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皇帝前夫真香了》 第1章 重生而来 第1章重生而来 上元节刚过。 昨夜气温骤降,天明时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细雪,到晌午时虽已天色放晴,一阵阵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刮刀子似的生疼。 明仪公主府里,一切宛如平常。 下人们早已打扫过地面,但气温太低,地面上有些坑洼处或是日头照不到的阴影里,还是覆着一层薄薄的冰渣子。 锦瑟正正好跪在背阴处的一片薄冰之上。 明仪公主身边的大丫鬟连生掐腰站在锦瑟面前,啐了一口道:“不知好歹的贱婢!天大的福气砸到头上还不要!那可是去宸王府!你知不知道宸王是什么人?能去宸王身边服侍,是你祖坟上冒了青烟!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拒绝……” 锦瑟腰身笔直,神色淡然。 瞧着锦瑟全无反应,连生愈发忿忿,一根食指点着锦瑟又骂了几句。 锦瑟看着连生丰厚的嘴唇开开合合,心里只觉得无奈可笑。 宸王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她却是可以回答的。 宸王萧子醨,是先帝第五子,和明仪公主一母同胞。 宸王生来聪慧异常,深得先帝的喜爱,八岁那年被先帝带去御书房,曾与首辅论政,被年近五旬的首辅连声称赞。 宸王十八岁那一年,曾叫二十三岁的探花郎金殿失神。 那被赞为潘安宋玉再世自负甚高的翩翩探花郎,酒醉后对人言道,宸王乃天上明月,他与宸王相比,只配做宸王靴下泥土。 得探花郎这样一句,宸王风姿可想而知。 在一众皇子中,宸王最得当今圣上的倚重,今上自幼体弱,每每不适之时就把朝政甩给宸王,可见其对宸王的信任。 权倾朝野的宸王,今年也不过二十二岁。 无人知,此刻跪在明仪公主院子里的这个烧火丫鬟锦瑟,内里的魂魄正是忠勇公府的千金,皇后娘娘的妹妹,两年前惨死的宸王的未婚妻赵瑟瑟。 锦瑟,是赵瑟瑟重生而来。 前后两世,身份地位宛如云泥,只是仿佛命运作弄,锦瑟的模样竟然与赵瑟瑟相像。 锦瑟禁不住暗叹,她再不想与宸王有一丝一毫的牵扯,奈何身不由己。 锦瑟不恼不怒的模样愈发激怒了连生,连生扬起胳膊,用力朝锦瑟脸上扇去。 可惜,连生未能如愿。 锦瑟适时抓住了连生的手腕,开口道:“你我同为奴婢,何苦互相难为?” 连生一怔,立刻觉得面皮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她是明仪公主倚重的张嬷嬷的女儿,心里总觉得自己是优越于其他奴婢的,待人颇有些颐指气使的姿态,此刻锦瑟一句话,仿佛将她打落原形。 锦瑟眸光清亮,定定地看了连生几息,甩开了连生的手。 连生咬牙,一张脸渐渐地狰狞起来。 锦瑟是十三岁时签了五年的活契卖身进了公主府的,在厨房烧火打杂度过了三年,前不久张嬷嬷无意间发现了她,马上就去告诉了明仪公主,公主听了便吩咐把人送去宸王府,不料想张嬷嬷去传话,遭到了锦瑟的拒绝。 讶然之下,张嬷嬷冷笑了几声。 那之后,锦瑟平淡的生活有了变化,厨房里最脏最累的活计都归了她,本就不算好的饭食变成了冷硬的窝头和发霉的咸菜。 如此半月,今日一早,锦瑟被叫到主院,罚跪在屋檐下。 连生的叱骂锦瑟可以不在意,但也不能毫无底线地任人践踏。 气急了的连生想不出话来反驳锦瑟,干脆一脚跺下去,就要踩住锦瑟红肿的双手。 第2章 卖了吧 第2章卖了吧 连生的粉色绣鞋就要落下去之前,有人匆匆走来,一把将她拉开。 连生扭头,看见是张嬷嬷,气势立马矮了不少。 “娘,这死丫头……”手腕子被用力一拉,连生的话噎在嗓子里,不甘愿地退到了张嬷嬷身后。 张嬷嬷充满警示的目光,让连生老实下来。 赵瑟瑟惨死之后,宸王再不肯议婚,明仪公主无奈之下往宸王那里送了不少美貌的女子,只求宸王能纾解一二。 连生看得眼热心急,在家里哭闹了好几场,逼着张嬷嬷在明仪面前说话,想也去宸王府,却都被明仪无视了。 而无意间看见锦瑟,张嬷嬷觉得是连生的机会来了。 宸王对明仪送去的美婢视若无睹,明仪便疑心宸王是对赵瑟瑟念念不忘。 私下里,明仪对张嬷嬷念叨了几回,张嬷嬷便出主意说不如寻个与赵瑟瑟相像的女子送去宸王身边,也好试探宸王的心思。 说来也巧,这话刚刚说过,张嬷嬷就见到了已经在公主府三年的锦瑟。 寡居的明仪一心关怀的只有宸王,她听了张嬷嬷的话反倒犹豫起来,宸王本就对婚事淡淡的,万一他被卑贱的锦瑟迷惑,岂不是更加麻烦。 张嬷嬷就劝明仪,不如叫连生同去,也好从旁监督拿捏锦瑟。 明仪应了,锦瑟却不肯答应去宸王府。 连生满腔的盼望在锦瑟这里受了阻,自然是看见锦瑟就生恨。 这时候连生站在张嬷嬷身后,又恨又妒又是期盼地看着锦瑟,只希望锦瑟点头。 张嬷嬷瞪了瞪连生,白胖的脸上现出笑意来,对锦瑟道:“你可想好了?叫你去宸王府是公主的意思,你若是还不答应,可就是背主不尊了。” 锦瑟道:“张嬷嬷,我只是个粗陋的烧火丫鬟,不敢妄想去服侍宸王。” 张嬷嬷的笑容僵了一僵,“啪”地一甩胳臂,转身走了。 连生心急不已,跺着脚骂了两声,急忙忙追着张嬷嬷去了。 很快,连生回转过来,居高临下睨着锦瑟叫她去见公主。 锦瑟在公主府三年,从未见过公主芳容,但赵瑟瑟却是和明仪打过交道的。 赵瑟瑟及笈的第二日,一道赐婚的旨意下达忠勇公府,让赵瑟瑟成为宸王的准王妃。 赐婚之前,明仪待赵瑟瑟不过寻常,赐婚之后,明仪每每看见赵瑟瑟,眼里都有掩藏不住的厌恶。 赵瑟瑟不得其解,皇后赵琴琴私下里劝慰她,明仪因为寡居性情不定,无需去理会。 今时今日,重活为人的锦瑟走在连生的身后,脑子里禁不住浮现出明仪的冷眼。 连生扭头看了一眼,想教训锦瑟一句眼珠子莫要乱看,却张了张嘴哑然失声。 锦瑟垂首敛眉脚下无声,竟是一副规矩十足的模样。 到得公主面前,锦瑟敛衽跪了下去。 屋子里静了一忽儿,明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锦瑟缓缓抬头,目光却垂向地面。 身份低微的奴婢,不够资格与主子对视。 细微的吸气声之后,明仪惊讶地抬手掩唇。 听了张嬷嬷的话,明仪并未把锦瑟这个人放在心上,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奴婢罢了,即便是与赵瑟瑟相像,又哪有赵瑟瑟的贵女气质,岂料只一眼,便让明仪意外至极。 若不是这身粗衣,她几乎要疑心眼前的人是赵瑟瑟再世。 明仪冷哼道:“本宫再问你一句,叫你去宸王府,你应还是不应?” 锦瑟低头道:“殿下,奴婢自知粗陋,从未……” “啪”地一声轻响打断了锦瑟,却是明仪将鬓边的一只红宝金钗扔到了锦瑟面前。 锦瑟愕然,耳边听得明仪道:“张嬷嬷,下头的人偷盗,如何处置?” 张嬷嬷一愣,接着答道:“回殿下,按着以往的规矩,或打折了腿送回家或远远儿地发卖出去,都是有的。” 明仪点头,厌恶地瞥了锦瑟一眼,“既如此,就卖了吧。” 第3章 认了偷盗之罪 第3章认了偷盗之罪 见明仪面色不虞,张嬷嬷急忙应是,转头吩咐连生:“你去叫人来,把这生了歪心的丫头捆了扔去柴房,等人牙子来了带走。” 连生有些不明所以,正在怔怔然,一时没有应下张嬷嬷的话。 锦瑟心念电转,开口道:“殿下,奴婢并未偷盗!按照本朝律法,签了活契的奴婢不能买卖!” 锦瑟隐约明白明仪公主的意图,心知自己多说无用,但这偷盗的罪名实在荒唐,她不得不拼力一挣。 张嬷嬷喝道:“这金钗就是证据!锦瑟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偷盗御赐之物,没有灭你全家已是公主开恩了!” 锦瑟道:“敢问嬷嬷,我不过是个烧火丫鬟,今日还是头一回走进公主的院子,哪来的机会偷盗?只凭一只金钗就能定罪吗?” 张嬷嬷冷冷一笑,待要说话,却被明仪公主阻止。 明仪轻飘飘地看了看锦瑟,道:“在本宫眼里,死契活契并无区别,只要本宫一句话,就是生死也由不得你,你跟本宫说什么?律法?” 仿佛耐心耗尽,明仪起身将帕子一甩,掩鼻道:“下贱的东西!快拖出去,没得脏了屋子!” 不是要把人送去宸王府吗,怎么这就要发卖了?连生着急不已,一面走去门口唤人,一面朝着张嬷嬷使眼色。 张嬷嬷朝着锦瑟点了点下巴。 连生会意,是呢,公主这是吓唬锦瑟呢。 待两个丫鬟进来架住锦瑟,连生也凑过去,一只手用力拧住了锦瑟腰间软肉,嘴凑到锦瑟耳边,低声且快速地说道:“死丫头莫要不识好歹!还不快跟公主赔不是,说你愿意去服侍宸王!” 锦瑟忍着痛,嗓音有些破碎:“我没有偷盗,公主怎能……还有身契在……” “张嬷嬷。”那一头,明仪公主止步,似乎想起了什么。 连生动作一顿,示意架着锦瑟的两个丫鬟停下。 只听公主道:“这样不妥。” 锦瑟呼吸一滞,正要开口再求情,却不料明仪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明仪道:“偷盗不算什么,藐视宸王却是大事,想来她一家子都是铮铮傲骨,既如此,安排个好的去处,让她的家人同去。” 张嬷嬷听完,脸上露出一抹笑来:“殿下说的是,这丫头有一个表姐,老奴这就去安排,寻个日夜歌舞热闹不歇的地处,叫她那姐姐与她同去作伴。” 锦瑟听得肌肤生寒,凄声道:“殿下!奴婢认了偷盗之罪,求殿下饶过不相干的人!” 这之前锦瑟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想明仪一句话,居然扯上了无辜的人。 锦瑟自己生死无谓,但她本就是占了旁人的身体,怎能再牵扯到这身体的亲人。 明仪慢慢转身,视线从锦瑟面上移过。 她嘴角上扬,似笑非笑,“本宫眼里,你不过是一只蝼蚁,你说,蝼蚁可配求饶?” 锦瑟呆了一瞬,挣开束缚跪倒在地。 尊卑有别,权势压人,锦瑟深知这个事实,更何况她重生后在公主府两年,前后两世的种种,让她绝对了解明仪为人。 形势逼人,锦瑟只得忍下所有,对着明仪低下头去。 “殿下,并非奴婢不愿入宸王府,只是奴婢担心自己粗鄙,粗手笨脚的服侍不了王爷,是奴婢错了,是奴婢愚钝,殿下大人大量,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愿意去宸王府,认宸王为主……” 锦瑟说着话对明仪叩了个头,以一种低到尘埃的姿态伏在明仪身前。 明仪站着未动,居高临下看着锦瑟,忽然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瞬。 第4章 宸王现身 第4章宸王现身 见到锦瑟的第一眼,明仪就感到了意外,此刻,这种出乎意料的感觉更甚。 锦瑟趴伏在地,明明是卑微的姿态,通身上下却不见狼狈。 那粗布衣裳下头的腰肢看去不盈一握,带着一股子让人怜惜的楚楚,那衣领子里露出来的一截子脖颈白皙如玉,生生的引人遐想,若是个男子见了,怕是必生爱护之心。 锦瑟复又叩头,接着道:“殿下,王爷风姿超尘如圭如璧,奴婢仰慕已久,刚刚实在是欢喜得过了头,这才举止失当言不由心,现下奴婢脑子清楚了,求殿下开恩成全奴婢。” 明仪发觉锦瑟的双肩在微微颤动,便嗤了一声。 卑贱就是卑贱,为了给自己留活路反口得这么顺畅,不知羞耻! 这么一副天生的魅惑模样,再加上能言谄媚,若是真的到了宸王身边,想来也不是好事。 明仪觉得厌恶,断了把锦瑟送到宸王身边的打算,挥手道:“拖出去,把她一家子都处置掉。” 张嬷嬷急忙应是,示意丫鬟去抓锦瑟。 连生面皮煞白地呆着,被张嬷嬷狠狠一瞪,强打起精神也去抓锦瑟。 明仪一句“把她一家子都处置掉”,几乎让锦瑟骇然。 她想起阿安,她还有阿安! 锦瑟双手抠住膝下的毯子,挣扎着叫道:“殿下,奴婢知罪!奴婢甘愿做任何事来弥补,求殿下开恩,放过奴婢的家人……” 瞧着明仪面色发沉,张嬷嬷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趁着锦瑟被打得失声,两个丫鬟急忙将锦瑟向外拖。 帘子打开,却有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连生先就唤了一声“王爷”,袅袅婷婷地弯下腰去。 正是宸王来了。 宸王在这公主府来去自如,向来是不须下人通报的,但这般情形下他出现,也是叫众人吃了一惊。 明仪惊喜道:“不是说后日回来么?怎么这时候到了?” 宸王离京三个月,明仪早就思念难捱,几乎是日日掐指盼着,却不料宸王的归期提前了两日,竟如此突然地出现。 宸王现身,屋子里气氛徒然变了。 缚着锦瑟的丫鬟腿软地跪了下去,锦瑟随着这动作,伏在宸王身前。 恰好一道淡淡的窗棂的影子覆住了宸王的脸,没有人发现,锦瑟跪下去之时,宸王眸光随着闪动,微微的垂眼抬眼间,其中的情绪被尽数隐藏。 看着近在眼前的墨色皂靴,锦瑟心中百转千回,刹那间却好似尝遍了人生百味。 宸王箫子醨,皎如玉树,只应见画,多少闺中女子的梦想,曾是她定下终身的夫婿。 前世已然渺渺,今生……锦瑟不敢想。 甚至,这一刻面对着他,锦瑟不能抬头。 欢喜过后的明仪有些慌乱,她不清楚萧子醨来了多久,对刚刚的事情听到了多少。 再有,见到与赵瑟瑟相像的锦瑟,萧子醨会作何反应? 明仪想着,小心地探究着萧子醨的神情,然后长出口气平复了呼吸。 无事。 既如此,就更没有必要把锦瑟送去宸王府了。 萧子醨朝前跨出的一步,被明仪自动理解为见到她的喜悦。 无人知,就在那短短的瞬间,萧子醨压下了心中怎样的潮涌翻动。 不是她! 他与赵瑟瑟接触不多,但一个人的影像被刻在记忆深处,无论另一个怎么相似,还是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不同。 原来是似是而非的存在。 复看向锦瑟之时,萧子醨的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冰冷。 第5章 这丫头给了我吧 第5章这丫头给了我吧 明仪放下心来,皱眉道:“还不起来,把人带出去!” 锦瑟挣扎着,转个方向跪到明仪面前,颤声道:“求殿下开恩,奴婢死不足惜,只求殿下饶了奴婢家人。” 这是锦瑟最后的希望,宸王在,说不得明仪会有所顾忌,饶了她的家人。 明仪面色发青,恨恨地看向连生,“还愣着干甚么?把她拖出去!” 连生心里比明仪还恨,伸了手用力去拽锦瑟。 几人推搡间,萧子醨稳稳地站着不动,目光越过锦瑟几个,定定地看住了什么东西。 不由地,明仪也顺着他视线看了过去,却是锦瑟身后的地上落了一块帕子。 寻常的月白色丝绸,角上一朵小小的淡粉色合欢花栩栩如生。 明仪有些不解,不悦道:“那是谁的?” 连生与另两个丫鬟纷纷摇头。 明仪面上更加难看,连生便掐了锦瑟一把。 锦瑟心神正乱,瞄了一眼道:“是奴婢的帕子。” 明仪愣了一愣,冷笑道:“果真是手脚不干净,你说,这帕子是从哪里偷来的?” 锦瑟在厨房烧火打杂,是公主府里地位低下的奴婢,即便是这样普通的丝绸帕子也是用不起的,所以明仪心中笃定,锦瑟是偷了别人的东西。 锦瑟道:“回殿下,这帕子的的确确是奴婢的,上面的图案是奴婢亲手所绣。” 明仪极其嘲讽地挑了挑嘴角,正要斥骂锦瑟,却被萧子醨的一个动作把话堵了回去。 萧子醨朝那帕子伸了伸手,连生便眼疾手快地过去,拾起帕子捧到了萧子醨眼前。 明仪诧异地瞪大眼,看着那帕子在萧子醨的指间翻了个个儿。 合欢花的反面,竟然是两朵梅花。 “这是,双面绣?”明仪惊呼出声,随即连声冷笑,“张嬷嬷,把这丫头带下去好好的审,问她这帕子是从哪里偷来的!” 张嬷嬷还未应是,锦瑟急道:“殿下,这帕子是奴婢从家中带来的,图案是奴婢亲手所绣,若是您不信,奴婢这就可以证明。” 明仪的恼恨几乎到了顶点,在她看来,锦瑟这是不知死活的强辩,一个卖身为奴的人,家中怎能有丝绸帕子?即便是有,又怎能绣的出这样精致的双面绣? 仿佛看透了明仪所想,锦瑟道:“奴婢家中还算过得去,想必张嬷嬷是知道的。” 张嬷嬷既然知道她有个表姐,那么别的事定然也是清清楚楚。 明仪看向张嬷嬷,张嬷嬷避开了明仪的视线。 “皇姐。”萧子醨清清淡淡的两个字,立即吸引了明仪的注意,她以为,萧子醨这是不耐烦了。 “把人带下去!”明仪尖声道。 却不想萧子醨接着道:“这丫头给了我吧。” “什么?”明仪瞠目。 锦瑟呼吸一顿,心脏狂跳起来,既是宸王开口要她,她的家人应该没事了吧?事已至此,不牵连无辜最重要,其他的她已顾不得了。 连生怔了怔,马上去看张嬷嬷。 张嬷嬷去搀明仪手臂,却被明仪甩开。 明仪强扯出一抹笑来,看着萧子醨道:“阿醨,这丫头原也不过是个烧火打杂的,她手脚又不干净,怎配去你府上?你想要人,待我挑几个好的……” “烧火打杂的?手脚不干净?”萧子醨重复着看向明仪:“她偷盗了何物?” 明仪面上一烫,哑口无言。 第6章 只是去做个绣娘 第6章只是去做个绣娘 明仪哑口无言。 刚刚明仪指责锦瑟偷盗,萧子醨却一句话否定了所有,分明是当众打了她的脸。 只是,迎上萧子醨的目光,明仪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萧子醨与明仪一母同胞,幼时还算亲厚,随着年纪渐长,也不知怎地,如今明仪竟要看着他脸色行事。 原先明仪以为,萧子醨这是在朝堂上日日面对那些个奸猾的朝臣练就出来的本事,不动声色间就能够给人威压紧迫感,是以从未多想,但此时此刻,明仪才发觉,萧子醨待她与待旁人没有不同。 一样的疏淡冰冷。 “阿醨……”明仪陪着笑,手朝着萧子醨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记起,萧子醨不喜与人触碰,她并不例外。 “我不过是想要个绣娘罢了,皇姐无须担心。”话落,萧子醨一扬手,把帕子扔到了锦瑟脚边,“往后不许用合欢花的绣图,这帕子烧掉。” 锦瑟垂首应是:“王爷,能否容奴婢回家一趟,也好告诉家人一声,往后有事知道去哪里寻奴婢。” 明仪听得咬牙,这丫头还在惦记家里人呢。 张嬷嬷觑着明仪脸色,笑道:“这等小事也来问王爷,等你到了王府自去问管事告假就是。” 锦瑟放下心来,这就是说,家里人安全了。 连生在一边急的几乎跳脚,被张嬷嬷一个眼神安抚了下去。 待锦瑟收拾好东西,连生夹着包袱赶了来。 连生倨傲地看着锦瑟,对锦瑟小小的包袱表现出极其的不屑,“公主殿下交待了,到了宸王府你全都要听我的,我让你往东就不能向西,我让你站着就不能坐下……” 锦瑟这才明白,先前连生对她的种种言行是为了哪一桩。 天性的刻薄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连生想去宸王身边。 锦瑟听得好笑,这时候却也不想争辨什么,只沉默地走在连生身后。 连生对锦瑟的不回应很是不满,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瞪锦瑟,眼角瞥到那边宸王上了马,立马变了一副神情。 望着萧子醨背影,锦瑟低头暗叹。 锦瑟原身是个木讷腼腆的性子,刚进公主府时因为紧张口吃被分配到了厨房打杂,赵瑟瑟重生后,尽量保持原状不引人注意,无事也绝不乱走,只盼着身契到期后能平安离开。 谁料事与愿违,她还是要去宸王府,要与她再不愿相见的萧子醨牵扯。 但愿萧子醨所言属实,她只是去做个绣娘。 连生抓住锦瑟,上了随在宸王一行人后头的公主府的马车。 想到此行的目的地,锦瑟禁不住思绪翻飞。 前生她并未去过宸王府,却从皇后娘娘,她的姐姐赵琴琴那里听说了不少。 先帝在时,宸王与其他皇子一样居住在升平街,府邸与皇子们的一般大小,今上登基后,亲自选址为宸王建了新的宅邸,赐婚的旨意下达之后,宸王搬进了新居。 那时候的赵瑟瑟难免有些意动,生出一些幻想,毕竟她将成为那座宅院的女主人,在那里与萧子醨生儿育女。 但直到死去,赵瑟瑟也只是远远地看过那宅子一回罢了。 锦瑟想起往事,搭在膝上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攥了起来。 连生时不时地掀起帘子向外看,满面的雀跃欢欣,视线不经意落到锦瑟身上,重重地嗤了一声。 “不过是些破烂东西,抱那么紧作甚?还有谁稀罕不成!” 锦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在她眼里,连生刻薄尖酸的言行如同跳梁小丑,根本不值得与其计较。 连生只当锦瑟是个老实可欺的,便飞起一脚,将锦瑟的包袱踢到了角落去。 第7章 王爷的枕边人 第7章王爷的枕边人 锦瑟抬头,静静地看着连生。 连生嚣张地笑了笑,将另只脚翘起来伸到锦瑟这边,道:“我的鞋面脏了,你给我擦一擦,就用你那绣合欢花的帕子好了,左右王爷发了话,那帕子是要烧掉的。” 锦瑟不语,自去拾起了包袱,慢慢地拍打着上面沾染的灰尘。 连生原本飞扬的好心情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恼意顿生。 锦瑟这卑贱的丫头,生了一副让人嫉妒的勾人样貌不说,性子也是遭人恨。 “你这个贱……”连生的咒骂被锦瑟一个冷冷的眼神打断。 锦瑟道:“如今你我是同样的奴婢,你还没有资格命令我,若哪日你成了王爷的枕边人得了王爷的宠爱,再来仗势欺人不迟。” 连生被锦瑟前一句话拱出一股怒火,又被“成了王爷的枕边人”打消了这股火,一时间,连生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天知道,这些年她一心一意地惦记着宸王,在家里要死要活地拒绝嫁人,好不容易挨到了今日,成了十八岁的老姑娘。 只是,她的锦绣前程偏偏要靠着锦瑟。 昨日夜里,张嬷嬷对连生说了许多。 连生长了一双极其妩媚的眼儿,但嘴唇丰厚颧骨过高,便算不上是个上乘的美人儿了,与明仪公主往宸王府送去的女子相比,连生实在是不够好看。 所以,张嬷嬷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借着拿捏锦瑟的由头,让连生得以进入宸王府。 “男女相处久了总有些不一样,相貌是一回事,性子却是另一回事,哪个男子不喜欢小意温柔善解人意的呢,就是百炼钢也逃不过那绕指柔……你化成一股水,他还能把你推开不成……” 张嬷嬷的话响在连生耳边,让她一张脸愈加发烫。 入得宸王怀,她做梦都要笑醒。 看着连生魔怔了一般地傻笑,锦瑟不禁摇头。 锦瑟重生两年,虽尽量沉默不惹人注意,却无法阻止旁人的话落到耳朵里。 关于明仪公主,关于宸王,下人们议论的并不算少。 更何况,锦瑟还有前生的认知。 宸王萧子醨,从未表现出对哪个女子有兴趣。 如今想起来,赵瑟瑟与宸王两个人,一共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锦瑟与连生各自想着心事,冷不防马车一个猛烈的摇晃,随之停了下来。 车夫的咒骂声传来,却是一只突然跑出来的狗逼得马车骤停。 锦瑟已然煞白了脸。 赵瑟瑟,就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人逼停了马车之后,被拽下去身首异处地惨死。 时至今日,锦瑟仍不知赵瑟瑟的死因,凶手是谁。 重生之后,锦瑟想过回忠勇公府,认回自己的父母,诉说自己的冤屈,求他们为自己做主。 可是,当她真的站在了那两扇黑漆大门的前面,竟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守门的下人见她徘徊,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笑她自不量力,仗着与去世的二姑娘有几分相像就来攀附富贵,更有人过来,恶言恶语地驱赶她,将唾沫吐到她的裙摆上。 她这才惊觉,忠勇公府的二姑娘已经入土,赵瑟瑟已经香消玉殒。 而她,只是公主府的婢女锦瑟。 前世金尊玉贵,今生身为奴婢,锦瑟吃的苦可想而知。 低下头看见自己红肿不堪,布满冻疮的双手,锦瑟想,不知道这样一双手还能不能捏得住绣花针。 第8章 给锦瑟打下手 第8章给锦瑟打下手 连生发现锦瑟面色不好,重重地哼了一声。 虽然这辆马车是公主府里给下头的管事妈妈使用的,但锦瑟这般没见识的丫头,肯定是连马车都没有坐过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颠簸,竟然就吓得失了魂。 正如张嬷嬷所说,空有美貌的锦瑟,不值得她去计较。 想着,连生不再看锦瑟,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纸包,暗自盘算起来。 到了宸王府见了管事,锦瑟与连生被安排在了一间屋子同住。 宸王没有妻妾,内宅的事务都是由一个叫芸香的管事妈妈做主。 芸香二十七八岁,原是明仪身边的人,因处事稳重,在嫁人生子后一家子都被派到了宸王府做事。 连生仗着张嬷嬷与芸香有些交情,颇有些自得地斜了斜锦瑟,将芸香拉去一边说了些悄悄话,末了,还掏出什么东西来往芸香手里塞。 锦瑟瞧了一眼,清清楚楚地看见,芸香笑着将那东西硬塞回给了连生。 连生再走过来,脸上就别别扭扭的,锦瑟只做不见。 芸香道:“王爷吩咐了,往后锦瑟负责王爷衣裳的绣活,连生呢……” 大概是心里不满故意要表现出对芸香的轻视,连生收拾东西的动作并未停下,芸香的话却顿了一顿。 这芸香倒是个有意思的,锦瑟想着,听得芸香继续道:“就给锦瑟打下手吧。” “什么?”果不其然,连生当即炸了,“要我给这贱婢打下手?你知不知道,我是公主殿下身边的大丫鬟!” 芸香笑意不减,不紧不慢地道:“既然到了宸王府,我们大家当然都是王爷的人,若是连生妹妹惦记公主殿下,不如我这就安排人送你回去?” “你……”连生忍了忍,放缓语气道:“芸香姐姐,我临来前殿下可是交待了的,要我服侍好王爷,现在你让我给锦瑟帮忙,我如何服侍王爷?” 芸香诧异道:“殿下身边的管事嬷嬷来过了,怎地和妹妹说的不一样?你和锦瑟……” 芸香的视线颇有深意地在锦瑟身上转了转,一副“连生你应该明白”的神情。 连生惊讶道:“是哪位嬷嬷来了?” 芸香道:“孙嬷嬷。” 连生愣住,暗恼不已。 明仪公主身边有三个倚重的管事嬷嬷,三人却分成了两派,而这孙嬷嬷,与连生的娘张嬷嬷不和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地,竟是这孙嬷嬷来见了芸香。 连生只当是孙嬷嬷有意报复,却忘了明仪之所以答应让她来宸王府,正是为了监管锦瑟,孙嬷嬷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芸香说完,外头突然响起嘈杂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将芸香喊了出去。 芸香去了一会儿,外面依然乱哄哄的,连生哼道:“还以为她有什么本事在这宸王府当家作主,原来也是个不中用的。” 说罢,连生眼睛一转,一面过来拉锦瑟,一面道:“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既然来了宸王府,总不能对身外事不闻不问,锦瑟便任由连生拉着走了出去。 第9章 什么叫悔不当初 第9章什么叫悔不当初 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连生拽着锦瑟上前,站定了看着。 一个只穿中衣的女子被两个婆子压在地上,挣扎着又哭又叫,却因为两颊高高肿着只发出了含糊的声音。 芸香站在女子对面,神色冰冷。 旁边有人搬来春凳,也有人拿来藤鞭,很快,那女子被压到了春凳上。 芸香道:“王爷仁慈,只说把你折了双手发卖出府,你却不识好歹不肯出去,既如此,我只得叫你明白明白,什么叫悔不当初。” 锦瑟心头一跳。 弄断了双手发卖出去,这叫仁慈? 看看两边都是生人,连生扭了头对锦瑟低语道:“定是这贱婢意图勾引王爷,这才闹成了这样。” 锦瑟听得无语,连生倒是对“贱婢”这个词情有独钟。 连生倒是忘了,这院子本就是下人们的居所,站在这里的人,又有哪个不是奴婢? 前世锦瑟也见过犯错的下人们被处罚,只是没有现在这么惨烈罢了。 出乎锦瑟意料的却是芸香。 芸香先是笑容可亲,后是绵里藏针,这一刻,却是冷血无情。 那女子已经断了手挨了掌掴,却还要被藤鞭抽打,怕是要被折磨得去了半条命,拖着半条命被卖出去,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运气了。 这样的热闹不看也罢,锦瑟转身走了回去。 待外面消停下来,连生回来正絮叨着那女子活该,芸香又来了。 仍是那副笑容,芸香坐到锦瑟的铺上,说道:“今儿闹了这么一出,叫妹妹受了惊吓,都是我的不是,我已经叫厨房加了菜,晚上你们吃了饭早些歇着,先养养精神。” 锦瑟道:“姐姐,不必如此,我并未做过绣娘,还要劳烦你教教我,都要做些什么活?” 芸香笑而不语,目光在锦瑟与连生两个的脸上来回地逡巡。 锦瑟了然,这是要敲打人呢,便静待下文。 连生却有些沉不住气,“姐姐有话就说,我可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不会那些个拿乔作怪的。” 芸香笑容敛去,慢慢道:“今儿受罚的那个你们可都见到了,我要说的就是她,她原是专负责王爷衣裳绣活的绣娘,先还循规蹈矩,后来竟鬼迷了心窍,将王爷平素用的图案偷偷的绣到了自己的贴身小衣上,惹得王爷动了怒,发话说把人打发出去。” 连生灵机一动,冲口道:“王爷专用的图案,莫非是合欢花?” 看见芸香点头,连生瞪着锦瑟道:“原来你是沾了合欢花的光,要不然,凭你也进不了王府!” 芸香抿起嘴角,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连生,接着道:“咱们王爷是神仙样的人物,那些个贱蹄子自不量力居然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早晚捞不着好,像今日这个,只怕一张破席子了事。” 锦瑟默然。 连生却附和道:“就是就是,总有些自不量力的丫头……” 话说一半,连生神色骤变。 她后知后觉反应迟钝,这才明白了芸香的意思。 芸香饱含讽刺的眼神,正是在提醒连生,她亦是那自不量力的一个。 第10章 做第七房小妾 第10章做第七房小妾 芸香定定地看着连生,惋惜般道:“倒是可惜了儿的,她长得俊性子柔,手艺更是一等一的好,啧啧,你们是没有见着,拳头粗的木棍砸下去,三两下那手腕子就折了……大概是嫌弃折了手,好几个人牙子都不肯要她,都这模样了,她偏还妄想着见王爷……” 连生脸色发青,恨恨地看着芸香,偏偏不能回嘴。 芸香走后,连生跳起来,冲着门外啐了啐。 见锦瑟呆呆地,连生不忿道:“她那话是说给你听的,你怎么连点反应都没有?难怪你一直是个烧火的,真是笨死了!” 锦瑟心中自有所想。 萧子醨是何意? 锦瑟的帕子上绣了合欢花,纯粹是前生的习惯。 作为忠勇公府的千金的时候,她最爱合欢花,便常在惯用的物件上头绣上合欢花,而萧子醨身为男子,在每件衣裳的内里都绣上一朵合欢花,却有些奇怪。 今日在公主府时,看明仪的表现,是不知道萧子醨有这个习惯的。 也就是说,萧子醨这个习惯形成的时间不是很长。 想了想不得其解,锦瑟便放下了这件事。 有前任绣娘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锦瑟明白,她只能小心行事。 两年的时间虽然不算短,但总也是个盼头,她只盼日子过得快一些,能早点离开宸王府。 锦瑟虽是重生,前身的记忆却是都有的,说起来,原来那个锦瑟真的是个不灵透的木讷性子。 锦瑟父母早亡,是跟着姨妈一家长大的,后来姨妈故去,锦瑟便跟着表姐兰芝过活。 兰芝老实善良,嫁给了家境殷实,儒雅端方的吴玉和,他们夫妻两个举案齐眉,从未闹过口角。 锦瑟跟着表姐,日子却也是安安稳稳的。 谁知天有不测,吴玉和为人正直,他的哥哥吴玉昆却是个好色之徒,偶然见了一回锦瑟,吴玉昆便原形毕露,甚至不顾兄弟之情,用了许多手段,想娶了锦瑟做第七房小妾。 那时候锦瑟只有十三岁,吴玉和就拿锦瑟年幼做借口推脱。 吴玉昆不依,几乎天天到兰芝家中来闹,并遣了媒人去,撂下聘礼就走。 那段时间,锦瑟与兰芝睡在一处,整日都是提心吊胆的。 锦瑟怕得要死,听见说明仪公主府要买丫鬟,自以为是条出路,背着兰芝跑去签了卖身契。 兰芝拿着卖身契痛哭不已,锦瑟反而安慰她,那吴玉昆再厉害,也不能跑到公主府掳人。 锦瑟进公主府的前一日,吴玉昆撂下话道,五年后锦瑟前脚走出公主府,后脚就要坐上花轿成为他的小妾。 锦瑟进公主府一年,南方爆发了时疫,恰好公主府的一位管事在事发地采买,他仗着自己身体无事便隐瞒实情回了京城。 七日后,公主府多人出现了时疫的症状,锦瑟正是其中之一。 高烧的锦瑟强撑着回到兰芝家中,当夜,赵瑟瑟重生。 兰芝找来大夫,诊断出锦瑟只是染了风寒。 吴玉昆跑到锦瑟床头献殷勤,被锦瑟一碗热汤药烫伤了脸。 见锦瑟性情大变,兰芝颇感欣慰,她只以为锦瑟是去了公主府长了见识,并未往旁的方面想。 昏沉了几日之后,锦瑟不得不接受了事实。 但时不时地,总有一个疑问跃上锦瑟的心头。 害她的人到底是谁? 第11章 不打自招 第11章不打自招 芸香再来,看着锦瑟的双手皱起了眉。 锦瑟大大方方的,并不觉得不安。 她在厨房烧火打杂,每日里接触的都是冷水柴火,现在又是寒冷的初春,双手怎能不红肿受伤? 连生在一旁阴阳怪气:“芸香姐姐去回了王爷吧,锦瑟这手是要划破料子的,怎么能摸王爷的衣裳?她死上十回都不够陪一件的!” 芸香想了想,对锦瑟道:“我有一瓶王爷赏的香膏,给你先用着,用上三五天的,你这手也就养的差不多了。” 芸香说完看向连生:“往后你注意着些,别叫锦瑟沾冷水。” 连生竖眉道:“这可奇了,她沾什么水怎地还要我来看着?” 芸香道:“王爷要的是锦瑟的绣技,若是锦瑟不能做绣活,就该被送回公主府,到那时候,连生你怎么说?” 若是锦瑟真的被送回去,宸王自然不会在意连生的去留,可是,明仪很有可能会叫连生也回去,毕竟以前张嬷嬷对明仪提过让连生到宸王府,都被明仪无视了。 如果没有锦瑟这回事,大概连生永远无法达成心愿。 连生瞪着眼,心里骂着孙嬷嬷。 张嬷嬷与连生母女两个的小动作,当然瞒不过同样被明仪倚重的孙嬷嬷,而芸香的言行,证明孙嬷嬷对芸香兜了底。 连生垮着脸,不情不愿地道:“行行,我张大眼看着锦瑟,叫她一滴冷水也不碰。” 芸香走了一会,就有小丫鬟送来了香膏。 锦瑟看着那精致的香膏瓷盒,不由得恍惚了起来。 这种香膏她是认得的。 那时候她贵为公府千金,不曾碰过一滴阳春水,双手的护养却仍是十分的精心,每次净手之后,都要由丫鬟涂抹上香膏按摩。 但芸香叫人送来的这一种,只是她赏赐身边的丫鬟所用。 见锦瑟捧着瓷盒发呆,连生嗤笑道:“眼皮子真是浅,一盒子香膏也看傻了。” 锦瑟并不理会连生,放下盒子自顾自忙活着。 她双手粗糙不能碰那些娇贵的丝绸,便从芸香拿来的东西里头整理了一些江棱细棉布,打算给宸王做袜子。 说来宸王也是怪,连袜子上都要绣朵合欢花。 连生在一旁分了一会子丝线,便开始不耐烦了,瞧着锦瑟手上不停,干脆走了出去。 锦瑟并不指望连生帮忙,她一个人反而清净,索性装作看不见。 锦瑟这边忙活,连生那头不见人影,如此两日后,宸王府里出了点事。 天色蒙蒙亮时,锦瑟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连生白着脸从外面鬼鬼祟祟地进来。 连生的神情里一向带着点盛气凌人,这一回举止鬼祟不说,眼神也是闪烁得厉害,仿佛受了惊吓似的,喘气声粗重错乱。 锦瑟疑惑着坐起来,反把连生吓了一跳。 “要死啊你?”连生低喊着,趴到窗户上向外瞄。 锦瑟道:“出了什么事?” 连生像炸了毛的猫一样,猛地扭头狠狠瞪着锦瑟,“我哪里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告诉你锦瑟,我一晚上都在这屋子里,哪儿都没去!” 锦瑟抿唇不语。 连生的话等于不打自招。 第12章 斩掉了一只胳膊 第12章斩掉了一只胳膊 宸王府是有针线房的,这两三日过去,锦瑟的手好了不少,便听了芸香的吩咐开始去针线房做活。 按着芸香的话,连生该和锦瑟同去,但早上连生闹了那一回,说是身子不适,向芸香告了病假。 宸王府只有宸王一位主子,针线房的人就简单的很,不过三个十五六岁的绣工。 很快,锦瑟就从其中一个性子活泼的,叫做倩宁的口中,听说了今早发生的事情。 王府中种了一大片的合欢树,宸王有时去那里练剑,但宸王平素不喜人靠近,练剑时更是不许人打扰。 今早却不知怎地,一个负责扫园子的叫双喜的丫鬟,愣头愣脑地冲了过去,当场被宸王斩掉了一只胳膊。 锦瑟听得皱眉。 先前是折了一双手,这回是斩了胳膊。 另个叫做倩禾的道:“王府的下人里头,哪个不知道王爷规矩大呢,双喜又是订了亲的,怎么可能……” 倩宁道:“谁说不是,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让人不明白,要说是别个还有可能,双喜因为长得一般性子也憨才被安排去扫园子,这样的一个人能有勾搭主子的念头?我先就不信。” 锦瑟默默听着,眉心忽地一跳。 她想起连生的不对劲。 却不知道连生与双喜这事有怎样的联系。 倩宁几个正说着话,有小丫鬟走来,说是芸香叫去。 倩禾诧异道:“叫我们干什么?周妈妈可说了是什么事?” 芸香相公姓周,王府里下人都喊她周妈妈。 倩宁笑道:“去了不就知道了,我们又不曾做错什么,难道还怕见人?说不定是看热闹去呢。” 倩宁热情地唤了锦瑟一声,拉着她与倩禾,还有个叫做倩瑶的,几人一同离开了针线房。 锦瑟不熟悉宸王府,只知道是到了一处院子,她们到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除了与芸香一起站在台阶上头的一位管事模样的男子,其他的都是年轻女孩子。 芸香神色肃然,开口道:“咱们王府里的丫鬟衣裳都是统一发放的,还有谁单做了衣裳的,往外站一步。” 众人不解其意,就有人站了出去。 锦瑟今日才穿上了发放的衣裳,与倩宁几个穿着打扮是一样的,作为绣娘,她们的衣裳比一般丫鬟的要好一些。 芸香指了几个人,点着那些做了衣裳的吩咐道:“去,一个个的给我查去,看她们都做了些什么衣裳。” 一般丫鬟们的月钱都是要贴补家里的,即便是多做了衣裳,也不过是一件两件的,很快,那几人就被查验过了。 有人上前对芸香耳语,芸香听完,脸色愈发凝重起来。 倩宁看得糊涂,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倩禾,想要说几句悄悄话。 却不料芸香的视线看过来,恰好落到了这一边。 芸香身为管事妈妈,威严还是有几分的,倩宁立即闭紧了嘴不敢出声。 锦瑟暗道不好。 芸香眼神凌厉,分明是在看她。 说来王府的丫鬟里头,只有她和连生是新来的,既是新来的,带来的衣裳自然有不属于这王府的。 刚刚芸香发问,锦瑟之所以没有站出去,是因为她带来的只有公主府发放的衣裳而已,一件自己多做的都没有。 只是,如此大张旗鼓地查验衣裳,到底是为什么? 第13章 她宛如草芥 第13章她宛如草芥 锦瑟并不怕查验。 连生却不同。 锦瑟与连生同居一室,难免要受到连累。 芸香不再看锦瑟,却喝退其他人,带了锦瑟回去找连生。 连生裹在被子里,听见门响身子一抖,接着叫道:“锦瑟你个贱婢要死是不是,手脚就不能轻点?” 待伸出头看见芸香,连生一愣,竟是刷地变了脸。 屋子里只有一个柜子,芸香亲自过去,一扒拉就看见了一件水红色的南江缎小袄。 南江缎贵重,这样的料子,应该是明仪公主赏给连生的。 芸香抖着那小袄道:“这是谁的?” 锦瑟看向连生,连生呆了呆,将锦瑟一指:“她的!” 锦瑟道:“我原在公主府烧火打杂,怎能有这样一件衣裳?连生,你不觉得这胡话说的可笑吗?” 芸香看锦瑟:“不是你的?” 锦瑟道:“当然不是我的,周妈妈若是不信,去公主府随便一问便是。” 锦瑟先前不知王府中人对芸香的称呼,既然刚刚知道了,便不好再叫姐姐,也唤成了周妈妈。 芸香皱眉,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那边连生喊道:“芸香姐姐别听她的,那衣裳原本是我的不假,可是我前几日把它送给了锦瑟,现在可不就是锦瑟的了。” 锦瑟愕然,她虽然不明就里,但却可以肯定,连生这么说绝对是用意险恶。 坏的是,若是连生咬死了,她无法辩驳。 芸香又看锦瑟:“你怎么说?” 锦瑟道:“我与连生之间关系如何,周妈妈想必瞧得清清楚楚,这件衣裳料子贵重,连生如何能舍得送给我?” 连生蹭地跳下地,也不顾还没有穿鞋,急赤白脸道:“贱……锦瑟,你怎么睁着眼说瞎话?是你眼馋我的衣裳,眼巴巴地跟我要的,事到如今为何不承认?你是拿准了没人证明我的话是吗?” 锦瑟望向芸香,道:“正是这句话,我和连生的话没有人可以证明,周妈妈,我倒是想问一句,这衣裳怎么了?是衣裳本身不对,还是有人穿着它做了什么事?” 芸香定定地看了锦瑟一忽儿,笑道:“我倒是没有办法了,既如此,就一同去见王爷吧。” 连生怔了怔,咋呼道:“去就去!我什么都没有做,还怕见王爷不成!” 锦瑟看得分明,连生根本就是色厉内荏。 她心中全都是不好的预感。 她本不想来这宸王府,来了之后也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奴婢,谁知这才两三天,居然就出了事。 到得宸王面前,连生的气焰消失的无影无踪,但紧咬着牙关仍是那句话,衣裳是她给了锦瑟的。 锦瑟绝不肯承认。 芸香立在一边,低头不语。 若是旁的奴婢犯了错,芸香尽可以杀伐果断,但锦瑟与连生是公主府来的,而且事况不明,她心存顾忌不能多话。 锦瑟跪在地上,垂眼看着地面,头顶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两道毫无温度的视线。 宸王高高在上,她宛如草芥。 锦瑟有些失神。 甚至她想,自己是会被折了手,还是会被藤鞭打得半死。 第14章 他是思念太苦 第14章他是思念太苦 萧子醨清冷的嗓音响起:“你真是越来越能干了,这么点小事,也闹到我的面前来。” 他这话是说给芸香的,芸香听了头垂得更低,“王爷,是奴婢无能。” 萧子醨道:“两个都拉下去,赏了二十板子卖出去。” 二十板子下去,若是身子柔弱的女子,是要当场毙命的。 锦瑟闭了闭眼。 连生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芸香不敢应,硬着头皮道:“王爷,她们是公主府的人,身契还在殿下手中。” 萧子醨似乎不耐:“叫人去拿来……” 他话音未落,连生爆出一声哭嚎:“王爷,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是锦瑟,都是她做的!” “哦?”萧子醨挑眉:“她做了什么?” 连生抽泣着:“奴婢不知啊,反正是坏事,锦瑟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坏事……” 锦瑟道:“王爷,奴婢同连生一样,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奴婢可以肯定的是,那件南江缎的衣裳的的确确是连生所有,她并未将衣裳送给奴婢,更何况连生比奴婢高壮,她的衣裳奴婢穿不得。” 连生糊了满脸的眼泪,恨声道:“锦瑟你……” 锦瑟迎着连生,不闪不避:“连生,你可敢发毒誓,若你没有说实话,就天打五雷不得善终?” “能言善辩。”宸王忽然轻笑了一声。 也不知他说的是哪个。 锦瑟道:“王爷明察。” 芸香脸上现出诧异来。 她还以为锦瑟是个老实不善言语的,想不到面对王爷,锦瑟如此的冷静自持,甚至比她这个在宸王府几年的人还要镇定。 望着下方那瘦弱却透着倔强的身影,萧子醨觉出了几分兴味。 他没有想到,锦瑟居然卷了进来。 那日在公主府,萧子醨听见了完整的明仪与锦瑟的对话。 他听得出,这丫头是真心不想入宸王府,她说着仰慕的话,却毫无诚意。 鬼使神差般,他就那样站着,直到被人发现。 后来,看见那丫头的脸,他晃神了。 那是他日夜思念的一张脸。 出乎意料的是,她还有那样好的绣技,栩栩如生的合欢花,彷如他见过的。 干脆,就让她做个绣娘吧,但也仅止于此。 不曾想,不过几日的功夫,她又出现在眼前。 不知为何,萧子醨已经断定,事情与锦瑟无关。 穿着那件水红色小袄在合欢林偷窥他,被发觉后推出双喜做了挡箭牌的人,不会是锦瑟。 此时此刻,萧子醨很想把锦瑟的下颌抬一抬,以便好好看看她的容貌。 忍下伸手的冲动,萧子醨嘲讽弯唇。 不过是个赝品罢了。 大抵,他是思念太苦。 突然间,宸王甩袖起身,把芸香等人吓了一跳。 锦瑟与连生怎么处置,宸王竟是没有留下个交待。 芸香沉吟半晌,叫人把锦瑟和连生关进了柴房。 连生拽着芸香哭唧唧,“姐姐,我今日本是身子不适告了病假的,这样的天气在柴房呆一夜,我就死定了!求姐姐给我娘捎个信儿,总得让我们娘两见上最后一面吧。” 芸香应了。 第15章 洗清冤屈 第15章洗清冤屈 芸香知道连生这话是借口,但她为的是宸王。 她在明仪身边待过,知道张嬷嬷最是睚眦必报,若连生出了事,张嬷嬷必定记在心里,说不得会使坏。 宸王与明仪公主是一母同胞,感情不同别个,公主府与宸王府像是同气连枝,不能为了个奴婢让宸王与明仪公主生出嫌隙来。 更何况,明仪公主时刻关注着宸王府的动静,即便她不卖连生这个人情,消息也是要递过去的。 不管张嬷嬷那头如何,芸香这边还要把事情解决。 锦瑟和连生被关在柴房,自是苦楚难耐。 柴房里本就阴冷黑暗,入夜后更是寒气袭人,连生瑟缩着抱紧双臂,还不忘时不时地骂锦瑟一句。 若不是锦瑟狡辩,这时候罪名定在锦瑟身上,岂不是万事大吉。 锦瑟先前不理她,渐渐地觉得连生聒噪,开口道:“你说,被硬生生斩了胳臂的人,能不能活过今夜?她若是下了地府,会不会找人寻仇?” 连生一个激灵,紧紧地闭了嘴再不出声,一双眼却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像是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蹦出来咬她似的。 静寂中,外头传来悉悉率率的声响。 连生寒毛乍起,僵直着身子往锦瑟这边靠。 一个细细的女声说道:“是个穿红袄的姐姐,蒙着脸……她说要去看王爷,叫我引路……她给我银子,我想留下做嫁妆……可是她跑了,却把我推了出去……” 话音断断续续的,锦瑟和连生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女孩子又哭起来,声声喊疼。 芸香的声音响起:“那姐姐有多高?是胖是瘦?” “我不知啊,她给了我银子,我只顾着欢喜……” 声音断了,柴房的门被推开。 芸香出现在门口,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 连生惊叫了一声。 芸香道:“我只问一句,你们两个,到底是谁?” 锦瑟抬头,沉声道:“周妈妈,我有一个办法。” 芸香迈进一步,“你说。” “我和连生两个蒙了面,叫双喜辨认。” “不可以!”连生尖声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去让人分辨?” 锦瑟慢慢站起来,落在连生身上的眸光仿佛浸了寒凉的霜色,让连生愈加瑟缩。 锦瑟与连生,身形完全不同。 锦瑟娇小窈窕,连生不但比锦瑟高半个头,腰身也抵得上锦瑟的两个。 锦瑟道:“连生,你既没有做过,有何不敢?难道你不想洗清冤屈?” 芸香叹了一声。 她虽看不惯连生言行,这件事上对锦瑟与连生两个却是同等看待,同等怀疑的。 王爷那样的人物,哪个女子能不上心?往常明仪公主送来的女子里,各个容颜娇艳,不也有不管不顾莽撞行事的吗? 到了此刻,芸香才有了断定,事情是连生做下的。 锦瑟与连生被送回原来的屋子,只是外头上了锁,她们不得随意出入。 大概是实在没了精神,连生躺到铺上就不动了,锦瑟终于落了清净。 锦瑟惨死过一回,却对这意外的重生没有眷恋。 前世的亲人不能相认,生活天翻地覆,她这样活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报仇?遗憾的是她不知道应该去寻哪个。 查出真相?仅凭如今的奴婢锦瑟,怕不是死得更惨。 尽管不惜命,锦瑟也不能任由连生诬陷。 第16章 不能对人道的隐秘 第16章不能对人道的隐秘 第二日一早,芸香带人来把连生叫了出去。 芸香的视线越过连生,怜悯地看了看锦瑟。 好半天,芸香又来了,说是明仪公主要见锦瑟。 走到僻静的转角处,芸香示意同来的丫鬟走远,拉住了锦瑟的手。 芸香先不忍地叹气,然后开口道:“锦瑟,公主殿下来了。” 锦瑟眉眼不动,只静静等着芸香说下去。 她早有预料。 见锦瑟如此沉静,芸香有些诧异,接着道:“你虽刚到王府,也该知道王爷性情,但殿下为连生那个丫头落了泪,王爷不得不让着几分,锦瑟,这事儿说不得要委屈了你,你瞧……” 连生是张嬷嬷女儿,张嬷嬷背后有明仪,而锦瑟,是孤零零任人欺负的一个。 锦瑟禁不住面露嘲讽,截住芸香话音道:“多谢周妈妈好意,我晓得了。” 芸香摇头:“也是天意,你知道吗,昨儿后半夜双喜去了,她流血太多……倒是可惜了,双喜脑子不灵,却走运寻了个整齐的小子订了亲事,唉……” 锦瑟双眸倏地睁大,转而暗了眸光。 双喜不在了就是死无对证,或许,她也将追随双喜而去呢。 锦瑟到时,宸王与明仪公主端坐上首,张嬷嬷与连生跪在地上,娘两个哭得好不凄惨。 张嬷嬷哭诉道:“……殿下,连生是您看着长大的呀,她哪有那么多的弯弯肠子,她不过是孩子心性生了好奇心,这才在王府里乱走乱闯……王爷,您大人大量,就饶了这孩子一遭儿吧……” 连生已经十八岁了,寻常的姑娘家这个年纪早已成亲为人母了,在张嬷嬷嘴里,连生却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锦瑟规规矩矩地敛衽跪倒。 端坐的明仪忽地觉得气闷。 锦瑟明明是个烧火的婢子,礼仪上却完美无缺。 倒与那赵瑟瑟有八分的相似。 明仪并不待见赵瑟瑟,甚至有些嫌恶。这与赵瑟瑟本身无关,实在是明仪不想叫宸王与赵家结亲。 赐婚的旨意来得突然,明仪听说后,当即砸碎了手中的茶盅。 赵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皇帝居然又把皇后的妹妹给宸王赐婚,这是要把赵家抬上天啊! 更何况,赵家的女子,明仪打心眼里瞧不上。 这是明仪不能对人道的隐秘。 十六岁那年,明仪成婚后才知道,自己的驸马是有心上人的,赵家的那位表小姐若不是因为有个克夫的名声,早就和驸马成了眷属。 短短几年的婚姻,那表小姐一直是明仪心头的软刺。 表小姐早早的病逝后,驸马追随而去。 明仪恨极,看赵家的女子都是一样的厌恶。 明仪以为,这桩婚事成就的可能有两个,一是赵瑟瑟不守规矩陷害了宸王,二是皇后给皇帝吹了枕边风。 明仪替宸王叫屈。 前几日,明仪还为宸王相看过永安侯府的姑娘,那姑娘温婉贤淑,很合明仪的心意。 明仪憋着一口气去见宸王,却不得不把满腔的不甘抱怨忍了回去。 向来喜怒无形整日忙碌的宸王,居然在烹茶自饮。 明仪被那一派悠然惬意惊到,一个念头蹦上心头。 难道,这桩婚事是阿醨愿意的? 后来,赵瑟瑟惨死,明仪再次失手碎了茶盅。 这回却是喜极而泣。 不知不觉两年过去,看着眼前这个与赵瑟瑟相像的锦瑟,听着张嬷嬷母女哀切的哭声,明仪怒上心头。 第17章 她留下 第17章她留下 明仪道:“张嬷嬷说的是,连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单纯简单,怎么能想到算计旁人?定是锦瑟从旁撺掇,这才出了事。” 闻言,张嬷嬷赶紧掐了连生一把。 连生急忙道:“殿下有所不知,锦瑟进了王府后就不住地找人打听王爷的事,还叫奴婢陪她去樨合院来着,奴婢都没有答应……” 樨合院,正是萧子醨住的院子。 锦瑟听得冷笑连连,扬声道:“既然如此,为何是你独自一人去了合欢林?难道是我叫你去探路不成?” “就是你叫我去的!”连生叫道,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那双喜呢,是我叫你推了她的?” “当然……”连生毫不退让,却被上头冷冷的一个眼神吓得矮下了身子。 吓到了连生的,正是宸王。 一大早,明仪带着张嬷嬷来又哭又闹,萧子醨早已不耐烦,但锦瑟走进来,很奇异地,他的不耐消失殆尽。 锦瑟穿着宸王府绣娘的衣裳,与那日的粗布旧衣相比,显得腰身愈加窈窕。 这般乱糟糟的情形,锦瑟却步步沉稳,跪下去时娴静如水。 一时间,萧子醨心里百味杂陈。 他看见锦瑟黑鸦鸦的发顶,浓密的眼睫,小巧玲珑的下颌。 在那眼睫垂下去之前,他捕捉到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 赵瑟瑟是被娇宠养大的贵女,从未遇过世间险恶,眼神总是明媚灵动的,举止里甚至还有些骄傲。 而锦瑟,眼底总带着好似看透疾苦的悲色,和对一切都想远离的疏冷。 在看似卑微的言行下,锦瑟在隐忍。 锦瑟与赵瑟瑟,像却也不像。 昨日甩袖而去后,萧子醨想了许多。 凭空出现这样一个锦瑟,或是天意? 见连生被吓住,锦瑟道:“连生,你不是说那南江缎的衣裳几日前就给我了么,怎地给了我的东西你还会穿在身上,甚至穿着去合欢林?还有,昨日当着王爷的面,你为何不肯承认去合欢林的就是你?” 连生颤颤半晌,勉强道:“我害怕啊,害怕了才脑子糊涂,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张嬷嬷哭道:“殿下,王爷,锦瑟如此的伶牙俐齿,这是要逼死连生啊,当着你们的面尚且如此,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磋磨连生呢。” 连生缩到张嬷嬷怀里,抽泣不停。 突然地一声响,叫众人吃了一惊。 却是宸王将手边的茶盅甩到了地上。 地上铺着毯子,茶盅并没有碎裂,只是骨碌碌地滚了一圈,停在连生脚边。 大概是吓到了,连生蹬着腿直往后退,被张嬷嬷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来停下。 明仪愣了愣,摆手道:“罢了,锦瑟连生,你们两个拾掇拾掇,这就随我回去吧。” 张嬷嬷似乎怀着无限委屈,拽着连生应是。 明仪看向萧子醨,语气沉沉:“阿醨,吵了这半天让你烦了吧,既是我的人犯了错,我带回去教训就是。” 明仪说完站了起来。 明仪起身的同时,萧子醨的声音响起。 “她留下。” 明仪愕然转头,顺着萧子醨目光看去,脸色一变。 他说的“她”,正是锦瑟。 第18章 只是挨了十个板子 第18章只是挨了十个板子 锦瑟同明仪一样惊愕,她抬头,正正好对上了萧子醨的视线。 不过转瞬,锦瑟垂眼,一颗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萧子醨这是何意? 明仪干干一笑:“阿醨,我的奴婢犯了错,我也有教导的责任,待日后她们见了家里人,总不能叫人说在公主府待一回,倒养成个心狠的性子不是?锦瑟,你说呢?再有,两个人是一同来的,还是一同去的好,也不必单留下谁了。” 明仪看向锦瑟的眼底有不掩饰的狠辣,锦瑟明白,这是明仪对她的威胁。 家人,是锦瑟的软肋。 “皇姐要教导谁,自去就是,”萧子醨道:“只是,她留下。” 他声音淡漠,但不知为何,听的人就是明白,他是绝对的不容拒绝。 “阿醨?”明仪睁大眼,满面的不可思议。 锦瑟喉咙发苦,心里乱糟糟一团,只得伏下身去对萧子醨叩首:“王爷,奴婢认罪,求王爷饶了连生吧。” 张嬷嬷与连生听得眼神闪烁,连生更是忍不住现出欢喜来。 明仪当然清楚,连生最是愚蠢不过,但此时情形不同,锦瑟仿佛一块巨石压在明仪胸口,让她恨不能立即将其除掉。 唯有借了连生的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锦瑟话落,萧子醨轻笑出声。 他道:“你认罪?” 眼下这情形倒有些像那日在公主府,锦瑟先是抵死不认,然后反口认下所有。 不由得,萧子醨想起锦瑟一句话。 “王爷风姿超尘如圭如璧,奴婢仰慕已久……” 清脆冷静的话音,哪里听得出真心? 只是,锦瑟好似修炼得成了精,神情并不随着情势变化。 萧子醨心中的兴味忽地浓厚了几分。 到底,锦瑟这丫头被打压到哪一步,才会痛哭流涕? 明仪不解萧子醨为何发笑,说道:“说来这事情也是笔糊涂账,阿醨,若不然,就让连生与锦瑟都留下吧,连生在府里头乱闯不假,也是该罚的,不过罚过就算了吧。” 明仪其实忐忑,留下连生大概是不行,但不留下连生,用谁来对付锦瑟? 却不想萧子醨应了。 连生被拖出去,受了十个板子。 外头连生的惨叫声传来,张嬷嬷脸色发白,用力掐着双手强迫自己不动。 明仪垂眼,压着心中恨意。 前后两次,阿醨要下了锦瑟,照这样下去,阿醨早早晚晚要被迷惑。 萧子醨坐姿闲适,一只手搭在椅上,指尖轻点。 他把连生送给了锦瑟。 再有下回,连生就是作死。 若是锦瑟明白了他的心意,会说些什么?她的感谢,总该是真心的吧? 锦瑟眸光描绘着脚下毯子上纹路,只觉得脊背生寒。 好像她是砧板上一尾挣扎的鱼,宸王正操刀欲落。 连生是娇养着长大,进了公主府后就是明仪身边的大丫鬟,皮肉上从未吃过苦,这不留情的十个板子,几乎要了连生半条命。 被抬回房里后,连生便声声咒骂。 锦瑟充耳不闻,自顾自去了针线房。 倩宁几个见了锦瑟,停下手中的活儿围了上来。 叽叽喳喳问过一番,倩宁感慨道:“有个能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的老子娘就是不一样,双喜搭上一条命,连生却只是挨了十个板子。” 倩瑶倩禾亦有同感,一时间三人默然不语,屋子里静了下来。 锦瑟另有所想。 双喜有错,但罪不至死。 连生是害了双喜的凶手,宸王何尝不是? 第19章 原来宸王是深藏不露 第19章原来宸王是深藏不露 到底是身体底子好,又用了张嬷嬷叫人捎来的好药,几日后连生的伤口就结了伽。 连生能动后,按芸香的吩咐去针线房做活。 倩宁几个对连生敬而远之。 宸王府的人都以为,连生犯错轻罚,是宸王看了明仪公主的面子。 十个板子说多不多,但若存心思用了巧劲儿,是能够叫人伤筋动骨的,连生却只是些无关大碍的皮肉伤,实在是宸王手下留情。 虽同为奴婢,谁敢得罪连生? 连生绣活不大行,针线上也马马虎虎,只能给倩宁几个打打下手,但倩宁几个不敢支使连生,只任由连生作为。 原本很是和谐的针线房,便有了些紧张的气氛。 这日,芸香亲自来了针线房,叫了锦瑟与倩瑶出去。 连生阴阳怪气道:“同是针线上的人,还分个高低不成?也不知是什么好事情,单只叫了她们。” 芸香笑道:“倒真的不是好事,你就不必掺和了。” 连生竖眉,却也无可奈何。 芸香在前引路,几人迤逦前行,进了一所偏僻的小院。 芸香在院门口站定,正了神色说道:“叫你们两个来,是因为你俩一向稳妥话少,今日这事若是漏出去半分,你们以后就别想要嘴里的那条舌头了。” 倩瑶身子一晃,脸色刷地白了。 针线房的几个,倩瑶的确是话最少的,为人也老实,干活从不偷奸耍滑。 锦瑟有些意外。 自己才进府几日,竟然就得了芸香的信任。 事已至此,她们只能点头。 一路向里走,锦瑟发现,这院子修饰的极为华丽富贵,但看那用具就知道,里头住的是个女子。 眼前种种,倒颇有些金屋藏娇的意味。 果不其然,一个丫鬟走出来迎上芸香,低声道:“姐姐来了,夫人等着呢。” 锦瑟在公主府时是听说过的,宸王不近女色,明仪送去的美人儿一个都没有得了宠爱。 原来宸王是深藏不露。 在美人榻上斜倚着的女子,云鬓高挽,衣裙耀目,起身时环佩叮咚。 只是年纪大了些,估摸着有二十五六的样子。 锦瑟还好,倩瑶一双眼睁得老大,显见得她内心里十分的惊讶。 芸香恭恭敬敬地福身,唤着“虞夫人”。 锦瑟与倩瑶有样学样,对那女子施礼。 虞夫人黛眉凤眼,翘鼻小口,端的是妩媚动人,只是锦瑟觉得,她神情里有着浓浓的愁思。 难道,她是被宸王强行掳来的? 锦瑟想着,不由得失笑。 芸香道:“如今天气一日日变暖了,王爷交待,要你们为夫人裁几身春衫。” 说罢,芸香叫倩瑶过去,为虞夫人量体。 倩瑶忙完,与锦瑟两个被带到另一间屋子。 桌上摆着很多衣料,针线剪刀一应家什都是齐全的。 芸香道:“这几日你们也不必去针线房了,就在这里做活,等衣裳做完了再回去。” 锦瑟与倩瑶应是。 芸香摸起针线篓里的一把剪刀,像是试用的样子,把那剪刀开了又合起。 “咔”地一声,芸香重重扔下剪刀道:“进了这个院子,你们就是聋子哑巴,一句废话都不能有,可明白?” 倩瑶身子一抖,急忙道“是”。 锦瑟点头。 第20章 她却非她 第20章她却非她 芸香脸上的肃然渐渐收起,叹气道:“既是王府的人,就该与王爷同声同气,这个院子里的一切,暂时都不能叫旁人知道,王爷的难处你们也该体谅,你们只记得,守住秘密就是好的。” 锦瑟觉得啼笑皆非。 而难以压制的,还有苦涩。 她承认,前世的她对宸王也曾有些心意萌动。 毕竟宸王是皎皎明月般的存在,无论哪一方面,他都处于一个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能得如此夫婿,堪称幸事。 若是没有那场意外,今时今日,大概赵瑟瑟已为人母。 而这并不称意的重生,让锦瑟曾经对宸王所有过的那些个念头,全部埋葬心底。 天差地别,即便再到萧子醨身边,她也没有了与他站在一处的资格。 芸香叫人拿来了锦瑟与倩瑶的换洗衣物,两人就在虞夫人的院子里安置了下来。 整整两日,锦瑟与倩瑶少睡多做手眼不停,到了第三日,倩瑶嘀咕了一句,“这里怎么这样安静?” 虞夫人身边只有两个丫鬟,这两日来除了丫鬟的走动外,虞夫人竟是全无声息。 倩瑶对锦瑟提过,这位虞夫人应该是这一回宸王离京办事带回来的。 再怎样不许人提,已经在王府待了一年的倩瑶也不会对虞夫人的存在全然无知。 宸王头一回带了女子回府,且藏得这么小心翼翼,按说该是心头肉般的宠着才是,但奇的是,这两日却并不见宸王身影。 锦瑟想着虞夫人脸上的愁容,总觉得哪里有蹊跷。 宸王是什么样人,他要哪个女子,即便是天下人皆知,又有谁敢拦他? 却不想当晚,虞夫人闹了起来。 看着柔弱的虞夫人,发起疯来也是要命,两个丫鬟拦不住,心急之下喊了锦瑟倩瑶帮忙。 不知是被关得郁闷了还是怎地,虞夫人一个劲地向外冲,口中只说要走。 有了锦瑟两个帮忙,虞夫人被拦住,一个丫鬟脱了身,急忙忙地跑出去寻宸王。 主仆有别,即便虞夫人闹得激烈,锦瑟几个也不敢用力去阻拦,只防着她跑出去罢了。 钗环凌乱的虞夫人得了空,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只粉彩瓷瓶向地上一摔,然后迅捷地拾起一片碎瓷,就要割向手腕。 虞夫人一脸绝然,嚷道:“天不容我,我不活了!” 倩瑶两个吓得傻了,正好站在美人榻旁的锦瑟眼疾手快地抓起榻上软枕,朝着虞夫人甩去。 虞夫人被打得手一抖,抬头恶狠狠向锦瑟看去。 锦瑟暗道不好。 果然,虞夫人捏着碎片扑向锦瑟。 眼前情形一团乱,锦瑟只得躲闪着往后退去,在那片尖尖碎瓷即将划到她的脸时,阻碍突至,她的背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危险将至,锦瑟躲无可躲,本能地闭了眼转开头。 伴着倩瑶几个的惊呼声,锦瑟只觉得一股震荡。 锦瑟睁开眼,看见虞夫人闷叫一声软软倒地。 却是宸王及时赶到,在锦瑟撞上他时箍住锦瑟的腰,伸脚将虞夫人踢飞。 按在腰间的手掌有力稳妥,让锦瑟记起前世的某个瞬间。 那时候的她作为皇后娘娘的妹妹,得以常常出入宫闱,有一次她与皇后娘娘逛花园,也是同此时情景一样,撞进了宸王怀抱。 前生今世,仿佛重叠。 她却非她。 第21章 渣男 第21章渣男 前后两世,境况全然不同。 锦瑟记得,那时她回头,看见萧子醨嘴角依稀一抹笑意。 在她剧烈的心跳声中,他在她耳边轻轻道了声“当心”。 连皇后都忍不住打趣,一向待人疏淡的宸王,在赵瑟瑟面前却好似变了个人。 而此时此刻,锦瑟与宸王,天差地别。 定然是宸王晃花了眼踢错了人,等宸王醒神,锦瑟结局难料。 锦瑟心绪纷乱,挣开宸王俯身跪地:“王爷,恕奴婢无状。” 锦瑟退开,萧子醨怀抱一空,心上却一紧。 曾几何时,娇憨欢笑的少女,也是这样撞入他怀。 记忆突兀地跳出来,使得萧子醨情不自禁地深深看锦瑟。 此刻锦瑟的拘谨不安,是从来没有在赵瑟瑟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一时间,萧子醨默然不语,锦瑟的心却渐渐下沉。 曾剑斩双喜的萧子醨,怎会轻饶害心爱之人挨了一脚的她? 那边虞夫人倒下,人却是可以动弹的,她捂住胸口,含混地骂着什么。 想来萧子醨这一脚,也不过使了两三成的力气而已。 萧子醨蹙眉,不悦道:“她喝醉了?” 服侍虞夫人的丫鬟惊慌地跪下,喃喃道:“夫人要酒,奴婢不敢不拿。” 虞夫人双眼朦胧,爬起来蹒跚走向萧子醨,伸手点着他道:“渣男!你放了我,我不要在这里,什么富贵金银,我不稀罕……这些个绫罗绸缎,我也不要……你凭什么囚禁我……” 说着,虞夫人三两下扯下外头的绯色闽江绸褙子,不管不顾地朝萧子醨甩去。 丫鬟们上前阻拦虞夫人,却也只是接了褙子,避免真的甩到了宸王身上而已。 甩了外头的不算,虞夫人继续扯着里头的衣裳。 幸亏春衫还未做好,虞夫人穿着夹袄,脱得并不顺畅。 因虞夫人疯了似的闹,丫鬟才请来宸王,想不到宸王来了,虞夫人只有变本加厉。 闹腾中,宸王迈开大步走向虞夫人。 一声闷响,宸王手掌在虞夫人颈间一个起落,虞夫人随之倒地。 锦瑟几个骇然。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些。 萧子醨道:“还不带下去!” 两个丫鬟慌乱着把虞夫人架去了卧房。 倩瑶不知所措,被宸王一声喝“还不走”吓得快步溜走了。 锦瑟仍然跪在地上。 宸王没有叫起,她只得跪着。 萧子醨瞄她一眼,道:“起来。” 锦瑟起身,垂首低眉地倚着墙角站定,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萧子醨道:“你怎在这里?” 锦瑟道:“周妈妈叫奴婢与倩瑶来为虞夫人裁制春衫。” 萧子醨挑眉,芸香做事他是放心的,想不到芸香安排了锦瑟前来,锦瑟才来王府几天,居然就入了芸香的眼。 “既如此,就好好的做。” 锦瑟应是,仍一动不动地站着,心中却更加忐忑。 他要怎样罚她?他怎地还站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去好生安抚虞夫人才对吗? 屋子里静了一静,萧子醨道:“我来之前,你从夫人那里听到了什么?” 锦瑟愈加忐忑。 她不是服侍虞夫人的丫鬟,只是来做衣裳的绣娘而已,这个问题不该是她来回答。 但宸王问了,锦瑟便老老实实答道:“夫人只是闹着要出去,并未说些什么。” 锦瑟不知,其实萧子醨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有些鬼使神差罢了。 他一向忙碌,每日里被那些繁杂的朝务包围着,似乎也忘了寻找生活的乐趣。 而锦瑟,是这两年来唯一让他有兴味的人。 他不过是想让锦瑟多说几句话。 第22章 这算哪门子惩罚 第22章这算哪门子惩罚 锦瑟说完,再次跪下。 她不明白萧子醨为什么没有立即发作,这般等待处罚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不如干干脆脆地了结完事。 锦瑟道:“王爷,奴婢冲撞了虞夫人,奴婢认罚,绝无二话。” 萧子醨倒是一怔。 转而,他轻笑出声,他却是忘了,原来还有这一桩。 锦瑟愕然。 虞夫人是醉酒胡闹,难道宸王也喝了不少? “哦?”萧子醨笑意止住,嗓音里却带着一丝柔和,“本王却不知,你是如何冲撞了虞夫人?” 不由得,锦瑟抬头看了一眼。 大约宸王与众不同,越是怒意升腾就越是笑意殷殷。 锦瑟想着,说道:“奴婢反应迟钝,害得虞夫人受了无妄之痛,这全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无话可说,愿意受罚。” “无话可说?”萧子醨道:“我瞧着你倒是伶牙俐齿。” 锦瑟沉默。 重生两年,她早已接受事实。 身为一个卖身的奴婢,她没有话语权,没有资格为自己争取什么,虽然她做不到绝对的逆来顺受,但她开始学会了顺势而为。 像这样跪在宸王面前,说着请罪的话,是前生的赵瑟瑟绝无可能去做的事。 “罢了,你起来吧。”萧子醨说着向外走去,“明日到樨合院来……领罚。” 锦瑟仿佛幻听了般,跪在原地很是呆了一呆。 萧子醨是何意? 不过是惩罚个奴婢而已,去樨合院作甚? 锦瑟回到屋子里,歇在铺上的倩瑶跳起来,拉住锦瑟看了半天,拍着胸口道:“真是万幸!锦瑟你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倩瑶一直本本分分地做绣娘,从未经过什么风波,这时候一张脸还是苍白的。 锦瑟有些感动,她听得出,倩瑶语气里的关心是真的。 倩瑶却又疑惑:“这事儿不对,怎么王爷待虞夫人很是无情的样子,难道她不是王爷的……” 锦瑟淡淡道:“谁知道呢。” 明日未卜,锦瑟无暇去想旁人的事情。 倩瑶感叹过便睡了,锦瑟却辗转了半天。 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偏要将她和萧子醨凑到一块去。 翌日一早,萧子醨身边的小厮文昊来了虞夫人的院子,说是奉了王爷的指示来叫锦瑟。 倩瑶大吃一惊,哆嗦着双手拽住锦瑟,“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锦瑟浅浅一笑,扶住倩瑶道:“无事,我去去就回。” 经过昨夜,锦瑟已经定下心来。 她这重生并不称意,若是因为这么一桩莫名其妙的事情再死一次,便真的是天意弄人了。 既是天意,那便随它去吧。 锦瑟理好衣裙,款款迈步,随文昊去了。 待进了宸王的书斋,锦瑟明白了所谓的“领罚”是什么意思。 萧子醨端坐书案之后,右手旁一方相州澄泥砚,正等着锦瑟。 锦瑟净手挽袖,上前为宸王研磨。 原身的锦瑟在表姐家中时,过的也是闺阁小姐的日子,表姐夫是愿意锦瑟多多的接触诗书笔墨的,但原身的锦瑟并不热衷,自己弃了这些。 赵瑟瑟却不同,读书习字于她而言,是平日里离不了的一种习惯。 这一刻,闻着熟悉的墨香,锦瑟禁不住深吸了几口气。 只是,她心中疑惑甚多。 这算哪门子惩罚? 第23章 还请王爷怜惜 第23章还请王爷怜惜 锦瑟专心研墨,宸王却做不到专心阅折子。 他抬眼,看见锦瑟一脸恬静。 纤细莹白的手腕下,墨锭在砚台上一圈圈打磨着,力道均匀稳定。 分明是极有经验的样子。 萧子醨有些诧异,这诧异却不是为锦瑟。 他明知锦瑟先前不过是个烧火丫鬟,还叫了锦瑟来研墨,似乎他内心里已经笃定,锦瑟必然是会的。 突发奇想,萧子醨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锦瑟道:“锦瑟无端五十弦,就是那两个字。” 锦瑟答得平静,萧子醨却听得一怔。 那日在公主府,锦瑟赞他是“如圭如璧”,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锦瑟是奴婢不假,却又全然不像一个奴婢。 略一思忖,萧子醨把手中的宣笔递给锦瑟,道:“写来看看。” 形状完美的修长手指近在眼前,锦瑟呆了呆。 先是研墨,后是问名字,现在又要她写出来,她真是愈发糊涂了。 小心翼翼地避开萧子醨的手,锦瑟接过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锦瑟”二字。 她并无顾忌,宸王怎能识得赵瑟瑟笔迹。 一笔一划勾勒完,锦瑟忽地感慨满腔,重生两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写字。 “锦”字倒罢了,“瑟”却与赵瑟瑟的相同。 端正的两个小楷,看得萧子醨惊讶,他蹙眉看向锦瑟,忽地晃了晃神。 连写出来的字都有几分相像。 但终归不是一个人。 “你……下去吧。”沉默半晌,萧子醨只觉得索然无味。 锦瑟应是,离开樨合院回了虞夫人的小院。 倩瑶又惊又喜。 虞夫人的春衫还未做完,锦瑟拿起针线,只当是一心一意地做活,也不与倩瑶多说。 但低下头时,锦瑟还是湿了眼眶。 却不想第二日,文昊又来了。 这一回文昊待锦瑟热络了许多,甚至在锦瑟跨进书斋之时,主动为锦瑟打起了帘子。 锦瑟侧身道谢,走了进去。 萧子醨并不在。 文昊道:“姑娘稍等,王爷还在见客。” 锦瑟点头,抬起眼随意一看,书案上厚厚一摞奏折,似乎比昨日的还要多些。 宸王这样忙碌,也不知皇帝在干些什么。 文昊悄悄打量着锦瑟,忍不住道:“王爷一向在宫里阅折子,这两日却叫人把奏折送到了府里。”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锦瑟听得也是莫名。 很快,萧子醨来了。 在锦瑟福身之前,他摆手道:“可会烹茶?” 锦瑟跪了下去。 京中闺秀圈流行研习茶艺,烹茶她自然是会的,且也算个中高手,但今日锦瑟来见萧子醨,实在是有别的话要说。 锦瑟道:“王爷,昨日虞夫人未用晚膳。” 萧子醨微讶,转而面露不悦:“本王问你,可会烹茶?” 锦瑟道:“虞夫人在王府里头没有亲故,只有王爷可以依靠,还请王爷怜惜……” “砰”的一声,昨日锦瑟研过的那方澄泥砚被萧子醨挥落到地上。 锦瑟暗叹,低头不语。 “出去!”萧子醨重重喝了一声。 锦瑟起身,后退几步走了出去。 文昊立在门口,脸上神色晦涩,凑近了锦瑟低低道:“姑娘这是作甚?王爷的书斋从不许丫鬟靠近,你还是头一个被王爷叫进来的。” 锦瑟诧异地看向文昊,隐隐有个念头冒出来,却在转瞬间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文昊不知,锦瑟是话出有因。 昨日晚间,锦瑟被虞夫人叫了去。 第24章 宸王可不是什么好人 第24章宸王可不是什么好人 昨日晚间,锦瑟被虞夫人叫了去。 虞夫人定定地看了锦瑟半天,突然大笑出声,然后拍手道:“果真是好颜色,难怪!” 听见虞夫人那样说,锦瑟禁不住心中发苦。 她不解萧子醨用意,更无法对虞夫人解释。 但锦瑟清楚自己的心,她只想远离萧子醨,绝不愿掺和到萧子醨与虞夫人两个之间去。 这一世既然身份注定,那她就按这个身份活下去,即便是嫁人,无论能否得一人心,她都要嫁个彼此相当的。 彼此相当才好携手共度,情况再不济,她也不能做一个毫无尊严可言的妾室。 更何况,一个卖身的奴婢,做妾也是得了抬举。 明知要触怒宸王,锦瑟还是按照想做的去做了,出乎她意料的是,宸王只是叫她“出去”。 锦瑟身后,萧子醨扬声唤道:“文昊!给本王进来研墨!” 文昊身子一抖,哀怨地看了看锦瑟。 锦瑟抱歉地福了福身。 她毕竟是肉体凡胎,对宸王的冷酷是有些怕的,剑啊板子啊挨在身上是要痛的,能这样囫囵地离开,虽出乎意外却也觉得松了口气。 往后两日,锦瑟与倩瑶拼力做活,终于做好了虞夫人的几身春衫。 临走的前一晚,萧子醨来看虞夫人。 院子太小,虞夫人的嗓音高起来,话语声便不受控地入了锦瑟几个的耳内。 “……皇家算什么,不过是天生的富贵罢了……” 锦瑟蹙眉,倩瑶脸色煞白。 这话传出去,大概虞夫人死上十回都够了。 大约是含了怒气,萧子醨的声音冷冽低沉,“我只问你一句,那孩子在哪里?” “在哪里?”虞夫人咯咯地笑:“死了!扔在乱葬岗!你们去找啊!别跟我说什么虎毒不食子,我只是个弱女子,他骗了我,这是他的报应,是你们的报应……” 锦瑟心中“咯噔”一声。 怎地还有一个孩子? 虞夫人突然高声叫锦瑟。 倩瑶不知所措地看锦瑟,锦瑟却安稳不动。 这几日下来,锦瑟也看明白了,虞夫人性子暴烈,且实在是阴晴不定,此刻有宸王在,若是宸王不出声,她装聋作哑就是。 噼里啪啦的动静传来,竟是虞夫人光着脚跑出来了。 锦瑟叹气,只得起身施礼。 看见锦瑟,虞夫人诡异一笑,“锦瑟,我好心告诉你,宸王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千万莫跟他牵扯,否则,将来有你哭的时候!” 宸王紧随而至,虞夫人这句话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但不知怎地,宸王并未有所动作,而是在原地站定,视线越过虞夫人望向了锦瑟。 锦瑟沉声道:“多谢夫人好意,奴婢自知身份,不敢心生妄想。” 虞夫人愣了愣,分不清是哭是笑地身子一颤,“我倒是忘了,你是个任人处置的奴婢,别人想让你怎样你就得怎样,哪还有你拒绝的余地……你可是不敢呢,奈何人家敢啊……” 那头宸王脸色愈来愈难看。 锦瑟只是无奈,好好地虞夫人非得扯上她作甚,这真是无妄之灾了。 前世她身为忠勇公府的千金,家世样貌品性,样样都是出挑的,宸王对她却也没有怎样,今生她不过是个奴婢,仅凭着和赵瑟瑟差不多的一张脸就能得了宸王的另眼相看? 锦瑟自己先就不信。 第25章 仿佛一个笑话 第25章仿佛一个笑话 萧子醨看向锦瑟,被虞夫人激起的怒气中,忽地掺杂了一些别的思绪。 这两年来,不止明仪操心他的婚事,就是太后和皇帝也常常提起,甚至还有大胆的朝臣委婉地向他自荐,都被他挡了回去。 每逢人多的场合,总有女子红着脸偷偷瞧他,明仪送来的那些美婢更不消说,简直是想直接上榻。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突然遇到一个对他无动于衷的锦瑟,却产生了别样的念头。 这念头的生成,仿佛也不全是因为锦瑟的容貌。 正如虞夫人所说,锦瑟的确是个任人处置的奴婢,但锦瑟的言行,却绝无一丝自轻之意。 更甚者,锦瑟确确实实不想靠近他。 锦瑟垂眸避开了萧子醨的视线。 那日她在书斋惹怒了萧子醨,到今日虞夫人口口声声的火上浇油,怕是萧子醨不会轻饶了她。 “我真是傻透了啊……”虞夫人指着锦瑟说了几句,却又出人意料地将双手一挥,一面捶着自己胸口一面嚎啕起来,“我是瞎了眼蒙了心,世上哪个女子不想要堂堂正正的名分,被人偷偷地藏着,我究竟算个什么……” 虞夫人哭着看向萧子醨,似乎十分地委屈:“我不求别的,我只想正大光明地穿上嫁衣嫁人,我错了么?还提什么孩子,娘亲是个偷偷摸摸的东西,孩子怎么见人?” 锦瑟听得无语,唇角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讥诮。 虞夫人是与宸王相爱,甚至有了孩子吗? 若是他们两个知道面前的这个奴婢其实是宸王的前未婚妻,会作何想? 萧子醨面色阴沉,命令身后战战兢兢的两个丫鬟:“把夫人看好,再不许她走出房门一步。” 或许是哭得没了力气,虞夫人没有挣扎,任由丫鬟搀着回了卧房。 萧子醨站在原地,眸光在锦瑟面上盯了一盯。 锦瑟垂着眼,看上去是温顺的模样,脊背却是僵直的。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个笑话。 难怪,宸王对赵瑟瑟冷淡。 宸王早已心有所爱,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娶来做门面的女子。 像虞夫人这样,时不时的真情流露,在宸王面前毫无掩饰毫无保留,泼辣大胆,才是宸王所喜爱的。 萧子醨离去时,锦瑟蹲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她是卑微的婢女,仅此而已。 第二日,锦瑟与倩瑶彻底完成了手里的活,回到了针线房。 倩宁与倩禾迎上来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说的却都是闲话。 锦瑟与倩瑶这几日不见人影,倩宁两个并不多问,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的奴婢,不过是听吩咐做事罢了,问了,就是打探主子的隐秘。 连生却不甘心,阴阳怪气地刺了几句,惹得倩宁几个安静下来,借口做活不再出声。 连生仍不肯闭嘴,自顾自道:“有人面上看着端庄,实则是个会勾人的,这才几日的功夫,啧啧,去的时候是囫囵个儿的,现在已经是残花败柳啦!” 这话直白露骨,倩宁倩禾都涨红了脸,悄悄打量着锦瑟。 锦瑟讶然,连生说话时直愣愣地看着她,分明说的就是她。 念头一转,锦瑟想到,定是宸王叫她去樨合院的事情惹出了这些闲话。 第26章 我奉陪到底 第26章我奉陪到底 锦瑟起身,朝着连生走过去。 连生挺起背,扬着下巴挑衅般地看向锦瑟。 倩宁几个不解地旁观着,锦瑟的表情实在太过平静,一时间叫人摸不透她的用意。 连生面前放着一杯半冷的茶,谁都没有料到,锦瑟把那茶泼到了连生脸上。 连生惊呆,一时间忘了反应。 倩宁几个错愕不已。 锦瑟道:“连生,口下留德,才配做个人。” 连生跳起来,张牙舞爪要扑向锦瑟,锦瑟身子一侧,使得连生扑空,险些把额头撞到桌角。 无论语言行动,锦瑟都是不惧连生的,连生虽然身体高壮,却一直在明仪身边养尊处优,不及锦瑟在厨房烧火干活来得灵活。 倩宁几个反应过来,急忙过去拦在锦瑟与连生中间。 倩瑶拽着连生,倩宁冲锦瑟眨眨眼,也去拉连生。 连生气愤不已,口中一连串地叫骂着。 锦瑟手中仍然握着茶杯,见状将茶杯朝地上一摔。 连生与倩宁几个都怔住。 锦瑟随手抓起一把剪刀,直直地指着连生鼻尖,道:“连生,你若是不想好,我奉陪到底。” 锦瑟身量娇小,指着连生的剪刀却如同她的眼神一样,冷冽中透着杀伐的力量。 连生居然就老实下来。 倩宁几个再看锦瑟,也有些怯怯的。 原本沉静的锦瑟,露出了让人出乎意料的另一面。 伴着咚咚的脚步声,外头一个小丫鬟嚷着“连生,有人找你”,掀开帘子就跑了进来。 见屋子里气氛有些不对劲,小丫鬟吐了吐舌,看向连生道:“姐姐,公主府来了人找你。” 连生二话不说,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倩宁几个这才松了口气,围住锦瑟问了起来。 那些个闲言闲语锦瑟其实是不大在乎的,她如今只求日子安稳,两年后能如愿回家。 但说不定往后的两年里都要与连生相对,若是压不下连生,锦瑟的耳朵就要被荼毒两年,所以锦瑟才有此一举。 好半天,连生才回了针线房。 从进门开始,连生就低着头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 锦瑟有些疑惑。 不知公主府来的是谁,跟连生说了些什么。 转而,锦瑟忙活起来,也就不再关注连生。 即便连生把宸王府的闲话传给公主府来的人,锦瑟也不担心,毕竟她清楚明仪最开始的目的。 不过是想让她给宸王暖床罢了。 说起来明仪也是误会了,宸王根本未曾把赵瑟瑟放在心上,更何况是如今的锦瑟。 却不料连生忽然有了转变。 倩宁倩禾去抬了晚膳过来,连生先就搬了个杌子给锦瑟坐,待锦瑟坐下后,连生又殷勤地为锦瑟布菜。 锦瑟定定地看了连生一忽儿,连生笑道:“先前是我不对,我跟你赔不是还不成?你大人大量,原谅了我吧。” 锦瑟才不相信自己那一剪子就能让连生换了性子,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连生这般表现,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因由。 当着倩宁几个的面,锦瑟也不多说,只是道:“不必这样,往后大家好好的就是了。” 连生连连点头。 第27章 甜蜜的过往 第27章甜蜜的过往 连着两三天,连生都是如此待锦瑟,仿佛是真心与锦瑟交好。 连生不在时,倩宁道:“锦瑟,你真是个厉害的,平时闷声不响,发起狠来却吓死个人,居然能够拿住连生。” 锦瑟笑而不语。 倩瑶寻了机会凑近锦瑟,低声道:“锦瑟,我这才知道,王爷叫你去樨合院的事府里都传开了,也不怪连生说那些话,只是你不能解释,但个中缘由咱们最明白,我是相信你的。” 倩瑶正说着,芸香来了。 却是虞夫人点了名的叫锦瑟去,说是要修改衣裳。 芸香同情地看着锦瑟,温声道:“你别怕,凡事都有王爷做主,若是有人敢背地里兴风作浪,王爷定饶不了她。” 锦瑟明白,芸香这是以为虞夫人拿了改衣裳做借口要整治她。 芸香总是好意,锦瑟便道了声谢。 到得虞夫人面前,锦瑟心下一跳。 日头正当空,虞夫人却对着一桌酒菜在独酌。 锦瑟见识过虞夫人醉酒后发疯的威力,便转头四下看了看,不由得有些担忧,仅凭她和服侍虞夫人的两个丫鬟,怕是不能够控制局面。 见到锦瑟,虞夫人双眼朦胧地抬头,招手将锦瑟叫到身边。 竟是一副要与锦瑟推心置腹的架势。 虞夫人盯着锦瑟的脸,神情里现出羡慕来:“瞧你,正是最好的年纪,我就是在像你这般大时遇到了他……我那时候哪曾想到,兜兜转转下来,我拒绝了他几次,到最后自己还是成了他的女人……” 虞夫人抓起酒盅晃了晃,示意锦瑟倒酒,锦瑟便为她满满斟上。 一口饮尽杯中酒,虞夫人道:“我好心忠告你几句,你啊,千万要珍惜自己保住清白,不能和那些臭男人扯上关系,一旦被他们吃干抹净,别说娶你进门了,就是保命都是难的,什么同生同死的誓言,都是假的,做不得数!” 锦瑟默然不语。 虞夫人已经醉态酣然,她就当是听了些醉话。 本以为虞夫人会醉酒大闹,却不想她啰啰嗦嗦说了许多之后,竟一头栽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锦瑟要走时,萧子醨来了。 他匆匆而来,看着虞夫人蹙起眉头。 锦瑟忍不住想,萧子醨和虞夫人之间也曾有过一段甜蜜的过往吧,虽然眼下看着并不美好,但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毕竟,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锦瑟福身告退,却被萧子醨留住。 他斜睨着她道:“随我来。” 一路行去,却是往樨合院的方向。 锦瑟停了一停,却又寻不出什么借口来脱身。 仿佛是察觉到了锦瑟的犹豫,萧子醨转身看锦瑟,眉间透出一丝冷色。 锦瑟一凛,脚下加紧走了几步。 她面对的是对人毫不手软的宸王,疏忽大意不得。 萧子醨再甩开步子,锦瑟便不敢落下了。 锦瑟已经习惯了保持奴婢的姿态,但此时是行走在路上,她难免要目视前方,萧子醨的背影便入了她的视线。 锦瑟暗叹。 前世她是贵女,接触到的男子都是贵气人物,但的确,宸王萧子醨是最惹眼的一个。 就是眼前这一个走动的背影,亦是极度的赏心悦目。 第28章 何必乱心扉 第28章何必乱心扉 一缕日光落到锦瑟眸上,使得她下意识地眯眼。 锦瑟抬手遮住额头,心中渐定。 前世她与萧子醨并不相熟,那些个待嫁女儿所有过的旖旎期盼亦早已撇了去,既如此,何必乱心扉? 进了书斋,锦瑟立在门口福身:“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萧子醨一面向内走,一面伸了手解开衣襟。 光天化日门窗通透,锦瑟虽不解萧子醨用意,却笃定眼前并无危机,便只是规规矩矩地站着不动。 只一会儿,那带着萧子醨体温的外袍就落到了锦瑟手上。 萧子醨道:“袖口的纹路刮了丝,你修补一下。” 锦瑟查看过,见是左边袖内的合欢花丝线被刮开了一点。 她道了是,福身后要走,却再次被叫住。 萧子醨道:“就在这里修补。” 锦瑟诧异:“王爷,这里没有针线……” 萧子醨一挥手打断了她:“文铎去拿。” 文铎与文昊,都是贴身服侍萧子醨的小厮。 锦瑟只得应是,心中却忍不住腹诽。 为这么一点小事,特特儿地把她叫来樨合院,至于的么? 文铎不能马上就来,锦瑟便低了头像个静物般挨墙站着。 萧子醨却不能容她安静,叫她道:“你去沏茶。” 锦瑟放好那件等待修补的衣裳,出去问了就守在门外的文昊,劳烦他引路去茶水间沏了茶,然后端到萧子醨面前。 文昊倒是客客气气的:“姑娘客气了,这本该是我的活儿,如今倒叫姑娘受累了。” 锦瑟笑着回礼。 沏茶算得什么,宸王一句话是能够叫人生叫人死的。 待萧子醨伸手拿茶盅,锦瑟吃了一惊。 他的手腕上缠着白布,上面隐隐的渗出了红色来。 分明是血迹。 心中一跳,锦瑟脱口道:“王爷当心。” 这样带着伤的手来端热茶,万一茶水泼洒到伤口上可怎生是好? 萧子醨的手稳稳的,看着锦瑟扬起眉:“你来研墨。” 锦瑟懊恼不已,脸颊泛起微红。 宸王是哪个,怎轮得到她来多嘴,看他喝茶阅折子的模样,那伤口分明无关紧要。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地,文铎去了半晌未回,直到锦瑟将研好的墨汁推到砚池中,外头才传来声响。 锦瑟松了口气,抬头时恰好对上萧子醨黑沉沉的眼眸。 他眸色难辨,让锦瑟心惊。 将墨锭放好,锦瑟无声退后。 恰在此时,文铎在外面道:“王爷,针线拿来了。” 锦瑟道:“王爷,奴婢这就去修补。” 文昊与锦瑟一里一外说话,却都没有得到萧子醨的回应。 主子不开口,下人不能动。 锦瑟将头垂得更低,定在她头顶的那两道视线,让她不解又难安。 锦瑟实在是觉得糊涂。 忽然地,锦瑟心头一突,仿佛醍醐灌顶般地,一个念头跳入她脑子里。 难道,萧子醨是故意利用她?因为和虞夫人闹了别扭,利用她来刺激虞夫人? 若真的是为了这个,自己委实无辜。 锦瑟却不知,萧子醨的心中有怒气在升腾。 这丫头还敢拒绝的再明显一点么? 第29章 想如何就如何 第29章想如何就如何 锦瑟微微低着头,萧子醨看不到她的眼神。 但他就是知道,锦瑟对他是全身心的想要远离。 不过是来书斋研墨而已,她就拿虞夫人来做说辞,她凭什么如此大胆?而更匪夷所思的一点,萧子醨不想承认。 他居然就没有惩罚锦瑟的大胆。 锦瑟在他身旁,似乎这屋子就与原来不一样了。 那些个乏味的奏折不再枯燥,宣笔落下去也好像轻快了几分。 在锦瑟之前,从未有丫鬟出入过他的书斋,让锦瑟来,实在是有几分鬼使神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这般复杂莫名的心思,连他自己都是诧异的。 连文昊文铎都看出了他的心思,锦瑟却仿佛罩了一层厚重的外壳,连人带壳都不想与他接触。 但锦瑟小心翼翼,主仆规矩丝毫不错,偏偏她愈是这样,他愈是想敲开她的防备。 文铎在外面踌躇着,试探地又唤了一声“王爷”。 闻声,萧子醨心中落定。 他是这宸王府里的主子,自然是想如何就如何,何须在意一个奴婢的脸色。 他道:“明日起,你每日来研墨。” 锦瑟一惊,眼眸倏地抬起又垂下,“王爷,当初奴婢来时,您说的是要一个绣娘。” 萧子醨的手指在案上一叩,“不必太久,两个时辰足矣。” 话落,萧子醨唤了文铎进来。 锦瑟强忍着情绪,在小杌子上坐下来修补衣裳。 萧子醨太可恨! 宸王是什么人,区区一件衣裳罢了,修补过了也未必见得会再次穿上身,这样的作为,分明就是故意利用她。 心中虽然这样想,锦瑟手下的动作却轻柔仔细,不只是她不敢懈怠,也是她真心爱合欢花。 锦瑟修补衣裳的时候,萧子醨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徘徊。 这丫头倒是时刻谨记奴婢的本分,一双秋水眼眸总是被小心地敛在浓密的眼睫之后,若是她肯正眼看一个人,甚至对那人笑一笑,却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情不自禁,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恍惚中,萧子醨想起曾经见过的灿烂笑容,明媚却不张扬,有少女的娇憨,更有夺人眼目的美丽。 两年来,他日思夜想,在最初的日子里,更是痛苦难捱。 回忆再好终是虚幻,佳人已逝,他根本不敢去期盼能够再一次亲眼得见。 而与回忆里的人相像的锦瑟近在眼前。 尤其是锦瑟针下的合欢花,他曾整夜整夜地抚着赵瑟瑟帕子上那花朵的纹路,这两年来他寻过的绣娘里,只有锦瑟的最为相似。 几乎是一模一样。 锦瑟告退时,萧子醨清清淡淡道:“本王每日辰时来书斋。” 锦瑟肩膀一僵,低声应是。 出了樨合院往针线房走,锦瑟一路匆匆,却仍是察觉到了不少打量她的视线。 锦瑟忍不住心内泛苦,怕是自己已经成了宸王府中被议论的人物。 她在公主府时也曾听说,宸王不允许女子近身,自己这般出入宸王书斋,实在是出奇得很。 更何况,还有被关在小院的虞夫人。 锦瑟回到针线房,连生先就殷勤地迎了上来。 第30章 宸王最大 第30章宸王最大 连生亲手倒了茶端给锦瑟,陪着笑脸道:“我估摸着时辰刚刚泡的茶,你当心烫嘴。” 锦瑟也不推脱,接过茶盅来捧在手里,长长吁了口气。 茶盅稍微有些烫手,但锦瑟正好需要热度来暖暖自己,跟宸王打交道,太累了。 连生道:“你这一趟走累了吧?下半日你就歇着吧,有什么活儿交给我,我替你做。” 锦瑟讶异抬头,定定地看了看连生。 她猜不出连生在谋算什么,但不正常是肯定的。 连生面上一红,提高声音嚷道:“你看啥?我不是说过了嘛,往后咱们好好相处,怎么我拿出真心来倒惹了你怀疑?” 锦瑟微微一笑:“这茶沏的不错。” 连生讪讪地:“那你慢慢喝,往后我天天给你沏呢。” 连生这样一说,倒叫锦瑟生出个想法来,莫不是连生在茶里下了毒,想慢慢地毒死她? 念头转过,锦瑟不由失笑。 连生为人的确不怎么样,但还不至于想毒死她。 再者说,针线房里只有一把茶壶,沏了茶也是大家共饮,连生还能将几个人都毒死不成? 倩宁在一旁凑趣道:“锦瑟,往后我们都要沾你的光啦。” 连生朝着倩宁斜了斜眼,笑着道:“那你可要多多的对锦瑟好,我看着也高兴。” 这话本也没什么,但不知为何,连生说出来就是怪怪的,倩宁便顽皮地吐了吐舌。 第二日,锦瑟难免要注意时辰。 宸王令不可违,她还想身契到期后安然离开,更得小心应对一切。 见锦瑟时不时地瞄香钟一眼,倩宁奇道:“锦瑟,你怎么了?” 去樨合院的事瞒不过,锦瑟便实话实说:“王爷要我辰时去书斋研墨。” “什么?”倩宁几个异口同声,惊诧不已。 连生脸色骤变,青白交加了几回之后,扯出笑容来看锦瑟:“那你快去,千万别误了时辰。” 倩瑶则叹气:“先前就有人说不好听的,这回……锦瑟你当心些。” 锦瑟道:“王爷是主子,我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奴婢罢了,旁人要说些什么也由不得我,随他们去吧。” 连生叉起腰:“你不是说了么,是去给王爷研墨!研墨是正经事,谁敢在背后胡说,我头一个就饶不了他!锦瑟你只管去!” 倩宁几个面面相觑,皆是满面狐疑。 连生这般表现委实怪异得很。 锦瑟并不理会连生,抬眼看了看香钟,起身将衣裙整理过,便径自往樨合院去了。 宸王已经端坐在书案之后,眉宇间似乎有些不悦。 锦瑟见过礼走到书案旁,听得宸王道:“你就不能早些,耽误了本王用笔,你如何承担?” 锦瑟只觉无可奈何,此刻辰时未到,她来得还早了呢。 罢了,宸王最大,她下回更早些就是。 不知是急着用笔还是怎地,萧子醨的视线在锦瑟腕上落了好几回。 锦瑟的双手养护得差不多了,原先秀美的形状已经恢复,她骨架纤细,手腕更是盈盈似无骨,在墨锭的映衬下,肌肤白皙几近透明。 萧子醨不自禁地想着,这样的腕子上若是配了翠色通透的镯子,还不知是如何的好看。 他不了解锦瑟,却深知赵瑟瑟喜好。 赵瑟瑟的腕上常常戴着镶了小小铃铛的金镯,抬手间偶尔会有细微的响声,听上去灵动优美。 萧子醨以为赵瑟瑟是喜爱铃铛的声响,每到一处时便会叫人搜寻镶着铃铛的饰物,但直到今日,那些东西都没有见过它们原本应该属于的主人。 第31章 居然是个例外 第31章居然是个例外 锦瑟尽力不做它想。 宸王是在利用她,她老老实实被利用就是。 但为何,他总是在看她? 锦瑟暗叹,自己别无他法,只能谨慎再谨慎。 待锦瑟将墨研好,萧子醨道:“你去沏茶。” 锦瑟只得去沏茶。 茶盅放到萧子醨右手边,他斜睨了一眼道:“可还适口?” 锦瑟只觉无语。 茶适不适口,须得饮过才知吧?更何况,这是她第二次为宸王沏茶了。 但宸王问了,锦瑟只能回答:“奴婢问过文昊,是按着王爷的习惯沏的茶。” 萧子醨眉心一跳。 问过文昊? 在他面前像个闷葫芦似的锦瑟,竟然也知道主动与文昊说话?文昊一向伶俐,不知与锦瑟打交道时会怎样?会不会相谈甚欢? 察觉到宸王薄唇抿紧了几分,锦瑟心中生出忐忑来。 沏茶而已,难道出了错? 茶盅在宸王手里稳稳端着,却并未见他有饮下的意思,或许真的是哪里不对。 思忖间,锦瑟想起,宸王还带着伤呢,也不知那伤口怎样了? 眼欲随心动,但锦瑟及时控制住自己,忍下了朝宸王看的动作。 两个时辰过了一刻,锦瑟得以离开樨合院。 连生将一杯红枣姜茶递到锦瑟手中,关切道:“伺候王爷可辛苦呢,你快喝了压压惊。” 锦瑟听得失笑,听连生的话音,像是常伴在宸王左右似的。 连生道:“这姜茶是我特意求了厨房的妈妈煮来的,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呢,你喝喝看,可还适口?” 听见“适口”二字,锦瑟先是怔了一怔。 她想起了刚刚宸王的问话。 能够下令断了人双手,当场斩掉人手臂,可见宸王是个心狠手辣的,但那次在书斋提起虞夫人,锦瑟也算是撸过虎须,却安然无恙。 宸王问茶“可还适口”之时面色平静,听见她回话后却变了脸色。 似乎锦瑟接触过的宸王喜怒不定,心狠手辣却差了许多。 待连生走开,倩宁几个问了锦瑟几句,无非是服侍王爷可还顺利之类的。 倩禾感叹道:“当初王爷立府时我就在了,到如今只听说王爷规矩大不许丫鬟近身,想不到锦瑟居然是个例外。” 倩宁笑道:“你看锦瑟那模样,但凡是个男子,还有不愿意多看的?” 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倩宁促狭地眨眼,接着道:“也不知当初被赐婚的赵家小姐长得如何,可赶得上锦瑟?” 妄议主子非奴婢本分,倩瑶板住脸叫倩宁莫要胡说。 倩宁也知道话说得过了头,便讪讪地闭了嘴。 锦瑟清楚,现下这宸王府的人都不曾见过赵瑟瑟,若是将来她们知道自己与赵瑟瑟相像,不知道还会说出些什么来。 锦瑟倒不怕闲言碎语,只担心有些意外会影响自己顺利出府。 原先在公主府时,活计虽然辛苦,但日子顺遂时间易逝,不知不觉地两年也就过去了,眼下这宸王府的日子却仿佛困难重重,委实难捱。 锦瑟将手中的一朵合欢花收了针,禁不住暗自叹息。 第32章 结果如何 第32章结果如何 锦瑟最主要的活计,是在宸王的衣物上绣合欢花。 倩宁几个在针线房几年,却从未经手过绣合欢花这件事,先前被撵出府的那位绣娘,正是在锦瑟之前专职绣花的。 对锦瑟的清闲,倩宁几个并不羡慕。 宸王要求严苛,先前的绣娘是好不容易才从南方寻来的,也只不过在宸王府待了十个月。 大概是觉得与锦瑟相熟了,倩瑶私下里叮嘱锦瑟,千万要守住本分,莫要步入先前绣娘的后尘。 倩瑶道:“她原先也是老老实实的闷头做活,后来偶然间见了王爷一回,行事就有些不一样了,我们哪里想得到,她竟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把王爷最爱的合欢绣到了自己的贴身小衣上。” 见锦瑟默然,倩瑶不自然起来:“许是我说多了,锦瑟你别在意。” 锦瑟晓得倩瑶是好意,拉住倩瑶手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明白的。” 倩瑶便叹气:“我是见你往后要日日去樨合院,这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伺候主子是该当的,可对着王爷那样的人,守住本心最难,咱们这样身份的,心乱了害的只能是自己。” 倩瑶的话不可谓不诚恳,锦瑟便真切道:“你放心,我记得自己的本分。” 倩瑶红着脸道:“咱们两个一起在虞夫人那里待了几日,我只当是与你有些不一样的交情,你可别怨我自作多情。” 锦瑟笑起来:“不是自作多情,是彼此生情。” 锦瑟笑了,倩瑶反倒呆住了。 倩瑶喃喃道:“锦瑟,你笑起来真好看,你这个长相若是换了个身份家世,那该……” 余下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倩瑶的意思锦瑟明白。 身份家世?上一世的赵瑟瑟样样都有,且样样拔尖,但结果如何呢? 身首异处,死状极惨。 几日过后,锦瑟渐渐放下心来。 她面对萧子醨时规矩丝毫不差,回话的时候能说一个字便绝不说两个,已经是极力的小心了。 锦瑟甘愿用这份小心来换取平安。 连生依然是讨好的模样,锦瑟来去樨合院都要殷切问候。 待连生把一杯温茶递到手中,锦瑟并未多想,随意饮了两口。 连生道:“你一去就要两个时辰,研墨又是极累人的,趁这时候润润口是应该的。” 闻言,锦瑟看向连生。 连生面上是满满的笑意,把茶盅往锦瑟手里递了递。 锦瑟笑着拒了。 连生倒也没有多说,把锦瑟送出了门。 锦瑟一路走着,快到樨合院时,竟觉得心跳快了几分,腿似乎也有点软。 这条路她来回了多次,今日还是如常的速度,且之前身体正常,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才对。 锦瑟站定缓了缓,等心慌气短的感觉稍稍好些了才提步进了院子。 萧子醨的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锦瑟本是已经习惯了的,这一回却觉得那味道让她头晕。 墨锭在砚台上划过几圈,锦瑟双腿一软,竟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栽去。 案后的萧子醨蹙眉,长臂一捞将锦瑟搂进了臂弯。 锦瑟走进来时他就察觉了不对劲,或许是因为营养不够,锦瑟的面色一向差些红润,但今日,锦瑟的双颊上却泛着浅浅的红色。 这一刻搂住锦瑟,萧子醨心下一惊。 怀中的身体分明散着热意。 第33章 只为这致命一击 第33章只为这致命一击 锦瑟只觉得头晕得厉害,仿佛脑子里坠了块巨石,将她整个人都向下压去。 宸王的双臂很好地缓解了锦瑟的沉沉的眩晕感,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那似乎是可以帮助自己的双臂。 呼吸错乱间,锦瑟又感觉到一丝清凉又舒适的触感。 刚刚那个被扶住的瞬间,她的额头恰恰好擦过宸王的下颌。 锦瑟便仰头,竭力去够那片清凉。 “你……病了?”萧子醨惊诧不已。 这丫头不正常!脸色越来越红,身上发烫,看来是染了风寒。 换做旁人,哪怕是明仪,萧子醨只会眼看着她晕倒罢了。 锦瑟是个绝对的例外。 萧子醨的惊诧不止为锦瑟,更是为自己。 他居然什么都没有想,朝着锦瑟就伸出了手。 软软的身子抵在胸前,萧子醨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将她拥得更紧。 仿佛是积蓄了许久的渴盼期望终于实现,他一向只肯盛着思念的胸腔忽地被胀满,一颗心酸痛而又雀跃起来。 这样复杂难辨的情绪,让萧子醨自己先就反应不过来。 但他绝不肯放手。 锦瑟仰起头,他得以将锦瑟完完全全地看了个清楚。 这是头一次,她的五官脸颊就在他眼前,甚至他一低头就可以触碰得到。 倏地,萧子醨明白了什么。 眼前的一双眼眸水光泠泠,红唇微颤,分明是在不够清醒的状态。 一向在他面前谨守着奴婢本分,连眸光都不敢抬起来的锦瑟,定是中了别人的谋划。 不自觉地,萧子醨嗓音哑了几分:“你可还好?” 这个时刻,萧子醨竟辨不清心中喜怒了,若不是被算计,锦瑟不会有如此表现,但不管怎样,背后那人用心险恶,都该被严惩。 锦瑟身子猛地一抖,灵台有了片刻的清明。 她怎地在萧子醨怀中? 惊骇之下,锦瑟双手用力向外抽,同时想要福身施礼:“王爷,奴婢该死……” 话出口,锦瑟惊骇更甚。 她声音仿佛换了个人。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低语呢喃,甚至有着撒娇撒痴的味道。 锦瑟记起连生递来的那杯茶。 殷切了多日,只为这致命一击。 锦瑟恨自己无脑瞎眼,但此刻唯有脱身最要紧。 她死死咬唇,直到痛意让自己更清醒了几分,然后挣扎着道:“王爷,奴婢身不由己,求王爷恕罪。” 话落,锦瑟强撑着福了一福,转身要去。 萧子醨却拽住了锦瑟手臂。 锦瑟本就是强撑,这一拽几乎击碎了她所有的意志力。 仿佛有声音在她心底里叫嚣,要她立即投入萧子醨怀里。 不能! 不可以! 昏沉中,锦瑟想,绝对不能就这样与萧子醨搅合在一起,这样糊里糊涂地失身,她宁愿再死一回! 更何况,以萧子醨的性子,绝不会就这样接纳她,怕是下一瞬,她就会被萧子醨丢出去自生自灭。 悲哀绝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的同时,锦瑟记起,书案旁的博古架上有一只小巧的匕首。 她拼力伸出手,精准地抓下那只匕首,朝自己颈间刺去。 沉入混沌之前,锦瑟苦苦一笑。 死就死吧。 死了,万事皆了。 第34章 他被气坏了 第34章他被气坏了 萧子醨震惊无比。 这丫头宁愿死也要推开他! 他见识过女子的手段,不止那些貌美的婢子,就是人前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也有各样的出人意料的招式。 他曾对那些极其的厌恶,但到了锦瑟这里,他却只剩了震惊。 他笃定了锦瑟是遭人算计,他暗恼锦瑟的推拒。 他就在眼前,甚至主动将锦瑟搂进怀里,为什么,锦瑟不借机攀上他?顺势让他做了解药,岂不是一举两得? 心中虽恼,萧子醨还是稳妥地安置了锦瑟。 匕首被及时夺下,他抱住了已经失去意识的锦瑟。 芸香匆匆而来,亲自喂锦瑟喝下了太医开的药,替锦瑟脱下了外裳,安置锦瑟睡在一间闲着的屋子里。 很快,药效上来,锦瑟沉沉睡去。 日上西山,锦瑟醒来。 这一觉乏累不堪,仿佛不是休息而是受尽了研磨,锦瑟实在睁不开眼,便抓起被子蒙了脸。 有人伸手过来揪住锦瑟的被子,锦瑟轻笑一声,含混道:“春枝,容我再睡一下。” 春枝,是赵瑟瑟身边的大丫鬟。 那只手不依不饶,仍是掀开了被子。 又有什么东西轻轻滑过了锦瑟的脸颊,锦瑟觉得酥痒难耐,咕哝道:“九九,别闹。” 站在床前的,那只手的主人闻声一怔,周身僵住。 锦瑟又迷糊了一小忽儿,才缓缓睁眼道:“说了几次了,我睡觉的时候把九九抱走,你们……” 此刻的锦瑟是最松弛的状态,一只手搭在额上,一只手搭在胸前,语气也是娇嗔亲昵的。 但眼睛张开,锦瑟呆了。 这样冗长昏沉的睡眠,让锦瑟的记忆有了短暂的缺失,让她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前生,她还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千金赵瑟瑟,还是在自己的闺房之内。 她以为,这不过是最寻常的一天,睁开眼会看见那只叫做九九的白猫。 但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宸王萧子醨的脸。 刹那间,锦瑟恢复了记忆。 她中了连生的算计,倒在了宸王面前。 一颗心腾地提到喉咙口,锦瑟快速地低头看了一眼。 她虽然穿着中衣,但仍是原样未动,连腰上的结扣都是自己系的样式。 一颗心缓缓地落回原处,锦瑟长出了口气。 锦瑟抬眼,看见盯着她的宸王薄唇紧抿,眼神灼灼似有烈焰。 这是要狠狠地治她的罪了。 锦瑟起身,不顾下床时趔趄了一下,就要跪下请罪。 宸王猛地攥住了锦瑟双肩。 他力气极大,锦瑟立刻就觉出了疼痛来,大抵他被气坏了,想活活地捏碎了她。 锦瑟垂目道:“王爷,奴婢该死。” 萧子醨却置若罔闻,颤声道:“瑟瑟,可是你?” 锦瑟耸然一惊,不管不顾地迎上了萧子醨目光。 他双眼中火焰更甚,仿佛要喷薄出来烧了锦瑟似的,甚至身体也微微抖了起来。 锦瑟暗道不好,定是她那一声“九九”惹来了萧子醨的怀疑。 但赵瑟瑟养了猫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萧子醨与赵瑟瑟接触不多,是如何知道的? 此刻却不是纠结的时候,锦瑟只得故作不知:“王爷,您说什么?” 萧子醨又唤了一声“瑟瑟”,抬手抚上锦瑟的脸。 与眼神中的炽热相反,他动作极轻,仿佛面对的是历尽艰辛得来的珍宝,不敢触碰却又想细细地抚摸。 锦瑟只觉得心乱如麻,一时间不安惶恐不解迷惑,许多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让她几乎错乱。 第35章 贱婢是哪一个 第35章贱婢是哪一个 沉下口气,锦瑟强迫自己镇定。 她定定地看着萧子醨,一字字开口道:“王爷,您认错了人,奴婢是锦瑟。” “锦瑟?”萧子醨的眼里闪过迷惑。 锦瑟道:“是,奴婢是锦瑟。” “奴婢?锦瑟?”萧子醨重复着。 “是。”锦瑟重重点头。 忽地,萧子醨嗤了一声。 锦瑟低头,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瞧得清楚,刚刚的宸王是失了神智,而这讥诮的一声,是宸王恢复了常态。 只是,宸王箍着她的手仍不肯放开。 “贱婢!胆敢惑主!” 房门口突然响起的喝声让锦瑟吃了一惊,她下意识扭头看去,见明仪公主黑着脸立在那里。 宸王对周遭的动静视若无睹。 他只是盯着锦瑟,道:“九九是哪个?” 眼下情形极其糟糕,但锦瑟无法挣脱萧子醨的禁锢,只得先回话道:“王爷恕罪,刚刚奴婢在睡梦中,以为回到了幼时……九九是奴婢幼时养的一只叭儿狗。” 锦瑟所言不假。 原身的锦瑟幼时的确养过一只叭儿狗,那是姨夫家中的一个远亲舍弃了的,只是那只狗并不叫九九罢了。 锦瑟暗自庆幸,幸好萧子醨没有听见那一声“春枝”,否则,她百口莫辩。 宸王的手终于松开了。 锦瑟退后两步,朝着明仪弯下腰。 明仪喝了一声后无人理会,此刻已经是怒意蒸腾。 萧子醨和锦瑟两人在她面前旁若无人,让她几乎抓狂。 萧子醨倒还罢了,锦瑟却是她不能容忍的。 见锦瑟被放开,明仪气冲冲迈开大步,冲到锦瑟面前扬起了胳膊。 明仪养尊处优,十根手指的指甲蓄得极长,且修理得颇为尖锐,若是她一巴掌落下去,锦瑟面上定要见血。 主子要打,奴婢不能躲避。 锦瑟叹一声,仿佛入了定一般站在原地。 半路上却伸出一只手掌,将明仪的胳膊甩去了一边。 萧子醨横在明仪与锦瑟之间,自齿缝里发出声音:“大……” 明仪呆呆地,整个人如坠冰窟,全身冷得不行,甚至心脏都丝丝地泛着凉。 萧子醨未说完的话,应该是“大胆”! 为了一个贱婢,他居然吼她! 明仪眼里涌出泪水来,望着萧子醨道:“阿醨你……” 萧子醨蹙眉:“皇姐匆匆而来,可是有事?” 眼前情势分明,萧子醨将锦瑟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问向明仪的话音却淡漠无波。 明仪心口生出疼痛来,不甘愿地攥紧了自己的双手,仰头道:“阿醨,我只问你一事,这贱婢烟行媚视,胆敢生事惑主,你怎么说?” 站在门口的与明仪同来的张嬷嬷暗道不好。 明仪是被气的糊涂了,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虽然她们来意就是这个,但萧子醨的态度实在明显,明仪忘了审时度势。 仿佛明仪说了个笑话,萧子醨轻笑出声:“皇姐对我府里的事倒是十分的清楚,却不知皇姐口中的贱婢是哪一个?” 眼下情景如同在公主府的那一日,明仪口口声声咬定锦瑟犯了偷盗之罪,萧子醨却一句话否定所有。 明仪面露哀色:“阿醨,她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贱婢,你这是在袒护她吗?我是你的姐姐,自然是事事为你好,你怎么……” 明仪说着说着,眼泪越溢越多。 见状,张嬷嬷上前搀住明仪,明仪便顺势转了头,低低地啜泣起来。 萧子醨却并不动容,他转头对锦瑟道:“你先出去。” 锦瑟应是,低头退了出去。 第36章 保护的姿态 第36章保护的姿态 “站住!”明仪突然抬起泪眼,盯住锦瑟叫道。 锦瑟只得停下。 明仪恨恨道:“跪下!你个不守规矩的贱婢!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天不黑夜不暗的,你穿着中衣在主子眼前晃,是何居心?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奴婢,好好的主子也被带累坏了!宸王容得下你,我却不能够,你这就去收拾东西,随我回去!” 一气将话说完,明仪看向张嬷嬷:“回去就把她的卖身契找出来,快些打发出府去才是正经,我可是怕了她了!” 明仪又看萧子醨:“阿醨,这奴婢原是我府里的,我还是将她带走吧,你这里若是缺使唤的,我再帮你仔细的找来,保证比她强就是了。” 内心里明仪是怵萧子醨的,她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多,无非是仗着胸中憋着的一口闷气罢了。 想说的说完,明仪朝张嬷嬷使眼色,叫她去拉锦瑟。 明仪自己则快步向外,一副马上就离开的架势。 她心里还存着侥幸,阿醨总不至于为个奴婢与她翻脸吧。 随着明仪话音,锦瑟的一颗心渐渐向下沉去。 她早就觉出,明仪对她不待见,甚至是十分的厌恶,若是这一回真的回了公主府,等着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但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她连争辩的可能都没有。 锦瑟悲哀又无奈。 这样的重生,看来更像是对她的惩罚。 得了明仪的暗示,张嬷嬷先就犹豫了犹豫。 明仪是被气愤冲昏了头,她在旁边却看得明白,宸王是在护着锦瑟呢。 但明仪是她的主子,她不能不听话。 一面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张嬷嬷一面偷偷瞄着宸王脸色。 宸王的动作却比张嬷嬷的心思更快。 他一脚飞起,竟是将张嬷嬷踹到了明仪脚下。 张嬷嬷与明仪一先一后惊叫出声。 跪着的锦瑟惊愕抬头,却被宸王的袍角遮住了视线。 这是一副绝对的保护的姿态。 明仪不可置信地尖叫:“阿醨!你这是干什么?” 萧子醨侧身,伸臂将锦瑟捞起,“你出去,去书斋等我。” 锦瑟的手腕被萧子醨握得生疼,双眼里有些迷蒙。 她竟是无法判断眼前情形了。 见锦瑟如此,萧子醨心下一痛。 他见过锦瑟遇事时的冷静自辩,知道锦瑟的性子绝非看起来的那么柔顺,但此刻的锦瑟,的的确确是需要人保护的。 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跳入萧子醨脑中。 从今往后,他来护着她。 心底里泛出柔意,萧子醨的嗓音轻了几分:“你先去,等我。” 虽然不甚珍惜这意外的重生,锦瑟到底还是有牵挂的,安然地活下去总是好的,锦瑟便听了萧子醨的话。 锦瑟离开,萧子醨望向了明仪。 见张嬷嬷被踢飞,明仪的脑子才灵光了几分,这一脚踢的是张嬷嬷,打的却是明仪的脸面。 明仪暗悔不已。 她刚一来到就发现了不对劲,在她的预想里,阿醨应该对中了药的锦瑟厌恶至极才对。 从前也有过女子试图用药来诱惑阿醨,虽未成事,那女子的下场却十分凄惨。 但明仪见到的,却像是阿醨对锦瑟抓着不放。 她是气急了,才没有看明白眼前形势,对锦瑟咄咄逼人,倒惹得阿醨动了怒。 第37章 就是瞧她不顺眼 第37章就是瞧她不顺眼 萧子醨道:“我叫文昊与皇姐同去,将锦瑟的身契带回。” 明仪吃了一惊:“什么?” 若是锦瑟的身契给了阿醨,她岂不是更没有了拿捏锦瑟的可能? 不待明仪反对,萧子醨又扬声唤了文铎进来。 他道:“今日府门处是哪个当值?樨合院门外又是哪个?统统撤了赶到庄子里去!” 文铎应是而去。 明仪涨红了脸,连声音都变了调:“阿醨,你这是何意?是叫我往后不能进门了吗?” 萧子醨看了明仪一眼,扬眉道:“皇姐来了是客,我自然是欢迎的。” 其实明仪轻易是不来宸王府的,今日情况特殊,明仪得了信儿后生怕错过了整治锦瑟的机会,这才不顾下人的阻拦硬闯了进来。 她是宸王的亲姐,下人们不知就里,哪敢真的拦她呢,这才叫她钻了空子。 一句“来了是客”,几乎让明仪倒仰。 明仪满腔子积压的愤懑再也控制不住,脱口道:“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我今日来,就是想将锦瑟带回去的,阿醨,我这么一点子要求,你不会不应吧?” 萧子醨道:“我却是不明白了,锦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下人而已,皇姐如此的耿耿于怀是为什么?” 明仪咬牙:“我就是瞧她不顺眼!” “哦?”明仪的激愤换来萧子醨一声轻笑:“皇姐是瞧锦瑟不顺眼,还是瞧赵瑟瑟不顺眼?” 萧子醨毫无预兆地提起赵瑟瑟,叫明仪噎了一噎。 她别扭地咽了咽口水才道:“好好的提起赵瑟瑟做什么?” 萧子醨不语,清淡的眸光定在明仪面上,唇角现出一抹讥诮。 明仪被看得心虚,眼神闪烁着看向别处。 萧子醨的神色渐渐肃然,嗓音也渐渐寒凉:“皇姐是害怕提起瑟瑟吗?莫非皇姐是做了什么?怎地会听不得她的名字?” 他一问接着一问,问得明仪肌肤生寒。 明仪跳起来,视线对上萧子醨的,马上明白了萧子醨的心思。 她尖利出声:“你怀疑我?” “皇姐,事到如今你给我一句实话,”萧子醨的眼底尽是无可奈何的寒凉萧索,“当年你到底做了什么?瑟瑟的意外……与你有没有关系?” 仿如一记重锤击中头顶,明仪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此时此刻,明仪才恍然,一直以来她都在自欺欺人。 萧子醨待她的冷淡疏离都是有原因的,而并非她以为的,是萧子醨性子如此。 “阿醨,在你心里,我与赵瑟瑟相比,竟是她更重要一些吗?”明仪困难地发出声音,“可是她是赵家女,我就是不喜她,我就是看她不入眼,那么,你要为了她远离我吗?” 萧子醨默然。 明仪愈发的心灰意冷,却忍不住说下去:“那个锦瑟,仅仅是因为她的容貌,你就宁可为了她来打我的脸,是不是?你醒醒吧!她是个卖身的奴婢,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即便是长得再像,她也不是赵瑟瑟!” “够了!”萧子醨沉沉一喝,惊得明仪身子一抖。 感受到萧子醨周身迸发的凛然,明仪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 即便是今上,龙颜大怒时也不曾叫明仪这般惧怕。 第38章 许多旧事 第38章许多旧事 明仪怒冲冲而来,惶惶然而去。 张嬷嬷劝了几句,被明仪一巴掌打得闭了嘴。 “都是废物!”明仪怒吼:“连生是怎么办事的,那药到底给锦瑟吃了没有?怎么锦瑟安然无事?你去告诉连生,自己寻条麻绳了事!” 张嬷嬷大骇,捂着脸张了张嘴,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连生去了宸王府后,两三日就要托人往公主府送一回信儿,听说锦瑟被叫去樨合院,明仪急得不行,生怕锦瑟得了萧子醨的爱重。 心急之下,明仪想到,不如趁早让萧子醨对锦瑟心生厌恶,将锦瑟赶出宸王府。 那药包是早就给了连生的,连生得了吩咐,顺利地就喂给了锦瑟。 明仪料定,萧子醨会认为中药的锦瑟是现出本性来故意诱惑他,不成想到最后,一切都与她想的不一样。 明仪正在发怒,外头有丫鬟来回话,说是宸王府送了人来。 明仪一怔,怒气尽数消散,狂喜跃上了心头。 莫非是阿醨想通了,将锦瑟送回来了? 待明仪看见送来的人,忽然就糊涂了,这两人她并不认得,阿醨是什么意思? 张嬷嬷面色巨变,对明仪低低道:“殿下,这两个是当初……” 送人来的文昊接过了张嬷嬷的话,说道:“殿下,王爷交待了,这二位既是殿下的人,还是送回殿下身边的好,也省的她们惦记故主,一心二用。” 明仪顿悟,眼前一花身子重重一晃。 她对宸王是满腔满怀的关切,在宸王建府时使了不少的力气,可以说最初的宸王府,几乎有一半都是她安排的人。 后来渐渐地,在明仪的不自知中,她所能用的也只剩下了这两个。 打听宸王府的消息,和连生互通有无,都是靠的这两人。 “废物!全是不中用的东西!”明仪磨着牙,恨恨地看向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那两个妇人。 文昊道:“殿下,王爷还吩咐了小的一事,要小的把锦瑟的身契带回去。” “休想!”明仪怒喊着一甩手,竟然将身边的张嬷嬷甩了个趔趄。 文昊不卑不亢:“王爷说,若是殿下不肯给也没什么要紧,去府衙打个招呼另写一张就是,殿下晓得此事就行了。” 文昊说完朝明仪一揖,“王爷还等着,殿下要是没有旁的吩咐,小的就回去了。” 明仪呆了呆,望着文昊背影叫道:“滚!” 文昊脚下不停,嘴角却挑了一挑。 不过是个寡居的公主,若不是王爷还肯留些情面,哪还能有如今的富贵悠闲日子? 文昊是在赵瑟瑟去世后才到宸王身边的,却也听说过许多旧事。 因为不满意宸王与赵瑟瑟的婚事,也不管是什么场合,明仪每回见到赵瑟瑟都要拉下脸。 赵瑟瑟去世后,明仪非但没有安慰过宸王,反而不顾宸王心情,常常在别人面前数落赵瑟瑟的不是。 至于明仪送给宸王的那些美婢,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罢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够让宸王感到慰藉的锦瑟,明仪还要喊打喊杀。 文昊想着,脚下走得更快了。 他最知宸王之苦,最知宸王对赵瑟瑟之情重,所以这个主子不待见赵瑟瑟的公主府,他一刻都不想多留。 第39章 不悦的因由 第39章不悦的因由 “张嬷嬷,你说,赵瑟瑟不该死吗?”明仪嘴角抽动,眼神渗人,搭在张嬷嬷胳臂上的手捏得骨节泛白,“赵家女天性淫贱,赵瑟瑟又能好到哪里去?我早就盼着她死了,她果真就死了!呵呵……” 虽然隔着衣裳,明仪的指甲还是掐破了张嬷嬷的皮肉,她不敢呼痛,只得暗自忍者。 明仪丝毫不察,手上仍然使着力气,“可是,赵瑟瑟死了干我什么事?阿醨为什么怀疑我?我没有杀人!” 张嬷嬷悔的要死。 她跟在明仪身边,也是常常见宸王的,本以为对宸王的性子熟悉得很,谁知道锦瑟一事,宸王的态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整治锦瑟不成,却牵累了连生。 连生是张嬷嬷的心头肉,若不是连生自己闹着要去宸王府,张嬷嬷又怎能舍得娘两个分离。 早知道宸王对明仪存着不满,她就不该纵着连生。 但事到如今,要想保得连生周全,还得指望明仪。 张嬷嬷忍着身上的疼心里的着急,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明仪,只希望明仪缓过来之后,能发话让连生再回到公主府。 公主府这边一阵闹腾,宸王府却安静如常。 萧子醨走进书斋时,先就皱紧了眉头。 锦瑟跪在地上,背影柔弱又无辜。 正是这丫头,让他经历了一回难以言说的大起大落。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从萧子醨心中窜出来,他嗓音便带上了几分不悦:“起来。” 锦瑟不动,保持着垂首的姿态道:“王爷,奴婢有罪。” “哦?你做错了什么?”萧子醨的不悦似乎更甚。 锦瑟道:“奴婢遭人设计,惊扰了王爷。” 锦瑟说着,一颗心却无悲无苦。 她来到书斋后就跪下了,先前对连生的恨,对自己无脑的懊悔,一会儿也就散去了。 不甘冤屈若是都藏在心里无法化解,难过的也只是她自己罢了。 她重生到奴婢锦瑟的身上,就该接受锦瑟注定的命运,既然是别无选择,她认了就是。 这世道就是如此,权势可以随意要人性命,正如明仪那句话,她在明仪那样的人眼中,不过一只蝼蚁。 “惊扰?”萧子醨嗤笑出声。 正是!她惊扰了他!可是这惊扰未免也结束得太快! 锦瑟依然不动,她听得出,宸王动怒了。 锦瑟并不清楚自己离开后萧子醨与明仪又说了些什么,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明仪看她就像一根刺,连根拔了才会让明仪如意。 说不定宸王下一句话,就是关于她的生死。 果然,萧子醨道:“既然你知罪,那就认罚吧。” 锦瑟闭了闭眼。 萧子醨道:“后日我去玉溪山,你随行。” 锦瑟下意识地就要俯首应是,却在刚要动作时讶然睁大眼,不自禁地抬头看向萧子醨。 这是惩罚? 他脸色仍有些微冷,蹙眉道:“怎么?你有话说?” 锦瑟满心的不解,却只能低下头去:“奴婢任凭王爷差遣。” 文昊进来,瞄着萧子醨神情小心道:“王爷,晚膳已经耽搁了,您看……” 萧子醨顿了顿,望向锦瑟道:“你留下,服侍本王用膳。” 文昊愣了愣,嘴巴愕然张开。 王爷这是大变性儿了吗? 先是在书斋服侍,往后连用膳都离不开锦瑟了? 那再下一步呢? 文昊突地打了个激灵。 帮着文昊将宸王的晚膳布好,锦瑟面上不显,心中却十分的讶异。 宸王是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谁又能想到,他的晚膳只有青菜豆腐白粥。 前世的赵瑟瑟是偏爱青菜的,但身为公府千金,她食用的每一道菜都是厨娘精心烹制的,即便是最简单的青菜也要经过繁琐的工序,用上些鸡汤鸭汤的来调味。 赵瑟瑟不知柴米烟火,也是偶然一次从身边丫鬟的口中听说过才知道的。 那个时候,赵瑟瑟惊呆了半天。 而重生后锦瑟在厨房打杂,更是彻底地了解了吃食那一套。 锦瑟看得出,眼前桌上的这几道菜,的的确确是用了最简单的原料最简单的做法。 想来也没有哪个下人敢胆大包天地糊弄宸王,那就是说,这些饭食是宸王自己的主意。 趁着宸王去净房,文昊靠近锦瑟低声道:“今儿是初一,是王爷吃斋的日子。” 这也算是为锦瑟解疑了。 锦瑟的讶异得到了解释,却又觉得可笑。 宸王吃斋作甚? 文昊道:“这都两年了,每逢初一十五王爷都要吃斋,这还不算,得了空王爷还要去寺里念经打坐呢。” 锦瑟听得糊涂,却也不甚关心。 或者这是宸王的怪癖吧,山珍海味吃够了,偶尔拿青菜豆腐换换口味。 但听见文昊说起日子来,锦瑟心中一痛。 今天是三月初一,明日是初二。 赵瑟瑟遇害身亡的那一日,正是三月初二。 宸王的晚膳简单,用膳的速度也很快,那些个清汤寡水的青菜豆腐他吃下去,却也没见艰难嫌恶。 锦瑟双手搭在腹前,双目微垂,在宸王用膳的过程中一动不动。 不想宸王用过晚膳却没有叫锦瑟走的意思,锦瑟双腿有些发软,无奈何只得硬撑。 她今日中了药后昏睡,醒来后折腾了半天,到现在为止除了早饭外滴水未沾,体力已是不够了。 锦瑟忍不住偷眼看宸王,却发现宸王面色有些不对。 晚膳顺畅,膳后的清茶似乎也很合宸王口味,锦瑟想不出宸王不悦的因由。 很快,文昊发觉锦瑟在打晃。 察觉到文昊的视线,锦瑟朝他苦苦一笑。 文昊犹豫地动了动嘴唇,看看宸王又看锦瑟,两下里仿佛难以抉择。 “咚”的一声,却是宸王突然将手中的书卷扔到了文昊脚下。 锦瑟与文昊都吃了一惊,两个便齐齐跪下。 萧子醨喝道:“当着我的面打什么眉眼官司?有话就说!” 宸王动怒,锦瑟与文昊哪还敢说话,只是两人同时被责问,便难免悄悄地对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宸王怒气更甚,他起身,冲文昊道:“出去!” 文昊一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锦瑟本就腿软,刚刚被宸王一吓跪得急,这时候竟是眼前闪出了金星来。 昏沉中,锦瑟听见一句“出去”,便也要起来出去,但她动作慢些,双手撑地刚要起身,就瞧见暗紫色袍角闪到了眼前。 锦瑟只得打起精神,重又端正跪好。 “本王问你,可有话说?”萧子醨低头,眸光定在锦瑟发顶,语气沉沉。 第40章 真的要死了 第40章真的要死了 锦瑟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 事情不是过去了吗?明仪要处置她,被萧子醨拦下,她得到的惩罚是后日随他去玉溪山。 “你不是说遭人设计了么?”萧子醨居高临下,恨不能敲一敲锦瑟的头。 这丫头真是愚钝,他留了她这么半天,只等着她哭求于他。 她被人下药,难道不想追究那下药之人?而他身为主子,一句话就可以帮了她。 他耐心耗尽这丫头也不开口,他只得给她个台阶。 锦瑟委实不明白,只是道:“是奴婢糊涂无用,不当心落了套,让王爷受惊,奴婢罪该万死。” 锦瑟心里明明白白,害她的人是连生,只是她说不得罢了。 那害人的药不消说,定是明仪早就给了连生的。 上回合欢林那事儿,明仪硬是保住了连生,这一回锦瑟虽然不知明仪与萧子醨都说了些什么,但想也知道,明仪是绝对不会将连生推出去的。 这时候锦瑟能说什么呢? 说出实情来,宸王能处置连生?连生受了罚,明仪能饶过她? 到底宸王与明仪是姐弟,连生是明仪的人,而锦瑟自己,最是无依无靠。 萧子醨一滞,被锦瑟气得冷笑:“本王的府里不能藏着祸害,你说,是谁害你?” 锦瑟用力咬唇,待痛意使得自己清醒了几分,开口道:“王爷就放过奴婢吧,想来有些事奴婢不说您也是明明白白的,何必呢?为了王爷好,奴婢愿意认罪,奴婢如何不重要,王爷您与公主殿下和睦……” “伶牙俐齿!”萧子醨忽然觉得哭笑不得。 锦瑟自己不说实话,反而把一顶大帽子扣到了他的头上。 她为了他好?这话说出来不可笑么? 他低头,看见锦瑟苍白的脸,尖小的下颌,心底里忽地翻动起异样来。 或许她只是处境艰难罢了。 但念头转过,他想起,锦瑟并不是个甘愿被人欺负的性子。 她每回遇事时,都要强争几分正义,即便是隐忍,也是为了家人安好的不得已。 萧子醨思忖着,不妨先旁观着,且看看锦瑟日后怎样与那连生相处再说。 锦瑟说得对,他心里确实明明白白。 这边出了事明仪便赶来,张口就是针对锦瑟,背后真相已是再清楚不过。 在他眼里,连生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怕自己冒然处置连生,反倒是帮了锦瑟的倒忙。 再有一点,萧子醨自己并不想承认。 他大病一场之后才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而后依旧是心灰意冷,看什么都是意兴阑珊索然无味,直到遇见锦瑟。 他仿佛被困在萧索愁苦之中,唯有锦瑟,让他的日子有了几分兴味。 这兴味先是关于容貌,后来又好像全然不是。 锦瑟的性子,与赵瑟瑟并没有多少相像。 但那一声呢喃般的“九九”,让萧子醨在大喜大悲之后恍若明白了什么。 误打误撞般让锦瑟到了他的身边,莫非确是上天怜悯? 萧子醨暗自想着,转身取了一物,递给锦瑟道:“这个赏你。” 锦瑟缓了一缓才朝那东西看过去。 她怀疑自己是幻听了,之前不是说要罚么,怎么转过身来又要赏? 捏在萧子醨指间的,正是锦瑟从博古架上拿下的匕首,这匕首甚是小巧,鞘上柄上都镶嵌了宝石,看上去颇为闪耀。 锦瑟愕然摇头:“王爷,奴婢不敢要。” 萧子醨将那匕首颠了一颠,似笑非笑道:“你是故意还是愚蠢?这不过是个未开封的玩意儿罢了,你竟想用它抹脖子!你既喜欢,拿去吧。” 或许这是宸王嘲讽人的恶趣味吧,锦瑟想着,伸手接过了匕首。 萧子醨道:“我已经叫人把它拾掇好了,想是锋利得很,你当心些。” 锦瑟只得道:“多谢王爷。” 赏了东西,宸王叫去。 锦瑟仿佛得了赦令,只是身体不听使唤,起身时就有些不够利落。 见状,萧子醨的双手伸出去,却在锦瑟抬头前收了回去。 望着锦瑟背影,萧子醨低咳一声,负在身后的手别扭地搓了搓。 不同于前几日的殷勤,连生见到锦瑟先就呆了呆。 锦瑟眼里仿佛全无连生这个人,径直走去铺上躺了下去。 连生用力跺了跺脚,张嘴道:“你怎么就这样回来了……” 外头有人高声喊着锦瑟,打断了连生。 芸香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越过连生坐到锦瑟身边。 锦瑟对自己视而不见,芸香也是如此,连生的面皮一僵,接着涨得通红。 芸香将手中提着的食盒在锦瑟眼前晃了晃,笑道:“锦瑟,起来吃了东西再睡。” 锦瑟实在是乏了,一面慢慢起身一面不解道:“周妈妈?” 芸香道:“这是王爷特意交待的,你今日受了委屈又耽搁了晚饭,可不能就这么睡了,搞不好明日要闹病的。” 连生在一旁愤然道:“姐姐你说什么?王爷居然赏了锦瑟吃食?” 芸香的视线慢悠悠转到连生脸上,点头道:“正是呢,王爷惦记锦瑟,特特儿的叫我送来的。” “王爷……惦记锦瑟?”连生磨着牙问道。 芸香笑一笑,不再回应连生,动手将食盒打开来,把里头的盘碟摆到了桌上。 锦瑟连忙道:“周妈妈且放着吧,我自己来。” 芸香道:“这有什么的,你趁热吃了才不枉费我跑这一趟。” 连生斜着眼看去,见是两碟子点心两样炒菜。 一碟子金丝卷,一碟子红枣糕,一个香菇菜心,一个清炒虾仁。 芸香道:“点心是厨房里现成儿的,菜是挑着简单易熟的做的,王爷发话说要快,厨房里也只能准备这些了,其实要是不急,熬一碗海鲜粥才是好的。” 锦瑟道:“多谢周妈妈,这样已经是越了规矩了。” “你莫多想,也莫谢我,”芸香摇头:“这府里王爷的话就是规矩,你好好的吃了,才算是不辜负王爷。” 连生在一边看得眼红,心里又妒又恨。 原先连生在明仪身边时,时不时的就能得到明仪的赏赐,厨房里也是可以随意要吃食的,自从进了宸王府,连生再没有了特殊的待遇,吃用与锦瑟是一样的,这时候见了原本并不放在眼里的几样菜,就有些压不住口腹之欲。 “芸香姐姐也是忒好笑,海鲜粥?凭她也配?”连生撇嘴,一双眼却像长了钩子似的瞟锦瑟的筷子。 锦瑟身体上的乏累早已大过了腹内的饥饿,只不过强撑着吃了一些,便剩下了大半。 芸香拦住锦瑟,亲手将盘碟收进了食盒,“看门子的张大娘养了一只黑犬,整日的嫌那畜生吃得多长得肥,你剩下了这许多,我回去给了她就是。” 锦瑟没有精力计较别的,连生却忽然黑了脸。 今日明仪与张嬷嬷走得急,并未与连生见面,但宸王府里明仪的人突然被送走,多多少少叫连生觉出了不对劲,她难免担惊受怕了半天,见锦瑟安然回来,更是有些惶恐。 但从始至终宸王没有叫人来找她,说明她还是安全的。 量锦瑟也没有供出她的胆子,或者锦瑟就是个傻的,根本想不到是她下了药。 连生悬着的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这才有心思计较别的。 此刻,芸香的话意很明显,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奈何眼下明仪那头形势不明,连生除了用力地瞪芸香,小声地嘀咕几句,并不敢真的发脾气。 这一夜,锦瑟睡的极其艰难。 她一直在做梦,在光怪陆离间不停地挣扎奔跑,疲累不堪。 到最后,一个巨大的黑影牢牢地笼罩住她,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黑影中现出一张面孔来,依稀竟是宸王的模样。 锦瑟被惊醒。 洗漱之后,锦瑟去了针线房。 昨日明仪公主来,倩宁几个隐约听说了一些,便关切地询问锦瑟。 锦瑟简单几句话将事情含混了过去。 不知是心虚还是怎地,连生有些蔫蔫地,缩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绣一方她自己的帕子。 瞧着日上中天,锦瑟起身泡茶,主动给连生端了一杯。 连生被唬了一跳,倩宁几个更是诧异。 锦瑟道:“劳烦你照顾了我几日,今天换了我来做这些吧。” 连生惊疑不定,想伸手却又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锦瑟双眸晶亮,唇角一抹浅浅笑意,“我泡茶的手艺还是可以的,连生你是信不过我?” 连生顿了顿,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茶杯。 锦瑟转身,自顾自也喝着茶。 一个茶壶泡出来的茶,连生是亲眼看着锦瑟倒出来的,就收了疑心喝了起来。 看锦瑟神色平和,连生忍不住心生得意,暗道锦瑟无用懦弱。 不想锦瑟忽然轻笑起来,开口道:“连生,肝肠寸断的毒药你尝过没有?” 连生听得头皮一麻手一抖,剩了半杯的茶水洒出来,溅到了她手上衣袖上。 锦瑟径自道:“肝肠寸断,当然是心肝肠子统统要断,只不知是先从哪里断起?是心碎了疼一些,还是肠子断了更痛?连生,等一等你觉出滋味来,细细的说一说可好?” 连生大惊,茶杯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倩宁几个已然看得呆了。 连生面色白得像鬼,待要张口骂锦瑟,又想起更重要的来,急忙将手指伸进嘴里用力地抠喉咙。 这边连生作呕不止,那边锦瑟闲闲地搁下了茶杯。 “毒药呢,”锦瑟轻声道:“喝下去就是蚀骨钻心,哪那么容易就让人吐出来的?真是蠢透了。” 倩宁倩禾瞠目结舌,倩瑶颤声道:“锦瑟你,你真的……” 连生没有吃早饭,折腾了半天只呕出来几口酸水,强挣着看向锦瑟,“毒妇,贱婢……我变成鬼也要报仇……” 锦瑟话音虽轻,却字字入了连生的耳,连生不禁绝望不已,只以为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第41章 更嘲讽的事 第41章更嘲讽的事 锦瑟道:“变成鬼就能为所欲为吗?那么冤死的双喜不是早就来寻你了?连生,你看,外头起风了,莫不是双喜来接你了?” 连生意识已经混乱,听见锦瑟这样说便下意识地顺着锦瑟所指看了过去。 果然,外头起了大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刮起来,“啪”地拍响了窗棂。 连生喉咙不适,粗噶尖锐地叫了一声,窜起来躲到墙角。 春日起风是常事,平时不觉得怎样,偏偏在这时候吓坏了连生。 锦瑟眸色渐淡,转头朝倩宁几个满是歉意地笑了笑。 倩宁几个会意过来,纷纷拍着心口。 倩宁口快,先就“啊呀”一声说道:“锦瑟,你吓死我了!” 倩瑶摇头:“谁做过什么谁自己知道,不心虚的人,鬼上门也是不怕的。” 倩禾点头附和:“正是呢。” 说来双喜那件事让大家都对连生心存不满,这一回连生出丑,也算是解了口气。 连生在墙角挠墙挠了半天,终于醒悟过来。 “锦瑟,你个贱蹄子,胆敢骗我!”连生指着锦瑟,面上青红交加,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锦瑟一步步朝连生走去。 她步子极慢,神色间也不见怒气,但不知怎地,连生竟看得怔住了。 很突兀地,连生脑子里蹦出一个词来。 煞气。 不错,这时候的连生眼里,锦瑟步步带着她不敢直视的煞气。 锦瑟在连生面前站定时,连生缩着肩膀往后退去,恨不能把自己塞进墙壁里头。 锦瑟道:“连生,你若想在宸王府待下去,就给我老实一点,再惹是生非,你猜,我会怎么做?” 锦瑟语速极慢,随着话音,她伸手入怀,拿出了一柄匕首。 耀目的宝石光芒,将锦瑟白皙的肌肤衬得更加的莹透,而那一点寒凉的锋利,让连生的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喉咙。 锦瑟清浅一笑。 连生抖若筛糠。 她是绝对的信了,锦瑟会给她吃下断肠的毒药,会割破她的喉咙。 锦瑟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连生。 她眼神轻蔑至极。 整治连生容易得很,她只是不屑为之。 今日这么做,只是想换来往后的安生罢了。 虽然重生后的锦瑟认命,接受自己身为奴婢的事实,但不等于也愿意接受旁人的随意研磨和陷害。 她可以做一个坦坦荡荡的奴婢,却不可以做一个毫无底线任人欺凌的人。 再者说,连生不时地发坏,让身边的人都无法安宁,锦瑟不得不将其压住。 房门外头,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今早,宸王吩咐了芸香,要她时时留意着针线房这边的动静,芸香便打发了这个小丫鬟注意着。 听了小丫鬟绘声绘色的描述,芸香暗暗称奇。 想不到锦瑟竟这般厉害。 也是,能入了宸王的眼,可不是空有容貌就可以的。 萧子醨回府后,芸香赶紧去禀明了事情的经过。 萧子醨未发一言,只是嘴角略微的勾了一勾。 芸香便越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芸香走后,萧子醨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果然他没有看错,锦瑟绝不是个柔软任人欺的性子。 像这般耍弄连生,委实有趣。 隐隐地,他竟然生出了几分期盼来,不知与拿出真性情来的锦瑟打交道,会是怎样的情形。 这一日锦瑟得了萧子醨的吩咐,只在针线房做活,连生得了教训后彻底老实了,不再虚伪地讨好锦瑟,而她安静地呆着,也让倩宁几个轻松了不少。 锦瑟与倩宁几个吃晚饭时,芸香来了。 她笑意可亲,说是给连生安排了新的屋子。 连生独自在一边吃饭,听见这话急忙点头。 倩宁先就噗嗤一声笑了。 连生这是被锦瑟吓得学乖了,连睡觉都不敢与锦瑟在一个屋子里了。 芸香自有打算。 锦瑟入了王爷的眼,她就得多看顾锦瑟一些,万一连生气急败坏再搞出什么事来,她第一个就要被王爷问责。 锦瑟更是乐得清静。 芸香这边刚把连生安排妥当,宸王就叫了文昊来传话。 听了文昊的话,芸香愣了愣,几乎是乐不可支。 宸王居然下令,叫连生去厨房烧火。 芸香虽然掌管着宸王府内院,因明仪的缘故对连生却还有一丝顾忌,不大敢随意地挪动连生的去处。 现下好了,芸香立即回头又去寻连生。 第二日,萧子醨果真叫锦瑟随行,同往玉溪山去。 锦瑟出入了樨合院这许多回,也算是清楚了萧子醨的习惯。 他身边用人不多,近身的只有文昊文铎两个,像今日这般带着个丫鬟出行,大概是件稀奇事。 连赶车的车夫都差点掉了手中的马鞭。 宸王乘坐的马车通体漆黑,外头看着除了比寻常的马车大了不少之外,并无出奇之处,但内里却是全然不同。 坐垫用的是上乘的南江缎,垂在四角的小小铃铛是纯金打制,车壁悬着的绣带用了金丝银线。 至于旁的,自是样样非凡品。 而当先的两匹皮毛锃亮的高大马儿,正是难得一见的的卢。 锦瑟有些愣神,却与眼前所见无关。 文昊与几个侍卫骑马,宸王坐车,她呢? 身为奴婢,绝没有与宸王同乘的资格,但像文昊一样骑马?锦瑟自问做不到。 是了,锦瑟想起宸王的话,这一趟让她随行,原是惩罚来着。 她在车下灰头土脸地步行,走上两个时辰到玉溪山,可不就是惩罚? 却不想宸王在马车里朝她道:“愣着作甚?还不上车。” 锦瑟看了看嘶鸣的的卢,咬咬牙上了马车。 或许宸王不似她想的那么肤浅,对她的惩罚会更加的不动声色。 锦瑟尽量保持着低头垂目的端坐姿态,连呼吸都小心地放轻,只希望莫要妨碍了宸王。 但宸王正在探究地看她。 马车行出一段路去,萧子醨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你看,本王的的卢如何?” 锦瑟不及多想,应道:“王爷英武,自然驾驭得了的卢。” 话出口,锦瑟悔意顿生。 原身的锦瑟长在寻常百姓家,会读书识字会双面绣都可以解释,但识得名驹的卢,却是大大的说不通。 此刻悔之晚矣,锦瑟唯有故作淡然,以免引起萧子醨的疑心。 她却不知,萧子醨的这句话,正是对她的试探。 拉车的四匹马,锦瑟只看了当先的两匹的卢,且目露惊疑,已经叫萧子醨看了个清楚,这才出口问她。 萧子醨道:“你竟如此的见多识广,真是出人意料。” 他这话实无它意,甚至还带着微微的惊喜,锦瑟却吓了一跳。 锦瑟忙道:“奴婢的表姐夫收集了许多杂书,奴婢在家时翻阅了许多,这才知道些稀奇事物。” 萧子醨“哦”一声,只觉得锦瑟也像一本书。 翻一页一个模样,委实让人惊讶。 他道:“只凭着描述,你就能认出的卢?” 锦瑟脑中急转,道:“奴婢愚钝,实在是因为那书里有图画,画工精湛栩栩如生,叫人过目不忘。” 锦瑟说着,忍不住腹诽不止。 的卢的确是难得的名驹,但早有传言说的卢妨主,非胆大者不敢用之,前世她的父亲得了一匹的卢,寻思了许久也不敢用,最终还是送给了别人。 谁能想到,名声如此的的卢,宸王萧子醨居然一用就是两匹。 要论特立独行,宸王当属这大沥国的第一。 不由得,锦瑟沉入回忆之中。 她想起父亲对着那马儿露出的忐忑表情,那时候姐姐还未出嫁,曾与她一块偷偷的笑话了父亲几日。 曾经的那些时光,幸福安好。 锦瑟眸光凝住,唇角弯起。 萧子醨看过去,便生出些微的意外来。 他还是头一次,在锦瑟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锦瑟出神,萧子醨竟然也恍惚了。 他低喃般开口:“都说的卢妨主,本王却恨不得尝试一回。” 锦瑟的眸光犹带着些迷蒙,耳中听得萧子醨道:“不知道马车翻滚,乱剑刺来是什么样的滋味?” 锦瑟心脏一抽,眼睛倏地睁大,想也未想地冲口道:“自然是怕得要死。” 她前世最后的记忆,正是萧子醨描述的场景。 萧子醨缓缓转头,视线定在了锦瑟脸上,恰巧锦瑟也向他看去,一时间四目相对,锦瑟忘了奴婢的本分,忘了避开萧子醨的眸光。 锦瑟胸腔里涨的厉害,很有些放手一搏的冲动,当下里接着说道:“王爷为何想知道那般滋味?人头落地血溅三尺,那才叫锥心刺骨!地狱里头走一回也难忘!” 锦瑟话落,萧子醨闭上眼睛。 他双眉紧蹙,搭在膝上的双手用力攥紧,甚至骨节泛白颤抖不止,口中低低吐出含糊的两个字:“瑟瑟……” 锦瑟猛然一颤,剧烈的恸仿佛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细密地包围。 事已至此,时隔两年,她居然见到宸王萧子醨在她面前流露出哀痛。 世上还有比这更嘲讽的事么? 那个世人眼中最好命的赵瑟瑟,躯壳怕是早已溶入了阴暗的地下,被腐蚀得只剩了白骨。 外头忽然响起马儿长嘶,马车随之一阵颠簸。 锦瑟完全没有防备,身体甩出去,恰恰好摔倒在宸王身边。 而宸王长臂一伸,将锦瑟向上一捞,两人便相依在一起。 刚刚袭上心头的那些情绪,被这一个意外冲淡了不少,锦瑟感觉到萧子醨有力的手臂和温暖的体温,好似从阴暗处重拾了光明。 莫名地,锦瑟有些贪恋。 她想,或许这跟眼前人是谁无关,是她自己苦痛难抵需要安慰罢了。 而锦瑟不知,此刻的萧子醨亦是从她这里感受到了抚慰。 赵瑟瑟早已香消玉殒,然而锦瑟,这一瞬是实实在在地在他怀里。 从相似的容貌,到一模一样的合欢花,再到九九,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出人意料,一切的一切都愈发让萧子醨肯定,锦瑟是天赐。 温香在怀,抵得过难熬的思念。 第42章 对亲事胸有成竹 第42章对亲事胸有成竹 文昊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王爷恕罪,刚刚……” 萧子醨马上道:“无妨。” 文昊未说完的话被噎在嗓子眼,表情便有些难以控制的奇妙。 转而,他想起,今日不同以往,马车里还有一个锦瑟呢。 难道…… 文昊示意侍卫们继续前行,心里却忍不住生出了各种臆想。 照这样下去,王爷岂不是越来越好说话了? 马车里面,锦瑟逃一样离开了萧子醨的怀抱,她眼观鼻鼻观心地正襟危坐,,再不敢多看多动。 萧子醨别别扭扭地咳了一声。 陡然间,气氛仿佛尴尬起来。 锦瑟只觉得满心的嘲讽。 不过是马车颠簸了几下,她居然就昏了头,竟对着萧子醨起了异样的情愫,真是可笑之极。 瞄着锦瑟紧绷的双肩,萧子醨暗自懊恼。 最苦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竟然会在锦瑟面前表露出真心。 这真是难以解释。 萧子醨沉默着,锦瑟也保持着低微的姿态,不知不觉地,马车停了下来。 萧子醨当先走了出去。 锦瑟在后,与文昊并肩而行,听文昊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周遭情形。 玉溪山是皇家属地,山脚下几座庄子分属于几位皇亲,其中最大的一个,正是宸王萧子醨的。 锦瑟早就知道这些,却也没有觉得不耐烦,反而在文昊的话音中渐渐放松下来。 她重生后正是京城闹疫情的时候,后来回了公主府,然后又是宸王府,一直困居在有限的空间之内,像此刻这样走在青山绿水间,实在是极其难得的。 一行人稍作整顿,文昊来传话,说是宸王要上山去。 待锦瑟过去,却发现与萧子醨随行的只有她一个。 或许那些侍卫都在暗处,锦瑟想着,默默地跟在萧子醨身后。 因是皇家地界,上山的路修整得极为平坦,锦瑟虽然有些气息不够,倒不觉乏累。 说起来,这条路是锦瑟前生走了许多回的。 山下的庄子里头,有一个是先帝赏给赵家的。 赵瑟瑟十四岁时,母亲再次有孕,按照水月庵的玄静师太的说法,前三个月需要避开属像相冲的人才可,而赵瑟瑟恰好是其中之一。 赵瑟瑟便自己求了父亲,来这里的庄子住了一段时间。 不幸的是,那个孩子到底还是没有来到人世。 萧子醨在半山腰的一棵槐树下站定,负了手朝山下看去。 锦瑟在他身后几步远处,禁不住暗自“咦”了一声。 萧子醨看的方向,恰恰好是赵家庄子的所在。 见萧子醨一动不动,锦瑟便也凝神细细看去,那庄子她前生住了几个月,这时候倒也生出几分怀念来。 看门的一只黑犬不在了,换成了两只黄的,大嗓门的刘妈妈叉着腰立在院门口,不知道在对人交代着什么…… 看着看着,锦瑟惊讶起来。 当年若是有人从这个角度看去,岂不是能看到她? 锦瑟只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情不自禁,她上前一步看向萧子醨。 他眸光专注,似乎在观察着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物。 锦瑟想起,一路行来萧子醨就好像有目标似的,满山的槐树他只认准了这一棵,站定了就不再动弹。 冷不防萧子醨一动,吓了锦瑟一跳。 却是萧子醨抬起手来,一拳打在了槐树之上。 他整个人在微微颤抖,打在树上的手似乎用尽了全力在按压。 他是习武之人,力道自然是极大的,但手掌这般用力却免不了被木刺刺伤肌肤。 锦瑟倒吸口气,委实吃了一惊。 眼见着萧子醨手上有血迹渗出,锦瑟急忙唤道:“王爷!” 萧子醨全然没有反应,看他神色,竟像是魇住了一样。 情急之下,锦瑟疾步上前,一面唤着“王爷”一面抓住了萧子醨手腕。 他的手终于松动开来,目光迷蒙地看向锦瑟,低低出声:“瑟瑟……” 锦瑟潸然泪下。 她其实并不想落泪,只是一时间心绪纷乱,很有些不能掌控自己。 萧子醨带血的手指抚向锦瑟的脸颊,颤声问道:“瑟瑟,可是你?” 锦瑟摇头:“王爷认错了人,奴婢是锦瑟。” 萧子醨的手顿住,困惑道:“你为何落泪?” 锦瑟道:“这里风大,奴婢是被风迷了眼。” 好一会儿,萧子醨的目光渐渐清明,唇畔现出一抹无奈。 他居然再一次,在锦瑟面前失态。 这玉溪山他的确常来,先前是怀着雀跃,后来则成了睹物思人。 为什么要带锦瑟来?萧子醨说不清,或许,他是在期盼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奇迹。 怪力乱神自古有之,既然锦瑟与赵瑟瑟如此相像,那么,会不会是赵瑟瑟没有离开,而是与锦瑟融为一体? 而这一点锦瑟不自知,需要他来启发锦瑟身体里那属于赵瑟瑟的记忆? 萧子醨松开锦瑟,仍是望向赵家庄子那个方向,开口道:“你看那里,可觉得熟悉?” 