是此时他只有一人,还需尽快调来帮手。 而此刻,那艘开往澧水的船上,“萧离”一身黑衣,站在船边,冷着一张脸也不知是在沉思着什么。 “令主,前方就到江心了,但今日有风,怕是有旋涡,下水风险大。” 萧离转过了身子,“船上有绳子,每个下去的人身上都系上,捞到黄金,赏银千两,若不幸命丧于此,抚恤金也是千两。” “大人。”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萧离更近了一些。 萧离抬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手背上赫然一块烧伤的痕迹,蔓延到衣袖之下。 “一盏茶时间,做好准备下水,否则,我便直接丢你下水。” 云初握着一卷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抽。 “是!”那人转身便离开了。 刚过转角,脸上谦恭的神色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和疑惑。 “罗英,你们几个准备下水。”他低声的吩咐着,脸上却神色凝重,走到背对着玄衣梅花卫的地方,暗暗的使了个眼色。“潜入水底,可有把握?” 其中一人嬉笑道:“此处水极深,水底又有旋涡,就算潜到底,也未必能将东西带上来。” “只要能找到,就有办法带上来。”一个梅花卫递过来一卷绳子,开口说道。 “算了,我也与你们同去。”刘虎似不放心,也脱去了上衣,露出了一身精悍的肌肉,心口处有一道伤疤。 跟着过来的云初,指着那伤处,惊讶的说道:“看这疤痕的颜色,应当至少有二十年了吧,是箭伤?” 刘虎点了点头,借着系绳索,有些不自在的转过身,避开了云初的视线。 “乖乖,小小年纪,伤到了此处,居然还能活命,当真是奇遇啊,哎你这伤怎么来的?” “我也不知,从记事就有了。” 刘虎踢掉了鞋子,咧嘴冲他笑道:“算命的和尚也说过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不,我就遇到了令主了嘛。” 萧离自远处走来,听到他这句话,依旧没什么表情。 “刘捕头协助办案有功,梅花卫中定然有你一席之地。” 刘虎活动了下关节,站到了船舷上,又回头对着萧离一笑,“若我将那黄金寻回,我也不求那白银千两,只求跟在令主身边,做一个贴身侍卫。” 萧离看了他一眼,“先做了再说。” 一盏茶后,有一人浮出水面换气,并未发现箱子。 再一盏后,依旧没有发现踪影。 船只不停的挪动位置,寻找着被沉入江底的黄金,但是情况并不乐观。 半个时辰后,绳索拉上来的,却是两具尸体,尸身上缠满水草,一个腹大如鼓,显然已经溺死,还有一人腿上全是鲜血,全是锯齿状的伤痕,也不知是被什么咬断。 还有两根绳子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截水草。 萧离定定的看着那空着的绳索,“看来水下情况恶劣,凶多吉少啊。” 云初心中一慌,“快,回清平县去,令主有危险。” 第十四章 紫灯笼 此次到清平县,萧离带的人本就不多,之前追着姚记金铺的商船往潞州去了一批,随后又领着清平县的衙役前往江心,欲打捞起被贼人沉到江心的黄金,为了避人耳目,他更是只身返回了清平县。 好在事情果真如他所料,这批失窃的黄金居然就堂而皇之的藏在县衙的大牢里。 萧离轻笑了一声,今日他算是明白了一句俗话:“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夜色初上,刚好能隐藏他的行踪,他干脆上了屋顶,朝着清平县梅花卫中专管消息的的谛听暗桩处疾驰而去。 一处普通的民宅中,低矮的土墙内,一株枝繁叶茂的树枝上挂着一只残破的纸鸢,那树枝上,有个极其浅淡的印迹,若非目力极好,实在难以发现。 谛听乃是梅花卫中专门收集情报和信息中专的,一般都是由阿鹤接洽,因此萧离敲门的时候,颇有些手生。 “咚-咚咚-咚.”一长两急促再一短。 静候片刻后,回应他的却只有风声。 “咚-咚咚-咚.”他心中微沉,再次敲了一次。 依旧没有动静,他后退两步,猛地跃起,单脚在土墙上一点,便翻身进了院内,他屏住气息,往屋子里走去,只见一人软软的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气息,但身体温热,想来是刚断气不久。 但身上却并无伤口,也不像是死于中毒,但他来不及细究,因为他的目光被桌上一张纸给吸引了过去。 纸上只有几个字:“画舫,紫灯笼。” 那几个字写的斗大如牛,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似的,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用力极大,像是要将字迹刻进去一般。 当时他第一次见到这字的时候,还曾评价,虽然潦草,但别有风骨。 此处既然已被发现,多留也无益。 萧离起身,便向码头奔去。 夜色如墨,深沉的笼罩着码头,江面与天际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天幕上微弱的闪烁。夜间的码头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江水有规律的拍打船舷的声音。 不少船只停靠在岸边,有些一片漆黑,有些在桅杆上挂着灯。 一盏破旧的紫色灯笼孤零零地悬挂在画舫的檐角。那灯笼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鲜艳,纸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微弱而斑驳,洒在画舫的木板。 萧离上了船,船面却晃都未晃一下。 远处的海面泛着微光,波浪轻轻拍打着画舫的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偶尔有几声夜鸟的啼鸣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夜的沉寂,却又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没。紫色的灯笼依旧在风中摇曳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是守护着什么。 “令主大人,请进。” 隔着纱帘,这个声音陌生却又熟悉。 萧离用剑挑开帘子,一张矮桌边,一个男人抬头对他一笑,憨直温厚,但那眼神中却又带着一丝挑衅。 萧离的手一动,就要拔剑,那人却笑了起来。 “像啊,真是像。” “令主你那替身,不仅跟你模样长的像,而且这神态也模仿的极像。” 刘虎一边拍手一边摇头。 “你如何认出来的?”萧离的声音冰冷低沉,带着一丝杀意。 “请坐,我这可是上好的千日醉。” 萧离坐了下来,一股醇厚的酒意便扑鼻而来。 “你那替身虽与你极像,但不知怎的,我却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刘虎屈着右腿坐在矮桌的对面,右手肘随意的撑在大腿上,姿态说不清的风流浪荡,但配合那张平平无奇却略显憨厚的脸,却说不出的违和。他将身子往前凑了凑,动了动鼻子,“他没有你好闻。” 萧离额头的青筋一跳,却又生生的将杀意按捺了下来,他端起桌上那杯酒,仰头便吞了下去。 酒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刘虎的喉头也随着一动。 “我那些属下呢?” “放心,你们人多势众,我可动不了他们。”说完刘虎轻笑了一声。 “令主大人用梅花卫拖住了我的人,却孤身冒险,实在令人钦佩。” “只是不知,大人是何时怀疑我的?” 萧离推开了窗,不远处的岸边,那二层的小楼便是来福茶楼。 “吴玉郎坐在窗边,想来便是看的这里。你们去年借着追击逃犯,却去了理县的牛家村,一山之隔便是那黄金被劫的夹山道。” 刘虎将酒杯凑到唇边,笑了笑,“没错,我派人跟着你身边那小跟班,知道你查到了捕头身上。” 萧离冷哼了一声,“做贼的冒充官兵,劫持了黄金之后,又大模大样的躲藏在城中,怪不得,所有的线索到了清平县便失去了踪迹。” 刘虎再次对他举杯,眼神中似乎透露出一丝得意。 萧离目光中却透露出一丝疑惑,“你们行事周密、计划周详,吴玉郎一介书生,为何会发现你们的秘密?” 刘虎叹了口气:“令主应当已经猜到了,我们中意见不同,出现了分歧和叛徒。” 他又为萧离添了杯酒,正色说道。 “两年前,我们得到雀王被抄家的消息,便定了这个主意。” 对上萧离探究的目光,刘虎笑了一下。 “我先带着人到了清平县,此处麻雀虽小,却四通八达,更何况此地官员昏聩,一心揽财,给他足够的银钱,我们便可陆陆续续的混进了公门,有了正式的身份。” 他说的平淡简单,萧离心中却惊涛骇浪。 雀王倒卖私盐侵占田地一事,也是他暗中去查办的,但从两年前他开始搜集证据但最后定罪,也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再到后来抄家,押送犯人和财务回京,都是朝中官员督办,而这刘虎,想来手已经伸到了朝中,只是不知,到底搭的是谁的船。 第十五章 合作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刘虎微微的笑了笑。 “令主大人,我背后的人是谁,给我消息的人又是谁,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萧离右手握住剑柄,冷声说道:“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刘虎伸出左手,按在了萧离的右手上,指腹有意无意的在那被火烧过凹凸不平的伤疤上轻轻拂过。 萧离看着那只手,就像看着一只断手。 “令主大人息怒,今日约你,一是解惑,二是合作,令主大人还未回答我,到底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刘虎的面具没有被拆穿时,他恭敬的叫他令主,但拆穿后却称呼他为令主大人,多了两个字,从此人嘴里说出来,却感觉有些莫名的轻佻。 “早上在码头,你扶那个孕妇时。” 刘虎恍然大悟,“我竟是在此处露了马脚。” “你没杀吴贺氏,反而救了她,想必也是发现了她有身孕,你似乎对怀孕的女子格外的优待。” 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哎,没法啊,心软。” “没错,那日吴玉郎本来约了我,但我到时,他已经死了,还起了火,我本想转身就走,无奈却发现他夫人有了身孕。” 说完他一笑,眼神狡黠的看向萧离。 “今日你去见了她,她说闻到一股带着霉臭的味道,像是大牢的味道,你便确定了那些衙役有问题。” 萧离也不否认:“你们衙役的伙食过于好了些,而且我想你在她后脑扎上银针,让她昏迷,就是怕她被关在牢中后,醒来发现你们的秘密。 “没错,衙役是我们的人,犯人也是我们的人,那老糊涂县令不管事。”刘虎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 “上梁不正下梁歪,天子不仁、党争不休、地方官员昏聩、外敌虎视眈眈,百姓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萧离右手握紧剑柄,“当今天子,岂容你非议。” 刘虎咬着牙:“怪不得都说梅花卫乃是皇帝养的一条狗,没想到背着他的时候,也是一条忠心的恶犬。” 萧离作为梅花卫的令主,被骂的已经麻木,那些迂腐的老臣子,甚至可以指着鼻子对他骂上半个时辰不重样的,但这是第一次被人骂狗。 “噌。”他拔出了配剑,却发现提不起一丝内力。 “烟消?”他体质特殊,一般的毒药迷药丝毫奈何不了他,但旁边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却还是让他着了道。 “你与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多吸些这迷烟。” “啧。”刘虎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摇头说道:“大名鼎鼎的烟消,在令主大人眼中,居然只是一种迷烟。” 说完一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令主大人请坐,在下敬佩倾慕大人,没有伤害大人之心,此举诗书无奈。” 萧离吸了口气,盯着他看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片刻之后挑眉笑了起来,“被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 刘虎是第一次看到萧离笑,尽管是嘲讽的笑,还是愣了片刻。 “谈不上背叛,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左右此时孤身一人,萧离的内力又失去了,他反倒淡定了,自斟自饮起来。 “哦?此话怎讲?” “我带着亲信劫了那批黄金,有我的用途,但我发现我们教中之人,却是心肠歹毒之辈。”“城外的乞丐是他们杀的?” “对,我藏在清平县,不仅是为了躲官府的搜捕,还为了躲他们。” “他们是谁?” “红莲教。” “红莲教?你也是其中之人?” 刘虎点了点头,“我们劫走黄金之事,虽然隐秘,但不可能毫无痕迹,官府能追查到,他们自然也能追查到,但是你们队身份路引核查的极严,他们为了不引起注意,将那些乞丐全部弄死了。” 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下透露出一丝悲悯。 “后来他们寻到了我,我给了他们一部分的黄金,但在过程中却被吴玉郎撞见。” 萧离忽然想起刘虎作为捕头,为他去来福茶楼搜集口供,其中有一人提到,吴玉郎曾与一人同桌,那人穿的衣服,似乎是公门中人。 “没错,在那些记录中,我隐瞒了关于我的部分,不过吴玉郎找我,是想探听消息。” “他捡到了黄金,认出了雀王府的标记,找我,是想通过我,越过胡县令邀功,谋求一官半职。” 萧离叹了口气,却不料因此丧了命。 “红莲教的人阴险毒辣,想从吴玉郎口中探听到剩余的黄金的下落,便对他用了梦魇,我赶到的时候,他人已经死了。” 至此,萧离将此案中所有的疑惑全部理清。 “但是吴玉郎给的线索,却是你故意布下的迷局。” 刘虎点了点头,“没错,真的藏金地你已经知晓,那姚记金铺的工坊里火炉点烧的都是烟消。” 怪不得从井里暗室救出来的小孩子见到他会怕。 “那孩子虽小,却有灵性,定是识得我的声音。”刘虎轻笑道:“然后我将你们引到那,将那些人全杀了。” “好一出借刀杀人。” “多谢夸奖,接下来本想将你们引到潞州,借着你们全力寻找那些沉到江底的黄金,将藏在牢中的那些转移走,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却被令主大人识破了。” “布局虽妙,但破绽甚多。” 刘虎抬眼看了他一眼,浓眉大眼却露出狭促的笑意:“是令主大人聪敏慧捷异于常人。 “你叫什么名字?” 刘虎笑了笑,摇着头说道“我与令主大人相交,乃是心神相通,至于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 ” 萧离知晓这不过是这人的推脱之词:“你想与我如何合作。” 刘虎正色道:“剿灭红莲教。” “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我不想与之合谋,一是因为他们嗜血滥杀,还有便是他们与西戎合作。” 萧离眸色一变,西戎乃是大宁最大的敌人,勾结西戎那便是通敌了。 “好,你有何计..” 话未说完,一支火箭破空而来,他被刘虎一拽,拉到怀中,一股温热在耳边响起。 “来了” 第十六章 援军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江面上只有微弱的星光洒下,映出粼粼的波光。有些破旧的画舫船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即将到来的血腥。突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船舷跃上,动作迅捷而无声,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们身着紧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短刃,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杀意。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随即是肉体被撕裂的闷响。从暗处现身的护卫刚拔出长剑,便被黑衣人侧身闪过,短刃精准地刺入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甲板。厮杀在狭窄的甲板上展开,黑衣人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击都直取要害。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幽灵,忽隐忽现,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刘虎带来的人虽然奋力抵抗,但在黑衣人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鲜血在甲板上蔓延,与海水混合,散发出浓重的腥味。 几个人杀进了船舱,萧离才发现他们的衣物是暗红色,腰腹处绣了一朵红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朵梅花,嘴角微微抽动,第一次觉得他竟然和邪教一般的愚蠢,要不回去后便跟那位商量下,将这衣服换了。 他现在聚不起内力,反应便慢了不少,干脆背着手,看着刘虎在前面厮杀。 一个持刀的蒙面人冲了进来,指着刘虎骂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不速速让开,杀了此人,赶紧离开此地,念在你夺金有功,我定会为你美言几句。” 刘虎却没有多言,笑着说道:“他若死了,梅花卫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朝廷又怎么会放过你们辉山派。” 话音刚落,便觉一股劲风自头上劈下,对方的攻击陡然凌厉了起来。 对方蒙着面,显然是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但他却当着萧离的面叫破,他们门派和红莲教合谋的腌臜事,若说以前这人还有所顾忌,此刻却是招招杀机想要灭了萧离的口了,否则被灭的便是辉山派了。 萧离却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辉山派又是何派?” 他是梅花令主,在庙堂上令人闻风丧胆,却鲜少涉及江湖,既不知道什么是红莲教,也不知道辉山派。 但面前那个刀客显然觉得萧离是在故意奚落他,招手狠辣都对着他来了,看来这江湖中人,果真大部分都受不了激将法。 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甲板上横流的鲜血。两方人马厮杀正酣,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黑衣人的攻势凌厉如鬼魅,刀刃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串血花,画舫已多处起了火。 刚刚解决完那刀客的刘虎和萧离却似乎并不着急,表情上依旧气定神闲。 “名字是假的,样貌是假的,原来连功夫都是假的。” 萧离看着眼前的高大的青年,冷声嘲讽道。“但对令主大人的心却是真的。” 刘虎右手持刀,猛地砍向了冲向他们的蒙面人,却不料那人颇为机灵,就地一滚闪了开去,刀刃砍到了船板上一时居然拔不出来,而那人却已经到了眼前,一把短剑直取萧离的咽喉。 刘虎情急之下伸出了左手,大掌直接捏住了那人的咽喉。 眼见那蒙面的黑衣人在刘虎的大掌上咽了气,萧离看着他赤手空拳夺人性命,有些吃惊,但面上不显,再将目光移向他的右手,心下了然。 这刘虎还真是深藏不露,起初看他一把大刀不离手,以为他擅长用刀,没有注意他的左手,却不料左手竟然生的比右手骨节大许多,想来是从小练就的童子功,乃是暗藏不露杀招。 梅花卫的暗桩,身上并无伤口,想来便是死在他的一双铁掌之下。 “嘶。”刘虎以一敌多还要分神护着萧离,身上又添了一道口子,“令主大人,好歹帮一下手啊。” “抱歉,这烟消实在霸道,我提不起劲来。”萧离嘴上说的抱歉,但面上分明带着一丝冷笑,嘲笑着他活该。 甲板上尸横遍野,鲜血汇成小溪,顺着船板的缝隙流入江中,跟着刘虎的人都退到了画舫的船舱内,各个都浑身浴血,只有萧离站在刘虎身后,毫发无伤, “打不了了。”一个穿着皂色劲装,腰间系着朱红腰带“衙役”转头向刘虎说道。 “下水!”刘虎眼见不敌,咬牙道。 外面响起了一股哨音,萧离勾起了嘴角,“来的真慢。” 黑漆漆的江面上,数艘快船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来,船头燃着熊熊火把,火光映照出船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的盔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手中的兵器寒光逼人,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快船迅速逼近,援军未等船只完全靠拢,便已纵身跃上甲板。他们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原本的战局。援军首领是一名戴着面具的玄衣人,身披黑色重甲,手持一柄巨斧,斧刃上刻着狰狞的纹路。他一声怒吼,巨斧横扫,直接将一名黑衣人拦腰斩断,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铠甲。 看来云初和朱雀反应还是快,看见刘虎遁走,便知晓有变,阿鹤已经被他提前指派去潞州搬救兵了,这三两贼寇在正规军面前,不过是蹦跶的蚂蚱。 快船的身后传来了号角,显然还有大军在后。 “到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吧。”刘虎在一旁低声嘟囔了一句。 萧离斜着眼睛瞥了一眼他:“多谢相护。” 说完便走出了船舱,站在了甲板上,看着朱雀戴着面具宛如杀神一般,将那些蒙面杀杀的片甲不留,忽然他鼻子一动,闻到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味道,藏在那四处起火的船舱上,显得异常的危险,他眼睛微微的眯起,盯着那画舫船尾,正待深究,却听见朱雀大喊一声:“令主小心。” 只听一股破风声从前方传来,带着战场上的血腥气,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第十七章 舍身挡箭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仿佛雷霆万钧,直逼萧离而来。速度快得令人难以反应。萧离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若他没有中那烟消之毒,便能早些发现端倪,避开这箭完全不成问题,但如今,他乃是在朱雀的提醒下才发现的,那箭矢已经近在眼前,而且势头极为霸道。 一时间,他脑海中竟然有些空白,耳朵里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朱雀从远处奔来的残影。 朱雀乃是先皇自小为他选定的暗卫和替身,存在的意义便是保护他的周全以及关键时刻,以身相护,但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都说人要死前,会出现千奇百怪的念头,但现在萧离,却出奇的平静。 脑中最先出现的念头乃是,这射箭的人是谁,这箭法和力道好生霸道,若是上了战场,定会让敌人闻风丧胆。 “你闪开啊。”身边刘虎大喝了一声,对了,这厮到底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哎,还有那个龙椅上明黄色的身影,听到他死了肯定会难过吧,以后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但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来临,一股大力袭来,将萧离撞了出去,随后只感觉一股热意传来,脸上被热血喷了满脸,以至于视线都变得血红一片。 “刘虎!”萧离盯着眼前高大的身影,惊讶的嗫嚅出声。 那张平淡的面孔上,唯独眼神却是藏不住的锐利,此刻在火光的映衬下,却显得更加的璀璨夺目。 “令..”刚要开口,一阵鲜血却涌了出来。 萧离身后,摸到那箭矢插入了后背,濡湿一片。 “别说话。”朱雀、阿鹤、梅花卫的每一个人,甚至云初为他挡箭,他都不会意外,但这刘虎,接近他分明处处算计,却在关键时刻,为他挡了一箭。 刘虎的眼神有些黯淡,却忍着疼笑了一下。 “是我下药在先,连累了你。”说完眼神不舍的看了一眼身后。 “令主,还请放我这些兄弟一马,他们都跟我一样,是被莲花教骗了的,想脱离他们。” 萧离点了点头。 “快…快走,船底有火油….”一口鲜血又从嘴角涌出。 朱雀浑身浴血的赶到他们身边,听到此话,赶紧一把砍起萧离,屈指成哨,让船上的人撤退。 他足尖轻点,运气轻功,几个起落便到了半里地之外的快船上 刚刚落地,便听见身后“轰”的一声,萧离回首,只见片刻之前,他们所站立的挂着紫色灯笼的画舫被火光笼罩,火舌之中,响起了不少人的惊呼和惨叫声。 想来是那刘虎预先便在那画舫下面留了火药,以防万一,却不料自己却死在火海里。 萧离站在快船上,看着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沉默了片刻。 “走吧。” 码头边缘的船只都挨在一起,火起时也牵连了旁边的船只,抓捕余孽、抢救火势,等一切控制下来已经天光大明。 萧离坐在县衙中,脸色黑沉,那被刘虎藏在大牢内的黄金已经不见了踪影。 “查,红莲教,辉山派,一个都不要放过。”“令主,这红莲教我们闻所未闻,但辉山派到是知道,不过是一个靠近滁州的一个小门派。” “带人过去,全部抓起来。”萧离脸色难看,查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丢失的黄金,却不料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被人夺走了。 “现场可清理干净了?” 朱雀走了进来,“画舫炸了,当时船上的人全都烧成了焦尸,四肢不全、样貌不分,共计尸首六十八具。”说完一摊手,“云初还在验尸,不知能不能从骨头上看出身份。” “射箭的人找到了没?” 朱雀拿出那支箭,指着箭头说道“此乃重箭,需要配合重弓,但当今世上,自穿云将军去世后,怕是再也无人能拉的动这么重的弓了。” “此箭是从岸上射来的,我们找过去,人早就走了,隔着那么远,能将此箭射出,此人不简单啊。” “他人呢?” “谁?”阿鹤歪着脑袋问 朱雀没有搭理他,开口说道:“只有一具焦尸了,这箭就在他身上。” 萧离沉默了片刻:“好好安葬了吧。” 说完又想起了那人临死前的嘱托:“他手下的衙役呢,还剩下几个?” “之前跟着我们去江心捞金子的。有几个趁乱跑了,现在只剩下五个,什么都不说。” “关起来,慢慢审吧。”说完站起了身,“留他们一命。” 虽然两人对立,刘虎算计他在先,但到底刘虎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他不得不承他这个人情。 萧离一如既往的沉默,想起那个人,处处虚假,但却真实救了自己。 那批黄金到底去了哪里? 红莲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中到底是谁参与了此事? 那个射出重箭的高手又是谁? 萧离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疑惑更甚。 还有那刘虎,所用的毒药,乃是传闻中神秘的栖凤谷,这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阵风吹了过来,将萧离的下摆微微吹起,一朵梅花傲然绽放。 他握了握手中的冰冷的长剑,步伐沉稳,眼神坚定。 这场迷雾重重的局才刚刚开始,而他,必将揭开真相。 第1章 夜宿 夜幕低垂,村庄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夜的沉寂。月光如水,洒在的小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村头的老槐树下,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几张焦急的面庞。 “小宝,回来吧——”母亲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带着几分颤抖,仿佛要将那迷失的魂魄从遥远的黑暗中唤回。她手中捧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清水,几片艾草漂浮其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一边轻声呼唤,一边用筷子轻轻敲击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指引着那迷失的灵魂归家。 父亲则站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把旧旧的铜铃,轻轻摇晃,铃声清脆悠远,仿佛能穿透夜的屏障,传到那未知的远方。他的目光凝重,眉头紧锁,口中低声念叨着古老的咒语,声音低沉而虔诚,仿佛在与天地神灵对话。 小孩子的衣物被整齐地摆放在一旁,母亲不时用手轻轻抚摸,仿佛在安抚那无形的魂魄。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生怕惊扰了那正在归途中的灵魂。 周围的邻居们也默默围在一旁,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一声声呼唤和铃声在夜空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神秘的气息,仿佛整个村庄都在为这个小小的生命祈祷。 夜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人们的呼唤。渐渐地,那呼唤声变得柔和,仿佛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将夜的寒意驱散。母亲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碗中的水也停止了波动,仿佛那迷失的魂魄已经悄然归来。 最后,母亲轻轻将碗放在孩子的床头,低声说道:“回来了,回来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仿佛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父亲也放下了铜铃,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眼中满是宽慰。 夜,重新归于宁静,却沉静的有些可怕。 “砰砰砰。”木头做的门被敲响,在夜里格外的响亮,但却很久都没人来开门。 “开门呀,我们路过的,在这歇个脚。” 屋外响起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脆生生的,听上去还有几分可怜,但依旧没人前来开门,周围住的人家,甚至连灯都没有亮起来。 少年回身看了那一身玄衣的男子一眼,发现他眉眼间的冷意更甚了。 “行行好吧,我们就住一晚,天亮就走。”他转身继续对着门里哀求着。 但屋里却依旧没有动静。 “踹门。”那玄衣人耐心耗尽,直接开口道。 “轰!”那本就不甚结实的门被一脚踹开,阿鹤一蹦就越过门槛跳了进去。 “哇,大叔大娘,那斧头镰刀拿开些,别伤到自己。” 屋内一对夫妻颤颤巍巍的靠在一起,举着武器,却克制不住的发抖,尤其是看见少年身后那鱼贯而入杀意深重的黑衣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丈夫悄悄的往妻子那边站了站,将妻子挡在了身后。 “我们家,没钱的。”一个文弱的白衣书生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几锭碎银,放在桌上,笑起来露出一个酒窝。 “我们只是借住一晚上,我们付你钱,麻烦两位帮我们准备一些热水和饭菜。” 云初不会武功,身上没什么杀气,举手投足间更是一股书卷气,让屋里的夫妻放心了不少。 “热水有,不过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菜了。”那包着粗布头巾的女子藏在丈夫身后小声的说道。 “无妨无妨,我们刚巧在路上猎了几只野鸡兔子,借用一下厨房就行。” 说完两名黑衣人便拎着一串野味往厨房走去,阿鹤也跳着跟了上去。 “我想吃烤鸡。” 那夫妻看几人身姿挺拔、不苟言笑还带着刀,试探的问道:“贵客们可是江湖人?” 云初摇了摇头,“并不是,我和小弟要去滁州,他们都是护送我们的护卫。” “我们本想从辉山经过,不料走到山脚,发现路断了。” “对了,不知大哥大嫂如何称呼。”云初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非常和善。 倒是他背后站着的黑衣人,看他与这些人套近乎,不耐烦的心里直翻白眼。 “我叫崔大牛,这是我的媳妇,叫阿莲。” 阿莲有些局促的将手在身前搓了搓,“我去厨房帮忙。” 云初笑着应了:“大哥,你去休息吧,我们就在这待一晚上,天亮就走。” 大牛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指了指里屋,“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在里屋睡一觉。”随后又看了看厅中剩余的七八人,歉意的说道:“其他的兄弟,就只能歇在这堂屋里了。” “不碍事的,他们皮糙肉厚的,没有那么娇气,要不是今夜可能有暴雨,我们也不会前来叨扰的。” “哎对了,大牛哥,你们村子里怎么有些怪呢?”云初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我们刚刚敲门,那么大的动静,没人应声也没人亮灯。” 崔大牛身子一僵,片刻之后方才有些遮掩的开口道:“乡下人怕事,又睡的早。” 说完又不放心的盯着那悄无声息看在堂屋内的几名黑衣人,战战兢兢地开口 “诸位夜里就待在屋内,千万不要出去。” “哦?为何?”云初起了兴致,这个村子,透露着古怪,定是藏着什么秘密。 “夜里有野兽,不安全。”大牛背对着他们说道。 而另一边,阿鹤在后院溜达了一圈,蹲在烧火的阿莲嫂身边:“大嫂,我看见你家有小木马,还有小秋千,怎么不见小孩。” 阿莲嫂的手一顿,低着头,有些慌乱的说道:“去她奶奶家住了。” “哦。”阿鹤拖长了嗓音,显得有些失落。 “我们这一行人,都是些不爱说话的大人,真是闷死我了,还想着找个小朋友一起玩呢。” 阿莲嫂看他不过十二三岁,正是欢脱的时候,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天亮了,就会去接回来,他肯定也喜欢你的。” “大嫂,你家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啊?” “是个丫头。” 阿鹤泄了口气,有些失落的说道:“哎,我还当是个弟弟呢,我看见院子里还有弹弓和木剑呢。” “胡说,胡说什么?” “我家的就是个小丫头,哪里有小子。” “你…不要乱说。” 阿莲嫂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手上的柴火也掉到了地上,将干草惹燃了一小片。 她忽然伸出手,一下子抓住阿鹤的衣襟,关节处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脸部变得有些狰狞,但眼神中却全是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她不停的摇着头,嘴里重复的嘟囔着 “我们家没有小子,我们家是个丫头。” 第二章 惊雷 一阵白光闪过,照着阿莲嫂苍白狰狞的脸,如鬼魅一般。 “哐啷”天地之间一声巨响,瓢泼大雨紧跟其后。 阿莲嫂忽然往后院跑去,但片刻之后便又定住身形,只是焦急的望着雨幕中黑暗的某处。 “下雨了好,下雨了好。” 但不停颤抖的手却藏他的焦急藏不住。 “下雨了,它就不会来了。” 又是一声惊雷,将阿莲嫂吓的一抖。 “什么。”阿鹤一手放在耳边,凑近阿莲嫂的身边,想要听清他的说什么。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瞬间照亮了大地。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显现在雨中。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中捞起。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最终消失在漆黑的衣领中。 男子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冷意让她再度打了个寒颤。 “这雨极大,地窖低矮,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淹了。” 那女子又瞟了一眼后院,心中慌乱。 “当家的?当家的!” 崔大牛顾不上与云初寒暄,赶紧跑了过来,便听见那黑衣人说道:“那孩子在哭…” 右耳动了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冷笑,眼神却异常冰冷的看着面前的年轻夫妻。 “他在喊。。。”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爹、娘,救,命。” 阿莲嫂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瘫倒在地上,崔大牛也顾不上她,往雨幕中冲去。 但还未出门,另一个黑衣人便抱着一个穿红戴绿的孩子冲了进来,浑身湿哒哒的直往下滴水。许是被呛了水,那孩子脸色苍白,双眼紧紧的闭着。 “说吧,孩子是从哪里拐来的?”面容最俊但是气势最冷的那个黑衣人开口说道。 “不是,不是,是我们亲生的孩儿。” “石头,石头,你怎么了,醒一醒啊,娘在这儿呢?”阿莲嫂一直凑近那孩子,却被阿鹤拉住了。 刚才一直嬉皮笑脸跟她聊天的少年也变了脸,眼神不善的盯着她:“哪有亲生父母,将孩子关在地窖的。” 阿莲嫂正待辩驳,忽然眼前出现一片白色,云初跑了过来,一手摸上了孩子的额头,一手捏住了脉搏。 “起热了,赶紧给擦洗身子,换一身干衣服。” 说完又看了一眼同样湿漉漉还在滴水的两个黑衣人。 “令..” “令公子和老五,也快去换身衣服。” 被称为令公子的萧离,往堂屋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穿着一身花红柳绿、还用红绳子扎了一个揪揪的孩子,本以为是个女孩,不料换衣服时,却是个男孩,小脸被烧的绯红,嘴唇却苍白的起了皮,不停的喊着娘。 崔大牛夫妻二人一人给换着衣服,一人给擦拭着头发,神情焦急不似作伪。 “几岁了?”云初拿着一粒黑色的药丸问道。 “四岁。”阿莲嫂答道。 云初将那药丸从中间撇开,又将其中一半再次一分为二,将那小小的一丸,塞进了那孩子的口中。 “你是郎中?”崔大牛问道。 “算是吧。” 阿鹤在身边捂嘴一笑,若这夫妻知道云初更擅长的是验尸,摸过的死人比活人多,怕是门都不让他们进。 服用了云初给的药丸一刻钟后,那孩童的气息逐渐平稳了下来,虽然额头还是滚烫,但脉象却缓了下来。 云初有些不解的问道:“他应当不是今日才起的热,为何不仅不去寻个大夫反而还要将孩子给藏起来。” 阿莲嫂搂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这真是我们的孩子,不是拐来的。” 云初点了点头,安抚的说道:“看的出来,看的出来,只是我更想不通了。” “若再骗我们,我们就将这孩子抱走。”那气势迫人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将阿莲嫂吓的一个哆嗦,惹得云初无奈的回身望了他一眼。 “我们刚刚若是不踹门,你们是不会给我们开门的,对吗?”萧离换了身干净衣物,负手而立,周身的威严不刻意隐藏之后,连这对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夫妻也知道,这人应当是这伙人中地位最高的。 “孩童为何被藏起?可是最近来了歹人?” 阿莲嫂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崔大牛。云初见萧离一出来,就将人吓的不轻,摇头道:“若真是有歹人,不妨告诉我们,我们这位爷,本领大着呢。” “噗通!”阿莲嫂猛的一下跪了下来。 “救救孩子,救救我们的孩子?” 萧离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阿莲嫂抱腿的手。 崔大牛将自己的媳妇拉了起来,又跑到窗边看了看,方才回来小声说道。 “我们这里,出现了一个妖怪。”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中暗含着惊恐。 他指了指窗外,“辉山上,有个妖怪。” “啊,什么妖怪?男的还是女的?什么东西变的?吃什么?”阿鹤一下就来了兴致,一屁股坐在那小木马上,仰着头,听的津津有味。 崔大牛压低了声音。 “有几个小孩贪玩,上了山,回来后就昏迷不醒,怎么叫都叫不醒,老人们都说是受了惊吓,丢了魂。”崔大牛叹了口气。” “然后就有人找了来大仙,在夜里为孩子喊魂,” 他摸了摸自己孩子的额头,,叹了口气说道:“有些孩子被喊醒了,有些却喊不醒。” 萧离看着榻上那做女娃打扮的男孩,冷声说道:“女娃能醒,男娃不能醒?” 阿莲嫂点了点头,“对,男娃醒不过来,然后那神婆便起卦。”说完身子便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说是我们这,有人得罪了山礼的山神,山神降罪,要将这些孩童带走。还说那山神是个娘娘,更喜欢阳气重的童男,所以便将女孩送了回来。” 萧离听到此处,嗤笑了一声。 阿莲嫂有些恼火的看了他一眼,“我亲眼见到我娘家哥哥的一双儿女,双双昏迷,最后只有女孩醒了,男孩却被带走了。” 第三章 雨夜 “带走?怎么带走?”阿鹤瞪大了眼睛,捧场的追问道:“不是已经昏迷不醒了吗?” 崔大牛摇了摇头:“昏迷后的第七日,那孩子起身,自己走了出去,进了山。” 萧离和云初眼神都是一变。 “大人跟在后面喊,却追不上。后来啊,这些孩子都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说完崔大牛打了个冷颤,眼神惊恐。 “那可怜的孩子呀,心被掏了出来,胸前这么大一个窟窿。” “啊!”阿鹤双手捧住,放在心口的位置:“好可怕啊?” 云初白了他一眼:“你且仔细说说。” 崔大牛打了冷颤,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五指成爪,做了个抓的动作,“就像这样一样。” “当时我也跟着村里的人一起进了山,带去的狗走到那个山洞门口便不再前进了,就算打也打不走了,就只在门口叫唤。我们仗着胆子大,便一起进去,里面那味道。” 崔大牛干呕了一下,缓了片刻才继续开口说道:“我们一共在里面找到了五个孩子,都是男孩,都是一样的情况,其中我们村的一个,隔壁村的两个,河对面的河西村还有两个。” 说完不停的摇头,“都是一样的情况,出去玩了之后中了邪一样,晕倒七日后便在夜里跑了出去,后来便….” “既然是他们进山之后才中邪的,那你们为何夜里关门闭户的?”云初想到夜里初来时,这个村子寂静无声,一点动静都无。 崔大牛有些无奈的叹气:“出了这种事,大家便都将自己家的孩儿看的紧了些,那段时间倒也相安无事,但那山里的妖怪约莫是尝到了甜头,便自己下了山。” “隔壁家的翠妞儿,夜里便被换了出去,但她是个女孩,又被家人给叫了回来,她醒来后啊,说听见一直有人在耳边对她说,走,乖孩子,跟我走。但身边全是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到。随后就听见了自家娘亲叫魂的声音,便醒了过来,但那男孩就没那么幸运了,迷迷瞪瞪的自己就进山了。” “所以你们将男孩子做了女孩打扮,还藏在地窖里?便是不想被那妖怪发现?”萧离问道。 崔大牛点了点头,“我们从隔壁村里请来的大仙说,这可暂时欺瞒一时,晚上让大家尽量别出门,免得被那妖怪吸了我们的精气,法力更甚了。” “你们发现的那山洞在哪?可否带我们去看看?”云初问道。 崔大牛却不停的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里太可怕了,我不去。” 萧离一抽剑:“你尽管带路就是,你站着去的,我绝不让你躺着回来。” 崔大牛夫妇被他吓的一个激灵,哭丧着脸说道:“现在山路垮了,你们想过去也去不了啊!” “哦?我在来的路上,听闻你们山上有个辉山剑派,上面有不少人功夫也不错,你们没有上去叫人帮忙?” 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露出了苦笑:“人家那是练功夫的人,又不是道士,哪里管的了这中邪的事情。” “啪嗒。”屋顶传来一阵轻响萧离和阿鹤都抬头看向了屋顶,阿鹤对着萧离点了点头,出了门,片刻之后返回,凑到萧离耳边说:“外面风大雨大,应当是将树枝刮到了屋顶。” 萧离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们就在这辉山脚下,对辉山派的人可熟悉?” 崔大牛摇了摇头,“那些练武的人霸道的很,说山上都是他们的地盘,在半山腰就设了关卡,不让我们上去砍柴打猎,都是些有武功的,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敢招惹。” 阿莲嫂眉头微微一皱,盯着萧离几人的脚说道:开口说道:“山上练武的人,大约是鞋子坏的快,不时的会给我们山下的女人一些银钱,让我们帮忙做一些衣物和鞋子,我们用来补贴家用。” “说完在窗边翻找了起来,找出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无双布鞋,针脚细密,底子也厚。“上月暴雨,泥石流将道路冲毁了,做好的鞋子,便还没人来拿。 云初轻笑道:“嫂子绣工真好,你们村里,就没人上那辉山派去学艺练武吗?很多背靠着门派的村庄,不都时兴将孩子送去习武吗,既学了本事还能有一份口粮?” “那辉山派架子大的很,我们这整个焦家村啊,就只收了村长的二儿子一个人,也不知学的怎么样,反正好多年都没见下过山了。” “哇,学什么啊这么神秘,就连去当和尚道士,不都还会经常回家看看吗?”阿鹤动了动鼻子,“哎呀,忘记了,烧了一锅鸡,应当是好了,七哥,我要吃个鸡腿。”说着便循着香味,往厨房蹦去。 “两位也与我们一起,用些饭菜吧。” 阿莲嫂面浅,正要推辞,就听云初说道:“还得选一些软烂的肉,加一些青菜,给小公子熬些粥,发热过后体虚,得适当的补一补。” 两人低头看了看睡的逐渐安稳的儿子,对视了一眼,小声的道了谢,也跟着走进了厨房。 “各位爷,看上去各个精干,没想到身手这么利索。” 兔子和鸡被剔了毛,去了内脏,剁成了小块,加了些姜蒜黄酒、再随意寻了些小菜,囫囵炖了一锅,大火转为小火,烧的是肉香扑鼻。 “幸好今夜下雨,不然这锅盖一揭,全村的人都给馋醒了。”焦大牛搬出一个陶土坛子,上面封着厚厚的一层泥,“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请各位兄弟喝点酒了。” 堂屋中,七个身形高大挺拔的黑衣人都没有动作,眼神瞟着唯一坐着的萧离,阿鹤眼巴巴的舔着嘴唇,趴到萧离的膝盖上:“今日无事,我们不办差事,可不可以?” 屋外大雨磅礴,屋内香气缭绕。 萧离点了点头,阿鹤欢呼了起来,其他七个黑衣人,表情未变,但眼神中露出了笑意,其中有一个甚至在萧离看不见的地方,冲阿鹤竖了个大拇指。却被萧离冷冷的瞪了一眼: “一人一杯。” 第四章 怪道士 酒是自家酿的土酒,味道一般,醇厚不足,但足够的烈。 萧离说了一人一杯,那些汉子便当真一人只喝了一杯。 唯有两人例外。 萧离从头到尾,一口未沾。 看上去最文弱的云初,倒是连喝了三杯。 一起吃完饭、喝过酒,焦大牛觉得这群黑衣人都亲和了不少,他打了酒嗝,完全忘记了起初就是这伙人,不由分说的一脚踹开了他家的大门。 留了人守夜,其余的人也开始休息,一个时辰后,天刚转亮,便神清气爽。 “温度降了一些,但还是在发热,还需要喝一点药,若是雨停了,赶紧带孩子去找个大夫。”云初摸了摸孩子的脸,叮嘱道。 “多谢你了,云大夫,只是我这孩儿,为何还未醒过来呢?”阿莲嫂摸着孩子的脸,有些担心的说道。 云初摇了摇头,“我这医术,就是个半吊子,你最好去请个大夫,还有,孩子还小,药物不可用的过重,免得伤了根本。” 焦大牛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摸上去还是热腾腾的,散发出一股面食的香味。 “我媳妇为你们做了些干粮,你们留着,在路上吃。” 云初还待推迟,焦大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就当时给云大夫的药费。” 说完还有些担忧的说道:“你们当真现在就要走吗,昨夜雨下的那么大,山路难行啊。” “我们有点赶时间,放心吧,除了他是个弱鸡。”阿鹤冲着云初努了努嘴,“我们都没问题的。” 云初不在意的瞥了他一眼,“哼,下次你若生病,我一定给你天下最苦的药。” 阿鹤吐了吐舌头,正欲与他斗嘴,脸色忽然变得疑惑,看着他身后:“咦,你醒了?你要干什么?” “石头,石头?”阿莲嫂忽然惊呼起来。 只见原本躺在床上的小儿吗,忽然直挺挺的起了身,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面,鞋也没穿,就下了地。 阿莲嫂离的近,一把抓住石头的胳膊,但石头就像毫无知觉一般,既听不到娘亲的呼唤也不晓得疼痛,细嫩的胳膊被捏出了青红的印迹,但还是挣扎着往前走去。 “一个小儿怎么力气如此大?”云初一把捏住他的脉搏,一边皱眉,阿莲嫂一个常年干农活的女人,力气不算小,但竟然有些拉他不住。焦大牛着急之下,将儿子拦腰抱起,一边大声在耳边喊道:“石头,石头,快醒醒,我是你爹!” 但那小儿恍若未闻,双脚离地后依旧不停的迈动着双腿,面上也带着焦急而狰狞的神色,看上去分外的诡异。 “石头,娘在这里啊。”阿莲嫂被踢了好几脚,声音中带上了哭腔。 “放他下来。”已经准备离去的萧离看着那孩子,冷声命令道。 或许是他关于发号施令,焦大牛的手下意识的便是一松,但阿莲嫂却再次忍住被儿子踹到小腹的疼痛,抱住了石头,将他的头往怀里一藏,眼神警惕的看着萧离:“不行,我儿子中了邪,若放开他,他也会跟之前的那些孩子一样,一样…” “我会跟着他!”萧离认真的看着阿莲嫂“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那些小儿中邪后会走向山洞,为何又被掏心而死。 “啊!”阿莲嫂痛呼一声,右臂竟然被狠狠的咬了一口,缓缓渗出血迹。 石头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血红而又凶狠,将焦大牛和阿莲嫂都给吓的呆若木鸡。 “梅六梅七,你们跟云初一起守在此处,其他人跟我走!”萧离冷声吩咐道。 下了一夜雨,地面份外泥泞,而那小石头不过高到他们大腿处,却毫无顾忌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去,摔了一跤后,一身大红花衣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显得份外的滑稽。 焦大牛将妻子留在了家中,跟在了萧离他们身后,几次想要开口问话,但瞥见萧离的眼神,又将话给咽了下去。“那是进山的路。” 萧离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阿鹤一跃便上树梢,身姿轻灵,走在石头的前面,若是前方有何异动,定能尽快的发现。 又走了一盏茶时间,阿鹤忽然在树梢对他们打了个手势,萧离带着几个黑衣人便远远的藏在树后面。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娃娃,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爹娘呢?哎哟,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走在外面,也不怕被野狼叼去。” “咦,小姑娘,你叫啥名字?你怎么不说话,不说话可没有礼貌。” “来,叫声叔叔,这糖给你?” “哟?这么凶,你居然咬我?” 树林间不停的传来一个声音,大多数都是自说自话。 萧离不确定此人身份,便都没有露面。 “你是不是走丢了?叔叔送你回家?” 焦大牛有些焦急,觉得此人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好人,正要冲出去,却被萧离给拦了下来,他满腔的焦急和脾气正欲发作,对上了萧离冷冰冰的眼神,被激的一个激灵,顿时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这小娃好没礼貌。”那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开始抱怨:“给你糖吃你还咬我!” “哎,石头,石头,这是小孩,不能打,还是个小姑娘,你更不能打,记住了啊?小孩和姑娘都不能打,不然以后你娶不到老婆也生不了孩子的。” “哦。”旁边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应答声,焦大牛猛的一惊,以为拦住自己儿子的只有一人,却不料旁边还有一个也叫石头的人,但看身边这些黑衣人,却并不意外,想来是早就知晓。 “好吧好吧,你有想去的地方?那道爷就送你一趟,什么?你要进山?那山里可是有妖怪的?” 又走了一段路,视野开阔了起来。 一个骑着小毛驴的道士晃晃悠悠的跟在那小孩的身后,嘴里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身边跟着一个铁塔似的壮汉,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上面插着一柄佛尘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亦步亦趋。 第五章 无尘子 那道士也不知是有什么毛病,嘴里一直没有停过,偏偏一个小孩中了邪,一言不发,身后跟着的随从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但这人一边喝酒一边嘀嘀咕咕的不带停的,甚至路边看到一朵新奇的花,都会点评上两句。 萧离跟在身后,不胜其烦,很想让云初,将其嘴巴缝上。 “还要上山?”那道士停了下来,“不行不行,我这小黑他不走了。”说完拍了拍屁股下的小毛驴。 “这山里真的有妖怪的!”转而又是语重心长的声音。 “你看,前面塌方了,你过不去的,怎么?你还不死心?” 小石头挣扎着继续往前爬,却被那道士扯住了衣领,只得嘴里发出了“嚯嚯”的声音,手脚不停的挣扎着,像只被困住的小兽。 “虎子,虎子!”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悲戚的喊声。 “虎子,你等等娘啊。” 焦大牛看着身后不远处的来人,对萧离他们解释道:“也是我们村的,孩子跟我们家石头一样大。”说完眼睛一红,“看来跟我们家石头一样,也…” 那虎子梳着一个朝天辫,上面绑着红色的丝带,看上去个头比石头略大一些, “昨天都还好好的,今天就….” 虎子跟焦大牛家的石头一样,双目无声,像是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直愣愣的只知道往前走,很快就到了萧离他们身边。 “石头他爹?”后面的大人见到焦大牛,带着同病相怜的表情打着招呼:“你家石头?” 焦大牛点了点头,指了指前方,“想要进山,前面路断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道士骑着驴,拎着石头到了他们身边。 “哎哟?这里怎么还有一个?” 萧离顺着声音打量了过去,只见此肤色黑黄、面部扁平、眼睛倒是生的不错,但眉眼有些耷拉,看上去有些丧气。嘴角却总是有些上翘,看上去像是刻意在嘲讽,总之是看了第一眼便不想看第二眼的长相。 “石头!”焦大牛看着儿子一下便红了眼眶,跑上去从他手里接了下来。 那道士摸着下巴,看了看跟在身后足足高出萧离等人一个头的壮汉:“跟你一个名字。” 那壮汉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一眼,认真的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石头!” 看上去有些呆傻。 “大牛,这些人是?”身后一个中年人,指着萧离等人问道。 “昨夜借宿在我家中的一位贵客。”焦大牛解释道,“他们来帮我忙,这位是我们村的村长,焦民贵。” 萧离微微的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而反观那村长,却打量着面前这几个穿着一致身姿挺拔的黑衣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他们随身佩戴的长剑上。 “几位是哪个门派,还是公门中人?”焦民贵笑着问道。 “都不是!”萧离不喜他打量的神色,冷冰冰的回答道。 “几位大爷,实不相瞒,此事应当是邪祟所为,几位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昨夜已经派人去县城寻高人去了。” “咳咳。”驴上骑着的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身上有些脏兮兮的泥巴点子。 他跳下了驴背,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手心向上一摊,上面便落了一把拂尘,轻轻一甩,佛尘一挥,指向远处的山峰:“山中瘴气横生,乃是妖邪作祟,如今更是以邪法修行,若再放任下去,不仅你们村子,便是整个山脚方圆五十里,都会遭殃啊。” “高人,高人啊!”以焦民贵为首的村民一下子围了上去,虎子的奶奶激动之下便要跪了下去。 “不知高人从何处而来,能否大慈大悲救救我的孙儿。” 那道士双手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目光扫过众人,开口说道。 “贫道道号无尘子,自幼师从昆仑山巅一高人,山上修炼十五载,世间游历第九年,虽不能像家师一样,与仙人论道、参天地阴阳,但于这世间稀奇诡异之事,还是颇有了解。” 说到此处,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随即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他得意一笑:“此乃贫道的‘问天符’,寻常人求之不得。欲知山中到底发生了何事,先敬苍天再问鬼神。” 说完又抖动了手中的一张黄符,黄符又无火自燃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并未化作青烟,而是在纸上慢慢的显现出一个图形,先是淡淡的痕迹,随后颜色不停的加深,最后竟然变成了深红色。上面胡乱画作一团,实在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而那无尘子的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凶险,没想到这山里的东西,竟然如此的凶险。”村民们早已被他的动作所折服,盯着他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究竟是何物妖物?我们村中已经有六名小儿突然昏睡不醒,接着就忽然走向了深山,待我们再找到时,却被摘了心。” 不料无尘子摇了摇头:“说妖物并不准确,应当是邪祟,你们这几日发生了什么,还请如实相告。” “至于这两名小童,将这符纸化水喝下,便可睡过去,待贫道除了那邪祟,自然便会好了。” “谢仙人,一定要救救我家小虎啊。” 焦大牛也上前两步,跪倒在地上,“还请仙人高抬贵手,也救救我儿子。” 无尘子点了点头,一甩拂尘。 “自然会救的,现在我需要到你们家中,取两位童子出事之时所穿带的贴身之物,开设法坛,先稳住他们的三魂七魄,让邪祟无从下手。再利用他们的贴身之物,追源寻踪,看看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最早一个出事的孩子,是在多久之前?” 焦大牛站了出来,“是我家媳妇娘家的孩子,是在上月初七出的事情。” “没有报官?”那道长眉头一皱,看向村长。 村长点头哈腰:“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官府怎么接管。” 无尘子若有所思的瞟了萧离等人一眼,眼神在其牛皮做的挂靴上刮过。 第六章 关键 符纸无火自燃,黑灰化水后,被强迫喂到了那两名小儿口中,那眼珠发红狂躁的小儿喝下片刻后果真闭上了眼睛,安静的躺在了各自垂泪娘亲的怀中。 只有云初,拿过那装过水的碗,目露疑惑。 他一抬头,正对上萧离的眼神,两人对视了一会,都将目光投向了那手持拂尘,在焦大牛家中走来走去的道士身上。 云初挂上了笑容,冲着无尘子走了过去。 “道长可有头绪了?” 无尘子看了他一眼,“先生可是郎中?身上有一股药味。” 云初将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并未发现什么味道。 无尘子笑了笑:“若这气味常年伴随于先生左右,先生自然是闻不到了。” 云初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凑近了一步,悄然说道:“我不是郎中,我是一个仵作,粗通一些药理,怕说了,这人家不让我进门。” 不料无尘子眼前却是一亮“先生是个仵作,如此正好,这些童子死的蹊跷,验尸或可知晓其真正的死因。” 云初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刚刚萧离带着人进山,他便带人去找了那之前出事的孩童家人,希望能验尸,却被人给打了出来。 “实不相瞒,若要验尸,只能等到晚上了。”月黑风高,正是挖坟验尸的好时候。 无尘子却轻轻的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志得意满。 接着他又带着他那高大壮硕的跟班,去了另外六个出事的孩童家中,这六名孩童,从三岁到九岁不等。 “全是男娃?”无尘子狐疑道。 “不是不是,也有三个女娃,这些孩子出事后,都是先昏迷不醒,我们隔壁村的神婆,教了我们喊魂大法,结果那三名女娃都被喊了回来,但是这几名男娃却是没醒,天亮之后便像刚刚的石头和小虎一样,自行进了山,再寻到时便…便成了那副模样。” “我们先去那女娃家。”无尘子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说道:“这三名女娃是家中独女,还是有兄弟的。” 焦民贵想了下说道:“都是家中有兄弟的。” “啊!”阿莲嫂忽然捂住了嘴,“最早出事的,便是我娘家堂兄的一双儿女,他们是双生子,结果女孩救了回来,男孩丢了,所以我才想到了办法,将石头装扮成女孩,藏在地窖中。” 无尘子看着那个穿着大红花衣衫还扎着红头绳的虎头虎脑的男孩,嘴角抽了抽,感情这成了精的妖怪,眼神这么差来着吗? “大嫂可否带路,去你堂兄家看看?”他语气温和的问道。 阿莲嫂迟疑的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石头,“指了指西边。他家就住在那边,门前有棵歪脖子树。” 无尘子起身便向外走去,路过萧离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拱手抱拳说道。 “这位兄台,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山里遇到这道士,萧离便觉得他出现的时机以及之后的所作所为处处透露出诡异,便一直站在人群之外,观察着他。而这道士在屋里进进出出多次,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到自己,这时却忽然开口同他搭言。 他微微的眯了下眼睛,点了点头。那道士也没计较他的无理,而是又向他走近了一步。 萧离在大宁男儿中,个头算是翘楚,而这道士竟然不遑多让,几乎与他齐平。 “我想向兄台借几个人。” 萧离又看了他一眼,那道士自顾自的接话道:“兄台及其手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想必功夫很是高强,贫道想借兄台几个人,一个去往邻村,将那神婆找过来,一个去往县城里,去报官。” “衙门不会管…”村长焦民贵忽然插嘴说道。 “无妨,县衙里有个捕头,乃是我的旧识,去了就报我的名字,他定会禀明县令,派人前来的。” 焦民贵双手握拳,干笑着问道:“不知哪位与道爷有旧。” “他叫刘虎!” 那道士还是一副耸眉搭眼的样子,却被身边数道眼光刺了一个激灵,他顺着其中最锐利的一道眼光看向了萧离,对上了萧离锐利而探究的视线。 “可以,老五你去县衙,阿鹤你与老三去邻村?”说完又瞥了无尘子一眼。 “还有需要吗?” 无尘子打了个冷颤,转过身去。 “石头!紫薇命盘给我!还有七星朱砂!” 那沉默寡言的壮汉听见叫他后,赶紧将身后那硕大的包袱丢到了地上,发出了哐当一声响。 众人都好奇的看了过去,想知道这位高人,那么大的一个包裹,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铁锅、大大小小饼子、残卷,拨浪鼓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不知如何形容的东西,那大汉翻找了片刻,有些茫然看向了无尘子。 无尘子叹了口气,蹲下身去,从那一堆仿佛破烂的东西里面翻出了一个罗盘,还有一个红色瓷瓶。 他左手拿着罗盘,用嘴拔掉了红色瓷瓶的塞子,将里面的红色粉末倒了一点在罗盘的中央,接着又咬破了自己的中指,滴了一滴血在那红色粉末上,众人便见那红色的粉末遇血后,竟然渐渐的变成了蓝色随后起了一股极其细小的烟雾,慢慢的飘向了昏睡在床上的两个男童身上。 “啊。”无尘子忽然轻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石头腾的一下站在他身边,高大的身形笼罩着他,眼中却是掩藏不住的担忧。 无尘子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此乃我师门的秘法,往事如烟不可追,但以此秘法可寻得一二分的踪迹。” 说完他指了指床上睡着的两名男童,“刚刚我用秘法探了一探,要解开此事的关键,找到对付那邪祟的办法,有两个关键。”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一是那三名被叫回魂的女童。” 他又伸出了一根手指:“二便是问那六名已死的男童。” “天气炎热,怕都已经烂了,更何况他们已经入土,想来家属不愿再…” 话未说完便被无尘子打断:“身死魂不灭,他们在等着家人为他们报仇呢?” 说完他对着院中一个抹泪的女人:“大嫂,你说是不是。” 第七章 神婆 焦家村的坟地在村子南边的一片松树林里,但未成年夭折的尸体是没有资格进入祖坟的,只能以草席或者薄棺,草草葬于路边,因为他们并未成人而亡,乃是不祥,葬于路边一是为了避免影响家族的气运二是为了他们的灵魂能够更容易被路过的神灵发现带走。 看的出来,这些孩子都是被家人珍重爱惜的,一口小小的薄棺内,裹着精致的衣物,脑袋边上海摆放着一些平日里喜爱的玩具。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入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惟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 无尘子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神态悲悯,在身边妇人的痛哭声中竟然显得有些端庄森严。 萧离看了一眼他低垂的眉眼,竟然有他真是一名得道高人的错觉。 “生死有别,就不要多添困扰,还请格外退到一丈以外,不要打扰了亡灵,打扰到他们轮回的路。” 他对着哭泣的最为凶狠的妇人深深的鞠了个躬,再起身时,眼角微微泛红。 “感念母亲生他养他,此生别过,还望诸位保重身体。” 说完又是一个鞠躬,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个妇人,哀嚎一声,竟然昏了过去。 “兄台,现在我要借这位先生一用。”无尘子指了指云初,“另外,还请兄台帮我守在外围,让他们不能进来打扰。” 萧离点了点头,带着剩下几名梅花卫站在了外面,甘愿当起了护卫。 云初经常验尸,自然是早有准备,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捂住了口鼻,又在手上戴了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但没想到的是,无尘子从怀中拿了一个小瓶,抹了一点药膏,抹在鼻子下,也从怀中拿出了一双手套,微笑说道:“我给先生打下手吧。” 围观的人虽被隔绝在一丈以外,但那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还是不停的传了出来,时值盛夏,气温本就很高,尸体腐化的极快。六具尸体中最早的那具,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皮肤不再完整,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青绿色,表皮多处鼓起,随时可能破裂。 尸体的五官已经开始变形,双眼肿胀,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云初神色微变,将七日前死去的那具尸体嘴巴掰开嘴唇浮肿且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发黑的牙齿。 衣物被剪开,露出胸口的那个黑乎乎的大窟窿。窟窿边缘皮肉外翻,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 两人又查看了一番另外五具尸首,发现情况都差不多。 云初伸出自己的手,虚虚的覆盖在那窟窿的上方。 “四长一短,都是右手。”云初翻开那腐烂的皮肉,验证着自己的猜想。 “干净利落,是个高手。”无尘子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森冷。 两人蹲在六具尸体身边,低声讨论着什么,高大壮硕的石头,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面无表情的站着。周围的人捂住鼻子,不停的窃窃私语,但碍于萧离及一众黑衣护卫,都不敢靠近。 练武之人,耳聪目明,两人在身后的讨论自然被萧离听的清清楚楚,而眼前诸位村民的表现,也一样不落的落在他眼底。 “奇怪,太奇怪了。” 无尘子疑惑的看着云初,目光中透露出疑问。 “昨夜我与那焦大牛夫妇聊起,说这些孩童死在一个山洞里,山洞中有大量喷射的鲜血。” 无尘子眼神一变,竟然有几分凌厉:“你是说,他们是活着的时候,被掏出了心脏。” 云初点了点头,指着七日前遇害的尸首:“这两具还勉强能看出一些端倪,足以验证我的猜测,但你看他们的面目,却平静异常,像是在睡梦中走的。” “许是用了什么迷药。” 云初点了点头,“你有没有发现,这六具尸体,很奇怪” 无尘子点了点头:“除了最开始的那具尸体,其余的都没有虫子。” 云初面上带着疑惑,“但我刚刚仔细的检查了骨头,以及埋葬地的周围,并无花草枯死、身中剧毒的样子,再说了,这几个孩子跟人无冤无仇的,应该也用不上那么阴损的毒药。” 无尘子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远方。云初验完了尸,取下了手套,取出了随身带着的艾条,瞬间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浓郁的带着几分辛辣的味道一下子将尸臭味给盖了下去。 “每次都会点?” “既能祛除异味也能驱逐晦气,这是应用的最广泛的草药了吧。” 云初随口答道。 “我明白了。”无尘子呢喃出声。 “你明白了什么?”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冷冽的声音,萧离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不是毒,是蛊!”无尘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蛊?” 无尘子点了点头:“这些孩子,一早便中了蛊。”说完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毒药能让尸体不生蛆虫,一些蛊虫也可以。这些孩子中了蛊毒,在其驱使下前往山里、” “那为何?”云初心中有些疑惑。 “为何要对这些孩子用蛊,还有为何女孩会被唤醒,但男孩却会丧失意识,朝着山里走去。” “神婆!”萧离冷冷出声,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随后目光审视的看着无尘子。 “道长道是有先见之明。” 无尘子无视萧离唇边的冷笑,“未雨绸缪,未雨绸缪。” 云初看了眼站在一丈开外,交头接耳的村民,背上发冷。 “这些孩童,因为某个共同的原因,都被中了蛊毒,昏迷不醒,邻村的神婆前来帮助家人叫魂,给女孩解了毒,却没有给男孩解毒,以至于他们被那蛊虫控制,去了山里。” “不!”萧离盯着辉山。 “但昨夜我们到了焦大牛家,他家的孩子被藏了起来,应当并未昏迷。我刚刚已经确认过了,他并未找神婆叫魂。” 无尘子站了起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所以我猜想,未必非要神婆亲至,而是一种味道,也可唤醒。”说完看了一眼云初。 “比如,艾草!” 云初眼神一眯:“那小虎?” “我刚刚问过了,昨夜有些不对劲,家人按照神婆教的,叫了魂。” 第八章 开坛 “令主!”阿鹤与派去邻村找神婆的梅花卫几乎是同时回来的? “发生了何事?”萧离压低了声音,眼神一变,他们去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折返,一定是路上出现了变故。 “通往邻村的路被堵住了。”阿鹤说道。 “出村去县衙的路也被大水冲垮了。”梅五没什么表情的说道。 萧离递过去一个眼神,梅五暗暗的点了点头,梅七并未一起回来,想来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暗自查探去了。 “哎呀,不妙,太不妙了。”无尘子站了起来,摸了摸下巴,又拿出那个罗盘看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在三个方向点了点:“焦家村依山傍水,四通八达、本是极佳的风水之地,但如今西边进辉山之路、南边去邻村之路、东边去县衙之路还有北边通往官道之路,如今全都断了,我们这些人深处在这村中,四方围困,乃成囚啊。” “什么?通往官道的也断了?”村长焦民贵大惊失色,“怎么会?” 无尘子点了点头“我们一早刚从那进村,没走多远,一块巨石便掉了下来,轰隆轰隆的,将我的小黑吓的不轻。” 看周围人一脸呆滞的模样,无尘子微微笑了笑:“就是我那小毛驴,它受了不小的惊吓,一路跑啊跑,就跑到了我们相遇的地方。” 萧离微微皱眉,这人的笑容有种莫名的熟悉和欠揍,还待深究,却被围观的百姓给打断。 “那大师,可知晓到底是什么邪祟作祟,我们村里其他的孩儿?” 比起村子被封闭,这些百姓显然更关心邪祟的事情,毕竟路断掉了,等雨停了,重新挖通便是,要是邪祟不除,村子里的人一日便不得安宁。 “我去见见那三个女孩。” “大师,我家妞妞受了惊吓,还请…”一个妇人抹着眼泪轻声说道。 “大嫂,放心,我有分寸。”无尘子的语气很是和缓:“我等下问话的时候,你可以一起听着,毕竟有娘亲在一旁,她要安心些。” 三个女孩被一起带了过来,无尘子打量了片刻,叹了口气,这三个女孩,有一个咬着手指傻笑着,话都说不清楚,还有一个也不过三岁多,抱着娘亲的腿偷看着他。 走到那个最高的女孩身边,蹲下身子,温和的问道:“你叫什么,你几岁了?” 那个女孩生的瘦弱,怯生生的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娘亲,才开口说道:“我叫妞妞,七岁了。” “那天的事情,你还记得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妞妞的脸色变了变,往自己娘亲身边一躲,警惕的看着他,还是一声不吭。 无尘子往后一伸手,对着自己身后的跟班说道:“糖。” 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石头,闻言一愣,然后很不情愿的慢吞吞的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些粽子糖,大概是一直贴身放着,都有些融化了。 无尘子从中间选出了几颗还算完好的,在石头恋恋不舍的眼神下,递给了妞妞。 “这个大哥哥请你吃糖。” 却不料那个叫妞妞的女孩却忽然狂叫起来,一手将那粽子糖打落在地,心疼的石头赶紧趴下去捡。 “不要糖,不能吃糖!” 妞妞歇斯底里的狂叫着,本就憔悴的脸上看上去竟然依稀有几分癫狂。 “妞妞,妞妞,你冷静一点,是娘亲啊,是娘亲在。”身后的妇人使劲的将其抱着,贴着她的脸安慰着。 无尘子见他那个样子,想来是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便走到萧离身边低声说道:“兄台,能否请你帮个忙。” 萧离点了点头,天下没有那么多的巧合,这焦家村接二连三的出事,定是有人装神弄鬼,而这装神弄鬼之人,想来就在这些人之中。 “你让手下的人跑一趟,去这些村民家中,找一找….” 两人挨的极近,炙热的鼻息轻轻的扑在萧离的耳朵上,萧离几次都想推开他,但最后却忍住了。 焦民贵上前两步,“道长,你刚刚也查看了尸首,这到底发生了何事?” 无尘子一甩拂尘,“确实乃是邪祟作祟。” 说完望向了西边辉山的方向,“准确的说,应当是有人触怒了山神,山神便用童子祭奠。” 焦民贵脸上露出了焦心的神色:“可有法解?” 无尘子掐指成诀,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午时乃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贫道将在村中设坛作法。” “如今还有半个时辰,贫道需要村长帮我召集全村的人到来此处。” 说完定定的看着他:“记住,是全村所有的人。” 他将道袍的下摆一弹,转身走到了萧离身边。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萧离看了他一眼,“说!” “阁下天庭饱满,鼻若悬胆,气息凛然,身姿挺拔如松、步伐稳健有力,不仅是一位难得的高手,更是难得的纯阳之体,贫道想请你为我护法。”萧离见他瞎话张口就来,连个眼神也不变一下,知道此人也看出这个村子有问题,偏偏这些村民无知,宁愿相信这个胡说的神棍,也不愿意相信官府,那么姑且与他合作一次,看他到底要装什么神,捉什么鬼。 他点了点头。 一旁的焦民贵对着无尘子直搓手:“好好,多谢道长为我们焦家村祛除邪祟,等事情结束,我们焦家村绝不亏待道长。” 无尘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与村长对视了一眼。 “焦家村你这样一位村长,真是幸运。” “哪里哪里!应该的。”焦民贵也堆起了满面的笑容。 “现在劳烦村长,将焦家村所有的人,都集合到一起,午时便开坛作法。” 第九章 作法 午时,阳光正烈,天地间阳气最盛,正是开坛作法的良辰吉时。法坛设在一片开阔之地,四周环绕着青翠的松柏,枝叶随风轻摇,仿佛在低声诵念着古老的咒语。坛中央摆放着一张朱漆供桌,桌上陈列着香炉、烛台、符纸、法器等物,每一件都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无尘子将之前那身灰扑扑脏兮兮的道袍换了下来,改穿一件纯黑色的道袍,袖口绣着金色的符文,随风轻轻摆动。他头戴道冠,面容肃穆,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剑身刻满了古老的符箓,剑尖微微颤动,仿佛在与天地间的灵气共鸣。 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他的周身,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仙气。烛台上的火焰跳动不息,映照出他坚毅的面庞。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直视前方,手中的桃木剑猛然一挥,剑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仿佛穿透了时空,直达九天之上。随着他的咒语声,四周的风骤然加剧,松柏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天地都在回应他的召唤。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仿佛在绘制一幅无形的阵法。 法坛上摆放着三牲祭品、五谷杂粮、符纸、朱砂、桃木钉等法器,中央是一只铜制的八卦镜,镜面反射出幽幽的光芒。男子深吸一口气,口中念动真言:“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在颤动。 萧离站在他的身边,冷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这无尘子还颇有几分高人的风范,足以将这些围观的村民震慑的一愣一愣。 他手中的桃木剑猛然一挥,剑尖指向八卦镜,镜中顿时映出一道黑影,扭曲挣扎,仿佛在抗拒着某种无形的力量。无尘子的眉头紧锁,手中的剑势更加凌厉,剑光如电,直刺那黑影的核心。他的咒语声越来越急促,仿佛在与那邪祟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他猛然大喝一声,手中的剑势骤然一收,八卦镜中的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化作一缕黑烟,出现在八卦镜的上方。四周的长明灯猛然一亮,火焰窜起三尺高,仿佛在庆祝邪祟的溃败。 萧离背着剑,站在离无尘子最近的地方,手掌暗暗一推,那黑烟竟然像有意识一般,在空中往一个方向飘散而去。 “啊,这邪祟要去哪里?”四周的百姓都被刚刚那一幕给震惊到了,毕竟亲眼所见那邪祟化作了黑烟。 无尘子像是再也忍不住,捂住胸口,呕出了一口黑血。 “大家不要担心,这不过是这邪祟的一缕残念而已,都怪贫道一月前跟一山妖相斗受了伤,今日…”说完又是一口血。 “大师保重身体啊。”焦民贵担忧的看着他。 “不好!”无尘子虚弱的撑着桃木剑站了起来,指着那黑烟的方向。 “这邪祟去搬救兵去了。”说完又是一口鲜血,脸色也苍白如纸。 接着一脸愤恨的一跺脚,“可恨!” 说着又将那桃木剑往石头手里一塞:“石头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千年童子之身,虽然神志受损,寻常妖邪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快大家速速的跟着他,不要让那妖邪逃掉。” 说完从怀中摸出一个铃铛,“祖师爷的法器给你,拿好。” 说完又吐了一口血,“如今正午,阳气最盛,邪祟的力量最薄弱,你们跟着石头,定能将邪祟一举拿下。” “那你呢?”萧离看了他一眼。 “贫道无碍。”说完便原地打坐,在法坛旁边开始调息。石头看着他,眼神迷茫欲言又止,但被萧离拽着便走了。 “还我儿子命来!”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大吼一声跟了上去。 豺狼虎豹,他们都不怕,但那挖心的邪祟,却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而如今,他们眼见那道爷,将那黑影困在八卦镜中,挣扎不得,只剩下了一股残魂。又人多势众,心中便突然增加了信心,管他妖怪山神邪祟,都定会拿下。 石头几乎是被众人推着,向那黑烟的方向走去,他在人群中回头,越过众人的头顶,看着孤身一人坐在法坛边的无尘子,形单影只,万分可怜。 “咦,怎么来到了这里!” “对啊,这不是我们焦家的祠堂吗?” 走在最前面的汉子停了下来,望着那朱漆的大门。 只见那黑影缓缓慢慢的,竟然落入了祠堂中。 “这….”焦大牛拉住了正要推门的石头:“这是我们焦家的祠堂,你们是外姓人,是不能进的。”说完又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女人。“女人也是不能进的。” 萧离却轻笑了一声,指了指祠堂的上方。你们可都是亲眼所见,那邪祟的残魂,进了这祠堂,莫不是你们要闹到你们的祖宗也不得安生?” “这?”这些村民敬重神灵也重视祖宗,“村长呢?村长呢?” “这祠堂乃是我们焦家村的根本,非年节、大事,不得擅自开启,我们得请示我们的族长,也就是村长。”另外一个老人也阻拦道。 但人群中并不见那中年男人的身影。 “村长去哪里了?”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六神无神。 “哐当!”一声巨响。 那被他们奉做神只一般的祠堂,大门洞开。 萧离收回了右脚,露出了一个冷笑。 “各位,进还是不进?” 焦大牛咽了一口唾沫,昨夜萧离带着几个黑衣人住在他家中,他对这人有种发自本能的惧怕,但同时也有一种对强者的信任。 他率先迈出了一只脚,跨过了祠堂那高高的门槛。 回身望着身后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进!” “我儿子还在家中昏迷,若祖宗降罪,那便降到我身上。” 第十章 祠堂 祠堂内供奉着祖先牌位,常年点着香烛,一股檀香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祠堂正中的供桌上,一排排牌位整齐地排列着,黑漆金字在幽暗中泛着微光,那里代表着焦家列祖列宗,此刻正森冷的望着这些不速之客。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焦大牛不请自如,情非得已。”说完便哐哐哐的磕了几个头。跟随在他们身后进来的村民,都对这祠堂有着本来的敬畏,此刻也纷纷的跪了下去。 供桌两侧,两盏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火苗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长明灯的灯油是满的。”萧离轻轻的说了一句,云初下意识的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的手指从供桌上轻轻拂过,又盯着指腹看了良久。 时值盛夏正午,那阳光穿过斑驳的树荫再照射到祠堂的地上,却依旧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一直跟在无尘子身后寸步不离的石头,身形高大却神志带着几分痴傻,看着眼前跪拜的人,歪着脑袋有些难以理解。看了一会觉得无趣,便四下打量开来。 供奉牌位的房间后面,乃是一个小巧的院子,随意的长着一些草木,石头的目光也不知怎么便被吸引了过去,径直走到一处草丛,蹲了下来,片刻之后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对着萧离举起了一个东西。 萧离定睛一看,黑黢黢,黏糊糊,上面还爬着蚂蚁,勉强可以看出是粽子糖的形状。 石头欢欢喜喜的,正要将那粽子糖往嘴里放,萧离拉住了胳膊。 石头皱眉不解的看着他,宽口阔鼻,眼距较常人较宽,眼神疑惑而委屈,却执意要将那糖往嘴里送。 萧离心中暗惊,这少年不仅体格大,这一身蛮力也很是惊人,他用上了千斤坠,才制住了他向上抬手臂的力道。 “不能吃!”萧离冷声说道,说完另一只手猛的一使劲,将那粽子糖打落到地上,石头双目一瞪,显然是要发怒。 云初从兜里摸出一颗干净的糖果递了过去:“乖,吃了肚子会痛。” 石头迟疑了一下,接过了糖,放在鼻尖闻了闻,却捏在手心,没有喂进嘴里。 云初轻轻的对着萧离摇了摇头,“这孩子天生智力不足,而且易怒,你哄着点。” 说完便蹲下去,看石头发现粽子糖的草丛。 草丛明显有被倾轧的痕迹。 “刚那叫妞妞的女孩,看到这种糖反应很大,你说,那些孩子是不是来过此地。” 萧离点了点头,“刚刚那神棍开坛作法的时候,我派了梅二梅三梅四,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他刚刚说了要全村人到场,就连那两个昏睡的小儿,都被抬到了法坛。” 云初静静的看着他,却暗自有些心惊,萧离一向心高气傲,办事独来独往,没想到今日居然跟一个刚刚认识的神棍进行合作,甚至还颇为默契。 “村里一共三十七户,户户为空屋,唯独一处,里面有人。” “哦?家里藏着见不得光的人?” 萧离点了点头,招了招手,一个黑衣人忽然出现,拱手道。 “那人有功夫在身,而且不低,我怕走近被发现,便一直跟的很远,跟着他进了祠堂。” 云初恍然大悟,“所以那道士的黑烟,便指引你们来了此处。” 萧离环视了一周,摇了摇头,“并未发现陌生的气息。” 梅三眼中也露出一丝疑惑:“可我眼看着他翻墙而入,并未离开。” “或许藏在了某处。”萧离的眼神充满了探究。 石头嘟着嘴,一直蹲在草丛边,似乎还想再寻到一颗糖果,萧离则拨开草丛,顺着草丛里被倾轧踩踏的痕迹一直往外走。 “这里有个狗洞!”拨开一处灌木,胡乱堆着两块石头,将石头挪开,便看见了一个洞口。焦大牛跑了过来,“这祠堂怎么会有个狗洞,村长,村长去哪里了?” 身后的人面面相觑,他们跟着那黑烟,一路追到了祠堂,却并未留意,村长到底去了何处。 无尘子靠坐在法坛边,脸色灰白,一丝血迹顺着嘴角缓缓的流下,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 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无尘子却像是无所察觉,依旧闭上了眼睛。 身后之人高高的举起了一块石头,咬着牙,眼神透露着凶狠,对着无尘子的后脑就要砸下。 那石头刚刚碰到无尘子,无尘子就倒了下去,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村长?” “我当你是求财,便配合你演戏,没想到你却摆了我一道,这是你自找死路。”焦民贵恶狠狠的说道。 无尘子恍然大悟,满眼都是受了伤的神色。 “我为了帮你们,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却如此待我,等会村民们回来,你如何交代?” 焦民贵冷笑了一声,再次举起了石头:“你自己功夫不到家,被那邪祟反噬,关我何事?” 无尘子倒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村民信任你爱戴你,孩童出事,你串通神婆,说是受了惊吓,被叫魂后,男孩却不受控制的往山里走去,最终却被掏心而食,你却告诉他们是山里的邪祟?” “你瞒不了的!”无尘子轻轻的叹了口气。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焦民贵眼中一狠,举起石头再度砸下。 这次那石头却没有落到无尘子的身上,而是被一柄拂尘给挡住了。 拂尘轻轻巧巧,却架住那石头,一寸也难以动弹。 “你瞒不住的,就算你当真杀了我,你以为那黑衣人,会放过你?” 说完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邪气的微笑。 “他比我,可怕多了。” 说完便姿态优雅的抬起一只脚,猛的将焦民贵踢了出去。 “毕竟,我还乐意跟你演一下戏。” 他拍了拍道袍上的泥土。 “我想为那些枉死的小孩讨一个真相,但他,未必在意什么真相。” “他呀,若要做一件事,可不在意过程,只要一个结果。” 第十一章 结果 萧离冰冷的眼神审视般的从焦家村每一个壮年男人身上扫过,看的这些大男人,在盛夏午后,背上都起了一阵凉意。 “山里的孩子也惯了,经常自己跑到山里去玩。” 萧离开口,却是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他们出事是在山中,恰好通往辉山的也断掉,我一直以为这些孩子的共同点便是到了山里某处,见到了某个东西。” 说完伸出手掌,掌心赫然便是刚刚被石头捡到的脏兮兮的粽子糖。 “那处狗洞很小,成年人钻不进来,但这些小孩却来去自如。” 说到此处,萧离有些不耐烦的对云初挥了挥手,示意云初帮他说。 “这些孩童被这些粽子糖诱到此处,若我没猜错,这些糖吃了后,便会昏睡。” “刚刚那个小姑娘,看见这糖便开始哭闹,应当是还留有一部分的记忆。” “孩童昏睡不醒,深受你们敬仰爱戴的村长,便从邻村找来了神婆,为这些孩子唤魂。” 焦大牛听到此处,还是不信,“但是妞妞他们都醒了。” “那是因为他们只要男孩,不要女孩。”云初叹了口气。 “总之那神婆在唤魂的时候,做了手脚,隔天那些男孩便自己走进了深山,在还活着却没有意识的时候,被掏了心。” “不对!”焦大牛脑中灵光一闪,“我家石头昨天还好好的,昨夜也没找神婆唤魂,为何今日还是一样,往那山里走去。” “那是因为他这次大概还没轮到他。”萧离背着手,在那小院中走来走去,眼神却连一个角落也没有放过。 “对,小虎家按照神婆所教的方法,进行了换魂,所以他心神被控往山里走去。”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的说到:“山神召唤,便是这样的啊。”话未说完,便接到了萧离的一记眼刀,那须发皆白的老人给吓的一个哆嗦。 “你家的石头昨夜起了热,我给喂了些药,约莫是其中药物起了作用。”云初说的含糊,免得引起这些村民的恐慌。 “这里。”萧离走到某处,一掌拍了下去。 “挖开!” “不行!”一个男人上前,“此乃我焦家的祠堂,你们没有权力擅动。” “可笑!”萧离使劲一推,便将人给推开了。 “出了人命,你们不去报官,反而找神婆、请道士,让族中孩童接二连三的遇害惨死,你们的祖宗,却还庇护着杀人凶手。” 话音刚落,从墙上跃下一个黑衣人,正是之前萧离派去邻村的梅六。 “通往邻村的道路和通往县衙的,都是被人为阻断的。” “山上的石头有被撬动的痕迹,属下心中生疑,便让阿鹤先回来,前去查看了一番,也前往县衙报了案,官差很快就到。” 萧离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做的好!” 说完伸出手指,指了指庭院中,“那个凶手,不仅将孩子引诱到祠堂,如今,也藏在这祠堂中。” 众人面露惊恐,回头四下张望,彼此对视一番之后,才小声的说道:“可是,我们这祠堂,是藏不了人的啊。” “我想起来了。”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我们焦家的祠堂,已经有两百余年的历史,我曾经听我父亲说过,这祠堂乃是前朝修建,可以供焦家子孙躲避战乱。” “啊,大爷爷,还有这回事,我们都不知晓!” 那老头说话慢慢吞吞,急的阿鹤抓耳挠腮。 “但是如何进入,只告诉了历代的族长,而近百年来,并未战事。” “阿鹤,去将焦民贵抓过来。” “这里!”阿鹤正待前去,云初忽然叫了一声。 “这个石狮子,下面压着什么?” 乃是一片红色的布料,看上去像是某人的衣角。 那具石狮子,乃是大理石打造,足足有一人多高,萧离招了招手,墙上又跃下两个梅花卫。两人正准备合力将石狮子抬起。 却被人推到了一边,只见那一直跟在无尘子那道士身边有些痴傻的告状青年,走上了前来,拿出云初之前给他的糖,又指了指那石狮子。 云初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他,萧离脸色一沉:“走开,别捣乱。” 倒是阿鹤,看着他的动作,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你是说,你来搬开这石狮子,然后你就可以吃这糖了?” 石头眼睛一亮,大力的点了点头,不待萧离开口,便一个马步蹲了下去,将重心下沉。 “啊!”猛的一喝,竟生生的将那石狮子给抱了起来。 “好!”阿鹤在一旁鼓掌,那傻石头得了鼓励又猛的将那狮子往上抬了抬。 云初看他挣的满面通红,摇头道:“傻孩子,别听他的,快把狮子放到一边,别把筋骨挣坏了。” 石狮搬开,赫然便出现了一条地道,“留两人在上面,其余的随我下去。” 两名黑衣人抽出了刀,将想要尾随下去的村民拦了下来。 他们踩着石阶一路往下,空气潮湿但并不浑浊,很快,台阶便到了底部。 下面乃是一个可以容纳上百人的空间,的确如那老者所说,是先人为后世子孙留下的避免灾祸的密室,只是此刻,大家的视线都被正中的一点火光所吸引。 “这像是祭台!”七朵花瓣,纹理粗糙,但依稀可以看出是莲花。花瓣微微上扬,似在虔诚地盛放,托举着一个烛台,释放出微弱的光芒。 “云初,你看!”萧离在离的最近的一个花瓣处停了下来,指着烛台。 “这是?”云初的声音有些颤抖,那烛台也是莲花形状,里面装着的,正是比拳头稍稍小一些,暗红色的心脏。 萧离走到第二个花瓣处,声音低沉“那六个孩子的心脏。” 话音未落,萧离忽然动身,急速的弹向了祭坛的正中间。 一个男人,在莲花的花蕊处盘腿而坐,嘴角挂着一丝笑容,而他的胸口露出一个大洞,心脏不知所踪。 鲜血顺着胸膛流了下来,又蜿蜿蜒蜒的进入了祭台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刻痕中。 众人就算见多了血腥场面,此时也感觉头皮发麻,毕竟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活活的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第十二章 祭祀 “刚刚断气,不超过一炷香。”云初摸了下他的身体,还温热着,血液也尚未凝结。 萧离也有些疑惑,转而问跟在身后的梅三,“这人可是你之前见到的。” 梅三凑近了仔细辨认,“衣物和身形一致,脸部八成相似。” 萧离知道梅三素来严谨,此话一出证明此人确是之前查探到的可疑人 “去把那个神棍带来,看看此处有什么门道,对了,让焦大牛下来。” “哟,这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这么臭。”焦大牛一边往下走,一边念叨着。 “看看,这是谁?认识不?” 焦大牛下了地下密室,眼睛刚刚适应了黑暗,忽然便被萧离拎着脖子,凑到了一个人面前。 “我看看…妈呀,这…这。。”焦大牛焦大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离了躯体。他的双腿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那具尸体,胸膛空洞洞的,心脏不翼而飞,血肉模糊的边缘还挂着几丝未干的血迹。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后背的衣服也紧紧贴在了皮肤上,冰凉刺骨。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在恐惧和恶心的轮番作用下,焦大牛竟然尿了裤子。 萧离嫌弃的看了看他,将瘫坐在地上的人提了起来,“看他的脸,认不认识?” 焦大牛颤抖着抬眼,对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脸,眼神变的有些惊讶。 “这…这不是村长的儿子吗?”说完又猛地摇头,“不对啊。”说完指着那人的脸:“他比我还大上好几岁呢?看上去怎么这么年轻?” “哟,好大的阵仗!” 无尘子甩着拂尘,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身后还拖着一个东西,看形状像是一个人。 “哟,还有个祭坛?”他皱了皱眉头,站到了萧离的身边,又蹲了下来,歪着头看那具尸体。 “他说这长的像村长的儿子,但却年轻很多。”萧离言简意赅的介绍道。 焦大牛看见无尘子来了,顿时觉得心安了不少,悄悄的往他身边挪了挪。 “没错,志远哥当年被辉山派选中上山学武功,村长大摆了三天宴席,那时候他就长这个样子。” “当年是哪一年?”萧离冷声问道。 “十年前!” “啊?辉山派修的是驻颜术吗?”无尘子凑近了那诡异的尸体,还伸出了手在其脸颊额头和耳朵后面摸了摸。 “皮肤紧致、细腻光滑。”说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跟我的差不多,一看就是一个二十左右的翩翩少年郎啊。” 萧离白了他一眼,看这人皮肤偏黄,眼角耷拉,还异常的聒噪,实在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脸如此自吹自擂。 “哎,起来起来。”他回身踹了一脚被拖下来的人。 “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儿子!” 人却没有醒过来,云初伸手摸了摸,发现那村长后脑肿了很大的一个包,他摇了摇头:“劲使的太狠了。”说完从兜里翻出一个瓷瓶,将其凑到焦民贵的鼻尖,又狠狠的掐了掐他的人中。 无尘子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抱歉,我又不会功夫,掌握不好力道。” 焦民贵缓缓醒来,眼睛渐渐的适应了眼前的光线后,便对上了那具尸体。 迷茫、愤怒、惊讶、再到不可置信,各种神色都在这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身上一一上演。“远儿,远儿?”他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儿子的身体。 “是谁?是谁杀了他?” 他愤怒的转头,憎恨的眼神从萧离无尘子身上一扫而过。 “是你们!是你们杀了他。” 无尘子那拂尘扫了他一下,气呼呼的说道:“我跟你一起过来的,再说了,你自己看看,他手上是什么?” 一低头,发现儿子右手手肘搁在腿上,五指成爪,中间握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乃是一颗乌红色的心脏,再一抬头,便看见了胸前的血窟窿。也是惊的往后一退,正好碰到了焦大牛。 “村长,这人真是志远哥?” 焦民贵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不,不是,你傻啦,你志远哥今年有三十多了,还在辉山上学艺,这人不过长的有些像,我刚刚一激动认错了。” 无尘子拍手笑了起来,指了指那个莲花状的祭台,还有那六颗小小的心脏。 “此人无恶不作,残忍杀害幼童,还将其心脏掏出,此等罪大恶极的案子,是一定会被报到上面去的哦?”他看了看萧离:“是不是,大人?” “一定会彻查到底,此人到底是谁?为何能进入你们焦家只有族长才能进入的祠堂?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同伙又是谁?此案尤其恶劣,三族之内,都会彻查。” 焦民贵身子抖了抖,但旋即却笑了起来。 “好,你们便往上报吧。”说完盯着那年轻的尸首,缓缓的落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你们可知道,这些童子心到底有何妙用?” 无尘子和萧离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的转头看向云初。 云初盯着那祭坛上的文字,摇了摇头。 “童子心,至纯至阳,炼化之后可延年益寿、治疗宿疾,尤其是娘胎里面带来的心疾。” 焦民贵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盯着无尘子和萧离。 “你们可知,是谁天生心疾,需要用这些童子心来炼药?” 看着他面上讳莫如深的笑容,几人再次对视了一眼,都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答案。 焦民贵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了一副睥睨的神态,他伸出右手食指,神神秘秘的朝天指了指。 “当然是普天之下,至高无上的那一位。” 阿鹤猛的将脸凑到他面前,掏了掏耳朵:“你说谁?”说完又一脸震惊的转头看向萧离。 萧离面无表情,手腕一动,一柄长剑,照着村长的嘴就拍了过来。 第十三章 谣言 匍匐在地的焦民贵转头,脸部肿起了一大块,嘴唇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厚,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连带着还有三颗碎牙。 无尘子看了看焦民贵的惨样,默默的退了一步,离萧离远了一些,生怕殃及无辜。 阿鹤拍手笑着,冲焦民贵吐了一口口水,“才掉了三颗牙啊。” 云初摇了摇头,有些不忍的说道:“你可知道,就凭你这句话,就够诛你三族了。” 焦民贵想要开口,看见萧离的靴子,压低了声音含混着说道:“这是辛密,怎么会让你们知道。” 萧离盯着他的头顶,冷冷的开口。 “你说的那位,我自小便认识,他既没有心疾,也不会做出此事。” 焦民贵抬头,看萧离冷着一张脸。 无尘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云初见他不信,轻声说道“你到县城中,找个熟悉律法的读书人,问一问便知,大宁皇帝不能身带重疾、不能表有残疾,而今上,可是打小就被立为储君。” “你被人骗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哼,这些都是秘闻,你们不知道罢了。” 萧离冷笑了一声,“那你又是如何得知。” “当然是从他身边最亲近最了解的人口中得知。”焦民贵面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他们与陛下朝夕相处,那些外臣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萧离神色一变。 “怕了吧,你不过就是一个武夫,充其量是个侍卫,别人想要弄死你,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萧离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很想将人直接砍了,但又不得不耐下性子来问话。 “啧啧啧。”无尘子摇了摇头,指了指那祭台。 “可惜可惜啊,这位公子被人骗的好惨。” 说完就地打起了坐,嘴里念念有词,一派悲天悯人的高人风范。 “七星连珠,惊天动地,七心莲出,却是以生魂献祭啊。” “童子心的确可治疗心疾,但要入药方可,但看这阵仗,分明是用七心献祭,以七个至纯至阳的童子,七颗心脏、七世轮回,作为祭品,来献祭。” “你看这祭坛,这上面的文字。” 说完又闭上了双眼,一滴眼泪毫无征兆的从眼角滑落。 “可怜了这些枉死的孩儿了。” “你在胡说什么?”焦民贵颤抖着嘴唇说道。 无尘子却没有搭理他,只是不停的叹息:“可怜可怜。” “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好好的将人葬了吧,这一生啊,都为别人做了嫁衣了。你舍了家产,多捐些香火钱,或许他未来七世都会好过些。” “什么意思?” 无尘子面上挂起一副高深莫测的慈悲模样。 “以未来七世魂魄献祭,来生必然坠入畜生道,但猪狗牛羊、鸟兽蝼蚁还是有命数之分的。” 焦民贵张大了嘴,不停的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我想起了一个传说。” “有一种人,他非男非女,一生残缺,就算入土,祖宗都不认他。就算手握滔天的富贵和权势,都改变不了这一命数。” “若想来世完完整整做人,必要要用邪法,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便是至纯至阳之血。” “向死而生,只不过死的都是可怜无辜之人,生的却是….” “不过,万幸万幸!”无尘子拂尘一甩。 “无量天尊,家师料到此处有此一劫,特命贫道下山来化解,虽然路上遇到坍塌迟了一步,但好歹邪法未成,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无量天尊!”说完拂尘轻轻在在那莲花祭坛上一扫,那祭坛上本已在那些诡异的祭文刻痕中蔓延的血迹忽然升腾而起,化作了黑烟。 “世上事果真都有定数,谁能料到这位贵人昨夜到了焦家村,那两名小童并未走进山林,这七心莲花阵并未成型,一切都还来得及。” 焦民贵一下跪到了无尘子面前,用含混不清的语气说道:“道长,道长,救救我儿,他也是被骗的,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无尘子摇了摇头:“你若早些说出实情,我定能救令郎一命,但如今你看,他连自己的心都挖出来了,这还能救吗?”焦民贵颓然的坐在了地上,一下子就像失去了生机。 “我就这一个儿子啊,就这一个儿子啊。” “不过….”身后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大错已经铸成,我救不了他今生,却能救他的来世。” 萧离眉头微微凝起,几不可察的瞥了他一眼。 “我刚刚已经阻断了阵法,这七心莲花阵已经失了效。”说完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对方比我想象中厉害啊。” “罢了罢了,贫道已经尽了力。”他将道袍后摆撩起,席地而坐,开始调息。 “道长、仙人,你说的救他来世是什么意思。”焦民贵连滚带爬的到了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凄惶的问道。 “救出这七个可怜孩子的魂魄,重入轮回。”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安心的调理起伤势。 云初捏着他的手腕,摇了摇头:“脉象混乱,怎么突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焦民贵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 “道长,帮帮我,帮帮我的远儿。” 无尘子一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约莫一炷香之后才对他开口。 “实不相瞒,刚刚初入此地,我便发现事情棘手,你儿子尸身尚且温热,但魂魄却并不在此处,这不合常理。” “什么?”焦民贵大惊。 “看来魂魄已经被拘了,要想救回来,得首先找到幕后之人,但这天地之大,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要何处去寻?”说完摇了摇头:“难啊,实在是难。” “是辉山派,是辉山派,辉山派的掌门,乃是宫中一个掌事太监的侄儿,这些祸事都是他们搞出来的,我儿不过谨遵师命罢了。” 无尘子伸手打断了他,“事不宜迟,你且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的道来,我们一同杀上门去,为令郎和这些小孩讨个公道。” 第十四章 师门 “我家志远,打小便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十二年前,他十六岁,被辉山派的掌门看中,说要带回山里当弟子。” 萧离嗤笑了一声,“你这儿子,根骨一般,又错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十六岁开始习武,最多能比别人身强体健一些罢了。” 焦民贵面上露出恼怒的神色,却也间接证明萧离所言非假。 无尘子斜了萧离一眼,默默的做了个嘴型,分明是:闭嘴! “你接着说!” “辉山派掌门看上去体格还没我壮硕,但徒手便可将一棵树劈断,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又自小体弱,我不求他能练成什么厉害的角色,只愿他能强健体魄。” “辉山派在辉山顶上,弟子不多,只有几十人,但他们很少下山,我想远儿,便悄悄的上山去看,但每次都被发现了,后来他师父,也就是辉山掌门,说我这样,会增加远儿的牵绊,阻碍他的修行。” “但上个月,远儿却悄悄的下了山。” 萧离心中一动,上个月,正是他在清平县,追上了那批劫走雀王府黄金的贼人,其中有辉山派的人来杀他灭口,被刘虎叫破了身份。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七瓣叶片的莲花,红莲教?还有那话里话外的宫中人? “就是在那时,我忽然发现他看上去竟然一点也没变,居然还是以前的模样。” “他说这是他在山上修炼的一种功法,可以延年益寿。” 无尘子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 “他还告诉我,最近山里来了一位大人物。”他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儿子的尸首,还是开口说道。 “他说那个人,是宫里的大人物,皇上身边的红人。” 萧离看了他一眼,“长什么样子?” 焦民贵有些怕他,避开了他的眼神,往后躲了躲。 无尘子轻声说道:“但说无妨,若我没有猜错,这位爷是从京城来的。” 萧离不置可否。 “他说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子,袍子上有帽子,一直盖着脸,但听他说话的语气,分明是个太监,而且武功奇高。他说他此行到辉山,便是有一桩天大的功劳。” 焦民贵摇了摇头:“起初我是不同意的,这些孩子,毕竟也是我们焦家血脉相连的,我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有几个甚至还是我给取的名字,但远儿说,那位公公代表的可不是他自己,而是皇上,说皇上自幼便得了心疾,现在太医院药石无灵,他便来寻到师父,让师父助他一臂之力,若是事成之后,不说官至一品,至少也会飞黄腾达。” 他的儿子,当时双眼冒着星星,跪在地上哀求道:“爹,你想想看,若是儿子成了此事,那么整个焦家村,都会跟着鸡犬升天,到时候儿子或许便能成为一方官员,定会让焦家蒸蒸日上,那些孩子,便是我们焦家的功臣,我们给他们银子,让他们生活富足,再多生几个孩子,便能弥补今日的丧子之痛。” “那位公公之所以是御前红人,便是他身怀秘术,远儿说那人赐了他一颗丹药,他服用后功力大增,就连容貌也年轻了十年,远儿还给了我一颗,是不想忙,开始的时候,我还心存怀疑,但那丹药吃了后,我以前每逢下雨便会腰疼,这些年越发厉害了,但这一个月,却再也没犯过,甚至连体力也好了许多。” 无尘子闻言,伸出两指,捏住了他的手腕,片刻之后目光却变得凝重。 “所以你便同意了。”云初听到此处不由得摇头,“你们真是。” “没错,就算此事是真的,九五之尊那一位,一句话便可定天下人生死,若真得了见不得人治不好的病,何须千里迢迢来到你们这穷乡僻壤,若用几个孩童便可换得前途无量,不知京城中有多少人,会亲自杀了自己的孩子双手将心脏奉上,更何况,你当做了如此阴毒之事,还能给你加官进爵。”无尘子的语气冷了下来,“让你死无全尸还差不多。” 萧离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对不对,这位大人?”他眼角一挑,看了一眼萧离。 却发现萧离根本没有看他。 “接着说。” “远儿平日就藏在家里,趁着大家做农活的时候,便将那些孩子骗到了祠堂或是我家中。” 焦民贵说到此处低下了头,他在族中是族长,大家都信任他,孩子也喜欢他,看到他招呼便乐呵乐呵的跑了过来。 “那些糖,是远儿给我的,那些孩子吃了后,便会昏迷,昏迷后我便提议去找了隔壁的神婆来叫魂,叫魂后不出三日,那些孩子就跟中了邪一般自己进了山,他们说要去报官,我给拦了下来,说是山里邪神作祟,要收走这几个孩子。” 他声音低下去几分,“说好只要七个孩子,七个男孩,只差最后一个了。” “但是村里的孩子接连出事,都把孩子给看的紧,不让孩子单独出门,远儿便让我多准备两个。于是前几天,我便将那些糖多分了几份,但不料昨夜下起了大雨,上山的路断了。” 听到此处,萧离忽然出声:“邻村和通往县衙的路,可是你故意堵上的?” 焦民贵摇了摇头:“邻村是应当是远儿,他怕你们找到神婆露馅。” “此处乃是祖先留给你们避难的场所,只有历代族长得知,也是你告诉他的?”焦民贵点了点头,“没错,不出意外,远儿便是下一代的族长,我不过是提前告知了他。” 无尘子却笑了起来,“你当真觉得,他是你儿子?” 焦民贵点了点头。 “他说他吃了那丹药,容貌变的跟年轻时候一样,而你这十年,也没见过他,就凭这张脸,你就确定他是你儿子?” 无尘子笑了起来,眼神却极冷,带着无尽的嘲讽。 他伸出手,在那死掉的“焦志远”额头、耳后、颈部摸索着,小心翼翼,就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玉器。 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被缓缓的解了下来,露出另外一张脸。 第十五章 另一张脸 属于“焦志远”的脸被揭了下来,露出另一张脸。 看上去跟焦志远有几分相似,但轮廓却要分明些,脸上有几处发红,面色透露出苍白。 云初“啊”了一声,“常年戴着这人皮面具,自己本来的皮肤一直闷在里面,所以皮肤变闷出了疮。”说完从无尘子手里接过了面具,“这真是巧夺天工啊,摸上去跟真的脸皮一模一样。” 无尘子轻笑了一声:“当然了,那就是真的一张脸皮啊。” 云初一惊,手一抖,那张脸皮便掉了下去,却被无尘子接住。 “他儿子焦志远的脸。”说完笑着看着一脸茫然的焦民贵。 “你可知你儿子为何会被收为徒弟?”他脸上带着笑意,眼睛里却是森冷的恶意,出口的话也如刀子一般,字字诛心。 “最好的人皮面具,也要跟自己的骨相贴合,这人就是看中了你儿子这张脸。” “若我没有猜错,你儿子早在十二年前,被带走时就已经死了,为了做出最好的面具,一定要在活着的时候剥下他的脸皮,再用特殊的药物浸泡,才能十余年来栩栩如生。” “啊!”焦民贵看着近在眼前那张人皮,终于承受不住的晕了过去! 萧离仔细的端详着藏在人皮面具下的另一张脸,“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你刚刚动手摸的时候?” 无尘子却摇了摇头,“一开始我并未发现,摸了都未发现。”说着指了指那人的手。 “你看他这双手,虎口和三指的老茧,显然是练的童子功,但那老东西却说,自己儿子是十六岁才被收徒。” 阿鹤疑惑道:“但他说他自己吃了丹药,的确感觉身体好了许多。” 无尘子笑着摇了摇头:“生老病死大道自然,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却心生妄念。” 萧离心下了然:“他中了毒!没想到道长还精通医术。” 无尘子讪笑两声:“涉猎颇广,粗通一二。” 萧离的眼神变了变:“此人易容术如此精湛,不知道长可知是何人手笔?” 无尘子摆了摆手:“大人实在高看频道了,频道也不过初入江湖,通过这老人话里的漏洞,侥幸识破而已,背后的高人,更不认识。” 云初仔细的摩挲着那薄薄的面具,又看了看死去的人。 “这二人从眉骨到下颌,长短、宽度都长的相似,五官有几分相似却又有所不同。就像有些父子兄弟、母女姐妹,因为骨相相似,所以外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的血缘关系,但又因为说话的神态不一样,就算是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其实也能分辨出来。” 说完又赞叹道:“这是我见过的,最无懈可击的人皮面具了。”说完又一脸真诚的看向无尘子:“道长?可还有什么破绽可以分辩?” 无尘子笑了一下,“五官可藏,声音可变,但有一个地方,却不行?” 阿鹤眼神一亮:“眼睛!” 无尘子点了点头:“我见过的,天下最厉害的易容大师,便是连眼睛都可改变。” “你在何处见过?”萧离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将他看穿。 无尘子那双下垂的眼角,定定的回望了过来,随着眼睛微微眯起,眼角漾起几条细纹:“在书上见过,我师门有许多藏书。” “你师出何门何派,到底为何出现在此地。” 萧离气势一冷,带着一丝压迫的问道。 “哎哎哎,这位大人,我可不是你的疑犯, 你要审的乃是地上这位。”无尘子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我师父乃是一不出世的云游道人,无门无派,他叫无名。” 看着萧离云初等人不信的眼神,他无辜的说道:“真的,不信你们去问石头。” “哎,石头呢?还在外面守着吗?” 眼见此人存心转移了话题,显然是不想多提自己的来历,但此事他帮了不少的忙,倒也不是深究的时候,萧离微微的眯起了眼睛,发现他更加看不透这个道士了。 焦民贵缓缓醒来,却浑身的颤抖,伸了伸手,却到底不敢接过那张面具。 “你们骗我的?是不是?” 无尘子怜悯的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已经知晓,这便是事情的真相了,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萧离也冷笑了一声:“你也说自己儿子自小体弱,那怎么会被忽然看中,就算入了少林武当出了家,每隔一年半载都还能探视自己的亲人,哪有十年都不露面,露面还和少年一般模样的。” 焦民贵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我的儿。” 本来就已经被萧离打肿的一张脸,涕泪横流更加可憎了。 无尘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好了,别哭了,你还想不想为你儿子报仇。” “想!”可笑可憎的脸上,原本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忽然绽放出一丝亮光。 “好,你说你悄悄的上过辉山,可否详细的与我们说说。” 焦民贵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 “说实话,他们很神秘,一直住在山里,像是在修行,很神秘。” “有多神秘?”阿鹤最喜欢听江湖传奇,闻言来了兴致。 “我自出生,便住在焦家村,小时候也曾进山玩耍,虽说山里有猛兽,但也不至于人迹罕至,我想想,对,就是远儿出生那一年,” 提到儿子,他又哽咽了。 “有猎户接二连三的死在了山里,有次村里的青壮年组队进山寻找,结果也都没有回来,那次恰好我媳妇生孩子,我便没有去。当时的族长是我爹,后来便在半山腰盖了个山神庙,不让大家进山去了。” “后来也不知多久,山上便有个这个辉山派,都是些会功夫的人,也不骚扰我们,偶尔打些野物换些米粮。” “远儿入了辉山派,我曾去寻过他,但是我发现我似乎不太认识路了,走呀走的,最后却回了原地,但分明小的时候,那路就是那样走的。” 萧离微微的蹙眉:“你不是说你进山见过辉山掌门。” 第十六章 进山 焦民贵点了点头:“没错,那次我带着我家的狗进去的,不过回来没两天,狗就死了。” 云初目露疑惑:“可是,你这么多年,没见到儿子,心中难道没有疑惑?” 焦民贵不过五十来岁,此刻看上去却像有着七十来岁。 他颤抖着双手,泣不成声。 “那掌门带我远远的看了一眼,我亲眼见他跟着别人在练武。” “后来,每年过年,家门口都会堆着一些猎物,我以为,我以为。” 无尘子叹了口气,“他喂给你的丹药,会让你短时间内精力充沛,但很快便会油尽灯枯,你若想为儿子报仇,明日便带他们进山吧。这位大人一看就武功高强,定能为你讨还一个公道。” 萧离对他的马屁置若罔闻,“这个莲花,还有祭文?你们可曾见过。” 无尘子摇了摇头,倒是焦民贵:“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众人都盯着他,他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 “再晴一日,路面干的差不多了,我们进山一趟。”萧离见这童子离魂被掏心一案已被查的八九不离十了,真凶直指辉山派,动机如何,也只有走一趟才知晓了。 焦民贵显然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早就已经死了,自己却被哄骗,做了帮凶。 无尘子叹了口气。 “你是苦主也是凶手,先去收了你的债,再去赎你的罪吧。” 萧离倒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只是冷眼看了他一眼,“便宜你了。” “可不是!”阿鹤也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便宜你了老东西。这么快就要死了。” 被梅花卫一柄长剑拦在祠堂上面的村民在上面不明所以窃窃私语,但碍于那些黑衣人浑身的威压却不敢大声的说话。 萧离走在最前面,亮出一块令牌,“官府办案,焦家村的孩童并非为邪祟所害,乃是人为,现已提交官府,几日后给大家一个交代。”说完便铁青着脸,从众人之间走过,周围的人噤若寒蝉,竟是一个字也不敢问。 倒是无尘子上来时,周围的人都围了上去:“道长、道长,可抓到那邪祟。” 无尘子对着他们鞠了个躬:“刚刚那位大人说了,此事并非邪祟所为。”说着又指了指身后的云初,“那里便是那六位小儿的心脏,让他们入土为安吧,我等下为他们做场法事,” 随后便是一声嚎啕声,等到焦民贵被押上来之时,村民的眼里俱是难以置信。 “村长?你们为什么抓了村长。”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后面抬的那具尸体是谁?” “肃静!”萧离大喝一声,现场立刻鸦雀无声。 “对,就是这样,大人说了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无尘子忽然开口。 “石头!”那背着一个硕大包裹的壮汉听到招呼一下窜到了他的身边。 “晚上多吃一点。” 第二日他们才明白,无尘子让石头多吃一点的用意,不过这小孩,多吃的可不止一点,加起来,快有三个梅花卫的饭量了。 “大人,这里山石塌了,将路给堵住了,其他的小石块还好说,但这块石头怕是重逾千斤。”梅三性子沉稳,昨夜便带着一些壮年劳力开始清理山路。 “从旁边挖开呢?” 梅三摇了摇头,“边挖边塌,这山壁太不结实了,还不如直接移开这块巨石,一劳永逸些。” 塌方的石块混合着泥浆,将入山的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我可以用轻功过去!”阿鹤足尖一点,高高的跃起。 “可是阿鹤小兄弟,我们可过不去啊。”无尘子笑道。 “让我家石头来试试吧!”说完拍了拍石头。 “他?”石头曾在焦家的祠堂,将几百斤的实心石狮子搬动,但这山石,可比那石狮子大了数倍啊。 石头并未理会他们的质疑,将梅三和阿鹤挤开,双脚微沉,膝盖弯曲、腰背紧绷,他的呼吸逐渐沉重。 忽然他怒喝一声,声音如雷霆炸裂,震得四周空气都为之一颤。额头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尘土中。他的双眼瞪得滚圆,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的巨石,随着一声低吼,他的双臂猛然发力,肌肉如钢铁般隆起,衣袖在力量的冲击下瞬间崩裂。巨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地、艰难地开始移动。起初只是微微晃动,随后一寸一寸地向前推移,地面被划出深深的沟痕。 “好!”阿鹤一下子蹦了起来,为石头的大力鼓掌,其他的梅花卫没想到这人力气如此之大,竟然一人便将那石头给推动了,赶紧上前帮忙。 “走!”一行人快速通过那小道,头顶已经传来了泥土簌簌的声音。 “给你!”无尘子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 耷拉着脑袋的石头一下子抬起了头,两眼放光的双手接过,连纸包都未完全撕开,便将那整只鸡咬掉了一大块肉。阿鹤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你早饭明明刚吃了二十个馒头。” 无尘子摇头叹气:“他正在长身体本就饭量大,更何况刚刚耗费了很大的力气。” “他多大?” “再过几月,就十五了?” 阿鹤看着眼前高壮的少年,惊讶的张大了嘴,为何年龄都差不多,却比自己高上这么多。 石头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头正对上阿鹤震惊的眼神,犹豫了片刻,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烤鸡递到了阿鹤的面前,眼神却难分难舍。 阿鹤看了看石头满脸痴傻的脸上浮着一层油光,嫌弃的往前一蹦:“你自己吃吧,我可不跟小孩抢东西吃。” 云初拄着一根棍子,气喘吁吁的笑了起来。 “噗,容易生气的才是小孩子。”说完嘶了一声,“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山里的雾更加重了。” “汪汪汪!”从农户家中牵来的狗,停在了萧离的脚边,冲着迷雾中狂叫,几分警示、几分恐惧。 第十七章 祭坛 “我去探一下路。”梅三身子往前掠去。 雾越来越浓,就连有些痴傻的石头都觉得有些不安,一直往无尘子身边凑,最后抱着他的胳膊,才没有惊恐的四下张望。 “铿”萧离猛地跃起,手里的剑也随着挥出,众人直觉一阵冷意,倒着肃杀的气势,一下便到了身后。 “令主,是我!”身后之人赶紧闪身,但还是被剑气划破了胳膊。 “梅三?你不是在我们前面吗?” 萧离往后退了一步:“大家靠近一点,先不要动。” 焦民贵走在几人中间,指着那前方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说道:“这棵树,不该在这里的。” “这棵树应当在山神庙附近!”焦民贵脸色有些泛青,指着那树说道。“当年那些猎户上山频频出事,一夜又引来了天雷将这树劈了洞,我爹便在这树一丈建了个山神庙。” 但如今,浓雾中却只有这棵树出现在眼前, “没想到,没想到啊,这个小破山,居然还有人设了阵法。” 无尘子停顿一下,预想中的追问声并未响起,只得自己接了下去。 “障眼法!” 他眉头微皱,目光如电,扫视四周,仿佛在捕捉什么无形的痕迹。 片刻之后,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阵法布置得极为巧妙,寻常人踏入其中,只会觉得山路迂回,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但在他眼中,这不过是雕虫小技。 他抬手轻挥,袖中飞出一道符箓,符纸在空中燃起一缕青烟,随即化作点点星光,散入四周的雾气中。顿时,原本平静的林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雾气开始翻涌,隐约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无尘子闭目凝神,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他猛然睁眼,眼中精光一闪,喝道:“破!” 随着这一声清喝,四周的雾气骤然散去,原本扭曲的山路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照亮了前方一条清晰的小径。无尘子微微一笑,拂了拂衣袖,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 “有劳了。”萧离方才定定的开口,向前跨了一步,没走多远,前方赫然便是一个山神庙,只是石头坍塌,早已垮了一半。 几人顺着那小路继续往上,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辉山的山顶,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与周围的自然景致融为一体。山门高耸,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辉山派”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山门两侧,各有一尊石雕麒麟,栩栩如生,仿佛在守护着这座古老的门派。门前的石阶宽阔平整,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巨鼎。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却到处充斥着令人诡异的安静。 广场四周,挂着好几个兵器架子,而此时却安静的伫立在那,全然不见使用者的身影。 两名玄衣人一左一右落在萧离身侧,轻声说道:“令主,无人。” 萧离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咦,这个鼎,居然真的是青铜做的,好东西啊,搬下山能卖个好价钱。” 本来坐在地上的石头,听他说要搬东西,立马站起了身,将那大鼎搬了起来。 “哎,傻孩子,我开玩笑的。”无尘子立马阻止,但那大鼎还是被搬离了地面。 “别动!”萧离忽然怒喝一声。一下跃到了房顶上。 原本平整的地面随着那青铜鼎离地,竟然浮现出一朵巨大的七瓣莲花图案。莲花线条流畅,每一瓣都栩栩如生,仿佛是从地底深处生长而出。莲花的中心微微凹陷,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暗红色光芒,里面似乎有东西在静静的流动。无尘子缓步走近,俯身细看。他发现,这七瓣莲花的每一瓣上都刻有古老的符文,符文复杂晦涩。 “这些符文,跟祭坛上的一样。”说完快步的走到了莲花的中心,蹲了下来,用手指沾了沾那暗红,“是血!” “人血?”无尘子也蹲了下来,皱着眉头问道? “那可不知了。”云初接过一个梅花卫递来的箱子,拿出一个长柄勺子,舀了一勺凑到鼻尖,“里面加了一些药,可保血液多日不凝。” 话音刚落,便被萧离提起,落在房背上:“将这些符文记下来。” 云初眉头一皱,但还是凝神,专注的看着下面那巨大的七叶莲花。 “我心里有些不安啊。”一盏茶后,他叹了口气。 萧离站在他身后,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显然两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我得回宫一趟。” 云初的眉头微微皱起,一张俊秀的脸上满是担忧。 “这辉山派藏在山里,到底有何秘密。” 萧离看了一眼那地上的莲花图案,“我更在意一个人?” “谁?” “刘虎!” “若不是他在画舫叫破辉山派的身份,我们不会找到这里来,或许我们不来,这些辉山派的人也不会急急忙忙的撤走。” “撤走?”云初疑惑道。 “没错,进山的路断了,或许不是意外。”萧离指着那大鼎,对阿鹤打了个手势。 阿鹤认命的叹了口气,翻身进去,在里面翻找着。 “这里太过干净,有人刻意清理了痕迹。” “除去几件旧衣物,什么都没剩下。” 云初忽然想了起来,“第一个孩童丢失,乃是在二十一日前。” 萧离点了点头,“这焦家村的案子,怕也是为我们准备的,目的便是将我们拖延几日。” “云初,你回宫后,查这些祭文,再帮我做件事。” 云初点了点头,看来宫里有人,一直在阻挠他们查那黄金失窃案。 “大人,这里有东西。” 阿鹤全身黑乎乎一片,手中拿着一块焦黑的木牌,还有一张残纸。 “里面全是灰。”阿鹤呸呸呸了几声,“这张纸贴在大的壁上,躲过了一劫。”说完盯着萧离,一副求夸奖的表情,却连萧离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云初摸了摸他的脑袋,“真能干。” 那张纸被烧的只剩下了左下一角,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见,只看得见乃是一刀一剑组合在一起的图案。 “哎,这个我见过。”无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完扭头又盯着石头,“你路上还跟人打了一架。” 石头点了点头。 无尘子指着那个标志说道:“前几天我们往这赶路的时候,在云阳县外的一个食肆里吃饭。”他看着石头,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们也知道他饭量大,我叫了五斤牛肉,二十个包子。” “然后来了一队人,非要让我们分他们,幸好我们跑的快,他们的马车上,就插着这个旗帜。” “他们是何人?” 萧离盯着他,目光灼灼。 无尘子挠了挠头,“好像是叫神风镖局。” 第1章 狐仙 月黑风高,破败的山神庙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庙门半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在痛苦呻吟。 老乞丐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条破旧不堪、散发着酸臭味的棉被,借着几缕从屋顶缝隙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他那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沧桑。为了抵御这刺骨的寒意,他往身旁的小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跳动,映出他昏黄的眼眸。 突然,一阵阴寒的风猛地灌进庙里,吹得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老乞丐打了个哆嗦,刚想裹紧棉被,就听见一阵轻盈却又诡异的脚步声传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庙门口。 女子肌肤胜雪,眼眸如秋水般清澈,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腰间,美得如同从画中走出。老乞丐心中一惊,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怎会突然出现这般女子?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透着丝丝寒意。 就在这时,老乞丐注意到女子身后竟有一条尾巴若隐若现,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心中一紧,瞬间明白,眼前的女子竟是传说中的狐仙!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起身逃跑,却发现身体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狐仙嘴角微微上扬,一步一步向老乞丐逼近。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愈发寒冷,老乞丐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眨眼间,狐仙已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戏谑与不屑。 “你这肮脏的乞丐,多看一眼,便会脏了我的眼。”狐仙声音冰冷,如同寒夜中的霜刃。说罢,她玉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老乞丐狠狠击飞,撞在庙墙上。老乞丐口吐鲜血,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狐仙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手指所到之处,如若寒冰。老乞丐想要挣扎,却发现全身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突然,狐仙猛地收回手,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獠牙,满口都是腥气。眼见老乞丐就要被吓晕过去,狐仙却忽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转身离去。 “可怕,当真可怕。老伯你当真是个奇人,居然从狐仙口中逃生,遇难成祥、必有后福。” “嘿嘿嘿!”那老乞丐接过酒,猛的灌了一大口,又将手从已经不知多久未曾洗过的衣襟里伸了进去,在胳肢窝里挠了挠,挠舒服了,用将指甲里的垢污用指尖捻来捻去,搓成一个泥球,屈指一弹,对着远处的大树弹去。 旁边蹲着的道士只觉胃中翻涌,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若不是你这脖子上的血印子,贫道真当你是做了个梦,老伯居然还敢住在此次,胆量着实让人钦佩啊。” 酒上了脸,便有了色心。 那浑身散发着臭味的老乞丐一脸淫荡的笑了起来:“哎,你是不知道,那狐仙美的哦,若是能与她睡上一晚,死了也值得啊。”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说那狐狸精骚臭无比,不知是不是真的。”说完一下落到道士跟前,紧接着将鼻子一捂,往后蹦了一大步。 “是你?” “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捂住鼻子的少年郎阿鹤与道士打扮的无尘子面面相觑。 无尘子眼里带着喜色,往他身后张望着,“你家大人呢?” 阿鹤却也往他身边张望着:“大石头呢?” 无尘子笑了笑,指了指破庙内,阿鹤一凝神,便听见里面传来了呼噜声。 “我家大人让我来找这个老叫花子,听说他在此处,见过狐仙。” 少年的眼中满是嫌弃,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这老叫花子身上的臭味,连带那无尘子,也仿佛沾染了臭气,变成了臭道士。 “你怎么在这?” 无尘子好脾气的笑笑,也没计较阿鹤的无礼。 “几日前我带着石头与诸位在焦家村分别,我们便一路往京城赶去,我去帮一户人家看风水,让他等在门外,谁料那个憨货,竟然被一串糖葫芦给骗走了,我为了追他,一路便来到了此处,好不容易才将人给追回来。” 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让阿鹤大笑不止。 “哎呀,今日早起,喜鹊便叫个不停,今日果然是要遇贵人啊。” 无尘子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 “石头,走,我们今天晚上有住的地方咯。” 说完亲亲热热的上前两步,揽住阿鹤的肩膀。“不知你家大人下榻在何处?可有多余的客房?可有热水沐浴?” 阿鹤正要搭话,忽然想起此人跟这乞丐坐了良久,也不知那些跳蚤有没有顺着爬到他身上去,脸色赶紧一变,往边上一蹦:“你今天晚上打算住在此处?” 无尘子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对啊。” “前些日子分别时,我家大人说你帮了忙,不是给了你银子?” 无尘子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睡的一脸懵懂的石头,眼神中透露出浓浓的哀怨。 “你知道他一天要吃掉多少东西吗?” 想起石头的饭量,阿鹤不由得对无尘子产生了同情。 “走吧,走吧,跟我找大人去,管吃管住。” 听到一个“吃”字,石头脸上荡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看了阿鹤一眼。 “对了,你说你们本来要去京城?” 无尘子点了点头,指了指阿鹤,压低声音说道。 “他本来就是京城人,生下来足有十二斤重,却一直到三岁都不说话,便被家人给丢了,被我捡到了。现如今,听说家里的兄弟接二连三的死了,他老子才想起还有个他,派人寻他回去。”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不放心啊,只能跟着去。”说完话题一转:“你们不是去青阳县吗?怎么又在此处。” 阿鹤也叹了口气:“此处闹狐妖,都死了好些人了。” 第二章 巧合 阿鹤虽然年龄小,但也不是心里没数的,只捡了一无关紧要的与无尘子说了说。 “我们本来是要去云阳县的,但有人说那神风镖局的镖师,押着一趟镖去京城了,我们便换了方向,这不,刚走到这永宁县,就被拖住了。” “阿鹤!人可带回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无尘子微微的勾起了嘴角。 “带回来了带回来了,还带了两个熟人回来帮忙”阿鹤笑嘻嘻的一下就蹦了进去。 听到熟人,萧离的额头一跳,转身看去,果然看见了两个熟人。 一个体格高大健壮,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正望着他露出痴傻的憨笑。 一人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眉眼耷拉着,嘴角却微微的翘起,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像一只狐狸,让人有几分讨厌。 “见过大人!”无尘子对着萧离行了个礼。 阿鹤凑到萧离身边,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通,萧离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梅三暗暗吩咐道:“去查一下。” 这人出现在辉山下的焦家村,若是巧合,但此时又在永宁县重逢,他可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他再次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人,才发现身后还跟了个邋里邋遢的老乞丐。 “这就是那个没死的乞丐?” 那老乞丐进了院子,手脚就没处放,此刻更是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一点也不似方才与无尘子聊天的样子。 “是,是,正是小的。” “你且将那夜的情况再说一次。” 老乞丐磕磕绊绊的又将那夜遇到狐仙的事情讲了一次,只不过一点也没有对着无尘子讲的生动,再加上对萧离的畏惧,很快便让萧离听的没有耐心了。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出现的时候可有什么异状?气味?” “小的记不清了。” 无尘子摇了摇头,“你不是说那夜你裹着棉被、可见很冷,但现在是六月底,正是热的时候。” 老乞丐眼中有片刻的迷茫,点了点头:“是啊,那晚上真的很冷,我裹着被子还发抖呢。” “你还说那晚刮风,但是月色很好?” 老乞丐又点了点头。 无尘子冲着萧离抱拳道:“现在的季节,若是刮风,便预示着要下雨,一般都有乌云,很难见到月色很好。” 萧离也沉下脸来,他心中已有准备,这个乞丐很有可能是胡说,但没想到一开头便被拆穿了。 他脸色一沉,满脸的威压:“你可知撒谎欺瞒朝廷官员,杖责三十。” “哎大人打人,你看他这身子骨,不说三十,怕是十下都挨不过。”无尘子在一旁求情道。 “没有啊,我没有骗你啊,大人,真的。那晚上狐仙真的出来了,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说完一偏头,指着自己的脖子,“你看大人,这就是她给我挠的。我以为她要吃我”说完露出一截已经看不出来本来颜色的脖子,几道长长的印子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皮肉外翻,边缘处还红肿着。 萧离看到那伤口,一下子神色变得凝重。 “你之前还当宝贝一样藏着的。”无尘子拍了拍他。 那老乞丐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撮白毛,想递给萧离,但犹豫了下还是递给了无尘子。 “这是我捡到的,那狐仙..” “好,那狐仙的脸你可看清了,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无尘子将那白毛递给了萧离,又闻言问道。 “漂亮,长的很漂亮。”老乞丐流下了口水,“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 老乞丐笑着流出了口水,又情不自禁的伸手到怀中去挠了挠痒痒。 阿鹤看他那色眯眯脏兮兮的样子,厌恶的皱着眉头问道:“你怎知那狐仙一定是女人?万一是个男人假扮的呢?” 老乞丐斜了他一眼:“小娃娃没见识,男人长的好看能扮成女人,但有个时候绝对不能?” 阿鹤问到:“什么时候?”老乞丐又露出了一脸淫笑,却被无尘子拍了下后脑勺:“你好好说话。”说完朝着萧离的方向努了努嘴。 “哎,好好说,好好说。” “当然是没穿衣服的时候!” 萧离眉头一拧:“没穿衣服?” 那乞丐却摆了摆手,“也不是没穿,穿了的。” “到底穿没穿?”萧离见他神情猥琐,颠三倒四,很有些不耐烦了。 无尘子轻声说道:“你且仔细想想。” “她外面穿了的,雪白雪白的,全是毛毛,身后还有一根尾巴。” 说完脸上又不受控制的荡漾出猥琐的笑容。 “但是她蹲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里面没穿,里面没有衣服。”说完看了阿鹤一眼:“所以,我敢肯定她是个女人,一定是个女人,不对,一定是个仙女。” “嗤。”阿鹤轻嗤了一声,“差点杀了你,还仙女。” “小孩子懂什么,要是能抱上一抱,死了也值得。” 萧离看着那邋遢的乞丐,“她为什么没有杀你?放过了你?” 乞丐伸长了脖子,正要吹牛,看到萧离带着冷意的眼神,一下子便泄了气。 “这我哪里知道?” 无尘子缓缓的开口:“当时可有什么异常?” 那老乞丐盯着无尘子的拂尘,下面坠了一颗小小的铜铃铛。“当时,好像传来了一个声音,就像是铃声。” 无尘子轻轻的晃了晃,小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这样吗?” 老乞丐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比这个声音大,而且有些闷,听上去让人很不舒服,我还以为催人上路黄泉引路铃,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啊,那狐仙却走了,倏地一下,就从我眼前掠过,像神仙一样,就进了山!” “进了山?你确定?” 乞丐点了点头:“她一身都是白的,很好认啊,往破庙后飞去了,不是进了哀鸣山又是什么。” “哀鸣山?听上去就这么晦气呢?”无尘子摸着下巴道。 萧离却并未接话,反而是看着他拂尘下方挂着的小铃铛:“我记得当初并没有这个。” 无尘子笑了起来,“三日前我在永宁城南边的村里做了场法事,一个小孩送我的。” 第三章 人心 萧离在院中摆上了一桌酒菜,招待着无尘子和石头。其中一半都下了石头的肚子,阿鹤本来也吃过晚餐了,看他吃的香,也跟着吃了起来。 萧离见无尘子吃肉又饮酒,一派潇洒肆意。 “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萧离端着酒杯,认真的说道。 无尘子也饮了口酒,“大人请说。” “你是个真道士吗?” 无尘子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莞尔笑道:“我是道士,不是和尚,一切顺势随心,并无戒律一说,我还能娶妻生子呢。只不过修行越深,欲望越是淡泊,风餐露宿、甚至不食五谷,但是在下,修为浅薄,不值一提。” 萧离点了点头,“这我倒是略微知晓一些,上次在焦家村,其实你早已看出那些孩童并非中邪,却依然配合村民开坛做法。” 无尘子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师父乃是一位云游的道士,他会道法、也通医术,他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他曾经到了一个村子,村民说一对母子被邪灵附身,要用火烧了,才能保证村子的平安!” 萧离淡淡的问了句:“母子的家人呢?” “女子的公公和丈夫相继染病去世了,那对母子症状轻一些,但也染了病。” “呵!”萧离冷笑了一声,“不过是欺人孤寡,想要谋夺家产罢了。” 无尘子点了点头,“我师父说,这不过是染了疫病罢了,却被人利用,既要害人性命还要夺人家产,疫病好治、心病难医啊。” “后来呢?”阿鹤听的有味。 “那些人好说歹说都不听,一心想要治那对母子于死地,我师父就生气,干脆在井里给投了毒,让一村的人都中了毒。” 萧离变了脸色,看着笑的云淡风轻的无尘子。 “接着他便在村子里做了场法事,嗯,总之就是变了好大一场戏法,将那个村子里的人都给唬住了,让他们此生都对那母子恭恭敬敬的。” “有时候,知道真相也没用,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真相,他们更愿意相信的是,自己想要相信的,医者只能医身,我们却能医心。” 说着对着萧离一举杯,恣意风流。 “你我二人,行事手段、目的都不一致,但某一些方面,却是殊途同归。” 或许是无尘子态度坦然,萧离对其态度倒是好了许多,也端起了酒杯,与其遥遥相碰。 “对了,来的路上,我听阿鹤说,狐妖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尘子道长,可相信妖魔鬼怪?” 无尘子许是有个疑点醉意,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天地洪荒、万物有灵,有满天神佛、自然也有妖魔鬼怪。” 他轻轻的摇头:“天地浩瀚、大到高山大海、小的草木蝼蚁,都有自己的道,人并非这个世间唯一的主宰,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和地方,必然有一些神秘的力量,以他们的道融入了这个天地的次序。” 萧离凝视着他,却并未说话,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月光下拿着酒杯与他论道的是无尘子,却又不是无尘子,他藏在无尘子的皮囊下,有着更为广博的思想。 “不过,我自西走到了北、又从北边走到了中原,见过的人心,可比妖魔坏的太多了。” 萧离挑了挑眉,表情却似乎并不意外。 “妖魔虽恶,但终究有形可寻,人心之恶,却无形无相,防不胜防” 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世间,诸多妖魔鬼怪,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人心之恶,远远比妖魔更加可怕。” 月色如华,月光下的万物都显得柔和了许多,就连一贯冷脸的萧离,眉眼看上去都似乎柔和不少,无尘子端着酒杯,竟然看的有些痴了。 萧离却仿若未觉,只是低声呢喃:“人心之恶,比妖魔更可怕……” 道士轻叹一声,抬头望向夜空:“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妖魔可斩,人心难测。你若能看透人心,便已胜过万千法术。”说完两人竟然相对苦笑了一下,竟然生了一丝同病相怜的知己之感。 “那个老乞丐,说的故事,你有何高见?”萧离淡淡的开口,问道。 无尘子想了一下,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山?为何叫哀鸣山?听上去有些奇怪。” 萧离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方才回答道。 “可能是有什么典故吧,以讹传讹便成了哀鸣山,但这哀鸣山,却是大有来头。” “哦?什么来头。” “你可知这永宁县,是属于谁?” 无尘子思索了片刻,“皇帝啊?”随后又一脸疑惑的说道:“难道不是?” 萧离却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这里是恭亲王的封地。” “恭亲王?” “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今陛下的亲叔叔。当今身份最为尊贵的一字并肩王。” “啊!”无尘子惊呼了一声,但表情却并未有多震惊。 “永宁虽然是个小县城,却属于肃亲王,就算皇帝的亲卫到此,也不得不擅自行动,而要知会一声。” “我到此已经三日,却被晾在此处三日。” 无尘子停下了筷子,看了他一眼。 “大人应当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吧。” “再说了,你们不是追着那神风镖局的人来的吗?”他眼中一片疑惑。 萧离沉默了良久,久到无尘子以为他睡着了,方才听他开口说道。 “恭亲王府里闹狐妖,人心惶惶,听说恭亲王世子,最宠爱的儿子被吓病了,还有几个下人,都被吓死了。” “神风镖局的人,进了永宁县,便失去了踪迹。” 阿鹤也正襟危坐,知道令主是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乃是天子亲卫梅花卫的令主萧离。”他摸出一个玄铁的令牌,上面一朵梅花,花蕊是点点明黄。 “无尘子道长,能否明日随我拜访恭亲王爷。”说完看了他一眼。 “事后定有重谢。” 无尘子笑了起来:“大人果真身份贵重,国之栋梁,贫道哪有推脱的道理。” 第四章 高人 “梅花卫令主萧离见过恭亲王世子、世子妃。” 萧离抱拳对坐在上座的两名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女行了个礼。 世子顾琅看上去比萧离大不了几岁,面容清瘦,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几分冷峻与深沉。他的下颌留着一缕修剪整齐的胡须,显得沉稳而老练。 他身着一袭深色锦袍,衣料华贵却不张扬,袖口与领口绣着暗纹,隐隐透出几分皇家的威严。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疏离。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仿佛随时都在提醒旁人他的身份与地位。 当他开口时,声音低沉而缓慢,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坐吧!” 相较于其他人见到梅花卫又惧又怕,恭亲王世子的态度则淡定了许多。 “我知你早就到了永宁,你手下的人应当早就告诉你了,如今家中出了些事情,实在分不出心神,抱歉。” 他语气温和,神态却倨傲。 “我在路上遇到一位高人,特定带来,希望能为世子分忧。” 无尘子佛尘一甩,淡淡的抬眼看着坐在上首的夫妻二人,微微的倾身:“贫道无尘子,天地一散人,见过恭亲王世子、世子妃。” 一身破旧的道袍,带着沧桑的痕迹,站在这永宁城中最为尊贵的一对夫妻跟前,不卑不亢、既不讨好也不多言,倒是让坐在上首的女子多看了他一眼。 “道长师从何门何派?”语气和善,却又透露出几分虚弱。 无尘子看了她一眼:“无门无派,只是跟随一个老道士,叫做无名。” “那请问道长?擅长的到底是哪方面?” 无尘子拂尘轻轻一甩,看眼前这个清贵的少妇,面容憔悴,眉宇间满是忧色。她身着一袭华贵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花纹,金线在烛光下微微闪烁,显得格外耀眼。然而,这身华服却仿佛挂在一具空壳上,宽大的衣袖和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空荡荡的,衬得她本就消瘦的身形更加单薄。 “贫道擅长的乃是岐黄之术,尤其擅长诊治一些疑难杂症。”无尘子顿了一下又才说道。 “在下乃是一名道医,便是以医入道,最擅长的便是祛除心魔。”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世子妃发髻高高盘起,插着几支精致的珠钗,耳垂上挂着晶莹的翡翠耳坠,但这些华丽的饰物却无法掩盖她脸上的疲惫与焦虑。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一方绣帕,闻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正待开口说什么,手背却被世子顾琅轻轻的拍了拍,以示安抚。 “能让令主带来的人,定然有过人之处,但小儿乃是上月受了惊吓,邪气入体,这京城中的御医都看来看过了,都束手无策,如今父王亲自去了云台寺,请住持觉恩大师去了。” “王爷,让着道长先看看吧。”世子妃却忽然开了口。 顾琅叹了口气:“那就有劳道长了。”说完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无尘子颔首,静静的跟在后面,与萧离并肩而行的时候,“令主,等下配合一下贫道。” 世子府上亭台楼阁、九曲回廊,从世子会客的大厅走了一盏茶功夫才到。 乃是一个花香馥郁的精致小院,外面守着十几个下人和丫鬟,主屋里却门窗紧闭,上面贴着数不清的黄符,还挂着八卦镜。一打开便隐隐的透露出檀香的味道。“这么热的天,还关紧门窗,就算是个身强体健的人也受不了。”说完广袖一挥。 “太医说了..”一个仆妇刚开了个头。 窗户齐刷刷的向外打开,一阵清新的空气涌了上来。 无尘子没有理会他人的脸色,坐到了床边,看床边躺着一个小儿。 眉目清秀却双颊凹陷,眼睛下硕大的黑眼圈,手腕也异常的纤细。 无尘子拿起一旁的药碗闻了闻:“安神药?” 王妃点了点头,看着瘦骨嶙峋的儿子,摇摇欲坠。世子将她轻轻的揽在怀里,轻轻的拍着他的脊背、安慰着。 “安儿自上月受惊后,醒来之后便状若癫狂,一直嘶吼尖叫。”世子指着大床的角落:“一个人缩在那个角落里,见人就抓就咬。”说着将自己和世子妃的袖子撩起,上面竟是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们先是将安儿捆住,但他在挣扎的时候,咬住了舌头,怕他再出意外,我们便只能喂一些安神的药物,让他睡过去。”王妃抽泣着回答。 “但他吃的东西,却是一日少过一日,每日醒来后,还是一样的发狂。”世子妃又咬着手帕哭了起来,旁边跟着的丫鬟为她揉着后背。 “世子妃夜夜守在小公子身边,身子也快熬垮了。” 无尘子对着世子妃微微的躬了躬身, “世子妃一片慈母心肠,见者动容。” 萧离看了他一眼,这人对世子妃倒比那恭亲王世子客气了许多。 “贫道先为世子把个脉!” 片刻之后,无尘子睁开了眼睛,又翻开了小儿的眼皮、嘴巴、又检查了小孩的鼻孔、嘴巴和耳朵。 “启禀世子、世子妃,小公子的确是中邪了。” 无尘子站了起来,叹了口气说道。 世子顾琅身形一顿,一丝怒气一闪而逝,又像是松了口气。反倒是世子妃,身型一歪,像要倒下去 “不过贫道有把握,能治好小公子。” “道长当真?”世子妃喜道。 “道长,当真?”世子的语气中却暗含着警告。 “当真!”无尘子从袖中一摸,摸出一套银针。 “不过,你们先让开一点,我先用针,将小公子的魂魄锁住,避免邪气入体,现在,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小公子到底发生了何事。” 世子妃柔弱的声音响起:“那夜,安儿说看见了狐狸吃人,惊慌不已、高烧不退,醒来后便成了这个样子。” 第五章 驱邪 “当真中邪?”四下无人时,萧离悄声问道。 无尘子微微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却问了另外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这恭亲王世子和世子妃,不知令主了解多少。” 萧离饮了口茶,慢吞吞的说道:“恭亲王是先帝的亲弟弟、今上的亲叔叔,是当今身份最为尊贵的王爷,也是一位聪明的王爷,自从今上掌握了实权之后,他便一心向佛,结交的都是僧人,如今王府中,真正做主的就是刚刚那位世子。” “世子妃出身不高,乃是京中御史之女,也许是为了避免猜忌,王爷在诸多待嫁的女子中,选择了清流许家的女儿。” “不过这世子,舅舅乃是户部尚书,深得陛下器重啊。”萧离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掌管天下钱粮,这可不简单。”无尘子叹了口气,“对了,世子有几个妃子,几个儿子?” “嫡妃许氏,就是你今天见过的那位,还有两位侧妃,身份倒是比许氏还高一些,一位姓刘乃是平洲知府的嫡女,一位是京中吏部侍郎甄元的女儿,甄元的女儿叫甄明若,据说跟世子青梅竹马,早就相识,是跟许氏一起进的门,膝下有两个女儿,刘氏是去年才进的门,无所出。” 萧离停顿了一下,“不过世子在外面还养了一个歌姬。” 说完话锋一转:“你怀疑什么?” 无尘子微微一笑:“我怀疑的正是令主怀疑的?” 萧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世子身份何其尊贵,我岂敢揣测。” 无尘子嗤笑了一声。 “那小孩到底如何?中毒还是中蛊?”萧离专注的看着无尘子,蛊毒在中原可不常见,焦家村有人用了设局来控制那些孩童,却被无尘子识破,这个孩子若也是中蛊,那么或许可以顺着线索摸索一番。 无尘子却摇了摇头,“都不是!” 萧离一下也变了脸色。“不是?” 无尘子点了点头,“我试过了,都没有。” 萧离的眼神眯起,“你莫要告诉我真是中邪?” “也可以这么说!”无尘子双手微微抬起,挡在面前, “哎,别急,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无尘子按住了萧离拔剑的手。 “从表现上来看,跟中邪无二,但实际上…” “如何?”萧离的眼神变得危险。 无尘子的表情也冷了下来,“除了毒药,还有一种能控制人的神志。” “什么” 无尘子看了他一眼,“幻术,或者说武功。” 萧离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是说,有人用了内功,但却未损伤小儿心脉,这得多高的功夫?” “我对武功一窍不通,不过刚刚探测一番,发现这孩子气息凝滞于百会穴,比起中毒,更像是内力所为”无尘子顿了一下,“不过那人功夫,未必见的多高。” “哦?” “那孩子喝的药,的确是安神的,但却与屋外所种的一种花,是相克的,人一旦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中,暴躁易怒。” “若当真武功高强,就不需要药物辅助” 萧离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最有可能的便是那小公子身边的人。” 无尘子点了点头,“这小孩,也不知当日是看到了什么,才会有此遭遇。” 萧离沉默了片刻,“若是放任不管,会如何?” “心神损耗过大,不出半年便虚耗而亡,而且可能一尸两命。” “你是说?”“对,还有那世子妃,体质虚弱,如今全靠一口气强撑着,若是小公子死了,有极大的就跟着去了。” 萧离定定的看了他半晌:“你说你有把握。” 无尘子点了点头:“令主,你需要帮在下一个忙。” 子时,无尘子一袭青袍,立于法坛前,手中三清铃轻摇,铃声清脆却带着一丝寒意,穿透夜的寂静。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他低声诵念《净天地咒》,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两名道童分立左右,手持青铜灯盏,灯芯浸了朱砂的火焰跳动不安,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法坛上,三牲祭品整齐排列:雄鸡昂首,黑鲤鳞片泛着冷光,羊头的眼窝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某个不可见的深渊。 桃木剑横置,剑身刻满符文,剑穗上的五帝钱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黄符纸随风轻扬,上书“敕令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朱砂字迹鲜红如血。 世子妃跪在法坛下,双手合十,摇摇欲坠、脸色苍白。 小儿被安置在法坛一侧的草席上,裹着红布,双目紧闭,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无尘子取过小儿的贴身衣物,置于香炉之上。 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却在半空中骤然凝滞,化作一条扭曲的蛇形,盘旋不去。 “果然有阴物缠身。”无尘子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咬破中指,凌空画出一道血符,口中念念有词。 铜镜猛然一震,镜面泛起涟漪,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 镜中倒映出老槐树的影子,树根处隐约可见一个漆黑的洞窟,洞口缠绕着几缕乌黑的发丝。 “起!”无尘子一声低喝,桃木剑挑起一张黄符,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幽蓝的火焰。 他将火焰投入一碗无根水中,水面顿时沸腾,冒出缕缕白烟。 “饮下此水,邪祟自退。”他将水碗递了过去。 小儿饮下符水,突然睁开双眼,瞳孔涣散,口中发出尖锐的呓语,声音不似人声。 法坛上的烛火骤然转绿,火光摇曳,仿佛有无数影子在火焰中舞动。 无尘子冷哼一声,桃木剑直指槐树洞窟,剑尖符文亮起刺目的金光。 “破!”他一声断喝,金光如箭, 无尘子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在火光下还扭曲发声,滋滋作响,仿佛有生命在挣扎。 一盏茶后 夜风渐息,烛火恢复如常。 小公子呼吸渐渐平稳。 无尘子却望向远处的黑暗,眉头紧锁,低声自语:“此事未完,幕后之人,尚未现身… 第六章 情郎 一场法事下来,无尘子满身是汗,而那世子妃也全然仗着身边丫鬟的搀扶,弱柳扶风的身形才勉强立住。 “道长,我儿?”世子穿着一身常服,站在一旁。 无尘子开口,声音却像老了二十岁,听上去竟然像个中年人一般,沧桑中带着虚弱,抬头一看,鬓边竟然已经有了一丝白发。 “道长?” 无尘子打了个手势,缓缓在一旁的石桌上坐下:“不碍事,损耗有点大。” “令郎身上的邪气已经被拔出,但身子虚弱的很,还得将养一段时间,还有小公子命格与西边相冲,最好换一个院子住着。” “好好好!”还未等世子点头,世子妃便满口答应了下来。“将安儿移到我院子中。” “不知安儿何时才能醒来?”她脸颊上带着红晕。 无尘子轻轻的叹了口气:“世子妃,此次小公子已经被伤及了根本,需要长期的调养,但前提是,他得有个疼他的娘亲护着他。” 世子妃的眼睛倏地一红,却强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给世子妃开点药,你也得调理一下身子。” 世子点了点头:“如此多谢道长、多谢令主了,恭亲王府定有重谢,王妃和安儿,就暂时拜托道长了。”说完便匆匆辞别,告辞而去。 小公子被安置在了世子妃的房间里,伺候的下人正要点上熏香,却被无尘子拦住。 “屋中保持通风,不要再用这些香料。”无尘子皱着眉头,神色有些凝重,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王府中的确有人欲置这对母子于死地了,这世子妃宫中,燃的香料、种的花草,还有经常饮用的茶汤,无一不再加剧暗示着这个纤细孱弱的女子的优思。 世子妃许氏,坐在小公子的床边,低着头,为他掖了掖被子,又轻轻的探了探他的额头,眉眼温柔。 迟疑了片刻,无尘子下定了决定,低声说道:“世子妃,恕我冒昧,你这院子中的人,该换一换了。” 说着还指了指院里的花草:“就连花草,都全部铲了吧。” 许氏并不傻,闻言一惊之后,缓缓的点了点头,问道:“安儿并不是中邪?对吗?” 无尘子没有言语,“夫人做好了准备,让小公子醒来吗?” 许氏捂住脸,一行眼泪从指缝中渗透了出来。 萧离心中叹了口气,这豪门大院里妻妾倾轧比比皆是,更别提这世子府中了,不管你身居哪个位置,若是没有自保之力,躲过了这次,哪里能躲得过下次。 “令主,刚刚你可有留意到那个人。” 萧离点了点头,随后手猛地一扬,一截树枝直直的便冲着世子妃而去,世子妃惊呼一声,却给吓的呆在了原地。但那树枝却擦过他的头发,只取她身后之人。正在一直跟在世子妃身边的丫鬟,她下意识的便闪身要躲,但刚迈了一步又定住了身形,生生的挨了一下。 “绿衣?”世子妃惊讶的张了张嘴,“她是从我娘家就跟着我的丫鬟?” 绿衣眼神一狠,腰身一拧,便从敞开的窗外往外跃去,却被早已守在此处的萧离一把制住。 “怎么会?”那世子妃张大了嘴,正待说话,便见手心多了一个纸包。 “将此药给世子服用,三剂后世子再也无子。”无尘子低声快速说道,说完看也没看世子妃一眼。 绿衣被萧离给押了进来,点了穴道跪在地上。 “绿衣,你是我从许家带来的,为何害我的安儿,害我。” 世子妃站起了身,怒斥道。 “世子妃,可知道你这丫鬟会武功?” 世子妃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看着垂首不语的绿衣。 “幸好她对你还有几分真心,否则小公子哪里撑的到现在。”无尘子叹了口气。 绿衣颓然的开了口,“他说此计万无一失,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他是谁?”世子妃冷冽的开口,绿衣却三缄其口,再也不言语。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才让你跟着安儿,可是,可是。”没想到害安儿的却是身边人,世子妃大口的喘着气。 萧离点了绿衣的穴道,快速的说道,“绿衣被拿下的消息,应当很快就会传出去,我长话短说。” “绿衣既然自小便跟着世子妃,应当有一定的情分,但往往令一个女子孤注一掷甚至背主的,往往都是男人,小公子经常跟她在一处,定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才遭遇了毒手。” 萧离冷声说道。 “对付一个不到五岁的孩童,有足够多的意外使其丧命,但你没有那么做,你选择用内力压迫他的百会穴,让其昏迷,同时又用药物让其神经错乱,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无尘子也勾起了嘴角笑了起来,“小公子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猜一猜?狐妖吃人?也许吧。” “但你作为他亲近之人,若是夜夜在他耳边重复那恐惧的情景,他睡觉也怕、醒来也怕,再加上那些药物容易使人狂躁,所以小公子每到清醒,只记得那些可怕的梦境和暗示。” 世子妃看着床上的孩子,眼下一片青黑,心疼的难以忍受,口中不停的呢喃,“为什么为什么?” 萧离声音冰冷,就像他的剑一样。 “你是世子妃,你的儿子是嫡子,若无意外,你的孩子以后便是恭亲王爷。” 世子妃一愣,“只要安儿平安,我可以让的。” 萧离冷哼了一声,“让?别人是要你们死!” 说着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上不作声的绿衣:“嫡子中邪不治,世子妃思念成疾撒手人寰,那么你的位置,便理所当然的取代了。” 世子妃捂住嘴巴,“我自问待她们不薄。” 无尘子也叹了口气:“两位侧妃,一位娘家在京城,一位在平洲对不对?” 绿衣的身形微微一颤。 “听闻知府公子文武双全,乃是青年翘楚,无数女子倾心于他。” 绿衣的身子颤抖的越发厉害了。 “刘文渊!”世子妃一下子站了起来,绿衣抬起了脸,满脸的哀求。 “不是他,不是他。” 第七章 狐妖真相 “是不是他,我们拭目以待。”萧离摇了摇头,“你已暴露一事传出,你说谁会先来灭口?” 绿衣身子颤抖一下,却兀自挺直了身子。 无尘子轻笑了一声。“他的妹妹乃是世子的侧妃,若是能除去嫡子嫡妃,妹妹再凭借腹中孩儿,便可顺利的坐上世子妃的位置,而他的地位自然更上一层,只是可怜这小公子,成了踏脚石。” 世子妃闻言手上紧了紧,使劲的握住了掌心的那枚丹药。 “唔,唔”床上的小人发出了呓语,似要清醒过来了。 “安儿,安儿?”世子妃伏下身子,凑上前去,刚好看见安儿眼皮轻颤,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世子妃揪住了自己的衣领,心中惶惑,生怕他醒过来还是如之前一般,双眼通红,尽是戾气。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安儿醒了过来,片刻的茫然后,将眼神聚焦在她脸上,轻轻的唤了声。 “娘!” 世子妃的眼泪汹涌而出,“娘在,娘在呢!” 安儿的眼眶也一下就红了,里面蓄上了眼泪,抽了抽鼻子,里面含着浓浓的委屈。 “娘,我好饿!” “好,绿衣,快去.”话刚出口,方才意识到绿衣正是背叛自己的人,声音黯然了下去。连绿衣都靠不住,这世子府中,自己还能信谁? “娘去给你煮点粥!”世子妃擦了擦眼泪,就要起身出去。 “贫道去吧!”无尘子起身往外走去:“小公子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娘娘你在身边。” “多谢道长了!”许是无尘子真的让安儿清醒了过来,许氏对他有着一份难以言说的信任。 王府的小厨房中,留着值夜的人守着炉火,很快便做好了一碗白粥,许氏细心的尝了温度后方才一小勺小勺的喂到了安儿怀中。 萧离抱着剑,背对着靠在门前,反而是无尘子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微微的带着笑意。 “世子妃好看?” 无尘子有些诧异的转头,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眼萧离。 眼前那个纤弱的世子妃,怕首饰扎到儿子,早已将满头珠翠摘了下来,满脸憔悴却依然带着笑意,半搂着撒娇的小儿。 无尘子笑了笑,“我只是在看一个娘亲和她的孩儿,果然至柔至刚都是慈母心啊。” 萧离闻言冷笑了一声,却不置可否。 “你好啊,勇敢的小英雄。”无尘子笑着上前,与安儿打了个招呼。 安儿仰头看着他,凹陷的双颊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几分,看上去与许氏更有几分相似了,他用问询的眼神看了一眼娘亲。 许氏摸摸他的头:“这是你的救命恩人。” 无尘子指了指站在身后的萧离,“令主大人,也是出了大力的。” 许氏从床边站了起来,对着两人直直的跪了下去,无尘子赶忙伸手去扶,却被那女子执拗的躲了过去。 “安儿是我的命,谢谢两位救了他,大恩不言谢,我许清妍此恩必报。” 萧离瞥了她一眼:“举手之劳而已,报恩就不必了,我现在想问小公子几个问题。” 无尘子有些无语的瞪了他一眼,回头正看见许氏询问的眼神。 “小公子已经没有大碍,但要想身体恢复,起码得两三年时间。” “令主请问!”说完许氏又搂住安儿:“安儿莫怕,娘陪着你?” “你可记得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萧离尽量语气温和的开口,但还是将安儿吓的往许氏怀里躲了躲,轻轻的摇头。 “那你还记得什么?”萧离接着问道。 “啊!妖怪!”安儿忽然惊叫了起来,许氏赶紧将他搂紧了些。 “安儿莫怕,我是专门来抓妖怪的!”说完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拂尘挥了挥,将那小儿逗笑了。 “你且仔细的说说,我将那妖怪抓了!”说完挤了挤眉眼,做了个滑稽的表情。 安儿见他那模样,倒没那么怕了。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却想起夜,但是绿衣姐姐没在,我就自己起来了。” 跪在地上的绿衣,只觉得一股冷意射向了自己。 “然后我走到屋外,发现桂枝姐姐还有侍卫们都睡着了,然后我发现隔壁有声音,我便走了过去,看见有两个人。” 说完安儿身子抖了抖,像是想起了极为可怕的事情,许氏抬眼看着他们,眼中充满恳求。 “你很怕吗?”无尘子问道,安儿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怕的是个什么东西吗?”安儿摇了摇头。 “或许你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就不会怕了。”无尘子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和这位看上去就很厉害的叔叔,专门去抓这些吓唬孩子的坏人,你能帮一下我们吗?” 安儿看了两人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从门缝里看过去,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压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 “呀!”世子妃脸色微微一红,捂住了安儿的嘴,安儿却将娘亲的手拿了下来。 “他忽然这样。”安儿做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右手食指曲起,做了个掏的动作。 “他从下面那人的肚子里,掏了个东西出来,喂到嘴里吃掉了,然后吸了口气,那个人就扁了。” 说完眼中满是惊恐,手抓住娘亲的胳膊,身子也有些颤抖。 “呀,好勇敢啊。”无尘子继续哄道。 “然后我叫了一声,他发现了,转回头来看我。” 安儿忽然抱着头叫了起来,“是个狐狸,是狐狸。” 无尘子拂尘一甩,手在虚空中一握,大喝一声:“那里跑!” 安儿停止了尖叫,带着几分好奇的看着无尘子,无尘子掌心一摊,里面赫然有一个黄符纸剪成的狐狸。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安儿好奇又害怕的瞅了两眼,“死了吗?不是!” 说着又认真的回想了一下:“不一样,这个是狐狸,那个是狐狸脸!” 萧离忽然开口,“你是说,他的身子是个人,脸是个狐狸?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安儿点了点头:“对,脸是狐狸。”说着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这里有白毛毛,这样戳上去的。” 随后又开口:“是个女人!”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露出来了,这里还有朵花花。” 第八章 侧妃 “这里很干净。”萧离点着烛台,在安儿说的那间偏房内,仔细的搜索着。 “也不排除那孩子记错了地方。”无尘子弯腰看着地面。 萧离又重新走到门口,蹲了下来,又将身子矮了矮,几乎与那小儿同高,视线所及,乃是一个黄梨木坐的矮几。 无尘子蹲下身,借着烛光仔细的检查着那矮几的边缘和底部。 “没错,就是这里!”他指着矮几边缘的一处凹槽里,“这里有血迹,这个地方被忽略了。” “能在此处清理血迹、处理尸体的,应当是绿衣,你说,那个伤人的会不会?” 萧离摇了摇头:“不是她,刚刚你作法的时候,她抱着那小孩,还在用内力压他的穴位,她会点功夫,但不高。” 他指了指院中那些紫色的小花说道:“你说的那些花,或许并不是针对那孩子的。” 无尘子点了点头,“是为了夜间让那些守夜的丫鬟和侍卫睡的更沉。” “谁?”萧离暴喝一声,身影却也疾驰而去,一枚弩箭破窗而来,却是冲着那跪在地上的绿衣。 萧离挥剑挡住了一枚暗器,但第二枚第三枚却又紧接着而至,并且速度极快,一共七枚,终是漏掉了一枚,打在了那身绿衣上,但那暗器所触,并未响起刺入皮肉的声音,反而是“叮”的一声脆响,掉在地板上。 “哟,上面还涂了毒药。”无尘子看着那弩箭上面泛着蓝光,“绿衣姑娘,你这情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灭口啊。” 院外响起了兵器交接的搏斗声,两名侍卫被打了摔下了院墙,萧离摇了摇头:“逃走了!” 萧离并未去追,而是对这只穿了一身白色亵衣的绿衣说道:“他说他会不顾身份的娶你,你信了是你蠢,如今前来杀你,你命都要没了,不会继续犯蠢吧。” 绿衣坐在地上,看着穿着自己衣服匍匐在地上的假人,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我说,我说!” “是,我与刘郎相好,但我知道我们的身份云泥有别,他是知府家的公子,我只是一个丫鬟,我只求能帮上他的忙,做一个妾室,便知足了。”他抹了抹眼泪,却有几分梨花带雨。 眼前的两个男人却一个冷漠,一个嘲讽,看她像看一个傻子。 绿衣狠狠的咬了咬牙:“对,是我痴心妄想。” “我只不过想为了自己搏一把,有什么错?” 萧离点了点头,“从这点上来说,你没错,但你信错了人,背叛主人加害主人,终归是要承担代价的。” 不料绿衣却摇了摇头:“你错了,当晚安儿看到的不是刘郎。” 说着脸上微微一红,“我与刘郎相好后,他的确会在夜间来找我厮混。” “院中那些紫草是你种的?” 绿衣点了点头,“刘郎博览群书,他让我种上了这些紫草,晚上再点一些檀香,他们便都会睡的很熟,这样便没人发现我和他的事情。” “那夜,刘郎也与我在一起!”绿衣伸出手,往左边指了指:“不过,我们是在那边,靠近厨房的一处厢房,我听到小公子叫的时候,跑过来一看,他已经吓晕了过去,之前刘郎一直同我在一起。” “那小公子说的,你可看见了。” 绿衣犹豫了下,点了点头:“是。”说着指了指那矮几:“一个男人躺在那,心口破了一个洞,心脏被人掏走了。” 说完也像是想起了当日可怕的情形,“他整个人都是干瘪的,浑身的血液就像被吸掉了一般,很可怕?” 萧离疑惑道:“小公子尖叫一声,你们离的远,都听到了,为何其他人没有听到?” “我算是这个院子中管事的,当晚刘郎要来,我给大家都喝了加了药的茶。” 无尘子微微的皱眉:“就算你们世子府有规矩,小公子要单独居住,但也不该离自己的娘那么远啊?” “本来小公子一直是跟着世子妃一起住的,但两年前,有个高僧还是道长来府中做客,说小公子和世子妃命格相克,两人日夜相处,母子两都没有好处,世子便开了这小院,专门给小公子住。” 无尘子面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萧离倒是冷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奇怪,因为外人一句话,亲生母子终生不相见、甚至亲手杀掉儿女的都有。” “所以,欺公子年少,这里成了男盗女娼杀人越货的场所了。” 绿衣到底脸皮薄,红着脸低下了头。 “死的是谁?凶手你可见过?” 绿衣摇了摇头:“死的是个男人,面生,我也没有见过,而且死后人也变得干瘪瘦小,脸色青黑,双眼凸出,心脏被挖出来,却没有多少血迹。” “尸首在何处?” “他带走了!我清理了现场,那日后,小公子伤重,院子里人来人往,我们只在他来探望小公子时,见了一面。”绿衣微微的闭上了眼睛“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萧离看了她一眼。“你还不死心?” “这人从头到尾都是骗你!”无尘子带着一丝笑意,说出的话却句句诛心。 “以情诱你,背叛主人,甚至残害主人,他从一开始,便是想利用你接近小公子,为他的妹妹铺路。而且,他与那小公子看见的狐仙,应当也是一伙的。你们苟且的同时,狐仙在此杀人练功,被小公子撞破后,便嫁祸与你。” “你若不信,你回房看看,那些能证明你便是那狐妖的的证据,应当已经放入你房中了。” “啊!我明白了,他宁愿舍弃你,是想保护一个人。” 绿衣脸上流露出一股恨意,还带着一份倔强。 “这里毕竟是世子府,就算他是侧妃的兄长,想必也不能随意进出的吧,你只需告诉我们,你只需告诉我们,他每次是如何进来的,便足够了。” “扮作侧妃的侍女。” “刘侧妃所住的院子,穿过那处小竹林便是!” 无尘子认真的望着萧离:“听说令主你手持梅花令,如天子亲临,可以去到任何地方?那么这侧妃的院子,应当也没问题了?” 不料萧离却缓缓的摇了摇头。 第九章 灭口 “持梅花令,如天子亲临,但有三处,却不能擅入。” “一是钦天监顶层摘星阁,二是太后修禅的坤宁宫,三便是这恭亲王府。” 无尘子意外的挑了挑眉。 萧离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需要道长帮忙。” 无尘子心中翻了个白眼,他就说着梅花卫神出鬼没,天下官员无不闻之色变,一贯眼睛长在头顶的萧离为何对着恭亲王世子彬彬有礼,原来是因为此处容不得他放肆啊。 “那出了这王府呢?”无尘子问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那处竹林中,穿过竹林,便是恭亲王世子的侧妃,平洲知府之女、刘文渊的妹妹所住的文心小筑。 萧离忽然猛的将无尘子向后一拉,一道凌冽的气息贴着无尘子的鼻尖划过,一缕头发被生生削断飞扬在空中。 无尘子摸着鼻尖,一身冷汗。 “两位,世子有请。”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有劳了。”萧离淡淡的说了句,便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哎,刚刚那人在哪?差点切到我鼻子那个?” “他刚刚用的什么功夫,你会吗?” “你能不能打的过他?” “哎,我听说我们道门有个老祖宗,一念之间,便可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哎,你说我若是现在开始…” “你不如从现在开始闭嘴!”萧离冷声说道。 “否则就算世子爷不杀你,我都想杀了你!” 无尘子呆愣住了,“令主大人,你这翻脸无情的本事,跟那些玩弄女子感情的男子没有分别啊。” 萧离斜了他一眼,脚步却并未停留,径直往前走去,几步之后又右转踏上了一个小径。 “咦,没有路了啊!”无尘子看着湖中水榭,讶然出声,话音刚落,便腾空而起,两个起落后便落在了那水榭中。 “萧离见过世子。” “坐吧!”顾琅换了一身紫色的衣服,气度华贵,但眉眼上更带上了两份冷意。 “刚刚有人禀报,说已经查到了谋害安儿的真凶了?是世子妃身边的那个叫绿衣的丫鬟?” 萧离点了点头:“是,不过她只是帮凶,并非主谋!” 顾琅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方才叹了口气说道:“他是平洲知府的儿子,倒也不是动不得。” “但他毕竟是我侧妃的兄长。”恭亲王世子轻轻的碰了碰杯子,给萧离倒上了一杯酒。 萧离却没有接,“小公子看到的狐妖是个女人,绿衣也能证明当时他与刘文渊在一处。” “安儿年纪小不记事,那绿衣也不过是贼喊捉贼罢了。” “哀鸣山下有个山神庙,有个老乞丐,也曾与那狐妖打过一个照面,的确是个女人,并非刘文渊。” 恭亲王世子摆明了是想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刘文渊身上,从而保下刘文渊身后的人。 无尘子却笑了,声音很轻,但足够在场的两人都听清,看了过来。 “道长觉得此事好笑?”世子爷语气温和,但却带着一股久在上位的威压。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无尘子微微的躬身,态度却并不如何谦逊。 “何事?”世子的声音冷了几分。 “大约十日前,我和令主曾遇到一件事情。”无尘子嘴角微微弯起,倒像个狐狸。 “村长一直深信不疑其中一人乃是他的儿子,甚至帮着他残害同村的孩童,但最后令主大人却发现,那人带着一个非常精妙的人皮面具,就连他的父亲,都认不出来那种,而且…” 萧离脸色一变:“遭了,随后便脚尖一点,跃了出去。 “而且…是活活从他儿子脸上剥下来的….” 世子脸色也一变,跟着追了出去。 “哎,你们等等我啊,我怎么回到岸上去?”无尘子话音刚落,便被一人提着衣领掠上了案。 但他到的时候,那文心小筑内一片漆黑,安静的有些毛骨悚然。 萧离持剑走在最前面一脚踢开了主屋的大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灯光亮了起来,屋子里的情形让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萧离都皱起了眉头,无尘子则转头直接吐了出来。 昏暗的光线在浓重的血腥气中显得更加微弱,只能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场面惨不忍睹。那些男子穿着护院的衣物,面容扭曲,皮肤干瘪松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精气,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躯壳,双眼圆睁,空洞无神,似乎还残留着生前遭受折磨时的恐惧与绝望。 丫鬟们的尸体散落一旁,脖颈处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格外刺眼,像是被锋利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划开,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涌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滩暗红色的血泊,有的还在汩汩冒着热气,鲜血沿着地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如同一条条诡异的红线,将整个屋子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四周的墙壁上也溅满了斑斑血迹,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死寂笼罩着整个屋子,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只有偶尔传来的微风,让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恭亲王世子跨过血迹,往里走了两步。 床边躺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白色衣服,靠坐在床边,身子前倾,伸出左手像是想要去够到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床上躺着一名女子,姿容秀丽,就算是满脸血污都难掩美色。 “文心!”世子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在床边停住了脚步。 女子死的极惨,身上中了好几支短箭,胸口更是插着半截匕首,而那匕首的手柄,正握在自己的手里。 萧离上前看了一眼:“匕首是从上至下插入胸膛的,这个角度,不是自杀。” 无尘子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两人身边,直接伸手去摸脸,却被一柄长剑挡住了。 “此乃世子侧妃,休要无礼。” 世子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尘子继续。 无尘子在其额头耳后摸索着,缓缓的揭起了一张薄若蝉翼的人皮。 第十章 魔教 面具下一张苍白的脸,看上去比原来的刘文心年纪略大了一些,但脸型骨骼却有几分相似。 顾琅看着床上躺着的那女子,又看了看无尘子手上的脸皮,一贯不喜形于色的脸上终于呈现出一丝怒意。 “世子爷息怒!”萧离淡淡的开口。 “查,彻查!”说着又看向了无尘子,“道长可能看出,到底是何时,文心被人换了。” 无尘子摇了摇头,“就算顶着面具,朝夕相处的人应当还是能从细节处发现一些端倪。”说着看了一眼屋外横陈的尸体,“可惜,这些朝夕相处的人,都被人给杀了。” “世子呢?在这段时间内,可有发现刘侧妃有什么不同之处。” 刘文心素有才名,乃是平洲一代有名的才女。 “去年春天百花宴中,我被她一曲芳菲曲惊艳道,随后便向刘知府下了聘礼,去年秋天将她娶进门,她性子温婉不与人争,大部分时间就在院中安静的弹琴。年初的时候,她有了身孕,但最终还是没有保住,整个人变得有些郁郁寡欢,便不怎么弹琴了。” 萧离与无尘子对视了一眼,大约人就是在那时候被换了。 看来这恭亲王世子,倒是对这林文心有几分真心,她的孩子掉了,首先怀疑的便是世子妃,所以嫡子被吓到中邪,他或许是心知肚明跟刘氏兄妹有关,却只以为是报复,所以纵容着。 萧离将那女子的手翻开:“抚琴应当几根指头都有薄茧,但此女手上的茧主要集中在拇指、食指、中指,她更擅长的是武器而非琴艺。” “世子,这些女人都是死于外伤,但那些侍卫却死的有些蹊跷。” 一直跟在世子身边的中年男人开了口。 “守卫并未发现王府中有异动,属下刚刚检查了一下,小院后面有一口枯井,乃是一处密道,凶徒乃是从那离开的,属下刚刚已经派了人前去。” 世子脸色阴沉,自己的王妃在府里被人调了包,王府里被挖了地道,这次是安儿遇害,那下次岂不是轮到自己了。 “一群废物!”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府里养着几百号人,却被人如入无人之境。” “世子息怒,实不相瞒,我们梅花卫一路追着一伙人,从西到了东,这伙人心狠手辣、行事诡秘,就连在下,也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你说的可是那伙劫了雀王府黄金的匪徒。”世子也不隐藏。 萧离点了点头。 “这伙人断不是一般的劫匪。”萧离指了指无尘子手上拿的人皮,“我让人在江湖上打听了一番,说这手艺,全天下只有一人能够做到,便是千面阎罗,千人千面,每一面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千面阎罗一个面具千金难求,难道这幕后之人就为了扮作世子您的侧妃,在后宅中兴风作浪?” 世子顾琅的面色可以用风雨欲来来形容,萧离所说的,正是他最在意的。 “殿下,实不相瞒,我奉陛下之命追查那批黄金,追查到一家镖局—乘风镖局,而这些人,入了这永宁城,却销声匿迹。” 顾琅回身定定的看着萧离,片刻之后移开目光,“你且放心去查此事,恭亲王府不会阻拦,若你需要人手,跟林森知会一声便是。” “多谢世子了。”萧离淡淡的行了个礼。 “啊!萧离你过来看。” 无尘子忽然大声惊呼,萧离一个箭步就到了他身边。 “你看,她手上捏着什么东西?” 一个死去的侍女手中紧紧的握着拳,指缝里露出几根白毛,掰开后发现乃是一撮白毛,约有半指长。 “狐狸!” 无尘子摸着下巴:“难道这些男子,当真也是狐狸吸干了精气?传言中狐狸精的确更喜欢精壮的年轻男子。” “不是!”出声的是一直跟在世子身边的中年男子,阔脸高鼻、目含精光,一看便是功夫极高之人。世子看了他一眼,又对着萧离介绍道:“他便是我们王府的侍卫统领,林森。” 两人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跟狐狸精没有关系,而是有人练的邪功。”林森面目凝重,“我以前只是听我师父说起过,” “从大宁国届往西,是西域诸国,但除开这些小国家之外,还有一些江湖人聚集,他们大多都是一些被通缉的要犯或者江洋大盗,或是一些不容于江湖的人。” “其中有一股势力,便是魔教。” “魔教?”几人同时开口,却见林森摆了摆手。 “这不过是我们中原武林对这些教派的统称罢了,其实人家都有正经名字的,比如拜月教、红莲教、毒蝎教、断刀门之类的。” 无尘子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就跟道士给自己取名叫神棍一样。” “但这些教派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无论练功也好、行事也好,都不走正道。比如毒蝎教用毒,拜月教白日不出门只在夜间行动,断刀门自小便是用的断刀。” 无尘子嘴角抽了抽:“这些只能叫怪癖吧。” 林森摇了摇头:“正邪其实并无明确的划分,这些教派都曾在几十年前大宁当年对抗西域大军时,力挽狂澜过。但有一些门派,行事却过分妖邪,比如红莲教,他们练功的方式,便是直接吸取别人的内力,运气好的,还能留下一条命,运气差的,直接经脉尽断而死。而拜月教,却喜欢喝人血,这两个教派即使在西域,都是让人闻风丧胆并且深恶痛绝的。” 萧离看向那十多具男子的尸身,“他们都有功夫在身,死前却并未反抗。” “月影教多是女子,自小修炼媚术,他们怕都遭了道。”林森眉头微微一皱:“但月影教一直窝在西域,喝血但是不伤人性命,红莲教当年已经被影宗给灭了,为何出现在了永宁城。” “影宗?” “西边最神秘的一个教派,亦正亦邪。” “这听上去,才更像是魔教啊?”无尘子笑了起来。 林森也微微一笑:“对,当年朝中有人称影宗为魔教,号召大家去剿灭,结果一月之后,一夜之间,被剃成了光头。” 第十一章 哀鸣山 无尘子缩了缩脖子,一手摸头一手捂嘴。 “道长放心吧,影宗不会跟你无心之言计较。” 萧离觉得无尘子那样子蠢透了,赶紧出言转移话题:“多谢林统领提点,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了。” 世子点了点头,扔了快腰牌给他。 “梅花卫手眼通天,想查什么便去查吧,这块令牌在手,那里都去得,除了云顶寺,我父王在那修行。” “多谢世子。”萧离大踏步的领着无尘子从世子府走了出来。 林森有些担忧的看着他,顾琅却摇了摇头:“萧离一入城,我便知晓了,他没有擅自行动,这就是他的态度,也是京中那位的态度。让他去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把主意打到我们恭亲王府的头上来了,你先把府里的事情处理干净。” ……. “你走慢些,慢点。”无尘子追在萧离身后,气喘吁吁。 两匹快马早就等候在路边,萧离翻身上了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身后响起了无尘子的哀嚎:“姓萧的,我已经一晚上没休息了,你还要带我去哪?” “明知故问!”萧离飞身上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缰绳狠狠一甩,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马蹄声声急骤,重重踏破清晨的寂静,泥水飞溅,在身后扬起一片迷蒙。他身姿笔挺,衣袂猎猎作响,恰似破晓的飞鸟,向着未知的远方奔去,唯有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融入这初晨的微光之中 。 “阿,石头!”无尘子老远就看见杵在破庙前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那个高壮的身影挥的手都快要断了。 “哎呀,看见你没有瘦,我就放心了。”无尘子仰着头打量着石头,又对站在他身边的阿鹤一顿夸:“看来阿鹤小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啊。” 阿鹤扁扁嘴:“他太能吃了,几天就花光了我一个月的零花钱。” 无尘子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赶紧追着萧离走了。 破庙后便是一块半人高的残破石碑:“哀鸣山!” 无尘子不解的问道:“令主你既然派人守在外面,为何不直接进去?难道里面有什么猫腻?还是派了什么绝世高手守着?”说完缩了缩脖子左顾右盼。 “都没有!” 萧离淡淡的说道。 “但是此处在永宁城,处处都是恭亲王府的眼线,若我们在不知会他的情况下进了山,会很麻烦。” 无尘子有些不解,“虽然架子大了些,但看上去不坏啊?” 萧离冷哼了一声,“气量狭窄,睚眦必报,小的时候,他跟着恭亲王入京,身边带了个下人在城里闲逛,在一个小摊上转龙凤盘画糖画,转了很多次都没转到龙,但当今陛下也乔装着出宫玩,一下就给转到了,然后不依不挠的闹,最后连先皇都惊动了。”说完冷哼了一声,“若不是陛下身份压了他一头,此事怕不能善了。但陛下身边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时跟着读书的两位小伴读,不是夜里被鬼吓,就是走路跌跟头,总之这人麻烦,能不惹他尽量不惹他!” 无尘子长大了嘴巴,“还真够无聊的。” 聊完了恭亲王世子的陈年旧事,萧离继续一马当先的往山里走去,无尘子却摸着下巴。 “皇帝小时候的事情,都知道的这么清楚啊,啧。” “这山是荒了多久了,这路都没了。”无尘子又被绊了下,嘴里抱怨道。 “哀鸣山,以前闹鬼!”这几天无尘子随着萧离进了世子府,阿鹤也没闲着,整天游荡在市井中,消息倒是听了不少。 “十几年前,大约就是十二年前,说是山下住着一对刚成亲的男女,有一日相公出门,回来后却不见妻子踪影,便召集村子里的青壮年进山寻找,但苦寻了七日都没有结果,村里人都劝他放弃,说是山神将人带走了。” 无尘子撇了撇嘴“世人多借鬼神来掩盖人心的丑恶。” 萧离沉思了片刻:“同村的人可有仔细审过?” 阿鹤摇了摇头,“差不多一年后,妻子回了家,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但却神志失常,然后那名男子当夜便在村里的井水里下了毒,用斧头将全村成年男子一共二十三人,悉数砍死,自己也死了。” “阿弥陀佛!”“后来那对女子抱着孩子进了深山,生死不知,但是山里夜夜哀鸣,那些死去的男子的冤魂,也一直在山里游荡,有人路过还会被抓做替死鬼,后来永宁县的父母官便干脆将整个山给封了,免得无辜的人进去丧命。哎,你不是个道士吗,怎么还喊上佛号了。” 无尘子头也没回:“道佛本一家。” “哦?那道长对这个传说怎么看?”萧离问道。 “这女子怕是貌美,被人惦记给掳走,或许同犯不止一人,所以她相公才向全村男子复仇,至于那山里游荡的冤魂,怕又是另外的故事。” “哎,好饿,令主能否大展神通,抓些野物来打打牙祭。” 萧离抬眼朝着树林里张望着,弯腰从地上捡起几个石块,随手甩了出去,阿鹤疾驰而出,转瞬又欢呼着转向另一处,不过一盏茶功夫,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提着两只野兔还有一只大鸟。 几人寻了一处小溪边,利落的便开膛破肚打理干净。 无尘子随手从地上拔了几棵草,又摘了几个红色的果子,挤成汁液滴到了兔子的肚子里。 “这是什么?” “去腥味的草,那果子可是好东西,鲜的很,落舌,但是可不能多吃,吃多了会产生幻觉,就跟南疆那边的蘑菇一样。” 说完伸手往身后的小路上一指:“那条路上长了很多,等会如果我们要走那边过,一定要小心,枝叶也有毒。” 萧离点了点头,不一会儿,野味烤好了,外表焦黄内里软糯。无尘子从怀中一袋粗盐和香料,里里外外的摸上,香气便扑鼻而来。 “哇,好香!”阿鹤食指大动,一口咬上去,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十二章 鬼火 一餐野味吃的众人很是满足,阿鹤吃的太撑,运起轻功前去探路。 “令主,前面有两条岔路,一左一右,我们该走哪边?” 萧离站在分叉路口看了看,伸手指了指左边:“走这边。” “为什么?” 萧离看了一眼身后的无尘子:“你没听他说吗,这种叫落舌的红果子,不能多吃,吃多了容易产生幻觉,但这条路上却种了这么多,另一条却一点都没有,想必是有人刻意种在这的。” “屏息,快速通过!” “令主,这路有古怪。”跟随在萧离身边的梅三一向仔细谨慎。 “每株红果子之间的距离都是一致的。”梅三的神色有些凝重,“果子无毒,但那花香,若是闻多了,会让人头脑迟钝。” 萧离冷哼了一声:“走着走着,便会走回原地。” 说完目光一冷,看向旁边一棵树,上面有一道剑痕,正是萧离半个时辰前砍的,他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哎呀,幸好贫道带了罗盘。”说完无尘子凑到了两人身边。 “我就说嘛,这里长了这么多的落舌,很不合常理,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说完拿着罗盘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朝着北方走。” “道长还真是有备而来。”萧离淡淡的开口。 “哎呀,贫道除了驱魔降妖,还要看阳宅阴宅风水的,技多不压身嘛。” 这次他们没有再绕圈子,顺利的通过了那条种满了红果子的小路,树林里杂草丛生,几乎没有人的踪迹。 渐渐的连路也没了,好在一行人身手都不错,就算是无尘子和石头,也是风餐露宿惯了的,倒也没有被落下很多。 日落月升,众人一走便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山里起了薄雾,渐渐涌上了一阵凉意。 无尘子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揉着有些僵硬的小腿,跟石头靠坐在一起。 “哎哟,走了一天,还是没见狐妖的影子。” 萧离拿起腰间挂的牛皮水壶,灌了一大口水,看着远处出神。 “哎,我说,那知府的儿女都有问题,你不去查,为什么要亲自跑进山里来。” “有人去查了。”萧离淡淡的开口。 “喝酒吗?”无尘子递过去一个酒壶,萧离却摇头拒绝了。 “那是什么?”阿鹤腾的一下起身,指着不远处一个小小的山坳,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只见暗青色的雾气中,几簇幽蓝火焰正凌空游弋,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灯。它们飘摇的火舌并非直指苍穹,而是诡异地蜷曲成蛇形形状,幽蓝的光线 一点点的升空,如同呼吸一般的起伏,恍若万千只复眼同时眨动。 “鬼火!”无尘子淡淡的开口。 “鬼火?”阿鹤盯着远处,吞了吞口水。 “是啊,那些冤死的、枉死的、阎王殿不收的,都在这世间游荡,到了夜里,他们便成群结队的出现,寻找合适的躯壳取而代之,他们最喜欢的啊,便是那正当最好年化的少年郎,骨肉匀停、生机勃勃。” 阿鹤看着前方成千上百的蓝色光斑,听到身边人刻意压的低沉缓慢的声音,腿有些发颤,不自主的往石头身后站了站,石头嘿嘿的笑了两声。他想起石头虽然个子大,但却跟他年岁相当,又觉得不太安全,小步小步的往萧离的方向挪动着。 “他们啊,一般会从你的七窍里钻进去,等他们占据你的心脏,那你的灵魂便没有去处,只能在这里飘荡了,所以啊,夜里啊,有人要是叫你名字,拍你肩膀,你千万别回…” “啪!”一只手搭上了无尘子的肩膀,无尘子一下子蹦的老高。 “噗!”周围响起了梅花卫嘲讽的嗤笑声。 “怎么?吓孩子没想到吓着了自己?我还当你胆子多大呢?放手。” 无尘子讪笑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一急之下,竟然将萧离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紧紧的握着,没有松开。“嘿嘿,令主大人这手,真是比那女子还要白一些。” 说完赶紧一闪身,躲开了萧离踢过来的脚,却被阿鹤跳到背上,按住脑袋给了好几个暴栗。 “叫你吓唬我,叫你调戏令主!”阿鹤气急败坏。 “下来下来!”无尘子披头散发,偏偏动弹不得。 阿鹤还待发作,却被一股大力钳制住肩膀,高高的举起来,然后放到了地上。 “笨石头,就跟着臭道士欺负我!” 石头有些焦急的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了,好了,逗你玩呢!”无尘子理了理头发,“这的确是鬼火,人的尸体入了土,慢慢的会腐化,但骨头却不会,骨头里面的东西啊散到外面来,便会形成刚才那种幽蓝色的火,哎,我真不是骗你,一般这种鬼火最常出现的便是坟地,还有乱葬岗,这下面定有不少的尸体啊。” “太不寻常。” 一个黑衣梅花卫站了出来:“令主,我去看看。” “当心!”萧离点了点头,一道黑影便掠向了那个漂浮着鬼火的山坳。 片刻之后那人折返回来,“下面的确有不少死人,有些刚死没多久,有些应当有不少年了。” “梅五,你跟着下去,带两具上来,一具新死的,一具以前的骸骨。” 很快两具尸骨便被带了上来,一股难言的腐臭蔓延在四周,无尘子很不情愿的接过萧离手上的面巾,嘴里嘀咕着:“那个书生呢?” 萧离没有搭理他,指了指那具爬满蛆虫的尸体。 “双目突出、经脉断裂、血液流尽,跟世子府死亡的那些人一样。” 无尘子蹲在地上,看那已经成为白骨的那具尸体说道:“脊柱异常弯曲,腿骨向外弯曲,有骨刺。” 萧离立马反应了过来:“长期负重做苦力的人。” 无尘子点了点头,“肋骨靠近心脏的位置断了。”他伸出自己的手,虚虚的覆盖在上面。 “若是我没有猜错,应当是一掌毙命。” “但恭亲王府的那些人,肋骨却没断。” 无尘子摇了摇头:“下去看看。” 第十三章 乱葬坑 “令主,这里的尸体都是男性,而且都如道长所言,脊椎被压的很弯,腿部关节有骨刺。” “若是你们那个擅长验尸的小大夫在此,应当能看出他们的年龄,不过估计和我猜的也八九不离十。” 萧离点了点头:“应当都是一些青壮年。” 无尘子忽然轻笑了一声,萧离转头看着他,昏黄的火把、幽蓝的鬼火,竟然将这人一双眼角小吊的眼睛衬托的熠熠生辉。 “我想起了进山前,阿鹤讲起的那个传说。” “山下的村子里,男人一夜之间全被砍死了,或许并不是砍死了,而是进了这深山。” 无尘子沉默了片刻,又转身检查起了那些骨头。 “不对啊。” 他又奔到一具已经高度腐烂膨胀的尸体跟前,蹲下来仔细的看了起来。 无尘子抬起了尸体的胳膊,肉却一块一块的直往下掉,接着又检查起了那人的脚腕,“没有痕迹!都没有痕迹。” 萧离一下便反应了过来:“没有锁住手脚的痕迹。” 无尘子点了点头,指了指白骨。 “若是长期戴着镣铐,应当骨头上都会有印迹,但是这些白骨上没有,这具刚刚死亡的仁兄,手上也没有。” 萧离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多的壮年男子,想要控制起来,却没有锁住他们?” 他自问若是自己,拥有绝对的实力,倒是足够驱使。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还有一种可能!” “药物!” “邪功!” 两人同时说道。 无尘子想了想,耸了耸肩:“或许都有!” “这山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无尘子看着天空,低声呢喃道。 “查一下便知道了。” “怎么?你在夜观星象?道长还真是技多不压身。” 梅三脚下一个趔趄,一向不苟言笑的梅花卫令主,这是在与人开玩笑? 无尘子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我在看方向,确定我们该向何处走?” “哦?” “这个乱葬坑不是短时间内形成的,至少几年,甚至还有可能是几十年。” “不对!阿鹤,那个闹鬼的故事,是从多久开始的?” 阿鹤捂住口鼻,瓮声瓮气的说道:“十二年前吧,那时候的平洲知府还是永宁县令,本来升迁在即,但是县里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大的命案,他又在永宁县待了五六年。” 萧离冷笑一声,“所以他干脆借着这个传说,封了山。” 无尘子点了点头,指着北边说道:“抛尸处一定是在下风口水流的下方,以免引起疫病,我们明日便朝着那边走。” “阿鹤,你现在就回永宁县,召集所有的梅花卫进来支援,切记不要被人发现行踪。” 阿鹤点了点头,一个纵身便朝着来的方向掠去。 “阿鹤还是一个孩子,一个人你也放心。”无尘子望着阿鹤的背影。 “十五了,不小了,这里他的轻功最好,人也机灵。”说完拍了拍手。 “休息两个时辰,然后出发。”话落萧离便闭上了眼睛,随后呼吸变得绵长。幽蓝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让脸部的轮廓更加圆润了几分,看上去带着几分秀美,鼻梁高挺,嘴唇有棱有角带着几分倔强。闭上了双眼,便看不见那随时带着冷意和质疑的眼神,倒是显得随和了许多。 “再看,你就只剩下一只眼睛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猛的睁开,里面没有半分睡意,只有冰冷的杀气。 “多谢令主,还给贫道留一只。” 寒芒再次一闪,无尘子只觉得一缕发丝飘落在胸前。 “对了,一直忘记问你,你这把看上去就很厉害的剑,叫什么名字。” 回应他的却只有一阵山风和夜枭的叫声。 天光未亮,一行人便顺着北方往上走。山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梅花卫却都紧紧的握着手上的兵器。只有无尘子四处张望,一派轻松,偶尔从路边摘下两个野果,喂到石头嘴里。 顺着溪流逆流而上,前方出现了一座山,山体轮廓起伏,线条粗粝,仿佛被巨斧随意雕琢。它没有秀丽山峦的葱郁植被,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石,满是岁月与风雨侵蚀的痕迹。阳光洒下,山体上竟然出现出一些星星点点的光芒。 无尘子蹲了下来,“看这石头!” 萧离和其余的七名梅花卫都转身,看向一脸无辜的石头。 无尘子长长的叹了口气,“低头!” 山间的溪流冲刷过裸露的岩层,偶尔带出一丝暗红色的痕迹。无尘子从小溪边捡起了一块石头,手指轻轻一抹,便沾染上了薄薄的一层。 “这是?” 萧离神色一变,脚步轻点,几个起落之间,便到了那座光秃秃的大山边缘。 走近之后,便能清晰看到山体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坑与开凿痕迹,宛如大地的伤疤。 “好俊的轻功!”无尘子由衷的赞叹道。 片刻之后,萧离便折返,冲着他们打了个手势。 两名黑衣的梅花卫分别提起无尘子和石头,闪身躲到了旁边一处树林里。 萧离的眼神出奇的凝重,就连一向有些痴傻的石头都屏住了呼吸。 “此处乃是一座铁矿山!” “啊?”无尘子惊呼道。 “那山上寸草不生,是因为那些铁矿!” “里面有开凿的声音,我怕打草惊蛇没敢离的太近。” 无尘子皱着眉头,“可是,私采铁矿不是重罪吗?” 萧离没有言语。 那山体重中,叮叮哐哐的声音不绝于耳。大量瘦弱精悍的男子、双目无神,只知道重复的劳作着,简陋的工具在他们手中挥舞,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他们不顾危险,在狭小昏暗的矿洞中艰难作业,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贪婪的气息。 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大宁律例,盗掘金银铜铁等矿砂者,首犯斩、从犯从军。 第十四章 铁矿 无尘子捂住了嘴巴,“知府和王府?” 萧离面色严肃:“铁矿涉及到兵器,处罚只重不轻,官员包庇、邻里知情不报都要连坐,这知府刘博洲不是主谋也是从犯,但这恭亲王府..” 他迟疑了一下,无尘子歪着头想了下:“之前我们在世子面前谈论狐妖一事,几次说到哀鸣山,他并无特别反应。” 萧离藏身在一棵树后面,目光紧紧的注视着那光秃秃的矿山,一字一顿的说道:“但愿如此。” 一品亲王,私采铁矿、私铸兵器、若再蓄养私兵,这事情怕是难以善了啊。 无尘子挠了挠头:“哎,你说,这些矿石,采了去干嘛?是铸成了兵器还是…” 萧离目光冰冷的看了他一眼,“慎言!” 他看了下身后,除了随身的七名梅花卫,就只有无尘子和石头二人。 “你们二人原路下山,切记不可将此处发生的事情外泄,否则必定招来杀身之祸。” 无尘子张了张嘴,正待说话,却被萧离打断。 “里面情况未知,但必定凶险,你和石头不必冒险,你且下山,去连记米庄,找到掌柜,告诉他米粮要涨价了。” 无尘子呆愣了一瞬,“就说这?” 萧离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子:“梅一你前去接应阿鹤,梅二梅三,你们在外面接应,其他人随我潜进去看看。” “是!” 萧离令行禁止,一眨眼几人都已没了踪影,只有梅一抱着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无尘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石头说道:“走吧,石头,我们就不在这碍眼咯,现在没用了,人家要赶我们走了。” 石头点了点头,对着梅一傻笑了一下,跟在无尘子后面,便朝着山下走去。 雾气裹着铁锈味黏在人的喉咙里。矿洞张着漆黑的巨口,洞壁上零星插着火把,跳动的光晕中,几十个佝偻的人影机械地挥动着铁镐。镐尖砸在矿脉上的闷响混着金属敲击的火星,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丧曲。 木柄铁镐的尖头早已崩出锯齿,有人将磨碎的燧石渣混着树胶黏在缺口处,一抡下去碎石飞溅,虎口震裂的血顺着木纹渗进锈铁; 运矿石的箩筐用藤条胡乱编成,棱角分明的铁矿石割破肩胛,汗液混着血水在粗麻衣上凝成褐红的硬壳。但那些矿工却像没有知觉一般,只是不停的弯腰、挥镐或者拖运着一筐一筐的石头。 一名精壮的汉子倚在洞口岩壁的阴影里,蟒皮鞭松松垮垮缠在右臂上。他生得精瘦,颧骨高耸如刀削,左耳缺了半片,此刻他正用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腰间的刀,眼睛如鹰隼一般盯着那洞里的人。 一个柔媚的女人贴到了他的后背,湿滑的舌头绕着他的耳朵打转,但男人却不为所动。 “离我远点!” 那女子轻笑了一声,“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男人能拒绝我,直到我遇到你,莫非,你也跟那个娘娘腔一样?”说着手便向男人的下身探去。 那柔嫩的手便被一只铁钳一般的手紧紧捏住。 那女子娇笑道:“哎呀,熊天仇你个莽夫,捏疼我了。” 半片耳朵的熊天仇,一把将那女子推开,“你别招惹我?” “哼!”那女子一鞭挥向旁边一个正弯腰劳作的工匠身上,那工匠裸露的脊背上立马出现了一道红印,渗出了血珠,但那劳工仅仅是停顿了片刻,又接着弯腰将那矿石拾起放到筐子里。 “真是无趣啊!”那女子将垮到肩膀的紫纱往上拢了拢,撇了撇嘴。 “这里这么多男子,玄女还不满意?”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山洞中响起。 紫衣女子扭着腰,娇笑着迎了上去,“圣使来了,不知圣使今日可有兴趣,与紫澜修炼一番?” 来人走到两处,却依旧看不出是什么模样,因为他全身都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袍子上连着帽子,将脸也罩了起来,只看的出身量很高。 穿着一身黑袍的圣使轻笑了起来,就像个少年一般。 “玄女莫要开玩笑了,我有心无力啊。”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充满了真诚的遗憾。 “切!这里就两个男人,一个有心无力,一个有力无心。” 那黑袍人指了指山洞内劳作的劳工,“这些不都是男人嘛。” “呸,不过都是药渣罢了。” “玄女暂且忍耐几天,等城里那棘手的人物走了,自然有新鲜的男人任你享用。” “哎,烦死了,那个梅花卫居然查到了辉山派!” 说完眼波一转:“不过那令主倒是长的不错,身材也好,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的尝尝。” “哼!”一直没有说话的熊天仇冷笑了起来。 “你那三角猫功夫,怕是没有近身就被他给杀了!”说着指了指自己那半片耳朵。 “但我若是近了他的身,他绝对舍不得杀我!” 说完一脸兴味的转身,对着那黑袍人说道:“圣使,那梅花令主功夫当真那么高?” “在我之上!” “长的又帅,身材又好,功夫又好,做成鼎炉简直完美!” 黑袍人抚掌笑了起来,“你觉得你能在熊大侠手里走上几招!” 紫澜冷笑了一声,“他是个怪物,一心只管练功。”但还是仔细想了想,“他练的都是杀人的功夫,我在他手下走不了三十招!” 黑袍人笑了起来,“两年前,他的耳朵便是被萧离给割掉的!” 熊天仇浑身真气暴涨,握刀的手青筋毕露。“现在,且来试试!” 萧离一身黑衣,紧紧的贴在山壁上,心头却是大骇。 熊天仇,朝廷悬赏千金的通缉犯,三年前接连犯案六起,杀的都是朝廷官员,有一名铁杆御史,一家十六口一夜之间被灭门,雍景帝大怒,让萧离带领梅花卫追查,萧离拦下了熊天仇,与其大战一场,一直从京城将其逼到了鸡鸣山附近,最终将其打成重伤,削掉了左耳,但被突然出现的同伴救走,从此销声匿迹,朝廷发了通缉令却一直没人揭榜,没想到却藏在这深山之中,替人守着这座铁矿。 “谁!”黑袍人声音一冷,掠了过来。 第十五章 恶战 萧离没想到这么快便被发现。 他们从矿山的一处缝隙里进来后,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里面有不少劳工正在开采着矿石,他们无一不是瘦骨嶙峋神情麻木,就算从他身边走过跟他说话也是视若无睹,每隔一段,有一名监工,但功夫稀疏,很容易便避开了去,没想到走到了山洞里面,里面的人不容小觑。 萧离一手挡住了一拳,但转瞬面前就站了三个人。洞内昏暗潮湿,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石缝洒下,映照出三人手中武器的寒光。持刀者身材魁梧,正是那熊天仇,刀锋在手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劈砍而来;持鞭者身着一身暴露的紫衣,眼神妩媚,却带着一丝恶意;而那用拳的站在离他最近,全身却被笼罩在一身黑袍之中,看上去分外阴冷。 如果说熊天仇是熊、紫衣女士狐狸,那么这个黑袍人,则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萧离围住,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萧离却依旧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剑柄,剑鞘上刻着的古朴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哟,奴家刚刚想着令主,令主大人就到了。”紫衣女子声音柔媚的都要低出水来了。 “滚开!熊天仇大吼一声,将紫澜往旁边推了一个趔趄,“萧离归我!”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带着几分狰狞。 紫澜长鞭一扬,正待上前,却被黑衣人给拽住了。 “萧离找到此处,外面怕是有变,速战速决!”说着便变拳为爪,攻了上去,却被两名梅花卫给挡了下来。 紫澜娇笑了一声,闪到萧离身边,对着他身边年纪最小的梅七,眨了眨眼睛,“这位小哥,长的好俊。” 梅七姿势一停,脸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梅四一剑便冲着紫澜的脸刺了过去,“别看他眼睛!” 萧离带着四名梅花卫与三人战成一团,但那些山洞里的劳工却恍然未觉,依旧拿着工具佝偻着腰背,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熊天仇持刀大步跨前,刀锋横扫,直逼萧离的腰腹。萧离脚下轻点,身形如燕,轻盈地避开了这一击。跃起的同时顺带一脚踢向了紫衣女子。“下九流的媚功,你就将他想象成那浑身爬满蛆虫的尸体。” 梅七想起昨夜在那乱葬坑里看到的尸体,心中一呕,顿觉神志清明了不少。 梅二和梅三解决完了外面的监工,也冲了进来, 山洞狭窄,熊天仇的大刀和紫澜的长鞭施展起来都受到局限,对方又多了两人,三人打的有些吃力。 “好快的剑!”熊天仇被刚加入战局的梅二一剑刺来,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咬牙低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黑袍人双手成爪,捏住了梅五的脖子,轻笑道:“他是天下第一快剑的徒弟。” 边说边在手上用力,梅五几乎都要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那道巨力却一下子散了,被萧离一剑逼的后退了两步。 萧离刚站定,一道劲风袭来,带着紫色的光芒还有一股浓郁的香味,梅六徒手一抓为其挡下,但随后便是一声惨叫,那只手已经顷刻之间发黑了。 “啧,这么英俊的小兄弟,一只手却没了,真是难过。” 萧离眼神一冷,手上剑花一挽,只见手中长剑化作残影,空中竟然浮现出一朵梅花的形状,一道剑气从花蕊的方向射出,直奔紫澜而去。 紫澜挥鞭格挡,却被剑气切成了几段。 “梅花九剑,你居然已经练到了第五重。”那黑袍人往后掠起,一把抓住紫澜的衣领,往后一拽,避开了萧离的那一剑。 “走!” 熊天仇又是一刀砍向了萧离,却听那黑衣人一声怒喝:“走!” 熊天仇却被几个人围住,一时不得脱身,他冷笑一声,一手提刀,一手拎起身边一个劳工,就扔了过来。 梅五下意识的收刀,却被熊天仇占了先机,从他身边一闪而过,往后面山洞里跑去。 那名瘦弱的劳工被熊天仇一扔,就没有再爬起来,只是躺在地上抽动,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眼中也尽是呆滞麻木。 那三人仗着熟悉山洞地势,将萧离他们甩开了一大截。 越往里走,越是潮湿阴冷,甚至还有滴答的水声。 “令主,不能再往里走了,要是外面的洞口被封住了,我们就出不去了。”萧离看着山洞里的路呈倾斜的姿态往上,站定了身形。 “梅二梅三,你们带着受伤的梅五梅六先退回去,剩下的随我追,他们在这开凿了矿洞,肯定不止一处出口。” 话音刚落,忽然地面一阵颤动,整个山洞都摇晃了起来,周围的石块簌簌的往下落着。 “不好!” 身后光线一暗,“我们来的洞口塌了,被堵住了。” 萧离淡淡的说道:“那就只能一起往前走了。”说完提着剑走在了前面。 “这里机关还不少!”岔路口有两条路都被封死了,只留下一条。走到一个稍微干燥的地方,萧离坐了下来。 “令主,此地不宜久留。”梅二开口。 萧离看了一眼已经晕过去的梅六,黑色已经从手掌蔓延到了小臂。 “梅二,你的剑最快,把左手给他砍了吧,留着命要紧。” “是!”梅二起身,剑光一闪,地上便落下一截断掉的手臂,梅六抽了两下,还是没有醒过来。 “我们发现了这么大的秘密,对方定不会让我们全身而退,前方定有一场恶战,先调整一下。”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前方并没有人再拦住他们,只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将他们堵在了地道内。 “呵,这是想要困死我们!”几人仰着头,看着一丈高的地方,那巨大的石头堵在他们头顶。 “我们几人合力,应当能将其推开。” 萧离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借力的地方。” “阿鹤和老大,应该最多半天就会带着救兵来了。” 萧离淡淡的开口:“那个黑袍人对我们很了解,一定会阻拦我们的。” 第十六章 天降 萧离坐了下来,“先灭灯休息,调整一下。”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唯有一点亮光,便是从头顶巨石的缝隙里落下来的。 萧离闭着眼睛,仔细的思索着,若他是那黑袍人,会用什么方法,让他死在这里。 刚刚他们急着退去,并不是怕了他们,而是知道此地已经败露,需要立即撤离通知背后的人,但也绝不会放任他们离去,一定会让他们死在这里,但梅花卫中的精英,除了梅一都在此处,拼武力,对方并没有胜算。 “没想到,熊天仇居然一直躲在这里。” “功夫比以前高了许多。”萧离想着那人的样子:“但急于求成,有不少破绽,那女人功夫一般,但练习的乃是魅惑人心的功夫,你们对招的时候,不要去看她的眼睛,还有小心她用毒,我倒是比较在意那个黑袍人,我总觉得,他很熟悉我们。” 梅二也点了点头:“我曾经跟着快剑柳飞学功夫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柳飞乃是先皇的侍卫,三十年前就从江湖隐退,江湖上都说他早就被人寻仇死了,但其实一直在宫中,做了先皇的暗卫。 “他没有用兵器!”萧离想着他那过于白皙纤长的手,却有着可怕的力量。 被那黑衣人掐住脖子的梅五,开口声音还有些暗哑,他迟疑着说道:“之前他想杀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他手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梅五却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一股香味,很熟悉,很淡,但是我想不起来。” “香味?一个男人手上的香味?”萧离忽然鼻子一动:“什么味道?” 两名梅花卫分别身形一隐,朝着来路掠了过去。 “令主,有烟气进来,后面的路被堵死了。”梅二用袖子捂住口鼻。 “看来是想用毒烟,让我们死在此处。” 萧离轻轻的笑了:“兵不血刃倒是一个好办法。” 说完抬头看了看洞口,那堵在那的大石头。 几人轮番上阵,轻轻一跃倒是都能触碰到那石头, 但脚下没有借力的地方,始终不能将那巨石推动分毫。 山洞中的毒烟迅速蔓延,发出刺鼻的味道,让人难以呼吸,咳嗽声此起彼伏,大家的体力也在逐渐流失。唯一的出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情况十分危急。 萧离强忍着不适,迅速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其他出路。他将手中的剑使劲的插到山洞的石壁里,梅二他们也纷纷效仿,将剑插到石壁上,然后踩着借力,齐心咬牙托举着,想要将那巨石移开,哪怕一条缝隙也好。 躺在下面中毒又被断了一臂的梅六,已经晕厥了过去。若是再耽搁下去,毒烟蔓延到整个山洞,他们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一众梅花卫额头青筋暴起,肌肉膨胀,却还是于事无补。 萧离面上还是一派淡然,但心中却也生出一阵荒谬之感,那么多次都闯了过来,多少次死里逃生命悬一线,今日却要死在这阴毒的地方吗。 他不认命,“来,再来!”他咬紧了牙关,强行将内力运行了起来,忍住了喉头的腥甜。 终于将那块巨石,动了一条缝。 他有些诧异的抬头,看见那条缝越来越大,但他却明明没有再使劲。 他眼神一变,梅花卫纷纷跳到了地上,拔出了自己的兵器,紧贴着石壁全神戒备着。 缝隙越来越大,已经大到足够一人出入,萧离一个眼神,梅三正准备飞升而上,忽然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大脸。 眼距很宽,眼珠凑在了中间,一个蒜头鼻和厚嘴唇,一眼望上去便有些痴傻。如今正傻傻的把头伸到缝隙里看。 “哎呀,别看了,我骗你的,这山洞里怎么会有鸡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梅花卫众人以萧离为首,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话多的人,前段时间对聒噪的无尘子可谓是忍了又忍,才没有拔剑相向。此刻却觉得这个声音简直犹如天籁。 “哗!”一跃而出的梅花卫将正探头探脑的无尘子吓的蹲坐在地上。 无尘子拍着胸口,看着接二连三出来的黑衣人,惊喜的叫道:“啊,是你们啊,黑脸卫!” 萧离眼睛一眯“黑脸卫?” 无尘子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将心中腹诽出了口,讪笑了两声,扯动了嘴角的伤疤,疼的龇牙咧嘴。 萧离眼神一沉,看无尘子和石头两人都是头发凌乱,衣服几乎破成布条了,脸上也有无数的擦痕,石头甚至连鞋子都掉了一只,脚底还在渗血。 “怎么回事?” 无尘子呸了一声:“别提了,我和石头刚刚走到半山腰,便碰见了两队人马,不由分说的上来就打,他们说他们是恭亲王府的兵,说我们擅闯禁地,要抓我们回去。” “呸,当道爷傻啊,虽然他们换了衣服,但脚上穿的鞋子,分明是皂靴,那些衙役穿的!”萧离脸色一变,果然官府的人参与了其中。 “幸好那些人功夫不像你们这么高,不然我和石头就交代在这了,他们要抓我们,我们赶紧往回跑,跑了一截就见到了那个长胡子的梅花卫,他救了我们,我和石头往回跑,后来又来了一个厉害的,拿着大刀的,跟他打了起来,他让我们往山上跑。” 说完无尘子便叹了口气,“刚刚我们分开的那边,有好多人,在往外搬着东西,我和石头不敢过去,便绕到了这山的阴面,看见有几个人抬着这个石头堵在这里。” 萧离看了他一眼,“在石头堵住之前,你就在了,为何不早些搬开。” 无尘子望着天,长长的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山坡。 “这孩子,从上面摔了下来。”说完怜爱的摸了摸石头的脑袋:“晕了好几个时辰才醒呢,再说了,我可是鼓起勇气才让他搬开的,谁知道里面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萧离起身对他抱了抱拳:“大恩不言谢!以后有需要萧的地…” “有…”无尘子毫不客气的接了一句。 第十七章 帮忙 萧离被噎了一下,没想到无尘子如此的耿直。 “不过还是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吧。”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令主大人还是先跑出这平洲地界再说吧。” “令主!”梅一忽然从远处现身,“平洲知府以抓悍匪为由正集结上山,阿鹤刚刚混在人群中给我传了信,说是城门已关,回京城的路上怕是已经埋伏了人马,他已经着人前去恭亲王府求援了。” 萧离点了点头,还算阿鹤机灵。 不过…. “你确定恭亲王爷想让你们活着离开。”无尘子在一旁凉飕飕的开了口。 “这私采铁矿,可是死罪,这平洲乃是恭亲王的封地,他是当真无所察觉还是本就是一丘之貉,甚至他就是这背后的主使。” “大胆!”梅一抽出了剑,对无尘子怒目而视,“恭亲王乃陛下亲叔,天家之事,岂容你妄议!” 无尘子往后一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意,反而带着一丝揶揄:“再尊贵的身份也还差了一步,不是吗?” 梅一眼神一冷,剑尖又往前了一分,却被萧离挡了下来。 “先回京再说!” 说完也不再看两人,“他们想让我们死在此处,一定会埋伏在下山及回京的路上。” “令主,我们分作三队,杀下山去,你趁乱下山,然后回京。”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萧离看了一眼梅花七卫,这是他身边最精英的一支,他轻轻的摇头:“我将你们带出来,自然便是要带回去。” “梅五伤的不轻,梅六丢了一只胳膊,就算你们功夫高强,以一敌百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说完又瞥了一眼无尘子和石头二人,”我的命,并不比你们尊贵。” 梅一跪了下来,“令主,若是你有个闪失,陛下那,我们也无法交代!” “起来,不许跪!”萧离声音一冷。 “我们往山里走!绕出平洲。” “啪啪啪”无尘子忽然在一旁开始击掌,“没错,往西走!再往北!” “那个地方大家熟悉啊!若是不出意外,我们便又回到了辉山啊。” 萧离看了他一眼:“那就劳烦道长指路了!” 无尘子摇了摇脑袋“好说好说!” 无尘子领着大家在深山里跋涉,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和蜿蜒的山路。脚下的路并不平坦,时而陡峭,时而泥泞,但无尘子手持罗盘,步履稳健,仿佛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他手持一根竹杖,偶尔拨开挡路的荆棘,偶尔指点着远处的山峰,向大家讲述着山中的传说和隐秘的路径。随着天色渐暗,山间的雾气开始弥漫,远处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许是没有料到萧离等人反而向山里走去,这两日走的倒还算平静,只是梅六断了一臂,开始发烧,几个兄弟只能轮流背着他前行。 无尘子在山间寻得一些草药,捣烂后敷在伤处,勉强阻止了伤口的溃烂。 “道长从小在山里长大?”萧离看着无尘子稳健的步伐若有所思。 无尘子笑道:“那是自然,我师父本就是一个云游的道人,说好听点是四海为家,不好听点就是一个穷鬼!” 无尘子站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山峦。远处,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只要过了那条河,便离开了平洲的地界。” 萧离站在他的身边,衣服被山风刮的猎猎作响。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金属声。 “不好,他们追上来了!不是官兵,是江湖人!”一名梅花卫低声喝道,随即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只见一伙黑衣杀手从树林中冲出,足足有二三十人,手持利刃,目光凶狠,显然是有备而来。这些杀手行动迅捷,瞬间便与梅花卫交锋在一起。 刀光剑影中,梅花卫展现出极高的战斗素养,他们以少敌多,却丝毫不落下风。剑锋所至,黑衣杀手纷纷倒下,但对方人数众多,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显然是想以人数优势拖垮梅花卫。 “石头,将断手大哥背上,我们先走!”无尘子见这些人招式狠厉,招招致命,两人很有眼色的藏了起来。 石头看上去痴傻,却很听他的话,背上梅六便悄悄的往山下走去。 一个杀手身却形如鬼魅般跃起,手中的长剑寒光闪烁,直直朝着无尘子的后背刺去!他猛然察觉到身后的杀气,急忙侧身躲避。然而,那杀手的速度极快,匕首虽未刺中要害,却仍在他的肩头划出一道血痕。 尘子踉跄几步,还未站稳,那杀手已经欺身而上,一脚狠狠踢向他的胸口。无尘子避无可避,被这一脚踢得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重重摔向山崖边缘。好在萧离及时赶到,替他挡住了刺向眉心的第二剑。 “结阵!”梅一大喊一声,梅花卫迅速集结,结成梅花阵,五人一组,站成五角星的形状,彼此之间默契十足,仿佛心意相通。他们的步伐轻盈而稳健,手中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剑尖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圈。 梅花阵是梅花卫的独门阵法,以五人为基,攻守兼备,既可防御敌人的猛烈攻势,又能迅速反击,将敌人困于阵中。阵法的核心在于五人的配合,彼此呼应,攻其不备,守其不破。 其余的人替补游走,每当杀手们试图突破阵法的某一点时,便迅速补位,剑光如梅花绽放,将敌人的攻势一一化解。阵中的萧离更是剑法凌厉,见血封喉瞬间便将三人斩于剑下。 忽然他脸色一变,飞身飞出了梅花阵的范围,向着山崖边掠去,一名杀手居然趁着他们不备,攻向了无尘子。 萧离与最近的一名持刀的杀手战做一处,那柄巨刀震的他虎口生疼。 “江南断刀门!”他眼神一冷,却瞥见一道冷箭擦着他的身体而过,直直的射向了他身后的无尘子。 “噗!”无尘子被那箭矢的余势带的连退三步,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身子一晃,就要跌下山崖,幸好抓住了山崖边的一根藤条。 萧离回头望了一眼,心下大惊,略一分神,背上就挨了一刀。 “令主!”梅花卫齐齐掠了过来! “令主大人。” 无尘子抬头望着他,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容:“令主大人,帮我送石头回京城望平街司家!” 说完便手一松,整个人坠入了山崖。 第1章 身世 京城望平街,街道开阔,青砖铺地,平整而坚实,每一步踏上去都仿佛能感受到这座古都的厚重与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招牌高挂,绸缎庄、珠宝店、茶楼酒肆,应有尽有。富贾云集,车马如龙,行人络绎不绝,正是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 京城望平街的繁华依旧,然而,街尾司家府邸却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高大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满了白幡,随风轻轻摇曳,显得格外肃穆凄凉。门前的石狮也被披上了白布,默默的哀悼。 “令主!这司家经营着京城最大的当铺,在其他各州都有分铺,本是闷声发大财的主,但最近半年,家中却接二连三的出事。” “司家的夫人乃是前任户部尚书柳丰源的侄女。” 萧离微微的抬头,一旦沾染上朝臣,他总是分外的敏感。 “正是有了柳家的保驾护航,司家这些年的生意做的是越来越大,但大夫人多年没有所出,司老爷便纳了两名妾室。” 云初摇着扇子走了进来,打着哈欠说道:“没劲,又是后宅争风吃醋的故事。” 说完鼻子动了动,“萧离,你又将药倒了?” 萧离起身想溜,却被云初拽了回来,“这次若不是阿鹤机灵,我带人绕路,你早就被人砍死了,伤还没好,就开始逞能,你信不信,我让那些老太医直接将你药倒,绑在床上?” 萧离有些无奈的看着云初,“我欠无尘子一个人情,他让我将石头送回司家,你看石头那样子,我总得先打听清楚!” 石头听到他的名字,从院中走了进来,将下巴放在云初的头顶,脸色无辜的看着他。 云初抬头,只见石头呆傻的神色和满嘴的油,有些无奈的说道:“去玩吧,再去给令主煎碗药,你接着说。” “这司家有三个庶出的儿子,老大老二都是良妾赵氏所生,老三司明远乃是妾室朱氏所生,朱氏以前乃是一个歌姬,长的美艳很受宠,跟大夫人一贯不对付。” “司家庶出的长子一直养在大夫人柳氏的名下,但一年前出门办事路上遇到山匪一命呜呼了,去年过年前,司家老太爷也在设宴时,多喝了几杯,起身时倒地不起,经过一番救治后瘫倒在床,而这二少爷,本就是一名纨绔,常年流连花街柳巷,上个月得了花柳病不治而亡。” “那如今当家的便是老三了?”萧离低声的问道。 那名谛听低眉敛目站在下首:“是,如今暂代当家的便是司家的老三司明远,但此人生母一贯与大夫人不睦,两方权势争夺的颇有些厉害。” 云初笑了起来:“这个司家老三倒是个人物!不过想必出生柳家的大夫人也不是个软柿子。” “没错,司家当铺里有一半的掌柜都是大夫人的人,不过大夫人没有子嗣,又是女子,很是吃亏了,所以前些日子大夫人便想起了一桩旧事。有一次司老爷酒后失德令一名下仆有孕,但那女子乃是贱籍,便连族谱都未上。” 院中没了一只胳膊的梅六,正坐在院中,石头乖巧的给他剥着果子,给梅六吃一颗,他自己吃一颗。 云初轻轻的掩上了房门,只听那谛听接着说道:“那女子十月怀胎,生下了一名巨婴,足足有十二斤,产后失血当场便死了。而那巨婴长到三岁,身型据说已经与六七岁孩童无异,但呆呆傻傻口不能言。” 云初叹了口气,“想来这石头,虽然生在豪富之家,但委实过的辛苦。” 萧离又想起了那个样貌带着几分猥琐,话特别多的道士,一路带着石头,哪怕风餐露宿,都要省下钱来给痴傻儿买零嘴,颜色不由得暗沉了几分。 “当年那孩子被一个游方的老道士给带走了,司家老爷或许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个儿子,这不,如今眼看诺达的家产,将要落到跟自己不睦的那个儿子手上了,便想着去将那个傻子找回来。”说完那负责打探消息的谛听也摇了摇头。 “心智不全,年少被遗弃,如今不过是被人攥在手心的棋子。”萧离叹了口气,“若他不想去,那便不去,我萧离护他一世平安还是可以的!” 而此时的司家大宅中,一片沉寂。仆人们身着素衣,低头匆匆走过,脸上带着悲戚之色。正厅中,灵堂已经布置妥当,白色的帷幔垂落,香烛缭绕,正中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木。棺木前,司家的家主司明远跪坐在蒲团上,神情憔悴,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灰衣的男子悄然走进司府。他面容普通,目光却深邃如潭,手中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木盒。门口的仆人见他进来,并未阻拦,反而恭敬地行礼,显然他是司家的熟客。 灰衣男子径直走到灵堂前,跪下行了一礼,随后起身走到司明远身旁,低声道:“三公子,节哀顺变。” 司明远抬头却笑了起来,眼皮下那颗泪痣在微光中若隐若现,为他本就精致的面容增添了一丝神秘与柔美。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慵懒,眉眼间既有男性的英气,又透出几分女性的柔媚,令人一时难以分辨。那种雌雄莫辨的美,既和谐又突兀,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我那小弟,听说已经进京了?” 灰衣人点了点头,“但是现在可不好办,他是跟着一伙玄衣人进的京,身份神秘的很。” “哦?不是柳家的人?” 灰衣人摇了摇头:“不是,柳家的人去了永宁县也扑了空,没有见到人,但他当时却住在恭亲王的别院中,后来又跟着同住的不明身份之人一同失去了踪迹。” 司明远收起了笑容,“哦?看来还找到了一个强大的靠山。” 那灰衣人点了点头:“没错,刚刚有一封信送到老爷的院中,夫人看了大惊失色。” “哦?我尊贵的嫡母身份高贵,能将她吓到可不容易,信上写了什么?” 灰衣人摇了摇头,“她并未打开,但那信封,封口乃是一朵梅花。” 第二章 先生 京城之中从事典当事业的行首司家,第四子司明坤因天赋异禀,三岁便被一名道长收做关门弟子,一直在仙山修道十二年,如今学成归家,因生母早亡,如今记在司家大夫人柳氏名下,一时之间又在望平街上填了话柄。 而此时的司家大宅院中,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脸上几道乌黑的印子,正一屁股坐在地上生闷气。 柳氏挂着一丝笑容,走进院子,看着那已经移了位的石桌石凳嘴角抽了两下,还是走了进来。 “坤儿,这院子可还是不如你意?” 石头看见她进来,冲她呲了呲牙,但好在没有动手。 “院子不满意,我可以让人给你换,这些桌椅假山,你要不喜欢,尽管丢吧。”大夫人看着那名家打造的太湖石,有些心疼的磨了磨牙。 “只是可不能饿坏了,娘给你做了些莲子汤,清热润肺,喝了正好。” 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仆妇,闻言也笑着哄道:“是啊,小公子,这些莲子啊,都是夫人一颗一颗的挑了心,手指都扎破了,亲自给你熬的呢。” 石头接过那小盅的莲子羹,仰头就倒在了嘴里,咕嘟一口咽了下去,又紧紧的盯着那个托盘,露出了期待又可怜巴巴的神色。 一直站在石头身侧没有说话的年轻人,左边袖子空荡荡的垂着,见到此情形心中暗笑,他是见识过石头的食量的,一顿跟他们三儿成年男子吃的差不多,这精致的一碗甜汤,怕是连润喉都不够。 院门外又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一名俊秀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竹篾编成的笼屉。 “见过大娘,四弟!”他笑的如沐春风,但他打招呼的两人,一人神色淡淡,一人表情茫然。 “四弟体格壮硕,又常年在江湖游荡,想来性格爽直。”说完命身后的随从将笼屉的盖子揭开,一股带着热气的肉香立马扑面而来。 “这是天下鲜刚出笼的包子,还望四弟喜欢。”说完微微的眯起了眉眼。 独臂剑客心中暗笑,看来这老三果然有些门道,至少在投其所好上,远远的强于这个嫡母。这肉包皮薄肉厚,馅料乃是最上等的五花肉混合着虾仁香菇,一出笼便一抢而空。 但出乎他所料的是,石头吞了吞口水,伸手拿过来一个,呆愣的看了半晌,却没有喂进嘴里,扬手便丢到了院外。 三公子如沐春风的笑容难以为继,跟在同样吃瘪的大夫人身后,在石头的嘶吼声中出了门。 “咦,石头,你在生气吗?”院中落下一个人影,还未落地便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对着石头扔了过去。 石头接过来,打开一看,乃是进金黄油亮的烤鸡,顿时眉开眼笑的啃了上去。 “我的呢?”独臂剑客不满的看着翻墙进来的少年。 少年展颜一笑,正是那轻功卓绝的阿鹤。 “怎么可能少了你的,来,六哥。” 独臂剑客慢悠悠的坐下,“我现在已经不是梅六了。” 阿鹤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独臂人想了想,叹了口气,“我还真想不出来,也不知道我父母当年有没有给我取过名字。” 阿鹤略微有点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还是我好,虽然也没有爹娘,但是云初哥博学多才啊,给我取名字叫云鹤。多好听啊。”说完又一脸嫌弃的看了眼吃的满脸是油的石头。 “你看他,爹那么有钱,还不是从小流落在外,还取了个名字叫石头!” 石头听到他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阿鹤,马上又低头,继续啃起了他的烤鸡。 “对了,六哥,令主说虽然有你随身保护着石头,但很多生意上的事情你也不懂,便让司夫人给他找了些夫子,帮他处理一下其他的事情,让你帮忙掌掌眼,不要让别有用心的人趁虚而入。” 独臂剑客点了点头,摸了摸石头的头:“放心吧,就算他背着我走了几百里的路,我也会好好的护着他的。” 说完莞尔一笑:“这小子你说他傻吧,心里又精明着,刚刚那笑面虎司老三端着喷香的包子过来,却被他扔了。” 阿鹤也学着他的样子,站起了身,摸了摸石头的脑袋:“真是一个好孩子。” 被夸奖了的石头,笑眯眯的仰脸看了阿鹤一眼。 下午的时候,果然陆陆续续有不少文人先生被引了进来,但无一例外都被石头给吓了回去,有一个须发皆白的,甚至给吓的心疾发作,当场晕了过去。 柳氏有苦难言,早就知道这个老四为人痴傻方才拜托娘家出面,将人接了回来,方便拿捏,谁知道 ,回来后却带着梅花卫的亲笔书信,让她有苦难言、骑马难下。 司明远冷笑摇头,他也曾找人试图阻碍这个四弟回家,却不想这人性子如此冥顽不灵,倒叫他生了看戏的心情。 “祖宗!你好歹选一个啊!”梅六被那些之乎者也搞的头疼,看着一脸无辜的石头。 “皇帝选秀都没你这么讲究,这老少胖瘦应有尽有,你选一个顺眼的当你先生。”说完对他挤了挤眼:“那边那个穿青色衫子的,应当是云先生给你找的人靠的住!” 但这石头心智痴傻,行事全凭喜怒,不管是哪一派来的人,全都给打了出去。 石头顺着梅六的手指方向看去,目光却并未看向梅六所指的人,而是落在了旁边的一位中年人身上。 这名中年儒生,面容白皙,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下颌留着几缕稀疏的胡须,显得温文尔雅。他的身形略显羸弱,肩背微微佝偻,仿佛是从古卷中走出的贤士,带着岁月的沉淀与学识的厚重。那身被浆洗的发白发硬的儒衫,又处处透露出一股穷酸之气。 “在下白若宣,乃是一名账房先生,略通文笔,前来京城投靠亲友,亲友却失去联系,听闻此处在聘请先生,特来….” 第三章 反向 话音未落便双腿离地,惊恐的喊道:“应聘!” “放我下来,下来。”中年儒生被石头当场举了起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回应他的却是石头的一脸痴傻笑意。 跟他并排站立的几个文人,也都难掩惊诧和鄙夷。 “看来石头喜欢先生!” 白若宣摸了摸额头的冷汗,“敬谢不敏!” 他双脚落地,试探的看向石头身后的黑衣人:“听闻是为一小儿找西席先生,会算账的更好。” 梅六指了指站在他面前的石头:“就是他!” 石头像是听懂了,点了点头,然后猛地回身跑到了里屋,留下院中诸人面面相觑,梅六也尴尬的望了望天。 他跟在这傻子身边,一是保护他,二是还他救命之恩,但委实不太了解他。 片刻后,石头又吭哧吭哧的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胳膊断掉的面人,小心翼翼的递给了白若宣。 那中年儒生愣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送给我的?” 石头点了点头,见他收了,开心的笑了起来。 梅六眼神微微一变,“管吃管住,每月一两银子,若是做的好,年底还另有赏赐?” 白若宣有点心动,但还是心怀侥幸的看了一眼石头,小声的说道:“教这位公子吗?” 石头体型高大,足足比这些文人高了一头有余,壮硕的身材顶着傻笑的脸,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绸衫,正围着白若宣转圈。院子里是连根被拔起的果树还有扔在地上乱七八糟的石头桌子。 白若宣神色迟疑,却见那黑衣人眼睛一眯,微微的扬起了右手的剑。 他吞了吞口水:“我要教公子什么?” 梅六想了想:“别让人骗他就行!” 阿鹤晃着脑袋有些忧心的说道:“啧,那傻子,见一个打一个,那些细胳膊细腿的文人实在太不中用了,有些当场都被吓的尿裤子了。” 云初从怀里摸出了银针,眯着眼睛看向他,阿鹤赶紧一缩脖子,“我们安排的三个人,他都没选,自己挑了个中年人。” 萧离与梅二正在练剑,你来我往院中只见一片残影。闻言也停了下来,“是个怎么样的人?” 阿鹤摸着下巴,思索着。 “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说话酸不溜丢的,长的嘛,人模人样弱不禁风的。” 萧离脱掉了外衣,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紧紧的贴在了身上,露出了健硕的胸膛和后背轮廓。 “可核实过身份?” 阿鹤点了点头:“从西川过来的,现年三十九岁,之前一直在一家客栈做账房。但老板将客栈卖了,他便到京城来投奔亲戚,亲戚在司家的当铺里当伙计,如今被派遣到南边的铺子上去了,所以便引荐他在司家谋个职位,却不料被那傻子看上了。” 萧离听他的描述,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个眉眼吊捎,一脸丧气的无尘子。 “或许是给人的感觉有点像那道士,阿鹤便心生亲近了吧!” 萧离点了点头:“你且多去盯着些!” “令主,朱雀回来了!” 萧离将剑合上,大步的走向了屋内,一个跟他身型相反的玄衣人,见到他后抱拳行礼:“令主!” “如何?”“当日我顶着你的身份,去了平洲府衙,但还是晚了一步,他调离了平洲的三千守军,前往永宁县,想要围住哀鸣山。” “属下无能,只能私下逃脱,后来遇到了恭亲王的府兵,因不确定他的立场,便隐身藏于暗处。” 萧离点了点头:“平洲乃是恭亲王的封地,我们梅花卫不能插手过深,你我二人手上可用之人不足五十,首先定当明哲保身。” “恭亲王世子与刘博洲的人打了起来,他将人拦在了哀鸣山上。”说着皱起了眉头。 “后来我进山来寻你,发现了一件事情!” 萧离淡淡的开口:“追杀我们的乃是江湖杀手!” 朱雀点了点头:“我循着踪迹一路往山里追去,发现还有一批人,哦不,准确的说,是只有一人!他跟你们的方向相反,杀了好些杀手。” 朱雀没有戴面具,两人的面容有五六分相似,此刻都是一脸凝重。 朱雀双手成爪,做了个抓的动作,“一共死了十三人,颈骨断裂,一击毙命、身上并无其他伤口,所有人全是如此,我找仵作对比过,应当是同一人所为。” 萧离与那些杀手打过交道,功夫不弱,而且都是直取性命的打法,他们梅花卫几人还悉数负伤,但这人却仅凭手上的功夫便可取了那些手持利器杀手性命,这功夫怕是在他之上。 “刘博洲呢?可押送回京了?” 朱雀摇了摇头,“死了!” “死了?”萧离一惊。 “没错,就跟那些被狐妖杀死的人一样,像是被吸干了精血而亡。” 朱雀迟疑了一下:“这明显便是被灭了口,令主你说,这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萧离却伸手阻止了朱雀接下来的话。 “陛下祭天,明日才归,此事我须得当面跟他禀报!” “恭亲王府呢?有何动向?” “恭亲王爷回了王府,将那世子长公子接到了身边养病,老王爷亲自写了一封陈情书,应当已经在路上了。” “哀鸣山呢?” “被王府的府兵给守住了。”朱雀说到此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册子。 “这是在刘博洲的师爷养的外室那搜到的,可能是一个账本。” 萧离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足足有十多,那些文字虽然一个都不认识,却又有几分眼熟。 “辉山教派、红莲祭坛。”那上面诡异的画着的祭文。 “刘博洲的府邸还有恭亲王府,近日都有人潜入书房,不知是不是在搜寻此物,属下怕事关重大,便先将其秘密带回!” “做的好!” 萧离看着手上那本用秘文写成的账本,眼中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 恭亲王府位高权重,哪怕是天子都要给足面子,但若这世袭罔替的王府,却与这私采铁矿一事有关,怕是再难也要动了。 第四章 父亲 梅六单手抱着剑,斜靠在门上,饶有兴味的看着院子中的两人。 “哎,你轻点,万物皆有灵性,这树根还没有死,我们把它栽回去,还能活。你扶好,扶好。”白若瑄扶着老腰站了起来,嘴里不停的絮絮叨叨。 “人之初,性本善,小公子知错能改,真是一个好孩子。”说完一脸慈祥的摸了摸石头的脑袋。 说来也奇怪,自从见了这人,石头忽然变得很乖巧,再也没有一气之下乱扔过东西了,而是整天屁颠颠的跟在白先生身后,让他干嘛他便干嘛。那乱糟糟的院子也有了两分人样。 “小公子,不可造次,夫人乃你的母亲,你须得爱她敬她。夫人亲手所做的衣物你当珍而重之,怎能往地上扔,世间万千人,以后你与夫人,便是相依为命的母子。”白若瑄眉头微微皱起,苦口婆心的对着面前耷拉着脑袋的高壮少年。 柳氏抹着眼泪,喝下了石头端来的茶,白若瑄得赏银十两。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令兄与你骨肉相连,同气连枝。他如今乃是司家的中流砥柱,你二人兄弟齐心,唯他马首是瞻,方可壮大司家、光耀门楣。” 司明远神色复杂的接过石头递过来的脏兮兮的果子,白若瑄再得赏银十两。 “小公子,你似乎不太喜欢我叫司明坤,但人之性命如身体发肤,都是父母赐予,我们应当珍惜。” 梅六捡起一块石头,往上随手一扔,便见一只飞鸟坠了下来,正巧掉在白若瑄的头上。 白若瑄皱眉,正待开口,却被梅六打断,“他叫石头,他不喜欢叫司明坤。” 白先生张了张嘴,又看了眼梅六的剑,妥协道:“好吧,石头,但六先生….” “我不叫六先生。”梅六眼神一冷:“先生博学,不如为我重新取个名字可好?” 白若瑄望了望天,沉吟道:“若没猜错,先生排行第六,上面可是至少有五位兄长?” 梅六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白若瑄的目光在其空荡荡的左袖上停留了一瞬。 “不破不立,向死而生,梅兄弟想来是想要重新开始一段生活,或者说重新给自己一个身份。” “不!”梅六沉声说道:“过去的生活于我,是一种荣耀,但确如先生所言,我想要另外一个名字,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梅兄弟身怀绝技,胸怀坦荡,却在这一方小院中护石头小公子平安,实在是义薄云天,不如就叫梅云天,天高云阔、自在高远。”白若瑄捋着下巴上的胡子,笑着说道。 梅六眼睛一亮,随手拔出了剑,猛地对着那石头桌子一挥,竟然生生切下一个角来。 “好,好一个天高云阔,自在高远。” 一个挺拔身形不知何时落在了他们身后,一身玄衣,却隐隐透露出金线绣的隐纹,一张略微显得女气的脸上,神色却极为肃杀。 “梅六见…”梅六抱拳行礼。 “云天,是个好名字!”