锦瑟怔了怔,回道:“奴婢并未来过这里,自然不熟悉。” 萧子醨道:“你仔细想想,当真不熟悉?” 锦瑟道:“王爷,这里是皇家属地,寻常百姓不得靠近,奴婢怎会熟悉?” 萧子醨听得怔怔然,定定地将锦瑟看了又看,良久,默然一叹。 他竟是异想天开了。 锦瑟其实忐忑,不过强撑着罢了,见萧子醨转开视线,这才心下一松。 她道:“王爷,你的手伤了……” 萧子醨低头一看,淡声道:“些许小伤,不算什么。” 他一颗心才是伤痕累累,无药可医。 往回走的路上,依然是萧子醨在前锦瑟在后。 只是不知怎地,锦瑟就是觉得前面的身影脚步沉重了些,肩膀仿佛也垮了些。 她真是愈来愈糊涂了,萧子醨的言行举止满是怪异,分明与她听说过的不同。 宸王他,到底是怎么了? 蓦地,虞夫人说过的话跳入锦瑟脑中。 “宸王他不是什么好人……” 是呢,锦瑟苦笑,她真是傻,竟然这么轻易地就忘记了虞夫人的警告。 撇开别的不说,萧子醨与虞夫人之间,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生在赐婚的旨意之前。 于萧子醨和虞夫人来说,赵瑟瑟分明是个横插而入的外来者。 锦瑟想着,只觉心中更苦,重活一世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存在那么碍眼。 两人回去,倒把文昊吓得不轻,急忙忙地跑去打水拿药,为萧子醨清洗伤口。 东西准备好了,文昊看向锦瑟。 见锦瑟似有不解,文昊硬着头皮低声道:“这可是细致活儿,还是劳烦姑娘吧。” 锦瑟不想应,但瞧着萧子醨没有否了文昊,只得走上前去。 此刻他是主她是仆,她是听命行事,无关其他。 待洗了伤口洒了药粉,半蹲着的锦瑟刚想起身,却看见萧子醨朝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锦瑟下意识地将头一偏,避开了萧子醨。 萧子醨的手顿在半空。 锦瑟暗道不好,她不知萧子醨用意,若是惹得他动怒,岂不是冤枉。 干脆,锦瑟顺势跪下,垂着头听萧子醨示下。 萧子醨抿唇不语。 在槐树下他抚过锦瑟的脸颊,刚刚不过是瞧见了锦瑟耳垂下染上的一点血迹,便想为她擦了去。 他竟是想也未想地就伸了手。 他是恍惚,锦瑟却躲得这么快。 一旁文昊忐忑不已,既惊讶于萧子醨的动作,又怨锦瑟不争气。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来回,说是英武侯求见。 不由得,文昊先就松了口气,这可来得正是时候。 萧子醨先是望了锦瑟一眼叫她起身,然后道:“叫他进来吧。” 锦瑟起来走到一边,垂首静立。 她与文昊想法一致,觉得英武侯来得及时,若非如此,怕是萧子醨要怪罪于她。 英武侯韩洛笙,锦瑟是认识的,不止认识,锦瑟的前世,曾与韩洛笙有过一点微妙的关系。 赐婚的旨意下达之前,赵瑟瑟的母亲曾与韩家议亲,只是她的父亲不知为何不肯答应,两人为这件事很是争执了几回。 不成想还未争出个结果,赵瑟瑟成了宸王的准王妃。 赵瑟瑟见过韩洛笙几回,十分清楚韩洛笙的心思。 他是心悦于她的,且他不隐瞒不做作,坦荡荡地对赵瑟瑟表白过。 那时候,赵瑟瑟曾震惊于他的大胆,现在想来,大概他是对亲事胸有成竹。 锦瑟记起,父亲母亲最后一次为了是否与韩家结亲争吵之后,母亲卧病在床,父亲的态度是有了转变的,只是那转变未来得及加深,赵家就接到了赐婚的圣旨。 虽然有那些往事,韩洛笙于锦瑟来说,此刻也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韩洛笙的母亲温淑公主是萧子醨的姑母,算起来,他与萧子醨是有亲的。 玉溪山的这几个庄子中,也有温淑公主的一个,韩洛笙出现在这里也不算奇。 很快,韩洛笙走了进来,他一路走一路朗朗笑着:“王爷今日倒是得闲,正巧叫我遇上了……” 虽然有亲,但皇家阶级分明,韩洛笙没有拘束见礼,听这话音,他与萧子醨熟稔得很,这却是锦瑟不知道的。 萧子醨道:“小侯爷说的是,今日的确是巧。” “王爷……”韩洛笙的声音突兀地顿住,身体也僵住,原本含着笑意的眼眸渐渐地凝出不可置信,看向了站在一边的锦瑟。 萧子醨似乎早有预料,眼神一闪望向锦瑟。 锦瑟淡然蹲身,朝韩洛笙施了个福礼。 韩洛笙抖着手指向锦瑟,已是语不成声:“你……你是……” 锦瑟半抬眼,疑惑般看了看韩洛笙。 萧子醨道:“小侯爷这是怎么了?” 锦瑟暗叹一声,颇有些同情韩洛笙。 第43章 对宸王的习惯了解很多 第43章对宸王的习惯了解很多 任谁突然见到一个与早已去世的人相像的,也会吃一惊的,萧子醨这么问韩洛笙,明显是故意的。 韩洛笙的手又猛地抖了两下,喟然叹出声:“王爷,你这是何苦?” 闻言,萧子醨面色一变,看向锦瑟道:“小侯爷这是认错了人,无事,你且退下。” 锦瑟应是,转身离去。 锦瑟转身的同时,韩洛笙激动的声音响起:“王爷,斯人已逝,你放手不好吗?为何还要苦苦执着?凭她再如何相像,也不是当初那个人!” 萧子醨勃然变色:“住口!” 韩洛笙一怔,苦笑道:“王爷,你我相交久矣,我句句肺腑字字真心,绝无逾越之意,我只是……只是深知王爷之苦……” 皇家亲戚多,萧子醨与韩洛笙相熟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韩洛笙性子儒和,渐渐地放开了自己只像个好友般与宸王相处,刚刚所说的话也确是肺腑之言,却不想惹得宸王变脸。 一时间,屋子里寂然一片。 韩洛笙只觉得一颗心乱且痛,就要开口告退之时,耳边听得宸王道:“三年前,锦瑟就已经在皇姐的公主府了。” “三年前?”韩洛笙愕然,“那为何……” 三年前赵瑟瑟还好好的,谁能想到就在明仪公主府,居然有和赵瑟瑟那么像的一个人。 萧子醨道:“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韩洛笙愈加愕然,好一会儿才神情复杂地长叹起来。 宸王一向是情绪不肯外露,但韩洛笙与宸王相交,通过宸王的行径有着自己的判断。 宸王对赵瑟瑟,当是用情极深。 两年前赵瑟瑟出了意外之后,宸王曾去偏僻的安平寺住了月余,回来后明显消瘦了不少,外人虽看不出端倪来,韩洛笙却笃定,宸王是在独自心伤。 大概是同病相怜,韩洛笙才会这般猜测。 他先前不知宸王心思,只因自己对赵瑟瑟实在倾慕,便直接付诸行动,禀了父母得了同意后只等着亲事做成,不成想,一道突然而来的赐婚的旨意彻底地断了他的念头。 顾忌着与宸王的关系,他有好一阵都是故意躲着宸王的。 谁料天有不测,赵瑟瑟竟然香消玉殒。 刚刚见到锦瑟,韩洛笙回神后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宸王难忘旧情,找了个与赵瑟瑟相仿的做替身,这才出口质问。 这质问是站在好友的立场,真心实意地对宸王的关切。 宸王有情,他又何尝不是? 若非是皇帝赐婚,若非对方是宸王,但凡有一点可能,他当初都是要争上一争的。 长叹过后,韩洛笙心中苦涩难抵。 当初的婚事他绝无争取的可能,现在,与赵瑟瑟想象的人也是先出现在宸王面前。 他永远都是落后一步。 锦瑟回到茶水间,只觉得心里发沉。 原先在公主府时,她日日劳作虽然辛苦,心却是平静的,自从来到宸王府后,便总有意外让她想起前生旧事。 今日更是如此,三番两次地下来,她难免心中生痛。 更何况,今日是三月初二。 前世她身首异处的日子。 火炉上的小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锦瑟呆呆看着,思绪却沉入回忆之中。 现今的忠勇公夫人唐氏并非赵瑟瑟生母,赵瑟瑟九岁那年生母病逝,半年后唐氏进门,唐氏性情温婉,与赵瑟瑟姐妹相处也还融洽。 唐氏进门一年后生下一子,取名赵瞻,乳名安安。 赵瑟瑟出事之时,赵瞻与她在一起。 唐氏身子孱弱,赵瞻出生后都是奶娘照看,赵瑟瑟闺中无事,便常常哄着赵瞻玩耍,论起来,赵瞻与赵瑟瑟的感情倒比与唐氏更亲厚一些。 那一日,赵瑟瑟要去寺里上香,四岁的赵瞻哭闹着要与赵瑟瑟同行,却不想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安安……”想起那小小的染血的身体,锦瑟悲恸难当,情不自禁地揪紧衣襟,热泪滚滚而下。 “锦瑟?”走进来的文昊吃了一惊,想了想不明所以,挠着头喃喃道:“莫非是刚才王爷斥责了?不能啊……” 锦瑟茫茫然回神,一时间却擦不干眼泪,只得含糊道:“我刚刚烫了手……” 文昊“哦”一声,急忙道:“烫伤可马虎不得,等等我回了王爷,要一罐子药膏来给你。” 锦瑟摇头:“使不得,这点子小事儿哪能惊动王爷,我多用冷水泡泡也就好了。” 文昊嘻嘻笑着:“换了旁人可能使不得,你可不一样……” 话说一半,文昊讪讪地住了嘴。 他一不小心说多了,有些事还是当事人自己悟的好,说破了就不好了。 只是看锦瑟不开窍的样子,王爷可还有的磨呢。 锦瑟这边重又净了脸,见下头的人送来点心,便与文昊一道去送。 将点心放到韩洛笙面前的几案上,锦瑟低头后退着行了几步,外头传来嘈杂声。 文昊出去看过后进来,面露难色:“王爷,是韩姑娘来了。” 锦瑟知道,文昊口中的“韩姑娘”,定是韩洛笙的妹妹韩洛盈,韩洛盈从小就喜欢黏着韩洛笙,京城闺秀圈中人人皆知。 韩洛笙当先站起,口中叫着“这丫头”,快步向外走去。 萧子醨面露不悦,轻轻瞥了文昊一眼。 文昊一个激灵,低头无奈地道:“是奴才无用,拦不住韩姑娘,叫她惊扰了王爷。” 那头韩洛笙去而复返,朝萧子醨作揖道:“王爷,洛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让她这么回去,怕是回头我就会被眼泪淹死了。” 萧子醨不为所动,“那是你的事。” 不想萧子醨话音刚落,韩洛盈闪身而出。 故人一个个出现,锦瑟避之不及,只得靠在墙角站定,只希望不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韩家兄妹都是好相貌,韩洛笙英挺,韩洛盈娇柔,她一步步进来,袅娜万千地屈膝,柔声道:“见过表……王爷。” 萧子醨不语,眉眼间有些阴沉。 锦瑟前世与韩洛盈并不熟悉,只是听说她有个“病西施”的称号,这一回却是实打实地眼见为实了。 韩洛盈只手捂胸,只手提群,好似心口生痛的模样,双眸里微微闪动,竟是有眼泪在眼眶里头似落非落。 锦瑟看得称奇,含着眼泪不落,这也算种本事呢。 不知道萧子醨看不看得出,韩洛盈的眼泪是在对他诉说思慕。 只是,韩洛盈不止眼泪可以含着,话音也是含着一半的,她一个“表”字,正是对萧子醨的试探。 若是萧子醨态度亲切,大抵韩洛盈就会唤出一声亲亲热热的“表哥”来。 韩洛笙好像有些尴尬,干干地笑了两声道:“王爷,我们庄子里种了好多桃树,不如请王爷移步,赏赏桃花可好?” 韩洛盈立即接过话去,双目满是期盼地看向萧子醨:“桃花最是烂漫,我们庄子里的桃花格外好,就请王爷……” 萧子醨沉声道:“我忙得很,这就要走了。” 闻言,韩洛盈眸中的泪光更甚,眨着眼看韩洛笙,悄悄地伸手拽他衣袖。 韩洛笙道:“今日母亲与我们同来,她老人家时常提起王爷,心中对王爷极是惦记,不如请王爷稍待,我去请母亲过来?” 萧子醨失笑,哼了一声道:“我倒是从未听闻温淑姑母惦记着我。” 锦瑟也觉得好笑。 英武侯韩洛笙看着儒雅,却出人意料是个脸皮极其厚的。 先是说桃花,后又提起温淑公主,但这两样都是借口罢了。 今年春寒,锦瑟上山的时候留意过,桃花的花期怕是还要十来天,却不知韩家兄妹口中的桃花烂漫是哪座山上的? 再有,先帝共有十二个姐妹,个个都是萧子醨的姑母,这位温淑公主是个丝毫不起眼的存在,难得的竟还惦记着萧子醨。 韩洛笙颇有些讪讪的,扭头一看韩洛盈,又似乎心有不忍。 韩洛盈已然带了哭腔:“王爷,我追赶兄长而来,实在是走得腿软,还请王爷赐杯茶,我喝过了就走。” 说着,韩洛盈往韩洛笙的方向一歪,韩洛笙紧忙将她搀住,目带祈求看向萧子醨。 萧子醨一默,点了点头。 韩洛盈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到锦瑟身上:“这位姐姐,有劳了。” 就要走出去端茶的文昊听了,脚下一个趔趄。 王爷都不曾发话,这位小姐居然就支使起人来。 锦瑟虽是奴婢,却是王府里正经的绣娘,给客人倒茶这事儿,宸王没有开口叫锦瑟去,去的人当然就是文昊。 文昊却不知,其实韩洛盈自有打算。 韩洛盈对宸王的习惯了解很多。 庄子上的人大多是干活的,即便是干净利落的妇人也到不了宸王跟前伺候,再者说,宸王出行一向都是带了文昊或者文铎近身服侍。 但今日,屋子里站了一个俏生生的女子,不得不引起韩洛盈的警醒。 锦瑟一直贴墙站着,本打算趁着文昊去倒茶的空儿悄悄的跟着出去的,想不到韩洛盈先朝着她开了口。 她毕竟是奴婢,只得福身应是。 却不想锦瑟一动,韩洛盈惊叫出声。 第44章 宸王果真无情 第44章宸王果真无情 锦瑟唯有默叹。 虽说认识赵瑟瑟的人见到她会难免惊讶,可这韩洛盈的反应也太激烈了些。 韩洛笙是情有可原,韩洛盈可是与赵瑟瑟并不相熟的人,怎么会如此的震惊? “她……”惊叫过后,韩洛盈一把抓住韩洛笙,将韩洛笙的衣裳都抓得起了皱,尖声问道:“哥哥,她是谁?” 韩洛笙急切道:“盈盈,注意些!她不过是个奴婢!” “奴婢?”韩洛盈眼珠儿一转,意识到自己险些酿成大错。 刚刚锦瑟一直低头垂目,韩洛盈没有看清楚她的模样,直到锦瑟动了才发现,她竟然与赵瑟瑟相像。 一时的心惊,让韩洛盈失了态。 只有赶紧补救了,韩洛盈想着急忙忙起身,对萧子醨道:“王爷,恕我失仪,她实在是……倒叫我想起了赵姐姐,姐姐她好惨……” 泫然欲泣地说着,韩洛盈拿帕子遮了面,似乎哀戚不已。 萧子醨面色冷然,起身道:“韩姑娘不是要茶喝么?文昊,还不快去!” 文昊正在愣愣地不明所以,听见喝声身子一抖,应了声快步去了。 萧子醨迈开大步,一面向外走一面看了锦瑟一眼,“还愣着干什么?” 锦瑟不解,以为萧子醨是叫自己去给韩洛盈倒茶,就要追着文昊去。 却不想萧子醨见她转了个弯,又是一声爆喝:“去那里作甚?跟过来!” 锦瑟这才明白,转个方向跟上了萧子醨。 韩家兄妹剩在屋子里,面面相觑了一忽儿,韩洛盈哀哀哭出了声。 韩洛笙头痛不已,只得好言劝慰道:“无妨,无妨,她只是个奴婢,原先是在明仪公主府的,这才到了王爷身边不久。” 他最是清楚这个妹妹的心事。 乍见宸王惊为天人,韩洛盈便把宸王深深地刻在了心里,按说韩家与宸王结亲也不是不可能,奈何几分试探,宸王全无回应。 即便是明仪透话过去,宸王也是毫不理会。 韩洛盈知道兄长与宸王交好,私下里软磨硬泡了许多回,要韩洛笙帮她制造机会,都被韩洛笙拒绝了,这一次,他兄妹二人与母亲同来庄子上,韩洛笙要四下走走,韩洛盈却呆在屋子里不肯出门。 韩洛笙独自在山上闲走,听说宸王来了便上门拜访,谁知韩洛盈竟也闯了过来。 宸王就在眼前,韩洛盈如何肯放弃,韩洛笙一时心软,这才厚着脸皮说了那些话。 不想宸王果真无情。 听见韩洛笙的劝慰,韩洛盈却哭得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赵瑟瑟死了,怎地又冒出来一个相似的?老天实在待人不公,与赵瑟瑟相比,她人品样貌全都不差,为何赵瑟瑟可以被赐婚,她却不行? 韩洛笙四下看了看,低声道:“这是宸王的庄子,你在这里哭什么?咱们有话回去说,母亲还等着呢。” 韩洛盈抬起泪眼,不甘道:“都怪母亲无用,连道赐婚的旨意都求不来!她好歹也是皇上姑母,怎地这般不被看重?” 韩洛笙大惊:“你胡说什么?这般没轻没重目无尊长,你就不怕别人听了去?” 韩洛盈咬唇,将手中的帕子扯了又扯,到底还是站起来走了。 前头萧子醨步子极快,锦瑟脚下加紧,尽力保持着与萧子醨不远不近的距离。 却不想萧子醨突然停下,害得锦瑟心下一慌,险些收不住脚步。 萧子醨转身看了看锦瑟,也不知怎地,锦瑟慌张的模样让他心中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他对赵瑟瑟的一切都很清楚,自然知道韩洛盈与赵瑟瑟并无深交,但刚刚,韩洛盈居然拿赵瑟瑟做借口惺惺作态,实在惹他厌恶。 他道:“罢了,咱们回去。” 锦瑟应是,心中却很不解。 这一趟出行实在是无滋无味,也不知萧子醨是图个什么。 回程的路上,萧子醨叫人把马车停到了赵家庄子附近。 “你看,”他亲手掀开帘子,示意锦瑟向外看,“那边两颗垂柳,你可有印象?” 锦瑟摇头。 “你再看那边那条小路,到了夏日时节,路边有许多盛开的夕颜,五颜六色的很是好看……” 说着,萧子醨回头,定定地看着锦瑟。 锦瑟仿佛好奇似的朝萧子醨指的方向看了看:“王爷说的是,夕颜盛开的确是好看的。” 内心里,锦瑟却感到奇怪。 前世她在庄子里时,常爱在那两颗柳树下伫足,也爱欣赏那盛开的夕颜,想不到此刻萧子醨说出来,就好像他常常陪伴在赵瑟瑟身边一样。 萧子醨的视线转开去,闭了闭眼。 的确是他奇想天开,锦瑟身上并无奇迹。 回到宸王府的第二日,文昊来告诉锦瑟,不必再去樨合院服侍了。 锦瑟不做它想,文昊却笑着道:“这几日王爷在宫中伴驾,吃住都在宫里,等过几日王爷得了闲,少不得还要劳动你呢。” 果真如文昊所言,萧子醨好几天都不曾回府,而王府里的下人中,渐渐的有人说起近日朝堂上的异动。 一月前,赣东地方发生山崩,竟是掩埋了山脚下整整一个村镇,百姓们整理碎石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上面居然有着天然的图画般的纹路。 待人们细细一看,发现那纹路赫然是一个人的形状。 那人头上戴冠,但双目间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百姓们忙着整治家业,倒也没有人把这样一块石头放在心上。 却不想几日之后,有流言突然传开,说是那块巨石是上天示警,戴冠之人喻指皇帝,双目被蒙喻指皇帝平庸无用受人蒙骗,这才惹得上天动怒,引发山崩祸及百姓。 而所谓的蒙骗皇帝那人,有人指出,正是替皇帝料理国事的宸王。 流言愈传愈烈,甚至赣东一带的山匪蠢蠢欲动,打出“替天行道”的大旗,杀了当地的一位县令。 消息传到京城,自然是一场轩然大波。 惊怒之下,皇帝心疾复发,宣了宸王进宫伴驾。 事情的走向委实有些出人意料,巨石的事情非但没有使得皇帝与宸王离心,反而让皇帝更加依赖宸王。 倩宁几个议论着,锦瑟只管默默听着并不掺言。 先帝几个皇子除了宸王之外,大多各在封地固守一方,这些年宸王把握朝政是事实,看来,这次是有人背后动了手脚。 只是不知,结果到底如何。 但有一点锦瑟很肯定,想要扳倒宸王,绝非易事。 几日后,宸王动身去了赣东。 文铎留下坐阵,王府里一如从前。 文铎与文昊的性子全然不同,文昊机灵话多些,文铎则与宸王一样,是个冷言冷面不好打交道的。 自打连生走后,针线房几人相处得十分融洽,锦瑟不用再去樨合院,渐渐放松下来,有时也和倩宁几个说笑几句。 赣东路途遥远,宸王这一去少则两三月,多则一年半载都是可能的,锦瑟忍不住想,若是宸王这样出去两三回,两年的时间也就很容易混过去了,到那时她身契到期,便可以回到表姐家自在过活。 却不想明仪忽然来了。 芸香前来叫锦瑟,说是明仪要见她。 锦瑟默了默,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芸香劝道:“你莫怕,王爷虽然不在,却总还要回来的,公主殿下想做什么都得掂量几分,这毕竟是在宸王府中。” 锦瑟到时,明仪正端坐上首,张嬷嬷和文铎立在一旁。 锦瑟跪下去问安,好半天,都没有听到明仪叫起的声音。 这就是了,怕是接下来就是责难,明仪来了就要见她,总不会是看一眼那么简单。 还是文铎开口道:“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明仪这才出声:“看你,什么时候都是这么规规矩矩的,你原是我府上的,见了我该比别个亲切些才是,张嬷嬷,还不快把锦瑟扶起来。” 张嬷嬷应是,走到锦瑟身边,伸开双臂要扶她。 锦瑟哪敢真的要人扶,躲开张嬷嬷起身向明仪道谢:“多谢殿下。” 明仪笑了笑:“宸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等他回来,这府里也该办一场喜事了,偌大的一个王府,还是要有女主子主事才应该。” 张嬷嬷附和道:“殿下说的是,韩姑娘温婉贤淑,想来会照顾好王爷的起居。” 她们主仆二人对话,言语间竟是宸王婚事已定,只等着王妃进门了。 文铎与芸香听得皱眉,却无法开口询问。 锦瑟暗道,这位即将成为宸王府女主子的韩姑娘,大半是韩洛盈了。 她前世就知道,明仪颇为喜爱韩洛盈,曾数次当着人夸赞过。 明仪道:“锦瑟,既是王府里要办喜事,你就该避一避,这样吧,你的身契我带了来,今日就交还给你,你先家去,等王爷回来再作打算。” 明仪说完,文铎与芸香都呆了。 锦瑟亦是惊诧不已。 明仪点着文铎与芸香笑道:“一个个的这是怎么了?倒成了呆瓜似的!我知道你们王爷器重锦瑟,这才有此一举,等王爷大婚之后,随他怎么安置锦瑟。” 这话竟是要锦瑟做个良妾了。 芸香惊疑不定,担忧地看向锦瑟。 震惊之下,锦瑟也是无法判断。 她绝不相信明仪有善待她的心思,但若是真的把身契还给她,也算是意外之喜。 明仪说完,看了张嬷嬷一眼。 张嬷嬷从袖袋中掏出一张纸,郑重地递给了锦瑟。 锦瑟心跳如鼓,目光定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整个人好像被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竟然真的是她的身契。 第45章 前路渺茫 第45章前路渺茫 张嬷嬷笑道:“锦瑟,这是殿下恩赏,还不快接过去。” 锦瑟恍如做梦,茫茫然接过身契在手,一时忘了出声。 张嬷嬷道:“怎么还不醒神?锦瑟,赶快谢过殿下。” 抬头看见张嬷嬷笑脸,锦瑟惊醒。 明仪待她和蔼,张嬷嬷待她亲切,一切都反常得很。 给了身契是真,其后的目的却绝不单纯。 明仪走时,深深地看向锦瑟,笑着道:“你是个有造化的,将来如何……本宫且等着看呢。” 锦瑟平静福身,一颗心却仿佛坠在云雾里,根本不知前路如何。 待明仪走远,芸香先就抓起锦瑟的手,将身契看了又看,“可是真的?” 锦瑟点头。 芸香咦了一声:“这可叫人想不通了,殿下她是……” 文铎在旁道:“锦瑟,不如你暂且待在王府,等王爷回来再作打算。” 芸香急忙点头:“正是这个话,王府里总比外头安全,锦瑟,王爷待你如何你也有数,不如……” 锦瑟先是道谢,然后摇头:“你们的好意我晓得,但既然拿回了身契,我还是离开的好,我回家后哪儿都不去,只管与家人在一起就是。” 如今锦瑟已不是奴婢,文铎与芸香都不好真的将锦瑟留下,见她去意已决,只得罢了。 锦瑟回到针线房,免不了与倩宁几个一番告别。 事情实在突然,锦瑟自己尚且有些措手不及,更不消说倩宁几个。 叽叽喳喳地问过情况,倩瑶拉了锦瑟,悄声道:“或许公主殿下是好意,将来你再回来,身份与我们就不一样了,到那时,你莫忘了我就好。” 说着,倩瑶竟然红了眼圈。 锦瑟是打定了主意不肯与人做妾的,宸王也不例外,只是不能对人解释。 见倩瑶如此,她便笑道:“瞧你说的哪里话,咱们同在虞夫人那里几天,也算是患难之交,我怎会忘了你?” 终于,锦瑟走出了宸王府的大门。 她在门外站定,抬头望了望天。 明知明仪用意险恶,她还是接过了身契,大概,她骨子里依然无法甘心做一个不能自主的奴婢。 这一刻的天似乎格外的蓝,连呼吸都仿佛顺畅了几分,但想到以后,锦瑟还是有些担忧。 不知明仪存着什么谋划。 最开始,明仪的确是想叫她给宸王暖床,而她的拒绝惹恼了明仪,明仪便想将她除去了事。 后来的种种更是证明了明仪的意图,所以,明仪所说的随宸王安置她的话,绝对是不能相信的。 走出这宸王府,她虽然恢复了自由身,但要防着明仪却十分的艰难。 锦瑟的第一个猜测,是明仪会在她回家的路上动手。 对一个女子来说,清白比身家性命还要重要,哪怕是明仪随便安排的一个男子,也能轻易地毁了她。 这样想着,锦瑟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 锦瑟的表姐夫吴玉和是个读书人,奈何多年苦读却科考无果,十六岁那年中了秀才之后,便屡考屡败,他倒也洒脱,干脆开了一家笔墨铺子走上了从商之路。 锦瑟走到表姐夫的铺子附近,四下观察了半天才拐进了后头的巷子。 她表姐一家就住在那巷子里。 还不到门口,锦瑟就听到了院子里传出来的笑声。 当初吴玉和说是为了出入方便,特意在离铺子最近的地方置买了宅子,但他一日里倒有大半天的功夫是守在家里的。 这笑声正是吴玉和逗弄孩子发出来的。 吴玉和夫妻恩爱,不足的是两人成亲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锦瑟的表姐兰芝劝了吴玉和许多回,叫他另娶良妾传宗接代,却都被吴玉和拒了。 两年前,锦瑟重生之后,曾拾回来一个孩子,现下养在表姐身边。 当年是赵瑟瑟姐弟一同遇难,重生之后,锦瑟见到那孩子的第一眼,便忍不住想,他会不会是她的弟弟安安的再生? 怀着期冀,锦瑟把那孩子叫做“阿安”。 如今两年过去,阿安渐渐长大,也叫锦瑟认清了事实。 阿安是阿安,并不是她无辜惨死的弟弟。 锦瑟沉了口气,抬手敲门。 “谁啊?”温柔的问话声响起,正是锦瑟的表姐兰芝。 大门打开,大大小小的几双眼齐齐看向了锦瑟。 “阿姐!”阿安最先欢快地叫出来,小胳膊挥舞着扑向锦瑟。 “锦瑟,怎么是你?”兰芝一脸惊喜。 吴玉和也是笑容满面,拽了兰芝一把:“进去说话,快把我买的顺和斋的果子拿出来!” 待锦瑟进门,兰芝的欢喜散去,反倒是露出了担忧,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锦瑟。 锦瑟知道兰芝在担心什么,急忙把身契拿出来递给她看。 兰芝的担忧反而更甚,欲言又止地看吴玉和。 吴玉和道:“锦瑟,好端端地,公主她怎么会把身契给你?” 卖身为奴期限未到,主家怎么可能会主动还回身契?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锦瑟这样突然回来,吴玉和夫妻都以为锦瑟是出了什么事。 锦瑟笑得恬静:“姐姐姐夫放心,这身契的的确确是公主赏的,殿下她心思难测,时常的恩赏下人也是有的,不算什么出奇的事。” 见锦瑟实在淡定,吴玉和夫妻这才放下心来。 吴玉和的女儿,七岁的铛儿天真地道:“我知道,表姨当差当的好,得赏也是应该的。” 阿安赖在锦瑟身上,见铛儿开口,立马拍着手点头:“就是就是,铛姐姐说得对。” 阿安可爱的模样引来一阵笑声,兰芝一面笑着,一面点着阿安的头:“又是阿姐又是铛姐姐的,乱了辈分啦。” 锦瑟是重生之人,本就不大在乎辈分什么的,更何况在她心里,只把阿安看做弟弟,便只笑着不语。 吴玉和道:“孩子还小,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几人正说着话,家里的几个下人都凑过来,纷纷与锦瑟见礼。 原先跟着锦瑟的小丫鬟春念还在,听说锦瑟拿了身契回来,便不免掉了几滴眼泪。 兰芝打趣道:“你家姑娘回来了,亲事也该张罗起来了,你就等着跟姑娘出门子吧。” 竟是要春念给锦瑟做陪嫁丫鬟的意思。 但兰芝说的促狭,其中的意思更深,所谓的陪嫁丫鬟,十有八九是要一同伺候新姑爷的。 春念立时涨红了脸,低下头再不肯说话了。 锦瑟只是笑着,丝毫没有春念的羞涩。 她隐约有预感,自己的婚事绝对没有那么容易。 兰芝又起身去张罗饭菜,什么好吃的都想搬上桌来,还是吴玉和做主,去外头有名的馆子叫了一桌现成的。 锦瑟晓得,外头馆子的这一顿饭花费不菲,吴玉和虽不善言语,却和兰芝一样心地善良真心待她。 晚间,睡在自己的床上,锦瑟却反而难以入眠了。 她的屋子一动未动,甚至兰芝叫春念常常打扫,一应物件都是干净整洁的,架子床自然比下人睡的木板床好上许多,但不知为何,锦瑟的一颗心上上下下,就是无法安稳。 最坏的猜测一直被锦瑟压在心底不敢去想,这一刻,锦瑟有些后悔了。 或许她应该听了文铎与芸香的话,暂时留在宸王府。 若是明仪对表姐一家动手,她该如何? 吴玉和薄有家底是个秀才,但对上明仪,他连反击的可能都没有。 望着帐顶,锦瑟只觉得前路渺茫。 锦瑟夜里辗转,早晨就难免睡得沉了些,正好梦间,被吃吃的笑声吵醒。 却是阿安趴到她枕边,用胖胖的小手捂了嘴在偷笑。 兰芝蹑手蹑脚地进来,悄声叫阿安出去。 锦瑟忍不住笑起来:“我醒了呢。” 兰芝轻拍着阿安的小屁股,嗔道:“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我早就嘱咐过,让你多睡一会儿,偏阿安调皮。” 阿安搂住锦瑟的脖子,问道:“阿姐,你还走吗?” 锦瑟心里又软又暖,回抱住阿安道:“我这回不走了,往后都陪着我们阿安。” 兰芝道:“既然醒了,就快些洗漱吧,早饭早就准备好了,有新鲜的虾仁粥和蟹黄包。” 锦瑟忍不住调侃起来:“这么丰盛?难道是姐夫改了性子,肯认真经营铺子挣了钱了?” “他?哪能改得了!”兰芝撇嘴:“这都是沾你的光,你姐夫说了,你比原来瘦了不少,要给你好好儿的补一补。” 锦瑟松开阿安,伸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这一刻的时光随心自在,她不该辜负。 兰芝瞪大眼:“瞧你,就要嫁人的大姑娘了,怎么这么不注意举止?这模样被人看了去可怎么办?” 前后两世,锦瑟在人前一向端庄守礼,少有这般堪称放纵的动作,兰芝很是被她吓了一跳。 这两年来,兰芝渐渐习惯了锦瑟的改变,就是偶尔提起原身的锦瑟来,也是感叹锦瑟进了公主府等于是被修炼了一回。 锦瑟笑道:“我嫁给谁去?瞧表姐说得,像是有个人站在那里等我嫁似的。” 兰芝愕然,“你还是我们家锦瑟吧?怎地竟说出这么厚脸皮的话来?叫你姐夫听见了,当心他立即叫人来替你除魔!” 兰芝性子软,此刻也不是真的发脾气,说出来的话一丝的杀伤力也没有,锦瑟听了笑意更浓。 第46章 解决她的好时机 第46章解决她的好时机 吃早饭的时候,吴玉和冲着兰芝使了几回眼色。 兰芝便笑道:“锦瑟多吃些,你姐夫不好意思给你填菜,只知道瞪我。” 闻言,吴玉和转头看两个孩子,郑重道:“食不语,你们切记,食不语。” 铛儿和阿安两脸懵懂,互相看了看,只是嘻嘻笑。 锦瑟点头微笑,急忙转开头用力地眨了眨眼,将眼眶里的湿润忍了回去。 即便是金尊玉贵享尽荣华的前世,锦瑟也不曾感受过这样温暖融洽的氛围。 母亲在世时,与父亲虽然从不争吵,却也只是面上和谐罢了,毕竟父亲还有几房妾室,与母亲相处的时候并不多。 继母唐氏进门后,先是与父亲恩爱,后是怀孕生子,根本无暇顾及赵瑟瑟姐妹。 而唯一能够被赵瑟瑟全心依赖的姐姐赵琴琴,出嫁后就几乎见不到面了。 后来,赵琴琴做了皇后,常叫赵瑟瑟进宫作伴,姐妹二人才多了说话的机会。 用过早饭,吴玉和去了笔墨铺子,兰芝拉着锦瑟说起了悄悄话。 锦瑟挑拣着对兰芝说了些公主府的事情,状似随意地又说起自己在宸王府待了一段时间。 兰芝听得惊愕不已,喃喃道:“天!那可是宸王!” 感慨半天,兰芝神秘兮兮地问道:“都说宸王是大沥最美,你说说,这话可是真的?” 锦瑟道:“我不过是做绣活,与宸王只是远远儿地打过照面而已,现在想来,我竟也不清楚宸王的长相。” 兰芝面上现出遗憾来,“多难得的机会,你怎么不好好看看?都说宸王长得好,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一个男子能好看到哪里去,你姐夫还笑我见识浅哩。” 锦瑟道:“皇家的人,气派总是有的,大概是宸王气势太足,这才传出了盛名吧。” 兰芝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锦瑟心中却忽然生出些奇异的感觉来,谁能想到,她离开宸王府后,居然还有与表姐在一起谈论宸王的时候。 兰芝那句“大沥最美”,若是被宸王听到,不知会是怎生的反应。 兰芝走开去吩咐厨娘做些点心,锦瑟便出去站到廊下望着天发了会儿呆。 铛儿与阿安在一旁玩闹,春念时不时地端茶送吃食,间或还有兰芝嘱咐下人的声音,仿佛周遭有些乱,锦瑟却觉出了岁月静好的滋味。 如此平平安安过了两天,锦瑟面上不显,心中却依然忐忑难安。 高高在上的明仪公主,在锦瑟看来就好像暗处蛰伏着的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跳出来伤人。 这一日,锦瑟终于明白了明仪的目的。 因吴家的宅子就在笔墨铺子的后巷,铛儿与阿安两个孩子有时也会去铺子里玩耍,当锦瑟发现阿安不见了时,兰芝便笑道:“你去寻寻,定是又跑到铺子里头去了。” 铛儿与阿安身边是有奶妈妈的,锦瑟倒也没有多想,直接去了铺子找人。 果真,还未进门,锦瑟就听见了阿安的说话声。 锦瑟叫一声“阿安”,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却不想正对着锦瑟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恰恰好与抬头寻人的锦瑟看了个面对面。 锦瑟怔了怔,敛衽道:“见过侯爷。” 那人一脸意外,正是英武侯韩洛笙。 正招呼着韩洛笙的吴玉和吃了一惊,不可置信道:“客人您竟是……” 话说一半,吴玉和急忙忙揖首施礼。 韩洛笙是这间铺子的常客,来了也会和吴玉和说上几句话,因韩洛笙态度随和平易,吴玉和只以为他是寻常的贵公子,哪想到他居然是英武侯。 韩洛笙却是呆愣愣地。 上回见到锦瑟,因着宸王的缘故他只是匆匆一瞥,这回锦瑟却是撞了他满眼。 回到家的锦瑟换了奴婢妆扮,虽说不上是绫罗锦衣,但鹅黄的衫子牙白的裙,发髻上的珠花耳垂上的坠子,无一处不是精巧灵动。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锦瑟唇边那一抹浅笑,竟像是一道光,让韩洛笙生生地晃了眼。 由眼入心,他彷如死水无澜的心,生起了道道涟漪。 他记起,第一次见到赵瑟瑟的时候,就是这般的心儿乱跳不能自己。 吴玉和连着说了几句话,韩洛笙才醒神。 他直直地望着锦瑟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锦瑟垂眸,“公主殿下把身契赏了给我,我便回家来了。” “家?”韩洛笙疑惑着看吴玉和。 吴玉和有些不明所以,“回侯爷,锦瑟是小人妻妹。” 阿安蹦跳着走来牵了锦瑟的手,锦瑟便对吴玉和道:“姐夫,我和阿安回去了。” 对韩洛笙福了福,锦瑟转身要走之际,外头有人高声道:“啊呀,锦儿回来了!” 这声音突兀尖锐,锦瑟听得头皮发麻。 来人却是吴玉和的哥哥吴玉昆。 吴玉和神情骤变,跨出一步将锦瑟挡住,急道:“你快回去!” “这是作甚?难道是躲我不成?”明明是三十七八的年纪,吴玉昆的举止却毫无稳重可言,反而是一脸轻浮的嬉笑,走进来伸了胳膊就要把吴玉和推开。 吴玉和抬手去挡,反被推了个趔趄。 “锦儿,回来了怎地也不告诉我?这回是不走了吧?”吴玉昆眼里发光,说着话就要去拉扯锦瑟,被锦瑟一个闪身避开。 锦瑟并未按照吴玉和的意思快走,而是把阿安交给了奶妈要她快走,这时候便站定了直面吴玉昆:“吴老爷,请你自重!” “是,我自重,我听你的,”吴玉昆仍是一脸嬉笑,搓着双手道:“你放心,我不止现在听你的,将来也事事依着你,等你过了门我就把你当姑奶奶一样供起来……” “吴老爷!做人就要有个人样!”锦瑟语气愈发冷厉:“我早已告诉过你,那些个混话莫要再说!朗朗乾坤律法条条,难道你能一手遮天?” 吴玉昆呆了呆,颇有些困惑的样子:“你,你怎地变了?” 在他的印象里,锦瑟美则美矣,却是懦弱不多言的性子,即便是再生气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他为这个还曾遗憾过,木头美人儿总是差些滋味的。 上回他见锦瑟,还是两年前的事情,那时候锦瑟刚刚病愈,用一碗药汁烫伤了他,他念着锦瑟柔弱并未认真计较。 后来,锦瑟又去了公主府,偶尔回家也是匆匆忙忙的,他总是赶不上与锦瑟相见的时机,想不到今时今日,锦瑟变化这么大,这定然是在公主府受过磨练的成果。 看来卖身进公主府反而成了误打误撞的好事。 其实,这两年吴玉昆又添了一个小妾,对锦瑟是有些淡忘的,但前段时日,有人特特儿的来给他提了个醒。 正是好事从天而降。 吴玉和气得发抖,指着吴玉昆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兄长,你快走!莫要再来!” 吴玉昆不以为意:“三年前我就把聘礼送来了,你年纪轻轻的比我还要忘事不成?咱们不是早就说好,锦瑟做我第七房妾室吗?啊,不对,对不住啊锦瑟,这两年你不在,老爷我给你添了一个姐姐。” 锦瑟道:“既然吴老爷执意如此,那就公堂上见!姐夫,请恕我顾不上你的情面了。” 吴玉和面色通红,若不是骨子里存着读书人的端方,怕是就要喊打喊杀了。 该说的说完,锦瑟转身就走。 吴玉昆“嘿”一声,高声道:“自家人打什么官司?你不要脸,你姐姐姐夫的脸面你也不管了?” 吴玉和愤然道:“我的脸早已被你丢光了!” 吴玉昆并未回嘴,哼了两声道:“我倒也不急,今日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早早儿的做好准备,我定了吉日就来抬人。” 他那第七房小妾刚刚有孕,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他便打算着晚几日叫锦瑟进门,今日来这里,更是为了确定锦瑟在不在。 锦瑟脚下极快,很快就进了家门。 冷不防兰芝冲出来,险些与锦瑟撞上。 兰芝激动道:“可是吴大又来了?” 因为吴玉昆闹得不成样子,兰芝再不肯把他当大伯看待,只叫他“吴大”。 “我去找他理论!”见锦瑟点头,兰芝说着就要越过锦瑟出去。 却是阿安的奶妈回去后觉得事情不对劲,寻思了一会告诉兰芝,说是铺子里有人来叫“锦儿”,兰芝听着情形猜着是吴玉昆,生怕锦瑟吃了亏,去厨房寻了根擀面杖要去铺子里。 锦瑟急忙拉住兰芝:“无事,姐姐不必去了。” 兰芝望了望门外,见全无人影,问道:“真的没事?” 铺子家宅之间只隔了一条巷子,若是吴玉昆有心追来,这时候早就到了。 锦瑟道:“若是我没有料错,他今天只是来露个脸的。” 听见吴玉昆声音的那一刻,锦瑟就明白了明仪的用意。 虽然是亲兄弟,但吴玉昆与吴玉和之间早就没了来往,怎么突然的吴玉昆就登了门,还一副早就知道她会在的样子,她拿回身契回家不过几日的功夫,且她未在人前露面,吴玉昆如何得知? 当年吴玉昆想强娶锦瑟原身的事情不是秘密,定是明仪把这件事打听了去加以利用。 宸王不在京城,正是明仪解决她的好时机。 锦瑟倒觉得明仪是大可不必。 即便是宸王在又能如何?吴玉昆耍赖是一绝,难不成宸王肯为了一个奴婢出头还是怎地? 兰芝呆了半天,仓惶道:“锦瑟,你快逃吧。” 锦瑟道:“姐姐放心,莫说吴玉昆只是个商人,就是官身又怎样?上头总有人管着的!一切都有王法可依,任谁也不能越过了去。只是,若是真的闹大了,怕是要连累你和姐夫。” 兰芝啐道:“吴大那厮就是个混账,他不配做你姐夫的兄长,锦瑟你别多想,你姐夫是非分明,才不是那等不明白事理的。” 兰芝自顾自说着,却不想被正巧走来的吴玉和听了个清清楚楚,也是她姐妹二人都不曾注意,吴玉和也从铺子里回来了。 吴玉和别别愣愣地咳了一声。 兰芝自觉没有说错话,反把吴玉和瞪了一眼。 待吴玉和让过身后那人,兰芝发现有生人在,立即手足无措起来。 第47章 一家子都缺德 第47章一家子都缺德 锦瑟亦是讶异不已,原来刚刚闹了半天,韩洛笙居然一直在旁观,甚至还随着吴玉和到了家里来。 听见吴玉和介绍过,知道来的人是英武侯,兰芝几乎当场背过气去。 兰芝活到这二十几岁,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守城门的兵曹,突然间一个玉树临风的侯爷出现在面前,委实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韩洛笙此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锦瑟。 待吴玉和将兰芝带离,锦瑟为韩洛笙奉了茶,听见他道:“锦瑟,我知道眼前是个难关,我来见你,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帮你,此事凭你一己之力怕是不行,你……你看我如何?只要你点头,我愿意迎你进侯府。” 锦瑟讶异抬眸,转瞬后明白了韩洛笙的意思。 连他都看出来了,吴玉昆是明仪引来针对她的。 韩洛笙却误解了锦瑟的讶异,他以为锦瑟是懵懂无知,便耐心解释道:“明仪殿下挑着宸王不在的时机给你身契,偏偏那无赖又寻上门来,这一切看似没有关联,实际上,你已经身处危险之中,你可懂?” 见韩洛笙一副说教的姿态,锦瑟听得失笑。 韩洛笙更加误会,只以为锦瑟糊涂,急忙道:“你仔细想想!” 锦瑟正色道:“多谢侯爷好意,只是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敢麻烦您。” 韩洛笙似乎有些窘然,“我知道,自己实在唐突了些,但想来公主殿下那里还等着结果,若是刚刚那个无赖……不如是我……” 想他堂堂一个侯爷,居然会同一个无赖自比,韩洛笙实在是难以启齿。 刚刚在铺子里,最开始的惊讶过后,韩洛笙很快就想通了原委。 他虽然不大懂内宅之事,但勋贵之家中,奴婢犯了错或被发卖或被处罚是常事,像锦瑟这般突然被主家赏了身契安然回家的,实在是前所未有。 假如是宸王给锦瑟身契,事情还有别论,但锦瑟亲口所言,是明仪给了她身契。 若锦瑟是个寻常丫鬟,韩洛笙不会多想,偏偏锦瑟与赵瑟瑟相似,宸王待锦瑟也很有些不同,最要紧的是,此时宸王不在京中。 明仪最在意的是宸王,这一点人尽皆知,若明仪想成全宸王与锦瑟,何必挑一个宸王不在的时候恩赏锦瑟? 若是不满宸王身边有锦瑟这样一个人,这个时候,是解决的最佳时机。 而那言行猥琐的吴玉昆,话语间透露出来,已经纠缠锦瑟多时,如若叫锦瑟落到他的手里,宸王回来后,做什么都晚了。 几乎是刹那,韩洛笙心中有了打算。 明仪只是想解决掉锦瑟,怎么解决的,大概她并不会在意,那么,不如就趁此机会,将锦瑟留在身边。 赵瑟瑟在时,他处处晚了一步,那天在玉溪山遇到锦瑟,他曾满心遗憾地感叹过,为何自己永远都落后于宸王,而今日,难道不是自己的良机么? 锦瑟只是一个奴婢,并没有与宸王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待日后宸王回京,能把自己如何?宸王要怪,也只能去怪明仪。 一时间,韩洛笙满腔的无畏,只觉得自己对赵瑟瑟的深情终于有了可以证明的机会。 当日他曾感慨宸王用心,今日轮到自己,原来却也逃不过。 即便只是容颜相似,也好过怀念无所寄托。 决心下定,当着锦瑟的面,韩洛笙却难以开口。 锦瑟只觉得哭笑不得。 一个吴玉昆不算,韩洛笙又来凑什么热闹? 当下,锦瑟正重道:“多谢侯爷好意,我虽然摆脱了奴婢之身,但也不过是个最普通的百姓罢了,为了我得罪公主,侯爷大可不必。” “得罪了又怎地?”韩洛笙的一腔热血被锦瑟的平淡激起,不由激昂道:“我自有我的打算,你不必多问,现下你只需给我一句准话就是,若是必要嫁人,我总该比那无赖强些。” 锦瑟听得好笑,这位堂堂侯爷的模样,竟像是个耍赖的孩子。 她道:“我暂时没有嫁人的念头,再有,侯爷也说了,那人是个无赖,我还不至于勉强自己到那个地步。” “这是勉强不勉强的事吗?分明是他受人指使要用强!我若不帮你,你如何脱身?” 锦瑟颇为无语。 却不想韩洛笙走后,兰芝竟然也来相劝:“你姐夫与我说了,侯爷他分明是对你有意,他那样的身份咱们自然高攀不得,但如今是他主动找来,应该是错不了。” 见锦瑟沉默,兰芝只以为她是害羞,便笑道:“原先因为你卖身的事,我愧疚得不知如何是好,现在一看,去公主府竟然是有好处的,如若不然,咱们这样的人哪能接触到王爷侯爷的。” 锦瑟摇头:“侯爷他只是一时的冲动罢了,姐姐不必当真。” “不会吧,”兰芝不肯信,“他若不是真心,会舍下身份来咱们家?说不定是他早就相中了你,只等着你身契到期呢。” 锦瑟起身,拉着兰芝去见吴玉和。 见锦瑟神情凝重,兰芝夫妻互相看了看,皆是一脸糊涂。 锦瑟敛衽福身,沉声道:“姐姐姐夫,你们爱护我多年,我实在感激不尽,但天不如人意,吴老爷几番侮辱,我自问做不到屈就,如若他再逼迫于我,我必拼力相争,到那时,怕是要做出些对不住你们的事来,我……” “锦瑟!别再说了!”兰芝越听越觉得不对,当即打断锦瑟,扯住了吴玉和道:“你就给句话吧,吴大那厮,你还认他做兄长吧?” 吴玉和苦笑:“我知道,都是我无用,锦瑟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我居然护不住周全,害她卖身为奴,你放心,往后吴大再来,我先就把他打出去!” 吴玉和竟也随了兰芝,把吴玉昆唤做“吴大”。 兰芝点头,看向锦瑟道:“只要解决了吴大,我们不怕告官,丢脸的是他,不是我们。” 锦瑟再忍不住,拉住兰芝双手哽咽出声:“姐姐……” 锦瑟想过,虽然是吴玉昆闹事在先,但她既然受了表姐夫妻的恩惠,就该竭力报答,答应与吴玉昆做小是最平安无事的结果,委屈的只是她自己罢了。 但思虑良久,锦瑟自问,那样的结果还不如再死一次。 却不想第二日,吴老太太亲自找上门来。 吴玉和兄弟早已分家,吴老太太一直与长子生活在一起,除非年节,是不与吴玉和夫妻见面的。 被兰芝搀扶着在客厅端坐之后,吴老太太的眼皮一撩,斜斜地看了看锦瑟。 她年纪大了,皮肤不免下垂松弛,眼皮尤其明显,年轻时候的三角眼形状更显,这样丝毫不掩饰地将厌恶表露出来,只是叫人看着刻薄罢了。 明明是个衣着富贵的老妇人,却毫无慈祥可言。 “你过来。”吴老太太对锦瑟招招手。 兰芝心下一跳,却又不敢开口阻拦。 毕竟她做了吴老太太多年的媳妇,早已习惯了屈服于婆婆的威压。 锦瑟神色淡然,依言走了过去。 吴老太太一抬手,与她同来的丫鬟将一副银镯子递到了她手上。 “喏,这个给你,且算我的见面礼,日后你过了门还有好的,吃的穿的都少不了你的。”吴老太太朝锦瑟轻飘飘伸过手,语气里尽是颐指气使。 兰芝先就气得红了脸。 吴老太太手中的那对银镯,做工粗糙颜色发污,是正经的首饰铺子里都见不着的成色,这样的东西,只有路边的摊子上才买的到。 与吴老太太抹额上的宝石,手腕上的玉镯相比,简直是个笑话。 吴玉和一脸尴尬,喃喃叫了声“娘”,被吴老太太一个凌厉的眼神阻住了话音。 多年的习惯使然,吴玉和面对自己的母亲时,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的。 锦瑟平静地福了福:“多谢老夫人,所谓无功不受禄,您的心意我不敢领。” 说罢,锦瑟退后几步,在一边站定。 吴老太太把银镯撂在身边的几上,开口道:“对我吴家来说,你当然没什么功劳,我儿辛辛苦苦白养了你多年,反而是你欠了吴家才对,你要是个懂得感恩的,就该有所回报才是,也是你造化大,老大相中了你,我今儿来,就是为了定个好日子成全你的,你跟了老大,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岂不是好事?” 兰芝夫妻听得瞠目结舌,竟然忘了出声反对。 “我看了,三天后是个吉日,就那天吧,老二家的,你给这丫头准备一身新衣裳,随便粉的桃红的都行,到时候一顶小轿抬过去就算完事。” 做人妾室,一辈子穿不得正红,就是上花轿也不例外。 “老夫人,”锦瑟冷然道:“我早已和吴老爷说明白了,没有什么过门的事,强买强卖尚算不道德,何况强抢人呢?地痞无赖做得出那样的事,吴老爷却是个知书识礼的,像您这样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大概也不愿见到儿孙失了德行吧?” 吴老太太听得一愣一愣的,指了指锦瑟道:“你……满口胡言!” 这丫头的意思,是骂她一家子都缺德吗? 第48章 你竟信不过我 第48章你竟信不过我 见吴老太太动怒,兰芝急忙把锦瑟推进了另一间屋子里。 “锦瑟,你先等着,我和你姐夫断不能委屈了你。”说罢,兰芝匆匆出去。 且说那头,吴玉和终于醒神,愤然道:“娘,大哥他糊涂了,怎么您老人家也跟着裹乱,锦瑟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如何能做大哥的小妾?这事情别再提了!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吴老太太哼一声,尖声道:“好一个不孝子!枉你还是个读书人,居然指着你老娘的鼻子说三道四,莫非那些圣贤书里都是叫人学的忘恩负义?我问你,当初是哪个供你念书?是哪个替你打点杂事?又是哪个为你张罗婚事,帮你娶妻进门?都是你大哥!” 吴玉和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被老娘的这一番说辞打败了。 兰芝气鼓鼓地,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些年她与吴玉和夫妻恩爱,从吴玉和口中听说了不少过去的事,知道吴老太太所言不差,只是转移了对象。 吴玉和苦读多年,两耳不闻身外事是真的,他的吃穿用度一应事物,的确是自己没有操过心的。 这都是吴玉昆娶了个好妻子的缘故。 吴玉昆为人不堪,妻子盛氏却是个贤淑的女子,她作为大嫂,对小叔吴玉和的事情样样尽心,说来若不是她,吴玉和也娶不到兰芝这样的可心人。 后来吴家兄弟二人分家单过,因长子要奉养母亲,吴玉昆便拿了大半家产,吴玉和感念大嫂,一句未争。 此刻吴老太太提起旧事,兰芝夫妻都被说得无言。 吴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手指点了吴玉和又点兰芝,“不孝子,泼妇”地骂个不停。 待觉得解了气,吴老太太总结道:“就这样定了吧,三日后花轿上门,你大哥身边填新人。” 吴玉和神情挣扎,兰芝动了动嘴,与吴玉和对望一眼,两人竟是都未开口。 吴老太太看得明白,立马得意一笑,吩咐兰芝道:“说了半天我也口渴了,换杯热茶来给我,时辰也不早了,你去把午饭打算起来,顺安斋的酱肘子不错,打发人买一只,合福的烤鸡也要,时令青菜你看着办就好,其它的……我也不挑,快去快去,莫叫我久等。” 兰芝犹豫着没有动,吴老太太立即横眉一哼。 “娘……”吴玉和刚唤了一声,就被吴老太太狠狠地剜了一眼。 “你是想气死你老娘?我怀胎十月辛苦拉拔,竟养出个白眼狼不成?你大哥是个宽厚人,叫锦瑟丫头进门,只有疼爱的份,难道还能虐待了她?女孩子早早晚晚都要嫁人,嫁个不清楚根底的,还不如就跟了你大哥!” “好女怎能做妾?”被逼的急了,吴玉和嚷出这么一句来。 “呵呵……”吴老太太连声冷笑:“这个你们两口子放心,这一年来盛氏一直病病殃殃的,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我看她是快了,等她去了,把锦瑟扶正不就得了。” 仿佛一瓢凉水兜头而来,兰芝只觉得刷地一下全身冰凉,身子摇摇欲坠地晃动起来,若不是吴玉和手快地扶了一把,她就要跌倒在地了。 盛氏为吴玉昆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多年,为人一点错处没有,每每被吴老太太训斥时都是一副恭敬态度,到头来,居然得了吴老太太这样一句。 人心竟然可以如此凉薄。 吴玉和亦是痛心不已。 生身父母无法选择,且孝字大于天,吴老太太一顶帽子扣下来,他们夫妻全然无力。 恰是时,一道清冷嗓音响起,“吴老太太,恕我不能答应。” 却是锦瑟掀帘而入。 事关自己终身,锦瑟不能置之不理,被兰芝推出去后,她便去而复返躲在门后听着动静。 她若再不现身,怕是吴老太太就要得逞了。 锦瑟腰身笔直,看着吴老太太道:“我知道自己受了姐姐姐夫的恩惠,但这恩惠与吴老爷和您无关,不论眼前如何,日后总有我报答的时候,这个不需您特意来抱不平,吴老爷既然宽厚,就不该逼迫于我,我嫁不嫁,嫁与哪个,不需要您来操心。” 兰芝赶紧搡了吴玉和一把,吴玉和便道:“正是这个话,娘,您还是回去劝劝大哥,叫他死了心才是。” 吴老太太死死瞪着锦瑟,嘴角轻蔑一弯:“我从前就看着你长得是个媚相,现在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叫你姐夫这么向着你,你说,背后里都做了什么勾搭人的事?” 吴老太太“啧啧”两声,又看惊呆了的兰芝:“你是不是傻?男人都叫妹子拐了去,你还没有察觉?等这丫头给铛儿她爹做了小,有你哭的时候。” 吴老太太这些话可谓恶毒至极,兰芝夫妻已然忘了反应。 就是锦瑟,也委实没有料到,一个看似富贵的老妇人有这样歹毒的心肠。 吴老太太污蔑的不止是锦瑟,还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吴玉和怔怔半天,顿足道:“苍天作证!我何时有过那样的心思!” 兰芝茫茫然转头,视线全无焦点,好像是在看着吴玉和,又好像是透过吴玉和在看着别处,“你……当真……” 说着,兰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与锦瑟相比,她眼角多了细纹,肌肤不再细嫩,更要紧的是,她生了一个女儿后再无所出。 即便是锦瑟与她同龄又如何?锦瑟貌美非常,是她永远都无法比的。 忽然之间钻了牛角尖的兰芝眼前闪现出许多画面,往日那些小细节在这一刻都成了证据。 她的夫君待锦瑟的确有着超乎寻常的关切。 下意识地,兰芝看向锦瑟。 她眼底流露出阴暗。 吴玉和道:“兰芝,铛儿她娘,你莫犯糊涂!” 锦瑟只觉心凉刺骨。 原来自己与表姐的亲情,抵不过吴老太太一句刻意的挑拨。 吴老太太道:“也罢,左右都是我的儿子,你们两口子愿意留下这丫头就留下吧,我回去好好和老大说说,千万莫因为个女子叫你们兄弟生了嫌隙。” 话落,吴老太太做出要走的架势。 在吴老太太迈步之前,锦瑟道:“烦请老太太告诉吴老爷,我这辈子绝无可能与你们吴家有任何瓜葛,如若有人强逼,那就官府见吧。” 吴老太太嗤一声,很是不以为意:“小姨子勾搭姐夫也是常听说,你并不算头一个,何苦当着我老太太的面强装?我倒是想劝你一句,姐妹是姐妹,妻妾是妻妾,日后能不能好好相处还两说,我且等着看。” 走到兰芝身边,吴老太太停下来,脸上露出假惺惺的同情:“我原先待你不好,只以为你是个假好人,原来确是我错了,你是真的心善,连相公都能相让,真是世上少有。” 兰芝双腿一软,靠着吴玉和的搀扶才勉强站得住。 “吴老太太,”锦瑟僵硬着转身,叫住了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的吴老太太:“人在做天在看,你是半截身子即将入土的人,阴司黄泉就在眼前,我劝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拔舌地狱是何等情形?到那时,不知你会不会想吃一吃后悔药?” 吴老太太悚然转头,目光恨恨盯向锦瑟。 锦瑟神情极其的淡漠,唇却缓缓扬起弧度。 吴老太太竟是猛然一抖。 搀着吴老太太的丫鬟身子一个哆嗦低呼出声,却是吴老太太用力掐住了她的手,险些掐掉了一块皮肉去。 原本得意洋洋的吴老太太,哑了一样仓惶离去。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兰芝终于有了反应。 她一扬手,给了吴玉和一个响亮的巴掌。 吴玉和惊呆,后退两步看向兰芝:“你,你居然信了那些话?你我多年夫妻,你竟信不过我?” “当着你老娘的面,你为何一声不吭?”兰芝忽然癫狂般笑起来:“这会子跟我解释什么?既然是你老娘冤枉了你,刚刚你为什么不对她说?” 吴玉和面色发青,呼吸急促到混乱,反反复复只是道:“你不信我?你怎么不信我……” 虽然读书万卷,吴玉和却是个不善于言辞的,且他有个毛病,越是遇事越是说不出话,连锦瑟都明白刚刚为什么吴玉和没有和吴老太太争辩,偏偏兰芝为这个较了真。 “姐姐!”忍着心痛,锦瑟道:“你和姐夫夫妻多年,难道你不了解他为人?还有,这几年我一直在公主府,连姐夫的面都见不到,怎能做出像吴老太太说的那种事?她是居心叵测在挑拨,你莫要中了计!” 兰芝冷笑:“一个个的都是说得好听,背地里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 锦瑟闭了闭眼。 她心中有万语千言,却被兰芝的这一句话彻底冷了心。 兰芝执拗至此,说什么都是徒劳。 禁不住,锦瑟清浅一笑:“姐姐,是不是我答应给吴老爷做妾,你才肯信我?” 吴玉和惊叫:“锦瑟,你不能犯傻!” 兰芝愣了愣,朝着吴玉和嘶喊出声:“你拦她做什么?你着什么急?” 兰芝话落,吴玉和扬起手。 第49章 侯府的妾 第49章侯府的妾 老实人有老实人的想法,吴玉和以为,兰芝是一时中了邪,需要些外力来让她清醒。 “姐夫不可!”锦瑟眼尖地察觉到吴玉和的异样,急忙过去一把拽住了吴玉和袖子。 这一巴掌落下去,后果难料,若是激得兰芝愈发想不开,岂不是更加难办。 见吴玉和要动手,兰芝愕然不已,双目里渐渐现出愤恨。 眼瞧着事情越加严重,铛儿与阿安哭着走了进来。 铛儿上前抱住兰芝,抽泣着仰起脸:“娘,娘,你不要和阿爹吵……” 兰芝有些迷茫,低下头呆愣愣地看着铛儿。 吴玉和转过头,拿袖子抹了把脸。 他一个七尺男儿,居然在这时候落了泪。 锦瑟蹲下去抱住了阿安。 阿安知道兰芝夫妻并非自己父母,且他年纪小些,只知道跟着铛儿一起哭,却不敢和铛儿一样去抱兰芝。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了孩子们的哭声。 好一会儿,吴玉和沉沉叹道:“铛儿她娘,看在铛儿的面上,你醒醒吧,你若是还不信我,我就当着铛儿的面给你立个誓,我这一辈子,只与你一个人过,若我负你,天打五雷……” 吴玉和话音未落,兰芝痛哭出声。 锦瑟长长一叹。 吴老太太看着阴损刻薄,却实在是个能人。 大概是吴玉昆担心锦瑟真的去报官,才说动了吴老太太出面,不想吴老太太一击即中。 婆媳多年,吴老太太早就看出来,兰芝性子柔和,心志更是不够坚定。 兰芝的日子幸福顺遂,但她心底里却仍然有着深深的遗憾和卑怯。 劝吴玉和纳妾,是不得已为之,不纳妾,兰芝自己生不出儿子,纳了妾,却又担心夫妻离心,在这样的纠结中,兰芝正在一天天变老。 吴老太太一句话,戳破了兰芝的隐痛。 而年方十六的锦瑟,美貌非凡,恰恰好像一面镜子,清晰地让兰芝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偏偏,老实的吴玉和向着锦瑟说话,更加刺激了兰芝。 实论起来,刚刚在面前的人若不是锦瑟,而是另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兰芝都有可能想不开。 她只是下意识的屏蔽了与锦瑟的亲情,将锦瑟作为自己的一个对立面看待。 所幸,兰芝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 哭过闹过,兰芝神智回归,便窘迫地将头藏在铛儿胸口,不肯面对现实。 第二日,兰芝肿着一双眼来给锦瑟赔不是。 吴玉和紧紧搀着兰芝,低了头只看脚下。 兰芝道:“锦瑟,昨日我是蒙了心糊涂了,你千万别和我计较,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我实在是没脸见你……” 锦瑟道:“事情都过去了,姐姐别再想了,我明白姐姐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姐姐待我如何,我都是记在心里的,咱们之间,只有我该感谢你的份。” 兰芝满面愧疚,捂着脸又要哭。 吴玉和道:“别再哭了,眼睛不疼吗?” 锦瑟随着劝了两句,兰芝渐渐止了哽咽,拉着锦瑟手道:“往后咱们好好的,还像从前一样。” 锦瑟点头。 这边兰芝恢复如初,吴玉昆的妻子盛氏却上了门。 吴老太太曾说盛氏生了病,这话却是真的。 盛氏瘦得厉害,面色憔悴蜡黄,走路时似乎有些气息不够用,步子迈得极慢。 为免局面尴尬,兰芝叫锦瑟避开了,盛氏却诚恳地提出要见一见锦瑟。 盛氏这副模样,就是骂人也是没有力气的,再说兰芝了解她,知道她为人慈和,就把锦瑟叫了出来。 将锦瑟仔细地看了看,盛氏眼里流露出慈爱来,“这孩子模样真是好,要是我有这么个闺女,定要捧在掌心里宠着……” 盛氏的长子今年十五岁,倒是与锦瑟相差不大。 吴玉和先就别别扭扭地咳了一声。 摊上这样一个兄长,他实在是颜面尽失。 盛氏招手叫过锦瑟,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有句话我要告诉你,往常是我们家老爷胡闹,这一回,却是背后有人指使,孩子,你当心着些。” 锦瑟应是,低低道谢。 见锦瑟眉眼不动,盛氏面露惊讶,随后笑道:“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你不止模样生得好,心思也剔透,这样的好孩子……我们老爷他,是要损阴德的呀……” 其实锦瑟心里是诧异的,她没有料到,盛氏是这样一个堪称良善的妇人。 见盛氏眼里泛着苦涩,锦瑟不禁怜悯起她来。 锦瑟道:“太太,您放宽心,别的不说,身体可是自己的,保重身体比什么都要紧。” 盛氏点头,接着又摇头。 锦瑟退开,心中却忍不住感慨。 看样子,盛氏对自己的身子已经不抱希望了。 盛氏走后,兰芝夫妻拾掇着准备去看吴老太太。 盛氏此来,为的是告诉他们二人,昨日吴老太太回去就病了,问他们可要过去探病。 孝道要紧,兰芝夫妻当然要去服侍吴老太太。 闹腾了几日,吴老太太病情稳定,兰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兰芝拉着锦瑟诉苦:“哪有病人吆五喝六的,她一时要吃这个,一时又想喝那个,折腾的人一会儿不得闲,大嫂病着,只有我跑来跑去供她差遣,若不是有个孝字压着,我真想甩手不干了。” 锦瑟默默听着,见兰芝说得口干,适时递上一杯热茶。 兰芝喝着茶,神神秘秘地打量锦瑟。 铛儿与阿安走过来,缠住锦瑟闹了一会儿,锦瑟一直面带微笑,哄过了两个孩子又与兰芝添茶。 兰芝似乎泄了气,将茶杯重重一放道:“你就没有一点好奇心吗,我看了你这半天,你不想问问为什么?” 锦瑟依然微笑:“姐姐这不是就要说了吗,我听着呢。” 锦瑟说着,拿过一边的针线篓,自顾自穿针引线,继续缝着给阿安准备的一个肚兜。 兰芝再忍不住,噼里啪啦道:“那我就实话实说了,锦瑟,我婆婆再不好,有一句话却说得对,你总是要嫁人的,眼前有个现成的人选,你……” 话说一半,兰芝还是想卖个关子,故意停了下来。 锦瑟手上稳稳的,一针一针落下去,丝毫不乱。 兰芝无可奈何,只得道:“你看,英武侯怎样?” 锦瑟淡淡抬眼:“姐姐觉得,英武侯怎样?” 兰芝道:“当然极好!” 锦瑟不置可否。 兰芝怔了怔,直盯盯看向锦瑟:“难道他不好?你说,他哪一样不够好?” 锦瑟轻轻一笑,“他自然是好的,只是,他好不好与我何干?” 兰芝喉头一梗,只觉得噎得慌,好一会儿,她顺过气来,扯了扯锦瑟道:“别跟我装糊涂,锦瑟,吴大你当然是不能嫁的,难道英武侯也不行?我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将来你后悔了可难办。” 锦瑟“咦”道:“姐姐,难道英武侯说了要娶我的话了?” “这话问的,那日他亲自来了咱们家,还跟你姐夫说得明明白白,你难道忘了?他这些天没来,想是给你留着时间考虑的,等他再来,就是要个准信了。” 锦瑟道:“姐姐,英武侯那样的人,我能嫁?我能穿着大红嫁衣吗?我能正大光明地进侯府大门吗?若这些都不能,怎能说‘嫁’?我这样的身份,进了侯府连个正经的妾室都算不上,若是到了侯爷身边,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够走一回侯府的大门。” 兰芝越听神情越不对劲,待锦瑟说完,脸上只剩了不可思议。 她道:“锦瑟,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可知道,心比天高,命比……” 锦瑟垂眼,指腹上传来刺痛。 竟是她被针扎了手指。 她与兰芝是表姐妹,但她承接了原身的所有记忆,自问重生后自己与兰芝也是亲密无间,想不到在兰芝心里,她就该去做个毫无尊严可讲的妾。 兰芝犹不死心,接着劝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吃穿足够又想要疼惜,正经的妻能怎地?像我大嫂那样的,还不如做一个受尽宠爱的妾呢,再者说,侯府的妾,是一般的百姓比都比不了的,你是个聪明人,只要拿捏住侯爷的心,私下里还不是你得了实惠?以后再有了儿女,岂不……” 锦瑟再听不下去,打断了兰芝道:“姐姐,我去看看孩子们。” 兰芝愣在当场,看着锦瑟逃一样走开,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恰好吴玉和进来,晃着一把扇子说道:“这绺子开了线,你什么时候给我打个新的。” 兰芝一瞪眼,高声道:“我哪有那个手艺,锦瑟仔细,你找她去!” 吴玉和呆了呆,嘴巴张开又合上,讪讪地走了出去。 用晚饭时,一家子坐在一起,气氛却明显与从前不一样。 兰芝和平时一样,张罗着为吴玉和与铛儿夹菜,吴玉和却只是低头吃饭,一双眼老老实实地盯着自己的碗,一点儿都不往别处看。 连阿安都觉出了不同,不敢出声,锦瑟给他夹什么就吃什么。 锦瑟一颗心沉得很,手中的筷子也仿佛带着难以把握的重量。 吃过饭,兰芝打发孩子们去一边玩耍,单独留下了锦瑟。 兰芝道:“锦瑟,你姐夫对我说了,这几日侯爷来寻了你姐夫两回,他的意思很明白,如今只等着你点头了。他一个堂堂侯爷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你还求什么?要我说,该办的事情就快些办了吧,也省的吴大又来找麻烦。” 吴玉和坐在兰芝身边,除了点头外不发一言。 锦瑟有些意外,想不到韩洛笙执着如此。 第50章 又一次的重生 第50章又一次的重生 锦瑟跟着姐姐姐夫过活,吴玉和对外担着家长的责任,韩洛笙只是寻吴玉和说话,也是充分表现出了对锦瑟的重视。 若是遇上专制的姐姐姐夫,是可以一口答应婚事的,幸好吴玉和与兰芝心善,事事都来与她商量。 虽然兰芝有了些变化,锦瑟还是心存感激的。 锦瑟抬头,眸光清透,语气坚定:“姐姐,英武侯也好,旁人也罢,我绝不肯答应与人做妾,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已经想好了,如今我拿回了身契是个自由身,到哪里去都是可以的,请姐姐容我几日,待我拾掇好,就带着阿安搬到老宅去住。” “你……”兰芝震惊不已。 吴玉和亦是吃惊不小,连避讳都忘了,随着兰芝看向锦瑟。 锦瑟父母早亡,却给她留了一笔财产。原先是锦瑟的姨妈帮她保管着,后来交给兰芝,去年锦瑟及笈之后,兰芝把所有的钱财都交还给了锦瑟。 锦瑟提起的老宅,正是父母留下的。 锦瑟的父母原先生活在闾阳,家宅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因怕空久了不好,便由姨妈做主租了出去,这些年租户换了几个,正巧上个月租户搬走,宅子空了下来。 闾阳距离京城大概两个时辰的路程,也是个热闹繁华的小城,锦瑟想过,在那寻个绣铺做些绣活应该是可以的。 兰芝落下泪来:“你是还记恨我了?就这么搬出去,你让我如何自处?当初你姨妈过世时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好好待你,你这么做,岂不是让我对她无法交代?” 吴玉和摇头道:“不可不可,你一个女孩子,岂能顶门立户过日子?这话打住莫要再说。” 锦瑟起身,极其郑重地敛衽福身:“姐姐姐夫于我有大恩,我委实不愿同你们分离,奈何身外杂事不由人,我搬出去,并不是要从此与你们远离,而是为了咱们共同的安好,待他日事情平息,若是你们愿意,我是可以带着阿安回来的。” 吴玉和还要再说,却像猛然警醒般闭了嘴。 兰芝啜泣着,只是道:“你这么做,倒像是被我逼出去似的……” 锦瑟笑道:“姐姐说的什么话,你我姐妹情深,岂是一点挫折就能断得了的?日子还长呢,总不会我走了就是生死之别,等我再来,姐姐莫要嫌弃我聒噪就好。” 说罢,锦瑟过去蹲在兰芝膝前,拿了帕子替兰芝擦泪。 兰芝比锦瑟大上十来岁,锦瑟幼时是常常这样蹲在兰芝膝前的,一时间,锦瑟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虽然这几日兰芝思想有了偏颇,锦瑟心里对她还是十分的感恩,若不是姨妈与兰芝,锦瑟早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所以,锦瑟思来想去,唯有自己暂时离开才是出路。 为免惊动吴玉昆,隔天锦瑟就带着阿安悄悄离开了京城。 一同离开的,还有丫鬟春念和阿安的奶娘吴妈妈。 兰芝很是担心,要多买两个下人叫锦瑟带走,被锦瑟拒绝了,她已经习惯了凡事自己动手,有春念与吴妈妈帮忙照顾阿安就足够了。 阿安刚来时,吴玉和动过收养的念头,与兰芝商量,却被兰芝否定。 兰芝始终认为,血缘大于一切,拾来的孩子不能与亲生的相比,再有,那时候兰芝正由一位神医调理身体,心里怀着极大的希望能再次有孕。 却不想兰芝喝了几十天的苦药,神医被人爆出来是个行走江湖的骗子。 见兰芝伤心,吴玉和只得好言劝慰,也不再提收养阿安的事。 但兰芝心善,不仅阿安的用度与铛儿差不多,还特意为阿安寻了奶娘,只是阿安那时刚刚学说话,兰芝并未认真纠正过,称呼上便一直含糊着。 阿安叫锦瑟姐姐,叫铛儿也是姐姐。 对阿安的身世,锦瑟有些不能言说的猜测,是不大赞同兰芝夫妻收养阿安的,这事不成,反倒让锦瑟松了口气。 锦瑟初遇阿安时,阿安虽脏污不堪,身上衣裳的料子却是极好的,还有,阿安脖子上戴了一块玉佩。 也不知阿安遭遇了什么,那玉佩上抹了一层泥巴,锦瑟清洗之后才发现,那块玉绝非凡品。 这样的一个孩子,出身定然非富即贵。 富贵人家腌臜事多,锦瑟不清楚真相,为防意外,便把阿安的玉佩收起来,一直由自己贴身戴着。 这几天周遭氛围与往日不一样,阿安也变得安静了许多,跟着锦瑟坐上马车,阿安反而欢快起来。 锦瑟原本消沉,被阿安的童言童语一缠,心情渐渐好了不少。 她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而已,虽然难免陌生不适应,但阿安在自己身边,实在不值得先去忧心。 这样一想,锦瑟心态恢复平和,开始打算起将来。 很快,马车驶进闾阳。 阿安愈发雀跃,几乎就要跳出马车去看热闹,锦瑟瞧着外面街景,亦有几分期待。 新的地方,但愿会有一个新的气象。 老宅被租出去这些年,自然需要好生打理一番,锦瑟与春念吴妈妈合力,整整忙活到日落时分。 锦瑟原身姓朱,刻着朱宅二字的小小木牌在柴房放置了多年,锦瑟找到时,险些被上面的灰尘迷了眼。 也不知怎地,许多属于原身的记忆在这个瞬间齐齐涌出来,一时间,锦瑟情不自禁地泪湿眼角。 她却分不清,是为原身锦瑟的不幸痛心,还是为自己重生后有这一遭感慨。 一切,唯无常罢了。 “阿姐!”忽然响起的稚嫩童声,叫锦瑟回神。 却是阿安跑了过来。 锦瑟转头一看,禁不住笑出声。 她与春念吴妈妈忙着打扫,任阿安在院子里玩耍,却不想阿安把自己弄成了泥猴儿。 吴妈妈“哎呦”一声,急忙去灶上烧水给阿安洗澡。 买些熟食将就着用了,把先前准备的新被褥换上,阿安与春念吴妈妈沉沉睡去好久,锦瑟还是难以成眠。 不过短短数日,公主府也好,宸王府也罢,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过去。 而宸王萧子醨,竟仿佛成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或许,这是又一次的重生。 望着透窗而入的月光,锦瑟纷扰的一颗心渐渐宁静。 人生总有预想不到的意外,但无论何等情境,最坏的结果也抵不过一个“死”字。 她已死过一回,想来并没有什么更可怕的了。 且随遇而安吧。 接下来的十来天,几乎都在忙碌中度过。 整治宅子,置办必需品,打扫角角落落,甚至吴妈妈买来了几样菜种,打算在院子里种些青菜。 吴妈妈是个质朴的妇人,遭遇却极其不幸,丈夫被马车撞倒身亡,儿子成亲后不肯赡养,无奈之下便想寻个大户人家做佣人。 她辗转去过两户人家,到了兰芝家中后才算安顿下来。 得知锦瑟要离开京城,吴妈妈立马表示要与锦瑟同行,一来她无处可去闾阳又不算太远,二来她舍不得阿安。 听见吴妈妈说要在院子里种菜,锦瑟觉得好笑,却也没有阻止。 到了这里,锦瑟与春念吴妈妈,很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这些个无伤大雅的小事,锦瑟便随她们去做主。 宅子彻底收拾好,锦瑟带着春念四处逛了逛。 眼下虽然不愁银钱,但日子还长,总要做些为了生计的打算。 春念与锦瑟年纪相仿,是兰芝劝着锦瑟叫她带来的。 锦瑟了解春念为人,知道她少言可靠,加上春念自己表示愿意同来,这才答应了兰芝。 锦瑟是想,待自己在闾阳稳定之后,就把春念打发回去,毕竟春念父母家人都在京城,不好叫春念与家人分离太久。 偶然间,锦瑟听见春念与吴妈妈闲话,却是兰芝嘱咐了春念,过段时间就想办法劝锦瑟回去。 春念道:“姑娘是暂时的想不开罢了,等她哪天开了窍,自然就会明白太太苦心了,只是可惜,英武侯是定要错过了……这事儿倒也不急,太太在家里留意着,总有合适的,到时候咱们两个合力,把姑娘劝回去。” 吴妈妈老实,只是“嗯”了一声。 锦瑟明白,兰芝其实是好意,只是,想起嫁人这种事,锦瑟实在觉得无趣。 日子仿佛一天天安稳下来,甚至左右邻里,锦瑟都认识了几个。 这日,春念买菜回来,说是邻舍的妇人告诉她,有人在打听朱宅的事情。 锦瑟蹙眉,心中隐隐生出不妙。 春念掰着指头想了一会儿,失声叫道:“莫不是侯爷寻来了?” 说着,春念竟是激动得脸颊泛红,看向门外道:“姑娘,一定是侯爷惦记着你,找你来了!” 说得好像英武侯随时就要进门似的。 吴妈妈先是错愕,然后随着春念面露惊喜。 锦瑟眉头蹙得更紧。 她来闾阳是悄悄行动的,兰芝家里的下人除了春念与吴妈妈之外,都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哪,若有人来找她,必定是问过了兰芝。 假若真的是英武侯问兰芝,兰芝极有可能毫无保留。 可是,如果是英武侯来了,正大光明地登门就是,为何要背后打听? 除了英武侯韩洛笙,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吴玉昆。 吴玉昆是吴玉和兄长,先前就知道锦瑟老家在闾阳,他若有心找来,连兰芝都不必问。 日头暖暖照在身上,锦瑟心底却泛起凉意。 怎么做,才能彻底摆脱吴玉昆? 到底要她怎样,明仪才肯收手? 第51章 直接凶器相迎 第51章直接凶器相迎 重重的砸门声,打断了锦瑟的思绪。 吴妈妈小跑着去打开门,先就惊叫出声。 站在门口那人呲牙一笑:“锦儿可在?” 吴妈妈惊慌失措,几乎是一路跄踉,边叫锦瑟边掉头向里头跑。 春念反应快些,想在吴玉昆进门前把门关上,然而她距离远些,到底还是眼看着吴玉昆踏进了院门。 锦瑟走出屋子,便正好与吴玉昆迎面遇上。 吴妈妈与春念一左一右在锦瑟身边站定,春念挺着胸,吴妈妈则有些瑟缩。 吴玉昆与吴玉和虽然是亲兄弟,长相却不大一样,吴玉和随了父亲,吴玉昆则好似吴老太太的翻版。 此刻,吴玉昆故作潇洒地将长袍一撩,摇着手中的描金折扇道:“锦儿,你叫我好找!” 锦瑟道:“吴老爷有事?” 吴玉昆生得一双与吴老太太一模一样的三角眼,这时候挤着眼睛道:“你这丫头,悄悄的跑什么?老爷我想你想的紧,千辛万苦地来找你,怎么你这么无情,见了我连个笑脸也没有?” 锦瑟纹丝不动,视线一转看向春念:“春念,你去请隔壁的王衙役来,就说家里进了贼,请他带去县衙审问。” 春念机灵,立即明白了锦瑟的意思,提腿就要走。 吴玉昆急道:“这是作甚?哪个是贼,我是你家老爷!” 锦瑟高声道:“春念快去!” 吴玉昆一急,张开双臂要拦春念,但春念弯腰一躲,竟是从吴玉昆腋下钻了出去。 瞧着春念跑了,吴玉昆跺跺脚,撂下一句“我明天再来”,拔开腿溜了。 吴妈妈喃喃道:“真是冤家呀,这可如何是好?” 春念从外头跑进来,喘着气道:“姑娘,这回把他吓跑了,下回怎么办?” 锦瑟僵直的脊背缓缓放松,双手慢慢交叠在一起,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冷坚硬。 那是宸王赏的那把匕首。 自从得了匕首之后,锦瑟便一直贴身带着,小心地藏在裙子里头。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锦瑟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她始终缺乏安全感。 手指透过衣料捏住匕首,仍然可以感觉到金属的凉意,而那鞘壳之下,是可以伤人的锋利。 三年前,锦瑟原身卖身之前,曾被吴玉昆闯入卧房。 夏日时节,锦瑟正在午睡,吴玉昆掀开床帐,惊醒了锦瑟的酣梦。 若不是惊吓过度绝望至极,锦瑟原身不会动了卖身的念头。 虽然父母早亡,锦瑟原身也是在姨妈和表姐的照顾下娇养着长大,到了公主府后,受的苦可想而知。 但夜半醒来,她做的噩梦与身体上的辛累无干,反而都是吴玉昆狰狞的嘴脸。 或许是同身同感,锦瑟原身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使得重生的赵瑟瑟心生恨意。 吴玉昆,是间接害死锦瑟原身的凶手。 纵然性子木讷,锦瑟原身也不该在花季早亡,她本该寻个可靠的夫君,过平淡安稳的生活。 阿安唤着“阿姐”,摇着锦瑟双腿。 锦瑟回神。 她不能软弱,不能步原身的后尘。 说来是她疏忽,不该来了闾阳,既然要走,就该走得更远一些才是。 “春念,去收拾东西。”锦瑟抱起阿安,沉声吩咐:“明日一早,我带着阿安离开这里,往后大概不能安稳,你和吴妈妈就不要跟着我了,你们自回京城就是。” “姑娘?”春念瞪大眼:“那怎么行?不如咱们都回去,家里人多,总能护着你。” 锦瑟也不再说,柔声对阿安道:“阿安,咱们去车行雇一辆马车。” 阿安懵懂,疑惑道:“阿姐,咱们又要出远门吗?” “嗯,”锦瑟点头:“这回咱们去个远远儿的地方,好不好?” 阿安道:“阿姐去哪我就去哪。” 春念憋了一肚子的话却说不得,只得去和吴妈妈嘀咕,吴妈妈两下里为难,既不想远离让她伤心的儿子,又不想与阿安分开。 临睡之前,锦瑟与春念一道,将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 春念咕哝道:“这院墙也太矮了些,我使使劲儿都能爬上去呢。” 春念本是无心,锦瑟却听得心惊。 其实闾阳是个治安很好的小城,朱宅所在的街道又是城中心,所以院墙修得不是十分高大,也不止朱宅,这附近的宅邸大都如此。 但原身的记忆清晰明白,在自己弟弟的家中,吴玉昆都敢闯进去做出不堪的事情来,更何况这个只有妇幼的宅子。 多想无用,锦瑟暗道,只有自己警醒着些了。 却不想半夜时分,外头真的响起了动静。 对春念与吴妈妈,锦瑟自己没有什么严格的主仆区分,但吴妈妈与春念想法一致,劝锦瑟住了正房,她两个则分别在东厢西厢,至于阿安,他习惯了与吴妈妈同睡,到闾阳后仍是如此。 听见响动,和衣而卧的锦瑟翻身坐起,蹑手蹑脚下地,走到窗边侧耳听着。 原来是刮了一阵风。 锦瑟轻轻吐出一口气,却又猛然一惊。 风声里头,夹杂着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锦儿可在?”带着肆意的笑声,在锦瑟门前响起。 锦瑟听得肌肤生寒,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地坠下去,仿佛整个人就要沉入阴暗。 吴玉昆的声音没有压低,也就是说,他毫无顾忌。 那么,阿安他们呢? “开门吧,咱们有话好好说,”吴玉昆道:“你不是在乎阿安那小子吗,那就不能说不想见我的话,我给他们都下了迷药,你若是非要给我吃闭门羹,我这就去随便解决了他。” 锦瑟转头望了望窗外。 夜色深沉,窗外自然是黑漆漆一片,但不知哪里传来的公鸡鸣声提醒了锦瑟,破晓在即。 天总是要亮起来的。 锦瑟心中主意打定,反而不觉得惧怕了。 “吱呀”一声,吴玉昆推门而入。 他脸上有着惊喜,欢声道:“好锦儿,舍得给我开门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屋子里没有掌灯,吴玉昆四下看了看,皱眉道:“你藏着做什么?咱们都熟悉得很,欲擒故纵这一套就别玩了吧。” 锦瑟迈出一步,从阴影里现出身形:“吴老爷,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执意要难为我吗?” “咦?老爷我是看上你了,日后会宠你爱你,怎么是难为?”说着,吴玉昆双手搭到了自己的腰带上,“我惦记了你这么久,今天该叫我如愿了吧?你也别有旁的想头了,如今不止是我,还有贵人想让你跟了我呢,你乖乖听话,我就把贵人赏赐的金银给你,可好?” 锦瑟默了默,点头:“好。” “啊?”吴玉昆反倒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狂喜着笑出声:“来来来,让老爷我好好地疼你!” 锦瑟脚下不动,朝吴玉昆招了招手。 锋利的匕首刺进皮肉里去,锦瑟丝毫没有手软。 甚至她用力再用力,将那匕首朝皮肉深处送去。 宸王的东西非比寻常,这样一把小小的匕首,却有着巨大的威力。 极度的震惊和疼痛之下,吴玉昆嘴巴大张,身体不断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乱声音。 浑浊的气息扑到面上,锦瑟厌恶地转开头,松开手后退两步避开了他。 吴玉昆软软倒地。 他并未毙命,挣扎着伸手指住锦瑟,含混骂道:“贱人,胆敢害我!” 在吴玉昆想来,锦瑟不过是个软弱可欺的小姑娘而已,即便是这两年性子泼辣了些,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今晚,他其实是势在必得的,甚至来之前他想过,若是锦瑟懦弱地任他为所欲为,倒也失了某种兴味,所以,他准备接受锦瑟恰当的抗拒。 但他想了许多种可能,都没有料到眼前这一种。 锦瑟居然二话不说,直接凶器相迎。 思想上不肯相信,肉体上的疼痛却使得吴玉昆不得不认清事实。 他胡乱摸了一把,手上那黏腻的触感让他再次确认,锦瑟的确伤了自己,他立时恼恨至极,然而身体深处汩汩向外的流失感,让他彻底地怕了。 “好丫头,好锦儿,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骚扰你了……”吴玉昆立即服软,随口说着求饶的话。 锦瑟站着不动,目光居高临下,看似凛然,实则脊背僵直双手紧握。 前后两世,她何曾做过这样的事? 但锦瑟不后悔。 天明后她会去报官,不管吴玉昆是死是活,私闯民宅意欲害人的罪名都跑不掉。 但以世人的眼光,她也必定会落个污名。 那又如何? 这一刻,锦瑟只是担心阿安几个。 她看准机会,从吴玉昆身侧越过,朝房门的方向跑去。 吴玉昆求了半天,见锦瑟毫无反应,禁不住绝望起来,他是最注重享乐的人,自然也是极其惜命的。 除了锦瑟的脚步声,周围静悄悄一片,吴玉昆忍不住后悔了,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都被他用了迷药沉睡着,如若不然,有旁人看着,总不能任由锦瑟杀人。 绝望之下,他反而心生斗志。 匕首还插在腰腹处,吴玉昆不敢贸然去拔,只得用一只手虚虚护着,另只手则按住身旁的杌子,强挣着站了起来。 吴玉昆咬着牙,几乎是目眦欲裂,“贱人!竟然想杀我,既然如此,你也别想好!” 说着,他竟是抓起杌子,狠狠向锦瑟后背砸去。 第52章 竟然自作主张 第52章竟然自作主张 锦瑟将将伸手摸到门栓,根本不曾防备,幸好吴玉昆准头差了些,那杌子贴着门框落地。 沉闷的声响使得锦瑟大惊,她下意识转头,看见吴玉昆又抓起了桌上针线篓里的剪刀。 暗色中,吴玉昆狰狞似厉鬼。 锦瑟头皮发麻。 “小贱人,咱们今日就死在一起,到了地下你也逃不了,我要去求阎罗王,要你做我的阴妻……”吴玉昆举着剪刀,语气阴森。 “砰”的一声,打断了吴玉昆朝锦瑟迈步的动作。 却是有人在外头砸门。 趁着吴玉昆发怔,锦瑟迅速一伸手,拉开了房门。 天将破晓,那人立在门口,身上笼着晨辉。 “侯爷!”锦瑟失声唤道。 “英武侯?”吴玉昆手上一颤,剪刀落地。 他身上受了伤,脑子却还灵活,他这段时日一直注意着吴玉和和锦瑟,知道英武侯见了吴玉和几回,这时候听见锦瑟叫侯爷,便认定了是英武侯。 “锦瑟,你怎么样?”韩洛笙叫着,一把握住锦瑟手臂。 锦瑟又惊又意外,连见礼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韩洛生。 待察觉到手臂处传来的感觉,锦瑟回神,急忙忙挣开韩洛笙弯下腰去:“见过侯爷。” “你还好吧?”韩洛笙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锦瑟,确定锦瑟无事后才朝外面唤了人进来。 吴玉昆被韩洛笙的人隔开,趴在地上哭道:“侯爷救命,这丫头要杀人啊,您看……” 此时日头刚刚升起,曙光映进屋子里驱散了原本的暗色,人和物虽不是清晰可见,却也能分辨一二。 吴玉昆身上的匕首,顺着匕首流下的粘稠的血,映入韩洛笙眼里。 “这是?”他倒吸口气,惊讶地看向锦瑟。 锦瑟匆匆道:“侯爷稍待,我先去看看家人。” 先前吴玉昆说给其他人下了迷药,锦瑟担心的不行,只恨自己无法脱身,这时候韩洛笙来了,她当然要先看过才放心。 将阿安几人一一看过,甚至伸手探了鼻息,锦瑟才觉得心跳平稳了些。 她走回去,看见吴玉昆正哭哭唧唧地对着韩洛笙告饶。 韩洛笙眉头紧皱,迎向锦瑟的目光尽是疑问。 锦瑟道:“他意欲不轨,我不过是正当防范。” 韩洛笙点头,吩咐手下道:“带他下去治伤。” 锦瑟一惊:“侯爷是何意?” “毒妇!你是不杀了我不死心是吗?侯爷,您亲眼看见了吧,她确实是要杀人啊!”吴玉昆哼着。 锦瑟道:“侯爷,此人心思歹毒,不能轻易放过,我是打算去报官的,他的伤如何处置,待见了官再说。” “报官?”韩洛笙沉吟:“我看还是算了吧,锦瑟,这个人我自会处理,你就不要管了,不止眼前这件事,往后遇到麻烦,都交给我来解决。” 锦瑟其实有些糊涂,怎么韩洛笙会这个时候破门而入?这时间未免太巧。 锦瑟道:“侯爷,此处是我自家家宅,他是夜半私闯,难道我不该报官?我倒想问侯爷一句,你凌晨到此,可是有事?” 韩洛笙面上泛出苦涩,似乎有些无奈:“既然你疑我,我只能实话实说了,那日在铺子里我见了这人去闹,就派了人一直跟着他,后来你出走,他偏偏往闾阳来,我便也……昨日我是被家事耽搁了,若我早到一步,就不会害你受了惊吓。” 他所言不假。 那日在吴玉和的铺子里遇到锦瑟,韩洛笙便打定了主意再不肯错过,奈何锦瑟不答应去侯府,后来又悄悄离开了吴家,他派去跟踪吴玉昆的人也一同到了闾阳,确定锦瑟在闾阳。 韩洛笙心急得很,本想立即就来,不想他的妹妹韩洛盈因为不满意母亲给提的亲事在家里哭闹,他便耽搁了行程。 昨晚,他本来已经睡下了,谁知被一个噩梦惊醒。 那个梦里,锦瑟流着泪披上嫁衣,就要踏进花轿。 梦醒来,他手脚冰凉。 他想起吴玉昆的不堪,若是稍有疏漏,锦瑟清白被毁,他将再经历一回错身而失的遗憾。 不顾时辰不对,韩洛笙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到了闾阳。 在客栈寻不见他安排的人,他心中更担心,干脆直接寻到了朱宅。 听见说吴玉昆偷偷爬墙进去,而他的人只是在外面不动,他心头火起,将那人一脚踹倒。 他几乎已经死心,只以为与锦瑟再无可能,却不想居然是锦瑟伤了吴玉昆。 他深感抱歉,却不赞同锦瑟去报官。 万一报了官闹起来事态扩大,锦瑟落了什么不好的名声,还怎么进侯府? 锦瑟敛衽:“如此说来,是我要感谢侯爷,但事已至此,还请侯爷放手,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劳烦侯爷了。” “锦瑟,你听我说,”韩洛笙急切起来:“这种人不值当与其计较,放了他好好过日子不成么?你跟了我,他就不敢再起坏心,往后我来护着你可好?” 锦瑟退后两步,默不作声。 韩洛笙愈发着急:“你好好的姑娘家,怎么能去官府抛头露面?这事情嚷出去,你岂能干干净净地摘出来?不明就里的人会说你被占尽了便宜,若要那样,你还怎么……” “还怎么进我侯府”,这后半句话,被韩洛笙硬硬地咽了回去。 “多谢侯爷好意,我不过是个粗陋之人,不敢到侯爷身边伺候,还请侯爷莫再提起这个,至于侯爷的守护,我更是不敢当。”锦瑟郑重道:“还请侯爷知道,比起名声来,我更想要安稳的日子,若坏人不被惩处,何来安稳可言?” 这边韩洛笙对锦瑟说不通,那头吴玉昆却听明白了,急忙“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匕首短小,加之是刺在肚腹处,若是赶紧的救治是无关大碍的,但若是拖得久了,也是要人命的。 吴玉昆当然不想死,抓住机会喊道:“我知错了,侯爷饶命,我以后不敢了……” 忽然地,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听得屋子里的人意外不已。 “侯爷安在?”有人高声叫着,一路疾奔进了屋子。 来人身穿官服,正是闾阳知府刘大人。 韩洛笙赶路赶得急,但夜半时分城门紧闭,他是拿出了侯府的牌子才得以进入城内的,守城门的兵曹想着,英武侯这般赶路必是遇到了紧急之事,当下便有人去禀了闾阳知府。 刘知府只道不好,他管辖的地界上怕是出了大事,这才循着韩洛笙踪迹急慌慌地找上门来。 正好朱宅大门虚掩,刘知府便直接带人进入。 韩洛笙看得双眉紧皱,不悦之色十分明显。 他本想静悄悄解决这件事,不想竟惹来了知府。 锦瑟倒是不以为惧,上前道:“大人,此人私闯进来,我……” 她话未说完,被韩洛笙一把拉到身后。 刘知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料定,此时形势已然分明。 英武侯与那女子站在一处,定是要护着她的,而为了让英武侯满意,那被插了匕首的就要严惩。 这贼也是忒大胆,侯爷看上的人也敢来动手。 这女子也是真泼辣,居然就将人插了匕首。 不想出乎刘知府意料,英武侯道:“此处无事,还请刘大人退避,这人我自会安排救治。” “侯爷!”锦瑟愕然。 她以为刚刚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想不到当着官府的人,韩洛笙竟然自作主张。 “小侯爷是想救哪个?” 一道冷冽男声,仿佛破竹般在这一刻响起。 此时天光大亮,外头街上小贩开始出来走动,因着有了人声,倒使得朱宅里的这些人没有注意,几人打马到了宅子前头。 说话那人立在院子当中,暗金纹蓝衣带着些匆匆赶路的风尘,眉目间一片清冷。 他周身是灿灿的晨光,但看过去的人却不约而同地觉得,那晨光早已受了他的渲染失却了暖意,反而带着些使人莫不仰视的森森威压。 竟是宸王萧子醨。 他眸光专注,似乎除了他想见的那一个,其他的都不存在于眼前。 锦瑟心下一凛。 她垂眸,敛衽道:“见过王爷。” 王爷?刘知府先就一个哆嗦,闾阳虽然离京城不算太远,但日常往来间,他也不曾见过什么公侯王孙,这回可倒好,先是一个侯爷,接着又是王爷。 观其形容,刘知府猛然一惊,这位莫不是宸王? 这边刘知府躬下腰去,那头韩洛笙施礼道:“王爷怎么来了?” 刘知府见了宸王尚且惶恐,更别说他带来的随从下属,十几人在小院里跪倒一片,皆是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宸王并未叫起,对韩洛笙也视若无睹,大步走进了屋子里。 锦瑟垂眸静立。 宸王来势汹汹,好似针对她而来,但为何针对,锦瑟实在想不通。 韩洛笙面上还好,心内却酸苦不堪,宸王在这个时候来到,怕是他将再一次落空。 吴玉昆已然吓得傻了,他知道锦瑟在宸王府待过,想来这位王爷就是宸王了,但锦瑟不过是一个曾经的奴婢,宸王来做什么? 宸王气势不比寻常,他目光悠悠转了一遭,落到了吴玉昆身上。 吴玉昆趴在地上,想要赶紧的给宸王磕个头,身子一动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疼啊! 心惊胆战地发着抖,吴玉昆口中喃喃:“王爷饶命啊,饶命……” 宸王忽而一笑。 第53章 大概是想气死他 第53章大概是想气死他 萧子醨上前,抬起脚。 众目睽睽之下,宸王足尖轻点,点上了插在吴玉昆身上的那把匕首。 吴玉昆活了这半辈子,一向是只在吃喝享乐上头钻研,从未吃过皮肉上的苦头,如今这把匕首让他疼得头发丝儿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而宸王这一脚,马上让他三魂去了两个半。 宸王眸光一转,看向锦瑟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锦瑟其实心翻巨浪,只是面上不露罢了,听了这话答道:“贼人当然要交给官府。” “官府?”宸王便看刘知府。 刘知府陷入两难,宸王意态不明,他摸不透宸王心思,不敢贸然作答。 纠结了纠结,刘知府道:“此人私闯民宅,下官自当按律法处置。” 宸王轻轻唔了一声。 却不想下一瞬,他脚下使力,竟是生生地将那把匕首向下踩去。 吴玉昆爆出一阵哀嚎,剧痛之下四肢抽搐,其状甚是惨烈。 韩洛笙先就不忍地偏了头。 锦瑟丝毫不动,连眉尖都不曾皱一皱。 昨晚若不是她警醒,后果可想而知,真要是被吴玉昆得逞,即便是立时就死了,她也是死不瞑目。 对吴玉昆这种人,她没有怜悯。 在场众人皆是一脸惊骇,没有人敢上前与宸王说话。 倒是韩洛笙越众而出,低声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子醨不置可否,脚下又是一碾:“本王正想问一句,刚刚小侯爷说是要救哪个?可是此人?” 韩洛笙道:“王爷,此事还是悄悄的处置为好,事关锦瑟姑娘声誉,不宜声张,你看他只剩了半条命,想是要在生死线上走一遭,不如先放了他吧。” 说着,韩洛笙看向已经只有出气儿,再叫不出声来的吴玉昆。 萧子醨点头,收脚。 锦瑟心下一沉,就要开口之际,对上了萧子醨的视线。 她竟是说不出话。 萧子醨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开口道:“刘知府,你听好了,此人意欲行刺本王,是本王机敏,这才反伤了他,先将他押入死牢,本王自会派人来把他带走,另行审讯。” 刘知府听得额上冷汗涔涔,犹豫道:“王爷,他的伤?” “这匕首是外邦进贡之物,贵重非常,本王用这把匕首伤了他,乃是对他的恩赏,你说,恩赏岂有拔出来的道理?” 刘知府瞠目结舌。 韩洛笙声音颤抖:“王爷,至于的吗?” 萧子醨唤来候在门外的文昊,吩咐道:“叫刑部来带人,顺道说一声,行刺皇族是重罪,但本王仁慈,诛三族之刑就免了吧,他的家人却不能放过,不论男女,只要成年者,统统收押。” 萧子醨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却听得心惊不已。 家人?脑中闪过盛氏憔悴的脸,锦瑟急忙道:“等等!” 萧子醨眸色一凝,朝文昊一扬手。 锦瑟屈膝,恳切道:“王爷,有罪就是有罪,何必牵连旁人?吴玉昆恶劣不堪,家人亦深受其累,若是叫本就处在水火中的无辜之人替他负罪,何来公道?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她们吧。” 萧子醨眼尾一挑,仿佛极其的不屑,不想他说出的话竟是与神情完全相反。 他道:“就依你。” 锦瑟虽然求情,却也没有料到萧子醨会应得这样快,便难免诧异。 那边韩洛笙呆呆地,目光在宸王与锦瑟之间打了一个来回,只觉得心灰意冷。 眼看着吴玉昆被拖走,锦瑟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那匕首镶着宝石,锋利异常,就这么给吴玉昆做了陪葬,忒可惜了些。 刘知府一行人撤离,小院里安静下来。 见宸王与英武侯都是不肯走的样子,锦瑟只得走去泡茶。 不同于韩洛笙的无措,萧子醨的举止间颇有些自得。 他寻了椅子坐下,看着韩洛笙道:“小侯爷还有事?” 韩洛笙面色苍白,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王爷,锦瑟她已经是自由身……我……” 萧子醨不耐烦:“有话直说。” 韩洛笙干干地咽了咽口水,下定决心般道:“我已对锦瑟说过,若是她愿意,我就把她带回侯府。” 他话落,萧子醨倏地抬眸。 空气中泛出一股子凝重来。 恰好锦瑟端茶过来,听见萧子醨朝她哼道:“你怎么说?” 锦瑟其实是听见了韩洛笙那句话的,但她以为,不必对宸王做什么解释。 韩洛笙莫名来了她的家,锦瑟还敢问一句,面对仿佛从天而降的宸王,锦瑟自问却没有这个胆量。 总之不会是特意为她来的就对了。 锦瑟只是疑惑,宸王应该远在赣东才对,怎地会在这样的关头突然出现? 难道是闾阳这个地方,有什么宸王要办的大事? 压下心中杂念,锦瑟道:“王爷请用茶。” 萧子醨一滞。 他明明白白地问出了口,这丫头却全然不答,仿佛有什么要隐瞒似的。 低下头,他看见捏住那白瓷茶盏的青葱手指。 砰然一下,怒火升腾而起。 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向他表明心意,一个三缄其口,仿佛他们之间有了某种需要共同守护的秘密,而他,是被完全隔绝的。 多日来的辛苦赶路,多日来的心中惦记,在这一刻尽成了笑话。 萧子醨起身,眸光沉沉睨向锦瑟:“去侯府是么?去做什么?一个给人暖床的玩意儿?” 他话音冷冽,甚至带着刀锋磨砺般的尖锐。 韩洛笙双手一握,强自撑着才能定住心神。 他与萧子醨自然熟悉,但萧子醨待他也还平和,这般的蔑人气势是几乎没有过的,虽然萧子醨是对锦瑟开的口,但却更像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锦瑟恍了恍神,才后知后觉地听明白了萧子醨的意思。 宸王一向冷然如神,却不想也有这样尖酸刻薄的时候。 见萧子醨抬步向外走,锦瑟福身道:“恭送王爷。” 闻言,萧子醨脚下一顿。 这丫头大概是想气死他。 不远处的文昊一直在留意这一头,见情势不妙,急忙冒出头来,朝锦瑟眨眼做手势。 锦瑟全然看不懂,只是招呼道:“文大哥。” 听见这三个字,萧子醨的身形更僵,只觉得一股火拱在心头,却又似乎无可发泄。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可以看见锦瑟的神情。 淡漠无波,对他的来去全无触动。 见锦瑟不能领会,文昊愈发心急,恨不能直接告诉锦瑟一句,宸王是为她来的啊! 文昊正想跺脚,冷不防一道眼锋杀到,让他后背一凉。 无可奈何,文昊只得缩起脖子老实下来。 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阿姐!” 阿安被吴妈妈牵着,正好与萧子醨迎面遇上。 见锦瑟身边还有别人,阿安与吴妈妈愣住。 阿安只是单纯的觉得意外,吴妈妈脸上却露出困惑来。 锦瑟快步迎过去,抱住阿安打量着,她不知道吴玉昆用了什么迷药,是否会损坏阿安的身体。 吴妈妈憨厚一笑:“昨儿也不知是怎么了,我竟然睡得那样沉,若不是阿安醒来叫我,我还……姑娘,都是我不好,竟然这样贪睡。” 竟是阿安先醒过来,想是吴妈妈年纪大了,更受不住药性。 锦瑟道:“吴妈妈,你去请个大夫来吧。” 还是让大夫给她们几个都看过才能放心。 吴妈妈迟疑:“姑娘这是有客?不如我先去泡茶。” 锦瑟说不用,还是叫吴妈妈赶紧请大夫要紧。 “阿姐,他是谁?”见吴妈妈走了,阿安小心地躲到锦瑟身后,好奇地问道。 他不是要走么,怎地还站在这里?锦瑟握紧阿安的手,抬头看宸王,却发现宸王的眸光牢牢地定在阿安身上。 莫名地,锦瑟心头一紧。 似乎有什么飘渺又可怕的念头钻入脑子里,使得锦瑟肌肤生寒。 她下意识地将阿安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只盼望萧子醨千万别开口。 或许是宸王目光太过冷冽,也或许是察觉到了锦瑟的紧张,阿安发出哭腔:“阿姐,我怕。” 锦瑟转身去抱阿安的同时,萧子醨迈步离开。 锦瑟将头埋进阿安颈间,长长出了口气。 那一头,韩洛笙看见这一幕,心中愈发酸涩。 萧子醨走出去,抓住马缰之时停住了动作,他侧头,招手叫来了一个手下,吩咐道:“查一查那个孩子。” 手下一凛,低声应是。 他一直负责追查虞夫人走失的孩子,长久以来始终没有线索,却不想这一刻,宸王忽然提到了孩子。 文昊在后头看得糊涂,宸王身边的人各司其职,关于孩子的事情他也只是隐隐听说,详细的并不清楚。 宸王一行打马离去,锦瑟却还不能自由行动。 韩洛笙还在。 前世,锦瑟只觉得韩洛笙也算是世家子弟中的出众人物,想不到今生接触几回,才发现韩洛笙黏黏糊糊的很是难缠。 她还要怎么说,才能让韩洛笙死心? 韩洛笙呆坐半晌,开口道:“锦瑟,你再等我一段时日,我眼下的确有些难处,可是你放心,我一定会顺利解决的,你等等我,可好?” 刚刚宸王那句“给人暖床的玩意儿”,戳得韩洛笙心痛不已,他满心苦楚无人知,只盼着锦瑟能理解一二。 要不是自己婚事在即,家中父母反对他这个时候在身边添人,但凡他能做主,早就将锦瑟迎进了侯府,何必拖拖拉拉地到了今日! 锦瑟失笑:“侯爷这话真是奇怪,我为何要等你?今日侯爷来得及时我很感激,但除了这份感激,我与侯爷再无旁的可说,侯爷与我乃是天上地下,实在不该有什么牵扯,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侯爷还是别再说了,省的叫人误会。” “锦瑟……”韩洛笙也不争辩,只是哀哀地看着锦瑟。 第54章 胆大包天的奴才 第54章胆大包天的奴才 锦瑟无法,起身道:“我家中忙乱,还要收拾一通,就不多留侯爷了。” 见锦瑟面冷,韩洛笙心中的哀痛忽然掺杂出一丝恼怒。 他是堂堂英武侯,因为实在难舍心中那份情,才屡次对锦瑟低声下气,想不到,锦瑟生了副铁打的心肠,竟是丝毫不肯动容。 凭锦瑟的身份,无论如何是做不了他的正妻的,但做个得宠的妾还是可以将就的,他本打算一步一步来,慢慢将锦瑟抬上那个位置,但前提是,锦瑟须得与他同心。 也罢,锦瑟或许是不懂情,他先耐下心来就是。 压着恼怒,韩洛笙道:“今日我先走,但我家中有事,怕是这两日都不能够来看你,你沉住气等我一等。” 说罢,也不看锦瑟,他竟是甩手就走。 锦瑟愣在原地,只是觉得无语。 一个人自说自话到了韩洛笙这种地步,也是难得一见。 春念醒来时,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还是听吴妈妈说起,才知道来了陌生人。 不想锦瑟屋子里的血迹,又引起了吴妈妈与春念的惊吓。 锦瑟本也不想隐瞒,便实话实说,昨夜吴玉昆翻墙而入,幸好英武侯路过,这才解决了危机。 吴妈妈与春念难免后怕,很是替锦瑟担忧了一番。 吴妈妈却还有疑惑:“院子里看见的那位贵人,是与英武侯同来的?” 当初锦瑟在笔墨铺子里遇见韩洛笙时,吴妈妈与阿安也在,自然是认得韩洛笙的,她口中提起的贵人,却正是宸王。 锦瑟含糊应了一声。 那边春念忽然道:“是侯爷打伤了吴大吧?流了那么多血,不知道吴大还能不能活?姑娘,既然吴大被解决了,咱们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不如回去吧。” 春念这话提醒了吴妈妈,她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儿,当初就是为了躲避吴大才出来的,如今威胁不存在了,还是回去的好。” 锦瑟不语。 春念很有些兴奋,对锦瑟道:“姑娘,侯爷这么远找上门,可见对姑娘是真心,这倒是极其的难得啊,姑娘若是辜负了,将来可再难寻这样的了,就是寻常的两口子,又有几个是有真感情的呢。” 锦瑟道:“他是路过。” 春念摇头:“三更半夜路过?哪有那么巧的事,姑娘你比我聪明,怎么看不破这个?” 锦瑟十分的无奈。 春念与兰芝有着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想劝服她接受韩洛笙。 春念说了半天,吴妈妈却始终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趁着春念走开,吴妈妈才说出了疑惑:“姑娘,那位眼生的贵人,他,他与阿安倒有几分像呢。” 锦瑟笑道:“阿安生得好,面相上带着贵气,想是因为这个,才叫妈妈看错了。” 吴妈妈想了想,赫然道:“是这个话,那贵人瞧着叫人发冷,我也只是瞅了一眼罢了,一定是我看错了。” 锦瑟心中已经掀起巨浪。 宸王与阿安的相貌她都是熟悉的,但却从未发觉到两个人的相像,而今早,宸王注视阿安的那个瞬间,锦瑟仿佛被重雷击顶。 她居然疏漏至此。 锦瑟早就知道,宸王与虞夫人之间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应该是被虞夫人藏了起来。 偏偏,阿安是她拾来的。 往昔种种联系在一起,在在证明一个事实。 锦瑟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吴妈妈的话更像是一种隐形的压力,让锦瑟心神俱乱。 第二日,兰芝在黄昏时分出现在锦瑟面前。 “吴大那个天杀的,可算是遭到了报应!”兰芝面色泛红,显是激动得很,“锦瑟,快收拾东西随我回去,这回咱们没什么可怕的了,不用再躲着了!” 春念先就欢呼一声,跑去一会儿回来,手中就拎了个小包袱。 兰芝与锦瑟对望一眼,拍着手笑开了。 “你这丫头!这时候天都要黑了,还怎么赶路呢,我是要在这里住一夜再走的,你要是着急,我就不留你啦。” 春念一怔,不禁扭捏起来:“我倒是忘了。” 待心情平复下来,兰芝拉着锦瑟的手细细地问了一遍经过,又把京城的事情讲给锦瑟。 昨日后晌就有官府的人找到了吴玉昆家中,说是吴玉昆行刺皇族犯了重罪,在狱中畏罪自尽。 吴玉昆死得实在不光彩,虽然尸身可以被家人领回,丧事却是办不得了。 奇的是,吴家出了这样的事,竟是连一点儿哭音都没有传出来。 兰芝说着,表情变得奇妙起来:“今日一大早,吴家大门开开合合,出来了几个小娘子,各自挽着包袱,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锦瑟心下了然,吴玉昆造孽太多,他的死实在不值得被人同情。 与这些个小娘子一样,盛氏也是个可怜人,但出乎锦瑟意料,盛氏绵软了这些年,吴玉昆出事后反倒利落起来,不过是隔了一天,她就能开了门放人归家。 兰芝说得累了,嘱咐锦瑟道:“我先歇了,你去拾掇拾掇,明日早些上路。” 锦瑟默了默,只是暗自犯难,不知如何拒绝兰芝。 回去后要和兰芝夫妻日日相处,万一再生了嫌隙如何是好?亲情再牢固,也容不得三番两次地研磨。 锦瑟珍惜和兰芝的姐妹情,很想小心地维护下去。 至于明仪公主,锦瑟以为,吴玉昆这件事宸王插了手,想来明仪往后行事总要顾忌几分,再者说,因为明仪而流离他乡,锦瑟并不甘愿。 见锦瑟不应声,兰芝瞪眼道:“怎么,你不肯随我回去?难道你还记恨我不成?我知道自己是个死心眼,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再犯多疑的毛病了。” 兰芝说着落下泪,背过身只是抽泣。 亲情可贵,锦瑟并不想与兰芝离心,当下便改了主意。 她挽住兰芝手臂,笑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姐姐怎知我不走?我只是舍不得街口的那家烧饼铺,寻思着明早要多买几个带着呢。” 兰芝破涕为笑,点了点锦瑟额头,叹道:“我这些日子后悔的要死,怎么就因为旁人的一句话和你闹生分了呢,你姐夫说得对,原是我小心眼心思狭隘,这才发作起来,他待你亲厚,都是为了我呀。” 锦瑟抿了唇只是笑。 夫妻间自有亲密话可说,看来是吴玉和私下里开解了兰芝。 若是兰芝肯敞开心胸,她当然愿意回去。 锦瑟这头姐妹和好如初,气氛温馨平和,宸王府里却是一片凝重。 文昊战战兢兢地,连端个茶都陪着小心。 背地里,文昊忍不住和文铎嘀咕:“好日子这才过了几天呐,得,主子又成了冰人儿了,我看一眼,就能凉透半截儿。” 文铎悠悠道:“那可倒好,眼看着天儿就热起来了,你岂不是舒服,连凉茶都省了。” 文昊被调侃了也不在意,只是长吁短叹:“你说主子容易么,紧赶慢赶地把事情了了,日夜兼程赶回来,却被个英武侯抢了先,唉,主子的姻缘咋就这么难呢。” 文铎不再应声,只是随着叹了一声。 宸王离京时把他留下,却不想明仪公主忽然来打发走了锦瑟,他拦不得,只得一面派人留意着锦瑟那头的动静,一面给主子送了急信。 也是不凑巧得很,若是宸王早到一步,那么英雄救美的就不是英武侯了。 文昊道:“如今锦瑟是死不开窍,主子是心热面冷,这两位遇到一处,怕是千万年都捅不破那层窗户纸,往后可怎么办?” 文铎慢慢转头,望着文昊意味不明地一笑。 文昊寒毛乍起,几乎要跳起来:“你什么意思?” 文铎不语,冲文昊挑了挑眉,笑得愈加神秘。 忽然间,文昊有了心灵感应似的明白了文铎的意思,指着自己鼻子道:“你让我想办法?我不过是个奴才,怎么敢替主子做主?” 文铎道:“你是个奴才不假,却是个胆大包天的奴才。” 文昊刚要回嘴,却被自己的灵光一闪打断,他快跑几步追上文铎,低低道:“你看这样行不行……” 锦瑟不过回到京城一日,就被文昊寻上门来。 文昊跟着宸王久了,当着外人的面也很有些气势,兰芝见了先就吓了一跳。 见到兰芝身后的锦瑟,文昊咧嘴一笑振臂一挥:“锦瑟姑娘!” 锦瑟十分诧异。 文昊笑容可掬:“姑娘一向可好?咱们也算是老相识,我特地来看看姑娘。” 说着,文昊举起胳膊,晃了晃手中拎着的两包点心。 见锦瑟点头,兰芝将文昊迎了进去。 待文昊表明来意,兰芝拉下脸来:“我妹妹已经是自由身,没的再去王府的道理,什么绣娘婢女的,我都不能答应。” 文昊笑道:“姐姐误会了,我怎么会让锦瑟姑娘去作婢女,实在是府里遇到了难处,寻不到可心的绣娘,我心急的不行,这才想到锦瑟,也不必多久,暂时的几日就好,就当是帮我救个急,帮帮忙吧。” 文昊态度诚恳,竟是随着锦瑟叫起了姐姐,兰芝便有些心软。 第55章 不会让你遇上王爷 第55章不会让你遇上王爷 见文昊这般低姿态,兰芝就有些心软。 但心软是一回事,同意锦瑟去宸王府又是另一回事,兰芝一直对锦瑟卖身的事情存着愧疚,怎肯再让锦瑟回去。 锦瑟却道:“不知王爷的婚期定在何时?既是王爷大婚在即,想来没什么精力再来理会衣服上的绣图吧?” 文昊奇道:“哪有什么婚期?” 锦瑟道:“那日明仪殿下说的清清楚楚,王爷婚期已定,府里即将迎来女主子了,周妈妈也是听见了的。” 文昊愕然半晌,用力摇头:“根本没有的事,殿下为何这么说我不知道,但我伴在王爷身边,岂能不知这等大事?没有,根本没有!” 锦瑟只是想找个借口来拒绝文昊罢了,见文昊说得肯定,这才知道明仪是妄言。 文昊把姿态放得更低,只恨不能当场挤下眼泪来,“锦瑟姑娘,今日不全是我的意思,周妈妈也托我来着,周妈妈还说,锦瑟心善,定不会见死不救……” 听见文昊说出“见死不救”,锦瑟只觉得啼笑皆非。 哪儿就有那么严重了,她走了宸王府没有绣娘是真,但以芸香的能力,在这段时间里早就该找到合适的了,对文昊的话,锦瑟是存疑的。 “前头惹事的那个,是从南边找来的,然后是你,你走后,周妈妈愁白了头也没有见到合适的,王爷的脾气你知道,是断然不肯将就的,说来这事可大可小,只是我们这些底下人难做罢了。”文昊一面说,一面觑着锦瑟。 锦瑟摇头:“绣娘而已,哪儿就有那么难了,文大哥,你是开玩笑吧?” 文昊压低声音,悄悄道:“王府的事情你知道,要经管王爷的衣裳,怎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这寻找的范围本来就小,再加上王爷对那绣图格外挑剔,咱们瞧着是千好万好,可王爷一打眼就能看出不同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只有姑娘你的手艺最让王爷称心,唉,若不是实在作难,我怎会为这个来让你烦心?” 锦瑟明白,文昊口中的绣图指的是合欢花,这委实算是宸王的怪癖。 即便是绣娘手艺再好,绣出来的合欢花入不了宸王的眼,就是徒劳。 这话倒有几分可信了。 文昊道:“前儿倒是寻来了一个,她一上手,连周妈妈都看不过去,哪儿还敢再让她给王爷做绣活,只得叫她走了。” 兰芝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王爷真是不可思议,连用个绣娘都诸多挑剔。 文昊晃着头,眉心里似乎都是一个“愁”字,“姑娘你看,因为这个事儿,我这鬓角都生了两根白头发了,是,按说这事情与我没什么大关系,应该是周妈妈去张罗,可是主子心情如何,直接关系到我的差事好不好干,这一天天的,我真是……” 在宸王府时,文昊与芸香都待锦瑟不错,锦瑟便不免动摇。 兰芝听得愈发的心软,几次想打断文昊都不忍心。 文昊惯会察言观色,见姐妹两个都有些意动,更加用力地挤眼泪,“只是几日,我和周妈妈都加紧找人,定不会让你在王府多待。” 见文昊的样子实在可怜,兰芝望了望锦瑟。 锦瑟沉吟道:“公主殿下可好?” 文昊顿悟,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屑:“殿下自然很好,王爷回来后就去了公主府,咳咳……殿下大概是思念王爷太深,见王爷好好儿的回来了反而病了。” 他这话前后矛盾,锦瑟却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明仪背着宸王给了她身契,想是惹得宸王动怒,两个人起了争执。 只是,锦瑟以为自己无足轻重,即便是被明仪打发走了,应该也不会被宸王当一回事。 或许宸王与明仪之间的争执,还有别的缘故。 兰芝不知道这些,听得糊里糊涂。 文昊的话却给了锦瑟一个保障,短时间内,明仪不会现身。 锦瑟却还有顾虑:“文大哥,我去了之后就待在针线房,不想见旁人。” 她想说的旁人,指的正是宸王。 “行行行!”文昊想都不想连声答应,“你想见谁就见谁,不想见的,我替你挡住!” 见文昊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锦瑟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话挑明。 念头转过,锦瑟忽然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 宸王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怎会留意底下使唤的下人的变动?只要她老老实实不乱走,根本不可能与宸王碰面。 目的达成,文昊几乎就要笑出声来,却不得不强忍着对兰芝表示感谢。 一时间,文昊因为心口不一,表情很有些别扭。 若是王爷要见锦瑟,打死他也不敢拦啊!再说了,费这么大劲儿把锦瑟请进王府,不被主子偶遇一回,岂不是白打算! 心底里骂了自己一句“卑鄙”,文昊起身告辞。 兰芝不免嘱咐锦瑟:“你这回不是去做奴婢,不必对人低声下气,要是遇到为难的事就即刻回来,咱们也不希图什么王府不王府的。” 为了让兰芝放心,锦瑟只是道好,又把阿安托付给兰芝。 兰芝笑道:“这话也不必你说,这些天你把阿安带走了,我很想念他哩,还有,铛儿天天跟我闹,只是要阿安回来,你姐夫你也是知道的,他一向喜欢阿安……你就放心吧。” 锦瑟更觉愧疚,她虽然将阿安领回来,却没有安心照顾过他,若不是兰芝一家待阿安极好,她这两年怎能安心待在公主府。 第二日,文昊早早儿地来了,还特意为锦瑟安排了一顶小轿。 看着文昊殷切的笑脸,锦瑟忽然有些疑惑。 宸王是什么人,连整个大沥的朝政都把握在手中,要找一个绣娘还不是易如反掌?何至于如此? 忽然地,锦瑟心中生出种莫名其妙的忐忑来,仿佛她面前的轿子是个陷阱,踏进去了就会难以回头。 文昊已经打起轿帘,“姑娘请吧。” 文昊生了个娃娃脸,板着脸的时候不觉得怎样,笑起来却是人畜无害,对着这样一张笑脸,锦瑟的忐忑尽消,道声谢上了轿子。 芸香早已候在角门,见了锦瑟很是亲热地寒暄了几句。 文昊道:“周妈妈,姑娘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你一定照顾好,千万别出了岔子。” 芸香白了文昊一眼,嗔道:“还用你来教我?快忙你的去吧。” 话落,芸香拉起锦瑟的手,亲自将锦瑟送去了针线房。 见了锦瑟,倩宁几个一阵欢呼。 芸香道:“锦瑟可是来帮大忙的,你们心里要有数,莫累坏了她。” 倩宁几个笑着应了。 锦瑟倒有些感慨,她前后两次来宸王府,待遇也太不同了些,只希望如文昊所言,几日后能顺顺利利地离开。 安安静静地过了两天,锦瑟被敲门声惊醒,她坐起身来,很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文昊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头响起:“锦瑟,快醒醒,救命呐……” 锦瑟陡然一惊,匆匆应了一声,急忙穿衣下地。 也许是太过紧急,文昊眉头紧皱,不断地搓着双手,哀声道:“我可是闯了大祸了!锦瑟,我把王爷的朝服刮花了!如今府里只有你绣技过人,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锦瑟略一思忖,点头道:“朝服在哪?我得看过才知道能不能修补。” 文昊面露难色:“我一时情急,更不敢挪动了,朝服就在樨合院。” 锦瑟也开始为难:“那就麻烦你再跑一趟,把朝服拿来。” 文昊看看天色,摇头道:“眼看着就到卯时了,耽搁了王爷上朝可了不得,锦瑟,有劳你走一趟,随我去樨合院可好?” 锦瑟迟疑了一下,道:“文大哥,我有我的难处,还是你跑一趟吧,你脚程快,应该耽误不了什么的。” 文昊哎呦两声,顿足道:“好姑娘,我给你跪下来成不成?毁坏朝服是大罪,难道你忍心看着我被打个皮开肉绽?你放心,这时候王爷在洗漱用膳,我安排妥当,断不会让你遇上王爷的!” 锦瑟不愿见宸王,其实与她自己无干,她只是顾忌明仪罢了。 其实认真想想,当初她在宸王府时,那些个糟心的境况之下,并未受到宸王责罚,后来在闾阳,宸王无端现身,也没有什么不妥的举止,反而肯听她说话。 所以,对锦瑟来说,她只是担心明仪作怪。 眼下文昊这般,锦瑟只得应了。 见到那平平整整悬在衣架上的朱红朝服,锦瑟有些疑惑,待她将文昊指的地方仔细地检查过,心中疑惑更甚。 不过是右肩处的盘龙图挑起了两根金线。 将这金线缝进去虽然也是个仔细活,却并非文昊所说的那么严重,倩宁几个都是可以的。 或许是文昊紧张得过了头,锦瑟颇觉可笑,转头一看,却不见了文昊。 将近卯时,宸王即将上朝,樨合院里灯火通明,锦瑟却觉得周围静悄悄的。 以宸王的脾气来说,安静也属正常,锦瑟不再多想,认真地将朝服修补起来。 好半天,文昊又来将锦瑟领了出去。 “我送姑娘顺着来路回去,姑娘放心,绝不会遇到旁人。”文昊语气坚定,重重地咬着“旁人”二字。 他家王爷绝不算“旁人”,不算!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地,锦瑟从文昊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子咬牙切齿,奇怪地看了文昊一眼。 文昊表情严肃,带头走了出去。 却不想只走出一小段路去,宸王迎面而来。 第56章 将她吓个半死 第56章将她吓个半死 萧子醨一身劲装,手中握剑,额上有薄汗。 锦瑟想起,宸王有去合欢林练剑的习惯,只是今日实在不巧,居然就这样碰了面。 锦瑟脚下微顿,屈膝道:“见过王爷。” 文昊在锦瑟前头,躬身道:“王爷,绣娘难寻,周妈妈急得不行,奴才就给周妈妈出了个主意,不如把锦瑟姑娘请来,暂时……” 萧子醨的视线微微一转,像剑锋般扫过文昊的头顶。 文昊一个激灵头皮渗出寒意,再不敢出声。 锦瑟低着头,并不知萧子醨神情如何。 一时间,周遭泛出让人窒息的凝重。 锦瑟为眼前这时机的不凑巧暗叹,只盼望宸王能快些叫去。 但静寂中,宸王迟迟没有开口。 好一会儿,萧子醨重又迈步,经过文昊身边时开了口。 “胆大包天!” 不不多不少正正好四个字,却让文昊舒了口气。 文铎跟在萧子醨身后,与文昊错身而过时,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莫测的眼神。 走出樨合院去,文昊解释道:“谁想到这么巧,姑娘莫怪,莫往心里去,其实,王爷还是很和气的。” 文昊说着干笑了两声。 锦瑟却自有理解。 “胆大包天”四个字,也许是萧子醨不愿她出现在宸王府。 “文大哥,不如我还是走吧,其实,倩宁的绣技还是不错的,劳烦你和周妈妈说一说,也不必再去找新的绣娘,让倩宁试试可好?” 文昊大惊,“不行啊!我好不容易把你请来的,你不能这就走啊,再多留几天!” 锦瑟犹豫:“我只是担心你会因为我为难。” “为难?”文昊连连摇头:“没有的事!” 刚刚王爷的嘴角都翘起来了好么! 锦瑟不语,心中却打定主意,往后再不乱走一步。 谁知总有意外来打断她。 不过几个时辰之后,文昊又出现在锦瑟面前。 见文昊一脸愁苦,锦瑟不禁诧异,心思一转,锦瑟以为,定是宸王发了话,要她即刻就走。 这也没有什么,锦瑟撂下手上的针线,起身道:“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文昊倒给吓了一跳:“收拾什么?锦瑟,实在是我对不住你,王爷发话,要你去樨合院呢。” 锦瑟吃了一惊。 她想起临来前兰芝的嘱咐,若是遇到为难的事马上就走,可是,她已身在宸王府,如何能甩手就走? 见就见罢,樨合院总不是悬崖陷阱,去了就无法囫囵个脱身。 文昊在前引路,直直将锦瑟带到了书斋隔壁的小厅。 锦瑟停步问道:“文大哥,你可知王爷叫我何事?” 文昊绝然道:“王爷有客,要姑娘去奉茶。” 奉茶?锦瑟听得失笑。偌大的一个宸王府,难道还找不出一个可用的人不成,居然特意叫她去奉茶?可见是宸王的恶意作弄。 锦瑟心中反而被激出几分昂扬来。 她已不是卖身的奴婢,且看宸王如何。 文铎早已将茶水准备妥当,只需借着锦瑟的手端进去就好,锦瑟接过茶盘,扬头而去。 待看清眼前那一个瘦削的背影,锦瑟一愣:“侯爷?” 宸王的客人,竟然是英武侯。 只是宸王并不在。 韩洛笙转过头来,诧异道:“怎么是你?” 锦瑟还未回答,韩洛笙跨出一步接着道:“我去过你家中,听说你来了宸王府,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为何又来?我不是与你说好了么,你为什么不安安稳稳地等着我?” 韩洛笙语气急切,连声追问,听得锦瑟蹙眉。 韩洛笙看似温和,脾气却是这般执拗,锦瑟自问从未许诺过他什么,他居然就认准了锦瑟必要入侯府。 “侯爷,”锦瑟后退,拉开了与韩洛笙的距离,“想是侯爷搞错了,我去哪里做什么都与侯爷无关,无须对侯爷解释。” “锦瑟!你这是何意?”韩洛笙面露痛色,又想迈步靠近锦瑟,却被锦瑟疏冷的眼神阻止。 “我倒想问一句,侯爷是何意?我和侯爷之间毫无瓜葛,侯爷为何口口声声都是质问?难道在侯爷眼里,我仍是任人予取予求的奴婢?” “我何曾把你看做奴婢?”韩洛笙讶然。 “我之前与侯爷素昧平生毫无交往,只不过是见了一次而已,为何侯爷就认定了我会入侯府?且我态度明确,是侯爷一直在自说自话,不肯听我半句,这般专断独行,可不就是把自己当主子看了?” 或许是头一次见锦瑟这样咄咄逼人,韩洛笙竟是呆住了。 锦瑟说完,胸中一口郁气纾解了不少。 她当然明白,韩洛笙是因为对赵瑟瑟余情未了才会有些出格的作为,可今时今日,她到底不是赵瑟瑟。 既然身为锦瑟,就该真的做锦瑟。 韩洛笙怔然半晌,发散的双眼才慢慢聚焦,沉沉叹了一声。 他是有苦说不出。 两年前,温淑公主为韩洛笙定下了亲事,女方是江南世家沈家的大小姐,闺名远扬爱慕者无数,嫁给韩洛笙绝对算不上高攀,韩洛笙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只得答应了下来。 若不是沈大小姐祖母亡故延迟了婚期,怕是这时候韩洛笙早已为人父。 前段时间,韩洛笙与沈大小姐的婚期正式敲定,韩洛笙却闹起了别扭,要求再次推延,温淑公主自然不依,干脆将韩洛笙责罚了一通。 赵瑟瑟是韩洛笙的隐痛,他为了不再有遗憾,想要锦瑟在沈大小姐之前进门,虽然暂时不能给锦瑟名分,却可以背地里给锦瑟一个先于沈大小姐的花好月圆。 韩洛笙自问,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儿,为了锦瑟做到这一步,已是大大的不容易,谁知到了现在,锦瑟丝毫不领情,反而质问他许多。 “我一片真心,怎地你竟觉不出么?”韩洛笙只觉得自己满腔的胀痛无处可诉,只恨锦瑟无眼又无脑。 她到底不是赵瑟瑟。 像赵瑟瑟那样灵透聪慧的女子,才能理解他。 恍惚间,韩洛笙望向锦瑟,心中只剩了痴情错付的无奈。 他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小侯爷这是要走?”淡漠清浅的嗓音,在韩洛笙对面响起,却是萧子醨来了。 韩洛笙抬眼看去,心痛更甚。 锦瑟颇觉无语。 也不知刚刚她与韩洛笙的对话被萧子醨听去了多少,但萧子醨唇畔噙着的笑意,在这一刻极为刺眼。 韩洛笙僵硬揖手:“王爷,此番多有打扰,我这便告退。” 萧子醨奇道:“小侯爷来时信誓旦旦,怎地就这么走?” 韩洛笙身形一僵,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顿在那里。 萧子醨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态,视线仿佛不经意般越过韩洛笙飘到锦瑟面上,低低道:“伶牙俐齿,半点不肯让人。” 他话落,韩洛笙猛然一抖。 锦瑟亦是心头一颤。 宸王这是怎地了?听起来是斥责的一句话,怎么竟带着些宠溺的滋味? 望着锦瑟一双受了惊吓般瞳仁儿闪动的眼,萧子醨剑眉一挑。 这丫头,他该怎样罚她? 那日在闾阳,当着他的面一个字不解释,害他郁闷了这些天,委实该教训一通让她长长记性。 看着韩洛笙几乎是落荒而去的背影,锦瑟很是无语。 偏偏萧子醨道:“你可知他来作甚?” 锦瑟仍是沉默。 萧子醨倒也不在意,自问自答道:“他来问本王讨一个人,本王允了,那个人却当面拒绝了他。” 锦瑟如何不知,萧子醨说的正是她。 只是他这般说话,很像是嘲笑讥讽。 堂堂宸王,居然如此幼稚,锦瑟实在不知,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宸王仿佛意犹未尽,忽然一步步向锦瑟逼近。 “今日不跟他走,往后就走不得了,我问你,你可会后悔?”隔着一步远的距离,他高大的身影几乎覆住锦瑟,带给锦瑟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锦瑟极力挺直脊背,直视着萧子醨双目:“敢问王爷,我为何走不得?既然我随时可以走得,又为何要后悔?” 大概是两个人相隔实在太近,锦瑟须得竭尽力气,才能生出与萧子醨四目相对的勇气。 他眸色深沉,仿佛无边无际,仿佛看进去的人一个不小心,就会溺毙其中。 忽地,萧子醨轻嗤出声:“没了卖身契,胆子大了不少,你说,本王再赏你一张身契可好?” 原先锦瑟一直是低眉垂眼的柔顺模样,如今却敢抬头看他了。 如此甚好。 想起插在吴玉昆身上的那把匕首,想起刚刚锦瑟对韩洛笙说的那些话,萧子醨心情大好。 锦瑟又惊又怒:“王爷何苦难为我?” “你留下,本王绝不难为你。” 锦瑟哑然失声,她早知宸王喜怒无形,但这短短的几个瞬息,他先是冷冽,后是讥讽,这一刻又轻声软语,几乎将她吓个半死。 鬼使神差般,锦瑟道:“我已经和文大哥说好,只是暂时做几日绣娘。” “文大哥?”萧子醨语气一沉。 眼看着宸王又要变脸,锦瑟身子一侧避开他,慌慌张张屈膝:“王爷若是没有旁的吩咐,我这就回针线房。” 萧子醨长臂一伸,拦在了锦瑟胸前。 锦瑟再不敢动,耳边听得萧子醨问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锦瑟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耳边响了个炸雷,当下喃喃般道:“是我拾来的。” “拾于何处?拾于何时?” 锦瑟的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脱口道:“与王爷何干?” 果然,萧子醨对阿安起了疑心。 面上丝毫不怯,锦瑟心底里却无端地漫起悲凉。刚刚重生的那些日子里,阿安几乎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谁能想到到了今时今日,阿安居然与萧子醨扯上关系。 这一切,仿佛是上天跟她开了个玩笑。 第57章 叫他认回父母 第57章叫他认回父母 锦瑟眼底的倔强清晰地映入萧子醨眸中,他正色道:“既是拾来的孩子,就该叫他认回父母。” 锦瑟心中悲凉更甚,她闭了闭眼,道:“当时我神志恍惚,记不清具体的地址了,只记得是在姐姐家附近。” 那时候锦瑟刚刚确定自己是惨死重生,愤懑之下四处游荡,但因为体力不支又有春念跟着,的确是走不远的。 “原来就在京城,难怪……”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萧子醨面露恍然。 他又问道:“当时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恍惚至此?” 锦瑟苦笑:“那时候京城闹了时疫,我因为高烧被送回家,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想只是染了风寒一夜痊愈,鬼门关上走了一回,当然难免恍惚。” 她这话半真半假,死而复生的感慨却是真的。 关于锦瑟的一切,萧子醨都叫人打听过,此时听锦瑟亲口说出,才有了切身的感受。 他微微一叹,心头隐隐泛疼。 阿安的身世昭然若揭,锦瑟心沉谷底,再打不起精神来应对萧子醨。 她道:“王爷可还有要问的?如若没有,我这就回去。” 见锦瑟实在萎靡,萧子醨后退两步,拉开了与锦瑟的距离。 锦瑟匆匆一福,转身要去。 忽然间,萧子醨想起什么,急声问道:“你回哪里?” 锦瑟并未回头,闷闷道:“当然是回针线房。” 萧子醨拧起的眉慢慢舒展,望着锦瑟背影,居然就出了神。 锦瑟前脚走开,后脚文昊就自檐下闪身而出。 “唔,晚霞满天,明儿是个大晴天呐。”文昊抬手挡眼,满意一笑。 文昊背后,宸王负手而出,凉凉开了口:“三十个板子,先记下。” 文昊耸然一惊,像是猛然被霜打了般,耷拉下头应了声是。 待宸王走得远了,文铎慢慢踱着步走过来,悠悠道:“三十个板子,妙哉。” 文昊挺直腰瞪大眼:“你且看着吧,早晚有一天,这三十个板子得换成赏赐!” 锦瑟回到针线房,难免有些失魂落魄。 倩宁倩禾不在时,倩瑶凑近锦瑟,忽然提起了虞夫人。 “小院里关了这么久,是个人也要憋疯的,更何况她本来性子就不好,听说是三两天就要闹一回……如今王爷也不在意了,府里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存在,只是没有见过真容罢了。” 锦瑟转头看倩瑶,很有些感动,她又如何不知,倩瑶这是在担心她呢。 见锦瑟眼神透亮,倩瑶干脆直说:“锦瑟,你走了又回来,回来后就被叫去樨合院,说明王爷一直惦记着你,你要当心呐,王爷的女人……不易做……” 锦瑟摇头:“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想法。” 如今虞夫人在宸王府里成了公开的人物,她的衣裳便交由了倩宁几个负责。 倩宁有时候就会议论几句。 “虞夫人虽然美貌,却也不是十分的出众,也不知王爷是瞧上了她什么,就她那副不知人情世事的做派,当个小家子的妾都……” 倩宁说着吐舌,倩禾附和了几句,两人说着说着,说到了虞夫人肩上的一颗红痣。 那是倩宁为虞夫人量体时看见的。 倩宁道:“雪白的肌肤上一颗红痣,看着很好看哩。” 倩瑶打断她道:“当心隔墙有耳,莫说是王爷,这话就是被周妈妈听见了也了不得。” 锦瑟“咝”一声,险些被剪刀剪了手指。 她想起,阿安的肩头也有一颗红痣。 见锦瑟晃神,倩宁笑道:“咱们锦瑟才是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的美人儿,只是可惜,被埋没在针线房啦。” 锦瑟忽地站起,匆匆走了出去。 倩宁愕然:“我说错话了?锦瑟是生我的气了吗?” 倩瑶道:“你拿虞夫人和锦瑟比什么?这有什么好比的?” 倩宁呆呆地:“我哪有比较的意思,不过是闲话呀。” 锦瑟走出去,却是去寻了芸香,她只道是想回家一趟。 芸香诧异,劝了锦瑟几句,见锦瑟去意已定,且又说是只去半日,便答应了下来。 锦瑟满心都是阿安,恨不能立马见到他才安心,一路脚下不停,赶回了表姐家中。 兰芝惊诧不已,只以为锦瑟是遭到了难为,听锦瑟解释了半天方才释怀。 锦瑟这才顾得上好好打量阿安。 几日不见,却仿佛分离已久,锦瑟心中惊怕越来越甚,竟有些无措起来。 虽然从前她与阿安也不是时常得见,但知道阿安在表姐家中好好的,她回去就能看见他,心里始终是安稳的。 若是阿安被带走,又该如何? 锦瑟不敢想。 阿安于她来说,是一种超乎亲情的存在,她曾经以为阿安是弟弟的重生,后来渐渐地,阿安成了她活下去的支柱。 虽然重生,但亲人无法相认,家门不能踏进,兰芝待她再好也没有骨血之情,她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好在她那时候遇到了阿安。 阿安同她一样,孤苦无助,不知来处。 后来,锦瑟渐渐打开心扉,与兰芝一家子相处的愈来愈融洽,才慢慢淡了孤苦的感觉。 她怎么能撇下阿安? 蓦地,宸王那句话响在锦瑟耳边。 “既是拾来的孩子,就该叫他认回父母。” 父母?萧子醨与虞夫人? 他们能做一对好的父母吗? 锦瑟搂紧阿安,潸然泪下。 兰芝唬了一跳,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既然说是没事,怎么又哭?锦瑟,你可千万别瞒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若揣测成真,以宸王的性子,断不能再让阿安多留一天,这件事是必须要告诉兰芝的。 锦瑟止住眼泪,哄着阿安与铛儿去一边玩儿,犹豫着看向兰芝。 兰芝被看得心慌,忍不住催促道:“你可急死我了!快说吧,到底怎么了?” 锦瑟道:“姐姐,阿安他……可能留不住了。” 兰芝怔然半晌,苦苦一笑:“原来是这个,你放心,这事儿我早有准备,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家人怎么能舍得丢了不管呢,定是有什么原因才让阿安流离,这些我都和你姐夫说过的,所以当初他想认了阿安我才拦住了,这不,还真被我料准了。” 兰芝的态度很是出乎锦瑟的意料,不过这样也好,也省的害兰芝伤心一场。 兰芝接着道:“我这头没什么,只是你姐夫,他一直喜爱阿安你是知道的,我寻思他是肯定要难过几天的。” 锦瑟默了默,开口道:“现在事情还没有定论呢,也许是我想错了也不一定,姐姐先和姐夫透个话,叫他先有个准备。” 兰芝知道锦瑟对阿安是有感情的,反过来劝了锦瑟几句。 锦瑟只觉得一颗心忽上忽下的难以安稳,她一时希望是自己想错了,一时又觉得事情难以更改。 偏偏阿安一派天真,每每对上锦瑟的视线都是甜甜一笑,锦瑟愈看愈难过,只得时不时地侧过头去,将泪水硬硬地忍下去。 眼下还顶着宸王府绣娘的名头,锦瑟在家待了一个时辰就要走。 兰芝看看天色,挽留道:“正是晚饭时候,你吃了饭再走不迟,你这回又不是卖身去的,难道在家里吃顿饭还不成?” 锦瑟思量一忽儿,也就应了,她已与芸香打过招呼,想来也不差这一顿饭的时间。 兰芝急忙去张罗饭食,锦瑟便看着铛儿与阿安。 宅子里的一片安宁,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春念一面念着“来了来了”,一面小跑着去开了门,待看清楚站在门外头那人,春念先就怔了怔。 先前就是这个人来求了姑娘,姑娘才又去了宸王府。 春念想着,口中唤道:“公公请进。” 闻言,文昊的笑容僵在脸上,险些倒仰在原地。 他是在宸王身边服侍不假,可是他和文铎,都是货真价实且带着功夫的男人! 一般的王孙贵族,日常近身服侍的都是宫里出来的内侍,可他家王爷不是一般人!原先王爷没有立府时,在宫里头也是由内侍伺候的,后来宸王府建成,他与文铎到了王爷身边。 文昊瞪着眼前这不开眼的小姑娘,把心里的火气忍了又忍。 他有正事在身,千万不能为了个糊涂蛋耽搁了。 文昊一瞪眼,春念便有些慌,闪过身将文昊让了进去。 兰芝惊诧不已:“怎么我们锦瑟在家吃顿饭都不行?这么急忙慌地来干什么?” 文昊陪起笑脸:“哎呦,好姐姐,可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王府里出了点意外,需要锦瑟姑娘快回去帮忙,锦瑟姑娘的手艺你也知道,打着灯笼也难寻啊,我也是不得已,这才厚着脸皮上了门。” 兰芝面色缓和了不少,看向从里间走出来的锦瑟。 锦瑟道:“姐姐,我这就走吧。” 兰芝只是惋惜:“我还特意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呢。” 文昊急忙道:“锦瑟姑娘都爱吃些什么?姐姐告诉我,回头我叫人准备。” 兰芝愕然,锦瑟去了宸王府也不过是做个绣娘,怎地绣娘的待遇这样好么? 文昊一本正经:“我们王爷求的就是锦瑟姑娘的手艺,只要姑娘开怀,吃的用的算什么,姑娘想要的只管说,保管都有。” 兰芝失笑:“锦瑟就想在家吃顿饭。” 文昊一愣,被兰芝噎了个结结实实。 锦瑟自有疑惑,只是当着兰芝的面不好表露而已。 第58章 别有用心 第58章别有用心 锦瑟来时已经向芸香打过招呼,宸王府里也并没有什么紧急的绣活,文昊跑这一趟实在是可疑。 很快,文昊苦着脸给了锦瑟解释:“姑娘莫怪,王爷发了话我不敢不听啊,你就快些回去吧,王爷正等着呐。” 锦瑟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路忐忑回了宸王府,随着文昊直接去了樨合院。 几个婢女提着食盒站在廊下,看样子是正等着宸王传膳。 锦瑟停住,对文昊道:“王爷还未用膳,我还是等一等再进去吧。” 文昊已经恢复了从容的神态,笑着摇头:“不可不可,王爷早就等着姑娘了,姑娘进去看看就明白了。” 锦瑟越发的想不通,宸王找自己能有什么急事。 她进去,敛衽屈膝,抬头时看见地上摆了一架刺绣屏风。 不由得,锦瑟眼前一亮。 这屏风是四幅仕女图组成,一人高矮,两人展臂宽窄,十分的大气亮眼。 只一眼,锦瑟就确认,这屏风价值不可估量。 撇去用料不说,单是上面的双面绣,就需要好几个绣工耗费几个月的功夫,且这几个绣工,个个都要技艺精湛手法娴熟。 若是绣工人手不足,则耗费的时间更长,三年两载也有可能。 锦瑟很有些不能自己,走上前细细地打量起来。 不由得,她湿了眼眶。 她的绣技并非凭空得来,前世也是下过功夫的,她的老师,是南郡的刺绣大家罗容。 那些个钻研绣技的闺中时光,已经杳杳不可追。 而眼前的这架屏风,锦瑟认得出,其绣工是出自罗容指导,甚至走近了细看,锦瑟能够分辨出上面哪些细节是罗容亲手完成。 忽地,锦瑟蹙起双眉。 这样难得的绣品,上面竟然有损坏。 不知是什么原因,其中一个仕女身上穿着的藕色半臂丝线脱落了许多。 锦瑟痛心不已,当下便开始琢磨,该怎样运针走线,才能把那损坏处修补完好。 “看出来了?”萧子醨说着走近锦瑟,和她一起盯着那一处细瞧,“我叫你来就是因为这个,你看,能不能补得好?” 锦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问话下意识答道:“我得试一试才知道,这里的绣线断掉了,若想恢复原样,就得把这里整块先拆开,然后……” 锦瑟一面说,一面伸出食指指点着。 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耳畔被温热的气流拂过,肌肤上生出又酥又痒的感觉。 锦瑟扭头,对上一双幽幽眼眸,刹那间身体僵住忘了反应。 不过转瞬,锦瑟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居然大意至此,连宸王到了身边都没有察觉。 慌乱无措使得锦瑟心跳如鼓,却仿佛困在茧中动弹不得。 宸王离她这样近,她在宸王手臂与屏风之间,往前是仕女图,往后就是宸王怀抱,最要紧的是,宸王稳如磐石,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尴尬窘迫中,锦瑟只觉得自己全无出路。 “一个月,你可能修补的好?” 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锦瑟莫名觉得,宸王的嗓音格外的温和,温和得让她肌肤生栗。 锦瑟不敢再侧头,尽力忽略背后传来的温度,盯着前面屏风道:“王爷,我已经不是王府的人,过几天新的绣娘来了,我就要走的。” 萧子醨默了默。 这般境况,锦瑟恨不能立刻脱身,但她心思转了几转,却不知要如何应对。 难道要她义正言辞地喊一声“王爷请自重”么,怕不是找死! 幸好,萧子醨接着后退开去。 他道:“再有一个月就是太后的寿诞,这屏风是我命人准备的千秋礼,可惜运送的路途中被损坏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锦瑟:“你是文昊求来的是吗?现在,本王亲自拜托你,你可答应?” 锦瑟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 堂堂宸王,居然对她如此低姿态? 她是会双面绣不假,却也并未到了京中第一的地步,从南郡把绣屏风的人请来是不能够了,可若是宸王愿意,大可以去绣铺中暂时借用绣工来。 面对宸王,别的借口都行不通,锦瑟便实话实说:“王爷,我不能在王府久留,碍人眼的后果我承担不起,当初在闾阳已经是惊险万分,万一……还请王爷恕罪。” “碍人眼?”萧子醨轻笑,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胆敢跟一个公主斤斤计较。 当日发生的事情,文铎一字不差地都告诉了他,后来的事情,他当然也是知道的。 明仪给她身契,背后指使吴玉昆,看样子这丫头是明明白白的。 萧子醨拧起眉,不悦之色十分明显。 他没有料到自己被拒绝得这么痛快,不知文昊那家伙用了什么花言巧语,他的面子,竟然还比不上文昊。 但瞥见锦瑟莹润的脸颊,他的不悦立马散去。 闾阳那件事,的确是让她受了惊吓,多亏她足够勇敢果决,否则…… 手藏进广袖紧紧握起,萧子醨定了定神,压下了心中的痛意。 他道:“你是不相信本王能护得住你吗?” 锦瑟垂首不语。 她虽然已经不是奴婢之身,但也不过是个最普通平凡的百姓,委实没有资格去议论宸王与明仪公主之间的是非。 萧子醨扬声唤来了文昊。 他道:“去告诉苏大庆,好好看着文翰斋,若是文翰斋出了半点差池,唯他是问。” 苏大庆,是专为宸王打理商铺的管事,要他看着文翰斋,整个京城就再没有人敢惹文翰斋的麻烦。 锦瑟震惊不已。 文翰斋正是吴玉和的笔墨铺子。 文昊亦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经过锦瑟身边向外走时,忍不住傻乎乎地看了锦瑟一眼。 “这回行了么?”萧子醨看向呆呆的锦瑟,有些失笑。 锦瑟全然没有想到,宸王能做到这一步,保护文翰斋,就等于保护了吴玉和一家,那么,她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震惊的同时,锦瑟觉得莫名其妙。 宸王到底图什么呢? 怎么想都不明白,锦瑟只得屈膝道:“多谢王爷。” 萧子醨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务必要修补好屏风。” 事已至此,锦瑟只能应是,却不想萧子醨下一句话,让她目瞪口呆。 萧子醨道:“屏风就放在这里,你每日过来修补。” 放在这里?锦瑟疑惑:“那,可是要单独辟一间屋子?” “不必,屏风放在本王书斋,甚好。” 就在书斋?那岂不是要与萧子醨日日相对? 一时间,锦瑟脑子里哄然一片,便张口道:“王爷,这样不妥,书斋是您办公之地,我在这里不是添乱?” 萧子醨勾唇,却是转开了话题道:“既然已经说定,便先用晚膳吧。” 竟是不容锦瑟再说。 锦瑟无法,又怕耽误宸王用膳,急忙福身告退。 萧子醨道:“你留下,和我一起。” 锦瑟讶然,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萧子醨一个眼神阻止。 宸王府里他最大,自然是他说了算。 文昊指挥着婢女摆膳,对锦瑟笑道:“我吩咐厨房加了姑娘最爱的三品菌汤,姑娘尝尝看,可还合口味。” 锦瑟正担心自己会消化不良,听见文昊这话,不免晃了晃神。 刚刚在家中时,文昊曾问过兰芝她爱吃些什么,想不到却真的准备上了。 只是,文昊如何肯定她要与宸王一道用膳?锦瑟看向文昊,只觉得疑惑重重。 同样的一道菜,宸王府里的当然要精致上许多,只是锦瑟食不知味,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 宸王就坐在一边,她岂能自在? 好不容易,锦瑟得以离开樨合院。 她如今是自己住一间屋子,没了旁人打扰,倒由得她细想心事。 只是满心困惑,越想越乱。 干脆,锦瑟拿棉被蒙了头,将自己紧紧裹住,只是那些繁杂纷乱都在心里,无法被棉被隔离到身外。 锦瑟正苦恼时,文昊在喜滋滋地与文铎说话。 文昊面上是喜色,口中却连声道可惜,“那屏风价值千金,王爷说毁就毁了,啧啧,真是,暴殄天物啊。” 文铎道:“你下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文昊抬起自己右手摇了摇,“我根本下不去手!那绣活,活灵活现的,可惜啊可惜,不过话说回来,以锦瑟姑娘的手艺,要修复也不是什么难事。” 文铎嗤一声,极为不屑:“你有什么下不去手的,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想来你熟练得很。” 文昊想起宸王朝服上断掉的金线,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 他那是一时冲动,过后怕的不行,他再不敢了啊! 视线一转,见文铎一如平常的严肃模样,文昊计上心来,嘿了一声道:“难道你忘了,那日是你帮我递的剪刀。” 他话落,满意地看到文铎的脸上变了颜色。 第二日,文昊来接锦瑟去樨合院。 文昊颇为殷勤,不住声地问道:“姑娘昨夜睡得怎么样?可用了早膳?用的好不好?” 锦瑟失笑,定定地看着文昊道:“文大哥,你的样子叫我想起四个字来。” 文昊一愣:“哪四个字?” 锦瑟道:“别有用心。” 难得的,文昊一张脸慢慢红了。 锦瑟也不再说,只叫文昊自己去体会。 伺候主子不容易,可若是拿旁人来讨好主子,是被锦瑟不屑的行为。 昨晚,锦瑟想明白了一些事,文昊去家中求她来宸王府,并非绣娘难寻,而是文昊揣摩着宸王心意的自作主张。 第59章 像是个旁观之人 第59章像是个旁观之人 眼下情势锦瑟尚可接受,如果文昊再有出格的行为,锦瑟不能容忍。 锦瑟自问,自己不清楚宸王的心思,他待自己即便是有些不同,大概也是因为赵瑟瑟。 宸王或许对赵瑟瑟有情,但这份情未必有多深。 未婚男女间浅淡的,似有似无的情愫,大抵就是那一种。 文昊虽然伴在宸王身边,却是料错了宸王的心思。 锦瑟到时,宸王上朝还未归来。 那架屏风赫然摆在书斋正中,很有些喧宾夺主的架势。 锦瑟默默看了一会,只觉得往后的日子难过得很。 宸王不在还好,宸王若是在,两人一抬眼就全都是对方。 先前她曾来书斋给宸王研墨,但那时时间有限,每日里只是两个时辰,如今却是从白到黑,整整的一日。 幸好,拿起针线认真起来,锦瑟很快忘了周遭的处境,连宸王回来都没有察觉。 竟然这么认真投入! 萧子醨负了手在锦瑟身后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引起锦瑟的注意。 他微微勾唇,自去书案后坐下,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文昊端茶进来,瞧得瞠目结舌。 因那屏风太高,锦瑟修补时只能站着,开始不觉得,时间久了手臂和腰就都有些受不住。 她停手把双臂甩了甩,又按了按后腰。 一旁轻微的响动,让锦瑟猛然一惊。 她看过去,急忙屈膝道:“王爷恕罪。” 她竟是不知宸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子醨道:“坐。” 锦瑟顺着他视线一看,身后多了一只杌凳。 不由得,锦瑟面上泛了红,想来这杌凳是宸王命人拿来的,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萧子醨微微蹙眉,“一个月时日还长,不必这么赶。” 锦瑟道是,心下却很不以为然,屏风早一日修补好,她就能早一日不与宸王面对,当然要加快进度才可。 不想宸王话音一转,问道:“当初拾来那个孩子时,他身上可有什么凭证?” 这问题太过突兀,锦瑟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 自那日在闾阳,宸王见过阿安之后再无动静,锦瑟却并未放下心,孩子是大事,宸王怎能轻易罢手,定会叫人暗中查探的。 宸王这边没有定论,锦瑟自然不能主动去问,现在宸王问起,想来是有了结果。 锦瑟一颗心直往下沉,勉强开口道:“阿安戴了一块玉佩。” “玉佩在哪?” 锦瑟默了一息,低低道:“在我身上。” 因那玉佩贵重,锦瑟怕惹出事端,就一直贴身戴在身上,甚至兰芝都不曾见过这块玉。 锦瑟话落,萧子醨眸光一暗。 锦瑟低头,颇有些不知如何自处的窘迫,当着宸王的面,叫她怎么把玉佩拿出来? 出乎她意料,宸王起身向她走来。 宸王的目光仿佛带着灼烫的热度,在锦瑟身上扫了一遭。 锦瑟头垂得更低,连脖颈处的肌肤都泛了红。 见锦瑟只是不动,萧子醨笑道:“怎么,不打算给我?” 他内心满是期盼,那玉在锦瑟身上,定然浸染了锦瑟的体温,被他拿在手上,不知会是怎生的温润。 明知这念头不可告人,萧子醨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对女子,何曾有过这般隐秘的念头? 不过是一块玉罢了。 他一面为自己哀叹,一面定定地伸着手。 锦瑟无法,退后两步转过身去,伸手到胸前,慢慢把玉佩拽了出来。 将那玉佩用力握了一握,锦瑟再转身,张开手递到萧子醨面前。 宸王并未立刻接过。 锦瑟等了一等,禁不住疑惑抬头。 她是看错了么?萧子醨眼中的点点闪动,像是簇簇火苗在燃烧。 锦瑟不禁一叹,辛苦找了许久的孩子终于找到,宸王这是按捺不住激动了吧。 却不想下一瞬,锦瑟的手被宸王握住。 他动作极轻,像是呵护般把锦瑟的手和玉佩包裹在一起,手腕慢慢转动,手指与锦瑟的渐渐交叉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十分亲密无间的姿势,惊愕之下,锦瑟失声道:“王爷……” 隔着玉佩,锦瑟清晰地感受到了萧子醨指尖的温度。 宸王是何等样人,这样的肌肤相抵,不是情不自禁绝不会发生。 锦瑟惧念陡生,她生怕萧子醨会唤出一声“瑟瑟”。 曾经在马车上,在玉溪山上,萧子醨都有过情不自禁的时候。 不想萧子醨轻叹出声:“锦瑟。” 锦瑟提起来的一颗心缓缓回落,开口道:“王爷不是要玉佩吗?它就在这里。” 察觉到萧子醨放松下来,锦瑟抽回了自己的手。 前世她身为宸王的未婚妻,也不曾与他有过这样的接触,自重活以来,反倒因为种种理由不得不与他牵扯。 两个人足够匹配时不能在一起,如今身份天差地别,却又被迫面对。 锦瑟满心的无奈,却又无法可解。 十指相抵的行为,萧子醨仿佛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他拿了玉佩打量许久,点头道:“这孩子,我要带回来。” 锦瑟道是。 她早有准备,虽心内感伤,却无话可说。 见锦瑟平静,萧子醨反而诧异:“你没有想问的吗?” 锦瑟道:“王爷可还记得,当初在虞夫人那里,她争吵时曾经提过孩子的事?” 萧子醨讶异:“她一句话,你就放在了心上?” 锦瑟垂眸:“王爷恕罪。” 萧子醨拧起眉。 又是这样一副模样,看起来恭顺无比,眼睫之下却隐藏着倔强与不甘心。 什么时候,锦瑟能对他敞开真性情?到那时,他怕是会惊喜万分。 就像那把匕首,她想要刺出去,他就帮她善后。 锦瑟福身:“恭喜王爷找到爱子。” “爱子?”萧子醨只觉哭笑不得,偏偏他不能解释,只得道:“以后不能这么说,他是虞夫人的孩子,与我无关。” 锦瑟讶然抬头,看见萧子醨唇边的笑意,忍不住暗道了一声“卑鄙”。 放着自己的亲生孩儿不肯相认,宸王原也是道貌岸然。 想起虞夫人的泼辣,锦瑟只为她感到悲哀。 遇人不淑,实在是虞夫人的不幸。 “这事暂时说不得,将来你会明白的,”萧子醨说着向书案走去,“我这就叫人把孩子带回来,你可要回家交代一声?” 锦瑟急忙道:“我能不能同去?突然有人去家里要带他走,阿安会被吓坏的。” “你叫他阿安?” 锦瑟点头。 “阿安……”萧子醨低低重复着,猛地抬眸看锦瑟。 赵瑟瑟的弟弟赵瞻,乳名叫做安安。 不由得,他眼里闪出精光。 三番两次,被他发现锦瑟身上有这么多与赵瑟瑟的相似之处,如今连个孩童的名字也这般相像,实在是…… 若说是单纯的巧合,如何能信? 锦瑟急道:“我遇到阿安时他还不会说话,是我姐姐随口取了这个名字,不知不觉的就叫到了现在,若有不妥,王爷……” 又要说“恕罪”二字。 萧子醨面色一沉,摆手阻住了锦瑟。 也不知怎地,他就是见不得锦瑟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故作柔顺的模样。 他道:“名字而已,就不用更换了。” 锦瑟愕然,这么潦草?从一个名字就能看出来,宸王根本不重视阿安,他这样,怎配做一个父亲? 她道:“王爷,阿安在我家两年,从未吃过一点苦,我姐姐姐夫待他如亲生,从不肯亏待他……” 锦瑟只是为阿安抱不平,这两年阿安过得如何,萧子醨竟是一句不问,根本是毫不关心。 “我知道,”萧子醨打断她道:“没有切实地查问过,我会轻易领回来一个孩子吗?这孩子非比寻常,半点马虎不得,这两年为了找他,我耗费了许多精神,只是我寻错了范围,只以为他是被拐卖出了京城,从没有在京城内寻找过,谁能料到,居然是因为你……” 锦瑟越听越疑惑,萧子醨的话音里头丝毫没有做父亲的自觉,倒像是个旁观之人。 “明日他回来,先叫他与虞夫人相认,别的以后再说。” 只和虞夫人相认? 锦瑟又惊又恨,用力咬住嘴唇,才忍下了斥责的话。 萧子醨又道:“你回去好好说,莫叫你家里人受了惊吓,他们善待阿安,我自有赏赐。” 锦瑟道是。 此刻她看宸王,只像个冷心冷情的冰人,毫无好感。 这话揭过不再说,锦瑟便认真干活,只当身边无人就是。 午后宸王不在,锦瑟乐得清静,累了就歇歇,倒也安然。 只是想起阿安,从此就进了宸王府不得出,她心里就是一阵阵的酸涩难当。 大概是因为文昊与锦瑟家人相熟,宸王派了文昊带人去接阿安。 见锦瑟突然回来,一家子都吃了一惊,锦瑟拉住兰芝,先叫奶妈带着铛儿出去玩耍,方坐下来与兰芝夫妻细说起来。 先前锦瑟对兰芝透过话,兰芝心里是有准备的,只是事情临头,兰芝还是忍不住哭了个稀里哗啦。 就是吴玉和,也偏过头去抽了抽鼻子。 锦瑟心里委实愧疚,站起身郑重道:“阿安是我带回来的,但照顾他的却是姐姐姐夫,这两年你们待他如何我都晓得,忽然间阿安要被带走,我实在是觉得对不住你们。” 兰芝泣不成声,还是吴玉和道:“算了,说这些干什么,有什么对不住的,阿安认回父母是好事,咱们该替他高兴才是。” 好不容易,兰芝止住眼泪,问道:“怎么有这么巧的事,阿安是宸王的孩子?” 第60章 放肆至此 第60章放肆至此 “许是天意吧,”听见兰芝问话,锦瑟心下泛苦:“听说是出门时下人不当心,叫阿安自己走失了,这两年王爷一直在找他,谁知找来找去竟然发现他在咱们家。” 兰芝道:“我就说过,阿安生了个富贵相,谁知竟不是一般的富贵,宸王的孩子,那……将来再看一眼也难了……” 说着,兰芝又是泪如雨下。 锦瑟道:“吴妈妈是不能同去了,姐姐好好的安抚她才是,她与阿安也有了感情,一时半会儿的想是受不了。” 兰芝点头:“这些事你就不必操心了,眼下你在宸王府倒是好事儿,有你在,阿安不至于不适应。” 锦瑟道是,她正是这样想,趁着自己在宸王府,能帮助阿安快些习惯。 想起虞夫人和宸王,锦瑟难免觉得不安,他们一个不像会疼爱孩子的母亲,一个是冷漠无情的父亲,叫她如何不担心? 幸好,眼下的时机正合适,她还可以看顾阿安。 文昊带来了宸王的赏赐,想是念着兰芝夫妻善待阿安,不叫他们白白的抚养一场,兰芝并不是十分的在意那些金银之物,看过之后却不免惊讶。 “这,这也太……”兰芝看着锦瑟迟疑。 锦瑟也没有料到,宸王的赏赐竟然这么多,但转念一想,宸王这也是看重阿安的意思,便对兰芝道:“无事,姐姐安心收下就是。” 兰芝夫妻对阿安是难舍难分,但终究还是目送着锦瑟带阿安走了。 阿安对身旁的变化一无所知,只以为是被锦瑟带出去玩耍,一路上都是兴高采烈的。 到了宸王府,锦瑟先领了阿安去见虞夫人。 先前锦瑟在时,虞夫人的存在是隐秘的,后来渐渐公开,王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了这件事,但不知为何,虞夫人仍是被限制行动的,只能偶尔的在花园里逛一逛。 锦瑟见到虞夫人时,她正在园子里对着一朵芍药自言自语。 丫鬟上前回禀过,虞夫人转头,视线冷冷地看了过来。 阿安被看得不自在,往锦瑟身后躲了躲。 “到底还是找到了。”虞夫人说着走近,站在两三步开外打量着阿安。 日头正好,周围花团锦簇,锦瑟却觉得随着虞夫人靠近,暖暖的温度降了几分。 虞夫人的神情丝毫不像是在看自己久别重逢的孩子,甚至锦瑟觉得,她在看一个仇敌。 “小儿倒是命大!”虞夫人森然一笑,看向锦瑟道:“你知道吗,当时我是故意把他扔在街上的,这么久了,我也想过,他或许会饿死,或许会冻死,更或许被拐卖掉,谁知还有这一日,他好好地站在我眼前。” 锦瑟握着阿安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阿安吃痛,低呼出声:“阿姐,你捏疼我了。” 锦瑟急忙蹲下去,一面给阿安揉着手,一面道:“很疼吗?” 阿安天真一笑:“阿姐替我呼呼。” “阿姐?”虞夫人冷冷一哼,语气中都是讥讽:“他和你倒是亲热,可惜你年纪不够,要不然,你做了这孩子的娘正好!” “虞夫人!”锦瑟再忍不下去,站起身将阿安护到身后,“你莫忘了,你是这孩子的母亲!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你就不怕将来遭了反噬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如今是活死人一个,还管什么将来?将来是哪一天?我还能不能看到?你既是个明白人,那么你来告诉我,我的将来是什么?” 虞夫人把手中的芍药用力掷到地上,怒目圆睁,声声质问着锦瑟。 “本王来告诉你!” 随着话音,有力的手掌将锦瑟一拽,隔开了虎视眈眈的虞夫人。 “你有今日是自作自受!怎么,关了这么久还想不明白,你当初做过什么难道忘了?” 锦瑟和阿安被宸王牢牢挡住,意外之下心中暗叹,宸王出现得真是时候。 阿安本就是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虽然有锦瑟在身边,还是被吓得哇一声哭了起来。 萧子醨回头道:“带他走。” 锦瑟应是,抱起阿安就走。 这样的母亲,阿安不认也罢。 身后虞夫人尖叫起来,锦瑟只当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园子。 阿安虽小,却还是听出了不对劲,他怯怯半天,拉住锦瑟问道:“那个疯女人是不是我娘?她是不是不肯要我?” 锦瑟心痛难抑,却还得做出如常的样子来安慰阿安,“她不是疯了,她是病了,病的糊涂了,等她好了我再带你去见她,好不好?阿安这么乖,怎么会有人不要你呢?” “她生病了?是不肯喝药才病糊涂了吗?阿姐你劝劝她,不喝药怎么能好呢?” 锦瑟点头,搂住阿安拍着他的背:“一会儿我就去告诉她,劝她好好地喝药。” 很快,阿安就忘了烦恼,随着锦瑟去了鹿然居,那是宸王命人收拾出来的为阿安准备的住处。 阿安蹦蹦跳跳地将新住处看了一遍,问锦瑟道:“这屋子可真好,阿姐和我住在一起吗?” 锦瑟看了看候在一旁的赵妈妈,对阿安道:“那是赵妈妈,往后你和赵妈妈一块睡。” 赵妈妈是芸香特地选出来伺候阿安的,芸香的眼光自然错不了,锦瑟见了也很放心。 听见锦瑟介绍,赵妈妈上前,笑着道:“见过小公子。” 阿安撇嘴:“我还是要吴大娘。” 他口中的“吴大娘”正是先前在兰芝家中时的奶娘吴妈妈,锦瑟只得道:“吴妈妈新添了小孙子,她要回家去照顾小孙子呀,所以不能来陪阿安了。” 今非昔比,阿安身份变了,身边的人当然也要换一换,吴妈妈在兰芝家中随意惯了,若是来了宸王府,规矩上先就说不过去。 听说吴妈妈不能来,阿安又要哭,锦瑟也不动,只是示意赵妈妈上前。 赵妈妈会意,试探着去抱阿安,嘴里轻声安抚道:“小公子,那间屋子里有好多奇巧的玩意儿,不如老奴陪你去瞧一瞧?里头有木头的房子,有门有窗,就像真的哩。” 阿安抬起泪眼:“真的?” 赵妈妈点头:“当然是真的,老奴不会说瞎话,小公子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安又看锦瑟,锦瑟便点头。 待阿安被赵妈妈带走,锦瑟的神情松懈下来。 阿安小小的年纪就经历这么多,锦瑟其实十分的心疼,可是阿安的身世摆在那里,她自己必须接受事实,然后才能正确地引导阿安。 她始终不能干涉太多,让阿安慢慢的适应也是为了他好。 安顿下阿安,锦瑟去了樨合院。 宸王先于她回去了,正坐在书案后阅折子。 锦瑟屈膝见礼,眼角余光看见两摞高高的奏章,禁不住惊叹,其实宸王的日子很无趣。 除了忙不完的公事,宸王身边只有虞夫人一个女子,偏偏虞夫人总是神经不大正常的样子,时常的要闹一回。 宸王忙着,锦瑟也开始穿针引线。 文昊进来,说是吏部的史大人求见,萧子醨便起身走了出去。 等了一等,文昊又进来,从书案上找了一本奏折捧在手里,瞄着锦瑟道:“往常王爷都是在这里见客,如今倒好,还要另辟出间屋子来,啧啧。” 锦瑟也是觉得宸王莫名其妙,反正都是要辟出间屋子,就让她去别处修补屏风不行吗? 文昊得了闲便跟文铎抱怨:“那位看着挺聪慧的,怎么是个死脑筋?” 文铎目视前方,沉默不语。 文昊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天长长一叹:“咱们王爷真难。” 锦瑟白日里在樨合院修补屏风,趁宸王外出时去看一看阿安,过得倒也顺遂。 阿安是个极容易哄的孩子,哭闹了两三天后就渐渐安静了,只是见到锦瑟时仍会追问不休,问锦瑟为什么他不能回“家”,问锦瑟为什么不能整天陪着他。 锦瑟一面忍着心酸,一面耐心安抚阿安。 这一日,锦瑟正在书斋做活,有人在外头高喊了几声。 此刻宸王不在,但无论宸王在不在,都没有下人敢放肆至此。 前日,宸王吩咐芸香安排了个叫做星儿的小丫鬟来给锦瑟打下手,此时听见外头的动静,守在门口坐在小杌子上的星儿奇道:“外头闹什么呢?” 星儿说着打起帘子,锦瑟便清清楚楚地看见,竟是明仪公主来了。 文铎带人拦住了明仪一行人的去路,两方人马对峙着,谁都不肯相让。 明仪呼吸急促,显见得是被气得不轻。 文铎道:“殿下莫要难为奴才,实是王爷有令,旁人不得靠近书斋。” “旁人?你个刁奴!你说什么,本宫是旁人?”明仪银牙紧咬,浑身都颤抖着,若不是凭借着搀扶她的张嬷嬷的力量在支撑,怕是就要倒下去了。 张嬷嬷喝道:“还不退下!惊了公主殿下,你们可吃罪得起?” “奴才是奉命行事,实在是身不由己,请殿下恕罪。”文铎低头,双脚竟是纹丝不动。 不止文铎,文铎左右的几个下人,亦是站如松的坚定。 “锦瑟!殿下,是锦瑟!她真的在里面!”偏偏张嬷嬷眼尖,越过文铎几个看见了帘子后头的锦瑟。 明仪磨了磨牙,尖声道:“贱婢果然在此!” 锦瑟无奈一叹。 第61章 此桩婚事甚好 第61章此桩婚事甚好 宸王从赣东回京之后去了公主府一回,明仪就病了,想不到这才几日,明仪又杀到了宸王府。 如今兰芝一家子受了宸王的保护,锦瑟没什么可惧怕的,只是觉得深深的无法摆脱的无奈。 明仪有着尊贵的身份,为什么偏要做些不可思议的事呢?难为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有意思吗? 张嬷嬷在那头叫道:“锦瑟,公主在此,还不出来见礼!” 星儿先就吓了一跳,啪地甩下帘子,看向锦瑟道:“姑娘,文管事拦着呢,你不必出去。” 锦瑟敛敛衣裙,道一声“无事”,抬步走了出去。 星儿急忙忙跟上了锦瑟。 隔着文铎几人,锦瑟屈膝:“见过殿下。” 明仪双颊的皮肉都抖动着,恨不得立时用眼神把锦瑟杀死,剧怒之下,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张嬷嬷瞪着文铎:“我问你,锦瑟为什么在王爷书斋?既然是旁人不能进,锦瑟算什么人?” 文铎面无表情:“锦瑟是奉王爷之命,在书斋修补屏风。” “什么屏风?”明仪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急急问道:“锦瑟你说,你修补的屏风可是王爷为太后准备的千秋礼?” 锦瑟道:“回殿下,正是那架屏风,因在运送途中遭了损坏,所以王爷叫我修补。” 闻言,明仪眼前一花脚下一软,张嬷嬷急忙手上用力,将往下滑的明仪撑住。 “张嬷嬷,阿醨他,他好糊涂啊……”明仪低低念着:“那屏风是贵重之物,怎会在运送途中坏掉?宸王是谁,他要的东西哪个敢不尽心,若是真的在路上坏了,也不知要有多少人掉脑袋!为了一个锦瑟,他居然……居然做到如此地步!” 锦瑟听得心惊,不由抬眼向明仪看去。 明仪面色铁青,唇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地晃着,看样子前几日她生病了是真的。 明仪说着,眼皮沉沉掀开看向锦瑟。 四目相对,锦瑟清晰地看到了明仪眼中闪出的狠厉。 锦瑟心中百种滋味,一时间竟恍惚起来。 若不是明仪刚刚的话,锦瑟想不到自己居然如此愚蠢。 明仪说得对,那刺绣屏风耗时良久,定是宸王早就命人准备的,怎会容许在运送途中出错?再有,坏了要修补,为何偏偏要在宸王书斋? 种种疑点加在一起,锦瑟心里有种后知后觉的顿悟,这顿悟却让她心乱如麻。 “阿姐!”不远处响起童声,却是阿安跑了过来。 除了书斋之外,宸王许可阿安在宸王府内自由出入,阿安有时就会跑来寻锦瑟,将锦瑟叫出书斋说话。 见眼前这么多人,阿安愣了愣。 赵妈妈先就跪下去,扯住阿安在他耳边道:“这是公主殿下,小公子该行礼的。” 阿安想了想摇头:“我不认得她。” “呵!”明仪冷冷一笑:“这就是那个野孩子了,果然是没教养!” 阿安虽然年幼,却听得懂“野孩子”是什么意思,他与铛儿在一起玩耍时,也曾被邻舍家的孩子这样喊过,当时铛儿告诉他,阿安是个有人疼的好孩子。 当下,阿安便叫道:“我才不是野孩子,阿姐最疼我了。” 话落,阿安向锦瑟跑去。 因锦瑟与明仪隔着文铎相对,阿安便直直朝着文铎腋下钻去。 文铎皱眉,还来不及开口,就见阿安扑通摔在地上。 锦瑟一惊,再顾不得别的,推开文铎去扶阿安。 赵妈妈惊呼着也奔向了阿安,但她晚了一步,阿安已经哭着搂紧了蹲下身的锦瑟。 这么一来,锦瑟与阿安就等于是在明仪脚边。 明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只觉得眼前这一大一小都是一样的碍眼惹人厌恶。 “贱婢!阿醨还当你是个好的,他怎知你心思恶毒,居然想拿捏住他的孩子来邀宠!只是你想错了,这孩子不过是糊里糊涂搞出来的,根本不会被阿醨重视!你打错了盘算!” 说罢,明仪抬起脚踢过去。 这一脚实在突然,堂堂公主有此举动,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锦瑟避之不及,只本能地张开双臂护住阿安,自己的腰窝却被明仪重重地踢了上去。 剧痛之下,锦瑟闷哼出声。 阿安又惊又怕,加之刚刚摔了一跤,当即大哭起来。 明仪道:“张嬷嬷,传本宫的话,这就赐锦瑟白绫!” 张嬷嬷应一声,朝身边一摆手。 明仪带来的两个婆子立时上前,展开了手中的白绫。 竟是要锦瑟即刻去死。 文铎面色巨变,上前挡住锦瑟道:“殿下三思!” “滚开!”明仪一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但文铎有功夫在身,这一巴掌并未让他移动分毫。 明仪也不看他,指挥着婆子道:“还愣着作甚,快去!杀了这贱婢,本宫有赏!” 文铎扭头看了一眼,原本与他并排而战的几个人迅速一动,将锦瑟团团围住。 明仪怒极,点着文铎道:“胆敢逆上,你好大的胆子!” “奴才的主子是王爷,保护锦瑟是王爷之令,何来逆上一说?” “你,你们……”明仪怒极反笑,从婆子手中夺过白绫,仰首道:“既如此,本宫亲自动手,谁敢拦我?” 说着,明仪跨出一步,文铎无法,只得后退一步。 被围住的锦瑟暗自一叹,推了推阿安道:“快去赵妈妈那里。” 阿安早已吓得傻了,听见锦瑟这话也不知动弹,仍是牢牢地抱着锦瑟胳膊。 锦瑟难免心急,恍惚中,竟又好似回到了前世,安安一声声哭叫着,鲜血随即喷涌而出。 铺天盖地的红色极其刺目,锦瑟闭了闭眼。 就在她身前的文铎忽然跪下去,唤了一声“王爷”。 偏偏是这个时候,宸王回来了。 明仪僵了僵,转身去迎,颤声道:“阿醨!” 几步远处,萧子醨面色沉沉一语不发。 明仪满腔的愤懑,只恨上天不开眼,竟然叫阿醨在这一刻出现。 她怆声道:“阿醨,你好糊涂啊!锦瑟这贱婢不过是生得像赵瑟瑟,她毕竟不是啊!你睁大眼睛看看,她就是个卑贱的丫头,根本不配留在你身边!长痛不如短痛,今日我来做个恶人,替你解决了她!” 说罢,明仪又要动手。 见宸王已到,文铎再无所惧,直挺挺地站着不动。 明仪咬牙,终是越不过文铎去。 萧子醨仍是不开口,迈步到了锦瑟身边。 锦瑟本是跪坐在地,见宸王突然回来,强忍着后腰的疼痛想直起身体来,却被惊慌的阿安一压,痛得更厉害了几分。 锦瑟蹙眉,额上渗出了薄汗。 众目睽睽之下,萧子醨弯腰伸臂,将锦瑟拦腰抱起。 锦瑟毫无防备,身体骤然腾空之时全凭本能,低呼一声抓住了萧子醨的衣裳。 待青色交领映入眼里,锦瑟急忙松开手,惊道:“王爷不可!” 她的挣扎换来了萧子醨双手的一个用力,他道:“别动。” 抬眼间是萧子醨暗沉的眸光,锦瑟竟真的不敢动了。 抱住她的双臂沉稳有力,依稀间,锦瑟甚至能够感觉得到萧子醨的心跳。 这样一个瞬间,锦瑟脑子里突然跳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前生,她惨死前的最后一刻,若是萧子醨也能够这样出现,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 念头转过,锦瑟心神俱乱。 萧子醨忽然开口:“皇姐,不罗的大君向大沥求亲,圣上已经应了,如今不罗的使臣正在来京议亲的路上,你也不必想别的,好好的准备准备才是。” 他这话没头没脑,听得众人诧异不已。 不罗是大沥的邻国,虽国小却富庶,百多年来一直与大沥交好。 不罗的大君瓦真正当而立并无正妻,他向大沥求亲,定然是求一位公主,可如今大沥国中,年纪适宜的公主都已有夫有子,只有明仪是寡居。 听萧子醨的话音,此次议亲的对象正是明仪。 公主再嫁本也没有什么,前朝也有先例,只是不罗毕竟是别国,嫁过去就是背井离乡。 明仪猛地一个趔趄,嘶声道:“阿醨!” 萧子醨道:“不罗大君瓦真仰慕皇姐已久,皇姐对他亦不陌生,此桩婚事甚好。” 明仪的脑子嗡嗡地响了又响,哑声道:“什么婚事?与我何干?” 萧子醨也不再说,径直走进书斋,将锦瑟安放到交椅上,问道:“疼得厉害么?” 锦瑟早已失措得不行,只是身体腾空行动不能自如,这时候虽然脱离了萧子醨的怀抱,却是被圈在萧子醨双臂与椅子之间。 尴尬难解间,锦瑟转头一瞥,叫道:“阿安!” 阿安站在门口,怯生生地望着里头却不敢进。 想到阿安受了惊吓,锦瑟很想抱住他安慰一番,奈何萧子醨有话在前,无干人等不得进入书斋,她便挣扎着要起来。 萧子醨蹙了蹙眉,“叫他进来。” 锦瑟急忙招手。 萧子醨这才直起身体,拉远了与锦瑟的距离。 锦瑟接住扑进怀里的阿安,一颗心却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停。 她心里太乱。 若是宸王晚回来了一刻,此时见到的会不会是她的尸身?生死不过是瞬间的事,重生之后,她本也不惧死亡,但真的因为明仪丧命,岂不是又枉死一回? 明仪实在太疯狂,当着阿安的面居然就要她死,想来是恨透了她。 还有,萧子醨他到底在想什么?众目睽睽下做出那般举止,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第62章 被宸王抱在怀里 第62章被宸王抱在怀里 重生以来,她身为锦瑟接触到的萧子醨,与前世不苟言笑的印象渐渐分离,有些时候竟好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锦瑟正胡思乱想着,阿安贴上来道:“阿姐,白绫是做什么的?” 锦瑟心下一痛,竟无从回答。 外头明仪的声音打断了锦瑟的思绪,她惊觉,伸手捂住了阿安的耳朵。 “阿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错下去!”明仪叫道:“区区一个贱婢,不值当你为她破了规矩!你料理国事,书斋里都是重要的东西,当然不能任人出入,可锦瑟算什么?你就不怕女色坏事?锦瑟她心思歹毒,连你的孩子都能利用,你迷了心看不出她的手段,我却瞧得明明白白!” 萧子醨一脚踏出书斋,站在门外冷冷看着明仪。 “皇姐既然知道我的规矩,为何来了就要进书斋?在这里喊打喊杀,又是哪里来的规矩?” “你为了锦瑟做些不知所谓的事,难道我不能来?要我眼看着你堕落却不规劝,我做不到!阿醨,这世上唯有我是真心待你,事事为你打算……” “叫皇姐受累是我的不是,我倒要劝你一句,回去好好等着不罗使臣,放宽心只为自己打算才好。” “你……”明仪一脸的失望,手抬起又颓然放下,扶着张嬷嬷道:“张嬷嬷,你看到了么,为了个贱婢,阿醨竟与我生分至此。” 明仪正说着,身后传来闷响。 她回头,见连生被推搡在地。 文昊与芸香站在连生旁边,芸香屈膝道:“回王爷,奴婢已经查过了,是连生送信出去的。” 明仪脸色愈加难看,张嬷嬷手脚无措地看了看明仪,只望明仪能为连生说句话。 萧子醨道:“拉下去,拔了她的牙。” 明仪惊呼:“阿醨!” “皇姐,在我的王府里一心惦记着你的人,这是最后一个了吧?”居高临下看着明仪,萧子醨的眉目间都是冷色。 先前他还肯容忍明仪安排的人在王府,后来明仪行事渐渐不堪,他便将明仪的人都送回了公主府,想不到居然漏了一个连生。 这一回明仪来了就直奔书斋向锦瑟发难,显见得是目的明确,这就说明,明仪仍然可以知道宸王府里的事情。 刚刚宸王回来后就吩咐文昊与芸香去查,芸香立即想起,给明仪通风报信的人除了连生外不做它想。 连生被宸王一句话发落去了厨房打杂,几乎已经被人遗忘,这时候出现在众人眼前,也是叫人吃了一惊。 想是在厨房里被研磨得不轻,连生肌肤粗糙头发干枯,手上布满割伤裂伤,竟比寻常的粗使婆子还不如。 “殿下救救奴婢!”因为什么被带到这里,连生自己是心知肚明,当即高呼着朝明仪膝行过去。 明仪皱起眉头,向后避了一避。 张嬷嬷心痛不已,扑过去抱住连生,竟是要痛哭一场的架势。 文昊朝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上前,将连生向外拖。 张嬷嬷死死抓着连生,口中叫着明仪:“殿下救命呐,您救救连生吧,她实心实意地为殿下做事,不该落到这个地步啊……” 明仪看向萧子醨,目露祈求:“阿醨,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你醒醒吧,任由一个贱婢出入书斋日日相伴,成何体统?此事连生告诉了我,我才能来劝阻于你,你继续执迷下去,将来后悔就晚了!” 萧子醨不为所动:“既然连生是个好的,皇姐把她带走就是。” 说罢,他沉声一喝:“还不动手!” 下头的人再不敢迟疑,硬生生掰开张嬷嬷的手拉走了连生。 “锦瑟你个贱人,都是你害我……”绝望之下,连生咒骂起来。 但很快,连生就没了声息。 张嬷嬷软趴趴地伏在地上,手指抠着地面呜呜地哭着。 明仪面如死灰。 萧子醨道:“皇姐,不罗气候不比京城,你回去多备些药材,将来或许用的着。” 明仪动了动嘴,困难地出声:“你还担心我吗?” “皇姐怕是不明白,关心与窥伺是两回事,打着关切的名头做出些不该做的事,是私欲作祟,绝非你所谓的为了谁好。” 明仪怔怔地听着,苦笑道:“你这样看我?那么我问你,要我嫁去不罗难道不是你的私心?” “此事是圣上旨意。” “圣上?”明仪惨然一笑:“圣上还管朝事吗?我嫁不嫁还不是你一句话!” 明仪的视线幽幽地越过萧子醨看了过去。 锦瑟被阿醨护在里头。 看似毫无依靠的一个奴婢,竟引得阿醨三番两次地对她无情,她一个公主,连个贱婢都奈何不得。 明仪心底的恨意像浪潮般席卷而来,让她目呲欲裂。 满嘴鲜血的连生被拖到明仪面前,让她半天不能回神。 仿佛不忍,明仪侧过头,恰恰好看到了芸香,她便冷笑道:“你倒是个好的,我送来的人里头,竟只留下了你一个。” 芸香屈膝:“奴婢只知道一心不可二用,一人不能服侍二主。” 明仪一哼,掉头就走。 张嬷嬷正抱着昏死的连生嚎哭,连明仪走了都没有察觉,还是同来的婆子过去架住了她娘两个,这才一起走了。 张嬷嬷哭一阵,又去拍打连生。 她早就劝过连生,先老老实实地待在宸王府,将来得了机会再回公主府就是,偏连生不肯听,背着她偷偷地给明仪递信儿,现在好了,落了个如此惨状。 满嘴的牙一颗不剩,将来可如何是好? 樨合院恢复了安静,锦瑟便也想走。 明仪那一脚使足了力气,虽不至于伤筋动骨,青肿是必定的了,锦瑟的后腰疼得厉害,修补屏风的活儿是干不成的,就想着向宸王告个假回去休息。 不想萧子醨盯着她道:“你能走回去?” 锦瑟所住的耳房离樨合院有一段距离,但锦瑟想,慢慢走回去应该是可以的。 到底,锦瑟被留在了樨合院。 不止于此,宸王甚至叫文昊去了太医院拿药。 或许是因为男女有别,锦瑟身上的伤不能给外人瞧,宸王就命文昊去太医院说明情况拿了治外伤的药。 小丫鬟星儿一面给锦瑟抹药,一面碎碎说着:“姐姐,今天的情形真是危险啊,公主殿下的样子像是要吃人似的,我当时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了,你可别怨我啊。” 锦瑟失笑:“我怨你什么?” “我没有过去救你啊,你看文管事,正气凛然的很,我呀,胆儿都吓破了,连爬都爬不了了。” 两人正说着,阿安牵着赵妈妈的手来了。 赵妈妈一脸赫然,看着锦瑟欲言又止。 锦瑟道:“阿安今日受了惊,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做恶梦,劳烦妈妈警醒着些。” 赵妈妈连声答应。 锦瑟有些明白星儿与赵妈妈的心思,她被宸王抱起是大家都看到了的事情,肯定要引起大家的误会,明仪要杀她时星儿与赵妈妈都没有说话,她们就会担心日后与锦瑟不好相处。 锦瑟以为,其实这份担心大可不必。 毕竟身份地位不同,明仪那般狠毒姿态,谁又敢上前说话。 阿安跳到锦瑟身边,低声道:“阿姐羞羞,还要被王爷抱抱。” 锦瑟立时闹了个大红脸。 星儿与赵妈妈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笑意。 星儿感叹道:“我是借了锦瑟姐姐的光,这才得以进入王爷的书斋,咱们府里多少人都眼红我呢。” 其实星儿只是沾了沾书斋的门槛罢了,她都是坐在门口等锦瑟开口,需要什么就跑跑腿而已。 赵妈妈看锦瑟时,眼神就比从前多了份拘谨。 她想,府里的情形清楚得很,虞夫人不得王爷待见,锦瑟却日日伴在王爷身边,就是阿安,也是跟锦瑟亲近,锦瑟必定前途无量。 锦瑟不知各人心中所想,只想着伤好了快些将屏风修补好,到那时她要走,宸王也没有借口留她。 是夜,锦瑟住在西厢,星儿并未留下。 文昊来透过话,星儿其实就是给她使用的丫鬟,但锦瑟态度明确,她自知身份,平时叫星儿打打下手是宸王的交代,夜里留下星儿就有些过分了。 再者说,这厢房里只有一张架子床,也不方便安置星儿。 今日明仪来闹了这一场,锦瑟难免思绪波动,夜里有些难眠。 她正望着帐顶发呆,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锦瑟先时不在意,待一声隐约的童声传入耳内,她才觉得不对劲。 那是阿安的声音。 锦瑟下床,想出去看看。 手搭在门栓上,锦瑟心念一动,只是轻轻地将门拉开了一道缝隙,悄悄向外看去。 她看见,宸王的背影隐没在转角处。 阿安被宸王抱在怀里。 一时间,锦瑟心中百般滋味,站在原地呆了半天。 她以为宸王对阿安并无父子情义,想不到是看走了眼,宸王既然有此举,想必是不愿被人打扰,她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但锦瑟还是难免不安。 若是宸王吓坏了阿安怎么办?若是阿安说错话惹怒了宸王怎么办?现在是夜半,阿安能否抵得过困倦?会不会着凉? 锦瑟思量着,悄悄的出了门。 第63章 梦中的那个人 第63章梦中的那个人 锦瑟腰上有些疼,加上不敢被宸王察觉,步子迈得极慢,好容易挨到离书斋最近的墙角,刚刚站定了要听一听,冷不防有人无声无息地袭来,紧接着,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刹那间,锦瑟大脑一片空白。 “你做什么?”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锦瑟眨眨眼才反应过来,那是萧子醨的声音。 锦瑟下意识地要开口解释,可是她唇一动,奇异的触感传来。 她惊觉,自己竟是与萧子醨紧紧相贴。 或许是察觉到锦瑟在轻颤,萧子醨一面慢慢松开手,一面道:“莫怕,我书斋里来了一位客人。” 随着萧子醨话音,锦瑟发现,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不由得,锦瑟肌肤生寒。 暗夜里,居然有人埋伏在那棵树上,若不是萧子醨出现得及时,不知道那闪着寒芒的剑会不会刺向她。 锦瑟心中巨浪翻涌,垂眸之际看见萧子醨朝四周做了个手势。 果真,她再一次从险境里走了出来。 萧子醨口中的那位“客人”,锦瑟隐隐有了猜测。 可是,阿安呢? 锦瑟一急,张口道:“王爷,我是听见了阿安的声音才出来的,他人呢?” “他好得很。”萧子醨负手于背,悠悠望天,“今夜星空甚好。” 锦瑟无语一瞬,干干应道:“王爷说的是。” 萧子醨却又转眸看她,问道:“你腰上好些了吗?” 锦瑟屈膝:“多谢王爷赐药。” “唔,你先休息几日,好了再修补屏风不迟。” 锦瑟再屈膝:“多谢王爷。” 锦瑟实在担心阿安,但萧子醨是阿安父亲,想来也不会让阿安出事,这样想着,她道:“王爷恕罪,我不知王爷有客,不该贸然出来,我这就退下。” 萧子醨听得拧眉。 这丫头的身契不是拿回去了么,怎么还一口一个“多谢”,“恕罪”的,既然不再是奴婢,为何还要这副姿态? 锦瑟这边刚刚迈步,那头书斋的门被打开。 与萧子醨有两三分相像的男子牵着阿安的手立在门口,目光看向锦瑟所在的方向,他一个怔忡。 这种时候,锦瑟反而走不得了,她微一犹豫,敛衽福身。 面前的这个人,是她前世的皇帝姐夫萧子洳。 他一身蓝色直裰,通身上下毫无帝王之像。 此刻萧子洳显然是不能暴露身份的,锦瑟便故作不知,没有行大礼。 “阿姐!”阿安叫了一声,撒开萧子洳的手奔向锦瑟。 萧子醨道:“阿安,往后这称呼要改了,你不能再叫锦瑟阿姐,要叫姑姑。” 阿安不解地歪头:“为什么?” 先前锦瑟并未在意称呼什么的,这时候听萧子醨一说,才感到别扭。 认真论起来,阿安的确该叫她姑姑,她毕竟曾是赵瑟瑟,怎能比萧子醨矮一辈? 那头萧子洳轻笑出声。 他迈步,在萧子醨身前停下,伸手拍了拍萧子醨肩膀,笑着道:“你呀……” 察觉到萧子洳的视线转了过来,锦瑟垂眸看脚下。 萧子醨道:“这就走么?” 萧子洳点头,又看阿安。 或许是要避忌锦瑟,萧子醨与皇帝之间没有互相称呼,更没有按制见礼,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亲昵却是很明显的。 待萧子洳走远,锦瑟才抬起头来。 她忍不住朝着四周望了望,果然,那种无法描述的紧张的氛围淡了许多,而近处的几棵树上,那点点的闪烁消失不见了。 锦瑟忽然有些糊涂,萧子醨待阿安尚且冷淡,萧子洳为何要单独与阿安相处? 第二日,阿安不经意的一句话,解了锦瑟的困惑。 阿安道:“阿姐,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见铛儿姐姐了,我要告诉她,我也是有爹娘的。” 突然间,仿佛一道光在眼前闪过,锦瑟明白了一些事。 原来,阿安并不是萧子醨的孩子,虞夫人与萧子醨也没有关系。 压下思绪,锦瑟小心地问阿安:“昨晚你见的那个人,对你说了些什么?” 阿安摇头:“他说了,那都是秘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锦瑟不愿难为阿安,便不再问,阿安却嘻嘻一笑凑上前,悄声道:“阿姐不是别人,我可以告诉阿姐的,昨晚上那个人,说是我的爹爹……还有啊……” 尽管已经有了揣测,锦瑟还是呆了。 阿安说着说着苦恼起来:“可是爹爹说了,他不能够常来看我,还有娘,她好像不喜欢我。” 锦瑟唯有叹息。 谁能想得到,当初她在街上拾来的孩子,父亲居然是皇帝。 兜兜转转一大圈,一切仿佛都有迹可循,又好似误打误撞,锦瑟入了宸王府,阿安认回父母。 想着想着,忽然地,锦瑟悲从中来。 阿安的身世注定只能是不能公开的秘密,且阿安的将来难以预料。 皇帝妃嫔众多,子嗣却单薄,到现在皇后无所出,宫中仅有两位公主。 这么一想,皇帝来看阿安,似乎有了别的意思。 锦瑟抱住阿安,心里尽是怜惜。 怀中小小的身体又软又暖,却不知将来要承受多少风雨。 锦瑟满心伤怀,阿安却很快就忘了烦恼,撇开锦瑟跑出去玩了。 不想又有意外发生。 一个丫鬟跑过来叫星儿,急道:“周妈妈叫我来请姑娘,说是虞夫人在园子里闹起来了,阿安小公子也在呢。” 星儿掐腰道:“姑娘身上还有伤呢,去了能做什么?” 丫鬟迟疑:“我怎么知道,是周妈妈叫我来的。” 锦瑟在里头早已听见了,顾不得与星儿说话,更顾不得腰伤,急忙叫那丫鬟带路,小跑着往花园去了。 星儿在后头追着,口中叫道:“好姐姐哎,你当心着些。” 锦瑟到时,芸香正指挥着人两下里包围虞夫人所在的地方。 宸王府园子极大,后头有个莲花池,景致十分的宜人。 虞夫人在池边的亭子里,双手掐着阿安肩膀,像是拿着个新奇的玩意儿般将阿安晃来晃去,阿安一脸无助,一副连哭都不敢的样子。 可怖的是,虞夫人紧挨着临水的那一侧,只要她一松手,阿安就有落水的可能。 赵妈妈哭着道:“小公子跑得太快,我绊了一跤追不上他,谁知他撞上了虞夫人,虞夫人抓着他不肯撒手,又不让人靠过去……” 锦瑟大惊,却不敢多往前走一步。 若是惊了虞夫人,万一她顺手一甩将阿安甩到了湖里就糟糕了。 这么多人看着,虽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小小的孩子呛了水也了不得。 见锦瑟来了,芸香急忙迎上来,焦急道:“这可怎么好?现下王爷不在,府里连个能做主的都没有,锦瑟,你一定要帮我,我实在是没了办法……” 并非芸香偏要锦瑟帮忙,实在是锦瑟并不自知,她在王府下人的心中已经有了新的定位。 日日在书斋与宸王相对,当着明仪的面被宸王抱起,住在樨合院的厢房……这种种都证明,宸王待锦瑟非比寻常。 外人眼里,虞夫人虽也是宸王的女人,却无法与锦瑟相比,甚至一星半点的可比性都没有。 既然是出了事,芸香想当然地以为应该叫锦瑟出面拿主意。 事情紧急,锦瑟根本想不到这些个,她只是担心阿安出事。 锦瑟道:“周妈妈,快找几个会水的婆子,分两边守住那亭子。” 芸香道是,锦瑟却又摇头:“不行,我还是过去看看。” 一面打量着亭子里情形,锦瑟一面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虞夫人眼神散乱,口中咿咿呀呀地也不知在唱些什么,一时掐紧阿安,一时又拍阿安的背,显见得是失了神智。 锦瑟寻了一丛花草藏住身形,耳内听得虞夫人唱道:“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旧梦一场……” 竟是凄凄无比。 锦瑟想起虞夫人说过的那些话,这时候才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虞夫人想要明媒正娶一人一心,偏偏那人是皇帝,不仅妃嫔众多,且能与其称夫妻的只有皇后一个。 锦瑟看着无助的阿安心急不已,虞夫人正心神错乱,是不能以常理论之的,眼下该如何是好? 不知是察觉到了身边的异动还是怎地,虞夫人忽然喊道:“都别过来,谁再靠前,我就把他扔下去!” 这话不对!锦瑟惊觉,虞夫人已经恢复了神智! 神智正常就好办了,最起码可以听得懂旁人说话。 锦瑟直起身体来,扬声道:“虞夫人!” 那一头,虞夫人明显地愣了愣,诧异道:“锦瑟?” “是我。”锦瑟点头:“夫人还记得我?” 阿安一见锦瑟,立即挣扎了两下,不想虞夫人警惕极高,掐住阿安恶狠狠道:“别动!锦瑟你给我退回去!” 锦瑟反而上前一步,高声道:“虞姐姐,你可知昨晚谁来过了?” “与我何干?”不知是因为锦瑟称呼的变化,还是对锦瑟问题的疑惑,虞夫人表面强势,眼神却有了不安。 锦瑟微顿,缓缓道:“旧梦一场……正是姐姐梦中的那个人。” “他?你知道什么……”虞夫人的神情撕裂般狰狞了一下,喊道:“不可能!” “你问阿安。”锦瑟立即道。 虞夫人果然低头看阿安,但却并未说话。 第64章 让我自生自灭 第64章让我自生自灭 阿安不过三四岁的孩子,这般情形下是不可能撒慌的,锦瑟根本不必拿阿安做借口。 见虞夫人动摇,锦瑟接着道:“他来见了阿安,可见他心里还念着你,只是身不由己罢了,你又何必心存怨念?往后日子还长,阿安还小,未必就没有希望,你只有好好儿的,才能等得到那一天。” “他还念着我?这话可真?”虞夫人身子一晃,抓着阿安的手松了松。 锦瑟试探地继续往前走,“虞姐姐,你我同为女子,我知道你不容易,这么多年,对一个人全心全意却毫无结果,换了是谁都会熬不过,可是你想一想,那个人曾与你两情相悦,他也有着诸多的无奈和不得已,他又如何会过得安稳?你思念他时,他或许也在煎熬,恨不能立即到你身边。” “他……”虞夫人一闭眼,两行清泪滑下。 锦瑟迅速迈出两步,一把捞过了阿安。 “你做什么?”虞夫人手上落空,立时惊叫起来。 “虞姐姐,你醒一醒,阿安他是你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锦瑟紧紧抱住阿安,想向后退却被虞夫人拽住了阿安的一只脚。 “你懂什么?这孩子永远不能见人!他就是个身份不明的野种!”虞夫人眼中都是哀戚,手上却紧抓着不放,“他活着也是痛苦,不如死了算了!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让他来到人世,当年我遗弃他时他就该死!他为什么不死?” 阿安一直呆呆地,这时候大哭出声。 原来当年阿安是被故意遗弃的!上次虞夫人提起,锦瑟只以为她是在说气话,但此刻虞夫人说得咬牙切齿,看着阿安的眼神尽是恨意,锦瑟不得不确定了虞夫人的狠毒。 锦瑟心中大恸,不知怎地生出了力气,单手将虞夫人用力一推。 见时机正好,芸香安排的人冲了过来,将锦瑟与虞夫人分隔开来。 锦瑟与阿安,虞夫人三人,在宸王府里都是特殊的人物,包括芸香在内的王府中人并不敢认真干涉什么,此时见阿安脱离险境,才敢动手架住虞夫人。 很快,芸香叫人把虞夫人送了回去。 阿安大概是吓坏了,哭了一场后在锦瑟怀里沉沉睡去。 锦瑟给阿安脱衣裳时发现,阿安的肩膀上脚踝上都有青肿,一旁赵妈妈见了,先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锦瑟一颗心沉得厉害,仿佛呼吸都受了阻,竟是怔然半晌说不出话。 当夜,阿安发起了高烧。 锦瑟不放心,亲自守在阿安身边。 喝过一副药,阿安的热度退了些,锦瑟伏在床沿睡了过去。 萧子醨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空气中都是静谧,安神香的气味和苦涩的药味融合在一起,带给人淡淡的柔和之意。 锦瑟侧着脸,睫毛微微一颤,眉尖蹙了蹙又舒展开来,也不知是什么闯入了她梦里。 神差鬼使般,萧子醨指尖一探,抚上了锦瑟的脸颊。 手指从脸颊滑到鼻尖,他觉出了一点凉意。 这样睡下去怕是会着凉,萧子醨想着四下一看,想找些什么给锦瑟盖一盖。 突然间他又改了主意。 锦瑟睡得并不踏实,身体刚一被挪动,她就睁开了眼睛,入目竟是萧子醨的眉眼,锦瑟吃了一惊。 “王爷?”因为刚刚醒来,锦瑟的口齿不够清楚,不自觉地透着些娇憨。 “别动,”萧子醨道:“我送你回房睡。” “我……”锦瑟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就被萧子醨抱了起来。 和上次在明仪面前一样,锦瑟被腾空抱起。 “王爷……”锦瑟不免惊慌。 萧子醨轻轻“嘘”了一声,“当心吵醒阿安。” 锦瑟还带着些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迷蒙,回头看了熟睡的阿安一眼,真的不敢做声了。 赵妈妈守在门口,见宸王抱着锦瑟出来,几乎惊掉了下巴。 锦瑟委实无奈,又不能把脸藏进宸王怀里,只得厚着脸皮撑着。 萧子醨却镇定自若,嘱咐道:“照顾好阿安。” 赵妈妈匆忙道是,福身时险些把自己绊了一跤。 走出屋子,两人沉入暗色中,锦瑟的羞窘才勉强减淡了一些。 随着萧子醨的脚步移动,锦瑟心中渐渐生出种难以言说的奇异的感觉来。 她曾经误会虞夫人是萧子醨的真爱,她曾经以为萧子醨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谁知真相揭开,一切都与萧子醨没有关系。 萧子醨待赵瑟瑟的确冷淡,但那都已是前生旧事,如今再如何细想追究,都是无用枉然。 此时此刻,她是锦瑟。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他的双臂结实有力,莫名地,锦瑟觉出了一份踏实。 暗夜的寂静中,周遭除了萧子醨的脚步声,似乎只剩下了她的心跳。 前后两世,锦瑟于男女之事上全无经验,想不到从闾阳回来再入宸王府这短短的时日内,竟屡次和宸王产生些亲密的接触。 她不再是卖身的奴婢,却也无法拒绝强势的宸王。 若是宸王再有进一步的举止,她该怎么办? 到底,宸王意欲何为? 从最开始,明仪打算让她给宸王暖床时,锦瑟就觉得糊涂,宸王不待见赵瑟瑟,又怎会在意一个与赵瑟瑟相像的人? 可是三番两次,宸王的表现又似乎是对赵瑟瑟有情。 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偏偏锦瑟脑子里一团乱,就像乌云遮住了日头,让她不能确定会不会有亮光。 从这里到樨合院有段距离,锦瑟开口道:“王爷,我可以自己走。” 宸王与她毫无关系,似这般亲密仿佛被细心呵护的行为实在是让人不安。 幸亏此时是夜里,若是明晃晃的白日,来回走动的下人们见了宸王抱着她行走,岂不是让她再无颜见人? 偏偏宸王不肯松手。 锦瑟不禁恼了,她如今不是卖身的奴婢,不能任人予取予求,即便是宸王也不可以。 上一回当着明仪的面还勉强算是情有可原,她就当是宸王故意做给明仪看的,这次却是四下无人,实在没有必要。 锦瑟想着用力一挣,口中道:“王爷放手!” 她这么挣扎,便惹得萧子醨一个踉跄。 锦瑟其实是怀着决心的,已经做好了要跌倒的打算,但萧子醨反应极快,脚下迅速稳住,牢牢地搀住了锦瑟。 察觉到双脚稳稳落地,锦瑟喘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背抵着萧子醨的胸膛。 萧子醨竟是单臂环住了她的腰。 虽说萧子醨的动作是为了免于自己跌倒,锦瑟却羞恼更甚。 男女授受不亲,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像这般与一个男子接触过,只能有两种结果。 不是嫁人了事就是羞愤自尽。 锦瑟自问,她绝无可能嫁给宸王。 幸好,她是重生之人,这辈子没什么嫁人的打算,倒是可以免了自尽这个结果。 锦瑟愤然道:“王爷自重!我有伤也好动不了也罢,都不敢劳动王爷,请王爷让我自生自灭。” 说罢,她也不看萧子醨脸色,迈步就走。 萧子醨错愕不已,见锦瑟走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 这丫头是恼了。 倒也不怪她,她若是不恼才是奇怪。 看着那倔强单薄的身影隐入黑夜里,萧子醨大步追了上去。 他其实分辨不清自己心中情绪,只是随心而动罢了,对锦瑟,他想用心呵护,想护住她不受伤害,甚至想让她放纵一些,不再故作卑微藏起心思。 可是,他自己尚且不能确定,便无从对锦瑟解释。 眼下的他似乎只有一个优势。 他是这王府的主子,可以用强势来掩盖心中所想。 走出一短路去,锦瑟渐渐觉出了后怕。 前世的公府千金赵瑟瑟可以不惧怕宸王,她却不能。 身份之差已经注定,她什么都不能为自己争取,更何况反抗。 不由得,锦瑟心灰意冷。 身后的脚步声告诉她,宸王还在,她却没有勇气回头。 一步又一步,她没有回头,宸王没有开口,气氛越来越微妙。 锦瑟忽然站定,她咬了咬唇,回身屈膝:“王爷恕罪。” 萧子醨听得皱眉,咳了一声道:“本王大度得很,无事。” 锦瑟怔忡一忽儿,转身继续走,走着走着不免又懊恼,怎么从阿安住的院子到樨合院竟这么远。 好容易到了樨合院的厢房门前,锦瑟道:“王爷,我住在这里不合适,明日我就回去。” “你还要补屏风,来来回回的路太远,还是住在这里方便些。” 萧子醨的话音虽淡,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 锦瑟低头不语,心中却有自己的打算,待屏风修补好她就要离开王府,眼下住哪里倒也不用太过计较。 萧子醨忽然转了话题,“明日我叫人把虞红屏送走。” “送去哪里?”锦瑟微讶,怎么萧子醨对她提起这个? “去庵堂静修。” “庵堂?”锦瑟愈加惊讶,虞夫人毕竟是皇帝的女人,去庵堂不是太清苦了些? 萧子醨挑眉,视线一转定在锦瑟面上,“你同情她?” 锦瑟一愣,转瞬后明白过来,看来是今日她说的那些话传到了萧子醨耳里。 她道:“我不过是顺着当时形势而已,只是为了救下阿安胡说的。” 萧子醨点头,他印象中的锦瑟伶牙俐齿,的确做得出“胡说”的事来。 他便笑道:“倒是胡说得恰到好处。” 第65章 她是谁 第65章她是谁 锦瑟不免赫然,如若不是认出了皇帝,她如何说得出那番话? 萧子醨却又道:“你不知事实,确实是胡说。” 锦瑟不吭声,静待下文。 其实对皇帝与虞夫人之间的事情,她是有一点好奇的,毕竟皇帝也是她的姐夫。 锦瑟原先就知道,姐姐与皇帝绝对算不上恩爱夫妻,姐姐热情,皇帝却从不肯回应妻子的热情,再有,皇帝妃嫔众多,姐姐面上大度端庄,背地里却偷流了不少眼泪。 据锦瑟所知,四年前皇帝曾出宫去过东都,想来就是那时候,和虞夫人产生了纠葛。 “八年前,镇国将军虞烈获罪入狱,随后被流放宁北,虞红屏正是虞烈的女儿,她入了罪籍成为乐妓,谁知几经辗转,竟被虞红屏遇到了阿安的父亲,两人本是旧识,就……虞红屏提出要帮父亲翻案,被他拒绝,后来,虞红屏藏起阿安,故意将阿安遗弃……” 不过是简短几句话,锦瑟却听出了轰轰烈烈。 萧子醨心里清楚,锦瑟已经猜出了阿安生父的身份,只是这件事不能挑明,必须含糊下去。 忽地,锦瑟想起,若是虞烈没有出事,虞红屏会不会成为皇后?她记得姐姐透露过,皇帝心中似乎有道不能忘怀的白月光,只是姐姐不能确定那个女子是谁,想不到事到如今,竟被她见到了。 虞红屏性情暴烈,或许到现在,她已亲手将皇帝的情意研磨得一干二净,否则,为何皇帝来了宸王府不去见她? 萧子醨道:“虞红屏这种人,大概不适合在红尘中兜转,不如让她去清净的庵堂,素食麻衣青灯古佛,就让她好好的静静心吧。” 锦瑟无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在虞红屏心里,说不定她才是被所有人辜负的那一个。 “你莫想旁的,”萧子醨眸光一睨,“阿安是个可怜的孩子,你既然心疼他,留在王府里就是。” 说罢,他甩袖走了。 锦瑟慢半拍地明白过来,萧子醨这话的意思,是不让她走么? 她固然惦记阿安,可是留下算是怎么一回事?简直是莫名其妙! 反反复复折腾了两天,阿安的病情才算稳定下来,锦瑟松了口气,开始修补屏风。 不知为何,当初要锦瑟修补屏风的是宸王,这几日意外不断,宸王反而像是忘记了屏风一事,连锦瑟主动提起都没有表示,竟有些做什么都随锦瑟的意思。 锦瑟想着快些离开王府,也不管宸王如何,自己就加快了进度。 阿安病好了之后就有些怯怯的,往常的活泼劲头竟是不见了大半,锦瑟怜惜他,每日补屏风的间隙都要哄他半天。 这日,因宸王不在,锦瑟就把阿安留在了书斋。 阿安手里捏着锦瑟缝的沙袋,坐在锦瑟身边颠来颠去地自己玩着。 锦瑟时不时地扭头看一眼,和阿安说上一句话,手上并未停了针线。 却不想她再转头时,阿安不见了。 宸王书斋极为宽敞,书案在南,屏风在北,锦瑟与宸王一南一北,两人互不打扰,空间也不觉得狭小。 阿安不见了,锦瑟也不着急,星儿与赵妈妈就在外面廊下,如果阿安出去必有动静,但外面没有声息,可见阿安还在书斋里面。 锦瑟放好针线,唤了一声:“阿安?” “姑姑。”果然,阿安应了。 锦瑟闻声走过去,就在书案后面,阿安背对着锦瑟蹲在地上,手里在翻找着什么。 锦瑟吃了一惊,宸王的东西非同小可,怎好乱翻乱动? “你在干什么?”锦瑟急忙过去,伸手扶阿安时僵在原地。 阿安身前放着一只木匣,匣子被打开来,里头的几样东西都露了出来。 一块帕子,一块猫眼石,还有一张纸。 某些被遗忘的记忆在猝不及防的瞬间涌入锦瑟脑中,让她几乎忘了身处何地,时光几何。 茫然间,锦瑟弯腰拿起那块绣着合欢花的帕子,眼泪滴了上去。 这帕子曾经属于赵瑟瑟。 那时的她是天真无忧的少女,在皇宫的御花园里可以没有顾及地畅游,即便是撞上了皇帝,也可以轻快地撒娇几句。 她是公府千金,皇后的妹妹,太后喜爱她,皇帝待她温和,后来,她更是成了宸王的准王妃。 似乎这世上美好的一切都属于她,她是京城所有贵女羡慕嫉妒的对象,谁料天有不测,她莫名惨死。 而在重生后的此时此刻,她见到了曾遗失在御花园中的一块帕子。 她亲手所绣,绣的是她最爱的合欢花。 情不自禁,锦瑟颤抖着,又拿起了那一块猫眼石。 赵瑟瑟有一只镶了猫眼石的发钗,不知怎地猫眼石掉落,她便丢弃了那只钗。 而那张纸,是她兴致突发信手涂鸦,在御花园见了牡丹开得好,回到皇后宫中时玩笑般的画作。 此处是宸王书斋。 这个被阿安无意间翻出来的木匣,居然装了赵瑟瑟的旧物。 前番种种,今日无心,许多不解迷惑重合在一起,给了锦瑟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她终于明白,为何宸王会在每一件衣物上绣合欢花,为何宸王在玉溪山失态,那一声声苦涩的“瑟瑟”,是发自心底,情之所至。 “阿姐……”见锦瑟泪流满面,阿安开始害怕起来。 锦瑟已然忘了身边所有,不自觉地将那帕子紧紧攥着,仿佛周遭只余了白茫茫一片,她前无去处,后无退路。 连阿安被抱走,锦瑟都全无察觉。 一声沉沉的“锦瑟”,仿佛劈入黑暗的光亮,透过包围锦瑟的迷茫进入了她耳内。 是了,前世种种尽皆去。 她是锦瑟。 一双有力的手握住锦瑟肩膀,将锦瑟带入温暖宽厚的怀抱。 无人可以体会萧子醨心中的震撼。 他走进书斋,一眼就望见了攥着帕子落泪的锦瑟。 刹那间,恍如滔天巨浪席卷而来,他被淹没其中,思绪随着翻滚起伏,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若不是瑟瑟,怎能识得那些旧物? 他想起那一声毫无防备的“九九”,他想起马车上连声的质问,还有阿安的名字…… 是他错了,早就该认出她才是。 那帕子上的合欢花,他熟悉每一道纹路,记得住每一根丝线的走向,在公主府见到锦瑟的第一眼,仅凭锦瑟的帕子,他就该确定。 现在想来,他愚蠢透了。 自从遇见锦瑟,他就在怀疑与确定之间纠结,但幸好,他将锦瑟留在了王府。 锦瑟必定不是赵瑟瑟,但她内里的魂魄,是谁? 她是谁? 双脚朝着锦瑟一步步踏过去,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 艰难而又雀跃。 那一头的人,可知他心意? 文昊在后头看得咋舌,锦瑟痛哭着,王爷失魂落魄,这两位是什么情况? 赶紧抱走阿安才是,文昊想着立即行动,顺手关紧了房门。 重生以来,锦瑟头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痛哭,甚至她反手抱住眼前的人,不管不顾豁出去似的只是抱他。 砰然一下,锦瑟的动作仿佛点燃了萧子醨胀满的胸腔。 第66章 有战况 第66章有战况 两年来的思念带着滚烫的热度喷薄而出,使得萧子醨一再地用力,恨不能将怀里失而复得的人溶入自己的身体内。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离。 似乎还不够。 萧子醨低头,寻找到锦瑟颤动的唇。 他好似迷途已久,这一刻才找到了能够慰藉心中思渴的方洲。 突如其来的阻乱呼吸的触感让锦瑟猛然回神,她下意识睁大眼,于窒息中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子醨在干什么?他欺人太甚! 锦瑟猛地一个后仰,双手本能地开始挣扎,但几乎是马上,她的两只手就被萧子醨交叠在一起牢牢缚在她背后,紧接着,她的后脑被稳稳按住。 这样一个任人予取予求带着屈辱的姿势,让锦瑟愈加的心慌意乱。 萧子醨的脸与她不过一息之隔。 呼吸错乱间,萧子醨发现,眼前的红唇泛着潋滟的水光,吸引着他想要更多。 视线向下,他看见红唇下白皙的脖颈,脖颈下微微露出来的无暇肌肤,甚或是起伏的弧度…… 他想让她化为水,与他合二为一。 锦瑟睁大一双水雾迷蒙的眼,惊恐顿生。 眼前的男人眼神灼烫无比,眸中闪出要掠夺的危险信号,而他的猎物,就是此刻全然挣扎不得的她自己。 “不要……”锦瑟颤抖不已,吐出口的祈求却破碎无力。 萧子醨低头,薄唇不由分说再次落下,将锦瑟的声音气息尽数吞咽。 锦瑟脑中嗡鸣一声,刹那间神智尽失。 他那样用力,像带了一团火似的侵袭而来,仿佛是在逼她用唇舌回应,也仿佛是想将她拆吃入腹。 按住锦瑟后脑的大掌渐渐向下游移,肆无忌惮地在她腰间摩挲,扯开她腰带,企图探入其中掠夺。 锦瑟全然不能自己。 肌肤猛然暴露在空气中时,锦瑟回神。 她的双唇仍在被侵夺,衣裳被扯开大半,甚至她的一条腿被萧子醨一只手掌紧紧掐住,不得不跨在他腰间。 而她自己,双手抱住萧子醨的腰,好似在迎合。 锦瑟再不懂男女之事,也隐约明白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惊惧之下,锦瑟拼力咬了下去。 热流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溢出来,甜腥的味道弥漫开来,萧子醨本能地一退,锦瑟的呼吸得以自由。 锦瑟仍然惊怕,就在她眼前的男人呼吸凌乱,正眯着微红的眼眸看她,似乎并不在意薄唇上的那一点伤。 他的眸中依旧是势在必得的汹汹,双手并不肯松开,仍然紧箍着她。 此刻的姿势让锦瑟觉得屈辱至极,她又羞又窘又恼又恨,自己居然被萧子醨轻薄至此! 可恨的是,她丝毫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呜咽出声:“不要,你放开我……” 梨花带雨香肩半露的锦瑟,在萧子醨眼里彷如饕餮盛宴,若是此刻凭了他的本心,就要把锦瑟一寸一寸尝遍。 他错过太多,怎能轻易放手? 锦瑟只觉得绝望,心灰之下眼泪成串,转了脸咬着唇啜泣。 她这般情形,哪里还有脸面可言?若是真的被萧子醨得逞,她该如何?她不要做一个要仰人鼻息毫无尊严的爱宠般的女人! 萧子醨再低头,却是吻去了锦瑟颊上的泪痕。 他是心急了些。 与刚刚的噬夺般的攻势相比,萧子醨此刻的动作温柔轻缓,锦瑟的眼泪却落得更多。 萧子醨一面吻着锦瑟脸颊,一面为锦瑟整理好了衣裳。 他的手经过,引起锦瑟一阵战栗,,只是觉得这是萧子醨又一次故意的给她羞辱。 萧子醨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锦瑟不语,趁着萧子醨拉开距离的空儿一扬手,一个耳光就落到了萧子醨脸上。 此刻的锦瑟虽心中有恨,手上却绵软无力,她这一巴掌毫无威慑,只是让萧子醨微微地偏了偏头。 愣怔之后,萧子醨勾了勾唇,他抓起锦瑟打了他的手,覆在了自己唇上。 一巴掌算得什么,若是锦瑟想要,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瑟瑟……”他喟叹着,用唇细细地摩挲锦瑟的掌心。 不由得,锦瑟肌肤生栗心底发凉,他认出她了! 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锦瑟一字字道:“王爷认错了人。” 萧子醨定定看着锦瑟。 他眸中情绪毫不隐藏,热辣而又深情,看得锦瑟心惊。 前世种种已经被推翻,锦瑟却忍不住心生悲凉,即便曾经的赵瑟瑟会错了意,即便宸王对赵瑟瑟情根深种,到如今又有何用? 身份之差仿佛鸿沟,与生死一样无法跨越。 锦瑟低头,重复道:“王爷认错了人。” 她朝旁边迈了两步躲开萧子醨,弯腰拾起掉落到地上的帕子,将上面的皱褶捋平整,放回木匣盖好盖子。 她就要走。 萧子醨一把握住锦瑟手腕:“为什么不承认?你就是瑟瑟!我问你,你看到那些东西为何落泪?” 锦瑟的愤懑被激得爆发出来,高声道:“王爷要我承认什么?我有名有姓身世来历样样清楚,我是朱锦瑟!” 说着,锦瑟狠狠地甩开手,萧子醨不防备,往一边趔趄了一步。 好巧不巧,萧子醨的肩膀撞上了博古架,撞击之下就有两个玉器摆件掉了下去。 碎裂声把外面的文昊文铎吓了一跳,文昊犹豫着看文铎,文铎却纹丝不动。 文昊道:“你不担心?” 文铎对文昊的话嗤之以鼻:“你觉得锦瑟力大如牛?” 文昊一噎,却禁不住浮想联翩,难道是他家王爷想吃了锦瑟? 锦瑟正看着萧子醨咬牙。 嘴唇被锦瑟咬破了,肩膀被重重地撞了,萧子醨却觉不出痛来,他满心满腔只有一种情绪,那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可是,在他眼前的锦瑟目光里满是警惕与提防,像只慌乱的小兽,强装出坚硬的外壳来盯着外敌。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情不自禁,萧子醨抬手抚向锦瑟脸颊。 她是珍宝,他要好好呵护。 锦瑟猛地后退,萧子醨那只手便僵在了她眼前。 锦瑟扬起头:“王爷,奴婢也好下人也罢,都是有尊严的人!我自知微贱,但却也有底线,还请王爷自重,莫要做些有失德行的事!” 话音落地,锦瑟仰首要走。 萧子醨忽然一笑,“我有失德行?那么刚刚是谁主动抱我?” 锦瑟面上一烫,气势顿失哑口无言。 她突然见到自己的前生旧物情绪爆发,错把萧子醨的怀抱当成了抚慰,这才举止失当。 可是,她是一时的心智混乱,萧子醨却趁机做了那许多! 萧子醨也不再说,轻抚锦瑟发顶:“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锦瑟当然不依,但听得萧子醨说“信不信我把你抱出去”,便不敢吭声了。 文昊立在门外,见萧子醨牵着锦瑟的手走出去,便忍不住拿眼偷瞄。 天!他家王爷的嘴唇上赫然一道伤痕,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这这这,有战况啊! 锦瑟低头看脚下,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无措。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被萧子醨牵着手走路,实在是无颜面对任何人。 第67章 误了一生 第67章误了一生 走出樨合院,萧子醨随手一指:“那是闻芳院,你看着怎样?还合心意吧?” 锦瑟在王府里待了这么久,自然知道闻芳院,那是给将来的宸王妃住的地方。萧子醨这话听在她耳里只觉得可笑,闻芳院与她何干? 走出一段路去,萧子醨又指了两个院子,“那里精致,适合女孩住,那个宽敞,适合男孩子,练武也好调皮也好,都能跑的开……” 萧子醨与锦瑟并肩走着,说着话时不时地扭头看锦瑟一眼,锦瑟被动地跟着他,被动地看着他侧影,忽然就有些恍惚。 日光洋洋洒洒地落在萧子醨发顶肩头,愈发显得他眉眼濯濯耀目,他一向冷然的唇角微微弯着,带着些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温和笑意。 萧子醨的话其实也简单,但不知为何,锦瑟居然从他的话里想象出一幅画面。 一家子和乐融融,幸福安好。 那或许是他将来的生活,却不可能有她。 锦瑟心底里渐渐溢满苦涩,她用力甩手,却始终挣不脱萧子醨的掌握。 萧子醨带她去的地方,竟然是合欢林。 锦瑟从未踏足其中,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来到这里,一时间就有些怔忡。 萧子醨感叹:“花期正好。” 隔着距离,锦瑟就看到了那一大片盛放的灿烂。 如云霞,如雾霭,层层叠叠,绚烂无比。 她最爱合欢花,可那是无忧无虑的前世。 萧子醨唤了一声“锦瑟”,锦瑟转头看去,刹那间心神混乱。 他眸中盛满深情,唇畔是缱绻缠绵,“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要和你一起看合欢盛开,可是……现在好了,你终于回到我身边,往后的每一年,每一个花期,我们都要像此刻这样……” “王爷!”锦瑟再听不下去,厉声一喝。 她弯腰拾起一根细小枯枝,拈在手里啪地折断:“敢问王爷,这枯枝可还能活?可还能重回到原来的树上?” 或许是锦瑟眉眼间太过冷冽,萧子醨怔了一怔。 “即便是有通天的本事,这枯枝也绝对活不成了!所以,我劝王爷一句,切莫执着于不可能的事,王爷心中有苦,但别为了这份苦强求旁人!” 后退两步,锦瑟的语气更加绝然:“王爷可知,你今日所为于我来说实属侮辱,我自问贪生,若是换个刚烈的,就该一头撞死了事!还请王爷饶我一条路,我这就走!” 话落,锦瑟掉头就走。 萧子醨仍是怔怔然,锦瑟的话仿佛重锤,字字击打在他心口,竟让他错乱到无语。 他错了!他犯的最大的错,就是赵瑟瑟在时没有表明心意,他以为夫妻必成来日方长,谁料想到了今时今日,他的笃定给了自己重重一击! 他竟是从未确定过赵瑟瑟的心意! 她心里并没有他! 心念电转,萧子醨几步追上锦瑟,“你往哪里走?” “我不是卖身的奴婢,王爷不能拦我!我要回家!” 前后两世,锦瑟从未有过这样激动的时候,也从未对人说过这样重的话,似乎重生后她心底里一直被压抑的骄傲倔强冒了头,一发而不可收。 萧子醨森森磨牙:“我在哪里,你的家就在哪里!你不能走!” 她曾经与他有婚约,不论她变成什么模样,都只能是他的妻子! 锦瑟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萧子醨不可理喻。 重生后她做了两年的奴婢,早已学会了适应环境隐忍低声,今日她情绪几番起伏,又遭到萧子醨那样对待,这才对萧子醨说了重话,但无论她怎样,似乎萧子醨都心意不改。 一时间,锦瑟万念俱灰。 她不能够真的挑战宸王。 这就是眼前最悲哀的事实。 见锦瑟脸色灰败,萧子醨心下一痛。 他道:“你也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从樨合院来时,萧子醨牵着锦瑟的手,从合欢林回去,锦瑟跟在萧子醨身后。 锦瑟眼底的抗拒太过坚定,使得萧子醨决定缓一缓。 要他放手绝无可能,但看眼下情形,要想锦瑟心甘情愿,怕是得徐徐图之。 看着锦瑟进了屋子里,萧子醨扬声唤人:“去查,锦瑟先前的性子怎样,最爱做些什么,两年前可发生过奇怪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统统给我查明白。” 他心中已有定论,这样做并非要求证什么,只是锦瑟的情形十分特殊,她是锦瑟,却也是赵瑟瑟,他要了解她熟悉她,慢慢让她接纳。 属下领命而去,萧子醨在书案后坐下,却觉得什么都看不下去写不下去,他抬眼望了又望,锦瑟不在。 锦瑟一个人在屋子里,只是发呆。 此时境况一团混乱,她仿佛被细细密密紧紧缚住的一只茧,无法挣脱却又心有不甘。 想起前生,锦瑟唯有无可奈何地叹息。 她竟是错过了许多,她以为宸王对自己无情,所以尽力保护着自己的心。 她是千金贵女,天性中带着娇矜自负,怎能为了一个不在意自己的夫婿遗失本心?即便那个人是宸王,她仍不肯自降。 竟是误了一生。 芸香来送膳食,锦瑟拒了,文昊来敲门,锦瑟仍是拒了。 迷茫间,外头夜色浓了又淡,日头再一次破云而出。 重生以来第二次,锦瑟告诉自己,她认了这上天安排的命运。 她是锦瑟,最普通不过的锦瑟,与宸王相比她微如尘土,但她不自卑不自怯,既然宸王只能仰视,她远离就是。 锦瑟走出门,被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影子唬了一跳。 她退后一步才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居然是萧子醨,他的眼下有明显的青影,衣服也没有换过,很像是守了一夜的模样。 “锦瑟,你还在么?是你么?真的是你?”萧子醨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忍着心中酸涩,锦瑟福下身去:“王爷,我的确是锦瑟。” 只是锦瑟而已。 锦瑟话落,砰然一声响,萧子醨竟是倒了下去。 文昊窜出来,一面唤人一面将萧子醨搀了起来。 锦瑟道:“他怎么了?” 文昊语气幽怨:“王爷守在门口一夜,你竟不知?” 锦瑟讶然,随后觉得惊惧,萧子醨是怕她逃走吗? 他越是这般,她越是不敢留在他身边,以萧子醨的性子,大概会将她养成禁脔。 第68章 不许锦瑟出去一步 第68章不许锦瑟出去一步 很快,太医来到,说是宸王急火攻心才至于此。 惊动了太医,便等于通知了皇宫大内。 很快,太后皇帝皇后都派人来问,药材补品送了一大堆。 萧子醨那边自然有人照料,锦瑟便不肯露面,文昊对她道:“王爷是为了谁你不知道?什么急火攻心,都是……” 都是有人害的!文昊的下半句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王爷一腔痴情,奈何锦瑟是块木头! 锦瑟无从解释,只得任由文昊揣测。 见锦瑟不为所动,文昊哀求道:“好姑娘,你就去吧,等王爷醒来第一眼就见到你,有什么不好?你就念着王爷是个病人,平日里的错处多担待着些,好不好?” 错处?锦瑟立时涨红了脸,萧子醨做的那些无耻之举,叫她怎么能原谅? 见锦瑟倔强,文昊只得讪讪地走了。 依着锦瑟此时的心情,就该甩手就走,但思来想去她还是不敢。 萧子醨的态度十分明确,万一他醒来雷霆震怒,后果锦瑟不敢预料。 锦瑟正纠结,一个小丫鬟跑来,说是她家里来了人。 到了角门一看,果真是兰芝来了。 兰芝一脸喜气,拉住锦瑟道:“你在这里还要呆多久?当初不是说好了只留几天吗,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回家的准信儿?” 锦瑟是提着一颗心出来的,见兰芝模样才放下心来,回道:“不用多久了,不出一个月我就能回去了。” 兰芝道:“你又不是奴婢,出入能随便吧?你这就告个假,随我回家一趟。” 锦瑟疑道:“家中有事?” “有事有事,你快些跟我回去,你姐夫还等着呢。”兰芝神秘兮兮地点头,却又不肯说是什么事。 锦瑟无法,去寻芸香说了一声,与兰芝回了家。 兰芝家中热热闹闹的,居然是有客在。 兰芝悄声道:“你姐夫堂叔家的兄弟吴玉成来了,他要在京城待些日子,既是亲戚,你姐夫就说让他来家,总比在客栈方便些。” 锦瑟很是不解,这事儿其实没必要特意地把她叫回来。 兰芝说着拽住锦瑟:“走,我带你见见他。” 吴玉和先看见兰芝与锦瑟,当下对坐在下首的年轻人道:“锦瑟回来了,我给你引见引见。” 听见锦瑟的名字,吴玉成先就微微地红了脸。 他在余洋老家时就听说过,吴玉和的妻妹锦瑟生的极美,甚至为了这个锦瑟,吴玉和与吴玉昆闹不和,兄弟两个断了来往,若不是吴玉昆横死,还不知要闹到哪一步。 男儿天性喜爱美丽,此刻就要见到锦瑟,血气方刚的吴玉成难免激动。 锦瑟先唤了一声“姐夫”。 身后传来的声音宛若莺啼,吴玉成心中期盼更甚,他转过身去,狠狠地呆了一呆。 他读书多年,这一瞬却想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眼前女子的美貌。 吴玉成的呆样惹得兰芝险些笑出声,她再看锦瑟,却未发现丝毫的扭捏。 得了兰芝一个眼色,吴玉和将僵硬的吴玉成按回到座位上。 兰芝拍着锦瑟手道:“都不是外人,玉成小叔比你大两岁,你就叫他哥哥吧。” 锦瑟顿了一顿,无论如何叫不出“哥哥”二字,就只是笑了笑。 总是未婚男女不好相处,见过吴玉成,兰芝与锦瑟便退了出来。 待兰芝问了锦瑟一句“你看玉成怎样”,锦瑟立即明白了兰芝用意。 兰芝此举等于是变相的相亲。 见锦瑟沉默,兰芝道:“都是自家亲戚,人品家境都是错不了的,他比你大两岁,年纪也合适,况且他那模样你也见了,是个腼腆老实的性子,对一个女子来说,找个这样的夫婿比那些油嘴滑舌的要强多了。” 锦瑟道:“姐姐,婚姻是大事,可否容我考虑考虑?” 兰芝瞪大眼,细细地看了看锦瑟。 锦瑟面色沉静,就像是在说着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若说锦瑟不愿意,她没有立时拒绝,若说锦瑟愿意,她却丝毫没有女孩子该有的羞涩表现。 兰芝有些摸不透锦瑟的心思,笑道:“也行,你自己寻思寻思,女孩子总是过不了嫁人这一关,寻个可靠的总比那些不知根底的要强,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明白,我和你姐夫看着好的,你却未必瞧得上眼,咱们也不急,走了眼前这一个,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呢。” 听话听音,兰芝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给自己说一门亲了,锦瑟颇为无语。 “玉成家境是不错的,听说家里早就准备了三进的宅子给他,他兄弟姐妹和睦,姐夫是前年的进士,虽说外放了出去,将来总是要回京做官的,将来也能帮衬不少……” 兰芝犹自说着,直把个吴玉成夸得世上无双,锦瑟默默听了半天,拿阿安做借口急忙走了。 锦瑟低头跨进樨合院,有人正巧向外走,险些与锦瑟撞个满怀。 锦瑟抬眼一看,见是容色匆匆的芸香。 芸香长舒口气,一把抓住锦瑟手臂,“你怎地才回来?” 锦瑟不禁讶异,她与芸香告假时是说好了半日功夫的,算起来她还是提早回来了呢。 芸香声音又低又急:“王爷一直昏睡刚刚才醒来,他正要亲自去找你呢……” “你给我过来!”近处忽然爆出一声喝。 芸香身子一抖,急忙把锦瑟推向了那个方向。 面色沉沉的萧子醨正居高临下立在台阶之上。 锦瑟一惊,只见萧子醨眼锋凌厉,薄唇蕴怒。 锦瑟心跳加快,只得屈膝问安。 萧子醨又看芸香:“吩咐下去,把王府给我守好,不许锦瑟出去一步。” 芸香弯腰应是。 一句“不许锦瑟出去一步”震得锦瑟双耳嗡嗡作响,她正惶然,听得萧子醨喝道:“还不过来!” 怒上心头,锦瑟挺直脊背脱口道:“王爷,我不是可以被你随意处置的奴婢!我为什么不能出去?” “贱婢!”突如其来的尖锐女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注意,“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和主子这样说话?阿醨,宸王府里是没有规矩了吗?” 明仪听说萧子醨病了立刻赶来,发现了萧子醨唇上的伤还在疑惑,这一刻亲眼得见锦瑟的态度,立即肯定了心中所想。 贱婢居然张狂至此! 明仪恨不能立时就叫锦瑟好看,只是上次的教训还在眼前,当着萧子醨的面,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做蠢事。 锦瑟闻声看去,见明仪端着托盘站在不远处。 第69章 已经许了人家 第69章已经许了人家 明仪快步走近萧子醨,挤出笑脸道:“阿醨你醒来了,你看,我亲手给你熬的药,我们进去说话,让这个贱婢退下。” 萧子醨并未转头,只把视线微微转向了明仪,“婚期将至,皇姐想是忙得很,我就不留你了。” 明仪一愣,低下头敛去了眼底的愤恨,放低声音道:“阿醨,这贱婢毫无尊卑之分,居然这般当众叫嚣,你就容着她?” 萧子醨竟是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是,我容着她,我还要护着她宠着她,不能再让人欺她分毫。” 明仪听得瞠目,连端着托盘的手都抖了起来。 锦瑟却只是心惊,萧子醨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想要逃离。 明仪忍了又忍,勉强出声:“也罢,你府里的事情我管不了,都随你,你还病着,快进去歇着吧,你看这药都要凉了……” 萧子醨并不应,蹙眉看锦瑟:“还不过来!” 锦瑟正在天人交战。 明仪早就想除掉她,可否借着明仪的手,让她将自己赶出宸王府去?念头转过,锦瑟接着否定了自己,以萧子醨的强势,怎能依了明仪做主? 锦瑟这样一犹豫,就没有马上到萧子醨身边去。 明仪正要说话,冷不防萧子醨走下了台阶。 他步子极大,很快就到了锦瑟面前。 锦瑟又惊又惧,下意识地就要往后躲,却不想萧子醨双臂伸出,竟是将锦瑟头朝下扛到了他肩膀上。 不由得,锦瑟惊呼出声,眩晕的感觉接着袭来,使得锦瑟凭着本能抓住了手下碰触到的物什。 好巧不巧,那正是萧子醨的腰带。 明仪猛地一个踉跄,托盘上的药碗一颠,药汁泼洒了出去。 房门砰然一声被关上,萧子醨与锦瑟的身影彻底消失,明仪狠狠地把托盘摔了出去。 锦瑟被突然袭来的天旋地转的感觉包围,呼吸错乱心脏狂跳,被萧子醨甩到床上后半天不能回神。 下颌被紧紧掐住,痛意让锦瑟清醒过来。 “你去了哪里?”萧子醨俯身欺来,巨大的压迫感叫锦瑟惊恐不已。 距离太近,锦瑟可以感受得到扑面而来的温热的气息,不由得,那些被欺凌的记忆跳出来,使得锦瑟惊且怒。 她双手向外一推,这才发现自己被牢牢压住。 而眼角余光看到的景物告诉她,她身下躺着的,正是萧子醨的床。 双手被萧子醨固定在头顶,锦瑟的泪汹涌地落了下来。 “我不过是问你,你哭什么?”黯哑的嗓音里并没有责备,反而透出了疼惜。 锦瑟扭了头只是哭,且是咬住唇无声地哭,她这样压抑着,胸口就起伏的厉害。 渐渐地,萧子醨的体温灼烫起来。 身下的躯体娇软可人,不自知地在他心底里燃了一把火。 他低头,去覆锦瑟的唇。 锦瑟心里存了拼死一挣的勇气,只待萧子醨凑近,就要狠狠地咬上去。 然而,萧子醨的唇停在了与锦瑟一息之隔处。 锦瑟是他心爱之人,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妻子,他不能不顾锦瑟的意愿。 爱她,就要遵重她。 他用指腹摩挲着锦瑟脸颊,温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去了哪里?” 锦瑟正提着一颗心,生怕萧子醨有下一步的动作,当下便呜咽着道:“回家。” “家里有事?” 锦瑟摇头,一想到萧子醨说的再不许她走出去,便只觉得愤懑,张口道:“有事又能怎地,往后我连家都回不成了。” 见锦瑟伤心,萧子醨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你去哪里都要让我知道,我才好放心。” 这是要一步一步地把她变成笼中鸟,锦瑟想着愈发的灰心。 忽然地,锦瑟想起明仪端着的药,急忙道:“王爷病着,还是多多休息的好,不如我去熬药?或者我去熬粥?” 锦瑟双眼一转,萧子醨看得失笑,这样带着点狡黠的模样,才是锦瑟该有的样子。 他便道:“随你吧,都好。” 他其实没有什么病,只是大悲之后的大喜罢了,若不是他晕了,根本不会叫文昊去惊动太医。 锦瑟计上心来,“明仪殿下熬的药已经凉了,我再去煎一副来。” 锦瑟这回回家,带了一小包黄连回来。 兰芝心细,见锦瑟双唇嘴角依稀有些肿胀,以为锦瑟是上了火,就叫她包些黄连煎一副泻心汤来喝,当时锦瑟推拒了半天,拗不过兰芝才勉强带上了。 锦瑟自去为萧子醨熬药,连星儿来帮忙也不许。 文昊看得欣慰不已,几乎要热泪盈眶,千年的铁树也有开花的时候,傻丫头这是开窍了! 熬好了药,锦瑟亲手端给萧子醨,萧子醨睨她一眼,根本不疑有他。 锦瑟眼观鼻鼻观心,垂着双手立在一边。 出乎她意料,萧子醨把药一口口喝下去,并没有异样的表现。 待她过去收碗,被萧子醨一把攥住手腕。 锦瑟一吓,耳边听得萧子醨道:“可有准备蜜饯?” 她当然没有准备,正不知如何作答,萧子醨又道:“既然没有,你来为本王解了这份苦。” 猛然一下子,锦瑟被萧子醨拉到怀里,后脑被稳稳固定住。 那泛着苦味的薄唇,不容抗拒地含住了锦瑟的唇舌。 纠缠间,锦瑟彻彻底底地尝到了自己亲手放下的黄连的味道。 好苦!锦瑟唇上心里苦得一塌糊涂,只把萧子醨恨的要命。 面对萧子醨,她根本是毫无反抗之力,居然在自己刚刚觉出小得意的时候,就再次被侵犯。 锦瑟被禁锢挣脱不开,而萧子醨强势地掠夺攻击,渐渐地,锦瑟失去了意识。 待锦瑟睁开眼神智回归,她发觉自己伏在萧子醨肩头喘息。 察觉到萧子醨的双手在她腰间流连,锦瑟一个激灵,不管不顾地从萧子醨怀里跳了下去。 萧子醨稳稳坐着,看着锦瑟一挑眉。 锦瑟悲从心来,怆声道:“王爷,我已经许了人家,你就放过我吧。” 话落,锦瑟跑了出去。 萧子醨呆了一呆,立即起身唤人。 他并不相信锦瑟的话,但锦瑟既然这样说,可见是有些苗头可循的,难道是有人在觊觎锦瑟? 很快,昨日被萧子醨派去调查锦瑟的属下回来,将他得来的关于锦瑟过去和现今的全部情况回禀了萧子醨。 锦瑟发生变化的节点正是两年前。 第70章 你就该这样 第70章你就该这样 与原先的木讷懦弱相比,去了公主府的锦瑟性情变了很多,甚至敢于反抗吴玉昆的欺凌,最要紧的是,锦瑟先前刺绣的手艺极为一般。 兰芝曾对邻人说过,锦瑟去了公主府后才跟人学了双面绣,且最爱绣合欢花。 最爱绣合欢花…… 萧子醨的双手握紧,垂下眼眸敛去了其中的起伏。 在公主府,他曾攥着锦瑟的帕子对她说,往后不能再用合欢的绣图。 他心底泛出丝丝的痛,不为自己,只为锦瑟。 属下不知萧子醨心中所想,继续说着,关于今日锦瑟为何忽然回家,是因为家中来了一位客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如冠玉,家境殷实,尚未娶妻……” 当属下将吴玉成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回禀之后,萧子醨隐隐明白了什么。 他一股郁气涌上心头无可发泄,当下将拳头重重一砸。 属下一吓,赶紧跪下反省,可是思来想去,他始终不明白自己是说错了哪句话。 忐忑间,他得到了新的任务,将兰芝家这位客人“前辈祖宗都查个明白”。 锦瑟情绪低到谷底,委实不愿再面对萧子醨,却不得不留在宸王府,还要继续修补屏风的活计。 第二日她再来到书斋时,就有些仄仄的不愿抬头。 但是宸王就在那里,那两道仿佛带着温度的视线时不时地看过来,避无可避之下,锦瑟便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间,宸王对她招手:“你过来。” 锦瑟顿了顿,只能依言过去,看见萧子醨竟是拿出了一只钗,上面镶嵌的猫眼石,赫然正是木匣里面的那一颗。 不止如此,捏在萧子醨手中的钗,与锦瑟前生丢弃的那只一模一样。 刹那间,锦瑟心绪翻涌,险些落泪。 她前生享尽了富贵,根本不曾把一只钗放在心上,若不是再生为人,她怎能知道,在宸王心里,她的东西如此重要。 “给你。”萧子醨道。 锦瑟深吸口气勉强定下心神,不肯伸手去接:“王爷,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萧子醨也不在意,起身向锦瑟走去。 如今在锦瑟眼里,萧子醨仿佛洪水猛兽,见他过来,锦瑟第一个反应就是快躲,然而书斋空间毕竟有限,且她再快也快不过萧子醨去,到底还是被萧子醨长臂一捞捞进了臂弯。 锦瑟立刻僵住。 萧子醨一手揽住锦瑟后腰,一手抬起把那只钗插到了锦瑟的发髻上,仔细地扶了一扶,打量着道:“正合适。” 锦瑟身量娇小,这种时候她不敢抬头看,目光便只能看到萧子醨的胸口,而不知为何,萧子醨的手在她的发顶流连不去。 空气中渐渐生出暧昧,锦瑟的心跳剧烈起来。 “我已经叫人给你做了新衣,就用合欢花的绣图可好?往后,你想把合欢花用在哪里就用在哪里,我都依着你。” 近似宠溺般的话音,让锦瑟几乎迷失。 前世,她对婚姻也曾有过憧憬向往,偶尔见到宸王时,却会因为宸王的疏淡灰心,与冰一样的人做夫妻,将来会是什么情形? 想不到她惨死重生,反而见识到宸王的另一面。 锦瑟沉下心,退后屈膝:“王爷,我自知身份,越矩的事情不敢做,按例我干的是绣娘的活,当然该穿绣娘该穿的衣裳,王府偌大,总不能因为我坏了规矩。” 萧子醨听得好笑。 绣娘?这丫头倒是对她自己定位分明。 可是倏地,他心中生出沉重的酸楚。 此刻锦瑟眼中的隐忍,让他想起在公主府的初见。 她姿态并不卑微,若不是因为家人遭到了威胁,不会向明仪妥协屈服。 可即便是已经妥协,她眼底还是有隐藏的倔强与不甘。 赵瑟瑟是什么人?她几乎是天之骄女一样的存在。锦瑟呢?曾卖身为奴,习惯了低眉顺眼下跪赔不是。 他确定了锦瑟就是赵瑟瑟之后,急于掌握她挽留她,却独独忘了该去了解她遭受了什么。 她接受了新的命运,但骨子里,她还是有着自己的骄傲与无法容忍。 或许这就是她不肯承认自己就是赵瑟瑟的原因。 两年前,赵瑟瑟出事之后,他在寺里住了一段时间,他吃不下睡不着,就没日没夜地抄佛经,若不是皇帝离不开他屡次派人去找,他不会那么快地重入尘世。 这两年来,他日日被思念侵蚀,只得用忙碌来添满难以言说的空虚,外人皆道宸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又看得出,他不过是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明仪送来的女子,在他眼里不过是红粉骷髅,他连厌恶的情绪都懒得有。 直到遇见锦瑟。 锦瑟内里的魂魄换成了赵瑟瑟,或许就是上天怜悯。 那些个绝望的日子里,他时时刻刻祈祷,鬼也好魂也罢,只要能够相见厮守,他统统不惧。 现在他才知,上天早有安排,原来赵瑟瑟一直在。 在锦瑟身体里。 而在遇见他之前,她吃够了苦。 萧子醨脸上突然现出来的痛惜,让锦瑟觉得莫名其妙,她抬手去拔头上的钗,想还给萧子醨。 可是萧子醨往前迈出一大步,将她用力一带抱住了她。 又来了!不由得,锦瑟怒上心头,萧子醨接连地做出有违道德的举止,简直是欺人太甚! “王爷自重!”锦瑟双颊泛红,却因为双臂被萧子醨禁锢住动弹不得,只能出言抗议。 然而萧子醨不为所动,似乎把她抱得更紧了。 情急之下,锦瑟干脆使劲后仰,张口咬了下去。 身高不够的关系,锦瑟咬住的位置恰恰好是萧子醨的锁骨处。 夏衫单薄,锦瑟怀着恨意咬得极为用力,即便是隔着衣料,也咬破了萧子醨的皮肉。 萧子醨呆了一瞬,弯唇道:“就是这样,锦瑟,你就该这样。” 此时此刻在他怀里的锦瑟,像是一只终于露出尖牙的小兽,勇敢地做出了反抗。 锦瑟已经有些意识混乱,牙齿使劲咬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三番两次被萧子醨羞辱,差不多已经失去了清白,往后该怎么办? 尽管她对感情上没什么渴望,却也打算过将来的人生,她总是要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的,可是现下搞成这样,她还有什么脸面嫁给别个? 留在萧子醨身边,就必要做个笼中鸟屋中宠,看着他娶妻生子纳侧妃,或者还有更多的女子出现,然后她色衰爱弛,被冷落被丢弃,孤零零地凄惨到死。 “萧子醨,你欺人太甚,”锦瑟哽咽出声:“我要嫁人,我要好好地过日子,你不能毁了我……” 蓦地,萧子醨心脏一抽。 第71章 你就是你 第71章你就是你 “我要嫁人……” 锦瑟哽咽的话音,让萧子醨怒气顿生。 嫁人?赵瑟瑟心里不曾有他,所以现在做了锦瑟后才一直抗拒他,甚至想要嫁给别人? 她嫁给谁?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吴玉成? 萧子醨冷笑:“你想嫁人是么?好,我告诉你,你看上一个我杀一个,谁想娶你,谁就要自认倒霉!” 锦瑟流着泪低喃:“你凭什么这样欺负我?你凭什么?” “锦瑟!”萧子醨握住锦瑟双肩重重一摇:“你忘了吗,你与我有婚约!你竟还想嫁给别人,到底是谁欺负谁?” 锦瑟不可思议地睁大泪眼:“你是谁?你是高高在上的宸王!我与你有婚约,天下间谁人肯信?你不觉得可笑?” 萧子醨断然一喝:“瑟瑟!” 彷如遭了雷击,锦瑟剧烈一颤,绝然道:“王爷认错了人,我是锦瑟!” 萧子醨一怔,冷哼出声:“你是锦瑟也好,不是锦瑟也罢,你就是你,只要你是你,就要留在我身边。” “留就留!”锦瑟决心已下,压抑着的气性都迸发了出来,再也不怕惹怒萧子醨,扬声道:“留下可以,你不能再碰我!否则你就是逼我去死!” 萧子醨定定看着锦瑟,心中竟生出些难以分辨的念头来。 他盼望锦瑟恢复本性,但绝不希望锦瑟是为了拒绝他而恢复本性,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心爱之人,他时时刻刻都想抱在怀里,怎能忍住不碰? 按下难耐,萧子醨点头。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她留在身边。 锦瑟昂首道:“还有,我要回家你不能拦着。” 萧子醨再点头,他安排人暗中看着她,不叫她发现就是。 锦瑟其实并不相信萧子醨的保证,但她无法离开宸王府,只能尽力做些保全自己的事。 说完想说的话,锦瑟就要拔下头上的钗还给萧子醨。 可是她的手刚刚摸上那只钗,萧子醨冷冽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到底,锦瑟还是放下了手。 她不能触怒他太多,适度的忍让,也是为了往后打算。 第二日,兰芝打发春念来给锦瑟送了信儿,说是初五那日来接锦瑟回家一趟。 春念喜滋滋道:“初五那天白云观有庙会,咱们都要去,夫人说了,难得出去一回,要姑娘穿得鲜亮一点哩。” 锦瑟心下一动,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吴玉成来,她有些隐约的预感,兰芝叫她去庙会,定然有别的安排。 眼下宸王府里气氛微妙,锦瑟是愿意离开的,哪怕暂时的也好,她便答应下来,然后对芸香说了一声。 不想芸香先就哎呦了一声:“姑娘,这话你该和王爷去说,我算什么,怎能管到你头上。” 锦瑟了解芸香脾性,知道芸香并无恶意只是调侃,但即便是调侃,也叫锦瑟心慌。 她一心想远离萧子醨,不知情的旁人却只把萧子醨与她往一处想。 见到萧子醨时,锦瑟便道:“王爷,我初五那日要回家一趟。” 萧子醨道:“可是家里有事?” 锦瑟迟疑了迟疑,还是说了实话:“我要与姐姐去白云观的庙会。” 萧子醨长眉一挑,并未多问。 锦瑟松了口气,到那一日果然见兰芝坐了马车等在角门。 兰芝对锦瑟招手,待锦瑟上了马车,先就打量着锦瑟的穿着,“怎么这么素净?” 春念急忙道:“夫人莫怪,我特意和姑娘说了的。” 锦瑟出来前并未特意打扮,不过是半旧的豆青色衫子搭配了牙白的褶裙,乌压压的发髻上也只是用了一根银簪。 就是春念也比锦瑟穿得鲜艳好看。 兰芝抱怨道:“你如今年纪正好,怎么就不爱打扮呢?” 说着,兰芝就要摘下自己耳垂上的玛瑙耳坠递给锦瑟。 锦瑟无可无不可,一面笑一面按住兰芝的手:“不必了,这耳坠还是姐姐戴着好看,好好儿的,姐姐怎么想着逛庙会了?” “不过是图热闹,能有什么的。”兰芝说得随意,眼神却有些闪烁。 锦瑟笑而不语,心中却开始盘算起来。 女子一辈子不嫁人是不大现实的,若想快些摆脱萧子醨,嫁人也是个好办法,可是,她嫁给谁?吴玉成吗? 锦瑟对吴玉成实在无感,甚至连他的五官都没有记清楚。 前世她身为赵瑟瑟时,接触到的男子都是或皇族或世家的子弟,他们天性矜贵自带气度,是锦瑟早已看惯了的男子模样,两相对比,吴玉成平凡普通,并未给锦瑟留下深刻的印象。 想起嫁人,锦瑟便恨得要死。 萧子醨屡次的无耻行径让她无法忘却,带着那样的记忆,她有何颜面嫁给旁人? 见锦瑟沉默不语,兰芝就以为她是羞怯。 在兰芝想来,这两年锦瑟变得越来越聪慧,早就应该看出了他们两口子的打算,至于此次要去逛庙会的目的,锦瑟当然是明白的。 锦瑟没有拒绝,那就是成了一半,剩下的,端看那吴玉成的表现了。 到了白云观附近,兰芝与锦瑟下了马车步行, 兰芝一路留意着,到了一家叫做墨雅轩的铺子,果然见到了吴玉和与吴玉成。 知道今日要与锦瑟见面,吴玉成难免惦记,时不时地偷瞄路口的方向,待那一抹纤细身影与兰芝一道出现,吴玉成便呆住了。 锦瑟竟然戴着帷帽,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兰芝扭头看一眼锦瑟,心中滋味莫名。 锦瑟相貌极美,每逢类似逛庙会这样的场合,就难免遇到些流里流气的登徒子,偏偏她原先懦弱,遇事从来都是只知道哭,兰芝只能跟着惹气罢了。 长大一些后,锦瑟干脆躲在家中,甚少去热闹的场合,而后锦瑟去了公主府,几年下来,兰芝已经忘了锦瑟貌美惹人注意这件事,直到锦瑟从包袱里拿出帷帽,兰芝才有了觉悟。 她竟这般愚蠢,连这样简单的解决办法都没有想到。 兰芝却又想,也不是她愚蠢,实在是戴帷帽这种事,是高门大户的闺秀才会有的行为,她们这样小门小户的,因怕见人戴着帷帽,只会被人笑话罢了。 兰芝看着锦瑟下车,忽然就有了别样的感觉。 锦瑟的举手投足间,分明与从前全然不同了,但到底是哪里不同,兰芝却又看不明白。兰芝早就说过锦瑟在公主府长了不少见识的话,但眼前这一刻,兰芝才意识到锦瑟是真正的改变了。 忽然地,看着锦瑟背影,兰芝觉出了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她道:“怎么想起戴帷帽了?” 锦瑟有些不自然,含糊说是同人借来的。 说起来这帷帽是萧子醨的意思,今日她临出门时,芸香拿了帷帽来给她,顺道又调侃了几句。 锦瑟也有自己的想法,一来她前世从未抛头露面,二来也是拒绝吴玉成的意思。 见锦瑟戴了帷帽,连吴玉和都愣了愣。 锦瑟远远走来,身姿翩若出尘,帷帽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时容颜若隐若现,但这一点隐现却又增加了神秘感。 不由得,吴玉和恍惚了一瞬,好像锦瑟不再是他熟悉的锦瑟,锦瑟于他们来说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甚至连走在她身边的兰芝都显出了几分庸俗来。 吴玉成看得心痒难耐。 上次见锦瑟宛如惊鸿一瞥,这回锦瑟实打实地站在面前,却隔着层模糊的轻纱。 锦瑟这样做,也太装模作样了些。 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孩,且还是个做过奴婢的,怎么就怕被人看了? 先前他给吴玉和写来书信说自己要进京,吴玉和的回信里流露出要结亲的意思,他其实是琢磨过的。 锦瑟貌美,为人奴婢难免惹出事端,但公主府没有男主子,他就打消了这一层顾虑,谁知他一到吴玉和家中,却听说锦瑟去了宸王府。 吴玉成猜着,宸王那样人物,想来不会看上锦瑟,哪知道见了锦瑟一回,他就推翻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锦瑟比他想象的要出众许多。 但再怎样,锦瑟也不过是个父母双亡寄住在表姐家中的孤女,且还有过为奴的经历,这样的女孩子实在算不上好妻子的人选。 吴玉成正想着,锦瑟已走到了近前。 兰芝故作意外:“怎么这样巧?我还以为不一定能遇上你们呢?” 吴玉和十分的不自然:“既然遇上了,倒不如一起。” 兰芝立即上前,走在了吴玉和身边。 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吴玉和与兰芝这样,倒显得有些好笑。 锦瑟虽然明白,却也没有料到兰芝会做的这么直接,只得跟在兰芝后面,尽量与吴玉成保持着距离。 路上人多,挨挨擦擦的,吴玉成便渐渐往锦瑟这边靠来,锦瑟故意落后,与春念走在一起。 兰芝忽然叫道:“那里有卖糖人儿的,咱们过去买一个带给铛儿。” 说着,兰芝拽住吴玉和袖子,两个人竟是直奔着那边去了。 春念出门前得了兰芝的嘱咐,见状心领神会,就跟着锦瑟不动。 人多嘈杂,不过眨眼的功夫,兰芝夫妻就不见了人影。 第72章 光明正大地娶我 第72章光明正大地娶我 春念道:“姑娘,咱们逛咱们的就是,夫人说了,若是走散了也不打紧,逛累了就去马车那里碰面。” 锦瑟正要说话,冷不防有人窜出来撞了春念一下,春念吓了一跳,张口要斥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一摸才发现挂在腰间的荷包不见了。 “小贼站住!”春念叫着追了过去。 撞春念的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跑得踉踉跄跄的,所以春念才有胆子去追。 吴玉成犹豫了一下,见春念已经抓住了那孩子,便撂下一句“我去看看”,向那边去了。 锦瑟站着未动,心中隐约感觉不对。 被春念抓住的孩子大哭不止,引得周围的人都围了过去,锦瑟也要迈步时,被一只大掌攥住手腕。 惊惧间,锦瑟抬头一看,对上一双含着森然的眼眸。 萧子醨不知什么出现,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紧紧攥着她手腕。 文昊带着几人站在不远处,正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锦瑟咬了咬牙,忍着不忿道:“大庭广众,王爷这是作甚?” “大庭广众又如何?你我有婚约在身,我牵着你的手是天经地义,谁敢说什么不成?” 萧子醨的神情里有几分散漫,指尖却顺着锦瑟手腕一滑,将锦瑟的手一个翻转,与她十指交叉而握。 掌心相贴,锦瑟立时觉出了热度。 一时间,锦瑟焦急不已,春念与吴玉成就在那一头,若是被他们看见她与宸王纠缠,她无论如何都是说不清的。 似乎笃定了锦瑟不敢反抗,萧子醨抬腿就走,锦瑟被他牵着,只得跟上他步子。 片刻之后,锦瑟被带到了街边的一家茶楼里面。 锦瑟坐在二楼临街的窗边,恰恰好能看到春念与吴玉成。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样子。 下头闹了半天,春念放走那孩子,与吴玉成转回头寻找锦瑟,找了一圈全无锦瑟身影,春念急得不行,张开嘴就要哭。 吴玉成亦是面色发白,吴玉和把人交给她,若是真的丢了锦瑟,势必要追究他的责任。 锦瑟看得清清楚楚,却不敢出声。 不过是楼上楼下的距离,她喊一声春念也是能够听见的,但她对面坐着萧子醨,春念如果看上来,该怎么解释? 见锦瑟不动,萧子醨似乎满意,眉宇间的不悦之色减淡了些。 吴玉成对春念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春念便匆匆跑开了,不想春念将将跑走,吴玉成整个人僵住。 他对面走来一个娇俏女子,那女子亦是一脸震惊。 两人呆呆地对视半天,女子颤微微唤道:“成郎?” 吴玉成回神,不敢置信道:“你,怎么是你?” 见吴玉成眼里有防备,女子热泪涌出,掩面道:“成郎,我,我心里好苦……” 锦瑟看得意外,视线无意间落到萧子醨那里,见他脸上现出兴味来,禁不住心中生疑。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萧子醨眸光一转,气定神闲地抬手,将茶杯推到锦瑟面前:“尝尝这茶如何。” 街边普通的茶楼,茶水的味道自然一般,但白瓷茶杯被萧子醨捏在手里,却凭空多出了些不一样的感觉来。 锦瑟不禁一叹。 萧子醨生来矜贵,举手投足间是浑然天成的不凡气度,就连喝一口茶,都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气势。 锦瑟道:“王爷不忙么,怎么有时间来这里闲坐?” “我忙不忙的你难道不知?你何时见我清闲过?”萧子醨说着,定定看住锦瑟:“你不是来逛庙会吗,我是来陪你的。” 这回答太过出乎锦瑟的意料,他眸光又饱含热烈,一时间锦瑟竟无可回答。 “走吧。”萧子醨竟真的起身要走。 锦瑟不肯动,表姐夫妻都在,万一撞上如何是好? 似乎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萧子醨嗤了一声:“你放心,遇不上旁人。” 锦瑟忍不住苦笑,萧子醨已欺凌她多次,她却全无还手之力,与他在一处,她根本不能做自己的主。 尽管觉得萧子醨可恨,他说遇不上旁人,锦瑟却是信的。 出了茶楼,萧子醨放慢步子,竟真的做出一副陪锦瑟闲逛的模样。 他自己优哉游哉,却不忘检查锦瑟的帷帽可有戴好。 锦瑟忍不住四下望了望,见文昊几个隐在人群里,方觉得安了心。 毕竟萧子醨身份不同,他容貌又太过惹眼,像这般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说不定会引来危险。 念头转过,锦瑟不禁自嘲起来。 她算得什么,竟担心起萧子醨来,他又不是稚嫩未曾经过历练的莽撞少年,没有布置周全,怎会出现在这里? 大概是为了配合锦瑟,萧子醨走得不急不缓,正正好与锦瑟并肩而行。 锦瑟与萧子醨走在一处,虽然有轻纱相隔,却还是能够感受到许多热辣辣的目光。 自然是来自街上行走的女子。 锦瑟从未像现在这般在热闹的场合逛过,原先有的那么一点新奇因为萧子醨就在身边而荡然无存,心中只剩了紧张不安。 偏偏有人议论道:“瞧那公子……他的婢女却弄得和大家小姐一样,捂那么严实做什么?她还能比主子好看不成?” 或许说话那人是故意的,锦瑟把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能听见,话音必然也入了萧子醨耳内。 萧子醨横眉一扫,拉住了锦瑟的手。 除非夫妻,一男一女是不可能人前做出这般动作来的。 立即就有吸气声传来。 偏偏,萧子醨朗声道:“娘子瞧上什么了,为夫为你买来。” 锦瑟愕然抬头,看见萧子醨唇边清朗笑意,眸底深深缱绻。 在外人眼里,此时此刻的他们,大抵正是一对恩爱夫妻。 锦瑟的一颗心沉下去,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彷如在坠落,她将被黑暗淹没,眼前全无希望可言。 鬼使神差般,锦瑟开口道:“王爷,若是此时遇上我的表姐,你会不会跟她提亲事?说要光明正大地娶我?” 萧子醨一怔,神情严肃起来:“我要娶你当然是光明正大,我们早有婚约,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我们的婚约在哪里?谁人为媒?谁人为凭?”不知不觉地,锦瑟的语气带了些凌厉。 她难得如此咄咄,倒问得萧子醨无言。 滞了一息,萧子醨道:“你心知肚明。” 锦瑟苦苦一笑。 她心知,萧子醨亦心知,可是那是不能说出去的隐秘,她和萧子醨的婚约,早就随着赵瑟瑟的惨死再不能提。 萧子醨抬手,将锦瑟帷帽上的面纱撩起掖到锦瑟耳后。 “你放心,我娶你时定要天下皆知,三媒六证十里红妆,热热闹闹地将你迎进我的王府。” 情难自已,锦瑟眼眶一热珠泪滴落,心头似乎也涌出感动来。 不提往后,这一刻她愿意相信萧子醨。 只是这一瞬的相信而已。 第73章 像是旧相识 第73章像是旧相识 宸王权倾朝野,旁的事尽可以雷厉果决,可未必能决定自己的婚事。 上有太后皇帝,他们怎会放任宸王娶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平凡女子?满朝文武看着,若是她真的嫁给了宸王,怕是要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萧子醨抬手擦去了锦瑟眼泪,笑道:“我记得你是最爱笑的,怎么如今眼泪这么多……” 话说一半他顿住,眸底现出痛色。 那曾经爱笑的女孩是无忧无虑的赵瑟瑟,而非吃尽苦头的锦瑟。 锦瑟黯然低头,“王爷记错了,我是锦瑟,不是你认为的那个人。” 闻言,萧子醨一默。 到现在为止,锦瑟一直不肯承认她就是瑟瑟。 “无妨,”他道:“你是你就够了。” 周遭都是人,不方便驻足多说,萧子醨便再牵起锦瑟的手,“难得出来,咱们就尽兴的走一走可好?月鹿斋离这里不远,咱们一路走去,在那里用午膳。” 锦瑟是知道月鹿斋的,那是京中最贵的馆子,但与价格相匹配,月鹿斋的饭菜味道也是独一无二的。 前世,赵瑟瑟曾和交好的贵女去过几次,她最爱的是一道叫做夏荷映月的菜品。 贵有贵的道理,月鹿斋的门面修整得极为雅致清幽,丝毫没有普通饭馆的烟火之气,经过前厅绕过回廊,再走过垂花门,才是一间间的用餐的房间。 萧子醨还未到门口,就有眼尖的堂倌去喊了掌柜的,然后呼啦啦的一群人迎了出来。 萧子醨蹙眉,先就转头看了看锦瑟,将锦瑟的帷帽整理了整理。 掌柜的看得愣怔,急忙示意身后的人注意,低下头千万莫要多看这位姑娘。 宸王在意的人,岂能容旁的男子多看?怕是要当场剜了眼珠子! 看见脚下一道台阶,萧子醨侧头道:“当心脚下。” 锦瑟虽然戴着帷帽,却是可以看清楚事物的,不过一道台阶罢了,不免暗道萧子醨太多余。 待进了房间坐下,萧子醨又伸手为锦瑟摘帷帽,摘下帷帽不算,甚至还要为她净手。 锦瑟有些恼,忍不住叱道:“王爷!” 萧子醨朝锦瑟俯身,贴上她耳垂吹气般道:“你该习惯着些,将来……我还要服侍你沐浴宽衣……” 这话实在不堪,锦瑟身体猛然往后,涨红了脸怒道:“你自重些!” 难怪点过菜后萧子醨就喝退了其他人,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亏她刚刚还觉得感动,都是不应该! 刚刚萧子醨点菜之时,张口就先要了一道夏荷映月,让锦瑟惊愕了半天。 惊愕之后,情不自禁地,她心里生出暖融融的似乎十分不合宜的感动来。 不过这短短的片刻功夫,锦瑟就见识到了人前人后,宸王全然不同的两个模样。 望着锦瑟的羞窘模样,萧子醨轻笑出声。 锦瑟回到马车那里时,春念正在焦急地张望。 见到锦瑟,春念立即跳起来:“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担心死了!我又想在这里等,又想去找夫人,差点就要急死了!” 见春念满头汗,锦瑟愧疚道:“人太多,我不小心被冲散了,偏偏又找不到来时路,这才回来的晚了。” 闻言,春念急忙拉住锦瑟打量,嘟囔道:“你没事就好,你要是出了事,夫人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锦瑟把刚买来的糖丝糕递到春念手上,叫她趁热快吃。 春念满心雀跃地出来,最后却是一个人在马车这里着急地等待,锦瑟很是觉得过意不去。 春念心思简单,见了糖丝糕就欢呼一声高兴起来。 锦瑟四下一望,问道:“玉成公子呢?” 春念茫然摇头:“我不知道啊,我们发现你不见了,他就叫我来马车这里等你,我以为他是找你去了,谁知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忽地,锦瑟想起吴玉成遇到的那个女子,两个人像是旧相识,或许,吴玉成仍然与那女子在一起。 第74章 王爷离不得锦瑟 第74章王爷离不得锦瑟 锦瑟也不多说,看看天色也不去逛了,只和春念等着兰芝夫妻回来。 过了片刻,兰芝夫妻回来,吴玉成仍是踪迹全无。 兰芝问了问情形,先就失望地看吴玉和,一肚子话却又不方便说的模样。 吴玉和道:“锦瑟被冲散了?人没事就好,你们也不必等着了,不如先回去。” 兰芝点头,便与锦瑟春念上了马车,吴玉和则去了别处,看能否寻到吴玉成。 马车到了吴家,锦瑟双脚踏下去,耳边听得春念道:“奇怪,怎么那个人直往咱们这儿看?” 锦瑟顺着春念视线看过去,见那边停了一辆马车,芸香在马车边上张望。 一眼看到锦瑟,芸香提了裙子就朝这边跑,到得近前站定,露出笑脸道:“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这就随我回去吧。” 一听这话音,兰芝就猜出芸香是宸王府的人,当即拉下脸不高兴道:“怎么宸王府是离不得锦瑟了么?这么着急做什么?连在家吃顿饭都不行?” 芸香也不恼,仍是笑容满面:“的确是王爷离不得锦瑟,现下正等着姑娘回去呢。” 这话听起来是很有些暧昧的,锦瑟当即红了脸,心中又把萧子醨恨了一回。 兰芝一愣,想要质问几句却不敢议论宸王的是非,便寻思着道:“我妹妹如今可不是奴婢的身份了,敢问妈妈,王府要留我妹妹到什么时候?她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总要回家准备准备的。” 芸香只是笑:“一切都有王爷做主,定亏待不了锦瑟,你放心就是。” 兰芝终于回过味儿来,一把拽住芸香:“我妹妹她……王爷……他们……” 她其实想问一句“王爷是不是瞧上我妹妹了”,话到嘴边却被胆子阻住了。 毕竟那位是宸王呐。 芸香极为淡定地拍了拍兰芝的手背,点头道:“无需多问,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 芸香这话让兰芝愈加的忐忑,问不得芸香,就把锦瑟拉到一边,“锦瑟你说,宸王待你如何?” 锦瑟垂眼道:“我不过是做绣活,与王爷搭不上话。” 都是萧子醨害她,让她不得不睁眼说瞎话。 兰芝发了发恨,掐住锦瑟手臂:“我叫你辞了王府的活回家,你答不答应?” 锦瑟心里泛苦,苦笑道:“姐姐,再容我些日子吧。” “怎么是我容你?当初你去时不是说好了的么,几日就回家,这都多长时候了,他们凭什么强留住你?还有,怎地你走不走的自己说了不算?” 见锦瑟面露艰难,兰芝“咝”一声,重重地往后一退,睁大眼道:“你,你不会是又卖身了吧?” “我没有!”锦瑟急忙分辨,“是王爷有一架刺绣屏风遭了损毁,我把屏风修补好了就可以走了。” 兰芝一向好说话,这一回却脑子转的极快,当即就道:“你的绣技是在公主府时跟人学的,既是公主府的下人都有那样的手艺,宸王府岂能寻不到能人?怎么偏要你去补什么屏风?” 锦瑟是因为提到了与宸王的关系感到心虚,这才被兰芝抢了先机,见兰芝不肯信她,只得正色道:“姐姐是不相信我?我难道是随随便便不顾清白的人?宸王府固然富贵,却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心里明明白白的,姐姐莫要多想。” 见锦瑟坚定,兰芝方稍稍安下心来,又嘱咐了两句,目送锦瑟上了马车。 回到家中,兰芝又开始惦记吴玉成。 吴玉成毕竟对京城不熟悉,又是借住在他们家中,出了事也是不好对吴玉成家人交待。 过得片刻,吴玉和赶了回来,兰芝与吴玉和等到天色擦黑,吴玉成才姗姗归来。 兰芝难免要问几句,吴玉成却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明白。 却说锦瑟回到宸王府,先就要回自己住的厢房,却被芸香拦住,“姑娘,真的是王爷等着呢。” 晌午吃过饭才分开,锦瑟不明白萧子醨为什么还要等她。 她道:“我风尘仆仆,总要梳洗一番,我拾掇好了就去见王爷。” 芸香点头道“姑娘快着些”,又唤了星儿给锦瑟打水。 锦瑟忙要拒绝,芸香摆手道:“星儿还用得吧?她要是哪里做的不好,姑娘只管说,我再寻个可心的来给姑娘使唤。” “周妈妈叫我锦瑟就好,我在府里做的是绣娘的伙计,当不得妈妈这般对待。” “姑娘把自己当做绣娘?”芸香失笑,却也没有说下去。 锦瑟不免赫然。 她如今的处境颇为尴尬,她视自己为下人,偏偏身边的人不这样想,这么不主不仆的,实在是难以自处。 洗漱之后,锦瑟去了书斋。 萧子醨一面起身走向锦瑟,一面道:“你来看看。” 锦瑟顺着他所指一看,不由得惊呆了。 第75章 一去不回 第75章一去不回 长桌上摆满了零零碎碎的物件,都是今日在庙会上锦瑟见过的。 布老虎,藤条编的小篮子,花里胡哨的风车,女孩家绑发髻的绸带……甚至还有一把木头小剑。 “王爷是买给阿安的?”锦瑟心念一动,开口问道。 萧子醨睨她一眼,微有不满:“这些是给你的。” 锦瑟惊讶不已:“给我?” “我见你一直在看这些东西,就统统叫人买了来,怎么?买的不对?” 锦瑟无语,她不过是跟萧子醨走在一起觉得别扭,这才一直看着街边的摊铺。 “过来。”萧子醨伸出手。 锦瑟反倒后退一步,目光中满是警惕。 她警觉的模样惹得萧子醨轻笑,长腿一迈将锦瑟拉入怀里。 锦瑟的身体立即僵硬起来,脑子一转只想着怎么脱身。 经验告诉她,体力上她根本不是萧子醨的对手,每每落到他怀里,她都要被欺辱一番。 萧子醨低头,伏到锦瑟颈上嗅着馨香,而后低叹出声,他仿佛一时一刻都离不开锦瑟,恨不能时时要她在身旁。 锦瑟困难出声:“王爷,不如我去厨房看看晚膳?” “做什么?”口鼻埋在锦瑟身上,萧子醨的话音就有些闷闷的:“给我加些黄连?” “……”锦瑟一噎,身体愈加僵硬了。 “随便你吧,莫加毒药就好,莫……谋害亲夫。” 随着话音,萧子醨的气息透过衣领喷洒到锦瑟肌肤上,细密又难以言说的感觉叫锦瑟脸颊发烫心脏狂跳。 甚至,萧子醨的鼻尖试探着拱开锦瑟衣领,薄唇向锦瑟锁骨处滑下去。 锦瑟不自禁地颤栗。 仿佛她越来越迟钝,居然没有马上推开萧子醨,更忘了反抗这回事,而她不自觉仰起的头,几乎像是在迎合。 她被紧抱着往后移,直到后腰抵住了桌边。 萧子醨的唇沿着锦瑟下颌往上找寻,就要落到锦瑟唇上之际,锦瑟猛然回神。 她挣扎道:“放开我!” 然而她挣扎无效,萧子醨的唇还是落了下去,锦瑟暗暗发狠,就要咬破不请自来的侵略,不想萧子醨却是轻轻一触就离开。 这一次,他只是浅尝辄止。 他得学会渐渐攻略,而非强横达成。 锦瑟直起身体来,不闪不避,缓缓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裳,目光坚定地抬起头。 “王爷,我不过是个平凡女子,也渴望感情,就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我,让我离开王府,再这样纠缠下去,只会让我更恨你。” “锦瑟?”萧子醨愕然,原本情意缠绵的眸光渐渐冷却,闪出冷冽来,“你渴望感情,却只想着离开我?” 彷如无数尖利的剑细细密密地刺入心脏,萧子醨的呼吸都沉痛起来。 锦瑟一直在抗拒他,最初他以为她是不能接受自己重生后的身份,可是他自认态度明确,为什么直到如今,锦瑟仍不肯接受? 或许,赵瑟瑟心里没有他,锦瑟亦是如此! “想走?”忍着心里的痛,萧子醨狠狠磨牙:“你休想!” 话落,他重重一拳锤了下去。 那些他叫人买来的小物件滚落下去,在锦瑟脚边打着转。 锦瑟神情麻木,无动于衷。 萧子醨甩手而去。 好半天,锦瑟僵硬的双肩渐渐垮下去,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 她蹲下去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痛哭出声。 她还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离开这宸王府? 刚刚萧子醨要吻她之前,就是那一个瞬间,就是她无意识地要迎合的瞬间,让锦瑟猛然觉醒。 原来于不知不觉中,她对萧子醨已经动了心。 这是让锦瑟最最悲哀绝望的发现。 一旦动心,自己的心就要迷失,而心有所属之后,她将再不能掌控自己,那结果就是,她会放任自己做萧子醨的女人。 或许萧子醨会给她争取一个正妻之位,但其过程必定艰辛,经过那些艰辛之后,怕是感情就要生变。 惨死重生的锦瑟早就没了争强好胜的心志,她只想要一份平平淡淡与世无争。 而锦瑟的底线,是不为人妾。 出乎锦瑟的意料,萧子醨竟是一去不回。 第76章 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 第76章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 也许是发现锦瑟的情绪太过低落,文昊特意跟她解释,说是宸王外出办事去了,原先这也是常有的事,根本不算什么。 见锦瑟沉默,文昊心里忽然生出同情来。 王爷对赵瑟瑟情深义重,这两年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当年杀害赵瑟瑟的真凶,这一回就是查到了那人的踪迹,王爷亲自去了。 而得了王爷宠爱的锦瑟,凭的就是与赵瑟瑟相像的容貌。 原先文昊怨锦瑟不开窍,眼下却觉得是王爷无情。 萧子醨一去就是几日,他不回来,春念却又寻到宸王府,说是兰芝病了。 兰芝身体一向康健,忽然就说病了,定然是病的不轻,锦瑟听了心急不已,急忙忙跟芸香打招呼说要回家。 宸王发过话,锦瑟出入是自由的,芸香便应了,安排马车送锦瑟回去。 锦瑟走后,芸香却有些担忧,忙去跟文昊商量,文昊道:“王爷虽然走得急,却把事情都安排好了,锦瑟无论去哪里都有人看着呢,你放心就是。” 芸香舒了口气,却忍不住想,锦瑟能得宸王如此相待,也算是福泽深厚了。 锦瑟匆匆赶到家,见兰芝两边太阳穴贴着指腹大的膏药,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就是心下一惊。 见了锦瑟,兰芝撩开眼皮,却是啐了一口:“锦瑟,我与你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可要睁大眼仔细地看看,莫像我似的嫁错了人!” 锦瑟听得一头雾水,听兰芝这话音却知道,这两日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且这件事与吴玉和有关系。 兰芝正欲再说,门帘子被掀开,一个身形丰腴面皮白净的妇人走了进来。 妇人端着药碗,一脸的谨小慎微。 锦瑟的第一个念头,以为这是家中新来的下人,但观其行容却又不像。 兰芝原本愤慨,忽地就变了脸色,转过头看着帐子上的百子图。 妇人先就哎呦了一声,盯着锦瑟道:“这天仙般的人儿,正是锦瑟姑娘吧?” 她语气熟络态度亲昵,放下盛着药碗的托盘就要拉锦瑟的手,锦瑟十分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兰芝道:“你是客人,怎敢劳烦你呢,熬药这种事交给下头的人就是,何必你亲自动手。” 若不是熟悉兰芝,根本看不出兰芝其实在咬牙切齿,锦瑟看得清楚,对这妇人的来历愈发疑惑。 妇人憨憨一笑:“我在家里整日干活习惯了,是闲不住的,熬药又不是辛苦事,没什么的,再者说,照顾姐姐是我该当做的分内事。” 锦瑟一看兰芝,见她似乎忍得极其辛苦,连表情都有些狰狞了。 几乎咬碎满口银牙,兰芝道:“你还比我大两岁,我可担不起一声姐姐。” 妇人扭捏起来,搓着衣摆道:“也不是那么论的,总有先来后到不是……” 好不容易妇人出去,兰芝呼了口气道:“她是你姐夫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叫做九娘……” 原来这九娘是丈夫遭祸求告无门,这才来投奔吴玉和的。 先前兰芝待九娘也还亲切,谁想不过两天,兰芝就被气得病倒了。 也不知九娘是怎样想的,她主动揽下了照顾吴玉和的事情,连洗脚水都亲自端到吴玉和面前,兰芝原还忍着,待她无意间撞见九娘差一点就将吴玉和的双足抱到怀里,这才一股闷火冲上来被气晕了。 “她或许是为人简单,没有想到那么多吧。”锦瑟只得开解兰芝。 兰芝哼哼着:“她比我还大上几岁呢,除非是傻子,否则能简单成那样?尤其她张口闭口的都是生儿子,我是生不出儿子来,她儿子多了又怎样?怕也是随了他们的娘,天生带着傻气!” 锦瑟匆匆赶回来,哪里料到家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兰芝并非是真的生病,只是胸中憋着闷气罢了,怕是九娘前脚一走,后脚兰芝就会大好了。 锦瑟便道:“她可有说过待到什么时候?” “我抹不下脸,叫铛儿她奶娘去问过,她根本就没有要走的打算!她是怕往后生活没了着落,想赖上你姐夫呢,听她意思,是笃定了能一举得男!我病死了倒正好,给他们挪空儿……” 兰芝心里憋闷得厉害,见了锦瑟就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锦瑟听得面上发烫,只好低头不言语。 兰芝又想起吴玉成来,对锦瑟道:“玉成小叔也不知在忙些什么,镇日早出晚归的,我叫你姐夫问过,他只说是出去访友,可是他对京城不熟,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朋友。” 兰芝这样一说,锦瑟忽然想起那日吴玉成遇到个女子的事。 第77章 命中有八个儿子 第77章命中有八个儿子 兰芝说得累了,气鼓鼓地伏在枕上喘息,锦瑟好言劝了几句,兰芝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待兰芝睡去,锦瑟关好门出去,迎头看见了九娘。 看起来九娘是自来熟的性子,正与春念说的热闹,两个交头接耳的极为融洽。 一时铛儿从九娘面前跑过,九娘就感叹起家中儿女。 听她话音,原来的日子甚为美满,前些日子却突遭横祸,她丈夫就远走他乡,扔下了她与几个孩子。 九娘说着面露赫然:“我和表哥早就不联络了,若不是有人提了一嘴,我哪里想得到来投奔……” 锦瑟听得心下一动。 连九娘自己都想不起吴玉和,怎么好好地就从外人嘴里提了起来? 九娘又道:“果然,那人没有骗我,表哥日子过得好,就是差个传宗接代的,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表哥的,就是……算命的先生说过,我命中有八个儿子呢,当家的跑了,我跟谁生去,谁知……竟然能遇到表哥……” 九娘这话差不多是挑明了来意,她是以给吴玉和做小为目的的。 春念立时撅了嘴,不满地咳了一声。 锦瑟刚刚听兰芝说了九娘的言行,此刻亲眼见了却还是有些目瞪口呆。 恰好,吴玉和在这时候进了门。 九娘先就跳起来,迎上前亲热地唤“表哥”,用拂尘给吴玉和扫鞋面,见春念端茶来,她肥臀一扭把春念挤开,捧了茶递到吴玉和手中。 锦瑟瞧得清楚,九娘递茶时恨不能把高耸的胸脯也递到吴玉和嘴边。 吴玉和一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的模样,明显是尴尬极了。 锦瑟这才切实地明白了兰芝的心境。 勉强喝了一口九娘递上的茶,吴玉和要回房时,又被九娘拦住。 九娘眨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吴玉和:“表哥,姐姐病着,暂时不能和你同房呢,你是一家之主,过了病气可怎生是好。” 春念上去扯住九娘,“娘子过来,跟我去厨房看看可要帮忙。” 这话十分的不客气,可见春念是气急了,吴玉和却趁机脱身,甩开九娘进了屋子里。 九娘一愣,或许是见吴玉和没有斥责春念,竟任由个下人来指使她,当即就拉下了脸。 春念干脆撇下她走了。 锦瑟也不想理会九娘,不想九娘眼圈一红竟是哭了,“姑娘,我是做错什么了吗?怎么都不待见我似的,我来时有人告诉我,要待表哥亲切,说不定我们娘几个将来都指着表哥呢,表哥他为什么不搭理我,难道是我长得不如嫂子?我长得不行,可是会生儿子啊……” 锦瑟默然,她不知是该同情九娘,还是叹九娘愚蠢。 九娘或许遇到了艰难,但未必见得只有投奔吴玉和这一条路,不过是旁人有心生事的几句话罢了,她竟当成了是绝境逢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九娘离开,还是得解决了她丈夫的事情。 锦瑟思来想去,却是全无头绪,九娘的丈夫据说是误伤了当地的县承之子,惧怕之下逃走,那县承多少银钱都说不通,只要将人入狱才算作数。 一旦入狱,后果可想而知,定是要把人活活儿折磨死的。 九娘哭了几声又振奋起来,撇开锦瑟奔着厨房去了。 锦瑟听她念着“要给表哥补补身子”的话,不由得啼笑皆非。 第78章 根本没有爱意 第78章根本没有爱意 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春念出去将人带进来,却是个娇俏的女子,只说是要找锦瑟。 只一眼,锦瑟就认出了这女子,正是那日庙会上吴玉成遇见的那一个。 “姑娘救我!”颤声说完,女子竟是扑通跪到锦瑟面前。 春念吓了一跳,咋咋呼呼喊道:“你是哪个?这是做什么?” 春念这一喊,将吴玉和与兰芝引了出来,就是九娘都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兰芝脚下虚浮,整个人倚在吴玉和身上,瞪着眼道:“吵什么?谁来了?” 九娘满心满眼的只有吴玉和,见状就要过去搀住兰芝,兰芝伸胳膊一挡,又朝着吴玉和那边靠了靠,口中道:“锦瑟你过来,别叫她伤了你。” 吴玉和一向端方,难得的竟是揽住了兰芝的腰。 九娘一撇嘴,瞧着眼下情形不对,没有任何人注意她,只得把不甘愿忍了回去。 看着人多起来,那女子对着锦瑟哭道:“姑娘救救我吧,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没了办法,并不是想叫姑娘为难,我与成郎相知多年历尽磨难,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望姑娘成全……” 锦瑟侧身避开她道:“你起来再说。” 女子擦了擦泪,要起不起地正扭捏着,吴玉成跑了进来。 这么多人看着,吴玉成先是怒目扫视了一圈,然后把女子扶起来道:“雪桑,早说了我会解决,你平白的来这里做什么,没的给人欺负。” 雪桑双手搭在吴玉成臂弯,哀哀道:“成郎,锦瑟姑娘是你父母相中的人选,我怎能让你为了我和长辈对抗,你待我一片真情,我岂能让你扛起所有……” 吴玉成道:“是我懦弱,我当年就该和今日一样坚决,否则,哪能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雪桑娇柔婉转一唤:“成郎!” 锦瑟冷眼旁观,委实觉得好笑。 兰芝道:“这是怎么回事?玉成小叔,她是什么人?” 吴玉和喝了一声:“玉成,怎么回事?” 吴玉成嗫嚅半天,开口道:“对不住,哥哥嫂嫂,我和锦瑟的婚事,还是作罢吧。” 吴玉和与兰芝齐齐呆住,锦瑟冷冷一笑:“这话却是从何说起?你和我哪里来的婚事?” 瞧着锦瑟面色凛然,吴玉成却反倒有些挪不开眼珠儿,他早知锦瑟貌美,家里长辈也十分愿意这门亲事,只是命运作弄,他偏偏在这时候遇到了当年被家人棒打鸳鸯的心上人楚雪桑。 此时此刻,锦瑟与哭啼啼的楚雪桑相比,吴玉成突发奇想,锦瑟才是有主母风范的女子,将来他若大富大贵,必得锦瑟才能与他相配。 鬼使神差般,吴玉成望着锦瑟道:“锦瑟,你能不能……我们,还有没有余地?雪桑她不求名分……” 若是和锦瑟的婚事继续,楚雪桑也能相伴身边,岂不是完美? 所有人惊愕间,九娘愣头愣脑地开了口:“你是说,一个做妻一个做妾,还是你想要一次娶两个平妻?啊呀,那可热闹了!” 锦瑟愕然,转而失笑。 兰芝突然爆发:“留什么余地?不过是我瞧着你还有个人样扯了句想做亲的闲话,哪里就要真的和你说亲事了?我们锦瑟什么样儿的好男儿找不到,非要赖上你?” 当着兰芝夫妻的面,吴玉成这般与楚雪桑拉扯,与打人脸面无疑,正好兰芝憋了一肚子火,当即就不管不顾地发泄出来。 兰芝这么激动,吴玉成便傻了。 吴玉和痛心疾首:“你走吧,念在咱们亲戚一场,莫叫我说出难听的来。” 楚雪桑低声啜泣道:“成郎,都是我害你,不若你弃了我,让我自生自灭吧。” 说罢,她摇摇摆摆起身向外走去。 兰芝啐道:“呸!好一朵惹人怜的白莲!” 九娘啧啧两声:“还不追?当心小娘子寻死呢。” 吴玉成跺了跺脚,追着楚雪桑去了。 兰芝臊得满面通红,拉着吴玉和给锦瑟赔不是,是他们夫妻先看好了吴玉成,谁知竟惹了今日这么一出闹剧来。 也不知是真的不懂人情还是思想简单,九娘一直旁观,插话道:“锦瑟姑娘这样的品性,岂是寻常人配得上的?依我看,姐姐你也眼界有限,还是别再张罗什么亲事的好。” 兰芝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险些倒仰过去。 吴玉和涨红了脸,看着九娘道:“表妹慎言!这是我们的家事!” 九娘也不争辩,望着吴玉和憨憨一笑。 锦瑟不语,心中却一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九娘和楚雪桑的事情凑在一块,委实有些蹊跷。 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力量,驱使着这样两个人出现在兰芝一家的生活中,出现在她的面前。 九娘行事像是无脑,眼底却有偶尔闪现的精明,而楚雪桑看似娇弱,其实神情中却有难以察觉的算计。 锦瑟能够看出来这些,正是因为她与兰芝立场不同,是全然冷静的旁观角度。 再有,锦瑟这段时日与萧子醨纠缠,于感情上比从前多了许多感悟,凭着她的直觉,楚雪桑对吴玉成根本没有爱意。 忽地,锦瑟想起一件更奇怪的事。 第79章 被宸王算计 第79章被宸王算计 当日吴玉成与楚雪桑相遇,与她同在茶楼旁观的萧子醨,表情十分的不对劲。萧子醨是什么人?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宸王,怎会对陌生的一对男女表现出兴味来? 而过后仔细一想,乍见吴玉成的楚雪桑,面上的惊喜极其的做作。 还有,锦瑟身在宸王府,极少有回家的时候,怎地今日楚雪桑会突然寻上门?就像是楚雪桑料定了她会在似的。 仿佛抽丝剥茧,锦瑟细细想着,心中生出些被人愚弄的恼怒。 这些种种,就像是有人在背后谋划,兰芝与她都是被耍弄的对象。 锦瑟担心兰芝病情,回家之前是与芸香讲好了的,她要在家中住一晚,因为这几日宸王不在,芸香并未反对。 锦瑟揣了心事,难免更加的注意九娘,渐渐地,也不知是九娘发觉了还是怎地,她竟开始闪避起锦瑟的视线来。 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九娘便嘟囔着要买绣线向外走。 这附近从未出现过走街串巷的货郎,锦瑟听得心中一动,随着九娘而去。 九娘低头挑选着绣线,低低道:“很顺利,就快了……” 九娘背对吴宅的大门,货郎却正好与九娘相对,看到走出去的锦瑟,货郎立即咳了一声。 只是为时已晚,锦瑟已经把九娘的话听到了耳里。 九娘马上笑着转身,“姑娘想买什么?” 锦瑟不动声色:“娘子要做绣活?” “啊,我想给表哥做双鞋。” 锦瑟伸手拿过九娘握在手里的大红色绣线,笑道:“娘子是给我姐夫做鞋?” 九娘低头一看,神情丝毫不变:“这个是我绣帕子用的。” 锦瑟点头,仔细地瞧了瞧九娘的手,心中更加的笃定。 九娘右手的虎口处居然有一层薄茧,锦瑟对这样的茧子很有些熟悉,因为萧子醨的手正是如此。 而萧子醨是习武用剑之人。 九娘手上的这一个特征,使得锦瑟冷笑出声:“娘子用惯了刀剑,还能捏得住绣花针么?” 九娘咦出声:“姑娘说什么?” 从锦瑟出现,九娘再没有看货郎一眼,货郎一脸从容地擦着汗叫卖,两人竟是分毫破绽未露。 锦瑟看向路口,唤道:“萧子醨!” 她话音落下,货郎与九娘齐齐肃了容转头,甚至两人的手垂下,膝盖弯了下去。 那是一种全然出于惯性的动作。 锦瑟看得分明,待九娘回过神便开了口:“我知道娘子是奉命而来,事情就到此为止,烦请娘子回去复命,其他的我去跟你主子说。” 九娘愕然之后苦笑:“姑娘,若千里之外真的有另一个九娘,你可愿意让她丈夫遭祸生活不保,然后来投奔表哥?” 锦瑟狠狠一呆。 九娘的话提醒了她,她应该庆幸,幸好眼前的九娘只是假扮,若一切都是真的,岂不是要毁了一个家? 先前她恨萧子醨做这样的事,此刻却心生迷茫,说到底,还是萧子醨手下留了情。若是叫九娘即刻就走,说不定会惹恼了萧子醨,到那时,真正的九娘怕是要受连累,而兰芝一家更是逃不过去。 一时间,锦瑟又是恨又是不解,萧子醨到底是为什么呢? 思绪翻来涌去,锦瑟仿佛有所悟,又仿佛全然想不通。 九娘被识破,当着她的面就老实了许多,只是她在家的时间有限,待萧子醨一回来就要再回宸王府的,她若是走了,兰芝该怎么办? 不若对兰芝说出实话?锦瑟犹豫几番,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兰芝夫妻是最普通不过的百姓,若是知道他们被宸王算计,怕是先就要吓坏了。 左右这几日宸王不在,锦瑟想着便拖延了拖延,不肯就回宸王府,不想芸香寻上门来。 芸香笑意殷殷,只说是来接锦瑟。 第80章 对她的恐吓 第80章对她的恐吓 兰芝原本对宸王与锦瑟的关系就有点疑心,这一回抱怨了几句后又问锦瑟:“你不是说做的是绣娘的活儿吗,怎么好像宸王府一日都离不了你?” 锦瑟刚要说话,兰芝又道:“不对!你跟我说实话,区区一个绣娘,能劳动王府的管事妈妈来接?你到底在王府做什么?” 对兰芝这样一问,锦瑟早有预料,当下她低头不语,只让兰芝自己去琢磨。 其实是兰芝迟钝了,否则该早有察觉才是。 兰芝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张大嘴不可置信地看着锦瑟。 锦瑟默然低头。 兰芝嘴角抽动,竟是渐渐地现出笑意来。 先前她就极力劝说锦瑟跟了英武侯韩洛笙,如果以后锦瑟成了宸王的人,身份上岂不是更进一步?可是,宸王是什么态度,肯让锦瑟做正经的妾室吗? 在兰芝看来,权势富贵远比是妻还是妾来得重要,是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将英武侯与宸王权衡了一番。 也不必多想,几乎是马上,兰芝就得出结论,是她自己犯了傻,居然把堂堂宸王与个英武侯相比。 暗自寻思着,兰芝小心翼翼问道:“王爷他是什么态度?你们……到了哪一步?” 到了哪一步?想起萧子醨那些恶劣的行径,锦瑟实在张不开口。 兰芝拉过锦瑟的手,做出苦口婆心的架势来:“我是过来人,有些话需得嘱咐你,锦瑟,女儿家还是矜持些的好,名分地位未定,不能轻易地叫他称了心,你可懂?你得绕着弯问他,让他给你一句准话。” 锦瑟心底里泛出苦涩,连喉咙都发起苦来,望着兰芝殷殷的眼神,只是点头。 兰芝道:“幸亏你当初拒绝了英武侯,否则怎能留在宸王府?一个是三流勋贵,一个是一人之下,锦瑟,还是你有眼光。” 兰芝先前迟钝,实在是因为不敢想。 兰芝以为,宸王是天上星月一般的人物,平日见惯了的也非凡人,锦瑟虽然貌美,却未必能入得了宸王的眼,谁知竟是她想错了。 把锦瑟的沉默当做是害羞,兰芝道:“既然王爷叫人来接,可见他正等着你呢,你就快些走吧,莫让王爷等急了。” 兰芝一改往日做派,连这几天被九娘气出来的郁气仿佛都不见了,亲自送了锦瑟出门。 锦瑟回头看向九娘,九娘脸上笑意温吞,仍是那副胸大无脑的模样,对上锦瑟看过去的视线也不闪不避。 不由得,锦瑟讥诮勾唇。 萧子醨的手下自然都是能人,九娘已经被识破,却还是做戏如初。 果然如芸香所说,锦瑟回到宸王府时,萧子醨已经在了。 他像是刚刚梳洗过,精神虽好,却仍看得出奔波过的痕迹。 见了锦瑟,萧子醨招手:“过来。” 锦瑟迟疑着,就没有立即过去。 那日萧子醨不是负气而去么,怎么这时候像是什么不愉快都不曾发生似的? 但念头转过,锦瑟什么都没有说,依言走近萧子醨,萧子醨握起她手也没有反抗。 那日萧子醨负气,正是因为锦瑟对他的拒绝,这时候锦瑟柔顺听话,倒出乎了萧子醨的意料。 “怎么回家一趟变了性子?”萧子醨的指腹在锦瑟手背细细地摩挲着,含着笑问她。 锦瑟感觉得出,萧子醨的指腹粗糙了不少,她低头看去,见他的手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痕,可见他这一趟出去是经了事的。 锦瑟道:“家里出了点事。” “哦?出了什么事?”他问得随意,顺手捏起锦瑟下颌,打量着锦瑟神情。 锦瑟语气淡淡:“王爷心知肚明,何必相问?” 两个人视线交织,好一会儿,萧子醨清浅一笑:“你口口声声说要离开我,我也是没了办法,锦瑟,现在我只问你一句,往后可能安心留下?” 锦瑟一个怔忡,这才明白了萧子醨的真正用意,他费尽心机弄出一个九娘,正是对她的恐吓。 从在公主府见到她的第一面,萧子醨就知道了她的短处。 第81章 就与他爱一场 第81章就与他爱一场 锦瑟这才明白了萧子醨的用意。 从在公主府见到她的第一面,萧子醨就知道了她的短处。 她爱护家人胜过自己。 他用了这样的手段来告诉她,若是她不肯乖乖留在宸王府,整治兰芝一家易如反掌。 如今只是一个九娘,再以后,就不定是什么事了。 “锦瑟,你别怪我,”萧子醨道:“你记住一点就好,我只求你安心留下,哪怕是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四个字,在萧子醨薄唇间轻飘飘地吐出来,锦瑟却听得心头一凛。 正如兰芝所说,萧子醨是一人之下的宸王,但正因为权势,他早已习惯了霸道独断,绝不是温和儒雅的男子。 明知他是怎样的人,她还是没有掌控住自己的心。 被萧子醨拉到怀里,锦瑟并未拒绝,反而柔顺地将头依到他胸口。 她绝对不会告诉萧子醨,他做这些其实是多余了。 她已经动了情,只要萧子醨再进一步,她可能就会束手就擒,放任自己的心全然的属于他。 两日后,锦瑟得到消息,九娘的丈夫亲自来接,说是祸事解除,两口子离开了京城。 九娘走了,兰芝自不必说,几乎是马上就恢复了精神,甚至还叫下头的人好一通收拾,把九娘用过的物件扔了不少。 至于吴玉成那头,听说他回家后与父母大闹,无论如何要娶了楚雪桑进门,待他父母答应了去楚家提亲时却被一口拒绝,吴玉成倍受打击大病一场。 当然吴玉成这些都是后话。 芸香来告诉锦瑟关于九娘的消息时,萧子醨就在一边。 待芸香走了,萧子醨过来拉住锦瑟的手:“我们走一走。” 两人携手,一路走去了合欢林。 锦瑟心思浮沉,沉默无言。 前世,她与萧子醨被一道赐婚的旨意绑在一起,本以为是必定的夫妻,谁料一场意外,竟是生死两相隔,重生之后,她决意放下曾经所有,却被萧子醨牢牢困在身边。 甚至为了留住她,萧子醨做了那许多。 若是萧子醨真的伤害了兰芝一家,锦瑟无论如何不会原谅他,可是,萧子醨虽然动了手,却是用了一种近乎荒唐的手法。 这全部种种,让锦瑟彷如身在梦中。 或许她的重生,就是为了与萧子醨再续前缘? 耳边听到一声轻叹,锦瑟抬眼望去。 萧子醨正望着她,他背后是层叠花树,光影斑驳间,他眉眼清朗唇畔含笑,而他宽阔的肩,仿佛在发出一个邀请,只待她入怀。 这一个瞬间,似乎只有美好。 忽然间,锦瑟心底里生出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来。 就与他爱一场吧。 萧子醨展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锦瑟。 他低头,薄唇落到锦瑟黑压压的发顶,顺着柔滑发丝向下滑去,经过圆润耳垂,轻点过尖小下颌,与锦瑟颤抖的唇相贴。 锦瑟仰头相迎。 她紧拥住萧子醨的腰,踮起自己脚尖,一切全凭心意。 锦瑟这般可人的依附,让萧子醨有短瞬的意外,不由得,他愈加用力,攻势愈加凶猛。 锦瑟颤栗不已,几乎化在他臂弯。 走出合欢林去,锦瑟一眼看见了文昊。 文昊背对着合欢林的方向,正在搓着双手跺脚。 虽只是个背影,却看得出他急得要命。 萧子醨道:“什么事?” “王爷!”文昊猛地转身,急急跑到萧子醨身边,不过低声说了一句,萧子醨已然变色。 “你等着我。”匆匆留下一句话给锦瑟,萧子醨大步而去。 锦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萧子醨最后看她的眼神似乎别有用意。 第82章 她即是她 第82章她即是她 掌灯时分,萧子醨回来了。 锦瑟在自己屋子里,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觉得有些奇怪。 樨合院一向清净,像这样好几个人同时出现的时候几乎没有,锦瑟心中忐忑,就贴着门缝看了看。 只一眼,锦瑟骇然呆住。 出现在她眼前的几人个个高大,穿着整齐的黑衣,甚至步伐走姿都是一致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正是同样装扮的萧子醨。 锦瑟虽然不大懂,却看得出他们同属于一支队伍,且训练有素身手不凡。 呼吸停了一停,锦瑟回神,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朝着萧子醨一行人消失的方向走去,看见文昊守在房门外面。 见到梦游一样的锦瑟,文昊一惊,迎上前低低道:“这么晚了,姑娘怎么出来了?” 锦瑟不语,视线越过文昊看过去。 或许是锦瑟的神情不大对,文昊愈发吃惊,要拦锦瑟却又不敢触碰,只得连声唤道:“姑娘,姑娘……” “挑了手筋脚筋,等他的同伴来……”屋子里,萧子醨话未说完,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锦瑟状若游魂,仿佛眼里根本没有文昊这个人,直直地走到了门口。 文昊没奈何,高声禀道:“王爷,锦瑟姑娘来了。” 房门被打开,隔着距离,锦瑟站在暗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萧子醨。 一身黑衣的萧子醨坐在上首,讶异扬眉后招手:“锦瑟,过来。” 说罢,他摆手示意下属退下,下属鱼贯而出,锦瑟一步步向里走,房门再次被关上的同时,锦瑟走到萧子醨面前。 屋子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不是很充足,萧子醨这才发觉,锦瑟面色煞白眼神空洞。 “怎么了?”萧子醨吓了一跳,抬手抚向锦瑟脸颊。 却不想锦瑟猛地一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紧接着,锦瑟扬起手,竟是朝着萧子醨面颊用力打了下去。 清脆的响声之后,萧子醨呆住。 “萧子醨,居然是你!”锦瑟自齿缝中一字字发出声音,彷如声声泣血。 她身量娇小,身体也抖得厉害,但不知为何,萧子醨忽然发觉,此刻锦瑟的心里正蕴藏着滔天的恨意。 话音落地,锦瑟闭上眼,竟是昏了过去。 “锦瑟!”萧子醨惊呼着,长臂一伸箍住了锦瑟的腰。 锦瑟沉入一片黑漆漆的暗沉之中,她竭力睁大眼,却找不见丝毫的光亮,寒意侵袭而来,她冷得厉害,只能抱紧双臂试探着向前走。 忽地,前方透出一道光,刺得锦瑟眯起了眼睛。 那光亮迅速扩散开来,将锦瑟整个人笼罩住,而紧接着,白色的光突兀地变成了红色,好似带着温度的鲜血,从四面八方喷洒向锦瑟。 锦瑟惊叫出声,却好像被什么力量控制着,不得不睁大眼睛向前看去。 她看见,年轻的女孩子身首异处,稚小的孩童被利剑刺中心口。 而那些手持凶器的狂徒,穿着整齐的黑衣,甚至他们的口鼻都蒙了黑色的布,黑色和利剑的银光相映,他们所到之处,就是人间惨境。 但除了热血,锦瑟还看到了红色。 那些人的黑衣整整齐齐一模一样,且在衣领上,都有着一道红色的镶边,想来那是属于他们的特有的印记。 正与萧子醨和他几个属下穿着的黑衣一样。 此刻的锦瑟仿佛一个旁观者,她双脚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但那惨死的女孩子有多痛,她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得到。 因为,她即是她。 第83章 杀了你的人 第83章杀了你的人 渐渐地,周遭安静下来,有风吹过锦瑟的脸,凌乱的发丝黏在一起,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闭上眼,某个嘲讽的声音传入耳内。 你好傻!你好蠢! 那些杀了你的人,是受了萧子醨的指使! 萧子醨! 锦瑟再睁开眼,看见了有些熟悉的床帐,她缓缓侧头,对上了一双盛满焦急担忧的眼眸。 “锦瑟?你醒了!”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双臂,甚或那人的怀抱,曾经被她贪恋。 萧子醨的手探到锦瑟额头上,然后又抬起来试了试自己的,好像仍不放心,他俯下身,薄唇落到锦瑟额上。 “你是怎么了?是不是累了?”两个人额头相抵,萧子醨话音似低喃:“锦瑟你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急得要死,往后再不许你这样,千万别再吓我好不好?” 锦瑟仿佛毫无知觉的木偶,只胸腔微微起伏。 萧子醨渐渐诧异,摇了摇锦瑟:“你说句话!你到底是怎么了?可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芸香在外面道:“王爷,太医来了。” “叫他进来!”萧子醨急切起身。 锦瑟一动不动,任由芸香挽起她衣袖,露出一段雪白皓腕,覆上丝帕,然后放下了床帐。 宸王府里没有女眷,太医不知帐子里的人是哪个,觑着宸王神情小心翼翼地按下了两指。 他斟酌道:“姑娘是毒火攻心,心里头一股子郁气拱发了出来,喝几副疏散的药也就好了。” 萧子醨横眉一扫:“你仔细看看。” 太医一惊,又仔细地试了试脉,肯定道:“姑娘身体康健,并无要紧的病症。” 萧子醨长出口气,这才放下心来,他其实信得过这位太医,否则不会叫他给锦瑟诊治,或许,是他自己无意中惹恼了锦瑟,锦瑟在与他置气? 只是他左思右想,竟丝毫想不出自己的错处。 打发了太医,叫芸香亲自去熬药,萧子醨倒了茶喂给锦瑟。 茶杯递到锦瑟嘴边,她咬紧牙不肯张口,茶水就滴滴答答地顺着她下颌流到了衣襟上。 “锦瑟,你是怎么了?”放下茶杯,萧子醨攥住锦瑟双肩,强迫她看向自己。 锦瑟面上一片茫然,眼神空洞没有焦点,竟是全无反应。 扶锦瑟重新躺好,萧子醨出去唤人。 近几日锦瑟身边发生的事,她家里情形如何,萧子醨问了个明明白白,却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他敲着头用力地想,也是全无线索。 今日在合欢林里,锦瑟乖巧柔顺的模样犹在眼前,怎地他不过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锦瑟就彻底变了? 赵瑟瑟惨死已经两年,他亦辛苦追查了两年,前段时间终于查到了真凶的踪迹,他急急赶去却扑了个空,谁想他回京,那凶手也在京城露了面。 人在京城,岂能由他逃脱?抓到凶手后,萧子醨本想把这件事告诉锦瑟,锦瑟却忽然昏倒。 醒来后,锦瑟神情麻木不肯开口。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芸香端药来,萧子醨接过去,用汤匙吹凉了喂给锦瑟。 锦瑟双眼大睁,无论如何就是撬不开牙关。 萧子醨扔下汤匙,端起碗来先就含在嘴里一大口。 他去寻锦瑟的唇,试图用舌尖打开锦瑟的防备,将药渡给锦瑟。 芸香在旁看得惊呆,感慨之下红了眼圈。 锦瑟猛地一咳,药汁喷洒出来,沾染了她与萧子醨的衣裳。 有反应就好,萧子醨仿佛受到鼓舞,正要再来一次,冷不防锦瑟将他一推,竟是自己赤足跳下了床。 “锦瑟!”萧子醨吃了一惊,顾不得别的,就要去扶锦瑟。 “姑娘!”芸香叫着要扑上前,被萧子醨拦住。 锦瑟模样慌张,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他不能让芸香再惊扰了锦瑟,他要亲自安抚。 不想锦瑟抬眸,双目中居然闪出恨意来。 那恨意使得萧子醨顿了顿。 第84章 她会成为谁 第84章她会成为谁 正是这一个停顿,被锦瑟抓住了机会,她手疾眼快地抢过药碗,也不管里面还盛着药,顺势在床柱子上一磕,捏紧了剩下的碎片扑向萧子醨。 碎片散落在锦瑟脚下,她迈步时就嵌入了脚心,但她浑然不觉,好像不知痛的木头人,就那样扑向萧子醨。 锦瑟状似疯狂,其实不堪一击,萧子醨及时抓住锦瑟双腕,从她手中夺下了碎瓷片。 挣扎间,碎片划过萧子醨手背,立时留下一道血痕,芸香立时惊叫出声,却被萧子醨一个眼神吓得赶紧捂住了嘴。 “锦瑟,你到底是怎么了?”萧子醨痛声一唤,将锦瑟紧拥入怀。 锦瑟双手得以自由,拼力挣扎着,却因为身体被抱住只是徒劳地拍打着萧子醨的背。 芸香震惊不已,急忙蹲下去拾那些碎瓷片。 锦瑟被萧子醨强按到床上,终于嚎啕出声。 她发出声音,萧子醨心下一松,不管锦瑟是遭遇了什么,只有说出来,他才能想办法解决。 可是锦瑟虽然嚎啕,却说不出一个字,仿佛哑了许久唇舌都丧失了能力。 她像是一个凭着本能只知道哭的孩子,虽伤心痛苦却无从表达。 萧子醨心底发凉,强忍着压下了不断涌出来的绝望,只管抱着锦瑟。 锦瑟脚心扎着碎瓷流血不止,双手双腿却不肯老实,萧子醨顾了上不能顾下,只得他抱着锦瑟,叫芸香给锦瑟处理脚心的伤。 锦瑟双足原本莹白小巧,这时候因沾染了血迹看着颇有些怵目惊心,萧子醨看得痛心,恨不能自己替了锦瑟去疼。 芸香也有些不忍心,犹豫了半天鼓起勇气低声道:“王爷,姑娘这情形,不会是惹了什么吧?” 萧子醨听得心头一突。 不怪芸香这么说,锦瑟此次症状实在是来得怪异。 萧子醨沉下声去:“喝了药再说。” 他说完,打发芸香出去。 他还抱着希望,说不定喝了药之后,到了明日锦瑟就会好了。 无人知,他内心最深处有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念头。 世上多有怪事,锦瑟就是证明。 此次锦瑟突发异状,会不会是因为她换了魂魄之事?若是锦瑟好了恢复正常,她会成为谁?是原来的锦瑟,还是他的瑟瑟? 若是就此不见了瑟瑟,他该如何?上天入地,他要去哪里寻找? 想到这个,就是一阵锥心之痛。 忍着心痛,萧子醨低头,贴在锦瑟耳畔低喃:“瑟瑟,你挺着些,熬过去就好了,生死都能过得去,前头再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咱们,后半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绝不能分开……” 他满心酸楚,嗓音黯哑,却不想已经老实下来的锦瑟忽然仰头,一口咬住了他喉结。 剧痛之下,萧子醨“咝”一声,却仍是忍住了没有躲。 既然锦瑟需要发泄,他就该顺着她,区区的皮肉之痛算得什么,心空了,才是生不如死。 锦瑟咬的极其用力,好像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渠道,便不管不顾地用力再用力。 