萧离拦住了他,眼神中含着一丝暖意。 “伤可好些了?” “回主子,好多了,主子可好?” 萧离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上去行动已经无碍,他悠然的接过石头递过来的果子,捏在手里把玩着。 “石头可还开心?”他嘴里问着石头,眼睛却看着白若瑄。 白若瑄有些局促的站着,弯腰行了个文人的礼节,冷不防又被石头懒腰抱了起来,双脚离地,更加的局促了。 石头笑出了声,似在用行动表示自己很开心。 萧离的眼神带着审视,看着眼前瘦弱的中年男人,那微微弯曲的脊背,和一身胆怯酸儒之气,从体型到长相、还有周身的气质,分明没有一点相像。 “四少爷,老爷醒了,想要见一见你,夫人让小的来请你过去。” 石头有些不明所以,却被白若瑄哄着,往那后院之中的主屋走去。 药味充斥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到的时候,床边已经站了好些人,各个都穿着素净的衣服,分成两列站在了床边。 大夫人柳氏坐在窗边,端着一碗汤药,带着一丝笑意说道:“这便是坤儿,老爷您的老四,现在终于回家了,老四啊体格强健、生性单纯,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司家家主静静地躺在床上,厚重的锦被盖住了他半边身子,却掩不住他消瘦的轮廓。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隐隐可见几道青筋。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似乎想要聚焦在某个地方,却始终无法做到。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吟。他的右手无力地搭在床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嘴角却流下一滩涎水。石头有些害怕的往后躲,但无奈身形实在太高,使劲的弓起脊背,方才能将头勉强抵在白若瑄的后背上。 “是啊,爹,四弟是个好孩子,只是离家太久,对我们都有些生疏。” 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美貌妇人,站在司明远的身后,带着一丝娇媚的笑意:“只不过听说这孩子脾气大了些,不然姐姐早就带着来见你了。” 那美妇眼波流转,在石头身上瞟了一眼,“这孩子啊,虽然看着不太聪明,不过也有好处,至少不会整天往那不干不净的地方跑,生一身脏病,连亲娘都嫌弃。” 在她身后,一个浑身缟素的妇人,身形摇摇欲坠,泫然欲泣。正是那刚刚失去小儿子的二夫人,长子从小被记在出身名门的大夫人名下与她并不亲近,所以对小儿子难免疼爱骄纵了一些,但谁能想到,这孩子居然染上了花柳病,妻子还未过门便一命呜呼了。 偏偏这跟她同为妾室的三夫人,如今借着儿子鸡犬升天,不仅压了她一头,甚至还处处挑衅着大夫人。 “老爷,既然坤儿回来了,那司家必然有他的一份,他年纪虽小,学东西却快,不如让他跟着远儿,去学一下如何打理家业。” 大夫人提议道。 二夫人冷笑着看了一眼袖口露出桃红滚边的三夫人:“奴家觉得夫人说的很对。” 司老爷却颤颤巍巍的对着石头伸出了手,石头却有些害怕的抓紧了白若瑄的衣袖。 “去吧,那是你爹。” 第五章 假账 白若瑄牵着石头,走上前去,坐在司老爷的床前。 “他还是不会讲话,但并不笨,什么都知道。”白若瑄背对着众人,脸上收起了唯唯诺诺的笑意,面无表情的看着瘫卧在床口不能言的司老爷子。 司老爷子浑浊的眼神流露出一阵惧意,但却被石头宽厚的背影挡住了。 石头看着眼前狼狈的老人,忽然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纸包,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拿出了一颗已经有些黏腻的粽子糖,试探的往老人嘴里喂。 白若瑄微微的愣了愣,脸上带着笑意,拦住他的手,转而问站在一旁的大夫人和大夫:“能吃吗?” 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点了点头。 “本来是不能吃的,但这是四公子的拳拳孝心,吃一点也无妨。” “喂吧。”白若瑄淡淡的开口,石头将那颗粽子糖喂进了老人的嘴里,然后拍着手朝着白若瑄笑了起来,笑容痴傻,眼神却透露出清澈的喜悦。 大夫人柳氏也笑了起来,“老四是个孝顺孩子,以后多来看看你爹,他会好的快一些。” 石头却置若罔闻,又摸了一颗糖出来,用脏兮兮的手递上前去。 白若瑄柔声劝道:“不能多吃了。” 石头又微微的转了转身,将那颗宝贝似的糖,冲着一脸憔悴的二夫人递了过去,二夫人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白若瑄站了起来,对着二夫人躬身行了个礼。 “二夫人节哀!”石头也学着他的样子,躬身行了个礼。 司明远脸上挂着笑,手却在袖子中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其实今日这蠢笨的老四前来见父亲,不仅有司家人在场,还有司家的八大掌柜,其中有大半都忌惮柳氏的背景,他耗时多年谋划,恰逢父兄接连出事,方才站在他这边,但还有三人,却依旧态度不明。 这石头蠢笨痴傻,力大无穷性格暴躁,不喜欢的东西直接扔的满地都是,本以为今天肯定会闹出笑话,却没想到此人关键时刻居然一点也不愚笨,不仅对着父亲流露出孝心,让那些忠于司家的掌柜暗暗点头,还一举讨好了二夫人。 “哼,一文钱三枚的糖果,就让这些人对这傻子刮目相看了,也不知我这四弟,到底是真蠢还是装傻?” 而此时,处在风口浪尖的司家老四却浑然不知,正对着白若瑄撒泼打滚,涕泪横流。 梅云天捂住耳朵,对着眼前涕泪横流的高壮孩子叹了第三口气。此事他倒是万分佩服那白若瑄绝好的耐心,一直与他详细的讲着道理。 “少爷,府里现在有白事,我们不能穿红色的衣服,也不能上街去买糖。” 说完走到院门口去吩咐小厮:“给我拿个小炉子,扁平的小锅,还有饴糖来。” 萧离带着阿鹤过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白若瑄左手边的红泥小炉噗嗤噗嗤地冒着热气,炉火微微跳动,映得他的侧脸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炉上的糖浆在铁锅里缓缓翻滚,散发出甜腻的香气,偶尔冒出一两个小泡,又迅速破裂,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脊背微微弓起,瘦弱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衫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头低垂着,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铜勺上,手腕轻轻一转,金黄的糖浆便如丝线般流淌而下,在光滑的石板上勾勒出细腻的纹路。他的动作娴熟而轻柔,仿佛在绘制一幅精致的工笔画,每一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糖浆在石板上迅速凝固,渐渐显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羽毛纤毫毕现,尾羽如流水般舒展。白若瑄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满足的光芒。他轻轻吹了吹还未完全冷却的糖画,递给了一旁眼巴巴的石头。 “我想要吃白鹤!”阿鹤凑到跟前,眼馋的说道。 “好!”白若瑄温和的应道。炉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他的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额角,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糖浆流淌的声音和炉火的轻响,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给你,云天。”白鹤之后,他又做出了一匹马。 “你的。”他递给萧离,赫然一把长剑,与他挂在腰间的如初一撤。 萧离脸色微微一变,接过那糖做的长剑,一时呆愣住了。 梅云天转过头去,肩膀不受控制的抖动着,居然还有人,敢给京城鬼见愁梅花令主吃糖。 萧离到底是没将那糖喂进嘴里,最后在石头眼巴巴的目光下,递了过去。 “哎,吃吧吃吧,明日起就没有这么轻松的日子过咯!” 白若瑄嘴里咯嘣咯嘣的咬着嘴里的糖,叹了口气。 “先生为何如此说?”梅云天单手端了个茶壶出来,沏茶沏的有模有样。 白起瑞对着屋子里一摞半人高的文书说道:“今日夫人发话要让四公子跟着三公子学习做生意,几个掌柜便将手里的账册给送了过来。” 萧离回身看了一眼:“石头乃是一位于我有恩的故人托付给我的,定不会让人将他欺负了,回头我会再安排两个人过来。” 白若瑄却笑了起来,“白某算了半辈子的账,却旁的不知,但有一种账,却是学问再高深的先生来,也算不清楚的。” 萧离看了那些账本一眼,“哪种?” “假账!”白若瑄一字一顿的说道。 萧离似乎并不意外,做生意的人家一般都有一阴一阳两套账本,一套是给外人看的,一套才是自己看的。他奉命查抄过京中不少大臣的家,几乎每一家都暗藏着一个秘密的账本,记录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和人情往来。 “哎,说实话,白某有些后悔接了这个活计。”他看了一眼在树下掏蚂蚁的石头,“这司家,水深的很那。” “何出此言!”萧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白若瑄看了他一眼,捋着下巴上的胡须,神秘兮兮的说道:“就单凭这账册,猫腻都多的很啊。” 第六章 猫腻 “喏,这司家一共有七大掌柜,分别以北斗七星命名。其中一人负责京城之中的业务,被称为天枢,乃是负责京中的核心业务,天璇天玑天权和玉衡四人分别管理大宁东南西北四境的当铺,开阳和摇光这两个,我便有些看不懂啊。” 白若瑄将那厚厚的一摞账册分成了三部分。 “这个开阳掌柜,若是我所料没错,应当是直属于司家老爷子的,管理的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不如贿赂官员、打点关系之类的。 “账目记的含糊其辞,倒也罢了。但这个摇光,却是五年前成立的,经手的都是一些值钱的古玩字画、而且大部分都是死当,最后卖出去的利润都高达十倍以上。” 白若瑄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司家明面上做主的乃是三公子司明远,但其实有一部分势力还是牢牢的握在大夫人手上。但这个摇光,乃是五年前司明远自己出面开设的小铺子,听闻这司家三公子当年慧眼如炬,亲自掌眼,捡的一手好漏,最出名的事件便是以十两银子买下了一位年轻书生的五幅画作,第二年,那青年一跃成为状元郎,那五张画作价格上涨百倍,这也是后来司家掌柜中不少人站在他这边的原因。” 白若瑄点了点头,“这是在每家当铺中都会被津津乐道的故事。” 说着他翻开了一叠单据,面色上带着疑惑说道。 “三公子我今日确实已经见过,他年龄与您差不了多少,就算自小浸淫其中,这份眼力还是令人佩服。” 萧离深深的望了对面这个瘦弱的书生一眼,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人竟然如此敏锐。当初受到无尘子的嘱托,送石头回京认祖归宗,他便让人去摸过这京城第一当铺的底。 作为庶出的第三子,父亲又身体健朗,本是没有可能继承家业的,但司家长子、家主、次子在几年内接二连三的出事,这就巧合的耐人寻味。这司明远过于出色,很难不将人往深里想。 按照萧离的身份,这等小事哪里轮的到他管,但石头心智痴傻,却在哀鸣山以天生神力搬开了压在出口的石头,救了他们一命,更何况无尘子在他眼皮子下坠入山崖,最后一句话便是托孤。萧离自诩心肠冷硬,但到底知恩图报。不忍心让石头入这虎狼之家。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司家父子出事,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 比如长子外出乃是替父亲查账,路上遇到山匪,本来缴了买路钱便可相安无事,但他所乘坐的马车却突然受了惊吓,连马带车的冲下了山崖。 再说司家家主,他曾暗地里遣了宫中御医前去,得知的确乃是酒后中风,身上并无中毒的迹象。 司家那次子,乃是一个出名的浪荡子,是京城中几大花楼的常客,男女不忌,有时候兴致来了,甚至还会去光顾那些不入流的暗娼,谁也不知道一身脏病到底是在哪里惹上的。 可偏偏,萧离就是不信这个邪,或许这些事当真都与这个三少爷没有关系,否则,只能说这个三少爷手段实在高明,但萧离命人暗中盯着司明远,发现此人作风正派、行踪简单固定,每日晨起,先读书半个时辰,再打一套拳,随后便去司家老太爷处探望父亲,接着便到母亲的院中一同用饭,用完早饭便开到司家的铺子上巡视,路上偶尔买些零嘴,都是带给石头的。 “看上去便是一个勤奋好学、孝敬父母、兢兢业业、疼爱小弟的青年。”萧离竟然没有抓到他半点错处。 白若瑄捋了捋下巴上的薄须,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但在下帮着东家算了二十年的账…” 他眼神中露出迟疑,显然是不明白此话当不当对着萧离讲。 梅云天给他斟了杯茶,“先生但说无妨,这京中,若说有谁真心想护着石头,非我家先生莫属。”接着周身气势一放,释放出阵阵迫人的威严。“再者我家大人身份尊贵,不仅能护你周全,说不定还能博一个前程,你莫怕得罪司家人。” 白若瑄看了一眼懵懂的石头,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也是与我投缘,若是我家孩儿尚在,应当也有这么大了。” 他翻开摇光那本账册,指着其中一行念道:“当户姓名:朱玉良 当物名称:疑似玉石佩饰 当物详情:此佩饰号称玉石所制,然质地粗糙,触手干涩,毫无温润之感。其色浑浊暗沉,隐隐泛灰,多处可见明显石纹与杂质,色泽分布极不均匀,毫无美感可言。雕刻工艺更是粗陋不堪,所刻瑞兽形态扭曲,线条生硬刻板、粗细不一,细节处模糊不清,毫无神韵。形制也不甚规整,边缘打磨毛糙,整体毫无收藏价值,难以断定其材质究竟是否为玉石。 当期:天启十年正月十六起,至天启十一年正月十六,共计十二月正 当价:纹银五两正 利息:每月按当价的五厘计取,期满赎当,本息一并结清。 赎回方式:凭此当票,在当期内赎回当物。若逾期未赎,当物归本号所有,本号有权自行处置。 白若瑄又翻了一页:“雍景十年二月十七,雍景十年四月十六,一直到上个月,雍景十五年六月十六。” “几乎每月月中,都有一人前来典当,而且多为玉器,偶尔有金银,但无一例外,这些东西全部没有赎回。” 萧离的脸色一变。 “这个只是当铺的账本,想来应当是有典当人签字画押的存根。” “此为疑点一。” “疑点二便是,最初两年,这些被典当的物品,最终都以十到数十倍的利润成交了,但最近两年,这利润可是少了将近六成啊。”白若瑄用手指轻轻的敲击了下桌子。 “当然,这个铺子生意越做越大,总的利润惊人而且一直稳步上升,但单个物品的利润,却在不断的下降。” 第七章 靠山 七靠山 说着白若瑄又扬起了手里的账册,“若我没有猜错,司家背后应当站着官家的人吧。” 萧离点了点头,“大夫人乃是户部前任尚书的侄女。” “账本上可见一些端倪,其中有些钱款应当进了她叔父的腰包,但这三公子,背后应当是另外有人,至于是谁,我就不知道。” “不过,若是能看到这位摇光大掌柜经手的存根,或许能有一丝端倪。” 萧离一脸淡然,“这有何难,今夜便给你!” 白若瑄没想到,当夜送来单据的便是萧离本人,他穿着中衣,一脸惊恐的看着萧离翻窗而入,手里抱着一个盒子,站在屋子中央。 “你还挺警醒的!” 白若瑄咽了咽口水:“你不是说晚上要送东西来吗?” 萧离将打开的匣子放到了他前面,“这锁?” “放心,我手上有巧匠,这锁难不倒他,你快看,我还要还回去。” 萧离将灯油挑的亮了些,专注的看着那些画押的存根。 “这个朱玉良,还有谢宝致,还有这个叫做张若柏,还有这个,这两个,若我没有猜错,应当都是同一人。” “这些签名、有些文雅、有些细致、还有的潦草,并不相同。” 白若瑄却轻轻的摇了摇头,“若一个人的功夫你见过,他换了衣服,不知大人可还识得?” 萧离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白若瑄指着那几个名字,轻声说道:“其实这写字,也如同练功夫一般,任他如何伪装,总有一些细节是改变不了的,这些字迹粗看迥然不同,但你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这人每一笔起笔的时候很轻,但这转折的时候,角度却很尖锐。”说完指着那几个带着转角的字,“你看此处墨迹都略重,说明他每到此处都停顿一下,再用力。这些都是他书写的习惯,任凭他如何改变字迹,但这习惯却是变不了的。就像大人您,每次进门,都要先停顿片刻,想来是在看屋内到底有什么人,然后才迈步进来。” 萧离仔细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便对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高看了一眼。 “京城之中,想必户籍登记都比较周密。” 萧离点了点头,“等我寻到那几个人,便可印证你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同一人。” 白若瑄点了点头,眼神中却还是含着担忧。 “这人几乎每月,或者说最多两月,每次都差不多是同样的时间,前来典当,而且几乎都以玉器为主,偶尔有金银,这些东西是从何处来的?想必是有稳定的路子。” “贼赃!” 萧离口中吐出两个字,眼神中散发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既是贼赃,难道不用快点出手吗?更何况,贼赃的话官府不查吗?”白若瑄眼中疑惑更甚。 萧离冷笑一声,“明日便是十五,最多两日,那人不是要前来当铺,直接抓个现行,不就知道了。” “为何要在每月月中呢?”白若瑄望着天上一轮满月,似是想不通。 萧离也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满月,眼神中却满是嫌恶和冷意。 白若瑄回过神来,只见一股凉风掠过,屋内的萧离已经不见了踪影。 “真是又坏又急的脾气啊!”“令主!经核查,朱玉良等人确有其人,这是他们的住址和籍贯,如今尚在京中的只有这三人,为避免打草惊蛇,属下只是着人暗中守着。” 萧离点了点头,“东门街的司家当铺,钉子要安排妥当,每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站在下首的谛听领命。 “从今日起,三日内,每一个出入司记当铺的都要盯紧了。” 萧离隐隐有着直觉,这司家三郎背后的靠山,怕是不简单,在这京城中,甚至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通过当铺销贼赃,却一直没有被察觉,若不是那其貌不扬的白若瑄在账册上发现了端倪,自己怕也没那么快发现线索。 “另外,尤其要跟紧司明远,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都要留意。” “是,令主!” 萧离挥了挥手,让人退了下去,他熄灭了蜡烛,一个人隐于黑暗之中。一股疼痛从丹田处开始蔓延开来,直至筋脉的每一处。他猛地瞪大双眼,瞳孔因剧痛急剧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下意识捂住腹部,指尖用力到泛白。额头瞬间布满细密汗珠,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 他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试图用意志力抗衡这如汹涌潮水般的剧痛。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被这痛苦感染,变得压抑而沉重。风在耳边呼啸,似是在为他的痛苦哀鸣,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仿佛全身的力气正随着疼痛一点点被抽离 门口传来了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萧离心下大惊,密室外面乃是他最信任的梅花七卫守着的,居然有人走了进来。 “谁!”萧离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旁边的那把剑,眼神中尽是狠厉。 “是我!”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随后一只手握住了萧离满是冷汗的手。 “我来陪你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内疚和疼惜。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萧离气若游丝的说道。 “你说呢?”那人坐在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听说栖凤谷的人最近在中原露出了行踪,我已经派人去寻了,或许能救你。” 萧离浑身冷汗的靠在他的肩膀上,咬紧了牙关,不让一丝示弱从唇齿间溢出。 “你呀,以前的时候还会撒娇,如今长大了,却倔强的让人心疼。”那人缓缓的摇头。 “你放心,你这罪是为我受的,哪怕穷尽一生,我定会为你化解了他。” 疼痛慢慢的散去,只留下一身的疲惫。 三更天的时候,萧离终于沉沉睡去,那人轻声走到门外。 阿鹤与云初垂首站立在一边,另一边站着一位浓眉大眼的青年。 “阿鹤你去帮他换身衣服,云初,你随朕来!” “是,陛下!” 第八章 太监 “云初,听说你在浩瀚阁内找一个东西?” 大宁天子雍景帝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云初本也没准备瞒他,“是,这次梅花卫奉命前去清平县追查失窃的黄金下落,途中便遇到了一处诡异的祭坛,呈莲花形状,上面的祭文诡异,或许跟邪教有关,令主让我回宫查一查,但我翻遍了浩瀚阁,没有找到什么头绪。” 雍景帝点了点头,“不如你问问他!” 说完招了招手,身边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跨着大步走上前来。 “他?贺柏川?”云初满脸的不认同,青年脸上刚刚堆积起来的笑意有些尴尬的垮了下去。 雍景帝拍了拍青年结实的手臂,微微笑了下,“柏川祖上可是很有来头的。”说完压低声音,说道:“他爷爷这一代,才改姓贺的,之前他们可是姓贺兰。” “贺兰?”云初眼睛一瞪,彻底的惊了,“西洲?” 雍景帝眼中含笑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曾经的西州王贺兰觉的后人。” “可是?”云初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够用,西洲盘踞大宁西北边,五胡、回、羌等多个民族杂居而成,贺兰氏戎马天下将这些部落都给收服了,建立了西洲王国。但是几十年前,西州王贺兰觉残暴,让诸多小的部族忍无可忍,冲突摩擦不断。回族一名少年英雄率先带领部族反了,一路南逃到了大宁朝,一路征伐成了众人拥趸的大将军,最后在众望所归中灭了西洲国,而西洲一部分归属了大宁,一部分便被西戎纳为己有。 贺兰一族奢靡享乐、残忍无度,当年直接被那些关押在地宫中的奴隶给全部活活烧死在了宫殿中。但说起来,贺兰氏与大宁顾氏乃是世仇,没想到居然还有后人活着,还成了仇人的贴身护卫。 云初摇了摇头,觉得此事过于玄幻,也不知是这皇帝陛下心过于的大,还是这小子灌的迷魂汤格外香浓。 像是知晓他心中所想,雍景帝微微笑了下,“那都是上两辈的事情了,柏川家中只是贺兰氏一个旁支,当年被边将军救下来的。” 贺柏川摸着脑袋点了点头,对着云初笑出了一口白牙。 “你且将那拓下来的文字给他看看,让他带你回家找他奶奶,或许有所收获。”说完便施施然的走了,“他奶奶曾是西洲的巫女!” 云初没好气的瞥了一眼贺柏川,却见那孩子跟只大狗一样,眼巴巴的看着他。 “陛下准了我假,今日我就可以带你回家吃饭,哦不,问我奶奶。” 去贺家的路上,云初总觉得不自在,身边总有道眼神让他如芒在背,好在贺家离的不远,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到了。 “奶奶!我回来了!”刚进大门,贺柏川就扯着嗓门喊道。 云初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对不住,对不住!”青年慌忙道歉。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祖母所住的院子,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低声吟唱着某种古老的咒语。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深邃而幽暗,仿佛能看透人心。 但看见贺柏川的一瞬间,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又与寻常的老人一般。 “傻小子,喊什么喊,可用过早饭了?” 贺柏川挨着老人坐下,“就在这吃!” “这位是你的朋友?”老人转头看向云初,云初躬身行了个晚辈礼,“见过老夫人。” “奶奶,他有事想问一下你。”贺柏川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云初从怀中掏出那拓印的布帛,在老人面前缓缓展开。一个个藤蔓缠绕般的文字缓缓展现,老祖母的脸上先是露出了震惊随后混杂着嫌弃和厌恶。 她缓缓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孙儿,贺柏川搂着她的肩膀,对她缓缓的点了个头。 “这东西哪里来的?”老人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一个祭坛,七瓣莲花形状,用的童子心为引。” 老人叹了口气,望向了遥远的西边。 “下次遇到这些人,直接杀了吧!” “这些字,都是些什么意思?” “当年贺兰一族倒行逆施,自取灭亡,便是信了血莲教,服食童子心,以鲜血为引,方可神功大成。这段话是他们自创的文字,指示的乃是方位和时辰,意思便是要寻找某地某时出生的孩子。”说到此处摆了摆手,“当年我还年幼,被送到血莲教下学习过一段时间,认识但不知道具体的意思。” “不过我后来听说,这血莲教乃是出自影宗。” “影宗?” 老太太点了点头:“就是你们喊的魔教,其实不过是很多稀奇古怪的人聚在了一起,正邪不分,善恶也不分,对了,栖凤谷其实也属于影宗。但血莲教行事妖邪,曾经被影宗宗主驱逐了,后来才变成了西州王的国师。” 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当时的西州王,征战的时候,瞎了一只眼睛,但是后来似乎又好了,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才特别信任血莲教。” 云初若有所思的走出了贺家,差点又被门槛绊倒。 “吃了饭再走啊?”贺柏川跟在后面眼巴巴的看着云初的背影,嘴里小声的嘟囔:“他根本就不记得我。” “云大人!”云初心里有事,差点被急匆匆进屋的梅花卫撞倒在地上。 “何事!”萧离神色还有些苍白,但脉象已经无碍,很难想象昨夜那个脆弱的人是他。 “今日有一人去了私家当铺,乃是司明远亲自接洽,具体当了何物,我们追着那人,他换了两次衣服、还简单的易了容,想从玄武门混出城,我们按照事先交代要进行盘查,那人便在城里躲了起来。路上的时候,属下假装是皇城卫,与他交了手,他虽然有所保留,但看的出来功夫不弱,而且内劲阴柔,不像寻常男子练的功夫。” “宣武门出去,乃是鸡鸣山,皇陵所在地。” 萧离与云初对视了一眼,“太监!” 第九章 钥匙 萧离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鹤鸣山乃是皇陵所在,前朝宦官干政残害了不少忠良,陛下即位后便下了旨意,将伺候先帝的所有太监都撵去了皇陵,为先帝守陵,无诏不得出宫!” “我早该想到的!当日在那哀鸣山,与那个黑袍人交手,他显然对我很是熟悉,用的也是大内的功夫!” 云初也点了点头:“当日辉山教,去挖童子心的贵人也是宫中人,所以村长才深信是陛下有心疾。” “还有司家当铺,字号摇光的掌柜,每月月中都会从固定的人手里得到玉器金饰,无人赎回后利润翻上数十倍,成就了司明远如今的地位。” 云初有些疑惑的说道:“你是说他们偷偷的从皇陵里取出葬品来卖?但是他们无诏是不能离开的,鸡鸣山外是有守陵军镇守的啊。” “他们是不能出来,但是有人能进去。”萧离的眼神越发的冷冽,“每月月中,应当有人前去拜访,出来时便夹带葬品,以不同人的名义送入司家当铺,司明远再从中做下手脚,过段时日将葬品卖出。” 说完腾的起身,“云初,你跟朱雀进宫一趟,彻查所有的宫门出入记录,将所有的内侍全数扣押,动作要快!” “你呢?” 萧离拿起长剑,“我去司家,那人没有出城,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望平街,司家大宅。 司家四公子坐在司家家主的床前头一点一点的直打瞌睡,旁边大夫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也没有听清。 白若瑄站在他身后,一脸无奈的摇头。 “爹,大娘、二娘、娘,四弟。”司明远摇着扇子便走了进来。 “今日天热,我让厨房给大家熬了些解暑的甜汤。”说完便侧了侧身子,示意跟在身后的侍从将那精致的小盅分发到众人手上。 “多谢三公子!”白若瑄行了个礼,诚惶诚恐的接了过来,这三公子惯会笼络人心,这屋子之中,皆是司家主子,他说好听点算是四公子的先生,说难听点不过也是一个下人,居然甜汤还有他一份。 清甜可口,还用冰镇过,正是消暑的好饮品。 石头一向不吃司明远给的东西,接过碗也只是端在手中。 “莲子清心,百合润肺,四公子性子颇急躁,可以多吃一些。”说完一饮而尽,石头犹豫了一下,也将碗里的甜汤喝了下去。 司明远又亲自喂了两勺给司老爷。 “对了,父亲,大娘,我今日来是想借两位手上的钥匙一用。” 司老太爷看着他,嘴里嘟囔着,但说的字句外人一句都听不懂,于是越发的急了。 柳氏将枕头垫高了一些,为其顺了顺气,“老三啊,这钥匙一共四把,只在传给新任家主的时候,方才打开甲字库进行盘点,你现在未免太心急了吧。” “那里面存的可是司家数代的积累,打开需要四把钥匙,分别在家主、主母、天权和北斗两位大掌柜手上,四把钥匙缺一不可。”司明远站了起来,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挂着微笑。 “你这孩子,你急什么?东西迟早是你的!”三娘凑近了他,小声的嗔怪道。 “娘,你在一边坐着就好。”司明远语气温和,但神情却志在必得。 “这次带回来了四弟,谁知道下次又会带回来哪个哥哥?有些事情,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比较好!” 柳氏闻言语气也冷了几分:“你父亲还在呢!” “所以我这不是前来请示吗”。他对着柳氏行了个礼,面上却不见丝毫的恭敬。 躺在床上的老爷子指着他,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大夫人和二夫人慌忙扶住了他,“老爷老爷。” 但司老爷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艰难的喘着气。 “刚刚那碗甜汤可值不少银子。”司明远轻轻的摇了摇头,“只可惜爹虚不受补。”白若瑄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你在里面下了毒?”说完自己也咳嗽了起来。 三夫人也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亲生儿子,“你连我也下毒?” 司明远勾起嘴角笑了起来,眼角泪痣更加的妖冶。 “不然他们怎么会喝呢?”说完又轻轻的拍了拍他娘的肩膀:“放心吧,等会就给你们解药。” 眼见司老爷气息微弱,自己也开始头晕,想来屋外的人也被控制住了,这人方才露出了狼子野心。 “只是这钥匙,你拿了我二人的也没用,还得拿到七大掌柜手上拿两把,方才能打开库房。” 司明远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滑出两把黄铜钥匙。 “天权早就是我的人了,而北斗刚刚也将钥匙给了我。” 大夫人柳氏心中大骇,北斗乃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只忠于柳家,断不会将钥匙双手奉上,眼见其中一把钥匙上隐隐有血迹。 “你杀了他?大掌柜在司家兢兢业业三十多年,你竟然杀了他!” “嗤”司明远冷笑一声,“别说什么为了司家,不过是你叔叔柳丰源安排的一条狗罢了。” “没有我柳家,哪来来的如今的司家?”大夫人怒道。 “没错,柳丰源是前任户部尚书,没有他做靠山,我司家的确还是一个小商户,但如今,他已经下野,你柳家其他人都不看重用,却还是贪心的拿我司家做着钱袋子。” 司明远转过身,眉眼里尽是狠厉。 “既然司家注定只能做你们这些豪门大户的钱袋子,那不如换个更有前途的!” 说完他俯视着柳氏:“我本来也不想现在就动手,因为司家迟早都是我的,但偏偏你去寻回这个傻子。” 石头表情无辜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大老二好不容易死了,你却去接回一个老四来恶心我。” “大郎和二郎果真是你害死的。”二夫人还穿着白色的纱衣,站起来怒斥着司明远。 “哼,大哥挡了我的道,他该死,至于老二。”司明远眼中嫌恶。 “本就是个扶不起的败家子,我才懒得动他,怪就怪他,心思淫邪,居然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第十章 演戏 想到两个儿子都被这人害死,二夫人咬牙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猛地扑向了司明远,眼见那尖端就要刺破那细嫩的脖子,却被两根修长的手指给夹住了。 司明远轻笑了一声,淡定的往后退了一步,身后露出一个面生的家仆来。 大夫人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比二夫人冷静许多。 “三郎,司家家主迟早都是你的,你何必多生如此的事端。若是我与跟着我的下人同时遇难,柳家定要追查个结果,到时候怕是弄巧成拙了。”她微微笑着,但语气中却暗暗含着威胁。 “大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将这傻子找回来,无非是因为他痴痴傻傻,比我更好控制,若是我爹一命呜呼,怕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 司明远摇头轻笑了起来。 “傻子,你知道你娘是如何死的吗?”他忽然转向了石头,对着茫然的石头发问。 “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七八岁了,记得可清楚了。你娘难产,稳婆说孩子过大生不下来,让去找城中给女子看病的医者,是大夫人将人拦下,可惜你娘拼死还是将你生了下来,自己却没闯过鬼门关。” “她就是你的杀母仇人,去,杀了她!”他仰着头,慢吞吞的对石头说道。 “幼时你在这府中,没了娘亲护着,谁都可以欺负你,也是她,故意指使下人轻慢你,不给你饭吃,还开着后院的门,让你饿极了自己走上街,被人拐走了!” “去,好孩子,杀了她!”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对着痴傻的石头蛊惑道。 石头茫然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戾气,当真朝着柳氏迈出了步子。 “还有她,你以为这二娘是什么好东西。” “你娘当年就是她院中的丫鬟,怀孕后,她指使她的好儿子给你娘端吃的,里面却加了一些孕妇碰不得的铅粉,导致你在腹中便是痴傻。” 瘫倒在地上的二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尖利的发出了声音。 “我见她可怜,在外面卖唱,连身过冬的衣服都没有穿的,但她却趁着我照顾病了的二郎时,爬上了老爷的床。” “看吧,他们都承认了!”司明远继续蛊惑道:“你的今日,便是他们害的,去,杀了她们,为你娘和你自己报仇。”说完将一把匕首塞到了石头手上。 石头个子高步子也大,不过五步便走到了床边,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两名妇人。 司明远眼中闪现出一阵兴奋的光芒,“那断手功夫高强,一直守在你身边,我还不敢对你下手,今日正好他离去,简直是天助我也。” “去吧,杀了她们,为你娘报仇!” 石头仿佛失了神志,双目无神的站到了二夫人身边,较之常人更近一些的眼距、外翻的鼻孔厚厚的嘴唇,显得分外的狰狞,他高高的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那一身素衣的二夫人就要刺下。 “啊!”二夫人到底是个女人,用胳膊挡在头上,尖叫出声,但那预想中的利器却并未刺向他。 “石头,放下,回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一个局外人一般的白若瑄忽然开了口,这时大家才想起来,这间充满了药味的屋子里,还有一个外人。 这个外人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求一个活命的机会,但此时一开口,那高壮痴傻的司家四公子果真放下了手里的匕首,转回身,走到了他的身边。 或许是药效发作了,石头一屁股坐在白若瑄身边,耷拉着脑袋不再动弹了。 “三公子真是好谋划,将一件罪责都推到了我们石头身上,他心智不全,连你们说了什么都是一派懵懂,不如三公子,放我们一条生路?” 司明远看着瘫倒在地上的白若瑄,笑了起来。 “自四弟回到司家,下仆谁不知道他力大无穷,甚至连那院中的树木都可以连根拔起,稍有不顺心,便将石头桌子举起来伤人。” 白若瑄也笑了起来:“所以他狂性大发,今日将司老爷、大夫人、二夫人还有那什么掌柜全部杀死,倒也合情合理?”司明远拍了拍巴掌:“没错,不过你还漏了两个人!” 白若瑄一惊,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连你亲娘也要杀?” “我娘一贯守不住秘密,更何况,若她也死了,应该更符合情理些!” 屋内众人均中了药,再也提不起力气,风韵犹存的三夫人看着眼前的儿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动手!”说完便轻轻转身,不紧不慢的出了门。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家仆,猛地拔出了刀,率先便朝着床上躺着的司家家主身上落下去。 “哐!”手腕却被一枚石子给击中了,刀便偏了一分。 “谁?” 忽然一人破窗而入,一脚踢向了那名“家仆,”两人逐渐战做一处,难分难舍。 屋外很快也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白若瑄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利落的身影,心里啧了一声。 果然这人长的俊朗了,做什么都要好看一些。 萧离出剑极快,很快便将那个“家仆”刺了好几剑,最后猛地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一脚踩在其胸口,右手持剑抵住他脖子,左手飞快的点了他好几处穴道,伸手在其耳后一摸,果然撕下了一张薄若蝉翼的面具,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皮肤细腻的脸来。 “云天!你来的太慢了。”白若瑄见门口出现了那个独臂剑客,恍惚的笑了一下,便晕了过去。 “总得等他把戏演完!”梅云天单手提着那司家三公子,一贯风度翩翩的三公子一身狼狈的被扔在了地上。 “主上,全都抓住了。”梅云天对着萧离说道。 “好,全部押回去,关起来,好好的审!” 萧离慢慢的转身,“梅六。”他迟疑了一下:“云天,你留下看这石头。” 第十一章 守陵人 昏暗的地牢中,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墙壁上的火把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投射出扭曲的影子,仿佛无数幽灵在四周游荡。青年的四肢被粗糙的铁链紧紧绑在冰冷的刑架上,铁链已经深深嵌入他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脚踝。他的身体布满了鞭痕、烙铁的印记和刀割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皮肤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我该叫你朱玉良还是谢宝致还是张若柏,或者其他的,比如福喜公公?” 梅三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一根沾满血迹的皮鞭,眼神冷酷而锐利。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实交代,你身后的人是谁?” 青年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中却依然闪烁着一丝倔强和不屈。紧紧的咬紧了嘴唇。 梅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中的皮鞭再次扬起,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啸。青年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地牢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沉默。 “令主,他是勤德殿掌事太监守礼的弟子。” “守礼?”萧离眉头一皱,他对这人有印象,这人乃是罪臣之后,因被家中牵连,自小便受了宫刑入了宫,雍景帝见其品性中直可靠,又识文断字,便让他在处理政事的勤德殿当差。 此人性格谨慎,从不与外臣结交。 “他跟守皇陵的那帮老不死的,可有什么交集?” 谛听摇了摇头,“正是因为此人与他们没有任何交集,所以陛下才将勤政殿交给他。” “守礼家中,是因为什么获的罪。” 谛听声音低了几分:“边将军谋逆案,守礼的父亲乃是前朝御史,上书弹劾先皇,将先皇惹怒,从而举家获罪,他是嫡子,便受了宫刑成了小太监。” 萧离沉默了良久,“怪不得,陛下要用他,谁不知道先皇最糊涂的便是这件冤案。” 谛听将头埋的极低,假装没有听见自家主上诽谤先皇的言论。 “令主,勤德殿掌事太监守礼公公到。” 萧离站起了身,走到了刑房的外间,一身鸦色太监服的守礼微微躬身行礼道:“见过令主!”守礼应当三十五六了,但因为受过宫刑显得较为年轻一些,看上去二十七八。他身形瘦弱,脊背微微的弓着,但神情却与一般的太监太不相同。 宫中的太监乃是看人脸色过日子,要么一脸讨好阿谀奉承的样子,要么一脸倨傲。但守礼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类似于白若瑄的书生气,也有一种宁折不弯的傲骨。 “我请大监来的用意,大监应当已经知晓。” 守礼点了点头:“福喜乃是我殿中的太监,管辖无方实在惭愧。”他语气淡淡的说道,眼神中却一片坦荡。 “此事令主亲自出马,想来非同小可,守礼便不卖关子了,虽然我不知晓具体何事,但我与此事无关。”说完他语气一顿:“我将平素与福喜关系好的两个小太监带过来,令主可放心询问。” “好!”他直爽的态度萧离并不以为忤。 “福喜会功夫?每月十五都会出宫,出宫去了何处?大监可知晓?” 守礼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从未隐藏过自己会功夫的事情,他每月十五沐休,也无甚特别,我们勤德殿每人都有固定的休假日,时间几乎都是固定的。” “不过我想起一件事情。福禄,你来说!” 一个十来岁的太监走了进来,低头说道:“我与福喜住在一个屋中,有次闲聊说起家人,他说他家中还有一个兄长,也在这宫中,但是可有本事了。但后来我再问他,他却说自己吹牛的!” “去年有次福喜当值的时候,得罪了阮贵人身边的大宫女,被打了一顿,但是没几天,阮贵人身边的那个大宫女,就在荷花池边淹死了。” 福禄小声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此事有没有关联。” 萧离点了点头:“你可知道福喜每月出宫,去的何处?” 福禄摇了摇头:“但他几乎每次回来,身上都有股香烛味道。” “香烛味?” “嗯,就像那些佛堂里才有的味道。” “好了,多谢。你们先回去吧。”萧离见也问不出什么,便让守礼带着人走了。 “四大宫门出入记录,有没有掌事太监级别的人出入?” 云初摇了摇头。 “我跟福喜交过手,他功夫粗浅,绝不是那日哀鸣山山洞之人,但两人的功夫一脉相承,出自同宗。” “皇陵周围的谛听怎么说?” “福喜并未出现在皇陵四周,不过皇陵的守卫有两人可疑,这两人是堂兄弟,他二人每月十五休假。”云初指着周新文、周新武两个名字说道。 “不过…” 萧离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梅二他们传回来的消息,这两人今日不见了踪迹,鸡鸣山下一圈,都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看来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将两人藏了起来,或是灭了口。 “令主,梅六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书生。” “让他进来!” 梅云天进门后与熟悉的同僚打着招呼,心中却有种微妙的疏离感。 白若瑄却是一脸的兴奋。 “大人!刚刚我打开了司家的库房!” 他舔了舔嘴唇。 “怪不得要用四把钥匙同时才能开启,里面可是藏了不少的宝贝!” “都有些什么?”萧离问道。 “黄金宝石这些就算了,里面还有不少的古董字画,喏,还有这个!” 说着递上去一个账本,萧离翻了两页,眼前一亮。 “这全是司家每月孝敬贿赂户部尚书的铁证!”梅云天带着笑意说道。 “柳丰源那老家伙,卸任的时候一派清风,没想到好处早就通过司家,给运到了老家。” 萧离冷笑了一声,“他走了,可还有个儿子还在京中。” 第十二章 神秘人 昏暗的皇陵里,住着一些不见天日的守陵人。他们守护着这座沉睡的帝王陵墓,仿佛与世隔绝,时间在这里停滞,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寂静相伴。他们的面容苍白,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千年的尘埃。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陵墓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唤醒了沉睡的石像与壁画。陵墓的每一块砖石、每一道缝隙,都刻印在他们的记忆中,仿佛他们与这座陵墓早已融为一体。 “什么时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的开口,在空荡荡的陵寝内显得万分的寂寥。 “回老祖宗,已经快酉时了。” “酉时了,酉时了。”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己花白的头发。 “帮我把头梳好,将陛下赐给我的那个玉冠戴上。”他喉咙中像是含了一口痰,声音缓慢而嘶哑,“今日有贵客来咯。” 话音刚落,甬道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来人不多,步履轻缓而整齐,那个头发花白的人叹了口气:“来的不是禁军而是梅花卫啊。” 身后站着的人像是没有听到,只专注的帮他拢着头发,一丝不苟。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梳齿缓缓滑过发丝,每一缕都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整齐而光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发油香气,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梳子轻轻触碰头皮的触感,那是一种久违的宁静与安心。 他戴上了那顶先皇赐予他的头冠,上面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的宝石,那是先皇御赐信任也承载着他曾经的荣耀! “德忠公公!”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奴腿脚不便,就不给令主行礼了。”话说的客气,但那表情却带着一丝不屑。 萧离盯着他的脸,眼神阴鹜,但嘴角却缓缓的勾起一个角度:“公公虽然身处这方寸之地,但应当知道我因何而来吧。” “守陵军监守自盗,将陵寝中的陪葬品偷走私下卖出,我今日已经听说了。” 萧离点了点头:“部分赃物已经追回,都是前朝一些不受宠的妃嫔和夭折的王子的陪葬。”说完一脸玩味的看着坐在上首的老太监。 “都是些普通的货色,但还好都登记在册,陛下特定命我前来将人拿下。” “不劳令主费心了,这两人刚刚躲进了定王的陵寝,然后老奴着人放下了机关,想来已经丧命了。”说完轻轻的咳嗽了两声,“哦,那机关重逾千斤,现在只怕已经成了一堆肉泥了,还望令主大人帮忙清理一下。” 萧离料想这两兄弟应当已经丧命,但没想到这老太监如此的嚣张。 “这皇家陵寝被盗数年,陛下震怒,命我前来彻查,皇陵中所有人等皆须配合。” “老奴领旨!”但还是坐着没有起身。 “来人,将屋内所有人全部拿下!”萧离忽然出声喝道,身后的玄衣人动作迅疾,很快便将屋子中的几名太监悉数缉拿。 “大胆!”德忠忽然暴起:“老奴乃是先帝大伴,头上戴的乃是御赐的振武冠,无知小儿,你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萧离看着他,就像听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你想抄谁的家?”说完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好好的将这殿里搜一搜,看看还有没有谁手脚不干净。” 梅花卫令行禁止,押着那几名太监退了下去,萧离缓缓的走到了德忠的眼前,抬起了头。 灯光的映衬下,萧离皮肤显得更白了些,眉眼秀美,鼻子英挺,嘴唇略薄却菱角分明,下颌较大多数男子,却显得小巧了一些,略微显得有些女相。 德忠的目光有一丝愣怔,这一刻他发现他自己是真的老了,明明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却要在回忆里搜索很久。 若是那双眼睛再温柔一些,那嘴唇再饱满上翘一些,那就真是太像了。忽然一阵恐慌袭来,这个连当今天子都不怕的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太监,背上泛起了密密的冷汗。 “是你,你竟然没有死!”老太监额头青筋暴起。 “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他成立梅花卫,将权柄交给一个不到二十的人手上!原来,原来如此。” 萧离声音极轻的说道:“所以,你今日的路只有一条。” “荒唐,荒唐,先皇若是在世。”德忠声嘶力竭的叫道。 萧离也笑了起来:“不如你去将他喊起来。” “你勾结域外邪教,不惜盗卖皇陵葬品,到底是为了什么?”萧离的眼神往他下身一扫:“是他们告诉你,可以重塑你这残缺之躯?还是换你多活几年?” 萧离的眼中带上了一丝恶意:“我奉陛下之命,刚从平洲回来,你可知与你狼狈为奸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吗?” “抢劫官银、虐杀孩童、妖言惑众。” 德忠昂起了头:“若要成事,哪一样不需要付出代价?” “好!私采铁矿、勾结藩王、通敌叛国呢?”萧离的目光冷了下来,“当年你设局污蔑边将军谋逆,忠良枉死,可谁想的到,你才是那祸国之人。”“若只是前者,或许陛下还真的会留你一命。但如今,却是留不得了。” “哈哈哈,陛下还真的信你!七星连珠,煞星降世、次序重塑,改朝换代,你以为他当真信你,信你这个天煞孤星祸国殃民的灾星。” 德忠勾起一抹冷笑,“哈哈哈,就算你活着,你也永远只能站在暗处,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圣僧无言,金口一张,哪一次错过?老奴倒真想看看,顾珩那小儿阴奉阳违,不顾先皇的命令将你救下,将来会落得什么下场!” “铛!”萧离一剑出鞘,直逼德忠的咽喉,却被一件硬物挡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出一阵紫雾,带着一丝甜腻的香味,萧离赶紧捂住口鼻,隔着烟雾只能看见一人挟持着德忠,穿过烟雾扬长而去。 第十三章 影宗 “令主,那贼人身法诡异,而且借着迷烟遁走。”梅一见萧离面色阴冷,赶紧住了口,单膝跪地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请令主责罚!” 萧离看着远处:“我也在他手上吃了亏,不过,下不为例。”究竟是谁,居然深入皇陵还越过层层守卫将人劫走? “可看清人往哪边去了?”萧离眼神不善。 “往南去了,他带着个人,跑不快,阿鹤追上去了。” 萧离脸色一变,“此人功夫高深莫测,阿鹤不是他对手!”说完赶紧追了上去 阿鹤右脚尖立起,轻轻点在一处花枝上,却连一片花瓣都没有掉落。 他将身子隐在茂密的树叶之中,专注的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多谢贵人相救,不…知”德忠喘的厉害,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不知贵人到底是哪路人?” 背对着他的人身型精干高挑,发出了一个短促的笑音:“与公公合作了多年,如今却是第一次见面。”说完缓缓的转过了身来。 德忠看着那张做的毫无诚意的假脸,面上却一派恭敬,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敬。 一张肉色的皮子贴在脸上,只在五官处留了几个孔,皮子的材质也极为粗糙,边缘也参差不齐,看上去万分的草率。 但他丝毫不敢轻视眼前之人,因为这人能轻易的将他从梅花卫令主的手上劫走,又避开了外围的高手以及守陵军,而且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气息乃是他最厌恶的,年轻的、男人的气息。 “可是教主派来的?” 那人又轻笑了一声,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血莲教?他能指派我?” 说完叹了口气:“你这玄阴功是彻底的废了啊!” 德忠咬着咬,面部横肉暴起:“是,当年跟快剑柳飞打了一架,正在调息的时候,被他哥哥柳夺打了一掌,为了保命,只得散了功。” “血莲说能帮你恢复?”那人又轻飘飘的说道。 “他没有骗你,只不过血莲可没有那本事!” 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德忠却莫名有些怵他! “那梅花令主也没有骗你,这么多年,你给血莲的银钱,现在应当已经到了西戎。” 德忠一惊,本以为这是那狡猾的小儿为了治他的罪,给他安插的罪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自己助纣为虐竟然将盗卖葬品的钱送去了敌国。 “血莲能治好你,但他却不愿意,因为他想利用你,谋取更大的利益。” “什么时间未到,全是他..骗…你…的。”戴着面具的人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救我!”德忠的手藏在袖中,指腹却紧紧的贴在戴着手腕上的一根兽皮手环上。 “夔皮环,乃取自雪山神兽夔,药水浸泡后柔软无比却刀枪不入,里面藏有三根毒针,见血封喉,只要按下那颗银珠,就会射出。” 面具人语气不疾不徐,还带着一丝调侃,“怎么,刚刚没对那令主用出,如今却是要用在我身上,哎,这件保命的暗器,可还是我影宗赠予阁下的。” 德忠闻言大惊,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宗主!” 男子笑了起来,“没错正是我。” “血莲说宗主在闭关,接洽之事一律交于他手。” 男子点了点头:“的确是在闭关,但这关却是闭的不太情愿啊。” 德忠当了一辈子揣摩人心的角色,此刻却是明了,这影宗宗主之前怕是着了那血莲的道,方才闭关几年,而且看这架势,如今功夫深不可测,怕是要进行清算了。 “宗主无碍,老奴甚感欣慰。”德忠颤颤巍巍的表着忠心。 “起来吧。”男子淡淡的说道。 “我此次出关,还有些事情,需要公公协助!” “宗主请讲,老奴定当鞠躬尽瘁!” “好说,不过在说秘密之前,先要确保周围是真正的安全。”说完他转身,朝着身后一处繁花正茂的树笑了一下。 阿鹤心里一惊,正欲运功后退,忽然感觉小腿一痛,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旋即失去了知觉,从树上栽了下来。 面具人满意的回身:“当年雀王那件事,你办的很漂亮。” 德忠低下了头,表示不敢邀功。“我影宗想要在中原立足,需要耗费的银两甚多,这些年有劳你了,只不过这些钱都被血莲给私吞了,公公帮我拿回来,应当是没有问题吧。” “这个就算是我救公公一命的条件!” 面具人走了两步,“另外,我还要公公帮我一个忙。” “当然,我这人从不占人便宜,影宗里玄阴功的残卷,我已找到,事成之后我会让人南下,送于公公。” “多谢宗主,多谢宗主!”德忠心中狂喜,直接跪地磕头。 残卷到手,他不仅可以修复经络,重新练回一身功夫,这苟延残喘的日子,他是过够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大内高手、柳氏兄弟,到时候定会百倍奉还。 他忽然想起一事,“宗主,那血莲曾于我说,以童子心为祭,炼得丹药,服用过后,可…” “可返老还童?断肢重生还是生死肉骨?” 德忠见被男子戳破心思,笑的有些尴尬,但又带着一些期许。 “骗你的。”男子长长的叹了口气,“血莲是个疯子,他一心想要复活另一个疯子而已。” “但他曾告诉我,他已经将近活了百岁!”德忠还不死心。 “那倒不是骗你的,你若练回玄阴功,活到百岁也不是问题,我们影宗,尤其是栖凤谷,除非遭遇横祸,大部分都很长寿,七八十岁如同壮年。但血莲所谓的神通,你且不必当真,否则。” 他勾起了嘴角。 “昔日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州王,贺兰觉便不会被边嵘一刀砍死。” 没想到那血莲竟然与贺兰觉有关系,怪不得要利用他,将大宁的金钱送到西戎。 “不知宗主,接下来有何吩咐。” 男人往前走去:“这皇陵你是住不得了,你可还有其他靠得住的去处?先将你安顿妥当,我过段时间再来寻你。” 第十四章 暗器 “小公子中的这毒,极为罕见啊。”宫中最擅长解毒的白御医,看着阿鹤红肿的右腿说道。 云初指了指红肿的正中心处,上面有个针眼大小的孔:“看上去就像被什么毒虫叮咬了一般。” 那御医点了点头:“但他脉搏有力、心率整齐,除了昏睡,并无其他症状,老夫实在匪夷所思啊。”说完又有些哀怨的看了云初一眼:“你若是能好好的继承你师父的学问,也不至于他满腹才学后继无人,可你却偏偏喜欢做那仵作的事情,疏于医道。” 云初见他又要开始念叨,便讪笑着说道:“行医救活人于病痛,剖尸还死者以公道,再说了,我不是还年轻嘛,并没有将师父的功夫拉下。” “没错!”门口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嗓门,肯定的说道。 众人回身,只见一位浓眉大眼的青年站在门口,盯着云初露出了一口白牙,看上去有些傻态。 “不少人含冤而死,还有人沉冤莫白,在柏川看来,云初大哥所行并不逊于御医。” “黄口小儿,你们自己救吧。”说完便气呼呼的拎起自己的箱子走了出去。 贺柏川自来熟的走到了孕唇身后,看见阿鹤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 “咦,被毒虫叮了啊!”说完从兜里拿出一盒药膏,轻轻的凑上前去。梅一正待阻拦,却被云初的眼神给阻止了。 一盏茶后,阿鹤悠悠的转型,一开口便是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大名鼎鼎的魔教影宗宗主,出现在京城了。” 阿鹤将之前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萧离的眼神变得万分凝重。 “你是说原本是影宗宗主与德忠勾结,盗卖皇陵葬品,却不料被那血莲中途截胡.” 阿鹤点了点头。 “虽然那人先用了毒烟,但他功夫应当在我之上,却任由你听了那么久,我想他是故意的。” 云初也点了点头:“他只是让你昏倒,却没有伤你性命,这向是在与我们示好。” 萧离却冷笑一声,“我觉得是挑衅。” 云初也没有与他争辩,指了指那盒药膏问贺柏川:“你这药哪里来的?” “我奶奶自己做的啊,我们家都有,虫子叮了,很管用。” “你祖母何时有空,我与令主想去拜会一下她。” 贺柏川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随时都可以啊,你不用那么客气啊,我奶奶欢迎你去吃饭的。” “好,那我们晚饭的时候再去拜会老夫人。”云初瞅着那药膏随口答道。 “哇,你不会想给我们下毒吧。”阿鹤看着笑得一脸得意的贺柏川打了个寒战:“你怎么笑的那么恶心。” 云初回身,审视的打量着贺柏川,却只看见他瞪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萧离见阿鹤已经无恙,“我去审司明远了。” 昏暗的牢房里,被吊在刑架上的福喜已经不成人形了,但还是咬着牙不开口。 “好,我招,不过我要见司明远。”福喜多日未说话,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被砂纸刮过,嘶哑难听。 萧离挥了挥手,示意将司明远带上来。 司明远早已不复当初翩翩公子的模样,浑身是血,站都站不起来,用刑的时候被吓破了胆子,浑身一股尿骚味。 萧离将司明远带到了福喜的面前,“你们二人,只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司明远双腿已经废了,全靠两人扶着才勉强站立。他气若游丝的说道:“我知道的,全都已经说了,是他,来联系我,说帮我除掉大哥,做司家的家主。” 福喜点了点头:“没错,是我!” “好,葬品卖给了谁?所得银钱又是进了谁的腰包?流通的渠道又在何处?”萧离淡定的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不说,我不过多花费些时间查证罢了。只要做过的事情,一定都有蛛丝马迹可循。我只有一个机会,谁先说,我便将活命的机会给谁!” “我招,不过在我招之前,我有句话想对他说,你们将他扶的离我近些。” “不,我说,我说!”司明远哀嚎着,却被拖着又上前走了两步,跟被吊在刑架上的福喜面对面站着。 福喜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三公子,我们合作数年,也算是朋友了。我…”忽然他语气一顿,双颊的咬肌一紧,忽然猛的一张嘴,一道银光便冲着对面 的司明远面门而去。 “不好!”萧离在他双颊微动的时候,便觉得不妥,赶紧拔剑冲着那道银光挥去!但两人实在离的太近了,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细微的轨迹,当珠子接近目标时,它的速度陡然加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目标。而在加速的过程中,只见这颗米粒大小的珠子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它的表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光芒闪烁间,竟渐渐延展、变形,化作了一片锐利的铁片。这片铁片犹如由最锋利的刀刃组成,竟然分裂成了数个细小的碎片。 萧离动作迅疾,将大部分的碎片都挡了下来,只剩下极其小的一片,划破了司明远的脸颊。 “哈哈哈哈”。福喜忽然大笑了起来,接着便是一口接一口的鲜血涌出。 而司明远先是呆愣了半晌,忽然一种巨大的恐惧袭来,他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以极快的速度,一点一点从那伤处流逝。 “都死了!” 萧离目似寒冰,挨个的将牢里的人看了过去。 “福喜见过谁!谁送的饭食!这两日是谁当值!”他暴喝一声:“来人!全部给我关起来,一个一个的审!” 云初晚了一步进来,在门口便听到萧离的怒斥声,之前一直怀疑宫里有人给他使绊子,泄露行踪,没想到如今叛徒出在自己人身上。 “梅花卫的暗牢里,嫌犯居然当着我的面杀了人!” 跪了一地的梅花卫噤若寒蝉,都知道这次怕是难以善了了,这一组守卫的负责人梅七心中苦笑,看来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刑讯手段,今日自己怕是也要受上一番了。 第十五章 保护 所有跪着的人都噤若寒蝉,忽然人群中一人倒了下去,七窍流血依然断气了,看来是用了跟福喜一样的毒药。 梅七盯着倒地而亡的人,眼中浮现出一丝诧异。 内奸怎么会是他? 萧离看着一众梅花卫,“看来,我们的人,得好好的查一查了。” “梅七,御下不力,罚俸一年,杖五十!” “是!”梅七领命跪在地上,“最近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连只苍蝇也不能放过!” 说完萧离便走了出去,他心中窝着一股火,这背后的人不仅将人安插进梅花卫,还当着他的面算计。而那些葬品卖给了谁好查,但是背后的钱财去了何处才是关键,但如今三个经手人,德忠被人从他手中劫走了,另外两个当着他的面死了。 如今牢里还关押着的,都不知道具体关窍。 为何福喜一定要杀了司明远?司明远手上还有底牌?威胁到了福喜身后的人?但是那德忠老太监已经暴露了。 他感觉眼前一个人影扑来,脚步一侧,闪身让过。 “噗通!” “哎呀,好家伙,地面差点被砸了一个坑!”阿鹤看见倒地的石头,调侃了一句,又瞥见了萧离的脸色不善,赶紧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白若瑄气喘吁吁的追了进来,叉着腰指着石头,喘的说不出话来。 梅云天单手提着剑,气定神闲的走了进来,“石头可不得了,如今乃是司家家主了,白先生要逼着他学习了。” 说完也觉得好笑,“司家这次怕是落败了!你逼他作甚。” 白若瑄却摇了摇头:“若是令主肯放石头一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司家还有几大掌柜,安心辅佐,还是可保石头此生无虞的。旁的不说起码还是要识几个字,万一在外走丢了都不知道如何回家。” 萧离却冷哼了一声,“且不说司明远与那老太监勾结盗卖葬品乃是抄家流放的大罪,司家与前户部尚书勾结,贿赂官员,也难逃一罪,数罪并罚,这司家怕是完了。” 说着他瞥了一眼坐在地上傻笑的石头,“他不做四公子,只做石头,我倒是可以保他一生无虞的。” 白若瑄听到此话,松了口气,神色轻松了起来。 “怎么,先生怕石头被牵连到其中?”所以才到他眼前来讨一句承诺。 “先生与石头相处甚短,没想到先生不担心自己的前程,反倒担心起自己这个学生来了。” 白若瑄苦笑了一下:“说句实在话,令主对石头的格外关照,白某和司家人都看出来了,白某虽然与四公子相处之日甚短,但四公子真诚坦率,心肠玲珑剔透,在下自然便也存了几分私心,司家覆灭咎由自取,但四公子着实可怜。” 阿鹤引着石头跑远去玩了,白若瑄方才开口说道:“那日我随石头被喂了迷药,听得他身世原委。” 一声长气叹出:“司家老爷贪色,却依赖惧怕大夫人身后背景,二夫人凭借两个儿子上了位,却一直谨小慎微,却不料自己的丫鬟却趁着她照顾生病的二公子,与司老爷发生了苟且之事。但是木已成舟,她只能笑里藏刀,在饮食里下药,致使石头在娘胎里便与常人不同,生下来后,更是受尽虐待。” 他脸色一冷:“司家众人,没一个好人,但石头全然无辜,他虽然有令主护着,但令主总不可能时刻护着他,所以在下便想着,若石头有一点家产,也不用太多,有一些家产傍身,以后日子过的也要容易些。” 萧离斜了他一眼:“怎么?担心没人付你工钱?” 许是被说中了心事,白若瑄脸微微一红,但还是摆着手。 萧离见他神色微赧,心中的闷气倒是稍微散了些。 “对了,你在司家也待了一段时间了,你可知司明远有什么仇人?非要置他于死地的那种?” 白若瑄想了想,“杀子之仇算不算?” “你说二夫人。”萧离摇了摇头:“她有动机,但是没那能力。” 白若瑄一惊,猛然反应了过来:“三公子死了?” “死的成本还很大!”甚至不惜暴露出他们埋在梅花卫中的钉子。 “他应当就只是一个棋子,没必要耗费那么大的成本杀他吧?”白若瑄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梅云天摇了摇头,“司明远骨头软的很,一上刑,什么都招了,都不用第二轮。” 这也是萧离想不通的。 “或许?”白若瑄迟疑道:“有个关键的事情,或者重要的人?司明远他知道或是见过,但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啊对了!”白若瑄突然一拍脑袋:“我记得司明远曾经骂那个死掉的三哥,说他行事淫邪,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去查!” 空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嘶鸣,一道黑影迅速的俯冲而下,落在阿鹤的肩膀上,居然是一只毛色发亮威风凛凛的隼。 石头兴奋的伸手。 “别!”阿鹤刚出声,便见石头手背上多了一道血印子。 石头低头看了半晌,转头走到了白若瑄身边,将受伤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眼里包着一包眼泪。 白若瑄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包糖,递了一颗给他。 “只能再吃一颗了,你的牙要坏了。” 萧离接过了那绑在隼腿上的铜管,打开乃是一张字条,脸色一变。 “柳丰源自尽了。” “消息倒是灵通。”萧离冷笑一声。 “梅二,点人!” “是!” “白先生?”萧离走了两步又缓缓的走了回来,“不知白先生有没有兴趣,看梅花卫是如何抄家的?” 白若瑄正要摆手,萧离却不容拒绝的说道:“白先生看过司家的账本,自然也明白那些掌柜都藏了一手。我们梅花卫中都是些粗人,一向不惯与这些细小的事情打交道,还望白先生为我们参详一番。” 说着瞥了一眼石头,白若瑄乖乖的跟了上去。 第十六章 抄家 司家的府邸坐落在望平街最繁华的地段,那朱红的大门曾经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门上的铜环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尊贵的光芒。然而此刻,梅花卫的卫兵们毫不留情地冲上前去,“哐啷”一声,巨大的门环被硬生生地拽下,大门缓缓开启,却迎来得更加猛烈的喧嚣与混乱。 “梅花卫办案,司家上下所有人等尽数扣押,违抗者格杀勿论!”为首的梅花卫手持令牌高声喝道,声音如同惊雷在司家的府院中炸开。萧离一挥手,身后的卫兵便如狼似虎地围了上去,将围观的人一一驱逐开来。 卫兵们分成几个小队,迅速冲进各个院落。在宅子里,一片狼藉瞬间蔓延开来。负责抄家的小队毫不手软,将司家书房里的珍贵书籍、字画一股脑儿地往外搬,每一本古籍、每一幅字画在他们眼里都只是罪证或者可掠夺的财物。那些精美的瓷器、玉器,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然后被装进粗糙的麻袋。司家的女眷们被赶到一个角落里,她们衣着华丽却满脸泪痕,头发散乱,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负责库房的小队在库房门口就开始翻箱倒柜,沉重的库房大门在他们的暴力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嘎吱”声。库房里堆满了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如今都成了梅花卫查抄的收获。卫兵们把一箱箱的金银抬出来,堆积在司家的大门前。 司家曾经的繁荣昌盛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查抄中渐渐化为了泡影,只留下这一片被梅花卫搅得混乱不堪的废墟,和那笼罩在司家上空无尽的绝望。 而萧离并未在此处停顿多久,便骑着马奔赴到城西另一处宅子。 皇城西边,那是一片权贵汇聚之地,每一座宅邸都彰显着无上的尊荣与奢华。红墙碧瓦、雕梁画栋间,隐隐透着一股气定神闲的贵气。然而,在这一片看似平静的荣华背后,却暗流涌动。 萧离,纵马而来,如一阵狂风席卷而过。他身姿矫健,座下骏马四蹄翻飞,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中肆意飞舞。那一身黑色劲装紧紧裹着他修长的身躯,领口处绣着的梅花暗纹若隐若现。 马蹄在柳中直家的朱红大门前猛然停下,扬起一片尘土。萧离目光冷峻,不带一丝感情地向门牌看去,“柳府”二字在尘埃中依然清晰可辨。 “开门!梅花令在此!”萧离一脚踢向大门,在寂静的府邸前回荡,惊得栖息在枝头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柳家中顿时慌乱起来。家丁们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却在看到萧离手中的梅花令后,脚步顿住。这枚令牌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代表着皇家的愤怒与审判,是绝对不容违抗的圣旨。更何况传闻中的梅花令主、行事乖张、狠辣无情,但凡朝中之人,听到这个名字都闻风丧胆。 “梅花令主,不知大人为何事而来……”柳家的管家硬着头皮上前,试图探知一二,但眼中却难掩恐惧。 萧离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扫向管家,毫不答话,只是再次举起梅花令,高高地在空中晃了晃,那枚令牌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奉皇上旨意,抄查司家余党.”话音未落,梅花卫的士兵们便如猛虎下山般冲进了府邸。 柳中直的儿子企图反抗,却被梅花卫一个飞踢,摔倒在地,嘴里吐出鲜血。 “大人,书房有暗格,还有尚未完全烧毁的信件!” 萧离亲自接过这些信件,仔细查看,他的眉头紧锁,. “将柳中直押走,这些财物尽数充公。” 萧离却一个人径直入了宫. 正在勤德殿处理政事的雍景帝顾珩看见他进来,放下了奏折:”你办事不是一贯办完才能知会我一声?怎么忽然跑来了?吃饭吗?” 伺候笔墨的守礼正要带着周围的宫人退下,却被萧离拦了下来. “何事?” “陛下,臣想问一桩旧事.”说完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守礼. “你说!”雍景帝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的说道. “前户部尚书柳丰源将其侄女嫁入司家,凭借司家收受贿赂.”他将手上两本账本递给了守礼. 雍景帝却摆了摆手:”你最是仔细了,定是查到了切实证据,办就是了.” 萧离又将手中另外一封书信递了上去,信纸有些泛黄,想来也有些年头了. “柳丰源死了,屋中却有被翻动的痕迹,我怀疑是被灭了口,这是在京中的宅子里找到的.” 雍景帝看后,原本懒洋洋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柳中直想用此信作为自己保命的筹码,却被我抢了先,如今人关着.”说完他的目光看向了守礼:”你的父亲是因为直谏获罪的,他为何确信边嵘将军是被冤枉的.” 守礼看了一眼雍景帝,雍景帝轻轻的点了点头. “边将军不是大宁人,令主可知晓?”守礼轻轻的开口. 萧离点了点头:”他是回人,据说以前是西州王的奴隶.” “没错,他带领族人南逃,是大宁守将收留了他,三十年来战功赫赫,,灭了西州王,又将西戎打退,掌兵四十万.”守礼叹了口气. “有人眼中容不得了!”萧离嗤笑一声. “容不得他的不是先皇,而是世家,有战事时,他们都需要边将军为他们冲锋陷阵,没战事时..” “卸磨杀驴!” 雍景帝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万庆二十五年,西戎败退,边将军封镇西侯,朝廷不堪重负都提议裁军减粮,休养生息,镇西侯却一意孤行,接连上书,想要一鼓作气打败西戎。” 说完他长叹了一口气。 “但是当时的户部拿不出粮食了,镇西侯的世子也就是边屹少将军,便带着兵,强行的抢了博州刚入库的粮食。陛下派了巡查御史,想带起回京,但小将军却拔刀相向。” 萧离闻言摇了摇头:“若当真拔刀相向,手握四十万重兵,又何必落得一个叛贼的下场!” 守礼却缓缓的低下头:“先父正是觉得诸多细节不合常理,直言上书举家获罪。” “刚刚在柳家暗格,查获的书信,乃是当年的博州刺史写给户部尚书柳丰源的,说已将粮借于屹。” 第十七章 动荡 守礼猛地抬头:“借?若有此书信,就可证实那批粮食乃是借的,并非抢的。” 雍景帝放下了茶杯,“朕想起了一件旧事。” “当年朕还只是一个孩童,被父皇抱在膝上批改奏折,父皇被一封折子给气笑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封折子乃是边嵘写信来骂柳丰源的?” “骂?”萧离也有一丝震惊。 雍景帝点了点头:“对,就是骂!边嵘乃是异族人,汉字写的奇丑无比斗大如牛,写信骂柳丰源发送的都是陈粮麦麸、送去的冬衣也偷工减料,原话朕也记不清楚了,总之粗俗不堪,将父皇都气笑了。” “父皇指着那折子对朕说,天下第一莽夫,别的臣子都是上书请奏,只有他,直接写信骂人。”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但我能感觉到,父皇应当是信任他的!” 守礼点了点头:“大宁历代的军权都掌握在皇亲国戚手上,只有边将军,他能走到当年的行武第一人,除了本身有勇有谋之外,更是因为先帝的提携,他对先帝,忠心不二。我父亲曾经在边将军的军营中做过文职,他曾说过,边将军对先皇忠肝义胆。” 雍景帝却叹了口气,轻笑道:“帝王心,海底针么。” “可如今就算证明前任户部尚书和博州府合谋陷害边将军,又如何呢?” 萧离却摇了摇头“陛下,当年前去广宁府被边屹砍了脑袋,又快马送回京的你可还记得是谁?” “正是雀王的兄长,上任雀王的世子!” 屋内静的落针可闻,雍景帝用指节轻轻的敲击着桌面:“朕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扳倒雀王、借着司家给柳丰源设局的都是同一个人?” 萧离点了点头:“属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雍景帝轻笑了一声:“那个什么血莲教呢?你可查清呢,德忠老太监呢?还有那些铁矿,相对于这些,朕更加不安的是这些事啊。” “雀王倒了,前年河州水患、博州大旱的赈灾银子有了,柳丰源倒了,国库怕又得丰盈不少吧,算起来,可比朕的臣子能干多了。”帝王又伸了一个懒腰。 “但那个西域的魔教,可就不一样了,勾结守陵老宦官盗卖葬品、串通一方大员私采铁矿,甚至假借朕的名义,残害幼童。铁矿和钱财,流向了何处,朕很是忧心啊。” 说完对着守礼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守礼轻轻的关上了门,殿内便只剩下了雍景帝与萧离二人。 雍景帝本来打直的腰背随着殿门的关上,一下子彻底的瘫了下来,“所以你觉得这两件事情,其实有关联。” 萧离点了点头,“从雀王府金子失窃开始,我总有种感觉,像是有一只手,在推着我走,但当我每次想要看清楚的时候,线索却戛然而止。” 雍景帝头歪着,万分的慵懒随意,“帮我揉揉脖子。” 萧离白了他一眼,还是走到他身后。 雍景帝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还是练武的人揉的好,手上有劲,又熟悉经络。”“宫里那么多会功夫的侍卫,还有不少太监也会。” 雍景帝却摇摇头:“那不行的,万一趁着我放松,一下咔嚓了我呢?” “你们当皇帝的,就是疑心重!” 说着萧离便手上加重了力道,雍景帝却呲牙:“轻点轻点!” “再说了,朕英明神武惯了,这副样子也是随便能让人看到的么。” 说到此处他轻嗤了一声:“那个贺柏川倒是傻乎乎的,不过手劲也太大了。” “哎,接着说正事!” 萧离顿了下:“就像这次司家的事情,若不是我受人所托,将石头送回司家,肯定不会查司家的背景,更不会注意到这个三公子,那么便不会留意到三公子背后,有人看中了他家当铺,用来盗卖皇陵中的葬品。”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但三公子跟德忠勾结,也仅仅是五年内的事情,但司家作为前任户部尚书的钱袋子,却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了。” 雍景帝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有人借着三公子和德忠,其实让藏的更深的柳家浮出了水面。” 萧离点了点头:“雀王府谋逆,如果我没记错,陛下接到密信,也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雍景帝坐直了身体:“没错。” “还有,柳家跟雀王府应当有所牵连,只是账册以密语写成,整理出来还需要点时间。” “雀王府的黄金失窃,我顺着线索,查到了清平县,但却被人摆了一道,还有大部分的黄金不知所踪,接着又查到了辉山派,辉山派却人去楼空,线索却指向了血莲教。”他眯起了眼睛,“我们一路追着线索,查到了恭亲王世子府,才发现,恭亲王世子的嫡子生病,跟他的侧妃。也就是平洲知府的女儿和儿子脱不开关系,但他的儿子死在了世子府,女儿怕也是早就被调了包。接着便是哀鸣山发现了铁矿,可惜九死一生光顾着逃命了。” 萧离自嘲的笑笑,雍景帝的目光却冷了下来。 “恭亲王府,暂时还动不得,但迟早,朕要看看,到底是平洲知府擅作主张勾结邪教,还是他们。” 萧离停了给雍景帝揉脖子的手,走到他面前。 “我总有种感觉,很危险的感觉。” 雍景帝看着他:“你就没怀疑过?那位让你送石头上京的朋友?” “无尘子!”萧离低声呢喃。 “他死了啊。而且石头的身份千真万确,的确是十二年前被司家丢弃的孩童。” 雍景帝喝了口茶,皱着眉头说:“你有没亲眼见到尸体!再说了,你不是说那知府的大小姐,一个活人都被掉包了,她的爹娘、夫君、兄长乃至丫鬟都没有发现,更何况尸首呢。” 萧离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雍景帝却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死心眼的小孩,遇到想不通的问题就会一直想。” 说完冷哼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柳丰源父子出事,怕是朝中牵连甚广,让你手下那些人机灵点,我们再抓点人出来,年就好过咯。” 萧离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一章 逍遥王 梅花卫的诏狱里最近人满为患,大大小小与柳家有牵扯的官员都被羁押在此。 萧离一脸漠然的在惨叫声中走向了诏狱的最深处,外面层层把守,乃是上次狱中福喜被截杀的前车之鉴。 都说梅花令主乃是当今陛下养的一条狗,指哪打哪心狠手辣,冷血残忍,毫无怜悯之心,死在其手中之人不知凡几。但其实几乎没人知道,萧离是非常不喜甚至厌恶刑讯的。 从血淋淋的哀嚎声中剥离出一个个不堪入目的真相罢了,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得自己来做。 关押在大牢最深处的便是柳中直,他从被抓之后倒是配合的很,一开口将这些年自己经手的腌臜事尽数交待。因为他知道父亲一死,整个柳家算是完了。 柳家是大宁一个大家士族,朝中有多人在朝为官,若是父亲咬死不认,朝中诸位臣子为了共同的利益还会筹谋一番,只可惜父亲却在梅花卫前去拿人之前便自尽了。 那梅花令令主带着寒意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有人的消息比我们快、手段比我们还狠,柳大人,这是摆明了要让你们柳家全部扛下来。你父亲已死,你估计也难逃一死,但你还有两个儿子,到时候改名换姓,得个温饱也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柳中直交待的还算痛快,柳丰源在户部经营多年,与京城几大盐商粮商布商都长期有利益往来,而这些见不得人的钱财,最终都是通过司家的当铺,变成了其他几个州的宅院田地,果真如当今天子所说,抄完家后,国库又丰腴了不少。 那些与之勾结的商户,雍景帝只重罚了为首的几家,其余的都只是罚了些银钱便放过去了,但各大行首皆被牵连,内斗不断,都想抓住眼前的机会。 “令主!”梅一凑到萧离的身边,低声说道。 “石头已经安排妥当了?” 梅一点了点头,“司家在博州有些田产,属下已经让户部过到了石头名下,刚刚已经将石头和白先生送出城了。” 萧离点了点头:“让博州的谛听盯着,若那白若瑄欺瞒石头,哄骗家产。” 萧离眼神一凛,梅一会意,毕竟这白若瑄得了石头的青眼,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未来会不会欺哄痴傻的司家四少爷。 “令主!”一名梅花卫快步走来。 “刚刚府尹大人遣人前来,说是万花坊发生了械斗,让我们前去帮忙。” “不去!”萧离冷声说道。 万花坊乃是京城最出名的烟花之地,大小花楼云集。奢华雅致应有尽有。读书人红袖添香传为美谈、商贾一掷千金买红颜一笑。 不过在萧离看来,不过都是皮肉生意,价格贵贱不一而已。 前来传信的梅花卫踌躇了一下:“府尹大人说,是逍遥王!” “混账!”萧离脚步一顿,脸色一沉,大步便向门外迈去。 逍遥王顾瑾乃是天子最年轻的弟弟,名为美玉,却是京城第一大纨绔,在宫里读书的时候,将那当世大儒气的追着屁股打,再大一些,御赐了府邸,却是更加的肆无忌惮, 每日到了午后,这位逍遥王才会懒洋洋的起床,穿戴整齐、容光焕发之后,逍遥王便会带着一群侍从浩浩荡荡地走出王府。出入那些声色犬马之地京城中有,名的赌坊、青楼、酒馆,无一不是他常去的地方。在赌坊中,他总是手气极好,仿佛有神明相助一般,赢多输少,那些赌坊得罪不起他却又实在不想招待这位瘟神,某次一言不合他连砸京七家赌坊,被陛下禁足半年,这个月方才解了禁。 若是玩腻了赌坊,他便会移步到青楼之中。青楼里那娇柔温婉的女子,在他眼中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他会一掷千金,为那些女子买来最华丽的衣裳、最昂贵的首饰,只为了博得她们的一笑,但他看上的女子,却绝不容许别人争抢。 此外,仗着雍景帝的放纵,逍遥王顾瑾还喜欢在京城中制造一些麻烦。他时常会因为一些小事而与他人发生争执,甚至是斗殴。有一次,在京城的集市上,他与一位卖菜的农夫发生了一点小口角,原因竟是农夫的摊位挡住了他前行的道路。顾瑾二话不说,便让侍从将农夫的摊位掀翻,闹得整个集市都鸡飞狗跳,百姓们纷纷避让。 御史们屡屡上书弹劾,但却被雍景帝轻拿轻放。当今天子少年即位,嫡子身份、先帝钦点的太子,但出手利落,掌权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其他几个成年的皇子撵去了封地,接着便是剪除了自己的外祖萧家的势力,让其奉旨回乡养老。 雷厉风行,出手狠辣,再加上背后站着的梅花卫,朝臣和世家皆不敢轻视这位年轻的帝王。 十余年过去了,得到雍景帝另眼相待的,唯独一个逍遥王而已。 当然坊间传闻,一个是故作纨绔以求一线生机。 另一个是故意放纵,以彰显自己并非完全冷血,还善存一丝骨肉亲情。 但萧离却知道,此人年幼时也曾聪慧异常,只是年少时才开始离经叛道,想必这是皇族子弟无师自通的自保本领罢了。 但这逍遥王身份尊贵,若真是闹起事来,这皇城的府尹、甚至皇城卫的统领想来都会头疼。 萧离带着人直奔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绮梦阁。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绮梦阁内已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楼阁的朱红色大门敞开着,犹如一张巨口,吞噬着过往行人的目光。走进阁内,便能感受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缭绕在鼻尖,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今日的绮梦楼并非如往日一般,衣裳鬓影丝竹绕梁,大家都噤若寒蝉,外围围满了官兵,整齐的排列着。 但在二楼的雅间里,一个衣着华贵、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身着一身紫衣,正气定神闲的喝着酒,在他的脚边,躺着一个男子,嘴边冒出的血沫已经沾湿了地板。 萧离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鼻息,那紫衣男子方才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 第二章 竹笙 地上躺着的男子已然没了鼻息和脉搏,萧离站直了身体,面无表情的行了个礼:“见过逍遥王。” 顾瑾慢吞吞的将杯中的酒喝尽,方才慢吞吞的开口,有些讪讪的说道:“是你啊?最近不是忙的很吗?” 萧离没有接话,只是扫了一眼一旁战战兢兢斟酒的美貌少女。 “是你正好,你比那些饭桶强多了,这人。”顾瑾抬了抬下巴,叫”什么来着”,说完一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之人。 身后的人个子高大,低着头应了一句:“薛贵妃的弟弟薛怀仁。” 顾瑾一拍手:“对,就是他!”他面上有些不忿,一脚踢向了早已倒底的椅子,“跟我吵了两句,然后就倒地死了。” “你胡说!”站在尸体身边一直没敢吭声的家丁模样的人,此时鼓足了勇气,对萧离说道:“我家少爷和王爷是吵了几句,但他分明是被王爷打了几掌,就捂住胸口倒下去了,没多久便没了气息。” 顾瑾一下子蹦了起来,扬起巴掌便拍在那家丁的身上:“那你怎么还不死?还不去死?” 家丁面上愤怒,却只敢躲闪,但第一下还是被一巴掌扇在了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好了!”萧离举手截住了逍遥王的巴掌。 “因何起的争执,目击证人有谁?”萧离冷声问道。 最先赶到现场的乃是皇城卫中负责巡查的卫兵。 “卑职乃皇城卫巡查司百夫长邓飞,万花坊夜间本就是重点巡防地段,命案刚发不过一盏茶功夫,卑职便带人到了绮梦楼,封锁了现场。”说完瞟了一眼逍遥王,意思是只有这位得罪不起。 本以为自己来的及时,又处理得当,会得到这位传说中的梅花卫一句赞赏,却不料只是一句冷冰冰的。 “具体时辰?” 邓飞一愣:“刚过亥时!” “你可碰触过尸体?” “眼睑下垂、瞳孔涣散、口角松弛、身体尚且柔软、关节可活动,应当是才断气不久。” 萧离四顾,望向了这个雅致的房间,此乃是京中最大风月场所绮梦楼的雅间,奢华中带着雅致。天花板上雕花藻井,光影如星;墙壁壁纸华贵,绣饰精美;金丝毯柔软舒适,桌椅摆放精致,雕花细致。一旁屏风上绘制着精美的工笔花鸟,一看也价值不菲。 “殿下,可仔细说说,你与这薛公子之间发生了何事。” 逍遥王却冷哼一声,并未搭理他,反倒是站在他身后,那名身型高大的男子开了口。 “一切本就因我而起,便由我替殿下说吧。” 声音温润,却微微有些大舌头,就连萧离也转过了头,仔细打量着这位开口的男子。 在那如梦如幻的光影间,他款步走来,异域血统的神秘气质扑面而来。 只见他轮廓立体、高挺的鼻梁仿若巍峨的峰峦,眉峰突出,璀璨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居然是浅蓝色,清澈而纯净,像湖泊一般,在幽暗中闪烁着迷人的微光,又似澄澈的天空,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与深邃。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小扇子轻轻颤动,更添几分灵动风情。 他身着白色丝质长袍,上绣华丽花纹,袖口缀珍珠,腰间红鞣皮腰带镶满宝石,中央有翡翠如意坠。他一直站在逍遥王的身后,起先萧离一直以为他乃是逍遥王府的门客,但此时一抬头,过于秀美的容颜和华丽却轻浮的装饰,却似乎在嘲笑萧离判断失误。 “奴家晚风阁竹笙,见过大人。” 萧离却紧紧的盯着竹笙的浅蓝色瞳仁,“你是胡人?” 竹笙用略带口音的声音说道:“家母是胡人,家父应当是海外的异邦人!” 海外异邦,天生皮肤白皙、瞳孔异色,甚至头发天生金黄或是赤红,因其貌美,常被掠夺做奴隶或禁脔,在西域一带并不罕见,只是没想到在京城之中,居然也有。 身边梅一凑近萧离,低声说道:“京城不少贵人好男色,晚风阁便是最出名的南风馆。这竹笙本月刚刚挂牌,便与墨染公子并称晚风双杰。” 萧离嗤笑一声,脸色一变,紧紧的盯着逍遥王,逍遥王却望着天,并不正视于他。 竹笙跪在地上,低声说道:“今日薛家公子遣了轿子前来晚风馆,本来是想寻墨染公子,但墨染公子自从上次被他抬进了府中,回来到现在伤都没好,听见薛公子的名字,都吓的不轻。” 这逍遥王越玩越出格,此次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与萧贵妃的弟弟争风吃醋,闹出人命,实在是皮痒了。 “哼!”薛公子身后的跟着的家丁冷笑了一声。 “一晚上三百两银子,收我就爱少爷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在这说的倒是好听,摆明了让你当替罪羊。” 萧离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这楼里的人,没一个他顺眼。 那人怏怏的闭了嘴,只听那竹笙公子接着说道。 “我见墨染公子实在可怜,便替他应了这差事。” 竹笙公子的肩背看上去很宽,看来的确是有胡人的血统,只是头发看上去浓黑一片,并无异色。 逍遥王摸索着手上的玉扳指,静静的看着竹笙。 “薛公子见是奴代替了墨染公子,起初有些生气,但后来便也消了气,只说我们晚来阁的酒淡的很,便带着奴往外走。” “不要再奴来奴去,听着别扭!” 逍遥王折扇轻点,开口说道。 竹笙点头称是,接着说道:“薛少爷带着奴..我,便来了这绮梦阁,径直上了二楼。” 说完声音便变得有些颤抖起来。 “接着说!”萧离冷冰冰的开口。 “啧!冷酷无情,丝毫不见怜香惜玉之情。”逍遥王打趣道。 “那薛公子,在屋内便对我动手动脚,想要解我衣衫,可…” 竹笙咬着牙,将那些不堪的话紧紧的咬在牙内。 怪不得,萧离之前注意到他身上的长袍过于华丽,倒也配的上他的身份,但那腰带红鞣皮腰带镶满宝石,还挂着一个翡翠玉如意,仔细一看果真是宫中织造,想来是逍遥王之物。 第三章 救美 “吭!”逍遥王轻咳一声,摇着手上的折扇站了起来。 “那薛怀仁光天化日之下,哦不,将竹笙从晚风阁里掠了出来,带到这绮梦阁中,欲行不轨之事,好巧不巧被本王撞上了,本王不过英雄救美,谁料的到尽如此不经事,本王不过轻轻打了他两掌,他便死了。” 薛家的家丁怒道:“你胡说,分明是你!” “说!”眼见逍遥王顾瑾一眼瞪过去,那家丁便闭了嘴,萧离转身站在了两人中间,对那家丁说道。 “没错,我家少爷的确是对那墨染公子念念不忘,前去晚风阁,想要再约他出来,可惜这位竹笙公子却说墨染公子卧病在床,有他亲自相陪。” 那人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竹笙,眼中难掩轻视。 “他二人在屋内喝了会酒,少爷便带着他到了这绮梦阁。”说到此处,他面上也带有一丝难以理解。 “为何?”萧离便多问了一句。 “以少爷的脾气,要么就在晚风阁歇了,要么就带人回别院了,直接将人带来绮梦阁,这,…”说着又讪笑着:“不过这主子的意思,我们也揣测不了。” “少爷带着竹笙公子,要了这二楼的雅间,我们都守在外间。”说完又瞥了一眼身后几人,萧离眼尖,看见几人衣领上都有口脂的颜色。 “几人在外面,也叫了花娘。”青楼一贯人多口杂,再加上几杯黄汤下肚,美色在怀,很多平日本该藏于心中的秘密难免炫耀于人前,因此这万花坊呢,谛听的数量可不在少数。 “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这竹笙就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正好撞到了王爷身上!” 萧离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他微微的垂眸。审视着跪在地上的人,只可惜只看的见如墨的头顶。 竹笙再次抬起了头,本就深邃异常的眼眶内盈满了泪水,浅蓝色的双眸像是雪山下的湖水,一时竟然让萧离有些失神。 “是他,是他非要强迫于我!隔着一道屏风,外面有弹琴的女子,还有他家的下人,他竟然,竟然。” 说着便呕吐了出来,“我虽然以色侍人,但从未有人如此强迫于我!” “于是,奴家便跑了出来,正好撞到了王爷。”竹笙情绪稳了稳,又重新将头低了下去。 “没错,男欢女爱讲究的不过是你情我愿,就算在这风尘之地也不过如此,你看中他姿色,给够钱便是,在不济,做几句酸诗,或是有副好样貌,总能换春宵几度的,所以我最见不得的,便是此等下作之人。” 说完凑近了萧离,小声说道:“此人身上尽是鞭痕,你等会可带下去私下验。” “本王见这位公子长的出尘脱俗,便也起了结交的心思,见他被那薛公子为难,便想卖个人情,谁想到,他竟然出口不逊,辱骂本王!” 逍遥王面色一变,将可以收敛起来的威严散发出来,毕竟从小便长在皇家,天家贵气不容小觑。 “他是怎么说的!嗯?”顾瑾看向那萧家的家丁,眼神冰冷。 “你且如实说来!皇城的府尹不敢听!梅花卫可敢听,对不对?” 萧离不置可否,心中却叹了口气,看来这皇城府尹刘不琢果真圆滑。 那家丁在逍遥王的气势下,缩了缩脖子。 “来,你来说,本王救了你,你告诉梅花卫以及这位皇城卫大人,他薛怀仁是如何诋毁本王的。” “是!”竹笙公子依旧没抬头,但低声说道:“他说王爷不过是一个没名分的宫女生的,当今陛下养着当消遣玩的,证明自己不会对兄弟赶尽杀绝用的,而他们薛家,却是手握四十万大兵,镇守西北门户的。” 刚从楼梯上来的刘不琢听闻此言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云初提着一个箱子跟在身后,低声出言提示 :“刘大人小心。“听听,你是怎么诋毁本王的,本王打他冤不冤!”说完又像是气急,一脚踹向薛怀仁的尸身,却被萧离拦腰抱住,往后拖去。 “云初,验尸!” 云初蹲了下来,翻了翻薛怀仁的眼皮,又掰开口鼻仔细的查看了一番,云初的手指在薛怀仁身上摸索,动作娴熟而精准。不一会儿,他便熟练地解开了薛怀仁散乱的衣襟。随着衣襟缓缓敞开,隐隐露出一片青紫交织的痕迹,那是遭受重击或是遭受奇毒侵蚀的迹象。云初的神色瞬间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警觉。他伸出手,轻轻按压着那片痕迹,力度由轻到重,感受着薛怀仁身体的反应,目光在薛怀仁那毫无生气的容颜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轻轻拿起一旁的银针,将针在火上细细烤过,小心翼翼地将银针刺入薛怀仁的手腕穴位。。 他接着又取了一枚银针,插入薛怀仁的脚踝穴位。 “王爷,你当时打了他几掌?” 逍遥王回想了下:“两掌?还是三掌?” 云初又将薛怀仁的裤子往上提起一些,“右边小腿有些泛青,还踹过两脚?” 逍遥王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萧离看了一眼四周站立的歌姬以及下人,“你们可看见王爷伤人。” 许是惧怕逍遥王的名声,那些女子都有些迟疑。 “说!否则以隐瞒不报的罪名投入大牢。” 一个胆子大些的说道:“小女子刚刚正好跟在王爷身后的,王爷与薛大爷起了争执,” 萧离看了她一眼:“很好,将你看到的,听到的,如实说来!” “竹笙公子从里屋跑了出来,衣衫不整刚好撞到了王爷身上。然后王爷抬起他下巴看了一眼,说是个美人儿,随后薛大爷醉醺醺的从里面追了出来,便要拉扯那位公子,那位公子便跪着求王爷救他!” “你怎么知道他是王爷?”这话却是转向了竹笙。 “薛大爷看见王爷,说了句,哟,王爷出关了,小的这才知晓王爷的身份的。” 萧离看着逍遥王,微微笑了一下,“既然他能认出王爷,却还出口不逊。” 逍遥王摇着扇子,笑的一派风流倜傥:“薛家手握重兵,哪里将我一个闲散王爷放在眼里。” 第四章 收押 “将薛怀仁的尸体抬回去,所有相关人等全数押回大牢,王爷劳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萧离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向外走去。 “将现场封锁,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表上没什么表情,穿过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 “哎,逍遥王跟薛家的三少爷,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争风吃醋当场打了起来,还闹出了人命!” “什么风尘女子啊,是个男的。” “男的?薛少爷一贯男女不忌我们早有耳闻,没想到逍遥王也好这口?” “水路走腻了,换条旱路有什么稀奇,像逍遥王这样的人,只要新奇好玩的,什么不想尝试。” “哎,那个男的,听说如今是晚风阁的头牌,看看,就是他,哎哟,这皮肤比女人还白,听说还没正式挂牌呢,也不知是王爷拔了头筹还是那薛少爷。” “要不,咱们赌一赌?看是逍遥王还是薛三少?” “我赌逍遥王,毕竟是个王爷!” “王爷有什么稀奇的,手中有权利才是真实的,一个没实权的王爷哪里能跟手握重兵的薛家相比。” “哎,我觉得你们都猜错了!” “你看那逍遥王,可是站着下来的,薛三少,可是被抬着下来的,看来啊,是我们赢咯。” “切,这薛三少也太废物了,居然被打趴下了。” “哎,你看那个美人儿,眼睛好像是绿色的,” 梅一凑到萧离耳边:“这薛家也着实嚣张,刚刚他们就直接要上手打人了。” 萧离加快了步伐:“赶紧走,将人带回去。” 但还未走出万花坊所在的大街,便被一队穿着黑甲的士兵拦了下来,士兵分作两列,一骑从中间越众而出,站在了萧离等人的面前。 来人三十余岁,身材魁梧,骑的马也极为高大,坐在上面,颇有一些居高临下审视的意味。 只可惜他面前的乃是萧离,萧离身姿挺拔,站在长街上,身后乃是万花坊灯火辉煌。 “薛大人!”萧离淡淡的开了口。 薛怀民从马上一跃而下,紧紧的抿住了嘴唇,不发一言的越过萧离,看到了被抬在担架上的人,他掀开了遮面的白布,猛的一下又给盖上了。 “二公子,三少爷被人给打死了!” 身后的家丁看见了他,猛地开口叫道。 “谁干的?”薛怀民大喝一声,身后跟着的几百黑甲兵闻言也将手中的兵器齐齐的往地上一顿。 萧离心中冷笑一声,气势倒是做的足。 “是逍遥王,小的们亲眼看见,逍遥王几掌便将少爷给打死了!” 薛怀民乃是禁军的教头,驻扎在城西大营里,今日换防正好回城,否则就算有人报信也不会来的如此的快,这也是萧离急着将人带回去的原因,他并不想当街与之冲突。 逍遥王虽然混不吝,但也知道此时应当低调做人,故而站在萧离身后,不发一言。 “听说小弟乃是为了一个下贱东西,与王爷起了口舌之争?”说完目光不善的射向了人群中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的竹笙,忽然抬脚,将人踹飞了出去,幸好身后跟着梅花卫众人,接住了他,否则以薛怀民这一脚的力道,怕是好久都下不来床。饶是如此,那体型瘦弱的竹笙公子还是瘫坐的地上,捂住肚子满脸的痛苦神色。抬头看了薛怀民一眼,堪称绝色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恳求。 但薛怀民显然更是气愤,拔出手中长刀,走向了竹笙。 “下贱胚子,爹娘给的性命,却只知道引诱人,我弟弟既然是因你而死,你便陪他去吧。” 一个人影不紧不慢的挡在了他的前面,随后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自己品行不端引来祸患,却要怪到一个身不由己的人身上。” 薛怀民对着发出声音的逍遥王怒目而视,萧离也转头恼怒的瞪了他一眼。 “薛大人!令弟的确因这公子与王爷起了争执,王爷打了他三掌,踢了他两脚。但王爷并不会功夫,那除了腿上那一脚,连一点皮外伤都没有留下。”云初见气拔弩张赶紧出来打圆场。 “我刚刚已经初步验过薛少爷的尸体。”云初往薛怀民的方向走了两步,低声说道:“薛少爷周身经脉被震断,在下怀疑他的真实死因乃是心脉断了,王爷并不会武功。” “他身边养的那些人,可不乏高手。”薛怀民冷哼了一声。 “但当时发生冲突时,王爷带的人,全守在楼梯位置,并未与薛少爷发生接触。”说完意有所指的瞟了一眼身后,“反倒是薛少爷自己带的人,是最有机会接近他的。” 薛怀民双眼一瞪,若有所思的扫了一眼被押解在身后的薛府众人。 “可有证据?” 云初微微摇头,“在场的所有人员,包括倒茶的小厮、琴师以及王爷本人都已经被我们带回,逐一审理,若是薛大人不放心,可全程旁听。” 薛怀民看着云初身后穿着不同衣物的各色人等,心中的气稍微顺了点。 “好,不过为了避免你们徇私,这些人都要关押在我薛家。” 萧离耳朵一动,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 “他是陛下的弟弟,你是陛下的亲卫。”薛怀民冷笑了一声。“并且此案将由大理寺、皇城司、刑部共同审理!” 萧离看了一眼云初,他不太确定这薛家二公子脑袋是不是不好使,居然当着众人怀疑陛下徇私。 云初也叹了口气,这薛家如日中天,在京中嚣张惯了,如今竟是这般没有脑子了吗。 “如果我不同意呢?”萧离露出了一丝冷笑,“我梅花卫带走的人,还没有谁能从我手上带走?” 说完右手做出了拔剑的姿势。 薛怀民面色也冷了下来,“那今日,在下便向梅花令主讨教一二。” 云初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这薛家老二担着一个总教头,马上功夫一般,刀剑武艺怕是相差甚远,但如今被捧的甚高,怕是对自己的实力有所误解,这萧离也是,惹到了谁的面子也不给,就算是如今手握重兵的薛家。 眼见两人便要当街比划,一袭快马飞驰而来。 一个银甲小将飞身下马:“陛下有旨,带所有疑犯及证人进宫。” 第五章 进宫 说是进宫,其实便是安顿在皇宫勤政殿外的一处小院子,与后宫尚且隔着一段距离,平日议事晚了,皇帝也常留外臣住在此处。 众人皆被安顿好后,又传去旨意招了刑部和皇城府尹、大理寺的官员进宫,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三方人皆带着自己衙门的仵作共同验尸,这也是薛怀民的主意,他不相信梅花卫的人。好在皇宫之中,冰有的事,否则几个时辰过去,怕是尸体早已腐败了。 大理寺的仵作年龄最长,他轻轻的解开了薛怀仁的衣物,站在身后的云初忽然眼神大骇,朝着萧离望了一眼。 “薛公子胸前凹陷,却是被人以掌震断了全身经脉而死。”老仵作拱手道,“薛公子外表无任何伤痕,乃是内里出血而亡,只是这掌印,不知是何时有的。” 薛怀民上前,看着三弟胸口若隐若现,有一个小小的掌印,此刻印在苍白的皮肤上,隐隐有些发青,看上去格外有些恐怖,却也不怪老仵作心中存疑,因为这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乃是一个掌印,却又小的离谱。 那老仵作回身,转向云初,“你之前应当验过尸?” 云初点了点头:“并无这个掌印!” 随后又想了想:“胸腔有些塌陷,此处有点发红而已。” “定是你从中做了手脚!”薛怀民咬着牙,眼前有一丝血红。 云初脾气一贯温和,此时也恼了:“我验尸之时,你家的下人就在旁边,我如何动手脚,并且我与他无冤无仇,给他弄个掌印为何?再说了,这个掌印比寻常孩童都要小上几分,也不知有没有周岁。”说完微微的眯起了眼睛,“薛大人,你信口开河胡乱攀咬也要有个依据。” 说完一甩袖子,黑着脸站到了一旁。 刑部的仵作上前一步:“有些伤痕并未在皮肤上留下痕迹,活着的时候因为血液流动并不明显,而人身亡后,周身温度降了下来,血液也不再流动,所以这痕迹方才显示了出来。” 刑部尚书郭闻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相信自己手下的人。 一个矮瘦的老头也上前两步,捋着下巴上的胡须对着薛怀民说道:“薛大人尽管放心,案发之时我们皇城司的邓飞一直都在现场,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萧离的眼睛微微眯起,这老不死的一贯狡猾如狐狸,明明是逍遥王与薛家都不想得罪,才派人去找了他出面,这会儿见薛怀民竟然亲自出面,并且占了上风,便开始邀功了。 大理寺卿早在两年前被梅花卫以受贿徇私一事处以私刑后,位置一直空缺着,现任最高长官罗仲对梅花卫也是能避则避。 萧离冷眼看着三人将自己排除在外,干脆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大人!目击者都已经审过了,除了那个竹笙公子以及逍遥王,以及事后前来搀扶的薛家家丁,并无其他人近过薛三公子的身。” “可说的是实话?”罗仲沉声问道。 “除了王爷,其余之人都已认真审过了。” 话虽说的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除了逍遥王不敢上刑,其余的都已用过刑了。 萧离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竹笙公子的模样,那孱弱的身子,怕也熬不过几轮刑罚。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毕竟天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刚刚云初验尸的时候,他也正好站在旁边,的确并未见到尸体胸口有什么异状,只是听得云初说应当是被内功震断了经脉时,忽然想到了在恭亲王府狐妖案中,那些也是被一掌毙命震断了经脉的人。 只是这好端端的,为何心口上会出现一个婴儿的掌印? 萧离眼神一冷,竟然都怕我会偏袒逍遥王,那这案子不管也罢。 不管是有人借机生事也好,装神弄鬼也好,逍遥王顾瑾没这本事也没理由当场杀死薛家三公子。萧离嘴角一勾,一旦顾瑾脱了身,这些落井下石的人,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大人,逍遥王不肯开口,要见萧令主!” 薛怀仁心中恼怒,却也无可奈何,逍遥王就算没有权柄在身,却也是当今天子的幼帝,以往众多荒唐事,都被轻拿轻放,可见陛下的纵容,但薛怀仁哪里忍的下这口气,此时心中的怀疑不断扩散,甚至到了当今天子身上,怀疑逍遥王与梅花卫坑瀣一气,故意做局,杀了三弟,以给他们薛家警示。 难道是柳丰源那泄露了端倪,不,兄长曾再三告诫他,在京中谨言慎行,不要与柳家过多交往,免得当今陛下忌讳,而父亲寿宴,的确收下过柳家送来的重礼,但都被自己退了回去。 会不会真的如郭闻所言,老三在外一贯张扬,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他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却又不断的否定了。“贵妃娘娘驾到!”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声叫道。 一个宫装女子地走了进来。宫装华丽,纹路精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头上珠翠点缀,光彩熠熠。她面容温婉却透着威严,虽无嗔怒之色,周遭华贵装饰皆沦为她气场的陪衬,侍从们皆垂首恭立。 “二哥,死的当真是三弟?”进来的乃是当朝贵妃萧氏,为雍景帝育有两个公主,皇帝宠爱的很,地位仅在当朝皇后之下,风头却又隐隐压过皇后一头。 薛怀民点了点头。 薛贵妃峨眉一竖,当场怒了:“是逍遥王干的?” 薛怀民心中叹了口气,薛家三子一女除了大哥,皆是心直口快之辈,没想到这小妹入宫多年还是如闺中一般口不择言,若不是凭借父兄的庇佑,怕是早就死在内宫了吧。 他没有做声,薛贵妃也自知失言。 “我去见陛下,定要给我三弟讨回一个公道,管他是什么身份,如今却欺压到我们薛家头上来了。” 说完袖子一甩,转身便往外走去,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看跪了一院子的臣子。 罗仲擦了擦汗,心中叹息,这薛家,气焰太盛呐。 第六章 交谈 逍遥王被独自关押在一个房间内,萧离进去的时候正百无聊赖的拿着花枝往花瓶里投壶玩儿。 “殿下!”萧离淡淡的开口。 “不是我!”顾瑾头也不回的说道。 “我知道,但若找不到真凶,你这黑锅便背定了。” “哎,流年不利啊!”顾瑾不甚在意的笑笑。 “刚刚我手下的谛听传来消息,说昨夜绮梦楼里,殿下与薛三公子争风吃醋将人当场打死,还说赌坊甚至开了盘,赌你这次又会被禁足多久。” 顾瑾的笑容收敛了起来,难得有些正经颜色:“这是要逼着皇兄处置我呀!” “我已让人去查,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薛家人只是冲动,却并不蠢。”顾瑾望着窗外,“就连一贯嚣张跋扈的薛三,看到我打他都不会还手,只会躲的。” 萧离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这下打出麻烦来了吧。 “所以,你最好想想,你是否有什么仇人。” 顾瑾耸了耸肩膀:“我为人慷慨,乐善好施,又长的一表人才,应当没人恨我吧?” 萧离忍住了白眼,“你今日可是临时起意去的绮梦楼?” 顾瑾思索了片刻,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也不算临时吧,我刚被解除禁足,这些天总是玩到天明才回家,不在绮梦阁便在芳芷楼,或者干脆去画舫,总归就那么几处。”说完不满的抱怨道:“皇兄下了旨,不让我去赌坊,便只能去这些地方,若是有心查探我的行踪,跟着马车走便是了。” “晚风阁呢?你可去过?” 顾瑾放下了腿,不怀好意的摸了摸下巴。 “去过两次,不过那里的相公一个个的涂脂抹粉说话细声细气,跟个姑娘差不多,说实话,我看着腻味的很,并没什么兴趣,不过听说京中也有不少人好这一口,甚至赎回去养在家里。” “不过那个竹笙倒是有些不一样,身子硬朗的多,倒不像那些故意装作女子模样的男子,看身量倒是比我还要高些,模样嘛长的也比绮梦楼的花魁差不了多少,若是他能活着从这里出去,我倒是想试试!” 说完又坏笑了一下,“哎,刚刚在绮梦楼里,你就老看他,现在还来特意打听,怎么?原来你也好这口?”说完起身走到萧离身边,仔细的想从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端倪。 “这样吧,等我调教一番,将人送给你!”说完一脸狭促,身子一斜,想去撞一下萧离的肩膀。 “咱兄弟两人,谁跟谁啊,哎哟,萧离你!” 顾瑾一下摔到了地上,起身怒指着萧离,“看我出去了怎么收拾你!” “那就等你出去了再说吧,你要见我,是想对我说什么?” 顾瑾揉了揉摔疼的肩膀:“看他们一个二个不是老就是丑,不想跟他们说话。” “你遇到薛三的时候,可饮酒了?” “喝了几杯,但没醉。”顾瑾回忆道。 “你当时从薛三所在的雅间经过的时候,可有说话?” 顾瑾想了想,“你怀疑那竹笙公子是听到我说话的声音,故意从里面跑出来的?” “有这个可能。”顾瑾仔细的回忆了一番:“我并未发出声音,实不相瞒当日我在绮梦阁中,那花魁姐儿给我斟的酒中,含有催情的药物。”说完面色冷了下来,“我虽风流,却不喜被人摆布,因此便假借头晕,到外面吹风,将嘴里的酒吐了出来。” “哦?就是那位穿着绯色衣衫的女子?”萧离眼中寒光一闪,觉得此女甚是可疑。 顾瑾却摇头笑笑:“她是吏部曹大人的人,千方百计想要送到我手里,让我保他一命。” 萧离一下反应了过来“他跟柳丰源也有牵扯。” 顾瑾点了点头,自嘲的笑笑:“这么大的动静,应当是皇兄授意于你的,我虽然一贯顽劣,但此时也不能拖了你们的后腿不是!” 萧离旗下的梅花卫,监察百官,又自小认识这位逍遥王,知道他的纨绔大半都是装出来的,倒也不意外。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薛三虽然为非作歹了一些,杀便杀了吧,为何非要嫁祸于我?还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或许是巧合,但我更倾向于对方是利用你。” “毕竟在这京城之中,薛三公子虽无一官半职,但父亲曾是一品将军,大哥乃是镇守西北的统领四十万大军的元帅,二哥又是禁军的教头,还有一个姐姐,乃是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他一贯横行惯了,试问除了我,还有谁敢打他?” 顾瑾微微的扬起了下巴,目光中隐隐还有一丝得意。 萧离嘴角抽了抽,“你且再仔细想想,若想到什么,再寻我。” 说完便不顾顾瑾的挽留离去了。 从绮梦楼里带回来的人都被用了刑,竹笙公子自然也不例外。 萧离远远看见关押着人证的屋子里,竹笙公子低垂着头,身子瑟缩在墙角。那一身原本洁净的白衣,此刻已被血迹斑驳沾染,分不清是汗水浸出还是伤痛所致。每一处血迹都仿佛诉说着他遭受的折磨,他却沉默着,不发一言。 许是觉察到了萧离的视线,他缓缓的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精雕细琢的脸,本应如美玉无瑕,此刻却红肿不堪。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淤青,布满了每一寸肌肤。额头的伤口还未结痂,隐隐有血水渗出,在红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的嘴唇也干裂肿胀,微微颤抖着,似乎每一丝动作都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然而,那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却如同澄净的天空一般,宁静悠远,便直直的看进了萧离的心中。那眼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温柔与悲悯,又似藏着一泓深不见底的清泉。萧离只觉心头一颤,心底所有的防备都在这瞬间土崩瓦解,一股深深的寒意却又在片刻之后爬上了心头,让他微微颤栗。 萧离移开了目光,转身便向着宫外走去。 第七章 孽债 “死了,死了,小武也死了!” 薛家的一个面最嫩的家丁一脸惊恐地瑟缩在墙角,“瞎嚷嚷什么?”家丁头目皱着眉头呵斥道,他那一脸横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众人却只是互相看着,眼中满是恐惧,那惊恐仿佛是会传染的瘟疫,在每个人的眼眸深处蔓延。 他将手伸到没有动弹的小武的鼻端,轻轻一摸,当真没有了鼻息。 “怎么回事!”嚷嚷声很快便引来了负责看守他们的官兵。 这间屋子里关押的乃是跟着薛怀仁的六名家丁以及竹笙公子。七个人都被用了刑,但那些家丁身强体健并无大碍,几个人抱团聚在一起,反倒是竹笙,受过刑后奄奄一息的瑟缩在角落,与他们隔的甚远。 负责看守的乃是大理寺的官员,他伸手一摸,也是一脸诧异:“死了?” 他们的确对这些家丁用了刑,但是不管是逍遥王府的还是薛家的,都不能轻易得罪,因此下手都极其有分寸,这些家丁常年跟在薛三少身后作威作福,充当打手,怎么会因为挨了一顿就死了? “快去禀告罗大人!”此人死在这里,他们怕是也担不少了干系。 罗仲很快便赶了过来,鹰隼般的目光在屋里打量了一番:“何时发现的?” 那个看上去最年轻的家丁心有余悸的说道:“我们靠在一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刚刚我醒了过来,想起身,小武就忽然倒了过来,我看见他脸色有些不对劲,一摸发现身子都僵硬了。” 老仵作翻了翻眼皮,又四处摸了摸“应当死了约莫快两个时辰了!” “具体死因,还待查验一番。” 小武已经发硬的尸体被平放,老仵作按照验尸步骤有条不紊的检验着,他解开了死者的衣物,眼睛赫然瞪大。 “大人!” 小武的小武的尸体,胸口同样的位置,也出现了一枚小小的手印,跟薛三少的几乎一样,婴童手掌般稚嫩,此刻看见却万分的诡异。 众人都惊住,仵作脸色惨白。 指着那掌印说道:“与薛三公子身上的一样,死后血液凝结才显像出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老夫从事这行当三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事。” 罗仲盯着并排放在一起的尸体,胸口的位置上如出一撤的婴孩掌印,觉得事情越发的复杂了起来。 他大步走了过去,盯着薛家那剩下的五名家丁。 “把上衣脱了!” 那五个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脱掉了上衣,胸膛上除了鞭痕并无其他。 “哟,怎么回事?”逍遥王拎着一个小酒壶,站在厢房的门口,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往里面张望着。 “王爷!”罗仲抱拳行了个礼。顾瑾看他板着一张脸,无趣的瘪了瘪嘴。 “刚刚你们又抬出去一个人,怎么?又死了一个?” “哎哟,这个可跟本王没有关系,啊,我知道了,肯定是…” 罗仲没等他说完,“将他们五人分开审问!” 薛三少死的时候,他们都在身边,本来就有嫌疑,而如今,六名家丁中又死了一个,剩下五人嫌疑更大了。 “来人!”他一声怒喝。 “啊!”忽然那五名家丁中个子最高一人捂住了胸口,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那人艰难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呃呃”的闷哼声。 罗仲瞪大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拉开那人的手。只见那人胸口处,赫然出现了一枚和之前小武、薛三少一模一样的手印,只是印迹非常的浅。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仲的声音颤抖着,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众人看到这一幕,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最为惊恐的却是站在他身边的剩余四名家丁,先是三少,接着是小武在睡梦中死去,接着便是高个。 就在这时,那捂住胸口的人突然身形一晃,缓缓倒下,口中涌出一股鲜血,染红了他胸口的衣衫。 剩余四人纷纷看向了自己的胸口,生怕看见那恍若催命的婴童手印。 罗仲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下了然,慢悠悠的开口:“也许,下一个就是你了。” “不,不要!这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过,不要找我,不要找我。”年龄最小的那个家丁忽然崩溃的大喊起来。 “这是诅咒,这是冤魂来报仇了!” “别胡说!”为首的家丁怒喝道。 小家丁瘫坐在地上,往墙角移去,嘶声力竭的吼道:“你看那些掌印,分明就是小孩的,是小孩的啊。” “你家中可还有老母要奉养!”那家丁瞪着他,威胁道。 他知道此话一出,一定会加重对他的怀疑,但有些事情一定不能说出口,否则也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到家人。 小家丁听到自己娘亲,神态依旧激动却没有再说出什么过激之言,只是眼神惊恐的四下张望着。 “啊!”忽然身后一名精壮的家丁也捂住了胸口,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皱着眉头摇摇欲坠,罗仲赶紧上前,点了其胸口的几处大穴。 那名本就受了刺激的小家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那些孩子来报仇了,是他们!”说完厉声叫了起来。 “别找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要找就该去找他。”说完指着倒地的那名家丁。 “他!”为首的大家丁。 “还有宫里的福寿公公啊!” 罗仲脸色一沉,若没记错,福寿公公乃是薛贵妃身边的人。 他侧身对身边跟着的衙役说道:“去将萧大人找来!” “将尸体抬到隔壁去,其他人分开关押,等萧大人了,由他审理。” 郭闻刚带人再去勘查了绮梦楼,此刻方才气喘吁吁的赶到,小声的凑近罗仲问道:“二公子不希望梅花卫插手此事。” 罗仲面色一冷:“这事情远比我们想象中棘手,除了他,没人能办。” 第八章 冤魂 待到萧离重新入宫,走到院外,便听一个中年女子沉声喝道。 “将福寿交出来!贵妃娘娘的人你们说拿就拿,可有将陛下放在眼里。” 这是自小陪着薛贵妃长大,又随着她进宫,如今永和宫的掌事姑姑,适才陛下招了贵妃去赏荷,没想到宫里的福寿便被带走了。 “人是我拿的,自然有我的理由。”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离一身黑衣走了过来。 “令主大人好大的威风。”掌事姑姑见了萧离,气焰弱了几分。 萧离执掌的梅花卫乃是天子耳目,监察百官,刚刚在此处发生的事情早就由谛听传到他耳朵里了,他在进宫之前,便让人赶紧去了永和宫,扣住了福寿。 刑部尚书郭闻脸上有些挂不住,事前他们接了薛二公子的暗示,将萧离从此案件中挤了出去,却没想到不过半日功夫,便又巴巴的将人给请了回来。罗仲听闻他已将那涉事的太监扣了下来,心中松了口气。 “劳驾姑姑让一让!”萧离说完便越过众人来到方才关押那些家丁的房间。 如今还活着的三人已经被分别关押看守,如今地上倒着的便是那及时被罗仲点了穴道的家丁。 萧离的目光环视一圈,却落在了瑟缩在墙角的身影上,一袭华美的白袍已经乌糟不堪,脑袋耷拉着垂下,任你外面惊涛骇浪都不曾改变。 “身上有伤,在发热。” 罗仲跟在身后,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萧离蹲下身子,伸手抬起下巴,只觉触手热的发烫,那张白皙的脸上,满是青肿伤痕,眼睛也虚虚的闭着,睫毛颤抖了几下却没有张开。 “找个大夫!” 萧离不悦的说道,“人呢!” “隔壁院中关着,分别看守着。” 萧离大步往外迈去,正好遇上含笑的逍遥王,对着他举杯说道:“令主大人可算来了,本王就等着你还我清白呢。” 一番殷勤却连萧离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丁小甲?”萧离眼皮一翻,盯着那最为年轻的家丁。 丁小甲早在刚才被吓破了胆,随时都低头盯着自己敞开的领口,看有没有婴孩手印出现。 “是我,是我!” “刚刚你说这是诅咒是报仇,究竟是何意?” 丁小甲却只神神叨叨的:“不关我的事,我没有害你们冤有头债有主。” 罗仲摇了摇头:“其他几人虽然害怕,但都闭口不言,这小子说话却又颠三倒四。” 说完小心的试探了一句:“不知薛大人,可跟大人一起进宫了?” “哦,陛下招他进宫,在荷花园议事。” 罗仲心下松了口气,此事明眼人一看,便是薛家内部出了猫腻,那小家丁丁小甲口口声声说的报仇定不是空穴来风,哪个世家内院没有一些腌臜事,但只要不出阁不闹到明面上,他们这些衙门众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此事一是涉及到人命,二是薛家攀咬了逍遥王,逍遥王虽无实权,但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但薛二公子也不是善茬,更别提还有那位娘娘。 萧离没有再多话,只是看着嘴里念念有词的丁小甲,忽然想起了无尘子之前在焦家村和恭亲王府所说的话,有些人的心中笃信乃是鬼神作怪,你跟他讲再多的道理也是无用,不如顺着他,反而能让事情顺利的多。“我刚刚去请教了慈济寺的普法大师,他说善恶终有报,不在今生,便在来世。此乃因果循环之理,丝毫不爽。但若不慎造下恶业,心中切莫绝望。只要一心持守善念,诸恶莫作,众善奉行,那恶业之果,亦可消弭几分 。心善,则如暗夜明灯,能驱心中业障之阴霾;念善,则似潺潺清泉,可涤荡往昔罪愆之垢尘。” 萧离语气低沉,不疾不徐,却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丁小甲本是一身冷汗,状似癫狂,嘴里重三四道的念叨着那几句话,此刻听到萧离的话,竟然慢慢的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萧离问道:“当真可以抵消。” 萧离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你所行之恶事,乃是被权势胁迫,并非你本意,如今你恐惧愧疚难安,想来已是有所悔过,佛祖普度众生,其中自然包括一心悔过向上之人。” 萧离一向手腕狠厉,令朝臣闻之变色。 罗仲掩不住一脸的讶异,看他面无表情扯着佛经唬人,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被夺了舍。 其余几个家丁虽然惊恐,但卖身契都在薛家,不敢叛主,那太监福寿,到底是薛贵妃的人,没有证据也不敢动重刑,只能从这个心智薄弱丁小甲入手,所以才耐着性子哄他。 “你知道些什么,看见了什么,不妨直说便是。” 丁小甲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的望着天空嘴里念了一段经文,方才开口说道。 “那个手印,是那些婴孩来报仇了!” 他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胸口,发现并没有手印,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个月前,轮到我晚上当值,发现那个公公来了,走的时候手里抱了个盒子,结果被一只野猫给冲撞了一下,摔了一跤。” 他说着一边打了个寒颤。 “他走了之后,那野猫便蹲在地上舔什么东西,我走近一看,发现是一截很小很小。”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很小的一截手指头,我给吓坏了,但也没有声张。” 说完低下了头,“前几日,那个公公又来了,我留个心眼,悄悄的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后院的一个杂物房,小武哥守在门外,屋里有很细小的哭声,但离的太远我听不清楚,后来大力哥出来了,又抱了个盒子给那公公,公公便离开了,我晚上试探的问小武哥,我晚上听到了小孩的哭声,他们很紧张,最后跟我说应当是园中的野猫生了崽子了。” “我把这事放在心里,谁也不敢说,但是,但是,你看他们胸口。” 第九章 作恶 萧离并不相信什么冤魂作祟,这其中肯定是有人做局。 他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薛怀仁死亡当天的情形。 罗仲执掌大理寺,从一个小小推官做到了少卿,能力比萧离只强不弱。 “叫小武的家丁,昨夜死在了屋内,另外一个死在我们眼皮子下,还有一个胸前浮现了掌印,但我当时情急之下,封住了他心脉的穴道,倒救了他一命,不过至今未醒!” “剩下两人,一人乃这些家丁之首,名唤钱华,乃是薛三少的心腹,据丁小甲所言,作恶的事情他肯定知情,另外一个也是薛府的老人,唯钱华马首是瞻,实在不像是有如此心智设局的人。” “梅一,你带一队人,押着丁小甲去薛怀仁的府里搜!” 梅一领命而去。 “那两人功夫如何?”萧离问道。 “钱华会些功夫,但都不精深,其余的人都只是些粗浅的拳脚,令主也怀疑那掌印乃是被一门武功所致?” 萧离点了点头,也不隐瞒:“前些日子,我见过一人,所使用的功夫,一掌可毙命,致使人经脉尽断。” 说完又回想了一下,“只不过那人的功夫更加粗暴一些,一掌下去,肋骨尽断,立即毙命。” “也遇到一人,杀害多名小儿,进行祭祀!” 罗仲知道萧离奉的是皇命,也不多做打听。“令主觉得此事跟这两起案子都有所关联。” 萧离略作颔首:“有相似,但此人的功夫应当高强。” “薛三少死了没多久,我便到了,当时他的尸身上并无婴儿掌印出现,并且我也确定除了云初和你们那三个仵作,并无人再碰触他的身体,而且根据那些仵作所言,这个掌印应当是生前所致。” “生前接触过薛三少的人,除了那个竹笙公子,便只有王爷和他的家丁。” 罗仲也沉思道,“但那家丁被关押后,却接连死亡,能接触到彼此的,便只有他们六人。” “之前他们与那竹笙公子关押在一处的。”萧离开口问道。 “看守的衙役说,那公子娇弱的很,昨夜用了刑便起了热,一直缩在对面没有动过,与这几人也没有接触过。”罗仲思索了下:“他的身份我也派人去查了,说是去年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现在是晚风阁当红的相公,自从他入京以来,一直被看守在晚风阁的院子中,与薛家众人、逍遥王爷都并无瓜葛。” 萧离沉思了片刻,“我先去会会那太监。” 福寿公公被单独关押在一处,正颐指气使的训斥着看守之人。 “好大的脾气!”萧离冷哼了一声,迈进了屋子。 福寿公公见他进门,转眼便堆起了笑,“奴才这不是担心在这里耽搁久了,误了娘娘的事吗?也不知大人带我来此到底何事啊。” “问你几句话,若是老实交代,说完便放你回去。” 福寿公公笑道:“配合令主大人查案,那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好!你每月去薛怀仁府上,到底做什么?那些婴孩尸体,你作何用?” 福寿公公的手颤抖一下,但旋即又恢复了镇静。 “大人你可不要吓我,奴才的确每月都会去薛三公子府上,那是因为娘娘和三少爷姐弟情深,经常送些点心给三公子,三公子呢,也经常寻些民间的新奇玩意,让老奴送给娘娘。” 萧离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可知薛三少还有那几名侍卫,都是怎么死的?” “他们这个位置,都有一个小小手掌印,对就这么大,刚刚那大夫说了,看大小,应当是刚出生三个月以内的孩子。” 萧离眯起了眼睛,“薛三死了,他的亲信也死了一半了。”说完厉喝一声,“带公公去看一眼,他们的尸身。” 说完身后两名玄衣人便不顾福寿公公的挣扎,将人拖着往停放尸体的地方去了。 虽然放置了冰块,延缓了尸体的腐败但死亡几个时辰后的尸体皮肤泛起淡淡的青灰色,尸斑在身体低垂部位隐隐浮现,僵硬的肢体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隐隐有尸斑攀附蔓延。胸口的位置上,那个小小的掌印却比之前更加明显了几分,甚至能清楚的看清楚每一个指节了,显得越发的诡异。 福寿冷不丁的看见,吓的退了一步,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盯着那小小的掌印看着。 “那边还有一个,没死但也没醒,胸口也有一个。” 萧离笑了起来,在这个寒气逼人的房间显得阴气森森。 “对了,公公,若是你的胸口也出现了掌印,可要当心些,说明这冤魂啊,可能跟上你了。” 福寿强制镇定的说道:“怪力乱神!” “好了,今日便不耽搁公公了,公公请回吧!” 福寿看了他一眼,略微有些迟疑的离开了,身后一道影子远远的坠在后面。 一道黑影从天空俯冲而下,最后落在萧离的肩膀上,萧离从那盘旋落下的鹰隼腿上解下一个竹筒,展开一张纸条,眼神一变,大步向着关押着那为首的家丁钱华之处走去。 “月华巷的赵稳婆是你的姨母,对不对,如今已经被我们拿下!”萧离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招还是不招?” 钱华又受了一道刑,躺在床上。 “你给她重金,让她将那些刚刚生下的男婴,捂住口鼻谎称是死婴,然后再由你经手,将其送给那福寿公公,是与不是!” 萧离怒喝道。 “你以为你不说,薛家会保住你!” “连你的主子都已经死了,谁还会保你!” “来人,拖下去,将他给我活活剐了!三百六十片,少一片都不行!” 萧离看到那纸条的时候异常愤怒,他见过人世间种种恶行,甚少产生怜悯之心,但那些婴孩何其无辜,刚刚生下来,亲娘都未曾抱一下,便被这些人为了一己之私将那些孩童弄死,再也难以见到天日! “不,不要啊!”钱华挣扎了起来,抱住了萧离的脚。 “我不过是奉命办事,我也不想啊,我还捐钱给了寺庙,让他们日日念经,为他们超度!” 萧离一脚踹开:“滚!” 第十章 黄雀在后 福寿一路张望强作镇定的回了永和宫,却被告知贵妃陪着陛下赏荷去了,便焦急的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掌事姑姑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慌什么慌,没出息的东西。” 福寿被她忽然的出现惊的差点跳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出事了!” 姑姑斜了他一眼,“刑部的郭大人刚刚派人来传了信,只说三少爷的人也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福寿神秘兮兮的指了指心口,“经常跟着三公子的那几人,当着他们的面死了,这里也跟三公子一样,有个婴孩的掌印,怕是那些补品的事藏不住了!” 姑姑愣怔了一瞬,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我先去找娘娘,你再仔细一点,看还有什么疏漏。”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 “姑姑,钱华还活着!” 那背影停顿了片刻又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福寿在薛贵妃面前得宠,一个人单独住着一个向阳的房间,但屋里的窗户却紧闭着。 他进屋后将门用门栓别上,轻轻的掀开了床板,下面赫然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他这么多年积攒的身家,他念念不舍的将那些带着内务府印迹的赏赐放下,只将那些金银揣在了身上,忽然,他只觉脖颈处猛地一凉,仿若一道寒意顺着脊梁蹿升上来。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根绳索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绳索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蟒,从背后猛地发力,死死地勒住他的咽喉。 随着勒紧的力量逐渐加重,他呼吸困难,双手下意识地去掰那勒住脖子的绳索,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双脚不断乱蹬,试图寻找支撑,可沉重的束缚让他的身体渐渐失去平衡。 慢慢地,他的脚一点点离开了地面,整个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提了起来。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福寿在昏过去前的唯一一个念头便是,刚刚应当舍了这些钱财直接走了便是。 御花园中的水榭里,雍景帝亲自给薛贵妃夹了一筷子菜。 “爱妃这两日憔悴了不少,多吃一点。” 薛贵妃眼眶一红,“怀仁虽然顽劣,但小的时候也与臣妾很是亲近,每每想到他竟然无端惨死,便痛不欲生夜不能寐。” 雍景帝叹了口气,“放心吧,爱妃,若此事当真是朕那小弟所为,朕决不轻饶,一定给你们兄妹二人一个交代。” 薛怀民端起了酒杯,“谢陛下!” “但臣有个担忧。”他轻轻的放下了酒杯,“几个仵作验尸后都说老三是被一掌打死不假,但逍遥王应当并无那个本事,臣担心,此事是有人从中谋划,想要挑起薛家和逍遥王府的矛盾。” 雍景帝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外。 “哦?朕还以为你提议让萧离退出此案,是因为怕他包庇阿瑾。” 薛怀民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开始的时候,臣被三弟的死冲昏了头脑,的确有此想法,但冷静下来后,臣便发现事情或许并非如此简单。” 雍景帝点了点头:“没错,刚刚朕听梅花卫传来的消息,说是跟在三公子身后的六名家仆,已经死了三个了,凶手多半出在盛夏的三人之间。” 薛怀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神色。 “总之,你们薛家劳苦功高,朕一定不会让薛三公子枉死。”雍景帝颔首。 “谢陛下!” “陛下,郭大人求见!”“传!” “微臣见过陛下,薛贵妃、薛大人!” “可是案子有了眉目了?” 郭闻点了点头,“陛下,此乃贵妃娘娘身边的福寿公公,畏罪自杀之前留下的遗书。”说完恭敬的将一张血书呈上。 薛贵妃猛的站了起来,袖子碰到了杯盏,将其失手打破:“福寿?” “福寿说他曾听信别人所言,说以童子之身入药,服用后便可恢复起残缺之身,因着贵妃与薛家三少爷的关系,与钱华相识,许以利益让其在民间为其寻觅刚出生的男童,以求长出健全的身体,现在事情败露自知没有活路,便自尽了。”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轻笑:“若人犯都如这福寿一般,死便死了,死前还要交代自己的罪责,那天下悬案会少很多。” 萧离施施然从郭闻身后站了出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带着残忍的冷意。 萧离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用血写成的遗书,瞟了一眼便丢在地上。“令主若是不信,可让与福寿熟识的人来辨认字迹。”郭闻轻声说道。 “模仿字迹,没什么难度吧!” 萧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堂堂刑部主事,伪造字迹、伪造现场,谋杀证人,当真是百官典范。” “令主,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那钱华可是死在你的私刑上的。” 萧离勾起嘴角笑了笑,“梅花卫梅二,用剑快的很,他能在一刻钟内,将人片成五百多片,却能保住起内脏不破,也不会伤及到血管,再活个两个时辰不成问题,可巧的是,他却在郭大人你去了之后,便咽了气。” “再说了,我说的可不是钱华,而是福寿。” “你主理刑部多年,应当不用我再多说被人勒死和自己吊死的伤痕不一样吧。” 说完轻轻的瞟了薛怀民,“再说了,郭大人,你确定他是真的死了吗?” 郭闻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终于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萧离拍了拍手,两名玄衣的梅花卫便拎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太监到了凉亭外。 “你们派去的人的确下了狠手。”萧离抬起了那人的下巴,“娘娘,此人可是福寿?” 薛贵妃心怦怦直跳,但还是强作镇定的点了点头。 福寿的脖子上有拇指粗的血迹,中间部分青紫、边缘泛红,勒的极深。 “差一点他就死了,幸好我一直派去跟的人救下了他。” 说完将福寿的右手举了起来,“郭大人,你这现场布置的太过草率了,福寿挣扎的时候,抓破了行凶者,我猜,不是脸便是手。” 雍景帝脸色一沉:“给朕找出来!把郭闻押下去。” 第十一章 认罪 自从小太监福寿被架了上来,薛贵妃就紧紧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拳头,以免泄露内心的紧张。 “爱妃,可是有些暑热。”雍景帝忽然和缓了语气,却让人感觉到另一种毛骨悚然。 “你身边这些奴才啊,该换了。” 薛贵妃勉强的笑了一下,“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雍景帝寒暄了两句,转头看向地上的福寿:“还能开口说话!” 萧离摇了摇头:“如今说话是不能了,不过点头摇头还是可以的。”说完目光依次从薛怀民以及薛贵妃身上扫过,意思很明显:现在就要审? 雍景帝将四周伺候的下人都退了下去,“这里没有外人,都是朕亲近倚重之人,更是这奴才的主子,便一起听一听。” 萧离见自己身边的人也退了下去,心中有些不满,等下自己要从头说起,还要与人话里有话的打机锋,还要配合皇帝演戏,好烦人。 “前面的与郭闻所说的一致。”萧离心情不好,话便是少了许多,语气也有些不耐烦,看的上首的皇帝捂嘴差点笑了出来。 “福寿与钱华接触,花重金从其做稳婆的姨母手上买来刚生下的小男孩,这是真的。” 薛怀民有些迟疑的问道:“这与我三弟有何关系?究竟是何人杀了我三弟。” 萧离冷笑了一下,“钱华只是下面办事的,真正做主的,乃是薛怀仁,对不对?” 福寿点了点头,眼神却一直盯着地面。 “而福寿,若当真是为了恢复自己的残缺之躯,那么也不用如此着急便被灭口了。” “灭口之人可是杀我三弟之人?” 薛怀民忽然开口问道。 萧离看了他一眼,“薛大人应当已经从郭闻口中得知,目前我们仍然未找到薛三公子死亡的真相。” 薛怀民呼出胸口闷气:“素闻萧大人乾坤独断雷厉风行,没想到如今杀害我三弟的人完全没有头绪,反而是给他落实了罪名。” 说完便一下跪了下来,痛心的说道:“陛下,我三弟是家父晚来子,家父镇守西北,娘亲缠绵病榻以至于疏于管教,长大后顽劣不堪。”说着语气哽咽:“还望陛下看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面上暂且先放过此事,找到杀害他的真凶,臣这个做兄长的,愿意替兄弟受罚!” 薛怀民言辞恳切,自然换来了雍景帝亲手弯腰相扶起。 “薛爱卿说的哪里话,在朕心中,三公子虽然顽皮了一些,但对薛老将军、对贵妃,都是用心诚挚。朕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说完正色对萧离道:“凶手可抓到了。” 萧离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接着说道:“没有!” “你!”雍景帝指着萧离,脸上隐约有怒气。 “薛大人怀疑臣会得陛下授意包庇逍遥王,提议三司会审,臣可是今日才被请回来的。” 朝中众人,上至九五之尊下至一个守门的小黄门,一向都是说话只露三分钟,哪怕上眼药都是极其委婉,像萧离这般,当着双方如此直白的告状的,倒是新鲜的很,就连旁边目露哀戚抽噎不止的薛贵妃,都停止了抹眼泪。 雍景帝心中暗笑,看来这人眼前心情尤其不好,半分面子都不想留,但还是装模作样的训斥了一句。 “胡闹!那你究竟查了些什么出来。” “凶手杀人的动机!”“薛三公子、还有他手下的家丁,都已经死了,胸前都出现了一个婴孩的手掌印,这凶手故意留下这个线索,便是引我们去查钱华他们残害婴童一案。” 薛怀民几不可查的看了一眼坐在皇帝身边、雍容华贵的妹妹,却发现薛贵妃根本不敢直视于他,心中便已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他心中懊恼万分,但此刻老三已然死了,必须将作为贵妃的妹妹摘出来。 但萧离显然不受他的控制,直接开口说道:“这凶手复仇也好、寻衅也罢,但最后的目的,却在这皇宫之中?娘娘,对不对?” 薛贵妃下意识的便扭头去看坐在一旁的皇帝,却见顾珩依旧是眼里含笑的注视着她,却让她心中没来由的一慌。 “娘娘入宫多年,圣宠不断,却只生下了两个女儿,御史便想要个儿子。” 薛贵妃僵硬的笑了笑:“此乃天意,强求不得。” 萧离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越发冰冷。 “于是,娘娘听信了谗言,以男婴入药,便可诞下皇子?” 薛怀民“嚯”的一声站了起来,“萧离,诽谤皇妃,可是大罪!” “诛我九族?”萧离好笑的看着他:“请便!” “娘娘,你身边的姑姑已经被拿下,但她忠诚的很,硬是没有将你咬出来,而是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在了福寿身上,大概,她也以为福寿死定了。” 福寿抬起头,一双饱满恨意的眼神紧紧的盯着薛贵妃。 “福寿,我且问你,你与钱华的交易,薛三公子知不知情?” 福寿点了点头。 “带回来的婴孩,你是教给了谁。” 福寿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 “芳姑姑?”福寿点了点头。 萧离定定的看了薛贵妃一眼:“芳姑姑接触过何人,萧某定会查出来!” 他虽然站在下首,态度却极其傲慢,斜着眼睛瞟了一眼薛贵妃和薛怀仁。 “这件案子,彻头彻尾,便是用来对付你们薛家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雍景帝忽然开了口:“此事布置的甚为隐秘,这凶手是如何得知内情的?” 萧离的神色也变得肃然,“怕是这布局之人,就在宫中啊。” “爱妃,朕给你一个机会,有何苦衷、受何人唆使,此时坦诚,朕过后绝不计较。” 薛贵妃张了张嘴!却见一个梅花卫跑了过来。 “禀皇上、令主,芳姑姑招了,说她受人蛊惑,以婴童入药,可保娘娘诞下皇子,便私下找了薛三公子,暗中谋划,娘娘并不知情。” 薛贵妃一下跪了下来:“陛下,臣妾真的毫不知情,臣妾冤枉啊!” 薛怀民心中叹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第十二章 离心 蠢,真是蠢,刚刚若是痛快的认了,皇帝虽然肯定会冷落于她,但是看在萧家的面子上,至少会给她表面上的尊荣,但如今却将罪责全部推到了别人身上,就算你皇帝将此事接过,日后定不会再轻易信他。 只不过这梅花卫来的时间太巧了,他眼神不善的盯着萧离,萧离则面无表情的回看了他一眼。 薛贵妃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皇帝温和地看着薛贵妃,等着她的下文。薛贵妃缓缓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陛下,芳姑姑和三弟也是一片苦心为了臣妾,臣妾却居然毫无察觉,实在是…实在是…” 皇帝面上不显,却任由她跪着。 “陛下,臣妾御下不严,请陛下责罚,臣妾愿前往普渡寺,为那些枉死的孩儿抄写经书,以赎罪过!” 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周围的人都猜测不到他的真实想法,但萧贵妃哭着哭着却晕厥了过去。皇帝这才微微皱了皱眉,吩咐道:“宣太医!” 不一会儿,太医便匆匆赶到。一番诊治后,太医面露喜色,连忙跪地奏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这是喜脉啊!”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帝身上。 皇帝静静地看着躺在榻上依旧昏迷的萧贵妃,缓缓说道:“传朕旨意,好生照料萧贵妃,务必让她安心养胎。” 薛怀民心中却是一喜,看来小妹早已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因此才有恃无恐。他的目光划过她的小腹:若是个男孩! 他心中忽然充斥着一股巨大的愉悦和膨胀的野心,得意之间却被发现一道冰冷阴狠的视线射向了他,他一转头,那道似乎将要看穿他内心的视线果然来自于萧离。他心中打了个突,都说这萧离乃是雍景帝最为信任的人,几乎不与所有朝臣结交,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善,是因为自己将他排挤在三弟死亡案子之外,还是因为陛下的意思? 他心中涌上一份难以言说的危机感。 但到底薛三公子死亡引起的宫廷丑闻,随着薛贵妃有身孕一事被轻轻的放下。逍遥王大摇大摆的从宫中离开,离去时正好碰到了一脸肃然的薛怀民。 “王爷,在下听闻三弟死讯,心中悲恸难当,失去理智,冲撞了王爷,还望王爷不要与微臣计较。” 薛怀民对着顾瑾行了个礼,态度前辈恭顺。 逍遥王也摇着扇子,笑的一脸灿烂:“无妨,无妨,不过回宫暂住了两日,只可惜,三公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薛怀民脸色一僵,再也没有心情与之寒暄,转身扬长而去。 “我呸!”逍遥王对着他的背影冷笑道:“就算真的生出皇子又怎么样,你真当我那皇兄没脾气,用无辜男婴的命换来的男胎,还能坐上皇位不成。” “慎言!”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将顾瑾吓的一个激灵,转眼一看是萧离,脊背又松弛了下来。 “你走路能不能发出声音啊,吓死我了,还有,我的那些侍卫呢,什么时候还给我?” 萧离看了他一眼,“杀害薛怀仁的真凶还没查出来,除了王爷,其余的已经全部带到我那。” 逍遥王的脸色变了变,指了指身后的宫墙,“你说,真有如此邪术,用男婴入药、吃了后便能生下男胎?” “荒谬!”萧离头也没回的说道。 “可是那位?” “这才不过二月,到底是男是女,也得生下来才知晓!” 逍遥王长长的 叹了口气:“但愿还是个女儿!” 萧离脚步一顿,若真是个儿子,倒真是个麻烦呀,不过关自己什么事,那人聪明的很。你以为你挟制了他,却不料自己反而入了他的棋局。 皇帝曾经御赐了萧离一栋宅子,乃是前朝一个王爷的府邸,气势恢宏,占地颇广,但门口却没有任何牌匾,大门更是常年紧闭,主子和随从们皆是神出鬼没,跳墙的次数远远比进门的次数多的多。其中一进院子,窗户均是被钉死了,只留下一扇进出的小门,外面还有人看守,这便梅花卫关押嫌犯的地方。 萧离将涉及到薛三公子死亡一事的所有当事人全部暂扣在此处,他知道那个背后布局之人藏的很深,但绝对就在这些人之中。 “谁死了?” 萧离一进院子便看见了云初,一时有些愣住了。 云初翻了一个大白眼:“除了验尸,我也是个大夫好不好,这里关着的十几个人,全都被用了刑,如今天气又热,很多伤口都红肿溃烂来了。” “全都是些皮外伤,还用的着你出手!” 云初微微摇头,“除了那些侍卫,都是绮梦楼里的姑娘,做的本就是皮肉生意,肯定是一直娇养着的,别说那些个姑娘了,那个长的好看的男人,啧,身子比姑娘还弱,一直发着高热。” 萧离在云初的唠叨声中,迈进了最左边的屋子,许是得了云初的关照,那竹笙公子身边服侍的小厮也被接到了一处,更难得的是,屋里有张床,不用窝在地上。 “咳咳咳。”屋里响起了隐忍的咳嗽声。 “公子你喝点这个蜜茶,刚刚那个长的好看的大夫给的。”小厮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萧离往前走了几步,看到竹笙公子本就白皙的脸上,透露出不正常的红晕,淡蓝色的双眸因咳嗽蓄积了一些浅浅的水雾,望过来的时候,带着几分羸弱和楚楚可怜。 萧离脚步一顿,心中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厌恶,真是见了鬼了,为何会觉得一个男人楚楚可怜。 “竹笙谢过大人。”他坐在床上,浅浅的行了个礼,更显弱柳之姿。 “不用!”萧离生硬的说道。 “既然凶手已经找到,不知何时可以放我们离去?” “谁说凶手已经抓到?” 竹笙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没有抓住吗?那几日不是院子里闹哄哄的?一会儿带走一个一会儿带走一个的?” “我还当你昏睡中,什么都不知道呢?” 竹笙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只是虚弱,醒不过来,但周围一直闹哄哄的,头疼的很。” 第十三章 冷宫 “令主!这便是芳姑姑交代的,教她邪术的李嬷嬷的住处。” 萧离推开了那扇破败的院门,“此处住着的乃是先帝的一位贵嫔,因厌胜之术被废,一直幽禁于此。” 芳姑姑一身得体的宫装早已狼狈不堪,她看着那斑驳的门口低声说道:“对,李嬷嬷便是她的贴身宫人,后来也迁到此处照顾曹贵嫔。” 此处宫殿地处偏僻、宫墙斑驳、苔痕密布,院中荒草丛生,尽显衰败之相。 院中屋舍,处处残破、光线昏暗,窗户漏风,气息腐朽。 萧离用指腹轻轻的抹过桌面,并无明显的灰尘痕迹。 “逃的倒快!你们搜仔细一些。” “李嬷嬷是先皇曹贵嫔身边的陪嫁宫女,你们可能并不知道曹贵嫔是谁,但你们可知道,曹贵嫔一共孕了四胎,虽然只生下来了两个,但四胎都是儿子。” 萧离站在这破败的冷宫中,脑海里浮现出芳姑姑交代的声音。 “关于这点,我已在内务府中,找到了记录,可以证实李嬷嬷所言非虚,但这并不是巧合,而是李嬷嬷会一种秘术,可以保证腹中胎儿的性别,我打小便跟着贵妃,多次陪她拜佛,她都祈祷能为陛下添一位皇子。于是我便向李嬷嬷学习了这一秘术。” “她让我为她寻找童男的身体,年龄越小血液才会越纯净,效果越好,若是活着的,更是事半功倍,但深宫之中要带一个婴孩进来谈何容易,于是我们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刚刚死去的婴孩尸体带进来。我不清楚钱华在宫外有何门路,我只知道由福寿经手再交给我,我在夜里悄悄的将那婴孩带到此处交给她,至于她如何行事,我不得而知。” “哦,娘娘竟是毫不知情?”萧离漫不经心的问道。 “娘娘在这宫里,最信任的便是我,而我,做这一切,本心也是为了娘娘好。” “是吗?”萧离嘴角的嘲讽之意越发明显。 “你说,若是娘娘当真怀的是男胎,而这男胎则是由你所说的秘法,害了十来个男婴得来的,她和陛下会如何看待这个儿子?” 芳姑姑想不到眼前的人竟然如此大胆,将这种揣度圣心的话信手拈来脱口而出。 “令主!” 阿鹤跑到他跟前,一脸晦气的挥手:“后院那口枯井里!有不下十具婴童的尸骨,有些只有白骨了,有些才刚刚腐烂,阿鹤拍打着黑衣上白色粉末。 “呸,那枯井里全是这种白垩还有一些药粉,云大哥说是可以遮盖腐臭的味道!” 按照芳姑姑之前的交代,她从钱华手中取得婴童的时间,短则一月长则两月,数量倒是跟那稳婆招供的对的上。 荒草丛生的院中铺着一张刷了桐油的布,一具接着一具小小的尸骸被从井里带了上来摆放在上面。 负责打捞尸骸的人动作机械而又沉重,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随着尸骸不断被摆放在桐油布上,就连一贯见惯了生死的梅花卫都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一共十二具,身长不过十余尺,小小的一堆。 大部分已经成了白骨,云初小心翼翼的将那些残骨还原,尽量摆放出原来的模样,只有两具上面还挂着腐肉,散发出恶臭。 “还有一具!” 最后一具并非婴童而是一个成人。 云初打量了片刻,又掰开其头骨,看了看牙齿。 “死者是个女人,五十余岁。”云初认真的清洗着手,一旁端着铜盆穿着禁卫服装的高大青年一脸崇拜的说道:“你真厉害,看两眼便能看出来。” 云初没好气的白了贺柏川一眼:“是个仵作都会!” “这个女人怕才是真正的李嬷嬷。” 云初点了点头:“还有一点,刚刚我下到井里,发现井里不仅有白垩,还有一些其他的药粉,虽然我还不太确定具体是哪些,但主要作用应当是引虫子的。” 贺柏川歪了歪头,“引虫子的?” 云初实在不想搭理这个一脸傻样的大个子,可无奈陛下说他对宫中熟悉,让他来协助查案。 萧离看着地上还未彻底腐烂的尸体说道:“你是说,这些药粉可以让尸体加快变成白骨!” 云初点了点头:“这尸体腐坏的过程,会产生恶臭,尤其是在这种炎热天气,根本藏不住。” 贺柏川点了点头:“只可惜这边废弃已久,很少有人过来。”说完一脸认真:“嗯,看来宫中巡查防守的路线,得重新规划一下。” 云初瞟了他一眼,总算明白皇帝让他跟过来的意图了,心中更是惊讶了,明知此人乃是西洲贺兰氏的后人,陛下将其留在身边便算了,看这意思还要将宫中的防务交于他? “不,此乃其一。 云初回过神来,对着萧离解释道。 “还为了掩饰一个事情.”说着指了指还未彻底腐烂的那两具尸骨。 “直到我看见这两具,方才确定,这些孩童的心脏,均被摘去。” 萧离猛的看向他,这跟那那焦家村中的孩童和那假狐妖的作为何其相似。 “令主,属下在下面发现了这个,挂在井壁上。” 梅五手上拿着一块残破的衣料,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残破的更是一碰就要碎掉。 但那上面的图案,却是让人无比的眼熟,一朵七瓣莲花,中间还画着一道诡异的符文。 萧离轻轻的将其接了过来,眉头紧紧的皱起。 “这股势力,竟然渗透到了宫中?” 云初也觉得事情出乎了意料,“如果我没猜错,那李嬷嬷应当是人假冒的,可那人藏在这宫里,到底是什么目的?难道就为了蛊惑萧贵妃去残害婴童?” 萧离摇了摇头:“若真是为了这个目的,民间绝对比宫中容易。宫中大小主子,都有自己的眼线,想要做成此事,遮掩起来万分复杂。” “而且,我有种感觉。” 云初和贺柏川都看向了他。 “杀害薛三公子的人,跟这藏在宫里的人,绝不是一伙。” 第十四章 谜团 萧离心中忽然 涌上一种熟悉的挫败感,他解开了一个谜团,但心中的疑惑更甚,因为这个谜团乃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一步一步的摆在他面前,就跟前几起案子一样。 该让他知道的,都被逐步的摆在了他面前,而更深一点的蛛丝马迹,在他刚刚要抓住头绪的时候,忽然消失匿迹。 他忽然转身,奔向了勤政殿,一脸严肃的看着正在批改奏折的九五之尊。 顾珩抬起头,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什么事把你难倒了?”说着摈退了左右。 萧离皱着眉头:“前几日,我曾说过,最近我遇到的事情,都有种诡异的感觉。” 顾珩点了点头:“你觉得背后有股势力,在操纵着近期的案子。”他放下了笔,“但此事,乃是薛家人作茧自缚,跟那人有何关系。” 话刚刚出口,他便变了脸色,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边将军被父皇以谋逆之名,下了密旨处死!”这些都是皇家辛秘,可以说除了先皇,知道内情的不到五人。 “说实话,我并不信边将军会谋逆,若真是如此,他手握大军,完全可以直逼京城!” 顾珩也点了点头:“父皇,那时候已经糊涂了!” 只有在萧离面前,这位帝王方才说出了内心真话。 “我也曾劝过他,说此事背后定有隐情,但他还是多疑。”说完自嘲的一笑。“大概皇帝都如此。” 萧离往后退了一步:“在你糊涂之前,我一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顾珩的眼神柔软了下来,“你我二人不一样,我信你,甚过我的枕边人,甚过我的亲生儿子。” 说到此处,顾珩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段时间,父皇服食丹药,性格易怒,特别的信任那位天一道人。” “就是被你即位后便杀了那位?” “对,就是那个妖人!我怀疑边将军的事情,很有可能便是他撺掇的。” “阿回,你听我说!”雍景帝的神情变的严肃了起来。 “你说,若是薛贵妃当真生下了皇子会如何?” “别叫我阿回。”萧离冷冷的说道。“若真生下了皇子,若想再保薛氏几代荣光,定当全力扶持他,坐上你现在的位置。” 顾珩点了点头:“没错,大舅舅手握四十万大兵,二舅舅是禁军教头,还有无数族人姻亲在朝为官,前面几个哥哥完全不是对手。”萧离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但若你知晓,薛贵妃为了这个皇子,做了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可会让他坐上皇位?” 顾珩摇了摇头,“昨日荷花池畔,薛三死亡的真相,大家都已心知肚明。只不过这层遮羞布,无论如何不能扯下来,毕竟朕还得仰仗薛贵妃的哥哥!” 雍景帝不再以我相称,在萧离面前放下的帝王架势便瞬间回来了。 “若朕不清楚此事,逼不得已或许会将太子之位给薛氏之子,但既然朕已经知晓此事,说实话,我现在与贵妃同处一室,都觉得可怕恶心。” “陛下多虑了,据云初所言,邪法不过是危言耸听无稽之谈。不过是为了遮盖背后的目的,贵妃就算真的产下的是皇子,应当也不是这邪法的功劳。” 顾珩双手猛的一拍桌面,眼神中藏着痛楚与愤怒。 “这些婴孩何尝不是朕的子民,却连亲娘的怀抱都没见过,便因她的私念而死,她哪里配!哪里配!还想做一国之母,大宁的太后,她休想!” 萧离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担忧:“他们会杀了你!” 顾珩点了点头:“没错!此事被朕知晓,朕与薛贵妃的夫妻情分已尽,他们想要扶持她的孩子登上皇位,那便不能徐徐图之,而是直接想办法除掉朕,而且还要尽快动手!趁着朕的长子次子都还年幼!” 萧离的眼中浮现出一股杀气:“你放心吧,我一定让这个孩子生不出来!” 顾珩却笑了起来,“怎么,你也觉得薛贵妃肚子里的一定是个皇子?” 萧离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放心吧,你别小看女子,她们狠起来,那手段连你都怕。”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闭了嘴。 萧离看了他一眼:“无妨,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怕那些小把戏了。” 雍景帝忽然叹了口气:“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你的直觉应当是对的!” “这背后之人,居然先于我们察觉到了薛氏的腌臜事,并且借由薛三少之死,将其捅了出来,而后果便是!朕若想坐稳这个位置,必然要想办法除掉薛家,薛家想要保持地位,一定会尽快对朕出手。” “哎!” “我忽然很想见一见这人,下的一手好棋啊!居然将我与薛家都当做了棋子,但这局面却是死局啊!” 萧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边将军谋逆一案,可有薛家人参与?” 雍景帝摇了摇头,“明面上没有,但,他却是最大的得益者。” “薛老将军乃是世家子弟,跟边嵘将军曾经共同在广宁作战过,传言薛老将军为人直爽对边将军的出身并无偏见,两人相交甚笃。” 他看了萧离一眼,“告诉你个秘密,当时父皇下的密旨,乃是将边将军及其家属亲信全部押解回京,但传来的消息却是,边将军抗旨不遵,举家潜逃,最后全家都被射死在鬼儿谷。” “我不信!” “其实父皇也不信,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哭了!” “那时候他应该清楚自己大限已到,不放心将兵权交到一个异族人手上,也怕我控制不住他,所以才借着谗言,杀了他!” 帝王的眼神冷漠,平静的分析着上一份帝王的决心和狠心。 “朕以前一直不解,但如今,若朕想将这个王朝传给儿子,一定也会给他扫清所有不安定的因素,比如薛家。” 萧离沉默不语,站在不同的位置,看问题的角度便不相同,没有对错。 “边嵘将军死后,边关将士大乱,唯有与之交好的薛老将军,能暂时压制。一二。” 第十五章 符号 芳姑姑揽下了关于婴童手印背后的所有罪责,虽然当事人都心知肚明,但关于这事,也便只能点到于此。 萧贵妃也好,芳姑姑也罢,她们是伙同那藏身于冷宫中的李嬷嬷,残害婴孩的凶手,但绝不是杀害薛三公子的人,而这人究竟是谁,又有何目的。 离开皇宫的时候,萧离心事重重,这种被裹挟被算计的感觉,让他心中发堵,却无处排遣。 月光如水银般倾洒在古老的庭院里,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萧离返回庭院,便被一首陌生的乐曲吸引了注意。 那乐曲声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初听时满是哀戚,如同一个孤独的行者在诉说着自己漂泊的一生,然而,随着旋律的流淌,又渐渐透出一种淡然,仿佛超脱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所有的烦恼与痛苦都被那乐声轻轻拂去,只剩下一片宁静祥和。更奇妙的是,在乐曲的高潮部分,竟迸发出一种豁达豪迈之情,像是豁然开朗的智者在笑傲风云,告诉世人世间之事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应被琐碎所羁绊。 萧离并不擅乐器,也很少出入风月场所,但也能分辨出吹奏起这乐曲的乐器并不常见,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沙漠中独行许久后突然遇到了一泓清泉,那干涸疲惫的心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他闭上双眼,思绪开始随着音符飘荡。 他一跃上了房顶,看见关押薛怀仁死亡一案相关人员的小院中,澄澈的月光下,伫立着一个人影。 身姿俊秀挺拔修长,白袍飘动衣袂翩翩,仿佛与这轻柔的月光融为一体。深眉高鼻,眉梢微微上扬。肤色白皙,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得如羊脂玉般温润细腻,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微微仰着头,神情专注而又陶醉,手中稳稳地持着那件神秘的乐器,那独特的音质缓缓的流淌而出。 许是之前先入为主,那晚风阁的头牌相公,总是给人一种装扮精致、充满女气的感觉,就算明知道他是个男人,身上也有种妩媚讨好的神色,而此刻的月色下,此人身上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韵,既哀戚又洒脱,同时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萧离总有种错觉,此人绝不仅仅是那一方小院中,精心调教出来用于伺候人的相公,而是应当如这月光一样,包容万象却又将一切排斥在外。 “这是什么乐器。”萧离轻轻的落在那白衣人身边,对着周围的守卫打了个手势,两人默默的退了下去。 竹笙公子轻轻的行了个礼,“大人。” 他转身朝着萧离行礼,脸上带着些微的笑容,一双浅蓝色的双瞳在月色下更显得神秘。 他将手中那个巴掌大的乐器递给了萧离,应当是用土陶烧制,上面有六七个洞孔,手感粗粝。 萧离才发现这竹笙公子咬字虽然有一些口音,但却声音清朗。 “我也不知。”他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 “几年前,我被人抓了关在海上的一艘船上,与我关在一处的一个小孩给我的,这调子也是他教给我的。” 他的目光着带着一丝追忆:“后来那个小孩没再回来,我便把这东西一直留在身边。” 萧离将那巴掌大的乐器还给了他,竹笙笑了笑,将那最大的孔洞对准面部,正准备再吹奏一曲。 “慢着!”萧离忽然一下夺过了乐器,看着乐器上一个类似于旋涡的文字,面色一下子就变了,一把抓住竹笙的手腕,厉声问道:“这东西到底哪里来的,说!” 竹笙皱眉挣扎着,想将手腕从萧离掌中撤出来,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 “大人,你弄疼我了!” 他就着被握住的手腕,忽然往萧离身上一倒,萧离只觉得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扑鼻而来,情不自禁的大退一步,但仔细一闻,却明明没有任何的味道。 “那个少年应当是回族人,叫阿木多,一直住在西北那边。”说完含嗔带怒的瞪了萧离一眼。萧离微微的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若他没有记错,那个莲花祭坛上以及那个平洲知府处搜来的秘密账本上,都多次出现了这个符号。 “这个是光的意思!”竹笙皱着眉头回答,“光芒的光。” 萧离一瞬不眨的专注的看着他的眉眼,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却见眼前人一双浅蓝色的眸子,含着些微的水光,定定的看着他,不闪不避。 “我当时也曾问过阿木多,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阿木多告诉我,他们部族为崇拜的神灵,便是光,他们无处不在,存在于每一个角落,所以他们会在很多器具上都刻有这么文字。”说完他想了想。 “嗯,还有与之对应的叫影,也可以理解为生与死!” 萧离重复道:“生与死?” 竹笙微微的笑了笑:“阿木多他们奇奇怪怪的风俗多的很,比如吃饭前先敬神,出恭的时候也要谢神。小孩出生的时候要刻上这个代表光的符号,祝福他新生,死的时候要反着刻这个符号,意味着亲人留给他的记号,来世顺着着记号来投生。” “投生?” 竹笙点了点头:“对,他们也相信,人有今生来世,今生是亲人、恋人,只要死后循着前世的记号,还能回家。”说着指着那个像是旋涡一般的文字尾部:“喏,这个是指示方向的。” 萧离心中微动。 “我听阿木多提到,若是有亲人早逝,他们部族里便会设置祭坛,以牲畜的鲜血祭祀,再念诵经文,最后那人便会回到身边。” “那个阿木多,可还教过你,他们部族其他的文字?” 竹笙摇了摇头:“就偶尔闲聊的时候说起过,那个小孩整天神神叨叨的,我觉得这里有问题。”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他一会说光是他们的真神,可以起死回生,但影却更为厉害,无孔不入。” 竹笙望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弯起,一时兀自入了神。 第十六章 方位 竹笙的话给了萧离很大的启发,那些祭坛和账册上反复出现的文字,或许正是指代着方位,云初将那些拓下来誊抄下来的纸片比对着,心中一惊。 “我明白了!” 云初将一个茶杯放在中间。 “这些字,看似相同,但最末一笔的方向却是反的,指代的应当是对应的意思。” “点在上方,则是北,点在下方,则是南,左边为西,右边为东。” 萧离点了点头:“只要确定了中间这一点,其他指代的地点,便迎刃而解了。” 云初点了点头,“若我所料不错,这血莲教也好,拜月教也好,跟西洲脱不了关系,很有可能,这个参照点,便是曾经的西洲王城,紫云城。” “我再派两组谛听,密切关注紫云城。” 萧离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转身回来对着云初说道:“云初,这段时间你便留在宫里,注意点皇上的饮食。” 云初露出了诧异的眼神,“你怀疑?” 萧离点了点头,他怕薛家现在就对皇帝下手,而宫廷之中,最不容易令人察觉的便是下毒了。 “对了,陛下上次说栖凤谷的人出现在了河州,很有可能来了京城。”说着云初掩饰不住心中的振奋:“到时候,或许可以治你身上的伤。” 萧离淡淡的开口“已经习惯了。” 云初也并未多言,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何尝不明白,抱有的希望越大,最终经历的失望便也越大,他没有再多言。 “哎,我想再去看一眼薛老三他们的尸体!”云初忽然说道。 “尸体放在大理寺了,罗仲不会为难你!” 云初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薛老二以为刑部皇城司和大理寺都唯他马首是瞻,却没想到大理寺暗地里摆了他一道。” “罗仲虽也出身世家,但罗家早就没落,被其余的世家排挤在外,他想要东山再起,复兴罗家,能靠的只有陛下了。” “以后他大理寺的日子不好过咯。” 萧离不在意的笑道:“从他给我递消息的那一刻起,他便站了队,这人很聪明,与其去与势大的世家抱团,不如孤注一掷。”云初撇了撇嘴,“你们这些为官的,一个比一个心眼子多!” “云大夫,似乎也有官职在身?”萧离调侃完便转身离去,却不料一个时辰后,云初便急急遣了隼传了信出来,只可惜萧离正带着竹笙公子回到了绮梦楼薛怀仁死亡的现场。 “你说,你当时便是坐在右边,薛怀仁靠在二楼的窗边,跟下面的人打招呼?” 竹笙点了点头。 “你可看清是何人?” “那人半边身子站在那海棠树后,我正巧被薛公子灌酒,只隐隐的看了一眼,或许那人只是随意站在那,并不是在看薛公子。” 萧离使了个眼色,梅一一跃而下,站在那株海棠树下,仔细的查看着。 萧离与竹笙,站在窗口,一黑一白,静静的看着。 “素闻薛三公子床笫之间有怪癖,经常向伺候之人施虐。”萧离忽然开口说道。 竹笙拢了拢衣襟,默默的垂下了头。 “死伤在薛公子床上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但从没有听说,薛三少有被人围观的癖好。”萧离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竹笙,“而且,听一直跟着他的家丁说,薛三公子有自己的别院,晚风阁内也有自己专门的房间,他为何非要将你带到这绮梦楼?” 竹笙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让我从何而知。” 说着斜了萧离一眼,流露出无限的风情。 萧离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眼说道:“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包括是薛三公子自己一时兴起,但后来我觉得,天下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是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薛三公子从晚风阁来到了绮梦楼,因为你知道,逍遥王今日定会出现在此处。” 竹笙往后退了一步,“大人说笑了,逍遥王这种大人物,我怎会知道他行踪。” “逍遥王形式铺张,出门前呼后拥,马车上有家徽,要想知晓其行踪并不难,更何况他刚被圣上解了禁足,以他的性子,不来才怪。” 竹笙倒了一杯茶给萧离,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 “你故意将薛三公子引到逍遥王面前,便是想引起两人的冲突,让薛三公子众目睽睽的死在逍遥王手上。” “令主大人,是不是过于高看我了?虽然薛三少爷手段不入流,但给银子很是大方。”他往萧离身边走近了一些,萧离直觉身侧一股热气袭来,强忍着想要避开的冲动。 竹笙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叹息说道:“再说了,奴家身处着雅间里面,如何得知王爷在外面?” 萧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能在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将薛家的家丁杀掉,隔着一堵墙,分辨出逍遥王的脚步声又有何难。” 竹笙看了萧离半响,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练习过千百次无懈可击的笑容,而是带着七分慵懒三分嘲讽,整个人往那窗户上一靠:“为民除害罢了,他不该死?” 萧离没有回答,竹笙却凑了上来,离的极近,专注的看着他:“令主大人,你告诉我,他该不该死?” 一双浅蓝色的眸子里,映出萧离的面容,那双眼睛多情而又专注,看的萧离眼神微微一冷,不自在的别开了眼睛。 “我在无意间撞到,薛家乃是当世大族,手握兵权,又有女儿后宫为妃,可私底下却做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情,听信妖术,残害婴孩。” 竹笙冷笑了一声,周身的气势也随之一变,变得凌厉逼人。 “那些婴孩何其无辜,刚刚生下来便被他们残害,我帮他们报仇而已。” “报仇?不要再给自己贴金了,若真是报仇,以你的能耐,大可一刀杀便是,何必攀扯上逍遥王,又何必将此事闹进宫里去,无非是为你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遮羞罢了。” 第十七章 破绽 看着萧离一脸冷硬的样子,竹笙忽的一声笑了,几分戏谑几分风情。 “令主大人,如此义正言辞,不妨猜猜,我的真实目的如何?”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仰起头一饮而尽,一滴水珠顺着修长洁白的脖子滑到了锁骨。 萧离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要杀薛怀仁容易,但要见到薛贵妃可不容易。” 竹笙笑着点了点头,“那薛贵妃也算是个美人,可惜生不出来儿子,可惜你们将我看的太严了,我没能杀的了她。” “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杀她,你有更大的企图,你是为了摧毁整个薛家!” “哦?令主大人当真如此想。”说完弯起了嘴角,露出了带着恶意的笑容,“不,我是为了帮他们!” “薛家如今,离那通天之位,仅仅一步之遥!” 竹笙蜷起一条腿竹笙蜷起一只腿,一派风流懒散的坐在软榻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萧离。 他轻轻一笑,那笑声如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却又透着一丝不羁。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功高震主,手握兵权,还有皇子在手,你说,你那陛下到底有什么把握与他们相斗。”说罢,他伸了个懒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萧离看着竹笙,眉头越皱越紧:“你到底是谁?腥风血雨一旦开始,你当遭殃的是谁?”竹笙终于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离:“总归不会是我。” “噌!”萧离的剑脱手而出,直指竹笙喉咙,却被他微微后仰,轻飘飘的躲了开去。 竹笙甚至没有多少惊慌之色,他那原本懒散的神情此时多了几分探究,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萧离:“令主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我何时与你有了这般深仇大恨,要你拔剑相向?” 萧离并不多言,举剑又刺。 竹笙轻轻哼了一声,侧身避开剑尖,同时伸出两指轻轻夹住剑身,轻轻一弹,萧离只感觉虎口一麻,剑差点脱手。 “你何时下的毒?”萧离心中一惊。 竹笙笑眯眯凑近他耳朵,语气暧昧的说道:“昨天夜里。” 那件古怪的乐器!当时他被上面那个熟悉古怪的符号吸引了注意力,却不料当时就被摆了一道。 “你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从第二个家丁死的时候。”萧离淡淡的说道。 “婴童手印出现在死者胸口,虽然我并不知晓你如何做到的,但无非便是故弄玄虚。” 萧离对着窗外的梅花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别动。 “此事闹大,陛下和薛家脸上都不光彩,因此绝不是逍遥王所为。更何况后来关押的时候,只有你是同薛家的家仆关在一起的,虽然离的甚远,而且你又一直在病中。” 竹笙背着手:“没错,我装的!” 萧离打量竹笙,“你乃是塞外之人,为何会对薛家产生如此的仇恨。” 竹笙又笑了起来,眼睛像是阳光下的一弯湖水。 “你怎么知道,与我有仇的不是大宁皇族?”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冰冷,“或者说,顾家和薛家,不过是狗咬狗呢!” 说完竟然伸手,在萧离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你那位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还是跟了我吧。” 话音刚落脸色一变,猛的向后一仰身子,一截头发被削落下来,他笑着赞道:“令主大人好快的剑,咦,我的药你解了?” 萧离没有搭理他,剑招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一剑快过一剑。 剑风呼啸,带起周围的气流都开始旋转。每一次剑的刺出,都仿佛能划破虚空,那剑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直逼竹笙要害。竹笙身形灵动如鬼魅,看似毫无章法地在这密不透风的剑网中穿梭,但每一次与剑尖擦身而过,都精准无比,差之毫厘却又能从容避开。 萧离眼神愈发冷峻,剑法越发紧凑,招招直击生死要穴。 突然,竹笙一个旋转,身形竟凭空矮了下去,宛如一缕轻烟,贴着萧离的剑身滑到了他的身侧,他抬手如电,朝着萧离持剑的手腕拍去。萧离心中一惊,急忙撤剑回防。却不料这是竹笙的虚招,他趁萧离撤剑的瞬间,一脚踢在萧离的手腕上,同时双手一展,两枚袖箭“嗖”地射出,箭尖闪烁着幽绿的光芒,直朝守在外面的梅花卫射出。梅花卫早有准备自然不会被他两枚暗器伤到,但院中不知何时起了一阵浓烟,泛着一丝紫色的光。 “后退,屏息!” “令主大人,下次见!””一声张狂的笑声在紫雾中响起,那声音好似魔音一般,透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挑衅。 萧离皱了皱眉头,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但他知道那紫雾有毒,贸然追上去反而着道,上次在皇陵之中,当着他的面劫走德忠老太监的便是这人,此人神出鬼没,很快便失去了踪迹,却没想到此人居然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查封晚风阁,将所有人等全部收押起来。” 萧离一脸不悦的往回走,正好遇到急匆匆跑来的阿鹤。 “云大哥重新验查了那几具尸体,说那个婴童掌印乃是障眼法,是早就用一种药水印上去的。”说完做了个“拍”的动作。 “喝了酒后,那处皮肤便会红肿,看上去像是婴童的掌印。” 萧离一字一顿的说道:“丁—小—甲! ” “云初大哥已经将他扣下,他招了,他说自己从小是被大哥大嫂养大,大嫂三十多了才怀了这个儿子,却没想到生下来是个死胎,怄的茶饭不思,而那个稳婆,正是钱华介绍的。两月前,有个陌生人找到他,告知了他们偷偷将刚生下的男婴带到宫中的秘密,丁小甲便跟对方合谋,为自己的侄儿报仇。” “至于那人,丁小甲也只知道,是来报仇的,不知名姓何来历。薛三少怎么死的,他也并不知道,只是趁乱按了一个掌印。在宫中死去的那几个家丁,都是参与残害婴孩的,也是他趁着熟睡做的,对方只要求他做到此事便可。” “云大哥说,那个婴孩手印的模子,是用糖做的。丁小甲用完后,便将那模子悄悄的吃了。” 第一章 选择 大宁京城,乃灵秀之地。四周山峦环绕,若巨龙环护;河流纵横,滋养沃野。 城墙巍峨,街衢宽阔。店铺林立,商品琳琅。夜幕降临时,灯火辉煌,仿若星河坠地,尽显繁华盛景。 然而在那繁华背后,一处阴暗角落,垃圾堆积、污水横流,一座废弃的屋舍门扉半掩,墙上画着一些凌乱而诡异的涂鸦。推开门后,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夹杂在一片腐朽之味中。 一个人影推开残破的大门,借着零星的月光,往后堂走去,他移开了后堂一个书房的柜子,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洞口,里面透露出一丝昏黄的灯光。来人呼吸紊乱而急促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大步踏入其中。 昏暗的走廊里,墙壁上的油灯闪烁不定,光影摇曳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物面容模糊不清,只留下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在窥视着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 “东西带来了?”一个裹着黑袍的人,戴着面具的人,发出低沉的声音。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乃是一只样式朴素的玉镯。 眼见那黑袍人眼中露出了嫌弃的神色,来人露出了一口发黄的牙齿讨好的说道:“这个可是我娘以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贵人赏赐的。” 那人戴着面具,只露出一截小巧圆润的下巴,凑近了仔细的瞅了瞅,的确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在镯子的内侧。 黑袍人勉强的点了点头,伸出右臂,细白嫩滑的手掌中缓缓滑落出三个圆形的铜牌,钱币大小,只不过一面印着一朵莲花,一面乃是一个漩涡状的图形。 “给你三次机会。”黑袍人站起身来,但简单一个动作,却无端做出了风情万种的姿态,看的那汉子吞了吞口水。 暗门开启,一个戴着同样面具的黑袍人,端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仅有一个黄金的骰盅。 “欢迎贵客!”他的声音低沉嘶哑。 男人有些兴奋的坐了下来,双眼冒光的看着那个黄金的骰盅。 “运气不错,有三次机会!大还是小?”“大!”男子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纯金的骰盅,冒出了精光,呼吸也随着变得急促。 一只骨肉分明的手,轻轻的揭起了骰盅,那男子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起来。 “恭喜,得白银五百两!” “继续!”男子兴奋的搓着手,他有一种直觉,自己今夜将要飞黄腾达,明日一定要在绮梦阁订最好的席面,睡最美的女人。 幸运之神,似乎当真眷顾了他,第二局依然如他所愿的赢了。 “恭喜你,得白银千两,可还要继续?” 男人犹豫了起来,一千五百两,勉强可以把之前输的钱还上,但那祖上传下来的地契,却赎不回来了,倒不如! “再来!”他咬着牙,将最后一枚筹码递了上去。 原本有些松弛的神情又扁的紧张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和期待,却随着骰盅的揭起僵在了脸上。 对面那人看了他一眼,抬头将那三个筹码都收了过去。 “你手持的乃是铜币,一个五百两白银,赌注依次叠加,第三局的赌注乃是两千两,潘公子,如今你倒欠我五百两了。” “是通知你家人送钱来?还是?” “不不!”潘有声慌张的站了起来,将板凳带倒,发出哐啷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分外惊心。 那黑袍人抬眼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不合时宜的怜悯:“据我所知,潘公子已经身无长物,家中仅有一位老母了。” 潘有声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双手无力的低垂着,半晌之后,抬起了头,眼中犹豫而挣扎,小声的说道:“你们不是还留有最后一条路吗?” 那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但那或许是绝路。”他眼中带着一丝不赞同。 潘有声用手背抹了抹,苍白的脸上如雨而下的汗滴。 “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甘心的苦笑,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那人看了他一眼,“我们生死赌坊,赌的可是生死,潘公子可想好了?” “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人轻轻的拍了下手掌。 “若你死,你欠下的赌债一笔勾销,绝不连累家人,若你生,以后便是我生死赌坊的人。” 潘有声没有回答,只听身后的门缓缓开启,一人走到桌边,缓缓的放下了一个玲珑的茶杯。潘有声本就是富家子,自然看的出这个杯子通体碧翠,玲珑剔透,绝不是民间之物,他心中暗暗惊心。 “潘有声潘公子,我再问你一次!”那人清了下喉咙,声音由低沉变得中气十足,潘有声听在耳里,却觉得胸口隐隐发闷,一颗心剧烈跳动如鼓擂。若他会些功夫,应当会明白,此人此时说话便是带上了一些内力。 “是!” “好!”那人将那绿玉杯放在了潘有声面前,里面盛放着乌黑浓郁的液体,显得有几分不祥。 “潘公子,请!” 潘有声伸向杯子的手开始颤抖,“我活下去的几率是多大?” 那人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黄金骰盅:“跟他一样,一半吧。” 潘有声横下心来,拿起桌上的绿玉杯,便倒入口中,入嘴只觉一股涩苦难当,又带着一丝腥臭,张嘴欲呕,却被黑袍人捏住了下巴,逼着他咽了下去。 他惊喜的发现,那东西带着一股热意,入了腰腹,除了恶心并无其他感觉,他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狂喜,看向了黑衣人:“是生?” 黑衣人看了他片刻,微微的摇头:“结局还未知晓,潘公子请到隔壁房间稍作休息。” 说完叹了口气,念道: “生死茶一杯,心甘赴未知,或生也或死,繁华终是梦!” 耳边传来一个娇媚的嗤笑声,“我看这人,多半死不了。” 外间那个黑衣人没有再刻意的隐瞒本来的声音,妖妖娆娆的走了过来,坐在了第二个黑衣人腿上,解开了身上的黑袍,露出了一袭紫色的纱衣。 第二章 当街杀人 大宁京城的夜,灯火辉煌,喧嚣不止。一处热闹的酒肆坐落在街道拐角处,红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映照出里面的热闹景象。酒肆里,人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醇厚的酒香与热闹的人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酒肆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这份热闹的氛围却被一个突然发狂的男子彻底打破了。 这个男子穿着破旧的衣衫,头发凌乱,面容枯槁,平日里或许只是这酒肆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客人。但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却突然站起身来,身体微微颤抖着,双眼瞬间变得通红,泛着诡异的光芒。 他先是目光呆滞地站了片刻,随后,不知是看到了哪位路过的路人,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紧接着发出一声低沉而咆哮般的吼声。那吼声犹如闷雷在酒肆中炸响,引得周围正在饮酒谈笑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惊讶地望向他。 那路人察觉到了异样的目光,疑惑地转过头来,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男子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他。扑了上去,一口狠狠咬在了路人的肩膀上。只听“啊”的一声凄厉惨叫,被咬的路人挣扎着想要挣脱,可发狂的男子力气极大,双手死死地死死按住他,牙齿更是深深地嵌入皮肉之中,鲜血顺着脸颊不停地流淌下来。 酒肆里顿时一片混乱,人们惊恐地尖叫着,纷纷四散躲藏。桌椅被撞翻在地,酒菜洒了一地。有的客人躲到桌子底下,有的则冲向门口试图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男子拼命地甩动着头,仿佛要将猎物彻底撕烂。被咬之人的惨叫声在酒肆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随着男子的剧烈摆弄,那路人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身体也渐渐变得无力挣扎。在一片混乱与纷争中,男子继续疯狂地追逐着周围的路人。他的身影在桌椅间穿梭,犹如一道疾风,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混乱。每一看到有人,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撕咬,那疯狂的行径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皆被眼前的一幕吓的丢了魂,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一队官兵冲了进来,被咬伤两人后,终于将此人制服。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闹市咬伤了十数人的癫狂男子竟然是一个身型非常文弱的男子。 “他的劲可大了,抓住我的胳膊,我还以为是个武林高手呢!”贺柏川一身劲装,冲着云初伸出了手,眼角带着一丝窃喜,语气却带着一丝埋怨。 云初一把抓过他的手,看着上面两个变得有些乌青的指印,凑近了仔细的看着,温热的鼻息扑在青年壮硕的胳膊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将那胳膊翻来覆去的看了几次,云初松了口气说道:“没事,没有破皮。”说完蹲了下来,看着地上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的伤人者。 披散的头发被拢了起来,嘴也被塞住,额头青筋暴起,双眼赤红,瞪着云初凶恶十足。 云初从地上捡起一个茶壶,晃了晃发现里面还有半壶水,冲着那男子的头顶便浇下。那男子开始的时候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旋即瞪大了眼睛冲着云初嘶吼。 萧离出现在他身后,低头看着眼前癫狂之人:“不怕水?不是颠犬病?” 云初点了点头,“脉象极乱,却没有中毒,也不太像颠犬症。” 萧离蹲了下来,伸手点了青年男子的昏睡穴,他将那男子的衣领解开,发现乱糟糟残破的外衣下,里衣却极其的考究,用的材质竟是极为上乘的丝绸。手感细腻滑润,如同婴儿的肌肤一般。 云初伸手摸了一下:“这是上等的云锦丝啊。” 然而,最让人惊叹的并非这丝绸本身,而是那衣领上面的刺绣。那针脚绣工简直堪称鬼斧神工,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绣工无尽的心血与技艺。 云初眯起了眼睛,赞叹道:“这手工一流啊。”他是大夫也是仵作,小时候将尸体从中剖开之后,也会将其缝合,当年更是专程请教过宫里的秀娘,力求就那针脚缝合的细密均匀,他说这是给他检验过的尸首最后的体面。 而这癫狂的男子,里衣上虽然也带着污渍,衣领处已经发黄,但那里衣上,却用着极其繁复的手法绣着一朵兰花,绣工登峰造极,每一片花瓣、每一片叶子,都被绣得栩栩如生,仿佛轻轻一嗅,就能闻到花朵的芬芳,感受到叶子的清新。花朵的花蕊用细腻的针法绣出,每一根花蕊都清晰可见,仿佛还能看到花蕊上晶莹的露珠在闪烁。叶片的脉络则用极细的丝线绣出,那纤细的针脚如同真实存在的脉络一般。 云初低头看了一眼萧离的衣副下摆,那朵用掺了银丝作为暗线的梅花,绣工繁复,与这人衣领上的兰花,呈现出异曲同工之处。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些凝重,皇城卫的官兵将围观的市民挡在了外面,萧离低声的说道:“我的衣物,全是宫里做的!” 云初指了昏睡在地上的青年,“这人的身份应当不难查,但这模样。” 他深深的皱起了眉头,“我有些担心。” 萧离站了身来,“将人带回去。” “萧令主,此等小事应当轮不到梅花卫出面吧。”一身软甲的皇城卫百夫长邓飞走了出来,对着萧离行了个礼。 “啊,原来这个就是梅花卫?”“不是说长的五大三粗,凶神恶煞吗,我看这个令主长的很好啊,就是有些凶。” “见识浅薄,往往这种人,才是最为凶残的,你没听过落到他手里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萧离耳力极好,将周围人的议论尽收耳底,却也不恼。 “此人与我们之前查的一事有所关联,现在要将人带回。” 云初与邓飞打过几次交道,微笑着说道。 说完拍了拍贺柏川的胳膊:“这宫中禁卫也在此处,一同查证呢。” 贺柏川点了点头。 邓飞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看着萧离带人扬长而去。 “啧,这梅花卫果然威风,连皇城守军都要给他让路。”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真是让人….” 一白一灰两人坐在对面茶楼二楼的栏杆处,灰衣人端着酒杯自言自语。 “喜欢。” 第三章 老妇 “声儿,声儿。”一位头发已然花白的老妇人,宛如被岁月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脚步踉跄地扑到了青年的身体上。她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稻草人,重重地瘫倒在床边。 压抑许久的悲痛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爆发,老妇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哀伤,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支离破碎。每一声抽泣都像是重重的锤击,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人心。 “声儿,声儿……”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仿佛是那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琴弦,发出的每一个音都充满了沧桑和悲戚。 萧离站在门外,听那老妇人哭的几近晕厥,眼中呈现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潘有声,其父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已经亡故,由其母珍娘独自抚养长大,这珍娘乃是太后宫里的宫女,绣工了得,后来得了太后赏赐出宫嫁人,在京城开了一家绣房,门店不大却生意极好,往来的都是京城名门的家眷,甚至还与宫中有业务往来。”说着眼神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萧离的衣服下摆。 “潘有声虽然顽劣,但极其孝顺,对他母亲甚好。”那谛听听见屋里的哭声,叹了口气。“潘有声好赌,“半年前将手里的庄子悄悄给卖了,将他母亲气的大病了一场,倒是有所收敛,说是很久都没去过了。” 萧离微微的皱眉:“好赌之人往往死性难改,劣根性如同藤蔓,早已深入骨血,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改的,更何况这珍娘就一根独苗,怕也是娇惯的很。” 旁边一个陪同潘氏来认人的中年男子,静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夫人知晓后少爷好赌后将他名下所有的产业都看管了起来,每月只有几百两的零花钱。” 一旁的谛听暗暗咋舌,这富家少爷就是不一样,每月的零花钱比自己一年俸禄还高。 “你是潘家的管家?”萧离看着中年男子问道。 “是,小的名叫潘顺,是管家,里面陪着夫人的乃是拙荆。”潘顺态度谦卑礼数十足,想来没少应付贵人。 “你且将这半年来,你家少爷的事情详细说来,对了,负责照顾你家少爷的下人呢?” 潘顺叹了口气说道:“少爷本心不坏,但被人引诱,开始了赌钱,开始的时候就是赌坊里面小赌一下,后来不知道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越赌越大,竟然悄悄的瞒着夫人将城外的两处产业悄悄给卖了,还将绣房里的现银偷走,才被小的发现端倪,告知了夫人。夫人很生气,便赶走了他身边一直伺候的小厮,大病了一场。那时候少爷天天守在夫人床前,孝顺的很。” 说完也抹了一把眼泪:“夫人好了之后,让我盯着少爷,不让他动用家里的钱财,少爷似乎也收了心,没有再往城南的赌坊跑了,也没有银钱喝花酒了,跟以前那些狐朋狗友也慢慢的疏远了。” 萧离听着里面哀戚的哭声,沉默不语。 “上月,夫人受邀去了康郡主府上,指导府内的绣娘手工,少爷他…” 潘顺支吾着,有些迟疑。 萧离冷冷的说道:“你家少爷也死,你想保全他名声,却会误了寻找真凶的时机。” 潘顺哈了下腰,继续说道:“那几日,我发现少爷鞋子很脏,我猜他肯定悄悄的出去过了,后来我找他聊过,他,他竟然朝我跪下,求我不要告诉夫人。” 说完抹了下眼泪,“我不该答应他啊,不该答应他啊。” “那几日铺子上出了点问题,我焦头烂额的,便让我儿子和伺候他的下人一起守着他,结果没想到,那天晚上,少爷就不见了。” 萧离点了点头,“我看到你们去府衙报了官,说你儿子潘立和那个下人,晚上吃了混了迷药的粥,然后你家少爷从后门跑了出去,然后便不见了踪影。” 潘顺流下了眼泪:“没错!七天前我家少爷出门后便不见了踪影,没想到再见到时,少爷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萧离走了进去,停在潘有声的床前,潘氏珍娘的目光习惯性的落在了他的衣物上,待看到那朵绣工独特的梅花时,有些惊讶的抬起了头,看到萧离的脸后,忽然倒抽了一口气,随即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令郎里衣上的兰花,帮助我们最快的找到了他的家人。”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本来保养得宜的珍娘,短短几日失去爱子的踪迹,人已经老了一大截,“不知小儿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萧离摇了摇头,有些困惑的说道:“宫里的御医都来过了,说你儿子像是发了颠症,发病时力大无穷,恶意伤人,你家祖上可有类似的疾病?” 潘珍娘思索了片刻,微微的摇头:“并未听说。” “阿顺,乃是与声儿的同族兄弟?你家可有人有此病?” “回夫人,我们潘家也并未有人发过类似的病。”潘顺在门外恭敬的答道。 “大人,我想接声儿回家?” 萧离有些好笑的看着他:“接他回家?他刚刚在酒肆里,造成无数财物损失不说,还咬伤了十几个人。” 珍娘跪了下来:“我赔,我赔!大人,不管多少银子,我们潘家都赔,只求大人不要让我声儿去坐牢。” 云初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牛皮糖一样的贺柏川。 “你儿子脉象紊乱不堪。”说完轻轻的按压了他的腹部,眼神不解的说道:“令郎应当至少三日没有进食了,但是他力大无穷,而且神志尽失,醒来后若继续伤人怎么办。” 潘珍娘闻言眼泪又下来了,“我苦命的孩子,究竟是谁害了你!” “害?”萧离紧紧的盯着她:“为什么说害!” “声儿本身是个好孩子,是受了别人的引诱,才去赌博,才走到这一步的。” 萧离冷哼一声,杀人如麻者,或许他的娘亲也会觉得他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好孩子。 第四章 验毒 云初看上去比萧离温和的多,又没有一身的肃杀之气,潘氏在他的安抚下,渐渐的停止了哭泣。 “若令郎没有疾病,那么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我需要查验他的府内的食物,还有这几日的去向,才好对症施药,他这病未好,我们是不会放他出去的。” “我要审问你们潘家所有下人,包括那个从他身边被赶走的小厮!”萧离冷冷的开口。 潘珍娘到底是在宫里待过的老人,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好,潘顺与巧娘,一个管外院,一个管内院,他们夫妻二人会配合诸位大人。” “还有,你们家最近银钱首饰,可有大的变动,我也需要查证。” “家中银钱,潘顺那都有账目,贵重的首饰,都是我亲自收着的。”说完忽然脸色一变,手不自禁的抖了起来。 “你儿子知道地方?” 潘珍娘嗫嚅着:“一些寻常的手势,放在外面巧娘管着的。”站在她身后的中年妇人点头:“是,民妇会定期盘点,前些日子民妇随着妇人去了康郡主府上,将存放首饰的钥匙随身带着的。” “潘有声不见后,可有查看!” “东西都在,并未丢失。”巧娘垂下了头,声音低了几分。 “说!”萧离冷冷的盯了她一眼。 潘珍娘也看了她一眼:“你就说实话吧。” “是。”巧娘行了个礼:“锁孔有划痕,但没有打开,许是,许是。” 萧离他们都明白了过来,潘有声想偷首饰,但没撬开锁。 “我从九岁入宫,在宫里待了将近二十年,因为一手绣工被宫中贵人看中,得了不少赏赐,但宫中出来的物件,不能倒卖典当,所以民妇便一直妥善的保管起来。”珍娘说到此处,有些迟疑了起来,“我记得声儿还小的时候,我曾拿出来把玩,被他看见过。” 萧离面色一变:“梅一,你带潘夫人回去一趟!看看都丢了些什么。” 梅一领命,带着恋恋不舍的珍娘离去。 “云初,此人到底为何癫狂,可有头绪。” 云初又伸手把了下脉,皱眉摇头道:“此人的脉象非常奇怪,紊乱狂躁但身体又衰弱无比,我刚刚与几名御医正在讨论,觉得此人应当是中毒,但身体上却并无中毒的迹象,更不知是何毒。” “差不多了,你随我来看看。”云初领着萧离到了他的房间,贺柏川也跟着走了进去,好奇的张望着。 一张屏风挡住的应当是床榻,其余的除了整墙的书,便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及工具。 “怎么有老鼠?”他一进门就听见了老鼠吱吱吱的乱叫声。 云初没有搭理他,带着萧离来到一张铺着油布的长桌上,桌上摆放着五个竹笼,上面分别写着甲乙丙丁戊,里面分别关着一只老鼠,其中两只体型大一些,两只小一些,阿鹤站在旁边,在纸上写着什么。 “云大夫的爱宠还挺特别的。”贺柏川讪讪的开口。 阿鹤白了他一眼:“这些都是云大哥养来验毒的。” “这只什么时候死的?”云初指着第三只笼子里的幼鼠说道。 阿鹤想了想,“就在你刚刚出门后不过片刻,忽然抽搐着便死了。” 云初又指了指第一只笼子里的大鼠说道:“这只鼠,死前狂躁不安,喝了很多的水,将自己撑死了。” 剩下的三只鼠,吱吱叫着,忽然第二只笼子里的大鼠,发出了急促的叫声, 那只老鼠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此刻已变得通红且布满血丝,如燃烧的火焰般狂乱。它的胡须也在不住地颤抖,像尖嘴疯狂地张合着,小身子在笼子里快速地窜动着,接着又像被弹簧弹起的小球般猛地弹到一侧,撞在笼壁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它的四条小腿如急促的鼓槌,在地面上快速地踩踏,扬起一小片灰尘,脚步急促而慌乱,叫声也越发尖锐刺耳,碰触到笼壁时,张嘴就啃了上去,直将自己的嘴啃的血肉模糊。 “这有些像那潘有声。”贺柏川摸着小臂上的青印喃喃说道。 “这只也死了!”阿鹤指着第四只幼鼠说道,云初看了一眼,只见那只鼠平静的倒在地上,七窍中有鲜血渗出。 “就这只还毫发无损!”云初指着第五只幼鼠说道。 “哎,它是不是变大了?”贺柏川将脑袋凑近第五个竹笼,仔细的观看着。 “好像是大了些!”阿鹤指着那笼子说道:“又大了些,快长到那些大鼠那么大了!” 贺柏川又凑近了些:“这吃了什么?” “当心!”云初话音刚落,便听见砰的一声,那只幼鼠忽然像是被撑破了皮肉,爆裂开来,碎肉和血雾喷了一笼子都是,贺柏川脸上也沾染不少。 云初提笔在一旁记录的册子上写了下来。 “甲,将近一刻钟,死前狂躁,饮大量水,无过激行为。”“丙,一刻钟死 死前七窍流血,抽搐不断,无过激行为。” “丁,两刻钟,七窍流血,状态平稳,无过激行为。” “戊,两刻钟,身体膨胀,爆体而亡,无过激伤人行为。” “丙,狂躁不安,体力增强,双目赤红,有伤人自残行为。” 萧离指了指第三只笼子中依旧狂躁啃咬的老鼠:“这跟那潘有声相似。” 云初却摇着头,面色凝重的说道:“这五只老鼠,均是喂了潘有声的一滴血,但…” 萧离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五只老鼠的结局却完全不同。” 云初拿出一双薄若蝉翼的手套戴到纤长的手上,依次拉开了笼子将死鼠取了出来,“这些笼子不能要了,全部烧了,埋深一些,这些老鼠也是,全部烧了。” 他面色沉重,用筷子将那些已经死掉的老鼠,夹出来装在一个罐子里。 忽然他话音一顿,身子一僵,眼中不可置信的神色一闪而过。 “小心!”那本已死亡的老鼠,忽然一动,呲牙便冲着云初而去。 萧离的剑冷光一闪,便冲着云初而去,但还有人比他更快了一步。 一直站在云初身后的贺柏川,徒手抓起了那只腾空而起的老鼠。 第五章 谷主 阿鹤一脸不可思议的踩着那丁字号的老鼠,“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突然活过来,还爆发出这么强的攻击力的? 云初取下手套,从怀中掏出一个锦,抓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的塞到了贺柏川的嘴里,“可被咬到?抓破?” 贺柏川微微的红着脸,将那药丸当糖一般的含着:“没有!” 云初又拿起他的手,凑到眼皮子底下,仔细的看了看,发现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蹲在地上看那已经被萧离砍做两截的老鼠,诡异的是,明明已经断做了两截,却还在分别乱动。 云初又仔细确定了一下,另外三只老鼠,发现的确已经死了。 “这只也不行了!”萧离指着丙字号里那只发狂的老鼠,“力气似乎快要耗尽了。” 云初盯着那地上分作两截,依旧挣扎的老鼠,百思不得其解。 “这,刚刚确定这老鼠已经死了,为何会死而复生?还有这五只老鼠,分明吃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为何反应却不一样?” 萧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鼠,“查清潘有声这段时间的去向!” 说完便转身离去。 但潘有声这几日却行踪成谜,七日前从家里逃出后,却完全不见踪影。 入夜时分,两道人影飘然落在关押潘有声的小院中,白衣人衣袖一挥,守门的两位侍卫便软软的倒了下去。灰衣人轻巧的接住了他们,将人靠在墙上,避免落地时发出响声。 白衣人幽幽的抱怨,“这令主府上,眼线太多,浪费了我多少如梦。” 灰衣人安抚道:“好了,去晚风阁多陪两晚客就赚出来了。” 白衣人瞪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别废话了,那人精明的很。” 白衣人闪身进入,显是捏住了潘有声的手腕,面色有些不解。 接着又掰开了他的眼皮,又沿着脑袋摸了摸,接着又凑近了些,在潘有声的脖颈处仔细的嗅着。 “你说的那些死老鼠在哪里?带我去看看?”白衣人对灰衣人说道。 灰衣人一边跃上房顶,伏低了身子,快速的往外掠去,守夜的梅三警惕的转头,却只见一只夜鸦,划破夜空而去。 两人来到后院的竹林,挖了起来。 “那小孩来埋的,先是烧成了灰,再埋在此处的,可还看的出什么?” 白衣人低头往外挖着,一边回答:“看了才知道。” “对了,那小孩边挖坑边自言自语,说什么,太奇怪了,五只耗子吃了一样的东西,居然死的不一样,还会死而复生,哎,你们这些大夫奇奇怪怪的,但都爱穿白衣服,你也是,那云初也是。” 白衣人顿了一下,冷冷的解释道:“我不是大夫,我是隐者,他也不是大夫,他是仵作!” 灰衣人见他一板一眼的样子,无奈的摇头,蹲下身来用匕首帮着往外挖,片刻之后挖到一个陶罐。白衣人将其打开,里面乃是一些黑灰和细小的被烧成焦炭的骨头。 他捡出一根较大的,用石头将其砸碎,取出一块放进随身带的一个罐子里,片刻之后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灰衣人后退了一步,离他远了些,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又将那罐子凑近鼻端闻了闻,“有珞珈果的香味。” 灰衣人也凑近闻了闻,“就是焦味啊?” “哼,忘记了,你也是个庸俗之人,哪里闻的出花草之间气味的区别。” 灰衣人笑了,嘴角翘起,带着一丝嘲讽“你倒是出尘绝世,住客栈却要住哪最好的。” 白衣人僵了僵,将那灰放进了嘴里藏了藏。 “果然没有猜错,” 他拍了拍手,将那罐子盖上,又埋了回去。 “那就怪不得了。” 灰衣人回到客栈,推开了窗户,正好可以望见萧离那座御赐的没有挂牌的宅子。 “我没有骗你吧,这肯定是那老不死的手笔!” 白衣人也点了点头,面露忧色:“药里用了忘忧草、珞珈果。珞珈果虽然稀少,但在西域雪山还是可以寻到,但这忘忧草,却只有我们栖凤谷才有!” “血莲和拜月两支,叛离了影宗,我就说哪里来的胆子,原来背后有这老东西撑腰,听说他本来就是从这宫里逃出去的人。” 白衣人打断了他:“你们之间的事太复杂,不用告诉我!我只想安静啊待在谷里,炼我的药!”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祖上的规矩是隐世不出,但若有大难或有人用医术害人,你们便会出山,就像当年对付横烟。” 白衣人面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但是…” “喏,你自己看到的,那鬼医从你那栖凤谷中盗了药材出来害人,这些蠢材御医都无计可施,你不出面谁出面?” 白衣人还是露出了纠结的神色,“但我不喜欢抛头露面!” “简单!”灰衣人笑着看他。 “抛头露面的事情我来做,你只需站在身后保持神秘就行了。” 白衣人看着他,有些不解他的意思。 “我来扮作你,当栖凤谷谷主,你来扮作我,戴着面具摆出一副世外高人唯我独尊不苟言笑的样子就行了。” “可是,你明明不是那样子啊?”白衣人看着他,眼神困惑。 灰衣人笑的讳莫如深,“你看到的,是你眼中的我,而他们看到的我,却是另外一个样子。” 说着兀自笑了起来:“走江湖嘛,当然要多给自己准备几张脸,准备几个身份咯。” 说完拍了拍白衣人的肩膀:“放心吧,那老不死的只见过你小时候,而在影宗,除了那傻小子,就没人见过我的脸!” 白衣人点了点头,“我需要怎么做?” “站在那,什么都不做即可。” 白衣人点了点头,“栖凤谷里有一个古书,记载了一些邪术,其中就有一个用到了忘忧草和珞珈果。” “这为什么算邪术?”灰衣人给自己倒了杯茶,目送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进入了那栋没有牌匾的府邸。 “因为其中一味药引是人血。”白衣人面带忧色。 萧离猛地停住了步子,往后一望,却只见一地的月色。 可明明,有种被人紧紧盯上的感觉。 第六章 栖凤谷 潘氏取出了藏于床头暗阁里的箱子,还未开启手便开始颤抖了,因为这箱子,轻了太多。 她抹了抹眼泪,鼓起勇气开了锁,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不由得悲从中来。 “这傻孩子啊,这里头都是宫里的赏赐,拿到外面卖是要获罪的啊!” 梅一面无表情的看着,等她情绪稳定了一些问到:“里面装的都是何物,成色模样如何,可有特别的标记?” “这里面的东西,大多数都是太后的赏赐,就是些金银首饰,还有一些香囊之类,上面都有标记,里面有些什么,大致我都记得,等下我便为大人整理一个名目。” 说着又担忧的问道:“大人,不知贩卖宫中赏赐,声儿将会面临何种处罚?若是能将这些物品赎回,是不是便会从轻?” 梅一叹了口气,“宫里的东西,外面一般都不敢收,我如今只负责根据这些东西的去向,来推断令郎的遭遇,大娘,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有些规矩应当知晓,但你既然以前是太后宫中的人,又与康郡主等人熟识,找人打点一下问题不大。”说完看了她一眼:“放心吧,我们令主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与你为难的。”然后掏出了银票递给她:“还请大娘收回,否则令主知道了,我这条命也就没了。” 看他神色坦荡坚定,潘氏将银票收了回来,郑重的给梅一行了个礼:“看来坊间传闻不可尽信,给大人添麻烦了。” “不过,与其担心因此获罪,不如担心一下令郎的状况。” 潘氏的眼圈一下又红了起来。 “实不相瞒,令郎的情况不容乐观,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尚且没有定论,还请夫人仔细回想一下,府内的所有细节,不能再有所隐瞒。” 潘氏抹了抹眼泪:“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声儿走失,我心神大乱,并未想到这箱首饰上。一是只有在声儿小时候,见过一两次,二则这里面的东西,若是流落在外,必然会引起祸端,这些年我都好好的收藏起来,是留给他未来的娘子的。” 梅一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夫人,我在府内再检查一番,麻烦将那丢失的首饰名目尽快整理一份给我,对了,上一次你打开这箱子是什么时候。” 潘氏拿出了一个香包,“是端午,我还放了一个艾草的香囊进去,将去年的拿出来丢掉了。” 梅一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径直去了潘有声居住的房间,看能否查找到一一些蛛丝马迹,房间里自从七日前潘有声失踪,官府的人来翻找过,便一直保持着原样,他只检查了一些隐秘的角落,看可有遗漏。 “潘有声之前那名小厮可找到了?” “回令主,还未找到,此人并非奴仆,没有卖身,被撵走后听说另谋生路去了。” “往常来往的朋友呢?” “因潘有声半年前被家母拘了一段时间,与那些狐朋狗友到是断了联系,他们说就这两月,便是约也约不出来他了。” “赌坊那边呢?” “大小的赌坊,都有我们的人盯着,我已经让他们辨认过了,潘有声在半年前的确经常出入,玩的还不小,但是这段时间的确一次都没去过。至于潘家丢失的那些首饰,京城中却没有任何的踪迹!” “现在两个问题!潘有声到底去了何处?从而沾染了那种奇怪的毒药!第二、那些丢失的首饰,到底去向了何处?若真是潘有声拿去赌了,总归要拿去变成现银吧?”萧离微微的皱眉。 忽然他想到一个可能性。 “若是潘氏的首饰并不是潘有声偷的呢?若潘有声当真痛改前非没有赌博了呢?” 萧离沉默了片刻:“去,派人盯着潘顺一家三口!” “潘有声醒了!”萧离大步走到了隔壁院子。 潘有声被粗粝的绳索紧紧捆绑着,身子使劲地挣扎扭动,试图挣脱束缚。然而一切只是徒劳,他愈发恼怒,面目因愤怒而狰狞扭曲,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又凶狠的嘶吼声,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将床板砸的哐哐响。 云初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就跟丙字号里的那个老鼠一样,狂躁无比,吃不下东西,迟早要力竭而亡。” 萧离随手拿起一个茶杯,对着潘有声就扔了过去,正巧砸到他胸口的穴位,潘有声倒了下去,安静了起来。 “安神的药物对他没有作用,而且神志已失,宫里擅长解毒的御医也都束手无策。”云初叹了口气。 “令主,云大夫!宫里传来口谕,让你二人速速进宫!” 两人对视了一眼,萧离脸色一变:难道是薛家这么快就对皇上下手了。 云初显然明白他的担心,安慰道:“你别急,薛家就算想下手,至少也要等到胎相稳了。” 萧离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心事重重。 带路的宫人却将两人径直带到了花园的水榭中,隔着老远就听到了雍景帝爽朗的笑声,萧离心下微微一松,反倒有些诧异:心情这么好?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水榭却仿若清幽之境,凉意阵阵。空气中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水榭中安放了几张小几,雍景帝坐于中间上首,左右分置两席,左边两席坐着两人,一白一灰,白衣身量极高,脸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灰衣人略矮一些,面上也戴着一个鬼面。 萧离心中冷哼一声,这两人到底是何来历,居然在天子面前都不露真容。 “啊,你们来了,快坐快坐。”雍景帝顾珩显然心情极好,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贺柏川。 “这便是朕跟二位提到的,朕的左膀右臂,萧离、云初。 ” 萧离站在小几前,对着对面拱手行了个礼,态度冷淡而敷衍,倒是云初,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微微的躬身给足了面子。然而对面两人却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起身。 雍景帝指着那高个的白衣人说道:“这位便是栖凤谷谷主木苍梧。” “哐当!”云初猛地起身,不慎碰翻了酒杯,他张大了嘴,“栖..栖凤..凤谷” 白衣人点了点头。 第七章 治疗 萧离皱了皱眉头,伸手拽住了云初的衣服下摆,感觉到云初双腿竟然轻微的颤抖。 他使劲的拽了拽,云初却恍若未闻,双眼直直的盯着对面那个白衣人,嘴唇微微的开合,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一脸的痴迷神色。 贺柏川站在雍景帝身后,眼神不善的打量着那白衣人。 “栖凤谷一向神出鬼没,难以寻得,谷主竟然亲自出现在了宫中?”萧离冷冷的开了口,分明是对这两人的身份起疑。 “两位不要见怪,他这人就是这样的脾气。” “无妨!”对面的白衣人开了口。 “我二人此次出谷,乃是有一件要事处理!” 云初恍过了神,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了下来,但是一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看着对面的白衣男子,白衣男子对他含笑点了个头。 “栖凤谷不问世事,潜心钻研医学,不知阁下此次出阁是为了何事?”云初问道。 “这位先生一看便是同道中人,应当知道我们栖凤谷的规矩!栖凤谷中不仅珍藏了天下医学典籍,还有各种珍贵药材,但并不对世人开放,除非有缘之人!” 白衣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有一人误入了我们栖凤谷,并留在了里面学习医术,此人本就是大夫,天分也高,这么多年在谷中,修为更是大有长进,但谁料此人心术不正,将谷中培植的草药带出了谷。” “这草药名叫珞珈草,生长的环境非常苛刻,谷中培育多年,也只长成了少量的果实,少量用可镇痛凉血,甚至可以治疗一些顽疾,但若长期或大量使用,则会产生幻觉,甚至致死。 ” “跟曼陀罗药性相似,用的合理便是药,不合理则是毒。”云初说道。 “没错,但这珞珈草,却比曼陀罗更加的奇妙。”白衣人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尝试过几次,每次都沾染同样的量,但有时候飘飘欲仙,有时候却万分暴躁,还有一次吃了后睡了七八天,体力却异常充沛。” “什么?谷主你自己试药?”云初讶然。 白衣人点了点头,“对,我们栖凤谷中,经常做出一些世上罕见的药物来,一般便自己试药,有时候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毒死了!” 一旁的灰衣人瞟了他一眼,眼神暗含不满。 “而且此药最危险的便是,和其他药物还可配合使用。” 萧离和云初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潘有声中的毒。 “我担心此人,用这珞珈果害人,或者用作其他用途,于是便循着踪迹,追了出来。” “不料此人狡诈万分,竟然一路躲藏,前些日子,竟是藏在了这皇城之中。” 雍景帝抚掌大笑:“没错,之前朕曾派人前去寻栖凤谷的踪迹,多年来一直未有结果,不料最后机缘竟在眼前。” 木苍梧微微的点头:“若陛下能帮我们寻得此人踪迹,我们便将按照惯例,答应陛下一个要求或是为陛下救一个人!” 雍景帝嘴角含笑,瞟了萧离一眼。 “好,萧令主乃是朕旗下最得力的助手,聪慧果决,功夫高强,就由他协助二位。” 萧离瞟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皇帝,还未说话,就听那人说道:“不过,朕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位得力干将,早年受过伤,能否请谷主为其诊断调理一下。” 萧离正欲开口拒绝,那拒绝的话还未及出口,便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如疾风般瞬间来到了他的身边。已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直直探向他的手腕。那动作轻盈而迅速,萧离的神经下意识地绷紧,一种本能的警惕在心底迅速蔓延开来。他的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抽离自己的手。两人一坐一站,瞬间便已经过了十多招,你来我往间,尽是无声的较量,除了萧离飞扬的发丝,却是一点都没动。 忽然云初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心中一紧,却猛的栽倒在桌上。 “锵”贺柏川的宝剑出鞘,正要指向那白衣人,却被雍景帝给伸手挡了回去。 萧离也软软的倒了下去。“我没什么耐心,不听话不配合的病人,就让他先安静一会!”白衣人幽幽的说道。 贺柏川死死的握住了剑柄,一背的冷汗,萧离的武功在他之上,居然毫无声息的着了道,若这两人当真想对皇帝不利,他们便也只能任由宰割。 白衣人背对着他们,对着灰衣人招了招手。 灰衣人走到了对面,俯身说了什么,两人皆用身子挡住了视线,看不清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两人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萧离刺出的长剑。 “你竟然这么快就醒了?”灰衣人惊讶的出声。 萧离一双眼睛全是杀意,冷冷的看着对面两人。 “好了,阿离,把剑放下,久闻栖凤谷谷主行事不拘一格,看来果然如此。”雍景帝微微笑着给了萧离一个警告的眼神。 萧离不甘的坐了下来,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萧令主年幼的时候,曾受了严重的内伤,在疗伤的过程中又中了毒,为了压制毒性,服用了更猛烈的药物,体内累积了诸多的毒性,却被高人压制封存,但…”他看了萧离一眼,“外强中干,命不久矣。” “可能救治?”雍景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白衣人嘴角微微翘起:“能救,但那凭本谷主一人之力不行,还需一人配合。” “哦?何人。” “我只会用药,但令主的伤在经络中,需要有人用内力配合于我,此人需要内力极高、聪明绝顶、行事果断、英勇善良。”他挺直了胸脯说道。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描述的乃是何人。 “我说的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影宗宗主!”说完看向了灰衣人,灰衣人心中叹了口气,微微的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什么?影宗宗主?”贺柏川再次握紧了剑,这不就是西域一代喜怒无常的魔教教主吗。 “世人多为以讹传讹,其实影宗宗主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文武双全,只是行事低调,不愿解释罢了。” 萧离与云初面面相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第八章 踪迹 “就是此人,醒来后便癫狂不已,神志全失,明明是个文弱书生,却又力大无比。”云初说着便将随身携带的记录的小册子递了上去。 “我为了验毒,将他的血喂了几只老鼠,这便是结果,每只老鼠的存活、死亡时间、乃至症状都不一致。”云初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木苍梧点了点头,夸赞道:“仔细谨慎,很好!” 云初摸了摸脑袋,有些脸红。 “我要用栖凤谷秘术验一下,麻烦两位回避一下。” 萧离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走出了屋子。 片刻之后门便打开了。“没错,他是中了毒,其中含有珞珈、忘忧草、还有一些朱砂。” 云初惊讶道:“这珞珈果便是被叛逃出谷的人偷走的?对了此人到底有何特征,萧离可帮你们寻找。” “此人脸上全是伤疤,被火烧过的,二十年前来到栖凤谷的时候,应当有三十岁左右,个头不高,声音沙哑,其他的么。”白衣人望着天:“长的太丑,我的确没怎么留意。” 萧离点了点头,“这人中的毒,跟你们要找的人有关系,但近期,我们查找了很多地方,均未找到此人到底是在何处接触到的毒药。” “你说他,八日前便已经失踪?” “此人好赌,八日前或许将母亲的首饰拿走,去了地下赌坊,如今我们正在查访中,但地下赌坊地处隐秘、通常位于民宅中,而且流动性大,查起来颇为费力。”云初耐心的为他们解释道。 “他从家里偷走的东西呢?”白衣人问道。 云初摇了摇头:“所有当铺、钱庄均未发现,或许他是直接押给了赌坊,对方并未急着出手。” 萧离面色微冷:“或许是故布疑阵。” “哎,宗主,把你虫子借我用下。”白衣人冲着灰衣的影宗宗主伸手,要过来一个玲珑小巧的镂空的草编竹篓。 “他偷走了值钱的首饰,盒子可还在?” 萧离眼神一亮,对着身后一打手势:“在!”片刻之后,梅一变捧来了一个木头箱子。 从未吭声过的影宗宗主,将那竹篓顶端的盖子解开,动作轻柔的倒出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壳虫子,黑壳虫子绕着他的掌心爬了两圈,便被放到了那个已经空了的首饰盒子中。 像是一个巡视的国王,那虫子慢吞吞在首饰盒中爬了两圈,便展开了翅膀,“嗡嗡地”飞了起来。 云初激动的问道:“这虫子可能辨别气味。” “嗯,鼻子比狗还灵。”白衣人带着一丝笑意回答道。 “那为何不让它直接去找那珞珈果?”萧离有些不解。 “这虫子鼻子灵,却容易被干扰,那人精通医术又在栖凤谷待了二十年,有的是办法干扰它。”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令主大人功夫好,不如便跟我一起,去探查一番。” 萧离对此人充满了怀疑,生怕他单独行动,“好!” 那只小虫子似有灵性,一直不紧不慢的飞在两人面前,但慢慢的萧离便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了。 这虫子在市井中,绕来绕去,一会儿停在卖花蜜处,一会儿停在糖人铺子上,一会儿又绕着糖葫芦哦飞个不停。 等他再次绕着圈,停留在刚刚出笼的蜂蜜糕上不肯走的时候,栖凤谷谷主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虫子自小便以花蜜为食,想来是饿了。” 萧离不知怎么想起了那痴傻的石头,走到路上,也总是被这些小孩喜爱的甜嘴儿吸引,于是便掏钱买了一瓶上好的百花蜜,让那虫子吃了个够。 不知是不是萧离的错觉,他只觉得那虫子喝了蜂蜜,像是开心了,飞的都比之前勤快了,终于不再市井中打转了,而是向城外飞去。 萧离微微的皱起了眉头,看了看那偏离官道的小树林,黑甲虫见他没有跟上,又飞了回来,绕了他一圈,像是在催促。 “这阿呆,倒挺喜欢你的。”白衣人笑着说了一句。 萧离却若有所失的看了看虫子飞舞的方向。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荒山。”“哦,这里离京城如此的近,为何还会有荒山?”白衣人好奇道。 “四十年前,京城中闹过一场瘟疫。”萧离沉默了片刻,“当时死了不少了,为了避免传染,便将那些死了的人,丢到了这里。” “这里处于京城下风处,又不靠近水源,的确是绝佳的抛尸地。”白衣人说的轻描淡写,“尸体没有焚烧?” 萧离指了指不远处约莫一丈高呈圆筒状的建筑说道:“那里应是临时修建的焚尸炉。”说完轻轻的摇头,“但听说那场瘟疫,京城死了好几万人,很多都是被一扔了事。” “如此说来,此地人迹罕至,倒真是一个隐藏行迹、为非作歹的好地方。”说着便向前走去,忽然却被萧离拽住了胳膊,往后一拉。 萧离指了指他前方,夜色中有一根极细的线,就在脚尖处寸许。 刹那间,他们几乎是同时行动,双脚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点地面,借着地面反弹的微小力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 在空中,他们的身姿轻盈而矫健,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衣袂随风飘动,猎猎作响,各自寻找了相对隐蔽的位置悄无声息的往前掠去小心的控制着每一个动作,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周围偶尔传来的虫鸣鸟叫声,却没有被他们的节奏打乱分毫。 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黑暗处,专注而敏锐。萧离指了指脚下,白衣人轻轻落在一块石头上,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行动,却有着超出常人的默契。 萧离将身子贴在了那一丈高焚烧尸体的废弃炉子上,灵巧的绕了一圈,对着木苍梧点了点头。 木苍梧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坟堆,轻声说道:“那处的土比旁边湿润很多,应当是这几天挖开又填上的!” 小黑虫飞到两人的面前,绕着两人转圈圈。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的向那废弃的炉子掠去。 第九章 六趾 炉内暗红色的砖块透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在一片死寂中弥漫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味道。 在那角落里,隐约可见一些没有完全烧毁的尸骨,断断续续地散落着。 “这倒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木苍梧望着那阴森森的炉子说道。 “你家那个小侍卫,倒是能钻进去看看。”说完看了一眼自己的一身白衣,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萧离回身瞟了一眼附近那个坟堆,便弯腰矮身钻进了那个已经废弃的了焚尸炉中。 木苍梧摇头嘟囔道:“你也不怕我将这门给关上!” 萧离没有理会他,不发一言的尽量往炉子深处探去。 一炷香后,萧离满身尘土的落在了木苍梧的身边。 “好家伙,发财了发财了。” 那坟包已被木苍梧重新掘开,挖出个三尺长、及膝深的坑。坑内无尸骨,却有一块硬布隔着。越过硬布,竟有不少首饰,项链、耳环、手镯、环佩。 萧离蹲了下来,看了眼那硬布:“上面刷了桐油,可隔水防潮。” 他指着一个玉镯,皱眉道:“是潘有声从潘氏那里所得。”说完就想拿手上确定那上面的印迹。 木苍梧站起身来:“就这样,简单的一包,丢在了土里。” “小心!”说完一把捏住了萧离的手,“这上面都有毒!” 萧离面无表情的从他手心将手抽出,听木苍梧说道:“这土里,首饰上都有毒,这人敢将这些草率的埋在此处,便是笃定没命拿走。” “你在这,我就算中毒,也死不了。”萧离依旧伸出了手,拿起了那玉镯。 “金银首饰可以融化重铸,但是这玉石却不行,但若我没有猜错,这些东西都是不好出手的珍品,便被放置在此处。”萧离沉思道。 “但有个问题。”木苍梧指了指那些被埋葬于地上的东西,“若是为了敛财,这些东西处置的也太随意了吧,对了,萧兄?那炉子里什么情况?” 萧离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没有过多的感受:“炉子里有未烧干净的尸体,看样子应该是不久前处理的,对了,谷主,你能不能通过骨头,看出死者身前有没有中毒?” 木苍梧伸了个懒腰:“这个你去问你身边那个姓云的小仵作!”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一大堆首饰:“东西我帮你们找到了。”接着指了指那地上一堆焦黑的尸骨:“还有额外惊喜。” “哎!”他忽然捡起一根树枝,在萧离从炉子里带出来的那一堆黑色的骨头中扒拉了一番:“这人右脚有六根脚趾啊?” 萧离点了点头:“或许可以根据这个线索,查到这人的身份。” “这些东西怎么办?埋回去?”木苍梧问道。 萧离点了点头,有些迟疑的开口:“谷主能否?”“不行!”木苍梧戴着面具,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狡黠:“这里荒郊野外,又死过这么多人,我才不要一个人待在此处,你让人来守着,我给他一些避毒的药!” 萧离无语,但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小心翼翼的将那坟包恢复成原样,两人原路退了回去。 那脚有六趾的男人却很顺利的找到了, 乃是一名输得倾家荡产的屠夫。本来小有家底,每日在案板前忙碌,虽为生计奔波,却也过着平凡而踏实的日子。然而命运的齿轮在去年陡然转向,他那颗本就不安分的心被赌桌的虚幻诱惑所牵引。他一步步陷入无尽的黑暗,最终将家宅铺面全部输掉,妻子带着儿子改嫁,他便更加无所顾忌。 “这鲁胖子,将这铺面卖给我后,妻子也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我可怜他,便给了他一个营生,让他帮我杀猪。”那肉铺的老板摇了摇头:“我与他爹是老交情了,他也算我看着长大的,算是一个本分孩子,但也不知何时,沾了赌,搞的自己妻离子散,上工的时候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说他两句便顶撞我。” “我们这个营生,都是赶早,尤其是现在天热,早上卖的肉都要在天亮前给我运到铺子上来,但这人却经常误事,我说了他两句,他便顶嘴,说他最近有个好机会,定能扭转乾坤,飞黄腾达,倒时候一定让我刮目相看。” 萧离看着那鲁胖子住的柴房,一片脏污,连个铜板都搜不出来。 “他是何时失踪?” 肉铺的老板想了想:“我最后一次见他,乃是六月十七。” “三日后,你才到官府报案?” 那肉铺老板有些讪讪的说道:“他自从开始赌博,晚上经常不回家,我以为他不知又去哪儿赌了?” “他如今已经身无长物,哪个赌场会要他。” “那可说不准了!”那老板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随口说道:“有钱的人赌钱,没钱的人便赌命!” “赌命?”萧离若有所思的开口。 那肉铺老板干笑了一声:“这些赌徒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的,你知道这鲁胖子的娘子为何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没钱了,想将女儿卖去勾栏,我呸,那可是他亲生的。” “前些日子,我看见他在后院跟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我就悄悄的听了一下。” “他们在说,什么生死赌坊,反正如今也是烂命一条,若是输了,也不过就这样了,若是赢了,那以后家财万贯。” 木苍梧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哦?赌什么?” “我听着赌坊的名字,就觉得瘆得慌,劝他,踏踏实实做事,婆娘要是知道他改了,肯定还会带着儿女回来的。” “他说他知道,他心里有数!” “后来几天我见他都是老老实实的,以为他将我的话听进去了,谁知道,哎,谁知道!”说完便跺了跺脚。 “跟他交谈的人,长什么样子,你可有印象?” “很瘦小,大概就到鲁胖子的胳肢窝。”说完比了个高度。“不过我没看清他的脸,不知道长啥样子,但说话的声音有些细,听上去像个女人。” “哦对了,他们还说了句,什么生死赌坊,心甘情愿,一本万利,胜者升天。” 第十章 争执 “潘有声与鲁海,贫富悬殊、住所更是一南一北相处甚远。”萧离若有所思。 “潘家倒是家境殷实,但这鲁海,早就家徒四壁了,而且身强体壮也没那么好控制。” 萧离在院中一边踱步一边沉思,“云初,你从那焦骨上可发现什么端倪。” 云初一脸痴迷的盯着院中兀自饮酒的白衣人,慢悠悠的转过头来:“没有!” 木苍梧给灰衣人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的说道:“或许,他们图财只是表面。” 灰衣人点了点头,只是看了木苍梧一眼。 “两人都是青壮年男子,年龄相差不过十岁,一人妻子未过门,一人妻子离开了。”木苍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两人,肯定出入过同一个让男人乐不思蜀的场所,至于目的。” 他回身看了一眼云初,“或许便是与你那些老鼠一样。” 云初一愣,站了起来。 “对啊,我一般试药,都会选用年龄、体型相当的老鼠。”说完一脸亢奋的站了起来。 “当日我一共用了五只老鼠,饮用了潘有声的血,但五只出现的症状都不一样。”说完他面色一冷,“但这用真人试毒。” 木苍梧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云大夫想必也是师出名门, 应当知晓,古往今来,无数医药先辈穷其一生投身于药物研究,遍尝百草、日遇七十毒,才辨出了诸多可用之药;又经历成百上千年,才使得各类药物的性味、主治、用法用量等有了详尽记载。单从这一点而论,此次试毒之人,与以往的圣人,并无本质差别。” 云初一愣,有些说不上话来。 萧离却冷哼一声,“诡辩!神农亲尝百草,乃是推己及人,带着济世救人的一腔赤诚,而这以他人试毒之人,便是明知背后的危险,却罔顾他人性命!两者有本质的不同。” 木苍梧也笑了起来,眼中却带着一丝冷意。 “怎么?令主大人,人是苍生,不能用来试毒,那耗子就活该?” “众生平等?到底平等在何处?众生平等,还是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 萧离只觉他的眼中,藏着无尽的冷意。 云初只觉额头冷汗滴落,“两位两位,这刚刚问题不妨留在下月的盂兰盆节再与高僧进行争辩,阿弥陀佛,鼠兄鼠兄,是云初对不住各位。” “呵。”一直没出声的影宗宗主轻笑了一声,微微对着木苍梧摇了摇头。 木苍梧收起周身的凌冽之气,平复了一下开口说道:“天下赌徒,多为壮年男子,或为一时贪恋,或是一时受人引诱而失足,但都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的人财两空,家人离散。” 萧离望向那躺着潘有声的屋子:“所以,他们家财丧尽的最后一局,便是赌的生死。” 木苍梧笑了起来,那种刚刚散发出来的威压与令人不快的气势,顿时变了,变得有些玩世不恭,有些举重若轻。 “但是,问题来了,这个赌坊在哪里呢?”说完看了萧离一眼。 萧离摇了摇头,“那焚尸荒山,这几日并无异动。” “我有一个问题想向令主大人请教。”白木苍梧又露出了那种带着调侃,让人有些厌恶的语调。 “说!” “这鲁海,被人称为鲁胖子,身高和你相近,但体重却比你重至少四十斤,你说,若不是他自己出现在那处?尸身要如何被运过去?”云初拿起地上属于鲁海的腿骨,摇了摇头:“腿部关节完好,没有砍断的痕迹。” 也就是说不存在分尸搬运。 “但你我二人,曾仔细的查看了四周,四周杂草丛生,只有些微人的足迹,并无牲畜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鲁海等人,很有可能是自己走到了焚尸山,甚至自己走进了拿焚尸的炉子。”萧离忽然打了个寒颤,“前几天下过一场暴雨,现场的痕迹几乎都被破坏了,但那炉子周围的地上,的确只见到两个相同的脚印。” 云初也沉思道:“若受到药物控制,的确可能自己走向焚尸炉。” 木苍梧轻笑一生:“让人丧失神志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的药物多是,别说走向燃烧的烈火,就算让你生生将自己的心剜下,也会不加犹豫。” 他的嘴角弯起,露出一丝坏笑,“最可怕的是,这天子脚下,这样的的暴徒若是多了。” 萧离没有接话,转而问道:“鲁海、潘有声这些身份各异的人,共同点便是因为赌博!” “梅一!潘有声之前身边那个小厮可有找到?” 梅一从暗处落下!“小厮刘邓并未像潘府的管家所说的出了城,而是一直躲在城内,他现在住在城北的城隍庙附近的桃花巷。” 萧离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哦?桃花巷,听上去是个好地方。” 梅一对他行了个礼,“桃花巷中乃是私娼寮,都是些上了年龄的女子,在那私下接客,去到那处的几乎都是一些光棍和穷苦人,刘邓便在那处为那些窑姐儿拉皮条,里面有位叫翠云的女子,应当是他姐姐。” 一身白衣宛若出尘的木苍梧,忽然问了一句:“美吗?” 梅一噎了一下:“这个,因人而异吧。” “令主大人?不如我们去瞧瞧?” 萧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谷主会戴着面具与女子亲热?” 木苍梧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惭愧的很,我还从未与女子亲热过,所以无法回答令主的问题。” 云初呆了呆:“谷主会心仪哪种女子?” 萧离心中叹了口气,这栖凤谷乃是当世学医之人心中的圣地,而这从不出世的谷主居然出现在了身边,而且不仅不老迈,还年轻挺拔风度翩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云初此时,怕是巴不得自己是女儿身吧。 木苍梧仔细的想了想:“我居然从未想过,但至少要比我美吧。” 安静的像个影子一般的影宗宗主,扭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第十一章 生死 “儿啊,我的儿啊!”一声声嘶力竭的哭声打破了沉默。 “节哀!”负责运送尸体的公差也不忍直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纷纷别开了头。 “潘公子昨夜突然发作,我们几个人都拉不住他,挣开了绳索,暴毙了!”其中一名官差垂着头说道,“等大夫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不!定是你们害了我的声儿!”老夫人哭的几欲晕厥,指着那些官差破口大骂:“我昨日离开的时候,声儿还活着,我要接他回家,你们偏偏不让,我大好的儿子,就这样走了。” 一贯易容得体的潘夫人泣不成声。 “节哀!” 旁边路人窃窃私语,“那日在闹市中咬人的听说就是这家的儿子,咬伤了好些呢,定是得了什么疾病或是中了邪,官府才将人扣着呢。” “哎,别说了,人死为大,只可惜这珍娘,年轻丧夫,现在连儿子也去咯。” “哎,这么大的家产,怕是只有便宜外人了!” 许是听到旁人的议论,盘老夫人 再也支撑不住,在大门口便晕了过去。 整个潘家,挂满了白幡。那一片素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是无声的哀嚎,格外压抑和凄凉。 走进正厅,便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哀伤氛围。老夫人坐在灵柩前,面容憔悴,双眼红肿,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她哭得极尽晕厥,每一次悲痛的发作,都让她的身躯猛烈地颤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原本端庄的气质此刻被悲痛完全掩盖,只剩下一位失去至亲之人的无助与绝望。身边围绕着几个贴心的丫鬟,她们轻声抽泣着,试图扶住老夫人,却又无能为力地看着她一次次因悲痛而陷入昏迷,又一次次在丫鬟们的呼唤和照料下缓缓苏醒。 潘顺夫妻带着自己的儿子,在人群中穿梭着,指挥着一群仆人在布置场地、准备祭品。筹备着突如其来的丧事。 采购香烛、纸钱、寿衣等丧葬用品、通知亲友、生意主顾。这些全都指望不上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老夫人,潘家待下人一贯宽和,此刻大家都沉默着,有条不紊的忙着手上的事情。 “阿邓,你来送少爷了吗?” 一个身量矮小的少年人,抹了抹眼泪:“我打小伺候少爷,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好好,你倒是个有情义的孩子!”说着潘顺便领着他,往灵堂走去。 躺在灵柩里的潘有声,原本俊秀的面孔因为扭曲而显得面目狰狞。刘邓脸色一白,后退了一步。 “少爷怎么突然就?” “哎,少爷前些日子偷偷的跑了出去,一直找不着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吧,却像是发了疯一般谁也不认识,又伤了人被官府给扣下了,说要等他醒来,问清缘由才能离开。”潘管家抹了下眼泪,“夫人昨日还去求了郡主,想让她从中疏通将人接回来养着,谁知道,谁知。” “少爷就一直没有醒来吗?”刘邓抹着眼泪问道。 管家摇了摇头:“醒过来一次,却连夫人都不认得啦,太医都去看了,说是得了颠犬症” 又待了片刻,他默默的点了三炷香,又跪下磕了三个头,便转身离去。 潘顺轻轻的将灵柩合上,默默的叹气。“你爹走的早,就剩下你一个独苗,死前曾托付我,好好的帮助你们母子。”说完也泣不成声,“可谁能想到,你年纪轻轻的竟然遭此横祸,我连害你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你这一走,你娘可怎么受的住啊。” 说完便坐在了地上,背靠着棺木,沉浸在悲伤之中。 丝毫没有留意到原来躺在棺材里的人,悄悄的睁开了眼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而刘邓从潘家出门后,在集市里绕了一圈,在不同的摊位上停留驻足,不时的回头张望,确定没有人尾随后方才来到城郊,又走了一段小路,进入了小巷子东拐西拐的,竟然又回到了城中。 脚下污水四溢,他却驾轻就熟的避了开来,走进一条狭长的巷子,只能容忍两个人错身而过。 一股劣质的浓郁香粉味道扑面而来。 阿鹤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令主,此处连着桃花巷的,住的都是一些年老生病的妓女。” 萧离看着那低矮的房檐、四溢的污水,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官府都不管吗?”木苍梧问道。 一直沉默寡言的影宗宗主蹲了下来,对着墙边的一堆药渣若有所思,萧离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低声吩咐道:“云初,你和宗主在此地等候,梅一梅二你们带人将此处围起来,剩下的人将所有的出口封锁起来,不要露出行踪,以免打草惊蛇。”“谷主,那就劳烦你了。” 巷子尽头的门摇摇欲坠,刘邓悄悄的踏入,便听见一个声音问道:“死了?” 刘邓谄媚的说道:“回圣女,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你亲眼所见?” “小的亲眼所见,正是潘有声,尸体都硬了,脸上全是伤。” 那女子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娇媚,“好,那你可打听过,他在衙门里,可有说过什么?” “问了,说是那日发疯后,便被官府带走了,太医都说他得了类似颠犬症的疾病,不能放回家,连他娘都不认识,昨夜忽然发了狂,挣脱了绳子,还打伤了看守他的人,然后就死了。” 刘邓迟疑了一下:“潘家的下人都很气愤,说是潘有声身上有不少外伤,怀疑是被衙役们打死的,老夫人现在哭的晕了过去,但醒来后肯定会去找麻烦。现在拿负责的官差守在那的,想让潘家尽快将人下葬,估计也是怕承担责任。” 只听那女子笑了一声,“此事办的甚好,若这潘有声说出什么来,尊主饶不了你,现在好了,等他下葬,我们的生死赌坊又可以开张了。” 第十二章 姐姐 “只是可惜了这潘有声。” “圣女,不知我姐姐的药?”刘邓小声的问道。 “哎,差点给忘了,拿去吧!”说完便听见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对了,你再比照着潘有声的条件,再去物色一些人来。”那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请圣女明示!”刘邓谄媚的问道。 “年龄二十五左右,无病无痛、身体健康,最好体型也差不多。” 刘邓迟疑的说道:“这可不好找啊,像潘有声这种,也是因为我打小便伺候他,才有机会接近,你看其他的,到这地方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那女子笑了起来,“事在人为不是么,你姐姐现在可全凭我们尊主的药吊着,实在不行,再给你三天时间,要不你姐姐的药就断了,要不,你就自己赌一把?” 刘邓腿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找,一定找!” 天下赌徒那么多,反正迟早也是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但姐姐便只有一个,他一咬牙,便往外走去。 “姐姐,姐姐,我给你买了些你爱吃的绿豆糕。” 本应青春洋溢,此刻却尽显憔悴。面庞苍白,没了往昔的红润,两颊深陷,仿若被病痛抽干了生机。双眸黯淡无光,眼神中满是迷茫与痛苦,失去了曾经灵动的神采。 嘴唇干裂,微微泛紫,咳嗽时发出微弱且断续的声响,仿佛每一声都在消耗她所剩不多的力气。头发凌乱,干涩而失去光泽,随意地披散着。身形消瘦,穿过的衣衫显得宽松空荡。 她的身上长满了脓疮,散发出一阵阵的恶臭,就算用上了上好的香粉,也难以掩盖。 她焦急的张开了嘴:“阿邓,快跑!” 刘邓的腿刚刚迈进屋内,便感觉到脖子一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若敢喊,我就杀了那女人!” “啧。”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动不动就杀来杀去的,这女人已经这么可怜了,你还要吓唬别人。” 刘邓的双腿已经止不住的哆嗦,但还是硬着脖子说道:“别伤害我姐姐!” 那个凶神恶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你老不老实!” 刘邓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姐姐,心下一横,便要对着那剑撞去,姐姐的命被捏在圣女手上,自己一旦开口,姐姐便活不了几天。 “阿弟!”床上的女子到自己的弟弟竟然往剑上撞,一急之下差点跌下了床,幸好被一个身着灰衣的公子扶住了,她见那持剑的人,松了手,并未伤到弟弟,心下松了口气,又想起自己的情形,慌忙往后缩,生怕自己拿溃烂的手,碰到那公子的皮肤。 “无妨!”那灰衣人开了口,却带着一丝口音。“不会过给我,能治!” 声音干涩、暗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指了指桌上的药碗:“这药不对!” 云初有些不解的问道:“宗主也精通药理?” 木苍梧干笑道:“耳濡目染嘛。”说完不着痕迹的看了那灰衣人一眼。 “这里加了忘忧草。”灰衣人无视于他说道。 木苍梧点了点头:“忘忧草,可镇痛,但易上瘾,一旦停药,如百蚁噬心。” 刘邓有些懵掉了,“你的意思是,我姐姐的病,能治。” “是啊,能治,但是给你开药的人,却并未认真给你姐姐治病,反而给她用了其他的药,好让你为他卖命。” 刘邓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跌坐在地上,“可明明,姐姐的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那玄医尊使分明是天下第一的神医,还能起死回生。” “呸!”木苍梧冷笑一声,“不过是栖凤谷中一个偷了东西的废物,骗骗你们这种蠢材倒还可以,你那前主子,可是被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萧离冷眼看着这两个带着面具的神秘人,不耐烦的说道:“老实交代,跟我们合作,他们救你姐姐或者你什么都不说,你们一起去死!” 靠坐在床上的女子,脸上已经长了烂疮,摇着头说道:“阿弟,你走吧,不用再管我了。” 云初叹了口气,萧离冷硬傲慢,木苍梧一脸玩世不恭,那神秘的影宗宗主,更是不通人情,哪里是跟人商讨的态度。 他放软了声音,低声说道:“我们乃是官府的人,现在正在抓捕的乃是一伙穷凶极恶之徒,你受了他的蒙蔽做了帮凶,但若将功赎罪,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们会将你姐姐治好,再安排你们去往外地,重新开始生活。” “当真能治好我姐姐?”刘邓问道。 云初点了点头,指着木苍梧说道:“他是当世最有名的神医,若他都治不好,这世上便没人能治好了。” 刘邓望了一眼萧离,有些绝望的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刚刚你进去那屋子,里面有何人?所为何事?你又是如何帮他们骗了潘有声等人?” 刘邓看了一眼姐姐,有些犹豫,木苍梧袖子一甩,那女子便倒了下去。 “我点了她的睡穴,你放心说吧。” “我和我姐姐父母早亡,她自己卖身青楼将我养大,还托了恩客,让我在潘家谋了个差事。但去年姐姐却染上了病,被赶了出来,住在此地等死,我找了很多大夫,他们都不愿意医治姐姐,后来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人从这过,给我姐姐看了病,我很感激他,他是唯一一个不嫌脏病的。