腥甜的热流顺着嘴角流下,锦瑟还是不肯松口。 “瑟瑟,瑟瑟……”萧子醨声声唤着,只望锦瑟回神,他不是受不住这一点疼,他是心疼锦瑟。 终于,锦瑟松开了口。 她嘴角有血痕,衣襟上也滴了几滴血,发丝衣裳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萧子醨的样子并不比锦瑟好多少,折腾了这么半天,他衣裳早已失了整洁,衣领上沾了血,喉结上有明显的齿痕。 “瑟瑟,你听话,喝了药睡一下。”萧子醨一面说,一面轻抚着锦瑟的背。 或许是他动作足够轻柔,或许是锦瑟终于累了,她竟渐渐闭上眼,沉睡了过去。 萧子醨一直抱着锦瑟,他这时候才觉得双臂酸痛,喉结被咬的地方也传来了痛意。 但他不敢走,一步都不敢离开。 第85章 她终于明了 第85章她终于明了 萧子醨一步都不敢离开。 他害怕锦瑟醒来生变,他要锦瑟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他,万一锦瑟失去了属于赵瑟瑟的记忆,说不定就是那一眼,她会想起他。 锦瑟睡了整整一日,她醒来时只觉得茫然一片,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一张脸映入眼里,锦瑟呆了呆。 这人是谁?明明是俊朗的五官,却眼窝青黑嘴唇发白,下颌处生了胡茬,一副历尽风霜的模样,她似乎熟悉,却也有几分陌生。 锦瑟困惑歪头,张开口要问一问,却是全然无声。 她诧异不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她再试,仍是无声。 眼前的人哑声道:“瑟瑟?” 锦瑟更加困惑。 他嗓音沙哑不说,语气怎地带着些卑微?好像她应一声,就是于他最大的恩赐。 他唤的是什么?瑟瑟? 锦瑟敲了敲自己的头,一阵痛意突然袭来,她闭了闭眼。 许多杂乱的画面在锦瑟的脑子里突兀地跳出来,混乱嘈杂地交织在一起,让锦瑟双耳嗡嗡作响。 猛然间,彷如一道光劈入混沌,锦瑟记起了所有。 她睁开眼,恨意涌出。 萧子醨就在她眼前。 她意外惨死的前生,她无辜丧命的弟弟,那些因为跟随她而惨遭噩运的丫鬟下人……害了他们的凶手是谁,她终于明了。 宸王萧子醨。 他派了手下埋伏在她要回城的路上,将他们一行人统统杀光。 那些人身上穿着的特制的黑衣就是证据。 身为宸王,萧子醨当然有属于自己的暗卫,为了行事方便,那些暗卫的服装都是特制的,不可能与旁人相撞。 锦瑟如今才知道,她大错特错,她被他深情的假象蒙蔽了双眼,她几乎就要沦陷于他的怀抱,到头来却都是笑话。 也或许,萧子醨对赵瑟瑟怀有歉疚之情,所以才对与赵瑟瑟相像的锦瑟另眼相看。 恨意铺天盖地,锦瑟已经不在意自己不能发声的事实。 若是她能开口,定要先指着萧子醨问一句“为什么”,可既然她问不出,那就干脆付诸行动。 定定地看着萧子醨,锦瑟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她该怎么做,才能亲手杀了他? 体力上她绝对不能与萧子醨相比,更何况她手无寸铁。 萧子醨看着锦瑟,不放过锦瑟脸上最微小的神情的变化。 锦瑟人还算平静,一双眼却异常的明亮,他的影子倒映在其中,竟像是被封印在她意识中了似的。 他一颗心高高提着,试探道:“锦瑟?” 锦瑟心底暗沉一片,仿佛有一团火刚刚燃尽,只余了四散飞去的灰烬。 她缓缓抬手,摸向萧子醨下颌,手指轻移,在他喉结的伤处停住。 她其实在设想,要使多大的力气才能掐断萧子醨的脖子。 萧子醨捉住锦瑟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偏过头一根根吻着那白皙如玉般的手指。 他道:“锦瑟,可是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有我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欺负得了你。” 锦瑟垂眸,敛去了眼中的嘲讽。 第86章 只差寸许 第86章只差寸许 锦瑟垂眸,敛去了眼中的嘲讽。 多可笑不是吗?他来帮她解决,怎么解决?自己杀了自己? 猛然想起什么,,锦瑟忽地伸手揪住萧子醨的衣领,一点点扒开他的外衣。 一朵小小的粉色合欢花,就在他贴着心口处的衣裳内里。 “嗬嗬……”锦瑟的泪一颗颗落下,口中发出似笑似哭的声音。 萧子醨穿着跟那些杀她的凶手一模一样的黑衣,里头却偏偏绣着合欢花! “锦瑟!”萧子醨不明所以,任由锦瑟解开外衣,却没有想到锦瑟会突然变了神情。 他又惊又惧,只能紧紧抱住锦瑟,仿佛只要锦瑟在他怀里,一切就都有希望。 锦瑟重归平静,却不再开口说话,只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一样,多数时候都是放空似的待着。 宸王府里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药方换了又换,锦瑟仍是不见好。 这事儿听起来奇异,宸王府里却没有人敢议论,下人们只知道,锦瑟是宸王捧在心尖儿上的人,即便她要杀了宸王,宸王还要笑着点头。 宸王一向忙碌,原本是不大在府里多待的,自从锦瑟来了之后,他留在府里的时间才渐渐多了起来,现在锦瑟病了,更是与锦瑟时时相伴。 就是早上去合欢林练剑,宸王都要带上锦瑟。 花期尽头,地面上一片零落的粉红色,锦瑟用脚尖使劲一碾,那些再不复生命的娇花就融入了泥土。 锦瑟再抬头,不由得眯起了眼。 她被安置在藤椅里,手边茶水点心一应俱全,文昊候在一边,而不远处的那个人,手中一把剑正舞出银色的光圈。 锦瑟看得绝望。 萧子醨那么强,她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剑锋收住,萧子醨平复了呼吸走向锦瑟。 锦瑟仰头静静看着他,待看见文昊捧着手巾上前,锦瑟站了起来。 文昊一脸诧异,看着锦瑟拿起手巾,竟是要亲手服侍宸王的架势。 这几日锦瑟对萧子醨都是不理不睬的,此刻的这个举动实在是出人意料,甚至萧子醨一怔,紧接着眸光闪动,带着些惊喜般唤道:“锦瑟!” 锦瑟举高双手,为萧子醨擦着额上的薄汗。 文昊看得动容,病了这几日,锦瑟终于有了好转。 锦瑟仿佛毫不避讳,身体与萧子醨挨得极近,见状,文昊自觉地转过了身。 萧子醨满心感动,双手搭上锦瑟的背,“锦瑟,你应我一声,就一声,可好?” 锦瑟抬头一笑。 不由得,萧子醨恍惚起来,说起来不过是几日的功夫,他却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锦瑟的笑容了。 就是这一刻。 锦瑟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萧子醨放在身侧的剑,举起来刺向萧子醨。 电光火石间,萧子醨来不及躲闪,只得硬生生地将身体朝后仰倒,剑锋擦着萧子醨的鼻尖堪堪扫过。 只差寸许,那把剑就会割破萧子醨的喉咙。 文昊察觉不对转身,当即惊叫出声:“王爷!” 锦瑟牙关紧咬,一剑不成也不气馁,紧接着又刺出一剑。 虽然心中怀着必杀的决心,但锦瑟还是慢了一步,萧子醨迅疾后退,一个利落的腾挪绕到锦瑟身后,出掌在锦瑟手肘处一击,宝剑随之落地。 锦瑟后背紧紧贴在萧子醨胸前,双手被牢牢地禁锢在自己腰间。 萧子醨喝道:“把剑拿走!” 呆若木鸡的文昊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拾了剑就走。 “锦瑟!我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我若是罪该万死,不必你来动手,我自行了断就是!” 萧子醨的话音近在锦瑟耳边,声音震得锦瑟脑中嗡嗡作响。 锦瑟心中恨极,因刚刚的举动全身都在颤抖,只是发不出声音来。 惊怒痛惜,更还有深深的不解困惑,萧子醨用力搂紧锦瑟,只觉得挫败至极。 锦瑟被萧子醨带到书斋,面前被摆上纸笔。 第87章 乱了方寸 第87章乱了方寸 锦瑟对萧子醨的态度早有预料,这时候已是不悲不喜,一颗心彷如古井般无波无澜。 真章时刻见人心,萧子醨的镇定冷酷,正是他内心的写照。 他根本不在乎她。 赵乙叫道:“小武你脑子被驴踢了不成,抓个女人顶什么用?快甩了她走!” 外人都知宸王不近女色,小武也是急昏了头,被赵乙一喝才觉悟,放下了捂着锦瑟嘴的那只手。 不想锦瑟一张脸露出来,赵乙狠狠地抽了口气。 马上,赵乙道:“别放手!” 小武脑子还没有转过来,身体却先行了一步,本来刚要松开锦瑟的手猛地又放回了原处。 刚刚小武要松手不松手的那一刻是个极好的解救锦瑟的机会,只是宸王没有下令,他的属下不敢妄动。 这几个暗卫个个身手不凡对宸王忠心耿耿,此时却都心存疑惑。 他们见过锦瑟一回,知道锦瑟非同别个,是宸王重视的人,但刚刚错失良机,也不知宸王是怎样想的。 萧子醨面色冷凝,负在身后的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不堪。 若是换了旁人被刀逼迫,他尽可以不计后果地找机会解救,可是眼前处在危险中的是锦瑟,他便乱了方寸。 万一呢? 刀剑无眼,他要在确保锦瑟安全的时候才敢动手。 夜色掩盖了萧子醨双眸中的暗涌,他冷声道:“既是张开了网,你以为还能逃得掉么?” 今夜是萧子醨布的局,只为诱捕赵乙,不想赵乙带了小武来。 小武看似不着调,功夫却是少有人敌,所以才会突破宸王府暗卫的包围圈跑到这里。 闻言,赵乙恨声道:“小武,是哥哥连累了你!我告诉你,姓萧的在乎这小娘们,你别怕!” 小武面现狠辣,把刀子又紧了紧。 锦瑟脖颈上的肌肤就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来。 萧子醨闭了闭眼,硬生生忍下了就要爆发的狂躁。 “王爷,怎么办?”一个属下上前一步,在萧子醨耳边问道。 宸王府守卫森严,今夜是提前布局过,故意把赵乙二人放进来的,现下看着周围安静,实际上这附近的房顶上埋伏了弓箭手。 只要萧子醨一声令下,赵乙两个绝对跑不出去。 却不想萧子醨道:“放了她,我让你们走。” 小武一愣。 赵乙仰天笑出声:“我不能空手而回,放了我的兄弟!” 他费尽辛苦夜闯宸王府,正是为了救人而来。 前段时日,他的双生兄弟赵巳被萧子醨擒住,打探之下得知人就在宸王府,他便来了。 小武与赵乙对望一眼,两个心中都是狂喜。 不过是随手抓住的一个女人,恰好却是宸王心头肉,这岂不是天要帮他们吗? 锦瑟口不能言,心里早已成了乱麻。 仅凭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她就认出了赵乙。 当初,赵瑟瑟的姐姐赵琴琴要进宫之前,曾被父亲叫去谈话,而赵琴琴刚好与赵瑟瑟在一处,就把赵瑟瑟也带了去。 在父亲的书房里,赵瑟瑟见到父亲给了姐姐几个人。 那是父亲蓄养多年的死士,赵乙正是其中之一。 赵琴琴即将入主中宫,总要有些自己的人手,父亲吩咐之后,他们改认赵琴琴为主。 时隔多年,锦瑟能够认出赵乙,并不是她记性有多好,实在是因为赵乙有些特殊。 当时他与双生兄弟赵巳站在一起,让好奇的赵瑟瑟多瞧了好几眼,再有,赵乙眉骨处有一道伤痕,眉毛缺失了半边,是极好认的标记。 姐姐的死士为什么会与萧子醨缠斗? 锦瑟人被挟制着动弹不得,脑中却飞速运转着,可是她把记忆搜寻了一遍,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姐姐与萧子醨有过什么过往。 赵乙张狂的模样惹得宸王府暗卫色变,萧子醨却仅是垂了下眼眸。 他道:“放人。” 宸王下令,没有人敢质疑,很快,赵巳被带了出来。 第88章 乱了方寸 第88章乱了方寸 锦瑟对萧子醨的态度早有预料,这时候已是不悲不喜,一颗心彷如古井般无波无澜。 真章时刻见人心,萧子醨的镇定冷酷,正是他内心的写照。 他根本不在乎她。 赵乙叫道:“小武你脑子被驴踢了不成,抓个女人顶什么用?快甩了她走!” 外人都知宸王不近女色,小武也是急昏了头,被赵乙一喝才觉悟,放下了捂着锦瑟嘴的那只手。 不想锦瑟一张脸露出来,赵乙狠狠地抽了口气。 马上,赵乙道:“别放手!” 小武脑子还没有转过来,身体却先行了一步,本来刚要松开锦瑟的手猛地又放回了原处。 刚刚小武要松手不松手的那一刻是个极好的解救锦瑟的机会,只是宸王没有下令,他的属下不敢妄动。 这几个暗卫个个身手不凡对宸王忠心耿耿,此时却都心存疑惑。 他们见过锦瑟一回,知道锦瑟非同别个,是宸王重视的人,但刚刚错失良机,也不知宸王是怎样想的。 萧子醨面色冷凝,负在身后的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不堪。 若是换了旁人被刀逼迫,他尽可以不计后果地找机会解救,可是眼前处在危险中的是锦瑟,他便乱了方寸。 万一呢? 刀剑无眼,他要在确保锦瑟安全的时候才敢动手。 夜色掩盖了萧子醨双眸中的暗涌,他冷声道:“既是张开了网,你以为还能逃得掉么?” 今夜是萧子醨布的局,只为诱捕赵乙,不想赵乙带了小武来。 小武看似不着调,功夫却是少有人敌,所以才会突破宸王府暗卫的包围圈跑到这里。 闻言,赵乙恨声道:“小武,是哥哥连累了你!我告诉你,姓萧的在乎这小娘们,你别怕!” 小武面现狠辣,把刀子又紧了紧。 锦瑟脖颈上的肌肤就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来。 萧子醨闭了闭眼,硬生生忍下了就要爆发的狂躁。 “王爷,怎么办?”一个属下上前一步,在萧子醨耳边问道。 宸王府守卫森严,今夜是提前布局过,故意把赵乙二人放进来的,现下看着周围安静,实际上这附近的房顶上埋伏了弓箭手。 只要萧子醨一声令下,赵乙两个绝对跑不出去。 却不想萧子醨道:“放了她,我让你们走。” 小武一愣。 赵乙仰天笑出声:“我不能空手而回,放了我的兄弟!” 他费尽辛苦夜闯宸王府,正是为了救人而来。 前段时日,他的双生兄弟赵巳被萧子醨擒住,打探之下得知人就在宸王府,他便来了。 小武与赵乙对望一眼,两个心中都是狂喜。 不过是随手抓住的一个女人,恰好却是宸王心头肉,这岂不是天要帮他们吗? 锦瑟口不能言,心里早已成了乱麻。 仅凭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她就认出了赵乙。 当初,赵瑟瑟的姐姐赵琴琴要进宫之前,曾被父亲叫去谈话,而赵琴琴刚好与赵瑟瑟在一处,就把赵瑟瑟也带了去。 在父亲的书房里,赵瑟瑟见到父亲给了姐姐几个人。 那是父亲蓄养多年的死士,赵乙正是其中之一。 赵琴琴即将入主中宫,总要有些自己的人手,父亲吩咐之后,他们改认赵琴琴为主。 时隔多年,锦瑟能够认出赵乙,并不是她记性有多好,实在是因为赵乙有些特殊。 当时他与双生兄弟赵巳站在一起,让好奇的赵瑟瑟多瞧了好几眼,再有,赵乙眉骨处有一道伤痕,眉毛缺失了半边,是极好认的标记。 姐姐的死士为什么会与萧子醨缠斗? 锦瑟人被挟制着动弹不得,脑中却飞速运转着,可是她把记忆搜寻了一遍,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姐姐与萧子醨有过什么过往。 锦瑟认出了赵乙,赵乙同样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认得赵瑟瑟的,宸王身边出现了一个与赵瑟瑟相像的女人,说明了什么? 小武倒是误打误撞抓对了人。 所以,赵乙心中有了决定,敢于开口要宸王放人。 赵乙张狂的模样惹得宸王府暗卫色变,萧子醨却仅是垂了下眼眸。 他道:“放人。” 宸王下令,没有人敢质疑,很快,赵巳被带了出来。 赵巳手筋脚筋被挑,整个人软趴趴地,是被硬生生地拖出来的,赵乙看了一眼,立时双目喷火。 萧子醨看向小武:“放了她!” 小武心头一突。 先前他并没有把名声在外的宸王当一回事,以为不过是皇家子弟天生富贵罢了,谁知此刻宸王的眼神竟叫他心生怯意。 生平第一次,游走江湖的小武明白了威严是什么。 小武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伤了这女人分毫,宸王会把他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但情势不由人,小武硬着头皮挺了挺腰:“先放了我兄弟。” 性命攸关,先放人就失了先机。 萧子醨冷然一笑。 第89章 无情一刀 第89章无情一刀 萧子醨冷然一笑。 小武怕失了先机,他又何尝不是。 事关锦瑟安危,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小武一个激灵。 萧子醨道:“放了她,我给你一条生路,否则,你今夜必定会被生擒,你会亲眼看着自己被剥皮去骨,来日,你就是父母亲人面前的一碗浓汤,黄泉路阴寒,他们热汤裹腹也好走得从容些。” 他一字一句,语速平缓,面无表情,但夜色里,他周身都迸出深重的戾气来,仿佛他是可以定人生死的煞神,而赵乙小武之流,根本微不足道。 小武瞠目结舌,横在锦瑟颈上握刀的手抖了起来。 就是赵乙,也一脸惊骇地呆住了。 萧子醨几句话,竟是描述出一副炼狱般的惨境。 赵乙与赵巳无亲无故,小武却父母健在。 赵乙便强硬道:“你大权在握又能怎地?还能滥杀无辜不成?” 萧子醨缓缓侧头,目光落到赵乙面上:“也好,本王就恩赏于你,让你亲眼看着本王如何滥杀!我的人若被伤了分毫,就拿你们的三族来换!” 萧子醨话音并不高,但不知怎地,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千钧重的力道,让赵乙耳膜生生泛疼。 小武心知肚明,除了一个弟弟赵乙没有亲故,如果真的因为今晚的事连累亲人,只能是他自己的一家子罢了。 他平时不大顾家,但萧子醨话里的描述却让他不寒而栗。 父母亲人喝下用他的骨肉熬的汤,然后同赴黄泉…… 思及此,小武后悔不已,他不该为了什么义气,陪赵乙来救人。 看着小武松动,赵乙大急,却又不敢再说什么,毕竟小武是他们兄弟二人的指望。 小武已是强弩之末,纠结了半晌勉强撑着道:“你我同数三声,一起放人。” 说这话时,小武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不管萧子醨放不放人,他都是要跑的,以他的身手,逃命还是可以做到的。 若不是拼着最后一丝要顾及的兄弟情义,他就该自己挟了人快跑!这女人是宸王的心头肉,就是能够救命的筹码! 萧子醨心头收紧,面上却分毫不显,朝着小武点了点下颌。 三声之后,果然,小武慢慢松开胳臂。 宸王府暗卫得了萧子醨的指示,也准备放开赵乙。 至于赵巳,一直半死不活地被丢在地上,已然形同废物。 赵乙重得自由,飞扑向赵巳,捞起他对小武道:“我求你,带赵巳走!” 身为死士,赵乙早已心硬如铁,这世上他最在乎的也只有赵巳而已,若能救出赵巳,他情愿一死。 而此刻,赵乙生怕萧子醨反悔,他自己身手不如小武,不如他来断后,让小武把赵巳带走。 小武置若罔闻,根本不理会赵乙的请求。 软趴趴的赵巳就是个拖累好么! 那边萧子醨健步一冲,就要把锦瑟搂进怀里。 两人即将贴近之时,寒芒在萧子醨腰间闪了一闪。 锦瑟口不能言,人一直老老实实地被小武禁锢着,旁人只以为她是吓坏了,倒也不以为意。 偏偏在得救的那一瞬,锦瑟有了动作。 小武手上一把短刀用来挟制锦瑟,腰间却还挂着一把。 锦瑟被他松开时,顺势抽出了小武腰间的那把刀。 不是小武无能,实在是他对锦瑟没有丝毫的防备,这才被锦瑟抽刀而去。 萧子醨接住锦瑟之后,就是一声闷哼。 小武对锦瑟不防备,他又何尝不是? 更何况,他是张开双臂要用怀抱接纳锦瑟,这样全身心的迎接,不想却换来锦瑟无情一刀。 萧子醨拥住锦瑟,在旁人有所察觉之前,开口道:“抓住他们!” 刀剑的呼啸声立即响起,赵乙恨道:“姓萧的,你个小人!” 小武已经顾不上质问,闷头就跑。 萧子醨腰间剧痛,神智却清醒无比,他一手按住锦瑟,另只手举起做了个手势。 一支箭破空而来,已经跃上墙头的小武应声倒地。 赵乙再次被抓。 赵乙骂道:“居然有箭手!姓萧的你不得好死……” 立时有人上前,一招卸掉赵乙下颌骨,赵乙便再不能出声。 形势已定,宸王府暗卫这才发现,萧子醨被锦瑟刺伤。 锦瑟微微颤抖着,身上染血,一只手仍牢牢握着刀柄。 萧子醨抓着锦瑟的手,两人的手交叠在刀柄上,被喷涌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大概是萧子醨被刺之后及时抓住了锦瑟的手,这才阻止了那把刀刺得更深。 暗卫们大惊。 立时就有人去叫文铎文昊。 萧子醨定定看着锦瑟,居然笑了一笑,“锦瑟,你先松手。” 锦瑟眸底森寒一片,看得萧子醨心惊。 第90章 往死里咬 第90章往死里咬 萧子醨只是轻唤:“锦瑟,锦瑟……” 锦瑟眼里慢慢闪出光亮,低头看了看,好像被吓了一跳一样,猛地拿开双手朝后一退。 萧子醨身体重重一晃。 从头到尾,萧子醨对锦瑟一句责怪也没有。 他如此,下人们更不敢对锦瑟有如何异样的表现,芸香守着锦瑟,虽然担心萧子醨的伤情,却也只是咬着牙沉默。 锦瑟像个木头人似的呆坐,对芸香偶尔看过来的幽怨的目光毫无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文昊来报了个信儿,芸香才长出口气放了心。 到底锦瑟力气弱,萧子醨虽然流了很多血,伤势却没有大碍,修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芸香扭头看锦瑟,见锦瑟不解似的歪了歪头。 萧子醨没死? 刺了萧子醨后,锦瑟就处于梦游般的状态中,她好像是自己,又好像全然不是。 她对外界没有反应,却又下意识地在等一个结果。 现在她知道了,萧子醨没死。 锦瑟抬手按住了心口。 她竟然也没有多么的失望。 隔着距离,文昊看了看锦瑟。 文昊转回视线与芸香对视,两人都是一叹。 他们不明白锦瑟是闹哪样,虽然多多少少对锦瑟有些不忿,却因为宸王的态度只能藏起自己的心思。 第二日,萧子醨派人去禀了皇帝,只说是染病卧床,要耽误几日的早朝了。 不想亥时刚到,皇帝亲自来了宸王府。 如同上次来看阿安一样,萧子洳是悄然而至,并未惊动其他人。 对于伤情,萧子醨自有解释,只说是自己不当心。 看见萧子醨受伤,萧子洳很是头疼。 他知道这两年来,萧子醨一直在追查杀害赵瑟瑟的凶手,这一回竟然因为追凶受伤,就让他忍不住要说几句。 “阿醨,你如今身边已经有了新人,何必还要执着于过去?” 萧子洳口中的“新人”,指的正是锦瑟,他不明就里,只以为萧子醨是寻了个与赵瑟瑟相像的来寄托感情。 萧子醨一身白色中衣,衣襟大敞,斜倚在榻上与萧子洳说话。 “陛下不知,从来没有什么新人旧人。” 他这话说的不清不楚,萧子洳听得糊涂,却也没有追问。 这些年来,萧子洳是最知道萧子醨情痴的人,外人都不知,当年的赐婚正是萧子醨亲口所求。 叹息着朝萧子醨一看,萧子洳这才发现,萧子醨脖子上有已经愈合的清晰的齿痕,一时间,萧子洳很有些哭笑不得。 这几日萧子醨遮掩得极好,若不是此刻衣着随意,大概还没有人能看见这个咬痕。 这样一个咬痕,分明是女子所为。 可是,看那咬痕的力度,不大像是情正浓的两个人之间的小情趣啊。 倒像是往死里咬似的。 难道,他这被多少名门贵女仰慕的弟弟,对人用了强?还把人逼得得了不能言的毛病? “阿醨你……”萧子洳指了指萧子醨的脖子,又觉得问不出口。 萧子醨无谓地一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咬痕。 想起刚刚萧子醨说的要离京一段时间的话,萧子洳禁不住头疼。 他道:“阿醨,你要出去这么久,我怎么办?那些个奏折我看一眼就烦得要命,你撂下不管,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八岁那年患了一场风寒之后,萧子洳就有了时不时头疼的毛病,百般求医也不见好。 若说他有病,表面看起来丝毫不像,若说他身体康健,头疼起来却恨不能立时就死了。 原先他是用拳头捶头,现在犯病时都是用头砸墙。 皇后曾经见了一次那情景,吓得半天缓不过神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头疼的毛病,萧子洳看见奏折就像看见了仇敌,偏偏他是皇长子,理所应当地成了太子,成了皇帝。 萧子醨冷哼:“难道你就我一个弟弟?凭什么单叫我为你卖命?” 第91章 那又如何 第91章那又如何 外人皆道宸王冷酷霸道独揽朝政,萧子洳却知道,萧子醨根本不在意什么权势,他是为了手足之情才替自己做了这许多。 皇家真情难见,萧子洳亦是十分的珍惜手足之情,背地里他也愿意放下皇帝的架子来,希望用平常心来彼此相待。 听见萧子醨这样说,萧子洳笑道:“我一日都离不得你,旁人哪能替代得了你呢?” 今天这个局面并非一日形成,萧子洳饱受头痛折磨,却并非心思简单的蠢人。 他当然试过其他皇子,其实他理想中的,是兄弟同心,彼此毫无芥蒂坦诚相待,但到了最后,他只留下了一个萧子醨。 也可以说,只有萧子醨留在了他身边。 每每想起其中艰险,萧子洳就忍不住感慨,并不是萧子醨大权独揽,而是他欠萧子醨颇多。 忆起往事,萧子洳叹道:“郁王可还安生?” 郁王是先帝第四子,曾与萧子醨一起为萧子洳分忧,后来萧子洳发觉郁王志向太过远大,叫他回了赣南的封地。 “陛下放心,我叫人时时注意着,一旦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消息马上就会传到京城。” 萧子洳又是一叹:“巨石异像,他也算是煞费苦心。” 前段时日,赣东发生地动之后巨石现世,萧子醨曾亲去赣东察看,调查之下发现,背后安排那人正是郁王。 萧子洳与萧子醨商量后决定,解决郁王必得斩草除根,为免打草惊蛇,将巨石一事暂且压了下去。 话音一转,萧子洳道:“如今局势莫测,阿醨你不能弃我不顾,宫中太医医不好她不能言的毛病,我叫人寻遍天下就是,民间的神医圣手多得是,总有一个可用的,你又何必要带她离京静养?” 萧子醨默了默,开口道:“也不需太久,一个月后我回来。” “阿醨……”萧子洳还要再说,看见萧子醨眉间痛色,不忍地收了声。 躺在床上歇了一天,萧子醨就开始下地活动了,但也仅限于缓慢短暂的步行,旁的事情还是不能做的。 他仍是要锦瑟伴在身边。 阿安被抱来,就在锦瑟身边玩耍。 也只有面对阿安时,锦瑟会露出温和的笑来。 阿安对锦瑟的不能说话很好奇,但因为之前得了奶嬷嬷的嘱咐倒也不问,只是眼神里难免显出些困惑来。 萧子醨倒是鼓励阿安与锦瑟说话,说不定锦瑟就这样好起来了呢。 或许是顾及阿安,锦瑟平静了几日。 起初几日,太医来给萧子醨伤口换药的时候都是避开锦瑟的,后来伤口长得好了些,换药的事情就交给了文铎。 这一日,萧子醨当着锦瑟的面解开了衣裳。 他肩宽腰瘦肌理有型,是堪称完美的男子身材,腰间的刀伤就显得极其的突兀狰狞。 锦瑟本不想看,奈何阿安往萧子醨那边跑,把她的视线带了过去。 阿安站在萧子醨身前,怯怯地问道:“王爷,你疼吗?” “不疼。”萧子醨嗓音柔和,双眼越过阿安看向锦瑟。 锦瑟来不及转头,就那样与萧子醨的目光相接到一起。 一旁文铎会意,拉了阿安哄道:“小公子,咱们先出去。” 阿安对萧子醨一向是有些惧怕的,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还是跟着文铎走了出去。 这时候单独留下锦瑟,文铎是不担心的,锦瑟手无寸铁,只要王爷注意着,并不能让锦瑟伤了分毫。 至于上回,纯粹是出人意料加上大意疏忽。 屋子里,萧子醨道:“锦瑟,过来。” 锦瑟自问,自那夜之后心里对萧子醨只有恨。 她被恨意折磨着,更愿意付出行动,只是不能得手。 但刚刚那一瞬,亲眼看见萧子醨伤口的那一瞬,锦瑟却毫无缘由地恍惚了。 甚至,她的心脏揪痛起来。 她不清楚这痛意的来由。 她就那样看着萧子醨,对他的话故作无视。 萧子醨是杀了赵瑟瑟的凶手,他怎能如此坦然?面对与赵瑟瑟相似的一张脸,他心里难道不会愧疚么? “你不管我吗?”萧子醨笑得温和:“我这伤口疼得很,你来帮我上药。” 他眸光里仿佛带着蛊惑,只是定定看着锦瑟。 锦瑟的心跳不受控地快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伤了萧子醨,那日也确实染了满手的鲜血,但知道是一回事,眼睁睁地直面又是另一回事。 那样一个伤口,简直是可怕! 可那又如何? 再大的伤,也换不回无辜的生命! 锦瑟一动不动,目光渐渐冷下去。 萧子醨喟然一叹:“锦瑟。” 第92章 生儿育女 第92章生儿育女 伤情稳定之后,萧子醨又去太后宫中。 过几日就是太后的千秋,萧子醨要出京,总要去解释几句。 却不想韩洛盈正在太后身边。 太后与先帝感情深厚,可惜的是夭折了一儿一女,只养育了皇长子萧子洳一人,但她待先帝其他儿女也非常的宽厚亲和,是个叫人挑不出错处的女子。 先帝女儿甚多,温淑公主的生母并非太后,所以与太后并不算亲近,韩洛盈伴在太后身边,倒是出人意料之事。 萧子醨并不在意这些,韩洛盈却先就红了脸,袅袅婷婷上前见礼。 太后体态微胖,拍着韩洛盈手背道:“阿醨来得巧,洛盈正要回去,你送她一程。” 萧子醨道:“不巧的很,我与韩姑娘不顺路。” “不过是出了哀家这慈和宫往宫外走,什么顺路不顺路的?”太后也不介意,笑得愈加和蔼:“温淑是你姑母,论起来你和洛盈是表亲,怎么称呼上这么生分?你叫她一声表妹不是正好?” 萧子醨不语,不置可否。 他起身离去时,韩洛盈就跟了上去。 “王爷出京是要去哪里?这样的天气赶路,王爷要保重身体……”极力跟上萧子醨的步伐,韩洛盈说道。 萧子醨忽地停下,吓得韩洛盈住了嘴。 依然是目视前方的姿态,萧子醨冷声道:“韩姑娘慢走。” 话音未落,萧子醨已大步走了出去。 韩洛盈愣在当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慢慢红了眼圈。 第二日,萧子醨带着锦瑟离开了王府。 锦瑟如今口不能言,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面对萧子醨的时候,更像是个没有感觉的冰人儿。 被萧子醨牵着手走到马车前,锦瑟眼神一闪。 “你情绪不好,我们出去待一段时日。”萧子醨道:“我带你去个清净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好不好?” 锦瑟沉默,当然她只能沉默,但她心里却在算计。 她只想杀了萧子醨。 萧子醨看的紧,眼下锦瑟身上什么利器都没有,就是尖锐些的发钗都叫人收了起来,单凭她一双手掌,全然无用。 锦瑟被小心翼翼地搀进了马车,马车里布置得极为舒适,像是要走一段很远的路。 锦瑟以为是她自己坐车,没想到萧子醨也跟了进来。 他展开双臂揽住锦瑟,“马车走得慢,大概要两日的行程,你忍着些。” 自从锦瑟失语之后,萧子醨待锦瑟格外温存,似乎每个字都放缓了语气,锦瑟听了却只是心中生烦。 如今她眼中的萧子醨,一言一行都仿佛是做戏。 只是她有时糊涂,高高在上的宸王对着她这样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做戏,有意义吗? 锦瑟身下是软软的坐垫,身后是萧子醨怀抱,每有一个小小的颠簸都会被仔细地扶好,这样周到的被对待,她却无法安然。 她想起在合欢林,她已经拿住了萧子醨的剑,那把剑那样锋利,她几乎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就能割破萧子醨的喉咙,可是她仍然没有成功。 还有,她从蒙面人身上夺下的刀,已经刺入了萧子醨的身体,却还是徒劳无用。 现下她手无寸铁,该怎么下手? 她忽然想起刺入吴玉昆身体的那把匕首,如果此时此刻她手中有一把同样的匕首,想来杀人会容易得多。 想着想着,锦瑟禁不住周身发冷。 她居然沦落至此,被害了自己的人拥在怀里轻言软语,时时想着复仇,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马车渐走渐偏,因人烟稀少天气又闷热,萧子醨把车帘系了起来,指点着外面的景色给锦瑟看。 锦瑟从不知道,原来世人眼中冷酷的宸王也有这样啰嗦的一面,他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对着只能沉默的她说这说那。 见不远处有一个放牛的孩童,萧子醨笑着道:“锦瑟,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他接着自说自话:“我觉得都好,最好是有四五个孩子,有男有女的才热闹,男孩子要养的粗糙些,要学会吃苦,女孩子就娇养着,咱们捧着她依着她,等将来嫁了人……” 他话里描绘的,仿佛是与锦瑟的将来。 锦瑟听着听着,忍不住笑起来。 她自然是笑得无声,但眼中的讥讽却十分明显。 萧子醨愕然:“锦瑟?” 转瞬,他自己给了自己理由:“我知道生儿育女十分的辛苦,可是,这件事我不能帮你,必得你来做。” 萧子醨说得一本正经,锦瑟却控制不住地面颊绯红。 尽管她恨他,却做不到这样堂而皇之地与他面对面谈论什么生儿育女。 “锦瑟,”萧子醨深情一唤,执起锦瑟双手,“你快些好起来,我们快些成亲,然后才能去做那些生儿育女的大事。” 萧子醨说着低下头要去覆锦瑟的唇,锦瑟猛然一躲。 他真是过分! 她恨他且不说,此刻他们虽然在马车里,却是四下大敞,外头的人看见了可怎生是好? 锦瑟恼极,奈何自己全无反抗的本事,只能狠狠地瞪萧子醨。 她这动作惹得萧子醨轻笑。 午饭时分,马车停了下来。 第93章 我服侍你 第93章我服侍你 同行的马车有三辆,这时候锦瑟才知道,其余的那两辆马车是做什么用的。 里头却是装了食材厨具,马车停下后就地起火烧锅,竟是现做了热腾腾的饭食。 随行的人都是骑马,文昊也在其中,见锦瑟往那边张望,便过来对锦瑟道:“大台寺不算远,原先王爷都是打马来回,半日的功夫也就到了,这回不一样,因带上了姑娘路上走得慢,这才准备了这些。” 锦瑟抿唇,不过点了点头。 听文昊话音,此次的目的地是萧子醨去过的,且他都是轻身简行,这一回竟然是为了她才这样兴师动众的,锦瑟心中滋味莫名,愈发的不明白了。 萧子醨是图什么呢? 还有,那大台寺是个什么去处,为何萧子醨去过? 坐了半日的马车,锦瑟并没有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小半碗热粥。 黄昏时分,一行人在客栈落脚。 萧子醨并未表明身份,通身的气度却十分的显眼,害得那客栈老板战战兢兢,万般仔细地安置好了房间。 出乎锦瑟意料,萧子醨只要了一间上房。 她下车时被萧子醨戴上了帷帽,客栈老板只以为她与萧子醨是夫妻,一口一个“夫人”地唤她,她口不能言不能拒绝,萧子醨却坦然地将她的手握住,竟就默认了下来。 不知是故意的凑趣还是怎地,文昊吩咐那老板道:“多备些热水,我们夫人要沐浴。” 要了一间房,怎么沐浴?锦瑟说不出话,心中打定主意,她就寻把椅子坐一晚好了。 却不想文昊动作极快,马上就指挥着人将带来的浴桶安放在了房间里。 见萧子醨一行人中有女眷却没有丫鬟,客栈老板便讨好地道:“客官,我这就把老婆子喊来,叫她伺候夫人。” 文昊瞪他一眼:“我家夫人娇弱,凡事都有公子照顾,怎能让粗手粗脚的婆子服侍?” 老板听得目瞪口呆,怎么那公子贵气非凡,竟还亲自照顾夫人? 正要迈上楼梯的锦瑟不觉羞恼不已,立时脚下一顿,就要甩开搀着她的萧子醨。 萧子醨唇角一勾,牢牢地抓住了锦瑟,俯身靠近锦瑟低低道:“娘子莫恼,我定尽心服侍。” 无耻!锦瑟咬着牙,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否则,她定要把萧子醨生生掐死。 进得房内,萧子醨把门一关,凑近了锦瑟摘下她帷帽,“娘子生气了?你今日想咬哪里,随你。” 锦瑟抬眼一望,不由得顿了顿。 她咬破过萧子醨的嘴唇,但那点伤早已没了痕迹。 现下他脖子上的咬痕还在,而他衣领下锁骨处也有一处,仔细一想,她差不多已经养成了咬人的习惯。 锦瑟暗自磨牙,这些许的咬伤算得什么,她若是再牙尖嘴利一些,就该直接咬断了萧子醨的脖子,然后生啖其血。 “一路风尘,你累了吧?等热水送上来,我服侍你沐浴,好好的泡一泡,也好解解乏。” 萧子醨说着,手指搭上锦瑟脖后细细地摩挲,渐渐向下探去。 这几日锦瑟瘦了许多,后背愈发单薄,萧子醨摸到她光滑肌肤下的脊骨,不由得心疼不已。 锦瑟悄悄地四下张望。 定是文昊提前带着人收拾过了,这屋子里什么可以伤人的东西都没有,连个最常见的花瓶都没有留下。 锦瑟双手搭上萧子醨的腰,在他腰带上试探。 她这样做,惹得萧子醨意外,不由分说,他把锦瑟紧拥入怀。 锦瑟什么都没有摸到,很有些失望,但她凝神寻找的间隙,萧子醨的薄唇一直在她耳垂下研磨,待锦瑟警觉,她已然不受控制地乱了呼吸。 这样的时候,锦瑟格外的恨自己。 她明明白白地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仇敌,是害了自己的凶手,却总是忍不住身体的沦陷,好像她越来越无法掌控自己,这发现让锦瑟心惊。 到了完全失控的那一天,她该如何自处? 第94章 我给你递衣裳 第94章我给你递衣裳 萧子醨一路试探,慢慢来到锦瑟的唇角。 他其实怕得要命,锦瑟情形不大好,有时温顺有时爆发,让他不得不时时警惕着,若是哪一日锦瑟彻底迷失了,不再是他的瑟瑟,他该如何? 那种蚀骨般的思念之痛,他再不想经历。 察觉到锦瑟的抗拒,萧子醨及时停下,却禁不住苦笑。 他道:“锦瑟,我一直在查害你的真凶,你问我好不好?你问我一句,我便告诉你进展如何。” 这件事萧子醨思量过很久,到底要不要告诉锦瑟他查到的线索,他既怕勾起锦瑟的伤心事,又怕说出实情锦瑟受不住,现在他说出口,只是绝望之下想逼一逼锦瑟,让锦瑟开口说话。 锦瑟张大双眸,定定地看了看萧子醨,竟是笑了起来。 他在对她说真凶,不可笑么? 真凶是谁?就在她眼前! 锦瑟笑得不可自抑,甚至伏在了萧子醨臂弯,萧子醨的诧异渐渐扩大,攥起锦瑟双肩晃着她:“锦瑟!” 锦瑟笑声忽止,张口咬了下去。 如今她全身上下剩下的唯一的武器,也只是这一口牙。 萧子醨一颤,任由锦瑟用力。 好半天,牙齿的酸痛使得锦瑟松了口,她抬头,看见萧子醨因为疼痛眉头紧蹙。 “锦瑟,我如今倒也是伤痕累累了,”萧子醨的眉头缓缓松开,苦笑道:“可解气了?” 锦瑟垂眸,掩下了心里的不忍。 “王爷,热水好了。”文昊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萧子醨抚了抚锦瑟脸颊:“你等着,我叫人安了屏风遮住浴桶,你放心沐浴,我绝不打扰你。” 很快,屏风摆放好,将房间一分为二,隔开了浴桶。 萧子醨却不肯走,等在屏风那一头。 他道:“我给你递衣裳,你有事也可以唤我。” 整整一日寸步不离,连沐浴也要守着,可惜锦瑟口不能言,否则定要斥责他几句。 罢了,锦瑟心中生出种无所畏惧的绝决来,自去了浴桶那边。 见锦瑟去了,萧子醨解开自己衣裳,把刚刚被咬的伤口草草地处理了处理。 他如今事事以锦瑟为先,莫说是身上的伤,就是再严重的事情也不放在心上。 锦瑟站在屏风后头,想到萧子醨就在那一头,无论如何不能解开衣襟。 屏风不是墙壁,如何遮掩得住?这般若隐若现,反倒生出了无限的暧昧来,她与萧子醨只是仇敌冤家,怎能有暧昧这样的情愫形成? 但到底,锦瑟还是脱下了衣裳。 锦瑟把自己淹进热水,麻木地呆坐了一会儿,忽然心头一跳,一个似乎荒唐的念头跃入脑子里。 她不如就此把自己溺毙算了。 她杀不得萧子醨,只有杀了自己。 既是进不得退不得,不如一死了之求个解脱。 锦瑟这边无声无息,萧子醨扬声唤道:“锦瑟?” 锦瑟猛然回神,一颗心提起来,听见脚步声急忙一拍手。 水花声响起,萧子醨才放了心。 锦瑟很是忿忿,把干净的衣裳放在她身边就好,偏偏萧子醨要隔着屏风一件件地递给她,她看见萧子醨的手指捏着她衣裳,再接过来穿上,就仿佛那手指在她肌肤上游走一样。 扶着湿淋淋的锦瑟坐下,萧子醨为锦瑟擦头发。 锦瑟与赵瑟瑟一样,生得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萧子醨一点点揉擦着,忽然心生恍惚。 他曾经幻想过与赵瑟瑟成亲后的时光,眼前这一幕,正是在他的想象中出现过的。 可惜,锦瑟的眸光掩在长睫下,根本不肯与他对视。 如今的锦瑟仿佛穿戴了厚重的盔甲,把全部的心事都隐藏着,心心念念地只想远离他。 在房里用过晚膳,锦瑟寻了把椅子坐下,再不肯动一动。 她在房里沐浴,萧子醨却是出去洗漱之后再回来的,见她发呆,就要伸臂将她抱起。 锦瑟一惊,立即抓紧了圈椅的扶手。 锦瑟充满戒备的模样,反倒让萧子醨轻笑出声:“我不碰你,我们只是睡觉。” 到底,锦瑟被放到床上。 第95章 一川 第95章一川 萧子醨一只手臂在她脑后,一只手臂环在她腰间,长腿与她相抵。 他的呼吸就在锦瑟发顶,每每扫过锦瑟额头,带给锦瑟酥麻难耐的触感。 此刻的姿势亲密无间,但锦瑟自问,她摸不透萧子醨的心。 她曾经以为萧子醨对赵瑟瑟情深,谁知竟是他杀了赵瑟瑟,似乎萧子醨一个人却分处在两个极端,让锦瑟分辨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萧子醨的真面目。 他好似在一点点地攻克她,让她渐渐放下心防,从而将他接纳。 从亲吻到轻抚,再到守着她沐浴,和她睡在一张床上却秋毫无犯,到最后,她将习惯于他的存在,安心于他的无时不在。 清晨醒来时,锦瑟惊觉,她侧了身偎在萧子醨怀里。 这是一个全心信赖的姿势。 忽然间,锦瑟心底里漫出惊怕来。 她对萧子醨的恨意一天天在减淡,说不定哪一日,她将忘了前世的惨死。 这一日又是赶路,锦瑟情绪极其的低落,就闭了眼做出昏昏欲睡的模样。 萧子醨伴着她,有时拂她额前的碎发,有时整理她盖着的薄被,温存而又体贴。 日落时分马车停下,萧子醨唤道:“锦瑟,我们到了。” 锦瑟睁开眼一望,有些出乎意料。 周围几座小小山丘,耳边除了风声鸟鸣外并没有别的动静,不远处依稀有村庄,正是炊烟袅袅的时刻。 眼前的这一幅景象,确是十分的宁静宜人。 锦瑟却不知,萧子醨要去的地方在哪。 萧子醨抬手一指:“我们要去山腰的大台寺,这里的路有些崎岖,只能步行上去。” 说着,他牵起锦瑟右手。 其余人留在原地,只文昊与另两个随行。 锦瑟看得分明,萧子醨带出来的人个个不凡,此刻不需要吩咐,他们已是井然有序地行动开来。 有几人分开,从不同路径往山腰去了,想是要埋伏下来,保护宸王安全。 锦瑟从未听说过这个大台寺,但既然萧子醨常来,定然也是个清幽的去处。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见寺门,就知其妙处。 不同于旁的或恢弘大气或庄严肃穆的寺庙,这大台寺的门前居然种了不少花草,且很有些珍稀品种,打理得极为精心。 一个僧衣男子自里面走出来,冲萧子醨合掌道:“你这一来,又闹的我这里没了清净。” 萧子醨含笑还礼:“一川修行这么多年,怎地还是口不饶人?” 叫做一川的男子摇头,看向萧子醨身后的锦瑟,“这位是?” 萧子醨道:“这便是内子。” 锦瑟原本因为一川心中惊讶,听见萧子醨这样说又是一惊,就拿眼狠狠一瞪。 这位一川师傅,年纪不过三十上下,面貌俊逸,颇有些不染尘埃的超然姿态,锦瑟实在没有想到,竟在这里见到这样一位人物。 但仔细一想,能与萧子醨相交的,定非凡人。 听了萧子醨介绍,一川认真地看了看锦瑟,浅笑道:“若是阿仪还在,我们的女儿也有这般大了。” 一川这话说的极为自然,神情里更是露出向往。 锦瑟听得诧异不已,这位不是身处红尘心在方外的修行之人么,怎地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待见到一个捧着酒瓮的小沙弥经过,锦瑟愈发惊讶。 萧子醨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锦瑟手掌,看向她淡淡一笑。 锦瑟自己尚且心如乱麻,便也就放下了这件事不再多想。 厢房早已收拾妥当,这回锦瑟与萧子醨是分住在相邻着的两间屋子里,锦瑟一看,先就松了口气。 安顿下之后,萧子醨牵着锦瑟在山间慢行,对锦瑟提起了一川的往事。 “你可听说过何生?”萧子醨悠悠一叹,抬头看向天上流动着的白云。 锦瑟顿了顿,记起了这个名字。 她的确听说过何生,那是当年名满京城的风流人物,只可惜命运不济,何生后来不知去向,也有传言说何生早已不在人世。 其实说来也简单,何生几经波折与心爱之人修成正果,却不料一场大病天人永隔,悲痛欲绝的何生在爱妻坟前做了一首伤妻赋,然后当场落发。 虽然事情过去了很多年,何生的事情却仍在京中的闺秀圈中被津津乐道,甚至成了痴情男儿的代表。 锦瑟心中一动,原来这位一川,就是不知去向的何生。 萧子醨顿足,看向锦瑟道:“我敬他是重情之人,也曾有过效仿之意,两年前我来这里,正是为了落发……可惜我牵累太多,不能同他一样只顾自己。” 说着,萧子醨微一勾唇:“幸好我没有落发,如若不然,哪里有我们的今日。” 第96章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第96章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锦瑟听得震惊不已,直想催他一句把话说清楚,他既是凶手,又怎么会在杀了她之后伤心到想要落发? 萧子醨道:“这里幽静,倒是个静心的好地处,明日我们一起抄佛经,也好修身养性。” 锦瑟满心困惑,奈何一个字也问不出,她仔细看萧子醨,只望能有什么发现,然而他双眸间一派坦然,竟像是在告诉她,她想错了他。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锦瑟一颗心起起落落,竟像是落入了某个精心布局的陷阱,挣不脱跳不开。 她不能够开口,却可以纸笔相见,然而思来想去,锦瑟到底是忍下了疑问。 她忽然就怕了。 真相是光明的,还是血淋淋的?踏出那一步去,还有没有回头路? 萧子醨是觉得,锦瑟或许是有心魔。 她原本是锦瑟,后来是赵瑟瑟,是不是两个力量相争,让锦瑟失常?而这个偏僻清净的大台寺,正是静心的好地方。 当年他痛苦难当,正是靠着日日夜夜的抄佛经熬过来的。 看见宸王素衣端坐,执笔间眉目清淡,不由得,锦瑟生出种此地并非凡尘的错觉来。 萧子醨恍如仙,她呢?她好似在泥潭挣扎的困兽。 忽地,萧子醨抬头,望着她一笑,招手道:“过来。” 茫然间,锦瑟仿佛寻到了依靠,听话地起身向萧子醨走去。 萧子醨一拽,锦瑟便落入他怀里。 清修之地,岂能做出如此不合时宜的举止来?锦瑟一僵,就要推开萧子醨的手。 萧子醨道:“无妨,心中自有净土,又何必在意旁的?你可知,昨夜一川饮酒到天亮,此时正在醉梦之中。” 锦瑟讶然,马上想起那捧着酒瓮的小沙弥。 “两年前我来这里,曾与一川夜夜执壶,他是伤心人,我是锥心痛,两个倒是正好作伴,只是彼时我看一川,却有些真心地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仍是难忘旧痛,我呢?往后我该怎么办?” 萧子醨的语气低沉下去,仿佛侵染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哀伤,苍凉落寞:“锦瑟,幸好你出现得及时,你可知,我……我甚至曾羡慕一川,他毕竟尝过恩爱滋味,而我,连心意都没有来得及表明……” 锦瑟低头,看着萧子醨伸开五指,与她的交缠相握。 她其实心头剧震,仿佛雷击于顶。 萧子醨的表现绝不像是个凶手。 那么,真相如何解释? 那作为证据的宸王府暗卫的黑衣,是有人故意为之? 若是凶手另有其人,又会是谁? 赵瑟瑟不过是个闺中女子,从不曾与人结怨结仇,谁会费那么大的心机和手笔来杀她? 不由得,锦瑟想得冷汗涔涔。 寺里起居简单,萧子醨身边只留下了文昊一个人,至于锦瑟的衣物,则是文昊从附近村庄找了个农妇来清洗。 白日里见到一川时,他都是淡泊从容模样,丝毫不像是正经历着心伤的人,但小沙弥常常清理的酒瓮,却是一川在苦熬的凭证。 萧子醨曾说过,若不是为了信守承诺,一川早已不在人世了。 何生的爱人在去世前曾恳求他,要他好好活下去,何生答应了,便守诺至今。 来到大台寺后,锦瑟渐渐平静下来,萧子醨觉得欣喜,却丝毫不知锦瑟心里的纠结。 锦瑟自己跟自己在缠斗,她亲眼见了萧子醨穿着的黑衣,她亲耳听说了萧子醨的苦痛,可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锦瑟陷于两难。 这样的难为,锦瑟却只是沉静。 她不敢问。 第97章 并无胜算 第97章并无胜算 锦瑟不敢问。 萧子醨或许会给她答案,但那答案是真是假,谁来证明? 白日里,萧子醨与锦瑟一起抄经,听一川的弟子们诵经,在山中游逛,或者去附近的村庄闲走,甚至萧子醨亲手作羹汤,一口口喂给锦瑟品尝。 也有时,两人执一只笔,写一张字,做一张画。 锦瑟记起给萧子醨研墨的日子,仿佛已是遥远的从前。 正如萧子醨所说,这大台寺最宜修心。 萧子醨常问一句话:“锦瑟,你看如何?” 他每次问都存了希冀,却每次都落个失望,锦瑟只是静静地看他,不发一声。 每时每刻,锦瑟不停地留意,却总也寻不到动手杀人的时机。 有时锦瑟会恍惚,究竟是自己是动不了手,还是下不去手。 她对萧子醨的恨意日复一日地仿佛被消磨,心底里的情感渐渐复杂难辨。 这一日,锦瑟与萧子醨携手从大台寺后门出去,随意游走。 锦瑟知道,这附近看似平静,实际上有萧子醨的人在守护,萧子醨毕竟是手握大权的宸王,他的安危至关重要,当然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的可以随意走动。 却不想百密也有一疏,意外还是突然发生了。 锦瑟毫无察觉,猛地被萧子醨推开之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呼啸的箭擦着萧子醨发丝飞过之后,锦瑟半天不能反应。 为了保护她,萧子醨不惜把自己至于险境。 能突破重围杀将到这里,可见对方之强,锦瑟一颗心提到喉咙口,紧张到无以复加。 “别怕,跟在我身后。”这样的时刻,萧子醨的嗓音里却尽是坚定。 他长臂将锦瑟捞起,与锦瑟一同隐身于树后。 锦瑟依在萧子醨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居然就稳住了呼吸。 萧子醨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指头粗细的物什,在树干上重重一敲,然后使力扔向半空。 尖啸声随之响起,半空中爆出一团蓝色浓烟。 “我的人很快就会来,没事的。”萧子醨收回手,抚向锦瑟发顶。 或许是看到萧子醨发送信号急了起来,对方立即行动,拖沓的脚步声由远极近,渐渐靠了过来。 等在原地无异于束手就擒,萧子醨握紧锦瑟手腕,低低道:“我们走,你跟紧我。” 锦瑟点头。 萧子醨矮下身形,拉住锦瑟就跑。 若是娇养在闺中的赵瑟瑟,遇到这般险境大抵是腿软跑不动的,锦瑟却不同,她在公主府为奴三年,身体早已比寻常女子强健不少,飞奔出去后除了呼吸乱些,腿上却是可以支撑的。 但跑出一段路去,锦瑟惊觉,她还是带累了萧子醨。 若是此刻只有萧子醨自己,大概早已到了安全的地方。 却不想已经晚了,身后的脚步声告诉锦瑟,对方追了上来。 一支箭呼啸而过,萧子醨揽紧锦瑟一个旋身,堪堪避过了那支箭。 再跑已是无用,萧子醨站定,缓缓转过身,将锦瑟护到身后,面向了敌人过来的方向。 几个黑衣蒙面人放缓脚步走近,个个带着肃杀之气。 锦瑟心跳加剧浑身颤抖,若不是萧子醨就在身前挡着,怕是要晕过去。 这样的场景她见过一次,那是前世她惨死之前。 往事再现,锦瑟眼前通红一片,那是鲜血遍洒的颜色。 难道,这一生是要与萧子醨一同赴死?锦瑟心中悲苦不已,只想问天一句,她是又要惨死一回么? 萧子醨稳稳站着,偏头看了看锦瑟,沉声道:“别怕。” 锦瑟心知此时并无胜算,但不知为何,萧子醨这简单的两个字就是带着莫名的力量。 他明明身处危机,却仿佛仍然能够指点大局,一切尽在掌握般地笃定。 锦瑟想起,她见过数次萧子醨受伤,最初的那一次,她被叫去书斋为他补衣裳,那时他伤了手腕,仍在意袖口的合欢绣图。 不由得,锦瑟心中泛起酸痛。 第98章 同归于尽 第98章同归于尽 萧子醨这般岿然不动的气势,大抵也是危机中历练出来的。 几个黑衣人越走越近,刀剑齐齐出手,对准了萧子醨。 锦瑟闭了闭眼。 仿佛从天而降,突然之间,又有穿着黑衣的人凭空出现,动作整齐划一,立在了先前的几人对面。 先前几人脚下一顿纷纷变色,情势急转,立时形成了两方对峙的局面。 锦瑟看得分明,后来的这几个黑衣人衣领上镶着一道红边,正是萧子醨的人。 不由得,她长长出了口气。 萧子醨扬声道:“留下活口!” 他话落,厮杀声响起。 局势渐渐分明,明显是萧子醨的人占了上风。 情势大转,萧子醨这边已然全无危险,锦瑟看他一眼,心中激荡莫名。 厮杀声渐弱,胜负已然分明,对方的人明显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有几人被抓到,却在紧要关头用力一咬,喷血而亡。 竟是在口中含了毒药。 萧子醨拧眉,待看见又有一人被俘,便快步走了过去。 厮杀的场面太过血腥,锦瑟早已转开了视线,不想她眸光不经意一扫,骇然一惊。 居然有人埋伏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举着弓箭向萧子醨瞄去。 也是巧了,锦瑟所站的地处是个斜坡,地势的关系,这才能看见那箭手。 萧子醨原先站着的地方与那人相隔不远,却恰好被一棵树阻住了那人射箭的可能,萧子醨这一动,就给了那人机会。 电光火石间,锦瑟全凭本能,双腿迈出最快的速度冲向萧子醨,双手将萧子醨一推,自己滚落倒地。 冲击的力量带动着锦瑟的身体,使得她就势向山坡下滚去。 萧子醨不防备,被锦瑟推得一个狠狠的弯腰踉跄,一只箭顺着他脊背飞了出去。 原本,那是他心窝的位置。 “锦瑟!”萧子醨惊呼,转头时眼睁睁看着锦瑟滑下山坡,掉入了山下的湖中。 马上,萧子醨身子一拧,竟是故意跌向地面,朝着锦瑟滑走的方向摔了过去。 地势太陡,这山坡竟是刀削般的角度,人不可能徒步走下去,要想救锦瑟就要绕路走到湖边,但萧子醨选择了最为直接快速的方式。 也是最危险的方式。 一个不好,就是同归于尽。 “王爷!”暗卫们齐齐发出惊呼,几个眼神手势之后兵分两路,一路奔去救萧子醨,一路去追杀那箭手。 时值夏季,湖水并不冰冷,锦瑟却依然感受到了灭顶的滋味。 呼吸视觉都被阻碍住,锦瑟下意识挣扎,双手双脚却不肯听她使唤,身体仿佛被一股力量带动着,向着不知名的地方而去。 锦瑟神智却还清醒,她意识到,自己在慢慢失去生机。 想不到这一世,她是为救萧子醨而死。 锦瑟睁大双眼,看见自己的发丝衣角随水流浮起,一颗心却坠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停住,锦瑟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她并不惧死,这么死了却又好像会留下很多遗憾。 原来,萧子醨在她心里早就不一样了。 原来,不是她杀不了萧子醨,是她潜意识里根本不相信萧子醨是凶手。 所以,她才会不顾一切地去救萧子醨。 包围住锦瑟的静止般的湖水忽然开始涌动,附近旋起一股力量,一只手伸向锦瑟。 锦瑟嘲讽一笑。 这或许是临死前的幻觉,她居然看到了萧子醨的身影。 第99章 绝境逢生 第99章绝境逢生 全身力气尽失,锦瑟闭上了眼。 胸口的胀痛倏然间消失,身体仿佛腾空而起,连意识都轻飘飘的飞向了不知名处。 先是身首异处,又是溺水而亡,前后两世不过短短几十载,却经历了两回惨烈的死法。 锦瑟脑中的最后一丝清明渐渐抽离而去,她挣扎着想,就要再经历一次轮回了。 “锦瑟,锦瑟!”一声又一声急促的呼唤,似乎是由远极近,在锦瑟耳边震响,听得刚要沉入混沌的锦瑟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口按压,使得她不得不仰起头咳嗽起来。 她被翻转过去,不受控制地吐出许多水,胸腔酸痛着张开口用力呼吸。 睁开眼,锦瑟只觉得白茫茫一片刺目的光,便重又闭上眼睛。 “锦瑟!”锦瑟整个人被一把捞起来,搂进一个湿淋淋的怀抱。 锦瑟听见那人剧烈的心跳声。 她没有死。 萧子醨来救了她。 “你给我听好了!我告诉你,这样的事情不许再发生第二次,我不允许你受伤,为了我也不行!锦瑟,我要你好好的,你必须给我好好的!” 锦瑟的肩膀被一双大掌用力掐着,耳边是萧子醨带着怒气的话音。 锦瑟其实很想分辨几句,却因为脑子晕沉沉的,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个世上你最重要,其他的都不要去管,锦瑟,我只要你保重你自己……”萧子醨的声音缓缓低下去,竟是哀切起来。 身上好多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意,锦瑟不自在地动了动,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妥?” 锦瑟的脸被捧住,散落的头发被掖到耳后。 掐着她肩膀的手从她后背滑下,一寸一寸摸着她的骨骼。 锦瑟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手掌游走,发现自己浑身湿透,衣服被扯坏了好几个地方。 定是她滚落山坡时划破了衣裳伤了肌肤。 与痛感相比,衣裙湿透导致的曲线毕露使得锦瑟羞窘不已,她双手抱胸,尽力躬起腰身。 检查过锦瑟手脚,萧子醨脱下外衣裹住了锦瑟,虽然他的外衣也是湿的,却胜在足够肥大,可以遮挡住身体。 锦瑟的一颗心慢慢稳定下来,对所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地记了起来。 自重生后,她遭遇了多次或人为或意外的危机,却每回都是绝境逢生。 而这一此,若是萧子醨晚来一刻,她必定丧命。 衣裳湿透手脚绵软,锦瑟却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再自己困扰自己,有些话终究还是要问一问才甘心。 杀了赵瑟瑟的真凶,到底是谁?心念电转,锦瑟张开口,“是谁杀了赵瑟瑟?” 出口的话音沙哑粗砺,先就叫锦瑟自己吃了一惊。 她竟是忘了,自己失语良久。 萧子醨怔了一怔,抓着锦瑟双肩重重一晃:“锦瑟,你说什么?” 他一直盼她开口,却不想是在这样一个时刻,听到这样一句问话。 锦瑟抿了抿唇,压下了心中激荡。 她失语就是莫名其妙,能够开口更是毫无缘由,但此刻她不想纠结于此。 既然已经问出口,就必要听个回答。 锦瑟盯着萧子醨,看定他双眼,重复道:“你告诉我,是谁杀了赵瑟瑟?” 突如其来的狂喜几乎淹没了萧子醨。 也不单单是为了锦瑟能够说话。 在这之前,锦瑟从未亲口承认她就是赵瑟瑟,而此时此刻,她这样问,就等于是承认了。 不过是片刻的时间,萧子醨先是因为锦瑟滚落山坡落入湖中绝望惊惧,然后又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击,一时间竟有些眩晕,就没有立即回答锦瑟的问题。 锦瑟不知萧子醨心中所想,机械般再次重复:“是谁杀了赵瑟瑟?” 萧子醨回神,却封紧了薄唇。 眼下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十有八九,就是那人无疑。 第100章 心存嫉恨 第100章心存嫉恨 锦瑟喉咙发干,涩涩问道:“是不是你?” 萧子醨倏地睁大眼,愕然半晌后苦苦一笑,“你这么想?” “凶手的穿着跟宸王府暗卫一模一样,你要我怎么想?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锦瑟的嗓音一点点提高,到最后变成了嘶吼。 “怎会是我?”萧子醨也吼:“我一颗心苍天可鉴!” 他表情忽地凝住,醒悟般道:“你是为了这个?所以……” 他想起,锦瑟正是从那晚见过宸王府暗卫之后开始失常的。 开始想要杀他。 这所有的一切,不怪锦瑟,不怪他,都因为凶手的狠毒。 想着,萧子醨眸光渐渐冷厉。 他郑重道:“锦瑟,你信我,当年你出事,我也是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这两年我一直在追查背后的凶手,如今已经差不多了,你可还记得那晚的蒙面人?” 赵乙? 锦瑟抬眼,心中生出惊惧来,忽然就不想让萧子醨说下去。 果然,萧子醨道:“他们不过是受命于人,抓到他们容易,背后那人却……” “住口!”锦瑟推开萧子醨,浑身都在发抖。 赵乙是姐姐的人,只会听命于姐姐,怎会是杀她的真凶? 萧子醨这样说,是故意误导她?还是有别的意思? 扪心自问,锦瑟明白,在前世赵瑟瑟惨死这件事上,她已经相信萧子醨是无辜的,可事到如今,萧子醨为什么会扯上姐姐? 醒来就问萧子醨一句“谁杀了赵瑟瑟”,不过是想听他否定,然后给自己一个交代,把认定萧子醨是凶手的执念彻底甩开罢了。 谁知出人意料,她居然从萧子醨口中听到了这般匪夷所思的回答。 锦瑟再看萧子醨,就仿佛隔着一层看不清的云雾。 总是这样,当她下定决心靠近他时,就被某种意外隔开。 萧子醨不知锦瑟所想,更不知锦瑟认得赵乙,他以为锦瑟的反应只是单纯的害怕。 毕竟,赵瑟瑟死得那么惨。 那人要杀赵瑟瑟,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 是他连累了她。 他垂眸,轻轻握住锦瑟的手,敛去了自己心底的痛楚。 从今往后,他一定要保护好锦瑟,再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磨难。 再有,锦瑟是他的妻子,他们之间必须要坦诚相见。 他不再犹豫,开口道:“他们是郁王的人。” 锦瑟倏然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萧子醨摇头:“怎么可能?” 郁王是先帝第四子,是萧子醨同血缘的兄弟,与赵瑟瑟半分关系都没有,为何要费心思杀人? 萧子醨道:“是我连累了你,若是我没有料错,刚刚的那伙人,也是受了郁王指使。” 身为闺中女子,锦瑟对郁王所知不多,这时候在这般情形下听萧子醨提起,就大大的吃了一惊。 想当年,郁王在京时,皇家也曾有过兄弟和睦的景象,后来不知怎地,皇帝忽然下旨,令郁王离京去往封地,无旨再不许进京。 与权倾朝野的萧子醨相比,郁王几乎是个被遗忘的存在。 郁王不得志,对萧子醨心存嫉恨也是正常。 但再嫉恨也是同胞手足,怎会喊打喊杀?究竟是郁王歹毒,还是其中另有隐情,叫人不得而知。 锦瑟定定看着萧子醨,试图从他眸光里找寻到什么。 第101章 来日方长 第101章来日方长 对锦瑟的注视,萧子醨不闪不避,唇畔渐渐现出苦涩来。 这皇家内部的阋墙之争最为隐秘,萧子醨对锦瑟道出实情,却察觉到锦瑟的探究,禁不住心里发苦。 锦瑟并不信他。 其实是萧子醨不知,锦瑟自有思量。 她识得赵乙,她是想不通,赵乙什么时候成了郁王的人? 以萧子醨的本事,总不会连赵乙的主子是谁都搞错,这样想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赵乙叛主投靠了郁王。 锦瑟思忖着,逐渐坚定了这个想法。 姐姐与她感情极好,怎会做出派人杀她的事?定是如萧子醨所言,背后的人是郁王。 绕来绕去,真相竟是这样,赵瑟瑟不过是受了兄弟之争的牵累,不由得,锦瑟苦苦一笑。 虽然重生,但这辈子凭她的一己之力,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报仇。 四目相对间,锦瑟沉默,萧子醨亦是抿唇不语。 要了郁王的命很简单,但萧子醨要的远不止于此。 像郁王那样有野心的人,叫他一点点失去权势地位,才是最正确的惩罚。 暂且留着郁王的命,还有一个原因。 这两年郁王的动作越来越大,甚至已经朝着宫里伸了手。 萧子醨虽有察觉,却故意放纵了不去理会,他不急,只等着那一头的联盟达成。 要撒网,就要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捞个干净。 该说的都说了,真相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锦瑟陷入沉默。 郁王杀了赵瑟瑟,算是与萧子醨有杀妻之仇,但郁王也是与萧子醨同血缘的兄弟,两者间孰轻孰重,全凭萧子醨抉择。 她内里是冤死的赵瑟瑟,此时实打实的身份却是与赵瑟瑟全无关系的锦瑟,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要求萧子醨为自己复仇? 锦瑟抬头望天,心里又悲又苦。 放下被杀之恨她做不到,手刃仇人她更做不到。 在这其中,萧子醨却是全然无辜的。 那些曾经有过的对萧子醨的恨意在这一刻都成了云烟,只让锦瑟酸涩不已。 她一时执念,险些害了萧子醨。 但事已至此,说一句抱歉仿佛过于轻飘飘了。 萧子醨握起锦瑟双手,低低道:“你放心,我自有打算,早晚有一天,郁王要为他所为付出代价。” 他一字一字说得郑重,冷冽的意味亦一丝一丝深重。 锦瑟听得吃惊,更是从萧子醨眸中看出逐渐凝结的戾气。 不由得,锦瑟深信,萧子醨是定杀郁王无疑。 未婚妻与兄弟之间他做出了抉择,可见心中对赵瑟瑟爱之所重。 锦瑟心底悸动莫名,转了头用力地眨眼,将涌上来的泪意忍了回去。 她曾经多么的荒唐。 那些伤害过萧子醨的举止,当时有多绝决,现在想来就有多可笑。 而与这些相比,怕是自己让萧子醨伤透了心。 锦瑟想着,禁不住抬手抚向萧子醨下颌。 顺着那弧度,锦瑟的手一点点向上,轻柔却又带着痛惜,仿佛这样,就可以抚平她曾带给萧子醨的伤痛。 萧子醨微滞,捉住了锦瑟的手。 “来日方长,”他眼里现出一丝促狭,用嘴唇将锦瑟的手轻轻一触:“你可以补偿我的时候多得很,我身上还有几处伤,都需要你摸一摸。” 锦瑟愣了愣,不由得心生羞恼。 她竟是专注心事忘了环境。 文昊与暗卫们早已赶到,这时候都警觉地守在一边,不过幸好,他们都是背对着这里。 萧子醨道:“我们回去再说。” 他下令,文昊等人这才走到了近前。 萧子醨起身时,狠狠地踉跄了一下。 文昊叫着“王爷”,急忙上前扶住了萧子醨。 锦瑟这才发现,同她一样,萧子醨的衣裳也是破损了好几处。 萧子醨的外袍裹住了锦瑟,他自己只穿着中衣,那几处破损便格外地显眼,尤其是他大腿上,已经有血痕渗到了衣料上。 锦瑟有些讶异,不明白萧子醨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文昊看一眼锦瑟,忍不住暗叹。 先是锦瑟不计后果地救了王爷,后是王爷不管不顾地滚下山坡救锦瑟,这一来一回,倒是谁也不欠谁。 察觉到文昊的视线,锦瑟尴尬地转开了脸。 她一时晃神,竟然盯着萧子醨大腿看起来,想来是叫文昊误会了。 但她却也明白了,她滚下山坡之后,萧子醨也马上故意跌了下去。 他是为了能够抢在第一时间去救她。 所以,他们两个身上有着一样的情形,都是被刮坏了衣裳划破了肌肤。 锦瑟默默咬唇,只觉得心绪起伏不定。 谁能想到,她重生之后与萧子醨产生了这么多纠葛。 萧子醨自己身上有伤,却还是一路护着锦瑟回到了大台寺,锦瑟与他相依,竟莫名生出了些共患难的感触。 第102章 终老之地 第102章终老之地 重生之后相遇,在最开始,锦瑟对萧子醨只有防备,后来她心防卸下,将将要接受萧子醨的时候,又误会萧子醨是害了赵瑟瑟的真凶。 到了今时今日,锦瑟心中有种尘埃落定的疲累,却不知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萧子醨了。 在发觉埋伏的箭手的那一瞬,锦瑟根本来不及多想就奔过去推开了萧子醨,过后静下心仔细一想,她自己也琢磨不透自己。 对萧子醨,锦瑟不敢说爱。 她刚刚从仇恨中挣脱出来,如何言爱? 最好,是萧子醨放手,放她离开。 休整了两日,一行人离开了大台寺。 一川并未现身,萧子醨也不以为意。 锦瑟驻足在大台寺门口,回头看了看。 萧子醨也回头:“倘若世上再无赵瑟瑟,这里就是我终老之地。” 情不自禁,锦瑟看向萧子醨。 他眸中深情最明显不过,她却不敢放任自己陷入其中。 同样的路程,来去却是不一样的心情,萧子醨待锦瑟小心翼翼,锦瑟虽然能说话,大多时候仍然是沉默的。 很快,到了京城。 宸王府的气氛却很不一样。 芸香匆匆迎上来,先就跪下去请罪。 却是阿安落水,此时正昏迷不醒。 芸香刚要叫人去送信,不想恰在此时,萧子醨回来了。 锦瑟吃了一惊,马上就要去看阿安,萧子醨也是心急,把锦瑟的手一握,带着她一起朝着阿安住处走去。 看见一动不动闭目躺着的阿安,锦瑟心中泛疼,扑过去唤道:“阿安!” 跟上来的芸香急忙道:“姑娘莫急,已经叫大夫看过了,小公子没有大碍……” “他为什么不醒?”锦瑟心急不已,只觉得愧疚难当。 这段时间她忽略了阿安。 阿安与她并没有实质的关系,但阿安帮她撑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一度是她精神上的寄托,不是亲人更胜似亲人。 撇开这些不说,阿安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身世特殊,父亲不能相认,母亲为人不堪,叔叔对他不闻不问,唯一可以感到的温情,也只有锦瑟了。 芸香道:“小公子落水后很快就被救了上来,身体上并不要紧,只是受了惊吓,这才一直昏睡。” 锦瑟小心地抚着阿安的脸,见阿安呼吸平缓,也并没有发热的症状,这才舒了口气。 萧子醨道:“好好儿的怎么会落水?他身边的人呢?” 芸香立时跪下,连带着阿安身边的奶妈子大小丫鬟也跪倒在地,个个战战兢兢。 还是芸香道:“王爷,奴婢已经查问过了,平时不管小公子去哪里都是离不了人的,今日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小公子一个人跑得快了些,丫鬟没有及时追上去,就听见扑通一声响,倒是没有人看见小公子是怎么落水的。” 看着跪着的人个个抖成一团,锦瑟暗自沉吟。 宸王府里没有女眷,阿安是个不受待见的孩子,想来也没有人会特意害他,这件事也许真的只是意外。 对于小孩子,她是有些经验的,有时候哪怕只是一步之差,也要发生点猝不及防的事情。 若是为了单纯的意外让这些人受罚,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而沉默不语的萧子醨,显见得是动了怒。 他若一声令下,这些人结果难定。 锦瑟也顾不得别的了,就要开口求情:“王爷……” 原本没有动静的阿安忽然咳嗽起来,锦瑟急忙回头去扶阿安。 阿安双眼睁开,双手却胡乱挥舞起来,口中叫道:“不要啊,不要啊……” 见阿安目光直瞪瞪地,锦瑟心疼不已,一面唤着“阿安”,一面把他搂进怀里。 阿安先是挣扎,被锦瑟安抚了一会儿后才回神,抱住锦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阿姐,姑姑,有人推我!”阿安显见得还在错乱中,对锦瑟的称呼都混杂了。 阿安一句话,叫锦瑟心神巨震。 萧子醨已是勃然变色。 第103章 丧子之痛 第103章丧子之痛 伺候阿安的下人原本就惊怕不已,这时候更是人人自危,惶惶然地彼此看了又看,都在揣测着下手的人是哪个。 芸香也变了脸色,她负责掌管内院,内院的人里头出了篓子,总有她失察之责。 锦瑟忍下情绪,哄着阿安道:“你可看见是谁推你?” 阿安抽泣不止:“我不知道,就是有人在背后使劲地推我,把我推到了水里去。” 阿安说完又哭,锦瑟只得轻声安抚,小心地又问了几句,阿安却只说不知道。 萧子醨哼道:“带下去,给本王一个一个地审。” 立时就有专管人事的管事过来,指挥人将一众奶妈子并丫鬟带了下去。 芸香又跪下请罪。 萧子醨道:“此事你也有失,我先不罚你,待找到人再说。” 芸香诚惶诚恐地应是,低头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阿安也渐渐平静,只是抱着锦瑟不肯撒手。 锦瑟看向萧子醨。 她自有想法,这事儿说不定又是郁王所为。 外头的人都知道阿安是萧子醨的孩子,害了阿安,就是要萧子醨尝一尝丧子之痛。 毕竟如萧子醨所说,杀了赵瑟瑟的是郁王,先是杀妻,后又杀子,倒是符合郁王行事风格。 萧子醨面色沉沉,目光有些晦涩。 忽地,锦瑟心头一突。 她突然想起,如今最该容不得阿安的人,正是宫中的皇后娘娘。 今上无子,膝下只有两位公主。 赵瑟瑟无意间曾听到过姐姐与身边嬷嬷的谈话,姐姐不能有孕极为苦恼,甚至曾托了那嬷嬷去寻找宫外的求子秘方。 那时候,姐姐不过十八九岁。 如今几年过去,锦瑟虽然接触不到前生的人和事,却也知道皇后娘娘依然无所出。 毕竟皇嗣是大事,百姓们偶尔也要议论几句。 锦瑟想起姐姐来,都是温婉的笑容柔和的话音,做了皇后之后,姐姐渐渐变得雍容华贵,却也是温和待人。 锦瑟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姐姐会做出什么伤人的事。 很快传来消息,一个粗使的丫鬟受了刑后供认不讳,当夜在柴房里自尽。 宸王没有深究,其他人便不敢多言。 阿安身边服侍的人重新换过,事情就平息下来。 只是经此一遭受了惊吓,身边熟悉的人又都不在了,阿安就开始黏着锦瑟。 当然,锦瑟怜惜阿安,也愿意陪着他。 至于对芸香的处罚,萧子醨问锦瑟:“你说该如何?” 锦瑟道:“王爷才是主子,自然是王爷说了算。” 萧子醨的眸光悠悠一递,似乎是含着某种深意,“内院的事情,你也该接手起来。” 立在一旁的芸香一凛。 除非王妃,否则谁能真正的掌管内院呢。 锦瑟却摇头:“王爷,这话切莫再说,即便只是玩笑,我也是受不得的。” 萧子醨追问:“你当真不管?” 锦瑟转开视线,只是不语。 萧子醨便看芸香:“你下去领了十个板子吧。” 芸香连迟疑都不敢表现出来,立即应是。 锦瑟却犹豫起来,她心疼阿安,却也不是是非不分。 倘若真的要追究,阿安被暗害落水的事情,芸香最多只是犯了用人不查的失误,实在没有实质性的罪责。 十个板子下去,芸香怕是半个月都起不来,搞不好身子还要落下毛病,萧子醨分明是笃定了她不忍心,要故意逼她说话。 到底,锦瑟还是开了口:“王爷,周妈妈一向勤勉,府里下人众多,难免有个别疏漏的,说来也怪不得她,十个板子,是不是重了些?” 萧子醨似乎早有预料,听了这话也不言语,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来斜睨着锦瑟。 锦瑟不禁着恼,咬住唇低下头。 萧子醨的嗓音里就带了笑意:“就依你,你说如何就如何。” 锦瑟更加恼,干脆道:“不罚也不足以服众,就免了三个月的月钱好了。” 芸香两口子吃住都在王府,平日里也没有什么花用,她丈夫在外办事,得到的赏赐并不少,扣除月钱这样的惩罚,委实是极轻的。 芸香清楚萧子醨心意,还不等萧子醨说话,立即朝着锦瑟福了福:“谢过姑娘。” 锦瑟脸色微红,偏又说不得旁的,只是低头不语。 从大台寺回来之后,萧子醨足不出户地在王府里待了好几日。 他与锦瑟两人身上都有些轻微的皮外伤,几日的时间倒是好了个七七八八。 但萧子醨倒也没有闲着,皇帝时时刻刻地关注着宸王府的动静,在萧子醨回府第二日就叫人将奏折送到了他面前。 皇帝身边的内侍来来回回地出入宸王府,忽然带来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太后发了话,竟是要见阿安。 第104章 开诚布公 第104章开诚布公 太后发了话,竟是要见阿安。 早先时候,虞夫人的事情是不被外人知的,后来渐渐公开,外人皆道阿安是宸王的孩子。 眼下皇帝无子,宸王最得皇帝器重,太后要见阿安,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萧子醨面色有些发沉。 锦瑟的心里也是坠坠的不安。 阿安刚出过事,太后就要见他,也未免太巧了些。 锦瑟不放心,只能多嘱咐阿安一些。 这几日,阿安吃住都与锦瑟一起,听见说要独自去别的地方当即慌了,拽住锦瑟就哭了起来。 锦瑟道:“也不是你自己去,还有王爷在呢。” 锦瑟以为,尽管萧子醨不大理会阿安,但好歹也是相熟的人,想来阿安会安心一点,不料阿安听到这句,反而哭得更加大声了。 “姑姑,我要回家,我要找铛儿姐姐,我不要在这里了……我为什么要住在这呢?这里不好,不是我的家……我一个人在这里,你也不要我了,没有人要我……” 锦瑟心中发软,抱紧了阿安替他擦眼泪。 小孩子也不是全无感觉的,阿安自小被弃,到了兰芝家中才算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后来来了宸王府,也是一直在适应。 先前锦瑟曾故意的疏远阿安,以为那样做是为了阿安好,却还是给阿安造成了伤害。 锦瑟不免自责,“好阿安,姑姑答应你,再不离开你,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阿安啜泣不止:“真的?” “真的,姑姑说话算数。”锦瑟点头。 阿安仰起脸天真一笑:“要勾手指才算数,姑姑若是骗了我,就叫姑姑变个整日乱叫的小狗子。” 看着阿安笑中带泪的模样,锦瑟心疼又酸楚,一面拿帕子为阿安拭泪,一面郑重点头。 安抚过阿安,锦瑟陷入矛盾中。 因为与赵瑟瑟相像的容貌,她进宫倒是件麻烦事,别的事情不一定有,但多问几句解释一二是免不了的。 重生至此,锦瑟早已断了再见亲人的念头。 她无端惨死,突然与家人分隔,当然是想见面的。 尤其是姐姐,她与姐姐自小亲近,心里对姐姐是极其依赖的,怎能不想念? 但想念是一回事,能不能够相见却是另一回事。 最初的对新身份的不能接受熬过去之后,锦瑟已经淡然了,内里再如何,她如今也只是与赵瑟瑟全无关系的锦瑟。 前世的亲情,她一个人藏着就好。 思量再三,锦瑟决定陪着阿安进宫。 她既然已经是换了身份的另一个人,对进宫见到故人又有何惧?这世上生得相似的人多得很,她像赵瑟瑟并不算出奇之事,她是锦瑟,且坦荡明白,是不怕见任何人的。 就算见到皇后…… 锦瑟呆坐良久,忍不住低喃出声:“姐姐,再见。” 决心下定,锦瑟去见萧子醨。 萧子醨沉吟不语。 某些真相还不够明朗,暂时,他还不想让锦瑟暴露于人前,他担心锦瑟会陷入危险。 锦瑟淡淡一笑:“我已经想好了,还请王爷安排。” 萧子醨道:“锦瑟,我还未问过你,你可想见一见家人?” 赵瑟瑟母亲早亡,余下的至亲也只有父亲和姐姐了,可是不论是忠勇公,还是身处深宫的皇后,都是锦瑟绝无可能见得到的人。 而萧子醨不同,只要他稍作安排,就可以帮锦瑟见到想见的人。 锦瑟坦然道:“初时当然是想的,不过我早就想通了,只要他们好好儿的就足够了,见不见的……就那样吧。” 忍下心底痛楚,锦瑟淡笑:“王爷,眼下我只是担心阿安,再说,是太后要见阿安,而非皇后,有王爷在,必不会有事的。” 萧子醨道:“其实我打算过,待你大仇得报,我们成亲之时,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到那时,你想见谁就见谁,再不会有什么顾虑。” 锦瑟听得愣了。 这是自从锦瑟承认自己就是赵瑟瑟之后,两人间头一次的开诚布公。 原来萧子醨是这样想的么? 一股暖意自心底缓缓漫出来,不由得,锦瑟握住了萧子醨双手。 萧子醨微微一滞,反掌抓住锦瑟,与锦瑟掌心相抵。 温热自手心慢慢传递开来,锦瑟的心跳忽然就快了几分。 萧子醨道:“既然你现在想去,那便去吧。” 他所爱之人,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锦瑟低头,心中难免感慨。 不过是进宫罢了,前世根本不在意的事,如今却要小心斟酌。 第105章 配个府里的小子 第105章配个府里的小子 萧子醨的眸色渐渐冷冽:“皇宫虽大,我还是能够护你周全的,若有谁敢动你一动……后果也要他承受得起。” 随着话音,他手掌不自觉地收紧。 锦瑟无谓一笑:“我是为了陪伴阿安,谁会难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呢。” 锦瑟说得轻松,萧子醨却心脏一紧。 他当然不在乎锦瑟的身份家世,但“下人”二字,却证明锦瑟吃过的苦头。 萧子醨双眸一暗,“是我不好,叫你在最艰难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挨着,若是我们早些相遇……” 惨死后重生,周遭全是陌生,锦瑟那时该是多么的无助惶恐,只要想起这个,萧子醨就心痛难抵。 锦瑟喟叹:“都是命数罢了,谁能想到,这世上还有重活之事。” 有时她细想,竟不知自己是得了上天怜爱还是厌弃。 无端惨死后居然能重生,这还不算,偏又是天差地别的身份境遇。 如今得知真凶是谁,锦瑟只觉得可笑。 不能手刃仇敌,这重生的意义何在? 文昊听说锦瑟要进宫,问萧子醨道:“王爷,可要奴才去宫里请个嬷嬷来教一教锦瑟姑娘?” 他也是好意,锦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哪里就能晓得宫里那些规矩呢。 萧子醨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文昊不得明示,背地里急的挠头,对芸香诉道:“王爷也不是个心粗的,怎么我想到的事他反倒不在意?锦瑟进宫出了丑可怎么办?” 还是芸香道:“锦瑟什么样儿你瞧不出?咱们王爷也好,明仪殿下也罢,不都是寻常人见不到的贵人?锦瑟当着他们的面何时错过规矩?我是不知太后什么样,但见惯了咱们王爷的威仪,还能惧怕太后?” 文昊愣了半晌,方后知后觉地一拍头:“还是周妈妈看得明白。” 不是王爷没有想到,是王爷心有成算呐。 第二日,锦瑟与阿安随着萧子醨进了宫。 前世,锦瑟常常出入宫闱,重生后因身份的差别,曾以为是再不会踏入宫中一步的,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便忍不住心绪起伏。 皇宫虽大,锦瑟惦记的也只有姐姐一人罢了,情不自禁,锦瑟先就朝着皇后居住的常春宫的方向望了望。 但与前世诀别的决心已定,锦瑟叹一声也就算了。 甚至锦瑟暗暗期盼,这一趟千万不要遇见姐姐才好,她与姐姐感情深厚,她想念姐姐,想来姐姐亦是。 她相貌特殊,因为见了她勾起姐姐心伤,实非她所愿。 阿安懵懂,来之前锦瑟就温言嘱咐了他许多。 此时或许是受了氛围影响,进了高高的宫墙之内,阿安就有些不安,拽着锦瑟不肯撒手。 此行正是为了陪伴阿安,锦瑟便撇开自己心事,低头安抚地牵住了阿安。 皇宫偌大,要去慈和宫须得走一段不短的路程,萧子醨叫人备好了软轿,叫锦瑟与阿安坐轿前行。 按说这是不合规矩的,但锦瑟看了看萧子醨,也就依了他。 或许对宸王来说,这只是些许小事而已。 扶着阿安上了软轿,锦瑟刚要抬脚,一只手掌托住了她手腕。 锦瑟回头一看,对上萧子醨深邃的双眸。 萧子醨张开五指,捏了捏锦瑟的手。 此时无声,锦瑟却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对萧子醨清浅一笑。 身边有不少宫人,萧子醨此举是极不妥的,但锦瑟知他心意,羞臊之外只是心中发暖。 到了慈和宫,宫人通禀过,萧子醨在前,锦瑟牵着阿安在后,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锦瑟一路行来,先时的那点子感慨早已不在,只一心顾着阿安。 到得太后面前,锦瑟自己跪下去的同时一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阿安,见阿安规矩不错,才觉得稍稍放心。 太后慈眉善目,叫起后就朝着阿安看去,“好孩子,到哀家这儿来。” 阿安不吭声,反倒往锦瑟身后躲了躲。 锦瑟蹲下去,哄着阿安道:“阿安莫怕,那是太后娘娘,再慈爱不过的。” 锦瑟声音压得很低,但周遭寂静,太后还是听到了她话音儿。 太后原本是没有留意锦瑟的,以为不过是个伺候的下人罢了,这时候就多看了锦瑟一眼。 立时,太后吸了口气,竟然脱口道:“瑟丫头?” 锦瑟对太后相当熟悉,印象里,太后是个和蔼的老妇人,这时候倒也不怕,只是因身份不便答话,只是恭谨地跪了下去。 太后毕竟非同常人,见到锦瑟的第一眼虽然吃惊,却极快地恢复了从容,看向萧子醨道:“这丫头是?” 萧子醨道:“锦瑟过来,叫母后看一看。” 他语气亲昵,太后听了虽不动声色,却转头与身边侍立的嬷嬷对视了一眼。 钱嬷嬷服侍太后多年,只要太后一个眼神,就能了解太后心中所想。 这段时日,温淑公主的女儿韩洛盈常常进宫陪伴太后,哄得太后极为开怀,背着韩洛盈,温淑公主与太后诉苦,将韩洛盈的小女儿心事说了出来。 太后本就记挂着宸王的婚事,就有了成人之美的打算。 偏偏在这当口,萧子醨对另一个女子表现出异样。 若这女子是个高门贵女也就算了,偏还是个无关紧要的奴婢。 先入为主,太后看锦瑟就十分的碍眼。 不过眨眼的功夫,太后已然想的明明白白,原来宸王对婚事不热衷,居然是因为死去的赵瑟瑟。 想不到宸王还是个长情的,人死了那么久还不肯放下,居然找来个相似的领在身边。 心里转过这许多,太后面上却始终是笑吟吟的。 锦瑟往前两步,伏下身道:“锦瑟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道:“阿醨是从哪儿寻到的这丫头?怎地和瑟瑟恁地像?” 萧子醨道:“我与她都是机缘,也不必特意去寻,注定是要相遇的。” 太后打量了打量锦瑟,目光移到阿安身上,“她是照顾这孩子的?” 萧子醨道:“阿安先前被她收养,一时离不得她,我便叫她进了王府,不过是暂时照顾阿安一阵子罢了。” 太后沉吟:“若是阿安实在离不开她,就给她配个府里的小子,将来做个阿安身边的管事妈妈,长长久久地留下不也好?” 太后话落,周围气氛一冷。 第106章 醍醐灌顶 第106章醍醐灌顶 钱嬷嬷担忧地觑着宸王脸色。 太后在后宫拼杀多年,心思手段自然非常人能及,但她尊享太后之位多年,早已摆脱了处处防备时时警惕的状态,故此待人接物上头就随意了许多。 再加上在太后眼里,宸王是关系亲近的晚辈,她说话是不需要有顾虑的。 不料气氛突变,太后在一股子冷意中迟钝地想起,面前的人虽然唤她母后,却是不同别个的宸王。 萧子醨的神色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周遭的人就是能够感觉得到,他整个人都透出了戾气。 他看向仍跪着的锦瑟,“还跪着作甚?起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太后一直没有叫锦瑟起身。 锦瑟有些为难。 她若是听了萧子醨的话马上起身,岂不是落了太后的面子?她并不愿因为自己让太后难看。 在锦瑟想来,太后是老人家,只是随口的一句话罢了,根本不需要计较。 锦瑟正为难,太后看了看钱嬷嬷道:“真是老了忘性大,你怎地也不提醒我,叫这丫头跪了半天。” 钱嬷嬷立即领罪:“是奴婢的不是,请太后责罚。” 阿安在旁边看着,虽然不大明白,心里却隐隐的也知道,是太后故意叫锦瑟姑姑跪着了。 小孩子心思单纯,阿安立即去拽锦瑟,“姑姑快起来。” 锦瑟顺势起身,与阿安站到一边。 太后朝阿安招手:“阿安,到这来,让哀家好好儿瞧瞧你。” 阿安身子一扭,躲到了锦瑟身后。 太后还要再说,却被萧子醨打断,“母后说是要看孩子,如今已经看过了,我这就告退。” 太后一楞:“这就走?” “阿安病了一场才刚刚好些,不便久留,万一病势反复岂不麻烦?” 萧子醨说得清淡,却并没有等太后决定的意思,竟是站起来就要走。 偏偏在这时,外头传来宫人的传话声。 竟是帝后相携而来。 锦瑟早有心理准备,这时候却还是僵住了身体。 她把头压低,跪下去的时候往边上挪了挪。 伴着衣裙摩擦的悉率声,大红的裙摆自锦瑟眼前飘过,锦瑟攥紧双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了抬头看的冲动。 皇后赵琴琴,她前生的姐姐。 皇后几步路的功夫,锦瑟脑中却闪过自小到大与姐姐相处的许许多多的画面。 这一瞬,亲人近在眼前,锦瑟满心的冤屈愤懑尽数涌上心头,却不能上前相认诉说。 一时皇帝皇后坐定,施礼的众人被叫起,锦瑟随着起身,却脚下一软直不起身来。 一只大掌适时抓住了锦瑟的手臂。 锦瑟被稳稳托住,借着力站住了。 锦瑟抬眸,看见萧子醨正微蹙着眉看她。 见他眼中都是担忧,锦瑟便扯了扯嘴角,竭力想露出笑容来叫萧子醨放心。 待萧子醨抬手一抚,锦瑟方惊觉,于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是泪流满面。 之前所有的心理准备,到这时候都显得徒劳无用。 “阿安。”皇帝的声音响起,锦瑟猛然回神。 这是什么场合,她怎能与萧子醨如此? 退后拉开与萧子醨的距离,锦瑟将自己掩在萧子醨身后,匆匆举袖擦了擦眼泪。 不同于锦瑟的慌张,萧子醨慢慢收回手,神色一如往常。 太后与帝后当然都看见了这一幕,三人神情各异,却都保持了沉默。 太后笑容消失,皇后唇角微抿。 皇后的角度辨不清锦瑟容颜,只知道应是宸王带来的人。 皇帝最为自然,只是目不转睛地看阿安,开口道:“阿安,你还好吗?” 皇帝有两个女儿,早已为人父,却仍然不懂该如何与小孩子打交道,寻思了半天问了这么一句。 说来宫中仅有的两位公主甚为可怜,到如今也没有与皇帝说过几句话。 阿安见过皇帝,这时候难掩惊讶,扯着锦瑟“咦”了一声,“姑姑,那不是我……” 锦瑟吓了一跳,急忙捂住了阿安的嘴。 她竟是忘了提前嘱咐阿安,切莫当众说出与皇帝有关的话来。 阿安见过皇帝,且皇帝亲口告诉过阿安,他就是阿安的父亲。 自己居然疏漏至此,锦瑟想着懊恼不已。 情急之下,锦瑟看向萧子醨。 萧子醨神色如常,朝着锦瑟微一颔首。 刹那间,锦瑟好似醍醐灌顶。 是了,皇帝怎会想不到阿安的反应?他既然挑在这时候来了,就说明他是不担心的,也就是说,太后皇后对阿安的身世都是清清楚楚的。 所以,太后才会想见阿安。 随着皇帝问话,太后与皇后都看向了这边,锦瑟脊背泛凉,只得强自硬撑着。 第107章 无可挑剔 第107章无可挑剔 太后神情平和,眼底却有些旁人察觉不到的冷意。 “瑟瑟?”皇后倏地睁大眼,掩唇惊呼着离了座位,似乎就要冲向锦瑟。 萧子醨不动声色地跨出一步,正正好挡住锦瑟,沉声道:“娘娘认错了人,她是锦瑟,是我带来的人。” 姐姐!锦瑟心中狂呼,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不得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萧子醨的背影隔住了她的视线,却也带给她安稳的踏实感。 “我认错了?”皇后面上悲色显露,看了太后又看皇帝,颤声道:“母后,陛下,你们告诉我,是不是瑟瑟又活了?她是不是瑟瑟?我的妹妹……” 皇帝扶了她一把,劝道:“朕见过她,她的确不是瑟瑟。” 皇后举袖掩面,软软地伏在皇帝肩上。 皇帝拍着皇后的背,叹道:“皇后,斯人已逝,你想开些。” 太后慈和地看向皇后:“哀家刚刚问过阿醨呢,不知他是从哪里寻到的这样一个丫头,这丫头和瑟瑟是真的像,也不怪皇后激动,哀家也很是吓了一跳。” 皇后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起身福了一福:“母后恕罪,我一时心急,竟然失态了。” “不怨你,”太后拍了拍皇后手背,“哀家知道你和瑟瑟姐妹情深,唉,今日这一闹,哀家心里也是不好受,瑟瑟那孩子,真是个没福气的。” 皇帝的注意力只在阿安身上,但太后与皇后思念故人,倒让皇帝收回心神看向了萧子醨。 眼前这些人,最最思念赵瑟瑟的,不是皇后,而是宸王。 见萧子醨眉眼平静,皇帝方觉得舒了口气:“阿醨,锦瑟的身子好了?” 从大台寺回京之后,这还是皇帝第一次与萧子醨相见。 萧子醨道:“已经无碍了。” 这一问一答,听得太后脸上露出好奇来,皇帝就笑了笑道:“先前锦瑟病了,阿醨带她离京静养了几日。” 太后“哦”一声,转头与钱嬷嬷对视间,眼里闪过阴暗。 一个奴婢罢了,竟得宸王如此对待,实在是不合礼数。 皇后藏在广袖下的手指捏得泛白,柔声道:“她叫锦瑟?可否上前让我仔细看看?” 萧子醨淡淡一笑:“娘娘威仪,怕要吓坏了她。” 他虽然这样说,却转身望了望锦瑟。 锦瑟已经收拾好心境,对萧子醨微一弯唇,越过他往前走了两步,敛衽道:“锦瑟见过娘娘。” 皇后美眸含泪,拿帕子掩住口鼻,肩膀微微颤抖着。 似乎她用力在压制着情绪。 虽然是姐妹,皇后赵琴琴与赵瑟瑟的容貌却并不算十分的相像,气质尤为不同,赵琴琴偏于艳丽妩媚,赵瑟瑟却是娴雅如兰。 实论起来,锦瑟长得与赵瑟瑟不过是有五六分的相像罢了,赵瑟瑟重生后,一改锦瑟原身的软弱怯懦,前世深入骨子的气质仪态慢慢重现,将锦瑟原身因为性格的不足掩盖住的光彩焕发出来。 内里影响外在,所以,锦瑟与赵瑟瑟几乎是全然的相像了。 锦瑟行这一礼,心粗的皇帝觉不出什么来,太后与皇后却都感到了讶异。 即便是跟了宸王,锦瑟原先也不过是个没见识的使唤丫鬟罢了,怎地头一遭进宫礼节上就这般完美,几乎是无可挑剔? 锦瑟能够做到这样,只有一个解释。 宸王爱重于她,特意的请了人教导她。 太后想起韩洛盈,忍不住暗叹,依着眼下情形,韩洛盈即便是嫁了宸王,怕是也分不到多少疼爱了。 皇后的神情则亲切起来,唤了宫女过去,撸下腕上一个翡翠镯子道:“本宫对你一见如故,这镯子就赏了你吧。” 锦瑟急忙磕头谢赏,待将那镯子握在手心,感受到来自姐姐的体温,几乎又要失控。 皇后又看萧子醨,目露期盼:“王爷若是得了空,多带锦瑟进宫来给我见见,可好?” 太后附和道:“正是,这丫头举止得当,竟是个难得的可心人,不止皇后愿意多看,哀家也想多瞧几眼呢,阿醨,就这么说定了,往后多带她来,陪哀家和皇后说说话。” 萧子醨无可无不可地道了声是。 锦瑟敛衽道:“多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抬爱。” 皇帝旁观半天,心内只觉得哭笑不得。 太后忧心皇嗣,想起来就要对皇帝哆嗦许多,前几日,皇帝无奈之下,说出了阿安来。 太后立时就要叫阿安进宫,还是皇帝劝了又劝,才叫太后等到了今日。 既然太后已经知道,也就不差皇后了,皇帝就叫了皇后同来。 却不想阿安被冷待到一旁,太后皇后倒关注起不相干的锦瑟来。 这个阿醨也是,怎么也不招呼一声就把人领进来了?皇帝暗自摇头,颇有些对萧子醨太过情痴的无可奈何。 不由得,皇帝打量起锦瑟。 第108章 死了一个还不够 第108章死了一个还不够 不由得,皇帝打量起锦瑟。 撇开家世不提,这女孩子甚好,模样仿若赵瑟瑟再生,性子看着也温柔,正和阿醨的心意。 可惜的是,对宸王来说,王妃的人选极为重要,按着皇帝所想,定要千金贵女才可,不过,若是阿醨实在中意,倒也可以破格将她抬到侧妃的位置上。 皇帝暗自感叹一番,又想到,自今日后,应该要高看锦瑟一眼了。 今日见面涉及到阿安的身世,他本打算是自家人说说话的,谁想阿醨偏偏留下了锦瑟。 也就是说,阿醨对锦瑟全无隐瞒。 当然,太后身边的钱嬷嬷不比别个,等同于太后的臂膀,是无需回避的。 皇帝心思转过,见阿安被冷落一旁,便笑道:“母后,你看那小人儿还等着呢,他倒也乖巧,这么半天不哭不闹的。” 皇帝眼里,阿安自是千好万好。按说今日阿安才是主角,却被锦瑟喧宾夺主。 太后急忙叫锦瑟把阿安抱过去。 太后也看出来了,今日萧子醨带着这个锦瑟同来,许是因为阿安离不得她。 自从踏进这慈和宫,阿安就紧紧牵着锦瑟的手,恨不能挂到锦瑟身上才好,就连刚刚皇后叫锦瑟上前,阿安也是目不转睛地只看锦瑟。 太后养尊处优多年,这一回也算受了刺激,修养了多年的心窍儿又运转起来。 她仔细寻思着,很有些心惊。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阿安流落,偏偏就被与赵瑟瑟相像的锦瑟领回家,又和锦瑟亲近无比。 若是往深了想,这一切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为之? 或者浅薄一些,是锦瑟利用阿安接近宸王? 关于这个锦瑟的一切,应该叫人查个清楚明白。 锦瑟看着,阿安近前给太后与帝后三人叩首。 太后的笑容慈爱真切,拉着阿安的手问了几句。 皇后亦是同款笑脸,温柔问道:“好孩子,来了就别走了,今晚和我同睡,好不好?我那里准备了许多新奇的小孩子玩具,你要是去了,我陪你玩……” 阿安大吃一惊,当即含着泪花一撇嘴:“我不要!我只要姑姑!” 他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年纪,根本不懂遮掩神色,皇后却尴尬起来。 皇帝和蔼拉过阿安,阿安知道他是爹爹,倒没有拒绝。 皇帝就轻哄道:“只今个儿一天,你留下行不行?明日一早朕就派人送你回去。” 说罢,皇帝看向萧子醨:“且叫锦瑟避一避,朕有些话要说。” 阿安一听这话,又开始惊恐,正要喊锦瑟,旁边萧子醨却先于他出声:“阿安听话。” 阿安与萧子醨虽然相熟,却是惧怕多于亲切,这时候胆子反而大起来,开口问道:“姑姑不会扔下我吧?” 萧子醨道:“她不会走,就在外面等你。” 阿安犹豫了犹豫,到底是老老实实地留下了。 萧子醨就看锦瑟:“你先出去等一等。” 锦瑟点头,心里也明白,眼下是自家人要说话,她当然是应该回避的。 锦瑟候在外头,眼观鼻鼻观心地静立,却感受到了几道打量的目光。 赵瑟瑟常常出入宫闱,好多宫人都是认识她的,这时候乍然见到一个相似的人,当然是心存好奇的,刚刚当着太后帝后的面不能有所表露,此时多看几眼也属正常。 锦瑟不以为意,权当不知。 只不知里面居于高位的几人会说些什么。 锦瑟很是担心阿安的命运,就忍不住暗暗揣测。 萧子醨牵着阿安走出来时,神情并无异样,阿安却一脸的委屈,见了锦瑟立时甩开萧子醨,奔进了锦瑟怀里。 “姑姑救我!”想是阿安怕得厉害,小小的身体抖个不止,连声道:“他们要留下我,不让我再见姑姑,姑姑快带我回去!” 锦瑟大吃一惊,仰头看萧子醨。 萧子醨道:“回去再说。” 回宸王府的路上,阿安一直抓着锦瑟不放,锦瑟生怕阿安受了惊吓,只是好言哄着他。 却说皇宫之内,萧子醨与锦瑟走后不久,皇后也走出了慈和宫。 坐上轿辇之后,皇后低了低头。 待她再抬起头来,已是阴寒满面。 自忠勇公府跟随她进宫的丫鬟琉珠随行在侧,迅速而又极其小心地抬头望了一眼。 回到常春宫,皇后喝退宫人,单单留下了琉珠。 琉珠为皇后奉上热茶,低低道:“娘娘不必多虑,不过是个奴婢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皇后阴沉的脸色并无好转,将腕上的玛瑙手串摘下,抓在掌心重重地揉搓着。 “本宫以为,今生再也看不见那张脸了,谁知道今儿又冒出来一个!宸王这是作甚,死了一个还不够,居然再来一个?” 琉珠声音压得更低:“娘娘,长得像又能怎地?身份可是天差地别呢,一个小小的奴婢,顶了天也就是个暖床的玩意儿,不值当您放在心上。” “本宫如何不清楚?”皇后敲着心口:“本宫就是闹心,就是堵得慌!” 琉珠也不再劝,转头打量着门窗。 隔墙有耳,这常春宫虽然都是皇后的人,却保不定会有什么料不到的意外。 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只恨本宫离不开这牢笼!且先看着吧,万一那小贱人得了宸王的心,本宫就把她剁碎了去喂野狗!” 平息了怒气,皇后吩咐琉珠:“叫人去查查,把小贱人的来处查个明白,她是怎么勾搭上宸王的,更要给本宫查个清清楚楚,丁点儿都不能漏下。” 琉珠急忙应下,心里却暗暗发愁。 宸王府好似铁桶,里头的消息是极难打听的,原先还有贪财的奴才能够收买,后来经过几次宸王的残酷手段,再没有奴才敢随便的往外放消息了。 莫说是外人,就是与宸王一母同胞的明仪公主,也因为掺和宸王府的事情吃了挂落儿。 皇后又想起一事,吩咐道:“明嫔那里,苏合香多送些去。” 琉珠应是,自去安排不提。 近来皇帝常去明嫔那里,皇后就敲打了几句,要明嫔尽心伺候皇帝,争取早日怀上龙嗣。 明嫔战战兢兢,心里却也期盼着。 可惜明嫔不知,她素来喜爱的苏合香用的多了,是绝无可能有身孕的。 第109章 异常的珍贵 第109章异常的珍贵 这头皇后平静下来,锦瑟也回到了宸王府。 待将阿安哄睡,萧子醨才对锦瑟道:“太后的意思是,想亲自养着阿安。” 锦瑟一路胡思乱想,早已想到了这个可能。 太后是阿安祖母,定然不会亏待阿安,可是,皇宫是个是非多的地方,万一别的嫔妃生下皇子,还会有阿安的容身之地吗?太后毕竟老迈,有足够的精力看护阿安吗? 即便能够平安长大,将来又如何呢?论起出身,阿安先就输了一大截。 一个没有生母庇护,且被养得懦弱无用的皇子,怎能过得快乐? 锦瑟瞬间想得老远,甚至叹气起来。 萧子醨颇为好笑地揉了揉锦瑟发顶,“别愁,我不会答应的,我还是阿安的父亲,只要我不松口,没有人能带走阿安。” “父亲”两个字,带着说不出的别扭。 锦瑟不由得笑了。 宸王这是甘愿背锅吗? 萧子醨的眸色渐渐凝重起来,握住锦瑟双手道:“我还未问你,你可还好?” 锦瑟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萧子醨的意思。 她刚刚可是见到姐姐了呢。 “我没事,”锦瑟浅笑:“都过去了,我如今是锦瑟。” 萧子醨一偏头,食指在锦瑟右边脸颊轻轻一刮:“的确是两个人,瑟瑟这里有一颗极小的痣。” 锦瑟愣了。 赵瑟瑟的右颊上确实有一颗痣,但那痣只有小米的米粒大小,寻常人是不会注意到的。 锦瑟愣神间,萧子醨的手指稍稍一动,捏住了锦瑟耳垂。 耳垂被轻捻揉捏,使得锦瑟脸颊渐渐发烫。 阿安就睡在里间,虽然身边没有其他人,锦瑟还是羞窘难当。 心慌意乱中,锦瑟用双手去推萧子醨,却不想她的手软绵绵的,反倒眼看着萧子醨俯首挨近了自己。 温热的呼吸近在耳畔,带着些掠夺的意味。 薄唇落上了锦瑟耳垂。 离开大台寺回到京城之后,萧子醨都是正正经经的,忽然做出这般撩人的举止,实在是让锦瑟难抵。 但心底里,锦瑟还是清明的。 “王爷,你放我走吧。”仿佛祈求,仿佛哀叹,锦瑟低低出声。 空气中的暧昧倏然散去,萧子醨身体一僵:“为何?” 锦瑟无语。 她委实说不清。 其实锦瑟一直是抗拒萧子醨的,曾经有一次也决定了就接受这份感情,但反反复复到如今,锦瑟只觉得前路迷茫。 锦瑟怎样想,都觉得自己与萧子醨绝对没有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可能。 萧子醨对她越浓烈,她就越迷惘。 若是这份情如昙花一现,还不如不要开始。 有时候锦瑟想,或许她与萧子醨只有一步之遥,她只要抬抬腿,就可以跨过这一步,可以尽情享受恣意的爱,可是将来呢?待到出身名门的宸王妃进府,她何去何从? 前世赵瑟瑟的人生使得她明白,只因为一句身份不相配,多少娇艳的女子为妾为宠,最终零落在高门大户,今生的锦瑟更让她清醒,阶级地位,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如果她仍是忠勇公府的千金,皇后娘娘的妹妹,尽可以不顾后果地与萧子醨在一起,哪怕以后他厌了她,她凭着家世也能够坐稳王妃的位置。 可是一个锦瑟,身无长物两手空空,甚至无父无母。 她输不起。 她不是不敢去挣,只是无比清醒地屈服于现实。 “事到如今,你竟然对我说这个?”萧子醨的嗓音绷紧,剑眉紧蹙起来,“若是能够,我非要钻进你心里去看一看,锦瑟,你莫非是铁打的心肠?我哪里做得不够,我哪里不如你的意?你说,我改成不成?” 锦瑟摇头:“是我不够好,我配不上你,王爷,你是高高在上的宸王,我原是个卖身的奴婢,怎能要求于你?” 萧子醨冷笑:“你是谁自己不记得了?你是瑟瑟,是我的未婚妻!” “怕是王爷忘了,我出身市井,卖身为奴,说句粗俗也不为过,我这样的人,留在王爷身边算什么?王爷的爱宠?”锦瑟一字一字说得极慢,腰身挺得僵直。 是,她的确曾是千金娇女,可是重生后即为奴婢,她的傲气风骨,已经随着时间被硬生生地打磨消散了。 连说出“爱宠”两个字,于她来说都是耻辱。 “爱宠?”萧子醨怒极反笑:“你想什么呢?我是要光明正大地娶你,我要天下人皆知,你是本王的王妃!” 锦瑟愕然半晌,忽而失笑:“太后会答应?皇帝会答应?王爷就不怕成为天下人的笑料?” “本王不在乎!” 面对萧子醨的咆哮,锦瑟无力一笑。 地位悬殊的感情,无论最后结果,总会是弱势的一方受伤更深。 “拼一拼”三个字说来容易,可谁知道其中会经历多少血泪忍辱?要多么坚韧的心性才能撑到最后?即便是如愿了,她能后半辈子都关起门来对身外事不闻不问吗?最要紧的是,在这拼一拼的过程中间,最初的感情可会变质? 世上有“后悔”二字,却没有后悔药。 等她色衰,等萧子醨在现实的磋磨下后悔了,又想要一个堪堪相配的妻子,她除了心伤无路可退。 “姑姑……”低低的唤声自里间传来,锦瑟一凛,急忙起身去看阿安。 定是她与萧子醨的争执吵醒了阿安。 “锦瑟!”萧子醨喝道:“你站住!把话说明白!” 锦瑟站定,却并未回头:“我想说的都说了,我只盼王爷快些决定,准许我回家去。” “好!你等着吧,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你走。” 锦瑟被萧子醨语气中的森寒吓到,却仍是挺直脊背不肯示弱,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我警告你,别想着不辞而别突然消失那一套,否则……” 锦瑟愈发惊惧,干脆扬声唤了一声“阿安”,抬步进了里间。 当夜,锦瑟躺在床上,一时心儿狂跳,一时热泪翻滚。 想起萧子醨的态度她就沮丧惊怕,但手中握紧皇后给的镯子,又忍不住想着往事心伤。 在锦瑟眼里,这镯子竟是异常的珍贵。 她是亲眼看着皇后从腕上摘下镯子的,这镯子就像是个承载物,让她和姐姐有了那么一丝一缕的联系。 第110章 如今有了你 第110章如今有了你 第二日,锦瑟起床时,眼睛就有些红肿。 碍着宸王对锦瑟的不同,倒也没有人敢多问什么,锦瑟揽镜自照,唯有叹息。 许是锦瑟触怒了萧子醨,自此后萧子醨镇日寒霜罩面,走过处好似秋风刮过,看人一眼就能叫人冷上半天,下人们噤若寒蝉,宸王府的氛围便忽然变了。 旁人不知究竟,锦瑟心知肚明却不能言。 文昊文铎感受最深,但文铎寡言,文昊偏偏还要有些小动作,就被宸王训斥了几回。 文昊惴惴的,揣测着是锦瑟又戳了宸王心管子,便托了芸香跟锦瑟套话。 锦瑟如何能说,只得含糊其辞糊弄了过去。 几日后,宫中内侍来传话,太后又要见阿安。 老人家都有个含饴弄孙的心愿,太后想见阿安不足为奇,只是内侍笑言,要锦瑟同去。 芸香不敢耽搁,急忙忙去叫锦瑟,锦瑟却犹疑不定。 锦瑟前世的印象里,太后慈眉善目和蔼得很,上回一见却颇有些不大一样的感觉。 具体怎样,锦瑟也说不清,只是从太后的神情里,莫名的就觉得出有一股子怪异。 宸王不在府里,芸香不明就里,见锦瑟犹豫也不去催,只是道:“要不,就说你身子不适?” 锦瑟一笑:“太后的旨意哪能随便推了呢,我这就去。” 内侍就在外头立等,锦瑟换了衣裳领着阿安上了马车。 阿安来过一回,加之锦瑟就在身边,紧张就减了不少。 叩头之后,太后把阿安哄到身旁,拉了手又摸头,一叠声地唤人拿吃喝,一副对阿安疼惜至极的模样。 把阿安抱到膝上,太后看向锦瑟:“你也坐吧,别拘着了。” 锦瑟谢过太后,在宫人搬来的杌凳上搭着边坐了。 “怎么这么拘谨?”太后打量着锦瑟,“忽然叫你来,可是吓着了?” 锦瑟忙道:“能够得见娘娘是我的荣幸,怎会吓着?只是我生得粗陋,生怕惊扰了娘娘。” 太后“啧啧”两声,转头与钱嬷嬷对了个眼神,“你看这孩子眼熟不?她这模样是一等一的好,居然还谦说粗陋,也不止相貌,这孩子气度也佳,依哀家看,就是皇家的公主,也没有她这份娴雅呢。” 前后见了两回,太后心中警铃大作。 太后已经把锦瑟的来历打听清楚了,心中觉得奇异非常。 这样一个做过奴婢的女孩子,见到太后皇帝不该是腿肚子转筋么?怎么她一派从容目不斜视,礼节上全无错处?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她就像是早就见惯了似的。 若是只有美貌,即便是宸王喜爱也无妨,怕就怕心智胜于美貌。 万一宸王被拿捏住,自己的盘算岂不是要落空? 此次叫锦瑟来,太后是存了心的要试探一番。 钱嬷嬷认真看了看锦瑟,“娘娘说的是,老奴也瞧着她眼熟呢,真是可惜了儿的,赵二姑娘实在是福薄了些。” 太后沉沉一叹:“许是哀家看走了眼,原先阿醨待瑟瑟淡淡的,哀家就以为他不大愿意这门婚事,谁想这都过去两年了,他又弄了这么一出,哀家只怕,再耽误了旁人。” 太后看向锦瑟的眼神就流露出怜惜来。 钱嬷嬷笑道:“这孩子许是有福。” 太后道:“差不多的容貌,倒是两样命。” 锦瑟垂头静坐,默不作声。 阿安吃够了果仁酥,撂开手跑到锦瑟身边,锦瑟接住他,拿了帕子给阿安擦嘴,“去喝口水,当心嗓子发干。” 阿安听了掉头就跑,锦瑟道:“慢着些,别跌到了。” 见锦瑟神色从容,对阿安更是笑盈盈的,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与钱嬷嬷说了这些,锦瑟听了却不为所动,不知是锦瑟心机深沉,还是没心没肺。 太后心中发狠,说道:“锦瑟,你听明白了吧?也是巧了,你这模样,和阿醨故去的未婚妻实在是像呐……” 太后按了按眼角,戚戚然道:“瑟瑟是哀家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实在可人疼,突然就遭了意外离世,哀家很是哭了几场……不过幸好,如今有了你,阿醨也欣慰些。” 钱嬷嬷赶紧劝道:“娘娘,您保重身子要紧,赵姑娘去了这么久,想是早就托生了好人家,说不得还是富贵顺遂,定能再嫁个好夫君。” 太后止住泪意,连连点头。 话已至此,锦瑟不好再装糊涂,做出意外状道:“娘娘,是我与那赵姑娘生得相似吗?” 太后点头:“可不正是,唉,阿醨寻到你定是不容易。” 说罢,太后再次拭泪:“阿醨与瑟瑟,都是可怜的孩子,一个早赴黄泉,一个心里挂着旧人……” 锦瑟惶恐起身,“命数都是天意,早早晚晚的都是注定了的,福薄福厚更是各人命力带的,娘娘切莫为这个伤心,您可得保重身子,您康泰平安,才能叫天下人也享一享福泽。” 太后噗嗤一笑,手指头点了点锦瑟,“倒是个嘴巧的,平日里是不是也这么哄你家主子来着?” 哄萧子醨? 锦瑟想着就是一阵恶寒,开口道:“我在王府里只是照顾小公子,不常见王爷。” “不常见?”太后诧异:“阿醨不叫你陪着?我见了你都觉得亲切,你在身边,不正好解一解阿醨的思念之苦吗?” 锦瑟道:“我其实是不必留在王府的,只是小公子跟惯了我,王爷担心小公子不适应,这才叫我留段日子。” 锦瑟心中发苦,只是不能明言。 第111章 这是舍不得了 第111章这是舍不得了 锦瑟心中发苦,只是不能明言。 太后的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她身份卑微,不配留在宸王身边,太后是要她有自知之明,她不过是个暂时的给宸王慰藉的替代品罢了。 可惜太后不知内情,她正是惨死过的赵瑟瑟。 太后又絮絮地说起宸王的婚事,锦瑟旁听不语,片刻的功夫,太后与钱嬷嬷一唱一和,将可与宸王相配的贵女品评了一遍。 说来,这几位贵女都是锦瑟认得的。 曾几何时,她们都是赵瑟瑟的闺中姐妹,也曾在一处偷偷的憧憬过将来的生活。 后来赵瑟瑟被赐婚于宸王,当中也不乏黯然神伤的。 太后说得口干,饮过一盅茶后看向锦瑟:“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家里可为你相看过人家?” 锦瑟面露羞涩,嗫嚅着做出不知该怎么开口的形容。 太后也并不是真的关心这个,自顾自道:“女孩儿家的婚事还是早些打算的好,遇到合适的就定下来吧,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足够了,手高眼低的心思且不能有,否则害的只是自己。” 锦瑟头垂得更低,心中却隐隐发凉。 锦瑟其实早有预料,前后两世身份有别,太后对她必是不一样的,但不想太后居然把她轻贱至此。 若太后把她看做好人家的女孩子,怎会当面就随便的问及婚事,且还用这般浑不在意的语气? 话说到这个程度,锦瑟已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她这是碍了太后的眼,太后要她自己主动离开宸王呢。 锦瑟却也有些想不通,她虽在宸王身边,却是非妻非妾的尴尬地位,按说不值当太后忌讳,纡尊降贵的跟她说这许多。 太后想说的说完,对钱嬷嬷使了个眼色,钱嬷嬷会意,转身去了。 少顷,钱嬷嬷捧着个匣子过来。 太后道:“你照顾阿安有功,这个赏了你吧。” 钱嬷嬷打开匣子,递到锦瑟面前,锦瑟急忙跪下去道:“我只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不敢要太后赏赐。” 钱嬷嬷道:“姑娘这是作甚?太后这是爱重你呐,既是太后赏赐,就该欢欢喜喜地接下来才对。” 锦瑟便伸直双臂,将那匣子接下,口中道:“谢娘娘赏赐。” 单看那匣子就是镶了珐琅极其精美的,再看其内,却是一只赤金嵌珍珠和红宝石的步摇。 这步摇俏皮可爱,做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雀儿状,雀嘴儿含着指腹大的珍珠,其下是米粒大小的珍珠流苏,双翅各一颗花生大小的红宝石。 太后双目微眯,笑道:“你这样的年纪戴这个正正好。” 略过片刻,太后面上现出乏意,锦瑟便要起身告退。 不料先于锦瑟一步,宸王来了。 锦瑟随着宫人跪下,只觉得从自己身前经过的那人步子极大,似乎与往日里微微有些不同。 萧子醨口中唤着“母后”,眼角却自锦瑟身上扫了扫。 这几日萧子醨待锦瑟都是冷面,此刻唇边却含着和煦的笑意。 太后看得分明,笑道:“阿醨怎地有空儿来了?” 时辰还早,萧子醨应是正忙着才对,他忽然现身,其目的不言而喻。 萧子醨道:“阿安顽皮,我担心他吵扰了母后,这才赶过来瞧一瞧。” 太后叹了一声,满目怜爱地看向乖巧地坐在一边的阿安,“哀家这把年纪,倒是愿意多听听孩子的吵闹声,可惜宫里孩子少,太过冷清安静。” 萧子醨道:“既如此,我常带着他进宫就是。” 太后摇头:“你是忙人儿,皇帝离不得你,哀家瞧着锦瑟稳妥可靠,阿安又依赖她,叫她常常的带着阿安来,哀家也好多听听外头的新鲜事儿。” 萧子醨一笑,睨着锦瑟道:“锦瑟笨嘴拙舌的,人也不够机灵,我倒怕她伺候不好母后。” 太后抬手将萧子醨一点,转头对钱嬷嬷道:“咱们宸王这是糊弄老人家呢,他这是舍不得了!生怕哀家难为了人家!” 钱嬷嬷自然只是赔笑。 萧子醨嘴角一挑,并未开口否认。 第112章 竟然还有一个你 第112章竟然还有一个你 太后哈哈两声,脸上又露出愁容来:“话说回来,阿醨,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了,婚事可不能再耽搁了,赶明儿哀家挑些个合适的,叫人送来画像你先瞅瞅。” 萧子醨不置可否,起身道:“母后也乏了,我这就带人回了。” 萧子醨与锦瑟阿安去后,太后眼皮垂下,嘴角渐渐抿了起来。 喝退宫人,钱嬷嬷上前为太后揉捏起肩背,太后阖了眼,疲态尽显。 良久,太后沉沉一叹。 钱嬷嬷道:“娘娘,那锦瑟只是个奴婢出身的丫头罢了,应是成不了大气候的,您实在不必为了她劳心……” 太后一抬手,打断了钱嬷嬷,“荣枝,你呀,还是没有经过感情之事,不懂男人那些心思,阿醨是什么样儿人你不知道?你见他为哪个女子动过心,表现出过不一样来?这个锦瑟,如今是无名无分,可是哀家看得清清楚楚,阿醨是实实在在地把她放在心里头了。” 钱嬷嬷是太后娘家的家生奴才,自幼跟在太后身边,立志此生不谈婚嫁,是真的不懂男女情事。 太后却不同,她纵横后宫,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先帝与嫔妃间的弯弯绕绕。 太后嗓音发沉,接着道:“哀家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为哀家不值,哀家贵为太后,居然和一个卑贱的丫头打机锋,唉……” 太后说着说着,压在心底里的苦涩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渐渐地,连喉咙都泛出了苦味儿。 女子到了她这个份儿上,已是无上的尊荣,如今她别无所求,心心念念的只有儿孙。 皇帝身子不好,子嗣艰难,就是马上有皇子诞生,长大成人也要时间。 至于阿安,不过是个私生的,太后根本就没有存过指望。 宸王大权在握,焉知他可有野心? 若是在宸王枕边安放个自己人,那就要安心的多。 几年前太后就操心了许多,谁知皇帝未与她商量,一道给宸王与赵瑟瑟赐婚的旨意就发了出去,不想赵瑟瑟意外而亡,于是太后再次操心起来,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动宸王。 本以为可以徐徐图之,偏又凭空冒出来一个锦瑟。 太后如何能不着急? 此次与锦瑟交谈,太后实是撇开了尊贵地位自降身份,效果却不尽人意。 太后想着冷冷一哼:“荣枝,你瞧见了么,锦瑟见了哀家的赏赐是什么神情?她哪儿像个奴婢出身的贱丫头,分明是个见惯了荣华的贵女!若不是装模作样,就是心机太重!” 钱嬷嬷亲手递给锦瑟那步摇,自然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锦瑟神情的。 原她以为,锦瑟必会喜出望外眼冒金光,谁知锦瑟不卑不亢,竟然只是淡淡地瞄了一眼! 再有,锦瑟那姿态仪容,比后宫里大半的嫔妃还要强。 不由得,钱嬷嬷皱起眉来,为了开解太后,却只能不在意地道:“许是她年纪轻紧张得厉害,这才表现得僵硬了,倒像是从容似的。” 太后嗤了一声:“但愿罢。” 却说那头,锦瑟跟着萧子醨走出慈和宫,被人拦了下来。 “奴婢见过王爷。”恭谨跪在萧子醨身前的宫人锦瑟认得,正是皇后身边得力的琉珠。 琉珠道:“自上回一见,娘娘十分的惦记锦瑟姑娘,娘娘得知姑娘今日得了太后娘娘宣召,特意叫奴婢等在这里,只求姑娘去常春宫一叙。” 说着,琉珠叩头道:“还望王爷准允。” 萧子醨看向锦瑟,锦瑟已是红了眼眶。 虽然明知不能吐露真情,但听见说能见一面,锦瑟还是难忍激动。 萧子醨蹙了蹙眉,微微颔首。 琉珠颇为伶俐,再次叩头道:“多谢王爷,王爷放心,娘娘定会照顾好锦瑟姑娘的。” 萧子醨对锦瑟道:“我和阿安去见陛下,一会儿咱们一同回去。” 言毕,萧子醨盯了琉珠一眼。 琉珠虽然低着头,却还是脊背一凉。 锦瑟点头,福身送萧子醨离去。 对皇后所居的常春宫,锦瑟当然是十分的熟悉,可是此生踏进,却是全然不一样的感觉。 锦瑟一颗心砰砰跳着,垂首敛气走了进去。 皇后端坐上首,大红的宫装满头的珠翠,浓淡得宜的妆容,自是有一番国母气派。 锦瑟微微发着抖,敛衽跪了下去。 皇后亲切叫起,将锦瑟唤到近前。 宫人上过茶点鱼贯退下,只留下琉珠伺候左右。 锦瑟坐在杌凳上,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儿看。 姐姐就在她身边,她却必须忍耐,不能开口唤一声,甚至不能大大方方地抬头细看。 皇后道:“抬起头吧,本宫也好仔细瞧瞧你。” 锦瑟用力沉了沉心,抬头迎上皇后打探的目光。 但终究是情难自已,锦瑟还是发出了一声颤音:“娘娘……” 皇后亦有些动容,一把抓起了锦瑟双手,“你知道吗,本宫原有个妹妹,也是和你……本宫想着她,想的实在是苦……” 琉珠上前搀住皇后:“娘娘保重啊。” 锦瑟强忍哽咽,开口道:“刚刚太后娘娘也是这样说,我……我和那位姑娘,很像么?” 皇后慢慢松开锦瑟,拭了拭眼角:“你莫见怪,两年前,本宫的妹妹因为一场意外突然去了,本宫一直思念难捱,可谁知,世上竟然还有一个你,你和瑟瑟这般像,上回见了你,本宫还以为……是瑟瑟犹在……” 锦瑟死死咬唇,双手紧紧掐住,几乎是费尽力气,才忍下了心底的呼声,“姐姐,我就是瑟瑟啊”。 皇后启唇一笑:“别吓着了你,来,喝盅热茶去去惊。” 锦瑟正想做些什么分一分心神,就伸手去拿茶盅,琉珠却抢先捧住了茶盅,笑道:“这茶想是凉了,奴婢为姑娘换盅热热的来。” 锦瑟只得收回手,欠身道:“有劳。” 琉珠端起茶盅,也不知怎地,胳膊忽然一歪,就有茶水滴滴答答地淌到了锦瑟身上。 幸亏茶水是温的,锦瑟只是湿了衣裙并吓了一跳。 琉珠大惊,扑通跪下道:“娘娘恕罪,奴婢并非故意……” 皇后面无表情,只是转眼看了看锦瑟。 第113章 无人得见 第113章无人得见 琉珠便慌乱着转向锦瑟:“姑娘恕罪,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锦瑟急忙去扶琉珠,口中道:“你快起来,这算什么呢,不过是洒了一点子茶水罢了。” 琉珠又看皇后。 皇后微微一笑:“既然锦瑟这样说,你就起来吧,下回当心些,再像刚刚似的心不在焉,本宫可不饶你。” 琉珠叩头:“多谢娘娘。” 皇后又道:“本宫这里还有瑟瑟的旧衣,锦瑟,你若是不嫌弃,就叫琉珠带你去换一身可好?虽说天气正热,穿着湿衣裳可也不妥。” 夏日里衣裳单薄,半盅茶却也湿了锦瑟半边身子,便依言随着琉珠去了。 琉珠态度殷勤,竟是要亲手为锦瑟解衣,锦瑟重生后一直是凡事亲力亲为,对旁人的服侍已经不大习惯,便婉言谢过,自己换了衣裳。 接过那衣裳时,锦瑟顿了一顿。 正如皇后所说,琉珠拿来的确是赵瑟瑟旧衣。 赵瑟瑟常来这里,有时也会留宿,一应惯用的物件是备了不少的,只是人已经走了两年,皇后竟还留着赵瑟瑟的衣裳,叫锦瑟又是一阵心酸。 说是旧衣,这一身鹅黄色裙衫不过是穿过一回而已,如今看着还是簇新的,锦瑟摸上去,心口就翻涌不止。 一时到了皇后面前,皇后静默了一忽儿,神情里露出怅惘:“一样的衣裳,倒穿出了不同的感觉来,瑟瑟活泼,总是明朗朗地笑着,围着本宫说说闹闹的,一刻都不得闲,哪儿像你,这般娴静。” 情不自禁,锦瑟也沉入回忆中,她的确曾那样的活泼过,可是今时今日,她不仅换了皮囊,性子也早就被磋磨得变了许多。 两年的为奴经历,是百般隐忍才坚持下来的。 在兰芝家中虽然随意,可也要学会观察兰芝的心性,随着兰芝心意言语行动。 如今的她,再寻不回那一份无忧无虑的肆意了。 叫锦瑟坐下,皇后道:“本宫想叫你往后常来,也不知行不行?” 锦瑟心中矛盾,就没有马上应声儿。 皇后笑了一笑,接着道:“怕是宸王舍不得你吧?” 锦瑟一讶,只见皇后眼里现出促狭,“本宫早瞧出来了,宸王待你不同,是吧?他对你在意得紧,对也不对?” 锦瑟无法,只得把对太后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在王府只是照顾阿安,不大与王爷照面。” 皇后但笑不语,显见得并不相信锦瑟的解释。 “也罢,”皇后道:“本宫亲自与宸王说,若是他不肯放人,本宫求他两句就是。” 正说着,宫人来报,说是宸王正等着锦瑟姑娘一同出宫回府。 皇后便看着锦瑟笑。 锦瑟忽然恍惚了一下。 前世,她得知自己被赐婚于宸王时,恍如做梦般难以相信,就进宫对姐姐诉说,那时姐姐也是用这样的笑容看她,口中说着打趣的话。 此刻,她身处常春宫,面前坐着的人是姐姐,同样的场景,她却已是换了个人。 一时间,锦瑟心中苦痛难抵,眼窝发热,唯有低了头暗自一声长叹。 锦瑟低头时,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那一丝变幻来得快去得更快,莫说是无人得见,就是旁人见了,怕也只会是以为自己眼花了。 “锦瑟,”皇后握起锦瑟的手,“本宫还想着与你好好儿的处一处呢,问问你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爱吃些什么……与本宫那可怜的妹妹有没有什么一样的喜好,可谁想,宸王这样巴巴儿地等着你,像是本宫要亏待你似的。” 皇后脸上并没有恼意,口气听起来是亲昵无比的,不知情的人看起来,眼前这一幕分明就是姐妹闲话。 锦瑟满腹不能说的话堵在一起,缠成了乱麻般桎梏着,只是道:“娘娘厚爱,锦瑟愧不敢当。” 姐姐位居中宫,瞧着一派皇后气度,分明是人人艳羡的日子,神色里怎地竟有脂粉盖不住的憔悴? 锦瑟强忍心疼,只得避开了皇后的视线。 皇后吩咐琉珠:“把刚刚做得的鸳鸯卷红豆酥装上一盒子,叫锦瑟带回去吃。” 琉珠应是去了,皇后看着锦瑟笑道:“因为要请你来,本宫现叫人做的点心,既是宸王等着,本宫就不多留你了,你拿回去慢慢吃。” 锦瑟急忙福身道谢。 锦瑟去后,皇后呆坐了半晌。 第114章 一道疤痕 第114章一道疤痕 琉珠伺立在旁,屏息静气地候着。 皇后的手慢慢抬起来,一面端起茗碗一面开口道:“看清楚了吗?” “奴婢看得清清楚楚,锦瑟的右手臂毫无瑕疵。” 皇后沉默不语,执起茗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 琉珠瞄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道:“娘娘,两个人虽然长得像,可是身量就不大一样,奴婢瞧着,锦瑟比二姑娘矮了寸许……” “本宫当然知道,”皇后打断琉珠,冷然道:“可是,这事情实在蹊跷,不彻底弄个清楚,本宫无论如何不能放心!” 琉珠垂着头,心里并不以为然。 自从上次见过锦瑟,皇后就有些心神不宁,甚至在午夜梦回时拉住她问,是不是赵瑟瑟根本没有死。 赵瑟瑟是身首异处死的,而且已经下葬了两年,肯定早就成了一具白骨,皇后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死而复生这种事,琉珠本心是不相信的,但皇后多疑,她绝不敢置喙。 锦瑟走出常春宫,隔着老远看见了萧子醨,就意外地愣了一瞬。 她没有想到萧子醨是亲自在等。 萧子醨的眼神一闪,转而双眸一眯,看向送锦瑟的宫人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锦瑟会换了衣裳?” 这宫人叫做宝珠,与琉珠一样深得皇后倚重。 宸王这一眼叫宝珠后背额头冒出冷汗,哆哆嗦嗦跪下道:“回王爷,锦瑟姑娘的衣裳上洒了茶水,这才换了一身。” 锦瑟颇有些哭笑不得。 瞧萧子醨的模样,像是她吃了大亏似的。 “不过是洒了点水湿了衣裳,王爷这是作甚?”锦瑟说着看向宝珠:“不干你的事,快起来吧。” 宝珠却迟疑着只看宸王脸色。 不想宸王脸色更加不好,喝道:“姑娘说话你没听见?怎么还跪着?” 宝珠一抖,眼里马上含上了泪。 锦瑟为奴两年,与前世相比心性早已大变,如今最看不得下人犯难,更何况宝珠是姐姐的人,她有心呵护,便忍不住瞪了萧子醨一眼。 萧子醨并不看宝珠,和缓了声色对锦瑟道:“咱们走。” 锦瑟回头看了一眼,也只得随萧子醨走了。 宝珠腿软了半天才缓过来,事后悄悄对交好的小姐妹感慨了几句。 小姐妹却笑她没见识,宸王是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一旦冷了脸就是胆子小些的朝臣都不敢直面,何况她们这些伺候人的。 不过半个时辰,这一幕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太后听了好一阵沉默,皇后却是连声冷笑,接着极其严厉地处罚了一个犯错的宫婢。 回到宸王府后,锦瑟先去换衣裳,解衣带的手却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在皇后宫中,她换衣裳时,琉珠一直在旁边看着,虽然几欲伸手都被婉拒,却还是盯着她不肯错开眼珠。 锦瑟想着低头,抚上自己的右手臂。 琉珠举止鬼祟,好像是有目的的,尤其是她的右手臂,被琉珠盯了又盯。 蓦地,锦瑟记起一件旧事。 姐姐进宫之前,全家人聚在一起用了顿晚膳,姐姐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碰到了端着热汤的丫鬟,丫鬟不防备,把热汤淋到了她的右手臂上。 她被烫伤,晚膳草草结束不说,还请来太医一顿忙乱。 因为那件事,她的右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疤痕。 女孩儿家肌肤上留了疤总是不妥,为此姐姐内疚了好久,更是日日叮嘱她用祛疤的雪痕膏。 说来也怪,一盒子雪痕膏用了个精光,疤痕却仍是牢牢地长实了。 难道…… 锦瑟猛然一惊,立时眼含热泪。 姐姐定然是想念着她,这才盼着奇迹出现。 可惜,她重生到锦瑟身上固然是奇迹,却是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害她的郁王还在,她不能贸贸然与姐姐相认,否则,若是因此连累了姐姐,她岂不是要悔死? 锦瑟又想起皇后脸上的憔悴。 身为一国之母,姐姐如今最大的烦恼,应该就是子嗣问题。 这一点锦瑟无能为力,也只有暗自祈祷罢了。 第115章 小伯爷 第115章小伯爷 看看日子,兰芝的生辰快要到了,锦瑟去与芸香说了一声,又对伺候阿安的仆从交代了一番,就收拾东西回了家。 锦瑟早已下定了要离开宸王府的决心,奈何这段时日阿安格外的依赖她,她便一直犹豫着,借着兰芝生辰,锦瑟就想在家多留几日,也好叫阿安适应适应她不在的状况。 兰芝夫妻自是欣喜异常,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兰芝就道:“那宸王府你还要待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来?” 锦瑟道:“快了,等阿安好些我就回家。” 兰芝其实是试探,见锦瑟笃定了要回来就迟疑起来:“宸王怎么说?他肯让你走?” 兰芝原以为宸王对锦瑟有些旁的意思,可是锦瑟一直没有提过别的话,难道宸王是想不声不响地占人便宜? 锦瑟正色道:“我的身契早就拿了回来,当然是来去自由的,王爷能有什么可说的。” 兰芝一愣,不由得泄了口气。 不能够攀上宸王,也是锦瑟命里没有这个福气。 锦瑟在家待了一日,第二日出门去了毕玉斋。 半月前她在毕玉斋订了一只珠钗给兰芝做生辰礼,正好今日到了去取的日子。 不过是离家半条街的距离,锦瑟就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不想意外发生。 锦瑟拿了珠钗往回走,被迎头而来的几个人堵住了路。 其实锦瑟是瞧见了对面大摇大摆横行而来的几人的,她已经急忙闪避着往一边让了让。 只是为首的那人突然拿手一指,然后拐了个急转,正正好冲着她来了。 为首的是个纨绔公子模样,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 锦瑟暗道不好。 但一想此刻正是光天化日,她离家也不远,此地又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便收起了惧怕。 那公子满脸惊艳,对随从道:“小爷日日出来逛,怎么从未见过这般貌美的?” 随从点头哈腰地附和:“今儿撞见了也不晚,可见有缘就是有缘,早早晚晚的跑不掉,这小娘子注定是小伯爷的人。” 锦瑟听着这话不堪,皱了眉道:“烦请公子让路。” 那公子作了个揖,摆出一副风流潇洒形状,“小生对姑娘一见倾心,诚心与姑娘相交,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锦瑟强忍恼怒,冷声道:“烦请公子让路!” 她去路被阻,却无论如何不能硬冲,以免与对方发生肢体交缠,只能言辞已对。 那公子啧啧两声,摇头道:“姑娘生得甚美,性子怎恁地不柔和?你不告诉我我就查不出了?我告诉你,整个京城还没有敢像你这样对我的人。” 一个随从竖眉瞪向锦瑟:“不识抬举!小伯爷好声好气儿地问你,你老老实实说了就是,难道想挨巴掌?”说着就要伸胳膊撸袖子上前。 那公子作势挡住随从,脸上仍是笑嘻嘻地:“姑娘,我不过是一腔子的倾慕,只图日后长久地相交罢了,你不必害怕,告诉我个地址,我定备了千金厚礼上门,绝不亏待于你。” 说罢,那公子一撩锦袍,颇有些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随从叫嚣道:“这是平昌伯府的小伯爷,看上你是你走运!” 锦瑟眉头皱得更紧,脑中却急速运转着。 平昌伯她自然是知道的,也远远儿地打过照面,但据她所知,平昌伯只有一子,且已经三十来岁,眼前这位小伯爷,却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自称小伯爷的男子十八九岁,衣物皆是上品,尤其拇指上一枚扳指莹润透亮价值不菲,全然不像是打着平昌伯的名号在行骗。 锦瑟猜不透他来历,只是心中焦急,恨不能马上脱身。 心中念头闪过,锦瑟面上却丝毫不显,扬声道:“平昌伯府只有一位公子,且年近而立,却不知是哪里又来的一位小伯爷?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打着旁人的名号招摇横行,可敢与我往官府里走一趟?” 锦瑟话落,那公子当即变了脸色。 锦瑟并不知,平昌伯嫡子已经亡故,眼前这一位实际上是平昌伯的私生子,名唤章朔,一年前才被平昌伯带到京城入了族谱,正因为他被寄养在乡下,对京城的人际关系全然不熟,乍然富贵之下自以为平昌伯已经是顶了天的人物,更加上手下人的故意吹捧,,这才学会了嚣张霸道。 而锦瑟的质问,恰恰好戳中了他的心事。 当下,章朔哼了两声,点着锦瑟道:“果然不识抬举,来人,把她请到伯府去!” “住手!”锦瑟后背贴住墙壁,高声道:“就算是平昌伯府的人,也不能不顾律法强行抢人!” 闹了这么半天,早就引起了周遭行人的注意,只是因韩朔的随从张牙舞爪,并没有人敢上前来问,更遑论出手相救。 锦瑟看准一个过路的妇人,叫道:“姐姐救我!还请姐姐去叫巡城的兵士!” 那妇人微一犹豫,对锦瑟点了点头。 章朔的随从见了,立即喝骂那妇人道:“找死呢你,还不快滚!当心小伯爷把你一家子赶出京城去!” 妇人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走了。 随从朝四周瞪了一圈,张狂地叫道:“都滚远点,谁妨碍了小伯爷行事,就是自己找死!” 第116章 煞神 第116章煞神 章朔不耐烦起来:“姑娘是领着我家去认认门,还是直接随我到平昌伯府做客?你给句痛快话。” 区区一个伯爷,在勋贵遍地的京城还真的不算什么,眼前这位即便真的是平昌伯府的小伯爷,如此张狂行事,怕也是在自寻死路。 锦瑟看见眼前这一幕,只是觉得荒唐可笑。 锦瑟冷笑两声,道:“我告诉你就是,你听好了,我是宸王府的人,你若是想去宸王府认认门,就让开路!”情况特殊,快些摆脱眼前这局面才最要紧,她只得搬出萧子醨的名头来了。 话出口,锦瑟心里浮出些怪异难言的感觉来。 面前这位小伯爷荒唐,她打出萧子醨的名号来吓唬人,岂不是更加的荒唐? 章朔呆了呆,举手扣了扣耳朵,不可置信道:“我没听错吧,你是宸王府的?” 几个随从也是愣怔不已,章朔却忽然仰天长笑起来:“唬谁呢?傻子才信!来人,请姑娘去伯府。” 章朔说完,指挥左右去拉锦瑟。 锦瑟面色凛然,叱道:“天之脚下朗朗乾坤,你们好大的胆子!小伯爷是么,蠢人我见过,却没见过像你这般蠢得无可救药了的!无视律法皇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才是找死!” 锦瑟腰身笔直,眸光仿佛利刃,虽是绝美的容貌,神情间却尽是不可侵犯的森然之气。 一时间,章朔与几个随从都惊呆了。 “姑娘说的极是。”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插入进来,随着话音,还轻拍了几下手掌。 章朔回过神,气急败坏地转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陌生男子,指着他道:“你是哪颗葱?来人,给小爷揍他!” 几个随从呼喊着扑向那男子。 章朔叉腰看着,只等着男子被打得求饶。 这绝不是章朔头一次当街掳人,但像锦瑟这般大胆难缠的真还是未曾见过。 先前遇到的那些女子,哪个不是哭哭啼啼软弱可欺?三两句话就解决了,带回去虽然也要生要死,却没有一个是真的死掉了的。 章朔满腹怨念,却自认是个怜香惜玉的慈悲心肠,便只把怒气发泄到了这不识好歹的男子身上。 谁料事与愿违。 锦瑟有些意外,反应过来之后只觉出了一阵眼花缭乱。 她只是眨了眨眼,刚刚还恶形恶状的几个随从就都呲牙咧嘴地倒在了地上。 章朔已然呆滞,身子僵了好一会儿才指向男子道:“你……你大胆!” 锦瑟这才看清楚,这男子五官深邃皮肤微黑,且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明显不是中土人氏。 京中倒也常见来自邻国的异族人,但大多是经商的生意人,举止做派与寻常人不同,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眼前这人却不同,他穿着气派俱是非凡,眉眼间一派清风明月般的舒朗,充溢着自信阳光。 与这人相比,勉强算作白面书生的章朔就显得獐头鼠目了起来。 随从都被打倒,章朔虽然跋扈却也没了现成的依仗,他上前一步试了试,眼神一闪却又退后了两步。 男子极为不屑地瞄了章朔一眼,对锦瑟拱手道:“这位姑娘,可是遇到刁难?可要我陪你去官府?” 锦瑟长舒口气,正要福身道谢,章朔跳起来道:“走走走,去官府,小爷的人被打了,你须得给小爷赔礼。” 章朔的随从爬起来凑到他身边,一个道:“正是,这厮光天化日之下随便伤人,正是要去官府讨个说法!” 另一个道:“小伯爷,奴才这就回去喊人,请伯爷来收拾他。” 章朔摆手:“快去,去喊人来,小爷要把他活捉回去。” 锦瑟听得蹙眉。 既然已经解了围,她也不想多生麻烦,当下道:“多谢公子相救,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许是那男子也不想惹麻烦,痛快地点头:“姑娘跟我走,我带你离开。” 两人撂手就走,章朔见了一急,推搡着身边的随从喝道:“都是废物不成,还不拦住他们!去,快去!” 男子顿住脚步回头,举起拳头晃了晃,作势要追的已经鼻青脸肿的两人立时站在了原地。 锦瑟跟着男子匆匆而去,将章朔的叫骂声甩在身后。 担心给兰芝夫妻惹上是非,锦瑟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的,闷头走出去很远才停了下来。 锦瑟并不知,她脱身走了之后,一直隐身在不远处的一个妇人露出头来,懊悔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妇人一张团团脸,身材丰腴,赫然正是九娘。 九娘正捶胸顿足,耳边听得一阵喧哗,立时敛容走了出去。 却是有人打马而来,当先一匹白马疾驰如风,停在了刚走出几十步去的章朔面前。 章朔的几个随从都挨了拳脚,互相扶持着才能前行,所以走得极慢。 章朔一路走一路骂着手下人无用,注意力根本不在前方,听见马蹄声还未及反应,就见那白马已经横在了眼前,当即吓得半死,差点跌坐在地。 马上之人冷峻英挺,眉目间一团浓重的戾气,分明是恍似神祗的相貌,却因着戾气仿佛一尊能主宰生死的煞神。 真真是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宸王萧子醨。 第117章 相见恨晚 第117章相见恨晚 章朔看清来人,腿下一软竟不受控地就要跪下去。 “他,他,他是哪个?”章朔哆哆嗦嗦地问着手下,他不识宸王,只是生生地被宸王的气势威慑得站不住了。 章朔如此,他的手下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地相互扶持着才能站住,根本答不出话来。 萧子醨凝眸一扫,目光所及处全无锦瑟的身影,只看到了战战兢兢赶过来的九娘。 九娘扑通跪下,强撑着道:“王爷恕罪,刚刚忽然来了个陌生男子,将姑娘救走了,属下叫了个乞儿一路留着印记跟着。” 九娘说话的功夫,章朔勉强喘了几口,冲萧子醨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挡住我去路?” 他原是想问“为何挡住小爷去路”,奈何话到嘴边,竟硬是将“小爷”二字咽了回去。 萧子醨人在马上,居高临下眸光一睨,微微勾唇:“平昌伯府的小伯爷?” 章朔一喜,挺起干瘦的胸脯道:“正是在下,你又是谁?” 萧子醨冷冷一哼,手中马鞭挥了出去。 空中爆出极其清脆的一声响,章朔应声而倒。 竟是宸王一鞭子抽中了章朔的脸。 这一鞭子力道极大,章朔及两个架着他的随从,居然三个人齐齐朝后飞出去了几步远。 章朔落地之后,脸上已是血肉模糊。 章朔全然不能反应,身边几个随从痴傻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不知是天生胆大还是被吓得失了本性,指着宸王叫道:“你胆敢鞭打小伯爷?” 宸王身后,文昊连声冷笑:“宸王在此,谁敢造次!” 立时有人下马上前,举手一劈卸下了那傻大胆儿指了宸王的胳臂。 一阵鬼叫般的哀嚎声中,章朔忽而回过神来,回手冲那喊叫的人就是一个巴掌。 此时此刻,章朔心中一片清明。 原来那姑娘真的是宸王府的人,苍天可鉴,都是这些不懂事不识人的下人害了他! “绑了,送去兵马司。”萧子醨不耐地吩咐了一声,对九娘道:“还不带路!” 九娘应是,立即寻了印记小跑起来。 锦瑟也不过是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很快,就被萧子醨看到了身影。 锦瑟刚刚与救她的男子相互介绍过,得知对方果然是来自邻国不罗,叫做瓦加泽。 锦瑟早就听说,不罗要与大沥联姻,使臣也已经进京,当下对瓦加泽的身份有了判断,只是瓦加泽没有明言,她便故作不知。 “多谢公子出手,只是我无以为报,若他日公子有需要的地方,我定不推脱。” 瓦加泽这样的身份,不缺钱物,也不可能有需要锦瑟的地方,她这样说只是表达谢意罢了。 瓦加泽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山水有相逢,万一我日后遇到姑娘,姑娘切莫要故作不相识就好。” 锦瑟福身,但笑不语。 或许不罗民风开放,这里却是大沥,男女间不能够谈及友情交往那一套,锦瑟虽心中感激,却不好太过有所表露。 倏地,锦瑟脊背一寒。 瓦加泽亦是面色一变。 锦瑟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顺着瓦加泽的视线一望,看见了满面霜气的萧子醨。 萧子醨本就高大,因着人在马上的关系更是显得高高在上,于不经意间,他眸光淡漠一扫,就有紧张的压迫感席卷向他周边的人。 锦瑟心中微滞,敛衽道:“王爷。” 瓦加泽愣了愣,目光在萧子醨与锦瑟之间打了个转,拱手道:“竟是宸王,这倒是巧了。” 他是不罗使臣,早在刚刚进京时就见过宸王,自是彼此相识的。 萧子醨双眸微眯,马鞭在掌中颠了一颠,“小王爷颇有闲情,这是出来走走?怎么,也没个手下人跟着?” 瓦加泽身份被点破,倒也不见尴尬,只是爽朗一笑:“大沥地大物博,国家安泰百姓富足,京城更是热闹繁华,我当然要见识一番此地的风土人情,才不枉千里迢迢来这一遭。” 萧子醨自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视线一转朝锦瑟喝道:“还不过来!” 锦瑟丝毫不防备,听见喝声下意识地肩膀一抖,犹豫了一下之后,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也不知怎地,锦瑟竟有种错觉,似乎萧子醨就要给她一鞭子。 然而,出乎她意料,却见萧子醨双腿一蹬,同时长臂伸出,居然在打马的瞬间弯腰将她捞进怀里。 意外之下,锦瑟惊呼出声,只觉得自己被牢牢地箍住动弹不得。 锦瑟人还在眩晕中,马儿已经跑出去了好远。 萧子醨的举止实在太出人意料,瓦加泽呆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他也算身份贵重,出行是带着下人的,只是他为了图些乐趣,命下人远远儿地跟着不得靠前,刚刚解救锦瑟之时,他曾给下人打过手势,不许他们上前。 下人们察言观色,当然不会破坏了主子英雄救美之意,这种时候,见瓦加泽自己失魂落魄地发呆,就有心腹走上前来。 “小王爷。”下人小心地唤道。 瓦加泽缓缓吐出口气,低声道:“天意弄人,竟是相见恨晚呐。” 下人面露不解,瓦加泽也不多说,颇为惋惜地摇头道:“回吧。” 先前不罗与大沥两国在书信往来中就约定了联姻之事,瓦加泽此来是替他的兄长,不罗大君瓦真迎亲的。 瓦真生得威猛魁梧,瓦加泽虽也高大,却比瓦真秀气不少,在不罗素有翩若惊鸿的美名,他自己也一向自视甚高,想不到到了大沥见过了宸王,他才知人外有人。 刚刚遇到那女子受困,瓦加泽第一眼之下,是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的。 那女子,美丽得好似匠人们画在壁画上的起舞的天仙。 不罗女子大多豪爽高壮,甚少有身形娇弱的,而那女子虽看似不禁风的弱柳,却带着一股子不屈的韧气,竟是他此生第一次见到的妙人儿,他心跳得不受控制,竭力平复了情绪才上前相帮。 虽然此地离家千里,可若是因此结缘,将那女子带回不罗,也是件得意之事。 谁知,那女子竟然和宸王有关。 瓦加泽只觉得意兴阑珊,正抬步欲走,却听得手下嘟囔道:“什么宸王,不也是同样的皇子身份,表现竟这么嚣张,根本不把小王爷您放在眼里……” 闻言,瓦加泽面色一变,眼神警觉地四下一望,厉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尔等胡言乱语!” 手下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立时缩了脖子再不敢言声。 大沥与不罗是相邻的两个国家不假,但疆土差距太大,孰强孰弱太过分明,即便不罗举国皆兵,恐怕也远不及大沥兵力的半数。 再有,不罗这些年渐渐富庶起来,大半的原因也是因着受到了大沥的照拂。 这种形势之下,历来不罗大君对大沥的皇帝都是毕恭毕敬的,更何况瓦加泽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王爷。 瓦加泽想着,不免又是一叹。 第118章 感觉如何 第118章感觉如何 锦瑟坐在萧子醨身前,后背紧贴着萧子醨前胸,感受着身下马儿的速度,一时间竟不敢出声。 萧子醨单手握住缰绳,另只手紧箍在锦瑟腰腹处,隔着衣裳把温度和力度传给锦瑟,带给锦瑟仿佛难以抵挡的压迫感。 马儿一路疾驰,渐渐远离了热闹,停在一处僻静的河边。 萧子醨当先下马,站定后对锦瑟伸出手,锦瑟将将离了萧子醨怀抱的禁锢,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一颗心就又提了起来。 相处了这些时日,锦瑟看得出,萧子醨在蕴着怒意。 她有些不明白。 眼前这座煞神不好惹,锦瑟听话地把手搭上去,借着萧子醨的力道下了马。 萧子醨冷冷一哼,开口道:“不罗的小王爷素有美名,你刚刚见了他,感觉如何?” 锦瑟“啊”了一声,愈发的不明所以。 她在言语间听得明白,方才出手帮她的人是不罗的小王爷瓦加泽,可是她之前根本不知道瓦加泽这个人,更遑论听过什么“美名”。 锦瑟不解地蹙眉:“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萧子醨眸光一凝,握着锦瑟的手一个使力,锦瑟便低呼出声。 好痛! “王爷是抽什么疯?”锦瑟忿然甩开萧子醨,揉着自己酸痛的手指。 萧子醨脸色发青,看向随后赶来的一队人马。 九娘亦在马上。 锦瑟看见九娘,禁不住错愕无比,待见了九娘跪在萧子醨身前,恍然明白了什么。 “本王命你保护姑娘,你却犯下大错,回去先领了板子再说。” “是。”九娘低着头,应得极其干脆。 其实九娘不是保护不力,只是自有想法,不过弄巧成拙了而已。 她是想着,这种事不如让萧子醨亲来,锦瑟感动之下说不定会投怀送抱,但若是萧子醨赶不及,她也不会眼看着锦瑟吃亏,到时再出手就是。 哪想到凭空冒出来一个瓦加泽。 “王爷这是何意?是叫人时时刻刻地跟踪我吗?”看着九娘去了,锦瑟出声问道。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宸王这是派人跟着她呢。 想到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注视之下,锦瑟就觉得反感。 “你想多了,”萧子醨道:“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安全,像今日之事,若是有个闪失怎么办?还是,你盼着出现瓦加泽那样的人?” 萧子醨的语气让锦瑟听得皱眉,什么叫做“盼着”? 锦瑟想说叫人保护大可不必,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方才分明就是险境,她竟是没有反驳的立场。 萧子醨道:“你和他都说了些什么?” 锦瑟望着萧子醨,只觉得堂堂宸王不可理喻,她与瓦加泽能说什么,不过是道声谢罢了,甚至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告诉瓦加泽! 锦瑟转开眼,委实不想理会萧子醨的无理,但这般沉默似乎也是不妥,她便忿然道:“我不过是谢他一句,王爷以为两个素不相识的两个人会说些什么?” 萧子醨冷笑两声,断然道:“也罢,你这就跟我回府。” 回宸王府?锦瑟吃了一惊。 今日是兰芝生辰,她正是为了兰芝生辰回家的,且临出门时已经和兰芝说好,她来操持晚饭给兰芝庆贺,怎能在这时候回去? 眼瞧着萧子醨就要来握她手腕,锦瑟急忙后退一步,急切道:“王爷,今日是我姐姐生辰,我不能跟你走。” 萧子醨不语,狠狠地盯了盯锦瑟。 锦瑟抬头迎上萧子醨视线,丝毫不肯退让。 两厢较劲,竟是萧子醨甩手走了。 锦瑟松了口气,望望四周暗自咬牙。 萧子醨把她带到这里是骑着马一鼓作气,如今她却要费时走回去,腿脚酸软是跑不了了的。 锦瑟心中懊恼,一路走一路暗暗恨着,却不料有人骑着马随着一乘小轿迎面而来,正是文昊。 文昊满脸堆笑:“锦瑟姑娘,王爷担心你走累了,叫我快些来呢。” 