后来我拿出了我所有的积蓄,求他为我姐姐治病,但他却摇头说远远不够,让我帮他办事。” “也就是将那些好色好赌的男人骗到此处来赌,至于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负责将那些好赌的人,引来此处,里面看着狭小,却全是暗道。” “那屠户薛海,也是你带来的?” 刘邓点了点头:“他本就好赌,我不过是假装买肉,提了几句,晚上有一个神秘的地下赌坊,那赌的才叫一个刺激,他便开口向我打听。” “你可知这些人最后的结局?” 刘邓低下了头,显然也是知晓的。 “好,今夜你带我进去!”萧离开口道。 “噗”木苍梧笑道:“你浑身都散发出一股,我要宰了你的气势,一进去别人就跑了。” 第十三章 心甘情愿 萧离有些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你伪装的也比我强不了多少。” 木苍梧却猛的将肩膀一塌,仿佛大树被抽走了坚韧的支撑力,脊背微微的弯曲,纵然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萧离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玩世不恭的自信荡然无存,整个人透露出一丝委顿,唯独眼神中却带着一丝疯狂。 “说实话,我这伪装之术,若认了第二,天下怕是没人能认第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萧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好,我暗中跟着!” 刘邓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将人带到此处,便会离去,接待的是圣女,她会带着你往里走,会跟你赌两把。” “最后一局,便是赌的生死!” 木苍梧一听就来了劲,“哦,如何赌?” 刘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云初指了指他的脸:“但你总不可能戴着面具进去吧。”说完眼神中藏着一丝小小的期待,忽然又有些担忧:“他不会认出你吧?” 木苍梧笑了笑:“放心吧,他没见过我真容!” 入夜时分,刘邓忐忑的领着一个身穿布衣身材高大的男子,谄媚的走进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门里有一股腐朽的气息。 “你可将规矩讲给他听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轻声说道。 刘邓抹了抹额头的冷汗,“都说清楚了。” “好!”那人伸出了手,十指纤细,分明就是女人的手。 他凑近了眼前这个个子高大,但脸色蜡黄的男人,带着一丝魅惑的说道: “今夜,你或许一本万利,天下财富、美人都是你的,又或者一名不文,只剩下一条贱命。” 她凑近身边,低声说道:“可明白了!” 男人的眼神猥琐的打量着她胸口的春光,却又故作淡定的移向了远处,舔了舔嘴唇说道:“自然知道的。”说完又看来了那被一身黑袍罩着,但也难掩婀娜的女人。 “若你赢了,我自然也是你的。”说完便笑着转了身,“不过,你的赌注是什么呢?” 高大的男人双手递上了一根金钗,“这是我娘的陪嫁之物。” 那女子摇了摇头,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圆牌,“成色太次,你只有一次机会!” 男人摸着那圆牌上凸起的莲花花瓣,目中流露出一丝疯狂之意。 “请吧!”说完便走到某处,打开了机关,露出了一条狭窄昏暗的暗道。 “我倒是希望他能赢。”那人慢悠悠的来了一句,又看了一眼还是望着那暗道的刘邓,“你呢?” 刘邓赶紧笑着:“当然当然,圣女,我姐姐的药?”“我这就去给你取。”说完便袅袅婷婷的走到了另一处,打开门进了去。 一道黑影迅速落下,按照她之前的方法,打开了暗门,追着木苍梧而去。 “恭喜公子,已经连赢三局了,如果此时离去,便可带走这三千两银子。” “若我继续呢?”那人摸索着手里的筹码,犹豫的说道。 “赌注翻倍!”那人笑着说道:“不过公子,见好就收吧。” 对面那人眼中的疯狂却愈加激烈,他将所有的筹码都摆到了中间。 “来吧!” 幸运之神这次却弃他而去,到手的钱财须臾便化为乌有。 “不,不。”他不可置信的呢喃道,转眼之间便已经做好了决定。 “听说,你们这还有最后一局。” 对面那被罩在一身黑袍之中的男子专注的看着他,半晌才慢悠悠的说道:“最后一局,是生死局,赌的是命,你可想好了。” “我赌!” “赢了会如何?”男子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疯狂。 “富可敌国!甚至长命百岁!你可想好了!”黑袍男子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好!” 说完那黑袍人便拍了拍手,瞬间便有人端上来一杯茶。 “生死茶一杯,心甘赴未知。你可是心甘情愿?” 高大的男子举起了手中茶杯,一饮而尽,“心甘情愿。”说完便忐忑的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心中一阵狂喜,看向那黑袍人:“我赢了?” 黑袍人失笑:“你当这生死茶,就是简单的毒药?” “实话告诉你吧,每个来到这的人,都喝的是一样的茶,但有些死了,有些活着,还有些,我也不知道他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说完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那人摇了摇头:“我觉得这里,有一股热气。”说完指了指丹田的位置。 “你再说清楚一些。”那人忽然手一抖,有些惊喜的上前一步。 “就是这里,感觉热热的,身上很舒服,整个身体就像变轻了。” “可有哪里疼痛?” 对面的人还是摇头,伸手摸了摸额头的汗:“我就是觉得有些热,但是热的很舒服,哎,我以前腿上有旧伤,好像也不疼了。” “啊,你等等。”说完便跑到了一边,在那墙上摸索了一阵,打开了一个地道,慌乱的跑了出去,片刻之后,便背着一个老人走了回来。 “尊使,就是他,他喝下生死茶后,到现在还无事。” 那老人被放了下来,“伸手!” 他摸了摸眼前年轻人的脉搏,一双浑浊的眼睛变得狂喜,“他没事,他没事!” “你近期可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那老人脸上有整片被烧伤的伤疤,连带五官都被扯的变了形,那一双眼睛此刻却饱含着精光,看的人反胃。 年轻人瑟缩了一下,有些犹豫的回答。 “嗯,吃过一颗药丸。” 那老人皱起了眉头:“什么药丸。” “栖凤谷谷主给我的,避毒丹!”说完脸上一扫那茫然失措的神情,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那面目可憎的老人往后一退,袖子一挥,一道绿色的影子便直奔木苍梧的面门,却在将将要触及之时,被一道剑光切成了两段。 “哎呀,令主大人来的好及时。”木苍梧看着那毒蛇道。 萧离没有搭理他,与那黑袍人战斗了一处,屋里狭小,用剑处处施展不开,萧离竟隐隐落于下风。 第十四章 清理门户 与萧离战在一处的黑袍人身手诡异,路数跟中原武林迥异倒是与清平县追查黄金时遇到的那伙蒙面人相似,所以他特意留了个心眼,没有使出全力,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而另一边的木苍梧却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图,只是一脸恶劣的盯着对面那个跌坐在地上的丑陋老人,“腿怎么断的?”说完又一脸可惜的说道:“哦,我都忘记了,定是从那谷里往上爬的时候摔的,” 那老人听后,面目更加的狰狞,手慢慢的伸入怀中,却被面前的人轻轻一点,旋即一阵疼痛袭来,痛不欲生。 “我劝你别在我面前动歪脑筋,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奈何不了我。” 说罢伸出了手:“东西在何处?你若老实交代,我也让你痛快一些。” 那老者咬着牙:“手上明明握着可以富可敌国的东西,偏偏要一辈子躲在那深山之中,老夫不忍心暴殄天物罢了,好不容易等到游青鸾那老顽固死了,这新谷主功夫医术都不行,为人却依旧胆小怕事,年纪轻轻躲在谷里,天天种草炼药,不思进取。” 木苍梧露出了一脸嘲讽的笑容,“泼天的富贵,大好的仕途,说的好像唾手可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样子,丑的不忍直视。” “老谷主让弟子遵循谷规,隐世于谷内,便是为了让弟子坚守初心、一心向学,潜心钻研医道,不被世俗所染,更好的传承医道。” 那老者露出了不屑的表情:“空有一身本事,却浪费如斯,我不过是不忍这天材地宝被埋没。”说完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不瞒你说,这珞珈果的功效,我已摸索出一二,不如你我合作。” 木苍梧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指了指被萧离缠住的黑袍人:“那他呢。” “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便直奔老者的面门,同时那黑衣人因为使用暗器偷袭,露出了破绽,被萧离一脚踢中,发出了一声闷哼。 见木苍梧轻松的将那暗器挡下,那老者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这珞珈果功效甚多,可以延年益寿,还可以提升内力,而且这些年,老夫在栖凤谷中,无意间还参透了一个大秘密。” 木苍梧笑着看他:“什么大秘密!” “实不相瞒,老夫本是神医门的弟子,与我师弟一起为先皇寻找益寿延年的方子,后来我遇到了血莲教的圣女,得知了他们提升功力的秘法,意外的发现了一件事情,便是以血供养。” 萧离闻言,动作一顿,差点被那黑衣人手上的匕首划破了脖子,幸好闪避及时,但还是在肩膀上留下了一道印迹。 “这以血供养,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药人必须跟自己有血缘关系,最好是亲子,二是年龄在六岁以下,不食荤腥,日日以老夫配置的药物为养,养足百日,即可大功告成。”说完脸上露出了一脸愤恨的神色。 “只可惜,当时被奸人所害,落的了这么个下场,不得已才逃到了西边,入了栖凤谷!但机缘巧合下,栖凤谷中神药无数,竟然令老夫茅塞顿开,明白了往日的失误在何处。” 木苍梧只觉得屋中的招式凌厉了起来,萧离的呼吸变得粗重,暗道不好,萧离身手不差,拿下那黑袍人不在话下,但那人跟这老头厮混,手上定是有什么要命的毒药。 正当他想出手相助,却见萧离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拼着胳膊上挨了一刀。将手中长剑狠狠的插进了那黑袍人的胸膛,萧离却也感觉胸中气血翻涌,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忍住,几步跨到木苍梧和那老头的面前,伸手提起那老者的衣领, 他的目光凶狠而犀利,犹如凌厉的刀锋,直直地瞪着那老者,深邃的眼眸中,浓烈的恨意和杀意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喷涌而出,仿佛要将那老者生吞活剥。 木苍梧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萧离,萧离一贯给他的感觉是冷静自持甚至带着些冷漠的,这是第一次从他身上流露出如此浓烈的情绪。 惊惧恐慌的神情写满了老者那张丑陋的脸庞,额头上的汗珠如豆大般滚落。他被迫对准了萧离那张饱含仇恨的脸庞,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萧离的手背上,看到了那片浅淡的烧伤痕迹,目光还待往上,视线却被兽皮做的束腕挡住,片刻后,他的身躯开始颤抖了起来,眼神却变得异常复杂,像是难以置信,又夹杂着几分疯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说道:“是你?你竟然没死?”萧离眼前一阵阵发黑,知道对方的兵器上定时候涂了毒药,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药丸咽下,指着那老者说:“留给云初,让他清理门户!” 那老者面上带出一阵喜色,脖子却一痛,被打晕了过去。 木苍梧看着晕倒在身边的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却径直走到那被萧离刺中心脉的黑袍人身前。 一掌对着他天灵盖拍下,那心口中了一剑,本已不能动弹的黑袍人却忽然向旁边一滚,避开了这一掌。 “宗主饶命!” “你现在才认出我来,实在是太晚了。”因为戴着面具,表情没有任何起伏,看上去分外诡异。 “你们暗算我,趁我闭关,坏我大计,实在该死。” 木苍梧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便再不迟疑,掌风狠厉,直取性命。那黑袍人张大了嘴,话还未出口,便脑浆迸裂而亡。 木苍梧面无表情的擦了擦手,直起了身子。 说完走到萧离身边,解开了他的束腕,看见他他被束腕挡住的地方,那脉门之处,伤疤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显然是多次被划开又愈合, 戴着人皮面具的蜡黄脸上,木苍梧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 暗道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木苍梧深深的叹了口气。 “抱歉,这个活口不能留给你了,我也要清理门户。” 第十五章 天神丹 萧离悠悠的醒转过来,发现周围灯火通明,手下众人正有条不紊的忙碌着,一袭灰衣的影宗宗主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没事了。” 一道熟悉的气息扑入鼻尖,云初将一杯茶水递到了他唇间,松了口气说道:“多谢了。” 萧离安抚的看了一眼云初,坐起身来,环视了一眼周围,见那丑陋的老者被点了穴道,卸掉了下颌,瞪着云初,松了口气。 云初叹了口气,对萧离小声说道:“我知道了!” 又担忧的看了一眼他,萧离微微的摇头:“我没事。” “令主!”梅一走上前来,对他抱拳说道。 “此地乃一处废宅,正门在桃花巷的后巷,背后便是京城的城墙,这些贼人,竟然从城墙下面,挖通了地道,可以直接通向城外,一直通向了那荒山,地道口乃是在一处坟茔下面,出去后一条小路便是那焚尸炉子。” 萧离点了点头,这便说的通了,怪不得他当日与木苍梧,从官道大路上山,一路上并未察觉到上山的踪迹,原来是直接挖了地道,直接进了山。 “看那地道,应当是之前便有的,只是有些地方坍塌了,最近才被重新挖开。” 梅一停顿了下,“这屋子中,之前燃烧的灯油,谷主查验过了,都是加了药物的尸油,里面有惑人神志的功效,我们没敢使用。” “从这个房间再往里走,每个房间都有机关,都有毒药,兄弟们不敢擅自行动,幸好有谷主在,帮助我们避开了那些致命的毒药。” 云初看了一眼墙角那丑陋的黑衣老者,摇头说道:“从此处有十几个暗牢,里面分别关押着不少人,有几个已经验明了身份,是京城近半年来内失踪的人,都是因为赌博,散尽了家产之人。”说完叹了口气:“家人四处躲债,也没有向官府报案,若不是之前我们私下探访,这些人或许死在此处,也没人得知。” “那些被关押之人,还有五人活着,但神志已经失去,有些就像之前老鼠一样,癫狂无状,还有两人,活活将自己撞死。” 梅一的面色也沉重万分,“里面还有一间炼药的屋子,谷主说里面全是剧毒之物,先封存起来了。” 一直惜字如金的灰衣人忽然开口,“我要了。” 萧离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那些黑袍人呢?” “你打死了一个!”云初面色有些不解,但还是接着说道:“还有这个老东西。还有个女人,被打伤了,伤的有些重,还没醒。” 萧离坐了起来:“木苍梧呢?” “他和梅二,领着一队人,追着一个功夫很高的人,进了山。” 萧离点了点头,“你们出去一下,我和云初要审一审这老鬼!” 灰衣人犹豫了下,将一颗丹药递给云初,云初凑近了闻了闻,惊讶的说道:“传说中的避毒丹。” 灰衣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的老头,“当心他!” 云初对着他的背影,郑重的道了谢,兴奋的转头对萧离说道:“传说中栖凤谷的至宝,在这避毒丹五步之内,百毒不侵。” 那黑衣老者盯着云初手上那鸽子蛋大的朱红色丹药,露出了一丝贪婪而疯狂的神色。 萧离走到他身边,将其下颌合上,解开了他的哑穴! 老人避开了萧离的视线,对着云初喊道:“小初,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是我,我是师伯。” 云初一步一步稳步走向他,脚步轻缓、却重逾千斤。原本温和的神色被一层冷峻所取代,宛如春日暖阳被骤然而至的寒霜覆盖,给人一种肃杀的威严感。 “你身为神医门弟子,却心术不正,为祸天下。”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与平日让人如沐春风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与你师父,同为神医谷弟子,毕生所求,不过都是为了驱除百病延年益寿,你师父专研药理以经络气血为引,我洞察人体奥秘,激发人的潜能,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为了找寻到让人增强体魄延年益寿的方式。” 老者的语速越来越快:“小初,你听我说,我蛰伏在栖凤谷数年,终于找到了秘法,你与我合作,定能重现我神医门的辉煌。” 萧离冷笑了一声:“可惜,当今陛下,正当盛年,不仅不信你长生不老那一套。” 老者看向萧离,眼中露出一丝癫狂的神色,“你活了下来,恰恰便证明,我的推断是正确的,只不过不是每个人的血都有用,你相信我!” 他的语气愈发激动:“珞珈果需得用人血配合,方能发挥其功效,你便是那天定之人,你活了下来。” 他看着萧离:“我将我那丹药给你,你服用后,不仅内力大增、百病全消,而且不死不灭!” 萧离嗤笑了一声,“你们这生死赌坊,骗那些赌徒饮下生死茶,那不人不鬼的样子?便叫不死不灭!” “哈哈哈哈。”那老者大笑了起来,“没错,不瞒你说,老夫这么多年,已经用不下百人试过药,本以为有了这珞珈果,再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服下这天神丹,便可成功,但见到你,老夫才发现,我错了,原来是要特殊的血统才行!” “够了!”萧离大喝一声,满脸都是憎恶,云初望着他,脸上也带着一丝悲悯。 “你活着,便是证据。” 萧离咬着牙,一步一步的逼近他。“我活着!是因为我的兄长!苦苦的哀求了你的师弟云济苍,让他救我一命!”他抓住了那老者的脖子:“我终于明白,我后来身上的毒,便是你给我下的!” “那不是毒,那是天神丹!”那老者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云初流下了一行眼泪,“师父当日从宫里出来,第二日便死了,尸身多年不腐。” “我为了查找他的死因,弃神医门传承不顾,而去学了仵作,验尸。” 老者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你师父可有遗言。” 云初看着他,一脸的冷意。 “他说,若我此生若再见你,一定要替神医门。” “清理门户!” 第十六章 歧途 “且慢!”木苍梧推门而入。 萧离看了他一眼:“没说现在就杀。”此人不知追到了何处,身上全是尘土,衣服还破了个口子。 “东西还在他手上。” “人可追到了?” 两人同时开了口,木苍梧有些懊恼的说道:“跑了!”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令主大人,你们这皇城根下,可真不安全啊,到处都被耗子掏成了洞!” “哼,大家不是彼此彼此嘛。”萧离面上带着一丝冷笑。 云初见两人说着又要呛起来,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 “这人偷走的东西找到后,人由我们处置。” 木苍梧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没问题,不过我要提醒一句,这人擅长蛊惑人心,若是不想节外生枝,最好趁早处置了。” 云初点了点头:“多谢谷主提醒,我想问清楚,让他将潘有声等人身上的毒解了。” “没用的!”灰衣人走了进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惜字如金的说道:“伤了这里。” 说完走到了那老人面前蹲下,一双眼睛平静的看着他:“珞珈果在何处?” 老人笑了起来,一张本就丑陋的脸显得更加猥琐难看。 “小初是我的师侄,我只告诉他!” “是吗?再问你一次,珞珈果在哪里?” 声音宛如来自黑暗深渊的呢喃,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蛊惑。,在人毫无防备之时,悄然潜入思维的深处,轻轻触动着潜藏在心底的欲望。一瞬间,听闻者的心神便为之一荡,仿佛置身于迷雾弥漫的神秘之境,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待定睛细看,才发现这看似普通的声音背后,竟然隐藏着神秘莫测的蛊惑之术。 萧离心中一震,“摄魂术?” 木苍梧无所谓的说道:“我们本就是魔教,会摄魂术有什么稀奇的。” 萧离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尊主,在尊主身上!”那老头的面色极为痛苦,双眼和鼻孔甚至隐隐渗出了鲜血。 木苍梧将那灰衣人扶住,坐在凳子上。 “他学艺不精,只能勉强用来对付这种没有功夫,心神不稳的人!” 云初眼中的疑惑更甚,回头却看到萧离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宗主,谷主,你们到京城,并不单单是为了这珞珈果吧。” “就算珞珈果,乃是栖凤谷至宝,但就凭这老不死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居然一路躲到了京城,还劳烦两位亲自前来追击,以前我还当是个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如今一看,不过就是以前从京城逃出去的丧家之犬。” 木苍梧拍了拍手,“令主大人果然敏锐!” 说完看向了云初,“没想到令师竟然是云济苍,和这栖凤谷的叛徒还有这等渊源。” 云初坦言道:“此人名叫苏幽玄,是我师祖的关门弟子,二十年前奉诏进宫为先皇治病,却被权势迷花了眼,利用邪术为非作歹,后来被我师父发现后,终止了计划,当时练药房内起了火,扑灭后里面有一具焦尸,都以为他葬身火海了,没想到他却一路逃到了西边。” “也就是说从那时候起,这宫中便与我们影宗相勾结了。” 萧离心中一惊,那时候他还年幼,但这苏幽玄能从宫里逃脱,显然是有人助他。 “是德忠吧!先帝身边的大太监。” 木苍梧点了点头:“你可知晓栖凤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云初有些激动的回到道:“传说中,栖凤谷静卧于巍峨雪山之下,谷内有热泉奔腾,热气升腾,如梦似幻,孕育着各种神奇药材。若无引路人带路,外有毒瘴和阵法,无人能入内。”“没错,栖凤谷的出入方法,这当今这世上,知晓的不足五人,你那师叔,当年重伤被老谷主收留,也是念在他有一身医术,留他在谷中养伤学习,但他其实并不知晓出谷的方法。” 萧离冷冷的看了一眼他:“所以,你们手下出了叛徒!” 木苍梧点了点头,“没错!” “你们此次出现在京城,便是为了追查叛徒,但还是被那主谋逃走了?”萧离的面上出现一丝讥讽。 木苍梧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的看着萧离:“这不是因为他与你们京城权贵勾连,我一个西域土包子,哪里斗的过他们。” 萧离忽然捂住心口,眉头紧皱,眼中透出一股挣扎。 云初正要伸手,却有人比他更快,捏住了他的脉门,萧离低着头,看着那灰色的衣袖,勾起了嘴角,抬头时,脸上已没有任何的疼痛神色,只是一脸了然的看着木苍梧。 “没事啊?”灰衣人不解的看着萧离的神情。 萧离将视线落在他的面具上,“多谢栖凤谷谷主。” 灰衣人一愣,僵在了原地,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旁边的无苍梧。 木苍梧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萧离冷哼一声,“云初怕是早就发现了。” 云初点了点头,“我们学医者,见到病患、药材,都会本能的先去看一眼,但你却视若无睹,反倒是他,比你关心。今日我们从哪后巷过的时候,他仅凭一堆药渣,就能断定屋中之人生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从而断定屋子之人跟此事必有关联,只是我想不通,你们为何要处心积虑的骗我们。” 灰衣人有些歉意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木苍梧叹了口气,说道:“没错,他才是栖凤谷谷主!” “木苍梧这个名字也是真的,我之所以扮作他的身份。”他无奈的看了一眼那灰衣人。 “是因为他不喜欢说话,更不愿意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说话!” 灰衣人点了点头。 萧离和云初对视了一眼,他们心中盘算过各种念头,却没想到真相居然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诚然,这栖凤谷一向神秘,一旦露面必定面临各种疑惑的眼神,且说云初,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询问,但这谷主偏偏是个沉默寡言的,于是… 木苍梧指了指瘫在墙角的黑衣老者:“他在栖凤谷里去了将近二十年,都没听过他说话,所以我们换了身份,他都认不出。” 第十七章 身份 “既然如此,两位就不用遮掩了吧?”萧离盯着两人脸上的面具说道。 “自然!”话音刚落,木苍梧便毫不犹豫地摘下面具,动作利落。紧接着,一张英气勃勃、鼻梁高挺的的俊朗脸庞便露了出来。他的眼眸中,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点缀在那略微有些深的眼窝里,就像隐匿着星辰。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萧离,萧离有些不自在的将目光移向了身着灰衣的真正的木苍梧身上。 木苍梧轻轻咳嗽了一下,避开了云初那灼热的目光,微微的偏过头,将脸上那枚面具摘了下来。 “是你!”萧离与云初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齐声说道。 “不是,不是!”摘下面具后的青年涨红了脸,慌张的摆了摆手,那张俊美无匹并且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脸庞,赫然便是那从萧离手上逃走的晚风阁头牌竹笙公子。 萧离面色一变,长剑出手,直指那白衣人的喉间,即使被剑指着,那白衣人面上笑意不减,望着萧离含笑说道:“小心,小心,刀剑无眼,令主大人,放下剑来好好说!” 萧离的面色愈发的冷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影宗宗主,我叫游凤!他是栖凤谷谷主,木苍梧。” 萧离瞟了一眼旁边有些无措的灰衣人,见他神色未变,方才放下了剑。 “你为何要扮作他的模样,化名竹笙公子,那薛怀仁可是死在你手上?” 游凤点了点头,笑吟吟指着木苍梧说道:“你看他这张脸?说是倾国倾城的也不为过,这样一张脸,才能吸引那急色的薛三公子吧。” 想起晚风阁中,还有几十号人被关在牢里,萧离眯起了眼睛:“晚风阁?” “那可不是我的人,那些人坏事做的不少,令主大人可千万别放过?” “薛三少还有那些家丁,都是你杀的?” 游凤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多行不义必自毙,实不相瞒,那藏于宫中的人,也是本宗主追查的叛徒,我清理门户的同时,顺便帮你们处理一些败类。” 这事一捅出来,皇帝与薛家貌合神离不死不休,已成定局,偏偏始作俑者说的冠冕堂皇,萧离气结! “你不用谢我!” 萧离别开了头!不想再搭理他! “你二人,都不是中原人?”云初开口问道。 游凤点了点头,“我娘是中原人,爹不是,他一家应当都不是!” 木苍梧点了点头:“我是师父捡的!” 萧离想起了之前在密室中,那黑衣老者的话,“老谷主叫游青鸾。” 游凤点了点头,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木苍梧说道:“没错,所以我才要护着他,他是我祖爷爷的徒弟,平生最不喜欢的事情,便是与人打交道!” “他一个人躲在谷内,可以几年都不跟人说话!” 云初看着他笑了笑:“很多有本事的人,脾气都与常人不一样。或许是取下了面具,木苍梧特别不习惯,总是微微的低头,一张精雕玉琢的脸上,满是腼腆的神色。 “哎,上次你扮作他的样子,眼睛是蓝色的。”云初猛的凑近游凤,仔细的看着。 游凤退了一步,笑道:“他有一种古怪的药水,滴进眼睛,瞳孔就会变色。” 萧离沉默了片刻,“那身形、声音、乃至一些细节,应当都可伪装?” 游凤看了他一眼,含笑点了点头。 “令主,潘有声醒了!”外面响起了梅一的声音。 木苍梧和云初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萧离点了点头:“你们去吧,梅一,你带一队人,保护好云大夫和宗主。” 木苍梧戴上了面具与云初离开,萧离忽然出手如电,攻向了游凤。游凤脚步往后一滑,腰身一软,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攻击。 萧离哪肯罢休,身形一转,右脚如闪电般侧踢而出,带起一股劲风,直逼游凤的侧身。游凤却不慌张,上身微微后仰,宛如弯弓一般,那踢来的脚势擦着他的衣衫划过。他顺势双手撑地,双腿如旋风般扫向萧离。萧离连忙向后跳开一步,双手快速搓动,指尖似有气流涌动,隐隐形成一道气劲。 游凤看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右掌带着掌风猛地拍向萧离。萧离侧身闪避,同时左手化掌为拳,击向游凤的腹部。游凤只是腰部轻轻一扭,轻松避开这一拳,紧接着左掌如鹰爪般探出,想要抓住萧离的手腕。萧离急忙撤回右拳,双掌交叉挡在身前,与游凤的掌力相抗。 一时间,二人掌法交错,劲气四溢。萧离猛地一掌推出,游凤则腾空跃起,在空中身体旋转,双腿屈膝成剪,如剪刀般剪向萧离的头部。萧离向下一蹲,避开这攻击的同时,膝盖猛地向上一顶,游凤却借着下落的势头,右脚重重踏地,借着反作用力向前冲去,直逼萧离面门。 萧离双眼一凝,突然大喝一声,身上的气劲全部爆发出来,一道无形的劲气冲向游凤。游凤脚步一顿,双手快速舞动,一道与萧离相对的气劲从他手中推出,与萧离的劲气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二人皆向后退了几步。 刚刚醒转过来的黑衣老者又被震晕了过去。 “哎呀,令主大人生气了。”游凤轻笑了一声。 萧离一双眼睛充满了冷意,紧紧的盯着他:“好一个影宗宗主!我该叫你!” “刘虎? “无尘子?” “白若瑄?” “竹笙?” 捕头、道士、落魄书生,头牌相公,或者影宗宗主。 “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实身份?”萧离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久久不能散去。 游凤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的说道:“还不是因为令主大人英明神武,很快便看破了我的伪装,在下不得已,才赶紧改换另外的身份。” 刘虎为他挡了一剑,死在自己眼前,萧离耿耿于怀良久。 无尘子也救他一命,被此刻围剿,也死在了眼前。 白若瑄助他查清了司家当铺与柳家的关联,竹笙公子更是处处撩拨他,最终在自己面前扬长而去。 萧离握紧了拳头。 可偏偏,这些人却都是他。 游凤任他打了一掌,笑嘻嘻的咽下了喉中腥甜,万分真诚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说道: “阿离,我有苦衷的,我被人背叛逃命,却不知害我的人是谁。” 第一章 鬼乱窜 夜色渐深,凉风阵阵,一名书生拖着疲惫的身躯,依旧在赶路。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夜虫的鸣叫声在回荡,在初秋的夜里显得分外的孤寂。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宛如黑暗中的希望之光。 书生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灯光走去。当他走近时,才发现那是一间简陋的小屋,屋内透出昏黄的烛光,映照在屋外一条不宽但清澈的小河上,波光粼粼。 小屋的旁边,有一个石制的晾衣台。只见一个身着淡蓝色粗布衣裳的浣衣姑娘,正低着头,仔细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她的身姿纤细,动作轻柔,在月色下有一种别样的美貌。 书生本不想打扰,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姑娘轻声开口:“公子,天色如此之晚,路途遥远,为何还在赶路?” 书生听到这声音,心中微微一怔。他转身说道:“姑娘,小生进京赶考,盘缠用尽,不敢停留。” 浣衣姑娘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那眼中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哀怨:“进京之路艰险,公子还是在此歇息一夜吧。” 书生连忙摆手:“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小生怕耽误了行程。” 正当书生准备继续赶路之时,一阵冷风突然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发现,那浣衣姑娘包着的头巾被掀了开来,头发美貌皆白,瞳孔却是金色。洗衣服的手不知何时沾满了血迹,衣襟上也隐约有一些奇怪的污渍。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正欲加快脚步离开。 然而,他的双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浣衣姑娘缓缓地站起身来,手中的衣物“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她一步步地向沈逸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路都会发出闷闷的声响,仿佛是某种未知的恐惧在逼近。 书生瞪大了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阻塞住了一般,想要呼喊却无法发出声音。浣衣姑娘走到沈逸面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公子,你为何不听我的劝告?” 说罢,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扭曲,面容也越发狰狞。书生终于回过神来,转身拼命地跑。他不敢回头,只是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冲去。 不知跑了多久,书生突然听到了一阵悠扬的钟声。他顺着钟声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寺庙。他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寺庙,那钟声仿佛也变得更加宏亮,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听说那书生之后长病不起,日渐消瘦,错过了那年的秋试,也无心向学,人也变得神神叨叨,整天嚷嚷着有鬼,不肯离开报国寺半步。” 游凤摇着扇子,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萧离的府邸,对萧离的冷漠视而不见。 戴着面具的木苍梧跟在身后,不发一言,只安静的听着他说。 “哎,令主大人,今日我和木头出门,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萧离依旧没有理他,转身就走,显然是恨极了此人之前的种种欺骗,偏偏皇帝又下了旨意,在栖凤谷找到那被带走的珞珈果前,暂时住在萧离府中。萧离对其能避则避,任其如何是好,都不做搭理,偏偏那影宗宗主,耐心极好。每日都要抽空在萧离面前晃上一圈。 木苍梧见游凤又吃了闭门羹,叹了口气,抹了抹脖子上的汗,轻声说道:“想回去了。” “我尽快将那东西给你找出来!”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惜这京中,人生地不熟的。” “啪!”萧离打开了房门,走了出来。 “薛老三死后,薛家召集了许多道士,说要做足七七十九天法事,若想避开我们的耳目混入薛家,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萧离冷冷的看了一眼笑吟吟的游凤:“我帮你抓住你们影宗的叛徒,你将雀王府失窃的那批黄金下落告诉我。” 游凤露出了受伤的表情:“阿离你又怀疑我,那批黄金正是被叛出影宗的人所劫,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我化身刘虎,不过是想查清叛徒是谁,结果他们连我也要灭口,所以我才假死脱身的。” 萧离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那个穿紫衣的女人醒了没?” 游凤摇了摇头:“她伤的重,现在还在昏迷中。” 萧离上前两步,走到他的前面。“密室中的黑袍人,你明明可以留下活口的,却趁着我昏迷将人一掌打死。” 游凤眨了眨眼睛,“我见他伤了你,一时生气,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力道,便给拍死了!” 一张俊美的脸,却做出了宛如孩童般的无辜表情,看的萧离气闷,遂不再理他,往外走去。 “哎,阿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七月半,鬼乱窜,没事别往河边站。”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一了,天马上要黑了,你别老走夜路,路上遇到一些奇怪的小孩、女子啊,千万别搭理,装作没看到。” 木苍梧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身边的人有些丢人。 “真的,你这种老是夜里出门的习惯太不好了,刚刚我和木头,就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体壮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就因为走夜路,遇到了一名半夜洗衣的女子,最后变得心力交瘁,疑神疑鬼。” “我的令主大人啊,你今年命犯太岁,这个七月不好过啊,若是实在要出门,一定要记住啊,遇到特别的人,千万别搭理,走路不要吹口哨,有人拍你肩膀,你也千万不要回头,最重要的是,若是有人唤你的名字,千万千万不要答应啊。” 萧离猛的停住了脚步,回身看着他。 “宗主想必就没有这个烦恼了,怕是妖魔鬼怪都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名字吧!” “啊?”游凤呆住了,本想逗逗他,没想到萧离又想到了之前被他屡次欺骗的事情上去了。 木苍梧在一旁笑了起来,看了一眼萧离,这人也没什么特别啊,为何老是要招惹他呢。 第二章 精怪 游凤看着萧离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的问道:“我自认为这伪装之术,天下无双,为何他一下就将我认出来了。” 木苍梧专注的捣药,头都没抬的说道:“谁让你成天在人家勉前晃悠,巴不得别人将你认出来!” 游凤摇了摇头,“天生丽质难自弃。” “你还是赶紧做正事吧,我想回去了。”木苍梧习惯了栖凤谷的气候,非常不喜欢这京城的喧嚣和燥热。 “知道了知道了,可我如今也不知他躲到哪里去了,你跟那小仵作,最近在忙什么?” “那萧令主身上的毒乃是多年前那老鬼头给下的,只是在中毒前又被人打了一掌,机缘巧合下倒是保了他一命,云初的师父救了他,但却只是将那毒性封存,若想治好,珞珈果必不可缺。” 游凤沉思了片刻,微微的笑了起来,“那不正好,那皇帝对他信任的很,正好可以与他谈条件。” 说完合上了手里的扇子,大步往外走去。 刚走到大街上,便听见一阵喧哗声,一群官差押着一个女子迎面走来,后面跟了一群指指点点的百姓,还有些胆大的孩子,捡起石头往那女子身上砸。 那女子的头发和眉毛皆是雪白的颜色,在日光的映照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霜气。而她的脸,更是白得异于常人,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就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摊开的白纸。她低垂着头,像是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生机,柔顺的发丝垂落在满是伤痕的肩头。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上面有一些污渍和血迹,走到游凤身边的时候,忽然抬起了头,眼睛在阳光下眯着,额头和脸颊都破破烂烂的,嘴角有血迹,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显得狼狈可怜。 很快又在周围的百姓窃窃私语中低下了头。 “你看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就跟那书上所说的妖怪一样,听说要吸食人血才能变成正常人的样子。” “你看她,好像快要被太阳晒化了,果然,这精怪都不能在太阳下行走。” “但是,你看呀,她有影子啊。” “她是妖怪,又不是鬼,有影子有什么奇怪的。” “那她做了什么坏事啊?妖怪也归官府管吗?”一个小孩有些不解的问道。 “我们村便是报国寺山下的五佛村嘛,最近晚上老是丢失一些鸡鸭腌肉,而且那些鸡鸭,都是被活生生的给咬断脖子而死的。但奇怪的是,村民养的狗却都没有叫的,后来大家便都留了个心眼,晚上一起来抓贼,结果就抓到了这女子,半夜三更跟个鬼似的。”那人打了个哆嗦,有些发怵的看着前面那白发女子的背影,压低了声音说道:“昨天我们刚刚抓到她的时候,她咬断了二牛家的鸡脖子,正张着血盆大口喝血呢!”旁边的孩子露出了惊恐又兴奋的表情,不停的追问着:“然后呢,然后呢。” 说话的男人四十余岁,一看就是长期从事体力活,长的黝黑矮壮,有些无奈的说道:“大家看她是个女娃,问她什么也不晓得回答,好像根本就不会说话,于是只得一早,便送到官府来。” 一个小孩问道:“你们整个晚上都和她待在一起吗,她没有变成原形吗?” 那庄稼汉子看了眼那孩子,没好气的说道:“若她当真是个妖怪,哪里用的着下来偷鸡,那山上什么野物没有,还用的着下来偷吃的?再说了,你也不看看我们村在什么地方。” 游凤看他那与有荣焉的样子,也好奇了起来:“什么地方?” “我们可是在报国寺山脚啊,就算这些年报国寺没落了,但在我们大宁朝开国之初,可是国寺,上面的牌匾还是太祖亲自题的呢,里面的高僧如云,想要在我们五佛村作怪,难不成修为不要了吗。” 游凤注意二楼临窗的位置,冒出一个少年的脑袋,听的津津有味,还对他笑了笑,正是阿鹤,他知道萧离应当也在上面,便径直走了上去,自来熟的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果脯就往嘴里喂。 阿鹤白了他一眼,萧离自顾自的喝着茶没有搭理他,他便开始逗阿鹤:“走,要不要去看妖怪。” 阿鹤撇了撇嘴“你这话,骗骗小孩子还可以。”说完扭头不再理他。 “令主大人,想不要去一趟报国寺!” 阿鹤噗呲的一声笑了出来:“我家大人,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和尚,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报国寺,你居然叫我家大人,上报国寺去看和尚。” 游凤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刚刚我听那些衙役说,有人说曾在报国寺后的禅房,见过她,准备把她带到报国寺去询问一下来历。” 说完微微的摇了摇头:“听说薛家那少爷的遗体,现在也正放在报国寺中,让寺中高僧念经超度呢!” 萧离的神色一变,起身便往外走去。 “梅一,报国寺那边同意为薛怀仁做法事了?” 梅一急冲冲的上来,“是的,刚刚才传了话来,说是觉远净远大师修禅出关了,亲自为薛怀仁做法事。” 萧离的脸色变得铁青,飞身上了马:“走,去报国寺!” 梅一在后面急的跳脚,赶紧拉过阿鹤,“给陛下传个信去!”便紧跟着萧离上了马,朝着东门飞驰而去。 被忽视了的游凤抢过一匹马,也跟了上去。 萧离居然讨厌和尚,让他有些意外,幸好当时自己假扮的是道士,不然萧离说不定话都懒得和自己说。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了报国寺的山脚,却被僧人拦了下来。 “施主,佛家重地,请放下兵器。”小沙弥不卑不亢的说道。 萧离站着没动,身后的梅花卫也握住长剑不动。 游凤笑嘻嘻的说道:“我们是来查案的?” “报国寺有规矩,佛门清净之地,不能携带兵器入内。” 萧离嗤笑了一声:“佛门清静之地,嘴皮子一动,却要人性命!”说完将手中长剑出鞘,狠狠的掷出,正巧插在报国寺山下那千年古柏上。 第三章 抗拒 报国寺坐西向东 最前为山门,飞檐斗拱,雄浑大气,为寺宇开启庄重之态。入山门后是弥勒殿,单檐歇山顶,内供弥勒菩萨,香火缭绕。弥勒殿后为大雄宝殿,重檐歇山顶,规模宏大,殿内主供释迦牟尼佛,庄严肃穆,两侧列列诸菩萨与罗汉像,佛坛与殿宇建筑浑然一体。再往后便是藏经楼,隔着一道小小的院墙,便是那些和尚的衣食住行之所。 若越过那些禅房,便是报国寺的后山,开辟出十多亩的菜地,以便寺里自给自足,而报国寺所在的向阳山,禁猎护生,山林葱郁,自有一番禅境,常有文人雅士登山雅望,听鸟叫虫鸣,赏山川俊秀。 “二十年前,这山上出现了一种猛兽,伤了不少人,后来还是皇城卫带领了上百人封山围剿,才将那猛兽除去,后来官府便立了告示,不让普通民众上山了。” “噗!”游凤笑了起来,“我们影宗各大门派,各自占领山头,为了避免别人误入,也经常弄些这种传说出来,没想到你们这么大的寺庙,居然还搞这一套,莫不是这山里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离负手走在前方不置一词,只听梅三接着说道:“但前些日子,有一个农户,从后山,也就是靠近五佛村那边悄悄的上山,去砍柴,有一次曾在夜里见过那白发女子。” 萧离思索了片刻问道:“怕是不止一次的进山吧” “嗯,后来我们吓了两句,他便交代了,说是他家住在溪流边,前两天都在溪水边捡到了一些野兔之类的尸体,便想着顺着水流往上走一走,看看还有没有,弄回去给孩子吃。” “给孩子吃了?”游凤问道? “那到还没,他说这几日热的很,发现的那些都腐烂生虫了,觉得有些可惜,所以才进山的,结果便看见那白发女子,站在月光下傻笑,给吓的不轻,以为遇到了山里的妖怪,便连滚带爬的下了山。今日看到那被抓住的女子,开始不敢说,怕官府追究他私自进山的责任。” 说话间,一行几人已经登上了报国寺所在的向阳山山顶,郁郁葱葱皆是山林。 山风凉爽,吹在身上很是惬意,游凤满足的叹了口气:“这南边的风,都如此温柔,不像我们西北,跟刀子一样。” 阿鹤见他的衣摆被吹的猎猎作响,好奇的问道:“怎么个厉害法。” “就你这个身板,一阵罡风就会把你刮到天上去,我经常练功的那个地方,只有石头每日能爬上来给我送饭。”说完他脸上带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石头不是只有蛮力,不会武功吗?”阿鹤奇道。 “石头天生神力,但更可贵的是心思玲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常人容易分心的事情他反而做的很好。” 萧离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石头的身世,也是假的吧,你利用他接近司家,便是为了你不可告人的秘密? 游凤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嘲讽,微微的摇了摇头,“他的确是被司家丢弃的孩子,只不过运气没那么好,当时把他从司家带出来的高人,应当是个拐子,他将石头辗转卖到了冀州,但不久便被发现他天性痴傻,但是性格冲动易怒,那家人花了钱很生气,便将石头绑起来,让他干一些体力活,不给饭吃。” “是一个去化缘的苦行僧救了他,但那人在救的时候,被那些村民打伤了,没多久便死了,我捡到石头的时候,他就乖乖在坐在路边,旁边是那臭和尚的尸体,我看他傻兮兮的很可怜,就给埋了,他便一直跟在我身后。” 阿鹤跟石头有几分情义,两人经常一起吃各种零嘴,闻言好奇的说道:“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扮成一个和尚。” 游凤摸了摸脑袋:“和尚要剃头啊,道士不用!” 萧离轻笑了一声,但又很快的将那丝笑意收了起来,望向远方。 游凤讪笑着凑近:“这林子树木茂盛,若想藏身于此,怕是不好找啊。” 他们之所以先上了山顶,便是想对向阳山的的整体地貌有个大致的了解。经历生死赌坊一案,黑袍人逃脱了一个,并且还带着栖凤谷的珞珈果,如今,游凤已与皇帝达成了合作,梅花卫在暗处不停的搜索着他的下落。 “以他的性格,绝不甘心在深山里躲一辈子。”游凤轻声说道。萧离看了他一眼:“我们帮你找人,你却一直含糊其辞,既不说他的名字又不说长相身份。” 游凤叹了口气,“还是等你那陛下告诉你吧!” 说完叹了口气:“总之不过是上一辈的恩怨罢了,先将人抓到再说。”说完挠了挠头,“杀也杀不得,烦死了。” “那些黄金,是他劫的?” 游凤点了点头,“没错,是他劫的,不出意外跟那平洲知府勾结的也是他。” 萧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当我傻么,当日你扮作刘虎,带着衙役假借抓犯人,将雀王府的黄金劫走,藏在清平县的大牢里,被我识破后,你又假死遁走。”说到后面,竟然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游凤弯起了眼睛笑了笑,神色间带着讨好的意味。 “我之所以假借刘虎的身份,便是因为他要追杀我,想要夺取整个影宗的权柄,所以在下才不得已,假死在那处。” 萧离瞪了他一眼,“我当时从未怀疑你是假死,但没想到你狗胆包天,居然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冤枉啊,我当时查到,血莲教也叛出了影宗,其在中原的幌子,便是辉山派,于是我便带着石头,准备上山去查探一番。” “为何非要带着石头?” 游凤叹了口气望了望天,“石头这孩子,脑袋一根筋,他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找我,我怕他被人骗,就将他带在身边。” 说完脸色一变,有些仓皇的看着萧离。 萧离冷笑了一声:“你现在才想起吗?石头他今日一早便入了城,正在满城找你呢!” 第四章 奇怪 提到石头,游凤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尴尬和担忧的神色,将怀里竹筒那黑壳虫放了出来。 略带得意的说道:“来之前我让阿呆去见了见那白发女,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足迹。” 那虫子开心的绕着游凤飞了两圈,嗡嗡的振翅飞了起来,却不是向那寺庙而是反向向后山飞去。 在那虫子的带领下,才发现山林间有一条隐蔽的小路,掩映在山林之间。小路蜿蜒曲折,若隐若现,在茂密的植被中艰难地穿梭。四周古木参天,它们的枝干扭曲着、交错着,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在昏暗中投下斑驳诡异的阴影。 脚下的路崎岖陡峭,侧耳倾听,风声穿过狭窄的缝隙,发出如鬼魅低语般的哀嚎。不停的窜出一些动物蛇虫并不如何的怕人,幸好他们一行人都武功高强,一路顺着着隐蔽的小路往下走,倒也没多费什么功夫,但衣服手臂还是难免被路旁的荆棘划破。 游凤望了望天,见天空被高大的古木遮蔽着只剩下一条狭缝,“若无阿呆指引,怕是我们早就迷了路。” 萧离有些好奇,“你这虫子看守能寻人,还能引路?” 游凤见他难得的起了好奇心,嘴角咧起快到了耳角:“从从广宁再往西北走,你可知道有什么吗?” “西戎!” “在大宁和西戎之间,土地非常的广袤,人员却相当的稀少,运气不好的时候,你走上一个月,连一户人家都碰不到。你所碰到的可能是沙尘、暴风、狼群。两个城镇之间,你可能要经过的是沙漠、荒山甚至是沼泽,哪怕是经验再老道的旅人都有可能迷失方向,而其中最神秘的一带你可知是哪里?” 萧离看他脸上那隐隐的得色,语气冷了两分:“肯定是贵教所在的地方了。” 游凤笑了起来:“没错,正是我们西域无影山,传说那是千年之前大战的遗址,一山一石具是神仙手中的道具,整个山脉全是阵法,每个教派占领一小块地方,但却只能在自己那一块合作,唯有我们影宗,可以出入整个无影山一带。” “是因为这虫子?”萧离有些诧异。 “他有名字的,他叫阿呆。” 阿呆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还绕了个圈。 “没错,每代影宗宗主都有一只,死的时候,这虫子也跟着睡了。” 说着看了一眼萧离目光炯炯打量着阿呆的眼神,笑道:“阿呆认主的!你拿去也没用。” 萧离将目光移了回来,不发一言的向前走去。 一行人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阿呆停了下来。 萧离他们所处的地方,有一个山洞,山洞很隐蔽。它隐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周围的荆棘和藤蔓像是天然的屏障,将入口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若不是萧离机敏,偶然间发现此处灌木丛的布局与周围略有不同,定是难以察觉这隐藏的洞口。 阿呆闷头钻进了游凤的怀里。“这洞口栽种的灌木很有讲究,都是走兽虫蚁不喜的。”游凤放轻了脚步往里走去。 山洞里摆放着一张石桌,石桌的表面略显粗糙,却被打磨得较为平整,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磨挲。石桌上放着一盏破旧的油灯,灯芯早已燃尽,残留的灯油在灯盏中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紧挨着石桌的,是一堆简单的床褥,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布料磨损严重,边角也已经起了毛球。床褥随意地堆放在地上,上面冷冰冰的,像是很久没有住人了。 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两个有缺口的碗,碗上的缺口边缘带着些许锋利,。碗的旁边是一个被打翻的罐子,罐子的碎片散落一地,里面原本装着的东西已经不知去向。萧离蹲下来,用指间沾了些白色的粉末,凑近鼻端闻了闻:“是盐!” 游凤走到他身边,抬头向上看了看,“上面有些干了的果子” 他缓缓地走到那杂乱的床铺前,微微皱起了眉头。床铺上的血迹触目惊心,那本就有些赃物的被褥上,有一大滩血迹。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渗透进粗糙的布料纤维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黑色。 而地上也有零星黑色的血迹,像是干涸的血渍蔓延开来形成的不规则形状。有些血滴溅落在石头地面上,形成了小小的暗色斑点,仿佛还残留着鲜血滴落时的冲击力。他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这些血迹。 角落里有两件粗布的衣服,萧离拿起来看了看,发现尺码都很偏小一些,更像是少年人或者女子所穿。一道随着衣服的抖动掉了下来,萧离捡了起来,发现是一把小巧的银质梳子,梳子的做工极为精细,每一根梳齿都雕琢得恰到好处,光滑圆润,没有丝毫的瑕疵。那雕刻着的兰花更是巧夺天工,花瓣的层次分明,花蕊的细腻质感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手柄处被磨得无比光滑,银质的材质在摩擦中逐渐褪去了些许锋芒,变得更加温润。萧离轻轻拿起这把梳子,入手沉甸甸的,萧离心中满是疑惑,这山洞里环境极其粗劣,与这梳子格格不入。 “那白发女,应当是住在这的。” 游凤手上捏着两根白色的长发,同时又伸开了另外一只手,“被褥上有黑发,这里来了其他人。” 游凤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惜,我大概知道这女子为什么会吃生食了。 他指了指角落中被打翻在地的碗和一个茶壶,这山洞里外,有人生活的过的痕迹,却不见柴火与灰烬。 “这白发女子,住在此处,长期吃的都是野果,偶尔吃肉,应当也是生肉。” 梅一在身后也摇了摇头:“她一句话都不会说,别人打她,她指知道躲,打疼了,她就呲牙吓唬别人。” “你当日追的人?会不会在这附近。” 游凤点了点头:“他被我打伤了,往这山里跑了,但现在应当已经不在这了,我进来的时候看过,洞口在离开的时候,精心做了伪装。” 第5章 白发 再回城已经是入夜时分了,隔得老远,便看见萧府后门的灯笼下,站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影,游凤脚步迟疑,往萧离身后一躲,正想开溜,却被萧离给拽住了袖子。 片刻之后便觉得七月的热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汗臭扑面而来,中间还混杂着一些卤牛肉桂花糖的味道。 “好了石头,石头,松开松开。” 石头为了发泄自己被丢下的愤怒,将游凤的脸整个闷在自己肩膀上,双臂紧紧的箍在他背上,想了想似乎不过瘾,还用力的摇晃了起来。 阿鹤笑嘻嘻的跟了过来,“石头看见我了,拉着我就叫,我也听不懂,只好买了吃的哄他,他一直蹲在门外不进去。” 好不容易安抚好石头庞大而脆弱的心灵,游凤刚刚松了口气,却见萧离眼中含着一丝愉悦,嘴角挂着一丝狭促,想来是乐意看见他吃瘪。 几人进了后院,却有些齐齐愣住了。 院中的石桌上,对坐着两个人, 一人白衣,面容举世无双。 一人白发,金瞳满眼迷茫。 萧离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梅三,梅三低声说道:“木谷主今日听说了这女子,说她患病,让我将人带了回来。” 木苍梧收回了把脉的手:“世有奇子,生而肤白若霜雪,发亦皓然。盖因先天不足,玄府失于运气,气血难滋肌腠,故肤无黑色素沉积,色胜霜雪。发根失于濡养,纯白无杂。目中玄色不盛,眸色浅淡,畏光之性生焉,盖虹膜失色,光护不全故也。此乃造物之奇,异于常人,乃为“天生白子”。” 萧离并不意外,这白子虽然少见,但他跟云初自小一起长大,也曾听到说起过。 但木苍梧却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月色中却有一种妖异之美,怪不得当初游凤冒充晚风阁偷拍相公,要顶着这样的一张脸。 “她的身子很弱,脉象很乱,我还没理好头绪。” 游凤往前走了一步,但那白发姑娘,却如惊弓之鸟一般,就弓起了腰背,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我们今日进了向阳山,在山谷中找到一个山洞,应当是这女子的住所,里面极其简陋,她常年以野果为生,偶尔吃肉也是直接生吃。” 萧离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着那把精致的银色梳子,递了过去。 那白发女子看见那银色梳子,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但又畏惧着不敢上前,只是眼巴巴的盯着。 萧离正想放在石桌上,等她自己来拿,忽觉手上一空,那梳子被一只油乎乎的大手抢了过去,放到嘴里咬了咬,留下一个脏兮兮的印子,随后便一脸失望的对上了那白发女子一脸焦急的神色。 石头嘿嘿的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将那银梳在身上蹭了蹭,然后上前两步,递到了那白发女子的手上,那白发女子迟疑了下,神色虽然有些怯懦,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像对待珍宝一般,将其仔细的擦拭,而石头,全程就站在特定身边,探头看着。那女子细细的摩挲着那银色的梳齿,白的近乎透明的手指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许是注意到身旁那好奇打量的视线,那女子竟然抬头,对着石头腼腆的笑了下。 石头双眼眼距本就较常人宽一些,专注的盯着某处时,瞳孔聚集在中间,有些对眼,他就像呆住了一般,伸出蒲扇大的手掌,黑乎乎油腻腻的手指,摸上了那白发女淡黄色的眉毛。 此举换做常人,都是无比的唐突,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大庭广众的直接肌肤相触,但那两人却像毫无察觉,一个人扬起头,满头白发,淡色的双眸里映出那痴傻的男子,专注的神情。 周围鸦雀无人,都不发一言的盯着面前的这对奇特的男女,生怕一个不留神发出一丝响动惊扰了他们。 一阵清风吹过,带着夏夜里的一丝凉意,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竟然生出一种现世静好的荒唐感。 游凤轻咳一声,转头发现萧离正专注的看着前方。 石头坐在石凳子上龇牙咧嘴,却安静的没有发出声音,一头白发的女子站在他身后,尽量轻柔的为他梳理着打结的头发, “这两人竟然能玩在一起?”游凤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阿鹤抬头望天,语气有些微酸:“可惜两人都不会说话!” 萧离心中一动,“那个山洞中发生了什么,那女子又因何跑到了山下,那个闯入她所生活的山洞之人,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游凤招了招手,唤道石头,尸体屁颠颠的跑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听游凤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大堆,然后点了点头,跑到了那白发女子身边,摸了摸她的白发,两个人又开始对着傻笑。 游凤无语的望了望天:“这什么世道?含辛茹苦的老父如今还孤身一人,这傻儿子却得到了姑娘的青睐。” 萧离见他嘴上没谱,翻了个白眼,“歇着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带着这姑娘再进一次山。”或许到了地方,这白发女子会想起什么来。 那女子用银梳沾了水,将石头那油腻打结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她瞟了一眼萧离,萧离的头发高高束起,一丝不苟、傲然挺立,不见丝毫凌乱。束发的发带束紧恰到好处,在微风中纹丝不动。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一种器宇轩昂的感觉,但她的手似乎不太听使唤,只能转而求其次,学着游凤,用一根发带,将石头的头发在后面系了一束,却完全没有游凤那种恣意洒脱的效果,反而冒出一阵傻气,但石头却开心的笑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鸡腿递了上去。 游凤夸张的捂住胸口:“这本该是留给我的!” 白发女开心的吃了起来,但片刻之后却捂住肚子,满脸痛苦的蹲了下来,石头急的不行,大嘴张着,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但大家却都听不懂。 木苍梧查看了一番,起身说道:“她常年吃的都素,这荤腥下肚,接受不了。” 萧离眉头轻皱,这女子不是在五佛村偷吃家禽被抓的吗? 第六章 渴血 此次他们进山,没有选择从向阳山顶下来的路,而是从山脚的五佛村进山,哪知走到一半,那白发女子却打死不愿再走了。 她抱着一棵大树,眼泪汪汪的,却紧紧的闭紧了嘴巴,不愿再往前走。任你说什么,她都只是摇头。 萧离自觉有一百种让嫌犯开口的方法,但都不能用在这个女子身上。好在石头似乎能与她进行无声的沟通,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肩膀,倒也安静下来了许多。 游凤觉得百无聊赖,捡起一块石头,便向天空掷去,一声哀鸣之后,一道小小的黑影,直接从树梢坠了下来。 那白发女子,见那鸟雀掉在地上,两眼瞬间放光,一个跨步一把抓住这可怜的生灵,手上动作狠厉,咔嚓一声咬断其脖子。随后,她迫不及待地将嘴凑近,贪婪地吸起鲜血,诡异又疯狂,与之前那腼腆无害的女子判若两人。 周围的人鸦雀无声,只听见那汩汩的吮吸声。 再抬头,那女子满嘴的鲜血,在黯淡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她的瞳孔颜色似乎变得更浅了一些,像是被那鲜血滋养,透着一种异样的疯狂。木苍梧伸手搭在她的脉门上,皱起了眉头:“脉相强劲有力,跟之前完全不同。” 游凤低头看了眼那飞鸟,呢喃道:“这就是一只普通的鸟啊。”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却见那白发女子吸食了鲜血之后,瘫软了下去。 石头将其背在背上,张大了嘴巴满眼都是担忧的神色。 “走吧,我们先过去再说!”萧离他们沿着之前留下的记号,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有人”萧离和游凤交换了一个眼神,停下了脚步。 只见入口那灌木处,洞口的地方,有一个极浅的脚印。那脚印仿若只是轻轻触碰过地面,浅得如同夜雾轻吻花瓣留下的一瞬痕迹。再往前,那脚印却浅的有些看不清了。 看来来人的功夫不浅,而且行事谨慎,刚落脚便发现有异常,便用了轻功或是立马折返,但此地本就隐秘,既然来了,折返的可能性很小。 萧离打了个手势,身后的梅花卫纷纷隐藏了行迹,将石头木苍梧等人团团围住护了起来。 萧离与游凤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在贴身于洞口的两侧,刚要露头,忽然心生警惕,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袭来。紧接着,便只觉一股浩瀚的真气从洞口汹涌地涌出来,如同一股奔腾不息的洪流,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这真气雄浑而宏大,主人的实力不容小觑。 萧离觉得胸口一闷,往旁边一躲,心中诧异,这股内力若没有猜错,乃是正宗的佛门内功,而这功力,怕不是等闲之辈。 与此同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在洞口回荡:“何方宵小,竟敢擅闯此地!”那声音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威严,犹如万山之压,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声音在山洞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重锤,狠狠地砸在人心上。 声音中也含着内力,不仅仅是一种威慑,更是对闯入者的一种警告。 一个威严的和尚卓然而立出现在洞口,仿若一尊不容亵渎的真神。他微微昂头,深邃的目光冷冷睥睨着萧离与游凤二人。那目光仿若实质,压迫感扑面而来。身上僧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尽显超凡脱俗、不可侵犯之威严,让二人在这威严之下顿感窒息 。 萧离却冷哼一声没有作答,倒是游凤,带着一丝笑意问道:“大师好功夫,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慧觉!” 游凤乃是西域之人,对这中原的辈分不太熟悉,萧离心中却一惊,面前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和尚,竟然跟那报国寺的方丈慧明同辈,想来应当是其师弟。 许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那和尚冷哼一声道:“我是慧觉的师兄,现在慧字辈就我们两人了。” “在下乃是…”游凤正待自报家门,那和尚却不耐烦的挥了下衣袖,大步一迈,径直朝着那不远处的树林里掠去。 此人看似走的不快,但转眼已经在一丈之外,萧离与游凤连忙追了上去。 石头抬起头来,便看见一棵光头在斑驳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而那光头面上却没有和尚脸上常见的慈悲,正一脸凝重的盯着被他抱在怀里的白发女子。 “她怎么了?”石头只觉得手上一空,白发女子便被人抢走了,石头急的窜了起来,暴喝一声,全无章法的对着那和尚打去,那和尚一手抱着白发女子,一手握拳,对着石头的胸口而去。 “前辈手下留情。” 游凤知道这人功夫其高,尤其是那内家功夫,若是打在石头身上,怕是不死也要残废,当下急出一身冷汗,用尽全力朝着石头奔去,但却晚了一步。梅花卫纷纷拔剑为石头抵挡,却被那僧人大袖一甩,纷纷跌落两旁。 萧离在身后也豁然拔剑,对着那僧人的后心便刺去,但那和尚的拳头,却依然落在了石头的胸口。 石头痛呼一声,往后退了三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呆愣了片刻,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游凤上前扯开他的衣物,发现只是有点发红,骨头皆无损,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汗:“多谢前辈。” 那大和尚侧身一让,便闪开了萧离的剑,他的目光落在那通体墨黑的宝剑上,万分嫌弃的说了句:“凌寒!你们是大内的人。” 周围的梅花卫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不甘心的揉了揉胳膊,他们自诩都是年轻翘楚,但在此人手下,却如此不堪一击。有些心虚的望了眼站在那打横身后面色漆黑的令主,好吧,令主大人也没占到任何便宜。 “你们这些年轻人,毛毛躁躁,见面就动手,成何体统。” 游凤刚要出口的话噎在了嘴边。 到底是谁,还没露面便袭击他和萧离,又直接对着石头便是一掌。 第七章 和尚 那和尚低头,看了眼被自己搂在怀中的白发女子,紧闭着双眼,嘴角有一丝血迹,眉头微微一皱:“她怎么跟你们在一起。”说完瞪了一眼石头,“发生了何事。” 阿鹤口齿伶俐的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简单的给那和尚介绍了一番,眼前这人似乎认识这女子,而且看样子,他们加起来都未必能打的过,自己的老大冷着一张脸显然是极度不开心,那自己则要表现的分外乖巧一些。 果然那大和尚见他年纪尚小,长的也讨喜,对他颜色和缓了一些。 “你是说小白跑到了山下,去偷了村民们的鸡鸭最后被人给逮住送到了官府。” 阿鹤点了点头:“是啊,原来姐姐叫小白啊,她什么都不会说,被那些村民扔了好多烂菜叶子呢,我们家令主大人觉得她不像坏人,便带着我们帮她查清真相呢。” 说完指了指一脸委屈,死死盯着他怀里的小白的石头说道:“你别看我们石头个子大,他跟我一样,今年才十四岁呢, 他也不会说话,白姐姐就见了她不怕。” 慧觉看了一眼石头,轻声说了句:“抱歉。” 阿鹤跟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大师怕白姐姐被人欺负了嘛,我们知道的,白姐姐被抓进去关在牢里,我们也是怕她一个女孩子,长的跟别人不一样,又不会说话,才将人带出来,喏,还请了大夫给她医治呢。”说着指了指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木苍梧说道:“这位可是神医,医术比宫里那些御医还要好呢。” 慧觉打量了一下木苍梧,“你是西域人?”随后又看了一眼游凤:“你也是外族人?”说完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萧离,像是在询问,你怎么跟这些外族搅合在一起。 “实不相瞒,我们乃是栖凤谷的人。” 慧觉神色一变,“栖凤谷?”他猛地看向木苍梧,“你是游青鸾的什么人?” 木苍梧用生涩的汉话回答道:“徒弟!” 游凤微微笑了起来:“在下游凤,游青鸾乃是在下的叔祖父!” 慧觉眉头这才仔细的打量了下游凤,眉头却紧紧的皱了起来,眼神非常复杂,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自己转移了话题:“小白怎么回事,怎么忽然晕倒了!” “她刚刚忽然喝了一只鸟的血,然后脉象狂乱,但片刻之后,又变的平静。”木苍梧犹豫了一下,“就像是有些练武功的,服食了那种可以增进内力的丹药后一般,脉象变得强劲,但白姑娘似乎承受不住,便晕了过去。” “喝血?”慧觉心中疑惑。 “哼!”萧离忽然冷笑出声,“你问了这么多,该我问你了吧!” “这个姑娘为何住在你们向阳山后山,你又为何识得她?她到底是谁?亲生父母何在?” 慧觉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他。游凤有种直觉,这和尚似乎并不喜欢萧离,准确的说,从刚刚露面的出手攻击,应当是想试探他二人的深浅,但在见到萧离那柄名唤“凌寒”的宝剑后,便对萧离充满了不喜。 “是这样的前辈,我们两个自西边来到此处,主要是追着几名栖凤谷的叛徒而来,他们盗了谷里的草药,这药物非常危险,但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从我手上跑掉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洞,“上次我们来过,这个山洞里有血迹,我们怀疑小白姑娘见过他,所以将她带到此处,看能不能得到一些线索。” 他语气真诚,慧觉的神情便变得温和,“我刚刚进去看了,的确有人进去过。” 说完温柔的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白发女,“等她醒了就知道了。” 说完便不再吭声。 或许是那白发女子睡梦中也感觉到了现在的尴尬,悠悠的醒转了过来,茫然的双眼看到了那和尚,便亮了起来,笑着抱住了大和尚的胳膊,却被大和尚有些尴尬的闪开了。 “跟你说了,你是个大姑娘了,不能这样了。” 众人都别开了眼,看见那白发女子对着他亲密度 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只有石头,一脸茫然和委屈的看着他们。 “哎,你怎么跑出去了?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能出山吗?” 那女子忽然往地下一坐,就哭了起来,那和尚又只好蹲下去,轻声细语的哄着。 “好了,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那女子随手捡起一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了起来,大和尚便根据她画的东西,为他们解释。晚上的时候,一个男人跑了进来,他胸口还有腿受伤了,他还打你?” 小白委屈的点了点头。 “他把你的吃的全都抢了吃掉了,还让你去给他弄些肉来,然后他就把你绑在地上,自己坐在你床上,后来吐了一大口血,就晕了过去。” 小白又点头,接着画道。 “你后来好不容易才把绳子挣脱,他把你的吃的全都吃了,你就随便捡了些地上的东西,吃了就跑了。你知道我不在山上,怕那人杀你,就往村子里跑了。” 说完他皱起了眉头,看着地上的画,不知作何解。 木苍梧却接着说道:“你是否感觉身上越来越热,口也很渴,脑袋也晕乎乎的。” 小白点了点头,随后又心虚的垂下了脑袋。 游凤算是明白了过来,这个女孩自小住在寺庙的山里,虽然不知跟眼前这位高僧是何关系,但一定从小吃素,却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况下,却吸食了鲜血,现在见到这和尚,心中定是怕他责备。 木苍梧叹了口气,盯着那白发女子不知说什么好。 游凤嘴角含笑,轻声说道:“姑娘怕是误食了那人身上的丹药,中了毒。” 慧觉一惊:“中了毒?神医,可能解?” 木苍梧摇了摇头:“那人从谷中偷出的药,非常危险,可以和多种药物搭配,效果各异,每个人吃了后情形都不一样。”他停顿了片刻,没有将那些暴毙而亡的话说出口。 “白姑娘症状算是轻的,只是体热渴血,其余的还待观察一下。” 第八章 阿白 “潘有声醒了没?”萧离忽然问道。 “醒了,也不攻击人了,但是呆呆傻傻的。”游凤代替木苍梧回答道。 大家都盯着那白发女子,但愿她吃的掉的不是所谓的天神丹。 “来大个,你领着小白去旁边玩儿!”慧觉对着石头招了招手,“那后面树上的果子熟了。”阿鹤听见有果子,也蹦跳着跟了过去。 几个大人都明白慧觉应当是有话要说,便耐心的等着。 “阿白是我自小收养的孤儿,她娘跟她一样,差点被人当做妖怪活活烧死,我和她爹刚好路过,将人救了下来,他们便一直住在此处。”说完他叹了口气,“后来她爹娘都死了,我又不能将她带回寺庙,就只能将她藏在此处。” 萧离若有所思:“山里有猛兽,建议封山的也是你?” 慧觉摇了摇头:‘佛门不杀生,后山禁猎,以至于一些猛兽迁徙至此安家落户,却又猛兽出没,山下的人成群结队的上山,结果都丢了性命,我师弟便跟官府提议封了山。” 游凤有些诧异的说道:“她一个小姑娘住在此处,你就没有教她一些防身之术?” 老和尚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她经络至阴,我的内功至刚至猛,不适合她练,所以只教了她一些拳脚功夫,她却练的毫无章法!” “我倒认识一些女子,应当有适合她练的功夫,我回去找找。”游凤想了想。 萧离冷哼一声,表情不屑,像是想起了那些妖娆的女子,为了提升功力专门残害壮年男子。 慧觉点了点头,“所谓邪魔外道者,并非取决于其所习练之功夫,而全然在于其所行之事。功夫者,不过是一种技艺、一种修身养性或者御敌制敌的手段,其本身并无正邪之分。真正判定正邪的根源,在于行事之人的动机、目的以及行为所产生的影响。” 游凤点了点头:“高僧果然是高僧,一眼便能破除世人的偏见。” 萧离再次给了他一个冷眼,这老和尚对这西域来的妖人,反倒有几分欣赏亲近之意,虽然他知道游凤此人不仅外貌可以扮作他人,就连性格也能随之伪装一二。他承认他完全看不透此人,甚至有种感觉,就连影宗宗主,这样的身份,似乎都依然都不是真正的他。 于是他既好奇,又厌恶自己对他平白无故的好奇心。 “对了,听说净远大师修禅出关了,要亲自给薛家做法事?”游凤忽然好奇的问道:“这薛家的面子真是大啊。” 慧觉冷笑了一声,“哼,一个不肖子,早死早超生好了,留着也是祸害百姓。” 萧离却一下子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薛贵妃可是也要跟着住到报国寺来?” 游凤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为何?这报国寺这么大的来头?” “太祖开国,这报国寺的主持有从龙之功,不仅率领佛门相助他结束乱世,更是金口玉言说他才是真龙天子,为其顺利登基省去了不少的麻烦!所以备受推崇成了皇家寺庙,听说那六层的通天阁上供的佛像,更是天下至宝。”萧离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报国寺里,天子都不能配剑进入!”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游凤,“还有哪里,比这里更适合养胎?” “养胎?”慧觉有些惊讶,“薛贵妃有身孕了?”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何止!”萧离冷笑了一声,“他们为了薛贵妃肚子里能诞下男胎,笃信邪术,害死了不少刚出生的男婴!” 说完挑衅的看了一眼慧觉,你们佛门不是心系天下苍生吗,知道薛家的德行后,看你们还能不能心安理得的做个普度众生的僧人。 他又对游凤说道:“先皇在世之时,对那净远尤其的推崇,甚至一度想要追随其后,剃度出家,将其随口一言,奉为金科玉律。” 慧觉皱起了眉头,听到萧离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听闻当年大师一句话,造就了杀孽,大师便开始闭关修禅,不知此次出关,可能解开心结!” “大胆小儿,竟然妄议我师父!”说着便是一掌对着萧离拍去。 萧离却不闪不避,结结实实的挨了他这一掌,后退了两步方才站稳,口中一阵腥甜,吐出了一大口血。身后的梅花卫纷纷拔剑,却被萧离制止了。 眼见萧离嘴巴一张,又要说出不好听的话,游凤赶紧将其嘴巴捂住,拉着人后退了几步,藏在一棵大树后:“祖宗!你故意招惹他做什么?” 萧离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游凤寻思了一下明白了。 “这慧觉可是报国寺功夫最高的。” 萧离点了点头。 游凤叹了口气:“你作为天子近卫首领,被慧觉打伤,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会让薛家更加放心的将贵妃安排在报国寺中。” 说完他脸色一变:“你要?” 萧离冷笑着点了点头:“她腹中的孩儿,生不下来的!” 游凤的神色变了又变,“你?” “慧觉功夫如此之高,想必其它僧人也不好打发,你竟然要在这报国寺中下手?不是我打击你,令主大人,我觉得你未免太高估了自己。” 萧离笑了起来:“宗主,你算计了我这么多次,这次能不能开诚布公的合作一次?” 游凤看着他,斑驳的树影下,一张俊脸上,写满了坚定。 “你要我帮你下毒?害一个怀孕的女子?” “我知道宗主向来对怀有身孕的女子有几分怜惜,从清平县的吴氏到恭亲王的世子妃,我不强求于你,我知道,你至少有数十种药物,让其腹中的孩儿生不下来。” 游凤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若是我,不管如何,一定会生下这个男孩。” 皇帝与薛家如今剑拔弩张,薛家若不想背上谋逆的罪名而保全自己,那么一定会有一个男孩,不管到底是谁生的。 萧离眼中出现一抹狠厉:“实在不行,就连根断了!” 第九章 闹鬼 时维七月,炎暑氤氲,暑气似乎将整个宫廷都笼罩在一片沉闷的纱幕之中。薛贵妃有孕在身,本就因身体的些许不适而心绪繁杂,这闷热的天气更是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夜渐深,不知从宫廷的哪个角落,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那哭声仿若穿越了重重宫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愁,幽幽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 宫人们聚集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她们神色间透着些许惊恐,又夹杂着几分好奇。在女子们敏感而又多疑的心思下,这不明来由的哭声,很快就成为了她们口中“闹鬼”的传闻。 薛贵妃难以安眠,便向雍景帝提出,去报国寺小住一段时间,皇帝以她身怀龙胎不放心为由,多次拒绝,但最终还是在薛贵妃的眼泪下妥协。 但只有她的心腹才知道,薛贵妃夜夜难以安睡,那厚重的粉饼几乎难以遮盖她眼角的憔悴,或许真的只有住到那高僧环绕的寺庙中,才能让其睡的安稳。而在她离宫后,宫中一直被她压了一头的皇后,则端着亲自煮的莲子羹,进了雍景帝的勤政殿。 薛贵妃蛰居报国寺,檀香每日燃起,缭绕于殿宇之间,香气氤氲,仿若隔绝了尘世的喧嚣。而那一声声梵音,不绝于耳,涤荡着人心。在这样的环境中,薛贵妃的心神竟也寻得了一份宁静,安稳了许多。 但她在二更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醒了过来。 守夜的丫鬟见她醒了,慌忙上前来,给她递上了一杯热茶。 “欢儿,什么时辰了?” 穿着一身绿衣的圆脸侍女带着笑意答道:“娘娘,二更了。” 另一个容长脸的侍女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说道:“今夜安静很呢。” 薛贵妃长长的舒了口气,侧耳凝神的听了听,面上带着些冷意说道:“你说,当真是这高僧显灵,还是宫内有人作妖?” 容长脸的侍女没有答话,圆脸的欢儿却笑了起来:“这奴婢可不知道,不过以奴婢之见,这报国寺中,这么多的高僧坐镇,再多的妖魔鬼怪也不敢造次,对吧,婉儿?” 容长脸的侍女也应和道:“娘娘你放心睡吧,你好好的将养着,肚子里的龙胎才能长的好呢?” 薛贵妃点了点头:“前些天那梅花卫的令主执意上山,被山上的大师重伤,仗着陛下的宠幸,那萧离谁也不放在眼里,没想到在这里一点好也讨不着。” 欢儿拍手笑道:“可不是!想着就解气。” 她笑起来一张圆脸分外欢喜,随后又有几分失落,“娘娘。” 她瞟了一眼薛贵妃,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一旁的婉儿接着说:“娘娘,欢儿她想在报国寺悄悄的供奉芳姑姑的牌位,但她又怕给娘娘添麻烦。” 提到芳姑姑,薛贵妃脸上出现片刻的哀伤,随之又被阴冷取代。 她伸出保养的极好的手,摸了摸欢儿的脸:“芳姑姑看着我长大,却在这重要的关头离我而去,我这心头也不好受,我会安排高僧为她超度,那若有机会,定叫那姓萧的血债血偿。” 若非萧离多事,事情便可全数推到那小太监身上,芳姑姑不用死,薛家也不会折损那苦心经营多年的刑部尚书。 欢儿笑了笑,“谢娘娘,没有那婴儿的哭声,娘娘可以睡个好觉。” 婉儿脸色一沉:“慎言,娘娘何曾听见那婴孩的哭声?” 欢儿低下头,吐了吐舌头,看着为娘娘捏腿的婉儿有些发怵。 虽然没有每日那婴孩的哭声打扰,薛贵妃却依旧没有睡踏实,她知道自己的二哥将她安排在报国寺中,并非简单的为了让她安心养胎,她心中失踪有着隐隐的不安。 僧人们身着黄袍,神色肃穆地围聚在薛家三少身旁。一位高僧轻敲木鱼,率先念起经文,众僧齐和。那低沉悠扬的诵经声,在殿内回环。薛家三公子的牌位被放置在佛堂上,前所未有的安详。 而在那最负盛名的通天塔顶层,一名清瘦矍铄的老和尚安然伫立,手持木鱼,轻轻叩击,声声清越。他口中念的正是往生咒,低沉而庄重。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在他面前摆放的并非薛怀仁的牌位,而是七件小小的衣物,无名无姓,一针一线细细密密乃是慈母的心肠。 薛贵妃三十出头,卸除了粉黛,面容有些憔悴,但心情却显得安静了许多,但这情形却只持续了三天。 薛怀民一身纯白的素衣,站在她身旁。 “二哥,人当真会有来世吗?”她轻声问道,薛怀民却没有回答。 “若当真有来世,希望三弟能投个普通人家,踏踏实实,辛苦一些也无妨。” 薛怀民望着那通天塔,还是没说话。 “净远大师还是没下来?”薛怀民回头了看一眼她的肚子:“快了。” “你觉得,他当真会帮我们?”她的手,轻轻的摸着小腹。 薛怀民笑了起来:“这人啊,一旦做过错事,这一辈子都要为这事负责到底,哪怕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高僧,也不例外。” 贵妃有些讶异的看了过去,却只见二哥一脸的志在必得。 薛怀民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十五年前,边家谋逆满门抄斩。” “这跟边家又有何关系?” “边嵘一家都死了,但他的两名副将和一一名异族将官却直接带着部下叛逃了,其中一名副将妻子乃在博州,事发后家人被以叛国罪牵连押送入京,在京城郊外,遇到一队歹人,将其幼子救走了,从此下落不明。” “父亲临终曾将这个秘密告知于我,说完又看了一眼通天塔。” 薛贵妃捂住了嘴:“劫走逆贼的是净远大师?” 薛怀民冷笑一声,没有作答。 当夜下了一场大雨,黑暗中,薛贵妃猛的坐起,然而,一阵婴儿的哭声却毫无预兆地幽幽响起。那哭声缥缈万分,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又似在耳畔缠绕,却始终让人捉摸不清其确切的位置,那气若游丝的气音,犹如尖锐的针,一点点刺入耳膜,让头皮发麻。 第十章 缠身 “欢儿,婉儿!”薛贵妃只觉自己心跳如擂,猛地坐起。 脚步声匆匆而来,婉儿护着油灯一脸关切的出现在床榻之前。 “你听,你听!”薛贵妃猛地抓住婉儿的手臂,婉儿皱起了眉头,差点打翻了油灯。 “轰隆!”外面响起一阵惊雷,那婴儿的啼哭声变得弱小了些。 “娘娘,外面打雷呢?不怕不怕,奴婢这就将灯点着。”她柔声的安抚着。 “欢儿呢?”贵妃皱着眉头说道。 “欢儿守了前半夜,刚刚睡着,风将窗户吹开了,奴婢刚刚去关窗了。” 薛贵妃这才注意到婉儿右边衣袖都湿了,显然是关窗的时候淋了雨。 “呜呜呜。”那哭声又响了起来,薛贵妃脸色煞白。 “你听见了没,他们跟过来了。” 婉儿缓缓的摇头:“奴婢只听见外面下雨的声音和雷声。” 薛贵妃忽然捂住了耳朵抱住了头:“现在还在哭,还在哭!你听。” 婉儿却还是摇头,一脸茫然的说道:“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啊,娘娘,你今日会不会是累到了,要不要喝点安神的药。”她又不敢走开,只恩能够大声的叫喊:“欢儿,欢儿。” 欢儿睡眼惺忪的跑了过来,却被薛贵妃一个耳光扇到了地上,“你这做奴才的,倒比主子睡的安稳。” 而京城中的众人,却也有不少人睡的极不安稳。 “哎,柳婶,昨天晚上你家孩子病了吗,怎么哭了一整夜?” “呸,你家孩子才病了呢,昨天我家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哎,昨夜谁家孩子在哭,听的人心里猫爪一样。” “作孽哦,有病就带孩子去看看,大半夜的吵的人睡不着。” 就连那长乐坊内,寻欢的恩客起来都抱怨道:“你们这绮梦阁里,是不是哪个姑娘生了孽种,藏起来了,哭了一晚上,晦气的很。” 老鸨又是发誓又是保证,甚至挨个房间的搜查了一番,却一无所获。 “哎,会不会是陈家大嫂的,那孩子前几个月刚刚生下来就夭折了,莫不是?” “你这婆娘少说几句,陈家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生下来就死了,小娘子差点投了河,好不容易过了两月缓和了些,切莫去提别人的伤心事了。” “哎,当家的,话可不是这样说的,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七月,阴气最重的时候,这些孩子莫不是投不了胎,才在这附近徘徊。可怜见的,晚上咱们到路口去烧些纸钱,好让这些孩儿早日离去。” 入夜后, 在那蜿蜒的路口四处,点点火光相继亮起,纸钱在黯淡的夜色中燃烧,灰烬如蝶般缓缓飘落。那星星点点的火焰,仿佛是连接阴阳两界的神秘通道,将一缕缕阴气悄然释放。渐渐地,整个京城都被这股神秘而肃杀的气息所笼罩,阴气森森,宛如被一层阴霾所笼罩,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统管皇城安全的刘不琢气的骂娘,这民间习俗,祭祀祖先本来就无可厚非,但眼下却刚七月开头,京城之中半夜时分婴童啼哭,他们皇城卫担心有人捣鬼,熬了几个晚上,却只听见那阴森的哭声,连个影子都没抓住。 偏偏这时候,民间谣言四起,说是前些时候,京中多名婴童出生便夭折,乃是鬼怪作祟,如今那些可怜的孩子,投胎无门,便只能流连在阴阳之间,用哭声宣告冤情。 刘不琢暗自心惊,当日薛怀仁以及薛家的一众家丁因此事而死,真相却涉及到宫里的贵人被封存不提,那杀人的凶手竹笙公子自萧离手上逃脱后,便一直不见踪影。 他心中涌出不妙的预感,赶紧来到萧离府上,却见萧离脸色苍白,周身气势冻人,还隐隐的闻见一股药味。 “令主这是受伤了?” 萧离的脸色更难看了,阿鹤在其身后食指抵在唇间,一脸焦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刘不琢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很有脸色的打住了话题。 “令主这些日子可听到了京城有些传闻?”萧离点了点头:“愚昧民妇,捕风捉影,抓起来以儆效尤。” 刘不琢额头滴下一颗冷汗,你们梅花卫有陛下撑腰,做事不顾章法,动不动先将人抓了再说,但他们若是这样,且不说会被御史参死,这若因为烧个纸钱将人下狱,那些大娘一人一个鸡蛋都会将他砸死。 萧离冷眼看了他一眼:“装神弄鬼,肯定有人在后面故弄玄虚,将人揪出来便是!” 刘不琢瞟了他一眼,这不是知道他功夫高,而且最擅长处理这种事情,前来求助了来着嘛。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前来求令主帮忙了不是,我若跟那些人一样,便直接请高僧来念经了。” 萧离脸一黑,转身就走。 留下摸不着头脑的刘不琢一脸茫然,阿鹤挤眉弄眼的凑到他身边,一脸同情的看着他。 “刘大人,你真厉害,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见萧离进了屋,阿鹤低声说道:“前些日子,令主上报国寺,被一个秃驴给打伤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今日才下床,心里正憋着气呢。” 刘不琢一惊,看来外面传言当真,萧离仗着皇帝的宠信,去了报国寺,谁知道报国寺居然丝毫不给这梅花卫令主的面子,直接动手伤人。 他心中的忧虑更甚了几分,难道这报国寺这次要站在薛家那边? 二更的梆子刚刚敲响,萧离一身夜行衣正准备出门,却见游凤悄然而入。 “你怎么回来了?”萧离不解,“这么快就败露了,你不是自诩轻功天下第二,机智无人能及。” 游凤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带着一股故弄玄虚的表情。 “有人跟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哦?” “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便发现身边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了。” 萧离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勾勒的身材精瘦颀长,游凤的目光在其身上流连了一会,方才开口说道:“薛贵妃身边有小鬼,一路跟到了寺庙中。” 第十一章 小鬼 “二哥,我要见净远大师!”薛贵妃脸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还要差一些。 薛怀仁抬头看了一眼那七层的通天塔,面色也不太好看,“他还在上面。” “你不是说?” 薛怀仁抬手制止了她接下去的话,“守塔的僧人功夫高的很,之前萧离都被他打伤了,现在还不到时候。” “可是我。”短短几日,薛贵妃眼角的皱纹都长了两道出来。 薛怀仁沉下脸来,“胡闹!”他压低声音说道:“你这副样子被传出去了,别人会怎么想?你将来可是…”说完定定的看着她。 薛贵妃却显得更加焦急了,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哥,昨夜我又听到了那哭声,而且婉儿和欢儿都没听到,就我一个人听到了。” “你前两日不都说什么都没听到吗?”薛怀仁有些疑惑的说道。 “是,前两日,夜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我睡的很好,周围的人也都什么都未听到,昨夜雨声大雷也大,我又被那声音惊醒。” 她迟疑了下,“那声音变小了很多,有些虚弱,但听上去却更加恐怖了。” “你说,会不会是寺里的高僧念了经,这些小鬼眼看就要被拖入轮回,所以…” “你若不放心,今夜让慧明方丈,再给你安排几个僧人,彻夜念经。” 薛贵妃点了点头,心思沉重的往后走去。薛怀仁则大步走到了通天塔下,那守塔的中年僧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还有一日!” 薛怀仁咬了咬牙,转身离开,这一天时间,他还等得。 然而这一天的时间,却出了一件大事。 慧明方丈安排了僧人,整夜为薛贵妃诵经祈福,虽然薛贵妃还是一夜未睡,但到底没有被那声音困扰,心情不由得好了不少。 “欢儿,备水,伺候本宫沐浴。” 欢儿听话的出门传话:“娘娘,此次来寺庙,往常惯用的那些香料都没有带。”说完看了一眼屋中花瓶里插着的带露水的鲜花,“用鲜花可好?” 薛贵妃懒洋洋的说道:“行吧,你让婉儿备些酸口的小菜。” 欢儿笑道:“都说酸儿辣女,看来此话不假。” “就你嘴甜!” 以前薛贵妃沐浴是由芳姑姑伺候,芳姑姑死后,便由其侄女欢儿代劳,只是今日不知怎的,或许整夜都没有睡好,欢儿伺候薛贵妃沐浴的时候,竟然越来越困,按摩的双手竟然打起了瞌睡,而向来挑剔的贵妃居然也没有责备,只是安静的坐在浴桶中。 “啊!” 报国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女子尖叫,将欢儿从水面中惊醒。 “娘娘!娘娘!”她语气中带上了哭声。 贵妃的嘴唇已经没入了水下,鼻尖已经入水却恍然未觉,本来洁净的水里,竟然隐隐透出一丝红色。 婉儿镇定了下来,将瘫软在地上的欢儿拽了起来,“别哭,赶紧将娘娘抱上来。”然后又低声对着外面的丫鬟喊道:“去找薛将军,让他带大夫来,记住,只能告诉他一个人,若有第三个人知晓,你….” 两人将赤裸的薛贵妃从浴桶里抬了出来,擦干身子,只见她双腿之间隐隐有鲜血流出,但直到穿上衣服放到床上,人也没有醒过来。 薛怀仁赶到的时候,两个丫鬟正战战兢兢的跪在床头,身边跟着的大夫赶紧上前,摸了摸脉,也跟着跪了下去。“孩子呢?” “怕是保不住了!” 薛怀仁上前两步,对着两个丫鬟一人一脚,两个女孩痛呼一声,便起不来了。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们两人给我待在这,等我想好你们该怎么死。” 欢儿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她虽然年幼,但也知晓,此事太过重大,贵妃出事时,又恰巧只有自己在身边伺候,肯定是难逃一死了。 她满目凄惶的抬头,看向另一边的婉儿,却发现垂着的头,嘴角竟然微微勾起。 “娘娘呢?她怎么样?”薛怀仁料到妹妹肚子里的龙胎没那么容易生下来,但万万没有料到,千防万防,岔子居然出在了眼皮子底下,不过只要妹妹还在,那么肚子里的龙胎一定会生下来。 幸好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养在府里的女人,如今已经有了两个有个身孕。 那大夫摇了摇头:“娘娘脉象虚弱,但不知为何,却是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 薛怀仁担心宫中御医对妹妹肚子里的孩子动手脚,因此自己在民间寻了一名妇科圣手,此时此人却摇头:“薛大人恕罪,贵妃的症状,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宫中的眼线曾传出消息,皇帝在宫中接待了一个神秘之人,据说乃是栖凤谷谷主,医术天下无双。但旋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事决不能被皇帝知晓。 他交代了一番,匆匆离去,却在一个拐角处被一个和尚拦了下来。 “薛大人留步!” 那个和尚看上去样貌普通,但那高高的鼻梁却有几分违和。 “在下刚刚已经潜入贵妃房内,贵妃遭人暗害,昏迷不醒,乃是中了毒!” “中毒?”薛怀仁看着此人,眼神中充满了防备。 “你是何人?”他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侍卫们立即做好了准备。 那人笑了起来:“我是谁,可以慢慢说给你听,但薛贵妃的命,却等不及了。” “薛大人想图谋大事,我也正有此打算,目前来说,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不如我们合作?” 薛怀仁冷笑一声:“我妹妹是你害的?” 那人笑了起来:“冤枉,我被人追杀,躲在这报国寺中,刚刚听到一个女子尖叫,才去探了下究竟,但是可就巧了,你的仇人,正是我的仇人。”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颗丹药。 “贵妃看来是挡了别人的路,中了别人的诅咒,我这颗丹药,可暂且保住她的性命,再找到施咒之人便可破解。” 他将药丸扔给了薛怀仁,“你若不信,便等吧,你若愿意合作,子时到报国寺后院柴房来寻我。” 说完身形一闪,扬长而去。 第十二章 幕后 净远大师终于下了塔,看着那躺在床上的女人目色悲悯,口中念及佛号。 “花开花落,皆循时序之章;缘来缘去,尽合命理之纲。若命里无花盛放,莫为枯枝强断肠,且赏清风拂面,静候下一季芬芳。” “阿弥陀佛,女施主本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却强求不属于自己的机缘,做下恶因,结成了恶果。” 薛怀仁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大师可否救治?” 净远叹了口气:“将这两位女施主带下去医治吧,不要再徒增两条人命。”说完对着薛贵妃又是一声叹息。 薛怀仁已经着人查看了一番,的确如那神秘的和尚所说,薛贵妃身上并无中毒痕迹,吃食饮水乃至屋内所有的用度经查验都是正常的,并不见任何毒药的痕迹,不由得心中怀疑,难道真是施咒?那个神秘人又是谁,居然藏身在寺庙中还能避开这些高僧的耳目? “将这两个丫鬟带下去吧,关在屋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接触任何人。” “大师,贵妃她会不会是被人施了压胜之术?” 净远看了他一眼,眼神如一口古井一般,“巫术之象,仿若迷雾中幻影,借鬼神之名,行故弄玄虚之实。然禅心所观,万物皆有本真,表象之下,多是人心之惑与欲念交织。” 薛怀仁心中暗暗磨牙,第一次内心有些赞同萧离,传闻萧离最不喜跟和尚打交道,三言两语定会拔剑相向。 “大师的意思是?” “英武皇帝在时,有一名宠妃突发癫狂,宫人举报乃是被人诅咒,老衲曾到宫中帮忙破解,发现那所谓的法术,其实不过是宫中所种植的一种奇花与喝下去的养颜茶共同作用的结果。” “所以还是中毒。” 净远点了点头,“不过娘娘这情况,老衲摸不准啊。以老衲之见,还需尽快寻找高人,为娘娘诊治。” 薛怀仁眼神变了变:“大师,小妹在宫中,便说有人装神弄鬼吓唬于她,我才请示了陛下,让她到报国寺中来静养,打算借你宝刹威严,镇一镇这牛鬼蛇神,却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不知大师能否为我妹妹肚中胎儿相看祈福一番?” “阿弥陀佛。”净远念了个佛号,不再言语。 薛怀仁心中暗骂,谁都知道这老和尚曾经历经三代帝王,仅凭一句箴言便让先帝果断的立了现在的皇帝为太子,他让薛贵妃住在寺庙中,本就是想造势,让天下知道这腹中胎儿尚在娘胎里便是得到这金口玉言的大和尚庇护的。 岂料这老和尚一直推三阻四,他眼中闪过一丝凶狠。 “大师,我父亲临终之前,一直有个遗愿未了。 他强压下心中怒气,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说道:“当年他在军中,有个至交叫朱尽棠,当年随着边嵘谋逆在边关被直接斩杀,我父亲念及同僚一场,想为其妻儿奔走,却迟了一步,那朱副将的幼子被人救走,听闻那人的一身功夫便是出自这报国寺!” 净远看了他一眼,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薛怀仁见他神色微变,也不再藏掖,“我妹妹及她腹中的皇子,就拜托大师了。” 净远露出一丝苦笑:“薛施主,你未免太高看老衲了,老衲并无回天之术啊。” “我也不为难大师,我只求大师一个保证,若我将小妹救活,余下的就要大师费心了。”说完脸上已经带着一丝狠色:“出家人要普度众生,你这报国寺上上下下数百个僧众,也是众生的一部分啊。” 净远叹了口气,留下一个无奈的背影。 薛怀仁注视着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小妹,未施粉黛的脸上显得有些憔悴,却又依稀有几分年幼时稚气的样子。薛家的老宅中,一棵大树下有一座父亲亲手为她绑的秋千,落英缤纷,一袭粉色衫子的少女在秋千上高高荡起。那时,刚刚及冠的他曾在心中对自己说,此生定要保自己这天真的小妹一世安乐。 但,既然身为薛家的女儿,她这一世的荣光是薛家给的,自然也要背负上家族的荣耀与责任。 薛贵妃若是诞下皇子,那年轻却心思深沉的帝王一定会对如日中天的薛家更加忌惮,他心中暗暗怀疑,栖凤谷谷主出现在京城的时期太巧了,妹妹有此遭遇或许跟他脱不了关系,他们精通医术也擅长用毒。他不怀疑以栖凤谷的医术,定能救下妹妹,但这龙胎一事,定然瞒不住的。 那就再赌一把吧,他从怀中摸出那粒药丸,捏碎后塞进了妹妹嘴里,又灌了一下茶水,助她服下。 一盏茶之后,原本还昏睡不醒的薛贵妃眉头紧皱,像是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浑身冒出了冷汗,虽然还是没有醒过来,但至少不像之前一样,对外界毫无反应。 子时,报国寺的僧人早已歇下,除开大殿香火长明,后院漆黑一片。薛怀仁走到了报国寺最后面的柴房,正左右张望,便听见头上传来一声轻笑声。 一道人影从树上一跃而下,“薛国舅,晚上好呀。” 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称呼,薛怀仁正待怒斥却发现有些多此一举,却也没有答话。 “看来你已经将那药丸给贵妃吃了下去?不过你既然要与我合作,何必又带这么多人埋伏在暗处呢?” 薛怀仁见被识破也未多言,“谨慎为上。” “放心吧,若我真要对你不利,你人再多一倍我也可以杀了你全身而退。” 他言语中多了一层傲气。 “净远说我妹妹并非被诅咒,而是下了毒!” 那人摸了摸鼻子:“这么说也没错!” “但那毒被下在何处?” “贵妃那守卫森严,我可不知,但不管是下毒也好,施咒也好,都离不开她身边之人的配合,回去严审即可。” 薛怀仁脑中闪过那两个丫鬟的面孔,不管是半夜婴儿啼哭也好,还是昏迷也好,这两人几乎都寸步不离。 “好了,国舅大人既然信了我,接下来我们便来谈一谈合作吧。” 第十三章 腹语 一身夜行衣回来的萧离,正摘下头套,脱下衣物便见游凤破门而入,背上还扛着一个人。 他脸色一冷,将衣服重新披上,正待发作便见地上那人“哎哟”一声。 “带个女人回来干嘛?” 那女子被扔在地上,直接摔醒了。游凤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再晚一些带回来,就要被人灭口了。” 那女子缓缓的抬起了头,一张瘦削的脸上满是惊恐,“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游凤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别装了!” 萧离看她一身衣服乃是宫中样式,但又素净的多,“你是跟在薛贵妃身边的宫女?” 那女子将眼眶中的眼泪憋了回去,不发一言。 游凤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嘴里藏的毒已经被我丢掉了,别想着自尽了。” “怎么回事?”萧离疑惑的看着他。 “她是跟在薛贵妃身边的宫女,我本来是想找机会吓唬吓唬那女人的,却发现已经有人先动手了,不仅将那贵妃吓的惶惶不可终日,今日更是找到机会给那贵妃下了毒,那龙胎怕是已经没了吧。” 说完带着一丝冷意看了她一眼。 萧离看着地上的女子,又看了一眼游凤,“你说的报国寺内早就有小鬼下手了?说的就是她?” 游凤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她。” “她每夜守在薛贵妃的身边,一边吓唬她,一边安抚她,做个宫女真是埋没你了,你若愿意,定然可以成为最好的角儿。” “你身后之人是谁,我大致心里有数。”萧离看了她一眼,“我不追究,我只想知道你做了什么。” 那女子抬起头:“当真!” 萧离点了点头:“你应当知晓我身份,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动手。这一点,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那女子想起萧离的身份,倒是信了他的话,缓缓的开口说道:“我叫婉儿,是薛贵妃身边的宫女。” 说完对着萧离磕了个头:“我乃是罪臣之女,因年幼便入了宫当了宫女,我有个哥哥,是教坊司的一名琴师,因长相俊秀被薛三少看上,死在了他的手上!” 说完紧紧的闭上了眼睛:“死的时候,才十五岁!” 游凤和萧离对视了一眼,想起了那薛三少的劣迹,果真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当年薛贵妃正好怀着如意公主,为他求情,这个事情便不了了之,那薛三少依旧在京城横着走,薛贵妃怕是连我哥哥的名字都未曾问过。”她的脸上带着浓烈的恨意。 “所以,当她被那些婴孩的哭声吓的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我心里不知多痛快了。” 少女清瘦的脸因为恨意变得有些扭曲,“这次也一样,薛三少死的活该,她却又凭借腹中的孩子,居然将那禽兽弄到报国寺去超度,还信誓旦旦的要将凶手千刀万剐。” 萧离瞟了一眼游凤,见游凤脸上露出了一丝替天行道的得意表情。 “看来你为了报仇,应当已经在薛贵妃身边蛰伏已久,但她身边并不会只有你一人,你是如何做到。” 那女子忽然抬头看着萧离,露出了一丝笑容。 屋内忽然传出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婴儿哭声,但那女子双唇紧闭,无一丝颤动。 婴儿的哭声越发的凄厉,那女子面上呈现出惊慌的神色,泫然欲泣的说道:“娘娘,娘娘别怕。” 游凤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会的口技,没想到居然会腹语。” 那女子低头,屋内的婴儿声戛然而止。“知晓我会腹语的,只有我哥哥,所以不管是在宫里,还是报国寺,都未被拆穿。” “听说报国寺内都是高僧,我怕露出马脚便消停了几日,她得以安睡了几日,我便趁着欢儿,也就是另一位侍女睡觉之时吓唬了她。” 说着她对着萧离磕了一个头:“薛贵妃大惊失色,便去找了她哥哥,那薛大人说,自己有那报国寺神僧的把柄,定能让他全力保住肚子里的龙子。” “哦?什么把柄?”萧离眼中精光一闪。 婉儿却摇了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但我怕那高僧会亲自看护这薛贵妃,便动手了。”游凤有些好奇的说道:“我一直在暗处,且自认为天下没有我不认识的毒药,都没发现你到底是在何处下了毒。” 婉儿笑了下:“昨夜有僧人在屋外念经,薛贵妃没有听见哭声,但却依旧没有睡好,一早便要沐浴。” “你将药下在了浴盆里。” 婉儿点了点头,“贵妃洗澡从不要我伺候,她只信任欢儿,但那浴桶却是我擦拭的,我将药物抹在了桶上。” “那是宫中的一种秘毒,无色无味,被热气一激,便会变成水汽,可令女子滑胎。事后几乎查不到证据。” 萧离知晓,这种秘毒宫中屡禁不止,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这背后动手之人,应当是那中宫之主。 游凤却又疑惑的看着她:“那为何薛贵妃却一直昏迷不醒?你再详细说说,贵妃今日还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婉儿思索了片刻:“今日一起来,娘娘便吩咐沐浴,我准备的吃食还没端进去。”说完她眼睛一亮:“不过沐浴之时,娘娘惯常要用香料,但因为我们此次去的是寺庙,娘娘吩咐了不带,因此欢儿便放了一些鲜花进去。”她目光迟疑了片刻,“但是那鲜花,是我和她在后山现采的,就是普通的一串红,我们宫女也常常用来染指甲。” “这花并无毒性。” 说完游凤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我要找的那人,就躲在报国寺里,他将毒下在了花里!” “对了,令主大人,麻烦你找个地方,将她藏起来。” “你要去哪?” “我要去会会那人。” 萧离拿着剑,也跟了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等会要是需要你们梅花卫出面,你不就露馅了。” 萧离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无妨!” 第14章 孤勇 两人从后山的秘径上了报国寺,却发现寺里灯火通明严阵以待,所有的僧人都手持罗汉棍站在外面,与大量的官兵对峙着。 “我报国寺乃千年古寺,更有太祖御笔亲书,岂容尔等放肆!”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既然薛怀仁有求于这神僧,按理说不应该如此放肆才对! “贵妃娘娘在寺庙之中凭空消失,若出现意外,你们如何担待得起。” 这个声音他们都熟悉,乃是薛怀仁。 萧离看了眼游凤,游凤缓缓的摇了摇头,“我救了那宫女就回城去找你了,那时候贵妃还在床上躺着的。” “薛施主,娘娘失踪,我们责无旁贷,但还请这些官兵都撤了吧。” “住持来了!” 慧明站到薛怀仁身边,“我们已经将全寺都搜过,并未见到贵妃娘娘!” “若当真是你们所为,定然会包庇之人。”薛怀仁冷着脸,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阿弥陀佛,与贵妃一起失踪的,还有她身边的侍女,而我们寺中,也有两个沙弥死了。” 萧离与游凤伏在房顶,对视一眼,心中更是诧异。 “所以为了贵妃的安全,我们要再仔细的搜一次,我不信你们这些和尚,我要用我自己的人。” 萧离冷哼一声,这薛怀仁真是活的不耐烦了,气焰嚣张至此,居然擅自调动禁卫的兵马。 “谁说寺里每个地方都被搜查过了,明明还有一个地方!”薛怀仁伸手指着报国寺唯一一个没有灯光的地方,咬牙切齿的说道。 “通天塔!” 相较报国寺内外的灯火辉煌,那七层的通天塔,却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七层之高,仿若连接着尘世与虚空,此刻却安静得近乎诡异,仿佛从未被眼下的骚乱所打扰,又像是被这尘世所遗忘。 “通天塔乃我寺圣地,上面供奉着我佛家至宝,还有太祖皇帝的灵位,除了本寺方丈,一概不得入内。” 薛怀仁沉默了片刻,“好,那你叫净远下来!” “师父在上面参禅,贫僧不便打扰。”慧明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很坚决。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兄弟们,上去,给我搜!” 得了命令的禁卫潮水一般的涌了上去。 慧明叹了口气:“让路吧!”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 持着火把的禁卫列队鱼贯而入,却在片刻之后纷纷跌落塔外,层层叠得的摔做一地。 在那七层宝塔之前,一个精瘦的和尚宛如神只降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严气势。他身姿挺拔,虽然形销骨立,却仿佛蕴含着撑破苍穹的力量。那根长棍被他稳稳扛在肩头,宛如撑天巨柱,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芒,似能将世间一切邪恶焚烧殆尽。和尚的双眸犹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璀璨而锐利,扫视之间,仿佛能看穿人心、洞悉三界。他立在塔前,宛如定海神针一般,将周围的空间都牢牢锁定,那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如同汹涌澎湃的海啸,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令天地为之变色,但在这磅礴的气势面前,却有着一种悲悯的禅意。薛怀仁定定的看着他,目光渐渐的由震怒变为震惊! 而那和尚也同样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熟悉的影子! “你是何人?” “他是贫僧的师兄,慧觉!” 慧明唱了个佛号,“也是我报国寺的大武僧!” “施主若想登塔,先打赢他再说吧!” 薛怀仁注视着眼前的和尚,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他忽然想起了年幼的时候,父亲当做传奇故事一般讲给他听的。 在那遥远而波澜壮阔的岁月长河中,有一段被后人传颂的英勇事迹,其主角便是当年威震西陲的边嵘。而在这支雄师劲旅之中,有一名极为特殊的将领,他不食酒肉,总以红巾包头,每次战后都会一个人坐在尸山血海里一天。 此人功夫高强骁勇异常,曾多次以一对多,哪怕对上生性彪悍的西戎人也丝毫不惧。是边嵘最为信任的前锋将,多次立下大功却拒绝朝廷的所有封赏。 后来他带的那支前锋军,皆人人效仿于他,头戴红巾,被称为红巾军。 但此人沉默寡言,从不与其他将士扎堆闲话,父亲曾言,军中除了边嵘,应当没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但因他从不食荤腥,他们都背地里称他为活佛将军。 此人身份成谜,更是在边家军最后一战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此刻,这个孤身一人守在塔前的和尚,竟然莫名让他回想起这段故事。但若他真是那人,当年从官兵手中劫走朱尽棠的幼子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毕竟那是他同袍的遗孤。 “大师,可曾见过薛贵妃!” 那和尚看了他一眼,并未作答。 游凤悄声附在萧离耳边:“这和尚又有气势,又有意思啊。”说完笑嘻嘻的呼了一口气:“就是不太喜欢你!” 萧离没有理他,“我去看看那死了的两个小和尚!” 游凤看着他的背影:“小和尚有什么好看的!” 一盏茶后,萧离回来,那些官兵都已经尽数退到了山下。 “我还当这薛怀仁能有多硬气呢,那大和尚往那一杵,他就下山了。” 萧离却神色凝重的指了指脖子:“那两个小和尚,脖子被咬断了,就像被小白咬断脖子的那些鸟。” 游凤张大了嘴巴,看了看那通天塔的方向:“这么说,贵妃也吃了和小白一样的药?” 说完反应了过来:“当日大和尚带走小白,我却从未在这寺中见过她,难道也被送入了这通天塔中?这几日,那最老的和尚一直待在塔上没有下来,莫非是在救治小白?” 萧离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了他那怀疑的眼神。 “这和尚功夫如此的高,你在这寺里却来去自如,看来他不是一般的喜欢你啊 ?”摆明了对他并不信任。 游凤干笑了一声,“小爷从来就生的让人喜欢,有什么稀奇。” 第十五章 预言 “借你那虫子一用。”萧离捅了捅游凤,随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香喷喷的东西,游凤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绣着一朵牡丹的绣帕:‘我想验证一下我的猜测。’ 游凤放出了阿呆,阿呆先是绕着薛贵妃住过的院子团团打转,随后又去了大雄宝殿,最后又颤颤巍巍的飞了倒了不远处的通天塔,在外绕着圈子,却又没进去。 “你说。”萧离看了眼塔下那个僧人,“他有没有喜欢你到直接就放你进去?” 游凤摸了摸下巴:“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去问问。” “师父明日一早便会下来,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慧觉说完便关上了塔门。 薛怀仁在慧觉面前莫名有些犯怵,便留下一队人守在塔下,先行离开了。 慧明跟在其身后:“阿弥陀佛,现在正值给薛三施主祈福的关键时机,若见血光,则不利于其轮回之路。” 薛怀仁顿了一下:“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那丫头死在这的。” 慧觉走进塔内,漆黑一片并不妨碍他目光如炬,他盯着那只黑色的虫子,心中的波澜远远胜过惊讶。 他默念了一声佛号,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尸山血海却又豪气干云的岁月。 “前世因,今世果,天下众生,每一件事情都会有因果, 如果你过分执着于过去的错误、恩怨或者荣耀,就会不断地造新的业,难以解脱。”一个衰弱的声音响起,却如当头棒喝,将慧觉的思绪拽了回来。 两道身影紧紧贴在通天塔外墙上,却发现墙壁光滑无落脚处。狂风呼啸,更是增加了攀爬的难度。两人既要隐藏身形,避免被塔下守着的官兵发现,又不能被塔里的人发现,但这天煞的通天塔,也不知道是谁修建的,居然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萧离此次出来怕暴露身份,便留下了宝剑,只带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他用匕首插入缝隙方能借力稳住身形,但他发现游凤竟然屈指为抓,抓住墙壁,可见其掌力之大。 两人绕着通天塔,发现那些窗户都是从里往外开的,他们若想进塔,在不破窗的情况下,是不可能的。 萧离指了指顶上,游凤点了点头,既然下面几层都没有进入的路径,那就干脆从顶部下去,但是要在这些官兵的眼皮子底下,再上个六七丈的高度,也不是易事,游凤冲着萧离露出了一个挑衅的表情,意思是想比试一番。 萧离抬头,正在寻思着合适的角度,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细小的响声,他一转头,发现身边的窗户果然开了一条狭长的缝,又小心翼翼的推开了一些,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的男子进入。 他二人并未犹豫,一个闪身便挤了进去。 一股陈旧而神秘的气息铺面而来,游凤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还当这通天塔内藏着什么宝贝呢 ,就是一些书啊。” “小子无礼,这些都是一些早已失传的佛经残本,价值连城。” 游凤继续不屑:“可解百姓饥饿不?可平边疆叛乱不?” 慧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小子无知还强词夺理。” 跟那熟悉中的某人,居然说出了如此相似的话。 “见过大师。”被批评了也没在意,游凤笑嘻嘻的与慧觉见了个礼,萧离跟在他身边不发一言,他一直觉得这两人气氛有些奇怪,说认识,又似乎不认识,但却有一种特别的包容。 阿呆悄悄的飞了过来,钻进了游凤的怀中,那慧觉仿若未闻,径直从楼梯往上走去,更增加了萧离的疑惑。 “薛贵妃在哪里?”游凤直接的问道。 慧觉点了点头,“你走之后,那贵妃醒了。” “然后自己一人走了出去。” 萧离有些诧异的说道:“就算她身边的宫女都被羁押,外面难道没人守着?” “她从后窗出去的。” “后窗不是莲花池吗?”游凤惊讶道。 慧觉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衣物是干的!” “有人带她出去的,”两人对视一眼说道。 “小和尚们都住在禅房,本来都已经歇下了,但因为这贵人夜里随时都会吃宵夜熬药,便留了两人照看灶房。” 萧离心下明了:“被咬开脖子而死的,就是这两个小和尚?” 慧觉点了点头,“我听到惊叫声,赶了过去,发现这贵妃已经失了神志,咬开脖子正在吸血,赶紧将她制住,带给了师父。” 说完又说到:“师父给她施了针,说有些棘手。” 游凤叹了口气:“当然棘手!这毒药多半出自栖凤谷,那木头现在稍微有点头绪了,但又不敢拿小白姑娘冒险。”说完看了一眼萧离:“要不,咱们拿贵妃试一下解药?” 萧离冷哼了一声,“她死了最好!” 慧觉脚步一顿,瞪了他一眼,游凤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这大和尚不喜欢萧离也表现的很是明显啊。 黑暗中几人又上了三层楼,来到了通天塔的顶层,却依旧摆满了残破的书籍。黑暗中却空无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这层比下面矮许多,难道七层上面还有一层? 果然慧觉不知动了何处机关,头顶露出了三尺见方的洞口,透露出一丝莹润的光线,却并无楼梯,索性几人都有功夫在身,一跃而上。 楼上的空间却要狭小许多,四周并无任何的窗户,反倒是那头顶有一个透气的孔洞。哎,这照明的居然是南海夜明珠吗?”游凤有些诧异的摸着一颗拳头大的明珠,满脸的惊叹。 萧离却冷声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这报国寺历来受皇帝青睐,皇帝用不上的,在此处也好毫不稀奇。” 慧觉正待叱责他,却被那个打坐的老和尚拦下来。 老和尚极瘦,双颊凹陷,身上也没几两肉,唯独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两位施主,老衲有礼了。” 说完目光依次在两人面上停留了片刻,干瘪的嘴里呢喃出声。 “鬼月阴子,祸起西北,双星蔽日,或可解厄!” 第十六章 杀意 萧离在听闻这番话后,整个人瞬间被杀意所笼罩。他周身的气息陡然间冰冷刺骨,仿若实质化的利刃,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起来。尽管他暂时还没有任何动作,然而在场之人毫不怀疑他已经对面前看似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萌生了强烈的杀意。 “嘿,英俊的令主大人,你这样情绪反复很容易早夭的。” 萧离的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净远,全然不顾一旁的慧觉真气暴涨护在净远身前以及游凤的插科打诨。 “在大师眼中,我早就是该死之人,或者说,根本就不该出生。” “狂妄小子,你二人加起来都不是我对手!”慧觉怒叱道,周身也是气势暴涨,就连昏睡的小榻上的薛贵妃也闷哼了一声。 “有话好好说嘛,大师你们佛门中人,戒嗔戒杀生的对吧。”游凤心中暗暗叫苦,这萧离与这老和尚看来结怨颇深,等下若真是打起来如何是好,他衡量了一下,还是趁乱将萧离打晕带走,活下去的几率大一些。 “阿弥陀佛! ”老和尚念了句佛号:“慧觉,你退下吧,这位施主对老衲有杀意情有可原,切不可伤他!” 慧觉略微收敛了一下气势,但依旧没有放松对萧离的防备。 “一念缘起,一念缘灭,这因果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经种下,今日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老和尚长长的叹了口气:“慧觉,你可知为师这么多年闭关忏悔所为何事?” 慧觉不由自主的瞟了游凤一眼:“为了没能救下边将军一家!” “此乃其一!”老和尚声音苍老,语气却含着深深的惋惜。 “老衲天生慧根,通阴阳算术,却唯独不通人心。”他摇着头越过慧觉,走到萧离面前:“万物皆有因果,然人心亦是一种因。老衲为护苍生、避免生灵涂炭,殚精竭虑之举,却未料已忽视了人心所引发之种种,徒留无奈与感慨。” 萧离依旧是一脸冷意,游凤却迟疑的开口:“大师,你能否说的易懂一些?” 净远看了他一眼,又念了一句佛号。 “二十五年前,先皇让老衲推算大宁国运,老衲推算后却大惊失色。” 慧觉与游凤面上惊疑,萧离的表情丝毫未变,依旧是一脸杀意的盯着老和尚。 老和尚却浑然不在意的接着说道:“三十年后,大宁将陷于战火之中,而这祸事,则起于西北。” 游凤的脸色也变了。 “天象奇幻,算术精妙,皆为大势所趋下的呈现。而最终之果的形成,源于无数必然与巧合的交织。必然推动事物发展,巧合增添变化,二者缺一不可。” 老和尚眉目低垂,语气中满是遗憾。 “边嵘将军以外族奴隶的身份,取得赫赫战功,在战时还好,但若战事平息,必然是某些人的心头大患。” “他一身傲骨与孤勇,救大宁百姓于水火,老衲实在钦佩不已,但朝中世家却是容不得的。”说到此处,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知是谁,将我祸起西南的箴言泄漏了出去,那些世家便联合起来,要置边将军于死地!将这一劫,推到了他的身上。” 说完闭上了眼睛,神态懊悔万分。慧觉也低着头,念了一句佛号。 “此乃必然!” “除了祸起西北,老衲还看到了有一人,应劫而生,此人一出,天下大乱。” 说完又悲悯的看了一眼萧离:“大宁亡国的劫,应在此人身上。” 游凤开口说道:“大师竟然连此也能预测到,当真神人也。” 他虽然笑着,但语气却不自觉的带上了嘲讽。 “先皇曾问过我,可有避免方法!”说着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一行浊泪缓缓流下。 “老衲告诉他,此劫应在鬼月阴子身上。” “什么叫鬼月阴子?”游凤好奇的问道。 “鬼月乃是每年七月,阴子乃是现在腹中,还未出生的胎儿,老衲本意是让他留意西北一代异族、尤其是王族中可有这时候出生的孩童,可老衲却着实低估这人心的险恶。” 听到此处,萧离与游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震惊。 “六月末,有人前来告知老衲,有人设局要谋害边将军,老衲这才得知老衲私下告知先皇的事被传了出去,匆忙离京去往西北,想要设法通知边将军,却不料已经晚了。” “不仅边将军,其家人、朋友,悉数以抗旨被就地格杀。” 净远脸上再次流出懊悔的眼泪。 游凤皱着眉头:“你这名徒弟,功夫高强,你为何不派他前去,非要亲自去?” “他当时并不在京中,而且老衲前去西北,是带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说完从墙上拿下一个佛牌:“此乃太祖赠予老衲的,老衲带着此物,是想保下边将军一家的性命,可谁知,谁知。当年黄河大汛,无法渡河,老衲赶到时已经尘埃落地了。” “砰!”慧觉一拳头砸在桌上,发出一阵闷声。老衲回到京中,才知京城中发生了另一件事。” “那年的七月十五,宫中竟然诞生了一名孩子,那孩子不足月而生,令先帝大惊失色,将那刚出生的孩子….” 说完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未能救下边将军,乃是老衲毕生的遗憾,但边将军有此一劫,却在所难免,但那孩子,却仅仅因为老衲一句话,一句话,便遭受了如此的命运。” “所以,老衲为边将军念了九十九日经文超度后,便开始闭关修禅,便是为了那名无辜的孩童。” “哼,武人杀人用刀,一次可杀数十人,文人杀人用笔,杀人无数却不见血,僧人杀人用禅,僧人杀人用禅,一念便可诛心,杀人者还要世代感恩戴德!” 净远没有被萧离的话激怒,反而笑了起来。 “其实老衲当年的箴言是:” “鬼月阴子,祸起西北,双星蔽日,或可解厄!” 说完对着西北方向深深的鞠躬说道:“人算不如天算,缘起缘灭,竟然真的在一念之间。” 第十七章 一念 通天塔顶的众人,都一起陷入了沉默。 萧离忽然伸出了手,指着躺在一旁的薛贵妃说道:“我要把她带走!” 净远摇了摇头:“她本就是颗棋子,又刚刚经历丧子之痛,何必赶尽杀绝。” 萧离冷哼一声:“谁让她是薛家的女儿,你若不想看到这京城之中,再次血流成河,就让我带走她!” “阿弥陀佛!她腹中孩儿已失,未来也会为其做的错事付出代价,施主何苦再造杀孽。” “哼!”萧离盯着他,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老和尚,你也说过,你唯独算不出的便是人心,你可知道,就算她腹中孩子没了,以薛家的能耐,也能让她安然诞下一个皇子。如果我没猜错,当年边将军被陷害,这薛家绝对逃脱不了关系,兔死狐悲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明白,他们薛家如今不仅拥兵四十万,还在朝中结党无数,姻亲遍野,就算皇帝容的下他们,下一个呢?” 净远被噎了一下,他何尝不明白呢,但出家人生性悲悯,他又岂能看着这女子眼睁睁的死在眼前。 “我告诉你,边嵘蠢,薛家可精明的很,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皇帝若要动他们,他们一定会反,但若手上有个薛家血脉的皇子,他们会用最小的成本行那谋逆之事。” 说完他猛地一指那床上的女子:“她就是那个成本最小的棋子。” 萧离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她的命是命,那些刚生下来就被杀死用作邪术的婴孩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两人剑拔弩张,各不相让,楼下却起了喧嚣、还隐隐有兵器出鞘的声音。 慧觉一跃而下。“我去看看!” 片刻之后,他便折返回来,看了一眼萧离:“下面来了个和你长的一样的人,说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要迎贵妃回宫。” 净远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说完向萧离行了个礼:“施主还请谨记,今日一念之仁,他日必有福报。” 萧离嗤笑一声,显然并未将其话语放在心上,他转头问游凤:“给我换个模样。” 楼下,“萧离”冷着一张脸,身后站着若干梅花卫,皆是手握剑柄,等他一声令下,便会强攻。 “圣旨在此,我等奉皇命前来接贵妃回宫!你们禁卫还不速速闪开,想要抗旨不成!” 游凤冲着身边乔装了一番的萧离说道:“这语气也与你一模一样。” 萧离没有搭理他,打横抱着薛贵妃从塔里走了出来。 “报国寺深夜突发敏感,疑似有宵小闯入,贵妃娘娘遭受惊吓,幸逢神僧救治,现已无恙,可启程回宫!” 萧离在剑拔弩张的三方人马中镇定自若的走了出来,游凤在一旁扁嘴:“场面话说的一套一套的。” 薛怀仁赶紧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怀中之人虽然双眼紧闭但胸膛明显的起伏,也微微的松了口气:“贵妃如何了。”说完又眼含威胁的看了一眼抱着他的黑衣人。 “娘娘受了惊吓昏过去了,但腹中胎儿没有保住!” 薛怀仁眼中迸射出一阵杀意,却对上了萧离冰冷的眼神。 游凤跟在身侧,暗暗的为萧离捏了把汗。今日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叫破贵妃已经失去了腹中胎儿,乃是断了薛怀仁想要此时在贵妃身上做文章的心思,除非他有本事在今夜将禁军、梅花卫以及报国寺的所有僧人一并封口,那么贵妃滑胎之事便成定局。 “不过净远大师说贵妃乃是大富大贵之人,人还年轻,未伤根本,将来定会再为陛下增添子女。” 他硬邦邦的打了句圆场,心中却万分不屑,你们薛家就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真当那龙位上坐的是任由你们拿捏的傻子,别说怀孕,怕是碰都不会再碰薛贵妃一下。 那站在梅花卫之首的“萧离”见他走了过来,挥手让人抬来了一袭软轿。 “报国寺中混入了恶徒,袭击僧众,暗害贵妃,陛下已命我梅花卫封锁寺庙,缉拿贼人,其他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他手持令牌,气势十足,薛怀仁暗自磨牙,却只能咽下这口气。 早知道,刚刚就该上去直接将人抢出来,现在错过了先机,准备又不充分,再执意阻拦讨不到好不说,怕是更添抗旨的话柄,毕竟贵妃虽然姓薛,但到底是嫁入了皇家。 他狠狠的带着手下直接撤离,直接出城而去。 回到他在城外的营地,忽然摈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身边一个小兵,他猛地回身,一个巴掌扇过去,却被那小兵猛地低头躲了开去,只是在那小兵起身之时,头盔掉落,露出一颗光头。“你不是说能解我妹妹的毒嘛,她睡在床上为何去了通天塔!” 那人苦笑着闪避薛怀仁的攻击:“误会误会。” 说完脸色阴沉一些:“我也是被人摆了一道!那人给我的药有问题,再说了,谁会知道这寺里藏着一个功夫如此之高的和尚。” 说起慧觉,薛怀仁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他得赶紧写信给大哥,将关于这个和尚身份的猜测告知于他,这人若不能为他们所用,留在京城定然是心腹大患! “不过令妹被带回宫也是好事,起码她性命无忧了,据我所知,那栖凤谷谷主在京城之中,皇帝让人将其带回,定然会让他医治!” 提到栖凤谷,薛怀仁心中闪现出一个念头:“听说当年西域的大魔头横烟,便是死于栖凤谷的毒药之下,此事当真?” 那人点了点头:“没错,那毒药叫烟消,是专门为横烟所制,当年横烟练就邪功,武功无人能敌,栖凤谷便炼制了横烟,可以悄无声息的将其内力散去。但横烟死后,天下练武之人莫不忌惮万分,逼迫栖凤谷将其炼制方法毁去,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了,怎么?你想用来对付那和尚?” 薛怀仁也不隐瞒,“此人功夫太高,而且我怀疑他跟边家有关,肯定不会为我所用,留着乃是大患。” “跟边家有关?” 薛怀仁暗自点头:“边嵘身边以前有个前锋,叫红巾将军,勇猛异常,但却不食荤腥酒肉,一身内家功夫出自正宗佛门,我父亲曾戏称他为和尚将军,他并未反驳。” 那人摸着下巴,眼中尽是算计。 薛怀仁却忽然看了他一眼:“既然要合作,你是否也要以真面目示人,你不是中原人吧!” 第1章 盛会 薛贵妃回宫后性情大变,紧闭宫门所有人都不见,就连皇后都吃了闭门羹,大家都只道她是经历了丧子之痛情绪变得反复无常,但不管出于何种心态,都不敢去触薛家的霉头,皇帝为了安抚薛家也赏赐了不少东西。 而京城之中,那夜夜绕梁的婴孩啼哭之声也终于销声匿迹,一则流言也不禁悄无声息的传了出来,便是薛贵妃肚子怀的乃是鬼子,如今被报国寺的高僧做法收走,那些跟随而来的婴灵便也被超度了,报国寺里的香火随之又鼎盛了起来,前往上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 自雍景帝登基后,年轻的帝王独尊儒家,僧道两家都隐隐有了没落之相,如今却因为京中怨灵一事,重新鼎盛了起来,倒也有些因祸得福之意。而在七月十五,高僧净远将开设法坛,驱邪除厄,弘扬佛法。 净远闭关修禅已经有二十余年,此次重新露面,又跟皇家扯上了关联,各方势力就像闻到了某种风声,纷纷赶往了京城。 游凤坐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鸿运楼二楼,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捻着花生米,饶有兴致的向楼下看去。 “哎,你猜,这顿饭下面会路过多少个光头!” “我赌双数。”另外两人都面无表情没有搭理他,他无趣的撇了撇嘴,向木苍梧扔过去一颗花生米,正中他的额头,木苍梧抬起脸,嫌弃的看了他一脸,还是没有说话。 “一根木头!” 说着又捻起一颗花生米,扔向对面坐的黑衣人,黑衣人却连头都没有抬,筷子一挥,便挡住了花生米。 “两根木头!”话未说完,便见那颗花生米冲着自己面门而来,游凤咧嘴一笑,张嘴就将那花生米给接了,却只含在嘴里,眼里噙着笑意,望着对面的萧离,“令主大人喂的这颗花生米,真是分外的酥脆啊!” 萧离没有理他,继续吃着菜,木苍梧在一旁不停的摇头。 游凤也不觉得尴尬,继续与两人闲聊着,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自顾自的说话。 “哎,木头,那个小白和宫里那位,治的怎么样了?” 木苍梧停下了筷子,“身上的毒已经祛了,但那渴血之症却有些麻烦,我暂时没有头绪,不过每日给一碗禽兽的鲜血,倒是可以缓解。” “云初的师叔,对珞珈果的用法也只知皮毛,制作的丹药短时间内会让人力气大增,但有损神志,幸好这两人都只吃了一次,而且量轻,我用针法可以祛除,但那潘有声以及困在生死赌坊内的其他人,却…”说着摇了摇头。 “单!”他忽然扭头看了一眼萧离,眼神变的很亮,“但我发现这珞珈果,跟另外几样药材配合,却可以治疗陈年内伤。” 萧离终于有了兴趣,看向了木苍梧。 “只不过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东西。”木苍梧蹙起了眉头,一张堪称绝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叫青龙胆,传闻乃是天山脚下千年青龙的内丹,实则乃是一株千年才结成果实的药,当年我师祖为了炼制烟消用过。”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凝重,“那青龙胆长在极寒之地,当年去取此药的乃是大宁的太祖皇帝派的人马,听说仅仅存活了一人,师祖取了部分青龙胆入药,剩下的交给他带了回去,至于现在何处,我却不得而知了。但是那鬼医和那叛徒,既然来了京城,我估计,这东西约莫在京城。” 萧离轻声问道:“这青龙胆,长什么样子?” 木苍梧伸手比了个鸽子蛋大小:“这么大,外面有层青黑色的壳子,里面是红色,我也只是在师父的手札上读到,并未看到过。”说完他双目炯炯的注视着萧离。“这青龙胆健康之人服用少许,可以延年益寿,并且可以缓解压制天下绝大多数的毒药,练武者用了,修炼内力可事半功倍。” “你当年到底怎么中的这个奇怪的毒?”木苍梧直接开口问道。 游凤端着酒杯看着窗外,像是在专心的数着街上路过的光头,但是支棱的耳朵却暴露了他的想法。 萧离轻描淡写的说道:“当年我也还年幼,被人打了一掌,疼的浑身难受,一个黑衣人,应当就是云初的师叔,给我吃了一枚药丸,说的可以不那么疼的,我便吃了,吃完之后果真感觉一阵清凉,但没过几个时辰,便发现体内燥热的不行,整个人也失去了意识,是云初的师父救了我。” “我醒过来时,是小云初守着我,说他师父为了救我,头发都白了。” 说完叹了口气。“我去找他师父道谢,发现他师父已经躺在床上没有呼吸了。云大夫应当是耗尽了毕生的修为,将我体内的毒,用内力逼到了一处,暂时封存。” 木苍梧点了点头:“对,你那毒被封存在气海处,若是你不练武功,此生跟个普通人一样,倒也活的平安顺遂。” 萧离淡淡的笑了一下:“若我不练武功,我怕是早就死了!” 游凤转头看了他一眼,“令主大人,这京城之中,怕是有大事要发生啊!” 萧离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游凤指了指下面的街道上。“你看,那个和尚,长的贼眉鼠目,头皮亮的发光,那戒疤分明是新的,还有那个和尚,个子小小的,里面居然穿了身紫色的衣衫,喏,刚刚还有一个,凶神恶煞的,看上去一点也不慈悲。” 萧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大街之上,的确多了许多作和尚打扮的人。 “净远那老秃驴,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他低声咒骂道。 游凤摇了摇折扇:“这佛门中人趋炎附势也不能免俗嘛,听说这净远一出关,便有了大动作,还要主持这盂兰盆节法会,便来凑一凑热闹。” 萧离冷哼一声,“怕是都在打那通天塔上的舍利的主意吧。” 游凤有些好奇的问道:“听说那舍利乃是报国寺至宝。” “这和尚高人一等,难不成死后的骨头也要重几分不成?” 第二章 舍利 一道戏谑的声音自楼梯处响起,众人从雕花的窗户望去,只见一位青年贵公子前呼后拥的上了楼,为首者身着玄色锦袍,绣金云纹熠熠生辉,腰束嵌玉宽带,头戴金冠缀紫晶,踏黑云纹靴,尽显奢华精致。 正是那皇帝的幼帝逍遥王顾瑾,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从他们所在的雅间去了隔壁,也只有他,对着皇家寺庙的主持也敢大放厥词。 “哎,这些破和尚,不好好的修行,都跑来看那颗舍利,害的本王还要去礼部帮忙。你说一个快要死的老和尚拿出一个已经死掉的老和尚的骨头,到底有什么意思,真不知道皇兄怎么想的,我要是他,定然下旨让那老和尚继续闭关。” 萧离嘴角抽了抽,这逍遥王口无遮拦的毛病,这次发作的颇合他的心意。 旁边响起低声的劝解声,想来是身边的人也怕了主子这个毛病。 “哼,与其看这些老和尚念经,本王还不如去押送灾粮呢!”说完隔壁响起了逍遥王洋洋得意的声音:“本王也算是为国为民,肝脑涂地了,你赶紧的,让掌柜的给我准备五十坛上好的十日醉,明日一早,本王就要出门公干了,你将我府上那把黄金宝剑给我带上,要是路上遇到贪官,本王当场就给他斩了。” 萧离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这淮河一带水患,官府请旨赈灾,朝廷除了派粮赈灾还会派出巡察御史检查百官,看在赈灾过程中有没有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前这监察官的人员还未定下来,没想到居然归了逍遥王,但这逍遥王一贯闲散,居然自请出京公干,的确有些出乎萧离的意料。但以此人的性子,你让他去礼部协助盂兰盆节的佛会,他会选择出京押粮倒也并不显得意外。 “哎哎哎,你看,那边有两个和尚打了起来!”游凤忽然捅了捅萧离,示意他看窗外,只见不远处的人围作一团,密密麻麻,仿若一堵厚实的人墙。隐隐约约间,叫好之声此起彼伏地传来,在空气中回荡。而围观的中心,赫然是两颗反光的光头,那光头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此刻,这光头正战作一处,你来我往,招式凌厉,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快,随本王下去瞧瞧热闹!”隔壁响起了顾瑾兴冲冲的脚步声。 游凤从窗台一跃而下,也往那热闹处而去,萧离无奈的叹气,看了一眼木苍梧,木苍梧笑了下:“请便,我不去!” “是你偷了我的度牒!”一个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的和尚扯着另外一个邋遢的和尚不松手。 “嘿,你这一个出家人,怎么跟个市井泼皮一般,凡事要讲证据,你自己没看好你的东西,就污蔑我这个路过的人吧。” 那少年和尚愣了一下,“只有你,撞了我一下,我的度牒便不见了。” 那中年和尚其貌不扬且邋遢,约莫三十余岁,脸泛油光,身着破旧僧袍,污渍污渍斑驳,脚下僧鞋满是泥尘。晃晃悠悠,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腐之气。 “嘿,出家人可不打诳语,我身上可没有你的度牒,若是搜到了,我任你处置,若是搜不到,你待如何。”邋遢和尚指着年轻和尚叫道。 “肯定在你身上!”那和尚虎头虎脑,却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显然是不善言辞。 “我来搜!”逍遥王站到两人身边,眼中闪着精光,一脸的兴致勃勃。 手下立马一左一右钳制住了那邋遢和尚,在其怀中袖中一阵翻找,但除了几个铜板并无他物。 “看,说了不在我这,你这小和尚偏不信,这些你该怎么赔我?” 小和尚一下子面目胀的通红,不知所措的四处张望着,“可是,可是,明明就是你。” “呸,哪里来的野和尚,在这天子脚下撒野。”那邋遢和尚得意的骂道。 “我我我..”那小和尚看着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急的口不能言,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云隐寺莫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却让那年轻的和尚心头一震,仿佛三伏天饮下了雪露,浑身清凉,他豁然转身:“正是小僧!” 只见身后一个精瘦挺拔的黑衣人,手中拿着一个度牒,面无表情的问道,而在他脚下,则踩着一个小乞丐。 他将手上的度牒扔给了叫莫言的小和尚,那小和尚伸手接下,双手合十对他道了谢,又一脸疑惑的看了眼被他踩在脚下的乞丐,“我并未见过此人啊。” 逍遥王拍起了手掌,看他犹如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你这小和尚,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嘛,定是有其他人偷走了你的东西,再交给了这小乞丐,这人赃分离,你自然找不到了。” 逍遥王摇着扇子,对萧离点了个头,对他出现在此显然并不意外。 那邋遢的和尚见状便缩着脖子想溜,却被逍遥王提溜着脖子拽了回来。 “喏,你个假和尚,偷人家的度牒,莫非是想当个真和尚,若真是如此,本..我介绍一个地方给你剃度便可以了,何必非要行盗窃之事?”逍遥王兴致昂扬的问道。 “这这。”那邋遢和尚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叫莫言的小和尚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盂兰盆法会,不是每个僧人都能入内的。”他走到萧离身边,低声说道。 “只有部分寺院收到了报国寺的邀请,可以凭借本院的度牒参加,可以聆听神僧的讲经,还可以看见他们镇寺至宝—龙华舍利。” 萧离一脸狐疑的看着他,却见那小和尚一脸的兴奋。 “这龙华舍利乃是龙华大师圆寂后的圣物,里面有龙华大师修行的大道奥义,我教之人若得以观摩,定能在修行上有所精进,破除迷障。” 身后一人嗤笑了一声:“小和尚,你这说辞怕是从你师父嘴里生搬硬套来的吧,看稀奇就说看稀奇,何必说的如此超凡脱俗。” 第三章 割头 莫言涨红了脸,拿着自己的度牒气哼哼的便跑了。萧离将那小乞丐和邋遢和尚交给了皇城卫也径直离开,却低声吩咐暗中跟着的谛听暗中留意这京城中忽然出现的若干和尚。 谁知刚刚回到府中,便见梅一急冲冲的跑了进来。 “令主,东郊距离城门口二十里地的小树林里,有个农夫发现了一架马车,车夫随从悉数昏迷,唯独马车之中,有一人被割首而死!” 萧离静静的看着他,“哦?死的是谁?” 一般的凶杀案,自有刑部和大理寺,没有必要报到他这里来。 “已经告老还乡的前任兵部尚书岳兆钰!” 萧离皱起了眉头,“他不是都快八十了,还活着?不在老家好好待着,来京城干什么?” 梅一凑近了一些说道:“听说是来参加报国寺的盂兰盆法会的?” “他又不是和尚也对这法会感兴趣?听说,听谁所说?”萧离淡淡的开口。 “随行的车夫,还有两名护卫,他们都昏迷在马车边上,都已清醒了过来。” 萧离若有所思:“所以?随行的人都昏迷了过去,唯独主子死在了马车内?还被割了头?有意思!” “云大夫已经先行验尸去了,大理寺的罗大人让我来知会令主一声!” 萧离点了点头,不急不忙的让人备马,往城东而去。 走近马车,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车门半掩,车内景象映入眼帘,令人不寒而栗。 一具尸体端坐于马车之中,身姿看似如常,却少了最为重要的头颅。那原本应是头颅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却又透着诡异平整的断面。断口处,皮肉外翻,血管断裂,如同一朵在黑暗中诡异绽放的残花。血顺着断口流淌而下,溅洒在马车的四壁之上,形成了星星点点的血渍,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泽。马车的四壁,从车顶到车窗,再到车厢底部,皆有喷洒状的血迹。血迹蔓延开来,好似一幅鲜血绘制的恐怖画卷,将整个车厢渲染得如同炼狱一般。蚊蝇闻风而至,在马车上空盘旋。 再看马车周围的痕迹,有几处脚印,但并无打斗的痕迹, 云初取下覆盖在口鼻上的面巾,又从手上摘下一个薄如蝉翼的手套,指着那死者说道:“死者乃是被一极其锋利的凶器一击毙命,立即枭首,马车内并无搏斗痕迹。” “被枭首的时候?人是活着的?” 云初点了点头。 萧离看了眼那端坐的身子,还有那放置在膝盖上的虽然保养的还算好,但依旧布满了老年斑的双手,微微皱起了眉头:“一点反抗的迹象都没有。” 云初点了点头:“应当和外面那车夫和护卫一样,都是中了迷药!” 萧离走到那被羁押在旁的三人面前,“你们可确认过了死者的身份?” 其中一名四十多岁的阔脸汉子站了起来,“是我家老爷岳兆钰!” 萧离见他体格魁梧吐息缓慢,目有精光,一看便功夫不俗,有些诧异的问道:“你们同行之人都在?你功夫不弱?竟然一起着了道?” 那汉子面上露出了懊恼的神色,他双手被绑在身后,愤恨的跺脚,“是在下一时不察,着了道!害的我家老爷竟然惨死于此!” “哦?你叫什么名字?是何身份?你们为何来京城,又是如何着了道,你从头细细说来。”萧离回头瞥了一眼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游凤,慢悠悠的开了口。 “小的名叫刘开,乃是岳大人的护卫,此次与另一名护卫李勇一起护送老爷上京,同行的还有车夫老马。”说着依次指了指另外两名被捆在此处的男子说道。 “老爷五日前收到了报国寺方丈慧明大师的书信,说神僧净远将要在七月十五亲自主持法会,老爷很激动,便让我们收拾了行李,要亲自上京说要聆听神僧的教诲,好在离京不远,我们第二日便动身出发,但老爷年纪大了,为了顾忌他的身体,便走的慢了一些,昨日宿在清泉县内,这三日都很平静正常,但昨日我们在距离此地不足五里地的石头坡上歇脚之时,遇到了一个和尚。”和尚?”萧离皱起了眉头,示意他接着说。 “是那和尚独身一人,说是游方和尚,并未在哪个寺庙挂单,我家老爷心善,便让他与我们一起用了饭食。” “饭食都是你们自己准备的?” 刘开点了点头:“老爷本欲在昨夜进入京城,便命我们备下了干粮,干粮是清泉县的驿馆提供的,应当并无大碍,但是…”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老爷邀请那和尚一起乘坐马车进京,但那和尚拒绝了,说自己本就是一名苦行僧,行走便是他修行的一种,我们便与他别过,先行了一步,可谁知。” 他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后来我被人用水泼醒,便在了此处!” 车夫老马与另一名护卫李勇也点头,表示他所说属实。 “马车里的尸身,你们可看过了?” 老马点了点头,两行浊泪流了下来,“我家老爷左手手腕上有一处刀疤,右脚上有颗黑色的大痣,那死的正是我家老爷!”说完泣不成声。 老马有五十多岁,在三人中年纪最长,其悲伤程度也最甚。 “那和尚长什么样子?” “个头不高,很瘦,脸上蓄了很长的胡须,皮肤很黑,眼睛不大,看上去年龄跟我差不多。”老马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给他递过茶,他的手上全是老茧,看上去比我这赶了三十几年车的人还厚。”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他应当是个左撇子!” 萧离看了他的手一眼,“你赶了三十几年车?都是在岳兆钰家?” 老马点了点头:“对,我爹就是岳家的车夫,我从小便在岳家长大,我爹死后,便是我给老爷赶车了。” “那你家老爷都有什么仇人?” 第四章 仇人 老马嗫嚅了一下:“我家老爷为官中正,哪有什么仇人?” “哼,一刀枭首,看来武功极高,但却饶过了你们三人的性命,若不是你们贼喊捉贼,那便是来报私仇的!” 刘开与李勇赶紧辩白:“大人明鉴,绝不是我二人所为,实不相瞒,我二人看过老爷的尸体,我二人的功夫都做不到如此地步。” 萧离冷哼一声:“刚来之时,我便看过你二人被绑在身后的手,你二人都是惯用右手兵器,而你家老爷却是死于一个惯用左手的高手之下,而且你二人的兵器,应当都做不到将其头颅如此利落的切下。” 一席话说的两人都面有愧色。 “你们再仔细的回忆一下,那和尚的长相穿着,画成影图,粘贴在城中,以便寻凶。” 说完又将目光转向老马,一双眼睛利剑一般。 “你若想杀死你家老爷的真凶,就此逍遥法外,你大可继续隐瞒下去。” 老马犹豫了片刻,“大人,我可以告知于你,但我要见到报国寺净远大师,当着他的面说。” 萧离怒斥一声:“我是让你如实交代的,不是让你跟我讲条件的!” 老马压低了声音,对萧离说道:“大人,不是小的不配合,而是我家老爷身份特殊!” 萧离摈退了左右,压下满心的不耐烦问道:“有话就说!” “我家大人乃是前任兵部尚书,此次入京,他随身带了一个东西,我怀疑凶徒便是为了那东西而来。” 萧离看了一眼马车:“马车上的包袱还在,金银细软都在,你所说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放在何处?” 老马苦着一张脸说道:“实不相瞒,我也并不知晓,但我在老爷身边的日子久了,此事也是我猜测的?” “说!”萧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老爷之前接到慧明大师的书信,便有些兴奋,然后就一个人进了书房。”说完他顿了一下:“老爷书房里有个暗格,用于收藏一些机密的文书,打开的方式只有他自己和大公子知道。” 岳兆钰的大公子岳林川如今乃是一洲知府,也算是一方大员。 “小的猜测,老爷寻找的乃是一封文书,而根据老爷的习惯,他应当是随身携带在身上,至于那东西有没有丢,小的也不知晓。” 他苦着脸说道:“我醒来时,便被官兵看住了。” 萧离上了马车,面对面的盯着那无头的老人尸体,岳兆钰已经年过花甲,但身体还算健朗,坐在那也没有坍腰塌背,萧离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一个钱袋,还有一封书信,书信乃是慧明所写,钱袋里装的都是大额的银票,然而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他又将手贴着岳兆钰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往下摸去,裤腿上也没有可以藏东西的暗袋,他的视线落到了鞋子上,上好的牛皮做成的软靴,却在靠近脚踝的地方被割开了一道缝隙。萧离眼神一变,伸手仔细的摸索着,却空无一物,若真的将重要的东西藏在此处,那么必定是极其轻薄之物。 萧离眼神一变,交代了云初两句,便直接上马飞驰而去。走到报国寺山脚的时候,照例被那些小和尚拦了下来。 萧离将剑扔给他们,目不斜视的往山上奔去,“我要见慧明。” “萧施主,找老衲何事?”慧明在大殿门口迎了出来,对着萧离打了个招呼。 “这信是你写给岳兆钰的?”萧离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慧明打开看了一眼。“不错,正是老衲所写。” 萧离冷眼看着他,“你写信给他所为何事?说实话,我没工夫听你编瞎话。” 慧明愣了片刻,又盯着那封书信,低下头,目中露出悲悯的神色:“阿弥陀佛,岳施主可是出了意外?” 萧离点了点头:“死了!” 慧明长长的叹了口气,“萧施主请随我来。”说着便领着他往通天塔的方向走去? “你不问他怎么死的?”萧离的语气更加透着冰冷。 “书信既然在萧施主手上,想必并非寿终正寝,更何况,死便是死了,如何死法又有何分别呢!” 萧离跟在他身后,这次却没有上塔,而是在门口便遇到了净远与慧觉一前一后的的走了出来。 “怎么?你算到了岳兆钰死了?”萧离的眉眼皆是嘲讽与挑衅, 净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倒是身后的慧觉,忍不住的握紧了拳头。 “没错,是老衲写信给了岳兆钰,让他前来报国寺,参加法会也是幌子,背后的确另有目的。” 四人在通天塔一楼坐下,三个和尚的面容都变得有些严肃。 “前因师父已经告知过萧施主,二十五年前,边嵘边将军被人构陷谋逆,师父曾经亲自去了西北边境,萧施主应当还记得。” 净远叹了口气,“人力之所难及的事情太多,此事便是老衲的毕生遗憾。” “边将军死后,师父便开始了闭关,而那岳施主,是当时的兵部尚书,曾多次求见师父未果,老衲曾答应他,师父出关,便通知他,所以才会去了这封信。” 萧离冷哼一声:“那他真是等的起!” “他所为何事?”忽然他面色一变。 “岳兆钰乃大宁的兵部尚书,他掌管着当时大宁所有的将领调动、出兵计划乃至防务。”慧明接着说道。 “边将军的死,跟他有关系?” 净远望着西北方向:“边将军的死,是当时的朝中上下,心照不宣的谋划!自然也有兵部的影子。” 萧离冷哼一声,还不是你个臭和尚一句话,给的别人理由。 “西北边关动荡将近三十年,在边将军的带领下逐步的收回失地,并且巩固了防线,后来边境渐渐的稳固了,他便在岳兆钰的建议下,将西北大小关卡、暗哨、以及一些秘道汇成了一张舆图!”慧明看着萧离,“这就是当年慧明急着找我师父的原因。” 电光火石间萧离明白了过来:“他知道大师去了西北,他以为大师拿到了那张舆图?” 第五章 舆图 慧明点了点头,“他多番试探,但我师父当年去的时候,边将军全家都已经遇难。” 净远笑了一下:“边这个姓可不常见,萧施主应当知道边将军乃是异族人。” 萧离点了点头,这大宁谁人不知。 “当时为了防止朝中有内奸,那绘着大宁边关要塞防务的舆图,乃是边将军用回族一种密文写成的,普通人根本看不懂!而老衲多年游历,我这徒儿更是在西北待了多年,慧明想让老衲破译那舆图。” “这些年来,想必朝廷将西北一带的守军已经悉数换下,但那些天险,以及边将军设置埋伏的地方,却是无人再知晓。” 萧离心里一惊,边嵘在西北一带所向披靡,除了悍勇以外,还有便是自小生活在那,对地势极为熟悉,若是这幅舆图落在了外族手上,避开那些天险和设置的埋伏,再绕开重兵把守关卡,攻破西北防线则是事半功倍。 “若这东西当真如此重要,以先皇的性子,不说你闭关,就算你还有一口气,应当也会把你拽起来,帮助破译这舆图才合理。”萧离静静的开口。 “若是先皇根本不知道呢?”净远定定的看着萧离。 萧离背上起了一身冷汗,但这才是最符合常理的解释,否则这幅舆图怎么会随着岳兆钰告老还乡,一直揣在身上呢。 “岳兆钰当年与边嵘将军交情不错,至少明面上如此。”慧觉忽然开口说道“怎么,这东西丢了?” 萧离点了点头,“城东二十里外的小树林,岳兆钰被人割了头,两个护卫一个下人都毫发无伤,三人说当日上午曾与一个五十多岁的和尚同行了一段。” “和尚?” 萧离点了点头:“一个苦行僧人,他们甚至连名字都不知晓!”说完心中便有些来气:“你们报国寺搞的那个什么破法会,京城中来了不少的和尚,有些泼皮无奈将头一剃,便冒充和尚坑蒙拐骗!” 慧明愣了愣,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出,倒是净远笑了起来:“佛渡有缘人!” 萧离翻了个白眼,“对了,那舆图是个什么样子的?” 三人对视了一眼:“我们都没见过!” “若我没有猜错,应当是用非常轻薄的材质做的!非常方便携带。” 慧觉想了下说道:“西域那边有一种绢,薄而透明,而且不知道泡了什么药水,水火不融,边将军有时候会在上面写字传信。” 萧离深深的看了一眼慧觉,“火烧不坏?” 净远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开口接话:“金蚕丝绢,用了独特的织法,又用了药水浸泡,可惜会这个技艺的那支部族当年已经被贺兰氏给灭了族!” 萧离沉默了片刻,“岳兆钰身上有这幅金蚕丝做的舆图一事,除了你们几个和尚可还有人知晓?” 慧觉的神色变了变,摇了摇头。 “跟在岳兆钰身边三十多年的老仆人,都只知道他身上带着一份重要的东西,而不知晓内情,看来他也是一个守得住秘密的人,怎么偏偏就在他带着东西上路的时候,被人给杀了还抢走了东西呢?” 慧觉念了个佛号,垂下了眉眼:“萧施主,老衲想去看一下岳施主的尸体。” 萧离勾起嘴角笑了下:“求之不得。”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去。慧明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眼中含着浓浓的担忧,“师父,萧施主怕是已经在怀疑师兄了。” 净远的声音中含着浓浓的沧桑和疲惫:“入世皆有羁绊,慧觉他前尘未了,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造化,阿弥陀佛。” 岳兆钰的尸身连同马车都被拉回了城里,连同那三个家人。 萧离去了一趟报国寺,带回来了一个大和尚,径直去了殓房。 尸体用冰镇着,但是已经僵硬变色。 慧觉的目光紧紧锁在脖子上那道齐整的切口上,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原本平静的眼神中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却又尽力不让人看出端倪,他的双手先是微微一僵,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切口,却又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道触目惊心的切口在他的视野中不断放大。慧觉的心跳急速加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每一下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游凤出现在他身后,“大师可看出端倪来了?” 慧觉回身便看见萧离那深邃的眼窝,定了定神。 “此人功夫极高,出手很快!” “这我也能看出来,大师能看出来,这伤口乃是什么兵器所致吗?岳兆钰死于马车内,里面并不宽敞,若要如此快速的斩下他的头颅,余势必然会殃及马车,但马车上毫发无伤,但若是短兵器,则需要具备两点,一是极其锋利,二是手劲极大。”他边说边观察着慧觉。 慧觉却没有再多说,只是低头念了一段经文,便转身离去。 云初也看出了端倪:“可要派人跟着他?” “不用了,以他的功夫,我们没人能跟的住,凶手的影图出来了没?对了,阿鹤呢?” “跟石头还有小白在那边院子里玩呢!” “让他帮我送封信去牧洲,我有事想问一问岳兆钰的长子。”萧离吩咐完又看了一眼云初,最近他老是跟在木苍梧的身边,但这两日却只见他一人。 “谷主呢?” “哦,进宫去给你们皇帝诊脉去了。” 萧离脸色微变:“皇上怎么了?” 游凤微微的眯了下眼睛,“也没什么,好像就是天热老是睡不好,头疼!” 萧离微微的松了口气:“我进宫一趟!” 游凤也想跟上,却被云初一把拉住了,“他们有事要谈的。” 游凤很不满的说:“他今天已经撇下我三次了!” “还不是因为你老骗他!”云初心里默默的吐槽,但到底还是给这影宗的宗主几分薄面,没有拆穿他,而且看样子,定是有大事要商议。 第六章 头颅 在那阴暗潮湿的水牢之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将这一片黑暗彻底吞噬。 一个人蜷缩在那里,宛如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他的双臂被粗壮的铁索紧紧束缚着,铁索深深嵌入他的肌肤,留下一道道红肿的痕迹, 脏臭的污水没过了他的下半身,那污水浑浊不堪,散发着阵阵刺鼻的气味。长时间浸泡在其中,他的双腿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皮肤被撑得发亮,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裂开来。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污水在双腿间流淌,那股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面上,如同杂乱的野草一般。发丝被污水浸湿后,沉重地贴在脸上,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一双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微弱而黯淡的光芒。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铁索摩擦声在阴暗的水牢里突兀响起那根原本锁住他双臂的铁索,缓缓地收紧,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被高高吊起,双脚逐渐离开了那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双腿因为承受着全身的重量以及铁索的勒扯,血管仿佛要被撑爆一般,胀得更加粗壮,肿胀的皮肤也变得更薄,隐隐可见里面青筋凸起。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在水牢里回荡,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这声惨叫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紧接着,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等身高的铜镜。 来人将烛火置于铜镜前,以便他能更清晰的看见镜子里的影子,可那人却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你杀了我!”他咬牙切齿的开了口,出口的嗓音却是嘶哑万分,若是萧离在此处,一定会非常的惊讶,这个声音居然出自一个熟人,就是在皇陵中,众目睽睽下被人劫走的守陵大太监德忠,只是当初那个富态的太监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带了一个老朋友来看你!”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德忠睁开了眼睛,但视线却盯着水里,并不落在那铜镜上,因为那铜镜将他万分厌恶的残缺身子照的一览无余。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发现来人的手上竟然提着一颗人头,他惊恐的睁大眼睛,但身子却被锁住动弹不得,不得不跟那人头来了个脸贴脸。 “这这…这是。”纵然这人已经老了许多,死后的模样更是变了许多,但他还是认了出来。 “岳…岳…岳兆钰。” “公公果然好眼神。”说完又将烛火往德忠面前凑了凑,扭头看向墙壁:“就挂在旁边陪你可好?” “你这个…疯子….”德忠咬牙,早知会落到这人手里,还不如当初死在萧离手上,毕竟萧离没有这么多折磨人的手段。 那人没有理会他,只是含着笑,欣赏着德忠癫狂的表现。 “我将手中的财物都告知于你,但你却出尔反尔你废了我的功夫,将我关在此处,折辱于我,若我能逃出去,定将你的肉一块一块的咬下来。” 那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水牢里回荡了良久,竟让德忠颤抖了起来。他从一个小太监,做到了太监总管,虽然新皇登基一道圣旨送他去了皇陵,但他的干儿子遍布朝堂,私底下的势力更是遍及京城,可谁料,那萧离领着梅花卫竟然将他查了出来,更可怕的是,自己与虎谋皮竟然落入了这个疯子手上。 从来只有人揣测他的心思,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怕过一个人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抬头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还有谁?”青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 德忠移开了眼睛,不敢跟他对视,却不料那人粗暴的捏起了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头。 “还有谁?当年设计谋害边将军的还有谁?”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先皇身边的一个奴才,我只知道是那净远大师跟陛下密谈后,陛下便召见了岳大人。” “哼,你这奴才说话满嘴谎言,知道那报国寺里有高人,想骗我去送死。”见目的被拆穿,德忠闭上了眼睛。“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青年笑了起来:“你现在还不配知道!你只需告诉我,还有谁?” “还有谁?”德忠忽然笑了起来,但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口痰,分外的嘶哑难听。 “当时朝中,上上下下,谁不想让边嵘死的?” “他功高震主!目中无人,自己还是一个杂种!”德忠恨恨的说道,但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落在脸上,看来面前的青年,忍耐功夫着实了得。 “他手握重兵,这皇上哪能睡的安稳?武官们恨他军功滔天,堵了他们晋升之路,文官们恨他,因为他不遵守规则,伤害了士族的利益。” “你是想激我杀了你对吗?”青年轻笑了起来“当日净远的确与那皇帝密谈了一番,但那密谈的内容为何传了出去?是你对不对?你是当时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宫中耳目众多,是你将净远的预言告诉了岳兆钰。” 德忠看了他一眼:“没错,但你知道岳兆钰是谁的人吗?” “薛家?” 德忠却摇了摇头:“是恭亲王!不过就算是薛家,你能动的了吗?” 青年笑了起来:“不用你提醒,这两个我暂时动不得,但那都是迟早的事。”说着他定定的看着德忠,一双眼睛里似有水光流动,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蛊惑,德忠本就身体衰弱,刚刚被人揭穿了用心更是心神不属,很快便在青年的声音中变得恍惚。 “当年陷害边嵘将军的主谋,还有谁?” “恭亲王、薛家、萧家、兵部岳兆钰,户部柳丰源,还有礼部侍郎何冰。” “礼部?” “何冰的爹,是充洲太守,当年西戎来犯,他主张弃城投降,被副将鲁达给砍了,后来边嵘保下了鲁达。” 青年眼神一变:“那好,下一个就是他了!” 第七章 下一个 萧离走到勤政殿的时候,刚好遇到一位身穿一品大员官服的儒雅中年走出。 那中年男子面容白皙,蓄着美须,周身都透着一股儒雅之气,双眸中透着温和而睿智的光芒。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折子,看似刚刚处理完宫中之事。见到一身黑衣气质冷漠的萧离,微笑着算是打过招呼。 面对一部大员,萧离也仅仅淡淡的点头致意,礼部主管大宁朝的礼仪、祭祀、科举、外交,事务繁琐却又缺乏实权,算是相对边缘的清贵部门。而尚书何冰虽然出身世家,为人却并不张扬,面对萧离这种“鹰犬”也保持了礼貌且克制的态度,算是当朝重臣中萧离不讨厌甚至还有好感的那种。 “哎,来了?”雍景帝顾珩伸了个懒腰。 “何冰越老越啰嗦,就一个盂兰盆节佛会的时候,在这絮絮叨叨了半个时辰。”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抱怨道,萧离走到他身后,熟稔的为他按捏着肩膀。 “陛下要亲自去?” 顾珩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想去,但那老东西一口一个神僧出关的首次佛会,恰好又遇到南边水患,让我去祈福祭天。” 说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七月啊,这么热的天,要穿上那天子祭天的盛装,回来我便只剩下半条命了。” 萧离也觉得好笑,眼前的帝王其实打小就不喜欢那些繁琐的仪式,当年随着先皇祭天昭告天下立为太子,回来后便跟他悄悄的说,想要撂挑子不干了。 “你说,要不我装病吧?” 萧离淡淡的说道:“晚了,你把逍遥王放出京了,你那两个儿子又还小,没人代你去!” 顾珩夸张的叹了口气,“岳兆钰死了?” 萧离按摩的手停了一瞬:“你知不知道一份秘密的舆图,关于西北边关的地势及防务的?” 雍景帝愣了一下,旋即面色变得阴鹜,“好一个岳兆钰,手上竟然有这个东西,居然一直瞒着朕!他是因为这东西死的?东西呢?” 萧离摇了摇头:“丢了!” 顾珩的脸色变得严肃,转头对萧离说道,“凶手是谁,你可有头绪。” 萧离依然摇头:“杀他之人,直接将整个脑袋都切了带走,但跟在他身边的人却毫发无伤,应当是有私仇。但若说仅仅是为了报私仇,就不该拿走这样一份重要的文书,更何况,这东西怕是只有他父子二人知晓。” 说着又将净远大师的话复述了一次。 “你说凶手是个和尚?” 萧离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根据那三人描述画出的影图,“那两名护卫和车夫所言,不像作假,那么知道这份舆图存在的,便只有以前边嵘身边的人了。” “你怀疑,那个和尚是以前边家军中人?” “没错,净远说这份舆图当时边嵘绘制好后,以回族的密语标记,交给了兵部,但是岳兆钰当年却瞒了下来,却多次找到报国寺,希望净远能帮他解读。” “这老匹夫!”顾珩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安的什么心。” “我已经安排了阿鹤传信给牧洲的梅花卫,让他们暗中盯着岳林川。”萧离淡淡的开口。 “当年边家的人,当真都全死了?”萧离沉默了一会问道。 顾珩揉了揉额头:“二十五年前,我也不过才六岁,哪里知道那些细节。”说完压低了声音说道:“边家的确都死了,但边嵘的部下却没有。” 他面色变得有些复杂:“边嵘本就是以前西州王的奴隶,跟随他的也有不少异族,他一死,这些人哪里会再继续心甘情愿的为我大宁卖命,所以当时父皇的命令是。”他手掌一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部分都被清缴了,但还是有一些功夫好的跑掉了。”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件事,说到底是父皇错了,不过这么多年,我在西北一带也布置了不少暗哨。” “一点动静都没有?”萧离觉得很是奇怪。 雍景帝点了点头,“西北一带平静的很,没有任何的异动,那些人似乎真的凭空消失了。” 萧离冷笑了起来:“你信吗?” 顾珩没有答话,表情却越发的平静,“就是这样,才显得有些可怕啊。若背后之人,当真与边家有关,就凭他隐忍二十多年这份狠心,都不是善茬啊。”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萧离开了口。 “你帮我查一个人?” 顾珩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指着自己说道:“你居然命令我?”说完见萧离还是一脸冷冰冰的表情,觉得他很是无趣,也懒得再逗他:“说吧,查谁,说完赶紧滚,我还要批折子呢!” “一个和尚!”萧离开口后又觉得不妥,“不,也许当时他不是和尚!” “总之应当是边嵘身边的人,功夫高强,但比之战场上的长兵器,他应当更擅长用短刀或者匕首之类的兵器。” “你肯定是边嵘身边的人?” 萧离点了点头:“岳兆钰身上有边嵘给他的舆图,他连皇帝都瞒着,但对方却知道,只能是边嵘身边之人,而且是亲近之人。而且也只有边嵘身边之人,才会对岳兆钰有如此大的恨意,却没有伤及无辜。” 顾珩斜了他一眼:“你似乎还挺欣赏他。” 萧离没有答话。顾珩接着说道:“会不会是两个人,一个人杀了岳兆钰,一个人偷走了东西。” “不会!”萧离肯定的说道:“我去现场看过,现场只有一个多余的脚印,便是那凶徒的!” 顾珩皱眉思索了片刻:“你为何认为,那人杀岳兆钰是报仇?” “净远那秃驴说的,边嵘死前,他曾去过一趟西北,想要阻止此事发生,劝边嵘挂印归隐,但却没来得及,回来后闭关,岳兆钰这么多年求见都被拒之门外,很显然,净远并不认为,他是边嵘的朋友!而且,这老东西虽然说话神神叨叨的,但他对边嵘倒是有几分偏向。所以,我几乎可以判定,边嵘名义上在朝中最大的支持者,当时的兵部尚书岳兆钰,绝对在他身后捅了刀子。” 第八章 嫌犯 法会在即,京城中却严查起了各个和尚,那些没有度牒、来历不明的通通被赶出了京城,尤其是哪些上了年纪的,更是被严加盘问,但那与岳兆钰同路过的和尚却音讯全无,让人不由得怀疑,他杀人后并未入城,但萧离有种直觉,这人杀了岳兆钰却不将其他人灭口,一是因为他本身并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二则是他希望那份舆图的事情,被他发现。 若此人当真是边嵘的旧部,那事情倒真有些棘手,明眼人都知道当年的事情纯属构陷,因此案子结的稀里糊涂,很多相关的文书更是不知所踪。皇帝不希望此事在他身后留下把柄,因此抹去了一些真实的事情,但偏偏伪造的又经不起推敲,便随着当年的一把大火付之一炬了, 好在宫内还有一处阁楼,藏着一些被史书抹去的真相,而此刻,被誊抄过后的,正出现在萧离的手上。 “红巾将军,姓名不详,边家军前锋,却不领军职,不要封赏。使用佛家内力,善用精钢铁棍,不善言辞、不食荤腥,每次大战后都会独自一人待在战场,边家军将西戎军赶过措姆河后便不知所终。” 萧离脑中浮现出慧觉的影子,慧觉乃是正宗的佛门弟子,内功浩瀚磅礴,一手功夫也是大开大合, 打法也是至刚至猛。 “咚咚咚!”门被敲响,旋即探进来一个带着笑容的脸:“吃宵夜吗?” 游凤端了个碗,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不吃了!”萧离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皱起了眉头。 “尝一点嘛,保管不一样,这是木头亲自熬的。”说完便几步走到了萧离身边,“石头和小白,最近天天吃烤肉,吃的都快不消化了,木头熬了些下火的汤,让我们都喝一些。” 说完便不由分说的将碗递到了萧离的嘴边,萧离隐隐闻到里面有一股花香,皱着眉头就着游凤的手喝了一口,味道及其清淡,也没有任何药材的味道,这才放心的喝了下去。 “没想到堂堂令主大人,居然怕喝药!”游凤调笑道。 “你若年幼的时候,每天都喝上十来碗药,也会厌恶的。”萧离淡淡的说道。“对了,你找的那个叛徒,现在可有踪迹?” 游凤摇了摇头:“他擅长易容,当时多半趁乱躲到了薛家的队伍中了。” “我一直派人盯着薛家的!” 游凤面色有些凝重:“我怀疑此人会和薛家结盟。” 他看着萧离坦然说道:“我虽为影宗宗主,但说到底影宗并不是一个门派,下面有不少心思各异行事诡异的教派,之前在宫里那怂恿薛贵妃食用男婴助孕男胎的妖婆就是其一。” 萧离奇道:“那他们为何奉你为宗主!” 游凤略微有些得意的说道:“打服了便是!” 萧离目光中有所疑惑:“那这人?” 尴尬之色浮现在游凤脸上:“他伙同一些叛徒,偷袭于我。”说完又怕萧离不信似的,“真的,若不是我不曾防备他,哪有那么容易得手。” 说完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也没讨到好,被我重伤了,他以为我必死,将我困在影宗一处秘洞里,用山石堵住了出口,但他忘记了石头,这傻小子一个人在那搬了三天的石头,将我救了出来。” 萧离淡淡的开口:“这或许便是那些和尚口中的因果相报吧!” “对了,木头说你身上的伤,可用青龙胆与珞珈果治愈,你入宫可曾寻到这青龙胆的线索了?” 萧离一愣,他完全忘记了这事情,只记得了那岳兆钰身上那丢失的舆图了。 游凤摇了摇头,“你啊,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老记挂那些无关紧要的干什么?” 萧离没有吭声,只是望着窗外。“只有活着,才有更多的可能!”游凤悠悠的说道。 “你来京城,并非仅仅为了那叛徒吧?”他转头看向游凤。 灯光下的萧离,面色更白,一张略显女气的脸庞,此刻褪去了肃杀之意,倒显得有些柔和,虽然游凤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此人内心聪慧又杀伐决断,绝不是柔弱之人,但此刻在他那漆黑的眸子注视下,还是莫名的放轻了声音说道。 “没错,我还为了青龙胆而来!” 萧离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想用青龙胆增加内力。” 游凤也不瞒他:“没错!” “你在我认识的人中,这个年龄,功夫算是顶尖了的。”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深不可测了,否则当初他伪装成完全不会功夫的无尘子、白若瑄乃是竹笙公子,竟然瞒过了他。 游凤的眼神变的深邃:“不够!” “远远不够!” “欲速则不达,当年横烟功夫暴涨,但却走火入魔。” 萧离规劝道。 游凤却摇了摇头:“令主可有什么事,是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完成的?” 萧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游凤的眼中掠过一丝同情,“你所作所为,难道都只是为了他吗?” 萧离认真的思考了片刻:“是为了他,但这就是我内心的愿望。” “当真?”游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一阵风吹来,烛火在风中摇曳了起来,灯火下的人影变得有些恍惚。 “我知道,你也当我只是他手中的刀,或是走狗!”萧离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为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游凤注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可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而且我帮他做的事,都是我心甘情愿,哪怕让我去死,我也毫不犹豫!” 萧离的眼神变得坚定。 “曾有御史骂我,此生手上沾染无数朝臣的鲜血,做尽肮脏之事,定会死无全尸万劫不复,但那又如何,我知道他,只是想肃清朝野,不得已只能用一些非常之法。他不能动手,我便做他的刀,哪怕坎坷重重,布满荆棘,哪怕有朝一日陷入绝境,我也九死不悔。” “我不在意身后名,也不会留下子嗣!孑然一身,随他们骂去吧!” 第九章 悬赏 此次盂兰盆节法会仓促决定,且皇帝要亲临,礼部上下顿时忙得脚不沾地。安排仪式的官员日夜不休,精心调整流程、沟通协调;采买物资的队伍四处奔波。布置场地时,人员往来穿梭。调度之人也顾不上歇脚,全力安排侍卫、人员分工。堂官们更是四处奔忙,只为确保法会筹备无虞,让这场特别的法会顺利进行 。 却不料前任兵部尚书在返京的途中被人割了脑袋,还被盗走了关系到西北边防重要的一张舆图,万幸的是凶案地点在一处鲜有人至的小树林里,发现的及时并未引起轩然大波,并未引起百姓的恐慌,但城门口盘查的甚严,对那些和尚的身份更是再三严查,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皇城卫的牢房中竟然人满为患,居然有如此多的人,趁着此次法会想要浑水摸鱼。 “官爷,官爷!”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小的真的什么事情也没来得及做,小的只是看这法会盛况,想来长长见识。” 之前伪装成和尚偷别人度牒的和尚扒拉着栏杆,对着衙役苦苦哀求。 “得了吧,这报国寺法会,定有许多达官贵人参与,你这泼皮还不是想趁机混入其中,发些横财!”衙役啐道。 那顶着和尚光头的泼皮笑的一脸猥琐:“官爷此话差矣,小的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晓的,法会的时候,报国寺守卫森严,你就是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在法会上干偷摸之事。”说完嘿嘿一笑,“小的不过是想,那些参加法会的贵人,哪个不是滔天的富贵,小的只是想冒充和尚,随便化些缘!” 他巧舌如簧,又悄悄的摸出一些散碎银子,“官爷行行好,放我出去吧,实在不行,给我二人换个牢房也行。”说完捏着鼻子,指了指角落里脱下鞋子抠脚的大汉说道。 若在平时,这些衙役见他如此上道也不介意做些顺水人情,但这人是梅花卫亲手抓的,他们可得罪不起,便挥了挥手,不想搭理他。 “孙妙手?”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那猥琐瘦弱的汉子连忙抬头,见是当日识破他伎俩的冷面黑衣人,吓的收敛了神色,一本正经的磕头。“见过大人,小的知道错了。” 萧离看了他一眼,示意衙役将他带出来。 “你可愿将功赎罪?” “小的愿意,愿意,但凭老爷吩咐!”孙妙手慌忙磕头表示忠心。 “我知道贼不走空,你入京已有差不多十日,一直在鸿运楼附近徘徊,鸿运楼出入的都是有些身家的人,你却一直隐着没有动人财物,却偷了一个和尚的度牒,这太反常了。” 孙妙手眼珠一转,嘿嘿笑道:“这不天子脚下,小的不敢嘛。” 萧离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却让孙妙手一颤。 “你最好说实话!否则…” “大人,我说,你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孙妙手很是识时务的跪在地上。 “你处心积虑的想混进报国寺到底为了什么?” “这净远大师名声远播,听闻法会当日,能进入寺庙的除了各大寺庙受邀的和尚,其他的皆是达官贵人,你想想看,这些贵人,哪个不是穿金戴银的,一块随便挂在身上的吊坠,都能在京郊置办一处宅子了,小的是想,与其在外面冒风险,不如进入寺庙,从那些贵人手上下手,发笔小财,嘿嘿嘿!” 说着瞥了一眼萧离,嬉笑着搓手! “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萧离淡淡的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好了,你可以走了。” 孙妙手似是不可置信,张大了嘴巴仰头看着萧离,“可以走了?” 萧离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但跟你搭档的那个小乞丐,却得留下!” 孙妙手一听眼神瞬间慌了。 “你也知道,现在大牢里人满为患,我准备将他再往大牢里面的牢房送一些,你也知道,那大牢越往深处,关押的越是重刑犯,灭人满门等待秋后处斩的,奸淫女子后杀害性命的,对了,还有去年落网的那臭名昭着的采花贼,败坏了三十多位女子清白,却逍遥法外七八年的。”孙妙手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抱住了萧离的小腿:“大人饶命,他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萧离冷哼一声,一脚将其踹开:“你若当真为你女儿着想,最好说实话!她就算打扮的再像个小子,我能分辨得出来,那些淫贼眼光只会比我更好。” 孙妙手瘫软在地上,“不知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当日你偷那和尚的度牒,在扔给了她,那和尚揪住你不放,东西不在你身上,你自然有恃无恐,但你女儿放心不下你,自然在附近张望。”萧离眸色变冷,“当时周围有不少你的同道之人,你应当清楚,但你并不担心自己被拆穿,因为盗亦有道,你们有自己的道义。” “但你应当听过花为媒那臭名昭着的采花贼!” 孙妙手咬牙说道:“知道,此人专门凭借迷香,专挑黄花闺女下手,得手后还会顺手将那女子贴身财物盗走,我们都不齿与他为伍!” “他当时就在人群中,而且就是他盯着你女儿,面上露出感兴趣的模样,我才怀疑了那小乞丐的身份!” 孙妙手大惊失色,那花为媒擅长伪装,且从未失手,若他当真盯上自己的女儿。 “你放心,他被我抓了,关在深处的大牢里,但若你再继续编瞎话,我便将那小乞丐,送进他所在的牢房。” 孙妙手磕头如捣蒜,满脸的惊慌:“大人饶命,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媳妇死的早,我便只能带着我女儿以此为生,求大人看着我女儿还年幼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 “你们混入法会,到底所为何事?” “有人出了悬赏,千两白银,盗那高僧的舍利。” 萧离面露疑惑,孙妙手见他不信,继续磕头道:“大人,小的再无隐瞒,只想事成之后,便带着女儿金盆洗手,再不干这勾当了。” 第十章 七夕 舍利?”萧离目光中露出一丝疑惑, “千真万确!”孙妙手仰头看他,见萧离的眼中尚有疑惑,赶紧说道:“听说那舍利,乃是佛门至宝,将其供奉于屋内,与其共处一室,可治疗顽疾!” 萧离看着他问道“你可知这悬赏是谁人发出?” 孙妙手想了下便说道:“都是匿名,不过我知道交货的地点。”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将此事告知大人后,以后在这行定是混不下去了。” “放心,若你当真想要洗手不干,我可在衙门内为你父女安排差事及住所,既能保证你二人的安全,还能提供一个长久的生计!”萧离淡淡的说道。 “好!”孙妙手下定了决心:“交货的地点就在那望平街司家!” 这次倒真的是完全出乎萧离的意料了,“司家不是已经被查封了吗?” “正是因为被查封了,司家家业大,几乎将半条街的宅子都买了下来,被查封后,那半条街人迹罕至,平日里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孙妙手解释道:“而且司家的人无论主仆都被押入了大牢,官兵主要看守的乃是库房,而我们交货的地方,乃是司家大宅的后巷,那棵榕树下!” “以前你们的贼赃,可也是司家当铺帮你们销赃的?”萧离一下子抓住一个线头。 孙妙手点了点头“是,我们手上若是有了见不得光的赃物,便以红布包着,在中午时分拿到司家当铺,直接死当,虽然价格压的狠,但从不出现纰漏,也不会有官府追查来源,所以大家都很信得过!” “以前司家当铺也发过悬赏?” 孙妙手迟疑的说道:“那倒没有,这只是约定俗成的一个销赃地点而已。” 萧离心中隐隐有了想法,“你可见过此人?” 萧离将那杀害岳兆钰的和尚的影图拿给孙妙手,孙妙手却摇了摇头:“没见过。” “好,你现在先回牢里,等法会过后,你事情若是办的漂亮,我自然会放她离开。” 虽然心有不甘,但孙妙手知道自己没有与萧离谈条件的筹码。 “大人还需要我做什么事情?” 此人倒是颇有几分聪明,萧离对着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他回到府里时,已经傍晚时分,游凤早就坐在那等着他,只见游凤身着一袭用上等绸缎制成孔雀蓝长袍,在夕阳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幽光,精心打理的头发整齐地束于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根样式精致的玉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萧离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这人一贯穿着随意,此刻却做京城贵公子的打扮,气质高雅从容。加上他那高挑的身型,在人群之中显得格外出众。 面对萧离狐疑的神色,游凤噙笑任他打量,木苍梧一身灰衣走到他身边,被衬托的寒酸无比。云初手上拎着几个面具,身后跟着石头和阿白,兴冲冲的走了进来,“走啊,天快黑了!” 萧离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们这么多人,要去哪里。 同时心中也有些疑惑,这宅子里以前只有他和云初,他不爱说话,云初便自言自语,后来有了阿鹤,便成了两人吵嘴,但如今,怎么忽然就多了这一堆人,盛装打扮着眼含期盼的,像是在期待家长点头? 云初又盯着他:“你要不要换身衣服?” 萧离还是一脸莫名,却遭来云初嫌弃的打量,“每天都穿一身黑,长的再俊都没姑娘看上你。” 游凤也跟着他的目光打量着萧离,“挺好看的!” “走走,今天七夕,出去看花灯了!”云初给众人分发着面具,一边招呼着身后早已期待万分的小孩。 木苍梧看着手里面具:“你们这看灯还要戴面具吗?” 云初正用纱巾给阿白包着头发,愤恨的说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二个,成什么样子,还成群结队的出现,不戴个面具,估计会被全京城的男人追着打死!” “不去!”萧离冷着脸说道,但话音刚落,就被游凤扯着出了门。华灯初上,处处张灯结彩。街市上,摊贩云集,售卖着各式各样的彩绸、精巧乞巧物。女子们精心梳妆,结伴出游,或乞巧祈福,或观赏花灯。河中莲灯漂浮,如点点繁星。远处楼阁之上,才子佳人凭栏而望,共赏这良辰美景。 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少女子打量着这几人,非常好奇那面具之下的面容是否也如那挺拔的身型一般令人瞩目。 萧离一直警惕的注视着四周,忽然在那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脸色一变,几步便跨了过去,抓住那人的胳膊低声说道:“你怎么在这?” 旁边高大的贺柏川有些委屈的告状:“皇..黄公子说要体察民情,与民同乐!” “胡闹!”那杀害岳兆钰的凶手至今还没有踪迹,他居然就带着一个侍卫悄悄的跑了出来。 顾珩摇着扇子,笑着安慰萧离:“阿离不要紧张,我知道你和宗主要来,才安心前来的。” 说完一马当先的往放河灯那走去,挑了个人少的摊子,选了几个花灯:“来,我们也放几个花灯,说着拿起笔,就要题字!” 游凤跟个花孔雀一样的也走了上来,手上拿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荷花灯,递给萧离一个:“喏,今日乃是七巧节,我们也应应景,都许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比如跟心上人白头偕老之类的。” 贺柏川伸长了脖子,瞥了眼云初,却见云初遮遮掩掩的写下了几个字,心中满是失落,一旁的木苍梧倒是大大方方,只是写的字他们都看不懂。 石头和小白,一人画了个圆圈,一人画了个糖葫芦。 “你写的什么?”游凤写好了花灯,凑过来看萧离。 雍景帝吹了吹自己写好的花灯上的字,“兄弟齐心!”撇嘴说道:“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抓到凶手!” 游凤失笑,他其实早就看见了,萧离写的是:“解毒!” 游凤将手中的花灯放入河中,看着那摇曳的波光将那盏小小的花灯带走,那上面的愿望或许是他毕生都无法实现的奢望! 第十一章 法会 时间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五,追查残害了岳兆钰的凶手一事竟然毫无头绪,那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但盂兰盆节法会却还是如期举行。 报国寺内,香烟袅袅,钟声悠悠。净远大师身着华丽而庄重的袈裟,手持念珠,面容慈悲祥和。他缓缓登上那高高的法坛,周围的僧人们早已整齐地列于两侧,在净远大师的示意下,开始齐声诵经。声音此起彼伏,仿若洪钟大吕,回荡在每一寸空间,撞人心弦。僧众虔诚礼拜,身姿凝重。信众云集,皆面露敬畏。 雍景帝身着华丽的龙袍,头戴冕旒,龙目威严而深邃, 庄重地走到祭台之前,他抬头望向天空,眼神中带着对上天的崇敬。他缓缓地跪下身来,双手捧着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对天地、对祖宗的感恩与祈福之语。随后,他将香插入香炉之中,火焰顿时蹿升而起,烛光摇曳,映照着雍景帝那虔诚的面容。而在他身后,萧离身着黑衣,像个影子一般,警惕的注视着四周,守护着这位毁誉参半的皇帝。 接着,雍景帝亲自拿起酒樽,将美酒洒向天空、土地。酒水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仿佛是人间与天地的对话。他站起身来,朝着四方各拜了几拜,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认真,每一个眼神都尽显尊崇。周围的臣子们也纷纷跟随雍景帝,恭敬叩拜。 忽然一个角落里起了一阵骚动,萧离望去,通天塔那起了黑烟,接着又数道影子都涌向了通天塔。 一个小和尚,“方丈,通天塔起火了!” 寺里的武僧悉数奔了过去救火,禁卫有条不紊的将雍景帝围住,萧离穿着禁卫的服装站在他身侧,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阿离,你说这众目睽睽之下,就算他们盗得宝物,如何又能脱身呢?” 雍景帝遥遥的望着那通天塔,目光深沉。而在他不远处的净远大师,丝毫没有受到那边骚乱的影响,苍老瘦弱的身体披着太祖御赐的袈裟,端坐在大殿前的蒲团上,仿若周围的一切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闭着眼睛,面容沉静,用同样的语调诵经。那诵经声平稳而悠扬,在喧嚣中显得愈发空灵。 刚刚的祭天仪式,他并未看见慧觉的身影,想必他依旧守在通天塔,这些人若想入塔,当真是痴人说梦。 “报国寺第一高僧守着呢!”萧离淡淡的开口。 通天塔内火势并不大,很快便被控制了下来。 “但是里面不知用了什么,满是黑烟味道还很呛人,如今开了窗正在散烟,师伯带着大家正在清点东西,有些经卷被烧毁了。” “阿弥陀佛!”慧明念了个佛号,眼神中满是惋惜。 “梅一梅二,你带两队人将门口守住,严加盘查进塔的每一个人,包括报国寺的和尚!”萧离下令。 “萧施主莫非怀疑我寺僧人也有内奸?”慧明疑惑道。 “京中最近混入了大量的不明人士,剃光了头发冒充和尚,你当他们真当是为了来听那老和尚讲经的?” 萧离语气毫不客气,但慧明却并未计较,只是摇头叹息,“贪念一起,佛心难安。” “吉时到!请舍利!”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雍景帝有些诧异的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这不是何冰?” 这报国寺是皇家寺庙,此次盂兰盆节法会乃是由闭关的第一高僧出关讲经,又有皇帝亲临,所有的流程都是由礼部率先拟定,宣唱主导的应该是礼部尚书何冰,而此时却临时换了人。 “何施主一大早便来了我寺,忙里忙外的,刚刚法会开始的时候还看到了。”慧明作为方丈与何冰接触颇多,何冰是一个非常严谨有条理的人,此时不见踪影的确有些奇怪! 梅三领着一个穿着礼部官服的小吏走了过来,那小吏快要哭出来了。 “我家大人,不见了!” 萧离眼睛一瞪,“什么叫不见了?” “半个时辰前,大人说内急,便匆匆离开了,后来通天塔那边便起火了,我们也没注意,后来吉时到了,才发现大人还没回来。” 萧离看他神色遮掩,说话吞吐,“有话就直说!” 那小吏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家大人向来谨慎,这种隆重场合饮食向来注意。”也就是这种忽然内急的事情在何冰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之前,我见一个和尚过来,给了大人一张字条,大人便离开了。” “和尚?什么样的和尚?”萧离心中一紧。 “一个中年和尚,但似乎并不是管理寺里事务的僧人,之前我们并未见过!” “何冰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小吏指着大殿的方向,“从哪穿过去,有道小门,可以到后殿!” 萧离冲着贺柏川等使了个眼色,便匆匆的离去。 法会是在报国寺的广场上举行,僧众们皆聚集于此,大雄宝殿里倒显得空空荡荡,萧离缓缓走进屋内,目光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定住。只见一人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那繁复精致的礼服在黯淡光影里依旧显眼。他缓缓凑近,心头猛地一紧,那僵直的身躯,毫无生气的面容,何冰跪坐在此,早已没了气息。 何冰双眼圆睁,眼中满是不甘与惊恐,面容极度扭曲,似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而他的右手齐根剁下,断口处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痕。不远处,一个人头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双眼无神虽然已死亡多日,萧离还是一眼认出,那正是十日前被枭首的前任兵部尚书岳兆钰。 时值七月,那头颅按理说早已腐败不堪,但现在还能看出五官,显然是经过了特殊的处理。 何冰为何以跪坐的姿态被剁去双手死于佛像之前,而那遍寻不着的头颅也出现在此地。 尸体还未僵硬,显然刚死不久。 原来那通天塔起火,并非为了盗取舍利,而声东击西,就是为了杀何冰。 第十二章 忏悔 大殿内点着长明灯,此时忽然微微朝着萧离所在的方向晃动了一下,萧离一惊,身子依然朝着那大殿后面掠去,佛像背后果真有一道小门,此时正微微的的在开合,风从门外灌入。 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在房顶之上疾驰而过,速度快得惊人。在那稍纵即逝的瞬间,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一道灰色的身影,萧离猛地跃起,朝着那人影追去。但那人影却猛地一顿,差点从房顶上栽了下来,但很快便站定向前奔去。 萧离见前方一个年轻的僧人站在屋檐下,扬起的手还未放下来,心知是他刚刚出手,扔了一件暗器,伤到那人,但他来不及多说,追上那凶手要紧。 “大人,接着!”那年轻和尚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萧离听到身后传来风声,回手一接,入手冰凉圆滑,原是那一排栽种在僧舍两旁的翠竹下面随手捡的鹅卵石。 进入报国寺,照例是卸了兵器的,如今又与那歹人有几分距离,萧离正担心被他跑掉,此时手中有了“暗器”便毫不犹豫的对着那人的背影打去,石头用上了内力,砸到了那人腿上,那人终是从屋顶跌落了下来,萧离起身而上,两人战做一处。 那人的手中,紧握着一把极薄极利的匕首。这把匕首刃薄如纸,却锋利得足以轻易划破坚韧的防线。只见那个人身形闪动,手中的匕首迅速挥舞,一道道寒光闪过,招招都是直取性命的杀招,毫无半点拖沓之意。此人眼神狠厉,面容跟那三人描述的杀害岳兆钰的苦行僧却不大一样,显然是易了容,但此人的功夫却让萧离断定,此人能毫不拖泥带水的将人枭首,又能一刀整齐的割断何冰的右手! 萧离此刻没有兵器在手,在攻击与防御上都显得颇为吃力。然而,他深知此时若是退缩,必将陷入绝境。于是,他咬紧牙关,拼着身上不断增添的伤痕,冷静而沉稳地与之周旋缠斗,试图寻找对方招式的破绽,寻找反击的时机。 一道寒光袭来,萧离赶紧侧身闪避,却还是被那锋利的匕首划破了肋间,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声暴喝。 一道劲风从身边刮过,一道灰色身影现身战局,手持七尺长竹竿,顶端挂着翠绿竹叶。正是那扔给萧离鹅卵石的少年和尚,此刻将竹竿当做罗汉棍舞动,虎虎生风。 一寸长一寸强,那人的内力虽然在那少年和尚之上,但那匕首适合近战,此刻在那罗汉棍法下倒显得有些仓促。 萧离吹了一声哨音,为手下的梅花卫提供方向。 那人也听见了,下手更多了几分急促,若是援兵赶到,他脱身可就更加困难了,那人冷哼一声,脚下步伐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手中匕首犹如一道寒光,直直朝着那少年和尚疾扔而去。千钧一发之际,萧离眼疾手快,猛地伸手将那少年一拉,少年顺势向旁一闪,避了开来。萧离反应极快,一个灵动的闪身,如鬼魅般欺到了那人身侧。只见他毫无惧色,身形一转,结实的肘部猛的击向那人肋间,紧接着运足浑身劲道,一脚狠踢向那人的腿部。 那人屈膝半跪了下来,发出一声闷哼,那少年和尚的拳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已然至眼前,那灰色身影本还妄图抵抗,可在这以二敌一的绝对劣势之下,瞬间便落了下风。萧离与少年和尚配合默契,没一会儿便将那看似神秘的穿着僧衣的假和尚死死压制在地上 。 “多谢了!”萧离道谢。那少年和尚摸着光头一脸憨笑,萧离想了起来,此人正是当初在鸿运楼下,被那孙妙手偷走度牒,得他相助的少年。 “云隐寺,莫言。”萧离对他露出了赞赏的笑意。 “大人还记得小僧啊。” 忽然,一个黑影如流星般从空中急速跃下,悄无声息,萧离二人竟毫无察觉。只见这黑影一掌拍出,萧离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向旁飞出数步才稳住身形。 紧接着,黑影又飞起一脚,直向莫言踢去,莫言仓促招架,却被震得连连后退。还未等萧离二人反应过来,黑影已然弯腰提起地上被制住的假和尚,如一阵风般往后山奔去。 “令主!”梅一带着人赶到身边,各个灰头土脸,像是受了伤,“请令主责罚,刚刚我们听到哨音便赶了过来,不料遇到一个黑衣蒙面人,竟然将我等打伤,因此晚了一步。” 萧离只觉内息一阵翻涌,摆了摆手:“我们都打不过他!” 说完看向了后山的方向,目光深邃。 “走吧!”说着便领着梅花卫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回到大殿的时候,雍景帝站在那跪着何冰尸体前,一脸的阴沉,看见他回来,目光在他嘴角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萧离缓缓的摇了下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大师可翻译出来了?”雍景帝冷声问道,虽然没有发怒,但却隐隐有了帝王之怒。 梅一小声的萧离耳边说道:“何冰死前,留下一封血书,被放在大殿那佛像的手上。” 萧离抬头看了看,那佛像约莫一丈高,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何冰身上,随后又发现了那凶手的踪迹,竟全然没有注意到还留有东西。想来那凶手杀掉何冰已有一会功夫,为何会去而复返呢? “阿弥陀佛!”净远大师低眉敛目。“还请陛下摒退闲杂人等,此事事关重大。” 雍景帝挥了挥手,周围的人都退到了殿外,萧离也要出去,却被雍景帝留了下来。 “此乃一封书信,写的是,边嵘将军,谢赠粮之恩,我已如约,驻兵在措姆河西,一切听凭将军调遣,落款是那木答,此信是用西戎一个部族的文字写就。” 萧离怀疑岳兆钰的死与边嵘有关,雍景帝让人在宫内的秘阁内将边嵘谋反一案残留的所有卷宗都翻了出来,此时他脸色铁青。 “这是兵部当年截获的,给边嵘定罪谋逆的书信!” 第十三章 伪造 雍景帝看了眼何冰被斩掉的右手,冷笑道:“原来这封书信,出自这双手,怪不得要被人斩下来。” 说完看了一眼萧离:“人呢?” 萧离朝着净远看了一眼:“大师,不知慧觉大师何在?” 净远念了声佛号不再吭声。 萧离冷笑一声:“刚刚有人打伤了我好几个梅花卫,又从我手上将那凶徒救走。” 说着指了指被地上岳兆钰的人头:“岳兆钰死的时候,我便怀疑此事乃边嵘旧部所为,但实在想不通为何非要现在才动手!”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声阿弥陀佛。 “那凶徒仅仅一刀便割掉了岳兆钰的人头,却并未伤害其他几人的性命,可见并非大奸大恶嗜杀之人,随行的人员说嫌犯疑似一个和尚,恰好当年边嵘将军身边有一前锋,以红巾包头,不食荤腥,每每大战过后,还停留战场,我想应当是在为亡者超度吧。” 净远闭上了双眼,并不回答。 “起初我以为那凶徒便是那红巾将军,但据记载那红巾将军武功大开大合,内功至刚至猛,但那凶徒虽然也是和尚,但用的却是更加小巧的兵器。” 说着从怀中摸出那把匕首:“直到刚刚,我与他交手,我确定,他的确是杀害岳兆钰与何冰的凶手,但却绝不是红巾将军!” “何冰在通天塔起火的时候,就死了,但那凶徒本可以趁乱逃离,却去而复返,我想,正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位故友,而这位故友,也发现了他,并且成功的将他从我手上救走!” 说完他紧紧的盯着净远大师:“慧觉便是当年边嵘身边的红巾将军?” “我说的可对!你们这皇家寺庙、佛家典范、居然窝藏一个逆贼二十多年?” 净远没有辩驳,望着雍景帝:“陛下,一切皆是老衲的主意,还请陛下勿要牵连报国寺其他僧人!” “萧施主,此前前因后果,老衲已向你解释过,无需赘言。我这大徒弟追随边将军乃是为救天下苍生,并无嗜杀之人,至于他救走那人,应当的确如施主所言,乃是一场同僚情义。” 雍景帝忽然轻笑出声:“大师,你的高徒,过往身份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这凶徒却在法会上,众目睽睽下杀了朕的两名大臣,这让朕颜面何存?” “陛下,慧觉这二十余年,一直陪伴老衲,守在通天塔下,并未离开京城一步,与边家余部并无瓜葛,这点老衲可以作保!应当也是刚才,他在塔上看见了萧施主追着那人而去,发现乃是故人,才一时冲动将人救下!” 萧离看了他一眼,“确定毫无牵连?那他藏于山谷中那白发女子,又是什么来历?” 净远忽然朝着雍景帝跪了下来,“皇上,那白发女子身世可怜,她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真名都不知晓,还请陛下放他一马。” 雍景帝与萧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狡诈,之前他并未听萧离提过那白发女子的事情,想来是诈这老和尚的。 “说吧!” “战事一了,慧觉便离开了军营,他自觉杀生无数,便日日佛前念经,做回了慧觉。但边将军谋逆一案一出,我师徒二人虽然尽力奔走,却奈何无力回天。” “边将军当年有一旧部,随着边将军在永宁被杀头,但其家人却被押往京城受审,谁料路上遇到山匪,悉数遇难。”净远大师长叹一声,神色间尽是悲悯。 “怕不是普通山匪吧!”萧离想通了其中关窍。 “没错,是有人想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净远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听的出来,这经手的人定然逃不开这几大世家。 “慧觉赶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救下故友年仅十四的幼子,但他怕给寺里带来灾祸,便将人藏在了向阳山的山谷中,后来这少年渐渐长大了,却遇到了一个误入的女子。” “那女子也是苦命之人,只因天生肤发异于常人便被认为是妖邪,要抓她烧死,巧的是,烧到一半天降大雨,她躲过了一劫,但浑身都被烧伤,逃到了山林,被那少年所救,后来两人便生下了阿白,可惜阿白生来便跟她娘一样。” “若是个男孩还好,我们可以带回寺里养着,但是个女孩,又是逆贼之后,慧觉便只能将其继续留在山谷里。十年前,慧觉练功差点走火入魔,老衲为救他,守了他半年,谁知这半年里,那小阿白的父母悉数离世,那小姑娘守着父母的尸体过了十来天,救回来连话也不会说了。” 萧离沉默了起来,没想到那白发的女子居然有如此的身世。 “之前慧觉对我说,阿白现在与萧施主的人在一起,对她并不另眼相看,她似乎过的也很开心,他在考虑,让你们将阿白带走,这样她也多一些朋友。” 雍景帝听他说完,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朕会查证,若大师说的属实,朕不会为难这个小姑娘!” “至于慧觉,当年救下故友之后,乃是忠义之人,朕也不打算再追究,但今日他所救走的这凶徒。” “若边嵘通敌的书信,当真是何冰所为,那么想必此人还会知道更多隐情。” 他看了一眼萧离:“事情过了二十五年,参与的人数众多,难道他还想将所有与边嵘有关的人全部杀了不成。” 说完又露出一丝威严的神色。 “更何况,当年下令捉拿边嵘的,乃是先皇,是朕的父亲,难道他还要杀了朕不成!”“何冰若当真参与了构陷边嵘,朕一定会彻查,他让何冰死前写下这封书信,无非就是为了让我们拿着去对照笔记!” 他看了一眼萧离苍白的脸色,神色冷了几分:“慧觉大师武功高强,朕也不想让他再伤及无辜,大师还请转告于他,若想保这报国寺上上下下的平安,还望他尽早找梅花卫投案。” 说完便拂袖而去。 第十四章 生辰 萧离奉旨查抄了何冰的家,何冰刚死,皇帝却雷厉风行的将案件交给了梅花卫,摆明了相对于何冰的死亡,他更加看重其背后的真相。 “这何冰在礼部尽职尽责,私下手脚也算干净,而且,当年他与边家并没有利益冲突,没想到竟然会因此丧命,还要死的大张旗鼓,给朕好好的查!” 梅花卫办事一概不留情面,很快何家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很多陈年旧事也相继浮出水面! 何冰是个才子,当年会试三甲,而且为人聪慧,精通番邦语言,做事也有条理,从一个礼部主事做到了礼部尚书吗,为官多年都没有什么纰漏,更何况当年边嵘被构陷谋逆的时候,他也不过二十余岁,地位跟其他几位天差地别。 “再往上一代查!”萧离冷着脸,咽下喉咙中的腥甜,他的丹田位置的隐痛越发明显,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又到了十五了啊。 当年云初的师父,拼了性命将中了毒又受了伤的萧离救回,却不能根治,毒性压制于体内,每月十五发作一次,但这毒性会随着时日增长,发作的日趋剧烈。他今日与那边家余党大战了一场,又被慧觉打伤,才刚过酉时,这毒便隐隐开始发作了。 他强忍着疼痛回到家,却见游凤端着一碗面,回身问他:“吃不吃?” 那面碗似乎格外的大,大到能将游凤的整张脸都埋进去,萧离停下了回屋的脚步问道:“我记得我府中没有这么大的碗!” 游凤挑起一根面条:“我自己买的,吃面的时候,就得用大碗。” 他嘴角沾着一丝油渍,眼神却带着一丝天真:“我娘说的!” 萧离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月光下正专心吃面的身影上,那专注的神情、满足的模样,仿佛面上的鲜香都透过空气弥漫开来,直直地钻进了萧离的鼻腔。不知怎的,萧离忽然觉得一阵饥肠辘辘,他想起自己今天一天都没进食了,缓缓开口问道:“还有吗?” 游凤放下碗,跑到后厨,不一会儿就端了一个同样的大碗过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面条。 “这么快?”萧离疑惑道! “我擀的面多,本想请大家都吃的,但他们都跑去玩了。” 萧离被那一口热汤烫的汗都要出来了,周身的疲倦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你擀这么面干嘛?”平时可没见他下过厨! 游凤放下碗,静静的看着萧离,“今日是我生辰,我娘若是还在,定会亲自为我做碗面的,如今她不在了,我为自己做碗面,她若见了,定会很开心。” 说着他看了萧离一眼:“都是今夜鬼门大开,我想她一定会来看我的吧。所以我要告诉她,我将自己照顾的很好。” 萧离忽然觉得那碗味道尚可的面忽然味同嚼蜡,放下碗说道:“我饱了!” 说完便起身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萧离没有回身,只是随手一接,发现是一只筷子。 “令主大人,有句话忘记说了!” 萧离顿了片刻:“多谢!” 身后响起一阵长长的叹息,最后化作了一声无奈:“是生辰快乐!” 回应他的是无情的关门声。 午夜时分,一阵又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袭来,萧离在暗室里咬紧了牙关,这次不知是不是受了慧觉一掌的缘故,毒发的异常猛烈。额际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很快便汇聚成股,顺着他那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溅起微小的水花。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裂胸膛,伴随着体内那股邪恶毒素的肆虐,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五脏六腑间钻来钻去,啃食着他的生机。 萧离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脑海里却不断浮现游凤那句“生辰快乐。” 就在此时,房间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动。萧离微微坐正,不想被来人发现自己端倪,昏暗的室内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了他对面。 萧离勾起嘴角笑了笑,汗水却随着那漾起的纹路滴落。 “我找遍了宫中,都没找到青龙胆的下落。”顾珩看他忍痛忍的辛苦,语调也带着几分焦急。 “实在不行,我只能去问问她了!” “不要!”萧离斩钉截铁的说道! “阿离,你不要再倔了,你这毒发作的一月比一月厉害,若那青龙胆当真还存于世上,深藏在皇宫之中,她便是最有可能的知情人! 萧离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满脸却竟是倔强的神色。 “我知道你怨她,怪她,但她这么多年,何尝好过!今日来之前,我去看过她,她在佛堂内整夜的念经,为你祈福!” 萧离还是不作答,只听那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佛堂内供奉的牌位都是萧家人,但她怀里,却搂着一个牌位上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个回字。” “阿回,阿回。”那人呢喃着叫他,惹得萧离心中气血翻滚,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每年此时,梦魇缠身,一直叫着你的名字。”顾珩叹息着说道。 “我不是阿回,我是萧离!”萧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我也怨她,当年做事狠绝,为了保住她的娘家,竟然置你于死地,但如今你尚且还有一丝生机,便不要再斗气了。” 萧离吐出了一口淤血,丹田处疼的翻江倒海。 “我不是来做说客的,我只希望,若我当真从她手上得到青龙胆的下落,你不要犯倔,不肯用!” “栖凤谷谷主告诉我,当年那剩余的青龙胆,便是由萧家带回皇宫的,我查来查去,若他所说属实,那东西的去向只有她一人知晓。” 萧离眼前一黑,昏倒前脑海里居然浮现的是游凤那一碗面条。 为什么有的女人,就算死了,也会带着期待和爱意,凝视着她的孩子,关注的是最细枝末节的琐事,而有的人,却那么狠心,为了自己的地位,对亲生的孩子,也斩尽杀绝。 第十五章 请罪 礼部尚书何冰的府邸并不大,抄家的时候也并未如之前的官员,查抄出令人咋舌的家产及包藏的祸心,只是浩繁的典籍和文书,足足存了几间房子,偏偏这些写满佶屈聱牙的文字最让萧离牙酸,便由云初主持,带着一队文人,从中寻找何冰被杀以及与边家军的过往。 云初从那盘根错节的书卷中抬起了酸痛不已的脖子,叹道:“这何冰也算是个人才,竟然精通多个国家与部族的文字,就这么死了可惜了。” 萧离冷哼一声:“当年那木答与边嵘通信的书信,经查验的确为何冰所写,齐心不正,再好的学问有何用。” 云初惋惜的摇了摇头,“可惜这些被精心保存的典籍,都跟此案无关呐!” “令主,陛下让你进宫一趟!” 萧离缓缓的从屋里走了出来,木苍梧蹲在地上教阿白晒药,游凤跟逗孩子玩一样的指导着石头练武。 “手给我?”木苍梧站在萧离面前,皱眉看着他的脸色。 萧离坦然的伸出了手,让木苍梧把脉。片刻之后,木苍梧神色不太好看:“你是否觉得发作的时间比以前长了?” 昨夜不到子时,毒便发作了,就算到了现在,一用内力丹田处还是隐隐作痛。但萧离一直忍住没有吭声。 云初紧张的追问道:“谷主?可有解决办法?是因为你昨日受伤的缘故?” 木苍梧转身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去:“你若不想暴毙,最好不要再用内力了。” 萧离没有言语,带着担忧的云初便进了宫。 游凤见两人走了,施施然站在他面前,点头说道:“没错,他又多中了一层毒!” 木苍梧似有不解的问道:“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他虽然醉心医术,不精通人情世故,识别人心自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更与游凤自小相识,明白他重重面具下那颗防备之心,却对萧离有所松动。 游凤转身,背对这木苍梧,背影萧索却凝决然之色。 “我与他,本就立场相对,迟早拔剑相向,迟早他会是我最大的阻碍,既然如此,不如早些除去,省得节外生枝。” 木苍梧摇了摇头,低下头默不作声。 却说萧离二人入了宫,勤政殿内,一劲瘦挺拔之人,傲然而立雍景帝前。其容不动,其色无波,气质凛然,一派高手风范,正是那报国寺第一高手——慧觉。 见萧离进来,雍景帝挥退左右,开口道:“慧觉大师,或者朕该叫你红巾将军?” “阿弥陀佛,陛下明知贫僧武功不俗,却挥退左右,这份坦荡胸襟,着实令贫僧佩服!”慧觉朗声说道。 雍景帝笑了起来:“边将军赤胆忠肝,大师能与其相交莫逆,绝不会弑君犯上,这点朕还是相信的!” 萧离冷哼了一声,走到慧觉身边:“只不过会趁乱就走乱臣贼子罢了。” 慧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对着皇帝淡然说道:“那人,我已经放走了!” 雍景帝勃然大怒!指着慧觉“你..你..你!” “慧觉孤身前来,便是认罪,听凭陛下发落!” “好…好。”雍景帝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庆幸自己刚刚摈退了左右,否则这和尚如此不给自己情面,传出去如何是好!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他答应我,离开京城,还望陛下看在边家军为先皇肃清西北、收服城池、重塑防线,放他一条生路。” 说完膝盖一曲,竟跪了下来。 “嗵!”那坚硬的骨头竟然生生的将那上好的青砖砸出了一道裂缝,但慧觉却浑然未觉,萧离却因这包含威胁举动眯起了眼睛。 雍景帝却笑了起来:“大师啊,你可知你膝下这方砖碎成这样势必要更换,若单换这一块方砖,恐与周遭布局难以契合,显得颇为突兀。唯有悉数更换,方可使整体浑然一体。不知大师能否算出,这般操作,需耗费多少银两?” 慧觉抬头,脸上有股难言的窘迫。“朕即位以来,一不大兴土木,二未广纳后宫。”说完看了一眼萧离,“三虽然查抄众多贪官,却从未将银两纳入私库,贪图享乐,你可知为何?” 慧觉一时呆愣,不明白这皇帝满脸沉重的跟自己拉这些家常做什么。 雍景帝痛心疾首的说道:“因为朕穷啊!” 大和尚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此时却面色微窘。 想了一夜,想好了说辞,没想到这一国之主居然对着他一个身无长物的和尚哭穷。 “我朝自开国以来不到五十年,便遇西北战事,历经三十余年方才平息,好不容易积攒的国本都用作了军费,战后满目疮痍、流民失所,大师你应当比朕深有体会!” 慧觉跪在地上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就连祭天、祭祖,朕也是能免则免,一切从简,将省下来的银子用于赈灾!” 萧离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分明是你怕麻烦。 “放心,朕不是要你赔钱,只是想告诉你,朕与父皇不一样,你将人放走,无非是怕朕杀了他,但朕其实更想知道,他为何要杀何冰与岳兆钰。” 慧觉抬头,看着龙椅上坐的年轻人,而立之年,年富力强,眼神中有锋芒,却并未暗含算计! “萧施主说的没错,那人与贫僧都曾在边家军效力,我以杀止杀,隐姓埋名,他却并不是军人,而是边将军身边的厨子!” 萧离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他的功夫并不像军中杀敌的武功,而对于人体结构却很是熟悉。 “正因他是厨子,当年逃过一死,但他告诉我,何冰与岳兆钰都是构陷边将军谋逆的主谋!何冰亲自伪造书信,再交由当时的兵部尚书岳兆钰,做成从敌军处劫拿的假象,成为了边将军谋逆的铁证。” 说到此处,慧觉厚实的胸膛猛的起伏,狠狠的说道:“边将军绝无反心,一切都是被奸人所害。” 他提起拳头,正欲狠狠砸向地面,但看到那道裂缝,又缓缓的放下了手! “朕相信!”雍景帝看着他的手,勾起一抹笑容。 第十六章 厨子 “但何冰素来谨慎,与边将军并无嫌隙,事后也不见他因此获利?”雍景帝缓缓道出自己的疑惑。 慧觉嗤笑一声:“你们的记载是怎样?何冰的父亲以死殉城,抗敌有功,所以为子孙后代挣来无限荣宠?” 萧离与雍景帝对视一眼,看来另有隐情。 “他告诉我,何冰的父亲乃是一城知县,当年西戎一口气连破我朝七大关,若遇抵抗,则屠尽满城,若开门投降,则不杀百姓。何冰生父当时决心投降,为一城百姓换一条生路。” 萧离冷哼一声,“若人人如此,那西戎早就不战而夺得京城了!” 慧觉叹了口气:“每个人的立场性格不一样,所做的决定不一样,贫僧斗胆一问,若有朝一日,有人兵临皇城,放言说若是开城投降,不伤百姓性命,二位当如何?” 雍景帝并不以为忤,而是认真思索了起来:“若当真已经打到了皇城,说明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了,朕会投降。” 萧离却坚定的说:“死战!” “阿弥陀佛,师父说当今陛下有仁爱之心,果真不假!” “大师起来说话吧!”雍景帝被拍了马屁,心情不错。 “降者见苍生,战者有忠魂!”慧觉站了起来,接着说道:“何冰的父亲并非苟且偷生之辈,只是不忍城破后满城百姓被屠。但他旗下有个副总兵,激愤之下,之间挥刀杀了陈父,带领一城军民死战!竟然生生的将那支西戎军拖了十天,等到了援军。” 雍景帝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后来呢?”这段事实便是被人修改后,成为了他们看到的版本。 “城虽然守住了,但那副总兵知道自己虽守城有功,但杀害长官也是死罪,更何况当时带兵来援的乃是何家的姻亲。便带着几十个心腹逃走了,落草为寇几年,后来投到了边将军旗下。” 说完他也叹息了一声:“边将军自己本就是当年西林王的奴隶,旗下更是聚集了各种身份的人,只要有本事,就不怕没出路,便让他改了名字,收在帐下,跟在少将军边屹身边,后来一起死了。” 萧离缓缓的转头看他:“既然已经换了身份,何冰又是如何知晓杀父仇人在边将军营中?” “薛尽忠!”慧觉缓缓吐出几个字后,勤政殿的空气都凝结了一瞬。 “虽然他是侯爷,身份高贵,但在边家军中,也是靠着军功实打实的爬上来的,就连贫僧,当时也与他关系不错!” 萧离眼神一变,“不对!此时何冰做的机密,你那朋友又是如何得知。” 慧觉沉默了片刻,“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贫僧不能说!” 雍景帝笑了笑:“那朕便来猜一猜,当年边嵘虽然死了,但他的旧部却有不少镇守在其他地方,闻风跑了,但这些年一直彼此有联系,甚至还有人悄悄的回到了军中,甚至京中,打探消息。” 慧觉再次成了一个锯嘴葫芦。 “那便说说你那朋友是如何杀了岳兆钰和何冰的吧。” “实不相瞒,他已在岳兆钰身边潜伏了多年,一直想寻找机会下手,但因为一直没有找到那张边关舆图,所有没有动手,恰逢此次法会,岳兆钰带着东西上京,他便在路上先以迷药迷晕了几人,将车赶到树林里,杀了岳兆钰,拿走了舆图。” 萧离看了他一眼,“当真是艺高人胆大,不愧是边家军中的厨子!” 慧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至于何冰,当时他扮作和尚,混入了报国寺,递了一张纸条给他,上面写了几个字,卖城求荣,约他到大殿见面,见面后便将其杀了,剁掉了双手。” 说完慧觉看了一眼萧离:“当时他找人放出了风声,悬赏通天塔上的舍利,那些偷儿便制造了一场混乱,贫僧当时正在清点被烧毁的佛经,正在通天塔第四层,见萧施主追着那人去,认出了他的武功身法,见他落于下风,便出手相救。” 雍景帝有些纳闷:“大师好歹也是边嵘军中的前锋大将军,连很多同袍都不知晓你的身份,为何你却跟一个厨子相熟,而这个厨子还能凑巧得知边将军画过边境舆图、还能知晓何冰杀父仇人的往事?”慧觉顿了片刻,“边嵘是异族人,想必大家都知晓,但边嵘他们部族从不吃猪肉,所以他和族人的饭食,全是单开的小灶,而贫僧虽然入了军营,杀生无数,却也从未破过荤戒,饭食也是他单独做的。” 两人对视一眼,没想到真相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被他盗走的边关舆图呢?”雍景帝问道! 慧觉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怀中,不一会儿,便摸出了一张薄绢。这薄绢轻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绢上,以料峭的笔触绘着山峦湖泊,那线条刚劲有力却又带着几分随意潦草。 雍景帝将放置在御案上的长卷缓缓摊开,露出西北一角。他神情专注,目光紧紧盯着展开的部分,开始仔细对照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薄绢之上的舆图,其详尽程度竟远超大宁帝王手上的那份,各大城镇的兵力部署皆在其中,就连一些隐藏于暗处的哨所,都有清楚的标示。 若这一份舆图当真落入敌国手中,他们按照舆图,避开那些哨卡和重兵布防的城镇,则可以最快的速度深入中原腹地。 “实不相瞒,贫僧那位朋友说,岳兆钰的儿子两月前曾与薛怀义把酒言欢,提到其父手上的这张舆图,这张舆图与边家军一样,都是边将军一生的心血,边家军如今已经落入薛家手中,这张舆图,万万不能再落入其手中,所以他才不惜暴露自己杀了岳兆钰。” 萧离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那舆图,薄薄的一片,如皮肤一般:“慧明大师曾说过,岳兆钰找令师,是想解读上面的文字,但这舆图上却只有图案,并未见文字!” 慧觉也愣住了。 “我拿到的便是如此。” 第十七章 信任 慧觉眼神也渐渐的变了,几分受伤夹杂着几分难过。 雍景帝微微笑了一笑:“这舆图看上去有些年岁了,看着精细程度也不似作伪,慧觉大师乃至净远大师此前都并未见过,上面有神秘文字一事也只是岳兆钰一面之词,岳林川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倒时候好好审一审便知。” 萧离也不置一词,心想你这和尚既然被人摆了一道,岳林川也活不了了,幸好自己早就做好了部署。 但正如皇上所说,这张舆图不似作伪,但那字迹却被隐匿起来,定然是有其目的,虽然一时难以辨别,但若追查下去,迟早会露出其踪迹。 “陛下,贫僧自知此番作为犯了大错,终身将不再踏出包裹搜一步,还望陛下宽恕。” 雍景帝温和的笑道:“大师言重了,不过是忠义难以两全,你曾为我大宁驱除鞑奴,立过大功,但此事关乎大宁边境安稳,朕定要追查到底,不过朕有一事相求,还望大师不要推辞。” 慧觉正色道:“陛下大仁大义,慧觉万死不辞!” 雍景帝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萧离,“好!”说完便离开了座位:“劳烦大师带一句话给圣僧,朕要你报国寺的镇寺之宝!” 慧觉眼神一震:“这个贫僧做不了主!” “大师只需带话给净远大师!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说完便笑着对他说道:“朕还有事,大师请回吧!” 慧觉心事重重的退了出去,雍景帝将一封奏折递给了萧离。萧离看后却神色一变。 “御史劾恭亲王,暗察其私。见其与武官、地方官过往频仍,或密会于幽僻之所,或馈遗相授。行事诡秘,罔顾规制,恐有结党营私之嫌,此等行径乱朝纲之嫌,不可不察。” “许老头居然参了恭亲王一本!他们不是儿女亲家吗?”萧离有些吃惊。 雍景帝嘴角含笑:“这恭亲王爷,可是朕的亲叔叔啊!” 萧离却想到了其中的关窍:“当时我路过平洲,恭亲王的孙儿被人下了蛊毒。” 当时游凤伪装成无尘子,与他一起进了世子府,为小公子驱邪,却话里话外的暗示他,此事或许世子知情并且默许的。 萧离沉思了片刻:“私采铁矿一事,虽然被平洲知府给揽了下来,但我不信恭亲王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而且趁着此事,我安插了不少的钉子进入平洲,但他们的回报却是恭亲王一大半时间,都住在庙子里,专心礼佛,恭亲王世子也规矩本分了许多,并无异动!” 雍景帝嗤笑了一声:“都是姓顾的,你信他会专心理佛?” 萧离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去平洲?” 也难怪萧离有所顾虑,这恭亲王乃是先帝的一母同胞的弟弟,深受其信任。 “许御史参他与官员过从甚密,你可知是与谁?” 萧离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他只要不傻,绝对不会与薛家合作!”薛家如日中天,手握重兵,恭亲王本就是一人之下的地位,若非真想谋反登上帝位,跟他过从甚密无异于虎谋皮。 守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锦华姑姑来了。” 萧离不赞同的看了一眼雍景帝,雍景帝却只是指了指一旁的屏风,示意他躲后面去。 一个中年宫女走了进来,身姿笔挺,面容冷峻。行步间,裙裾摆动皆循规蹈矩。目光冷峻而专注,目不斜视。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严格依从旧制,言语更是简短凝重,一股淡淡的檀香萦绕在其身侧。 “锦华姑姑免礼。”雍景帝语气很是柔和。“母后还是不肯出宫?” “太后她旧疾犯了,腿疼的厉害。”锦华姑姑一板一眼的说道。 “栖凤谷的神医如今在京城,朕想让她给母后看看!” 锦华姑姑微微一笑,嘴角的法令纹却显得更加的深刻了。 “太后说知晓陛下的孝心了,但她曾立过誓言,此生再不出宫一步。”锦华站在下首回答的不卑不亢。 顾珩叹了口气,倒也不再深究,“只是不知此次母后让姑姑前来见朕,是为了何事?” 锦华福了福身子:“为了昨日陛下询问之事!”顾珩坐正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太后说,当年陛下所求的东西早就不在萧家的手上,被国师带走了。” “竟然在净远手上?”萧离已经猜测到顾珩找她问的应当是青龙胆的下落。 “是,当时净远大师说这东西关乎到大宁未来的国运,要妥善的保管,先皇当时已不太放心萧家人,便将东西交给了净远大师!” 萧离心中暗骂这个老秃驴,天下最能忽悠的便是他。 “没想到,父皇最信任的不是朕这个儿子,而是净远大师。”雍景帝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料锦华姑姑却摇了摇头:“但是娘娘说东西虽然在国师处,但钥匙却在另外的地方,应当是在先皇最信任的人手上!” “最信任的人?父皇最信任的人?” “德忠?还是皇叔?” “不会是德忠!”萧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若当真在他手上,早就换做了活命的筹码。” 德忠看着铜镜里自己残缺苍白的身子上爬满了细小的虫子,扭曲的脸上满是恨意:“老奴就一个阉人,虽然跟在先皇身边,但关乎国运或是顾家皇运的秘密,真的是一概不知,先皇多疑,当时忌惮边家,也忌惮萧家。” 面前的青年将糖水一点一点的淋在他的身上,“哦?那你认为,那钥匙会在谁人手上。” 德忠被那虫子咬的又疼又痒,但那还是咬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意:“定是在她最信任对皇权最无二心的人手上!” “净远?” “还有恭亲王!”德忠再也受不了浑身被虫子啃噬的痛苦,偏偏眼前的铜镜将自己的丑态映照的分毫毕现。 “德忠公公真是好本事啊,三言两语便让我前去恭亲王处送死啊!” 第一章 同行 官道上,黄尘滚滚。两道身影如电般疾驰而去,一黑一白,宛如阴阳相济。黑袍者身姿矫健,跨下神骏通体漆黑,四蹄翻飞间,带起一片尘雾,其人面色冷峻,目光坚毅,仿若携着无尽的肃杀之气。白衫者则衣袂飘飘,胯下白马神骏非凡,每一块肌肉都透着蓬勃之力,人如谪仙临世,眉眼间却挂着一丝戏谑。 路过一个茶摊,白衣人刚想唤前方的黑衣人歇息片刻,张嘴却吃了一嘴的灰尘。 “呸呸呸!”那白衣人吐掉嘴里的灰尘,翻身下了马,径直坐到了那茶摊上,沏了一壶粗茶,津津有味的啃着那老板娘刚出锅的馒头。 “切一斤牛肉!再来二十个馒头!” 茶摊设在小道上,平素里来往的都是一些苦力,难得有如此豪爽的,又是一个俊俏的后生,老板娘热情的招呼着:“客官真是好食量。” “哪里,哪里,主要是我债主饭量大,平素都不用碗,直接用桶的!”还未来得及下咽,便见刚刚散去的灰尘又升腾了起来。 “债主”黑着一张脸,翻身下马,不发一言的坐到了他旁边。 “正午怕晒,入夜要睡,三餐按点吃饭,早知道干脆给你雇个轿子得了。” 那白衣人笑意吟吟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粗了也黑了。”说完嬉皮笑脸的向前探了探身子:“阿离你摸摸。” 萧离横了他一眼,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凉茶便往嘴里送。 “哎,你这人也真是太没意思了,本以为跟着你,会山珍海味美人作陪,谁曾想。” 萧离不再理他,装好剩下的馒头,翻身上了马。 游凤叹了口气,差点被馒头噎住,赶紧喝了一口茶水,“谁知啃个馒头都要我自己付账!” 说完从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到了桌上,翻身上马追了嘴里嘟囔道:“幸好,你比美人长的好看的多。” 前方马蹄踢踏,踩中一块碎石,那碎石不偏不倚,正中游凤面门而来,游凤却微微的侧头避了开去,回过头来,脸上笑意更甚。 两人依旧从小路绕行,沿途避开驿站城镇,一路直奔平洲而去。 入夜两人也未点篝火,将马系在树下,一人选了一根相对顺眼的树枝,横卧其上,夜风拂面繁星万点,倒是别有一番野趣。 若是某人能再安静一些就更好了。 “阿离,你此去平洲定然有要事在身,如此机密却带上了在线,真是倍感荣幸。” 萧离望着繁星,没有开口! “阿离,你们皇帝竟然如此忌惮他那皇叔吗?你看你这一路偷偷摸摸的。” “哎,你说再大一点,我去向慧觉那和尚提亲,为石头求娶那小白,需要备什么聘礼?” 意料之中的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游凤自顾自的说道:“他们两人都不会说话,你说生下来的孩子会不会特别的聒噪!” 萧离斜了他一眼,一句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不喜与人做口舌之争,更何况嘲讽别人的父母。 游凤却不知想到了何处去,“哎,我在你府上住了那么久,连一个女人都没见着,似乎你也并不喜欢秦楼楚馆,那你?”说完语气变得有些暧昧:“若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可以让木头悄悄的帮你开几副药。” 萧离翻身落地,却几乎没有声息:“既然睡不着,就赶路吧。” 游凤张大了嘴,哀嚎一声道:“不是吧!你当真有隐疾?” 萧离顿住了脚步:“宗主,我不打听你教中事物,你也不必拐弯抹角的试探于我。” 游凤收起了笑意,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七月十七的月色,映在两人脸上,显得有些森冷。 “但你我二人一路同行,总得找些话聊吧?”游凤有些无奈。 “你影宗那叛徒,自报国寺那夜后便没了踪迹,想来应当是蛰伏在薛家,你无从下手,如今执意随我去平洲,想来是那边有了那人的踪迹,既然大家都有要事在身,能快则快,迟则生变。”说完便翻身上了马,借着月色前行。 小道路窄,容不下两人并行。 游凤微微的摇头,可惜萧离背后却没长眼睛。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我教中那叛徒,的确去了平洲,而且据紫澜那妖女交待,当年他们在平洲假冒狐妖行事,便是奉了他的命。”萧离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节奏丝毫不乱,但游凤知道此人现在正在认真听他说话。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到底也算是魔教中人,行事诡秘,又得那鬼医辅佐,你们陛下担心你吃亏。”他望了萧离的背影一眼,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他本来想让木头跟着你,但木头虽然精通医毒,但功夫实在不敢恭维,他便让在下跟随令主大人,以免你吃了暗亏。” 游凤见他没有反驳,喜滋滋的说道:“毕竟我人长的好看,与令主同行,也能让令主身心愉悦,言谈风趣幽默,可让这旅途不再沉闷。” 萧离猛的一拉缰绳,将游凤远远的甩在后面。 “性子真急躁,话都没说完就跑了。”说完便也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你教中那叛徒,不在西域待着,为何执着于搅乱我中原是非。”萧离一双眼睛,犹如寒星,紧紧的盯着游凤! “为了青龙胆!” 游凤低声说道:“有了青龙胆,你内功修为大涨,才会有机会彻底的胜过我,杀了我,才能坐上宗主的位置,号令影宗所有教派。” 说完他看了一眼萧离:“而他得到影宗宗主之位,下一步便是与西戎合作,挥师南下,攻打大宁。” “为何?”萧离一双眼睛冷的不能再冷。 “因为他的母亲,姓贺兰!” “西州王贺兰氏!” 游凤点了点头:“没错,当年的西州王,据说荒淫成性,儿女众多,也不知他祖上到底是哪一个,总之勾结了当年潜逃到西戎的王族旧部,做着要复国的中秋大梦呢!” 游凤一挥马鞭,走到了萧离前面:“所以,我和你们的皇帝,目前有着共同的仇人。” 第二章 地动 两人趁着夜色又走了一段,四周静谧得只闻彼此马蹄声,眼看即将破晓,忽见山林间鸟雀惊起,两人都皱眉盯着天空,心中升出不妙的预感。紧接着,大地一阵摇晃,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那震动由远及近,震得两人脚步不稳。尘土飞扬,遮蔽了月色,隐隐有轰鸣声传来。 “糟糕!地冻!” 大地仿若巨鼓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山石滚落,轰隆声接踵而至,似要崩塌天地。马匹受惊,长嘶着挣脱缰绳逃走。饶是二人功夫高强,素能应对险厄,此刻亦不敢稍缓,拔足狂奔。然山石险阻,躲避间难免碰撞,两人所在之处,恰是一处易于坍塌的路段。地动山摇间,石块不断滚落,险象环生。游凤一个趔趄,小腿被突然伸出的尖石狠狠划伤,鲜血瞬间渗出。萧离见状急忙伸手搀扶。就在此时,头顶又有巨石滚落,躲避不及,重重砸中了萧离的肩膀。只听“咔嚓”一声,似有骨骼受损,萧离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 。 大地摇晃站立不稳,头顶处不停传来垮塌之声,两人见势不妙,不顾受伤,急忙施展出轻功,猛地跃起,向着山下狂奔而去,片刻之后,才一身冷汗的惊觉刚刚所站立的那段山路,已然被滚滚泥石无情地淹没。 “我素觉得自己功夫尚可,反应也算敏捷。平日遇险总能轻松应对,鲜有失手。而在这天崩地裂间却仿若蝼蚁,不堪一击。”游凤瘫坐在路上,看着满目的疮痍,有些颓然的说道。 萧离伤了右边的胳膊,便以左手挥动凌寒,砍了一截树枝,扔给了游凤,目光却紧紧的盯着不远处的村落,“地动发生在黎明之前,正是睡梦香甜的时候,定有许多人来不及跑出来。” 游凤捡起那树枝试了试,发现长短刚好合适,正想夸奖萧离两句,却见他那狼狈的面上尽是担忧的神色。 怕还有余震,两人不敢再山间行路,便入了村镇。 村镇中房屋垮塌,村民都聚集到地势开阔之处,村子边缘处反而没有人家。 两人都受了伤,马又逃了,本想买个代步的牲口,却发现这些牲口比人还警醒,早就四散跑走了,反倒在路边,发现了一辆驴车。 “阿离,我有个主意!”游凤望着那低矮的泥巴墙内,挂着的粗布碎花衣服。 萧离冷眼看着他,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们入城,必要面临盘问,你这一张债主脸,谁会信你是个做苦力的农夫?” 萧离沉默了片刻,取下了院中挂着的一面纱巾,遮住了面庞,大步上了骡车,忍着疼看着游凤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开始改头换面。 “当日你还是无尘子的时候告诉我,西边魔教中有个人叫千面阎罗,每次易容都是将对方的脸皮活剥下来的。” 游凤正在将皮肤抹黑的手一僵,没想到萧离连他随口一句都记得。 “这确有此人,只不过在下看不上这方法。”说完将自己的面颊往下一扯,不知用了什么东西固定住,又贴了一层薄薄的胡须,又将眼睛微微的眯起,然后肩膀一塌,背微微的弓起,嘴里不知嚼着什么东西,竟然平白的矮了将近两寸。 再咧嘴一笑,露出了有些黑黄的牙齿,看上去颇有几分猥琐。 “不过娘子,你还需再改动一下,不然任谁见了,我这样粗鄙一人,竟然娶得如此精致貌美的娘子,也要心生疑惑的。” 萧离身量虽不及游凤,但在男子中也算高大,他只是选了一身打了布丁的衣裳换上,任凭游凤半是赞赏半是调戏的在他脸上描绘了半盏茶功夫。 游凤后退了一步,看着萧离的脸。 “就算二十年后,令主大人这眉眼,也是天姿国色,难言风华啊。” 萧离咬着牙,正待发作,却见游凤手上抹了些尘土,又沾了些血,抹在了萧离的脸颊及额头。“来,为夫再为你梳个头!” 说着便一个闪身站到了萧离身后,将其束发的黑色缎带解了下来,往怀中一揣,又随手拿起一根筷子,为萧离挽了个妇人常见的发髻。 然后满意的打量了萧离片刻,“妙哉,好一对落难夫妻!” 随后忽略掉萧离的冷眼,一瘸一拐的上了驴车。 一辆破旧的驴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上载着一对中年夫妻,他们蓬头垢面,脸上的污垢混着一路的尘土,显得狼狈不堪。两人身上都带着伤,面上带着惊恐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越靠近平洲城,眼前的景象越发触目惊心。死伤的人随处可见,有的肢体残缺,有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悲痛的气息,令人心生不适。 好在官府反应迅速,在官道附近,已经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的棚子。这些棚子虽然简陋,却为那些在地震中失去家园的灾民提供了一个暂时的栖息和救治之所。 不少身着统一皂色服装的男子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有的在为受伤的灾民进行紧急救治,有的在分发食物和水,还有几口大锅,飘出粥米的香味。 “这位官爷,我和媳妇是从陈家村赶过来的!” 一名文书缓缓抬头:“你们存死伤如何?你二人可有受伤?” 游凤扮作的中年农夫挤出一个笑容:“可死了不少人呢,我们老两口的房子塌了,儿子在城中,也不知他如何了。” 那文书看了一眼他的腿,温声说道:“你二人先在那边等一等,将伤治一下,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我先给你们登记好,等下便可入城。” 游凤点头哈腰的道谢,一边回身弓着背去搀扶马车上的萧离,只听萧离低声说了一个地址和名字。 “我和媳妇都是外伤,我伤了腿,她伤了肩膀,都不碍事,只是不知道我儿子怎么样了,他在西风街的铁匠铺做学徒,叫陈小蛮。” 那文书挥挥手,让人带他们入了城。 第三章 民情 走在大街小巷之中,目光所及之处,处处是残垣断壁。垮塌的废墟里。废墟里,隐隐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亲人们呼喊着失踪者的名字,声音悲恸欲绝,响彻在满是疮痍的城内。 街衢之间,残垣断壁罗列。肝肠寸断,涕泗纵横于残壁之下,哀声回荡于街巷之间。 游凤低声叹道 但满大街的官兵却奔赴险处,无有畏怯之色,将官更是身先士卒。 男子在士兵的带领下救助伤员,女子老弱负责发放食物,悲怆之气弥漫的平洲城内却还算井然有序。 两人赶着驴车,一路打听着西风街,慢悠悠的穿城而过! “哎,那边带领妇人施粥的,是世子妃,看上去与几月之前判若两人呐。” “这些穿着皂色衣服的,可不像是官兵啊,怎么像是王府的府兵!这恭亲王看来将自己的封地治理的井井有条啊,是个人才啊。” 萧离靠在驴车上,闭着眼睛像是疼痛难忍,但却将周遭的风物风情悉数记在了心里,此刻他心烦意乱,很想堵住游凤那张絮絮叨叨的嘴,偏偏那西风街离他们入城的城门颇远,路上又是倒塌的房屋堵塞。两人入城了一个时辰,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暑气未退,尸骸横陈,腐臭刺鼻。若不尽快掩埋死者,恐有时疫啊! ” 游凤看着两个官兵将一个死者抬上板车推走的背影,低声呢喃道。 “恭亲王府人才众多,这些事情哪里用你操心。”萧离冷声说道,但旋即想到,游凤说他影宗那个叛徒,如今也到了平洲,又擅长易容与下毒,此次平洲忽然遇到地动,人马混乱,倒真是下手的好时机。 同时他眼神一变,他离京不过几天,按理说这么剧烈的地动,钦天监和那净远那老和尚应当都会有所察觉才是,皇帝将自己派到平洲,难道是另有打算?还是其他人想在京城做手脚,所以将他调离? 西风街处在城镇西部边缘,背后就是城墙。东邻民居,南连集市,北靠作坊区,是城镇中功能多样、人口密集的区域,同时也在平洲城的下风下水区域。人员不算密集,反而算的上伤亡损失最小的地方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惊讶的看着门口出现的中年夫妻,只见前面那瘸腿的老农下了马车,差点跌坐在地上。 “小蛮啊!”他干脆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小蛮赶紧奔到他身边去扶他,却见游凤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爹没事,就是腿被砸了,没伤到骨头,你去扶下你娘,她肩膀动不了。” 陈小蛮赶紧在众人的注视下,跪在驴车上,对上萧离一双清冷的眸子,但他的震惊仅仅持续了片刻,便抹着眼泪喊了声“娘!” 一个穿着官兵制服的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好,这天灾人祸下还能一家人团聚,真是大幸事,小伙计,你下午再来找我报道,先将你爹娘安顿下来,巷口有大夫,不过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 游凤点头哈腰的直鞠躬,“多谢官爷照顾我家小蛮。” 态度恭谦,仿佛真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感恩戴德的老农! 萧离确定铁匠铺子再无他人后,对陈小蛮亮明身份。陈小蛮是安插在平洲城内的谛听,隐藏身份多年,一直做的很好,信息也通过唯一的联络人传递,谁料此次竟然见到了梅花卫的高层。 “我二人本欲以另外的身份进入平洲城,但昨夜忽然地动,便趁机进来了,至于身份,你找你的上峰遮掩一二吧。” 陈小蛮恭敬的站在下首,看萧离气度惊人,至少是梅花卫直属令主旗下的卫队长,“这几日应当有大量的灾民涌入平洲城,府兵忙的不可开交,待灾情稳定,定是要重新登记人口的。” 他面上露出迟疑:“我虽然已经在平洲城内待了五年,但若他们真到陈家村核实,这身份怕是…” 萧离淡淡的说道:“无妨!你一个小铁匠伙计,只要不引人怀疑,一般还查不到我们头上。” 说完又问到:“最近王府可有什么异动?” 陈小蛮思索了片刻说道:“最近世子新抬进门两位美人,虽然没给名分,但还是进了家门,恭亲王很生气,狠狠的训斥了他。” “父子两人可接触过其他可疑人等?” 游凤见两人在屋里说话,便尽职尽责在外守着门,但萧离显然也并未刻意隐瞒,一问一答的声音顺着风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恭亲王爷一直住在山上的寺庙里避暑,前些日子方才下山,但世子每日接触过的人多,不过这些属下知晓的并不十分清楚,那哀鸣山四周呢?” “哀鸣山被严加看管起来,工部也派了人来,登记造册,将已经开采的铁矿全部运走了。” “不过之前令主让留意的人,五天前出现在了平洲城中。” “谁?” “熊天仇,他缺了一半耳朵,很好认!” “他在平洲城中最好的妓院里,将一个妓女给杀了!” “杀了?”萧离神色一变。“对,翠儿在琼华馆内姿色只算中上,但从十天前就没有再挂牌接客,应当是被人给重金包了,应当正是这熊天仇,但这人吃住都在房中,兄弟们没有见到人,只是那翠儿死了,他奉命去抬尸体的时候,在屋中看到一个男人,正是熊天仇。” 游凤忽然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这熊天仇在床第之间,还玩的挺野。” 陈小蛮虽不知他的身份,猜测应当是朝廷中人,对他态度恭敬。 “并不像是激情致死,伤口倒像是被逼供了,指甲被拔了,手指也断了一半。” “而且老鸨低调的解决了此事,还打发了那翠儿身边伺候的丫鬟去干杂活,但一直有人盯着那小丫头,他不敢接近。” 第四章 不速之客 平洲城的南边,属于平民聚居的地带。这里的房屋一幢挨着一幢,修建得十分密集。在刚刚过去的地震当中,这一片区受损极为严重,伤亡人数也是最多的。而以木质和土坯为主的房屋,在巨大的破坏力下尽数垮塌,整片变成了错综复杂、险象环生的废墟。 因地震在清晨前突发,不少人还在睡梦中来不及奔逃,便被压在废墟中,官兵面临着危险将能救的人都救了出来,但还是有许多人渐渐的废墟中停止了生命。 更为可怕的是时值七月,平洲城的气候潮湿闷热,堆积如山的废墟成为了病菌滋生的温床。死伤者的遗体无法及时妥善处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引来了成群的苍蝇和蚊虫。为了避免瘟疫的滋生,官府将这些失去住所的居民全部迁至城西空旷处,又按时发放粮食,征收了药材,勒令粮商不许涨价。 “这恭亲王做起事情来,倒比大部分的地方官靠谱的多。” 游凤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铁匠铺子的小院里,也被官兵征收,正在搭建简易的棚子。 萧离点了点头,“他是天下最为尊贵的亲王,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敛财。而且恭亲王年轻的时候,本就素有仁爱的美名。” “哦,那岂不是先帝的心腹大患。” 萧离望着天空:“皇室中,同一个爹生的,是对手,同一个娘生的,才叫兄弟。这恭亲王,与先帝乃是一母同胞。” “哦,那当今圣上可真是可惜,都没有恭亲王这样忠心的兄弟倾心辅佐。” 萧离不置可否,看着院中妖妖娆娆走进来十来个女子。 为首的女子二十左右,穿着大红的纱衣,依旧涂脂抹粉,举手投足间风尘味十足,扭着胯捂着鼻子走在最前面。 “哎,军爷,我姐妹几个就住在此处吧,这里还算干净,也没那么多的臭男人。” 说完指了指陈小蛮与扮作中年农夫的游凤,“管好你们的眼珠子!” 游凤回头看了萧离一眼,又瞟了一眼那女子,低着头,但又忍不住偷看的样子取悦了那女子,她嬉笑着:“这间屋子看着还能用,小哥,我给你二两银子,借我住住可好?” 陈小蛮红着脸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就跟一个没见过姑娘的傻大个一般,倒是一边前来安置他们的官兵虎着一张脸说道:“人家可能借地方给你们住,已经不错了,大叔大娘身上还带着伤,到时候我给你们将棚子挡住,围严实一点。” 说完又警告了那几个女子,才转身走了。 院子里被塞进来了十来个女子,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让萧离烦闷不已,倒是游凤站在窗前,透过缝隙,仔细的打量着院中的女子。 “刚刚那个官兵也是你们的人?” 萧离并不意外他看出来了,毕竟那些被安排进他们这个院子里的十几个女子中,有他真正想接触的人,就是穿着一身明显大了许多被人呼来喝去的小丫头小豆。 “死丫头,让你打桶水来磨磨蹭蹭,若我不是我身边的丫鬟给压死了,我会要你这个刚克死了主子的丧门星吗?”那为首的女子尖细着嗓子分外的刻薄,却在看见陈小蛮赤裸着上身拎了两只水桶过来时变了一副颜色。 “多谢大哥,大哥真有力气,我叫烟儿,还请大哥多照顾照顾。” 身后两名姿色稍差一些的女子躲在树下乘凉,轻轻的啐了她一口,烟儿却不以为意,反倒得意的对陈小蛮飞起了眼波。 那叫小豆的姑娘,明显还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遇到人了,只管低着头。 陈小蛮红着脸,将水桶拎进去,“我再去帮你们打两桶水。”说着便低头离去。“烟儿,这人是个老实孩子,你别欺负人家。” 烟儿含笑啐了一口:“哪有老实的男人,只有没钱的男人!” 游凤忽然回头看了萧离一眼,又指了指自己:“还是见识太少!我等又有钱又老实的男人,这里居然一下有两个。” 萧离指了指被他偷看的窗缝,嗤笑道:“可惜你在别人眼中,只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獐头鼠目又穷又老的男人。” 游凤叹了口气,“还不是家有悍妻,管的太严。” 萧离被噎了一下,索性不再理他。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这院子中,便像搭了几个戏台子,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直要闹到半夜时分才停歇。 萧离与游凤,还有陈小蛮,住在铁匠铺子里唯一还算完好的屋子里,但其中一面墙已然塌了一个缺口,睡在里面倒是分外凉爽。 “你在做什么?”小豆蹲在地上,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给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看清眼前乃是这铺子中的大叔,小豆怯怯的低头说道:“倒夜香!” 游凤打量她紧紧抓住的痰盂的右手,指间已经捏的发白。 “这大半夜的,倒什么夜香,还有,你挖坑干什么?”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那小孩惊慌的眼神,压低声音说道:“你想藏什么?” 小豆连忙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惊慌的看向四周。 “翠儿为什么死的?那男人怀疑她偷了他的东西?其实东西在你这?” 小豆捂住了嘴,一张脸变得煞白。 “啧,可怜的翠儿,怪不得一直会跟着你!”游凤指着她身后,一脸惊恐的说道。 小豆回身,只见月色下一个人影,惊恐的张大了嘴正要叫出声,却被来人猛的捂住了嘴巴。那人死死的捂住小豆的嘴巴,狠狠的瞪了游凤一眼。 游凤见萧离钳制住了小豆,伸手从她手里夺过那痰盂,伸手到她刚刚死死抠住的边缘摸去,在那边缘底部,果然摸到了一块手指宽的木牌。 小豆死命的萧离手上挣扎了起来,萧离按了下她的肩膀:“莫动,否则我就将你交给那个缺了耳朵的男人。” 小姑娘被吓到了,果然不再动了。 游凤拿出了那不过一指宽,一寸长却极薄的物件,只见上面画了一朵莲花,只是上面还多了一只眼睛。 第五章 令牌 游凤显然是认得的,神色间也并不见得有多意外。 “这个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小豆抬头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我不认识!” 萧离看了她一眼:“可是那个缺了耳朵的男人?” 小豆显然有些怕他,更怕那个缺了耳朵的熊天仇,低着头拼命的摇头。 “你既然一直将这个东西藏起来,应当知晓它的重要性,翠儿姑娘死的凄惨,你定然不想重蹈她的覆辙,你不如告诉我们,总好过整天担惊受怕。” “那个缺了耳朵的,在七月十五那天,在屋子里见了个人,那人走的时候落下的,我去收拾夜香的时候,捡到藏了起来。” “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女人,但却并不是我们楼里的姑娘,她走后,我在门口捡到的。” “熊天仇将翠儿姑娘折磨成那样,为何从未怀疑过你?”萧离疑惑的问道。 “他来了之后,姑娘的房里便再不许人进入,全是由姑娘一人伺候着,所以…”她咬着嘴唇,泫然欲泣。 萧离却依旧狐疑的看着她:“你应当知晓翠儿姑娘是因为这东西死的,你为何还要藏起来?” 小豆忽然朝着游凤磕头道:“我见过这个东西,我见过!” 萧离心中郁闷,“你怕我?” 小豆低头,看着他的鞋子,往后缩了缩,游凤轻笑道:我明白了,你见过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在一个人手上,而这个人恰好跟他一样,穿着同样的靴子。 “对,对,公子救我!”说完便抱住了游凤的大腿。 萧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就是最普通的制式,梅花卫每人都有,难道她说的是梅花卫?不对,梅花卫属于禁卫中的一支,禁卫的靴子也是这种,只不过为了区分,梅花卫的鞋底有一个梅花的印迹。 游凤望着萧离若有所思:“那么,你在何处见过这牌子。” 小豆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将游凤的腿抱的死紧,“在华庭镇。” “华庭镇?” “他们杀了我全家!”小豆捂住嘴巴,眼中却全是惊恐。 “我亲眼看见他们杀了我全家!” 游凤与萧离对视了一眼,游凤柔声说道:“你且慢慢的细说。” “三年前,也是夏天的晚上,下了好大的一场雨,有两个人到我家来投宿,当时我和娘亲,弟弟妹妹已经睡下了,我爹给他们开了门,我娘还起来给他们做了饭菜,我妹妹醒了,缠着我娘,我和弟弟继续睡着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其中有个长的很秀气的男人,让我爹给他做个东西,就照着这个样式做,但远远的,我也没看清,反正是朵花,就跟这个一样,还要刻上几个字。我爹不干,说这是杀头的。”小豆抑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那人就抓过我妹妹,一刀就把我妹妹的头砍了下来。” 两人没有打扰她,只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后,继续说道:“我娘在后面厨房,听到动静后,就扑了上去,也被他们杀了。然后那人说,你做不做?” “我爹还在犹豫,那人便进了我们睡觉的屋子,将我小弟提了出去。” 游凤看向这女孩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赏,“你那时便躲了起来?” 小豆泪流满面的点了点头:“我想把弟弟也抱进去的,但是他睡的太死了,我抱不动。” “你爹是做什么的?”萧离忽然开口道。 “他是一个石匠,擅长雕刻碑文!”小豆流着泪说道:“最后他们抓走了我爹和我弟弟。” 萧离和游凤想到了辉山派上面巨大的莲花祭坛,还有焦家村祠堂下面的祭坛,都是用石头雕刻的,但为了雕刻这种祭坛,给钱就是了,没必要拿一家人的性命做要挟,更不至于杀头了。“你娘和你妹妹死在屋里,他们就这样走了?”萧离冷声问道。 “我当时吓傻了,想出去但是腿软的不行,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人,也是两个,他们开始想直接放火烧了屋子,但那夜雨太大了,他们便背着我娘和妹妹的尸体走了。” 游凤蹲下去,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小小年纪,遭逢厄运,却如此沉着冷静,难道就没想过报官?” 小豆的脸上先是愤怒,随后便是悲伤:“可后面来的那两人,就是官府的啊,我走到了县衙,却发现其中一人站在县衙门口。” “所以你便一个人一路乞讨的来到了平洲府?” 小豆点了点头:“都说恭亲王仁爱又是皇帝的叔叔,或许他能帮我找我爹呢。” 说完苦笑了一声:“但王爷哪里是那么好见的,我来了平洲两年多,连王府大门所在的街道都没进去过,那些侍卫太凶了。后来听说世子有时候会来琼华馆,便进来做了一个丫头,养活自己的同时,也希望能有机缘遇到世子或者其他什么人。可是..” 游凤叹息道:“可惜出入那地方的男人,有几个会为你伸冤,你为了不被占便宜,所以一直故意把自己饿的瘦巴巴的吗?你今年几岁了?” 小豆抬头看了她一眼“十四了。” 院子里传来一些动静,游凤看了一眼她,低声说道:“忍一下。” 小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萧离捂住了口鼻,发不出一点声响。随后便感觉脚踝一阵剧痛,站都站不起来。 “死丫头在这干嘛,鬼鬼祟祟吓死我了。”烟儿看见她捂住胸口说道。 “我想着将这便盆倒远一些,不料这里堆着很多东西,把脚给闪了。”小豆垂着头,小声的说道。 烟儿叫了一声“晦气!”便伸出一只胳膊给她,“把那痰盂离我远一些,你别瞎跑,这屋里可还是住着两男人呢,饥不择食的把你拖进去,过两年你想卖个好价钱都卖不出去了。” “知道了,谢谢烟儿姐姐!”小豆一瘸一拐的由她搀扶着,绕过萧离他们所住的屋子,回到了前院。 屋子中的两人,对着那令牌都陷入了思索。 第六章 瘟疫 随着天气越发的炎热,地震后的平洲城,更令人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疫病从人口密集处悄然蔓延。起初,只有一两人出现不适,发热乏力恶心呕吐。然而,短短两日时间,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安置点里也不时传出痛苦呻吟与呕吐声。就连那些身强体健的官兵,都渐渐的开始脚步虚浮了起来。 西风街本就位于平洲城的下风下水区,又被塞进来不少的灾民,情况变得尤其的严重,萧离伪装的农妇本就粗糙,干脆借着染病,躲在屋里闭门不出。 陈小蛮身强体壮被征召了去,小院里就剩下游凤每日坐在门口,眼含猥琐的看着那些姑娘们。 “哎哟,这死丫头开始发热了!”一个女子惊呼起来,一下子蹦的老远。 游凤见状往前走了几步却被嫌弃的挥手:“离远点,臭死了。” 烟儿一脸嫌弃的用丝绢做的团扇遮面,“快把她抬走,免得过给我们。” 游凤打开了身后的门,面上挂着憨厚的笑:“抬进来吧,我那老婆子也染了病。” 一个看上去年纪大一些的女子,言谈举止间颇具权威,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屋子,对游凤说道:“劳烦搭把手,大叔也给她煎一副药吧。” 游凤吐了口唾沫在地上,露出一嘴的黄牙,有惹来那些女子的嫌弃脸色,他却并不恼,笑着上前打横抱起小豆,进了屋子。 瘟疫越发严重,平洲城仿若坠入无尽黑暗。街头巷尾,皆是病恹恹的身影,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一些体弱的老人,甚至在高热晕厥过后再也没有醒来。 入夜的时分,陈小蛮才回到屋中,低声说道:“今日搬了二十多具尸体出去,听说明日开始就要封城了。” 说着一脸忧色的看着萧离:“大人,要不早些离去。” 萧离见小豆被点了昏睡穴,起身脱掉外面的粗布衣服,“无妨,正好出去探一探。” 游凤叹了口气,也脱掉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早已换好的夜行衣,“你的伤好了?” 萧离活动了下肩膀,一动还是生痛,“不碍事。” 说完从破洞处闪身而出,两道身影直奔向恭亲王府。 王府内的护卫多半已被派遣出去安置灾民,里面的守卫松散了不少。 两人循着陈小蛮给的地图,两人低伏在房顶上,一路在黑暗中潜行,摸到了恭亲王所住的院子。 令人意外的是,已经将近子时,恭亲王屋内却依旧亮着灯,两人落在屋顶上,仿佛风吹落了树叶。 “荒唐!你既然娶了柳氏为妃,就要敬她爱她,当初你娶刘文洲的女儿当侧妃,我就不同意,但你执意如此,后来被人利用,险些酿出大祸!”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厉声喝道! “父王,儿子还不是为了开枝散叶,柳氏身子不好,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安儿,偏偏身子又不好,父王难道不想再多几个孙子承欢膝下吗?”这声音两人都耳熟,正是那恭亲王世子。 恭亲王将手中茶杯重重一放:“你当儿子多了是好事?” 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便是寻常富户,儿孙过多,都有家产之争,更何况我们身在皇家,你若是想让着爵位多传几代,儿子越少越好。”说完几近叹息的说道:“越平凡越好啊。” “这半年来,儿请了许多名医前来,都说安儿身子羸弱,便是用名贵的药材养着,将来也是个药罐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还不是以前你弄进府里那妖女弄的!顶着一张刘文洲女儿的一张脸,却将你迷的七荤八素,哪里还有世子的体统。”老人训斥的声音中气十足。 “若非我亲自给陛下写信,坦承你也是受人蒙蔽,你想想,光凭刘文洲做的那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屋内响起“噗通”的一声,世子跪了下来。 “那哀鸣山的事,儿子当真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也是罪,若非打着你的旗号,刘文洲如何能将此事做的明目张胆,若非咱们前面还有薛家顶着,你当这事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屋内沉默了片刻,“如今平洲地动,又引发了瘟疫,这是我们示弱的大好时机。” “父王,他是你的侄儿,你何必对他示弱!”世子言语中尽是不忿。 “对,他是我的侄儿,但他更是当今的天子。”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先皇是我兄长,对我极尽爱护。你没有兄弟,怕是难以体会。” 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言语中尽是怀念。 “你知道他为何将平洲作为封地给了我?” 世子沉默片刻。“那是因为平洲四通八达,处于交通要塞,北接博州,西临陈州,无论是行兵还是运粮,无论是官道还是商道,都是极其重要的中转之地,皇兄是想让我和我的子孙世代守好这个地方。” “皇伯伯对父王之心,儿子自然知晓,儿子还听说,皇伯伯临终前,还曾将一件关乎国运的东西给了父王。” 萧离与游凤对视一眼。 “你听谁说的!”恭亲王的声音陡然变的严厉了起来,厉声询问道。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愚蠢的一个儿子!” 屋子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父王,别生气,我只是听人说起,随口一问。” “来人!去世子别苑,将那人给我拿下!”恭亲王一声厉喝。 “混账东西,如今薛家正值天家忌惮,你居然还敢跟薛家派来的人见面!” “父王,你听儿子说,他早就走了,儿子也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会关乎我大宁朝的国运。” 恭亲王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压低声音说道:“这薛家,就是下一个边家,你多用用你自己的脑子!”说完恨铁不成钢的跌坐在椅子上。 “薛怀义这人贪心,舍不得手里的兵权,迟早落得跟边嵘一个下场,但他可不是边嵘,你当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来杀!” 恭亲王第一次露出衰老无力的感觉:“他无非是想推你去挡箭,但你记住,你是顾氏子孙,你的路便只有一条。” 世子跪在地上,旁人看不见的脸上却一片阴鹜,或许还有另外一条。 第七章 另一条路 萧离几乎可以断定,当时刘文洲封锁哀鸣山私采铁矿,这恭亲王世子绝不是像他所说一般毫不知情。 两人刚回到西风街铁匠铺,萧离便一剑横在了游凤的脖子上,游凤并未闪避,只是带着笑意问道:“阿离,你要谋杀亲夫吗?” “你当年扮作无尘子,故意以狐仙的传说,将我引入哀鸣山中,是不是早就知晓其中有猫腻。” 游凤后退一步,想避开萧离凌寒剑的锋芒,却不料萧离步步紧逼。 “你可真会冤枉我,我是一路追着紫澜那妖女的踪迹,来了这平洲,但他们所谋何事,在下当时并不知情,不过是想着令主大人手眼通天,便想借你的手查一查罢了。” 他睁大眼睛,努力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你看那些人,是如何追杀我的,再说了,那些矿山不都归了你们朝廷,我是半分好处都没拿到啊。” 萧离还是冷眼看着他,等他分辩。 “那些在山里开采铁矿的矿工,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力大无穷却没什么神志,像不像潘有声他们中毒后?” 说完游凤叹了口气:“那鬼医跟着那叛徒,没少干以人试药的事,我正是循着这个线索,来到这的。” 萧离的剑又近了一分,压的游凤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每次提起那个叛徒的身份,你都顾左右而言他,不肯直言,但他所作所为明显已经不是为了青龙胆,而是威胁到我朝安危,今日你若不说,诏狱中自有手段。” 游凤轻笑了一声,却不见丝毫紧张:“令主大人,就这么有自信,能拿下我。” “拼着一死,能拖住你半个时辰,这时间足够我布置在平洲的梅花卫悉数赶到了。” 游凤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说就是了,何必打来打去的伤和气。” 萧离却并未将剑撤离。 “他叫游千鹤!” “是你什么人?” “亲戚,以前关系还不错!” “说实话!”萧离的剑极其锋利,已经将游凤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有血迹缓缓的滴落。 “我想一下,应该怎么说呢?” “游青鸾你知道的吧,就是栖凤谷上一代谷主,木苍梧的师父,他是我祖父,本来想让我继承他的衣钵成为栖凤谷谷主的,但我对那些没有天分且不感兴趣,反而去习武。当时游千鹤是我的小跟班,他外婆是我祖父的堂妹,当年西域乱的很,被人掳去后生的他娘,他娘闯江湖认识来了一个游侠儿,结果是西戎的王爷。” 说到此处无奈的一摊手:“然后处心积虑的想要干掉我!” “他长什么样子?” “比我略高一点,长的略逊一筹,功夫也差一点。”萧离摸出那块令牌,“你认得?” 游凤点了点头:“看到便猜到了。”说完游凤轻笑了一下:“顺便猜到了他亲生父亲的身份。” 萧离的剑依旧放在他脖子上,面前的人善于伪装,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如今的西戎王,叫苏和乌兰,他最小的那个弟弟,叫苏和尔格,在西戎语里,便是眼睛的意思,令牌中间那个眼睛,是他的专属印迹。而那莲花,暗含了游千鹤母亲的名字。” 说完游凤微微扭动了脖子,对着萧离笑了下,浑然不在意那剑又将脖子划的深了些。 “你可知这苏和尔格,在西戎负责什么吗?” 萧离冷冷的开口:“粮草!” 游凤赞许的点了点头,“他年轻时曾在外游历,就连你们的京城要塞,应当都是来过的,不然怎么会跟你们朝中诸多大臣还有其他人认识呢,他受你们中原的文化影响极深,并非一个一味靠武力的莽夫。” 萧离将剑嚯的一声取了下来,“铁矿也好、黄金也好、还有户部那些官员贪墨的银子,最终都去了西戎?” “你可以继续怀疑我?但你要相信,我和你的立场是一样的,当时他用阴招伤了我,还带走了影宗许多财宝。”你为国为君,我追杀叛徒,帮木头拿回珞珈果。” “那他既然已经与薛家达成协议,为何又出现在平洲。” “恭亲王世子,这人另有盘算啊。” 第二日,平洲城内的疫情来的越发的汹涌,已经有超过三成的人陆陆续续的出现了发热呕吐的症状,此时,大街小巷中,艾草与陈醋混合的味道弥漫开来,,但却掩盖不住焚烧死尸时,毛发起燃所产生的焦臭黑烟。 官府的人每日熬了药,在最中心的广场发放,但病倒的人还是越来越多,为了避免灾情扩散,恭亲王直接下令封了城。 院里的姑娘也病倒了一半,惶恐中大家倒是安静了不少。 陈小蛮每日前去官府帮忙顺便打听消息,每日前去领药的事情自然就落在了游凤身上。 看他一瘸一拐的提着一小桶药走进院子,琼华馆的中年纪最大的女子有些不好意思的上前道谢。 “大叔这腿,怎么还是不见好啊。” 游凤一屁股坐在地上,撩起裤脚,小腿被砸伤的地方已经有些肿了,青青紫紫的发亮。 “城里的大夫顾不上哦,不过能捡回一条命也算不错了,这点伤,慢慢好吧,至少我媳妇儿子都还活着。” “可不是啊,不过婶子最近怎么样了?” 游凤叹了口气说道:“她肩膀被砸了,动不了,得躺着,现在又染了疫病,更没精神了。”说完用沾满尘土的大手抹了抹眼泪。 “以前我老是嫌她凶,嫌她爱吃醋,看别人一眼,都要跟我生气,现在啊,看着他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样子,我这心里难受的很呐,左右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干脆就跟她一起走了算了。” 那女子和两个年轻小姑娘,看他哭的伤心,也跟着劝了几句,倒是烟儿,转过了头,抽了抽嘴角。 屋子里的小豆瑟缩在墙角,瞟了一眼坐的床上无表情的萧离,嘴角也抽了抽。 第八章 活死人 平洲城的夜,静谧中透着一丝诡异,月色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点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这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前行,目的地虽然还是城北,却不是恭亲王府,而是上游的水源地。 “恭亲王府反应及时应对有度,但这疫病发展的太快了,我怀疑有人下毒,全城不分区域的人出现症状,估计是在水里。” 平洲城饮水,取自城外天然湖泊,水色清幽,岸边水草摇曳。源自高山的溪流蜿蜒而下,清可见底,鱼石可辨,流经渠道引水入城。城中水井遍布,水清味甜。运河交错,润泽街巷。 地震之后,官府曾发文也命人大街小巷敲锣打鼓的提醒大家不用直接饮用生水,避免疫病,所有死掉的不论是人还是家禽都是统一焚烧的,算是管理得宜的了。 两人沿着水渠一直往上游走去,四周静谧得有些压抑,唯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隐隐回荡。游凤忽然停了下来,身姿微微一滞,目光凝望着前方。 只见水渠周围一丈以内,草木悉数枯败。原本应是青葱繁茂的一片,此刻却仿佛被死神轻轻拂过,枯黄萎靡生机褪去,枝干扭曲,焦黑干涸,犹如被烈火焚烧过一般。 “臭!”萧离忽然开口说道。 “有银子没?”游凤开口说道。 萧离递给他一块碎银子,游凤将其握在掌心浸入了水中,一盏茶后,取出那银子,表面已经变的乌黑。 游凤撕下一截衣服下摆,将那银子仔细的包好,又放入了怀中。 两人沿水渠上游走去,游凤忽停。水渠边一尺长小蛇,半浸水中半留岸上,蛇头两寸处有整齐切口,切口边缘齐整光滑,早已死亡多时。 “别碰!”游凤见萧离蹲身,似乎想一探究竟连忙喝止。 “你认得?”萧离转头看他。 游凤摇头:“若是木头在这就好了。” 说着他指了指那小蛇周围焦黑的土地。 “这蛇被放了血,放置在此处,一点一点的浸入了水中,毒性一点一点的被稀释,又随着水流入了城中水井,早已稀释了成千上万倍,却还是让城中之人中毒,想来毒性猛烈。” 萧离盯着那小蛇,“总不能任其留在此处。” “把你剑借我用用!”游凤伸手,萧离迟疑片刻,还是将手中的凌寒递给了他。 只见游凤用剑尖将那蛇挑起,又捡了一些树叶点火,将那蛇直接烧成灰烬,却也不敢直接掩埋,而是又撕下了一截衣裳,细细的包了,用剑尖挑着方才沿着原路下山。 不料回到西风街,却见左右灯火通明,官兵严阵以待,两人对视了一眼皆不明所以赶紧回到了铁匠铺中,刚刚进入那屋子,便听见了叩门声。 小豆被点了昏睡穴瘫倒在床板上,屋外响起烟儿的声音:“这外面闹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这里除了一个瘸腿老汉,就是些女人,我这心里慌的很那。” 说着声音又带着几分娇媚:“官爷,你左右给我们透个底。” 一个年轻冷硬的男子声音响了起来:“你们院中可有感染疫病的?” “怎么没有,病了一半呢?” “可有死的?”随后院子中响起了脚步声,听声音有两人,一左一右分散开来,似在查找什么。 游凤解开了小豆的睡穴,打开了门,带着一丝惺忪惶恐的问道:“官爷怎么了?可是我那儿子出了什么事?” 那穿着王府亲兵样式衣服的官兵目光越过他看向屋内,“屋中何人?” “我媳妇还有一个染病的小丫头?” 小豆起身默默的站到了他身后,萧离适时的发出了咳嗽声。 那官兵脚步一迈,想要进去,却被烟儿拉住:“官爷,到底怎么啦,我们姐妹好怕呀。” 那官差见她面上露出怯意,语气温和了一些:“病的可重?”游凤露出紧张的神色:“就是发热,吃了几天的药了,还是没退,不过精神还好。”说完搓了搓手:“就是前几日地动的时候,肩膀被砸伤了,痛的下不了床,不知现在可有大夫。” 那官差叹了口气:“先养着吧,这城里的大夫哪里够用。” 说完语气一变:“若有人晕厥,或是死了,立马在门口喊一声,我们兄弟随后就到,记住了,千万别隐瞒。” 烟儿拍了拍胸口,手绢带起一阵香风:“放心吧,谁敢跟死人待一块,晦气的很!” 那官差也不多说,又看了眼几人的神色,方才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陈小蛮一身大汗的跑了进来,压低声音说道:“糟糕了。” “今天傍晚又有不少人染了疫病死了,尸体被统一拉到了屠宰场,就是两条街外,准备直接烧掉,但太多了,一时也烧不完,但发生了一件怪事。” 萧离和游凤都盯着他,“有些人明明已经死了,但却忽然又活了过来?” “活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惊讶。 “我是听里面的兄弟递话,也没亲眼见到。”陈小蛮摸了摸脑袋:“说是直接就爬了起来,冲着活人就咬!力气大的很,将脑袋砍掉了都不松口。属下等下想办法混进去看看。” “被咬的人呢?”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陈小蛮摇了摇头,“还不清楚,但现在全城大半的官兵都到了城南,大夫也来了,但都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何事。” 萧离看了一眼游凤,游凤缓缓摇头,“从没听说有这么稀奇古怪的毒药。” 说完顿了一下,“是都活了,还是活了一部分?” “一少部分。” 屋外响起了砸门声,游凤快速的说道:“你去帮我查一下,这些人死前是不是都在一处领的汤药。” 陈小蛮点头应声,走了出去。 萧离冷冷的开口:“你怀疑这些也是当时那鬼医搞出来的东西。” 游凤点了点头,“当时那些生死赌坊里的赌徒,以命相抵是在试药,这些活死人,我怀疑也是,都是中了同一种毒可惜木头不在,我也不懂。” 第九章 软禁 夜幕笼罩下,那些活死人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双目赤红,毫无意识,喉咙里,不断发出“嚯嚯”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一旦瞧见活物,他们便如离弦之箭般奔上前去,利齿疯狂撕咬,力气极大,需要两三个壮年男子方才能制住。就算砍成两半,拖着肠子都还要撕咬,唯有斩断头颅,才能终止其行为。 屠宰场内一片炼狱。目之所及,尸骨本就堆积如山,烧焦的皮肉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而可怕的是,竟不停地有人从尸骨堆里缓缓爬出,他们身形僵硬,目光呆滞却透着嗜血的疯狂。 士兵们早已气喘吁吁,却仍强撑着严阵以待残肢断躯漫天横飞,诡异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这他妈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你看那!”游凤忽然指着角落里几个士兵,手臂渐渐的抬不起刀来。 “长官!”一个士兵咬着牙,举起手臂,露出上面发黑发肿的伤口,“我手麻了,使不上劲。” “去他娘的!”那官长举着刀指着他说道:“你们几个是最先被咬的,蹲角落里去。” 随后想了想,“兄弟对不住了,来人,把他们几个的脚捆上,让王爷找最好的大夫来!” 游凤扁了扁嘴:“最好的大夫在京城里待着呢!” “走,我们去趟王府!” “你准备直接去见王爷?”游凤想了想,萧离并未回答,一路疾驰,却是到了世子所住的宅院。 两人轻车熟路便进了世子妃所住的院子,却见院子外面站了不少的官兵,将院子团团围住。 世子妃一身素衣,手中抱着儿子,那叫安儿的小孩,乖乖的将头耷拉在娘亲的肩膀上,脸上比几个月前显得圆润了不少,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世子有令,现在城中情势危急,为了娘娘及公子的安全,娘娘不能离府。” 柳氏本是一个羸弱的女子,此刻却强势的站在小院门口:“安儿病了,他这个做爹的,难道要我们娘俩自生自灭不成。” 那府兵却依旧寸步不让:“大夫很快就到,娘娘不必多虑。” “让开,我要去找爹,你们连王爷的面都不让我见吗?” 那府兵低着头,不卑不亢的说道:“王爷一个时辰前去了城南,娘娘就算去了也见不到人。” “娘娘,请不要为难属下了,现在城中一片混乱,若是小公子出现什么闪失,属下难辞其咎。” “药来了药来了。”拐角处一个侍卫端着药碗奔了过来,柳氏身边的侍女慌忙接过。柳氏恨恨的瞪了一眼守在外面的府兵,抱着安儿回了屋子。 “来,安儿乖,将药喝了,睡一觉,烧便退了!”她将安儿搂在怀里,柔声的安抚道。 “娘,你别生气,安儿睡一会就好了。” 那孩子将嘴凑近药碗,皱着眉头,正欲喝下,那碗却忽然裂做几块,药汁洒了一身。 柳氏大惊,也顾不得自己,而是将安儿抱远了一些,仔细查看了一番,见他没有被碎片伤到才松了口气,回身却看见屋内的两名侍女倒在地上,身后站着两个陌生人。萧离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说道:“是我,萧离!” 安儿被游凤捂住嘴,却疑惑的转身看了一眼,乖巧的眨了眨眼睛。 “令主?”柳氏大惊,压低声音喊道,萧离与无尘子曾经救了安儿一命,是以萧离虽然在朝中口碑极差,她却依旧对他存了几分感激与信任。 萧离挽着一个女子的发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周身气质凛然,显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游凤则打扮的跟个中年男子一般,蹲下身子,捡起那药碗碎片,凑近闻了闻,正色道:“这药是谁开的?喝了几副了?” 柳氏愣了一下:“是府中新来的一位大夫开的,祛除时疫的,昨夜安儿喝过一副。” “大夫?你可见过?” 柳氏点了点头:“是个游方的和尚,路过平洲的时候,刚巧遇到地动,有几分医术,便帮着救治灾民。” 萧离冷笑了一声,“你见过那人,怪不得不让你出去,见到王爷。” “怎么了?这药有什么问题?”柳氏紧张的看了看安儿。 游凤捏着安儿的脉搏,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这药千万不能再喝了。”说完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掰了一小块,要往安儿嘴里喂,却被柳氏拦了下来。 “你是谁?”她警惕的问道。 游凤看了一眼萧离,示意他说。 “城中有大量的人感染疫病而死,你可知晓。” 柳氏点了点头。 “但有些人死了,却又活了过来,确切的说,变成了活死人,见人就咬,全无神志。” 柳氏捂住了嘴巴,被吓的不轻。 “城中有不少药铺、寺庙、乃至王府,都在派药,出了问题的,却几乎是来王府领过药的。” 柳氏的手抖了起来,前些日子,她代表王府施粥派药,难道竟是害了这些人。 “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才来找你帮忙。”明明是求人帮忙,萧离却说的理直气壮。 柳氏却依旧不安的看了眼安儿,“安儿他。” 游凤把了把脉,说道:“他本就体弱,所以感染了时疫,但那王府派的药有问题,在下却不知是何问题,不过现在天下第一的神医在京城,王妃可将小公子送到京城,以防万一。 萧离点了点头:“那些变成活死人的人,应当是中了某种毒药,但奇怪的是,并非所有人领药的人都中毒,有些现在还活着。” 柳氏思索了片刻:“熬的药虽然每日都在发放,但并不是所有人每天都来领,第一日来的最多,后来两天,城中的各大药铺,都免费发了药。” “令主可再让人打听一下,是否连吃了几天的人,才出现了状况。” 柳氏却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气的浑身发抖:“安儿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却,他却….” “世子未必知情!”萧离淡淡的开口! “不,他知道!”柳氏的眼中恨意“昨夜我说安儿发热,你也知晓他之前被人下毒,我想带安儿去找王爷,他便让人锁住了院子。” 第十章 神箭 “世子这半年,可有怀上其他子嗣?”游凤突然开口问道。 柳氏神色变了变,随即暗暗咬着牙说道:“没有!” 游凤轻轻笑了起来:“那还望世子妃,竭尽全力保住安儿。” 安儿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柳氏低头看了眼儿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随后又变成狠决, “虽然不知那药里到底加了什么,但这丸药乃是神医所赠,可克制大部分的毒素,为了万无一失,还请给小公子服下吧。” 柳氏看了萧离一眼,见萧离点了点头,便拿过药丸,喂安儿服下。 “你说的那个和尚,怕是动机不纯,如今这城中情况未明,怕是别有企图啊。”游凤叹息道。 萧离冷哼道:“京城到此地,哪怕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这毒已经下了三日,如果我所猜测没错,不出白日,这活死人的消息便会让全城人心惶惶。” 游凤看了一眼安儿,“若是这个筹码不够,还有王爷唯一的孙子。” 柳氏脸色变得煞白,颤抖着说道:“他们想要要挟王爷什么?” “皇上派我秘密来此,乃是你父亲上书弹劾恭亲王与薛家过从甚密。”萧离忽然转移了话题。 柳氏的脸色变了变,片刻之后坦然说道:“是我告诉我爹的!但并不是王爷,而是世子,他新收的美人,便是薛家所赠,他们之间的往来都是那女人传递的。” 游凤心中叹了口气,之前萧离曾说,这京中的名门女子不管性格如何,其实没几个天真的,往往都是深藏不露,只是展示她们才华的地方有限,只在后宅之中,看来这柳氏也不外如此。 “与薛家过从甚密,轻则结党重则谋逆,我只想好好的将安儿养大,所以出此下策,希望王爷知道后约束一下世子的行为,毕竟他若当真出了意外,我母子二人必受牵连。” “世子妃倒是心如明镜!”萧离赞赏道,但其余两人都听出了浓浓的嘲讽之意。 “若还有药,你端进来偷偷倒掉,不要再给孩子吃了,所有饮食都先验一次再吃。”萧离说完便解开侍女的穴道,闪身遁去。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活死人的诡异之事在半日之间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弄得人心惶惶。街头巷尾,人们神色惶恐,议论纷纷。不少人不忍坐以待毙,拖家带口,背负着简单的包袱,纷纷朝着城门涌去。那浩浩荡荡的人群,皆盼着能逃离这危机四伏之地。然而,守城的官兵却如铜墙铁壁般拦下了他们,不让出城。 一行训练有素的官兵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身着锃亮甲胄,手持长矛,森然列队而来。为首之人,身着一袭华丽尊贵的亲王服,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目光冷冷扫视众人,令人不寒而栗。 “平洲地动,又逢瘟疫,本王已在三日之前上报朝廷,最多三日,京中名医将至,诸位可知,平洲城外,三洲十二县,均受此次地动影响,各地自顾不暇,你们背井离乡能走到哪里去?” 他的声色突然一变,“更何况,此次疫病来势凶猛,你怎知你们未携带疫病,难不成还想连累他人不成。” 周遭的人群在他的厉声质问中静默了片刻,“可那些人分明死了,却又活过来,四处咬人,听说被咬了的也会变成活死人,这分明是中了诅咒。” 有些胆大的开了口,四周的人像是得了勇气,争相开口说道。 “铿!”恭亲王豁然拔出了长剑,指着天说道:“再有妖言惑众,传播谣言者,斩无赦!” “本王已找到解决那罕见疫病的药方,诸位大可放心,从今日起,全城药食统一发放,每一户派一人,登记领取。其他人不能随意走动。” 游凤与萧离混在人群中,低声说道:“看来这王爷也不蠢,明白事情的关键出在了药上面。”萧离没有做声,只是在世子身后的人中,仔细的寻找着可疑的面容,却觉得人人可疑。他转头正准备问游凤,却见他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中却透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恭亲王,目光中隐匿着冷酷与阴鸷,充满了危险的意味,让萧离心中莫名一颤。 但那眼神转瞬而逝,很快便又恢复那带着调侃的笑意模样。 恭亲王说完后便豁然转身,只是经过世子的时候,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给他一盏茶时间,赶紧把解药交出来。” 世子压低了声音:“父王,并非儿子软弱任人拿捏,实在是安儿也中了毒,他是您唯一的孙子啊。” 恭亲王恨恨的看了他一眼:“等城中百姓无恙,东西我会给他,但恐怕那东西,也会让你们大失所望。” 说完便一夹马腹,扬长而去,人群中的萧离忽然眼神一变,目光狠狠的盯着某处。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一支箭矢如流星般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疾射而来。那箭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势如破竹。它的目标赫然正是骑在马上的恭亲王,那锐利的箭头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来的迅猛之极,纵然半个马身之后的侍卫惊叫连连都来不及阻拦。 却只见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悄然现身,脚尖轻点,稳稳地踩在身旁士兵的肩膀上,借着这股巧劲,竟如一只矫健的鹞子一般,眨眼间便掠到了恭亲王身侧。 与此同时,寒芒一闪,黑衣人手中长剑如电般出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巧妙角度,竟硬生生地阻拦了那来势汹汹的箭矢片刻。那箭矢裹挟着千钧之力,即便受阻,仍裹挟着残余的劲道,如发狂的猛兽般,最终还是射中了马背上的恭亲王,但到底还是偏离了一些。 那箭矢深深嵌入恭亲王的身体,顿时,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身下的马匹也因突遭变故而惊嘶不止。 萧离后退了几步,方才站在地上,稳住身形,却被侍卫团团围住。 第十一章 印信 萧离摸出梅花卫的腰牌,扔了过去。对方看了腰牌大吃一惊,但旋即又像是意料之中。 “先救王爷要紧!”萧离夺过一匹马,跟在其后,入了王府。游凤却没有跟上来,而是指了指那箭矢射来的方向,示意两人分头行动。 那箭矢来势汹汹,力道大得惊人,明明相隔至少一条街的距离,被萧离挡了一下却精准无误地直直刺入恭亲王胸口。此时胸口瞬间血红一片,那鲜艳的血迹迅速在衣袍上晕染开来,洇成了触目惊心的大片殷红 。 路上萧离抹去了脸上易容的东西,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世子回头瞪了他一眼,却也不敢再多做耽搁。 “此箭来的凶险,幸好偏离了半寸,没有射中心脉,但却入了肺腑,拔箭甚是凶险啊。” 恭亲王手中含着参片,强忍着疼痛,一开口却先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稍等片刻,我有事情交代!你们留下。”说完指了指萧离和世子。 “父王!”世子红着眼眶,紧紧的握着恭亲王的手:“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恭亲王目光深沉,凝视世子:“吾儿,此次凶险,为以防万一为父有几句嘱托,你切不可只顾自身安危,要以皇室为重。”他顿了顿,声音虽微弱却坚定:“皇室江山,乃万民所依,你需一心效忠,莫生异念。面对纷争,勿惧险阻,须时刻谨记,你姓顾,这平洲以后就交给你了。善待妻子,远离奸佞。” 大滴眼泪砸在了父子二人交握的手上,“好了莫哭,父王只是以防万一,好了你先出去。” 世子心中不愿,却不忍忤逆,回头看了他一眼便走到了门外。 萧离静静的站在恭亲王的床边,等着他先开口。 “多谢了,让本王留下遗言的机会!” “未必会死!”萧离淡淡的开口。 恭亲王却微微的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萧离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不是让他拔箭而是让他拿东西。 恭亲王脖子上用红线吊着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在黯淡的光中泛着隐隐光泽,红线已有些泛旧。珠子上有些微磨损,纹路里似藏着岁月的痕迹。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恭亲王微微睁眼,目光落在珠子上,似是陷入了回忆,轻声呢喃:“此珠乃是王妃的遗物,死后一直戴在身上,却是皇兄所赠,你带它给陛下吧。 说完轻轻的叹了口气:“一定要亲手给他。” 萧离接过珠子,揣进怀里,“世子和他身后那人,要的也是这个?” 恭亲王点了点头,“只是他不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其实以前天天他娘都戴着。” “看上去无甚特别!” 恭亲王笑笑:“事关国本,自然藏的越深越好。” 萧离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却听恭亲王说道:“不用问我,这东西到底干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是那神僧说的,皇兄给了我,现在我还给他儿子。” 说完又咳了一声,牵动了伤口,一声闷哼。 “知道了,别说话了。”说完便转身要出门。 “原来你还活着!”身后却传来气若游丝的一句话,萧离猛的转身,却对上恭亲王的视线。 “你长的像你娘,你娘以前扮过男装,除了个子,几乎一样。” 萧离看着恭亲王的眼神越发冰冷了起来。 “你的兄长到底比我的兄长心软一些!” “你的儿子倒像是他生的!”萧离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刺向这个已经垂危的老人。 “安儿!”恭亲王又咳嗽了起来。 “这一城百姓和安儿的安危,就交给你了。”说完竟然将王爷的印信摸了出来。萧离抱着剑,站在门外,这才得空思索起那行刺之人,若不出所料,那只重箭应当是从远处射过来,否则他不会事到临头才发现,力道、准头、天下实在难寻出第二,堪称天下无双,但却寂寂无名。 穿云箭!萧离心中浮现一个名字,边嵘身边的神射手, 擅使重弓,弓身精钢铁木所造,丈余之长,传闻弓弦乃是蛟龙筋腱鞣制,需竭千钧之力方能拉开,箭出能穿透敌军重甲。曾在三十丈开外一箭射中敌军主将。 但穿云箭却早就死在敌军的陷阱里了,就算还活着,应当也是七十出头的耄耋老者了。 边嵘,又是边嵘。 前任户部尚书柳丰源,因军粮与边嵘有隙,参与构陷,最后举家被抄。 前任兵部岳兆钰,隐瞒伪造军报,被枭首,身上的舆图也不翼而飞。 前任礼部官员何冰,精通多国文字,伪造边嵘通敌文书,在法会当日断手而亡。 还有薛家,也是边嵘谋逆一案最大的受益者。 如今这恭亲王,是先皇的幼帝,很多关键而隐秘的事情,都是他前去执行的。 慧觉乃是边嵘身边的红巾将军,杀岳兆钰和何冰的是其营中的伙夫,当众射杀恭亲王的,又跟穿云箭有关。 萧离看着天边,目露沉思。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游凤的时候,他扮作刘虎,最后在船上,被一箭射中,假装身死的事情。 他眉头微微皱起,刘虎被他发现了身份,假死脱身。 他忽然大步往外走去,刚到王府门口,便见游凤匆匆赶来,衣服被刀剑划开了好几道的口子,其中还隐隐渗血。手中还拎着一个人,跟他们一样,做普通人打扮。 “他是刺客?”萧离看着那年轻人,手臂虽有肌肉却不过尔尔,定是拉不开那么重的弓的。 游凤踢了那人一脚:“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刚到了隔壁巷子,就遇到了他们。二十几人打我一个,幸好后面王府的亲兵到了,这才抓了一个活口。” 萧离低头看了一眼,见游凤卸掉了下巴。 “嘴里藏着毒,那几个都当场死了.” 萧离忽然弯起了嘴角,“等会,你我一起,撬开他的嘴。” 那人被点了穴道,面上却出现了不屑的神情,但是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开始后悔了。 后悔没有早点第一时间便咬舌而亡。 第十二章 动刑 刑讯室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墙壁上溅满了鲜血,地面也被鲜血浸湿。萧离站在房间中央,手中拿着一把巨大的铁梳,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杀意。 “你倒是个硬汉子,熬了几轮都没松口!” 黑衣人被绑在地上,全身赤裸,身上布满了伤痕,但仍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可惜了。” 说完萧离将铁梳蘸上滚烫的猪油,然后猛地按在黑衣人的背上。猪油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黑衣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萧离开始用力地在黑衣人身上梳理起来,铁梳的齿深深嵌入肉中,将腐烂的皮肉和脓血带了出来。随着梳理的继续,黑衣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鲜血和脓血混合在一起,从他的身上流淌下来,形成了一道道血河。萧离的脸上没有丝毫怜悯,继续着这残忍的刑罚,直到黑衣人奄奄一息。 游凤隐于暗处,望向萧离。他面容精雕细琢,高挺鼻梁、冷峻双眸、嘴唇丰润下颚精致,此时做的事情却宛如修罗,怪不得以前朝臣听到梅花卫的名字,都开始两股战栗。 “若你开口,我便停下。”萧离静静的站着:“若继续不说,待你后背伤口养好一些,我再来!” “这梳洗之刑,看着可怖,却一时要不了命。” 他将那铁梳,放到了那黑衣人的眼前,上面挂着丝丝缕缕的皮肉,分外的触目惊心。 “以前有一人,每次三十梳,挨了二十次才死,你的体格比他强健,我想应当不逊于他。” 那人闭着眼睛,却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要不,我来试试?”游凤走到他身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萧离却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好久没有亲自动手,下次你再来。” “泼盐水!”萧离吩咐道。 那人的身子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气若游丝的说道:“我说!” 萧离站定在他身边,抬起他的下巴,定定的看着他,“好!” “我们是薛大人的人,奉命跟随一个光头男人,一切听他的命令行事。” “他扮作商人,我们扮作随从进入的平洲城,平日一直在客栈内,没有出来,直到地动之后,客栈塌了。” “那人功夫高强,经常都是一个人出入,联系上恭亲王世子后,他便让我们在客栈待命,但具体他做了什么,我们兄弟都不得而知。” 说完停顿了好一会,才喘气说道:“今日他令我们混在人群中待命,恭亲王中箭后,我们接到信号朝着西边奔去,刚好遇到他,就打了起来。” “可有看到射箭之人?”萧离冷声问道。 “没有!那光头看到他,就下令让我们杀他!” “光头人呢?他在城中作何打扮?” “之前扮作和尚,今日乃是扮作世子的侍从。” 萧离回想起,之前跟在世子身后的人,并未发现有何异常的,看来此人跟游凤果然同出一门,易容骗人都是高手。 那人迟疑了片刻,“大人曾在数月前,送了一个美人给世子,我们是通过她联系世子,或许她知道。” “美人?” “糟糕!”萧离话音刚落便起身往外掠去。 此时,世子妃所住的院子里,一名身穿鹅黄纱衣的娇俏女子,款款的走了进来。 “世子妃,药熬好了,世子让我送点过来。” 世子妃抬眼看了一眼眼前的美人,明眸皓齿,纤腰款款,体态匀称,这是世子上月刚纳入府中的两位美人之一,虽然未给名分却经常宿在其院中,应当是十分的宠爱。 “放在那吧!”相比之下,柳氏就显得寡淡了许多,不仅容貌体态差了一截,更因独子在病中,无心打扮,更显憔悴。 那女子又往里走了两步,却被柳氏的侍女拦了下来。她依旧款款的笑道:“小公子可好些了?” “吃了药,精神好了些,但还是发热。”说着低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安儿,安儿眨了眨眼睛,对她吐了吐舌头,跟着萧离一起来的那人给的药,安儿吃了后不久便发了汗,退了热,精神也好了许多。 “世子爷今日忙的很,特意嘱咐奴来帮衬一二。” 柳氏不耐烦跟她虚与委蛇,冷着脸说道:“安儿睡着了,等他醒了再喝,你先退下。” 谁知那女子却还是挂着笑容,“小女子也略通医术,听小公子这睡着了呼吸还如此急促,定是病情反复了吧。” 说着伸手轻轻一点,拦着她的侍女便倒了下去,柳氏大惊,“来人,有… 话未说完便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娘亲。”安儿见娘亲倒在了地上,倒也顾不上装病,伸出身子欲扶住柳氏。 “果然精神大好了呢。”再出口时,却是一个男子声音。 说完便将安儿从床上抱了起来,“啧,别乱动。” 接着脸色一冷,将安儿头朝下倒着,恐吓道:“我一撒手,掉下去,脑浆小心摔出来。”安儿僵了一瞬,明白他只是在吓唬他,挣扎的更用力了,那人便点了他的睡穴,将他抱在怀里往外走去,那些守在院外的士兵方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对,纷纷拔刀,却见那女子一脚飞起,将人踹开,脚步轻点,直接上了墙头。 萧离赶到的时候,只见世子妃所在的院子一片狼藉,屋内的女儿悉数倒在地上,安儿已经不知所踪。 世子闻讯赶来,一脸惊慌却不似作伪。 “是黄美人!” “快追,快追!”世子惊慌失措道。 “王爷如何了?”萧离冷声问道。 “刚拔了箭,还在昏迷中。”世子看了萧离一眼,眼神中有不加掩饰的防备和恨意:“怎么,如今我这府里,令主是想进就进了!” 萧离从袖中划出恭亲王给他的印信,“王爷说了,凭此印,可调动全城兵马。” 世子一口气哽在胸口:“那便劳烦令主了。”说完便甩着袖子走了出去,对自己的妻子却从未看过一眼。 “你自己蠢到与虎谋皮,才令王爷失望,如今情势紧迫,却依然只顾着发狠斗气。”萧离说话也毫不留情面。 第十三章 追凶 “熊天仇在哪?”萧离见世子走远,却突然对着身后开了口。 游凤慢悠悠的从树后走了出来,指着自己问道:“你问我?” 萧离看着他,眼睛里却不带一丝温度:“那琼华阁的烟儿,难道不是你的人?” 游凤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那是因为你骗了我太多次,我自然对你多了个心眼,本来她对小豆没什么善意,但在小豆交出那块牌子后,她竟然有意无意的开始维护小豆,甚至提议将他送进你我所住的屋子,便是不想她被盯着的人杀了,想来也是你的授意。” “没错,正是在下。”游凤脸上带着笑意,在那伪装成老农的脸上却显得有几分滑稽。 “他利用薛家的人,也不是诚心跟世子合作,只有熊天仇,是他自己的人!” “你不管那些活死人了?”游凤有些诧异的看向萧离,却只得到萧离的一声冷笑:“我又不会医术,我能管得了?游千鹤给这些人下毒,无非是为了要挟恭亲王,跟他谈条件。现在恭亲王爷能不能救活还未知,他自然要另谋出路达成他的目的,再说了,木苍梧应当快到了。” “你是说他想要的东西在安儿身上?”游凤沉思道。 “废话,如果你儿子蠢到与皇帝的心腹大患见面,你还会将那东西给他吗?”萧离斜了他一眼。 游凤豁然转身,向着城南他们所在的铁匠铺子奔去,烟儿早已换下一身轻薄的纱衣,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装束,在前方带路。 “宗主,那缺耳朵一直藏在不远的地方,他那半边耳朵太过明显,大热天的戴帽子又惹人怀疑,他便一直躲在那伙乞丐中间,蓬头垢面的,在满地灾民中却不十分打眼。”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南边最边缘的地方,靠着城墙,搭了几个简单的棚子,棚子里住着几个乞丐,个个邋遢不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凑近一闻,汗臭、腐臭混合,那味儿难闻至极。 三人却仿若嗅觉失灵,如常在棚子间穿梭,一直走到了最里处,扫视了一圈却不见那熊天仇的身影。 “麻子麻子!”烟儿见一人背靠着墙坐着,慌忙上前查看,却发现早已面色青紫,眼球爆出,脖颈处一圈红痕,显然是被勒死的。 “这里有个洞!” 麻子的尸身倒地,身后豁然出现一个洞,大小刚好容下一人匍匐通过。 三人没有犹豫,直接进了洞,洞口一路向下,脚下的泥土也渐渐的变得湿润起来,一盏茶工夫后渐开阔,岩壁湿漉漉,水珠偶落。忽闻潺潺流水声,墙壁似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几人直起身子加快脚步。再走几步豁然开朗,光线射入,竟通到平洲城地下排水渠。 “竟然到了地下水渠。”萧离看着眼前七八个岔路,一时犯难。 游凤却从怀中掏出那黑甲的阿呆,用鲜血唤醒了他,将手里一块破布给它闻了闻,那黑甲的虫子振翅飞了起来,便决然朝着其中一条岔路飞去。 几人又走了一截,忽闻头顶响起了一声闷响。 游凤驻足仔细听道:“雷声” 几人暗叫不好,深知这酷暑季节降雨多为暴雨。他们身处排水渠中,一旦雨水灌入,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加快了步伐,朝前奔去。 游凤停了下来,示意他们听,前方隐隐传来小儿的哭声。 “你跟在后面,躲起来!”他对烟儿嘱咐了一句。 “属下!”烟儿拔出匕首,却被游凤冷厉的眼神止住了。 “说!你爷爷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威胁道。 “没有,我不知道,我要娘亲。”安儿扭动着。 “哎,你别动,你再动,小心你的耳朵,等下变得跟他一样了。” 萧离拔出凌寒剑,脚步飞移,很快便到了两人一丈开外。 一丈之外的熊天仇一见到萧离,耳朵竟如被刀割般疼痛起来,他猛地一捂耳朵,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他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仇恨和愤怒,咬牙切齿地骂道:“是你!” 随即,熊天仇疯狂地举起长鞭,他的手臂青筋暴起,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这一击上。长鞭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一条凶猛的毒蛇,朝着萧离狠狠地抽了过去,仿佛要将萧离碎尸万段。 萧离剑势如虹,与其战做一处,他功夫本就比熊天仇高出一截,此时长鞭又难以使出全力,此时自然占据了上风。 而另一边,游凤与另一个男子二人赤手空拳地搏斗了起来。他们的动作迅猛而激烈,每一次挥拳、踢腿都带着无尽的力量,仿佛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们的战斗点燃,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与萧离那边的战斗相比,这里所散发出来的杀气更为浓厚。 “啊!”熊天仇发出愤怒的嘶吼,右耳鲜血淋漓,原来是那一只独耳,竟然也被萧离给削了下来。 跟游凤战在一处的男人眼见熊天仇不敌,接了游凤一掌,顺势后退,却不再进攻,而是一把抓住了安儿,掐住他的脖子。 “住手!否则我杀了他。”语气有些生硬。 萧离却并未停手,反倒一剑刺中熊天仇的腰侧:“又不是我儿子,你愿杀便杀。”熊天仇吃痛,新仇旧恨顿涌心头。满脸鲜血与伤口交织,却浑然不觉。恨意填满胸膛,双眼泛红。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萧离回手就是一拳。这拳带着狂怒与不甘,似要冲破一切,将往日所受之辱、当下所遭之苦统统宣泄。拳风呼啸,再配合阴毒的暗器,完全不顾章法,一心要置萧离于死地。 游凤抱着胳膊,盯着游千鹤:“啧,那你要不先杀了他吧,我们再打。” 安儿一双眼睛里涌上了眼泪,不敢置信的盯着游凤。 游千鹤的手反倒松了两分,他挟持这个孩子,不外乎是为了要挟恭亲王,但若真死自己手上,怕是百害而无一利。 第十四章 暗涌 萧离见游凤二人隔着一个小童竟然讨价还价起来,头顶又隐隐传来阵阵闷雷声,于是下手也不由得狠厉起来。寒芒乍现。此刻他出手狠辣无比,每一招都裹挟着夺命的杀意。剑风呼啸,如电般直逼熊天仇。萧离目光坚毅,一心求战,誓要在十招之内将熊天仇拿下,熊天仇浑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在第十招时被萧离一剑穿了心。 萧离身上也多了好几个血窟窿,但他浑然没有在意,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游凤身边,冷冷的看着挟持住安儿的青年。 青年个头跟游凤差不多高大,穿着黄美人的衣服有些捉襟见肘,再顶着那颗光头,看上去便有几分滑稽。 长相与游凤有几分相似,都是高鼻深目的外族人长相,只不过游凤看上去更像汉人一些。 那人看着萧离,忽然笑了:“表哥,你居然联合一个外人来杀我?” 游凤也笑了,带着两分深意:“表弟,是你先动的手。”说完摸了摸自己的肋骨:“我这伤,可是养了差不多一年才好。” “说到底这是我们的家事!”却将一枚袖箭暗暗的扣在手中。 “你将这孩儿给我,你兄弟二人再慢慢的探讨你们的家事。”萧离又往前一步。 “你打算带着孩子走,不管我了?”游凤诧异的转过头来,看了萧离一眼。 “你跟你表弟很久没见,他留你叙旧,难不成我一个外人拦着?”说完眼神一变,剑光一闪,将游凤背后的暗器扫落在地。 游凤身形一晃,眨眼间便至游千鹤身旁,双手成爪,迅猛袭向其脖颈。游千鹤反应极快,向后仰身,险之又险避开这一击。可危机刚消,萧离剑光已到,寒芒闪烁,带着凌厉气势刺向游千鹤。他手上不由得一紧,掐的安儿痛呼出声。 萧离眼神未变,剑招却缓了下来。 游凤嘴上说着“担心!”却直接拍向了游千鹤的方向。 如今熊天仇已经死在萧离的剑下,两人二对一占据优势,但奈何游千鹤一直以安儿做盾,挡在身前,两人投鼠忌器。 “宗主!”烟儿忽然从岔路口闯了进来,“涨水了!” 她所站的地方,污水已经淹到了脚踝上方,一条死耗子擦着裤脚飘了进来。烟儿厌恶的皱着眉头。 萧离凝神已经听到了水流的声音,想来他们所处的这个地方应当是水渠中地势更低的地方,这雨水若是灌了进来,他们纵然有通天的本事,在这水中也难以施展。 “孩子给我!”萧离沉声说道:“你二人各凭本事,我不掺手。” “不然就一起死在这吧。”萧离说完便举起了剑。 “喂!”游凤显然不满萧离的这一举动,但游千鹤显然是动了心,一对二他没有胜算,但若只有游凤一人,他脱身应该不成问题。 “接着!”他将安儿抛向了萧离的方向,安儿在空中吓的惊呼一声。 萧离脚步一点,高高跃起,接住了安儿,安儿下意识的搂住了萧离的脖子,却碰到了萧离前几日被石头砸中的肩膀,遭到了萧离一个冷淡的白眼。他委屈的撇了撇嘴,却很快便收了回去。 “告辞!”萧离收回长剑,一手托着安儿的屁股,便转身往外走去。 “太不讲义气了!”身后传来游凤不满的嘟囔声。 水渠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又腐旧的气息,原本浅浅的一层水,竟比来时升高了不少。湍急的水流不断地冲击着渠壁,泛起层层叠叠的水花,“哗哗”的水声带来一些淤积的杂物,不停划过萧离的小腿。这水流动的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般平缓,萧离暗自心惊,依此情形推断,外面的雨势必定极大,这密集的雨滴汇聚成洪流,源源不断地灌入地下暗渠。萧离抱着安儿朝着来时的路折返,走了一截,却发现那个洞口竟然被一块石板给盖住了,他暗道糟糕,这水渠四通八达,道路复杂,岔路一个接着一个。此时又偏逢大雨,雨水正源源不断灌进来,水位还在持续上涨。若是再找不到出口,怕是得困在这里。 外面雷声似乎小了一些,但水渠的水流已经没过了萧离的膝盖。 安儿乖巧的趴在他的肩头,只是用一双大眼睛盯着从那些岔路口不断涌入的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道长什么时候出来?” 萧离忽然脚步一顿,游凤此次先是扮作老农,后来以本来面目示人,安儿却称呼他为道长。 “你认出他来了?” 安儿点了点头:“那夜你们刚来我就认出来了啊!” 萧离有些气闷,这四岁小儿,都能认出无尘子和老农是同一个人,他却一再被其谋骗。 “眼睛!”安儿又开口说道:“他看我的眼睛是一样的。” 安儿的声音混杂在哗哗的流水声中,萧离在水中前行的脚步也渐渐的变得有些迟缓,水已经渐渐的到了大腿的位置,他却还是没有寻到出口。 “哈哈。”水渠里响起了一道回音,居然是游千鹤的声音。 “我说了,今日我不会死在这里。” “熊天仇在平洲的地下水渠躲了几个月,早就将此地摸熟了,可惜还是死在了萧离的手上,那就让萧离也留在此处,算是为他陪葬吧。” 游千鹤笑了起来:“表哥,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你得信守承诺。” 萧离没有听见游凤的声音,却循着声音朝着两人的方向摸去。 “咳咳。”游千鹤显然是受了重伤,咳嗽的时候撕扯着肺部。 “快点决定,是跟我一起死在这里,还是一起出去。” 两人显然是达成了默契,没有再言语,只是间或传来游千鹤的咳嗽声,想来是受了内伤。 水已经漫到了萧离的小腹,萧离赶紧朝着咳嗽声处追了过去。 好在他们所在方向乃是顺着水流,倒比之前少费了不少力气。 安儿许是受了惊吓,小小的身躯又有些发烫,整个人倒是很安静的没有出声。 第十五章 顺势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轰鸣声,暗渠也变得狭窄了一些。那水流声豁然变大,如万马奔腾般汹涌澎湃。萧离心中一凛,暗自思忖:“这暗渠连着外面的河流,应当已经到了出口了。” 他加快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然而,狭窄的通道让他行动变得艰难,急流的水花时不时溅到他的身上,冰冷刺骨。他咬了咬牙,将安儿往上托了托,朝着前方走去。 “宗主,被挡住了。”不远处传来了烟儿的声音。 “糟糕,这是拦截暗渠中的杂物的铁网,今日怎么放下来了?” 萧离也在水中游到了他们一丈开外,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出口赫然立着一排生锈的铁网,铁锈斑驳如蛛网般蔓延在网格缝隙间。暗红色的铁条横七竖八交叉成牢笼,将湍急的水流狠狠锁住。最下方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锁,锁芯处凝结着暗绿色的铜锈。 \"该死!\" 游凤抬手狠狠砸在铁网上,震起的水花扑在脸上生疼。水流裹挟着枯枝碎石不断撞击着铁网,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他摸索着铁条间的缝隙,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丝,可铁网纹丝不动。暗渠上游传来更猛烈的轰鸣,水位正肉眼可见地迅速上涨,已经到了个子最娇小的烟儿的下巴处。 “让开!”萧离忽然出声。 “哟,你居然没被困死在里面!” 萧离快速的游走到三人身边,将孩子递给了游凤, 高高举着凌寒剑朝铁网奋力劈去,剑刃寒光闪烁,“铛铛”数声后,出现了裂痕。暗渠中水流汹涌,水位持续攀升,可他眉头紧锁,不退反进,又挥剑疾砍。 “不愧是削铁如泥的宝剑!” 身后忽然一股大力袭来,萧离在水流的冲击下没有站稳,呛了一口浑浊的污水,却被水下的一只手扶住。 “走!”萧离大喝一声。眼见身后水泥般的洪水奔腾呼啸而来,游凤和众人瞬间被卷入,如枯叶般在急流中身不由己。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他们在水中挣扎,身体被水流无情冲击。所幸眼前逐渐出现一丝亮光,转瞬之间,众人被冲至外面宽阔的河面上,一阵新鲜的空气涌入心肺。 “河里有人!”耳边响起一声惊呼声,萧离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了下来。 岸上的人见此情景,急忙拿来长长的杆子。他们紧紧握住杆子的一端,在汹涌湍急的流水中,努力将另一端伸向在水里挣扎的众人。杆子在水中颤颤巍巍,似乎随时会被水流卷走,几经周折,终于伸到了几人的面前。 安儿呛了水,早已经过失去的神志,游凤将其绑在竹竿上,随后又将早已脱力的烟儿也绑在上面,让岸上的人先拉回去。 这水流湍急万分,萧离他们身处其中,双脚根本无法踏到实地。即便武功高强,身手敏捷,在这翻涌的水流冲击下,也是空有一身本领难以施展。萧离不断地挥动双臂,试图稳住身形,却还是被水流肆意摆弄。其他人也是被冲得东倒西歪,只能紧紧抓住那伸来的长杆,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被水流卷走。 游凤二人离的近些,眼见就要被拉上岸。 “大胆歹人,制造混乱,挟持小公子,立诛无赦!”恍惚间萧离听见一声怒喝,像是世子身边的卫队长,随即胸口一痛,他愕然抬头,却见岸边之人齐刷刷对他举着弓箭。 他千辛万苦的救了世子唯一的儿子,他却想将他灭口。 眼见箭矢又至,萧离猛地松手,沉入了河里。 “阿离!” 本已上岸的游凤,眼见萧离的头顶在箭雨中没入河水,愤怒的一掌劈向那弓箭手,随后一个腾身,也跃入了水中。 箭矢深深没入血肉,胸腔仿佛被火炭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湍急的河水如千万根钢针扎在伤口上,眼前渐渐泛起血雾。朦胧中,他听见游凤的呼喊,可四肢已不听使唤,任凭河水将他一点点拖向未知的黑暗...... 等他再次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但显然已经不在水中,他摸了摸身边,只有一些枯枝,心中暗道糟糕,居然将凌寒剑给弄丢了,水流那样大,想要寻回显然是天方夜谭。萧离在恍惚中听到清脆的蝉鸣,白日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他茫然四顾,却只感到一片无尽的黑暗,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已双目失明。忽然间,草丛传来枯叶被碾碎的细响,一道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萧离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中的冷汗几乎要浸透衣襟,却强自压抑着呼吸,蓄势待发。 “咦,你醒了?”耳边传来游凤的声音,萧离绷紧的神经一下松了下来。 “多谢!”萧离将脸转向他的方向,忍痛想要撑着坐起来。 “别动,别动!”脚步声一下子到了身边,一双冰凉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中了几箭,在水里撞上了石头,肋骨断了两根,又在水里泡了大半天,啧,现在真是惨不忍睹。” 说完他发现萧离的视线越过他呆滞的望着天空,有些犹疑的说道:“你看不见。” 萧离点了点头,神色却很平静。“我们在何处?” 游凤摇了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开口说道:“不知,顺着水被冲下来的,应当在平洲城下游,具体在何处,我也不知晓,我怕那白眼狼顺着河下来寻你,干脆拉着你飘远一些。” “哎,你饿了吧,我刚去抓了两只鸟,咱们烤着吃。”说完在身上一摸索,苦着脸说道:“火折子打不燃了!” 萧离摸了摸自己光裸的上身,有些不自在。 “怕什么?大不了等你眼睛好了,我也脱给你看。” 萧离低着头沉默,心道谁想看你。 “哎,你这剑还挺好用的,刚刚劈那铁网都没留下印子。” “凌寒!” 萧离猛地坐直,却牵扯到伤口,疼出一脑门冷汗,直到手握住那冰凉的长剑,心下一松,又昏了过去。 第十六章 招式 萧离不是没有受过更重的伤,但没有哪次受伤后还在污水里泡了这么久,竟然渐渐的发起了热,整个人烧的通红,偏偏冷的发抖。 游凤从身后搂住他,胸口贴着他赤裸的背部,胸膛被那滚烫的皮肤激的一阵颤栗,但他此刻却万分的平静。 头顶星光璀璨,耳边萧离呼吸炽热急促,竟然熨帖的他,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退缩之意,血海深仇,比不过掌心握住的半寸温热; 天崩地裂,比不过暗渠外一缕穿透云层的月光。 蝉蜕从腐木跌落成空山回响, 泥浆在指缝凝结成星河倒影, 清风一过,吹起萧离的发丝,贴上了游凤的面颊,游凤猛的咬牙,拉回了摇摇欲坠的意志。 举家覆灭的仇恨,如滔天的业火,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让仇恨在骨髓里疯长;被践踏的忠心,宛如万千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痛着他的心,令尊严碎成一地残渣。 那翻滚的恨意,似要将胸腔撕裂,每一寸血肉都浸透着刻骨之仇;所有这些所作所为,都该付出应有的代价。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会被命运再次狠狠践踏,只要他活着,就一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将萧离推开了一些,方才觉得胸腔里的燥热淡了几分,他深深的呼吸着林间夜里的空气,盯着萧离后脑勺的眼光逐渐复杂。 “只有些野果,将就着吃些。”游凤的声音透着一股疏离,不过萧离也并未在意,将那些还算美味的果子喂进嘴里。 “你今日可好些了。”游凤居高临下的看着靠坐在树上的萧离逞强的说道:“尚可。” “再不走,怕是追兵会至,而且你伤口已经化了脓,再拖不得了。”游凤看着他肩膀上的几处箭伤,已经红肿不堪,皮肉泛白向外翻出。 萧离挣扎着起身,强忍着疼痛:“劳烦宗主扶我一把。” 游凤将萧离的长剑背上身后,两人顺着河流,继续往下游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萧离忽然问道:“我身上的东西?” “都没了,只剩下这把剑。”游凤叹息道。 萧离没有多言,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去,两人刚爬上一座山坡,便见一队搜索的人马到了他们所在的小树林。 “看来这世子,是铁了心的要杀你!”游凤的声音带着戏谑。 萧离冷淡的应了一声:“他怕我回京,将他与薛家有牵连之事禀告陛下。” 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那表弟,怕是又要逃之夭夭了。” 游凤顿了一下,“无妨。” 萧离直觉游凤今日的话特别少,但他并未深究。 “山下有个城镇,规模看上去不小。” 萧离沉思了片刻,“我们当日在水中飘了多久?” “记不清楚了,我在水中也被撞昏过去了。”游凤苦笑一声说道:“被冲上岸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宗主功夫高强,就算失去意识,想来也不会很久,我们从暗渠中出来,应当是在护城下游,当时下了大雨,水流湍急,而恭亲王的追兵一时半会也没有到,想来已经将我们冲出有一段距离,若不出意外,我们很有可能到了杞县附近。” 在山顶看着城镇近了,走起来却颇为费力,直到黄昏时分两人方才走到山脚。 “顺着官道,应该便能入城了。”游凤指着前方说道。 “有人!”两人同时发现前方树林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上来!”游凤屈膝弯腰,抓着萧离的胳膊,将其负于背上,“借剑一用。” 萧离眼睛看不见,但听觉更加敏锐,只听见身前一阵破风声起,那声音尖锐如夜枭啼鸣,撕裂了死寂的水面。紧接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萧离双耳骤然竖起,即使目不能视,他仍能捕捉到游凤剑招的诡异轨迹——那剑风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鹰隼俯冲,大开大合间尽是致命杀机。萧离微微皱眉,这剑法只顾进攻,却全然没有回守之意,每一剑都带着决然之势。而他所识得的剑法,都是攻守皆备,鲜少看见如此剑招,而且与其说是剑招,更像是另外武器的招式。说起来萧离只是初识游凤的时候,也就是他扮作衙役刘虎的时候,用过衙役统一配备的大刀,其余的时候从未见过他的兵器,包括与游千鹤对峙,都是直接用的掌法。一时之间他竟然对游凤的兵器好奇了起来。 听声音周围竟有四五十人,却统统为近两人半丈之内,萧离自忖以他的剑法也难以办到,这人的招式着实霸道了一些。 游凤的气息有些紊乱,他背起萧离疾驰了一炷香时间。 “追兵已经到了,我们入城怕是危险。” 萧离也应了一声,“旁边可有车马?” 游凤背着萧离又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拴着几匹马,不远处几人正在歇脚,一看便是江湖人的打扮。 “你在路边等我。”说着便悄悄的摸了过去。 片刻之后,一阵兵器出鞘的声音混合着叫骂声响起,“哪个小贼,居然敢偷爷爷的马。” 马蹄声眨眼便到了跟前,萧离伸出了右手,便被一个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握住,萧离借着力道,翻身上马,肋间被扯的剧痛,但他强忍住还是没有吭声,只是紧紧的伏在游凤的背上。 游凤忽地转身,冲着后面追来的马蹄声猛地挥剑,只听后面一声惨叫,两人脱困,骑马朝着入城的反方向奔去。 萧离忽然感觉游凤后背一阵抖动。 “你受伤了?” 游凤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一点小伤,我是看你这宝剑,乃是千年难遇的寒铁制成,如今落在我手里,却砍树、当拐杖、还用来偷马。” 萧离想起来,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两人共骑一乘,形容狼狈不堪,明明是在逃命。却在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第十七章 华庭 那匹马只是普通的马匹,载着两个成年的男人没走多远便已经累的不行。 “前方有个小镇。”游凤将马系在路边,扶着萧离往前走去。 萧离一路奔波后伤口又裂了开来,肩膀位置的衣服一片濡湿,冷汗挂在苍白的脸上,却依旧忍着一声也没有喊痛。 “你又起热了,走,我们找个医馆。” 两人入城后便发现镇上有些古怪。 萧离看不见东西,但却听到周围很多相似的足音,干脆有力,沉稳利落, 游凤凑近他说道:“这里很多官兵,但都穿着常服。” 说完便装作没事人一般,对着旁边的人打听:“我兄弟二人,路上遇到匪徒,又在大雨中迷失了方向,我兄弟伤的不轻,不知附近哪里有医馆。” “哎,你来的可真不凑巧,我们这华庭镇,总归就三个大夫,最近啊怕是都不在铺子上咯。”他左右瞟了瞟,最后欲言又止。 “没事,我兄弟这是外伤,我寻点药即可。”游凤爽朗的笑道。 “喏,就这条街走出头,然后左转,进第二个巷子,就有一家。” 游凤道谢后,便搀扶着萧离往前走去,两个乔装过后的官兵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两人摸不清他们的来路,也不敢贸然亮明身份。 “对了,你除了那令牌,可还有什么证明身份的物件?” 萧离一边敲着门,一边随口应道:“没了!” 屋里没有人应声,反倒是一直跟在身后的穿着便装的官兵上前问道:“两位打哪里来?” “平洲!”游凤如实回答道。 “平洲?平洲乃是恭亲王属地一贯治安良好,怎么会有匪患?”那两个官兵,显然对两人的怀疑更深了。 “哎。”游凤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前些日子地动后,平洲城里有了疫病,王爷怕四处传染,便封了城,但这周边的村镇进不了城,有些灾民流离失所,便在路上抢劫过客,我兄弟二人不察,一时着了道。” “你们跟我走吧,我知道哪里有大夫。” 两人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那人带他们来到了一座还算完好的客栈,前面吃饭的堂子里,只摆放了四五张桌子,此刻却坐满了人,见他们进来,皆是警惕而审视的看了过来。 带他们来的人,上前耳语了两句,那头领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二位是打平洲过来的?” 游凤点了点头。 “我等正准备去平洲,却听说平洲城呢疫病爆发,很是严重,不知可有此事。” 说完给二人递了一壶酒过去。 游凤接过饮了一口,悄声说道:“应当是真的,不让出也不让进,我二人正在因为进不了城,才往南走,结果遇到大雨,迷失了方向,走进了林子,就遇到了那些匪徒。” 那官兵头头打量了他片刻,你二人看上去都像是会武之人,怎会如此狼狈。 游凤叹了口气:“看着都是些老实淳朴的汉子,谁会想到他们会突然动手。” 他伸手拉开了萧离的衣服,露出了后背被泡的发白狰狞的箭伤:“更何况是突然放了冷箭,我们防不胜防,幸好命大,跑了出来。” 那人又问了一些问题,皆是关于平洲的,游凤半真半假的与他说了,那人让出了一个位置,扔给他一瓶外伤药,便离开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人还让掌柜的给他们一人端了一大碗阳春面,面汤鲜香,面条洗白再撒上嫩绿的葱丝,两人拱手道谢之后,呼噜呼噜吃的毫无形象,最后连汤都是喝的干干净净。 一碗热呼呼的面汤过后,上了上好的伤药,萧离发出了一身汗,竟然与游凤坐在一起,靠着那油乎乎的墙壁睡着了。两人自从那日进入了暗渠,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吃过热乎的饭菜了,此时换了一个稍微安心的环境,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两人是被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惊醒的。 “我乃恭亲王府兵,奉命追查匪徒,尔等是何人,为何聚集在华亭镇。” 那人厉声喝道。给他上药的那名官兵起身亮出随身的令牌,小声与其低语了几句,那人犹豫了片刻,“得罪了,但这两名匪徒在平洲城内闯下了滔天大祸,王爷和世子命我等尽快将其捉拿。” “是,若是下官发现了那两名贼人的踪迹,一定会告知大人。”那人说的不卑不亢。 游凤与萧离依旧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像是依旧陷入了酣睡之中,只有萧离知道,游凤用手,贴着他的后腰,轻轻的在上面写着字。 他二人虽然闭着眼睛,但依然感受到周围紧张的氛围,这批官兵既然隐藏了身份,想来另有事情在身,现在情况未明,一方是备受尊崇的恭亲王,一方是目的不明的官兵,而他二人,一人重伤失明,一人强弩之末,若是被围攻,定然讨不到好,没想到这官兵居然将人给打发了。 一个脚步声停在了两人面前,声音却不复刚刚的温和。 “我看两位仪表堂堂,并不像歹人,因此冒着得罪恭亲王府的危险,替二位遮掩一二,还望两人将身份如实相告,否则,我也只能将二位交出去了。” “你是何人,在何就职?” 那人冷笑一声:“现在是我问你!” 萧离正待开口,忽然另一人快步跑了进来。 “刚刚离开那人,如今带着约莫五百余人,正往这里赶来。” 那人神色一变,也顾不上萧离,对着旁边一人低声耳语一句,那人疾步跑去了客栈的后院,那里应当便是这伙人的主子。 “来人,将这客栈给我围了。” “大人这是何意?” “我等奉王爷之命,追查凶犯至此,发现其余党聚集在此,来人,全部拿下,反抗者就地格杀。”这人便是世子身边的侍卫,当初奉命射杀萧离之人。 “余党?在下刚刚已经亮明身份,我等乃是..” 话音未完,一支箭矢便冲着他射了过来,显然是不打算听他解释。 “挡!”却被一只长剑挡了下来。 双方纷纷亮出了兵器,客栈被团团围住。 “上,将乱党全数拿下!”恭亲王府兵蜂拥而至,将客栈围了起来。 “哟,我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当做乱党!真是奇妙啊。”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客栈响起。 萧离猛的回头,“是他!” 第一章 征兆 来人周身锦缎华贵流光,腰间玉佩叮咚作响。他面若冠玉,眼含笑意。足音不疾不徐,一派风流倜傥。 “你们是恭亲王府之人?正好,回去告诉王叔,侄儿奉旨出门公干,却耽搁了些时日,恰巧遇到渭水涨水,便绕道平洲,若是不嫌叨扰,璟便择日拜访。” 说着将令牌随手扔了过去,仿佛给叫花子打发银子一般。 那人看他穿着,便知此人身份尊贵,又听他一番言语,心中已在暗自揣度,此时见了令牌心下一惊,立马跪了下来,身后众人也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下官参见逍遥王!” 顾瑾摆了摆手,和缓的答道:“王叔身体可好?” 那侍卫低着头,恭敬的答道“王爷一切都好。” “世子哥哥呢?我都好些年没见过他了,听说他娇妻美妾在这平洲城内快活的很,令本王很是羡慕啊。” 这话问的,那些下人都不知如何接了。 好在逍遥王也并未真的想听到答案,“对了,本王听说平洲有了时疫,因此封了城可有此事?” 他眼神中含有担忧,语气也颇为迟疑:“若真有时疫,那本王还是绕道吧。” 那侍卫一滴冷汗挂在额头,谨慎的回答道:“回王爷,地动之后,确实有时疫,城中不少人感染,为避免感染到周边城镇,王爷才下令封城,不过京中遣了名医过来,或许不日便会解封。” 逍遥王抚掌,“甚好甚好,你且先回去,给王叔送个信,若是王叔得闲,本王将入城拜访。” 侍卫领命退下,身后跟着的府兵也跟着撤离,仿佛刚刚的围剿都是一场误会。 片刻之后,萧离听到一阵懒散的脚步声混杂着香气停在了他的面前,随即响起一阵笑声:“哈哈哈哈,令主大人居然这么狼狈。” 萧离抬头,目光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世子敢追杀我,你就不怕他连你一起杀了?” 逍遥王缩了缩脖子:“怕的!但是气势不能输。” 说完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怎么在此处?”说完脸色一变。 “糟糕,他连你也敢杀,难道是想谋反?” 萧离这才叹了口气,“我是秘密入的平洲,开始的时候,世子并不知情,但后来他想趁乱将我杀死,如今王爷既然在此,他应当是不敢动我了。” “如此最好,对了,周武,去腾一间屋子。” “你先好好的洗一洗。”说完一捂鼻子:“臭死了!” 萧离没有说话,倒是游凤起身道谢:“多谢王爷。”说完见萧离前方有一条长凳赶紧伸手拉了他一把。 逍遥王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萧离,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却被萧离斜了一眼。 “哈哈哈哈,你知道我平日最讨厌你哪里吗?” 他戳了戳萧离的双眼,“就是你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如果心里有鬼,被你看一眼,都要尿裤子的。如今甚好甚好。”说完忍不住的乐了起来。 萧离没有搭理他,到了房间便要了水,准备梳洗一番。 身后响起了游凤的脚步声:“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先。”说完便撩起了萧离的头发,露出了修长的脖颈。 温热的指尖轻轻的触上了肌肤,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 “多谢!” 游凤没有答话,手上的动作也并未停歇,只是眼神在萧离的修长的脖子上逡巡不去,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放肆,随后目光又贪婪的看着他的耳垂。 他喉头滚动,目光落在萧离的蝴蝶骨上,练武之人此处肌肉紧实,线条流畅而凌厉。新旧疤痕交错纵横,不但不显丑陋,反倒添了别样的蛊惑。 逍遥王说的对,萧离看不见,真是一件好事,否则如此放肆而热烈的打量他,怕是早就被一剑刺瞎了眼睛。 游凤的动作轻柔,呼吸却有些急促,萧离疑惑道:“怎么?伤口烂成样子了?” “还好,看上去有些吓人。”游凤起身转过身子,也脱了衣服进了自己的浴桶,“你且避开伤处,等下找逍遥王要些药。” 两人背对着而坐,游凤用上了很多的定力才克制住自己想要转身的念头。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懒散的敲门声,“是我!”逍遥王懒洋洋的说道。 萧离穿上裤子,赤裸着上身坐在床上。 “哟,胸前这么大个洞!”逍遥王扔过来一个瓷瓶,萧离听到声音一把接住,打开一闻,乃是上好的金疮药,他给胸前的伤口上好了药,又自然而然的将瓷瓶递给了右边的游凤。 逍遥王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游凤,见此人面生,但也没有多问。 “王爷受伤了?”萧离忽然开口道。 “你不是瞎了吗?怎么知道?”顾瑾咋呼的往后一退,又用手在萧离面前挥了挥,萧离的脸转向他,一双眸子漆黑如墨,却少了往日的凌厉。 “我们进入这华庭镇,便听说仅有的三名大夫都被请到了此处,更何况王爷身上也有股伤药味道,气息更是有些紊乱。”萧离淡淡的说道。 “哎,不愧是令主大人,就算眼睛瞎了,还是心细如发,没错,本王的确受了点伤。”说完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但又想到萧离此时看不见,便掩饰的低咳了一声。 “但也不算什么大事,押送灾粮回来的路上,地方官员设宴,孝敬本王了一些美貌女子,俗艳的很,本王一个都没看上,倒看中了另一个女子,不料这女子倒有几分气性,竟然刺伤了我。”说完语气有些恼怒, “恰好船上没有大夫,我便带着人上了岸,谁料渭河发了大水,一时间便只得一路前行到此。” 萧离冷哼了一声,“说实话!” 逍遥王哼了一声,没想到谎话这么快就被拆穿了,他叹了口气。“其实,本王是遇到了一件事情,一件大事。”他语气骤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坐在了桌前。 “本王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去给了皇兄,但此事甚大,本王怕是有心之人动的手脚,便在此处等消息。” 逍遥王虽是京城第一纨绔,平生没干过两件正经事,但到底是皇室子孙,他如此慎重,倒让萧离一时也紧张了起来。 “不过,既然你来了,本王就放心了。”说完又恼怒的一跺脚:“你说你,早不瞎,晚不瞎,偏偏这个时候瞎。” 第二章 异兆 渭水往下,有一县城,名曰常仙县。 传闻千年之前,恰逢乱世,民不聊生,饿殍遍地、征战不休。 那时的常仙县,还不叫常仙县,里面住着一位父母双亡古代少年农夫,天地久旱,颗粒无收,少年农夫躺在已经裂开了口的土地上,奄奄一息。饿了几天的他忽然见到暴晒的石头上,有一条受伤的小蛇,本欲用来果腹,却不知为何动了恻隐之心,揣着它回家,为它止血养伤。 他救这蛇,是一时善念,却不料这蛇乃是一条修炼数百年的精怪,为答谢农夫的救命之恩,一直在他左右暗中助他。 蛇仙施展仙法,让农夫在自己的土地上挖出了甘泉,干涸的土地上长出了庄稼,他本就是心善之人,用粮食救活了不少百姓,渐渐的富甲一方,也结识了不少贤能。当时正逢乱世,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投奔于他,机缘巧合之下,农夫救下了一位家世显赫的女子,最终喜结连理。 又过了十年,农夫借助女子娘家的势力,还有蛇仙暗中的帮助,竟然隐隐成了一方诸侯,最终夺得了天下。 听到此处,游凤嗤之以鼻:“每个朝代,为了愚弄百姓,都要编出一些故事来,这并不新鲜。” 萧离却对这些传闻向来敏感,“接着说!” 可农夫的后世子孙不争气,他们贪图享乐、荒淫无道疯狂搜刮民脂民膏,致使百姓受苦,天下大乱。蛇仙大感失望。 终于,风云骤变,天地仙气弥漫。蛇仙现身皇宫,望着衰败的江山,长叹一声,周身光芒闪耀,而后腾空而起,消失不见。自那以后,没了蛇仙庇佑,王朝很快便走向覆灭。 而那蛇仙,便回到了最初与那农夫相遇的地方,有了蛇仙的庇护,此地一直风调雨顺,民生安乐,为了感谢蛇仙,此地便被命名为常仙县。 逍遥王揉了揉眉心,接着说道: “七月二十夜里,忽然一阵惊雷,劈开了一株千年古树。”他手掌做刀,竖直劈下,“就这样,硬生生的自上而下成了两半。” “那树需四人合围般粗细,中间竟然是空的,你们猜里面有什么?” “蛇仙?”游凤饶有兴致。 “故弄玄虚。”萧离一语中的。 “里面没有蛇仙,倒是有一块蛇皮,有一丈半长,呈圆盘状盘绕,在最中心位置,有一块石碑,约两尺高,一尺宽,底座乃是一个莲花宝座。” 两人听到莲花,心下一动,“石碑上有字?” 逍遥王有些艰难的吞了下口水,“有,十六个字!”说完看了一眼游凤:“你先出去!” 游凤耸耸肩,走了出去。 “天地不仁,顾氏覆灭,苍生逢劫,血莲救世!” 萧离和逍遥王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凝重。 “东西呢?”萧离沉声问道。 “在我房里!” “除了你,此事还有多少人知晓?” 顾瑾叹了口气:“此事也不知是我运气好还是不好。” “我当日刚到常仙县,本无意停留,便没有入城,就在官道边休息,忽然林子里冲出来一个女子,疯疯癫癫的,说蛇仙显灵,我一时好奇便带着人上去看了。” “我一见那石碑,直接给吓傻了,赶紧让人给取了出来,蒙上黑布,还有那蛇皮,也一并带回了马车,谁知道,那女子,一见到那蛇皮,就跟疯了一样,咬住我不松口。”说完将袖子往上一拉,豁然一个已经结痂的牙印。 “你也知道,此事若被张扬开来,又恰逢地动,必然引发一场动乱,本王便赶紧带着东西往京城赶,但渭水水涨了不少,我们便弃船走陆路,所以才在此地遇到你。” “那名女子呢?” 逍遥王指了指隔壁的屋子:“被我锁在屋中,整天疯疯癫癫的,开口就是神仙显灵,这里的几个大夫都来看过,也不知是何原因。” “对了,听说你与那栖凤谷的神仙相熟,他目前正在平洲城内,到时请他看一看。” “木谷主来了?” 逍遥王点了点头:“我昨日便遣人去了平洲城,想将此事与皇叔商议一番,将这烫手山芋给他,但我手下说平洲城里疫情肆意,已经封城了,听外面的人说,怕是皇叔都已经感染了,所以才一时犹豫,在这华庭镇停留。”“王爷,京城来的神医,昨日便已经入了平洲城。”顾瑾瞟了一眼萧离,萧离却没有接触到他的眼神,只是安静在坐着。 “我去一趟吧。”游凤忽然开口,“谷主他的性子,”他斟酌了下用词。“有些执拗。” 萧离带着几分担忧的说道:“世子会不会为难他?” 木苍梧大半时间都躲在屋里,跟那些草药典籍打交道,对那些达官贵人置之不理,游凤不在,也就跟云初能说上几句话。 “放心吧,世子不敢动他。” “那木头若要杀人,可是比你我都厉害。”萧离想起了平洲城水源地上游的那条毒蛇,便令平洲城将近三成的人出现病症。 “再说了,谁敢保证自己以后没有需要救命的时候。” 萧离身上的伤并不重,只不过之前几日没有伤药和修养的条件,有些恶化了。但是眼睛看不见却是大麻烦。 虽然他始终对游凤有着防备,但不得不承认,此次由游凤暗中行动是最稳当的办法,第一他武功高强,其次他深得木苍梧信任,第三他生性狡诈又了解世子和游千鹤,第四,他现在手上有更棘手的事情,最好支开他。 “万事小心!”萧离淡淡的说道。 游凤见他一脸面无表情的说着关切的话,不由得撇了撇嘴。 逍遥王对王府的侍卫亮明了身份,自然地方官员自然也接到了消息,纷纷前来拜见,但都被顾瑾以水土、感染时疫给搪塞了过去。他现在手上握着一个烫手山芋,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大雨停了一日,残垣断壁间雨幕又起。阴云沉沉压城,细密的雨丝裹着尘土腥气,沿着断裂的砖缝蜿蜒成泥。街巷积水中浮动着碎瓦、药渣和未及掩埋的衣角,野犬的呜咽混在雨声里,听得人齿冷心寒。檐角铜铃在风里晃荡,叮当声撞碎泥泞,惊起几只寒鸦。天灾未远,人祸将生,这连绵阴雨,竟似苍天无声的呜咽。 逍遥王顾瑾坐在华庭镇最好的客栈里皱眉喝茶,听到那连绵的雨声,心中烦闷不已,好在被捆在屋中的疯癫女子被萧离点了穴,并未发出声响。 “明日雨一停,我们就回京吧!” 萧离静坐着调息,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你不去平洲了吗?” 顾瑾指了指床边的箱子,又想起萧离看不见,遂过去踢了一脚,发出哐当一声响,“这破玩意,让我睡不踏实。” 萧离吐纳深长,半响才开口说道:“你信这东西真是那蛇仙显灵的预言?” 顾瑾瘫坐在椅子上,翻了个白眼,完全没有王爷的派头。 “我六岁的时候,可能会勉强信一下。” 说完猛地坐直身子,盯着萧离:“你的意思是,这个石碑,应当不止一块。” 萧离点了点头。 “谋划此事,想来已经有有个三五年了,今年地动后,又恰逢暴雨,若再加上一些人祸,便刚好应了这预言,”萧离将头转向逍遥王的方向。 “若普通百姓,发现这石碑,必定惊惶不已,恐灾祸延续、王朝倾覆,又担心自己受到离乱之苦。若这时候,那血莲应运出世,又会作何想法。” 顾瑾长长的哀嚎一声,“这些破事,留给我那英明神武的皇兄去解决就好!为何非要让我撞上!” 萧离想起净远那神神叨叨的老和尚,“或许这便是命数,恰好被王爷遇上,既没有声张、也没有通知官员,还将那物证和人证都带回了京城,” 随即一摇头:“这常仙县,有此运道,其他地方却未必了。” 而深宫之中,皇帝再次摔了折子。先是一场波及甚广的巨大地动,山川崩裂,屋舍倾颓,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未及喘息,连日暴雨又倾盆而下,洪水肆虐,冲垮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村庄城镇瞬间沦为汪洋。朝廷与地方迅速行动,派遣官员、调集物资,全力救援安抚。可就在众人疲于应对之时,从多地传来惊人消息——天灾之后,多地惊现石碑,石碑上隐晦预言着王朝覆灭,此消息不胫而走,民心惶惶。皇帝龙颜大怒,严令彻查石碑来源,欲遏制这股不祥言论,可眼见局势愈发混乱,心急如焚。 第三章 就错 “好一个顾氏覆灭,血莲救世!”顾珩咬牙冷笑,“无非是趁着天灾人祸寻一个妖言惑众的借口。” 守礼躬身将被摔出去的奏折捡了回来,放在雍景帝的旁边,垂首沉默不语。 各地流言如汹涌潮水般肆意蔓延,百姓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言语间暗指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乃是天子失德所致。他们窃窃私语,说天子未能上敬苍天、下恤黎民,才引得天地震怒,降下如此灾祸。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更是添油加醋,四处散播谣言,说这是王朝气数将尽的征兆。 “守礼,你一直在朕身边,觉得朕到底做了什么失德的事情?” 守礼低着头,温声说道:“陛下,流言止于智者。此等灾祸本属天灾,乃是天地运行的自然之象,今流言纷扰,民心惶惶。比起追查流言,更重要的应当是安民心。陛下圣明仁德,天亦佑之,定能使流言不攻自破,安稳局势 。” 雍景帝沉默了片刻,提笔在奏折上批示了几个字。 “陛下,朱雀来了。” 顾珩停下了笔,对守礼说道:“你退下吧。” 朱雀从暗处现身,顾珩盯着他:“阿离有消息了?” 若为刻意打扮,朱雀与萧离其实只有五分相像,声音更是大相径庭。 萧离声音低沉,朱雀却要清脆许多,此刻他用清脆的声音说着:“平洲的谛听传信来说,令主自那日落水后,还是了无音讯。” “陛下莫急,这几日平洲一带雨大,令主定然无事。” 雍景帝点了点头,“继续派人去盯着。” 勤德殿里灯火通明,而立过半的帝王,低声沉思着:“阿离,看来你所料没错,我身边,你身边,都不干净啊。” “正好,趁此机会,将人楸出来吧。”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是恭亲王派来接人的。 逍遥王担心的问道:“疫病可控制下来了?皇叔可安好?” 那侍卫恭敬的答道:“木神医来了后,给城里的病人看了诊,开了药分轻重缓急服用,如今都在好转之中,王爷年事已经大了,身体还有些虚弱,还卧床养着呢。” 顾瑾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萧离,心下了然,恭亲王看来还没醒过来。 道路因连日灾祸变得格外泥泞,每走一步都似要深陷其中。不过好在恭亲王府准备的马车极为精良,车辕坚实,车身稳固,车夫赶车的技术也甚是娴熟,车轮碾过泥地,虽然有些颠簸,但总体还算平稳,能让车内的人免受颠沛之苦。 但一路还是听见那养尊处优的逍遥王不停的骂骂咧咧。 马车行了两日,方才赶到了平洲,世子急匆匆的赶了出来相迎,“好些年没见了,阿瑾这气度越发无人能及了。” 其实两人并没有那么熟稔,只是在宫宴上见过,私下喝过一次酒,远没有到这种见面就互称名讳的程度,但顾瑾还是很给面子的配合着演了一出兄友弟恭。 “我父王目前还在休养 中,儿子又病着,这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落到我头上,哎!” “没事没事,小弟也只是路过,连拜礼都没戴,但我想着我们血脉相连,皇叔和世子兄定不会怪罪我的。”说完脸上露出了讨喜的笑容。 “那是自然!”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住处给你安排好了,千万别嫌粗鄙,为兄还有公事在身,晚上再来为你接风。”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世子方才离开。萧离扮作逍遥王的护卫,跟着进了别院。 接风宴上,恭亲王并未出席,反倒是那小公子安儿,一直挨着木苍梧坐着,两人似乎颇为投缘。 “皇叔他?”逍遥王担忧的问道。 “实不相瞒,父王其实并未感染疫病,而是受了伤,虽然避开了心脉但伤及了肺腑,拔箭后一直高热昏迷,一直到谷主来了后,方才稳定下来,但尚未清醒。”说完苦笑了一下:“如今平洲城又这一烂摊子,王爷原谅为兄之前未对你讲实话。” “哪里哪里,世子兄内忧外患下还能处理的井井有条,小弟佩服的很。”说着又看向了木苍梧的方向,“小王在路上不慎受了点伤,一直未得痊愈,等下还得劳烦谷主大材小用帮瑾看一看。” 木苍梧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非常淡漠的点了个头,态度敷衍的令这身份尊贵的王爷与世子爷异常尴尬,不约而同的转移了话题。 “皇叔竟然在自己的属地受了箭伤?何人如此大胆?可抓到了凶手?” 世子轻咳一声,低声说道:“当日城中混入两人,行踪诡异成谜,伪造他人身份,更在父王被刺之时在他身边。” 逍遥王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可被拿下了?” 世子再次轻咳一声:“我也以为这两人乃是刺杀我父王的凶手,拼死缉拿,却未逃脱,前些日子更是冲撞了王爷,但….” 他语含试探,眼神却打量着逍遥王,“听说那人却是梅花卫之主!” 顾瑾端起一杯酒,正准备往嘴里喂,闻言却被狠狠的呛到了,对面的安儿和木苍梧都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让他更是受伤。 “世子兄,若你当真得罪了这萧离,还是早点做好准备吧。”他嘴角斜挑,竟兀自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恭亲王世子见他这样子,一时有些分不清那萧离是否真的被他救了下来,跟遑论他这与他亲近的模样到底带了几分真假、 “这萧离啊,行事虽不按常规而来,全然肆意妄为的模样,常常让人捉摸不透。但对姓顾的,倒是留有几分情面。”逍遥王一口酒下肚,又搂着一个美人,懒得的打开了话匣子。 他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说道:\"都说他是皇兄养的一条狗,也确实如此。\"逍遥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他前些日子,抄了前任户部尚书家又抄了现任礼部尚书家,外面可是试作眼中钉啊,可我知道。\" 他凑近世子低声说道:“前些日子,我与那薛三公子一事,你可知晓?” 世子点头:“略有耳闻! 逍遥王不忿的说道:“那便是有人陷害于我,哼,不过那薛家老二,竟然亲自将本王关了起来,说要给那薛老三讨了公道。” 他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 站起来轻微晃了一下。“哼,我本以为上次多少要吃些苦头.”毕竟那薛老三,的确是被他踹了几脚之后死的。“不过啊,幸好我姓顾,梅花卫还是给了我面子。”说完他打了个酒嗝,抬起那斟酒的侍女的下巴。笑的一脸荡漾。 “好好招待王爷!”世子吩咐侍女道,他听的出来逍遥王的意思,萧离为皇帝办事,但也顾及皇室颜面。其实他并未听出逍遥王的另一层试探,他们和皇帝一样,都姓顾。实在没有必要去弄常仙县那一套。 一席接风宴吃的两人心累,彼此试探,借着就医散了,木苍梧也跟着逍遥王来到他所住的院子里。出乎几人意料的是,安儿竟然也跟了进来,只是要为萧离治伤,最好还是瞒着他。 “你在院子里等我。”木苍梧摸了摸安儿的脑袋,安儿点了点头,没有跟着进屋。 想来他已见过了游凤,看见萧离坐在窗边,神情紧张却目光呆滞看着门的方向心下倒是了然。 他给萧离把了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下。 “头部受到撞击,淤血未散,导致了失明,若修养得当,辅以药石,淤血散尽会逐渐恢复” 今日起床后,眼前并非如前几日一般一片漆黑,而是略微有一点光亮,此刻听到木苍梧说不日将会恢复,萧离心中断然放下了心,这几日已深深体会到失明的不便,虽然心中已做最坏的打算,但能视物再好不过了。 第四章 疯子 “那她呢?” 萧离指了指被绑在墙角、嘴里塞着布条的疯女子。 逍遥王小心翼翼的上前,取掉她嘴里的布条,她便开始尖声叫骂,逍遥王遂又堵上了她的嘴。 “其脉乍大乍小,如风中絮乱,忽沉忽浮似游丝牵扯。指下忽有弦紧如弓满月,忽又散漫若絮浮水。脉率时疾时缓,疾时如雨打蕉叶,缓时似病马曳车。左右手脉象各异,竟如阴阳悖逆之气交战于寸关尺间,分明是气血逆乱、神魂失守之兆。” 他语气艰涩的说完着一段话,又看了一眼萧离:“她天生疯病,治不好!” “那老王爷呢?” “那支箭,射穿了他的肺,情势凶险,我也只能保他暂时不死,如今他不醒过来,更容易修养精神。” 木苍梧来了后,等于是将恭亲王一条命从鬼门关拉拉回来,怪不得世子态度大变,将追杀萧离一事归结于一场误会。 “有劳了!”萧离淡淡的说道。 木苍梧点了下头,便出门离去,等在院中的安儿,扯着他的衣角,紧随其后。 萧离没有贸然联络他在平洲城内的暗桩,只让顾瑾暗中去寻那住在西风街铁匠铺的陈小蛮。陈小蛮为人机灵,当日见势不对,便舍弃了铁匠铺学徒这一身份,藏了起来。只是可怜那暂住在铁匠铺中的一众烟花女子,全被世子抓进了大牢。 “放心吧,那丫头机灵着呢,在牢里关着!”像是知道萧离在想什么,夜里游凤摸进了他的房里,一边向他汇报着潜回来的这几日事情的进展。 “你那表弟呢?”当日世子命令射杀的是他,游凤和游千鹤都被拉上了岸。 游凤摇了摇头:“没寻到,估计藏起来了,木头来了,他不敢出来!” “为何?”萧离有些诧异。 “你别看木头脾气很好,但若真是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游千鹤那小子,怂恿那鬼医偷了他东西,又让他在大热天出谷,他心里气的很,要是见到了,估计会把气全撒他身上。”游凤说完捂嘴笑了起来。 “哎,你眼睛怎么样,木头给你看过了?” 萧离点了点头:“谷主说,等淤血散尽,慢慢就会恢复了,可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不急,慢慢来,有什么事,尽管差遣我便是。”游凤贴心的说道。 “华庭镇有问题,我记得小豆当时说过,自己的爹和弟弟被带走,娘亲的尸首是谁处理的?还有她去衙门申冤,见到的便有纵火之人。” 游凤坐在萧离面前,目光颇有些肆无忌惮的打量他。 “可不止华庭镇,我这几日偷听到一个大秘密,你猜是什么?” 萧离摇了摇头。 “此事关系到世子对你态度的转变。” 见萧离还是一脸的淡然,游凤有些牙痒痒的想撕裂他那一张平静的面孔。 “昨夜,常仙县的县令先你们来到了王府,给世子看了一个东西。”说完“啧”了一声,“可真是相当的大逆不道啊!” “什么东西?”萧离果真微微的变了脸色。 “具体是何物,我没看清,但我听世子像是很震怒,说什么狗胆包天妖言惑众的。” 萧离一下便想到逍遥王手上的那个石碑。 “后来他让人去将游千鹤带来,但游千鹤早就将侍卫杀掉跑了。” “你猜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游凤好整以暇的看着萧离:“可是跟你的那个皇帝有很大的关系哦!” 萧离冷哼了一声,“你爱说不说!” “真没意思。”游凤给自己倒了杯茶,“等世子出门,我下去偷看了一下。”他竟将此事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是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天地不仁,顾氏覆灭,苍生逢劫,血莲救世。哈哈哈哈,这小子原来玩的是这一出!” 他边说边盯着萧离,似乎想从萧离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但萧离却并不惊讶,“那日那小王爷,将你支开,便是说的此事?” 萧离并不否认,“常仙县曾在千年前出过帝王,传闻乃是得到了蛇仙的帮助取得了天下,他们便是利用这个口口相传的传说,来设了个局,只不过当时事情还未闹大,便被逍遥王发现,秘密的带走了。没想到他们并不甘心,又重新来了一次。” “虽不知那世子起初与薛家谋划了什么,但那世子见到这东西,便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 萧离面上带着一丝冷意:“那是自然,他也姓顾!” “灭亡的话,他也有份!” “多谢了,如今我眼睛不便,劳烦宗主为我奔走了。” “令主不必客气,你我有共同的敌人,更何况,在下与令主乃是生死之交。” 萧离想起这所谓的生死之交,气的牙痒痒。 恭亲王世子同样气的牙痒痒,护送木苍梧来的梅花卫此刻正堵在他门口,向他讨要自家的首领。 “世子,令主曾在地动之后传信回京,正是在这平洲城内,但后来音讯全无,还请世子给个说法。”梅一不敢搜查恭亲王府,只能秘密的派人巡查,萧离当日长剑出鞘,帮恭亲王挡了一箭,城中的谛听依然猜测到他的身份,但却并不能明言,但之后萧离音讯全无,梅一只得寸步不离的跟着世子。 世子磨了磨牙,神色和缓的说道:“我的确见过令主,当时城中出现了刺客,于大庭广众一箭射中了我父王,实不相瞒,令主应当追凶去了,再说了,你们梅花卫自有一套你们联络的方法,你都没得到消息,本王如何得知?” 如今他比谁都巴望萧离死了,同时也希望他没死。 他下令射杀萧离,便是不希望他能活着走出平洲,将自己与薛家人见面的事情捅到皇帝面前,但如今,这薛家派来的人却有着各大的图谋,更何况,他在全城搜索了几天,都没寻到那射杀父王的弓箭手,比起皇帝的猜忌,保住自己的小命更加的迫在眉睫。 第五章 震怒 “朕乃大宁,受上天庇佑,君临天下,本以为此生可护我大雍百姓于安稳,可保山河社稷长治久安。却不料,此次地动,竟如妖魔降世,将朕的江山搅得满目疮痍,百姓遭逢如此大劫,实乃朕之失职,痛心疾首,愤恨难平! 朕初闻多地灾情之重,心便如被千斤巨石所压,惶惶不可终日。待得知灾情所现之地,皆现“天地不仁,顾氏覆灭,苍生逢劫,血莲救世”之石碑,这是何等狂悖、何等妖邪之事! “天地不仁”四字,竟敢刻于石碑之上,诅咒天地、诋毁天命,这是对上天神灵的大不敬!朕乃天子,受命于天,代天牧民,这等狂徒,竟敢如此羞辱上天与朕,真当朕会坐视不管?他们可知道,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会招来何等灾祸? 而“顾氏覆灭,苍生逢劫”,哼,煽动苍生恐惧,扰乱民心。这背后必是心怀叵测之徒在兴风作浪,欲借天灾人祸,行不轨之事,颠覆我大宁江山! 庭下站着的臣子莫不噤若寒蝉,一身冷汗。 至于“血莲救世”,更是荒谬至极!血莲,那妖异之物,何来救世之说?分明是妖邪之徒编造谣言,蛊惑人心,妄图制造混乱,以实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朕的大宁子民,皆善良纯朴,岂能被这等谣言所惑? 雍景帝深长的呼吸了几下,方才开口说道: 如今,地动之后,江山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朕心痛如绞,夜不能寐。朕恨不得立刻将那些妖邪之徒碎尸万段,以告慰在灾难中逝去的子民亡灵,以平朕心头之恨!但朕身为天子,需冷静应对,以安抚天下民心。 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卿、刑部尚书、督察院都御史,即刻带领精锐人马,奔赴各地灾情之地。彻查此事,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幕后黑手!若查实是何人敢在朕的天下,兴风作浪,蛊惑人心,严惩不贷。 同时,传令各地官员,务必安抚好受灾百姓。开仓放粮,救济灾民,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务必让百姓感受到朕的关怀与庇护,稳定民心。再派能工巧匠,迅速修复被毁房屋,恢复生产生活秩序。若有官员玩忽职守,致使百姓受苦,朕定严惩不贷! 朕相信,天不佑恶,正义必胜!那些妄图破坏大宁江山、终将受到应有的惩罚。朕定要让大宁江山,重回安宁与繁荣,让朕的子民,重新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即日起,所有官员务必恪尽职守,全力配合此次调查与救灾行动。不得有丝毫懈怠,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钦此! “萧离还是没有音讯?”雍景帝揉揉眉心,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动之后,更是多地出现异兆,苗头直指九五之尊。看来此事筹谋已久,就等待时机一触而发,而地动,正是最妙的时机。 “回陛下,还未寻到令主,只知令主在平洲受伤,恭亲王世子曾派人搜寻未果!”朱雀恭敬的回答道。 “好,你先扮作他,率领梅花卫,监察百官,这出事的虽然在地方,但朝中必然也有牵连,你给朕盯好了。” “是!”朱雀声音低沉,领命下去。 “守礼啊,将灯都灭了,朕歇息一会!”雍景帝忽然露出了疲态。 守礼将书房的灯都灭了,室内忽然昏暗了起来,“陛下可是头又疼了?” 雍景帝倒在软榻上,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任由守礼给他按摩着头颈,“哎,你这读书人的手,比练武的人力道少了许多。”守礼轻轻的开口:“奴才现在就是一个奴才,哪里还是什么读书人。” “委屈你了。”雍景帝没有开口。 守礼微微的咬着嘴唇,旋即面色又恢复如常:“陛下折煞奴才了。” 雍景帝好似睡着了,良久没有出声,守礼放轻了手脚,低声问道:“陛下不召太医来看看?” 雍景帝心中一阵烦闷:“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你说这血莲救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守礼本就出身诗书礼仪之家,前朝的时候,其父因边嵘谋逆一案屡次上书甚至不惜弹劾先皇,忤逆了先皇,被举家流放,他因年纪小便入宫做了太监,后来得了雍景帝的赏识,让他做了勤政殿的总管。 “陛下,古往今来,每逢天灾人祸,便有奸佞借宗教道义妖言惑众,以敛财渔利。如今地动后石碑现世,必是有人借此兴风作浪,不过是想师出有名罢了。” 守礼的语气平缓,一如其人,中正着带着一丝气节,丝毫没有奴颜婢膝之态。 “你可恨朕?” 守礼摇了摇头:“作为臣子,生死荣辱全凭君恩,家父一意孤行,自是料到了结果,更何况,陛下开恩,让奴才的家人得以以罪人身份返骨回乡,奴才对陛下没有怨恨只有感激。” 雍景帝长长的叹了口气:“父债子偿,身死债不消,朕啊,如今背着一身的债哦。” 守礼没有接话,只是寻着穴位轻柔的按摩着。 “要找朕偿命,朕愿意引颈就戮,但这天下子民何辜啊。朕两个儿子都尚且年幼,皇长子虽为皇后所出,仁爱有余,却优柔寡断,背后更无世家撑腰,二皇子年仅六岁。”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文妃尸骨未寒,薛贵妃便请旨抚养二皇子。她地位尊崇,又刚刚丧子,于情于理都合,可这毕竟是朕的儿子,骨血相连,怎忍心让他如此年纪便做人棋子。” 这些话守礼一句都不敢接,甚至都不该听。 “这满朝的臣子,都在为自己身后的世家打算,这后宫的妃子,也都在为自己的子嗣考量,朕啊,如今才深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陛下正值盛年,大可不必如此多虑。” “陛下,净远大师求见!” 守礼笑了笑:“不为所求的方外之人来了。” 雍景帝坐起了身子,闻言微微笑了起来,没想到,关键时刻,仰仗的还是这老和尚。 第六章 莲池 “这,这是我爹雕刻的!”小豆摸着那石碑,神态激动,“我爹他人呢?他在哪里?我小弟呢?” 他顾不得身份,抓住萧离的袖子急切的问道。 木苍梧将银针从萧离头上取下,冷冰冰的安慰道:“姑娘莫急,你爹当年被人掳走,想来便是看中了他这雕刻的本领,而你弟弟显然是牵制他的筹码。” 他没有说的是,若所需石碑完成,很有可能已经都被杀掉灭口了。 小豆抱着那石碑,用脸贴在上面,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陈小蛮,将她先带下去!” 陈小蛮很是机灵,当日得知萧离下落不明后,立马以密语通知了就近的谛听,然后改头换面混入人群,在萧离回到平洲留下记号之后,方才现身。 “王爷,麻烦你请世子过来一叙!” 恭亲王世子见到萧离还活着后,心虚不已,但见萧离神色淡然,也拿不定他打的什么主意。 “世子,你这与虎谋皮,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是何感受。” 世子一背的冷汗,看了看萧离,又看了看一旁的逍遥王。 “我既然出现在你面前,而不是秘密的回京,便是不打算追究之前之事,只是现在你落入圈套之中,想要洗清嫌疑,那便须得对萧某如实相告了。” “自然自然。”他摸了摸额头的冷汗,看着一旁笑的不怀好意的逍遥王,知道即使两人就算都死在此处,消息想必都传了出去。 “那扮作和尚的人,找你为何?” “他说他是薛家的幕僚,前来平洲为了寻一件东西!”世子咬了咬牙说道。 “什么东西?” 世子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说应当被我父王藏着。” “所以他在城中制造出活死人,再以满城百姓和军士的命,甚至还有你儿子的性命,来逼迫你父王,你都是知情的。” 世子辩解道:“我不知他具体会使用什么方法,但他说一定会让我父亲交出那个东西。” 萧离冷笑了起来:“这东西被你父王收藏,就连你都不知道,想来定是非同小可,你能答应他,想来是给了你一个足够大的诱惑吧。” “本王来猜一猜。”一旁的逍遥王摇着扇子开口道:“你身份如此尊贵,等皇叔故去后,你便是王爷,寻常的钱财和地位想必难以打动于你,他也不可能派一个幕僚前来与你商议谋朝篡位!”逍遥王摇了摇头道:“否则,本王这颗脑袋早就掉了。” 世子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与薛贵妃有关对不对!”萧离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个个问题,究竟薛家以什么筹码,来说动天下最尊贵的王世子。 “你是袭爵的世子,若想更近一步,自然便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但王爷不可能反,你也没有那个实力去反。” 萧离面上看不出喜怒。 “薛贵妃前段时间有了身孕,却不幸小产,没有保住这个孩子,而陛下,也绝不会让薛氏生下皇子。” 萧离的语气异常的冰冷,“陛下子嗣单薄,只有两个儿子,若是都不幸出了意外。” 世子见他随口说出关于皇嗣生死的话,没有办法惶恐,心里不由得叫苦连连。 “薛氏会收养你的儿子,再在薛家的帮助下,立为皇嗣。” 冷汗大颗大颗的滴落下来,世子没有料到,他与那人的密谋,居然全然被萧离知晓。 萧离见他沉默,知道自己猜中了。 “但是你没有想到我竟然出现在平洲,还在王爷昏迷之前见了他一面。所以你当时才下令射杀我,便是不希望这蛛丝马迹透露出去。”萧离语气淡淡,仿佛被追杀的是旁人。 “恭亲王盘踞平洲这么多年,眼线应当遍及各处,那石碑一事自然瞒不过你,当你看到顾氏覆灭一句时,方知受到了愚弄。” 世子垂下了头,萧离所说的没错,他虽然被那人蛊惑,以为自己与薛家联手,或可将自己的儿子送上皇位,但一句“顾氏覆灭”却如当头一盆凉水泼下,他和儿子都姓顾,对方的野心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所以,王爷院外的守卫,加强了数倍,你比任何时候,都怕你爹死!” 萧离句句话都猜中他的心思,令他无言以对。 “所以,现在趁着王爷在此,你将一切和盘托出,毕竟,你们都姓顾,关上门,就是一家人!” 逍遥王在一旁不停的点头,心中也不由得为自己抹了一把冷汗,自己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弟弟,也是天潢贵胄啊,若是自己有个儿子,怕也要被算计在其中。 世子默默的将茶杯中的茶喝光,便将薛家从几年前开始,如何潜人进入平洲,如何送他美人、又何如在半月前遣了幕僚的事情悉数告知。 “他说父王身上有一件东西,乃是先皇托付,事关皇储,我本将信将疑,试探父王,父王却勃然大怒,让我谨遵本分,万不可参与到陛下的家事之中,但根据我对父王的了解,那人说的应当是真的。” 萧离心中疑惑,恭亲王昏迷之前,召他入内,见了一面,将一颗珠子给了他,但那珠子看上去平平无奇,也并未说明用途,只是让他带回给皇上。 只可惜当时那珠子被他揣在怀中,却在进入暗渠救下这世子唯一的儿子后,被他一箭射入水中,他又在水中飘了半日,早就不知去向了。 他心中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面上却依旧一脸的淡然。 “常仙县在你治下,出了这妖言惑众的石碑一事,不知世子可查出端倪!” 世子点了点头:“那石碑出现在一棵被雷劈倒的古树中,显然是有人利用当地蛇仙的传说穿凿附会,我命人暗中查访,果真有人冒充流民,在百姓中宣扬,说是这乃是天意,并且宣扬血莲教的教法,每日前去听宣讲的,可得两个铜板,若在带亲友同去的,可多得一个。” “平洲城内还未现端倪,那些人多在乡野之间传播,我只命人盯紧,并未打草惊蛇。” 第七章 暗查 萧离暗道你还算没有蠢到家。 “那血莲教除了发钱,可有什么另外的本事?”逍遥王摇着折扇,一脸的兴致盎然:“比如起死回生之类的。” “血莲教自号托生西方圣母瑶池,尊血莲为生命之源、救赎之征。信奉血莲教者,可涤世间诸般苦难,令啼饥号寒者得温饱,颠沛流离者获安所;亦能祛百病之厄,疗沉疴之疾,使痼疾缠身者重焕生机;更能强身健体,修习血莲功法者,筋骨愈发强健,气血充盈。血莲教扬言,当以血莲浩力,济苍生于水火,还乾坤以清平,佑天下享太平之福泽。” “笑话!” 逍遥王嗤之以鼻,“神医的名头让给他得了。” “但据探子回报,不少人将信将疑的喝了他们的圣水之后,的确治好了多年的顽疾。”世子看来也并非全无准备。 萧离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翌日,一辆外表朴实内里却宽大的马车,缓缓的驶向华亭镇的一个小村落。 田边一个老汉拍膝叹气:\"老张头那痨病,往年咳得半夜惊醒,如今听说服了血莲教''圣水'',竟好了七分!\" 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大着嗓门说道:\"可不是?前日我家大牛腿上毒疮溃烂,眼看腿就要废了,求了那圣水喝下后,如今竟结痂了!\" 一个孩童蹦跳着过来插话:\"还有我娘!她头疼的毛病,喝了圣水后,昨夜睡得可香了!\" 那老者微微的眯起了眼睛:可那血莲教的供奉可不便宜啊...怕是...\" 那妇人一拍大腿:“三成算啥?保命最要紧!你没听说嘛,这皇帝啊,一修皇陵,就地动了,这可不是好兆头,而这朝中也没什么好官,听说赈灾银子早就被他们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还不如信这有些神通的,就像我家当家的,要是他垮了,我们就只能去要饭了,如今他身体好了,这钱最多再过两年便赚的回来。\" 游凤下了车,挂着笑脸上前打听道:“各位乡亲,不知那圣使现在何处?” 本在闲聊的人见他身后的马车,心中生了警惕。 “去去去,别耽误我们干活呢!”那妇人看着那马车啐了一口。 游凤摸着几十个铜板,递了过去,“我家老爷是带着我家小姐前来治病的。”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直治不好,听说这圣使连瘸腿都能治好,我们老爷便带着小姐前来治病。老爷说了,这是请诸位喝个茶水解渴的,若是那圣使真能治好小姐的病,另有重谢。” 那老头警惕的扫了一眼马车:“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呐。” 游凤点了点头,“我们本是路过的商户,结果遇到地动,怕路上出现什么意外,便一直耽搁在此。” “你们要去京城吗?”那孩童瞪大眼睛问道。 “是,听说京中有名医,老爷特意带了我家小姐,前往求医。”说完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就这一个女儿,小时候遭受惊吓之后一直有些神志不清,如今年龄越大,却越发严重了,老爷就这一个女儿,便离了故土,四处寻访名医。” 那老者和那妇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一丝算计,那辆马车虽然朴实无华,但能千里迢迢的带着家人奔赴京师,想来家资颇丰。又见游凤一派长袖善舞的做派,想来是常与这些泥腿子打交道,而且周身并无官府盛气凌人的气势,多半是一个一般富户。 “圣使一般不见外人,但你若是诚心…”游凤会意,又从钱袋里掏出一锭碎银子,略有些不舍的放进了那老汉的手里。 “走吧,老汉就做一回好人,带你们去见一见这圣使。” 游凤一身管家打扮,腰间悬着鎏银钥匙,躬身笑道:\"老人家,这山路颠簸请上车把。\"说罢伸手欲搀扶。 那老农夫憨厚一笑,布满沟壑的脸却漾开古怪的纹路,粗糙的手掌轻轻按住车门:\"使不得,使不得。\"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浑浊中竟似一丝别样的笑意,\"等会儿啊,这马车...可就用不上了。\" 两人一边驾车一边闲聊,那老农 看似憨厚,却将游凤他们刻意编造的身份套了个七七八八。 “对,里面坐的就是我家老爷和小姐,小姐昨夜犯病,老爷又熬了一宿,想来已经睡着了。” 前方道路越来越狭窄,那老汉下了车,说道:“接下来就只有走山路了,马车停在这里,贵重物品自己带着,说完便在前方领着路。 游凤打开车门,耳语了两句,背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耷拉着脑袋,睡的正熟,随后一个留着薄须的清瘦中年人下了马车,他面色有些苍白,眼中更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阴翳。 “老爷眼睛这是?” “哎,我家老爷眼睛也不太好使了,所以才急着给小姐看病,他想趁着还能看见,为小姐寻觅一个如意郎君呢。” “老爷”点了点头,“我这家传的病症,若是也能一并治好,我愿献出我一半的家产。” 那老农扶了他一把,“走吧,前方也没多远,不过老爷这眼睛看着不方便,可得留心脚下。” 连下几日的大雨,本该将山路泡得泥泞松软,可此刻脚下的路却诡异地泛着暗红色,坚硬如铁。萧离踩上去,竟觉得踩在了岩石上。他有些惊讶的望着脚下,若有所思。 那老农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得意,沙哑地笑道:\"这条路啊,洒的是血莲圣水,有缘人走得,罪孽深重之人...\"他的声音忽低,\"便会被路吞噬。\" 老农枯瘦的手指向道旁一截森白指骨,笑意更深:\"三位贵人,瞧见这枯骨了?此乃三个月前路过的一位商贾...他啊...\" 话未说完,骨缝里突然钻出数条红线般的藤蔓,又迅速缩回暗处。老农浑浊的眼珠转动:\"有缘人自能逢凶化吉。\" 说罢拐入密林深处。 古树枝干如巨爪交错,遮天蔽日 老农突然驻足,他缓缓回头,斗笠下传出低语:\"欢迎来到血莲圣地啊...\" 第八章 圣地 眼睛不能视物,萧离的听觉和嗅觉都格外敏锐些,走了一截,忽然听见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鼻尖忽然嗅到一处略微刺鼻的味道,是硫磺! “哟,这山林里,居然还有这么好一处温泉,”游凤赞叹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温泉,而是血莲圣泉,诸位请看。” 说着便见他双手一挥,那温泉渐渐的变了颜色。 游凤诧异道:“这水怎么变红了,看上去像血一样,还有中心那个莲花雕像,真是巧夺天工。” 那老农竟露出了笑容,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又兴奋异常:“每一次新教徒入教,都需用新鲜温热的鲜血奉养血莲。瞧这满地的汪汪血海,每一滴,都是我们教众的心血。而这莲花,可不是凡间雕刻而成的,这是从圣母的瑶池中借的。” “那我们也需要奉养?”游凤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老农却笑了起来 “那血莲圣池里的,盛放的都是经过考验的教众的,而几位不过是前来求医的。”说着便领着几人,绕过那血莲池,往里面走去。 迎面便碰见一个年轻女子扶着一个大娘往外走去。 “哎,李大娘,你腿好了?” 那大娘见到他,面上浮现一丝喜色:“昨天下地就不疼了,今日慢慢的能走动了。” “恭喜李大娘,估计再待几日,估计就能痊愈了。” 李大娘喜滋滋的往前走了两步,又一把拉过身后的年轻女子,“这次我带着闺女来了,不知尊使何时有空,可以见见她。” 她身后的女子不过十三四岁的年龄,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既惶恐又期待,眼中都是涉世未深随波逐流的天真神色。 “尊主这几日怕是都不得空,大娘还是先安心的修养吧。” 说着便又领着两人,走到一处山洞前。 那老农对游凤说道:“先生还请在外面等待片刻,这里只能病人进入。” 游凤有些担心的看了眼背上背着的女孩,“我家老爷,如今眼疾越发严重了,洞里光线不好,我担心他看不清楚,再加上小姐发病时,力气很大,我怕…” “走吧,走吧,但你站在一旁,千万不要出声。” 游凤慌忙点头,背上背着那疯女,进了山洞。 洞里只点着两三盏烛光,非常昏暗,耳边可听见隐约的滴水声。 山洞正中摆着一张五尺宽、七尺长的石床,表面粗糙却布满岁月刻痕。床沿环绕着繁复的莲花纹,花瓣层层绽放,纹理纤毫毕现。 那老农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和令爱,哪位先来。” “什么意思?” “睡上石床,身体神魂皆交由瑶池圣母,她若要度你,一夕之间成仙也有可能,她若不愿救你,阁下便只能原路返回。” “我先来吧。”一贯寡言的中年男人躺上了石床,不一会儿那石床上发出了淡淡的暗红色光芒。 约莫一炷香后,那老农将床上的人唤醒。“把你背上的小丫头放上去。” 游凤有些迟疑的说道:“怕她路上闹,喂了些安神的药,可不打紧吧?” 那老农摇了摇头,“无妨,这石床乃是神物,沟通的乃是神魂。” 游凤听罢小心翼翼的将背上的女孩放了上去,石床周围渐渐的亮起了暗红色的光。 这次不过要短一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淡了下来。 “几位稍等片刻!”游凤向萧离递了个眼色,却发现萧离根本看不到他的眼色,于是转到他的背后,轻轻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 萧离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的掌心一握,刚好将那写字的食指握在手心中,两人都是一愣,萧离慌忙松开,望向那山洞里足音的方向。 “尊主说,万事由因果,老爷前世身居高位,却对无数人的苦难视为不见,因此今生便以目盲为代价,他不能治,但这位姑娘,心智失常也是受到老爷因果所累,好在她并未亲自做下恶事,一切尚有转机。然化解此劫需耗家财,不知老爷可否舍弃家财。” 失明的老父犹豫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我愿!” 那老农摇了摇头,却没有接。 “尊主说了,只有舍弃全部家产,才能见诚心,方可令令爱神志如常。” 那中年员外又沉思了良久,最终起身,摇了摇头:“孤注一掷,但结局未知。我若耗尽全部家财,她又何处安身,她没有产业傍身,未必能够高嫁,与其一辈子畏畏缩缩,不如我尽量护她快乐周全。”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去。 那老农显然没见过这种事到临头,居然还有人反悔,他赶紧伸臂,将人拦了下来。 “没说要你全部家财,只是让你以后再也过不过大富大贵的人生了。” “老爷,夫人临死前,想看到的,不就是父慈女孝那一幕吗?” 一直昏睡的女孩忽然悠悠醒来,双眼茫然的看向四周,然后又聚焦到父亲身上,尖声叫了起来。 “娘啊,娘啊,你别走啊,别丢下我,你不要死啊。”一边喊一边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力气极大,撞向了老农,却被游凤拉了回来,轻声的安抚着, 在黑暗中眼睛不能视物的老爷默默的垂下了头,朝着游凤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游凤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仔细的打开。 “这是我在博州老家的地契,良田五百顷再加上白银千两,我愿用它,换我女儿恢复如常。” 那老农惊喜的接了过来,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自然,自然,不过尊主说了,令千金这病,乃是骨子里带来的,一时难以治好,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你们可以在此次住下,就是条件艰苦了些,一切就当做修行吧。” “对了,这山谷中生活清苦,还望几位包涵。 他领着几人到了一间草草搭建的茅屋,便喜滋滋的离去。 “啧,跟着令主当了一次肥羊啊。”说完便一脸痛心的掏了掏怀中,“这田契地契还有银票,足够我买个宅子,养好些美人了。” 回应他的却是萧离的面无表情。 第九章 机关 10 机关 “哎,你怎么看。”游凤用胳膊肘杵了杵萧离。 “为什么说小丫头的疯病好治,你的眼睛不好治?” “木谷主说我的眼睛,乃是受到脑内淤血堵塞而至,淤血散尽,还需一段时日。”萧离却换了一个话题。 “他给你扎针,便是祛除淤血,他只说还需时日,那就是肯定会好,放心吧。”他难得的安慰了下萧离。 萧离侧耳听着那少女均匀的呼吸声,“木谷主居然可以以针封穴,让人脉象大变,真是神乎其技啊。” 游凤觉得他的大惊小怪有些好笑:“你以为他们在栖凤谷里躲着不出来,是干嘛呢?”他轻轻“啧”了一声,“云初天天跟个小跟班一样的跟在他身后,要是知道他每日在谷里,天天对着那些毒虫跟看爱侣似的。” “今日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些闲聊之人,依宗主看,可有猫腻。” “全是猫腻!”游凤大咧咧的席地而坐。 “这几日,我们在城中抓药,出入钱庄,应当早就落入他们眼中,每逢听到神医、顽疾治好都会驻足停留片刻,应当也早就落入他们眼中,因此才会在我们马车往京城所去的方向设局故意拦下我们。” “带我们来的老农夫,掌心茧多在指节、虎口,厚硬且分布有规律,而寻常农夫的老茧则遍布掌心,还有那妇人,虽扮作农妇,但习惯性的兰花指摸头,风尘味十足,还有那小孩更不得了,估计是戏班子从小便以秘法养着的孩子,不仅身高不长,貌若孩童,就连声音也跟幼童差不多。” 萧离见不到人,只听得到声音,当时的足音轻盈,分明听上去是个不足十岁的孩童。 “你见过哪家七八岁的孩童,眼神总是盯着一个姿色一般,但体态丰满的女人的胸脯和屁股看的。他虽然体态外貌都只是个孩童,但本质上却还是个男人。” 萧离本就瘫着的一张脸变得更加难看,“这常仙县一下子涌入这么多的外地人,官府却没有警觉,要么是与这伙人沆瀣一气要么就是各地的灾情比想象中严重的多。”说完耳朵一动。 “依我之见,两者都有。”说完低头瞥了一眼墙角,那疯癫少女的所在,“好了,别装睡了,都听出来你醒了。” 那女孩也不装了,索性爬了起来,乖觉的朝两人笑了笑,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机灵有神,哪里有半分疯癫的样子。 游凤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小丫头,还挺机灵。” “小豆!”萧离神情淡淡,语气冷漠,“你躺在石床上时,我听见你在不断板动?可是发现了什么?” 小豆低着头说道:“我只是想起那个疯掉的小姑娘,想要表现的很害怕。” 游凤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你可有什么什么异样的感觉?” 小豆摸摸脑袋,“没有!” 萧离有些困惑的说道:“此地有些蹊跷,若这里真是血莲教的一处圣地,为何并无多少看守,还是说这些人功夫高到我已经察觉不出?” “游千鹤那小子,身边网罗的都是些专研奇技淫巧的人,真正功夫高强的倒没几个?” “所以,他们借着治病,将我们留在此处,首先应当是对我们的身份还存疑。” 游凤冷笑道:“也许将我们钱财搜刮一空,看你们瞎的瞎,疯的疯,这里正是埋尸的风水宝地。” “小豆,那莲花,可是你爹雕刻的?” 小豆微微的摇头,“来的路上,我按两位大人说的,不要东张西望,看的并不仔细。”她略微迟疑的开口:“不过我爹跟大部分手艺人一样,做完东西,喜欢在隐秘处留下一个印迹,我爹留的是周,但是没有下面的口字,他说那是古字。”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那池子里,全是血红色的水,我下去后,若那印迹在底部,身上岂不是要沾一身。” “啧,那池子诡异的很,看着看着,一池子水就变红了。”哎呀,肯定是下面有机关的。”小豆说:“很多变戏法的都那样啊,一口水喷上去,就变成一个血红的了,就是故意吓唬我们的。” 游凤想了想,“我先去水上的部分看看。” 半个时辰后,游凤神色凝重的走了回来。“这里除了我们三个,一个人都没有,包括那山洞里。” 萧离有些吃惊,这是太过放心还是太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你们且在此处待着,我再去探探。”说着便走了出去,结果一走便是一天一夜,方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物几乎破成了布条,手臂上被树枝挂出了不少的血口子。 “怎么了?” “怪不得,这山中根本没有守卫,我们根本出不去,四下全是机关,走一截便回到了原处。” “但是我们进来的时候,似乎并未遇到什么异常?”萧离回想着,进来时,他们一路都跟在那老农身后,进来时并未遇到什么阻碍,看来是那老农带他们避开了阵法。 “直接从树上走,也不行吗?” 游凤苦笑着拿过萧离的手,摸了摸自己被划破的衣服,还有手臂上的伤痕,“若是你眼睛能看见,你我二人合力,应当可以,我上去后便被困在一处用来捕兽的笼子里了,用了一夜时间才脱身。” “他们若是回来,一定会发现机关动过了,我们得快些从这里出去。令主大人,你我二人只能硬闯了。” “不用!”萧离淡淡的转身,看向小豆。 “你爹设的机关,你可会解?” 小豆瑟缩着脖子,低声应了一声:“得试试!” 游凤诧异的看了眼那瘦小的女孩,“他们抓你爹,并不是因为你爹是个雕刻的好手,而是因为你爹擅长做机关?” 小豆点了点头,“我爹以前是给陵墓做机关的,后来觉得有损阴德,便不干了,带着我们家人隐居在华亭镇上。” 萧离冷笑一声:“那日你便是藏在你爹在家中做好的暗室里逃过了一劫,那些人找了你很久都没找到。” 游凤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小豆,“你还挺会骗人的。” 第十章 出路 “她从第一次就在撒谎,天下会做石雕的手艺人众多,没有必要非的是她爹,甚至不惜以家人性命相逼。更何况,若早就盯上她爹了,她一个小童,哪里这么轻易就逃掉了。” 小豆跪在了地上,朝着萧离磕头:“大人说的没错,我一直在地道中躲了两三个月,才出来的,而且之后一直没有在华庭镇露面,而是直接以乞儿的身份混入了平洲,但其他的我并未骗大人,我希望见到王爷或世子,才能将我家的冤情如实上告,我娘和我妹妹,的确死在他们手上。” 游凤瞧见那瘦小的女孩跪在地上,脊背弯折着,肩胛骨高高耸起,似欲破衣而出。她紧咬着下唇,倔强得未让一滴眼泪落下。那小小的身躯在冷风中微微颤抖,这般倔强又无助的模样,显得分外可怜。 “我们并非歹人,你应当已经知晓,你若想要知晓你家人的下落,便不可再欺瞒我们了。” 小豆磕头如捣蒜,“我爹爹常说,那些贵人耗费巨资修建陵墓,庇佑子孙坐享风水宝地的福泽,却全然不顾工匠们的性命。完工便活埋工匠,如此草菅人命,置他人生死于不顾,实则有损阴德,他们为了保命,通常都留有后手,做了特殊的标记。” “走吧!”萧离拿起一根树枝,率先出了门,游凤不在的这一日,他已经将周遭环境都摸了个清楚,但受失明所限制,又顾忌到小豆的安危,只在那茅屋方圆半里活动。 小豆看了一眼那温泉池中的莲花,摇了摇头:“我爹不会水,应当不会将后手留在水下。” 她略微犹豫了一下:“那山洞石床的侧面,我当时摸到一个刻痕,但当时我怕露出马脚,没有细看。” 几人又转向那山洞,小豆躺了上去,闭上眼睛,伸手在那石床上摸索了片刻,忽然停了下来,“这里!”游凤蹲了下来,只见那处有一块指甲大小的缺口。 “这痕迹看上去像是石头本身的裂痕,不像刻上去的。” 小豆却摇了摇头:“爹爹说过,他们所做的事情,本就处在别人的监视之下,所有的记号都极其隐秘。” 游凤又伸手在那裂痕四处摸了摸,心中感叹,真是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 他绕着石床走了一圈,又四处敲击“但这是一整块的石头,至少重逾千斤,莫非这暗道是在石头下面?” 小豆又躺在石床上,闭上了眼睛,“我再想想。”她的手掌垂到石床两侧,用手指顺着那石床的裂痕仔细的摸索,脑海里则浮现出父亲的身影。 “人们都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容易忽略的却是眼皮子底下的东西。” 她的手指沿着那裂痕,仿佛与那皮肤黝黑的中年人重合了。 她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头顶,头顶的山洞,也有一道天然的裂痕,形状与那刻在石床上的如出一辙。她一下子蹦了起来,往那裂痕最细的地方跑去。 山洞的周围都是石壁,不算太高,但以小豆的体型,还是难以上去。 她微微的红了下脸:“能不能帮个忙。” 游凤抓住她的胳膊,脚尖在那石壁的凸起处一踩,便将她带到了半空,落在了小豆指示的位置。 山洞里很黑,站在下面根本发现不了,那石壁上居然有一尺来宽的缝隙,勉强可以踩在上面行走。 小豆个子娇小,在那爬行的毫不费力,游凤跟在后面却有些捉襟见肘。 爬行了约莫一丈远,“前方被石头挡住了!” “你到我身后来。”说完便一掌轰了上去,那些碎石块纷纷跌落到山洞里,露出了一个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 “阿离,上来。” 萧离循着他的声音,一个起落到了小豆身后,两人将那姑娘夹在了中间。 “好臭!” 小豆捂住鼻子道。 游凤与萧离都没有做声,心中却是了然,这臭味他们都算熟悉,乃是尸臭混合着尘土的味道。 游凤弯着腰又走了一截,“这里应当是这个山洞中的一处小岔道,小心!” 忽然他停了下来,顺着山洞蜿蜒向前,前方又是一道天然的石壁,靠着石壁竟有一堆白骨横陈于此。它们相互叠压着,竟多达十来具之多。 寒意瞬间爬上了小豆的脊背,她忍不住的惊叫出声,却又慌忙捂住了嘴。 游凤往前两步,仔细查看那些尸骨。 “死状平静,骨头发黑,应当是中毒而死,死后被移到这个地方。” “我爹他,我弟弟…”小豆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 山洞不高,容不得游凤直起身子,他四处查看着周围,发现并无通道:“里面全是成年男子的尸骨,没有小孩的,至少你弟弟不在其中。” 小豆听闻后也壮着胆子上前两步,仔细的打量着那堆尸骨,但一堆白骨,就算是血肉相连的至亲,也难以分辨。 “有风!”萧离忽然开口说道。 “嗯?”游凤回头看着萧离,“干嘛?” “有风!”萧离又说了一次。 游凤方才反应了过来,萧离并没有叫他,而是在说有风。 “这里有风,定然不止一个出口。”他看不见东西,身处黑暗之中,其他的感觉却敏锐了许多。 游凤明白了过来,开始弯着腰,将手放在山洞的石壁后,一寸一寸的摸索着。小豆也含着眼泪,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这样似乎要安全些。 “这里!”她忽然指着墙上一刻痕,对着游凤说道。 游凤将挡在前面的白骨挪开,便看见了一个少了“口”字的“周”。 小豆强忍着恐惧,摸了摸那被白骨靠过的地方,指着那原本该是“口”字的地方。 “这里便是我爹留下的后路。” 游凤摸索了片刻,发现并无机关,但敲击后声音的确与周围的声响不同,萧离上前一步,一脚踹出,那石壁豁然裂开,现出一个洞口。 一阵风灌了起来,将那浑浊之气吹淡了不少。 “走!” 游凤率先弯腰,顺着那洞口,往前爬去。 第十一章 遇刺 那洞里挖的仓促,又久未开启,空气浑浊不堪,就连萧离与游凤两个练武之人,在里面爬行都难免头晕脑胀,那小豆一个弱质女流一直坚持到出洞方才晕了过去,着实让两人刮目相看。 游凤将小豆背在身上,长长的舒了口气,“我们应当已经绕过阵法,到了半山腰了。” 一阵风吹过,萧离耳朵一动,手中的石块凌厉的甩了出去。 “令主是我!”耳边传来梅一的声音。“属下昨夜接到令主的信号,但一直寻不到进山的路,便命人隐藏于此,秘密搜索。”他见萧离除了狼狈一些,并无异样,心中松了口气。 “里面有阵法和机关,你派人守在外围,暂时不要进去,若有人出入,把人盯死便是。” 萧离吩咐道。 “回城,让世子派兵,将这座山给围了。”萧离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实在不行,直接将山给烧了!” “对了,令主,刚刚接到平洲城内谛听传来的讯息,让令主速速回城,是红讯。” 萧离脸色一变,他们梅花卫用来互通讯息的烟火,有几种不同颜色,而红色无疑是最紧急的一种。 几人纵马疾驰,扬起一路尘烟,心急如焚地赶回平洲城。远远瞧见那熟悉的城池轮廓,却见平日敞开的大门此刻紧闭,城墙上士卒神情紧张,戒备森严,城中不时传来紧张的呼喝声,一片风声鹤唳之景。 再三核对过几人身份后,方才将其放入城内。 逍遥王顾瑾在院中不停的绕圈,走的额头都冒出一身细汗,向来注重仪表的他,竟然没有注意到,袖口皱巴巴的一大片污渍。 他见到萧离,居然疾步上前,一把抓向了萧离的胳膊。 萧离不着痕迹的避了开去。 “世子死了!” “什么?”一贯不喜形于色的萧离,居然变了神色。 “怎么回事?王爷遇刺后,他不是一直身边护卫不离身吗?” 逍遥王压低声音说道:“昨日你们刚走,王爷醒了,父子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世子被罚去了祠堂,户外都在外面守着,谁知早上进去,才发现世子死在了里面。” “王爷呢?” “气急攻心,又晕了过去,木谷主正在救治中。” 院外传来一串脚步声,逍遥王朝着院门口的方向行了个礼。 “世子妃节哀。” 柳氏走了进来,“公公重伤在床,世子如今又遭遇横祸,我家安儿年幼,妾身又是女流之辈,一时间这府内竟没有可以做主之人,恳请王爷暂留几日,为王府做主。” 说完对逍遥王福了福身子,又冲萧离道:“还望令主查清世子死亡真相,早日抓住针对我恭亲王府的凶徒。” “世子为何独自进了祠堂。” 世子妃挥手,屏退众人道:“王爷昨日醒来,叱责了世子,让他去祖先灵位前思过。”她叹了口气:“这祠堂里供奉的除了已故的王妃,还有历代帝王的牌位,就连我,也只能在每年祭祖的时间进去。” “世子的侍卫呢?” “世子妃对着院子外面,淡淡的开口:“传文侍卫长进来。 “见过王爷,见过令主。”正是那下令射杀萧离的那名亲信侍卫。 “你且仔细说说,世子遇刺时发生了什么?” “是!” “昨日王爷醒来后,便招了世子进屋,约莫半个时辰后,屋子里起了争执,世子便直奔祠堂,命我等守在外面。属下及另外十二人,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口。” 他自己也是困惑不已,自己的主子在眼皮子底下被杀了,自己居然毫不知情,自己虽不算一流高手,但也算小有所成, “今日一早,王妃来给世子送饭,我们开门便见世子面朝下死在了祠堂内,凶器乃是一把匕首,从后心插入,祠堂所有窗户全部从里面封死,没有破坏的痕迹,令主的手下和逍遥王以及我王府的侍卫一起检查过,他们都可以作证。” 逍遥王点了点头:“的确没有。” “也就是说,要想杀了世子,只有祠堂大门一个出口?”萧离若有所思的问道。文侍卫长点了点头后,想起萧离看不见,便又出口道:“是!” “你们寸步不离?” “在下仅在二更十分,离开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出恭,走之前和回来后都在门口唤过世子,世子那时还活着,在祠堂内应声了,除此之外,在下片刻未离开,而且除了在下,还有十二人,也纷纷守在门口。” “饮食呢?”萧离问道。 “昨天的晚饭和宵夜,都是由侍卫送过来的,均已查验过,没有下毒的痕迹。” 他停顿了片刻,略微迟疑的说道。 “我功夫虽不及令主,但自认为也不至于被人下毒也毫无察觉。” 萧离冷冷的开口,“但事实便是如此,你的主子在你们眼皮子下被人杀了。” 文侍卫长被噎了一下。 “还有一个可能,便是你们监守自盗。” 文侍卫长也知道此次世子之死,自己难辞其咎,但他仔细的回忆过昨日的点滴细节,实在是想不通,那凶徒到底是何时,进入了祠堂,又悄无声息的杀了世子。 他单膝跪了下来,“昨夜的所有侍卫,均已被关押起来,属下也任凭令主调查,希望令主能查明真相,待属下知道真相,任凭大人发落。” “自然,你先下去吧”萧离也没过多的为难他。 “王爷、令主!”世子妃迟疑了片刻,从袖中拿出一物。 “这是臣妾刚在世子的枕头下发现的,也不知与此事有没有关联。”说着递上一块巴掌大的布。 “这是什么?这么旧?”逍遥王看了片刻看不出所以,递给了萧离,,萧离伸手轻轻抚摸那块布,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细细感受着,发现这布织得极厚,纹理杂乱而粗糙,与寻常布料截然不同。 “暗红色的,上面像是血迹。”逍遥王吸了吸鼻子。“字是白色又像黄色,但只有一点,看不出什么字。” “王爷醒了没有?”萧离捏着把块残布,他如今眼睛看不见,很多线索只能听人描述,不如直接去见王爷。 第十二章 狼旗 恭亲王身中一箭,那箭矢直透肺腑,险些让他命丧黄泉,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挣扎着捡回一条性命。紧接着他又遭受丧子之痛,那悲恸如汹涌浪潮般将他彻底淹没。此刻,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好似破旧风箱般粗重刺耳,面色更是灰败如纸,毫无血色。 “王叔节哀。”“王爷节哀。” 一人声音中透着不忍,一人语气淡漠。 “我儿…”像是一夕之间苍老了几十岁,之前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天潢贵胄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将死之人,一出口便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咙。木苍梧赶紧一针扎向他胸口穴位,“度些真气给他,快!” 萧离循声上前一步,坐在榻上,护住了恭亲王的心脉。 “这是在世子枕头下发现的,王爷可知是何物?”待王爷气息平静了一些,萧离示意逍遥王将那红色的残布递上来。 逍遥王微微的摇头,显然不愿意在这个关头刺激王叔,但还是妥协的将那残布拿到了恭亲王眼前。 那块布入手极沉,粗糙扎手。经年累月的岁月侵蚀下,织物边缘泛着颓败的灰暗,只在黯沉的底色上,一抹残存的暗黄像是干涸的血渍——或许原本更鲜艳些,如今却晕染成枯死的锈色。萧离指尖倏然一颤,正撞上恭亲王突兀加剧的喘息。 冷汗顺着脊梁滑落,恭亲王的躯体在阴影中剧烈震颤,像一张被狂风撕扯的旧弓,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这布料浸透的何止是时光,分明还有未凉透的血。 恭亲王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一阵阵发黑,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硬生生拽入了那经年累月的岁月深渊。萧离赶紧又渡了一股真气进去,却又怕那力道让老人承受不住,只能徐徐进入。 恍惚间,黄沙漫天飞扬,狂风呼啸而过,吹得那猎猎作响的旗帜愈发鲜艳夺目。威震西北的鲜红狼旗,似燃烧的火焰,带着无尽的肃杀与豪情,高高地飘扬着。那旗帜之下,是金戈铁马、热血疆场…… 他一口鲜血喷出,几滴鲜血无可避免的落在那残布上,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狠狠的拽出其中一根线头,放在眼前仔细的看着,双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狼…狼毛,真是狼毛…”说着胸口剧烈的喘息着。木苍梧赶紧拿出参片,塞进了他的嘴里,同时瞪了小李一眼,可惜萧离看不见。 众人安静的等待着,这落针可闻的房间内,只有这大宁朝身份最为尊贵的亲王,残破的喘息声。 “边…边…这是边家军的军旗。”说着又是一口鲜血。 木苍梧见逍遥王惊慌,一边扎针一边说道:“他本就伤重,又郁气攻心,吐点血反是好事,再吐点。” 逍遥王轻轻的拍着王叔的背,看了淡定的木苍梧,心中无语。 恭亲王强自提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缓缓的开口说道。 “边家军的军旗,红底白字,白字却不是普通的线所绣,而是猎杀的沙漠里的白狼,用狼毛绣成。” 萧离接过他手中那根“线”,仔细一摸,果然坚硬粗糙,像是兽毛。 “神医,麻烦你出去一下。”他看向了木苍梧。 木苍梧却瞪了他一眼,“你受到刺激,随时会死!” 恭亲王沉默了一下,“麻烦神医,再保我一炷香的性命!” 萧离却拦了下来,“王爷,一炷香不够,世子已去,小公子年幼,若你再死了,平洲一乱,正中下怀。” “对啊,王叔,不急这一时的!”逍遥王也担忧的劝道。 “神医,我还能活多久!”木苍梧认真的想了想:“看你想活多久!” “你的伤我能救,但你的气我却不能。” 恭亲王听懂了他的意思,看着他认真的说道:“本王懂了,劳烦神医,保老夫一命。” 木苍梧摇头叹气,给了萧离一个眼神,奈何萧离看不见,他又瞪了逍遥王一眼,逍遥王见他那与竹笙公子八分相似的面容,耳根微微一红,避开了去。 待木苍梧将门关上,恭亲王看了屋内二人一眼。 “二十五年前,边家谋逆,乃是本王领了皇兄的密旨,亲自策划的,所以罪证,全是捏造,意在除去边嵘,收归兵权。” 说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本王虽不赞同,但能理解,历来帝王,最为忌惮的便是干戈已平,却手握重兵之人。” 逍遥王神色一变,看向萧离,但见萧离神色平静,并不意外。 他苦着脸,“王叔,我可不可以现在出去。” 恭亲王却并未理会他,缓缓说道:“我是奉了皇命,但下面不乏落井下石推波助澜之人,他们代表着世家,有些与边嵘有仇,大部分则是为了利益,总之边嵘以谋逆之罪死了,被诛三族。”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的睁开。 “当日,本王中了那箭,便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边将军有一副将,名唤黑(读和)羽,跟边将军一样,乃是回人,姓氏罕见,但他的别名,你们一定听过,就是穿云箭!” 逍遥王一惊,“说书的说过,一箭穿云,百丈之外,取敌军主将首级。” “世人传言,多有夸张,但穿云箭,善用重弓,三十丈开外,能中靶心,却是本王亲眼所见。” 恭亲王又喂了一枚参片入嘴。 “但那穿云箭,当时跟边嵘一起被砍了头,头颅还带回了京城。”萧离低声道:“他比边嵘还大一些,应当已经古稀之年,是他的后人还是传人?” “黑羽没有成亲,没有后人,应当是传人。” “边嵘虽然被诛了三族,但当时边家军有四十万人,你以为他们会眼睁睁都看着主帅被杀吗?” 恭亲王又咳嗽两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是边嵘,命令他们,不准反,不准报仇。” 大宁朝身份最为尊贵的亲王,默默的流下了一行泪,为了大宁朝,也是他心中的英雄。 第十三章 遗孤 “圣旨是本王亲自去宣读的,也是本王亲自监斩的!” 恭亲王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似不忍回忆当时的情形。 “边嵘、边嵘的儿子边屹,还有儿媳,以及边家的仆从,一共三十六口,全部被斩首。”恭亲王继续说道,“还有他身边的几名大将及其家人,一共三百余人,全部是本王下令诛杀的。” 逍遥王看了萧离一眼,却只见萧离神色平静,目色茫然,心中暗暗磨牙,你个死人脸,早不瞎,晚不瞎,偏要现在瞎,让本王听到这要人命的秘密,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本王回朝复命,曾对皇兄坦言,西北一带地势辽阔,薛将军虽然接管了边家军,但并非所有的边家将领都愿意引颈就戮,他们虽得了边嵘的手信,并未反抗,但当时却深入了沙漠雪山,再无踪迹,虽然薛将军这些年一直留意着这些人的动向,但他们进去后却再也没有出来,销声匿迹,直到如今。” “咳咳,京城发生的事情,本王已有耳闻。” “岳兆钰、柳丰源、何冰都是前朝的官员,甚至那德忠公公都是皇兄身边的人。” 他直起身子,看了看萧离又看了看逍遥王,“如今,怕是边嵘的后人,来报仇了。” “报…报什么?”逍遥王有些结巴了,“你不是说他家都死光了吗?” 恭亲王却没有答话,兀自沉默了半晌,侧头对着萧离的方向说道:“你觉得那射箭之人,功夫如何?” “箭术奇高,其他不知!”萧离中肯的回答,那人离的远,射完就跑。萧离根本没有机会与他交手。 “宛如黑羽亲临啊!”恭亲王叹了口气。 “当年我斩了边家满门,如今他也要杀我全家啊。”恭亲王有些激动的握住了萧离的手。“你和阿瑾,带着安儿回京城吧。” “皇宫内也未必安全。”萧离却冷冷的开口。 恭亲王心中一凉,喃喃道:“是啊,若真是边家后人报仇,皇上他…” “王爷,既然说灭了边家满门,为何又一口咬定是边家后人前来报仇?” 萧离虽然目光茫然,但依旧执着。 恭亲王叹了口气,“边将军是个不拘小节之人,本王刚到营里,便邀我喝酒,当时他非常开心,我当时身负密旨,心中百味杂陈,苦涩难当,但似乎黑羽在酒席间笑话他,说他当了爷爷,肯定会被孙子骑在头上。” 逍遥王张大了嘴,旋即想到:“不是说儿媳也死了吗?难道边屹在外面还养了女人?” 恭亲王没有说话,心中千头万绪实在不知如何说起。 “若当真是边家后人,最恨的应当是先皇。”萧离忽然开了口。 “可,父皇早就死了啊。”逍遥王脸色苍白,“皇兄!” 恭亲王又咳了一阵,“昨日我醒了过来,将穿云箭后人之事,以及一些猜测说于我儿,此事不方便书信,我让他去拜别他娘,便亲自上京,告知陛下,他却认为我多心了。谁知,谁知。”说完又是一阵气急。 “看来他们早就潜入了平洲,不仅对平洲地势熟悉,就连王府也进出自如。” 萧离又缓缓的渡了真气给恭亲王:“世子这几日,在查那血莲教的事情。” “我又被那血莲教的人给困住了,血莲教谋划此事,至少已有五年,且与地方官员勾结。” 逍遥王“啊”了一声:“这血莲教,莫非也是边家后人搞出来的。” 几人都没有说话。 “血莲教更像是要颠覆朝纲,边家后人则意在报仇!” 萧离心中闪过一丝怀疑,“柳丰源、何冰、乃至岳兆钰,死的时候都没有牵连家人。”按照游凤所说,那血莲教极有可能是游千鹤搞出来的,但若游千鹤真是边家后人,又怎会与薛家合作。 而且游千鹤虽然狡诈,功夫诡异却并不见得多高深,如何能避开门口守卫的十三人,无声无息的杀了世子又悄然离去呢? 而且这面边家军军旗的一角却送到了世子的屋中,既是宣告又是挑衅。 “本王已经活到这般年龄,死不足惜,但安儿还小,陛下的安危更是关系到社稷。”恭亲王脸上松缓了下来,“你二人乃是陛下最亲近之人,一定要全力辅佐于他。” 说完便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了。逍遥王一脸忧心的为他顺着气。 “皇叔,你就安心的先养好身体。” “木谷主在这,定能治好你,世子兄虽然去了,但安儿还小,这平洲和王府不能没有你。”恭亲王点了点头,对着门口指了一下。 逍遥王赶紧打开了门,让人把木苍梧请了进来。 他二人如今身上有许多事情,逍遥王当了一辈子闲散王爷,此时临危受命,还要兼顾王府和平洲的一摊事情,忙的焦头烂额。萧离眼睛不便,但却没有时间修养,世子的死因还有血莲教的事情,都耽误不得。 两人走到门口,逍遥王却略微有些迟疑的转身。 “你说,木谷主能不能医好皇叔。” 萧离点了点头,“若他医不好,御医怕是也束手无策。” “听说栖凤谷不仅医术,用毒也是一绝,杀害世子兄的人,若是用了迷药,应当瞒不过他吧?” 萧离面色不动,与逍遥王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梅一。” “属下在!” “当日你们跟在身后,除了那老农,当真没有人再进出?” “是,那老农走后,我们接到您的信号,想要进去寻你,却一直不得其门,又怕打草惊蛇,便只得守在入口和山下。” “你明日再带几人,在那圣池的周边搜索一下,可还有其他人进出的痕迹,不必进山。” 梅一点了点头,“对了,令主,最近有些不对劲,我们到了平洲后,发回京城的消息,都没有回讯。” 萧离似乎早就有所预料“我知道了!你明日派两人,秘密回京,不要入宫,也不要联系其他的梅花卫,直接到云来布桩,找云初和阿鹤,除了他们二人,谁都不可信任。” 梅一神色微微变了变:“令主怀疑…” 萧离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内鬼 “工部侍郎杜枢言见过令主。” 一道平缓克制的声音在前方缓缓响起。 “阿离,这人等了你好久了,我请他吃茶,他也不吃。”游凤略带调侃的声音响了起来,未等萧离开口他便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找安儿玩玩。” 待脚步声消失,萧离才转向杜枢言的方向,“陛下竟派你来了平洲。” 杜枢言三十余岁,面庞棱角分明,不喜逢迎,乃是朝中少见的寒门学子,性格沉稳刚毅,不苟言笑。祖上几辈皆是工匠,乃是雍景帝破格提拔的人才,在朝中颇受排挤,但为人确有实干。 杜枢言抿了抿唇,对萧离说道:“陛下有口谕,托下官带来。” “念吧!” “雨歇雁回” 萧离听到这句,一下子更为郑重了起来,这是只有他和顾珩知道的一件往事,此刻做为他口谕的第一句话,意思无非是让他信任眼前人。 杜枢言又低声说道:“薛贵妃在宫中不安分,欲认养二皇子。” “文妃死了?”文妃乃是二皇子生母,若母亲尚在,孩子哪里轮得到别人。 杜枢言点了点头,见萧离已经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平洲、博州、还有西洲最近都惊现石碑。”他瞥了萧离一眼,但见萧离神色淡定,显然并不意外,“此次地动严重的州县,周边乡野一共挖出了六块,都是一样的内容。” 天地不仁,顾氏覆灭,苍生逢难,血莲救世。 “血莲教妖言惑众,蛊惑百姓,尤其西洲为甚,据说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已经纷纷加入了血莲教。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让薛大将军,率兵清缴血莲教。” 萧离心中大震,皇帝此举无非是趁机分了薛怀义的兵权,但如果血莲教本就是与薛家联手,又或是如游凤所言,乃是贺兰氏后人所为,意在制造动乱,联合西戎进攻,那无异于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杜枢言沉默了片刻,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陛下还有一道圣旨,是下给恭亲王的。” 萧离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想让王爷去西北领兵?” 杜枢言点了点头,“我到了此地方才知晓,王爷重伤、世子身故,这…” 西北一带的驻军,原为边家军,后来边嵘因谋逆获罪,边家军闹了很久,最后乃是跟随边嵘的薛老将军接手,历时二十余年换了几次血方才稳定下来,但如今,薛家却依然成为另一个边家,将薛怀义调走容易,但却没有合适的将领。既要威信高于薛家,还要不畏薛家的强权,想来想去,便只有这大宁朝地位最尊贵的王爷了,但眼下这王爷却连保命都成了问题。 萧离忽然淡淡的笑了一下,看来这人算不如天算,这绝好的换将机会,却因为王府的变故,只能不了了之。 他脑中忽然闪现一个念头,却极其飘忽,还未抓住便已经一闪而逝。 “陛下身边可还安全?” 杜枢言点了点头,“净远大师入宫,为灾民念经祈福。” 想必雍景帝也意识到如今情势有些不寻常,怕宫中出现乱子,便招了净远进宫,世人都知道净远乃是神僧传人,一代高僧,但鲜少有人知道,那个糟老头子以前其实是武僧出身。 而此时,一个干练的身影站在勤政殿门口。 “陛下,梅花卫令主求见!”殿外那急促而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大殿内原本凝重而静谧的氛围。屋内,诵经声戛然而止,仿若时间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只见一道精瘦的身影,缓缓踏入大殿。殿内诵经的声音停了下来,贺柏川与萧离擦肩而过,体贴的关上了殿门,谁都知道,梅花卫令主萧离深得雍景帝信任,他是刀剑也是犬牙,很多事情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朱雀,你与萧离真是越来越像了,这一晃眼,朕还以为是他回来了。” “陛下谬赞了。”朱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调却与萧离如出一辙。 “你们令主还是没有消息?”雍景帝停下了手中的笔。 “陛下节哀,属下刚刚收到密报,令主已于五日前死于刺客之手!” 雍景帝一愣,“刺客?哪里来的刺客?” 朱雀顿了一瞬,“恭亲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箭射中胸口,令主追凶,被射入渭水之中。”说完低眉顺眼的递上一个纸卷。 “拿过来!” 但递过来的却是一柄长剑,朱雀功夫虽不及萧离,但咫尺之间想要取雍景帝性命却游刃有余。 雍景帝年轻时也是功夫强身健体的,仓皇间堪堪躲过了一剑,头冠却被削了下来。 “大胆朱雀,竟敢行刺!” 朱雀讥讽一笑:“我不是朱雀,我是萧离,是你亲自养大的恶犬。” # 殿中惊变 剑身寒光凛冽,在昏暗的大殿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朱雀双手紧握剑柄,目光中闪烁着杀意与决然。他武功虽不及萧离那般高深莫测,此刻咫尺之间想要取雍景帝性命却也游刃有余。毕竟,殿内此刻竟一个侍卫也无,这无疑是他天赐良机。 朱雀志在必得,长剑高高举起,正对着雍景帝的咽喉。 “他们许了你什么?” 朱雀恢复了本来的声音:“不做替身!”说完便提剑而刺,然而一个东西破空而来,直直砸向他的面门,砸的他眼冒金星,定睛一看,乃是一个木鱼,再普通不过的木鱼。 这木鱼通体漆黑,表面雕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毫不起眼。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木鱼,却在关键时刻救了雍景帝一命。 “阿弥陀佛,不可杀生。”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 朱雀心中大惊,这人未动之前,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 净远慈眉善目的走了出来,点了朱雀周身大穴,站在雍景帝身侧。 勤政殿大门打开,贺柏川带人入内,将朱雀团团围住。 朱雀瞪着雍景帝,心中万分不服。 雍景帝捡起地上的头冠,却笑了起来。 “你就算再像萧离,你都不可能是他,他对着我,绝不会有杀气。” 第十五章 杀气 杀气翻涌,一个黑衣人寡不敌众,剑尖抵在地上,勉力支撑着半跪的身子。 梅一抬起头冷冷的环视着将他团团围住的一众人,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衣服下摆用暗线绣了一朵梅花。此刻,这些人脸上却都麻木着一张脸,剑尖滴着血。 “梅五,你居然背叛令主,背叛梅花卫!” 梅五轻笑了一声,缓缓的将手伸到耳后,缓缓的撕下了一张面皮,露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他在下面等你!” 梅一心中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没有死在朝夕相处的兄弟手上。 他奉萧离的命令前往那血莲教的秘境,出城便碰上了梅五,自言刚从京城过来,于是两队人马便一同入山,但行至人迹罕至处,梅五忽然发难,将他的手下悉数斩杀。 “你们居然劫杀梅花卫!”梅一暗自提气,肋骨却一阵疼痛。 “何来的劫杀,你死后,将你的面皮剥下,梅花卫还是那个梅花卫。” “你当令主认不出你…”梅一怒叱道,忽然想起萧离如今双目失明。就算没有失明又如何,他又何曾防备过梅五。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说完便打了个手势,包围圈慢慢的缩小。 “好,那我就再拉几个垫背的,谁先来。” 他满脸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在他狰狞的面容上勾勒出一幅恐怖的画面。然而,更令人胆寒的是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凌厉气势,宛如利刃出鞘,寒光四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杀手,其中满是同归于尽的凶狠与决然。周围的一众杀手,此刻却都有片刻踌躇,谁也不愿做第一个冲上去送死的人。 “没用的东西,一起上!”披着梅五面皮的人,吼了一声,举剑刺了过来。 梅一双手颤抖着,却死死握住长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刺出,刺伤两人。身上也添了三四道伤口,可他浑然不觉疼痛,双眼圆睁,满是疯狂决然。 “噗”鲜血流入眼睛,眼前血红一片,只听见自己长剑入了皮肉。 “梅五”看准时机,趁着梅一剑未拔出,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剑如闪电般直刺向梅一的咽喉。梅一因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反应迟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近在咫尺,皮肤瞬间泛起一阵冰凉之意。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当啷”一声,那剑竟被挑开。梅一喘息着艰难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如鬼魅般冲入战局。此人招式凌厉,将周遭敌人纷纷逼退。可那身影使出的招式却透着古怪,好似原本习惯用右手,如今却改用左手。 梅一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弧度,一头栽了下去:“梅六。” “老子现在叫梅云天,你别现在晕啊,我只有一只手啊,等下怎么背你!”来人焦急的喊道,手却未停,将那些杀手纷纷斩杀于剑下。 梅花卫本就是暗卫,自小习的功夫便是杀招,跟着萧离之后更是经历了不少生死历练,梅一不曾提防梅五,方才被偷袭,导致全队人身死,此时援军一到,虽只有一人,却招招狠厉,高下立见,将安余下的三分之一杀手,悉数斩杀。 梅一是被凉水泼醒的,抬头便看见蓝天和一张还略带稚气的笑脸。 “老六!” “切,老子早就不是梅花七卫了,老子现在是独臂无双剑客梅云天。” 梅六在执行任务时被废了右臂,一身武艺等于废了一半,做不得近卫了,便离开了兄弟,黯然了许久。 “哼,你们的老六不仅武艺比老子差的远,还是个奸细。” 没想到离开了梅花卫后,梅六的性子倒活泼了不少。 “多谢你了!你怎么在此处?”梅云天却没有说话,将手上一张面皮递给了他,那是梅五的脸皮,被整张剥了下来。 “云大夫让我来的,他已经多日没有收到令主的消息了,怀疑我们的人中出了叛徒,但他不知道是谁。” 说着他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哈哈哈,他们可以变成任何人,却不能变成我除非他们先把右手给砍了。” 还未笑完脸色便沉了下来,“云大夫怀疑梅三,但梅六应当也有问题。” 他略微有些不自在,梅一却心知肚明。 现在的梅六是代替了他原本的位置,想来他心中或多或少,私下有关注。 “梅六是朱雀举荐的!”梅一想到此处,坐了起来,牵扯到伤口,痛的冷汗直流。 朱雀是萧离的替身,可以将萧离的举止模仿到七八分,有时候他若不动手,只站在那,就连他们也难以分辨。 “走吧,我给你检查了下,暂时应当死不了,我们回去找令主。”他将梅五的脸皮揣进了怀中,单手托起了梅一。 “可有活口?” 梅云天缓缓摇头,“身上干净的很,没有任何信物。” 两人都有些心思重重,“你说,此次是要针对令主,还是梅花卫。” 梅一是梅花七卫之首,不仅年龄最大,心思也最缜密。 “或许都不是!令主与陛下,关系亲厚,若是我们都死在此处,他们再冒充我们。” 梅云天脚步一顿,“行刺皇上?” 梅一微微的点头:“怕是不止于此,若再由梅花卫出面,拿着陛下手谕,诛杀异己。” 梅六加快了步伐:“听不懂,你去跟令主商量吧。” 萧离积威甚重,又素来没什么表情,是以双目失明,除了最亲近的几人,其他人并未发现。 梅云天背着梅一回了萧离所在的院子,院中的每一个人都没逃脱被扯脸皮的命运,包括那不苟言笑的工部侍郎杜枢言,胡须都快被拔掉了。 “大胆,成何体统!” 萧离却任由他胡来,只是淡淡的帮他开口道歉:“不要惊扰大人。” 将所有人的脸皮扯了个遍的梅云天见到游凤后却忽然将手背到了身后,有些 “怎么,不怀疑我是假扮的?”游凤悠哉悠哉的走了进来。 “不敢,不敢,我这名字还是宗主取的。” 虽然当初他得知那风一吹就倒的白若瑄就是影宗宗主时,惊讶过后,产生了深深的畏惧,程度居然超过了令主。 第十六章 焦尸 恭亲王府现在缺少主事之人,逍遥王便临危受命,代替皇叔做起了决策,包括调动府兵。 “山上刚刚起了一场大火,幸好现在是夏季,又刚下过雨,很快便灭了。但现在只找到六十二具焦尸。但皮肉都已烧焦,分不出敌我” 梅一挣扎着起了身,“我带了十二人,有一人左腿膝盖受过伤,还有两人左臂折断过。”他忽然难过的低下了头,梅花卫不是没有出现过死伤,但最终都能有兄弟敛尸,入土为安。但这次却被一团火烧的只剩下一团焦黑的皮肉,甚至与杀死他们的凶手分不出彼此。 “劳烦王爷,让人选个地方全都葬了吧,他们不过也只是别人手中的利器而已。” 游凤的脚步声在院门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焦臭味,显然是刚从停尸的地方过来,他先是走到萧离身边,深深的吸了口气才开口说道: “其中五十具尸体伤口大多集中在脖颈与心口之处,创口焦黑深邃,边缘呈现出一种规则而凌厉的形状,显然是被极为锋利的兵器迅速刺入所致。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感,一击便足以取人性命。 但此外的十二具尸体,他们的伤势遍布全身,主要集中在肩背到腰腹,但我刚刚仔细的看过,造成这些伤口的兵器竟几乎完全一致。” 在场的除了逍遥王,都是练家子,此刻都明白了游凤的言外之意,这或许便是对方回去烧毁尸体的原因。 “梅花卫习的都是灵动多变以巧破力的招式,但对方的招式却讲究开大合、刚猛有力,以力制胜。” 萧离本就低沉的声音显得更加冷冽:“对方是军人!” 游凤点了点头:“多半是,他们的身体上可能有暴露他们身份的信息,但是尸体不能带走,所以才焚毁。” 梅一仔细的回想了下:“当时他们全部身穿与我们一样的衣服,配的跟我们一样的剑,但招式的确更像是刀法。” 萧离忽然微微眉头一皱,那日被追杀,游凤拿着他的凌寒对敌,用的也不是剑招,只是他目不能视,并不能确定他使的什么招式,但应当也不是刀法。 “恭亲王的府兵?”萧离刚出口便否定了,“若真是这平洲的兵马,他们完全可以将尸体全部带走。” “朱雀!”萧离忽然咬牙切齿的说道。 “杀掉梅花卫,替换成自己的人。” 逍遥王神色也大变:“皇兄有危险!你快回京。” “若真有事,怕也来不及了。”萧离忽然感觉一阵烦闷。 “你们梅花卫向来只听皇令,想杀谁、想抓谁,都全凭令主一声令下。御史弹劾你们,你晚上就去将人头发给剃光。” 逍遥王抱怨道,听到此处游凤忽然笑出了声,揶揄的看了眼萧离。 萧离表情未变,指了指梅六:“我只是让给点教训,是他顽劣。” “总之,若是披着你们梅花卫的皮,做出任何事情,怕是朝臣都不会意外。” 游凤有些疑惑的问道:“起兵谋反也行?” 萧离摇头:“调动兵马需要兵符,这个不行。” 众人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萧离说道:“不过借着由头抓个将官却是可以的。” 逍遥王微微的笑了下:“他们低估皇兄了。” 萧离适时补了一句:“若是陛下被软禁或是遇刺了呢。” 逍遥王斜眼看了他一眼,全天下敢这么大逆不道说话的人也就只有你一个了。但借着游凤一开口,他便知道自己结论下早了。 “薛家野心都如此明显了,你们皇上还留着他干什么?” 逍遥王看了萧离一眼,收获到的却是一脸寂寞。 “王爷,这平洲,就托付给你了,保护王爷安全,查明清缴血莲教党羽,还有,认真核对这些人的户籍和通关文书。” 他微微的顿了一下,将眼神看向顾瑾,顾瑾点了点头,还有不能对外言明的,边家余孽之事。 萧离执意将梅云天和一队梅花卫留给逍遥王,“我不是要监视你。” 他郑重的说道:“陛下如今虽有二子,但到底年幼,你是皇弟,身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跟皇子一样贵重。” “你幼时聪慧,长大后更是聪明,知道怎样才是明哲保身,但今非昔比,不管是血莲教、还是薛家,甚至是边家后人,都有可能会对你动手,我得替陛下护住你。” 逍遥王与萧离平时来往不多,此刻却有一丝感动。 “但你一身的伤,眼睛还看不见,他们定会在路上伏击你,若皇兄身边少了你,便折断了羽翼。” 他迟疑了一下:“而且,在他心中,你比我更重要。皇兄是个好皇帝,也算是个好兄长。”个是名声纨绔的王爷,一个是臭名昭着的爪牙,此刻倒有一些推心置腹的味道。 “我留给你的梅花卫,是再三确认过的可信之人,但你能保证你从京中带出来的侍卫,没有混入他人?” 顾瑾沉默了。 “此外,你还得留心两拨人,一是常仙县的官员,还有一个便是那个神箭手。当日他在两条街外,以重箭射中恭亲王,随后消失在人群中,他不仅箭术高强,还有内应,你一定得担心。” “好,可是你,路上怎么办?” “宗主与我同行,寻常的毒物迷烟奈何不了我们,他功夫也高。” 顾瑾低声嘟囔一句:“他在我才不放心。” 萧离仿若未闻,“恭亲王爷有不少得力的手下,应当都会全力协助于你,但你不可事事依赖他们,那白莲教的人渗入中原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中长。” 他神色一凛:“杜枢言是个能臣,他会留在此处帮助你,还有那山上的机关,尚未找到破除的方法,我直觉非常重要,你派人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这白莲教的人,擅长易容和用毒,我已经让木谷主赶制了许多避毒的药丸,还有,若是抓到了白莲教的人,宁可错杀,不要放过。” “若是边家后人,留活口。” 第十七章 鬼影 不出所料,萧离在回京的路上接连遭遇了好几拨的刺杀。林间小道,无人旷野、荒村野店竟是杀机,好在身边带着的梅花卫拼死相护,更有游凤功夫高强,一行十人,虽被拖慢了行程,多耗了七八日时间,但到底快到京城地界了。 几人为了赶路,也没有在驿站休息,而是路边林子短暂休憩。 游凤烤着一个馒头,漫不经心的抱怨道:“我倒成了你的私人保镖了。” 萧离接过馒头:“多谢!” “你说,我该收你多少银子?”他坐到萧离身边,用手肘杵了杵他,萧离却在胳膊肘将要碰到他的时候,往一边移了下位置。 游凤斜了他一眼,嘴上却依旧占着便宜:“说实话,我挺有钱的,看你也不怎么富裕,除了以身还债我都不怎么感兴趣。” “只能再攒攒了,吃饱了没,起来干活了。”萧离懒洋洋的说道。 游凤手指一伸,接下一只飞镖,顶端幽蓝,显然是喂了毒,他却不甚在意的冲着原路扔了回去,“哟,这次来的人还挺多。” 剩余八人纷纷拔剑,守在萧离身边如临大敌,脚步声没有刻意掩饰,听上去不下百人。 萧离却安静的坐在火堆前,火光照在他俊美的面孔上,染上一层暖意,衬托的举世无双。但他内心却不似表面这么平静,因为他的体内在昨日起便开始出现那只万蚁噬心的疼痛,但分明后日才是十五。 这几日他都没有出手,避免动用内力,而是加紧了赶路,务必要在明日入城,他不想毒发时还要面临刺杀,更不想让那脆弱难堪的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惨白的月光倾洒在寂静的小树林里,一群身着黑袍的杀手,从四面八方汹涌围上来。他们足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光弧。 梅花卫们迅速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个个神情凝重,手中的长剑出鞘半寸,寒芒乍现。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纵横。尽管梅花卫个个武艺高强,但杀手人数实在太多,如汹涌的潮水般不断冲击着防线。偶有一两人瞅准时机,突破了梅花卫的包围,杀气腾腾地朝着萧离逼近,却被游凤一脚踹了出去。 “有点不对劲!”游凤击退一人,闪到萧离身侧:“这次来的人虽多,但功夫却差了好多。” 同样的疑惑也在梅花卫众人身上,他们一边斩杀中着杀手一边暗自缩小包围圈,这些人上赶着来送死吗?这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已经死了一半了。 萧离忽然闻到那泥土树叶和血腥气之外,隐隐还有一股甜味。 “屏息!” “令主,林子里起雾了。” 那雾气越来越浓稠,丝丝缕缕,从四面八方缓缓朝着萧离他们所在之地蔓延过来。雾气所过之处,有淡淡的香甜味,却又混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走!”游凤大喝一声,声音在这弥漫的雾气中回荡,他拉着萧离,向上一跃,却发现那上面的香甜味还要重一些。 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缥缈诡异,却又带着一丝魅惑。 “紫澜!”游凤转向萧离,萧离摊手,“应当是被朱雀放出来的。” 那笑声带着勾人心智的魅惑,“宗主,好狠的心呐!” “你师父曾救过我,本想留你一命的。”游凤淡淡的说道,手上却聚集起了真气。 女子却只是轻轻一笑,并未答话只是娇声道:“紫澜便多谢宗主了。”话音刚落,周围的雾气突然开始疯狂涌动,像是活了过来。 “什么鬼东西?”在萧离面前一贯少言的手下忽然惊讶出声,“刚刚死掉的人活了过来!” 只见雾气所到之处,那些刚刚死去的人竟然缓缓地站了起来。原本空洞的眼眶之中,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地睁开,眼神涣散却隐隐泛着红光。 有一个被拦腰斩断的杀手,上半身直挺挺地站立起来,下半身却还倒在地上,断裂处不断涌出黑血。他不似常人那般痛苦哀嚎,而是机械地扭动着身体,用双手撑着地面缓缓挪动。他的双臂软弱无力地垂着,其中一只胳膊竟只剩下半截,断口处皮肉翻卷,可他却浑然不觉,拖着残躯朝着萧离他们冲过来。 还有一人,肚腹被利刃划开,肠子流了一地,肠子的一端还挂在断裂的刀刃上。但他就像无知无觉一般,双手随意地拨拉着肠子,任由那肠子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拖曳出令人作呕的痕迹,脚步踉跄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 不仅萧离他们,就连杀手的同伴迟疑后退,却在瞬间被撕咬或一剑封咽喉,气绝倒地后又站了起来,加入了那活死人之列。 这些复活的死人,行动迅速。他们力大无穷,所过之处,最可怕的还是不知疼痛,只剩下本能的攻击。“平洲城内的活死人,但攻击性更强了。”游凤眉头微微蹙起,“砍掉头!” 血雾蔓延,其中夹杂着撕咬与咀嚼的声音,仿若炼狱。 “你受伤了?”萧离忽然惊觉身边的游凤呼吸紊乱。 “没。”游凤拿过凌寒,砍掉了其中一人的头颅,咬着牙说道:“还要早一些。” “中毒了?”萧离惊讶,他身后站着木苍梧,却还能被毒药暗算。 “不…是。”游凤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蹦了出来。 “宗主,若是难受,便知会奴家一声,奴家定会伺候的你舒舒服服的。” “哼,做梦去吧。”说完伸手拽过萧离,萧离只觉入手一片滚烫。 游凤的呼吸也开始紊乱,他低声解释道:“我当日被暗算,看来跟这女人脱不了关系。” “呵呵呵。”那带着魅惑的笑音又逼近了一些:“为了练功,你吃了多少栖凤谷的神药,样样堪称绝品,让你功力大增。但就连木谷主怕是也想不到,就算你不惧天下毒药,但若混合了尸毒与媚药,你却会真气暴涨,走火入魔。” “哈哈哈哈。”游千鹤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是不是很惊喜,我的表哥!”一袭白衣缓缓从林间走出。 第十八章 入魔 游凤咬着牙,一剑砍掉了一个已经变成活死人的梅花卫的头颅。 “我就说,那日我怎么可能轻易偷袭到你,知道我救出紫澜,才知道她为了勾引你,给你下了媚药。这两厢混合,虽然要不了你的命,但只怕…” 话音未落,游千鹤一掌已经打了过来。 游凤正压着一身暴涨的真气,又要对付身边的活死人,无暇他顾,便微微一侧身子,准备直接用肩膀接下一掌。 但这一掌却并未落在他的身上,因为萧离出了手。 游凤的瞳孔中带着一丝浅金色,望向萧离,只见萧离目若寒星,从他手上拿过凌寒剑,对着游千鹤便一击而出。 “你看的见了?”游凤刚问完,便自嘲的笑了笑,萧离早就能看见了,却一直装作看不见,无非是并不信任他和木苍梧。 萧离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梅花卫,眼中泛起浓重的杀意。 只是转瞬之间,杀气便被惊讶所取代,游千鹤身后走出一人,身形高大,两片耳朵都不见踪影,左边更是一道长疤,从脸颊蔓延到脖子,那疤痕没有愈合,像是在水里泡过,皮肉往外翻着,却没有一丝血迹。 萧离顿了一瞬,他明明记得在那地下暗渠中,他已经将熊天仇杀死了。 “令主快走!” 在萧离愣住的一瞬,又有两个活死人扑了上来,身边早已浑身浴血的梅花卫扑了上来,挡在他的身前,脖子却被狠狠咬住。 鲜血浇了萧离一脸,萧离只来得及一剑砍下那死人的头颅。 游凤将他往后一拽,吐出一口鲜血。 “走!” 两人运起轻功,一路狂奔,那些活死人被甩在身后,但一紫一白两道身影却紧追不舍。 游凤浑身气息乱窜,萧离丹田剧痛。 前方是悬崖,身后是追兵。 “跳!”萧离指了指悬崖。 游凤却缓缓转身,月光下那双眸中金色更甚,那锋利的眉眼变得越发邪气。 他将萧离缓缓推开,一身白衣无风自动。 对面两人站在一丈开外,对视一眼,却谁也不敢先动手。 游千鹤看了一眼紫澜,紫澜缓缓的解下腰带。 “哼,你自小便心思深沉,没想到大了居然更加下作,打架都要怂恿女子先出手。” 话音未落,那紫色腰带如灵蛇般破空而至,柔韧且携着内力,紫色毒针伴着香风而至。游凤却不躲不闪,待腰带临身,伸手一把拽住。他瞬间发力,将持带的紫澜拽到身前。紫澜顺势挥掌击向游凤胸口,游凤挨了一掌,却纹丝不动,只是伸出大手,卡住了紫澜的脖子。 紫澜貌美,又擅长媚术,她自信天下男人没有谁能拒绝他,只可惜,第一次他不防备她,喝下了她递上的茶,却让她滚,第二次,她看着那张让他惦记了数年的英俊面孔,耳边听到了自己颈骨断裂的声音。 游千鹤在紫澜出手的同时也动了,但却是对着站在游凤左边的萧离。 游凤来不及思索,一个跨步便挡在了萧离身前,手上却未松劲,死死的卡住了紫澜的脖子,生生的挨了游千鹤两掌。 “我会送你去鬼魂坡,与你家人团聚。”游千鹤面目狰狞,一把短刀刺向了游凤的胸口。 同时一道寒光一闪,他持刀的左手,被凌寒剑齐腕切断。 “啊啊。”他爆出一声怒喝,“去死!”一脚对着萧离踢出,萧离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子顿时往后飞出,直直的坠入了悬崖之下。 游凤目眦欲裂,一双金色的瞳孔猛的一缩,飞身而起,刚刚拽住萧离的手腕。 游凤浑身燥热似要燃起烈火,气血在体内疯狂翻涌,神志被烧得几近溃散。他本能地死死拽住崖边树枝,借力减缓下坠之势。手却固执地没松,脑海满是疑惑:这人是谁?浑身冰冷彻骨,毫无脉搏,仿若死了一般。 但这身体冰凉的真是恰到好处,他的手贪恋的贴了上去,接着便是滚烫的嘴唇,然后便是赤裸的胸膛,最后便是精壮的四肢。 他周身的真气乱窜,但浑身的燥热与暴戾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贪婪的贴近那冰凉的身体。萧离此次毒发的比往常都厉害,一身内力经过一番激战与毒气后几乎散进,丹田处更是剧痛,但身体却完全不能再动,若非还有一丝神志残存,他都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游凤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先前的只言片语,可以推断出此人为了练功走了邪路,如今被人算计下走火入魔,神志全失,若是那些人寻了来,怕是两人都会死在这里,游凤会被送到归魂坡与家人团聚,归魂坡,怎么有些熟悉。 等等,这人是在干什么。 萧离浑身都痛,身体的触感本来已经麻木,但此时脑袋里轰然一响,手指微微的动了起来,想要摸到凌寒剑,一剑捅死这个人。 但他动不了,连跟指头都动不了。 游凤的身子滚烫,烫的萧离的脸也跟着发热。 萧离的身子冰凉,凉的游凤的魂魄也缓缓的降了温。 游凤清醒过来的时候,一转眼便见到萧离那异常冰冷的双眼。 以前只是冷,现在却像淬了毒。 他一惊,从地上坐了起来,才发现一地的狼藉,两人身上全是破布,凑一块也寻不着一件可以避体的。 游凤的眸子已经恢复如常,但他用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回忆起之前的荒唐。他心中震惊,复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骄傲,骄傲完了又是一阵自我厌弃。 两人就这样,一人站着一人躺着,周身都是不可言说的狼狈,却谁都没有先开口。 微风轻拂,流水潺潺,鸟鸣婉转。 尘世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唯有这方天地间飘荡着不真实的宁静,竟生出几分世外桃源的错觉。 他蹲下身子,看着萧离,嘴角却缓缓的勾出一个笑意,眼中更是带着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他抬头摸了摸萧离的嘴唇。 “阿离,我会对你负责的。” 说完便脸一偏,狠狠的挨了一巴掌。 第一章 斩马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几可照出人影。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一名锦袍少年伏在一匹赤红的马背上,手中马鞭高高扬起,扫过街边小贩的摊位。果子、糖葫芦滚落一地,却不及老人家枯瘦的手背被鞭梢扫中时渗出的血珠刺目。 街角的卖花女惊得花篮倾覆,素白绢花混着泥水在石板上绽开妖异的红。公子却仰头大笑,雪白扇面蓦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有趣,真有趣!\" 转角处突然窜出个幼童,攥着半个炊饼跌跌撞撞。骏马嘶鸣着腾空而起,前蹄正中小童后心。 那少年紧紧的拽住缰绳,玄色马镫上铜铃叮当乱响,马匹前蹄直立,但发自本能的却往摔倒在地的幼童身上踩去。 \"废物!快闪开,快闪开。\"那锦袍公子的玉冠掉落,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脸颊,因为嘶吼破了音的嗓门倒显出几分本来的音色。 一道白影闪过,众人眼前一花,那马蹄落下,但那呆坐在街道中央的幼童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血,喷射的三尺之内到处都是,入目皆是一片猩红。紧接着,那马首竟从脖颈处滚落下来,无头的马尸轰然倒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那锦袍少年眼见就要跌落马下,却利落的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跃了下来,稳稳的落在地上,落地时靴底打滑,踉跄了两步仍稳稳站定,月白锦袍下摆染着点点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指着那持刀之人的鼻子怒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你可知道这是最纯种的汗血宝马,卖了你都赔不起。\"那声音情急之下忘了伪装,带着一丝脆生生的少女气,但说出口的话却实在不好听。 那一剑削掉马首的黑衣人只是微微的低头,面无表情的打量着他。 清瘦好看的下颚线,再配上棱角分明的嘴唇,竟让他呆了一瞬,但只是瞬间,他又趾高气扬的抬起了下巴,用马鞭指着黑衣人刚刚滴落最后一滴血的剑,“你你话呢!” “畜生当街伤人,主人连坐!” 出口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着一丝暖意。 远处传来急切的跑动声,七八个人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慌乱的节奏,伴随着混乱的呼喝——\"等等!胡珊!\"那生硬的汉话里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一道热流在萧离耳边响起:“胡珊是公主的意思。” 萧离往旁边移开了一步,目光还是紧紧在盯着面前那跋扈的锦袍公子身上,他早就看出这人是女扮男装,却未猜透她的来历,居然是某个边陲小国的公主。 怪不得敢当街纵马行凶。 “赔我的马!”那女子见萧离没有开口,有些急了,上前就要扯萧离的的袖子,指间却在将将触及时感觉到一阵危险, 猛的缩了回来。 她低头看见萧离握剑的右手放下,毫不怀疑若是刚刚没有及时抽手,自己的手也会像刚刚的马头一样断做两截。 “狗东西,居然敢对我拔剑。”那扮作中原富家公子的女子散乱着头发,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指着萧离勃然大怒,面红耳赤的开始骂了起来,骂到兴起处还夹杂着乡音,萧离却依旧面色未变,只是看着她身后追来的人。 为首的乃是一名礼部的文官,跑的气喘吁吁,见到萧离后更是苍白如纸。 倒是那七八个牛高马大的侍卫,纷纷拔出了拔出刀剑指着萧离,嘴里嚷嚷着萧离听不懂的话。 “这是西域木兰族的明月公主。”那礼部官员颤颤巍巍的硬着头皮上前对着萧离行了个礼,萧离查抄礼部尚书何冰的家的时候,他在人群中远远见过,对于这尊瘟神的传说,更是如雷贯耳。 游凤站在萧离的侧后方,悄声说道:“一个小部族,擅长养马。” 萧离冷冷的将那女子和她身后的侍卫看了一眼:“既然来到大宁,就要遵守大宁的规矩,闹事纵马,还险些闹出人命,这次死的是马,下次就是你们的头。” 其中一名侍卫转过身,嘀嘀咕咕的对着那名礼部的官员不忿的说着什么,那官员抹着汗,瞟着萧离。“他说这匹马乃是送给陛下的贡马,万里挑一的良驹。” 萧离抬眸看向那倒地的马尸,微微皱眉。四肢强健有力,肌肉线条流畅,毛发油亮,的确是一匹好马。 那些侍卫显然并不精通大宁官话,咋咋呼呼拉着那礼部文官不知说着什么,萧离懒得管这些嘴皮官司,转身便走。 但显然聒噪的并不只有那些外族人。 “哎,我听他们说,这个公主是送来和亲的,要嫁给皇帝,也就是说,你得罪了未来的一位皇妃。” “那又如何?”萧离进了院子,转身冷冷的盯着游凤。 “我记得你的屋子是在隔壁院子。” 游凤摸了摸差点被门砸出血来的鼻子,有些不甘心的说道:“要不我们打一架吧,我不还手。” 萧离压下心中的怒气,集中精力开始运气,但不出意外,一动真气便觉得丹田处刺痛不已。那日在山中,每月十五才发作的毒性提前发作,并且来势汹涌,在山谷中更是与走火入魔的游凤有了荒唐之事,事后不是没有想过一刀了结了此人,但一是打不过,二则是以他如今的处境很难在重重追兵下全须全尾的回到京城。 只是此人,脸皮实在是厚。 竟然三番五次的凑到他跟前,用暧昧不清的声音喊他的名字,让他想起那混乱不堪的一夜。 萧离握紧了拳头,等他解了毒,恢复了功力,第一个便杀了他。 或者这关过不了,死前也要杀了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像那匹死在他剑下的马一样,是天下难寻的良驹又何如,若掌控不了,若不安好心,那便干脆杀了以绝后患。 第二章 倔强 “阿离,你脸色怎么如此的差?”雍景帝一见萧离便放下御笔,皱眉问道。 “你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萧离看着顾珩,同样是一脸的不满。 净远坐在一旁敲着木鱼,仿佛根本没有在意他的到来。 “多谢大师!” 对萧离突兀的道谢,老和尚也只是微微的点了个头,“陛下的安危关乎到天下苍生,老衲自然责无旁贷。” “朱雀可还活着?” 老和尚摇了摇头,“他一心求死。” 萧离担忧的问道:“那血莲教,陛下可有眉目?” 想起那血莲教,雍景帝就一肚子的气,“不就是一个地动,哪一个朝代没有?不仅煽动百姓,肆意敛财,还打劫灾粮,杀害朝廷命官,殊不知那些灾粮本就是运去赈灾的。” 可谓是愚昧至极,但就算再愚昧,也是自己的子民。 “你在平洲,屡屡遇险,伤的可重?” 萧离正不知如何开口,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一串脚步声。 “我要见你们皇上。”门外响起一个蛮横而耳熟的声音。 雍景帝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做了个手势,示意守礼将人放进来。 萧离微微抬眸,只见进来的果然是那闹市中纵马行凶之人。只见她一身外族装扮,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萧离细细打量,只见她面容清秀,眼含灵动之色,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不像是胡人眉眼深邃,倒像是汉人。 “是你?”那女子见到萧离,便瞪圆了眼睛,指着萧离向顾珩告状,“就是他,杀了我送你的马。” 顾珩有些头疼的看了她一眼:“公主,我们大宁律例,除非紧急情况,城中不能纵马。” “哼。”就算是明知理亏,那女子也寸步不让,“可也不能杀了呀,那匹马可是我们雪山神驹的种,一千两银子都不卖的。而且它也不是故意的,而是受了惊吓才发狂的。”萧离冷哼了一声:“你的马无辜,那孩童就不无辜了?一脚踩下去,那孩子可还活的了?” “大不了我多赔些银子的不是!” “阿弥陀佛!”就连在一旁默默念经的净远大师也听不下去,出声打断。 “施主,万物有灵,也有命数,那宝马神驹,便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还请施主节哀。” 那女子扭头瞪着净远,想回嘴,却又忍住,只是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最后干脆坐在地上,忍不住的哭了起来。 “好了明月公主,朕知道那是你从小养到大的马,感情深厚,但如今马既然已经死了,再追究也是于事无补,这样,你第一次来京城,看中什么喜欢的,只要不出格,朕都允你带回去!” 明月撇了撇嘴,眼睛滴溜滴溜的却开始乱转。 “好,陛下一言驷马难追。” 顾珩听到她嘴里乱拍马屁,带上了一丝笑容,勾起嘴角笑了笑。 “我的侍卫又蠢又慢,连匹马都看不住,我想换个人带我玩。” 说着眼光瞟到了萧离,萧离心中涌上一阵不妙的预感。 明月公主伸手一指他:“我要他陪我!而且要听话。” 果然,萧离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那冰冷的目光让明月心中一紧,却脖子一硬,双目一瞪:“就是你!” 顾珩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道:“这有何难,不过我这禁卫脾气大的很,也不懂得讨女子欢心,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萧离见他嘴角含着一丝算计的神色,心下了然,怕是顾珩对这个忽然上京的异族公主心中起疑,也存了试探的心思,所以借机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那公主果然如她放肆所言,竟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角落。小吃摊前,她饶有兴致地品尝着各色美食;茶楼里,她高谈阔论引得众人侧目;戏院中,她摇头晃脑荒腔走板;杂耍班子表演处,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萧离冷着脸紧随其后,额间青筋隐现。即便入夜了也不消停,非要到那长乐坊的烟花之地去寻个乐子,萧离气得周身仿佛要结出寒霜。 “好巧!萧兄是来听曲还是喝酒的?” 在京城中能跟萧离如此恣意玩笑的自然只有那游凤,只见游凤今日极尽风流之态。他身着一袭织金锦缎长袍,袍上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瑞兽纹样。腰间束一条羊脂玉带,玉佩轻晃,叮当作响。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枚翡翠抹额固定,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眼含星辉。举手投足间,尽是潇洒不羁,尽显风流。 萧离站在后面没有回话,倒是同样打扮的珠光宝气的明月公主学着游凤的派头与他打着招呼并肩前行,两人大咧咧的走进了添香楼。 添香取自红袖添香,顾名思义招待的都是一些自诩风流的文人,里面的妓子也都极尽风雅,卖艺不卖身。那公主想来烟花之地长长见识,萧离总不能真的带一名姑娘去那乌糟之地,只是没想到游凤竟然也来了此处,想来也是故意为之。 “唱的这都是什么?”明月公主听了两曲,又喝下一盅酒,有些不不耐烦。 “我听那些行商每次说起中原的青楼,都是美妙的很,但这曲子唱的软绵无力,酒也跟水一样,有什么乐趣?” 游凤给他斟上一杯:“我也觉得不如木兰山的风声好听。” “哦?你去过?”明月亮晶晶的看着游凤。 游凤点了点头:“去过,正是此时,天地辽阔,北雁南飞,别有一番风味。” 明月望着窗外一轮圆月,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和怀念。 游凤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你们木兰一族生性洒脱,喜爱自由,公主又是族长的掌上明珠,怎么舍得让你远离故土。” 明月低着头,连着饮了三杯酒,方才抬头,带着一丝坚决的看向萧离,低声说道。 “你杀了我的马,皇帝也没怪你,他很信任你,你能不能让他娶我?” 萧离一惊,仿佛不明白眼前的女子为何将话题转向此处。 “若是不行,你娶我也行!”言语之间没有丝毫的扭捏,只是神色满是倔强。 第三章 马奴 游凤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眼眼前扮作男装的女子,还有并未回绝的萧离。眼神一黯,“公主倒是令在下刮目相看啊,居然一眼便相中了这京中最为出色的男子。” 最后几个字带着酒气,从游凤口中吐出,竟是意外的缱绻。 萧离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眼前的异族女子,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木兰族可是遇到了难处?”游凤挥了挥手,让那些歌姬退了下去,屋中只剩下三人。 明月咬了咬下唇,比中原女子略微粗糙黝黑的皮肤带着一丝野性和倔强,眼神亮晶晶的看着萧离,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公主有话直说!”萧离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犹豫的神色浮现在明月的脸上,她紧紧的咬着嘴唇。 游凤心念一转:“木兰族与大宁和西戎都接壤,擅长养马驯马?难道西戎要对木兰族开战了?” 萧离却没有想到那么远的事情上去:“那匹马是难得的神驹,你又从小养到大,今日在陛下面前你的伤心不似作伪。” 游凤也反应了过来,他心中暗笑,一听萧离被一个女子缠上,便跟了上来,亲耳听那女子要嫁给萧离,萧离却没有拒绝,他眼中便连这十多岁的女子这么显而易见的算计都没看出来。 “你刚刚一边说要嫁给他,眼神却恨不得要杀了他偿命,看来这匹马果真死的冤的很那。”游凤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他忙着带那吓坏的幼童远离马蹄,又顺手将他还给了他娘,回到萧离身边的时候,萧离已经斩下了马头,眼神不善的盯着那些跑来的侍卫身上。 “你们木兰一族,自小养马,更善于控马,看来此次为了算计令主大人,倒真是舍了一匹好马。” 那明月抬头看了萧离一眼,眼神有些闪躲。 “再不说话,我就走了。”萧离瞥了她一眼。 明月咬了咬嘴唇,抬起了头,直视着萧离说道:“我父王送我来京城,的确是想让我嫁给你们皇帝,但又担心你们皇帝妻妾太多,让我受委屈,便打听了一番,说逍遥王没有娶妻,也…”说完便将头埋了下去。 “结果陛下对你没兴趣,逍遥王你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到。” 那女子点了点头,“所以我的族人才想办法,让我在你面前惊马。”说完咬牙瞪了一眼萧离,眼中隐含着泪光:“可没想到你直接杀了我的马!” 萧离却不为所动:“杀你的马算什么?上次这么算计我的人,直接掉的是自己的脑袋。” 影宗所在之处虽然神秘,但却依旧所处西北,他对西边一带比萧离敏感的多,他神色有些凝重的看向明月公主,“你父王为何让你来中原?” 明月沉默了片刻:“西戎的阿目王在两月前来了一趟,付了三箱黄金的定金,买马。” “买多少?”游凤微微一愣。 “两万匹!” “两万?”游凤与萧离惊讶的对视了一眼。 明月点了点头:“不错,还不要老马劣马,全要正值盛年的壮马。”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眼中全是忧思。“我们木兰一族虽然擅长养马,但两万匹,却是个大数字。” “我父王说阿目王没安好心,便想将我送走。若能求得大宁庇护族人最好,实在不行,能保我平安也行,但我却不喜欢这里,只想回到我的家乡。” “但我们木兰族实在太小了,除了养马别无所长。”说完看了一眼萧离,”眼神中带着一丝天真,混杂着一丝倔强。 “他们都说你是天子近臣,皇帝喜欢你,所以….” 游凤的目光移到萧离脸上,神色有些不明。 “远水解不了近渴!”萧离微微的摇头,“若西戎真打算对你们木兰族做什么,就算陛下准备伸出援手,也没有办法。” 他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们同为草原部族,弱者依附强者,强者兼并弱智,不是常事。”他不认为雍景帝会不顾利益的去帮助一个小部族。 明月苦笑了一下,“我也不解,但我爷爷说,他看到阿目王,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西洲王,他好不容易带领自己的族人,有了个自己的马场,不想让族人再去做别人的马奴。” 游凤的忽然轻笑了一声:“阿目王买那么多马,怕是想做战马。” 明月点了点头:“爷爷和父王也是这么说,西戎和大宁迟早有一战,我族人愿意将未来二十年养出的战马,统统献给大宁的陛下,只求陛下庇护我的族人。” 萧离沉默不语,西戎最大的优势,便是他们的战马和骑兵,速度快、力量大,就算当年边家军重建了防线,但还是有不少小股的西戎骑兵,冲散防线,抢完就跑,如果真将木兰一族纳入旗下,可以弥补大宁在战马上的劣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 “这件事情,你们完全可以直接跟陛下谈,何必多这么多弯弯绕绕。” 明月迟疑了下,“因为听说大魔头现在也在京城。” “大魔头?”游凤和萧离不解的同时开口问道。 明月神情有些紧张的张望了一下,低声说道:“影宗知道吧,我们西边最大的魔头,就是影宗的宗主。”游凤望天,忽然想一把掐死她算了,萧离的眼中反而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怕他?” 明月点了点头,“我们那片儿,没有不怕的。他练的是邪功,不用吃饭,专门喝血为生的。” 游凤无语,看着一脸神秘告密的明月公主。 “今年,西边翻了天,他也没管,听说就是来了京城,父王说了,这事只能告诉皇帝,或者皇帝最信任的人。若是被那大魔头知道了,很可能会,咔嚓”说着表情严肃的做了个扭脖子的动作。 萧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你们跟大魔头有仇?” “没…没有…”明月摇了摇头。 “他们怕影宗寻仇!”游凤淡淡的笑道。 萧离有些不解,看了看游凤又看了看明月。 “因为….因为…” 明月脖子一哽:“因为那大魔头,最讨厌的就是大宁皇族。” 第四章 大魔头 大魔头”含笑看着萧离,一脸的无辜。 萧离有些不耐烦的敲了敲放着精致果盘的小几,“再东拉西扯的,我就走了。” 明月伸手拉住了萧离的袖子。“其实是这样的,影宗宗主放出风声,寻找适龄的贵女婚配。阿目王想吞并我们木兰族,影宗宗主想抓我,我父王一急之下,才赶紧将我送到中原来。” 游凤刚将茶水喂进嘴里,闻言差点呛进了气管。 “你不知道,那影宗宗主,喜欢搜集妙龄女子。”明月露出了愤然的神色,“并不是他好色,而是他练的邪功,需要这些处子之身的女子,提供鲜血给他。” 游凤无语的望天,这都哪里跟哪里,不过更离谱的传言他都听过,比如他独爱头发花白的老妪。 “血莲教你们知道吧?” 游凤和萧离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血莲教的教主其实便是当年受到影宗宗主残害的家人,此次号召西域各大势力,便是想一举灭掉影宗?” 明月耸耸肩:“那就不清楚了,我只听我父王说,血莲教背后站着西戎人,想要集结西域各方势力,趁着影宗宗主不在西边,攻进无影山,但是这么多年,没有人从无影山活着出来。” 她神神秘秘的看着萧离:“二十五年前,有一队大宁军人,足足有上千人,进了无影山,都没有活着出来,只有一个人,便是一个怀孕的女子,后来出来过。” 游凤露出一丝讥笑的神色:“所以,他们认为怀孕的女子能给他们指路?” 明月耸耸肩膀,“其实那影宗宗主很少露面,我爷爷说搞不好都老死了,血莲教这些人贪图人家攒下的财产,想进去拿。” 萧离听明月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的颠三倒四,淡淡的瞟了一眼游凤:“你们西边,是不是很多跟你同龄的女子失踪或是被害。” 明月使劲的点头。 “对外传言都是影宗宗主干的?这时候血莲教跳了出来,说要集合大家的力量,一起讨伐影宗宗主。” 明月继续点头。 “但是你爹和你爷爷,不想让你涉足其中,想让你远离旋涡中心,便将你送到了京城?” 明月仔细一想,一拍脑袋,“对!” “对什么对,你这个丫头缺心眼。”游凤没有好气的推了下她的脑袋,一番话说的颠三倒四,你说什么她都先说对。 明月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萧离。 “行不行?” 萧离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你爷爷以前是给人做马奴的,可是给西洲王贺兰氏。” 明月点了点头,“是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脚踝,“我爷爷现在这里还有一个凹槽,就是以前带镣铐带的,他说了,若是你们大宁朝不要这些战马,他就全部毒死,总之不会给阿目王。” 一丝不忍的神色出现了小姑娘的脸上,“你就同意了吧,不然那些马都得死。” 萧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入了宫,快到三更的时候才回来。 “谁?”萧离出口才觉得话问的有些多余,他屋子外全是梅花卫暗卫,不得命令谁敢擅自进入他的卧房,除了某个脸皮奇厚的人。 “啧,阿离,你最近的警觉性下降了啊。”游凤带着一丝笑意走近了一步,“还是说,已经渐渐的在习惯我了?” 萧离不想搭理他。有话就说,没话就出去。” “啧,真是绝情。”游凤嘴上说着戏谑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有几分严肃。 “阿离,我得尽快离开京城。” “好!”萧离淡淡的开口。 “虽然我还未收到消息,但木兰一族所料没错,游千鹤在你们大宁朝牵制住我,他身后的阿目王便要对影宗动手了。” 萧离坐在床边开始调息:“宗主,看来你们无影山藏了大秘密啊。” 游凤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我不能说。” 萧离点了点头:“宗主一路顺风。” 语气疏离而客气,还带着一丝轻松,让游凤尤其的气闷。 那一夜过后,他虽然跟萧离一直同路上京,但萧离待他,却分外的疏离,比两人刚相识的时候才不如。 “我没有抓过什么女人,更没有用她们来练过功。”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说道。 萧离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解释这个干嘛,那个明月说话本来就颠三倒四,再加上汉话说不利索,东一句西一句的,这种事情,他显然没有信。 “但我为了练功,走了捷径,功力大成,却遭到了反噬。” 萧离点了点头,他也是练功的人,功夫这东西,根骨、天分、勤奋缺一不可,但内力却是一个日积月累、循序渐进的过程,若激进速成,必遭反噬。不管是服用药物、或是练习邪法,短时间内内力有所增强,实则如吹胀的气球,摇摇欲坠。一旦内力失控,便会如汹涌洪水般反噬自身,轻者经脉受损,武功尽失,重者脏腑俱裂,性命堪忧。 “你的功力,远远超于你的年龄。”萧离冷静的开口。“你想要青龙胆,便是为了克制你不受控制的内力。” 游凤苦笑出声:“没错,这才是我的真实目的。” “我练此功,成为影宗宗主,但内力不稳,需要闭关调整,游千鹤正是趁那时偷袭的我,但我若得了青龙胆,不仅可以稳定内息,还可让修炼的功夫再上一个层次。” 萧离伸手探向他的脉门,游凤略一迟疑,还是放下了防备,任他捏着。 “你扮作刘虎,功夫粗浅,内力不深,扮作无尘子、白先生还有竹笙公子,我却几乎感觉不到你的内力。”萧离沉默了片刻。 “还有那日,你体内真气,似乎比那慧觉和尚还要厚重些,都跟你练的功有关。” 游凤点了点头:“那天,对不住了。” 萧离一口恶气涌上心头,恨不得一刀就剐了他,但还是强压了下来说道。 “横烟当年横扫西北,一身功力无人能及,最后死在栖凤谷的毒药手上。” 游凤艰难的开口。 “是,我练的,正是当年大魔头横烟的功夫。” 第五章 目的 萧离见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心中不仅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知道欲速则不达,也知道寿命不永。世人都说练功须得聚沙成塔集流成海,我却要将这滔滔江海凝于一瞬。纵使每突破一层都要燃烧寿元,纵使经脉在反噬中寸寸龟裂,我也要踩着枯骨登临绝顶!踏碎天地。” 面目俊朗的青年再也没有掩饰,在萧离面前展示出他浓烈的恨意与野心。 萧离却觉得从内心深处涌上一股困倦。 “那萧某便祝宗主早日达成所愿。” 游凤在黑暗中看了萧离一眼,只见萧离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游凤指尖微颤,烛火在他眼底摇曳成血色旋涡。萧离的脉门轻得像夜里的微风。垂眸间,冷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漫入鼻腔。 床上人眉骨投下的阴影愈加深重,竟是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 练武之人,本应精力充沛才是,就算一夜未睡,打坐一个时辰,便可恢复精神,但萧离这些时日,显然是累的厉害,睡的比往日多了一辈。 但这人嘴死硬,再加上两人之间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怕是更不会对他直言了,看来得让木头赶紧从平洲过来。 看着萧离熟睡也没有放松的眉眼,游凤心中微微的叹气。 他得回到西边,但在走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此事一旦做了,眼前的人怕是要找他拼命。 他伸出手,放在他的脖子上,缓缓的加重了力道,又颓然的松开。 若真下的了手,那日在平洲,萧离被一箭射入水中,他也不会想都不想的就跟着跳入了水中。游千鹤想必就是那日看了出来,他对萧离存着不一样的心思吧,才让紫澜将毒下在了萧离身上,他才会忍不住的意乱,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内息,再次走火入魔。 但怕是游千鹤也没有想到,他走火入魔的时候,萧离正好毒发,他不仅在一番狂躁中得偿所愿,还压制住了狂躁的内息。 他以为萧离会找他打一架,却不料萧离却比自己想象中平静,只是一味的往京城赶,急的像是怕迟了,找不到人交代后事一般。 游凤有些不爽的皱眉,就连明月那缺心眼的丫头,都能看出来雍景帝对萧离的信任非同一般,而萧离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入宫。 之前两人没有肌肤之亲时,他内心便各种看雍景帝不顺眼,如今他看清自己萧离那离谱的心思,便觉得其他人的关系也出奇的龌龊。 他脸色一狠,俯身咬了萧离一口,恨恨的走出门去。 萧离只觉得自己陷入了黑沉的梦乡中,难以清醒过来,疲惫浸透到四肢百骸中,很想就此沉睡过去算了,但还有众多未理清头绪未处理干净的事情让他睡都睡不安生。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一道身影在一旁忙碌着。 “云初!” 云初回过头来,便趁着他还没怎么清醒就将一颗药丸塞到了他嘴里。 “要死了,出去一趟,将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他的声音异常嘶哑,萧离将他衣领往下一扯,看见脖子上一道勒痕,眼神一变。 “朱雀。” 云初压低了声音说道:“没想到朱雀那小子野心那么大,趁着你离京,顶着你的脸,可干了不少坏事,梅花卫上上下下都受到了牵连。” “薛家狗胆够大!” “可有证据?”萧离沉声问道。 “向来只有我们梅花卫监视别人的,哪有人没事盯着梅花卫,朱雀死的很干净,我什么都没搜到,那日若非净远大师入宫,陛下怕是凶多吉少。”云初想起那日还是心有余悸。 “他抓你是想逼问什么?”萧离看了一眼云初脖子上的勒痕。 “想将我师叔救出去。”云初翻了个白眼,“我便告诉他人在哪里了,但那锁他也打不开。” 云初捣鼓着一堆药草,漫不经心的说道:“对了,木谷主什么时候回来?” 萧离摇了摇头,“等恭亲王伤势稳定下来。”否则平洲那么大一个烂摊子,世子又死了,其他人去了也搞不定。 “哎,你说我那师叔,真是阴毒,捣鼓出来的毒药先将人毒死,又将人变成活死人,听说你们在回京的途中遇到了,还吃了大亏。” 萧离闷闷的嗯了一声,一点也不想提及那一天的事情。云初倒也习惯了他的沉闷,反正一个人也能聊个半天, “幸好啊有木谷主在,这人不仅精通药理,就连毒术也是天下无双,想法更是不受世俗的约束,天马行空,敢为敢想。哎,听说在栖凤谷中,有一种草药,和一种矿石一同浸泡后,塞入尸体清理干净的腔子里,可保尸体几年不腐烂,还有一种果子,用陈醋泡了之后,洒在地上,可令被清理过后的血迹显形。哎,都说栖凤谷里的人驻颜有术,你说木谷主现在到底有几岁了,我做他徒弟他会不会嫌我年纪大了。”说完自顾自的一摆手:“年纪应当不是问题,就怕嫌我医术不好,你说,若是我每年去栖凤谷呆个半年,你会不会想我。” 萧离懒得理他。 “只是这京城距离西域路途太远,若是遇到天气不好,怕是得在路上耽搁好几月,不过若是现在就跟他一起走,肯定能赶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到达。” 萧离缓缓的转过了头,“你说,木苍梧准备回去了?” 云初想了下,缓缓的摇头,但又肯定的点头。 “虽然没有明说,但最近几日他托人送来的信中,有一些关于时疫,还有那种控制活死人的解毒方法,甚至还有给阿白开的调理身体的方法。” “总之给了我很多方子,都是之前我向他请教过的。他这人虽然不喜欢说话,其实人很好相处。” 萧离微微的皱起了眉头,木苍梧要走,那游凤呢? 第六章 比试 而游凤此时,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踏入报国寺那座巍峨耸立的通天塔内。只见那高大厚重的大门,缓缓地在他身后关上。那一缕缕从门外透进来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渐渐只剩下淡淡的轮廓,而他的身影也在这光影的消逝中,慢慢隐入一片朦胧的黑暗里,只剩下一双眼睛,像是暗夜里的寒星。 他站的笔直,脊背如松般绷直。那挺拔的身影沐浴在最后一缕余晖中,眉骨投下的阴影随着光线偏移而微微颤动,竟与记忆中某位故人的轮廓严丝合缝——是那年风驰电掣的少将军?还是城楼断戟前染血的少年郎?视线逐渐模糊之际,慧觉的喉头涌上一阵苦涩。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面对面站着。 “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他会含笑九泉的。”慧觉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 “你像你爷爷,只是身上的杀气没有他重。” 游凤笑了笑,“他是英雄,我不是。” “我是来道谢的。”他对着慧觉拱了拱手,“谢谢你救了马叔!谢谢你收养小白。” “也谢谢你,没有拆穿我的身份。” 慧觉长长的叹了口气,“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他盯着面前英挺的年轻人:“你将小白带走吧。” 游凤缓缓的摇头:“西边出了乱子,我得尽快赶回去,我怕我护不住她。” 慧觉脸上带着一股揶揄的笑意,“老马给我透了一点底,西边不是少主你的地盘吗?” “那是我入京之前,如今有很多人盯着我,薛怀义首当其冲。他怕是要动我的人。” 慧觉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老子是宰了他!” “你宰了他,最高兴的莫过于西戎人。”游凤淡淡的开口。 慧觉颓然的喘着气:“当年你爷爷也是如此,怜悯苍生,却不得苍生怜悯。” 游凤没有做声,只是抬头,望着通天塔的穹顶。 “我今日来,除了道谢,还要拿一样东西。” 慧觉周身气势一变,那身破旧的僧袍此刻无风自动,在幽微的光影中猎猎作响。周身内力汹涌澎湃,仿佛狂风暴雨来临之前。 他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口中念了一个佛号:“南无阿弥陀佛,一码归一码,若想闯塔,打赢我再说。”这佛号声悠长而庄重,回荡在塔内。 游凤双掌骤然推出,掌风撕扯着塔内沉闷的空气。这分明是他从未在世人面前展露的杀招,袖中藏着的玄铁护腕随着发力发出铮鸣。每一寸肌肉都绷紧至极限,脚下的青砖竟被无形气劲震出蛛网般的裂纹。眼中却被激发出一阵嗜血的狂热。 慧觉却不闪不避,右手化掌为刃斜劈游凤天灵。看似刚猛无俦的内劲裹挟着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裂,游凤连退七步方才稳住身形,肩甲处衣衫寸裂,隐约可见渗血的掌痕。 两人你来我往,都是刚猛的路数,却避开了塔内珍藏的典籍。现场若有第三者,便可发现,慧觉看似凶悍的每招每式都在刻意引导游凤的反击线路。那记看似致命的右勾拳,在距离咽喉三寸处陡然卸力;掌风扫过太阳穴的瞬间,腕间佛珠悄然转过三圈半;最致命的拳法实则暗藏破绽。 老僧布满老茧的右掌猛的拍向游凤的胸口,游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慧觉也被那股内力震的连退了几步。 慧觉面庞突然绷紧,眉间凝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他瞳孔骤缩如针,嘴唇微微颤动:\"你内力看似浑厚......\"话音未落,老僧枯槁的手掌突然凌空一抓——游凤周身竟有肉眼可见的气浪翻涌,像困兽般左冲右突寻找出口,将方圆三丈内的铜香炉掀得叮当作响。\"却控制不住它!\"最后一个音节炸响时,慧觉突然暴起。他布满老茧的五指如钢钩般扣住游凤手腕,内家罡气顺着经脉逆流而上。青年浑身剧震,原本汹涌的内息突然卡在膻中穴,整个人忽然猛烈的抽搐了起来。 他抬眼盯着慧觉,双眸中隐隐有金光闪现,但又随着一口血的喷出,金光又缓缓的淡了下去。 “胡闹!”慧觉厉声喝道,“你这身内力,你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迟早要自断经脉而亡。” 游凤单膝跪在地上,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所以我要上塔,拿青龙胆,只有它才能助我,安然的突破瓶颈。” 慧觉半跪在他身前,残破僧袍拂过青砖,沾染的尘灰簌簌而落。他枯如古树的手掌轻轻扣住游凤的手腕,指腹摩挲间似能探知每一寸奔涌的内息。\"欲速则不达。\"老僧声音低沉,混着塔顶漏下的风声,仿佛每个音节都在石壁间回响。他指尖忽施巧劲,游凤体内横冲直撞的内力竟如退潮般归于平静。 “当年横烟一身功夫纵横武林无人能敌,却丧失神志,如今你却是要重蹈覆辙不成。” 游凤强撑着站了起来,身躯微微颤抖,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如炬,语气沉稳: “不会!” “我要变强,绝不是为了那徒有虚名的天下第一。我只是想让我和我珍视的人能够活下来。” 慧觉叹了口气,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透过那相似的刀削斧砍般的面容,看到了九死不悔的决心。 “大师,不想杀我,就劳烦让一让。”说完游凤就踉跄着往上塔的入口走去。 “师父带着东西,早就入宫了。” 游凤脚步一滞,缓缓的转头,不可思议的盯着慧觉。 “青龙胆既然不在,你还打我?”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委屈。 慧觉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板着。 “试试你的功夫。”说完摇着头,像是看一个不成器的后生。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打不成材。”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丢了过去。 “回去练练再来。” 慧觉一身功夫刚猛无比,游凤直觉被他打过的地方浑身都疼,如今被他戏耍一番之后,更是觉得,连肠子都搅在一起,五脏六腑都被气疼了。可偏偏这个老和尚,就算他再苦练十年,或许都打不过 第七章 宴席 “这么热的天,吃这么油腻?”萧离站在桌前,皱眉看着一桌子的菜肴。 云初摇着扇子,嘴里念念有词: “金蒜翡翠爆炒里脊、梅干菜扣肉、 珍珠丸子、炭烤乳猪皮 、酒糟醉五花、绣球豆腐肉、酸菜白肉血肠汤、蜜汁脆皮肠。这是京中新开的酒楼新出的酒席,我看你去了一趟平洲,回来亏损的厉害,专门叫了一桌为你补补的。” 萧离夹了一筷子醉五花,“还行!” “还行?”云初将碗一撂,“贺柏川他们,隔三差五的便去点一桌,都说肥瘦相间、火候正好。”说完夹起一片肉,手掌大的一片却切的薄如蝉翼。“你看这刀工、这火候。” “哎,宗主,快来一起用饭。”说着便在萧离的右边摆了一只碗。 游凤嘴角含笑坐了下来,接过云初盛来的饭,“少一点,刚在外面吃过了。” “哎,宗主吃菜啊,尝尝这珍珠丸子,又嫩又糯。” 游凤挑了一粒丸子,放在碗中,却没有立即入嘴。 “刚刚在报国寺,向慧觉师父讨教了下。”说完“嘶”了一声:“老和尚打人真疼。”他摸了摸肋骨的位置。 云初见他下巴上也青了一块,“等下我给你拿点伤药去。虽然比不上栖凤谷的,但凑合能用。” 许是很久没有正经吃饭了,萧离就着菜,又添了两碗。 “贺柏川他们那些侍卫,也说这菜比宫里做的好吃,宫里的味道寡淡的很,他们这些大小伙子,就得吃些油荤重的。” 游凤也点了点头,“小伙子消耗大,是得吃些油荤重的,我给石头端点儿去,都是他喜欢的菜。” “哎鱼来了。”云初接过鱼,放在了桌上。“放心吧,饿不着他,他早就吃过了。” 萧离不动声色的放下了碗筷,看着游凤将最后上桌的那条鱼吃光。 云初也摸着肚子,满足的叹道:“哎,今天晚上要进宫,得先吃饱。” 游凤失笑道:“宫里御膳味道虽好,就是每样只能吃一小口。” “可不!”云初指着一桌子的菜笑道:“今日陛下设宴,在宫中款待明月公主,准备的还都是一些女孩喜欢的甜口食物,吃不饱还腻的慌。” 萧离起身去屋中换了一身衣服,虽然还是玄色,却另有几分精妙,不同于往常利落的劲装,今日萧离所着的衣物,织金纹路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广袖随动作舒展如流云,腰间革带换作青玉夔纹扣。他抬手束发时,腕间陈年剑茧擦过鎏金发冠,在镜中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芒。 游凤不由得呆了片刻,手里握着酒杯,满嘴找不出合适的言辞。 “啧!谁家翩翩的美少年。”云初笑道,却收到萧离的一记眼刀,“杀气如此的重。” 萧离手中提着一个盒子,慢吞吞的向宫门走去, 映着琉璃宫灯,萧离的影子爬满斑驳的砖墙。游凤眯起眼,那广袖翻飞间分明藏着欲言又止的褶皱——像是写满未读的尺素,又在转瞬压平。他分明看见那人眼中隐含着期待,却又在被深深的压了下去。待那背影再也看不见,云初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游凤也没有多问,只是一直在院中等着,待到天光将明,才等到了一身酒气的萧离。 萧离自朦胧夜色中行来,身上酒气氤氲如缥缈云雾。初闻带烈性,转瞬与花香交融。花香幽幽,缠于酒间添温柔缱绻。又夹着龙涎香幽远醇厚。游凤深深的嗅了一口,还有一股檀香,就像下午他在报国寺中闻到的一般。 萧离站在院中,定定的看着游凤,似有些不解他为何在此处,却一句话也没说,甩着袖子进了屋。 游凤也没有开口,看他进了屋子,才慢慢的转身离去。 他其实也不解,自己为啥坐在萧离的门外傻等了一夜,想来想去,想不明白那便索性不去想了。就当看一眼,少一眼。 鼻尖还残留着混杂的香味,远处传来更漏声,一滴一滴敲碎未出口的花。罢了,且由这月光替他记住——这冷硬别扭的男人,确是此生看过最美的惊鸿。 虽然如此想着,但一个时辰后,游凤还是坐在一处早点摊子上,叫了一份豆浆油饼,低矮油腻的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埋头吃早餐的人。周围的人来去匆匆,没人注意到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他进了宫,在宫宴上待了一刻钟便走了。” “他一个人,没人跟着。” “他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回来的时候,依旧提着,至于里面的东西在不在,小的也不知道。” “他往宫里西边偏殿去的,是后宫,但不是陛下的妃嫔住的,那边住的都是太妃。但至于他去的是哪一处,我也不知。” “谁喜欢礼佛念经。” 对面那人又要了一碗豆浆,低头时轻轻摇头。 “里面住着的太妃,几乎各个都念佛打发时间。” 游凤微微皱眉,昨夜萧离的身影与神情在脑海挥之不去。萧离进宫时特意换了衣服,归来时,眼中是藏不住的落寞,像夜幕悄然笼罩的阴影。他费力掩盖,可游凤还是敏锐捕捉到了。那落寞似根根细密的针,轻轻扎在游凤心上,让他莫名心疼又不知如何抚平。 他忽然心念一动:“昨日可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对面那人从腰间摸出钱袋,一个一个铜板仔细的数着。 “昨儿是太后的生辰,但太后自从陛下登基后,便闭宫不出,一直住在自己的宫内,无论大小节庆,或是陛下跪请,都不出门。” 许是感知到了游凤的疑问,那人又接着说道:“是陛下的生母,传闻是不满陛下登基后首先除掉的就是她的娘家,母子不和。” 游凤更是摸不着头脑了,难道人家儿子惹恼了娘亲,娘亲一直在置气,这么多年都没有哄好。过生辰的时候,自己在前面设宴款待异国的公主,便让你这个心腹前往代劳去换白眼? 第八章 严查 8 严查 “启禀陛下,”薛怀民在庭下神色凝重,拱手说道,“定西将军此次剿灭血莲教,共捣毁其分坛五十六处,抓获教众一千余人。不过其中大部分乃是受到血莲教蛊惑的无辜百姓,他们大多是被教中的邪说蒙蔽,或是被胁迫加入,实非真心追随邪教。”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凝重,继续说道:“至于那些真正的血莲教狂徒,早已听闻我军行动的风声,如同丧家之犬般往北逃窜。此刻,我军正在全力收缴他们的残余势力,对逃窜的教徒展开追捕。然而,乡野之间地广人稀,消息传播相对迟缓,仍有余孽隐匿其中,继续妖言惑众,蛊惑不明真相的百姓,给我等肃清余党带来了不小的阻碍。” 雍景帝挥了挥手:“薛将军雷厉风行、劳苦功高,乃诸臣楷模。” “禀陛下!\"大理寺卿罗仲出列,对着上首的雍景帝说道: “臣奉命协助搜查血莲教余孽,在追查之时发现此物,此乃从血莲教地窖暗格取出的《清浊录》,上面记录的乃是收买州县官的流水——每任知府三千两,通判减半...\"忽然压低嗓音,“三洲十七县,七成官员涉及其中。” 整个朝堂忽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血莲教在地动之后,短时间内便异军突起,妄图煽动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民众,向朝廷发起疯狂的对抗。他们口口声声喊着为百姓谋福祉的谎言,实则心中盘算着不可告人的阴谋,企图浑水摸鱼。 但孤掌难鸣,血莲教与朝廷中的部分官员相互勾结是不争的事实。官员收取贿赂为他们在中传递消息,为教派的行动提供便利,使得血莲教的势力愈发猖獗 但这份《浊清录》却来的有几分蹊跷,这名单上的名字,可能是冰山一角,背后隐藏着更复杂、更庞大的利益网络。更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是某些势力用来打击异己、争夺权力的工具。 这名册上的名字,想来也是真真假假、鱼龙混杂混淆视听。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即便这份名单真假掺杂,但其中所涉及的涉案官员数量之多,着实令人触目惊心。众多朝廷官员竟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他们的姓名赫然出现在这看似随意却又暗藏玄机的名册之上,实在是用心险恶。 街头巷尾、市井茶馆中,谣言如潮水般蔓延,“顾氏覆灭、血莲救世”随着多起天灾已经逐步蔓延开来,那些随波逐流的百姓对朝廷充满了迷茫与不安,。 而此时,那份如同一把利刃般悬于朝堂之上的贪腐名单,更是让整个局势变得愈发紧张和危急。这份名单上罗列的名字,真无论真假,名单所涉及的涉案官员数量众多,已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中官员,作为顾氏王朝统治体系的核心支柱,他们本应是维护王朝稳定、辅佐帝王治理天下的中流砥柱。然而,此刻他们也在这份名单的阴影下惶惶不可终日。 一旦这份名单的处理方式引发官员们的不满和失望,他们很可能会对这位帝王失去信心。会质疑他的决断力和智慧,质疑他的掌控力。这种信心一旦崩塌,朝堂之上必然人心涣散,被打压过的世家一定会卷土重来、谋取私利,相互倾轧、勾心斗角,甚至可能会有一些官员暗中与血莲教等反叛势力勾结,以求在这场混乱中寻找新的出路。 届时,大宁王朝将陷入更加艰难的境地。 “朕已经派出梅花卫彻查。” 庭下重臣面面相觑,这梅花卫,隶属皇帝的密探和暗卫,行事极为隐秘,不择手段、不畏权贵、以狠辣着称。 “但梅花卫此次只负责查清事实,涉案官员由大理寺、刑部、共同审理。” 也就是给诸位臣子吃了一记定心丸,不用担心半夜直接被人从被窝里抓起来砍了。“小过不纠,大过严查。”皇帝的目光如炬,扫视着殿下的群臣,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容辩驳的威严。 水至清则无鱼,官员难免在处理一些琐碎事务时略有偏差,或者是因情势所迫做了一些不太合规的举动,皇帝选择网开一面,不做过多的追究。这也是雍景帝即位以来最明确的一次对臣子示弱了。 “自首从轻。”皇帝的声音稍稍放缓,却依旧坚定有力。这是皇帝给那些心中有愧、涉事尚浅的官员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血莲教其心可诛,但我大宁官员,尤其是地方官员,都是寒窗苦读十数年的人才,朕不忍心就此被冤枉被埋没。” 他顿了片刻。 “梅花令主从平洲回京,途径金堂县,偶遇知县吴一飞行踪诡秘,暗查之下发现其县衙大小官员十余人,家眷全数被血莲教绑架,受其要挟,梅花令众人一番拼杀下将其家人救下,这是陈情书。”说完啪的扔下一本奏折,守礼捡了起来,递给了站在首位的臣子。 “平洲治下常仙县,上到县令下到衙役,均在五年前便加入了血莲教,不仅暗地里帮助血莲教布置场景,引百姓误入歧途,更是以官差之身,草菅人命为害乡里,更是协助血莲教加害朕的王叔,杀害恭亲王世子,如今常仙县官员以及亲眷已经悉数下狱,负隅顽抗者,已经当场绞杀。” 他声音顿了一瞬:“如今天热,尸体不宜存放,只将其头颅押送上京。” “另,恭亲王世子被刺,其子代父袭爵,恭亲王府兵为剿灭血莲教主力死伤逾五百人,梅花卫三队暗卫共计四十八人殉职,均从朕的私库中拨款安葬。” 包括大理寺的罗仲都不免心惊,萧离手下的梅花七卫,各个功夫高强,居然在平洲折损了三队,看来这血莲教果真并非单纯敛财的邪教徒。 “另,血莲教中高手甚多,手段阴毒,这是其中为首之人的画像,但他们擅长易容,善于用毒,一定要仔细小心,不可单打独斗。梅花卫及大理寺高手已经赶赴各州,遇到血莲教众立马放出信号,召集附近的梅花卫高手。” 随着话语落在地上的,便是游千鹤的画像。 第九章 画像 而此时,游千鹤正狼狈地穿梭在一片荒僻的山林之中。他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间时隐时现,身后不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凌厉的破空声,显然,追杀他的杀手并未因之前的攻击而罢休,反而愈发凶猛。 游千鹤心中直骂娘,一张脸因愤怒与疲惫涨得通红。他怎么也没想到,怪不得梅花卫的叛徒与薛家都传信务必让萧离死在平洲回京的路上,他苦笑一声,看来自己真的低估了他。 梅花卫中的钉子曾传出消息,说每月月圆,萧离都会闭关不见人,再紧要的事情,都是由替身露面,这是萧离最信任的人才会知晓的秘密。 这一情况,乍一听,竟与江湖中声名狼藉却又手段诡异的影宗宗主有着几分相似之处。游千鹤当时收到传信,曾无比的自信,因为他有经验。 萧离带人不眠不休的赶路,要在中秋之前回到京城他最安全的地方,更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他配合朱雀一路截杀,拖延他的行程,同时在他们必经的小树林里,与紫澜一起,便是要布下必杀的陷阱。 但他一贯多疑,不想就此遂了朱雀与薛家的意,而且比起萧离的命,他更想要的,便是游凤的命。 或者说,他们三方的合作,从始至终,便是包含着算计,同时为自己筹谋的更多。 朱雀想要取萧离而代之,成为真正的梅花令主。 薛家想让梅花卫成为自己手中的刀,铲除朝中异己,甚至借他的手来控制皇帝。 而他游千鹤要的东西,从本质上来说,就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只能短暂合作,绝不可能结成同盟。 因为他不仅想要皇帝死,也想要薛怀义死,或者说,这些大宁人都是他的仇人。 但他也着实没有想到,萧离与游凤,竟然在他和紫澜联手下还有那上百个不知疼痛的药人配合下,一个状态不济,另一个有个走火入魔之兆,却双双从他们手上逃出生天。 如今,萧离显然是将积攒多时的怨恨与怒火全数撒在了他一个人身上。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杀手,他们来自四面八方,训练有素,手法各异。且从不与他硬碰硬。这些杀手出手都是快、准、狠,目的不是取他性命,而是在他疲于应对的同时不断地消耗着他的精力。让他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游千鹤刚甩脱第三批杀手,背抵山壁。腿中毒镖泛着幽蓝,鲜血渗出。他咬牙拔镖,疼得冷汗直冒。远处狼嚎声起,杀手脚步声渐近,他紧了紧手中武器。 他心中又开始咒骂起了萧离,这人是将全部的梅花卫都调来追杀他了吗? 萧离仿佛听到有人骂他,抬起了头,正对上游凤深邃的眼神。 见萧离看了过来,游凤也没有收起那放肆的神情。 “阿离,你最近是要离京?” 萧离点了点头。 “不方便告诉我?”游凤又问道。 萧离又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 萧离抬手制止了他:“阴差阳错,不必再提。” 门外响起脚步声,“令主!那人被我们困在了鸡鸣山。” “派人围山,不可强攻,等云初的药配好,再一起上。” “是!” 萧离最近忙的厉害,不仅要派人去追杀游千鹤,还要搜查血莲教教徒,还要配合刑部和大理寺去查证那本《浊清录》上官员的清白,相较之下,游凤倒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闲人,每天不是去各大酒楼吃饭,就是去报国寺里练武。 “今天宗主都点了些什么菜。” “松鼠鱼、炙羊肉、雪菜汤。” “龙凤呈祥、八宝鸭、烧豆腐。” 萧离像是随口一问,便带了过去,这次他的梅花卫折损了一半,梅一更在平洲养伤,他便独来独往,若不是游凤刻意留意着他的动静,他都要怀疑这个人是不修炼不食人间烟火的法门。 但萧离忙的脚不沾地,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毕竟他也有许多事情需要避开萧离,萧离太过敏锐,一点的异常都会被他当做蛛丝马迹抓出来。 “大理寺今日秘密押了一人入京,是从永辉县抓住的,血莲教十三分坛的坛主,和他一同落网的还有落第秀才。” 游凤状似不经意的点了点头,只听隔壁那一桌的人说道:“重刑之下,那人已经招了,那本浊清录正是出自他的手笔,记录的确有其事,而许多他经手的还有证据在手上。” 游凤压低了声音说道:“把他杀了,干净点!” 对面那人犹豫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三日之后,按计划行事。” 说完之后,游凤离开了茶楼,慢悠悠的沿着平康大道走着。 一棵枝干虬曲的数百岁古樟,盘根错节地扎根于青石缝隙中。苍老的树皮上沟壑纵横,像是刻满了岁月的诗行。千万条红绳从浓荫中垂落,如血似霞,在风中轻扬。最初那些鲜红如血的丝线,如今已被光阴染成暗褐,褪色的穗子低垂着,像一滴滴干涸的眼泪。每一根红绳都承载着少女含羞带怯的心事,她们在月影婆娑的夜晚,将亲手缝制的香囊或小楷的生辰八字系上树梢,对着婆娑树影祈愿良缘。那些褪色的红绳,仿佛时光长河中的一个个标点,记录着一段段被岁月风干的倾慕与期盼。七夕那日,他与萧离曾站在树下,效仿京中儿女,写下了祈愿,放入了河灯。 萧离那些沉闷的性子会写什么呢?国泰民安还是风调雨顺。还是希望 而自己,又写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那棵挂满红线的大树。 他写了什么又有何关系,原本就是立场不同的两个人,又怎么会有相同的归途? 他执棋落子步步为营,他苦心孤诣为君分忧。 他们生活在天南地北,却又注定会相会。 但相会之后,却没有妥协的可能。 罢了,不过是一场妄念,最终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只是,关键时刻,总是舍不得。 第十章 舍得 昏暗潮湿的牢房里,霉味与血腥气纠缠不清。萧离袖手站立,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 那些被抓来的血莲教众,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求饶哭喊,声音在这死寂之地格外刺耳。可萧离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的目光空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罗仲看他脸色不好,递了一杯热茶过去。 “令主,那人咱们刚抓到就死了,有用的一句都没问出来。” 那书生是直接撞墙死的,撞的脑浆崩裂,义无反顾。被关押在一处的人都被用了刑,却不知他为何突然想寻死。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被押上了京城,才死在此处。那游千鹤一个外族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让这些人为他效命。”说完他眼神警惕的在每一个衙役身上扫过,“还是说?” “不是他!”萧离淡淡的开口。 “游千鹤被我困在了鸡鸣山里,自顾不暇,不说传不出来消息,怕是逃命都来不及。” 萧离之所以没有马上对游千鹤下死手,正是因为他需要引出他的人来,好一网打尽,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游千鹤只是一味的逃命,却并未联络他的势力前来相救。 “我可能想错了。”萧离微微的摇头说道。 “游千鹤创立了血莲教不假,但未必所有的血莲教众都是他的人。” 他看着脑袋被撞的血肉模糊的书生。 罗仲的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真是麻烦。” 他指了指那本誊抄的《浊清录》,“这些人怎么办。” “都先关起来,慢慢查吧。”萧离慢吞吞的走了走去, 他却并没有回府,而是入了宫。 雍景帝还在批改奏折,看见他来了,便命人端来了夜宵, 两人面对面的坐着。 “这几日我要出去一趟。” 顾珩的勺子一顿,看了一眼他。 萧离点了点头,“我派去西北的人,都没有回来。” 顾珩又给他添了半碗汤,“你要亲自去鸡鸣山,拿下游千鹤?” “嗯,他传话说要见我。” “他心思歹毒,以我之见,直接抓起来,不能杀那就关起来。” 萧离迟疑了片刻:“我怀疑,他不是边家的后人。” “我也觉得他行事有些太过邪气了些。”顾珩放下碗,“边将军和少将军都是耿直义气之人,我不觉得他的后人行事如此乖悖。不过他出生之时,他们早就死了,许是没人教吧,” 萧离却不置可否。 “柳丰源、岳兆钰、何冰、皇叔,下一个应该就是我这个皇帝了吧。”顾珩伸了伸懒腰。 “所以还要劳烦大师一段时间。”萧离对着虚空处提高音量说道。 “阿弥陀佛!”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萧离也难以辨别方位。 包围圈的铁剑寒光与火把将夜色撕扯出狰狞裂口,游千鹤踉跄着扶住一棵枯树,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地上。强撑着一口气,看着眼前越众而出的青年。 萧离踏着满地月光逆光而来,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袖口银线暗绣的梅花寒光凛冽。游千鹤瞳孔骤缩,沙哑的喊了一声:“梅花令主。” “是我!” 萧离神色冷漠的站在他面前。 “你的命倒是大的很。”游千鹤冷笑着说道。 “你到底是何人?”萧离冷着脸问道。 游千鹤却笑了起来,“你不是相信他吗?你又何必问我,左右是他说了便算。” 他笑了起来,神色却比想象中要显得轻松一些,萧离眉头微微皱起,他虽然派出众多人困住游千鹤,一是想抓活的,二是为了给人看的。但这游千鹤黯然待在此处,显然不是因为真的跑不掉,而是在想法拖住这些梅花卫。 “血莲教可是你一手创立的!”萧离问道。 “没错!” 萧离转身就走,“将他抓起来,关起来,若是反抗,便直接杀了。” 游千鹤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你将我追了这些天,就为了问我这个?” 萧离脚步停了下来,“血莲教背后的主人,若真是你,那你便不会是杀害那些朝廷命官的凶徒。” “你做这一切,无非是想引起动乱,而那人,却旨在报仇!” 萧离疾步下山,可那身后如影随形的破空声,却似催命的符咒一般紧追不放。他心中暗叫不妙,转身便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风擦着脖颈掠过。 两人对了一掌,游千鹤大笑道:“你的功力居然只有时日前的一半了,你说,我那表哥是该高兴呢还是伤心呢?” 萧离脸色骤变,眼中寒芒乍现。他脚下猛地一跺,真气瞬间涌至指尖。催动凌寒剑诀的刹那,凛冽寒气如冰蛇般顺着剑身缠绕。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剑鸣划破夜空,寒光一闪,已如惊鸿般直刺游千鹤心口。 这寒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霜。萧离这一击注入了七成真气,剑势之凌厉犹如北疆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夺命之势,誓要将游千鹤置于死地。 “你不能杀我!”游千鹤躲过了萧离一剑,却被梅花卫的手弩所伤。 “我知道一个秘密,二十五年前,大宁皇帝以谋逆之罪处死边家三十六口,哦不,应当是三十七口,因为边嵘的儿媳有个身孕。” 游千鹤笑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不怀好意。“但那儿媳,在行刑前却被人救了换了。边嵘的旧部这么多年,一直守着他们的少主,等他长大。” 萧离又是一剑刺出,却因为心口一痛,偏了些尺寸。 “如今,那少主已经丰满,正带着边嵘的旧部,为祖为父报仇来了。” “哈哈哈哈!”游千鹤笑了起来,惊飞了林间栖息的鸟群。 萧离面色冷的不像话。 “令主,我想你们的陛下,应当有很多话要问我吧。” “比如,当年是谁换走了边家少夫人?” “这些年,边嵘的旧部到底藏在何处?” “还有,边嵘的孙子到底是谁?” 萧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那些活死人身上,都有毒,你早就中了毒,若想活命,便放我离去。” 梅六撤了剑。 萧离抬眼冷冷的看着他,“我真以为你们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没想到,连这也是算计好的。” “那倒没有,利益不同时,我们便刀剑相向,敌人一致时,我们便是默契的兄弟。” 第十一章 丢弃 游千鹤感受到锁骨处传来的剧痛,呼吸一滞。梅花锁不同于寻常镣铐,那特制的锁链由百炼精钢反复捶打而成,韧如游蛇却硬似钢铁。更可怕的是,锁链上的梅花图案并非装饰,而是暗藏机关,一旦挣动,便会引动机关扎入穴位,痛不欲生。 \"你!\"游千鹤瞪大双眼,痛得说不出话来、 萧离缓步上前,在距离他不足三步处停住,缓缓的勾起嘴角。 ”拖回去!” “梅花卫的专属刑具,件件精妙,不过我却不太喜欢用,比起折磨人,我更喜欢给人痛快,不过我不介意让你每样都试试。” 萧离对游千鹤有种直觉上的厌恶,并且丝毫不加掩饰。 游千鹤疼的倒吸凉气,但眼神还是跟淬了毒一般的带着恶意笑容打量着萧离,“令主身材不错,跟我表哥….” 话没说完便狠狠挨了一巴掌,嘴巴立即肿了起来。 而往常老在他面前晃荡的游凤此时居然不见了踪影,谁也不知道这人神出鬼没的去了什么地方,萧离憋了一肚子的火,全数撒在了游千鹤身上。 子夜,游千鹤身上穿着梅花锁,耷拉着脑袋被吊在刑具上, “啧,我说了让你别去招惹他。” 一名身穿玄衣的梅花卫走了进来,漫不经心的说道。 游千鹤缓缓的抬头,脸色苍白阴鹜,一双眼睛却更不怀好意,一吸气却牵动梅花锁上面的机关,喉咙里一阵腥甜。 “快给我取了这玩意。”他咬着牙说道。 扮作黑衣人的游凤却摇了摇头:“这可是阿离亲手给你带上的。” 游千鹤脸上露出了鄙夷恶心的神色:“你爷爷你爹,自诩英雄盖世,可知道你跟一个男人幕天席地行苟合之事?” “啧,真希望上天有灵啊。” 游凤却笑了起来,“情之所至而已,再说了,也少不了你这位好兄弟推波助澜,让为兄最终得偿所愿。” 那人勾起了嘴角,笑了起来:“我等着他发现真相,拆了你的骨头。” “不劳你费心了。”游凤脸上的笑意也纹丝不动。 若是萧离在现场,一定会发现,这两人交谈时,着实令人厌烦。他们脸上皆挂着虚假的笑容,看似温和友善,实则暗藏玄机。每一言、每一语,都充满试探。 “对了,我的东西你放在何处了?这几日我已在你的老巢附近,四处搜过,却还是没找到。” “表哥本事大的很,慢慢去寻吧。”游千鹤吐了一口血沫,“或者,你将我放出去,我再告诉你!” “且说吧,那东西我也不知道干嘛用的,你要是喜欢你就留着戴吧。” 远处传来脚步声,游凤一个闪身贴着墙壁,避开了前来换班的梅花卫。脚步却鬼使神差的往萧离的大宅而去了。 萧离的院子里漆黑一片,是人还未回来,还是早已睡了? 游凤利落推开窗户,刚落地便觉剑风扑面。长剑如闪电般斩落,毫不留情。游凤迅速侧身,躲开剑锋,一掌推了出去。两人立刻在黑暗中战作一处,剑影交错,杀气腾腾。每一次碰撞都火花四溅,杀招不断。黑暗中,两人身影闪烁,难分难解,皆在探寻对方破绽,欲将对方一举击败。 “阿离,是我!”游凤躲闪开来,开口说道。 “没门吗?”萧离沉声冷冷的说道。 “有,我怕将你吵醒!”游凤这话说的有些无奈,敲门怕将人吵醒,翻窗就不会? 萧离一剑又至,游凤双掌合十,将剑夹在中间,人反倒向前走了一步,任由凌寒的剑尖抵着他的胸膛。 萧离停下了动作,将剑撤了,顺手亮起了灯。 “游千鹤,让你救他。” 游凤点了点头,“得救!”萧离眸色幽深,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人身份百变,谎言张口就来,他曾数次受他蒙骗,却也数次得他相救,算计是真,但危机时刻舍命相护也做不得假,当他在平洲,视力恢复后却依旧假装失明的时候,游凤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意也是真。 “你想杀我,为何又要救我?”他不解的开口问道。 游凤没想到萧离竟然直截了当的问出了口,他愣了片刻,低着头,苦笑了一声。 “我也不解!” “我的确数次想要杀你,甚至想要借着别人的手杀掉你,但在看你陷入险境的时候,我….”他的眼神中也透出一丝难过:“我尚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行动了。” 所以明明已经上岸,看见萧离被恭亲王世子一箭射入水中,他跟着跳了下来。 所以萧离被游千鹤一脚踢下山崖,他毫不迟疑的抓住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萧离,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曾有很多次的机会,在路上杀了你。” “但是我都没动手!” “优柔寡断。”萧离冷哼一声。 “是!”游凤带着笑音应了一声,“阿离,我要走了!” “你以为你走的掉?”萧离冷哼了一声。 游凤点了点头,“凭你拦不住我!” 萧离却也笑了起来,“木苍梧你也不管了?” “你不会杀他的!”游凤笃定的说道。 “我的确不会杀他,但不代表他的日子就会好过。”萧离冷冷的开口。 “你想不想祛除体内的毒?”游凤忽然开口问道。 萧离没有答话,朝他伸出了手。 游凤冷冷的伸出了手,掌心朝下,盖在了上面,却被萧离嫌弃的甩了开去。 “东西给我,那日我落水,醒来时身上除了凌寒一无所获,我的令牌还有其他东西都是被你拿走了,是不是?” 萧离的眼神变冷。 所以他在平洲消息受阻,并不单单是因为朱雀起了反心,更是因为游凤拿着他的令牌,截获了京城来的消息。 所以他手下的梅花卫,才在平洲死亡惨重。 游凤嘴角还是带着一丝笑意,“令牌早就没用了,被我扔掉了,至于你身上那珠子,想必也是那位女子所赠,碍眼的很,也被我一起扔了。” 第十二章 意外 萧离眉心青筋猛地一跳,眼中满是不信。\"哼!\"手腕闪电般一抖,凌寒剑骤然嗡鸣起来。宝剑似有灵性,随着主人心意剧烈震颤,剑身寒芒暴涨,如同夜空中突现的寒星,一股刺骨的寒意直袭游凤的面门。 “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拔剑。”游凤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剑锋却没有避开剑气,脖子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 他伸出指间轻轻一抹,将那鲜血抹在指上,又舔了一舔,唇上便多了一抹妖异的红。 “是,当日的确是我将你那珠子收走了,但是那夜激战的时候被游千鹤捡走了。”他一掌挥开萧离的剑招,“真的 ,你怎么说什么都不信呢。” 那珠子是恭亲王遇刺后认出萧离亲手交到他手上的,让他务必带回京城交给皇帝,绝非只是先皇遗物那么简单,只是当时他被一箭射中落入水中,珠子下落不明,没想到真是被这人给昧了下来。 “收剑,收剑,我帮你找还不行嘛。”游凤嘟囔着,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满:“你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有成亲,也没见府里养女人,更是从不涉足烟花之地,却随身带着明显是女人所赠送的珠子,好啊,阿离,莫非你心中挂念的是宫里的人。” 萧离一口气又堵在胸口,只是瞧着此人的眼神越发的冷了。 “我就是吃醋!”游凤一边看着萧离的神色,一边继续试探的开口。 “怎么,我还不能吃醋吗?。”游凤见萧离似乎又要出剑,退后一步抵着墙说道:“我也宁愿你我只是单纯的敌对关系。”说完神色间竟然带上了一丝委屈。 “那我便可任由你死在河里,死在山崖下,我便无需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萧离没有言语,只看着游凤深邃的眸子里,自嘲又认命的神色。 “但是我不忍心,阿离,我不忍心。” “你是一场意外。” 萧离一声怒斥:“别说这些没用的,东西在哪里?” 游凤叹了口气,“我们一起找,可好?” 萧离看着他,满眼都是不信任。 “还有一个问题,世子可是你杀的?” “你怎么发现的?” “当日的平洲城内,能入守卫森严的王府悄然杀害世子的人只有你和那个神出鬼没的弓箭手。”萧离看了他一眼。 “但我明明与你一同被困在那血莲教在山上的阵法中。而且当日你的手下,守在外围,若我离开,他们定会发现。” “是!所以起先我也并未怀疑你,而是派人满城搜索那名弓箭手。” 萧离的眼神很冷,但看在游凤的眼里,却觉得它闪耀胜过夜晚的繁星。 “但你曾消失了一夜,回来后你说自己被困住了,当时我看不见,所以并未发现你的破绽。” 游凤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言语。 “那山上的确有真发,外面也的确守着我的人,但你却并非无法离开,因为你有阿呆。” 游凤笑了起来:“对,因为我有阿呆。” “你曾说过,这虫子认路,哪怕是西域一带最浮躁的荒漠、沼泽,它都可以自由出入,更别提阵法了。” 游凤脸上浮现一阵笑意,“阿离真聪明。” “你跟在阿呆身后,从后山绕了出去,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回了城,杀了恭亲王世子,又返回山里,装作被困的样子。” 游凤晃了晃脑袋,并不否认,“可是阿离,世子死在祠堂内,屋外乃是他的守卫,就算你认为我功夫高强,但我如何在不惊动那些人的情况下,杀了世子。” “木苍梧!”萧离的面色更冷。 “栖凤谷谷主不仅功夫高强,用毒用药更是天下第一,他当时在王府内,为王爷治伤,其实乃是你的内应。” 游凤击掌笑道,“那为何我不直接杀了王爷,而是杀了草包一样的世子?” 萧离也有些困惑不解,相较于世子的平庸,恭亲王明显才是平洲的主心骨,若游凤当真想在平洲谋划什么,直接杀掉老王爷,拿捏世子岂不更好。 游凤的笑容慢慢的在脸上消失,他看着萧离说道。“世子空有野心,却缺乏与之匹配的才能,这样的人更适合做傀儡,连游千鹤都能利用他,为何我非得杀了他呢?” “那日在平洲城内的地下暗渠中,你拼劲全力,将安儿从游千鹤手上救出,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可他转眼之间,便下令射杀你,这便是我杀他的理由。” 萧离震惊的看着他,没想到世子的死因竟是因为自己,他看着游凤眼中的认真,知道他没有说谎。 “你当时受伤,眼睛看不见,但我知道,他派出了王府的精锐,追了我们几天几夜,就是为了置你于死地,这样的人,无情无义,空有一个与生俱来的身份,死了有什么可惜。” 萧离沉默了片刻,不知如何开口。 游凤自嘲的一笑:“而且他是恭亲王的独子,杀了他,比杀了恭亲王更让他难过。” “本来我想连那小儿也一起杀了的,但到底是你拼死救下的。” 萧离良久没有出声,只是皱眉看着游凤,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游凤奇道:“我本就是影宗的宗主,是西域一代的大魔头,你忘了那养马的女子说的,在西域没人不怕我。” 萧离微微的摇头:“你并非嗜杀之人,若真是如此,杀岳兆钰的时候,放过了他身边的仆从,杀何冰也没有累及家人,还有柳丰源和司家三公子,也并没有顺手伤害他们的家人。” 游凤双眸微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萧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对方英挺的眉,如剑般斜飞入鬓,透着丝丝凌厉;又落在那冷冽的眼眸,似千年寒潭,不带一丝温度;再掠过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嘴唇,唇色几近苍白,下颌却小巧秀气。最后,目光停留在他持剑的右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有一块伤疤,像是被火烧之后留下的,从手背一直到手肘,覆盖了整个小臂,形状像是一只飞鸟 第十三章 摊牌 “看来,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极轻,轻的像在叹息。 萧离握剑的右手又紧了几分, “只有你扮作竹笙公子,杀薛怀仁的时候,连带他身边的家丁一起杀了。” 萧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我昨日去牢中,再次审了薛三身边幸存的家丁,他们都是新近才到薛三身边伺候的,并未参与到薛贵妃与薛三公子杀害男婴入药一事。” “你并非当日被我发现,下不了手,而是本就不准备对他们下手。” 游凤讪笑了一声,“你说的我还挺仗义的。” “你祖上乃是万人敬仰的将军,你祖你父都是正直率性之人,你的骨血里应当也流着这种骄傲,你从不滥杀无辜,更不祸及他人。” 萧离直视着游凤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马踏山河十二洲,威震西北三十载。枪指乾坤千丈岳,气吞莽荒八方野!” “哈哈哈哈。”游凤忽然放声大笑,仰头抬颈,整个人的状态癫狂至极。猛地开口时,他瞳孔中一抹淡金色悄然浮现,可细细看去,那金芒深处,却是盛放着难以言说、如渊如壑的哀伤,带着极大的悲怆。 “你可知你说的是谁?“”游凤死死咬着牙,目光如炬般直直刺向萧离,一字一顿地质问。他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他为大宁南征北战,收复十二州失地,最终平定西北边陲之乱。谁都说他是一身铁骨,谁看得见他满身的伤痕?可最终,他却落得个逆臣的污名,被无情枭首示众,满门皆遭屠戮!” 游凤眼中的金光越来越甚,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每问一句,便上前一步,直直的逼向萧离,丝毫不顾及萧离的剑尖指向了自己。 萧离慌忙手腕一转,将剑向后撤了几分。 “就连还在腹中的孩儿也不能放过!” 游凤又近了一步,在那滔天的恨意中,萧离退了一步,游凤又逼了上来。 “那谋逆的书信有多可笑,你也见识过了!” 游凤笑意不及眼底,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萧离的眼睛。 “你说,他死的多可笑?”游凤又上前一步,将萧离困在桌子与自己之间。 “为了后世子孙坐稳皇位,为了巩固家族的地位,为了钱,为了权,为了私仇?” 他捏着萧离的下巴,恶狠狠的看着他。 “岳兆钰死了、柳丰源死了、何冰死了、恭亲王的儿子也死了。还有薛家、萧家!” 萧离抬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只可惜,萧家早就没落,没等到我出手,不过,你姓萧?你是萧家什么人。” 他带着恶劣的笑,捏住了萧离略显小巧的下巴,手上使劲,让他微微的扬起了头。 萧离眼神有些复杂,但总归还是冰冷的看了他一眼。 “所以,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 游凤用拇指轻轻的摩挲着萧离的下巴,举止有些轻佻,萧离厌恶的一下子将他的手打开。游凤微微的愣了一下,反而又上前半步,微微的低头,两人呼吸相接,带着一丝热气,喷到萧离的脸上,声音却软了下来。 “我的人传回的消息,说雍景帝最为信任倚重的并非任何一个世家,而是一个叫萧离的人,此人功夫高强、阴险毒辣、只听命于皇帝。” 萧离冷眼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接着说。 “你们的皇帝登基之后,第一件大事便是清理了萧家,以丁忧的名义,将萧家上下全数送回了老家,并且再也没有起复,就连他的亲娘,也怨恨上了他,在后宫带发出家,偏偏他最信任的人,却是姓萧,你到底是萧家什么人?庶子还是私生子?为何我查来查去,都没有查到你的身份?” 萧离却没有回应他的猜测,“这天下姓萧的人那么多,我刚好而已。” 游凤却摇了摇头:“但皇帝的信任,却不是没有来由的。” 萧离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游凤的身子在刚刚的步步逼近中,两人本就已经胸膛相抵,此刻这人更是做出一个让人难以启齿的下流动作。 “还是说,你们其实也是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萧离眼神一寒,刚要动手,却被游凤抓住了手腕,狠狠的握住。 “也?”萧离怒极反笑,盯着游凤问道。 话音刚落,便觉一股热气落在自己右耳处,游凤比他高上一些,微微的低头,将头靠近他的脖颈处,语气暧昧的说道。 “不然呢?阿离,不如你跟了我,我答应你,既然萧家家主早就死了,我愿意为了你网开一面,不动萧家任何一人。” 萧离猛地一脚,将游凤狠狠踢开。游凤看他发狠,只是闪避却没有还手。 “哐当!”凌寒剑被扔在地上,萧离直接弃了兵器,光凭拳脚的打了上来。 “我敬你是边家后人,处处忍让,你却举止轻浮,又屡屡辱我。”