锦瑟有些错愕,宸王不是霸道无理么,怎会好心叫人来接她? 文昊道:“姑娘与王爷相处了这些时日,该是早就瞧出来了,王爷就是面冷心热的性子,你就大人大量,莫与王爷计较,喏,请上轿吧。” 文昊说着殷勤地打起轿帘,锦瑟满心怨恼,干脆也不再推辞,矮身坐进了轿子。 折腾了这么半天,锦瑟回到家中已经不早了,对兰芝免不了要解释几句,幸好兰芝因着心情甚好并未追问。 第119章 若是嫁了他 第119章若是嫁了他 第二日,朝堂上掀起波澜。 先是两位御史上奏,将平昌伯参了一本。 平昌伯这号人物,没有官职名头不响,在勋贵圈中没什么存在感,这回一被参,倒有许多人想起来不少平昌伯做过的蠢事,于是大家纷纷出言,将平昌伯数落了一番。 先是在对待女人的态度上,平昌伯就是个糊涂蛋,宠妾灭妻闹得家宅不宁,家有美妾仍然不够,外头竟还有私生的子女。 因妻妾闹得太过,导致平昌伯膝下零落只养大了一子,去年这根独苗因病撒手人寰,眼看着后继无人,平昌伯就把私生的孩子接到府中上了族谱。 今日御史所参奏的,正是与这一位小伯爷有关。 平昌伯昏庸无能教子无方,甚至纵子行凶,放任私生子当街作恶,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将大沥国法踩在脚下。 众人批判得起劲,也有那老派的勋贵站出来为平昌伯辩解,一时间,大殿上热闹非凡。 今晨皇帝就感到身子不适,听了这些糟乱愈加的头痛难抵,干脆撂手交给了宸王处置。 也不是这一件事,满朝文武谁不心知肚明,近来皇帝对朝政愈发的不耐,无论大小事,几乎是全部交给了宸王。 宸王眼锋淡淡扫过,群臣立时鸦雀无声。 也有那想要揣摩宸王心思说上几句的,但宸王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把此桩事放在心上。 两日之后,准确的消息传出来,往后京中再没有了平昌伯这一号人物。 平昌伯被虢夺封号,平昌伯府被抄整一空,一家子发配西陵,至于那位惹下大祸的私生子小伯爷,在兵马司受过了九道刑罚之后,当夜解下腰带自缢了。 此事一出,京中权贵几乎人人自危,各自关起门来将自家子弟狠狠地敲打了一番。 勋贵们原以为宸王会重拿轻放,谁知却是铁面无私,有此前车之鉴,谁还敢纵容自家年轻后生。 也有人对宸王不满,说那平昌伯罪不至此,宸王是矫枉过正了。 但那些背地里议论的人,当着宸王的面却更加的恭谨小心了,甚至宸王眼尾一扫,就都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百姓们传起这件事来,更是将宸王形容得神乎其神。 锦瑟隐隐听说了一些,倒也不觉怎样,兰芝却大惊小怪地替锦瑟忧心起来。 锦瑟早已打定主意要慢慢离开宸王府,借着兰芝生辰就多留了几日。 兰芝就对锦瑟碎碎念着:“原来宸王这么心狠,听说那平昌伯祖上也是有功勋的,他居然半点情面不顾,锦瑟,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又是怎么想的?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他对你别有用心?他要是正正经经地收了你倒也好,就怕翻脸不认人,咱们这样的人家,哪能斗得过宸王呢,唉……” 在兰芝心里,富贵荣华远大于妻妾之分,只要宸王肯正经地让锦瑟做妾,那也是无上的荣光。 锦瑟正色道:“姐姐,我留在宸王府只为阿安,前段时日阿安病了一场,我不得不多待些日子,等阿安好了,我还是要回家来的。” “此话当真?”兰芝目光闪烁,迟疑着问道:“锦瑟,你和宸王之间没有发生什么吧?” 锦瑟愣了愣方明白了兰芝的意思,蹭地一下红了脸,别扭地转开头:“怎么可能……我和他,当然什么都没有……” 话虽如此,锦瑟脑子里却不受控地闪现出许多让她脸红心跳的画面。 甚至,她仍清晰地记得萧子醨掌心的温度。 不由得,锦瑟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兰芝这才信了,惋惜般啧啧两声,想了想笑道:“既然如此,你的婚事也该打算起来了,我瞧好了一个人,正留意着呢,锦瑟,要是宸王真的对你无意,我就安排你先见他一面。” “啊?”锦瑟极其意外,她与兰芝亲近,却也不是十分相信兰芝的眼光,这个人,不会又是像那吴玉成似的吧? “叶相公虽然比你大几岁,却是个难得的爽快人,人长得也好,且他家资颇丰,你嫁过去就是穿金戴银,一辈子吃穿不愁。” 兰芝兴起,将那叶相公夸赞了一番,压低声音道:“就是有一桩不大称心,他曾娶过亲,不过你放心,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他前头的娘子进门三个月就病死了,并未留下子女,而且我想着,才三个月的时间,两个人应该也没有生出什么深情厚意来,你若是嫁了他,他定会对你一心一意……” “姐姐,这事以后再说吧。”锦瑟打断兰芝,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怕是她一日不嫁,兰芝就要操心一天。 兰芝还要再说,春念跑了进来:“宸王府来了人,要找姑娘呢。” 文昊与芸香都来过几次,兰芝也是见怪不怪了,当下就撇了撇嘴。 锦瑟出去一看,见是满脸焦急的芸香。 芸香拉住锦瑟,急切道:“姑娘快回去看看吧,小公子昨日夜里忽然烧起来了,喂药擦身的折腾到现在还不退热,人都迷糊了……” 锦瑟大吃一惊,忙道:“怎么会这样?是着凉了?” 芸香摇头:“并不清楚病因,下头的人照顾得很是精心,应该不是着凉,是受了惊吓也说不定。” 兰芝一听也是心急,插话道:“也或许是受惊,小孩子吓着了也会发热,锦瑟,你快去看看吧,好好问问伺候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芸香点头:“正是这个话,小公子最依赖姑娘,说不定你回去一瞧他就好了。” 锦瑟不再多问,急忙忙随着芸香走了。 锦瑟走后,兰芝连连摇头:“照这么下去,锦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宸王府哟。” 春念一脸憨态,接话道:“等宸王娶了王妃,王府里有了女主子就行了吧。” 兰芝道:“也是,宸王再厉害,也是个不会照顾孩子的男子,下人再多又怎样,遇到事儿连个能拿主意的都没有,还得来叫咱们锦瑟。” 兰芝说着,忽然“哎呀”一声,顿足道:“锦瑟走得急,我忘了问她哪时候再回来,还得见那叶相公呢。” 第120章 求而不得 第120章求而不得 锦瑟一心惦记阿安,早已把什么叶相公抛到了脑后,待急急忙忙赶到宸王府,见到向她跑来的阿安,当即愣了一下。 她竟是受了骗。 阿安面色红润腿脚有劲儿,分明是健康极了的模样。 锦瑟当然是希望阿安好好儿的,可原本的惦记担心散去的同时,却也忍不住心生恼意。 锦瑟回身,看见芸香讪讪地别开头,提起裙子匆匆走了。 芸香只是受人指使,真正可恶的是宸王。 锦瑟想扭头就走,可是阿安跑来抱住她双腿,软软地唤她,让她所有的恼怒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姑姑怎么去了这么久?是我调皮惹姑姑生气了吗?”阿安仰起脸,含着泪花问锦瑟。 锦瑟叹一声,俯身揽住阿安。 听说锦瑟回来了,小丫鬟星儿乐颠颠地跑来,问长问短地说个不停。 锦瑟问星儿:“王爷在吗?” 星儿茫然摇头:“王爷行踪不定的,我不知道呀。” 锦瑟想了一想,哄好阿安后直接去了樨合院。 文昊一脸喜色地迎上来:“姑娘回来了?王爷在偏厅见客,你是先等等还是待会儿再来?” 锦瑟还未应答,文铎在一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文昊立时会意,接过文铎手中的茗碗递到锦瑟面前,“姑娘先坐,吕大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想是要出来了。” 果然,文昊话落,书斋那边传来动静。 待那位吕大人走了,锦瑟去了书斋。 萧子醨立在檐下,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锦瑟走近,唇角一挑道:“怎么,舍得回来了?” 锦瑟揣着满腹怨言,却被萧子醨先质问出声,便愈发的恼恨。 “王爷怎能拿阿安的安危开玩笑?”锦瑟语气生硬,甚至直着腰不肯见礼。 她这般倔强冷硬,倒惹得萧子醨意外地扬起眉。 从前的锦瑟是外表柔顺内里不屈,再怎样的情绪都是掩藏在心里,此刻却是表里如一了起来。 这倒是一份惊喜。 不由得,萧子醨轻轻一笑:“难道你想阿安真的出事?我倒是不介怀,你呢?” 锦瑟一噎。 萧子醨这是在明白地告诉她,他并不在乎阿安,而与他相反,锦瑟对阿安是真心的关切。 所以,他赌得起,锦瑟却不能。 “你有事要回家,我并未阻拦,只是,你留的时间也太久了些,”萧子醨说着,一步一步缓缓迈下阶梯,“不能再有下一次,否则,说不定我会弄假成真。” 他在锦瑟面前站定,左手握起锦瑟右手,将锦瑟的手指一根根捻过,另只手则环住了锦瑟后腰。 文铎最先反应过来,急忙背过身摆了摆手,一干下人忙不迭地避开了。 两个人身体靠近手指交缠,这动作分明充满暧昧,锦瑟心中却毫无旖念,只是觉得心惊。 她本是来质问的,却未料到听到了这一番说辞。 萧子醨的语气中尽是浑不在意,说到底,他还是阿安的叔叔,怎能对阿安如此轻视?阿安有什么错,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你不能伤害阿安,不,你不会。”锦瑟用力稳住呼吸,有些困难地发出声音。 “呵!”萧子醨轻笑:“你尽可以试一试,你乖一点,阿安自然无事。” 忽然间,锦瑟想起许多事。 不管是宸王府的下人,还是朝臣公侯,只要触犯了宸王,就会被狠狠地处置。 她刚来宸王府时,就有被斩了手臂而送命的丫鬟。 最近的一桩事,就是被御史参奏的平昌伯。 据说为了求宸王手下留情,平昌伯豁出去脸面,在宸王府跪了一整夜,第二日天明时分,平昌伯被一张春凳抬了回去。 平昌伯刚回到家,关在狱中的小伯爷就传出了畏罪自缢的死讯,平昌伯昏厥一场后成了不能动的瘫子,却仍是被扔上牛车走上了流放之路。 而从始至终,宸王并未露面。 锦瑟对平昌伯说不上熟悉,却也觉得因为小伯爷一个人作恶连累了那么多人,结果有些过了,但朝廷自有律法,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只能背地里感叹一声罢了。 此刻转头一想,竟有些细思极恐。 小伯爷那样的人,会有自缢的勇气么?只怕是能残存一口气,他都要用力地喘一喘。 旁人且不说,就是明仪公主,那是与宸王一母同胞的姐姐,却仍是身不由己,即将被送去不罗与不罗大君成婚。 宸王为人,不止是行事霸道不容人言,简直是冷血无情。 如今想来,当初用九娘整治兰芝,真的算是温和极了的手段。 锦瑟忽然觉得怕了,或许宸王真的会利用阿安。 锦瑟抬头,静静地看着萧子醨。 眼前人的眉眼自然是熟悉的,但却也有一层戳不破的陌生感阻挡住了锦瑟的视线。 锦瑟惊觉,是她自己踯躅不前,先就筑了障碍拒绝去了解萧子醨这个人。 可是,即便只是玩笑,他也不该如此轻飘飘的说出不在乎阿安的话。 他这样的一个人,对赵瑟瑟的一往情深可信么? 难道?锦瑟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一句话。 求而不得,得而不惜。 或许,宸王对她是怀着得不到的执念而已。 锦瑟看着萧子醨,萧子醨亦回望着锦瑟。 他唇角抿了抿,因着几日不见藏在心中的的渴念在这一刻却更加的强烈了。 人就在眼前,纤腰就在掌中,萧子醨没有犹豫,按住锦瑟后腰的手加大力道,迫得锦瑟与他紧密相贴。 “瑟瑟,”萧子醨喟叹出声:“一日如同三秋,你却舍下我好几天,你说,该怎么补偿我?” 锦瑟心中正乱成一团,只觉得萧子醨的脾性难以琢磨,既担心阿安,又惦记兰芝,生怕萧子醨利用他们,同时还有对日后的不确定,简直是越想越烦恼,这样的心境下,就做不到拿出好脸色来对待萧子醨。 她便喝道:“放开我!” 锦瑟并不自知,她的声色俱厉看在萧子醨眼里只是娇嗔,反而更想把她揉入怀里再不分开。 萧子醨忽然弯腰,长臂一伸将锦瑟打横抱起,直直走进了卧房。 第121章 我必杀之 第121章我必杀之 锦瑟惊呼一声,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之后,人被放到一把交椅上,萧子醨蹲下身去,双臂环住了她。 “你干什么?”察觉到自己被抱进了卧房,锦瑟几乎吓个半死,待发现自己只是被困在椅子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锦瑟,往后安稳地待在我身边,别再动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了好不好?等我办完那件事,我去向陛下请旨,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我们好好儿地过日子,再不想旁的。” 因是蹲在锦瑟面前,萧子醨说话时微微抬着头,双手搭在锦瑟膝头,双眸里一片期盼。 这样的宸王,丝毫不见凌厉之气,甚至是深情款款的。 锦瑟忽然有些恍惚,她好像很久不曾与萧子醨好好地说话了,上次也是她说要离开,然后闹得不欢而散。 锦瑟道:“那件事,是什么事?” “郁王。”萧子醨抿了抿唇,声线里带上了清冷,“杀了他,我才能娶你。” 锦瑟一愣,继而轻笑:“王爷是要手足相残?王爷不怕天下人鄙视?不怕先帝英灵不安?就是当今,可能容你这样做?” “锦瑟!”萧子醨忽地起身,眸子里的情意全然不见,只剩了冷然:“原来你从未信过我!郁王是我兄弟不假,可是他与我有杀妻之仇,此仇不报,我怎配为人?天下人要骂,也是骂他!我既是问心无愧,先帝也好,当今也罢,我有何可惧?郁王,我必杀之!” 锦瑟先是一惊,转瞬后不受控制地湿了眼角。 萧子醨眸光一转,眼底渐渐凝起霜气:“锦瑟,你疑我拒我,竟是把我视作外人,你以为,我真的会用一个孩子做手段?在你心里,我如此不堪?” 他字字低沉,目光直逼锦瑟,叫锦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锦瑟猛然觉悟,自重生后相遇,她从未对萧子醨卸下过心防。 从一开始,她在自己与宸王之间,就主动设置了一道屏障,她以为这屏障是对自己的保护,可是到现在,反而成了他们之间的伤害。 重活这两年,锦瑟始终是战战兢兢地挨着日子,她曾是得意顺遂的无比骄傲的一个人,可是突然之间,她被打落尘埃,甚至是被踩踏在泥土里,唯有谦卑谨慎才能安然地度日。 她习惯了谦卑,更习惯了紧锁心门。 锦瑟早就明白一个事实,原身的锦瑟养成如此懦弱的性子,焉知不是从小就寄人篱下的关系?兰芝夫妻待锦瑟极好,那也是因为锦瑟事事听话毫无主见,她重生后,也是一点一点极其不容易地才做到了与兰芝和谐相处。 这一场重生,使得她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骄傲,甚至她早已忘了,该怎么做一个骄傲的人。 所以,她站在一个仰视和抗拒的视角去看宸王,既然没有对等,又何来交心? 而与她相反,萧子醨,始终把她当做赵瑟瑟。 锦瑟的心里生出细密的疼,疼到她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王爷,”她嗓音发颤,扭头避开了萧子醨,“从前种种都过去了,现下我是锦瑟,出身卑微长在市井,更有过卖身为奴的经历,这样的我,怎能与王爷谈婚论嫁?世人眼中,即便给王爷做妾也是我高攀了,更遑论王妃的位置?王爷身居高位,自然没有人敢在你面前评说什么,可是我呢?我做不到闭目塞听,留言纷扰虽然无形,却也是杀人的利器,我,自问做不到独自洒脱。” 说出这些,锦瑟已是身心俱疲,但事已至此,既然是推心置腹,就要彻底地说个明白。 “最开始,我当然不能接受身份巨变的落差,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我已经淡然了,对于往后的日子,我也是有打算的,寻一个老实的夫君,过安稳平凡的日子,就是我将要渡过的后半生。” 锦瑟仰头,用力眨了眨眼,将蓄在眼眶的泪忍了回去。 锦瑟说一句,萧子醨的脸色冷上一分,待锦瑟说完,他已是暴怒迸发。 “好,好!既然你对我无心,那么你现在就走!我权当你只是锦瑟,绝不再强留!既是赵瑟瑟在这世上了无痕迹,我这就去大台寺同一川作伴。” 说罢,萧子醨竟是甩手要走。 锦瑟一惊,冲口道:“王爷!” 仿佛是料定了锦瑟要开口阻拦,萧子醨适时顿足,转了身目光咄咄地看向锦瑟。 锦瑟却哑口无言。 第122章 情起何时 第122章情起何时 萧子醨哼一声,三两步迈到锦瑟面前,用力掐住锦瑟下颌,迫得锦瑟与他对视,“我既然要娶你,自然会护你周全,众口悠悠言语伤人确然不假,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么硬的舌头!锦瑟,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是,我的确疏忽了一次,但你放心,早早晚晚有一天,我会提着郁王的人头去祭枉死的赵瑟瑟!” 锦瑟只是骇然,连被萧子醨狠狠掐住的下颌都觉不出痛了。 眼前的人眉间一片浓重的阴鹜,眸光似利刃,周身爆满煞气,分明是个地狱修罗。 锦瑟见过萧子醨动怒,但这般可怖还是第一次。 她心里清楚的很,萧子醨的暴怒是为郁王,这一刻她无比确信,将来有一日,郁王一定会死在萧子醨手中。 锦瑟静静望着萧子醨,恨不能看入他眸底不为人辩的最深处。 对郁王的恨是真,对赵瑟瑟的情意呢? 人心始终藏在皮囊里,她不敢笃定一个人是否心口如一。 锦瑟开口道:“王爷待人一向疏淡,对赵瑟瑟并无不同,却不知,王爷对赵瑟瑟……情起何时?” 锦瑟声音极轻,却让萧子醨的神情于瞬间发生了改变。 他周身煞气瓦解消散,扬起的眉表现出了诧异。 到这个时候,锦瑟也才明白为何自己心里一直有着不确定。 前世,她与宸王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两个人绝对算不上深交,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两情相悦,宸王对她,何来的深情厚意? 所以,她问他“情起何时”。 萧子醨垂了垂眼,再抬起头时,他双眸中是一片澄明。 “锦瑟,是我错了,”他坦然开口:“我只顾着对你紧追不放,一厢情愿地强势对你,却忘了顾及你的心意,这的确是我的疏忽,但我却可以明明白白地回答你,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悦于赵瑟瑟的。” 锦瑟心头一紧,情不自禁凝神听着。 萧子醨抬手,屈指抚向锦瑟鬓边,“四年前,那一个春日,有人一头撞进我怀里,将绣着合欢花的帕子扬到我脸上,害我险些跌倒,怎么,那个调皮的始作俑者,自己却忘得干干净净?” 锦瑟听得怔怔然,不由得低喃出声:“我撞的人,是你?” “是我,锦瑟,是你一头撞上来,直直撞到了我心坎儿里去,怎么,事到如今你反倒来问我?” 萧子醨语气轻缓眉眼含笑,是一副温柔极了的模样,锦瑟心里却愈加的觉得冰冷起来。 她那时活泼好动,是经常在御花园里跑闹的,但不当心撞了人却只有一次。 彼时她察觉到自己撞得是个男子,便有些心慌意乱,闷头爬起来就跑走了,根本没有看清楚撞的人是哪个。 能够出现在御花园内的男子只有屈指可数的那几位,她心中有个大概,只是不能确定,后来,是姐姐告诉她,她撞了郁王。 郁王相貌不差,但眼窝深陷鹰鼻高挺,看人时总是斜着眼,就叫赵瑟瑟有些惧怕。 男女之间,发生了撞到怀里这种事,多多少少是失了礼数的,尤其是皇后对赵瑟瑟笑言,搞不好郁王就要去忠勇公府求亲了,吓得赵瑟瑟失眠了好几晚。 事过境迁,甚至已经是前后两世,今时今日锦瑟才知道了真相。 “你不知道是我?”萧子醨已然察觉到不对劲,随着话音笑意渐渐淡了。 “我,我当时又慌又怕,并未看清你的脸……”锦瑟话说一半,只觉得心中全是不解困惑,不由得转开了头。 那样的一件事,姐姐为什么骗她? 那时候她到底是孩子心性,过了几天也就不在意了,再加上郁王很快离京,便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萧子醨再次提起,她根本不会再记起来。 “你没有看清楚?那么我问你,你再见我时为什么躲开?难道不是因为害羞?” 也不知怎地,萧子醨的追问叫锦瑟无法回答,但脑中却迅速地浮现出许多画面来。 在那之后,她确实见过萧子醨。 她扶着皇后的手臂在赏几株月季花,宫人来禀示,说是皇帝与宸王来了,她听了一愣,瞬间想起自己刚刚冒失地撞过郁王,生怕皇帝问她这件事,扭头就跑掉了。 当时皇帝笑问皇后:“瑟瑟这是怎么了?怎么见了朕就走?” 她听见皇帝这句话跑得更快了,倒是没有听见皇后的话声。 此时想来,萧子醨指的就是那个时候。 一切的一切,竟是阴差阳错。 萧子醨道:“再后来,太后的生辰宴上,你斥责了姜轻云,难道不是为我?” 姜轻云?锦瑟微微蹙眉,想了一想才记起来这个已经被遗忘了的名字。 第123章 有何不同 第123章有何不同 姜轻云?锦瑟微微蹙眉,想了一想才记起来这个已经被遗忘了的名字。 太后一直为宸王的婚事操心,在生辰宴上请了不少名门闺秀,更是在话里透出意思来,叫她们去接近宸王,但宸王一向冷面,众闺秀虽有心欲试却没有那份勇气。 与宸王同龄的首辅之女姜轻云素来活泼胆大,竟是主动上前与宸王搭话。 其他人冷眼旁观,眼看着姜轻云闹了个没脸。 或许是心情太糟糕,姜轻云拉着脸,讽刺了在她近前的赵瑟瑟两句,把赵瑟瑟的淡绿色裙衫比作葱白葱叶。 赵瑟瑟不知葱为何物,问了宫婢之后明白过来,当即“失手”把一盘鲜果砸到了姜轻云的白色褶裙上,在姜轻云跳起来之后,“好心”告诉姜轻云,女儿家言行坐卧都要注意仪态,不要遇到事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咋咋呼呼,再有,这是太后举办的宫宴,岂能高声喧哗。 姜轻云提着染了汁水的裙摆落泪,太后却赞了赵瑟瑟几句。 自那以后,姜轻云在交际场合消失,半年后匆匆远嫁。 事后,赵瑟瑟曾听说,姜轻云的婚事拖到十八岁,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嫁给宸王,可是不但宸王对她无心,连太后也不待见在朝中颇有实力的姜家,这才不得不嫁了旁人。 前后两世加起来,锦瑟也不过才活了十几载,但重生后这短短的两年多,却因为经历过苦难仿佛格外的漫长,前生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已然被尘封在了记忆深处,却不想经萧子醨一提,她居然一下子想起了这许多。 关于姐姐的疑问,萧子醨对她的误会,这所有种种纠缠着,让锦瑟难免错乱。 “想起来了?” 近在耳畔的话声,叫锦瑟回过心神。 不由得,锦瑟脸颊上晕出红潮。 是她问了萧子醨一句“情起何时”,才惹出了这些来。 抬头对上萧子醨深幽的双眸,捕捉到其中的缱绻,锦瑟一愣。 宸王不苟言笑待人疏冷,仅凭她的一次莽撞之举就能撞开宸王心扉?若是叫宸王动心这么简单容易,又怎会有那么多的女子为宸王暗自伤神? 像那个姜轻云,不知几次暗送秋波,怎地就落个伤心远嫁? 锦瑟敛起神色,肃容道:“王爷是玩笑吧?事情就这么简单?我倒是还想起一件事,吴卓悠不是也撞过王爷吗,那次在章台侯府中,众目睽睽之下,吴卓悠还抱住了王爷的腰,怎么王爷没有……” “锦瑟,”萧子醨一笑,打断了锦瑟,“你忘了吴……什么悠,她嫁给了谁?” “……”锦瑟一噎,竟是无言以对。 那个时候,吴家正与章台侯府议亲,若是亲事达成,吴卓悠将来就是侯夫人,但吴卓悠那一撞,生生撞掉了自己的大好姻缘。 章台侯夫人是先帝之女七公主,七公主的生辰宴上宾客云集,宸王与吴卓悠一家都是座上宾。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本该在内宅的吴卓悠出现在内外宅交接处的一条小路上,正正好撞上了同行的宸王与小侯爷。 宸王反应极快,当即侧身一闪,看着吴卓悠趴伏到地上之后,转头对小侯爷言道,吴小姐这是太过心急,激动之下抱错了人,小侯爷千万不能辜负了此番深情啊。 也不知宸王是怎么想的,明明吴小姐是脚下一滑撞上去的,宸王却说了个“抱”字。 小侯爷面红耳赤了半天,狠狠地跺了跺脚。 后来,吴卓悠仍然嫁进了章台侯府,却是个由偏门抬进去的小妾。 因吴卓悠当众打了小侯爷的脸,小侯爷对她深恶痛绝,冷落了她一年之后,将她送到了庄子上再不理睬。 那个时候,锦瑟还曾佩服过吴卓悠的勇气。 当时在场的人不少,吴卓悠是真的滑倒还是故作姿态早就被看了个明明白白。 吴卓悠不满意与章台侯府的亲事,置之死地般地为自己博了一回,却不料宸王非但不是怜香惜玉之人,还凭着一句话让章台侯府不得不娶她。 “锦瑟,”萧子醨的笑意加深,食指勾起滑过锦瑟鼻尖,“你说错了一点,吴卓悠是满心算计不假,但她绝对没有抱过我的腰。” 萧子醨的话题转的太偏,锦瑟听得一愣。 他说的这个,重要么?当年的情景赵瑟瑟并没有亲眼目睹,只是耳闻罢了,她关注的只是吴卓悠勇气可嘉,宸王冷心冷肠,根本没有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萧子醨抓起锦瑟双手,将锦瑟双臂环在自己后腰处,低头贴近锦瑟耳畔,低低道:“我心里只有你,怎会允许旁人近身?” 随着萧子醨动作,有温热的气息拂过锦瑟肌肤,叫锦瑟有些僵硬。 就在耳畔的亲昵的呢喃细语,字字入耳,更仿佛带了什么东西一起,直直地钻入了锦瑟内心里去。 好一会儿,萧子醨一叹,语气低沉了下去:“锦瑟,情之一字本就全凭心悟,谁人又能说得明白?情起情灭或许是瞬间,也或许是费尽一生,你又何必认真追究?我认定的人就是你,这一点毋庸置疑,且我自问,这份情刻骨铭心此生不改,能重遇是天可怜见,若不能,大台寺就是我最终去处。” 他话音缓缓,却一声声好似力量万钧。 锦瑟苦笑,尽力压下心中波涛,沉声道:“王爷可曾明了赵瑟瑟的心意?王爷一向不苟言笑,难道待赵瑟瑟有何不同么?你纵然深情,可赵瑟瑟怎能得知?或者王爷是习惯了女子毫无缘由的倾心,想当然地以为赵瑟瑟也是如此?” 闻言,萧子醨面色一僵,薄唇渐渐抿成了一条凌厉的线。 锦瑟的话正像是一块坚固且带着尖锐棱角的石,敲开了他从未曾想到过的某一处。 第124章 难以招架 第124章难以招架 锦瑟的话正像是一块坚固的石,敲开了他从未曾想到过的某一处。 是他忽略了。 有皇帝赐婚的旨意在,赵瑟瑟是当然要嫁的,可是被动接受与满怀热情地期待,两者全然不同。 锦瑟目光沉静毫无波澜,心里只觉得疲惫。 到这一刻,才是真正的袒露心扉,不管宸王作何想,听她这样说总该放手了罢。 她离开宸王府后,就要寻一门合适的婚事,过平淡无波的日子,从此以后,再不与前生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锦瑟早就期盼着能离开萧子醨,但到了这时候,竟忽然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要丢失了般,让她觉得空落轻忽。 萧子醨却语气坚定地开了口:“锦瑟,话尽于此,你只要记住一点就好,我不管过往只看将来,现在你不是知道我的心意了么,那就好,我们一日日相处一点点交心,一切都从头开始。” 锦瑟难掩错愕,微微张开唇,却有些无语凝噎。 “你莫要再说什么离开的话,从今往后你只能留在我身边,我不允许你有任何动摇的念头,你记好了,我心如磐石不可更改,重生也好,同下黄泉也罢,我必定要缠着你,生生世世绝不放手。” 锦瑟张大眼,一颗心随着萧子醨的话音起起伏伏,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泪盈于睫。 “从前是我做得不够,对你疏忽太多,往后你只需要依靠着我就好,旁人非议也好,世人言论也罢,全部交给我来解决,可好?锦瑟,我只求你相信我,慢慢试着接纳我……” 锦瑟哽咽点头,任萧子醨拥住自己。 这一夜锦瑟辗转难眠,竟是全然乱了心绪。 她仿佛一个沉睡已久忽然被唤醒的人,那些被遗忘的前世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叫她心生慌乱,也叫她有了些前所未有的认知。 她想与姐姐开诚布公地说说话,就像与萧子醨这般,把心事毫无保留地袒露,然后解开那些不解和困惑。 可是,这念头最终还是被强压了下去。 重生这种事,匪夷所思到哪怕是描述神怪的那些话本子里也少见,若是吵嚷开来,能不能被接受是一回事,只怕是她要被当做怪物对待。 她既不想惊吓到姐姐,更不想因为自己让姐姐惹祸上身。 毕竟郁王还是祸端。 姐姐安好幸福,是锦瑟最大的心愿。 第二日起床后,锦瑟的神色就有些憔悴。 推开房门,一眼看见萧子醨,意外之下锦瑟呆了呆。 “锦瑟。”萧子醨朝她伸出手,唇畔是如同旭日般的温暖笑意。 与锦瑟相同,萧子醨的眼下有些青黑,但双眸却闪现着濯濯的神采。 “今日算是个新的开始,自现在起,我们不看过往只望将来,就像此刻,你看……”握起锦瑟的手,萧子醨说道。 锦瑟顺着萧子醨视线抬头望去,不由得心脏一颤。 一轮彤红破云而出,光芒甚好,耀眼而又生机勃勃。 她与萧子醨两个,也能有这般盎然的将来么? 紧握着自己的双手宽大有力,锦瑟不禁浅浅一笑,放任自己跟随他,或许,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用过早膳,宫中有人来了宸王府,却是太后有旨,命锦瑟去参加宫宴。 锦瑟颇觉意外,下意识看向萧子醨,只见萧子醨面色如常,对她点了点头。 待锦瑟去换衣裳,萧子醨拧起眉,叫人来细细吩咐了一番。 太后一直惦记着他的婚事,此次邀请了许多名门贵女举办宫宴,其用意十分明显,更是提前知会过他要他露面,但他未曾料到,太后会叫上锦瑟。 皇宫之内,锦瑟的安全不会有问题,太后的用意却很让人费解。 锦瑟换了身新做的夏衫,头上戴了三两样首饰,不过是比平常稍显郑重了些就罢了。 经过前两回,锦瑟已是再明白不过,太后对她全无亲切,此次忽然叫她进宫,绝对是另有深意。 锦瑟对镜自照,不免苦笑。 言语上的羞辱虽然不能伤人筋骨,却也让人难以招架。 第125章 女将军 第125章女将军 先前锦瑟在公主府时,见多了妇人间的粗俗鄙陋,甚至她已经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直白的辱骂,几乎忘尽了那些所谓上层的娇娇贵女间的言辞里的机锋。 两世为人,锦瑟方明白,身份的贵贱并不能决定人心的良善。 像太后那般尊贵的女子,却也会对她这样的人敲打教训。 她经历过身首异处之痛,怎会在意这些小小的手段,只是难免无奈罢了。 “你先去,稍后我再过去。”萧子醨温声嘱咐,亲手为锦瑟理了理鬓发。 依着他,就应该把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锦瑟面前,他也是这样做的,可是那些衣裳首饰锦瑟从来不碰,只是谨守着身份规矩。 他自然明白,眼下大局未定,那些身外之物也不重要,便也不再多言。 却不免疼惜。 锦瑟只觉得不适应。 往常宸王亲昵的举止让她别扭,如今话说开了,却好像更加的别扭了。 太后仍是笑吟吟的慈和模样,唤了锦瑟跟在身边。 锦瑟垂眸敛眉,对周遭诧异的视线故作不知。 她一路行来,走到哪儿都会引来极力压制着的重重的吸气声,若不是因为太后就在,只怕是这些端庄自持的贵女就要惊呼出声了。 她们无非是惊诧于她与赵瑟瑟相像的容貌罢了。 见太后待她亲和,那些惊诧就更甚了。 锦瑟眼观鼻鼻观心地静立,太后也不再搭理她,贵女们才渐渐平息了下去,却仍是忍不住好奇锦瑟的来历。 太后看向一位贵女,对她的衣裳赞了几句。 那贵女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谦恭无比地回了几句。 太后又看另一位,赞她才学出众,这位贵女落落大方,言辞间颇有些文采。 问答之间,太后似乎兴致大发,命人摆了笔墨,竟是以现场的几盆茶花为题,要贵女们当场赋诗填兴。 正热闹着,一道窈窕身影步履匆匆而来。 在场的贵女锦瑟都是识得的,这一位却全然面生,便多看了几眼。 不想这一看之下,就有些困惑。 与在场的其他贵女繁复的服饰不同,这一位衣着装扮相对简单,脸上不施脂粉,麦色的肌肤上闪着健康的光泽,双眼分外的明亮,就是唇边的笑容,也更加的明朗英气一些。 虽不是艳丽夺目的姿容,却也是矫健挺拔的爽朗之态。 颇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风姿。 “敏箬,数你来得迟。”太后笑眯眯地招手。 郑敏箬?锦瑟立即想起了她是谁。 太后本家姓郑,这郑敏箬正是郑国公的嫡幼女,太后的侄女。 郑国公骁勇善战,其子女亦自幼习武,郑敏箬虽出身尊贵,却绝不是娇养在闺中的温室花朵,甚至她曾跟着父兄上过战场。 旁人议论起来,也要偷偷唤她一声“女将军”。 赵瑟瑟常常出入各种热闹场合,竟是从未得见郑敏箬,想不到今日倒有此眼缘。 郑敏箬招呼了一遍,余光扫向锦瑟,却不过是略略停顿了一瞬而已。 她不认得赵瑟瑟,自然对锦瑟无感,更加上她观锦瑟衣着,只以为是太后看重的婢女。 就有人觑着太后脸色,热情地招呼郑敏箬,邀她下场作诗。 太后笑道:“去吧,和她们一处玩一玩,别拘在哀家身边了。” 郑敏箬挽住太后胳膊,摇头道:“您还不知道我?耍几套拳脚我还成,舞文弄墨的却就不通了,您要是不想我今日出丑,就让我老老实实地坐这儿吧。” 太后全然不怪,只是拍着郑敏箬的手背笑了笑:“都怪你父亲,好好儿的女孩儿家教成了这副模样,将来可怎么谈婚论嫁?整日里刀啊剑啊的,谁家敢让你进门?” 郑敏箬面色微红,话音却极为坚定:“娘娘,我也不瞒您,一般的人家我还看不上呢,我已经求过了父亲,我的婚事让我自己做主。” “当真?你父亲应了?”太后甚是诧异。 她这兄长最最古板不过,怎能答应自己的女儿婚事自主?太后想着眯了眼打量郑敏箬,心道,定是这丫头缠得太过,兄长随口一应罢了。 郑敏箬环视着四周,面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她经常跟着父兄,军营里也是出入惯了的,最不喜与娇滴滴的女孩儿打交道,更何况有太后在此,在场的这些千金哪个不是拿捏着姿态的? 今日若不是太后非要她来,她是不会露面的,压下心中的不耐,郑敏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锦瑟一直像个静物般立着,这时候正巧落入郑敏箬眼角余光里。 郑敏箬道:“这茶太甜腻了些,你去给我换一壶来。” 锦瑟微愕,福身应是。 太后纹丝不动,只是视线转了一转。 第126章 目光短浅 第126章目光短浅 待锦瑟走出去几步,太后开口道:“敏箬,你看她如何?” 郑敏箬闻言顺着太后视线看了过去,不甚在意地点头道:“娘娘身边的人当然错不了。” 太后摇头:“你呀,这是什么眼神,她是宸王的人,是哀家特意请来的。” 郑敏箬眉尖儿一挑,奇道:“宸王的人?丫鬟还是婢女?怎地值当您特意去请?” 对郑敏箬的问题,太后避而不答,只是感慨般道:“女子就该像她那般,嘤语温言柔顺谦恭,眼波仿佛涟漪,行动宛若流云,叫人看了赏心悦目不自觉地生怜,才能被人放在心上疼。” “放在心上?”郑敏箬听出几分兴味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您是说,她不是个普通的下人?是暖床的?可是,宸王身边暖床的丫鬟,也不至于让您这么对待啊。” “你……”太后一讶,点着郑敏箬额头:“好好的姑娘家,胡说些什么?都是被你父亲纵坏了!” “她长得的确是好,难怪能被宸王看中,原先还听说宸王不近女色,原来是没有遇到合适的而已。”郑敏箬再次环视了一遭,中肯道:“她比这些人都好看。” 太后颇为意外,想不到郑敏箬竟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郑敏箬却摇了摇头,咂舌道:“就是被宸王看中了,不也是没身份的么,您为何要抬举她,让她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出现?您是想打这些人的脸,还是想让她认清事实知难而退?” 郑敏箬是事不关己的旁观立场,却也一言道破了太后心中所想。 太后仔细地看了看郑敏箬,眼中浮现出笑意,也是,这丫头还未见过宸王,说这些也不足为奇。 这么些年,郑敏箬不肯与寻常贵女打交道,更是不愿参加什么宴会诗会的,这才不识得宸王。 其实太后早就有心要郑敏箬与宸王相识,也曾用心安排过几次,但也不知是何故,竟都是阴差阳错地错过了,甚至有两次,郑敏箬只是远远儿地见到了宸王的背影。 太后想着失笑。 是自己心急了,人还没有见过,就想着用锦瑟来敲打,实在是白费了心思。 待郑敏箬对宸王上了心,只怕是她自己先就要嫉妒锦瑟了。 这边太后念头转动,场下贵女们有那心思活泛的,也在暗中打着盘算。 太后如此费心,无非是为了姻缘。 当今虽然子嗣不丰,后宫却充盈得很,再添新人怎么也要三两年后,而除去当今,如今的大沥朝中,最最矜贵的未婚男儿只有一个,那便是宸王了。 前段时间,宫中曾传出消息来,说是太后亲点了几家闺秀,要他们呈上画像送去慈和宫,后来不知怎地,画像之事不了了之,反倒成了此刻这一场有些莫名其妙的宫宴。 这宫宴上,一向只闻名不见人的郑敏箬居然现了身。 郑敏箬是太后娘家侄女,太后自然要给她安排个极好的归宿,想到这一点,就有人觉得泄了气。 她们这些人,原来都是郑敏箬的陪衬。 众人正心思各异,不远处响起宫人的通报声,却是皇后来了。 皇后落座之后,恰好锦瑟端茶过来,急忙跪下见礼。 皇后斜睨一眼,掩唇笑道:“锦瑟也来了?你也是,怎地穿得这么素净?倒是可惜了这副比花儿还娇的容貌,母后,您瞧她,也不知是她自己不肯打扮,还是王爷就爱看她这样?” 太后哈哈两声,道:“罢了,哀家这就赏赐锦瑟,也好堵了你的嘴,你这是替锦瑟来讨哀家的东西呢,当哀家听不出?” 皇后急忙拿了帕子掩面,“母后大人大量,饶了儿臣这一回吧。” 太后点着皇后道:“哀家赏了锦瑟,你也得随着。” “是,儿臣遵旨,”皇后一面笑一面起身一福,又看向锦瑟,“锦瑟,还不跪下谢恩,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在慈和宫呢,太后娘娘肯赏你,这可是你的造化。” 锦瑟只得跪下谢恩。 皇后不再看锦瑟,又和郑敏箬说了几句闲话。 太后右手边坐着皇后,左手边坐着郑敏箬,将贵女们呈上来的诗作品评了一番,倒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景象。 郑敏箬却瞅了个空儿,悄悄凑近锦瑟道:“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你是宸王府的,错把你当宫婢使唤了。” 锦瑟极为意外,一笑回道:“没什么的,你不必在意。” 两人离得近了,郑敏箬将锦瑟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就有些呆怔。 旁人赞郑敏箬时,大多用的是“英气”“爽朗”之词,她自己本身也看不上女子扭捏的娇态,但这一刻看着锦瑟,她才知道世上真的有不矫揉不做作的美。 锦瑟脸上并无妆容,但那一双秋水明眸,望着人清浅一笑,就能叫人心底里感觉到澄明。 “难怪……”郑敏箬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难怪宸王会看上这个锦瑟。 恰在此时,宫人的通禀声再次响起,却是宸王来了。 一时间,衣裙的摩擦声环佩的叮当声伴着见礼声响成一片,郑敏箬却在将将弯下腰去的那一个瞬间呆住了。 她自问见过许多英朗的男儿,可是当宸王一步步踏来,其他人尽皆成了浮云。 原先听见旁人对宸王的赞美时,她甚至是嗤之以鼻的,朝堂上再能耐又如何,还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奸诈书生,可是今日一见,她才明了自己的目光短浅。 一步步走来的那人高挺修长,肩上似有日晖,眉目间有一些让人看不透的似水墨丹青描绘出的氤氲,明明他眸色如霜,睥睨似冰,却仍是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与那些沙场上英勇的男子相比,他像是站在顶端,指点间就能决定胜负的主宰。 她就像飞蛾,突然见到一簇火,毫无抵御的能力。 太后早已注意着,适时轻轻一咳。 郑敏箬身子一颤,慌乱地低下了头。 皇后稍稍侧了侧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嘲讽一笑,待视线落到锦瑟发顶,皇后蹙了蹙眉。 萧子醨大步行来,问候过太后看向锦瑟。 锦瑟垂首敛眉,神色不因萧子醨的来到有半点异样。 萧子醨却直直看着她道:“怎么还站着?过来坐。” 第127章 引人注目 第127章引人注目 锦瑟来了这半天,太后并未曾叫她坐,后来皇后来了,虽然玩笑了几句,却也没有叫她坐的意思。 锦瑟对太后故意的磋磨不以为意,却因为皇后的冷淡很有些伤心失望。 她自问不该有这种想法,却仍是控制不住自己。 仅凭与赵瑟瑟的相似,姐姐也该待她有些不同的吧?她惨遭横死,姐姐难道不想念她,希望有些寄托么? 站了这么久,锦瑟双腿已经有些酸麻,这时候却没有听萧子醨的话。 原本她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起眼处,皇后说话时更是借着宫人的身影挡住了自己,丝毫未引起其他贵女的注意,想不到萧子醨一来,一句话就将她暴露于人前。 一时间,许多充满探究的视线落到锦瑟身上,生生让锦瑟觉出了几分灼热来。 与赵瑟瑟相似的容貌,宸王的另眼相看,这种种都让锦瑟更加引起了旁人的关注。 太后笑了两声,道:“倒是哀家疏忽了,让你站了这许久,锦瑟,既是阿醨唤你,还不快去。” 锦瑟只得过去坐了。 只是几步路罢了,她却真正体会到了如芒在背的滋味。 其他人都压抑忍耐着,只等着背地里叫人打听锦瑟的来历,与宸王的关系,刚刚与太后闲话了一番的郑敏箬却是直愣愣地瞪着锦瑟。 皇后道:“王爷来得正好,几位小姐都做了诗,就请你评个头筹可好?” 萧子醨先就看锦瑟:“你可做了?” 锦瑟摇头。 萧子醨的声音便淡了许多:“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随便是哪个吧。” 皇后一愣,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闺秀们都垂着眼,闻言有失望的,有不服气的,只是面上没有显出来罢了。 太后笑道:“既然阿醨有意,那就让锦瑟也做一首诗吧。” 太后话落,就有机灵的宫女递给锦瑟笔墨。 锦瑟不肯接,起身朝太后一福:“娘娘错爱,我哪儿会做什么诗呢。” 太后“哦”一声,好似极其诧异:“阿醨最是了解你,定是知你才情极好才有此一言,怎么,是哀家误解了?” 锦瑟闻言一愣,刹那间有许多画面在脑子里闪现出来,竟是忘了回话。 她身为赵瑟瑟时,太后常常用“才情极好”这个词来赞扬她,想不到两世为人,同一张口说出的同样的话却带了全然不同的意味。 “母后说的不错,我的确最了解锦瑟。”萧子醨淡声开口:“即是锦瑟不想做,那就算了。” 太后笑了一下,对皇后道:“哀家瞧着赵家小姐做的最好,即是最好,也该有些表示,就把这块玉赏了她吧。” 太后说罢,摘下系在衣襟上的一块翠玉,递给了钱嬷嬷。 钱嬷嬷接过,亲手将那玉捧给了赵小姐。 赵小姐很有些惶恐,急忙跪下谢恩。 锦瑟端坐无声,仍然像萧子醨来之前的恭谨模样,冷不防却有茗碗伸到她眼前。 “温度正好,润润口吧。”萧子醨端着那茗碗,话声柔和。 锦瑟落座之后,早有宫女上了茶水的,但萧子醨无视锦瑟手边的那盏茶,反而将自己喝过的递给锦瑟,颇有些出人意料。 一众闺秀们是悄悄注意着宸王举动的,这一幕当然被看了个清清楚楚。 与刚刚萧子醨要锦瑟坐相比,她们偷看向锦瑟的目光越加热辣了些,仿佛要将锦瑟烧灼了似的。 尤其是得了太后赏赐的赵小姐,手中紧握着那块玉,险些将尖尖的指甲掐断。 锦瑟虽心境淡然,却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但一次再一次,萧子醨似乎打定了注意,要让她成为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心知萧子醨难缠,锦瑟只得接了茗碗,浅浅饮了一口。 锦瑟喝下这口茶,周遭的气氛就变得诡异了不少,原先的欢悦仿佛消失无踪,人人都低沉了下去。 太后道:“阿醨且稍坐,哀家去去就来。” 太后说着起身,朝锦瑟招手道:“锦瑟陪哀家走一趟吧。” 锦瑟依言起身,过去搀住了太后手臂,郑敏箬也匆匆站起来,就要去扶太后另一边,太后却道:“敏箬坐着。” 皇后道:“敏箬坐下吧,母后如今眼里只有锦瑟,这是嫌弃咱们粗手笨脚的呢。” 太后笑着指了指皇后,携着锦瑟去了。 待进了内殿,太后松开锦瑟自去更衣。 更衣出来后,太后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而是叫了锦瑟到身边。 与方才的满目悦色不同,太后肃了脸,竟是叹了一声:“锦瑟,你瞧外头花团锦簇的,是不是好看的紧?” 锦瑟抿唇不语,静待下文。 第128章 她心意已定 第128章她心意已定 太后也不是真的要锦瑟回答,意味深长地看锦瑟一眼,自顾自道:“这些世家的女孩子衣食不愁,却从小就要被严格的教导,她们将来是必要做主母居高位的,管理内宅服侍夫君说起来简单,实际上里面都是学问,还有大家族之间的人际往来亲戚相处,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夫妻和睦还好,若要摊上个风流的,还要处理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莺莺燕燕……” 太后语声缓缓,锦瑟默然听着,只是做出洗耳恭听的柔顺模样。 太后一顿,笑着睇了锦瑟一眼,“哀家是杞人忧天了,世上事哪能尽善尽美呢,不过是各有各的造化罢了,像你,寻个老实可靠的相公,将来也能过得安稳呢。” 虽然这一趟进宫之前锦瑟就有准备,这时候却仍是心头一突。 眼前的太后依然是慈爱的笑容,说话的口吻与当初待赵瑟瑟并无差别,只是在太后眼里,她与赵瑟瑟根本不能相比。 太后要她自省,要她认清本分。 这满园子的娇娇贵女,与她是阶级分明的不同人类,她不能心存妄想。 不能高攀宸王。 而像郑敏箬那般出身显赫的女子,才是宸王的良配。 曾几何时,太后也曾握住她的手,对她声声称赞,对她道这整个大沥朝的男儿都配不上她。 锦瑟心中胀满酸涩,面上却丝毫不显,福身道:“锦瑟谢太后吉言。” 太后摆手:“你这孩子,怎地这么多礼数,我瞧着你可心,不过是说说话罢了。” 锦瑟道:“多谢太后垂爱。” 太后笑了笑,亲切地把手搭在锦瑟臂上,一同走了出去。 皇后不知道说了什么,笑着看郑敏箬,郑敏箬一副害羞极了的神情,低垂着头却眼波流转。 她斜斜看着的方向,正是宸王的所在。 与皇后和郑敏箬的和乐相反,宸王面若冰霜,仿佛周遭的热闹统统与他无干。 见锦瑟出来,萧子醨起身,“母后,前朝还有事,我这就告退。” 太后道:“你事务繁忙,哀家也不留你了,去吧。” 萧子醨颔首,却是转眸看锦瑟,伸出手扬声道:“过来,跟我回去。” 四个字,却在听者心中掀起波涛。 太后似乎讶异:“你自去忙就是,叫锦瑟作甚,哀家还想多留她一会儿。” 皇后双目一闪,盯了锦瑟一眼,随即恢复从容。 郑敏箬脸上一白,视线在萧子醨与锦瑟之间来回地逡巡,仿佛要验证什么似的。 锦瑟则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委实没有想到,这么多人看着,当着太后与皇后的面,萧子醨竟然做出如此姿态。 他叫她也就罢了,居然还伸出手,一副要与她牵手同行的模样。 在包括太后在内的诸人眼中,她此刻的身份只是个卑微的下人,是无论如何上不得台面的。 她有什么资格,与宸王携手同行? 萧子醨这么做,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么? 她前世是最为耀眼的娇娇女,对旁人的言论最为不屑,而这辈子重生后,她早已断了那些在人前得意的心思,保持着低姿态,才是她习惯了的事。 一时间,锦瑟迟疑着,只是望着萧子醨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纤长有力,是许多女子渴望不及思慕已久的,对锦瑟而言,却是她一直想尽办法要远离的。 见锦瑟不动,萧子醨不急不躁,只是轻声一唤:“锦瑟?” 他稳稳站着,伸向锦瑟的手仿佛固定在了半空。 忽然之间,锦瑟心中生出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来,好像她若不回应,萧子醨的手就会坚持到天荒地老。 不过闪念,她心意已定。 锦瑟转身,对着太后皇后福下身去:“锦瑟告退。” 不待太后皇后开口,锦瑟挺直脊背,朝萧子醨迈出步子。 迎着萧子醨的眸光,锦瑟浅浅一笑,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 不过刹那,在场中人都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相同的感觉。 她们视线聚焦的那两人,明明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却是这世上再匹配不过的一对璧人。 锦瑟仰起头。 就像前世一样,她是被众人捧着的娇娇女,骄傲而又自信,敢于挺起胸膛面对任何人。 不再在乎周遭的人和事,锦瑟只是望着萧子醨,与他视线交织。 一向疏冷的宸王,眸中盛满缠绵情意,弯唇一笑。 若不是亲眼得见,怕是无人敢相信,有一日宸王会如此待一个人。 众人注视下,两人并肩携手,踏步而去。 饶是太后阅历丰富过了半辈子不动声色的日子,这时候也有一点面色发青。 皇后脸上阴沉似水,只是一言不发。 郑敏箬看看太后又看皇后,心里已是焦急难耐,她此刻满心疑团,只盼着能有人解答一二。 太后皇后尚且如此,其他贵女们更是不消说。 原先赵瑟瑟被赐婚于宸王,她们这些人断绝了全部的希望,如今赵瑟瑟已经去世两年多,宸王竟然找了个像赵瑟瑟的下人养在身边。 宸王那般人物,有个把爱宠什么的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宸王对那女子的态度。 简直是要宠上天去呢。 贵女们心思各异,有一点却与郑敏箬相同。 待她们回了家,就要派人将那女子的来处打听个明明白白。 一场莫名其妙的宫宴潦草结束,太后只留了郑敏箬相伴。 郑敏箬呆呆地,望着太后欲言又止。 第129章 不过是个替身 第129章不过是个替身 太后早已恢复从容,笑着说道:“敏箬,今儿见了宸王,觉得如何?” 郑敏箬懦弱道:“太后,我……” 太后“哎”一声,嗔道:“你这孩子,现下没有外人,你唤哀家一声姑母就是,咱们娘两个说说话,也不必顾虑什么。” “姑母……”郑敏箬颤声一唤,竟是红了眼圈。 “怎么?哀家早叫你多往宫里走走你还不肯,这是后悔了?今儿这一遭,你晓得自己错过什么了吧?” 太后慢慢收起笑意,缓缓搓捻着手中的十八子手串,继续道:“你也说了,将来要自己择个夫婿,哀家是你姑母,自然是真心疼爱你,若你有了中意的,哀家定然帮你,以你的身份家世,这大沥朝的男儿还不是由着你挑。” 郑敏箬的头越来越低,待太后说完,竟是扑通跪到太后膝前,“多谢姑母,只是我已经心灰意冷,婚姻的事,以后再说吧。” “敏箬!”太后厉声一喝,吓得郑敏箬身子一抖。 “你是哀家的侄女,郑国公的嫡女!如此天之骄女般的身世居然自暴自弃!你振作些,给哀家打起精神来!只要你一句话,这世上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 郑敏箬痴痴地,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闪过那一双身影。 他们携着手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事到如今,说什么悔不悔的有用吗?她昨日刚刚求了父亲,将来要自己择婿,今日就见到宸王,她哪里能够想到,只一眼,她就彻底沦陷了。 即便她如愿嫁给宸王又如何,有那女子在,她能得了宸王的心? 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就像一把利剑,刺得她双目生疼胸口发闷。 太后心中暗恼郑敏箬无用,面上却露出温和神情,亲手将郑敏箬扶了起来。 郑敏箬是她深思熟虑后决定的人选,像宸王那样的男子,一般的女子想必入不得眼,若是郑敏箬争气,应该能得到宸王的青睐。 最最要紧的是,郑敏箬是她的娘家侄女,是最贴心的自己人。 如她所料,只是见了一面,郑敏箬对宸王就情根深种,而不如意的是,一向英姿勃发的郑敏箬,面对感情时居然懦弱至此。 钱嬷嬷立在太后身后,忍不住暗自叹气。 太后一生要强,不知斩尽了先帝身边多少的狐媚妖惑,这个侄女却半点不随她。 前次平昌伯的事,太后已是非常不悦。 打听过事情始末,太后心知肚明,宸王分明是为了锦瑟才严惩了平昌伯。 不过区区一个卑贱女子,宸王竟如此重视,已是非常的过分了,而今日,宸王的作为又气了太后一回。 照此下去,宸王身边怕是再容不下旁的女子了,要想在宸王榻上安排个自己人,更是难上加难。 宸王愈来愈难以掌握,将来权势大到可以遮天的时候,岂能容得皇帝的子嗣? 这好好的江山,只怕是要易主了。 太后心中发沉,伸手轻轻抚上郑敏箬的发顶,柔声道:“敏箬,你是怎么想的,和姑母说说?” 郑敏箬茫然抬头:“姑母,我……他们好似一对璧人,我……” 太后声音愈发柔和,和蔼笑道:“你可知赵瑟瑟?” “赵瑟瑟?”忽然听到一个不熟悉的名字,郑敏箬疑惑不已。 “两年前,阿醨的未婚妻遭了意外,你可记得?而今日你见到的这个锦瑟,与惨死的赵瑟瑟十分的相像。” 郑敏箬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里现出光亮来。 “这个锦瑟,”太后意味深长地缓缓道:“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既然是替身,你想,她能否长长久久地留在阿醨身边?” “姑母!”郑敏箬的颓丧一扫而尽,雀跃地唤道。 且说皇后那头,回到宫中后闷坐了许久。 琉珠小心翼翼地在旁伺候,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皇帝来时,皇后脸上现出温柔的笑意。 皇帝似乎很有兴致,先就问道:“母后那里如何?阿醨说了什么不曾?” 皇后摇头,仿佛很是无奈:“王爷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能说什么,能去坐上一坐已经是难得了。” 皇帝也摇头:“都是朕与阿醨不好,母后本该做享清福才对,却要为我们镇日操心劳碌,阿醨婚事一日未定,她老人家就要挂心一日,至于朕……唉……” 瞧着皇帝神情黯然,皇后转开话题道:“今日本是母后特特儿的请了许多闺秀叫王爷相看的,谁知当着众人的面,王爷竟然对那个锦瑟异常的亲热,莫说是别个了,就是臣妾瞧着,都觉得不可思议,您是没见,王爷也太反常了些。” “哦?”皇帝诧异扬眉,转而一笑:“阿醨也真是,白叫母后费了一番心思。” 皇后沉吟一会儿,犹豫道:“王爷他,不会是动了真心吧?锦瑟出身市井,若是王爷非她不可,岂不难办?陛下还是好好儿的劝一劝王爷吧。” 皇帝不甚在意地道:“阿醨认准的事情,朕也是毫无办法,且慢慢看着吧,如若锦瑟本性粗俗,早晚要现出真容来,到时候不必旁人说话,阿醨自己就醒悟了。” 察觉到皇帝不欲再说,皇后便乖觉地住了口,起身吩咐宫人安排晚膳。 宫人下去后,背对着皇帝的皇后沉下脸,眼里闪过阴鹜。 太后着急皇帝的子嗣,她又何尝不是?只是这种事情需要两人协力,皇帝无能,她一个人怎能生下孩子? 最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是皇帝故意冷淡自己,后来才知道,即便是皇帝宠爱的那几位,常睡龙榻,却也没有承受过几回雨露。 不知从何时起,皇帝竟是愈发无能了。 皇后抬手抚向自己的娇嫩脸颊,只觉得心中满是愤恨。 她如花的容颜,就要困在这高墙之内,渐渐凋零老去。 每每夜半无声时,哪怕皇帝就躺在身边,她却听得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叫嚣,甚至,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焦灼地渴望着什么。 莫名地,宸王伸在半空的那只手闪现在皇后眼前。 第130章 水深火热 第130章水深火热 不比皇帝的瘦削苍白,那只手充满着力量,想来那手臂应是肌肉分明,胸膛应是健硕宽厚的,若是拉住那只手,投向那人的怀抱…… 不由得,皇后身子一颤。 夜阑人静,床帏深处,锦被翻过之时,该是怎样一幅景象。 “娘娘?”见皇后身体轻颤,颊上泛起绯红,伺立在旁的琉珠一惊,就要上前去搀皇后。 皇后猛然回神,回头盯住琉珠。 琉珠原以为皇后是身子不适,不防备皇后一眼盯过来,叫她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竟是立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样阴冷毒辣的眼神,是琉珠从未曾见过的。 皇后垂一垂眼,转瞬间恢复常态,转身向皇帝走去。 皇帝已经脱了鞋,正盘腿坐在临窗的榻上,随意翻着一本棋谱。 “给朕松了头发吧。”皇帝经常头痛,无事时就喜欢松了头发叫人揉捏头皮。 皇后脚下一顿。 看皇帝这意思,是要留下不走了?一个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男人,睡在身边作甚? 刚刚压下去的怨念倏地又跳出来,几乎让皇后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到底,她还是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侧对着皇后的皇帝一无所知,只感觉到一双娇嫩柔荑落到了自己身上,不轻不重地拆开了发髻。 皇后的手滑下去,在皇帝肩上停留了一会儿。 衣料下面的皮肉松懈软塌,就像这具身体的主人一般,让皇后觉得厌恶。 她望向窗外,想着远方那人。 如今她只盼那人快些出现,解救她于水深火热。 到那时,宸王也好,锦瑟也罢,都是任她施为的掌中之物。 随宸王走出慈和宫,锦瑟忍不住轻声一叹。 “可是累了?”萧子醨转头看她。 锦瑟摇头:“王爷刚刚的举动,是要把我架到火上烤么?” 萧子醨嗤一声,回头瞥了一眼:“本王就是要让她们知道,你是我的人。” 锦瑟站定,回头静静地看着闪着光芒的琉璃屋顶,好一会儿,方开口道:“如今我是锦瑟,是与她们全然不同的人,她们本就瞧不上我这种人,经过今日一事,只怕是要恨上我了。” 萧子醨的双眸倏然一冷,眼底浮出狠厉:“别怕。” 锦瑟淡然一笑:“我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是身首异处再来一次,也不过是再痛一回罢了。” 她当然不是怕,只是昔日熟悉的人变了立场,发展到嫉恨的地步,感觉有点微妙而已。 萧子醨身上一僵,握住锦瑟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道:“锦瑟,这辈子你要为我生儿育女,活到白发苍苍,然后你我共赴黄泉,下辈子,再下辈子,我们生生世世如此。” 锦瑟纤细的手指被萧子醨握得泛了白,心中却溢满了难以言说的情愫,让她胸腔发胀,甚至已经忘了疼。 将锦瑟送回去,萧子醨折返回宫,入夜时才回了府。 锦瑟已经歇下,只是并未睡熟浅眠着,待察觉到响动,就吓了一跳。 星儿睡在外间的榻上,锦瑟以为是星儿起夜,便唤道:“星儿,你起来了?” 外头传来细碎的几声响,接着就无声无息了。 这是守卫森严的宸王府,锦瑟并不害怕,只是觉得奇怪,思量着正要披衣下床,就见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王爷?”只一眼,锦瑟就认出了那朦胧的身形,张口唤道。 “吵到你了吗?”萧子醨的嗓音似乎也染上了暗色,听起来有些呢哝的意味。 “王爷有事?”锦瑟问着急忙起身,然而萧子醨比她更快,先一步按住了她去拿外裳的手。 锦瑟讶异着抬头,正正好对上萧子醨双眸。 屋子里很暗,萧子醨的一双眼却极其的明亮,看得锦瑟心头一跳。 锦瑟还未及反应,腰身已被萧子醨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搂住,锦瑟这才发现,萧子醨的身上泛着潮湿气,显然是刚刚洗漱过。 在这之前,锦瑟与萧子醨有过很多次亲密的接触,然而这一刻,锦瑟依旧觉得羞窘。 “你不肯搬,就只好我迁就你。”萧子醨低低说着,将锦瑟按倒。 这段时日,锦瑟有时睡在樨合院的厢房,有时睡在阿安那里,根本没有把萧子醨说过的要她搬到主屋的话放在心上,想不到萧子醨还惦着这事儿。 夏衫的料子本就单薄,锦瑟又只穿着里衣,几乎是萧子醨挨过来的那一瞬,就觉出了自他身上传来的热度,惊慌之下,锦瑟伸手去挡。 不想她双手所落处,皆是喷张的触感。 锦瑟这才想起,萧子醨的里衣是桑茧沙裁制的,最是轻薄柔顺,颠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隔着这样的衣料,自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身体的线条。 锦瑟僵硬着不敢动,耳边传来萧子醨的轻笑声。 锦瑟被搂得更紧。 薄唇贴到锦瑟耳畔,萧子醨道:“我们的婚期大概会迟一些,但我等不了,锦瑟,不如今夜……” 锦瑟脑中“嗡”地一下,打断萧子醨道:“王爷,你不能!” “不能怎样?”萧子醨的嗓音愈发低沉,温热的呼吸喷洒到锦瑟肌肤上,“你以为我想怎样?” 他说着,搭在锦瑟腰上的手渐渐游移起来。 锦瑟呼吸一滞,一颗心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第131章 锦瑟的变化 第131章锦瑟的变化 夜静无人,床榻之上,衣裳不足以蔽体,眼前人霸道且强势,这种种不妥让锦瑟不敢挣扎,恐怕她一动,就会裸诚相见。 锦瑟嗓子发干,心儿猛跳,小心求道:“王爷,夜已深了,你该回去就寝。” “你说的是,夜已深了,锦瑟,我们睡吧。”他话里是肯定,却并无一丝要离开的意思。 宽厚的胸膛紧贴着锦瑟的脊背,一声轻叹让锦瑟肌肤生栗。 萧子醨说的“睡吧”,竟真的只是睡吧。 “往后你在哪里,我就睡在哪里,锦瑟,我……”良久,萧子醨微微一动,低低地咕哝了一句。 锦瑟原本僵硬着的身体倏然放松下来,不自禁地心窝一暖。 大概外人看着意气风发的宸王也是孤寂的吧。 晨起后一切如常,文昊等人丝毫不见异样,下人们端水布膳井井有条,仿佛宸王仍是在他自己卧房,锦瑟自己却面皮发烫。 忙碌了一番,宸王出府进宫。 星儿一双眼骨碌碌地打量锦瑟,锦瑟便道:“你看什么,有话就说吧。” 星儿挠着头道:“姑娘莫怪我,昨晚我睡得好好儿的,是王爷不许我出声,把我撵了出去。” 星儿见了宸王就像是老鼠见了猫,锦瑟早已猜到了当时情形,此刻听见星儿这样一说,就只是摇了摇头。 见锦瑟如此,星儿一颗心落下去,低低抱怨道:“王爷扰了我一个好梦,我后半夜使劲睡,想把那梦续起来,谁知道却又做了一个噩梦。” 锦瑟失笑:“难为你了,一会儿厨房做出点心来,你多吃一些。” 星儿眼睛一亮:“当真?今日可有花生酥?” 锦瑟忍笑道:“自然是有的。” 这几日阿安迷上了花生酥,厨房里便日日都做一些。 正说着,芸香捧来了宸王的衣裳,同以前一样,请锦瑟绣上合欢花。 锦瑟心念突起,带人将萧子醨的衣裳分门别类清理了一遍。 宸王府里没有女主子,丫鬟仆从虽多,却都只是尽本分罢了,芸香最为忠心,但碍于不能近身,也是无法仔细照料宸王。 最重要的是,偌大的王府里,即便只是一件衣裳,也没有人敢替宸王做主。 锦瑟忙得兴起,干脆在樨合院里添了几盆花草。 从前的樨合院无花无草,家具摆设虽非凡品,整体看起来却太过冷肃,就像宸王为人一样,透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芸香早已把锦瑟当做半个主子,一众下人们更不必说,见锦瑟发了话,就忙了个不亦乐乎。 萧子醨回来时,先就在院门口顿住了脚步。 廊檐下摆着一溜儿花盆,或白色或乳黄色的栀子花正娇艳自在地盛开着,锦瑟所在的厢房那边,门上豆青色的绸帘换成了淡藕荷色的夏布帘,或许是为了应景,帘子下头绣了两朵栀子花。 文昊文铎都有些愣怔,甚至文昊喃喃道:“这是走错地方了吧?” 星儿在里头叫道:“王爷回来了!” 似乎有人低应了一声,待那道窈窕身影迎出来,险些撞到了大步走着的萧子醨怀里。 不是锦瑟莽撞,实在是萧子醨步子太大,快得她措手不及。 “怎么,这是着急见我?”扶住锦瑟肩膀,萧子醨扬眉一笑。 锦瑟微愕,红着脸扭过头,故意无视了萧子醨的调笑,推开他叫人打水。 文昊立在门口,一脸纳闷地四下打量着:“我怎么觉得今儿处处都透着不一样呢?” “是人气儿!”文铎断言:“这院子里有了人气儿!” 文昊恍然:“可不!” 听着屋子里的说话声,文昊很快又悟到了一件事,“也不只是这个,你察觉了没有,锦瑟的精神头不一样了。” 文铎抬头望天,重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模样。 他当然发现了锦瑟的变化。 锦瑟来了这么久,始终像个随时要走的过客一般不肯融入宸王府,而今日,她变了。 他既然能看出来锦瑟的变化,王爷也一定看得出。 于王爷来说,这绝对是好事。 第132章 当做玩意儿 第132章当做玩意儿 英武侯府里,闹腾了许久的韩洛盈终于安静了下来。 闺房里一片凌乱,架上桌上几上几乎连个囫囵个的瓷器都找不到了,而地上满满当当的碎片,说明了那些瓷器的去处。 两件衣裳一件半臂,几样绣了一半的绣品散落在地上,也不知是染了茶水还是墨汁,已经脏污不堪辨不出原本的色泽了。 英武侯夫人,韩洛盈的母亲温淑公主,屏气敛声在门外头觑了半天,小心翼翼地用脚拨开一条路走了进去。 “盈儿。”温淑唤一声,探出手摸了摸趴伏在榻上的韩洛盈的脊背。 “母亲!”冷不防韩洛盈凄厉一嗓子蹦起来,吓得温淑险些跌坐到地上去。 韩洛盈头发散乱脸色煞白,唇上毫无血色,直盯盯地看着温淑:“你去和父亲说,你们去想办法,把那个贱人解决掉!我告诉你们,这世上有她没我,我决不能与她共存!” “盈儿!”温淑一脸骇然,像看个陌生人似的看着韩洛盈:“你是中了邪,你等着,我这就叫人出府请位高人来,给你驱驱邪!” 韩洛盈一把抓住要走的温淑,眼神火热:“什么中邪?我的心事母亲不知道?我只要宸王,求你成全!” 韩洛盈自小体弱,三不五时地就要病一场,这段时日她在家养病,这才没有去太后举办的那场宫宴,虽然人没去,宫里发生的事情她却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外表病弱的韩洛盈此刻却力气极大,叫温淑挣扎不得。 因为宸王,韩洛盈已经不知道闹了多少回,但都是哭一场罢了,这一回却异常的激烈,居然凭着一己之力将好好的一间屋子砸了个稀巴烂,其疯癫模样实在是吓坏了一家人,以至于温淑在外头等到她平静了才敢走进来。 “傻孩子,”想起女儿一腔子的痴情,温淑的语气软下来,“宸王那样人物,我和你父亲都做不得主啊,但凡他好说话一点,我也……” “老天不公,我不想活了!什么侯府千金,我还不如个奴婢……”韩洛盈哀声一叫,珠泪滚滚而下。 她一双眼早就肿胀不堪,温淑看得心疼不已,赶紧把女儿搂进怀里安抚。 对母亲,韩洛盈已是极度的失望。 空有个公主的名号罢了,太后皇帝也好,宸王也罢,统统都说不上话。 太后也不是个好的!对着时她露出喜爱神情,转过头来却把自己的侄女推了出去。 锦瑟!想起丫鬟绘声绘色的描述,韩洛盈就忍不住银牙紧咬心中发恨,什么时候,锦瑟能够像赵瑟瑟那个短命鬼一样死了才好! 不止是身首异处,大卸八块刀刀凌迟才痛快! 韩洛盈想着推开温淑,心里的恨意不自觉地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温淑被韩洛盈满身的厉色吓了一跳,她好好儿的女儿,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都是痴情害人! 痛心之下,温淑道:“盈儿,我们再进宫去,我再去求太后,一次不成,我就日日去。” 韩洛盈蔑然一笑:“当真?” “只要你好,母亲什么都舍得下,我豁出去不要脸面了,就去死乞白赖地求,看太后怎么说!” 见温淑一脸绝决,韩洛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往母亲的不堪用,是不是自己逼迫不够啊? 温淑一向是个软和的性子,这回却说到做到,连着往宫里去了两回,第三日上,太后表了态。 其实太后也并没有明示什么,只是深深一叹,然后提起了锦瑟。 “阿醨那样冷清的一个人,哀家能说什么呢?好不容易遇到个可心的锦瑟,身份不如意又能如何?好在他从未提过名分的事,先就这么着吧。待日后,哀家总要寻个合适的给阿醨做正妃……” 说着,太后亲切地看温淑:“哀家瞧着,盈儿很是不错。” 温淑愣了愣,不由得激动起来,赶回家就把太后这番话讲给了韩洛盈。 韩洛盈听了寻思一会儿,彷如醍醐灌顶般悟到了一件事。 她道:“既然从未提过名分,可见王爷只把这锦瑟当做玩意儿,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温淑想法简单,当即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好办了,一个玩意儿么,丢了也就丢了,母亲,不如我们……” 韩洛盈缓声说着,温淑却一下子跳起来,急急摇头:“不可!这可不行……” “母亲!”韩洛盈横眉一喝,温淑立即收了声。 温淑已经习惯了事事由着韩洛盈做主,见韩洛盈板住脸,就下意识地安静了。 “母亲想做那心善之人,也得看看对方是谁!这些年,父亲身边那些个妖妖刁刁的,是谁替母亲收拾了去?若我和母亲一样无用,这侯府里能有今日的好日子?怕是咱们母女早就要没有立足之地了!那锦瑟不过是个草芥般的贱人,多看她一眼我都觉得腌臜,动她怎么了?她本就是贱命,本就不该在宸王身边!” 见韩洛盈疾声厉色,温淑愈发开不了口。 她虽为公主,却因为性子软好欺负,嫁给英武侯后过得并不如意,明面上,英武侯没有正经妾室,但风流本性所致,侯府内宅并不平静。 后来,韩洛盈渐渐长大,七八岁上就帮她扛起了内宅事务,甚至侯爷那里,韩洛盈也自有手段。 这些年她过得舒心,若不是韩洛盈此刻提起,她都几乎忘了那些糟心事。 温淑想着就觉得愧对女儿,便一咬牙下定决心,如今她也该站出来,为女儿做些什么了。 见温淑意动,韩洛盈压低声音细说起来。 第133章 宸王的桃花 第133章宸王的桃花 这两日韩洛盈闹得凶,韩洛笙是特意避开了的,这时候就主动来了内院,想与韩洛盈说几句好话哄一哄她。 奉了温淑和韩洛盈不许人靠近的指示,丫鬟们都守在外头,见韩洛笙来了就有些慌张。 原本韩洛笙并未多想,但打眼一看,见贴身服侍温淑的丫鬟也在,就不免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机灵的高声道:“世子来了!” 韩洛笙愈发觉得不对。 韩洛盈一向喜欢缠着他,与母亲并没有那么多的共同话题,今日这是怎么了?母女两个关紧门窗藏在屋子里,颇有些见不得人的鬼鬼祟祟。 “哥哥来了。”韩洛盈走出来,笑容一如往常,温淑却别扭地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见状,韩洛笙心中疑惑更甚,想了想却将这疑惑压了下去。 他知道韩洛盈很有些任性胆大,既然此事韩洛盈不肯说,问是问不出来的,但凡事总有漏洞,只要他耐心些,总会探出真相。 若是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也就罢了,若真的会有不妥,他再来善后就是。 想不到几日后小厮来报时,韩洛笙先就吃了一惊。 母亲叫人盯着宸王府作甚? 宸王府是什么地方?宸王是什么人?母亲真是……不对,母亲胆小懦弱,定是妹妹在背后出了主意,可是,她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忍了又忍,韩洛笙忍下了冲去质问的念头。 他唤了心腹来,细细地吩咐之后,长长吐出口气。 母亲妹妹不知轻重,他只得私下里小心周全。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韩洛盈忽然打扮妥当去了郑国公府。 隔日,郑敏箬来了英武侯府。 韩洛笙是知道这位“女将军”的,听闻她素来不爱与女孩儿打交道,这回不知怎地,竟和韩洛盈来往起来。 韩洛笙愈发觉得蹊跷。 几日后,郑敏箬与韩洛盈相携进宫,在太后宫里遇到了锦瑟。 同前两次一样,锦瑟是陪着阿安来的。 太后派人去宸王府,只说是想见阿安,却特意嘱咐了一句,要锦瑟带阿安进宫。 锦瑟到时,郑敏箬与韩洛盈伴在太后身边,正将太后哄得喜笑颜开。 锦瑟带着阿安与太后见礼,郑敏箬和韩洛盈便端庄坐了,居高临下打量着锦瑟。 韩洛盈笑吟吟地,郑敏箬则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探究。 太后招手叫过阿安,道:“你们两个吵了哀家半天,闹得哀家头疼,锦瑟来了正好,快把她们带出去逛一逛。” 说着,太后故意嫌弃地摆了摆手。 韩洛盈先就起身,调皮地对郑敏箬眨眼:“是,我们这就出去,好好儿的闹一闹锦瑟。” 太后呵呵地笑着:“快去快去,你们年纪相仿,正好玩到一块去。” 郑敏箬起身,对锦瑟颔首:“锦瑟姑娘。” 锦瑟正要还礼,冷不防韩洛盈扑上来抱住了她手臂:“走吧,咱们去逛园子。” 若锦瑟不是重生之人,此刻真的要受宠若惊了。 今日的太后格外亲切,两个千金贵女对她一视同仁,且颇有些想结交的表示,真是极其的难得。 可是,此时此刻锦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从善如流,随郑敏箬韩洛盈走了出去。 阿安眼巴巴地看着,想要叫住锦瑟之前被太后揽到了怀里,很快,阿安就被宫婢们拿出来的稀奇玩意儿吸引住了。 太后是阿安祖母,阿安在这里锦瑟并不担心,此时她也已经明了,今日是太后故意的安排,要她与郑敏箬韩洛盈见面。 一路上,锦瑟保持微笑并不多言。 郑敏箬与她一样不多话,只是时不时地盯着她看,好像要把她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肌肤都研究一遍似的,韩洛盈却全然不同,叽叽喳喳地说东说西。 锦瑟自有揣测,自己本身没什么值得这两位千金如此做的,能够让她们放下身段屈尊至此的,只有宸王。 想不到重活一世,她还要被宸王的桃花折磨。 果然,韩洛盈先开口道:“听说姑娘常在宸王身边?他对别人可都是冷着脸的,对你不同吧?” 锦瑟仍然微笑:“我并不常在王爷身边。” 韩洛盈一愣,险些飞出去一个白眼。 这话她绝对不信,不是当着外人的面牵手同行了吗?背地里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呢,男男女女的,还不就是那些事!何况这锦瑟生了个会给人下迷魂汤的妖精模样,还不知怎样勾引宸王呢! 忍着涌到心口的酸意,韩洛盈道:“这是害羞了?你瞧,周围没有旁人,咱们就是说说姑娘家的私心话,不必忌讳。” 一众宫人远远儿地站着,周围是真的没有什么人。 锦瑟但笑不语。 韩洛盈自觉态度可亲,其实却是神情别扭,嘴角上硬生生挤出来的笑容十分的难看,再有,她天生的瞳仁儿小眼白大,刻意的挤眉弄眼之下,就有些眼珠子要掉出来似的可怖。 锦瑟难免感叹,好好儿的一个俊秀女孩子,居然被嫉恨逼得现出了丑态。 郑敏箬的注意力全在锦瑟身上,五官随着锦瑟微微变化着。 女子该这样低头么,该这样笑么,手该这样动作么…… 甚至她想掐一掐锦瑟的腰身,感受一下那份柔软纤细。 她越看越觉得后悔,舞刀弄棒的有什么用?到头来,竟是自己误了自己。 “不过是个替身罢了”,猛然间,太后的话响在耳边,郑敏箬忽然像开窍了似的,冲口道:“锦瑟,你知道自己长得像谁吗?你像赵瑟瑟,宸王死去的未婚妻!” 话音落下,韩洛盈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后,急忙看向锦瑟。 既然是郑敏箬捅破了这一层,不妨先看看锦瑟的反应。 第134章 也真是可怜 第134章也真是可怜 锦瑟神情不变,淡声道:“我并未见过那位姑娘,不敢说像与不像。” 大概是没有料到锦瑟这般平静,郑敏箬后退一步,极为意外地喃喃道:“你知道?” 锦瑟一笑:“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我自然也知道。” 郑敏箬再说不出什么来,韩洛盈紧接着道:“既然你知道,可曾担心过?万一哪天王爷厌倦了……” “厌倦?”锦瑟重复着,轻声却坚定地打断了韩洛盈:“姑娘是想说,早晚有一天王爷会发现我处处不如那位姑娘,会被王爷厌弃吧?” 韩洛盈面上一红,梗着脖子别开了头。 锦瑟嘲讽地笑了笑。 这些千金贵女就是如此,什么话都要绕着弯儿地说,被人直接抢白就要羞恼。 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两个人,锦瑟也不再遮掩,干脆地道:“我有自知之明,可我也绝不会妄自菲薄,我以为,与外貌相比,心性才更重要,我自问坦荡荡,不会藏起本心做出伪善的模样,所以,被王爷看穿本性什么的,是姑娘多虑了。” 锦瑟言辞轻缓,似笑非笑地望着韩洛盈,一句“藏起本心做出伪善的模样”,如同一个无声的巴掌,使得韩洛盈面皮一烫。 贱人!韩洛盈暗骂一声,嘴角渐渐挑高。 待过两日事情成了,看这贱人怎么哭! 郑敏箬怔了怔,却是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心性比外貌更重要,宸王那般人物,又岂是只看皮囊的浅薄之人?世上美貌女子众多,找个相仿的也并不难,他既看上了你,必是因为你够好。” “敏箬,你在说什么?”韩洛盈听得震惊,不可置信地叫道。 “我实话实说罢了,难道我说的不对?”郑敏箬皱了眉。 若不是韩洛盈投其所好用宸王打开话题,她才懒得与这样娇弱说话又磨叽的女孩儿打交道。 韩洛盈马上明白过来,亲热地挽住郑敏箬道:“敏箬,你与我想到一块去了,你知道吗,见到锦瑟的头一回我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她虽出身差些,但与那些粗俗的女子一点都不一样,我早就想寻机会结交她了。” 郑敏箬脸上的不悦散去,锦瑟却听得失笑。 她重生后头一回见到韩洛盈是在玉溪山,那时候韩洛盈因为意外失态,对她却绝无善意的表现。 此刻的韩洛盈红口白牙,面上一派自以为是的真诚,委实叫人觉得可笑。 韩洛盈又伸出另只手臂去挽锦瑟,“锦瑟,如果你不嫌弃,我便常去宸王府寻你说话,可好?” 常去宸王府?难道这就是韩洛盈的真实目的?锦瑟暗自思忖着,口中道:“只可惜我不能做主,若姑娘愿意,咱们就是在王府外头见面也是好的。” 听见这话韩洛盈神色一变。 锦瑟抿唇微笑,别开头去看不远处的花丛。 韩洛盈心思虽多,却不够老练做不到不动声色,时不时地就会流露出心底的真实想法,也许,她只是爱而不得之下的嫉恨吧。 不知是因为郑敏箬还是旁的,韩洛盈竟然点了点头:“也好,下回我叫你,你可不能不应啊。” 郑敏箬长叹一声:“实不相瞒,锦瑟,我极为欣赏宸王,但现在我愿意祝福你,只盼宸王待你始终如一心意不变。” 锦瑟淡笑:“多谢。” 郑敏箬与韩洛盈两人,不仅一个柔弱一个英朗外貌差异颇大,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韩洛盈心思诡异,郑敏箬却端直不善隐藏。 可是,仅凭着她几句话,郑敏箬对她就快速地改观,却也暴露了性格上的缺陷。 郑敏箬为人不坏,就是脑筋太简单,遇事不知细想,很是主观臆断。 锦瑟对她们说不上喜恶,只是避不开的情况下不得不周璇几句。 回到慈和宫,太后笑道:“看你们三个走在一起,哀家的眼睛都亮了几分,阿瑛你看,年轻就是好啊。” 阿瑛正是钱嬷嬷。 闻言,钱嬷嬷道:“您说的是,几位姑娘年纪相当各有特色,站在一块就像幅画儿似的,真真是让人挪不开眼呢。” 太后呵呵笑着:“哀家倒是愿意她们常来,就怕她们觉得哀家这里枯燥。” 韩洛盈先就欢快地接过话:“娘娘年华正盛,气度最是雍容,若是能常伴娘娘身边,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 郑敏箬道:“我是极愿意常来的,只怕姑母嫌弃我嘴笨。” 韩洛盈就往太后身边一靠,嘟嘴道:“娘娘您听,敏箬这是笑话我话多呢。” 任谁都能看得出,韩洛盈这是故意的玩笑,郑敏箬自是心知肚明,当下做作地正色道:“话多也是一种本事,我是真心羡慕,只恨自己学不会这个。” 她好似老学究般的故作深沉,惹得太后大笑起来。 太后与郑敏箬韩洛盈说说笑笑和乐融融,锦瑟只是在旁边静静立着。 她身为赵瑟瑟的时候,旁的贵女在太后身边都插不上话,太后待她亦是亲和无比,这一世一切都颠倒过来,她成了不配发言的旁观者。 锦瑟垂眼看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只觉得无可奈何。 她并不想与眼前的这些人发生牵扯,只是身不由己。 被宫人带出去的阿安回来,一眼看见锦瑟,便一面跑一面唤道:“姑姑!” 锦瑟把阿安搂进怀里,拿帕子擦了擦他额上的汗。 郑敏箬呆呆地看着,韩洛盈招手道:“阿安,过来。” 阿安不肯过去,韩洛盈就有些讪讪的。 郑敏箬忽然道:“听说赵瑟瑟是和她的弟弟一起遇到不测的,那孩子只有四岁,也真是可怜。” 这句话实在出人意料,锦瑟猝不及防,捏着帕子的手立时攥成了拳。 幸好阿安在锦瑟怀里,恰好遮住了锦瑟骤然间苍白的脸。 太后面露不悦,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郑敏箬。 她对这个侄女寄予厚望,可是这一刻,她却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郑敏箬不知太后心中所想,只是直盯盯地看着锦瑟,她已经把关于赵瑟瑟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甚至知道了赵瑟瑟弟弟的乳名。 那孩子叫做安安。 第135章 醉翁之意 第135章醉翁之意 郑敏箬想起,赵瑟瑟的弟弟叫做安安。 而此时此刻,锦瑟温柔地呵护阿安的情境,叫她突然就生出种错觉来。 赵瑟瑟虽然死了,却又凭空出现一个像她的锦瑟,且深得阿安信赖,难道这是天意?宸王身边容不下别的人? 一时间,郑敏箬被太后劝下去的心灰意冷再次浮现了出来。 与锦瑟相比,她们这些人,无非是多了一个尊贵的出身罢了。 因为郑敏箬无心的一句话,回去的路上,锦瑟就有些沉默。 阿安懵懂不知,抱住锦瑟道:“姑姑,是不是她们欺负你了?你告诉王爷去,让王爷替你欺负她们,打她们的板子。” 童言入耳,锦瑟不由莞尔。 阿安又道:“姑姑不敢告诉王爷吗?要不我去说?” 锦瑟愈加失笑。 阿安对宸王一向有些惧怕,这时候为了她却甘愿出头,虽是天真无忌,倒也让她感动。 “没有谁欺负我,阿安放心,不要再说什么打板子的话了,好不好?” “嗯,”阿安点头,一双大眼眨了又眨,“我听人说,王爷心里只有姑姑,只对姑姑一个人好呢,姑姑要记得,往后有事都要告诉王爷。” 见阿安一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锦瑟笑起来,伸手将阿安肉肉的脸颊搓了搓。 无论郑敏箬还是韩洛盈,锦瑟都不想再见,不料却被找上门来。 两日后韩洛盈送了帖子来,约锦瑟一道去南山的香泉寺上香,锦瑟接着叫星儿送了回帖,婉言拒绝了此事。 不成想到了约定的那一日,韩洛盈与郑敏箬一同坐着郑国公府的马车来了,叫人通报后就在宸王府门外立等。 此举颇有些强迫的意味,锦瑟很是愕然。 芸香劝道:“姑娘去吧,那香泉寺我去过,虽然地方不大,却胜在精巧清幽,你就当是出去散散心也好。” 芸香也是好意,她以为锦瑟这是得到了抬举,是好事。 锦瑟默然不语,心里只是觉得怪异。 郑敏箬与韩洛盈二人,很明显都对宸王有意,她们主动来结交她,分明是醉翁之意。 但不管对方目的为何,躲避并不是办法,锦瑟想了想,叫星儿去拿衣裳来换。 不知是等得急了还是怎地,韩洛盈就站在马车下,见了锦瑟急忙迎过来,开口道:“咱们坐一辆马车去,路上作伴说着话,正好免了无聊。” 为了给锦瑟做脸,芸香已经叫人预备好了马车,听见这话就看锦瑟。 韩洛盈抢先道:“今儿实在是不凑巧,我临出门时马车坏了,这才搭了敏箬的车,你若是单坐一辆,我岂不是更加尴尬?锦瑟,就当是帮我的忙,咱们同乘吧。” 说着,韩洛盈亲热地挽住锦瑟手臂,“敏箬的车足够大,绝不会闷着你,我还带了新做的点心,咱们就着敏箬的好茶吃点心去!” 那头郑敏箬掀开帘子道:“锦瑟快来,省得我一个人听盈儿聒噪。” 既然已经来了,是不是同乘一辆车也没必要在意了,锦瑟便任由韩洛盈将自己拉到了马车上。 芸香就唤星儿,叮嘱她照顾好锦瑟。 同行的丫鬟婆子另坐了一辆车,星儿便往那边去了。 芸香看着马车走远,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宸王将来是必要有正妃的,若是能够从郑敏箬或韩洛盈两人当中选一个就好了,她们如今相处得融洽,想来以后不会为难锦瑟。 很快,一行人到了香泉寺。 上香之后,锦瑟被拉着去山上逛了一遭。 时不时地,韩洛盈就要问锦瑟几句关于宸王的事情,锦瑟早有预料,都含混着糊弄了过去。 郑敏箬话不多,每次提起宸王时都明显的精神一震,一副盼着锦瑟多说些的模样。 锦瑟既无奈又好笑,只觉得与她们这样的小女儿情怀相比,自己的心态苍老了许多。 正打算要离开时,韩洛盈的丫鬟过来,说是韩洛笙来了。 韩洛盈道:“哥哥这是接我来了,敏箬,那我就不麻烦你了,不过,还要劳烦你把锦瑟送回去。” 郑敏箬点头:“你去吧。” 韩洛盈眼睛一转,调皮一笑:“不如我把哥哥打发回去?咱们在一起多热闹,下回出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说着她看向锦瑟:“过几日咱们再相约可好?宸王那里好说话吗,可能放你出来?” 锦瑟道:“只怕我要辜负姑娘好意了,阿安离不得我,我是不大能出来的。” 郑敏箬道:“这有什么的,盈儿你要是真心想见锦瑟,就像今日这样直接到王府门外等不就是了,难道锦瑟还能故意躲你不成?” 韩洛盈抚掌笑起来:“你怎知锦瑟要躲的是我?就不会是你?” 说笑了几句,韩洛盈带着丫鬟去了。 郑敏箬不是个多话嘴巧的性子,锦瑟更是习惯了寡言,韩洛盈不在,两人间便安静了许多。 马车行到半路上,锦瑟闭了眼假寐,却听得郑敏箬低声道:“锦瑟,宸王待你好么?” 锦瑟睁开眼,静静地看着郑敏箬,好一会儿方开口道:“宸王待我极好。” 锦瑟话落,郑敏箬面色一白,却是不死心似的追问道:“王爷可曾许过你将来?一辈子还长,你往后怎么办,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他么?” 锦瑟淡淡一笑:“郑姑娘,你我并不相熟,你觉得,我该回答你这些吗?” 闻言,郑敏箬面露赫然,喃喃道:“是我不该问。” 不过片刻,郑敏箬恢复了精神,诚挚说道:“姑娘莫怪,我是真心想结交你,并没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若是言辞上有些唐突,也是我无心之举。” 锦瑟微微点头。 郑敏箬心性不坏,也算是个难得的爽快女子,她应该有自己的良缘。 想着,锦瑟便道:“我欣赏姑娘品性,姑娘何不敞开心胸放下执念,将来定有福报。” “执念?”郑敏箬惊愕不已,转而涨红了脸。 她此生头一回对男子动了心,本以为是谁也看不出的隐秘,却不想被锦瑟一语道破,便难免羞窘。 锦瑟道:“姑娘并非闺中弱女,想必眼界见识更是寻常女子不能相比的,姑娘应该知晓,天地宽广,世间自有百态,何必执着于飘渺无可能之事?属于姑娘的机遇缘分,只是还未到来罢了。” 郑敏箬听得愣怔,只觉得心里一时发冷一时又热血激昂。 第136章 全无踪迹 第136章全无踪迹 郑敏箬听得愣怔,只觉得心里一时发冷一时又热血激昂。 她自幼跟随父兄,曾满怀抱负立志于家国,不想见了宸王一面,竟是心性大转只想着儿女情事,变成了过去她最看不上的狭隘模样。 宸王再好,也从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甚至从未正眼看过她。 她自觉深情,然而归根究底,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动容之下,郑敏箬拉住锦瑟双手,唤道:“锦瑟!” 锦瑟未及回应,身下突地剧震起来。 两人拉在一起的双手分开,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向车壁撞去。 外头传来车夫的惊呼声,马儿的嘶鸣声。 电光火石间,锦瑟意识到,是马车出事了。 郑敏箬身体矫健,反应过来之后贴紧车壁,双手紧紧抓住车窗稳住了自己,锦瑟则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座椅。 颠簸中,郑敏箬高声道:“出了什么事?” 没有听见回答,郑敏箬便伸出一只手去拽车帘,车帘被拽住的瞬间,锦瑟只觉得眼前一花,周遭的一切颠倒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将她狠狠地甩了出去。 竟是马车栽倒之后裂开了。 郑敏箬猛地抬头,肩膀一缩足尖用力点地,看准一个空隙避开马车碎片,腾挪间跃出了危险之地。 锦瑟却随着碎片一起,滚落到了路边荆棘丛里。 郑敏箬的丫鬟婆子从后头的车里跳下来,惊慌失措地奔向她,将她团团围住。 察觉不好先跳下车的车夫跪到郑敏箬身前,哆哆嗦嗦地磕头请罪。 星儿哭叫着跑向路边,找了一圈掉头去寻郑敏箬,喊道:“我家姑娘呢?” 郑敏箬推开其他人,吼道:“都围着我作甚,还不去找人!” 丫鬟婆子们便散开,四下里找了起来。 这段路处于城外,路边是长满了野草高度难辨的陡坡,陡坡下是田地,远处隐隐可见几处农舍,几乎可以说是一眼望尽,除了他们这些人,哪还有旁的身影。 丫鬟婆子们便回到郑敏箬身边,纷纷摇头。 星儿跌坐在地,嚎啕起来。 郑敏箬也不管她,径自去了锦瑟滚落的方向。 那里生长着许多荆棘,郑敏箬皱眉看了一会儿,打消了下去寻找的念头。 她以为,若是锦瑟真的跌到了里头,是能够看到身形的。 而荆棘周围都是极高的野草,野草茂密,说不定锦瑟掉到了那里面。 郑敏箬正要张口唤人,身边的丫鬟惊叫起来:“姑娘,你受伤了!” 郑敏箬低头一看,衫上裙上都有血迹渗了出来,尤其是胳臂上,已经有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丫鬟婆子们慌起来,嚷道:“这可怎么好,要赶紧回去给姑娘看伤才行啊!” 郑敏箬自小习武,跌破皮肉是常事,出于经验,此时她对自己的伤势也有个准确的判断,都是些不打紧的皮外伤,听了下人的叫嚷就紧皱眉头,想要摆手说“不必”。 然儿不知怎地,她神差鬼使般将话音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无人知,就是这么一个刹那,极其大胆的一个念头在郑敏箬脑子里跳出来,刺激得她心头一突。 这般呼喊不见锦瑟动静,可见锦瑟是被摔晕了,若是就此,世上没了锦瑟这个人呢? 锦瑟将她看得透透儿的,还劝她“放下执念”,可是谁知锦瑟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放弃宸王,锦瑟岂不是减少了一个劲敌?说到底,受益的只是锦瑟! 望了望周围随风起舞的野草,郑敏箬眯了眯眼,然后向后仰倒过去。 她毕竟也受了伤。 “姑娘晕了!” 惊呼声接着响起,郑敏箬被丫鬟托住,手忙脚乱地抱进了下人们乘坐的那辆马车。 星儿不死心不肯走,被郑家的丫鬟拽进马车。 丫鬟劝星儿道:“咱们快些回去叫人来是正经,仅凭咱们几个,连这陡坡都下不去,怎么找人?” 丫鬟说着,一阵大风吹了过来,散落在地上的马车碎片被刮起来,骨碌碌地朝坡下滚去。 果然,那陡坡极深,若是一个人掉下去,只怕是要当场断骨。 星儿和丫鬟看得脸色煞白。 丫鬟道:“还是叫些家丁侍卫来的好,事不宜迟,你就别耽搁了。” 星儿冷汗直冒,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 不必星儿催促,下人们担心郑敏箬的伤,马车被驶得飞快,在郑国公府停留后,又把星儿送回了宸王府。 芸香看见喘着粗气的星儿,先就被吓了一跳,待听星儿磕磕巴巴地说完,已是三魂去了一个半。 恰在此时,宸王回府。 日落西山之时,伴着漫天云霞,风驰电骋般的一行人马出了城。 当先一人身着红色朝服,面罩寒霜,仿若震怒的天神莅临,就要掀起一场人间浩劫。 风呜呜刮过,野草在暗色里显出了几分狰狞,明明白日里是青葱茂密的一片,这时候竟像是张开了血口的巨兽。 星儿被一个侍卫用腰带捆着,驾了一匹马同来,七荤八素间,星儿被重重地甩了下去。 “说,锦瑟姑娘是从何处掉落的?”文昊上前将星儿提溜起来。 星儿强撑着看了看周围,颤巍巍地指了个地方。 无需宸王指示,十几个侍卫四散开来,跃下陡坡仔细地寻找起来。 那片荆棘被全部斩落,只剩下了光秃的根茎。 锦瑟全无踪迹。 不远处传来声响,却是又一队人马来了。 郑敏箬一身男子装扮,因为骑马用了力,胳臂上包扎的布巾隐隐透出了血迹来。 “王爷何在?”纵身从马上跃下,郑敏箬扬声道。 无人应声,但隔着距离,站定了的郑敏箬一眼就看到了萧子醨的身形。 第137章 丝毫不知 第137章丝毫不知 明明距离不远,郑敏箬却一步都不敢往前迈了。 她知道宸王待人疏冷,加之今日出了事,来之前心里是有要承受怒气的准备的,但此刻的宸王,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罩着他的肃杀之气太过浓烈,使得他身上的红衣也似染了血一般,风吹过之际,那衣襟浮动时,竟仿若有隐隐的呜咽声传入耳内。 郑敏箬从来不知,原来一个人动了怒,竟可以爆发出雷霆万钧之势。 宸王好似煞神,拔了剑就能斩尽神鬼妖魔。 郑敏箬的双脚定在原地,几乎就要掉头就跑。 “你这孩子,怎能做出此等蠢事,怎能扔下人自己回来?无论贵贱,那总是一条人命!” 倏地,母亲的指责声在耳边响起,叫郑敏箬灵台一明。 今日她的确做错了,既然有错,就要尽力去弥补。 攥紧双手鼓了鼓气,郑敏箬强迫自己迈开腿,一步步向宸王走去。 “王爷……”她艰难地出声,屈膝行礼。 萧子醨缓缓侧头,一个眼神睨过来,让郑敏箬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面对:“王爷恕罪,是敏箬的不是……” 天色愈发暗了,萧子醨的一双眼眸却亮若繁星,其中的暗流翻涌看得郑敏箬心惊不已。 他唇角一动,声似锋刃:“去找!若锦瑟不见了……” 半句话,却让郑敏箬惊骇莫名。 若锦瑟不见了,宸王会怎样?她甚至想都不敢想。 她再不敢面对宸王,急慌慌地指挥带来的人行动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彻底落下,云霞被璀璨星空替下,锦瑟依然没有踪迹。 天虽然黑透了,这条路上却被一行人打起的火把照得通明。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更不敢叫苦叫累,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翻找着,萧子醨更是早已发了话,加了人手把寻找的范围扩大了几倍。 郑敏箬的伤口已经裂开,她却任由鲜血流着,不管不顾地拼了命一样地在草丛里扒翻。 这不可能啊!锦瑟明明就掉在了那片荆棘丛附近,怎么可能找不到? 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郑敏箬悔得几乎想挥剑杀人。 沉下口气,郑敏箬忽然想起一事。 她小跑着到萧子醨面前,道:“王爷,这附近的农户可查过了?” 萧子醨面色沉沉,浸了霜的眸光淡淡一扫。 郑敏箬这才发现,几个农户模样的男女缩着手蹲在一边,一个宸王府侍卫正大声喝着:“这几日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过?今日有没有什么异动?想起什么了赶紧说,莫耽误王爷的大事!” 郑敏箬一楞,转而苦笑。 也是,她想起的事,宸王怎能想不到。 扭头一看,原本长满了野草的道路两边渐渐成了光秃秃的一片,竟是侍卫们徒手将野草一棵棵拔了下来。 萧子醨唤过文铎道:“传本王的令,去叫御林军,方圆十里,一寸一寸,把地皮翻过来找!” 郑敏箬听得大惊失色。 不过是丢了一个锦瑟,居然就使唤御林军! 再看文铎,连犹豫都没有,应一声就走。 不由得,郑敏箬的脚底泛起凉意,那凉意似乎带着极大的力量,一点一点,细细密密地缠绕包围了她,让她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口去。 宸王凉薄的目光,看她时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只怕哪一刻她不防备,就要人头落地。 “你!” 一个字,让想无声无息消失的郑敏箬顿在原地。 用尽力气撑着自己,郑敏箬僵硬着抬头,逼自己去与宸王对视。 “从今早开始,把事情的经过仔细地回忆一遍,马车是何时发生故障的,锦瑟是怎么跌落的,一切的一切,统统给本王说清楚。” 眼前的宸王双目通红语气森森,字字句句仿若重锤,砸得郑敏箬耳边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口,竟是哑了一般。 “说!”萧子醨目呲欲裂,发出一声暴喝。 身体猛地一抖,郑敏箬脱口道:“是韩洛盈!她说要与锦瑟相交,劝我叫上锦瑟去香泉寺,今早她叫人捎信给我,说府里的马车坏了,要与我同乘一辆,原本王府的妈妈给锦瑟准备了马车,可是韩洛盈又劝锦瑟,说什么一路上作伴说话……” 话声戛然而止,郑敏箬呆若木鸡。 事已至此,她心思再简单也明白了什么。 先前撂下锦瑟她已经悔的要死,这时候若不趁机把自己撇清,只怕是要被宸王斩杀。 想着,她赶紧道:“马车和车夫虽然是我家的,可是在香泉寺的时候,只有韩洛盈的丫鬟主动给车夫送过水和吃食,当时我还奇怪,那丫鬟去了半天才回,后来小侯爷来接韩洛盈,她便随小侯爷走了。” 一面说,郑敏箬一面小心地观察着萧子醨的神情,为今之计,只要自己能够脱身就好,旁的她已经顾不上了。 再有,她心里已经断定,今日之事就是韩洛盈在背后动了手脚。 韩洛盈何其歹毒,害了锦瑟不说,还要拉她下水。 只怕是从韩洛盈第一次踏进郑国公府的大门开始,她就中了韩洛盈的算计。 怒意渐渐漫出来,郑敏箬道:“我这就去英武侯府找她!” 此时天晚,城门早已锁了,郑敏箬满腔怒火,凭着自己郑国公府千金,军营里混出来的“女将军”名号,叫开城门,一鼓作气奔去了英武侯府。 文铎立在萧子醨身后,将郑敏箬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以为,王爷必然暴怒,然后杀去英武侯府拷问,谁知出乎他的意料,宸王一言不发,静立了半晌。 第二日的大朝会上,宸王破天荒地没有现身。 皇帝目光搜寻了一遭儿,奇道:“为何不见宸王?” 底下众臣神色各异,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个个沉默无言。 皇帝起急,唤过内侍道:“叫人去宸王府瞧瞧,可是阿醨身子不适。” 内侍应诺,皇帝又道:“叫上御医同去。” 就有人偷偷感叹,昨夜宸王闹得天翻地覆,使唤御林军劳动了许久,皇帝竟是丝毫不知。 大朝会草草结束,皇帝去向太后问安,这才听说了昨夜的事。 太后极其不悦:“阿醨此次也忒过分了些,御林军岂能轻易动用?皇帝,阿醨如此的任意妄为,岂不是动摇国本?你一向纵着他,这回可千万不能够了!你是这大沥朝的皇帝,他只是君下之臣,君臣有别,怎能颠倒至此!” 皇帝愣怔半天,不可思议道:“锦瑟不见了?” 第138章 人到末路 第138章人到末路 “皇帝!”太后怒极,重重地一拍桌子,将腕上的碧玺手串摔得断了线。 她说了这许多,皇帝竟然只在意这么一句全无要紧的! 珠子落地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中,皇帝面露痛色,摇头道:“如若丢了锦瑟,阿醨可该怎么办呐。” 当初赵瑟瑟遭遇不测时,阿醨几乎失了半条命,若不是他派人一次次追下去,阿醨怎能再回朝堂。 见皇帝关注的重点与自己全然不在一条线上,太后怒意更甚。 皇帝如此不争,她即便是卯足了力气去谋划,到头来又能如何?岂不是白白的劳心一场? 皇帝深知太后心思,长叹一声道:“母后,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朝政尽在阿醨掌控之中,莫说是区区的御林军,就是朕身下的这个位置,只要阿醨想拿,不过是吹灰之力,可是你看,朕现在好好儿的,于外人来看,阿醨仍是朕的臣子,对朕恭谨敬爱,你还想怎么样呢?难道要朕去和阿醨争斗,然后灰头土脸地失败?” “你……”太后听得瞠目。 她知道皇帝有些软弱,但软弱到了如此地步,几乎与废物无异。 “母后,”皇帝语重心长:“就保持眼下这个局面不行么?朕相信阿醨,他绝不是贪恋权势不顾亲情的人,只要朕活着,只要朕能有一个健康的孩子来继承皇位,阿醨就绝不会做出忤逆不忠之事,但前提是,求母后不要逼他。” 太后一口气堵在胸口,竟是翻个白眼往后倒去。 皇帝大惊,急忙高声唤人。 太后突发急病,太医匆匆赶来,很快,皇后携着一众嫔妃出现,一时间,慈和宫里人影纷纷,气氛却低迷肃穆。 百姓们也在议论不止,猜测着昨夜城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而有那消息灵通的,早就赶去了英武侯府看热闹。 今日一大早,天色微明时分,宸王叫开城门,带着人马护送一辆马车回了宸王府。 回府略做停留之后,宸王杀气腾腾去了英武侯府,直接砸开了侯府大门。 英武侯夫妻两个走出门来,宸王却一声冷笑,直言要见侯府千金韩洛盈。 英武侯不明所以,提着胆子质问宸王,此举为何?侯夫人温淑公主却挤出笑脸,只说是请宸王入内说话。 宸王人在马上,居高临下马鞭一指,当即便有侍卫冲进了侯府内宅。 温淑惊叫不止,推着英武侯要他去救女儿,奈何宸王的人个个如同瘟神,利剑横在眼前,叫英武侯根本不敢动弹。 英武侯尚且如此,更遑论一干下人仆役。 不过片刻,惊慌失措的韩洛盈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提出了侯府,当街被甩在宸王马前。 时间还早,韩洛盈还未梳妆妥当,又是仓惶中被带出来,便难免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是一副极为狼狈的模样。 周遭聚集了不少百姓,虽然不敢靠前,却也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百姓们指指点点,恨不能将韩洛盈的脊梁戳出个窟窿来。 在百姓眼里,宸王府的侍卫就等同于官兵,被官兵架出来,可见韩洛盈是犯了重罪,再有,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贵女千金难得一见,百姓们自然要瞪大眼仔细地瞧瞧清楚。 身为侯府千金,韩洛盈何曾遭到过此等待遇?于她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她心里明白,这是东窗事发了,眼下形势堪忧,唯一能够帮她的也只有父母了,可是她扭头看去,只见父亲双腿发抖脸色煞白,母亲则软成了一团,连站都站不住了。 不由得,韩洛盈心中大恨。 她生来娇贵,宸王凭什么如此对她? 锦瑟不过是个卑贱之人,即便她杀了锦瑟,也是锦瑟咎由自取。 被恨意驱使着,韩洛盈双手撑地,缓缓直起了腰身看向宸王。 她爱慕多年的男人,此刻双目森森,看她的视线仿佛利刃,即便是隔着距离,也带着能够刺穿她心口的力道。 不由得,韩洛盈抬手揪住了衣襟,好像这样,就能抵挡住宸王那可怖的视线。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王爷这是何意?难道我们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要被抄家砍头不成?就算是要抄家,王爷也要先请出圣上的旨意来!”竭力仰着头,韩洛盈嘶喊般问道。 韩洛盈这般模样,反倒把英武侯激出了几分血性来,他身为一家之主,眼看着女儿平白遭此侮辱,怎么也要问个缘由。 英武侯便跨出一步,胸膛对着侍卫们森然的刀剑,高喊道:“王爷,圣上旨意何在?王爷要打要杀,总该给句明白话!” 听见英武侯父女的问责,萧子醨纹丝未动,只是微微垂了垂眼。 瞬息之间,英武侯的一颗心已经上下了几回,胸膛不由挺得更直,他自欺欺人地断定,宸王只是虚张声势。 韩洛盈的感受却与英武侯全然不同。 那一份来自宸王的肃杀之气紧紧包裹着她,她只想到了四个字。 人到末路。 竟是她低估了锦瑟在宸王心中的分量。 倏地,萧子醨双眼睁开,整个人的周遭于骤然间迸发出暴烈的仿佛要劈天裂地般的一股戾气。 他身下马儿长嘶一声,双蹄高高跃起,竟是直立起来。 就在几步开外的韩洛盈耸然一惊,本能促使下双腿急速地往后退去,也不知是踩到了什么,扑通一声跌坐到地上。 什么仪态姿容,在这一刻被尽数抛到脑后,唯有保命要紧。 眼见马儿一双铁蹄在眼前闪过,韩洛盈竟是涕泪横流抖若筛糠。 第139章 到此为止 第139章到此为止 宸王身上仍是昨日的朱红朝服,他稳稳坐于马上,双臂似有无穷的力量,身下马儿只是他掌中玩物。 待马儿四蹄落地,扬起的红色衣摆落下,众人才见,宸王的一双星眸,居然与他朝服同色。 英武侯已然瘫软在地。 温淑更不必说,痴得像是对外界毫无感知。 宸王一伸手,身边手下立即递上了弓箭,宸王弯弓搭箭,瞄准了英武侯府的牌匾。 轰然一声,牌匾落到韩洛盈背后,摔得四分五裂。 韩洛盈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头脸。 围观的百姓先是议论,后是惊呆,到了这时候,爆出一阵不可思议的呼喊。 “住手!”突然之间,有人狂呼着奔了过来。 有认识来人的,就喊道:“是小侯爷!” 韩洛笙一身风尘,显见得是急匆匆赶路而来。 百姓们自发地让出一条路来,让韩洛笙顺利地奔到了人群之前,可是仍有宸王的侍卫阻住了去路。 侍卫们看宸王,得了眼色之后才把韩洛笙放行。 韩洛笙却在原地停了一停。 这里是他的家门外,是他无比熟悉的地方,然而眼前的场景委实超出了他的意料,让他完全不能反应。 昨晚他过得胆战心惊,好容易挨到了早上就往家里赶,在半路上却听到了百姓们的议论。 宸王居然去英武侯府抄家了。 他提着一颗心,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来,却见到了如此骇人的一幕。 看见亲人的凄惨情形,,韩洛笙只觉得心如刀绞,意外震惊夹杂着愤恨,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脚下便顿住了。 他满腔不平地去看宸王,却不由自主地退缩了,根本没有胆量与宸王对视。 听见韩洛盈唤了一声,他便直直奔向韩洛盈,将韩洛盈拉进臂弯。 韩洛笙的到来引起了百姓们的骚动。 先前是侯府的人不顶用,现下小侯爷来了,总该与宸王对抗了吧?百姓们瞧得热血沸腾,不自觉地推搡起来,却因为被宸王的侍卫们挡着,只能不远不近地观望。 英武侯自觉有了依仗,抖着手叫道:“笙儿,笙儿,你赶紧进宫去面圣,宸王这是要造反了啊!先是平昌伯,今日又轮到了咱们家,京城的勋贵,迟早都要被他打杀个精光!你去禀了圣上,宸王意图不轨滥杀无辜……” “哥哥,哥哥!”韩洛盈也叫:“我们犯了什么错?即便是亲王贵胄,也要凭礼法行事!咱们不能平白无故地被如此欺压!” 父亲妹妹一同哭叫,韩洛笙的胆量忽地暴涨而起。 他胸口急剧地起伏着,脖子上青筋暴起,看向宸王道:“王爷,当日平昌伯是教子无方,纵容小伯爷欺男霸女当街行凶,却不知我英武侯府所犯何罪?王爷可敢与我进宫去理论?” 韩洛笙说得义愤填膺,睁大双眼瞪向萧子醨。 萧子醨居高临下,睥睨间薄唇勾起,轻蔑之意尽显。 他道:“本王心慈,这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小侯爷,你可要听好了。” 宸王来了半天,这却是头一次开口,他声线如染寒霜,语气却极为轻缓。 不由得,周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了宸王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韩洛盈剧烈一颤,双手死死地抓紧了韩洛笙。 韩洛笙低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阴鹜。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切的根由,都是因为他这个妹妹! 萧子醨冷冷一笑,扬声道:“英武侯之罪,养而不教!生子道德沦丧,生**贱堕落,此二人空有其表,其实污浊如垢,不配为人!今日本王是奉了圣命,亲手来料理了你们,也好还这世间一片清明!” 话声掷地,百姓间一片哗然。 果然富贵人家藏污纳垢,内里的腌臜难以分辨。 韩洛笙的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身体脑子都僵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待察觉到韩洛盈在用力地朝他怀里躲藏,不禁怒意冲天。 韩洛盈做了什么他最清楚。 与韩洛笙一样,韩洛盈整个人如坠冰窟,只觉得世间再无容身之处,只想寻个隐秘的地处把自己藏起来,而韩洛笙的怀抱,正是最近最安全的。 一句“奉了圣命”,使叫嚣着要韩洛笙进宫的英武侯再没了底气,彻底瘫成了软泥。 萧子醨说罢,再次抬起手,握起了弓箭。 箭尖直指韩洛盈。 韩洛笙的一张脸灰败至极,大声道:“我交人!我把锦瑟交出来,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萧子醨的手一顿,缓缓收了回去。 他剑眉扬起,眸中闪着冰刃般的锋芒,直直看向韩洛笙:“你说什么?” 韩洛笙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着,用力咽了咽口水,忍着喉咙口割裂似的的疼痛道:“王爷冲冠一怒是为了谁,你我心知肚明,实不相瞒,是我藏起了锦瑟,我把锦瑟交给王爷,王爷放我们一码,从此两不相欠,算了吧。” “哥哥!那贱人没死?”韩洛盈尖叫着掐住韩洛笙,几乎把一双眼瞪出了眼眶。 第140章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第140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韩洛盈瞪大双眼,满心都是不甘愿。 怎会这样?她费尽心机让锦瑟走上死路,哥哥却瞒着她救了锦瑟?难道说,宸王是因为锦瑟生死不明才这样暴怒?而不是因为锦瑟已经死了? 韩洛笙闭了闭眼,脑子里不受控地浮现出锦瑟的音容。 他舍不得啊! 这段时日他一直叫人暗暗地留意着韩洛盈的行踪,昨日,当得知韩洛盈用马车坏了的借口要与郑敏箬同乘,并拜托他去香泉寺接人时,他就觉出了不对劲,在香泉寺接走韩洛盈之后,他叫人暗中跟着郑敏箬,却不想手下远远儿地看见马车出了事。 也亏得那手下机灵,在郑敏箬走后现身,出手将锦瑟救走。 他这才明白了韩洛盈的真实目的,他惊诧于母亲和妹妹的胆大包天,更曾担忧过这事情会带来恶果,可是念头转过,狂喜不受控制地跃上了心头。 很明显,韩洛盈是想把这件事嫁祸到郑敏箬头上,有郑敏箬背了锅,他是不是能够就此得到锦瑟呢? 仓促之下,他在几里地外寻了户老实的农家,把锦瑟藏到了那里。 却不想到了此时此刻,锦瑟成了他手里的底牌。 下一瞬,自以为底牌足够的韩洛笙看到,宸王搭箭上弦,开弓欲射。 惊惧之下,他嘶声道:“王爷这是何意?你就不怕再也找不到锦瑟吗?” 修长指尖的箭芒对准韩洛盈,萧子醨道:“小侯爷多虑了,锦瑟此刻就在本王府中。” “什么?”好似被重石击中,韩洛笙猛地一晃。 他自认藏人的地方极其隐秘,怎么这么快就被找到了?若是锦瑟真的就在宸王府,那他,他身后的侯府,他的妹妹,就再没有了可以让宸王让步的可能。 心落谷底,韩洛笙的眼睛却瞧见,宸王勾起了手指。 千钧一发之时,韩洛盈的生死关头,韩洛笙还是将她护到了双臂之间。 萧子醨微微偏头,薄唇勾出一抹嘲讽:“小侯爷果真重情义,本王倒想问一句,你们是苟延残喘,还是同下地狱?” 此刻的场景实在有些诡异,宸王仿佛主宰生死的煞神,而趴伏在他面前的兄妹二人,好似垂死前被他无情戏弄的困兽。 听见宸王一句“锦瑟就在王府”,韩洛盈已然呆若木鸡。 她落入如此境地,居然是白白的徒劳一场。 视线茫茫然落到韩洛笙脸上,韩洛盈扬起手,卯足力气打了过去,“你为什么要去救那贱人?要不是你背后捣鬼,即便是有人找到了她,她也早成了不会喘气儿的死人!” 那段路她早已查看过,锦瑟掉下去必会断手断脚,而郑敏箬也一定会受伤,十有八九会撇下锦瑟先走。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派了人埋伏在草丛里,只待郑敏箬一走,就过去将锦瑟了结了。 千算万算,居然是最亲的家人破坏了她的计划。 其实是韩洛盈用人不识,她指使了埋伏在路边的人,根本是个不中用的草包,被韩洛笙的手下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韩洛笙未曾防备,这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脸上却觉不出疼来。 他只是心痛。 从小被他小心呵护的妹妹,此刻就像是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 “既然是你救了锦瑟,那你替她去死!”心里恨极了韩洛笙,韩洛盈凄声一喊,推开他爬起来就跑。 宸王府的侍卫三面包围,韩洛盈无路可逃,转了身就向侯府大门里冲去。 她一只脚将将跨进门槛之际,一支利箭追上她,擦着她左侧脸颊飞了出去。 鲜血四溅开来,有什么血淋淋的东西掉落在地,韩洛盈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旋转着倒地。 就在韩洛盈旋转的瞬间,围观众人看见,韩洛盈已然变成了一个没有耳朵,失去了半边脸颊的怪物。 她的半边脸,赫然就是一个喷血的窟窿,白骨森然可见。 “盈儿!”韩洛笙惨呼着,连滚带爬地去够韩洛盈。 那边宸王喝道:“挑了他手筋脚筋!” 仿佛一道雷击到头顶,韩洛笙骇然回头,抬手指着宸王道:“你……怎敢?” 立时就有侍卫过去,不过眨眼功夫,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宸王的命令。 韩洛笙嚎叫两声,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的那个极短极短的刹那,韩洛笙想到,若是他当时没有藏起锦瑟,而是第一时间将锦瑟送回宸王府,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瘫软了半天的英武侯彻底晕了,他两股颤颤,衣摆下有什么东西渐渐流了出来,在空中散出一股子刺鼻的气味。 温淑口歪眼斜,一道长长的涎水顺着下巴淌了下去。 宸王一行人走后,英武侯一家子被下人抬进去,门口的污渍血迹却留了下来。 闹了这么一出,连侯府的下人都觉得没脸,已是人心浮动各有打算,谁还去收拾大门外呢,走出去叫人指点不成? 第141章 似乎也有点甜 第141章似乎也有点甜 痛!好痛! 锦瑟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好似做了个恐怖之极的噩梦,这梦让她疲累,让她感觉到断骨似的疼痛,甚至连眼皮都沉得厉害。 视线慢慢聚焦,看清楚了眼前的景物之后,锦瑟有些糊涂。 她就在宸王府,正好好儿地睡在床上。 手下意识地一动,就有剧痛传来,锦瑟皱紧了眉头看过去,见手臂上缠着厚厚的一层白布。 记忆于刹那间回笼。她记起了翻滚的马车,郑敏箬慌乱苍白的脸,还有不可控的撞击与眩晕…… 然后就是空白。 她是怎么回来的? “你醒了?”温和熟悉的声音响起,芸香的脸映入锦瑟视线内。 “口渴吗,要不要喝点水?”芸香说着坐到了床边。 锦瑟这才感觉到嗓子里火烧火灼的痛意,她点头,就要自己起身,然而整个身体哪哪儿都疼,她根本不能自主行动。 芸香侧过脸,抬起袖子按了按微湿的眼角,伸手来扶锦瑟。 仅仅是坐起来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锦瑟已是艰难得冒了冷汗。 芸香端了一碗温水,正要拿汤匙之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萧子醨掀帘而入。 他脚下一顿,开口道:“锦瑟,什么时候醒来的?” 芸香屈膝道:“王爷,姑娘刚刚醒来。” “要喝水么,我来。”萧子醨说着,大步走到床前,拿起了碗。 锦瑟的头有些晕晕的,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萧子醨小心地舀了点水,先是自己试了温度,然后把匙子递到锦瑟嘴边,低声道:“慢慢喝。” 距离这样近,锦瑟才发现,萧子醨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她满心疑惑,喝了几口水才试探着开口道:“你……” “都过去了。”萧子醨立即应声:“没事了,锦瑟,你不要多想,好好地养好身体要紧。” 锦瑟点头,她的脑子还不是十分的清楚,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又说不出具体的来。 喝了点水,锦瑟感觉嗓子舒服了不少,只是身体仍到处都疼,只想躺下来休息。 “别睡,听话,喝了药再睡。”萧子醨蹙眉,对芸香道:“你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锦瑟的眼皮越发的沉重,头似乎也抬不起了,萧子醨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将她的头放到了自己肩上。 迷迷糊糊的,锦瑟觉得有人将苦涩的液体放到了嘴边,就下意识地张开口,吞咽了下去。 芸香揪着心在一边看着,本以为半睡半醒的锦瑟会喝不下药去,却不想出乎意料,锦瑟居然一滴不剩地喝完了一碗药。 萧子醨喂药的手稳稳的,一颗心却颤抖不已。 锦瑟越安静越听话,他就越心疼。 锦瑟喝完药,喃喃道:“娘,窝丝糖呢?” 萧子醨一怔。 锦瑟微微睁开眼,弯起嘴角笑了笑:“娘,我把药喝完了,我要吃糖。” 萧子醨晃了晃神。 在他怀里的锦瑟乖巧听话,笑容里现出了几分娇憨天真,是他熟悉的赵瑟瑟的模样,也是锦瑟从未流露出来的神情。 见得不到回应,锦瑟嘟起嘴身子一晃,却“咝”一声道:“我好疼呢,我全身都疼,娘,我听话,往后再也不故意的淋雨玩了,我现在好难受……” 萧子醨再忍不住,将头埋到了锦瑟肩窝里。 正如他所想,锦瑟思绪混乱,重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前世。 芸香以为锦瑟是疼得厉害犯了糊涂,转过头偷偷地抹了抹眼泪,悄悄地退了出去。 刚刚她看得清楚,王爷也是落了泪的。 在她心里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主子,居然为锦瑟落了泪。 一时间,芸香只觉得胸腔里涨得厉害,她对这种感觉陌生又难以掌控,就越发的想要大哭一场。 锦瑟对周遭的一切全然不知,只依稀的知道自己是十岁的年纪,因为顽皮偷着淋了一场雨,不想却染了风寒大病了一场,她嫌那药苦,每次都是娘亲拿窝丝糖哄着才肯乖乖地喝下去。 此刻的怀抱温暖舒适,锦瑟就认定,是娘亲在抱着她哄着她。 朦胧中,锦瑟仿佛能够看到将来的事。 她风寒好了之后,母亲就病了,半年之后,母亲撒手人寰。 一时间,悲伤袭来,几乎要将锦瑟淹没。 不!她不要知道什么将来,她只管现在!她劝自己,那悲惨的将来只是个不可能会发生的噩梦。 锦瑟动了动,察觉到自己的右手动不了,左手却是可以的,她便抬起左手向上摸去。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要摸什么,只是凭着感觉伸出了手,摸过一点粗粝之后,她找到了柔软的所在。 其实,那是萧子醨的唇。 锦瑟仰头去够,将唇贴了上去。 很软,似乎也有点甜。 虽然和窝丝糖的口感很不一样,但用这个去替代好像也不错。 锦瑟上臂的骨头断了,脚踝有扭伤,淤青擦伤更是达到了十几处,萧子醨抱着她需要十分的小心,见她动了,一楞之下就尽力配合着。 锦瑟忽然皱了皱眉,甜味儿当中怎么掺杂了湿湿的咸涩呢? 萧子醨已是泪流满面。 他的瑟瑟,他的锦瑟,枉遭如此苦楚! 第142章 全然是因为她 第142章全然是因为她 昨夜萧子醨寻到锦瑟踪迹,破门而入之后,见到锦瑟遍体鳞伤双目紧闭的模样,他几乎癫狂。 他立誓要保护好锦瑟,却仍是让锦瑟遭到了意外,他内疚无比痛恨无比,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锦瑟受苦。 将锦瑟带回府中安置好之后,他立即就去了英武侯府,然而,他并未取人性命。 一剑毙命很容易,痛苦却太过短暂,他要让那对兄妹尝尽后悔的滋味,每一天都活得备受折磨。 他要让他们知道,人间亦有炼狱。 再次醒来时,锦瑟动了动手脚,先就长出了口气。 从破裂的马车中被甩出去,又摔到那样陡峻的斜坡下,她还能活下来,也算是命大。 手臂应该是断了,但这种伤只要好生将养就好,至于其他的皮肉伤更不打紧,虽然是伤痕累累,她仍是能够活下去。 锦瑟想着禁不住苦笑,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生死,却不知真的遇到危机,心底里还有要活下去的愿望。 她想起一个人。 韩洛盈! 联系起事发前的种种迹象,这次的意外根本就是人为。 她还是低估了人心,韩洛盈的嫉恨早已表现出来,她却只以为那是小女儿爱而不得的情态,从而中了韩洛盈的算计。 捋清思绪,锦瑟深深一叹。 “醒了?”身畔响起萧子醨的声音,叫锦瑟有些吃惊。 她转头看过去,惊讶更甚。 萧子醨就在她手边,身上搭着薄被,看样子竟是在脚踏上蜷着睡了一夜。 “你……”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干裂的唇,一时间,锦瑟哽咽无语。 “怎么了?”萧子醨紧张又小心地揽住锦瑟,“可是哪里疼了?御医拿了止疼的药膏来,你说哪里疼,我给你擦一擦。” 萧子醨的手在半空中挪了几个来回,根本不敢落到遍体鳞伤的锦瑟身上。 他越是这般小心呵护如待珍宝,锦瑟越是想落泪。 锦瑟伸出手,摸了摸萧子醨青色的下颌,颤声道:“你这是何苦呢?我已经没事了,你不必这样守着我。” 萧子醨道:“我当然要守着你,日日守着你,天天守着你。” 锦瑟心中暖意涌动,似乎连疼痛都减轻了不少,浅笑道:“叫外人瞧见宸王这个样子,怕是要惊掉下巴了。” “你是说我邋遢?”萧子醨扬眉一笑:“也是,我两日未曾洗澡换衣,你是嫌弃我了?我告诉你,现在我衣不解带地守着你,将来我老了,就要换你如此待我。” “我才不信,”锦瑟含笑摇头:“到那时我已经成了白发老妪,王爷身边却少不了年轻貌美的丫鬟,有她们围着你,恐怕你都懒的瞧我一眼。” “此言有理,有美相伴,人生一大乐事矣。”萧子醨抬眸,面上露出向往来,“到那时,本王要选上几十个丫鬟围绕身畔,燕瘦环肥样样都有,我相中哪个就抬举哪个。” 锦瑟听得实在想笑,微微一动却又勾起了身体上的痛,便忍不住蹙起眉。 “锦瑟!”萧子醨的神情立即紧张起来。 锦瑟道:“王爷,你先去洗漱,然后我们一起用膳。” “好,好。”萧子醨点头:“不过你身上有伤,暂时只能吃些清淡好克化的。” 萧子醨出去后,锦瑟由芸香服侍着梳洗,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上有一道不轻的擦伤。 时间还短,伤口没有愈合,红色的血肉暴露着,周围又青又紫,瞧着很有些吓人。 应该是她跌落到荆棘丛后被划破的。 芸香道:“你别怕,府里有最好的祛疤香膏,这伤口是不会留下痕迹的。” 锦瑟无奈一笑:“随它吧。” 她躺了一天多,只觉得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很想慢慢地活动一下,正被芸香搀着慢慢走动时,萧子醨进来了。 他马上皱了眉,几步上前将锦瑟搀进怀里:“你好好儿的躺着才是,怎么就下地了?周妈妈,你……” 被萧子醨的眼锋一扫,芸香头垂得老低,立刻跪了下去。 锦瑟急忙截住话头:“是我想走一走,不干周妈妈的事,我总不能一动不动地干躺着,那对伤口的恢复也不利。” 萧子醨的视线收回来,再看向锦瑟时,已是满面温和。 很快,丫鬟将膳食摆好,萧子醨扶着锦瑟在桌边坐了下去。 锦瑟看了一眼,就有些迟疑。 桌上放着软糯的鸡丝粥,蒸蛋和几样小菜,一盅牛骨汤。 锦瑟明白,自己是因为昏睡了许久,再加上有伤在身,所以只能吃这些有利于肠胃的,可是萧子醨呢,要和自己一起吃这些吗? “我也一直没有进食。”似乎明白锦瑟的困惑,萧子醨道。 他说的随意,锦瑟却于转瞬间泪湿眼角。 从出事到现在,差不多是整整两日的时间,她昏睡也就罢了,萧子醨不吃不喝,却全然是因为她。 萧子醨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锦瑟的脸,笑道:“落泪也是件要费体力的事儿,来,多吃一点。” 说着,他拿起汤匙,舀起粥来吹了吹。 锦瑟一楞,萧子醨拿的是她面前的那碗粥。 待汤匙伸到嘴边,锦瑟才意识到,萧子醨是要亲自来喂她。 锦瑟颊上微微有些发烫,偏头道:“我自己来。” 她右手虽然伤了,左手拿汤匙却是可以的。 “我来。”萧子醨望着她一笑,“来,张嘴。” 他眸光闪动,其中的情绪更是复杂,锦瑟被看得心中动容,就顺从地张开了口。 伺立在一旁的芸香悄悄地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了出去。 芸香自己则偏过头,快速地擦了擦眼角。 待锦瑟伤势好些,她就要去领三十个板子。 她心里明白,宸王没有立刻要了她的命,而是罚了三十个板子,已经是顾及着锦瑟对她手下留情了。 她的的确确犯了大错。 宸王有令,只要锦瑟出门就要安排妥帖,是她自作主张,拦下了暗中保护锦瑟的人,只叫星儿一个随行,正是她的大意害了锦瑟。 这三十个板子,她无怨无恨。 第143章 这是找死 第143章这是找死 锦瑟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车出事之后不久,中途她曾醒来过一次,而那一次,她看见了韩洛笙的脸。 不由得,锦瑟脸色一变。 她精神才刚刚恢复了些,对意外发生前后的很多细节没有深想过,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正在为锦瑟将热水吹凉的萧子醨立即道:“怎么了?是哪里不对?” 锦瑟道:“王爷,我是怎么回来的?” 萧子醨蹙起眉:“我叫人去搜附近居住的农户,在一户农家发现了你。” 他说的含糊,隐瞒了其中的曲折。 其实,在第一次搜寻时,他的人就察觉了那户农家的不对劲,只是看着老实巴交的一对夫妻,竟是怎么都不肯说实话,后来,他们先后搜寻了三次,才在隐秘的地窖里面找到了锦瑟。 原来,那对夫妻有一个病儿,他们原本过的贫苦治病无望,却不想突然间韩洛笙找上门来,许了银子要他们藏好锦瑟。为了孩子,他们应下此事,却根本没有想到锦瑟的安危。 事发突然,韩洛笙心慌意乱地留下锦瑟就走了,根本没有想到医治锦瑟,那地窖阴冷潮湿气味扑鼻,若不是锦瑟被及时找到,后果难以预料。 萧子醨暴怒,自然不会给这农户夫妻一个好的结果,但锦瑟心善,说不定会怪他心狠,所以,这件事必须瞒着锦瑟。 锦瑟慢慢道:“这么说,出事后郑敏箬抛下我走了,然后是韩洛笙把我带走藏了起来。” 萧子醨搭在桌上的手缓缓向下,放到膝上攥成了拳头。 伤害过锦瑟的,一个一个,他都不会放过! “王爷,你把韩洛笙怎么样了?”锦瑟想的头痛,抬眼看萧子醨。 韩洛笙兄妹与那农户夫妻不同,他不必隐瞒,当下便回道:“他被断了手筋脚筋。” 锦瑟心里早有准备,却仍是皱了皱眉。 事已至此,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自认不是心怀宽阔的圣人,可听见萧子醨的话,还是有一丝不忍。 韩洛笙如此,那其他人呢?锦瑟忽然不敢问了。 似乎看透了锦瑟心思,萧子醨先开口道:“我没有要他们的命,韩洛笙也好,韩洛盈也罢,他们都会好好儿地活下去。” 锦瑟听得脊背一凉。 好好儿地活下去?只怕是生不如死吧。 她心里有那么一点不忍是真,但也绝不到同情的地步,都是自作孽罢了。 萧子醨只说了韩洛笙兄妹,看来郑敏箬是无事了,真要计较起来,郑敏箬也只是被利用而已,的确不该追究她的责任。 心思转了几遭,锦瑟低了低头。 重生以来她都是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尤其是在公主府的那两年,她如履薄冰事事当心,外表看起来淡然无争,其实却免不了觉得孤单无依。 也不单是遇事时的无人相帮,最重要的,是内心深处那一份空落虚寂。 今时却全然不同,萧子醨便是她的依仗,甚至,她可以对萧子醨毫无顾忌地诉说前生。 锦瑟目光平静,淡淡一笑:“王爷是以为,我会为小侯爷兄妹求情吗?不,我不会的!恶人就该食恶果,他们是咎由自取。既然王爷有所安排,那就让他们好好儿地活着吧。” 萧子醨点头,眉眼间闪过戾色。 从今往后,他该好好儿的“照料”那对兄妹。 锦瑟却迟疑起来:“王爷,星儿呢?” 从她醒来,就是芸香带人在身边服侍,星儿反倒没有露面。 萧子醨道:“我既把她给了你,她就是你的人,当然要等你亲自处置。” 锦瑟这才松了口气,星儿虽有不足,却也只是个年纪不大单纯简单的孩子,若因为此桩事毁了后半生,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萧子醨似乎有些不放心,又道:“她在生死关头弃主不顾,是个不堪重用的,你最好不要再留她。” 锦瑟点头,正要说话时,芸香匆匆进来道:“王爷,郑国公府的郑姑娘来了。” 郑敏箬?锦瑟一讶,萧子醨已是面冷如霜。 芸香小心地道:“郑姑娘绑了一个人来,只说要向锦瑟姑娘请罪。” 萧子醨冷冷一笑:“好大的胆子,居然来这里叫嚣!叫她来,我倒要看看,她如何请罪!” 芸香应是而去。 前日出事后,郑敏箬先是撇下锦瑟走了,回家后懊悔不已,又回到出事地寻找锦瑟,不想与萧子醨解释时,她明白了一切都是韩洛盈作怪,当下就赶去了英武侯府。 可是,她到了英武侯府的门前,反而退缩了。 她不善言辞没有证据,要怎么和韩洛盈说?如果韩洛盈抵死不认,她怎么办?拔出剑来杀了韩洛盈吗? 还有,不管韩洛盈认不认,她扔下锦瑟是事实,已经得罪了宸王,要怎么平复宸王的怒气? 心神俱乱之下,郑敏箬改道进宫去见太后。 太后阅历丰富,定能给她出个万全的主意。 当她把事情一一道来,太后愣在当场,转而拍案道:“韩洛盈这是找死!她非但大胆,而且愚不可及!” 紧接着,太后叫人出去打探消息,只等锦瑟有了音信再作打算。 太后道:“若是锦瑟就此消失,敏箬,你即刻出京去寻你父兄,什么时候宸王怒气消了什么时候回来,若是锦瑟平安被找到,你就自己去宸王府请罪,哪怕是跪在锦瑟面前,也要让她帮你向宸王求情。” 郑敏箬听得呆住:“我去跪锦瑟?” “不然呢?”太后面色沉沉:“韩洛盈是愚蠢不假,可你也没有比她强多少!她能轻而易举地算计到你头上,你可曾想过,这其中有没有你自己的责任?自己是不是识人不清疏于防范?哀家要是像你这般,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郑敏箬脸上一片灰败,张口喏喏着想要分辨几句,却终是低下头闭了嘴。 焦急的等待中,太后得到消息,就在英武侯府的大门外,宸王当众处置了韩洛笙兄妹,随后,一道圣旨下达英武侯府,英武侯被削去爵位。 第144章 把皇位让出去 第144章把皇位让出去 “怎么会这样?”郑敏箬听得瞠目结舌,却也才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宸王竟然如此暴戾,为了一个锦瑟,不惜将英武侯一家子逼入绝地,再怎么说,英武侯夫人也是皇家的人,宸王却一丝情面都不顾。 她呢,宸王会怎么对她?她在出事后撇下锦瑟,就是触动了宸王的逆鳞! 连太后都说,要她去跪锦瑟。 如今看来,要想平安度过眼前这关,锦瑟竟是唯一的出路。 见郑敏箬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后又是怒其不争,又是深觉无力。 后继无人啊! 拉住郑敏箬的手,太后交待了一番,让她去了宸王府。 郑敏箬走后,太后砸了手边的茗碗。 钱嬷嬷喝退宫人,低声道:“您既然舍不得姑娘,又何必让她去呢,宸王再能耐,还能杀到慈和宫不成?” 太后眼皮沉沉一掀,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这样想?你还看不出么,真要是惹急了他,莫说是哀家这慈和宫,就是皇帝的金銮殿,恐怕也照杀不误!” 钱嬷嬷迟疑起来。 她是觉得太后顾虑得太多了,宸王毕竟也是皇帝的臣子,事情闹得再大,也不能闹到太后这里来,只要郑敏箬待在太后身边,就是安全的。偏偏太后要郑敏箬主动去宸王府,有英武侯府的前例在,还不知宸王会怎么对郑敏箬呢。 太后道:“哀家这半辈子也不是虚度的,看人无数经事无数,怎会看错了宸王!他竟是个情种!先前是赵瑟瑟惨死,如今他好不容易得了一个锦瑟,当然容不得人动一动,那是剜他的心呢!既是让他受了剜心之痛,又怎会手下留情,这一个一个的,都跑不了。” 钱嬷嬷听得一颗心提起来,担忧道:“娘娘,既然如此,就更不该让姑娘去啊。” 太后目光凝住,好一会儿才长叹道:“不过了眼前这关,又怎么图谋将来?眼下,就看敏箬的造化吧。” 太后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宫人的通禀声,正是皇帝来了。 皇帝步履匆匆,先就环顾着四周道:“敏箬在哪里?” 钱嬷嬷上前,屈膝道:“陛下,姑娘去了宸王府。” 皇帝一怔,面色变了几变,长出气道:“也好,也好。” 太后面现不悦,开口道:“皇帝是特意来找敏箬的?” 皇帝坐下,似乎有几分犹豫:“母后,你好糊涂啊,怎么能把敏箬藏在宫里,万一阿醨来问朕要人,朕……” “皇帝!”太后沉声一喝,阻住了皇帝的话:“你是九五至尊,切莫失了方寸!不过是区区小事,你这是作甚?” “母后以为这是小事?”皇帝讶异:“锦瑟要是出了事,就等于阿醨出了事,阿醨不好,就是朕不好!” 太后听得怒意蒸腾,一口气憋在心里发不出去,整个人好像要炸裂似的脑子一空,脱口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把皇位让出去?” 皇帝愣怔半天,竟是苦笑道:“母后,当初朕是如何继位的你忘了?” 闻听此言,太后倒怔住了。 皇帝已经继位多年,这些年她过得顺风顺水,有意无意的早把那些前尘往事忘掉了,此刻皇帝提起,好似打开了封住她记忆的大门。 当年先帝属意的人选,并非皇帝,而是宸王。 彼时,在皇长子与皇五子之间,先帝纠结了许久。皇长子性子绵软,遇事只知道慌张,从来不会主观判定,皇五子萧子醨却全然不同,他冷静自持心思缜密,言谈间很是带着些无人敢直视的风范。 重要的是,萧子醨尚且年幼,待来日长成,还不知要怎样的凌厉果决。 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上位者。 那时,太后还是皇后,因为先帝的纠结每日里过得胆战心惊,对萧子醨亦是曲意奉承,后来尘埃落定,萧子醨与皇帝手足情深相处融洽,她才松了口气。 可是后来,渐渐地太后发觉,皇帝于朝政上太过依赖宸王,她屡屡劝说,苦口婆心焦躁不安,皇帝却都无动于衷。 不知不觉的,就成了今日这个局面。 皇帝的思绪沉入往事,颇为感慨地说道:“若不是阿醨跪在父皇面前苦求,父皇怎会下定决心让朕继位?说到底,这皇位就该是阿醨的,今日若是他想要,朕还给他也是应当,更何况,阿醨心意始终不改,从前他不想要,今时今日亦然。” 太后哀声道:“人心难测啊皇帝,你怎知他心意始终不改?习惯了权势的人,怎能轻易罢手?” “母后,”皇帝眼神暗淡,语气低沉:“皇家难觅真情,如今朕只有阿醨一个兄弟了啊,你为何非要逼朕与阿醨离心?莫非哪一日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你才满意?” 太后刷地白了脸,瞬间心坠谷底。 站在一旁的钱嬷嬷听得肝胆俱颤,急忙上前扶住了太后,这段时日太后总是心口痛,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钱嬷嬷这才明白了太后的苦心,她原以为,不管郑敏箬做错了什么,只要皇帝一句话,宸王又能如何呢,哪儿就至于叫堂堂的公府千金送上门任宸王处置。 原来,在皇帝心里,宸王重于一切。 第145章 避重就轻 第145章避重就轻 郑敏箬仿若游魂,懵懵懂懂地到了宸王府,被下人引路行到了樨合院,才恍然回神。 看这架势,锦瑟竟然住在主院! 郑敏箬呆站着,看着下人打起帘子,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出现在眼前的人她不过见了寥寥几回,却仿佛烙印般早已深刻在了心头。 而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周身发冷,照在她身上的明晃晃的日光,让她立在人前的身形更加清晰,好似把她的心思也暴露了出来,使得她成了一个笑话。 她也好,韩洛盈也好,都是论得起出身的名门贵女,可在宸王眼里,与锦瑟相比,她与韩洛盈根本不值一提。 韩洛盈虽然没死,却也是生不如死,接下来,轮到了她。 听了太后的话到这里来,是对是错?郑敏箬的脑子嗡嗡作响,仿佛天人交战般乱成一团,让她想逃却也不敢逃。 是了,宸王铁血无情,连太后都保不住她,她该去求锦瑟! “王爷,能不能让我见一见锦瑟姑娘?我自认有错,求王爷让我向锦瑟认错。”依着太后的嘱咐,郑敏箬低头屈膝,态度谦卑。 萧子醨站在檐下,声线似铁:“文铎。” 文铎上前,递上一柄宝剑。 郑敏箬心头一突,下意识地就想逃,偏偏宸王目光如炬,视线带着莫名且强大的力量,竟让她双脚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时间,眼前的一切仿佛虚幻起来,宸王伸出去拿剑的手缓慢坚定,惊怕却实实在在地在郑敏箬心底延展开来,激得她尖声叫道:“王爷,求你让我见见锦瑟,我要见锦瑟!我是被陷害的,我要对锦瑟说清楚!” “王爷。” 清亮柔和的声音适时想起,郑敏箬身子一颤,急忙寻找那声音的来处。 锦瑟终于来了。 其实,萧子醨不许锦瑟出来见郑敏箬,但锦瑟不肯。 她对韩洛盈的结果无动于衷,对郑敏箬却心存不忍,毕竟郑敏箬也算是受害者,若不是凭着本身的灵活矫健,郑敏箬说不定也会身负重伤。 锦瑟的脚踝受了伤,此刻整个人倚在芸香身上,借着芸香搀扶的力道勉强站着。 萧子醨立即转身,将锦瑟揽进了自己臂弯,拧眉道:“你坐着就好,怎地起来了?一个罪人,不值当你特意出来。” “一个罪人”,这饱含着厌恶轻贱的几个字,尽数入了郑敏箬的耳中。 可是,想起韩洛笙兄妹的惨状,她不能计较,不敢计较。 父兄远在边疆,家中老母病着,弟弟尚幼,太后让她对锦瑟下跪,她竟是全无靠山的孤零零的一个可怜人。 想她是国公府嫡女,自己有一身的本事,在军营中,她的一根马鞭更是常常抽在别人身上,她何曾受过此等羞辱? 此生若有可能,她定要宸王为今日的言行后悔!君子能受胯下之辱,她郑敏箬,亦可负重前行! 不再迟疑,扑通一声,郑敏箬双膝跪倒,大声道:“王爷,锦瑟,今日我是负罪之身特来请罪,是我眼瞎心盲,中了韩洛盈的奸计害锦瑟受苦,我对不住锦瑟,任凭王爷责罚,我绝不多言一声!” “郑姑娘,快起来说话。”锦瑟唤一声,急忙叫芸香去扶起郑敏箬。 郑敏箬这般,定是被宸王吓坏了! “王爷,”锦瑟看向萧子醨,“郑姑娘也是个受害者,你看,她也受了伤,不如,事情就这样算了,让她回去吧。” 郑敏箬的额头的确有擦伤,不知是伤口太深还是怎地,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其实,郑敏箬是听了太后的话,这两日故意的没有处理伤口,来之前甚至自己用簪子挑开了将将要结上的痂。 萧子醨道:“她在马车出事后撇下你独自走了,怎能轻饶?” 锦瑟愣住,她当时摔得晕了,并不知此事。 出事之后锦瑟就晕了过去,只是后来糊里糊涂地醒了一次,见到了韩洛笙的脸,再醒来时,她已经在宸王府了,这其中的详细情形,她还未问过。 郑敏箬中了韩洛盈的谋算是本性不够细致,可是事发后故意的扔下她走了,委实有些不道德。 锦瑟犹豫起来。 郑敏箬心脏狂跳,望定锦瑟道:“锦瑟,你听我解释,我绝不是故意的不管你,我的丫鬟仆从都可以作证,我是情急之下晕倒了,被她们自作主张送回府中去的,并不是故意为之,我醒来后立即就转回头去找你,当时王爷是看见了的。” 见锦瑟不语,郑敏箬愈发着急,“事情的起因是韩洛盈不假,我的人也犯了错,是车夫大意,受了韩家丫鬟的蛊惑,离开马车给人可乘之机,这才导致了马车半路破裂,我把车夫也带来了,随你处置。” 锦瑟打眼一看,果然,角落里跪着一个手脚被绑的男子。 这是,避重就轻? 实论起来,郑敏箬身份贵重,她乘坐的马车出了事,车夫定要遭受责罚,可是大咧咧地把人带到这里,就有些刻意了。 锦瑟道:“郑姑娘,你回去吧,他是你们郑家的人,自然该你回去处置,与旁人无关。” 郑敏箬心头一松,开口要道谢时,被宸王森冷的目光吓得哑了。 “周妈妈,扶锦瑟进去,莫吵着了她。”萧子醨说着,示意芸香来搀锦瑟。 锦瑟立刻会意,萧子醨不想放过郑敏箬。 萧子醨却是无谓一笑:“既是有罪,那就让她跪着吧。” 锦瑟有些不解:“王爷?” 萧子醨的视线从郑敏箬身上扫过,轻蔑之意尽显:“郑姑娘自觉而来,我们不能拂了她的好意。” 一直跪着的郑敏箬低下头,放在腿上的双手用力掐了下去。 此刻的情景,宸王与锦瑟高高在上,她宛如奴婢。 真真是本末倒置! 锦瑟委实不想追究郑敏箬的责任,郑敏箬是不是在事发后扔下她走了,刚刚所做的解释是不是真话,锦瑟统统不想深究,叫郑敏箬这般伏低做小地跪在面前,又有什么用呢。 锦瑟叹了叹,刚要开口劝萧子醨,冷不防天上响起一道炸雷。 众人皆是一惊,萧子醨最先把锦瑟搂进了怀里。 刚刚还是暖阳高照,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变了天。 第146章 睁大眼仔细看看 第146章睁大眼仔细看看 眼瞧着乌云罩顶,锦瑟急忙道:“王爷,叫郑姑娘回去吧,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让她为难。” 再次响起的雷声掩盖了锦瑟的话音,郑敏箬只看见,眼前的一对男女相拥相依低言软语,好似这世上最般配的一对璧人,他们感情坚笃,任他是谁,也插不进他们中间去。 锦瑟话落,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凶又疾,萧子醨与锦瑟站在屋檐下,竟也被淋了几滴。 萧子醨一个弯腰,将锦瑟打横抱起向里走去。 谁都没有想到,就在此时,郑敏箬忽然动了。 她厉声唤道“王爷”,爬起来朝被绑着的车夫冲去。 郑敏箬的喊声实在凄厉,居然穿透了哗哗的雨声钻入了所有人的耳内。 萧子醨脚下一顿,微微转身看过去。 雨线模糊了人的眼睛,锦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闪出来,在半空中凌厉一劈,一片血雾随之爆出。 与郑敏箬同来的押着车夫的两个婆子发出惊呼声,松开手躲到了一边。 可怜那车夫因为嘴被堵住了,竟是半点声息都发不出就软软倒下了。 锦瑟眨眨眼,想再看清楚一点,抱着她的萧子醨却猛然一动,用手臂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头郑敏箬迅捷地窜起来,竟是反身向萧子醨这边来了。 宸王府的丫鬟和随同郑敏箬来的两个婆子都惊叫起来,芸香猛地奔过去,站在台阶上隔开了郑敏箬。 文铎和侍卫先于芸香行动,被萧子醨一个眼色制止了。 锦瑟用力一挣,从萧子醨怀里跳下来,却被萧子醨一伸臂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郑敏箬并未冲上台阶,她站在雨中,隔着距离看着锦瑟,扬声道:“锦瑟,你看见了吗?我亲手杀了犯错的车夫!同你一样,我也是满腔冤屈满心恨,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中了韩洛盈的算计,甚至几乎丧命!这些时日我待你如何你该明白,我怎会害你?锦瑟,你说句话,你信不信我?你若不信我,我这就随车夫同去!” 郑敏箬的衣衫头发已经湿透,面白似雪,话声更是饱含悲怆,真真是一副冤屈至极的模样。 可是,她手中握着匕首,上面的鲜血随雨水流到地面上,渐渐蜿蜒成狰狞的痕迹,在在证明了她刚刚杀了人的事实。 她自幼习武,随身带着匕首并不出奇,但当众杀人,就实在是骇人了。 “文铎!”萧子醨厉声一喝:“拿本王的剑,杀了她!” 宸王的剑是皇帝亲赐,尽可以先斩后奏。 郑敏箬大叫一声,竟是举起匕首放到了自己的脖颈处。 “锦瑟,你说句话!我真心待你苍天可鉴!你说,只要你说怨我,我立时自尽于此,不必劳动宸王!” 文铎的动作并不慢,只是他举剑对准郑敏箬时,郑敏箬已经做出了要自裁的绝决模样。 一时间,文铎愣在当场。 “这可怎生是好啊,姑娘,太后娘娘还等着你回去呐,你不能想不开啊……”与郑敏箬同来的婆子嚎啕起来。 “动手!”萧子醨怒喝,眼中杀意暴涨。 “住手!”锦瑟尽力一喊。 两人同时出声,文铎看了萧子醨又看锦瑟,指着郑敏箬的剑并未动。 他的主子是宸王,理当听宸王的指示,可是他也清楚,锦瑟在主子心里重于一切,锦瑟与主子同时发声,便叫他陷入两难。 锦瑟扶住萧子醨手臂,往前挪动了一步:“王爷,让我说句话。” 萧子醨拧眉,小心却又牢牢地箍住了锦瑟的腰。 眼前的情势急转直下,锦瑟只觉得厌恶,极想撇开这一切。 郑敏箬在这个时候拿真心出来说话,简直是把她当成了傻瓜!也或者,郑敏箬是认定了她善良可欺,故作可怜来要挟她!甚至不惜搭上一条性命! 可惜,她不是愚钝无知的锦瑟,而是重生归来的赵瑟瑟!她经过断头之痛,亲手刺伤过吴玉昆,又怎会被郑敏箬这般做作的举止欺骗? “郑姑娘,我不怨你也不怪你,我只是不想理会这些,你走吧,从今往后咱们再无牵扯,至于什么真心假意的,正如你所说,苍天有眼,各人心知。” 雨声中,锦瑟的嗓音清冷无温,眸中亦是无波无澜。 说罢,锦瑟按住萧子醨的手,“王爷,让她走。” 四目相对,萧子醨终是依从了锦瑟的坚定,不耐道:“让她走。” 郑敏箬固然可恶,锦瑟的意愿却更加重要,只要锦瑟一句话,他怎样都可以。 文铎缓缓收回了剑。 锦瑟看向郑敏箬:“郑姑娘,我劝你一句,把你的人带回去好好安葬了吧,黄泉路上他走得安稳,才不会夜静无人时惊动你。” 锦瑟说得极其平静,郑敏箬却听得心头一突。 宸王让她走,她可以走了,可她怎么觉得,这一趟是来错了? 她刚刚头脑一热,被心中的愤懑驱使着当众杀了人,却也不见锦瑟皱一下眉头。她原以为,像锦瑟这样空有相貌的女子,就应当被吓得惊惶无措,在宸王面前现出丑态来。 不曾想,锦瑟看她的眼里只有淡漠厌恶。 没错,是厌恶。 还有宸王,似乎早就料定了锦瑟绝不会害怕,挡着锦瑟,只是不想污了锦瑟的眼而已。 这种种怪异,是她看错了吗?自从听说了韩洛盈惨状就盘踞在郑敏箬心底的惧怕消失了,却被另一种沉重的情绪替代,让她觉不出轻松。 郑敏箬抬头看看四周,这才发觉,这场雨来得急走得快,竟是在这时候停住了。 “贱人!”伴着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有人急匆匆走过来,揪住了郑敏箬。 郑敏箬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扭头一看,揪住她的居然是明仪公主。 “阿醨,你醒醒吧!”明仪满脸愤慨,一手揪住郑敏箬一手指向锦瑟,眼睛却看向萧子醨:“阿醨你看,你睁大眼仔细看看,敏箬被那贱人逼成了什么模样?” 