萧离的火气被勾了上来,一招接一招的攻了过来,游凤一边抵挡嘴上依旧不闲着。 “阿离,俗话说的好,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我虽然恩浅,但你这热情可比那些胡人女子还要让人吃不消。” 萧离听见这个比喻,更是火起,下手更是狠辣了起来。 狭小的屋子内,烛火很快便被掌风给扇灭了,两人借着月色,你来我往的缠斗了起来。 游凤的内力本就在萧离之上,萧离舍了兵器,气势更是弱了几分,游凤半闪半回击的让着他。 看着眼前人恼怒的样子,游凤只觉得淤积在心中的戾气散了不少,眼中的淡金色也渐渐的散了,逐渐又恢复了以往的笑意。但嘴上依旧招惹着萧离。 “你哪里不比他好,左右你已经试过了。” 萧离掌风一急,却没有落在游凤身上。 “阿离?”游凤伸手,只感觉满手的黏腻热意。 “阿离!”他急忙伸手,接住了缓缓倒地的萧离。 他慌忙点灯,只见自己手上身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萧离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闭上了眼睛。 “阿离!”他赶紧开门唤人。 第十四章 东珠 随着宫里御医出现的,还有一身常服的雍景帝。 游凤见到他很是意外,同时心里也涌上莫名的敌意,仿佛坐实了之前对萧离口不择言的猜测。 “如何?”雍景帝背着手,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令主他旧疾发作。”老御医摸着胡须,“再加上身上有伤,劳累过度。” 云初也赶了过来,从萧离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将瓶中的药丸倒了出来,数了下数量,皱眉说道:“这是专门炼给他的护心丸,发作之前吃,按理说应当还剩下八颗才是。” 但手心上却只有四颗了。 净远大师撤了掌,停止了输送内力:“老衲用内力暂且压了一压,萧施主这毒,需要尽快的拔除,否则…伤及根本,寿命不永。” “是药三分毒,这护心丸服用过多,也会伤及脏腑。” 雍景帝面色一沉,目光却是转向游凤。 “宗主可否传信,让谷主尽快回京?” 游凤点了点头:“但青龙胆?”怕是人早就被萧离给控制住带回京城了。 雍景帝面色沉了下来:“朕会早日寻到。说完看了一眼净远大师。 净远念了个佛号,“先帝曾给贫僧的盒子,乃是一个绝妙的机关盒,通体黝黑,坚硬无比,触手冰凉却仿若铁铸。表面毫无缝隙与锁孔,只在顶端有一处小指大小凹陷,只怕蛮力打开,内藏东西便毁于一旦。” “大师,可否借我一观。” 净远大师从怀中掏出个掌心大小的盒子,双手递了过去。游凤目光落在其顶端那小指大小的凹陷处,微微蹙眉,指尖轻触,这大小恰好能放入一颗品质上好的东珠。 他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宗主可有想法?”没想到他的举动,落入了雍景帝眼中。 “实不相瞒,阿离在平洲受伤的时候,我为他换药,曾在他身上见过一颗珠子,大小倒是跟这凹槽差不多。” 雍景帝有些意外他对萧离的称呼:“听说是皇叔让他给朕的,但是东西丢了。” 游凤迟疑了一下:“这东西应当在游千鹤手上。” “让他将东西交出来,朕饶他一命。”说完便站在萧离的床前,看着面无血色的萧离。 这一次游凤是光明正大的来到关押游千鹤的牢房的。 “把东西给我,我放你回去。” 游千鹤睁开眼睛,“我现在又不想走了。” “你爹可不止你一个便宜儿子,你再不回去,他或许都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游千鹤笑了起来:“忘了也没关系,只要他还活着,下次见到我了,就想起来了。” 他想激怒游凤,游凤却只是微微的变了变脸色。 “你考虑一下。”说着游凤便往外走去。 “等等!”游千鹤在后面喊道:“你不怕我将你的身份宣扬出去?” 游凤微微的笑了一下:“他早就知道了。” 言语中竟然有种隐隐的得意。 游千鹤脸上出现了惊讶的神色,转而变成沉思。 “不可能,他肯定会杀了你,或者抓了你。” 游凤摇了摇头:“你太低估我在他心中的分量了。”说完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游千鹤:“那珠子是他娘的遗物,你若再不还,他可是会将你千刀万剐的。”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萧离默默的站在牢房门口。 “阿离。”游凤带着惊喜转身,却只见到萧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将人带走!”说完一挥手,身后的衙役解下刑架上的游千鹤。 “带我去哪里?” 萧离勾唇,却丝毫不见笑意。 “你可知自你进了这牢房,一共来了多少拨的刺客?”死了我不少属下,你左右都是个死,何必脏了我的刀。” 游千鹤也不傻,知道是萧离故意将他被抓的消息放了出去,薛家怕他咬出他们,便派了人来灭口。 “丢到大街上去。”萧离说完便转身走了。 “等等,等等,我说!”游千鹤咬牙说道。 “但是我要跟着他。”他眼睛紧紧的盯着游凤。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讲条件?”萧离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看戏的游凤,“你以为他会保你?” 游千鹤想了想,发现自己的确想多了,“我就住你们牢里。” “好!”萧离答应的很干脆。“你出去!”后面一句话却是对游凤说的。 “你那颗珠子,就在珍宝阁里。” 萧离转身便往外走,身后的游千鹤却缓缓的勾起了嘴角。 萧离到了珍宝阁里,却是傻了眼,掌柜的听说他要买珠子,直接端出来了一大盒,足足有上百颗,大小、颜色略微有些差异。 “我又不知道这珠子是干嘛的,你们中原人不是说了嘛,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游千鹤看着那一盒子东珠,“我就借着掌柜的给我看珠子的时候,顺手给丢了进去。”他蓬头垢面的张望了片刻,“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颗了。” 萧离挥了挥手,若这珠子当真在这其中,不过区区上百颗而已,大不了每一颗都拿来试试。 游凤蹲在一处屋顶上,手上乃是绕来绕去,围着他撒娇的阿呆。 珍宝阁是薛家在京城中的眼线,若游千鹤不知情,这珠子被送到此地,要么早就被换了,要么本就是游千鹤故意送到此处的,他想借着珍宝阁的手,将那珠子藏在更妥帖的地方。 一颗珠子,藏在哪里最为稳妥呢? 除了珠宝铺子,怕就只能是女人的妆奁了。 游凤慢悠悠地朝着东边走去,微风轻拂,吹起他的衣袂。不多时,东边那片壮丽的景象映入眼帘——朱红金漆斗拱的皇宫屋顶,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已经数月没有侍寝的薛贵妃,今日破天荒的被皇帝翻了牌子,她满心欢喜,精心打扮起来。铜镜之中,二十五六的容颜明艳动人。一袭华丽宫装裹身,更衬得她既贵气逼人,又娇媚无双。 而在她走后,一队黑衣人悄悄的潜入了她的宫殿。 第十五章 搜索 游凤伏在屋顶,看着屋里的人小心翼翼的进行着翻找。 看来这皇帝比萧离有心眼的多,游凤冷笑一声,他早就知道那珍宝阁背后是薛家,也猜到那珠子怕是已经给到了薛贵妃手中,所以才特意将人调走,方便搜查。 那二傻子说不定还拿着那一筐子的珠子,一个一个的比对呢。 但薛贵妃贵为宠妃,娘家又殷实,手上的珠宝当真是不计其数,要从中找一颗珠子,并不起在珍宝阁里翻找容易许多。 他优哉游哉的待在屋顶,心思不由得飘到萧离身上去了,按理说昨夜他们已经摊牌,他的身份已经瞒不住了,但萧离今日见到他,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而那皇帝似乎也并不知情。 游凤心中涌上一股窃喜,莫非萧离嘴硬心软,决定替自己瞒下来,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便被他掐灭了。萧离的为人他清楚,颇有些一板一眼的死心眼,万事都先向着龙椅上那位。 他心里头酸溜溜的想着。 此事要么他已经跟那位知会过了,那位城府极深,当着自己的面也没有露出任何的端倪来,要么就是萧离心里憋着,等到十拿九稳的再出手。 里面那些人翻找的小心翼翼,游凤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再拖下去萧离可就回过神来了。 那颗珠子是游千鹤从他身上顺走的,并不知晓来路,包括他,也是今日从净远大师口中才得知那极有可能是打开存放青龙胆机关盒子的“钥匙”,游千鹤不知道,那么薛贵妃更不可能知晓,想必顺手放置的可能性极大。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当初在薛贵妃身边那个会口技的宫女婉儿,收纳珠宝这些活儿,应当是归某个信的过的宫女管着的,他瞥了眼留在寝殿外面昏昏欲睡的宫女,都小心翼翼的没有踏足寝宫,想来薛贵妃御下甚严。 眼见下面搜索的人连花盆香炉都没有放过,游凤不由得瘪嘴。起身往外掠去,直奔皇帝就寝的宫殿。 外面规规矩矩站着两个宫女,虽身姿笔挺,却难掩那困意,不住打着哈欠。 她俩皆身着月白色的绫罗宫装,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腰间束着淡蓝色的丝带,将那纤细的腰肢勾勒出来。衣服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银线在烛火下隐隐闪烁。 头上都插着珠钗,但珠子都很细小。 游凤心中一动,那枚珠子虽看不上无甚特别,但到底是先皇送给恭亲王的,宫里的用度都有讲究,这些普通的丫鬟绝不敢将那珠子戴在头上招摇过市。 薛贵妃入宫多年,并非一无所出,只是一心想生个皇子。 公主?薛贵妃有两个女儿。 游凤鬼魅一般的再次朝着薛贵妃所住的宫殿而去,只是这次悄无声息的进入了偏殿。 两位年幼的公主早已在描金拔步床上睡熟,帐幔低垂,金钩上缀着的夜明珠幽幽发着冷光。软榻边守夜的宫女斜倚在湘妃竹椅上,头一点一点的,手中宫扇歪倒在锦垫旁,在一股烟气后睡的格外香甜。 小公主的妆奁里,装着各式精巧的首饰。 游凤勾起嘴角笑了笑,从里头捻起一颗珠子,放入怀中,又将另一枚差不多的丢了进去。 夜色将他的身影掩于无形。 只是那个盒子,在净远身上揣着,倒是有几分麻烦啊。 “走水了走水了!”尖锐的呼喊声划破夜的宁静。游凤出宫后,习惯性地朝萧离家方向走去。可刚至附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萧离的后院火光冲天,将原本宁静的夜空染得通红。与此同时,隐隐还能听见刀剑相击的声音。 萧离的宅子极大,他与一众梅花卫都住在其中,但后院却被挖了地道,算是梅花卫的私狱,关押着一些不能过到明面上的人,比如游千鹤。 游千鹤赖着不走,一是为了防备薛家杀他灭口,二是为了等着自己的人来救。他一直到今日方才将珠子的去向告知萧离,便是为了趁着萧离去找珠子,里应外合逃出去。 游凤嘴角一勾,决定趁火打劫。 他几个起落,身形如电,眨眼间便到了后院。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现场的梅花卫自顾不暇。他们一边手忙脚乱地扑救大火,避免火势进一步蔓延,一边还要与杀手周旋,那些杀手皆蒙着面,但从他们的身手能看出,现场有两拨人。其中一拨的身法轻盈飘逸,招式凌厉狠辣,正是他熟悉的西域一带的功夫,另一拨则更像是杀害梅花卫的那拨人。 萧离死死守在地牢的出口,周遭火光肆虐,跳跃的火苗映照在他眸中,仿若两点寒星,更添几分森然可怖。他身姿挺拔毫不退缩。,他面前已堆叠了几十具尸体,血腥之气弥漫开来。再看他自己,身上也带着不少伤口。 此时,一名黑衣人正弯腰准备偷袭萧离,却不料被人横空一掌拍了出去,身子重重的撞到墙上。 游凤一击得手,迅速捡起地上的长刀。此时,另一名杀手瞅准时机,如恶狼般朝着萧离扑了过来。游凤毫不犹豫,挥刀砍向其脖颈,刀刃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呼啸声。游凤稳稳地握着那把长刀,虽握刀在手,可招式间却全无刀法的劈砍之势。只见他脚步灵动,长刀如灵蛇出洞般刺出,精准且凌厉,分明是枪法里的中平枪法,每一刺都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 面对扑来的杀手,他手腕轻抖,长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对方咽喉,恰似枪法中“金鸡点头”的精妙招式,快如闪电。杀手慌忙侧身闪避,游凤却顺势一个横扫,长刀贴地划过,这正是枪法里“拨草寻蛇”的巧劲,逼得杀手脚步踉跄。 身形不断变换,长刀在空中舞出一道道光影,时而如枪法里“白蛇吐信”般迅猛突刺,时而似“乌龙摆尾”般有力回抽,每一次出招都带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变化,令杀手防不胜防。 “乾坤枪法?” 第十六章 乾坤枪 当日被世子追杀,萧离受伤失明,游凤曾用他的凌寒剑,大开大合的打了一气。萧离虽然看不见,但仍然觉得游凤的招式古怪,大开大合只攻不守,今日一见,果真是蛇走游龙的枪法。 游凤回身一笑,再不遮掩。 这是边嵘当年横扫沙场用的枪法。 “马踏山河十二洲,威震西北三十载,枪指乾坤千丈岳,气吞莽荒八方野。” 传闻边嵘持长枪纵横沙场,大开大合,一枪刺出如苍龙出海,枪杆横扫似千钧之力,风云变色。游凤之所以多次对敌都不曾用过兵器,便知此枪法一出,便会暴露身份。 萧离目光一凛,手腕疾转,挽出一朵剑花,寒芒乍现,直直朝偷袭者刺去。他出剑如电,毫无花哨姿势,剑剑皆指要害,一瞬便刺中偷袭者喉咙。游凤以刀为枪,只攻不守,萧离持剑相护,专杀漏网之鱼,两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批的皇城军赶了过来,剩余的刺客对视一眼,拼出一条血路,逃了出去。 梅花卫围了上来,各个被烟熏的面目黢黑。 萧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下去疗伤,转而进了地牢,却被游凤一把拽住。 “里面放过毒烟!” 萧离心中涌上不妙的预感,屏住呼吸走了进去,只见地牢里的梅花卫全都已经气绝,游千鹤早已不见踪影。 萧离面色铁青,看来纵火的杀手都只是幌子,游千鹤早就被人救了出去。 他缓缓的将目光移向游凤,游凤瞪大眼睛。 “冤枉啊!我又不是你知道你的地牢在这,要救早就救了。” “你刚刚去了何处?”萧离面色不虞的问道。 “我…”游凤张了张嘴,又缓缓的闭上了。 萧离的眼神缓缓的从他脸上扫过,快步向外走去。 “令主,这边的刺客,身上都有一朵莲花刺青。”院子里叠了几十具的尸体,梅花卫正在清点中。 面罩都被拉了下来,这些人细看多少都有些外族特征。 “这边这一堆。”梅花卫皱眉说道,“身上没有印迹,但是舌头都被割掉了。” 萧离掰开了嘴,看见嘴里舌头的确都齐根断了,伤口都是新的。 梅云天走上前来,皱眉说道:“武功路数跟那日偷袭梅大的是一样的。” 萧离冷哼了一声,“他们是来灭口的,怕活口落在我们手里,直接将人的舌头都给剪了。” 这点他倒并不怀疑游凤,游凤骨子里依旧是边家人的傲气,就算是复仇,也不殃及旁人。 “你进宫去了?”萧离神色一变,边家人最恨的,莫不过先皇,先皇已经死了,但是儿子还活着。 他面色一变,转身就要向外走去。 游凤脸色一变,拉住他的手臂,冷眼看着他:“我还没动他!” 萧离的脸色瞬间松弛了下来,游凤心里更冷了。 “先处理一下你的伤。”说完便一跃上了房顶,疾驰而去。 “令主。”梅云天回了梅花卫,继续叫梅六,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可要属下带人看住他?”他虽然不清楚游凤的确切身份,但却是梅花七卫中与他接触最多的,有种本能的直觉此人很危险。 “你看的住吗?”萧离淡淡的开口,梅六被噎了一下。 “听说你那进了杀手?”雍景帝正与薛贵妃一起用早膳,见到萧离温声问道。 萧离点了点头:“要犯被劫走了。” 雍景帝给薛贵妃夹了一筷子小菜,“朕已下令让皇城卫配合搜查。” 萧离又捡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汇报了两句,方才离开。 八月的太阳晒的晃眼,走在宫道上,萧离觉得有些头晕,昨夜一番恶战,看似激烈其实一直是梅花卫占据了上风,只不过火势太大,还得分出大部分人手去救火。后来游凤加入,两人配合默契很快控制了场面,他受的都只是一些皮外伤,这点伤势换作以前根本不在话下,几日便可痊愈,但如今他却感受到深深的疲惫。习惯性的摸了摸身上的药盒,发现里面的丹药只剩下了一颗。 其余的都被云初给搜走了。 云初最近也懊恼万分,后悔自己没能继承到师父云济沧的衣钵,自己跟自己较劲,不眠昼夜的翻开师父的手札,想要找到能缓解萧离体内毒性的办法。 那日萧离昏迷后,净远大师向皇帝建议。”他自年幼便伤了根本,体质孱弱不堪。偏偏练功时又遭毒侵,毒气如附骨之疽,在经络中肆意游走。若一味强行压制,不过扬汤止沸,唯有散去一身武艺,往后不再习武,方有望根治此毒、保全性命。” “他怕是不肯!”雍景帝沉默了片刻说道。 云初也苦笑道:“那还不如杀了他。” 净远念了声佛号,“青龙胆到底能否治疗萧施主的病症,尚未可知。此事并无先例,更何况此物毕竟只在传说中出现过。” 雍景帝一身华贵常服,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面容酷似先皇,年过而立却以雷霆手段着称。刚登基时不过十六岁,铁腕手段拔出太后娘家萧家在朝中势力,都未及今日这般难以决断。 云初目光落在萧离苍白消瘦的脸上,思绪飘远。想起年少相识时,那个清瘦而苍白的少年,浑身透着一股倔强,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狠厉,他疼的浑身是汗,嘴唇咬破也没有哭喊,反倒是他,看到他呕血,吓的连滚带爬的去唤了自己的师父。 “大师。”雍景帝缓缓的开口。 “若真的只有那一条路,还请大师动手,废去他一身功力。” 帝王的脸上出现一丝罕见的温柔神色。 “他要怨,就来怨朕,他要怪,就来怪朕。” “就当朕自私好了。” 朕知他不惧生死,亦晓他对这世间并无太多眷恋,可朕有私心呐。宁可他怨朕、恨朕,朕也盼着他能好好活着。 净远轻合双眸,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缓声道:“心有挂碍,是为苦难根源,放下执念,方能得自在解脱。” 第十七章 自在 萧离并不打算追着游千鹤不放,而是每次一有他的踪迹,便想方设法的透露给那批暗中盯着的说不出话的死士,引他们自相残杀,自己再坐收渔利。 可没想到他自己却倒在了坐收渔利的途中。 距离上次昏倒不过短短三日,萧离在运功追赶黑衣人的时候,再次倒了下去,惊的一旁的梅六赶紧回城,将人送到了净远大师的住处。 净远似乎也没想到萧离这么快就又发作了,慌忙盘腿而坐,用自身的真气压制萧离的毒性。 他的额头,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面色因竭力输送真气而愈发凝重。此刻,他正全力引导着真气缓慢却强势地入主萧离的经络,试图修复那受损的经脉。 然而,就在此时,寂静的房顶突然传来一阵异动,一片瓦砾被震落,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一道掌风裹挟着凌厉之势,缓缓向他袭来,而屋外的侍卫却全无察觉。 净远心中一凛,本能地想要躲避,但那一掌本就是虚晃一枪,那人的目的本就是被他放在身侧的玄铁盒子。那人身形如电,伸手欲取盒子,却被净远挡了下来,但此时正值真气游走的关键时期,若他动手与来人缠斗,本就昏迷的萧离必受重创。 像是看出他心中犹豫,来人一扬手,一道寒光冲着萧离而去,老和尚无法,只得长袖一挥,护住萧离。 仅这一瞬的功夫,那人已经卷起盒子,一脚蹬上桌子一跃而起。 老和尚情急之下操起木鱼砸了过去,正中那人小腿,但他趔趄一下,还是一发狠,从屋顶的窟窿钻了出去。 待外面的护卫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道残影,一时间屋顶打斗声一片,梅花卫悉数加入战局,将那人团团围在中间。 净远低眉敛目,垂首念道:“阿弥陀佛。” 那人并不恋战,一心突围,可屋顶乃是一身玄衣的梅花卫,为首之人左手持剑,目光狠厉。宫道上是闻讯而来的禁卫军,手持长弓畏首畏尾怕误伤梅花卫。 为首的青年骂了一声,一跃加入了战局,正是当值的贺柏川。 黑衣人腿上挨了一下,步伐踉跄,略有瘸拐。但他身法精妙绝伦,虽以一敌多,却依旧不落下风,只是暂时无法脱身。 梅花卫们配合默契,逐渐将黑衣人团团围住,眼看就要将其困住。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剑突然破空而来,“噗”的一声射中一名梅花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丈开外的屋顶上,一人手持长弓,拉满弓弦,箭矢如雨般齐发。“嗖嗖”破空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场面陷入混乱。 持弓之人卓然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黑衣随风而动,却难掩周身凌厉的气场。左手稳稳地握着弓身,肌肉紧绷却毫无颤抖,每一根手指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右手搭着箭矢,拉满弓弦,手臂线条在月光下如拉满的弯弓般紧绷。 贺柏川手臂中了一剑,刀哐当落地,那黑衣人捡起刀猛的一挥,逼退离他最近的两名梅花卫。 他咬牙砍断身上的箭杆,往后退了一步。 后面的梅花卫又补了上来,却纷纷被那远处的弓箭手射中手臂。 黑衣人也不恋战,将刀猛的掷出,趁着他们躲避的功夫,向着弓手的方向跃去。 梅花卫一路追击,又遇到对方的援兵,两方激战,一路到了城门口。 对方人数虽少,但各个武功高强,而且毫不恋战,一有机会就跑,打的梅花卫相当憋屈。 一道紫色的烟雾忽然在夜间升腾起来。 “屏息,绕过毒雾。”梅云天果断的捂住口鼻,但待他们穿过毒雾,哪里还有对方的身影。 “搜!挨家挨户的搜。” “队长,他们怕是已经出了城!”其中一名梅花卫担忧的说道,话音刚落便见城门口燃放起了紧急通讯的烟花。 “东边有人闯城门。” “西边也有!” “北边也有!” “还有南边,也有!” 梅云天狠狠的踹了一脚墙,嘴里骂着人。 “北门守卫死了一半,一队人出了城。” “南门伤了十余人,那些人直接越过了城门。” 梅云天望着南边:“跟我们交手的应当从南门走了!” “为何?”梅花卫不解。 梅云天指了指他的胳膊和自己的腿:“他们那神箭手百发百中,却只是伤了我们,没取我们性命。” 他望着远处未明的天光,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当初他在执行任务时断了右臂,黯然离开梅花卫,做了哪个痴傻的石头的保镖。而那人化身账房先生,瘦弱胆怯,但却喜爱饮酒,酒后为他取名叫做梅云天,这个名字他很是喜欢。 如今梅花卫遭受重创,令主也昏迷不醒,要是醒过来,发现人被他们追丢了,不知会不会生气。 他眸色忽然一凝,这人功夫高强,就连帮手也是神出鬼没、身手了得,到底是什么来头?令主一贯多疑,却还是将人放在身边,他心中忽然有些忐忑,也不令主最近频繁的昏迷与他有没有关系。 他摇了摇头,觉得此事复杂,远非他的脑子能想的清楚,带人追了一劫,又遇到一波伏击的,身上又添了不少不致命的新伤,便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还住在萧离院中的石头,一身是血的回去后,发现这傻大个四仰八叉的瘫在床上还睡的香甜,他顿时无语。更是摸不透此人的行事作风,难道他就将这两个孩子扔下了?他就笃定梅花卫不会用这两个孩子做文章?令主虽然在京中口碑甚差,但行事其实还算磊落,定是不会与一个痴傻的孩子过不去,但此人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明摆着摆了令主一道,还让令主帮他养孩子?顺带还养着一个白毛的儿媳妇?他摆了摆手:“将这院子好好的看守起来,若有人接近立马拿下。” 跟在身边的梅花卫瘸着腿说道:“谁来拿下?” 第十八章 设宴 萧离清醒过来,看着院中跪了一地请罪的梅花卫,虽然各个狼狈,但至少都还在喘气。 “起来吧!”他淡淡的开口。 “多谢大师!”他转身对着一旁打坐的净远大师道。 “阿弥陀佛,老衲惭愧,那盒子丢了。” “我会让他乖乖的,给我送回来!”萧离面色苍白,不见喜怒,说出的话却极其笃定。 净远看了一眼他,“施主,你最近损耗巨大,最好不要妄动真气。” 萧离不以为意的说道:“无妨。”转而又向着梅六问道:“你说昨夜三更时分,四道城门都发出了讯号,但只有南北二门有人突围?” “是,南门守卫只是受伤,但北门却死亡惨重,属下已经着人往北边追去了。” “传令下去,那伙人行事毒辣,追着踪迹就好,切莫恋战,首先保全自己。” 梅六点头应下。 “阿鹤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外面忽然响起一个少年咋咋呼呼的声音。 阿鹤进屋就看见萧离脸色不好,眼眶一红,但还是忍住了没有上前,规规矩矩的站在一众梅花卫后面。 “你可将人带回来了?” 阿鹤点了点头,眼神却难掩一些小得意兴奋。 “王爷现在如何了?” “已经可以下床了。”阿鹤有些欲言又止,“不过…” “不过怎样?”萧离问道。 “小世子也跟着来了?”他有些吞吞吐吐。 “胡闹!”那可是恭亲王现在唯一的血脉,又体弱多病,若是有个闪失,陛下该如何向刚刚丧子的老王爷交代。 阿鹤苦着脸说道:“王爷自己答应的。” “小世子体弱多病,最近在神医的调理下好了很多,人也皮实了许多,王爷看着很是欣慰,便让他再在神医身边多待一段时间。”他支支吾吾的说道。 “他说他如今就这一个孙儿,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愿他能平安的长大,若是神医不嫌弃,可以带他回谷,做一个小弟子小药童。” 阿鹤瞟了一眼萧离的脸色,“你让我将木谷主骗到京城,越快越好,不要让别人发现。我怕再多说,惹他生疑。” “小世子人呢?” “我们走的水路,又连夜赶路。他们坐的马车,走的慢。如今应当快到吴州地界了。” 萧离将身上的令牌扔给了梅六:“赶紧去接应小世子,将人全须全尾的送回平洲。” 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起身下了床:“不行,得再带点人去。” 这可真是疯了,要是恭亲王知道,正是木苍梧与游凤联手杀了他儿子,就是为了让他难过,他还亲自将自己唯一的孙子送到对方手中,怕是当场一口老血要跟着去了。 云初曾向他透露过木苍梧似有离开之心,他便多了个心眼,暗地里命阿鹤立即启程,将人骗回京城。 木苍梧此人,功夫一般,但治病用毒之道却极为精妙。他性情沉默寡言,平日里总是寡淡少语,然而,久处之后便知,他其实是极为简单纯粹之人。尤其是面对孩童时,那心防竟如纸糊一般。游凤一直在他身边,两人看似形影不离,却又彼此试探防备。 木苍梧是他信任之人,更是重要之人。 他来到京城,一是为了报仇,二是为了青龙胆,但青龙胆到底该怎么用,应当只有木苍梧才知晓。如今你费尽心机的夺得了青龙胆,我却让你用不得。 萧离脸上带出一阵笑意,不是冷笑,而是真正的笑容。 游凤在他面前身份已经暴露,为了夺得青龙胆,孤身犯险可没有胜算,他那些隐藏在各地的帮手,应当都会秘密的进京,包括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弓箭手以及那个刀工厉害的厨子。这样木苍梧身边必然不能留下多少人,他让阿鹤直接转道平洲,将木苍梧骗回来。阿鹤本就被梅花卫上下宠的一脸天真,更是与石头玩的很好。 木苍梧本来欲按照之前的计划,离开平洲,直接往北而去,却被阿鹤骗回了京城,可谁能想到,那恭亲王爷,为了自己唯一的孙子能平安长大,竟然将人也送来了京城。 萧离缓缓的运气,丹田处还是一股隐隐的疼痛,他最近毒发的频繁,定是游凤不露痕迹的动了手脚,他料到游凤定会在净远为其疗伤之时动手,顺水推舟的做了布防,但主要防备的并不是游凤,而是为了将那批被割了舌头的死士和游千鹤的人一网打尽。 在梅六前来禀报之前,他已经得知,游千鹤果真已经趁乱带人离开了京城,但在城北二十里外,却遭遇了那批死士的伏击,两拨人大战一场,等他们筋疲力尽,禁卫方才现身,将残余的党羽一网打尽,只可惜游千鹤并不在其中,还是被他跑了。 “活捉了一个杀手的头目,是个有舌头的,但是硬气的很,当场就往刀上撞,全身骨头能卸的都被卸了,还拿眼瞪我,云大夫直接剜了他一只眼睛,都还是不松口。” 萧离淡淡的点了点头:“有些人是天生骨头硬,有些人却是因为有软肋在别人手上,比如家人,这些人若是开了口,家人都得死。先将人关着,每日一碗稀粥一碗水,别让人死了。” 说着感觉自己也饿了,吩咐下面给自己煮了碗鸡汤面,吃了两口又觉得有些清淡。 “红烧蹄膀、猪肘子、凉拌猪头肉、回锅肉、梅菜扣肉、粉蒸肉、糖醋排骨、珍珠丸子、黑,都给我来一份,送到我府上。” “一大早的吃这么油腻?” 一个明黄的身影走了进来,雍景帝皱着眉头,净远大师念了声佛号。 萧离慢吞吞的起身,也没行礼。 “饿了。” 萧离淡淡的开口。 “在这吃不行?”雍景帝知道他有自己的盘算。 “大白天的,要是再来一波刺客,显得你这皇宫禁卫很无能。” 顾珩知道他另有成算,也不留他,只是对净远大师行了个礼。 “劳烦大师走一趟了。” 萧离皱眉道:“他去了,我这一桌荤宴还怎么开?” 净远好脾气的笑笑:“闻闻味道不算破戒。” 第十九章 破戒 就算萧离再三坚持,还是没有犟过皇帝。净远大师还是跟着他回了府。 “陛下担心你。”老和尚在路上,开口说了句。 萧离气闷,难道他就不担心他了? 他的命可比自己值钱多了,再说他心中有种莫名的感觉,游凤虽然处处算计他,却并不会要他的性命,至于为什么,他越想越觉得气闷,这是他唯一隐瞒的秘密。 于是他看那个冥顽不灵的老和尚更加不顺眼了。 他在院中的大树下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荤菜,还放上了从宫里带出来的一坛春日醉。 自己倒了一杯,给对面空着的位置也倒上一杯。 一阵清风拂过,对面落下了一个白衣人,未语人先笑了起来。 “阿离这是给我摆的鸿门宴。” 那人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嘴角抽了抽,却没有动筷子。 “我可是累了一晚上,阿离也不心疼心疼我?” 萧离眉眼轻抬,扫了一眼对面之人。只见对方换了身衣裳,头发却依旧随意地散落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原本冷硬的轮廓,增添了几分柔和之感。那眉目深邃无比,一见就与常人不同;高挺的鼻梁下,棱形的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是浪荡又多情的模样。 “宗主请!” 游凤端起了酒杯,嘴角继续一抽,“阿离可真会消遣我!” 语气中带着抱怨,却也带着几分甘之如饴。 “上次还知道给我做条鱼。”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做出了孩子气的表情。 “上次不还没完全撕破脸嘛。”萧离淡淡的挑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 游凤端着杯子看着他笑了起来,“你要真想留下我,何不做点我爱吃的菜。” 萧离看了一眼满桌的猪肉,微微笑了起来:“我该早些发现的。” “一桌吃了那么多次饭,却没发现你从未动过猪肉。” 游凤盯着他的眼睛,也笑了起来。 “很多夫妻同床共枕几十年,也都藏着秘密,以后,你对我多上些心就是了。” 萧离微微的皱了下眉头,没有搭理他的浑话。 “阿鹤,去给我煮碗面!”游凤大声喊了一声。 “你将石头留在这,就不怕我拿来威胁你?” 游凤轻轻的摇了摇头:“如果阿鹤落在我手里,你也大可放心。” 阿鹤本就迟疑要不要去煮面,闻言翻了个白眼,我可真是谢谢你。 “石头将来是要给我送终摔盆的,跟着你自然比跟着我安全。”游凤的眼神很是认真。 “东西你拿到了?”萧离却没有接茬。 游凤点了点头,“青龙胆放在通天塔内的盒子里,钥匙却给了恭亲王,我本以为要费些功夫才能拿到,没想到那老家伙挺信任你。” 里面的弯弯绕绕,萧离自然不会对游凤言明。 “只可惜那木头落到了你手里。我不能放着他不管。”他的眼神中还是带着笑,却暗暗的聚气于掌。 萧离给他倒上了一杯酒:“我打不过你,我再妄动几次真气,就得死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闲聊着别人的生死。游凤微微的垂眼,心中有些不忍,但旋即还是抬头,看着萧离说道:“那夜我说的是真的。” 萧离点了点头:“立场不一样,宗主肯将我的性命留到今日,萧某感激不尽。” 心中像是堵了一块棉花,游凤觉得闷的说不上话来。 “那青龙胆需要木苍梧炼制,才能使用?”萧离接着问道。 游凤点了点头。 “只有他知道方法!” 他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算计萧离,萧离却也在关键时刻摆了他一道。明明已经夺了东西出了城,没想到木头却被他骗回了京城。但这次想要脱身,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陛下本来想要留你一命。”萧离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道。 “边家劳苦功高,却被先皇猜忌,落得个逆臣的罪名,你杀岳兆钰他们报仇,无可厚非,他们死的不冤。” 游凤面上的笑容却冷了下来,“哼,难不成他爹杀了我满门,我还得对他俯首称臣感恩戴德?做什么美梦?” 他缓缓的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萧离:“我自出生便东躲西藏,可没人教我忠君爱国那一套?” 他隔着石桌,伸手捏住了萧离的下巴,逼他扬头对视:“我爷爷边嵘,我爹边屹,他们身边的将领护卫、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丫鬟婆子。那么多条人命,我都记着,害了他们的人,我要一个一个的杀了。” 他勾唇笑了起来:“我之所以没有杀恭亲王,而是杀了他儿子,就是想让他更加痛苦。” “对了,我这次是独自进的城。” 他松开了手,萧离的下巴被捏出了两道红色的指印。“安儿这孩子,体弱多病,我打算带他去西北历练一番,或许可以长成一番顶天立地的样子。” 萧离眉头一皱,看来游凤反应很快,“安儿体质太差,又被下毒伤了根本,跟你奔波在外,能有几年活头?” 游凤却摇了摇头:“我是在救他,跟在天下第一神医身边,才可保他此生无虞。” 威胁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你若不放木苍梧走,我便带走恭亲王唯一的孙子。 到时候看你们如何去与那天下最尊贵的老王爷交代。 萧离缓缓的摩挲着手上的杯子,片刻之后眼神坚定了起来。 “王爷心念社稷苍生,子孙悉数死于歹人之手,劳苦功高、可歌可泣。” “这孩子可是你亲手救回来的。”游凤看着萧离,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他姓顾,是顾氏子孙,生来便享有无上荣宠,面临困局,自当以大义为先。” 游凤仿佛不认识一般看着萧离。 “天家无情,一切都要掌控在自己手上,若是掌控不了,便不惜毁掉,只不过要给脸上贴层金。令主冷心冷情,这副没有心肝谁都可以牺牲的样子,倒是像极了顾家的人。” 说着就一掌击向了萧离的面门,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了。 “阿弥陀佛!” 第1章 傻样 游凤收回了手,带着笑意看着净远大师:“大师果然在此处。” 净远大师慈眉善目,对着他念了声佛号。 “边将军忠义昭彰,一心为国为民。他若泉下有知,定不愿后世子孙沉溺复仇,而弃天下苍生于不顾,失了本心。” 游凤却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老衲近些日子常伴陛下左右,陛下年纪尚轻,却仁爱百姓,不失为一个明君。陛下曾言,边将军后人,行事果决,却不滥杀,有其祖之风。” 游凤笑了起来,“坐在我祖父用血肉堆起来的皇位上?倒是立的一手好牌坊。” 净远又劝道:“此乃上一辈的恩怨,又内情颇多,两位皆是明理宽厚之人,不妨坐下来好好商谈一番。” 游凤摆了摆手:“那倒不必了,俗话说的好,父债子偿,他总归是灭我满门的仇人之子,只是还没想好让他怎么死。” 此话说的甚是嚣张,萧离听的青筋暴露,却被净远不动声色的挡了下来。 “陛下同意放了木谷主,但有条件。” 游凤冷笑一声:“免谈,我不跟他做交易,更不会给他卖命。” 净远大师看了眼萧离:“陛下要你用青龙胆,救令主一命。” 游凤倒是吃了一惊,看向萧离。 “令主的情况,边施主应当心知肚明,实不相瞒,他体内被压制的毒素早已深入经络,如今全凭老衲用真气压制,但若令主再妄动内力,毒素游走全身,药石罔灵。” 游凤不语,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生死有命。”萧离却淡淡的开了口。 “好!”游凤却点了头,他将那玄铁盒子扔给了净远。 “青龙胆被我放置在了妥当的地方,你们将那木头交给我。” 净远看了一眼萧离,萧离沉着脸,点了点头。 “我不进宫,就在这里,还请令主按照木头的吩咐,准备一下炼药的家什,我去取青龙胆,夜里回来。” 说完便飞身上了墙头,临走之时对着萧离笑了下:“阿离,记得给我留门。” 萧离看他衣袂飘飞,心中一阵烦闷。 “陛下他…” 净远转动念珠:“血莲教如今才是大患。” 萧离面色一沉,游千鹤的手下死了大半,但他却不见踪影,此人身份敏感,心术不正,必成大患。 游凤在子夜落到了院中,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木苍梧被客客气气的请了出来,却依旧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对着萧离也似乎并无怨恨之心,倒是看的一旁的云初万分尴尬。 “伸手!”他皱眉看着萧离,简洁的说道。 “快死了!”这下皱眉的变成了游凤与云初。 木苍梧伸手从游凤那接过一个果子青龙胆仅有鸽子蛋大小,呈墨绿色泽,其表面纹路清晰可见,如游龙盘旋、似繁星点点。 “没错,珍贵无比,既能治疗内伤,又可解百毒,但直接服用,有剧毒。” 他转头看了一眼游凤:“配合珞珈果,可炼制两枚药丸。” 游凤点了点头:“好,他一颗,我一颗。” 木苍梧也不多话:“我需要三日时间,还有硫磺、朱砂、常青藤,云初来帮我,炉火不能断,炼制过程也不能中断。” 云初忙不迭的点头:“我去准备。” 木苍梧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游凤:“若是用作治疗内伤,须功力高强之人以自身浑厚内力为引,稳住药力引导护法。” 游凤点了点头:“无妨!” 说完便对萧离说道:“我有几天没合眼了。” 萧离快被气笑了,合着你又是算计那东珠,又谋划着从老和尚那抢东西,还设计我,累了几天还是我的不是了。 萧离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倒是躺了几天,精神好的很。” 游凤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那装着青龙胆的盒子被老和尚随身携带,硬抢没有胜算,唯有趁着萧离昏迷,为其疗伤的时候才有机会。他料到那老和尚不忍弃萧离性命不顾,不得撤掌。方才几次三番引萧离动用真气,导致昏迷。 “阿离你也别光顾着怪我。”游凤讪笑道:“我本来想着,这丹药炼成,也会送一颗给你的。” 萧离斜了他一眼,“且不论我还能不能活到那时,你给的东西,我还敢吃?” 他本是惯常表情寡淡之人,眉眼间总似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然而此刻,游凤竟从他那张冷峻面容上,微蹙的眉梢、轻抿的薄唇间硬生生地读出了含嗔带怨的复杂情绪。似乎还有一些撒娇的意味,看的他心头痒痒,手也痒了起来。 摸着他的一缕头发,继续嬉皮笑脸的说道:“我哪有真的打算伤你,谁要伤你,我这条命不要,也会护着你的。” 边说话,边情不自禁的往萧离身边移了移,深深的嗅了嗅,满是属于萧离的味道。 此时,云初和阿鹤一起,抬着一筐药材走了进来,石头跟在他们身后,举着一个青铜铸成的大鼎,高高的举在头顶,脑袋却东转西转四处张望着。 看到游凤那讪笑讨好的模样,云初浑身一寒,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胳膊一抖,将常青藤洒了好些在地上。 阿鹤有些莫名其妙,但也觉得此时的气氛有些怪异,一直盯着游凤的脸看,脚下慢了一步,后跟被石头踩住,一个趔趄差点扑到了地上。 石头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游凤了,手里举着上百斤的大鼎,望着游凤,脸上漾起一个痴傻而热烈的笑意,嘴里发出一串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声音,手里一松,大鼎朝着阿鹤的脑袋砸了下来,幸好阿鹤反应的快,刚刚一个闪身,便见到地上一个大大的坑。 石头一把将萧离推开,扑向了游凤,将大脑袋顶在他的怀中,又被游凤嫌弃的推开。 木苍梧站在门口,嫌弃的看着院中的人仰马翻,指了指地上的鼎:“赶紧搬进来。”说着又一脸不悦的盯着游凤说道:“山里的马猴,求偶的时候,就是你那一脸的傻样!” 第二章 桂花糕 云初一哆嗦,半晌才回过神来。 一脸惊愕的转身,只见游凤拉着萧离的袖子撒娇:“我孤身一人在这,谁都可能趁着我入睡,一刀砍了我,我要睡在你屋子里,才能安心。” 萧离额头青筋一跳,将袖子扯了出来,你孤身一人深入皇宫,大战大宁朝第一神僧,勇斗梅花卫,还在禁军的包围下全须全尾的跑了,这时候一个人还不敢睡觉了。 他余光一瞥,撞见了云初探究而吃惊的眼神,心中更堵了。 “随你!”说完一个转身,进宫去了。 雍景帝穿着明黄的中衣,还未就寝,似乎专门在等着他。 “此人不能留!”萧离斩钉截铁的说道。 顾珩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此人练了邪功,内力大增却不稳定,本就深不可测却顾忌到走火入魔未尽全力,若是得到丹药辅助,稳定了经络,怕是再难抗衡。” 萧离顿了一下,“如今这京中,唯有净远与慧觉,能制住他,但这两个老和尚,一个对边嵘心怀愧疚,一个更是跟着他出生入死,怕是难以对他下死手,待他内力稳定,功力大增,必是心腹大患。” 顾珩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你待如何?” “趁他服用青龙胆后调息的时候,杀了他。” 顾珩翻了翻脸皮,“那你会怎样?” 萧离沉默着没有说话。 顾珩一拍桌子,脸上带着一丝怒色,“你也会死!” “他对你动手,老和尚护着你,但你对他动手,你以为那老和尚会坐视不理?还有那木苍梧,能不动声色的给守在世子门外的侍卫下迷药,还毒不死你?” 萧离面色不变,眼神却很倔强。 “那你觉得,他要报仇,最该死的人该是谁?”他定定的盯着顾珩。 顾珩平静的看着他:“嗯,我得派人去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把父皇的陵寝给掀了。” 萧离看他避重就轻,“他精通易容,轻功卓绝,还有木苍梧、神箭手和那刀工了得的厨子相帮,你也试过了,宫里的守卫就算要拦住他,也死伤惨重,若他真对你出手,防不胜防。” “他若想对我出手,我早就死了。”顾珩淡定的说道。 “那是因为他要借你的手找青龙胆。”萧离的面色冷硬。 “阿离,如今大宁内忧外患,西戎蠢蠢欲动、薛家虎视眈眈,还有血莲教煽风点火。” “雀王府被抄、那几箱黄金至今下落不明,柳丰源和司家当铺多年来侵吞的粮食也对不上账,那老匹夫倒是一死了之了。” “这些粮食和黄金,几经辗转全部流向了西北。但到底是进了薛怀义的口袋还是去了西戎人那里,都是心腹大患啊。” 雍景帝低声的咳嗽了几声,“西戎若是开战,你说朕除了用薛怀义还能用谁,薛家若是胜,不说朕的皇位了,怕是大宁都得改姓。” 顾珩扔给他一本折子,“你看看!” 萧离将折子看完,“老匹夫,我今晚就去割了他的耳朵!”萧离怒了。“你还正值壮年,立什么皇储。” 顾珩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这老东西,是薛家的人,明面上是为朕好,巩固国本,早立太子,实际上乃是试探朕呢!话里话外都说朕的长子优柔寡断,让朕立老二为太子呢。” 萧离沉默了片刻:“薛贵妃把二皇子养着了?” 雍景帝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皮:“薛家步步紧逼啊。” 萧离握紧了拳头,眼中涌上一阵疯狂的杀意。 “好了好了,收起来,你别动不动火气上来一会儿想杀了这个,一会儿想杀了那个。”雍景帝打开放在桌上的食盒,一股清甜的桂花味道散了出来。 “母后让人送来的桂花糕,吃点降降火。” 萧离冷冷的斜着眼睛看了眼,不屑的说道:“不吃!” “牛脾气!”顾珩捏了一块放进嘴里,“阿离,你与那游..不..边…不。”他有些狐疑的抬起来头:“他叫边什么来着?”“不管了,总之就是他,你们二人接触的时间最长,你说,这人到底怎么样?” “十句有八句是假话。”萧离冷哼一声。 顾珩用手指轻轻地 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我倒认为他心怀大义,明辨是非,行事果决而无伤无辜之念,风姿清朗,有其祖其父之风。” 萧离冷哼一声:“就算你想跟人拜把子,可别忘了你爹杀了他爹和他爷爷。” “滚回去睡觉吧。”顾珩被他气笑了。 萧离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守礼,将桂花糕给令主带上。” 萧离提着桂花糕,慢吞吞的往回走,漫长的街道上寂静无声,偶尔有巡夜的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月色如华,泼洒在长街上,长街尽头,一个白衣人静静的伫立着,衣袂轻拂,风姿卓然。 萧离站在他一丈开外,有些狐疑他不是几夜没睡,怎地还站在外面。 “我在等你,怕你路上危险,妄动真气。” 许是月色柔和,连此人刀削斧砍般的轮廓也带着柔和了起来。 萧离瞟了一眼房顶,上面跟着一队梅花卫。 游凤没有说话,只是好奇的看着他手上拎着的食盒,“什么东西。” “桂花糕!” 游凤不见外的接了过去,边走边吃,一股清甜雅淡的桂花味道若有若无的一直飘散在夜风中。 游凤轻轻的关上了房门,指着那盒桂花糕。 “没那么甜,还不错,你尝尝!” “送你了。”萧离淡淡开口。 “你尝尝!”游凤却固执的说道。 说完便欺身上前两步,将刚刚进屋的萧离困在他和门板之间。 萧离微微的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游凤忽然低下了头,一股清甜的桂花味,忽然涌入了萧离的鼻尖,还有唇间。 余香缱绻,绕指成愁。 萧离的心莫名的一颤,抬眼便撞见另一双带着些微异色的瞳孔,浩瀚深邃,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默默的叹了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 棺材 游凤是被萧离给踹下床的,但在着地的那一瞬间,他本能的翻身,用手肘撑住了地。 他迷惘了片刻,再抬眼看向萧离的时候,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肿了。”他指着萧离右边的嘴角。 萧离危险的眯了眯眼睛,不仅肿了,里面还破了个口子。 游凤忽然咧嘴,露出了上面的一颗尖牙。平素里正常的时候看不出来,此刻咧着嘴,倒是显山露水。 上次萧离浑身是伤,事后又怒又窘,哪里留意到此人那一颗尖牙。 咧嘴露出虎牙的游凤,倒没了平日里的高手风范,而是添了几分幼稚的傻样。他冲萧离挑挑眉,神色间带着几分得意,倒是冲散了萧离的怒火。 萧离轻咳一声,颇有些难为情。 游凤却颇有些蹬鼻子上脸,笑着往萧离身边凑,却被萧离一掌挥开。 “阿离!”他趁着萧离换衣服的时候,在身后轻轻唤道。 两个字在唇齿之间游走,莫名多了几分缱绻的味道。 “阿离,阿离。”见萧离没有搭理他,他又唤了几声。 就连吃饭的时候,他弯起的嘴角还是没有放下来过,止不住的去瞅萧离。 “哎,你们京城之中,有没有能工巧匠,可以帮我做个箱子,要这么宽,一人长,走在路上还不会让人起疑心的。”他用两手,比了一个约三尺的宽度。 萧离皱着眉看他,这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要干嘛?”阿鹤端着碗,帮他问出了声。 游凤凑近了小声说道:“装个人在里面,鹤小爷,你对京城熟悉,可有推荐?”他想了片刻说道:“躺在里面要舒服。” 虽然声音小,但其实避不开萧离的耳力,只是萧离一贯懒得搭言。 “好办啊。”阿鹤坐了起来,将碗往桌上一放,抹着嘴说道。 “你可以去买个棺材,如果你舍得出钱,金丝楠木、乌沉木、紫檀木,上面还可以刻上各种图案。什么八仙过海、福禄寿喜,刻得花里胡哨的,里面垫上两床锦云坊做的棉被,说不定躺进去就不想起来了呢。” 阿鹤指了个方向:“这也就是在京城,达官贵人多着呢,再怎么贵的棺材都有人买,各大棺材铺子都备着好货呢,只要有钱不愁买不到。” 游凤掏出钱袋,倒出里面的银票和银子,认真的打量着。 萧离慢吞吞的放下碗,“怎么,想给你表弟买口棺材?” 游凤呸了一口:“他也配!”想了下又说道:“亲戚一场,薄皮棺材还是得给他备一口,最便宜的多少钱?” 阿鹤想了想:“一两银子足够了吧。”说完瞟了眼游凤的银票,“这么多银票,能买最好的棺材了,你想躺着回去啊。” 游凤带着笑意的眼神往旁边的萧离瞟了过去,“不是,我想带一个人回去,但是他肯定不想跟我走,我就打晕了他,塞进棺材里,运回老家,若是他同意,我就跟他隐居在影宗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若是他不同意呢?”阿鹤好奇的问道。 游凤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我就把他埋在我家的祖坟里。” 阿鹤打了个哆嗦。 萧离面上挂出一丝冷笑:“归魂坡里葬的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一般人可是担不起。” “我喜欢的,就担的起。”游凤转过了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萧离只当是胡话,没想到游凤当真出了门,跑了几家棺材铺子,在入夜时分抬回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材。 漆黑如墨玉,云纹蜿蜒,棺盖上精雕细琢,神兽栩栩如生,似欲腾跃。 游凤满意的拍了拍手:“花了我将近一千两银子呢,”他凑近到萧离身边:“进去躺躺看,舒不舒服?” 萧离抽了抽嘴角:“宗主留着自己用吧。”游凤指了指答道:“我试过了,这棺材做的宽敞,掌柜的说装个两百斤的胖子都没问题,咱们俩这身形,躺里面绰绰有余,我计划旁边装个点心匣子。” 说完他略带苦恼的看着萧离:“你好像不太喜欢吃甜口的?我似乎从未见过你吃零嘴,要不我放两只烧鸡?” 萧离想了想,躺在黑布隆冬的棺材里面啃烧鸡啃的满嘴油的画面,觉得万分的滑稽,“换成蹄膀!” 本想膈应一下游凤,不料游凤却凑近盯着他,紧张的问道:“晚上你吃的什么?” “面条!”萧离刚回答完便见眼前出现一张大脸,随即嘴上便是一股温热柔软。 游凤松了口气,略带苦恼的说道:“你喜欢吃蹄膀,我也不能不让你吃,只不过你刚吃我不能亲你,否则就是不敬祖宗了。” 萧离一阵气闷,一脚将游凤踹了开去。 游凤脸上带着一丝委屈的神色,“我这人好养活的很,除了不吃猪肉,其他什么都不挑的,但是我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不巧的很,就爱吃猪肉。”萧离似笑非笑的回答道。 游凤长长的叹了口气,认命的说道:“饭可以分开吃,但床不能分开睡。” 萧离再次被他气笑了。 “宗主,你想的是不是有点太远了?” 游凤却认真的点了点头,煞有介事的说道:“昨晚之前,其实没有想这么远。” 萧离又欲抬脚,游凤赶紧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认真的摩挲着那修长带茧的手指,又轻轻的划过手背上那片烧伤的疤痕。 “阿离,跟我走吧!”他看着萧离,眼神认真。 萧离微微的别开了眼,没有回答。 游凤的胸膛贴近了萧离的后背,萧离只觉得后背一阵滚烫的气息,透过那滚烫的皮囊之下,还有那如雷的心跳,一前一后,由内及外的交相呼应着,像是蛊惑也像是陷阱。 但回应他的却是萧离的沉默的背影。 游凤眼神中的期待渐渐的落空转淡,随即又变成自嘲,最后一点一点的变成了坚决。 脑中不由得想起净远老和尚,叹息的佛语 “爱欲之于人,如执炬逆行,必有烧手之患。” 第四章 残杀 “令主令主!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萧离睡觉警醒,哪怕被吵醒眼中依旧是一片清醒。 “薛怀仁死了!”那梅花卫压低声音说道。 “死了?怎么死的?他不是在西山大营里?”薛怀仁乃是薛家老二,功夫不差,又常年住在营中,怎么会突然死了? 回话的是负责盯着薛怀仁的谛听:“昨夜子时,他离了大营,带着一小队人马,共二十四人,都是他的亲卫,像是要回城,却在离城门口十里地的官道上遭遇了伏击,被人杀了。” “尸体是被附近的农夫发现的,刚刚才进城报了官。” “备马!”说完回屋拿起了凌寒,便疾驰而去,游凤从他床上坐了起来。 “你看,还不如跟我走呢,这京中尽是些不省心的事儿。”说完也施施然起床,出门时正好遇到云初,云初见他从萧离房里出来,表情像是见了鬼。 薛怀仁死亡的官道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围了起来, 整个场地一片凌乱。断木残枝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地上的青石板也被踩得支离破碎,裂缝中渗出的血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罗仲见他来了,神色有些复杂的说道。 “现场凌乱,却又过分干净。” 地上横陈着二十五具尸体,他们的衣衫残破不堪,沾满了血迹和尘土。尸体的姿态各异,有的仰面朝天,双眼圆睁,有的则蜷缩成一团,但伤口边缘整齐,无疑都是死于利刃之下。 “打斗痕迹明显,但都集中在这一圈,周围的树林一点痕迹也没有。” 萧离皱了皱眉头:“这么多人,就没一个跑的?”若是遇到伏击,怎会连放出信号或去求援的人也没有? 而且现场除了这二十五具尸首,再无其他。 “不仅没有跑的,就连凶手的尸首、兵器都没看到!” 薛怀仁的身体半伏在地,面容扭曲,双眼圆睁,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断剑,剑身已经弯曲变形,剑身之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的衣衫破碎不堪,身上有多处刀伤和剑伤,鲜血染红了整个胸膛。 萧离蹲下身子,一具一具的翻看着那些尸首。云初赶了过来,也蹲下了身子,与萧离对视了一眼。 “把薛怀仁的配剑拿过来!”萧离伸手。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将那柄断剑递给了萧离。“是把好剑!” 萧离抬眼看了一眼游凤,似乎并不吃惊他会跟上来。 “这剑并非凡品,怎会如此轻易的折断?”两人都很疑惑。 “剑尖在这里!”云初翻开一具匍匐的尸体,指着他胸膛的伤口说道:“剑尖卡肋骨了。” 游凤指了指薛怀仁后背从肩膀贯穿到腰间的一道伤口,又指了指他身后另一具持刀的尸体,“像是他砍的。” 罗仲面色也是一沉,“看伤口,的确像是自相残杀而死。” 但这显得更是诡异了。 “这位仁兄,莫非是被鬼迷了心窍,大半夜的带着属下来到这儿,互相砍着玩儿,还不准呼救不准离场,不死不休?”游凤带着一丝笑意说道。 “伤口清晰可辨,有鲜血流出,可见是生前造成的?并非死后伪造!”云初大略看了一遍尸体,对萧离说道。 “至于是否被用了迷药,回去剖了才知道。” 云初指了指薛怀仁的尸体:“他身上的伤口最多,大大小小足足有三十五处。” “等等,萧离,你过来!”云初忽然喊道。 萧离蹲下身,只见云初已经眼疾手快的割开了薛怀仁的衣服,甚至亵裤。 只见薛怀仁的大腿内侧,纹着一朵鲜红的莲花。 “有趣!”游凤看了一眼说道。 “闭嘴!”萧离横了他一眼,游凤有些委屈的回看了他一眼,将要出口的一句话吞了回去。 “有话直说!”萧离继续横了他一眼。 “我看看这花!”他像个怨妇一般,含嗔带怒的看着萧离。 萧离没有说话,默默的往旁边让了让。 “刚刺上去的!”他伸手在那莲花上摸了摸,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 “废话!”他们都能看出来,那朵红色的莲花是新刺上去的,只不过刺上去时,人已经死了,周围的皮肤没有红肿。 “这不是普通的染料,乃是西边黑沙漠里的一种蝎子,有毒,但是尸体晒干磨成粉,就是这种颜色,暴晒三年都不褪色。” 罗仲站在一旁,听他们小声嘀咕。 “令主,这尸体是你领回去还是我领回去?” 他有些为难的说道,按理说此等命案应当归大理寺,但他实在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你带回去,我帮你查!”萧离言简意赅。 他直起身子:“我再看看现场。” 但现场的确非常干净,除了这二十五人的尸体、兵器、血迹外,丝毫不见其他人的踪迹。 萧离走哪儿,游凤就跟到哪儿,目光却并不盯着地上,而是粘在萧离身上。 云初百忙之中一抬头,心中不安的疑惑更甚。 “游千鹤干的!”游凤低声的说。 萧离顿了片刻,听他继续在耳边低声说道:“这小子睚眦必报,薛家与他合作,后来见他动机不纯,怕他泄露两人盟约,便开始想要杀了他,这小子便起了杀心,杀了游千鹤不说,还画上血莲陷害他。” 萧离面色阴沉。 “怕是不止这么简单!”“薛老三被你弄死了,薛老二也死了,薛贵妃的日子也如履薄冰,如果你是薛怀义,手握重兵镇守边关,却保不住在京中的弟妹,你作何想” 游凤伸出了大拇指,“这栽赃栽的简单粗暴,却百口莫辩,你们那位皇帝解释也不对,不解释也不对。” 萧离冷笑一声,“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无关真相,只看你愿意用哪一个借口。”忽话刚出口,忽然想到边嵘谋逆一事,不外乎也是如是。 面前的人却并未计较,“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迷药?或是迷魂术?”说着他看了一眼游凤,游凤似乎就会控住心神之术。 第五章 死因 薛怀仁之死,乃是与其亲卫队二十四人自相残杀,但到底起因为何,至今仍是一团迷雾。 “薛怀仁是突然离开西山大营的,具体是何原因,他的属下也不知晓,跟知晓的亲卫也已经一并死在了一处。” 萧离注意到其中一名小兵神色有些不安,几次欲抬头开口,但又低下了头。 “你叫什么?可有话说?” 萧离走到了那名小兵身边。 那小兵抬头,十来岁的摸样,看上去比阿鹤大不了多少,见到萧离不由得一哆嗦,哆嗦完了方才开口说道:“小的叫刘陈,乃是西山大营的伙头兵,昨日的晚饭是我端给薛大人的。” 萧离也知道自己素来名声不好,放缓了语气说道:“你直说便是,可是有发现什么疑点?” 刘陈跪了下去,尽力稳定着情绪,但是手还是忍不住的有些发抖。 “昨天我给大人端宵夜的时候,大人正在看一封书信,看完之后很生气。” “你可看见写的什么?” “小的不识字!”刘陈的头垂的更低了,生怕这位爷一下子恼了直接将自己脑袋砍了。 不料萧离只是站在了他面前,沉声说道:“很好,信纸什么样的,大概写了多少字,大人可有说什么?” 刘陈压抑着心中恐惧,仔细的回想着。 “写了就一句话,不长,但小的实在不认得,也不敢多瞟,只是刚好小的弯腰放东西的时候,闻到那信纸很香,特别香,很好闻。” 一般贵人用的墨,都有一股淡香,而女子更喜在信笺上做独特的标记。 不说薛怀仁身上,就连那二十四个亲卫身上,都并没有书信。但若说到有人给他写信,他看后连夜回京城。 “你再仔细的想一想,那香味是怎样的,是淡雅的墨香、花香,还是什么味道?” 刘陈脸微微一红,“就跟…跟长乐坊那些女人一样,香喷喷的。” “很好,多谢!”萧离说完便让他下去了。 “闪开,都给本宫闪开!”一道熟悉的女声在外面响了起来。 薛贵妃推开门外站着的官兵,大步的走了进来,矜贵跋扈的面孔上满是失措的泪痕。 “二哥,二哥他!”薛贵妃声音颤抖,带着几分惊恐与难以置信,她顾不得礼数,径直冲向萧离,目光转而又被他身边蒙着白布的尸体吸引,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双手颤抖着伸向前,却迟迟不敢揭开。 众人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纷纷侧身让开。萧离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轻轻的解开了盖在薛怀仁面上的白布。看到他那毫无生气的面容,薛贵妃美眸中的泪瞬间决堤,哭得梨花带雨。“二哥,二哥,你……你怎么会……”她哽咽着,伸手颤抖着去触碰薛怀仁冰冷的脸颊,仿佛想确认这不是真的。 她的贴身侍女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娘娘,您先别太伤心,咱们得想想办法。” 薛贵妃却似未听见,只是痴痴地看着薛怀仁,眼泪不停地砸在地面。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怒视着萧离,杏眼圆睁:“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杀了我二哥?” 萧离淡淡的开口:“娘娘息怒,此事目前尚在调查之中,定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竭尽全力?哼!”薛贵妃冷笑一声,“当时我三弟死的时候,你也这样说!”到底顾及他是皇帝身边的人,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努力的平缓悲恸的情绪,她又转过头看着薛怀仁的尸体,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嘴里喃喃着:“到底是何人如此狠心,害你至此……” 萧离离她极近,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香味,低声说道:“臣有几句话,想私下问娘娘。” 薛贵妃瞪了他一眼,还是随他走到了后堂。 “不知娘娘平日如何与薛大人联系?” 薛贵妃杏眼一瞪,“你管的未免太宽了。” 萧离还是一脸不咸不淡的表情看着她,面上没有丝毫敬畏之心。 “我一般派人传信,让他进宫!” “会否写信,信由何人送出?” 薛贵妃正待撒气,但见萧离一脸事关重大的表情,还是忍下心中不悦说道:“偶尔会,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着看了一眼萧离,意思是真正重要的事情,肯定是见面更为稳妥,谁会留下字据把柄。 “你二哥在外面可有红颜知己?” 薛贵妃皱眉,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或许有吧,但我也不知。” “跟我二哥的死有关?” 萧离点了点头:“昨夜你二哥接到一封信后,带着亲卫星夜回城,但可能知晓信的内容的人,昨夜全部已经死了。” 薛贵妃也陷入了沉思,她不喜欢萧离,但不可否认,萧离在这事上没有骗她敷衍她。 “信纸上有香味,更像是女子身上沾染的,而且令兄看完之后便立即动身回城。” 薛贵妃又沉默了片刻。“还望令主大人,早日找到杀害我兄长的真凶。”说完便施施然离去。 “跟着她的人!” 半个时辰后,萧离带着人出现在一栋不起眼的宅子前,梅花卫将薛贵妃身边的太监扔了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我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那太监指着屋里,想起来还是腿软。萧离越过他,一脚踹开了屋子,院子虽小,却样样精细,上好的雕花木床上,倒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 她双眼圆瞪,似含无尽惊恐,直勾勾盯着床顶,下腹一道狰狞口子,皮肉向外翻着,如一朵腐烂的恶花。一大滩血迹早已发黑,引得蝇虫盘旋。 在一旁的地上,倒着一大一小两名妇人,都是被一剑刺中胸口而死。 云初沉着脸对萧离说:“这女子有身孕,胎儿被人取了出来。” 游凤嫌恶的皱眉,轻轻的上前,为那女子盖上了一件衣物,又合上了她的眼睛。 “死了有十二个时辰了,在薛怀仁之前。” 萧离转身对那太监说道:“回去转告你家娘娘,她薛家的骨肉,没了。” 第六章 遗腹子 薛贵妃再三确定那女人死了后,一脸嫌恶的挥了挥手,“给她家人点钱,埋了吧。” “她是我三弟之前的女人,想打发走的时候,发现她有了身孕,还是个良家子,就给养在了这,好歹给他留个后。” “算起来再有两三个月也就生了,没想到还是留不住。”薛贵妃叹了口气。 “令主,这人心狠手辣丧心病狂,一定要早日抓住他。”说完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三弟的死,和本宫的孩子,是不是也跟他有关系。”说着猛地转头看向萧离。 “如果我所料没错,那凶徒应当是先找到了这里,让这女子写了封信给你二哥,然后杀了她,最后再到路上伏击了你二哥。至于用的什么方法,还未有定论。” 泪光在薛贵妃眼眶中闪烁,她心中又惧又恨,偏偏容不得她软弱。短短几月时间,她失去了两个兄弟还有腹中孩子,连跟她最久的姑姑也顶罪而死,陛下对她的态度更是让她心寒。 大哥比她年长的多,她还年幼就去了边关,兄妹二人已经多年未见了,也没有多深的感情,三弟又是个浑人,从来只留下烂摊子给她收拾,她真正依仗的从来就只有自己的二哥,可惜二哥走的这么突然,死的还凄惨无比,她一夜没睡,脸上的憔悴怎么都遮不住,此刻满目都是凄惶茫然。 “娘娘,节哀。”一道温厚的声音响了起来,游凤知道萧离是个锯嘴葫芦,代替他安慰道。 “是啊,娘娘,你的兄弟会化作天上的飞鸟,翱翔在天空,伴你左右,保佑你呢!”一道清脆并带着口音的妙龄女声响了起来。 萧离皱眉,一看果真来的果真是那木兰一族的明月公主。 明月是在草原上自在惯了的女子,一点儿也不喜欢中原女子精致繁复的穿着。又天生热爱浓烈的色彩,于是皇帝陛下便命宫里的制衣坊为其赶制了好些鲜艳的骑装。 今日她依旧是学着男子一般的将头发高高的束起,身着一袭宝蓝色骑装,深邃而浓郁。精致的剪裁完美贴合她玲珑的身材曲线,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的青春与灵动。脚下的牛皮长靴更添洒脱。 薛贵妃看着眼前青春逼人的少女,心中的茫然更甚。 她微微的点了点头,敷衍的认下了少女的善意。 “本宫要去休息一会儿,对了,我大哥可知道消息了?” “陛下应当已经让人送了信,但还需时日,娘娘这边可有打算。” 薛贵妃摇了摇头,“大哥做主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萧离板着脸,对明月公主说道:“如今京中情势不明,还请公主不要随意走动。” 明月有些委屈的说道:“我听皇帝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看完了,回去吧。”萧离继续冷冰冰的说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月自小便是被宠着,就连来到这京城中,皇帝也对她和颜悦色的,还送她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哪里像眼前这个人,对她从来没有好脸色。 想着想着脾气就上来了,从萧离身边走过时,故意在萧离的脚上踩了一下,萧离也没有闪,只是看着鞋面上那半块灰扑扑的脚印发呆。 “噗!”游凤笑了起来,萧离有些不解的看了过去。 “你以前有没有成亲的打算?”游凤开口问道。 萧离摇了摇头,“从没?” “也没有想过要和人好?” 萧离更加茫然了,极细摇头。 游凤叹了口气,“你这人长的好看,但若真的有女子倾心于你,怕是会被你气死。” “于我何干?”萧离语气还是淡淡的,他并不打算跟游凤讨论这个他并不擅长的话题。 “你说为什么要杀薛怀仁?” “一是为了报仇,二便是为了挑拨。”游凤脸色变得有些阴鹜,“这薛家人不是好东西,但他不该杀那女子,她不过是被抢来的,这会儿她父母正在外面哭呢。” 后院果真隐隐有哭声传来。 他想起梅花卫搜集来的情报,“那怀孕的女子,本是京郊一户农家的女儿,本来已经说了亲的,但无意间被薛三少给看上了,直接动手给抢了回来,关在自己的宅子里,跟那些买来的妓子关在一起,他死后,薛二爷本想给些钱将这些女子都送走,但这女子怀了身孕,薛二爷就将人留下了。” “你这表弟,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萧离问游凤。 游凤回想了下,“小时候,没留意,但怎么说呢。” 他“啧”了一声:“我奶奶叫游白灵,是上任栖凤谷谷主游青鸾的亲妹妹,执意嫁给我爷爷便出谷了,游千鹤的娘算是他们的堂侄女,不是特别亲的那种,早几代就出谷了。我和他那时候都是孤儿,被接回谷里的时候我四岁,他三岁。” “你娘呢?”萧离一贯直来直去。“死了。”游凤垂着眼皮。 “我爷爷死了后,西边乱了好些年,很多小的部族趁着兵权交接的时候反了,还有一些跟我爷爷交好的也反了,我娘怀着我东躲西藏,而且那边你没去过不知道,气候恶劣,有些地方寸草不生,鲁叔叔他们护着我娘逃命,经常忍着几天不饮不食,就为了给我娘省口吃的,就是那个杀岳兆钰的厨子。” 游凤笑了笑:“我命大的很,就这样,还长的结实,我娘生我的时候,差点生死了。” “游谷主没有派人来接你?” 游凤摇了摇头:“我奶奶早就死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进栖凤谷的路在哪里。他们带着我娘,往更北边走走的,那边不比中原,经常走个半月都见不得人的。” “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天很热,但是我娘的怀抱很暖,但现在,我连她的样子都不怎么想的起来了。” 游凤微微笑了下。 “我们在黑沙漠里,鲁叔叔他们去找水去了,遇到了马匪,要将我杀了,拖走我娘。我娘死死的压在我身上,将我护着,最后被马匪砍死了。” “怪不得,你见到做娘的女子,总会心软。” 第七章 故事 游凤点了点头,“我娘的血,浇了我一脸。” 他站起了身,“天下的娘,大约都同她一样,为了自己的孩儿,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 萧离却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你最后怎么去的栖凤谷,又变成了影宗宗主的?” 入秋后,气温降了一些,但走在阳光下,还是一身炙热。两人仿若未觉,一人问一人便答,语气平淡的仿佛是别人的过往。 “边这个姓,太敏感了,我从四岁便跟着他姓,叫游凤,叫他爷爷。” 游凤爱穿白衣,料子上乘,身上却不像其他世家子弟挂着花里胡哨的玩意,简简单单,看着清爽。 萧离则是万年的黑衣劲装,干净利落,腰佩长剑。 两人一白一黑,一人脸上带着笑意,一人冷漠肃杀,但尽是意外的和谐,一路上尽惹得大姑娘小媳妇盯着他们瞧。 “边家出事前,我爷爷给他送过信,但他足足找了我们三年多,最后还是它,找到了我。”说着拍了拍胸口,里面装着那只叫阿呆的虫子。 “你知道影宗是什么地方吗?”他转身问萧离。 “邪魔歪道,行事诡秘。”萧离眉头紧皱,眼中满是警惕。 游凤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影宗并不是一个门派,我之前同你说过,西边邪魔众多,但对外统称影宗,影宗宗主算是他们的盟主吧。宗主所住的地方那里终年被黑雾笼罩,外面有有无数奇异的法阵和禁制。” 他对着萧离笑了笑:“里面有喝人血、修炼媚术的、练天残功的,还有一些天天往屋子里捡白骨玩的,有半男半女还有不男不女,剥人脸皮的,还有炼药把自己练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听上去很可怕对不对。” 萧离没有说话,他见过了太多家世显赫衣冠楚楚却为人禽兽的,倒不觉得这些人太可怕。 “邪却不代表一定是坏的,但脾气都很古怪。”游凤再次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暖意。 “有个老头,出身富贵,但生下来满脸都是鱼鳞,被道士说是妖怪,给家人活埋了,后来被他师父救了,内向的很,但酿的酒很好喝,还有个老婆婆,只有这么点儿高。”他往自己的腰下比了比“我师父说她至少有一百岁了,他小时候就长这样子,传言她是吃处子心保持容颜的,但我却知道,她只吃素。” 萧离就安静的听着,游凤讲那些稀奇古怪的老太太。 “还有一个大叔,个头跟石头差不多,手掌是我的两个大,却爱用绣花针,我小时候的衣服都是他缝的。” “神针霍三娘?”这人特征太明显,萧离一听就反应了过来,“这是三十年前被通缉的要犯!” 游凤笑着点了点头:“没错,他灭了潮州知府满门还有大小官员二十余人。但你知道为何?当时潮州水患,那知府却贪了赈灾粮,灾民泡在水中饿肚子,他却在家里大摆宴席宴请钦差,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所以他用一包绣花针直接将人全杀了。”萧离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激越也没有愤慨。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好些呢,都是被朝廷通缉的,令主要去抓?” 萧离白了他一眼,他闲的无聊吗? “这些人年轻的时候都不好惹,年纪大了都躲在那自己跟自己玩,大部分都互相看不上,也互相不服气,只有影宗宗主,能压住他们。” “你刚刚说你师父?就是影宗宗主?” 游凤点了点头,“我爷爷本想让我留在栖凤谷,学医,但我不是那块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想变得更强,如果我够强,我娘就不会死在我面前。” 说着他话题一转:“那小子开始的时候,跟我玩的还不错,第一次对我嫉妒就是从师父收我不收他开始的。” “你之前告诉我,影宗宗主是阿呆选的?”萧离的记性比游凤预料的好,随口说的话,他都记得。 他笑了一下,“这也没错,我爷爷虽然跟我师父关系不怎么的,但你知道,他是神医,哪怕你功夫盖世也不能轻易得罪,所以我爷爷上门上他帮忙找人的时候,他还是勉强答应了。” 他从怀里掏出阿呆,温柔的弹了下它的黑壳。 “西域一带地势复杂,沙漠、沼泽、暗河,一不小心就走不出去了,这小东西鼻子灵的很,就是它带着老爷子们在黑沙漠里找到的我。但我师父收我为徒,没要那小子,主要是因为他根骨比我差远了。 ”说完脸上带着一丝讨打的自信。 “但他不信邪,也不好好的跟着爷爷学医,到处乱跑,学了一身乱七八糟的本领。”游凤嗤笑了一声:“我后来才知道他的身世,原来他是西戎阿目王的儿子,早知道,小时候就一掌拍死他了。” 萧离心想,说的跟你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一样。 “你有好师傅,为什么还要急功近利的练邪功?还走火入魔。” 游凤苦笑了一下“当初我爷爷不赞成我跟师父学功夫,就是因为我师父就是这样练功的。你当我内力为什么这么高?是怎么练的?” 萧离脑子一转:“你师父传你的?” 游凤点了点头:“西域曾有传言,说影宗宗主是靠偷别人的内力,据为己有。其实内力哪有那么好偷,我们的功夫,都是师父硬塞进来的。但你是练功之人,应当知晓,这速成之法,往往都对身体有损伤。”“俗话说多大的罐子便盛多少的水,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将自己的罐子装不满,而我们的问题是,水太多,罐子却只有那么大。” “所以我们每过一段时间,都得待到寒潭里,将经脉扩张,免得内力爆体。” 萧离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你们影宗的宗主,都是控住自己自己内力死的。” 游凤点了点头,“我师父说他有个师祖,死的时候才十九岁。不过现在好多了,那寒潭能抑制这身功力反噬。” 第八章 相克 萧离想了一想:“这青龙胆也是这样作用?” 游凤笑了,“阿离真是个聪明人。” 萧离没有笑,而是转而问道:“那个神箭手、还有厨子以及你那些帮手都跟你进了影宗。” 游凤摇了摇头:“阿离你别套我的话,神针霍三娘他们的事情我能说一是因为时间早过去这么久了,更重要的是,虽然放在普通人眼里,一夜灭人满门是穷凶极恶之徒,但在你们眼里,都只是小事。但边家军余孽,却是抄家灭族,你们容不下的大罪。” 萧离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眼神像是说,最该杀头的就站我面前的呢。 像是明白他眼神中的意思,游凤用胳膊肘杵了杵他,“你现在也算是我三族之内吧。” 回应他的是一个疾步向前的后脑勺。 游凤朗声笑了起来,加快几步走了上去,跟他继续并肩走着。 “你今日与我突然,说起了影宗的事情。” “阿离聪明,我是想告诉你,影宗里邪魔歪道虽多,但并非都是恶人。” “杀薛怀仁的人,你认识?”萧离忽然看他。 游凤点了点头,“之前我不确定,今日看了那惨死的孕妇,才确定。” “也是影宗之人?” “是!”游凤神色变得有些沉重:“那人算是影宗里,功夫前三的老疯子了。我师父在,都不一定能拿住她。”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她应当是贺兰族的一个公主,西州王你知道的笃信鬼神、荒淫无道,但这人却远比你想象中还可恨,因为他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 对上萧离震惊的神色,“对,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游凤冷笑了起来:“他们的皇族,都痴迷笃信巫术,其中也不知道什么教的,其中一个说法就是婴儿的魂魄最为纯净,而血统作为纯正的婴儿,乃是各种极品,他们杀了大量婴童,用来练魂。” “西州王的妹妹了孩子,还未足月,就被他亲手剖了出来,他妹妹没有死,但是疯了!” “等等,西州王是你爷爷灭的,那公主现在多少岁了?” “七八十了。” “她七八十了还能有这样的功力,二十多能任由别人取出她的孩子?” 游凤苦笑了一声,“她练的不是功夫,是巫术,或者说,她是天赋极高的巫女,可以控制人的心智。我小时候见过她一次,我师父说让我离她远点,这个女人邪的很,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是个慈祥的老婆婆,坏的时候,她就是西州王。你不知道,连谷里最蠢的动物,都不从她门前过,她有时候这样看你两眼,那东西就自己撞树去了。” 游凤也露出了费解的神色:“这小子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这婆婆也给带出来?” “若是对上她,真有些麻烦!”游凤摇了摇头,“她会让你想起你平记忆最深最可怕的往事。” “你想起你娘了?”萧离瞟了一眼身边的人。 游凤苦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会聊天呢。”但他还是点头说:“没错,她跟我聊了两句天,我就感觉我变矮了,而且呼吸不过来,抬头一看,是我娘的脖子,伸手一摸,是娘温暖的身子,我颤抖着,很想抱住她,但是下一刻,就被我娘的血浇的满脸都是。” “任何事情都相生相克,有破解的法门,你当时是如何醒过来的?” “我师父找来了,直接用内力碾压,他发了很大的脾气,将我抱走了,在她所住的洞口布了机关,我们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说着自言自语的费解道,“没道理啊?她为什么要帮游千鹤?” 游千鹤此时正跟孙子一样,在一个破庙中,为一个老太太捏着肩膀。 “干娘,这趟累着您了。” 老太太满脸的沟壑,但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看着他说道:“你说我儿活着?什么时候才带他来见我?” “快了,他现在厉害着呢,周围全是坏人,一时脱不得身。” 老太太现在似乎是清醒的,打量着他说道:“你是不是骗我的?” “我哪里敢呀,真的,我见过他,比我还高,还壮实,长的可好了,尤其是这双眼睛,和你长的太像了,耳朵后面,有个胎记,也有个兰花的胎记。” “哼,你要是敢骗我?我让你把脑袋拧下来。” “老祖宗,干娘,我怎么敢,昨天晚上你杀的那人啊,他哥哥就是现在的大将军,就是他们带兵,打进了紫云城,灭了贺兰族的,你看那身衣服?是不是?” 老太太想了想,有些混沌的点了点头。 “小凤呢?你说他走了,走了我才来的,宗主不让我见他,见了要打我。” “他走了,他有事呢!”游千鹤尽管周身狼狈,但还是耐着性子哄道。 “我儿子呢?”老太太又想了起来。 “快了,很快你就能见到了,你先睡一会儿。” 游千鹤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薛怀义你想杀了我斩草除根,你看看我是怎么除掉你的根的,可惜他两个儿子和侄儿,都不在京中,否则全给他杀了。 萧离他们没有猜错,那些没有舌头的杀手的确出自军营,乃是薛怀义养的人,本来是增派给他的人手,算是合作的诚意。 皇帝想动薛家,他们却不能真反,在朝在野都立不住脚,但边家的例子在前,他们却也不能任人宰割,最好的便是薛贵妃生下皇子,他们辅助新皇,可再保薛家至少一代,但却被人搅合了,那孩子没有生下来,那便只能用下策。 下策就是血莲教。 趁着地动,由血莲教煽动灾民闹事,闹的越大越好。 若是当真如石碑上的预言所说,顾氏覆灭,他们薛家正好“顺应民意。”若是不行,那么内忧外患,皇帝若还有几分理智,也绝对不会在这时候动他们。 可惜梅花卫查出了部分真相,那么便让萧离死在平洲。 只可惜,一封揭穿游千鹤身世的书信,被送到了薛怀义的案头。 第九章 邀请 游千鹤乃是阿目王之子,意在助其父挥兵南下,血莲教谋划远超五年,江山易主,外族入侵。 信不知是何人送来,大喇喇的摆在了他的案头。 寥寥数字却惊出了薛怀义一身冷汗。 为这送信之人的身份,也为这信上的内容。 能避开重重守卫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信送上案头,此人不仅功夫高强,还熟知这城中地形。 而他薛家再怎么有野心,也是大宁的子民,绝不会与西戎同谋,于是果断的下了命令,一定不能让游千鹤活着离开京城。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游千鹤此人,心肠如此歹毒,不仅设计杀害了自己的二弟,还将老三未出世的孩子一并带走了。 可惜路途遥远,不管是杀手传回的消息,还是京中的急信,都还在途中。 当他收到来自京中的急报时,心中又惊又惧,悔恨交加。 悔的是与虎谋皮,恨的是自己没有早日斩草除根。 惧的是自己与游千鹤合作的蛛丝马迹会不会泄露,还有那送信人到底是谁? 惊的是,自己的二弟当真是游千鹤所杀?还是皇帝为了敲打他? 一队刺客倒在脚下,游千鹤轻轻的将剑从为首的那人腹中抽出。他掰开嘴,看了看他嘴里断掉的舌头,满脸都是嘲讽。 薛怀义啊薛怀义,你派来的这些人功夫再高又怎么样,还不是得死在自己人手上。 他身后的老婆子睁开了眼睛:“我儿子怎么还不来?” “您儿子呀,现在脱不开身,他来了信,喏,这呢,让我们先往回走,他到路上跟我们汇合。” 老太婆这次却没有那么好糊弄了,掀起耷拉的眼皮看他,满脸都是不高兴,任凭他哄就是坐在树上不动。 游千鹤急的一脑门子汗,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他本已经在属下的保护下逃出了京城范围,但实在咽不下被薛家倒戈的气,便利用这老太太,杀了薛怀仁,一是为了报仇二是为了离间。 “再不走,阿凤可就找来了!”游千鹤吓唬她道。 老太婆一听这名字,赶紧跑的没影了。 游凤摊了摊手,对萧离说道:“我已经派阿呆出去找了,人肯定已经不在城里了。” 萧离不置可否,只是安静的看了他一眼。 “对了,阿离,我跟你说,影宗里有些地方可好玩了,有个流沙坑,你掉进去,会从几百里外的另一个地方出来。” “还有一种花,有些人看着是紫色,有些人看着是红色,结的果子,有人说是苦的,有人说是酸的。” 萧离依旧兴致缺缺的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的轻功是跟谁学的吗?还有我的掌法?” 萧离以前其实一直好奇,他身材高大魁梧,跟阿鹤截然相反,并不是练轻功的好苗子,但略显“笨重”的体型,却有种与之不匹配的灵活,还有他的掌法、刀法、甚至扮作道士时装神弄鬼的技法,都煞有介事有模有样,现在知道他自小长大的环境倒了解了,每人跟着学一点,技多不压身。 “你就算现在拿起针绣花,也不奇怪。”萧离面上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神中却还是一丝揶揄。 游凤差点被噎到,甚至伸出自己的手指摊开看了看。 “霍三叔的手指有这么粗。”他比划了一下,又笑道:“还短。” “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捏着针就灵活的不得了。”小时候给我做衣服,非得给我绣只凤凰,说是合我名字。” 说完有些气闷,“还是粉色的。” 萧离想象了下那个画面,觉得有些好笑。 “哎,我跟你说,影宗还有一个老爷子,经常自己跟自己吵架,吵输了还要哭,可逗了,不过哭的那一个可厉害了,经常做玩具给我们玩。” 萧离发现这几天游凤的嘴巴特别的碎,只要两人空下来,他就开始念叨,讲一些特别的地方有趣的人。 “还有一个教我龟息术的老爷子,你肯定跟他合得来,他可以坐在那儿,几个月都不说一句话,我跟游千鹤经常隔一段时间就跑去他住的地方看一眼,看他是不是真的没气了。” “但是有一次,就真的没气了。” 萧离破天荒的安慰了他一句:“也许这次憋气的时间长了点儿。” “也许吧,下次回去的时候,把坟挖开看一看,说不定还活着。” “活剥人皮做面具的?”萧离忽然问了声。 游凤微微的转头看他,“我逗你玩呢,你也信。这是小时候我师父讲来吓我们的。” 他神色微微一变:“不过游千鹤一直信以为真。” 萧离听到游千鹤的名字,转头看了他一眼。 极其细小的一个动作,却还是被游凤捕捉到了,“放心吧,我跟他虽有小时候的情分在,但他暗算我在先,又投身西戎,我不会为了他隐瞒你。只不过阿呆寻人,乃是靠着气味,他知道如何避开。” 两人又从一处小巷里穿了出来,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萧离的脸色却不太好看,自认为自己手握梅花卫,对京城了如指掌,但游千鹤的人却渗透到了很多他想不到的地方,更别提心计更甚一筹的游凤了。 “你的枪法是谁教你的?” 一路上都是游凤说,萧离听,冷不防听见萧离问话,游凤沉默了片刻。 “我爷爷账下的一个小兵,说是小兵,其实就是打杂的,爷爷空闲时刻指点他一下功夫。那时刚刚十二岁,爷爷将他绑着送走了。” 他知道萧离想问什么,笑了一下“他没来京城。” “他脾气不太好,估计见了你们的皇帝忍不住。” 萧离斜了他一眼,像在在问你忍得住? 游凤微微笑了起来:“说实话,我对他不怎么恨的起来。” “阿离,你跟我走吧。”他忽然转向萧离的方向,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你跟我走,我们回影宗,我再也不来京城了。” 他嘴角带着笑,但眼神中却异常的认真。 萧离后知后觉的意识道,游凤最近喋喋不休,是想告诉他。 “影宗很好玩的,你跟我去玩吧。” 第十章 困惑 “为什么是我?”萧离微微皱着眉头,非常困惑的问道。 你认识那么多的人,会扮作那么多种样子,走过那么多的路,会那么多种本事。江湖那么大,任何一种身份都能过的有滋有味的生活。 为什么是我,一个一心只想做一个人刀剑盾牌,不能提出处,也看不见未来的我。 游凤歪着头,认真的想了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本来想扮作刘虎,把那批金子带走,就离开清屏县的,谁知道你竟然来了。” 他又看了眼萧离:“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在你去调查雀王府的时候。” 萧离眼神一变,雀王府的事情,这人果然参与了其中。 “我当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傻,坐在风月之地喝酒,却坐的笔直,眼睛不盯着那些美貌的小娘子看,就凶巴巴的盯着王府的家臣,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是来暗访的。” “你是谁?” “我给你倒故偶一次茶,还洒你身上了!”游凤嘴角带笑的说道。 萧离记性不差,但他记忆中的人平平无奇与游凤丝毫对不上号。 “我还在天桥算命,说你今年会遇到贵人!” “那个瞎子?”萧离倒是有印象,他带人从天桥过,被一个瞎子撞了一下,那个瞎子赔完不是,免费给他算了一卦,说他流年逢凶煞,然西北坤位有祥光隐现,贵人携吉兆,可破困厄,扭转时运。 “西北遇贵人,你好大的脸!”萧离冷哼道。 游凤折扇啪的一声打开,在胸口轻轻摇,一脸的得意神色。 “这还真不是乱说,我算卦也是正儿八经学过的。” “你以后若是去唱戏,定能成个角儿。” “多谢夸奖,以后还请令主捧场。”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我这种长相,肯定会被很多人惦记,你这冷面阎罗往旁边一站,定能吓跑 不少的狂蜂浪蝶。” 两人虽在说笑,但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薛怀仁死的蹊跷,两人虽然知道他死于何人之手,却不能对外言说,在薛怀义那处也交不到差,好在京城离边境尚远,薛怀义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得知消息。 那贺兰婆婆到底是影宗的人,而且神志时好时坏的,谁也不知还会闯下什么祸事来,还是得尽快找到为好。 只可惜他们始终迟了一步,游千鹤早就带着人逃之夭夭了。 “令主!”前方一个虎头虎脑的青年,一本正经的给萧离行了个礼。 “柏川!要去哪儿呢?”相较于萧离的冷淡,游凤倒显得热情多了,亲近的打着招呼。 贺柏川今日没有当值,穿着常服牵着一匹马,马上驮着一个硕大的包袱。眉眼俊朗却带着几分傻气,一笑起来眉眼又舒展开来,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好看。 “我城郊看我奶奶,他住在莲花池那边。” 望了萧离好几眼,但最终还是一望三回头的离开了。 “傻样!”游凤觉得有些可乐,回头正对上萧离疑惑的眼神。 “这傻孩子,每次一见到木头,就恶狠狠的,跟只受了委屈的小狗一样。” “为何?” “因为你家云大夫最近老是跟在木头后边呗。” 说完摇了摇头,萧离也是一根木头,这孩子明显的惦记着云初,少年倾慕的情思就写在脸上,嫉妒也写在脸上,他一个外人看的明白,只当事人却是个傻小子。“他估计是想跟你打听云初呢,又不好意思。” 萧离有些莫名其妙,看了眼贺柏川的背影。云初在帮木苍梧炼药呢,还有一天,估计青龙胆就练好了,到时,他和游凤… 只说贺柏川出了城门,便上了马,一路沿着官道向着莲花池那边驰骋而去。 莲花池乃是京郊最为宏大的湖泊,占地广阔。湖面宽广无垠,。每至炎炎酷暑,微风拂过时,荷香便悠悠弥漫开来。无数达官贵人都在此精心修建了别院,常来此避暑。 贺家虽不是大户,但也得了赏赐,在此处有所不大的院子,贺柏川的祖母上了年纪,更喜清静,一入夏就住了过来,贺柏川不当值便会过来探视一番。 艳阳高照,官道上尘土飞扬,却人烟稀少。贺柏川一扬马鞭长嘶一声,疾驰而去。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吹起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汗珠从额头滴落,心绪却自在而畅快,他微微的眯起眼睛,望着接天莲叶惨然一笑,正是眉飞色舞的少年郎,浑身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祖母早就得知他要来,备了新酿的桂花酒,还有冰镇过的莲子羹,吃的贺柏川眉开眼笑。看的一旁的老祖母也喜上眉梢,不停的打趣他:“哎哟,我的好孙儿哦,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谁家的闺女?哎,也是你娘去的早,不行.。”老太太坐直了身体,“我得将京中最好的媒婆都找来,给你相看一下亲事了。” 一旁伺候的下人捂着嘴笑,贺柏川脸上也不知是染了酒气还是害臊,染上了薄薄一层红晕。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温柔秀气的?还是爽朗大方的?你兴致单纯,最好配个秀气文静,但能操持家事的。”老祖母絮絮叨叨的跟人念叨着,越说心里越高兴,似乎开了年就能抱上大孙子了。 “老祖宗啊,我说你就别操心了,我们家少爷这长相人品,还愁找不到可心的姑娘,说不定少爷早就有心上人了,喏,刚做的桂花糕,拿一些送给心上人吧。” 贺柏川闻言将脑袋埋的更低了些,更是惹得老祖母拉住不放的追问。好不容易脱身,就也只歇息了两个时辰便起了身,他得赶在城门开启的时间回城。 黎明之前已经有了一丝凉意,清冷的空气像轻纱拂过脸颊。但对于纵马的贺柏川来说,却万分的惬意。发丝随风飘舞,衣袂猎猎作响。怀里揣着一份桂花糕,那是昨夜前祖母塞给他的,带着丝丝甜香。 他想起那个人,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傻笑,丝毫没有留意到官道边的树林里,一道灼热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他,一道身影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 第十一章 儿子? 带着体温的桂花糕却没有送出去,因为木苍梧炼药正值关键时刻,云初根本没有时间搭理他。 贺柏川有些失落的看着手里的布包,望着那没有挂牌匾的大门,转身离去。 但他本就不是多愁善感的兴趣,失落了两条街,便坐到了早点铺子前,点了两笼包子和刚出锅的炸糕,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旁边有一个老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撑着脸看他。 贺柏川注意到她打量的视线,本来有些不悦,但见对方年龄跟他祖母差不多大,衣衫褴褛,心中一软,将还动过的包子推了过去。 那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失了几颗的烂牙,显得更加的落魄。 她也毫不客气,伸出脏污的手,抓起包子就啃,眼神却还是落在贺柏川身上。 贺柏川又为她叫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老太婆的嘴咧的更大了,盯着他咕噜咕噜的说了些什么,神情似乎有些兴奋。甚至伸手去摸贺柏川的耳朵,却被贺柏川躲了过去。贺柏川估摸着此人或许是神志失常走散的老人,扔下一锭碎银,低声嘱咐早点摊的老板等巡街的衙役经过,让他们带回去,就匆忙离去。 早点摊的老板见他气度不凡,点头应了下来,却在一个回身的功夫,发现那邋遢的老妪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贺柏川在宫门口亮了腰牌直接走了进去,那老妪却在不远处歪着脑袋。 她想了一会儿,又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她神志时好时坏,但不管好坏,始终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个儿子。 昨夜她随游千鹤住在莲花池的一处没人的宅院里,趁着游千鹤睡着出来赏月,恰好见到了贺柏川,身形高挺、眉眼熟悉,像极自己记忆中某个人,她本就混沌的脑子来不及细想,便跟了上去。 早点摊子上,她更是看的清清楚楚,那孩子耳朵后面果真有一个兰花胎记,她心中高兴,用西洲话对他讲了半天,却只得了一笼包子和一碗稀粥。 但她心里却认定了,这人就是自己的儿子,他跟自己的皇兄长的很像,耳朵后面还有一个皇族特有的标记。 她眉头微微皱起,他一大早的给他心上人送点心,那人却脾气不好的说没空让他赶紧走。 实在是不知好歹。 她站在“儿子”吃了闭门羹的门口,冥思苦想,脑子里却操的是老娘的心。 云初一脸暴躁的出了门,白天验尸晚上陪着木苍梧炼药,黑眼圈硕大一个挂在脸上,却还得出门给刑部那些半吊子仵作擦屁股。 “祖师爷的脸都给你们丢光了,那死者的茧都在左手摆明是个左撇子,自杀反着手是脑子有病吗?” 一长串的话还没骂完,便觉脑后一痛,眼前一黑。 她将人抱在手里,心中才显出几分茫然,这人既然是儿子的心上人,总不能就这样杀了?但抓了他,又干嘛去。她寻了一处废宅,将人往床上一丢,才寻思起来。忽然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伸手向云初胸口探去,但见平坦一片,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怎么是个男人? 是不是搞错了?要不要将人扔回去?还是问一问小鹤,该怎么办?但是小鹤在哪儿?好像被她扔在了四周都是水的宅子里了。 她越想越觉得糊涂,又想再去见见儿子。 殊不知此时城里已经翻了天了,因为梅花卫御用的仵作居然被人给劫走了。 “阿离,不要着急,我已经拿了云大夫的衣服给阿呆闻过了,它会带我们去找的。” 萧离冷眼看着跪了一地的梅花卫,这些人怕炼药的时候出岔子,都暗中保护在木苍梧周围,谁能料到,从这里出去就一炷香的路程,云初居然丢了。 云初是梅花卫中唯一一个不穿玄衣,不会功夫的人,性格彪悍处事却相对圆融,很多时候萧离不愿意说话,就由云初代劳,嘴毒的时候能气死老御史,嘴甜的时候能让你一肚子气却发不出火来。 云初悠悠醒来的一瞬间,就断定了面前的老婆子不好惹,自动换成了嘴甜模式。 “阿婆,阿婆?”他轻声唤道,此人身上有一股邪气癫狂的气质。 一双苍老却含着精光的眼神,有些茫然的打量着他。“我儿子给你桂花糕,你为什么不要?”老婆子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 云初一愣,思索了良久方才想起昨夜守着药炉子整整一宿,刚准备眯一下,却被告知贺柏川跑来了,手里递过来一个东西,好像正是她口中的桂花糕。但这老妪满脸都是褶子,看年龄至少有七十了,说是贺柏川祖母都不为过。 他暗暗摇头,他是见过贺柏川祖母的,就算疯了,也应当不是这个模样。 他面上迅速的堆上一个笑容,“原来是伯母,失敬失敬。”边说边观察着眼前的老妪。 老妪面上的神色好了一些,嘴里嘟囔道:“那个桂花糕,是送给心上人的。” “哎,男女授受不亲,我知道贺公子对我妹妹有意思,那就赶紧来提亲嘛,总是来送东西,传出去对我妹妹名声不好。” 这老妪一身邋遢脏衣,破布般的衣衫挂在瘦弱的身躯上,满看上去款式却很特别,。她能将自己掳来,定有功夫在身,绝非泛泛之辈。再看她一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神游离不定,口口声声叫贺柏川儿子,看上去有疯癫之症,便出言试探。 “哼,太不知好歹,我儿那么好,是她服气。”老妪不服气的说道。 “可不是,但我妹妹也恼他呢,恼他不开窍,一直不找媒人上门提亲。”云初本就长的斯文俊秀,刻意讨好下更显得温和有礼。 “伯母,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既然您出面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日就由您出面,去请个媒人,上我们家说亲去?” 说着自然的对她行了个礼:“我妹妹啊,一直担心贺公子的家人不喜欢她,若是您亲自上门,肯定欢喜的很。”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您儿子,肯定也欢喜。” 第十二章 说亲 云初心中有所顾忌,怕她当真是贺柏川家人,又一把年龄了,便想先哄着,不料此举刚好投了这老婆子的心事。 她浑浑噩噩,一心想认儿子,游千鹤却又一心哄骗,说她儿子记恨她这么多年不管不顾,心中怨恨,不能贸然相认,要先将她儿子的仇人除去后才认她,此刻见云初如此说,赶紧点头。 “您不用急,跟着我走便是,我们先去找媒人,再一起上我们家去。” 云初带着温和的笑意,搀着她走了出来,走到大街上环顾一看,不由得皱眉,这里离萧府甚远,看来这老婆子功夫比想象中高。 “这家的糖醋鱼,是柏川最喜欢的。”云初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鱼,随口胡诌道,他发现老太太的耐心非常差,但只要跟她提到贺柏川她又会忍耐下来,难道这人当真是贺柏川的什么亲戚? 云初一边将人带到饭馆里坐着,店里的小二乃是梅花卫的谛听,看到云初的手势后,赶紧去报信了。 “什么时候去提亲?” 老太太问道。 云初不急不忙的为她斟茶,“提亲的话要等长辈在呢,我家的长辈上午出门去拜佛了,得下午才回府,我先伺候伯母吃点东西。” “你妹妹平日都喜欢些什么?”老太太皱眉问道? “画画、弹琴、下厨。”云初随口胡诌道。 “不会功夫?”老太太显然不太满意。 云初摇了摇头:“柏川功夫高强,青年俊杰,跟我妹妹正好一文一武,相配的很。” 老太太点了点头,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和我儿子也很熟吗?”老太太吃的不多,对贺柏川倒是有不少的疑问。 “熟啊,我和你儿子都在衙门做事,关系很好的。” “那你为什么凶他,还不要他的桂花糕?”老太太又想起了早上那一幕,瞪着云初问道。 云初愣了一下,“额,其实我和我妹妹都不喜欢吃桂花糕。” “那你妹妹喜欢吃些什么?” “酱鸭舌、卤肘子、驴肉火烧。”云初坐在窗口,看到下面的梅花卫在对他打手势。 “走,我们去买。” 老太太拉着他就上街,不一会儿手上就提了一大堆的吃食。 老太太拎着东西就走,丝毫没有付钱的概念,云初嘴角抽了抽,从袖子里递过一块碎银子。 “对了,妹妹他哥,这是给你的见面礼。”老太太像是想了起来,随手丢给他了一块玉佩,云初道谢接了过来,心中难免诧异,别看老太太疯癫邋遢,这玉倒是一块好玉,入手冰凉,只是安雕刻的符文,似曾相识,正是在辉山派的莲花镇上见过的诡异符号,这疯癫的老太太难道也是血莲教中的人。 他忽然想起木苍梧和净远老和尚都说过,萧离现在的身体不宜再动用内力,但是这个老太太身份不明,似乎又跟血莲教有关,弄到萧离面前,难免要动手,不行,这不行。 云初心念电转,干脆扔给贺柏川算了,反正净远那老和尚也在宫中,若是他没法,萧离也打不过。 于是他便带着老太太七转八转的,拎着一堆肉食,朝着宫门的方向去了。 然而此时萧离正将贺柏川堵在一处宫道上,一脸严肃的问道。 “你一大早的去找云初干什么?” 萧离进一步,贺柏川便退一步,一直退到背贴在墙上,但还是嗫嚅着不敢说实话,他给云初送桂花糕本就是脑子一热,没送出去不说还挨了顿骂,此刻面对萧离,他就像个偷偷惦记别人家姑娘,还被长辈抓了包的登徒子,整张脸涨得通红,一脸的理屈词穷、尴尬万分。 游凤与净远坐在花园里下棋,一边摇头:“看把人家孩子给吓的。”“我..我…”贺柏川被萧离一双冰冷的眸子瞪着一急之下更是说不出话来。 萧离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又抬脚欲上前一步,忽然一阵警觉,脑后一阵凉意,他下意识的往旁边挪动了一步,避开了脑后的一掌。 掌风似灵蛇狂舞,接连攻向萧离,轨迹诡谲难测。远处云初瞳孔骤缩,急喊:“前辈不可!” 贺柏川见状,也暗自吃惊,这不是早上一起在早点摊上吃饭的老婆婆吗?怎么出现在宫中,还跟云初在一块。还未来得及细想,他已经出手攻向那老太婆。 那老婆婆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避开了贺柏川的攻击,但所有的招式都朝着萧离招呼而去。 她的招式虽然狠厉,但身法并不如何精湛,萧离边躲边试探,将人往净远所在的方向引去,一边对着宫里的侍卫吼道:“躲开些。” 贺柏川拔出了佩刀,冲着那老妪砍了过去,那老妪躲开后,委屈的看着贺柏川,用西洲语说道:“你竟然打娘。”可惜贺柏川和萧离都听不懂, 净远下棋的手一顿,微微凝神,游凤的神情则是一变,两人身形一动,飞速的掠了过来。 “别看她眼睛!”游凤话音刚落,身形已经落在了萧离身前。 那老太婆像是彻底的清醒了,脖子向后一缩:“小凤,你这轻功又精进了。” 游凤却咬牙切齿的问道:“贺兰婆婆,你怎么在这?” 那老太婆身形一动,脚尖一转,正准备开溜,却被一个老和尚挡住了去路。 “阿弥陀佛!” 老太婆对这贺柏川有着懵懂的母爱,对着游凤有着本能的畏惧,但面对净远却开始发起了脾气。 “臭和尚,让开,不然姑奶奶送你去见佛祖。” 净远笑了起来,“那老衲便多谢施主了。” 贺兰婆婆眸底忽然黯,漆黑瞳孔如墨色深渊,竟寻不见半分眼白。 “阿弥陀佛,竟然是梦兰神功,幸好游施主提醒,不然老衲也要陷入心魔噩梦了。”净远淡然说道,不知如何竟然移到了贺兰婆婆的身后,点住了她的穴道。 “阿离,阿离!”游凤和云初惊呼道。 第十三章 梦魇 萧离只觉得周围一片漆黑,比漆黑更加可怕的,是彻骨的寒冷。 而他在这寒冷中,瑟缩不安,浑身疼痛,只能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引来更强烈的疼痛。 “大胆!”一声震怒的呵斥,仿若炸雷般在耳畔轰然响起,“你好大的胆子,萧云淑!”那声音似裹挟着怒火,震得人耳膜生疼。每一字都如尖针,直直刺入萧离心底。这人是谁,为什么要骂她? “此子阴年鬼月阴时出生,乃是大大的不祥,就连神僧都说了,此子乃是亡国之兆,朕早就下令将他杀了,封印在龙脉处,你好大的胆子,你萧家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朕。” 一个虚弱的女声,带着无尽的悲戚与哀伤,字字泣血地喊道:“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亲生骨肉啊!我忍着十月怀胎的艰辛,才将他生下来。他,也是你的儿子啊!陛下。” 那愤怒男人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阴冷了些。 “你的儿子,已经贵为太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若你和萧家,再如此的自以为是,朕还有其他的儿子,他们虽比珩儿差了一些,但若现在开始教导,也是帝王之才。” 那女子的声音露出悲怆:“鬼月阴子,祸起西北,边家已经全都死了,你还怕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你还怕什么?” “朕有什么好怕的,朕乃是真命天子,乃是顺应天命之人,天命说边家将危及大宁江山朕便顺应天命灭了边家,天命说这个儿子克朕,朕便舍了,这都是天命,你懂吗?这是天命。” 说完便是一阵瓷片碎裂的声音。“可笑,还给取了名字,叫顾回,天命说他该死,你让他回哪儿?回到你身边,覆灭我顾氏王朝?” 萧离只觉得疼痛欲裂,耳边全是那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哭的他万分烦躁。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再给你们萧家一次机会,按照天师所说的,将这孩子给朕送到皇陵,以血肉之躯、四肢百骸为祭,告慰先祖之灵;凝毕生心血,虔诚祭祀祖地龙脉,祈万世昌隆,他既然来到这人世,作为顾家子孙,也该为这江山永固做出贡献。萧云淑,你若再妇人之仁,你这皇后之位也不必坐了。\" 男人冷笑了一声:“你想想你的儿子,若他太子之位被废,他会怎样?你萧家上上下下,又当如何?哼。” “德忠,将那孩子带上来!” “你看看这模样,阴戾乖张,哪里有半分我顾氏儿郎的模样。”男子嫌弃的说道。 女子没有说话,哭的肝肠寸断。 “云淑,珩儿是个好孩子,你该多为他想想,这江山,朕迟早要交到他手上,若是因为你一念之仁,他便成了千古罪人。还有你哥哥,尸位素餐,卖官弼爵,按律法乃是抄家的大罪。”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但字字句句都是威胁。 “臣妾知道了,陛下请回吧。”女人的哭泣声越来越小,语气转而变得冷静。 “陛下,容臣妾与他告个别吧。” 萧离感觉到自己被搂在一个温热的怀里,脖子上却被水沁润,越来越冰凉。女子抱着他,只是哭,一句话都没有说。 “阿回,是娘的错,是娘的错!”她的怀抱紧的让人窒息。 萧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他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大滴大滴冰冷的水珠落在他脖子上,转而变得滚烫。 他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女人华丽的衣袍,却被她避开。 “不要怪我,我只想给你留个全尸。”说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便是门都关上的声音。 \"不要!不要!\"萧离嘶声叫着,徒劳地向前伸着小手,指尖因恐惧而颤抖:\"娘,别丢下阿回……好疼,浑身都在发烫。\"童声哭得撕心裂肺,字字浸着惊惶,却丝毫没有换来那女子的回头。 他又惊又怕,颤抖着伸手,却被火苗猛地舔伤。稚嫩的小手瞬间红肿,他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抽噎着。 为什么会这样,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自小被养在一处废弃的宫殿里,日常只能见到一个哑婆婆,哑婆婆不会说话,他跟着她,到了五岁也没开过口,直到有一天,遇到一个迷路的小孩,那个小孩梳着两个揪揪,提着一个大药箱,一双明亮的眼睛滴溜滴溜的乱转,总是趁着师父不注意的时候乱跑,跑啊跑的,就跑到了他这。 小孩的话很多,但很多话他都听不懂,只是时间长了,慢慢的学着小孩,开始说话。 “我师父说你可能小时候刚生下来,吃药给吃傻了,不过没关系,等我医术学好后,我会治好你。” 萧离没有说话,但是他并不傻,比如这个女人,他知道她是谁,因为他记得她的怀抱她的味道还有她的眼泪。 他只是想她,却从未恨她。 但是如今,她却亲手将他关在这屋子里,打翻了油灯。 他好狠啊!这种恨如汹涌的潮水,在他心底翻涌澎湃。他不明白,心中满是委屈与不解。“为什么?明明我也是你儿子啊,身上流淌着和你相同的血脉。可你为何,为何这般狠心,抛下我孤苦伶仃一人,不要我了?” “为什么。为什么!” “那就一起去死吧!”他在无尽的伤痛与绝望中挣扎,满心憧憬渐渐被残酷的现实碾碎。他的心一点点沉沦,逐渐变得冷硬似铁。这一刻,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脑海中只剩一个决绝的念头:那就一起去死吧。 他要长大,要变强,他要杀了他,也要杀了她,不,不杀她,他要杀了她更为重要的人,杀了她珍视的人,让她悔不当初,让她痛不欲生。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结霜,仿佛千年寒潭蒸腾出死寂。这冷,与往日淡漠如霜的神情天差地别。彼时不过疏离,如今却凝成利刃,周身气息如绞碎的寒冬,裹着蚀骨杀意,仿佛要将天地万物碾作齑粉。 周围的人都纷纷退了一步,只有游凤反而向前进了一步。 第十四章 余孽 “贺兰婆婆,快解开!”游凤对站在贺柏川身边的老妪说道。 “我不记得了!”老太婆说完就心虚的往贺柏川身后一躲,老宗主说过的,不让她再见到小凤,否则就要打她。她已经不记得老宗主死了,但一直记得这句威胁。 “阿离!”游凤轻轻的唤了一声,他循声看了过来,眼神却没有焦距。 游凤心中暗道糟糕,当时萧离与贺柏川面对面的站着,这老婆子大概认错了人,近距离的对着萧离使出了全部功力,萧离怕是已经陷入内心最难以接受的梦魇之中,如果醒不过来,很有可能就跟薛怀仁和他手下的亲卫一样,死在自己的幻觉中。 “糟糕。”云初一听他叫娘,就觉得此事要糟。 游凤若有所思的看了过来,眼神中隐隐含着威胁。 “阿离。”一个明黄的身影由远而近,语气中含着关切。 萧离将头转向了他的方向,眼神定定的看着他,游凤心中来气,一步跨到两人中间,刚好挡住了萧离的视线。 “让开!”雍景帝在身后,低声命令道。 游凤暗自挑眉,显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心情不太好,不准备卖皇帝这个面子。但转眼他就郁闷了,因为萧离一掌推开了他,目光直视着站在他身后的九五之尊。 “阿离,你…”话未说完,便见寒光一闪,脖子间一阵凉意。 净远大师猛的将雍景帝一推,一缕头发飘然落地。 活了三十多年的帝王还未如此狼狈过,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目瞪口呆的看着满脸狠厉的萧离对着净远大师大打出手。 游凤嘴角挂着一丝笑容:“看来他想杀你很久了!” 他可不会放过这添油加醋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贺柏川赶紧将雍景帝扶了起来,面对雍景帝的疑惑他也是一头雾水。周围的侍卫更是噤若寒蝉,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大师,绑了他!”雍景帝喊道,“别让他动真气。” 净远大师一掌劈晕了他,旁边的侍卫蜂拥而至,将萧离五花大绑了起来。 雍景帝仿佛才记起他作为帝王的威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净远大师凑到他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雍景帝目光不善的看向了贺兰婆婆,转而又看向了游凤。 游凤抱着胳膊耸了耸肩:“梦兰神功可让人陷入内力最恐惧的梦魇中,从而激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大概他就是想杀了你!” 他内心却一阵狂喜,生气呀,发怒吧,决裂吧,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人带走了,免得看你二人眉来眼去看的老子心里发堵。 雍景帝面色不善,却没有想象中的震怒,只是看着萧离:‘将人带到勤政殿。’ 贺兰婆婆懵懂间明白自己大概是闯了祸,悄悄的缩着身子,往贺柏川的方向移动着,既不想看到眼前穿黄衣服的人也不想被小凤看到。 “这老婆子又怎么回事?”当他皇宫是菜市场嘛,穿的跟个乞丐一样,都能进来。 云初有些心虚的说道:“陛下,说来话长。” “也带过去,你最好好好的给朕说道说道。”他眼含威胁的看了一眼云初,虽然知道他对萧离绝无恶意,但人是他带进宫来的。 关上了殿门,云初才轻声说道:“这婆婆将我掳走。” 雍景帝点了点头,所以萧离才进宫找贺柏川,因为贺柏川一早进宫前,便去找了云初,但被云初骂了出来。 云初指了指游凤“他们认识,老婆婆姓贺。”他没有说是姓贺兰,只说姓贺。 他又指了指贺柏川:“她说贺柏川是她儿子!” 贺柏川张大了嘴,看了看比她祖母还老的贺兰婆婆,“微臣娘亲早就过世了,再说她…” 闭嘴!雍景帝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他又不瞎,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她的年龄说是他祖母都嫌大了。 贺兰婆婆一看那坐在上首的人凶她“儿子”一下就不乐意了,指着他骂道:“大胆,什么玩意儿,你再凶我儿子试试。” 雍景帝年少就被立为太子,被御史参过不少次,什么独断专行、好大喜功、用人失察、甚至荒淫无道都屡见不鲜,但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什么玩意儿”倒是第一次,他觉得颇有些新鲜,身子前倾的学着她的语气问道:“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贺兰婆婆想了想,指着云初说道:“他是我儿子心上人的哥哥,带我来找长辈提亲的。”说完四下环顾了一番,见在座的都是年轻人,只有净远和尚,年纪较大,便有些困惑的看着净远问道:“你出家了,还管女儿的婚事吗?” 净远被他问的一愣,倒是作为始作俑者的云初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看了眼贺柏川,却见此人直眉愣眼的望着他,满脸通红。他莫名其妙的瞪了回去,朝着贺兰婆婆努嘴。 游凤叹了口气,算是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了,上前拉住贺兰婆婆,将她的手臂拉回了身侧。 “婆婆,他不是你儿子,他也没有妹妹!”贺兰婆婆愣了一下,看向贺柏川,片刻之后摇头笃定的说道:“他就是我儿子,他耳朵后面还有我贺兰皇族特有的兰花胎记。”说着抓着游凤的手臂,紧张的看着贺柏川。 “他长的跟我皇兄一模一样,没有错,小鹤告诉我的,他就是我儿子,只是小时候便被抱走了,现在贺兰一族正在筹备兵马,准备迎回我儿做皇帝!” 贺柏川一听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游凤望天,这老太婆疯的真不是时候。 雍景帝对着游凤招了招手,“你过来!” 游凤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走到他身边,只听雍景帝咬牙切齿的低声问道:“怎么,你边家后人的身份还不够乱,又把前朝余孽给朕整了出来?” 游凤笑了:“我现在,一动手就能杀了你!” 雍景帝指着地上被捆住,但眼含杀气盯着他的萧离说道:“杀啊,只要你想好,他醒了如何对他交代。” 第十五章 至亲 游凤笑了,转身对着雍景帝行了个礼。 “陛下说笑了,这疯婆婆只是在下的旧识,但她为何如此行事,在下实在不知。” 雍景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萧离。 “木谷主可能解?” 游凤摇了摇头:“婆婆的功夫不是毒,而是幻术。” “大师,可知这幻术如何解?”雍景帝转而问净远。 净远大师沉思道:“要么凭借自己的意志力,自己走出来,否则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系铃人此刻正眼巴巴的望着贺柏川,脑子里全是浆糊。 “婆婆,到底需要怎么解!” 贺兰婆婆看到游凤走过来,就想起自己毕生最怕的老宗主,慌忙捂住脸摇头。“我不知道啊,你别过来了,老宗主说了我见你一次,打我一次的。” 游凤气结,无语的望天。“我师父死了。” “但我答应过他的!” 没想到疯子倒比正常人更讲信用。 “阿离为何要杀朕,之前可说过什么?”顾珩走到萧离跟前,萧离挣扎的更厉害了。 “他喊娘来着!”游凤看戏一般的说道,他记得萧离说过,自己没有爹娘来着。 雍景帝凝眉看了萧离良久,对着净远大师说道:“除了大师,其余的人都出去。”说着便转身往外走去。 “阿弥陀佛。”净远大师低垂着眼眸,念了句佛号。 游凤却不干了,“那可不行,我得看着他。” “游施主请放心,陛下绝不会伤害萧施主。”净远大师慈眉善目的劝解道。 “都说他是你们陛下最忠心的狗呢,如今却要咬主人。”游凤开始耍混,任你劝解也好,动武也罢,总之就是不离萧离身侧。 贺柏川等人被他打的灰头土脸的,看的贺兰婆婆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小宗主,你轻点。”见游凤没有收手的意思,她又挡在贺柏川的跟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拉住他:“你打不过小凤的,别去了。” 贺柏川擦了擦嘴边的血迹, 又带着侍卫冲着游凤冲了过去,但转眼又被他扔到了云初的脚下。 贺兰婆婆看了一眼云初,忽然想起游凤说的那句:“他没有妹妹。”便有些生气:“你是骗我的。” 云初见状赶紧往贺柏川身后一躲,闭着眼睛说道:“我不是带你来找他了吗?我不是怕你打我嘛。” 贺兰婆婆想想还是来气,本以为有个儿媳妇,还能抱个香香软软的胖孙子,但原来都是骗她的。她气的拿起茶杯就要砸过去,但却被贺柏川牢牢的给护住了,气的老太婆一直对云初飞眼刀子。 约莫半个时辰,雍景帝带着一袭朴素的软轿回来了,软轿没有落地,直接进了殿内,冷眼看着还是不肯离去的游凤。 游凤眼角一斜,打量着那顶软轿,心中有着隐隐的猜测。 “宗主,随我出去吧!”云初好言劝道:“这是令主的家事,他不愿意我们掺和在其中的。” 游凤挑眉:“不行,我得看他清醒过来。我是跟他一起进来的,就得一起离开。万一等下他发起狂来,我还能制住他。”眼神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雍景帝一贯都是温和的神色,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并非好脾气只是习惯于隐藏情绪,此刻他脸上挂着笑,但盯着游凤的眼神却有些不善。但回应他的却是游凤的寸步不让。 “那就留下吧!”软轿里传出一个淡漠的女声。 殿门缓缓的关上,将噪杂和光线一起关在了门外。 轿帘轻启,轿中的女子莲步轻移,缓缓的走了出来。她一头如瀑长发,仅用一支古朴的木簪挽起,余下的青丝如墨色绸缎般柔顺地垂落肩头,更添几分温婉端庄。鬓边,两缕银丝悄然攀上,带着岁月的痕迹。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灰色袍子,袍角绣着简单的云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手腕上戴着一串磨的透亮的木头珠子,超凡脱俗,不容亲近。 再看她的面容,游凤呼吸一窒。 虽未施脂粉,却有着难以掩饰的细腻纹理,当目光触及她的脸型与眉眼,便会陡然一惊,那眉眼仿佛是从萧离的面容中拓印而来,就连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都透着相似的神韵,让人不禁恍惚,仿佛在时光的长河中望见了另一个萧离,二十年后佛门 惊讶的神色浮现在游凤脸上,但转眼即逝,他收起桀骜的神色,恭敬的朝眼前的中年女子行了个礼,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出此人乃是萧离的生母。 当那双秋水剪瞳般的眼眸骤然撞进视野,她握紧木簪的指尖猛地泛白。 \"你......\"喉间迸出嘶哑的气音,仿佛生锈的铜器在暮色中摩擦。对视不过半息光景,泪水已决堤般冲垮精心勾勒的眉黛。她踉跄着向前扑去,素袍在风中绽开惨白的涟漪,\"你还活着!真的是你!\" 每个字节都挣脱声带时支离破碎,像陶土罐子坠地迸开的瓷片。那些被她亲手掩埋在时光褶皱里的心跳,此刻正从对方癫狂的眼眶里满溢而出。她的手轻轻的抚摸上了萧离的脸,她忽然发现自己颤抖的掌心,原来早烙印着二十年前的温度。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太后娘娘。”净远叫破了她的身份,游凤心中更是震惊了。这素袍女子居然是大宁的太后萧云淑,萧离竟然是太后的儿子?他爹是谁? 两条早已僵直的臂膀此刻却如春藤般柔软,死死箍住萧离的身躯 \"阿回......\"沙哑的呼唤裹着眼泪喷在他颈侧,\"我以为......你早就......\" 怀中的身躯猛然抽搐,铁锈味的热泪浸透她的衣襟。她颤抖着抚上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候如出一辙的脸庞,指尖陷入干裂唇间。 女人脸色苍白上面全是泪水,她颤抖着取下塞在他嘴里的布巾,任他一口将自己的手掌咬的鲜血淋漓,\"娘的儿啊......\" 她喉间迸出撕裂般的哀鸣,仿佛被生生剜去半颗心脏,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二十年来积压的泪与痛如决堤的洪水,打湿了怀中人的衣衫。\"娘的儿啊——\"这一声声呼唤,如刀剜心,又似烈火焚身。 第十六章 谈判 萧离的四肢被绳索勒出深深的血痕,像困兽般在地上扭曲翻滚。他突然发力,脖颈暴起青筋,将一口带血的獠牙狠狠咬进女人苍老的掌心。 \"唔——\"太后闷哼一声,却反手将儿子的身子搂得更紧。温热的血顺着她嶙峋的手腕蜿蜒而下,在素白袖口晕开妖异的花朵 萧离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滔天恨意,那火焰却在对上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时骤然黯淡。一滴浊泪终于滚落眼眶,砸在太后肩头的白发上,烫穿了几十年的风霜。 \"我的儿啊——\"太后突然踉跄着将脸埋进萧离颈窝,枯槁的手掌紧攥着他染血的前襟。常年诵经磨出厚茧的指尖划过他狰狞的面孔,\"为娘日日对着金佛像,都是在忏悔,忏悔没有能耐护住你,忏悔亲自杀了你!\" 她浑浊的眼泪洇湿素袍前襟,也打湿了萧离的面庞。\"这二十年,每捻动一串佛珠,都在替你数活着的日子...\"话音未落,喉间突然迸出凄厉的抽噎,\"老天爷啊!幸好你还活着。!\" 她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他为你偿了命,却还有我,我这条命,如果你要,我立马给你。阿回,只要你一句话,娘这么多年,每夜的念经,是不敢睡,睡着就看见你的眼睛。”她的手指,轻轻的摸上了萧离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和下巴。 萧离的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便开始剧烈地痉挛起来。他的眼眸中燃烧着仇恨与痛苦交织的火焰,死死地钉在女人额间那道浅淡的皱纹之上。 上一次,她以同样的目光看着他,彼时,她的眼中也满是眼泪,那泪水里蕴含着为人母的无尽深情,但下一刻,她却打翻了油灯,关上了门,留下了被打的遍体鳞伤的他。 游凤瞠目结舌,他一直猜测萧离的身份,乃是萧家的后人,才被皇帝信任如斯。不料却猜中了一半,他的确是萧家后人, 却是当今太后的亲子。而且是亲手推入绝境的儿子。 老和尚低垂着苍老的眼眸,看不清神色,但显然并不意外。 “叩叩。”雍景帝叩了下桌子,语气有些不耐烦的对着紧紧相拥的母子说道。 “你到底醒了没,醒了就松开嘴,你把我娘咬伤了。”顾珩语气有些凶,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还有你?他是你儿子,我就不是了?你天天想着他?一年只见我一面?” 净远忽然发出一声笑声,雍景帝的语气缓了下来,蹲下身子,轻轻的捏住太后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萧离的嘴里取了出来,看着上面被咬的血肉模糊。 “老衲来吧!”净远将太后搀扶了起来,坐到一旁包扎去了。 雍景帝伸出自己的左手,虎口上也有一处伤疤,他来气的往萧离眼前一凑, “你个狗崽子,就会咬人。第一次见我,就将我咬成这样。”说着完全不顾一国帝王的风度,踹了萧离一脚。 他往一旁走,斜了游凤一眼:“给那狗崽子松绑!” 绳索解开了,萧离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游凤一眼,偏过头去说道:“你把我牙都磕掉了两颗。” 雍景帝气哼哼伸出一个巴掌:“你那时候五岁,本就该换乳牙了!” “珩儿,是你将回儿救了下来?”太后的手已经被包扎好了。她轻轻的走上前,对着雍景帝说道。 “你这时候想起你还有个儿子啦?”雍景帝难得的任性稚气了起来。 “我不叫阿回!”萧离异口同声的说道。 顾珩瞪了萧离一眼:“这事说起来,还是怪这老和尚。” 净远垂首,念了声佛号。 顾珩又看了一眼游凤,“当年天生异象,大师说劫应在鬼月阴子上,西北起动乱,恰好你提前出生,与边家一起,被有心人利用。父皇认为你不详,在那臭道士的怂恿下,要用你祭天镇龙脉。” “但是母后舍不得,便让舅舅将你换了,养在宫里,但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就是你记得的那样。” 他叹了口气:“她也是没有办法,我也是她儿子!”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站着。 “都说她是因为萧家的事,跟我生气,其实我知道,她是不知道怎么天天面对我。”太后默默的抹了下眼泪。 “为了保住我的皇位,亲手将另一个儿子杀了。” 他伸手拉住了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的握住,另一只手抓住了萧离的手腕。 “若你还是要报仇,那也算我一份。” 萧离没有吭声,面色苍白的站着。 “她是皇后,我是太子,但那时在宫里,我们都只能将你藏着,因为你连玉碟都没上。但是现在不一样,我现在是皇帝,我可以封你为亲王,封地任你选。” 游凤忽然有些紧张,他生怕萧离当场答应下来。 萧离却缓缓的摇头,“我只想帮你。” 他从来话不多。 顾珩点了点头,忽然看向了游凤,他虽然没有功夫,但这一眼却充满了压迫。 “不管你是游宗主,还是边少主,你既然知晓了这个秘密,还望你守口如瓶,否则,望月镇那些人….” 游凤眯起眼睛,暗含威胁的看着顾珩,“你动他们试试?” 顾珩瞟了萧离一眼:“你确定要试我敢不敢?” 萧离见两人之间暗流涌动,不动声色的往顾珩身边迈了一步,侧着身子将顾珩的一半挡住。 这明显的偏袒防护之意,让游凤一阵气闷。 顾珩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嘴角甚至挂上了一阵笑意。 “你在京中惹出这么多事,朕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是因为你边家后人的身份,我们顾家于你有愧,二便是,朕要那青龙胆,给他。朕不想他这么早就死。” “至于你,可以安然离开,回影宗也好,回望月镇也好,朕答应,望月镇的人,朕当做毫不知情,绝不为难?” 两人忽然相对而笑。 萧离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发现这带着笑的两人,内心都藏着他看不透的沟壑 。 第十七章 药 萧离与太后的叙旧,一人垂泪,一人沉默。 顾珩与游凤的谈判,一人强硬,一人倨傲。 只有那净远老和尚,还是一派高人风范,盘腿席地而坐,嘴里念念有词。 “陛下!”门外忽然响起了云初的声音,“木谷主的药炼好了。” 游凤朝着顾珩拱手道:“我与令主的,都是用来调理内伤的,服药之后,还需要十二个时辰,将药效运行到全身经络,还望陛下守信。” 顾珩点了点头,“我已命人将勤德殿空了出来,由净远大师为你们护法。” “阿离无恙,你们便可离开。”说白了还是不信任他。 “这是朕亲手所写的文书,加盖玉玺后,你可在大宁境内畅通无阻。” 游凤点了点头,“贺兰婆婆我也得带走。” “她杀了朕的臣子。”这人真是会见缝插针、打蛇随棍上。 “她疯了至少五十年了,你拿她去跟薛家交差,薛家还是会将这笔账记在你头上的。”游凤诚恳地说道:“再说了,你身边那个小护卫,都能容的下,何不再做个顺水人情。” 顾珩讨价还价的说道:“那可不一样,他只是旁支,而且自小便在大宁长大,忠的可是朕这个君王。” 游凤笑了起来:“贺兰一族人数众多,我爷爷并不是嗜杀之人,很多人当时都逃到了关外,如今在西戎阿目王的运作下已经渐渐的成为一小股势力。陛下手中捏着一张正宗王室后裔,可在关键时刻打出一张出其不意的王牌,我手上这张,不过是可有可无甚至不可控的,这次不过是受人蒙蔽,被人当了枪使。你我有了准备,便不会重蹈覆辙。” 太后想起刚才院中,那疯老太太对于贺柏川的种种维护,甚至到了让人啼笑皆非的地步。劝道:“她将贺侍卫当做儿子。” 游凤点了点头,低声对顾珩说道:“贺柏川可是对云初言听计从。” 顾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游凤不仅观察入微,甚至将那把柄亲自递到自己手中。 “你愿意姓萧,却叫阿离。”太后又将目光移向萧离。 萧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本就不喜欢说话,此刻骤然面对亲娘。却被游凤和净远看到了满脸是泪的模样,最想做的事却是想让这两人失忆。但奈何太后还有许多的话想要问他。 许是觉察到他屡次投来的视线,雍景帝终于转身,对着太后说道: “你最初为他取这名字,无外乎是希望父皇收回成命,回心转意,所以叫他阿回,他却并不愿意。” 萧离沉默着点了点头,他不愿意叫顾回,是因为他不愿意跟那个男人姓。 太后小心翼翼的上前两步,拉住他的手,“好,好,不管你叫什么,都是娘的儿子。” 萧离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瞪着看的起劲的游凤的后脑勺,游凤刚转头便感觉到后脑勺传来一阵冷意,但脸上却笑了。他微微的勾起嘴角。嘴角的线条犹如利刃,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太后,你上次做的桂花糕还有吗?” 太后微微一愣,“桂花还有,可以现做。” 萧离强忍住一脚踹上去的冲动,此人提起了桂花糕,显然是知道那桂花糕出自太后之手,自己不仅吃了,还是他亲口喂的,随后还有一场旖旎的情事。 本就敏于行而纳于言的萧离更加沉默了,好在木苍梧很快便携带炼制好的药进了宫。 两枚药丸鸽子蛋大小,散发出一阵草木味道,还混杂着一股药香。 木苍梧有些担忧的看着游凤说道:“这药我第一次炼制,而且只得两枚且并未验证过,服用后效果如何,更不知其中有何风险。” 游凤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被木苍梧嫌弃的躲开。 “这世上本就无万全之事,由你亲自炼制,本就是最大的幸运,至于结果如何,最坏不过我与萧离同时殒命。”他微微一笑,眼神柔和的看向萧离:“这也不坏,那便将我们一处葬了吧。” 萧离没有搭理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对着木苍梧行了个礼:“多谢谷主,萧某本就命不久矣,若无谷主的药,迟早而已。” 太后坐在帘子后面,又默默的垂泪。 木苍梧见两人心态豁达,点了点头:“我会全程都在二位身边,以防万一,不过在十二个时辰内,还请二位不要中断一气呵成。”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大师护法了。”雍景帝对着净远行了个礼,缓缓移开了一个烛台,书架移开,露出了里面的一个密室。 密室内空无一物,萧离与游凤一人选了角落席地而坐。 萧离将那药丸吞了下去,却发现那药丸却并不融化。 游凤拿起药丸,深深的看了萧离一眼:“阿离,我认真的,不能同生,共死也是好的。” 萧离掀开眼皮瞟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那药丸入腹后很是神奇,那药香缓缓的渗透到脏腑,再融入血液,丹田处缓缓升起一股热气。这热气宛如一股暖流,慢慢席卷全身,沁润着每一寸的经络。刹那间,你只觉体内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在奔腾,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锢,让你的实力瞬间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原本晦涩的经络,竟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如。五感也随之变得更加敏锐,花园中鸟儿的啼鸣、微风的吹拂,甚至是地面上蝼蚁爬行的声音,都能清晰地传入耳中。 药丸一点一点的消融,暖意缓缓的渗透,随着内力的运行,渐渐的徘徊在丹田之处。萧离又感觉到了那万蚁噬心的疼痛,但不一样的是,这次的疼痛却像是垂死挣扎一般,万分剧烈却又苟延残喘。 游凤也觉得那五星的经络像是被扩宽,原本就压制的内力汹涌而出,却在那股暖流的引领下,回归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阿弥陀佛。 净远大师坐在两人中间,能清晰的感知到两人的内力涌动,时而强烈时而衰弱,时而力竭时而蓬勃。 第十八章 垂成 两人身处密室之内,耳里却能听到外面焦急的踱步声,还有担心的交谈。 他们欣喜于体内的变化,若是没有猜错,这次出去,不仅能治愈内伤,内力怕是也要大增。 萧离不用再畏首畏尾,每月月圆都痛不欲生。 游凤也不用担心那内力反噬,随时都走火入魔。 青龙胆在两人的体内缓缓的融化,随着内力游走,两人都像是忘了时间,忘了身处何地,陷入了一种玄妙的境地。 此刻,他们的经脉之中,青龙胆的力量如同一股炽热的洪流,奔腾不息。内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冲破经脉的极限。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周围的气息仿佛都在为他们所用,微风轻轻拂过,便化作一股助力的气流,推动着他们的身形向前。 屋外的脚步声屋外脚步声杂乱急促,“陛下,陛下,快传御医!”脚步声慌乱不已,御医匆忙入殿,接着是更加慌乱的脚步声。 萧离的气息变得急促了起来。 “凝神!”净远喝道。 萧离却听不到。 “我出去看看!”木苍梧起身往外走去,却良久没有回来。 萧离再也无法凝神,气息一窒,中断了运功,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明黄的榻上,雍景帝面无血色,锦被上、衣襟上全是血迹,他强撑着坐了起来,声音虚弱却透着威严:“朕要立遗诏。” 御林军将领迅速上前,内侍跪了一地,殿内气氛凝重压抑。 木苍梧手上拿着银针,“别说话!”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滴了下来。 雍景帝一抬头,看见了走进来的萧离,扯起嘴角笑了笑。 “怎么回事?”萧离沙哑着声音问道。 木苍梧往皇帝嘴里塞了一颗丹药。 “中毒!” “你能解吗?” 萧离一步上前,握住了雍景帝伸出的手。 “能,但是此毒凶险,他摄入过多,怕是等不到配置解药。”木苍梧一边说着,一边手下不停的下了银针。 萧离环视四周,“怎么中毒的?” “是我!”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萧离猛的转身,难以置信的看着原本跪在地上的内侍之首守礼站了起来。 “为什么?”萧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解药给我!” 守礼仰着脖子,艰难的说道:“没有解药!” “松开他!”雍景帝虚弱的说道。 萧离松开了手,只听守礼笑了起来。 “先皇诛杀忠臣良将,我父亲恪尽臣子的职守,仗义执言,却落得过举家获罪的下场,我的父亲被斩首示众,我的兄长死于流放途中,我的姐妹成了妓女任人欺辱,而我,成了太监,侍奉杀父仇人,你们说?为什么。” 守礼笑了起来,“我早就想杀了你了,只可惜,你们顾家人,惜命的很,入口的每样东西都要别人先尝过。” “可惜,他今天关心则乱,拿过我递上的茶盏便一饮而尽,哈哈哈哈。” 雍景帝眼前发黑,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传位于大皇子,萧离为摄政王,与逍遥王共辅朝政。”他艰难的开口说道。 “阿离。” 萧离忽然看向木苍梧:“你说过,青龙胆可解百毒。” 木苍梧点了点头。 萧离立马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不可!”木苍梧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却被萧离回身点了哑穴。 萧离掰开了雍景帝的嘴,将手中一枚药丸塞了进去,又强迫他仰头咽了下去。 雍景帝看着萧离,缓缓的摇头。 萧离凑近他的耳边:“你是我的哥哥,你不当年不忍心看我死,我也是。” 话音刚落,便喷出一口血,倒在了雍景帝的身上。 “阿弥陀佛!”他在陷入昏迷之前,似乎又听到那老和尚的声音。 萧离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在熟悉的龙涎香中醒了过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他腾的一下坐起身来,一道明黄的身影,转头看向了他。 “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顾珩语带关切的问道。 萧离摇了摇头,看向了顾珩:“你呢?” 顾珩沉默了片刻“毒解了。萧离试着运气,发现体内真气畅通无阻,内力远远超于之前,不由得有些疑惑。 “木谷主说你当时已经吸收了大半青龙胆的药力,如今算是好了。” 他将目光移开,没有再看萧离:“你个傻子,” 萧离淡淡的一笑:“还好有用!” “守礼呢?”萧离想了起来。 “死了。”雍景帝的声音低沉,“他恨我,我可以理解,但没想到,他会当真下手杀我。” “哪里来的剧毒之药?”萧离却想到了另外的事情上去。 “正是怕牵连幕后之人,他在开口前便也服了毒。”雍景帝拍了拍他的脑门,“一醒来就想东想西。” 萧离掀被子起身:“我去看看游凤!”说着还顺手带上了凌寒。 雍景帝看了看他手中长剑,嘴角抽了抽:“你不能杀他!” “守礼跟在你身边那么多年,都想要你的命,你若放他走了,后患无穷。” 顾珩将他的剑拿了过来,叹了口气:“朕答应了让他走,一言九鼎。” 萧离认真的看着他:“我知道,所以这是我自作主张。” 然而回到家中,一院子的人梅花卫都被放倒了,性命无碍,只是中了迷药,一时醒不过来。游凤连带木苍梧、石头还有小白,都走了个干干净净。 一瞬间,胸膛里仿佛燃起一簇无名火。那些被精心编织的谎言、被轻易许下的承诺,突然在记忆里翻涌。自己被他耍的团团转,甚至没有告别就仓皇离开。这算什么? 萧离瞟到那口放在院中乌漆嘛黑的棺材,忽然一剑劈了上去。 将棺材盖上一张纸劈做了两半,飘然落下。 萧离差点被气萧离,第一次见人留书,留到棺材上的。 “阿离,阿回。”游凤的字苍劲有力,跟他的人很像。 “无论哪个名字,都很好听。” “我走了,江湖再见!” “边望!” 边望,边望,原来你的名字是叫边望。 第1章 传承 晨雾未散时,整座报国寺的檐角铜铃都在震颤。七层楠木棺椁悬于大雄宝殿前的青铜莲花座上,九十九盏素油长明灯将经幡映得明灭如星。净远大师圆寂第七日清晨,第一滴露水坠在青玉蒲团上的刹那,山门外传来细碎铜磬声。 三千白衣素缟挤满七里长阶,为首的慧明法师手持鎏金九环锡杖,杖首菩提叶忽然无风自落。梵声自千人喉间涌出时,山间雾霭凝成莲华形状,飘过供奉大师手书《金刚经》的琉璃塔,将碑林间斑驳树影染成鎏金色。 沙弥鱼贯捧起盛满山泉的冰裂纹瓷瓶,绕棺三匝后将甘露洒向焚经台。纸灰混着檀香腾入云霭,竟凝成金色迦陵频伽的虚影,振翅掠过悬在空中的《涅盘图》。 萧离静静的站在角落里,看着报国寺僧人沉浸在巨大的悲戚之中。 一直到薄暮时分,那人还是没有出现,他原以为,边望会来送老和尚最后一程。 净远大师是在萧离昏迷的那几日离世的。 他醒来时,游凤,不,边望远走,净远离世,而他自己当日强行中断运功最后却安然无恙,虽然周围的人只字不提,但萧离知晓其中定有关联。 “阿弥陀佛!”报国寺主持慧明的声音在其身后响起。 萧离回首,微微的颔首之意。 慧觉站在慧明身后,看向他的目光除了不喜更添了敌意。 “师父求仁得仁,荣登极乐,多谢萧施主前来送行。” 萧离沉默以对,倒是慧觉在其身后冷哼了一声。 “师父当日进宫之前,曾有话交代我与师弟二人。他说一念缘起,一念缘灭,双子并行,皓月当空。” 萧离一直不喜这些僧道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风格,但净远已逝,无论说的是什么,都权且听着吧。 “师父有句话留给萧施主,师弟…”他示意慧觉接着说。 慧觉瞪了萧离一眼方才开口:“他让我陪你,去西北。” “你陪我去西北?”萧离有些诧异。慧觉对他的敌意,丝毫不加掩饰。“西北那么大?让我去哪儿?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为何要你?” 这安排实在出乎萧离的意料,以至于他竟然接二连三的发出了疑问。 慧觉没有搭理他,似乎对这个安排也颇为不满。 萧离看了眼一身麻衣的慧觉,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大师,我与你之间并无纠葛,为何你一直对我抱有敌意?” 慧明轻笑了一声:“师弟就是这个性子,不喜官场中人,并非刻意针对萧施主。” 慧觉却不给面子的当场拆台:“我曾在边家军中效力,你的主子杀我同袍兄弟,难不成我还得三跪九拜?” 萧离的面色冷了下来,“猜忌功臣,那是上一代的事情,若陛下心胸狭窄,就凭你包庇杀害朝臣的凶手这一条,你还能站在这说话?” 慧觉脖子上青筋一跳,却又深吸一口气,生生的将暴脾气咽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出发?” 萧离瞟了他一眼“我没说我要去。” 开什么玩笑,就算他要去,也绝不会和这人同路。 慧明笑了笑,微微的摇头,想起之前师父的叮嘱“慧觉曾为救苍生涉险,功成身退却遗憾终身。佛法虽广,他却困于过往情义,心有挂碍因果未了,唯有再入红尘。 ” 只是这安排…. 慧明看着师弟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已吸气三次,强忍着要动手的怒气。 阿弥陀佛,不说其他,萧施主的身手经过一番历练,想必大有长进,师父当真是一代高僧,事事都有自己的考量。 “我一日三餐都要吃肉!”萧离淡淡的开口。 慧觉无视他故意的挑衅。 “夜夜都要美人相伴!” 慧觉咬牙。 “看不顺眼谁,便直接杀了。” 他微微一笑,跟着他,即便自己不破戒,看着他吃肉喝酒美人在怀嗜杀,怕是没有哪个和尚还能安之若素。 慧觉咬牙强忍,但这是师父的安排,他作为弟子,决不能忤逆。 “还有一点,我最讨厌光头,若是和我同行,不能提报国寺,也不能说你是净远的弟子。” 慧觉气得脸色铁青,怒喝一声,忍无可忍一掌击向萧离。萧离嘴角微扬,早有预料,身形一侧便轻松避开。二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二三十招。萧离脚步灵动,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让慧觉频频落空。萧离竟在短时间内功力大增,面对咄咄逼人的慧觉,不仅稳稳防守,还能伺机反击,三人心中均诧异不已。 蓬勃的内力在萧离体内运行,源源不绝。他掌风渐强,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呼呼风声。 慧觉一掌击出,用出了七成功力,萧离却没有再闪避,而是对掌迎上,双掌交接,他倒退三步方才站稳。慧觉却脸上一变:“你之前注重的招式,以快制敌,内力薄弱,但如今内力怎会变得如此雄浑?”声音中满是惊怒与疑惑。 萧离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静静的注视着慧觉。 慧觉的内力乃是师承净远,是佛门正宗的内功,刚猛强劲。若是以前的萧离,绝不敢正面直接迎敌。而慧觉也是在对战中,从最开始的三分试探,逐渐加强到七分。此时见萧离竟敢硬接,眼中闪过惊骇。萧离却神色平静,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低声道:“原来如此。”他能感觉到服用青龙胆后自己体内的毒素被驱尽,凝滞的经络畅通无阻不说,内力还大有长进,同时他也心存疑惑,这青龙胆能治疗内伤祛除毒惑,对内功修炼有辅助功效,但几日之间,内力大涨却说不过去。 雍景帝对净远的死讳莫如深,想来是不想他心存内疚,他身上多出来的内力,想必是净远传给他的,他刚刚引慧觉出手,便是为了应征。 他对着净远大师灵柩的方向,深深的鞠了三次躬。 虽然不知这老和尚为何会传他内力,但无论如何,是他得了便宜。 同时他也有些气闷,他得了老和尚的传承,岂不是跟这秃驴算是同门了? 第二章 疑镇 望月镇地处西北偏远,乃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交通闭塞,鲜有外来人。镇上居民自给自足,自得其乐,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街角早点铺腾起的白雾中,热腾腾的馒头刚出笼,混着柴火香飘满巷弄。妇人挎着竹篮选购青菜,鲜红的辣椒在竹匾里堆成小山,和新鲜的萝卜白菜挤在一处。茶馆门前,老翁握着长嘴铜壶,滚水冲入茶碗时激起雪白浪花,惊醒了趴在桌角打盹的狸花猫。 正午时分,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穿透街道,烧红的铁块在砧板上绽开金红的花。街尾酒坊飘出粮食发酵的醇香,醉醺醺的老汉摇着酒葫芦,哼着走调的小调撞过青石拱桥。孩童们追逐着从染坊飘出的靛蓝碎布,笑声惊起屋顶打盹的麻雀。 暮色染红山峦时,各家各户点亮昏黄油灯。饭香混着艾草烟味从木窗飘散,远处传来货郎摇着拨浪鼓的吆喝。月亮爬上东山时,整座小镇便沉入暖黄光晕编织的茧中,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轻轻叩响山间沉睡的夜。 就这样一个边陲小镇,如今却总是不甚安稳。再和蔼慈悲的面孔出现在此地,也是一个陌生人,会引起探究和注视。 “望月楼”是镇上唯一的客栈,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满身酒气的睡在柜台后的长凳上,许是被冻醒了,一个哆嗦迷迷糊糊的起身,恰巧看见一道人影逆光向他走来。 “哟,怪不得今日一早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有贵客临门,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来人声音低沉,像是秋风夹杂着凉意。柜台后的掌柜手一抖,算盘珠子停了声响。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披黑袍的高大身影立在门口,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阴鸷。 店内的桌椅都铺着薄薄的一层灰,想来是很久都没人光顾。掌柜的讪笑着,拿抹布擦了擦靠窗的座位,向着里面喊道:“懒婆娘,来客人了。”话音未落,厨房帘子一掀,妇人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嚷:“这鬼地方,哪来的客人……”话没说完,瞥见门口站着的人,声音戛然而止,忙不迭地应和道:“客官里面请!” 掌柜的干笑更僵了,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到地上,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和尚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说完便在另一桌坐了下来。 先进来的黑衣人也没有搭理他,自顾自的对着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说道:“切半斤牛乳,一盘猪耳朵,来一斤好酒。” “贫僧一碗素面即可!” 那娘子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有些尴尬的挠头。 掌柜的叹了口气:“只有素面!” 黑衣人脸色不善地看着他,指了指他旁边的招牌,上面赫然写着各色菜品,卤牛肉、凉拌猪耳、羊肉包子。那招牌的漆已经剥落了不少,边角处还有些破损,看起来破旧不堪。 掌柜的移动两步,用身子将招牌挡住,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您是今年我们店的第一位客人。” 时值深秋,落叶飘零,但这生意,怕是比天气更加萧索。 和尚笑了起来,“那不如将这店关了,跟贫僧化缘去吧。” 掌柜的连连摆手:“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营生,再艰难也得开着。”说着苦着脸:“主要是我们这镇上都是本地人,平素都住在家里,谁来住店,平日里倒是有人来吃饭喝酒,只不过这几日,大家都往北边扎堆去了。”想到这儿,他忽然身躯一震,看向了和尚,欲言又止。 “北边怎么了?”和尚问道。 那娘子端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出来,瞪了掌柜的一眼,笑着说道:“北边是我们镇上的棺材铺,最近生意好的很,他心里嫉妒。” “那棺材店老板是你老相好,他生意好,你自然开心。”掌柜的嘀嘀咕咕。 “怎么?最近镇上不太平?”向进门的黑衣人问道。 “倒也不是,今年不是说南边夏季起了涝灾,不少人往这边逃难,结果不少人死路上了,州府的一个富商不忍心让他们暴尸荒野,就出钱安葬,这棺材铺的生意自然好了。” “都是外地人?” “可不是!他们不熟悉我们这,晚上宿在林间,结果被狼给咬死了不少呢!” 那女子语气轻松,颇有些幸灾乐祸。 “两位客官,虽不知二位要去向何处,但奉劝一句,入夜了可就别出门了,这西北风大,入秋后更是冷的很,那些狼啊,闻到肉味可都是蜂拥而至啊。”说完望着黑衣人抛了个媚眼:“可别白瞎了郎君这副好皮囊啊。”…. 望月客栈的客房也跟楼下的大堂一般,乏人问津,一股子灰尘味道,但好在西北干燥,并无霉味。 只是这掌柜的好酒,整日喝的醉醺醺的,老板娘嘴碎贪色,厨艺更是一言难尽:牛肉卤的没味道,白面饼硬的能磕牙。 就连凉水也喝出一肚子的寂寥。 楼下传来打呼声,玄衣人推开了房门,凌冽的风便冲着面门招呼过来。 一转头,那本就碍眼的光头在月光下显得越发耀眼。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肯多说一句,但是步伐却一致的朝着北边掠去。 城北最大的棺材铺,也不过一进小院子。院子里挨挨挤挤、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八具薄皮棺材。那棺材皆是黑沉沉的颜色,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黑衣人一掌震开钉子,露出了里面的尸首。 他眼神微微一变,又将其余的棺盖悉数打开。 “阿弥陀佛。”和尚在一旁看着,并不阻止,只是默念佛号。 “这八具棺材里头,躺着十六个人,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的练家子,却被人一刀毙命,毁去面容,又伪造成被野兽啃噬,这望月镇,可真有些意思。” 第三章 口福 “阿弥陀佛。”和尚在一旁念经:“这些人更像是山匪!”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和尚却闭口不再多说。 “萧施主,回去吧,这夜风大的很,可别受了凉。” 萧离冷眼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话。他一路西行,慧觉便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起初,两人话不投机,三言两语间便开始动手,次数多了,萧离的功夫、尤其是近身搏斗的功夫大有长进。但眼下情况未明,并不适合动手,两人还是决定先回去再说。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裹挟着沙砾与寒意,狠狠拍打着破旧的窗棂。屋内烛火摇曳,在风声中明明灭灭。 萧离就在这风声中睡着了,还睡的异常安稳。 他第一次深入西北腹地,风貌与中原大相径庭。极目远眺,黄沙漫天无边,。远处山峦起伏,皆是一片灰褐之色,毫无生机。偶尔可见几株胡杨,倔强地挺立着,枝干扭曲却透着不屈。而脚下的路,满是沙石,每一步都扬起细尘,在风中弥漫开来,更添几分寂寥与荒芜。 他本欲一路往北,路上却突遇罕见暴雪,天地间霎时混沌一片。狂风暴雪如猛兽般肆虐,马匹在漫天飞雪中迷失了方向,凄惶嘶鸣。他虽奋力驱策,却仍被裹挟着阴差阳错入了这望月镇。说来也是奇怪,这漫天的风雪在望月镇外似乎改了道, 这镇上处处蔓延着诡异的平静。 但他的那双眼睛,见多了魑魅魍魉,自是瞧出这望月镇处处透着古怪。且不说街边卖炊饼的大娘手腕一转,饼铛上的饼便如活物般翻转,单看这满镇的习武之人,便觉不寻常。那位年迈瘸腿老汉,看似颤颤巍巍,眼神中却精光四射,落座的时候更是腰杆笔直。再看那些小童,在巷弄间奔跑嬉戏,脚步虚实交错,却是暗含身法。 见他打量的出神,老板娘笑道,“我们这望月镇啊,是靠山吃饭。” “家家都有猎户。”说着指了指自己,“就连我们女子,都是自小跟着父兄入山打猎的。” “下月便会下雪,两位若是有时间,可以上山去打猎,皮子鞣制一番,运到南边,便可换的好价钱。”老板娘闲来无事总喜欢在萧离面前晃悠,惹得掌柜的不快,却又不想得罪这唯一的财神。 是的,那老和尚是个吃白食的。 吃白食的此客却念了声佛号:“上天有好生之德。” 萧离斜了他一眼,你个和尚怜悯苍生,手上却沾血无数。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继续对着萧离念叨:“北边想来早就下了大雪,封了路,客官若是想继续前行,怕是风险太大,不如等到开了年,化了雪再做打算。” 话里话外都是想将萧离留下。 掌柜的冷哼一声,拆穿了自家婆娘的伎俩,“北上不易,但是可以回头南下。” 老板娘回身瞪了他一眼,又拿起桌上梆硬的馒头,砸向窗户边窥探的小童。 “看什么看,没见老娘店里有贵客啊,你们再看,也是歪瓜裂枣,上不得台面,还是回家找你们老娘吃奶去吧。” “红颜枯骨,不要耽于皮相!”慧觉嚼着馒头,看着萧离慢吞吞的吃着热腾腾的羊肉馒头。 老板娘想开口骂他,但碍于他与俊俏郎君是同路,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岳掌柜,老板娘,我们于老板让我送酒来了!” 挡风的帘子被掀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入了客栈。 本就弱不禁风的岳掌柜的吹了风,咳嗽个没完没了。 “哎哟,对不住了,对不住了。”送酒的是一位老丈,穿着破旧的棉衣,面上有一处刀疤,推着一个板车,上面放着三大坛子酒。 “一年到头,赚的银子不够你喝酒!” 老板娘一甩帕子,掀开帘子向后堂走去。 “妇人之见,别理他!” 岳掌柜轻轻拍开封泥,\"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裹挟着陈年木桶的芬芳与粮食发酵的甘冽,直钻鼻腔。他深吸一口气,常年熬夜的昏沉一扫而空,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因这坛陈酿,平添几分暖意。 “给我来一斤!”萧离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岳掌柜的却抱着酒坛斜了他一眼,“上好的烧刀子,一两银子一斤。” 萧离摸出一锭银子:“三坛我都要了。”“不行!”岳掌柜抱着酒坛不撒手。 送酒的老翁笑了起来,却却衬托的面上刀疤更加狰狞。 “我们于记酒坊得贵客赏识,岳掌柜不必如此吝啬,我回去让掌柜的再送两坛来便是了。”说完便乐呵呵的走了。 酒是好酒,一碗下去体内便涌上了一股热流。 萧离见对面的慧觉盯着酒坛子出神,也递了一碗给他,嘴角却挂着嘲弄,似乎很期待他破戒。 慧觉却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壮汉又扛着半边羊肉走了进来,大声吆喝道:“老板娘,你要的羊肉送来了。” “败家娘们,败家娘们!”岳掌柜数着银钱,心疼的咧嘴。 老板娘系着褪色的碎花围裙,双手各持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走了进来。寒光闪烁间,她左手精准划开羊皮,右手利刃顺着骨缝游走,皮肉分离的脆响与刀刃破空的锐声交织。羊骨在她掌中翻飞如蝶,碎肉则被削成均匀薄片。仅一盏茶光景,半扇肥羊已成规整的肉块、剔净的骨架与细碎的肉末,案板干干净净不留残渣,唯余几滴血珠顺着刀刃滴落,在地面绽开暗红的花。 “阿弥陀佛!” 血肉的味道混合着酒香满眼,慧觉终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老板娘好刀工!”萧离称赞道,笑意却不及眼底。 老板娘将刀插在腰侧,面上带着得意。 “羊骨熬汤,羊肉涮着吃,羊皮可以做双靴子。”说着又朝着萧离飞了个眼波,“客官晚上可有口福了。” 但萧离对这口福却并不如何期待,因为这老板娘做的菜,当真是一言难尽。 第四章 不速 第一口羊肉入口,萧离便对一旁的岳掌柜产生了浓厚的同情。 就算他没有下过厨房,这羊肉锅子还是吃过不少。 洗净之后,加水熬汤,佐以萝卜白菜,本该鲜嫩可口,但这老板娘做出的羊肉锅子,又咸又呛。就是他自己下厨,也该比这味道好上许多,饶是他对吃食并不在意,但这老板娘的厨艺当真是一言难尽。 慧觉在一旁闻到那呛人的胡椒味道,幸灾乐祸的看着萧离面无表情喝酒的脸。 偏偏一旁的老板娘一脸认真的看着萧离,就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期待。 “麻烦再加一锅水!”萧离淡定的开口。 “噗呲!”柜台后的掌柜笑出了声。 许是茶水用的多了,萧离被尿憋醒。走到,走到茅房要先先从二楼下到一楼,再穿过后门,再转一个角落。 西北十月的寒夜,北风呼啸。朔风狂卷沙砾,打在门扉上,一道呜咽自荒原深处破空而来。像是陶埙的悲鸣,在呼啸的风中忽而呜咽低泣,如泣如诉。 萧离站在夜风中仔细聆听,却发现那声音仿佛听不真切了,断断续续的,朦朦胧胧的,像一场幻觉。 翌日,望月客栈里忽然来了十来个刀客,身体健硕,腰胯大刀,一进门就将望月客栈为数不多的几张小桌子给坐满了。 “两位,劳烦让一下座!”其中一人冲萧离他们抱拳说道,语气虽然客气但态度却显得霸道,萧离与慧觉对视了一眼,萧离走了出去,慧觉却回到了房间。 望月镇很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走到了尽头,萧离拍了拍大门紧闭的棺材铺,却不见人来应门,对门的老板出来啐了一口,“晦气!” 萧离神色不变只是盯着他,。 那人神色讪讪,指了指那大门:“棺材店晦气,一般大家都走后门,喏,转过去,不过里面没人。” 萧离对他淡淡的点了点头,那人接着说道:“白老板前些日子接了大生意,棺材板子都用完了,出门进货去了。” 羡慕中带着一丝嫉妒。 “怎么,贵客也想定棺材?” “嗯!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说不准,现在外面路上不好走,不过约摸着最多半月也就回来了。” 萧离点了点头,态度倨傲的道了个谢。 “不过看贵客身份,想来要定的也不是寻常棺材,老白这里还是有些家底的,不用等太久。” 萧离嘴上挂着一丝笑:“那便好!” 说完便在镇上溜达起来,整个望月镇的人,皆在打量着萧离,明目张胆或是暗自揣度,萧离负手慢行,神色淡然,却难掩眉间那一抹冷漠。这望月镇,着实有些蹊跷,他是一个执拗的性格,你越是想要安排他,阻拦他,他却偏偏不如你的意。 暴风雪夜惊马,看上去像是一场意外,但实际上却是被人涉及,让他偏离的原来的路程,一路奔着着望月镇而来,而另一队人马却偏偏横加阻拦,将他带的亲随都引开,他便索行将计就计,让梅六等人去了他处,自己往这望月镇而来,但那慧觉老和尚,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怎么也甩不掉,一路跟着他,进了望月镇。 这镇子上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总给萧离一种怪异的感觉。 首先这镇上的居民,虽说都是一副安于现状的样子,但镇上的居民,除了孩童,年龄都在四十往上,青壮年他一个也没见到,而那些老者,比如送酒的大爷,虽说年迈瘸腿气息沉稳依旧。脸上的刀疤似利刃切过。 他缓缓地在街上走着,路边的茶馆里,三三两两的老人聚集。瘸腿的摇着破扇,断手的摩挲着茶碗,瞎眼的侧耳听着动静。那些老者身上皆带着重伤,想来年轻时都有惊心动魄的往事。 还有那望月客栈的老板娘,厨艺令人发指,但那一手刀工却不容小觑。 最让萧离在意的是,这镇上的人,除开那些垂髫小童,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敌意,却都隐忍不发,像是在等待一声令下。 萧离走到一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刚出笼,他想起那老板娘的厨艺,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馋了。 “老板,二十个肉包!”他沉声说道。 卖包子的是个独眼的大爷,闻言笑了起来。 “好叻,不过最好你在外面吃完再进客栈。” 萧离接过包子不解的看着他。“岳娘子平生最不喜别人说她长的不好看,更不喜别人说她做饭不好吃!” 萧离付了钱,看他又将两屉包子上了锅,“掌柜的生意不错!” 老板哈哈大笑了起来,“今日镇上可来了不少人,老头儿可以多赚些。”他憨厚的笑了起来。 萧离想着那十来个体格壮硕的刀客,想必饭量惊人。 他提着包子回了客栈,还未进门便听见了一声怒气冲冲的怒吼声。 “放你娘的屁,老娘开了几十年的客栈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老娘做饭难吃。” “大和尚,你在老娘这吃了五六天的饭了,你来说句公道话!” “阿弥陀佛!”慧觉念了声佛号,“施主,和气生财!” “老娘哪里不和气了,你且去问问那俊俏的小郎君,我可曾对他大声说过一句话?” 萧离提着包子,站在门口,转身便想往回走。 “嘿,你这老娘们,做的菜比猪食还差,还不让人说了!”一个口音怪异的人也骂了起来。 “滚,你们都给老娘滚出去,我哪里老了,睁大你的狗眼瞧瞧,瞧瞧!” “阿弥陀佛,红颜白骨,皮肉而已。” 慧觉一句话出口,那老板娘的怒气更甚,音调都拔高了不少。 “你们这些人眼瞎心瞎舌头也不灵,全都给老娘滚出去,我们不做你的生意了。” 一个佩刀的壮汉掀开帘子,“就你一家客栈不成!” 他脸色涨的通红,强忍着怒意走了出来。 “那可不是,这整个镇上就我一家客栈。”老板娘叉腰骂道:“沿着街往北走,走出头,有家棺材铺,二十个铜板便可定一具薄皮棺材,你们赶紧去,免得去晚了,棺材都定不到。” 第五章 失火 那群刀客被赶出了门,半个时辰后怏怏而归,多付了将近一倍的房费才得以挤在了剩下的几间客房内,还不得不憋屈的接受了老板娘不准携带外食的规矩,这让萧离疑惑万分,这群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居然被人轻松的拿捏住了。 半夜时分,望月镇被一阵锣鼓声打破了宁静,西北边火光冲天,急切的脚步声响起,还有一阵阵“走水了”的惊呼模模糊糊的在风声中传来。 西北干燥,民房又是木制结构,夜里风大,火势很快便猛烈了起来。熊熊烈焰如狰狞巨兽,吞噬着房屋,火星四溅。风助火势,眨眼间,火海便蔓延开来。 但萧离发现此处的居民却比他想象中镇定得多。他们分工明确,一组用沙子奋力扑灭火焰,浓烟中手臂挥动似不知疲倦;一组快速挖着隔离带,铲土声急促有力;还有人忙着拆除相连房屋,阻止火势蔓延。更有人沉着救人、有序搬物,混乱中竟自成章法。 萧离站在望月客栈二楼,看镇上的居民推着一车车砂石匆匆而过。他们步伐整齐划一,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沓之感。每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越发觉得这些居民很像是一处军营,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临危不惧。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显然那些刀客也在黑暗中观察着动静。 他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不知这火跟他们有没有关系。 门被拍的山响,萧离打开了门,同时左右两边房间的门都打开了。左边探出一颗光头,目光清明的看着老板娘。 “是这样的,镇上走水了,夜里风大,万一火势波及到此处,还望两位警醒一些,将细软贵重物品随身带着。”老板娘见二人面色坦荡,脸色和缓的说道。 萧离点了点头:“可需要帮忙?” 老板娘神色担忧,但还是拒绝了,“定是哪家的老人犯了糊涂,夜里失手打翻了油灯,只是气候干燥风又大,但应当问题不大。” 斜对面的房间,岳掌柜也是如此向里面的人解释道。 “知道了,不要吵我们睡觉!”那刀客显然不太满意别人将他们叫醒,但掌柜的还是挨个拍门叫醒。 “少了五人!”慧觉对萧离轻轻开口。 之前进入客栈的是十六人,如今这里只有十一人。 显然岳掌柜的也发现了此事,问道:“你们还有五个兄弟呢?” “在里面睡着呢!怎么?你们要挨个检查吗?”其中一个刀客怒道。 “那倒不是,只是我们这镇上,夜里冷的很,外面狼又多,要是出门被狼给叼走了咬死了,可不美了。”老板娘带着笑说道。 “万一火势太大,睡的太死,烧死在我们客栈里,也影响我们生意不是。” 她句句带着“死”字,让本就对他不满的刀客怒目而视。 “阿弥陀佛,女施主虽然说的话不太动听,但的确都是为了诸位好。”慧觉在一旁打着圆场。 “砰。”那刀客气哼哼的关上门,正是之前在前堂与岳氏争吵过的汉子。 另一间屋子里的刀客脾气倒是好上许多,穿戴整齐对叫上同伴道:“我们到此,便是缘分,怎能眼见起火而不管,走吧,兄弟们,我们去帮忙吧。”说完还看了一眼萧离和慧觉。 “你们老老实实的待在此处,不要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老板娘白眼一翻。 火势在黎明时分偃旗息鼓,火是从镇上一户独居的老头家起的,烧毁了周边的五六家住户,火中抬出了五具尸体,焦黑卷曲,看不出面容,也分不清身份。镇上的人挨家挨户的出钱,用作丧葬费。 “晦气!”老板娘捻着一锭碎银子,往外面小儿的托盘里扔去。 “老衲身无长物,只能为死者念经超度了!”慧觉跟在那要钱的小儿身后,往外走去。 萧离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兀自饮酒。那群刀客三三两两的出了门,如今只有四人在店里,但神色却有些紧张,一人一把长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眼神警惕的盯着店门口。 “哎哟,我们镇上可是很久没有一下子死这么多人了,一晚上就死了五个。”老板娘坐在萧离面前,带着笑意说道。 “哎,死的乌漆嘛黑的,太可怕了。”见萧离自顾自饮酒,老板娘也不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凑近了萧离继续说道:“若是我啊,宁愿被人砍死,也不愿意烧死,都说人下辈子啊,会带着上辈子的胎记,你说那被烧死的,会不会下辈子也长的没个人样。” 她仔细的端详着萧离:“公子这样的,上辈子肯定死的极其好看。” 隔壁桌的四人一直留心着他们的对话,跟老板娘背对背的那位,腰背崩的笔直。 “你们镇上就只有一家做棺材的!”萧离忽然出声。 老板娘也算熟知萧离的性格,知道他寡言,也不计较,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自顾自的说话,此刻见他搭言,一时跟不上他的思路,愣了一下,说道:“是啊。” “咳咳。”掌柜的声音从大门口的柜台传来,带着一丝酒气说道:“手艺差的很,还老是以次充好。”话音未落,便一偏头,躲开了娘子砸过来的酒杯。 萧离接着说道:“我昨日本想定一具棺木,掌柜的却出门进货去了,看来你们望月镇最近不太平啊。” “那可不是,最近死的人可多了,被狼咬死的,摔死的、烧死的、简直各有各的难看。” 老板娘咬牙切齿的说道。 “我若是那棺材铺的老板,一定多进些货回来备着。”萧离冷冷的看着她身后。“昨夜死了五个,今夜说不定还得有人死。” 老板娘一下笑了起来,给萧离斟酒:“实不相瞒,我与那棺材铺的白掌柜自小便是邻居,看他发财有望,心中真是畅快。” “哼!”瘦弱的掌柜轻哼一声。 “你找他定棺材,报上我的名字,定然给你优惠。” 第六章 白掌柜 掌柜的,再上五斤酒!”身后那桌人喊了起来。 岳掌柜唯唯诺诺的抱着一坛子酒,放到了他们桌上。 “掌柜的真是好大的气量,媳妇成日里跟小白脸打情骂俏,都看不见,真是白瞎了这双眼睛了。” “胡,胡说!”掌柜的瞥了一眼萧离,又飞快的移开了目光,逃似的回了自己常待的柜台后面,缩着脖子喝酒。 “窝囊!”这声音不算小,本就不大的客栈前厅的人,全都听见了。 “啪!”老板娘一拍桌子,泼辣的表情刚起了个势,便被迎面而来的冷风给浇熄了。 进来的是配相同大刀的两个同伴,其中一人腕上带着兽皮,他落了座。 “烫碗热酒,再来两碗汤面。”他顿了一下:“少加点盐。” 老板娘从来不跟钱过不去,闻言扭扭哒哒的去了后厨。 “不见了”、“看不出来”、“记号”,一桌人声音压的很低,萧离只听见零零散散的几个词。 两人坐下吃饭,又换了两人出去。 手腕上带兽皮护腕的坐到了萧离对面,“兄弟,相逢是缘,一起喝一杯。” 萧离淡淡的端起了杯子,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来此地几日了?”那人直接问道。 “六日!” “哦?一直住在此处?” 萧离点了点头,“镇上只有这一家客栈!” 那人凑近了些,“不知兄弟前往何处,为何来到了此处。” “我去凉洲,路上遇到暴雪迷路了!”萧离言简意赅的说道。 “我们兄弟便是从那边过来的,的确是雪大路难行,若是没有要事,最好还是等待开春雪化了再走。” “多谢!”萧离语气仍是淡淡,就算是道谢也带着几分倨傲。那人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道:“那兄弟在此应当也与镇上居民熟悉了?” 萧离摇头:“我不爱出门,只认识前面包子铺和点心铺的老板。” 说话间老板娘端着菜走到了他面前,狠狠的将碗一放,瞪着萧离,萧离仿若未觉。 老板娘瞪着占了她座的刀客说道:“能吃上老娘做的饭,是你们的福气。” 那刀客也不跟她计较,笑了笑,给她让了位置。 “当家的,我刚刚炖了菜,你给平婆婆送一碗过去。”想了想又说道,“她家的房子应当也烧了,你将人接过来住着算了。” 走到门口的岳掌柜回头说道:“咱们没有空房了啊?” “跟我睡,你去前面搭个铺凑合一下。” 说完又看了一眼那些刀客:“等把他们送走了,房间就空出来了。”说完眼睛一瞪:“还不快去!” 掌柜的弓着背走了出去,一炷香之后便背了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进来。 老板娘笑了起来,端了一碗撒着葱花的萝卜汤放到她面前,也不说话,就坐她面前,看她慢吞吞的吃着。 带着兽皮护腕的刀客走到了老太婆跟前,问道:“婆婆可有八十了?” “她听不见,腿也不好使。”岳老板娘转身说道,“她一个人住,昨夜的大火就是从她家里烧起来的。” 萧离的嘴角抽了抽,听不见还走不动的老妪,都从火场里出来了,那五个大男人却被烧死在里面了,这遮掩的也太过草率了。 平婆婆比划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缺牙。 “哎,活该,平婆婆说有人去她家头偷东西,却不小心打翻了烛台,被烧死了。”老板娘装模作样的感叹了一句可惜,随后又骂道:“所以说人在做天在看,报应!” “哼!”门口传来一声冷哼,岳掌柜不耐烦的从柜台里直起身子:“坐满了,里面都坐满了!” 老板娘回头,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花,“白大哥,你回来了?” 此人脸型瘦削,有薄须,眼角倒吊,两颊略凹,莫名有些丧气,但也有些眼熟。 “哎,刚回来。”他慢条斯理的答道,他一开口萧离便反应过来了。 白若瑄!当初游凤假扮成的落魄先生,在一家酒楼给人做账房,应聘给石头做先生,将司家勾结前户部尚书的事情捅了出来。 萧离眯起眼睛,此人四十左右,有股病歪歪的书生气,长的跟游凤,不,边望假扮的白若瑄,跟此人有六七分相似,连说话的语调,也模仿的七七八八。 他更加断定,他来到这望月镇,绝不是巧合,萧离心中冷笑了一声,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白掌柜,见其尴尬的应对着岳家老板娘的热情,不由得感叹,当初那人模仿的真是像,看来两人定在一起相处过不短的时间。 “白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哎别提了,我本想去博州府的,但是前面封路了,走不通,我又怕被堵在路上,就赶紧回来了。” 老板娘又端了一盘牛肉,放在他面前:“没关系,反正死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好东西,到时候拿个草席一卷,扔到林子里去喂狼,哎,可怜那些狼了,又得吃些脏东西。” “你说谁不是好东西!”一名刀客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另一个立马跟了上来。打着兽皮手腕的拉都没有拉住。 白若瑄盯着那人手腕上的兽皮,抬了抬眼皮,用外族语问了一句。 那带着兽皮的男子站了起来,单手抚在胸口,微微的弯腰,态度诧异中带着恭敬,也用外族语回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一眼,白掌柜的叹了口气。 “怪不得望月镇外,东西两条路,东边通往博州被官府堵了,西边被巨石封了两条都走不通了。” 说着他看向了萧离:“这位先生,我们望月镇最近将有一场祸事将近,先生还请尽快离开,以免伤及无辜。” 萧离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路都封了,我往哪里去?” 那戴兽皮腕带的男人冲着刚进门的四个同伴打了个手势,那四人退到了门边,将门关了起来。 其中一人更是顺手,拉过岳掌柜,将大刀架到了他脖子上,“交出杀害我们兄弟的凶手,不然我先杀了他。” 白掌柜噗呲笑了起来。 第七章 不好惹 “你笑什么?”那人将刀收紧了几分,冲着白掌柜怒道。 “笑你不自量力,笑你坐井观天、笑你识人不清、笑你鱼目混珠,笑你蚍蜉撼树。” “能不能好好说话!”那劫持岳掌柜的汉子怒了,“非得掉书袋子,显得你读过书啊,那你怎么不去考状元去。” 白掌柜的望天,神情有些尴尬。 倒是岳掌柜的鼓起了掌,欣赏的对那汉子说道:“壮士说的对,你怎么不考个状元去!” 那汉子后知后觉两人都没将他放在眼里,一脚踢到了岳掌柜的膝盖窝里:“老实点!” 岳掌柜的右腿微微一屈,看向了老板娘:“娘子,救我!” 岳娘子嘴角微微一抽,眼神飘向了身后的萧离。但萧离还是淡定的坐着,丝毫不准备出手。 白掌柜的笑了起来,“你们一共十一人,我那没有棺材了,草席也不够了,你们现在还可以商量一下,你们小兄弟,谁跟谁关系好,可以卷一起,下去后还可以下棋。” 话音刚落,脑后便是一股刀风。 他被岳娘子一把拽住,险险避开,心惊肉跳的坐在萧离身边,看了看对面吃茶的婆婆,笑了起来:“平婆婆。” 岳娘子一条长凳舞的虎虎生风,狠狠砸向附近的刀客。 客栈里剩下的十一人齐齐动了手,除了一人制住了岳掌柜,一人守着门,两人跟岳娘子缠斗,剩下的人七人则将平婆婆、萧离和白先生这一桌团团围住。 萧离未带兵器,自斟自饮仿若未闻。 平婆婆老眼昏花,眯着眼睛万分茫然。 白先生眼神狭促,添油加醋四处拱火。 几把大刀不约而同的向着他的头顶落了下来,他慌忙抱着头,钻到了桌子下,一把抱住了萧离的小腿。 “真不明白,你当初看中这个只会耍嘴皮子和逃命的废物哪一点。”岳掌柜的讥讽道。 岳娘子杏目圆睁,双手紧握长凳。只见她脚步灵动,辗转腾挪间,手中长凳虎虎生风。时而横扫,似蛟龙摆尾,带起呼呼劲风;时而竖劈,如猛虎下山,气势汹汹。那招式精妙,竟将长凳使得宛如棍法一般,游刃有余,叫对手难以招架。 “你懂个屁!”她一板凳砸中刀客的手腕,长刀落地,回身又是一板凳,帮白掌柜的解了围。 岳娘子功夫不弱,但以一敌多,对方又有人质在手,时间一久怕是也难占据上风。 萧离却依旧没有出手的意思,就像这些刀客深夜纵火,是想趁乱寻某样东西,他也想趁乱摸一摸这些人的底细。 但是让萧离意外的是,这白先生躲在桌底,竟像是当真没有功夫。 “划啦!”藏身的桌子被劈做两半,从中间裂开,白先生再也藏不住,身后刀声呼啸,只得往萧离的腿下钻。 眼见刀朝着自己身上砍来,萧离无奈只得伸腿,将人一脚踢开,他用劲的角度刁钻,那刀客斜着飞了出去,直直砸向那平婆婆。 平婆婆依旧是一脸茫然空洞的神色,只是随手拿起两只筷子,戳中那刀客的后心。筷子齐根没入,那刀客痛呼一声便没了咽了气。 其他的刀客眼见同伴死在了眼前,纷纷红了眼,对着平婆婆拔刀相向。 “哎!”白先生长叹一口气。“这下完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攻向平婆婆的人倒了一地,胸口或是咽喉都插着一支筷子。 手腕带着兽皮的刀客眼见同伴只剩下五人,用萧离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两个字,剩下的四人都随着他跃向了门口,挟持着岳掌柜,准备开溜。 岳娘子放下凳子,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平婆婆也放下了筷子,又恢复了茫然的神色。 白先生撑着萧离的腿站了起来,摇头说道:“你们眼光如此之差,居然被波多族族派来做前锋。” 那些刀客听他叫破自己的身份,纷纷后退,再不恋战。 离门最近的刀客,右手持刀横在岳掌柜的脖子上,左手推门,左脚刚刚踏出客栈门槛,忽觉手腕一麻,长刀脱手,自己脖子一凉,汩汩冒出了鲜血。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之前被自己挟持之人,原本满身酒气东倒西歪的,电光火石间便夺了自己的刀,手起刀落,自己的四个同伴纷纷倒地。 “你们偏偏去招惹功夫最高的那个!”白先生话音刚落,一颗人头便咕噜噜的滚了过来,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哐当!”岳掌柜的扔了刀,径直朝着萧离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问道:“他怎么办?” 岳娘子回身,目光细细的从萧离的眉眼上扫过,又落在他的嘴唇上,满眼都是不舍,“不杀,关起来行不行?” 那白先生摇了摇头,“此人比这些人更麻烦,博州官道被封,十有八九是在找他。” 岳娘子一下就开心了,看向白先生:“那就关起来吧。” “杀了!”岳掌柜的脸色一变,说完看了一眼白先生。 白先生皱眉沉默,显然他才是这几人中拿主意之人。 萧离缓缓的起身,目光直直的看向了白先生,笑了起来。 “你们可问过我的意思了?” “大和尚被你们引去哪儿了?” “你叫白若瑄?” 他一向惜言如金,在望月客栈待了六日,却都不及此时话多,最后一句出口,周围三人齐齐变了眼色,那平婆婆听不见,但见三人神色紧张,也缓缓的起身,走到了白先生前面。 “你是谁?”白先生之前对萧离是试探质疑,如今却是带上了真切的杀意,看来自己猜对了,而周围之人态度也随着他的脸色开始变化,就连一惯维护萧离的岳娘子也暗自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暗暗的扣在手心。 平婆婆更是直接出手,一把筷子直奔萧离面部而来,每一根都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气。 萧离脚步一滑,身子后仰,避开了平婆婆的筷子,又躲开了岳娘子的匕首,侧身的瞬间又踢向了掌柜。趁着众人惊愕之际,萧离一个鹞子翻身,凌空跃起,攻向了白若瑄。 第八章 敌袭 若是以前的萧离,对战这三人并无多大的把握,但如今他服用青龙胆后体内毒性消除,还得了净远的功力,再加上慧觉的刻意喂招,功夫大涨。 白若瑄见萧离袭来,慌忙一滑,将将躲开,却不料萧离像是预料到了,双手成爪,早就在此等候,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 众人见白若瑄被擒,只得住手。 “把大和尚放回来,我们出镇二十里,便放了他。!” “砰!”大门被一脚踢开,慧觉奔了进来,看见萧离无恙松了口气,“走!” 萧离挟持着白若瑄,步步逼近门口。本不宽的街道竟被围得密不透风。卖酒的、卖肉的、送酒的,这些人萧离都打过照面,此时都已经脱下了伪装,浑身散发着深藏不露的狠厉。他们虎视眈眈,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萧离能感觉到杀意如潮,危险一触即发。 扣住白若瑄的手又紧了几分,“我二人误入此地,并非有意探究,现准备离去,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他面色沉静,一步一步的后退, 客栈老板深藏不露,就连那耳聋的平婆婆,都是高手。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今日敌众我寡,怕是难以善了。 包子铺的老板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越众上前。 一改之前的和善,整个人锋芒毕露,尽是冷色。 “白先生,得罪了!” 白若瑄微微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动手。 萧离挟持着白若瑄,被慧觉护在身后,望月镇的居民如潮水般齐齐攻来!卖酒的老汉面目狰狞,手中破碎的酒坛化作致命暗器,凌厉飞掷而来;肉贩双目赤红,手中剔骨尖刀寒芒闪烁,猛地直刺向慧觉咽喉,血腥气扑面;送酒车帘后更是寒光乍现,数支黑黢黢的弩箭破空袭来,“嗖嗖”声撕裂寂静。慧觉仓促横杖抵挡,大声喝道,“快走!” 萧离抱起白若瑄腾空而起,凌厉轻功带起破空之势直掠房顶。他本欲借高处突围,却猛然刹住身形——黛色瓦片缝隙间,数道黑影盘踞如虎,弓弦绷紧声清晰可闻! \"往哪逃?\"阴恻恻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为首老者枯瘦手持一把斩马刀,挡在萧离身前,萧离足尖微晃,瓦片竟如蛛网般自脚下放射碎裂,怀中白若瑄闷哼一声。 “放开他,我留你一个全尸!”老者说道。 萧离不为所动,怀中的白先生叹了口气:“我死不足惜,但无论如何,你二人今日是走不出去了。” 北风猎猎,吹动了萧离的衣裳,寒光乍现,斩马刀裹挟着寒风,仿若一道黑色的闪电,携着开山裂石之势,直直地朝着萧离砸了下来。这一刀,仿若裹挟着千钧之力,空气都被瞬间撕裂,发出“呜呜”的声响,萧离瞬间被逼入了绝境。 他侧身闪避,却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这老者刀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间尽显凌厉,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呜呜”厉响。那力道似能劈开山石,绝非寻常江湖把式。每一刀皆是直取要害,毫无花哨,倒像是沙场上杀敌的招式。 那老者高高跃起,大喝一声,手中斩马刀裹挟着劲风,狠狠劈下。萧离眼疾手快,矮身一滚,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然而,萧离转头便见那老者闷哼一声,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箭身尽没,只剩尾羽还在微微颤动。萧离一惊,顺着箭矢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如浪,又有数支羽箭破空疾射而来,势如破竹。 萧离眼神陡变,他身形如电,猛然扑向白若瑄,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已将他扑倒在地,疾滚数尺。同时右手反扣老者手腕,竟将重伤之人拽离三步。三支雕翎箭擦着他们发梢钉入青瓦,迸出火星。 萧离低喝一声,双臂紧箍二人,翻掌拍开屋顶瓦片。三人直直从屋顶跌落到客栈之中。 马蹄扬尘,蔽日遮天。街面上打斗的数人也停了下来,其中一人附耳贴地 “足有千骑!”他惊惶抬头,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几近颤抖,“全是骑兵!” 话音未落,地动山摇。大地似被巨锤捶打,轰鸣声由远及近。西北天际,黑压压的铁骑洪流狂奔而至,马蹄声如雷霆炸响,烟尘翻涌如墨色巨浪。 “隐蔽,迎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街面上的众人顿时作鸟兽散,隐藏于巷陌之间。慧觉连忙闪身,站到了萧离身边。 萧离回房取出了凌寒剑,切断了身上箭矢的尾羽。 白若瑄则将那心中中箭的老者搬到柜台后隐蔽处,“安伯,你撑住。” 慧觉看了那老者片刻,从怀里摸出一瓶伤药,丢了过去。 安伯吞了下去,任由白若吃力的将他背起,往后院躲去。 “是谁?”萧离问道。 白若瑄摇了摇头,指着地上那十多具的刀客尸体:“他们是波多族的人,能征善战,是西戎的一支。” 他皱起了眉头:“他们怎么这时候出现在此处?”说着他指着后院的半人高的咸菜缸子,“搬开,下面有暗道。” 几人刚刚躲了进去,便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追了过来,纷沓的脚步声在头顶徘徊。“没事,外面的机关没有复位便只能用一次,我们先去与其他人汇合。” 萧离见他背着那老者很吃力,便接了过来,让他在前面带路。 白若瑄走的心事重重,差点被绊倒在地。 慧觉伸手拉了他一把,开口道:“银水河还未结冰,这些铁骑若要过河,只能走霜风渡绕过来,那边是木兰族的草场。” 萧离知晓他在边家军中效力过,对局势更加敏感。 “木兰一族怕是已经被灭族了。”白若瑄沉默了片刻说道。 “天寒地冻,西戎入关!怕是要开战了。” 萧离冷笑一声,“他们来势汹汹,不逼近要镇关卡,却来到你们这区区望月镇,看来你们这镇子,真是不容小觑啊。” 第九章 密道 镇上的密道修的宽敞,在里面行走并不感觉到憋闷,众人走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隐隐看见了灯光。 放哨的小童见到萧离,神情戒备,但看到白若瑄却松了口气,赶紧小跑着去报信。 几人又走了一段,空间豁然开朗了起来。 熙熙攘攘的居民都挤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足足有几百人,齐刷刷地向着萧离他们看了过来。萧离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你们把整个镇子都掏空了?” 那些居民,有些面熟,有些面生,但此刻眼神各异,有警惕,有好奇,更有隐隐的敌意,朝着萧离看了过来。 “安伯伤的如何?”岳娘子看到萧离,神色有些复杂的走了过来。 “没有大碍,但需卧床养一段时间。”白若瑄说道。 将安老扶着坐下,慧觉又渡了些真气给他,助他护住心脉。 “人都进来了?”他轻声问道? 岳掌柜的点了点头,“一共三百六十七人,全部进来了。有八人重伤,三十人轻伤。” “信号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不过这大风天…”岳掌柜欲言又止,语气担忧。 萧离远离人群,坐在地上,慧觉却手持佛珠,双目紧锁,目光在人群中游移,逡巡不定。 不停的有人来到白若瑄身边,向他禀告着什么,他微微颔首不时叮嘱几句。 头顶传来了响动,萧离向上抬头,神思却已经飞走,木兰族以和亲为由,派木兰公主入京,怕是已经提前得知这些西边部族的异动,但又不能明说。但明明他们已经渡过银川河,不直取边关要塞,却来到这望月镇? 这望月镇究竟有何秘密? 他眉头紧紧皱起。 “在下白若瑄,乃是这望月镇主事,承蒙阁下援手相救,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白若瑄走了过来,正式的向萧离招呼道。 萧离见他一身狼狈,却气度从容,临危不乱,便更加高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名字,是因为有人曾假扮过你!” 白若瑄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是白某冒犯了。” 他没有提边望的名字,眼中的防备却更甚了。 萧离心下了然,看来此处的确与边望有莫大的渊源。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猜忌,但眼下显然不是试探的时候。 “刚刚外面来的,的确是波多族的铁骑,约莫有一千五百余人。”白若瑄眉头皱起,“我们得尽快离开此地!” 萧离看了眼头顶:“你们的机关?” “外面的机关全数被毁掉了,但若是硬要破坏,也挡不了多久。”白若瑄坦诚。 “镇上有密道可以出去,但阁下的身份,若不如实告知,白某便只能将二位留在此地了。”他语气客气,但威胁的意味却相当的浓。 “我是大宁朝廷之人。”白若瑄面上不见惊异,显然是猜到了。 “不过的确是误入。”他懒得解释。 白若瑄盯了他良久,方才开口说道,“阁下是兵部的人?” 萧离摇了摇头:“禁卫!” “白先生放心,比起你们的秘密,这边境危机更迫在眉睫。” 言外之意,他并不打算深究他们的秘密,出去后更重要的是将西戎犯边的消息传回去。 “我初入镇时,便有外人横死,应当也是他们的探子。” 白若瑄点了点头:“是!只是我不确定他们是哪一方的探子,因此出去了一趟。” 萧离目光紧紧的盯着他:“你们镇上,全是老弱,虽然功夫不弱,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到底为何?” 白若瑄轻笑了一声,“抱歉!” 一个少年蹦了过来,“先生,东西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 白若瑄点了点头,“好,你们跟着岳掌柜。” “请!”说完便做了个手势。萧离起身,与慧觉走在队伍的最末,跟随着人流往外走去。 走了一截,他发现一个耳室,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十几口的棺材。 他一闪身,发现棺材的盖子被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而前方的居民,每人身上都多了一个包袱,显然是将棺材里的东西带走了。 他心中一动,剑光一闪,走在他前面之人,包袱被划了一道口子,包袱里的东西掉了一地,而萧离也被人团团围住。 萧离冷眼看着地上金灿灿的一片,笑了起来。 “雀王府失窃的黄金!原来在这里!”他无视周围人的敌意,大步往前迈去。 一张清晰的脉络在他脑海里呈现,过往种种疑点,在此刻得以补全。 边望劫持了雀王府的黄金,先藏在清平县的地牢中,但那时他便察觉到自己身边出现叛徒,便将计就计,利用萧离引出了叛徒,清算了异己,再设计假死,以刘虎的身份退场,让萧离以为这些黄金落入了游千鹤之手,游千鹤以为萧离收走了黄金。但其实被他悄无声息的用棺材运到了这边陲小镇。 而这些箱子里若都是存放的都是黄金,可远远超于雀王府失窃的那一批。 没想到他还挺有钱,按照那人的性格,狡兔三窟,存放钱财的地方定然不止这一处。手上握着这么多钱财,身边集结了各种江湖人士,就连皇宫,闯进去也能全身而退。若说他想杀皇帝报仇,却错失了无数机会,最终还是没有下手,若说他没有不臣之心,却又入京搅动风云。萧离承认自己还是看不透此人, 看着前面那三百多人,每人背上背负的包裹,萧离心中冷笑,不知此人现在到底在何处,到底还是谋划什么大事,但现在老巢却被人给一锅端了,多年心血眼看就要付诸东流,不知他知晓后又是如何神色。 白若瑄盯着萧离,心中也是百转千回,眼中闪现出杀意,此人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中还多,还有他身边那个和尚,一双眼睛总在安伯老于那几个老者身上徘徊,疑惑中又带着探究。 也不知那混小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出门在外不跟长辈的商量,也不知道报个平安。 第十章 浑小子 密道渐渐变得逼仄狭小,只容一人通过,三百多人的队伍被拉的很长,行动也缓慢了起来。 萧离与慧觉被白若瑄分开了,一人走在中间,一人走在末尾,身边都跟着身手不错之人,显然是对他们还有着防备。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还是没有走到密道的尽头,因为在地下,萧离完全不知自己现在的方位,只是头顶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越来越少。 \"轰隆!\"一声闷响从身后传来,萧离皱眉回头张望。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了起来,“糟糕!他们居然带着炸药!”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身后炸响,火光映亮众人惊惶的面孔。只见原本平整的地道早已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如雨般从穹顶倾泻。 以下是进一步润色的版本,通过环境细节强化沉浸感,同时突出密道狭窄与爆炸冲击的冲突感,适合悬疑\/冒险类场景使用: 密道逼仄,那声闷响炸开时,混着硫磺味的震荡波撞得岩壁簌簌剥落碎石,细尘在昏暗火光中翻涌成诡异的灰雾。有人闷哼一声捂住耳朵稳住身形,密道仿佛被巨人攥紧的咽喉,任由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狭缝间来回撕扯。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萧离淡淡的说道。 白若瑄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懊恼,“这段时日,不断有人进入望月镇查看,但几乎都有去无回,想来消息到底是传出去了,白某以为这下面的机关他们定然寻不着,是我自负了。” 他的声音微喘,在黑暗中被放的很大。 “再绝世的高手,也难敌千军万马。”萧离淡淡的开口,“在极短的时间内,你设计的密道让镇上所有人全数撤退,已很是不易。” 萧离的话中含着真切的赞赏,当时他在屋顶看的真切,那些骑兵距望月镇不过几里路,半盏茶功夫就会冲进来,而镇上的三百余人,却临危不乱井井有条的从各个入口撤离到密道中,这需要极大的威信和多年的默契。 密道中的人再没有声音,而是加快了速度前行。 轰鸣声越来越近,但却忽然停了下来。 “糟了!” “这领兵的人很聪明。”萧离淡淡的开口。 “他们的人都是骑兵,对密道不熟,甚至怕你设下的机关,所以他们并不入密道追击。” “他们只需要确定密道的走向,再找到出口,或是逼我们出去!” 白若瑄咬牙,“看来这一场硬仗,不得不打。” 他忽然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话,再由此人传给了前面之人。 萧离发现走到某处后,前方的人停了下来,依次进入一个石室,将背上背负的黄金放了进去,白若瑄走在最后,将石壁上的机关放下。 那厚重的石壁落了下来,足足有两尺厚,就算是用炸药,怕是也难以炸穿。 镇上的居民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现出一种锋芒,有些嗜血有些期待。 “等会怕是有一场恶战,大家记住,尽量突围,不可恋战!”白若瑄沉声说道。 独眼的包子铺老板神情有些不忿,张了张嘴,却没有反驳。 “前方一共三个出口,为避免被人一网打尽,我们分为三队。”“不行!”老岳出了声,“所有人都在,还有一战之力,若是分散开来,敌人十倍于我们,完全没有胜算。” 此刻的岳掌柜,身上全无之前懒散窝囊的样子,一手握着算盘,满脸都是坚定的神色。岳娘子站在他身边,默不作声,显然也是支持他的意见的。 “岳大哥,我知晓你不愿意放弃每一个人,但眼下敌人有备而来,我们不能全都交待在这。” “比起我们的性命,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说着他看了一眼围在他身边的孩童:“还有这些孩子,他们得走。” 平婆婆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脑袋,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和身边几个老头,做了个异常凶狠的表情。 卖酒的老于点了点头:“我们都这把岁数了,这些年都是偷来的,等下我们就做前锋,去会会这波多族的骑兵,老子的刀好久都没饮过血了。” 身边几个老头都点头,笑了起来。 “小白,你等下带着这些孩子和受伤的人往雪山走,我们来引开他们!” “好了,别废话了,你就会一点轻功,这拼杀的地方用不着你,还得保护你,你的本事,留到其他地方去用吧!” 白若瑄眼中湿润,却只能点头。 他稳住心神,又与其他人低语了几句,显然是在做着迎敌的安排。 他身姿清瘦,举手投足间书生意气尽显。可那双眼眸,却透着无比的坚定,其中似有烽火硝烟的淬炼,亦有千军万马的横扫,一身书卷气里,染尽了军营里的铁马金戈。 慧觉静静的看着他,穿过昏暗的时光,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也是如此,稳坐军帐,智计百出。明明是个文人,却受到了军士的拥戴和信服。 白若瑄缓缓抬眼,对上了慧觉的目光:“大师,你二位跟我一起走吧,回大宁,告诉皇帝,西戎大军集结,将在银水河结冰之后,大举进攻边境。” 慧觉却缓缓摇头,指了指一边的老头,“我跟他们一起,他跟你走!” 萧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不是眼瞎就是断手瘸腿的老头,叹了口气,“我跟你们走。”说着从身上拿出一块令牌,丢给了白若瑄。 “你拿着这令牌,博州有我的人,告知他实情!” 令牌乃玄铁所制,入手冰凉浸骨,一面漆黑,另一面上面阳刻着一朵梅花,栩栩如生,梅花的花蕊透露出点点明黄。 “梅花卫?”白若瑄惊讶的看着萧离,庆幸刚刚对方地道炸的及时,他还没来得及利用机关对此人动手。 这令牌与以往他见过的梅花卫令牌相似,却又有着细微差别,上面花蕊是明黄色泽。 “你就是那梅花卫令主!”白若瑄惊讶万分,但随即变得释然。 第十一章 先锋 \"轰隆!\"一声巨大的炸响在近处传来,震得岩壁簌簌落灰,碎石砸在身上。地底的众人只觉双耳轰鸣,五脏翻涌。 “快走!”老于推了白若瑄一把。 白若瑄带着镇上的少年孩童还有几名妇人,搀扶着伤者打开了左边的一道石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其他人,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一一的引入脑海。 他目光微微闪动,“我在雪山下等你们!” 岳掌柜的点了点头,“放心,我们不会硬拼!” 说完白若瑄依然转身,岳掌柜一掌轰向了机关。 炸裂声又传来,震下碎石无数。 “走快点,老子宁愿战死,也不想被活埋!”于老头瘸着腿往前走。 慧觉手持禅杖,紧随其后。 萧离自觉的垫后,与岳掌柜和老板娘走在最后面。 白若瑄将伤残弱小带走,他们三百余人还剩下两百多人,对方的人数至少五倍于他们,还都是骑兵。 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想,岳娘子出声道:“原来公子这么大来头,此次要遭我们连累了。” 萧离淡然:“同生死,共命运,萧某的荣幸。” 岳掌柜点了点头,“若此次不死,你便是我岳长空的兄弟!” 萧离点了点头。 众人又走了一段,忽然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出口到了!”老于停了下来。 身后的众人目光一凛,纷纷从身侧拿起武器,满脸坚毅,视死如归!准备放手一搏。 萧离也被这种情绪感染,凌寒剑出鞘,牢牢的握在手中。 “轰隆!”一声巨响在头顶响起,碎石尘土砸了众人满脸,刚刚聚集起来的士气瞬间便被冲散。 “呸呸呸!”老于吐掉了嘴里的土,不屑的说道:“走,看谁今日割下的人头多!”说完便伸手扳动机关。 左边三下,右边三下,再怎么来着? 机关被扳动,前方挡着的石壁却毫无动静。 旁边的一个老头,忽然暴起,敲了一下老于的头:“让你平日少喝点酒,少喝点酒,现在喝傻了吧!” 一声叹气声从萧离身边的岳掌柜的口里响起,他摇摇头上前,亲手扳动机关,一丝光亮缓缓的透了进来。 这密道的出口竟然在一处山洞里。若是出口隐蔽,想来不易被人发现。 岳娘子却摇了摇头:“若是夏天,出去后还有遮挡,现在树都枯了,我们这么多人,肯定会被发现。” 果然,众人鱼贯而出,还剩下三成人在密道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还有异族人充满惊喜的呼喊。 波多族的士兵正在分散在山间寻找着他们,闻言立马手持兵器聚了过来。 为首的几人收起刀落便砍开一条血路,众人冲了出去。 但是很快,对方的援兵便至,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手持长刀步步紧逼,好在他们处在一处山坡上,骑兵的优势并不大。 于老头从背后拿出一把大刀,眼神狠厉的说道:“我们冲下去!” 但却被人拉住衣领,往后一拽。 “臭和尚,躲远些!”他冲着身边拽他的慧觉怒斥道,对方却连眼神都没留给他。 慧觉上前一步,挡在众人身前, 僧衣在风中猎猎舞动,他手中那根禅杖,上面雕刻的经文早已斑驳,只听他一声佛号,声如洪钟,荡开四周阴霾。紧接着,他双手握住禅杖两端,猛地一抽,禅杖竟如春笋拔节般,从中间迅速延展,眨眼间足有将近一丈。 “有我在,还轮不到你们抢这前锋。” 禅杖破空厉啸,携万钧沙土横扫如瀑。波多铁骑的前排瞬间化作奔逃的尘埃——为首十余人连人带马凌空抛起,血雾混着沙砾喷溅三丈,残肢断刃在尘烟中划出凄厉弧线。棍影方收,后方马匹惊嘶炸群,铁蹄踏碎同伴尸骸。 老于惊骇的张大了嘴,看着慧觉手中的那根长棍,但呆愣仅是片刻,赶紧紧随其后,加入了战局。 岳掌柜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果然。” 慧觉的内劲至刚至猛、汹涌澎湃。他手中禅杖高高举起,而后猛地一挥,棍法展开,恰似狂风卷落叶,横扫千军。那凌厉的棍风呼啸而过,似有开山裂石之威,令敌军胆寒,硬生生的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红,红巾将军.”身后响起了苍老哽咽的声音。 身后众人起初有些呆愣,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他们迅速调整阵型,呐喊着朝缺口涌去。十八班兵器纷纷出手,长矛刺出,短刀劈砍,相互配合,有条不紊地将那口子不断扩大,步步逼近敌军。 老于等人甚是激动,边嵘麾下红巾军如血色闪电劈开西北。他们面覆赤色鲛绡,脚踏玄铁重靴,长棍破空时带起腥风血雨。先锋将挥棍如龙,九尺玄铁棍舞作赤色轮盘,所过之处敌军肝胆俱裂。史书记载:\"红巾过处,草木含悲,天地失色。\"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那人一身孤胆却并不合群,他们同在军中,却没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拒绝封赏、独来独往,就连功成身退都走的无声无息,没想到二十余年后,他再次站到了他们面前,带领他们冲出重围。 几个老人都眼中含泪,心绪翻腾。眼睛盯着慧觉的背影,仿佛重现了昔日征战沙场的荣光。 “锵!”萧离猛地挥剑,替老于挡住了一支箭矢。 “于叔,小心些,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折腾了。”岳长空抱怨道。 老于老脸有些发红,转身砍向了身边的敌人,嘴上却丝毫不认输。 “哼,我们这些老家伙,拼起命来可不输给你!” 说完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这些年疏于练武,比你义父可差的远了!” 岳娘子挥舞着一把菜刀,在长兵器中没什么优势,便干脆压低身型,专攻下盘,闻言也接话道:“幸好当初没有听你们的,动手做掉大和尚和小郎君,否则你们这些老家伙,估计早就自刎了。” “哼。”老于不自在的哼了一声,看着前方的长棍,心中涌上了无限的豪情。 第十二章 勇士 寒铁重甲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目光斑,波多骑兵潮水般涌来。他们胯下战马喷着白气,寒光凛冽的长刀组成钢铁丛林。 \"杀!\" 随着一声暴喝,最前排的慧觉依然浑身浴血,老于那把长刀裹着雷霆之势,在马腹上犁开狰狞伤口。可惜骏马吃痛腾空时,三支雁翎箭已穿透他花白的鬓发。 尖利哨声在混战中响起,萧离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发现这哨声似乎是指导他们作战的方式。 平婆婆反手甩出三枚铁蒺藜,正嵌进冲在最前的波多小队长咽喉。可年轻骑兵们如附骨之疽,转眼又补上三个。他们鲜红的披风在血腥气中猎猎作响,就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 老于反手劈飞不知第几个波多士兵时,左肩突然剧痛——少年骑将的弯刀已刺入皮甲缝隙。冷汗顺着花白眉毛滴落,他却死死钳住对方手腕拧成怪异角度。 天色越来越暗,北风卷着冰碴如刀刃扑面。尸堆上的雪被染成淡红,铁甲与弯刀的寒光在死人堆间忽明忽暗。萧离倚着长剑喘息,左肩箭伤已被血浸透。 他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在风中捕捉着那丝哨音,判断着它的方向。 三短两长,对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合围。 他没有猜错,这哨音便是指挥这些波多人的“令旗”。他睁开双眼,目若寒星,伸手对一旁的平婆婆说道:“借我点暗器!”耳聋的平婆婆竟然懂了,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钢铁丸子放到他手上,萧离整个人腾空而起,染血的衣袂在暮色中划出残影。五名波多骑兵挥刀拦截,刀刃却砍在他方才立足处的积雪里——人影早已借寒风之势掠向西南。 \"截住他!\"惊呼炸响的瞬间,寒光乍现。萧离凌空拧身,剑锋自下至上撩过最后一名骑兵的咽喉,血珠顺着剑脊飞溅成珠帘。他借势踩着尸体跃起,踏着同袍残缺的右手借力再起,竟在十数息间穿透敌阵外围。 当第六次起落时,寒铁剑突然凝滞。七柄弯刀织成银网封住所有退路。剑柄轻颤,剑脊弹开三寸,萧离左手一挥,那握在手心的暗器被悉数甩出,砸中三人。 萧离一脚将其踢下马背,调转马头,反向冲了过去。 须臾之间便到了那吹哨人的眼前,他长剑一挥,腾空而起,凌寒剑带起一阵风雪,直直刺向那人咽喉。 哨音响了一半便戛然而止,萧离捏着那铜哨,还未来得及松气,脚下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周围的波多士兵围了上来, 萧离还未来得及松气,那一直紧绷的神经尚未找到片刻松弛的缝隙,左肩便猝不及防地被一把寒光凛冽的弯刀砍中。“噗嗤”一声,弯刀深深切入血肉,温热的血液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顺着胳膊蜿蜒流下。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肩膀处炸开,如电流般迅速传遍全身。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满是碎石与血污的地面上,刺骨的疼痛让他的眼前一阵发黑。 周围的波多士兵见状,如恶狼般迅速围了上来。他们手中的长刀直直地对着他的面门就要落下。萧离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那长刀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削断了他几缕头发,刀锋带起的寒意让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还未等他喘口气,第二把刀的血腥气却又迎面而来。萧离瞪大了眼睛,清晰地看到那刀刃上闪烁的寒芒,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那刀却并没有落下来,而是在距离他面门仅有几寸的地方,被人猛地打偏了几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凭空落下,身着长衫,手持一件奇特的武器——竟然是一把算盘!这把算盘框架乃是铁制,古朴而厚重,算珠圆润且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光泽,在昏暗的环境中竟隐隐约约闪烁着幽光。 只见这人手腕轻轻一转,算盘在便绕着他与萧离,化做一道圆弧,凡是触及这道轨迹的,皆被撞飞出去。 萧离看着落在他面前的岳掌柜一时有些呆滞,他初入望月镇投宿到客栈中,认识的岳掌柜懦弱嗜酒,对好男色的娘子敢怒不敢言。萧离虽然知道这不过是他的伪装,但却全然没有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中年男子功夫竟跟自己不相上下,自己孤身前往敌阵想乱地方阵脚,他随后便至,为自己断后,更是以一把算盘,逼得对方无还手之力。 他低头看了眼萧离血流如注的腿:“能走吗?” 萧离撕下一道衣襟,将大腿勒住,点了点头。 萧离与青衫人背靠背而立,鲜血顺着萧离肩头蜿蜒。他挥剑如残影,剑气激得血雾纷扬;岳掌柜袖中算盘响动,铜珠破空击穿三人咽喉。 “左三步,劈马腿!”岳掌柜低喝,算珠骤然加速。萧离剑锋横扫,波多骑兵应声坠马。骑兵阵型本就因哨音断绝而溃散,此刻更如退潮般四散奔逃。最后一波围杀涌来时,萧离剑锋忽转,直取敌军小将面部。岳掌柜甩出三枚算珠钉住其双肩,趁机补上一记手刀。敌将轰然倒地瞬间,两人拽住其衣襟,当作盾牌撞开溃逃的波多军。 “岳掌柜,果然打的一手好算盘”萧离喘息道。岳掌柜抹去脸上血迹,算珠破空声再起,回首一挥,算珠脱离算盘,疾射而出,将追击的几名波多骑兵悉数跌于马下。 慧觉暴喝一声,跃进战局,将两人护于自己身后。 僧衣浴血,禅杖杀生,慧觉一身肃杀之气,恍若那报国寺壁画上的天神阿修罗。 “走!” 眼见波多骑兵阵型被冲乱,又被几人震慑住,镇上的居民们越战越勇,竟将那道口子越撕越大, “上马,上马!”有人抢来了战马,横着冲撞了进来,他们翻身上马,在波多骑兵的追逐下趁着月色向西逃去。 第十三章 穷追 暮色渐沉,波多骑兵如狼似虎般紧随其后。寒光闪烁的箭矢不断从天际划过,撕裂着逃亡者们的绝望。一名骑手不幸中箭跌落,周围的同伴立即策马围上,以娴熟的技巧将他拉起。箭雨无情,又有几嗯=人被流矢击中,有的勉强支撑,有的却只能被无情地留在旷野中,成为波多骑兵的猎物。 \"快!跟上队伍!\"岳长风在马背上厉声喝道,声音却掩不住的颤抖。他们一路狂奔,翻过崎岖的山坡,却始终无法摆脱追兵的阴影。 萧离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如炬,冷静地观察着战况。每个人都训练有素,进退之间颇有章法。前哨敏锐,两翼护卫稳固,主力有条不紊,就连中途受伤的同伴,也能被队友迅速接应,丝毫未打乱队形。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临危不乱。 即使在被重重包围的危急时刻,他们仍能保持阵型,用精准的箭术与高超的马术与追兵周旋,丝毫不见慌乱。 “去鬼哭林!” 老于一马当先在前方带路,岳长空在萧离身边说道:“入林弃马、等下跟紧点,里面有机关。” 远远望去,鬼哭林不过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荒林,藏在西北大地的褶皱里,毫不起眼。寒冬已至,狂风肆虐,吹得满林子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满目枯枝,张牙舞爪地向着天空伸去,宛如无数伸向苍穹的鬼爪。林子边缘有几棵老树,树皮皲裂,扭曲得如同老迈的怪物,枝桠间不时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为这死寂之地平添几分阴森。 初看之下,这鬼哭林便是西北最平常不过的一片荒林,但当你踏入鬼哭林的一瞬间,原本寂静的世界突然变了调。一阵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不知从何处钻出,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汇聚成一种诡异而凄厉的哭嚎,如同万鬼同悲,令人毛骨悚然。 风声在耳畔呼啸,似有无数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你的脊背,带来阵阵寒意。树叶虽已落尽,可脚下不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轻声叹息,又像是在低声私语, 林子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随着风势飘散,时而聚拢,时而消散。在雾气的掩映下,那些枯树愈发显得狰狞可怖,宛如无数扭曲的人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萧离跟在慧觉身后,慧觉前面便是平婆婆,但平婆婆的身影却忽然不见了。他一愣神,停了下来,慧觉赶紧拽了他一把,指了指地面。 “踩着前面的脚印走!”渐渐的,除了哀嚎声,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那些马蹄声、追兵的脚步声,都像是一场错觉。 前方忽然出现几个人的身影,萧离细看,原来是三个波多人,他们紧握着长刀,四处张望走的小心翼翼。可他们明明是在身后,怎么又从自己前方出现了? 几枚暗器从右前方掷出,那三名波多人惨叫倒地。 岳长空走到萧离身边解释道:“这鬼哭林以前是一处古战场,姓白的闲来无事在此处布了个阵法,若是没有按照固定的路线进入,便会迷失方向。” 岳娘子从那三人身上搜出了干粮带在身上:“看你以后还说白大哥读闲书没用。” 岳长空摸了摸下巴,神情有些尴尬,“谁让你老是夸他!” “也不知他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吧,他走的那条路,只要是在西北生活过的,都不敢贸然追进去的。” 暂时摆脱了追兵,鬼哭林里的汇合时,已经快要亮了。 岳长空挨个挨个的看了过去,叹气说道:“我们还剩下一百三十一人了。”周围的人都沉默不语。 慧觉盘坐在地上,那根长棍又恢复了禅杖的模样,被他随意放在身边,他口中念诵着经文,显然是在为这些死者送别祈福。 “多谢二位了,若没有二位相助,我们活不了这么多。” 老于和另一个老头一直在一旁瞅着慧觉,抓耳挠腮的但又不敢贸然打断他念经,只好以询问的眼神看向萧离。 萧离点了点头,肯定了他们的想法。 两个老头又是激动又是难过,抹着眼泪看着慧觉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本来就是和尚,跟你们打过一段时间仗见边关稳定了,便又回去当和尚了。”萧离无奈帮着回绝解释道。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红巾将军。” 老于的声音有些哽咽。 萧离指了指闭眼念经的慧觉说道:“他前几日应当已经认出你们来了。” 说完他起身,看着剩下的一百二十余人,除开最年轻的岳氏夫妇,其他的都在五十以上,而且大部分都身带残疾。 岳长空叹了口气:“你既然知道他的身份,应当也猜出我们的身份了吧。” 萧离点了点头。 “望月镇,原本只是一个小村子,地势隐蔽但在战争中还是难以幸免,被西戎人屠村了,只剩下一个荒村。边将军一贯善待部下,战场上伤残的老兵都得了大笔银子回乡了,但有一些人,要么是他收养的孤儿要么便是无家无根之人,伤了残了也无处可去,便在这镇上安了家,有些甚至养育了后人,又送入了军营。” 他指了自己和岳娘子,“我们两个还有姓白的,都是后人!” “当时边将军有预感,悄悄的让人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送回了望月镇。”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起那个又严厉又和善的大将军。 “整个望月镇,除了我娘他们,全是边家军。” 他回身望向萧离,表情认真严肃,却又透露出化不开的伤痛,他指着瞎眼的老于、瘸腿的老邓还有断手的李老伯,“他,他、他、就连平婆婆都是,为国拼杀的战士,也是边家军余孽。” 第十四章 正中下怀 萧离腾的起身,白若瑄! “白若瑄往哪里去了?”他眼神一变,“借一步说话。” 三人避开众人,萧离方才开口:“开始我以为波多族人的目的是你们藏起来的黄金,但若真是如此,白若瑄绝不会轻易与你们分开,带人走相对安全的路。” 岳长空略微一沉思也反应了过来:“他手上有更重要的东西。” 萧离点了点头,将前任兵部尚书手上那张边关布防图一事告知,岳长空一下变了神色。 “阿弥陀佛,那张图老衲看过,并无特别之处。” 萧离咬牙说道:“那是因为,边望发现了图的特别之处,将其中紧要的一部分藏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他在望月镇众人面前叫出边望的名字,眼神复杂,咬牙切齿。 “此图若是落在外族手里,后果不堪设想。白若瑄若真是带着图去了影宗,正落了游千鹤的下怀。” 慧觉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肃然,“阿弥陀佛。” 岳长空思索了片刻,坦言道:“不是我隐瞒影宗的位置,而是我也不确定,那边地形复杂,我就算去过两次,若无人带路,还是一样会迷路,至于姓白的,两位倒是可以放心。” 他眼神有些复杂:“他是黄道人的徒弟。” 慧觉一愣,“怪不得!” 萧离有些纳闷:“黄道人是谁?” 慧觉思索了一下说道:“边将军麾下一名谋士,多智近妖,但行事妖邪,曾伪造边将军口令,欲坑杀西戎一个小部族所有孩童,被老衲阻止,被边将军责罚后便再也没见过。” 岳长空点了点头:“但他其实一直住在广宁没有离开,少主便是他带人救出来的,五年前染病离世了。这些年,我们这些人住在望月镇,很少见到少主,都是他与少主联络。” 萧离略微沉思:“他有图谋,不愿望月镇的老人卷入其中。” “是啊,这些人都是跟着边将军出生入死之人,但凡少主有令,定然生死不顾。” “哪怕造反?”萧离冷道。 岳长空沉默了片刻,也冷笑着说道:“边将军征战几十年,为大宁收复失地,稳固边疆,结果呢?得了个什么下场,君王猜忌,群臣陷害,吵架灭族,这样的君王,哪里值得我们尊重跟随。” 萧离并不与他争辩,只是正色说道。 “若是边疆再起战火,外族卷土重来,边将军在天之灵难道就愿意看到?” 慧觉叹了口气:“他跟他祖父长的很像,一见面我便认了出来,他在京中做了许多事情,陛下都暂且揭过没有追究,但这边关布防图非同小可,就算你们心中有再大的怨恨,也应当暂且放下。” 萧离见岳长空对慧觉敬重,便不再开口。 “好,待我将镇上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带你们去找他。” 岳长空说完后又迟疑的问二人:“少主他,现在何处?可有危险。” 慧觉看向萧离,只见萧离摇了摇头。 “他从京中离开之后,便失去了他的消息,不过木苍梧、一个神箭手、还有一个擅长使用匕首的厨子,还有影宗的一名高手跟他在一起。” 萧离如实说道。 岳长空略微松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了,姓白的最近频繁的出去,脸色都不太好看。” 萧离冷笑一声,“你们少主本事可是大的很,在京城杀了好几名大官,还全身而退。” “可惜最该杀的人,早就死了。”岳长空恨恨的说道。 “这些人,你打算安置到何处?”慧觉出声问道。 岳长空沉默了片刻:“鬼哭林里他们进不来,但里面没有食物,我们只能暂避几日,若他们反应过来,将这里围住让我们困在此处。” “略作休整,今晚突围!”他果断的说道。 “二位的伤势可有大碍?” 慧觉摇了摇头:“皮外伤,萧施主你?” 萧离孤身杀入敌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十几处,腿上中了一刀,其他倒也无碍。 “此地离大宁最近的边镇有多远。” 岳长空指着东边:“博州治下的惠平镇,距离此地百里。” 萧离摇了摇头:“太远了,信号放出去也看不见。”“我想借你一人,轻功好又机敏的,现在出发,往惠平镇而去,奔袭二十里后,将这信号升空。” 萧离也不再藏着掖着,“我和大师当日的确被风雪所阻,但沿途留下的有信号,我的属下定在附近待命,只是我不确定在哪个地方。” 岳长空一脸复杂的看着萧离,此人初入望月镇,他们就摸不清他的来路,既不像江湖人也不像官场众人,更非异族人,行事也捉摸不定再加上身边跟着的慧觉高深莫测,他们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动手。却没想到危急的时刻,这人与他们共同进退,更是以身犯险救了他们。 但此人的人情绝不好还,对他们的来历心知肚明不说,更是对少主有所了解。 若不接受他的好意,自己剩下的一百多人,就算杀出重围,也得四处逃命,但若接受他的好意,便是将这些人的命运交到了朝廷手中,看他的态度,瑞少主颇有微词,若到时候以他们的性命要挟少主? 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想,萧离淡淡的说道:“除了让我引来援军,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你若怕我以你们要挟边望,到时候再死也不迟。” 岳长空思索了片刻,一旁的慧觉看着他说道:“萧施主不是反复小人。” 有了慧觉的承诺,岳长空咬牙道:好! 他回身与众人商议,众人争议时目光频频落在他和慧觉身上,萧离并不以为意。 幸好带着这个臭和尚,这人的面子与威望在这群人眼中,可是比皇帝还大,有他在,胜过千般游说。 岳长空带着岳娘子走了过来,“娘子对周围的地形熟悉,轻功也不错。” 萧离从怀中摸出三个圆筒,递给她。 “每隔二十里,向天上扔一个!” 岳娘子神色复杂的瞟了他一眼,应道:“好。” 第十五章 暗号 白若瑄饶是智计百出也被人追的疲于奔命,好在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孩子都甚是机敏,在他的指挥下将追兵耍的团团转。 头上响起一阵马蹄声,显然追兵顺着他们布置好的痕迹往北去了。 尘土簌簌的落下,藏身于地下的数十人都没有说话。 “此处乃是我师父无意间发现的,千年前草原一位王族的陵墓,我在此处储备了一些食物,省着点吃,应当够吃三四日,只是水有些少。”他目光中露出一丝忧色。“不过最迟十日,将会降大雪。” “若是被敌人发现了,你们可躲入隔壁耳室,将机关开启,但是切记,不能再往里面走,里面有机关,开启后流沙会灌入。” 几个少年听的认真,不时的点头。 “还有,但凡看见这个三角标记的房间,都不能进入,倒置的更是有进无出。”他再次郑重的重复。 “这些追兵向北边去了,但难免会有漏网之鱼或是疑心重的人会回头,一旦遇上,万万不可逞勇轻敌,保命要紧,我给你们的弹丸随身带好,用的时候一定要站在上风区。” 一开始中箭的安伯这几日醒了过来,一直皱眉盯着他。 “你们在此先躲几日,确定没有大股的追兵后,方可按照我画给你们的地图往回走,去找岳叔叔他们。记住,除了他们,其余的人都不可信任。” 那些少年频频点头,“地图我们都记在心里呢!” 白若瑄摸了摸那个叫做小虎的孩子的头,“还有就算见到少主,也不可轻信,要先问他?” “离离原上草!” “萧萧孤雁回!”几个少年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安伯手捂住肋骨,将白若瑄拉到一边,皱眉问道:“你要去哪里?” 白若瑄看了一眼伤重昏迷的老人,知道瞒不过他:“我要去日落滩!” “望儿他?” 白若瑄摇了摇头:“我是一月前接到他的消息,算时间,应该是中秋后从京城传来的,他说近期将返,但有些小麻烦。”他语气中有些担忧,“少主一贯报喜不报忧,我怕他这次的麻烦不小。” “望月镇的所在,只有边家旧部知晓,就算是影宗里的人,少主都留有心眼,此次却忽然被人袭击,敌人还是来自关外的波多一族,你怀疑我们身边的人与外族勾连?”安伯的神色冷冽。 白若瑄眼中呈现一丝忧色:“怕是上次运送黄金,便被人跟上了。” 他看向安伯:“少主安排的人身份非同小可,按理说不会与外族勾结,所以,我要亲自去趟日落滩。” 安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有成算,我便不劝你了,若我没有受伤,便跟你同去,你带上小虎,这孩子功夫不错,又机灵,我们在此处等着你们。” 白若瑄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卷起来的白绢,郑重的递给安伯,“亲自交到少主手上,若有意外,放进那个化着五星的墓室,化着满月的盒子里。” 安伯闻言一窒,“放到少夫人的骨灰盒里?” 白若瑄点头,目光郑重,“若是来不及,直接毁掉!” 安伯的目光落在那白绢上,明白此物意义重大,重大到需要他用性命相护,若是护不住,宁愿毁掉也不能落入外族之手。 “放心!”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眼神坚定,一诺便是千金。 “你什么时候出发?”他问白若瑄。 “一个时辰后,日落时到达。” 安伯捂住肋骨间的箭伤坐了下来,喘息着说道:“也不知长空那孩子那边如何了,他们为我们引开了大部分的兵力。” 白若瑄微微一笑,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揶揄。“说实话 ,我如今倒是不太担心他们,不过安伯,你受伤昏迷的可太不是时候了,否则,你便可以和你人生中的第二英雄并肩作战了。” 安伯的眼神从不解很快变为震惊:“你说那个大和尚,他是,他..他。。他..”他眼神中散发出光亮,竟然变的结巴了。 白若瑄带着笑意看着他吗“对啊,他就是你们的前锋战神——红巾将军,你还建议我干脆杀了得了。” 安伯懊恼不已,眼神中闪着光“是啊,以前我们都开玩笑说他是个和尚,没想到他如今当真当了和尚。 ” 少主与白若瑄常有联络,又是心思缜密之人,闻言笑道:“或许他本就是和尚,在军中才是那一番模样。” “你既然知晓他的身份,为何不叫醒我?” 白若瑄无辜道:“我一回镇上,你们便对他动手,若不动手, 我也难看出他的身份。” “另一个小子是谁?”白若瑄想到此人的渊源,摇头失笑:“来头更大了,若是你遇到他,迫不得已要动手,一定不能真动手。” “如何假动手?”难为安伯在军营里磨炼了半辈子,知道如何佯拜诱敌,却没想过何为假动手。 白若瑄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要他的性命。” “为什么?” 白若瑄揉了揉太阳穴,“以前少将军遇到少夫人之时,还有岳将军遇到岳夫人的商队,扮作马匪抢劫,可做过伤害饶命之事?” 安伯豁然领悟:“我明白了。” 白若瑄闭上了眼睛休息,这几天他一直殚精竭虑,带着那些追兵穿梭在早就设计好的机关上,看似简单,实则脑子里没有片刻清闲因为既要算计敌人,同时又要保护自己人,而半个时辰后,自己又要出发,前往日落滩。那里更是危险重重,需要打起精神来,得抓紧时间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中休息。 “半个时辰后叫醒我.”说完便不顾安伯在身边嘀嘀咕咕进入了黑沉梦乡。 有风有水有花香,周围是香气四溢的人间烟火,前方一个落拓邋遢的道长,带着他,对着一户大门指指点点:“方位对冲、五行相悖,主家有血光之灾,若要环节,需得女扮男装啊。” 他在梦中失笑。 “看不出来啊,原来这人是女扮男装。”安伯在身边琢磨 第十六章 危机 日落时分,残阳如血,将整个落日滩染成一片浓重的赤红色。绚烂却又压抑。西边的云霞如猛兽般张牙舞爪,肆意翻滚着,将最后一抹余晖疯狂地抛洒在这片大地上。此时的滩涂,被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原本荒芜的沙地在光影的交织下,时而起伏如波涛汹涌的海面,时而又平坦得如同死寂的战场。 远远望去,滩涂上横亘着巨大的岩石,它们像是被命运随意丢弃在此的巨兽,或卧或立,张牙舞爪。岩石表面坑洼不平,布满了风蚀的痕迹,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有的岩石缝隙中,顽强地生长着几株干枯的骆驼刺,它们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的荒凉与残酷。 在落日滩的一侧,是一片危险的沼泽地。表面上看,它与周围的沙地并无二致,但随着日落的余晖渐渐西沉,沼泽地开始显现出它狰狞的面目。原本隐藏在水下的淤泥,随着地形的变化逐渐露出水面,形成一片片暗黑色的斑块。偶尔有一只不知情的鸟儿飞过,一头扎进沼泽,瞬间就被那深不见底的淤泥吞噬,只留下一声凄惨的鸣叫在空旷的滩涂上回荡。 突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着沙尘铺天盖地地袭来。天空瞬间变得昏暗,风声如同鬼魅的咆哮,让人毛骨悚然。原本就危机四伏的落日滩,在狂风的肆虐下变得更加恐怖。沙尘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痛,让人难以睁开眼睛。狂风中,一个巨大的沙丘开始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仿佛是一头苏醒的巨兽在宣示着自己的领地。 白若瑄出现在了落日滩的边缘。他身形矫健,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他知道,在这片危险重重的滩涂上,只有借助日落的指引,才能找到正确的方位。 随着太阳渐渐西沉,落日滩的光线变得更加奇特。原本赤红色的光芒逐渐变得柔和,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金黄色。在这金色的光芒中,旅人敏锐地发现,滩涂上的沙地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那些被狂风雕刻出的纹理,在光影的映照下,形成了一幅奇妙的地图。旅人紧紧地盯着这幅地图,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他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片危险的滩涂,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沼泽地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时刻威胁着他的生命。他不时地停下脚步,用一根长棍试探着前方的地面,生怕一不小心就陷入那深不见底的淤泥之中。狂风不断地试图将他吹倒,巨大的沙丘也像是随时都会将他吞噬。 就在太阳完全落下的那一刻,他终于在一处沙丘的背后,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洞穴。洞穴的入口被一些巨大的岩石遮挡着,若不是在日落的最后时刻,那微弱的光线恰好照亮了这个角落,他根本无法发现。白若瑄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白大哥,这里好可怕。”随行的小虎走了一截开口说道。 “为何?” 小虎摸了摸胳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白若瑄暗道这孩子真是敏锐,“这里是死地。” “死地?” “那沼泽你看见了没,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一旦落入其中,便会尸骨无存,就连飞鸟,都不愿意飞过上空。” 白若瑄有些喘,但脚步不停,继续在山洞里往前走着。 走了一截,前方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材高大,眉目硬挺,眼眶微微凹陷,手上握着一把长枪。 “少主!”他惊呼一声。 那人缓缓点头,走了过来。 “东西可带了过来?” 白若瑄点了点头,伸手往怀里掏去,小虎在一旁神色激动,“少主,原来你在这里。” 话音刚落,便见一股粉末冲着那人的面门扬去。 “快走!”白若瑄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掌风便至。 白若瑄只来得及想到,幸好东西没有带在身上,身体便被高高抛起。 但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来到,自己竟被一人稳稳接住。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随即便听到一阵清脆而凌厉的拔剑声,那声音好似划破夜空的闪电。 萧离身形如电,一袭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的长剑出鞘,剑身闪烁着寒芒,对着一身白衣的“边望”直刺而出。白衣人战身形鬼魅,招式狠辣,招出手下围攻萧离,似要将眼前之人置于死地。萧离却毫无惧色,他眼神专注,脚步轻盈,手中的剑如灵动的蛟龙,巧妙地化解着边望战的每一招攻击。 刀光剑影之间,两人的身影交错纵横。萧离的剑法沉稳而凌厉,边望战则凭借着诡异的步伐和刁钻的角度,不断寻找着萧离的破绽。 两人在狭窄的山洞战得难解难分,剑气纵横,火星四溅。周围的石壁被他们的剑气震得微微颤抖,碎石不时掉落。 岳长空见他无碍也随着慧觉加入了战局,小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游历一剑刺中“边望”,大喝一声,“游千鹤!” “边望”也索性不再装了,将一名手下抓起,迎上了萧离的剑尖,凌寒剑刺入了那手下的皮肉,游千鹤已经转身逃走。 “别追!”白若瑄喘息着喊道。 “再往里走,便进入影宗了,现在夜里正是毒瘴肆虐的时候。” 他吐出一大口血,声音中带着急切,对着岳长空说道:“少主有危险。” 岳长空点了点头,“你先别说话!”说完点了他的穴道,让其昏睡了过去。 “小虎,你先看着他。” 叫小虎的少年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将白若瑄的头微微抬走, “游千鹤呢?”萧离逼问游千鹤的手下,那手下张口,却无法发出声音,萧离捏住他的下巴,赫然便见其舌头被割掉, 伤口新鲜,显然是最近所为。 显然是在效仿薛家豢养的死士,拔掉了舌头一了百了。 萧离点了他的穴道,将人踢到一边,开始观察起山洞周围。 第十七章 幽影 小虎到底是少年心性,在等待白若瑄醒来的时间内,忍不住东摸西碰的,也不知碰到了什么,整只胳膊肿大了一倍,幸好慧觉功力深厚当场帮他把毒给逼了出来。 那孩子疼的脸上直冒冷汗,人倒是老实了,跟在岳长空身后,哪里都不敢乱碰了。 岳长空问了小虎一些事情,众人便在黑暗中沉默着不作声,等着白若瑄醒过来,白若瑄中途醒了两次,问了声时辰,便又昏沉睡去,想来这几日领着众人逃命还是很耗费心神的。 外面的天光顺着缝隙洒在山洞里,白若瑄才用沙哑的嗓子说道:“这是影宗最外围,以前我与少主都是在此处见面,少主留下的记号在此,但昨日出现在此处的却是假扮的。” “他想要你手上的边关布防图。”萧离淡淡的开口。 白若瑄有些诧异,没想到此人知道的比他想象中还多。 他也索性不再遮掩,“没错,这是少主几个月前派人送来的,让我想法破译出来,这些外族人以军队直逼望月镇,便是想要抢走这份布防图。” 萧离目光灼灼的打量着他:“你破译出来了?” 白若瑄点头:“有此地势图在手,可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直逼京师。” 他嘴角挂起嘲讽的笑:“这位大人,你既然知道这东西,应当也知晓它是边将军镇守边关几十年亲手所绘?” “当年边将军画好布防图后,却担心他落入外敌手中,还是我师父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将布防图一分为二,一份只有图案,另一份上以密语批注,他将写有密语至关重要的那一份,交给了朝廷,却被朝廷以谋逆下狱。” 慧觉与萧离对视一眼,怪不得,后来经由慧觉的手送到雍景帝手上的布防图的确出自边嵘之手,但却未有传说中的只言片语,原来是边望用自己手上的那一份将其换下,便是只有图形未见关键的批注。 他与顾珩曾经对着那张薄若蝉翼的绢布思索良久,再找出边嵘以往的笔墨,都认为乃是真品,并非作伪, 萧离想起宫中负责织造的嬷嬷说过,绘制布防图的绢布乃是用西域早已失传的织法织就的,薄若蝉翼却柔软坚韧,数层叠加都可见底层的光华。 他心中冷笑,边望这人,处处伪装,处处算计。 “那布防图上所用的批注,有部分乃是边将军部族以前用的,少主也不识得,所以才派人将东西送给我,让我帮忙破译。” 白若瑄说到此处忧心忡忡,“但少主在两月前便与我失去了联络。” 两月前正是萧离与边望一同服下青龙胆后,边望不辞而别的时间。他与慧觉的确是在暴雪中迷失方向,走到了望月镇,他感觉着并非巧合,而是有人暗中操控,起初他一直以为是边望。但如今看来,只怕是另有其人。 萧离微微皱眉,指了指这个山洞,“此处?” 白若瑄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看到少主留下的记号了,他人应当在此处。”他迟疑的说道:“只是这里面复杂,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萧离提着剑走在最前面,“那便找一找吧。” 那洞看着普通,进入后才会发现四处都是岔道,幸好白若瑄对此处有所了解,又精通机关,众人还算顺利。 “这条路刚刚走过了!”萧离指着地上的尸体。 白若瑄指了指左边:“这边也走过了。” “阿弥陀佛!”慧觉站在右边的路口:“要不我们兵分三路?” “不可!”白若瑄说到:“游千鹤定然埋伏在某处,我们若是分散,很可能会落入他的陷阱中。” 山洞里忽然响起一阵轻笑声,萧离顺着声音追了过去,走到一条岔路的尽头,却发现乃是一条死胡同,正待返回,却听见了一阵莎莎的摩擦声。 “快跑,是红蝎子,有剧毒!”白若瑄脸色一变,“这东西从不单独出现,每次都是成群结队,一只骆驼不到一炷香时间,就会被啃成骨架。” 萧离回身,只见密密麻麻的蝎子从一个洞口向他爬来。 几人浑身是伤,鲜血混着汗水滴落在崎岖的洞穴地面。那些本就凶悍的毒蝎被血腥味彻底激怒,嘶鸣着疯狂追击,速度竟比之前快了一倍!经过路边横陈的尸体时,它们竟会停下脚步——密密麻麻的钳子撕开腐烂的皮肉,毒针注入致命的毒液。饱餐后的蝎子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黝黑的甲壳下渐渐浮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纹路。更可怕的是,这些变异后的蝎子眼神变得通红,行动也越发敏捷。 幸好几人功夫都不弱,并未被那些蝎子追上,只是慌乱间竟然迷失了方向。 “糟糕,前面没路了。”几人进了一处山洞,却发现前方没有路口,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蝎子群,几人背靠着墙壁,皆有些脸色发白。 “点火!”几人将外衣脱下来点燃,那些蝎子果真不再上前,但也并未离去,而是在两尺开外不安的逡巡。衣料燃烧的极快,几人身上的衣服撑不了太久。 萧离身上仅剩下一身里衣,背部隐隐有鲜血渗出,显然是跑动之下又撕裂了伤口。 “我去引开它们!”慧觉指了指洞口。 萧离耳朵却一动,示意他噤声,在悉悉索索的声音中,他隐隐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他忽然伸出手掌向上,收回的时候只见一只黑甲虫落在上面,正在转圈。 “幽影!” “阿呆!” 白若瑄与萧离异口同声的开口后,又对视了一眼。 阿呆显然也认识白若瑄,飞到他眼前像是打了个招呼,又返回落在萧离掌心。 “跟着它!” 阿呆开开心心的转了两圈,便引着众人来到一处石壁边上,绕着飞舞。 白若瑄仔细的寻找着机关,这时,衣物燃烧的火光忽然灭了,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逐渐逼近。 萧离一掌轰向那石壁,石壁纹丝不动,几人还来不及惊慌,忽然脚下一空,几人径直摔了下去,沿着斜坡一阵翻滚。 “嘶,我被蝎子咬了,我不会死吧。”小虎带着少年的哭音响了起来,“白大哥,你们记得给我立个碑,我爹姓刘,我叫刘虎。” ….. 第十八章 本能 洞内再次亮起灯光的时候,萧离才发现他们掉入的洞不小,只是显得异常的干净空旷,就连随着掉下来的蝎子,也仿佛遇到了天敌,惊恐的四散逃逸,沿着石壁跑了个干净。 众人都警觉的看向四周,整个空间三丈见方,除了他们几人便是石壁。 “小心些!”白若瑄跌下来的时候扭了脚,但直觉这下面比上面还要危险。 阿呆嗡嗡的飞舞着,有些焦急,像是在催促他们赶快。 “走吧!跟着阿呆。”萧离淡淡的说道。 白若瑄神色有些复杂,“它叫幽影,是影宗的圣虫,历来指认宗主。” 你居然叫它阿呆! 萧离点了点头,并未答话。 几人跟着阿呆,刚刚走到石室的另一头,走在最前方的慧觉忽然停下脚步,“有毒!” 说完几人便眼前一黑,齐刷刷的倒在地上。 再次醒过来时,眼前坐着一个灰衣人,一身衣物破烂不堪,但那容颜却在夜明珠的照射下依旧熠熠生辉。 “木谷主!”萧离腾的坐了起来,身上还是有些提不起来劲。 木苍梧有些羞涩的笑了一下,抱歉的说道:“我下了毒,已经喂你们吃过解药了,不过还得等一会儿,毒性才会全消散。” 几人悠悠转醒,见是他反而松了口气。 “边望呢?”萧离冷脸问道。 木苍梧指了指身后的一具石棺,松了口气:“幸好你们来了。” “少主他!” 话音未落,萧离已经推开了石棺,边望躺在石棺内,双目紧闭,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曾经饱满的脸颊此刻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仿佛只剩一层薄皮覆在骨架上。他的双唇干裂,一道道血痕交错,结着紫黑色的痂,微微张开时,能看见那干涸的唇纹里似有暗红的血渍。 眼眶青黑如墨,深深陷进去。只有胸膛的偶尔的起伏才昭示着这人还活着。石棺内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如丝如缕的缠绕着他的身体。 萧离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怎么了?”白若瑄等人也是一脸的惊诧,小虎的眼泪更是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木苍梧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你跟大师随我来!” 三人走到角落,萧离问道:“青龙胆对他无用?” 两人都有些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有用!” “那为何?”萧离心中隐隐有了猜想,脸色变了两变。 “我用青龙胆炼制的药丸仅有两颗,你与他一人一份。”木苍梧叹息着开口。 “但你们的皇帝却中了毒,你执意将体内的丹药逼了出来,为皇帝解毒。” 萧离点头。 “看来后来的事情,你果真都记不起来了。”木苍梧叹了口气,开口道:“后来你寒毒发作,边望他…” “他将自己的丹药给了我。”萧离的眼神变得深邃。 “是!随后他便走火入魔,狂性大发,大师为了救他,散尽了一生修为,才勉强压制住。”木苍梧想了想,又说道。 “你们的皇帝知情,作为交换,承诺放我们走,并且不动望月镇。” “陛下知道望月镇?”但他却没有对萧离提及。 木苍梧点了点头,“他比你想象中更精明,他告诉边望,望月镇有异动,边望担心他们,连夜便出发了。” 萧离皱着眉头,忽然开口道:“那个神箭手,还有厨子呢?” 话刚出口他便反应了过来“安置边家军残军的不止望月镇,所以他们分开了。” 木苍梧点了点头:“这些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我跟他一到此地,便被游千鹤埋伏,他带我躲到此地,受伤后体内真气暴走,我制不住他,便给他下了毒,让他睡着,想去影宗找帮手,却被游千鹤困在此处了。” 木苍梧不喜说话,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现在你们来了,赶紧将他带走,我得回栖凤谷了,我走了大半年,有些草药再不收就错过时间了。” 萧离再次看向躺在石棺里的边望,心里异常复杂。 边望数次骗他利用他,就连两人肌肤之亲时也是心存试探,最后却在生死关头放弃苦苦追寻的青龙胆救他。 云初的师父将他体内寒毒封存,每月发作一次,后来却频繁的发作,应当也是边望动的手脚,边望曾对他起过杀心,他也欲杀边望以绝后患,但谁知,最后却是这样一个局面。 “怎么做?” “我先解了他的毒,若他醒了发狂,你们便一起制住他!先离开此地再说。”木苍梧说完便拿出一粒药丸,喂进边望嘴里。 边望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机关终于被启动。他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瞳孔,在幽暗的石棺中泛着诡异的冷光。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看透了生死,又像是根本不在意生死。 他的视线无声地扫过每一个人,不惊不喜不怒不躁,但却异常的危险。 金瞳骤然收缩,边望的呼吸像被野兽扼住般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喉结疯狂滚动。不等任何人反应—— \"砰!\" 他猛地一把扯过萧离,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肩膀。萧离瞪大的双眼还未来得及眨动,就被骤然贴近的金瞳笼罩。 温热的唇瓣覆上他的瞬间,整个山洞里的人都惊讶的张大了嘴。 边望的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带着沉寂后骤然爆发的渴望,又似古老禁咒的触碰。他的舌尖强势撬开牙关,金眸中的暗红纹路如毒蛇般蔓延,将两人笼罩在一片血色的迷雾之中。 只有小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的声音瞬间被边望与萧离交织的喘息吞没。 萧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触到边望后背的绷带,那下面竟传来诡异的灼热温度,仿佛有岩浆在皮肤下流动。 边望突然低吼一声,金瞳逐渐褪去, 当两人终于分开时,边望的嘴角渗透出一丝血迹,却罕见的带着笑意。 第一章 沉默 洞里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尴尬,有的震惊,反倒是两个当事 人异常的平静。 边望一双眼睛带着笑意,直直的望着萧离,萧离眼神一寒, 真气暴涨,一掌击向边望。边望单手相迎,竟纹丝不动。 两人拳掌相交,气劲激荡。萧离攻势凌厉,边望招式诡谲,转眼已过二十余招。 小虎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张大了嘴巴:“刚刚不还亲着吗?怎么转眼就打起来了。” “阿弥陀佛!”慧觉将那小孩拉开,无奈的摇头。 两人均未动用兵器,拳脚相交,一人身上带伤,一人沉睡方醒,倒也势均力敌难分伯仲。 其中白若瑄与边望接触的最多,心思也更加玲珑,因此神色也最为复杂。 “你功夫长进了不少!”边望声音嘶哑,低沉中又带着一丝笑意。 “彼此彼此!”萧离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两人看了一眼慧觉,同时住了手。 “大师为了救我,身受重伤!”边望垂下头,神色有些哀伤。 “他死前传了我二十年功力!”萧离神色也有些复杂。 “阿弥陀佛!”慧觉念了个佛号:“师父说因为他一句话,害得二位亲人离散,颠沛半生,万死难赎。还望二位珍视生命,好好活着。” 他低垂着眉眼,看不出情绪。 “你体内寒毒可祛除干净?”边望看向萧离问道。 萧离冷笑一声:“用的着你多事?” 兄长有难,他不能不救,哪里用的着他多事。 边望却心情极好,“我心甘情愿!” 萧离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边望看他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还想再逗弄两句,忽然想起了正事,转向白若瑄问道:“白大哥,望月镇出事了?” 白若瑄叹了口气,暗道你终于想起我们了。 “这半年来,有几方势力暗入望月镇打探消息,都被我们打发了,前几日波多骑兵突然发兵,奇袭望月镇。” 边望神色一变,严肃的看着他。 “我与岳大哥将人全部撤入地道,谁知那些骑兵有备而来竟然带了炸药,炸开了地道,安伯他们都受了伤,我们便兵分两路带着众人撤离。只可惜事态紧急,那些黄金都被我放置在密室内。” 边望打断他:“都丢了也没关系,只要你们平安无事。” 岳长空语气有些沉重,“我带着大部分望月镇上的人,被一路追杀,幸好有红巾将军与这位义士。”他语气一顿,显然是想起方才边望将人亲的难分难舍那一幕,不由得脸色发红,声音也有些不自然:“这位义士拼死相救,如今已将余下的两百余人送到了博州大宁的军营中。” 白若瑄接着说:“我带着镇上的孩子还有伤者往日落滩这边来了,路上倒是有惊无险,如今安伯已经醒了,我便进来,想去寻你。” 边望单膝跪地,对慧觉大师行了个大礼。 “多谢大师援手!” 慧觉将他扶了起来:“昔日同袍,贫僧如何能袖手旁观,倒是萧施主,一身胆色让贫僧敬佩。” “多谢你了!”边望对着萧离拱手,眼中尽是感激之意。 “离离原上草,萧萧孤雁回!”白若瑄忽然开口,“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边望忽然笑了起来,一脸的胡渣,却带着与生俱来的风流。 “是不是很有文采?” 白若瑄恨恨的剜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人一贯的胆大包天,谁料越长大越离谱,竟然出格到这种地步。 这人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功夫高强,与大宁皇室关系密切的男人,他气的直磨牙,但当着众人的面却不能训斥深究,只能暗自气恼。 “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出去,游千鹤的人守在外面。”他提醒道。 “无妨,我既然已经醒了过来,他哪里还讨的到便宜,估计一见我就得跑,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他。”说完便大步一迈向前走去。 从容淡定,一派高人风范,可惜这派头只维持了片刻。 走了几步,边望一个趔趄,一头朝着前方栽去。 岳长空眼疾手快将人捞起,慌张的看向木苍梧。木苍梧搭了下脉搏“无碍,他有半月没怎么进食,醒来后又打了一场,身子有些虚,过一会儿就好了。”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阿离,你扶我一下!”边望的声音悠悠的响起,萧离额头一跳,大步迈开,却越过他,径直往前走去。 “阿离!你等等我!我浑身难受,走不动。”他的声音更加虚弱。 岳长空与白若瑄对视了一眼,这还是他们认识的,五岁骑马摔断腿也不喊疼的少主吗? 显然萧离比他想象中更加狠心,一路充耳不闻,只顾跟着阿呆,往外走去。 果真如他所说,游千鹤带着几十人正在守株待兔,见到边望后就跟见到鬼一样,转身便跑走了。 边望也懒得追他,一心想去看望安伯他们。 从洞口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夜色如墨,残月低垂,将日落滩染成一片凄惶的银白 “一人接一人,跟着阿呆走,小虎你走中间,记住,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分神。”边望郑重的嘱咐道。 小虎点了点头,牵住了前方白若瑄的衣襟。 边望走到了萧离身后,伸手轻轻摸了下他背上的血痕,轻声说道:“多谢你,救了望月镇上的人。” 萧离身形一僵,头也没回的说道:“举手之劳。” 身后响起一阵轻笑声,萧离便觉得后背变得滚烫。 “啊!”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便是凄厉的尖叫声,顺着夜风被传出很远。 “小心脚下,除了阿呆带的这条路,其他的都是陷阱,会掉进去,里面全是毒草毒虫,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边望的声音很低,在夜风中显得莫名的阴恻,小虎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萧离感觉到他的哆嗦,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他微微的侧头,看向边望。 “刘虎,白若瑄,是不是还有一人,真叫无尘子。” 边望咧开满嘴胡渣的脸,笑了起来。 第二章 心血 “望儿!”安伯一见边望,便激动的迎了上来。 边望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安伯,老马失蹄啊,还好您老当益 壮,身子骨硬朗啊。不过下次可不能这样了,让小虎他们赶紧长大,你们这些老爷子就负责养花逗鸟带孩子得了。” 安伯拍开他的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呢,你都二十五了,去年不是说结识了一个花魁娘子,哎,只要你喜欢,姑娘家懂事清白,我们都同意,有了孩子安伯亲自给你带。” 边望有些囧,身后的诸人更是亲眼见到他睁眼就拉着萧离啃,此刻都心情复杂,尤其是小虎,少年人藏不住事,耳根通红的瞟着萧离。萧离脊背挺的笔直,对着安伯抱拳。 安伯与萧离动过手,这少年功夫高强又挟持了白若瑄,当时他出手,是奔着不能生擒就格杀的目的去的,但打到一半波多骑兵便来了,将安伯射伤,又蒙萧离搭救,此刻他一抱拳,豪气干云的说道:“少侠好功夫,上次承蒙不计前嫌,施以援手。” “不打不相识!”萧离淡淡的开口。 边望一把揽过萧离的肩膀,大咧咧的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见外,来,安伯,我给你引荐一个人。”说完一侧身,让出了身后的慧觉和尚。 和尚低眉敛目念了佛号。 安伯不知所以的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周围人,发现周围人除了小虎都挂着笑,带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他。他有些莫名的转头看着慧觉。 “喏,安伯,小时候你总爱给我讲故事,你说你最佩服的人,一个是我爷爷,还有一个是谁来着,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所向披靡、横扫千军、勇冠三军。” 安伯眉毛一挑,拍了拍胸脯,却刚好拍到伤口,疼的龇牙咧嘴却掩饰不住得意的眼神。 “红巾将军啊!我们前锋营的第一勇士。” 周围人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暧昧,打趣的看着他。岳长空上前两步,对着慧觉行了个礼,指了指他手中的禅杖,“安伯,看着眼熟不。刚刚就是他带领我们杀出重围的。” 慧觉将禅杖往地下一杵,握着中间拔出,瞬间便成为一根九尺长的棍子。 安伯的双眸猛地圆睁,瞳孔中倒映着那根寒光凛冽的铁棍,以及棍下和尚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时,只见那和尚依然安详地立在原地。安伯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粗糙的眼角,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眼前景象的虚幻。\"将...将军?\"他嗓音嘶哑,尾音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慧觉往外一蹦,躲开了安伯扑过来身影,有些无奈的说道:“站那说就好!” 安伯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久别重逢之下忘记了这人的性子,以前就算同在军营他也习惯独来独往,不在人群中扎堆,作为一个小兵的他,总是用炙热崇拜的眼神追随那抹红色,但大多数的时间,都看到的是一个独来独往的背影。 每次大捷后他尤其沉默,总是一个人坐在高处,看着那尸山血海,身上并无将士们的兴奋,反而周身都带着难以言说的落寞和孤独,有着不合时宜的悲悯与难过。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和尚啊,佛祖说不能杀生,他偏偏手持长棍身先士卒,以杀止杀。 安伯一时激动情难自已,边望有些嫌弃的看他涕泪横流的样子,“好了好了,安伯,你别把人给我哭走了,到时候就该我哭了。” 老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 “白大哥,进来一下,我们说正事。” 白若瑄跟在边望身后进了密室,萧离带着慧觉紧随其后。 “东西给我!”边望神情严肃,从白若瑄手里接过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白绢,将其在石桌上平整的铺开。“白大哥,可记得我原先手上那张上的图案。”白若瑄思索了片刻,拿出一截炭笔,在那白绢上轻柔仔细的描绘一番,起伏的山川、贯穿的河流、静谧的沙漠从白若瑄的笔尖跃然纸上,与纸上那些看不懂的文字渐渐重合。 “你们应当已经猜到了,这些波多人是为了这张图而来。” 萧离冷哼一声,游凤却浑然不在意的接着说道:“没错,这图有两份,需要合二为一方才看的出端倪,一份在我爷爷手上,一份交到了兵部,却被岳兆钰瞒了下来。岳兆钰手上那张,是用密语写成,我也不懂,因此用我手上那份将其换下,让白大哥帮我破译。” 白若瑄停笔指着从西蜿蜒而下的河流说道:“此乃银水河!这便是折姆山。” 在场四人除了萧离,都对西北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萧离在来之前也反复看过舆图,对地形和局势有了大致的了解。 他指了指图上的文字问道:“这折姆山上这些标记是什么意思。” 白若瑄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看了一眼边望,边望对他点了点头,他才开口说道:“这个表示此处天险,此处表示可以藏兵。” 他微微的闭上了眼睛,抚摸着地图的手指微微颤抖“边将军在西北六十余年,用兵三十多年,这是他毕生的心血啊。” “这幅布防图,画出了西北一带所有的山川城镇,密语记载的内容便是,何处地势开阔、何处容易藏身,山川何处设伏,河流何处用兵。” 简短几句话,却让室内的三人都沉默了。 “岳兆钰该死!”半晌之后,萧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份图如此重要,却被他藏在手里二十余年而没有上缴朝廷,若是落在外族善于用兵的人手上,后患无穷。 白若瑄冷笑一声,“当年我师父劝边将军朝廷中人不可尽信,便骗岳兆钰,这是以前西州王的藏宝地,他定是起了贪恋,才一直将这幅图据为己有,想待风头过了,再去寻宝。你可知这些年,他一直派人在寻找我师父和一些回族后裔的下落,却不料,识得这文字的人,当初早就被杀光了。” 第三章 烧毁 “你可知当初为何单叔叔不顾暴露提前对岳兆钰和何冰动手?”边望忽然问萧离。 萧离瞥了一眼慧觉,心道还不是你们早就私下确定了彼此的身份,知道大和尚绝对不会对那厨子出事坐视不理才下手的。 边望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想,淡笑了一下方才开口。 “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一点是,游千鹤去见过岳兆钰。” 他面色一沉,“单叔叔乔装成厨子,本来想在岳兆钰的老宅下手,再伪装成山匪盗取财物,但他却在岳兆钰的府上,见到了伪装过的游千鹤。” “岳兆钰的老宅,只有几个守卫会功夫,但都跟随在他身边,以单叔叔的身份,无法探听到更多的内容,但他儿子身边那个妾室,便是我安排进去的花魁。”他自然的提到那花魁,像是在解释。 “岳兆钰已经致仕,但他的儿子岳林川任牧洲守备,却并不老实,他如今在你们手上,应当查出了不少的东西。” 萧离面色微沉,“此人贪财好色,牧洲的税收和军备有两成进了他的腰包。” “不止如此,大约是听他老子提过那幅图,动了歪心思,一心想去西北寻宝,但奈何派去的人都死在了流沙中。何冰当年陷害我爷爷的事,他从他老子那也得知一二,这些都在醉酒后被玲珑套了出来。” “游千鹤熟知西北乃至塞外的地形,以游商的身份与岳家一拍即合。”边望冷笑一声,“岳兆钰打的两手算盘,若是大师不肯为他破译,便胁迫有把柄在他们身上的何冰帮忙,何冰身在礼部,又有才子之名,更精通数国语音。这才是岳兆钰匆匆上京的目的。” “但我知晓我爷爷的为人,若当真他发现了一笔宝藏,定会写信告知皇帝,再厚着脸皮讨过来,充作军费!” 边望神色有些冷,再配合满脸胡渣,冷意中又带着杀意。 “我本不想让这两人死的如此轻松,但又怕迟了一步,让爷爷画的图落入游千鹤手中,才仓促下手。” 看着眼前的布防图,萧离不得不承认,边望的直觉是正确的。这或许是边家人刻在骨子里对危险野兽般的直觉。 “你得回去一趟。”边望直直的望着萧离,眼神澄澈。 “亲自告诉雍景帝,关于这份布防图。”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说道:“但我不能将这份给你!”他扬起那份写着密语的薄绢,这是他用于自保的筹码。 边望并不顾忌身边人的眼神,白若瑄是他信任的人,慧觉在边家军做过前锋,与自己的祖父私交甚笃。 “但我保证,白大哥将密语写下,我们将密语内容熟记心中,我便当着你的面将这薄绢烧毁,内容只我四人知晓。” 萧离被他气笑了,指了指他,勾唇说道“你诡计百出我且不说,就他,明白着将两份图纸都熟记在心中,你烧毁了,他大可再复制出十份百份,而我与大师,都是练武之人。” “边望,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你骗了那么多次,便代表我傻。” 边望一脸胡渣,又瘦的脱相,闻言笑了起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算计。 “你们二人,我们也是二人,能记得多少各凭本事,你若对自己和大师没有信心,大可亲自指定二人,让他们记下,然后随你回京,任你复刻百份千份?” 外面都是边家军旧部,就连慧觉,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如今能信任的,竟然只有自己一人。 忽然室内寒光一闪,白若瑄只觉得脖子一凉,低头一看正好看见自己的头发飘落。 “若这布防图被泄露一个字,我就杀了他!”萧离眼神如淬毒,定定的望着白若瑄补充道:“天涯海角、万死莫辞!” 白若瑄无奈的看着他,正待开口却被边望打断:“我真是羡慕你!” 边望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萧离本能的想让他闭嘴,果然,这人出口便不是好话。“我就知道,阿离舍不得杀我!” “你?你以为你跑的掉,只不过到时候轮不到我来杀你,而是大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是边将军和你爹从阎罗殿上来亲手取你狗命!” 被骂的如此难听,边望还是没有动气,白若瑄暗暗诧异,他爷爷和他爹乃是仅次于边望娘亲的第二大逆鳞,而此人还是皇帝派来的人,若是以往,这人早就身首异处了, 但眼下,边望听他骂人,脸色都没有变,脸上还是挂着那令人牙痒痒的无赖笑容:“好好,你同意就好,说真的,我还没见过他俩,也不知他俩长什么样子,跟我像不像,哎,你说,他俩会不会给你准备见面礼。” 萧离实在忍不住,一脚便对着边望的膝盖踢出,本以为他会闪开,却不料他站那不动,结结实实的挨了萧离一脚,膝盖弯了弯,又重新站直,脸上还是挂着笑。边望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自从得知萧离的真实身份以后,便对萧离再也生不起气来,虽然他的父亲杀了自己全家,但一想到萧离一出生便被自己父亲勒令处死,以骨血祭祀皇陵,心里就难受。更何况好不容易在娘亲的运作下,悄悄的长到五岁,却被那疑心重的君王发现。 亲爹以大儿子和娘家人的性命相要挟,逼迫亲娘杀了自己的小儿子,何等的残忍何等的不是东西。 幸好幸好,那大儿子还稍微有些人性,将人悄悄的救了下来,养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他对那九五之尊的恨意又淡了几分,若不是他,游凤遇不上萧离,边望遇不到顾回,穷奇一身,他都只是寄生在仇恨中的一抹幽魂,满手血腥,大仇得报,或许已经手刃那年轻的君王。但逝者终难复生,执念不散,国家动荡、山河破碎。到那时,尸横遍野,生灵涂炭,满目皆是疮痍。而自己这颗孤寂飘零的心,在这乱世之中也终究难以安放。 第四章 春水 萧离看了眼那张约有三尺长宽的白绢,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图形,心中恼火,懒得搭理边望, “贫僧只能尽量!”慧觉叹了口气,他本就是武僧,粗通文墨,几十年能熟记的只有佛经,如今让他在短时间内记住这布防图,简直是强人所难。 “我会在一个时辰内,将密语译好,标注在地势图上,然后?” 边望点了点头:“我们三人,将有一夜的时间,将其记下,明天一早,太阳出来时,世上便再也没有这布防图存在。” 萧离深知这是最好的办法,就算他在此地杀了白若瑄,带着图纸回京,能否找到人解开密语不说,但就这途中,千里迢迢能否顺利回京都难说,倒不如将其记在脑海里稳妥。 白若瑄留在石室里,其余三人都走了出来。 安伯等人知道红巾将军的性子,也不多做打扰,反倒是小虎他们几个孩子,正是闲不下来的年龄,见慧觉只是沉默却并不严厉,便凑了上去,你默默禅杖,我牵牵僧袍,凑做一处,缠着慧觉讲故事。 “阿离?”边望不知从何处摘来一捧红色的果子,捧给了萧离。 萧离背靠着墙壁,抱着凌寒剑坐在角落里,连眼睛都没睁开的说道:“别打扰我,我睡一会儿。” 边望呶呶嘴,有些无趣的说的抱怨:“这么久没见,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声音中颇有些委屈。 萧离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比如那些藏在望月镇的雀王府黄金?” 边望干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随后凑近了几分,嬉皮笑脸的说道:“我留着娶媳妇的。” 萧离见他不说实话,也懒得深究,闭上了眼睛,左边身子一热,是边望靠着他并肩坐了下来。 “我有这么多人要养!反正这些脏阴,与其供给他们吃喝玩乐,不如给我!”边望开口,还是一贯的大言不惭。 “不仅雀王府的,还有我打劫的博州盐商、司家当铺的、以及乾州知府的。”边望嘲讽的笑了笑,“这些官员,大笔银子失窃,也不敢报官,只敢私下悄悄的查。” “看不出来,你还是位义士,失敬!”萧离冷言道。 “不敢不敢,要是这些人钱财来路稍微正一些,拜托令主大人追查,我早就落在你手心上了。”仿佛是贪恋萧离身上的温度,边望又坐近了些,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倒有些久别重逢的模样。 萧离却并未被他的三言两语忽悠过去,但这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他也并不指望他如实相告,但此人在朝中定然还埋着钉子,并且身份不低,否则如此多的黄金怎会顺利的运到着边镇来。 “多谢!”“多谢!”沉默了片刻后两人同时开了口。 萧离谢的是,他用青龙胆救了自己。 边望谢的是,他救了望月镇众人。 “这便是因果,我救了你,你替我救下了他们!” “你的内力?”刚醒来时,他清楚的看见边望一双瞳孔是金色,显然那走火入魔的毛病并未根除。“不碍事!”边望沉默了片刻,认真的说道:“我想过要杀了你,也暗算过你,但真正的事到临头。” 边望苦笑一声,“我做不到!我不能看着你死在我眼前。” 萧离沉默不语,他知道那颗青龙胆对边望的意义,不仅可以治疗他走火入魔的毛病还可使他的功力大增,却在紧要关头为救自己一命放弃了。 “没有青龙胆,我不会死,但你会!”边望伸手握住了萧离的手指。“你不用觉得亏欠我,就当我是为这些边家军旧部留一条后路。” 萧离是天子近卫宠臣,更是天子最亲近的兄弟,就算边望身份暴露,这队兄弟或会念及这救命的情分,放这些残兵一条生路。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萧离想了下说道:“这两个月,你发生了何事?” 边望垂下了头,“那日我离去后,便得知游千鹤或将对安伯他们不利,他们你都是见过的,都是伤残老兵,只想找个地方安度晚年而已,他们虽然知道我的身份,却没有参与我做的任何事情。” 萧离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并不怀疑。 “所以我们分作了三路赶了回来,当日我在宫中,强行中断运功,气息不稳,幸得大师援手,但后来急于赶路,一时也顾不上调理,谁知刚出博州,便被游千鹤埋伏,我带着木头躲到了日落滩,游千鹤一直在外面寻我。”他避重就轻的说道,“我当时受了点伤,神志有些错乱,怕打伤木头,便让他给我下了药昏睡,后来你们便来了。” 萧离侧脸看着他,出口的话却有些干涩:“那你的内力是无法再继续练了是吗?” 边望点了点头:“若再练下去,迟早爆体而亡。” 边望侧头迎上他饱含担忧的目光,那张过于消瘦的脸庞在光影中勾勒出凌厉的轮廓,虬结的胡茬下,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即便蓄着满脸风霜,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塞外永不熄灭的狼火。 “说实话,我的仇人几乎都已死了,我自己功夫已经够高了,只要我不再滋生妄念,按部就班循序渐进,身边又有天下第一神医,此生应当没有多大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还得给安伯于叔他们养老送终,还得看着小虎他们长大成才,娶妻生子,还得寻一处妥善之处安置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莫名的惶恐与期待。 “还想与一人,相守一生,相伴终老。” 两人的目光骤然相接,宛如赤焰灼灼的骄阳撞上千年不化的寒冰。那炽热如熔岩般喷薄而出的眼神,刹那间被对方眼底幽深似渊的冷冽所冻结。一个是灼烧万物的烈日,一个是亘古不化的玄冰,在这无声的对峙中迸发出惊心动魄的能量。 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冰火相融。骄阳熄焰,玄冰化水,终成一眼温柔春潭,涟漪轻漾,暖意无声。 第五章 声东击西 朔风卷雪,天地苍茫。一行人裹紧衣袍,在狂风中艰难跋涉。马蹄深陷雪中,呼出的白气转瞬凝霜。 雪幕中,忽见一道黑烟冲天而起,裹着雪沫盘旋升腾。边望与萧离悚然勒马,马匹嘶鸣的声音惊起寒鸦。 “是狼烟!”边望对萧离大声说道,萧离用围巾遮了脸,此刻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眉间凝成一个疙瘩,一夹马腹催的越发急切了。 狼烟未散,风雪愈急。前方黑压压的城墙轮廓渐显,城头旌旗半掩在雪雾中。 “那是博州辖下的\"白狼关,守军两千。”边望显然对边境的防守情况如数家珍。 话音刚落,斜刺里冲出一行骑兵,都着玄衣配利剑。 “令主!”为首的玄衣人翻身下马,对着萧离行了个礼,神情显然有些激动。 “兄弟们一直在博州附近寻你,前些日子得知了你的消息,便分作七队,在附近寻你,怕你遇上了西戎骑兵。” 萧离指了指那狼烟,正待说话,却被边望一拉缰绳,“找个背风的地方说话!” 几人蜷在断墙后避风,梅二眯眼望向城中骤起的狼烟,“斥候传来消息,前方边镇已有多股骑兵奇袭,抢完就跑,数量分散且不恋战,骚然完就跑。” 边望仰头望向铅云压顶的苍穹,风雪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天气,正是西戎最擅长的突袭时机。 \"三日内必有大雪。\"他声音低沉如闷雷,\"雪落之时,便是敌军压境之日。\" 梅二猛地转头,看向了边望,眼中寒光乍现:\"那现在...\" “银川河尚未结冰,西戎的铁骑应当是从折姆山绕了路,这次怕是有备而来啊。”边望拉下面罩,也是一脸的忧色。 细小的雪粒落在边望卷翘的睫毛上,瞬间糊住了眼睛,他指了指西边。对萧离说道:“离折姆山最近的关卡城镇你可记得?” 萧离微微的眯起了眼睛:“永宁!” “西北第一要镇,守将薛怀义,驻兵二十万。” “博州呢?” “驻兵十万,守将闫从寿。” “你可知闫从寿是如何当上这博州守将的?” 萧离想了下说道:“他续娶了薛怀义的表妹,不仅如此,甘州、孜洲、博州乃至牧洲,关系盘根错节,互为姻亲,这也是陛下不敢擅动薛家的原因。” 边望冷笑了一声:“但这闫从寿特别不是东西,为了娶到薛怀义的表妹,亲手害死了原配?” 梅花卫的势力虽然无孔不入,但也不曾将手深入这边关驻地的内宅之中,听边望此言,显然是有内情。 边望冷笑一声,“因为薛怀义姨母的女儿,丧夫刚过孝期,闫从寿着急攀上薛怀义,便害死了原配,迎他表妹做了续弦,从而当上了博州的守将。” 风雪中,边望的眉眼近在咫尺,却看不真切,但此人显然对边关局势了如指掌。 “你想说什么?”萧离在风雪中抬眼看他。 “我想说的是,如今西北三洲,永宁、博州、甘州、孜洲乃至后面的牧洲,其实都姓薛。”他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这可比当年的边家势力大多了。” “你可知这三洲之中,为何永宁驻兵最多?”边望望着北边说道。 “地处三洲交界,可中控调度。” “此乃其一,其二便是因为折姆山。” “折姆山山脉绵延,常年大雪,连接大宁边境与西域,是除开银水河之外,唯二的通道。西戎善武,不断的收编侵略四周的小部族,许多走投无路的部族便不断的往边境迁徙,到了折姆山一带,包括木兰一族。我爷爷在时,与这些小部族关系良好建立互市,甚至将他们纳入保护范围,便是因为唇亡齿寒的道理,但这最后也成为了他勾结异族的罪证。” 萧离沉默不语。 “薛家上位以后,与这些小部族断绝来往,很多迫于生存压力投靠了西戎王庭,更多的是各自生存,这也是木兰一族察觉到西戎有异动,却选择直接派公主上京的原因。” 萧离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西戎早就有异动,薛家不知情或者知情不报?” 边望点头:“或许,以他们的处境,他们正需要这一场战争。” 萧离一下反应了过来,皇帝想要收归兵权,势必想拿薛家开刀,薛家绝不会像边嵘一样坐以待毙。 “薛贵妃是个幌子!”萧离咬牙说道。“没错,利用邪术生子也好,收养二皇子也罢,都太过明目张胆的将野心摆在明面上,给皇帝造成了薛家想要拥立新君的假象,或者说,这便是游千鹤的目的,他想挑起皇帝与薛家的矛盾。” “薛家一倒,西北边境便是一盘散沙,西戎人可以省下不少力气。所以你从中作梗,所以薛家才命死士追杀游千鹤。” 边望笑了起来:“阿离你一点就透,没错,这两人曾经结盟,但让他们反目,其实很简单。” 边望忽然正色了起来:“薛家人死不足惜,但我不能让边关的将士陪葬。” “所以当日你在京中收了手。”萧离淡淡的说道。 “没错,那血莲教起源于西北,已经扎根多年,想必其中少不了薛家的推波助澜,两人合作多年,想必各有所图,但有一定是肯定的,就是薛怀义不知道游千鹤的真实身份,他再怎么混蛋,也不至于与外族人合谋,所以我去了一封信,拆穿了游千鹤的身份,薛怀义翻脸。” “阿离,我猜甘州、孜洲的情况应当与博州差不多,都被不断骚扰。” 萧离眼神一变:“西戎人真正的目的,是永宁!” 边望点了点头:“三洲不停被骚扰,大雪天道路受阻,西戎人真正想要奇袭的是永宁!” “永宁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又是薛怀义亲自镇守…” 边望定定的看着萧离:“薛怀义若是不在广宁呢?” 萧离自从进入望月镇,已经多日没有听到军中消息,他看向梅二。 “昨日是薛怀义姨母的六十大寿,闫从寿本来要去甘州,但接到了军令没有去。” 第六章 哨所 果真如边望所料,第二日的风雪便大了起来,萧离几人迎着北风,步履艰难的往永宁方向挺进。边望放心不下望月镇的居民,便留在了博州,由梅花卫亲自带进了城,去寻秘密安置在城内的平婆婆他们。 在风雪中走了几个时辰,只觉全身都冻僵了,幸好随身带着烈酒,走一段便喝一口暖暖身子。雪极厚,马蹄踏上去,便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响,仿佛下面压着千百斤重的铅。天色是铅灰色的,连太阳也不过是挂在铅灰色天幕上的一个苍白斑点,毫无生气。 寒风将脸吹的通红,萧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时眯眼望向远处,又很快低下来,盯着马蹄前那片模糊的白。马是博州本地的马,每一步都踏得极有分寸,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等天气。 雪粒子打在脸上,针刺一般,又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马背上的人不得不时常抬手拂去睫毛上的雪,眼睛便越发眯得紧了。偶尔一阵风过,雪便斜着刮来,打得人脸生疼,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刃在脸上划过。 前方的路早已被雪掩埋,雪下得更大了。远处的山峦早已看不清轮廓,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色。马背上的人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用力扯了扯缰绳,马便又加快了步子。然而没走几步,它又慢了下来,显然是太累了。 “令主,这天气,也不知几时才能赶到永宁!”梅二的睫毛上落了一层雪,一说话便簌簌的往下掉。 萧离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喝了一口烧刀子,身体里积聚起些许热气。“若永宁当真起了战事,我们便留下帮忙,若是没有,我们便从牧洲回京。” 梅二不知说了什么,却被吞噬在风雪中。 “前方两里外,有个哨卡!”探路的人兴奋的指着前方说道。 “去看看!” 一行十余人亮出腰牌进了塔楼。 “此处可有异动?”萧离扫视一圈问道。 或许是迫于萧离的威压,为首的戍卫吞了吞口水,有些紧张的答道:“回大人,一切平安。” “那就好,帮我们准备一点干粮和烧刀子,我们要继续赶路。”说完萧离便转身走出了哨卡。 几人骑马走了一段,将马拴在背风处,默契的对视了一眼,运起轻功朝着来时的哨所狂奔而去。 哨卡出现在视野中时,梅花卫众人放缓了呼吸。三根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三名士兵围坐在火堆旁,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木棚上。 其中一名士兵\"将长枪横放在膝上,枪尖朝上——这是极度不专业的做法。边防军的兵器要么平放,要么枪尖朝下,以防意外伤人或被敌人夺走。而且刚刚萧离他们出示的令牌乃是梅花卫的令牌,这令牌虽然在京中无往不利,军中之人却并不买账,因此他们特地带了另一块刻着巡察史的腰牌,但那几名戍卫却并未疑心,反倒是毕恭毕敬。 几人悄然落到后院,后院全是积雪,一片沉寂。 “这里有血迹!”梅二轻唤了一声。 众人拔开雪堆,几具尸体赫然映入眼帘,只着了中衣,死因如初一撤,都是被刺穿了喉咙。伤口细长,斜贯肌理,入口微凹,出口绽开。“是飞镖!上面淬了毒。” “这些应当是此处原本的戍卫,被杀死顶替了!”梅二轻声说道。 萧离指了指身边一名梅花卫:“你回博州去报信!我们继续前行格,不出意外,沿途的哨所人都被换掉了。” 边疆地广人稀,沿途设立哨所,如遇到紧急军情,全靠哨所依次传递,但若哨所戍卫被换下,那么军情则很有可能被延误。 萧离带领梅花卫悄然离去,事态紧急不由得加快了脚程,但无奈风雪太大,实在快不起来。 哨所戍卫被暗中换下,永宁传来的军情势必被延误,这也无一印证了边望的猜测,西戎一边派人滋扰各州,一边阻拦通讯,便是想一鼓作气拿下永宁,以免各州派兵增援。 萧离心中焦急,心中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博州距离永宁,快马一日可达,但风雪过大,几人不眠不休,一日还未行到一半路程。人乏马疲,偏偏又不能去哨所补给。 两日之后,他们终于走到了广宁境内。 风声呼啸,天地苍茫,他们的双眼都快睁不开了,若非边望派了人给他引路,这些从未到过西北的梅花卫可能早就迷失在雪地里了。 风雪呼啸,天地混沌。一道黑影破雪而来,却速度极快。几人连忙翻身下马,待近了,才惊觉是一匹脱缰的疯马,嘶鸣狂奔,马背却空无一人。 众人合力将其用粗绳绊倒,马儿挣扎不休, 马的后臀血痕狰狞,一支马刺插入皮肉,血水混着细碎皮肉从伤口渗出,在雪地上洇出暗红痕迹。 “是军马!” 正当众人惊疑之际,忽见马鞍上有一个带血的手印。急忙揭开马鞍,一卷染血军报映入眼帘,上面赫然写着:“西戎四十万大军突袭永宁,速发援军!” “定是送信的士兵路上遇到了袭击逃脱不得,便将军报藏于马鞍下,再刺马突围。” 众人的神情皆变,萧离看了一下自己这一小队人,“梅二,你随他回京,将军报传回京城,路上多加小心。”说着指了指边望派来的向导。 “你三人绕开哨所,前往甘州。剩下的人,随我去永宁。” “令主,永宁既然已经开战,你就带这几人。” 萧离打断他:“无妨,慧觉大师去了孜洲,博州也送去了消息,我去永宁看下情况,再与他们汇合。” 梅二还待开口再劝,却被萧离一记眼刀扔去。 “是!属下遵命!”梅二领命,但眼中还是藏着浓浓的担忧,他转身对属于他的那队人马说道:“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令主。” “是!”风雪中一队人分作三路,很快便不见了彼此踪影,就连马蹄的印迹,也被掩埋的干干净净。 第七章 城破 7 城破 雪粒子裹着血腥气簌簌落下,铁甲碎裂在冰层上,像无数闪着寒光的残片。战马尸骸交错着堆叠成灰黑的山丘,冻僵的将士们保持着厮杀的姿势——有的剑刺入肋骨,有的箭簇穿透咽喉,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被积雪半掩。 风掠过时,带起干涸的血痂簌簌剥落,露出新鲜皮肉。几处篝火残迹犹自焦黑,证明这里曾有过短暂的休整。远处传来野狼的呜咽,混着雪原上的呜咽声,仿佛战死者的魂灵仍在游荡。 雪越下越大,很快要将一切重新掩埋。 越近永宁,惨状愈烈。 先是零星血迹,在雪地上蜿蜒如赤蛇,渐渐密集成片。残破的旌旗挂在枯树上,风过时猎猎如冤魂低语。再近些,战马啃食腐尸的声响混着乌鸦嘶鸣,令人毛骨悚然。 及至城郊,景象恍若炼狱—— 断肢与锈甲堆叠成山,冻硬的肠子在雪地上拖出长痕。黑压压的尸骸层层叠压,有士兵仍紧攥着染血的家书。 \"站住!前方何人!\" 沙哑的吼声刺破风雪。萧离猛然勒马,只见数千残兵如潮水般涌来,盔甲残破,旗帜倒卷。他们双眼布满血丝,像受伤的野兽般警惕,手中刀剑颤抖着指向陌生来者。 风卷起血腥气——这些溃兵身上结着暗红的冰碴,有人胳膊空荡荡地缠着布条,有人踉跄几步便栽进雪堆。 \"你们是永宁驻兵?永宁败了?\"萧离声音发颤,握剑的手沁出冷汗。 永宁,乃大宁王朝北疆第一要塞,乃是边嵘亲自督造, 依山而建城垣皆以青石垒砌,高逾三丈,厚达五丈。城墙上堞口密布,箭楼耸峙,远望如狰狞巨兽盘踞山脊。城基深入岩层,任凭敌军如何挖掘,也难撼分毫。城门乃铁木包铜所制,门后又有千斤闸,一旦闭合,便是铁骑洪流也难逾越。 如今这坚不可摧的雄关,竟然败了? 溃兵中传来一声嘶哑的大笑,夹杂着疯狂与绝望。最前排那个缺了半片耳朵的士兵转过脸来,他的左眼窝空洞洞的,血痂糊住了半张脸:\"败了?哈哈哈...永宁败了!\" “你们是何人?从何处来?” 一名梅花卫将自己的令牌扔了过去,“我们从博州过来。” \"铿!\" 金属交鸣声响彻雪夜。那名缺了半截左耳的溃兵突然暴起,剑锋直取萧离咽喉,眼中烧着疯狂的恨火。他浑身战甲碎裂,绷带渗出的血水在寒风中冻成暗红冰晶,声音嘶哑得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咆哮: \"我们求援多时!你们为何不来!\" 剑锋在雪地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萧离急退半步,佩剑相格,震得虎口发麻。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拔刀声——那群溃兵已将他们团团围住,每个人眼里都翻涌着相同的质问。 缺耳士兵突然发出癫狂的大笑,剑势却愈发凌厉:\"我们苦战三日,你们你们为何不来?\"他猛地劈下一剑,雪地上顿时绽开一蓬血花。 “你们为何不来?”他叫的撕心裂肺,满目悲怆。 “我等乃是陛下派出的巡查史,并非军人,而且沿途哨所,戍卫都已被暗杀身死,博州并未接到战报。”萧离沉默了片刻,稳住心神开口。 “半日前我们在路上遇到一匹战马,马鞍下压着一封军报。”他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呼出胸口闷气:“我已派人送信回京,同时还有其他三洲。”那名将领眼中的血色稍微褪了一些,回身望着永宁的方向,眼泪和着血流了满脸。 “永宁守将二十万,又有城池天险,为何溃败至此?” 那小将沉默,身后一名文士越众而出,对着萧离说道:“我们乃是永宁黑鹰关的守卫,他是我们的千夫长邓雷,我是军中参将刘世宇,我们镇守的黑鹰关在距离永宁五十里,位于博州永宁之间。三日前,我们出关增援永宁,却在半路被伏,一万人就剩下两千。” 他看向萧离,不疾不徐的说道:“永宁被破,应当是有人里应外合。” 萧离神色未变,显然已经猜到了,否则那沿途哨所,戍卫悉数被杀,显然早有预谋,西戎人善战,却并不通谋略,想出此计的人心思缜密而且熟悉大宁军务。 “薛怀义没在永宁?” 邓雷见他直呼边关大将的名字,瞪了他一眼,反倒是刘世宇多看了萧离几眼。 “在下眼拙,且从未听说朝中派了巡查史来。” 萧离挂心战事,懒得跟他解释,便从怀里掏出梅花卫的令牌扔了过去。 刘世宇面上露出惊讶神色,但很快便一闪而逝,将令牌还给了萧离,只是语气更加的谨慎。 “一个月前,薛将军的长子率领一万人进了折姆山,五日前返回广宁。”刘世宁欲言又止,反倒是邓雷沉不住气开口说道。 “薛定北好大喜功,若非姓薛,谁人服他?” 刘世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似对他这种直言直语的性子无可奈何。 “他带那么多人,进折姆山干什么?” 刘世宇迟疑了下,还是开口说道:“我有一个同窗,在薛将军身边担任幕僚,几个月前我与他小聚时,他曾提过一句,说是有人向薛将军献宝,折姆山里有西洲王庭藏在山里的财宝。” “所以薛定北带了一万人进山寻宝,但是回来的途中,却混进了异族人,而这些异族人与西戎大军里应外合,仅仅三日,便破了广宁?” 萧离语气冰冷,显然觉得这个说法漏洞百出,薛家好歹已经镇守边关几十年,治军就算比不上边嵘,但应当不至于如此荒谬。 刘世宁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西北守军薛家一家独大,邓将军虽为千夫长,却一直被排挤在外,我等对军情所知,也仅仅是皮毛。” 萧离见邓雷浑身浴血,耳朵被削掉一支,眼睛也瞎了一只,想必也是身先士卒之人,只是为人心高气傲。 “哼,谁让我老子跟着边将军打过仗。” 第8章 排挤 “你呀,少说两句吧。”刘世宁摇头道。 邓雷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些年,但凡跟过边将军的人,哪个不是被贬的贬,走的走,我算是运气好的了,我爹那时刚入伍,才没有被牵连。” 萧离心下了然,邓雷为人憨直,不懂变通,父辈又跟随过边嵘,因此一直在军中收到排挤。 “你们准备去博州?”萧离开口问道。 刘世宁点了点头,“再往北走,全是西戎人,我们只能往博州去。” “未免打草惊蛇,那些哨岗的戍卫我都没有动,你们可以顺道解决了。”萧离淡淡的开口。 刘世宁眼中浮现一丝惊讶:“你还要去广宁?” 萧离点了点头。 邓雷拱了拱手:“是条汉子,我陪你同去。” “胡闹,你一身的伤,再不医治,我妹妹就得守寡了。”刘世宁轻叱道。 “我随你们前去,我虽然是个文人,但到底是在边疆长大,功夫虽比不上你们,但绝不会拖后腿,再则我对军务和地形,都比你们熟悉。” 他迟疑了一下,“不过,倒时候得劳烦你们,换上我们的衣服,扮作黑鹰关的将士。” “可以,我们现在就走!” 刘世宇转身又与邓雷交待了几句,方才上马,与已经换好衣服的萧离同行。 果真如刘世宇所言,他对地形及其熟悉,一行人在他的带领下,避开了大道,又借着大雪掩盖行迹,数次与西戎军队擦肩而过。 “黑鹰关已被占了。”刘世宇看着远处已经易帜的关卡,语气落寞的说道。“好在其他几洲应当有了防备。” 几人窝在一处断壁下啃着干粮,干粮已经被冻的硬邦邦的,若是噎住了,便抓一把雪喂进嘴里。 “恕我冒昧,京中为何在此时派人前来。”刘世宇低声问道。 萧离对他感觉不坏,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是为了其他事来的,但先是遇到了波多族的骑兵,又在博州遇到了不少滋扰的外族,有人提醒我,三日内有大雪,是奇袭的好时候,我便想来永宁看看。” 却不料那人一语成谶,事情果真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永宁城头,西戎的黑色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原本飘扬的大宁旌旗已被撕得粉碎,残破的布条在雉堞间飘荡,像极了战场上垂死者的残肢。城墙下,尸骸堆积如山,冻硬的尸体层层叠压,形成一道骇人的血肉城墙。有士兵的断臂从尸堆中伸出,五指还紧扣着半截染血的枪矛;有战马昂首挺立,颈动脉早已被斩断,血水却早已冻成紫黑色的冰柱。 城门前,西戎人将数百具大宁士兵的尸体堆积在一起,顶上插着一面血淋淋的旗帜。残存的永宁守军被铁链锁成一串,跪在尸山旁,他们的战甲被剥去,伤口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结出一层惨白的冰霜。 风雪中,隐约传来西戎士兵的酗酒笑骂声,偶尔夹杂着皮鞭抽打和惨叫。永宁——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雄关,如今已成人间地狱。 萧离拔掉身上的长箭不发一言,刚刚他前去查探却被西戎人发现,撤退的时候后背中了一箭,还折损了两名亲卫。 刘世宁喝了酒壶里最后一口烈酒,叹息道:“永宁乃是边将军亲自督造的西北第一雄关,却毁在薛家手上。” 萧离将自己的酒壶递给他,问出了心中疑惑:“薛怀义是将门之后,何至于此?” 刘世宁冷笑一声,“老薛将军在时还好一些,薛怀义照搬朝廷官场习气,广结党羽,对不阿谀者极力打压。用人只看亲疏,将无能亲信安插要职。更可恨的是,伪造军功骗取朝廷封赏,有才之人无晋升门路。” 他语气中颇为怨怼,想来薛家在普通将士中并不得人心。 “边将军的惨案,薛家是受益者同时也是前车之鉴,他不想被君主忌惮后孤立无援,便在朝中广寻盟友,但这对于边塞有利有弊。” 刘世宇在军中担任文官,无书生空谈义气之弊,行事沉稳务实。洞察局势入木三分,每论战事,析敌我优劣,如烛照数计,一针见血,所言皆切中要害,让萧离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就如我那妹婿邓雷,千户虽是承袭其父的军功,但他们父子骁勇善战,身当士卒,又果决敏锐,好好历练一番必成大器,但却因一次宴席时挫了薛定北的面子,也被一直打压,最后只得镇守黑鹰关。” 他叹了口气:“而那些京中权贵前来历练的子侄都被委以重任。” 旁边一名年轻的小兵闻言也不忿的说道:“可不是,去年波多族来抢粮,明明是我们守将发现给打回去的,结果朝廷却封赏的是那个什么侍郎的儿子。” 萧离沉默了片刻:“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在了心上,当务之急是眼下的情况。雪小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卷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呼啸而来。 “永宁二十万守军,再加上周边关卡的,除开战死的和被俘的,其他人呢?” 刘世宇想了下说道:“二十万守军加上周围关卡,足足三十万,大军丢了广宁,应当会向南撤,往后最大的州府便是牧洲,牧洲城池虽不及永宁,但有了防备定不会被轻易拿下,只是途径三个郡县,怕是都挡不住西戎的铁骑,那些百姓来不及撤离,怕是…” 如今西北大雪,消息传回京城要一段时间,兵马集结又得耗费至少几日,再长途跋涉赶到北疆,至少也是在一月以后,西戎人显然不会把时间拉长,他们只会速战速决,攻城略地以战养战。 “还有一个办法!”刘世宇一咬牙说道。 “说!” “拖!我们将西戎大军拖住,等朝廷援军到来,西戎打不起持久战!” 萧离看了一眼身后剩下的两千多个伤兵,各个面色凄惶茫然,就凭他们,能拖住大军,就算各个武艺高强也是痴人说梦吧。 “不止我们。”刘世宇神色坚定。 第九章 关照 “西戎奇袭,我军仓促应战。有人浴血死守,亦有人见势不妙,急令撤兵,以图后援,成功撤退的残军定不止我们黑鹰关将士,只是眼下定然都避开了西戎的锋芒,找地方躲了起来。” “若我们能将这些残兵聚集在一处,再任命一位足以服众的统帅,统一作战,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萧离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刘参军了。” “战后西戎人定会在方圆五十里内搜索残兵,我们人数众多,须化整为零,分为十个小个小队,往西走,两日后在十字坡碰头,记住,以自己性命为重,路上切忌掩盖行踪,不可生火。” 残兵断甲,血污满身,皆颓然席地。有人拄枪喘息,有人抱伤呜咽,然一听军令,皆强撑起身,挺直腰背,眼中复燃希冀,足见其在军中颇有声望。 萧离他们均不识路,萧离与梅花卫都分散在各队之中,朝着十字坡的方向走去。 永宁关外,一马平川,没有山川,只有一些丘陵小土坡,这些小队也就仗着熟悉地形,路上难免遇到西戎的小队。好在人数都不多,应付的不算吃力。 “没想到你还会排兵布阵!”萧离看了一眼刘世宇。 “跟人学了一点皮毛!”刘世宇喘息着笑道:“打仗嘛,不是靠匹夫之勇。上善伐谋,排兵布阵,虚实强弱,都只是以少谋多的手段” “邓雷其人,不知如何,但阁下倒真是屈才了。” 刘世宇笑了起来:“那以后就仰仗阁下提携了。” 话音刚落萧离眼神一变,“快,上马,追兵来了。” 他的目力耳力,都比寻常士兵强上一大截,正因如此,他们才数次避开了追兵,或是得以提前设下埋伏。 “人多,速撤。”说完便持剑立于马上,却没有马上逃走,而是跟另一名玄衣人留在殿后。 刘世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打马前行领着那些伤重的士兵先行一步。 血色残阳下,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大地。 萧离瞳孔骤缩,握紧长刀的手掌沁出冷汗——远处烟尘滚滚,至少五千西戎铁骑铺天盖地而来,马背上的战士肌肉虬结,弯刀在夕阳下泛着森冷寒光。 \"列阵!\"他嘶吼一声,身后残兵迅速结成盾墙,长矛斜指前方。 轰!*马蹄声陡然逼近,西戎前锋如黑色洪流撞上防线。刀光迸溅,血肉横飞,惨叫声撕扯着空气。一名西戎骑兵挥刀劈来,萧离侧身闪避,反手一剑砍入对方马腿,战马嘶鸣倒地,骑士被甩下,他毫不犹豫补上一刀。 杀——! 西戎人越涌越多,箭雨破空而至。 战马长嘶着栽倒,萧离借着下坠之势,足尖狠狠一蹬马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凌寒剑尖直指对方主将。 西戎主帅仓促举刀格挡,却见萧离刀势陡变,猛地一旋手腕,长剑竟直接穿透铠甲缝,狠狠贯入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那将领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垂倒地。 西戎士兵惊怒交加,疯狂扑向萧离。 他落地一个翻滚,剑锋锋横扫,瞬间劈翻两人,但自己也立刻被数把弯刀同时砍中——肩头、后背、手臂,鲜血顿时浸透衣袍。可他竟硬生生扛着十几道伤口,气势不减,怒吼着又劈倒数人。 眼见一柄大刀对着他的面门劈下,自己却无多余的手还击,只得偏了偏头,用肩膀迎上。 然而那饱饮鲜血的弯刀在半空陡然凝滞! 一支乌黑的箭矢破风而至,精准地贯穿了西戎士兵的咽喉。血雾喷涌间,他的瞳孔骤然扩散,刀刃\"当啷\"一声砸落在地。 咻!咻咻咻! 更多的箭矢接踵而至破空而来。萧离身边的西戎士兵甚至来不及转头,便一个个被贯穿咽喉,栽倒在地。血水很快浸透了焦黑的泥土,整片战场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援军到了!\" 萧离艰难地撑起身子,嘶哑的吼声被此起彼伏的欢呼淹没。他转头望去,只见山道上黑压压的援军旗帜猎猎作响——一队骑兵从远处冲进战场,为首者手持长弓,箭无虚发。另一名梅花卫也杀入重围,与萧离背靠背立成铁壁。两柄长剑交错劈斩,寒光如织,将扑来的西戎士兵尽数拦在身前。 外围援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战场,马蹄声如闷雷碾过,长矛如林,箭矢如蝗。本就失了主将的西戎军队军心溃散,战线瞬间崩溃。残存的敌兵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后溃逃,却被援军的骑兵狠狠咬住,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殆尽。 一时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萧离抹去嘴角血痕,抬头望向高坐马上的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容瘦削,一缕小胡子微微翘起,眼中精光锐利,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阁下倒是英勇。\"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几分审视与赞赏。 “只不过若是在下晚来片刻,你便也成为一具尸体了。” 萧离微微喘息,淡然抬眼道:\"多谢,数次相遇今日终于见到阁下真容了。\" 此人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若无意外,正是当初一箭射中伪装成刘虎的边望却又不伤其要害的神射手,又在平洲州府大庭广众行刺恭亲王却被萧离搅局的刺客,更是帮助边望杀出京城脱困的左臂右膀。 那人见萧离识破了他的身份,微微一笑,从马上下来,扔给他一瓶伤药。 “久仰了,萧令主!” 萧离的目光掠过男子手中的弓箭,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一张乌沉沉的巨弓,足有一丈余长,漆黑如墨的弓身上隐约可见暗金纹路,显然不是凡物。男子挽弓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盘踞,指节粗大,即便只是随意握着弓身,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臂力。 \"此弓名为穿云。\"男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嘴角微翘,手指轻轻抚过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也不再隐藏身份,低声对萧离说道:“穿云箭是我师父,我叫关照!” 第十章 无字碑 他身后跟着三千余人,都穿着大宁军服,但跟刘世宇带的士兵一样,都是丢盔弃甲伤痕无处,显然是不知何处归拢的残兵,唯有身着常服的两百余人,男女皆有,老者居多,倒是各个精神奕奕,显然是另一个“望月镇”的居民。 “你们要去哪里?” 刘世宇指了指西边:“十字坡!我们还有一些人马,我们约定在十字坡汇合。” 关照翻身上马:“正好同路,一起走吧。”说完一夹马腹,一马当先的走了。 萧离又添了新伤,失血后懒得说话,只跟着大部队前行,刘世宇几次找他搭话见他不搭理便有眼色的离开了。其实萧离之前早就发现他与关照身后的一名小将认识,但却暗地里眉来眼去,便存了试探的心思。 一日后他们又全歼灭了两支西戎小队,隐藏了行迹方才赶到十字坡,分别时将近两千人,如今只剩下一半,余下的碰到的其他残兵,总共也有将近五千人。 “什么?薛将军当时酒醉。”刘世宇的声音难掩压抑。 “没错,当日是他姨母生辰,虽未大肆操办,但一些亲眷也在一起小酌,后来直到西戎军进了城,都未看见他的身影,传闻是酒醉未醒。” 萧离靠坐在马腿上,低垂着眼睑,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心中却是冷笑,薛怀义回京述职的时候,他曾见过两次,虽然比不上边嵘,但也是镇守边疆的一方大员,雍景帝不满薛家已久,明知他们与血莲教有牵扯却迟迟没有动薛怀义,一是薛家在边家筹谋已久,朝中更是党羽盘根错觉,二便是一旦边关动乱,并没有合适的人选将其替代。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薛怀义,还是五年前,前锋雍景帝三十整寿,薛怀义回京述职顺带参加天子寿宴。 顾珩不喜奢靡,一切从简但规矩在那,皇亲宗室、三品以上朝臣、还有各种没有实权的姻亲,宴席从午时一直延续到了酉时,顾珩酒量不错但到晚宴时分却依旧不胜酒力,但薛怀义不知饮了多少,酒盏已空了大半,脸颊绯红但步履沉稳,行走间无半分踉跄。若非他酒量惊人,能饮千杯不醉,便是极品极好强自克制。更不用说,彼时身处军中大帐,又有外地滋扰的消息。 哼,说他被人下药甚至被暗杀,萧离都要信一些。 而此时薛怀义也是强忍震怒,一脚踹向自己的长子薛定北,额头青筋暴露。他强忍着头疼,一字一句的问道:“逆子,孽畜!你再说一次?永宁被西戎攻破了?” 薛定北双膝重重跪地,马车磕到石头,他微微一晃,鲜血滴落在木板。他咬紧牙关,下颌紧绷、须发皆乱,铠甲残破,浑身颤抖着却硬生生压了下去。“父亲,您听我说!儿子一时不查,竟中了那厮的奸计!等反应过来时,只来得及将您救出,总算护得您周全。待到牧洲大营,我们重整旗鼓,必当亲手将永宁城重新夺回来!” 薛怀义指着薛定北正待发怒,却被马车一颠,待他重整身形气势却已去了一半。 “你当日说探得西州王室覆灭后没来得及带走藏在折姆山中的宝藏,信誓旦旦的要替为父去寻。”他大口的喘气,一双眼眸如鹰隼般,脑中显然已明白是中了奸计。 “是,您虽然依旧担着这镇北将军的头衔,但姑姑收到冷落,二叔三叔皆死于非命,朝廷下旨不过给了您一些虚衔,这些年儿子更是将您的难处看在眼里,军饷一拖再拖,还不断压缩,边关几十万人要养,朝中更是有关系需要疏通,二叔三叔一死,我们的财路断了一半。” 说到此处,薛怀义倒也没有过多的责备于他,去寻宝一事是经过他斟酌默许的,若非他已经派人先行考量斟酌,也不会断然派自己的长子进折姆山寻宝。 “定坤是你二叔的亲儿子,他断不会帮着外人害自家人。” 说到薛定坤,薛定北露出了一张哭脸:“是,他不会,但他若是一早就被人蒙蔽呢?儿子带着人跟他进了山,才发现他身边跟着的那侍卫,原来是个女人。”说到此处,他眼中露出一丝阴狠神色。 “那个女人来路不正,将定坤迷的五迷三道,就连儿子,也差点着了她的道。”他避重就轻的一带而过,薛怀义冷哼一声。 “总之,按照那张地图,儿子的确找到了一些财宝。”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金砖,约手掌长宽,他翻了个面,上面赫然印着一只雀鸟。 薛定北猛地抓了过去,仔细的看了又看,眼神阴鹜。“这是雀王的家徽!”他猛地明白过来,这是对方给他设的套。 “雀王被梅花卫抄家之后,这批黄金在押送途中被人劫走,一直没有追回来。” “是,儿子未免人多口杂,当时只带了心腹八人进入石室,一开始看见这些黄金,高兴坏了,直到看见这家徽,方才明白过来,雀王前几年才被抄家,那些财务必定不是西州王的藏宝,只可惜,儿子发现的太迟了,机关落下,儿子被困在了那石室中,一困就是三日,幸好我手下日夜不停的挖了一条小洞,我才得以脱困,醒来时发现连同财宝以及定坤他们都不见踪影。” “但你却在你姨婆的寿宴上,带着一万军士赶了回来,我一高兴,喝了你亲自斟的酒方才昏迷。” “那人定是假扮的!” 薛定北涕泪横流的说道。 “好歹毒的计策,我们薛家不仅丢了永宁,还百口莫辩,将金子融了,再也不能提,否则私吞财宝甚至是劫持朝廷官银的罪名便扣到了我们头上。” 他大喝一声:“关山!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马车外响起一个儒雅的声音:“五万七千人!” “怎么只有这一点了?”薛怀义大惊。 “当时城门从里打开,西戎人打了进来,末将反应过来时,却怎么也叫不醒你,主帅和副将,城中有威望的将领全部中毒昏迷,一片混乱。只有没出席的黑老将军率兵迎战,但如今,并未见他踪影。” 薛怀义拳头紧握,“无字碑,他一定去了无字碑处。” 第十一章 忠骨 笔直的胡杨树在肆虐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枯瘦扭曲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投下萧索的剪影。朔风裹挟着细雪,呼啸着掠过这片荒凉的戈壁,扬起阵阵雪雾。一块无字碑孤独地矗立在这片苍茫的雪原上,碑身早已被西北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凹凸不平的表面刻满了岁月的伤痕,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关照翻身下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神情肃穆地右手按在胸前,对着那块无字碑缓缓弯腰行礼,身后的将士都随着他同样的动作,纷飞的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便化成了冰水。 \"这是何处?\"萧离眉头紧锁。寒风撕扯着他的战袍,声音中却没有多少困惑。 \"边嵘将军的无字碑。\"关照直起身子,声音低沉如风中的呜咽,\"边将军被以谋逆之罪斩首.\"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茫茫雪原,仿佛穿透了时光,目光掠过身后的将士们,微微的笑了笑。 \"罪名可以捏造,史书可以作假。\"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但军士们的心,如明镜一般澄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布满风霜的面孔,每一张都沾满风霜和血气。 \"所以,\"他伸手轻抚那块无字碑冰凉的表面,\"曾经跟随过他的旧部,便在此处,给他立了一座无字碑。\"他的指尖在碑面上缓缓划过,\"让这片风雪作证,让这片土地铭记。\" “归魂坡?”萧离轻轻的出声,想起有次游千鹤威胁边望时提到的,送他到归魂坡与亲人团聚。 关照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转瞬便是释然:“小望连这都告诉你,也不枉费我救你了。” 说完脸上便带着暧昧的笑,萧离没有搭理他,而是问道:“此处不会只有这点人吧。” 关照虽然是第一次在萧离跟前露面,但自从清平县边望化身刘虎接近萧离开始,除开去帮边望办事,一直跟在边望身边保护他,倒是对两人的关系再清楚不过。正因为边望为了萧离,就连谋划多时的青龙胆也舍弃了,虽然心里并不赞同,但看他陷入险境,还是下意识的出手相护。 “这边!”说着便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萧离跟他来。 两人并肩而行,沉默地越过了那块沉默的无字碑。关照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在积雪覆盖的戈壁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萧离能感觉到身边人的背影比平日更加挺拔,仿佛那无字碑给予了他某种无形的力量。 穿过这片杨林时,枯枝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低语。萧离注意到,那些扭曲的枝干在暮色中投下诡异的影子,仿佛在诉说着尘封的往事。关照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的背影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外坚定 当他们终于走出胡杨林时,萧离突然发现脚下的路开始缓缓向上倾斜。风势确实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寂静。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古老的石径前,石阶虽已覆满积雪,但依然能辨认出其蜿蜒向上的走势。远处,暮色中隐约可见一座高地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前面是什么地方?\"萧离不由自主地问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关照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丘。 “无字碑下,只是边将军的衣冠冢。”关照轻声说道。 “他的骸骨呢?”萧离轻声问道, “就在此处!”关照的声音极其的轻。指了指前方带着赤色的山丘。 “不用看了,我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当年边家所有人被斩首之后,边家军暴动,历时三月方才平定下来” 萧离的手指猛地一颤,那块沾着赤红色泥土的碎骨从指间滑落,\"咔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刺耳。他看见关照布满老茧的手掌仍在半空中悬着,指节微微发抖,像是随时会再次攥紧那块碎骨。 \"那年腊月,刑场上的雪下得特别大。\"关照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三百二十七个人,排了整整四列。\"他抬起头,夕阳的余晖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血色,\"黑叔叔当时只是一个下等兵,他说...他说斩到后来,连刽子手的刀都卷了刃。\" 萧离注意到关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关照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猛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气在寒风中弥漫开来。\"黑叔叔后来跟我说,他把能找到的碎骨都装上了马车。\"关照苦笑着摇头,\"拉到了此处..\" 山风突然转向,卷起一阵细小的旋风。萧离看见有赤红色的尘土在风中盘旋上升,恍惚间竟像是无数飘散的魂魄。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 \"一将功成万骨枯,边将军他们,征战西北三十年,最后却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来。\"关照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戈壁深处的风声,带着无尽的苍凉。 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萧离听得浑身发冷。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豪迈,只有说不出的凄惶,像是深夜里一个人对着荒冢独酌的醉汉。 “只有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被提前送走,活了下来。” “边将军,少将军,我师父还有很多人,最后都在这里。” 萧离有些疑惑的说道:“边将军素有威望,怎么会连个全尸都没有落下?这样草率,边关将士不得反了?” \"因为这是边将军自己的意思。\"一道浑厚如洪钟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离蓦然回首,只见一位身量矮小,却异常壮硕的老者正踏着沉稳的步伐走来。老人身披精铁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气势逼人。 “这是黑将军。” 老者对关照点了点头,说道:“当年西域有异教,说可以利用尸身复活死者,边将军死前下令,死后将其尸骨焚毁,撒在这归魂坡。” 第十二章 归魂 “边将军向来唯才是举,最不看重出身门第。行伍间不少人慕名而来,有的甚至偷偷潜逃投奔。西北一带连年战乱,民生凋敝,早年间更是一片乱象,饿殍遍野。许多孤儿、被掳的异族奴隶,死后连姓名都无人知晓,只能草草葬在这片荒凉的归魂坡上。这里的每一座坟冢,都埋着一个无名的忠魂。” 萧离沉默良久,京城的繁华浮艳如在眼前——雕梁画栋间穿梭的权贵,觥筹交错里的算计,锦衣玉食下的暗流涌动。而此刻身处边疆,目之所及尽是滚滚黄沙,耳之所闻唯有朔风呼啸。那些埋骨沙场的将士,他们的热血与孤寂,他们的家国情怀与生死抉择,在这苍凉的边关之地,才显得如此真实而震撼。 “黑将军是西营的将领,也是永宁唯一一位出身平民的将领,黑叔,永宁如今怎样?”关照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他娘的!”黑叔吐了一口唾沫,满脸都是愤恨的神色。 “十六日,薛怀义为其姨母做寿设宴。”黑将军一脸鄙夷:“老子从不参与那等恶心的宴席,便没有去,谁料子时忽然看见永宁城内忽然亮起了紧急的烟火,赶紧带着人马赶了过去,嘿,你们猜,怎么着?” 他嗓门极大,火气也大,脏字也脱口而出。 “他娘的,当时城门大开,我一瞅,嘿,自己人在打自己人!而那些将领,一个都没露面。”他说到此处,心中来气,“我正准备将那些人全都抓了,西戎兵就杀过来了。” 关照和萧离对视一眼,都明白定是军中出了奸细。 “对方至少有二十万人马,跟那些奸细里应外合,很快就拿下了城门,老子只有三万人马,根本打不过。” 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老子自从八岁跟着边将军养马,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混乱的一仗,西戎人都杀入内城了,但凡比老子军衔高一些的将领一个都没见着,不时还有穿着我们大宁铠甲的士兵,跑过来捅同伴一刀。” “薛怀义呢?”萧离冷声问道。 “跑了!”黑将军面色一沉,“从头到尾没露面,城破后带领残军从南门撤离,估计是去牧洲了。” “其实薛怀义也不是这么没种的人,应当是被人摆了一道!”他看了一眼关照,显然是知道什么不方便在萧离跟前提及的内情。 “但是他一走,军心便散了,我便带着剩下的人,也退了。”黑老将军叹了口气。 萧离面色阴沉如铁,面庞仿佛要沁出水来。关照见状,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黑叔打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能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全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虽然挂着将军的名头,其实主要负责西营的马政。那里清一色都是老兵,跟他一样,都是被排挤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年就是他,收敛的遗骨。” “别说那些,现在怎么办?”老将军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山坡。 “那里现在五万人马,有些是我带出来的,有些是其他人带来的,再加上你们带来的人,足足有六万,眼下最大的问题是,这么多人吃啥?” 萧离一听这么多人,也是吃了一惊。 “可否绕过永宁,去牧洲?” 黑将军摇了摇头:“永宁南接牧洲,又是西北三洲的中心,大军想要南下,必须先过永宁,这也是边将军当年在此筑城的原因。” “也就是说,如今西戎人占领了永宁,这六万人马便被困于银水河与永宁之间了?” 关照一拍手:“我倒觉得这不是坏事!”说完与黑老将军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一丝笑容。 “西戎人此次有备而来,一举拿下永宁,定是想用永宁作为据点,一鼓作气南下,而我们这群人,留在他们的后方,势必让他们心存顾忌。” 关照对着萧离一拱手:“令主,还望你将永宁的战况如实告知皇帝。”说完深深的对其鞠躬。 黑老将军目露惊讶,上下打量着萧离。 而此时,御书房内噤若寒蝉。雍景帝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军报被震得簌簌作响。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怒喝道:\"好个薛怀义!旗下一营主将竟与西戎骑兵暗通款曲,里应外合,致使永宁城破,十万万将士喋血沙场!\" 随着三百里加急送来的,还有薛怀义颤抖着写下的请罪折子,以及一份措辞犀利的罪证——西营主将黑风勾结敌军的铁证。奏折上字字泣血,臣子们大惊失色。 “这,永宁城池坚固,又有二十万守军,就算一营主将叛变,也不至于一夜之间便城破啊?” 年迈的丞相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在座的都是朝中的重臣,大宁的肱骨,被雍景帝连夜传进宫,听闻永宁城破的消息,都是万分的愕然。 雍景帝将军报摔到了现任兵部尚书丁有谦面前。 “这右营大将军,黑风是何来历?竟然带着数万人反了?” 丁有谦捡起薛怀义的奏折,看后谨慎道。 “此人是恭亲王保举的,为人骁勇,多次平定西北匪患,孤儿出身,怎么会变成包藏祸心的关外异族余孽呢?”他垂着头,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缝。 “孤从未见过他!”雍景帝思索片刻说道。 吏部尚书秦怀章说道:“此人从未回京述职,不过此人姓黑,倒的确是外族姓氏。” 说完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怒气满面的雍景帝。 “黑用作姓氏时读he,乃是回族的汉名,的确是关外移民的姓氏。” “回族?”雍景帝皱眉。 “若真是回族,定不会与西戎合谋才对!”丁有谦此言一出,便知不妥,若黑风将军没有与西戎合谋,那便是薛怀义谎报,在场的众人,与薛家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赶紧说道:“永宁已失,当务之急是增派援兵,守住牧洲。待局势稳定下来,再行征讨叛逆。” 雍景帝扫了一眼屋内众人,心中涌上一阵冷笑。 第十三章 默契 “老子姓黑,叫黑风,可不是回族人,老子是在黑风坡被将军捡的。”黑风撇嘴说道。 “那时候我还小,将军便将我丢去养马,我主要是负责洗马喂马的,有一次,那恭亲王来巡查边境,走到黑风岭被惊了马,差点摔死,是我救了他,他出面给我求了个官职。”说到此处,黑风自嘲的笑了笑:“老子杀过西戎人,杀过土匪,混到了三十多岁,还是一名下等兵士,还是托了王爷的福,走了后门,才年年升迁。” 想来这也是薛怀义的圆融之处,此人卖了一个人情给恭亲王。 萧离看着委顿休息的几万残兵,忽然开口说道:“我们去博州!” 黑风将军闻言则先是看了一眼关照,关照也点了点头说道:“打仗我和黑叔在行,但论到玩手段,我们却不是这些朝廷官员的对手。” 萧离见黑风将军频频向关照使眼色,便直言道:“不必顾虑我,望月镇的事情我知道,边望我也认识,三日前才刚刚见过,他去了博州。” “信的过?”黑风将军愣直的直接问关照。 关照无语问天,萧离与边望关系匪浅,但说到底,他却是皇帝的心腹,而且还是最信任的那种。 从京城赶往边关的路上,他们曾遇到一对小夫妻吵架,妻子不依不饶的问道:“我和你娘一起掉河里了,只能救一个,你救谁?”几人原本听的兴致盎然,木苍梧忽然笑了,指着边望说。 “你和皇帝同时掉水里了,他肯定救皇帝。”让边望郁闷了一路。 永宁城内有梅花卫的暗桩,但如今城破,一时也联系不上,要想将信息传回京城,只有找到就近的据点。 “甘、孜两州如何?”萧离问道。 “有小股的骑兵游击犯边,频繁滋扰。”关照犹豫了片刻,还是和盘托出:“我是从孜洲过来的,马叔去了甘州,十日前接到过他的信。” “我是从博州过来的,也是一样的状况,这些应当都是为进攻永宁的西戎主力打掩护,拖住各州兵马的。”萧离将路上所遇到的情况跟他们简要的说明了一番。 “这群狗东西,这次怎么这么多心眼了?”黑风将军很是不解。 关照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但是他们机关算计,却没有想到,还有一队人马被您带走了,黑叔,好样的,我来的路上,想着咱们顶多一两万人马,可坠在西戎人身后,以滋扰为主,但眼下我们有六万人马,虽不能正面与西戎铁骑开战,但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没错,咱们就跟在他们后面,拖他们的后腿!” 萧离却并没有他们乐观:“西戎人直取永宁,显然是存了速战速决的心思,此刻定然已经追着败军一路南下了,我们想要追上去,势必要重新夺回永宁。但永宁易守难攻,如今西戎人守城,我们未必能打的进去。而且博州守将闫从寿自顾不暇,未必会派兵支援。” “那混账东西,你就别指望了。”黑风将军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态,“除非是薛怀义亲自下令,否则就算是皇帝下了圣旨,他都会跟你打官腔。” 果真如黑风将军所言,闫从寿在博州军营中此刻已经急的团团转。 “大帅还没有消息传来?” 下面一位中年将领摇头道:“永宁已经被西戎占领,大军已经南撤,若此时我们与甘、孜二洲分兵截断其后路,可解我军前方之忧。” 闫从寿眉头紧锁,缓缓摇头道:\"博州城外西戎骑兵虎视眈眈,此等情形,焉知不是诱敌之计?若贸然分兵出击,万一中伏,博州城防空虚,被敌军趁虚而入,那可就是大祸临头了!再者,为将之道,无令擅动乃是大忌,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将军!\"一旁副将急切进言,\"博州城高墙厚,易守难攻。我们只需死守城池,不出城迎战。况且,可分出一半兵力......\" 闫从寿抬手打断,目光如炬:\"军情未明之前,不可轻举妄动。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加强城防,静待主帅军令!\" 中年将领闻言,背影微不可察地一顿,却终究没有回头。他负手缓步离去,玄色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仿佛连脚步声都被沉重的叹息压得低沉。 \"将军!\"副将攥紧佩刀,额角青筋隐现,\"一城主将,手握重兵,却只会在此畏首畏尾!西戎骑兵不过虚张声势,若能趁机出击,必能大破敌军!这般瞻前顾后,岂是沙场男儿所为?\"中年将领的脚步忽然顿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残破的城墙上投下一道萧索的剪影。 “甘、孜两州可有消息传来?” “孜洲主将与您的意见一致,甘州尚无消息。” 一声叹息声悄然响起,这就是如今西北边防最大的隐患,薛怀义拉拢武将,任人唯亲,排除异己,各州大小守将主要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若无他的命令,谁也不敢妄动。 “不求无功,但求无过。” 雷霆嘲弄的一笑,笑声飘散在北风中。 \"他只记得自己是一州守将,只要守住这博州城便万事大吉。可他哪里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西戎若再得牧洲,下一步便是长驱直入,直取京畿!到那时,纵使他在此守得铜墙铁壁,又有何用?\" \"为将者切忌无令擅动,但真正善战者,却能在规矩与战机间寻得平衡。\"中年将领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望向远方,\"当年边嵘将军在黑风岭那一战,便是最好的明证。\"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边将军被敌军困在黑风岭时,红巾军正面突击,穿云箭切断敌人后方支援。将与帅,将与将之间,都相隔百里,合力出击,一举退敌。\" 副将听得入神,老将忽然压低声音:\"真正的默契,不是靠姻亲关系联系,而是战场上拼杀而来的心领神会。\" 第十四章 叛将 \"叛将黑风勾结西戎,卖国求荣,致永宁城破,罪诛九族!有斩黑风首级者,封千户,赏金千两,晋秩三级;但需验明正身,不得滥杀!其同党视其情节轻重,以军法处置,举报有功者,受其蒙蔽者既往不咎。” 随着一直军令到达三洲的还有“逆贼黑风”的讨伐檄文,闫从寿看到后大松了一口气。 “西戎大军沿途拿下十三个郡县,但主帅已经退到牧洲,不日朝廷的援兵将至。届时整合大军,将与西戎开战。” “报!将军,城外五十里,出现七万大军,着我大宁军服。” “哦?可查探清楚,不是西戎人假扮?”他已经从小舅子处得知永宁失守乃是西戎人混入军营,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因此分外谨慎。 “不是,为首者乃是永宁西营的将领黑风,属下已经查验过身份,属实无异。” “好好!”闫从寿起身,目光中难掩兴奋,这讨伐内贼的传令刚到,黑风便送上了门。若将其拿下,以后势必更得主帅青眼。 “让他入城,慢着,让大军驻扎在城外,让他一个人进来!” 中年将领不由得目露鄙夷,这西营本是驻扎在永宁城外的,就算想要里应外合,那些守城的士兵都是死的吗?再则若此人当真是内贼,此时带着七万人马,不跟着西戎骑兵冲锋陷阵,跑来博州难道是想故技重施。 想归想,但脚步未停,跟上了闫从寿的步伐。 但黑风并不是一个人入城的,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劲瘦,气质出众的年轻人。 站在城墙上的邓雷想伸手与他打招呼,却发现他未必能看的见。城门守将将两人拦下,“将军说了,只请黑风将军一人入内。” 萧离看了他一眼,亮出了自己的令牌:“他进他的,我进我的。” 说完便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黑风在后面感叹,这小子派头真足。 还没感叹完,便被士兵团团围住,各个眼冒金光,拔出了兵刃。 \"反了你们,敢抓老子!\"黑风挣开束缚,双目赤红如血,一把拽过最近的小兵狠狠掼在地上。四周将士怒喝拔刀,寒光如瀑直劈而来,却在刹那间被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光截住——那剑锋似裹着夜色,将劈向黑风肩头的一刀稳稳格开,火星迸溅。 “大人还请让开,我们奉命捉拿逆贼?”又有一队守卫小跑着走进,将两人团团围住。 站在城墙上的邓雷听到刀兵声,慌忙对那中年将领说道:“雷将军,那人我认识,乃是朝廷之人。” 他以为他们捉拿的是萧离。 雷霆沉默了片刻说道:“他们抓的是黑风将军。”军令刚刚送到,还没来得及张贴,这黑风就送上了门。 邓雷惊讶的张大了嘴,他镇守的官卡离永宁近,与黑风自然认识,“他就是一个养马官,抓他做什么?” 雷霆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顺着台阶往城楼下走去。 萧离垂眼一扫:“逆贼?” 他眼中含着冷意,那些士兵顾及他的身份,一时间倒没了动作。 “放他娘的屁,西戎人攻城的时候,比老子级别高的,一个没有出现,老子带兵打了一场,反倒成了逆贼了?”黑风脾气暴躁,嗓门也大,一下子吆喝起来,让几丈开外的闫从寿额头青筋直跳。 “闫从寿闫从寿你这个只会躲在女人裙子底下的龟孙子,给老子出来!\"黑风双脚猛蹬地面跃起,手臂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唾沫星子随着嘶吼喷溅。 “放肆!”闫从寿走了过来,指着黑风道:“你勾结异族,打开城门,致使永宁城破,死一万次也难消我边关将士心头之恨,来人,速速拿下,生死勿论!” 他一挥手,身后的弓箭手齐刷刷拉满铁弓,百支雕翎箭矢寒光闪烁,箭簇如林般直指黑风咽喉。黑风踉跄后退半步,铁链哗啦作响,却仍梗着脖子嘶吼:\"闫从寿你个狗娘养的——\" 萧离长剑出鞘,寒光如电,斩落在地时铿然激起一串火星,几支离弦之箭应声而断。他剑指弓弩手,眼中怒火燃烧:\"吾乃御史,奉旨巡边!\"玄色衣袍翻飞,\"尔等未经审讯便要诛杀军中大将,视军法为何物?视朝廷威严为何物?\" 闫从寿眉头紧锁,按住剑柄沉声道:\"御史大人,此獠勾结西戎,罪证确凿......\" \"罪证?\"萧离猛地转身,佩剑铿然归鞘,\"可有陛下金印诏书?可有三司会审定论?\"他冷笑一声,\"就凭你一面之词,就要在这万军阵前私刑处决?\" 闫从寿见周围都是自己部下,萧离只有一人,深知决不能让黑风活着走出博州。便又冲着身后打了个手势,面上挂着假笑:“” \"黑风拒捕,刀剑无眼,若误伤了御史大人,在下定当如实请罪!\"闫从寿拱手抱拳,话语掷地有声,可眼中精光一闪,暗藏算计。他声色地朝身侧将士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弓箭手再次举起了长弓,瞄准了挡在黑风身前的萧离。萧离瞳孔骤缩,心中豁然贯通——薛怀义失守永宁,朝廷震怒必将彻查,这老匹夫竟想用黑风作替罪羊!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闫从寿阴鸷的面容:\"闫将军好算计!\"剑锋铿然出鞘半寸,寒光直指对方咽喉。 黑风也上前半步,站在萧离身侧:“朝廷的俸禄养了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东西不如直接喂狗,我若当真是叛军逆贼,还来博州作甚?” 他指着旁边拿铁链缚住的小兵骂道:“西戎大军如今逼近牧洲,我带着永宁残兵前来博州,是想绕过永宁,与牧洲大军前后夹击西戎大军,尔等却为虎作伥、贻误军机。” 萧离以剑指着闫从寿,分毫不让,闫从寿心中恼怒,示意属下擒杀二人。 “杀!”他话音刚落,忽觉眼前白光一闪,接着脖子一凉,一把匕首横在了脖子上,上面挂着几粒血珠,身后响起一道轻笑声:“你杀他试试?” 第十五章 军威 此人身法精妙,就算站在闫从寿最近的侍卫都没反应过来。一军主将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劫持。 那人身着白衣,眉眼含笑,语气轻松的说道:“你们若再进一步,我便杀了他。” 说完望着萧离,笑了起来:“怎样,我比你快了一步。” 闫从寿又惊又怒,还很没面子,偏偏性命被人拿捏,实在说不出硬气的话。 “你想干什么?”他低声问道。 身后的人轻声笑道:“是你想干什么?”他用上了内力,声音传的极远,周围的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分青红皂白诛杀军中将领,还买一送二想斩杀朝中御史,梅花卫呢?还不赶紧将信送出去。” “哦,忘了告诉你,你面前智勇双全的美男子正是梅花令的令主。”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凑近闫从寿耳边低语,但眼神却一眨不眨的盯着萧离,目光直白的让萧离面红耳赤。 “消息估计早就传回了京城,你杀了他不过是坐实了你们的罪证而已。” 就算闫从寿不在京中,但梅花卫的大名却一样的如雷贯耳,天子耳目,先斩后奏,就连朝中一品大员的儿子犯事了他都敢直接拿下,后台硬脾气硬拳头也硬,最关键的是,既然此人跟黑风一起出现,很有可能早已知道永宁成丢失的内情,并且将密信送回了京城。 天寒地冻的,闫从寿却硬生生的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本以为边疆天高皇帝远,薛家一手遮住了天,可是这天却西戎人给捅了一个要命的窟窿,薛家想要找人补上,却不料撞在了梅花卫的手上。这两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这两者无论谁占了上风,他都没有好果子吃了。 “你不如想想该如何活命?”耳边又响起那道戏谑的声音,天啊,居然将身后这个瘟神给忘记了。 “放了他们,请黑风将军及主将入城,安顿永宁残军。”身后的男人手上加大了力道,闫从寿脖子上的血印又深了几分。 “啧,手都给我举酸了!”身后的白衣男人有些不耐烦了,身后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匕首不知何时滑入了他的袖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咽下了一颗药丸。 “此毒发时会肠穿肚烂,恶臭难当,每月可给你一颗解药,你最好乖乖听话!” 那人说完便松了一口气,站在他身边。 闫从寿性命被人捏在手上,沉着脸说道:“迎黑风将军带来的将领入城。”只有将领没有兵,谅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黑风将军显然比他性子要急,一入城便议事。 “ 西戎此番犯境,来势汹汹,竟悉数派出其精锐之师。这些士兵皆是久经沙场、骁勇善战之辈,他们怀着势在必得的野心,一路疾驰,力求速战速决,妄图以雷霆之势击垮我方防线。我方经过深思熟虑,制定了周密的战略。此次选择从博州发兵,意在出其不意,直插西戎后方。切断他们的粮草补给线,扰乱其指挥系统,让他们在前线陷入混乱,首尾不能相顾,如此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一举扭转战局。” “但如今大帅还未传军令,我等不能擅动。”闫从寿虽入行伍多年 ,却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事,为人保守有余机智不足,并不主张冒进。 而除开他的嫡系,以雷霆为首,都主张快速整军,一部分人切入西戎后部,一部分守住博州。 “如今甘州、孜洲还未见动静,博州最多可出四万兵马,在西戎几十万大军面前,就是以卵击石啊,” “谁说只有博州的一半兵马,如今我们除开伤兵,足足可以凑出十万兵马。”黑风一拍桌子笑道。 其余的将领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他们竟然聚集了如此多的兵马,若再加上甘、孜的兵马,能逼近二十万,就算在减去负责押送粮草的,能作战的至少也有十万,足以切断西戎人的后路,再与牧洲的军队一举夹击,西戎绝对损失惨重。 若此战胜了,西戎至少十年,没有能力再集结军队进行犯边。 “你只要坐镇博州,保证粮道通畅,粮草无虞即可。”边望看了他一眼,眼中含着警告,“我自然也是跟着他们一同上战场,大将军可千万保证我别死!” 闫从寿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并不想将手上的兵马分出去,这伙人来到博州后虽然提议支援牧洲,但却将他撇在了博州,更何况薛怀义已经写信来了,一定要诛杀了黑风,他不仅没有杀掉他,还将手上的兵马拱手送出,到时候,薛怀义那边一定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他瞥了一眼萧离,此人虽然是天子近臣,但到底势力只在京中,但薛怀义却统管着这边境的兵马,一旦西戎兵败,这西北一带还是他说了算。看他目光犹疑不定,边望冷笑道:“闫将军,若再拖下去,等西戎破了牧洲,余下的地区一马平川,北境将会彻底陷入战火之中,到时候朝廷若起了换帅的心思。”他看了一眼萧离,萧离目光平静的看着闫从寿。 “好!”闫从寿艰难的下定了决心,“我坐镇博州,继续抗击西戎的其他势力,二来保证军需,但主将不能是黑风。” “一则他军衔不够,二来他身上背负着争议,不能服众。” 黑风虽不想争这个主将之名,闻言却怒目而视:“放你娘的屁,老子绝对没有通敌西戎。” 边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费口舌。 “你可以指定主将,率领大军。” 闫从寿的目光依次从自己的嫡系面前扫过,指着一名中年将领说道:“成锋为主将,雷霆为副将。” “末将幸不辱命。”成锋乃是闫从寿嫡系,闻言立即明白他的心思。 而雷霆素来与闫从寿意见不合,见他派自己出去,面上带着几分惊讶。 第十六章 交心 “阿离,几日不见,怎么又受伤了?” 边望推门而入的时候,萧离正拿着伤药扭着头给肩膀上药,闻言额头一跳,抬眼看着他。 边望的语气暧昧黏腻,一听就带着几分算计,只是萧离不明白,如今大敌当前,自己勉强与他算是站在同一阵营,而且自己除了一些藏在暗处的梅花卫,实在不明白手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可以算计的。 边望从萧离手上拿过伤药,细细的为其涂在肩膀上,而后又摸着他后背上那些近期刚刚结痂的伤疤,叹了口气:“雄关漫道、长河落日、浩瀚星辰都是只有在北疆才能见到的美景,你来到此地这么多日,见到却都只是连天战火,还屡屡受伤。” 萧离斜着眼瞟了一眼他:“怎么?你没尽到地主之谊?在望月镇,你的属下招待的还不错!” 边望笑了起来:“三娘做的菜实在难以下咽,只有岳大哥能忍受这么多年。” “你那么多黄金藏在望月镇,到底有何目的?”萧离侧身,目光直视着边望,审视而又警惕。 边望抬头,迎着萧离的目光,微微的笑了笑:“你总是这么多疑。” “是你奸诈成性!”萧离冷笑着说道。 边望抬手,轻轻的摸了下萧离的侧脸,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丝笑意。 “一是用作安置边家军旧部,二是以备不时之需。” “哼,望月镇上自给自足,那些黄金够他们用上十辈子了,所以什么是你的不时之需?招兵买马?” “你又冤枉我!”边望目光中带着一丝嗔怒,看向萧离。 “闫从寿以为你是我的人,我没有拆穿你,你最好老实点。”萧离警告道。 边望一听这话就喜笑颜开,往萧离身边凑了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我本来就是你的人。” 萧离将人推开了一些,“若是到了牧洲,薛怀义还是指认黑风将军乃是投敌叛将,你待如何?” “如何?实在不行就杀了他。”说完他面上带着一丝冷意,从怀里摸出一封密信递给萧离。 萧离越看脸色越沉,“我就说永宁丢的蹊跷,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指了指那封短信,“信上说薛定北带回来的金块有雀王府的印迹,可是你的手笔?” 边望摇了摇头:“你别忘了,当时那笔黄金虽然多数被我带走了,但还有一部分落在了影宗叛徒的手上,他们的主子是游千鹤。” “给你写信这人,对内情知之甚多,显然在薛家军中地位不低,你这手腕够可以啊?北疆各大营里都有你的人吧。” 边望捏着萧离的头发笑了起来:“我可当做是你对我的肯定了。” “他们跟黑叔一样,本就是军中旧人,当年我全家获罪,爷爷身边的嫡系,忠烈者死节,耿直者同殉,直率者溃逃,还有些人,不忍心我爷爷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便依旧留在军中,有个别出类拔萃者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薛家人的赏识,如此而已。” “所以你这些钱,便是给了他们,让他们收买人心,聚集势力?” 这次边望却没有否认。 “你想杀薛怀义报仇我不阻挡,但他毕竟是三军统帅,如今又正值西戎来犯的紧要关头,我希望你能认清事实,不要因私忘公,因小失大。 “因私忘公?”边望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你可知我有多少次机会可以下手杀了皇帝?”萧离被噎了一下,的确,此人曾与木苍梧互换身份,被堂而皇之的请入了皇宫,以他的武功和木苍梧下毒的本事,的确有很多机会杀了顾珩,起初是因为青龙胆没有拿到,之后….. 边望伸手放在萧离的侧脸,将萧离的脸掰到与己相对,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我放弃了,我不杀他!” 萧离感受到边望炙热的气息,喉头一阵发干。 一个轻吻落在了萧离的唇间:“阿回,当日得知你的身世,我便决定不杀他了,他是你的兄长,若没有他,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失去你了。” 萧离听见阿回这个称呼,猛然握紧了拳头。 边望闭上了眼睛,掩盖住了金色的锋芒,带着苦涩的笑意说道“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用青龙胆去救他,我若当真杀了他,你与我定然不死不休。” “这么说,守礼不是你的人?” 边望松开了他,“当然不是,但他很聪明,又随侍在皇帝左右,可能猜到了我的身份,才会在紧要关头下毒,分明是想将矛头指向我!” 萧离沉思了片刻说道:“他的父亲是朝中御史,因为边家仗义执言而获罪,他年龄幼小所以逃过一死,入宫为奴。” “所以他恨皇帝,也恨我!”边望摇头叹息道。 “但我事后查过,守礼为人本分,在宫中多年并无逾矩,甚少外出,他那毒药来的蹊跷。” “此事木头也曾与我说过,那毒药并非无药可解,但发作的很快,就算他当时立即配置解药,最多保证他的性命无虞,但却终身缠绵病榻,注定英年早逝。” 萧离眉头紧皱:“若他出了问题,两子尚且年幼,又没有来得及立下储君,想必二皇子背靠薛家胜算更大。” 边望点头:“有可能,薛家若想再保荣光,一定会想法子除去皇帝,但还有一人。” 萧离心中猛的一惊,“逍遥王顾瑾!” 边望点了点头:“你虽然是雍景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但你的身份却是个秘密,这么多年只有他知晓,若皇帝来不及留下遗言撒手而去,他便是身份最尊贵的王爷。” “他如今留在平洲,协助恭亲王处理事务,恭亲王已经丧子,孙儿年幼,很有可能会依仗这个侄儿。” 边望冷笑道:“看来大家都都被他这个京城第一纨绔的外表给骗了。”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对萧离和盘托出:“其实,我原本也接触过他,希望皇帝死后,扶植他做傀儡皇帝。”他说的异常直白。 萧离先是惊讶,后是释然,以边望的心计,做此打算不足为奇。 第十七章 军心 成锋率援军自博州疾驰赶至牧洲时,牧洲城已遭围困五日。敌军连日猛攻,城上矢石如雨,守军虽奋力抵抗,却已显疲态。城门处累累箭痕,城墙砖石亦有破损,可见战况之激烈。成锋立于高处远眺,但见敌营连绵,旌旗蔽空,而城中烟火未绝,尚有守卒往来穿梭。他眉头紧锁,深知若再晚到半日,牧洲恐已陷落。 成锋与众将商议过后,见敌军主力皆在前方攻城,后方营垒必然空虚,当即拍案决断:\"彼辈倾巢而出,营中必虚!\"遂令精锐骑兵衔枚疾走,自侧翼迂回,直插西戎大营后方。 西戎人正全力攻城,忽闻后方金鼓齐鸣,烟尘蔽天,慌忙调头回援。成锋早已埋伏妥当,见敌军阵型未稳,立即挥军突击。一时间刀光如雪,杀声震野,西戎后卫顿时溃乱。 西戎人腹背受敌,前锋来不及掉转马头,后卫又被成锋的骑兵冲得人仰马翻。一时间,营中号角急鸣,战马嘶吼,原本整齐的阵型彻底溃散。西戎人腹背受敌,阵型大乱。成锋横刀立马,正欲挥军前行,忽觉蹊跷——城中守军竟无一人出城追击,甚至连鼓号声都未响起。他眉头紧锁,挥手止住骑兵,凝神远眺城头。 只见牧洲城门紧闭如故,城垛上虽有守卒身影,却个个按兵不动,成锋心中一沉,厉声喝道:\"速派斥候入城探查!\" 但西戎很快便调整了阵型,全力进攻他们这支援军,气的成锋直骂娘:“我率军截断西戎后卫,正是大好时机,牧洲出城迎战,咱们前后夹击,西戎必定损失惨重。” 但如今牧洲不开城门,便是他们一支军队在牧洲城外与西戎军正面交锋,西戎兵强马壮,又正是士气大盛的时候,很快便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萧离跟在成锋身边,边望他们则入了黑风战营,此刻都陷入了厮杀之中。 “他娘的,眼见援军到了,守军却闭门不出是什么意思,老子从来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黑风一边杀敌一边怒骂道。 “快撤,等西戎人全部围上来,我们就走不掉了。”边望皱眉说道。 鸣金的声音在战场响起,这支从博州赶来支援的援军在士气汹涌的时候只得仓皇的退了三十里,折损了一万人马。 “牧洲城内肯定出了什么事。”萧离百思不得其解。 成锋本以为此次作为主将,是自己的大好机会,却没想到刚出门便是一盆冷水将他浇的透心凉。 “但如今,牧洲已被团团围住,我们根本进不去,不知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言语间尽是挫败。 “我进去看看!”萧离心中涌上许多猜测,但没有眼见,不可凭空做出揣测。 “老衲随你一起!” “我也去!”边望看了眼萧离说道。 “不,你在外面接应。”萧离看了一眼他和身边的关照。 边望还想再说,但一想到若是他也跟着走了,萧离虽然多一分胜算但出来的时候,若是陷入敌军的包围,便是羊入虎口。 白若瑄看着眼前的沙盘,“东北角乃是西戎最薄弱的地方,可以从此处突围。届时黑叔带着人马进攻,牵制住西戎右翼的兵力,你们再已轻功入城,出来的时候可发射信号烟火,我们再接应你们。” 萧离点了点头,成锋眼下别无他法,只能答应,唯有雷霆,看着边望目光露出一丝疑惑,这个年轻人功夫高强,而且比起黑风,更像是这一伙人的 夜色如墨,西戎右翼营寨突然杀入一支诡异的队伍。不过千余人的规模,却如利刃般撕裂敌阵——这些人影快似鬼魅,刀光如电,竟不似寻常士兵,倒像是武林高手组成的杀手之师。西戎人阵脚大乱,刀盾手尚未结阵,便被斩断数排。 就在两军激战最烈之时,两道黑影如鹞鹰般凌空而起!他们脚踏营帐绳索借力,转瞬便掠至丈余高的城墙下,足尖在砖石上一蹬,身形如壁虎般贴壁而上。城头守卒惊呼未起,黑影已翻上墙头。 萧离懒得跟这些守城的小兵浪费口舌,上了城墙,打昏两人便径直朝着城中而去。城墙下面,边望见萧离成功上了墙头,便挥手示意撤退。 这拨人萧离并未问过来历但显然已经猜测到乃是出自影宗的高手,只是平日低调的混在几万大军中。 领着追来的西戎人跑了大半个晚上,歼灭了两支小队,终于将人远远甩下。 而萧离此时在牧洲城内一家客栈里,寻到了梅花令安插在此处的暗桩。 那人见了萧离的令牌,一改平素里八面玲珑迎来送往的神色,面色凝重的对萧离说道:“牧洲守军不敢再开城门。” “为何?” “前日从甘州来了援军,也是从后方冲击西戎大营,牧洲军出城迎战,一番激战后迎了援军入城,但夜里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援军入城后,就驻扎在城北,我们这些客栈都用作安置他们的伤兵,但午夜时分,那些伤兵纷纷丧失了神志,开始攻击身边人,各个力大无穷,不惧疼痛,需要好几个人才能降服,随行的副将也受了伤,暴起之时砍死了前来支援的主将,军中大乱,半夜才将此事平息下来,据说死了四五千的兵士。” 此梅花卫叹了口气:“最后这些人的尸体全部被拉到南边,一把火给烧了,在下也跟着搬运尸体去了的,那些人就像是地狱中的恶鬼一般,双目赤红,力大无穷,就算被砍断了手脚用嘴也要咬人,除非将其脑袋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萧离心中一惊,想起了当日在平洲城内,那些中毒军士,也是如此的情形,但当日都是已死之人复活,这些却都还是活人。这也难怪薛怀义不敢打开城门了,一旦城内类似的情况再起,士兵不仅得提防西戎人,还得防备自己人,若事情得不到控制,必定军心大乱。 第十八章 大乱 “我要去见薛怀义!”萧离忽然开口说道。 “属下去传令潜伏在州府的梅花卫,让他进行安排。”那名梅花卫说完便退了下去。 慧觉刚刚一直站在萧离身后并未说话,此刻见无人方才开口:“你听见方才那种诡异情形并不吃惊,难道之前见过。” 萧离点了点头:“前段时间平洲地动后,很多人忽然发起了高热,像是感染了瘟疫,便被官府统一安置在下风区域,但最终不治而亡,夜里却忽然复活伤人,听那情形倒是相差不远,只不过平洲城内那些死者之前都曾饮用过下了毒的水,随后又喝了加了另一种毒药的汤药,最后才形成了那种状况。没多久木谷主赶到了平洲,配出了解药。” 慧觉思索了片刻说道:“西北一带水源稀少,从甘州过来,路上倒是有好几条泉眼,若是将毒下在里面,几乎全军的将士都会饮用。” 萧离点了点头,“当日我和边望顺着平洲城的水源地往上走,在一个树林里发现了一条死掉的毒蛇,边望说剧毒无比。” “那个小神医呢?”慧觉忽然问道。 “应当跟在押运粮草的队伍中。”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日才到。 “若这毒跟当日平洲城的一样,要中两种毒药方才会呈现那活死人的状态,那另一种?”慧觉皱起了眉头。 萧离神色一变:“西戎人的刀枪上!”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西戎人此举着实阴险。 “两种毒药分开来看,都不致命,而且无论是饮水还是受伤都不可避免,但若受伤之后,势必毒发,同袍兄弟是杀还是救?” “大师,这牧洲城的水源?” 慧觉在西北也待了多年,说道:“牧洲城的水源应当无碍,否则城中早就哗变,不会等到甘州来的援军到了才出事。” 得尽快将此事通知薛怀义,让其做好准备,萧离正欲开口对慧觉说什么,忽然听到街道上响起了喧哗声,还有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愤怒的咆哮: “凭什么将我们关在此处?我们要见我们将军!” “老子们是甘州军!是来牧洲支援的!不是西戎鞑子,更不是你们的囚犯!” 萧离瞳孔骤缩,推开窗户,却见城内火把游走,身着甘州军盔甲的士兵正与守城官兵激烈对峙。更骇人的是,部分守卒的刀刃上竟染着同袍的血! 一道枯瘦身影骤然破空而至,慧觉禅师双目如电,手中精钢禅杖\" 咔嚓\"一声从中间抽出,赫然变长。但见他大喝一声:\"都住手!\"身形如电,瞬间跃入人群中央。禅杖尖端迸发出耀眼劲气,如同利刃般将两方人马硬生生震退。 萧离手持凌寒长剑紧随其后,落在人群中间。 “尔等何人?为何隐藏行迹藏在此处?”为首的牧洲将官喝道。 萧离抬手丢出自己的令牌:“梅花令主萧离,求见薛怀义将军。” 那人见到他令牌,对身后的士兵低语两句,对方骑马跑走,显然是去报信去了。 他朗声说道:“我从博州而来支援牧洲,却被大军拒于城外,方才入城查看。” 对面的甘州小将闻言倒对萧离亲近了几分:“我等是甘州援军,前日入的城,可入城后却被下令待在原地,外面还有重兵看守。” 萧离闻言便知薛怀义为了避免消息扩散,并未对这些军士言明情况。“我等皆是跟随牛大将军前来的,此时却被当做囚犯一般关押在此处,也见不到我军主将,定要讨要一个说法。”说完身后的人也跟着他起哄,拿起手中兵器哄闹起来。 “各位稍安勿躁,我待会便将见到薛大将军。”萧离面向甘州军,扫了一眼他们:“各位中间,可有入城前被西戎兵伤到的?” 一名小兵脸色发白,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手臂。 萧离和慧觉走上前去,一人点了他的穴道,一人用剑划开了他的袖子,只见左臂上一处伤口已经发黑。 “这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那小兵说道。 “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萧离问道。 “没有!”小兵下意识的摇头。 “他在发热!”慧觉出声说道,下意识的将那名小将往外带了些。 “还有谁?曾被西戎的兵器伤到?”萧离沉声问道。 之前嚷嚷的最厉害的小将来到萧离身边,目光中露出不悦:“我们是军人,上了战场有几个没有带伤?皮毛小伤,哪里值得阁下挂念。”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响起了一声惨叫。只见一名甘州军士兵喉头发出非人的\"咯咯\"声,双眼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白眼仁翻暴,活似地狱爬出的恶鬼!他猛地调转刀锋,以反关节的诡异角度\"唰!\"地劈向身旁战友——\"啊!\"惨叫声中,血柱冲天而起!那士兵的刀刃竟深深剜入同伴胸膛,五指紧扣对方咽喉,嘴角撕裂般咧到耳根,仿佛在享受杀戮的快感。 小将瞪大了眼睛,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正当他袭向第二人时,萧离的身影已经到了他的跟前,刷刷两剑,切掉了他的双臂,又将一块布巾塞入他口中,那小兵像是浑然不觉疼痛,目眦欲裂的向萧离扑了过来。 而之前被慧觉制住的那名小兵,双目也渐渐变得赤红,在慧觉手中挣扎起来,慧觉念了一声佛号,并未像萧离那般直接上手,只是紧紧的钳制住他,避免他伤人。 “还有谁?”萧离扭头,焦急的问道。 “他们中了毒,毒发便会攻击身边的人?” 甘州军中接二连三的响起惨叫声,显然是进城时受了些轻伤的人开始毒发,开始下手攻击身边的人。 萧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正如先前那位小将说的,这些军士在入城前经过一番死战,身上大部分都带着伤,只是伤重者毒发的早,轻伤发作的晚,但此刻街道上全是军士,挨挨挤挤的站着,毒发时便是人间炼狱。 “砍掉他们的脑袋!”萧离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喊道。 第一章 碰面 薛怀义年过四十,一袭玄色戎装裹着魁梧身形,甲胄铜钉寒光凛冽。他生得与薛家老三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老三风流轻浮,总拈着玉扳指嬉笑;而他刀疤斜贯左颊,眼如鹰隼,周身杀气森然,佩剑随步伐撞出闷响,似雪中利刃,寒意透骨。 面对街道上一片混乱 他指挥有度,很快便将局势稳定了下来。 “事关牧洲城内所有军士安危,还望诸位竭力配合,勿要推脱,若有违者皆以军法处置。” 甘州军被刚刚那一番动乱吓的已经有些六神无主,此刻在薛怀义的压制下反倒寂静无声。 “敢问大帅,我军主将和副将如今何在?”其中一名小将鼓起勇气问道。 “葛副将进城之时身上中了一箭,手臂也被砍伤,本在营中接受军医治疗,但昨夜就如刚刚一般,忽然暴起伤人,一共砍死侍从三人,军医一人,还有你们的主将牛将军也遭了他的毒手。不止他,昨夜伤兵营里,凡事你们受了重伤的军士均出现了同样的状况,我等正焦头烂额,遂命人将你们看押。” 说完看了一眼现场惨烈的状况,“看来不止伤兵营出了事啊。” 现场附近的将领将萧离的推断告知了薛怀义,薛怀义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萧令主。” “见过薛大将军。”萧离对着他行了个礼。 “在下跟报国寺的慧觉大师本是跟着博州援军来的,看军士不出城迎战,遂前来看出了何事。” 薛怀义转身对着慧觉行了个礼,叹了口气:“看来萧施主有办法解决此事?” 萧离点了点头:“在下曾在平洲见过这种毒,若推断没错,这些人应当中了两种毒,一种是下在水源饮食中,另一种则是在西戎的刀剑上。” 薛怀义沉思一番点头说道:“那就能解释的通了,如今牧洲城中,伤兵并未出现丧失神志,攻击同伴者。” 说完转头下令:“仔细检查甘州军士,若身上有伤口,不得隐瞒,否则以军法处置。” 说完便领着萧离与慧觉往自己临时的帅府走去。路上并未打探他所为何事,只问了博州以及路上的情况,对于下令捉拿黑风将军一事也只字未提。 萧离觉得此人城府很深,比他三个弟妹加起来都深。 “本帅已经上了折子请罪,但眼下西戎已经兵临城下,最重要的是将他们打回去。” 萧离没有做声,只是安静的跟在他身后。走进一座守卫森严的院落,院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落下了枝枝桠桠的影子。 “陛下一定很生气。”薛怀义叹了口气:“此次西戎有备而来,而且较之以往,更加狡诈多计。” 萧离点了点头:“京中数起事件,背后都有西戎人操纵的影子,我也正是为了追查线索,来的边境,但是不赶巧,先是暴雪后又遇到兵祸。” “经昨夜一场暴乱,不少士兵都被同胞残忍杀害,我们怕重蹈覆辙,才不开城门,不过听令主的意思,此毒能解?” “是,平洲当时出现这种状况,也是人心惶惶,好在栖凤谷谷主到了平洲,制出了解药,如今他也在博州大军中,跟在押送粮草的大队中,应当最迟明后日就会到。” “好!”薛怀义面上露出喜色,如此一来,几洲的军马集合,同力抗敌,不说能逼退,至少也能解牧洲之围。 忽然,城墙上战鼓如雷,喊声震天,滚滚烟尘自西面腾起。薛怀义眉头一紧,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嘶鸣着冲向城墙。几人疾驰至墙根,探头望去,只见西戎铁骑如黑色洪流,直扑城外博州军大营。那支精锐铁骑来势汹汹,马蹄踏地如雷,长刀寒光凛冽,显是来者不善。 “薛将军,永宁残兵加上博州军,一共不过七万人,下午的时候已经折损了将近一万,若牧洲不出城增援,恐怕撑不过明日。西戎铁骑锐不可当,我们正面迎战已是勉强,若是再无援军,这博州援军怕是要丧命于此。” 眼见西戎铁器朝着西边涌去,萧离心中焦急。 薛怀义横刀立马,目光如炬,厉声喝道:\"祖力!\" \"末将在!\"祖力抱拳挺身,战甲铿锵作响。 \"率五万铁骑,即刻从北门出城,直插西戎侧翼,务必打乱他们的阵型!\" \"得令!\"祖力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扬尘而去。 薛怀义目光一转,又沉声喝道:\"定北!\" \"末将在!\"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抱拳应命,眼中战意燃烧。 \"带两万人马,从西门绕出,迂回至西戎后方,截断他们的退路!\" \"末将领命!\"定北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嘶鸣着冲向西门。 薛怀义负手而立,战袍猎猎作响,眼中寒光闪烁:\"传令下去,全军枕戈待旦,准备迎敌!\" 眼见大军鱼贯而出,萧离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城墙:\"将军,我也去!\" 薛怀义眉头微皱,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这小子功夫虽高,但在军中并无正式职务,而且若是受伤,自己也麻烦, 薛怀义张了张嘴,最终沉声道:\"你跟着定北。好!\"萧离朗声应下,翻身上马时衣袂翻飞,战马嘶鸣间,他回头朝薛怀义抱拳一礼,眼中战意如火。慧觉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地跨上白马,梵音诵念声隐约可闻。二人并辔疾驰,扬尘滚滚间已冲向西门。 薛定北勒马驻足,眉头紧蹙地看向他们奔驰而来的身影,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却终究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甩缰跟上大军,走到大军前列,唯有战甲碰撞的铿锵声,在风中格外清晰。 寒夜如墨,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沙砾,呼啸着掠过牧洲城头。城墙上火把摇曳,在风中划出忽明忽暗的轨迹。远处旷野上,号角声划破夜空,沉闷的战鼓声由远及近。西戎大军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动,一场惨烈的战役就在这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荒原上,无声地拉开了帷幕。 第二章 长枪 西戎铁骑趁着夜色突袭,博州军也早有防备。号角声划破夜空,博州军将士早已列阵以待,长枪如林,弓弩在手,静候着来犯之敌。一场恶战,已在所难免。 成锋立于帅旗之下,玄色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凝望着远处如黑色洪流般奔涌而来的西戎铁骑,眸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擎起大刀,刀锋在火把映照下迸发出凛冽寒芒。\"迎战!\"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城头旗帜猎猎翻卷。身后将士齐声呐喊,战马嘶鸣声、甲胄碰撞声顿时响彻夜空,博州军正面迎战西戎大军,为首的自然是黑风将军。 \"杀!\"黑风一马当先,大刀划破夜空,刀锋劈进一名西戎骑兵的胸膛,热血飞溅。博州铁骑随之冲锋,长枪如林,直刺敌军马腹。战马悲鸣,骑兵坠地,双方在夜色中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西戎前锋悍不畏死,弯刀劈砍,博州军盾阵坚如磐石,长枪手在盾后伺机突刺。鲜血染红了枯草,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杀声、惨叫、马嘶交织成一片修罗场。成锋刀光如电,所过之处血花迸溅,身后博州将士紧随其后,将西戎铁骑硬生生阻截在阵前。 西戎铁骑如潮水般涌来,远远望去,黑压压的铁甲骑兵几乎遮蔽了夜空。他们训练有素,攻势如排山倒海,前面的骑兵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仿佛无穷无尽。博州军的阵线开始动摇,尽管将士们拼死抵抗,但面对西戎骑兵的持续冲击,防线渐渐被撕裂。 黑风挥刀斩落三名敌骑,刀刃已经卷刃,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喘着粗气,回头望去——博州军的阵型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被分割包围,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西戎骑兵的弯刀一次次劈下,博州将士的尸体在战场上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溪,顺着低洼处流淌。 \"将军!\"一名亲卫嘶吼着冲来,\"东侧防线被突破了!\" 成锋咬牙,眼中血色弥漫。他知道,若再无援军,博州军必将全军覆没。 西戎主将忽喏指着前方笑道:“哈哈哈,趁着牧洲军被吓破了胆子,我们先将这些援军杀了,再回过头去收拾他们。” “大帅!牧洲军出城了!” “胡尔泰,你带五万骑兵,去会会他们!” 说完一夹马腹,朝着博州军所在的方向冲去。 祖力带着的人马给拦了下来,十万人马也开始了一场厮杀。 一道白影如疾风般掠入战场!白袍银甲的小将手持一杆寒芒闪烁的长枪,身后跟着一支迅疾的小队在战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枪出如龙,眨眼间便刺穿三名敌骑的咽喉,枪锋一转,又挑飞两名西戎骑兵的弯刀。 白袍将领凭借精湛的枪术在敌阵中左冲右突,长枪如银蛇翻飞,所过之处血花四溅。他时而纵马冲锋,时而勒马回身一击,西戎骑兵在他面前如同麦秆般纷纷倒下。 “黑风叔,牧洲军被挡住了,我们得退了!”话毕又是一枪,挑飞了一名西戎士兵。 “狗娘养的!”黑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下了撤退的指令。 “你先走,带着大家往鬼儿谷方向退!”边望的一身白袍已经沾满了鲜血,但一双眼睛却亮如星辰。 两骑交错瞬间,边望枪尖一挑,将黑风身上的敌兵尸首甩飞。黑风趁机翻身跃起,反手一刀劈向另一名西戎骑兵。 残存的博州前锋将士们且战且退,阵型已乱,却在边望的支援下越发悍勇起来。就在西戎骑兵即将合围的刹那—— \"杀!\"一声清越的吼声划破战场。 边望一袭白袍在血色中格外醒目,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海,瞬间化作漫天枪影。他纵马穿梭于敌阵之中,枪尖所过之处,西戎骑兵的弯刀纷纷折断,铠甲迸裂,那枪法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忽喏立于西戎中军帅旗下,五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爬满风霜的痕迹,却依然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凝视着远处那个白衣如雪的年轻将领,看着对方在血色战场上舞动长枪,枪影如银河倾泻,招式精妙绝伦。手心竟然开始冒起了阵阵冷汗,心中竟然涌上了一阵荒谬的恐惧感。 \"此人是谁?\"忽喏眯起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剑柄,\"这枪法...好生眼熟。\" 忽喏眉头紧锁,脑海中闪过二十年前的画面——那时他还年轻,曾与大宁一位年轻人战场交锋。那人使的也是一路似柔实刚的枪法,招式间仿佛有龙蛇游走。但那人分明已经在二十五年前死在了永宁。 \"传令下去,\"忽喏沉声道,\"派人盯紧此人,不可大意!\" 副将领命而去,忽喏却仍注视着战场。白袍小将正带着残兵且战且退,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突刺都精准狠辣。忽喏的指节因握紧刀柄而发白。几十名精锐铁骑嘶吼着冲入战局,马刀高举,直指边望后心。却被疾驰而来的数道身影拦下。 \"铛!\"一口九环大刀劈开迎面砍来的弯刀,刀身颤动不休,持刀的是个络腮胡老将,左臂还缠着染血的布条。 \"喝!\"一杆青铜槊横扫而出,将两名西戎骑兵连人带马捅穿,使槊的老将须发皆白,却爆发出不输壮年的力道。 \"小望,低头!\"一把算盘破空而至,边望猛地埋下身子,算盘击落三枚箭矢。 这些人的兵器各异——有淬毒短刀,有链锤,甚至还有个老妪挥舞着缠满铁蒺藜的拐杖——但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佯装败退诱敌,一个兜后包抄,剩下的正面硬撼。西戎骑兵虽勇,却在这\"老卒阵\"中左冲右突,竟渐渐被逼退。 边望抹了把脸上的血,趁机喘息道:\"老将军们...还英勇的很那?\" 络腮胡大刀一挥:\"呸!你这枪法可还得再历练历练,比你老子爷爷差的远了\" 岳长空苦笑一声:“别耍嘴皮子了,赶紧退,白若瑄那男狐狸精等着呢。” 第三章 混战 忽喏一直对边望穷追不舍,边望一行人且战且退,一路往西退去。 “将军,我们离大军有些远了!他们被牧洲军牵制住了,没有跟过来。”一名西戎小将提醒道。 “将那白袍将领拿下!”忽喏的眼神中含着一丝执着。 “我们人数相当,拿下这伙人没有问题。”这位西戎军中威名赫赫的老将,此刻胯下战马喷着白气,手中血红的长刀劈砍得刃口发烫。他像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般嘶吼着,死死咬住边望不放。 “你小子是不是骂了人家,怎么一直追着你不放?”岳长空看着紧追不舍的西戎骑兵对边望说道。 边望一脸茫然:“没有啊!” 然而战场之上,只有忽喏一人知晓原因,将近三十年前,他随父亲征战,却看见天神一般的父亲被一个白袍银枪的少年给杀了,头颅被高高的挑在枪尖,耀武扬威的呼啸而去。 后来,他听人说,那个少年将军叫边屹,乃是边嵘的独子。无数个日夜,他苦练功夫,夜以继日,咬牙切齿喊的就是这个名字,他立誓要为父亲报仇,可那人却死在大宁皇帝的一纸密诏里。 但今日,出现在眼前的长枪小将,身形和枪法都与记忆中的边屹如出一辙,所以他一定要追到他,亲手杀了他! “对面会不会是个公主,要抓你回去做金刀驸马!”岳长空调侃道。 “是个王子,长的够俊,我说不定还会考虑下。”边望躲过了一支箭矢,笑着回应他。 “哦?那萧离你不要了?”岳长空笑道。 边望脸色一变:“遭了,他肯定跟着牧洲兵马出城了。” 萧离跟在薛定北身后,直接插入了了西戎的右翼,支援祖力免得他被西戎大军围住。 薛定北几次三番扯动缰绳,战马前蹄都已高高扬起,却被副将死死拽住辔头,死死拦下。 慧觉在萧离身侧直摇头:\"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老僧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这支军马的任务是死死咬住西戎右翼,一旦冲动突进,阵型一散,西戎铁骑就会像刀切豆腐般碾过来!\" 萧离不懂排兵布阵那一套,但他相信薛怀义定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让他增援而不是做主力,肯定有其用意。既给他上场历练的机会又不将他置于危险之中。 战场上原本胶着的厮杀突然被一声厉喝打破。对面阵中冲出一匹乌黑战马,马上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一头粗黑的长发如鞭子般在脖颈间缠了一圈,更衬得她面容倨傲。 那人厉喝一声,手中钢鞭如毒蛇般直取薛定北面门。薛定北慌忙横刀格挡,却被鞭尾狠狠扫中手背。\"啪!\"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痛顿时窜上手腕。 \"找死!\"薛定北顿时火冒三丈,也不顾什么战场章法,拍马就朝那黑脸青年冲去。钢鞭如影随形,虎虎生风,抽得空气都发出呜咽声。薛定北慌忙举刀招架,却见对方突然变招,鞭梢如灵蛇吐信,直奔他咽喉而来! \"铛!\"薛定北勉强仰头避开,钢鞭擦着他的盔缨扫过,将他身后的一面帅旗拦腰抽断。彩旗断落的瞬间,他瞥见对方脸上那抹轻蔑的冷笑,顿时气血上涌:\"好刁钻的鞭法!\" 两人战作一团,钢鞭与长刀在空中碰撞出刺眼的火花。黑脸青年每一次出招都又快又刁,鞭梢时而如雨点般密集抽打,时而如毒蛇般突袭要害。薛定北渐渐落入下风,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手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 \"将军小心!\"副将怒吼着拍马救援,却见那黑脸女子身旁的瘦高青年猛地甩出锁链枪,\"叮\"的一声将副将的刀锋拨开,钢链哗啦作响,瞬间缠住副将的腰身往后拽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本在后面安静观战的萧离猛地一拍马臀,战马吃痛长嘶,载着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战圈。黑脸女子的钢鞭正死死缠住薛定北坐骑的脖颈,那匹战马已经四肢打颤,眼看就要栽倒。 说时迟那时快,萧离纵身跃起,长剑上寒光暴涨,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月光般的弧线,直刺女子面门!这一剑又快又狠,剑尖颤动间似有无数星芒迸射。黑脸女子瞳孔骤缩,仓促间弃了钢鞭,仰身向后仰倒。萧离的剑锋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在战甲上迸出一串火星。 \"锵!\"剑被他人挡住,萧离凌空翻身,落在薛定北马前。 黑脸女子翻身跃起,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萧离,片刻之后竟然笑了起来:“你这个小黑脸,倒比身后这个小白脸中用些。” 薛定北闻言大怒,指着那女子,却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一挥手,身后又出现了十数个高壮的勇士,大冬天的居然打着赤膊,只在臂弯上带着银环,齐齐向萧离攻来。 \"阿弥陀佛!\"慧觉禅杖横扫,金铁交鸣如骤雨。他身形如电,禅杖舞得密不透风,瞬间击飞数名壮汉。禅杖后发先至,萧离趁机长剑疾刺,与慧觉一守一攻,如虎添翼。敌军数箭齐发,却被禅杖尽数挡下。 那女子清脆的嗓音陡然拔高,像只被激怒的山雀:\"巴特尔!卡尔!从两侧包抄!\"她一边嘶吼,一边用西戎语快速下达指令,长鞭也猛的甩出,缠住萧离的长剑, \"铛铛铛!\"禅杖与兵器碰撞,迸出漫天火花。老僧须发飘飞,禅杖横扫如风,西戎士兵惨叫着坠马。萧离趁机抢攻,长剑如银蛇般刺向阿依古丽咽喉。 \"小白脸找死!\"那女子突然变招,钢鞭如毒蛇昂首,鞭梢直取萧离手腕。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刀光鞭影交错间,又有十几名西戎骑兵呐喊着冲入战圈。牧洲州将士怒吼着迎上,刀枪并举,转眼又是一场血腥混战。战马嘶鸣,喊杀声震天,原本稍显平静的战场刹那间重回惨烈。 被护在后面的薛定北满 第四章 诱敌 忽喏铁骑如风,一路紧追边望不舍。眼见那白袍小将带着残兵钻入一处幽深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般耸立,谷口阴风阵阵,似有冤魂哭嚎。 \"将军且慢!\"副将死死拽住忽喏的缰绳,声音发颤,\"前边是鬼儿谷!\" 忽喏眉头一皱,勒马停步。他望着黑黢黢的谷口,恍惚想起二十年前,曾在那里折损过整整一队精锐。忽喏正勒马犹豫,谷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马嘶。只见那白袍小将单骑折返,独自立于谷口,雪白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边望挽了个枪花,枪尖直指忽喏咽喉,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 \"老将军追得可真紧啊。\"他声音清亮,在山谷间回荡。忽喏眯起眼睛,只见那白袍下摆隐约染着血色,却不见丝毫慌乱。 边望突然扬声大笑,笑声震得谷中飞鸟惊起。 他猛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锋利如刀,直刺忽喏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忽喏瞳孔骤缩——这张脸!与二十年前那个在北疆战场上的年轻人重合在一起。! \"是你!\"忽喏须发皆张,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副将惊呼:\"将军,谷中恐有埋伏!\"但忽喏早已红了眼,挥刀直取边望。 边望见他中计,拖着长枪调转马头向谷里奔去。 忽喏一马当先冲入鬼儿谷,四周骤然阴沉如墨,连天上的月亮都被乌云吞噬。那抹白影始终在视野里时隐时现,似近还远。西戎骑兵举着火把,在狭窄的谷道上排成一字长蛇。 \"将军小心有诈!\"副将话音未落,忽见前方白影猛地调转马头。边望立于崖壁之上,长枪指向谷顶。 轰隆—— 无数巨石从两侧峭壁滚落,如同怒涛般砸向谷底。火把在巨石撞击中迸出火星,瞬间被黑暗吞没。西戎骑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战马发狂般嘶鸣。 \"结阵!\"忽喏怒吼着抽出弯刀,却见前方道路已被巨石彻底封死。黑暗中,边望的声音如鬼魅般回荡:\"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伙子一般冲动。\" \"轰隆隆——\"最后一块巨石砸落,烟尘弥漫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忽喏被压在碎石下,左臂鲜血狂涌。他艰难抬头,只见谷顶豁口处亮起无数幽绿光点,如同鬼火般漂浮在黑暗中。 \"是狼群!\"副将的嘶吼带着颤音,\"至少上千头!\" 话音未落,那些绿光骤然俯冲而下。饥肠辘辘的狼群咆哮着扑向惊慌失措的西戎士兵,利爪撕开皮甲,獠牙咬断脖颈。鲜血瞬间染红了谷底的碎石,惨叫声、撕咬声、骨肉碎裂声交织成地狱般的越趋于 。忽喏狠命拔出佩刀,却见一只巨狼朝他扑来—— “布防图上记载的果真不假,这鬼儿谷后面果真有一条小道可以通往狼群聚集的树林。”白若瑄凑到边望身边低声的说道。 边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将这些地势善加利用起来,可以减少很多伤亡,只是没想到,这西戎老将一把年纪了还如此冒进,居然追了进来。” 白若瑄打趣道:“莫不是这些年欠下的桃花债?” 边望认真的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道:“这些年,我就招惹过一个人。” 岳长空在一旁望天,眼见黑风他们几个老爷子走了过来,赶紧咳嗽示意他说话注意。 “哈哈哈哈,小望,干的好!这老小子当真是个蠢材,白白赔上了两万西戎士兵的性命。”边望大声笑道。 “他们一举拿下了第一雄关永宁,又势如破竹的拿下七个郡县,正是骄纵的时候,看我们人马不多铁定要追。”边望见这些叔伯爷爷虽然身上都带着伤,却并无大碍,心下也是欢喜。 “走,整军与成锋的兵马汇合!”边望跃下土坡,也没理会自己染血的战袍下摆全是尘土。 “没想到宗主当将军更帅气。”一个老婆婆跟在后面嘀咕道。 “那枪一挥,真没谁了。”另一个独眼老头说道。 “可不是,跟我们的边帅,少将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安伯跟在后面也满意的盯着他的背影。“以后要是生个儿子,肯定也跟宗主一样的神气。” “不过说起来,宗主小时候,皮肤白,眼睛大,第一次被游谷主抱着过来的时候,我还为是个女娃,给他缝了个娃娃,被他扔了!”那老婆婆笑起来满脸的皱纹。 安伯没见过边望小时候,但:“他爹小时候也是那样,奶气的不得了,像个女娃娃,偏偏凶的不得了。” 白若瑄与岳长空走在他身边,听的直发笑。 边望叹了口气:“老人一多,总爱揭我老底。” 说完赶紧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赶紧走吧,再不走我好不容易攒的脸全丢了。” 白若瑄大笑着跟了上去。 黑风还是作为主帅,带着他的前锋军往来路上走去,边望及望月镇影宗众人都作为他的亲兵,只是那几个老头的外形着实有些打眼,丑的各有特色,还有两个老婆婆,便随他们自己去了。 成锋率领的博州援军也经过一场厮杀,伤亡比黑风带领的前锋军重的多,将近一半,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人马。 他背部中了一箭,刚敷好药。见黑风回来了,不仅带回了八千人马,还歼灭了敌军两万,不由得大喜。 “好好!” 军中副将雷霆气质沉稳,开口问道:“你折损两千,歼敌两万,是如何做到的?” “老子本来被围困在大军中,不过老子福大命大,一拨江湖人杀了进来,我便领着部下往西退,那西戎主将被那些江湖人激怒了,一直咬着我们不放,后来我们引着他们进了鬼儿谷,在里面埋伏了他们。” 一丝疑惑的神色爬上了雷霆的面上,但他也并未再说什么。 “怎么?牧洲还是不放我们入城?” 雷霆点了点头:“他们出城支援了我们,又回城去了,如今他们不是不开,而是不敢开,我们折损了一半人马,经不起西戎下一次的冲击了,我们得退。” 黑风兴高采烈的来,骂骂咧咧的走了。 第五章 攻城 薛怀义站在大营里,听着下属各将领汇报,面色沉郁。 “西戎围住了牧洲,昨日一役博州援军也损失过半,不敢再强 攻支援,如今,朝中的援军快要到了。” “牧洲的城墙要撑不住了。”他看了一眼天空,寒风呼啸,“西戎人一定会赶在援兵到之前,发起攻城。我们一定要做好准备。” 他们在帐中做着部署,萧离一直有些出神,甘州军中陆续还有人毒发,但果真如萧离所说,只要没有被兵器伤到的人跟常人无异。 “萧令主!本帅有个不情之请。”薛怀义对萧离说道。 “将军请讲,这些甘州来的兵马,我想请你统管。”薛怀义语气缓慢的说道:“他们的主将、副将都死了,而且他们都不宜再上战场。” 萧离点了点头,他们身上应当都已经中了其中一种毒,若再被西戎的刀剑砍伤,两毒合一,会变成丧失神志的活死人。 “但若西戎大军攻来,不让他们上战场,肯定会心生不满,因此我想请萧令主带着他们。”他言辞恳切,眼含担忧。 萧离点了点头,薛怀义会排挤他,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眼下是在战场上,哪有战役会没有伤亡,若这些援军一旦受了伤导致毒发,唯一的办法便是直接砍了他们的头,免得伤及他人。 慧觉念了声佛号,明白了薛怀义此举的意思,这些援军中毒的事情,为了避免引发混乱,只有军中高层知晓,若萧离下令斩杀伤者,在军中必定名声恶臭不能服众。 若是边嵘将军尚在,他会如何做呢?大敌来犯又没有解药,边将军一定会告诉这些将士实情,并且照常派出他们去作战,人都有一死,战士的宿命便是为了家国死战,受伤和毒发,但是我大宁的英雄。 “牧洲南边的城门,外有山岭依仗,西戎大军只试探过两次便放弃了,但战事一起,也难免他们不会从此处入手,本帅便将甘州军放在此处,请萧令主率领他们死守。” 萧离慢吞吞的应了下来。 果真如薛怀义所料,西戎大军在半日后又开始了攻城。 西戎的战鼓声如雷鸣般炸响,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那鼓点起初稀疏,渐渐密集如骤雨,最终化作一波接一波的怒涛,仿佛要将整座北城墙掀翻。薛怀义立于残破的城墙上,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望着北方那片扬起的烟尘。 \"该死!\"他一拳砸在城垛上,碎石和尘土从指缝间簌簌滑落。北城墙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遭受重创,城墙上的垛口缺了三分之一,几处雉堞更是直接坍塌,留下狰狞的缺口。若是让西戎大军从此处突破... \"将军!\"祖力单膝跪在城墙下,铠甲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末将愿率骑兵出城迎击,拖住敌军主力!\" 薛定北也抱拳请命:\"末将领步兵固守阵线,绝不让西戎靠近城门!” 薛怀义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他明白,这场战斗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若不能在城外挫败西戎的攻势,等到敌军涌入城中,一切就都完了。 \"传令!\"薛怀义的声音在战鼓声中依然清晰有力,\"祖力率铁骑一万从东侧突击,薛定北领步兵两万正面迎敌。记住,今日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两支队伍迅速在城下列阵。祖力的铁骑如黑色洪流般从城门涌出,马蹄踏地的轰鸣声与战鼓声交织在一起。薛定北的步兵则组成紧密的方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箭手则隐蔽在两侧的土坡后。 西戎军队如潮水般涌来,粗布军服上沾满尘土,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们举着简陋但锋利的武器,呐喊着冲向守军。最前排的西戎士兵扛着巨大的攻城盾牌,为身后的弓箭手提供掩护。 \"放箭!\"薛定北一声令下,两侧土坡上的弓箭手同时拉满弓弦。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在西戎阵中撕开一道道血线。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西戎士兵成片倒下,但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马匹喷着白气,铁蹄扬起阵阵尘土。铁骑形成的黑色楔形阵尖直指西戎中军。\"杀!\"祖力怒吼一声,手中的长刀划出一道寒光。他一马当先,冲入西戎阵中。 刀光剑影瞬间爆发。祖力的长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雾,他身后的骑兵也毫不逊色,长枪、大刀、链枷等各种武器在西戎士兵中撕开一道道缺口。但西戎士兵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前赴后继地涌向骑兵,用血肉之躯减缓他们的冲击力。 \"稳住阵型!\"薛定北在步兵方阵中大喊。他的铠甲已经被汗水浸透,手中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西戎的弓箭手开始向步兵方阵倾泻箭雨,盾牌手们高举盾牌,但仍有箭矢穿透缝隙,穿透士兵的喉咙和胸膛。 城墙上的薛怀义紧握着城墙的绳索,双眼死死盯着战场。他的指节已经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城下的战斗太惨烈了,每一刻都有士兵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将脚下的土地变得泥泞不堪。 \"西戎的主力上来了!\"一名斥候从城墙下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声音中带着恐惧,\"他们绕到了骑兵侧翼!\" 祖力的脸色骤变。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下脚步。在他右侧,数百名西戎骑兵正从一处低洼地冲出,直插他的侧翼。祖力没有犹豫,立即调转马头,带领十余名亲卫迎向这股敌军。两支骑兵在空中相撞,金属交击的声音清脆而致命。祖力与一名西戎将领正面交锋,两人的刀剑在空中碰撞出刺眼的火花。祖力的臂力惊人,一击便将西戎将领震得连人带马后退数步。但更多的西戎骑兵从两侧包抄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祖将军!\"薛定北看到这一幕,咬咬牙,从步兵方阵中抽调出两百精锐骑兵,亲自率领他们增援主力。 第六章 夹击 城墙上的战斗同样惨烈。西戎士兵架起云梯,疯狂地冲向城墙。守军用滚木礌石阻挡,但云梯实在太多,有些已经搭上了城墙边缘。西戎士兵嘶吼着攀爬而上,守军则用长矛将他们捅下,或者直接推倒云梯。 \"热油!准备热油!\"一名守军军官大喊。几桶滚烫的热油从城墙上倾倒而下,在云梯上西戎士兵的惨叫声中,点燃了熊熊大火。火光中,西戎士兵的惨叫和肉体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薛怀义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计算。他知道,必须守住这座城墙,否则整个北地都将陷入西戎的铁蹄之下。 \"将军!西戎的主将亲自督战了!\"一名士兵指着远处高举战旗的身影大喊。 薛怀义眯起眼睛望去。果不其然,一名身材高大、披着黑色披风的将领正站在战场后方的一处高地上,手中挥舞着巨大的战斧,不断发出怒吼。在他的激励下,西戎士兵的攻势愈发猛烈。 \"是西戎大将阿史那贺鲁!\"另一名士兵认出了那名将领,\"他号称''千人斩'',所过之处无人能敌!\" 萧离站在南城墙的雉堞后,目光沉静如渊。风从远方吹来,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远处北边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但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城外的山岭之间。 \"将军,西戎的主力仍在北边强攻,但南边……\" 一名斥候喘着粗气爬上城墙,脸色凝重,\"南边山岭后似有异动!\" 萧离眯起眼,远处的山岭起伏如巨兽脊背,雾气缭绕,看不清具体情况。但他知道,西戎人绝不会只在一个方向进攻。 \"传令,加强南城门戒备,弓箭手就位!\" 他沉声下令,同时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话音刚落—— 嗖!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取萧离咽喉! 萧离反应极快,猛地后仰,箭矢擦着他的脖颈掠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木制了望台,箭尾犹自震颤不休。 \"有敌情!\" 附近的守军大喝,瞬间弓箭齐发,朝箭矢飞来的方向攒射而去。 萧离却顾不得这些,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山岭方向——那里,一道黑影正迅速翻越山崖,手中弯刀寒光闪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林间。 \"是西戎斥候!\" 萧离冷喝,\"全城戒备,南城门加强防御,派人去北边通知将军,西戎人要两面夹击!\"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黑影从山岭后跃出,如鬼魅般贴着城墙攀爬而上! 萧离没有丝毫犹豫,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迎着那道黑影冲去! 这些人招式精湛,武器精巧,身形更是神出鬼没,擅长单打独斗,跟萧离倒是同一个路子,显然并非军中出身,只是这手法不像中原武学,想来是一支用于暗杀的奇兵。趁着北边城门开战,跑到南门来偷袭了。 转瞬之间,十几名黑衣人如鬼魅般跃上城墙。他们招招狠辣, 剑光如电,寻常士兵仓促应战,不是被利刃划破咽喉,便是被一脚踹下城墙,只有萧离带着几名梅花卫加上慧觉勉力一战。 “退开些!”萧离深知此刻刀剑无眼,寻常士兵近身便是惨死,他打起来也束手束脚。 那些黑衣人显然也没想到,在防守最为薄弱的南城门上,居然有高手坐镇,于是赶紧从怀中掏出一枚焰火丢了出去,片刻之后又涌上来数十人加入战局。 萧离压力骤增,再顾不得旁人,挥剑与黑衣人厮杀。凌寒剑光如雪,血花飞溅间,一枚呼啸而来的暗器直取后心——\"铛!\"慧觉禅杖急转,竟以金刚之力硬生生将暗器砸落在地。 \"放箭!\"弓弩手列阵三排,弓弦铮鸣。 甘州小将拦住下令者:“萧令主也在里面。” 下令的将官瞥了一眼混战中的萧离,冷笑道:\"贼人功夫高强若再延误,城门必破!\"话音未落,厉喝一声:\"射!\"数十支箭破空疾射,射向城墙上激战的众人。 萧离还好一些,慧觉禅杖抡圆,为他挡住了大部分的流矢,其他几名梅花卫便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纷纷中箭,被西戎人所伤。 刚躲过一波,第二波箭雨又至,腹背受敌的萧离勃然大怒,这薛怀义眼界心胸狭窄至此,这西戎精锐功夫高强,强敌环伺他居然想趁此机会铲除异己。 萧离一贯雍景帝的思维,他说查谁就查谁,他说办谁就办谁,几年前就想将西北兵权从薛家手中拿过来,萧离对薛怀义没什么好感,只要雍景帝一句话,他立马可以持剑带人杀入薛怀义的将军府。但此刻他非常清楚的认识到,他要将薛家拉下马来,无关别人的想法,而是他自己的。 西戎精锐顷刻之间又有十多人人上了城墙,并且扔下了软梯,西戎士兵开始踩着软梯登城了。萧离拽住一人手腕,忽见寒光又至,慌忙转身,拿西戎人挡住了箭矢,后背却生生的挨了一刀。他眉头紧皱,忍着疼旋身将人踢下了墙角。 “哟,他和大和尚若是死了,你们能活的了?”一道声音在墙垛上响起,一个手持双刀的人刚刚解决完一名西戎军,开口调笑道。 “别废话了,快来帮忙!”慧觉大喝一声。 “兄弟们,上!”那人大喝一声,身后跟着约莫十人没加入了战场,萧离他们压力锐减。 “何处来的宵小,给我…”射字还未出口,那传令将领便见一道寒光直取面门,被人切断了脖子,冒出了汩汩鲜血。 弓箭手们见将官被杀,齐齐的转向出手伤人的双刀老汉。 萧离跃到他们跟前:“我奉命镇守南门,尔等听令。” 萧离捡起地上的刀,扔给了对敌的双刀客,他接过刀,刀锋凌厉,气势凶狠,正是在那先杀岳兆钰后杀何冰,被慧觉从萧离手上救走的,给边嵘做饭的厨子。 “西戎军再登城,斩断绳梯,杀!” 第七章 公主 甘州军听令便在萧离他们的掩护下到了城墙边缘,与正在攀援而上的西戎兵站在一处。 绳梯被砍断,箭矢如雨般射了下去,刚刚冒头的西戎兵便惨叫着栽了下去。 再无自己人掣肘,又多了几个功夫高强的援军,萧离他们越发神勇,将那些精锐逼的节节败退。 几个西戎人对视了一眼,且战且退到了边缘,身子一腾空,跃 下城墙,逃之夭夭。 萧离见城墙上危机暂时解除,松了口气,靠坐在地上,检查起来伤口。 “萧令主,刚刚幸好你们在,不然我们肯定守不住这城门!”一名眼熟的甘州小将走过来对萧离说道:“这些弓箭手太可恨了,居然令你们腹背受敌。” 弓箭手手握长弓,低头不语。 萧离将左臂上的伤口包扎好,又脱下了上衣,古铜色的后背上赫然一道伤口从肩膀横贯到另一侧的腋下。 “他们也是听令行事!”萧离淡淡的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转头问那甘州小将,弓箭手射击的时候,此人跑到哪令官身边据理力争。 “属下叫顾真,是甘州军中的一名百夫长!”那小将虎头虎脑的,回答的异常认真。 “等下你清点一下你们的人,看有谁受伤了?” 顾真看了一眼甘州军,神情哭丧的说道:“除了杀了他们别无他法吗?我们一旦受伤,也会变成甚至全失的怪物吗?” 慧觉走过来,为萧离后背的伤口消毒,萧离长吸了一口气,隔了良久方才回答道:“有神医能配置出解药,你放心吧,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声音很轻,但听在顾真的耳里,却分外的安心。 萧离等后背的疼痛缓解了下,起身站在城墙边,指着那下面黑黢黢的山林说道:“那些西戎勇士应当还藏在里面,这些人功夫高强,你们巡视的时候,一定得留心。” 顾真挺了挺胸脯:“放心吧,我们虽然功夫不及诸位,但也不是废物!” \"废物!\"林间突然炸开一道清脆女声,随即数道鞭影破空,狠狠抽在皮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不是说南门守卫薄弱?让你们潜入放倒守卒,放下绳梯,神不知鬼不觉夺下城门?\"鞭梢陡然一顿,那女子冷笑,\"我手下的精锐折损了多半,你哪里来的脸回来的。\" 跪在地上的一人忍着疼说道:“守在南门的是一个用剑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和尚,功夫都很高,我们没讨到便宜,不过看上去他们跟牧洲军似乎有矛盾,我们本欲趁机拿下,结果他们又来了十几个高手帮忙。” 那女子一听用剑的年轻人和和尚,就想起了那名黑衣人,功夫不错,出剑又快。 “哼,又是他!”那女子冷哼一声。 “公主,他已经被我们的人伤了,守城的是甘州军,等会儿属下再上去一趟,多刺伤几个人,等他们毒发混乱时,我们再趁机攻城。” “啪!”又一鞭子甩来,“你当别人跟你一样傻吗?还不知道防备?真是气死我了。” “阿依古丽,你怎么还是这么暴躁!”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哼,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我手下的精锐损失了好多!”她抱怨道。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指着他喊道:“你不是说你派给我的人功夫好的很吗?怎么也死上面了,就回来两个?” 那人踱步至阿依古丽面前,月光在他俊朗的面容上镀了层银辉。身形修长高挑,轮廓却不像西戎人那般硬朗分明。他唇角噙着笑,目光却如淬毒的刀刃,分明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你若知道那两人的身份,便知输的不冤了。”他轻笑着说道:“一人是大宁皇帝最信任的暗卫首领,一人是大宁第一武僧!” “摩耶,你手下那些长的很丑的人一起上?难道也打不过?”阿依古丽诧异道。 “我跟他在中原交手了几次,有几次差点杀掉了他。”摩耶或者说游千鹤,眼神暗了暗。 阿依古丽的神色一变仰脸傲然说道:“哼,一个人功夫再高,千军万马之下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想要他死,也不难?”游千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今日城墙上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他与我方激战时,牧洲守军的弓箭手对他也放了箭。” “你是说?” 游千鹤点了点头:“他代表的是大宁皇帝,而薛怀义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估计早就想让他死了,他那儿子,更是小肚鸡肠,只要挑起他们的矛盾,根本用不着你我动手,他定会帮我们动手。” 阿依古丽想起前日大战时,那黑衣人利落的身手以及闪亮的眸子,觉得这样死在阴谋下似乎有些可惜。 “对了,你不是说这些援军入城后,定会引发军中哗变?”阿依古丽杏眼圆瞪,怒视着游千鹤。 游千鹤叹了口气:“正是此人,坏了我的好事!公主放心吧,那薛家小子身边还有我的人,到时候让他在耳边吹吹风,任他功夫再高,也只能死在牧洲。” \"萧离,萧离!\"阿依古丽学着游千鹤的语调,舌尖轻抵上颚,唇齿间两次迸出这个陌生的名字,音节在月光下流转 。 这一夜,牧洲军北门历经血战——西戎大军两次破门而入,又两次被守军以命相搏硬生生顶回。城墙上尸骸枕藉,箭矢没入土中三寸,虽折损过半,血水顺着城垛蜿蜒成溪,到底守住了这道生死防线。 而南门也被敌方偷袭,虽未大兵亲临,但派出的尽是高手,险象环生,差点也落入了地方手里。 博州军在西戎大军身后,死死的咬住了西戎的后卫,让其没有余力前往支援,为牧洲赢得了一线生机。 西戎锐气未挫,伤亡仅三万,正秣马厉兵,欲再图牧洲。 牧洲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焦土残旗,鏖战未休。 第八章 再图 薛怀义没料到西戎的第二波进攻来的这么快,他刚刚统计完各营的伤亡,绞尽脑汁写成军报,城墙上的战鼓又擂了起来。 他疲惫的穿戴着铠甲:“关山,援军还未到吗?” 穿着便装的关山摇头:“刚下过大雪,道路泥泞,怕是给阻在路上了。” “你说朝中会派谁来领兵支援呢?”薛怀义叹了口气。 关山还是摇头:“应当是平洲或是肃州的将领,皇帝更信任恭亲王,但如今恭亲王年事已大,又痛失爱子,怕是….” “皇帝对我薛家疑心太重,怕是不会如我们所愿,派肃州将领了。”他眼中血丝遍布遍布,胡渣满脸,神色却依旧锐利“只可惜我在朝中的钉子,被梅花卫给拔除的差不多了。”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薛定北忽然抬起了头:“爹,今日南门驿站,那萧离可是出尽了风头。” “这西戎人居然派出高手偷袭南门,也幸好萧令主在,武功高强,将人给挡了回去,否则我们今日一战必输。”薛怀义警告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但你可知他不仅杀了我们的人,还带着一批身份不明的人入了城,各个功夫高强,不得不防。” 薛怀义看了一眼关山,关山连忙说道:“属下已经问清了原委,萧离跟慧觉大师当时正力战西戎派上来的高手,钱元带着弓箭手上了城墙,他当时便下令将放箭,萧令主也被误伤,后来萧令主的手下到了,便易怒知悉杀了钱元。”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薛怀义勃然大怒,一把抓起鎏金剑鞘狠狠掷向薛定北。青铜剑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当啷\"一声砸在廊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蠢货!\"他指着对方鼻尖的手指直打颤,\"梅花卫眼线众多!萧离若若死在我们的人手上......\"他猛地顿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薛定北脸色发白,他只告诉钱元见机行事,谁能想到他竟然大庭广众在萧离对敌的时候放箭。 “可是爹,这萧离是皇帝心腹,如今又被派到了北疆,想必一是为了监督您,二则是存了让他积攒军功的心思,您说,他刚到军中,先是在甘州军中收买了人心,又守住了南门,若再立下战功….”薛定北哽着脖子道。 “定北啊,萧令主功夫高强,心思敏锐,若愿意在军中效力,乃是我北疆将士甚至黎民的福气啊,你还是太年轻,只计较眼前得失,欠缺大局观念啊。” 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二位年岁相仿,若得多加亲近,假以时日,必成知己。” 眼见薛定北要出口反驳:“再者萧离功夫高强,有他在你身边,为父也要放心一些。” 薛定北闻言,正欲反驳,忽听关山说道:“大帅,祖力将军到了。” 薛怀义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儿子站到后面去。 “ 西戎人妄图在援军抵达前夺我牧洲城!此战凶险至极,诸位将军,唯有死战方能守住城池 。” “属下摒挡竭尽所能,与牧洲共存亡。” 他们大多是永宁军的将士,却在永宁城破那日中了敌军迷药,待到醒来时,已是在逃往牧洲的路上。永宁城的沦陷,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因此,他们将牧洲城视为最后的防线,寸土不让,反倒激发起骨子里的血性。 西戎铁骑如潮水般再度席卷而来,重整后的大军攻势愈发凌厉。战鼓如雷,号角嘶鸣,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将牧洲城的城墙射得千疮百孔。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城池,在敌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摇摇欲坠。城墙上的守军早已疲惫不堪,却仍咬紧牙关,一次次将攀爬而上的敌兵砍落。城墙上刀光剑影,血迹斑斑,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远处,西戎人的攻城器械正在缓缓推进,巨大的撞木狠狠砸向城门,震得整个城池都在颤抖。 祖力率大军死守城头,弓弩如雨。与此同时,薛定北亲率精骑悄然绕至敌军侧翼。号角骤响,精骑如离弦之箭直捣西戎阵型。长枪翻飞,杀声震天,打乱了敌军的阵型。 一马当先的是一名光头和尚,手持禅杖,虎虎生风,所过之处西戎士兵纷纷倒退,更有数人被砸得脑浆迸裂。紧随其后的是一名玄甲青年,剑出如电,每一剑都精准刺入敌兵咽喉。寒光闪过,血线喷涌,转眼间便有十数敌寇毙命。和尚时而挥杖横扫,时而点地跃起,玄甲青年则如影随形,长剑专挑敌将咽喉。二人一刚一柔,配合默契,在敌阵中杀得血花四溅。 薛定北率领部下紧紧的跟随在两人身后,心中五味杂陈,这萧离功夫比他高的不是一星半点,更难得的是这所向披靡的气势。数十名梅花卫与边家军旧部紧随萧离与慧觉,如利刃般切入敌阵。杀的对面人仰马翻。然而,这一轮猛冲彻底激怒了西戎大军,骑兵纷纷调转马头,步兵也举起盾牌蜂拥而上。转眼间,萧离等人便被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四周尽是怒吼的敌兵与寒光闪烁的刀枪。慧觉禅杖横扫,萧离长剑如虹,梅花卫与边家军旧部背靠背结阵,誓死不退,在血浪中杀出一条血路。 薛定北眼见围过来的敌军越来越多,慌忙下令:“撤退撤退!” 可敌军早将萧离等人团团围住。慧觉禅杖染血,萧离长剑颤抖,梅花卫边军拼死断后,敌寇却如潮水般涌来,步步紧逼。 敌军阵中,一名身量矮小的将领拨开身前士兵,远远盯着浴血奋战的萧离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赏。\"那个使剑的年轻人,\"举起手中长鞭指向萧离,用西戎语高声喝令,\"要活的!\"话音未落,又有十余名精锐骑兵拔马而出,刀光闪烁间直取萧离左右。 薛定北见萧离被团团围住,忽然调转马头:“杀出去!” “真可怜,像只被抛弃的狼狗!”阿依古丽笑道。 第九章 秃鹫 薛定北下令撤退,萧离他们身上的压力陡然重了起来,饶是他们身手高强但深陷敌营都负了伤,好在阿依古丽下令让西戎人活捉萧离,多少有了些缓冲的机会。 “这狗娘养的,这时候撤退了!”那厨子手中仅剩一把刀,边打边骂道:“跟他老子一样不是东西!” “那等我们出去,就找机会宰了他!” 婆婆手中暗器已然告罄,她突然一把扯下身上玄色斗篷。她顺势拧身旋腰,袖中银针如星河倒泻,寒光激射而出。\"簌簌\"声响中,银针封死对手咽喉要害,边上有十多人倒了下去。 萧离与慧觉趁此机会往前突进了数步,慧觉禅杖重重一顿地面,暴喝如惊雷:\"跟着我,杀出去!\"话音未落,禅杖挟着雷霆之势横扫而出,\"咔嚓\"一声巨响,将一匹冲在最前的西戎战马前腿砸得粉碎。战马悲鸣着轰然倒地,骑手被甩出丈外。禅杖余势不减,顺势横扫,又击断两匹战马马腿,顿时人仰马翻,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萧离凌寒剑如霜雪般翻飞,剑锋过处血花迸溅。慧觉禅杖开路,砸得敌军人仰马翻。梅花卫短刃封喉,边家军旧部盾阵护侧。如一把出鞘利剑,气势!” “公主,这伙人快要冲出去了。”身边一人焦急说道。 阿依古丽一夹马腹冲了上去。 “保护公主!”侍卫们生怕她有什么闪失,赶紧追了上去。 慧觉战马中箭前蹄一软将他甩落。萧离剑锋一挑逼退近身敌兵,反手将禅杖一抄,纵身将慧觉拉上马背。电光火石间,三支流矢破空而至——萧离肩头一凉,慧觉后背溅血,幸好身后的梅花卫上前挡了一下。 “快走!”萧离低声道。 转眼间又有两人被斩落马下,萧离他们被人群裹挟着再也无力救援。 萧离与慧觉再度被逼落马,铁蹄声如闷雷般在四周炸响。一名身形魁梧的西戎勇士横刀拦路,那人虎背熊腰,手中一柄一人多高的巨刀上下翻飞,刀光如瀑,与慧觉的禅杖碰撞出阵阵火星。西戎士兵的欢呼声震天动地:\"阿史那贺鲁!阿史那贺鲁!\"萧离正欲挥剑解围,忽觉脖颈一紧,一条漆黑长鞭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咽喉,将他猛地拖倒在地。他后背重重撞上碎石,喉头腥甜翻涌,西戎武士围了上来,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嗜血的寒光。 “嗖嗖嗖!” 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精准贯穿那西戎勇士咽喉,他至死都保持着挥刀的狰狞表情。转眼又是三箭连珠,箭箭封喉,围攻萧离的敌兵纷纷栽倒。萧离趁机翻身跃起,凌寒剑化作一道银芒直取身后执鞭之人。西戎武士慌忙挡在阿依古丽身前,却听\"咔嚓\"一声,精钢长刀竟被剑锋生生斩断。剑势不减,穿透他胸膛时带起一蓬血雨。 眼见凌寒剑脱手飞出,他毫不犹豫俯身夺过一具西戎尸体腰间的弯刀。刀锋出鞘时带起一串血珠,他旋身斩落扑来的敌兵头颅,刀身劈开骨甲的闷响在战场上格外清晰,鲜血顺着弯刀的弧度淌落。 萧离猛地抬手抹过眼角,黏稠的血水顺着指缝滴落,鲜血糊住了视线,恍惚间,他看见血色帷幕中一道身影破阵而来——那人银甲染赤,手中一杆丈八长枪如蛟龙出海,枪尖过处西戎士兵连人带甲竟被挑飞数丈。长枪翻飞似雪练,所向披靡如割草,转瞬间就在敌阵中犁开一条血路。 血雾中那道银甲身影径直冲破敌阵,长枪在身后拖出一道猩红的轨迹。战马嘶鸣着逼近萧离,马上骑士猛地探身,铁甲手套紧扣住萧离的手腕。一股大力传来,萧离整个人被拽上马背,后背重重撞进对方怀中。他嗅到熟悉的松木气息混着血腥味,耳边是边望低沉的嗓音:\"抱紧!\"战马调头疾驰,枪影在身侧织成死亡屏障,将追击的西戎士兵纷纷挑落。萧离紧紧攥住边望的战袍,感受到对方后背肌肉紧绷如铁,两人共乘一骑冲出重围。萧离先是在南边城墙上奋战了一晚上,又随着慧觉杀入敌营,数次生死一线,随着边望杀出重围后,竟然一下子甚至放松,短暂的昏迷了过去。 “如何?是伤的太重还是中了毒?”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语气中带着焦急问道,但萧离就是不想睁开眼睛。 “你别吵!走远点!”一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嫌弃的说道。 “你先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样了?”边望不依不饶的问道。 “哎,小望,我这身上也疼的厉害。”是那厨子的声音。 “还有我啊,宗主,我差点被射成刺猬了。”是那个用暗器的老婆婆。 “我家传了上千年的兵器也丢了,呜呜呜。” 边望揉了揉额角:“好了好了,柳大爷,我下次帮你抢回来,你别哭了。” “就是,也不害臊,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小辈跟前哭鼻子!” “阿弥陀佛!”慧觉无奈的念了声佛号。“萧施主到底如何了?” “没有大碍,劳累过度,失血过多。”木苍梧平静的说道。 “喏,醒了。” 萧离缓缓睁开双眼,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边望那张如刀削斧凿般刚毅的脸庞——干裂的嘴唇上有血印,粗糙的皮肤上沾满血污与尘土,乱蓬蓬的鬓发间还夹杂着草屑。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可嘴角却倔强地扬着一抹笑意。 “哎哟,你总算是醒了!”边望一屁股坐在萧离旁边。 “我还以为下次见到你肯定是在阎罗殿呢,你说,你杀了那么多人,我手上也沾着不少的血,下辈子肯定都投不了个好胎,不如我们跟阎王求个情,看能不能变成他们。”说着指了指天上的秃鹫。 萧离没有答话,他却兀自嫌弃上了。 “还是算了,天天吃尸体,恶心死了。” “牧洲怎么样了?” 第十章 沙暴 边望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放心,比你好。” 仔细的想了下,又补充道:“反正没晕过去。” 萧离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上各处的疼痛让他微微的皱眉。他环顾四周,只见身后是一处断壁,破碎的瓦砾间还残留着几缕未散的硝烟。远处隐约传来金戈交鸣之声,但这里显然已远离主战场。慧觉就坐在不远处,正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 木苍梧身上裹着灰布棉衣,就连脸也被遮了起来,只留下一双浅蓝色的眸子,眼神中透露出几分不耐烦。 “木谷主!”萧离出声叫住了他,将牧洲城内甘州军的状况讲了一番。 边望听完冷笑一声:“怪不得,薛怀义那老东西见我们博州援军到了,根本不敢开门,若不是城门快守不住了,估计能在里面当一辈子的王八。” 刚骂完薛怀义米粒妈又将矛头对准了萧离。 “你是梅花卫,又不是边疆军,你那么拼命干什么?先是替他薛怀义守城,又替他冲锋陷阵,要不是我来救你,估计你今日就被马裁成一滩肉泥了!” 萧离心口一片滚烫,但出口的话却很是冷静:“多谢!” “嘿,这你就别怪他了,要怪就怪薛怀义那个好儿子。”那厨子瘸着腿走到两人身边,拍了拍边望的肩膀。 “就是,那小子太不是个东西了!”另一名老者也如此说道。 萧离身边仅剩的几名梅花卫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显然对他们的言语没有异议。 “我们冲入敌营后,他居然下令撤退!去他奶奶的!”厨子大声的骂道。 关照手持弓箭从远处走了过来,瞟了一眼萧离说道:“战场上最忌匹夫之勇。” “阿弥陀佛!打仗时,前锋、中军、后卫必须紧密配合——前锋破阵不能太冒进,中军要紧跟扩大战果,后卫及时补漏。中卫若稍慢一步,前锋就会被敌军吞没。兵种间若脱节,再勇猛的将士也难取胜。” 慧觉是谁?边家军中的红巾将军,赫赫有名的前锋将领,不仅勇猛,而且顾全大局,与边嵘配合默契,立下战功无数,经典战役数不胜数。 若连他都带不好这前锋军,那世上的前锋将领便都是笑话。 边望闻言脸色沉了下来,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援军来了没有?”萧离问道。 边望摇了摇头。 “只怕今日,这牧洲保不住了!” “博州援军还剩下多少人?”萧离问道。 边望往战场后方指了指:“不到三万人,成锋战死了,雷霆是主将。而且,孜洲那边,没有援军了。” 萧离闻言大惊:“为何?” “孜洲被西戎占了!” 那厨子听到了跳了起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西戎主力进攻永宁,用来滋扰的兵马剩下的不过两三万人,怎么可能打的过有城可守的孜洲十万军马。” “因为孜洲主将,投降了!”关照面上也不好看,如今边境四大城池,已去其二,眼见这牧洲也快守不住了,再往南走,便是平坦的中原,百姓来不及撤离。 “孜洲是边境的粮仓!云母山里存着几万石的军粮,”慧觉神色凝重的说道。 若西戎的了孜洲的粮草,西戎大军便可以永宁和孜洲为根据地,长期作战,这对大宁而言,绝不是个好消息。 “看来是军中出了内奸!”萧离面上担忧之色更重。 忽然一阵狂风卷地而来,卷起漫天黄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抬头望向北方昏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快步走到边望身旁:\"小望,大事不妙!北风裹着沙尘,怕是要起大风暴。\"话音未落,远处地平线已泛起诡异的黄雾,沙粒打在铁甲上簌簌作响。 边望原本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与一旁的一众老将对视了一眼:“我们的援军来了” “不过当务之急,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过这沙尘暴!”白若瑄一下子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边望转身看向了牧洲城的方向,“得想办法入城。” 慧觉杵着禅杖挺直了身子,看了一眼那几名老将:“我来做前锋。” 白若瑄却缓缓摇头苦笑道:“我们前方是两军的战场,纵然将军勇猛,我们怕也过不去。” 萧离指了指西边:“我们从西边绕过去,那边有一处山林,从山林穿过,可以抵达牧洲的南门,只不过那里可能有西戎的高手驻守。”边望完全没将那些西戎高手放在眼里,“但那些守军未必会让我们入城。” 萧离淡淡一笑:“负责守南门的是甘州军,他们身上中了毒。” 厨子一拍手:“对啊,你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多亏老将军仗义出手!”萧离对着厨子弯腰行礼道。 “别,别叫我将军,我就是一个厨子!”老头撇了撇嘴。 “随我叫马叔吧,马叔,劳烦你再跑一趟,叫黑叔他们撤退,我们往西走,去南门。” 一行人避开了西戎的主力,往西边走去,遇到了好几股西戎兵,但数量都不多,一行人快速的的奔至西边的小树林,却发现林中空无一人。 “遭了,南城门危险。” 萧离与边望一马当先,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门。远远便见西戎士兵已攀上城墙,与守军展开惨烈厮杀。城垛上刀光剑影,不断有守军被推下城墙,坠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更有几名西戎勇士挥舞着弯刀,从侧后方包抄而来。边望大喝一声,长枪横扫,将两名偷袭者挑落马下。萧离则纵身跃起,宝剑出鞘,寒光闪过,一名攀城敌兵的咽喉顿时绽开血花。 “令主!”守城的小将顾真见萧离跃上城墙,面上大喜,心神一松,差点被一柄西戎弯刀砍中脖颈。 “铛!”弯刀被一柄长枪挑飞,那西戎战士被当胸一脚踢下了城墙,与萧离一同上来的白衣人转眼看着顾真:“你当心些。” 第十一章 门关 风势愈发狂暴,裹挟着沙砾如刀割般抽打在将士们脸上。即便身着重甲,仍能感受到狂风几乎要将人掀翻的力道,盔甲缝隙间灌满沙粒,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城墙上牧洲守军的鸣金声已模糊不清,而西戎军营却响起震天的进攻号角。更骇人的是,西戎大军后方,一道移动土墙正缓缓推进,犹如巨兽一般。 这沙墙并非人力所为,而是狂风将松软的沙土席卷堆积,形成一道绵延近百丈的移动沙堤。沙墙高达数丈,表面棱角分明如同刀削,随着狂风不断向前推进,所过之处连沙石都被卷上天空。 狂风裹挟沙尘呼啸而来,城门口刀光剑影更烈。西戎士兵嘶吼着疯狂冲锋,守军将士死死抵住城门,鲜血混着沙粒在城门前飞溅,都用鲜血替同伴争取着时间。 身在城外的西戎士兵顶着风沙疯狂冲锋,企图抢在移动沙墙合围前突入城中。牧洲守军逆风而战,盾牌被狂风掀得东倒西歪,弓箭难以瞄准,刀剑挥舞得异常吃力,城门口的防线已摇摇欲坠,不少的西戎骑兵 攻入了城内,在风沙的掩护下大肆屠戮。 祖力一边指挥着将士守城,一边埋怨道:“这鬼天气,刚下过暴雪为何又起了沙尘。” 薛怀义望着不断逼近的沙墙,西戎地处关外,今年的气候怕是更为恶劣,所以才先是抢掠临近折姆山的部族的草场安置族人,后又挥兵南下掠夺,而且预谋已久,一举便夺下了永宁。 沙墙如巨浪般压近,西戎士兵在漫天黄沙中化作一个个黑影,前赴后继地扑向城门。守军将士的铠甲早已被沙粒磨得咯吱作响,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与风沙较劲。城头几名弓箭手试图挽弓,却被狂风掀翻了箭囊,羽箭在半空便被吹得不知去向。 \"结阵!\"祖力的怒吼几乎被风声吞没。残存的守军迅速围成紧密的方阵,长枪如林斜指外敌。薛定北被几名亲兵护在中央,他的战袍已被沙粒割出无数细口,鲜血混着沙尘凝结在伤口上。远处,那道移动的沙墙已近在咫尺,隐约可见沙墙前方闪动的刀光。 \"举弩!\"薛定北的声音突然从侧翼传来。数十名幸存的弩手咬紧牙关,在狂风中艰难地架起弩机。箭矢破空时发出诡异的呼啸,却大多偏离了目标。一名西戎士兵抓住机会,纵身跃上城墙,却被守军用长枪捅了个对穿。更多的敌兵正在攀爬,城门处的厮杀声已经变成了垂死的哀嚎。 狂风裹挟着沙砾如刀割面。远处沙墙如巨浪般压来,轰隆声震耳欲聋。西戎铁骑狂吼着撞开城门,马蹄如雷,刀光如电,黑甲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烟尘中,惨叫声与金属碰撞声交织,守军节节败退。狼头旗在风中狂舞,更多敌军从沙墙后涌出,如蝗虫般席卷而来,血腥与死亡的气息弥漫全城。 此刻,敌我双方皆陷入诡异的死寂——既发不出呐喊,也听不见号令,唯有恐惧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士兵们红着眼睛厮杀,刀刃相撞的火星在沙尘中明灭。 城墙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整座城池仿佛都在震颤。那道移动的沙墙竟在城门前轰然崩塌,无数沙石倾泻而下,将城门洞彻底掩埋。也不知多少人被掩埋其下。 城门口的沙土堆已垒至一丈之高,幸存的西戎士兵发疯般用弯刀刨挖沙土,试图开辟更多通道。城墙上的守军这才惊觉,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却见登城的西戎前锋已如鬼魅般扑至,刀光闪过,放箭的守卒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栽倒城下。血水顺着城墙砖缝蜿蜒流下,在沙地上晕开暗红的花。 沙墙虽已倒塌,但狂风裹挟着沙砾仍在城中肆虐,昏天黑地的沙暴中,冲进城内的西戎士兵双眼赤红,血性暴涨。他们嘶吼着挥舞弯刀,如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在断壁残垣间横冲直撞。守军被沙尘遮蔽视线,只能凭本能挥刀格挡,城内顿时陷入一片血腥的混战。 薛怀义在土墙倒塌前,亲自站在城墙上督战,倒塌前一刻才被亲卫驾着远离了城墙,但风沙的威力巨大,一块巨石自城垛坠落。石块正中薛怀义左腿,鲜血喷涌。而那亲卫躲闪不及,头颅被砸得粉碎,脑浆混着碎石溅落一地,当场气绝。 他咬着牙,强忍着腿部疼痛站了起来:“死守,死战,退者军法处置。” 城墙下的祖力和薛定北等将领也被人从沙土中挖了出来,稍做喘息,又陷入了另一场的厮杀中。 牧洲城内,逼仄的街巷上西戎骑兵丧失了优势,街巷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西戎士兵挥舞着弯刀,在狭窄的巷弄中横冲直撞,却屡屡被突然出现的守军截断后路。守军将士们凭借对每一条暗巷、每一处转角的熟悉,在屋檐间腾挪,在墙垣后突袭,弯刀与长矛交错,惨叫声在逼仄的街巷中不断回荡。 北边城门的门洞被砂石给堵住,一时半会儿外面的西戎人进不来,薛怀义被属下扶在马上,“守住城墙和其他城门,关门打狗!” \"哈!\" 一名身高将近八尺的西戎壮汉咆哮着挥动长刀,寒光如匹练般扫过,转眼间便将薛怀义身前十几名守军拦腰斩断。滚烫的血浆喷溅在斑驳的城墙上,在夕阳下绽开妖异的血花。西戎士兵们见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阿史那贺鲁!阿史那贺鲁!\" 那员猛将阿史那贺鲁刀锋一转,刀尖挑飞一名守军的头颅,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狰狞的面具。他猛地扯下染血的面甲,露出满是刀疤的脸庞,眼中跳动着嗜血的凶光。 “将军快走!”祖力从侧面冲了出来,勉力接住了阿史那贺鲁一刀,却被那巨大的力道压的额头青筋暴露,唇边甚至溢出了血迹。 薛怀义一枪挑飞面前的西戎兵,咬牙道:“掠阵!” 第十二章 打狗 话音刚落便被一箭射中胸口,好在薛怀义穿着重甲,并未受伤。 “保护将军!” 昏黄的风沙中,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屋顶。他们身着紧身黑衣,行动迅捷如风,每人手中都握着一张西戎长弓。这些死士专挑牧洲将领下手,弯弓搭箭时悄无声息,箭矢破空时却带着致命的呼啸。转眼间,已有三四名将领捂着咽喉或胸膛栽倒在地,幸存者慌忙找着掩体。 西戎骑兵入了城,街道逼仄丧失了战斗优势,在牧洲守军的合围中本已呈现劣势,但忽然出现在屋顶的这支小队,却专门劫杀牧洲大小将领,一旦得手便飞速撤离,让守军不堪其扰。 西戎第一勇士阿史那贺鲁如铁塔般矗立阵前,手中斩马刀挥舞得虎虎生风。祖力与其硬撼数合便险象环生,幸得两员副将拼死缠斗才暂保不失。混战中,一名副将不幸落马,却趁势挥刀斩断贺鲁战马前腿。贺鲁暴喝一声,纵身跃起,铁靴如流星般踹向祖力坐骑。那战马哀鸣着轰然跪倒,贺鲁借势俯冲,百斤重的斩马刀裹挟着腥风直劈祖力天灵盖! 薛定北回头看了一眼,被那一幕吓的肝胆俱裂。 “往南门撤退!”他把身子伏在马背上,慌张下令道。 牧洲将士眼睁睁看着祖力被斩杀,那颗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涌如泉。铁塔般的阿史那贺鲁横刀立马,刀尖犹自滴血,目光如嗜血恶狼般扫视全场。他每向前迈进一步,地面便随之震颤,铠甲碰撞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嗡鸣。牧洲守军握刀的手不住颤抖,看着那具如山岳般巍峨的身影步步逼近,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后退,兵器碰撞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薛定北吞咽了一口唾沫,在阿史那贺鲁的注视下冷汗直流。 “杀!”身后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薛定北慌张往后望去,只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将的冲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步兵甲胄款式一致,但却是不一样的颜色。 “黑鹰关千夫长邓雷来也!”话音刚落,一支箭矢便直奔他的面门,他却躲也不躲,直接带着人越过薛定北往前冲去。 “噔!”箭矢在他临近他面门前一寸一枚石子击落,同时那名西戎弓箭手也被一名黑衣人一剑削掉了脑袋。 屋顶上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年轻人,一人穿黑,一人穿白,均是身姿挺拔,只是此刻都是统一的尘土色,只是勉强能看清原本的颜色。 穿黑衣的人手持长剑,与屋顶那些偷袭者激战在一处,穿白衣的人则负手而立,“啧,邓小将军想抢头功。”说完一掌将一名偷袭的黑衣武士击落在地。 邓雷嘿嘿一笑,望着三丈外的阿史那贺鲁,眼中冒出年轻人独有的好胜之光。 他舔了舔嘴角,手持长刀,双腿微曲,右脚蹬着地面,蓄势待发做出了攻击之势。 但还未等他动作,便被一人抓住肩膀,往后推去。 “莫逞匹夫之勇,速与雷霆将军汇合,此处交给老衲。”慧觉慢吞吞的挡在了他的身前,禅杖一杵,地面竟然龟裂开来。 “哈哈哈哈哈!”白衣人又发出了一声狂笑,“跑的快也没用。” 邓雷抬头瞪了他一眼,不甘的转身往隔壁街道跑去。隔壁街道,薛怀义正被人团团围住,他的武力并不出众,腿又受了伤,好在周围的亲兵拼死护卫,才显得并不狼狈。 博州援军主将雷霆率领军士支援,让薛怀义从狼狈中缓了口气。 “博州雷霆前来支援!” “甘州顾真前来支援!” “黑鹰关守将邓雷前来支援!” 一波又一波的援军从后方冲了出来,将西戎武士团团围住。 屋顶上的高手也被萧离和边望带着梅花卫和影宗的高手联手逼退,战局一下子向大宁方向倾斜。 边望见屋顶的武士死的死逃的逃,便盘腿坐了下来,饶有兴味的看着街道上慧觉与阿史那贺鲁对决。 萧离看了他一眼:“你还真闲!” 边望笑了笑:“大宁第一武僧对决西戎第一勇士,岂容错过!” 萧离想了想也盘腿在对面坐下。 边望对他挑了挑眉:“等下大和尚要是打不过,咱俩就出手救他!” 风沙未绝,边望的嗓门也大,阿史那贺鲁听完冷笑一声,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暴喝一声,手中百斤重的斩马刀高高举起,在昏黄的天光下划出一道狰狞的弧线,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慧觉天灵盖。禅杖与刀锋相撞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火星。慧觉双臂肌肉虬结,双脚竟在青石板上硬生生踩出一个寸许深坑,碎石飞溅,上身却纹丝不动。 忽然一骑冲了上来,一只长鞭冲着慧觉的面门而来,慧觉抬起左手挡住,禅杖微微下滑。 阿史那贺鲁眼中凶光暴涨,斩马刀顺势下劈, \"铛——\"又是一记硬撼,慧觉虎口迸裂,鲜血顺着禅杖纹路蜿蜒而下。贺鲁趁势抢攻,刀锋如暴风骤雨般连劈三记,禅杖节节后退。 边望“啧”了一声,却依旧旁观没有出手。 慧觉暴喝一声,气势猛涨,竟然将那斩马刀震退了几尺。阿史那贺鲁暴退中突然旋身,斩马刀横扫如电,慧觉禅杖横挡,刀杖相撞迸出刺目火花。两人身形交错,又各自震退三步,气劲激荡间周围将士纷纷捂耳蹲下。 阿史那贺鲁与慧觉刀杖相搏,拳脚间山崩地裂,飞沙走石间竟在周身形成一道无形气墙。忽听得\"咻\"的一声锐响,一条玄色长鞭如毒蛇吐信,趁着沙暴掩护直取慧觉眉心。 “啧,真不懂事!”边望站起身来,看着下面那被团团护卫住的执鞭者。却见萧离比他动作更快,直接徒手拽住了鞭子前端,猛的使劲,将那钢精长鞭的主人拽于马下。 阿史那贺鲁身后的人群爆发出惊慌的呼声,团团将那跌落马下的人围住,数道寒光直直袭向萧离的面门。 边望面色一冷:“游千鹤!” 第十三章 撤退 众人只觉头顶白影一晃,便见远处屋顶上交起了手。 边望徒手接住透骨钉,指节因力道而泛白,冷眼直面七八名西戎武士。\"暗箭伤人,以多欺少,游千鹤,你还是这般卑劣。\"他声音如寒铁相击。为首者一把扯下面巾,露出与边望三分相似的容貌 \"兵不厌诈!我的表哥,现在可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游千鹤狞笑着挥手,数把弯刀如毒蛇般同时袭来。边望不退反进,夺过一把弯刀,冲着右前方甩去,一道黑影惨叫着跌落到地面。 “这么不堪一击,真是丢我影宗的人。”他冷笑一声,也是一挥手,一位瘸腿的老头和一个满头鹤发的老太太身形鬼魅的出现在这群人身后,动作凌厉的直击他们的要害。 被萧离拽倒在地的执鞭者钢鞭脱手,怒视着萧离,手中夺过侍卫的弯刀怒指着萧离,“给我上!杀了他!” 边望听到她的声音,面露压抑:“居然是个女人。” 游千鹤冷笑一声,一刀刺向他的腹部:“你不在时候,两人打的火热。” 边望闻言,眼神变了变,险些被刺中皮肉。 游千鹤继续说道:“若不是身处战场,说不定两人都生米煮成熟饭了。” 明知游千鹤是是胡说八道,游凤的眼神还是下意识的瞟向与那女子对峙的萧离。 萧离看着那女子:“还我剑,我便将鞭子还你!” “呸,有本事你自己来拿。”那女子面上带着挑衅的神色。 游千鹤见状笑了起来,“这女子出身高贵,想来配萧令主绰绰有余。” 边望心头一热,眼中金光一闪而逝,但又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眼见萧离手持长鞭,一步步逼近那女子,鞭梢在暮色中泛着冷冽寒光。那女子忽然仰天尖笑,笑声如万千钢针般刺破长空,直击边望耳膜。 边望忽觉气血翻涌,眼前幻象丛生——萧离远去的背影与那女子得意的笑容交替闪现。胸中郁火化作无明业火,他猛地甩手掷出一柄飞刀,寒光如流星直取女子面门!\"嗤啦——\"萧离反应极快,长鞭如灵蛇般横扫,鞭梢精准击中飞刀,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飞刀偏转着钉入墙中,犹自嗡嗡震颤。 萧离惊讶的抬头,看向房顶上的边望,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游千鹤趁此功夫已经退到三丈开外,同时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阿依古丽见那飞刀在距离自己不远处落地,方才后知后觉的惊起一身冷汗。 阿史那贺鲁回头忍住怒气瞪着她:“别胡闹,赶紧走!” 阿依古丽乃是当今西戎王最宠爱的女儿,一贯无法无天,却唯独有些怵这西戎第一勇士,闻言立马灰头土脸的站到他身后,同时还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萧离。 站在屋顶的边望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目光阴沉一片。 援军的号角声穿透硝烟,潮水般涌入街道。刀盾手结成铁壁,长枪兵列阵推进,箭矢如蝗覆盖西戎人的头顶。被围的西戎士兵嘶吼着结成圆阵,弯刀劈砍着盾牌缝隙,却挡不住源源不断的箭雨。一名西戎百夫长被三支羽箭同时贯穿胸膛,仍挥刀斩落两名扑来的敌兵,直至被后续的人潮踩踏至死。街道上血水横流,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喊杀声与惨叫声交织成一片修罗场。 阿史那贺鲁带着残部往城门口退去,却发现城墙上戮战正酣,但城门口却无兵卒守城,因为北边城门早就被风沙堵住,不能进也不能出,城外的西戎兵为了驰援他们,更加卖力的攻城。但守城的牧洲军也讨不到好处,那堵沙墙在城墙处瓦解,堆成了半丈高的土坡,西戎人悍不畏死的踩着土坡往城墙上冲锋,若非黑风他们带着援军上了城墙,此时怕早就被西戎人占领。 “保护好公主!”阿史那贺鲁说完便怒吼一声上了城墙,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占领城墙,放西戎大部队进城。 边望足尖轻点,轻飘飘的落在萧离身旁。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却寒芒乍现。\"这些人留着也是祸患。\"说着便从萧离手中拿过了鞭子,顺手递给他一把长剑。话音未落,两人已如利箭般分头突进。萧离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横扫,瞬间削断三名西戎士兵的咽喉;边望长鞭如龙,将两名试图顽抗的敌兵卷上半空。他们带着人马如铁桶般收紧包围圈,西戎士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不断被逼入墙角的死胡同。 “你为何要救她?”边望忽然开口,问萧离。 萧离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头进攻一名西戎士兵:“那女子是西戎公主,你当着西戎士兵杀了他,是怕西戎士气不够还是怎的?” “哦?她叫什么名字?”边望轻描淡写的问道。 萧离眉头一皱:“我怎么知道?”边望心中的戾气稍微消了一些,却听萧离接着说道:“似乎叫阿依古丽!” 身边人长鞭一甩,直接将一名西戎人卷起,砸到墙上,昏死过去。 “你还会用鞭子?”萧离问道,他见过边望用刀、用拳头、用掌,用枪,但没想到他还会用鞭子。 “学过一点!”说完目光越过西戎士兵,看向人群中那狼狈的女子,皮肤是草原女儿健康的黝黑色,但眉眼俏丽,眼神倔强,凶狠十足,就将草原上的小兽,生机勃勃。 “大师,等下你缠住阿史那贺鲁,我跟边望去抓那公主!”萧离看阿史那贺鲁往城墙上退去,气势如虹,守城的士兵根本挡不住。他身上又穿着重甲,弓箭手难以伤其要害。 慧觉点了点头,杵着禅杖朝阿史那贺鲁走去。 一队黑衣人如鬼魅般贴着城墙蠕动。他们藏身于尸堆与瓦砾构成的夹道中,半人高的尸体垒成的屏障恰好遮住身形。为首的薛定北指尖轻叩刀柄,目光如毒蛇般黏在阿史那贺鲁背上——那西戎勇士正一步步退向城墙,每一步都堆积着无数守军的尸首。 第十四章 人质 慧觉缠住了阿史那贺鲁,但地方逼仄,周围又都是自己人,两人打的捉襟见肘。 阿史那贺鲁用生硬的汉话骂道:“臭和尚,等下出城,我们好好打一架!” 慧觉不动声色的念了个佛号:“阿弥陀佛,贫僧不喜欢打架!” 阿史那贺鲁气急,猛的一脚踹了过来,却被慧觉轻轻的避开,一杖敲向他的肩膀。阿史那贺鲁抬臂格挡,却见三道黑影破空而来,箭矢间隔不足呼吸之长,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阿史那贺鲁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紧绷如铁,猛地拧身避让。前两箭擦着他的铠甲掠过,在身后青石板上炸开点点火星。但最后一箭却如附骨之疽般追至,\"噗嗤\"一声穿透他右手,箭杆竟从手背直透掌心,扎了个对穿。 萧离与边望已如苍鹰搏兔般腾空而起。两人身形交错,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竟同时绕过了他,直取他身后那个纤弱身影——阿依古丽。贺鲁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横刀回劈,却被慧觉以禅杖封去了退路 侍卫横刀怒吼,以伤换命阻萧离边望。刀光如电,血溅三尺,仍死死护住阿依古丽。这时一小队人马斜着冲进了战场,穿着西戎普通将士的甲胄,站在了阿依古丽的身边。 阿依古丽松了口气,眼神直直的盯着萧离,愤怒的用西戎话喊道:“杀了他们!” 萧离剑尖抵住西戎小将咽喉,却在看清那张糊满泥土的脸时猛然顿住——眉骨那道疤,分明是薛定北帐前亲卫!他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正对上薛定北阴鸷的眼神。那厮竟褪去大宁将袍,披着西戎战甲,悄悄的摸到了阿依古丽身后。 那名亲卫见萧离认出了他,也松了口气,后退了一步,一侧身给萧离让出了一个位置,让他离阿依古丽更近。 边望捕捉到萧离这边细微的动向,低头一看刚刚加入战局的西戎兵虽然穿着西戎战甲,脚上却蹬着大宁将士的靴子,心中了然,也配合的演起了戏。被击中后,猛地摔倒在地。 阿依古丽面上得意,笑着用西戎话说了什么,应当是在表扬这队人马救驾有功。 她拔出随身配剑,正是萧离的凌寒,指着萧离,“去抓住他!” 身边的侍卫接过剑,冲着萧离攻去。 眼见阿依古丽侍卫离身,身侧空门大开,薛定北眼中凶光暴涨,匕首寒芒一闪,直抵她脖颈。阿依古丽惊惶转头,正对上薛定北的脸——竟是个汉人!她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卑鄙汉贼!\"话音未落,薛定北突然咧嘴一笑,刀锋却纹丝不动。 阿史那贺鲁猛然回头,只见阿依古丽被守军制住,瞳孔骤缩如血。他暴喝一声,声震四野,手中弯刀化作一道惨白弧光劈落。\"咔嚓\"一声,最近那名守军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三丈之高,在夕阳下绽开一朵狰狞的血花。断颈处喷出的血柱足有丈许,溅得周围士兵满脸满身。 薛定北身边的士兵警惕的向薛定北围拢,萧离也站在他身边,冷冷的盯着阿史那贺鲁。 “若想让她活命,乖乖的束手就擒!”薛定北微微仰着下巴,带着笑意说道。 “别管我,大将军,你突围出去!”阿依古丽急道。 阿史那贺鲁眼见城墙近在咫尺,不停有自己人攻上城墙,若是里应外合,突围应当不难,但眼下北戎王最心爱的女儿却在敌人手上,着实让他为难。 阿依古丽不顾薛定北的匕首在其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用西戎话焦急的说道:“快走,带着人杀出去!为我一个人,牺牲这么多的士兵不值得,他们不敢杀我。” 萧离倒对这个烈性的女子多了几分好感。 倒真如他所言,薛定北的确不敢杀她,此时杀了她,只会激起西戎王更大的怒火,而且,她活着远比死了更有价值。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大将军,你若放下刀,你二人都不会死!” 阿史那贺鲁挣扎着看着手中长刀,又看了眼阿依古丽,忽然发现薛定北身后一人向他使了个眼色,用嘴型说道:“进攻!” 他假装同意,垂下手臂,做出了扔刀的动作。 薛定北心中得意,正欲开口,忽然腰间抵上了一把刀子:“放!” 萧离站在他身侧,自然看的清楚,趁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一脚踢了过去,将人踢翻在地,一剑横在他脖子上。 薛定北冷汗未干,自己身边的亲卫居然有内奸,他正待破口大骂,忽然身后响起了破风声,另一名亲卫拔刀向他砍来,他慌忙一拽阿依古丽,跌坐在地上。 而此时,阿史那贺鲁暴喝一声,已经杀了过来。 薛定北挟持着阿依古丽急速后退,右手匕首死死抵住她咽喉。忽然他的瞳孔一缩,只见几道寒光从右边射来,他情急之下猛地拽过萧离挡在身前。萧离猝不及防踉跄一步,随即后心突然传来剧痛,倒地的西戎内也应暴起发难,弯刀狠狠劈在他大腿上!血花飞溅中,薛定北趁机拽着阿依古丽几个起落躲在墙角。边望目眦欲裂,砍翻几个士兵,但路程较远,他一时难以近身,他双目渐渐染上金色,一把将一名牧洲守军提起甩了出去,一时间不分敌我,眼中只有倒地的萧离。 阿史那贺鲁见内应偷袭未成,暴怒如雷,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他挥舞着滴血的弯刀,率领残部士如恶狼般扑向城墙。刀光翻飞间,几名守卫的头颅冲天而起,残肢断臂飞溅。转眼杀开一条血路, 他站在城墙上,忽然回头,猩红的目光掠过阿依古丽苍白的脸。那一眼似恨似痛,又带着决绝。随即他仰天长啸,纵身跃下数丈高的城墙,残破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而边望也终于赶到了萧离的身边,揽住了他的后背,后背的濡湿和腿上的伤口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双眼。 萧离艰难的抬头:“有毒,找木谷主!” 第十五章 藏粮 没事,毒已经解了,其他的都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木苍梧本就随他们进了牧洲,正在南城门为甘州将士搜集药材配置解药。 “倒是游凤你?”木苍梧担忧的看着他,语气有些迟疑。 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边望抬手打断了他“只是当时有些着急。” “哼,我倒是小看了薛怀义这个儿子,见缝插针浑水摸鱼,刁钻的很那。” 解毒后的萧离脸色好看了不少,闻言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他一贯众星捧月身居高位,你何必跟他置气。” 慧觉也叹了口气:“的确失了大将之风。” 边望冷笑一声:“闻将士赴汤蹈火者众,从无将士驱卒挡箭之事。” “只可惜让阿史那贺鲁给跑了!”萧离冷脸说道,“生擒此人,必能动摇西戎军心。” “你们生擒的那个公主也不简单。”白若瑄走了进来,他混在刘世宇身边,凭借人畜无害的文弱形象,打听到不少情报。 “阿依古丽是西戎王最宠爱的女儿,功夫不弱,骁勇善战,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还是老隼王乌木丹的外孙女,同时还是狼王帖尔木赫达钦定的儿媳妇。” 见萧离面色有些茫然,边望解释道:“西戎并非统一王朝,实为西北边陲数十部落松散联盟的泛称。这片广袤荒原上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部族,或游牧于水草丰茂之地,或栖居在险峻山隘之间,各自遵循祖辈相传的生存法则,这些你们应当都已经知晓。其中尤以鹰部、隼部、狼部三大部族最为强盛——鹰部盘踞折姆山脉北麓,其骑射之术冠绝诸部;如今的鹰王帖尔木赫达便是西戎王,是个狠角色,二十年前娶了隼王的女儿,将自己的异母兄弟全都杀了,夺了王位。隼部扼守银水河要冲,以闪电奔袭闻名,是三部中资源最优渥的。狼部则散布于戈壁深处,惯行劫掠突袭之策,那些分散在甘孜、博三洲的滋扰骑兵应当就是他们的人。这三部时而联合征伐,时而反目厮杀,十年前结成了同盟,准备效仿大宁朝,建立一个王朝。其余小部族均依附臣服于这三部。” 萧离想起那个皮肤微黑,长辫子盘在脖子上的倔强少女:“没想到她还是一个关联三部的重要人物。” 边望瞥了他一眼,语气酸溜溜的:“幸好萧令主未雨绸缪,挡住我没让我杀了她!” 白若瑄和关照闻言对视,一脸的无语,只有木苍梧心思简单,闻言不无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只有你,打女人也打的理直气壮。” “不过,活捉了阿依古丽后,西戎方倒是暂时停战了。”白若瑄又急着说道:“薛定北被狠狠的夸奖了一番,当机立断、有勇有谋。” 边望嗤笑了一声,当时他和萧离本就是让慧觉拖住阿史那贺鲁,前去生擒阿依古丽的,是萧离发现了他们扮作了西戎兵士便果断放弃行动,开始配合。即使薛定北不出现,他二人应当也能拿下这公主殿下。 “如今战况如何?”萧离问道。 边望冷笑了一声:“你堂堂梅花令主,还兼着巡察御史的身份,他们商量军情居然不请你,你还得用我的人。” 萧离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总觉得今日边望火气特别大,说话也阴阳怪气的,但此时显然不是深究此事的好时机,便没有搭理他。 白若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前日一战,牧洲军损伤五万,西戎也是五万,但其中一万人是死于沙暴,还有两万多人是被我们引到了鬼儿谷。” “牧州军损伤的这五万还不包括博州和甘州援军,我们从博州带来的援军,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半。”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阴沉,“有城可守,却以五换一!” “蠢材!”边望怒道。 “所以薛怀义现在想要以阿依古丽为质,让西戎退兵!”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边望又愤怒的骂了一句。他负手立于沙盘前,指尖划过折姆山与银水河的位置,眸中寒芒闪烁\"今年北疆雪灾早至,牧草枯死大半,西戎各部即便倾尽存粮也难撑三月。鹰部、隼部、狼部虽强,却不得不靠劫掠为生,可如今我军扼守要道,商路断绝,他们连战马饲料都难以为继。\" \"折姆山雪线较往年提前半月,积雪没过马腿,重骑根本无法通行;银水河虽未封冻,但冰层薄如蛋壳,千军万马踏过必陷—— “若你是西戎人,那你自己选,是饿着肚子啃冻土,还是踩着薄冰渡河送死?\" “但就算鹰王弃亲生女儿于不顾,势必与其他两部产生嫌隙。”关照说道。 萧离提醒道:“他们可以退到孜洲,你不是说孜洲有存粮吗?” 边望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慧觉。 “阿弥陀佛,那地方乃是边将军为了以防万一,军粮不继,特意找了一处妥善的地方存放的,只有几名心腹将领知晓。”说着他看了一眼白若瑄:“而且还命他师父设置重重障碍。” 说完老和尚有些赧然:“老衲自诩方外之人,当时也没留意。如今怕是知晓那军粮所在地的,只有薛怀义与孜洲主将。” “但孜洲主将不是开城降了?”萧离问道。 白若瑄笑了起来:“没用!边将军为了以防万一,将钥匙分做了四把,分别放在永宁和三洲守将手里,缺一不可。” 萧离想了一下还是不放心的说道:“你忘了望月镇,你设置的机关虽然巧妙,但西戎人直接从炸开挖开,破坏掉。” 白若瑄与边望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笑容:“那个地方,炸不得!” 孜洲有一半都处在寸草不生的戈壁上,地势平坦鲜有山脉,更没有大河。 “莫非是在沙漠里?”萧离一下反应了过来 边望看着他笑了起来:“没错,我爷爷绘制的边关布防图上有标注,藏粮是在沙漠的地下,若是强行破坏,流沙便会灌入。” 第十六章 和谈 朝廷的援兵终于在西戎暂时休兵,扎营在牧洲城外三十里遥遥相对的时候到了,只是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领兵既非平洲将领也非肃州将领,而是当今京城中第一纨绔—逍遥王顾瑾。 他一见萧离就苦着脸:“皇兄真是派了一个要命的苦差事给我,你不知道,薛怀义一见我便黑着脸,想来还是把薛老三的死记在我头上的。” 萧离却避重就轻的答道:“这是陛下信任王爷,对了,恭亲王身如何?” 顾瑾叹了口气说道:“皇叔此次本想亲自率领援兵前来,但那一箭伤到肺腑了,稍有风寒便咳嗽不止,以后怕是也得好好的养着。” “你们怎么今日才到?” 顾瑾一听脸又垮了下去,“前些日子大雪,官道有一截路断了,周围的村镇民房垮塌也死了不少人,我命将士抢修了一天一夜方才可勉强通过,我先领着大军赶了过来,辎重队且还得等好几日呢!” 说完压低声音说道:“这平洲军还好些,肃州军刘铎却跟薛怀义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对本王表面上恭敬有加,实际上根本不听我的!行军的路上还给我塞美人暖床,怕是巴不得我被皇兄惩罚。” 萧离闻言一笑:“殿下如今沉稳多了,倒是令在下刮目相看。” 顾瑾闻言长长的叹了口气:“本王已经大半年没有回京了,也不知那些美人想我没。” “你可见过西戎公主了?”萧离自然不会接他的话茬。 “见过了,虽然皮肤黑了些,又悍勇了一些,倒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萧离无语,谁问他这个了。 “对了,听说你受伤了。”顾瑾关切的问道。 萧离淡淡的说道:“皮外伤,不过兵器上涂了些毒药,解了毒便没事了,养个几日便好了。” 两人在京中的关系算不上好,但到了这边疆之地,说话倒是心平气和了不少。 “陛下如今怎么样?” 顾瑾瘫坐在椅子上:“还能怎么样,焦头烂额呗,朝臣们吵来吵去的,我听了都烦!” “对了,明日西戎要派人到城下和谈,你说那野丫头,我们该开多少价码合适?” 萧离思索了片刻,默然摇头。“薛将军准备派谁去?” “他属下的一个参将,叫关山的!薛定北想去,他老子不让他去。” 两军对垒的焦土之上,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孤立于风雪中。此地位于牧洲城北门十五里处的\"无归坡\"。 大宁使节关山按刀而立,玄铁甲胄上凝着冰碴,。他身后两名亲兵抬着鎏金木匣,内装此次议和的密函。忽有北风卷着雪粒掠过,关山瞳孔骤缩——远处西戎阵营里,数十名骑兵正将弯刀反插马鞍,这是草原民族表示\"不带恶意\"的古怪礼节。 阿目王大步踏上了木台,身披一件玄色的大氅,腰间银饰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他是西戎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身后跟着的侍卫均以黑布蒙面,但眼神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关山并指按刀,玄铁甲胄上凝结的冰晶簌簌坠落。他深吸一口气,恭敬行礼:\"见过王爷。\"目光掠过阿目王身后十二名蒙面死士腰间反光的弯刀。 阿目王咧嘴一笑:\"我侄女可好?\"声如寒鸦啼夜。 \"如待上宾。\"关山嘴角微扬,“只是公主始终思念亲人。” 死士们突然齐刷刷按住刀柄,冷冷的瞪着关山。 阿目王大马金刀跨坐在胡椅上,腰间狼首佩刀撞得案几咚咚作响:\"说吧,你们有什么条件?\"声音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甲。 关山展开羊皮卷轴,指尖蘸着朱砂在图纸上画出一道弧线:\"我家将军说了——\"他刻意停顿,让\"将军\"二字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即刻退兵至银水岸。\" 阿目王突然暴起,弯刀出鞘三寸又骤然归鞘 \"放屁!\"他一脚踹翻案几,酒壶碎片混着马奶酒溅满关山战袍,\"银水河刚刚结了一层薄冰,你要我们去送死不成。\" 关山笑了笑,面上依旧一片祥和:“放心,我们将军乃是仁义之人,他会送出一月的粮食,待到水面结冰,诸位再行渡河,到时候公主可与你们一同返回家乡。”阿目王被气笑了,指着关山骂道:“你还是回去吧,让薛怀义那东西亲自来。” 关山笑的不卑不亢:“我代表的正是我家将军的意思!” 阿目王身子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目光盯着关山。 “我们退回永宁,你将阿依古丽放了!” “永宁乃是我大宁的城池。\"关山并指按刀,玄铁护腕压得案几吱呀作响,\"何来退回一说?\"话音未落,远处银水河方向传来闷雷般的冰裂声,惊起寒鸦一片。 阿目王抚掌大笑,镶金狼首刀柄撞得腰间银饰叮当乱响:\"我们西戎的规矩——\"突然拔出弯刀插进木台,刀尖挑起块带血的碎木,\"谁抢到就是谁的!\"染血的犬齿咧开,\"不过那几个小郡县......\"他随手将碎木抛向风雪,\"倒是可以还给你们。” \"听说公主不仅是隼王的外孙女,还是狼王相中的媳妇。\"关山突然抬眸。 阿目王眼中迸射出一阵杀意,站起身来说道:“你说的没错,有本事你便杀了她!那我们三部就更能更加齐心的攻城了。” 他语气微颤,似有痛色:“说实话,我自小看着阿依古丽长大,也很疼爱她。”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透过风雪看到了往昔与公主相处的时光,“但她既然是我草原的女儿,定然不会看着部族的子民忍饥挨饿,将士们无功而返。” 说完便起身往高台下走去:“你放了阿依古丽,我们撤回永宁,回去告诉薛怀义,别耍花样。” 关山苦笑说道:“这得请示陛下。” 阿目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那就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足够你们大宁调兵遣将,重新修建城墙了。” 第十七章 切磋 阿目王走下高台,并未骑马,而是迎着大风往大营走去,身后一名蒙面的亲卫走到了他身后。 “父亲,隼王最为疼爱阿依古丽,消息传回孜洲后,怕是会不遗余力的救他。” 阿目王面色一变:“能救出来最好,若是救不出来。”他面色一变:“那就让她死在大宁人手上,隼王老了,再也没有翱翔天空的雄心壮志,看似率领了全族精锐出来,却躲在了孜洲,伤亡最少。若是此次南征胜了还好,若是败了,西戎各部族,怕是要听他的了。” “阿鹤,你帮我做件事。” 身后的侍卫低头凑近了一些,听阿目王低声说道:“我要你想办法潜伏到阿依古丽身边,若是王兄与隼王答应了他们的条件,你就直接…”说完给了他一个眼神。 游千鹤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小狼王那?” 阿目王嗤之以鼻:“不就是个女人,他看中的无非是阿依古丽身上两族的血脉。” 游千鹤有些迟疑的说道:“不过游凤如今也入了牧洲城,木苍梧想必也在,下毒一事,怕是行不通了。” 阿目王笑了起来:“那正好,我们跟薛怀义谈判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筹码了。” 阿依古丽在牧洲城内,天天大发脾气,偏偏身份又不一般,众人都是一脸苦闷。 薛定北刚刚露面,便被阿依古丽一个茶杯砸中了额头。 “滚开,你这个奸诈的狗东西,有本事光明正大的跟本公主打一架。” 薛定北从小在北疆长大,从小便是众星捧月的待遇,何尝受过这种气,摸着额头的包块冷笑道:“我不跟你这个手下败将一般计较。” “哼,若不是你那日穿着我西戎将士的衣服,我会被你擒下?”想到此处阿依古丽就万分的来气:“孬种、混蛋,贪生怕死的虫子。” 薛定北怒气涌上心头:“有本事你杀出去?还不是仗着阿史那贺鲁拼命护着。” “哼,总比你好,论功夫,你不如我,论人品,你还拉别人挡箭。”阿依古丽也不甘示弱:“你不也就仗着有个好爹?” 小院里一众侍卫噤若寒蝉,知道这话算是触了薛定北的逆鳞了。 果然薛定北额头青筋暴起,“你个悍妇,泼妇,整天胡搅蛮缠只知道舞刀弄枪,哪个男人敢娶你进门。” “那就不用你费心了,嫁不出去正好,我率领西戎女儿,照样杀的你屁滚尿流,哭着学狗叫。” 薛定北虽然自小长在北疆,但接触到的女子除了世家闺秀便是青楼女子,要么温婉端庄要么曲意逢迎,何尝被如此粗俗的辱骂过,一张脸胀的通红,手臂青筋暴露,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亲卫拦了下来。 “少将军,别耽误了正事!” 薛定北转过身去,狠狠的吸了三口气,方才将心口的邪火也压了下去。回身硬邦邦的说道:“薛将军说公主身份贵重,怕伺候不周,特意选了一些仆妇送来伺候公主,另外,今晚在营中设宴,请公主大驾光临。” 阿依古丽瞪了他一眼:“我不用人伺候,你们每日将饭送来便是,你们设宴,关我屁事,我不想看这一张张的丑脸。” 薛定北咬牙忍住谩骂,“你虽然是西戎公主,但也是我们的阶下囚,去不去可由不得你!” 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亲卫:“你是自己去,还是他们押着去,随你!” 阿依古丽想了想,眼睛转了转:“要我去可以,但我要一个人。” “说!” “就是那个用剑的功夫很好的,黑脸小将军!”阿依古丽提高音量,大声说道:“就是那个你拉来挡箭的那人。” 薛定北当日在情急之下,顺手拉萧离挡箭,这事在他看来并没有错处,但阿依古丽三番两次的提及,却让他心中陡然增添了羞愤的感觉。 他面色一沉,“好,你等着!” 他料想以萧离的身份,肯定不会同意,而且他也存了一些折辱萧离的心思。没想到萧离听了后,思索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好,不过我要带两名属下同去!”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快,薛定北不由得怀疑他有什么居心,但一想看守阿依古丽的人,都是亲信,就算玩什么花样,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边望换了一身梅花卫的打扮跟另一名梅花卫一起跟着萧离进了阿依古丽的院子。 出乎意料的,阿依古丽对他的态度比薛定北好上了许多,让在院门口偷听的薛定北气的牙痒痒。 “在下萧离,公主若有什么需求,可以直言,萧某能力之内必定满足。” “好,我要我的长鞭,然后我们再来打一架。” 萧离挥挥手,身后的梅花卫将长鞭递上,“不过架是不能陪你打了,背上受了伤,余毒也未清。”一句话便将阿依古丽的话堵了回去。 “我跟你打吧!”萧离身后的“梅花卫”忽然开口。 萧离无所谓的找了个地方坐下,看边望与阿依古丽切磋。 边望用的乃是萧离的凌寒剑,剑招驳杂不纯,时而如刀劈砍,时而似枪突刺,可每一击却都精准刁钻,竟将阿依古丽的长鞭死死压制。长鞭如灵蛇般抽击而来,他横剑格挡,刀势般的剑锋硬生生将鞭影截断;鞭梢如毒龙摆尾扫向腰腹,他又突如枪出,剑尖点刺,逼得阿依古丽不得不变招回撤。 阿依古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鞭法陡然加快,鞭影如瀑,笼罩四面八方。可边望的剑路虽乱,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封住她的攻势,时而横斩,时而挑刺,竟让她一时找不到破绽。 阿依古丽来了兴致,越挫越勇,竟然在大冷天打出一身热汗,被俘后软禁的心情也好上舒展了不少。 “没想到你脸长的白,功夫倒是不错!”阿依古丽赞美道。 边望脸上挂着谦虚的笑。 “可比刚刚那个小白脸像话多了。” 院子里的守卫鼻眼相覌,恨不得没有听见这话,萧离来后,这公主再也顾不得找他们麻烦了。 第十八章 失踪 逍遥王顾瑾乃是如今牧洲城内身份最贵重之人,他以大宁郡王的身份宴请阿依古丽,却被阿依古丽呛的碰了一鼻子灰。 “你们这些大宁贵族,吃的用的全要好的,那些百姓却在换着孩子吃!” 逍遥王刚刚夹起一块肉,闻言不自在的放了下来。反倒是萧离依旧吃的泰然自若,见阿依古丽的眼风扫了过来,淡然的说道:“不吃饱,没有力气打架。” 宴会后,顾瑾苦笑着对萧离说道:“皇兄应当已经接到军报了,我估计朝臣会提出议和和亲。” 萧离站在他身边没有做声。 “半月时间,西戎便拿下了永宁和身后的七个郡县,若不是公主被擒,估计牧洲也丢了,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顾瑾痛心疾首的说道:“朝中无将!” “二十五年前,父皇处死了边将军,看上去是边嵘拥兵受到忌惮,归根结底是各大世家联手夺权,你知道皇兄权衡之下,为何命我率军前来?” 萧离点了点头。 “肃州军与薛家沆瀣一气只是其一,其二便是。” 逍遥王的神色肃然了起来,“皇兄传了口谕给我,命我与你,考察军中年轻将官,他说二十五年前,我们父父亲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情,不是杀了边嵘,而是还未找到接替者便杀了边嵘,以至于让世家将手伸到了军营,如今边关的中高层将官,几乎全是靠关系上来的。” 话说到此处,萧离便明白了过来,他派回京的梅花卫已经见到了皇帝,一五一十的将情况讲了,皇帝让他们盯着薛怀义的同时,物色能力出众且与薛家没有牵扯的将官。 萧离点了点头:“你小心一些,薛怀义若是狗急跳墙,或许会对你不利。” 他隐去自己的遭遇没提,“我再给你几个机灵的放在身边。” 顾瑾一拍手喜道:“那再好不过了,说实话,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我在这一日,薛怀义便不敢动你!”萧离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就怕你离开啊!”顾瑾拍着胸口说道。 没想到顾瑾怕什么来什么,第三日萧离便在牧洲城内见到了疾驰而来的梅六与梅二。 “令主!陛下有密旨。”梅二来不及喘口气,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给了萧离,萧离展开看了一眼便烧掉了。 “传旨的官员应当明日会到。” “朝中官员态度如何?” 梅二压低声音说道:“大半都是在为薛家说话,要求缉拿黑风将军回朝。” 萧离面色一寒,此事分明是薛怀义一时不察,自己中了圈套,却将罪责全部推到了黑风身上。 大战关头,陛下如今不能明着与朝臣及薛家长反调,所以在朝臣的逼迫下,肯定会问责黑风,但特意派遣梅二梅六在圣旨之前到来,无非是想让他保住黑风。 黑风自入城后,带着博州军与甘州军住在一处,其中还混杂了大量的边家残部还有来历不明的影宗众人。那日进城后薛怀义只召见了博州军的主将雷霆与甘州的顾真,却只字未提黑风,众人都料到他必然不肯轻易放过黑风,但却没想到他是借着皇帝的刀来对付他。 萧离赶紧找到边望,说了朝中的情况。 边望点了点头:“今夜我就安排黑叔走!” 萧离有些担忧:“他走倒是容易,但之前跟着他的博州军士怕是难逃责罚。” 边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你大可放心,你哥这人情,我记住了。”说完便起身离去,萧离不放心想要跟去看看,却被阿依古丽给缠住,冷着脸陪她练了会剑。 薛怀义看上去对他倚重,实际上一直将他排挤在军政之外,上下的将领对待他也是言行暧昧,就算你是皇帝的人,也休想插手军务。所以萧离一听阿依古丽要他前来作陪便顺水推舟的应了下来,一是为了消除薛怀义的戒心,二则是为了保护阿依古丽。此女虽然贵为西戎公主,性格桀骜蛮横,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直率单纯。若是死在了牧洲的大营里,怕是会失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喘息机会,激起西戎人更猛烈的反扑。 夜里风大,萧离睡在阿依古丽隔壁房间,却总是睡不踏实,耳朵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却一直没有听到边望回来的脚步声,莫非是黑风将军那边出现了意外?还是薛怀义早有防备? 他有些心神不宁,便招来梅二与梅六。 “你们保护好西戎公主,我出去一下,若有人问我,就说我有紧急事物需要处理,说完便趁着夜色悄悄的往牧洲南城门那边潜去。”不出所料南城门处灯火通明,火把的光焰在夜风中摇曳,将士兵们紧张搜查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们组成小队,挨个掀开帐篷,翻找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不时有人向站在了车旁的年轻将领禀报情况。 那将领约莫二十五六岁,大半夜的依旧穿着甲胄,眼底却压着沉沉怒火——正是一名老熟人薛定北。 “将军,西侧营帐搜过,没有发现。”一名士兵抱拳躬身。 “北侧营帐也没有发现!” 薛定北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士兵,投向远处黑暗中某处,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继续搜。”他声音低沉,“一只老鼠也别放过。” 雷霆将军越众而出:“少将军,我与黑将军相处多日,他为人骁勇,实在不像是通敌之人,他手下军士也各个奋勇,其中莫非有什么误会。” 薛定北冷笑一声:“误会?那他现在人在何处,他旗下的人马又去了何处?” 雷霆虽是博州援军名义上的主帅,但与黑风向来是各领各的兵,这么多日的守望相助,他也了解了黑风的秉性,此人骁勇耿直,脾气火爆,绝不会是与西戎里应外合导致永宁城城破之人,但明明下午还见了面的人,却在入夜后带着旗下一万多人,悄无声息不见了踪影,的确太过匪夷所思。 第十九章 回魂 薛定北指着空荡荡的营帐。火把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眼底血色翻涌:\"一万七千多人,连战马铁甲都带走了,竟连半点动静都没留下?\" 萧离也大吃了一惊,他当然知道送黑风和几个将领出城易如反掌——可眼前消失的是整整一万七千多人。 负责守卫南边城门的一半是甘州军一半是永宁军,乌压压的几百人跪了一地。 “此时正值战时,城门口守卫者众,他们应当没有说谎”说话者是薛怀义身边备受倚重的参将关山,前些日子代表大宁前去议和的便是他。身型清瘦,气质儒雅,更像是文人而非武将。 与关照同姓,萧离闻言便打量了他一番,却发现两人年龄相差不大,长的却并无相似。 “但人去哪里了?这么多人,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若是没有出城,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城里藏了起来。”关山说出了萧离的心声。 薛定北面色一沉,转头盯着一人,咬着牙说道:“袁将军,你可有话说。” 身后一人惊道:“少将军,这牧洲城就这么大,百姓虽早已撤出城了,但前些日子那些战后早已排查过了,哪里能藏人。” 此人便是原牧洲守将袁思敬,按级别他比薛定北高两级,却在薛定北面前唯唯诺诺。萧离皱眉,眯着眼睛望去,不仅雷霆、邓雷这些外来的将领面露鄙夷,就连他自己身边的人,也目露尴尬。 薛定北却习以为常,冷哼一声,“但这么多人,难不成就在你牧洲城内,凭空消失了不成。” 萧离发现,不仅黑风和跟在他身边将领,就连边望白若瑄木苍梧等人全都不见了踪影,他也不由得心里纳闷,这么多人到底去了哪里。 首先他排除了出城的可能性,且不说现在是战时,城门的守卫森严,就说现在城外,虽然西戎人暂时休战,大军暂退,但斥候必不可少。不可能这么多人马出城一点动静都无。 但若是没有出城,这些人究竟藏在哪里? 他想起了平洲城,下面有四通八达的地下沟渠,但这牧洲城内,常年缺水,未必有地下水渠。 “将军,这里有东西!”两名军士抱着一团东西走了出来。 “展开!”薛定北下令。 展开后赫然是一面军旗,旗面洗得极净,却洗不去岁月浸染的暗黄,唯有那个\"边\"字依然峥嵘如刀刻——最后一笔挑得极锋利,仿佛能划破夜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边\"字末笔处那几滴干涸的血渍。薛定北凑近时,甚至能闻到铁锈味里混着的沙土气息。那行小字像蜈蚣般爬行在笔画间隙:\"边城血,鞑虏至,冤未洗,魂归来。\" 薛定北猛地按住旗面,指节发白。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声,可校场空荡荡的,只有他的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千万铁骑正踏着沙尘而来。他看见旗面上的血字开始渗出暗红,顺着笔画爬向他僵直的手指。 \"将军!\"亲兵的惊呼将他惊醒。再抬头时,军旗依旧破旧,只是\"边\"字最末一笔的转折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裂痕,像是一柄剑从中劈开。 月光下,军旗上的血字忽然开始蠕动,组成新的句子: “鲜血为祭,魂兮归来。” “将此处严加看守,不准进出。”薛定北说完便抱着那军旗慌忙往薛怀义帐中走去。 薛怀义露出一脸匪夷所思的神色,又转头看了关山一眼:“他说的是真的?” 关山点了点头“下午吃过饭后,他们便进了营帐没有出来,少将军想去盯着黑风,才发现不仅黑风不在了,他所带来的所有兵都不见了。” 薛定北指着那被扔在地上的“边”字军旗,“众目睽睽下,结果搜出来这个东西。” 薛怀义的眼神落在那个气势凌厉的“边”字上,不发一言。 “这个旗帜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查清那些人去了哪里才是当务之急,明日朝中钦差就要到了,我们得把人交出去。”薛怀义抬眼瞟了薛定北一眼。 薛定北被看的一冷,才想起黑风本来便是他们父子两找好的替罪羊,若是黑风跑了或者将实情传了出去,薛家父子丢失广宁、玩忽职守、里应外合打开城门的事情便兜不住了。 关山也点头说道:“这面旗帜应当是用来混淆视听,引发恐慌的。属下认为,黑风等人一定还在牧洲城中藏着,就算他们出了城,外面的西戎人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薛怀义眼神一寒:“找,哪怕把牧洲掘地三尺,也给我找出来。” 关山犹豫了一下,转头向一边的牧洲城守袁思敬问道:“袁将军,你经营牧洲多年,此处可有什么暗道或是通道。” 袁思敬摇了摇头:“没有。”他抬眼瞟了一下坐在上首的薛怀义,这细微的动作被薛怀义捕捉到了,没好气的说道:“有话就直说。”“是是。”袁思敬组织了一下语言方才说道。 “这牧洲,以前只是一个县城,四十多年前被西戎占领后,将所有的居民尽数屠戮,现在的城南城门那一块,便是丢弃尸首的地方。” 关山点了点头:“我在县志上看到过记载。” “说重点!”薛怀义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袁思敬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接着说道:“有一天夜里,驻扎在此地的西戎兵,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 薛怀义坐直了身体,只听袁思敬接着说道:“一共五千多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但在场的据说,除了西戎人,没有看见别的尸体,那些尸体一直被冻在雪地里,约莫七八日之后才发现,后来有一种说法便是,那些死去的村民冤魂来复仇了。由于死的太过邪门,牧洲一直荒了很多年,后来边…边…驻军此地,军士们也曾看见鬼影,他说,他能号令阴兵,让他们供他驱使,找生前的仇人复仇。” 第一章 踪影 钦差带来了雍景帝的旨意,让梅花卫将黑风押解归京,三司会审。但黑风将军却在前一天夜里消失的无影无踪,跟他一起不见的还有麾下及残兵和其他关卡共同作战的一万七千余人。 据说现场只留下了一面染血的旗帜,疑似边家军军旗,上面还写着一句话:“\"边城血,鞑虏至,冤未洗,魂归来。” 尽管薛定北下令严禁私下议论此此事,但却屡禁不止。 “定是这牧洲城外的英魂做法,将黑将军藏起来了。” “切,当时我就在场,分明看见那旗帜上有个字,你们猜是什么?”一个小兵见周围的兄弟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极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是边字。你说说,还有哪个边?”那小兵越说越起劲:“说实话,这小小的牧洲,西戎人打了多久,硬是没有打下来,好几次西戎人都进了城,最后还是给守下来了。” 他夸张的冲天上做了个手势:“还有那一天,那个铁塔一般的阿史那贺鲁都杀进城里了,后头的人却被埋在沙子里了,这说明什么。” 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说明我们有人保佑!” 旁边的一名甘州来的小兵听的入神,“说起来也是啊,本来我们都中了西戎人的毒,以为自己活不成了,结果那天黑将军带回来一个神医,给我们解毒,说实话,我们甘州军并不怕死,怕的是自己毒发丧失神志后,杀了自己人。” 另一个小兵说:“我是从博州来的,说实话,一开始我对黑风将军的确有些排斥,但我们跟他一起经历了数次战役,他都一马当先的冲在前面,你看他那跟西戎人拼命的样子,真的不像是给西戎人的内应啊。” 远处有几名永宁士兵走了过来,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邓雷怒喝一声:“别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这些士兵纷纷缄口不言,各自擦拭着自己的兵器。 为了查找黑风他们的踪迹,这些援军纷纷被赶到了另外的地方,挤挤挨挨的住在一起,但真的按照薛怀义所说的,掘地三尺,却都没有发现任何黑风他们的任何踪迹。 边望也一直没有回来,阿依古丽都问了他几次。 “那个外族的小白脸呢?” “我派他办事去了。”萧离淡淡的说道。 阿依古丽撑着下巴问道:“听说你也是当官的,但你既不像那些打仗的,又不像那些留着胡子讲道理的,你是干什么的?” 萧离想了想,回答道:“我帮我们皇帝抓坏官的。” 阿依古丽想了想:“那我若是那些坏官,肯定想杀了你!怪不得你功夫这么好,不然早就被杀了。” 萧离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也没错。 “哎,那你怎么不抓了那大将军啊。”阿依古丽瞪大眼睛,好奇的问道。 “薛将军吗?”萧离有些诧异的问道。 阿依古丽点了点头:“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萧离瞥了一眼院子里里外外的守卫,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挑拨离间。 “真的,以前我堂哥在这些边境城镇里,弄了个什么教派,入教的人都要交钱,本来说好这些钱他和我堂哥均分的,后来他派兵把人家一锅端了,钱全部入了自己腰包了。”阿依古丽愤愤的说道。 “你堂哥叫游千鹤?” 阿依古丽撇了撇嘴,“他汉人的名字是叫这个!” “他是我叔叔和外面的女人生的,我叔叔怕我婶婶以前也不敢认他。”阿依古丽一笑:“不过他在外面学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本事,现在跟在我叔叔身边,倒还显得比我另外几个堂兄更得他喜欢。” “不过我父王倒不怎么喜欢他,说西戎男儿应当像那贺鲁叔叔一样,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萧离点了点头。“哎,不如你跟我回西戎吧,你也帮我父王捉坏官,到时候让他封你一个王当当!”阿依古丽的眼睛亮晶晶的。 萧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阿依古丽变了脸色,有些恶狠狠的说道:“你们汉人不是说什么伴君如伴虎嘛,等你把坏官都抓了,你们皇帝就该杀你了。” 萧离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另一名梅花卫也听的忍俊不止。 “真的,我父王以前最佩服的汉人就是边嵘边将军,虽然他杀了不少我们的族人,但他是个真英雄,后来是怎么死的?哼。”阿依古丽斜着眼睛看着萧离:“这就是你的前什么剑。” “前车之鉴!”萧离说道。 “对嘛。”阿依古丽一拍手,“等我父王攻下了你们王城,你便帮他看着,将坏官杀了,好官留着。” “其实好坏并不能凭一件事情而论。”萧离本就寡言,发现跟阿依古丽解释这一事情颇要费一番功夫,便住了嘴。 阿依古丽看他说了一句,却没听到后面的话,有些生气的站起身说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你们汉人真是麻烦。” “哈哈哈哈!”逍遥王一身锦绣的走了进来,“公主这话说的,本王爱听。” 阿依古丽白了他一眼坐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一身衣裳都够买几十匹马了。” 萧离心中暗笑,发现阿依古丽这姑娘,比较喜欢武人,尤其不喜说话文绉绉的男子。 顾瑾在阿依古丽这碰了好几次灰,也不甚在意的说道:“是是,公主说的对,但人靠衣裳马靠鞍,本王就是个俗人。” “在我们草原上,可不兴这套,谁的拳头厉害,谁就能出头!” 顾瑾坐在了萧离身边,有些惊奇的说道:“但我听说你们草原上也看中血统,比如你娘,就是隼王的女儿,而狼王的儿子,一心想娶你。” 阿依古丽腾的一下站起了身:“我又没说我要嫁!” 顾瑾露出了笑意:“听说狼王赫达的长子多铎年轻英俊,骁勇善战,乃是狼部出了名的勇士。” 阿依古丽冷笑一声说道:“多铎他打仗的确厉害,但他…” 阿依古丽迟疑了下,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总之我绝不会嫁给他!” 萧离与顾瑾对视了一眼。 “但眼下多铎王子亲自率兵,明日便会到达牧洲,说是要亲自迎你回去。” 阿依古丽面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总之我才不会嫁给他!” 逍遥王笑了起来:“本王真是佩服公主,说实话,我大宁的女子,婚姻大事都不能由自己,全凭父母长辈做主,即便是贵族子女,很多也是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 阿依古丽抬起了下巴:“所以我才随着父亲到了前线,他答应过我,若我也能取得军功,便想嫁谁就嫁谁,想不嫁就不嫁。” “真是女中豪杰,本王刮目相看!”逍遥王鼓起了掌。 “那不知公主如今有没有中意的人,我倒要看看是何方英杰。” 阿依古丽瞥了一眼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萧离,脸微微有些红。 “公主,你看本王如何?”逍遥王忽然自荐,就连一贯喜形不于色的萧离都诧异的转头看他。 阿依古丽皱着眉头,嫌弃的说道:“你敢娶我?你不怕晚上我割了你的脑袋?” 顾瑾摸了摸脖子,噗呲一声乐了,“显然是怕的!” “实不相瞒,我朝陛下欲与西戎休战议和,结秦晋之好,但我想以公主的性格,肯定不愿意入宫为妃,在下又甚是欣赏公主,所以…”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阿依古丽微微抬起下巴:“我绝不会嫁给一个连我都打不过的男人。” 说完伸手一指萧离:“若要我嫁你们汉人,他还勉强凑合。” 第二章 中意 萧离啼笑皆非,顾瑾给阿依古丽竖起一个大拇指,露出佩服的表情。 “你呢?看你也不小了,家中可有娶妻?”阿依古丽眼神微微闪烁,问萧离道。 大宁女子皆以含蓄婉约为美,就算心仪萧离也不会如此直白的说出口,萧离张了张嘴,竟然不知如何答复她。 “没有没有!”顾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萧令主家中没有妻妾也一贯洁身自好,从不流连青楼楚馆,这点本王可以打包票。” 萧离斜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偏偏此人就像根本没懂他的意思一般,朗声笑道:“而且令主功夫高强,绝不会被公主在睡梦中斩下脑袋。” 阿依古丽看萧离那并不热切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若是让我去你们京城,那就别做梦了。” “是是是,公主乃是草原上的雄鹰,自当在天空翱翔,萧令主自然与您鸾凤和鸣,比翼双飞。” “比翼双飞!”阿依古丽的眼睛亮了亮,“这个词语不错!” 萧离见两人一言一句聊的兴起,无语的望了望天。 “对了,公主,你们西戎女儿都跟你一样直言快语,骁勇善战吗?” 阿依古丽骄傲的扬起了头:“我们虽是女孩,也是自小便在马背上长大的,像你这样的,我一个打七八个都不成问题。” 逍遥王被噎了一下,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被人如此嫌弃过。 “哼,父王都答应我回去封我个将军的,都怪那个姓薛的小白脸使阴招!”说着就开始生起了闷气。 “但若非如此,我哪里有机会结识公主这样的女中豪杰。” 顾瑾的马屁拍的恰到好处,阿依古丽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还会主动与他聊一些风土人情。 萧离发现着顾瑾看似闲聊,却通过阿依古丽的嘴里知道了不少西戎各部族的关系和私隐。 比如说隼王最疼爱的不是那几个儿子,而是女儿,也就是阿依古丽的亲娘,再比如说狼王之子多铎之所以被她嫌弃,乃是因为他性好男色又为人残忍,再比如说他的亲叔叔阿目王,与阿史那贺鲁因为杀不杀俘虏的事情,差点打了一架。 但萧离眼下更关心的除了城外西戎人的动向,便是黑风他们的去向,这些人到底藏到了哪里。 只可惜那日边望走后,萧离便失去了他的消息。 “哎,你身边的那个大和尚呢?”阿依古丽忽然问道。 “有事离开了!”萧离含糊的回答道,他也没想到慧觉也随着黑风他们走了,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怎么?公主也对佛法有研究?”逍遥王含笑问道。 “那倒没有,我只是看他功夫好,有些好奇,不是说和尚连肉都不吃吗?但是他却要杀人?”阿依古丽一脸的天真。 “佛法本以慈悲为本,然《杂阿含经》言\"为护众生故,宁可自手断命\"。非为杀而杀,乃以智慧断恶因,如调伏暴君、止息战乱。若无嗔恨,暂用暴力救众,亦是权宜之计,终需回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究竟慈悲。”一席话令萧离侧目,没想到一贯纨绔的逍遥王居然有此见解。 “听不懂。”阿依古丽忽然暴喝了一声,惊飞了树上的寒鸦:“好无聊啊,你们什么时候才肯放我回去。” “若是西戎王能退兵至银水河畔,公主就能回去了。”顾瑾面带微笑的说道。 阿依古丽一下便黑了脸,但他并不是一个生闷气的人,当场缠着萧离打了一架,才稍微顺了点气。 薛怀义一腔怒火却无处发泄,黑风及其部下不知所终,一万多人竟然在几个时辰内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更可气的是,底下的人议论纷纷,竟然离谱到边嵘将要死而复生了。 “少将军,悠悠众口,堵不如疏,你越是显得在意,他们议论的越是起劲。”关山劝道。 “这些人,真是可恨!”薛定北气的牙痒痒。 “明日狼部的王子多铎就要到了,前来亲自讨要西戎公主,更是点名要见你。” 薛定北愕然:“见我干嘛?” 关山看了他一眼:“因为公主是你擒的。” “但是我怀疑,他见你的目的并不单纯。”关山提醒道:“明日朝中来的钦差也会到场,这个王子怕是会挑拨将军与陛下的关系。” 薛定北一下明白了过来,如今这牧洲大营中,既有皇帝最信任梅花卫令主又有皇帝的弟弟,还有钦差大臣,这都铎却指明要他出席,美其名曰是想见一见俘获公主的英雄,实际上乃是故意捧高薛家,无视皇帝。 他冷哼一声,“他是王子,我方自然也要派出地位相当的人前去,才不失了礼数。” 他想把逍遥王推出去,“可是王爷最近水土不服,病倒了。” 薛定北磨牙,昨日见他还生龙活虎的,吃撑了到处溜达。狼部多铎王子二十出头,体格雄壮,比薛定北高出整整一头。他虎目如电,在大宁钦差与关山身上短暂停留,最终锁住薛定北,朗笑震得帐中铜壶轻颤:\"好个虎父无犬子!少将军这般骁勇,连我西戎公主都成了阶下囚——\"话音未落,腰间狼首金刀已叮当轻响,映得他眉眼愈发桀骜。 薛定北微微笑道:“公主一时大意了。”轻飘飘的将此话揭过。 “实不相瞒,公主乃我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她身在牧洲,我寝室难安。” 这人的汉话说的甚是流利,出乎众人意料。 “此次西戎王派我来,便是想要接回公主,这是我们的诚意。”说完一拍手,身后的两名侍卫抬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的走上前来,打开一看乃是金灿灿的金子。 朝中来的钦差目光中露出诧异神色,薛定北却与关山对视了一眼。 多铎拿起一锭金子,金子底部赫然出现了雀王府的家徽,他意味深长的笑道:“听闻少将军最喜黄金,聊表心意。”说完一转头,盯着身后一个眉清目秀的侍卫问道:“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吧。” 薛定北身上浸出了冷汗,这箱黄金分明是在威胁他,当初正因为他率兵进入折姆山想要找到西州王的宝藏,结果被西戎人算计,扮作他的模样入了永宁,半夜开了城门,导致永宁丢失。 关山身子前倾,挡住了钦差的视线,拱手笑道:“如此,就多谢多铎王子了。” “我们也准备了一些茶叶盐巴,礼尚往来。” 多铎笑了笑,“不知公主近期可好?” “除了思乡情切,一切都还好。”关山笑着回答。 “那就好,我王思念公主,所以愿意退兵,但是有条件!”多铎向后伸手,身后的侍卫递上一张羊皮卷,打开之后是一张舆图。 “我们退到永宁!” “不行!”薛定北出声道:“永宁乃是大宁疆土,你们得退回西戎。” 多铎意味深长的瞟了他一眼,又看向一旁的钦差:“我西戎愿意跟大宁结为秦晋之好,恳请贵国皇帝将永宁孜洲划为西戎疆土,重新划定国界,两国互不相犯。” 钦差正待起身反驳,多铎又挠了挠头,看向了身后。 身后那名眉目俊朗的青年凑近了说道:“王子,秦晋之好不是这么用的。” 关山摇了摇头:“如此这样,公主怕是要在我们大营中再多住一些时日了。” 多铎右手放在胸口,面露微笑:“那还请少将军多加照拂我们公主。” 薛定北看了他一眼,却正好撞到多铎复杂的眼神。 第三章 威胁 薛定北怒气上涌,转身大步离去,全然没在意自己竟走在了钦差前头。木台高筑,两侧士兵密密麻麻如林而立。他率先从亲兵手中接过拴马的缰绳,忽见两名亲卫眼中寒芒乍现,手中短刃瞬时出鞘。他急退两步,却觉后颈一凉——锋利匕首已抵住咽喉,寒气直透骨髓。 其余侍卫瞬间结阵,长矛如林,将钦差与关山团团护住,刀剑出鞘声铿锵作响,众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两名劫持薛定北的亲卫。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燃。这时,多铎从另一侧高台悠然踱步而来,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慢悠悠道:“贵国素来讲究礼尚往来,我们公主打扰多日实在不好意思,今日便请薛少将军到我营中盘桓几日,还望莫要推辞。” 身后西戎武士齐刷刷拔刀出鞘,寒光如雪,缓步逼近形成合围之势。那钦差虽是一介文官,却猛地挺身挡在薛定北身前,官袍翻飞间声若洪钟:\"吾奉天子诏命出使,尔等竟用如此奸计扣押我大宁重臣!今日之事,纵使血溅当场,亦要讨个说法!\" 多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手如铁钳般伸出,狠狠将钦差推倒在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眼中尽是不屑:\"若要和谈,自然要找说的上话的人!\"说着,朝薛定北方向抬了抬下巴,\"麻烦转告薛将军,我狼部自会好好''招待''贵国少将军。\"话音一顿,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还望薛将军拿出和谈的...诚意来。\"最后一个词咬得极重,暗藏威胁。 说完便大手一挥,押着薛定北往西戎的方向走去。 钦差起身,将被砂石磨破的手掌藏于袖中。 “堂堂镇北少将军身边,居然藏有西戎细作。” 关山眼中露出一丝苦笑:“西戎狼子野心,存心挑拨,还望大人勿要轻信。” “你还是想好,怎么跟薛将军交代吧!” 关山苦笑,他也没想到西戎人竟然趁着和谈,激怒了薛定北,然后将其公然掳去,还故意忽视钦差,公然挑拨薛怀义与朝廷的关系。 “你说什么!定北被抓走了!”薛怀义怒不可遏。 关山苦笑着:“少将军身边跟着的那两名亲卫突然发难,属下前面站着钦差大人,错失了先机。” 上次永宁城破,便是自己这儿子识人不清,中了圈套,才导致永宁不费吹灰之力的被西戎人拿下。本以为经此一役,他身边的钉子都给拔除干净了,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天天晃荡在眼皮子底下。 薛怀义气的不行,若换做别人,早就一刀砍了他,但偏偏是自己的儿子,不仅不能砍,还得费尽心思替他遮掩,否则一旦事情败露,他也没什么好果子吃,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多生几个儿子。 薛怀义阴沉着脸默不作声,朝廷援军已分批而至,手上又捏着对方的公主,西戎最擅长的快节奏进攻,已经被他们拖的慢了下来,西戎与镇北军部一样,没有强大的支援,他有把握,一步一步的稳扎稳打,定能将失去的郡县及永宁孜洲收回来。 但或许是上天存心不让他顺心,先是黑风带着一万余人从牧洲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正苦于对朝中钦差无法交差,这逆子又当着议和的大臣的面被西戎人掳走。 对方无疑是想用薛定北交换阿依古丽,同时还要挑拨他与朝廷的关系。他心中暗骂薛定北是个蠢货,再次让本已明朗的局势再次陷入僵局。 “将军,西戎人要求用少将军换回西戎公主。”诚如他们所料,西戎人煞费苦心的将薛定北抓走,不惜暴露隐藏的极深的钉子,便是想要交换人质。 薛怀义沉默了片刻,“去将逍遥王、萧令主、还有钦差刘大人请来。” 皇帝的亲弟弟、最亲信的暗卫首领,还有钦差大人都在军中,就算他薛家在边疆经营这么久,但该给朝廷的面子还是要给足。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薛定北被掳走的始末他已经从几个人口中得知,他被多铎王子激怒后,居然走到代表天子亲临的钦差前面,关山和其他护卫与他离了一丈远,想要出手,却鞭长莫及了。薛定北被双手反绑在西戎人的大帐中,大声的喊道:“来人,来人,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多铎掀开帐门走了进来:“我们又不曾自诩礼仪之邦。” 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盯着薛定北,薛定北移开了看向他的眼神,只觉得他那双眼睛像毒蛇一般,让人遍体生寒。 “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为何你身边的侍卫会变成我的人?”多铎带着笑意问道。薛定北冷哼了一声。 “阿鹤,你来告诉他。” 身后的男子缓缓上前,修长手指自耳边轻轻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刹那间,一张眉眼深邃的脸庞暴露在烛火摇曳之中,轮廓硬朗,眼中却带着戏谑的笑容。。 薛定北瞪大双眼,满脸惊色,脱口而出:“是你!”声音因震惊而微微颤抖,显然认出了眼前之人。 游千鹤笑了起来:“是我!看来少将军还记得我!” “你不是死了吗?”薛定北问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犯蠢了,确定此人死讯的消息乃是挟持自己的亲卫之一。 游千鹤笑了起来:“我死了,你便可以独吞藏在折姆山的宝藏了吗?” 多铎也笑了起来,显然是被薛定北的神情取悦到了。 “是你,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薛定北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现在才明白过来,会不会太蠢了点!” “你说你是西州王贺兰氏的身份也是假的?” “这倒不是,我娘的确是贺兰氏的后人,但我爹,却是西戎人!”游千鹤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贺兰氏早已被灭族多年,余下的部众早已安于现状,但西戎如日中天。”游千鹤意味深长的看了薛定北一眼。 多铎王子朗声笑了起来:“你掳走了阿依古丽,倒是聪明了一回,我们想将她救回来,可惜你安排在她身边的保镖太过厉害,所以便只能对你下手了。” “你身为镇北军的少将军,为人却猜忌多疑,对那萧离甚至暗含嫉妒,生怕他抢了你的功劳。”游千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与此人打过多次交道,数次想杀了他都没得手,所以不得不放弃了营救公主的计划,想来想去,还是从你下手比较稳妥一些。” 两人话语中的轻视让薛定北懊恼万分,他的确对薛定北暗含嫉妒,但身边亲卫也没少煽风点火。 “阿依古丽是西戎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娶了她便会得到三大部族的支持,好在本王得了阿鹤的相助,将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她救回。”多铎走到薛定北跟前,伸手在他的脸上摸了一把,动作轻浮浪荡,眼中也闪现着淫邪的光芒,但周围的侍卫熟视无睹,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给少将军松绑。”多铎拍了拍他的脸颊“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不过你也别想跑,小心刀剑无眼。” “也不知你爹商量的怎么样了,不知会不会用公主换你?”游千鹤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你这身份,可是堪比我们西戎的公主啊。” “你说那九五之尊的帝王,得知消息后,是愤怒还是不甘呢?两军开战,本来手上握着让对方休战退兵的筹码,却不得不顾及边关守将的儿码,再次让占据陷于被动胶着。” 薛定北心中一阵冰凉。 第四章 交换 西戎与大宁最终达成协议,以西戎公主换回镇北将军之子薛定北。 薛怀义当着三军将士放言:\"我儿死不足惜,为国捐躯,乃是荣耀。\"他本欲拒绝,可部下们却纷纷跪地恳求:\"将军,西戎公主本就是少将军所擒,已为我军争得几日休整时间,若弃他不顾,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逍遥王亦亲自劝说:\"薛将军,薛公子在敌营多日,受尽折磨,若能归国,不仅能慰将士之心,亦可震慑西戎——让他们知道,我大宁并非无情之地。更何况当日薛少将军设计生擒了西戎公主,于危急时刻保下牧洲,功劳甚大。\" 萧离与刘钦差虽然面色不善,但也未加阻拦。 薛怀义沉默良久,终于叹息一声:\"罢了,就依王爷所言吧。\" 西戎大军如乌云般压在牧洲城外,黑压压的旌旗遮天蔽日,战马嘶鸣,刀剑寒光闪烁。城墙上,镇北军的弓弩手严阵以待,箭矢上弦,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袭。 多铎王子一袭玄色战甲,手持长枪,身后跟着被五花大绑的薛定北。他冷笑一声,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嘶鸣着踏前几步,将薛定北推到两军阵前。 \"大宁的狗,还你们的少将军!\"多铎的声音在风中格外刺耳。 就在此时,牧洲城门缓缓开启。 阿依古丽一袭红衣如火,银甲点缀,长发飞扬,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缓步而出。她目光扫过西戎大军,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容,兴奋地朝西戎士兵挥了挥手,仿佛不是来交换人质,而是来赴一场盛宴。 多铎举起手朝她挥了挥,却见阿依古丽突然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萧离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萧离,\"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张扬,\"下次战场再见。\" 萧离一怔,没有言语。 多铎猛地拔出佩刀:\"阿依古丽!过来——\" 阿依古丽转过身,却没有看他,而是指了指薛定北,恶狠狠的说道:“下次亲自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朝西戎大军冲去! 薛定北与阿依古丽策马相向而行,扬起漫天尘土。多铎与萧离紧随其后。 多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萧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萧令主,久仰大名。\" 萧离淡然点头:\"多铎殿下,幸会。\" 正待转身之际,阿依古丽突然伸手扣住萧离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萧离,记住我说过的话。\" 话音未落—— 嗖!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箭矢如流星般直取薛定北! \"小心!\"萧离猛地一拉薛定北的缰绳,两人连人带马猛地侧闪。箭矢擦着薛定北的战甲掠过,狠狠钉入身后的土地,箭尾犹自震颤不休。 城墙上顿时一片哗然!薛怀义瞳孔骤缩,怒吼道:\"放箭!\" 然而,约定的交换地点在双方阵营正中,早已超出己方弓箭手的射程。萧离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支比寻常箭矢粗了一倍的箭杆,瞳孔骤然紧缩—— \"快走!\"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撕裂空气,直取薛定北咽喉!萧离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将那支箭生生斩落。可还未等他喘息,第三支箭已如毒蛇般袭来—— \"噗!\"箭矢穿透铁甲,直直钉入薛定北咽喉。他身体猛地一颤,双眼圆睁,直直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马下。 与此同时,阿依古丽与多铎也反应过来,银枪如电,双双袭向萧离。 萧离横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战场。两方的士兵也得到号令,向中间冲了过来。 阿依古丽的长鞭如灵蛇般猛然扬起,鞭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萧离反应极快,一把抓住鞭梢前端,在手腕上迅疾地绕了一圈,借着这股力道猛地一踩马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自己的战马上腾空而起。 \"驾!\" 他身形如鹰隼般矫健,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阿依古丽身后。冰冷的剑锋瞬间抵上她的咽喉,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割破她细腻的肌肤。 \"别动!\"萧离声音低沉而危险,左手牢牢扣住阿依古丽的腰肢,将她牢牢控制在身前。 阿依古丽瞳孔骤缩,身后的西戎铁骑已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多铎见状大怒:\"放开公主!\" 萧离冷笑一声,挟持着阿依古丽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吃痛长嘶,载着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牧洲的大营。身后跟着的军士纠缠厮杀起来,几名梅花卫护住萧离往城门口奔去。多铎追了一节,但碍于阿依古丽在萧离手上,最终只得恨恨的折返。 两军如潮水般狠狠撞在一起! 战马嘶鸣,铁甲相击,刀剑劈砍的金属碰撞声、士兵的惨叫声、弓箭破空的尖啸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无比惨烈 \"杀——!\" 大宁的将士们怒吼着冲向西戎大军,长枪如林,刀光如雪。西戎骑兵则挥舞着弯刀,像黑色的潮水般席卷而来。两股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战马嘶鸣着倒下,士兵们被撞飞出去,鲜血瞬间染红了牧洲城外的土地。 萧离带着阿依古丽逆向而行,阿依古丽也不是软弱女子,在马背上不停的袭击着萧离,但无奈两人离的太近,长鞭失去了优势,手臂又被萧离狠狠的禁锢着,她看着近在迟尺的牧洲城门,愤恨不已,忽然转过头去,狠狠的朝着萧离的脖子一口咬去。萧离今日只穿了软甲护住要害,被阿依古丽一口咬住,疼的向后一仰,差点摔下马来。 好在他们已经跑进了大宁军的范围之内,萧离捏着阿依古丽的胳膊,将其狠狠地掼到马下。 阿依古丽起身便对萧离怒目而视,正准备破口大骂,萧离冷冷的 扫了她一眼:“若想活命,就安静些。” 薛怀义穿着一身戎装,急急的冲着萧离走了过来,眼神强自镇定,但双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定北他…他….”薛怀义张了张嘴,却再难发出其他音节,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希冀。 “少将军咽喉中了箭,生死不知!”萧离看着薛怀义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射中了咽喉!” 薛怀义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背信弃义的西戎人,老夫定让你们为我儿偿命。” “将军,箭是从东南方射出来的。少将军是身前中箭。”其中一名侍卫轻声说道! 一队人马从远处跑来,为首的小将说道:“将军,箭矢射来的地方乃是在东南角距离交换人质之地三十丈开外的一个小土丘,那边有两个足印,还有这个。”说着弓身低头,双手举过头顶,递上了一枚令牌。 这枚铁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精湛的工艺。它与如今军中通用的铭牌颇为相似——一边刻着所属军营的徽记,一边则刻着士兵的名字。然而此刻,令牌上赫然印着一个醒目的\"边\"字。 \"边?\"萧离低声重复,薛定北拿住令牌的手颤抖不已,厉声喝到:“在哪里发现的。” 那将官垂着头:“就在地上!” 萧离心中无声叹息,隔着三十丈的距离,能如此迅疾的连射三支重箭命中目的,除了穿云箭的后人关照,还能有谁。 他心中不解,边望带着黑风关照这些人出了牧洲,到底去了何处,而为何又要在交换人质的时候,故意射杀薛定北,还刻意留下边家军的令牌,到底意欲何为。 第五章 彻查 若说薛定北被当众射杀,重创了薛怀义,让其痛失爱子的同时,更添了对西戎人的仇恨。 而那枚边家军军牌的出现,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萧离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他指挥作战时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冷笑,仅仅一枚令牌居然吓的三军主帅这个样子,想必薛怀义已经想到了穿云箭身上。没想到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大宁第一弓箭手,居然还能留下如此威名,想当年一定让无数西戎人闻风丧胆。 他扯着嘴角笑了下,一个穿云箭后人,就让薛怀义吓成了这样,若他知道,那人几日前就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还与边嵘的孙子一起,会不会后悔没有早日除掉他二人。 城墙下黄沙滚滚,刀光剑影间血色漫天。萧离立马高处,目光穿透厮杀的战场,恍惚间似见边嵘大将军横刀立马的雄姿。 \"马踏山河十二洲,威震西北三十载——\" 那位传奇统帅曾在此地连破西戎七营,铁骑所过之处,敌军望风披靡。萧离仿佛又听见那震天的战吼,看见边嵘枪指苍穹时,漫天风沙都为之凝滞的豪迈。 \"枪指乾坤千丈岳,气吞蛮荒八方野。\" 如今边军已逝,唯余这漫天黄沙见证着当年的辉煌。 一代枭雄,猛将如云,在这风沙漫天的边关写下了传奇。 这一刻,萧离忽然有种错觉,边嵘死了,穿云箭死了,边家军没了,但他们的英魂一直在这片战场上,与他并肩而立。 这一战起的仓促,结束的也很茫然。双方各自损伤不小,鸣金收兵。 薛怀义刚脱下铠甲,便请来了逍遥王、钦差刘大人、萧离入帐详谈,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关山。 看着他满脸的颓然,刘大人正欲开口安慰却被薛怀义打断,他将那枚刻着“边”字的旧军牌放在桌上,“这是在今日射死我儿的弓箭手所在地发现的。” 事发时,逍遥王和刘大人虽在城墙上,但目力不济,并未看清细节,只在周围将士的惊呼声中,看见薛怀义倒地,萧离带着阿依古丽逃了回来。 两人惊疑不定的对视了一眼,又一同看向了萧离。 萧离点了点头:“当时我们已经完成了人质交换,我与薛定北正欲回城,一连射了三支箭过来,是从我们所在的东南方,也就是斜前方射过来的,薛定北避开了一箭,我挡掉了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来的太快,射中了他的咽喉。” 逍遥王难以置信:“交换人质的现场,方圆二十丈内都没有人,若要射中他….” 萧离看了一眼薛怀义,薛怀义说到:“这三箭,便是从三十丈外射出的,这枚军牌,便是在那发现的。” 顾瑾拿起那枚旧军牌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这是边家军的军牌!” 薛怀义点了点头:“边家军中,曾经有一员猛将,百丈之外,百步穿杨,曾在战乱中,以重箭射倒敌军帅旗,也曾将主帅射下马背。” 刘大人摸着胡须道:“穿云箭单飞,但他不是已经因参与到边嵘谋逆案死了吗?”他皱眉回想道:“死的时候,已经将近五十岁了。”“穿云箭的确已经死了。”一直站在薛怀义身后的关山出声:“他也没有儿子,倒是有个徒弟。” “这这这!”顾瑾忽然一哆嗦,将手中的军牌一丢,发出哐当一声响:“这不管是穿云箭本人也好,后人也罢,为何帮着西戎人,杀薛少将军。” 帐中忽然落针可闻。 逍遥王左看右看,见几人都不做声,心中暗骂老狐狸。 薛怀义咳嗽了两声:“这穿云箭的后人,这么多年不见踪影,此时现身射伤定北,定是投了西戎。”他闭上了眼睛,良久方才睁开:“显然是记恨当年穿云箭之死,前来报仇了。” 萧离垂目不言,心中却一阵冷笑,此人一番大义凛然,将私仇撇的一干二净不说,更是给穿云箭后人扣上了通敌的帽子。 顾瑾看向了萧离:“这,这,这人箭术出神入化,这可如何是好。” 萧离见他眼中惊慌,戏谑道:“王爷以后出门,尽量别露头。”说完正色对薛怀义说道:“恭亲王爷当时平洲遇刺,也是一箭从远处射来,萧某当时虽有察觉,出剑挡了一下,但那支箭来势汹汹,力道之大,还是射中了王爷,事后射箭之人也逃之夭夭,想来是同一人所为。” 薛怀义苦笑了一声:“当年恭亲王爷正是边嵘谋逆一案的监斩官,边嵘与穿云箭正是他下令斩杀的。” 刘大人看了看逍遥王,又看了看萧离:“此事非同小可,须得马上报于陛下。” 顾瑾点了点头:“当然。”同时又转向了萧离:“萧令主,能否再借我几名梅花卫。” 萧离见他一脸担心,皱眉道:“穿云箭死的时候,你还未出生,怕什么?” 顾瑾缩了缩脖子,讪讪的笑了下:“防患于未然嘛,你看那世子兄,不也死了嘛。” “对了,那公主,怎么办?”萧离才想起再次被他掳回来的阿依古丽。 薛怀义垂下了头,握紧了拳头,心里恨极,却也知道不该把气发到那姑娘身上,但阿依古丽再次沦为阶下囚,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第一次她住着单独的院子,吃着营里最好的饭菜,还有人帮她做活,只不过被她赶走了,最后还让堂堂天子亲卫梅花令主陪她解闷练武,而此次被抓回来,侍卫嫌她吵闹,又怕她伤人,干脆在茶里给她下了蒙汗药,任其昏睡在一个阴暗的屋子里。 薛定北死在了人质交换的现场,两方算是撕破了脸,如今大宁援兵粮草都已陆续而至,薛怀义丢了城池死了儿子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是这西戎公主身份贵重,也不能说杀就杀,只能留在手上当做筹码,但这筹码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如今却是谁也说不好。 “将军,眼下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萧离忽然开口:“少将军被俘,乃是身边有细作,这细作能得信任,显然潜伏已久,只是不知道,如今军中是否还有奸细,萧某打战不行,在这些琐事上却颇有经验。” 薛怀义沉默了片刻:“定北被俘后,他身边的人,本着宁枉勿纵的原则,我已全部审查了一次,大多数都是尽忠职守之人,有两人已在牢中自尽了。” 他叹了口气:“除了定北,本帅身边,乃至其他各将领身边,如今都在进行身份核查,实不相瞒,这边境本就复杂,往上数代,便很有可能是仇敌。” “所以之前像黑风等人,虽自小便在军营中,但无亲无故,来历成谜,本帅一直不敢重用。军中还有不少人,祖上混杂着其他民族的血统,平日安定的时候还好,战时就怕是处心积虑的细作啊。” 刘大人也略作思索:“这些情况我会悉数上报,让朝廷再重新核查一下这些将领的情况。”说完看向了萧离:“萧令主最擅长的便是查这些小事,有他帮忙,大将军则可以专心战事。” 顾瑾拍手:“萧令主最擅长抽丝剥茧,察言观色了。” 薛怀义见皮球又踢向了萧离,若是再执意不让萧离插手便显得刻意了。“令主与黑风一路从博州同行而来,可否觉得此人有异?” 萧离摇了摇头“我与他,数面之缘,一路同行,皆是赶路来解牧洲之围,因为并未察觉有异,但他失踪之事,着实太过蹊跷。” “那就有劳萧令主,彻查黑风失踪一事了!” 第六章 山林 萧离策马缓缓踏入南门大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这里,曾是一万有余将士驻守之地,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曾经整齐排列的帐篷已全部被收起,地面千疮百孔,尽是深坑,可每一处深坑都如同一张张空洞的大口,没有发现丝毫地道的踪迹。 一万多名将士,就这样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一点搏斗的迹象,没有一丝血迹。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存在过,又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瞬间转移。就算萧离知道这背后筹谋之人是边望,但他还是忍不住脊背一凉,摸不到头脑。 顾真指了指另一边的营帐:“我们甘州军当时就驻扎在那边的,南城门守门的有一半是甘州军,另一半是牧州军,人数足足有上千人,不可能这么多人一起做伪证。” “还有,那日下午,我们还一起吃饭,对面那个神医还到我们营中转了一圈,看还有没有人余毒未清。天黑后,外面风大,除了守夜的士兵,大家都入了营帐休息。” 萧离想起边望曾经跟他讲过,无论是用毒还是用幻术,都是环境越密闭,人越少越好,像这种开阔的地方,让这么多军士同时中招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站在城墙上,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边望,是如何带着这么多人消失的呢? 他起初也曾想过,他们根本没有出城,但这是一万七千余人,并不是十七个人,城里根本没有地方给他们躲,更何况每日需要的口粮都是一个大数字。但若他们真的出了城,又去了哪里?为何没有被西戎人发现,这么多天他们又是靠什么果腹? 萧离的目光死死盯在不远处那片嶙峋的小山林上。枯枝在呼啸的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无数鬼手在抓挠着夜色。这片起伏的山林正是斥候藏身的绝佳地点——陡峭的岩壁可以掩护身形,交错的树丛能掩盖脚步声,就连那呼啸的风声也能轻易吞没任何可疑的动静。 突然,萧离的瞳孔微微一缩。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冰冷而专注地锁定着他。那不是错觉,而是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战栗感。他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可那道视线却如同幽灵般,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不轻不重,有种气定神闲的味道。 脚步在身边停下,果然是关山。 关山指了指前面的山林,“为避免敌军再度偷袭南城门,那里如今都是我方的斥候。若令主想要前去查看,往西走到二十里界碑处便不要再走了,那里叫鬼陷坡,走进去就出不来。” 萧离看了眼他:“关先生不像是相信盲目相信这些子虚乌有之言的人。” 关山笑了笑:“五年前有一队马贼进了山,我属下带兵追捕,半个月后,只活着出来了一个人,而且神志全失,说话颠三倒四,牧洲军甚至有军令,严禁士兵进入此地。” “西戎有一队人马,武功高强,不可掉以轻心。”萧离淡淡的说道。 “令主放心,这些斥候虽然功夫不济,但都是隐蔽身形的好手,他们不用搏命,只需提前预警。” 萧离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城墙。 边望带着人马出了牧洲,并且射杀了薛定北,一是为了向薛家复仇,二则是不希望双方议和休战,当时他若不带走阿依古丽,很有可能阿依古丽也会被关照一箭射死。 萧离暗自摇头,每当他觉得对边望多了解了一分,边望便会做出出乎他意料的事情,比如带着兵马消失,比如杀了薛定北。 他准备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再去那林子里看看。若人马出城,最好的隐匿地点便是这片山林。 那座小山尽显西北荒芜之态,光秃秃的枝桠如铁锈色利爪般扭曲着,暗红色土壤干燥粗粝,似被血浸染过,起伏绵延数十里。寒风呼啸,枯枝咔咔作响,风卷细沙呜咽低吼。地上有被踩碎的鸟兽骸骨,也有来来往往的零星足迹,但却不见大规模的行踪。 \"若真有人藏在这片荒山里......\"萧离用马鞭划过焦黑的土壤,\"一万人的口粮就是个死结。\"他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赤色山峦,\"方圆百里尽是荒漠,连只野兔都难觅踪影。\" “前方就是界碑了。”梅六骑着马折返回来,“令主可要进去?” 萧离摇了摇头:“若是以往,我定要进去要一个结果,但眼下并不是冒险的时候。”梅六松了口气,准备了一肚子的劝说之词,终于咽下去了。 萧离一夹马腹往后退了两步,“这鬼陷谷要么是天然凶地,要么是人为陷阱——\"他冷笑一声,\"管他是什么,咱们犯不着拿兄弟们的命去填这无底洞。\" 他直觉边望肯定来过此处,但他既然敢进去就一定出的来,他心中其实有些恼火,边望一走就没有音讯,显然是有所筹谋。 说完便毅然转身往这座小山丘的最高处爬去,此地有一个了望台,一小队人马驻扎在此地。 一队人马从南门出来,约有一万人,往东边去了。 梅六指着那队人说:“是去接粮了吗?” 斥候队队长笑了笑说道:“应该是,那边过去陈郡,属于肃州和孜洲交界的地方,如今孜洲被西戎狗给占了,不太平咯。” 萧离并未过多参与军务,也只是点了点头,便动身回城。 顾瑾站在他屋外,显然已等了良久。 他压低声音凑近萧离说道:“薛怀义今夜准备夜袭西戎大营。” “今夜?这么仓促?”他低声说道,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他从博州甘州调来了人马,准备合围!” 萧离看了眼顾瑾,有些诧异的问道:“没有提前告诉你?” 顾瑾默默的点头:“今日午后召集将领开会我才知晓。” 萧离冷哼一声,薛怀义居然连朝廷亲王都不放在眼里。 “那你带来的兵呢?” “拆散开来,一部分去接应粮草,一部分由雷霆带领,剩下的跟我守城。”他一脚踢向了大门,踢的木门哐啷作响,“大军悉数出城作战去了,我守个屁的城。” 萧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身娇肉贵,他是怕伤到了你不好交代。” 他想了想:“祖力战死,薛定北也已经死了,何人为主将?” “他自己呗!雷霆做前锋,顾真为副将”顾瑾撇了撇嘴,“薛怀义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将我带来的援军做前锋,摆明了去送死,还将本王架空,哼。” “关山呢?” “关山带右翼兵马与博州军汇合,他侄儿薛定坤带左翼兵马与甘州军汇合。” 萧离眉头微微皱起,雷霆乃是博州军将领,顾真是甘州军将领,按理说与自己州府的人马配合的更为默契,这二人却被安排进了前锋,由自己的亲信接管两州援军,此举的确让人费解。 “西戎大军攻破永宁后,势如破竹,若是再不取得一场胜利,怕是大宁子民这个年都过不安生。”顾瑾叹了口气。 “我来的时候,王叔还特意给了我一份与他关系不错的边疆将领名单,也包括那个黑风,结果要么战死,要么掌不到实权。” 他叹了口气:“以前听说西北将士,不识顾,只认薛,还当他们是危言耸听,如今一看,确实如此啊。” 第七章 声望 “将军,押粮军在出城五十里地遭遇西戎军,我方拼死抵抗,但还 是败了。”一名小将形容狼狈的跪在地上。 “西戎大军早已在子归坡设下天罗地网,我军不慎撞入敌军包围圈。面对足足一万精锐西戎骑兵的疯狂冲击,将士们浴血奋战,伤亡惨重,最终仅剩三千残兵勉力支撑。就在此时,一支神秘军队突然从侧翼杀出。”那小将说到此处时,抬眼看了上座一眼:\"说来蹊跷,他们身着旧式铠甲,高举''边''字大旗。\" 在场众人都默不作声,那小将也嗫嚅着小声说道:“他们救了我们。” “为首的是谁?长什么样子?”关山开口问道。 “是个年轻人,用的长枪,马上功夫很好,他救下我们之后,只说了一句:“西戎劫了粮草,往孜洲去了。然后便率领众人转身走了。” 薛怀义眼前阴晴不定,只是盯着地上那小将,目光专注而阴鹜。 “好,你先下去,此事稍后再说!”薛怀义挥了挥手。 边家军在西北一带声名显赫, 边嵘被斩首后,不少脾气耿直的部属直接率兵叛逃了,最终在围剿下无路可去,便做了山匪沙匪,为人还算厚道,并不滋扰百姓,只是盯着西戎的商队。而且这伙人对地形万分熟悉,屡次派兵围剿最终都铩羽而归。 薛怀义之所以排挤边家军的旧部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这些人每当遇到这波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那个黑风,阳奉阴违也不知放跑了多少人,若不是得了恭亲王的青眼,怕是到死也只能在军营中做一个马官。 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这事的时机,他已经做好了部署,要在今夜对西戎大军发动进攻。等击退了西戎,再来收拾他们。 “传令三军,全军整备!”薛怀义沉着下令。 黄昏时分,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碎雪如细刃般簌簌坠落。牧洲 城头号角嘶鸣,薛怀义横刀立马,北门大开,铁骑如墨色洪流奔涌而 出。马蹄踏碎积雪,寒光映着苍白的天地,直指西戎大营。风卷起旌 旗,雪幕中隐约传来金戈相击之声,似是命运在碾碎最后一丝温热 西戎大营如蛰伏的巨兽骤然张开獠牙,阿史那贺鲁横刀立于阵前,玄色战袍被朔风撕扯如展翼的夜枭。雷霆顾真率两倍之众的先锋军迎头撞上,刀光如暴雨倾泻,却似撞进铁铸的洪流——贺鲁刀锋过处,人马俱裂,血雾在雪幕里绽开猩红的花。顾真部众虽拼死力搏,却如潮水拍岸,一波倒下,一波又起。 阿史那贺鲁刀势如裂山之雷,雷霆急拧缰绳堪堪避过,战马却因这记重劈嘶鸣着跪倒半膝。他双臂发麻,虎口迸裂,冷汗混着雪水滑入眼眶——贺鲁的威压如铁箍勒颈,战马前蹄深陷雪泥,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顾真纵马疾冲,玄铁枪托狠狠撞上贺鲁坐骑的脖颈。那匹西戎战马哀嚎着人立而起,贺鲁身形一晃,雷霆趁机滚落马腹,肩甲已被削 去一角。 贺鲁暴喝如惊雷炸响,横刀回扫,刀锋劈开风雪,在顾真面门三寸处迸出刺目寒芒。顾真横刀格挡,虎口震得发麻,战马吃痛长嘶,被逼得连连后退,踩碎的雪块飞溅如碎玉。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脖颈青筋暴起——远处号角声穿透喊杀,薛怀义的玄甲军已如利刃般直插西戎中军,若贺鲁此时回援...... 阿史那贺鲁狂笑如雷,斩马刀搅起腥风血雨,转瞬便劈碎数十大宁将士的胸甲。雷霆与顾真虽拼死相搏,却难挽颓势——贺鲁刀锋过处,人马俱裂,大宁前锋阵型如被巨斧劈开的朽木,节节溃散。顾真肩甲碎裂,鲜血顺着铁胄沟壑蜿蜒而下,眼见贺鲁刀势再起,那抹染血的寒芒已劈至面门。 \"吾命休矣......\"顾真闭目长叹,却听一声金铁交鸣炸响,震得耳膜生疼。他猛然睁眼,只见一柄古朴禅杖斜插进刀锋与脖颈之间,迸出的火星照亮了持杖人的身影:旧式鳞甲上结满冰霜,猩红面巾下双目如炬。 “是你!\"阿史那贺鲁瞳孔骤缩,刀锋陡然一滞,战意却如野火燎原般暴涨。那头戴红巾的身影低喝一声,禅杖横扫如怒龙摆尾,两人瞬间撞作一处。刀光与禅杖交织成璀璨的银弧,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雪雾翻涌、甲胄铮鸣。那贺鲁的斩马刀狂劈如暴风骤雨,红巾人的禅杖却似巍峨山岳,以拙胜巧。交战圈不断扩大,飞溅的雪块在阳光下如碎玉迸射,周围的士兵纷纷暴退。 跟随在红巾将领身后的也随之杀入战局,顾真看了雷霆一眼,却见雷霆目光定定的追随着那红巾将领。 “雷将军,此人是谁?” 雷霆猛催战马“小子无知,难道连当年西北第一前锋将军的名字也没有听过?” 顾真猛的一惊,边嵘身边的红巾将军,谁人不知,但眼前之人,分明是前几日那个穿着破旧僧衣的老和尚。 老和尚身后,几十余名须发斑白的老将踏雪而来,他们铠甲上的铜钉虽已氧化发暗,却擦拭得锃亮如新,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当先一人振臂一挥,一面赤红为底、银绣\"边\"字的战旗轰然展开——那刺目的红如凝固的血,银线绣成的\"边\"字在雪光中泛着冷冽锋芒。远处厮杀的战场突然静了一瞬,众人皆望向那面战旗:边字最后一笔收束处,隐约可见白狼尾毫特有的弯钩纹路,正是边嵘领军时,用漠北白狼尾毛一针一线绣成的军旗真容。而此时战场上,不仅这一处出现了边家军军旗。 萧离随薛怀义杀至中军腹地,忽见银甲将领踏雪而来,胯下白马喷 吐白雾,赤色边家军旗在风中猎猎如血。银枪将领纵马如电,长枪搅动漫天雪雾,硬生生楔入萧离与多铎之间。战马前蹄重重踏碎冰层,激起雪浪,他猛然勒缰,白马昂首嘶鸣,回身刹那,将领嘴角噙着一抹粲然笑意,正是那已经数日未见的边望。 萧离曾见过边望化身落拓道士执酒壶、落魄文人摇折扇、飒爽侠客倚长剑、影宗宗主披玄袍,乃至小倌楼中霓裳半掩、眼波流转的模样。可此刻,银甲白马踏碎战场飞雪,他横枪立马,战袍猎猎翻卷如燃烧的旌旗——那身染血的戎装裹着滚烫的杀意,比任何伪装都更灼人眼目。萧离喉结微动,不得不承认:这身铁血戎装下的边望,竟比所有伪装都更令人移不开眼。 边望嘴角噙着未散的笑意,朝萧离的方向微微张口,可震天的喊杀声与金铁交鸣声如潮水般淹没了话语。萧离只能看见他唇角微弯,眉峰挑动的弧度熟悉又陌生。待他猛然惊醒时,边望已策动白马如离弦之箭,银枪划破浓稠的血雾,直取狼部王子多铎咽喉——枪尖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冻得周围士兵纷纷后退,仿佛连空气都在这银芒下凝结成冰。 多铎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挥刀迎了上去。作为副将的游千鹤却悄悄扯动缰绳,准备绕到侧面。 这一举动落入了萧离眼中,这小子一贯阴毒,此时必然没安好心,萧离带着梅花卫众人,悄悄的跟了上去。 游千鹤趁乱杀到后方,冲着大宁的帅旗而去,帅旗所在之处,乃是大宁主将薛怀义所在。 薛怀义身边将士云集,忽见前方高杆挂着火球招摇而来。 第八章 险地 薛怀义初时惊诧,正疑惑敌军诡计,定睛细瞧,满脸血色尽。 那杆顶火球竟是薛定北血肉模糊的头颅!那熟悉的面容在火光中狰狞可怖。他浑身剧震,望着那火球说不出话来。 身边的将领自然也认了出来,主动请缨“将军,属下亲自去,将少将军带回来。” “不,本帅亲自去!”薛定北稳住心神,冲着那火球方向一扬马鞭。 萧离见薛怀义竟然亲自追了过去,心下焦急,不由得骂了一声蠢货,这摆明了是西戎的阴谋,用薛定北的人头将主帅引出阵外,但薛怀义偏偏中了计,他乃一军主帅,居然如此意气用事。 那火球在夜空中仿佛一盏灯塔,一路将薛怀义往右翼引去,走了一截萧离便觉得有异,那人头已经足足燃烧了一盏茶有余,却依旧火势猛烈丝毫不减,想来是用了特殊的燃料。