明仪身后,呼啦啦七八个侍卫现出身形,围着明仪站定。 第147章 我要一个决断 第147章我要一个决断 萧子醨曾经发过话,宸王府不欢迎明仪公主,此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明仪公主,是带着侍卫硬闯进来的。 她是公主,又是萧子醨一母同胞的姐姐,宸王府的侍卫管事仆从左右为难,竟真的让明仪冲到了萧子醨面前。 明仪来此,正是因为知道郑敏箬来了。 明仪出嫁在即,太后皇后时常的叫人往公主府送东西,今日是太后宫中的人来,无意中提了一嘴,说是郑敏箬亲自去宸王府向锦瑟请罪,明仪一听就火了,锦瑟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让国公府的小姐赔罪? 那宫人叹了两声,想说什么又隐忍的神情落入明仪眼里,使得明仪积郁许久的火气腾地一下燃起,于是,明仪怒气冲冲地来了,恰好赶上这么一幕。 明仪本就怒气填膺,见着萧子醨搂紧锦瑟更加的受不了,胸腔几乎炸裂开来,指着锦瑟骂道:“敏箬是国公府小姐,你竟让她给你赔罪,把个金尊玉贵的小姐逼得不成人样,你好大的脸!你也不怕天打雷劈遭了报应……” 明仪出现得实在突然,众人一时反应不及没有说话,就显得她声音更大了。 此时的明仪毫无公主风范,只像是个撒泼耍赖的市井泼妇。 明仪痛心疾首地看萧子醨:“阿醨,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条道走到黑,你醒悟吧,锦瑟就是个妖魅,你是被迷了眼迷了心……” “住口!”萧子醨面沉似水,喝一声对文铎道:“去,把公主送出去。” 文铎应诺上前,就要去抓明仪手臂。 从明仪出现开始,郑敏箬一直呆呆地,握着匕首的手垂在明仪身侧,这时候她忽然有了反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手举起来晃了晃。 明仪就一把将那匕首抢了过去。 “你敢动我?”明仪举着匕首对准文铎,疯了似的叫道:“阿醨,今日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在这里血溅三尺!我就不信,我堂堂一个皇家公主,竟比不上一个贱奴!” 同样一把匕首,先前被郑敏箬举着闹了一回,此时又被明仪重来,真真的像是场荒唐的闹剧了。 锦瑟有伤在身,折腾了这半天已经又乏又累,这时候却轻笑出声。 “既是皇家公主,怎么没有公主风度?”锦瑟伏在萧子醨臂弯,嗓音清冷。 明仪自持出身高贵,但若撇开出身,明仪此刻模样与她口中的贱奴也没什么两样。 “你,你在笑我?”明仪瞠目,怒极之下连脸颊上的肉都在颤动:“阿醨,你看见了?这贱人在笑我!你就这么看着,你能看得下去?你为了一个贱人,连骨肉至亲都弃之不顾了吗?” 旁人看不出,萧子醨却感觉分明,锦瑟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他伸手摸了摸锦瑟额头。 锦瑟低低道:“王爷,我撑不住了。” “再等一下。”萧子醨的额头与锦瑟相抵,垂眼敛去了眸中的疼惜。 见萧子醨对自己全不理睬,明仪恨得要死,挥舞着匕首道:“阿醨,今日我要一个决断,你说,这贱人怎么处置?” 她话未说完,眼见着萧子醨把锦瑟交给芸香,朝着她大步走来。 “阿醨!”明仪不解萧子醨用意,只是又急又惊。 她抢过匕首的时候也下定了决心,谁上前就杀谁,可是朝她走来的不是别人,是阿醨啊! 而且,阿醨那是什么眼神?看着像是没有生怒,却又让她胆战心惊。 不过刹那,明仪根本还没有感觉出什么来,她手中的匕首已经落了地,突然而来的一片黑暗将她包围,使她失去了意识。 众人眼见,宸王一抬手,竟是一掌劈向明仪公主后颈,然后,明仪公主软软倒地。 “还不走!”宸王长身挺立,眼锋扫过随明仪同来的侍卫们。 第148章 表达歉意 第148章表达歉意 郑敏箬到了慈和宫,还有些心神恍惚。 她淋了一场雨,头发衣衫半干,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后见她失魂落魄,皱眉问了同去的仆从,将在宸王府的情形仔仔细细问了个明明白白。 听见说明仪被打晕,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后连声冷笑。 郑敏箬一个激灵,站起来跪到太后身前,伏在太后膝头哀声道:“姑母,敏箬已是心如死灰,再不愿提什么婚姻之事,明日敏箬就动身,去边疆寻找父兄,求姑母成全。” 太后眼底一片阴鹜,抚着郑敏箬肩膀的动作却十分轻缓:“傻孩子,你还能一个人过一辈子不成?人生在世,哪能没有一点挫折呢,今日这事也实在不算什么,边疆苦寒,你何苦为这么一档子事为难自己?你且安心,哀家自有安排,绝不会亏待了你。” 郑敏箬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她自认活得洒脱,自小到大除了练武时受些皮肉苦,委实没有经受过别的什么事,今日的事情,于她来说是重重的打击,再加上亲眼目睹明仪被宸王打晕,一时之间心理上就承受不住。 宸王看她时,眼里的确有杀意,那杀意让她心寒让她绝望,让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卑微藐小。 郑敏箬情窦初开的一颗心沉落谷底,连带着对男女之间的感情都产生了质疑。 原先她看宸王,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男子,如今却对宸王避之不及,连午夜宸王入了她的梦,都是凶神恶煞要杀了她的模样。 她只想逃离,奈何太后劝了又劝,只让她留在身边修养。 明仪回府之后,就有患病的消息传了出来。 两国联姻是大事,先前不罗的使臣来大沥,是要在议定亲事后接着回国的,宸王发话说,为免使臣来回奔波,干脆让他们多留一段时日,与明仪公主一同上路。 明仪这样一病,启程的时间便耽搁下来。 宸王对生病的明仪公主不闻不问,明仪却主动给宸王送了书信。 太医一波一波地出入公主府,明仪的书信也一封一封地往宸王府送,渐渐地那些书信积攒成了一摞,却从未被打开过。 郑敏箬和明仪来宸王府那日,文昊因为出去办事不在,后来时常对文铎唠叨,怨文铎手脚太慢,没有当时就杀了郑敏箬。 “敢在咱们王府杀人,岂不是跟王爷叫嚣?管他什么公府小姐,也是个心思歹毒的,亏得锦瑟胆子大,要是把锦瑟吓傻了吓痴了……啧啧……” 文铎依然是寡言的模样,听得烦了就给文昊一个白眼。 他们都是跟着王爷经历过各种场面的,但认真论起来,在心狠手辣上,文铎自认绝对要比文昊强一点。 当时他若真的杀了郑敏箬,才会吓坏了锦瑟吧。 锦瑟不理会旁的,只是一心一意养伤,一个月过去,她身上的擦伤淤青好了,断骨的手臂却还是需要吊起来不能活动。 万幸的是,锦瑟脸颊上的伤没有留疤。 芸香领了板子后躺了几日,再做事时愈发的小心谨慎,尤其是关于锦瑟的,简直是仔细得不能再仔细了。 芸香精挑细选,宸王审核之后,一个叫做巧杏的丫鬟留在了锦瑟身边。 萧子醨不许星儿留在宸王府,经过那件事,吓破了胆的星儿自己也不敢再面对萧子醨,锦瑟便做主,将星儿打发回家去了。 这一日,锦瑟突然收到了明仪送来的书信。 也不知是在宸王那里受了挫还是怎地,明仪居然派了人,趁宸王不在时送了信给锦瑟。 芸香捧着信,迟疑道:“不如等王爷回来再说吧。” 其实在这之前,芸香已经拿银针检验过这封信了,确定没有不妥之后才拿到了锦瑟面前。 锦瑟笑道:“一封信而已,我看看就是。” 明仪不是在病中么,还不至于特意的写了信来骂她吧,即便是骂了,也比不过面对面有杀伤力。 出乎锦瑟的意料,这居然是一封道歉信。 当然,信中的措辞极其委婉含蓄,但的确是在表达歉意。 见锦瑟愕然,芸香紧张起来:“里面写的什么?” 锦瑟颇觉好笑:“公主殿下跟我道歉。” 芸香皱着眉想了半天,猜测道:“莫不是公主病中软弱,想着先跟你示好,然后通过你与王爷和好?” 明仪是萧子醨一母同胞的姐姐,锦瑟并不愿与明仪成为仇敌,若是明仪真的想通了,她愿意既往不咎,可是莫名地,锦瑟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先是示好,然后呢? 芸香道:“其实公主早就该想明白了,她如果真的与王爷闹僵了,出嫁时王爷不肯相送,只怕是……唉……” 念头一转,锦瑟释然了。 明仪出嫁在即,她嫁的可是不罗的大君,搞不好这一去就是再不相见,说不定明仪正是想到了这个,才舍下脸面来示好。 第149章 最难过的这一关 第149章最难过的这一关 芸香道:“怎么办?姑娘给殿下回信吗?” 锦瑟笑了笑,还未说话时有人道:“什么回信?” 却是萧子醨回来了。 锦瑟就把明仪的信递过去,“公主殿下给我的信,王爷可要看一看?” 萧子醨伸出两指,将那封信捏过去,拧着眉扫了一眼,“你不必理会。” 锦瑟笑着应是。 待萧子醨换过衣裳饮茶之时,锦瑟道:“王爷,殿下病了这么久,你应该去看看才是。” 萧子醨道:“我若是抵得上一副药,自然是应该去。” 锦瑟听得一笑:“对明仪殿下来说,王爷可不就是最好的药么?” 萧子醨眼神一凝,沉声道:“锦瑟,你恨过皇姐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意外之下锦瑟愣了愣,坦然道:“公主几次想要我的命,我确实是恨过她的,但是现在么,这恨意已经不在了。” “为何?”萧子醨转眸看锦瑟,神情平静。 “因为王爷你啊,”锦瑟双眸一片澄明,对萧子醨的注视不闪不避,“她与王爷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是这世上与王爷最亲近的人,因为这一点,我对她就生不出恨来。” 萧子醨眸光一闪,缓缓握住了锦瑟左手。 “你说的没错,我与她是亲人,我让她嫁去不罗,正是为了她着想。” 锦瑟不语,头靠到了萧子醨肩上。 外人看来,公主外嫁是不幸,萧子醨此举是薄情无义,但锦瑟明白,他其实是有万全的打算的。 萧子醨默了默,开口道:“很多年前,不罗的大君瓦真来过大沥,那时他与皇姐是有过来往的,这么些年,瓦真的大妃之位一直空悬,正是在等着皇姐,他几次三番表露出要和亲的意思,是我没有下定决心。” 明仪与瓦真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锦瑟并不十分的清楚,但她相信萧子醨,他定是对其中的隐情清楚确定,才会做主要将明仪远嫁。 明仪行事再不堪,也是他的亲人。 “这两年,皇姐的心思都在我身上,你出现之前,我对身边事都无所谓,对她的行为便纵容了许多,可是,锦瑟,因为你,我不能再让她……不止是她,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你。” 锦瑟心中发暖,忍不住叹出声。 说来,这辈子她和萧子醨能够相遇,正是因为明仪,如若不是明仪对萧子醨的过度关怀,她将会在公主府做个不起眼的烧火丫鬟,五年期满后回家,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或许正是因为寡居无聊,明仪才对萧子醨干涉太多,长此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让明仪远嫁,也等于是给了明仪新生。 锦瑟道:“公主就要走了,再相见还不知会是何时,你还是和她好好的谈一谈吧,既然她有意和好,又何必让她带着遗憾走呢。” 见萧子醨沉默,锦瑟也不再说。 她对明仪虽然没有恨,却也没有别的感情,她只是在为萧子醨考虑罢了。 说起来,她和萧子醨之间的阻碍,也不是只有明仪,还有太后。 太后的态度已是十分的明确,而太后中意的宸王妃人选,无疑就是郑敏箬,此番郑敏箬遭到打击,还不知太后会作何反应。 锦瑟想了一想也就撇开了,太后是什么人,怎是她能够防范的,既然无法防范,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前最难过的这一关,却是兰芝。 锦瑟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家了,期间兰芝来过,锦瑟拜托了芸香,找了借口说随着阿安出门去了,没有与兰芝见面。 前日兰芝又来,仍被锦瑟避开。 锦瑟身上的其他伤都看不出什么来了,但断骨却还要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她总不能对兰芝一直避而不见。 想了又想,锦瑟决定回家一趟。 她先对萧子醨说了,萧子醨先是不许,思忖之后答应了,零零碎碎嘱咐了许多。 待锦瑟见到马车,一楞之后失笑。 外头还好,里头却大有乾坤,座位上铺着厚厚的好几层软垫,车壁三下里裹了棉被,打眼一看竟像是个极大的锦绣棉花包。 锦瑟看得好笑:“这还能坐人吗?” 芸香郑重点头:“这是王爷的吩咐,千万不能颠着你。” 或许是之前被芸香叮嘱了太多,巧杏一脸紧张,极其小心地将锦瑟搀了进去。 不过是不到半个时辰的路,这一路上又都是街市,再怎样马车都是走不快的,将马车捯饬成这样实在是大可不必,锦瑟想着,一路上都忍不住想笑。 巧杏是与星儿完全不同的性子,十七八岁的年纪,沉稳不多话,看上去老实可靠,从上了车开始,她就侧着身遮挡着锦瑟的右半边,生怕锦瑟有一点磕碰。 锦瑟看她坐得僵直,劝道:“放松点吧,当心一会儿手脚发麻。” 巧杏硬邦邦地摇头:“我从小身子壮,手脚却是极灵活的,姑娘放心,我都有数。” 巧杏话落,锦瑟倏地想起了什么,急忙转过头用力眨眼,忍下了眼角的湿意。 平复了情绪,锦瑟看向巧杏道:“你家中可有姐妹?” 巧杏道:“我上头有个姐姐,不过已经不在了。” 第150章 足够的耐心 第150章足够的耐心 锦瑟嗓音轻颤:“你姓什么,你姐姐……叫什么?” 巧杏不觉有异,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本家姓柳,姐姐叫月娘。” “月娘。”锦瑟低唤一声,双目泛红。 柳月娘,正是赵瑟瑟的弟弟,安安的奶娘,出事那时曾拼了命地保护安安,被一刀毙命。 巧杏不安道:“姑娘你这是?” 锦瑟道:“我见过你姐姐,与她还算亲近。” 巧杏黯然道:“姐姐是个苦命人,成婚不久就失去了丈夫儿子,自己也横遭惨死。” 一时间,那些血淋淋的场面仿佛又出现在眼前,锦瑟痛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先前并未留意巧杏,马车上空间小距离近,这才发觉巧杏的容貌有几分熟悉,而巧杏说话的神态,让她一下子想起了月娘。 果然,巧杏是月娘的妹妹。 巧杏道:“姑娘与我姐姐相识,我又到了姑娘身边,这也算是种缘分吧。” 锦瑟点头,悄悄掐紧了自己的手指。 郁王还好好儿的活着。 当初她不知道真凶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总要想方设法复仇。 萧子醨说,他已经在郁王身边布下了一张大网,只是收网的时机未到。 锦瑟并不着急,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她也想过,若不是遇到了萧子醨,若是她自己去报仇,怎么也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接近郁王,那个过程必然艰辛,可是无论怎样,她都要去做。 毕竟惨死的不只是她,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不该被牵扯的人。 而现在,锦瑟愿意信任萧子醨。 萧子醨曾与她细说过,郁王其人绝不简单,杀了郁王容易,却会留下许多隐患,所以他们要等,要在有把握的时候,将郁王隐藏的势力连根拔除。 马车停下,巧杏按住锦瑟:“姑娘别动,等我扶你。” 锦瑟自己知道小心,看着巧杏的举止却觉得好笑,巧杏待她就像是捧着个瓷娃娃,生怕磕碰坏了。 兰芝两口子迎出来,自是欢喜意外,待看见锦瑟用布条吊着的手臂,兰芝当即白了脸。 “这是怎么了?”兰芝先就胡思乱想起来:“是不是你惹怒宸王受了罚?” “不是的,”巧杏抢先道:“姑娘这是出门时马车坏了出了点意外,绝不是什么惹怒受罚,您看,周妈妈特地安排了这辆车送姑娘回家来呢。” 巧杏所说是来之前锦瑟交代的,此次意外复杂难言,锦瑟不想让兰芝知道实情。 兰芝狐疑着一打量,脸色转变过来,担忧道:“这是伤的不轻吧?其他地方呢,有没有别的伤?” 锦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伤到了胳臂。” 一旁吴玉和道:“铛儿她娘,你先安顿锦瑟进去坐下再问不迟。” 兰芝一拍头,急忙招呼锦瑟进门,又对巧杏道:“你回去吧,和周妈妈说一声,锦瑟养好了伤再回去。” 巧杏吃了一惊:“那可不行,王爷还等着呢。” 锦瑟拦住兰芝,笑道:“姐姐是知道的,阿安离不得我,我在王府并不用做什么,只要能叫阿安看见就行,也无所谓有伤没伤的。” 兰芝瞪眼:“王府能好吃好喝地给你?受了伤就得好好儿地补身子,多吃多睡!何况你这伤的是右手,平时怎么吃的饭穿的衣裳?还是在家里便宜。” 巧杏又要再说,被锦瑟不动声色地拽了一把,便闭了嘴。 兰芝却后知后觉地看着巧杏叫起来:“你刚说什么?王爷还等着?” 巧杏就看锦瑟,锦瑟淡笑:“王爷爱惜阿安,自然是希望我回去,也省的阿安哭闹。” 兰芝将信将疑,转头唤吴玉和:“你去看看叶相公在不在,请他来家里吃酒。” 吴玉和对兰芝是言听计从,应一声就要走。 锦瑟愕然道:“既是家里有客,我这就走吧。” 兰芝道:“不算是什么客,都是熟人,我上次跟你提过叶相公的,你可还有印象?” 锦瑟想了一会儿,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赶紧道:“姐姐,你看我这模样不好见人,要是吓着叶相公就不好了,不如,下次吧?等我好了我再回家来,到那时……” 兰芝犹豫了犹豫,道:“也是,你这样子是不大方便,那就下次吧,我跟你说,叶相公那里要早作打算才好,他家里天天有媒人上门,晚了就错过了。” 兰芝说着,斜眼去看巧杏。 巧杏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很不以为然,有些事她只是不能说罢了。 满王府里谁不知道,锦瑟就是王爷心尖儿上的人,锦瑟是伤了右手不假,可吃饭是王爷亲自喂的!要是锦瑟愿意,莫说是穿衣,就是梳头沐浴,王爷也能服侍左右! 锦瑟一面听着兰芝说话,一面心里失笑,面上却做出认真倾听的神情来。 眼下她的婚事,竟成了兰芝最大的一块心病,每回见面时都要说上半天。 锦瑟本也没有打算多留,待了一个时辰就要走。 兰芝倒是没有不高兴,只是嘱咐了半天,要锦瑟当心身体照顾好自己。 锦瑟走后,兰芝倚门站了半天。 吴玉和道:“锦瑟出行有丫鬟有马车,看来在王府过得不错,你还担心什么?” 兰芝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如今是锦瑟遮遮掩掩地不肯对我说实话罢了,她在王府能得到这样的待遇,是因为什么谁不明白?我不怕别的,就怕这么不明不白地下去,时间久了怎么办?万一哪天她被赶回家来,岂不是误了终身?所以我才急着让她见一见叶相公,叶相公年纪大些成过亲,应该不会嫌弃锦瑟跟过宸王,唉!” 兰芝说着捂住心口,愁容满面地叹气。 吴玉和上前搀着她,只是一言不发。 自从上次吴老太太来家里闹过,言语间挑拨了几句,兰芝就发了疯,疑心吴玉和对锦瑟揣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好不容易兰芝恢复了,吴玉和吸取了教训,对锦瑟有关的事情再不敢轻易掺言。 兰芝犹自絮絮地说着:“要我说呀,锦瑟看着聪明实则糊涂,既然机会到了眼前,为什么不使劲抓住呢,哄着宸王给个名分,不是比什么都强?她要是在宸王府有了一席之地,我还用操这些心吗?” 吴玉和动了动嘴,到底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第151章 不知姑娘芳名 第151章不知姑娘芳名 不知是锦瑟的错觉还是怎地,自她提过月娘,巧杏的态度就松弛了几分。 锦瑟与巧杏并不熟悉,但她看得出,巧杏是个沉闷的性子,不熟加上性格使然,巧杏的言行就很有些拘谨,提过月娘之后,巧杏脸上的笑容诚挚了不少。 从兰芝家出来,巧杏道:“姑娘养伤不能出门,整日待在王府里闷坏了吧,要不咱们路上走慢些,看看街上的热闹?” 锦瑟点头同意。 她如今的状况是不能上街的,坐在车上看看也好。 巧杏跟车夫吩咐了几句,上车后掀起了车帘。 走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一声喊:“小贼站住!你给我站住!” 随着喊声,纷杂的脚步声响起,先是一个破烂衣衫的七八岁的孩子跑了过来,紧接着一个中年男子从路边跑出来,呼喊着要抓那孩子。 或许是太着急,孩子慌不择路,险些撞到了锦瑟所乘的马车。 巧杏惊呼一声,牢牢地扶住了锦瑟。 车夫斥责了几句,那中年男子趁机把孩子抓住,对着马车道:“都是这小贼,他偷了我的包子。” 孩子手脸都沾了灰尘,但仍看得出五官的标致俊秀,尤其那一双含泪的眼,仿佛受惊的小鹿般可怜又无助,让人不由得心生同情。 中年男子说着,举起了孩子的手。 孩子脏黑的手里攥着两个包子,已经被捏得变形流出了汤汁。 “小贼,你倒是跑啊,撞坏了人家的马车,看你拿什么赔?这辆车比你的小命儿都值钱!”中年男子吆喝着,抬脚要踢那孩子。 锦瑟看得不忍,叫了一声“住手”,走下马车。 见锦瑟下车,车夫先就警觉地四下一望。 周遭人流不断,但车夫还是看出了不一样的涌动,那都是宸王府的暗卫,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双目盯紧了中年人和孩子。 上次锦瑟遭逢意外,其中也有芸香疏忽的原因,没有叫宸王安排的保护锦瑟的人同行,这回芸香再不敢大意,虽然锦瑟只是回家一趟,暗中保护的人却一个不少。 锦瑟并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孩子可怜,想要问上几句。 街上偶有流离失所的乞儿,饥饿交加走投无路之下,就会出手偷盗,之前锦瑟遇到了都会给些银钱,这一回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放了他吧……”锦瑟话说一半,被忽然插进来的男声截断。 “包子钱我来给,你放了这孩子。”那人说道。 中年男子也不愿意多做纠缠,从来人的随从手里接过包子钱,转身走了。 孩子被松开,二话不说扭头就跑,锦瑟“喂”一声,什么都来不及做,只得眼看着孩子跑远了。 来人面向锦瑟,正要张口时眼睛一亮,脱口道:“是你?” 锦瑟收回视线,意外之下道:“是你?” 二人异口同声,不由得对视一笑。 来人与锦瑟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救过锦瑟的恩人,来自不罗的使臣瓦加泽。 瓦加泽笑道:“这孩子跑得太快,我本想帮他一帮,却来不及了。” 锦瑟道:“他大概被吓坏了。” 瓦加泽道:“真是可惜,看在这孩子引得我见了姑娘的份上,我也该重重地谢一谢他。” 锦瑟屈膝一礼:“是我该多谢小王爷。” 上次正是瓦加泽相帮,在锦瑟被平昌伯家的小伯爷章朔为难之时出手解救。 瓦加泽爽朗一笑:“我还不知姑娘芳名,不知……” “姑娘,”一直默不作声的巧杏插话道:“咱们不能再耽搁了,王爷还等着呢。” 瓦加泽眼神一闪,锦瑟自若道:“我还有事,这就告辞,小王爷再会。” 话落,锦瑟转身上车。 巧杏扶着锦瑟坐好,啪地放下了车帘。 瓦加泽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出去好远,才迈开了步子。 随从撇嘴:“小王爷,你不是救了她一回么,怎么她连个名字都不肯说?这大沥的女子真是,拿捏作怪的,不如咱们不罗姑娘爽利。” 瓦加泽一副悠闲逛街的神态,慢吞吞道:“你懂什么,她是身不由己。” 若不是被那婢女截住了话头,她会说出名字吧。 随从与瓦加泽不离左右,自然知道上次瓦加泽解救锦瑟时遇到了宸王的事情,想了想便摇头:“这姑娘定是宸王爱宠,所以宸王才看的紧,连说句话都不自由,可怜哟,你看她那胳臂,不是宸王打的吧?” 瓦加泽一楞,眯起眼看向远方。 他当然看见了锦瑟的伤,只是还未来得及问。 前段时日宸王在京郊寻人,闹的沸反盈天,他也是听说了的,只是不知个中详情,现在想来,应该与这女子脱不了干系。 或许,是这女子想要脱离宸王,却失败了? 第152章 怎么安抚本王 第152章怎么安抚本王 马车上,锦瑟看着巧杏侧脸,扬唇笑了笑。 刚刚巧杏是故意的阻止她说话呢。 不过她也不在意,瓦加泽虽然救过她,却身份特殊不能相交,她不想多生枝节,本也无意告诉他姓名。 她与瓦加泽,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走出一段路去,巧杏又掀开了车帘,红着脸欲言又止地看锦瑟。 锦瑟故作不知,探头往外面看去,随意说了两句话,巧杏应了,渐渐恢复了常态。 马车到了王府门外,先就有嘈杂声传了过来。 “可是锦瑟姑娘?”有人喊着奔过来。 高昂的声音略有几分熟悉,锦瑟颇为意外,明仪身边的张嬷嬷怎么来了? 张嬷嬷脸上堆着笑,待马车停稳后,伸出手来作势要扶锦瑟。 巧杏当先下车,毫不客气地用身子一拱,将张嬷嬷隔到了一边。 锦瑟扶着巧杏,将巧杏的嫌恶和张嬷嬷的焦灼都看在眼里,暗暗觉得好笑。 不知是听了芸香的嘱咐还是巧杏自己的主意,看来是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左右。 张嬷嬷一反常态,笑得刻意谄媚:“姑娘回来了?路上可好走?累不累?” 说着,张嬷嬷越过巧杏走到锦瑟右边,巧杏立即瞪眼,硬是瞪得张嬷嬷缩回了手。 锦瑟道:“嬷嬷有事?” 张嬷嬷指了指近旁的一辆车,“殿下惦记着姑娘,打发我来给姑娘送了许多补品,可巧我到了就遇上姑娘回来了。” 刚刚的嘈杂声正是王府侍卫拦着张嬷嬷不许她进门闹出来的,不过转眼的功夫,张嬷嬷就说是自己刚到,实在是脸皮够厚。 锦瑟也不揭穿,只是道:“辛苦嬷嬷了,我怎敢受公主送的礼,还请嬷嬷带回去吧。” 巧杏硬邦邦地重复:“嬷嬷把东西带回去吧。” 个死奴婢!张嬷嬷恨得咬牙,面上却依然不露:“这都是殿下的好意啊!殿下的书信你看了吧,自打表明了态度,殿下就一直揪着心,只盼姑娘能明白一二,这不,殿下又打发我来了,这些东西算什么,心意才是重要的!” “锦瑟你来看,”张嬷嬷小跑几步,指引着锦瑟去看那辆车,“这燕窝都是上好的成色,还有,这两支百年的人参……你来看……” 跟着张嬷嬷的婆子凑上前道:“还有一盒子珍珠哩,可以磨了粉敷脸。” 这婆子没有见过锦瑟,倒是知道锦瑟从前是公主府厨房的下人,此刻就控制不住地紧盯着锦瑟打量。 这丫头是好运道啊,羡慕死人哩!只恨她家里的几个闺女,没有生了锦瑟这样的相貌。 锦瑟冷眼旁观,脚下纹丝不动。 张嬷嬷笑得再热切,也掩盖不住眼底的轻蔑。 在明仪和张嬷嬷眼里,她始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烧火丫鬟,这些东西拿出来,以为她会欢天喜地地接受吧。 巧杏忽然嗤了一声,大声道:“姑娘,咱们快进去吧,这时候血燕应该炖好了,你就是再不喜欢,怎么也得看在王爷的心意上用上几口。” 对张嬷嬷这样的人,锦瑟根本就不会在意,更不屑于口舌之争,这时候听见巧杏的话,不由得一笑。 血燕是燕窝中的极品,巧杏这句话就是在打张嬷嬷的脸。 当然,巧杏并未说谎,这段时日锦瑟确实是每日服用血燕。 没想到,巧杏竟这样有趣。 “既是殿下有心,锦瑟在此谢过,但无功不受禄,请嬷嬷把东西带回去吧。”锦瑟说完,由巧杏搀着走了进去。 张嬷嬷犹不死心,紧跟着走了几步,被侍卫拦下。 看着侍卫冷冰冰的脸,张嬷嬷面上青白交加,使劲地跺了跺脚。 都是锦瑟! 原先公主与宸王虽不算来往密切,却也是可以自由的出入宸王府的,自从锦瑟出现,公主与宸王越来越生分,如今竟是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眼见张嬷嬷走了,守门的侍卫们松了口气。 因为明仪公主,守门的侍卫已经被换了两拨了,他们这些人得了死令,断不会再让明仪进门。 没有收下明仪表示心意的东西,锦瑟却还是认真地想了想。 难道明仪是真心交好? 书信看不出什么来,张嬷嬷的态度却是她亲眼所见。 那绝不是真心。 张嬷嬷是明仪心腹,她的态度也代表了明仪,那么,明仪是想干什么? 锦瑟想不明白,干脆不再想了,如果明仪是别有用心,一定会有下一步的行动,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过去的。 晚上,萧子醨与锦瑟闲话了几句,忽然问道:“叶相公,是什么人?” 锦瑟微讶,回道:“我未曾见过,听姐姐说是个好人。” 萧子醨神情不变,“哦”了一声挑眉道:“今日忙坏了吧?” 今日确实是忙,锦瑟却明白,萧子醨口中的“忙”与她想的完全是两个意思。 “唔。”锦瑟一本正经地点头:“还好。” 萧子醨的手指沿着盖碗摩挲,状似不在意地道:“小王爷可好?” 锦瑟再忍不住,莞尔道:“小王爷的事情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宸王好似不大好。” 萧子醨抬高语调长长的再“哦”一声,眼尾扫向锦瑟:“你既知宸王不好,可曾想过如何安抚?” 锦瑟看向一旁伺立的眼观鼻鼻观心的巧杏,笑道:“大小事情都有人跟王爷讲了个一清二楚,还要我安抚什么?” 巧杏仿佛入了定,即便是锦瑟看她也恍然不觉。 锦瑟就唤她道:“巧杏,你家王爷的茶冷了,去换热的来,我喂给王爷喝。” 巧杏这才动了,应诺走了出去。 萧子醨勾唇一笑,伸臂揽过锦瑟,将锦瑟按坐到他腿上,低低道:“现在只有你我,说吧,怎么安抚本王?” 锦瑟瞄了眼自己的右手臂,“还请王爷看在我有伤的份上,算了吧。” 先前萧子醨已经打定主意,要与锦瑟夜夜同榻,自从锦瑟受伤后,二人不得不分房而居,甚至,这段时间连亲密的举止都不曾有。 锦瑟看似淡定,实际心跳如鼓。 “你……无需劳动……”萧子醨高大,即便是锦瑟坐在他腿上,也要比他矮上半个头,他抬手按住锦瑟后脑,薄唇压了下去。 锦瑟嘤咛一声,连呼吸带红唇都被侵略了去。 顾忌着锦瑟的手臂,萧子醨的动作极为小心,唇上的攻势却渐渐猛烈。 好半天,在两人都要窒息的时刻,萧子醨松开了锦瑟。 锦瑟浑身发软,伏在萧子醨怀里动不得,待情绪平复后,感受到耳边有力的心跳声。 此刻这怀抱,的确是叫人贪恋。 第153章 让人长了见识 第153章让人长了见识 萧子醨轻轻抚着锦瑟的背,问道:“公主的人来过了?” 锦瑟懒懒地“嗯”了一声。 “不管她做什么,你都不必理会。” 锦瑟坦然道:“她先是写了信道歉,又叫人送东西,这样我也不必理会吗?” 萧子醨不语。 锦瑟道:“她毕竟要走了,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不如,过去的就算了吧,你去同她谈谈,好好地送她走。” 见萧子醨仍旧沉默,锦瑟就推开他,正色道:“王爷,公主这一去山高水远,到了不罗就是无亲无故的一个人,何必再跟她计较呢,她再有不是,也撇不开跟你的血肉亲情,就好生送她走,给她留个好的念想吧。” 萧子醨叹道:“锦瑟,你倒是好心,难道你忘了,她几次三番地要害你,我告诉你,这世上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是想害你的我都容不下,害了你,等同于要了我的命,你说,我能善待想杀我的人么?” “那王爷就好好儿地保护我呀,”锦瑟按住萧子醨拧起的眉心,笑意清浅:“同样的道理,王爷不许别人害我,我也不想让王爷有任何的不痛快不开心,我担心的是以后,等你想起公主那个人,总会觉得有点遗憾,让她伤心难过地远嫁走了。” 萧子醨抓下锦瑟的手,放到自己唇畔。 锦瑟晃着自己的手,尽量远离萧子醨,口中道:“所以,不是我心胸宽阔不记前仇,我只是想叫你们在她走之前握手言和,图个以后的安心。” 萧子醨无谓一笑:“你放心,本王安心的很,你管好自己养好身体就好,旁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当你操心的。” “王爷!”锦瑟惊呼出声。 萧子醨居然含住了她的手指! 闹了半天,锦瑟终于挣开萧子醨重获自由,她也才想起一件事,巧杏不是出去倒茶了么,怎么一去不回了? 见萧子醨坐得稳稳的,锦瑟道:“王爷,你不忙么?” 萧子醨摇头:“我不忙,没有什么相公小王爷的要见,何来忙碌可言?” 怎么又提起了这个?堂堂宸王竟是个心眼小如针鼻儿的! 锦瑟眼波流转,狠狠地白了萧子醨一眼。 萧子醨不为所动:“刚刚不是有人说要喂本王喝茶吗?本王且等着呢。” 锦瑟扬声唤道:“巧杏!” 巧杏立即现身,手中端着茶来了。 明明是萧子醨要喝茶,巧杏却把茶杯放到了锦瑟这边。 锦瑟哼一声,左手端了茶,递到萧子醨嘴边:“王爷请用。” 萧子醨当真不客气,就着锦瑟的手喝了一口。 巧杏退后,站定了又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模样。 转过天来,锦瑟又收到了明仪的信。 宸王府不许明仪和她的人出入,但书信却不同,且这信点明了是给锦瑟的,下人们就拿了进来。 巧杏捧着信道:“姑娘不看也罢,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能有什么的。” 锦瑟却接过信看了。 这次不同上回,信上言辞恳切,仿佛字字发自肺腑,且还有两滴晕染的水渍。 锦瑟无从分辨,那水渍真的是水还是明仪的眼泪,但从字里行间却看到了明仪的确是在伤心,这伤心当然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萧子醨。 明仪恳求锦瑟劝说萧子醨,也不求姐弟之间恢复从前,只要萧子醨去看她一看就足够了,待她病好些就离开京城,再不会打扰他们的生活。 锦瑟沉默半晌,把信给萧子醨看了。 萧子醨的眉头蹙起又松开,说道:“倒是学会了做戏。” 锦瑟道:“管他是真是假,你去看一看又怎地,若真的话不投机,你再走不迟。” 若此次劝说萧子醨不成,明仪必定还会纠缠,锦瑟自觉仁至义尽,干脆道:“王爷,公主容不下我,她留下就是隐忧,可她现在病了,只等病好了才能上路,她远嫁之事已经绝无更改的可能,何不让她快些走?正如她信中所说,她走了,咱们也能好好的过日子。” 萧子醨沉吟一会,点了点头:“也好,我就去看看,她这病是真是假。” 第二日,萧子醨便往公主府去了一趟。 他与明仪相见情形如何,锦瑟并不多问。 明仪是否病了,绝对糊弄不了萧子醨,若她自己不识好歹再次惹怒萧子醨,只会换来更无情的对待,到那时,锦瑟绝不会再为她多说一句。 三日后,太后传旨命锦瑟进宫,在太后身边,锦瑟见到了明仪。 明仪消减了不少,原本圆润的下颌已经瘦出了弧度,看见锦瑟时,先就蓄起了眼泪来。 锦瑟看得暗暗称奇,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她把明仪怎样了呢。 明仪在她面前一向是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何曾有过这般受了委屈似的做派?倒是让人长了见识。 明仪从座位上起身,对锦瑟道:“往日都是我不好,今日你来了,我该陪个不是。” 当着太后的面,锦瑟恭谨屈膝,做出比明仪还要无辜的神情来。 仔细想起来,她身为赵瑟瑟时,是惯会见人做姿态的,无论是骄纵刁蛮,还是温婉柔淑,都是能够自如转换的。只不过那时,她是天真无忧的少女,一切的顽劣都是因着纯粹的贪玩调皮,而非是故意的刁难。 而现在,则是为了自保。 明仪已经自称为“我”,姿态放得这样低,她唯有比明仪更加的谦卑。 太后呵呵一笑:“都不是外人,先前是彼此不熟悉闹了误会罢了,既然话说明白了,就别再说什么过去的事了,来,锦瑟,你也坐。” 太后一句轻飘飘的“闹了误会”,把明仪的所作所为都揭了过去。 锦瑟但笑不语,挨了半边身子坐下。 明仪拿帕子遮脸,时不时地咳嗽一声,颇有些弱不禁风的姿态。 太后看她道:“你也是,阿醨是什么脾气,那得哄着来!你偏偏和他硬碰硬,可不就闹得僵了,你呀,明明是一腔子的好心好意,倒把自己气得病了一场!” 明仪既是好心好意,那么就是说,明仪做的都是对的。 在太后看来,该被驱逐出宸王府的,是锦瑟。 第154章 带着锦瑟同去 第154章带着锦瑟同去 明仪痛心又委屈:“您明白我就好,如今我也不指望阿醨怎样了,我再不情愿,也是要走的人,只是到底姐弟一场,若能得他相送这一程,我就足够了,陛下那里……” 太后摆手:“陛下自然是允的,只是阿醨……” “锦瑟,”太后顿住话音看锦瑟:“还得你去劝劝阿醨,送嫁这件事,他去最合适最稳妥。” 明仪马上眼泪汪汪:“好锦瑟,我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谁知道不罗大君是个什么性情,以后会如何待我,阿醨去了就是给我做脸,将来我也不会看人眼色受了难为,就请你对阿醨说一说,辛苦他走这一趟。” 公主和亲远嫁,是必要有分量足够的朝臣送嫁的,只是这人选是谁,锦瑟从未听萧子醨提起过,但可以肯定的是,萧子醨自己是不会去的。 如今太后和明仪联手,竟是要将这件事做成,若是不成,就全部是锦瑟的责任。 明仪话里话外,她与那不罗大君不相识,对这和亲之事并不情愿,仿佛是被萧子醨逼迫着要跳火坑似的,竟是与萧子醨所言全然相反。 锦瑟低头听着,绞起双手做出为难的样子。 锦瑟道:“我听说不罗大君瘦小苍老,这件事的确是让公主为难,可是……” “瓦真他高大魁梧,今年不过刚过而立,哪里就瘦小苍老了?你是听谁说的这种鬼话?”明仪立时竖眉,打断了锦瑟。 锦瑟讶异抬眼,慌乱地道:“大家都这样说,我也就信了。” 果然,明仪在说谎,听起来她与不罗大君熟得很,且言语间还有相护之意,想来正如萧子醨所说,明仪与不罗大君之间,是有几分情意的。 明仪面色一凝,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讪讪地捏着帕子按住嘴角,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太后看一眼明仪,沉声道:“人长得什么模样不重要,品行才是难以预料,咱们与不罗远隔千里,出了什么事不可能马上就顾得上,你往后要小心谨慎,守好大妃的本分,万不可疏漏大意。” 明仪低低应是。 太后又道:“但你也别忘了,你是大沥的公主!该守的本分要有,该争取的也不能软弱,大君身边的妖魅狐惑,要徐徐图之慢慢斩尽,手段不求凌厉,却也要当断就断,对下恩威并施,对上温柔解语,抓住大君的心,才能坐稳你大妃的位子!” 明仪认真听了,起身屈膝道谢。 太后这一番说辞,倒是撂开了要锦瑟劝说萧子醨送亲的话,明仪也似乎忘了刚刚的话题,又提起了下人的人选。 明仪与太后一言一语地商量,锦瑟便只作不出声的静物。 略坐了一会儿,锦瑟正想着寻个借口告退,宫人的通禀声忽然响起,却是皇后来了。 太后笑吟吟地看明仪:“她来的正好,你问问她,要不要去你府里的宴会。” 太后说话的功夫,皇后已经走了进来,与太后行礼之后就笑问道:“母后说的什么宴会?” 明仪面露哀伤:“我这就要走了,就想着临行前办个宴会,也算是与京中的好友知己告别。” 皇后颔首:“这是应当的,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公主尽管开口,本宫必当全力相帮。” 明仪起身道谢,看向锦瑟道:“这次阿醨能来看我,全赖你用心相劝,我无以为报,就请你来做贵宾可好?” 锦瑟微讶。 她看得出,今日从头到尾明仪都是在做戏,既是做戏,有必要将这场戏继续唱下去么?叫她去宴会做什么?或者,是打算当着那些个贵妇淑女的面给她难堪?那也太浅薄了些吧? 锦瑟心思转动,面上现出赫然:“我怎么敢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我出身微末,就不去给公主添麻烦了。” 明仪连连摇头,急的要上前拉锦瑟的手:“我真心邀请,你何必推辞?你是阿醨心上人,就等同于是我的亲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如果不来,才是打我的脸。” 先前明仪是低姿态,此刻却是甜言蜜语,锦瑟望着她,只是觉得荒唐可笑。 人可以改变不假,但像明仪这般没有过渡突然间的剧变,就不得不叫人费思量了。 皇后“哎”一声,接过话说道:“公主,本宫好好儿地坐在这里,你怎地只请锦瑟一个?就算是做做样子,也该问本宫一问不是?” 皇后故意的这样打趣,惹得太后哈哈一笑,指着明仪道:“哀家刚说了要你问问皇后,不当心让她听了去,你看,她眼见着你只请锦瑟,这是恼了。” 明仪立即抓住皇后双手:“娘娘与锦瑟都去!娘娘若是不去,我就去常春宫跪着不起来。” 皇后矜持地点头:“看在你诚意十足的份上,本宫应了。” 明仪脸上露出喜色,扭头看了看锦瑟:“还得劳烦娘娘,带着锦瑟同去。” 皇后甩开明仪看太后:“母后您看,她真心想请的是锦瑟,儿臣不过是被捎带着,勉强得了这份邀请呢。” 太后笑得愈发开怀,大声道:“都去,都去,皇后锦瑟都去,好好的给明仪热闹一场,让她开开心心地走。” 皇后含笑看锦瑟,“本宫的面子可比公主的大,怎样呀锦瑟,随本宫去吧?” 锦瑟迎向皇后的笑颜,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是她的姐姐,曾与她亲密无间一同成长一同说心事的姐姐,若是时光重拾,她愿意投进姐姐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笑一回,姐姐叫她相伴,她怎能拒绝? 走在回宸王府的半路上,锦瑟清醒地意识到,明仪要在宴会上作怪。 一边是姐姐期盼的笑脸,一边是心思难测的明仪,她该何去何从? 锦瑟跟萧子醨说起这件事,被萧子醨立即否定:“你不要去。” 锦瑟原也想着不能去,听见萧子醨这样说却迟疑起来,姐姐的面容一直在她心里眼前晃动,让她心神不宁。 她进宫这几次,并不是每一回都能见到皇后,明知道就在不远处却无法相见,她心中痛且无奈。 眼下机会来了,她却不能掌握。 萧子醨知她心思,温声道:“你要是想见皇后,我另外安排就是,不必在意这一次。” 锦瑟心里明白,却还是忍不住怅惘失落。 第155章 自甘堕落,无可救药 第155章自甘堕落,无可救药 辗转了一夜,锦瑟决心撂下此事不再想了。 却不料到了那一日,皇后的车驾到了宸王府。 芸香带着一众人等战战兢兢地迎了皇后进门,锦瑟虽然看起来还算镇静,内里却不比芸香强多少,只不过芸香是慌乱居多,锦瑟是激动居多。 皇后一路行一路仔细地瞧,笑道:“本宫还是头一次来宸王府,与本宫所想一样,这府邸果真是恢宏大气。” 锦瑟在旁边随行了一段,听见皇后这样说,鼓起勇气上前搀住皇后手臂,指着身旁的景致介绍了几句。 其实,锦瑟这样做有些逾矩,但眼前这跟姐姐亲近的机会委实难得,锦瑟无法抗拒。 今日的皇后极其的和蔼,在锦瑟上前时并未有半点不悦,随行的琉珠见了,伶俐地让出位置给锦瑟。 皇后身上淡淡的馨香扑入鼻腔,锦瑟心跳如鼓,看着皇后侧颜有些不敢置信的发痴。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与姐姐亲近的时候了,想不到渴望已久的这一刻就这样来了。 不知不觉地,一行人走到了樨合院前面。 皇后停住脚步,认真地打量着牌匾上“樨合院”三个字,问道:“这是宸王亲笔?” 锦瑟难掩欢欣,回话道:“正是呢,娘娘走累了吧?可要进去喝杯茶?” 皇后点头:“本宫难得出来,就尝一尝宸王府的茶吧。” 走进院子里,锦瑟下意识地将皇后往自己居住的厢房带,皇后疑惑道:“这里是?” 锦瑟这才回过神来,惊喜之下她竟然忘了身外事,更疏忽了规矩礼数。 芸香低声道:“娘娘,请往这边走。” 芸香所指的方向,正是宸王平时待客的花厅。 皇后却定住不动,看了看厢房又看锦瑟,似笑非笑道:“既然走到这里了,就带本宫进去瞧瞧又有何妨。” 忽然之间,皇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刚刚的亲切和煦全然不见,居高位者的凌厉隐隐显现了出来。 然而那凌厉只是一刹,锦瑟刚刚想要抓住些什么,转瞬之后却只剩了迷惑。 琉珠越过锦瑟,搀着皇后径自往厢房去了。 锦瑟又悔又惊,更有被姐姐发现了秘密的羞窘,却只得加快脚步跟了过去。 皇后步子极快,走进屋子里先就站住把四下里环顾了一圈。 锦瑟跟在后面,视线也转了一遭儿,心里越发的后悔。 这段时日,碍着她的伤萧子醨与她分房而居,白日里的闲暇却都是在一处的。 为着萧子醨办公事方便,屋子里特意用屏风隔开了一个书桌,桌上摆放着萧子醨还未处置的奏章,笔墨有些散乱,靠墙的罗汉榻上摆着萧子醨惯用的绣着文竹的青色软枕,甚至还有一条家常用的萧子醨的腰带。 而塌下的脚蹬上,放着萧子醨的软鞋。 锦瑟用的一柄美人扇,恰好搭在萧子醨的腰带上。 扇上缤纷的彩蝶儿图,与黑色绣金纹的男子腰带交叠,无端地生出了几分旖旎来。 一边是书桌,一边是妆台,整个屋子看起来似乎杂乱,也似乎在证明一件事。 这屋子里住着相亲相爱的两个人。 锦瑟正慌着,也不知是眼花还是怎地,看见皇后的身形晃动了一下。 琉珠紧紧扶着皇后,低唤道:“娘娘。” 皇后道:“本宫累了,就在这里坐一坐。” 琉珠应是,命其他人等在外头,只留了锦瑟说话。 皇后正正好坐在萧子醨的腰带旁边。 锦瑟手伤未愈,虽然不用再拿布条吊着了,平时的动作却仍是要极其的小心的,但此时情形特殊,她也顾不得了,亲手端了茶奉给皇后。 锦瑟递茶时,皇后拿起了锦瑟的扇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皇后拿扇子时,尖尖的指甲从萧子醨的腰带上刮过,发出轻微的撕拉声。 锦瑟急忙低头,只觉得那声响像是从自己的心头划过,让她感觉到有些难以言说的难堪和酸楚。 此刻的她,处在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她住在宸王府伴在萧子醨身边,却无名无分,外人看起来,她就是萧子醨的爱宠,是哪一日说丢弃就会丢弃的爱宠。 原本她就是赵瑟瑟,是可以堂而皇之与萧子醨在一起的,可是这内里的实情,她不能说,旁人更是无从得知。 其他人的想法锦瑟统统不在乎,然而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姐姐。 锦瑟羞愧难当。 看在皇后眼里的这一幕,只会觉得她自甘堕落,无可救药。 皇后抿了口茶,回味般问道:“这茶很是甘甜,不错,是你爱喝的?” 锦瑟脑子正乱,低声道:“是,我极爱这茶,只是王爷不许我多喝,每日里只叫我饮一小盏。” 皇后微讶,转而明白过来:“王爷是心疼你,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吧?还用药吗?” “已经无碍了,这几日只是用了些补药。”锦瑟声音更低。 皇后道:“王爷待你好,你自己也要精细着些,养好身体比什么都要紧,这茶暂时还是不喝为好。” 锦瑟应是。 皇后“咦”了一声,笑道:“进了你的屋子,怎么你反倒拘谨起来了?你快换衣裳,咱们去公主府凑个热闹。” 锦瑟迟疑:“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叫人把东西拿来吧。”皇后看琉珠,吩咐了一句又看锦瑟:“就知道你会说这个,本宫早替你备好了衣裳,你只管穿上跟本宫去就是了。” 皇后起身向妆台走去,口中道:“你呀,总闷在府里也不好,适当的时候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今日本宫带着你,定不叫旁人欺负了去,总行了吧?” 皇后轻声软语,听得锦瑟不自禁地恍惚起来。 第156章 宸王的侧妃 第156章宸王的侧妃 皇后轻声软语,听得锦瑟不自禁地恍惚起来。 好像她又回到了从前的无忧岁月,姐姐总是护着她,每回出门前都这样说上一句。 后来姐姐成了皇后,对皇帝温柔小意,但屡屡为了她,都会对皇帝说:“瑟瑟还小呢,您多担待些。” 再后来,皇帝也纵着她,常对太后道:“咱们瑟瑟还小呢。” 太后听了慈爱地笑,赏她些新奇的玩意儿,像对个孩子般哄她。 在她接到赐婚的旨意后,太后拉着她手感慨:“这才多大的人儿呢,就要嫁人了,幸亏嫁的是咱们阿醨,要是嫁到别家去,哀家先就不答应。” 她听见太后这样说,红着脸低头,心里却尽是忐忑。 宸王那样冷情的人,会对她好么? 前尘往事杂乱地涌出来,叫锦瑟心底湿润一片,她再看眼前,皇后回头含笑看她,她却再也唤不出一声“姐姐”。 很快,琉珠捧着衣裳来了,竟是一身艳丽的桃红色裙衫。 皇后笑道:“本宫见你总是穿素淡的衣裳,这回特意给你准备了身艳的,你正是花样年纪,就该打扮的活泼些,什么样的颜色都试试才好,来,你穿上本宫看看。” 只要姐姐一句话,莫说是衣裳,什么锦瑟都肯答应,当即便拿了衣裳去后厦。 腰身合适,裙子却长了一截。 锦瑟对镜自照,觉得滑稽又可笑。 桃红色极难驾驭,若是浅淡的桃红还好,偏偏皇后拿来的是最深的那种,便是一般的清秀佳人也要穿出几分土气来,幸亏锦瑟肌肤白嫩五官明丽,将衣裳撑起来了几分。 但锦瑟觉得,衣裳应该是衬人的,而这一身,是衣裳压了人。 莫名地,她又想起,曾经有一次,姐姐给赵瑟瑟也准备过类似的衣裳,赵瑟瑟是当时就嘟嘴拒绝了的。 想不到隔了这么久,姐姐的品味始终如一。 时过境迁,她已不是赵瑟瑟,却愿意穿上皇后准备的衣裳。 这是姐姐的心意呢。 锦瑟想着,提起裙子试着走了几步,不料脚下一绊险些撞到桌角上去。 皇后微恼:“尚衣局的人是怎么做事的,本宫已经把尺寸交待的明明白白,怎地还出现了失误?” 琉珠惶恐道:“娘娘息怒,不如让奴婢给姑娘改一改。” 皇后道:“不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还能叫公主把宴席改了时间不成?” 锦瑟忙道:“我还有衣裳,不如我再换一身,请娘娘稍待。” 皇后眼神一闪,面上喜怒难辨:“当真?今日是去公主府的宴会,你不能随随便便穿了什么就去。” 锦瑟急忙唤芸香与巧杏,自她受伤后,萧子醨对她百般呵护,不许她沾一滴阳春水,她的事情都是芸香与巧杏在打理。 “给我找一身赴宴的衣裳吧。”锦瑟交代了一句,巧杏很快就捧来了几身新衣。 大大的托盘上仿佛云纱缭绕,看得人眼花。 皇后瞄了一眼,面色微变:“既然你有现成的,那就快换了吧。” 看着芸香在那衣裳间挑拣,锦瑟只觉得无地自容。 皇后拿来的衣裳自然是极好的,料子样式都上佳,但巧杏找出来的这些,竟是更要好。 锦瑟原先不肯打扮,虽然知道萧子醨命人给她准备了好多东西,但从未仔细看过,这时候清楚了,却是在这样一种特殊的情形下,不免心中发苦。 这些衣裳里,居然有一件是用香雾纱裁制的。 香雾纱是外邦进贡,数量稀少珍贵异常,整个大沥朝也只有太后皇后才能够拥有。 不巧的是,皇后今日穿的正是香雾纱。 巧杏是无心,芸香却发觉了,手便掠过香雾纱伸向别的衣裳。 但除了这一件,其他的件件都是珍品,哪一件都价值非凡。 皇后悠悠道:“就那件浅紫的吧,本宫瞧着你妆台上有一只极好的白玉簪,搭配起来正好。” 锦瑟心头一突。 白玉簪也好,衣裳也罢,这些价值千金的穿戴,在在证明了一个事实,她是被宸王豢养的爱宠。 锦瑟内里清清白白,却苦于不能对人言,尤其这个人是她爱重的姐姐。 偏偏,锦瑟捕捉到了皇后眼底的一抹暗色。 皇后为了她专程来到宸王府,大概是因为她与赵瑟瑟相像的容貌,从而怜惜她抬举她,可是此刻的情形,叫皇后失望了吧? 锦瑟心中郁郁,拿了那件紫色的衣裙换了。 待锦瑟换好衣裳出来,不由得怔住。 皇后正捏着萧子醨的腰带在发呆。 姐姐这是,有心事?锦瑟看着皇后轻蹙的眉头,仿佛被云雾遮住了的迷蒙双眸,开口轻唤道:“娘娘。” 皇后应声回神,随意地将腰带撂下,一笑道:“这是你的绣活吧,听闻你手艺极好,今日本宫亲眼见了,才知你是深藏不露。” 锦瑟道:“娘娘若是不嫌弃,我可以为娘娘……” 她还未说完,皇后却忽地站起来,甩袖道:“已经迟了,咱们走吧。” 锦瑟抿了抿唇,只得跟了上去。 她很想亲手为皇后做些什么,谁知皇后连话都没有让她说完,她不知皇后心中所想,自己却好像一口气憋住了似的,堵得胸口发闷。 皇后并没有要与锦瑟同乘的意思,锦瑟便坐上了宸王府的马车。 坐进轿辇,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琉珠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一旁,揉捏着皇后的小腿。 车轮行驶发出的声响中,皇后冷冷地笑了两声。 琉珠脊背绷紧,只觉得头皮发麻。 皇后道:“看来锦瑟与宸王极其和谐,两人恩爱得紧啊。” 琉珠手上动作不停,开口道:“娘娘,奴婢实在想不通,既然宸王宠爱锦瑟,为什么不给她一个名分呢?就算是个侍妾,待将来王妃进府,也会念在她是老人儿的份上善待几分,无名无分的可就不一样了,是随意就能打发了的。” “侍妾?”皇后的舌尖磨过牙齿,发出粗噶的笑声:“你没看见么,锦瑟的吃穿用度已经堪比本宫了呢,一个侍妾能满足得了她?只怕是她造化大,将来福泽深厚得不可估量。” 琉珠惊愕不已,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 难道,锦瑟能当上宸王的侧妃? 第157章 就该与她做夫妻 第157章就该与她做夫妻 琉珠惊愕不已。 宸王地位非凡,即便是侧妃,也是寻常的闺秀想都不敢想的,锦瑟出身卑贱,当上侧妃就是登天了啊! 有句话却是琉珠不敢问的,既然皇后娘娘不喜锦瑟,为何还走这一趟?让皇后娘娘亲自接了去公主府赴宴,是锦瑟承受不住的体面呢。 皇后银牙紧咬,搭在膝上的双手搅在一起,几乎掐烂了自己的皮肉。 真是可恨!锦瑟凭什么?区区一个烧火丫鬟,竟能和宸王日夜厮守耳鬓厮磨,瞧那间屋子,两人在一起,倒真像是正经的两口子! 在宸王府时,皇后心底的嫉恨就已燃了起来,只是不能当场发作,这时候恨意爆发,面孔就有些狰狞。 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不必违心地讨好任何人,今日来这一趟,实在是为了满足自己压在内心深处的渴望。 她想亲眼看一看宸王府。 甚至宸王的起居坐卧吃穿住行,她都想了解一番。 宸王那样当世无双的男子,就该与她做夫妻!与宸王白日里举案齐眉,夜里缠绵不休,养育子嗣恩爱到老,才是她应该拥有的人生! 只恨命运作弄,她比宸王早生了两年。 因为这两年之差,她嫁给了宸王的兄长,心不甘情不愿地成为皇后,这还不算,她还要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被赐婚给宸王。 当年她满怀的少女心事,也曾为了自己的幸福据理力争,在父亲面前长跪不起,可是,父亲先是斥责怒骂,然后落泪,对她道,上意不可违。 是啊,她成为皇后是先帝的意思,谁又能更改? 皇后的心口仿佛要炸裂一般,使得她用力砸向自己,一下又一下。 琉珠吓得半死,急忙去按皇后的手:“娘娘,当心伤了自己。” 伤了自己?皇后的嘴角扯出浓浓的嘲讽,她早已心碎了呢,哪还怕再受伤。 皇后下车时,仍是一副雍容大度做派。 公主府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见锦瑟跟随皇后前来,众人都或大方或隐晦地打量锦瑟。 皇后拉住锦瑟同行,明仪迎上来时,热情地招呼锦瑟,两人却都未点明锦瑟的身份,一时间,众人猜疑更甚,只觉得锦瑟神秘莫测。 直到郑敏箬越众而出,主动拉住锦瑟说话,众人的猜疑才有了定论。 眼前这个女子,正是宸王一怒砸了英武侯府所为的红颜。 自从英武侯府出事后,不知是怎么回事,锦瑟的事情被宣扬了出去,如今宸王身边有个爱宠之事几乎是人尽皆知。 而流传出来的版本是,锦瑟心思歹毒,进谗言陷害了韩洛盈。 外人看来,锦瑟直接毁了英武侯府,害得郑敏箬这样的贵女不得不屈尊与之相交,真真是红颜祸水。 至于宸王,他一向清清冷冷,身边有了美眷是风流韵事,根本不该被诟病,宸王唯一的错,就是被锦瑟迷惑。 当然,宸王被迷得失去了判断也是情有可原,谁叫那锦瑟生了一副与赵瑟瑟相像的容貌呢。 口口相传,宸王是难忘旧情的痴心人,锦瑟却是凭借着相貌蛊惑人心的恶毒狐媚。 见到锦瑟与皇后同来,众人心里暗自感叹,这定是皇后知晓宸王抬举锦瑟,此举是给宸王面子。 众人的目光落在锦瑟身上,鄙夷轻视有之,羡慕嫉恨有之,竟是复杂难辨了起来。 被轻看慢待是锦瑟意料中的事情,便也不觉得如何,只是安然淡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对郑敏箬,也是不卑不亢地保持着距离。 明仪道:“娘娘既然来了,就逛一逛我这宅子吧,当初我也是请了不少名匠,费了不少心思的,本以为会在这里久居,谁料人生莫测,唉……” 明仪这一叹,旁人就再不敢出声。 公主毕竟是远嫁别国,这一走故土难回,是值得人同情的。 皇后拍了拍明仪的手,“也好,你就陪本宫逛一逛。” 明仪身后的张嬷嬷忽然插话道:“殿下,娘娘亲临是大事,宴席那头还要您亲自去看一看,锦瑟在府里待了好几年,不如,叫她随娘娘先逛着。” 锦瑟在府里待了好几年,那是什么身份?是卖身的奴婢! 张嬷嬷状似无心的一句话,提醒了在场所有人,他们本就关注锦瑟,这一下更是险些用目光烧灼了锦瑟。 原本,张嬷嬷这样插话是极为没规矩的作为,但因为锦瑟,反倒被忽略了这个事实。 明仪恍然似的看锦瑟:“也好,锦瑟,那就劳烦你引路,给娘娘看看我用心布置的园子。” 锦瑟在公主府几年不假,却都是待在厨房干活,根本分不清哪个亭台哪个楼阁,当下便屈膝道:“殿下恕罪,若是去厨房我还能引路,逛园子却是不行,怕是张嬷嬷忘了,我在这里原也只是个烧火丫鬟。” 锦瑟如此坦率直白,倒把明仪噎得不轻,就是张嬷嬷,也是面上一阵发青。 皇后道:“好了好了,公主,你自去忙就是,本宫随意走走,难道还能走丢了不成?锦瑟,你与本宫一起,走到哪里算哪里。” 锦瑟应诺,随皇后迈开步子。 这样的场合,她没必要卑躬屈膝,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反而让旁人无话可说。 第158章 锦瑟跟小王爷在一起 第158章锦瑟跟小王爷在一起 皇后对逛园子没什么兴致,略走了一走就坐下休息。 忽然有宫人来报说,不罗的使臣来了。 很快,瓦加泽被带到皇后面前。 锦瑟这才知道,今日明仪居然还邀请了瓦加泽,再瞧皇后的模样,竟是提前知晓的。 大约是表示入乡随俗,瓦加泽仍是穿着大沥的男子服装,只是比锦瑟见过的要华丽隆重,显得他深邃的五官愈加英俊,整个人很有些风度翩翩。 一众贵女隐藏了身形悄悄地打量他,自有那小鹿乱撞的女孩子羞红了脸。 就有人暗道,瓦加泽玉树临风,他的哥哥应当也不会差,或许,明仪是二度逢春也说不定。 与皇后见过礼后,瓦加泽站直身体,看见了锦瑟。 他眼睛一亮,张口道:“姑娘也在?” 锦瑟原本垂眸静坐,这时候就起身一福:“见过小王爷。” 瓦加泽拱手:“真是巧了,竟能在这里遇见姑娘。”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在围观者心里又是掀起波澜。 这个锦瑟真是狐媚,勾引宸王也就罢了,连个远道而来的不罗小王爷也能扯上关系。 瓦加泽毕竟是外男,见过皇后之后就被招呼到外面,与明仪专程请来作陪的几位勋贵坐到一处。 皇后坐定了,便有许多命妇围上来,一时间皇后身边欢声笑语缭绕,根本没有锦瑟插足的余地。 锦瑟料到就会遇到这个局面,便默默坐到了角落,目光从空隙里看着皇后。 能够离得姐姐这样近,她就知足了。 忽然间,有人走过来碰了碰锦瑟的肩膀,凑近她低声道:“锦瑟,美娇想见你。” 锦瑟抬头,看见一个面生的丫鬟。 其实公主府里的丫鬟锦瑟大部分都是不认得的,因此也不觉得奇怪,听见提起美娇心中一动,急忙起身随她去了。 美娇是锦瑟在公主府能够感受到的仅有的一点温暖。 美娇叫做美娇,本人却不美也不娇,因着生得粗壮,进了公主府就被分配到厨房杀鱼宰鸡,有一次她不当心,被杀鸡的刀子划破了脸,后来伤口恶化流脓,竟然留下了一个烂疮似的伤疤,便更加的难看了。 美娇相貌丑陋,内心却极为善良,在遇到刁钻难缠的丫鬟婆子为难锦瑟时,常常出手相帮,锦瑟知恩回报,与美娇也是诚心诚意的相交。 这时候听人提起美娇,锦瑟不疑有他,就赶紧去了。 果然,美娇在一个拐角处等着锦瑟,见了锦瑟热泪盈眶,一把就抓住了锦瑟的手。 “美娇!”锦瑟唤一声,立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美娇看起来慌乱不堪,眼神飘忽,好像有着极其沉重的心事。 “竟真的是你?”美娇颤声道:“我听人说你回来了还不肯信,竟然真的是你!锦瑟,你过得可好?” 锦瑟还未开口,美娇面露赫然:“我这是多问了,一看就知道,锦瑟,你是过得极好吧?” 锦瑟微笑:“我还好,美娇,你找我是有事么?” 美娇左右看了看,道:“你随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锦瑟认识美娇这么久,还从未见过美娇如此模样,料定美娇必定是有事难言,便也不多问,只是跟着她闷头走。 今日公主府办宴席,丝竹声伴着谈笑声,到处都嘈杂热闹,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了一个听不见人声的僻静地处。 美娇停下,欲言又止地犹豫了犹豫,开口道:“锦瑟,我遇到了难处,你……帮帮我!” 锦瑟立即点头:“你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美娇低头又抬头,一张脸涨得通红:“我那个死鬼爹你是知道的,他一向混吃混喝不务正业,上个月他突然说要跟人跑买卖,结果被骗了个精光不说,还莫名其妙地欠下了不少债,前儿债主寻上了我,喊打喊杀地问我要银子,我的月钱都给了我爹,半点积蓄都存不住……” 说着,美娇落下泪来。 锦瑟早就知道美娇境况,就也猜到了美娇的意图,当即道:“多少银钱?我给你。” 美娇臊得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来,低声道:“锦瑟,我知道你也为难,可是,我实在是没了办法。” 锦瑟道:“不碍的,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只是我现在没有带钱在身上,等我回去拿了就叫人给你送来。” 美娇长出口气,连声道谢。 两人又叙了几句,便分手道别。 锦瑟不熟悉公主府的路,这一路随着美娇虽然走得匆匆,却也是记住了路线的,就自己按原路返回。 却不想走出几步去,身后袭来一阵风,随之后脑一痛,锦瑟眼前一黑,身体缓缓倒地。 宴席开始时,皇后左右四顾,奇道:“锦瑟呢?” 众人这才想起,已经半天不见锦瑟的人影了,明仪便叫人四下里去找。 张嬷嬷上前道:“奴婢刚刚瞧见,锦瑟被一个厨房里的丫头拉出去了,想是两人许久不见,藏在一起说悄悄话呢。” 明仪道:“锦瑟在这里几年,三两知己还是有的,这也不足为奇,既然如此,就别打扰她了。” 皇后似笑非笑,颔首不语。 锦瑟不在,其他人反而觉得松快,毕竟她们都是名门贵女,锦瑟夹杂在其中,是不伦不类倒人胃口的存在。 明仪就招呼大家入席,丫鬟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酒接连而上,一时间宾客尽欢,气氛和乐融融的很是愉悦。 宴席过半,一个婢女到明仪耳边说了什么,明仪皱眉,无奈道:“娘娘安坐,小王爷吃醉了酒,我过去看看。” 明仪即将远嫁,按照身份来说,瓦加泽不仅是不罗的使臣,更要唤明仪一声“嫂嫂”,明仪多照顾他一些也是应该。 皇后道:“你快去,他是贵客,千万不能怠慢了。” 也有人暗自觉得可笑,在这样的场合醉酒,不罗的小王爷真是失礼。 明仪去了半天不回,外头却忽然响起吵嚷声。 不知是哪个丫鬟叫了一句:“锦瑟跟小王爷在一起呢。”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腾地站了起来。 第159章 关于锦瑟的闹剧 第159章关于锦瑟的闹剧 其他人也是脸色大变,若不是还要顾忌着仪态,只怕是要当场叫出声。 锦瑟与小王爷在一起?他们一个是醉酒的男子,一个是最会魅惑人的妖女,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能是简简单单的在一起?这里头绝对有深意! 皇后离了座位疾走几步,指着一个公主府的丫鬟就道:“锦瑟在哪里,快带本宫去!” 那丫鬟本是在宴席这边服侍的,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再加上皇后凤仪不凡,当下就傻了似的呆住了。 皇后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去管这丫鬟,走到外面一看,见几个人影朝远方跑了,便扶住琉珠,大步往那个方向而去。 有了皇后做表率,其他人急忙离席而起,纷纷交换了眼神,都追着皇后去了。 就有人激动兴奋起来,瞧着这是要把锦瑟抓个现行呢,有了这一次,看宸王可还留她!依着宸王的暴烈脾气,搞不好是要把锦瑟抽筋拔骨的啊! 一众人等拖拖拉拉,钗环乱响裙裾悉率,目标一致心意相同,都奔着一个方向去了。 郑敏箬留在最后,咬着嘴唇呆怔半晌,到底是追了上去。 有丰腴体弱的贵女跑得娇喘不止,正要支撑不住时,皇后忽地停了下来。 众人看得分明,在皇后前面的那几个人影转过月洞门消失了,也就是说,人就在这附近。 眼见着目的地到了,锦瑟的真面目就要被揭穿,众人不由得心急不已,奈何皇后不动,她们只得静观。 皇后缓缓转身,面容平和地开口道:“本宫是关怀则乱,叫你们见笑了,此地是公主府,不会有人出事的,咱们都回去,切莫辜负了公主费心操办的宴席。” 皇后这样说,众人只得应诺,纷纷退后请皇后先行。 “娘娘!”恰在此时,明仪从月洞门后闪身出来,惊讶地唤了一声。 众人便齐齐看去。 明仪一副不该出声的模样,似乎是受了惊也似乎在后悔,目光躲躲闪闪地瞄了瞄身侧,又看皇后。 皇后蹙眉。 明仪一跺脚,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上前一步,挨近皇后道:“既然娘娘走到了这里,想来事情是瞒不住了,锦瑟她……她……” 说着,明仪哆哆嗦嗦地伸手指向左手边:“我,我说不出口啊,您去瞧瞧,您一看就明白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皇后忽然一笑:“你这几日操劳,想是累得心神恍惚了吧,去,扶好公主,咱们回去。” 皇后这后半句是对琉珠所说,琉珠应一声,就要去扶明仪。 明仪一愣,在琉珠走近之前猛地后退两步,袖子掩面凄声道:“娘娘救我!我无法对阿醨交待了啊!阿醨深情错付,却不肯听人劝,您看,锦瑟就在那屋子里,若是阿醨追究起来,我……是我不好,我就不该办什么宴席!” 明仪这番话全是自责说得含糊,在场众人却听得肌肤生栗。 还用说么,锦瑟在和醉酒的瓦加泽行好事! 锦瑟是宸王的人,明仪是宸王的姐姐,而皇后,则是宸王的嫂嫂,论起来,真要是锦瑟出了事,皇后也不能甩手不管。 皇后默了一瞬,开口道:“今日人多嘈杂,这是有什么误会吧,本宫看锦瑟举止温婉,不像是会惹是生非的。” 明仪表情一滞,随即嘴角哭笑难辨地抽动了几下。 皇后道:“公主,宴席还未结束,外头还有男客,咱们这般把人撂下,岂不是慢待了人家。” “男客?”明仪双眼倏地一亮,整个人迸发出一股子亢奋的力道来,仰头笑了两声。 皇后看得眉头紧拧。 此刻的明仪似悲似喜,隐隐透出了几分癫狂,哪儿还有半点皇家公主的风度。 明仪收了笑声,一面朝皇后走一面道:“娘娘,恕我失礼了!” 话落,明仪握住皇后手腕,带着皇后就走。 皇后与公主的对话间,众人皆是强压着心中的跃动在等待。 这样让人又焦灼又雀跃的复杂时刻,谁还在乎明仪是否失礼,见皇后随明仪动了,就都跟了过去。 当然,命妇贵女们也不是真的胆大包天,只是各自揣度着,既然皇后与公主都没有出言阻止,那就是默许她们同去了。 转过月洞门,就是几间精巧的屋子,其中一间房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婆子。 明仪阔步上前,喝道:“开门!” 两个婆子立即一左一右过去,伸手去拉房门。 跟过来的一行人里面有老有少,那些年纪大些的心头一突,立即拽住了自家姑娘,不许她们再靠前,甚至有的伸手挡住了年轻女孩子的眼睛。 能够在公主府见到一场关于锦瑟的闹剧当然难得,可是眼前的房门打开,说不定会见到什么让人长针眼的腌臜画面,对这些个云英未嫁的女孩子来说,那可是有损名声的。 开门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在这转瞬间,众人神情各异,却不得不压下要跳出来的幸灾乐祸的快感,强迫自己镇定。 就是皇后,也面色发白身子微颤,不自觉地抓紧了琉珠。 明仪用力地瞪大眼盯紧房门,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然而房门打开,她呆住了。 皇后的呼吸漏了两下,待看清楚眼前的事物,才惊觉胸口的憋闷。 第160章 事与愿违 第160章事与愿违 这几间屋子是公主府专为有宴席时待客准备的客房,里面布置精致舒适,但众人顾不上看别的,只齐齐盯住了正扶额坐着的一个男子。 男子衣裳整齐,看似正昏昏欲睡,正是不罗的小王爷瓦加泽。 而男子的身后,架子床上床帐低垂,影影绰绰的也不知里头有没有人。 明仪脸色骤变,阴沉的似要发狂,厉声道:“人呢?” 守门的婆子四下一看,又惊怕又奇怪地道:“奴婢们瞧得清清楚楚,人都在呢,连只蚊子都没有飞出来过。” 婆子所言非虚,房门外有她们两个寸步不离地守着,而除了房门,这屋子只有一个一人多高的后窗,窗户镶着椭圆的雕花木框,窗纱完好无缺,要想从这扇窗钻出去,成年人绝对做不到。 明仪狰狞一笑:“既然都在,那就给本宫找!” 婆子应是,立即就要去掀那床帐。 婆子的手将将碰到床帐之时,有幽幽的哭声忽地响起。 眼下的氛围紧张奇异,婆子本就神经紧绷,这如泣如诉的哭声乍然入耳,惊得婆子一抖,往后连跳了几步。 一只手伸出来,仿佛故意逗弄似的,动作极慢地缓缓掀开了床帐。 一个女子的身形一点点地显现了出来。 明仪双眼放光,顺着那只手看去,看见了一只略微有些粗壮的手腕,刹那间,她仿佛从天堂掉入了地狱。 终于,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清楚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不是锦瑟!这女子是谁? 众人惊骇莫名,彼此的视线交汇着,纷纷摇头。 郑敏箬隐在人群里,抬手捂住嘴,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长长地出了口气。 女子环顾一周,嘴角一撇,一只手捂脸,一只手抓紧床帐,呜呜地哭了起来。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这莫名其妙的女子身上,待瓦加泽的声音响起,便俱是吃了一惊。 “公主殿下,她是什么人?”瓦加泽双目通红,起身时摇晃了一下,的确是像酒醉的模样。 明仪心中的预想全部落空,被眼前的剧变打击得脑子空白,面对瓦加泽愤怒的质问,竟是哑口无声。 “我是公主请来赴宴的,中途感到不适,被下人引来这里休憩,却被这不知好歹的丫头缠上!请问公主,这就是身为兄嫂当有的待兄弟的礼数?莫非在公主眼里,我瓦加泽不堪至此,是什么人都能往怀里揽床上带的?将来公主到了不罗,难道还要插手我身边的事不成?” 这话忒过大胆直白,即便是已婚的妇人听了也会脸红,当下,皇后便变了脸。 瓦加泽也有分寸,字字句句只问明仪,仿佛料定了是明仪在自己府邸作怪,与皇后全无关联,且他话里的意思,是已经将明仪看做了一家人。 把事情定性为家事就好,如若真的因此扯到了大沥与不罗的两国关系上,处理起来可就麻烦了。 皇后看向明仪,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却现出担忧来:“公主刚刚病愈,接着又操持宴席之事,且还心怀即将离开故土的愁思,如此劳心劳力,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若是对小王爷疏漏了,还请小王爷包容体谅几分。” 身为大沥的国母,皇后的态度可谓宽厚之极,瓦加泽便揖手道:“娘娘恕罪,我实在是因为心急,这才多说了几句,若有冒犯唐突之处,还请娘娘包涵。” 瓦加泽又看明仪:“也不知公主府的水酒是哪家酒坊的,居然烈性至此,我饮了一杯就头晕目眩,连怎么被搀到这里来的都不清楚。” 见明仪呆怔,皇后只得勉强一笑:“想是小王爷离开家乡水土不服,连酒水都不和肠胃,公主,你叫人给小王爷换了清淡的酒水吧。” 事已至此,只要明仪圆承几句就可,偏偏明仪油盐不进,仍是一副受了刺激之后的茫然神情。 正如皇后所言,这段时间明仪的确是劳心劳力,将今日的一切细节都反复确认了许多遍,甚至她做梦都是如了心愿,醒来后就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明仪的计划是,先把锦瑟弄到这屋子里来,然后在瓦加泽的酒里下迷药,待瓦加泽有了反应,便借口醉酒劝他到这里休息,瓦加泽被药性刺激,看见貌美的锦瑟定不能自持,到时候房门一关,量锦瑟也跑不出去。 可是房门一打开,看见瓦加泽好好地,明仪先就失去了判断。 再加上这凭空冒出来的陌生女子,她就全无应对的能力了。 明仪费心筹划,想尽了所有的可能,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此刻这一幕,她仿佛遭了重击,脑子彻底空白了。 真真是忙碌一场欣喜一场,却落了个事与愿违。 明仪知道皇后与瓦加泽在说话,但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却是从她右耳进左耳出,根本没有经过大脑。 蓦然间,明仪想起一件事。 守门的婆子说,人都在。 明仪心头一松,竟然觉出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她也不叫人,干脆自己去找。 不就是这么大的一间屋子么,她就不信,锦瑟能化成一股烟飘出去。 偏偏明仪与婆子都忘了,先前是锦瑟与瓦加泽一先一后地进了屋子,现在哭的这个,是怎么来的? 明仪刚刚要动手,还未转到床边去,被那哭着的女子出人意料地跳下床抱住了腿脚。 她道:“殿下为奴婢做主啊,奴婢这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死都不能瞑目……呜呜……天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明仪还来不及做什么,瓦加泽已经一跃而起,指着那女子道:“你胡诌什么?什么叫死都不能瞑目?我怎么着你了?是你硬闯进来,险些非礼了本王!” 女子并不接话,鼻涕眼泪都抹到明仪的裙裾上,嚎啕不止。 明仪厌恶不已,腿脚动了动才发现,这女子力大无比,竟是把她抱得死死的,根本挣脱不开。 守门的两个婆子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去拽那女子,却不想女子伸开胳臂一挣,一下子就撂倒了两个婆子。 婆子倒地时,一个撞到了书架,一个撞到了桌子,一时间屋子里噼噼啪啪嘿哟连声,竟是满地狼藉乱成一团。 女子收回胳膊,仍旧牢牢地抱着明仪,一面哭叫着要寻死一面摇晃,几乎把明仪摇得散了架。 第161章 她的主子,是我 第161章她的主子,是我 明仪安排此事,一心想着是必成的,对宸王来说,皇后与一众命妇贵女就是最好的见证人,因此并未在周围安插下人,这时候四下一看,竟是连个帮手都没有,就不免叫苦不已。 总不能叫那些看傻了眼的命妇贵女来动手去拉一个贱人吧。 眼见一个小女子就闹成这样,而明仪却毫无应对,皇后立时决定,此地不宜久留。 难道要她来给明仪善后不成? 琉珠伶俐,立即大声道:“娘娘,时候不早了,陛下还等着您呢。” 明仪先前迟钝,这回终于清醒了过来,用力揪住腿边女子的头发,喝令两个婆子快动手,三人齐心合力,把明仪解救了出来。 事不宜迟,明仪抬腿就走,口中道:“我送娘娘出去。” 见皇后公主要走,瓦加泽一抬手按住额头,仿佛难耐酒力的样子,跌坐到椅子上。 女子也不再去抱明仪,只是捂着脸哭,含糊不清地叫嚷着。 明仪一心想走,迎面却有人冲了上来,挡住了明仪去路。 明仪先是一恼,转而一喜:“张嬷嬷!” 眼前这一团糟乱,看得赶过来的张嬷嬷吃惊不已,这才不管不顾地越过皇后奔向明仪。 明仪仿佛见到了救星,抓住张嬷嬷就要诉苦,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旁边还有皇后和这么多人呢。 张嬷嬷心里打鼓,贴近明仪悄声道:“殿下,事情没成?” 明仪回身一指那女子,恨声道:“都是她坏了事!” 直到这个时候,明仪还是满脑子的糊涂,想不通事情的始末,想不通锦瑟为何就凭空消失,瓦加泽怎么就没有用了迷药后该有的反应。 张嬷嬷却不同,她比明仪心思深,此时也有旁观者的清醒,当下就问那女子:“你是哪家的婢女?” 张嬷嬷一句话,让明仪有了醍醐灌顶般的觉悟,诧异道:“她不是咱们府里的?” 看穿着打扮,这女子是个丫鬟无疑,可是明仪认不全公主府的下人,就没有多想别的,只以为这丫鬟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主动去勾引了瓦加泽。 明仪的反应却在围观的人群里掀起波澜。 既然这丫鬟不是公主府里的,那是谁家的?今日宾客众多,带来的丫鬟都聚在另一处,除了常随主子出门走动的那几个相熟,余下的都是眼生的面孔。 一时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并没有人上前认人。 仿佛是也觉得困惑似的,皇后站住了脚。 没有人认识,这个哭闹撒泼,一个人掀翻了两个婆子的丫鬟,正是与锦瑟同来的宸王府的巧杏。 明仪怒极,要吃人似的看向守门的两个婆子。 刚刚是她们信誓旦旦地说锦瑟就在屋子里,现在看来,定是她们出了纰漏,放走锦瑟被这个丫鬟顶了包。 明仪甩开张嬷嬷,冲过去对准巧杏就是一脚。 也不知是明仪力道太大还是怎地,巧杏居然身体翻滚了好几下,然后爆发出比之前声音更大的嚎哭。 皇后本来要走,看见张嬷嬷来了以为事情会有转机,谁知只看见明仪毫无仪态地发怒,此时又听见巧杏嚎哭,皇后只觉得厌恶心烦,连丁点儿的耐心也没有了。 巧杏的哭声中,明仪反倒愣了一愣。 她是想踢人不假,可是这一脚并未碰到那贱婢啊! “你说!你是谁家的?本宫倒要看看,什么主子有你这样的蠢奴才!”明仪怒不可遏,只管对着巧杏发飙。 “公主是要找她的主子么?”一道悠然清脆的女声,适时接上了明仪的问话。 这声音来得突然,引得大家齐齐回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远处站着的女孩子一身紫衣,不施脂粉却娇俏明丽,明明她对面的人有皇后公主,有命妇贵女,她却丝毫没有怯意,反而流露出不逊于任何人的典雅和高贵来。 明仪双目瞪圆:“锦瑟!” 围观者中有熟悉赵瑟瑟的,就忍不住惊呼起来。 之前的锦瑟是垂首敛眉的温顺,这一刻却是不可侵犯的尊贵。 这哪里是和赵瑟瑟相像啊,简直是一模一样!也是奇怪,锦瑟不是出身卑贱么,怎么她的气质风采与赵瑟瑟如出一辙? 明仪的愤怒直冲头顶:“你说什么?” 锦瑟肩颈笔直,一步步向前走,声音清朗:“公主殿下,她的主子,是我。” 皇后倏地睁大眼,转头看了一眼琉珠。 琉珠急忙低头:“娘娘恕罪。” 既然这丫鬟是服侍锦瑟的,那也就是说,刚刚她们在宸王府是见过的,皇后自持身份不曾留意一个下人是理所应当,琉珠身为皇后贴身的宫婢,却不能认人并及时提醒皇后,就是犯了大错。 其实,并非琉珠粗心,只是在宸王府见到的一切都叫人意外眼花,连皇后都几乎不能把持,更何况琉珠。 明仪愣了一愣,大笑道:“你?你本就是个奴婢,居然自称为主子?” 明仪的话像是提醒了旁观人等,就有轻蔑鄙视的目光看向锦瑟。 锦瑟丝毫不恼,沉思般点头:“也不怪殿下发笑,实在是你不知实情,巧杏是宸王给我的人,我以为,既然是给了我,我就当然能够做主。” 包括明仪在内,众人皆听得瞠目。 第162章 把锦瑟关起来 第162章把锦瑟关起来 锦瑟这是当众承认了自己是宸王爱宠的事实吗,怎么她看起来这般坦然,竟毫无羞愧?真是恬不知耻! 巧杏早已捋好了头发,整理了衣裙,这时就挺胸抬头地走到锦瑟身后。 明仪冷哼:“这倒是正好,锦瑟,本宫问你,你的人在宴席上惹事冒犯小王爷,该怎么办?是你替她认罪,还是把她交给本宫处置?” 也不待锦瑟回答,明仪一指巧杏叫道:“张嬷嬷,掌她的嘴!” 张嬷嬷应一声,挽起袖子上前。 张嬷嬷心知,到了这个地步,再不能把锦瑟怎么样了,明仪要打人只是寻个借口发泄心中的怒火而已。 “住手!”出乎意料,锦瑟却断声一喝。 锦瑟道:“殿下,我的丫鬟我做主,是不是她闹事,我一问便知,不过,若是此中另有内情,殿下怎么说?可能向她赔罪?” 明仪呆了一瞬,用力摇了摇头,啼笑皆非地看锦瑟:“你算个什么,敢用这种口气对本宫说话?张嬷嬷,掌锦瑟的嘴!” 张嬷嬷犹豫着应诺,脚下动作极慢。 明仪吼道:“打啊,打烂她这伶牙俐齿的口舌,有什么后果本宫担着!” 皇后看得暗骂,明仪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当初在慈和宫,明仪口口声声向锦瑟赔罪,邀请锦瑟参加公主府的宴会,皇后就察觉出了明仪的意图。 为了成全明仪,她不惜放下皇后之尊,亲自去宸王府接锦瑟来赴宴,又为了配合明仪留在此处,谁知锦瑟溜走,明仪竟是白忙活了一场。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偏偏明仪不知收手,还在做毫无用处的多余之事。 明仪吼得凶,张嬷嬷却迟疑不前。 张嬷嬷与皇后想法一致,既然不能一击即中,就应该干脆地撂手,像眼下这情形,没有证据就打骂锦瑟,只会得罪宸王。 巧杏看得心急不已,被锦瑟一伸手按住。 锦瑟扬声道:“是非黑白不问,公主这是依仗身份欺人不成?锦瑟自知卑微,却也不能无缘无故地由人冤枉。” 说着,锦瑟看向皇后:“皇后娘娘在此,求娘娘说句公道话,今日这件事,到底是锦瑟有错,还是公主无故欺人?娘娘慧眼,定不会与公主一般,胡乱给人定罪!” 明仪气得要死,也看皇后:“娘娘,你是亲眼目睹,是这丫鬟企图勾引小王爷,破坏了今日的宴席,我可有错?锦瑟是不是该罚?” 皇后蹙眉。 今日的事情再明显不过,是明仪算计锦瑟失了手,她并不想插手其中,可是被这样问了,又不能不表态。 惹宸王不悦,皇后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皇后四下看了看,缓缓道:“今日宾客众多,这般耽搁可不妥,不如大家回去,宴席过后再说。公主,你为了此次宴席操劳许久,为这些许小事枉费了心思,岂不是不值得?” 锦瑟眸光一滞,心中难掩失望。 原来皇后待她并无不同,甚至不肯为她说句公道话。 虽然大家都看到了巧杏与瓦加泽在一起,可是巧杏只是一个外来的丫鬟,怎会自己就走到这里寻上了瓦加泽?想来在场之人个个心知肚明,没有人为巧杏说话也算正常,可是皇后不同,她地位最为尊贵,却也只是含糊其辞。 明仪面露得色,吩咐张嬷嬷:“先把锦瑟关起来,一会儿再审她。” 皇后脚下一顿。 话说到这个份上,明仪还是不依不饶,难道是想再得罪宸王一回不成?也罢,既是明仪自己犯傻,随她去就是。 却不想明仪经过锦瑟身边,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第163章 他心意已定 第163章他心意已定 锦瑟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下了这个巴掌,半边脸颊当即就肿了起来。 巧杏惊呼:“姑娘!” 明仪愈加得意,再扬手要打时却膝下一软,扑通跪到了锦瑟身前。 “殿下!”张嬷嬷喊着扶起明仪。 明仪狼狈不堪,爬起来面红耳赤地叫嚷:“是谁?是谁敢动本宫?” 原来,明仪是突然之间膝上一痛,这才控制不住地向前跪倒了。 外力袭来的刺痛感十分明显,明仪认定,这是有人在暗处偷袭。 可是四下一望,除了皇后和来参加宴席的女客之外,只有公主府的几个奴婢在,不由得,明仪惊恐不已。 巧杏道:“殿下省省吧,王爷给姑娘安排了暗卫,若是有人对姑娘不利,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暗卫?”明仪惊且怒,她身为公主尚且没有暗卫,锦瑟是凭什么? 巧杏一把将锦瑟拉到身后,抬头与明仪对视。 “好,本宫就亲手弄死你,叫暗卫来杀本宫!”明仪怒目圆睁,伸手就要撕扯锦瑟。 皇后与众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去,听见动静回头,看得震惊无比。 明仪是疯了吧? “住手!”不远处突然传来的男声,叫明仪的手停在半空。 众人齐齐闻声看去,吸气声重重地响起。 宸王来了。 明明是这么多人在,宸王的视线却直直地看向了一处。 锦瑟的所在。 众人忙不迭地施礼,宸王却毫不理会,迈步向锦瑟走去。 锦瑟并未出声,抬眸望定萧子醨,将自己的双手放入了他伸出的掌中。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双手交握四目相对,好似全无身外物身外事,包括皇后公主在内的这许多人,彻底地被无视。 而宸王看锦瑟时,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那一份自然而然的温柔,仿佛锋利的剑刃,无声却又刺人心腑。 有人羡慕,有人拈酸,有人独自血淋淋。 一直跟随着大家的郑敏箬,无声无息地低下头,却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皇后神情不变,藏在宽袖下的手却攥得泛白。 明仪慌乱不堪。 她早已恨死了锦瑟,费尽心思安排了今日的事,早有预料萧子醨会来,却不想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之下。 按照她的计划,萧子醨来后可以亲眼目睹锦瑟的丑态,到那时,不必她多说,锦瑟就会被狠狠地抛弃。 一个偷情的淫贱女子被当众揭穿,哪个男子能容得下? 谁知千算万算,计划全然无用。 萧子醨道:“巧杏,你说,这是出了什么事?” 巧杏立即道:“王爷,奴婢好好儿地坐着,被一个不认识的小丫鬟骗来这里,莫名其妙地就和不罗的小王爷一起被关了起来,然后被公主责问,姑娘知道奴婢冤枉,为奴婢说了几句话,却被公主叱骂,还说要打死姑娘。” 之前巧杏虽然在叫嚷,但都是含糊不清语无伦次的憨傻模样,这会儿却口齿清晰,三两句就把经过说得明明白白。 明仪见到萧子醨,因为心虚满腔的怒火先就消了大半,甚至眼神闪躲不敢看萧子醨,此刻听巧杏说完,怒火就又被勾了起来。 这些话刚刚这贱婢为什么不说?这时候能耐叫谁看? “死贱婢!”明仪尖利一叫,“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不守本分在这里作乱,连皇后娘娘都看见了,你还敢抵赖!” 皇后眉尖蹙起,似乎是叹息地说道:“公主,你冷静些,有话慢慢说。” 张嬷嬷急忙架住明仪:“殿下,不能急啊。” 明仪看一眼张嬷嬷,再看一看周围神色各异的脸,,心里忽地生出些众叛亲离的悲凉来。 阿醨看她如仇敌,皇后一心做好人,张嬷嬷不敢吭声,她竟是满腹怨言无处诉。 “公主这是,”萧子醨抬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锦瑟红肿的脸颊,薄唇一启,森然之气迸出:“动了本王的人?” 他早就料到明仪执意邀请锦瑟绝无好意,没想到皇后亲自接了锦瑟赴宴,他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巧杏说得明白,他却忽然意识到,明仪的目标绝不会是巧杏,而是锦瑟!若是真的叫锦瑟处在了巧杏的境地,与一个男子被关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开口的同时,他心意已定。 明仪,不能留! 萧子醨的质问好似雷击,叫明仪身子猛地一晃。 阿醨唤她什么,“公主”?在他眼里,她连姐姐都不是了? 张嬷嬷暗叹一声,用力托住明仪臂弯,压着嗓音道:“殿下,您什么都不能做了,这口气……还是忍下吧。” 明仪一口银牙咬得咯咯响,几乎把眼睛瞪出火来。 第164章 险些声名尽毁 第164章险些声名尽毁 张嬷嬷只得壮着胆子道:“王爷,都是误会啊,您听殿下解释……” 宸王的眸光轻轻一睇,张嬷嬷脖颈一凉,马上缩起肩膀,再不敢出声应对。 萧子醨望定明仪,冷冷一笑:“公主,你好大的胆子!” 他眼中杀意毫不掩饰,眸光落到明仪身上,竟让明仪直直地朝后倒去,亏得张嬷嬷一直架着明仪手臂,这才没有让明仪倒下去。 宸王这一句话,已经证明了很多。 传言竟然是真的,宸王与明仪公主因为锦瑟生分了,看宸王这态度,锦瑟比明仪重要得多,就是锦瑟身边的丫鬟,也不许人有一丁点的怠慢。 眼看着明仪浑浑噩噩,张嬷嬷狠了狠心,用劲儿捏了明仪一把,她身为公主倚重的嬷嬷,应当为公主指出条明路。 明仪一个激灵,浑浊的双眼有了一丝清明。 张嬷嬷道:“殿下,快哭!” 明仪立即领会了张嬷嬷的意思,可是她是血统高贵的公主,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这辈子所能使出来的低声下气,前段时日已经全部对锦瑟用尽了。 她怎肯再示弱? 张嬷嬷急得要命,磨着牙道:“殿下还想拾回与王爷的情意么,脸面算什么,快哭!快求王爷!” 与阿醨的情意? 明仪心里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坍塌了似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往事难追,可是那些画面历历在目。 她能够自由出入宸王府,她能够关怀阿醨三餐冷暖,阿醨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有她。 “阿醨,”明仪泣道:“我冤枉!刚刚是锦瑟不见了,我心急之下到处去找,谁知竟撞见这丫头,她,她意图勾引小王爷!阿醨,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这么多双眼睛,难道我还能说瞎话不成?” “锦瑟,我诚心请你来,”明仪看向锦瑟:“可是为何,你的丫鬟不守规矩在我府里闹事,阿醨却来质问我?还是说,她是得了你的授意,是你忘不了我往日的错处,故意来为难我?” 明仪的眼泪一发不可收,愈加的汹涌起来。 萧子醨周身的寒气越加浓重,剑眉拧起,看似就要暴烈而起。 锦瑟捏住了他的手,对明仪道:“公主,今日的事情旁人不清楚,你却心知肚明,事已至此何必再说废话,你总不能白打了我,当着王爷的面,你认错吧。” 明仪张口结舌:“你说什么?我向你认错?” 锦瑟点头:“正是,你向我认错。” 明仪愈加的惊愕,心中只觉得荒唐无比。 萧子醨听得一怔。 锦瑟就是赵瑟瑟,但锦瑟表现出来的行事风格却与赵瑟瑟不大相像,而这一刻的锦瑟,清晰地和赵瑟瑟重合在一起,竟让他恍惚了。 赵瑟瑟娇贵,却从不跋扈,遇到那些想背后使手段的,也是这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来,然后要人认错。 但还不够!他的锦瑟,他的瑟瑟,就该娇矜肆意,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 眼角余光瞥见默不作声的皇后,萧子醨道:“听说是娘娘接了锦瑟来的,怎么,娘娘是一直在作壁上观?既然如此,为何叫锦瑟来?” 他说着,目光森森扫了一周。 被看者无不慌乱无措,仿佛与宸王一对视,就会成了明仪欺负锦瑟的帮凶。 “都散了!”萧子醨的耐心耗尽,沉沉一喝。 宸王连皇后都怪罪了!众人哪还顾得上别的,匆匆一礼就鱼贯而去。 郑敏箬隐身在围观者中,震惊度却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少,揣着这份震惊,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锦瑟娇柔的身影依着宸王,画面极美。 皇后呆在原地。 宸王待她一向有礼,可是今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只是为了区区一个锦瑟,宸王竟不留情面地指责她! 怕是宸王忘了,她是皇后! “王爷这是何意?莫说本宫没有错处,即便是有,也轮不到你来质问本宫!”皇后挺直脊梁,竭力拿出皇后的气度来面对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萧子醨冷冷一哼:“袖手旁观也是错……” 锦瑟看得惊愕,用力拽住了宸王的袖子。 她怎么能眼看着萧子醨去指责姐姐! “真是头痛啊!”就在这时,一道含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却是瓦加泽一面拍着头一面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双眼仍然通红,脚下虚浮,步子极其不稳。 走到明仪身边,瓦加泽停下道:“大君身边一向安宁,公主这一去,啧,可就热闹喽。” 明仪面色发青,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瓦加泽又对萧子醨拱手:“王爷来得正好,我也要请王爷做主,谁能想到,公主府的宴席竟这般凶险,我居然险些声名尽毁。” 见萧子醨眸光似冰,锦瑟忙道:“王爷,小王爷同我一样,也是迫不得已。” 瓦加泽闻言苦笑:“我离家万里,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解毒药是一直随身带着的,今日我察觉不对时,就服了一颗。” 第165章 我要她向我道歉 第165章我要她向我道歉 言罢,瓦加泽扭头看明仪:“听闻公主为操办宴席很是劳累,可惜,居然叫我喝了加料的酒水,不知这是公主的疏漏还是故意?” 他今日是中了明仪的算计。 谁能想到,明仪身为即将和亲的公主,居然在他的酒水里下迷药,企图做成锦瑟与他有染的事实。 他发觉不对劲儿时,已经和锦瑟被关在一起了。 “我虽不是高洁君子,却也不做鬼魅之事,今日是我中了算计,但决计不能让人轻易得逞,”瓦加泽看着明仪,声声掷地:“大君思慕公主,我与大君手足情深,不愿他难过半分,看在大君的面上,今日事作罢,但来日,愿公主抛恶念行善举,切勿重蹈覆辙,否则……我再不堪,也是不罗的王爷。” 明仪脸色煞白,死死盯着瓦加泽。 原来是这样!都是瓦加泽的错!既然已经中了迷药,为什么不碰锦瑟?来公主府赴宴还带着解毒药,当这公主府是龙潭虎穴不成? 刚刚当着她的面,瓦加泽与巧杏一唱一和,竟是做戏给她看! 瓦加泽对萧子醨道:“王爷,今日事是公主谋划,涉及了锦瑟,她们是你至亲至爱之人,我不便多言,如此,我便告辞。” 锦瑟深深一福:“小王爷走好。” 瓦加泽一摆手,竟就这样走了。 走出一段路去,随从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小王爷,你怎么了?我听见说出事了,却被公主的人拦着不得进入内院,你这是……” 瓦加泽苦笑摇头。 他心里仿佛藏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大声地问他,你可后悔? 他其实现在就后悔了。 他对锦瑟,是有些渴望的。 但是,在那个时刻,他的的确确是自己甘愿吃下了解毒药,任由宸王的人替换了锦瑟,配合她们演了一出戏。 刚刚的情势很有几分危急,若不是宸王府的暗卫出现,即便是他不动锦瑟,两个人困在门窗严密的屋子里,只要明仪带人冲进来,就是百口莫辩的局面。 正焦灼间,有个自称九娘的人从后窗唤锦瑟,要把锦瑟带走。 依着锦瑟的意思,是大家都走,但他拒绝了,他也是骄傲自负的人,怎能就这样放过明仪?他安然出现在大家面前,才能当众揭穿明仪的嘴脸。 却不料九娘与他一拍即合。 于是,九娘使计让守门的人离开了一会儿,用巧杏换下了昏迷的锦瑟。 瓦加泽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会儿。 还真是期待呢,宸王为了锦瑟会做到哪一步? 用力压着心口,仿佛也能够压下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其实,他是想借着宸王的手来收拾明仪吧。 他没有听锦瑟的话马上离开,最大的原因正是这个,要宸王亲眼看看锦瑟被明仪置于的境地,才会激发宸王的愤怒。 只恨他是不罗的王爷,而这里,是万事不由人的大沥。 瓦加泽刚刚所在的地方,气氛微妙且诡异。 皇后脸色泛白,视线在萧子醨与锦瑟之间打了个转,再狠狠地看明仪一眼,抬起脚走了。 锦瑟身子一软,人倒在萧子醨怀里:“王爷,你撑着我,我有些头晕。” 萧子醨抱住锦瑟,低低道:“你说,想我怎么做,是直接杀了痛快,还是生不如死解恨?” 锦瑟眼前闪着金星,听见这话却忍不住无力一笑。 现在想来,美娇的出现也是提前安排好了的,她早就对明仪充满戒心,因为美娇才不防备,去了没有人的地方,然后她被打晕,迷迷糊糊的,她听见了九娘与瓦加泽的对话。 不用多想,一切都是明仪。 锦瑟道:“我要她向我道歉。” 萧子醨点头:“好。” 他把锦瑟交给巧杏,慢慢地挺直腰背,唤道:“出来吧。” 九娘应声而出。 锦瑟当然认得九娘,只是到了今日她才知道,原来九娘已经成了保护自己的暗卫,刚刚她与瓦加泽被关在一起,若不是一直在暗处的九娘现身,后果难以预料。 萧子醨伸手:“剑来。” 九娘从腰间抽出软剑,递到萧子醨手上。 剑握掌中,肃杀之气迸发而出。 第166章 锦瑟与赵瑟瑟相熟 第166章锦瑟与赵瑟瑟相熟 皇后与一干人等已经走了,此时留下的只有明仪,这杀意是冲着谁去的,简直再明显不过。 明仪脸白如雪,双腿不自禁地蹬蹬后退了好几步。 张嬷嬷更是心慌气短,若不是与明仪两人互相扶持,只怕是要双双跌坐到地了。 “公主与不罗大君的婚事,就罢了吧。”萧子醨垂眸,像是打量着剑刃够不够锋利,也像是在积蓄着力量以求一击毙命。 明仪抖成一团:“为,为什么?” 萧子醨缓缓伸直手臂,剑尖直指明仪,嗓音淬冰:“你说呢?” 闪着寒芒的剑尖近在眼前,前所未有的恐惧刹那间包围了明仪,伤心绝望一点点地涌出来,让她窒息而又痛苦。 阿醨居然要杀她! 她做错了什么?这世上一心一意只要阿醨好的人只有她!巨大的冤屈跃出来,不吐不快的强烈的欲望也跃了出来,临死前再不说明白,她死也不甘! 明仪开口,字字含冤:“阿醨,你是为今天的事要杀我吗?我不懂,我做错了什么?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难道就不怕我死了变成恶鬼来纠缠锦瑟?” “变成鬼?那我就再杀一次!”萧子醨上前,剑尖抵住明仪心口。 “王爷不可!”锦瑟眼前一阵阵发黑,强撑着出声阻止萧子醨。 自己怎能眼看着亲人相残的惨剧发生? 明仪心肠再恶毒,只因为她是萧子醨的姐姐,就不能死!尤其不能被萧子醨亲手所杀! 利刃刺破衣料直抵肌肤,虽然并未伤及皮肉,剜心的痛却清清楚楚,明仪仰头,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嗬嗬声。 锦瑟道:“王爷,让她解释,问她为何屡次要害我,是因为身份,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萧子醨侧头看一眼锦瑟,缓缓收剑。 仿佛是被那剑尖抵着才能站住似的,剑撤走,明仪力气尽失,软软地趴伏到地上喘息了起来。 巨大的打击之下,明仪反而生出了勇气,猛地抬头盯住锦瑟:“你本是奴婢,却厚颜勾引阿醨,害得阿醨心神迷乱失了本性,挑唆他与我离心,你当然该死!” 锦瑟道:“我一没有勾引,二不曾挑唆,公主所谓的理由,统统都是你臆想出来的,至于与王爷离心,公主不妨扪心自问,你都做了些什么!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点点耗尽了与王爷的亲情!” “我做什么也是为了阿醨!他身份矜贵,自当应配名门贵女,你这样的贱婢,只能做个暖床的玩意儿!可是你不守本分谗言惑主,你害得洛盈容貌全毁,你害了英武侯一家子!你害得阿醨落了个无情无义的名声!” 萧子醨双眸一凝:“住口!” 锦瑟看着萧子醨摇头:“王爷,让她说,我也想弄明白,公主为什么容不下我。” 缓了口气,锦瑟看向明仪:“事情有因才有果,就算是公主为这些理由厌恶我,那么赵瑟瑟呢?公主为何不能接受她?” 前生今世,这也是锦瑟始终想不通的疑问,既然明仪抵死不肯认错,那么她干脆把话挑明,大家都说个明白。 突然听见锦瑟提起赵瑟瑟,明仪先就一怔。 锦瑟的语气太过熟稔,她怎么觉得,锦瑟与赵瑟瑟相熟? 锦瑟嘲讽一笑:“我出身卑贱,赵瑟瑟却无可挑剔,请问公主,为何不能接受赵瑟瑟?还是说,王爷爱谁你就要害谁?先前是赵瑟瑟,如今是我,只要被王爷爱重,就都该死是么?” 第167章 一个都不能留 第167章一个都不能留 “是!”明仪的嗓音忽地拔高,眼中恨意闪现:“赵家女天性恶毒,都该死!” 隐藏在心底里多年的疮疤被揭开,好似山洪泄了口,这一刻明仪什么都不在乎了。 “若不是赵家女勾勾搭搭,驸马怎么会早早儿地撒手而去?我原本该过着夫妻恩爱和乐融融的日子,都是赵家女!那贱人明知道驸马已经成婚,却还贼心不死,害得驸马为他神魂颠倒,做了个短命鬼!赵瑟瑟有什么好的,同为赵家女,将来必也是个朝三暮四的**!我怎能接受她嫁给你?” 锦瑟震惊不已。 原来明仪并不是无缘无故地厌恶赵瑟瑟,可是那些往事不管是赵瑟瑟还是她,都是真的不知情。 即便明仪说的是真话,也不该牵扯上无辜的人。 萧子醨面寒如霜,冷冷一笑:“赵家那位姑娘早逝,原来驸马是为了思念她离世的?却不知不顾驸马染了风寒,硬要他陪同寒夜里观星赏月的是哪个?满府的下人不用,偏要驸马亲手去取荷叶上露水的是哪个?若不是驸马昏昏沉沉从船上掉落以致病入膏肓,今日他应该活得好好儿的!是你,亲手害了自己的驸马!” 萧子醨说一句,明仪的脸色青一分,待萧子醨说完,明仪已是冷汗涔涔。 “你身为妻子,只知道向自己的丈夫索取,从而害死了他!到头来,却还要怨怪无辜的旁人!公主,若不是你我一母同胞,我真的要怀疑,你还有没有心?” 明仪呜呜地哭起来:“你还不是一样?锦瑟出了事就来质问我,你容我辩解了么?你怎知我不是冤枉的?此刻是在我府里不假,可是来往宾客丫鬟仆从众多,我怎能事事都一清二楚。” 锦瑟听得发笑:“殿下刚刚亲口承认了想要我死,怎么这就反口了?难道今日的事情与你无关,一切都是凑巧?” “当然与我无关!”明仪抬头看锦瑟,咬牙切齿地道:“我一心操持宴席,哪还有精力去做别的事?就算我想要你死,也不会在自己府里的宴席上动手。” 事已至此,明仪居然还想撇清自己,简直是荒唐透顶,锦瑟错愕着,听见萧子醨冷笑出声。 他道:“好,我让你分辨,也省得黄泉路上你走得不痛快。” 明仪已经顾不上害怕,迅速地整理着思绪开口道:“我听见说锦瑟与厨房的婢女叙旧,可是等了半天不来,就打发人去找,偏巧赶上小王爷在客房休息,又有人说,锦瑟进了那间屋子,我心急之下生怕惹出事端,这才带人去砸门……” 明仪根本不敢去看萧子醨的脸色,只是自顾自说下去:“整件事情我也有错,想是下人忙乱传错了话,又误将锦瑟的丫鬟带进了小王爷所在的屋子里,我没有问清楚就嚷起来,实在是处理的不够好……” “公主,”锦瑟再听不下去,高声道:“下人再忙乱,也会背后将人打晕么?既然是误将巧杏带走,为何要派人守着房门许进不许出?” “哪个打你?”明仪同样高声反问:“与你叙旧的是谁?她一定知道。” 张嬷嬷立即道:“殿下,是美娇。” 明仪眼前一亮,仿佛抓到了救星似的叫道:“叫她来,一定是她和锦瑟生了嫌隙,在背后对锦瑟下黑手!” 张嬷嬷还未应是,随着一道凄厉的女声,有人跌跌撞撞地从树丛后面跑了出来。 “王爷,奴婢冤枉!请容奴婢说几句!”来人直奔萧子醨,跪下后连连磕头。 “美娇!”锦瑟先就吃了一惊。 美娇本就貌丑,这时候因为心急整张脸都抽动着,显得人愈加的不堪入目。 美娇磕头的力气极大,两三下后额头就渗出血来,但她好像不知疼,机械般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口中道:“请容奴婢说句话。” 锦瑟生怕萧子醨伤了美娇,急忙道:“王爷,听她说。” 美娇抬起头来,朝着锦瑟道:“锦瑟,我对不住你!等我把话说完,任凭王爷发落,打死我我也认了!” 锦瑟见她额头上的血滴滴答答地淌了满脸,不忍道:“你有话就说吧,这是作甚?” 美娇道:“我没有撒慌,我家里出事走投无路确实是真的,是张嬷嬷提醒我,要我找你帮忙,我没有多想就找了你,锦瑟,我是被人利用,绝不是存心害你。” 美娇话音未落,张嬷嬷叫道:“小蹄子,红口白牙的瞎话连篇……” 美娇挺起身来,一双眼直直地看住张嬷嬷:“你从来不屑和我这样的低等奴婢搭话,前几日却反了常,突然间到厨房去溜达,专门和我闲话,还扯到了锦瑟头上,这是我说瞎话?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你敢不敢叫人来对质?” 张嬷嬷哑口无言,看了美娇又看锦瑟,怎么一个个的都是牙尖嘴利的货! 美娇道:“你是黑了心!你们歹毒,为何要牵扯上我?我与锦瑟实心相交,没想到竟然被你们利用,当我不知道呢,今日是锦瑟无事,若是锦瑟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我!” 今日的事情其实很明白了,只是明仪与张嬷嬷意图狡辩罢了,此刻听得美娇这样说,明仪恨极,恨不得立刻生撕了美娇。 但看一眼萧子醨,明仪只是道:“你这贱婢,那日张嬷嬷罚了你,你这是故意报复……” 张嬷嬷正要附和,被萧子醨的怒喝打断:“够了!” 萧子醨的眸光在明仪与张嬷嬷身上扫过:“今日若是锦瑟出事,公主府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明仪嘴角一抖:“为了锦瑟,你……” 萧子醨眸光森森:“我早就说过,我与锦瑟同心同命,害锦瑟就等同于害我,你几次三番地想要锦瑟的命,把我置于何地?” 明仪趴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低着头喃喃:“同心同命,你们是同心同命……” 张嬷嬷陪伴明仪多年,还是头一次见明仪如此颓丧,心酸之下不由得巨恸,爬到明仪身边哭道:“王爷,公主是一心为您啊,您宠爱锦瑟没错,可是您如今为了锦瑟六亲不认,连公主的死活都不顾,是要走上岔路啊,公主这是在拉您回头……” 一道银光闪过,萧子醨手中的剑飞了出去。 第168章 向锦瑟求饶 第168章向锦瑟求饶 张嬷嬷话未说完,猛然瞪大眼身子一僵。 明仪的尖叫声中,张嬷嬷缓缓低头,看见宸王的剑没入了自己的胸口。 “殿下,老奴,老奴……”张嬷嬷满面的不可置信,僵直着脖子转头看明仪。 明仪抖若筛糠,双手双脚撑地,拼了命似地往与张嬷嬷相反的方向退。 张嬷嬷的嘴角流出血来,手伸向明仪,歪着的头突然一垂,身子轰然倒下。 明仪呆了一呆,调转方向朝萧子醨爬去,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抱住了萧子醨的腿:“阿醨,我错了,我错了,我改了,我再也不难为锦瑟了……” 九娘站在锦瑟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王爷既是爱锦瑟,为何当着锦瑟的面杀人,难道不怕吓坏了锦瑟吗?待见到锦瑟只是眉头微蹙,九娘一颗心落地,感叹道,是自己见识短了,锦瑟能得宸王宠爱,胆识又岂是寻常女子比得。 见锦瑟无事,九娘就几步走到张嬷嬷的尸身前面,一把将自己的软剑抽出,在张嬷嬷的衣衫上抹干了剑上的血迹。 其实是九娘不知,锦瑟曾经历过身首异处的惨痛,曾见过尸横遍野的惨景,当然不会被眼前这一幕吓到。 再有,张嬷嬷跟随明仪多年,也算做尽坏事,锦瑟怎会在乎她的死活。 宸王能够当着锦瑟的面杀人,自然是因为彼此间的了解与相信。 巧杏倒是吓得一跳,只是她紧挨着锦瑟,见锦瑟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也就随着安稳了情绪。 见萧子醨眉目间溢出煞气,锦瑟顾不得旁的,急忙走近萧子醨去扯他衣袖:“王爷,我们走。” 听见锦瑟的声音,明仪立时转了头:“锦瑟,锦瑟,我跟你认错,你和阿醨说,就原谅我这一次吧,好不好?我这回再也不找借口留下了,我马上就走,离得你们远远儿的,我去不罗,我这就去……” 锦瑟一叹。 明仪分明是被吓破了胆。 这还是头一次,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明仪,谁能想到,往日里盛气凌人的公主,这时候也会低声下气地求饶。 “王爷,就这样吧,我们走。”锦瑟伸手勾住萧子醨,抓着他不放。 她不敢松手,若是萧子醨真的杀了明仪怎么办?宸王可以杀人,可以落个冷情的名声,却不能被说成是罔顾人伦毫无人性的凶徒。 她不愿意。 所以,她宁愿放过明仪。 萧子醨的眸间闪过痛色。 他何尝想杀血缘至亲?可是明仪屡次挑战他的底线,行事越来越不堪,今日若是叫明仪如愿…… 正如他刚刚所说,到那时,他会让整个公主府染遍鲜血。 他道:“若留下她,怕有后患。” 锦瑟盯着萧子醨,似凄婉又似祈求,目光更有些坚定:“王爷,就当我求你,你带我走,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留。” 萧子醨立刻点头,伸出双手将锦瑟腾空抱起。 锦瑟唤一声“王爷”,又看美娇。 今日事与美娇无关,美娇站出来说出实情已经是得罪了明仪,日后一定不好过。 萧子醨会意,吩咐九娘道:“你去安排。” 九娘应诺,向美娇走去。 美娇双眼含泪,朝着萧子醨背影重重地叩头:“多谢王爷。” 待萧子醨走远,美娇才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不是她跪久了体力不济,而是惊怕在这时候才席卷而来,叫她全身发软手脚无力。 得知锦瑟出事后,美娇当机立断,要对宸王当面说出自己被利用的事,而此刻,她对自己的决定无比的庆幸,若非如此,无论是事后宸王想起来,还是明仪为了解除后患,恐怕都不会容下她。 九娘板着脸道:“你该谢的是锦瑟姑娘。” 美娇一怔,忍不住心神恍惚起来。 原先锦瑟与她一样,都是厨房里打杂的不入流的奴婢,后来锦瑟去了宸王府,她还暗自感慨了一番,以为锦瑟会落个被玩弄后抛弃的下场,前几日,张嬷嬷对她说,锦瑟在宸王府过得风生水起颇为滋润,她先是怀疑,待见到锦瑟穿着才信了。 而刚刚,她躲在树丛后亲眼见了宸王对锦瑟的看重。 她不嫉妒不吃醋,却也情难自己。 锦瑟样样都好,自该享受富贵,而自己,这辈子寻个可心的夫君都是奢望。 美娇想着低喃:“你说的是,我该谢谢锦瑟。” 九娘道:“快走吧,我带你离开公主府,若是你愿意,也可以让你们一家子离开京城。” 美娇喏喏,回头看了看明仪。 她做了这么久公主府的奴婢,却是头一回离公主这么近,连公主的眼泪都看得清清楚楚。 哎,公主也会向锦瑟求饶呢。 第169章 已经成了一根刺 第169章已经成了一根刺 还未等萧子醨走出公主府,锦瑟就沉睡了过去。 明仪一心要害她,自然不会手下留情,打她的那人极有技巧,虽然没有头破血流,后脑却高高地肿起来,摸上去很是骇人。 锦瑟睡了两天,苦药喝了几大碗,人才恢复了些精神。 巧杏仍是从前的性子,沉闷不多言,锦瑟再看她,却忍不住好奇。 巧杏与瓦加泽联手做戏时,锦瑟与九娘就藏在屋后,是听见了巧杏哭闹的,那时候巧杏的泼辣模样与平时比起来判若两人。 巧杏被看得脸上泛红,低声道:“是九娘教给我的,九娘说,若不是她年纪大些不方便出面,否则她定要亲自出手,给公主一个好看。” 锦瑟恍然。 九娘的确最会做戏,当初在表姐家中,九娘把表姐一家耍的团团转,气得表姐病了一场。 只是没有想到,从那以后九娘竟然成了保护她的暗卫。 九娘其人,真真是可文可武,宝藏啊。 巧杏道:“姑娘放心,我虽然没有九娘那样的本事,却可以拿命来对待姑娘,往后再有危险,我也愿意冲在前面。” 锦瑟心中动容,不止九娘,巧杏也是个宝呢。 她也明白,巧杏与她本不相熟,这份忠心来自萧子醨。 巧杏虽然不爱说话,眼神却瞒不了人,她自己已经竭力在掩饰,且用行动证明,因为萧子醨爱锦瑟,她便也用同等的忠心来对待锦瑟。 既然这样,锦瑟愿意装糊涂。 芸香也告诉锦瑟,当初挑中了巧杏来她身边,除了看巧杏老实可靠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巧杏天生力大。 九娘在宸王身边做了多年暗卫,不适合到锦瑟身边伺候,而一时间会武的女子难寻,力大的巧杏也算合适。 因为力大,九娘才放心让巧杏与明仪纠缠,巧杏也不负所托,凭着一己之力叫明仪束手无策。 锦瑟好起来,宫里却传出明仪病重的消息。 那日锦瑟与萧子醨离开后,明仪马上就进宫去见太后,一直留在慈和宫不肯露面,紧接着,太医出入慈和宫,说是公主病了。 明仪的的确确是被吓坏了,连公主府都不敢待,藏到慈和宫去求太后的庇护。 不止明仪,皇后也叫了太医诊脉,很是喝了些疏肝祛郁的苦药。 太后怒不可遏,却不得不强忍下心火。 钱嬷嬷看着太后快速地捻动佛珠,心中暗叹。 锦瑟已经成了一根刺,扎得每个人心肝儿疼。 皇帝去瞧皇后,劝道:“你也是,看见事情不好快走就是,留下掺和什么,非但没捞着好儿不说,还把自己气得够呛。” 皇后一向温婉,听见皇帝这话再也忍不住,竖眉道:“陛下是说臣妾是外人,不该插手皇家的事?” “朕哪儿是那个意思,”皇帝无奈摇头:“阿醨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母后的话他尚且不听,更何况你。” “陛下,您是皇帝!难道您不该为公主说句话?锦瑟只是个奴婢,公主再有错,宸王也不该为个奴婢对公主发怒,给臣妾没脸!” “你……”皇帝面露疑惑,“朕以为,你与瑟瑟姐妹情深,会对与瑟瑟相像的锦瑟另眼相看,可如今看来,为何你反倒对锦瑟十分的厌恶?” 皇后的眸光一冷,随即哀声道:“陛下!臣妾是就事论事,怎么就扯到瑟瑟身上去了?若是瑟瑟还在,又有锦瑟什么事?臣妾思念瑟瑟您不是不知,臣妾……” 说着,皇后低低啜泣起来。 皇帝叹一声道:“有些事你是不知道,当初瑟瑟出事时,阿醨几乎去了半条命,甚至决心要入空门,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锦瑟,就像是重又获了新生,你说,明仪去算计锦瑟,阿醨能答应?朕倒是搞不懂明仪,她既与阿醨亲近,为何不肯顺着阿醨的心意,偏要反其道行之?不就是阿醨身边添个人么,只要阿醨快活不就行了。” 皇后一双美眸大睁,不可思议道:“您是说,王爷当年要入空门?” 赵瑟瑟出事后,皇后只知道宸王消失了一段时间,却不知其中详情。 原来宸王是要为了赵瑟瑟出家做和尚! 时过境迁,皇帝也不在意把过去的隐秘说出来,点头道:“所以,明仪是自己想偏了,非要做些惹阿醨不痛快的蠢事,岂能怪阿醨生气!若真是为阿醨好,就该和朕一样,替阿醨庆幸才是,幸好,这世上还有一个锦瑟啊。” 皇后低下头,咬唇不语。 皇帝不知皇后心思,笑道:“你是国母,就该有国母的度量,何必为了一点子小事心里郁郁?心胸放开了就好,也无需什么药不药的,来,朕陪你去园子里走走。” 皇帝说罢去拉皇后的手,皇后柔顺起身,道:“您说的是,是臣妾钻了牛角尖,改日臣妾去劝劝公主,叫她也想开些。” 皇帝满意地颔首。 待皇帝迈开步子,皇后低了低头,再抬起头看皇帝时,皇后面上一派温柔,回给皇帝的笑容更是端庄温和。 眼看着出行的日期临近,明仪的病势却丝毫不见好转。 太后打发人去请宸王,却以事忙为由被拒了,文昊来慈和宫回话时,转述了宸王的原话。 只要公主还有一口气,出行的日期就不会变。 太后当即掉了泪:“此一去山高路远,明仪怎么能带病上路,阿醨这是要害死明仪啊。” 这话文昊全做听不见。 那日在公主府时,若不是锦瑟求情,宸王是要亲手杀了明仪的,如今到了这时候,又怎会在乎明仪死活。 于锦瑟来说,明仪是就要走的人,自然也不必太关注,到了不罗后过的好坏,就全看明仪自己如何行事了。 明仪走的那日,秋风乍起,寒意瑟瑟,天气的寒凉却挡不住百姓们瞧热闹的热情,虽然公主的车驾捂得严严实实,百姓们仍高高兴兴地议论了一番。 宸王府里一如平常,并没有人提起明仪。 第二日,兰芝带着春念来宸王府找锦瑟,说是铛儿不见了。 第170章 被身边人暗害而死 第170章被身边人暗害而死 昨日用晚饭的时候,铛儿与奶娘没有按时归家,因为铛儿与奶娘是经常在家附近走动的,当时兰芝就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铛儿贪玩,在什么地方耽搁了。 待日头西下天色渐黑,春念出去找了一圈后仍不见人影,兰芝这才慌乱起来。 吴玉和也着急,一家子分头去找,将铛儿有可能去的地方都寻了一遍,大家都以为对方会找到铛儿,却不想见面时俱是两手空空。 忙乱中一夜过去,吴玉和去官府报了官,然后再出去找。 兰芝也要出去,却在出门时一头栽倒。 春念见兰芝晕了,急忙端来一碗冷水当头泼了下去,兰芝悠悠醒来,张口道:“我怎么忘了,还有锦瑟呢。” 这种事情官府不大理会,吴玉和力量单薄,若是能求动宸王…… 兰芝一夜未眠,也顾不上自己体力不济腿脚发颤,当即就带上春念来了宸王府。 说完来意,兰芝抓紧锦瑟,一双肿胀的眼里都是希冀。 于她来说,锦瑟无异于救命稻草。 锦瑟心急如焚,当即就答应下来。 只是萧子醨一早就进宫去了,锦瑟就叫兰芝先回去等信儿。 芸香去找来文铎,文铎又进宫去见萧子醨。 很快,萧子醨回转王府,大步直奔樨和院。 锦瑟急忙迎上去,先就握紧萧子醨双手:“王爷,我姐姐的孩子丢了……” 萧子醨道:“你别急,我已经叫人去你姐姐家里了,问清楚细节就撒网去找。” 锦瑟仍不放心:“就怕是叫拐子拐走了带出京城去。” “我会安排,莫说是拐子,只要是会喘气儿的东西,我的人就都能寻得到踪迹。” 萧子醨的话音低沉稳妥,语气更是笃定自信,不由得,锦瑟长长出了口气。 当初她被韩洛笙藏起来,也是被萧子醨的人极快地找到了,想来铛儿也是无事的。 锦瑟道:“我还是要回家去,姐姐她现在慌乱不堪六神无主,我想去陪她。” 萧子醨点头答应,叫人保护好锦瑟。 锦瑟便由巧杏陪伴,坐上马车回家去。 出了王府大门,巧杏掀起帘子四下看了看。 周围并无异常,锦瑟却明白,自己的出行看似简单,实则有暗卫相随,虽不说是劳师动众,却也是防守严密的。 莫说是明仪已经走了,即便是明仪还在,又怎会时时刻刻地想害她呢,锦瑟以为,这样做大可不必。 但这次回家实在是情形特殊,锦瑟也顾不上在意这些,只想着快些见到兰芝。 就要到家时,遇见几个小童在放炮仗。 这时候不年不节的,路边有放炮仗的小童委实让人奇怪,巧杏皱起眉,一脸警觉地坐正了身子。 就在这时,马儿的嘶鸣声响起,锦瑟只觉得身下一震,马车竟飞一样冲了出去。 不知是哪个小童调皮,把炮仗扔到了马蹄之下,害得马儿受了惊。 巧杏稳住身形,一手抓紧锦瑟胳膊,一手抓紧座椅,一时间两人倒也无事。 马车外,车夫的吆喝声,九娘的斥声混杂在一起,紧接着,有弥漫的烟雾顺着车帘的缝隙钻进了马车里头。 先是马儿受惊,然后出现了莫名其妙的烟雾,锦瑟暗道不好,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之中。 这烟雾带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巧杏急忙道:“姑娘护住口鼻。” 锦瑟何尝不想这样做,奈何马车还在颠簸快速地向前冲,她两只手都要抓住东西才能稳住,实在分不出手去做别的。 从马儿受惊到雾气出现,不过是极短的瞬间,几息之后,锦瑟就觉得头脑昏沉,双手控制不住地一松,竟是跌落了出去。 巧杏不甘心地使劲儿瞪大眼,却同样无法控制自己,也随着跌出了马车。 浓重的雾气中,有遮面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带走了锦瑟。 与此同时,宫中接到来自边疆的急报。 皇帝神情恍惚:“这是真的?郑国公与两位副将竟然都被害了?” 郑国公骁勇善战,长子次子同样勇武,父子三人近几年驻守在北疆,因北疆形势平稳,皇帝便下旨,要他们今年过年时回京与家人团聚,却不想一道急报,就此天人永隔。 郑国公是皇帝亲娘舅,皇帝突闻此信,就有些受不住。 宸王赶来时,皇帝已是满脸涕泪。 “阿醨,这可如何是好?郑国公不在了,连朕的两个表哥都一同被害,朕要如何对母后交待?万一母后承受不住有个好歹,朕……” 皇帝说着竟大哭起来。 萧子醨想的却不是这些。 北疆稳定,郑国公父子三人是被身边人暗害而死。 害死他们的,是郑国公的义子郑撸。 第171章 此去非阿醨不可 第171章此去非阿醨不可 郑国公对郑撸情义深重,将父母双亡成为孤儿的郑撸认作义子不说,还将其培养成将帅之才,郑撸更是尊敬郑国公,人前人后都是一副孝子模样,就是和郑国公的两个儿子,也是相处得与亲兄弟一般。 此次郑撸杀了郑国公,不但带了两万人马叛逃,还带走了郑家军的军符。 这就不是单纯的害命,而是叛国之罪了。 北疆茫茫,军报传来京城已是事发几日之后,如今郑撸与那两万人马在何处,是否已经投靠了他国,全部都是未知。 郑国公已死,眼下北疆大军群龙无首,如果有人趁机作乱,京城这边鞭长莫及。 皇帝哭了一会儿之后,自去安抚太后,留下宸王与群臣商议。 当下最要紧的,是派合适的人速去北疆,宸王正点了一个武将的名字,又有加急的军报到了。 其中竟夹着郑撸的亲笔信。 信纸展开,粗犷的字迹透着骄狂,郑撸大言不惭,居然叫宸王亲自去北疆取郑家军的军符。 一时间,群臣哗然。 有人说郑撸蠢不可及,有人唉声叹气地摇头,也有人怀疑,郑撸是与宸王有私仇。 但有一点却是众人一致认同的,兵符在郑撸手中多留一天,危机就存在一天,说不定哪一日,郑撸会拿出兵符,号令郑家军造反。 先前被宸王点名的武将站出来,义愤填膺:“王爷乃我大沥砥柱,怎可为郑撸这等小人驱使,臣愿替王爷走这一遭,拿郑撸的人头回来见王爷!” 有人道不可:“那郑撸并非蠢材反而百经沙场,将军能保证此去必胜?” 武将冷哼两声,齐胸的黒髯抖了抖:“某也曾征战南北,郑撸不过投机取巧的宵小,某岂能打不过他?” 也有人道:“输赢事小,拿回兵符才要紧啊。” 众臣正议,宫人来报,说是太后急等着要见宸王。 郑国公是太后兄长,太后骤然听了噩耗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这时候太后要见宸王,定是有话要说,众臣便齐齐恭送宸王。 太后已经晕了一回,醒来后只是闭目呆坐,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皇帝反倒眼圈通红,一副哀戚不已的神情。 见到宸王,太后掀起眼皮,眸光冷冷闪出,开口道:“阿醨,你可能手刃郑撸?” 皇帝吓了一跳,抢着道:“母后!您这是何意?” 太后置若罔闻,只是盯着萧子醨不动。 皇帝扑到太后身边,摇晃着太后手臂:“母后,阿醨不能离开京城,朕离不开他!大沥的百姓也离不开他!” 太后原本对皇帝无视,这时倏然转头,恨声道:“你这是作甚?难道阿醨去了会败?不!阿醨会拿回兵符杀了郑撸!此去非阿醨不可!” 皇帝被太后的气势震慑住,一时呆了。 太后朝萧子醨伸出手:“阿醨,郑国公乃我大沥忠臣,他若是战死沙场也是死得其所,可他是被害枉死!郑撸一日不得诛,郑国公就要做一日不能瞑目的冤魂,哀家从未相求于你,这一回,哀家求你,去亲手斩杀那郑撸!” 太后未穿华服未戴簪钗,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但她眼神咄咄毫无泪意,可见是心中恨极。 这样的太后却最真实。 萧子醨颔首。 第172章 锦瑟并未回家 第172章锦瑟并未回家 来见太后之前萧子醨就做了决定,既然郑撸狂妄,他就亲自走一趟又如何。 此次郑撸叛逃事发蹊跷,想必其中另有隐情,他若不亲自去,又怎能尽快探出真相。 皇帝捶胸顿足:“阿醨不能去啊,你走了朕怎么办?刀剑无眼,谁能保证你的安全……” 太后横眉一扫,皇帝只得收声,小声嘀咕道:“阿醨,不能匆匆忙忙地走,带哪些人跟你去,千万要打算好,别的不要紧,你的安危一定要有保障。” 萧子醨道:“陛下放心。” 他当然了解皇帝性情,但这一两年来,皇帝竟是愈发的懦弱了,平时还不觉得怎样,这回发生这样的事,皇帝不知关心边疆国土,不知惦记朝臣百姓,反而只是想些无关紧要的,实在是叫人无语。 事不宜迟,萧子醨当即决定,第二日一早就带队出发。 却不想太后突然发病。 知道郑国公遇害身亡的消息后,太后虽然昏厥了一次,却不掉眼泪不开口,与萧子醨说话时头脑清醒神情镇定,萧子醨走后不久,太后再次晕倒。 皇帝六神无主,催人叫回宸王。 太医来诊治,面对牙关紧咬喝不下药的太后,只得行针救治。 好不容易,太后悠悠缓过一口气,人却全无意识。 皇帝皇后与宸王在慈和宫守了一夜,第二日,宸王按时出发。 因为锦瑟回了家不在王府,萧子醨就给锦瑟留下书信,打发文昊回王府交给了芸香,又对芸香叮嘱了一番。 事情紧急,为了尽早赶到北疆,萧子醨只带了百余人随行,一行人骑着骏马,在晨辉中风驰电骋而去。 马蹄即将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萧子醨突然勒住缰绳逼停了身下的白马。 随从不明就里,纷纷停了下来。 萧子醨转头,看向锦瑟所在的兰芝家的方位。 刚刚的那一个瞬间,也不知怎地,他心头猛烈地跳了几下。 这一去至少两三个月,他却没有在临行前见一见锦瑟,这突如而来的心跳,莫非是因为锦瑟在担心他? 奔驰中的马儿被紧急叫停,不耐地喷着鼻息四蹄乱踏,萧子醨拉紧缰绳望了一望,终是调转方向朝远方疾驰而去。 他快些走,才能快些回来与锦瑟相聚。 日上三竿之时,芸香派了人去送信给锦瑟,却不想兰芝告诉来人,锦瑟并未回家。 来人觉得不好,立时赶回宸王府告诉芸香,芸香当即傻了。 待醒过神来,芸香马上叫来留下的文昊,文昊二话不说,立刻派人去给萧子醨送信。 宸王一行本就是快马加鞭,要追上十分困难,文昊便命那人拼命赶路,只要人还能动,就不得下马。 宸王正是为了锦瑟有需要才把文昊留下的,想不到宸王决定要走的同时,锦瑟就出了事。 锦瑟身边有巧杏,有车夫和暗卫,而现在,所有人都踪迹全无。 从锦瑟昨日回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会发生什么事? 芸香和文昊迅速地冷静下来,派人沿路细细地找细细地问,将路边的摊贩店铺打听了个遍,知道锦瑟确实是往家走,在快到家的时候才消失了。 第173章 必经之路 第173章必经之路 有好事者将当时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听得文昊芸香心惊肉跳。 大概从那几个小童出现开始,锦瑟就落入了陷阱之中。 九娘有功夫在身,车夫也非一般人,很明显对方是有备而来,否则不会轻易拿下九娘。 文昊咬牙道:“先从那几个放炮仗的小童问起,问他们是哪里得来的炮仗,是不是受了旁人指使。” 芸香一声叹:“几个小孩子能问出什么来呢,不过是贪玩拿了陌生人给的炮仗罢了,至于惊马,想来背后的人给孩子炮仗为的就是这个,趁乱才好行事。” 芸香说着,自己就先出了一身的冷汗。 原先只有明仪处处看不惯锦瑟,几次三番地想害锦瑟,现在明仪已经走了,锦瑟却又出了事,这一回背后那人心思缜密,一步步都找不出破绽,实在是难对付。 最麻烦的是,宸王不在。 文昊与芸香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是焦灼。 其实他们都感到绝望,却都不敢说出口,如果此次寻不回锦瑟,待宸王回京时,就是天翻地覆。 两人也不多说,只是不知饥渴疲累地出去寻找,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将整个京城都翻过来找一遍。 兰芝察觉到出了事,来了宸王府问芸香,芸香只说是宸王带锦瑟出门去了,把兰芝糊弄了过去。 铛儿已经被宸王的人找到安全送了回去,兰芝也就放下心来没有多问。 宸王一行人离开京城,白日里自是快马加鞭,晚上到了驿站休息。 萧子醨把缰绳递给手下,正往驿站里面走时,前面人影一闪,叫他拧起眉头。 面前的人正是做男子装扮的郑敏箬。 郑国公出事的消息传到京城后,郑敏箬并未露面,原来是不告而别离开了。 萧子醨瞥了一眼也就罢了,权当没有看见这个人,郑敏箬却慌乱地心中乱跳,就要屈膝唤出声。 跟在萧子醨身后的文铎动作迅捷,在郑敏箬发出声音之前,用一柄短刀抵住了郑敏箬的腰眼:“姑娘莫出声,王爷是微服出行。” 郑敏箬面孔煞白,急忙点头。 萧子醨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驿长迎上来,热情地将萧子醨迎了进去。 驿站里常有不方便透露身份的人物来往,驿长早就练就了一双慧眼,见萧子醨不怒自威通身的贵气,只管殷勤招呼不多打听。 文铎收回短刀,冷冷看了郑敏箬一眼。 郑敏箬被看得一个激灵,开口道:“我不会说的。” “阿姐!你在干什么?”一个神情憔悴的少年说着走向郑敏箬。 “没干什么。” 郑敏箬想含糊过去,郑栗却皱眉看向文铎消失的方向:“他是谁?我看见你和他说话了。” “在京里认识的人,只是认识,不熟。”郑敏箬说着,抬手捋了捋郑栗凌乱的头发。 郑栗是郑国公庶出的幼子,今年十四岁,却比郑敏箬还要高上半个头,原本在家中养尊处优的少年,这时候满身风尘满脸风霜,连嘴唇都干裂得起了皮。 郑敏箬道:“阿栗,你可想好了?我们这一去还不知要面对些什么,若是遇到难以化解的危机,非但没有退路,连回头都不一定能做到。” 郑栗双眼通红,流露出的目光却倔强坚定:“你别再劝我了,父兄都不在了,我怎能独享安乐?我要去北疆,我要亲手给父兄报仇!” 郑敏箬长叹:“咱们这一走,家里只剩下了母亲嫂嫂,还不知她们要怎么担心。” 郑栗道:“我留了书信在枕头下,母亲看见就明白了。” 郑栗的生母早已不在人世,是被国公夫人抚养长大的,与国公夫人感情深厚。 郑栗说完转身往里走,郑敏箬看着他单薄纤瘦的背影,忍不住又是一声叹。 原本她是要一个人悄悄的去北疆的,不料刚出家门就被郑栗追上,她好话说尽都奈何不了郑栗,只得带着他一同上路。 父兄突遭横祸,她怎能安坐家中,她要去北疆,亲自去见郑撸问个明白,即便劝不会郑栗,她也不会回去,大不了她照顾好弟弟就是了。 不曾想遇到了宸王,宸王又是往何处去呢?难道也往北去? 郑撸要见宸王的要求是隐秘之事,郑敏箬并不知情,就胡乱猜测了一番。 一夜无话。 第二日,郑敏箬便确定了,宸王一行人果真与自己同路。 只是宸王一行速度极快,竟叫郑敏箬姐弟落在了后头,郑栗心中焦急,就奋力催马,始终与宸王一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早就有人将郑敏箬姐弟的行踪禀告给宸王,宸王哼一声,并未有所表示。 一路到了乌庆,萧子醨在城门外勒住缰绳。 乌庆是个不大的县城,是往不罗去的必经之路。 早有前方探路的随从来报,明仪公主正歇在这里。 如同离开京城时一样,没有征兆的,萧子醨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蹙起眉头,抬头望了望城墙。 第174章 负责看住锦瑟 第174章负责看住锦瑟 宸王一行过乌庆不入,在城外扎营过夜。 郑敏箬姐弟在附近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胡乱凑合了一晚。 其实郑敏箬担心郑栗的身体吃不消,原打算在城里寻一家客栈的,是郑栗说“宸王都能在野外扎营,我为何不能露宿”,坚持着跟来了这里。 郑敏箬已经悄悄地告诉了郑栗,与他们同行的一队人马正是宸王带队。 郑栗捧着烧饼,半天咽不下一口,郑敏箬在一旁吃得飞快,但她咀嚼的动作根本不像是在吃东西,而像是在用力地吞咽下愁恨。 郑敏箬又喝了几口水,瞄了郑栗一眼:“不吃东西怎么行?你是要去杀人,杀的还是一身蛮力的郑撸!难道你要我亲眼看着郑撸的刀下再添郑家的冤魂?” 郑栗身子一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豆大的两行泪就滑了下去。 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经过这几天风餐露宿的行程已是双颊凹陷脸色发青,但他的一双眼里,却始终燃着愁恨的火焰。 郑敏箬忍不住叹气:“阿栗,你回去吧,我也没想着这次去了就能报仇,我只是想自己去看一看问一问,我要搞清楚,当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郑撸会毫无征兆地叛逃,父兄可有什么话留下,然后再从长计议。” “姐!”郑栗咬下一口烧饼,恨恨地嚼着,含混叫道:“父兄横遭惨死,我怎么能留在京城,我要去!” 郑敏箬仰起头,用力地呼吸着忍下了泪意。 父兄都不在了,她的家已经散了大半。 郑栗望着不远处依稀的人影,怔怔道:“姐,你说,宸王去北疆做什么?他是要去抓郑撸吗?” 郑敏箬也望向那里:“谁知道呢。” 郑栗道:“要是我有宸王那样的本事就好了,我一定要亲手斩杀郑撸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前几年,郑国公寻了位隐居的名士给郑栗做师傅,郑栗跟师傅住在山里,这次是因为家中出事才匆忙下山。 姐弟两个接触不多,所以郑敏箬并不知道,郑栗心中最崇敬的人正是宸王,甚至他想成为宸王那样的男子。 文可治天下,武能定乾坤。 家世才学样貌处处占优的少年,当然会倾慕人上人的宸王。 翌日破晓,宸王一行整装出发。 乌庆在宸王身后渐渐成了模糊的轮廓,锦瑟在这时悄悄的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 锦瑟就在宸王过而不入的乌庆,在明仪公主的送嫁队伍中。 大概是对即将要奔赴的不罗心生怯意,明仪说是身子不适要做调整,在乌庆停留了几日。 就在这几日里,看守锦瑟的两个宫婢放松了警惕,锦瑟得以了解了一些境况。 她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意外,被人绑架后藏到明仪的送亲队伍里,跟随队伍走到了乌庆。 她被藏在一辆拉东西的马车里,两个中年宫婢是负责看管马车和东西的,而旁人不知道的是,她们同时也负责看住锦瑟。 锦瑟的手脚并没有受束缚,但她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有醒过来的时候,会被强行灌水喂饭,然后被塞进口中一颗药丸,应该就是那药丸的作用让她睡了一路。 到了乌庆后,两个宫婢已经有些疲累,再加上远离京城,对锦瑟的看守就有点疏漏,将药丸喂给锦瑟也就算了,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瞪着眼看锦瑟把药吞咽下去。 锦瑟正是趁了这个空隙,把药丸压在舌下,然后偷偷地吐了出来。 第175章 该怎么逃出去 第175章该怎么逃出去 或许是因为觉得锦瑟根本没有威胁,两个宫婢说话毫不避讳,倒是叫锦瑟知道了不少。 这两人提起了“主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们奉了这位“主子”的命令才绑了锦瑟,而她们唤明仪“公主殿下”,锦瑟便断定,这一次绑架她的人不是明仪。 锦瑟却又担心起九娘和巧杏来,不知背后那人会否留下她们的性命。 以这个“主子”的能力,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人藏到公主的送亲队伍中,“主子”的身份,几乎是呼之欲出。 锦瑟想起太后慈爱的笑脸,只觉得深深的无奈。 少吃了一颗药丸,锦瑟清醒了好几个时辰,便凝起心神想了许多。 她该怎么逃出去? 至于这个“主子”的目的,她从宫婢的言谈中早已听出来了,对方是要把她丢在不罗。 当然,是她的尸身。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路上人多眼杂处置尸身容易引起麻烦,只怕是锦瑟早就被害了。 “主子”如此大费周章,没有在京城时立即就要了锦瑟的命,锦瑟的判断是,“主子”是想把她的死嫁祸给明仪,万一日后萧子醨有所察觉,也不会怪到旁人身上去。 反正明仪有前科在,再害她一回也不会引人怀疑。 这“主子”位高权重,却也对萧子醨有几分惧意。 锦瑟正苦想,一个宫婢开口道:“阿铃,你去拿饭来给她吃。” 阿铃一脸木然:“还有五六日就要到了,少吃两顿也不打紧,半死不活的吊着一口气不是正好?” 前一个道:“要是加急赶路,五六日是能到的,可是如今咱们滞留在乌庆,还不知哪一时才能出发,万一把人饿死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守着臭烘烘的尸首!” 阿铃无动于衷:“既然怕她饿死,那阿秋你去就是,叫我作甚。” 阿秋碎碎念了几句,到底是自己出去了。 锦瑟偷听了几回,也隐约感觉得到,这两个宫婢性情不大一样,叫阿铃的话少性子冷,阿秋则喜欢唠叨。 最开始,在锦瑟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阿铃拿了一根簪子抵住她喉头威胁道:“你要是老实些,我就让你好过,你要是不老实,我立刻就能杀了你。” 当时阿铃的眼神毒辣阴狠,的确将锦瑟吓了一跳。 锦瑟脑中飞转,当下就将这份惊吓表现出来,对着阿铃连连点头,然后沉默了一路,或许正是锦瑟的听话老实,才叫阿秋阿铃麻痹大意,从而对她放松了警惕。 锦瑟也想过高声呼救,可是先前的几日阿铃对她看守严密,除了吃饭解手,都是将锦瑟的手脚捆住嘴堵住的。 阿铃也曾对锦瑟说过,要是锦瑟趁着吃饭时叫出声,就会先杀了锦瑟,然后对外面的人说是自己和阿秋打闹,想来也没有谁会进入马车察看。 锦瑟考虑的还有明仪。 她如果呼救必会惊动外面的人,动静闹大了,一定会有人立刻通知明仪,而明仪知道了她的境况,怎能放她走?说不定,明仪会第一个想让她死。 锦瑟不是没有呼叫的胆子,而是思来想去不想轻易尝试,她要确保万无一失,在笃定的情况下实施自救。 阿秋出去后,阿铃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假寐。 第176章 解救自己 第176章解救自己 很快,阿秋进来,用力去摇晃锦瑟,叫道:“死丫头醒醒,起来吃东西啦!” 锦瑟早有准备,被摇了好几下才缓缓睁眼,像是不太清醒似的眨了几下眼睛。 阿秋将一个凉透了的包子塞到锦瑟手里:“快吃。” 整个队伍的人都是按时统一吃饭的,阿秋说是出去拿饭,不过是随便找到点什么给锦瑟吃罢了。 锦瑟不言不语,慢慢坐起来,认真地吃包子。 她要逃走,就要吃东西保存体力。 阿秋斜着眼看锦瑟,嗤笑道:“莫不是那药吃多了吃成傻子了?阿铃你看她,真像个傻瓜蛋。” 阿铃漫不经心地瞄一眼锦瑟:“管她傻的精的,到时候都是死人罢了。” 阿秋啧啧着刮了刮锦瑟脸颊:“这小模样,可惜了儿的,也不知道她是犯了什么事儿,怎么就要被处死呢。” 阿秋的手指让锦瑟极其的不舒服,但锦瑟只是老老实实地吃着,仿佛根本感受不到阿秋的动作。 阿秋得意地笑起来,看着锦瑟的眼神满是不屑。 阿铃无动于衷,她与阿秋在宫里多年,早就见惯了莫名其妙的生与死,她们这些下等人的命,不过草芥罢了。 阿秋说着眼睛一转,兴奋地道:“阿铃,不罗也有青楼那样的地方吧,咱们俩把她卖了如何?凭她这样貌,还不得卖个好价钱?反正咱们去不罗是要找地方养老的,多些银子傍身总错不了。” 锦瑟听她们说过,她们入宫多年早就没了亲故,这回处置了锦瑟后会得到一大笔钱,到时候她们就拿着钱走人,再也不干伺候人的活计,干脆就在不罗找个地方过日子。 阿秋越说越起劲,挠头道:“只是可惜,咱们不懂外头的事,也不知青楼买人都是什么价儿。” 阿铃冷哼:“你觉得咱们有命拿那个钱么?” 主子答应的银钱只给了一半,说是那一半在事成后自会有人送来,现在看来,那送钱的人应该也在这队伍里头。 也就是说,送钱的人同时也在监视她们的行动。 阿秋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听见阿铃这样说,摇着头做作地啧啧两声也就算了。 待锦瑟吃完包子,阿秋摸出一颗药丸喂到锦瑟口中,嘟囔道:“也就是我好心,还肯给你吃喝,要是我和阿铃一样,真是宁愿守着死人也不愿伺候你呢。” 锦瑟仿佛什么都听不懂,慢慢地闭了眼睛。 阿秋忽然嚷着道:“我肚痛,阿铃你看着她。” 锦瑟差不多已经摸到了规律,这个阿秋每隔一天都要在同一个时间肚痛,然后去解手,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趁阿铃看阿秋的时候,锦瑟迅速地一偏头吐出药丸,假作困意上头又要强挣,身体动了动。 阿铃目送阿秋出去后,狠狠地盯了锦瑟一眼。 锦瑟一动不动地闭着眼,其实已经把头上的簪子抓在了手中。 既然阿铃曾经拿簪子威胁过她,她便也用簪子来解救自己。 马车里放了不少丝绸之类的衣料,人能够活动的空间很小,锦瑟被困了这么多天,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可是,为了自救,她必须一击即中。 紧张之下,锦瑟的心跳快了起来。 第177章 又来了一个人 第177章又来了一个人 紧张之下,锦瑟的心跳快了起来。 这个时候已近黄昏,车队的人都惫懒松懈,是最好的出逃的时机,而且,明仪随时可能下令出发,她们就会离开大沥,到那时,锦瑟即便是逃出去,恐怕也难回故乡。 深呼吸着压下心跳,锦瑟攥紧簪子猛然跃起。 阿铃被突然响起的动静吓了一跳,在她睁大双眼的同时,锦瑟已将簪子深深地捅进了她的颈部。 血喷涌而出,阿铃的身体抽搐着,锦瑟却丝毫不敢放松,甚至把簪子往更深处送了送。 阿铃的双臂伸向半空,明明已经碰到了锦瑟,却徒劳而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看走了眼,原以为锦瑟是空有个好皮囊的胆小至极的草包,却不料是自己死在了锦瑟手下。 终于,阿铃软软地倒了下去。 锦瑟吐出口气,整个人依然紧绷着,她不敢耽搁时间,匆匆把双手在阿铃身上抹了抹,寻出阿铃的包裹来,换上了阿铃的衣裳。 跳下马车时,锦瑟双腿一软,险些趴到地上去。 她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自然做不出谋害旁人的事来,此次杀了阿铃,实在是逼不得已。 不逃出去,死的就是她自己。 不远处有隐约的人声,更有人一面向这边走一面咳嗽了两声,锦瑟惊得头皮发凉,急忙抬腿就走。 先前她透过车窗观察过,辨认过出口的方向,这时候就直奔出口而去,只要离开了这里,逃跑就成功了一半。 附近一直有宫人走动,锦瑟低着头,身体藏在阴影里面走,倒也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眼看着离出口还有十几步路的距离,阿秋的声音在锦瑟身后响起。 阿秋满脸疑惑:“阿铃,你干什么去?” 幸亏此时天色稍暗,否则阿秋一眼就能认出来,前面的人并不是阿铃。 但问出这一句,阿秋就觉出了不对劲,前面的人虽然穿着阿铃的衣裳,身形却比阿铃瘦弱。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锦瑟已经快速地藏身进了旁边的墙角处。 阿铃愈加的疑惑,站在原地呆了呆。 锦瑟仍然攥着刚刚用过的簪子,心中打定主意,只要阿秋走过来,就会遭到和阿铃一样的结果。 锦瑟绝不想伤人,但生死攸关,她别无选择。 不由得,锦瑟心中默念,祈祷阿秋自己能够离开。 阿秋虽然觉得不对,却根本没有想到,此刻藏起来的人是锦瑟。 她笑了一下,自语道:“难道是我眼花认错了人?不对呀,那衣裳分明是阿秋的。” 锦瑟站得绷直,双眼双耳再感受不到旁物,只等着阿秋走近。 阿秋犹豫着,一步步朝墙角走去。 锦瑟举起手,恨不能将簪子嵌入自己的掌心。 天色愈发暗了,阿秋整个人被彻底地笼罩在黑影里。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在角落里,有紧张窒息的氛围在渐渐弥漫开来。 阿秋轻声问道:“阿铃,是不是你?” 锦瑟心跳如鼓。 阿秋又走了两步,恰恰好走出阴影,将自己的影子暴露在锦瑟眼前,锦瑟盯着那拉得长长的影子,屏住了呼吸。 她与阿秋,只隔着一步之遥。 忽然地,就像是从地底下生出来的一样,阿秋身边多了一道影子。 又来了一个人,是谁?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阿秋“咦”一声,回头看过去。 锦瑟看得分明,那后来的人对准阿秋的头举起了手。 静寂的空气中,伴着一声轻微的闷响,阿秋倒地,头正好伏在锦瑟脚下。 瓦加泽的脸出现在锦瑟的视线里。 第178章 你跟我走 第178章你跟我走 锦瑟用尽力气,将就在嘴边的尖叫忍了回去。 瓦加泽一脸惊愕:“这是出了什么事?锦瑟姑娘,我刚刚看着像你,竟然……真的是你?” 锦瑟暗自定了定心神,福身道:“小王爷,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小王爷解了我的困境是真,多谢。” 瓦加泽道:“似乎我每次遇见姑娘时都有事情发生,不知是姑娘命里劫难多,还是你我有特别的缘分。” 锦瑟听得一愣。 她当然知道瓦加泽就在身边,可是她此番身陷险境,却并未想过向瓦加泽求助,因为她和瓦加泽并不相熟,对瓦加泽的品性更谈不上了解。 的确,这已经是第三次,瓦加泽帮她解围,不过,这一回未免太巧合了些,瓦加泽怎么知道阿秋是害人的那个从而出手呢? 不知怎地,瓦加泽所说的“特别的缘分”,锦瑟听来莫名地觉得别扭。 好像知道她困惑似的,瓦加泽看着躺在地下的阿秋,道:“这么多人都要去不罗,我当然要加强防范,她和同伴都有些鬼鬼祟祟,我一直叫人注意着,这才刚刚查出来她们藏着一个人,谁能想到,那个人居然是你。” 锦瑟释然,再次福身道:“多谢小王爷相救。” “你总是跟我这么客气,”瓦加泽摇头,面上现出愤怒来:“锦瑟,这次的事情,是不是明仪公主所为?” 锦瑟微一迟疑,实话实说:“我偷听过她们说话,这次背后另有其人,与明仪无关。” “当真?那是谁?”瓦加泽仍有些怀疑,若是明仪又做了坏事,他就要想办法来不让明仪去不罗。 大君是光明磊落的铮铮铁汉,怎能娶这样一个心思歹毒的女子? “是真的,此次真的与公主无关。”锦瑟郑重点头,却避开了瓦加泽的第二个问题。 瓦加泽这才信了,倒也没有追问,犹豫着道:“锦瑟,接下来你想怎么办?你……还要回去吗?” 其实,瓦加泽很想说“不如你与我去不罗”,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锦瑟道:“我当然要回去。” 锦瑟说得坚定,心中却不免忐忑,此地远离京城,她身无分文又不识路,要回去真的是困难重重。 瓦加泽张了张口,像是下定决心般望定了一个方向:“你可知道,宸王刚刚从这里经过。” 锦瑟吃惊不已:“真的?” “真的,”话已出口,瓦加泽只觉得如释重负,干脆地道:“也不知为何,他没有进城,昨晚带人在城外过了一夜,今早出发往北去了。” 萧子醨为什么往北去?锦瑟并不怀疑瓦加泽的话,只是不解地思量着原因。 瓦加泽道:“我是觉得,你回京不如去追宸王,只要你走快些,应该能追的上他。” 去追萧子醨!刹那间,锦瑟心中被这四个字填满,只觉得世上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可在意的事,只要追上萧子醨,就够了! 情难自已,锦瑟一刻也不想多留,恨不能立时就到萧子醨身边。 “宸王是骑马而行,姑娘想靠着两条腿去追?”瓦加泽先是笑,后又看着锦瑟皱眉:“姑娘不会骑马吧?” 锦瑟脚下一顿,不由焦急起来。 事情紧急,她只得厚颜求瓦加泽相帮了,至少,她需要一匹马。 瓦加泽道:“别的都好说,姑娘的样貌太惹眼,只身上路恐怕遇到危险。” 锦瑟如何不知前路艰难,但眼下情形特殊,无论是回京城还是追赶萧子醨都是困难重重,她只能鼓足勇气应对。 瓦加泽心内一叹,只能劝自己一句“送佛送到西”,将好人做到底罢了。 他道:“姑娘稍等,我准备好送你上路。” 出乎锦瑟的意料,瓦加泽准备的东西除了马匹干粮,还有一身男装。 锦瑟也不多说,当即换了衣裳。 重生后的锦瑟并没有机会接触到马匹,幸好她身为赵瑟瑟时,为了打马球是学过骑术的,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看着锦瑟翻身上马,瓦加泽眼中闪过惊叹。 似乎每一次他遇见锦瑟,都能够发现锦瑟身上新的一面,可惜的是,经此一别,他与锦瑟再难相见。 或许,是再也不见。 明仪身边的人有不少都是认识锦瑟的,锦瑟自己不方便,只得把阿铃交给瓦加泽处置。 瓦加泽痛快地答应:“她们居心叵测,到了不罗也是祸害,我理应自己处理。” 锦瑟再次道谢,她什么都不能为瓦加泽做,说一声“谢谢”仿佛太过轻飘,但她却又只能这么做。 临别时,瓦加泽拉住缰绳,抬头看住了锦瑟。 