但纵使如此,还是能看清薛定北那狰狞的面容。 战场上人马密布,萧离也只能远远坠在薛怀义大队人马的身后,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 “将军!”身边的将领拦在了薛怀义身边,“这上面,怕不是真的头颅,若真是人头,怎会这么久了,还在燃烧。” 薛怀义也从那滔天的怒火中回过神来,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眼那火球,“传令下去,立即回去。” 但他自从下令亲自追着那燃烧的头颅而去时,阵型便被打乱。西戎铁骑如黑色洪流冲垮步兵阵营,马刀翻飞间血柱冲天,残肢断臂飞溅如雨。 薛怀义一咬牙:“从右侧突围,跟关山汇合。” 众人连忙跟着他,往右翼冲去,殊不知游千鹤见了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一番冲杀后,薛怀义终于率大军冲出重围,在敌军右翼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萧离却不由得紧皱起眉头。西戎铁骑如铁箍般截断退路时果断坚决,却见薛怀义率军猛攻右翼时且战且退,恰似围猎者故意松开绳套,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他记得顾瑾曾告诉他,右翼军是由薛怀义的心腹关山指挥,作战军士乃是博州援军。关山为人话不多,城府颇深,很得薛怀义的信任,而博州军主将闫从寿又是薛怀义的嫡系,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岔子,但萧离不知怎的,却一直莫名不安。于是一夹马腹,冲着薛怀义的方向疾驰而去。 右翼战场上,西戎士兵尸横遍野,残旗断戟散落一地。一队骑兵正追杀溃敌,另一队士兵正清点战果,忽见薛怀义浑身浴血冲阵而来,皆大惊失色,慌忙迎上前去:\"见过将军!\" 薛怀义瞥了他一眼,见此人有些面生,便问道:“你叫什么,关山呢?” 那将领指着不远处:“末将赵武,乃博州千夫长,刚率援军而至,与关将军一鼓作气,挫败了一队西戎军,他追败军而去了。” “让他回来,别追了,小心落入敌人圈套。” “喏!” 薛怀义见倒了一地的西戎士兵,赞道:“做的好,等下随我杀回去,接应大军。” “喏!” “将军,你肩膀上中了两箭!”赵武提醒道。 薛怀义见不远处伤兵三五成群,正聚在一起处理伤势,他便下了马,面上带着微笑,赞许的对他们点了点头。 副将销掉了箭矢,帮他解开了甲胄,薛怀义嘶了一声,将目光移到脚下。 脚边躺着几具西戎士兵的尸体,他的余光忽然瞟到一只染血的手指突然颤动。薛怀义心头剧震,刚要后撤,那\"尸体\"竟如离弦之箭弹起,弯刀裹挟着腥风直取咽喉! 他猛的一侧身,堪堪避过了刀锋,但见方才倒地的尸体齐刷刷爬起,朝薛怀义蠕动逼近。\"将军小心!\"博州千户挥刀疾冲而来,可那刀尖却诡异地偏转半寸,在薛怀义喉头三寸处硬生生划出一道血线——这哪里是救援,分明是要趁机杀人。 薛怀义后背骤然灼痛,转头见副将咽喉插着半截断箭,鲜血汩汩染红胸甲。四周惨叫如沸,博州军士与\"西戎死尸\"同时暴起——这些人先是用薛定北的人头引他来到右翼,忽闻大捷心下一松,待众人松懈之际,刀光如雪片般掠过脖颈,转眼间尸横遍地。 赵武刀刀直取要害,寒光乍现间,一名小将猛地扑向薛怀义。\"噗呲——\"刀锋透胸而过,那小将喷出一口热血,染红了薛怀义的战袍。\"将军快走!\"他嘶吼着跪倒在地,而此刻,四周铁骑合围如铁桶,刀枪如林,杀声震天,薛怀义与残部已被困在这修罗场中央。 \"众将士听令,随我杀出血路!\"薛怀义横刀怒喝,趁赵武微怔之际,猛然挥刀劈向其咽喉。食因方才拔剑已卸去半身甲胄,此刻刀锋过处,右肩至腰腹绽开数道血痕,深可见骨。剧痛如烈火焚身,他咬紧牙关,鲜血顺着臂膀滴落,在雪地上烫出点点红梅。 一名西戎武士暴喝跃起,弯刀裹挟腥风直劈面门。薛怀义分身乏术,正准备咬牙用肩膀硬接,却听\"咔嚓\"一声脆响——寒光乍现,那颗头颅已滚落脚边。萧离落在他身前,横剑而立,剑锋滴血,衣袂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恍若鬼魅乍现。 梅花卫众人纷纷赶到,将薛怀义护在身后,厮杀在一起。 敌人一波一波的倒下,但很快便又补上。 萧离退到他身边:“上马。”薛怀义一咬牙,往后退去。他心中涌上一阵羞愧,他一直防备萧离,不让他插手军务,没想到生死攸关,他居然舍命来救。 但他作为一军主帅,若是死于此处,必定军心动摇。 在将士的掩护下,薛怀义上了战马,却见越来越多的人,将萧离围在了中间。 不远处又有一队人马从西戎大军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薛怀义一夹马腹:“走!” “梅六,撤退!”萧离见薛怀义已走,再不恋战。 梅六单手持剑而立,剑锋上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烫出 点点红痕。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北边又来了一队西戎骑兵,怕是要把咱们包饺子了。\"说着猛地推了萧离一把,\"令主快上马!我带人断后,保管让这群杂碎尝尝梅花卫的厉害!\" 说完手起刀落,将陈武斩杀在面前。 萧离不后悔救薛怀义,他若死在此地,军心一乱,牧洲定然危已,但他也不忍心看梅花卫的兄弟葬身于此地。 “听令撤退,若我落于西戎手中,他们不会杀我!” 梅六等人又砍翻了数人,浑身浴血却杀气四溢。 “一起走!” 萧离没想到这群梅花卫在关键时刻都不肯抛下他先走,不由得涌上一阵热意。 “那就杀出去。” 马蹄声如闷雷般碾近,萧离挥剑斩落身前敌寇,却见那队铁骑竟无视他们,径直冲向溃散的步兵营。他猛然转头,正撞见关山一身狼狈的走到他跟前,战甲破损,头盔也丢了,面带苦笑的说道:“博州军反了,我被他们带着,差点中了埋伏,幸好得人相救,逃了回来。” 说完便提着枪杀向了博州军。 萧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但也顾不上探究,也跃上一匹战马,跟在关山后面,冲向了敌军。 关山身后五千残兵如血色洪流席卷而来,弯刀与长枪交织成钢铁荆棘。博州叛军阵型骤裂,不到半个时辰,战场上便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原本嚣张的敌寇在关山铁骑冲击下,倒也呈现了颓态。 第九章 配合 这场战打了将近三天,双方损伤都很惨重, 右翼大军因博州军的反叛,差点全军覆没。关山领着的人马被叛军和西戎军夹在中间一路逃到夹板沟。 “当时属下率领三千残军,躲到了夹板沟附近,准备借助地势再进行最后一波抗争,也不枉费将军栽培一场,但生死关头,忽然冲出来一队人马,将叛军和西戎军也击退了。” 关山低声说道。 “他们是不是穿着以前的铠甲,打着边家军旗?我们也遇到了,”顾真忽然插嘴说道,雷霆慌忙踢了他一脚,但还是没打断这个愣头青。 “我和雷将军被阿史那贺鲁压着打的可惨了,幸好那个大和尚来了,否则现在在这里跟你们说话的可能就是我的鬼魂了。” 顾真讲的笑话,谁也没有逗笑。 薛怀义这次伤的不轻,有些虚弱的咳嗽了一声对雷霆说道:“你可认得赵武?” 雷霆点了点头:“此人原本是博州一个富户的二儿子,家里颇有些钱财。” 言外之意这官便是买来的。 薛怀义冷哼一声。 “但这小子手上没什么实权,平时也就是守个城,而且也没有作战经验,此次居然派 他领兵,的确很是蹊跷。” “或许整个赵家,都是西戎安插或者收买的细作。”萧离忽然开了口。“就连朝中宫中,都难以幸免。” 雷霆叹了口气,不发一言,他在博州多年,对博州的情况了然于心,主将闫从寿乃是靠姻亲关系上位,手下亲信皆有亲戚关系或者利益往来,他与成锋,都属于不喜钻营的将领。所以当初萧离以性命胁迫他派兵支援牧洲时,方才派了他们前来。一旦薛怀义追究,正好推他们二人出去,只是万万没想到,博州军居然反了,还差点害死了薛怀义。 薛定坤所在的左翼大军也曾遇到一队打着边家军旗的人相助,但他比在场的将领都更了解自己的叔叔,因此一句话也没有提及。 “此战虽因博州军叛变而先失优势,然究其根本,实乃本帅骄纵轻敌,昧于形势,终致中军溃败,将士喋血。每思及此,愧疚难当,夜不能寐。身为三军主帅,本当明察秋毫,谨而慎之,却因一时轻慢,使将士罹难,军威蒙尘。此罪此过,百死莫赎。” 下面的将领纷纷跪下,关山开口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此次我们虽然损失惨重,但西戎也折了不少人马。” 他顿了顿:“西戎进攻的主力,乃是鹰部的人马,如今久攻牧洲不下,又折损了不少人马,定要从其他地方调兵。” 薛怀义右臂绑着绷带,用左手指了指孜洲的位置:“隼部夺了孜洲,驻扎在此地,博州应当是狼部驻扎。” 逍遥王站到薛怀义身边说到:“阿依古丽还在我们手上!” 萧离摇了摇头:“西戎大军,绝不会因为她而退兵的。” 逍遥王皱了皱眉头:“那怎么办,不然杀了,每天还得浪费粮食养着她?” 薛怀义叹了口气:“杀也杀不得。” 关山脸上带着笑意:“她是隼王最宠爱的外孙女!” 薛怀义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你是想利用阿依古丽离间西戎三部?” 关山点了点头:“西戎王虽然娶了隼王的女儿为妻,但贵妾不少,生下的子女众多,狼王的儿子多铎,虽然有意要娶阿依古丽,但说到底不过是看中了她的背景,没有阿依古丽,鹰王的其他女儿也可以。” 这次的会议虽然叫上了萧离,但是萧离的话极少,一般都是只听不说。 “我听阿依古丽说过,她那根鞭子,是隼王特意做了送给她的。” 阿依古丽的原话是,她长的像早逝的外婆,所以外公一直笃信她是外婆再次投胎来陪伴他的。 “就算阿依古丽在隼王心中分量够重,但肯定不够让他背弃西戎。”逍遥王摇头。关山笑了起来:“西戎众部同气连枝先要瓦解并非易事,但隼王年迈,相较于其他两部,并无逐鹿中原的野心,所以在此战役中,他率领部众占领孜洲后,一直稳居一隅,保障西戎大军的粮草。但眼下,我朝大军援军已至,西戎则不断伤亡,定要从两州调军,我们所需的,则是让孜洲的西戎援军缓上一缓。” 薛怀义沉默不语,显然是在思考这一计划的可行性。 “此外,我们原先安插在隼王身边的人传来消息说,阿依古丽并不愿嫁给狼部的多铎王子,但鹰王为了笼络狼部,不顾阿依古丽的意思,这让隼王很是不满。” “虽然西戎嫁娶不似中原讲究父母之命,但阿依古丽贵为西戎公主,肯定是不能自己做主的。”薛怀义低声道。 关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隼部也有不少勇士的。” 顾瑾拍手道:“隼王年纪大了,肯定更想最喜爱的孙女承欢膝下。” “没错,所以若是隼王愿意合作,我们便将阿依古丽送去孜洲。” 此举既可暂时缓解三军合围牧洲的危险,又可离间西戎三部之间的关系。 萧离冷声说道:“若是他不同意呢?” “那就杀了阿依古丽!”关山的脸也沉了下来。 薛怀义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博州的位置:“如今博州也已经被西戎占领,此事对我们大为不利啊。” “若是我们能说动隼王,让其暂缓支援时日,那么我们便能分出一部分兵力,在路上伏击博州来的援军。” 他指着一个地方说道:“此处叫做黑风岭,是博州到牧洲的一处必经之地。” 萧离看了一眼雷霆,有些困惑的说道:“我们当日从博州赶来牧洲,似乎并未经过此地。” 雷霆看了他一眼,却说:“过了的,只是此地有些特殊?” “哦?”萧离有些不解。 关山解释道:“此地名为黑风岭,两侧地势险绝——一侧是陡峭山壁,怪石嶙峋,寒风穿谷如刀割;另一侧则是无边沼泽,终年翻涌着幽绿毒雾,连飞鸟误入亦会坠亡。此岭凶险,唯有待寒冬至、地面冻得铁硬如石时,方能冒险通行。” “若是平日,大家宁愿从岭上过,只是岭上路窄陡峭,战马难以通行。” 雷霆瞟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薛怀义,见他面上并无异色,才开口说道:“我们当日走黑风岭,一路顺畅是因为领路人乃是黑风,令主可知黑风名字的由来?” 萧离略微一思索,“他跟黑风岭有关?” “他之所以叫黑风,便是因为他是边将军。”雷霆将“将军”两字声音压的极低,像是含在喉咙里一般说道:“在黑风岭捡到的!捡到带回军营之前,他都是生活在黑风岭,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所以他认识路?” 关山点了点头,“没错,就算是在夏季,他也能从沼泽里安然穿过,我曾经很困惑,问他究竟是靠什么识路的。他说他也搞不清楚,但就是知道该如何避开危险。” 萧离反应了过来:“也就是说,就算冻上了的黑风岭,也并非完全安全。” 关山点了点头:“实际上,如今大家所走的路,便是很多年前,黑风给大家指的路,而其余的地方都立有危险的标识,若是走进去,很有可能出不来。” “所以,你是想在此地设伏,伏击西戎军?” 关山点了点头,有些迟疑的说道:“不过此事还需一人配合才行。” 薛怀义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说道:“叛将黑风,你确定他能为我所用?” 第十章 智取 阿白也算是边家军后人,其祖父因追随边嵘举家获罪,慧觉赶到时只来得及救下家中十岁幼子,将其养在镇国寺的后山,长大成人后遇到了因天生白子被村民残害驱赶的女子,生下了阿白。 两人被边望带离京城,没想到竟然在此处碰到了。 两个孩子都不太会说话,但见到萧离之后都笑的很开心,石头嘴里发出了呵呵的声音,还张开了手臂,做出了一个飞翔的动作。 萧离有些纳闷的看了看了边望一眼,边望含笑看他,解释道:“他问阿鹤呢?” “阿鹤被我留在京城了!” 石头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是一转眼看见他身后的梅六,眼睛一亮,跑上前去,从兜里掏出一把果子递了上去。 梅六本想摸摸他的头,但无奈这半年石头又长高了一截,他根本拍不到了,于是大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再接过了果子,刚喂到嘴里,脸都皱成了一团。 石头大笑着牵着阿白跑远了。 梅六看着两人满身枯草蹦跳的身影,也笑了起来:“石头在这里可比在司家当小少爷的时候开心多了。” “在这里打西戎狗也比在京城勾心斗角开心多了。”边望指了指远方:“走,去战场。” 他们跟随边望从南面下了山,忽见道中突兀横卧数块巨石,犹如天降屏障,将原本可容六马并驰的宽阔道路生生截断。 忽闻远处马蹄震地,如闷雷滚滚,似有千骑疾驰而来。边望眉头一紧,猛地挥手示意。四周人影倏忽散开,如幽灵般隐入山林,转眼消失无踪。 戎骑如潮水般涌至巨石前,铁蹄轰然踏地,却不得不停下。为首的将领怒目圆睁,反手一鞭抽向身后的亲卫。一名骑兵连滚带爬地跪在马前,额角渗出冷汗:\"将军!方才我等亲自探路,此路尚且畅通无阻,怎会突然出现这般巨石?” 西戎将领看了看那十多块巨石,若要搬开,还得耗费一番功夫,关键是地面也被砸的凹陷了下去,还得下马慢慢的爬过去。他又抬头看了一看右上方的山岭,冷笑一声,扬手一指左边:“从那边绕过去。” 随行的一名中年人面上出现惊慌的神色,“将军不可。”说完凑近他耳边叽里咕噜的不知说着什么。 将军笑了笑:“雪已经下了大半个月了,沼泽早就被冻上了,再说了,我们还缺探路的吗?” 将领猛地一挥手,数十名身着大宁军甲胄的士兵被驱赶至队伍最前方。他厉声喝道:''你们几个,立即上马,作为先锋开路!''\" 那些大宁将士对视一眼,敢怒不敢言的朝着左边那条小路走去。脚下的土地被雪盖着,每一步都踏得士兵们心惊肉跳。几名探路的士兵绷紧身躯,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不时紧张地环顾四周。脚下碎石松动,发出令人胆寒的滚动声,吓得他们汗毛倒竖。所幸这条险路竟出奇地平坦坚实,路面稳固无虞。四周静悄悄的,不见敌军踪影。士兵们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但多年的战场经验仍让他们不敢松懈,握紧刀柄继续谨慎前行,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积雪覆盖的石碑矗立在岔路口,斑驳的碑面上\"险路勿行\"四个篆字依稀可辨。西戎将军驻马凝视,突然扬声询问身旁的年迈向导:\"若从此处绕行,需耗时几何?\"老军人眯起昏花的眼睛,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须:\"回将军,约莫两个时辰。\"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自从朝廷重修官道,我等已多年不曾走这条险径了。\"说完又瞟了一眼那大将军的冷面,指着前方说道:\"这沼泽暖季时软如棉絮,任你是千军万马也难逃灭顶之灾。\"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唯有寒冬封冻,冰层足够厚实时,才能勉强通行。\" 探路的博州军在西戎士兵之前走了约莫一里地,都并未发生异状,西戎大将大军一挥,示意大军跟上。 大军又前行了一个时辰,道路坚实周围也没有敌军异象,众人逐渐的放松了警惕,行进的速度也越发的快了起来。 前方出现一条岔道,将军的坐骑猛地扬起前蹄,鼻翼急促翕动,铁蹄不安地刨着冻土。他迅速翻身下马,轻抚马颈,发现战马瞳孔紧缩,正警惕地盯着右侧。 他伸手指了指右边的岔道,命探路的博州军走右边岔道,探路的博州军战马也发出刺耳的嘶鸣,马蹄疯狂踢踏,仿佛在抗拒某种无形的威胁。将军眯起眼睛望向右侧—— “战马有灵!天神庇佑!” 说着指了指左边的路:“走这边!” 大军紧随其后,往左边走去。 边望站在黑风岭高处,勾起了嘴角。萧离站在他身边,看着左边的路。“你将人马埋伏在右边?”边望笑了笑:“两边我都没有埋伏人马。” “哦?”萧离不解的问道。 “但是那些战马为何不走右边?” “你还记得那木兰族的明月公主吗?”边望突兀的问道。 萧离有些不解,点了点头。 “他们部族居于折姆山脚下,世代与马为伴,可以说是西北一代最善于养马的人了,西北水土贫瘠,但有些地方就算草场丰沃,这些马匹却绝不会去?” 萧离恍然大悟:“所以你将这些马不喜欢的草,弄在了右边的路上。” 边望点了点头:“将草晒干磨粉,洒在路上,人看不出端倪,但是战马有灵。” 戎大军继续前行,忽觉前方雪势渐稀,皑皑白雪如被无形之手层层拂去,渐渐露出冻土原本的灰褐色。将军驻马观望,见那冻土虽不似坚冰般晶莹,却也冻得结结实实,踩上去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更令人宽慰的是,方才还焦躁不安的战马此刻也安静下来,马蹄踏在冻土上稳稳当当,再无半分异样。 五万铁骑悉数踏上冻土,忽闻狼嚎撕裂荒原,凄厉回荡,似千狼齐喑。战马竖耳颤栗,但毕竟久经沙场,并未慌乱,很快便在喜荣军的控制下镇静下来。 西戎大将横槊勒马,目光如电,“快速通过此地!” 铁骑井然有序的快速前行,一块石头后蓦地窜出几支乌黑的箭矢,直取队伍末尾的马臀。战马吃痛扬蹄嘶鸣,拖着铁甲撞向同伴,整条锋线如被劈开的冰层般裂开缺口。狂奔的马蹄踏碎冻土,扬起雪雾。 “稳住阵型!”大将见后方乱了起来,大声喝道。 大地在万马奔腾的疯狂踩踏下剧烈震颤,积雪飞溅,碎石崩裂。西戎铁骑的战马前蹄突然陷入冻土,仿佛踩碎了一层薄脆的蛋壳,\"咔嚓\"一声,漆黑的沼泽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腥臭的泥浆混合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战马们惊恐地嘶鸣,前蹄深陷黏稠的泥浆,越挣扎,泥浆便如活物般裹缠上来,将它们缓缓拖向深渊。 但越是挣扎,冻土裂开的范围越大。 士兵们挥舞刀剑,试图斩断缠住马腿的淤泥,可沼泽却如饥饿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有人试图跃马逃生,可刚一提缰,坐骑便发出凄厉的哀鸣,前半身已没入泥沼。将军怒吼着挥剑劈向沼泽边缘,却连人带马一起陷入漆黑的泥浆,只余挥舞的手臂在泥沫中沉浮。整支铁骑如被无形巨手拖拽,向着死亡深渊滑落,绝望的嘶吼与泥浆翻涌的咕噜声交织。 第十一章 再取 五万骑兵,最终逃出来的只有两千余人,却被守在前方的岳长空悉 数拿下,己方未伤一兵一卒。 “好小子!”安伯等人拍着边望的肩膀,夸赞道。 边望只是含笑看着萧离,萧离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 “你料到薛怀义也想突袭这支援军,便先下手为强了。”萧离想通了一些事情。 边望点了点头:“这二十多年,西戎兵秣马厉兵,大宁军却贪图安逸,若真要硬碰硬,大宁军绝不是西戎人的对手,之前几次战争的结局你应该看到了。” 他望着山下,语气淡淡,但神色睥睨。 “如今的西戎虽然以鹰部的势力最大,但隼部和狼部的战力也不容小觑,这三个部族之间应当有条件并未谈妥,因此隼部和狼部都保存了自己的实力。鹰王久攻牧洲不下,又因阿依古丽被俘,失了先机。现在显然已是不得已开始妥协,想要联合三部人马,一鼓作气拿下牧洲,直取中原。若真的到了那时,中原怕是要流血漂橹,遍地哀鸣了。” “其实,若是鹰王再等上几年,将狼部与隼部彻底的收服,再行进攻,势必所向披靡。” 萧离想了想:“但是今年天降大灾,让他不得不提前发动战事。” 边望笑了笑:“这其中怕是少不了游千鹤的推波助澜。” 他忽然转身看向萧离,眼神中尽是难以言说的风云涌动。 “阿离,若想击退西戎大军,绝不能让他们会合!”他指了指北边:“我去博州!”边望的眼睛尤其的明亮:“若有可能,你替我看住西边。” 萧离皱眉:“薛怀义不让我插手军中事务,更何况,我不会领兵!” 边望摇头失笑:“阿离你太谦虚了,你当了这么多年梅花卫统领,总好过我爷爷,他以前一直是个不识字的奴隶。” 萧离还待说什么,却被边望打断。 “黑叔和慧觉带着人马已经从黑风岭绕去博州了,我马上得走了,若是薛怀义问起,你告诉他,是黑叔率人伏击了援兵。” 关照在另一处山坡上吹响了口哨,岳长空神色复杂的走向边望:“走了!”说完又对萧离一挥手:“保重!” 边望笑了起来,忽然上前给了萧离一个拥抱,“保重!” 待边望等人的身影消失后,梅六才上前,“令主,我们是来干嘛的?看他不费吹灰之力的灭了西戎几万人马的吗?” 萧离也很费解,本以为边望让他来黑风岭,是有重要的事情与他商量,但结果早已布好了局,请他看了一出好戏,便径直离开了。他没有帮上任何的忙,也对他未来的筹谋一头雾水。 但他不得不承认,以前虽然觉得边望智计百出,筹谋得当,但在这战场上,他似乎更加游刃有余。 萧离带着梅花卫又一路飞驰回了牧洲,将黑风在黑风岭截杀了狼部自博州而来的援兵一事告知了薛怀义。 而帐中众人,除了薛怀义,皆是面露喜色,其中以逍遥王顾瑾为甚。 “好家伙,一下就折损了狼部几万兵马,不愧是熟知地形的老将军。” 薛怀义沉默了片刻问道:“黑风那边伤亡如何?” 萧离想了想说道:“我赶过去的时候,黑风他们已经走了,西戎战马被他们引入了沼泽,应当伤亡不大。” “好,隼王那边也传信过来了,他同意了我们的提议,但要求我们立马将阿依古丽送过去!” 薛怀义看了一眼萧离,“萧令主能否帮个忙。” “护送一事,就交给在下吧。”萧离干脆的答应了,正好边望让他帮忙看着西边,他正好去孜洲看一看。 “属下愿与萧令主同行护送。”关山出列说道。 “此行路上需要低调,既要保证阿依古丽的安全还要不被西戎人察觉,人数多了,难以隐藏行迹。”薛怀义看着关山说道:“而且我如今受了伤,很多事情需要你帮我处理。” 关山看了一眼萧离,又坐了下来。 “隼王说他将派人在孟塘关接人,你们只需悄悄的将公主送到关口外即可。”薛怀义看了一眼萧离。 “我带梅花卫上路即可!但我对路况不熟,还需两名领路人!” 薛怀义点了点头,“事不宜迟,今夜就得出发!袁思敬,你挑两名功夫好机灵的斥候给令主,袁思敬,袁…”牧洲主将袁思敬这才如梦初醒般猛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薛怀义,又飞快地移向萧离,目光闪烁不定,,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 薛怀义将他单独留了下来,袁思敬凑到薛怀义的耳边,小心翼翼的低声说了几句,薛怀义惊的一下站了起来,怒视着袁思敬,难以置信的说道:”你说什么?丢了?怎么丢的?” 袁思敬期期艾艾的苦着脸说道:“除了打仗,我都是一直带在身上的,昨日不是出城跟打了一场吗?回来后就发现东西不在了。” “废物!”薛怀义骂了一句。 “我特意将东西交给你保管,就是看中你心思细腻,性格保守谨慎,你如今居然告诉我东西丢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袁思敬压低声音说道:“将军,你给我的那块铜牌,我放在屋中一堆铜牌中间,看上去相差无几,但偏偏,十几块里就丢了那一块。” “而且你只说让我帮你好好保管,却从未告诉过我用途。” 薛怀义叹了口气:“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这个东西历来只有北疆统帅和三洲的总兵知道,若以后你成了三洲总兵之一,我定然会告诉你!” 袁思敬慌忙摆手,“将军,我的意思是,既然这块铜牌代表的意义这么隐秘,那么来偷这东西的人,应当就是这三洲的总兵的人,如今博州和孜洲都落入了西戎手中,会不会是?” 薛怀义皱眉想了一会:“就算他们将秘密告诉了西戎人,但他们怎么会知道东西在你手上?定北虽然死了,我侄子定坤也在军中。” 袁思敬心中一惊:“将军,莫非是您身边的人?” 只有薛怀义身边的人,才有可能知道那块不起眼的铜牌的意义,更有可能猜到东西放在了他手上。 薛怀义的面色渐渐的凝重了起来,自从他坐上了这个位置,从他父亲口中得知了这个事情,便一直守口如瓶,连薛定北都没说过,更遑论他人。 但这个秘密的设立者不是别人,正是边嵘,边嵘在死前,亲自将东西交给了父亲,对他讲了这个秘密。 “平日丰年,可将粮食存于此处,若遇到战乱,被围困或是无粮,可凭借着四块铜牌开启,可救西北将士性命。” 边家军余孽,一定是边家军余孽,最近打着边家军旗,频频游荡在战场上,危急时刻力挽狂澜,让军中盛赞一片。但光是黑风带出去的那一万七千多人,在这寸草不生的西北地界上,要吃要喝,他们哪里来的粮食,他们一定在打存于孜洲的粮仓的主意。 薛怀义猛然想起那一万多人从城中凭空消失又像幽灵般骤然出现在战场上。他们先是神兵天降般解了关山之围,又及时赶到救了他一命。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原来边家军的残余势力竟一直潜伏在他身边,所有这些不可思议的转折,都是那个神秘人暗中布局的结果。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仿佛有冰冷的蛇爬过脊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十二章 护送 阿依古丽一听要将她送到孜洲外公手中,欣然应允。 “不过这一路上危险重重,一切都要听我指挥,你不能擅作主张,你若想趁机逃跑,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萧离冷着脸说完,忽然一把捏住了阿依古丽的下颌,将一颗药丸扔了进去,“这是栖凤谷谷主亲自炼制的七七断肠丹,若四十九日没有服下解药,则从肠子开始,全身溃烂而死。” 阿依古丽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萧离,“我还以为你跟别的中原男人不一样呢?原来你比他们更恶毒。” 萧离冷哼了一声:“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黑色衣服:“换上!”说完便转身离去。 趁着夜色,三十多个黑衣人快马出了城,往西边而去。 孟塘关在孜洲境内,紧挨着牧洲,沿途要经过十三个关卡三十多个哨所,萧离带着薛怀义给出的文书,一路倒是畅通无阻,只是随时都遇到盘问与滋扰,让梅花卫颇为气结。 “令主,前方过了寒石关便出了牧洲地界了,再往前走三十里,便是孟塘关。” 梅六单手举起:“兄弟们,打起精神来。” 他们都穿着一样的黑色衣服,只是队伍中间,坐着一人头戴纱巾,将头部裹的严严实实。 突然,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如同枯枝被踩断。梅六眼神一凝,右手已按在剑柄上:\"停!\" 队伍瞬间静止,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凝固在夜色中。唯有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破空之声响起,弩箭过后,数十道黑影从林间陡然跃出,手持弯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他们行动迅捷、目的明确——直直的冲着队伍中间那蒙着面纱的黑衣人而去。 梅花卫且战且退,剑锋如雪,刀光似电,不断收缩阵型,将那戴纱巾的黑衣人死死护在中央。 \"速战速决!\"为首的刺客低喝一声,“小心引来官兵!” 但梅花卫本就各个功夫高强,此次更是布出剑阵,一时间想要拿下绝非易事。只是他们的首要任务乃是护住人质,因此难免有些顾此失彼。 两名梅花卫守在阿依古丽身侧,神情警惕。 林间忽起幽笛,如泣如诉。七八道素白身影踏月而来,衣袂翻飞间,一条两丈余长的银丝带凌空掠过梅花卫头顶,\"唰\"地缠住后方古树。借力一荡,这些身影如鬼魅般飘至阿依古丽身旁。 梅六大喝一声,剑锋急转。 最前的白衣人指尖银光闪烁,三枚透骨钉破空袭来,直取那头戴黑纱者的咽喉。 笛声骤急,那些白衣人齐齐的攻向了那两名守在阿依古丽身边的梅花卫。 大道上突然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 “退!” 刺客对视一眼,果断的开始撤退。 白衣人袖中寒光乍现,十多枚暗器直直的射向了那被黑纱包住了脸的人质。 \"小心!\"梅六暴喝,剑光横扫,叮叮当当挡下数枚暗器,但还是有两枚射入了黑纱人的身上。 笛声戛然而止。 那些白衣人在同伴的掩护下,全身而退。 贴身护卫的一名梅花卫单膝跪地,指尖轻触黑纱人胸前的伤口。那伤口极小,几乎不见血痕,只有一片诡异的青黑色在皮肤下蔓延,边缘已经微微凝固。 \"暗器上有毒。\"另一名梅花卫低声开口,竟赫然是萧离。 那梅花卫抬起了头,目光灼灼的看向萧离,声音竟然有些颤抖,一双寒星似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位草原上天不怕地不怕的公主,竟然露出了胆怯。 “他们竟然要杀我?” 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阿依古丽眼中绽放出一丝带着苦楚的寒意。 “是我父王派来的人吗?”她猛的摇头:“不,肯定是多铎!是他!”萧离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不像是西戎人,再说了,你父亲没有必要杀你!” 阿依古丽愤恨的踹了地上一名死掉的刺客一脚:“好你个多铎,我不愿嫁给他,他便想杀了我。” 萧离皱眉:“若你死了,对多铎有什么好处?” 面色愤怒的阿依古丽被噎了一下,仔细一想:娶她是想笼络隼部、鹰部两大部族的关系,但她若死了,多铎依旧是狼部的王子,依旧会娶另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虽然表面上并无影响,但私下一定会被自己的父王和外公记恨。 “其实,你当日被俘之时,便有人想要接近你,起初我以为是想救你,但那些人,似乎更想杀你!”萧离语气淡淡的开口。 阿依古丽抬头看他:“为什么?” 萧离摇了摇头:“我对你们西戎内部的状况不了解,但可以肯定是,以前也好,这次也罢,冒险杀你,肯定不是为了私仇,而是更深刻的目的。”他顿了顿说道:“以前我以为是为了阻止两国议和,激化矛盾。”但眼下两国随着薛定北的死已经势同水火,阿依古丽的生死,对大宁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是对于西戎来说,却是未必。 “公主若是死了,我想三部之间肯定会产生嫌隙,你不妨想想,到时候谁会是获利最多的人。” “走吧公主,背后下手的人会以为你已经死了,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尽快将你送到孟塘关。” 说完梅花卫便将那被黑纱遮住了面部的尸首抬上了马背,继续朝着西边走去。 阿依古丽之前按照萧离的意思,扮作了梅花卫混在队伍中,又被喂下了毒药防止她打主意离开,但她一路上都没有消停,搞的梅六他们苦不堪言,也就只有在萧离面前老实片刻。 但经过这一次,她明白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那些簇拥与跪拜,那些以命相护的忠诚,从来都不是因为\"阿依古丽\"这个人。 她是鹰王膝下最骄傲的女儿,是隼王血脉延续的外孙女,是西戎百万铁骑捧在掌心的公主。人们跪拜的是她头上的金冠,护卫的是她血脉里流淌的王族图腾。若剥去这些璀璨的外衣,她也不过是草原上武艺略胜一筹的女子罢了。 那些炽热的忠诚与冰冷的刀锋,从来都只为\"西戎公主\"这个身份燃烧或折断。 她忽然冷笑一声。 原来她的生死,从来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筹码。 活着,是某些人手中可以号令草原的旗帜;死了,便是另一些人借机掀起的腥风血雨。那些簇拥她的人,那些刺杀她的人,甚至那些为她流泪的人——都在各自的算盘上,把她碾碎又拼凑,拼凑又碾碎。 她阿依古丽,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一面旗,一个永远被争夺的符号。 她忽然觉得可笑。 隼王疼她,因为她长的像娘亲,也像外祖母。父王宠她,也不过是因为她是隼王最疼爱的外孙女,是隼王血脉的延续。 至于那些为她大打出手的男子—— 他们爱慕的,从来都不是阿依古丽这个人。 他们垂涎的,是她背后的西戎王权,是她外祖父的威名,是她父亲手中的兵权。他们想娶的,不是一个心爱的姑娘,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平步青云的靠山。 她阿依古丽,不过是他们攀附权贵的阶梯罢了。 那些曾为她厮杀争斗的男人,那些曾跪伏在她脚下的王公贵族,那些以为能操控她命运的权臣—— \"我偏偏不让你如意!\"她猛地攥紧马鞭,指节发白,\"我要活着——\"而且要按我自己的意思活! 不再是棋子,不再是被交易的筹码。 第十三章 劫狱 “阿依古丽!”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走在众人之前,难掩激动的 小跑了过来。 “阿达!”阿依古丽一扫之前的郁闷,扑进了老者的怀里。 萧离没有想到,这隼王竟然来了孟塘关接这个外孙女。 两人用西戎语低声说着什么,只见阿依古丽神色倔强,眼睛却有些发红。 隼王拍了拍她的肩膀,朝着萧离走了过来。 隼王乌木丹六十出头,银发如刃,眉峰如刀。灰蓝眸子锐利如鹰,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如石刻般坚毅。褪色的狼皮大氅裹着他精瘦的身躯,指节粗大变形,却仍能拉开草原上最硬的弓。 “多谢这位大人,送阿依古丽到我身边。” 他的发音很古怪,但单手贴胸,竟对萧离行了个标准的西戎见客礼。 萧离学着他的样子,也连忙还了个礼。 “我已经依照之前的约定,没有按照鹰王的要求立即发兵。”隼王眼神一变:“但下次见面,你我依旧是刀兵相见。” 萧离点了点头:“多谢隼王守信。” “现在我们两国正打仗呢,我就不邀请你做客了,若以后有机会,请到我们隼部,来品尝最地道的奶酒!” “好!”萧离点了点头,又对着阿依古丽拱了拱手:“公主告辞。” 说完便翻身上马,领着梅花卫往来路上疾驰而去,但顷刻之后,身后便响起了马蹄声。 “令主,那公主追上来了。”梅六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一路相处,阿依古丽看萧离的眼神,到底带着少女特有的缱绻。 萧离停下马,眼神中也带着几分诧异。 阿依古丽气势汹汹的翻身下马,将手朝着萧离一摊:“解药!” 萧离恍然大悟,“没有解药!” 阿依古丽面上的红晕褪去,正待翻脸,却听萧离说道:“我骗你的,没有毒药!” “你!”阿依古丽的眉头皱起,“你们这些男人,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说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萧离看着马上的阿依古丽,英姿飒爽的背影,无奈的摇头笑笑。 梅六忍不住开口:“这姑娘人挺不错的!” 回程的路快了许多,但刚进城,便被顾瑾拦了下来。 “三件事情,一是我们被隼王摆了一道!” 萧离脸色一变:“怎么说!” “他的确按照之前与我们的约定,并未赶来牧洲与鹰部汇合,但他趁机发兵甘州,夺下了甘州,如今甘、孜二洲都在他手上!” 想起那位爽朗的老人,萧离眼神一变,算了算时间,他亲自前来孟塘关接阿依古丽,却命手下攻下了甘州! “第二件事,薛怀义抓住了内奸,你猜是谁?”顾瑾压低声音说道。 “关山?”萧离似乎并不意外! “没错,就是他最信任的关山,黑风是被他放跑的,听说他还偷走了薛怀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顾瑾压低声音说道。“现在已经被薛怀义关押在牢中。” “第三件事呢?”萧离问道。 “第三件事。”顾瑾叹了口气:“皇兄与薛怀义,怕是更睡不着了。” 萧离心中一跳,忽然想起了边望。 “博州被夺了回来。”顾瑾讪笑了一下,眼神中带着一丝尴尬。“是被边家军旧部夺回来的!如今博州城墙上,立的乃是边家军旗。” 萧离眼中带着一丝惊讶,不明白边望这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们对抗西戎,却不承认自己的大宁军,也不听从朝廷与薛将军的号令。” 萧离想起当时逃离牧洲的时候,他们带走的只有一万七千多人,就凭这些人马想要夺下博州,无异于痴人说梦。 “听说边家军的旗号一出,周围的山匪沙匪尽数投奔,还有不少边家军旧部再加上西北一带的流民,从开始的两三万人,在慧觉黑风他们的带领下,与西戎打了起来,结果嘿,人越打越多,拿下博州时,人数已逾十万。” 他一边观察着萧离的脸色,一边小声的说道:“听说当年,边家还有后人活着。” “薛怀义先失永宁,一路败走至牧洲,朝廷援军到了,却依然击不退牧洲城外的大军,如今西北三洲也落入了西戎人手上,而那边家后人振臂一呼,响应者众,一日便夺回了博州!” 顾瑾又叹了口气,伸手想用胳膊肘捅一下萧离,却被萧离轻飘飘的一避,让了开去。 “哎,若是平日,我还挺乐意看老薛吃瘪的,但眼下….” 逍遥王顾瑾望着博州的方向,“这边家军崛起,不是个好兆头啊!” “听说博州附近有很多关卡,都绑了总将,直接归附于边家军了。” “薛怀义怎么说?”萧离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等皇兄下旨呢!”逍遥王讪笑了一下,“不过好歹拿我当个王爷看了。” 萧离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疾步走到窗边,凝神听着。 顾瑾神情紧张,“怎么了?” “我出去一下,梅六你们保护好王爷!”说完便闪身出去了。 逍遥王在门边伸长脖子张望着,只见东边隐隐有火光。 暮色笼罩下的牧洲城东侧突然腾起浓烟,火舌在屋檐间肆虐。守城士兵刚冲向火场,就被二十余名蒙面黑衣人拦腰截断。这些袭击者训练有素,三两配合便放倒一片守卫,却刻意避开要害——他们的目标显然不在杀人。 \"分头搜!\"为首者低喝,黑衣人立刻分成数队破门而入。但东边废弃的民宅几乎都被翻遍了,还是一无所获,黑衣人们交换的眼神越来越焦灼。 黑衣人首领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远处涌来的火把长龙。城东的火势已被控制,更多的牧洲军士兵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低喝一声: “撤!”黑衣人们迅速收手,几个起落便跃上屋顶,几个翻滚便消失在夜色中。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撤离时,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薛定坤率领一队精锐骑兵从侧街疾驰而出,长枪如林,刀光闪烁。他们迅速封锁了四周的巷道,将黑衣人可能逃窜的路线尽数截断。 黑衣人们纵身跃上屋顶,本以为能借势遁逃,却猛然撞上一片更森冷的杀气。几道修长如松的身影早已静立在屋脊之上,月光照亮他们玄色衣袍上的暗纹——梅花卫,皇帝亲卫。 “杀!”为首的黑衣人怒喝一声,剑锋出鞘,寒光直取对方咽喉。 然而,预想中的血战并未爆发。 那几名梅花卫竟如木雕般纹丝不动,唯有为首之人——萧离,微微抬手,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复杂,指尖甚至没有触及剑柄,只是默默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黑衣人们愣住,彼此对视一眼,满是不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咬牙冲过萧离身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萧令主!为何放贼人离开?”薛定坤仰着头冲萧离大叫道! 萧离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你放虎归山,怎知所图为何?” 薛定坤有些气急,“他们是来找关山那个叛徒的!”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不是在找人!”找人哪有翻箱倒柜,连花瓶都不放过的。 “你管他们找什么?抓住不就得了。”薛定北死后,薛定坤作为薛怀义的侄子,觉得自己的地位水涨船高,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 萧离做了个请的手势,再不看他,往自己所住的院中走去。 “出来吧!”萧离站在院门口轻声说道。 为首的黑衣人从暗处站了出来,对着萧离一抱拳。 “多谢萧令主!” “你们是去救关山的?” 第十四章 托付 黑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关先生被薛怀义关押在他的大帐之中,那里层层守卫,根本进不去。” “那你们在东边放火找什么?” “关先生之前将一样东西藏在了那边,可惜我们还是没找到,如今牧洲城守卫森严,我们兄弟便想着借令主的地方躲了一躲。” 萧离轻笑一声:“我刚刚才放走了你们,怕是也躲不了了。” 说完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黑衣人赶紧藏了起来,薛怀义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顾瑾。 “薛将军,伤可好些了!” 薛怀义点了点头,“令主,关山的事情你应当已经听说了,本帅御下无方,实在惭愧。” “关山也是边家军的旧部?”萧离问道,关山会武功,但一贯以文人的形象出现,薛定北很是信任他,经常将他带在身边。 薛定北的脸上变了两遍,咬牙道:“没错,当初黑风他们,便是他私下开了一道小门,送出城去的,只是那些士兵都是他的人,一口咬定并无人出入,当时我并未怀疑他,所以….” 萧离早就怀疑边望在边家军中安排的有内应,但完全没往关山身上想, “此人狼子野心,竟在我身边潜伏了二十年。” 顾瑾安慰他道:“幸好发现的及时,没有遭受更加严重的损失!” 薛怀义叹了口气:“刚才定坤说令主放走了凶徒,想来是别有深意。” 萧离点了点头:“这些人声东击西,在城东制造混乱,不过是为了让关山趁机逃脱罢了,与其大费周章的抓了他们,不如欲擒故纵将余党一网打尽。” 一名小兵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凑近薛怀义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萧离看他嘴型,隐约说的是:“夜袭” 薛怀义急冲冲的转身,往北边城门疾驰而去。 萧离却并未跟上他,而是转身往薛怀义的居所而去。 黑衣人已与守在外面的将士战做一处,萧离趁乱从屋顶直接进了薛怀义的住所。 前厅宽敞,用来议事,后堂便是薛怀义在牧洲的卧室,室内陈设极为简朴——一张素木床榻,一具乌木衣柜,四壁空荡,连多余的摆设都没有。这般干净利落的布置,反倒让他更加警惕。 他缓步上前,指尖沿着衣柜的边缘轻轻摸索,忽然,\"咚、咚、咚\"——三声极轻的叩击声从衣柜深处传来,萧离眼神一凝,猛地掀开衣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衣物,看似空无一物。然而,那细微的敲击声仍在继续,这次更加清晰 他蹲下身,指尖沿着衣柜底部细细摸索,忽然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木板。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轻响,衣柜后方竟缓缓移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阴冷潮湿的空气从密室中涌出,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萧离眸光一沉,长剑已然出鞘三寸,缓步踏入。 “是谁?”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墙角处传来。 萧离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关山蜷缩在墙角,像一团被揉烂的破布。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早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布料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幅狰狞的画卷。更可怖的是,他的手筋脚筋竟被尽数挑断,残肢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垂在身侧,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青紫,像是被冻僵的尸体。 萧离的呼吸几乎停滞,当他缓缓抬起视线—— 关山的眼眶里,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窟窿,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连最后的生机都被彻底剜去。 “谁?”他重复着问道。 “萧离!”萧离喉头发紧,没想到再次见到关山却是这种模样。 关山轻笑了一声,垂下了头并未言语。 萧离走近了关山,想要将他搀扶起来,关山却摇了摇头:“不必费心了。” “那日出城,我便知边望的内应是你!”萧离开口说道,关山的防备神色略微松了一些。 “一万多人,能从城中安全撤离,内应必在薛怀义身边,不仅位高权重还要深得信任。” 关山苦笑了一下:“此事本来也瞒不了多久,多谢令主看在少主的面子上,没有立即揭发!” “他带兵已经夺取了博州,如今拥护者众!” 关山脸上带上了笑意,“薛家人,比边将军,差的太远了。” 萧离看着关山满目疮痍一身狼狈的样子,沉默不语。 “在下还得劳烦令主一件事情,若是遇到有人前来救我,让他们出城,找少主!”“晚了,他们正在外面,被守卫缠住了,走吧,现在西戎夜袭,薛怀义分身乏术!”萧离说着就将他背在背上。 关山拒绝无果,只能瘫软在萧离背上。 萧离怕带着梅花卫暴露身份,便独自前来,刚出密道才发现屋外已经被团团围住,数百名弓箭手早已将守备府团团围住,黑压压的箭矢对准了每一个出口。更远处,幸存的黑衣人正与影卫死战,刀光剑影间血花飞溅。那些黑衣人个个带伤,鲜血染红了衣衫,却仍在拼死突围。 当他们看见萧离背上关山时,先是一喜—— \"先生!\" 可下一秒,看清关山那骇人的模样,所有黑衣人俱是浑身一震,眼中燃起滔天怒火! \"杀——!\"不知是谁怒吼一声,幸存的黑衣人竟不顾一切地挥刀杀向箭阵!他们明知必死,却仍要以血肉之躯为关山杀出一条生路! \"先生快走!\" 一名黑衣人猛地扑来,用身体挡住一支射向萧离的箭矢,鲜血喷涌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关山一眼,只是嘶吼着催促萧离带人离开。 萧离浑身绷紧,背上的关山微微动了动,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放箭放箭!”弓箭手齐刷刷的对准了萧离与关山。 萧离猛地一提真气,脚下步伐陡然加快。他背着奄奄一息的关山,在箭雨与刀光的缝隙间左冲右突,借着黑衣人拼死掩护,向着守备府外狂奔而去。 \"嗖——!\"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耳际飞过,萧离本能地侧身闪避,但背上的关山发出一声闷哼。 \"先生!\" 萧离心头一紧,脚步更快了几分。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那是黑衣人在箭雨中倒下的声音。 \"坚持住!\"萧离一边狂奔,一边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背上的关山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像是一条濒死的鱼最后一次挣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嘴唇贴在萧离的耳边,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合: \"后院水井...西南边...第十三块砖...\"关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下面...交给少主...\"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关山的手臂像折断的枯枝般垂落。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对着夜空,嘴角却微微的翘起。 萧离放下了已然气绝的关山,一跃上了房顶,朝着守备府掠去,薛怀义不在府中,里面的守兵应当正在四处搜寻追捕他们,正是寻找东西的好时候,薛怀义大概也没想到,关山竟然将东西藏在了他住的地方。 后院果真没人,按照关山的指引,萧离撬开了水井壁西南房自上而下的第十三块墙砖,在里面掏出了一个油布包裹。 里面有本账册,乃是薛怀义与朝中官员的银钱往来,从十年前一直到今年中秋,还有一块生锈泛绿的铜牌,约莫两指款,一掌长,上面刻着一些繁复的线条,形状并不规整,看上去颇有些古怪。 萧离将两样东西都收入怀中,悄然离去。 第十五章 惨胜 薛怀义站在北城门的高台上,远处的火光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 西戎人的攻势正如他所料——试探性的冲锋,零星的箭矢,偶尔几波骑兵的骚扰。城墙上的守军有条不紊地应对着,弓箭手压制,投石车伺机而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传令下去,坚守阵地,不必急于出击。\"薛怀义沉声道,\"西戎人粮草不多,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然而,就在他以为今夜不过又是一场消耗战时,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夜的宁静。 \"将军!不好了!西边城门遭袭!袁将军他——\" 小将的声音戛然而止,薛怀义心头一跳,猛地转身:\"怎么回事? \"西戎人的主力根本不在北门!他们佯攻北门,主力却绕到了西边!袁将军率军迎击,被...斩于马下\" 薛怀义脑中\"嗡\"的一声,“状况如何!” “萧令主将袁将军救了回来,刚刚关上城门,但如今西城门守兵折损大半,危矣!” 薛怀义奔下城楼,翻身上马,朝着西边城门疾驰而去。 一枚焰火自南边升上了天空,看来南边城门也遭遇了敌袭。 平生第一次,薛怀义对自己往日所作所为有了悔意。 本以为西北三洲同气连枝,永宁城固若金汤,但不过短短两月的时间,西北四境竟然在他手中全数丢失。 现在西北三州加牧洲二十多万万守军,表面上唯他马首是瞻,可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月光忽然被乌云遮住。薛怀义站在阴影里,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二十年来,他究竟是在培养将领,还是在饲养一群温顺的看门狗?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边家军,边嵘横枪立马,马踏西北十二洲自不必说,红巾将军一马当先,所向披靡;穿云箭弯弓搭箭,三十丈外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还有那白军师羽扇轻摇,谈笑间算无遗策;更有六大猛将,冲锋时如怒涛排壑,守城时似金汤永固...... “王爷小心!”耳边传来一声疾呼,薛怀义望去,便见顾瑾穿着也换了一身软甲,手持长剑刚从城墙上下来。 “没事!”顾瑾胳膊上被砍了一刀,此刻疼的脸色发白,差点从台阶上栽了下来。 梅六跟在他身边,也是浑身浴血,满脸都是狠厉。 “大夫,给王爷包扎一下,你们两个跟着王爷。”说完便转身再次上了城墙。 袁思敬右臂齐根而断,鲜血早已浸透了整件战袍。他靠着残破的城墙瘫坐,面色惨白如纸,已然昏死过去。城墙上血迹斑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西戎人的惨叫与守军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顶住!不许后退一步!\"顾真挥舞长刀,与雷霆各自率领一队人马,如同两柄尖刀死死顶住了城门 城墙上,萧离一袭黑衣如墨,手中长剑化作银蛇,在西戎人群中穿梭。他身边,几十名梅花卫结成阵势,剑光如雪,所过之处西戎士兵纷纷倒下。一名西戎百夫长咆哮着举刀劈来,萧离头也不回,反手一剑便将那人斩为两段。 \"死战不退!\"逍遥王带伤嘶吼,血染战袍。 \"死战不退!\"萧离剑指苍穹,目光如炬。 \"死战不退!\"梅花卫齐声应和,杀气冲天。 \"死战不退!\"将士们血脉偾张,誓与城池共存亡。 有人擦去脸上的血污,有人攥紧了断裂的盾牌,更多的人挺直了脊梁——他们要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的长城。 薛怀义胸腔一热,也举起了手中长剑:“吾与牧洲共存亡!” 边境二十余年无大型战事,境内更是太平,顾瑾自平洲、肃州带来的二十万援军,这些年轻士兵的刀刃还带着新铸时的寒光,却从未饮过敌人的血。西戎铁骑如潮水般冲击而来时,他们握刀的手在发抖,有人甚至尿湿了裤裆。 可当逍遥王带伤嘶吼出第一声\"死战不退\",当萧离的剑锋划破夜空,当梅花卫的身影如利剑般矗立在前——这些年轻人突然看清了死亡的面孔。 有人嘶吼着冲向城墙缺口,有人用身体去堵箭矢,有人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依然高举盾牌。他们的眼里仍带着稚气,嘴角却扬起视死如归的笑。原来血性这东西,从来都不需要经验。当死亡近在咫尺时,年轻的生命反而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 这一战,赢的尤其惨烈。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硝烟,牧洲城的城墙上已是一片血海。幸存的将士们或坐或躺,人人带伤,个个气喘如牛。有人用断剑支撑着身体,有人把染血的头盔扣在脸上小憩,还有人攥着阵亡兄弟的衣角无声痛哭。逍遥王单膝跪地,左耳被削掉了三分之二,右手却仍紧握着那面被鲜血浸透的军旗。萧离的铠甲支离破碎,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仍挺直脊梁,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阿史那贺鲁攻上了城墙,一刀便砍向被重重护卫住的逍遥王,萧离伸手将顾瑾猛地一拽,但刀风却依旧割掉了他的半扇耳朵。萧离也没有躲开阿史那贺鲁的第二刀。幸好梅六他们拼死相护,折损了十来个兄弟才将阿史那贺鲁逼退。 城墙下,西戎人的尸体堆积如山,牧洲守军的阵亡者同样不计其数。这场胜利,是用无数年轻的生命换来的。当幸存者们望向远方时,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悲怆。 薛怀义拄着长枪,一瘸一拐地走在焦土与血泊间。他右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禀将军,守军伤亡五万三千千七百二十一人,伤者八千余...\"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薛怀义机械地点着头,目光扫过满城废墟。 战后统计一向是交给关山的,那人声调沉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薛怀义自问对他不薄,为何他偏偏是边家军安插在他身边的内奸呢。 想来他的同党昨夜想要趁着敌袭将人救走,但他早就布下了人马等他们自投罗网,只是没想到,关山也死了。 这一战,他的儿子死了,关山也死了。 “将军,斥候带回了这封信。”身边副将将一封书信放在了薛怀义的面前。 字迹如龙蛇飞舞,又似利剑出鞘,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我乃边嵘亲孙,愿用闫从寿换回关山,边望\" 薛怀义攥紧血书,指节发白。\"边望,原来是边嵘的孙子...\"他喃 喃道,突然明白为何众人归附边望。薛怀义望着满城残破,笑了起来。 “只是若是边嵘在天有灵,看着他孙子这时候顺势而起,是该笑还是气呢?” “关山那关山,我就说你为何要偷我的铜牌。”薛怀义苦笑了一下:“你知道边望准备借着战事,收归边家军众部,但说到底,要与朝廷对着干,就是反贼,要养着这么多的人,哪里来的钱粮,原来你早就在打孜洲粮仓的主意。” 他看一眼,被安置在墙角的关山的尸首。 “你足智多谋,猜到了我将东西交给了袁思敬保管,但你还是没有料到,甘孜二洲,都落入了西戎人的手里。” “边嵘曾将钥匙一分为四,便是为了在战时给边军留下一条退路,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居然成了自己孙子对抗朝廷的筹码。” 他拿出纸笔,在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末尾,飞快的写下了一行字。 “薛从,你回京后,一定要想办法见到薛贵妃,亲口告诉她,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第十六章 再捷 边望缓缓打开木盒,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关山的人头静静躺在其中,双眼空洞,颧骨高耸,那张曾经言笑晏晏的脸庞如今扭曲得不成样子。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窝空空如也,显然生前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酷刑。 \"啊——!\" 边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胸口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却已渗出鲜血。浑身的暴戾之气再难抑制,眼中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抚过关山残破的面颊,突然狠狠将木盒掀翻在地! \"薛怀义...\"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恨意。 慧觉见他情形不对,赶紧一掌劈向他的后颈,木苍梧赶紧上前,用银针封了边望的十几处穴道。 关照的脸色也很难看,望向了白若瑄:“十日前,他不是传信给你,说是铜牌已有眉目。” 白若瑄叹了口气:“怕正是因为此事,暴露了关大哥。” 他眼中闪现出懊恼的神色:“当初该让他一起走的,没有粮食,大不了去抢就是了,左右反正都担着反贼的名号。” 安伯将关山的头颅捡了起来,轻轻的将灰尘拂去,“你们都是边家军的后人,抢粮的事情哪里做的出来,正因为如此,小山才冒险留在薛怀义身边,便是想从他手里得到钥匙。” 岳长空手上拿着算盘,噼啪作响。 “博州城内的存粮,最多够我们再用一个月!” 白若瑄看着面前的沙盘,“过年前,拿下永宁。” 岳长空看着昏迷的边望,有些担忧的说道:“永宁被西戎占了几个月了,怕死也没有多少存粮。” 白若瑄指了指博州和永宁之间:“望月镇里,我们还有银子,我们可以拿着银子,去梧州买粮。一旦我们占了永宁,西戎的退路便只剩下了甘孜二洲。” 他将手中茶杯放到了牧洲,“西戎若想拿下牧洲,必然要再从甘孜两州增派援军,到时候,我们便从永宁发兵,拿下两州,将西戎人彻底困在中间。” 黑风嗤笑一声:“薛怀义未必能守的了这么久。” 安伯也露出了一脸鄙夷:“他爹虽然心思歹毒但到底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养的儿子一个比一个窝囊。” 白若瑄曲起手指点了点桌面:“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若是牧洲城外的西戎人回援,我们则会被围困,若我是薛怀义,绝对喜于乐见,我们与西戎拼个两败俱伤。” 岳长空指了指博州:“还有个问题,一旦我们进攻永宁,西戎或者薛怀义,定会趁机拿回博州!” 白若瑄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这点不用担心!很快便有人来帮我们守城了。” “报!城东五十里外出现大量流民,人数约有数万人,与西戎残军隔着拓尔山遥遥相对。” 白若瑄看了一眼兀自昏迷的边望,“长空你与关照前去接应一下吧。” 关照自关山的人头被送来后,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此刻闻言起身“这些人是?” “是原博州各部的残部,当年将军被杀,我师父命他们以百姓的身份分散在博州、梧州乡野,如今听闻少主起事,纷纷率领族中青壮年前来投奔。” “军师一贯深谋远虑啊。”安伯叹了口气说道。 白若瑄淡淡一笑:“我师父总说你们就是一些直肠子,气不过就打,打不过就死,但是人若都为了一口义气死光了,又何来的后继有人。” 他垂下眼眸,低声说道:“山哥当年想方设法入了军营,又凭借才智获得了薛怀义的赏识,多年隐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边家军正名,不让将军他们白死。” 边望缓缓直起身子,喉结滚动几下,哑着嗓子道:\"是啊...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取薛怀义性命,却硬是隐忍了这些年。为何?因为薛怀义死了,还有秦怀义、张怀义之流顶上。只要这些人还活着,我们边家军就永远脱不掉''逆臣贼子''的骂名。\"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指节抵着胸口,半晌才平复下来。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细雪拍打窗棂,他望着那团跳动的烛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北疆...何其辽阔啊。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忠魂烈骨,可他们的后人呢?\"他忽然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东躲西藏,连个容身之处都寻不得。这世道...\" 窗外风雪更急,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他忽然笑了,笑得森然:\"这北疆万里,忠骨埋骨,而今——该让忠魂之后,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了。” “关山不会白死!” 边望起身往外走去:“我亲自去接!” 边字军旗猎猎作响,再次席卷博州城外。 银枪白马,当先一骑的白衣小将,轮廓深邃,眉目如刀、器宇轩昂, 身后千军肃杀,气势如虹。 那些前来投奔的旧部与流民,远远望见那军旗,竟不由自主地热泪盈眶,甚至有人跪地痛哭——那是他们曾经追随的旗帜,是边家军不死的气魄! 而那些西戎老兵,背上却冒出了一丝冷汗,边家军早在二十六年前,便在北境消失,但关于它的传说,却成了西北的神话。 边望一马当先,银枪如龙,率领精锐铁骑自西面席卷而来,而城内投奔的旧部残兵也自东边呐喊杀出,前后夹击之下,驻扎在博州城外的西戎狼部残军顿时阵脚大乱。 \"杀——!\" 青年将军纵马冲锋,枪锋所指,血花飞溅。西戎残兵本就士气低迷,此刻更是溃不成军,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战场上,边字军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那些曾经追随边家军的士兵远远望着,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曾经以为边家军已死,可今日,那支铁血之师竟真的回来了! 狼王赫达年轻时曾随着父亲征战,正面对抗过边嵘的中军, 狼王赫达立于阵前,狂风卷起他猩红的披风,远处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银枪白马的青年将领——边望。 三十年前,他也是这般年龄,曾跟随父亲挥师南下,意气风发。那时的边家军如日中天,而他的父亲——草原上赫赫有名的狼帅,却在一场惨烈的决战中败于边嵘之手,最终战死沙场。 那一战,彻底改变了草原的格局。边家军铁骑横扫,狼族被迫退到银水河北岸,而年轻的赫达,则在尸山血海中亲眼目睹了父亲的陨落。 如今,三十过去,边嵘早已作古,边家军也烟消云散,仿佛那段血腥的历史已被岁月掩埋。 可此刻,当他望着对面那个气势凌厉的青年将领,那熟悉的眉眼,那冷冽的杀意,竟让他恍惚间回到了三十年前—— 仿佛那个曾经碾碎草原狼族的边嵘,从未死去。 赫达的指尖微微发颤,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脊背攀升。 他忽然意识到,边家军的魂,从未消散。 而今日,它借着少年的手,再度归来。 年关将至,大雪封山。西戎三部趁寒冬南侵,牧洲城破,薛怀义引二十万残兵退守百里。边望率边家军铁骑突袭,一举夺回永宁城。 残阳如血,映照着城头猎猎招展的边字战旗。边望立马城头,玄甲染雪,银枪指北,身后将士皆披玄甲,战意凛然。 \"传令,即刻休整!\"他眸光如电,\"三日后,挥师西进,夺取孜洲!\" 风雪骤急,边家军席卷北疆。 第一章 拒绝 “西戎三部犯境,边关告急,边望以白衣之身,集忠勇义士,率孤军深入敌后,夺博州、复永宁,以寡击众,大破西戎狼骑,保我山河无恙,功在社稷! 朕心甚慰,特册封边望为\"威远大将军\",赐丹书铁券,食邑三千户,准世袭罔替。望卿再接再厉,早日收复牧洲,荡平西戎! 钦此!” 边望一手捏着圣旨,既不下跪也毫无恭敬神态,只是笑了一下。 “威远大将军?” “恭喜威远大将军。”前来传旨的官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朝中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此人乃是边嵘的亲孙子,但边嵘当年是被先帝以谋逆之罪处死的,如今这道诏书,既想让边家人卖命,又闭口不提其祖其父,连他都觉得有些尴尬。 “陛下还命本官送来了犒赏三军的军粮两千石,以及….” 话未说完便被边望抬手打断了:“粮我收下了,其余的,你带回去吧。”说完便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那传旨的官员咽了口唾沫,心道这人还真是嚣张,既不接受皇帝的封赏,却留下了粮食,不给皇帝面子不说,还一副理所当然你的豪横姿态。但此人的身份非比寻常,朝中大臣也曾争论不休。 论功,他一举收复大宁失地两城,打破西北战事僵局,堪称良将。然其出身罪臣之家,部下更是鱼龙混杂——叛军、逃兵、沙匪、马匪及流民皆在其列,看似乌合之众,却能在他麾下屡立战功,足见其统御之能。 民间从北到南已传颂其功,若不加封赏,实难服众。然而,一旦褒奖,又恐寒了北疆将士之心。更棘手的是,朝堂之上分歧严重:世家出身的官员多视其为趁乱崛起的野心之徒,而寒门士子却力主唯才是举,甚至以他为榜样。封或不封?如何封?名目如何定?朝廷陷入两难。 但万万没想到,朝中争议了几天的结果,到了此人面前,却被轻飘飘的拒绝了,似根本看不上朝廷的将军之衔。 “送客!”边望连一句多余的解释欠奉,直接转身离开。 雍景帝接到消息却笑了起来:“比想象中还难以糊弄啊。” 薛怀义望着手中的圣旨,脸上却一丝喜色都无。 雍景帝并未多做责怪,反而宽慰于他,命他与边望首尾相顾,同图收复。但这无疑更让他难堪,一路从永宁节节败退,西北防线悉数落于敌人手上。如今两座城池已经被边家后人夺回,就连自己麾下的将士也私下议论纷纷,言语间对边望大加赞赏。 西戎后方被边望截断,于是进攻的节奏更加猛烈了起来,偏偏那边望夺了永宁之后,并未南进,而是按兵不动,图谋西边。 不过驻扎在甘孜两州的隼王,却将部下全数撤回以防边望突袭,倒也算缓解了薛怀义的困局。 边望,年方二十有五,乃故边屹将军遗腹子。自幼随边家军旧部辗转西北避世,深谙边地山川险要,骑射韬略无不精熟。其用兵如神,行军如电,时而设伏诱敌,时而轻骑突袭,颇有其祖父边屹当年\"疾如风,烈如火\"之风范。 然其出身微妙——既是功勋之后,又是罪臣遗孤;既受边军旧部拥戴,又遭朝堂世家忌惮。这般人物,究竟是西北长城,还是未来隐患? 而此时,京城中一则流言四起。 鬼月阴子,祸起西北。 二十六年前,一代高僧净远夜观天象,曾向先帝谏言:\"西北当有异星降世,若不加约束,恐成大患。\"而今看来,此人极有可能便是边望——二十有五,出身罪臣之家,却能以乌合之众横扫西北,收复失地,却又拒不接封,其心难测。 雍景帝看见这句话时,嗤笑了一声,就因为这句话,母后被人算计,早产下了阿回,恰巧在七月十五那日,父皇不顾亲情人伦,要处死亲子,用其血骨祭祀先祖,造成阿回终身悲惨。也正是因为如此,净远大师舍弃自己的性命救了阿回,以赎自己的罪过。 但显然,这个鬼月阴子,却另有其人。 潜龙在渊,待时而动! 这后两句倒是新鲜,显然暗指边望,想要趁着西北战事,先定西北,后夺天下。 雍景帝叹了口气:“薛怀义啊薛怀义,你玩这些把戏手段倒是炉火纯青,若将这些手段用在战场上,我大宁将士何至于惨败如斯。” 说完他轻声的将手里的字条扔进了炭盆,对着一旁垂首的梅花卫说道:“下去吧!” “今年前方战事吃紧,给各位亲王、妃嫔、宗室的年礼都免了,宫宴也取消,节省下来的银子,全部用作军费。”雍景帝裹着狐裘,仰头看这漫天的雪花。 “看来,朕终究还是小看了你。” 满目疲惫的君王苦笑了一下,“阿回曾说,柳家司家还有雀王府贪污的银钱,大部分都不知去向,看来却是落在你的手上,你蛰伏多年,等待的就是今天,想要以边家后人的身份,一飞冲天啊。” 萧离看着手上的密信,也是百味杂陈。 边望一打出边家军后人的旗号,数战数捷,不仅西北两境响应者众,就连中原、江南一带的江湖子弟也纷纷慕名赶赴边疆,一时之间,边军旧部、草莽豪杰、落魄义士尽皆云集麾下。 朝廷震怒,朝堂之上分作两派:一派主张立即发兵剿灭,以免养虎为患;另一派则认为边望虽出身罪臣,但其人用兵如神,若能招安,可为朝廷所用。而此时,边望已率军屯驻玉宁关,既不称王,也不受诏,只每日操练士卒,态度不明。 但最让萧离气闷的莫过于边望生辰,竟然也是鬼月阴子,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他因为这生辰,被生父猜忌、年幼时几经生死,更是身中奇毒,这一切,他知道的,他明明都知道的,却隐瞒了自己出生的日期。 萧离自嘲的笑笑,这人本就对他诸多隐瞒欺瞒,是他自欺欺人,他忽然想起边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若是两人相遇,用的都是可以见光的身份,或许便不一样。 一个是当今皇帝的同母胞弟,却自小蛰伏在阴影里,他的生命是爹娘给的,却也被爹娘舍弃,唯有这个兄长,悄悄的救下了他。对天子也好、对兄长也好,忠诚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这是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的。 一个是鸟尽弓藏的功勋之后,一现身便搅动西北风云。边家血海深仇未雪,旧部铁骑枕戈待旦,而他,既是复仇的利刃,也是旧部最后的希望。他已涉及让当初构陷边家的大臣身败名裂,唯独剩下了当今天子。 萧离忽然想起了黑风岭,边望说想见他了。眼神中的思念做不得假,但嘴里的甜言大概也不能算是真。 两人匆匆见了一面,便已分开,那时,边望应当就做好了准备,要让边家军重现荣光,要以兵权为枉死的边家军正名。想来早在那之前,便已经暗中召集了分散在各地的边家旧部,趁着牧洲状况胶着,一举夺下博州。 边家军横空出世,如野火燎原。短短数月,便从一万余人壮大至十余万雄师,铁骑所过之处,西北诸镇望风归顺。这支部队既不属朝廷,也不归藩镇,俨然成为割据一方的第三势力。 而今看其盘踞永宁的架势,便是要等大宁与西戎拼个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个鬼月阴子,祸起西北。 第二章 过年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大宁败军缩在峡谷里,积雪没过膝盖,冻僵的手指连刀柄都握不紧。几个老兵把最后半袋酒倒进破陶碗里,酒液刚沾唇就冻成了冰碴。 远处雪山后腾起黑烟——西戎人的斥候又在巡边了。残军们沉默地磨着刀,雪地上映着他们青白的脸。没有炊烟,没有鼓乐,只有无尽的凄惶。 一个披甲少年突然跪进雪堆里,呜咽着啃食冻硬的麦饼。老伍长踢了他一脚:\"哭什么?脑袋掉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他说这话时,自己也在发抖。 \"今天是大年三十......\"少年士兵突然喃喃道,双手冻得通红,像两根胡萝卜,\"我娘应该包了饺子......\" 峡谷里突然安静下来。不知谁的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老伍长别过脸去,粗粝的手指在眼窝里狠狠抹了一把。雪,更大了。 逍遥王裹在大氅里,高热烧得他神志恍惚。马车的帘子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像是腊月里孩童唱的过年调子。 \"......二十三,糖瓜粘......\" 他猛地支起身子,额头抵着冰凉的车壁,声音嘶哑:\"萧离......今日是年三十?\" 萧离握缰的手顿了顿。外头风雪呼啸,哪有什么歌声,不过是王爷烧糊涂了。可看着逍遥王病中发亮的眼睛,他终究不忍道破。 \"是\"他压低声音,\"你可好些了?\" 逍遥王又凝神听了一会,入耳的其实只有北风掠过枯枝的呜咽。逍遥王却像得了安慰似的,又蜷回了大氅里,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听说民间要炒糖豆吃,我还没吃过呢!” 萧离将马车的帘子放了下来,低声说道:“下次多吃些。” 半月前,边望占领博州,西戎狼部的几万残军便逃到了牧洲,隼王拿下甘州后也派兵支援,西戎三部在鹰王的率领下苦战三日拿下了牧洲。薛怀义率领二十万败军且战且退,最终退到了铁骨峡内。 谷口常年朔风如刀,夏秋飞沙走石,冬日则成雪葬之地。当年边嵘将军曾在此以一万残兵阻西戎十万铁骑三日,血浸岩缝,至今寸草不生。 此地易守难攻,西戎人不敢冒进,便守在谷外,大雪封山,车马难行,二十万大军只剩下了一日的口粮。 而永宁城内,边家军却是过了一个热闹丰足的好年,军帐里炭火噼啪,弥漫着肉香,混在着跑调《将军令》中。巡逻士兵抱着枪跺脚,见城墙上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雪地投下晃动的红影,惊得墙根狸花猫蹿上房梁,混着笑声,闹成一团。 边望高举酒杯,\"敬英魂、敬将士,敬山河!\" 烈酒倾入喉,火辣辣的暖意自胸腔炸开。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篝火噼啪,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红。对面的老兵一饮而尽,刀疤纵横的脸涨得通红。 这一杯敬的,是那些含冤而死的忠魂,是那些不计生死的战士,是终于不用再退的关隘。边望仰头痛饮,酒液顺着下颌滴落,在皮甲上洇开暗红痕迹——像极了那年边家军旗染血的颜色。 他默默的望着远方,举起了酒杯。“新的一年了,愿你事事顺遂。” 萧离负手立于崖边,凝望着那铅灰色的苍穹。铅云低垂,仿佛要将整座铁骨峡压垮。他沉默良久,指节在玄铁剑柄上无意识地叩出细碎的声响。这铁骨峡虽地势险峻,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易守难攻,但此刻寒风如刀,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更棘手的是,粮仓早已见底,将士们只能靠融雪煮些树皮草根充饥。他抬头望向天际,那铅云翻滚处,却始终不见援军的踪影。若再等不来援兵......他忽然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西戎军显然也打的是这个主意,想要将他们困在此地,待到弹尽粮绝趁着天气恶劣再一劳永逸。 一夜风雪,铁骨峡尽覆。萧离踏雪巡视,却见不少瑟缩的将士再也没能醒来。寒风呜咽,白雪埋骨。“将军!”萧离低声的唤着薛怀义。 “令主,王爷一直高热不退,再耽搁下去怕是有生命危险了,如今营中已无药材,我准备让一队人马先送王爷到肃州。” “路上可稳妥?” 薛怀义叹了口气:“前有虎狼后有陷阱,如今哪有万无一失的路,只是如今到平洲的路上发生了雪崩,肃州反而还要安全些,从铁骨峡翻过去,再绕过铁木山,便可到留县。” 萧离闻言心中一动:“平洲路断,那么肃州的援兵呢?” 薛怀义叹了口气:“就怕出了什么变故。” 萧离明白了过来,薛怀义是想让他前往留县,探一探肃州的局势。 梅六看着薛怀义的背影,悄声低语道:“这老狐狸,倒是会使唤人,如今他薛怀义让西北失了四洲和永宁,朝廷肯定会发落他,肃州总兵刘峰是个墙头草,见他如今这德行,怕是不想跟他牵扯过多。他便让令主去趟浑水。” “大敌当前,若是边关武将都只顾自己的前程,计较得失,不等西戎进攻,这山河便先自溃了。\"萧离眸光如刀,扫过梅六的脸,梅六被看的一脸惭愧。 “属下带逍遥王去留县吧!”梅六说道。 萧离摇了摇头:“你留在此地照看他,我自己去,用上轻功轻装急行,三天可打一个来回,若遇到危险,中间亦可脱身,若是带上他,会拖慢行程。” 刚刚薛怀义说起时,他忽然想起边嵘留下的边关布防图中,铁木山暗藏一条捷径,乃是山间的一处夹道,可从留县直通铁骨峡外。只是记忆模糊,更不知如今路况。萧离眸光一沉,若此路通畅,铁骨峡不仅是天险,更是插向敌军咽喉的利刃!。山路崎岖,积雪没膝,他攥紧缰绳,在苍茫暮色中艰难前行。若能开辟这条奇兵之路,铁骨峡便不再是被动防守的死地。 萧离率四名轻功好手,一日夜便翻越铁木山。五人如疾风掠过雪原,未惊动半点风声。抵达留县时,正是日暮时分。 时值新年,战火虽炽,城中依旧弥漫着年味。家家户户虽闭门不出,却掩不住炮仗零星炸响的脆响。那硝烟混着硫磺的气味随风飘散,恍惚间让人忘了这是铁马冰河的岁月。萧离望着远处隐约的火光,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纵使山河破碎,人间烟火气终究难灭。 寒风呼啸,唯独一栋二层的小楼,散发出暖黄的灯光,萧离目光微凝。他示意众人噤声,五人如鬼魅般贴着墙根绕至后院,后院的门楣上,斜斜插着一朵梅花。朱漆后门虚掩,脂粉香气混着丝竹声从缝隙里溢出来。 早已接到暗号的梅花卫谛听打开了门,只见楼内烛火通明,姑娘们仍穿着艳丽纱裙,醉客们搂着美人高声调笑,浑然不觉窗外就是烽火连天的世界。 萧离的脸色寒了下来,那谛听解释道:“这楼背后的掌柜,乃是刘峰的小舅子,所以才不顾宵禁与国法。” 说着便亲自下去,端上来热酒热菜,多日未吃饱的梅花卫众人也不客气,很快便席卷一空。 “现在正值战时,楼里生意差的很,但这两日,来了客人。”那谛听轻声说道:“刘峰的小舅子吴博便在楼里亲自接待。” “谁?” 谛听摇了摇头:“刚到半个时辰,属下还未来得及探得他们的身份,而且这些人功夫都不弱,我们不敢靠的太近。” 第三章 夺粮 萧离有些好奇今夜是谁与刘峰的小舅子在碰头。 “令主这边请!”谛听移开了屋内的一块墙板,露出了一个只容一人通行的向上的楼梯,萧离走上了楼梯,吩咐剩下的人:“你们在外面等我便是。” 萧离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掠上楼梯。转瞬之间,他便置身于一方幽暗逼仄的隔间之内。这隔间不过三尺见方,四周皆是冰冷的墙壁,密不透风,仿若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显然是一处精心设计的偷听密室。 萧离凝神静气,侧耳细听,南边墙壁隐隐传来交谈之声,那声音似有若无,宛如从遥远的水底飘来的幽咽,在这寂静的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神秘。 萧离屏住呼吸,透过小孔望去。贵妃榻上,两名男子并肩而坐,一人身量较高、一人体型瘦弱,皆是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对面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锦衣男子笑容暧昧,嘴角噙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他左拥右抱,两名花枝招展的美人正娇笑着为他斟酒捶背,脂粉香气混着酒气从缝隙里飘来。 \"没想到公子的喜好倒是与众不同。\"锦衣男子话音轻佻,手指在一名美人腰间暧昧地画着圈。 背对着他的白衣男子伸手揽住了身边瘦弱男子的肩膀,低沉的笑了起来:“人生在世,总要尝试一些不一样的。” 萧离忽然如遭雷击,居然是边望!他不在永宁,为何在此处。 “暮雪姑娘自从你去年走后,一直没有再见客,现在见你换了人,怕是已经哭晕过去了。” 边望的手在那瘦弱男子的腰间游移着,语气轻佻的说道:“试过了方知其妙处,再说了,如今西北乱成这样,出门在外,带个女子哪有带个男子方便。”说着轻轻的嗅了下那瘦弱男子的颈间,这是边望在情动之时常做的动作,双眼微闭,鼻尖扑出灼热气息。 萧离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眼睛却不受控制的继续紧盯着隔壁的房间。 “若不嫌弃,你就将流云带走吧。” 边望将人揽在怀里:“还是吴公大方!”说着又凑到那男子身边调笑了两句,那瘦弱男子侧过身来,娇羞的将脸埋进了边望的肩膀。 “不知道白公子此次前来,到底为了何事。” 边望就着流云的手,将杯中的酒饮下。 “我来买粮的!”边望开口道。 吴博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 流云和那两名女子乖觉的起身,对着两人行了个礼,施施然的出去了。 吴博压低了声音说道:“如今战事已起,我哪里来的粮卖给你!” 边望伸出了两根手指:“我出双倍的价格!” 吴博舔了舔嘴角:“就算我肯卖给你,你怎么运的出去?现在正打仗呢?路上早就没有商队了!” “这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吴博还是摇了摇头:“不行,这事搞不好得掉脑袋!” 边望冷笑了一声:“富贵险中求,这一笔买卖赚的银子,够你逍遥好几年了。” 吴博还是没有松口,边望接着说道:“你如今能做这生意,无非是因为你姐夫掌着这肃州的军权,你想想看,薛怀义兵败如山倒,迟早会丢了这兵马元帅的职位,你姐夫跟他走的近,怕是也要受到牵连,若他被调离或是肃州战事一起,你这财路可就断了。”“我再想想!”吴博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着。 “好,明日一早给我答复!”说完边望便起身往外走去,吴博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等等,你这粮,是为谁买的?”吴博探究的眼神落在他脸上。 边望轻轻的笑了起来:“按照之前的惯例,你只管收钱,不问去向,再说了,这粮食的定金我去年可都给过了。” 吴博咬着牙说道:“但是去年哪有战事,就算你将粮运到西戎,也只能算是买卖,可如今,这可算是通敌!” “那小郎君还等着我呢,吴公还有一夜的时间可以考虑。”说完边望便起身离去。“若是不想冒这个风险也就罢了,那定金就当是流云的赎身钱了。”说完便走了出去,片刻之后,紧挨着这间屋子的西边厢房,响起了流云的笑声。 黑暗中萧离握紧了拳头,听着那小孔内传来的暧昧响动越来越放肆,再混合着脂粉酒气,响起了令人作呕的甜腻惊呼。萧离有些颓然的闭上了眼睛,但仅仅片刻便又睁开,眼神中尽是冷冽。 萧离让人备好了药物,便径直出了城。 “你们盯着吴博!里面那个男人不用管了,容易暴露。” 萧离拨开半人高的积雪,在铁木山西侧陡峭的山壁上终于发现了一条被风雪掩埋的小径。这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紧贴着峭壁蜿蜒,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寒风在峭壁间呼啸,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萧离将绳索牢牢系在腰间,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这条危机四伏的小路。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萧离继续向前,忽觉眼前一暗——两侧山壁陡然收拢,将天光尽数遮蔽。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却发觉积雪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原来这道幽深的山隙竟成了天然的避雪通道,坚硬的岩壁将飘落的雪花尽数挡在外面。 脚下的路虽依旧陡峭,却不再被积雪覆盖。他趁机加快脚步,靴底与岩壁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如今西北各地因为战事,戒备森严,官道上早已没有商贩民众,若是边望想要从肃州购粮,最大的可能性便是经此密道运输。那么此秘径,定然不止铁骨峡一条出路,只可惜当日时间仓促,他并未将那一张地形图完全记下来。 他此次本想前往肃州,私下见见刘峰,让他派一队兵马,从此秘径穿过铁木山,绕到铁骨峡后面,再里外夹击,合围峡谷外的西戎兵,但他在留县却意外的撞见了边望与吴博的密谈买粮,这粮食想都不用想,乃是从士兵嘴里省下的军粮。 好一个肃州总兵,竟然纵容自己的小舅子私下倒卖军粮谋取暴利。 仅仅用了两个时辰的时间,萧离便带着人穿过了小径,抵达了铁骨峡外,萧离不禁大喜。 回到营中,他也没有隐瞒,只掠过了边望,将事情告知了薛怀义。 薛怀义脸色阴沉,刘峰也是他的人,只是没想到大敌当前,竟然做出了如此举,与通敌无异。 “该死!”薛怀义一拳砸到墙上。 “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我们如何脱困,那小道仅能容一人通过,我们这么多人,撤退定会被西戎人发现。”萧离冷静的说道。“刘峰吴博的事情我早已传信给了陛下,一来一回,我带着几十人也不可能在肃州抓人,但那批粮食酒就这两日便会被运走。” “令主的意思是?” “若我所料没错,这批粮食应当是送去永宁的!不如我们先将其截下,暂缓燃眉之急。待将士们吃饱之后,再与西戎人拼一场!实在不行,我们便进入铁木山,退兵肃州!” 薛怀义思索良久,方才点头:“好!” 事到如今,薛怀义早已不复当初的运筹帷幄,最信任的下属是边家军的细作,提拔上来的将领中饱私囊首尾两端,如今正隔岸观火看他薛怀义会落到何种境地。 萧离领着所有的梅花卫,带着五千精锐,趁着夜色再次进入了铁木山的秘径之中。 第四章 困兽 半个时辰后,一队黑衣人悄然踏上这条隐秘的小径。每人背上的沉甸甸的背篼压得他们脊背微弯,脚步沉重却不敢停歇。待走到小径稍开阔处,为首之人忽然抬手,队伍骤然停住。 寒风掠过峭壁,忽然—— \"唰!\" 数道黑影自岩壁跃下,寒光乍现!梅花卫的剑锋如毒蛇吐信,直取黑衣人咽喉! 为首的黑衣人手持算盘,猛的砸在梅花卫的肩膀上,将其踹下悬崖!剑锋劈开风声,那人竟无声坠落,仿佛被黑暗一口吞没。 可下一刻—— \"嗖!\" 一道黑影自崖下骤然翻身而起,手中短刃长剑凛冽!原来梅花卫早有防备,腰间暗系绳索,坠落不过数丈便止住势头,借力反弹,杀了个回马枪! “好久不见,岳掌柜!”萧离落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攻势。 “是你!”岳长空脸色一变。 “想你的人活命,便将粮食卸下,否则…”萧离冷眼看了一眼悬崖。 峭壁如削,黑衣人背负重担步履蹒跚,而萧离带来的人却借着绳索腾挪。刀光过处,惨叫不绝,坠崖者化作点点黑影。 岳长空咬牙逼近了萧离:“这是少主换来的。” 萧离后退一步,剑尖指着岳长空的脖子:“将粮食放下,我放你们走!” 岳长空见这架势,知道萧离乃是有备而来,再耽搁下去,这些人的性命不保,粮食也会随着落入山崖。 他恨恨的看着萧离:“好!” “兄弟们,将粮食卸下,我们走!” 萧离将剑尖移开:“让他们走!” 岳长空瞪着萧离,“少主筹措粮食,正准备进攻孜洲。” “祝他旗开得胜!”萧离冷冷的说道。 脑海里忽然浮现昨夜边望那轻佻的笑声:“带个男人,总比女人方便。” 岳长空退到了岔路口,看着萧离他们背起粮食,往铁骨峡退去。这些粮食省着吃也仅够几日。这事情可真够荒唐的,镇北军在自己的国土上被打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窝囊! 风雪小了一些,一直龟缩在铁骨峡内的大宁军开始整军,看样子准备破釜沉舟一战。 薛怀义听取了萧离的建议,提拔了来自博州的将领雷霆和甘州的小将顾真,又命平洲来支援的将领贺翔为前锋。 贺翔乃恭亲王麾下老将,素以沉稳着称,行军布阵从无冒进之态。虽武勇较之阿史那贺鲁甚远,却深谙以智破敌之道——既不恋战纠缠,亦不莽撞迎击,只以老辣手段周旋。每当阿史那贺鲁因连战连捷而激愤难抑、攻势如潮时,贺翔便如山岳般稳守阵脚,恰似急流遇巨石,虽不能截断奔涌之势,却能将其狂暴的锋芒悄然化去,使敌军那摧枯拉朽的攻势渐成强弩之末。 萧离知道自己不擅长掌控战场的节奏,便带着顾真翻过峡谷从侧面切入,不停的滋扰西戎大军,拉开了他们与前锋的距离。 贺翔战马被阿史那贺鲁一刀斩断前蹄,轰然栽倒。他正欲拔刀再战,却见寒光乍闪——阿史那贺鲁的弯刀已劈至面门!千钧一发之际,赤焰驹嘶鸣着横身撞来,雷霆骑着战马横着冲了过来,硬生生撞开了阿史那贺鲁的坐骑,却也被刀锋划得肩胛血溅。贺翔趁机滚鞍脱险,甲胄残破,发冠尽落,活似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窜。 早被这拖泥带水的打法激得双眼赤红的阿史那贺鲁,此刻见猎物仓皇鼠窜,哪还按捺得住?当即厉啸一声,纵马挥刀率部穷追不舍。残阳如血,将两道扬尘染作赤色长龙,直贯荒原。追至绝壁耸峙的铁骨峡口时,两侧峭壁陡然收束,谷道仅容三骑并驰,恰似一张择人而噬的血口。 阿史那贺鲁前锋已大半追入峡谷,忽见萧离、顾真率军从两侧峭壁杀出,瞬间截断谷口。凌寒剑斩落敌首,长枪横扫敌骑。阿史那贺鲁勒马狂啸,弯刀劈向岩壁却只迸出点点火星。此刻才惊觉中计,却见谷口窄若瓶颈,千军万马挤作一团,马匹前蹄高扬,士卒刀剑相撞,进退不得。前锋残部与后续大军被截为两段,血污与铁锈的气息在逼仄的峡谷间翻涌。他怒目圆睁,却连调转马头都显艰难,身后将士的惨叫与战马的悲鸣在峭壁间来回撞击,宛如困兽撞笼。 狼部首领多铎见阿史那贺鲁被困谷中,当即拍马疾驰救援,却见萧离宛如一尊杀神拦住去路。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在血色中愈发冷冽,额角一道伤口蜿蜒而下,鲜血顺着面颊流至唇边,将半边嘴角染得妖异猩红。 多铎喉头一动,不合时宜的咽下一口口水,手持长枪迎了上去。萧离习惯用剑,虽在战场上不占兵器优势,却仗着一身鬼魅身法,剑招快若闪电。只见他身形忽左忽右,如鬼影穿梭于敌阵,剑尖所过之处血花迸溅。西戎士卒举刀格挡,却连他衣角都难触及,唯有剑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一旦被那柄寒剑近身,不过电光火石间,咽喉便绽开冰冷的血线。此刻他如附骨之疽般缠住多铎,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剑尖直指多铎的喉间。 多铎猛地弓腰后仰,剑锋擦着鼻尖掠过,划破了脸颊他抬手一抹,指腹沾满温热血痕,却突然仰头大笑:\"好剑法!\"笑声未落,狼牙棒已横扫而出,带起呼啸风声。萧离旋身避让,剑锋在棒身划出一串火花。 弩箭破空而至,直取萧离面门!多铎猛地横转狼牙棒,\"当啷\"一声将弩箭击落在地,飞溅的木屑划破了他手臂。回身怒目圆睁,铁塔般的身影拦在萧离与弓弩手之间:\"住手!\" 再回身时,却只见萧离撤马离去的背影,西戎人已经开始合围,萧离按照原计划回撤。 阿史那贺鲁立于谷中血海,弯刀染得赤红如血。虽被困铁骨峡谷这弹丸之地,却如困龙入海般掀起了腥风血雨。他暴喝一声,猛然跃起,踩在峡谷两侧的石壁上,弯刀横劈竖斩,围攻他的大宁士兵悉数被斩于刀下。西戎勇士们见状士气暴涨,竟硬生生在峡谷口撕开一道缺口。 多铎见阿史那贺鲁冲了出来,意犹未尽的看了萧离的背影一眼,也不恋战,催马上前接应。 此战看似双方皆有折损,实则大宁军占尽先机。西戎最精锐的前锋铁骑折损大半,数千勇士的尸骸铺满了鹰嘴谷口,鲜血将碎石都染成了赭红色。更关键的是,西戎赫赫有名的第一勇士阿史那贺鲁竟险些命丧于此。当他带着残兵溃逃时,大宁军的士气大振,原本面如土色的将士们突然高举刀剑,欢呼声震得山崖簌簌落石。 萧离负手立在铁骨峡断崖上,暮色中远眺西戎连绵的营火。西戎的黑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西戎铁骑踏遍草原无敌手,阿史那贺鲁更是其中最锋利的刃,慧觉大师那样的高僧或许可与之周旋,其余将领碰上他怕是只有送死的份。但萧离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未干的血痂:\"莽夫之勇,最忌怒火攻心。\" “薛将军,明日你率领大军退往肃州,留一万人给我,我来守住铁骨峡!” 薛怀义明白萧离的意思,但担忧尤甚。“铁骨峡虽有天险,但西戎若是强攻….” 萧离摇了摇头:“我们的粮食只够几日,若再耽搁下去,军士们便是冻饿而死,更何况,经过今日一战,阿史那贺鲁必定心存畏惧,不敢冒进。” 第五章 死守 “鹰王,大宁军主力已经开始南撤,如今铁骨峡内留下的兵马有限,不如我们一鼓作气,攻入峡谷。”游千鹤立于军帐中,主动请缨。 鹰王的儿子鲁达冷哼了一声:“阿史那贺鲁叔叔今日差点被困住,那峡谷内地势狭窄、大宁人又诡计多端,你怎知那退兵不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为的正是引我们入谷?” “他们没粮了,若再不南撤便会冻饿而死,今日一战不过是为了他们故意为之。”游千鹤道。 阿史那贺鲁在一旁不发一言,今日他部下折损了不少人,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峡谷太过狭窄,的确不适合他们这种马上作战的打法。 \"除非我们绕道铁骨峡,否则若想南进,此谷势在必得!\"大帐中,狼部最受器重的王子多铎眼中燃着灼灼战意用苍劲的嗓音高声吟道:\"——''鹰隼不夺险峰,终不得翱翔九天;战马不越深谷,怎配驰骋疆场!''\" “我愿领狼部精锐,为我西戎大军夺下此关!” “好!”坐在上首的鹰王对着狼王赫达赞道:“你这个儿子,勇猛坚决,有你当年的风范。” 狼王哈哈大笑道:“等他和阿依古丽成了亲,便也是你儿子了。” 鹰王脸色略微有些尴尬的顿了一瞬,阿依古丽如今一直赖在隼部不回来,便是存心在躲这门亲事。之前西戎三部,鹰部最为强势,狼部次之,隼部最弱,但经过这几个月的战争,鹰部折损了十万勇士,而原本镇守博州的狼部却是被边家军打的损失惨重,反倒是隼王,如今占据着甘孜两州的城池,不仅损失的人数最少,还成为了他们西戎大军的后勤保障之地。 前些日子隼王传信,明确的表示不赞同外孙女和多铎的婚事。 “大王,侄儿愿带麾下精锐助多铎王子一臂之力!”游千鹤出列道。 鲁达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显然对游千鹤这个血脉不纯的堂弟看不上眼。 “好!”鹰王拍了拍阿目王的肩膀:“你这儿子倒是比你年轻时像话多了。” 狼部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他们的地位,虽然知道铁骨峡危险,但依旧主动请缨。 多铎没想到,铁骨峡这根硬骨头竟如此难啃。当他见到负责镇守此地的将领竟是萧离时,心中顿时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除了战意还有一股征服的欲望。 \"萧离……\"多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舔过自己的口中的尖牙。 第一次强攻,铁骨峡箭雨如蝗,西戎先锋部队在谷口寸步难行;第二次,萧离在谷口假装不敌退兵,多铎的精锐骑兵追击反被包抄;第三次,他亲自督战,却见谷口火光冲天,滚木礌石倾泻而下,西戎士卒的惨叫回荡在峡谷间。 三次强攻,三次溃败。多铎站在山崖上,望着铁骨峡森冷的入口,眼中燃起更炽烈的怒火——萧离,你等着! “谷口太过狭小,他们只要守着,我们便进不去。”多铎眯着眼睛望着铁骨峡的方向。 “王子莫急,他们不过是占据着地利,若是我们不从谷口进去呢?”游千鹤笑着。 “刚刚我们的斥候已经传来了消息,大宁的大军的确已经进入了铁木山,留在铁骨峡的人,只是用来拖住我们的。” “你有什么好办法。”多铎瞟了一眼游千鹤。 \"既然谷口冲不进去……\"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如试试从天而降!\" 多铎眯起眼睛,指尖重重敲击着地图。谷口冲不进去,正面强攻已是死路,可萧离的防线岂能如此轻易破解?他的目光忽然扫过峡谷两侧陡峭的山壁—— 多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攀崖奇袭?\" 游千鹤笑了起来:\"萧离把所有兵力都压在谷口,两侧绝壁必定防守薄弱!若能遣死士攀援而上,趁夜突袭,必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那崖壁陡峭险峻,连飞鸟都难落脚……\"多铎迟疑道。 \"所以才要敢死之士!萧离如今兵力有限,又经过一日激战,午夜正是疲乏的时候。\"多铎点了点头:“好!那就先休息。” 一队勇士悄然攀上铁骨峡绝壁。游千鹤手持钩爪开路,铁链在岩缝间叮当作响。多铎紧随其后,指尖扣进岩缝,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朔风呼啸,碎石簌簌而落,勇士们如壁虎般贴着峭壁缓缓上攀。 寒风将脸吹的生疼,多铎望着前方攀爬带路的黑衣人,对游千鹤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这些年在中原,倒是招募了不少高手。” 游千鹤眼中露出一丝阴毒的笑意:“可惜,不少已经死在了萧离的手上。” 夜深人静,萧离却辗转难眠。与多铎的三次交锋虽尽数击退敌军,但将士们也折损不少,此刻正三三两两偎依在背风处和衣而眠。他抬头望向那陡峭的崖壁,月光在嶙峋的岩石上投下森冷的阴影。 萧离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梅花卫跟上。”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如苍鹰般攀上山崖。指节扣入岩缝,足尖在凸起处借力,动作行云流水。夜风掠过耳畔,他忽然顿住——峭壁之上,几道黑影正悄然攀援而上。 \"来得好。\"萧离嘴角微勾,手中长剑寒光乍现。 西戎死士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刚攀上崖顶,便觉颈后寒毛倒竖—— \"杀!\" 一声暴喝划破夜色,萧离如鬼魅般自黑暗中现身,凌寒剑寒芒暴涨。将那些率先登顶的勇士悉数逼退。 多铎猛的发力,跳上了崖顶,望着萧离露出了嗜血的笑意。 \"叮——\"金铁交鸣声炸响,一柄弯刀擦着萧离耳际掠过,带起的热血溅在岩壁上。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山石,眼前忽然寒光一闪,另一柄弯刀顷刻到了眼前。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多铎刀势如猛虎下山,萧离剑法似疾电穿空。刚猛对凌厉,夜色中只见残影交错。\"铛!\"刀剑再度相撞,凌寒剑直指多铎的咽喉,只需再进半寸,便可取其性命。然而就在这一瞬,他余光骤然捕捉到一道诡异的暗光—— 他瞳孔一缩,身子后仰,疾退两步,望向了那飞镖来处。 只一眼,萧离却面色大变。 那道含笑的目光太过熟悉,让他几乎以为看错了人。月光下,那人 眉目深邃如刀刻,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静静注视着他。 \"边…望?\"萧离声音微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剑柄。 怎么可能?此人明明该在三百里外的永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绝 壁之上?更可怕的是——他为何会与多铎并肩而立? 不,这不是边望,是游千鹤,游千鹤故意扮作了边望的样子。 萧离一下回过神来,却在这一愣神之间,被多铎的弯刀砍中了肩膀。 \"哈哈哈!\"游千鹤突然放声狂笑,顶着边望的那张脸显得面目可憎,他猛地一掌拍向萧离心口,掌风如刀,萧离猝不及防,连退数步,后背已然抵上崖边。 未等站稳,游千鹤第二击已至——一记凌厉鞭腿横扫而来!萧离避无可避,脚下悬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朝漆黑的峡谷坠去。 多铎下意识的往前走奔了几步,竟然伸手去拉,却只是徒劳无功。 “令主!”梅六挥剑砍向了身前的西戎勇士。 “你们守在此处。”说完便跃下了山崖。 西戎午夜攀崖突袭铁骨峡,萧离率领梅花卫及谷内将士拼死抵抗,战死三千余人,梅花卫令主萧离重伤。 第六章 受伤 消息传到肃州的时候,薛怀义刚刚进城将将士们安顿了下来,闻言静默了半晌,萧离用铁骨峡为他们争取了三天的时间,让他们能在弹尽粮绝之前进入肃州。 他拦下了风寒尚未痊愈便要向肃州总兵发作的逍遥王。 “王爷,我们刚刚入城,肃州军政又全权掌握在刘峰手上,此时我们手上又缺乏证据,若是贸然发作。” 顾瑾涨红着脸:“延误军情、倒卖军粮,无论哪一件都够刘峰人头落地了。”说着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案薛怀义:“你看看,你推荐的官员都是些什么东西。” 薛怀义垂下了头“萧令主已经密报给陛下,陛下定有裁夺,更何况当务之急,是先寻到令主的下落,控制住肃州的局势。” 顾瑾冷静了下来,“按照萧离之前的情报,这肃州不仅外敌当前,还与边家军暗通首尾。”他疑惑的说道:“关山在你眼皮子下这么多年,都可能是边家军余孽,那刘峰呢?” “刘峰不会,刘峰是朝中世族,族中有上千人,而且刘峰家中老小均在京城。至于他的小舅子吴博,倒得好好的查一查,此人的姐姐乃是刘峰身边的妾室,身份来历倒是有些可疑。” 顾瑾沉默了片刻,有些暴躁的说道:“赶紧找到萧离,他查这些事情最在行。” 薛怀义有些迟疑的问道:“听说梅花卫在肃州设立的有暗桩,不知王爷可能?” “能个屁,这些梅花卫全都直接听命于萧离,能命令他们的除了他便只有皇兄,没有他们的命令,说不定一辈子都窝在我们身边,帮我们倒马桶呢!” 薛怀义心中苦笑,这逍遥王虽然言语粗俗,但却一语中的,梅花卫乃皇帝的手中利器,岂容旁人染指。 “当务之急,找到萧离。” 此刻的萧离,却神色安稳靠着岩壁,睡的人事不知。 多铎与游千鹤带着骑兵攀上铁骨峡,趁夜偷袭,萧离被打落山崖,幸好剩下的梅花卫拼死相救,将人带入了铁木山。 西戎人一路穷追不舍,梅六带着人绕了一大圈,才将萧离带入了秘径,但走了一段,才发现秘径通往肃州的一端已经被巨石给堵死,萧离又陷入了昏迷,一行人只得在那小道上寻了处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 萧离摔下山崖的时候,虽然尽量避开了要害,但还是被游千鹤打断了一根肋骨,又被带毒的弩箭射中,一时昏迷不醒。 这铁木山中的秘径,一共有三个出口,一处通往铁骨峡、一处通往肃州的留县,还有一处便是在永宁的山间,如今铁骨峡肯定被西戎大军给占领了,留县的路又被堵上了,留给他们的只有通往永宁的路。 “令主至今未醒,要么是因为中毒,要么便是受了内伤,若是西戎,我们仓促间也没有来得及隐藏痕迹,若是西戎搜山,这小径也未必安全。” 梅六指了指那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走吧。”永宁如今是那人的地盘,就算落入他手中,想必也并不会为难于他们。 身后还跟着一些从铁骨峡败逃的士兵,功夫不及梅花卫,因此在行路上万分的小心,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山崖。 “前方有人!”负责探路的梅花卫欺进梅六,“但只有一人!” 梅六隐约猜到了那人的身份,想来通往肃州的道路阻断也是此人的手笔,他叹了口气,看来此人早就在这等着他们了。 那山中的密道,隐秘盘旋于山间,反倒屏蔽了风雪,只在临近出口的地方,风势忽然变大,若是没有功夫的人,怕是站都难以站稳。 而那人一袭素白长衫,连御寒的大氅都未曾披戴。寒风中,衣襟翻飞如雪,墨发随风轻扬,恍若不染尘俗的谪仙临世。 梅六嘴角抽了抽,还未开口便听那人幽幽的声音从风里传了过来:“阿离,你终于来了。” 小径上的众人,都沉默着看着他。萧离耷拉着脑袋俯在一名梅花卫背上。 那人皱了皱眉头,直接用轻功掠了过来,眼中难掩惊诧。 “令主在铁骨峡受了伤。”梅六探究的看了边望一眼,比起如今在边关声名鹊起的边家后裔,边小将军,面前的边望更像是当初那个行事不羁,性格多变的影宗宗主。 “有人扮作你的模样,偷袭了令主!” 边望的眼神寒了下来,从梅花卫手中接过了萧离,背在了背上。 “走吧,木苍梧在山下。” 萧离醒来时,正对上一张清秀稚嫩的脸,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见他醒了,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就向外跑去:“将军,神医,他醒了!”随着那清脆的声音入耳,萧离的神志渐渐回笼,他左右望望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简陋的屋子里,木桌上放着一只骨埙,正是边望所有的。 门外响起了小跑声,木苍梧将站在床边的边望挤了开去,边望与那个少年并排站在木苍梧身后。 “再用两副药,这毒便清了,只是肋骨的伤,还得养一些时日。” “哎,躺着别动!”木苍梧见他想要起身,连忙将人按了回去。 “我现在何处?其他人呢?”萧离的声音有些沙哑。 边望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梅六他们几日没合眼了,一些休息一些出去了。” “这里是永宁?”萧离略微思索便明白了过来。 边望点了点头,露出了笑意:“前些日子你从长空手上劫了粮,我便料到你发现了山中的密道,便在出口等着你,只是没想到你却是被人背出来的。” “多谢!”萧离微微笑了下,语气淡淡的道了谢。 “木头说你刚醒,最好先吃点流食,流云,鱼粥可熬好了!” “早就好了,一直按照将军的吩咐温着呢!”站在木苍梧身后的少年态度柔顺,转身便往外走去。 萧离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果真是带在身边方便啊,不仅可以暖床,还可以熬粥。 “山下有一处山泉,被冰冻上了,砸开冰层里面有活鱼,肉质非常鲜美,流云做的鱼羹味道不错。”说完便从流云手中接过碗,舀了一勺喂到萧离唇边。 萧离咳嗽一声,伸手接过了碗:“我自己来。” 鱼肉鲜美,佐以切的细碎的野菜,入口即化,饶是萧离并不在吃食上浪费时间精力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这几个月来入口的最为精细可口的食物了,只是吃的颇有些不是滋味。 “你若是喜欢,下午再让流云换个口味。” 流云也在一旁温顺的点头。 边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道:“听说游千鹤假扮我偷袭于你?” 萧离将碗中鱼粥一口喝干,“麻烦再来一碗。”说完颇为自嘲的一笑:“你们表兄弟,易容的功夫都是炉火纯青。” 游凤嘴唇微微勾起,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阿离,我可真有些失望啊,旁人认不出我便罢了,但你居然也认错了。” 他伸出手掌,轻轻的揽住萧离的肩膀,手指慢慢的摩挲着萧离的颈部,指尖轻轻的划过萧离的耳廓。 萧离只感觉后颈一麻,脑中不受控制的想起了那日在留县的密室中看到的,此人驾轻就熟的浪荡模样,还有那密室里传出来的喘息之声,眉头紧紧皱起,挥开了边望的手。 边望错愕的望向萧离,恰逢流云端着一个托盘,慢慢的走了进来。 “将军也饿了吧,这不妨与贵客一起用一些,只是下饭的只有一些咸菜,关大哥进山打猎去了,晚上可以烤肉” 第七章 吵架 萧离忽然有些失笑,此情此景颇有些滑稽。 那流云虽是男子,但举手投足间颇有些贤惠温婉的味道,被边望带在身边,也是一副贴心的模样。 身为“贵客”的萧离便点头致谢:“多谢了。” “慧觉大师可还好?” 边望觉得萧离的话题转换的有些生硬,但还是说道:“大师在永宁营中,对了,前些日子我带人在孜洲边缘的天曲关,碰到了一队西戎人,你猜领兵的是谁?” “阿依古丽?”萧离想了想,他与边望打过交道且在孜洲的唯有阿依古丽。 边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错,就是她,领着一队人遇到了关照,关照见她是个女人,将人放跑了。” 萧离没有接话,倒是流云笑着说道:“关大哥做不出来杀女人的事情。” 边望冷哼一声:“这个女人可杀了我们不少兄弟。” “令主!”门外传来了梅六的声音,站在门口显然是有事要说。 边望见状便从萧离的床边坐起,带着流云一道转身离去。 “薛怀义已经抵达了肃州,西戎大军也已经翻过了铁木山,逼近了留县。” 萧离点了点头:“留县挡不住西戎军,让我们的人早点撤出去。”说完又轻轻的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一阵钝痛闷闷的传来。“让兄弟们好好的休整一夜,明日我们便出发去肃州。” “令主,你的伤?”梅六皱眉道。 “小伤,养个几日便好了!”萧离不在意的说道。 “但那秘径通往留县的已经被封了,我们绕路的话,得走孜洲边境绕过去,跟有可能会遇到西戎兵。” 萧离微微的摇头:“若是再丢了肃州,西戎便可长驱直入,大宁半壁江山便将陷入战火之中。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送往平洲的密信可送出去了?” 梅六点了点头,又与萧离低声交谈了一些,便急急离去。 边望神情有些阴郁的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将萧离笼罩着。 “急着走?” 萧离点了点头:“肃州不能再丢了!” 边望忽然笑了起来:“就你们这点人,去了也不过是塞牙缝的。” 萧离唇角微扬,眼底浮现一抹淡泊的笑意:\"国家有难,纵是蝼蚁微末,亦当倾尽全力。\" 边望俯身,额头凑近,低声说道:“阿离,你在铁木山的秘径中劫了我的粮,我便一直在此处等你!” 他的语气变得冷冽:“你难道宁愿回去孤身犯险,也不愿向我开口吗?” 萧离抬眼,望着边望深邃的眉眼,“你既然拒绝了陛下的封赏,便注定了你我二人走的是不同的道路,你可以率领边家军后人,再创边家军的辉煌,但我是大宁的臣子,自然做好了准备,以死相抗。” “所以你宁愿回去帮薛怀义?”边望的嘴角还是挂着笑意,但眼中却无丝毫的喜色。 “我不是回去帮薛怀义,而是帮我大宁万千的子民!” “我离京的那一晚,你的陛下。”边望将最后两个字咬的极重:“他曾说过,可以彻查边家旧事,为边家军平反。” 边望笑了笑:“但我没同意,边家军谋逆一案,牵连了上万人,岂是空口一句就能一笔带过的。” 萧离冷冷的看着他:“所以战事一起,你便以边家后人的身份,号令边家军旧人,一呼百应,成为了这边境上的第三股势力?” 边望笑了起来:“博州、永宁,都是我带兵收回来的,我的刀枪可曾对准过大宁军队?这便是我对你的陛下,你的兄长的承诺。” “薛怀义手握几十万大军,却任人唯亲,中饱私囊,与朝臣私下结交,这些可都不是秘密,面对西戎大军压境,更是错失先机,导致西北三洲和永宁,全数沦陷,事到如今,却还是担着西北总兵的名头。” 萧离并不想与与之争论对错,只平静的说道:“临阵换将乃是大忌,更何况朝中如今无人可用。” “杀了薛怀义吗,下罪己诏,我便可以立即出兵,从身后截断西戎大军的退路。” 萧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光杀薛怀义够吗?让边家军遭此劫难的是先皇!出谋划策的是箫家,是我外祖。你在朝在野,谋划了这么多年,此时更是威望如日中天,难不成还会甘心当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 边望的神色冷了下来,望着萧离的眼睛一言不发。 “鬼月阴子,祸起西北!边望,若我没有料错,你的生辰与我乃是同一天,你才是净远大师口中那个会导致大宁朝覆灭的鬼月阴子,对不对?”萧离捂着胸口,语气严厉了起来。 边望并未否认,眼中却浮现了一丝金光,“是你父皇,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仅仅凭这一句话,便灭了我边家满门,那时候,我还在我娘的肚子里,或许都还没长成人型!” 边望咬牙切齿的说道:“是他,猜忌功臣、卸磨杀驴,才导致了这一切,若我祖我父未死,西戎人何尝敢来犯边?大宁又何至于造此横祸,而你?居然也来怪我?”边望的眼神带着一丝凄惶:“你和我一样,当年都只不过是娘胎里的一团肉而已!” 萧离见他这样,不由得软下了神色,说到底,此事的确是皇家没有道理,“但你也不该逼他!这一切乃是先皇所为,他即位至今何尝不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涉事的官员如今已经全部被你诛杀,他曾对我说过,迟早会给边家一个交代,但你不该在现在如此逼他!” “这么多年,你一直暗中联络边家旧部,蓄势待发,等的就是这一天吧!游千鹤在你身边的诡计,我不信以你的聪明一直没有发现,但你却一直默许纵容,甚至在京城中,他多次逃脱,其中应当也有你的手笔,你巴不得西北再起战事,你便有了与他对抗的筹码。” 边望眼中金光越来越盛,萧离眼中也满是怒意。 “你要彻底的扳倒薛家,还要陛下亲口承认自己父亲的错误!唯有西北战事再起,对不对?” 萧离一惯缄默,却在此时怒从心起,“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丢掉性命的军士,边关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何其无辜?” 边望忽然伸手,捏住了萧离的脖子,萧离仰着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我的身上流着顾家和萧家的血,你杀了我,放过他!” 边望却笑了起来,“好一个顾氏和萧氏的血脉!”笑声愈发剧烈,边望忽然松开了掐住他脖子的手,紧紧的搂住萧离,萧离只觉得边望胸腔一阵震动,引得他伤处一阵闷痛。 “这边关将领尸位素餐、结党营私、胆小怕事,可都是他亲自认命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嗯?” “倒是你,身为顾家和萧家后人,明明是皇子之尊,却成了我榻上之人,也算是父债子偿了,也不知你那英明神武的父亲,在天之灵看着你的样子,会作何感想。阿回,王爷?不如你将我再好好的伺候一番,或许我会多让些利息于你兄长。”说完竟轻轻的将唇凑近了萧离的脖颈,轻轻的吸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萧离忽然想起密室里看到的那一幕,胸口闷痛难忍,喉间更是一片腥甜。 他猛地一掌推开了边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别碰我!” 过往种种欺骗闪现,萧离眼中恨极:“少将军乃是天选命定之人,实在不必苦心折辱我这个出生就该死之人。” 第八章 转机 萧离眼中尤带着狠意,脸色却苍白一片,嘴唇更是被血渍浸染的一片殷红。 他心中翻涌难以抑制的怒气一下子消失,慌乱的扶着萧离的双肩,喊道:“木头,木头!” 听到声音跌跌撞撞急忙奔来的却是流云,看了一眼床上两人,又慌忙调头离去。 萧离却挣开了他的双手,待到喘息平复,方才几不可闻的笑了起来。 “这报复,太过拙劣了!”随着话语,又是一阵鲜血涌出。 “别说话了!”边望有些不知所措。 木苍梧匆匆赶来,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喂给了萧离,见萧离气息稳定了下来,方才皱眉看着边望:“他中了毒,又受了伤,更是多日劳累不休,你别把我那三十年雪莲练的药糟蹋了!” 萧离闭上了眼睛,眼圈乌黑一片。 木苍梧挥了挥手,让守在一旁的流云先出去,流云刚走到门口,正好碰到另一名梅花卫,他有些诧异的盯着流云的背影看了片刻方才移向了萧离。 边望眯了眯眼睛,问那梅花卫:“你见过他?” 那梅花卫微微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边望握着萧离的手,看着他略显苍白的睡颜,伸手细细的描绘着他的眉眼,他想告诉他,刚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混账话,他想告诉他,其实战事一起,他比谁都想结束它。 但到底,他还是没有将解释的话说出口。 隼部集结大军从甘、孜两州出发直逼永宁,同时鹰狼两部兵马夺下了留县,向肃州逼近。 军中不可无主帅,边望立即启程回了永宁,知道萧离记挂战事,肯定不会多加停留,临行前他让木苍梧留下了一些解毒的药物,便转身离去。 果真如他所料,萧离醒来后便率领残部赶赴肃州。 “令主,若无边将军领兵拖住隼部,西戎怕是早就长驱直入了。”梅六迟疑着开口。 “我知道!”萧离望着前路淡淡的说道。 “边将军说从此地前往肃州,都是西戎的是范围,路上并不安全,让你从此路绕到灌县。”说着递上了这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一条小道。 “我相信,边将军并无害你之心!” 萧离瞥了他一眼:“我知道!” “你让人去前面探一下路,一切小心。” 西北的冬山,枯草蜷在石缝里,像老人稀疏的须发。坡脊嶙峋,尽是风刮出的棱角,连只野兔也难觅藏身之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将山丘压得更矮了,仿佛随时会塌进沟壑里。积雪零星地缀在向阳处,远看倒像是撒了把盐。沟底横着几截断木,枝桠张牙舞爪地戳向天空——那是去年冬天冻死的胡杨。整座山丘都是透风的,连鹰隼掠过时也要收拢翅膀。 果真如边望所说,四处都有西戎人的身影,萧离等人只好按照边望给的地图,转入了小道绕行。 雍景帝焦头烂额,连日催调大宁各州县军粮,昼夜不绝地运往前线。凡有官员在朝堂上提及“议和”二字,皆被当庭叱责,更有数名大臣因言辞软弱被革职查办。一时间,朝中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言退让。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宫中,皇帝却仍嫌调粮太慢,怒斥地方官员怠慢军务。大宁上下,人人自危,只盼前线能早传捷报。 军粮催逼甚急,可大宁不少州县早已仓廪空虚,有的甚至只剩几石陈粮充数。地方官员被押解入京问罪者日增,民间粮价飞涨,百姓人心惶惶,市井间已有人暗中囤积米粟。就在朝廷焦头烂额之际,一度被血腥镇压的血莲教残部悄然死灰复燃,在乡野间散布谣言,蛊惑饥民,称“官逼民反,天罚将至”。更有亡命之徒趁夜在城墙上涂写反诗,官府虽竭力弹压,却总有新的传单在黎明时分出现在街角… 萧离遥遥望着京城的方向,叹了口气。 得尽快解决边关战事,否则国内动乱一起,国家根基岌岌可危。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四十年前被灭国的西洲国也趁机复辟,拥立着贺兰氏后人,开始在西边边境上自立为王,不停滋扰边境,他们人数虽不多,但为人阴狠毒辣,接连屠戮了几个村庄,却因大学道路受阻,消息历时一个月方才传到京城。 雍景帝任命禁卫队长贺柏川为平西将军,率领一万皇城军从京城出发,赶赴位于甘州的紫阳郡,也是曾经西洲王庭所在的紫阳城。 萧离在山野间跋涉数日,几次险些迷失方向。所幸边望绘制的图纸详尽,指引他穿过崎岖山路。当他终于翻越最后一座山脊时,眼前豁然展开一片茫茫戈壁——黄沙漫天,地平线在烈日下扭曲成模糊的弧线。狂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远处几株枯死的胡杨扭曲如鬼爪,更添荒凉。 身后跟随的除了二十来个梅花卫,便只剩下当日死守铁骨峡的三百余人。萧离指了指那戈壁,“你们在这等着,我带人过去看看!” 萧离拨开最后一丛荆棘,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骤然凝固——那片看似无边的戈壁竟如此狭窄,半日跋涉便已穿出。而戈壁另一端,西戎士兵正押送着衣衫褴褛的俘虏,一队队骡马驮着沉甸甸的粮车在营与营之间穿梭。 萧离的手指无声扣紧了腰间的凌寒剑。他们竟阴差阳错绕到了敌军后方,而此刻,西戎人显然正将抢掠的军粮运往更深处。若能毁了这些粮草…… 他微微的眯起了眼睛,边望对西北一带的地势本就极为熟悉,又得到了边嵘绘制的边关地势图,想必早就料到此地乃西戎运送军粮的道路。萧离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边望那家伙,原来早就算准了这条路会带他绕到西戎后方。 远处西戎士兵的吆喝声隐约传来,押粮的队伍正有条不紊地前行着。萧离眯起眼,看见几辆粮车转向一处低洼地带,那里堆着小山似的麻布包袱,想必是囤积的粮草。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毁粮、扰营、断后路。萧离不得不承认,骨子里流淌着边嵘的血脉,这种野兽般的战场直觉似乎也遗传给了边望,他早就看出大宁军气势不敌西戎,而西戎长途作战的劣势也因有了甘州、孜洲做后盾,而具备了长期作战的实力。 而看着西戎大军的粮队缓缓移动。他想起了边望曾经说过: 打仗如狩猎,智取为上。真正的猎手从不蛮干,而是潜伏观察,待敌松懈时一击必杀。战场亦然,当以谋略诱敌入彀,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萧离忽然明白,边嵘为何能让西北将士死心塌地——这位传奇将领既有冲锋陷阵的悍勇,又有运筹帷幄的谋略。他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当机立断,更懂得权衡利弊,从不让士兵做无谓的牺牲。这种刚柔并济的统帅之道,远比匹夫之勇更能赢得军心。薛怀义虽手握数十万重兵,却终究只是个守城之将。他精于朝堂权谋,在尔虞我诈的庙堂之上游刃有余,可说到用兵打仗,却远不及边家人那般锐不可当。西戎铁骑屡屡犯境,他总是被动接招,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在战略上从未占得先机。战场上瞬息万变,他那套朝堂博弈的手段,在瞬息万变的沙场上终究显得捉襟见肘。 看着绵延数里的粮草,萧离心中有个成算,古往今来无数看似必胜的战争最终因一招之失一溃千里,而边望指给他的这条路,或许便是转机。 第九章 劫粮 萧离心中有了成算,便俯在暗处仔细盘算了起来:暮色中,上千名俘虏戴着沉重的镣铐,在西戎士兵的皮鞭驱赶下缓慢挪动。铁链拖过沙地,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数条垂死的蛇在挣扎。 西戎的押送士兵约莫七八百人,虽不算精锐,但个个训练有素,皮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们三五成群,懒散地监视着俘虏,偶尔挥动皮鞭,驱赶那些走得慢的奴隶。队伍中央,几辆牛车缓缓前行,车上堆满粮袋,由西戎老兵持矛看守。 萧离收回目光,眉头紧锁。己方只有两百余任,身手好的不到。若强攻,恐怕还未接近粮车,便已全军覆没。更何况,西戎士兵对俘虏毫不留情,一旦发现异常,恐怕会立刻屠戮驱赶,这些毕竟都是大宁的子民。 \"令主,这些俘虏应当能为我们所用。\"梅六低声问道。 萧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些俘虏除开败军便是边境的猎户或牧民,但他们脚上带着镣铐,手上也没有武器。” “你去前方探探路,看可有适合动手的地方!”梅六领命而去。 萧离按了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胸骨,眼神却清明坚定。 入夜后,运粮的队伍并未停下。西戎人显然急于将粮草送至营地,驱赶着俘虏们连夜赶路。皮鞭抽打在单薄的脊背上,惨叫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不断有人倒下。 或许是体力耗尽,或许是伤病缠身,又或许是绝望之下放弃了挣扎。西戎士兵不会停下脚步去查看他们的死活,只是狠狠踹上一脚,若对方还能爬起来,便继续挥鞭驱赶;若彻底动弹不得,便骂骂咧咧地拽开,任其倒在沙地上,很快便被风沙掩埋。偶尔有几具尸体挡路,西戎人便顺手踢到路边,继续前进。 萧离躲在暗处,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队伍在深夜最冷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西戎人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生起几堆篝火,俘虏们被驱赶到一旁,不许靠近火堆,只能蜷缩在黑暗里发抖。几个西戎士兵围坐着烤肉,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另一些士兵则靠在粮车旁打盹。 萧离微微抬手,身后一支两百人的小队紧跟其后。 萧离率梅花卫悄然逼近,寒光闪过,两名西戎守卫咽喉溅血。余众闪电般出手,片刻间外围哨兵尽数毙命。 \"开锁!\" 钥匙转动的轻响中,镣铐纷纷落地。俘虏们颤抖着站起,眼中燃起求生之火,有人见他们中有人穿着大宁军服,不由得红了眼眶,捡起了西戎人的弯刀。 萧离猛一挥手:\"烧!\" 浸油的布条抛向粮车,烈焰轰然腾起。西戎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抓起武器,便被俘虏扑倒。刀光闪烁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西戎士兵,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粮车。萧离横剑而立,长发在火光中飞扬。他沉声一喝,梅花卫迅速结成长阵,盾牌相抵,长枪斜指。 \"推!\" 那些被凌辱多日的俘虏早已憋着一口恶气,咆哮着将燃烧的粮车推向敌阵。炽热的火舌舔舐着西戎士兵的皮甲,惨叫声此起彼伏。西戎人阵型大乱,锋锐的矛阵被火势阻隔,进退失据。 \"杀!\" 萧离一马当先,长剑如电,瞬间斩落三名敌兵。梅花卫紧随其后,。俘虏们或持木棍,或赤手空拳,疯狂地扑向西戎人。火光映照下,这场厮杀宛如修罗场。 西戎人阵脚已乱,被粮车阻隔在前,又被梅花卫和俘虏两面夹击。萧离长剑横扫,血花飞溅,带领死士杀开一条血路。 \"撤!\" 萧离也不恋战,烧毁粮食后,护着俘虏迅速后撤。 “属下乃孜洲军百户佘奎,不知阁下是?”其中一名骁勇的俘虏见萧离并未着军装,便试探问道。 “我不是军中之人,我乃梅花卫令主,叫萧离。”萧离见他走路时拖着一条腿,想来是伤势拖延,便扔给他一瓶伤药。 佘奎接过伤药,有些不自在的说道:“多谢令主,是属下们没用,没有守住孜洲。” 萧离微微的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二百余名士兵:“他们有博州的有牧洲的还有甘州的,随我在铁骨峡阻挡了西戎军三日,一万人就剩下这点了。” 身后的士兵默默的低着头,“每一个在战场上豁出性命去拼的,都是大宁的英雄。” 萧离语气平淡,却听得这些遍体鳞伤的士兵红了眼眶。 “令主,西戎正从孜洲往肃州运送军粮,我们是第二批,” 萧离眼睛一亮,“好!先休息两个时辰,还能动的便随我一起,伤势过重的便退回到山里休息。咱们趁热打铁,再来一次。” 佘奎自告奋勇的担负起整编的职责,眼神亢奋的扫过那六百余名获救的俘虏。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个个眼中燃着火焰。 很快,俘虏们被迅速整编。二十人一队,推举出队长,分发着从西戎军那抢来的武器,他们的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坚定, 萧离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这些新生的战士。他们遍体鳞伤,但每个人都有着男儿最质朴的血性。 \"从今日起,你们不是败军不是俘虏。\"萧离声音低沉而有力,\"而是与我梅花卫并肩作战的兄弟!” 说完他拎起一个瘦弱的少年,皱眉看着他白皙的手掌,“有十二没有?跟着他们去山里。” 那少年抬起脸,脸上全是擦伤和血痂,“西戎人杀了我全家,我不去,我要跟着你,去杀了他们!”说着竟然在萧离的手上挣扎了起来。 佘奎将他从萧离手上抱了下来,“他叫初一,是一个农户家的孩子,家人都死了,别看这小子瘦小,但机灵着呢!”说完拍了下他的头,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听话,你还小,再多吃几年饭,再进军营。” “我不!我爹告诉过我,以前的边家小将军,在我这个年龄,已经上阵杀敌了!”少年满眼都是倔强,“你们若是不带我,我就悄悄的你们。” 萧离被他吵的有些头疼,“初一是吧,你到底几岁了!” “我是大年初一生的,过了初一就十二了!”小孩仰着头答道。 “那你跟着吧,但刀剑无眼,到时候可没谁顾得上你,你自己机灵点。” 初一双眼亮晶晶的点了点头,梅六低头笑了下:“令主是想阿鹤了吧!” 萧离看了眼那少年:“幸好这次没带他来。” 两个时辰后,萧离率领六百余名新整编的队伍,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行至一处峡谷。按照佘奎所指的方向,火把的光亮隐约可见——果然又是一支西戎运粮队。 不同的是,这支队伍明显加强了戒备。押送的西戎士兵不再三三两两分散监视,而是十人一队,结成小阵,长矛斜指,皮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俘虏们则被铁链锁在一起,被严密的监视着。 显然,西戎人已得到消息,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放弃了强攻的打算,不断派出梅花卫袭扰。西戎运粮队本就因前车之鉴而如惊弓之鸟,又被这般不停骚扰,行军速度愈发迟缓。 每当有暴躁的押粮官带兵冲出查看,便被早埋伏好的梅花卫绞杀。 几百车的粮食最终在软磨硬泡中被烧了个七七八八,遗憾的是那些俘虏,只有一半趁乱跑了出来,剩下的都成了西戎兵的刀下亡魂。 第十章 利器 朝廷增兵已至肃州,雍景帝\"不惜一切代价死守\"的诏书刚刚送达,城中却已乱作一团。 城门楼下,溃逃的百姓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赶着瘦驴,背着大包小裹,像没头苍蝇般往南涌去。哭喊声、牲畜嘶鸣声、婴儿啼哭声混作一团。一路上抢掠时有发生,哀嚎遍野。 而边望率领边家军迎击隼部,三战皆捷。首战于野狐岭,边军以轻骑诱敌深入,伏兵四起,隼部前锋溃不成军;二战于虎嗷峡,边望亲率精锐强攻,隼部中军大乱;三战于鹰嘴崖,边家军居高临下,滚木礌石齐下,隼部残部狼狈北逃。短短半月,边军将隼部大军逼回孜洲,不仅重挫隼部锐气,更让边家军的威名再度震慑边疆。 萧离率二百残军游弋戈壁,专劫西戎粮队、收编俘卒。不过月余,,这支最初只有二百人的残军,已扩充至八千之众。他们虽无精良甲胄,却个个骁勇善战;虽无朝廷粮饷,却能自给自足。 最令朝臣震愕的是,贺柏川率一万皇城卫奔赴紫阳郡,非但阻拦住了西州王余孽,更亲手斩下复辟首领贺兰御的头颅,悬首京师示众。昔日无名无姓的禁卫队长,竟在战场上展露雷霆手段。 雷霆率轻骑奇袭敌营,贺翔领步卒死守隘口,顾真设伏大破西戎斥候。这些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将领,如今个个以赫赫战功崭露头角。朝堂之上,帝王凝视着战报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眼中精光闪烁——大宁的将星,正在边疆的烽烟中冉冉升起。 雍景帝想起那一日,那人明明不过二十余岁,但运筹帷幄的模样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边防军如今已是一块毒瘤,想要清理必须等待时机,刮骨疗毒,除恶务尽,才可止住这从根部而来的溃烂。” 西戎犯边,或许便是一次绝好的契机,但愿大宁朝能挺过此劫,或许真如净远大师所说的,遇难成祥。 只是眼下西北战场的燃眉之急除了军粮便是军械,朝中发往北疆前线的军械,不仅账目数额与库存不符器械质量参差不齐——精良者不过一半,粗劣不堪者竟占大半。雍景帝闻报勃然大怒,当即震怒斥责兵部、工部一众失职官员,受牵连的大小官员将近半百,牢中一时人满为患,负责审讯官员的罗仲万分的想念萧离,以往萧离带着梅花卫往那一站,一句话不说,有些胆小的官员便吓的直哆嗦, 京中官员闻之变色的梅花卫令主,如今正带人蹲在西北戈壁的背风洼地里——确切地说,是趴在一蓬干枯的骆驼刺旁啃沙子。狂风卷着细沙往领口里灌,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沙粒,望着远处被黄沙吞没的商道,嘴角扯出个冷笑。 “这批军弩,果真是大宁所造,没想到西戎人手上的,倒比大宁军中的还要精良些。” 梅六单手拿起一架臂弩,“我们倒是小瞧了这些西戎人,手上居然有这些好东西,不过蛮子到底是蛮子,空有这样的好东西,却不会用。” 一名三日前刚被萧离从西戎的运粮队里救出来的一名孜洲百夫长周策蹲在沙地中,指尖沾着油垢熟练地拆卸床弩。锈蚀的机括被他用铁丝捅得咔咔作响,沾满油污的手掌在弩臂上来回摩挲。\"工部的''精钢''早锈成废铁了!\"他冷笑,从弩腹抠出团羊毛毡裹着的铁砂,随手甩进火堆。火舌腾起时,他从鞍袋摸出半块琥珀色油脂,\"羚羊油总比工部那坨马粪强。\"萧离自觉军事才能远不及边望,而与人斡旋更是让他烦不胜烦,肃州城内如今有逍遥王坐镇,他便干脆留在了这戈壁上,利用地势图上边嵘标准的几个可供藏身的地点,专门与西戎的小股军队做对。 周策便是孜洲被俘的一名军士,没想到此人武功平平却精通军械,他告知萧离,孜洲被西戎人占领后,曾搬空了孜洲的武器库,将利器箭矢悉数带走,但这些弩机却因长期缺乏打理满布锈迹,卡顿不已反而被他们弃之如履。 周策将灌满油的弩机重重扣合,抬手一扯麻绳,\"嗡——\"的一声,十支乌沉沉的弩箭接二连三破空而出,在戈壁滩上犁出十道深痕。\"瞧见没?\"他抹了把额头的沙粒,指腹还沾着羚羊油的光泽,\"这批改良臂弩填装快一倍,力道能射穿牛皮甲。最要命的是十支箭矢可接连射出,就连昔日那穿云箭带领的神弓营换箭速度怕是也赶不上。\" 萧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对这弩机熟悉的很,祝少聪是你什么人?” 周策上油的手一抖,抬眼看着萧离,旋即又低下头自嘲的笑了笑。 “是我舅舅的上司。” “十年前工部军械制造司被举报贪墨,以次充好,牵连者众,大小官员悉数被流放。”萧离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周策冷笑一声:“我舅舅那人,是军械制造司的一名小小郎中,宁愿跟废铁烂铜打交道,也不愿意与同僚往来,当时做到了工部军械制造司的郎中,无非他的上司惜才,只可惜他的上司祝少聪坐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挡了一些人的路,碍了别人的眼罢了。” 梅六惊讶道:“这些弩箭都是出自你舅舅之手?” 周策点了点头:“先皇晚年昏聩,宠信阉人德忠,而祝少聪却屡次与德忠交恶,最终被构陷,我舅舅自然也跟着遭了殃。” “那时我还小,最喜欢的就是跟在舅舅身边,看他做出各种玩意,他当时还跟我说,若是边家军的神弓营能配上他造的弩箭,势必如虎添翼。只可惜,这些他耗费心血做出来的弩机,却被丢在库房里吃灰。” 萧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吃灰,等这些全部修复好,我们便用他们杀西戎狗一个片甲不留。” 周策笑了笑:“那在下可要跟令主求个恩典,跟陛下美言几句,将我舅舅从岭南放回来。” 梅六单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舅舅有大才,以后必定被皇帝重用。” “祝少聪可还有家人?” 周策摇了摇头:“祝大人当年是被举家流放的,以德忠睚眦必报的性子,第二年便病死在岭南了,他的两个儿子也在死于徭役。” 萧离握剑的手紧了紧,没有言语,只听周策继续说道:“幸好没多久,今上便继位了,将以德忠为首的宦官都送去了守皇陵,我舅舅才侥幸捡了一条性命。”说完看了萧离一眼:“以前都说先帝宠信宦官,今上偏信梅花卫,都是一丘之貉,但如今看来,今上无疑比先皇英明的多。”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周策口中轻松的说出来,萧离却依旧表情淡淡,倒是一旁的梅六挑了挑眉,忍不住的拍了下周策的头:“混小子,胆子大的很,我们梅花卫虽然名声恶劣,但可从来没干过谋害好官清官的事。” 周策不满的将头从他掌中挪出来,“我后来在岭南见过我舅舅一次,他说阉党本来在路上就要对祝大人动手的,但路上有一名出剑奇快的江湖义士带着两名黑衣少年一路相护。” 萧离坦然的说道:“是我和师父,奉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之命。” 周策见证实了心中猜测,起身对萧离郑重的行了个礼:“多谢令主!” 萧离却侧身避开:“不用谢我,我当时也是奉命,再则祝少聪还是死了。” 周策叹了口气:“就凭陛下当时有这个心意,便值得我等全力以赴了。” 第十一章 相当 说完又将一副弩机拆卸开来,仔细的审视着里面的构造。 “这副不行了,里面坏掉了。”刚扔到一边又捡了起来,放到萧离面前:“先等下。”萧离又遣了几名心细的军士帮着他整理这车刚从西戎人手上夺来的弩机。 “能用的只有八十多把。”周策揉了揉僵硬的脖子:“麻烦的是弩箭,只有三千多支。”周策有些痛心的说道:“这里面只有最早的一批是合乎规格的,但年代太久,不少木料已经坏了。这几年虽然朝中又送了一些过来,但箭头却偷工减料。” 周策将两枚箭头分别放在了萧离的手心,右手那枚簇新的明显轻了一些。 “射出去威力大减啊!” 萧离扫视了一眼跟着他的八千余人,点了点头:“先从里面选出两百擅弓箭的好手出来,你教一下他们怎么用!” 这弩箭数量虽少,但若是运用得当,便是一件利器。 而他们人数有限,仍是专挑运送粮草的小队下手。 他们预先便埋伏在沙丘之后,风驰电掣间便已十箭连发,不是射中西戎军便是射中马匹,弩箭射光,紧随其后的士兵便将填装好的弩机递上前来。箭矢用完,由梅花卫特训的快攻队立马跟上,将坠马受伤的西戎兵砍的人仰马翻。 报信的狼烟刚刚升空,这一支小队的人马已被悉数剿灭。 梅六摸了摸下巴:“这比我们梅花卫的剑还快上几分。” 萧离踢了他一脚:“别废话,快捡箭。” 唯一的缺点便是弩箭数量有限,每次射完都得费力的捡回来。 进攻的速度快了不少,人员的伤亡却大大的减少了。 一封封着梅花火漆的密信送到了京城,一道圣旨送至了岭南,将十年前祝少聪的旧部全部赦免,送回了京城。 而此时,孜洲城外的边望却望着肃州方向笑了起来,“这狼一样的打法,还真适合他。” 夺取孜洲的战役却并不顺利,隼王三战三败后便开始闭门不出,学起了大宁人死守的那一套,仗着城防的优势,让边望无可奈何。 白若瑄有些忧心的说道:“我们拖不起了,大宁军尚有举国之力供应军需,我们却已经快要将博州和永宁两地的粮食耗空了。” 岳长空也霹雳吧啦的划拉着手中的算盘:“就算夺了孜洲,怕是存粮也没有多少了。” 边望却一点都不着急,曲起手指无意识的叩击着桌面。 关照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边望笑了笑:“隼部的人既然一分为二,守着甘、孜两州,还要派出一些人运送到肃州的军粮。” 白若瑄眼睛一亮:“你想声东击西,进攻甘州?” 他双手击掌:“如今我们十万人马驻扎在孜洲城外,老头子闭城不出,甘州那边有传信过来,守城之人不到三万,但…”白若瑄面色微变,有些担忧:“一是若我们分兵,隼部的兵马必定出城围剿,二是此地距离甘州还有两百里路,距离虽然不远,但最大的问题,还是粮草!”意思便是你没钱又没粮,如何奇袭。 边望摇了摇头:“我只带五千人马!” 岳长空忍住了想要去摸一摸他额头的冲动,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边望却指了指孜洲和肃州之间的那片戈壁:“我从这过去。” 白若瑄凝神眉头却皱起:“从戈壁过去,我们有布防图在手,虽可避开西戎军,但要绕行一日,再说了,虽有大宁人在此扰乱西戎后方,但你有把握与他联手。” 边望却笑了起来:“我有把握,而且还可从他手中借兵借粮。” 那条路本就是他指给萧离的,自然知道那支神出鬼没拦截粮队的军队乃是萧离指挥的。 岳长空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当初他带着萧离进了日落滩,找到了被木苍梧藏起来的边望,边望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抱着萧离啃了一番,让他们直接震惊万分,不由得私下揣测起两人的关系。本以为两人情投意合,萧离甚至提前报信让他们离开牧洲,对边家军也处处维护。但后来萧离却又在铁木山的秘径中劫走了他们高价买来的军粮,前些日子两人似乎又不欢而散。 见现场还有他人,白若瑄与岳长空都不好直接问他,“你确定?” 边望点了点头:“萧离此人,看似冷面无情实际上却是光明磊落,否则也不会留下来为大军断后,让败军黯然撤退至牧洲。”一直不发一言的慧觉大师抬了抬眼皮:“我与你同去!” “不,大师,你留在军中,震慑西戎的人马。”边望拒绝道。 岳长空依旧欲言又止,白若瑄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两人走出大帐后方才凑一起嘀咕着。 “什么吵了一架?”一道声音忽然在后面响起。 白若瑄被惊了一下,发现是关照,气的踩了他一脚:“你能不能发出点声音。” 关照无辜的摊手:“是你讲小望的闲话,说的太专注了。” 岳长空拉着他,三人又走远了一些,确定四下无人,岳长空才开口道:“这两人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总之之前吵了一架,吵的很凶,那萧离似乎很生气,好像是,好像是。”他摸着脑袋,绞尽脑汁的想了想:“就像是我那婆娘悄悄的给姓白的送酒被我发现了一样。” 白若瑄望天,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于旁人,但年少时也曾因为一些男女情事视同水火。 “总之萧离走的时候,脸黑的不行,就像是捉到奸了一般。” 白若瑄微微的皱眉,反倒是关山一脸淡定的开了口。 “我暗中跟着小望,倒是对他们两人的事情知道一些。”关照忽然开口,另外两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小望对那萧离,的确是情之所至,甚至不惜为了他以身犯险,而那萧离也是磊落之人,对小望虽有防备却无害他之心。两人更是多次经历身死,但一开始,小望便是隐藏了身份,对萧离欺瞒甚多。”他叹了口气。 岳长空摸了摸下巴,“若是我那婆娘,老是骗我,我肯定也很生气。但最生气的,肯定还是她心里想着其他人。”说完下意识的瞪了白若瑄一眼。 白若瑄不甘示弱的回瞪了他一眼:“我早说过了,我只当她是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 关照不耐烦的说道:“好了,别显摆就你有媳妇了,这事怎么办?” 岳长空也叹了口气:“那批粮,是萧离从我手上劫走的,他们吵架我也只听到了几句,但萧离那样子,看上去也不太好哄吧?更何况人家毕竟是大宁陛下的亲信,还会罔顾立场借人借粮?” “要不还是我跟着小望去吧,好歹只有我有哄媳妇的经验。” 白若瑄白了他一眼:“你是被媳妇哄吧。” “算了,还是我去吧。”关照摇了摇脑袋,“好歹我认识他的时间比较长,要是真打起来了,帮小望跑路总行。” 岳长空抬头望了望昏黄的太阳,“你说这世上漂亮的姑娘那么多,小望为何看上了一个男人呢?” 关照也想不明白,“而且你说喜欢的是像流云那种脾气好、性格软的也就算了,这萧离平时都没个笑脸,一不顺心就提剑杀人。” 白若瑄倒是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小望背负着边家军的冤屈和血仇,还要费心安置边家军旧部,这么多年过的如何,我们都知道。或许他要的,是一个旗鼓相当的人。” 第十二章 借道 边望做好了部署,连夜便带着五千人马离开了营地,关照带了一小队人以作策应。 “令主,夹山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约有五千人,速度极快,距离我们应当只有两里地了,看上去不像是西戎人。” 萧离指了指路边的沙丘,“先埋伏!” 夹山道便是当初边望给他指的那条路,地形隐秘,道路崎岖,并不适合粮车经过,但如今乃是战时,一点都马虎不得。 来人越来越近,滚滚沙尘后已经隐约可见一面飞扬的旗帜。 梅六疾驰而来,面上带着一丝惊讶:“来人亮了旗帜。” “谁?” 梅六看了他一眼:“萧!” “萧?”这西北战场,哪里来的萧姓将领,萧离寻思了片刻,忽然怒了:“这混账!” 片刻之后,“混账”驻马停在了土丘之前百步的距离,刚好是在普通弓箭手的射程之外。 来人立马横枪,银甲映日,眉峰如刀。白马嘶风,他腰背如松,唇角却噙一抹笑意,背后一张萧字旗猎猎飞舞。 萧离看他那神采飞扬故作潇洒的样子,只觉得一阵牙疼,挥了挥手,“让他过去!” 但边望却停下了脚步,饶有兴味的打量起了四周,身后跟着的数千人也都站在原地。 边望笑了笑,对着前方的一处小山丘,提起内力喊道:“影宗游凤,特来拜会萧令主。” 看来这人也知道两人如今身份对立,特意用了影宗宗主的身份,只不过这个身份在西北一代同样声名显赫——人头兽身、神出鬼没、邪魔外道、杀人如麻、饮血啖肉,都是西域一代晚间哄骗不肯入睡的孩童的不二法宝。 萧离麾下的人,不少乃是在西北土生土长的士兵,小时候没少被影宗的故事吓过,但随着年岁的增长,也知晓这影宗并非什么妖魔鬼怪,只是一个神秘的江湖门派,里面聚集了大量脾气古怪功夫古怪的人。但童年时的记忆和恐吓早已深入骨血,此刻都恨不得伸出脑袋前去瞅瞅,这影宗来看是不是真如传闻中的青面獠牙、喜怒无常。 “影宗游凤,拜会萧令主!”见萧离没有现身,边望又喊了一次。 沙丘之上,黑影如刃。 一人伫立在暮色与黄沙之间,黑衣猎猎,脊背如松,长剑斜背, 冷光隐现。逆着残阳,他的脸隐于阴影,唯见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凌厉。风卷起细沙,在他脚边盘旋。 边望暗骂自己不争气,这身影看过不知多少次了,猛一见到,依旧觉得胸口温热。 萧离背对着夕阳,几个起跃便到了近前。 “何事?”他看着边望,神色淡淡的问道。 边望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来为令主分忧!” 萧离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此人又拿他当那些楚馆的少年哄吗,分明是他有所图,怎么出口却成了样样都为他着想、为他分忧了。 “说事!”萧离看了他一眼。 “令主还请借一步说话。”边望见他神色不虞,收起了笑意。 萧离转身朝着一处沙丘走去,边望下马跟了上去。 “你的伤可好些了?”边望见周围没人,开口问道。 萧离淡淡的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眉间带着几不可见的不耐烦。 “说事!” 边望叹了口气,眼下他很想跟萧离好好的聊一聊,但情况紧迫,眼下显然也不是好时机。 “我想让与我一起,奇袭甘州?” 萧离沉默了片刻,“我不擅长用兵!” 边望摇头微微笑了起来:“你太古欧妄自菲薄了,短短半月,你手下人马增了数十倍,频频滋扰西戎大军后方,还劫下了不少粮草。” 萧离闻言冷笑了起来:“你是想出兵奇袭,但不想远道供给,所以打我粮食的主意吧。” 边望见他冷笑,就有点手痒,用尽全力方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伸手去触碰他。“甘、孜两州都由隼王守着,如今我十万大军守在孜洲城外,甘州守军不足三万,正是势单力薄的好时机。” 萧离沉默不语,之前他也有过这个打算,但他手下如今不过万人,并没有把握拿下甘州。 “我是悄悄离营,只带了五千轻骑,若再加上你的人马,我们可趁着隼部不察,迅速拿下甘州。” “你我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余人,隼部占据了甘州城,这么点人,怕也打不下来。” 边望笑了起来:“所以,我们要将他们引出城来。” 萧离眉头微微皱起:“他们又不傻,如何出城。” “你!”边望指着萧离,缓缓开口。 “我?”萧离不解的问道。 “你可知你如今被西戎人恨的牙痒痒,你屡次劫走他们运送的军粮,神出鬼没,擅长快攻,打完就走。派兵围剿你,你却不打,直接跑了。” 边望的脸上带着笑意:“他们很想捉住你,但却又有些犯不着!一是因为这戈壁之上,西戎铁器不占优势,二是因为肃州拖住了鹰部和狼部大军,我又在孜洲拖住隼部的大军,但若是你落入了他们眼皮子底下呢?” “你的意思是让引诱他们出城?”萧离缓缓道。 “没错!近日是否你遇到的粮队少了许多。” 萧离点头,这片戈壁靠近孜洲,想来孜洲与边家军对峙,压力大增,又屡次被他滋扰有些自顾不暇,于是肃州的大军便改由甘州供粮了。 “好!”萧离沉默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不过夺下甘州后,你的人全部退出去!” “没问题,阿离你出人又出粮,自然听你的!”边望带着笑意的目光一直在萧离的脸上逡巡不去,看的萧离心头火起。 “若你不想喊令主,可直呼我萧离。”萧离冷冷的瞟了他一眼,警告的说道。 边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对着萧离行了个军礼:“在下冒犯了,请萧令主恕罪。”说完又指了指自己打出的“萧”字旗“你为主,我为副。” “随你!”萧离转身便走。 萧离清点了人数,将剩下的所有军粮全部掩埋,便与边望一起,带着人与边望一起,往甘州行去。 路上遇到几波西戎斥候,并未赶尽杀绝,而是留下了活口,让他们带着神弓营的弩箭逃走了。 萧离率领的这队人马,并未如之前一般,埋伏在西戎送粮的路上,滋扰游击,直扑丹霞关。守军尚未反应过来,烈焰已吞没了堆积如山的干草——那是战马赖以生存的粮秣。火舌舔舐间,浓烟滚滚直冲霄汉,整座关隘陷入混乱。 西戎逐水草而居,战马便是第二生命。哪怕自己啃干馕、饮马奶,也必先让战马吃饱喝足。一匹好马能换十个奴隶,真正的骑士宁可舍弃财物,也不愿战马受半点委屈。 如今丹霞关的草料被焚,西戎战士的怒火更甚,各个拍着桌子痛骂着萧离。 “公主,我愿领兵,管他是谁,定叫他有去无回,等老子砍了他们的脑袋,一把火烧了,洒在土里做养料。” 阿依古丽心中虽然也愤怒,但一直牢记着隼王的交待:“守城不出,确保西戎大军粮草的供给!” “是啊,公主,听说带兵的就是之前抢孜洲粮草的那批狗贼。”说完“叮”的一声,往地上扔了两支弩箭。 “这东西虽然厉害,但穿不透我们的铁甲,若再不收拾他们,我们送往肃州的军粮,又会进了他们的肚子,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对!我们可咽不下这口气,缩在这里当个窝囊废!” 隼部的兵马一直按捺不动,负责保障后援,隼王在时还能压制住,如今却听从阿依古丽一个女人的命令,让这群西戎汉子很是不满。 第十三章 中计 阿依古丽知道他虽有隼部血脉,隼部士兵却始终拿她当外人,何况她还是个女人,但眼下城中本就没有多少兵力,若是贸然出城,难免会中了对方的圈套。 “不用说了!” 阿依古丽伸手指住:“如今敌方状况不明,大宁人素来狡诈,我们贸然出战,怕是会中了对方的奸计。” 一名高大的青年猛的一拍桌子:“对方不过几千人而已,怕个鸟,这也怕那也怕,不如不打了,回去啃树皮算了。” 鹰部虽然为西戎三部之首,虽一开始占领先机,命他们镇守后方,但后来却折损过多,久攻不下,让其他部族不满,阿依古丽虽然是隼王最疼爱的外孙女,但到底是鹰王的女儿,这让这批隼部的汉子情何以堪。 站在首位的中年汉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的转动着手上的白玉扳指, 闻言也沉声开口:“阿依古丽,你谨遵叔父的命令,死死守住甘州,这没有错。” 此人是隼王的侄子,阿依古丽要喊一声舅舅。 “但眼下,这群贼子已经抢到我们头上来了,今日烧了干草,明日抢了我们军粮,我们就算占着甘州,送不出军粮,你父亲那也没法交待。” 阿依古丽被隼部的贵族一顿抢白,早就心头火起,此刻见他说的有些道理,便也勉强压制住怒气:“鲁达舅舅,依你之见如何?” “我派出去的斥候已经探明,这支所谓的孤狼,不过是一支残军败将,不停的收编了孜州的奴隶。而且他们手上的那些箭虽然能穿透牛皮甲,却穿不透我们的铁甲,他们此次来到甘州,据我所知,并未全员出动,只来了五千余人,现在正在赤霞内,距离此地不过几十里路,以我看,不如我们派出人马杀过去,将这群虱子全数踩死,免得总盯着我们送粮的队伍。” 鲁达见阿依古丽还在犹豫,“若是你还不放心,我明日便带着一支队伍,押送军粮。” 他眼中精光一闪:“听说他们每次抢粮还要救走那些奴隶,明日我让我旗下的勇士假扮奴隶,趁夜里要他狗命,到时候,你们再…”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翌日,一支送粮的队伍从甘州出发,照例是两支西戎小队押着两千战俘推着粮车前往肃州。不出所料,在峡谷内遭遇到萧离的伏击,粮车被悉数劫走,同时带走的还有一千三百余名战俘。 “狗日的西戎人,居然将他们的舌头全给割掉了!”佘奎一脚踹在粮车上,愤愤的喊道。 萧离与边望扫了一眼那些战俘,萧离目光阴沉,边望则带着一丝沉痛,搀扶着一名战俘:“兄弟们辛苦了,如今你们既然已经被我们救下,再也不用怕那些西戎狗了。” “来人,安排他们去休息,炖点肉,饼子管饱。” “放心,我们萧将军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丹霞关内,守军沉浸在睡梦中,唯有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曳。忽然,黑暗里窜出一队黑影,动作如鬼魅般无声。他们彼此交换一个冷冽手势,随即如离弦之箭扑向关口。 守夜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睁眼,寒光闪过,咽喉已绽开血花。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绽开暗红的花。 他们打开了关卡下的小门,对着远处吹响了一枚短笛,片刻之后,一声鸟叫从对面山坳里响起。 那几个黑影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又有几十人趁着夜色窜了出来,他们指了指萧离所住的屋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点了点头,循着夜色往萧离的住所摸去。 却不料在他们走后,那些倒地的守卫却纷纷起身,站了起来。 “妈的,这狗贼手劲真大,差点真死了!” 另外一人一脚踢了过去:“别废话,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下西戎人要进来了。”说完便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刚刚藏好,马蹄声便响了起来,关卡内那一排低矮的房屋内也响起了厮杀声,亮起了火光。 鲁达见状,便一马当先的冲了进去,叮叮当当的弩箭射在他们的铁甲下,又落在了地上。“十箭连发又怎样,还不是射不透老子们的铁甲。”鲁达吐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嗜血的得意。 嗖——!\" 利箭破空,裹挟着凛冽风声直取后心!鲁达猛然一震,剧痛如烧红的铁楔刺入背脊,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那箭矢力道奇大,竟将他连人带马往前猛推了几寸,鞍鞯咯吱作响,险些将他掀翻下马! 他瞪大了眼睛,刚想张嘴,鲜血却涌了出来。 “大人!大人!\" 呼喊声忽远忽近,仿佛隔着汹涌的河水,又像被血灌满的耳朵嗡鸣 作响。鲁达浑身发冷,视野渐渐模糊——他试图回头,想看清是谁射 出了这致命一箭,竟然能穿透西戎的铁甲。可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 他的意识一点点吞没。 战马嘶鸣着踉跄几步,失去主人的身躯轰然栽倒。 原本胜券在握的西戎铁骑刚冲入丹霞关,便失去了主帅,阵型顿时大乱。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四周突然杀声震天,不知何时涌出的大宁军如铁桶般将他们团团围住! 弩箭射不穿铁甲,便专攻战马,十箭连发,避无可避。失去战马的西戎战士成了活靶子,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军乱刀砍杀。鲜血染红了黄沙,关隘成了屠宰场…… 萧离砍下了一名西戎士兵的脑袋,摸了摸溅到脸上的热血,又将一名伪装成战俘的西戎兵砍死。 边望拿着一把长刀,站在他不远处,嘴里骂道:“说他们蠢,他们还知道一开口就会暴露,将自己的舌头都给割掉了,说他聪明吧,也不看看自己那体格,胳膊上全是腱子肉,真正的战俘早就瘦的皮包骨头了。” 萧离没有理会他,只是下手越发狠厉,甘州的战俘身上全是伤痕,瘦的皮包骨头,甚至还有人连神志都不清了。 而这一切,全是拜眼前的西戎军所赐。 “援兵来了!”关卡的城墙上越下一名梅花卫,“约有两三千人!” 边望拽了他一把,“该走了!” 萧离冷着脸,往后退去。 鲁达头被高高挑起,挂在城头。 “公主,贼子往西边逃去了。” 阿依古丽望着西边的赤霞山,眉头紧蹙。 赤霞山沟壑绵延,将那些嶙峋的岩石和幽深的裂谷染成暗红色。 宛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那里极易藏身——也容易设埋伏 她攥紧了腰间的长鞭,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涌现出一阵不妙的预 感。但还未等到她决定,身边一名壮汉已经举起铁锤,追了上去。 “为鲁达报仇!” “杀了大宁狗贼!” “回来!”她长鞭猛的甩了出来,但却被一个高壮的汉子推到了一边。 越来越多的人越过她冲了出去,追着萧离而去。 “娘们就是娘们,回去嫁人吧!”不知是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阿依古丽咬紧了牙齿。 她猛的扬鞭追了上去,西戎兵性子冲动,这其中包括她自己但眼下显然有诈,对方能识破鲁达的计谋,将其斩杀,让他们连救援都来不及,却又轻易的弃关逃离,显然是有诈,可眼下这些隼部的将领却被鲜血和仇恨冲昏了头脑,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回来!有埋伏!” 阿依古丽嘶吼着,声音几乎被战场上的喊杀声撕碎。 可那些被仇恨和愤怒蒙蔽双眼的西戎兵,早已听不进任何警告。他们红着眼眶,挥舞着弯刀,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山谷—— 第十四章 遇险 嗖!嗖!嗖! 箭矢如雨,从两侧的崖壁上突然暴射而下!早已埋伏好的士兵从 两侧冲了出来,将西戎军困在山谷之中,犹如困兽。 刀剑相撞,火星迸溅,鲜血混着泥浆在谷底蜿蜒。西戎士兵双眼 赤红,嘶吼着挥刀劈砍,在绝境中反倒被激发出了凶性,一名西戎战士被长矛贯穿胸膛,仍死死抱住大宁军,生生咬掉了对方的鼻子。 箭矢如蝗,穿透皮肉,战马嘶鸣,踏过尸体,肠肚拖地。剑锋 过处,头颅滚落,喷血如泉。 战场厮杀,如同炼狱,同样的血肉之躯,却如野兽一般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萧离经历过多场战役,对此场景虽已麻木,但看到遍地尸骸心中还是难免一声叹息。 他浑身是血的瘫坐了下来,厮杀了一夜,体力已将耗尽。 他带着五千人作饵,先烧马料,再夺丹霞关,接着杀死隼部贵族,高悬其人头,激怒隼部人马,再佯装不敌败退,将敌军引至丹霞山。 边望踏着血与火走来,银甲染赤,长发披散,背后万丈霞光如战旗般猎猎燃烧。他眉骨高挺,上面一道疤痕被血与光镀得狰狞,手中滴血的长枪还在往下淌着温热的血珠。霞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将那抹嗜血的笑意映得更深——这副被战场淬炼过的躯体,天生就该立于尸山血海之上。 他将手递给了萧离,想要拉他起来,萧离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将眼神继续投向前方。 “你该走了,如今甘州城内空虚,正是夺城的好时机。” 边望望了眼被丹霞山内,还在负隅顽抗的西戎残军,正想说什么,萧离却站了起来,指着不远处一道挥舞长鞭的身影说道:“西戎公主都出城了,你不是带来了不少影宗的高手吗,趁机进城,先夺城。” 说完挺直了腰背,提着剑往最后一波赶来的西戎军处走去。 边望看了他一眼:“小心!” 萧离抬起左手朝他挥了挥,算是回应。 边望想为那日的口不择言解释些什么,但萧离一直未给过他独处的机会,再则他也不习惯道歉。他提出了与萧离合作,夺取甘州,一是为了战局考虑,二便是想与他并肩携手。 一路上萧离看似与他配合默契,但两人之间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纱,让他有种使不上劲的挫败感。 但眼下显然不是根究这些私情的时机,他望了萧离的背影一眼,转身离去。 夺取甘州异常顺利,他们换上了西戎将士的戎装,便入了城,城中主将皆被萧离引至了丹霞山,他又带着影宗的高手,很快便夺下了城门,用西戎语大喊着:“降者不杀!” 只可惜这些西戎兵都是死脑筋直肠子,一个接着一个的赴死也不投降。 待到将城中安顿下来,已是日暮时分。 边望揉了揉眉心,对着跟来的周策说道:“你替你们令主守好城,我去接他!” 周策率领着神弓营一路跟着边望,见影宗众人功夫高强,行事诡异,心中一直提心吊胆这影宗宗主出尔反尔占领甘州,见他要走,心下松了口气。 “游宗主慢走!” “丹霞山有变!”关照却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 边望只觉得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面上却是声色不显,“何事?” “西戎援军从肃州赶来,围住了丹霞山!” “他呢?”边望脸色骤变,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关照却摇了摇头:“斥候只传回了西戎五万大军围山的消息,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萧令主功夫高强,再则身边还有梅花卫和影宗的几大高手,脱身应当不是问题。” 虽然他知道关照说的是事情,但边望心中却有着说不清的焦躁。 离丹霞山腹地越近,边望的心越发沉重。 丹霞山麓已成修罗场。尸骸漫山遍野,不分敌我的被冻在了一起,断裂的兵刃斜插在焦土中,犹带未干的血渍。几匹受伤的战马蜷缩在尸堆里,时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却被战场死寂迅速吞没。头顶盘旋的秃鹫发出刺耳的鸣叫,黑压压的阴影掠过尸山。 边望徒手翻检着一具具尸骸,指节被鲜血染得发黑也不停歇。每次看到穿着黑衣的身影,心脏都几乎停跳——生怕那张熟悉的面孔突然映入眼帘。秃鹫的鸣叫在头顶盘旋,腐肉的气味熏得他眼睛发涩,可他仍机械地翻找着,直到十指鲜血淋漓,直到确认每一具尸体都不是萧离,方才略微松了口气。他只觉自己心口的那股戾气快要冲破胸膛,懊悔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摇摇欲坠,他咽下了口中腥甜,一把抓住了迎面走来的关照的手。 关照却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边望趔趄了一下:“关大哥,你应当随身带着木头给你的药,若是等下,等下…”战场上生死予夺的男人,却无法将剩下的话说出口。他无法想象,若萧离的尸体当真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怎么样。 “记得打晕我!” 关照见他脸色苍白,双瞳却隐隐浮现金色,心道他们到底低估了萧离在边望心中的分量。 “宗主!”尸堆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边望大惊,赶紧将他挖了出来,渡了一口真气过去,关照赶紧摸出一颗药丸喂进了他嘴里只见此人身上中了数十刀,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边望只得将他靠坐在山壁上。 “龟叔,其他人呢?发生了什么?”此人正是他留在萧离身边的影宗高手。 “老蝙蝠…叛徒….”龟叔气若游丝,刚说了几个字便开始呕血,但这几个字却足够让边望心惊了。 蝙蝠公、龟仙人、蝎公子,是影宗的几大高手,本就在影宗避世,此次因边望的缘故加入了战局,各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上次萧离在铁骨峡被游千鹤暗算之后,边望便让三人伪装成普通军士,此次战役更是负责保护萧离,但怎么会?影宗的叛徒分明已经被他清理了,蝙蝠公更是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会叛变。 “西戎大军来…他偷袭我们,…小蝎护着萧南边...”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突然死死扣住边望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骼。\"对不起,宗主......\"沙哑的声音带着血沫,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却又转瞬即灭。 老人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边望合上了他的双眼,眼中阴云密布。 是他,是游千鹤,蝙蝠公是他的人,怕是早就将他们的计划送到了他手上,所以西戎的人才会从肃州赶了过来,趁火打劫,只是他们为何抓了萧离? 边望紧紧皱起了眉头,往南边赶去,山路渐陡,横陈的尸体少了许多,其中有几个眼熟的,都是萧离身边的梅花卫。 “小望,看那边!”关照的眼力好,老远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棵枯树边,一名老者脖子被利器划开,血迹紫红,浸透了衣物,歪着脑袋,早已气绝身亡,而他的双手死死的抱住另一名中年男子的脑袋,拇指紧紧的抠进其双眼,将其脑袋都挤的变了形。 “蝙蝠公和蝎公子。”关照看清面孔后难掩心惊,“看样子是在此地同归于尽了。” 边望脸色阴沉,又往前追去。 “这里有血迹!”边望指着路边说道。 边望顺着血迹追去,血迹到一棵巨大的枯树便戛然而止。 关照指着一处缝隙,还未说话,边望便将上半身探了进去,片刻之后拖出一个昏迷的黑衣人来。 第十五章 敌营 “是他?”关照惊讶出声,下一刻便赶紧摸出了止血药,只因为眼前之人实在伤的太重。 本就缺了一只胳膊的男人,此刻面无血色,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肚子上破了一个大窟窿,被边望一脱,肠子都掉了出来,胸骨处也凹陷了进去。 关照伸手摸了摸:“肋骨断了好几匹,先别动他,等下找人抬回去。” 说完抬眼看了一眼边望,“他….” “梅六,梅云天,萧离带在身边的暗卫队长,胸前中了蝙蝠公一掌,如果我没猜错,定是受伤后,被萧离藏在此处的。” 边望说完便起身:“你在这看着他,我再去找找。” 然而找到了二十多名梅花卫的尸身,其中却没有萧离。 关照拍了拍边望的肩膀:“没有找到尸体,就是好事!” “也许他逃走了,也许…”关照迟疑了下,“或是…” 或是被西戎人带走了。 边望望着昏迷未醒的梅六,点了点头,“只要还活着,就行。” “小望,你有没有想过,西戎人此事太过蹊跷了。”关照见他一心记萧离,出言提醒道:“斥候说来了足足有五万人马,却为何在丹霞山一战大胜后,没有趁机拿下甘州,反而退了回去,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边望想了想:“蝙蝠公想必是在我们从孜洲出发前便将情报送给了游千鹤,但他只知道我们的目的是甘州,却不清楚细节。” 他顿了一下,方才接着说道:“我们尚在牧洲时,游千鹤便想将我的身份抖出来,让薛怀义杀我,却因萧离和山叔提前报信,我们逃出来了牧洲,后来我便干脆打出了边家军的旗号,让他的计划落了空,此次,他的目标仍旧是我。” “他以为丹霞山中的人是我!”边望开口,却说的艰难:“却不料,萧离留在了丹霞山,牵制隼部的人马,我却去了甘州夺城。” 关照恍然:“这就说的通了,他想趁你势单力孤的时候捉了你,逼边家军投降,却发现你根本不在丹霞山,而去了甘洲。他们没有把握能从你手中夺城,便迅速折返了。” 而此刻边望心中却涌上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若是游千鹤用萧离来逼他让出甘州,他可能真的会同意。 “萧离是大宁的人,所以他们便将他带回了肃州。” 萧离是被渴醒的,他被绑在一辆囚车上,已经一夜滴水未沾。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抬眼便看见了明晃晃的太阳,阳光晃眼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暖意,西戎人五大三粗的嗓门吆喝咒骂着,时不时的响起了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他悄悄的动了动手脚,发现虽然疼痛但并未伤及内脏筋骨。 “哟,醒了!”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离眯起眼睛,看着策马而来的三个身影。 一马当先的那位身材魁梧,高鼻阔脸,眼睛中却带着险恶的笑意,身上松松垮垮的穿着一身皮裘,露出了赤裸的胸膛。 “多铎!”萧离一开口,才发现嗓子疼的要命。 “哟,你看,他还认的我那!”多铎回身朝着身后的男人笑了起来。 身后的男人一身纯白的狐裘,身量高挑,眉目深邃,和边望长的有几分相似,气质却要阴沉的多,闻言挑眉笑了笑。 “本想生擒边望的,谁知那小畜生又跑了。” 萧离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你比他,本就差的远。” “啪!”一鞭子抽了过来,萧离手脚被捆,只能偏头生生的硬挨了一下。 “阴险狡诈的大宁人!”阿依古丽咬牙切齿的声音响了起来,“卑鄙无耻的狗东西!”说完又一扬鞭,冲着萧离的脸抽了过来。 鞭声呼啸,却只带来了些微的刺痛,那钢精做的鞭尾只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多铎,放开我!”阿依古丽怒道。 多铎捏住了阿依古丽的长鞭,笑着说道:“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公主别打坏了。” 萧离只觉多铎那满眼的笑意像是淬了毒一般,看的人脊背发凉。 “啧!”多铎看着萧离脸上的红痕,眸色一黯,嘴角却勾的越发明显了。 “听说你是大宁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你说他会为了买你回去,付多少钱。” 萧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用想了。” 游千鹤笑了起来:“王子,你可知你眼前之人,乃是大宁陛下手下最锋利的狗,再硬气的人你,在他梅花卫的暗牢里,都撑不过一个晚上。” 萧离抬头,正对上游千鹤射来的充满恶意的眼神。 “哦是吗?”多铎显然是来了兴致,“那一定得找机会,向令主讨教一下了。” “快走了,我饿了!”阿依古丽不满的催促道,路过萧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萧离被扔在营地外面的空地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西戎人只喂了他几口水,什么吃的也没给,他得保存体力。 暮色将尽,几个西戎人醉醺醺地从他身旁踉跄走过,羊皮酒囊在腰间晃荡,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们用生硬的中原话夹杂着嘶哑的本族语言,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嘴角挂着猥琐的笑意。 萧离懒得猜测也懒得搭理,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这举动却让那些西戎人更加不满,一个满脸胡茬的西戎人突然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用指甲在他衣襟上划出刺耳声响。其他人围成一圈,比划着一个下流动作。 “滚开!”一道长鞭随着声音一起甩了过来,抽在那几个西戎士兵身上。 那几个西戎士兵慌忙跪了单膝跪地,对着阿依古丽请罪。 阿依古丽挥了挥手:“滚!” 萧离对她点了点头,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阿依古丽细细打量着囚车中的萧离。玄色软甲紧裹着他精瘦的身躯,反倒衬得面部肌肤愈发苍白如玉。那线条柔和的下巴带着几分女相,尤其是紧闭双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更显得五官俊秀。尽管浑身浴血,衣衫褴褛,他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惊的平静,仿佛不是被困在囚车里,而是端坐于中军帐中一般从容。 “你的同伴夺了甘州。”阿依古丽突然开口。 萧离睁开眼睛平静的看了她一眼,并不意外。 “他们要押你到肃州,与你们的皇帝谈条件。”这也在萧离的意料之中。 “除了我…还有人被抓没?”萧离声音嘶哑的问道。 阿依古丽摇了摇头,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无人才开口说道:“多铎将他们全杀了。” 萧离闭上了眼睛,跟了他那么多年的梅花卫兄弟,还有一路上被收编而来的备受西戎折磨的俘虏战士,有些才十五六岁。 幸好,当时他命周策带着神弓营的人全部跟着边望去夺取甘州了,这二百来人,至少还活着,那可十箭连发的手弩也没有落到西戎人手上。 还有梅六,为他挡下了那影宗长老的一掌,生死不明。 边望可知,他影宗还有隐藏着的叛徒?除了那个被称为蝙蝠公的老头,可还有他人? 阿依古丽见他闭着眼睛一语不发,心中有些恼怒。 “你怕是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也跟我一样了吧!”她带着几分怒气说道。 “自从上了战场,萧某便将生死置之度外,劳烦公主转告西戎王,不用妄想我朝陛下会因为我放弃大宁的疆土和子民。” 远处响起了西戎将士的大笑声,阿依古丽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掰成了小块塞进了萧离的嘴里,又灌了他一口水。整个过程极其粗暴,萧离差点被噎住,但到底还是感念她的好意。 “多谢!” 第十六章 见识 阿依古丽又拿出一块干肉,喂进了萧离的嘴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阿依古丽用衣袖抹掉萧离嘴边的碎末,忽然低声说了句:“小心多铎!不要惹怒他!” 萧离对多铎虽有提防,但他却没想到,阿依古丽的提醒是这方面的。 临近傍晚,游千鹤负手走了过来,递过来一只水壶。 “令主大人,好久不见!” 萧离就着水壶喝了几口,没有搭理他。 “怎么?我不扮作表哥的样子,令主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了?”游千鹤笑了起来。 “他就是命好,以前老宗主也好,栖凤谷谷主也罢,都偏心他,就连令主也为他卖命。” 萧离懒得解释,任他自说自话。 “我们得到了消息,本来打算去捉他的,没想到,他运气不错,自己跑去了甘州。”他绕着囚车转了一圈,话锋一转“不过,我表哥那人,一向喜欢掌控全局,你猜,他知不知道,他留在你身边的,有我的人呢?” 萧离猛地睁大了眼睛,寒星似的双眸紧紧盯着游千鹤,似要从他脸上得到答案。 嘴角缓缓的勾了起来,笑的别有深意。“今天晚上,令主可莫要辜负了表哥的美意啊。” 两名侍卫提着水桶走了过来,游千鹤冲着萧离指了指,说了句萧离能听懂的西戎话:“等等!” 那侍卫便果真放下水桶在一边等待着,等待的同时也不加掩饰的打量着萧离,眼神中有幸灾乐祸,隐隐还有一丝——同情。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萧离便明白游千鹤让他等什么了,那壶水里加了药。 几个小兵解开了他的绳索,萧离正准备发难,却发现自己一丝内力也提不起来,但他的身手还在,出手又狠辣,赤手空拳的与西戎军站在了一起,瞬间便放倒了五六个。 “果真像头孤狼!”多铎站在不远处,摸着下巴,满意的点头。 之前萧离领着被救下来的战俘在戈壁打劫军粮时,便被戏称为孤狼军,悍勇无匹,孤军作战。 \"退下!\" 多铎狞笑着扯开衣襟,露出了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他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像一匹嗅到血腥味的狼,缓步逼近萧离。 突然,他猛地挥出一拳,拳风呼啸,直取萧离面门! 萧离眼神一凛,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下这一拳。骨骼相撞的闷响在空气中炸开, 下一秒,他猛地抬腿,膝盖如利刃般直刺多铎腹部! 两人如猛兽般缠斗数十回合,拳脚相撞的闷响被西戎兵的叫好声掩盖。萧离虽招式凌厉,却因内力枯竭、腹中空空而渐显疲态。他的动作开始迟缓,每一次格挡都显得吃力,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血污,在苍白的脸上划出暗红的痕迹。 多铎狞笑着抓住他防守的破绽,一记肘击狠狠砸在萧离肋下。萧离闷哼一声,身形踉跄,被逼得步步后退。最终,多铎猛地发力,一个过肩摔将萧离狠狠压倒在地。冰冷的砂石贴上他滚烫的脸颊,尘土混着血腥味钻入鼻腔。 萧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多铎死死按住后背,双臂被反剪扣在头顶。他喘息粗重,嘴角溢出的血丝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多铎伸出手指,轻轻的沾了沾那新鲜的血迹,缓缓的放在嘴角。 “很好,够野!” 他捏了捏萧离的脸,站起身来:“洗干净!” 冰凉刺骨的水浇 在身上,冻的萧离一哆嗦,但他还是咬牙忍住了,心里暗骂这人怕是有病,西北本就缺水,不给战俘喝水,却让战俘洗澡。 头发还未干透的萧离被两名剽悍的西戎士兵押进帐篷,沉重的牛皮靴踏在厚实的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篷内,多铎曲腿坐在一张斑斓虎皮上,手中弯刀正灵巧地剔着烤得金黄的羊腿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个浑身赤裸的年轻奴隶跪伏在他脚边,按捏着多铎结实的小腿肌肉。奴隶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铁环,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多铎抬眼瞥了一眼被押进来的萧离,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刀尖挑起一块油亮的羊肉送入口中。 “给萧令主倒酒!”那奴隶乖乖的起身,转身走到了萧离身边。 萧离自他起身便别开了眼,只将目光冷冷盯在多铎身上。 \"令主请。\"出口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些微沙哑,却分明是个男子的嗓音。萧离猛地抬头,视线在那人脸上顿住——这确实是一张属于男子的面孔,轮廓刚毅,下颌线分明,眼神却带着几分闪躲和屈辱。 见萧离没动,那男人便垂首跪下,双手恭敬地将酒杯高举过头顶递了上来。萧离注意到他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 “王子这是何意?”萧离接过酒杯,却只是端在手中,冷冰冰的问道。 多铎咧嘴一笑:“你是我的贵客,自然是用狼部最好的东西招待你。”他的汉话带着生硬的别扭。 \"萧大人,尝尝狼部最嫩的羔羊肉,配鹿茸酒最是滋补。\"他撕下油亮的羊腿递来,油脂滴落在兽皮上。浑身赤裸的奴隶赶紧跪下去,弓着背擦拭着。 “还有这鹿茸酒,\"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壮阳的宝贝,喝了能让你......\"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在萧离身上来回打量。 地上的奴隶,脊椎凸起,正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颤抖。 多铎见萧离面色冷淡,随手拿起一块上等的白色丝绸,擦了擦手,站起身来,一脚踩在那奴隶的背上,突然凑近萧离,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怎么,萧令主脸色这么差?莫非是在囚车里冻着了?\" 萧离蹙眉后撤,腰间却猛地被一只粗糙大手扣住。多铎贴得更近,浓重的腥膻汗味混着烈酒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翻涌。 \"还有我。\"多铎嗓音低哑,带着醉意和野兽般的侵略性,灼热呼吸喷在萧离颈侧,\"请萧令主笑纳。\" “你现在打不过我,若是你执意要动武,那么先死的就是他。” 说完便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了萧离嘴边:“喝!” 此时帐外响起了一阵骚乱,多铎掀开帐子走了出去。 那奴隶见他走了,小声的萧离说道:“多铎生性残暴,但凡被他带入帐篷的人,稍不如意便被…”不知想到什么事情,他克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便被折磨死了…不..成…人型” 萧离脱下了外袍,带着暖意披在了他身上。 “你是哪里人?” 那奴隶将头埋的更低了,没有说话。 萧离内心叹了口气,此人怕是战俘,堂堂七尺男儿保家卫国,却被折辱至此。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刚落,多铎便走了进来。 萧离指了指地上的男人:“放他走!” 多铎脸上带着笑意,向外挥了挥手。 那男人颤抖着起身,对着萧离弯腰行了个礼,欲言又止的往外走去。 帐篷内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多铎的目光黏在萧离单薄的黑色衣衫上,喉结上下滚动,呼吸越发粗重。 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他伸出舌头,扯开了上衣,露出了古铜色精壮上身,而自始至终,他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萧离的脸萧离的眼睛,还有萧离那略薄的嘴唇\"从第一次在战场上看见你,我就想将你绑在床上 ,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狼。\" 第十七章 搏杀 萧离眯起眼睛,冷冷注视着多铎步步逼近。那人浑身酒气蒸腾,雄浑的气息裹挟着灼热的酒意,愈发浓烈逼人。 多铎的手缓缓抬起,粗粝的指腹覆上萧离的脸侧,掌心滚烫,带着浓重的酒腥味。萧离浑身一颤,寒毛根根竖起,如遇毒蛇的兔子般绷紧了脊背。 下一秒,多铎带着灼热呼吸的吐息喷洒在萧离脖颈间,激得他皮肤一阵战栗。萧离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屈肘,狠狠撞向多铎的肋骨! 然而多铎早有防备,手臂如铁钳般狠狠勒住萧离的脖子,将他狠狠往后拽去。营帐内霎时拳脚相加,衣袂翻飞,两人如猛兽般厮打在一处,木桌被撞得摇晃,铜灯在剧烈晃动中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萧离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如枯竭的河床,一丝内力也提不起来。他只能凭借多年练就的灵活身法,在多铎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间腾挪闪避。 多铎狞笑着,双臂肌肉虬结,每一次挥拳都带起呼啸的风声。他显然不急于取萧离性命,反而存了戏弄的心思,招式大开大合,却总在最后一刻变招,逼得萧离狼狈闪避。 \"怎么?没了内力,堂堂令主就只会躲了?\"多铎嗓音低沉,带着醉意的嘲弄,拳头擦着萧离耳际砸在营帐立柱上,木屑飞溅。 萧离喉头一紧,余光瞥见多铎再度抡拳横扫而来,他猛地弓身一跃,双脚在帐篷支架上一蹬,借力向后翻去。可多铎早料到他这一招,猛地探身,铁钳般的大手直取他脚踝! \"砰!\"萧离后背重重撞在案几上,酒壶、地图散落一地。多铎趁势压上,膝盖顶在他腰间,狞笑着俯身:\"果真够野.\" 多铎粗重地喘着气,一把扯住萧离的衣襟,布料撕裂的声响在营帐内格外刺耳,萧离的上身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精壮的躯体上横亘着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如细蛇蜿蜒,有的似利刃划痕,每一道都是生死搏杀的印记。 多铎眯起眼睛,目光像毒蛇般黏腻地在那伤痕间游走,嘴角扯起一抹餍足的笑意。\"好漂亮的伤疤......\"他低笑着,手掌粗暴地抚过那些伤痕,指腹重重碾过最深的那道剑伤。 萧离浑身肌肉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仍被死死压制在案几上。多铎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酒气和胜利者的得意。他缓缓伏下身子,胸膛几乎贴上萧离的,声音沙哑而危险:\"今晚,我要把这些疤都尝一遍......\" 萧离只觉得右手腕一阵剧痛,仿佛骨头被生生碾碎,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多铎狞笑着,粗壮的手臂像铁钳般狠狠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关节已然脱臼。剧痛让萧离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丝惨叫。 多铎得意地俯下身,满是酒气的粗重呼吸喷在萧离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臊味。就在他的丑脸即将凑到萧离颈侧时,萧离突然暴起——他猛地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住了多铎的右耳! “啊——!”多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嘶吼,剧痛让他双眼充血,疯狂地挥拳砸向萧离的脸颊、胸口、腹部!拳风如暴雨般落下,萧离的嘴角溢出血丝,胸口剧痛难忍,可他的牙齿却死死咬住不放,仿佛要将多铎的耳朵撕扯下来! 萧离趁着多铎捂住右耳惨嚎的瞬间,猛地拧身一挣,脱臼的右手腕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一声——竟被他强行复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眼中的凶光却愈发炽烈。 他像一道残影般贴近多铎,左手如铁钩般扣住对方咽喉,右肘狠狠撞向多铎肋下软肉。多铎吃痛松手,萧离趁势翻身压上,膝盖顶住多铎腹部,指甲狠狠抠进他眼眶。 萧离执掌梅花卫多年,暗杀、刺杀、逼供——他太清楚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也太明白如何在绝境中用最少的力气换取最大的杀伤。 多铎的右耳还在滴血,暴怒让他失去了理智,挥拳横扫而来。萧离不闪不避,任由这一拳擦过肩头,在剧痛中猛地矮身,膝盖狠狠撞向多铎胯下! “呃——!”多铎痛得弯下腰,萧离已经如鬼魅般贴上他的后背,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咽喉,右手肘弯成致命的角度,狠狠砸向多铎肋下最脆弱的软肋!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多铎的惨叫戛然而止,双眼凸出,嘴角溢出鲜血。萧离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膝盖猛地顶上他的后腰,同时右手成爪,狠狠扣住多铎的右眼! 多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萧离猛地后退一步,看着多铎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流出,眼中满是恐惧。 帐篷外的士兵们起初听得帐内动静不小,拳脚相加声、衣物撕裂声、压抑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早已见怪不怪。几个老兵甚至挤眉弄眼,对视一眼便交换了心照不宣的淫邪笑容—这个萧令主,定是极符合王子的胃口。可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夜空,那声音凄厉得像是野兽垂死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几个士兵脸色骤变,面面相觑:\"这他娘的好像是王子的声音\" \"走!进去看看!\"为首的士兵心下一惊,猛地掀开了帐篷。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多铎王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右眼,指缝间不断涌出鲜血,双腿紧紧夹着下身,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而那个本该被制服的萧离,此刻正鼻青脸肿地挂着褴褛的衣服,眼中燃烧着令人胆寒的凶光,一拳接一拳狠狠砸在多铎腹部! \"住手!\"百夫长厉喝一声,拔刀出鞘。 萧离缓缓转头,嘴角扯出一丝血迹斑斑的冷笑,下手却越发狠厉。 西戎士兵如潮水般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将萧离团团围住。 萧 离浑身浴血,嘴角却扯出一抹狞笑。他猛地一拳砸向最近的一名士兵,趁对方踉跄后退之际,夺过佩刀反手横斩!刀锋过处,两名西戎士兵的喉咙喷溅出鲜血,温热的血雨洒在萧离脸上。 他嘶吼着,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冲入敌群。刀光如雪,血花四溅,每一次挥砍都带走一条性命。可西戎士兵实在太多,很快,他的手臂、肩膀、胸膛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一名西戎百夫长趁机从背后偷袭,长矛狠狠刺入萧离后背! \"呃啊——!\"萧离闷哼一声,身体前倾,却借着这股力道猛地挥刀横斩!刀锋划过百夫长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那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眼犹自圆睁。 萧离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视线开始模糊。他艰难地抬头,望向帐外渐亮的天色,嘴角却浮现出笑意。 链深深勒进血肉,萧离的手腕脚腕早已扭曲变形,浑身是血却仍挺直脊梁。 萧离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如蒙血雾。他吃力地抬起头,视线聚焦在前方一双精致的牛皮靴上——靴面鞣制得极为考究,粗粝的刀锋在皮革上刻画出一只展翅的鹰隼,利爪如钩,羽翼分明。 来人表情复杂的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萧离,片刻之后方才开口。 语气柔和而充满诧异。 “多铎瞎来了一只眼睛,命根子还被你废了,你真是…” 萧离低笑了一声:“不正如公主所愿?” 第十八章 人情 来人正是阿依古丽,她面色复杂的看着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萧离:“我给你的馒头中掺杂了一些恢复内力的解药,我只是…只是…” 她咬着下唇,说道:“多铎喜欢男人,而且素来残暴,就算活着从他床上下来,也是生不如死。” 萧离咧着嘴想笑一下,却扯的肋骨剧痛。 “但你到底是大宁人,我怕你功力完全恢复后….” 所以她只给了萧离一半的解药,足够他弄伤多铎,却逃不出西戎大营。 萧离微微的摇了摇头:“多铎该死!” 那些大宁的男儿,本是保家卫国的汉子,不幸沦为战俘,生死都有定数,却被多铎带上了床榻,彻底摧毁他们的信念,萧离在大帐内见到那名浑身光裸的战俘时便决定了要多铎的命。 “多谢公主了!” 阿依古丽有些难过的低下了头:“鹰部伤亡惨重,多铎这次在丹霞山救下了我,向我父王请求阵前完婚。” 多铎的名声和癖好想必阿依古丽早有耳闻,因此才宁愿躲到隼部的外祖父那也不愿嫁给他,但想必鹰王为了笼络狼部的人马,并不在意女儿的幸福,此次多铎在丹霞山救下阿依古丽后,为了笼络狼部,竟然答应了狼部的联姻。 “恭喜公主了!”萧离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平静的说道。 阿依古丽看了他一眼:“我也曾被俘入敌营,你对我照顾有加,我却….” 饶是她向来直言直语,也难以将心中所想说出口,她帮萧离是真,但利用他也是真。 “我伤多铎,乃是因他折辱我大宁将士,公主不必内疚!”一长句话说完,萧离咳嗽了起来,他胸口一痛,刚刚被西戎将士一阵毒打,引发了旧伤,“你欠我的人情….” “从给我解药之时,便已经还了…” 多铎为人嗜杀成性,萧离又将他重伤至此,以他的性格,等他伤好醒来,萧离怕是求死都难。 \"你……\" 阿依古丽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长鞭。眼前这个男人委顿在地上,铁链在手腕和脚踝处磨出了的血痕,原本整洁的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狼狈不堪。可即便如此,他挺直的脊背、锐利的眼神,依旧带着令人心惊的气度。 她的心脏狠狠揪紧—— 初遇时,他是敌军阵营里最锋利的刀,剑锋所指,血溅三尺;后来,他成了敌营中唯一护她周全的人,在刀光剑影里为她杀出一条生路;护送她到外祖父所在的营地,而如今……他们立场逆转,他成了她们的战俘。 阿依古丽喉咙发紧,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他在沙场上傲然厮杀的英武,他在刺杀时中为她挡箭的决绝,还有分别时那句低哑的\"保重\"。 可现在,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便横亘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注定刀锋相向,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她该恨他吗?恨他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族人。 可她又怎能不记得,那双曾为她拭去血污护她周全的手,如今已经无力的垂在身侧。 风卷着沙粒掠过,阿依古丽忽然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阿依古丽死死咬住下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早该料到萧离的下场——反抗多铎的下场,不是惨死就是生不如死。她甚至暗自希望他遍体鳞伤,好叫他尝尝被折磨的滋味,算是报复他从她手中夺取甘州的丑、毁她计划的恨。 可当她真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被铁链锁住的残破身躯,看着血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沙地上晕开暗红的花,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这是她第一次对战争产生怀疑。 作为西戎公主,西戎三部身份最为尊贵的女子,她见过太多死亡,可从未像现在这样——看着曾经的敌人倒在血泊里,竟觉得比自己受伤还要痛。萧离突然抬起头,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黯淡不堪,却依然固执地望向她。 阿依古丽突然别过脸去。 \"别让他死在营中。\"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给他……让大夫来。\"说完这句,她再不敢多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生怕自己一时不忍,就会亲手放了这个本该千刀万剐的男人。 多铎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般瘫在榻上,右眼窝空洞洞的血窟窿尚未愈合,结着狰狞的黑痂。他时而疯狂地揪扯着染血的绷带,时而用铁钳般的手指掐住自己的大腿,指节发白——那日被萧离一脚废了的子孙根,至今连碰一碰都疼得他浑身抽搐。 \"废物!都是废物!\"他嘶吼着,将药碗砸向门口,褐色的药汁溅在侍卫脸上。几个从大宁俘虏来的大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其中一人刚抬头,就被他一把揪住头发:\"杀了,都杀了\" 寒光闪过,那大夫的右手腕应声而断。 游千鹤及时拦住他再度举起的刀:\"将军!再砍下去,真没人能治了!\"多铎的动作顿住,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突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嘶吼。 窗外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号声,他忽然安静下来,慢慢摸向床头的刀。那刀锋映出他扭曲的脸——右眼的血洞像一只狰狞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 “栖凤谷谷主,号称能治天下百病,乃是天下第一神医,他就在边望身边。” 多铎暴戾的气息勉强压了下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了游千鹤,像是抓到一丝救命稻草:“你曾告诉我,你也是游谷主的孙子,那这个现任谷主,一定也听你的话?你快点把他给我找来,给我找来,快!” 游千鹤任他揪住衣领,面上却依旧带着恭谦的神色:“爷爷他一心醉心医术,隐居在栖凤谷中,就连传人也是如此,我与边望,虽都是他的子孙,但都不喜医术,差了拿木苍梧甚远。” 他叹了一口气,将话说的半真半假:“游凤,也就是边望,他是边嵘的后人,我父亲是阿目王,游谷主早就知道我们的心不在学医上,因此真传弟子只有木苍梧一人。” 多铎想到西戎大军本万无一失,在薛怀义之子薛定北身边安插了细作,由他之手以最小的代价拿下了永宁,甚至占领了边境三洲。谁料到边望竟然趁着他们对抗大宁,举起了边家军的军旗,以边家后人的身份,在边境一呼百应,集结了西北一带的边家军余孽、败军、马贼山匪、甚至还有影宗高手,断了他们的后路,先占博州,再取永宁,如今连甘州也落入了他手中,只剩下孜洲苦苦支撑。 “废物,你干嘛不早点弄死边望算了!”多铎怒急,一脚踹向了游千鹤。 “同样是游家的女人生的种,你比你那表哥,一个像雄鹰,一却像是麻雀。” 游千鹤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眉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 “是是,以前我不是游凤的对手,但好在,如今我在王子的身边,王子乃是西戎最英武的勇士,有了王子的助力,我势必拿下游凤,一雪前耻。” 听了游千鹤的奉承,多铎心中稍安。 “想办法,将木苍梧抓来,为本王子治伤。”他下令道。 “抓是不好抓,但我们可以,让游凤自己将他送来。” “怎么送?”多铎眼中闪现狐疑的光。 游千鹤笑了起来,嘴唇一勾,眼神却如毒蛇一般:“那日在铁骨峡,王子以为我为何扮作游凤的样子?” “为何萧离一见我,便走了神?” “这两人,看似对头,实际上早就滚到一个被窝去了。” 第一章 诊治 多铎猛地攥紧身下的皮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缝间渗出 丝丝血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萧离那张英俊逼人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带着一股冷冽的傲气。更可恨的是那具健硕的身躯,每一寸肌肉都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正是这具身体,将他狠狠按在地上羞辱! \"啊——!\"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疯了一般抓起枕边的 酒壶狠狠砸向墙壁。琥珀色的酒液混着碎片飞溅,在烛光下宛如淋漓的血迹。 他忘不了萧离看他的眼神——那双总是冷静如冰的眼睛里,燃 烧着刻骨的恨意。就是这双眼睛,见证了他最狼狈的时刻;就是这双手,废了他的右眼,毁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多铎猛地扯开衣襟,胸膛上狰狞的抓痕还在渗血——那是萧离 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每一道伤痕都在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恨得眼前发黑。 \"萧离......\"他颤抖着抚上自己空荡荡的右眼窝,嘴角扯出一抹癫 狂的笑,\"我要你活着......要边望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把你一片片撕碎的......\" 游千鹤笑了,望着床榻上的男子,心中却万分的鄙夷。 他早就发现多铎对萧离有兴趣,因此才在丹霞山擒住萧离时, 劝他撤退,以免跟边望正面对上,随后更是顺势将萧离送进了多铎的帐篷。 他眼前不断浮现边望那副笑容肆意的脸。他们一同长大,可边望总能轻易获得栖凤谷主的赞赏、影宗宗主的偏爱。他永远云淡风轻,永远桀骜飞扬,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就连影宗那些脾气古怪的老怪物,也选择为边望卖命,一亮出祖辈的旗帜就一呼百应。游千鹤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凭什么?他苦心钻营多年,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帮西戎拿下了永宁,得到的却只有西戎王室若有若无的敷衍。帐外风声呼啸,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得胸腔发疼。边望啊边望,你越是完美无缺,我就越想看你发疯发狂。 他们是在第三日收到边望回信的,信上只有一个地点。 巫朵镇,一座被战火焚尽的荒镇,寂然横卧于甘孜两州交界。其西北皆为茫茫沙漠,周边地势平阔,无山可依,视野一览无遗,只是如今寒鸦四起,秃鹫横飞,透着股死寂与荒芜。 多铎望着那字迹飞扬洒脱的信纸,“狂妄的很,他在甘州就剩那么点人马。”说完眼睛一亮:“你说那个木谷主,医术出神入化,不如我们…” 游千鹤苦笑了一下,打断道:“王子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个木苍梧,他们善于治病,同时也擅长用毒,当时西域的第一大魔头,横烟便是死于栖凤谷的毒药下。而且天下药物,少一分是药,多一分便是毒,他若是想要下毒,可是防不胜防啊。” 多铎冷哼了一声“他当真能治好我?” 游千鹤的笑容僵了一瞬:“这…” 多铎没好气的打断了他,“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点一千人。”他又想了下,“再命五千人接应。” 游千鹤点头应下:“不过边望向来诡计多端,若是见不到萧离,木苍梧未必肯尽心医治,但若是见到了,万一抢上便走?” 多铎也对此事颇有顾虑,“让萧离随那五千人殿后。”说完磨了磨牙,半晌方才眼神凶狠的说道:“迟早弄死他!” 他胯下伤势颇重,不便骑马,等他赶到巫朵镇的时候,先锋部队已经将方圆二十里都排查了一遍了。 多铎扫了周围一眼,全是他的人马。脸色一下就阴沉了下来。 “怎么?他们人没到?” 先锋官有些迟疑的说道:“到了!不过….” 多铎气不打一处来,“一次把话说完!”先锋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废弃残破的土楼,小声的说道:“在上面,只来了三个人。” “什么?”多铎一下子提高了音量:“只来了三个人?” 他望了眼游千鹤,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太自信了还是太看不起他? “王子,盯紧萧离!”游千鹤提醒道。 多铎眼睛微微眯起,看来他们料到他不会轻易的将萧离交出去,因此将主力放在他的后援队上。 多铎被抬上土楼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正中的男子,男子肤色苍白如雪,眉骨深邃如刀刻,那双异色蓝瞳却像极北之地的冰湖,澄澈中透着疏离。他微微蹙眉,薄唇紧抿,细白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瘸来了一只腿倾斜的桌面。 “苍梧,好久不见。”游千鹤在他身后弯腰行礼,“琴前辈、鹤前辈。” 身后两名长的一模一样的高瘦老头其中一个冷笑一声,“是小鹤啊,可是有些时间没见了。” 拿着一把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老头桀桀怪笑道:“老鹤今天要煮小鹤了。” 游千鹤嘴角微微的抽了抽,面上却依旧带着恭敬的神色对多铎介绍道:“这是影宗的两位高手,焚琴、煮鹤两位前辈。” 木苍梧抬起那碧蓝的眼睛,打量着多铎,“你就是病人?” 多铎喉结微微一动,撑着身子点了点头。 “萧离呢?”他开口问道。 “他并未跟我们一起。”游千鹤笑了笑:“若是谷主将王子治好了,我们便将令主放了。” 木苍梧笑了起来,“那便不治了,你们直接杀了他吧。”说完便直接往外走去。 多铎见他要走,一急之下赶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游千鹤话音慢了半步。 一缕幽蓝如丝的细线自指尖缓缓攀援而上,似活物般蜿蜒游走。转瞬之间便爬满手背,与青紫色的血脉纠缠交织,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诡异的纹路。 “什么鬼东西!”多铎惊慌失措的松开了手,抬头正对上一个美艳至极的笑容。 “他没告诉过你,要离我远一点吗?”木苍梧的声音中带着嘲讽。 “哈哈哈哈!”空手的老头笑了起来:“要命咯,要死咯,最多再过三刻钟。” 游千鹤无奈的叹了口气:“苍梧,王子是诚心来找你治病的,你若是当真杀了他,萧离也活不了。” 木苍梧瞟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摸向了多铎的脸。 有了前车之鉴,多铎本能的将头向后一仰,避开了他的手。 “别动!”湛蓝的双眼瞪了他一眼,一阵莫名的香味袭来。 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让其不再乱动,一只手则缓缓的揭开了他蒙在右眼上的白布,仔细的端详起来。 “经脉全断了,治不好了。” 多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知道!我想让你治的,不是这个!”说完破天荒的有些难为情看了看自己的下身。 “脱!”木苍梧言简意赅的说道。 “啊?”多铎呆愣的抬起头。 “难道还要让我给你拉个帘子,再把脸遮起来不成。”木苍梧没好气的说道:“这里都是男人,怕什么。” 多铎僵持了片刻,缓缓的解开了裤头。 “躺下去!”木苍去命令道。 游千鹤转过了身子,却对上了煮鹤似笑非笑的脸。 木苍梧戴上了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伸手拉下了多铎的裤子,凑近摆弄着。 多铎自十三岁便有了第一次床笫之欢,但却是第一次如此尴尬的暴露在别人面前,他莫名有些窘迫,窘迫背后还有一丝兴奋。 一双温热的手轻柔的摸了上去,多铎顿时浑身一颤。 “你们逗我玩是不是!”木苍梧摘下手套,扔到多铎身上。 “不是好着呢嘛” 第二章 钟情 多铎盯着那细白修长的手指,平生第一次生出了窘迫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裆,有些不可思议。自从被萧离踢伤了 后,下面又疼又胀,就连如厕都是一身冷汗,大夫看了之后,都满脸冷汗的摇头,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疼依旧是疼的,但剧烈的疼痛中却带着一丝麻痒一丝畅快。 “不过还是得好生养着,以后子嗣或许有些苦难。”木苍梧刷刷刷的写了个方子,递了过去:“活血祛瘀的,半个月内不要行房。” 说完便坐到了焚琴搬来的凳子上,:“好了,病看完了,还有事吗?” 然后又挑眉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游千鹤:“你的坏心眼,要不要治一治?” 看来游千鹤与这神医颇有些不对付。 “治什么治!还不如挖出来,让我煮了吃了算了。”煮鹤舔了舔嘴巴:“也不知道长这么大了,肉还好不好吃。” 游千鹤硬着头皮干笑了一声,小时候每次在影宗,这个老头总追着他们嚷嚷着要吃小孩,又因为他名字中带了个“鹤”字,老头总是一脸阴鹜的盯着他。偏偏游凤还要在一旁煽风点火:“煮吧,鹤爷爷你把他煮了吃吧,你看他一看就很好吃。” 以至于他每次看到这个高瘦的老头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就算二十年后亦是如此。 “把萧离送过来,我就给你解毒!”木苍梧盯着多铎。 “他…”多铎并不想就此放过萧离,但眼下他却被木苍梧下毒控制,此时翻脸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实不相瞒,萧令主受了伤,不宜劳顿,我们并未将他带在身边!” 游千鹤解释道。 木苍梧却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来这一出,看着多铎的胳膊冷笑了一声。 “他在大营中,不过,萧令主似乎更愿意回到大宁军中。” 木苍梧身后的两名老者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冷笑,紧紧的盯着游千鹤,游千鹤硬着头皮,继续开口说道:“他是真的伤势过重。” “那你回去带萧离过来,王子在这等他到了再解毒。”木苍梧说完便不再言语,从袋子里拿出一条赤红的蛇,专心的玩了起来。 那毒蛇不过拇指粗细,在木苍梧手上挣扎扭动,看的多铎头皮发麻。 煮鹤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坏心眼,你们根本就没带人来是吧!” 说完又看着多铎:“这小子没安好心,巴不得你死在此处,然后好接管你的军队。”说着对游千鹤竖起了大拇指:“你小子也是个人才。” 多铎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游千鹤是鹰部阿目王的私生子,虽然立下了战功却被阿目王其他的儿子处处针对,便投到了他的麾下。起初他见他皮囊还算不错,便留了下来,后来发现此人也算有几分本事。但若说游千鹤想要取他代之,却是痴人说梦了,狼部的人马怎会交到鹰部手中。 “木谷主若是不信,可随我们一道回营。”他看着木苍梧,诚恳的说道。 “好!”木苍梧直接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游千鹤却有些急的向多铎使了个眼色,多铎却装作不见,示意启程回去。 走了一截,多铎忽然觉得身子忽然发麻僵硬动弹不得,木苍梧捏着他的嘴巴,喂了他一颗药丸进去,多铎方才缓了过来。 眼见自己的大营近在眼前,多铎却仿佛做梦一般,这世上果真有如此胆大之人,带着两个老头,竟然跑到敌营来了,这人看似文弱,胆识惊人,本事怕也真如游千鹤所说,大的很那,若是能为他所用…. 想着想着竟走了神。 “多铎王子!王子”带着些生涩的口音连着唤了他几声,多铎才回过神来。 “神医?”多铎看着他那张秀美中带着英气的脸,笑的很是温和。 “我就不进去了。”他甩了甩袖子,“万一你营中的人中了毒,还赖到我头上。”说完嫌恶的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游千鹤,“再说了,我也不喜欢打架!” 轻描淡写,却丝毫不掩饰对游千鹤的嫌弃。 “你让你把萧离送出来,我就在这等着!”说着便靠着一截枯枝,转身看向了远方。 多铎低声对身边的副将吩咐了两句,那副将朝着营地疾驰而去。 他则被抬着躺到了木苍梧的身边,木苍梧挑了挑眉:“你不回营?” 多铎看着他在阳光下越发湛蓝的眼珠,“听说木谷主与边望一起长大的?” “嗯!”木苍梧瞥了游千鹤一眼,似在嫌弃他多事,一张破嘴什么都说。 “你有没有想过…” “没想过!”木苍梧却转过了身子,一点也不想寒暄的模样。多铎被噎了一下,他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嫌弃他的人。 游千鹤凑近了些,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苍梧他自小便不喜欢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多铎瞪了他一眼,你不是也和他一起长大么,怎么他去帮游凤不帮你。 不过游千鹤显然没有接收到他的腹诽,依旧凑在他耳边低声劝他先走,免得他们发现萧离受伤,为难他。 多铎望着木苍梧那写着拒绝的背影,觉得游千鹤简直烦透了。 一骑滚着沙尘冲着他们疾驰而来,副将屁滚尿流的奔到多铎面前。 “王子王子,萧…萧离不见了….” 多铎惊的一下从软塌上坐了起来,身后几道凌厉的视线射了过来。 游千鹤显然也是惊到了,难以置信的盯着来人:“他都那样了?还能去哪?” “哪样了?”煮鹤阴沉的问道。 “重…伤”游千鹤头也没回的硬着头皮答道。 “废物,说快点。”多铎一脚踹了过去,踹完后扯到伤处,疼的龇牙咧嘴。 “看守说,你们今天早上走后,公主便来到牢中,将他带走了,他们离了大营,往肃州方向去了…”说着瞟了一眼游千鹤。 “阿..依..古丽.”多铎咬牙切齿的说道。 “公..公主还说,说,说….”副将被几道骇人的眼神盯着,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说!你哑巴啦。”多铎这次吸取了教训,举起了自己的手。 “公主说,这人是她的情…郎。”副将垂下了脑袋,周围的将士都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 多铎与阿依古丽一个是狼部王子一个是鹰部公主,本是身份相当,又有婚约在身,但他们营中的人又有谁不知道多铎王子一向不走寻常路,身上的伤便是多铎想要来硬的被萧离伤到的,公主偏偏还将以情郎的名义将人带走。 这这..这些士兵当真不敢想象,若是这二人当真以后成了亲,会闹成什么样子。 “去追!去将人给老子带回来!”多铎大声咆哮道。 他回身,见木苍梧正与那煮鹤低声说着什么,他不禁有些心虚。他本身看中萧离长的号,功夫也不错,颇对他的胃口,才将人绑进帐中,没想到便宜没占到,还惹了一身骚,被挖了眼睛还差点废了命根子。他本来打算找木苍梧治病后,也挖去萧离的双眼,废掉其子孙根再送回来,但却在看到木苍梧那双通透的眼睛时,不想将事情做绝。却没想到阿依古丽趁着他们不在营中,居然带着那人跑了。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要不是鹰王的女儿,早就被他一刀砍死了,居然在这时候,背地里捅他一刀。眼下让他如何与这神医交待,人家都追上门来找他要人了,他却连具尸首都交不出去。 第三章 信用 煮鹤冷笑出声:“多铎王子可真是讲信用。”说完便解开了拴马的 绳子。 木苍梧倒是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十分着急,只是用蓝色的眸子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多铎一下子急了,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语气焦急的说道:“放心,我一定将人亲自送回到你手上。” 木苍梧甩开了他的手,“你还是先学着管好自己手下的人吧!”说完便翻身上马,跟着那对双胞胎老头往南边追去了。 游千鹤一直盯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发愣,忽然后背一痛,却是被多铎用弯刀砸了一下。 “你看什么看,哑巴拉?”多铎没好气的叫道:“还不过来给我把把脉,看看我有没有中毒。” 游千鹤弯腰附身,认真的检查了一下多铎,片刻之后说道:“我学艺不精,目前没有发现,不过木苍梧没有那么好说话,这次他出门看了病,却没有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怕是怕是…” 多铎脸色有些阴沉,但一想到那双比蓝天还要澄净的浅蓝色眸子,又有些失神:“你说,那像不像是传说中的海。” “什么?”游千鹤被问的不知所以。 “没什么。”多铎摇了摇头,“阿依古丽什么时候与他勾搭上的,你不是他与边望有一腿?” 游千鹤缓缓开口,“当时在牧洲,阿依古丽被俘,身边保护的人就是萧离,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的保护着公主,我的人想要趁机将她救出,都未得手。”说完对着多铎低头跪下:“这次,是属下失策了,没想到公主居然对…” 说完抬眼看了一眼多铎:“王子,你们的婚事…” 多铎冷笑起来,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牙齿:“娶,为什么不娶,我玩我的,她玩她的,她若喜欢萧离那种,送她十个八个又何妨。” 娶了她,既能得到隼部的支持,还能以鹰王的女婿身份接管部分鹰部人马,再有阿目王的支持,必能取鹰王而代之,成为真正的西戎王。 “萧离,萧离,你怎么样?”阿依古丽看着马上摇摇欲坠的萧离,心中万分焦急。 她知道多铎与游千鹤去了巫朵镇,随后便会将萧离送走。 她对萧离又喜又怒,又恨又愧。 萧离既是她作为女子,第一个放在心上的人,也是她的对手她的仇人。既从她手下夺下了城池,又因她的计划被多铎折磨的不成人形。但萧离被打的浑身是伤的那一幕,还是深深的刺痛了她,她决定在萧离被送走之前,再去见见他。 谁料她刚刚走到门口,却见几名西戎士兵鬼鬼祟祟的走进了萧离所在牢房。 “这人等会就要被送走了,王子交待了,血债血偿,先挖眼睛,再切掉他的子孙根。”那西戎侍卫笑的极其猥琐,对着周边的几人挤眉弄眼:“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可以…”说完做了个极其下流的动作。 阿依古丽起先不明所以,但看到其中一人将手伸进了自己的裤裆,“别跟老子抢,老子先去试试,看看王子看中的男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滚滚滚,旁边等着去!” 阿依古丽只觉脑子嗡的一响,萧离被打成了那样,他们让他成为瞎子成为废人不说,居然还要如此的折辱她。不过仔细一想,这些人是荒淫残暴的多铎带出来的兵,一切也不足为奇。 牙齿狠狠的咬住下唇,萧离愤怒的嘶吼声与下流的淫笑声交织在一起,阿依古丽愤怒的踹开了牢门,挥动了手上的长鞭,狠狠的抽了过去。 萧离被吊在刑架上,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却仍挺直脊梁——可那些士兵仍在笑,用刀尖挑开他染血的衣襟,肮脏的手撕扯着他的衣物。 “住手!”她声音嘶哑得可怕。 为首的士兵狞笑着扯开他最后一片布料:“这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萧离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冷冽的右眼,汩汩流着鲜血。 他可以死,可以伤,可以被打骂责骂……但绝不可以被羞辱至此。 “放他下来!”阿依古丽沉声说道,“这人我要带马上带回大营。” 周围的西戎士兵面面相觑,“这是王子的俘虏!”“怎么?王子的俘虏就不是西戎的俘虏了?”阿依古丽瞪大了双眼,周身散发着西戎公主跋扈嚣张的气场。 那些西戎士兵退到了墙角,“放开,我再说一次。” 阿依古丽长鞭狠狠的抽了过去。 多铎的一名侍卫长匆忙跑了过来,“公主,这人将王子重伤,王子交待了要好好的招呼他。”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不过就是一个奴隶,公主不要为难我们了。” 阿依古丽冷笑了起来:“本公主也看上他了,怎么?你们敢动本公主的人?” 屋子里,除了萧离艰难的喘息声,一片死寂。 几人面面相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明明是从多铎王子床上下来的人,怎么又变成了公主看上的人。 “放下他!”阿依古丽提高了音量,“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趁着多铎不在营中,她当机立断的带着亲卫便往鹰王的大营里赶去,马车 “你坚持住,你若死在路上了,我就把你扔在路边喂狼。”阿依古丽说完又觉得威胁一个伤重之人很没意思,于是放轻了声音说道:“我带你回我父王那,他身边有大夫,虽然还是会关着你,但肯定不像多铎那个畜生。” 狂风卷着沙石抽打在脸上,阿依古丽死死攥着缰绳,马匹在戈壁滩上狂奔。萧离被粗粝的麻绳捆在马鞍前,起伏颠簸中几乎看不清面容。 他的嘴唇干裂渗血,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阿依古丽侧耳去听,只有风声呜咽。 “你说什么……”她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嘶鸣。萧离的头重重垂下,又被颠得仰起,喉结艰难滚动,嘴角溢出一丝暗红。 “阿……”他指尖微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能任由绳索在腕间勒出更深的血痕。 阿依古丽停下马,摸了摸萧离的额头,烫得惊人。 “走快些!”她对身边的亲兵下令道。 “公主,快不了,起风沙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躲一躲!”亲兵望着远处越来越低矮的天空说道。 萧离伤重,他们本来就行的慢,多铎若是派人全力来追,在入夜前就能拦下他们,他们必须得在入夜前赶到鹰部的范围内才能安全。但眼下他们只能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等待风沙小一些再走。 “该死的风沙!”阿依古丽骂道,转头对靠在她身上奄奄一息的萧离说道“你赶紧求求你们的神仙保佑一下你,千万别再落到多铎手上。”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狼王跟那边家的小崽子一战后,一病不起,现在狼部其实是多铎说了算,我父王为了笼络他,让我们尽快完婚,所以我才…” 她咬着嘴唇,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完。 “公主,不好了,后面有队人马追过来了。” 阿依古丽蹦了起来,将萧离扶上马:“赶紧走,赶紧走!” 沙尘蔽日,狂风如刀割般抽打在脸上。战马喷着粗气,蹄子深陷沙砾,每迈一步都似要耗尽全身力气。阿依古丽眯起眼睛,透过飞舞的沙粒,隐约看见萧离苍白的脸——他几乎已经昏死过去,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公主!”探路的亲兵策马狂奔回来,声音嘶哑颤抖,“西边发现一队人马,不是咱们的人!” 阿依古丽心头一紧,还未开口,另一名士兵又惊慌喊道:“追兵快要到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沙尘暴中,他们成了困兽。 第四章 沙匪 阿依古丽停了下来,前方是敌人,后面的追兵虽然与自己立场不一致,但到底是自己人。 “公主!王子命我们将萧令主带回去!” 阿依古丽伸手,指着右前方:“别废话,先干掉他们再说!” 沙尘暴中,马蹄声如闷雷般碾碎寂静。 五六百骑从黄沙中猛然冲出,黑压压一片如蝗虫过境。他们服饰杂 乱,却都用黑纱蒙面,只露出眼睛,手中的武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是沙匪! 起初西戎人并未将这波沙匪放在眼中,他们人数相当,又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但打了一会,却发现这波人不仅功夫不错,还训练有素,不像是沙匪,倒像是军人。 他们意识到时他们只剩下几十个人,被对方围了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第一次出门,就遇到了西戎人,嘿嘿嘿,看来小爷我天赋异禀。”一个尚且带着稚嫩的嗓音传了过来。 “你是出来侦查地形的,不是来打仗的,别那么多废话了,赶紧将这些人处理了,这里是西戎人的地盘。”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啊?怎么处理?难道都杀了吗?”那个明显很年轻的声音愣住了,“啊,这里面还有个女人,也杀了吗?”一个体格偏小的少年指着阿依古丽问道。 阿依古丽长鞭甩出,猛的朝那少年抽了过去。 少年身子一仰,躲了过去,随后脚尖在马鞍上一点,猛的拔高,一剑刺向了阿依古丽。阿依古丽 少年身法异常灵巧,借马背腾跃闪避长鞭,一剑直取要害,攻势如风;阿依古丽则挥鞭如龙,猛烈扫击,以力破巧。两人一快一猛,在马背上展开攻防博弈——少年以灵活戏弄对手,阿依古丽则以刚猛压制。 “好了,好了,快别打了,赶紧走了,这小姑娘你要舍不得杀,就绑走好了。”另一个声音无奈的响起。 少年惊呼一声,足尖轻点,借力跃至身旁一匹空马的鞍上。谁知落脚的刹那,脚步一滑,那马背上竟蜷缩着一个人!黑衣紧裹,纹丝不动,宛如一具死尸。他心头一跳,不及细想,阿依古丽的鞭影已至,只得猛地弓身闪避,几乎贴上那人的后背。 少年目光一凝,瞳孔骤缩——那人衣料上,竟用银线暗绣着一朵傲雪寒梅! \"啪!\" 鞭梢狠狠抽在他脊背上,火辣辣的剧痛炸开。少年浑身一震,居然没有躲开,硬生生的接下了一鞭。 他一夹马腹,骑着战马冲了出去。 “快,快,快找云大哥!”少年忍着疼,已经看清了马上之人的面孔。 “阿鹤,你跑错方向了。”后面有人无奈的提醒道。 萧离只觉浑身忽冷忽热,每一寸骨骼都仿佛被拆散又重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脑海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蝉在鸣叫,吵得他头痛欲裂。四周人声嘈杂,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更让他无法安睡。 \"吵死了......\"他咬牙低喃,终于忍无可忍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他猛地睁开眼,还未看清眼前,一根不算粗壮却很有力的手臂已如铁箍般勒住他的脖颈。窒息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本能地挣扎起来,却感觉自己的脸被狠狠按进一个单薄的怀抱里。温热的泪水浸透衣襟,耳边响起压抑的啜泣—— \"令主,你终于醒了......\"那声音随着肩膀的耸动,断断续续的。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都昏了好几天了。” 萧离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用不上力气。 “呜呜呜,令主,你吓死我了,是谁把你伤成这样了,我去把他皮剥了。” 这小子一哭起来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没完没了,眼泪鼻涕的怕是已经糊了他一身了。 “闭…”他的声音干涩,出口万分难听。 “令主,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其他的哥哥他们呢?你怎么跟那个用鞭子的妖女在一起?我能不能打她啊,她都把你伤成这样了,但是云大哥他不让!” 萧离心中猛翻白眼,要不还是继续晕过去算了。 “好了,阿鹤,你闪开些,他快死了。”一道温润的声音响了起来,萧离心中猛的一松。 阿鹤慌忙将手松开,但是眼泪却流的越发汹涌了,声音更是哽咽的说不话来。 “你不是说…说…说令主 醒来就没事了吗?” 来人眼神一冷:“他要被你勒死了。”说着走了过来,猛的一把将阿鹤拽了起来。“咱们这位令主,浑身是伤,数次死里逃生,没想到,嘿,你可好本事了,一抱勒死了京城鬼见愁,满朝官员怕是都要给你送红封了。” 萧离面上虽无表情,但眼中却带着一丝暖意,这嘴啊,还是这么毒。 “云…初。”他动了动嘴唇,几不可闻的叫了他一声。 上一刻还牙尖嘴利嘲讽阿鹤的人,听到这一声后,眼眶刷的一下红了。 他揉了下眼睛,将药碗狠狠的往桌上一放。“喊什么喊,你也长本事了,不在军中好好待着,跑去做那劫粮的孤狼,这一身的伤。”说完愤怒的指着自己的眼睛,“我不眠不休的救了你两天,你差点就死了。” 云初与萧离幼年便相识,是梅花卫中唯一敢指数落萧离的。 萧离想安慰他两句,刚张口却被云初捏住了嘴巴。 “你闭嘴,省点力气。” 阿鹤捂着嘴巴站在云初身后偷笑,生平第一次看见令主吃瘪。 “我和阿鹤是跟着贺柏川的大军的。”他眼神有些黯然,但旋即恢复了正常:“没想到吧,这小子还是贺兰家的嫡传。”说完愤愤的说道。 “贺兰家的都是疯子,病的不轻,还不肯吃药。” 阿鹤也点了点头,“我们本来跟他们打着架呢,一个老头忽然看见了柏川大哥耳后的一块胎记,就跪了下来。” 萧离并不意外,之前在京中,那神志颠倒的贺兰婆婆,就是凭贺柏川的胎记将他认作了自己的儿子。 “他们拥立的贺兰御本就是贺兰家的旁支,竟然当场便被这些人给杀了,把脑袋献给了贺柏川,要拥立他为王。”云初摇头。 “收拾了贺兰族旧部,我跟阿鹤便带着人,想要找到你和其他的梅花卫兄弟,但甘州、孜洲都落入了西戎人手里,我们便扮作沙匪,来打探消息,没想到这小子运气好,被那风沙吹的迷了路,结果救了你。” “对了,你身上虽然伤的重,但我看最严重的地方都给你涂了药?难不成是那西戎小公主看你长的俊,要将你掳回去当驸马?”云初摸着下巴,猜测道。 萧离闭着眼睛望天,好久没见面了,差点忘了这人也是一个话痨。 “哎,要不你好了后,从了她算了,就当是和亲好了,反正陛下膝下也没有合适的女儿,就把你嫁过去算了,说不定这仗就不用打了,朝中大臣送走了你这个瘟神,肯定也很高兴。” “哎,你不知道,你不在京城的这大半年,那些京官可高兴坏了,拜神的时候还祈祷你留在边疆呢!” 萧离见他废话越来越多,眼神一冷,定定的看着他。 云初后知后觉的摸摸下巴,正准备闭嘴,忽然又想起萧离如今的情形。 “我偏不闭嘴,你起来打我啊!” “在哪?”萧离喉咙间蹦出两个字。 “甘州边境,放心,这里是安全的!”云初说道。 “放西戎公主走!”萧离嘶哑着说道。 ........ “你莫不是被人夺了舍,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这个?”云初探了探萧离的额头。 第五章 成婚 二月初二,料峭春寒未褪。 西戎大军如黑色潮水般驻扎肃州城外月余,却在这一日突然偃旗息 鼓。暮色中,悠长的胡笳声穿透风雪,竟像一曲迎亲的喜乐。肃州探子 快马加鞭回报的消息,让守城将士俱是瞠目——西戎大营竟在操办喜 事,狼部王子多铎迎娶鹰王嫡女阿依古丽! 肃州主将薛怀义当夜亲率精锐突袭西戎大营。谁知营中早有埋伏, 火光未起便陷入重围。那狼部王子多铎竟亲自持弓以待,一箭破空,正中薛怀义肩胛。正当危急时刻,中路军统领雷霆率铁骑破阵而入,刀光如雪,方才将主将从尸山血海中抢回。 顾真、邓雷二将,此前籍籍无名,此番却各领一军,以二十出头的年纪硬撼西戎铁骑。两人如双剑合璧,一个悍勇如狼,一个机敏似狐,在乱军中生生撕开缺口,阻断了多铎的追击之势。 城头之上,逍遥王玄甲染血,亲自擂鼓督战。此役大宁军虽败,但却打的越发得心应手了起来。 “饭桶,都是饭桶。”逍遥王指着肃州军总兵刘峰骂道:“居然被一个女人追的丢盔弃甲!”他地位崇高,又素有京城第一纨绔之名,骂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 “滋扰,滋扰懂不懂,见对面是个女人你们就冲上去,接过还打不过!”顾瑾气急。 “王爷喜怒,是末将决策失误!”薛怀义脸色苍白的起身说道。 逍遥王摆了摆手:“此次本是良机,西戎人设伏也是情理之中。” 薛怀义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不过此战我们并非全无收获,雷霆将军今日阵前斩杀了鹰王的儿子,鹰王必定咽不下这口气,近日应当会组织一次强攻。” 雷霆却迟疑了一下,方才开口说道。“其实他本可以不用死的,也不知道是他的后援没有跟上来,还是他跑的太快,才被我给围住了。” 西戎大营深处,鹰王赤红着双眼,宛如一头濒死的苍鹰,死死盯着帐中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的脸。他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发白。 \"王兄节哀......\"阿目王立于帐下,声音低沉如闷雷,却掩不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父王节哀!”另两位王子也垂首附和道。 鹰王缓缓抬起鹰隼般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帐中众人——他的胞弟、两个儿子、女儿女婿,还有狼王和阿史那贺鲁。帐内人人面色沉重,或怒目切齿,或垂首哀泣,唯有他最小的女儿阿依古丽红肿着双眼,浑身颤抖地伏在案几前,泣不成声。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在鹰王心头。 大儿子阿依那达是他正妃所生,也是他第一个孩子,一直被他当做接班人来培养,有勇有谋,怎么怎就如此轻易的死在了战场上。 好在他还有两个儿子,还有女儿阿依古丽终于松口同意了狼部的婚事,多铎带着狼部的勇士彻底的归顺了鹰部。 只是如今边家那小子又夺了甘州,截断了他的后路,让他有些恼火。幸运的是边家军对大宁朝廷的仇恨浓烈,既不接受招安也不接受封赏,当然也拿不到朝廷的钱粮,端着边家后人的架子自然也不能去抢掠,听说现在都在饿肚子了,相信再过不久,奔着名头前去投靠他的人,便会散去。 边望如今的确有些头疼,他夺取了甘州,才发现甘州并无多少粮食,他十几万人,只能用几天。 关照抱着胳膊忽然来了句:“我现在总算知道,我师父以前总说边帅,不爱钱财只爱粮草了,如今我们就算抬着金银,也买不到粮草啊。” 边望指着丹霞山北边:“巫朵镇便是当年爷爷设立的粮库。” 关照笑了笑:“老爷子这个地方选的妙啊,镇子西边和北边都是沙漠,落入谁手里,都不当回事,谁能想到下面竟然藏着兵家必争之物呢。” 屋外响起了一个拖沓迟缓的声音,两人便收了声,看见梅六捂着肚子缓缓的走了进来。 “哟,可以呀,都能下床了。”梅六当时伤的极重,当时梅花卫正在全力对敌,谁也没想到那影宗高手竟然是个叛徒,对着萧离后背就是一掌,幸好梅六挨的近,想也没想便挡了下来,老东西差点震碎了自己的肺腑,后来又被人砍了一刀,险些肠穿肚烂,幸好令主将他藏在了一棵枯树之中,才侥幸捡的一条性命。 “宗主,可有令主的消息?”他轻声问道。 “他被西戎人掳走了,受了些伤,如今被西戎公主带去了肃州。” 听到西戎公主,一直紧绷着的梅六松了口气,却让边望脸色一黯。看来就连萧离身边的人都知道阿依古丽对萧离有情,那句“情郎”并非空穴来风啊。 他与萧离虽然数次经历了生死扶持,知晓了对方身上最深沉的秘密,有过肌肤之亲,但也有过恶语伤人。他至今忘不了萧离那天的冰冷眼神。 子在父偿,你的父亲杀了我满门,你便上了我的床榻。 他满心的恶意脱口而出。 皇子之尊,任我折辱。 这是他为自己所作所为找的最阴暗的借口,仿佛用这个借口,就可以向那些枉死的先烈交代,向追随自己的人交代。 但无人知晓,在这句话一出口时,便已经后悔。 当初在皇宫之中,他与萧离一人服下半枚青龙胆炼制的丹药,可偏偏,那皇帝却被人下了毒。萧离毫不犹豫的便将自己那枚丹药喂给了皇帝,他的兄长,与他血脉相连之人。 那自己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的看着萧离寒毒发作而死? 早在自己还未发现自己对萧离的心意时,他想过萧离死,甚至授意木苍梧,引他寒毒频繁发作,好除去雍景帝身边最信任的臣子,但每次到了生死关头,他的身体却早于思索先做了决定。 他随他跳下悬崖,他随他跌入洪流,他忍不住的靠近他,亲近他占有他,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青龙胆喂他服下。 “你想清楚了,世上再无第二颗青龙胆,你给了萧离,你经脉的损伤再无修复的可能,迟早有一日,你早年间用激进手法修得的内力会反噬,待到控制不住的那一天,谁也救不了你。” 当时他丝毫不曾犹豫,因为世上若无萧离,就算他夙愿得成,心里始终遗憾。越想他指尖越发冰凉,眼中金光越盛。 他血脉里奔涌着边家的铁血,那是自战火中淬炼而出的将帅之脉——运筹帷幄时能窥十步之遥,落子之前必谋万全之策,以星火之势燎原而不妄动一卒,于无声处布下天罗地网,将牺牲压至毫厘,却总能在血色中收割最大利益。可偏偏在萧离这件事上,他精心编织的棋局屡屡溃散,连环计谋如沙堡遇潮,算无遗策竟寸寸折戟。 关照忽然想起白若瑄脸上曾带着无奈而自嘲的笑容说道:“边氏血脉,运筹如弈。然萧郎一事,纵有十万甲兵亦算不尽——原来人心比万人阵更难破。” 木苍梧曾不喜与人接触,却能一语中的:“萧离最好活着,若死了,你们将军指不定疯成什么样子。” “将军,肃州急报。” “多铎以狼部十万将士为聘礼,赢取鹰部公主阿依古丽,两人于肃州大营三日前成亲,薛怀义率兵偷袭,惨败而归。” “成亲?阿依古丽竟嫁给了多铎?\"边望猛地咧开嘴,笑声像是从胸腔里炸开的闷雷,眼角堆起的褶皱里盛满了藏不住的傻笑,那副模样活像是捡了金山银山的乞丐,恨不得把\"欢喜\"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第六章 贺礼 关照失笑摇头,倒是刚刚进门的木苍梧颇为嫌弃的皱眉道:“你能不能别笑的跟抢到骨头一样吗?” 边望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也顾不上计较木苍梧骂他。 “好事啊!这亲成的好啊,边境第一大喜事啊,我们是不是该准备点贺礼?” 说完便兴冲冲的跑了出去。 抱着一把焦琴的老头一脸疑惑的从门里走了进来。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讲礼数了吗?敌人成亲也要送贺礼?” 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老头摸着下巴说道:“断子绝孙散,或是自相残杀丸。” 屋内众人都恭恭敬敬的行礼:“见过两位前辈。” 焚琴摆了摆手,煮鹤则拉着关照:“天上那只雕看见了没?” 关照目力极好,仰头往天上看去,看了良久也没看见老头所说的雕在何处,只能微微的摇头。 身边几个青年除了木苍梧,都走到门外,仰头寻找那只雕的踪影,就连梅六也冒着眩晕的危险,迎着炽烈的光,看了良久。 焚琴无奈的摇头,从兜里拿出一条赤蛇递给了木苍梧。 “他逗你们玩呢!” 煮鹤则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板着:“就在天上,只是你们看不见,那小子,你帮我射下来,我要烧着吃。”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看似凶恶的老头是在捉弄他们。 梅六第一次来西北,自然不知道影宗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遍地机关遍地毒,还有为世上所不容的恶人邪功。关照当时进入影宗时,已经是一个少年了,却还是被里面的人吓的不轻。 毕竟,没有几个正常的老头老太太,像影宗的一般,长的千奇百怪不说,还像打量食物一般的打量小孩子。 煮鹤见恶作剧被拆穿,一屁股坐在地上:“哎没意思,这仗打的,周围都没小孩子了。”说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遗憾:“很久都没有吃过鲜嫩可口的小海了。” 梅六走在最后,闻言脚步一顿,不敢置信的瞪着那被称为煮鹤的老头。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那老头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尖牙,再配合他的倒三角眼睛和脸上的横肉,显得特别的狰狞可怖。 关照体贴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他年纪太大了,他嫌弃你肉塞牙。” 煮鹤配合的点了点头:“不过我倒很想试试那个叫萧离的家伙,小凤这么惦记他,估计肉很好吃。” 焚琴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往后拖去。 梅六的脸色变的更难看了。 边望想一出是一出,当真命人备下了贺礼,准备送去西戎大营。 一套西拼东凑的首饰是送给阿依古丽的,至于送给多铎的…. 边望拍了拍那个硕大的包裹,露出了一脸讳莫如深的笑容。 “滋阴补阳的好东西,木神医亲自调配的,保管他早日恢复雄风,争取三年抱俩。”边望送礼送的一脸真诚,但收礼的新人却神色各异。 “他有病是不是!”阿依古丽将那匣子珠宝砸的遍地都是,“趁着我们两方作战,他一个人躲在后面捡便宜,占了便宜还卖乖是不是。” 多铎则捏着一颗药丸,轻轻的在指尖摩挲着:“木神医亲自炼制的?” 他忽然想起那日不过碰了一下他的袖子就中了毒,惊的赶紧把药丸放了回去,却又带着几分小心,将药盒盖上。 “先放着吧!” 阿依古丽还在大帐中兀自生气,见周围的人都退下去了,才指着多铎的鼻子说道:“你少打我的歪主意,我答应嫁给你是因为…因为…” 多铎笑了起来,笑容下面却带着一丝不怀好意:“公主放心,我娶你是为了得到鹰部的支持,拿到狼部的大权,相信你也自有目的。只不过往后你跟谁好我绝不过问,只一条…”他眼睛微微眯起,威胁的看着阿依古丽,“你不能搞出野种来。” “嘭!”一个枕头冲他砸了过来。 阿依古丽咬牙切齿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可不像你那么恶心。” 多铎舔着牙齿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那萧离,身材样貌都算是极品,说起来,我们两的眼光倒是都不错。” 阿依古丽也笑了起来,目光直直的盯着他的右眼,旋即又移到了他的下身:“只可惜你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料多铎却没有被她激怒,只是转身在地上扔了块虎皮,躺上去背对她睡了。黑暗里,药香丝丝缕缕地渗入鼻腔,先是清苦的涩,继而转为绵长的甘。紧绷亢奋的神经慢慢的舒缓下来,心跳也随着药香的节奏慢慢沉稳下来。 竟是久违的一夜好眠。 甘州的夜色深沉,边望却毫无睡意。他独坐案前,对着沙盘凝视良久,思绪翻涌,直至东方既白。 “小凤。”煮鹤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牛乳,摇头道:“你又没睡?” 边望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想事情入了神。” 煮鹤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一指长宽,扔到了他桌上:“喏,我和你琴叔在总兵府翻了七天才找到的,幸好这东西烧不坏,不然藏的再好也成废物了。” 边望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意:“多谢鹤叔琴叔了,你们二人一人擅长机关一人心细如发,也只有你二人合作,才能从早就被毁的乱七八糟的地方找到这么小一个东西。” 煮鹤摆了摆手:“每个人习惯不一样,藏东西的地点也不同,有些人喜欢把东西交付给信任的人,有些人则宁愿藏在某处地方。” 边望摩挲着那枚铜牌,若有所思,从怀里掏出另外两枚铜牌放在一起。 煮鹤凑近看了看,三枚铜牌极其相似,但有一个针眼大的凸起分别位于右下、右上和左下方:“还差一枚!” 边望点了点头:“在薛怀义手上。” “薛怀义为人谨慎,此枚铜牌定是随身携带,但若遇到战事。”煮鹤摸着下巴想到,“可能会放在某个特定的地方。” 边望却摇着头:“若是永宁未失,他或许会放在固定的某处,但他已经接连失去几座城池,未必还会如此。”说完叹了口气,“可惜山叔死了。” “关山这孩子行事周密,才能在薛怀义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煮鹤摇了摇头:“照你所言,薛怀义很是信任他,却突然发现了他是细作,这本身就很奇怪。” “他应当是最了解薛怀义的人,或许,正是因为这个东西,害他丢了性命。你想想看,若是你将一样东西给了你琴叔,要是东西不见了,你最怀疑的是谁?” 边望猛地抬头,看向了煮鹤。 “你的意思是,山叔拿到了薛怀义手中的铜牌,所以薛怀义才发现了他是内奸?” 煮鹤点了点头:“没错,只是最后去了哪里,你就只有慢慢的找了。” “但我若是关山,一定明白这个东西对你很重要,知道暴露后,一定会想办法交给可靠的人,送到你手上,因为牧洲注定是守不住的,他不会将东西藏在牧洲。” 边望眸色微沉。 “哎,断手小瘸子,你怎么来了。”煮鹤戏谑的声音响起。 梅六恭敬的行了个礼,“宗主、鹤叔。”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三枚铜牌上,又垂目看向了自己的脚尖。 “我好的差不多了,想向二位辞行。” 边望看着他尽力挺直的腰背,叹了口气:“跟你们令主一样,都是倔脾气,你这伤还没有好透,出去遇到西戎人,死了我如何跟他交代。” 梅六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第七章 挚友 “听话,等伤完全好了,要走我不拦你。” 梅六出门后便弯下了腰,他那日伤的重,若非得了第一神医的救治,估计不死也是半条命。 他猛地关紧房门,竖起耳朵确认门外毫无动静,这才颤抖着伸手探入靴中,在夹层深处摸索出一块铜片。那东西不过一指长宽,古朴的纹路间,左上方赫然凸起一个小点——他是昨日下床时才发现有异的。 刚刚若没看错,边望桌上摆放着三块这样的铜牌, 他用指尖轻轻的摩挲着那铜片,这应当是他重伤昏迷后,被令主藏起来后,放在他身上的。之所以藏在靴子的夹层里,便是怕他被搜身或是治伤解衣。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令主之前从未向他透露过,但明显的很重要。 边望也像是在找这个,令主他知不知情? 令主和边望的关系他不太看的明白:可以生死与共,也能随时翻脸。昨日还并肩血战,今日就能在谈判桌上互相算计。能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托付后背,也能在利益交锋时毫不犹豫地捅刀。 他将那铜片小心翼翼的塞回靴子的夹层,还是下次见到令主,亲自还给他吧,只是不知令主到底在何处,西戎人有没有为难他,其他梅花卫的兄弟怎么样了,若是其他几个兄弟在令主身边,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不中用,到头来还靠令主保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齐胳膊断掉的右臂,眼神黯然。 “我真没用!”梅六有些颓然的想道。 “我真没用!”药罐子被砸了一地,云初恨恨的骂道:“到底是哪里没对。”他暴躁的挠了挠早已乱成鸟窝的头顶,“早知道就不学什么剖尸了,好好的跟着师傅学医术!”将手里的医书砸了出去,砸出去的瞬间又有些后悔,这可都是师傅留下来的, 他猛地前倾身子,指尖堪堪擦过那本被抛至半空的医书,却踩堪滚落的药罐,整个人“啪嗒”一声面朝下栽去。与此同时,房门被“砰”地推开,高大青年稳稳接住云初甩来的“暗器”(一本泛黄医典),耳畔突然传来闷响——抬头正见那人摔得狼狈,当即大步跨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云初撑着身子爬起来,额头还隐隐作痛,劈头盖脸就吼:\"你聋了吗?!天天说敲门,敲门、敲门!\"一把抢过青年手里被砸皱的医书,气得浑身发抖。 青年却好脾气的摸着脑袋笑了笑:“忘了!” 云初看着来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墨蓝色衣袍上还沾着未抖落的沙尘,显然是一路急行连歇脚都顾不上,便匆匆赶来寻他。原本上扬的声调不由自主缓了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撇嘴:\"贺柏川,你都是一族之主了,还这般冒冒失失的......\"话虽抱怨,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贺柏川蹲了下来,收拾着满地的狼藉。 “我听说你们遇到了西戎人,怕你们吃亏。” 或许是肩上多了许多责任,这青年越发的沉稳了起来,声音低沉而醇厚。 “你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云初猛地揉着突突跳动的额角,缺觉的烦躁和心头的火气被这句关切的话彻底点燃,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他妈的萧离!真他娘蠢透了!被人砍成那样,外伤好了还他妈一直发烧——堂堂梅花卫令主,手下都死哪里去了?” 云初一脚踹翻脚边的药篓,药材哗啦啦撒了满地:\"哈!老子跟死人打了半辈子交道——\"突然猛的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声音陡然拔高:\"还是医道圣手的后人,却连自己的兄弟都治不好!\"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纯粹是废物点心!”见他生起气来连自己都骂,贺柏川只觉得哭笑不得。一把攥住云初捶胸顿足的手,憋着笑摇头:\"我的祖宗诶,你的头发都成鸡窝了..\"突然正经:\"真要见效快,直接灌鹤顶红啊?\"见人瞪眼,赶紧补充:\"我是说——治病得慢慢来,急出个好歹更麻烦。\" 云初瘫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缝:\"大半年没见...\"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衣裳一脱——\"突然攥紧拳头砸向自己大腿,\"老天爷,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眼睛差点就瞎掉了...\"猛地别过脸,脖颈青筋暴起。 贺柏川猛地攥紧那双颤抖的手,指腹下凸起的骨节硌得生疼:\"那些伤分明是在西戎人手上受了刑\"突然冷笑一声,\"好得很啊,挨了刀子还要将人放走。\" 贺柏川挨着他坐下,掌心覆上那双仍在颤抖的手:\"令主行事,向来有他的章法。\"指尖轻轻摩挲对方腕间跳动的脉搏,“你要相信他!” 云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捏得发白:\"大半年...二十七封密信。\"突然将手中医书狠狠摔在地上,\"每一封都只有''提及战事粮草!\"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若不是亲眼看见他要死不活的样子..\" 贺柏川揽住他颤抖的肩膀,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灼热的温度:\"令主肩扛百万生灵,刀尖上行走的人哪能没有伤?\"拇指轻轻摩挲对方后颈, \"正是有令主这样的人在!\"他指着窗外连绵的风沙声音如金石掷地:\"大宁的铁骑才有收复失地的信心!\"突然攥紧拳头,\"百姓才能在这烽火连天中——\"喉结滚动,\"才能看见一丝活下去的盼头!\" 云初忽然低笑一声,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那些官老爷们...\"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弹冠相庆得比娶亲还热闹。\"他猛地灌了口冷酒,\"连酒旗都挂到朱雀大街上——庆贺瘟神离京,好大的喜事啊!\" 他猛地扯开衣襟,指着自己的胸膛:\"刀砍的!箭射的!枪挑的!\"他的眼眶湿润了\"鞭子抽的!匕首刺的!还有被牙咬的\"突然揪住自己头发,\"可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不敢看,也不屑看。\" 贺柏川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润,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云初冰凉的脸颊:\"你记得,梅花卫都记得。\"他俯身指尖轻轻点着云初的胸膛,隔着一层皮肉,能清晰的感知到心脏的跳动\"令主扛着的每一道伤,你们都记得。\"声音也有些动容,\"这里,比任何史官的笔都记得清楚。\" 他的声音温醇,此时却带着动容的暗哑。 “而在令主心中,你们是他的兄弟,兄弟记得,比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知道,重要一百倍。” 云初在贺柏川肩头僵了许久,终于泄了气。他们一路西行,满目疮痍:目之所及尽是焦土——枯瘦的妇孺蜷缩在残垣下,溃散的难民如蝼蚁般逃窜,染血的旗帜插在尸骸堆成的小山上。那根绷紧多时的心弦,终于在看到萧离的满身伤痕时猝然断裂。他恨、他气、他也悔。直到贺 狼藉满地,断弦的琴、碎裂的瓷罐与未煎完的药汁混作一团。他们蜷缩在这片狼藉里,衣角沾着药香与尘土,像被暴雨打落的荷花瓣,看似飘摇无依,却始终紧贴着彼此的脉络。窗外封沙满天,却浇不熄彼此掌心里那点微弱的温度——乱世浮萍,看似飘零,但若因着同样的信念,花瓣相护,莲蓬相托,根系交杂,脉络相连,足以荡起最广阔的涟漪。 “云大哥,令主醒了!”阿鹤咋咋呼呼的脚步声逼近。 “哐!” “哎,谁,谁砸我!” 第八章 天时一 开春时节,冻土渐融,江南的柳枝已悄然探出嫩绿的新芽,而西北却陡然降下一场大雪,天地骤寒,莽莽群山皆被厚雪封裹。 西戎铁骑趁此大雪掩护,如暗夜狼群般悄然袭取龙门隘口。皑皑白雪吞没了马蹄声,也遮蔽了旌旗锋芒——他们不与肃州守军正面交锋,而是借雪遁形,欲绕过这道西北屏障,如利刃般直插中原腹地。 肃州守军闻讯即刻点兵出城,马蹄踏碎封冻的雪泥,刀光劈开低垂的雪幕。两支人马在苍茫雪原上展开厮杀——西戎骑兵借雪地反光隐蔽身形,如幽灵般穿梭突袭;中原将士则以盾阵硬撼敌骑,枪尖挑破飘落的雪絮。一时间,喊杀声震落枝头残雪,血珠混着融雪在冻土上洇出暗红痕迹。 西戎士卒久居苦寒之地,反将这漫天风雪视作天赐战甲。阿史那贺鲁横刀跃马立于雪浪之巅,玄铁重刀劈开纷扬的雪幕,刀锋过处血线如赤色绸缎绽开,残肢断甲与雪沫共舞。他身后铁骑踏着冻土冲锋,马蹄掀起的雪雾中时而迸出惨叫,转瞬又被呼啸的北风撕碎。天地间唯余刀光、雪影与血色交织,连落雪都失了颜色,唯见那柄弯刀在混沌中划出一道嗜血的弧光。 大宁将士逆着暴雪迎敌,睫毛凝霜,瞳孔蒙着雪雾,几乎看不清敌我。可他们仍以血肉为盾,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死死抵住西戎铁骑的冲撞——有人被战马撞得飞起,跌进雪堆时仍死死攥着敌人的皮甲;有人刀刃卷刃了便用枪托砸,枪托断了便抱住马腿撕咬。雪沫混着血水在冻土上蜿蜒成溪,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筑起人墙,任凭北风灌透衣甲,也要把西戎这股凶焰钉死在这片雪原上。 无城垣可倚!无隘关可守!更无险峰可凭! 大宁将士却只能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们身后是皑皑雪原,再往后便是刀削般的山脊。若让西戎铁骑踏过这片冻土,翻越那道天堑,中原腹地便如掀开帘幕的闺阁,任胡马长驱直入。此刻每一寸雪地都是最后的屏障,每一息喘息都是生死线上的挣扎,纵使刀折矢尽,也要用脊梁骨在这片雪原上刻出一道血肉长城。 雪山之巅忽有苍鹰长唳,狂风裹挟着雪粒呼啸盘旋。阿史那贺鲁仰天长啸,振臂高呼:\"雪山圣灵,助我西戎!\"西戎将士齐声应和,铁甲铿锵与风雪怒号交织成战歌。他们踏着尸体突进,弯刀卷起腥风,雪地上绽开的血花愈发艳丽。让本已杀红眼的西戎铁骑愈发癫狂,宛如被雪山神只附体的狂战士,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碾碎在冰天雪地之中。 “这场雪,下的很不是时候啊?”薛怀义走出大帐,声音嘶哑的说道。 他是有把握守住肃州,毕竟手上握着西北所有的兵马还有大宁举国的供给,但一场大雪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西戎铁骑虽悍勇,却暗藏软肋——他们本想趁着大宁没有防备一鼓作气拿下边城三洲,以此为据点,再引兵南下,却因萧离慧觉还有边望等人的出现,既失了一鼓作气南下的先机,又被边望领着边家军截断了后路,没有了辎重粮草的支撑。此刻纵使刀锋锐利,战马嘶鸣,若不能趁此雪势一鼓作气南下,待到春融雪消、粮尽马亡之时,这支部队不过是一群困兽。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却成了西戎人绝佳的战机。他们避开正面的防守,选择了一条最为险峻的小道,绕道肃州以西,准备悄然翻越龙门山。 一旦让西戎人越过龙门山,整个大宁便会陷入极大的被动——这座山脉绵延数百里,横跨十几个郡县。哪一个郡县,却都挡不住铁骑的冲击。 “必须将他们拖住!”顾瑾咬着牙说道:“萧离呢?死哪里去了?” 他身边的梅花卫却摇了摇头,他们已经很多日没有接到令主的消息了。最后一次收到讯息,是他将带领部众前往甘州。 冰天雪地里,顾瑾冷的直打哆嗦,就算披着暖和的狐裘,那刀子似的寒风刮在身上,片刻便将体温带走。 风雪扑面,他狠狠咬下一口硬饼,碎屑混着冰碴在唇齿间摩擦。二十多年鲜衣怒马、醉生梦死的王爷日子,突然变得如此遥远,仿佛前世种种,与如今的自己判若两人。 薛怀义亲率大军拦截西戎,这位逍遥王却以亲王之尊坐镇中军,调度千军。初入军营时,薛家嫡系处处排挤,视他为纨绔公子;历经大小数十战,城墙上血染战袍,半只耳朵被敌箭削去……而今,这位曾经只会纵马游猎的王爷,面对千军万马,早已面不改色,更有了一些心腹将领。昔日在西北边疆,雷霆、邓雷、刘世宇、顾真等将领饱受薛家军排挤一直默默无闻,而这位逍遥王却始终待他们以诚,从不欺瞒战功,如今战事胶着,这些新兴的将领自然更愿追随这位不摆架子、肯与他们同饮共苦的王爷。 雷霆乃是这些将领中最年长的,较之其他几位少了些锐气却多了些顾虑。 “王爷,我们守在这龙门山西麓,是为了防止西戎狼部的人马合围,但如今我们已经在此守了整整一日,却并未见到西戎的人马。” 雷霆担忧的说道,刘世宇乃是弃笔从戎,之前饱读兵书,闻言立马明白了他的想法。“此前我们击退了一支人马,我也觉得有些蹊跷。”他迟疑了一下,“这些人似乎并不是狼部的精锐。” “何以见得?”逍遥王拢着手呵气。 “战马!”刘世宇望着苍茫的风雪说道:“狼部早在去年秋季便灭了折姆山下的木兰一族,将他们饲养的战马全数据为己有。”他指着战场上倒地的马匹说道。 “西戎战马高大雄壮,在平原上奔袭如风,势不可挡;而木兰族的战马虽腿短体健,却是在雪山峭壁间磨砺出的耐力之王——陡坡急转如履平地,长途跋涉不见疲态。但是王爷请看,这些兵骑的,却并不是那木兰一族的马,若他们真想突击进入龙门山脉,一定是选择那更适合雪地行走的马匹才对。” 顾瑾的神色变了变:“你怀疑?” “冒雪行军是个幌子,他们的目标依旧是肃州!”刘世宇肯定的说道。 “但斥候传来的消息,与薛将军的大军对阵的乃是阿史那贺鲁亲率的人马。”顾瑾有些迟疑的说道。 “但我们在西麓遇到的,却明显弱了许多,无非是仗着雪大风急,占了天时罢了。”顾真叶沉稳了许多,“而且依照多铎的性子,必定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但接连两次交锋,的确未见其踪影。” “坏了坏了!”邓雷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如今守城的乃是薛定坤那个草包!” 刘世宇轻轻的拍了下他的胳膊:“肃州城墙坚固,里面尚有五万兵马,只要他拒不出战,多铎也不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攻下肃州。” 顾瑾却只觉得眼皮突突的跳个不停,心中总有着不妙的预感,若真如他们所言,西戎冒雪绕路龙门山脉,乃是一个幌子,西戎人若是趁机拿下了肃州,整个西北便将全部沦陷。 “王爷,给我两千人马,我返回肃州。”顾真请命。 顾瑾略作思索便点了点头:“这雪还停不了,你路上一定小心,若是遇到西戎人,万勿恋战,保存实力,回到肃州后,传我命令,死守不出,若是薛定坤不听。”他咬牙:“便将人绑了。” 第九章 天时二 肃州城内,薛定坤懒洋洋地温着一壶热酒,炭火噼啪作响,铜锅里的羊肉正滋滋冒油。这位平日里骄奢淫逸的薛家公子,本就凭借叔父的余荫在军中混了个一官半职,素来喜爱享乐,却因战事吃紧已多月未曾开荤,此刻终于逮着机会,在空荡荡的主帐中摆起了小灶。他身旁的亲卫生得眉清目秀,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夹肉,却被他趁机在腰间掐了一把。''啊呀~王爷您——''亲卫娇嗔一声,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几分受用的笑意。 “柳儿啊,也是难为你了,这几个月一直扮作亲卫待在本将军身边,你看,这手都糙了。”说完便握着那白皙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一口。 被唤做柳儿的亲卫一开口赫然是娇俏的女子嗓音:“可不是嘛,奴家一直待在将军的寝帐中,连个面都不敢露,生怕被大帅看出端倪,连累了将军。” 薛定坤将人揽在了怀里,“还是你最可心,其他人都跑了,就只有你,冒着危险留在我身边。” 柳儿将身子依偎进薛定坤的怀里,任他上下其手,娇笑着奉承道:“奴家早就是将军的人了,这天下之大,又哪里能找出像将军这般威武神勇又待奴家好的人。” “再说了,这段时间能天天陪伴在将军身边,奴家不知道是休了几辈子的福分。” 云雨暂歇,薛定坤喘着气说道:“柳儿,我记下了你这份情义,以后必不会薄待你。” 柳儿温温柔柔的应道:“那奴家就先谢过将军了。” “等赶走了西戎鞑子,我便娶你进门。” 柳儿却摇着头,神色略有些哀伤:“你们薛家如此显赫,将军如今更是薛将军唯一的侄儿,将来定是要婚配一个世家女子,柳儿不做妄想,只求能常伴将军身侧。” 薛定坤却笑了起来:“如今堂弟已经死了,叔父就剩下我一个侄儿,肯定有无数大家族抢着要跟薛家联姻,肯定也有数不清的美人往我身边送,但你放心,就冲着你这份情谊,我也会给你一个名分。” 柳儿笑着谢过了他,又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 薛定坤捏着她的下巴说道:“怎么?信不过我?” 柳儿慌忙摇头:“我只是有些担心?” “放心吧,这西戎人蹦跶不了几天了,我伯父说了,再守上几月,他们没有粮食,只能回去了。” 柳儿叹了口气,“但是将军有没有想过,若是西戎退兵之后,大帅会怎么样呢?” 薛定坤的笑容渐渐的僵在了脸上,伯父作为北境的主帅,却一败再败,若不是边家军出现,怕是如今已经早就门户大开。他们薛家搞不好已经成为亡国罪人了。而眼下虽然陛下并未追究,但若战事一了,定会借机削弱薛家的兵权。 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握着酒杯沉默不语。 柳儿给他斟满了酒,柔声说道:“而且眼下,将军的敌人可不止西戎啊。” 是啊,还有边家那个一呼百应的少将军,他们手上的兵权可是从他们手上得来的。 \"薛大人可听说了?\"柳儿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姓边的贼子可不安分,暗地里不知煽动了多少将士呢。他许诺说''有能者得天下'',那些贪功冒进的小人,哪个不是趋之若鹜?这人啊,看中的怕不只是西戎的兵权,甚至是想着那位置呢?\" 薛定坤闻言猛地变色,一把扣住柳儿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竟有此事?!\" \"哎哟...\"柳儿故作惊呼,却并不挣脱,反而借势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道:\"将军以为,为何近日投奔边家的人越来越多?\"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那贼子最擅长的,就是收买人心啊...\" 见薛定坤神色阴沉,柳儿便也不再言语,而是将那切成薄片的羊肉放入滚烫的铜锅内,片刻之后捞出来,蘸上作料,喂到薛定坤嘴里。 “柳儿是将军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多言了几句,望将军不要怪罪。” 薛定坤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羊肉,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满口苦涩。柳儿的话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头缓缓割着——她说得没错,就算打赢了西戎,薛家也难逃朝廷的清算;更遑论边家那群豺狼,早已虎视眈眈。 一旦失了势……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便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任人宰割罢了。 “嘭!”他一拳砸在小几上,堂堂薛家,手握西北四十万兵马,如今竟然陷入进退两难。 “其实….”柳儿的指尖在薛定坤的胸膛画着圈,柔声的说道。 “此事并非全无转机!” 薛定坤低头看她,面上阴晴不定,“说!” “先除边家军余孽,再灭西戎,将功抵过。” 嘭!” 薛定坤猛地一脚踹向柳儿胸口,力道狠辣,竟将她踹得踉跄后退数步,撞在桌角上。他眼中杀意暴涨,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声音嘶哑而冰冷:“说!谁派你来的?” 他虽贪图享乐,却非蠢笨之人。柳儿方才那番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挑拨,绝非寻常女子能想得出! 柳儿被掐得喘不过气,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奴家处处都是在为将军着想,将军不妨听我把话说完。” 薛定坤笑了一下,“我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柳儿缓步上前,指尖轻轻划过案上的地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将军不妨细想——如今西北边境,三足鼎立,薛家、边家、西戎,三者互相制衡。若将军肯与其中一方联手……\" 她故意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先灭掉最棘手的那个,剩下的,不就任将军宰割了么?\" 薛定坤目光一沉,指节捏得发白。“你是边家军的人?” 柳儿忽然掩袖轻笑,眼波流转间妩媚入骨,却又暗藏锋芒:\"不,边家乃是逆臣贼子,与薛家乃是不死不休的血仇,我怎会与虎谋皮?\"她故意加重\"与虎谋皮\"四字,指尖在烛火映照下投下细碎阴影。 薛定坤瞳孔骤缩,猛然拍案而起:\"你是西戎人?!\" 柳儿不答,只是缓缓抬手整理鬓边碎发,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窗外月光斜斜照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 柳儿向前倾身,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将军请听我一言——\"她故意停顿,让每个字都像刀刃般锋利,\"先除掉边家军,再与西戎开战。若是胜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薛家便是大宁的盖世功臣;若是败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西戎也会看在少将军的面子上,封王荫爵。” 柳儿见他有些动摇,接着说道:“多铎王子如今已经执掌狼部,若是他成为了西戎王,定会记得将军襄助之功劳。”她顿了一下,神色蛊惑:“若他成为了天下之主,将军便是异姓王。” 异姓王......\"薛定坤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火,猛地灼烧着他的心脏。他不是没有野心——谁人不想裂土封疆,位极人臣?但从前有薛定北在世,他永远只是薛怀义的侄子,活在薛定北的阴影之下。 可现在...... 薛定北死了,整个薛家,如今只剩他一个嫡系血脉。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第十章 决定 实不相瞒,多铎王子并未去龙门山,他在等一个人?” 柳儿语气轻缓的说道。 “谁?”薛定坤不由自主的问道。 “边望!”朱唇中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边望已经领着人马从甘州出发,明日即将到达肃州往西五十里外的铁木山。他已经得知西戎大军想趁着大雪绕道、肃州军前去追击的消息,正准备做那个黄雀。” 柳儿收起了娇媚的神色,盯着薛定坤严肃的说道:“他准备趁你们和西戎拼的两败俱伤的时候,坐享其成。” 薛定坤倒不怀疑这点,西戎冒雪挺进龙门山脉,薛怀义已经率了大队人马追去拦截,只留了不到五万人马给他,让他守城。 “实不相瞒,边望这次带了八万人马,王子麾下,仅有五万人马,不足以与边望一战,所以才让奴家传信给将军,希望能有将军合作,将边望拿下。”柳儿说话柔声细气,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和仰慕,让薛定坤很是受用。 “哼,我大可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再收拾他。”薛定坤冷笑着说道。 柳儿却轻轻的摇了摇头:“他只带了八万人马从甘州出发,但博州和永宁的兵马已经在路上了,约莫迟了半日。” 薛定坤沉默了下来,若柳儿说的是真的,那么边望收拾完西戎人,便会攻城,到时候,他闭城不出,死守也是一条出路。 “边望乃是边嵘的孙子,边家军为他效命,乃是看其祖父的面子,若是边望死了,他们便没有了主心骨,必将成为一盘散沙。王子让我带句话给将军,到时候,西戎便会退兵至边境三洲,以永宁为州府,与大宁遥遥相望。”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薛定坤一眼:“外敌环伺,想必你们的陛下也不敢妄动薛家。当然若是将军想要更近一步,则可见了多铎王子后与他细谈。” 柳儿不再言语,只是专注地为他烫着羊肉,温着酒。纤细的手指在青铜酒壶上轻轻打转,腕骨在跳动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炭火噼啪一声,迸出几簇火星,在帐内寂静的空气中划出短暂的亮痕。那跳跃的火苗将柳儿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衬得她的眼神愈发幽深难测。 薛定坤盯着她低垂的睫毛,陷入沉思。 或许是柳儿的煽动,或许是薛定坤的野心,或许是命运使然。 薛定坤下定了决心,他要做延续薛家荣光的人,他要一战成名,让天下记得他,记得他薛定坤,而不是薛家子侄。 “什么?薛定坤带着四万兵马出了城!”顾真冒着风雪回到了肃州,却见城中空空荡荡,一问之下心惊肉跳! “去埋伏边望?”一贯温和的小将气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不说他能不能打过边望,边望麾下的都是大宁子民,这时候趁火打劫不是授人以柄嘛。”正是因为如此,边望虽不接受朝廷封赏,但一直游走的西戎后方,从未与朝廷兵马起过冲突。 “真是…”顾真咬紧了牙关才将“蠢”字给咽了下去。 “走了多久了?” 那小将嗫嚅着:“一个半时辰了!” “快,去将人追回来。”顾真身上冷汗直流,守城的兵马本就只有四万多人,却被薛定坤带走了四万,就留个零头,其中还有大半是伤兵,若是西戎趁机攻城…. 幸好….幸好…. “传令下去,所有的士兵都到城门,进入战备。” 话音未落,便听城外传来了进攻的号角声。 “死守!”他拔剑便上了城门。 西戎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漫过荒原,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攻城车在烟尘中缓缓推进,巨大的木楔撞击城门的闷响,如同丧钟般在城墙上回荡。 箭矢如蝗,守城的士兵们弓弦绷紧,却仍能听见城门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是千年古木在蛮力下的哀鸣。 多铎横刀立马,立于阵前,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嘶吼的声音穿透战场上的厮杀声:\"第一个登上城门者,赏百金!斩杀守将者,封千户!\" 重赏之下,西戎士兵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有人高举战刀,发出嗜血的战吼;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奋力攀爬云梯。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越来越急。敌我兵力悬殊,西戎人足足五倍于守军,好在城墙高大坚固,暂时还能勉力支撑。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西戎士兵冒着风雪攀上云梯,箭矢在风雪中失了准头,反倒成了他们的另一层铠甲。城墙上的喊杀声越发凄厉。 顾真站在箭楼上,看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敌军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很清楚——若是薛定坤能及时率领大军返回,不仅能守住肃州,还能重创多铎,但眼下风雪过大,薛定坤未必能看见城头燃烧的狼烟。 但薛定坤率领的四万大军,此刻正匍匐在铁木山一处峡谷的顶部,按照预先与多铎的计划,准备伏击即将到来的边望。 他攥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中又亢奋又紧张——只要边望率军从下方经过,多铎必定会引兵追击。到那时...... 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天降巨石断其归路,再率死士从侧翼突袭。\"他在心中默念,\"边望纵有千军万马,也必遭屠戮!\" 想到那白马银枪,威武的青年即将面临的惨状,薛定坤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冷笑。 将士们匍匐在风雪中等了一个时辰,早已僵冷,但北边的山路上还是没有动静。 “或许是风雪太大,拖慢了行程。” “边望毕竟是将门之后,没这么容易中计。” “去探一探西戎兵的动向。” “别急,再等等…” 北边的路上还是没有动静,薛定坤的心中万分。 “斥候呢?肃州如何了?”他问道。 “没有消息传回!”副将迟疑的说道:“将军,我们还是回去吧,若是西戎人趁机攻城,肃州要失啊。” 西戎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城墙,尸体在城门口与雉堞间堆积如山,残肢断臂间鲜血汇成小溪。顾真双臂早已麻木,胸腔剧烈起伏如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死死握住长剑,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剑锋却仍在机械地劈砍着前方涌来的敌军。 \"杀......\"他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吼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眼前的西戎人影已经模糊成一片,唯有不断挥剑的动作在支撑着他最后的意志。 流星锤裹挟着劲风呼啸而来,顾真只来得及侧身一闪,便被余势扫中肩胛,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摔飞出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如万千毒蜂炸巢。混沌中,他感觉自己重重摔在尸堆里,温热的血浸透了甲胄。 \"这是......\"他挣扎着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间,只见一队玄甲骑兵如利箭般破阵而入。马刀翻飞处,残存的西戎士兵连人带甲被劈成两段。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的战马,黑色的玄甲,漆黑的长剑。顾真干裂的嘴唇突然扯出一个笑,这个笑容里混杂着血与泪:\"呵......原来这就是死前的幻觉......\"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想要触碰那道身影,\"竟让我在绝境中......看见援军......\" 他挣扎着撑着长剑站了起来,“呵!”说起来他也姓顾,跟天子几百年前还是一家子,那么,就站着去死吧!也绝不跪着生!说完便用尽最后的力气,冲着前方砍去。 第十一章 幻觉 \"顾真!顾真!\"粗糙的手掌重重拍打他的脸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颧骨震碎。 是谁?顾真在混沌中思索,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那人的声音低沉冷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铁,明明毫无温度,却奇异地让他安心——就像暴风雨中突然抓住的浮木,又像寒夜里远处亮起的一盏孤灯。 \"别睡......\"那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同时一只手死死按住他渗血的伤口。 那人动作非常粗鲁,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顾真感觉自己被拖拽到了某个地方,那个熟悉的声音隔一会便响了起来,叫着他的名字。 “顾真,顾真,顾真….” 是谁在叫我?这是谁的声音,黄泉路上也不得清静吗 \"疼……好疼……\" 昏迷中的顾真猛地弓起身子,额角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绷带,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咦?这伤药上上去,怎么伤口反而肿了?\" 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带着疑惑,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片发红的皮肤。 \"庸医。\" 那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冷得像刀子刮过骨头,语气却带着嘲讽。顾真浑身一颤,意识在剧痛中愈发模糊。 他到底是在哪里? 西戎绕过了折姆山,一夜之间夺下了永宁,他奉总兵之命跟着蔡将军从甘州赶往牧洲支援,路上却遭遇了西戎军。恶战一场后他们进入了牧洲城,却被看守了起来,因为他的同袍他的兄弟一到入夜时分,便陆陆续续的变成了活死人,双目赤红失去意识,不分敌我的攻击撕咬。 眼见着一个个熟悉的兄弟变成力大无穷失去意识的活死人,跟野兽一般撕扯着周围人的皮肉,他只得含泪举起了自己手上的长剑,咬牙斩下了他们的头颅。 不——!\"顾真嘶吼着,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兄弟倒在血泊中,甚至蔡将军也未能幸免。 一道修长的身形站在牧洲军身前,手持长剑,阻挡着牧洲军对他们赶尽杀绝。 \"他们只是中了毒。\"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像一道锋利的刀刃,斩断了最后的犹豫,保下了剩下的甘州援军的命。 让他们得以背负着万千同袍的遗愿, 为大宁守边关!战西戎!全忠义! 纵使白骨埋荒野,此心永不悔! “萧…萧…萧离!”是萧离,他想起来了,这个冰冷的声音,是萧 离。 他颤抖着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间,正对上一双如寒潭般冷冽的眼睛。那目光像刀锋般锐利,死死钉在他脸上。然而,在那惯常的冰冷之中,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 “还好,还好。”旁边一位样貌清隽的白衣青年披散着头发,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脯:“我还以为这位小将军要被我医死了呢!” 一只大手安抚的放在他的肩膀上,从他身后探出头:“云大哥,你的医术越发精进了!” “哼!”萧离挤出一丝冷哼,指着身后那个高大的青年说道“定西将军贺柏川。”随后又指了指那白衣青年:“梅花卫云初。” 顾真怔怔地望着眼前人,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萧离救了下来。 萧离来了,那是不是?肃州城呢?守军......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剧烈的疼痛却让他眼前发黑。 \"干什么!伤成这样还乱动?\"云初一把按住他,杏眼圆睁,声音里满是凶悍的怒意,\"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鬼门关抢回来,再乱动就真的让你去见阎王!\"“放心!肃州城保住了!”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想,萧离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贺将军赶来时,西戎军正好破城,被我们堵里面了。” 顾真松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巨石猛的落了地,面上竟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薛定坤这个蠢货!” 却听萧离咬牙切齿的骂道。 “好了好了,你也赶紧去躺着!”云初皱眉盯着萧离:“你刚醒便马不停蹄的赶来肃州,你那身板也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伤还没好透呢!” 贺柏川也顺势劝道:“云初说的对,令主赶紧去休息吧,早点把伤养好,剩下的事我来告诉这位小将军。” 顾真细细打量着贺柏川。 此人年纪与自己相仿,曾是皇帝禁卫队长,奉旨讨伐趁乱作乱的西 州王余孽。他不仅将起义的贺兰御斩于马下,更凭借正统的贺兰氏血脉收服了叛军残部。 本以为他与萧离一般,是个冷硬严肃之人——可眼前这人却生得一副温和面相。嘴角微微挑起,含着笑意,眼角甚至缀着几分懒散的弧度,与传闻中那个铁血将领的形象截然不同。 贺柏川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和令主带着人将多铎的人堵在了肃州城内,但最终还是被他带着一半人马突围而出,路上遇到了回城的薛定坤,将其杀的片甲不留,四万人马只剩下了不到五千,我要是他,找块马粪吃了噎死算了,还好意思回来。” 顾真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巴,薛定坤带了四万兵马,而多铎手下只有两万的残兵败将,居然被打成了这样。 确实只能说他: 是个蠢——货。 “薛家人怀胎时难道是拿毒药当的补品?\"云初指尖敲着案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两个蠢得这般模样,连孩童都骗不过的诡计都会上当,难怪薛家这些年接连折损,原是连血脉传承都带着股子愚钝气。\"说完翻了个白眼:“阿弥陀佛,听说薛定北薛定坤这两个都没成亲留后,真是太好了,也算是西戎为我大宁做了件好事。” 顾真第一次见到有人嘴毒成这样,不由得瞟了云初好几眼。 贺柏川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了,不气了,有话出去说,他刚醒,还需要休息。” 云初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不好意思,我以前都是对着死人,边验尸边跟他们聊天,习惯了哈。” 顾真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之前都只听说梅花卫杀伐决断,功夫高强,以为都是萧离那一类型的,没想到还有这种身型羸弱却嘴皮子利索的。等等,他说以前面对的都是死人,那给自己缝伤口的针。 他低头费力的打量着腰侧的伤口,却被裹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楚。 半晌他颓然的靠在床档上,但是,幸好,肃州还是保住了。若非刘世宇和雷霆察觉到不对劲,逍遥王当机立断派他回来,若非萧离来的及时,这后果便不堪设想。 贺柏川接管肃州兵权后忙得脚不沾地。他带人清点战损,核查伤员、器械与粮草;登上城头调整布防,重设哨岗箭楼;又盯着工匠修补城墙缺口,灰浆青砖严丝合缝;待到暮色沉,还就着油灯审核军报粮册,朱砂笔勾画圈点,连错字涂改都不放过。从晨至昏,靴底沾土、衣袖染尘,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刚要歇下忽然想起还有一件头疼的事情。 “薛定坤怎么处理?”他问萧离。 萧离刚咽下云初送来的奇苦无比的汤药,擦了擦嘴:“昨夜我已提审了薛定坤,但那位柳儿,只找到了尸首,阿鹤,你去埋了。” 他眼神一寒:“薛定坤受人挑唆,不顾军纪,与西戎王子多铎私相授受,铸成大错,折损肃州士兵四万余人。”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封密信,乃是多铎写的,不过只有半截。 贺柏川却担忧皱眉:“他见了薛怀义,未必肯认。” 萧离冷笑了一下:“薛定坤自知难辞其咎,已在牢中自尽而亡。” 第十二章 内忧 一场春日暴雪,将大宁军打的措手不及,为了避免他们翻过龙门山直取中原,薛怀义率领大军追击,却险些中了对方的奸计丢失了肃州。待接到消息时,只觉得当头棒喝,险些栽倒。 西戎人闻知多铎折戟肃州,愈发丧心病狂,如嗅到血腥的饿狼般死死咬住肃州军不放。他们以悍不畏死的姿态将战线死死钉在雪原深处,逼得肃州军在冰天雪地中寸步难移。战鼓震碎寒空,刀光劈开飞雪,漫山遍野的厮杀声里,鲜血顺着冻土的裂痕蜿蜒成溪,在皑皑雪原上绽开妖异的赤色之花——那是将士的骨血,正随着西戎人疯狂的冲锋,一寸寸浸透这片焦土。 薛怀义心中越发焦躁,他万万没想到薛定坤那个蠢货,居然会给他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原本镇北军中他一家独大,万事都是他说了算,但接连丢失州郡,他手上的军队早已溃不成军。 如今看似他依旧稳坐在三军统帅的宝座,但平洲军惟逍遥王命是从,肃州军则与刘峰一条心,原博州、甘州、孜洲来的援军则跟随雷霆顾真等人,此次拦截西戎军,冰天雪地与西戎人短兵相接,必然损耗极大。因此他是有私心的,他将自己的嫡系人马,大半交给了自己的侄儿,让他们固守肃州,何尝不是保存实力的方式。 只可惜,这个侄儿不仅将人马折损了九成,还落下了与多铎王子私相授受的把柄。 他心口哽了一口老血,若是定北还在,性子虽然骄纵了一些,但到底不会如此愚勇… 捡得性命的副将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意孤行,终将苦劝无果。 他猛的咳嗽一声,胸口涌上一阵腥甜。 荒谬,愚蠢,那边望再怎么说也是边家后人,是西北战神的孙子,怎可与西戎联手,去暗算埋伏他。 合众连横,合众连横,实在逼不得已,也只能与边家军结盟。 一个是国仇,一个是家恨。 孰轻孰重,边望拎的清,但自己这个侄儿却蠢到家了,这让天下人如何看他们薛家,往小了说,这是违反军纪,决策失误,往大了说,则是灭族的大罪。 他忽然一阵心惊,赶紧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招来身边亲卫。 “你亲自去京城一趟,将这封信送到吴大人手上,并且亲自觐见贵妃,要她务必从中斡旋,保住定坤的命。” 若一旦薛定坤被扣上了通敌的帽子,他们薛家怕是完了。 副将只说薛定坤被关押看守,定罪则会禀明天子,他在朝廷的势力庞大,从中周旋,能让此事轻拿轻放。 但他到底低估了一个人。 不,应该是两个人。 这场大雪,让大宁军进退两难,同时也成就了边望。 边望率军中高手趁暴雪掩护潜入孜洲城,直扑总兵府。府内隼部贵族正纵酒享乐,一番激战后,竟将隼部的贵族屠戮了十之六七,隼王的几个儿子悉数殒命。 隼王率领大军围剿,将边望困在城里,却在暴雪中被一支冷箭射中,坠马重伤。 穿云箭后人箭无虚发,助边望脱困。 薛怀义指尖死死掐进军报,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钉在\"暴雪之夜,箭无虚发\"八个字上。那薄如蝉翼的纸页在他掌中簌簌发抖,仿佛要被他的怒火灼穿。 \"穿云箭后人......\"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怒吼,指腹重重碾过那个名字,纸页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唯一的儿子,在与西戎交换人质时,被人一箭穿喉,本以为是西戎人干的。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是穿云箭的后人。 薛怀义捏着军报的手突然剧烈颤抖,指节发白,眼中血色翻涌。 忽而仰头大笑,笑声森寒如刀:\"好个穿云箭!眼神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三十年前也是一场大雪之中——敌军主帅咽喉绽血,坠马而亡,而真正的凶手早已隐入风雪。 \"混战之中......\"薛怀义忽然低笑,手指收紧成拳,\"只有穿云箭的传人,才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穿云箭并未未娶妻生子,但未必没有徒弟。 穿云箭一生追随边嵘,他的传人自然站在边望身边。 边望,边望,薛怀义咬紧了牙关。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被人咬牙切齿记恨的边望此时却高坐在马上,从甘州、永宁发兵,将孜洲围了起来。 驻扎在孜洲的隼部贵族前夜刚被边望血洗,正是内乱,边望却不按理出牌,只围不攻,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贺柏川指着地图,有些疑惑的说道:“如今西戎大军尽数集结在肃州附近,牧洲兵力空虚,我若是他,定当舍孜洲而取牧洲,若夺得牧洲,孜洲便如一个孤岛一般,三面围困,除了北渡银水河再无办法,何必急在一时。更何况,听说如今只是围而不攻,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萧离神色淡漠,他对边望比其他人略微了解一些。 是的,略微。 他心里自嘲的笑了笑。 “因为牧洲没有军粮,而且,他不想让西戎败的太快。” 他不接受大宁的封赏,自然拿不到大宁的军饷,但手下将近二十万的人马总得吃饭,他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若是西戎败的太快,朝廷下一个对付的就是他,反或是归顺,手上都要拿着足够多的筹码。 只是为何围而不攻,他也想不明白。 “或许他有更好的计划,用最少的伤亡,换取最大的利益。”萧离淡淡的开口。 云初听完瘪嘴:“可不是,你不知道,那人以前可会骗人了,一会儿一个模样,骗的我和阿离一愣一愣的。” 萧离觉得胸口有些气闷,显然不想跟他们讨论这个问题,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狂风裹挟着暴雪肆虐,天地间一片混沌。两个哨兵缩在城垛下,呵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雪吞噬。 \"这鬼天气!\"一个哨兵使劲跺着冻僵的脚,声音嘶哑,\"雪这么大,春种怕是要误了。\" 另一个搓着粗糙的手背,眼神茫然地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天地:\"我老家......也不知爹娘咋样了。\" 风声呜咽,仿佛在回应他们的忧虑。 萧离心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却快的他几乎抓不住。 直到五日后,雍景帝的密信送到了他的手上。 “吾览边关急报,彻夜难眠。今岁北地大雪,民房倾颓无数,百姓流离,吾心如割。血莲妖人趁乱煽惑愚民,劫掠官仓,戕害命官,实乃社稷之疽!边关烽火未熄,将士浴血苦战,然敌势猖獗,久战难平。若再拖延,恐耗尽国力,终至议和屈辱——此乃吾之锥心之痛!内忧外患唯恐百姓遭难,江山蒙尘。汝孤身在外,出生入死,万万保重!” 烛火摇曳,萧离将信笺展开又合上,指腹反复摩挲那熟悉的字迹。兄长越发清瘦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青黑的眼圈,微颤的笔尖,一字一句皆是忧思。 \"血莲教......\"他低声呢喃,眼中寒光乍现。这些狂徒竟猖獗至此,劫掠官仓,戕害命官,想来动静不小,否则也不会闹到皇帝面前。 窗外风雪呼啸,卷着纸页哗啦作响。萧离忽然攥紧信笺,指节发白。 边关战事更是三方互相牵制,打的一团乱麻。朝廷示弱,却有国力支撑,西戎仇视边关守军,边家后人则与两方都有血仇。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却无一方能占得上风。 朝廷大军被边关战事拖得进退维谷,百姓因大雪饥寒交迫,此刻血莲教突然暴起,分明得游千鹤示意,是要火上浇油! 第十三章 自保 密信上的只是只言片语,现实中的烽火已燃遍半壁江山。 萧离展开军报,指尖微微发颤。短短数日,血莲教竟在肃州周边郡县掀起如此滔天巨浪——数万流民高举\"天家失德\"的旗帜,如蝗虫般席卷而过。他们不仅劫掠军粮,更将县衙的官员分尸示众,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这群疯子......\"萧离猛地将军报摔在案上。朝廷刚刚从牙缝里挤出的援军,此刻不得不紧急掉头。边关将士还在浴血死战,可若京师有失,一切都是枉然! “令主!这些暴民专门抢劫军粮,如今朝廷的粮草只能由平洲绕道运来,幸好平洲有恭亲王坐镇,否则…” 否则他们这些在边境苦战的人,便只能饮雪充饥了。 “如今朝中议和的声音是越来越大了,甚至有官员提议,协同西戎,共抗边贼!” “荒谬!”萧离气极反笑。 “边贼?他们是不是忘了,是边嵘收复了西北失地,将西戎赶出了关外,如今就算边望召集边家军残部起兵,也是对抗的西戎鞑子,从未将矛头指向大宁军。”云初嘴上可不饶人,“就因为他不愿归顺朝廷,便要联合西戎人去打他?来,告诉我,到底是哪些官员上的奏折,看我回京不给他全家都下泻药。” 萧离却没有言语,“薛怀义要回来了吗?” “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下午便会抵达肃州!” 萧离点了点头,对着云初使了个眼色。 西戎趁着暴雪突袭,虽被薛怀义率领的肃州大军阻截住了,在龙门山下僵持了十日,最终耗尽了粮草铩羽而归,但到底凭借一番悍勇,重创了大宁军。 这一场战役,打的两败俱伤,回城的时候更是灰头土脸。 顾瑾一马当先的走近帅帐,看到萧离,也只是沉默了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 薛怀义在见到萧离的那一瞬间,心中涌上了一丝不妙的预感,但多年宦海沉浮,还是不动声色的听贺柏川汇报了肃州的情况。 “幸好贺将军与令主来的及时,肃州才得以保全!”薛怀义对着两人抱拳。 “至于我那不孝侄子,罔顾军纪,犯下如此大错,本帅绝不姑息,一定严惩。”薛怀义义愤填膺,眼中迸出灼人的恨意:\"我要见薛定坤!当面问问他,到底如何被猪油蒙了心,犯下如此大错!\" 萧离沉默良久,烛泪在铜盘中堆成苍白的山丘。他缓缓抽从袖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书信:\"大帅......薛定坤自知罪孽深重,在天牢中撞墙自尽了。大帅在前线御敌,我怕…于是便没有告知于你。\" 薛怀义踉跄后退,撞翻了案上的烛台。跳动的火苗映照着那封认罪书,纸页边缘焦黑卷曲,仿佛被烈火舔舐过的灵魂。 字迹确是薛定坤所写,\"臣薛定坤,与多铎于书信中定下计划,协同截杀边望,却受其蒙骗;违令出城,致四万将士埋骨荒野,罪孽滔天......\" 薛怀义的手指微微发抖,纸页边缘已被揉出细碎的褶皱。认罪书的末尾,墨迹晕染开来,像是写到最后时,笔尖突然洇开了血。 \"惟愿一死,偿四万忠魂之恨。\" 薛定坤自十余岁便养在他身边,是个什么性子,薛怀义还能不了解吗?贪图享乐、胆小自私,有小聪明却难成大器,这样的人,怎么会撞墙而死? 他只会叫嚣着:我大伯是薛大帅,薛大将军。 他只会流着眼泪求饶:“伯父,坤儿下次再也不敢了。” 薛怀义低头,捏着那一纸认罪书,用力压下眼中潮湿。 这孩子就像所有世家都会养出的二世祖一样,有些顽劣不够成器,但只要他在一日,便能为他们铺一条宽敞平坦的路。势力如日中天的薛家,先是三弟二弟接连死亡,如今就连儿子侄儿也死在战场上,若是他也….那么薛家剩下的人.他狠狠的闭上了眼睛,但旋即又猛地睁开,眼神中的痛楚神色便被冷毅所取代。 “罔顾军令,独断专行,导致四万将士蒙难,险些丢失肃州城池,薛定坤万死莫赎。” “抱歉!”萧离干巴巴的说着安抚人心的话,“大帅可要看一下尸首?” 薛怀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的说道:“逝者已矣,我先去看一下那些伤者。”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拳头却紧紧的攥着。他知道薛定坤此次所犯下的错难辞其咎,所以第一时间便命人入京,让与自己同气连枝的朝臣为薛定坤求情,而他自己也做好了铁面无私的打算,准备让薛定坤多吃一些苦头,好好的长一下教训,但万万没想到,薛定坤却死了,就这样死了。 只留下了一封认罪书,言辞恳切。 他心头一阵冷笑,萧离既然在此处,想必审问也不会假手于人,这人一贯冷面冷心,是那皇帝的忠实走狗,难不成这是那位的意思?他忌惮薛家势大,几次三番想要收归兵权却被朝臣所阻,难不成如今战事当头,还要借机敲打于他? 他心中一阵发寒,暗暗咬紧了牙关,还是说,他已经找到了人来接管边境的兵权。 逍遥王,此人一贯纨绔,这大半年的军旅生活虽然让人对他印象改观不少,还获得了不少将士的拥护,但多数都是雷霆、刘世宇之流,这些人在军中职位不高,身后也无世家支撑。再说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可是当今皇帝的弟弟,就算他在军中一呼百应,那位也不会将兵权交到他手中。 古往今来,手握兵权的皇亲谋逆逼宫的还少了不成。 萧离,只有萧离,身为皇帝最为信任的臣子,身后没有任何世家支撑,为人冷硬,不结党不营私,怕是他心中最好的掌兵人选了吧。 可惜啊,人心幽微如渊,多少豪杰在黄金璀璨中折损脊梁,多少志士在权柄倾轧下弯折双膝,多少清流在红粉迷阵里沦丧操守。君子气节,困顿时是支撑生命的薪火,显达时却沦为丈量他人的标尺;本应是刻入骨髓的坚守,却异化成高悬于人的戒律。 纵使萧离剖肝沥胆,肝脑涂地,可这西北乱局,本就是龙潭虎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纵有千般忠心,万种赤诚。这乱世烽烟里,忠魂烈骨,从来都是最廉价的筹码。想当年,边嵘威震西北边陲,何等英雄气概!可到头来,不过是一枚被权谋巨手碾碎的棋子,一具被政治旋涡吞噬的冤魂。 望着薛怀义的背影,云初有些无语的冲着萧离说道:“你这人也真是,也不怕他恨上你,给你使绊子。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啊,你明不明白?” 萧离无所谓的摇了摇头:“陛下一直想要夺回薛家的兵权,但其中盘根错节,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薛定坤此次犯下的大错,便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云初无奈的摇头:“从来没见过有人傻成你这样,跳出来给人当靶子。” 萧离的视线缓缓落在他身上:“贺柏川此人,担不担的起陛下的信任。” 云初想了想:“陛下圣明,慧眼如炬,最擅识人。” “我问的是你,你与他相处多日,觉得此人如何?” 虽然知道萧离纯粹就是字面的意思,但云初还是有些不自在,低头看着自己摆弄着文书的手,含含糊糊的说道:“也就那样,看上去年轻,但在人前还是有模有样的,功夫没你好,但比你精明一些,不过有时候又浑身冒着傻气。” 第十四章 因果 边望困住了孜洲,却没有攻城,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围城第五日,原木兰族的奴隶们在末答的带领下揭竿而起。这些昔日草原上的勇士,如今沦为最卑贱的马夫,从东城肮脏不堪的窝棚区蜂拥而出。他们挥舞着偷来的兵刃,带着常年劳作积下的满身污秽,在饥饿与仇恨的烈焰中冲垮了孜洲总兵府的围墙,隼王乌木丹带伤领着部众仓皇应对,却被守在城外的边望逮了个正着。 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边望放了老隼王一条生路,让开了一条道,让他带着自己的部族残兵,退回到了银水河畔,准备渡河北归。 十日后,边望大军缓缓撤离至孜洲城百里之外,在巫朵镇外驻扎,将孜洲留给了以末答为首的木兰族和其他草原部族的奴隶。 黑风搓着手,强忍下摸边望头的冲动。“少将军这招不错啊,用最小的代价夺取了孜洲啊,要是将军还在,定会给你比这个这个。” 黝黑粗糙的脸上绽放着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吝惜的竖起了大拇指。 “只是我想不通,为何将那老东西放回去了,这不是那什么放虎归山吗?” 边望望着远处绵延的沙地,嘴角露出一个笑意,“这个主意是白大哥出的,他说隼部雄踞银水河畔,作为西戎三部中最富庶的一支,其贵族常年沉迷享乐,战马早已锈蚀了鞍鞯,刀剑也蒙上了尘埃。鹰王正是看出他们战意薄弱,才将这枚棋子安插在后方大营。如今放归隼部,实则是双刃之剑——既要在他们与狼部、鹰部之间楔入猜忌的钉子,更要在西戎将士心中种下\"归顺者得生\"的念想。” 黑风挠了挠头:“这小子跟他师父一样,满肚子都是心眼子。” “黑风叔,又说我坏话呢!”白若瑄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眯着眼睛笑着走了过来,一袭僧袍的慧觉跟在他身侧。 “西戎人悍勇,若是自知陷入绝境,便会拼死相搏,鱼死网破。但若还有退路,则会存有念想,软弱意志,他们的血,在绝境里烧得最烫; 他们的膝,在归途前软得最快。他们的血,在绝境里烧得最烫;他们的膝,在归途前软得最快。” 黑风有些烦躁的挥手:“不听不听,你们的道理一套一套的。” “阿弥陀佛!说到底也是一条人命,家中还有老弱等着他们呢。” 边望转身对着慧觉行了个礼,慧觉只是微微垂目。 “我们刚拿下了孜洲,没想到血莲教又出来作乱了。”边望叹了口气,“大宁现在内忧外患啊。” “是啊,如今大宁的西北军被夹在血莲教与西戎兵中间,西戎兵被夹在大宁军和我们中间,我们却快要断粮了。”白若瑄忍不住“噗”的一笑。 “这场战,拖的真是窝囊!” “以我说,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出兵牧洲,将那些西戎鞑子打回去再说!”黑风性格耿直,嚷嚷道。 白若瑄却笑了起来:“若是西戎一败,你信不信,大宁朝廷铁定会上书,让边军趁热打铁,剿灭我们。” 黑风冷哼了一声,“凭什么,他薛怀义率领的四十万大军,守不住城,打不了战,我们从西戎人手里夺回的这几些城池,可都是在他手里丢的。” “凭什么?就凭薛家这么多年党同伐异,朝中有大半官员都与他们关系匪浅,他就是不动一兵一卒,光用嘴皮子,都可以逼迫当今圣上了。”边望摇头笑道:“当年薛家老幺在京城为了给自己当贵妃的姐姐炼制可以生儿子的药,害死了那么多刚出生的孩子,朝臣们屁都不放一个,顾左右而言他。逍遥王乃是陛下胞弟,就因为在薛老三死前与他有过冲突,却被朝臣弹劾到不得不关押看守。负责审案的三部,互相推诿,谁都不想接这个案子。” 一抹柔和的笑意浮上边望的脸,“也只有梅花卫,敢接,敢将薛老三的罪行抖出来。就连皇帝,想必看到薛贵妃,都有些怕,怕她生出一个儿子来。”“真他娘的没意思!”黑风嘟囔了一句,“这皇帝当的真窝囊!” “\"阿弥陀佛。万法皆空,缘起性空。盛衰交替本是天地常道,聚散离合无非因果循环。世间万物,都有定数,王朝兴衰也是如此。二十六年前,因边帅获罪,贫僧满心戾气,师父让我在通天塔内闭关参悟,无奈贫僧悟性差,并未悟出什么,反倒是近日在边境中,才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边望眼皮微垂,看了过来。 “战时虽能暂聚一心,然烽火一熄,权势之争便如春雪消融,终归离散。边家军虽远避朝堂,却如岸旁之树,岂能免于江湖风波?激流勇进易,急流勇退难,执着不退,则粉身碎骨。” 白若瑄点了点头,附和道: “帝王策,平衡术也。兵权如虎,不可旁落;忠臣如刃,不可无鞘。生前要威加海内,死后要名垂青史——这便是九五至尊的算计。 西戎苦寒,侵扰不过是天时使然;边民涂炭,亦不过是盛世的小小代价。战事一起,烽烟遍地,可这对帝王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重要的从来不是谁握着兵符,而是这兵符是否永远在掌控之中——边帅当日想要将西戎人驱逐更远,但世家和皇帝却觉得边军难以掌控,是以才有了那一出。”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我也曾推演过,若是当日边帅还活着,但思来想去,这都是一局死棋。将帅也好,军士也罢,都不过是一枚用过即丢的棋子。” “阿弥陀佛。昔日因缘,酿成今日之果;今日种种造作,复为来日之因。帝王将相,贩夫走卒,皆在此因果罗网之中,辗转轮回,莫能逃遁。”慧觉深深的叹了口气,“吾辈被裹挟其中,知昨日之因,不明来日之果,但力求无愧于心罢了。” 第十五章 困局 边望听完慧觉的话,陷入了沉思,这老和尚说来说去,不过是在提醒他,虽然身负血仇,但不要为了一己之私,导致更大的伤亡。 战火纷飞处,众生皆苦厄。天潢贵胄视人命如草芥,敌军铁骑踏碎山河亦无悲悯,唯有那些最卑微的军士与流民——他们自己尚在泥泞中挣扎。 边望咬碎钢牙,眼中烧着不甘的火。可有些人,却在意着这些蝼蚁的性命,纵使斩杀了千万人,骨子也却带着着可笑的慈悲。他明知这慈悲愚不可及,却偏偏……骨子里流着这样的血。百折不回的勇毅让他能提刀杀敌,可这慈悲,却叫他不得不顾及那些弱小的性命与牺牲。 他微微笑了下,“听说血莲教兴起,暴民们在粮道上大肆抢掠,我们这几十万人,在这西北战场上,怕是要休战,比谁最后被饿死了。” 他话说的轻松,但是如今西北三方势力,大宁自顾不暇,西戎本就靠抢掠,他们边家军早就将前些年积攒的家底耗光了。 白若瑄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沙漠上,与边望对视了一眼。 “我派去大宁的探子回了消息,他说,关山当时被薛怀义关着,严刑逼供,后来薛怀义设计故意放水,引人来救,却被引入埋伏一网打尽,山叔是在被救走的路上死的,救他的人也被一网打尽。但当时牧洲城中有一个人,曾打听过关山的消息。” “谁?”边望问道。 “梅花令主萧离!” “萧离?”白若瑄与关照对视一眼,最后将视线齐齐落在边望身上。边望的嘴角缓缓勾起,“他为人心细,当时应该就猜到山叔是我们的人了。” “看来,我必须得去见一见他了。”语气颇为遗憾,脸上却带着一丝顽皮的笑意。 白若瑄有些无语,转过头去,懒得看他那一脸恨不得马上出发的神情。 梅六慢吞吞的跟着石头一起走了过来,边望本想留他在甘州养伤,但他执意不肯,边望便让石头和阿白照顾他,还调笑说道:“当初是你给他当护卫,护他周全,现在你不方便,就让他给你端茶倒水。” 石头也是个一根筋的孩子,每到饭点,都将饭菜给他端到手边,就连如厕,都在外面蹲着等,搞的梅六哭笑不得。 他苦笑着指了指身后两人:“将军,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别让傻小子整天跟着我了,他也就算了,阿白好歹是个女孩子,蹲在外面等我上茅房,你让我怎么上的出来。” 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边望更是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赞许的说道:“要是没他看着,你的伤能好这么快?不过石头啊,阿白可是个女孩子,以后梅六哥洗澡方便的时候,她可不能看。” “对了,这几天我准备去趟牧洲,看能不能把你家令主从西戎人手上弄出来,你先在这好好的养着,别等他来了,见你瘦了说没照顾好你。” 梅六张了张嘴:“令主现在不在西戎人手上啊!”他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昨日我在甘州见到了梅花卫的暗号,是令主发的,大意是让各地梅花卫前往肃州。” “肃州?阿依古丽将他放了?”边望垮下了脸,“真不够意思,我还一直想着怎么将他救出来,自己跑到肃州了,也不知道通知我一声。” “这兵荒马乱的,你让他如何通知?”白若瑄打着圆场。 “所以我这次来是向将军辞行的,多谢将军救命照拂之恩。”梅六躬身对着边望行了个礼。 边望瘪了瘪嘴:“你也知道外面这兵荒马乱的,你伤害没好利索,要是出去后遇到西戎兵,白白浪费我们木神医那么多的好药。” 见梅六正要坚持,他摆了摆手:“算了,我就带你一道走吧,你先去找下木头,让他给你备点药带上。” 梅六大喜转身离去,边望也转身欲走,却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住了,回身便看见石头一脸傻笑恳求的看着他,他抬头将石头的大脑袋推开:“乖哈,我是去做事的,不是去玩的,这次不能带你。” 石头脸上透着委屈,伸手比划着。 “是,我是准备去找你萧离大哥,但真不是去玩的,你乖乖的待在这里。”边望板着脸,语气严肃的说道:“盯着对面的那些西戎人,不能让他们跑进来,知道吗?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见石头委屈,一头白发的阿白走上前来,牵住了他的手,冲他露出笑脸。又将刚刚从慧觉大师手上拿来的饴糖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他的手上。 走了一日,边望不由得庆幸路上带着了梅六,凭借梅花卫一路留下的记号,见到了萧离。 萧离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些,气色也不太好。见到他身后的梅六,显然松了口气,眼神晃到另一边时,却猛地沉了下来。虽然他一贯表情没有多大的起伏,但梅六跟在他身边足足有十年,自然能分辨那细微的差别。 “完蛋,令主要找人麻烦了。”说完偷偷的瞟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青年,那个青年身形羸弱,皮肤白皙,长着一双桃花眼,跟着木苍梧治疗伤者,此次随行便是为了照顾他腰侧的伤口。 好久不见,令主。\" 边望立于漫天风沙之中,衣袍猎猎作响,却仍保持着从容不迫的 姿态。他缓缓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眼中似有暖意 流转,却又深邃如漠上寒星。那笑容精准而克制,仿佛经过千百次演练——六颗洁白的牙齿在昏黄沙尘中格外醒目。 萧离的目光从边望身后的流云身上收回,淡淡扫了他一眼,嗓音低沉而平静: “多谢边将军,救了我的下属。” 话音落地,风沙依旧呼啸,仿佛连天地都在漠视这场对话。边望的笑容微微一顿,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黯然,又迅速恢复如常。 “此次约见令主,是想商讨,如何共同应对这困局。” 第十六章 合谋 远处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来,踏着黄沙腾空一跃,稳稳落在二 人身侧。来人衣袂翻飞,显然轻功卓绝,落地时激起的沙尘都不及他动作迅捷。 “哎,六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梅六的胳膊,眼中满是欣喜,“令主天天都在担心你!” 梅六见了他,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嘴角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阿鹤,你也来了。”说完拍了拍的肩膀:“好小子长高了。” 边望无声的抽了抽嘴角,分明还是只到他肩膀的矮蛋子。 “哎,游,哦不,边大哥,好久不见了,石头呢,他还好不好。” 被晒黑不少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丝毫没有受到两方人马那微妙的气场影响。 “他很好,这次本想跟着来的,但路上凶险,我没同意。” “木神医呢?他还好不好,若是他来了就好了,让他给我们令主看看伤。” 边望的视线落在了萧离身上,眉头微微皱起:“你又受伤了?” “可不是,那日我们发现令主时,他浑身是伤,还受了刑,在马背上昏迷不醒,若不是云大哥在…”阿鹤霹雳吧啦的就开始揭萧离的老底。 “多嘴!”萧离冷冷的瞪了他一眼,阿鹤立马缩着脖子,但还是小声的嘟囔着:“刚醒过来,就驰援肃…。” 萧离手腕一翻,凌寒剑鞘重重划过沙地,剑未出鞘,却激起一片呛人的沙尘。阿鹤冷不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沙浪迎面扑了个正着,顿时呛得咳嗽起来,灰头土脸地看向萧离。 梅六忍俊不禁,摇头道:“令主这是嫌你话多?” 阿鹤吐舌,萧离收剑入鞘,神色淡然,“赶了几天的路,还不消停。” 阿鹤闻言立马苦着一张脸说道:“令主不心疼我了。” “废话少说!”萧离低声咳嗽了一声。 “血莲教简直不是个东西,煽动蛊惑各地的百姓,为其心甘情愿的卖命,就连五六岁的小儿也不放过。”阿鹤义愤填膺。 “打着朝廷无道的名义,怂恿百姓去打劫官府、抢军粮,可如今边境附近,哪里还有青壮男子,都是些老弱妇孺,却在受到蛊惑后,前仆后继的去对抗军队。” 闻言在场的人都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这显然不同寻常,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成问题,居然会去主动对抗朝廷的军队? 阿鹤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放到了萧离与边望之间,“我混在那些孩童中间几日,才发现他们给那些教众的圣水中间,加了这个东西,喝了后,那些老弱妇孺精神旺盛,甚至连力气都大了不少。” 萧离拿起那个黑乎乎鸽子蛋大小的东西,放在鼻尖嗅了嗅,里面有股带着香味,带着一丝腥气,闻上去让人发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从萧离手上将那东西拿了过去,指腹的薄茧在萧离手背上轻轻的刮了一下。 “什么玩意?这味道有些熟悉。”边望看了看,又用指甲抠了一点下来,只见抠破的地方流出猩红的汁液,他张了张嘴,似乎准备放进嘴里尝一尝。 “将军别动。”一道温润清澈的声音响起,站在他身后的流云走上前来,伸出细白的仿佛女子的手指,捏起那枚果实,皱眉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忘忧草的果实。\"他抬起桃花眼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少量服用可镇痛,但若大量——\"顿了顿,指尖轻轻一碾,果皮上竟裂开细纹,\"短期内会激发人体潜能,体力暴增,却伴随幻觉丛生,久服必成瘾。\" \"前朝时藩王为养私兵,曾大量采撷炼药,致使军中失控,后来朝廷下令焚尽根株,连种子都......\"话音微滞,目光遥遥投向西边。 萧离看了他一眼:“既然都焚毁了,你如何认得?” 流云垂下眼睑,对萧离恭敬的行了个礼。 “前些日子,梅先生受伤破中,木谷主为其缝合伤口的时候,怕他乱动撕裂伤口,曾用过这个果子为他镇痛,我在一旁为谷主打下手,听他说过两句。”边望对他笑了笑:“难怪木头让我将你带上,说你聪明心细。” 流云微微的笑了起来:“谷主抬爱了。” 萧离冷眼看了一眼,心中却越发鄙夷,分明是带在身边暖床之人,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莫非栖凤谷内便有这忘忧草?”边望皱眉问道。 流云却摇了摇头:“忘忧草需要长的湿热的地方,栖凤谷内并不适宜栽种,但在西北,却有一处适合。” 边望面色变了变:“赤焰洞!” 阿鹤好奇的问道:“那是哪里?这西北不是缺水吗?还有气候湿热的地方?” “在折姆山再往西。”边望勾起唇角,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笑容:“那里有座小山,山下有地下水脉,只不过阳面水底有地热,常年热气蒸腾,可煮鸡蛋,普通人在那山谷待一刻钟便觉呼吸困难,而山的阴面,则是寒潭,滴水成冰,彻骨冰凉。” 萧离忽然开口:“影宗圣地两重天?” 边望点了点头,手指轻轻的转动着那枚黢黑的果实:“没错,只是我不知道,那里居然还长着这种好东西。” “可有药解?”萧离眉头紧紧皱起,老弱妇孺都是体弱之人,若是长期服用这种药物,怕是会伤及根本。 “等我回去了,一把火全给他烧了。” 流云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 “我也只是听木谷主说了几句,对于此药,不甚了解,但万物相生相克,应当能找到破解之法。”流云迟疑了一下,“更关键的是,这忘忧果若剂量精准,辅以药引,能大幅缓解士兵外伤疼痛。\"他指尖在果皮上叩了叩,\"比之寻常金疮药,见效更快。” 边望摸了摸下巴,“那便不烧了,都给你吧!” 流云面上露出喜色,微微低头,恭顺的行了个礼:“多谢将军。” 萧离眼中冷意更甚,但面上却无波澜。 “没想到游千鹤还挺有出息的,怪不得当初血莲教刚露端倪,一被打击便销声匿迹了,原来是隐藏实力了。”边望嗤笑道。 “令主,如今你们的粮道援兵,都因为血莲教这一搅和,没了着落,可愿意跟在下合作?” 萧离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的掀了掀眼皮,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怎么?你愿意接受封赏,归顺了?” 边望见他冷笑的模样,心里发痒,但碍于四周都是人,只能按捺出自己蠢蠢欲动的手,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如今不仅是你我,就连西戎人,都缺粮草。”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萧离身前一步之遥。略微俯身,凑在萧离耳边低声说道:“阿离,你可还记得边关布防图上,巫朵镇?” 边关地势图乃是边嵘所画,一张是图,一张为密语,两张重叠后方才完整,他曾与边望一同看过,但那些密语用的乃是回疆古字,晦涩难懂,他只勉强记住了一些大的城镇附近密道,像巫朵镇这种他并未去过的地方,毫无记忆。 边望见他皱眉苦想,便更凑近了一些,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粮仓!” 热气呼在了萧离的耳朵上,萧离抬头,嫌恶的瞪了他一眼,往旁边撤了一步,拉开了一些距离。 边望心中一咯噔,看来那日的话果真说重了,这人到如今还在生气呢。于是微微正了正身子,低声说道:“备用军粮。” 第十七章 盘算 萧离神色变了变,随着边望走了几步,确定四下无人听到他们说话,方才开口说道。 “怎么,薛怀义没有告诉过你?”边望脸上带着笑,却万分的嘲讽。 萧离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哼,看来真当这边关是他的家业,而非大宁朝的了。” 萧离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你若想挑拨,不妨直接给陛下写封信去。” 边望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丝讪笑:“你们陛下最信任的,不就是你嘛。” 萧离实在懒得理他,这满脸坏笑的样子,哪里跟这边境上传说的少年英杰有半分关联。 边望见他脸上不耐烦了,也收起笑意说道:“在你我尚未出生之前,这西北边境可比现在难多了,无城可依,无援可待,兵器短缺尚能咬牙,最致命的却是断粮之苦。\"边望望着远处即将西沉的落日说道\"直到先皇迎娶晋中萧氏为后,边军粮草才渐渐充足起来。\"他顿了顿,眸光微沉,\"我祖父戍边三十年,深知军粮即命脉——既设关隘御敌,又命机关大师凿出密仓,将粮草藏于边境,以备不时之需。” 萧离之前听边望模糊提及过此事,不由得皱眉“藏在巫朵镇?” 边望点了点头:“巫朵镇在西北三洲的腹地,西北方都是沙漠,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顿了顿,看向了萧离:“多铎将你抓走的时候,身受了重伤,曾找木头医治。”说完露出一丝狭促的笑意, 萧离想起了多铎所做的混账事,面上露出一丝尴尬神色,飞快的移开了眼睛。 边望却自顾自的说着:“他当日提出的便是医治他后,将你放回,但我们迟了一步,你被阿依古丽救走了,抱歉。” 萧离冷淡的嗯了一声,显然不想多提。 “当时的会面地点便是巫朵镇,我当时已经查看过,找到了入口。” “等等!”萧离皱眉,随后便想到了关键处:“粮食藏在地下?” 边望笑着点了点头:“当年博州、甘州、孜州三地总兵各执一枚钥匙,每年将定数粮草运至巫朵镇,借机关送入暗仓。\"他目光微沉,\"每三年轮换陈粮时,需四把钥匙齐聚——\"话音一顿,看了一眼萧离。 萧离眸色一变:“第四把钥匙在薛怀义手上?” 边望点了点头。 “但是当日永宁一夜便丢了,其他三洲又陷入了混乱,三洲总兵如今都已经死了。”萧离说到此处,忽然想起边望不急着进攻,而是率兵先攻占了博州,随后拿下了永宁、甘州、孜洲,心中猛的一骇,原来早在半年前,边望便已经在筹谋此事了。 “没错,那三洲的钥匙都在我手上了。”边望也不隐瞒,坦然说道。 “那你大可直接找薛怀义谈判,他既然不肯告知我此事,定然不会将钥匙给我。”萧离淡淡说道。 “不!我绝不会与薛怀义合作!”边望说道:“他是害我边家、边家军的罪魁祸首,我没取他狗命,乃是看在如今几十万军士的面上。” 边望俊美的脸上,果决坚毅,旋即又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不甚讨喜的笑容:“他是如何一步一步的夺走我边家的东西的,便要如何给我还回来。” 萧离转头瞥了他一眼:“要不你写封信,我帮你转交?” 边望被噎了一下,笑容略微有些僵硬。 “你想让我帮你找钥匙,总得告诉我钥匙长什么样子,还有找到后,分我多少?我想你顶多给我不到三成?” 边望瞪大眼睛看着他,显然没料到萧离就开始与他讨价还价。 “两成,我如今已经驻兵巫朵镇上,到时候出人又出力,再说了,四把钥匙我已经得了其三。” “好!”萧离应了一声,便起身往回走。 边望见了转身就走,愣了一下,刚张嘴欲说什么,便被灌了满嘴的沙子。 暮色渐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被染成琥珀色。流云裹紧身上的袍子,他温润如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关切:\"日头沉得快,这风一刮,寒意说来就来。\"说着便抖开那件墨色狐裘大氅,素白的手指在襟口处理了理,就要给身旁的边望披上。 边望却倏然抬手截住他的动作,练武之人特有的筋骨在单薄衣衫下若隐若现:\"习武之人讲究冬练三九,这点寒意算不得什么。\"说着将大氅又往流云那边推了推,袖口露出半截缠着金疮药的绷带,\"倒是你,前日受了寒,仔细别又咳起来。\"两人身侧忽然掠过一阵松针的气息。萧离玄色劲装的身影如一柄出鞘的剑,衣摆翻卷间带起微尘,他目不斜视地从二人旁边经过,拿起梅花卫递上来的袍子。 “多谢将军救了云天。”话毕便领着众人扬长而去,走了一截,才捂嘴咳嗽了起来。 阿鹤在一旁地上一个瓷瓶:“这战什么时候打完啊,云大哥说了,令主你长期疲累,又屡次受伤,没有好生将养,回京后若不按照医者的嘱咐好生调养一阵子,会成为痼疾的。” “废话太多!”萧离斜眼瞟了他一眼,不耐烦的说道。 “是属下不中用!”梅六有些难过的垂下了头。 萧离又低咳了两声:“你废话怎么也多起来了,若不是当日你替我挡了一下,说不定当日我就死了。” 梅六立在风中,指节攥得发白。作为梅花暗卫,护主本是天职,可那日萧离却将他一把推开,厉声喝道:\"藏好!\" 他眼睁睁看着令主迎着刀锋冲进敌阵,自己却只能缩在暗处,浑身发抖。侥幸活了下来,却换来萧离被西戎掳走的消息。 他攥紧佩刀,指节泛青。暗卫的宿命本就是以命换主安,可萧离却替他做了这个选择。 萧离见他步履迟缓,身形微弓,腰腹不自然地缩着,便知旧伤未愈。他缓下脚步,低声问道:\"为何不等伤好再回来?\" 梅六抬眼环顾四周,目光在暗处几名侍卫身上稍作停留。萧离眼神骤冷,指尖轻叩剑柄,冷声道:\"都退下。阿鹤去守着门。\" 梅六迟缓的蹲在身子,从靴子的夹层里摸索出一枚铜片,递给了萧离:“边望在找这个东西,他手上已有三枚,属下怕…” 梅六缓缓蹲下身,从靴筒夹层里小心摸索出一枚铜片,递向萧离:\"边望在找这个......他手上已有三枚,属下怕误了令主的事......\" 萧离接过铜片,指腹摩挲过那冰凉的铜面,带茧的触感微微一顿。他一直不明关山临终前塞给他的究竟是何物,只觉蹊跷,便在丹霞山之役时将它藏在了昏迷的梅六身上。 此刻铜片在掌心微微发烫,他忽然心头一跳——原来边望苦寻多时的关键物件,竟一直贴身藏在这暗卫身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萧离指尖一顿,忽然低笑出声。原来如此——这枚看似寻常的铜片,竟是关山拼死从薛怀义处盗来的钥匙! 他摩挲着铜片上那道几不可察的纹路,眼底寒光乍现。边望煞费苦心寻觅的筹码,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难怪关山临终前......\"萧离将铜片收入袖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有了这把钥匙,他与边望之间,总算有了谈判的余地。 他将那枚铜片放入怀里,拍了拍梅六的肩膀:“很好!” 萧离将那枚铜片郑重地收入怀中,抬手拍了拍梅六微微佝偻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带着赞许:“很好!” 目光在梅六身上停留片刻,见他依旧步伐虚浮、身形隐忍,萧离眉头微皱又舒展,语气放缓:“好生养伤,去找云初,让他再给你仔细看看。” 第一章 筹码 梅六闻言身子明显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虚:\"就......就 没有别的军医了吗?\" 萧离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云初的师父乃医道圣手。\"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睨着梅六躲闪的眼神,\"虽说这些年他醉心仵作之术,但治疗外伤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发虚,推脱道:“是木神医亲自给我处理的, 他说已经没有大碍了,好生换药便好,一路上,都是流云帮我换的。” 萧离的神色变了变:“这个流云?也是边家军后人?” 梅六摇了摇头:“应当不是,他们商议军情的时候,流云并不在其中,但这人脾气温和细致,经常帮着木神医照顾伤患,就是略微有些胆小。” 想起第一次给他换药时,梅六见他腰腹的狰狞伤口,吓的面色苍白,但还是强自镇定,用颤抖的双手,为他冲洗着伤口。 萧离想起那日,边望带着浪荡的笑意,在一墙之隔语气狎昵的说道:“行军途中,还是男子带着方便。”心中忽然一阵恶寒,他不敢也不愿意仔细的去想,边望对他,是否也只是如此,或者还不如他,至少流云身上,没有流着屠尽边望满门的仇人的血。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如此也好,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那日边望便早已说的清楚明白,自己于他,不过是他毒发时刚好在身边之人,也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折辱。 他是边家军的后人,是边境上人人敬畏的英雄,以后也是人人仰望的传说,而是他是身世不能见光的梅花卫令主,是皇帝的爪牙,是离京后朝臣大摆宴席的鹰犬。 萧离自嘲的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铜片。 好在这人虽然戴着数层面具,惯于欺骗,但从不屑于用边望这个身份撒谎,若当真从巫朵镇下取出了军粮,大宁军也好,边家军也罢,的确可以再撑上一段时间。 他在军中向来没有实权,薛定坤死后,薛怀义显然对他有所怀疑忌惮,很多事情都对他秘而不宣。萧离边主动请缨去调查血莲教内乱一事,却在出城后调转马头,与早已等候在此地的边望汇合。 边望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正侧身与身后之人低语。那人身子微微前倾,几乎半个马身都隐在他影子里,浑身裹着厚重的大氅,连帽檐都压得极低。 只露出一截通红的鼻头,和潋滟的双眼,眼尾微微上挑,在风帽与围巾的缝隙间流转着细碎的光,时而瞟向路边枯枝,时而与边望视线相触时又迅速垂下。 \"说了这几天化雪,冷的很,让你不要跟来了,你偏不听。\" 萧离勒马停在坡顶,远远便听见边望带着无奈的抱怨声,混着呼啸的北风飘进耳中。那人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虽听不真切,却见边望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松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连眉梢都染上了暖意。萧离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缰绳。 他见了萧离,高高的举起了右手,朝着他挥了挥,嘴边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萧离策马上前,扫了一眼边望与他身后看着我见犹怜的流云,“其他人呢?” 边望打量着萧离身后的二十名梅花卫:“哦,我让他们先走了,左右,令主又不会对我不利。” 萧离并不接他的话茬,猛地一夹马腹:“走吧!” 边望挑眉:“这么快就拿到了?” “嗯。”萧离淡淡的开口说道,却并未多做解释。 “你先给我看看,万一那老东西诓骗于你!”边望眼睛一亮,赶紧追了上去。 萧离将那枚铜牌摊在手心上,远远的朝边望晃了晃。 “令主果真好本事,这东西是在薛怀义侄儿手上? 萧离并未答话,只垂眸掩去眼底暗涌,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系上覆面纱巾。素白纱布滑过下颌时,他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又是那股熟悉的刺痛,像钝刀刮过胸腔。云初的告诫犹在耳边。他肺腑屡次受创,却没有时机修养,边关的风雪征途,早将旧伤熬成了沉疴。他微微蹙眉,指节抵住隐隐发闷的胸口,感受着尘埃随着呼吸在肺腑间摩擦的细微刺痛。 纱巾垂落的瞬间,他抬眼望向远处,将边望与那人的身影甩在身后。 “令主你等等我呀!”阿鹤在其身后紧追慢赶的追了上来,一行人又扬起一阵沙尘,呛的流云咳嗽不止。 众人一路疾行,马蹄声碎,扬起阵阵尘烟。待到日暮西沉,远处终于现出几间残破的屋影。 边望勒马驻足,抬手指向那片焦黑的轮廓:\"这里曾是驿站,被西戎人占后抢掠一空,放火烧得只剩四五间屋子还能勉强住人。\"他侧头看萧离身后二十余名随行护卫,语气沉稳,\"我已让人备好了被褥。\" 萧离目光扫过那些断壁残垣,屋檐焦黑,木梁半塌,却仍能看出昔日驿站规制。他微微颔首,目光在边望脸上停留片刻,“多谢!” 随后点了点阿鹤,还有另外三名梅花卫,“我们五人一间,你们剩下的人自行分配。” 边望见他将最好的那间屋子留给了自己与流云,嘴角抽了抽,“你们会不会太挤了些?” 阿鹤却抢先回话,“挤什么呀,出门在外,能有片瓦遮身就不错了,大家都是兄弟,挤在一起暖和。”说完对着萧离的背影冲着边望努了努嘴,做了个鬼脸,做了嘴型:“不敢挤他!” 边望敲了敲阿鹤的脑袋:“令主,我们屋里只有两人,你和阿鹤可以跟我们一间。” “不用了!”萧离却断然拒绝道。 边望面色一变,一路上萧离刻意疏远着他,如今,就连同处一室都这么排斥他?他本想好好的为那日伤人的话,好好的道个歉。上次共谋甘州,他本已打好腹稿,等一拿下城池,总有机会好好聊聊,却未料自己的人中出了叛徒,导致萧离被西戎所擒,一别又是两月。此次再见却又是为了藏粮谋划,战局紧张,未免路上遭遇敌军,一行人一直都是避人耳目仓促疾行,终于到了稍微安全的范围,萧离却对他避之不及。 边望将目光死死的盯在萧离的背影上,他可不是听天由命的人。 寒风呼啸着掠过残垣断壁,篝火却燃得极旺,跳动的火苗将众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流云蹲在火堆旁,熟练地摆弄着一口缺了口的旧锅,将硬得像石块的肉干和粗粝的饼子一股脑儿丢了进去,又撒上一把粗盐、几粒胡椒,最后添了一把不知从哪来的干菜冬菇。 很快,锅里便升腾起一股浓郁的香气,混合着肉香、胡椒的辛香和干菜的草木气息,在寒夜里格外诱人。 阿鹤捧着碗,眼巴巴地望着锅子,吐着舌头直咽口水,突然对流云竖起了大拇指。流云温和地笑着,用木勺舀起一块煮得软烂的肉干,轻轻夹进阿鹤碗里:\"慢点吃,别烫着。\" 边望呼噜呼噜的喝着热汤,笑了起来:“幸好将你带在身边,不然我们还在这啃干粮吃。”说完不经意的站了起来,挤开了阿鹤,坐在了萧离身边,将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流云淡淡的笑了笑,又给他添了半碗汤,满满的全是肉。 “令主气喘不平,肺腑有疾,不宜饮酒。” 阿鹤一把夺过了边望的酒壶:“对啊,云大哥让我盯着你喝药,不要喝酒的。” 第二章 做梦 边望闻言转过脸,目光直直盯着萧离的侧脸。这人比上次相见时分明消瘦了不少,下颌线愈发锋利,颧骨也微微凸起,却仍挂着那副惯常的冷傲神色,叫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伤的重?\"边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萧离捧着热汤喝了一口,汤面上飘着几片干菜叶。他神色不变,淡淡道:\"无碍。\" “哪里是无碍,你明明。”阿鹤刚出口却见萧离目光如刀般扫来,那眼神里的警告让阿鹤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篝火噼啪作响,映得萧离侧脸明暗不定。 边望伸手捞过落在萧离身侧的酒壶,仰头就是一通猛灌。颈部崩出优美的线条,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将军!\"流云见状,温声劝阻道,语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这酒烈得很,少喝一些吧。\" 夜风掠过火堆,带起几星未烬的炭灰。边望放下酒壶,喉间发出一声低笑,他抹了把唇角,酒气混着夜风扑面而来,却只是摆摆手:\"无碍。\" 夜里的风声像刀子般呼啸,裹挟着碎石子狠狠砸在门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边望裹紧身上的毯子,却仍隔着土墙,清晰地听到了隔壁萧离那刻意压抑的咳嗽声。 一声,又一声,像是钝刀在刮擦着木板,每咳一下都带着压抑的痛楚。那声音本该被淹没在风声里,可边望偏偏听得真切。 边望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盯着土墙,眼中暗流涌动,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般憋闷。 隔壁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刻意放轻了又压抑不住的急促。随后是几声含混的嘟囔,伴随着\"吱呀\"一声开门响。 正溜到墙角小解的阿鹤浑身一颤,手指刚解开裤子,冷不丁肩头被人重重一拍。他\"嗷\"地一声惊叫,差点把手里那点热乎气都吓没了,连忙转身,正对上边望那张写满无奈的脸。 月光下,边望无奈的看着自己裤腿上的水渍,嘴角抽了抽:\"还梅花卫呢,就这点胆子?\" 阿鹤苦着脸,耷拉着脑袋抱怨道:“边大哥,哪有在人家尿尿的时候吓人的,我以后要是不举了,可就怪你了。” 边望使劲拍了拍他的脑袋:“屁大个小孩,说什么荤话。快点尿,我有事问你。”说完便转过了身子,避开了几步。 “什么事?”阿鹤一边提裤子,一边凑到了边望身边。 “萧离到底伤的如何?”边望用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紧紧盯着阿鹤,“说实话,我好让木谷主为他开方子。” 阿鹤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方才凑近边望身边低声说道:“令主被西戎公主擒了,那公主可不是个东西了,将令主打的浑身都是伤。”阿鹤到底是个少年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满眼都是愤恨的神色。 “令主身上全是伤。”他比划着:“不是战场上的伤,你懂吧,就是受了刑那种,还在令主背上用刀刻字,我当时恨不得剥了那娘们的皮,却被令主拦了下来,还将人给放走了。” “你都不知道,令主起了高热,昏迷了整整五天才醒过来,醒来便带着我们跑肃州来了,所以伤才一直没有好利索。”阿鹤一边留意着自己屋子里的动静,一边捂着嘴告状。 边望心中恰似惊涛骇浪般翻涌不息。阿依古丽分明就是救走萧离之人,如此说来,伤害萧离的罪魁祸首定是多铎无疑。犹记得那日,多铎右眼竟被人硬生生地剜去,鲜血汩汩流淌,下身更是伤得红肿不堪,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可这难道会是萧离所为?萧离不过是个阶下囚,手无缚鸡之力,又怎会有如此能耐,将一军主帅伤得这般凄惨?倘若真是他所为,那他自己又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怕是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而自己当时笃信的是 ,多铎既然敢拿萧离交换求诊,并不会过分的伤害他。边望狠狠的握紧了拳头,刚刚在篝火旁,他侧脸望着萧离,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隐约瞧见他右眼下有一道新添的疤痕。 那道疤自眼角蜿蜒至眼尾,细长细长的,像是一条蛰伏在肌肤上的黑色细蛇。奇怪的是,它并不深,只是浅浅地嵌在皮肤里,仿佛只是轻轻挨了一下。若不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可就是这道看似浅淡的疤痕,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就好像是有人拿着刀,带着几分轻佻与狎昵,故意轻轻划过,在他脸上留下这道带着几分暧昧意味的痕迹。 边望猛地打了个寒战,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萧离的模样——赤裸的、倔强的、他的萧离,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淤青与伤痕,却依然挺直着脊梁,倔强地扬着下巴。 那双总是没有多少表情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默默的低垂着。那双薄薄的嘴唇上满是血迹,却从未求饶。 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眼前晃动,像是一把刀,狠狠剜进边望的心里。 他的双眸慢慢的泛出淡金色的光芒,慢慢的拼凑出那日的真相。萧离重伤了多铎,军医束手无策,游千鹤提议用放回萧离为条件来换木苍梧的诊治,但实际上是想试探自己的态度,若当时,他们给他的当真是一个被伤害的奄奄一息的萧离。边望指尖发颤,眼前不断闪现萧离重伤垂死的模样——血污满身,气息奄奄。若真如此,他必会不顾一切斩杀多铎,哪怕瞬间被万箭穿心! 幸好,阿依古丽不管是出自恋慕也好,心软不忍也罢,到底在多铎手底下将萧离救走了,否则,他可能见到的是一个让他追悔莫及的萧离,幸好,幸好。 “哎,边大哥, 边大哥!”阿鹤跳起来,在边望面前挥手。 边望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说那西戎公主是不是当真与我们令主私定终身了?所以才不顾国别将我们令主救了下来,令主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也是让我们放了她呢。” 边望回过神来,想起萧离这些日子的冷淡,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谁说的?” “云大哥啊?”阿鹤一脸的八卦神色。 “绝无可能!”边望冷笑着说道。 萧离是他的。这个冷硬如铁却始终倔强挺直脊梁的人,完完全全是他一个人的。 管他是公主还是天仙,管他权势滔天还是倾国倾城,都休想从他身边夺走一分一毫。 等他踏平西戎,镇压西北,不——他现在就要让所有人知道,萧离只能是他的。谁敢多看一眼,他就要谁的命。 阿鹤闻言,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失落,像是一簇火苗被风轻轻吹熄。可他很快又扬起唇角,没心没肺的笑的起来。 \"不是最好,\"他轻声说,,\"否则一个是西戎公主,一个是大宁令主,两个人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打得你死我活......\"他顿了顿,眼睫低垂,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那多让人伤心啊。\" 说完又感叹的说了句:“陛下说了,令主辛苦了这么多年,等这次战事结束了,就不让他干活了,安安稳稳的找个人过日子,生几个孩子。”说完摩拳擦掌的笑了起来:“到时候,等他们大一点,我就来教他功夫,我别的不行,轻功还是拿的出手的。” 边望瘪了瘪嘴,心里嗤笑道:还要娶妻,生个孩子,你们的皇帝倒真会做梦。 第三章 绿意 第二日的路途上,边望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萧离的身影。 他的视线掠过萧离眼角下那道浅浅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痕迹;停在他偶尔咳嗽时微微颤动的脊背上,衣衫下隐约可见不自然的起伏;更停在他强忍怒意时紧抿的倔强唇线上。 边望喉结微动,目光收回时,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还要走多久?\"萧离突然转过头来,沙哑的嗓音里裹着掩不住的烦 躁。他眯起眼睛望向无垠的戈壁,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边望望着他微皱的眉头,唇角却扬起一抹安抚的笑意:\"从这片戈壁 穿过去就到了。\"他抬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等到了前面,我们就能补充点干粮和水了。\" 萧离别过脸去,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动了几分。 “流云哥哥,你还带的有干菜吗?晚上还能吃到吗?”阿鹤舔了舔嘴 角,自来熟的凑到了流云身边,以前在外面的时候,就连宫里的御膳也经常吃到,参肚鲍翅也没什么稀罕,但真的到了西北战场上饿过肚子,一点加了盐巴的干菜都是无上美味。 流云的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自己的口袋,点了点头,阿鹤便开心的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厉害,居家旅行必备良伴。” 边望点头大笑了起来,“他还通药理,会按摩,多才多艺呢。” 流云有些羞涩的望了边望一眼,不好意思的摆手:“这些都只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比不得你们杀敌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也要吃饭啊。”阿鹤叹了口气道,“我以后成亲,就要娶一个会做饭的娘子。” 萧离冷笑道:“多吃些,长胖了,连唯一拿的出手的轻功都废掉。” 阿鹤在边望和流云的笑声中恼羞成怒,却不敢回嘴,便跑到队伍末尾,找同行的梅花卫门斗嘴去了。 边望状似无意地晃着脑袋,唇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令主呢?不知以后想找个什么人相伴终身?\"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定然是天人之姿,聪慧敏捷,举世无双之人。\"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低笑出声,显然并未指望萧离会接话——不过是趁这漫漫长路寻个乐子罢了。 谁知萧离竟真的转过头来,那双总是含着锋芒的眼睛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日天气:\"女的,话少。\" 边望的笑容蓦地僵在脸上,一时被噎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流云忽然扬手指向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到了!我看见关大哥了!\" 边望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前方几块光秃秃的巨石突兀地矗立在戈壁边缘,在烈日下泛着灼人的热气。而那巨石之巅,赫然立着一个黑衣人影——正是关照,他背脊挺直如松,手中长弓拉满,弦上搭着一支羽箭,箭尖正对着天空中盘旋的苍鹰。苍鹰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却仍不肯离去,在高空盘旋鸣叫。 关照放下了弓箭,跳下了石头,朝着边望他们走了过来。 “长空带着一队人已经先进去了。”他对着边望和萧离打过招呼后便直接开口说道。 “斥候发现有小股的西戎兵在巫朵镇东南边游荡,老白已经带人过去查看了。” 边望面色一变,一拉缰绳,“走!” 萧离皱眉:“西戎也知道巫朵镇有藏粮?” 边望摇头,目光微沉:“但是薛怀义知道。”他面上闪过一丝冷意:“巫朵镇如今被我占着,中间又隔着西戎军,他就算想打这批粮食的主意也是有心无力。” 关照冷笑道:“但是他也怕被我们拿到这批粮草。” 若边家军果真得了这批粮草,本就呈三方割据之势的西北战场,天平便会朝着边家军这一方倾斜。想那二十余年前被朝廷定性为逆臣的边家后人,往昔行事处处掣肘,如芒在背,如今有了这批粮草作为依仗,自此没了后顾之忧,即可全力抗击西戎,更可将枪尖对准他。 “但凡他能将心思多用些在抗击西戎上,我还能稍微高看他一眼。” “迟早生变,关大哥,你先去孜洲,再去调些人马,守在巫朵镇外。” 边望沉声说道:“我先带人进去。” 边望看了一眼一旁的萧离,点了点头,转身便上马离开了。 沙漠边缘,早已埋伏着五千精锐。边望抬手示意,便带着队伍径直往沙漠腹地挺进。行至深处,他见萧离刚踏入沙漠便咳得愈发厉害,喉间痰鸣隐约可闻,便默默解下自己的水囊,低声说道:\"再走半日才有补水的地方,你省着些用。\"萧离只觉喉咙如火烧般干痒难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他瞥了眼边望递来的水囊,微微一怔,最终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将水囊接过挂在腰间。水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水声,在这燥热的沙漠中,显得格外珍贵。 “将军!”走在边望身后的流云默默的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边望接过,小口的抿了一口,又还给了他,“我没事,你不会功夫,体质弱,多顾着点自己。” 流云乖顺的点了点头,也就着水壶小口的喝了一口,亦步亦趋的跟在边望身后。 烈日高悬,沙漠上方的空气扭曲翻涌,滚烫的阳光如烙铁般灼烧着大地。极目远眺,四周尽是单调的金黄色沙海,起伏的沙丘连绵不绝,完全辨不清方向。 边望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指尖轻叩瓶身,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一只通体漆黑、甲壳泛着金属光泽的甲虫从中爬出。他咬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喂养着那小虫。那只黑甲虫饮了边望的血,来了精神,振了振翅,径直朝某个方向飞去。 \"跟着阿呆走。\"边望低声说道。 黑甲虫带着众人又跋涉了两个时辰。 烈日依旧高悬,无情地炙烤着沙海,连风都仿佛被烤干了水分,只剩下滚烫的燥热在空气中翻涌。众人的嘴唇渐渐裂开细小的血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粒的粗粝感,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灼烧的火炭。 就连平日里总是蹦蹦跳跳、话最多的阿鹤,此刻也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脑袋低垂着,脚步虚浮地跟在萧离身后。他沉默不语,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艰难而沉重。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沙粒被踩踏的细微声响,在这无垠的荒漠中回荡。 “幸好现在是春日。”边望接过萧离递过来的水壶,就在他方才饮过的位置,喝了一小口水,舔了舔嘴角。 \"若是再过两月,,走到这里,起码要多耗费两倍的时间。\"边望嗓音依旧清亮,除了干裂的嘴唇泛着血色,整个人依旧精神奕奕,未露疲态。他抬手指向远处,在连绵起伏的金色沙浪之间,隐约可见一抹苍翠的绿意,像是沙漠中突然冒出的一颗翡翠。 \"就是那了!\"他声音里透着一丝欣喜,那抹绿色在烈日下若隐若现,却如同海市蜃楼般给人以希望。阿鹤闻言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神重新焕发出光彩,连萧离都忍不住直起了腰,朝那个方向望去。 “白若瑄的师父,当真是个人才,竟然将藏粮的地方,建在这沙漠地底。”萧离喃喃说道。 第四章 入口 那绿洲明明已清晰可见——一抹绿色的身影在视线中摇曳,水面反射的微光像碎银般闪烁——可队伍却像是在与沙漠较劲一般,足足又跋涉了一个时辰。 \"熬,终于到了!\"阿鹤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魂终于见到了曙光。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四肢大张着砸进松软的沙地里,激起一尺多高的尘土。整个人像条被抛上岸的鱼般徒劳地扑腾着,扬起的沙粒在阳光下飞舞,沾满了汗湿的脸庞和衣衫。 \"水...水...\"他含混地嘟囔着,指甲深深抠进沙里,仿佛要把这片吞噬了他们全部体力的沙漠攥出个窟窿来。边望望着这个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年轻人此刻狼狈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萧离见状也松了口气,将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让其缓缓的沁润着干痒的喉咙。 边望在一棵低矮的胡杨树下蹲下身来,手掌贴着滚烫的沙地,开始有节奏地挖掘。干燥的沙粒起初松散地从指缝间流淌,但随着坑洞渐深,沙子渐渐泛出潮湿的暗色,指腹能清晰地触到一丝湿润的凉意。 \"去去,边上去,你那么嫩的手,别磨起泡了。\"流云见状,立刻蹲下身要帮忙,却被边望抬手赶开。他拍了拍流云细皮嫩肉的手背,语气不容置疑。 萧离本已迈出半步,见状硬生生停住,只是抱着胳膊站在胡杨树下,袖手旁观。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边望专注的侧脸,看那沙粒从指间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烁如细碎的金屑。 坑洞越来越深,当挖至三尺有余时,一汪浑浊的泉水终于从沙砾间渗出。 待那泉水渐渐沉淀变得清澈,边望小心翼翼地用水壶盛满,先是俯身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确认水质清冽后,便将水壶递到了萧离手上。 萧离垂眸看向边望递来的水壶——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布满细小的裂痕,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他迟疑片刻后沉默地接过水壶,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泉水冰凉刺骨,却意外地甘甜清冽,仿佛蕴含着沙漠深处最纯净的生命力。那股清凉直冲喉头,刺激得萧离不由得咳嗽了两声,几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洇湿了衣襟。 边望见状,伸手轻轻替他抹去下巴上残留的水珠,声音里带着关切:\"慢些。\"他的指尖还带着挖掘时的粗糙和沙砾的磨砺感,却格外温暖有力。 众人在此饱饮休整后又将随身带的水壶灌满,边望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尘,朝那片小绿洲深处走去。在一处微微凹陷的沙地上,立着一棵早已枯死的古树——树干漆黑皲裂,树皮剥落殆尽,却依然倔强地挺立在风沙中,像一位风烛残年的守望者。 他走到树下,转头对萧离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令主,借剑一用。\" 萧离微微颔首,手腕一翻,一柄通体泛着寒光的宝剑\"铮\"的一声出鞘,凌寒剑被他稳稳抛向边望。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边望伸手稳稳接住。他深吸一口气,足尖在沙地上一点,随即运起深厚内力,猛地将凌寒剑朝那枯树劈去!剑锋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发出\"呜\"的一声尖啸,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 \"锵——\" 令人意外的是,那看似枯朽的古树竟纹丝不动,树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倒是古树前方的一块半埋在沙中的黑色石头,在剑气冲击下\"咔嚓\"一声,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边望朝身后的士兵抬了抬手,沉声喝道:\"移开那块巨石!\" 几名边家军士兵立刻上前,喊着号子合力推动。那块被凌寒剑劈开的黑色巨石在众人合力下缓缓挪开,露出下面一块刻满古老纹路的青石板。石板表面布满风沙侵蚀的痕迹,中央却有一个规整的凹槽,约莫一指长宽。长宽。 边望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上面雕刻着一些古老的纹路,他将铜牌精准地嵌入石板的凹槽中,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机关被触动的闷响从地底传来。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那株原本纹丝不动的枯死古树竟开始缓缓移动——树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带着粗壮的树干向一侧倾斜。沙沙的声响中,古树渐渐让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哎,动了动了!\"阿鹤兴奋地跳了起来,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惊喜,\"下面有个地洞!\" 待那古树完全移开,地面上赫然露出一个向下的台阶——青石砌成,宽阔得足以容纳两人并肩而行。台阶向地底延伸,隐入黑暗之中,隐约可见一丝凉意从洞口飘散出来。 萧离若有所思的望了边望一眼,边望朝他挑眉露出了笑意。 \"令主,请。\" 边望朝萧离微微颔首,做了个恭敬的请势。待前方探路的士兵回报下方空气流通无碍后,他率先举步,踏上了那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 萧离神色沉静,将凌寒剑收入鞘中,缓步跟了上去。阿鹤和其他边家军士兵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向下的青石台阶并不似想象中漫长,约莫只有两百余步便戛然而止。台阶尽头不再是阶梯,而是一个向下的斜坡——石壁打磨得极为平整,显然经过精心修葺。 萧离与边望并肩站在石阶的尽头,望着那黑暗中倾斜着不知通向何处的石坡,他心中疑惑尤甚。 边望侧身对着萧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可就在这一瞬,萧离忽然耳朵一动——极轻极远的声响,却逃不过他敏锐的听觉。 \"踢踏、踢踏......\" 马蹄声!而且不是零星几骑,而是大队人马疾驰而来的声响,正向绿洲方向迅速逼近! 边望显然也听见了。他勾唇一笑,眼中精光一闪:\"来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把抱住萧离,大笑着竟是不闪不避,径直顺着斜坡向下滚落! \"边望!你——\"萧离猝不及防,下意识伸出手指,正准备点向他腰侧要穴制住他这疯狂举动,却忽听边望在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与笑意: \"有人将西戎兵引来了!\" 萧离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那马蹄声来得蹊跷,绝非偶然。 斜坡陡峭,两人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风声呼啸,远处马蹄声也愈发逼近。萧离不再犹豫,顺势而为,在急速翻滚中调整姿势,护住要害,任由边望带着他向着那地底深处疾速坠去。 石阶上的梅花卫见状,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斜坡!他们身手矫健,却也控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急速翻滚。 边望带来的亲卫们见主将和令主都滚了下去,哪还顾得上许多,纷纷跟着跃入斜坡,一时间,几十道人影接连从台阶尽头翻滚而下。 \"啊——唔!小心头!\" 斜坡上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皮肉撞击声、闷哼声,还有石壁与衣甲摩擦的窸窣声响。有人试图用手臂护住头脸,却还是被凸起的石块撞得龇牙咧嘴;有人试图减缓速度,却在光滑的石面上根本使不上力。 在这混乱的声响中,边望那不加掩饰的促狭笑声尤为刺耳,他大笑着,甚至还有余力在翻滚中调整姿势,护住怀中的萧离。萧离被边望牢牢护在怀中,动弹不得,虽然免去了大部分撞击,但在这急速翻滚中,耳畔尽是边望张狂的大笑和将士们此起彼伏的痛呼。 第五章 入瓮 边望在坡底稳稳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 噙着那抹熟悉的促狭笑意,低头问那些连滚带爬跟下来的梅花卫:\"好不好玩?\" 梅花卫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揉着胳膊,有的龇牙咧嘴地扶着 腰。萧离站在一旁,有些无语地环顾四周。这斜坡尽头竟是一处宽敞的地下石室,四壁由青石砌成,却空荡荡的,哪有什么边望所说的存粮?只有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你上面的部下呢?\"萧离忽然想起,眉头微皱。既然西戎兵已到, 必然要打起来,边望带来的几千人马难道就这样白白送上去送死? \"放心。\"边望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我刚刚 下来之前,便让他们退走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说完,边望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忽然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流 云,你怎么也跟下来了?摔疼了没有?\" 流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身尘土,发冠不知何时已经掉落, 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好阿鹤小兄弟护了一下。\"他指了指身旁,那个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少年正扶着腰,一脸委屈地揉着被撞疼的部位。 流云转向边望,疑惑地环顾四周:\"将军,这是何处啊?\" 边望笑意更深,在晦暗的火光中简直是熠熠生辉,“关门打狗、 请君入瓮,这自然是收拾那些西戎乌龟的地方,大家跟我来。” 说完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流云:“不过,你身上那些干菜也好,香料也罢,最好都别带了吧。” 流云面上一僵,旋即又弯着一双桃花眼,笑了起来。 “将军何时发现的?” 边望还是带着笑意,定定的看着他,“不早,也就刚刚,你分明不懂武功,我已安排人带你撤离,你却硬是跟着下来了,怎么?怕游千鹤在地道里迷路?” 阿鹤往旁边一蹦,张大了嘴巴,像是难以置信,这个温和的会做饭的大哥哥,居然是个细作。 流云抬手拢了拢鬓发,指尖掠过耳际时,带出几分不经意的柔美。他望着边望,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眉眼温软,分明是极动人的风姿,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眸底压着一层极淡的苦涩,像是深夜里将散未散的雾。 \"到底还是低估将军了。\"他轻声说,嗓音低柔,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寥落。 边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拇指扣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脸来。流云被迫迎上他的视线,睫毛轻颤,却没躲。 边望垂眸,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瞬,似笑非笑:\"你的脑子,若能跟你这张脸长的一样好看,就好了。\" 他指尖摩挲了一下流云的下颌,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把玩。 \"再给你个机会——\"他慢条斯理道,\"你若能保证忠心于我,这次的事,便不再计较。\"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毕竟,我也是利用了你。\" 萧离冷眼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仿佛调情一般,也不插话。 流云却向他投来一个眼神,“令主,你还记得柳儿吗?” 萧离被他问的愣住了,一时想不起他说的是谁。 阿鹤却忽然叫了起来:“啊,就是那个,薛定坤身边扮作亲卫和他厮混,最后怂恿他出城埋伏边大哥,结果差点丢了肃州那个女人。” 萧离走近了几步,也学边望的样子,捏着流云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了自己,皱眉仔细的打量着他的脸。 “咳!”边望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差不多得了。” 萧离却并未搭理他,“你和柳儿是亲人?被安排到肃州各将官身边为游千鹤搜集情报的?” 流云收起脸上的笑意,点了点头:“柳儿是我妹妹,从肃州逃出去后,在游千鹤身边。” 萧离淡淡的转身,靠在墙壁上,“他骗你的,柳儿已经死了,我找到了她的尸首,给薛定坤辨认过的。” 流云难以置信的倒退一步,“不可能的,前些日子我还见到柳儿亲笔写的信。”阿鹤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模仿字迹很简单的。那个姐姐的尸体还是我去葬了的,令主说好歹是个女人,军营里都是些男人。”说完有些不满地 嘟囔:“就我一个人是个半大小子。” 流云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着萧离一礼。 “你其实一路上都在找机会想告知我们实情,但是又顾及你妹妹的安危。”萧离继续说道。 流云低下了头,说道:“是我,将军对我信任有加,木神医教我医术,我再也不用,不用…” 他将那难以启齿的话咽了下去。 “好了,别废话了,再磨蹭下去,西戎人就进来了。”萧离不耐烦的说道,“你以后就安安心心的跟着边望。” 做他的枕边人,做他的解语花。 萧离被自己恶心到了,又皱起了眉头。 边望朝着流云伸手:“把你通知游千鹤的东西拿出来。” 流云拿出随身带的一个香囊,萧离皱起了眉头,当日他在薛定坤身上也闻到了类似的味道,只不过淡了很多。 边望嫌弃的说道:“在栖凤谷里待了那么多年,正经本事没学到,就会些奇技淫巧。” 说完转身就走到某处墙壁处,侧耳贴在上面,仔细的敲击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流云缓步走到萧离身旁,眼尾微红,声音很轻,却带着克制的感激:\"多谢令主为我妹妹敛尸之恩。\" \"小事。\"萧离依旧冷淡,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他的目光却没落在流云身上,而是时不时瞥向边望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见边望面上浮起一丝喜色,萧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抬步朝他走去。 然而变故陡生。 流云忽然抬手,将掌心里的香囊轻轻一抖高高扬起。细密的粉末如雾般迸溅而出,冲着萧离洒去。两人距离极近,萧离避无可避。 那粉末细若尘埃,随着萧离一个抬手的动作,便如附骨之疽般沾了他满身。他练武之人周身毛孔舒张,更使得那香气无孔不入地渗入衣衫,缠绕在每一寸肌肤之上。 萧离面色阴沉如铁,眸中寒光乍现,死死盯着那被边望掐住脖子的流云。梅花卫众人见状,纷纷\"唰\"地拔出佩剑,寒光凛冽的剑尖齐刷刷指向流云,将他团团围住。 流云的脸颊因窒息而涨得紫红,脖颈上暴起青筋,却仍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为我......妹妹......偿命......\" 阿鹤脸色铁青如鬼,眼中杀意暴涨。他猛地一脚踹出,正中流云腹部。这一脚力道狠辣至极,流云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妹妹死在战场上,关我们何事!\"阿鹤厉声喝道,声音里压抑着滔天怒火,脚尖又狠狠碾过流云的手腕。 流云唇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刀:\"就算你不曾杀她......她也是死在你们的人手上......\"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像是破损的琴弦,带着凄厉的颤音。原本妩媚柔顺的面容此刻扭曲着,浮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阴狠。 \"只恨我身份低微......\"他每说一个字,嘴角的血痕便蔓延一分,\"但好歹能拉你陪葬......\" 笑声戛然而止,他染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的祖父......乃是朝廷命官......\"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却因梅花卫......举家获罪......\" 第六章 唯一 \"我和妹妹......十几岁便流落风尘......\"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带着刻骨的恨意,\"哈哈哈哈......如今......也算是......报了仇......\" 最后一丝气力耗尽,他的笑声渐渐微弱,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同风中飘散的残烛。 台阶上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大量的西戎人涌入了密道。 边望一手拉住萧离的手,一手推开了石壁一侧的门:“先进去再说。” “这什么玩意?”萧离被那萦绕在身旁的香味搞的烦闷不已。 “应当是用来追踪的。”边望面色也不好看,“对不起,我若知道流云他…” 萧离从他手里抽出了手:“没事,你难得遇到一个可心人,舍不得杀也正常。” 边望被可这句可心人给噎了一下,抬眼只看见萧离大步离开的背影。 边望带着他们进入的密室,只有一条逼仄向上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萧离走了一截明白了过来,“你曾说过打开粮仓,要用四把钥匙,而你在上面开启机关,分明只用了一把,这里是?” “送粮的入口,步下阶梯便将粮草顺着斜坡推落,石室里有机关会自行将粮草运走。”边望在身后说道:“这是白若瑄师父建造的,跟望月镇地下的密室异曲同工。” “这条小道乃是他留下的逃生通道,西戎兵将会被困在下面的石室里。” 原来边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着人去真正的藏粮地,而是利用游千鹤安插在身边的内奸将人引来此处。 边望低咳一声,“阿离,对不住,其实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萧离微微的愣了一瞬,便听边望说道:“薛怀义知道此处,他一直派人跟着你,怕是早就知道你要来此处,我本想借机引出他的人,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却不料他居然借着西戎的刀,来对付你。” 萧离没有吭声,“出去再说!” 往上走的石阶极长,空气也浑浊不堪。众人就算有功夫在身,也累的微微喘息。 “等甩掉了他们,我便带你去取粮。”边望沉默了片刻,又小声的说道。 萧离眸光一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自然知晓边望对薛怀义的恨意——那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血仇。然而如今局势微妙,边家军若贸然对薛怀义出手,必会陷入残害同胞的非议之中,这是边望绝不能接受的。 思绪翻涌间,薛定坤那张惶恐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那人虽一口咬定主谋是多铎,可......萧离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那个怂恿薛定坤出城的柳儿!记忆如闪电劈开迷雾——柳儿,正是流云的胞妹。 \"柳儿......是你的人?\"萧离瞳孔骤缩,声音低沉得近乎危险,指尖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萧离心头骤然一寒,如坠冰窟。 边望的边家旧部也好,后来收编的西北军残部也罢,说到底都是大 宁子民。薛怀义守着肃州一日,边家军便一日不能对其刀兵相向——否则,便是残害同胞的千古骂名,边家百年清誉必将毁于一旦。 可若肃州落入西戎人手上......那时他再挥师攻打,名正言顺地收复失地,既能讨伐叛逆,又能收复疆土,便是名利双收!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绕上萧离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 \"那肃州的五万士兵呢?\"他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疑问。 身后一片死寂,走在他身后的边望抬眼看着萧离的背影的眼神幽深如潭,却始终一言不发。 “呵。”萧离轻笑出声,边望与游千鹤斗了这么多年,互相在其身边安插细作,流云怕是也没想到,他的妹妹柳儿看似忠于游千鹤,实则早就投靠了边望。从令他家破人亡的梅花卫令主口中得知妹妹死讯后,便存了与萧离鱼死网破的念头。 \"你拿到粮草之后,是不是也不打算对西戎出兵?\"萧离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石阶上微暗的烛火,将边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依旧沉默,仿佛萧离的问题只是无关紧要的耳旁风。 萧离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惊雷般劈进脑海—— \"难道......\"他嗓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真要看着大宁兵败如山倒,才肯出手收拾这残局?\" 话音未落,他便后悔了。这近乎指控的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可那念头一旦浮现,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狂蔓延,再难遏制。边望依旧静默如山,忽明忽暗,看不分明。 “大宁皇室亏欠边家,世家朝臣负了边家......\"萧离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可这边关将士呢?这万千百姓呢?!\"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中燃烧着怒火:\"你让我交出最后一块钥匙......\"声音陡然拔高,\"却根本没打算把粮草给我?!是不是?!\" 萧离的质问在寂静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萧离心中怒火翻涌,如燎原之火般几乎要将胸腔焚穿。 算计——他早已领教过边望的本事。此人走一步能谋百步,精于布局 的能耐堪称无双,若论智计,当世罕有敌手。这份心机与谋略,本该令人钦佩,甚至无可指责。 可偏偏...... 他是边家后人! 萧离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边关烽火连天,将士命悬一线,百姓流离失所,而这个人——这个边家后人,竟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对边关危局视而不见!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后脑,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为边家百年声誉,为大宁万千生灵,更为眼前这个算无遗策却冷血无情的\"边家人\"。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边望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笑意,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祖父一生心血都倾注在西北疆场,最终却落得个举家抄斩的下场。\" 他抬眸看向萧离,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似自嘲,似痛惜,又似隐忍多年的痛楚终于浮上水面:\"我并非不想出兵……只是时机未到。\" \"当年祖父率军出征时,何尝不是满腔赤诚?可朝堂之上,有人要的是边关安宁,有人要的是军功显赫,还有人……\"他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要的,只是我们边家的命。\" 他并未否认,待开启那隐藏在沙漠中的藏粮地,他准备独吞那批军粮的打算。 \"只因如今镇守大宁边关的主将,仍是薛怀义!\"边望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利刃,\"他不仅是当年陷害我边家满门的罪魁祸首——\" \"更是那个经营西北二十余载,却在一夜之间被西戎破城的废物!\" \"二十多年啊……\"边望冷笑一声, \"他薛怀义做了什么?结党营私,党同伐异!把西北军打造成他个人的私兵,把边关要塞变成他党羽的温床!\" \"只要他还在主将之位一日,我便一日不出兵!\"边望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几乎贴着萧离的耳畔响起,带着灼人的温度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边望一字一顿说道道:\"这大宁上上下下,万千将士,无数显贵——\"声音陡然一顿,随即如利箭般破空而出: \"能让我边望臣服,心甘情愿与之并肩作战,乃至死心塌地、死而后已的人......\" 他猛地伸手,指尖几乎触到萧离的衣襟,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不是薛怀义,也不是任何权贵显赫之辈......\" \"只能是你。\" 第七章 追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边望的目光如烈火般灼灼,又似寒潭般深邃, 仿佛将萧离的灵魂都一并灼穿。 萧离的身子猛的一颤,“能让我边望臣服,心甘情愿与之并肩作战,乃至死心塌地、死而后已的人.....只能是你!” 边望的狂傲、边望的权势、边望手中的筹码,如同滚雪球般在西北三方割据的战场上日益壮大。他血管里流淌着西北战神的血脉,骨子里刻着铁血基因。 在他的带领下,曾经濒临溃散的边家军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战力,声势日渐浩大。那支队伍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魔力,以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多的胜利—— 短短不到一年,那个与萧离同龄的年轻人,已从默默无闻的小子,蜕变为手握重兵、坐拥要地的青年将军。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朝廷鼻息的边将,而是能够以实力为后盾,在谈判桌上与朝廷分庭抗礼的重量级人物。 萧离心事重重,一路麻木的沿着逼仄的台阶向上。石阶转瞬便至尽头。萧离侧身让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边望上前几步,指尖轻触机关。两人胸膛几乎相贴,呼吸交错可闻,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天涯,那道无形的隔阂如同石壁上的裂痕,清晰可见却又难以弥合。 一道窄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门后扑面而来的是干燥的风与刺眼的昏黄——苍茫荒原如巨兽匍匐,地面皲裂如龟甲,沟壑纵横似大地的伤疤。远处连绵的沙丘起伏,却寻不见半点绿洲的翠意,更遑论记忆里的胡杨林影。显然,这出口与来时的入口全然相异,众人站在裂开的天地间,望着四野苍茫,一时辨不清方向。 梅花卫除阿鹤外皆沉默内敛,边望的五名亲卫亦绷紧了脸,队伍里只余风掠过沙砾的细响。边望却从怀中摸出黑壳虫,虫甲黑亮,触须微颤。“走这边。”他晃了晃虫儿,“它能带咱们去巫朵镇。”阿鹤立刻凑过来打趣:“这小黑豆靠谱不?别把咱拐去妖怪窝!”边望笑骂:“再贫嘴,阿呆可记仇了,仔细他咬你!”两人一句接一句,倒让紧绷的气氛松快起来。队伍跟着黑壳虫缓缓前行,笑声混着风声,在荒原上拖出一串轻快的痕迹。 随行众人皆身手不凡,虽无马匹,却依旧步履从容。跟在边望身后的一名精瘦的亲卫忽然抬手示意停步,指尖向后一指:\"有马蹄声。\"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掠向后方,片刻之后返回队伍,面色凝重如霜:\"西戎骑兵,约莫五千人,正快速逼近。\" 边望闻言收敛了笑意,目光如刀般扫过仅剩的四十余人。他们虽个个武艺精湛,但面对百倍于己的铁骑,纵使人人能以一敌十,也难有胜算。狂风卷着沙尘掠过众人面庞,远处地平线上已隐约可见扬起的尘烟,如乌云般压来。萧离神色骤然一变,眸底幽光翻涌,审视的扫过在场的某一个人人,忽然他猛地低头嗅了嗅衣襟,一股淡雅却独特的香气萦绕鼻尖——是流云!那日眉眼秀美的男子将粉末洒在他肩头时,眼底翻涌的狠绝与恨意,此刻想来竟字字应验。 \"流云\"他声音发紧,指节攥得剑柄咯吱作响。那男子秀美的眉露出了阴鸷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我要你偿命。\"原来那并非威胁,而是笃定的宣判!有了这香味,西戎人便可寻迹而至。 狂风掠过他绷紧的下颌,远处马蹄声已如闷雷逼近。萧离目光扫过同伴们紧绷的面庞,忽然明白自己已成众人的\"活靶\"。他猛地拔剑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眼底血丝分明:\"梅花卫听令,你们跟着边望走,我......\"话音未落,边望已大步逼近,一把按住他持剑的手腕:\"我同你一道走。\" 但梅花卫与边望的亲卫闻言皆按剑怒目,目光如炬——他们怎会弃首领于不顾?\"要走一起走!\"为首的梅花卫沉声喝道,手已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 边望突然呸地吐出口中沙砾,喉结滚动两下,沙哑着嗓子笑骂:\"怂什么!\"他反手拽过萧离的腕子,将人往队伍中央带:\"听着—我和你们令主两人一路,领着西戎人在这沙地上溜一圈,阿呆会带着我们去找你们!\" “放心,我定然还你们一个全须全尾的令主。”边望神色肃穆,右手按在剑柄上重重一压,铿锵承诺道,“快走!再拖下去,等西戎骑兵合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猛地拽住萧离的臂膀,拽着萧离朝反方向掠去,“不然都落入西戎人手里,连个来劫狱的人都没有。” 边望一把攥住萧离的腕子,压低声音喝道:\"脱衣服!\"见萧离怔愣,他直接劈手扯开对方衣襟——香气衣料缝隙渗出,在风中弥散如无形的丝线。边望咬牙切齿,抓起外袍猛地塞进沙堆,又抓起一把浮土狠狠拍实,\"快!头发和裤腿上肯定还沾着味儿!\" 萧离瞬间明白过来,当即扯落外袍,任由素白中衣贴在身上。可发丝间残留的香气仍若有若无,裤脚沾染的香粉更难清除。边望一把拽住他往背风处拖:\"来不及了!\"他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萧离脑袋,又撕下衣摆胡乱擦拭对方裤腿。 远处马蹄声已如闷雷碾近,沙尘漫天翻涌。\"走!\"边望拽着萧离两人身形如离弦之箭掠过沙丘。 为首的西戎壮汉猛地勒住马缰,胯下战马前蹄高扬,溅起一片沙尘。他瞪向身后黑袍猎猎的游千鹤,粗声喝道:\"游千鹤!你那虫子莫不是死了?这分明就是块鸟不拉屎的空地!\"马蹄重重踏地,震得四周沙砾簌簌滚落。 游千鹤翻身下马,玄色靴底碾过龟裂的地面。他缓步上前,弯刀刃口闪着寒光,\"唰\"地剖开浮沙——一件玄色外袍赫然露出边角。他俯身拾起,鼻尖凑近袍襟深吸一口气,唇角勾起阴鸷冷笑:\"他们倒是机灵,脱掉了沾味最重的外袍。\"粗糙手指捻开衣料,细碎香粉簌簌掉落,\"可惜我这‘千日香’一旦沾上,除非在药池里泡足三日,否则...\"话音未落,他已扯下袍角点燃,火舌吞没布料,焦糊味混着残余香气升腾而起。 \"王子,往那边。\"游千鹤突然抬手,掌心毒蜂振翅而起,嗡鸣声刺破风声,径直朝东南方向飞去。多铎眯起眼睛,鎏金护甲折射出森冷寒光,嘴角扯出狞笑:\"边望这混账,竟敢引我五千精骑入坑洞......\"他舔了舔嘴角,战刀哐当出鞘,\"这次定要他碎尸万段!\"马蹄声如雷奔涌,扬起的沙暴遮蔽了残阳,将追兵的狰狞面孔隐入昏黄。 两人脚下生风,在沙地上狂奔如电。狂风裹着沙砾抽打在脸上,纵使他们功夫深厚,也累得气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萧离脚步微滞,边望猛地拽住他手腕:\"再脱一件!\" 萧离毫不犹豫扯开里衣,赤裸上身却更显利落。边望迅速将衣袍撕成数块碎布,埋进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沙堆里,低喘着说道\"找机会抢两匹马!\" 远处沙丘后,游千鹤正眯眼盯着毒蜂盘旋的方向。那毒蜂原本紧追一处,此刻却被四面八方飘来的零星香气扰得嗡鸣混乱,在半空焦躁地画着螺旋。\"分作四队,搜!不可放过任何痕迹,寻到踪迹便放信号!\" 西戎骑兵立刻如潮水般散开,马蹄声再度轰鸣,沙尘暴般席卷而来,却见两道身影突然从沙垄后暴起,如离弦之箭射向西戎后卫的马队...... 第八章 狂奔 边望纵身跃上末骑,铁臂勒住士兵脖颈,弯刀一闪劈入沙地,黄 尘暴起遮蔽前路。他直面刀锋不退反进,身后萧离如疾风掠至,凌寒剑寒芒乍现,横扫处七八颗头颅冲天而起。战马嘶鸣中血雨炸开,西戎兵调转马头合围而来。\"走!\"边望反手劈翻偷袭者,刀尖挑飞箭矢,纵马冲向荒原缺口。萧离剑锋护住侧翼,剑风扫断缠来的套马索。两人背靠背杀出血路,黄沙漫天掩去了奔马蹄声——此刻唯余风声呜咽,与背后渐远的惨叫。 西戎骑兵铁蹄如雷,黄尘中利箭破空,钉入沙土迸溅火星。边望反手劈开偷袭的弯刀,却见坐骑前腿骤然一软——一支狼牙箭深深钉入马腹!萧离凌寒剑挽出剑花,逼退三名追兵,却听战马发出凄厉长嘶,后蹄被流矢洞穿,轰然跪倒。两人凌空翻滚,堪堪避开踩踏,背后马蹄声却更近了,混着西戎人凶狠的咆哮:\"抓住他们!\"沙砾灌进衣领,边望拽起萧离滚进沙丘凹处,剑锋抵住追击者咽喉时,远处传来游千鹤阴冷的嗓音:\"抓不了活的,就直接杀了!\" 萧离猛地拔出肩头箭矢,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眼神却如寒刃出鞘:\"我挡着,你走!\"他踉跄着站定,肩伤未愈却挺直脊梁,\"边家军离不了你......我这条命,并不重要。\"话音未落,三支羽箭已破空袭来,他挥剑斩落两支,第三支却擦着耳际钉入岩壁。 边望瞳孔骤缩,卷刃的弯刀在掌心转出冷光,刀锋劈开扑来的西戎骑兵咽喉,血溅满脸:\"放屁!\"他一把拽住萧离后领,刀背重重砸向追兵马蹄,沙尘暴起间,他与萧离并肩作战,已经卷刃的弯刀映出他猩红的眼睛,\"生死同路——老子说到做到!\" 西戎兵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萧离与边望背靠背站立,血迹在衣袍上晕染开来,却愈发凶狠。萧离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起一片血花;边望的弯刀虽已卷刃,却依旧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西戎兵的惨叫。 就在两人渐感吃力之时,另一个方向的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多铎得了游千鹤的信号,率领一队精锐骑兵疾驰而来,彻底封死了两人的退路。一时间,喊杀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将两人彻底困在了中央。 多铎立于马背,独眼里泛着血光,舔着犬齿狞笑:\"哈哈哈哈!边家军主帅果然神勇,梅花卫令主——好久不见啊!\"他冲着萧离咧开嘴,尖利的牙在阳光下森白如刀,\"本王可是甚是想念呢。\"手指摩挲自己的佩刀,嗜血而兴奋的盯着人群中的困兽。 萧离抹去嘴角血渍,他手中长剑如灵蛇吐信,剑招凌厉,每一击都带起一片血花,分毫未曾慢下半分。剑风呼啸,逼得靠近的西戎兵纷纷后退。 “抓活的!”眼见包围圈如铁桶般越来越小,多铎坐在马背上,独眼闪烁着贪婪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放缓攻势,却仍步步紧逼。“这两人,活着可都比死了有用。” 游千鹤高坐马背,嘴角噙着阴鸷的笑意,指尖摩挲着鎏金马鞭:\"可千万别伤了萧令主。\"他目光黏在萧离染血的侧颜上,眼神像毒蛇吐信般来回逡巡,\"我们王子......\"尾音拖得绵长,带着令人作呕的暧昧,\"可是将您视若心头肉呢。\" 萧离神色未变,剑锋依旧稳稳格挡着四周的长矛,仿佛游千鹤的视线不过是恼人的沙尘。但边望心中却如惊雷炸响——多铎方才投来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淫邪地剐过萧离紧绷的下颌线,他猛的想起萧离曾被多铎所俘,多铎找游千鹤求诊,治的正是男人的难言之症。想起阿鹤说的,萧离浑身是伤,乃是被人动刑所致。 边望瞳孔骤缩,如遭巨浪拍岸——他猛然转头望向萧离,只见一支羽箭正中其右臂,鲜血顺着素白中衣晕开刺目血花。萧离眉头紧皱咬牙忍痛,身上披着的边望的中衣早已被刀剑划破,左肩胛下一片血肉模糊,狰狞伤口间竟露出一角未愈的刺青印记。 \"那是......\"边望呼吸骤滞,西戎最下等的奴隶标记。 但凡身上有此标记者,西戎人可对其做任何事情。 杀——伤——奸——淫 他们怎么能——将这等腌臜烙印,堂而皇之烙在萧离身上?!他是梅花令主,是大宁皇帝亲弟,更是他边望誓死守护的挚爱!边望双眼赤红如血,胸腔怒火翻涌似要将胸膛炸开。电光石火间,那半枚未完成的奴隶图腾在萧离血肉间狰狞浮现,刺痛比腰腹突然贯入的刀锋更甚千倍。\"呃啊——\"剧痛如惊雷炸响,边望踉跄着被一刀捅穿腰腹。鲜血汩汩漫过衣襟,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有那烙印与萧离苍白的面色。视野开始模糊,耳畔轰鸣作响。 萧离余光冷冷扫来,那寒潭般的目光里骤然浮起一丝震惊与疑惑,薄唇微启:“边望?”尾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边望耳中嗡鸣作响,如万千战鼓在颅内齐擂。胸腔里真气翻涌如沸,经脉中似有金蛇狂舞,眼瞳深处金芒暴涨,将眼前血腥战场都镀上一层淡金。他死死盯着高坐马背的多铎,那畜生正用用目光一寸一寸的凝视着萧离的脸,淫笑着露出满口黄牙——恨意如火山喷发,灼得他神魂欲裂。 “边望?!”萧离踉跄着挨了两刀,左肩伤口深可见骨,却仍挣扎着退至他身旁。话音未落,边望猛地暴起,铁钳般的巨掌一把扣住西戎士兵咽喉,赤手竟将人连人带矛拽至身前!那士兵瞪圆的双眼还来不及惊恐,长矛已被他夺下,枪杆上还滴着温热血珠。 电光石火间,边望仰天长啸,金芒自瞳孔迸射三尺!他挟着雷霆之势,一矛贯入三名西戎兵胸膛,矛尾横扫如狂风扫叶,骨断筋折声混着惨叫炸响。马匹受惊扬蹄,却被他拽住缰绳猛地拽倒,砸翻一片追兵。染血的矛尖划出金色弧光,所过之处西戎兵惨嚎连连,竟似被这暴起的杀意吓得肝胆俱裂! 萧离瞳孔骤缩,看着平日沉稳内敛的边望此刻周身腾起淡淡白雾,竟是将漫天血污都逼退三尺。 边望双目金芒暴涨,周身真气如狂风般肆虐,经脉中暴走的真力将衣袍鼓荡得猎猎作响——他竟任由那股蛰伏多年的魔功彻底爆发!早年为了速成暗伤经脉的禁术此刻如火山喷发般吞噬理智,却在眼底燃起癫狂战意。 沙尘暴骤然腾起,他赤手攥住一柄西戎弯刀,指骨捏碎刀刃竟浑然不觉! 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遍地黄沙被暴走的内力卷起漩涡,西戎士兵结成的铁壁人墙在狂暴招式下如麦秸般倒伏。有人颤抖着射箭,,箭矢在半空爆成铁粉散落!\"杀啊——\"的嘶吼声中,边望周身三丈内竟形成真空地带,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掌风掀飞,在半空划出凄厉弧线! 萧离踉跄后退,看着边望玉石俱焚般的搏斗,那些西戎士兵眼中终于浮现出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从未想过,人类竟能爆发出如此可怖的威压,仿佛远古凶兽降世,光是那股杀意便让人肝胆俱裂! 一贯骁勇的西戎士兵开始节节后退,一马当先的多铎见势不对竟然开始率先奔逃,哀嚎声在黄沙中被彻底掩埋。 第十章 粮仓 周围骤然响起窸窸窣窣的沙子滑落声,仿佛整座沙丘都在微微震颤。萧离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和嘴巴以免沙子趁虚而入,沙砾灌入衣领,带来细微的刺痛。耳边隐约传来边望吃痛的闷哼,以及不远处西戎士兵模糊的叫骂声,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沙幕。 萧离心中一喜——听这动静,随着他们一同坠落的西戎士兵竟寥寥无几!若真如此,这意外之下的坠落,反倒成了摆脱追兵的绝佳契机。 他屏住呼吸,努力稳住身形,在黑暗中默默蓄力,等待着脚踏实地的那一刻。 萧离刚一落地,便被边望结结实实地压了个正着,整个人几乎嵌进沙堆里,一时竟挣扎着起不来。边望身形高大,跌落时惯性极大,双臂下意识将萧离紧紧箍住,像是怕被抛下似的,脑袋更是深深埋进萧离怀中,一动不动,整个人缩成一团,竟像一只受伤后惊惶无措的幼兽,只想躲进最信任之人的庇护之下。 “麻烦让一让。”萧离无奈,低声开口。谁知边望听后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变本加厉,脑袋埋得更深了,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萧离心中无奈又隐隐觉得好笑,用力撑起身体。刚稳住身形,便听见身后传来西戎士兵的脚步声与低吼。他眼神一冷,反手挥剑,寒光闪过,两名尾随而下的西戎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斩于剑下。 他们落下的地方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萧离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腰间一紧——边望整个人像挂件似的又缠了上来,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脑袋还埋在他颈窝里,怎么推都推不开。 “你属狗的吗?”萧离没好气地低吼。他本就脾气急躁,方才经历一场恶战,又从高处坠落,此刻浑身紧绷,神经还未放松下来,就被边望这么死死缠住,简直烦闷到了极点。 他用力推开,可边望就跟黏了上来似的,手一松又贴了回去。萧离又推了几次,边望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滚烫的身躯几乎贴在他身上,烫得惊人。 “你怎么这么烫?!”萧离终于察觉不对,声音里带上一丝惊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边望的状态极不正常,不仅气息紊乱,浑身滚烫,连意识都模糊不清,根本就是下意识地抱着他,像是在黑暗中寻求唯一的依靠。 萧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浓稠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正焦灼间,隐约瞥见不远处有一丝幽光,微弱却坚定地亮着。 他当机立断,一手扶住边望,一手试探着朝那抹光亮走去。 而此刻,地面之上,西戎士兵们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方才还激战正酣,眼看着萧离与边望即将落入包围,谁知不过短短数息,他们竟连带着周围十几个追得最近的士兵,如同被沙海吞噬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面上,只余一个直径数丈、深不见底的流沙坑,坑缘松软,边缘还在缓缓下陷,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刚刚合拢了嘴巴。 “人呢?”多铎眉头紧锁,沉着脸,目光死死盯着那深坑,声音低沉而凌厉。 “不知道啊……他们掉下去就不见了。”一名西戎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 游千鹤蹲下身来,指尖轻轻拨弄着坑缘松散的沙粒,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沉吟道:“此处怕是流沙陷坑,底下极深,而且可能连通地下暗流或空洞。贸然下去,只怕也凶多吉少。” 他抬头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凝重:“想找他们,只能挖。但挖的时候都给我小心点,这沙地看着平静,实则暗藏杀机,别一个不小心,连自己也跟着陷进去!” 地底那点幽光晦暗模糊,在漆黑中显得格外缥缈。萧离小心翼翼地朝光源靠近,待得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面石壁,壁上凹凸不平,却并非天然风化形成,倒像是人工雕刻,只是年深日久,又非常昏暗。看不清雕刻的什么东西。 而那发出微光的,正是处凹槽里嵌着的一块石头,正泛着幽光。 萧离伸手想要触碰那块石头,可他手刚抬起,身后的边望却猛地扑了过来,双臂死死将他箍住,整个人狠狠压向石壁,力道大得惊人。“砰”的一声闷响,萧离撞上坚硬的石面,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边望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和耳畔,带着急促的喘息,让萧离浑身一僵,动作顿时顿住。他咬牙回头,怒瞪向身后人:“老实点!” 这一眼,却让他怔住了——边望的眼神锐利、灼热,像一匹饥饿的野兽紧盯着猎物,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狂野与渴望。而那双眼睛,一如既往每次走火入魔之时,是金色的。 萧离的衣衫上、发丝间都沾满了流云洒下的追踪粉末。为拖延时间,他早将外袍尽数褪去,只穿着边望的素白中衣。那衣料本就宽大,经一番激烈打斗后,更被兵刃划得褴褛不堪,碎布条随着动作翻飞,在风中猎猎作响。 边望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嫌那残破衣料碍事,\"刺啦\"一声从萧离后背狠狠扯开。素白中衣瞬间裂成两半,只剩下袖子挂在身上。 萧离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忽然冷笑一声。他利落地将那半幅残衣脱下,手腕一翻一拧,将边望双手扭到身后,捆了起来。 “老实点!”说完又转身去看那扇墙壁。 昏暗的光线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萧离眯起眼睛,注意到那些排列整齐的石壁表面,均有一个大小相等的凹槽。那些凹槽的形状狭长而规整,边缘线条锋利,莫名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他眸光一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一把拽过边望,将他拉至身侧。不等边望反应,萧离的手已经探入他的怀中,四下摸索起来。 边望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夜风寒意,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萧离却全然不在意,粗糙的手指在他衣襟内四处探寻,指尖甚至擦过几处敏感的肌肤。 突然,一只手如铁钳般捉住了他的手腕。萧离反应极快,身子一翻,反手就是一掌劈出,力道凌厉,直取边望咽喉。 然而边望反应也不慢,另一只手迅速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那一掌截住。他凑近萧离耳边,声音含糊而暧昧,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轻佻:\"哥哥,你别乱摸啊......我好难受......\" 那语气黏腻得令人不适,萧离眉头狠狠皱起,眼中寒光一闪:\"钥匙!\" 边望捏着边望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拽,引着他摸到了滚烫的肌肤、坚硬的肌肉以及如雷的心跳。 萧离的脸微微发烫,在触到那冰凉的铜片时飞速的将其从边望怀里抽出,低声叱道:“堂堂边家军主帅,不洁身自好,经常出入勾栏也就罢了,居然还学起了这风月做派。”说完利落的转身,低头从自己的靴子里取出另一块铜片。 “你竟然给我的是假的?”身后边望震惊道,但旋即语气又变得浪荡起来:“但是,哥哥,我是真的很热,很难受,你刚刚也摸到了呀。” 石壁缓缓的打开,借着那幽暗的光芒,果真是堆积如山的稻米、带着些陈旧的气味。还有一些麻袋,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墙角。 第十一章 耍赖 萧离心头猛地涌上一阵狂喜——太好了!即便只按先前约定的两成来算,这些堆积如山的粮草也足以缓解边关将士的燃眉之急。但喜悦还未蔓延开来,理智便立刻将他拉回现实:如何才能避开西戎人的监视,将这些救命粮安然运回?等等...眼下西戎守卫还盘踞在上方出口,他们又要如何从这粮仓脱身? 这个念头如寒冰般浇灭了短暂的欣喜。萧离眉头紧锁,正思索间,忽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闷响——石门正在缓缓闭合! 电光火石之间,萧离本能地想要转身查看,却感到腰间猛地一紧。边望不知何时欺近身前,用力将他往前一推。萧离猝不及防,脚下踉跄,两人双双跌落在那堆积如山的粮包之上,金黄的粮粒顿时从缝隙中簌簌落下。 边望整个人重重压下来,将萧离牢牢禁锢在粮堆之中。他灼热的呼吸喷吐在萧离颈侧,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愉悦:\"太好了...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萧离猛地抬手,掌心触到的是边望紧绷的胸膛——坚硬如铁,却烫得惊人,仿佛有团火在皮肤下燃烧。那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灼烧着他的掌心,让他不自觉地皱眉。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边望。在昏暗的光线下,边望的瞳孔深处依旧流转着诡异的金色光芒,如同两簇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轮廓,也映出萧离眼中逐渐凝聚的戒备。 下去。\"萧离猛地曲起膝盖顶在边望腹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不下!\"边望耍赖似的将整个重量都压上来,温热的鼻息故意喷在萧离敏感的颈侧。那气息滚烫得不像话,混杂着几分癫狂的意味,激得萧离颈后汗毛根根竖起。 萧离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浮起。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和当日在山下如出一辙。那时边望也是内力暴走后失了控,偏生他寒毒发作,浑身疼得像被千万根冰针扎着,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此刻往事如潮水般涌来,萧离眼底寒光暴涨。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现在可是寒毒祛除,边望难不成还想重蹈覆辙。 “阿离,我很想你。\"边望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几分黏稠的委屈,像浸了蜜的毒针,悄无声息地扎进萧离心里最软的那处旧伤。 萧离眼底寒光骤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猛地偏头逼视着他:\"怎么?流云死了,你便又想起了我?\"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碴,刮得边望耳尖生疼。 边望身形明显僵了一瞬,肩胛骨在衣料下绷出尖锐的轮廓。 萧离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声音却愈发阴沉:\"还是说...\" 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抵住边望的,\"又要借着这流着先皇血脉的身子,来父债子偿?\" \"我......\" 边望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却只吐出破碎的气音。那些他以为早已深埋地下的旧事,被萧离三言两语狠狠剜开,鲜血淋漓地摊在眼前。 萧离猛地发力,单手扣住边望后颈,像掀破布娃娃似的将他狠狠掀翻在地。尘土飞扬间,边望后脑重重磕在粮包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我...我...\" 他嘴唇哆嗦着,所有辩驳卡在喉间化作无力的呜咽。那些恶毒的、自私的、那些口不择言的争执,此刻在萧离冰冷的目光下碎成齑粉——他从未想过,萧离竟会在这个命悬一线的关头,将这把沾血的旧刀狠狠捅回他心窝。 粮堆簌簌落下细碎的颗粒,像一场无声的雪,掩不住满地支离破碎的狼狈。 \"边望!\"萧离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闷雷,\"先皇是对不起你们边家人——你就算想杀了我,我也绝无怨言!\"他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但我也是个男人!\" 最后一字砸在地上,激起细碎的尘土。萧离额头抵着边望的,呼吸粗重得像负伤的野兽,\"你不能用这种龌龊手段折辱我!\" 他猛地推开边望,后退两步站定,裤脚被粮堆扬起的细尘染得发灰。昏暗的光线从石壁上透了过来,在他冷峻的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裂痕。 \"我敬你是个豪杰,是英雄。\"萧离嗓音低哑,却字字如刀,\"我不惜与你同谋,乃是为了这边关战事尽快结束!\"他指着地上散落的粮袋,\"可你呢?\" \"过往种种——\"他猛地揪住边望的衣领,像是要把他从虚伪的面具里拽出来,\"你未免欺人太甚!\" 萧离指尖发颤,却硬是将人狠狠甩开。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你若真想报仇,等战事一了,要杀要剐随你!\" \"但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他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锋利的剑刺破粮仓里沉闷的空气,\"别拿我当那勾栏小倌!\"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惊得头顶的粮袋簌簌落下细尘。萧离喘着粗气,双眼赤红地瞪着边望,\"以边帅的才貌,等着上你床的人多的是!你大可不必将那些手段,用在我身上。\" 他重重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这么多日来,压在心底的屈辱、愤怒与挣扎,终于化作这决堤般的爆发,将一切伪装撕得粉碎。 边望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几分嘶哑,又像是夜枭的啼鸣,在昏暗的粮仓里格外刺耳。 \"那日我与流云,不过是做戏给人看的。\"他缓缓抬起眼,瞳孔里流转的金芒忽明忽暗,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我知道隔墙有耳——\"声音轻得过分,带着刻意的停顿,\"我还以为是刘峰的人,没想到......\"尾音拖得极长,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是你。\" 他向前倾身,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低垂的眼眸却有些落寞。 “几个月才能见一次面。”他停顿了一下:“运气不好,或许再也见不到了。”边望的语气中竟含着一股浓浓的悲观。“你居然在一墙之隔,也不出来见一下我。” 粮仓里光线极暗,萧离却还在习惯性的垂着头,不让人看清他的表情,“坏人好事要被天打雷劈的。” 边望嘴角噙着一丝坏笑,凑近了些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萧离冷哼一声:“你若有兴趣,下次自己去听便是了。” “那些故作姿态的,哪有某人半分动听。”边望话音刚落,便向一旁闪去,若是当真挨了某人的一脚,怕是得养个十天半月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萧离却一动未动,似是懒得计较,反而让边望诧异中带着一丝慌乱。 黑暗的粮仓中,沉默蔓延,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边望刻意压制的粗喘声和萧离的咳嗽声反而愈发的清晰。 第十二章 理智 萧离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他这埋藏在沙地里的藏粮地可还有其他的出口,问他那体内暴虐的内力导致的走火入魔可有根治的办法,问他身体可有损伤,问他准备何时出兵。 边望的处处撩拨像细密的蛛网缠上来,让他心头那股燥意越发难以遏制,索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突然从边望喉间溢出,他整个人猛地绷紧,指节都泛了白,显然是正与某种痛楚做着艰难的角力。 \"阿离...\"他的呼唤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带着几分示弱的黏稠,又重复了一遍,\"阿离,阿离...\" 萧离心头轻轻一颤,微微蹙眉毛。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刚要抬手询问\"伤到哪儿了\",却见那只宽大滚烫的手掌如捕蝶般精准扣住他的手腕。掌心粗糙的纹路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边望的手指很有力,几乎是将他连拉带拽地扯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萧离耳畔,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清晰数清对方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加速的心跳在胸腔里共振。 “我好疼。\"边望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绸缎,带着细密的颤意,尾音软得几乎要化在空气里。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薄薄的衣料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底下湿漉漉的热意。 就是这样浑身发软的模样,抓着萧离的手却紧得惊人。指腹死死扣住他的腕骨,像是要把所有疼痛都揉进这处接触里,又像是要借着这股力把自己从某种混沌里拽回来。萧离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连带着被攥住的地方都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哪里疼?\"萧离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指尖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想安抚又不敢用力——怕碰碎了这摇摇欲坠的隐忍。 边望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只是将他的手往怀里带了带,像只受伤的小兽固执地往温暖处蹭。萧离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疼,可那力道里又掺着几分可怜的依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连呼吸都带着颤栗。 边望攥着萧离的手往自己滚烫的胸膛往下,力道大得生疼。萧离触电般抽手,却被他铁钳似的五指死死扣住。金瞳缩成细线,灼亮如熔金,里头翻涌着痛楚与隐忍的渴望。\"唔......\"他喉结滚动,胸膛剧烈起伏,灼热呼吸喷在萧离腕间。那力道烫得惊人,像是要把人烙进血肉里,分毫都挣脱不得。 “你来!”边望沙哑着声音说道。 萧离猛的抬头,在黑暗中却只听得见边望粗重的喘息,看不清他眼中半是哀求半是虔诚的神态。 “你….”电光火石间,萧离明白了边望的意思,素来冷傲的神色几乎快要挂不住了,咬牙切齿的在边望劲瘦的腰身上使劲的掐了一把:“你脑子里….一天都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你不是东西!” 说完又觉得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便喘息着啃了上去,浓重的汗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双手也丝毫不老实,在萧离身上煽风点火。 边望将干裂的唇瓣贴在萧离耳畔,气息灼热:\"我愿臣服于你,我愿生死相托于你。\"见萧离后退,他眼眶倏地红了,委屈地说道:\"我娘说我长大后定是个美男子,整个边家军中谁也比不上。\"说着竟真往萧离怀里钻。萧离扶额无语,咬牙切齿道:\"外头几千西戎人正琢磨着怎么砍你我脑袋呢,难不成瞧你是''边家军第一美男子''就手下留情?\"边望闻言一愣,随即扁嘴:\"那...那你临死前真的不打算......\"金瞳湿漉漉地望着萧离,带着一丝难言的诱惑。 “我想你,阿离,阿回,我想要你!” 人高马大的边望抱着萧离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撒娇般的磨蹭着。 萧离牙根咬得发酸,太阳穴突突直跳—— 强势的边望他敢硬刚,霸道的边望他能周旋,狡诈的边望他可设防,运筹帷幄的边望他亦步亦趋。可眼下这蔫坏蔫坏凑过来、眼尾通红,把浑身尖刺都收了起来,只拿湿漉漉的金瞳望着他,活像只炸了毛又佯装乖巧的长毛狸奴似的。 他喉结滚动,指尖发颤,满腔应对策略在对方轻飘飘一句\"阿离你看看我\"的柔声里碎成渣,竟真鬼使神差地松了力道。 “我除了不能给你生孩子。”边望得寸进尺,动作越来越放肆,萧离上身本就未着寸缕,“你试一试,把准你往后不会再想其他的女人或男人!” 幸好现在是在黑暗中,没人能看见他红的发烫的脸颊。 这人,这人,怎么能这样? 边家后人,一军主帅,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竟然…竟然….如此放浪形骸,如此恬不知耻的诱惑着他。 “够了….”低沉的嗓音变得尤其的沙哑,他抓住了边望的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你….”萧离开口,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于是有些恼怒的准备站起身来,却不料,边望将他一拽,自己仰面倒了下去,萧离心绪不稳,直直的压在了边望身上。 “阿离,我好难受,我好疼!”边望语气温软,又贴了上来。 “你怎么这么烫?”萧离忽然皱眉,捏住了边望的手腕,内息翻涌混乱不堪,“你…” “走火入魔啊。”边望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 说完一挺身,摩擦着萧离,语气蛊惑:“你还等什么?是个男人都会啊。” 萧离额头青筋直跳,“你找木苍梧看过了没?” 边望伸手摸上了萧离的脸,委屈的说道:“我这样子,只给你看。” \"轰\"的一声,萧离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应声而断,理智如潮水般退去,独留一片灼热的混沌。边望滚烫的吐息扑面而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将他彻底卷入这片滚烫的旋涡。两人呼吸交错,胸膛相贴处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如战鼓擂动。边望金瞳泛红,灼亮如熔金,声音低哑得不成调:\"来吧,让我成为你的人。\"话音未落,他滚烫的手掌已抚上萧离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唇瓣微张,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萧离耳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可别后悔!”萧离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嗓音暗哑的说道。 “此生不悔!”边望的嘴角在萧离看不见的地方,弯了起来,露出了得逞的微笑,眼神却意外的温柔坚定。 但最终,萧离却是用了毕生的最大的克制力,并没有将脑中那些旖旎暴力的想法化为行动,他记得山崖下的那一夜,他寒毒发作与走火入魔的边望一起跌下山崖,一夜荒唐后,他几天之内都不能动弹。心里更是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 边望眼下显然神志不甚清明,他可不愿做一个趁人之危的小人。 边望终于昏沉睡去,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稳,内息如春溪归潭,连唇角紧绷的弧度都松懈下来。萧离轻手轻脚拢好两人凌乱的衣衫,起身时指节捏得发白。他猛地抬手\"啪\"地抽了自己一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炸开,火辣辣的疼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腥甜——方才差一点,就真的差一点...... 旋即他猛地抬脚踹向边望的腿侧,力道不重却让沉睡的人无意识蹙了蹙眉。\"砰\"的一声闷响,萧离盯着自己发颤的手,眼底烧着暗火:\"混账东西......\"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第十三章 奇兵 混账东西却倒在地上睡的香甜,四仰八叉姿态嚣张,黑暗中打呼 噜还吧唧嘴说梦话,不看脸当真一无是处。 幸好此处黑灯瞎火的看不见脸,暴躁的萧离又黑沉着脸踹了上去。 他除了呆坐在一旁等他醒来别无他法,万一不小心打开了机关,将外面的西戎人放了进来,可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身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萧离冷着一张脸,语气冰冷的问道。 “醒了?” 边望“唔”了一声,但没有言语,显然还不甚清醒。一盏茶后,萧离听他发出了闷笑声。 “阿离,你可真是一个坐怀不乱的真君子!”边望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体后,神色复杂的说道。 萧离冷哼了一声没有言语,他又不是禽兽,随时随地都能发情还要趁人之危。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的人了,你要对我负责!”萧离显然低估了此人不要脸的程度。 “别离我这么近。”萧离转头,恶狠狠的盯着边望,“别动!” 边望老实的站在那当真没有再动作了,心情却是大好,这个人还是太过善良了。表面上看似冰冷不近人情,却心软又有原则。 幸好….边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幸好自己,当初没有放过他。 “若我是多铎,定当将此处围住,我们在里面没有水,撑不了几日。” “不,他不敢围,他只能速战速决,不能生擒就致我们于死地。”边望声音嘶哑,在黑暗中尤其的蛊惑,萧离想起他方才的痴缠模样,虽然明知他有做戏的嫌疑,但他内心的骚动却是真实的,萧离不由得唾弃了一番自己,生怕自己强装的镇定被发现,于是干咳一声。 “你安排了人来相救?” 边望朝他缓步走近,目光沉静,步履从容。萧离却像一只受惊的鸟, 猛地后退两步,眼中满是戒备。 边望挑了挑眉,起了逗弄的心思又朝他走近两步,一抹森冷的寒光骤然抵住了他的胸口——是剑,锋锐、冰凉,毫不留情。 萧离手执长剑,剑尖稳稳地指向边望的心口,一动不动,仿佛只要他再进一步,便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始乱终弃,不负责任!”边望语带讥讽,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疲惫与自嘲。 萧离冷哼一声,像是早有预料,眼神却微微闪烁。“这你可赖不着我。”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倔强与疏离。 边望没有再逼近,反而微微后撤一步,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就算我真落到了西戎人手里,边家军也不会投降。”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离了我,他们依旧是一支所向披靡的铁军。” 可萧离并不这么认为。 边望是边嵘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脉,是边家军的精神支柱,是无数将士心中不可替代的灵魂人物。他的安危,远不止他个人那么简单。 “真的。”边望目光微动,嗓音低了几分,像是终于松动了什么紧绷的东西,“自从我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走火入魔、暴走伤人之后,我就留好了退路。” 萧离闻言心又软了几分,当初边望找到了青龙胆,本可治愈这走火入魔的毛病,却在生死关头为了救他而放弃了。握剑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那柄抵在边望心口的剑,依旧寒光凌冽,却仿佛失去了几分力道。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白大哥知晓此处,得到消息后应当会立马带人过来,只是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时候了。” 萧离反应了过来,怪不得边望起初明明带着一大队人,却在进入那个绿洲下到斜坡时仅带了五个亲卫,想来是准备以身做饵,将那些西戎兵埋在深坑里,但没有想到的是,多铎亲自来了,他并未亲自跟进那密室。更没想到流云竟然将追踪的药粉洒在了萧离的身上,跟着他们一道进入了真正的藏粮地。 此人向来计划周全,走一步看十步,若是没有走火入魔的话,或许已经将多铎引进了埋伏圈内。而此时正如他们所料,多铎本带着人正四处挖掘,准备找到萧离他们掉下去的流沙坑,忽然杀出来了一大队人马,将他们不由分说的围了起来。 “撤!”多铎本就在绿洲处折损了将近一半人马,如今见边家军赶来 。 “啪!”他狠狠的一马鞭甩向了游千鹤,游千鹤本想躲开,但想到此人的性子,躲开后他势必怒气更甚,便只偏了偏头,用肩膀硬接了下来。 “没用的东西,你不是说此次十拿九稳,边望走到哪儿就能跟到哪儿,定能将边望来取走的宝藏劫下来?但眼下我折损了这么多人,连根毛都没有看见。” 游千鹤垂着头,面上也是青红交加,“流云传来的信息是说边望祖上曾在巫朵镇埋下了宝藏,边望最近要带人去取回。” “那小娘们,不会是被边望睡开心了,故意骗你的吧。”多铎斜着眼睛横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上次让木苍梧给他瞧病,倒是治好了被萧离踢伤的命根子,但却多了一块心病。那就是再美再烈的人上了他的卧榻,他脑中却纵向想着那个身上萦绕着药香的浅蓝色眼睛,以至于整个过程越来越烦躁,把人抽个半死都压不下那股邪火。 游千鹤忍着疼痛,“王子,我们还是赶紧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多铎眼睛一瞪,“废话,但…”说完扬手指着前面,但见前面沙尘滚滚,显然是有大队人马阻拦了他的去路。 他骂了一句脏话,难不成此次当真是要命丧在这黄沙之中了。他抬眼看了看那湛蓝如洗的天空,忽然又想到了那一双蓝色的眼睛,像一汪湖水,澄澈宁静,让人恨不得,恨不得搅乱他,弄脏他,让他疼,让他怕,让他求饶,让他反抗。 眼见马蹄声越来越近,多铎心中越发的不甘。 “冲,跟他们拼了!”他咬着牙说道。 说着一夹马腹冲上前去。 “王子,王子,不是边家军,是我们的人!”斥候回转,面上带着喜色。 “我们的人?”多铎最近娶了阿依古丽,凭借着鹰王的支持成为了隼部的实际掌权人,却也被他的异母兄弟记恨,难不成此次是来落井下石的? “王子,王子,太好了,是公主,是公主来接你了。” 阿依古丽一身戎装高坐在马上,英气逼人,望着被追逃的狼狈的多铎,嘴角微微的扯起一抹笑意。 第十四章 逆鳞 “打不打?”阿依古丽秀眉一挑,对多铎说。 多铎刚刚被走火入魔神态癫狂的边望追着打了一番,眼下又见他 的援兵已至,己方怕是没什么胜算。 “走!”他挥了挥手。 阿依古丽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神色中满是鄙夷。 多铎瞪了他一眼,便越过她往前走去。 “阿史那贺鲁将自己的精锐都借你了?”跟在阿依古丽身后的便是阿史那贺鲁的人马,也是鹰王最精锐勇猛的前锋军。 阿依古丽面上有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闪过,但却瞬间被她隐藏了过去,多铎却抚掌大笑道:“好,正好,走,我们去巫朵镇。” “去找死吗?边望如今将营地扎在那。”阿依古丽没好气的说道。 多铎却勾唇笑了起来,“边望和你那情郎萧离,如今正被困在这流沙坑中,为了救他,估计得挖上一阵子,但以边望的谨慎,巫朵镇的大营里,定然还留着不少人以防偷袭。但有一个地方,他未必顾得上。” 游千鹤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当初流云跟在边望身边,刺探了军营的情报,其中有一条令他们很在意,便是边望在巫朵镇西边靠山的位置,圈了一大块地出来,用做存放粮草。眼下西北战局胶着,大宁军境内有血莲教作乱,边望本就吃着边境几洲的老本,西戎接连被边望断了后路,更是缺粮。 若是能趁此机会,抢走边望的军粮,再好不过了,若是没有机会,一把火给他烧掉,也够他头疼的了。 西戎骑兵的马蹄如疾风般掠过草原,这些惯于奔袭的战士早已将巫朵镇的地形谙熟于心。他们此行志在奇袭,此刻更是将坐骑的速度催逼到了极致。转瞬之间,一行人便已冲至镇西那座新修的粮仓外围。 粮仓守卫寥寥无几——毕竟仓廪之中十粮九空。多铎率部撤离时,不仅卷走了所剩无几的军粮,更纵火将这座本就空荡的粮仓付之一炬。也算是被边望耍了几日,出了一口恶气。 多铎忽然在一处沙丘上勒住了马头,他转而看向游千鹤:“你的人说,薛怀义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边望想要挖出薛怀义藏在巫朵镇的宝藏。” 游千鹤点了点头,“此次萧离前往巫朵镇与萧离汇合,为的便是那宝藏,这两人一贯狼狈为奸,显然是想背着薛怀义将那宝藏送于边望,因此才引发了薛怀义的不满,故意透出口风。” 阿依古丽听到此处冷笑了起来:“怕是你那探子的身份早就被识破了吧,薛怀义希望借我们的手,拦截两人,若是能除去自然更好,若是不行,也可阻拦他们取宝藏的计划。” 多铎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咱们都上了这老小子的当了!” “那里面根本他妈没什么宝藏!”他攥紧拳头,怒极反笑,“藏的肯 定全是粮食!边望那孙子在巫朵镇修那么多粮仓,就是为了把宝藏里的存粮运回去!” 游千鹤闻言也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阴沉。 多铎眯起眼睛,眼底烧着火:“他娘的……要说宝藏,倒也没错。”他嗤笑一声,战刀般的目光扫过荒原,“这战场上,最金贵的玩儿——可不就是存粮嘛!” “可惜这边望,却是条疯狗!”多铎咬牙切齿的说完又瞪着游千 鹤:“你怎么没说他疯起来,功夫一下子这么高。” 游千鹤懒洋洋地耸了耸肩,嘴角却缓缓挑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像淬了毒的刀刃在暗处闪了闪寒光。“这可是好事。”他慢条斯理道, 嗓音里浸着几分讥诮,“说明他的内力越发收不住了——越是暴烈失控,离自取灭亡的那天,也就越近。” “想当初西域第一高手横烟,到后来可是敌我不分的,甚至连自己家人都没有幸免,若非影宗的上上任宗主拼死救出了他的幼女,他就灭了自己满门,试想一下,若是两军交战的时候,边望狂性大发, 定然引起边家军动乱,而以他如今的功夫,想要压制他,只有红巾将军那种级别的高手才能将其制住,到时候他们既损了主帅,又折损了大将,必然军心大乱。” 多铎冷哼一声:“你哪次不是说的很有把握,但最后还不是被那小子给摆了一道,害的老子跟你丢人。怎么?难道你能隔空一指,边望便狂性大发走火入魔了不成。” 游千鹤也不生气,“边望的逆鳞,我曾经以为只有两块,如今看来,却是又多了一块。” 阿依古丽好奇的接话:“除了边家军,还有什么?” “还有他娘!”游千鹤说道:“他娘还怀着身孕的时候,边家被全家处斩,又在逃亡的途中将他生了下来,最后为了护着他惨死,尸骨被带回了影宗安葬,每到他的生日和他娘的几日,他再忙都会到他娘的坟边祭拜。” “下个月初十,便是他娘的忌日。”游千鹤微微一笑。“但我们在影宗的范围内,拦截他的概率几乎没有。” 多铎脸上带起了恶劣的笑意:“好,我们就去将他娘的尸骨挖出来,当着他的面挫骨扬灰。” “不好吧!”阿依古丽深深的皱眉,她虽然也恨不得立刻杀了边望,但同为女子,她对边望的娘亲却多了些同情与敬佩。 “你们女人,总是在不必要的地方心怀慈悲,想想他是怎么对你外公的,以后隼部可在西戎抬不起头来了。” 阿依古丽瞪了他一眼默不作声,但又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去反驳他。两国交战,成王败寇。莫说这点小事,便是更血腥狠厉的行径——在这乱世战场上,从来都不缺。 她心中可以存一丝恻隐,却绝不能真对敌人生出半分同情——当初她私自放走萧离,已是铸下大错。 但她被俘虏之时,萧离竭尽全力护她周全,让她在敌营里毫发无损,但萧离被俘时,却在他们手上,遭受着非人的待遇,被殴打折辱,甚至还被多铎绑到了床上。就算是还了他的恩情吧。 “你不是说那狗东西,如今多了一块逆鳞吗?是什么?” 游千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却如毒蛇一般,嘴里缓缓出两个字: “萧离!” 第十五章 难缠 萧离一路狂奔,仿佛被恶狼紧追的逃兔,耳畔风声呼啸,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直到猛地回头,望见身后只剩苍茫黄沙延展至天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散去,他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边大哥……他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中了毒?\"阿鹤转头望向身侧萧离,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惊惶,眉头紧锁地揣测道:一脸百思不得其解:\"莫不是中了蛊?\"见萧离没有回应,他的想象愈发天马行空起来,\"难道……难道是误入了野鬼坟场?被某个负心汉抛弃的女鬼缠上了身?\" 萧离被阿鹤脑洞大开的猜测逗得哭笑不得。 \"这得找法师做法才行啊!\"少年人的脑中已经闪现过无数个情节,“令主,你要不要也去看看。”阿鹤小声的瞟着萧离的脸色说道“毕竟你们是一起掉下去的,说不定…” “闭嘴!”萧离冷着脸呵斥道:“我哪里跟他一样不正常了。” 阿鹤小声的嘟囔,“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边大哥其他时候看着也还正常,就是一对着你,就跟个怨妇似的。” “阿离,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何月?\" \"阿离,你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阿离,这是木谷主亲手缝的避毒香囊,日夜戴着才安心。\" 声声呼唤裹着关切,却让萧离太阳穴突突直跳。 \"阿离——!\" \"闭嘴!\"萧离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响。他强压着怒火转 头,却见边望眼眶通红,嘴角下垂,活脱脱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模样,连一旁惯常淡定的关照都手抖着差点泼翻茶盏。 白若瑄默不作声地拽住岳长空袖子,像拖拽误入狼窝的幼童般往外拖:\"走走走,粮食清点完了没?咱们这就去核对数目!\" 待四周人影散尽,萧离终于冷笑着开口:\"边望,你还要闹到何时?\" \"萧郎~\"边望拖长声调,高大的身躯却蔫头耷脑凑近,活像被负心郎欺负了的深闺怨妇,\"我何处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还不成么?\" 那副柔弱姿态惹得关照猛地呛住茶水,关照一边咳嗽一边瞪圆眼睛—— 萧离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跟以前一样就好。” 边望看着他,俊美的眉眼含羞带怯,脸上也浮现一层淡淡的薄红,看的一旁的阿鹤瞠目结舌。 “可是你我,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啊!” 萧离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要不是顾及到眼下是在边家军的营地,估计早就一剑劈了过去。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边望不要脸,难道自己也不要脸不成。 难不成要敲锣打鼓的告诉他们,边望投怀送抱,自己却坐怀不乱不成。 他临走时,边望又换上那副神情——眼尾微红,眸底似有化不开的委屈,活像被负心人抛弃的痴情人。萧离头皮一麻,生怕这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浑话,当即攥住边望衣领狠狠一拽:\"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边望微微低头望着他,舌尖轻轻舔过下唇,温热的呼吸拂过萧离耳畔:\"迟早都是你的人......\"他压低嗓音,尾音黏稠得像裹了蜜的钩子,\"下次咱们挑个好地方......\" 两人几乎鼻尖相抵,近得能数清彼此睫毛的颤动。萧离对上那双含笑的俊朗眉眼,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浓烈张扬的气息——混合着草叶的清苦与松木的冷冽,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他的耳根瞬间烧得通红,猛地松开钳制,踉跄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驾!\"萧离翻身上马,狠狠拍向马背。骏马长嘶一声,扬尘带风,眨眼间便将那抹纠缠的身影甩在苍茫天地间。 “真是不可理喻!” 他本是借口调查血莲教作乱一事出来的,带的人本就不多,更遑论在西戎人眼皮子底下将粮草运回去。多铎当日杀了一个回马枪,将边望存在巫朵镇西的粮草抢掠一空,若非拿到了大宁军未雨绸缪存下的军粮,怕是也只能折返永宁了。 “令主,我们已将在肃州作乱的血莲教首脑抓获,从他住处搜出许多与周围官员来往的密信,只不过…” 见负责彻查的梅花卫语露踟蹰,萧离眸光一沉,指尖轻叩案几:\"是军中将领?\" \"回令主。\"梅花卫垂首拱手,\"肃州总兵刘峰,还有薛怀义之子薛定北,皆与其有密信来往,属下已经核对过笔迹,证实确实为两人亲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这证据链,颇有些蹊跷。平时尚且说的通,无非是通过血莲教敛财中饱私囊,但如今,血莲教行事狠辣歹毒…\" 萧离冷笑一声,袖中手指微蜷:\"无妨。\"他目光如刀刮过梅花卫眉心,\"可照我先前吩咐,将人犯与书信一并送进京城?\" \"令主放心。\"梅花卫单膝点地,\"五日前便与薛定坤一起一同押解启程,此刻当已至京畿。\" 萧离指尖叩击的动作倏然停住,眼底寒芒乍现又隐去。他垂眸轻抚腰间配剑,慢条斯理道:\"如此......万无一失。\" 雍景帝指尖猛地攥紧密报,指节泛出青白,龙颜震怒如雷霆骤倾:\"好一个三军统帅之子!好一个坐镇一洲的统帅!\"他冷笑一声,声如寒刃刮过金銮殿,\"竟与血莲邪教暗通款曲,私相授受——敛万民之财充私囊,鬻官爵如市井买卖,更与西戎贵族勾连不断!\" 朝堂之上,立刻有大臣出列叩首:\"陛下明鉴!血莲教乃祸乱苍生之恶孽,诸位将军日夜戍守边疆,殚精竭虑保家卫国。此等密报,恐是奸人挑拨离间之计啊!\" \"哼。\"雍景帝眸光如刀扫过群臣,指尖重重叩在龙案上,震得玉磬嗡嗡作响,\"保家卫国?殚精竭虑?\"他忽然冷笑,昔日的隐忍尽数化作锋芒,\"孤当初亦是这般想法——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他猛地站起身,身形虽然瘦弱,却无损帝王的威严。\"便是西北三州连带永宁、牧洲尽数沦陷,孤亦未降罪分毫!\"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凝滞成冰。 “来人,将薛定坤押上殿来!” \"薛定坤不是罔顾军令,私自出城,险些丢失永宁城后自刎谢罪的吗?\" 朝堂之上,众臣低声议论如暗潮涌动,目光齐刷刷射向殿门处。 铁链声哗啦作响,一袭粗布囚衣的薛定坤被押至金銮殿中央。他虽颧骨微凸、瘦削不少,却行动自如并无被用刑的痕迹。 \"罪臣薛定坤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声音清朗,叩首行礼时连额角磕地的闷响都格外清晰。 雍景帝指尖一弹,将御案上的密信推到地上:\"你乃薛怀义亲侄,这信中所载勾结血莲教、鬻卖官爵之事——可有其事?\" 薛定坤双手颤抖着拾起信笺,眸光飞快扫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忽而,他喉结滚动,重重叩首:\"确有其事!\"这一声震得殿内尘埃簌簌,\"但所有密谋皆是堂兄薛定北亲手操办,罪臣......罪臣不过一介挂名参将。\"他抬眸偷瞥龙颜,又慌忙垂首,\"永宁城破那夜,恰逢大寿。众将饮下堂兄带回的酒水后,皆昏迷不醒......伯父为脱罪责,竟将失城之过尽数推给左营黑风将军,致使忠良寒心反叛!\" \"收受贿赂、明码标价鬻卖军衔——\"雍景帝冷笑一声,猛然拍碎案头茶盏,瓷片飞溅中甩出一本浸血的账册,\"关山临死前藏于井壁的这份密账,可认得?\" 那账册封皮犹带暗褐血迹,边角卷曲如焦炭。薛定坤瞳孔骤缩,双手似被无形铁钳扣住般剧烈颤抖,最终重重叩首至额角渗血:\"是......\"这一声嘶哑如钝刀刮骨,让朝堂上无数大臣两股战战。 \"传朕旨意!\"雍景帝龙袍震颤,指尖叩在蟠龙扶手上迸出闷响,\"西北三军统帅总兵薛怀义、肃州总兵刘峰——\" 他一字一顿,如刃剖心,\"罔顾军令、中饱私囊、贪污军饷,勾结血莲邪教、私通西戎贵族,致使战火连天、边关失守却陷害忠臣良将!\"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连烛火都凝滞成血色。 \"即刻交出虎符,押解回京!\"帝王声线陡然拔高,震得殿角铜铃叮咚乱颤,\"着逍遥王顾瑾、梅花卫令主萧离暂代三军统帅之职,统领西北诸州军务!贺柏川接任肃州总兵—— “务必守住肃州,击退西戎!” 第十六章 狗急 逍遥王接过那道黄绢密旨时,指尖明显颤了一下。他眯着眼将诏书反复看了两遍,突然\"啪\"地拍在案几上,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萧离!萧离!\"他一把扯下头顶的玉冠,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皇兄这是要坑死我啊!\" 负责保护他的梅花卫闻声快步进来,见王爷正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金叶子,连腰间佩剑都顾不上解。逍遥王抓起案上的一叠银票就要往袖子里塞,嘴里还不停嘟囔着:\"薛怀义那老不死的在西北当了二十多年的土皇帝,现在要我从他手中夺虎符,这是要让我英年早逝啊。” \"王爷。\"梅花卫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薛怀义很快便会收到消息,定然不会甘心束手就擒,还望王爷早做打算.\" 逍遥王猛地僵住,手中银票飘落在地。他踉跄着退后两步,锦缎蟒袍被带得猎猎作响。\"我若抗旨...\"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隐约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声响。 逍遥王额角渗出冷汗,忽然抓起案上酒壶猛灌一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颌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密旨末尾那方鲜红的玉玺印——那朱砂颜色,红得刺眼。 “萧离这个混账东西,早就打算要动薛怀义了,却半点口风也不给本王漏出来,这老东西若是狗急跳墙,直接反了可怎么办?” 他回想起萧离这半年来在薛怀义的军中,唯薛怀义马首是瞻,却不料暗中搜集了薛怀义的罪证,还将他的侄儿秘密送至京城,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他成为指认亲伯父为祸边关的人证。 “赶紧传信。”顾瑾焦头烂额的挥手,“让萧离赶紧赶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本王既胆小又怕事,可担不起这三军主帅。” 那梅花卫迟疑了片刻说道:“令主目前在何处,属下也不知情。” 顾瑾哀嚎一声“薛怀义要是砍了本王怎么办。” “诛杀亲王,抗旨不遵,谋逆之罪。”屋外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萧离听到后却眼睛一亮,赶紧将来人拉到门里:“云初,你可算来了,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薛怀义已经召集心腹,显然是已经收到了消息,如今正在筹谋对策,最好的局面便是他引颈就戮,交出兵符,最坏的嘛。”云初上下打量着他:“就是直接反咯。” 听他说的轻描淡写,顾瑾一个头两个大:“若他当真反了,与西戎里应外合怎么办。” 云初对着他露出了一个鄙夷的神色:“我还以为你和萧离早就将薛怀义给架空了呢?” 顾瑾以前在京城当纨绔王爷的时候,除了皇帝不怵任何人,但却非常讨厌云初这张嘴,有时候听上去听上去是在赞美他,但几个月之后猛地反应过来,分明是在嘲讽他。你想找他撒气吧,他天天不是跟在萧离屁股后面,便是躲在停尸房里。 “滚滚滚!”逍遥王没好气的说道。 云初却笑了起来:“王爷放心吧,萧离既然跟圣上一起摆了薛怀义一道,定然是有把握才做的,眼下虽然凶险,却是唯一一个可以扳倒薛怀义的机会。” 逍遥王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旨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忽然冷笑一声,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苍凉:\"肃州是西北最后一道屏障了,若是薛怀义狗急跳墙,真的反了,那大宁的万万百姓可当如何?\" 云初看着逍遥王,此人在边关将近一年时间,黑了瘦了,几经生死,就连耳朵也被西戎人给削掉了半个,此时比起权力更迭,更担忧的竟然是大宁的百姓,他的眼神软了几分 \"王爷。\"云初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轻,“薛怀义若真有打算,定然先拿王爷开刀,我已率梅花卫精锐,誓死保护王爷..\"话未说完,屋外便响起了刀剑相撞的声音。 薛怀义竟然派了大兵直接将逍遥王所在的院子给围上了。 “军中混入了细作,方才已经潜入了王爷的院子,为保护王爷安全,大帅特命我们严加搜查。” 顾瑾脖子上青筋一跳,“反了他,此处全是梅花卫负责守卫,哪里来的细作。”说完竟见云初的神色变了,“他奶奶的,这孙子要先下手为强,污蔑梅花卫通敌,再…” “刚抓到的边家军细作身上,身上藏着梅花卫的令牌,眼下已经藏入了王爷的院子。”云初笑了起来:“这栽赃栽的也太敷衍了,既然都是细作了,还要带着自己的令牌。” \"砰!\"房门被猛地撞开,梅六浑身是血,单手提剑冲进来:\"王爷!云大人!快走!薛怀义刚下军令,诬陷梅花卫与边家军勾结,说在令主屋里搜出了边望的书信!\"他喘着粗气,\"他们的人已经包围了这里,怕是...怕是!\"剑锋还在滴血,映着他煞白的脸色。 \"岂有此理!那老匹夫竟想铲尽梅花卫,好教本王束手就擒!\"逍遥王须发皆张,一把推开房门就要往外冲,绣金蟒袍带翻了案上茶盏。 云初疾步上前扣住他手腕,指尖因用力泛出青白:\"王爷三思!\"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薛怀义既敢诬陷梅花卫通敌,此刻必已布下天罗地网——您若此时闯出去,怕是难以活命。\"他抬眸直视逍遥王猩红的眼,\"梅花卫通敌,谋杀亲王,罪名再加一等啊!薛怀义\" 门口,梅六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剑穗上凝结的血珠簌簌落在青砖上,溅开点点暗红。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响起金铁交鸣之声,伴随着士兵的怒吼与惨叫。梅六猛地一推逍遥王,大喝一声:\"小心!\"与此同时,另一名梅花卫纵身跃起,长剑出鞘,寒光闪过,精准地斩断了从窗口射入的火箭,\"嗤\"的一声,燃烧的箭头坠落在地,火星四溅。 云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怒火中烧、几欲冲出去拼命的逍遥王,压低声音急促道:\"王爷莫冲动!\"拽着他迅速蹲到厚重桌案下方,四周顿时暗了下来,只听得外面杀声震天。云初目光迅速扫视着屋内,低声道:\"先找一条突围之路,让梅花卫的兄弟们保存实力,暂退!\" “老匹夫真不是个东西,面对西戎人畏首畏尾,杀害自己人倒是毫不留情。”逍遥王骂道。 梅花卫个个武艺高强,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薛怀义在外围早有埋伏,数百 名弓箭手不断放箭,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破窗而入,在干燥的木梁与帷幔上迅速引燃,火势瞬间蔓延开来。很显然,这是一场蓄意的屠杀,誓要不留一个活口。 屋内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逍遥王和云初二人皆不会功夫,只能蜷缩在桌案下方,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而屋外的梅花卫虽个个悍勇,面对层层包围与源源不断的箭雨,拼杀得浑身是血,却始终难以杀出一条安全的通路,将王爷和云初带出这即将被烈火吞噬的险境。 第十七章 换帅 \"吾乃左翼将军雷霆,奉旨护卫王爷!\"一声洪钟般的怒吼炸响,中年将领雷霆身披玄铁重甲,双目赤红如血,率领精锐铁骑横冲直撞而来,长刀出鞘寒光凛冽,瞬间将薛怀义的爪牙截成两段。 \"末将顾真,特来护驾!\"伤势初愈的顾真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率领残部从侧巷疾驰而出,枪尖挑飞箭雨,与雷霆形成夹击之势。 刘峰眼珠子都要瞪出眶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支突然出现的大军——薛怀义不是信誓旦旦说,所有亲近逍遥王的兵马都调去运粮守城了吗?这些铁甲将士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邓雷在此!\"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邓雷一马当先,银枪如龙,带领一队弓弩手将那些放火箭的弓箭手尽数制住,箭雨戛然而止。 刘世宇假意拱手,皮笑肉不笑:\"即便梅花卫皆为叛贼,可王爷还在火窟之中。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伤及王爷,这可如何是好?\"他话音未落,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房梁在烈火中轰然坍塌,火星四溅,映得众人面色凝重如铁。 \"刘大人赤胆忠心追查细作,为护卫王爷殚精竭虑,其心可嘉。\"刘世宇嘴上客气但脸色却异常阴沉谁都看得出,薛怀义与刘峰今夜便是想趁着萧离尚未回营将梅花卫与逍遥王一网打尽,\"只是今夜劳顿,大人不妨暂且歇息。\"他嘴角噙着冷笑,将\"歇息\"二字咬得极重,\"此件善后自有我等年轻人料理,定叫那逆贼——\"刻意拖长的尾音让刘世宇面色骤变,\"一个也逃不出法网!\" \"放肆!\"刘峰须发皆张, \"本官乃朝廷钦命的肃州总兵,你不过是个新晋参将!谁给你的胆子—— \"我!\"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一名高大青年越众,右手高举鎏金圣旨,左手按着剑柄踏前一步,玄铁铠甲在烈焰映照下泛着冷光。火光跃动间,他面容肃穆如刀刻:\"陛下亲封禁卫统领,定西将军贺柏川!\"声如洪钟震得刘世宇耳膜生疼。 \"奉旨调任肃州总兵!\"贺柏川剑眉倒竖,身后禁卫齐刷刷抽出雪亮长刀,\"来人!将抗旨的刘峰就地拿下!\"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入火海。 \"云初!云初你在何处?\"贺柏川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双目被熏得通红,他挥剑斩断一根燃烧的横梁,火星四溅中焦急地环顾四周——满目皆是肆虐的火舌,哪还有云初的踪影? 西北干燥,风又极大,整座屋子已化作一片火海,熊熊烈焰不断吞噬着一切,几根断裂的横梁轰然砸下,激起漫天火星与木屑。贺柏川正欲冲向那最后可能藏人的角落,忽然感觉裤脚被人猛地拽住。 他低头一看,只见方才还燃烧着的桌案下,一缕青烟正从缝隙中袅袅升起。一只苍白的手指缓缓地从那焦黑的案几底部伸了出来,指尖微微颤动,似在求救。 跟在贺柏川身后冲入火海的梅花卫们迅速搬开滚烫的桌子,只见下面两名浑身裹着湿棉被的人蜷缩其中——正是被烟熏得满脸黢黑的云初与逍遥王! 贺柏川见那白衣人剧烈咳嗽着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烟火熏得脏污却依稀可辨的脸庞,顿时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他一把扯下披风裹住那两人,厉声对周围的梅花卫喝道:\"速将王爷与云大人抬出去!你们几个,立刻去总兵府支援你们令主!\" 而此刻,萧离一袭玄色劲装立于庭院中央,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背后整整齐齐立着数十名梅花卫,长剑出鞘映得庭院如霜似雪。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四周黑压压的刀枪阵仗与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薛怀义,你私通血莲教、勾结西戎,导致永宁及西北三洲失守,罪证确凿!\"玄铁令牌在掌心泛着寒光,\"皇上有旨,命你即刻回京受审!\" \"呸!\"薛怀义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剑伤,鲜血顺着粗糙的下巴滴落在锈迹斑斑的铠甲上。他癫狂地指着萧离,声音嘶哑如夜枭:\"你许了我那侄儿什么好处!\"突然暴起一脚踹翻案几,\"竟让他诬陷本帅!\"他猛地挥剑,示意身后众人放箭,\"分明是你勾结边望在先!\"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萧离, \"杀害逍遥王、设计杀害本帅在后,本帅焉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弓弦绞紧的咯吱声中,数百支箭矢在雨中泛着幽绿寒光,却在即将离弦的刹那—— \"放肆!\"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梅六与梅二浑身浴血提剑而至,身后梅花卫与禁卫杀至内围,萧离猛的拔剑,与一众梅花卫前后夹击,气势凌厉,直直杀向薛怀义。 \"好!好你个萧离!\"薛怀义眼珠充血,脸上的剑伤因狰狞而扭曲,被萧离长剑抵住咽喉仍不肯服软,\"不仅与边望那厮私相授受,还借调查血莲教之名,暗中搬来定西军!\"他嘶吼着,声音却已不复先前的猖狂,\"你以为凭这些就能定本帅的罪?!\" 萧离眸光一沉,剑尖微微前送,刺破薛怀义颈侧皮肤,沁出一滴血珠:\"不仅有定西军。\"他声音平静,却如寒冰坠地,\"博州军、甘州军、永宁军皆已至城内,不满你在边关私吞军饷、勾结西戎的所作所为。\"折扇轻摇,露出其中密密麻麻的边军印信,\"薛怀义,你抗旨不遵,意图谋逆,罪证确凿!来人,将其押下去!\"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道明黄圣旨,振臂展开:\"奉天子诏,即刻起,本官与逍遥王共掌西北帅印,贺柏川任肃州总兵!\"声音如惊雷炸响,\"尔等若受薛怀义蒙蔽,此刻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起初只有两三名士兵迟疑着丢下刀枪,跪倒在地。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水,越来越多的将士开始动摇。有人悄悄放下长矛,有人默默收起弓箭,一个、两个、三个...很快,跪地声此起彼伏,如雨打芭蕉般连绵不绝。 \"我等没有反心!\" \"末将见过主帅!\" \"我们都被薛将军骗了...\" 薛怀义见状,面如死灰,不可置信地望着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一个个倒戈。他张嘴欲言,却被萧离剑尖抵得更深,一滴鲜血顺着剑锋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我薛家为大宁守了二十多年的边关,却被指谋逆,实在可笑…可笑至极。” 萧离半蹲在他身侧,两眼中尽是寒光:“你们,当初污蔑边嵘的时候,可想过今日?” 第一章 密诏 边关风雪二十载,三军统帅铁衣染霜,却因\"勾结西戎\" 的罪名被一纸诏书革职查办。最锋利的刀,往往来自最信任的人——副将的密报,亲侄子的指证,桩桩件件皆成铁证,将薛家两代人在西北边关的筹谋碾做了尘埃。 梅花令主萧离、逍遥王顾瑾、定西将军贺柏川,三人联手一夜之间,剑锋转向,血莲教的阴谋在刀光中破碎,边关局势在杀伐中重归清明。 “你准备派谁押解薛怀义回京?” 逍遥王的嗓子在火中被烟熏过,开口很是费力。 “回京?”萧离嘴角挑起一抹冷笑,“薛怀义若真回了京,那些世家必会倾力相护——二十年来,他们早已沆瀣一气,根系盘错,利益纠缠。放他回朝,无异于引狼入室!” 当年薛怀义便有过保薛贵妃腹中骨肉为嗣的念头,只是时机未到,才隐忍不发。如今若再放虎归山,谁敢保证他不会借世家之力,再掀波澜?薛怀义若是狗急跳墙,逼宫夺位、扶持幼主,这些肮脏把戏,他们不是做不出来。 贺柏川是禁卫出身,在朝中无甚根基,一切均以皇帝为先。自是赞同萧离的顾虑。可逍遥王终究是皇亲,血脉相连,考量终究不同。 逍遥王声音嘶哑,却仍据理力争:\"薛怀义此事干系重大,他乃朝廷钦命重臣,皇兄明令要押解回京,亲审问罪。若是在途中出了意外......\"他抬眸环视众人,眼中隐有忧色,\"本王如何向朝臣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萧离冷哼一声,眼底寒芒乍现:\"我又没说不送他回去。\" 顾瑾却神色骤凛,语气森然几分:\"萧离,难不成你又要耍你梅花卫那套,先斩后奏不成?\"话音未落,他目光如电,直刺萧离眉心。 \"王爷,\"萧离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昨夜是谁想置你于死地?你全忘了不成?\" 贺柏川静立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只见萧离此人当真是嚣张至极,即便面对一朝亲王,依旧针锋相对,气势半分不落。那双眸子里的锋芒,仿佛能将夜色都劈开,连逍遥王被质问时,脸色都微微一变。 逍遥王眸光微闪,似是忆起昨夜那场暗杀,眼底寒意骤起,却又隐忍不发。 萧离猛地掩住口鼻,喉间翻涌的咳嗽被他生生压了下去。他望着逍遥王眼底闪烁的暗芒,忽然就明白了这位皇亲的心思——薛家虽已倒台,但其背后盘踞朝堂数十载的世家势力却如盘根错节的毒蛇,仍死死咬住大宁王朝的命脉。 逍遥王以往在京城的纨绔做派,不过是他作为皇家子弟精心编织的伪装。萧离心中冷笑:这位亲王分明是想借着押解薛怀义回京的时机,在那些老狐狸面前邀买人心,网罗世家力量!果然这皇家之中,从来就没有心思单纯之人。 他望着逍遥王那双藏着算计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叹。 \"王爷!\"萧离忽然沉声开口,语气里压着未消的咳意,却字字掷地有声,\"陛下让您掌兵,便是对您推心置腹的信任。” “更何况,薛家与边家可是有血仇的,你认为边望能放过他?”萧离近乎叹息的低吟:“陛下屡次下旨,让边望归顺,却屡次被拒,便是因为薛怀义坐着的位置,乃是设计陷害其祖父得来的。” 逍遥王冷哼一声:“他眼下势大,怕也只是一个由头,你就不怕前面送走了虎豹,后又引来了豺狼吗?依我看,这边望可不好控制,手上既有兵马还有影宗的高手。” 萧离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还有的选吗?” 逍遥王气结,眼下大宁对西戎打的元气大伤,他身在边关比谁都清楚,若不是边望在后方牵制住了西戎一部人兵力,断了他们的供给,怕是西戎早就挥师南下了。但这贼子也忒可恶,一直不跟西戎正面对战,实力反而越来越雄厚。 贺柏川左右看了看,“边望好歹是边将军的后人,断不会将刀剑对准自己人。” 顾瑾似笑非笑的瞥了眼萧离:“新上任的总兵大人,你怕是不知道,薛怀仁岳兆钰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吧,还有二十余年前那净远大师那句预言:祸起西北!现在想来,这句话怕是要应验在边望身上了。” “顾氏覆灭。”逍遥王指了指自己,“我也姓顾啊!” ……. 贺柏川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事关皇位,他这个臣子没有太大的发言权。 “令主,你敢保证此人,对皇位没有想法。” 萧离摇头。 “父皇当日为何会动边嵘,真实原因你我心知肚明,但若边望变成了第二个边嵘,或者说,他不想祖父的悲剧再次发生,决定先下手为强怎么办?”逍遥王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酸涩。 “当日王叔被人一箭射中肺腑,若不是令主在场挡了一下,怕是王叔早就丧命,若不是,若不是…”顾瑾的声音有些颤抖:“怕是下一个就是王兄了吧。” 萧离没有否认,这也是他与边望最大的分歧,边望的爷爷、父母均是因为先皇而死,他怕边望会杀了顾珩,他的同母兄长。 尤其是那一日,边望对他说,父债子偿,萧离于他,不过是报复的一种方式后,萧离不止一次的做过噩梦。梦见这人一边与他缠绵,醒来后却一步一步的走向顾珩,用手中长枪,刺向了顾珩的胸膛。“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自杀了他!”萧离眼神变的森冷,语气坚定的说道。 顾瑾眼神复杂的看了他良久,久到贺柏川都准备硬着头皮打圆场,生怕萧离万一拔剑,砍了顾瑾。 顾瑾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凝重与担忧,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万分认真,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能打得过他吗?” 萧离心中一凛,还未作答,顾瑾便如数家珍般,带着几分急切与焦虑继续说道:“就算你能打得过他,可他手下那可是高手如云啊!有百步穿杨、例无虚发的穿云箭,一支重箭,百丈之外取人首级,有医毒双绝的栖凤谷主,医能起死回生,毒却能让人求死不能;第一武僧慧觉大师,曾经的红巾将军;更有那神鬼莫测的影宗高手,杀人于无声无息之间。” 萧离听着顾瑾的描述,脸上的神情愈发坚定。他的眼神犹如燃烧的火焰,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挺直了身躯,一字千钧地说道:“拼尽萧某性命,都会杀了他!” 在这坚定的誓言背后,是萧离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坚定的守护。他绝不会让那个人伤害顾珩,更不会让顾珩的子嗣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就算他萧离粉身碎骨,化为尘埃,也绝不会让人伤害那个被亲爹下旨诛杀,被亲娘放弃,却被一个半大孩子偷偷将他养大的兄长。 一旁的贺柏川,被这紧张的气氛和萧离的决绝誓言吓得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了口口水。 临行前雍景帝交给他的密诏,“密诏共有三份,若孤驾崩的消息传达,你可昭告天下” 接二连三的败北与边望的暗度陈仓,让这位帝王已经连着几夜没有睡着了,但苍白疲惫的面色上却满是决绝坚定 “梅花卫萧离,乃朕同胞亲弟,本名顾回,先皇第五子,匡扶朝纲、守卫边疆,殚精竭虑,于社稷有功,特传位于他。” 第二章 密会 世人皆知雍景帝多疑擅权,以梅花卫监察百官,手段狠绝。却无人 料到,这柄最锋利的刀——梅花卫令主萧离,竟是皇帝亲手藏在鞘中的亲弟!本名顾回的萧离,自幼被雍景帝暗中养大,如今执掌最隐秘的杀伐之力,连朝中重臣都只当他是不苟言笑的令主,谁曾想他袖中还藏着“同胞亲弟”的底牌,都道天家务兄弟,这位兄弟却能得到当今天子的信任。。 禁卫贺柏川贴身护卫多年,直觉萧离行事乖张冷傲,与边望侯过从 甚密,甚至透着暧昧。他暗自思忖:若皇帝当真死于边望之手,顾回继位,以他护短决绝的性子,必与边望不死不休。雍景帝这一局,表面是监察朝堂,实则早为弟弟铺就登顶之路,更在暗处埋下清算政敌的杀招——这帝王权谋,藏得够深,也狠得够绝。 贺柏川手心浸出冷汗,这一式三份的密诏,一份在他手上,还有两份,则在大宁最位高权重的亲叔叔恭亲王和他与萧离的生母——当今太后的手上。 云初每每提及边望,总是一脸讳莫如深的骂骂咧咧,言语间夹杂着几分恼怒与隐晦。贺柏川从前不解,只当是云初与边望有过节。可自从他与云初在边关朝夕相处,关系突飞猛进后,才幡然醒悟——那些他曾忽略的、边望与萧离时若有若无的暧昧,怕是真有其事。 雍景帝这一招,当真是一举数得。他暗中布局,将亲弟弟萧离(顾回)安插在梅花卫令主之位,既为亲弟弟铺就了一条稳妥的登顶之路,又让心怀不轨的边望在试图颠覆朝纲时不得不心生顾忌。边望与萧离之间那层微妙的关系,便是雍景帝手中的又一枚暗子。一旦边望妄动,不仅萧离会为了兄长全力反击,边望也要忌惮萧离的态度以及背后可能牵扯出的种种关联。雍景帝深谋远虑,在朝堂与情感的棋盘上,布下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令主!”一名梅花卫附耳过来,“有人在我们的暗桩处留下消息,要见你。” 萧离转身便向外走去。 薛怀义虽顶着一品大员的虚衔,此刻却像只折翼的苍鹰——兵权早被剥得干净,罪名明晃晃挂在朝堂之上,却并未下狱,只被梅花卫把这尊大佛软禁在萧离别院的西厢房里。 斑驳的榆木门轴发出细碎的呻吟,夜色便顺着三指宽的门缝渗进来,薛怀义背对着门口,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起伏如刃。\"怎么?\"他忽然冷笑一声,嗓音像砂纸磨过生铁,\"怎么?令主大人还准备了什么罪名给我?\" \"薛怀义。\" 一声清朗的呼唤打破了沉默,这声音里带着几分陌生的寒意,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薛怀义猛地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门口并排立着两个黑衣人,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左侧那人身形劲瘦如竹,目若寒星,正是梅花卫令主萧离,一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而右侧那人—— 薛怀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比萧离略高半寸,眉眼深邃如刀削,鼻梁高挺如山棱,轮廓凌厉得仿佛是用战刀刻出来的。丰润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股桀骜难驯的气势扑面而来。 \"薛怀义,薛大帅。\"那人缓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以谋逆罪名被撸下三军主帅的滋味如何?\" 薛怀义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容。那眉眼间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撩拨着他的记忆。 \"边...望?\"他试探着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是我!\"边望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眼中却寒光闪烁,\"我爷爷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他一手带出来的西北军被你搞成这副鬼样子,肯定要气活过来。\" 薛怀义的目光如刀般刮过边望英挺的面容。这年轻人长的其实与边嵘并不像——边嵘面容刚毅,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沉稳;而眼前这人,轮廓更深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却带着一丝多情,大约是像了那位有着外族血统的外祖母。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与锋芒,却十足十地继承了边家人的脾性。 只这么一站,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大漠孤烟、铁马冰河。 薛怀义想起自己的兄弟、儿子、侄儿,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薛家儿郎,不说气度胆识,就连这皮囊,却比眼前这个年轻人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关山...\"薛怀义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潜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也是难为他了。\" 边望的眼神骤然一寒,如刀锋般锐利:\"山叔为了边家军隐忍这么多年,死得其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否则薛将军这么多年收受的贿赂,买卖的军衔,如何才能满朝皆知呢?\" 说着,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薛怀义的心上。走到近前时,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帅,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更何况,那巫朵镇下藏的粮食,可是接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薛怀义神色骤然一变,浑浊的眼珠急转,猛地转向身后静立如山的萧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 \"萧离!\"他声音嘶哑,像是被扼住咽喉的困兽,\"你是陛下的心腹,是梅花卫统领!\"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边望,又转向萧离,\"却与这逆臣后人合谋坑害于我...可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扭曲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曾经不可一世的薛大帅,此刻竟像只被逼入绝境的老兽,浑身的气势却在不经意间泄了底。 萧离依旧负手而立,玄色劲装上的梅花暗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听闻这番质问,他那双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眸只是微微一眯,神色却不见丝毫波动。 \"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买卖官爵?\"萧离语气平静,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带半分温度,\"还是说...故意隐瞒巫朵镇的存粮,都是假的?\"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底与青砖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薛怀义面前时,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帅。 \"薛将军。\"萧离的声音忽然放轻,却让薛怀义浑身一颤,\"您当真以为...陛下对您在西北军中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薛怀义身后,“薛定坤早已将你的罪行交待了个底朝天。” 薛怀义面上愤恨,这个侄儿,虽然不成大器,但他也尽了一个伯父的本分,悉心栽培,却不料最后竟成了捅向他心口的刀子, 薛怀义面上腾起一阵狰狞的愤恨,胸膛剧烈起伏着。这个侄儿——边望,虽不成大器,但他终究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当年在西北边陲,他亲手教这孩子骑马射箭,手把手传授兵法谋略,虽算不上倾囊相授,却也尽了一个伯父的本分。却不料,最终竟成了捅向他心口的一把利刃! 薛怀义胸口一阵翻涌,他急咳了几声,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劈进脑海,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边望,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 \"我二弟、三弟...还有定北?\"薛怀义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可都是死在你手上的?\" 边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皮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您二弟啊...\"边望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昨日宴席上的一道菜肴,\"倒不是我杀的。他与游千鹤想杀我,最后没得手,怕事情败露,便想杀游千鹤灭口。\"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结果那游千鹤阴毒得很,不仅反杀了您二弟,还连带您家老三——肚子里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一起给宰了。\" 说到这里,边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反而透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您家老三是我亲手杀的,啧,那可不是个好东西。\"他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上面还沾着血迹,\"至于薛定北...\"边望的笑意更深了,\"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蠢货,仗着您这个老子的势利,高估了自己。\"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啊,对了,杀他的是穿云箭的徒弟,怎么样?箭法比他师父如何?\" 薛怀义只觉胸口一阵腥甜翻涌,眼前发黑。那些熟悉的面容一一浮现在眼前——二弟的豪迈笑声,三弟幼时乖巧嘴甜,定北那孩子满心的壮志...如今,却都成了边望口中轻描淡写的谈资! 第三章 密谋 \"你!\"薛怀义怒目圆睁,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边望,却见这个青年嘴角含笑,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仿佛在欣赏他痛苦的表情。 \"啊对了,\"边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地继续道,\"还有您那好妹妹,肚子里怀了一个皇子,多好的事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平素里为人跋扈,竟被身边的宫女给害了。啧!\"他撇撇嘴,\"还是你们薛家人,做事太不厚道。\" 薛怀义浑身剧烈颤抖着,眼中血丝密布,他死死盯着边望,声音嘶哑得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你可别把你爷爷,你爹娘的死都算在我头上!我不过是奉旨行事!\" 话音刚落,边望忽然转头,冲着一直静立如山的萧离歪了歪脑袋,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瞧,令主大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他在挑拨我和你们陛下的关系呢?\" “你废话太多了!”萧离冷冷的说道。 \"你好无趣啊,令主大人。\"边望忽然轻笑一声,语调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你杀人就只会一刀抹脖子,多无趣。你得多听听这些人临死前的心声,那才精彩呢。\"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锁在薛怀义那张扭曲的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萧离站在原地,闻言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淡淡地扫过边望,眼底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即便面对这般挑衅,也依旧保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随你。\"萧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简短,如同冬日里的一记闷雷。 说罢,他懒得再搭理他们的的恩怨纠葛,转身便往门外走去。玄色衣袂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带上,将屋内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萧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上只余下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 边望一直盯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漠然。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薛怀义。 从容不迫,心中笃定。 薛怀义看着这个一步步逼近的年轻人,忽然意识到——此人与边嵘很不一样,边嵘一向光明磊落,怒就是怒,喜就是喜,绝不会在脸上出现这种悲喜难测的神情。 “我本想将你带到归魂坡,当着那无辜枉死的边家军的面亡魂,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边望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是冰封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危险而诡异。他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箭矢,死死钉在薛怀义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味,更裹挟着令人胆寒的恶意。 \"但后来,我想了想还是算了。\"边望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皮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薛怀义的心上。他微微歪头,那笑容里竟透出几分天真的残忍,\"我怎么说呢,不肖子孙边望,历经千辛万苦,将陷害我边家军的罪魁祸首的后人带到你们墓前——\"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眼神中的恶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五马分尸、抽筋拔骨、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以慰你们在天之灵, \" 薛怀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咽喉。 边望却像是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但仔细一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摊开双手,那姿态优雅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是你们薛家人自己烂泥扶不上墙,频频自掘坟墓。\" \"是梅花卫令主英明神武,将你们绳之以法。\"边望的目光转向门口,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崇敬与赞叹,仿佛萧离真的如他所说那般神圣不可侵犯,\"我实在不敢居功。\" 他忽然又转过头来,看向薛怀义,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却显得更加狰狞可怖,\"要是他带不回你的尸首回京,肯定会被你说,我怎么也不能让英明神武、当机立断、天神下凡的令主大人难做,是不是?\" 薛怀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终于明白了边望话中的含义——这个人早已同萧离,甚至是萧离身后的皇帝,达成了某项共识,要将他们薛家赶尽杀绝。 \"你...你们...\"薛怀义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 边望看着薛怀义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那笑容却如同恶魔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他缓缓蹲下身来,与薛怀义平视,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低语:\"薛大帅,你得庆幸,我这位令主大人,看着不近人情,实际最是面冷心热,见不得血腥,否则啊….\" “你浑身上下,怕是脸指甲大的一块肉,都找不到。” 一盏茶后,第一次被人成为称赞为面冷心热,最为仁慈见不得血腥的梅花卫令主萧离怒而拔剑,忍无可忍的威胁道:“把你的手拿开,你信不信,明日的边家主再也握不住乾坤抢。” 边望却知道这人色厉内荏,又往前凑了,紧贴在萧离身后,将脸埋在萧离的脖颈处,贪婪的呼吸着萧离的味道。 “阿离,别动,让我再抱一下,就一下。”边望双手交叠在萧离胸前紧握,指节泛白。二十多年的血仇得报,薛怀义跪在眼前如丧家之犬,他却只觉胸腔空荡。边家三十六口冤魂在记忆里嘶吼,那些战死的将士面容清晰如昨。他原设想过无数惨烈的结局——血溅江山、千刀万剐,甚至不惜以万千性命为代价。可如今,最大的仇人竟这般轻易倒下,内心竟然有些空洞茫然。 “你这人,当真是最为心软….” 所以才不动声色的帮他,用最小的代价解决了薛怀义,让薛怀义背负骂名而亡,同时也让他边望,再也没有理由,对边境的战事,袖手旁观。 “我那日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说完摊开了手,放在自己的腰带上,笑的如沐春风,俊朗无双。 萧离微微愣神,只这一瞬间,便被边望拉着倒在榻上,边望呼吸粗重了起来。 “阿离,天快要亮了!” 暧昧的声音,被吞噬在唇间,变成了一声绵长而满足的叹息,两具精壮的布满伤痕的身躯抵死纠缠,直到第一缕晨光在天边绽放,还意犹未尽。 “令主,昨夜边家军与西戎打了一架,西戎输的屁滚尿流。”阿鹤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他轻功极好,转瞬声音就在门口。 萧离伸手拿起地上的衣物,却被一只大手绕过脖子给拉了下来,赤裸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松手!”萧离冷着脸说道。 边望眼角微微发红,露出了委屈的神色,不满的看着他。 萧离见他那模样,想起昨夜的荒唐,忽然别过了脸,有些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让王爷和贺将军在帅府等我!” 边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疼痛让他轻轻的“嘶”了一声。 萧离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扶他,边望却不要脸的整个人倒进了萧离的怀里。 两颗心脏如雷的跳动着,边望神色暧昧的往两人身下瞟去。 “小别胜新婚,古人诚不欺我!令主大人当真龙精虎猛,在下甘拜下风啊!” “闭嘴,赶紧滚!” 第四章 昭雪 十日后,一封密报快马加鞭送入京城:薛怀义在被押解回京的途中,于荒郊野岭被人刺杀身亡,与尸首一同被送回京城的,还有薛怀义身上的忏悔信,上面详细交代了二十六年前,伪造通敌书信对边嵘的构陷及经手的所有人等。 四月初二,晨雾如纱,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朦胧哀色之中。宫墙殿宇皆隐于缥缈烟缕里,似被岁月尘封的旧梦。雍景帝一袭素白锦袍,袍角绣着的金龙纹路,在清冷晨光中黯淡无光。他步伐沉重,似扛着千钧重担,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仿佛是历史伤痛的回响。 太庙,威严肃穆,香烟袅袅 雍景帝走到正中央,那里供奉着王朝最尊崇的牌位。他双膝重重跪地,身下的石板冰凉刺骨,却不及他内心的愧疚与悔恨。 雍景帝长跪不起,身后的臣子自然也跟着乌压压的跪了一大片。 “传朕旨意,拟罪己诏!”雍景帝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太庙中回荡。 很快,笔墨纸砚呈了上来。雍景帝接过毛笔,手微微颤抖,似是承载着千钧重量。 “朕以九五之尊,嗣承大统,本应明德慎罚,彰善瘅恶,以安社稷,以庇苍生。然二十六年前,边嵘谋逆一案,实乃先皇之过也,上辜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下负黎民百姓殷切之望。 边嵘者,国之柱石,军之魂魄。其性忠勇,其志坚贞。自束发从戎,便以身许国,南征北战,血溅沙场。每战必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以一当十,护我山河无恙,保我百姓安宁。其智谋超群,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多次力挽狂澜,于危难之际拯救社稷于将倾。如此忠良之臣,本应受朕恩宠,享万世荣光,然朕却……” “薛从英,为谋私利,勾结朝中佞臣,罗织罪名,诬陷边嵘谋逆。先皇不察真相,偏听偏信,竟下旨将边嵘将军以谋逆罪名含恨处死。 随边嵘将军赴死之将领,皆为忠义之士,他们追随边嵘将军,出生入死,保家卫国。却因朕一念之差,一同蒙冤受戮,魂断刑场。此等惨状,实乃罪孽,百死莫赎。 边嵘将军及诸将领之冤屈,蒙尘二十六载,前任兵部尚书岳兆钰、礼部尚书何冰均已交代其罪行,此等冤案不昭雪,朕之良心难安,王朝之正义难彰,万民之信任难复。 今朕幡然醒悟,痛定思痛,决意为边嵘将军及诸将领平反昭雪。追封边嵘将军为镇国公,世袭罔替,以彰其忠勇之功,慰藉其忠魂。其孙边望,带领边家旧部抗击西戎有功,封其为忠勇大将军。随边嵘将军赴死之所有将领,皆追封相应爵位,其子孙后代皆受皇恩庇佑,享荣华之禄,延家族之脉。 以薛从英为首之奸臣,为谋私利,陷害忠良,罪大恶极。着即降罪抄家,将其家产充公,以正国法,以平民愤。监斩官恭亲王,未能秉持公正,未能为边嵘将军及诸将领讨回公道,亦有失职之嫌。自请恭亲王奉上半数家产,用作抚恤边家军旧部。朕希望,这些抚恤能让边家军旧部及其家属感受到朕之悔意与关怀,让他们知道,朕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与奉献。 朕在此向列祖列宗起誓,向天下万民承诺,朕必以史为鉴,明察秋毫,公正执政。朕将广纳贤才,倾听民意,严惩奸佞,褒奖忠良。朕将不负列祖列宗之厚望,不负黎民百姓之信任,做一个有道明君,让王朝繁荣昌盛,让万民安居乐业。 愿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我王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边嵘将军及诸将领之忠魂,得以安息;愿天下苍生,共享太平盛世。” 雍景帝写罢,搁下毛笔,长舒一口气。那罪己诏书上的墨迹尚未干透,却已承载了他无尽的悔恨与决心。他站起身来,将罪己诏书交给身旁的侍从。 侍从双手捧着罪己诏书,快步走出太庙。不多时,京城的大街小巷便贴满了罪己诏书。百姓们听闻此事,纷纷涌上街头,围观那罪己诏书。 诏书张贴不过半个时辰,京城各处便已沸腾。 “看,我就说吧,边将军怎么可能谋反!”一个挽着粗布衣袖的中年妇人挤在告示前,听人念完那诏书上的内容,手指狠狠戳着那纸罪己诏,声音尖亮,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她身旁几个妇人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拍腿叹道:“可不是!边将军当年守城,刀都砍卷了还死战不退,这样的忠臣,怎会谋逆?” “杀错人咯!杀错人咯!”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蹲在墙根,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炊饼,一边啃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叨,“当年老子就站城头上瞧着呢,边将军浑身是血,还冲在最前头!谁他娘的说他谋反?分明是那些狗官妒忌他战功!”他说着说着,眼眶竟红了,浑浊的老泪滚下来,砸在饼渣上。 “嘘——小声些!”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赶紧拽他袖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如今陛下总算明白过来了。” “明白过来?哼,晚了整整二十六年!” 一个青衫书生冷笑一声,拂袖上前,指着诏书道:“边将军血战沙场时,那些奸臣在朝堂上数着他的功劳眼红;边将军含冤而死时,那些狗官在府里喝酒庆功!今日陛下罪己,不过是良心发现!” “读书人,慎言!” 旁边立刻有人呵斥,但更多百姓却纷纷附 和: “没错!幸好老天有眼,边将军还留着一个孙子。” “还有那些边家军的旧部,被打散的打散,流放的流放,多少人家破人亡!” “陛下总算做了件人事!抚恤金呢?什么时候发?” “发个屁!现在打仗呢,到处都在征粮”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有老兵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有妇人抱着孩子,指着诏书哽咽道: “你爹要是还在,该有多好……” 有年轻后生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当年害死边将军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更有百姓自发凑钱,在街头搭起简易的灵位,摆上酒肉,焚香祭拜。有人高喊:“边将军!您看见了吗?朝廷给您平反了! 众人齐声应和,呼声震天。 第五章 惊现 “边大哥,你怎么在这?”阿鹤看着边望自萧离房间出来,大感意外。又见边望揉着腰步履迟缓,又接着问道:“咦,边大哥,你受伤了?”所以才躲在令主的房间偷偷养伤吗? 边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是春风满面。 “我跟你们令主,商量要事,彻夜未眠呢!”边望微微抬着下巴,神态中透着一丝得意。 萧离没好气的给了他一肘子,低声说道:“也不嫌丢人。” 边望挑眉:“丢的可是你的人。” 阿鹤摸摸脑袋,这边大哥,今天好奇怪,感觉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了。 “西戎怎么回事?”萧离赶紧打住他的胡思乱想。 “哦?”阿鹤猛的将视线从边望身上收了回来,“西戎狗最近应该是缺粮了,又迟迟拿不下肃州,便想通过龙门山,去关内抢粮。” 萧离哼冷一声,“怕不是抢粮,而是去接应血莲教抢夺的军粮。” 血莲教在肃州作乱,曾鼓动百姓抢掠了不少朝廷军粮,送进了大山深处,但眼下朝廷对外要抗击西戎,对内要拔出血莲教,竟无力去追查这些丢失的粮草,但西戎想要将其据为己有,中间隔着大宁军,想来也非易事。 “听说这次前去的乃是西戎鹰部的二皇子,率领了足足有五万人马,却没想到半路就遇到了边家军。”阿鹤说着瞟了眼边望,边望却事不关己的打着哈欠:“我再回去睡会儿。” 边望的大军驻扎在永宁和西北三洲,与肃州之间隔着被西戎占领的牧洲,断不会没事出现在此地。想来是早就收到风声,特意在此处埋伏。 阿鹤眯着一只眼睛,比了个射箭的动作。 “那穿云箭埋伏在高处,一箭就将那鹰部的二皇子给射死了。”阿鹤哈哈大笑:“听说那些西戎狗可给气坏了,满山的抓人,结果人早就跑了,哎,令主,你说他的箭法比他师父怎么样。” 萧离还没回答,却听屋里边望答道:“比巅峰时期还是要差一些。” “哎,也不知能不能教教我。”阿鹤满怀憧憬,屋里又嘟囔了两句,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话,萧离拉着阿鹤便离开了,刚走出小院,便碰到了逍遥王。 逍遥王想来已经听闻了昨夜薛怀义的死讯,脸色有些不自然,但又掺杂着几分喜色。 “边望派人送了信来!”阿鹤在萧离身后瞪大了眼睛,明明人就在令主屋里躺着,何必要多此一举送信过来。 萧离接过逍遥王手上的信笺,信上笔迹凌厉,锋芒毕露,力透纸背,的确是边望字迹。 信上言辞简练如军令: \"送主帅大人:军粮二万石,速来牧洲铁骨峡接应。边望” 短短一行,无半句客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顾瑾望着萧离:“去不去?” 萧离转身,“王爷稍等。” 说完便转身大步朝自己的住所走去。才推开房门,就见边望早已收拾妥当,正弯腰系着腰封,衣袂随着动作轻轻翻飞。 \"这是我的!\" 边望猛地抬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伸手就将玄色的腰封扣紧,利落地系在自己腰间,\"我就想系你的!\" 萧离张了张嘴,本想说——我的腰带全黑,跟你这一身白衣一点都不配,可对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抹耀眼得仿佛能驱散寒冬的笑容,到嘴边的话却生生咽了回去。他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信笺递了过去。 边望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差点忘了。\" 随即又故意拖长了语调,半开玩笑地埋怨道:\"真是色令智昏啊!\" “走吧,主帅大人,我们一起去接军粮。”见四下无人,又凑到萧离耳边:“我的聘礼!”萧离脚步一顿,边望连忙改口:“嫁妆,嫁妆。” 铁骨峡地势险峻异常,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嶙峋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在岁月的侵蚀下更显狰狞。狭窄的峡谷如同一道天堑,绵延数里不见天日,最窄处不过几尺,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萧离曾在此率精锐将士死守三日,为薛怀义大军断后。那场恶战至今记忆犹新——箭矢如雨,滚石如雷,敌军在峡谷入口堆积如山的尸体,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正因如此,他对这险地的每一处弯折、每一块可据守的巨石都了如指掌,深知其中利害。 边望生来便是千儿八百个心眼子,让送粮的大队从此经过,定然有他的用意。 萧离点了三万人马,直接从铁木山里的小道穿过,直接奔向了铁骨峡,边望一身玄衣,做梅花卫的打扮,混在了人群之中。 尚未从小道穿出,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便已穿透山壁,直灌耳膜。萧离循声望去,只见那隐藏在铁木山褶皱间的隐秘小道前方,早已是一片修罗战场—— 西戎蛮兵与边家军在陡峭的绝壁上厮杀得难解难分,刀光剑影在岩壁上折射出森冷寒芒。有人挥刀劈落,血花溅在嶙峋怪石上;有人被长矛贯穿胸膛,惨嚎着从数丈高的山崖坠落,砸在下方嶙峋的乱石堆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山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萧离眯起眼睛望向对面山上那片修罗战场。西戎兵素来以骑兵冲锋见长,擅长在马背上纵横驰骋,却不精于这等短兵相接的险地厮杀——可眼前这些西戎人却悍勇得反常,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前赴后继地往前冲,哪怕被边家军将士的刀剑砍得血肉模糊,依旧嘶吼着挥刀向前,凶悍得近乎癫狂。边望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此行凶险,我派出的乃是影宗的人,并非普通士兵。\" 萧离闻言,神色骤然一变。影宗高手,身手之高绝非常人可比。若连他们都被逼到如此境地,陷入苦战,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身形同时一动,足尖轻点山石,凌空掠起。,如两道利箭般朝着对面山道疾驰而去。 然而,甫一接近战场,眼前的景象便令二人瞳孔骤缩—— 那些西戎士兵双目赤红如血,面容扭曲狰狞,浑身筋肉虬结,。他们嘶吼着扑向边家军将士,每一击都带着骇人的力道,普通刀剑砍在其身上,。更骇人的是,这些士兵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即便被砍断手臂、踢碎腿骨,依旧死死纠缠,獠牙撕咬,指甲抠进敌人血肉,除非被一击斩首,或是被硬生生踢下山崖,否则绝不会松手半分。 山风掠过,带着浓重的血腥与铁锈味,混着那些西戎士兵近乎兽性的嘶吼,在绝壁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琴叔!”边望掠到一位老者身边,老者横抱着一尾焦琴,周身狼狈却难掩其气度。 “宗主,这些西戎兵有问题。” 萧离一脚将最近的两名西戎兵踢下山崖,说道:“这跟当初中毒的甘州军一样,力大无穷且没有痛觉。” 边望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如寒潭映雪,锋芒内敛却暗藏惊涛。他死死盯着那些状若疯魔的西戎士兵,声音低沉而凝重:\"不...他们比当初那批厉害多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望向空中那轮明晃晃的烈日,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以前的那些,要等到午夜才会毒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边望的眉头越皱越紧:\"而且这些人...似乎还有意识。\" 果然,那些原本只知疯狂进攻的西戎士兵,在血雾弥漫中竟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如同一群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步伐诡异地朝着萧离与边望所在的山道围拢而来。 第六章 暂别 他们通红的眼珠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虽然动作仍显癫狂,但那整齐划一的移动轨迹,却分明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协调性。 \"不对劲。\"边望声音微沉,\"这绝不是单纯的毒药发作。\" 山风呼啸中,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忽远忽近,萧离神色一凛,左脚猛地一蹬山壁,借力腾空而起,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边望刚要纵身追去,却被潮水般涌来的西戎士兵团团围住。那些双目赤红的蛮兵前赴后继地扑来,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眼看黑衣身影就要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骤然炸响!琴叔横抱古琴,十指如飞,琴弦震颤间迸发出凌厉气劲。冲在最前的几名西戎士兵顿时被琴音掀飞,撞在岩壁上血花四溅。 \"去追。\"琴叔头也不抬,冷冷道。他衣袂翻飞间,琴身横扫,又是一片西戎士兵倒地。琴音时而如清泉叮咚,时而似惊雷炸响,在绝壁间织就一张无形的防护网,硬生生为边望劈开一条通路。 边望深深看了琴叔一眼,身形一展,如黑鹰掠空,朝着萧离消失的方向追去。 萧离在崎岖的山石间纵跃如飞,目光如电般搜寻着笛声的源头。忽然,前方一块突出的白色岩壁旁,一抹醒目的白衣在灰褐色的山体间分外扎眼。 那人背对着他,正倚在一块山石上吹奏短笛,听到破空声回头,露出一张带着几分邪气的面孔。看清来人是萧离后,他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手中笛子轻轻一转。 可这笑意还未在脸上停留多久,余光瞥见紧随萧离其后、如黑鹰般疾掠而来的边望——那抹熟悉的黑衣身影让他的笑容瞬间僵住。 \"啧,晦气!\"他低骂一声,转身就朝着山峡更深处狂奔而去。 “别追了,是游千鹤那只山鸡!”边望赶到了萧离身边,“八成又是他捣鼓出的什么玩意,我们抓几个回去给木头,我们去铁骨峡,看看情况怎么样了。” 铁骨峡上空,几只秃鹫盘旋不去,时而发出刺耳的鸣叫,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峡外空地上,喊杀声、惨叫声与兵刃相交的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边家军与影宗众人正陷入苦战。 边望心系众人安危,一掌震开扑来的西戎士兵,纵身冲入战圈。他身形如电,在刀光剑影间穿梭,终于杀到煮鹤老人身旁。 \"鹤叔!\"边望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灰袍老者。煮鹤老人满身血污,灰袍上更是被黑火药的焦痕与血迹染得斑驳不堪,见到边望,紧绷的面容终于松懈了些许,但随即又拧紧了眉头。 \"西戎没有中计,\"老人声音嘶哑,边说边咳出一口血沫,\"他们直接在铁骨峡中断用了黑火药,炸塌了峡谷。我们跑出来,又遇上这些怪物......\"老人浑浊的眼中满是痛惜,\"那些粮......怕是都没了。\" 边望闻言,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神色平静得可怕:\"没事,就当喂狗了。\" 话虽如此,他望向峡谷方向的眼神却冷得像刀。 “将弟兄们的尸骨都带上,先回去!” “小凤!”焚琴也走了过来,眉头紧皱:“很多影宗弟子的尸体都不见了。” “这小野鸡又在玩什么花样。”煮鹤虽然长着跟焚琴一样的脸,但脾气暴躁的多:“小时候我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玩意,我说煮了吃了算了,偏偏你和老宗主要拦着我!” 焚琴用烧焦的琴尾拍了他一下:“好了,你别在这吓唬孩子了。”说着眼神瞟向了萧离,萧离眼神淡淡,既未觉得可怖也没多余的好奇心。 反倒是跟在身后的阿鹤瞪着溜圆的眼睛,在两位老人身上四下打量。 “阿离,我要尽快赶回去,就此别过。”边望神色有些凝重。 萧离点了点头,“保重!” 对了,”萧离随手一指阿鹤,笑得漫不经心,“把这小子借我几天,帮我跑个腿、传个信。”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把拽过阿鹤,像扔包裹似的,直接把人推进煮鹤面前,阿鹤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抬头一看——对面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打量他,嘴角挂着古怪的笑。 “他叫阿鹤。”边望随口介绍。 老头慢悠悠地转着圈,上上下下打量阿鹤,像在挑一块上等的肉。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到阿鹤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咧嘴笑了。 “老夫叫煮鹤。”他拖长音调,一字一顿,像是故意要让阿鹤听清楚。 阿鹤浑身一僵。 “鹤?”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某种不祥的预感,脚下一蹬,“嗖!” 地一跃而起,就要朝萧离冲回去。 可刚窜出去,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猛地扣住他的衣领,狠狠一拽 阿鹤整个人被硬生生扯回来,悬空半秒,又“啪”地一声被掼回原地。 “哟?小娃娃轻功不错嘛!”老头歪着头,笑得像只逮到耗子的猫,手指还捏着阿鹤的衣领,轻轻晃了晃。 “这腿……应当最嫩、最好吃。” “令主,救命啊!”阿鹤撕心裂肺的尖叫,但回应他的却是萧离头也不回的背影。 边望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沉下脸来。 “琴叔,鹤叔,这里麻烦你们善后,我先带这些西戎人回去找木头。” 说完便也不理会不停挣扎的阿鹤,自顾自走了。 “好了,你别吓唬孩子了。”焚琴看不过去,将阿鹤从煮鹤手里救了下来,阿鹤赶紧躲在他身后。 “好了好了,这些孩子怎么这么不惊逗,还是小凤小时候有意思。”说着伸手摸了摸阿鹤的脑袋。 焚琴闻言也笑来了起来,“是啊,他跟那小木头捣鼓出痒痒粉抹在头发上,你摸了他脑袋,痒了三四天,最后还是我拿青云梯换了解药给你!” “青云梯?”阿鹤猛地睁大了眼睛,“以前横波娘子练的那个独门轻功。” 煮鹤点了点头:“对啊!就是那个,只不过这世上没几个人能练成。” 阿鹤个头矮小,骨架纤细,平日又少年心性,贪玩好耍,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轻功,此刻也顾不上害怕了,转头眼睛亮闪闪的盯着煮鹤。脸上露出一丝甜笑:“爷爷,教我!” “你不怕我了?”煮鹤看他态度转变的很快,甚觉有趣。“当心我将你煮了吃了。” 阿鹤瘪了瘪嘴:“游千鹤那么坏,你都没吃!” 焚琴笑了起来:“游千鹤到现在都还怕他的,小时候没少在老宗主面前使坏,你倒比他经逗多了。” 阿鹤歪着头对他也笑:“令主和边大哥既然将我丢给你们,肯定不会害我的!” 煮鹤又摸了下他的头,呲牙。 第七章 入药 萧离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肃州方向疾驰而去。一路风尘仆仆,当他终于抵达肃州城时,远远便瞧见城门口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竟聚集着大量的流民。 这些流民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衣衫褴褛,破布似的衣服在风中簌簌作抖,但精神善佳,不见多少惶恐与萎靡。 这时,一个胖大婶扯着声如洪钟的嗓子,双手叉腰,大声嚷嚷道:“我们可都是肃州乐安镇的村民!平日里一直本本分分、遵纪守法,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顾真站在城门口,一脸温和,耐心地解释道:“西戎人随时都可能攻城,为了大家的安全,城里的百姓都已经悉数遣散了。再说了,你们这么多人,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城门外?” 胖大婶涨红了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反正一觉醒来就在山里,走了大半天,好不容易下山,才发现是在城门外。难不成你们这些当兵的,不让我们入城,还要让我们再进山不成?山里头可是有野兽,万一遇到西戎人怎么办?” 她身后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也跟着嚷嚷起来,满脸焦虑:“是啊,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到处都不太平。我们要是再进山,万一遇到西戎兵,那可怎么办?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可经不起折腾啊!难不成朝廷不管我们死活了不成。” 顾真纵是脾气再好,也被这一波接一波的嚷嚷磨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眉头紧皱,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偏偏这些流民都是平民百姓,他又不能像对待敌人那样动手,更不能恶语相向。 “你们这……这……简直是草菅人命!”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就在气氛愈发紧张的时候,萧离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地来到了城门口。他周身气质肃杀冷硬,身上还残留着浓郁的血腥味。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路,刚刚还大声嚷嚷的声音,也瞬间变成了不满的嘀咕。 “大帅!”萧离对这个称呼还略有些不习惯,他微微皱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身边的平民。只见这些流民密密麻麻地聚集着,足足有两三千人之多,将城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萧离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声音沉稳而有力:“放他们进去,登记在册,仔细核查身份。”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安排他们在城西安置,与士兵隔开。” 顾真走到他身后,小声的说:“这些人来路蹊跷。” 萧离点了点头:“今日我去了铁木山,山里的西戎兵就跟当时你们当日中毒的甘州军一样。” 顾真想起那仿佛梦魇一般的自相残杀的情形,脚步一顿。 “但那些西戎兵,大白天便毒发,也更容易控制了。”萧离眼神中有着浓重的忧色。 “刚刚我从那些流民身边经过,闻到他们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这些人怕是血莲教众。” “那?”顾真一惊。 萧离目光深邃:“纵是血莲教众,说到底也是大宁百姓,总不能任他们死在外面。” 他面色严肃的盯着顾真:“你带一万士兵,守在外面,若有异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说不下去,难不成当真砍了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的脑袋不成。 萧离忽然大步向前走去:“我尽快联系栖凤谷谷主。” 但两日后阿鹤替边望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如坠冰窖:“木苍梧被多铎设计掳走,目前正在全力营救中。” 萧离心中不祥的预感更为浓重,增派了看守在那些平民身边的守卫,闲暇无事的时候,便在附近溜达,所幸那些平民每日都在询问何时放他们离去后并无滋事。 又两日,皇帝以九五之尊代先皇下罪己诏的消息传来,边望终于接了圣旨,却拒绝了镇国公的封号,只说为国尽忠,乃是臣子本分。 包括肃州各将领的朝中臣子齐齐松了口气,边望虽然态度倨傲,但至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萧离看着边望通过阿鹤传来的密信,嘴角抽了抽,信上只有一幅画:画上两只狐狸,一人伸出一只爪子,蒙住了一只狗的眼睛。 这东西,竟然将他们两兄弟,比作了狐狸,将他自己比做了狗。 与这伤眼睛的密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战报。 狗东西边望奇袭牧洲,鹰王第三子率精锐迎击边军,在阵前被边望斩于马下。边望割下敌酋首级,持乾坤枪将其挑于马背,在战场上示威。 西戎王见状大怒,命西戎第一勇士阿史那贺鲁追击边望。阿史那贺鲁率部逼近时,被红巾将军慧觉大师拦下随后,阿史那贺鲁与慧觉大师展开激战。双方交战激烈,最终阿史那贺鲁所部与慧觉大师所部均伤亡惨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至此,鹰王带到战场的三名王子悉数殒命,阿依古丽与多铎这对新婚夫妻接管了其三位兄长手上的兵权,多铎手握西戎狼部、鹰部兵权,毅然成了西戎军中势力最为强劲的青年将军。而此时,这位西戎新贵多铎整了整衣襟,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掀开了大帐,轻咳一声后开口道:\"谷主别来无恙?\" 木苍梧双手被缚在身后,只抬眼平静地望向他,那双蓝色的眼眸如一汪碧水,波澜不惊:\"我要见游千鹤。\" 多铎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有事。\" 木苍梧微微眯起眼睛,直视多铎,却不再言语。 多铎的手指在身后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眼前这个被缚之人,可是号称天下第一神医的木苍梧。此人浑身带毒,世间万物皆可入药,实在碰不得、惹不起。多铎内心泛起强烈的欲念——他压抑数月的欲望,正在身体内蓬勃叫嚣,但一想到木苍梧的性子,他又浑身冰冷。即便此时木苍梧双手被缚,只是静静坐着,冷冷地看自己一眼,都让多铎心里一阵燥热,一阵发寒。 多铎这才明白,当日在巫朵镇,仅一面之缘,自己便将此人记挂心头。 \"饿不饿?\"他问道。 木苍梧点了点头。多铎让身后的侍从端上一盘肉,笑道:\"抱歉,听说你下毒的手段实在高明,本王亲自喂你吃。\" 木苍梧嗤笑一声,神情不屑。 多铎见他吃下自己喂到嘴边的肉,双手竟有些轻微颤抖:\"你不问我们抓你来做什么?\" 木苍梧依旧冷冰冰地说道:\"要么是需要我治病解毒,要么就是怕我解毒。”说完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多铎的下身:“怕是他又捣鼓出什么半吊子毒药,怕我坏了他的好事。” 被猜中了,多铎反而笑了,伸手替木苍梧抹去了嘴角的残渣:“待我胜了,你可愿当我的国师?” “没兴趣,我更喜欢我的栖凤谷。” 多铎也不恼:“你不问问边望如何了?” “你杀不了他!”木苍梧语气笃定,让多铎更加恼火。 “游千鹤善于算计,但从小到大,他总是输。” 多铎饶有兴致的问道:“那他有没有算计过你?” 木苍梧认真的想了想:“这次算他赢了一半吧!” “他都把你绑到这了,才叫一半?”多铎有些好笑。 木苍梧却眼神复杂的看着多铎,看了良久方才开口。 “在用药一事上,他永远赢不了我!对了,我以前给你送的药,你要记得服用,否则难以根治。” 多铎在他平静的蓝色眼睛注视下,克制良久,方才强忍住去碰触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