锦瑟换了墨色的男装,愈发显得面色莹白双眸乌亮,在瓦加泽眼中,锦瑟仿佛像是一块散发着光芒的无暇宝玉,吸引着他的目光,拨乱了他的心跳。 “锦瑟,”瓦加泽道:“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能不能跟我去不罗?” 锦瑟愕然。 瓦加泽顿了顿,干脆一鼓作气地说下去:“你屡次身涉险境,我想,这并不是你自己的原因,而是因为宸王,既然在宸王身边辛苦不易,处处为人所不容,你为何不选一条别的路?你跟我走,离开宸王离开大沥,好不好?我这人虽然平凡无用,可正因为平凡,才能过安稳的日子,才能没有那些让人防不胜防的算计暗害,我……” 锦瑟苦笑着打断瓦加泽:“小王爷何必妄自菲薄,你是不罗的王爷,想来在不罗也是众星拱月般的人物,我何德何能,怎能跟小王爷去?再者说,我是大沥人,我从未想过离开大沥到别国去,小王爷的美意我只能辜负了。” “锦瑟……”瓦加泽目光闪动,定定地看了锦瑟一会儿,到底还是松开了抓着缰绳的手。 他开口前就有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只是这番话已经在心里憋了许久,实在是不吐不快。 他原也是彻底地死了心的,谁料就像一场梦,锦瑟突然又出现在面前,他更怕这时候不说,将来自己会后悔。 既是机会到了眼前,就算是徒劳一场,他总也得试一试。 第179章 我要陪着你 第179章我要陪着你 瓦加泽呆站着,直到锦瑟的背影完全地融入到夜色里,才猛地有了动作。 他怎能让锦瑟一个人上路? 锦瑟太久没有骑过马,因为生疏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了疾驰。 萧子醨就在前方,锦瑟凭着这一个信念,连有些虚弱的身体都充满了力量,哪怕是天色昏暗,哪怕是前路坎坷,她都无所畏惧。 锦瑟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摸了摸腰间,那里拴着瓦加泽给她的一把短刀。 锦瑟逃出马车之时,萧子醨拆开了文昊送来的信。 文昊派的两个人日夜加急,一刻都不敢停歇,累及了就胡乱打个盹,中途换了几次马,终于追上了宸王一行人。 信递出去,送信的两人一个一头栽倒,一个呕出鲜血。 文铎静立在旁,看见宸王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迈开大步:“回京!” 文铎大惊,急忙跟上了宸王的脚步。 此次出行宸王只带了百余人,但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即便是用这百余人去面对千军万马,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见宸王上马,队伍整齐划一,所有人齐齐跃上了马背。 作为宸王的部下,首要的一点就是服从。 文铎一句话不敢问,只知道必定是京城出了大事。 从乌庆到此地走了一天,再回头往乌庆赶,速度却快了许多。 宸王当先,文铎紧随在后,只看着宸王的背影,就仿佛能感受到来自宸王的肃杀之气。 甚至这肃杀之气愈来愈浓厚,好像宸王整个人都与这夜色融为一体,成为暗夜中的主宰。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身下骏马四蹄飞起,这飞速的奔驰,却无法减轻萧子醨心中的焦灼。 锦瑟不见了! 锦瑟居然不见了! 文昊送来的信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却好像字字都是利刃,剜得萧子醨心脏剧痛。 他脑中乱成一团,恨不能生出双翅飞回去,翻遍京城找到锦瑟。 懊悔铺天盖地的迎面席卷而来,让他痛苦到窒息,他为什么要撇下锦瑟去北疆呢?管他什么郑撸,管他什么郑家军,谁能抵得上锦瑟! 失去了锦瑟,他就什么都没了! 风拂过脸颊,带给肌肤顿顿的痛感,锦瑟双手紧抓住缰绳,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时间很晚了,路上空无一人,锦瑟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响。 难道是有人也在赶夜路?锦瑟想着稍稍放慢了速度,想给来人让条路,可是那马蹄声却也减缓下来,似乎来人是奔着锦瑟来的。 不由得,锦瑟心中生出一丝慌乱来。 “锦瑟姑娘!”来人唤了一声,锦瑟一颗心落地,却不免觉得疑惑。 瓦加泽追来作甚? “还好我追上了你……”瓦加泽微微喘息着看向锦瑟:“我想了想,你一个人赶路太危险,我要陪着你,等见到宸王我再走。” 锦瑟颇为意外,摇头道:“小王爷,你这是何必?我怎能如此麻烦你?” 瓦加泽苦笑:“你就当是成全我吧,我一个七尺男儿,怎能眼看着你一个女孩子赶夜路却袖手旁观,就算是为了日后想起来心安,我也要走这一趟。” 锦瑟推拒:“小王爷还有事在身,万一公主要启程……” “我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就算公主要走,路上也走得很慢,我送了你再回去是耽误不了什么的。” 见瓦加泽坚持,锦瑟只得应了,又向他道谢。 临别时瓦加泽的那一席话,已经是表明了心意,锦瑟再见到他难免觉得别扭,可是不管怎么说,瓦加泽赶来相送总是好意,她只能客气待他。 锦瑟心中焦急,当下也不多说,继续策马赶路。 第180章 杀还是不杀 第180章杀还是不杀 锦瑟心中焦急,当下也不多说,继续策马赶路,偏偏天公不作美,一声震耳的响雷之后,便雷电交加了起来。 夜色暗沉,闪电劈过黑沉沉的天空,将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恐怖狰狞了不少,叫锦瑟心中生出了些惧意。 瓦加泽叫住锦瑟:“看着就要下大雨了,我们停一停,找个地方避雨吧?” 他话音刚落,就有雨点落到了锦瑟面上,锦瑟只得点头应了。 瓦加泽一指身旁:“那边有屋子,咱们去那里。” 空旷的田地里两间茅草屋,应该是守田人临时休息所用的,锦瑟担心马匹毁坏了作物,小心翼翼地沿着小路走到那里,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一道闪电劈开之时,锦瑟瞧见地面上的雨水有些发红。 瓦加泽已经推开了屋门,叫锦瑟快些进去。 见瓦加泽探头朝屋子里看过,锦瑟心里的疑惑便散了,跟在瓦加泽身后进了茅草屋。 瓦加泽走进去几步,却突然间顿住,锦瑟暗道不好,然而已经晚了。 一柄长刀架在瓦加泽的脖颈上,有人阴森森道:“别动。” 与此同时,锦瑟的腰间被一个硬物抵住,粗重的喘息声在锦瑟身后响起。 她与瓦加泽,同时被人制住了。 闪电划过夜空之时,锦瑟得以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形。 一个农夫模样的男子趴伏在墙角,身下有着大片的血迹,锦瑟不由心口一突,看样子,这人已经没了气息。 制住锦瑟的人她看不见,制住瓦加泽的那一个身材高壮神情阴狠,用冷飕飕的目光扫了扫锦瑟。 壮汉随即咧嘴一笑:“竟然来了个标致的小娘们。” 锦瑟虽然穿着男装,但因为下雨被淋湿了头发衣裳,玲珑的身段一览无余,叫他一眼就看出了锦瑟的真实性别。 听见说锦瑟是女子,锦瑟身后的人放松下来,转到锦瑟面前打量着道:“大半夜的有女人,别不是个**血的妖精吧?” 这人说着打开火折子,在锦瑟脸上晃了晃。 锦瑟下意识地一偏头,这人却倒吸口气:“老萨你瞧瞧,这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呐!” 老萨粗噶地笑了两声:“啥也别说了,老天也觉得咱两个冤,这才给咱们送了美人儿过来,待我。” 说罢,老萨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锦瑟已然看明白了,这两人看似普通,却都是心狠手辣之徒,他们先前杀了农夫躲在这里,如今被她和瓦加泽误闯进来,也是要杀人的。 只是,在杀人之前,他们还存了要凌辱她的念头。 锦瑟闭了闭眼,心中决心下定,她宁死也不能受辱。 从被制住了之后,瓦加泽就一声不吭,这时到了要命的紧要关头,忽然大喊道:“我们是宸王的人,你们好大的胆子!” 老萨与同伙闻言愣了愣。 锦瑟亦是意外,没有想到瓦加泽会搬出宸王的名头来。 趁那两人发呆,锦瑟抬手握住了腰侧的短刀。 也是恰好,除了一张脸之外,锦瑟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暗影之中,加上被那两人轻疏,这才没有被发现手上的小动作。 老萨举着刀哈哈笑道:“宸王再能耐又怎样,他离我们十万八千里呢,在我杀了你之前,就是长了翅膀飞都赶不上救你……” 瓦加泽大声道:“宸王人就在附近,就算是他来不及救我们,也定会杀了你们偿命!” 老萨迟疑起来,看向同伙道:“彪子,你怎么看?” 彪子身材瘦削,一双眼骨碌碌地看着十分机灵,听见问话寻思着道:“宸王来了倒是咱们的机会,可是你看现在……” 老萨立时会意。 他们杀了农夫在先,又对这一男一女动了杀意,若是叫这一男一女在宸王面前进言说些不是,他们也捞不着什么好去。 不如人死了干净。 可是,得罪了宸王后果严重,也不是他们能够承受得起的。 老萨把刀架在瓦加泽的脖子上等着彪子说话,见彪子犹豫不决,嚷道:“左不过一句话,杀还是不杀,彪子你痛快点!” 彪子便道:“你说你们是宸王的人,证据呢?” 瓦加泽心中一急,张口道:“这位姑娘是宸王身边极其重要的人,她与宸王走散了,我是要送她去跟宸王汇合的。” 老萨与彪子对视一眼,俱是眼睛一亮。 若是别人说这话,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可是锦瑟的相貌太过出众,反而间接证明了瓦加泽的话。 第181章 你还是得死 第181章你还是得死 瓦加泽接着道:“我身上还有金银,假若你们放了我们走,我可以把金银全都给你们,宸王那里我只字不提,不会有人找你们的麻烦。” 老萨与彪子对看着,一个点头一个摇头,两个人出现了分歧。 老萨闷声闷气地道:“对不住,我得和兄弟商议商议。” 他说完寻出麻绳来,瓦加泽顺从地伸出双手让他绑,说道:“宸王是什么样的人不必我多说,你们要是动了他的女人……上天入地他也能把你们挖出来,到那时莫说是你们自己,就是妻儿老小都要受到连累……” 彪子闻言一哼:“你也别拿这个说话,我们哥俩儿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只有贱命一条罢了。” 瓦加泽被绑住了双手,锦瑟则被推到茅草屋的里头那间,做完这些,老萨与彪子走出去,站在门口说起话来。 雨仍在下着,且势头猛烈,雨声将两人的话音尽数遮盖了,瓦加泽竖起耳朵听着,竟是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遇见这样的事,锦瑟当然紧张惧怕,却也很快地冷静下来,她刚刚为了逃命杀了阿铃,这时候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忍不住掌心灼热起来。 老萨与彪子绝非善类,要从他们手中全身而退,恐非易事。 若是她和瓦加泽能同心同意,趁老萨与彪子不备时各攻其一,倒是有八九成的胜算。 但看瓦加泽的意思,是想示好以求安全离开。 屋门外,老萨道:“咱们不当心窥破了郑撸的隐秘,被郑撸追杀到如此境地,眼下难道不是翻身的机会?将他们两个送到宸王那里,然后将郑撸的事情告诉宸王,难道不算立功?” 彪子沉吟:“咱们算什么东西,宸王能信咱们的话?空口白牙的,咱们说郑撸和郁王勾结……你别忘了,宸王和郁王可是兄弟,他们都是皇子!你去告诉宸王他哥哥要害他,岂不是惹怒了他,说不定反遭杀身之祸!” 这老萨和彪子正是郑家军的兵卒,他们巡夜之时撞到郑撸与人密谈,听到了郑撸与郁王联手要害宸王的打算,心慌意乱之下被郑撸发现,幸好他们逃得快,躲过了郑撸的大刀。 事关重大,郑撸怎肯罢休,派人不断追杀,追得他们好似丧家之犬,逃亡中为了找个容身之所,不得已便杀人,连身上的衣服都是从被害者那里找来的,今晚这个茅草屋里的农夫,已经是他们杀的第五个人了。 老萨听得目瞪口呆:“那依你说,咱们怎么办?” 彪子苦笑:“咱们差就差在无凭无据,事到如今,还不如把一切都处理干净,然后咱们逃到不罗去,换个身份重新过日子。” 老萨咬牙,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军营里拼杀了这些年,到头来居然要去不罗才能活命!都是那郑撸,好好的前程不要,作甚要搞这些阴谋诡计?” “咱们就知道有肉得有酒,睡女不睡男,想要战功就得拼命,像宸王郑撸那些人,想的多做的多,谁知道哩。” 老萨眼珠儿一转,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既然这样,那小妞儿长得好,又是宸王的人,不如咱们睡她一睡?能和宸王睡一个女人,这辈子也值了!” 彪子寻思了寻思,点头同意。 老萨立即摩拳擦掌,将裤带松了松。 屋子里,锦瑟趴到门上,悄声唤瓦加泽:“小王爷,你身上可有利器?” 瓦加泽呆了呆,回话道:“并无。” 锦瑟道:“你在身边找一找,是根木棍也好,待会儿若是情况不妙,咱们一起出手,我就用你送我的短刀……” 瓦加泽虽然双手被绑,庆幸的是并未被缚到身后,要是拿住了利器,也是能搏斗一番的。 “什么短刀?”瓦加泽惊讶不已:“我怎么会准备凶器给你?” 他只是吩咐随从,准备些出行的必备用品,怎么会有短刀?定是那随从自作主张。 锦瑟咬唇,知道其中有误会,可是眼下时间紧急,不是解释的时候,只是道:“我只问你,小王爷,咱们看准机会一同出手行不行?我有把握解决一个……” “不可!”瓦加泽断然拒绝:“你手无缚鸡之力,不能那么做!我倒是不怕受伤流血,可万一伤到你如何是好?” 锦瑟一笑,声音极低:“小王爷忘了刚刚的事?我在马车里面,是杀了一个人的。” “那是个女子,与现在怎能相比?这两人像是逃亡的亡命之徒,凶残非比常人,我不能让你身陷险境,”瓦加泽越说越急,“锦瑟,万不可轻举妄动,等我好好地哄他们,说不定……” 他话未说完,老萨与彪子走了进来。 瓦加泽一个激灵,与老萨彪子目光触碰之时暗道糟糕。 看着他的四只眼里杀意明显。 他立即朝地上看了看,农夫居住的屋子当然是有农具的,那些农具尽可以当做武器,可是已经晚了。 虽然只有几步的距离,但老萨与彪子绝不会给他拿到手的机会。 瓦加泽的一颗心砰砰跳着,不由得后悔不已,他不该不听锦瑟的话。 老萨道:“对不住,我们商量好了,你还是得死。” 第182章 一刀砍断 第182章一刀砍断 瓦加泽本不是个懦弱男儿,只是因为锦瑟在身边顾忌太多,为了锦瑟他才放低姿态,舍下脸面与老萨彪子示好,他以为,亡命之徒虽然心狠手辣,却也是见钱眼开的家伙,舍了钱财就可以换命,想不到老萨与彪子商量一回,反倒改了主意。 老萨与彪子逃亡这几日,杀的人都是老萨动的手,战场上经过腥风血雨的汉子,这时候更加的漠视人命,杀不杀瓦加泽,对老萨来说就像喝不喝水那么简单。 老萨说完抓紧长刀,屋子里光线昏暗,瓦加泽却看得分明,老萨的刀上还有着干涸的血迹。 瓦加泽的脑子里闪过这许多,说起来也不过是极短的瞬间罢了。 彪子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站在门口闲闲地看着。 每每老萨动手时,他都是这副姿态,一来是恐吓,二来是以防万一,若老萨失手,他就能及时补救。 这几日死在眼前的都是最普通不过的百姓,彪子心里十分的想看看,这一个穿着富贵的公子哥儿模样的人面对老萨的大刀时会是什么德行。 无论身份贵贱,恐惧都会使人做出一样的表情吧。 电光火石间,瓦加泽瞄了墙角的尸身一眼。 那就是他的结局吗? 要是他躲得过老萨,能不能越过彪子跑出去? 老萨看准瓦加泽的脖子,举起刀来。 老萨粗壮的胳膊沉沉落下之际,茅草屋里发出一声闷响。 这闷响太过出人意料,不由得,老萨和彪子都停下动作看了过去。 却是锦瑟撞破了摇摇晃晃的破烂屋门,从里间冲出来,毫不迟疑地一刀砍断了老萨的左手。 老萨吃痛,惨嚎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滚落到地上,右手握着的刀子也落了地。 锦瑟攥着短刀,叫道:“小王爷,快逃!” 瓦加泽醒过神来,热血于瞬间涌上头顶,不由愧悔交加,暗恨自己连锦瑟都不如。 暗恨的同时,瓦加泽跳起来一头拱倒老萨,直奔彪子而去。 彪子也不含糊,手腕一紧,匕首立即直指瓦加泽,瓦加泽双手动不了不敢硬上,飞起一脚朝彪子踢过去。 彪子极其灵活,身子一跃就避开了瓦加泽的脚,但出其不意地,锦瑟随手拾起一块屋门的碎片从另一侧砸向他的头,他并未躲得过。 彪子的额头立时流出血来,见状,瓦加泽迅速地补上了一脚,彪子应声而倒。 锦瑟拽起瓦加泽双臂,短刀轻轻一划,割断了绑着瓦加泽的绳子,二人来不及说话,闷头就跑。 老萨在他们身后怪叫,彪子也很快地爬了起来,两人都是红了眼,只想着杀了锦瑟与瓦加泽泄愤。 锦瑟与瓦加泽被追的急,只顾着向拴马的树下跑去,却不料彪子在后头将匕首用力一甩,匕首贴着瓦加泽的胳膊堪堪飞过,刺入了一匹马的背上,那马受惊,嘶鸣着四蹄乱踢,带累另一匹马也发狂起来。 一时间,两匹马竟是不容人靠近,见状,锦瑟与瓦加泽只得掉转方向跑走。 老萨与彪子仿佛狰狞的恶鬼,一步步朝锦瑟二人逼近。 第183章 真的是萧子醨 第183章真的是萧子醨 雨势渐弱,但暗夜里视线模糊地上湿滑,锦瑟忽地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幸好瓦加泽及时地一伸手捞起了她。 锦瑟刚刚是凭着一腔子置之死地的孤勇,在危急时刻从老萨彪子手下逃了出来,到了这一步,体力上的不济就显现了出来,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腿已经极度的酸软无力,是跑不了多远了。 “小王爷,你快跑吧。”锦瑟说着推了瓦加泽一把,瓦加泽是为她而来,她不能带累他。 瓦加泽咬咬牙,翻过手抓紧了锦瑟:“我不能撇下你!” 两句话的功夫,彪子已然逼到了近前。 老萨胡乱拿了什么东西裹住了断腕,紧跟在彪子身后,双目喷火一般注视着锦瑟与瓦加泽。 眼见着跑不脱了,瓦加泽将锦瑟推到身后,挺直腰身面对恶狠狠的彪子二人。 老萨狠狠地骂了一声:“彪子,替我杀了他们!不,把这女的砍断手脚留口气,咱们玩死她!” 锦瑟脊背生寒,手中的短刀攥得愈加紧了。 瓦加泽红了眼,生平以来头一次爆了粗口:“来啊,跟老子打啊!看谁先杀了谁!” 见瓦加泽双手空空,锦瑟沉默着把短刀一递,瓦加泽却摇头:“你留着。” 锦瑟心里一惊。 瓦加泽虽然看起来不肯服输,语气里却有着消沉绝望,让她把短刀留着,分明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为了不遭到羞辱,锦瑟只有自裁。 锦瑟不禁苦笑:“小王爷,是我连累了你。” 彪子怪叫一声冲了过来。 瓦加泽推开锦瑟迎上去,三拳两脚就被打得往后退了几步。 事已至此,锦瑟反倒心静如水,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她是不惧的,只是这一次下黄泉却要揣着对瓦加泽的愧疚了。 但不到最后关头,总是要挣一挣的。 锦瑟沉下心观察着,只要抓住老萨与彪子的破绽,或者趁他们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她的短刀说不定会再次派上用场。 瓦加泽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在不罗时也有习武的师傅,虽说他于武艺上不够用心,只学了些简单的皮毛,但平时与随从们对练,也并没有这么弱啊。 他以为,老萨凶蛮自己敌不过,瘦削的彪子却是可以应付一阵的,想不到与彪子一过手,他发现自己居然近不了彪子身前。 他这才知道,自己一直被随从们糊弄着。 彪子仰天笑了几声,看向老萨道:“原来是只连娘们儿都不如的弱鸡。” 老萨亦是粗噶地笑。 彪子笑完,重又扑向瓦加泽,瓦加泽已是呆若木鸡,再无半分的斗志。 见瓦加泽竟是一副束手就死的灰心模样,锦瑟暗叹一声,手腕拼尽力气一扬。 彪子顿在原地,身子重重地晃了晃,踉踉跄跄地往后跌去。 锦瑟扬出去的短刀,正中彪子腹部。 彪子面上煞白白眼乱翻,腹部血流如注,双手在半空中抓了抓,再也爬不起来了。 老萨见状暴起,也不去管倒地的彪子,哇哇叫着,抬脚就朝锦瑟而去。 这才是山穷水尽了,锦瑟想着,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瞬,老萨忽然失去了动静。 锦瑟感觉到迎面扑来了一阵风。 随风同来的,是锦瑟莫名快起来的心跳。 锦瑟睁开眼,看见老萨双目圆睁,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以张牙舞爪的姿势僵硬着,似乎是因为某种力量在支撑着,所以才能够站立不倒。 视线向下,锦瑟发现,支撑着老萨的是一把长剑。 那把剑从老萨后背刺入,将老萨整个人贯穿,却让老萨一滴血都没有流。 锦瑟的疑惑中,那把剑被主人收了回去。 支撑突然失去,老萨轰然倒地,鲜血这才喷涌而出。 锦瑟眯起眼,这才发现雨已经停了,连乌云都散了许多,正对着她的天空现出了一丝微明,而这一丝微光中,萧子醨的脸映入她的视线。 这怎么可能?锦瑟用力眨眼,疑心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她笑了笑:“萧子醨?” 没有声音应和她,却有人大步一迈,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 锦瑟被紧紧地抱着,紧到她的口鼻被堵住,肋骨被勒得生疼。 熟悉的气息扑满鼻腔,不由得,锦瑟泪盈于睫。 真的是萧子醨。 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在她已经绝望的时候,萧子醨真的出现了。 瓦加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宸,宸王?” 伤口剧痛神智却还清醒的彪子倒吸着气,直盯盯地看着宸王,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乱响,不知道是应该后悔,还是怨老天错待了他。 傻子都看得出来啊,这美貌小妞儿深得宸王爱重,是宸王的心头肉哩!或许,他应该听老萨的话,将锦瑟二人好好儿地送到宸王面前,然后说出郑撸与郁王勾结的事情邀功。 可惜啊,已经晚了! 第184章 我都知道 第184章我都知道 “锦瑟,锦瑟……”略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在锦瑟耳畔想起,让锦瑟的泪一滴滴落了下去。 “王爷,是你么?真的是你么?”锦瑟抬头,却因为满眼的泪水只看到了模糊的轮廓。 但这轮廓却能够让她安心。 真的是萧子醨。 “锦瑟,”萧子醨哑声开口:“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有没有……” 萧子醨一面问,一面拉开距离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锦瑟,双手先是摸过锦瑟的腰身脊背,又捧住锦瑟双颊认真地瞧。 他心中有千百个问题想问,焦急却又忐忑,生怕锦瑟有一丝一毫的不好。 “我没事,”锦瑟连声答应:“我没事,王爷,我好好儿的。” 萧子醨的呼吸急促而又杂乱,他眼睛看到的是锦瑟,耳边听到的是锦瑟的声音,掌心是锦瑟细腻的肌肤,心中却不敢确定。 他怕这是一场梦。 在看到文昊的信之时,得知锦瑟出事,萧子醨的一颗心就仿佛离了身体,直到这时候,仍无法安然落下去。 “王爷……”锦瑟哽咽着,想将萧子醨看个清楚,却全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掌心处的濡湿让萧子醨沉沉一叹,把锦瑟拥入怀里。 他胸腔胀痛满心疼惜,心底里的怒火灼灼燃烧,恨不能立时赶回京城去,查清楚是谁想害锦瑟。 但眼下,这一切都得先压着。 将锦瑟护到身后,萧子醨看向彪子。 彪子一个激灵,打起精神叫道:“王爷,小的有话要说,事关郑撸,求王爷饶小的一条命……” 他虽然肚腹受伤流血甚多,但若是救治及时,也还是能活下去的。 听见郑撸的名字,萧子醨眸光一凝。 锦瑟则有些意外,既然彪子这般郑重地提起,郑撸定是个重要的人物,难道,此人与此次萧子醨出行有关? 这里临近北疆,北疆驻扎着郑家军,郑撸……是了,锦瑟想起,郑撸是郑国公义子。 萧子醨回头,示意锦瑟等在原地,自地上拾起长剑,然后迈步向彪子走去。 彪子心脏狂跳,不知道是生机来了还是已至末路。 待萧子醨站定,彪子便急忙说道:“小人原是郑家军的兵卒,只因为与同伴撞破了郑撸与人密谈,这才被追杀至此,王爷,郑撸他,他和郁王……” 彪子的话音倏地顿住,双眼大睁,不可置信地瞪着萧子醨。 萧子醨已然举起了手中的剑。 宸王杀意明显,这是为何?彪子想不通,自己还没有说完啊,惊惧之下他喉咙失声,只是不甘心。难道真的像是他对老萨说的,宸王不能接受兄弟相害的事实?如果真是这样,宸王也是个名不副实的草包! 宸王的剑抵上心口时,彪子自语般低喃:“他们布下了陷阱……要杀你……你必死!” 萧子醨勾了勾唇,手上一个使力,长剑没入彪子心口。 彪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鸣,极其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 锦瑟愕然半晌,上前拽住萧子醨道:“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郑撸和郁王……” 萧子醨抽出长剑,转身面对锦瑟道:“不必他说,我都知道。” 事关萧子醨,锦瑟无论如何不能放心,待要追问却被萧子醨攥住手腕。 顺着萧子醨视线一看,瓦加泽呆呆地站着。 第185章 他心疼 第185章他心疼 从萧子醨现身之后,瓦加泽就一直呆呆地,也不知是受到了惊吓还是怎地。 见锦瑟与萧子醨齐齐看过来,瓦加泽惨然一笑。 锦瑟被这笑容吓了一跳,瓦加泽是为她而来,若是瓦加泽有个好歹,她自己先就过意不去。 不由得,锦瑟仔细回想了一回,确定瓦加泽并未受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瓦加泽摇摇晃晃地上前一步,朝萧子醨拱手:“王爷,我这就告辞。” 话落,他竟是连看都不看锦瑟,抬腿就走。 其实,瓦加泽是羞愧到无以复加,只觉得无颜面对锦瑟。 他口口声声为了锦瑟的安全执意要送锦瑟,却在面对危险时不能护得锦瑟周全,反而叫锦瑟动了刀子来救他,他身为男儿,已经是脸面尽失丑态现尽。 偏偏在最危急的时刻宸王现身,愈发显得他无用平庸,原本颇有些自负的瓦加泽无法接受事实,心理上倍受打击。 难怪锦瑟不肯跟他去不罗,两相比较,当然是宸王为优。 一时间,瓦加泽心灰意冷,只想快些离开这个让他丢脸的地方。 锦瑟唤一声“小王爷”,对着瓦加泽并没有停顿的背影深深地福了下去:“小王爷对锦瑟有大恩,只是,锦瑟无以为报……小王爷走好。” 锦瑟又看萧子醨:“王爷,你叫人把他送回去吧,我瞧着像是不太好。” 萧子醨点头,朝不远处的暗影一扬手,文铎立即走了出来,领命去安排人手。 萧子醨出现在这里,随他同来的手下自然也是在的,只是百余人整齐划一,都被他下令留在了一旁。 锦瑟虽然身处危机,却只需要他一个人就够了。 能够在最紧要的关头现身,只是因为冥冥中的一股力量。 知道锦瑟出了事,萧子醨拼了命地策马狂奔,一路上都好似疾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他脑子里仿佛想了许多,也仿佛是暴怒狂躁到无法思考,但偏偏,那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之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空旷中的茅草屋。 极其的醒目。 与此同时,有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在呼唤他! 那是锦瑟的声音! 他马上就勒紧缰绳,调转方向奔向那里。 他真的看到了锦瑟。 夜色暗沉,锦瑟的衣裳头发都湿透了,额头被湿发遮住了一半,但只是一眼,他就看得再清楚不过。 一颗心落下去又提起来,萧子醨抽出长剑,狠狠地刺了下去。 文铎一直提着心,不知道文昊的信里写了什么,京城出了什么大事,见到锦瑟他便明白了,原来王爷焦躁赶路,是因为锦瑟出了事,万幸的是,这么快王爷就与锦瑟相遇。 只是,不知道这中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京城离此地千里迢迢,看锦瑟的样子,定是受了不少苦楚的。 王爷是最重情的一个人,为何情路总是这般坎坷?为何总有人容不下锦瑟?此次锦瑟遭难,王爷定不会轻易罢休,待日后回了京城,还不知是怎一番风暴。 文铎抬头看天,心里不由得生出祈望来,但愿从此就顺遂了吧。 昨夜电闪雷鸣,这时候一道晨光破晓,却是温暖和煦。 天色渐渐明亮,锦瑟的一颗心也稳稳地落了回去,她仰头看萧子醨,将他的眉眼仔仔细细地在心里描摹了一遍,唇边露出浅笑来。 即便是老萨与彪子的尸身就在脚边,锦瑟也觉出了几分安宁和轻松。 萧子醨亦痴痴地看锦瑟。 他仿佛从生死里走了一回,这一刻心底里尽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被庆幸强压着的便是怒涛一样的情绪。 他愤怒,他懊恼……他心疼。 哪怕是锦瑟受了一丝的委屈,于他来说也是切肤之痛。 偏偏有人让他痛。 锦瑟唇边的笑好似渐渐铺满大地的日光,带着让人温暖的力量,萧子醨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抬手抚了抚锦瑟脸颊。 他蹙眉看了看周围,道:“我们先走,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锦瑟点头,任萧子醨握住自己的手,与他上了一匹马。 行路的方向却不大对,并不是往北走。 文铎过来请示,萧子醨道:“回京。” 锦瑟心里一紧,急忙拉住萧子醨问道:“王爷原本是要去哪里?是不是要去北疆?” 萧子醨并不隐瞒,当即道:“郑国公父子三人被郑撸所杀,我正是要去北疆处理此事。” 锦瑟道:“北疆近在眼前,王爷为何要在这时候返回京城,可是为了我?” 第186章 我隐瞒了一件事 第186章我隐瞒了一件事 锦瑟坐在马上,后背紧紧挨着萧子醨,整个人都被萧子醨环抱着,她没有回头,只是拉住了萧子醨攥着缰绳的手。 “不是,”萧子醨摇头:“我是为了我自己。” 锦瑟愕然。 “我早就说过,你我同心同命,既是有人想要我的命,我总得讨个说法吧。” 萧子醨微微扬唇,直视前方的眸光里却闪出狠厉,想害锦瑟的那人,等同于是在剜他的心,既是剜心之仇,当然要大张旗鼓地杀回去。 锦瑟有些明白,动容之下咬了咬唇,低低道:“王爷,我们来日方长,何必因为那些人耽误正事,等处理过北疆的事再回去不晚。” 萧子醨拧眉:“你需要修养,不能再折腾了,我们慢慢回去,就当是出来游山玩水……” “王爷,”锦瑟打断他:“我的确是吃了点苦,但身体还受得住,若是你因为我误了大事,我才会吃不好睡不着,反倒是无法安心。” 见萧子醨不为所动,锦瑟也不再说这个,只是道:“先就近找个地方休息,我们慢慢说。” 萧子醨答应,吩咐文铎往来路走。 如果是掉头往回走,最近的城镇就是乌庆,可是明仪还在那里,锦瑟不想去,再说,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萧子醨的时间,还不如继续往北。 锦瑟便拽住萧子醨:“我不想去乌庆,不如咱们往前走一段。” 萧子醨默了默,肃声道:“锦瑟,你不要瞒我,这回想害你的,当真不是明仪?” 锦瑟已经把被绑之后的经历大略跟萧子醨说过了,笃定地告诉他,这次的事情与明仪无关,现在听起来,萧子醨还是有一丝怀疑。 锦瑟急忙道:“我还能骗你不成?经过这么多回,我对公主连一丝的好感都没有了,且我的态度早就明明白白地表示出来了,假若是她做了坏事,我绝不会瞒你。” 萧子醨垂眸,心底里涌出痛悔。 他经过乌庆之时,曾经没来由地乱了心跳,现在想来,那是因为锦瑟。 上天已经给了他提示,他却没有领悟。 是他生生错过了那个机会,将锦瑟留在危险之中。 锦瑟逃脱的那样艰难,都是他的错! 锦瑟道:“我只是不想再与公主打照面,咱们去了乌庆,只怕是难免这一点,王爷,就往北走吧,反正是找个地方休息,哪里都一样。” 萧子醨抿着唇不回答,双手却把缰绳一抖,调转马头换了方向。 锦瑟悄悄地舒了口气。 走哪条路对萧子醨来说事关重大,他是身背重责的宸王,既然是要去北疆,那就是有他非去不可的原因,锦瑟不愿因为自己耽误了他。 走出几里路去,就遇到了个热闹的城镇,一行人便直接去了驿站。 锦瑟又累又乏,沐浴之后出来,换上了萧子醨的中衣。 萧子醨已经在等着她了,见到她挽着衣袖裤腿的模样,先就笑了起来:“只能这样了,外裳可以买,中衣却不能穿外头随便买来的。” 锦瑟颇有些尴尬。 虽然萧子醨不同别个,可是穿他的中衣,就好像两个人肌肤相贴,她本来就感觉别扭不自在,偏他又这样直直地看着,就更加的手脚无处安放了。 萧子醨也是刚刚沐浴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温和,与锦瑟不同的是,他的神情松散且闲适。 桌上早已摆好了膳食,锦瑟坐过去,这才觉出了饥肠辘辘,萧子醨递了碗热汤给她:“先暖暖身子。” 两人也不多话,吃过饭饮了杯茶略坐了一坐,便上榻歇息。 锦瑟窝在萧子醨怀里,很快就沉沉睡去,对锦瑟来说,身体已经耗到了极限,这一觉便睡得绵长深沉。 她醒来时,见萧子醨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坐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她。 锦瑟急忙要起身:“这就走吗?” 萧子醨按住她:“不急,我不是说了吗,咱们慢慢地往回走,你先歇够了养足精神再上路。” 锦瑟迟疑:“王爷,郑国公被害的事情,是不是另有隐情?” 萧子醨微一犹豫,道:“郑撸偷走了郑家军的军符,要我亲自去取。” “郁王呢?这其中是不是也有他的手笔?如果王爷不走这一趟,结果会怎样?” “郁王……”萧子醨神色一冷,一字字慢慢道:“锦瑟,其实我隐瞒了一件事,你听好,我不杀他,是因为……” 萧子醨的语速极慢,锦瑟听得一颗心揪起来,搭在薄被上的双手不自禁地攥成了拳。 萧子醨再要张口之时,外面传来吵闹声,有人叫着“我要见王爷”。 听声音是个稚嫩的少年。 萧子醨蹙眉,对锦瑟道:“是郑家姐弟。” 郑家姐弟?锦瑟猜测着问道:“是郑敏箬?” 第187章 还是个孩子 第187章还是个孩子 萧子醨道:“他们要去北疆,恰好遇上了我,就跟了我一路。” 萧子醨说完,外头的吵闹声忽然消失了,文铎的声音随即传来:“王爷,是属下失职,求王爷责罚。” 以往文铎从未犯过这样的错,让外头的吵闹声打扰到宸王。 但这次实在是事出有因,郑家姐弟身份特殊,文铎的处理就温和了些。 父兄突然遇害,郑敏箬和弟弟要赶去北疆的心情锦瑟完全能够理解,可是这个时候,他们吵闹着要见萧子醨做什么? 锦瑟急忙起身:“他们一定是有事,王爷见一见他们吧。” 锦瑟对郑敏箬并无好感,实在只是单纯的同情罢了,与萧子醨见一面也不会损失什么,若是他们来意不善,尽可以再行应对。 “他们能有什么事,不必理会。” “王爷!”锦瑟唤着扯住萧子醨衣袖,萧子醨低头,看见那青葱般的指尖,笑着应了。 一点小事而已,他本来就不在意,既然锦瑟肯为郑家姐弟说话,他当然是要同意的。 很快,郑敏箬与郑栗被带到萧子醨面前。 郑敏箬一眼看见锦瑟,当即呆了。 她不知前因后果,不知锦瑟为何会在这里,只是见锦瑟紧挨着萧子醨站着,就有种莫名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底里弥漫开来,让她心口发苦。 郑敏箬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掐紧,直掐得掌心的皮肉生疼。 郑栗心思简单,因为是带着怒气来的,当即直白问道:“王爷到底是要往哪里去?是要往北,还是要回京城?” 萧子醨微讶,眸光在郑栗面上一扫,淡声道:“郑小公子是来责问本王的?” 郑栗头皮一寒,膝盖一软几乎跪了下去。 宸王一句话,郑栗那股子初生牛犊什么都不怕的勇气尽数散尽,甚至想要掉头逃跑,但不知怎地,他双脚仿佛生了根,牢牢地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 郑敏箬扯了他一把:“还不向王爷认错。” 见郑栗这副模样,郑敏箬后悔不迭,她就该拼命拉住他,不叫他来宸王面前犯蠢。 郑栗是无知无畏的少年心性,自己认定了宸王是因为父兄惨死的事要去北疆,心中对宸王的仰慕便加重了几分,但突然的,宸王掉头往回走,郑栗就想不通了。 郑栗原是紧跟宸王的,只因为这一回宸王的速度太快,竟是将他远远儿地甩开了,他本来泄了气,谁知赶得巧,叫他看见宸王进了驿站。 郑栗就犯起了倔强,不顾郑敏箬的劝阻,直直地闯到了宸王面前来质问。 郑栗以为,父兄惨死也不全是家事,而是涉及到了国事,宸王怎可轻易撂手不管? 见郑栗木呆呆地,郑敏箬只得道:“王爷恕罪,阿栗他还是个孩子,实在是幼稚不懂事,我这就带他走。” 郑栗反应过来,却不肯跟郑敏箬走,低声道:“王爷恕罪,我只是……我只是……” 连日来只顾奔波赶路,到了这一刻,在自己仰慕的人面前,郑栗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满心满腹的冤屈悲愤再也压抑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连郑敏箬都看得呆了。 “王爷,”郑栗一屁股坐到地上,张开嘴嚎啕:“我父兄死得冤啊,我,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父亲说再见时要考我功课,哥哥答应要带我狩猎……可是,他们答应我的事都再也做不到了……我能去哪里找他们……父亲,哥哥……” 郑敏箬满怀的伤心被勾起啦,眼里刷地流了出来,她试着去拉郑栗,自己却哭得更凶了。 锦瑟看得不忍,红着眼圈别开了头。 萧子醨的神情不变,眸光却微微闪动,喝道:“起来说话!” 郑栗身子一抖,但因为哭得太厉害一时收不及,抽抽噎噎地站了起来。 萧子醨看着郑栗:“像什么样子,把眼泪擦了!” 郑栗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低着头用脚尖碾地。 锦瑟看得一叹,郑栗虽然长得不矮,实际上却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 萧子醨亦是一叹。 他并非铁石心肠,此刻见着郑栗的模样,叫他想起了一些早被遗忘的过往。 他的生母去世时,自己何曾不是如此?彷徨无助且凄凉,只是他性子内敛,从未像郑栗这般在人前哭过。 锦瑟拽了拽萧子醨。 第188章 她相信他 第188章她相信他 郑栗这样痛哭,锦瑟委实不忍心,看着萧子醨欲言又止。 她想劝萧子醨,却不方便当着郑家姐弟的面和萧子醨多说。 萧子醨看一眼锦瑟,扬声叫文铎:“送他们出去,他们要去哪里自去就是。” 郑栗瞪大眼,被郑敏箬用力一掐胳臂,生生咽下了追问。 他们的确没有资格过问宸王的行踪,依着宸王的脾气,只是叫他们走,已经算是好的了。 郑栗走到门口,却忽然一咬牙一跺脚,转过头道:“王爷是不管北疆的事了吗?” 郑栗虽然有勇气离家千里去北疆面对未知的一切,心里却也明白,他们姐弟力量单薄,若是有了宸王支持,才有杀郑撸的把握。 闻言,萧子醨目光一冷。 他对郑栗是有那么一丝可怜,可不表示就能接受郑栗的鲁莽无礼。 锦瑟又拽萧子醨,萧子醨扭头看锦瑟,面上的冷色淡了下来。 从进来开始,郑栗就视锦瑟如无物,当她是个无关紧要的婢女罢了,这时候才仔细地看了看锦瑟。 锦瑟穿着普通的男子衣裳,只是因时间匆忙,头发是随意挽的女子发式。 郑栗不懂男女之事,只是凭本能观察,婢女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干涉宸王的言行?而看宸王的反应,竟是对这女子温和顺从,这女子,在宸王心里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她是谁? 锦瑟低声道:“王爷,咱们这就启程去北疆吧,就算是现在回京,往后也要你来处理这些事,不如趁这一回利利索索地把麻烦解决掉,也省得回去后忙碌,你要是忙起来,我……” 话说一半,锦瑟咬住唇不说了。 萧子醨的眉头蹙起又松开,神情渐渐舒展开来,唇边露出浅浅的笑意。 锦瑟的意思是,以后他忙起来,就不能陪伴她了。 锦瑟瞄了瞄郑家姐弟,嗓音压得更低了:“既然王爷知道郁王的诡计,那为何要这时候走呢,不如就按照你原来的计划,叫郁王失望一回,我……相信你。” 锦瑟望着萧子醨,眸光清亮澄澈。 她并不惧怕。 她相信他。 萧子醨心头一暖,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他错了,他自认了解锦瑟,却在这样的时候轻视了锦瑟。 锦瑟心性坚定,怎么会受不了这么一点身体上的辛苦?郑家军与他们的确无关,但郑家军的事情关系到国事,国事,就是他身为宸王应该担负的责任,再有,其中还牵扯上了郁王,即便是现在不能杀了郁王,让郁王受挫也是好的。 锦瑟说得对,皇帝早就把朝政甩给了他,这些事情只能他去处置,不如继续往北,按原来的打算干脆利落地解决掉。 至于锦瑟,她是他要呵护一生的珍宝,什么样的风雨他都要为她遮挡,难道这一回自己就胆怯了,担心护不住她么? 迎着锦瑟的眸光,萧子醨启唇道:“好,我们一起去北疆。” 说罢,他看向郑栗:“你们随我同行。” 郑栗傻傻地“啊”一声,惊喜慢慢浮现出来:“王爷的意思是,我,我……” 他却说不出旁的话来了。 郑敏箬心中五味杂陈,赶忙杵了郑栗一把:“阿栗,还不快谢过王爷。” 狂喜之下,郑栗手脚都失了分寸,不伦不类地作揖抱拳,宸王却并未看他,只定定地看着锦瑟。 待郑栗回过神来,抓着郑敏箬问锦瑟的来历:“咱们跟了宸王一路,怎么先前没有看见她?姐,我只顾着看宸王了,也没有留心他身边的人,你说,她是一直在队伍里么?” 郑敏箬像看傻瓜似的斜了郑栗一眼,干巴巴道:“我不知道。” 还用问么,宸王突然的掉头,就是因为去接锦瑟,至于锦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郑敏箬想不到,就自己劝自己,何苦纠结这个呢。 她们这些人都不在宸王眼里,既然这样,就不要费心思关心宸王的事。 郑栗自说自话道:“看那样子,她也不像是个婢女,可如果不是婢女,她是什么人?宸王的姬妾?没听说过啊……” 郑敏箬语气沉沉:“你莫多问,宸王的事情岂是你我能私下议论的?” 郑栗还在困惑:“能和宸王在一起的,就算是个妾,也不能是低门小户吧?你真的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女儿?” 郑栗是有口无心,郑敏箬却再也忍不住,尖声道:“她算什么千金,不过是奴婢出身的……” “贱人”两个字,被郑敏箬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但她自己却呆住了。她怎会变成这样?狭隘自私,且出口伤人。 第189章 让人不能小觑 第189章让人不能小觑 郑敏箬的反应实在奇怪,郑栗捕捉到“奴婢”二字,疑惑道:“姐姐一定是认识她吧,否则怎知她的出身?” 郑敏箬攥紧双手又松开,放缓了语气道:“不止是我,如今京城的闺秀哪有不认识她的,她本是明仪公主府的奴婢,后来去了宸王府,如今地位超然,就连太后与皇后都待她极好,谁人不知,她是宸王放在心尖儿上疼的人呢。” 郑栗听得呆呆地,又是意外又是糊涂:“姐姐,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酸溜溜地?” 或许是隐忍太久,郑敏箬忽然生出了想倾诉的欲望,不假思索地脱口道:“前段时日,太后娘娘忽然召我进宫,竟是有意让我与宸王……” “你和宸王?”郑栗睁大双眼,只觉得心头一颤。 太后是有意让姐姐嫁给宸王吗,那不就是说,宸王有可能成为他的姐夫?一时间,郑栗心思翻涌,目瞪口呆。 郑敏箬的思绪在往事里沉浮了一番,笑容苦涩:“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宸王身边有锦瑟呢,他待锦瑟十分的不同,根本容不下旁人,就是太后,也不能左右宸王的决定。” “可是,”郑栗觉得不可思议:“宸王是什么人,当然要娶高门贵女做王妃,你不是比那个女子强多了,宸王他是怎么想的?是被迷惑了?” 郑栗这样的少年,心中门第观念深重,即便宸王是他一心仰慕的人,也难以接受宸王会爱上一个奴婢的事实。 郑栗想着上上下下地打量郑敏箬:“那姐姐你呢,你对宸王可有感觉?” 郑敏箬面上一红,羞恼道:“胡说些什么?你才多大的人,知道什么感觉不感觉的?” 郑栗不满道:“我不小了,与我同龄的公子们,有不少都是订了亲的,若不是父亲要我多多在外历练,母亲早就为我张罗婚事了!” 提起父亲,郑栗的神情暗了下去,郑敏箬则泪盈于睫。 与此同时,锦瑟震惊地低呼出声:“你是说……” 萧子醨点头。 他对郁王恨之入骨,却确确实实地不能杀之。 皇帝性子宽厚,原来与郁王的关系还算亲近,也正是因为皇帝的宽厚,竟然被郁王动手脚偷走了帝符。 帝符是先祖的一枚私印,十几代流传下来,早已成为和玉玺一样重要的存在,是帝王身份的证明,有了帝符,才是朝臣心中名正言顺的上位者。 皇帝丢失了帝符,这件事只有皇帝和宸王知道,连太后都不知情。 至于为何没有追究郁王,一是因为没有证据,二是因为皇帝的态度。 事发时,只有郁王在皇帝身边,皇帝发现帝符丢失后,将事情隐瞒了下来,直到郁王离开京城去了封地,才对宸王和盘托出。 皇帝并不愤怒,反而求宸王手下留情放过郁王。 皇帝以为,自己无德无能,实在不配当大位,若非占了个长,继位者就该在两个弟弟中选其一,是以,郁王对此不满也是情有可原,所以不打算将郁王如何。 只要郁王能够保密,这件事就算了。 萧子醨应了皇帝,暗地里派人手去郁王封地寻找帝符,谁知几年过去,竟是毫无所获。 后来,赵瑟瑟出事,萧子醨查出是郁王所为,曾经动过杀掉郁王的念头,但深思熟虑之下,他还是决定留着郁王的性命。 痛快地死了,实在是便宜了郁王。 屡屡向京城伸手的郁王并不知,他已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身为忠勇公的女儿,锦瑟当然知道帝符的事,此刻听说皇帝丢了帝符,难免震惊。 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后果极其严重,皇帝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占了帝位,朝堂上必然动荡。 这样大的事,皇帝的决定是放过郁王,锦瑟颇觉无语。 细想起来,皇帝也有诸多无奈,若非身为嫡长,他倒是宁愿做个逍遥闲散的王爷,但话说回来,在其位谋其政,皇帝也太任性了些。 萧子醨道:“我早知郁王和郑撸有书信往来,这次的事情,其实就是两个人互相利用,各谋其利罢了,说来,也是我错估了郑撸,郑国公毕竟是他父亲……弑父杀兄,他倒也是有胆。” 锦瑟讶异道:“郑国公是郑撸生父?所谓的义子,只是个幌子?” “正是,”萧子醨点头:“郑国公一生辛劳,为大沥鞠躬尽瘁,只有郑撸,是他难以洗脱的仅有的污点……” 郑撸的生母,是大沥与临国昭叶的一场战事中的俘虏,因貌美非常,被属下送到郑国公床上。 彼时郑撸生母是成亲一个月的新嫁娘,夫君在战事中惨死,后来,郑撸生母生产后,用刚刚为郑撸剪过脐带的剪刀了结了自己。 其中的纠葛没有人说得清,最明了的,也就是郑国公本人了。 郑撸幼年时寄养在农家,不知是受了虐待还是天性顽劣,郑撸从农家逃出,被郑国公认作义子。 不知情的人,只知道是郑国公惜才仁善,这才收养了郑撸。 赵瑟瑟所听说过的,亦是如此。 “这样说来,郑撸杀郑国公是为母报仇,也或许,是为父母报仇。”锦瑟说着,不免感叹。 也有可能,郑撸生母被郑国公强占时就怀了身孕。 郑撸隐忍这么多年,单是这份心计,就让人不能小觑。 眼下郑撸在暗,好似一条蛰伏的毒蛇,一旦跳出来就要伤人。 锦瑟蹙起眉,心里浮出一层隐忧。 第190章 狐狸精 第190章狐狸精 萧子醨一笑,伸手将锦瑟鼻头一刮:“莫怕,我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走这一趟么?在我眼里,郑撸已经是死人了。” 锦瑟忽然清醒。 她是担心之下犯了糊涂,萧子醨是什么人,如果没有胜算,岂不是将自己送到了郑撸刀下?他此来,定是要解决郑撸的。 锦瑟眉头展开,还是道:“王爷要当心,毕竟小人难防,郑撸心狠手辣不说,心思更是歹毒。” 萧子醨“嗯”一声,手指滑过锦瑟面颊,落到了锦瑟的后颈处。 细腻如瓷的肌肤,仿佛能够让手指生香。 锦瑟一面觉得害羞,一面却又忍不住抱住萧子醨劲瘦的腰,将自己与他贴紧。 萧子醨偏过头,薄唇落到锦瑟发顶,细细密密的吻一路向下,与锦瑟交缠在一起。 锦瑟顿了一顿,仰起头回应。 经过了这回逃离险境,她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原先她羞于与萧子醨亲密的触碰,更怯于主动做些什么,现在,她却只想赖在萧子醨身边,有他在,她便能安心。 锦瑟却还有担心的事。 趴在萧子醨肩头,锦瑟低喃道:“王爷,也不知我姐姐的女儿找到没有,还有九娘和巧杏,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萧子醨道:“你放心,我的人要找一个孩子还是很容易的,至于九娘她们,我留了文昊在京城,他会找到人的。” 锦瑟依偎在萧子醨怀里,再听他语气笃定地说话,不由稳住了心神。 一行人再次出发时,萧子醨的身边就多了一匹马,锦瑟骑在上面,像个寻常的侍从。 这一回,郑敏箬姐弟跟在了队伍当中,郑栗的目光时不时地向宸王那头看过去,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郑敏箬自己就是满腹的心事,再加上行进中不方便交谈,便没有去管郑栗。 停顿休息时,锦瑟仍与宸王形影不离。 宸王的人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对宸王忠心耿耿心怀敬意,平时是不会直视宸王的,郑栗却不同,他的视线总是追随着宸王,瞧见锦瑟时,神情就有些发冷,嘴角抽动着流露出轻蔑来。 瞧见萧子醨把手搭到了锦瑟头上,郑栗啐道:“狐狸精!” 郑敏箬则低着头,一眼都不往锦瑟那边看。 锦瑟仍然穿着男装,脸上抹了萧子醨给的草药汁,皮肤看起来又黑又黄,被周围身材高大的男子比较着,娇小的锦瑟便显得极其的不起眼。 锦瑟有时会觉得别扭,总是想摸一摸自己的胸口,但每次她想抬手时,就在身侧的萧子醨都会似笑非笑地瞥过来,让她又羞又恼。 锦瑟的胸口缠了白布。 白布是萧子醨拿来的,锦瑟看见时,先是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后,便腾地烧红了脸。 尺余宽的一卷白布被萧子醨递在手里,锦瑟低下头,根本不敢去迎萧子醨含着笑意的双眸。 锦瑟身材纤瘦腰肢纤细,胸部却长得极好,眼下她要穿男装,为了稳妥起见就要把胸裹起来,锦瑟自己明白这一点,只是羞于跟萧子醨开口,想不到他竟亲自拿了白布给她。 也是,萧子醨身边的随从都是男子,能够做这件事的也只有他了。 “这个,你知道怎么用吧?”偏偏萧子醨还不罢手,攥着锦瑟的手展开白布,拎起边沿上的两根细绳道:“你自己一定不方便,不如我来帮你。” 锦瑟啪地打掉萧子醨的手指,抢回白布藏到身后:“不必。” 萧子醨却一声轻叹,抱住锦瑟道:“是我不好,你跟着我来北疆,是一定不能泄露身份的,这一路都得小心,军营里更是人多眼杂,肯定有郑撸留下的眼线注意着,我必得护你周全,一丝一毫都疏忽不得。” 锦瑟当然是明明白白的。 她是萧子醨的软肋。 第191章 被宸王耍了 第191章被宸王耍了 锦瑟明白,此去危险重重,若是叫有心人留意到她从而生出别的心思来,定会扰乱萧子醨心神,说不定会坏了大事。 锦瑟认真道:“王爷,还有一事,当着外人的面,你不能再看我,更不能跟我多说话。” 除了举止,眼神更能出卖人。 萧子醨蹙眉:“我做不到。” 这么小的事情会做不到?锦瑟抬眼一看,恰好捕捉到萧子醨眼底的促狭,便嗔道:“王爷!” 萧子醨正起神色道:“只是委屈了你。” 锦瑟摇头:“这怎么能算是委屈呢,也是我任性,我只想跟着你,却忽略了会给你造成困扰。” “锦瑟!”萧子醨眸光闪动,双臂情不自禁地加大力气,将锦瑟紧紧抱住。 他欣喜于锦瑟的变化。 原先锦瑟内敛含蓄,情绪从不外露,现在却肯说“只想跟着他”,叫他怎么能不动容? 再出门时,锦瑟便时时小心,尽量做得像个真正的随从一样,不与萧子醨视线相碰。 自从带上锦瑟后,萧子醨带的百余人便渐渐分散开来,临近郑家军的驻地沙坪时,他身边只剩了十来个人,其中还包括郑敏箬姐弟。 锦瑟自己忧心忡忡,当着萧子醨的面却不肯表露,她知道萧子醨有自己的计划打算,但郑撸和郁王藏在暗处,她实在是担忧萧子醨的安危。 萧子醨进了沙坪县衙几个时辰后,郑撸收到密信,当即爆喝而起。 “他怎么敢?几个人就敢来北疆,他是疯了不成?这是老子的地盘,当老子是吃素的不成?” 郑撸二十四五岁,虽然是善战的武将,却生了一副秀气的脸庞,他此刻已然怒极,五官就有些扭曲。 帐下的下属都了解郑撸,知道郑撸脾气暴躁,性子与相貌有着巨大的反差,当下也不说话,只等着郑撸消了气再开口。 郑撸早有计划,只待宸王来了之后大展手脚,将宸王与郑家军一举拿下,谁知宸王先就让他出乎意料。 他原以为,自己杀了郑国公带走人马,会在朝廷掀起波澜,宸王一定会带着大军杀过来,想不到宸王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来了。 这是不把郑国公当回事,还是不把他郑撸当回事? 郑撸怒极,只觉得像是自己卯足力气准备重拳出击,却被对手出其不意地先打了一巴掌。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只听郁王的安排,在沿路设下埋伏,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了宸王? 郁王那里都联系好了,这种情形下,该怎么办?郑撸脑子一转,当即写了封信,叫人快马加鞭送给郁王。 郁王的吃惊并不亚于郑撸,他将郑撸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好几遍,才勉强接受了事实。 他这个弟弟真是胆大妄为,干脆就单枪匹马地来算了! 吃惊过后,郁王开始揉着额头后悔。 他若是早料到有今日,何必费心思地给宸王布陷阱,就在宸王从京城来的路上安排下人手,岂不就能轻易地斩杀了宸王?唉唉,晚矣! 如今这算什么,是他被宸王耍了,还是宸王朝他的陷阱来了? 郁王牙齿磨得咯咯响,站起来狂躁地走了几圈之后,将地上的一只杌子一脚踢飞。 到了沙坪,郑敏箬姐弟先去了郑国公的宅邸。 郑国公父子早已入殓,棺木就安放在厅堂,在郑国公副将的指示下,一众家丁丫鬟守着棺木过日子,只等着京城来人安排。 郑敏箬两人一身缟素,自是眼泪长流痛断心肠。 锦瑟并不引人注意,进了县衙后就随着其他几个萧子醨的随从行动,待县令安排好萧子醨的住处后,作为贴身小厮进了房间。 房门关上,锦瑟得以放松。 锦瑟会骑马,却从未骑马赶路这么长时间,她大腿内侧早已红肿不堪,这时候就坐下来,自己轻轻按揉着,不知不觉地,锦瑟身子一歪,靠在高几上睡了过去。 萧子醨进来时,先是一楞,接着放轻脚步,走到锦瑟面前蹲下去,小心地捏住了锦瑟的手。 锦瑟的掌心粗糙了许多,有两处已经磨破皮渗出了血丝来,萧子醨不敢触碰那里,只是用拇指摩挲着锦瑟的指尖。 他低头,薄唇落了上去。 指尖处酥麻的感觉叫锦瑟惊醒,她睁开眼看见了萧子醨,惊讶道:“王爷。” “别动。”萧子醨拿出个小小的瓷盒来,打开盖子从里头挑出来一点油膏,将油膏在锦瑟掌心抹匀。 锦瑟笑道:“不用药也可以的,一两天这伤口也就好了。” 她重生后在公主府度过的那两年,这双手哪一天不是伤痕累累呢?虽说到了宸王府后渐渐将双手养护好了,可是眼下这一点伤,锦瑟还真的不在意。 锦瑟这样说,萧子醨却心中黯然。 她曾经是那样娇媚的女孩子,被花刺扎破了手,也要在皇后宫里哭上半天,如果不是遭逢意外,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成了夫妻,他自会对她呵护备至,必不会让她吃一点苦。 这一切,都是郁王! 第192章 对锦瑟的厌恶 第192章对锦瑟的厌恶 萧子醨把瓷盒递给锦瑟:“这几日不用出门,你自己早晚抹一抹。” 锦瑟接了,随口问道:“咱们这几天都在这里么?” 萧子醨默了默,道:“锦瑟,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我忙完了来接你。” “王爷!”锦瑟一惊,抓住萧子醨袖子道:“为什么要把我留下?” “我要去军营,三两日的时间也就够了,锦瑟,你……” “我跟你一起去!”明知道郁王与郑撸联手布局,锦瑟绝对不肯答应与萧子醨分开:“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找了去!我就守在军营外,一步也不离开!” “锦瑟……” 锦瑟摇头,什么都不肯听,只是坚定地看着萧子醨:“咱们经历的还少么,为什么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分开?你留下我一个人,岂不是要我急死?你不是说已经把郑撸当做死人了么,既然郑撸全无威胁,为何要留我一人在这里?” 萧子醨深吸口气,终是点了点头。 锦瑟说得对,虽然前路有危险,但他也有完全的把握全身而退,又何必扔下锦瑟让她惦记?他与锦瑟,就该时时刻刻在一起。 锦瑟与萧子醨去了军营,郑敏箬姐弟随后也到了。 郑国公死的突然,幸好郑家军里有不少忠心耿耿的兵将,郑国公的副将也是个能干的,所以并未乱了秩序,兵士们听见说宸王与郑国公儿女来了,原先有些低迷的士气就恢复了不少。 郑栗走到哪里,都会接收到满含希望的目光,仿佛他已然撑起了郑家军。 郑栗的悲痛便渐渐被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替代,让他胸腔鼓胀,颇有些昂扬起来。 郑敏箬始终沉着脸,愈往军营里多走一步,悲伤便愈加重一分,她与郑栗的感情并没有多么深厚,就没有留意郑栗的心理变化,只是暗暗恨着命运,为什么要把自己生为女儿身,她若是个堂堂男儿,必要带领郑家军将郑撸与那两万人屠成肉泥。 郑栗肩背笔直步伐有力地走着,眼角余光瞥见郑敏箬,忽然停下来道:“我记得咱们郑家军有军规,这军营里是不许女子出入的。” “啊?”郑敏箬一楞,脸色刷地变了。 郑栗浑然不觉,继续道:“宸王把狐狸精带了进来,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提醒他?” 这几日郑栗常在私下里对着郑敏箬抱怨,说宸王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神犯糊涂,实在是明珠蒙尘,叫人看不过去之类的话。 郑敏箬脸色慢慢转缓,垂下眼不说话。 她亲眼见过宸王是如何待锦瑟的,比郑栗明白宸王与锦瑟的关系,莫说是一条军规,就是皇帝太后面前,宸王也不许锦瑟被慢待半分。 见郑敏箬不出声,郑栗不满道:“姐!你是郑国公嫡女,怎么这么软弱没用?你别忘了,你可是被称为女将军的女子!在我眼里,你比那狐狸精要好上千倍万倍,你大着胆子去,和宸王说说话,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是……” “住口!”郑敏箬一脸震惊,这话要是被宸王听到还了得!还有,怎么她这弟弟揣着这样的心思,居然想把她和宸王往一块凑,就是太后,也做不到啊! 话已出口,郑栗闷在心里多日的愤懑就再也压不住了,不由得声音高了起来:“宸王是这天下最高洁的男儿,他的身边,就该站着世家贵女,那个狐狸精算什么,只是会蛊惑人心罢了,居然有胆子到咱们郑家军的军营,我看她是……她要是敢作乱,我就亲手斩杀了她!” “住口,别再说了……”郑敏箬听得心胆俱裂,连叫了几声都无法让郑栗安静。 这几日锦瑟都是男儿装扮,连外貌都做了改变,可见宸王并不想叫外人知道锦瑟的身份,文铎也曾警告过他们姐弟,偏偏郑栗和疯了一样,在军营里大呼小叫,若是叫宸王知道…… 郑敏箬想着,吓得冷汗涔涔。 恰在这时,不远处有一队士兵走过,郑敏箬瞪大双眼看过去,心虚地觉得他们都听见了郑栗的话。 惊惧之下,郑敏箬一扬手给了郑栗一个巴掌。 郑栗的头偏到一边,愣了愣才缓缓转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郑敏箬。 郑敏箬颤声道:“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有胆子置喙宸王的事情?咱们的父兄都死了,往后没有人给你撑腰了!” 郑栗不甘心地喃喃:“不是还有太后吗?咱们得叫她姑母……” 见郑栗冥顽不灵,郑敏箬怒极反笑:“太后?姑母?你可知,若是太后动了锦瑟,宸王一样不留情面!” 郑栗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清楚,郑敏箬不会拿这种事来吓唬他。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士兵,郑栗这才理智了些,后怕也慢慢从心里生了出来。 他是憋得久了一时忘形,不会祸从口出吧?都是狐狸精不好,若不是有她蛊惑宸王在先,怎会引来自己的郁闷? 郑栗想着,对锦瑟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 第193章 抓错了 第193章抓错了 到了北疆之后,萧子醨每日都忙碌不得闲,锦瑟帮不上忙,能做的只是照顾好自己,省得萧子醨还要为她分心。 萧子醨白日里不在时,锦瑟就藏在大帐里看看书写写字,尽量不出现在人前,虽然一般人看不出来她是女儿身,但为了万一,锦瑟还是小心翼翼地行事。 接连闷了几日,锦瑟就有些烦躁,她走出大帐向远处看,忽然就生出冲动来,想要在附近走一走。 守在外面的两个黑衣男子并不多言,神情里却看得出对锦瑟的尊敬,见锦瑟迈步,两个人就也迈步,一直与锦瑟保持着五六步远的距离。 锦瑟被萧子醨嘱咐过,说是留下了两个跟随他多年的侍卫,便回头道:“我在附近走一走。” 两人齐声答“是”,没有阻止也没有旁的话。 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好锦瑟,而不是限制锦瑟的自由。 锦瑟转个弯向后山走去,后山人少,她可以随意一些。 这一带都是郑家军驻地,安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锦瑟要防备的只是不让人看出她是女子。 出乎锦瑟的意料,这座山的地势极为陡峭,她还未走到半山腰,就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待抬头一看,只见山顶高耸好似立在云雾里,颇有些难以到达的可望不可即。 锦瑟本就是一时兴起,当下就掉头往回走。 却不想只走了几步,就望见一丛烟雾升向半空。 锦瑟眯起眼望过去,仔细辩了辨方向,心里耸然一惊。 是大帐附近失火了! 锦瑟又惊又急,脚下就加快了些,却不当心踩到一块碎石身子一歪,跟在她身后的黑衣侍卫一伸手,就稳稳地搀住了她的手肘,待锦瑟站稳,那人又收回了手。 这一个伸手收手的动作,看起来仿佛行云流水,竟像是丝毫没有用力气似的。 锦瑟虽然心急,却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地朝山下走去。 就要穿过山脚的一小片密林时,前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锦瑟并未在意,一个侍卫上前拦住锦瑟,低低道:“姑娘留步。” 他说着,把锦瑟身体轻轻一旋,将锦瑟整个人隐在了一棵树后,而他自己则紧贴住那棵树的另一侧,也不知怎么做的,竟像是与那棵树合二为一融为了一体。 与此同时,另一个侍卫也隐身到了另一颗树的后面。 锦瑟不明所以,但猜着是情况不妙,不由得紧张起来,悄悄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声细碎地传来,“仔细找,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锦瑟盯住地上斑驳的树影,看见其中有几个人影晃动,然后四下分开走了。 不远处有人呼喊着“救火”,有人跑来跑去,听起来嘈杂纷乱,锦瑟的一颗心提起来,思绪也乱糟糟的分辨不清。 突然地,十几步远处,有女子的斥声合着打斗声一起传入锦瑟耳内。 锦瑟小心地偏头看过去,看见郑敏箬与两个穿着郑家军军服的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郑敏箬功夫寻常,不过一会儿就体力不济处于下风,她也不强挣,抽空呼喊了几声。 一个蒙面人停下手,笑道:“小娘子莫要白费力气了,此刻这军营里乱成了一团,没有人能来帮你。” 另一个蒙面人道:“还不快着点,当心姓萧的回来,咱们带不走人不说,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先前那蒙面人“哎”一身答应,张牙舞爪扑向郑敏箬。 郑敏箬挣扎了几下,被两人按住将胳膊反剪到身后。 先前那人道:“姓萧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就这么个小娘子,值当地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吗?” 他这样一说,倒引起了同伴的怀疑,同伴往郑敏箬嘴里塞东西的手顿住,道:“莫非是抓错了?” 第194章 形势突变 第194章形势突变 先前那人挠了挠头:“咱们都看过了啊,这地方就这么一个小娘子,不能错了吧。” 锦瑟听到这里,只觉得心跳如鼓。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有人想抓走她对萧子醨不利,对郑敏箬来说,这实在是无妄之灾。 若是自己再不出去,恐怕郑敏箬就要被抓走了,锦瑟想着左右看了看,她不会分辨功夫好坏,但却相信一件事,萧子醨留下保护她的人,绝对是身手不凡的高手。 他们若是出手,一定可以救下郑敏箬。 锦瑟想着足下一动,但锦瑟一动,她身边的侍卫也动了,在锦瑟迈步之前,手臂被牢牢抓住。 侍卫的大手仿佛铁钳,锦瑟虽然只是被抓住手臂,却丝毫动弹不得,她焦急地看过去,看见那侍卫摇了摇头。 他们奉命保护锦瑟,不管他人死活,郑敏箬也不例外。 锦瑟愈发着急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郑敏箬的声音响起。 郑敏箬手脚不能动,一张嘴啐了一口,骂道:“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儿看看,我就是宸王的心上人!” 锦瑟双眸倏然睁大,在这样的关头下,心里竟生出不合时宜的荒唐感来。 只见先前那蒙面人掐住郑敏箬下颌细细地打量起来。 他笑了笑:“许是宸王就喜欢这样的,长得清汤寡水,性子却泼辣难搞。” 另一个蒙面人道:“难道是床上功夫好?像妖精似的会缠人?” 两个蒙面人互相看着,露出来的四只眼里俱是迷迷的光。 郑敏箬脸红似滴血,磨着牙又啐了一口。 她心知这一回是凶多吉少,可她好像并不怎么害怕,说自己是宸王的女人,实在是不经脑子的脱口而出,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是吓了一跳的,但随即而来的感觉,居然是心愿达成的释然与兴奋。 死就死吧,郑敏箬想着,顶着这样的名头死了,她会含笑闭眼。 突然地,一个蒙面人在郑敏箬胸前用力捏了一把,笑得极为不堪:“这衣裳太厚了,咱们快走,等我把她脱光了好好摸摸。” 另一个蒙面人道:“你是打算和宸王做连襟呐,快走,事情成了随便你怎么弄!” 两人手下不停,一个塞了郑敏箬的嘴,一个把郑敏箬扛起来就走。 “站住!”锦瑟再也忍不住,扬声叫道。 她既然已经出声,藏身处就也暴露了,抓着她胳膊的侍卫松开手,随她站了出去。 两个蒙面人脚下一顿,俱是吃惊不小。 他们是一队人分开行动的,原本是想着要抓个娇滴滴的女人,就派了身手一般的他们二人,所以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附近还藏着别的人。 郑敏箬头朝下垂着,这时候费力地挺起脖子看向锦瑟,眼里流露出愕然,但紧接着,那份愕然被恨意取代。 不早不晚地,锦瑟在这个时候冒出来,是不是为了戳穿她刚刚的话,然后看她的笑话? 锦瑟脸上仍然涂着草药汁,看上去是个身材瘦小面色青黄的小子模样,两个蒙面人见了她,一楞之下轻蔑地笑起来。 “把人留下。”锦瑟沉声说着,看了看身侧的侍卫:“劳烦两位,最好是活捉了他们。” 两个蒙面人对看一眼,二话不说抬腿就跑,他们已经费了不少时间,不能再耽搁了。 “抓住他们!”锦瑟叫着,自己也跑了起来。 两个侍卫随锦瑟同步行动,一个攻上前去,另一个则紧随锦瑟身旁。 果然如锦瑟所料,不过几个招式,宸王派来的侍卫与那两个蒙面人就高下立现,仅是一个侍卫出手,就让两个蒙面人乱了手脚。 蒙面人被攻击,就把郑敏箬甩了下去,锦瑟急忙上前,扶起郑敏箬拿下了塞嘴的布团。 郑敏箬却身子一扭避开锦瑟要给她解开束缚的手,忿忿道:“你干什么?” 锦瑟拽住郑敏箬:“我来救你!” “哪个要你救!你是来看笑话的吧?你说,你是不是在心里偷笑?” “郑姑娘!”锦瑟手上使劲,却也拗不过郑敏箬,不由得心里冒火:“你是疯了还是活够了?我不想陪你胡闹!” “那你走啊!别管我,我死我活都不要你管,你装什么良善,明明烦我厌我,还出什么头?” 郑敏箬心里明白,她刚刚说的话一定被锦瑟听见了,她本就对锦瑟又羡又妒,此刻隐秘的心事在锦瑟面前暴露,她已经是羞耻至极,当然不肯接受锦瑟的好意。 若是有选择,郑敏箬宁可一头撞死,也不要锦瑟来施以援手。 那一头,劫持郑敏箬的两个蒙面人已经落败,正仓惶要逃时,一阵脚步声响起,却是跑来了几个与他们一样打扮的人。 这样一来形势突变,两个侍卫立即一左一右护住锦瑟。 锦瑟暗道不好,侍卫功夫再高,也抵不住对方人多。 周围仍然是乱糟糟的,好几处都着了火,显然是后来的这几个蒙面人到处放火成功后来接应同伴了。 看起来像是领头模样的一个蒙面人骂了一句:“蠢货,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他四下扫了一眼,把郑敏箬定为目标,示意手下快些带人走。 至于锦瑟,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两个侍卫护着锦瑟,不动声色地后退。 第195章 祸从口出 第195章祸从口出 郑敏箬双眼瞪大,直盯盯地看着锦瑟,嘴角似哭似笑地动了动。 锦瑟的心揪起来,一时间竟是难以抉择,她看得出,郑敏箬对眼前的情形非但没有惧怕,反而还有些疯癫似的狂热。 如果郑敏箬肯配合,刚刚就让锦瑟解开绳子,这时候她们应该已经跑出去一段路了,就不会陷入如此境地。 “你们抓错了人!”锦瑟咬了咬牙,毅然迈步上前,她不能任由郑敏箬就这样被抓走。 “姐姐!”忽然的,伴着一声喊,一道疾风飞来,抓着郑敏箬的一个蒙面人身子一僵,随即双手张开后仰倒地。 紧接着,另一个抓着郑敏箬的蒙面人也倒了下去。 这状况实在是出人意料,所有人都惊呆了,锦瑟睁大眼,看见两个人蒙面人的胸口都插着箭,大概是来势太凶猛,那箭翎还在微微颤抖着。 郑敏箬已然呆傻了,若是射箭那人稍微掌控不当,说不定会射到她的身上。 锦瑟心头狂跳,猛地一回头,看见萧子醨拿着箭驽朝她飞奔而来。 是萧子醨射出了那两箭。 若不是这两箭射得及时,锦瑟就要说出自己的身份了。 跑在萧子醨前头的郑栗一脸震惊,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萧子醨。 他没有想到,宸王箭术这般了得,可是万一呢,万一伤了姐姐呢?宸王这是艺高胆大,还是不把姐姐的性命放在心上? 郑栗虽然困惑,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他急忙忙跑向郑敏箬,拉起她解开了绳子。 郑敏箬木木地低头,目光落在倒地的蒙面人胸口的箭上。 要是刚刚宸王失手,她死在了宸王箭下,宸王会不会对她感到愧疚?凭着那一点愧疚,她是不是就可以在宸王心里存在一辈子? 待郑敏箬回过神来,蒙面人已经被尽数拿下,她茫然四顾,看见锦瑟紧挨在宸王身畔,眼神渐渐凝聚起来。 郑敏箬失魂落魄的样子把郑栗吓得不轻,情急之下就使劲晃着郑敏箬,却不想郑敏箬慢慢抬头之时,眼里现出一抹狠辣。 “姐姐?”郑栗到底是经事太少,一时竟被郑敏箬吓着了,慌乱着撒开了手。 郑敏箬苍白一笑:“我没事。” 郑栗长出口气,只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站起来朝被绑成了一串儿的蒙面人走去。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劫持我姐姐?”郑栗揪住一个蒙面人愤然问着,伸手扯下蒙面人脸上的黑布。 看清楚那蒙面人的脸,郑栗惊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呆在原地。 与萧子醨同来的兵卒上前,就要将蒙面人带走。 郑栗忽然一哆嗦,再疾步追上去,一个一个扯下了蒙面人脸上的黑布。 萧子醨冷眼看着,锦瑟却有些不忍心。 就在刚刚,萧子醨对锦瑟低语了几句,解释清楚了事情的因由,锦瑟虽然惊讶,对郑栗却生不起多大的恨。 这些蒙面人都是郑家军的兵卒,但早已被郑撸收用,在郑栗到来后,他们之中为首的两个刻意接近郑栗,想搜集有用的消息传给郑撸,在郑栗的牢骚中得知萧子醨带了个女子进军营,为首的两人就拿定主意,要劫走这个女子向郑栗邀功。 之所以会搞错了目标,实在是因为这些人并不是都能够接触到郑家姐弟,再加上对郑敏箬的忽视,这才抓错了人。 实论起来,今日郑敏箬遭受到的惊吓,都是郑栗惹的祸。 郑栗认出这个蒙面人是自己常打交道的,心念转动着以为自己是受了蒙蔽,却并未想到别的上头去,恨声质问道:“你们想干什么?为何抓我姐姐?” 那蒙面人被郑栗的问话搞糊涂了,呆了呆出声道:“你是说,她是你姐姐?郑大小姐?” 郑栗道:“你们是何居心,我父兄尸骨未寒,为何又要伤害我姐姐?是不是接下来就要害我?” 那蒙面人一副恍然的神情,转而目露恨意,看向负责抓人的两个同伙,骂道:“蠢材!这也能认错!” 偏偏负责抓人的这两个愚钝,辩解道:“我们转了半天,只看到这一个小娘子,我就说,宸王眼光怎么会这么差……” 话说一半,他觉出头顶一凉,赶紧闭上嘴自欺欺人地低下头,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宸王冷冽的眸光。 郑栗再迟钝,也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他对锦瑟厌恶,就忍不住私下里抱怨,甚至琢磨过要怎样不留痕迹地除了锦瑟,想不到这一次,是真的祸从口出。 想通了这些蒙面人的目的,郑栗眼里露出怨毒来,狠狠地看了锦瑟一眼。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对这些蒙面人的失败感到可惜。 若是就此解决了锦瑟,宸王的身边再没有妖魅存在,岂不是又恢复了往日的高洁清冷?那样的宸王,才是值得他仰慕的。 “把他们带下去!”郑栗不想再看见这些作乱的贼人,摆手喝道。 然而抓着贼人的兵士一动不动,仿佛并未听到郑栗的指令。 郑栗面上一僵,这才意识到一件事,在这军营里面,他无权无势,根本指挥不动什么人。 这几日他在军营里面乱晃,围在身边的也只有今日这伙贼人中的两三个,他们奉承他,却都是另有目的。 想到这些,郑栗一张脸臊得通红。 第196章 怎么罚你做主 第196章怎么罚你做主 郑栗是郑国公后人,萧子醨本想帮他一回,但经此一事,他对郑栗再无半分怜悯,不当场杀了已经是容忍了。 幸好他得到报信来得及时,若是晚了一刻,只怕锦瑟就要遭到危险。 萧子醨冷冽的眸光斜过郑栗,发话道:“把他们带到正门,吊三日之后点了灯,以儆效尤。” 文铎面无表情地应了,指挥人行动起来。 郑栗一时反应不过来,待听见那些人挣扎着又喊又骂,才明白了萧子醨话里的意思。 不吃不喝地吊起来三日,待人奄奄一息时再一把火烧了。 宸王怎么能这般心狠手辣?纵然他们有错,一刀杀了就是,何必这样做! 郑栗双目圆睁,直盯盯地看着萧子醨。 萧子醨亦看着郑栗,扬唇勾出一抹讥诮:“郑小公子是不忍心?” 郑栗实在愚蠢,这些人身在郑家军的军营,却贪图利益为郑撸做泯灭人性的事,就该当众狠狠地处置,才能达到示警的目的。 郑栗脑子嗡嗡作响,心中有个声音在狂喊,宸王是世上无双的蜚然男子,他这般不近人情,定是受了蛊惑变了心性。 见郑栗面色不对,一个副将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小公子,军队里最忌讳不忠不义,王爷这么处置是极应该的,否则,往后人人都来效仿他们今日的行为,哪还有秩序可言?” 郑栗茫然地看了副将一眼:“军队里就不讲人情么?作错事是该罚,可是,直接打杀了不行吗,何必要这样下手折磨?” 郑栗这一问倒让副将怔住了,他从军多年,早就练成了铁铮铮的心肠,像今日这些人,犯的是通敌之罪,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再有,郑家军正处在紧要的时候,如若不下狠手整治,怎么肃正风气?今日这样的事情处理不好,就会成为一个引子,说不定会让原本军纪严明的郑家军成为散沙。 副将看着郑栗,心里就有些失望。 郑国公后继无人啊! 郑敏箬的心思全不在这些事情上面,她的视线在萧子醨与锦瑟之间来回逡巡,整个人像是站在一片迷雾中,情绪虚浮难定。 锦瑟侧头避开郑敏箬的打量,禁不住暗叹了一声。 她不想评论旁人的对错,只是,郑家姐弟的行径实在叫人无语。 萧子醨冷然一喝:“小公子说得对,做错事就该罚,既然如此,小公子就自己去领了军棍罢。” “什么?”郑栗一惊。 “今日这事是谁引来的,小公子难道不知?刀剑能伤人,口舌亦可酿成大祸!”萧子醨面无表情,眸光凛凛扫过郑栗,让郑栗不由自主地一个哆嗦。 “可是,可是作乱的人都被抓住了,他们也没有做成什么……”郑栗忍着对萧子醨的畏惧,不甘心地辩解。 萧子醨一声冷笑。 副将心中失望更甚,不动声色地挪开一步,离得郑栗远了些。 这些贼人在军营里四处放火引起骚乱,若不是宸王来的及时,只怕此刻这军营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撇开这个不说,郑敏箬是郑栗的姐姐,自己的姐姐险些被掳走,受了惊吓是必定的,郑栗对自己的错处全无悔改之意,还企图强辩。 连文铎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郑英!”萧子醨转头看向身后。 “末将在。”一个英挺的小将越众而出,站到了萧子醨身边。 “郑偏将?”郑栗认得这个叫做郑英的偏将,见宸王唤他出来,就有些疑惑。 郑英是郑国公庶侄,颇有些为将的才能,但因为其出身,被郑国公的两个儿子打压的厉害,平日里有了军功也要记在他们名下,至于郑国公,是不屑于多看郑英的,更遑论主持公道。 有那么一小撮人了解内情,对郑英心存同情却不敢表露,也有人对郑英折服,遇到事时会向郑英讨主意。 萧子醨看向郑英:“本王把郑栗交给你,该怎么罚你做主。” 郑英神色如常,抱拳应是。 第197章 镇北将军 第197章镇北将军 郑英表情严肃,郑栗却几乎跳起来,指着郑英极为激动地叫道:“王爷这是何意?他不过是区区一个偏将,我父亲手底下的一个小卒……” 萧子醨双眉一扬,打断郑栗道:“本王亲传了圣上旨意,郑英如今是镇北将军,暂管北疆军务,小公子可是对圣意不满?” “他,他,镇北将军?”不止郑栗,郑敏箬也惊呆了。 如今谁人不知,宸王大权独揽,所谓圣意就是宸王的意思,但谁又敢反驳?郑敏箬与郑栗无措地对视,只觉得心头冰冷。 若是以后由郑英来统领北疆的军队,郑家军仍是郑家军,然而此郑却非彼。 郑英所属的那一支郑家人,是郑国公不屑于的庶出。 说起来,是郑国公铁腕治军,这才让这支北疆军有了郑家军的称号,但无论什么称号,这军队都是朝廷的军队,可以任由宸王来做决定。 再看随宸王同来的一队人马,个个平静无波,显见得是早就知道了这个事情,就是郑国公原来的副将也是一脸不争地看着郑栗。 两天前郑英就接了圣旨,郑栗却浑噩不知,镇日只知道与那些贼人厮混,被满天飞的马屁拍得忘乎所以。 郑英沉着下令:“郑栗虽然有错,但念在他是郑国公幼子,责罚从轻,此次十个军棍作罢,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郑栗心里咯噔一声,怒目瞪着郑英。 他是来军营后认识的郑英,根本就没有把郑英放在眼里,郑英顶着个偏将的名头,实际上就是预备有战事时去送死的将官。 这是郑国公一贯的做法,安排些有本事却无关紧要的人做虚职,必要时为郑家军冲锋陷阵,用他们的尸骨来铺路。 郑英说完,拱手请示萧子醨:“王爷?” 萧子醨道:“本王已经把北疆军交给了你,自然是你说了算。” 郑英恭敬地一低头,随即唤人道:“来人,把郑栗带下去。” 不知是恐惧还是震惊,郑栗牙齿打颤:“十个军棍?郑英,你敢……” 郑英眉头不皱,从容吩咐手下:“先带郑栗四下里看一遍,那些贼人到处纵火,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失,叫郑栗好好儿的看清楚。” 待看见了那些,郑栗就会知道,十个军棍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 闻听此言,郑栗呆怔了一忽儿,朝萧子醨哭道:“王爷,我知错了,我以后会改,我会学着小心行事,求王爷饶了我这回吧。” 萧子醨十分不耐,摆手道:“带下去。” 郑英走向郑栗,温声道:“你要记住今日这十个军棍的因由,往后行事谨慎一些,军营里不比别处,一言一行都要守着规矩。” 郑栗眼泪糊了一脸,拧着头不肯看郑英。 郑英不以为怪,伸手拍了拍郑栗的肩:“我刚来时也莽撞得很,挨过不少军棍,你莫怕,这也算是一种成长。” 待郑栗踉踉跄跄地被带走,郑英对萧子醨跪倒:“王爷,此次军营内乱是属下失职,求王爷责罚。” 郑英就职不过两天,时间这般仓促的情况下,出了这种事委实怪不得他,但郑英面上的愧色却毫无做作,可见他此言是真心实意。 萧子醨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到郑英头上,淡声道:“的确是将军疏漏,本王且记着这一次,日后若有再犯,一并罚了就是。” 郑英重重地叩头,大声应是。 郑英并不知,其实宸王早有安排,对他的任命绝不是匆忙仓促的决定。 郑家军虽归郑国公统管,但身为上位者,即便郑国公是皇亲,也不能放心地全然放手,整个军队中早就有不少萧子醨安排的人,郑英,是被暗中考察了许久的人选。 郑英此人,最是坦荡磊落。 郑英带人去后,萧子醨和锦瑟回了大帐。 第198章 你错了 第198章你错了 经历了这样的事,锦瑟难免有些消沉,甚至被萧子醨拥在怀里都不能定下心神。 锦瑟想起郑敏箬近乎癫狂的模样,张口道:“王爷,不如你娶了郑敏箬吧。” 拥着她的双臂一僵,低低沉沉的声音响起:“你说什么?” “王爷该是早就察觉了吧,郑敏箬心悦于你,她为了你……” “锦瑟!”萧子醨有些气急,也有些好笑:“你是怎么了,怎会突然说起这个,郑敏箬心悦谁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心里只有你!” 他说着,屈指在锦瑟额头敲了敲:“这样的话今后不许再说,真是……荒唐!” 他是真的恼了,手上微微带了一点力气,锦瑟的额头立刻红了起来。 这一敲让锦瑟感觉到疼,原本昏沉的头脑却清明起来。 她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的确是荒唐! 锦瑟讪讪的别过头,为自己的糊涂懊恼。 她是被郑敏箬不顾死活的样子刺激到了,进而生出了许多乱七八糟不该有的念头。 就算她曾经是赵瑟瑟时,也没有妄想过会与宸王一生一世一双人,更何况她现在是身份地位都无法与赵瑟瑟相比的锦瑟。 她确信宸王是爱自己的,可是这份爱能持续到何时?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一切都是不可判断的未知。 “王爷,”锦瑟道:“既然你不想要郑敏箬,那你能不能答应我,往后也不能要任何人?” 萧子醨的唇角抿起,抬手捏住锦瑟下颌,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道:“锦瑟,你错了。” 锦瑟垂下头,心底里有什么让她发冷的东西泛出来,让她想逃离萧子醨的怀抱,然而她一动,搭在她腰上的萧子醨的一只手立即加大了力气。 “锦瑟,你看轻了我,你也看轻了你自己,我的真心就摆在你面前,你却从来不肯正视,”萧子醨的眸色深幽嗓音黯哑,双目一错不错地盯着锦瑟,“我与你经历了这么多,是跨越了生死才能在一起的,我以为,我们已经心意相通,我以为,你明白我。” 他语气低下去,垂下眸光叹了一声:“还是那句话,你我同心同命,既然是一条命,你说,我能不能接受别人?” 锦瑟心头一痛,呼吸突地乱了。 她其实一直在挣扎。 在相信与不确定之间挣扎。 就在这一刻,锦瑟意识到,正如萧子醨所说,她错了,只是一个郑敏箬,居然就搞乱了她的心思,她实在是错的离谱。 她就该撇下所有的顾虑,全心全意地信任萧子醨。 “王爷。”锦瑟怯怯地,拉了拉萧子醨衣袖。 萧子醨却不看她,眸光似乎落在地面上的某一处,又似乎是透过了那处在看别的。 锦瑟咬了咬唇,手指顺着萧子醨的衣袖攀上去,牵起了萧子醨的手。 萧子醨仍是不动,锦瑟干脆张开五指,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了他的指缝中,再用力握紧。 纤细的小手握住宽厚的大掌,带着些小心翼翼,也带着些坚定。 锦瑟唤道:“萧子醨。” 这三个字未出口时十分的艰难,一旦唤出去,就生出了难以言说的情愫,甚至锦瑟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的唇舌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让出口的话音都有了缱绻的味道:“萧子醨,我错了,我不该疑你……” 萧子醨倏地抬眸,原本的深幽消失不见,反而透出了灼灼的光芒来。 “锦瑟……”他呢喃一声,猛地揽过锦瑟,将自己的薄唇覆到了锦瑟唇上。 锦瑟愕然睁大眼,转瞬后慌乱地阖上视线,放松自己回应着。 第199章 活不成了 第199章活不成了 或许是觉得没脸,郑敏箬藏起来再不肯露面了,郑栗领了军棍后却跪到大帐外痛哭流涕地忏悔。 十个军棍不算多,下手的人又得了郑英的吩咐,重拿轻放,所以郑栗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要不了几天也就能好利索的。 萧子醨不肯见郑栗,还是锦瑟看不下去劝了劝,萧子醨才应了郑栗以后要留在军营历练的请求。 郑栗换了小卒的衣服,往日的骄傲不见了,但神情却坚毅了许多。 郑栗自己表示要从最低等的兵卒做起,以父亲为目标,一点点地建功立业,郑英却说,要把郑栗带在身边做个亲兵。 萧子醨很是不耐烦:“如今北疆的军队都由镇北将军做主,这等小事,何必来问我?” 锦瑟感慨道:“这个郑英倒是个有情有义的,肯这么照顾郑栗。” 其实,站在郑英的立场来看,他受了郑国公父子多年欺压,对郑栗大可以不闻不问,可郑英却一派包容,竟是要把郑栗帮扶成才似的。 萧子醨瞥了锦瑟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觉得镇北将军不错?” 锦瑟不觉有他,接着道:“他不是王爷抬举上来的么,怎么会不好?他若是不好,岂不是说王爷的眼光有问题?” 萧子醨心中发酸,本来还有话说,被锦瑟这样一问,就有些噎住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除了本王以外,你不许再说别人好。” 锦瑟这才明白了萧子醨在想什么,不由得失笑,她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罢了,哪有那么多想法。 “是是是,”锦瑟忍着笑道:“这世上王爷最好,英明神武俊逸无双,王爷哪儿哪儿都好,什么人都比不得您。” “你说的不对,”萧子醨面色不变,点头又摇头:“我英明神武俊逸无双不假,然这世上并不是我最好,比我好的那个人……”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锦瑟:“是你。” 锦瑟愕然呆了,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开玩笑的人,是宸王? “所以,我们是天造一双地设一对,堪堪好。”萧子醨说着,攥紧了锦瑟双手。 锦瑟脸上发烫着低下头,萧子醨这般说,算不算厚颜不知羞?宸王这样鲜为人知的一面,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呀! 这一日,萧子醨在酉时末离开了军营。 锦瑟站在营帐外目送着望了许久,直到天色暗到连人影都辨不清了,才转身回了营帐里面。 此番郑英与萧子醨同去,出发的时间和路径却全不相同,锦瑟不知道他们带了多少人马,不知道行动的细节,只知道此次萧子醨是去见郑撸。 尽管萧子醨始终是不甚在意的模样,锦瑟却还是免不了担心惦记,看着萧子醨走了,她的心好像空了一块,连坐都坐不住。 锦瑟相信萧子醨的能力,可郑撸毕竟藏在暗处,万一郑撸有什么萧子醨察觉不到的诡计呢? 其实,萧子醨原本是要瞒着锦瑟的,但锦瑟伴在他身边,在他与郑英议事时还是听到了只字片语,然后自己猜测到了,既然萧子醨不说,锦瑟就不问,两人默契地谁都不提这事,却都是心知肚明。 从萧子醨走后,时间就好似停滞了一样,锦瑟明明已经感觉过了许久,墙角的漏壶却仿佛一动不动。 焦急中,锦瑟挨到了亥时。 沉闷的声响传来时,锦瑟立时绷紧了脊背。 愣了一瞬之后,锦瑟猛地起身,却不知怎地脚下一软,竟没有迈出步子去。 外头的声响似乎大了些,脚步声听着是有秩序的,但并没有说话的声音,锦瑟凝神听着,突然被怯意捆住了手脚。 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得强压心中的忐忑盯着门上厚厚的帘子,或许下一瞬,萧子醨就会掀帘而入。 忽然地,女子尖锐的哭声响起,锦瑟心头突地一跳,迅速地冲了出去。 踏出营帐后的第一眼,锦瑟就看见了那一道高大英挺的背影,倏地,锦瑟的一颗心落了地。 周围亮着不少火把,闪烁的光影中,萧子醨就好好儿地站在那里。 仿佛有心电感应般,萧子醨迅捷转身,迎上了锦瑟的眸光。 锦瑟与萧子醨对望着,朝他一步步奔去。 萧子醨稳稳接住锦瑟,将锦瑟揽进臂弯,锦瑟这才收回了痴痴的目光,从头到脚将萧子醨打量了一遍。 哭声仍在耳边,锦瑟循着声音看过去,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郑栗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胸前鲜血淋淋地插着支箭,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两个军医正一左一右地忙碌着。 郑敏箬跪坐在一边痛哭着。 “他,他这是……”锦瑟不自禁地抓紧了萧子醨手掌。 一个军医站起身来开口道:“王爷,这箭上淬了毒!” 郑敏箬尖声道:“还有没有救?” 军医摇头:“这箭正中胸口,即便是没有毒,小公子也是性命堪忧。” “阿栗!”郑敏箬尖叫着,就要去撕扯军医:“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人!明明是你们本事不济,什么毒不毒的,都是借口!” 军医脸色十分的难看,正要再开口时,郑栗有了动静。 “姐姐!”郑栗伸出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几下,在军医的帮助下坐了起来。 郑敏箬扑过去,替郑栗抹去了嘴角流出来的鲜血。 “姐姐,”郑栗握住郑敏箬的手,视线茫茫然扫了一圈,落到了萧子醨身上,“王爷,王爷,我有话要说……” 郑栗这样一动,胸前伤口鲜血汩汩而出,但他却像是不觉得疼似的,只是热切地看着萧子醨。 锦瑟心中暗叹,看郑栗这般情形,是活不成了。 第200章 施以审判 第200章施以审判 锦瑟心中暗叹,看郑栗这般情形,是活不成了。 萧子醨颔首:“你说。” 郑栗扭头看了看郑敏箬,再看向萧子醨时,双目中的热切更甚了,“王爷,我这就要随父兄去了,往后姐姐无人可以依靠,求王爷,娶了我姐姐吧!” 所有人都清楚,郑栗是要交待遗言了,但无论如何也没有人能想到,郑栗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一时间,原本就安静的周遭更静了。 锦瑟震惊不已,下意识地看向萧子醨。 萧子醨眉头紧蹙,眸中冷意分明。 郑敏箬呆了一呆,晃着郑栗道:“你胡说什么?” 郑栗咳嗽一声,咧嘴一笑:“王爷,你还没有正妃,若论起身份家世来,我姐姐也能够与你相配……我敬仰你,愿意为你舍命,刚刚为王爷挡箭,我是心甘情愿的,可是,我父兄已经为国尽忠,我这一去……郑家就只留下了姐姐一个孤女……王爷总该看顾一些……求王爷,怜悯于姐姐,照顾姐姐的余生……” 郑栗直盯盯地看着萧子醨,似乎是还有很多话要说,奈何他一面说嘴角一面流血,气息不够之下话音就断断续续的。 郑敏箬心中巨恸,流着泪连声道:“阿栗,阿栗,不要说了。” 他们之间的姐弟情份实在淡薄,她从未想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郑栗居然在全心全意地为她打算。 郑栗却置若罔闻,只是盯着萧子醨:“王爷……王爷……你答应我……” 萧子醨眉头蹙得更紧,吩咐军医道:“把他抬进去救治。” 军医战战兢兢地应是,郑栗却挣扎出一股子力气,喊道:“王爷,是我舍命救了你!王爷,我用我的命来换姐姐的后半生!” 郑栗的喊声听起来极其的凄惨,叫锦瑟骤然回神。 难道,萧子醨刚刚遭遇了凶险? “王爷!”锦瑟低呼一声,转头急切地打量起萧子醨:“刚刚出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受伤?” 萧子醨微微点头,握着锦瑟的手用了用力,他在告诉她,他无事。 郑敏箬虽然在掩面痛哭,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萧子醨的反应。 她同其他人一样,也被郑栗的话惊住了,但惊愕之后,有些本不该有的念头疯狂地从她脑子里钻了出来,一时间,郑敏箬似乎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告诉自己要冷静,另一个则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包围住。 她不得不用尽力气,才压制住自己就要冲破喉咙的呐喊。 锦瑟与萧子醨心意相通的对视,像是一瓢凉水浇灭了郑敏箬心头的火。 是了,是她忘乎所以了。 就凭着郑栗的一句话,怎么能改变宸王的心意? 郑敏箬心里咯噔一下清醒过来,看着郑栗的垂死挣扎,眼泪流的更加的汹涌起来。 郑栗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挺直脖子看锦瑟:“锦瑟姑娘,我求求你,就成全我们吧!父兄已经不在了,母亲闻听噩耗染病在床,怕是命不久矣,姐姐是郑家唯一留下的孤女!就请你念在我们郑家为国尽力的份上,容下我姐姐可好?王爷将来总要娶妻……你,你不可能……你总要伺候主母,姐姐她心善……” 弥留之际,郑栗的脑子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终于醒悟,宸王是铁血心肠,要攻破宸王,只能从锦瑟这里入手。 郑栗说着,居然就生出了力气来,一个翻身趴到地上,竟是手脚并用地朝锦瑟爬了过去。 锦瑟已然听得看得呆了,加上不曾防备,眼看着就要被郑栗抓住脚踝。 萧子醨面寒如霜,拽住锦瑟后退几步,朝手下喝道:“把他带走!” 立刻就有人过去要抬郑栗,郑栗双手抓挠着,含糊不清地嚷道:“我姐姐绝不会跟你争王爷的宠爱,她只要一个名分就好,这样都不行吗?你不能那么自私,一个人霸占王爷……我父兄为国鞠躬尽瘁,加上我的一条命,求王爷给姐姐一个容身之所……” 郑栗的话音断断续续,渐渐地低下去,忽然地,他一只手臂直直地朝锦瑟一伸,双眼也盯住了锦瑟,张大嘴无声且急促地喘息着。 任谁都看得出来,郑栗在强撑着最后的一口气。 “阿栗,阿栗……”郑敏箬哭喊起来。 郑栗的话叫锦瑟明白了一件事,但正是因为明白,才使得锦瑟心乱如麻。 是郑栗拼着命救了萧子醨,而郑栗最终的心愿,是让萧子醨娶了郑敏箬,锦瑟当然感激郑栗,可因为感激就可以答应萧子醨娶郑敏箬么? 锦瑟暗暗问自己,直问得一颗心颤栗不已,却始终得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整个人整颗心仿佛被劈成了两半,难以抉择又于心不忍。 郑栗直直伸着的胳臂,就像是一把利刃,就要对锦瑟施以审判。 第201章 愚蠢太过 第201章愚蠢太过 郑栗再不甘心,也争不过身强力壮的士兵,眼看着,他就要被带下去了。 锦瑟咬了咬牙,低低道:“王爷,不管真假,先应了他吧。” 锦瑟心里清楚,即便是她先答应了郑栗,萧子醨也不会点头,她这样说,委实是对郑栗不忍心。 不如让郑栗走得安心些。 如果将来真的要面对那个最坏的局面,或者,她会说服萧子醨。 正如郑栗所说,不过是给郑敏箬一个名分罢了。 锦瑟说完,垂下头不肯正视萧子醨。 她这般纠结,萧子醨又何尝好过?她先就说出了这样的话,等同于是负了萧子醨。 她怕他恼。 却不料,萧子醨开口的嗓音极淡:“锦瑟,你不知实情,我早有万全的准备,没有及时应对是诱敌之策,郑栗替我挡这一箭其实大可不必。” 站在萧子醨身后的文铎适时开口:“王爷安排周密,对暗箭早有防备,事实上,郑小公子突然闯出来,反而差点害了王爷。” 以萧子醨那些侍卫的身手,根本不必用肉身去挡一支箭,即便是需要,也绝轮不到郑栗,只是他们没有料到,郑栗会突然跳出来,反而阻碍了他们的行动,不是那支箭能够伤到谁,而是郑栗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迎上了那只箭。 锦瑟倏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萧子醨说完,薄唇弯了一弯,他最是了解锦瑟,锦瑟善良心软,当然会看不得郑栗这般。 他声音虽低,却也让周围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包括正要被抬走的郑栗。 郑栗僵直的胳臂徒然垂下,瞪着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不瞑目。 怎么会这样呢?先前他因为自己做出了让宸王失望的事,已经忏悔过,这一回他悄悄的跟在了宸王的队伍里,瞅准时机冲出去,本想着表现一番以赢得宸王的另眼相看,不想好巧不巧地,那支他预判中会射到胳膊上的箭,居然射中了他的胸口。 他当然惧怕死亡,可是惧怕之后,他产生了一个想法,何不趁这机会争取一次呢?如果心愿达成,宸王与姐姐做了夫妻,他也不算白白地牺牲。 这念头像一股热流,冲淡了郑栗对死亡的惧怕,反而让他生出了几许兴奋来。 他虽牺牲了自己,却拯救了被锦瑟迷惑的宸王! 谁料到头来,他竟然是徒劳一场! 在宸王眼里,在他曾经最敬慕的人眼里,自己只是个愚蠢的傻瓜。 天意弄人! 郑敏箬仿佛木头人,机械地转头看向萧子醨。 刚刚她还以为,自己奢望已久的梦想会成真,想不到萧子醨一句话,让一切化为乌有。她与宸王不过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但这十几步,会渐渐成为遥不可及,成为此生之憾。 郑敏箬跌跌撞撞地随着郑栗走了,她最后回头看见的画面,是锦瑟与宸王四目相对,眼里皆无旁人。 锦瑟长叹一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对郑栗心存怜悯,萧子醨又何尝不是?若不是郑栗苦苦相逼,想来萧子醨不会在那样的时刻揭开真相。 郑栗一心以为他是舍生救人,谁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其实是愚蠢太过。 说出真相固然残忍,却也是郑栗自己造成的恶果。 第202章 叫人恶寒 第202章叫人恶寒 郑栗刚刚被抬走,郑英一身尘土地赶了回来。 待走得近了,锦瑟看见,郑英的盔甲上沾染了不少血迹,但看郑英神采奕奕的模样,这血迹应该是旁人留下的。 “末将不负王爷所托,已将郑撸残部尽数捉拿。”郑英对萧子醨郑重一揖。 “好。”萧子醨颔首,眼里流露出赞许。 郑英却又扑通跪倒:“王爷,郑栗原本是末将的亲兵,是末将看管不力,导致郑栗擅自行动,险些扰乱了王爷的计划,幸而王爷果决,否则后果难料,末将自问有罪,请王爷责罚。” 萧子醨微一沉吟,开口道:“此次能够顺利拿获郑撸,你辅助本王有功,功过相抵,责罚就免了,郑栗一事尚不算完,你须得尽心善后,以免乱了军心。” “谢王爷。”郑英重重叩头。 郑英走后,锦瑟问道:“郑撸是被活捉了吗?” “不是,”萧子醨微微摇头:“我斩下了他的头。” “军符呢?” “当然是拿回来了。” 锦瑟长舒口气,这才彻底地放了心。 萧子醨浅笑:“后日咱们就启程。” “这么快?”锦瑟很是惊讶。 她知道事情并非那么容易,其中定然有些凶险,只是萧子醨怕她担心不肯说罢了,就算是拿下了郑撸,整个北疆军也有很多琐碎的事务要处理,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撂下手的。 “嗯,”萧子醨点头:“郑英是个能干的,且颇有手腕,他乍然上任,往后有些艰难是一定的,但以他的能力来说,都是些许小事罢了。” 锦瑟心念一动:“王爷这么看好郑英?” 萧子醨一笑,手指在锦瑟鼻尖刮了刮:“你放心,以我的眼光,不会看错人的。” 锦瑟了然。 宸王在京城,郑英远在北疆,素无交集的两个人,何来的“看人”一说?定是萧子醨在郑家军中安排了人手,对郑家军的内部状况了如指掌。 想到这些,锦瑟心头一跳。 既然萧子醨掌握着郑家军的动向,为何没有提前察觉郑撸的异动?难道说,是萧子醨故意放任不管,眼看着郑撸杀了郑国公父子? 仿佛看透了锦瑟心中所想,萧子醨正起神色道:“郑国公年轻时很有些建树,但这几年来,他行事越来越荒唐,打击下属,包庇作乱的亲生子,甚至挪用军饷,私下里奢靡无度……说起来,郑撸的异心倒是个契机。” 锦瑟默然听着,不免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萧子醨是借着郑撸的手除掉了郑国公。 郑国公再不堪,碍着太后和皇帝的情面也难以拔除,真要闹起来,恐怕太后会以死相逼,倒不如像眼下这般,郑国公虽然是横死,却落了个为国尽忠的名声,全了太后与皇帝的颜面。 锦瑟想着,心底里忽地生出一丝丝细密的疼来。 皇帝将朝政都甩给了宸王,宸王如此劳心劳力,却还要被不知情的人说成是独断专行。 萧子醨的这份辛苦,就连太后都不肯理解,反倒要把他当做假想敌来对付。 心疼他的人,似乎只有她了。 锦瑟眼角微湿,轻轻抱住萧子醨手臂,将脸颊贴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萧子醨反手拉过锦瑟,把她带到怀里,笑道:“有一件事你怕是忘了吧?现下你还是个男儿打扮,我们这样抱着,你说,叫不明内情的外人看见会怎么想?” 锦瑟原本揣着满心的感慨,叫萧子醨这样一调侃,马上就不自在起来。 的确是她忘了,此时的自己非但是男子打扮,还是个有点丑的男子形象,这样的一个人与玉树临风的宸王抱在一起…… 呃,真是叫人恶寒。 锦瑟直起身,就要跳出萧子醨的怀抱。 萧子醨眉目舒展,连声音里都带着忍俊不住的笑意:“无妨,你变得再丑本王都不会嫌弃。” “王爷!”锦瑟懊恼地去推萧子醨牢牢抱着她的手臂:“你是希望我变丑么?” “锦瑟,我告诉你,早晚有那么一天你要变的……”萧子醨腾出只手掐住锦瑟下颌,定定地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愈加深了,“女子有孕就会发生变化,发胖变丑,难道你没有听说过?” 锦瑟挣扎的动作突然停下,杏眼大睁,愣了愣反应过来,别过头的同时羞红了脸。 萧子醨轻笑着,将薄唇印上了锦瑟泛红的耳垂。 锦瑟是上天给他的恩赐,无论锦瑟变成什么模样,在他心中都是最美的人儿,至于有孕,他倒是十分的期待那一天。 第203章 活得极其煎熬 第203章活得极其煎熬 锦瑟再次用草药水洗了脸,去掉了肌肤上的青黄之色,恢复了女子打扮。 回程与来时不一样,锦瑟没有了惦记的事情,心境就大为不同。 萧子醨早已接到了文昊从京城送来的信,铛儿已经平安回家,九娘和巧杏等人也被找到,虽然他们俱是伤痕累累,但于性命无碍,实在算是万幸之事。 那日,九娘他们经过了一场恶战,锦瑟被掳走,九娘等人则被扔进了一间废弃的屋子里,也是九娘他们命大,文昊带人赶到时,九娘和车夫都已是奄奄一息,若是文昊再晚去一会儿,必然就是另一个结果。 这一回,萧子醨随身的护卫只有几十人,但锦瑟知道,还有不少人都隐藏在了暗处,这也是萧子醨故意安排下的,万一郁王再有动作,正好引他上钩。 萧子醨来时是出其不意,回去的行踪却必然隐秘不了。 正如萧子醨所料,他出发半日之后,郁王接到了消息。 郁王端坐书案之后,听见属下回禀后并没有动作,属下忐忑地跪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郁王端坐如佛,属下却了解,郁王绝对没有半点的慈悲心肠。 好半天,属下的双膝都僵硬得失去了知觉,郁王闭着眼一伸手,将书案上的玉石镇纸砸到了地上。 属下猛地一抖,朝前一趴整个人伏到了地上,口中道:“王爷息怒!” 那玉石镇纸就擦着他衣角落到了地上,若是被砸到了,尤其是砸到了头上,说不定会砸个窟窿出来。 郁王慢慢睁开眼,嘴角上扬,目光里却布满寒意:“五弟一向狡诈,这是在使诱敌之计,本王岂能如他所愿!罢了,此一回是本王彻彻底底地输了,本王认输就是。” 属下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话到嘴边却使劲儿咽了下去。 宸王来时所带的人马不多,走时更是只带了几十个人,这其中有陷阱是真,但此地远离京城,宸王再能耐也应是人手不足,若是用心谋划一番,谅宸王也折腾不出什么大动作来。 属下以为,这是杀掉宸王的好时机。 只是,郁王一向是刚愎自用不听人言的性子,若是他把这话说了,万一郁王不听不说,还来责骂他一番呢?那他岂不是自讨苦吃? 郁王冷笑两声,犹自道:“只带了几十人上路?真是给本王放了一个好大的饵!可惜,他自以为聪明,本王却也不是个傻的!” 远隔百里之外,萧子醨淡然一笑,对锦瑟道:“你放心,郁王疑心最重,即便我当真只带了几十人上路,他也会假想出无数的可能来,这假想先就会让他退却。” 锦瑟不语,脑中浮现出郁王的脸来。 她对郁王自然说不上了解,但只看外貌,郁王就不像是个磊落的人。 作为萧子醨的兄长,郁王的相貌当然不算差,可是身为皇家人,郁王的身上并不具备皇家气度,他看人时总是斜着目光,眼里透着探究和闪烁,就算是笑着,那嘴角也仿佛含着阴沉。 锦瑟仍不放心:“可是,万一呢?郁王筹谋这么久却功亏一篑,怎肯甘心?若是他……” “他不会。”萧子醨的话音中是满满的笃定:“假若他会,也是再一次失败。” 话落,萧子醨握紧锦瑟双手:“锦瑟,要不是为了找到帝符,我早已让郁王人头落地,你……可有怨我?” 锦瑟摇头:“王爷还说我不信你,怎么你倒来问我这个?我同王爷是一样的想法,对一个屡次作恶的人来说,让他死就是对他的优待,活着却心愿难了,也是一种惩罚。” 萧子醨微微点头:“如若本心淡泊,郁王大可以做个随性的闲散王爷,可他对那个位置怀着执念,这些年来一直在努力,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我眼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好比跳梁小丑,我倒宁愿他拼死一搏,也好来个一了百了。” 锦瑟明白,郁王小动作不断,却不肯拿出帝符来号令天下,或许,正如萧子醨所说,郁王本性多疑,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能够取得成功。 如果郁王果断,早些让帝符现世,那么萧子醨也就能早些拿回帝符。 萧子醨道:“正因为如此,郁王活得极其煎熬,三餐不知味,夜半不能寐,就连身边最得宠的美妾,都要战战兢兢地看他脸色。” 锦瑟忽然觉出不对,张口要问之时,却已经明白了过来。 不消说,郁王的身边有萧子醨的眼线,所以才对郁王的情形如此了解。 锦瑟正想着,外头传来热闹的嘈杂声。 这一路走得不紧不慢,萧子醨有时骑马,有时陪伴着锦瑟坐车,这一刻,他们就是身在马车之上。 萧子醨掀开车帘看了一看,笑道:“竟是凑巧赶上了集市,要不要下去逛一逛?” 锦瑟望出去,莞尔道:“也好。” 此地是个不算繁华的村镇,这样的集市四日才有一回,虽然质朴,日常所需之物却是样样俱全,对锦瑟来说,倒是个新奇的体验。 只是,这集市上都是乡农在道路两旁随意摆放的摊位,路上人流息壤,马车是决计过不去的,萧子醨就吩咐了一声,叫马车绕路而行。 叫上三五个侍卫随行,萧子醨牵住锦瑟的手,信步走了过去。 第204章 神仙眷属 第204章神仙眷属 锦瑟也不担心安全问题,回程这一路走得随意,走哪条道儿都是临时起意,除非郁王有先知之能,才能提前在这里布置些什么。 因为是在路上,锦瑟与萧子醨都穿得简单,萧子醨穿的是一件墨色直裰,锦瑟则是豆青色的褙子,月白色的挑线裙,瞧着阳光极好,两人都没有穿大氅。 但无论穿戴如何,容貌与气度却是遮也遮不住的,一个卖鸡蛋的农妇一抬头,恰好对上锦瑟的眼,当即惊呼出声。 蹲在她面前的正挑拣着鸡蛋的妇人双眉一抬,撇嘴道:“咋咋呼呼的作甚?难不成你这蛋不许人一个个挑?这可奇了,我不仔细看了怎么敢买?” “神仙啊!神仙来了咱们镇子!”农妇大张着嘴,双目直瞪瞪地看着锦瑟。 挑拣鸡蛋的妇人这才回过味儿来,疑惑地扭头看向身后,不由得吸了口气。 啪地一声轻响,打断了农妇与妇人的呆怔,两人目光聚到一处,看见地上落了一个鸡蛋,所幸只是裂了道缝儿,粘稠的蛋液正缓缓流开。 农妇急得一拍大腿,妇人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试图把鸡蛋收拢。 这一幕被锦瑟看见,不由得哭笑不得。 她却是忘了,宸王这副皮相,是叫探花郎自愧不如,赞誉为“天上明月”般的存在。 锦瑟再看萧子醨,嘴角便溢出盈盈的笑意来。 萧子醨牵着锦瑟向前走了几步,目不斜视地开口:“娘子是对为夫的相貌十分的满意么?” 锦瑟的笑意顿在唇边,反应过来之后,双颊飞上了红云。 萧子醨此时神情温和步态松缓,倒真像是个陪伴妻子闲逛的富贵公子哥儿。 正巧,两人走到了一个脂粉摊子前,萧子醨停下,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口中道:“娘子来看,可有中意的?还是为夫为你选一选?” 锦瑟被萧子醨牵着,只得与他一同站在那摊子前,眼角余光瞥见萧子醨唇边的促狭,愈发地张不开口了。 什么“娘子”“为夫”的,他这般故意,分明是欺她不敢应声。 萧子醨并未刻意地压低声音,甚至因为周围人们对他的注意,都清楚地听见了他的话。 偏偏,萧子醨的面上一派正经,叫锦瑟心里头的羞恼发作不得。 锦瑟咬着唇,手指一勾,使劲掐了掐萧子醨的掌心。 萧子醨侧头,眉目间是舒朗的笑意,把两人交握着的手晃了晃,“既然娘子不说话,为夫就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了。” 他本就耀眼夺目,这一笑更好似光风霁月,使得周围的百姓们愈加看得呆了。 锦瑟亦是愣了一愣。 这一刻的萧子醨,周身的气势尽皆敛去,丝毫不见作为宸王时的冷肃,只像是个疼爱妻子的丈夫。 脂粉摊的摊主是一个十八九岁抱着婴孩的小媳妇,她怔了半晌,喃喃道:“贵人,我这里的东西粗陋得很,怎么能……怎配给夫人使用……” 萧子醨并不以为意,认真地看了一圈,拈起了一个瓷盒:“就是它吧。”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买东西,只是图一个趣味儿罢了。 那瓷盒自然粗糙,只是白瓷蓝边儿,上头莲花粗犷古朴,倒也有几分的可爱。 见状,锦瑟玩心生起,指了指另一个瓷盒:“那个也要。” 萧子醨一笑:“这就够了?娘子若是想要,多买些也是可以的。” “够了。”锦瑟忍着羞意,打定主意要回击萧子醨,却并不敢直视萧子醨的眼睛,低下头磨着牙道:“多谢夫君。” “夫君”二字,由那嫣红的唇儿轻声说出来,像是一根软软的羽,轻轻飘飘地扫过了萧子醨的心头,他握着锦瑟的手不自禁地用力,若不是理智尚存,简直要当众把锦瑟抱进怀里。 不知不觉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聚拢来瞧神仙样儿的贵人的。 乡农们见识不多,由那卖鸡蛋的农妇开始,一个传一个,竟是很快地将集市上来了“神仙眷属”的消息传递了出去,锦瑟与萧子醨所在的脂粉摊子前,就成了大家瞩目的所在。 卖鸡蛋的农妇目不识丁,自然说不出“眷属”这样的话来,但她莫名地想起往日里听过的戏文,有那么一句“愿与你做一对神仙眷属”,觉得放在这一对仿佛从天而降的人儿身上最为合适,脱口就说了出来。 最初带着好奇来瞧稀奇的乡农们走过来了,亲眼见了萧子醨与锦瑟,便忍不住心生赞叹,但他们本性质朴没有恶意,只是不远不近地看着,并不上前打扰。 萧子醨一派从容,锦瑟却有几分别扭。 第205章 只是普通人 第205章只是普通人 胭脂摊的摊主将瓷盒包好,见文铎递过来一锭银子,为难道:“乡下地方,寻常是见不到银两的,我破不开啊。” 她这两盒胭脂,不过需要几百文罢了。 萧子醨道:“也不必破开了,都赏了你吧。” 摊主手脚无措地接过银子,不知怎地福至心灵,摸出块帕子递向锦瑟,说道:“我自认绣工还拿得出手,这帕子是我预备送给就要出嫁的妹妹的,若是夫人不嫌弃,就请收下我这一点心意吧,愿贵人与夫人一生恩爱,就像这鸳鸯一样,不离不弃。” 萧子醨与锦瑟齐齐看向那帕子,料子寻常,绣工倒算精致,上面的一对交颈鸳鸯色泽艳丽,看着很有几分灵动。 萧子醨朗声一笑:“果然不错。” 锦瑟认真地看了看那红着脸的小媳妇,接过帕子郑重道:“多谢。” 许是摊主觉得自己有点唐突,紧接着解释道:“贵人与夫人定是感情极好,我也是希望妹妹以后能像你们一样,与夫君甜蜜幸福。” 锦瑟低头看着那帕子,指尖在交颈鸳鸯上轻轻滑过,仿佛一颗心也被什么东西暖暖地揉捏过,盈满了水润润的甜蜜滋味。 这个普通的帕子,竟像是承载了最美好的祝愿,让锦瑟觉得珍贵起来。 锦瑟抬头时,正正好望进了萧子醨的眸光之中。 一时间,两人视线交错,好似两颗心也相融在一处。 萧子醨牵住锦瑟,两人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靠近了低语几句,慢慢地走到了集市的那一头。 待上了马车,锦瑟问道:“王爷可要喝茶?” 这马车是临时买来的,但里头经过改装,日常所用的一应俱全。 萧子醨点头:“有劳娘子。” 锦瑟双颊微红,眼波一挑,嗔道:“王爷!” 萧子醨道:“锦瑟,就像刚刚那样,往后你就唤我夫君可好?” 锦瑟脸红到连耳根都有些发烫,别过头含含糊糊地道:“即便是要叫,也要等到成亲以后……” 萧子醨叹一声,捏住锦瑟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与自己面对。 他绝不是要难为锦瑟做什么,只是情之所至真情流露,要与锦瑟说些缠绵的情话。 “锦瑟。”萧子醨唤一声,做了刚刚就想做的事。 他低头,含住了那微微颤抖着的红唇,浅尝不止,渐渐辗转,继而深入。 因为是在马车里面,锦瑟先还抗拒地试图推开萧子醨,然而萧子醨强势而又有力,锦瑟情不自已,反而因为马车的晃动与萧子醨贴得更紧,到最后,已是彻底沦陷。 萧子醨叹道:“锦瑟,我宁愿你我只是普通人,生在寻常百姓家,做一对柴米油盐的平凡夫妻。” 锦瑟默然。 她何尝不是这样想?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就没有那么多的利益纷争,赵瑟瑟就不会横遭惨死。 或许,她也会摆个小小的摊子,卖一些胭脂水粉。 锦瑟想起那卖胭脂的小媳妇,还有跟在小媳妇身后一脸憨厚的相公,见媳妇有了生意,就赶紧把孩子接到手里。 那小媳妇看锦瑟时眼里有羡慕,可是她并不知道,锦瑟也在羡慕她。 锦瑟抬头看萧子醨,他剑眉星目俊逸无比,即便是穿着最普通的衣裳,通身也是逼人的矜贵,这样的萧子醨,注定是要做人上人。 锦瑟忽地忍俊不禁:“王爷,若是将来你能够放下朝事,咱们就寻个地方隐居好不好?咱们可以弄个农庄,自己养鸡养鸭,或者,也做些好玩的小生意。” 锦瑟说着,想象起萧子醨做农夫打扮的模样,笑意就愈发地忍不住。 第206章 久别归来 第206章久别归来 萧子醨不知锦瑟所想,面上现出憧憬来:“极好,只是有一样儿,咱们还要生七八个孩子,做生意就不必了,闲暇时,咱们就带着孩子们四处走走,赏风光看人情……” “王爷!”锦瑟抬手捂住萧子醨的嘴。 怎么说到生孩子上头去了?还七八个那么多? 闹过一阵,锦瑟净了手烹茶,与萧子醨一人一盏对饮,也是另一样的宁和心境。 虽然也要赶路,但这段时间没有旁人在,只有萧子醨与锦瑟随心相处,倒让锦瑟生出了几分不舍来。 待回到京城,就又要面对不喜她的太后,还有郑敏箬,隐隐约约的,锦瑟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好似还要生出什么事来。 锦瑟被掳出京城时还是初秋,经此一番回到京城,已经是寒意森森的冬日。 锦瑟穿着上好的丝袄,外面裹着狐裘,身上觉不出冷来,露出来的脸颊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寒意。 站在樨合院的门口,锦瑟停住脚步,竟有些久别归来的恍惚。 芸香带人候着,看见锦瑟时眼圈儿通红,就是文昊,都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大家将锦瑟迎进屋子里去,自是一番问候诉说。 萧子醨把锦瑟送回王府,马不停蹄地去了皇宫,他离开这么久,还不知皇帝急成了什么样子。 乍一见到皇帝,萧子醨吃了一惊。 皇帝眼窝深陷,苍白羸弱的面皮下隐隐透出青黑,竟是一副日夜不眠的模样。 “阿醨,你终于回来了!”皇帝紧紧地托着萧子醨双臂,生怕一个松手就会把人放跑了似的。 “陛下,你,你还好吧?”萧子醨惊疑不定,只觉得皇帝的样子愈发地不对了。 如若皇帝真的病了,怎么精神如此亢奋,还在御书房里与臣子议事?搁在从前,皇帝是最厌恶与臣子们打交道的,且撇开皇帝的喜恶不说,就是太后,也绝不会让染病的皇帝如此辛劳。 萧子醨想着,目光经过一旁默立的宫人,缓缓转向底下几位眼观鼻鼻观心的朝臣。 待被皇帝拉着去了慈和宫见到太后,萧子醨发现,就连太后对皇帝的异样都是习惯了的样子。 太后平和道:“阿醨辛苦了,既然事情都了了,你就好生地歇几天。” 经过郑国公一事,太后苍老了许多,虽精神还好,但往常见到萧子醨时的热切不见了。 萧子醨早就把关于郑栗的事情传了消息回来,太后这般态度,也是在萧子醨意料当中。 皇帝点头又摇头:“阿醨,你歇个一天半天的就好,这些朝臣们日日在朕耳边聒噪,朕实在是受不了了,你看……” “皇帝!”太后肃声打断皇帝:“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就忍心看着阿醨这般操心忙碌?身为皇帝,就得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你怎能处处指使阿醨?” 皇帝讪讪地,但看着萧子醨的目光仍然满是希冀。 萧子醨抿了抿唇,避开了皇帝的视线。 第二日,郑敏箬一行人回到京城。 郑国公府一片缟素,街头百姓们都在称赞着郑国公,提起郑敏箬时,就有些唏嘘怜悯。 郑敏箬的母亲病重,一直掉着口气等着郑国公父子的灵柩和郑敏箬的归来,郑敏箬刚刚迈进家门,郑夫人就咽了气。 郑敏箬的两个哥哥是成了亲的,但因为夫妻聚少离多,至今没有儿女,至于庶出的已经出嫁的两个姐姐,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旁人更是想不起她们来。 在百姓们眼中,郑敏箬成了可怜的孤女。 郑国公安葬之后,郑敏箬被太后接进宫,姑侄两个自然是免不了抱头痛哭一场。 关于郑栗的死因,太后追问了几句,郑敏箬便跪下去,说出了郑栗的遗言。 太后愣怔半天,叫人扶起郑敏箬,只是连声叹息。 宸王府里,锦瑟正在整理针线篓,拈起绣花针时,不知怎地手一抖,竟然被刺破了指尖。 手指上感到刺痛时,锦瑟的一颗心也猛地一缩,不由得,锦瑟怔了怔。 巧杏就在一旁,见状急忙撂下手中的活儿,抓起锦瑟的手道:“扎到了哪里,要紧吗?” 锦瑟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心口,脸上是一片茫然。 她也说不清,只是心里头突如其来的一阵感觉,让她心慌意乱地失了神。 巧杏声音大起来,晃着锦瑟急忙忙地上下察看:“姑娘?” 锦瑟被这样一晃,脑中忽地清明起来,失笑道:“不过是不小心扎了一下,不打紧的。” 锦瑟已经回来了几日,见过了九娘与巧杏,也回家去住了一夜,如今一切安稳,但今日这忽然的心慌,也不是全无因由。 锦瑟惦记着皇后。 第207章 就是锦瑟 第207章就是锦瑟 回来之后,锦瑟听巧杏说起过宫里的事情,皇帝的身边有了新宠。 锦瑟早就知道,身为皇后的姐姐过得并不幸福,与一般的女子相比,姐姐偷偷的忍下了许多心酸苦涩,但让人庆幸的是,皇帝对后宫妃嫔雨露均沾,并没有谁能够得到特殊的宠爱。 这一回却忽然冒出来个美人儿,几乎是夜夜承君恩,日日伴君侧。 锦瑟不在京城时,皇后办了一次宫宴,一个宫婢在宴席上高歌,当场入了皇帝的眼,当夜就眠上了龙榻,后来,这宫婢连连受封,如今已是高居嫔位。 锦瑟想着,不知怎地就记起了很多旧事。 当年,姐姐进宫之前,曾被锦瑟看见过几次暗自垂泪的时候,锦瑟过去追问,都被姐姐以各种借口搪塞了,再后来,姐姐成了皇后,脸上时常敷着厚厚的脂粉,若是仔细去看,就能看见脂粉下面,有着被精心掩盖住的憔悴。 原先的赵瑟瑟心疼姐姐,能够陪伴左右讨她欢心,如今的锦瑟,却只能暗自焦急。 看着巧杏拿着棉帕紧张兮兮的样子,锦瑟不禁失笑。 巧杏道:“姑娘是王爷心尖儿上的人,别说是扎破了手,就是掉一根头发都不行啊。” 锦瑟愈发想笑:“哪儿就至于的。” 巧杏松开手,见那纤纤的指尖儿上再没有冒出血珠来,这才松了口气。 锦瑟却清清楚楚地瞧见了巧杏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巧杏与九娘被找回来后,都得到了精心的救治,但这伤疤却牢牢地印在了肌肤上,可以想见,当初那伤口有多么的可怖。 巧杏还算好,九娘却因为有功夫在身反抗的厉害,遭到的对待比巧杏惨烈,锦瑟听说,九娘被救回来后整整昏迷了五日,好几次都差一点没了气息,但幸好,九娘还是活了下来。 不幸的是,九娘的左脸颊处落下了一条疤,险些毁了容貌。 见锦瑟盯着自己的伤疤看,巧杏往下拽了拽袖子,语气轻快地笑道:“姑娘,你知道么,九娘想了个办法,梳头时落下一缕绕过耳朵,用珠花别住,倒正好盖住了那条疤呢。” 锦瑟难免黯然,巧杏便道:“原先我与九娘不熟,这回在一块儿养伤,在一起也说了许多心里话,九娘说,她这辈子什么念想都没有,只一心一意留在王爷身边,别说是毁了脸,就是这条命,只要王爷需要,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姑娘是王爷爱重的人,所以,保护好姑娘就是对王爷尽忠,这回这个事儿不怨别人,都是她自己本事不济。” 巧杏素来话少,难得的说了这么一番话,锦瑟当然明白她的心意。 这次的事情,巧杏和九娘可以说是死里逃生,经过这么一回,巧杏也发生了变化,她的举止比从前沉稳,眼神也更加的通透了。 锦瑟对巧杏和九娘心怀感激,心里却也明白,她们不需要她来说一个谢字。 人心换人心,往后总有回报的机会。 锦瑟站起来,朝窗外望了望:“像是下雪了。” 看锦瑟往窗边走,巧杏口中说着“姑娘当心吹了冷风”,又忙不迭的去拿斗篷。 巧杏在宸王府这些年,先前因为府里只有宸王一个主子,就只做些打扫的活计,后来被派到锦瑟身边,很是适应了一阵子,但因为没有经验,巧杏并不知道该怎么伺候锦瑟,还是芸香指点说,事事要精心,处处要想在锦瑟前头。 巧杏自己摸索着,渐渐的得心应手,再加上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心得,明白锦瑟乃是宸王的命根,就暗暗下定决心,要全心全意地对待锦瑟。 锦瑟看着巧杏一笑:“你看,这才眨眼的功夫,雪花就纷纷扬扬的下来了。” 锦瑟整个人被裹在斗篷里,兜帽上一圈兔毛软绒绒地笼住了锦瑟的脸,那巴掌大的莹润脸颊显得愈发的白皙玲珑了,尤其这一笑,甚至比外头纷扬的雪花还澄澈几分。 巧杏看得怔了怔,回道:“是呢,看样子又是一场大雪。” 锦瑟转过头,专注地看着雪,巧杏心里却掀起波澜。 锦瑟虽然出身卑微,但论起相貌品性,丁点儿不比王爷差,现在来看,锦瑟独得了王爷的爱,可将来呢?难道锦瑟这样的人,也要受王妃的磋磨? 巧杏正迷茫,抬头时恰好看见了出现在雪中的一道身影。 锦瑟“呀”一声,奔到门口去迎接。 巧杏跟在锦瑟后头,将眼里的惊喜迅速地敛了回去。 外头自有文昊掀帘子开门,萧子醨大步进来,带来了一股子寒气。 “王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锦瑟迎上去,伸手就要拍打落在萧子醨肩头的雪花,却被萧子醨一把捉住双手。 巧杏两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抬起又低垂,到底是没有敢上前为萧子醨解下大氅。 文昊在呢,即便是文昊不在,宸王也不许旁的人近身。 锦瑟道:“王爷今早走时不是说要晚些回来么?” 萧子醨轻轻勾唇,握住锦瑟的手带着她向里走:“我改了主意。” 锦瑟道:“事情不重要?” 萧子醨微微抽了抽鼻子,道:“有股子甜香气,这是泡了什么茶?” 文昊站着不动,朝巧杏使了个眼色,巧杏会意,轻手轻脚地与文昊退了出去。 宸王与锦瑟在一处时,眼里是没有旁人的。 巧杏回身关好房门,轻轻吐出了一口郁气。 她刚刚是犯了糊涂。 王爷对锦瑟爱得这般深,怎能娶别的女人进门?什么王妃,说不定将来坐上那个位置的就是锦瑟! 文昊见到文铎,忍不住念叨起来:“你是没见着,龚大人胡子翘得老高,跟几个年轻人吵得那叫一个热闹,咱们王爷也不说话,一甩手就走了!嗐!” 搁在从前,宸王大半的时间都在宫里处理政务,根本没有过撂手就走的情形。 文铎面无表情:“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文昊砸着嘴:“原来是王府,现在像个家了,有惦记着的人,哪儿还能在冷冰冰的宫里待下去呢。” 虽然是冬日,宸王待的地方却是炭火充足,但无关温度,一个人被一堆永远忙不完的政务包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当然就是冷冰冰的。 第208章 委屈的模样 第208章委屈的模样 这一头,锦瑟也不隐瞒自己的担忧,问萧子醨道:“王爷可知道皇后的情况,她还好吧?” 萧子醨微一沉吟,道:“锦瑟,你略等一等,赏梅宴时我带你进宫,你亲自见一见皇后。” “好。”锦瑟急忙点头,她倒是忘了,宫里每年都有赏梅宴的,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 看萧子醨的神色,似乎是不想说起皇后,锦瑟就想起从前,萧子醨对姐姐像是有什么成见似的,对姐姐的态度一直是这么淡淡的。 锦瑟却又迟疑起来,说起宫里的赏梅宴,还是因为太后的缘故。 当年太后初入宫闱,很是被先帝宠爱过,因为太后喜爱梅花,先帝就在宫里建了一个梅园,后来新帝继位,为表孝心,就叫皇后每年操办一次赏梅宴。 既然是为太后举办的赏梅宴,就免不了要与太后打交道,锦瑟想见姐姐,却也不想见太后。 萧子醨道:“我会一直在,若是有人叫你不自在,咱们马上就走。” 他说“有人”,锦瑟却明白,这个人指的就是太后。 上次锦瑟被掳出京城,仔细一想就能够判断的出,背后主使的人是太后,否则,谁又能轻而易举地把锦瑟藏到明仪公主的送嫁队伍中去? 太后要杀锦瑟,锦瑟却做不到复仇,毕竟,太后与萧子醨有着母子的名分,若是萧子醨动了太后,在百姓眼里就是弑母。 锦瑟其实明白萧子醨的苦心。 萧子醨要带一个人进宫是极容易的事,但他与皇后从未有过交集,于皇后来说,锦瑟又是个不相干的外人,平白的把锦瑟带到皇后面前,怎样也说不通。 借着赏梅宴,宫里女眷众多,锦瑟就不显得突兀了。 锦瑟就一心一意地期盼起赏梅宴来。 锦瑟却没有想到,就在第二日,宫里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太后贪看雪景,在外面站了一站,竟然就头疼起来,御医来看过,说是不打紧,一剂药吃下去发散发散也就好了,但事关太后凤体,皇帝得了信儿后携着皇后急急忙忙地去了慈和宫。 太后被皇帝皇后,一众宫人团团围着,就有些不耐烦:“都散了吧,哀家不过是受了一点子冷风,这闹得像什么样子。” 自从郑国公出事后,太后的脸上就没了笑容,虽然精神看着还好,却丝毫不见从前的慈爱模样,连嘴角都挂着凌厉。 皇后亲自捧了药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母后,这药的温度正正好,您喝了药再歇息。” 太后眼皮沉沉一掀:“搁着吧。” 皇帝从皇后手里接过碗去,笑道“儿子来喂您”,就把汤匙送到太后嘴边。 皇帝这样孝顺,几乎要做出彩衣娱亲的姿态来,太后的神情终于软和下来,然而她一睁眼,看见皇帝眼窝下的青黑,怒意又升腾出来。 “皇后,你身为一宫之主,是怎么服侍皇帝的?”太后嗓音尖锐,问得皇后当场呆住。 这问责突如其来,实在叫皇后反应不过来。 太后的目光直盯盯地落在皇后脸上,声音愈发拔高:“皇帝自个儿不知道爱惜,你就不能勤劝着点儿?叫那些妖妖娇娇的坏了皇帝的身子,你能捞着什么好儿去不成?这后位你要是坐不住了,哀家尽可以替皇帝寻一个可心的来!” 这些话已经是十分的严厉了,皇后眼里蓄了泪,却不敢让泪水落下来,只能跪下去认错:“母后息怒,都是儿臣的错。” 皇帝脸色青白转换着,心里也有些羞恼。 他再孝顺,也是一国之君,被太后如此不留情面地守着宫人敲打,心中当然过不去。 钱嬷嬷见事态不好,赶紧的朝周围的宫人们挥了挥手,很快,宫人们鱼贯退去。 皇帝脸上的难堪稍稍减了些,开口道:“母后,您这是做什么,皇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多多提点就是,她毕竟年轻……” 宫人散了,太后说话也不顾忌了,当即打断了皇帝:“哀家做什么你不明白?难道要哀家把那个小蹄子叫到这里来问一问?问她是怎么祸害龙体的?” 皇后低垂着头,眼泪在这时候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皇后心里是明明白白的,太后这通怒火并不是无缘无故,当着皇帝的面,她什么都不消说,只要做出委屈的模样来就好。 皇帝道:“母后!朕是喜爱容儿没错,难道朕跟喜爱的女子在一处也不成?” 见皇帝激动,太后反而平静了,苦口婆心道:“皇帝,后宫那么多美人儿,你宠爱哪个都可以,可是这宠爱也要有个度,你看看自己的脸色,连哀家都瞧得出来,难道满朝的文武瞧不出?你是九五至尊,千万要保重龙体才是,细水长流,才是真正的宠爱啊。” 皇帝动动嘴,有心要争辩几句,面对太后的慈母衷肠,终是点了点头:“母后说的是。” 太后将皇帝的手合在自己双掌中,语气愈发和缓:“皇帝,你的身子是国本,旁的东西再要紧也比不得你的康健,纵然你喜爱容嫔乖巧,也得抽空来看看其他人,满后宫的妃嫔,哪个不是望眼欲穿地盼着你?容嫔若是懂事些,也该劝着你分些宠爱给其他姐妹。” 皇帝道:“正如母后所说,容嫔最是乖巧,常常劝朕去别处,只是,这偌大的后宫,只有在容嫔那里,朕能够觉得放松惬意。” 说罢,皇帝一声长叹。 太后与皇帝说着话,皇后却一直跪在地上,不知是这一对天家母子将她忘了,还是根本没有把她当做一回事儿。 第209章 狠下心忍一忍 第209章狠下心忍一忍 皇后深深垂头,抬起衣袖来假作擦泪,将眼底的讥讽掩盖住了。 好一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只是,这母子二人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就不觉得不合宜么?这不是打她的脸,这是在打他们自己的脸! 太后年轻时也曾宠冠六宫,更是硬生生地从先皇后手里夺下了后位,那个时候,不知她有没有劝过先皇,要爱惜身子雨露均沾? 这真是讽刺不是么? 皇帝还在说着:“母后,不如朕叫容嫔日日来给你请安?容儿善解人意可怜可爱,您与她多多接触几回,就能看见她的好儿了。” 皇后仍然掩着面,听见这话嘴角现出一抹冷笑。 皇帝啊皇帝,她的好夫君,等他知道这个处处惹他怜爱的容儿是把要命的利刃,会是怎样的神情? 太后的表情僵硬起来,眼里浮现出不悦。 她本意是规劝皇帝,怎料皇帝油盐不进,反倒试图说服她。 眼看着母子两个又要说僵,外头忽然想起叫声:“太后娘娘,娘娘救命!” 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喝道:“绑起来!” 有宫人应是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女子的呼救声急促地停住,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正是宸王的声音。 太后脸色骤变,扬声道:“是阿醨来了么?” 太后话音未落,萧子醨大步走进。 太后变脸,皇帝亦是惊讶:“这是怎么了?” 然后,皇帝目光一转,不解地看向皇后:“皇后怎么跪着,快起来!” 皇后抬头时,眼底的一片阴寒迅速闪去,神情温和柔顺,起身立到皇帝身侧。 萧子醨神色如常,对太后皇帝一一施礼:“听说母后身子不适,现下可好些了?” 钱嬷嬷从萧子醨身后冲进来,疾步走到太后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太后的视线惊疑不定地落在萧子醨面上:“阿醨,外头在吵什么?” 萧子醨声线平和:“母后身边的宫婢不尽心,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出手替母后清理了。” “什么?”太后猛地坐直身体,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这是她的慈和宫!宸王实在放肆! 钱嬷嬷冷汗直冒,壮着胆子开口道:“娘娘,王爷命人绑了燕萍,这就要杖毙了她。” “什么?”太后更加震惊,怒气于瞬间滚滚而出,瞠目道:“阿醨这是作甚?这是哀家的慈和宫,你是反了不成?” 皇帝疑惑着:“是不是燕萍犯了什么错?阿醨你好好和母后说,省得闹了误会。” 太后身边最倚重的宫人,除了钱嬷嬷就是宫女燕萍了,连皇帝见了燕萍都要给个好脸色,而且,这燕萍还认了钱嬷嬷做干娘,两人感情非同一般。 因着这种种,钱嬷嬷救人心切,这才忍着对宸王的惧怕开了口。 宸王双眉一挑,眸光平静地直面着太后的震怒:“母后向来心慈手软,我却见不得有人阳奉阴违,今日若是不惩治了燕萍,来日其他人有样学样,这慈和宫岂不是要乱了套?即便是母后舍不得,也要狠下心忍一忍。” “你!哀家这里,岂能任你乱来?”太后怒气攻心,竟是胸口一阵剧痛险些背过气去。 “母后,阿醨……”皇帝既心疼太后,又不想因为一个下人质问宸王,两下里便纠结起来。 “皇兄,母后忽然染病,难道不是宫婢疏忽?母后这样大的年纪,怎能禁得起病气,说不定由小引大,导致……”萧子醨说着,神色郑重起来,“你我可只有母后了。”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太后却几乎气炸。 什么叫“这样大的年纪,禁不得病气”,什么叫“由小引大”,宸王这是在咒她吧? 宸王说罢,凉凉目光落在钱嬷嬷身上。 钱嬷嬷猛然一颤,双膝发软地跪了下去。 宸王所说的这个名头,也是可以处置了她的。 皇帝似乎极为感慨,叹道:“阿醨做得对,母后可禁不起折腾了,若是身边的人都像燕萍这般粗心大意,怎能保证母后的周全?为了我们,母后,你要保重啊。” 皇后静静站在一边,若不是自己掐着自己的手指,几乎笑出声来。 这就是她的夫君,好一个蠢货!宸王这是明着在叫太后好看,皇帝非但没有察觉,还处处维护着宸王,如果太后被当场气死,皇帝就是帮凶! 太后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咬着牙道:“把燕萍带到哀家面前来!就算是要料理了她,也要当着哀家的面!” 皇帝欲要阻拦:“母后这又是何必,不过是个宫婢,回头叫皇后仔细地选几个新人来也就是了。” 不知是心急还是怎地,太后脸颊上的肉都在颤抖着,拍着大腿恨声道:“给哀家把燕萍带来!” 皇帝为难起来,看着萧子醨道:“阿醨,先叫母后问一句吧。” 萧子醨一声轻叹,仿佛十分的无奈,吩咐钱嬷嬷道:“去吧。” 钱嬷嬷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简直是手脚并用地走了出去。 太后双眼直瞪瞪地盯着殿门口,似乎是燕萍不来,她就绝不肯移开视线。 皇后看着脚下地毯的繁复花纹,站得一动不动,但无人知,她心里一阵喜一阵烦,并不比太后好过多少。 她乐于见到太后的愤怒无力,却不愿去想宸王此举的目的。 宸王虽然性子冷淡,但待太后还是很尊重的,现下他这样给太后难堪,除了锦瑟还能是为谁? 皇后想着心里一突,太后想要锦瑟的命不假,但掳走锦瑟的那件事中,她也是暗中相助了的,如若不然,太后哪能将事情进行的那般顺当。 如果叫宸王知道这里头有她的手笔……皇后忽然全身发冷,脚下就有些站不住了。 很快,纷沓的脚步声响起,钱嬷嬷跌跌撞撞地进来,先就扑通跪倒,却只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太后怒其不争,正要开口时身子一僵,一只手伸出去顿在了半空。 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拖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待那“东西”清楚地暴露在大家眼前,皇帝皇后和太后都傻了。 只有宸王,薄唇略微勾了勾,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凉薄弧度。 钱嬷嬷抖得更厉害了,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第210章 伤害锦瑟的下场 第210章伤害锦瑟的下场 宸王慢慢迈步,走到钱嬷嬷身后,站在那“东西”旁边,悠悠道:“母后你看,竟是晚了一步,燕萍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叫人不敢直视的“东西”,正是燕萍的尸身。 燕萍身上并没有血迹,但她的手脚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一颗头软绵绵地耷拉着,看起来让人忍不住去想,若是没有了脖颈上那层肉皮儿连接着,这颗头早就掉下来了。 燕萍,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一块块敲碎了。 空气里静得落针可闻,然而在这静寂中,在地上摊成一团的燕萍,口鼻和双耳忽然都向外流出了粘稠的液体。 那红白混杂的液体,看得人仿佛置身地狱。 骨头碎成渣的燕萍,皮囊再也兜不住脑浆血液,经由口鼻耳流了出来。 从事情发生开始,到钱嬷嬷去找人,时间实在很短,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个人弄成这样,动手的人简直堪比恶魔。 而命令这个恶魔的人,是宸王萧子醨。 太后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脖子僵硬着转向萧子醨。 头一回,太后感觉到了宸王的可怕。 皇帝又惊又骇,闭着眼别开头,一叠声道:“拖下去拖下去!” 皇后面孔煞白,头一遭儿破了因为守礼不肯光明正大地看宸王的例,一双美眸仿佛生了根似的定在宸王脸上。 宸王仍是轻叹:“这就是……下场。” 太后双眼一翻,直撅撅地往后仰倒。 在晕过去之前,太后的神智有刹那的清明,无比清楚地明白了宸王那句话的意思。 这就是,伤害锦瑟的下场。 皇帝大惊,急急唤人传御医,慈和宫里一通忙乱自不必提。 宸王立在一角,好像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但皇后也好,以钱嬷嬷为首的一众宫人也罢,谁都不敢看向宸王所在的那个角落。 他仿佛遗世独立,更仿佛凌驾于众生之上,冷眼旁观之余,轻易地就能毁灭他所想毁灭的一切。 离开慈和宫,皇帝难免要抱怨几句:“阿醨,朕知道你是好意,只是母后面前,你也得缓和着来,她老人家最是心肠软,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宸王与皇帝并肩而行,皇帝说着话便看了看宸王。 只是一个侧影,却叫皇帝恍惚了一瞬。 皇帝一直顺遂,除了先帝外不曾感受到来自旁人的威压,然而这一个瞬间,皇帝感觉到一种疑惑。 宸王身上的某种东西,依稀间与先帝仿佛。 那是对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对泯泯众生的俯视,对天下苍生的宽怀,和……冷酷。 无与伦比的冷酷。 宸王转头,平和的眸光对上皇帝的视线。 皇帝蓦然回神,禁不住笑了一笑。 他是怎地了,怎么把阿醨想的这样复杂?阿醨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是值得他信赖的手足,更是他的依靠。 皇帝眼神里流露出亲昵:“阿醨,朕忽然想起小时候,咱们撞见母后偷偷落泪,你我还做过约定来着,你可记得?” 萧子醨眉头微蹙,状似在追忆。 皇帝的思绪沉入回忆之中,满面俱是感慨:“那个时候,朕与你约定,将来要好好儿的保护母后,不让别的妃嫔再来欺负她,母后善良心软,一向不爱与人计较,阿醨,今日你的确急躁了些,这才让母后吓着了。” 太后一路走来,手上不知沾了几多鲜血,在皇帝这里,却得了个“善良心软”的评价。 皇帝说完却又后悔,他最了解阿醨,阿醨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若是自己这句话打击了阿醨对母后的关切就不好了。 皇帝便又找补道:“张太医说了,母后身体底子好,今日晕倒没有什么,阿醨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待朕去劝劝母后,过几日也就好了,一个宫婢而已,千万不能因为她影响了咱们的关系。” 瞧着勤政殿就在眼前,皇帝转开头,别别扭扭地道:“那什么,朕还有些旁的事,阿醨你去忙,你去忙。” 也不等萧子醨答话,皇帝说完就走,脚下几乎生风,像是被什么撵着似的。 萧子醨停在原地,看着皇帝重又入了内宫。 原先皇帝就不喜处理朝政,但大面上还能维持几分,自从得了容嫔之后,皇帝就彻底地撂下了手,连勤政殿的大门都不肯进了。 萧子醨并未见过容嫔,但关于容嫔的一切却清清楚楚。 容嫔是个没有亲人的孤女,而她之所以能够出现在皇帝面前,是因为皇后的安排。 因为容嫔的盛宠,锦瑟担心皇后,然而真相是,容嫔听命于皇后。 这个真相,该不该告诉锦瑟? 慈和宫里,气氛诡异阴沉,太后阖眼半卧在床,正被钱嬷嬷按揉着双腿。 忽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声响,钱嬷嬷肩膀一抖,手下就失了力道。 太后倏然睁眼,锐利的目光定在钱嬷嬷身上,厉声道:“阿瑛,哀家还没有死呢!” 钱嬷嬷滑到地上,伏下身去叩头:“奴婢有错,娘娘恕罪。” 钱嬷嬷陪伴太后多年,惩治人的手段不知道见了多少,今日却是实实在在地被吓破了胆,这才心神恍惚犯了疏忽,但她却也知道,太后此刻的问责不是对着她。 “锦瑟!”太后牙齿磨得咯咯响,好似要把锦瑟拆吃入腹:“为了个小贱人,居然跟哀家叫板!” 前次锦瑟被掳出京,正是太后的手笔。 明仪出嫁,宸王离京,正是处理锦瑟的好时机,然而千算万算,一切都安排得极其的妥当,锦瑟却囫囵个儿的回来了。 回来也就罢了,谁想这么隐秘的一件事,居然被宸王知道了内情!经手的燕萍就这样死了! 太后语气森森:“你也甭多想,燕萍是活该!这件事哀家交给了她,她就该做得滴水不漏,怎能叫宸王这么轻易地就查了出来?既然是她无能,就怨不得别人。” 钱嬷嬷趴伏在地,眼泪滚滚却一丝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虽然她下了决心一辈子服侍太后,可人都有老去的那一天,她总也得为自己做些打算,认下燕萍做女儿是真心实意,谁想因为这么一件事,她痛失依靠。 若是燕萍被毒死打死也就罢了,可她死得那样惨!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她? 想起宸王那一句话,钱嬷嬷就胆战心惊,恨不能立刻就逃出这深宫去。 钱嬷嬷更明白,太后也是深受打击在强撑着。 太后心知肚明,宸王这样做,就是为了警告她! 第211章 无法企及 第211章无法企及 太后连番遭到打击,竟像是棵百年的老树般屹立不倒,听皇后提起赏梅宴时,仍表现出了兴趣。 皇后的本意是来试探的,她以为,太后先是受了冷风,后又被宸王气晕,应该是没有心思办什么赏梅宴了吧,不成想话头一起,她就知道自己料错了。 太后还着重提了一句,要比往年热闹些才好。 赏梅宴的前一日,太后命人把郑敏箬接进了慈和宫。 不消说,这是打算让郑敏箬在赏梅宴上露面了。 皇后得知后笑了几声:“她还真是不死心,整个大沥最尊贵的女人,脸皮也最厚,她也不想想,以宸王的性子,她就是硬把人送到床上去,只怕宸王也不会动一根手指头,再者说,郑敏箬爹娘刚死,她就来安排这一出儿,真真儿的是为老不尊,也不怕沦为笑谈!” 皇后这话说得刻薄,原本明丽的五官也透出了阴霾,与平素面对太后时恭谨的模样大相径庭,若是旁人见了,根本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人的做派。 琉珠却是见惯了的,当下就附和道:“太后娘娘是安闲惯了,还以为谁都得依着她老人家呢。” 皇后道:“总归这赏梅宴上有戏看,本宫且等着,看宸王会不会接受了郑敏箬。” 皇后掌管六宫,慈和宫里也有暗藏的眼线,对太后的举动虽不说了如指掌,却也能够知道一二,然而直到赏梅宴开始,太后都毫无动静。 皇后愈发被勾起了兴趣,反倒期盼起来。 因为是为太后举办的宴席,往年的赏梅宴上,皇帝与宸王都会过来坐一坐,今年,宸王进宫时身边多了位女眷,正是锦瑟。 宸王爱重锦瑟并不是秘密,此次锦瑟进宫更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有那刻意谄媚的,早就打定了主意要与锦瑟交好。 锦瑟并没有怎么打扮,衣裳素淡,乌压压的发髻上仅仅插了一只玉簪,但站在宸王身边,却也不见逊色。 尤其两人时不时地对视,锦瑟微微仰头,眉眼间的恬淡安宁竟像是春雨化冰,使得宸王一贯的冷厉减淡了不少,连带着宸王的眸光都不同往日,看着和煦而又温暖。 看到这一幕的人忍不住悄悄地感慨宸王的改变,然而宸王侧过头再看旁人时,分明又恢复了冰冷的模样。 感慨的人便明白了,宸王所有的温情只属于锦瑟。 既是为太后举办的宴席,皇后少不得要用心操办,每回都是要早早儿到场的,宸王今年也是反常,在太后过来之前到了梅园。 皇后瞧见了宸王与锦瑟,不紧不慢地迎上来,温柔笑道:“锦瑟来了?倒是许久不曾见你。” 锦瑟深深地福下身去,将涌到心头的许多酸楚忍了回去,她惦记姐姐,好不容易见了姐姐的面,却什么都不能说。 抬起头时,锦瑟悄悄却又仔细地打量皇后。 皇后脸上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丝毫不见不妥,一双眼里也满是神采,竟是比从前精神还好。 锦瑟道:“许久不见,娘娘可好?” 皇后眼神微闪,笑道:“本宫自然很好,倒是你,看着像是瘦了。” 锦瑟与皇后一来一回两句话的功夫,就又来了几位命妇,走到皇后身边纷纷见礼,锦瑟只得让到一边。 宸王拉住锦瑟的手轻轻一攥,问她道:“咱们走还是再留一会儿?” 锦瑟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去追随皇后,见皇后被人围着,笑容温和又端庄,姿态却有着高人一等的倨傲,不由得心中一叹。 在姐姐眼里,跟她说这一句话已经是极大的面子了,就是那些皇亲国戚朝臣家眷,也要仰视皇后的凤仪。 这一刻她离皇后并不远,然而实际上,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是无法企及。 锦瑟低喃道:“看样子,姐姐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皇帝宠爱别人又能怎地,姐姐依然是皇后,是主宰皇帝后宫的女人。 萧子醨道:“这件事有些蹊跷,你知道吗,容嫔原是皇后宫里的人。” “什么?”锦瑟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她是关心则乱,忘了去分析事情的因由。 姐姐绝不是个软弱任人欺的性子,打理后宫不说是雷霆手段,却也是驭下有方,并没有妃嫔敢在后宫作乱,而容嫔在宴席上高歌,除了皇后之外谁能安排?刚刚萧子醨又说,容嫔本就是皇后的人。 锦瑟想着去看萧子醨,见他眸色深幽,薄唇似乎抿住了许多想说的话,不由得乱了心神。 她看皇后,纯粹是从一个妹妹依恋姐姐的角度,却从不肯去想姐姐的身份,而姐姐身在这个位置,所面对的人和事都绝不会简单,只靠温柔端庄,怎么能做皇帝的妻子? 少不得,姐姐也要用些手段。 只是这样一来,姐姐就没有把皇帝当做夫君,而只是为了皇后之位苦苦挣扎。 一时间,锦瑟心中纷乱,目光不自觉地去寻找着皇后。 第212章 刮骨剥皮 第212章刮骨剥皮 一时间,锦瑟心中纷乱,目光不自觉地去寻找着皇后。 她与姐姐之间有许多美好的记忆,那时,姐姐是个天真无忧的少女,脸上的笑容明朗透彻,成人间的心机谋算,从不曾在她们的生活中出现,更是她们想都没有想过的。 现在的姐姐,看上去雍容华贵,笑意却不再从心而出,她每一个抬手,每一个眼神,似乎都有着深意。 隔着距离,皇后的双眼对上了锦瑟的视线,朝锦瑟招了招手。 锦瑟立即就要过去,却被萧子醨拉住。 锦瑟匆匆回头,道:“王爷,姐姐叫我呢。” 她说“姐姐”。 萧子醨一滞,到底是松开了锦瑟。 他当然清楚锦瑟与皇后的感情,可是,当他渐渐掌握了某些事,就不想让锦瑟接近皇后。 眸光随着锦瑟的背影到皇后那里,萧子醨眯起眼,宽袖下的手指微微捏紧。 如果皇后老老实实地便罢,若她敢伤害锦瑟,他也不惧当着锦瑟的面揭开真相,虽然他会心疼锦瑟,但对锦瑟来说,隐瞒也是另一种伤害。 皇后的笑容多了几许真切,对锦瑟道:“锦瑟,你跟宸王日日相伴,今日就破个例,跟在本宫身边可好?” 锦瑟羞涩低头:“娘娘若是不嫌弃,我当然愿意跟着娘娘。” 皇后拍拍锦瑟的手背,语气里带上了调侃:“宸王待你非比寻常,想必是一刻也不愿跟你分开的,本宫这般叫你过来,就怕他心里头怨怪呢。” “怎么会。”锦瑟喃喃,头垂得愈发低了。 皇后也不再说,与身边一个命妇说笑了几句。 无人知,面上带笑的皇后心里尽是鄙夷。 皇后心思玲珑,怎会看不出锦瑟的亲近之意?只是她以为,锦瑟是痴心妄想,想有朝一日跃上枝头成为宸王妃,正是因为揣着野心,锦瑟才来讨好她,意图从她的言行举止中学习怎么做一个尊贵的王妃。 至于锦瑟流畅标准的礼仪,不卑不亢的从容,都被皇后想当然地看成是装模作样。 积郁在心中多年的邪火,已经让皇后失去了对事情正确判断的能力,甚至,已经让皇后的心态扭曲了。 锦瑟被皇后留下,宸王却并没有走,而是寻了地方坐下,一个人对弈起来。 宸王待锦瑟暖如春风,独坐时却明显是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但宸王留下,就分散了不少如花少女的心神,时不时地,就有人悄悄打量宸王,然后心生嫉恨。 这样的男子,怎么就被一个烧火丫头糊住了眼? 皇后并不冷落锦瑟,无论与谁说话都要稍待上锦瑟,偏锦瑟看似文静,应答之间大方得体,竟是丝毫不显小家子气。 就是那些命妇的称呼,锦瑟也是手到拈来,不曾错了一个。 锦瑟做得越好,皇后心中的鄙夷就更甚。 把京城这些世家名门的称谓都背得烂熟于心,正是锦瑟工于心计的表现。 一向精明的皇后却疏忽了一件事,即便是锦瑟记性好背得过那些个姓氏称呼,又怎能一一地认熟悉面孔? 这一次的赏梅宴,从宸王带着锦瑟现身开始,就处处透着与往年的不相同,就是太后,都比往年早到了不少。 太后一路行来,众人低下头行礼,待平身之后,众人便看见了紧挨着太后的素衣少女。 正是郑敏箬。 郑敏箬正在孝期,按常理说是不该出门见人的,更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很明显,她来这里是太后的意思,既是太后的意思,那就不能用常理来计较了。 皇后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似乎是对锦瑟笑了笑。 但心底里,皇后渐渐兴奋起来,太后与郑敏箬来了,好戏就要开始了。 郑敏箬坐在太后身边,眉眼里有些阴郁,她虽然是十几岁的年纪,却因为经历的这些事已然对人生再无希望,对这次赏梅宴,根本半点兴趣也无,但她也明白,太后算是她仅有的依仗了,对太后的话,她不得不听。 说是赏梅宴,却不好真的在天寒地冻的时节在外头久留,举办宴席的地点,是挨着梅园的银霜殿,此刻,燃着地龙的殿中暖煦煦的,使得人也不自觉地放松了心神,举止间带了几分随意,但宸王所在的角落,仿佛与这些盛装华服的人们隔离了开来,没有人敢凑上前搭话。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郑敏箬的视线悠悠转到了宸王身上,停顿了一个瞬间后,飞快地移开了。 太后当然看到了皇后身边的锦瑟,但她面带微笑环视周遭,目光像是看个透明人似的从锦瑟身上略了过去。 宸王抬头,眸光缓缓离开面前的棋盘,看向了众星拱月般被围住的太后。 他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枚黑棋,随着视线收回,那枚棋子被放到了棋盘上,旗子落定,便落入了白色的包围圈中。 太后忽然脊背一寒,她竟是想起了燕萍。 宸王看过来的眸光,仿佛是这世上最最锋利的刀剑,让太后莫名地联想起刮骨剥皮之痛,或者,像燕萍那样被活生生地捏碎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 饶是太后这般年纪这般见识,仍在刹那间生出种惧怕来,好似在宸王面前,她处在一个任人宰割的境地。 勉强定下心神缓了口气,太后忍不住又看向宸王。 那锦衣华服俊美无双的青年,正垂眸摆弄着面前棋盘上的棋子。 曾几何时,太后与他在人前是和谐的母子,而今时今日,他淡漠疏离得毫无顾忌,分明是在昭告所有人,他已经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了。 太后眯起眼,硬生生地忍下了怒火。 第213章 一道懿旨 第213章一道懿旨 一众来参加宴席的命妇贵女皆是心惊不已,她们同时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太后与宸王之间定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心惊归心惊,众人面上都不肯显露。 不多时,皇帝来了。 宸王这才起身去了皇帝身边,皇帝脸上挂着笑,皇后亦是笑语殷殷,帝后如此,气氛自然是错不了的。 至于宸王的冷淡态度,连皇帝都不做表示,其他人就更不能流露出一丝的异样来。 皇帝自有想法,他以为是燕萍一事上太后的反应伤了宸王的心,毕竟那日太后醒来后,看宸王的眼神那样怨毒。 皇帝便暗暗想着,还需得自己在太后与宸王之间多多转圜。 一时宴席开始,皇后看了看锦瑟,面露为难。 这么多人中,只有锦瑟身份不明,座位难以安置,此次宫宴除了命妇官眷并没有后宫嫔妃,皇后的下首是首辅夫人,难道让锦瑟坐在首辅夫人之上?可若是随便叫锦瑟坐了,又怕宸王不满。 皇后心里的想法其实很微妙,她乐于把锦瑟摆在一个引人注目的位置,但当着太后的面,她只能做出为难的样子来。 皇后如此,众人心知肚明,却齐齐地装着糊涂。 宸王却开口道:“陛下,我还有些事,这就告退。” 说罢,萧子醨就看锦瑟,竟是这就要带锦瑟走了。 皇帝一急,要开口时却被太后抢了话音,太后道:“阿醨,锦瑟难得进宫,她与皇后一向投缘,想来是愿意多呆一会儿的,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管他什么事,不能等宴席结束了再去?” 皇帝只以为太后这是在对宸王示好,当即道:“皇后,叫锦瑟坐在你旁边。” 皇后急忙去拉锦瑟:“锦瑟,本宫还没有好好儿的和你说几句话呢,现在就走,本宫可不依。” 锦瑟就看萧子醨。 锦瑟不在乎太后,却不想皇后难做,皇后与太后毕竟是婆媳,若是这一回太后下不来台,背地里岂不是要敲打皇后? 萧子醨忽而一笑:“也罢,说不得今日会发生些有趣的事,我和锦瑟若是走了,岂不是瞧不成热闹了?” 太后心头一跳,笑容里仿佛掺杂了些别的意味。 皇后急忙拉着锦瑟坐下。 这一段插曲过后,宴席平顺地开始了,将要过半时,太后看向郑敏箬道:“丫头,怎地吃得这么少?你这段时日瘦了许多,这么下去可不行,将来哀家到了地下,哪还有颜面去见你的父亲……” 太后突然提起死去的郑国公,原本和乐的气氛便变了,众人纷纷放下杯盏,都做出哀戚之色,同情地看向郑敏箬。 郑敏箬紧挨着太后,听见这话很是惶恐:“娘娘,我看着您憔悴了不少,您身份贵重,千万要保重才是啊。” 太后将手臂伸过去,哀哀地唤了一声“可怜的孩子”,捏住帕子按了按眼角。 郑敏箬顺势握住太后的手,瞬时红了眼圈。 来了!皇后也低头擦眼角,心中却雀跃起来。 皇帝皱起眉,低声劝道:“母后,逝者已矣,您还是要想开些,再者说,那郑撸已经伏法,再纠结那些事已是无益,您若是放不下,给敏箬寻个可心的人家,保她往后平安顺遂就是。” 太后道:“敏洳如今无依无靠,哀家已经是她唯一的亲人,皇帝,既然提起这话,哀家便为敏箬做个主,替她求一门姻缘。” 太后说了“求”字,听得皇帝一惊:“母后,您若是瞧好了哪家的公子,朕这便下旨。” 闻言,太后沉吟不语,微微转头扫了钱嬷嬷一眼,钱嬷嬷会意,立时迈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物。 太后道:“皇帝既然应了,那么,哀家就……” 说罢,太后脸色一肃,果决摆手。 钱嬷嬷应诺,面向众人站定,将手中之物展现在众人面前。 竟是一道懿旨。 一时间,形势巨变,众人还来不及反应,钱嬷嬷已经高声诵读起来:“……郑氏门着勋庸,忠烈不屈,今有遗孤郑氏,温婉柔淑,行端仪雅,及芳年待字金闺,现特赐婚于宸王萧子醨,望汝二人同心同德……” 钱嬷嬷的话声中,众人急忙离座跪下,皆是耳边嗡嗡作响。 皇帝一脸震惊,茫然地转了头,却见皇后双眼大睁,分明也是被惊得不轻。 “住口!”宸王一声断喝,钱嬷嬷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后一个激灵,急忙忙地去看锦瑟。 与其他人不同,听见钱嬷嬷宣读懿旨锦瑟并未跪地,这时候方缓缓起身,唤宸王道:“王爷。” 虽然面孔雪白,但锦瑟腰身笔直,居然笑了一笑。 不由得,皇后恍惚起来。 太后此举可谓是敲响一声惊雷,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不可置信地失了神?唯有锦瑟,竟像是被逆境逼出了刻意隐藏的风华,端直的双肩丝毫不动,神情里不见慌乱,平日里微垂的双眸直视着宸王,目光清凌凌地透着坚定。 锦瑟这般遇事不乱的作态,分明将她这个皇后比了下去。 锦瑟道:“王爷,我们走。”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 锦瑟的语气里没有祈求卑微,仿佛她笃定了只要自己开口,宸王就会全无条件地依从。 先前是宸王无视太后,这一刻,换做了锦瑟。 锦瑟凭什么?一个曾经在公主府里烧火的下等奴婢,凭什么藐视太后? 皇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的嫉恨几乎燃成了火。 萧子醨几步走到锦瑟面前,伸手将锦瑟一握,看向太后道:“我的妻子是锦瑟,只能是锦瑟,必须是锦瑟!太后娘娘这道旨意还是收回的好,否则,我不介意让它染上鲜血!” 皇帝大惊:“阿醨!” 太后猛地站起来,面罩寒霜语气森森:“郑国公满门忠烈,郑栗更是为了救你而死,敏箬是郑家留下的唯一的骨血,哀家叫你娶了敏箬,你就得娶!否则,你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会遭受天下百姓的唾骂,为天下人不耻!” 萧子醨一声冷笑:“太后这是颠倒是非混淆视听!可你也别拿这个来吓我,天下人又如何?我认定的事,这世上无人能够更改!区区的一道懿旨算什么,难道太后以为,凭着它就能如愿?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214章 不介意亲自动手 第214章不介意亲自动手 从钱嬷嬷宣读懿旨开始,郑敏箬一直呆若木鸡,这时候猛然回神,伏到太后面前哭道:“太后娘娘,姑母,敏箬求您,您不能这么做,王爷心里只有锦瑟,您是知道的啊。” 太后怒道:“你忘了你弟弟是怎么死的,难道你要他白白地送了一条命?” 郑敏箬抬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太后。 她隐约感觉得到,太后是在打算什么事,可是无论如何她没有想到,太后居然当众颁下赐婚的懿旨,宸王的反应这样激烈,这懿旨怎能作数?如今宸王不要她,她有何颜面存于世上?太后这是要逼死她吧? 事发突然,太后与宸王当众反目,在场的命妇官眷个个看得胆战心惊,恨不能化成烟消失了去。 这等皇家的辛秘之事,卷进去就是说不清的是非,搞不好是要命的啊! 胆颤之余,竭力埋着头的众人也忍不住想,郑敏箬的身世倒是堪堪配做个宸王妃,反倒是那锦瑟,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与太后叫嚣,胆大包天不知好歹,真真是个妖孽。 这当中最要紧的是,宸王心意难改。 宸王与锦瑟携手,两人并肩直面太后,这场面诡谲怪异,然而最出人意料的却是,太后明明尊贵无比,却被对面那一对人儿硬生生地比了下去。 锦瑟衣着并不华丽,但她此刻眼角微扬眸光清冽,浑身上下都迸发出一股子非凡气度,站在宸王身畔,竟是与宸王的冷肃气场相辅相成,无论是谁看过去,都要情不自禁地叹一声,这两人是天下间的绝配! 即便是上首的帝后,比之宸王锦瑟,看起来也逊色了许多。 太后的怒气忽然间出现一道裂缝。 她也算见识过无数女子,但此刻的内心深处,却因为锦瑟产生了一丝压都压不下去的悸动。 锦瑟这姿态,分明是国母之相。 太后微微垂眼看脚下,脸色发黄满脸泪痕瑟缩着的郑敏箬,此刻看着就是个十足的可怜虫,这份做派连她都看不过眼,更何况宸王。 太后眯了眯眼,将眼底的烦恶迅速地收了起来。 郑敏箬再不成器也是郑家的人,而宸王,是对皇帝威胁最大的敌人。 事实上,太后已经陷入了一种自己不自知的焦灼中,她这辈子可谓是凭着斗争得来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到了现在,她已是处于人生顶点,而这顶点中唯一的不安稳,就是宸王的权势,她将宸王视为可以碾压的小辈,却不料屡屡在宸王这里失手,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太后的争斗之心被激发出来,不顾其他只想着要宸王低头。 宸王愈是拒绝郑敏箬,太后就偏要把郑敏箬塞给他。 郑敏箬哭道:“弟弟是自己失误,这才枉送了一条命,娘娘,事情与宸王无干,我,我也不敢妄想成为宸王妃。” 太后恼怒不已,恨不得将郑敏箬一脚踹开。 皇帝好不容易从慌乱中回过神,便瞪了瞪皇后,皇后一抖,开口道:“今日宴席到此,各位,这就散了吧。” 一众命妇官眷如获大赦,一个个忙不迭地爬起来,很快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皇帝揉着额头,神情里无奈又有着隐约的怒气:“这是干什么?好好儿的这是干什么?母后,你为何要颁下这么一道懿旨?还有你,阿醨,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商量着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吵起来,岂不是丢了天家的脸面?” 太后冷哼:“你也看见了,哀家要是不这么着,这赐婚的旨意能颁下去?如今事情落定,再说什么都是废话,就这么办吧。” 皇帝就看萧子醨:“阿醨,事已至此,就这样吧,朕以为,你娶了敏箬也好……” 萧子醨缓缓抬眸,看住皇帝道:“陛下,若是如此,我只得让郑敏箬命丧当场。” 郑敏箬一直瑟缩着,听见这话猛地一颤。 皇帝大惊:“阿醨!” 太后怒喝:“你敢!” 萧子醨面沉似水,全然不为所动。 皇帝道:“朕知道你心悦锦瑟,可是娶了敏箬为妃,与你心悦哪个并不冲突啊,这样吧,朕在此做个保证,往后敏箬老老实实地做宸王妃就好,绝不会与锦瑟争风吃醋。” 太后闻言脸上一沉,到底是将要出口的话忍了回去。 锦瑟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淡然地平视前方,心里头却翻腾难抵。 从刚刚到现在,萧子醨一直握着她的手,与外表的冷冽不同,萧子醨的手掌火热滚烫,这份温度似乎也感染了锦瑟,给了锦瑟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锦瑟明白,萧子醨的心里在蕴着滔天的怒火。 她听见萧子醨开了口:“我的王妃只有一个,那就是锦瑟,旁人若敢觊觎这个位置,我也不介意亲自动手,将她送进地狱。” 说罢,萧子醨拉着锦瑟起身,淬着慑人寒芒的眸光定在太后脸上:“太后娘娘,前次你险些要了锦瑟的命,我念在昔日的情分上并未计较,怎么,是你看着我太大度了么?你可知,今日这道懿旨,彻底地断送了你我所谓的母子情,这懿旨作废便罢,若你执意相逼,那就要做好能承受后果的打算。” 太后眼前一黑,当即往后倒仰过去。 皇帝又惊又骇,顾不得与萧子醨说什么,手忙脚乱地去扶太后。 皇后一面去扶太后,一面连声唤人,一时宫婢们鱼贯而入,有听命去请御医的,有给太后揉心口的,闹哄哄地乱成了一团。 宸王冷眼旁观了一忽儿,竟是携着锦瑟走了。 第215章 将锦瑟认作妹妹 第215章将锦瑟认作妹妹 上次太后晕倒,御医说是并无大碍,这一回却有些凶险,几个御医忙乱了两个时辰,才将昏迷的太后救治过来。 经此一事,太后落下了心悸之症,往后切不能过悲过喜,否则轻则昏厥,重则危及性命。 皇帝守在慈和宫,一整天茶饭难咽,颇有些焦头烂额的无力感。 一直以来,皇帝都过得十分安稳,母亲慈爱妻子贤惠,前朝事务虽然繁琐,却俱可以甩给宸王,今日这么一闹,皇帝便乱了手脚。 太后居然也有如此狠厉的一面,宸王又是寸步不让,皇帝夹在中间,一时间只想逃离。 越是这样的时候,皇帝越是惦记小意柔顺的容嫔,一时间竟然觉得偌大的皇宫,只有容嫔那里可以给他安宁,偏偏太后病着,他身为皇帝,是天下百姓的表率,必得要尽好孝道。 皇后亲手为皇帝奉上参汤时,皇帝就流露出了不耐烦。 皇后的面上满是关切,柔声劝道:“皇上,您这一天也没有好好的用过什么吃食,这样下去怕是身子吃不消,您先得顾好自己,才能让母后安心呐。” 皇帝按着额头道:“你说,今日这事儿该怎么收场?母后的懿旨不是玩笑,断然没有收回的可能,阿醨又那样倔强,朕竟是左右为难。” 皇后道:“都是在气头上罢了,臣妾想着,将赐婚的事情冷一冷,等宸王想通了,自然就会感谢母后的好意了。” 皇帝摇头:“你想的也太简单了吧,一个锦瑟摆在那里,阿醨怎么会想通?朕只担心,哪天阿醨自作主张将锦瑟娶了,那才是难办。” 皇后慢慢道:“依臣妾看,宸王娶了锦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宸王这一辈子只娶一个女人?” “是朕钻了牛角尖!”倏地,皇帝眼睛一亮:“阿醨还年轻,将来总要遇上形形色色的女子,难保不会为了旁人动心,皇后说的是,阿醨将来不止要有正妃,还要有侧妃妾室,眼下只是一个锦瑟而已,即便是占个侧妃之位也不算什么。” 皇帝说着,心情渐渐舒畅起来:“皇后你说,朕去与阿醨商量,叫敏箬和锦瑟同时进门,一个为正妃一个为侧妃,如何?” 皇后沉吟:“以锦瑟的出身,做个侧妃也是抬举了。” 皇帝却又颓然:“只怕阿醨不愿意,他不愿意的事情,朕也无可奈何啊。” 皇后抿唇不语,把参汤递到了皇帝手上。 皇帝下意识接过,机械地一口口喝着参汤,直到碗都见了底,仍用汤匙杵着碗底。 皇后唤道:“陛下。” 皇帝悠悠回神,突然就双眼放光:“有了,朕知道怎么办了!朕就和阿醨说,敏箬与锦瑟同时作为侧妃进门,这样一来,只要阿醨与母后肯各让一步,也就成了,至于将来,敏箬能不能成为正妃,就凭她自己吧。” 皇后愕然,嘴角抽动着说不出话。 皇帝怎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皇帝已经彻底地兴奋了,望着皇后道:“皇后,此事还需你帮忙,你来出面,将锦瑟认作妹妹,把锦瑟的身份提一提,证明咱们对敏箬和锦瑟是一视同仁的,阿醨就算不满意,念在咱们的诚意上,也要包容几分。” “这……”皇后张了张口,只觉得有满肚子的话要说,然而面对皇帝雀跃的脸,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废话。 皇后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连指甲崩裂了都毫无察觉。 她心口喉咙口俱是苦涩,那苦涩愈来愈浓厚,似乎要溢出身体,将她整个人都溺毙在一片无边的苦海里。 皇帝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也不去看皇后脸色,说道:“待过几日吧,等母后身体好些,皇后你悄悄的叫锦瑟进宫,把这件事办了。” “陛下!”皇后猛地抬眼,却被皇帝一把握住双手。 皇帝双眼盯着皇后,看似诚恳无比:“你我是夫妻,就该一心一意地孝敬母后,遇到事情更得共同面对,国事有阿醨替朕操心,这宫里头的大事小情,皇后,朕可都指望着你呢。” 皇帝说着一声叹:“朕知道你与瑟瑟姐妹情深,不愿被锦瑟代替瑟瑟的位置,可是这回的情形特殊,你就多多体谅体谅朕,可好?” 皇后的一腔愤懑被生生憋住,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皇帝却像是毫无察觉似的,自顾自地说完话就松开了皇后的手。 皇帝转开头,站起来试探般地迈出一步,犹豫着道:“朕今日还未见过容儿,也不知她有没有好好用膳,她身子娇弱又挑食的厉害,要是朕不看着,一口茶也能当做一顿饭,唉……” 皇后听着皇帝的话,一颗心像是在浪潮里来回地浮沉,那种她竭力想要甩开的窒息绝望的感觉,在这时候又包围了她。 她低头,唇边浮现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嘲讽,语气却平缓无波:“容嫔太过瘦弱,的确该注意着些饮食,皇上,不如您先去容嫔宫里瞧瞧,母后这里您放心,臣妾一步也不会离开的。” 皇帝满脸慰藉:“如此甚好。” 说罢,皇帝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16章 总有一日 第216章总有一日 皇帝的心神被容嫔占据,将烦恼统统甩到了脑后,却不知在私下里,赏梅宴上发生的事像是一股旋风,在京城传了个遍。 不过是一道赐婚的懿旨,就叫朝臣们更加地认清了朝堂上的局势。 大沥真正的掌权者,分明是宸王! 就有人记起,当年先帝身子不大好时,曾流露出要宸王继位的意思,是宸王自己拒绝了先帝,这才让当今登上宝座。 当今继位后,政事无能软弱平庸,还是亏得宸王,这才坐稳了江山。 宸王母家出身不高,却是先帝亲自教导着长大的,既是先帝认定的人选,当然可继大统掌天下,更何况,当今子嗣凋零,若有意外出现,皇位必属宸王。 暗地里的议论来回转了几圈,朝臣们就达成了共识,在不久的将来,宸王必登帝位。 但将来毕竟是将来,眼下的难题,仍是太后的这一道懿旨。 懿旨当众颁出,除非太后亲自开口收回,否则,宸王就必须依从太后的意思。 箬宸王不娶郑敏箬,就是违反纲常不尊孝道,难堵天下悠悠众口,说不定会成为将来继位的阻碍。 有臣子预备上奏将宸王规劝一番,三思后却改了主意,宸王的强势众人皆知,连太后都颜面扫地,何况其他人? 从皇宫回到宸王府,锦瑟一路沉默。 太后这道赐婚的懿旨,难免要影响锦瑟的心情,她虽然表现坚强,内心里却触动极大。 叫锦瑟最在意的,正是太后所说的那一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为天下人不耻”,她怎么能让萧子醨为了她背负这样的骂名? 锦瑟沉默,萧子醨也没有开口,回到王府后更是不见了人影。 过得片刻,芸香来见锦瑟,却是拿来了许多大红的衣料请锦瑟选捡。 锦瑟惊讶着看过去,被满目的红色晃得眯了眯眼睛。 芸香一脸喜色:“姑娘,这些都是最最上乘的料子,有一些是宫里头都没有的,你看看要留下哪匹?是这湖波纹的,还是这绣金丝的?” 芸香说着,将料子一一展开了些。 锦瑟隐约明白了什么,却迟疑着不肯过去。 巧杏很是疑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料子做衣裳?姑娘平常只穿素淡的颜色,这些个……像是做嫁衣的呀。” 芸香微笑不语。 巧杏蓦然醒神,又惊又喜地望向锦瑟:“姑娘?” 锦瑟的惊讶已经隐去,面上沉静一片,淡声道:“收起来吧。” “都下去。”随着声音,萧子醨自帘子后头转了出来。 芸香和巧杏应是,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萧子醨手里捧着一个木匣,眸光在锦瑟面上定了一会儿,走到摆满衣料的桌前,轻笑道:“锦瑟,我并不想让你操劳,可是绣嫁衣这种事,恐怕还是得你自己来。” 萧子醨眼中的缱绻锦瑟看得清清楚楚,但她暗叹一声,摇头道:“王爷,此事不急,这些东西还是先收起来吧。” 仿佛没有听见锦瑟的拒绝,萧子醨自顾自道:“绣嫁衣是件累人的事儿,虽然你手艺好,也得循序渐进慢慢来,还有,这匣子宝石你看看,选捡些好的出来做冠……” 锦瑟提高声音打断他:“王爷!” 萧子醨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拈着宝石的手指顿住,望定锦瑟道:“你是不想嫁给我?” 锦瑟心里发沉,嘴角却露出浅笑:“王爷,婚嫁是大事,怎能急于一时?兰芝姐姐只知道我在王府照顾阿安,若是突然提起婚事来,岂不是吓坏了她?” 锦瑟这借口太过拙劣,但她神情认真,想要拒绝的态度是坚定的。 萧子醨喟叹着,终究是挑明了他们之间的阻碍:“锦瑟,太后的懿旨你不必在意,那是她一厢情愿,我断不会同意的。” 锦瑟心里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赐婚萧子醨当然不会接受,可是他不接受这赐婚,也不能自作主张另娶他人,这件事要解决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太后松口,二是这世上没了郑敏箬这个人。 偏偏这两个解决方法,一个都不能实现。 而第三条路,实在是提都不必提。 即便是不进门,郑敏箬仍然牢牢地占据着宸王妃的位置,锦瑟要想正大光明地嫁给萧子醨,就要做一个居于郑敏箬之下的妾室。 这一点,无论是萧子醨还是锦瑟,都绝无可能答应。 锦瑟心中发堵,却不忍心看萧子醨犯难,故作不在意地笑道:“王爷,我是死过一回的人,又怎会在乎那些个所谓的名分,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婚事么,也不过是个给外人看的仪式,要我说,还是先搁着吧。” “婚娶是仪式不假,可也是两个人携手一生的开始,是从此共同生活的开端,这仪式不止给外人看,更是彼此间的许诺,身份上的证明,锦瑟,即便是你真的不在意,我却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风风光光地娶你的。” 萧子醨一字一字说得郑重,锦瑟心下动容,眼底渐渐浮上氤氲。 她如何不想风风光光地嫁给他,可是他们之间的阻碍这么多,将来怎样不可知,眼下,却绝对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 “我都懂,”锦瑟忍着泪意缓声开口:“王爷,你要娶我,我也想嫁你,可是,咱们还有大把的时间,何必急急忙忙地操办婚事?我答应你,嫁衣我会慢慢绣起来,我会做好充分的准备,总有一日,我要做你的王妃。” 关于太后,锦瑟一个字都不想提。 天下人眼里,太后与宸王是母子,虽然这母子情份已经名存实亡,但锦瑟不愿因为自己叫萧子醨被人非议,萧子醨待她赤诚,她便隐忍一些又有何妨? 萧子醨道:“是,锦瑟,总有一日,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心底里的那一句话,萧子醨并未说出口。 如果那一日迟迟不来,他就会亲自动手,将阻碍彻底铲除。 第217章 认你做个义妹 第217章认你做个义妹 静下心来,锦瑟却也深觉遗憾,经此一事,恐怕太后已经恨透了她,再入宫是不大可能了,而不进宫,就意味着见不到皇后。 仔细一想,那日在赏梅宴时,皇后的模样颇有些容光焕发的,想来是过得不错的,既然容嫔是皇后推举的人,那么就不会有嫉恨,至于皇后的目的,锦瑟不愿深想。 谁料过了几日,宫里头来人,竟是叫锦瑟去见皇后。 来人是皇后的贴身宫婢琉珠,琉珠态度亲和,说是明日皇后要去皇觉寺上香,要锦瑟去寺里相见。 锦瑟当即答应下来。 锦瑟心里其实是忐忑的,她对皇后的感情只有自己知道,于皇后来说,这样的见面必有所求,而皇后所求的,必然是让锦瑟为难的。 毕竟,皇后是太后的儿媳,她们荣辱与共。 可是再怎样,锦瑟终是抵不过和姐姐相处的诱惑,再有,锦瑟体谅皇后的立场,太后与宸王闹得这样僵,出来说和的人只能是皇后,如果锦瑟不去,皇后就会左右为难。 萧子醨听了这事,只是沉吟不语,锦瑟知他所想,便笑道:“王爷不必担心,我只是去见皇后,至于旁的,我不应声就是。” 萧子醨抬眸,开口问道:“锦瑟,你是去见皇后,还是去见姐姐?” 锦瑟微讶,转而明白了萧子醨的意思。 萧子醨是怕她心软,万一皇后降下姿态恳求,说不定锦瑟会有求必应。 萧子醨道:“你看她是姐姐,她看你却是不相干的外人,甚至在她心里,你跟太后根本不能相比,你要去见她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凡事都要站在与她同等的立场考虑,她为皇室安稳,你却要为自己,万不能妥协心软。” 锦瑟咬了咬唇,点头道:“我晓得。” 萧子醨用力握住锦瑟双手,嗓音愈发低沉:“锦瑟,即便你不为自己,也要为我多想一些,你要牢记,除了你,我绝不会娶别人,要是你反过头来劝我,我恼了怒了,是要杀人泄恨的。” “王爷!”锦瑟一惊,急忙抽出手来捂住萧子醨的嘴。 “锦瑟,我只盼着有一天,在你心里,凡事以我为重。”萧子醨抓着锦瑟的手,眸光里现出一丝痛色。 人前矜贵不可言的宸王,在这一刻竟然流露出软弱来。只不过是锦瑟要见皇后,他就生出了胆怯,他怕皇后说动锦瑟,要锦瑟来劝他接受太后的赐婚,他自然不惧怕太后皇后,可是,一旦锦瑟答应皇后,就在在证明了一件事。 在锦瑟心里,他远远没有那么重要。 锦瑟心下动容,张口唤道:“阿醨,我不会的。” 她唤他“阿醨”。 “锦瑟。”萧子醨痴痴回应,将锦瑟用力压进怀里,他力气那样大,几乎让锦瑟窒息。 背着锦瑟,萧子醨安排下不少暗卫,无论如何都要确保锦瑟的安全。 皇觉寺是皇家寺庙,寻常人不得入内,锦瑟到时,琉珠已经等在外面了,有琉珠带路,锦瑟得以顺利进入。 大约是因为离开了深宫,皇后的打扮不像之前的那样雍容华丽,一身天青色衣裙,几样简单的首饰,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平易近人了许多。 皇后上过一炷香,对锦瑟道:“后院的景致不错,你陪本宫随意走走。” 皇后这话极为矛盾,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再好的景致也失了美感,但锦瑟明白,赏景只是借口。 皇后这样相邀,于锦瑟来说是来之不易的机会,锦瑟应是,恍惚之下险些伸出手挽住皇后手臂。 手伸出去,锦瑟惊觉,她早已不是可以和皇后随意亲近的赵瑟瑟。 或许是察觉到了锦瑟的怔忡,皇后回头一笑。 莫名地,锦瑟心头一突。 皇后嘴角含笑,但那一丝笑容里,分明藏着什么让锦瑟心寒的东西。 皇后道:“锦瑟,本宫叫你来,实在是有事和你相商,其实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锦瑟早有预料,就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你也听说过吧,本宫有个妹妹,只可惜,她福薄早逝……”皇后转身,目光沉沉落在锦瑟身上:“本宫一直思念着她,本以为今生罢了,谁知又遇上你,锦瑟,你与本宫的妹妹这般相像,见了你就仿佛看见她,本宫问你,可愿唤本宫一声姐姐?” 仿佛佛音入耳,锦瑟脑子无比清明,人却呆怔当场,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渐渐生出,叫她整个人都灼热起来。 皇后笑容渐深:“锦瑟,本宫认你做个义妹,再由皇帝做主,也将你赐婚给宸王做侧妃如何?你性子好,来日多看顾敏箬一些,你们相处融洽,想来宸王也能接受敏箬了。” 义妹?侧妃? 锦瑟的感动倏地散去,一颗心猛地一沉。 原来皇后打的是这个主意! 什么姐姐妹妹,不过是哄她去劝宸王! 如果锦瑟按着皇后说的做了,她和萧子醨的感情也就成了一个笑话!萧子醨的一片真心将会被践踏,而她,则成了虚荣无情的人。 可是,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唤皇后“姐姐”! 锦瑟呆呆地,脑中却仿若天人交战,一时间心如刀割难以取舍。 第218章 玷污了他 第218章玷污了他 “锦瑟,”皇后亲切地拉起锦瑟的手:“你和宸王在一处多久了?这么没名没分的,本宫都替你委屈,本宫说句实话,你这个人样样都好,就是出身低了些,要你做本宫的妹妹,也是本宫与你的缘分,将来有什么事,本宫也好为你撑腰,莫说是一个敏箬,就是往后再有旁人,本宫也不会允许你被看轻。” 锦瑟心里溢满苦涩。 原来是这样么,在皇后眼里,是因为她身份不够,宸王才没有给她名分。 “人总是要认命的,锦瑟,现下你和宸王卿卿我我,可将来呢,待主母进门,你如何自处?敏箬是太后相中的人,懿旨已下,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接受现实顺势而为,先与敏箬交好,宸王见你大度,说不定会更加的爱重你几分。” 皇后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好似字字句句都无比恳切,话里的意思更是为了锦瑟好,但锦瑟却一点点觉出了冷意。 “多谢娘娘厚爱,”锦瑟退后一步福下身去:“正如娘娘所说,锦瑟出身低微,实在不敢妄想与娘娘做姐妹,至于太后的赐婚,锦瑟人微言轻,没有资格说什么,一切都凭王爷做主。” “你!”皇后极为意外,锦瑟的反应与她预料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她这般纡尊降贵,锦瑟不该感激涕零地跪下来言谢么,怎地看起来,锦瑟不但不为所动,反而连眼神都冷了。 不识好歹!将就在嘴边的这四个字用力咽下去,皇后面上仍然是得体的微笑。 “本宫是尊重你,这才悄悄的叫你来商量,看这样子,你当真不愿意?”皇后似乎极其失望:“是本宫自作多情了,本宫还以为与你有眼缘,刚好趁这机会认个妹妹呢,既如此,本宫也不好勉强,那就算了吧,锦瑟,你就当本宫没有说过这个话。” “娘娘……”锦瑟喃喃一声,一时间陷入两难,她最怕的,就是姐姐这般动之以情。 她做梦都想要能够唤一声“姐姐”,可此刻机会摆在眼前,她却不能毫无顾忌地接受。 一面是姐姐,一面是萧子醨,无论她选择哪一边,都会伤害另外一方。 “锦瑟,我只盼着有一天,在你心里,凡事以我为重。” 突然地,萧子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锦瑟恍如梦醒,朝皇后跪了下去:“娘娘恕罪,娘娘的厚爱锦瑟无以为报,是锦瑟不配,不配做您的妹妹。” 随着锦瑟话音,皇后的神色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她低头,视线定在锦瑟的头顶,眼里现出明明白白的恨意。 什么姐妹!好不容易,赵瑟瑟从这个世上消失了,皇帝居然又要她来认锦瑟做妹妹,她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她不愿意是一回事,锦瑟凭什么拒绝?锦瑟算什么,一个卑贱的奴婢,给她提鞋都不配的贱婢,胆敢拒绝她的提议! 皇后心里怒意翻涌,面上却愈发的阴沉。 就是眼前这个贱婢,被宸王护着,连太后都奈何不得,她该怎么做,才能够万无一失地除掉锦瑟? 皇后抬起手,涂着蔻丹的尖尖指甲轻颤几下,到底是收了回去。 若是能够,她想亲手掐死锦瑟。 低垂着头的锦瑟看不见皇后的神情,近处伏在树上的宸王府暗卫却清楚地将皇后眼中的恨意记在心里,他们奉命保护锦瑟,回去要把关于锦瑟的一切禀告给宸王,而皇后的这份敌意,更是不能疏忽。 话出口,锦瑟明白,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到底是偏向了萧子醨,可是同时,她又觉得愧对皇后。 皇后说这些话必然是皇帝的授意,若是叫皇后就这样回去,说不定会惹皇帝不悦。 “对不起,姐姐。”锦瑟心中默念,耳边听得皇后一声冷哼。 “抬起头来。”皇后声音如同淬了冰,隐隐的有厌恶流露出来。 锦瑟愕然抬头,听见皇后道:“你在宸王面前也是这样卑躬屈膝么?本宫是一片好心,你做出这般姿态作甚?叫旁人看见,倒像是本宫欺负了你。” 锦瑟愈加愕然。 短短的瞬间,皇后仿佛变了一个人,神情冰冷语气阴毒,而这个模样的皇后,是锦瑟见都不曾见过的。 “锦瑟,机会本宫给了你,是你自己不肯要,你这样的身份,做个侧妃已经是上了天,难不成,你还妄想着更高的位置?还是说,宸王许诺了你?” “娘娘,锦瑟不求荣华富贵,什么位置我都不稀罕,”震惊之下,锦瑟脱口道:“世上唯有真情难求,锦瑟所要的,不过是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一份长长久久的感情。” “真心?长久?”皇后重重一嗤,眼尾不屑地挑起。 锦瑟咬住唇,心底里生出丝丝密密的痛来。 在她看来,皇后就是姐姐,所以才一时忍耐不住,冲动地辩驳了几句,但皇后的反应却实实在在的证明一件事,在皇后眼里,她是草芥一般的锦瑟。 她竟是满腹话不可说。 “如今的状况你也明白,太后根本容不下你,只不过是宸王护得紧,你才得以安生罢了,可是锦瑟,你莫非是没长脑子?你凭什么以为宸王对你是真爱,你凭什么以为这份爱会长久?究其根本,宸王血统尊贵,你在他身边只会玷污了他!在天下人眼里,你就是宸王身上的污点!” 皇后说着,突然伸手掐住锦瑟下颌,尖尖的指甲毫不留情地掐入锦瑟细嫩的肌肤,立时就有血痕现了出来。 锦瑟吃痛,然而更痛的伤在心里。 眼前这个人是她温柔善良的姐姐么?这些刻薄怨毒的话,是姐姐口中说出来的? 锦瑟仍然是跪着的姿势,她仰头看皇后,不知不觉地,眼里溢出了泪来。 皇后的目光居高临下,像是看尘埃般看着锦瑟,忽地,皇后一甩手松开锦瑟,因为用力极大,使得锦瑟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 “蠢货!除了这张与赵瑟瑟相像的脸你有什么?这世上的人有千千万,凭什么就是你能独得了宸王的心?收起你的痴心妄想吧,哪一日宸王厌了你,太后第一个就要杀你!” 皇后口中的“赵瑟瑟”三个字,仿佛带着深沉的恨意,像一把利剑直直地扎进了锦瑟的心。锦瑟耳边轰鸣,有什么可怕的念头突兀地跳出来,却被她用尽力气驱走。 第219章 触碰了她的底线 第219章触碰了她的底线 锦瑟身子一晃,撑着力气艰难开口:“我有自知之明,从不曾痴心妄想过得不到的东西,但我也不会妄自菲薄,我与宸王经历过诸多困苦,其中种种虽不能对人言,我却可以笃定地告诉娘娘一句,我们之间绝对是彼此交托的真心真情,将来如何且不论,眼下,我断不能辜负于他。” 皇后目光森森:“真是个犟种!” 说罢,皇后甩袖就走。 锦瑟站起来,高声道:“娘娘留步!” 皇后脚下一顿,却并未回头,锦瑟疾声道:“我知道,我和赵瑟瑟生得极像,对着我这张脸,娘娘说出那些刻薄的话,就不会心痛么?若娘娘思念妹妹,总该爱屋及乌,为何不能对我包容一些?” 仿佛利剑戳心,皇后心窝抽痛,掩盖已久的隐秘似乎就要被暴露于人前。 皇后猛地一转身:“你好大的胆子!怎么,仗着宸王撑腰,这是完全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来人,掌她的嘴!” 为了和锦瑟说话方便,皇后把一众宫人都屏退了,听见皇后唤人,守在近处的琉珠小跑着过来,惶急道:“娘娘不可,总要顾着宸王。” “呵呵!”皇后狰狞地冷笑两声,狠狠地磨着牙:“本宫是国母,居然惩治不了一个贱婢?” 锦瑟昂着头,直盯盯地看着皇后:“想必娘娘早就看出来了,我是怀着一颗真心想亲近你的,虽然我知道自己身份不配,但仅仅因为身份,娘娘就要把我的真心这般践踏吗?敢问娘娘,你说认我做妹妹,你说要为我撑腰,其实都是哄骗于我的假话吧?身为一国之母,娘娘难道不觉得所言所行丝毫没有国母风范吗?” 皇后听得嘴角抽动,怒极反笑:“好哇,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本宫倒是小瞧了你,你敢不敢叫宸王看见你这副言行无状的嘴脸?你算个什么东西,凭姿色暖床的玩意儿,也敢这般与本宫说话!本宫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锦瑟心痛难抵,恍如身处一场噩梦之中,连语气都染上了痛苦:“身处娘娘的位置,就更该胸怀大度平等对待众生,世人都是父母生养骨血造就,只是出身选择不得,难道就因为出身,低下者就不配拥有真情吗?” 皇后怒意暴涨,快走两步站到锦瑟面前,高高地扬起手:“贱人!居然对着本宫说教,你去死!” “娘娘不能啊!”琉珠惊呼一声,冲上去抱住了皇后的手臂。 皇后这一巴掌落下去,锦瑟的脸上必定要留下痕迹,叫宸王看见了,说不定会生出什么事来。 琉珠此举是忠心护主,皇后自是心知肚明,其实她也只是怒火攻心一时昏了头罢了。 顺势收回手,皇后脚下不停,风一样地去了。 琉珠胆战心惊,一路上小心翼翼,但皇后只是脸色阴沉一语不发,待回到皇宫,走下轿辇之时,皇后已然恢复了雍容的模样。 皇后心中悔的要死,她虽然没有掌掴锦瑟,但却把锦瑟的下颌掐出了血痕,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如果锦瑟添油加醋地在宸王面前告上一状,宸王必然会恼。 深宫里生活了这些年,皇后早已练就了心事不外露的本事,想不到今日在锦瑟面前,却现了原形。 那是因为,锦瑟触碰了她的底线。 不是单纯的因为锦瑟这个人,而是因为,锦瑟独得了宸王的心。 宸王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怎能被一个卑贱的锦瑟谈及真心真情?然而愤恨的同时,皇后却不得不承认事实,锦瑟的确得到了宸王的爱。 若不是当年被赐婚于当今,现在站在宸王身边成为宸王妃的女人,应该是她赵琴琴! 先帝早已作古,又是皇后恨也不敢恨的人物,而不曾为她争取的父亲,也是不能去施以报复的,唯有锦瑟,是皇后可以实实在在去恨的存在。 面对皇帝时,皇后端庄温婉,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来:“陛下,是臣妾无用,说什么都劝不动锦瑟,她……她竟是不稀罕做臣妾的妹妹。” 皇帝愕然:“怎会这样?做皇后的义妹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锦瑟居然拒绝了?” 皇后低头,似乎是愧疚难当。 这结果委实出乎了皇帝的意料,他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竟然就出了意外,这可如何是好? 皇帝紧皱眉头,看着皇后的目光就有些狐疑,莫非是皇后言辞不当刺激了锦瑟?可是细细一想,皇后为人他还是了解的,以皇后温柔随和的性子,应当是说不出难听的话来。 皇帝感慨道:“到底只是皮囊相似,想咱们瑟瑟是多好的孩子,锦瑟出身底层,眼光终究差了些,她竟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么?” 皇后无奈一笑:“陛下,您知道锦瑟对臣妾说什么吗,她说,不贪图身份地位,只求一世一双人,真心共白头。” “什么?”皇帝正要去端茶杯的手猛地顿住,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她,她莫不是昏了头?即便是阿醨爱她,她怎敢要求这个?要阿醨这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怎么可能?” 皇后低头,唇角勾出带着厌恶的嘲讽来。 在她眼里卑贱如尘的锦瑟也敢理直气壮地说出要求真心的话,可叹她身为公府贵女,这辈子也不敢奢望一份真心相待的感情。 皇后?国母?她又何尝希图过这个! 皇帝默默寻思了一会儿,语气却又缓和下来:“这也难怪,锦瑟是阿醨看上的人,心性想法必然与常人不一样,可是,这条路行不通,往后怎么办?母后与阿醨,总不能就这么僵持下去吧?还有,宸王妃的位置也不能一直虚悬着啊,万一锦瑟有了孩子,阿醨他为了孩子的名分……” 皇帝说着一抖,竟是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轻。 第220章 细细的血线 第220章细细的血线 宸王为了孩子,加之有锦瑟蛊惑,说不定真的会给锦瑟一个王妃的位置,到那时,太后该如何自处?懿旨被无视,岂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打了太后的脸? 皇帝这般想着,对待太后便更加的小心翼翼,生怕太后与宸王闹得更僵,他却不知,其实太后自有打算。 正如皇后时刻留意着太后的动静,太后暗中也注意着皇后,得知皇后借着去皇觉寺上香的时候见了锦瑟,太后冷笑不止。 “哀家的好儿子好儿媳,费尽心思的想让哀家与宸王消除隔阂呢,可惜啊,锦瑟是个犟种,皇后要通过她劝说宸王,是万万不可能的。” 钱嬷嬷道:“皇后毕竟年轻,哪儿能跟娘娘您比啊。” “经过这几回,哀家是看得透透儿的了,锦瑟外表柔弱,实则刚硬无比,惹不到她还好,一旦激怒了她,强用手段是没有用的。” 钱嬷嬷担心太后身体,小心劝道:“既然娘娘看透了锦瑟,何不索性撂开手算了?左右有懿旨在,锦瑟这辈子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哀家还能活几年?”太后竖起双眉:“等哀家死了,什么懿旨都成了烟云!这事儿必得赶紧有结果。” 太后说完,捂住心口喘息了几口,她对自己的身体有感觉,隐隐约约的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因此只想快些将锦瑟解决掉。这已经不是谁是谁非的问题,而是太后争斗了半辈子,不能忍受到最后输在宸王与锦瑟手上。 宸王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锦瑟更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被这样两个人打败,对享受了多年无上尊荣的太后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实,是足以让她死不瞑目的结果。 太后到底体力不济,勉强着把气息平复下来,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把锦瑟叫到哀家面前来。” 钱嬷嬷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把昨夜发生的事情讲出来,太后那头已经枕住了脸:“还愣着作甚?哀家竟是连你都支使不动了?” 钱嬷嬷一抖,急忙应声“是”走了出去。 太后还不知,昨夜里,皇后宫中乱了半天。 皇后有失眠的毛病,昨夜正闭着眼极力想要入睡,耳边却忽然听见一点轻微的响动。 皇后并没有动,维持着闭眼的姿势皱了皱眉。 定是哪个宫婢不当心弄出来的响动。 倏地,似乎有一阵风吹到了皇后面上,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抵住了皇后的下颌。 皇后耸然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睁开眼看了过去。 皇后怕黑,睡眠时也要点着灯,摇曳的烛火中,皇后看得清清楚楚,一个黑衣蒙面人就站在床前,手中一把长剑正直指着她。 皇后惊骇不已,身体紧绷着动弹不得,脑中却急速运转着,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喊人,因为没有人能快得过眼前的这把长剑。 黑衣人并未开口,手上微微一动,长剑随之收起,身形一闪,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皇后机械地抬起手在下颌上一抹,淡淡的血色映入眼里。 黑衣人的剑锋利无比,竟是在皇后的下颌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一条只划破皮肤,轻轻浅浅的血线。 惊惧之下,皇后感觉不到疼痛,愤怒却自心底里猛烈地扑了出来。 “来人!”皇后厉声一喝,值夜的宝珠应声而入。 “去叫侍卫,抓刺客……”皇后的命令说了一半,被宝珠尖锐悠长的惊叫打断。 却是宝珠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看了一眼之后对着那东西尖叫。 皇后本就心慌意乱,一面呵斥宝珠一面顺着宝珠的视线看了过去,当即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过去。 内殿正中的地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只鲜血淋淋的手。 第221章 她竟是命悬一线 第221章她竟是命悬一线 宝珠眼尖,认出那只手上戴着的戒指,失声道:“娘娘,是琉珠!” 宫婢们鱼贯而入,皇后下意识地一个个看过去,果然不见琉珠。 “把琉珠给本宫叫来!”皇后面孔煞白,厉声吩咐道。 很快,有宫婢踉踉跄跄地跑来,扑通跪倒在皇后面前,泣道:“娘娘,琉珠她,她被人杀了……” “什么?”皇后的身子重重一晃,脸色愈发白了。 宝珠与琉珠是最得皇后器重的,自然与琉珠情份最深,听见这话急道:“娘娘,奴婢去看看。” 皇后心里怀着一丝期冀,赶紧让宝珠去了。 一会儿,宝珠回来,虽然哆哆嗦嗦地脸色灰败,话却说得明白:“娘娘,琉珠被人砍了手,但性命无虞,只是晕了过去。” 琉珠今夜不当值,本是好好的睡在床上的,糊里糊涂的被砍了手,惊吓加之伤痛,晕倒在了血泊之中,这才被误会是被杀死了。 宝珠回禀过,看着皇后低呼道:“娘娘,您的脸……” 皇后面色阴沉,狠狠地睇了宝珠一眼,宝珠便不敢言语了。 皇后规矩严,平素里服侍的宫婢虽多,能稍微抬头的也只有琉珠宝珠,宝珠不敢说话,其他人就把头压得更低,满殿的宫婢,竟是再没有人知道皇后的下颌有伤。 皇后沉着脸,先是安排人救治琉珠,然后雷厉风行地一通讯问,得出结论是有人寻私仇害了琉珠。 凶手伏诛,常春宫又恢复了安静。 皇后疲累不堪,喝了一碗浓浓的安神汤后重又躺到床上休息。 旁人不知,皇后自己却最知这整件事的诡异。 哪有什么私仇,哪有什么凶手,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天光大亮,皇后根本没有睡意,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 这居住了多年的常春宫,头一次叫皇后觉得没有安全感,甚至只要听见一点声响,皇后的一颗心就会突地提起来,好半天落不下去。 皇后自认不是无能之人,然而她以为治理得如同铁桶一般的常春宫,居然被人轻而易举地进来行凶作恶。 刚刚的黑衣人来去太快,就像是噩梦中闪现过的影子,但皇后伸手摸了摸下颌,不得不告诉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噩梦。 寂静中,心底里的愤怒和恐惧漫出来,皇后强压的情绪终于爆发,她猛地坐起来,疯了似的将床上的被褥团成一团甩了出去。 张开嘴无声地嘶喊了几声,皇后乱抓着的双手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她身子一顿,缓缓地举高双手,用力地看了过去。 她的手指间缠绕着一缕头发。 一缕被齐刷刷切割下来的头发。 一动不动地僵了片刻,皇后猛然一抖,将那缕头发甩开,十指插入自己的鬓发之中,癫狂错乱地抓了一通。 就在脖颈后头,她摸到了断发的所在。 之前的情形嘈乱,所有人都被琉珠的断手吓得心神俱乱,并没有人留意到皇后的头发,加之断发处被衣领遮着,连皇后自己都毫无察觉。 皇后张了张口,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 她竟是命悬一线。 “萧子醨!”齿缝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皇后极其不甘地闭上眼,豆大的两滴泪顺着脸颊滑了下去。 就因为她捏了锦瑟的下颌,伤了锦瑟的一点油皮儿,萧子醨居然做到如此地步!划伤她的下颌,断了她的头发,砍了琉珠的手,但凡她意志薄弱一点,都会被当场吓疯! 锦瑟那个贱人,一定是她对宸王胡说八道,撺掇宸王为她出气! 最可恨的是,她不能声张,只能硬生生地咽下这口气。 就是用寻私仇这样的借口遮掩,也是重重地失了颜面,一个连宫婢都掌管不好的皇后,还谈何治理六宫? 皇帝问起时,皇后先就跪下认错,柔柔弱弱地掉了几滴泪。 皇帝本来就没有责问之意,就赶紧叫起:“人心隔肚皮,宫里头这么多人,谁又知道哪个是存着恶念的,这事儿与你无干,皇后何必自责?” 皇后被宝珠扶着站起来,耳边听得皇帝低声念道:“幸亏容儿身边的人都是好的,否则,这样的事儿发生在容儿宫里,岂不把容儿吓个好歹……” 皇后闻言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被宝珠搀着,怕是要跌在皇帝面前。 皇后坐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唇角。 皇帝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皇后脸上扫过去,转过头道:“这些个事儿都不打紧,母后那里,你可有别的主意?要不,朕亲自见见锦瑟?” “陛下,”皇后眼神闪动,其中有急切更有愧疚:“您是什么身份,怎可屈尊至此?这事儿还是交给臣妾吧,说来,都是臣妾无用,劝不动锦瑟,不能为您分担。” 皇帝摆了摆手。 皇后道:“陛下,臣妾看,锦瑟似乎还在气头上,臣妾与她仔细分析过,她却完全的听不进去,不如,您与宸王透个话,待锦瑟冷静了,臣妾再去见她。” 皇帝寻思着点头:“也好。” 皇后暗暗打量着皇帝的神色,心里头绷着的一根弦松了不少。 果然如她所料,宸王只是暗地里警告了她,皇帝对此一无所知。 第222章 反其道行之 第222章反其道行之 皇帝道:“朕兄弟不多,如今身边最亲近的也只有阿醨了,皇后,为了皇家的安稳,你务必要劝服锦瑟,锦瑟毕竟年轻,你多说些好话哄一哄她,哪怕许些甜头也是可以的,朕现下不想别的,只盼望阿醨与母后恢复如初。” 皇后恭谨应是,心中却突兀地跳出个想法来,若是锦瑟对她不恭,皇帝会不会为她出头呢? 不由得,皇后心中萧瑟一片。 她知道那个答案。 宸王待锦瑟如珠似宝,皇帝待她,却不过尔尔。 心里被怨毒拱着,皇后忍不住道:“臣妾知道了,即便锦瑟不逊,臣妾也会好言相劝,绝不会逆着她。” “朕瞧着锦瑟还算懂事,怎会不逊?”皇帝语气很是敷衍:“若真是那样,就只能委屈你了,你放心,朕会补偿于你,属国使臣送来的珍宝,随你挑选就是。” 皇后心底愈发冰冷,面上神情却温柔不变。 皇帝这句话,分明就是随随便便的打发,可她是皇帝的妻子,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妾室!皇帝待她,竟是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该说的说完,皇帝渐渐不耐起来,随便寻个由头就要走。 皇后恭敬地将皇帝送出去,待她抬起头时,面对皇帝的温柔丝毫不见,眼里只余了一片阴鹜。 皇后的脸上精心地涂过脂粉,但再怎样,下颌上的伤还是看得出来的,而从头至尾,皇帝都没有问过。 对一个人漠视到什么程度,才会这般的视若不见? 对这道伤,皇后先是担心皇帝发问,后又因为不甘心故意的拿帕子按嘴角,试图借着行动来吸引皇帝的注意,皇帝果然看了她的脸,那视线也在她的下颌上停顿过,但到最后,仿若什么都没有看见。 皇后僵直站着,忽而一弯嘴角,发出古怪的笑声。 宝珠匆匆走来,躬身禀道:“娘娘,太后把锦瑟传进宫了。” “什么?”皇后颇为意外。 宝珠道:“娘娘,太后她,不会是要当面赐死锦瑟吧?” “不可能,”皇后立即摇头:“太后怎么能做那样的蠢事?” 皇后可以确定,如果太后杀了锦瑟,宸王马上就会铲平慈和宫,而她都能确定的事,太后必然也想得到,所以,即便太后恨透了锦瑟,也绝不会明着对锦瑟下手。 皇后想着一笑:“太后安宁了这么多年,也不知手生了没有,这一回会使出什么计策来,本宫还真的有点子好奇,咱们呀,且等着看吧。” 对于太后突然的召见,锦瑟自己更是意外。 如今的情形,等同于已经和太后撕破了脸,太后恨她是明摆着的事儿,怎么会把她叫到跟前呢?若说是太后想处置自己,锦瑟却觉得不大可能,太后要对付她,手段有千百种,断不会这样明着做事留人话柄。 毕竟,太后还是忌惮宸王的。 就像上次,太后想要她的命,却弯弯绕绕地行事,把她塞进明仪的送嫁队伍中,意图叫明仪来背负这个结果。 略一思量,锦瑟从容地换衣裳准备进宫。 芸香担心不已,劝道:“姑娘还是别去吧,我去跟来使说,就说姑娘身子不适,量他也不敢难为姑娘。” 锦瑟道:“你放心,太后这般把我叫去,绝不会明面上对我怎么样的,我猜着,最多不过吓唬几句。” 芸香道:“那我赶紧叫人去寻王爷。” 锦瑟便愈发笃定,太后这一回会放下姿态来示弱。 萧子醨收到了她进宫的消息,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慈和宫去,太后明知萧子醨强势,又怎会再一次硬碰硬地挑衅他?倒不如反其道行之,用温情打动萧子醨。 思及此,锦瑟禁不住暗叹。 她最知道,萧子醨表面冷清,却绝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如果太后以情逼之,萧子醨就会陷入两难。 真到那时又该如何?锦瑟闭了闭眼,不肯深想下去。 正如锦瑟所料,太后派来的人对锦瑟十分的客气,待到了慈和宫,更是钱嬷嬷亲自迎了出来。 第223章 却是白费唇舌 第223章却是白费唇舌 钱嬷嬷拉住锦瑟,态度极为亲切,笑着招呼之后露出愁容来:“锦瑟姑娘,太后这一向身子不大好,也是太医院的太医无用,说什么太后是患了心悸之症,不能用药根除,只能慢慢地平心静气地养着,可是太后那个脾气,是一辈子操劳惯了的,尤其是宸王的婚事,她怎能眼看着不管呢?娘娘常对我说,若是不能给宸王寻个妥帖的王妃,将来到了地下也无颜去见先帝……” 锦瑟低头听着,心中就有了计较。 果然,这一回是要唱一出苦情戏了。 钱嬷嬷这些话也是在敲打她,太后有心悸的症状,最忌讳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而若是太后病情加重,便都是锦瑟的不是。 以往锦瑟见到的太后都是正襟危坐,头发衣裳都是一丝不苟的,这一次却全然不同,太后头上钗环全无,人更是半倚在床上的。 大概是因为病着,太后的面色有几分蜡黄,眼皮和两腮的皮肉耷拉得格外厉害,乍一看过去,如果忽略了太后眼底隐约可见的戾气,竟然与一个普通的病弱老妪无异。 锦瑟恭谨福身,听见太后叫起之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后重重地叹了一声,叫人给锦瑟看座。 锦瑟道:“多谢娘娘,只是锦瑟实在低微,不敢在娘娘面前坐着,娘娘有什么话吩咐就是,锦瑟洗耳恭听。” 太后呵呵笑了两声,钱嬷嬷便走近锦瑟,亲手将锦瑟按到了杌凳上。 锦瑟坐了半边的杌凳,低眉垂眼静待太后开口。 “锦瑟,你是个聪慧的,有些事想必心里也很明白,哀家如今精神不济,旁的话就不多说了,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太后声音平缓,一双眼不看锦瑟,也不等锦瑟答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听说了吧,宸王是与皇帝一起,同在哀家身边长大的,这些年,宸王待哀家一向亲厚,与哀家从未有过矛盾争执,在宸王的亲事上,并不是哀家固执,而是只有哀家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宸王最好的!除了这个,哀家也是最有资格为宸王做主的人!” 太后的语气忽然凌厉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宸王不理解哀家的苦心,哀家却扒着心地为了他打算,尤其是他的婚姻,岂能胡闹行事?宸王爱你,你也该仔细地想一想,是自私地只考虑自己,还是回报宸王一二?宸王身份贵重,他娶哪个进门,是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都看着的,难道你忍心,叫宸王因为婚姻之事沦为笑柄?众口悠悠,你就不担心,流言能毁了宸王的名声?” “娘娘,”锦瑟平心静气地开口道:“如果宸王娶了我,就必定会为世人诟病么?” “你以为呢?”太后冷冷反问:“世人眼中的宸王千好万好,最后却为了个奴婢出身的女子忤逆嫡母,你说,这女子可能为世人接纳?这份感情会不会遭到唾弃?还有敏箬,她怎么办?你如果还有人性,就不该将敏箬置于眼前这般境地,就算敏箬自愿放弃,你难道就会过得好?你就不曾想过,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敏箬的痛苦之上?” 太后说完直盯盯地看着锦瑟,好似要把锦瑟当胸戳出来个窟窿似的。 锦瑟十分无奈,淡声道:“正如娘娘所言,我是奴婢出身,我对自己的认知从来都是清晰的,既然这样,娘娘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话?难道在娘娘看来,我能够左右宸王?” 锦瑟今日是不得不来,太后要说什么,她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听着,可是她能怎么回答?难不成要拍着心口告诉太后,她可以做宸王的主么? 锦瑟微微蹙眉,倒有些犯糊涂了,太后真正的用意,恐怕并不是针对她。 太后似乎是精力不足,由钱嬷嬷服侍着喝了几口参茶,闭着眼假寐了一会儿。 锦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 “果然,你是个油盐不进的犟种。”过得片刻,太后掀开眼皮一声冷笑,语速快了起来:“可惜啊,赵瑟瑟是个短命鬼,倒叫你捡了便宜。你知道赵瑟瑟是谁吧?她是皇后的妹妹,是忠勇公府的千金,真正是宸王该娶的人!而你,不过是仗着一张与赵瑟瑟相像的脸,这才得了宸王的青眼,说起来,你不过是赵瑟瑟的替身罢了!” 太后的神情里现出快意的残忍,看着锦瑟嗬嗬地笑起来。 “你终究不是赵瑟瑟,一个人品性气质的养成绝非一日之功,不是刻意模仿就能够拥有的,天长日久,宸王总会有醒悟的一天,到那时,你可想过会得到什么下场?” 锦瑟纹丝不动。 若她是真正的锦瑟,若她真的只是因为相貌被宸王所爱,那么这一刻,她定会伤心痛苦,然而事实是,她是锦瑟,同时也是赵瑟瑟,太后自以为戳了她的心窝,熟料却是白费唇舌。 锦瑟抬起眼眸,望着眼前似乎有些陌生的老妇。 如果不是重活一世,她怎能知道,太后的心地竟然这般狠毒。 “是这样么?”不同于太后的粗噶嗓音,锦瑟脆生生道:“可是太后娘娘,能够做赵姑娘的替身,我甘之如饴啊。” “你……”锦瑟的反应实在是出乎太后的意料,当即噎得说不出话来。 锦瑟眸光澄澈,甚至带了些天真,就那样直视着太后。 第224章 一心都是为了你好 第224章一心都是为了你好 太后的面皮僵了一会儿,忽地沉声一叹:“你还是年轻啊,眼皮子浅了些。想那赵瑟瑟,出身富贵教养精细,撇开容貌不说,言谈眼光是你这辈子也无法比拟的,你这傻孩子,就这么自信能长长久久地做她的替身?三五年后宸王变了心意,你后悔都找不到地方去哭。” “三五年后?”锦瑟认真地想了一想,淡淡笑道:“往后的事情谁也不能预料,过一日就算得一日罢,娘娘刚刚提过的赵瑟瑟,不也是大好的年华突遭意外么。” 太后阴阴一笑:“你倒是想得开。” “出身如何并不能决定命运,像赵瑟瑟那般的,再怎么千好万好,终究也抵不过福薄短命,而我这样的卑贱之人更不必提,前途未卜,也只剩了想得开了,想得开,才能活得自在些。” 锦瑟目光沉静语气平和,却看得太后不自禁地恍惚了。 锦瑟的一双眼生得极好,是黑白分明却又灵动无比的杏核眼,不开口时眸光柔和安宁,若是有情绪流露,顾盼间则熠熠生辉,这一刻太后看着锦瑟,恍惚中觉得锦瑟就是赵瑟瑟,其中却更有与赵瑟瑟不同的风姿。 赵瑟瑟是与生俱来的自信骄傲,锦瑟则多了几许看破世事般的沉淀,还有看似柔弱,实则坚若磐石的刚强。 原先太后以为锦瑟只是性子倔强,到了这时候,太后忽然意识到,宸王那样眼高于顶的人,岂是仅凭着与赵瑟瑟相似的相貌就能被糊弄住的?锦瑟能得到宸王爱重,必然有与众不同的吸引人的地方。 此刻,锦瑟的眸光仿佛一汪浅澈的湖水,太后望进去,却怎样都望不进那湖底。 锦瑟这个人,头一回叫太后感觉到看不透。 锦瑟语气越发轻浅:“娘娘刚刚说,众口悠悠能毁了宸王的名声,我倒有不同的看法,众口可生诋毁,亦可生赞誉,若是我与宸王长久,天下人岂不是要赞宸王一声深情?” 锦瑟说完,嘴角竟然现出一抹调皮来。 “你!”太后实实在在地被锦瑟呛住了。 在这之前,太后自认有经验有阅历,对付锦瑟容易得很,却不料锦瑟看似绵软,实则软硬不吃,就连她摆出了推心置腹的姿态来,都不能打动锦瑟半分。 太后恨得咬牙切齿,却强迫自己长舒口气,将神情平复下来。 今日她的目的也不在锦瑟,与锦瑟说这么多,一是试探,二来,则是拖延时间。 既然锦瑟这般油滑难以拿捏,一副想活活气死人的模样,她便也要好生应对,以免锦瑟将尾巴翘上天。 “你这孩子,”太后换了一副慈爱的面孔:“哀家也希望宸王过得好啊,若是你和宸王能够长久,自然是极好的事,可是你想过没有,世人称赞的深情,是宸王与赵瑟瑟,并不是你啊。是因为宸王对赵瑟瑟一往情深难以忘怀,这才有你的存在啊,不管是谁看你,都会觉得你可悲凄惨,白白地活了一辈子。” 锦瑟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不是说太后有心悸之症么,怎么几番动怒,太后还是好好儿的? 钱嬷嬷一直在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见一个宫婢探进头来,钱嬷嬷立时对太后做了个手势。 锦瑟背对殿门,并未瞧见钱嬷嬷的动作。 太后忽然捏住帕子揉眼,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宸王生母早逝,若不是有哀家和皇帝,在这深宫之中,他早就被那等追名逐利的小人害死了!你可知,为了宸王,哀家与皇帝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往事不可追,哀家也不与你细说,你回去问问宸王,可还记得那些事?” 太后说得抑扬顿挫,话声充斥了整个内殿,锦瑟却忽地一个激灵。 萧子醨来了。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是锦瑟再熟悉不过的,甚至从其中,锦瑟听出了急切不安。 想必是萧子醨收到了她进宫的消息,不待宫人通传就闯了进来。 看一眼哀哀哭泣的太后,锦瑟立即明白了,萧子醨的闯入正在太后的意料之中,更甚者,太后等的就是这一刻。 太后与萧子醨已经闹僵,萧子醨再不愿见太后,所以,太后利用她叫萧子醨主动来了慈和宫,能够见面,太后才能够有所作为。 萧子醨满身笼着戾气,目不斜视地大踏步走向锦瑟,先就握住锦瑟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见锦瑟好好儿地,眉头就略微舒展了些。 锦瑟急忙道:“我没事。” 她话落,萧子醨神情渐渐缓和,那迫人的戾气才散了去。 伺候太后的宫婢急忙忙地追在萧子醨身后,胆战心惊地跪下请罪。 太后是他们的主子,宸王却也得罪不得,让宸王就这样闯进来,也不知太后会不会动怒,又会如何惩罚她们。 太后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全无知觉,已是彻底沉浸在了哀戚之中,钱嬷嬷也不去提醒,只是低声叫宫婢们出去,有犹豫的,被伶俐的拽着拉了出去。 钱嬷嬷的意思,自然就是太后的指令。 萧子醨这才看向太后:“太后这是在追忆往事?即是这样,我也告诉你一句,那些事情我自然记得,只是今非昔比,太后还是朝前看的好。” “阿醨,”太后抬起头来凄声一唤:“你不肯唤我母后了么?” 锦瑟心内一叹。 太后这般可怜的模样,不知内情的人根本看不下去,只要稍稍的心软些,就会觉得太后这是慈母心肠被逼无奈。 太后道:“阿醨,既然你记得往事,那么哀家问你一句,这些年哀家待你如何?皇帝待你又如何?皇帝身子孱弱子嗣艰难,是为什么?哀家提起这些,断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希望你明白,于婚姻之事上,哀家绝无徇私,一心都是为了你好。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情份上,你莫要误会了哀家啊。” 萧子醨神色淡淡,但锦瑟却感觉得到,在太后提起皇帝时,萧子醨的手攥紧了一下。 虽然那只是瞬间的事,但却暴露了萧子醨情绪的起伏。 第225章 唱念做打 第225章唱念做打 到了这个地步,太后每一句话都饱含深意,甚至把皇帝牵扯了进来,锦瑟听得心跳加剧,仿佛有什么被隐藏了多年的真相就要呼之欲出。 “你不要敏箬,也行,哀家明日就打发敏箬剃了头发修行去,但无论如何,你的正妻之位不能随随便便地叫人坐上去,当年哀家亲口答应了你母亲,要为你挑选合适的妻子,替她看着你成亲生子,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哀家竭力去找,这满京城,不,整个大沥的闺秀,哀家都看一遍,总能选一个合你心意的。” 太后说罢唤钱嬷嬷:“叫人去告诉敏箬,就说是哀家的意思,叫她准备好,明日就去寺里落发,从今往后,她也不必再在人前露脸了。” 钱嬷嬷惊呼:“不能啊,娘娘,这样一来岂不是毁了姑娘,国公爷已经不在了,您这样做,怎么对得起国公爷,如今郑家满门,只剩下姑娘一个孤女了啊!” 太后撇过头,似乎在压抑着极度的哀痛,钱嬷嬷利落地往地上一趴,开始痛哭起来,两人一静一动,倒是映衬得当。 钱嬷嬷哭了一会儿,转个方向对着宸王磕头:“王爷,您劝劝娘娘吧,娘娘还病着,即便是真的狠下心把姑娘送走,背着人心里还不是难熬,这般忧思之下,娘娘怎能养好身体……求王爷开恩,就算为了太后的康健,您,您大人大量……” 钱嬷嬷额头挨着地面,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她委实是难以抉择,心里头的苦楚说都说不出,太后是主子,宸王不讲情面,她好难啊! 好似是为了配合钱嬷嬷,太后痛苦地咳嗽起来,然而太后的眼角余光落到宸王身上,一颗心就彻底地冷了下去。 宸王竟是无动于衷。 太后收住咳声,开口道:“阿醨,哀家也觉得锦瑟是个好孩子,可是,你留下锦瑟和娶了敏箬并不冲突啊,哀家会教导敏箬,要她大度和善,将锦瑟当个好姐妹来相处,难道,这样都不行吗?皇帝是哀家亲生的不假,可是为了你,哀家几乎舍了皇帝的命,阿醨,哀家从来都没有害你之心,皇帝待你更是情意厚重,我们母子,都只盼着你好啊。” 萧子醨垂下眼眸,开口道:“太后与陛下的恩情,我时时记得并不敢忘,可我没有料到,今时今日,这份恩情竟成了要挟的理由。太后若是为了郑敏箬好,大可以为她寻一门妥帖的亲事,何必非要强求于我?我以为,太后这是要把郑敏箬逼上死路。” 太后闭了闭眼,颤声道:“敏箬她心里有你啊……” “姑母!”一道女声突然插进来,打断了太后。 “姑母,不能啊!”郑敏箬跌跌撞撞地奔进来,扑到太后面前流着泪道:“我知道姑母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如今不过苟延残喘,求姑母,就让我落发修行去吧。” “敏箬,你这苦命的孩子!”太后一手捶胸,一手重重拍打着床榻,竟像是随时就要背过气的模样。 钱嬷嬷慌乱地道:“娘娘,您顺口气,太医嘱咐过,您千万不能大悲大恸啊。” 太后不肯理会钱嬷嬷,只是抱着郑敏箬痛哭。 锦瑟看得震惊且好笑。 太后竟这么豁得出去,当着萧子醨的面唱念做打,几乎算是撒泼了。就为了让萧子醨接受郑敏箬,至于的么?从太后的身上,也看不出对郑敏箬有多少疼爱啊。 这么闹下去不是办法,万一太后病症加重,就全成了萧子醨的不是。 锦瑟转眸看萧子醨,心中泛起了一丝心疼。 她看得出,萧子醨在隐忍。当年曾发生了什么锦瑟不知道,但太后既然敢说出往事来要挟萧子醨,必定是有把握的,也就是说,萧子醨会有所顾忌。 锦瑟有些着急,低声叫道:“王爷。” 萧子醨看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放心,向钱嬷嬷喝道:“太后病得糊涂了,还不快去叫太医!” 钱嬷嬷一抖,爬起来向外走,却不想迎头遇上了皇帝。 皇帝很是诧异:“这是怎么了,远远儿的就听见闹哄哄的动静?” 皇帝说着,目光环视了一周,然后面色突变:“母后,母后您怎么了?” “皇帝,你来了,”太后一把抓住皇帝,说道:“阿醨不明白哀家的苦心,你去跟他说,当年你为他差点没了命,到现在他却将咱们母子视为仇敌,哀家只不过是想给他赐婚,怎么就成了害他?” 皇帝与太后母子连心,见太后这般模样,先就心酸不已,连忙点头应了,扭头去看萧子醨:“阿醨,你就快些答应了吧,朕做主,让锦瑟做你的侧妃,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接受敏箬,就只给她一个名分,叫她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绝不许她打扰你和锦瑟,总成了吧?” 郑敏箬急忙朝皇帝跪下:“陛下,王爷和锦瑟情意相通,我怎能插入其中,就请陛下恩准,让我自行去吧,我愿意起誓,落发之后再不入红尘半步。” 皇帝并不看郑敏箬,只是满目期盼地看着萧子醨。 太后哭道:“皇帝,你也莫要上火发愁,你身子骨弱,禁不得操心啊,都是哀家执念太深,一心一意地为旁人好,旁人不领情不说,咱们母子还落了个颜面扫地的结果。” 糟乱之中,萧子醨一声轻笑。 第226章 你忒过无用 第226章你忒过无用 萧子醨的神色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不论谁看过去,都会发觉他目光里的凉薄讽刺。 他缓缓抬眸,视线经过皇帝落到太后面上,“既然太后想要挟恩图报,偏偏我不能答应,那么不如就此别过,也不必有人嚷着要去落发修行,还是我离开的好,我与锦瑟离京,从此再不相见就是。” 萧子醨又看皇帝:“陛下,我可以即刻出发,此一去山高水远,陛下珍重。” 他说完,朝锦瑟伸出手,竟是一副毫无留恋的模样。 锦瑟迟疑着不肯动,只是直直地看着萧子醨。 皇帝惊叫着,迅捷地跳起来,扑过去紧紧拽住了萧子醨的衣袖:“阿醨,你怎能抛下朕?” 萧子醨弯唇,缓缓却又坚定地拂下了皇帝的手:“皇兄,外人皆道我大权独揽独断专横,但你最知,我对权势绝无贪恋,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份简单安宁的生活,我愿意守着锦瑟,与她一世一双人,至于旁的,我真的不在乎。” 萧子醨语气轻缓,但闻者皆知,他心意坚定不可违。 皇帝骇然,回头看了看太后,转过头又看萧子醨,抖着手道:“母后,若是阿醨走了,朕就不要这个皇位了!” “皇帝!”太后大吃一惊。 她才不信萧子醨真的能够离开京城,权势地位,这世上哪个不爱?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但皇帝居然说出不要皇位的话来,叫她还怎么跟萧子醨争斗? 萧子醨转开头,敛去了眸中的不忍。 不论太后怎样,皇帝与他的确是手足情深。 皇帝道:“母后,您总说皇权不能旁落,可是,阿醨是朕的同胞兄弟,是朕甘愿,不,是朕无能,这才求了阿醨相助,并非是阿醨有所图,当初为了瑟瑟,阿醨打定主意要遁入空门,是朕三番五次的苦求,好不容易才让阿醨改了主意,重又回到京城,母后,您为何始终不肯信阿醨?” 皇帝这一番话,等同于扯下了一块遮羞布,将太后的心事完全地暴露出来,一时间,太后的一张脸青红交加,又是恼又是怒地瞪着皇帝,心里只是恨皇帝无用。 萧子醨一叹,目光里尽是冷冷的嘲讽:“太后居然对我猜忌至此,什么赐婚,不过是想拿捏我的手段罢了,太后,你口口声声真心恩情,不觉得太过虚伪么?我为皇兄劳心这些年,几次生死边缘游走,甚至不惜担下恶名,被天下人误解,再多的恩情也足够相抵了。” 说罢,萧子醨伸臂抓住锦瑟,大踏步而去。 锦瑟虽然迟疑,但被萧子醨大力带着,只得跟上了他的步子。 太后谋划一番,至此已是彻底地败了,懊丧之下两眼一翻,竟是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了。 郑敏箬惊叫,皇帝低呼,钱嬷嬷喊人去叫太医,慈和宫里乱成了一团。 眼瞧着太后是不大好了,皇帝心急不已,一叠声地催人,叫太医快快地来,不料太后猛地倒抽了口气,居然自己先就缓了过来。 皇帝惊喜交加,毫无形象地伏到太后身边,对着太后掉了几滴泪。 太后恨恨地看着皇帝,哑声道:“哀家这辈子要强,却不料败在你的手上,皇帝,你……” 你忒过无用! 这句话到了嘴边,被太后用力咽了回去。她与皇帝虽是母子,却总要顾忌着皇帝的面子,毕竟,皇帝是九五至尊,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见太后好转,皇帝道:“母后,不能叫阿醨走啊,旁人不知,您最清楚,这皇位本就应该是阿醨的,当年若不是阿醨主动相让,我,朕怎能……阿醨若是有贪权之心,咱们怎能有今日?” 太后愈发失望,强打精神道:“皇帝,人是会变的,原先他年轻狂妄,不屑于权势,可是这些年他大权在握,已经尝到了其中的滋味,怎能轻易罢手?什么离京再不相见,不过是吓唬你的。” 皇帝目光渐渐凝重,起身理好衣襟,郑重地跪下磕了个头。 太后大惊。 她与皇帝是亲生母子不假,可是天家的母子不比普通人,皇帝若是强势起来真要计较,她身为母亲也要忍气吞声,此刻皇帝这举动,当真是叫太后吓了一跳。 皇帝肃声开口:“母后,儿子初登帝位之时,也曾踌躇满志抱负满怀,可是事与愿违,正是父皇说过的那句话,儿子资质平庸难当大任,许多时候,儿子力不从心,竟然焦灼到食不下咽彻夜难眠,儿子心里苦啊,是阿醨解救了儿子!若非有阿醨相助,恐怕儿子会成为任朝臣摆布的摆设!更甚者,儿子会成为大沥朝的昏君!” 太后听得瞠目结舌,皇帝说得痛心疾首,又朝着太后磕了个头。 “所以,儿子求母后,阿醨不愿意的事,就不要去逼迫他了吧,阿醨是重情之人,断不会忘记母后曾经的好,就凭着过去的情份,阿醨一定会让朕稳稳地坐在皇位上,母后,您只要放开心胸,就能安享晚年!” “你!”太后的双眼直盯盯地瞪着皇帝,仿佛要把皇帝戳个窟窿出来,“你可想过以后?你的子孙后代呢?宸王与你是手足,他们呢?隔着辈分,亲情就淡了,到那时宸王有了异心,他们如何自处?被圈禁?被斩杀?你就不曾考虑过这些?” 太后的嗓音一点点拔高,震得皇帝耳膜生疼,心意却一丝不改。 第227章 误打误撞 第227章误打误撞 皇帝苦笑道:“还是那句话,母后,这皇位本来就是阿醨的啊!至于朕的子孙,朕相信,阿醨绝不是无情之人,定能给他们一条出路。” “你何不立下旨意,百年后叫宸王继位!”太后怒极,头脑昏沉下口不择言地大喊。 “母后!”皇帝却眼前一亮,“母后说的是真心话吗?母后愿意儿子这样做?” 太后脑中轰鸣浑身发抖,恨不能亲手掐死皇帝,脱口道:“哀家宁愿从未生过你!皇帝,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太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转过头再不肯看皇帝。 皇帝仍然跪着,低低道:“母后,阿醨在你身边长大,对你一直心存感念,正是因为了解你的心思,为了成全我们,他才去父皇面前长跪,将皇位让给我,母后,说起来,是我们应该感谢阿醨才是啊。” 太后紧闭双眼不发一语,在皇帝走后,才流了两行浊泪。 太后与皇帝说话时,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没有人知道这一场谈话的内容,但至此后,太后真正地萎靡了下来,吩咐下去叫闭紧宫门,竟是要安心静养了。 锦瑟很是担心太后的身体,但这担心与太后本人无关,只是锦瑟不想宸王落个不孝的名头,得知太后无事,锦瑟先就松了口气。 离开慈和宫回到宸王府,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宸王府就被禁军围了起来,与禁军同来的还有皇帝身边得力的内侍张公公,张公公恭恭敬敬地与宸王见礼,道是奉了皇帝的指令,即刻起就安置在宸王府,贴身服侍宸王。 锦瑟得知这个消息,意外又好笑。 皇帝这是生怕宸王走了呢。 回来的路上,锦瑟就问了萧子醨,离开京城的决定是真是假,萧子醨不过轻轻一笑,回道:“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 锦瑟道:“京城也好,离开也罢,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都是无所谓的事,只是我不希望你就这样走,我会觉得愧疚。” 萧子醨扬起眉,点了点锦瑟鼻尖:“你为何要愧疚,难道在你心里,我舍不得权势富贵?” 锦瑟明白,萧子醨是故意在开玩笑,她当然清楚萧子醨为人,她这么说,只是替萧子醨不公。 离开说来容易,但萧子醨离开京城就是离开故土,权势地位固然不重要,可是凭什么,要使手段的人是太后,最后却要萧子醨做出牺牲?更要紧的是,萧子醨如果离开,用不了多久,大沥的朝政就会成为一盘散沙,以皇帝的能力,只会把这盘散沙搅得更浑,将来如何,实在让人不敢想。 锦瑟自认只是个普通人,顾不上百姓大义那些个,但萧子醨身份特殊,是皇族中人,生来就有为天下的义务责任,他本身亦有着卓绝的能力,他这样的人,绝不该去做一个不理世事的闲散之人。 锦瑟与太后应对时冷静自持,涉及到萧子醨却难免气愤,当下道:“这与权势富贵无干,是太后欺人太甚,不能由你做出让步来平息事端。” 闻言,萧子醨的眉目间漾出笑意:“正是这样,锦瑟,我护着你,你也要来护着我。” 锦瑟转开脸,双颊浮上红云。 萧子醨扳住锦瑟双肩,接着道:“你知道么,我一直提着心,生怕你松口答应了皇后或太后的什么条件,到这一刻,我才能够觉得安心,锦瑟,我真是有些怕,幸好,你没有放弃我。” 锦瑟把头埋到萧子醨肩窝,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问道:“太后所说的恩情,是怎么回事?” 萧子醨没有迟疑,开口的同时眸底现出嘲讽:“皇家是非多,嫉恨之下的争斗罢了,有人在我的饮食中下毒,不成想中毒的却是皇兄,正因为那件事,皇兄损了身体,到如今也不算康健。” 锦瑟立刻从萧子醨的话里捕捉到了异样,思忖着道:“皇上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食了为你准备的餐点吧?” “嗯。”萧子醨点头:“他来我的书房寻我,恰好我不在,他在等我的时候用了一块摆在案上的点心,后来查起来才知道,盘子里五六块点心,只有那一块是有毒的。” “这么巧?”锦瑟难掩惊讶,追问道:“若是皇上没有动那盘点心,你会不会吃?” 萧子醨默了一默,开口道:“多半不会。” 锦瑟呆了呆,只觉得一口郁气堵在心口,说不出的憋闷难过。她会追问萧子醨,正是因为对萧子醨的了解,萧子醨不喜甜食,平日里很少动点心之类的吃食,那下毒的人很可能是不熟悉萧子醨的习性,这才搞错了。 假若皇帝没有在那一日出现,更甚者,假若皇帝没有吃那一块点心,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皇帝中毒,并不是心甘情愿为萧子醨承受,而是误打误撞,也可以说,一切都是天意弄人,而在太后口中,皇帝是救了萧子醨的恩人,这份恩情,是萧子醨无论如何也偿还不完的。 太后她,凭什么用这件事来要挟萧子醨? 当着太后的面,萧子醨之所以没有反驳,大抵是因为皇帝。 萧子醨绝非是无情之人,他父母早已不在,太后与他并无血缘,几个兄弟之中,唯有皇帝还算亲厚,所以,萧子醨不忍伤害皇帝。 世人眼中不近人情的宸王,却有着最柔软的心肠,锦瑟想着,不由得湿了眼眶。 还有一件事锦瑟要问,就是当初下毒的人,最后有没有被查出来。 萧子醨听了扬起唇:“依太后的性子,你说,那个人能逃得过去么?不止是她,还有她的孩子,母子两个先后患病身亡。” 锦瑟默然,心里却完全的明白了。 第228章 糊涂了事 第228章糊涂了事 萧子醨是最出众的皇子,其他皇子要想离那个位置近一些,就要先除掉萧子醨,这才有了下毒一事。 彼时萧子醨年幼,若是没有太后出手,真凶未必能被揪出来,即便萧子醨有能力,也不可能像太后一样做到斩草除根,毕竟,牵扯进来的是他的兄弟。 锦瑟望着萧子醨,将他眉眼间淡淡的萧索看在眼里,心中又疼又苦。 出生在皇族,幸也不幸。 权利欲望迷人眼,无论有没有野心,终究要被卷入争斗之中。 说起来,如果没有太后相护,萧子醨会遭遇到更多意想不到的事,太后,到底也算是对萧子醨有恩。 当夜,皇帝来了宸王府。 上一次皇帝来时是为阿安,那时候萧子醨还不知道锦瑟就是赵瑟瑟,这一回,萧子醨大大方方地牵了锦瑟的手,一同去见皇帝。 如今阿安时常进宫,加之这个时辰阿安早已熟睡,萧子醨就没有带上阿安。 皇帝见锦瑟与萧子醨同来,很有些意外,瞄着萧子醨脸色说道:“阿醨,朕有些话要和你说。” 若不是被萧子醨拉着,锦瑟也不愿来见皇帝,当即起身告退。 萧子醨却按住她,看着皇帝道:“皇兄,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话就说罢。” 皇帝面上就现出尴尬来,他是来求萧子醨的,尽管他自己习惯了低姿态地对萧子醨,却并不想让锦瑟旁观,毕竟于他来说,锦瑟是个不熟悉的人。 锦瑟低声道:“王爷,很晚了,我也累了,就不留在这里了。” 萧子醨这才应了,握一握锦瑟的手,温声道:“你先睡,别等我了。” 他语气自然,锦瑟却立即红了脸。 这些日子,锦瑟与萧子醨虽然白日里亲密无间,晚上却是分居在两个房间的,此刻萧子醨这样说,定会叫听见的人误会了去,再有,当着旁人的面这样亲昵,也是锦瑟不能适应的事。 锦瑟不知萧子醨是不是故意,带着恼意斜了萧子醨一眼,抽出手侧过身,垂下眼眸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皇帝却看得呆怔了。 皇帝早就知道萧子醨对锦瑟用情极深,但根深蒂固的观念却使得皇帝从未在内心里接受锦瑟,甚至他认同太后,觉得萧子醨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妃,这一刻眼前的这一幕,却不知怎地,叫皇帝乱了心绪。 后宫美眷众多,但到如今,他一个可以交心的都没有,即便是乖巧的容嫔,平日里相处起来也像是隔着一层冲不破的云雾。 皇帝定定看着萧子醨,似乎有了几分了悟。 萧子醨与锦瑟不过说了两句话,但两个人的神态间熟稔无比,其中有关切柔情,更有着一种心与心相通的相知之意。 他竟是头一回注意到,阿醨面对锦瑟时,只像是个温柔的丈夫。 皇帝从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性子冷淡的萧子醨会这般卸去所有地待一个女子,大抵,这就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不由得,皇帝心底生出了一丝羡慕来,若是上天眷顾,他也能得到一个知心人,到那时,他也愿意舍弃皇权抛下所有。 “皇兄?”待锦瑟的背影消失,萧子醨收回视线看向皇帝,却见皇帝一脸茫然。 皇帝回神,别扭地扯了扯嘴角,想起来意来,话音里就带上了焦急:“阿醨,你千万不能撇下朕啊,离开京城那种话,再也不要说了吧,母后那里,朕慢慢去劝,你放心,朕一定有法子解决赐婚的事。” 萧子醨回看向皇帝,缓缓道:“皇兄有什么办法,可否说来听听?” 见皇帝视线闪躲着避开了,萧子醨心中就有了定论。 皇帝哪有什么法子来劝服太后,只是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思顺口一说罢了。 皇帝一向如此,性子软弱不够坚定,遇事从无主见,左右摇摆之下只想着糊涂了事。 萧子醨转开眸光,只觉得无可奈何。 当年他年轻,只以为皇帝的善良是难得的品性,将来必会是个心怀悲悯的好皇帝,谁知道经过这些年,皇帝的善良渐渐变了性质,对朝事也越来越敷衍,已经失去了皇帝该有的样子。 可是皇帝再不堪也是他的兄长,他不能舍弃皇帝,唯有一心一意的帮扶。 只是在太后看来,他是心怀不轨,叫太后坐卧不安的敌人。 第229章 晚到了一刻钟 第229章晚到了一刻钟 见萧子醨不答,皇帝脸上的祈求更加明显:“啊?阿醨,你答应朕,别再说什么走不走的话了,一切都有朕,朕来解决,你信朕这一回,好不?” 萧子醨蹙起眉,微微点了点头。 再说下去也是这些话,皇帝最擅长的,也只剩下了软磨硬泡这一样了。 皇帝面上露出喜色,搓着双手道:“即是这样,朕就回去了,啊,对了,正忠还是留下吧,他心细谨慎,你多使使他,时候长了就清楚他的好处了。” 正忠正是张公公,皇帝的用意很明白,还是担心萧子醨会走。 萧子醨不置可否,只是道:“更深露重,皇兄路上当心。” “哎哎。”皇帝连声应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公公虽然留在了宸王府,当着宸王的面却只是唯唯诺诺,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他本来提着心,不料第二日,宸王就如常上朝了。 锦瑟为萧子醨整理朝服,忍不住偷眼瞄去。 想不到萧子醨脸皮这样厚,明明当着太后的面去意坚决,转过头来却我行我素。 萧子醨早已察觉到了锦瑟的小心思,屈起手指在锦瑟额头上敲了一下。 锦瑟“咝”一声,恼道:“王爷!” 这一下并不疼,只是吓了锦瑟一跳。 “想什么呢你?”萧子醨唇角含笑,捏了捏锦瑟脸颊。 锦瑟道:“我本打算今日就收拾行礼的,谁知王爷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萧子醨笑意渐深:“昨晚不是有人说,欺人太甚的是太后,不该由本王来做出让步么?怎么,这才过去几个时辰,说话的人反倒忘了?” 锦瑟怔了怔,这才明白了一些事,原先她还在疑惑,怎地以萧子醨强势的性格,会这样轻易地对太后退让,原来萧子醨自有打算,早料定了自己走不成,即便是皇帝不来,他也会有别的举措。 萧子醨捧起锦瑟的脸,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低低道:“锦瑟,我们什么都不曾做错,所以一步都不需要退让,太后也好,旁人也罢,人顾念我几分,我便还回几分,若是人来欺我,我则要加倍奉还,更别说,这其中还牵扯到了你……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安心地待在我身边就好。” 锦瑟并不开口,而是踮起脚尖来,同样在萧子醨唇边轻轻碰了碰。 萧子醨略一怔,迅速地低头,用力攫住了锦瑟水润的唇瓣。 他动作又猛又快,在锦瑟还不及反应时,已是被彻底地攻略,锦瑟毫无招架之力,双手下意识地搭上萧子醨的肩,若不是被萧子醨掐着腰肢,整个人就要软软地滑下去了。 萧子醨还穿着朝服,不能弄皱了,锦瑟迷迷糊糊地想着,却在萧子醨的索取之下,很快就忘尽了所有。 文昊在外头等得心急却又不敢催促,只是搓着双手来来回回地走。 文铎微闭双目,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文昊忍不住道:“眼瞧着就晚了时辰,要不,咱们催一声?” 文铎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像看白痴似的看了文昊一眼,文昊立即会意,揣起双手站到文铎身边,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他们主子可是宸王!昨日与太后闹了那么一回,今儿可不就要晚点儿去上朝才对么。 屋子里,锦瑟推开萧子醨,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完了又伸手试图去抚平萧子醨的朝服。 她气息刚刚平复,手上自然也没有什么力气,轻易地就被萧子醨捉住双手握紧了。 萧子醨含住锦瑟指尖,含糊地道:“锦瑟,我想今日就娶了你。” “娶了你”,这几个字里面的含义,就像萧子醨此刻灼灼的目光,其中好似要把锦瑟拆吃入腹的热烈,让锦瑟羞涩难抵,甚至想要退却。 锦瑟无法躲开,只得低下头避开他。 她却不知,这羞羞怯怯的低头,将自己泛红的耳垂和白皙的脖颈暴露在萧子醨眼前,愈发地激起了他的某些念头。 然而他只能忍。他既然对锦瑟说过,要等到大婚的那一日,就不能食言。 这日早朝时,宸王晚到了一刻钟。 宸王素来勤勉,从未有过无故晚到的时候,群臣各有各的想法,却没有谁敢表露出来,倒是坐在御座上的皇帝,脸上是实实在在的焦急神情。 宸王到了,皇帝愣了一愣之后,竟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个人极其明显地放松下来。 第230章 半点也不肯信我 第230章半点也不肯信我 那日之后,太后整个人消沉了不少,吃睡都极为困难,每到黄昏,钱嬷嬷都会亲手点了安神香,只求太后能够一晚安眠。 或许是因为太后心思太重,安神香并不能起到作用,但不论能不能睡着,太后总是闭眼躺着,为了不惊扰太后,一众宫婢都将手脚放得极轻,轻易不会弄出声响来。 这一晚,太后听到悉悉率率的声音时便皱紧了眉头,不悦地问道:“阿瑛,是你么?” 隔着厚重的幔帐,没有人回答,略等了一等,太后耸然睁眼,原本不利索的肢体被发自心底的惊恐带动着,竟然就直绷绷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是谁?”太后尖利地叫着,双眼瞪着幔帐,却不敢伸手掀开了去看。 太后的恐惧全来自直觉,她说不清此刻自己的感受,只是无比清楚地肯定一件事,在包围着她的幔帐外头,有极其危险的存在。 太后绝非良善之辈,手上不知沾染了几多鲜血,这么一个瞬间,太后脑中记忆闪现,那些久远到她已经忘记了的事情,突然就成了清晰的画面,更甚至,太后想起了几个死于非命的先帝的妃嫔。 潜意识里,太后不认为活生生的人能够闯进她的寝宫,所以,她想到了因果轮回,厉鬼讨命。 在太后窒息的紧绷中,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缓缓伸出,捏住包围着太后的幔帐,慢慢地将幔帐掀开来,认真仔细地系上了丝带。 太后瞧得目呲欲裂,只觉得那双手上是满满的杀意,而那绣着精美花纹的丝带,在下一瞬就会缠绕住她的脖颈。 太后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脖子,已是三魂丢了一对半,她只是盯紧了那双仿佛能够主宰生死的手,一动都不敢动。 终于,幔帐被完全掀开,外头的身影清楚地映入了太后眼里。 “阿,阿醨,怎地是你?”寂静中,太后汗毛竖起,干干地开了口。 站在太后面前的青年,正是宸王萧子醨。 昏暗的灯光中,萧子醨的五官并不很清晰,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继续着系丝带的动作,仿佛在他眼里,唯有将这丝带系好才是最重要的事。 太后盯着萧子醨,惊惧愈来愈深。 原先太后对萧子醨有忌惮,却并未有过惧怕的感觉,在太后眼里,萧子醨是她看着长大,不足为惧的小辈,然而这一瞬,太后看萧子醨,就像是满载杀意而来的恶魔。 此刻的时间地点,多日来的僵持,萧子醨的毫不退让,这种种加在一起,叫太后生出了控制不住的害怕的情绪。 这是远离太后多年的情绪,所以莫名地,这情绪一旦冒了头,就迅速地在太后心底蔓延开来,几乎将太后整个人禁锢住。 太后死死地盯着萧子醨的双手,明明是很短的时间,却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 终于,萧子醨将丝带系好,抬起眼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还没睡?”夜色似水,萧子醨的嗓音也像这夜色一般,透着淡淡的凉意。 太后满脸警觉,待见萧子醨随意地坐在了床沿,僵硬的身体向后挪了挪。 她道:“你要做什么?” 萧子醨道:“太后口口声声念着过去的情份,既是咱们有母子之情,我来看望太后有何不妥?夜已深,我来看看太后是否安睡。” 太后厉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太后已然是大脑空白,否则不会问出这么白痴的话来。 萧子醨浅浅弯唇,颇为闲适地四下里一看,道:“这慈和宫于我来说,与无人之境没有差别,我自然是走进来的。” 太后又惊又吓,嘴唇颤抖着,竟是说不出话来了。 “太后病着,我本不该这时候来打扰,可我更不能眼看着太后执拗下去,我想劝你一句,为了身体着想,心胸要放开一些才是,为人宽厚才是长寿之道啊,皇兄是孝子,我也愿意太后安享晚年,只有太后长命百岁,才能给我们孝敬的机会。” “阿醨!”太后喊道:“要杀要打给个痛快,你是来杀哀家的吧?你说,你是不是早就想要哀家和皇帝的命了?” 萧子醨无奈一叹:“太后娘娘,我可以指着天地说一句,我从未有过不该有的念头,比起我来,倒是你更在乎权势,正因为你在乎,我才拱手奉上了你想要的,谁知到头来,有错的反倒是我。” “说得好听,”太后梗起脖子哼道:“若不是想要哀家的命,你半夜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 “是呀,我是为什么?”萧子醨听得失笑,薄唇勾过倏地正起神色,墨色眼眸凝出冷肃来,“这个问题,正需要太后仔细地琢磨琢磨。” 太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眼狐疑地打量着萧子醨,却并未开口。 萧子醨道:“当年母妃与太后交好,病重之时把我托付给太后,太后待我也的确多有照顾,这些事情我都记得,我以为,说什么母子情份是夸张了,但我愿意与你和皇兄像家人一样相处下去,将来皇兄有了子嗣,我的去留全凭皇兄做主,去,我便干脆利落,留,我便赤胆相待,但我万万没想到,在太后这里,竟是半点也不肯信我。” 萧子醨话声缓缓,却带着奇异的某种力量,一字字从太后耳里钻入心内,太后捏紧手指,一时间只觉得无言以对。 第231章 不过是想利用她 第231章不过是想利用她 “我娶了谁,想来太后也不会怎样在意,只是要借着由头在我身边安排个一心一意为了太后的人罢了,太后强将郑敏箬塞给我,只是因为自己的假想,你总以为,我会在哪一时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娶锦瑟,也正是说明了一件事,我对那个位置,的的确确不甚在乎。” 萧子醨站起来,伸指微微弹了弹衣襟,似乎是凝神想了一想,接着道:“若是依着太后所想,也不必旁人来劝,我早就该选个堪堪相配的贵女才是。” 太后猛地睁大眼,竟像是醍醐灌顶,忽地就想通了什么。 “话尽于此,太后,我这就走了,你若是难以成寐,不妨仔细想想往后要怎么做。” 萧子醨说罢,却并没有马上迈步,而是将手搭上一旁的茶壶,轻轻摸了一摸。 那茶壶温在篓子里,是预备半夜太后口渴时用的。 随着萧子醨的动作,太后的一颗心突地提起来又落下去,生生让她的呼吸窒了一窒。 萧子醨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给她警示。 他要是想要她的命,易如反掌。 这防守严密的慈和宫萧子醨来去自如,既然慈和宫如此,皇宫的其他地方更不必说,可以说,太后的性命就在萧子醨手里捏着,一碗药一杯茶,随随便便的一件事,就可以了结了她。 太后直挺挺地坐着,直到天明时分,钱嬷嬷才慌慌张张地带着宫婢走了进来。 见太后无事,钱嬷嬷松了口气的同时跪下请罪,说是昨夜伺候的宫人们睡得沉,竟是到这时候才醒过来。 钱嬷嬷隐隐觉得不对,她自己是上了年纪,加之连日来的劳心劳力,身子扛不住了才这般沉睡,宫婢们如此却是大大的反常,只是揣度着太后心思,钱嬷嬷并不敢多言。 太后当然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宸王搞的鬼,但她此刻心力憔悴,只是道:“罢了,都起来吧。” “娘娘!”钱嬷嬷站起来看向太后,恰好一缕晨光照到太后脸上,当即大吃一惊。 一夜未见,太后居然生出了许多白发。 “娘娘,您……您这是……您千万要保重啊!”钱嬷嬷语不成声,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太后无力地垂下眼皮,软软地躺了下去。 钱嬷嬷不知宸王来过,只以为太后是忧心过重,低低道:“娘娘,万事都不如身子要紧,您这么熬下去可不成啊,奴婢求您,旁的事情就放下吧,您身子康健,才能好好儿的陪伴陛下啊……” “阿瑛,”太后闭着眼摆手,截断钱嬷嬷道:“去,叫她回来一趟。” “啊?”钱嬷嬷呆了呆,不可思议地提高了嗓音:“娘娘,您是说,她?” 太后重重点头。 极度的震惊之下,钱嬷嬷的五官都扭曲了几分:“娘娘,您三思啊!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如果叫她回来,被发现了定要掀起波澜,后果实在难料啊!” 太后毫无波动:“哀家已经决定了,你去办就是。” 钱嬷嬷顿了顿,小心地劝说道:“娘娘,这些年她都不曾在人前露过面,想来她是不愿回来的,万一她不肯……” “那就绑回来。”太后的声音冷硬如铁:“当年是哀家帮了她,如今她也该帮哀家一回,这件事情,她没有资格不愿意。” 钱嬷嬷再不敢吭声,只得应了下来。 太后病着,皇后自是要日日来到慈和宫侍疾,因为病中乏力,太后的话语并不多,几日后大概是精神好了些,拉着皇后说了许多话。 皇后先是错愕,转而柔顺地低下头,一副极其听话的乖巧模样对太后点了点头。 太后拉着皇后的手,落下了两滴泪:“说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往后且要互相扶持着才好,至于旁的人,你也知道,哀家也曾付出过许多,到最后还不是要被嫌弃,嫌弃倒也罢了,哀家只怕,会对皇帝和你有些什么……” 太后说的是哪个,皇后当然心知肚明,她也不答话,只是做出哀戚的模样来,似乎与太后感同身受。 太后又道:“宫中的御医太过死板,不如,你叫赵夫人替你打听打听,民间圣手不少,说不定就能让你调理好身子了呢,你是正宫,你的孩子,才是名正言顺的……” 赵夫人,正是忠勇公的夫人,皇后的继母。 太后的话里都是关切,皇后却明白,这关切只是装模作样罢了,太后不过是想利用她。 皇后咬住唇不语,似乎是害羞,心里却冷哼不止。 她即便是吃了神药又如何,皇帝不使力,她一个人怎能有孩子?只是当着太后的面,这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她与皇帝本来就没什么感情,这两年她瞧皇帝,竟是愈来愈厌烦,哪一日皇帝能够生龙活虎,恐怕她先就会觉得恶心。 突然地,皇后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只是这张脸忒过冰冷,从未对着她露出过笑容。 宸王!皇后更加用力地咬嘴唇,心中恨意涌出,若是能够,她真心想从宸王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看他知不知道疼! 第232章 伪装自己 第232章伪装自己 这日,锦瑟正哄着阿安习字时,芸香匆匆走来道,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锦瑟先是吃了一惊,转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颌。 那日她与皇后已经闹僵,皇后的刻薄言语就像是软软的刺,时不时地就让锦瑟心头痛一痛,而掐在肌肤上的尖尖的指甲,仿佛一把利刃,直直地插进了锦瑟的心底里去。 锦瑟恍惚觉得,她从来没有了解过姐姐,现在的皇后于她来说,再不是印象中的那个人了。 这样的感觉让锦瑟害怕,甚至她不敢再见到皇后,若是皇后再表露出什么来,姐姐残存在她记忆中的种种,就要被彻底颠覆了。 虽然皇后对这些丝毫不知,锦瑟自己却痛彻心扉,她重活一次,却要经历一次失去姐姐的痛苦。 锦瑟默了默,问道:“说了是什么事吗?” 芸香很是疑惑:“我问了,她不肯说,态度却好得很。” 锦瑟起身理了理裙摆,随芸香去见那人。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宝珠,锦瑟认得她,还未开口时,宝珠先恭谨地福了一福。 宝珠道:“锦瑟姑娘,我家娘娘今日去皇觉寺上香,不知姑娘可愿同去?娘娘说,那日别后她想了许多,心中甚是愧悔,恨不能立刻就见到姑娘,对姑娘道一声对不住,只是娘娘身处深宫,许多时候身不由己,寻个空儿极不容易,还请姑娘莫怪。” 宝珠说得谦卑,芸香听得愣了,忍不住去看锦瑟,锦瑟眸光半垂,面上神色还算平静,叫人辨不出情绪来。 见锦瑟沉默,宝珠道:“姑娘是不方便?还请姑娘体谅,娘娘身在高位,言行皆不能随性,就是今日,娘娘也是特意为姑娘才走这么一趟,娘娘已经先行去了寺里,奴婢是专程来接姑娘的……” 锦瑟忽然打断了宝珠:“我去。” 宝珠顿了顿,惊喜道:“姑娘答应了?” 锦瑟颔首:“娘娘厚爱,锦瑟岂敢不从?去皇觉寺是么,我去。” “多谢姑娘。”宝珠深深一福:“马车就在外面,姑娘也不必准备什么,待娘娘见过姑娘,再由奴婢把姑娘安安稳稳地送回来。” 锦瑟换了衣裳,略整理了整理发鬓,便随着宝珠去了。 芸香不放心,忙忙地安排了人手和马车,跟在皇后派来的马车后面随行,宝珠见了丝毫不恼,十分客气地与芸香道别,一再保证会照顾好锦瑟,倒把芸香闹得别扭了。 待到了皇觉寺,果然,皇后已经在等着了。 锦瑟在原地微微站了站,方上前与皇后见礼,皇后疾走两步,亲手将锦瑟搀起,柔声道:“你来了?这一路上还好,冷不冷?没有受到颠簸吧?” 锦瑟半低着头,并未瞧见皇后神情,心中却难免起伏。 姐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模样,怎么她还会觉得这样的不舒服?甚至,她感觉到了一丝惺惺作态?不由得,锦瑟悲从心来,愈加不敢去看皇后的眼睛。 锦瑟强忍住心酸,脑中浮现出往事来,当年接到要进宫的旨意后,姐姐就偷着哭了好几回,现在看来,那时候姐姐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姐姐曾是一个醇厚善良的人,经过这些年深宫的生活,姐姐已经被磨练得面目全非,大抵,在姐姐那样的位子上,必得这样伪装自己才能讨得稳当。 锦瑟悄悄打量皇后,开始自责起来,姐姐过的这般艰难,她却要计较姐姐的态度,实在是不应该,毕竟,姐姐是为了缓和皇帝太后与宸王的关系才找她来说话,她不肯配合,姐姐恼了言语不当也是人之常情。 第233章 萧子醨的生母 第233章萧子醨的生母 锦瑟想着,扬头对皇后一笑:“谢娘娘关怀,那日的事,说来都是锦瑟任性,还望娘娘原谅锦瑟。” 皇后一愣,摇头道:“这是哪儿的话,过去的就过去了,本宫不想再提,锦瑟,这寺里饮食清淡,但茶却极好,走,咱们先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皇后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与锦瑟对坐喝茶,一盅茶喝完,皇后舒了口气,说道:“咱们走走。” 锦瑟便随着皇后起身,却不想皇后脚步极快,步履匆匆地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跨院,才停下来回头看锦瑟,锦瑟不解其意,只得站定了不再动。 到这时候,锦瑟才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皇后身边的人都不见了。 皇后目光有些发直,似乎在看锦瑟,又似乎在透过锦瑟看别的什么东西,锦瑟愈发糊涂,刚想开口询问,却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太后怎么在此?锦瑟暗道不好,却瞧见皇后诡异地一笑,朝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寂静中,太后的声音响起:“多年未见,妹妹倒是风姿依旧。” 锦瑟猛然抬头,盯住了面前的房门,她听得出,太后就在这间屋子里。 一道女声和缓回应道:“我是避世之人,如今只知道佛前诵经,还谈什么风姿不风姿的。” 太后道:“此番请妹妹回来,是因为阿醨,他大婚在即,哀家想着,总该叫妹妹见一见要与阿醨共度一生的人才好。” 与太后对谈的人顿了顿,似乎是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我是避世之人,红尘俗事统统与我无关,什么婚姻嫁娶的,我并不关心。” “妹妹!”太后嗓音拔高,略带了几分激动道:“你是阿醨生母,有血缘联系着,岂是轻易就能够断得干净的?阿醨往后过的如何,你当真不关心?” 彷如晴空一声霹雳,锦瑟双耳一震,竟是刹那间心神俱乱。 在里面与太后说话的人,竟是萧子醨生母?当年如贵妃病逝是千真万确的事,先帝曾扶棺痛哭,哀痛之下大病一场,而如贵妃的丧仪更是无比的隆重,是以国母之制来操办的。 锦瑟双眉紧蹙,心念电转间想到了许多,难道,这是太后布下的局?一切都是假象? 再顾不得别的,锦瑟紧走两步,用力推开了那房门。 似乎就等着有人进去似的,房门是虚掩的,这导致锦瑟脚下不稳,踉跄了一步才能够站定。 太后端坐着脸上丝毫不见诧异,只是抬头看向了锦瑟。 太后的对面坐着一个人,在锦瑟推门的同时,那人仓促举袖遮住了面容。 皇后迅速地冲过来,一把扯住锦瑟,将锦瑟拽出去关上了房门。 锦瑟怔怔地,险些被皇后摔到地上去。 不过是极其短暂的时间,却足够让锦瑟确定了一件事,与太后说话的人,的确是萧子醨的生母。 正如那人口中所说,她是避世之人,所以她虽未落发,却穿着灰色的僧衣,与一般的师太打扮一样,但匆忙中锦瑟看到的侧颜,与萧子醨十足十的相像。 除却容貌上的相像,那女子身上还有一种叫锦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虽布衣素面,面上岁月痕迹明显,但身上那股子超然清冷的气质,却与萧子醨有八九分的相似。 锦瑟已然断定,她就是如贵妃,萧子醨的生母。 一时间,锦瑟脑子彻底乱了,甚至已经无法思考。 皇后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来,仍是紧紧地抓着锦瑟,就要将锦瑟带离这里。 一阵寒风扑到面上,吹得锦瑟一个激灵,开口道:“我要见太后!” “你急什么?”皇后道:“今日太后是必要见你的。” 锦瑟看着皇后,忍下心中的失望,心绪慢慢地稳了下来。 皇后神情里的幸灾乐祸太过明显,显而易见,皇后对今日要发生的事情是早就知道的,皇后就是太后的同谋,而不是受了太后的蒙蔽。 太后是针对萧子醨行事,皇后又是为的什么呢?突然间,锦瑟产生了一个想法,是不是正因为她与赵瑟瑟相像,皇后才见不得她与萧子醨在一起? 这想法荒唐又可怕,惊得锦瑟心头颤动,后背生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来。 但眼下,锦瑟顾不上纠结这个,只奋力将皇后一推,转了身就去找太后,她不敢耽搁时间,既然太后的目的已经达到,很快就会把人藏起来。 “你做什么?”皇后惊叫,急忙提起裙摆去追锦瑟,奈何她身上衣裳繁琐,慌乱之下行动愈加的不利落,眼看着与锦瑟的距离越来越大。 锦瑟拼了命的往回跑,待再次推开那扇门,却与想见的那人险些撞了个正着,这一下,锦瑟倒是把眼前人的眉眼看得清楚极了。 锦瑟再一次确定,这个人就是萧子醨的生母,世人眼中早已不在人世的如贵妃。 如贵妃一脸错愕,随即不悦地皱起双眉,衣袖抬起又放了下去。她极不愿被不相干的人看见容貌,但这次纯属意外,她再遮掩也是多余了。 锦瑟所料没错,若是她晚来一步,如贵妃已经走了,会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贵妃面上都是恼意,退后两步拉开了与锦瑟的距离。 第234章 怎配为人母 第234章怎配为人母 如贵妃扭头看太后,问道:“你是养尊处优惯了,防备心都没了?怎地竟然叫人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此番如贵妃被太后请回京城,是极其隐秘的事情,这附近都有太后的人守着,如果没有太后发话,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服侍太后的人都奉命避让开了,连钱嬷嬷都不敢轻易在如贵妃面前露脸,正因为这个,锦瑟才得以直直地闯到了如贵妃面前。 皇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却因如贵妃与锦瑟挡在门口不得与太后见面,只能朝着里面道:“母后,是儿臣无能,没有拦住锦瑟……” 太后开口打断了皇后:“无妨。” 皇后有些忐忑,一时间摸不透太后的意思,只得尴尬地站着。 锦瑟已经不在意身边事,只是直盯盯地看着如贵妃,她好像有满腹的话要问,然而欲要张口时,锦瑟发现,她竟是无从问起。 太后道:“妹妹,这丫头也算不得外人,她是阿醨的身边人,既然已经撞见了,不如就坐下说说话可好?” 如贵妃闻言,原本嫌恶的目光像是带着几分施舍似的落到了锦瑟身上,但轻轻淡淡地打量之后,如贵妃的脸色并不见好转。 “她是你特意安排来见我的吧?总不会,宸王是为了这么个丫头不肯成亲?” 若单论相貌气度,锦瑟与那些个名门贵女不差分毫,甚至还要优越不少,只是锦瑟穿着太过朴素,加之太后行事异常,这才让如贵妃得出了这样的论断。 一定是宸王深陷情窝,不肯迎娶太后安排的人选,太后才把她找回来解决此事,想到这些,如贵妃拧眉瞥了太后一眼,太后真是越老越没用,为这么点小事,居然就大费周章地叫她回来。 如贵妃一句话道破真相,太后面上却丝毫不见意外。 多年未见,太后并没有轻看如贵妃,她们都是浸淫过深宫,经历过盛宠的女子,比起心机来,高下难分。 “妹妹自己就是风华绝代,自然瞧不上一般的姑娘。”太后说着话音一转:“你是不知道哀家的难处,哀家视阿醨如亲生,他却……唉!” 太后这话不假,如贵妃虽然布衣素面皱纹明显,但气质风采犹在,可以想象,年轻时的如贵妃是怎样的倾倒众生,她一子一女,倒是萧子醨随了大半,明仪反而逊色不少。 如贵妃袖尾轻甩,眼角尽是漠然:“我是方外之人,绝不会插手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后费心思安排这些,实在是多此一举。” 太后苦笑摇头。 锦瑟心乱如麻,强迫自己开口道:“贵妃娘娘,你不想问一问王爷的近况么?他……” “笑话!”如贵妃轻哼,竟是越过锦瑟就走,走出两步却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开口道:“我不知太后要做什么,我只想说一句,我的事若是走漏了风声,太后也脱不了麻烦。” 说罢,如贵妃缓缓转身,目光在皇后和锦瑟身上停了一停,然后转向太后:“你也别和我论什么姐妹,当年是你帮了我不错,可是事到如今,我反倒成了你手中的筹码,又何必假惺惺?我仍是那句话,我不愿再入红尘,对我来说,丈夫儿女都是虚无,我统统不在乎,你斗得过宸王也好,被宸王杀了也罢,都与我无干。” 如贵妃虽心思剔透,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对眼下的形势就有了自己的判断,但她并不完全清楚所有的事情,她也不在乎到底发生了什么,因着一心修行,她早已摒弃了儿女亲情那些个,此时倒是所言非虚。 在如贵妃口中,“宸王”二字生硬冰冷,仿佛全然是个陌生人,锦瑟听得脊背生寒,不由得捏紧双手,颤声道:“贵妃娘娘,十月怀胎才得骨血降世,娘娘既觉得儿女是虚无,为何还要辛辛苦苦地生下来?生而弃之,怎配为人母?” “呵!”如贵妃冷笑:“无知蠢货,你怎配质问我?” 如贵妃眼神如刀,刺得锦瑟心底生疼,然而这份疼却不是为锦瑟自己。 她是为萧子醨。 有这样的母亲,是多么的可悲! 第235章 痛彻心扉 第235章痛彻心扉 如贵妃不再看锦瑟,竟是真的就这么甩手走了,当然,她也走不出皇觉寺,只是去了太后给她安排的屋子。 关好房门,如贵妃深吸口气,坐到榻上盘腿闭眼,认认真真地打坐起来。 今日遇到这些骚扰,都是她自己看错了太后,当年她借着太后的帮忙诈死出宫,为了摆脱太后,也曾辗转几回才寻到了安身之地,想不到太后居然一直派人在盯着她,这些年她自以为的逍遥自在,却都是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 前段时间,太后的人突然出现,表面对她虽然客气,实际却是软硬兼施,迫得她再入京城,不得不面对这些杂乱。 思及此,如贵妃忍不住皱起双眉。 她的确生下儿女不假,但在她心里,先帝是负心人,过去的一切都是冤孽,时隔多年,那一对小儿的相貌早已模糊不清,早被她彻底地遗忘了,无论旁人来说什么,都不会撼动她半分。 且说锦瑟这头,皇后得了太后的示意,将锦瑟推进屋子里去,自己则避到了外面。 太后冷哼,似乎对锦瑟厌恶极了似的,目光在锦瑟身上停了一停就转开了。 事已至此,锦瑟早已不在乎太后的态度,更何况此刻她心沉谷底,根本没有精神做些虚与委蛇的举动来。 难言的诡异气氛中,到底是太后先开了口:“刚刚哀家与如贵妃说话,你都听见了吧?” 锦瑟点头:“是。” 太后扬起声音:“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锦瑟不动分毫,连嗓音都听不出变化来:“锦瑟无话可说,只等太后娘娘赐教。” 见锦瑟木头人一般,太后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暴躁,猛地抓起面前的茶杯摔了出去。 锦瑟是个什么东西,此等情形下,怎能做到这般雷打不动?太后自问,若是身份互换让她处在锦瑟的境地,绝对做不到无事人似的镇定自若,可是此时此刻,锦瑟就在她眼前,做到了她所做不到的。 太后事前预想过锦瑟的反应,甚至是隐约有期待的,交锋了这么几次,她从未见锦瑟失措过,如果这一回能见到锦瑟痛哭流涕,于太后来说也是种快慰,不料想锦瑟的反应是这般出人意料。 太后的愤怒到了顶点,反而感觉到了浓浓的无力感,她已经把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若是这一回再搞不定,她该怎么办?自此以后看宸王的脸色缩手缩脚的活着? 不!决不能认输!太后想着恨声道:“锦瑟,哀家明白告诉你,如今阿醨母亲的命就捏在你手里,你要是不知进退,就会生生害了她!” 锦瑟仰起脸,眸子里现出深重的无奈:“太后娘娘,我明明什么都不曾做过,为何要把这莫须有的一切按到我的头上?” “你的确不曾做过什么,但你可知,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错误!”太后的眼底布满阴毒,连语气都仿佛淬了毒汁:“你是个卑贱的贱女,就不配出现在哀家的视线之内!阿醨看上你本也没有什么,偏你不甘心只做个暖床的玩意儿,居然蛊惑阿醨许了你正妃之位,你说,哀家如何能容得下你?” 这段时日太后瘦了许多,两腮的皮肉松懈了不少,加之脸色蜡黄眼神不善,说话时便难免露出刻薄之态,锦瑟静静看着太后,禁不住苦苦一笑。 什么尊卑贵贱门第高低,心胸若是狭窄恶毒,尊贵如太后又如何?此时此刻太后的模样,与市井中的蛮横老妇根本没有区别。 只是,到底是太后占了上风。 太后继续说着:“阿醨的母亲早就远离了红尘俗世,是你,让哀家不得不将她请回来!还是那句话,现如今她能不能活,全在你一念之间,你如果眷恋富贵不怕对阿醨亏心,那也只能用她的死来成全你了,哀家倒要看看,往后你会不会活得顺畅,半夜无人时,会不会害怕厉鬼上门讨命!” 锦瑟低头叹了一声。 在见到萧子醨生母的那一瞬,锦瑟就已是如坠冰窟,此刻面对太后,锦瑟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了一般,连情绪都被禁锢在了厚厚的寒冰之下。 她并非是太后想的那般镇定,而是因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疼痛,使得自己无法做出反应。 太后的目的再明白不过,而这一回,太后的的确确将达成所愿。 锦瑟伸手抓住胸口,却压不住那里愈来愈大的空洞,甚至她的疼痛要满溢出来,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太后阴测测一笑:“你也甭打算旁的,就算你把这事儿告诉了阿醨,也是半点用都没有,哀家既然敢走这一步,就有把握走到最后,阿醨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找不到哀家藏起来的人!你若是不信,尽可以试一试,若是叫哀家发觉阿醨有什么动作,哀家立刻就吩咐下去,叫阿醨亲眼看到如贵妃的尸首!” 锦瑟苦苦一笑。 人就在太后手里,她有什么信不信的,她必须信!万一如贵妃有什么不好,那结果她承受不起! 昨日萧子醨离开了京城,要两三日才能回来,而想也知道,太后要的就是这个时机,待萧子醨回来,就算锦瑟把事情都告诉了他,也早已耽搁了时间,一切都晚了。 到了这个地步,太后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哪怕再阴毒的办法也会使出来,对太后来说,如贵妃无关紧要,可对萧子醨来说,那是他的生母,锦瑟无论如何不能因为自己害了如贵妃。 所以,从知道如贵妃身份的那一瞬起,锦瑟就知道了该怎么做,所以,她才会痛彻心扉。 她要离开萧子醨了。 第236章 你好自为之 第236章 你好自为之 锦瑟望定太后,开口道:“太后娘娘,您身居高位阅历丰富,为何到了今时今日,非得要朝着死胡同钻?宸王重情重义,若是你用真心拢着他,他只会为皇帝呕心沥血,你却偏要将他越推越远,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将来事情败露,宸王震怒之下朝堂动乱,罪魁祸首就是你!” 太后瞪大双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锦瑟的话实打实地戳痛了太后的肺管子,然而太后什么都明白,却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锦瑟说她是罪魁祸首,在她看来,锦瑟才是惹出这些事的根源,锦瑟这个人,根本就不该存于世!就是因为锦瑟,才生出了这种种事端,就是因为锦瑟,阿醨与她连表面上的和睦都维持不得了,不除锦瑟,她怎能甘心! 事到如今,太后反而不想要锦瑟的命了,锦瑟不是能耐么,不是与阿醨相爱么,她就非要锦瑟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现下如贵妃的性命就攥在她手里,她且等着,看锦瑟怎么做! “好,那你就去告诉阿醨,在你和他生母之间,看他会怎么选?”太后的语气中尽是恶毒。 锦瑟沉沉一叹:“太后娘娘,你赢了。” 太后眉毛一挑,一时间竟分不清心中滋味。 她敢于冒险把如贵妃找回来,就是料定了结果必会如愿,然而此刻听得锦瑟这样说,她心里反而生出几分的不自在。 心里头再恨,太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宸王的确重情重义,锦瑟也是个赤诚的性子,若非如此,就算她贵为太后,也早被宸王用了手段。 世上哪有这样泾渭分明的事,凭什么,她就是站在宸王与锦瑟对立面的恶人?太后恼极,一挥手将桌上的物什都甩到了地上去。 皇后就等在外头,亲自把锦瑟送出了皇觉寺。 锦瑟默默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盯住了皇后,皇后对上锦瑟的双眸,挑起嘴角道:“你还有事?” 锦瑟平静道:“娘娘,酸杏儿伤身,还是少食用的好。” 皇后先是一愣,倏尔震惊地出声:“你说什么?” 皇后自小脾胃虚弱,却爱食酸物,尤其是春日爱酸杏儿,秋季爱酸橘,旁人一口都吃不下的酸涩果子,皇后一气儿能吃上十来个,因为这喜好颇有些上不得台面,除了近身伺候的下人,外人都是不知的,当然,赵瑟瑟是知情人之一。 成为国母后,皇后下决心舍弃了这喜好,已经是好几年不碰酸杏儿酸橘了。 此刻听见锦瑟这句话,皇后不由得心头巨震。 锦瑟原先只是平头百姓,就算入了公主府,也是最为低下的烧火丫鬟,根本没有途径接触到皇后身边的人,再者说,皇后出嫁前得力的丫鬟早都分散出宫了,如今的琉珠宝珠都是近两年才培植起来的,锦瑟就算有心,也不可能了解到她的喜好。 相比于皇后的震惊,锦瑟平静不改:“我记得,娘娘最爱空腹食酸橘,也因为这个腹痛过,不知道现在,娘娘可还有这个习惯?” “你……”皇后的一双眼睁得极大,像是见了鬼似的一脸惊骇面色煞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她不是锦瑟,她就是赵瑟瑟! 皇后已经不能思考,心里脑中只有这一句话像巨雷似的在来回地轰鸣,几乎将她整个人炸成碎片。 初见锦瑟之时,皇后就产生过怀疑,派人查过锦瑟的来历,查来的结果清楚明白,再有,锦瑟的身上并没有赵瑟瑟所有的伤疤,所以这一瞬,皇后猛然想到,眼前这个人是锦瑟不假,然而她的内里却是赵瑟瑟,赵瑟瑟的确是死了,只不过,她的魂魄不肯去阴司地府,还留在人世间作乱! 眼前的锦瑟似乎变幻成了两个影子,一个平静地看着她,一个则鲜血淋淋地瞪着她。 地狱中的恶鬼爬出来了!这恶鬼就在她眼前,要向她索命! “来人,来人!”皇后双目赤红,一面后退一面挥舞着双臂,凄厉地叫喊起来。 宝珠带着人应声而来,跑上来搀住了皇后,皇后反手一把抓住宝珠,哆哆嗦嗦地指着锦瑟却说不出话。 宝珠迟疑着看了看锦瑟,试图安抚皇后:“娘娘,您镇静些。” 皇后像是疯魔了一般,表情变幻莫测,忽而笑了几声。 皇后神志不清疯疯癫癫,宝珠却一眼看见了不远处正走过来的钱嬷嬷,心急之下恨不得捂住皇后的嘴,皇后这做派若传到了太后耳朵里,必然会惹得太后不悦,太后顾着皇家的体面不会责罚皇后,只会处置她们这些下人。 宝珠便用力攥皇后的手腕,低低道:“娘娘,若是锦瑟犯了错,您责罚她便是,可要奴婢上去掌嘴?” 掌嘴?不知怎地,这两个字钻进皇后耳里,忽然使她清醒过来。 是呢,连宝珠都敢说出掌嘴的话,她凭什么害怕锦瑟?她是皇后,是可以轻易要人性命的皇后! 皇后闭了闭眼,眼中的血红消失,整张脸上只剩下了让人看起来心颤的阴狠。 瞧见皇后这么一副情形,钱嬷嬷自是惊诧不已,但她当下只是稳住自己,对皇后福身道:“娘娘,太后娘娘命老奴来嘱咐锦瑟一句话。” 皇后气息尚未恢复,微微喘息着道:“本宫也有一句话要说给锦瑟。” 钱嬷嬷应是,正要回避时,皇后已经开了口:“锦瑟,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一句,皇后并未停留,扶着宝珠的手走了。 第237章 爱一个人的滋味儿 第237章 爱一个人的滋味儿 钱嬷嬷直起腰,暗自揣测着道,许是刚刚锦瑟言语间惹怒了皇后,激得皇后失了端庄,这才闹了一回,想来也是,锦瑟这个贱骨头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皇后。 钱嬷嬷想着斜眼去看锦瑟,从鼻子里重重地嗤了一声,不屑道:“锦瑟,我来告诉你一声,人已经不在这寺里了,你也莫盘算着有的没的,只要宸王一动,她就会没命。” 钱嬷嬷口中的“她”,当然就是萧子醨的生母如贵妃,锦瑟心知肚明,这时候却根本不想理会钱嬷嬷。 锦瑟的耳边仍然回响着皇后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同皇后的喊声比起来,钱嬷嬷的话丝毫没有威慑,只像是引人厌恶的蚊蝇嗡鸣。 见锦瑟木木的,钱嬷嬷一甩头,仰首而去。 锦瑟猛地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栏杆,险险稳住了虚浮无力的双腿。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假如姐姐知道她就是赵瑟瑟,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她想了那许多,事实仍是超出了预料。 怎会这样? 姐姐看她仿佛见了鬼,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甚至眼神里流露出的只有惊恐和恨意。 用力吐出闷在心口的浊气,锦瑟深深呼吸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今日突然见到如贵妃,被太后拿如贵妃来威胁,于锦瑟来说是无比惨重的打击,身处灭顶般的绝望之中,就在身边的姐姐,便成了唯一能够给锦瑟慰藉的存在,于是,锦瑟道出了那句可以证明她是赵瑟瑟的话,谁知,等着她的是深入肺腑的疼痛。 锦瑟抬起头,看见了头顶的晴空白云,然而她的心境,却是与眼前景物完全不同的灰败。 无论如贵妃品性如何,她都是萧子醨的生母,太后又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锦瑟怎敢用如贵妃的安危去换自己的幸福?若如贵妃真的出了意外,即便这辈子萧子醨待锦瑟仍是不离不弃,只怕两个人也做不到全无隔阂真心相待了。 锦瑟自问,她自己就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而始终心怀愧疚,就像是背了无形的包袱,有这个包袱在,她做不到与萧子醨自如相处。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既然世上已经没有了如贵妃这个人,那么,她就不该出现。 假若如贵妃诈死的秘密被揭露,最受伤害的人,只会是萧子醨。 锦瑟想起如贵妃不带感情的语气,那样硬邦邦的说出“宸王”二字,就会酸涩难抑,更何况萧子醨? 从到了皇觉寺开始,前后加起来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时间,锦瑟的一颗心却仿佛历尽了沧桑,这时候只剩了疲累和灰心。 锦瑟回到宸王府后,芸香察觉到了她的神色有些不对,便问了一句,被锦瑟用“累了”糊弄了过去。 昨日萧子醨出京办事去了,要三两日才能回来,锦瑟就把自己关进屋子里,嘱咐巧杏不叫人来打扰,巧杏得了芸香的眼色,以为锦瑟是真的累了,便也没有多想。 房门关紧,锦瑟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背靠住墙壁就软软地滑了下去。 撑到这时候,锦瑟才容许自己落下了眼泪。 这是锦瑟独居的卧房,然而针线篓里头有锦瑟给萧子醨绣了一半的荷包,架子上有萧子醨的新衣,正等着锦瑟绣上合欢花……这屋子里面,处处都有萧子醨的痕迹,就连锦瑟的呼吸之间,都能够感觉到萧子醨特有的清泠泠的气息。 萧子醨,默默念着这三个字,锦瑟的一颗心仿佛被戳出了许多个透明的窟窿,鲜血顺着那窟窿汩汩流出,痛得锦瑟几乎抽搐。 对萧子醨,锦瑟曾经想远离,曾经犹豫彷徨过,但到最后,她还是鼓起勇气接受了他,也打定主意要与他一生一世,谁想一步步走到现在,太后始终贼心不死,突然把如贵妃推出来,打碎了锦瑟全部的希望。 眼泪汹涌而出,锦瑟却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能哭。 要想离开萧子醨,锦瑟需要处处周全,首先就不能让芸香和巧杏起疑,所以,尽管疼痛蚀骨,锦瑟却不得不隐忍。 巧杏来唤锦瑟吃晚饭时,锦瑟的面上已经看不出多少异常了,勉强用了半碗饭,锦瑟要巧杏去煮姜糖水,只说是自己吹了寒风身子不适,芸香当即就要叫人去请太医,被锦瑟拦了下来。 这一晚才是真正的难捱,锦瑟躺在床上,周遭寂静无声,心里却翻涌得比浪涛还甚,她想不通自己这重活的意义,一时间难忍忿恨,但慢慢压过这忿恨的,是即将要与萧子醨分离的酸楚。 锦瑟早已清楚,自己对萧子醨动了真心,正因为这份真心,她可以勇敢面对太后施加的压迫威胁,哪怕危及性命,锦瑟也能够无所畏惧地抗争,然而现在,被危及到的人不是锦瑟自己,而是萧子醨。 锦瑟不愿意萧子醨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若是如贵妃出了事,萧子醨必然心伤,还有,假若如贵妃显露人前,她舍弃儿女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到那时,萧子醨必遭重击,锦瑟怎能忍心看着?思量种种,锦瑟选择让自己退出。 既然总有人要受伤,那就让她一个人来承受吧。 锦瑟虽然活了两世,却到这时候才明白了爱一个人的滋味儿。 爱要相守,可也是成全,是保护。 第238章 存了心地发坏 第238章 存了心地发坏 阿安来找锦瑟时,被巧杏挡了回去:“姑娘正不舒服呢,小公子去别处玩。” 阿安懵懂道:“姑姑是病了吗?要喝药吗?” “姑娘多睡睡就好了,”巧杏哄着阿安:“这时候就怕有声音吵呐。” 在巧杏心里,锦瑟是宸王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她的首要职责就是服侍锦瑟,好在阿安乖巧懂事,倒也没有纠缠。 锦瑟却在屋子里头掉了眼泪,她舍不得萧子醨,也舍不得阿安,然而再难割舍,她都要走出这一步。 或许,她重活这一世,就是为着苦难不曾受够,要再来人世经历一回。 很突然地,锦瑟表姐兰芝家中的小丫鬟春念来了宸王府,见到锦瑟就哭哭啼啼起来:“姑娘快家去瞧瞧吧,夫人不大好了……” 锦瑟心头一突,急忙道:“别哭,你把话说清楚。” 春念的眼泪止也止不住,抽抽搭搭地说起来。 半月前,兰芝觉得身子不大爽利,去医馆里一看,却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兰芝成婚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对孩子是日也盼夜也想,这一遭儿有了身孕,自然是欣喜若狂,可谁曾想,昨日兰芝出了一趟门,不防备被人撞了一下,竟是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兰芝就此失了神智,旁人怎么劝都不成,兰芝的丈夫吴玉和急得不行,家里乱作一团,还是春念先想起来应该叫锦瑟,便自己来了宸王府。 锦瑟也不多说,连衣裳也没有换,立马与春念一道回了家。 春念是走路来的,回去的时候同锦瑟一起坐了宸王府的马车,便节省了不少时间,到底是好奇心重,春念小心地伸出手东摸西看,一时又偷瞄锦瑟,心中羡慕不已。 锦瑟只是心急,她了解兰芝,深知这几年兰芝为求子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因为意外没了,就怕兰芝钻了牛角尖想不开。 锦瑟到时,先就听见了一片吵嚷声,待推开门,迎面就见兰芝举着菜刀冲了出来。 锦瑟唬了一跳,当下也来不及多想,侧过身子一闪,同时伸手抓住了兰芝的胳膊,幸好,兰芝虽然闹得狠,力气却不大,否则,那菜刀就要砍到锦瑟身上了。 菜刀咣当落地,吴玉和追上来,一把抱住兰芝就嚎啕起来。 兰芝脸色通红,眼神却骇人地发直,嘴里反复叨念着:“我要杀了他!还我的孩儿来,还我孩儿!” 一望便知,兰芝此刻并不清醒。 锦瑟同春念几个一齐上前,将吴玉和与兰芝拉起来,搀到屋里去了。 将兰芝安顿到床上,锦瑟一眼看到了缩在墙角的铛儿,铛儿是兰芝夫妻唯一的女儿,生的活泼可爱,这回却是受了惊吓,小脸儿上泪痕未干,可怜巴巴地看着失了常态的爹娘。 “铛儿!”锦瑟唤着去抱铛儿,铛儿却呆呆地全无反应,像木头一样任锦瑟拉了过去。 锦瑟抱紧铛儿低声安抚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兰芝夫妻,看着看着,锦瑟皱起了眉。 锦瑟原以为是兰芝受到刺激变了心性,想不到吴玉和也全然变了模样,兰芝哭闹也就罢了,吴玉和非但不劝慰,反倒与兰芝一起哭,甚至眼泪都染湿了衣襟。 锦瑟一问才知,铛儿今日居然还没有吃东西,春念几个都在为兰芝忙活,奶妈喂饭给铛儿,铛儿却只是闭着嘴不肯吃。 锦瑟暗道不好,铛儿这是吓着了,这等事可大可小,若是铛儿缓不过来,很可能变得痴傻。 锦瑟把铛儿交给奶妈,喊了春念几个,七手八脚地将吴玉和拽到了另一间屋子里去,不待吴玉和坐下,锦瑟拿起桌上茶壶,将里面的冷茶泼到了吴玉和脸上。 吴玉和僵住,耷拉着的眼皮慢慢抬起来,看向了锦瑟。 锦瑟痛声开口:“姐夫,你振作一些,如今姐姐伤心得厉害,你若是还糊里糊涂的,铛儿怎么办?这一半天,你可注意到了铛儿?” “铛儿……”吴玉和喃喃,下意识地转头寻找起来。 “这事情的确让人伤心,可只要姐姐好好儿的,将来什么都有可能好起来,孩子也一定会再有的,姐夫,你要打起精神啊!那孩子没了是不幸,那是他和你们没有父母的缘分,现在你不止要顾好姐姐,更要顾好铛儿,不能一味地消沉下去啊。” 吴玉和点头,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锦瑟,家里闹成这样,你,你莫笑话。” 锦瑟道:“姐夫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们是我的亲人,我只会盼着你们好,哪来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吴玉和冷静下来,就开始感觉到了羞愧,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却要锦瑟来相劝,委实是丢脸,但眼下这情形,他也顾不上想别的,还是照顾好妻儿要紧。 兰芝那头却仍是难办,她不肯吃喝身子虚弱,偏还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清醒着兰芝就哭,糊涂起来就要打要杀,直说是要给孩子报仇。 锦瑟腾出空儿来细细问过,方察觉到了不对劲。 兰芝这一胎怀相极好,所以才敢出门行走,她和春念两个本是挑着人少的地方走的,谁知道巷子里冲出个半大的小子,直直地朝着兰芝就撞过来了,兰芝躲闪不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等春念把兰芝扶起来,就看到地上落了血迹。 兰芝腹痛如搅,强撑着回到家就晕了过去,待大夫来瞧,说是孩子已经没了,而那个撞了兰芝的半大小子,当场就跑得没了影,事后再想去找,已是不可能了。 春念哭道:“当时太突然,我根本没有看清楚他长得什么样儿,就知道他好像是穿了件黑衣裳。” 吴玉和重重叹息:“找到了又能如何,难道真的打杀了他?” 春念止住哭声,恨恨地咬牙:“那路那么宽,两旁都没有人,他冲出来就朝着夫人去,分明是故意的!我看,他要么是眼瞎,要么就是存了心地发坏!” 春念说的虽是实情,可也有替自己开脱的意思,但这话落到锦瑟耳里,却有了些不同的意味。 难道,这件事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至于背后那人,除了太后又能是谁! 一时间,锦瑟的一颗心跌落谷底,禁不住怒上心头,愤怒过后,浓重的悲哀便涌了上来。 她竟是为兰芝讨个公道都不能。 第239章 字字滴血 第239章 字字滴血 锦瑟举目四望,只觉得无力又沉痛,如果事情真如她所料,那也就是说,兰芝一家早就活在太后的监视之中,萧子醨虽然也安排了人看顾兰芝一家,却无法时时刻刻地留意着,只要被太后寻到机会,要整治兰芝一家绝非难事。 先有如贵妃,后有兰芝出事,太后这回是用尽了手段,只为逼迫她离开。 隔壁传来声响,是好不容易睡着的兰芝醒了后又开始哭闹,吴玉和立即奔了过去,锦瑟却没有动。 于锦瑟来说,这里是她的家,可是此时此刻,锦瑟身处熟悉无比的地方,却仿佛一个人立在悬崖边上,周遭是呼啸的寒风,吹得她摇摇欲坠,竟是容不得她站一站了。 锦瑟闭了闭眼,然后起身。 她一步步走出去,也好像要走到人世间的那一头。 兰芝如今的情形很糟糕,锦瑟与吴玉和商量,又问了大夫,给兰芝开了些安神药,这主要是为了叫兰芝能够安静下来养身体,兰芝刚刚小产,不吃不喝没休止地闹下去,会越来越伤身,至于兰芝的心事,为今之计,只能拖一日是一日了,只希望随着时间过去,兰芝能慢慢减少伤心。 白日里忙忙碌碌,时间匆匆就过去了,到了夜里,就是锦瑟独自煎熬的时刻。 在家里待了两天两夜之后,锦瑟开始不安起来,因为,萧子醨马上就要回来了,萧子醨回府之后的第一件事,怕是就要叫芸香来叫锦瑟回去,锦瑟便提着一颗心,时时留意着门口的响动,然而出乎锦瑟的意料,萧子醨在半夜时分找上门来。 锦瑟自己静静地躺着,忽然听见了窗外的一点细碎的响动,开始时锦瑟并未在意,只以为是风刮动了什么东西,当那声音渐渐变得规律起来,锦瑟披衣下床,走到窗边看了看。 “锦瑟,是我。”低沉而又熟悉的嗓音接着响起,叫锦瑟吃了一惊的同时,心跳剧烈了起来。 锦瑟快速地拉开窗栓,伴着一阵风,一道身影跃进了屋子里。 “王爷,你怎么……”锦瑟整个人被捞进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因为那人太过用力,连锦瑟的口鼻都被堵住了,话音便被打断了。 这夜半而来的人,正是萧子醨。 好半天,萧子醨松开锦瑟,正要开口时,被锦瑟一抬手捂住了嘴。 春念就睡在隔壁,锦瑟生怕声音大了吵醒春念,便一手捂住萧子醨的嘴,一手对萧子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萧子醨会意,低叹一声俯下头,贴在锦瑟耳边道:“锦瑟,你可有想我?” 他急急赶路回来,就是为了早一点见到锦瑟,想不到锦瑟人不在王府,他问了缘由后没有停留,打马来了锦瑟家里。 萧子醨早就听锦瑟说过家中的人口布局,轻易地就找到了锦瑟的卧房,只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进来,反倒要小心谨慎,像个夜会心上人的愣头小子般翻窗而入。 然而萧子醨并不知,锦瑟的心里仿若翻江倒海,她要使足了力气,才能忍住不叫眼眶中的泪水流下去。 这一刻的相拥使得锦瑟愈加不舍,甚至她心里生出奢望,只盼着时间再不流逝,一切都停留于这个瞬间。 见锦瑟不回应,萧子醨蹭了蹭锦瑟脸颊,越发压低了嗓音重复问道:“锦瑟,几日不见,你可有想我?” 他的呼吸就在锦瑟耳畔,说话时气息拂动了锦瑟的几根碎发,带给锦瑟酥麻的感觉,而仿佛有什么随着这感觉,一缕一缕地探进了锦瑟心底里,锦瑟情难自己,双手箍住萧子醨的腰,恨不能与他贴合再贴合,好似只要她足够用力,就不会再有人来让他们分离。 看在萧子醨眼里,锦瑟的举止就是热情的回应。 不过是分开了几日,他却被想念折磨得一刻都难捱,现在看来,锦瑟亦是。 萧子醨低头,分出只手去捏起锦瑟下颌,攫住了颤抖的红唇。 锦瑟一僵,待萧子醨攻势渐猛,她便踮起脚尖来,用同样的热烈来对他。 这是头一遭儿,锦瑟撇开了羞涩,将自己彻底放开,而与她相拥的萧子醨,只以为是分开几日的思念,引得锦瑟有了这般举止。 念头转过,两个人俱是陷入了迷失。 就要窒息之际,萧子醨与锦瑟微微分开,只是靠着彼此喘息,锦瑟这才发觉,自己衣衫半解,萧子醨的一双大掌,已经贴着肌肤挨在她的腰间。 锦瑟拉开萧子醨的手,拿起掉落在一边的外裳裹紧了自己。 她道:“王爷,你先回去,我还要再留几日。” 萧子醨道:“我明日叫太医来,叫他就留在这里精心看顾着,你随我回去……” “不,”锦瑟摇头:“姐姐正在伤心的时候,我不能撇下她不管,我虽然不比大夫,但姐姐这时候最需要的也有家人的陪伴,我不能走。” “那我呢?锦瑟,你好狠的心,不能撇下姐姐,就要撇下我是么?”萧子醨说着抓起锦瑟的手,细细摩挲着锦瑟指尖。 “不过就是几天的时间,等姐姐好些了,我自然就回王府。” 锦瑟故意说得轻松,心头却字字滴血,她已经打算好了,现在是不回宸王府,再过些时日,就是永远的分别了。 “也好,”萧子醨沉默一会儿,开口道:“我这就安排人上门提亲,三媒六礼走完,我就娶你进门。” 锦瑟一惊:“王爷!” 萧子醨轻笑:“我会叫钦天监挑个最快的好日子,等我娶了你,你就再没了借口撂下我。” 锦瑟知道萧子醨说得出做得出,眼下并不是跟他争论的时候,更何况,眼瞧着窗外亮白了几许,萧子醨再不走,恐怕就要被堵在这屋子里出不去了。 第240章 不请自来 第240章 不请自来 “王爷路途劳累,还是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我们改日再说。”锦瑟说着将萧子醨向外推:“这里不比王府,院小墙薄,春念就睡在我隔壁,万一被人看见王爷,我可就要丢尽了脸。” 萧子醨纹丝不动,大手搭在锦瑟腰上,语气里带上了缱绻:“唤我阿醨!” 锦瑟涨红着脸,低低唤道:“阿醨。” 萧子醨勾唇一笑,伸手抚了抚锦瑟头顶,这才走了。 锦瑟望着那窗,在原地呆站了许久。 外头天色渐渐明朗,锦瑟的心里却空荡荡地,像是神魂全都消失,只余了一个痴痴的空壳。 第二日,芸香上得门来,果真带来了一个太医。 吴玉和只是个寻常书生,见了伺候宫里头贵人们的太医,自然是恭敬相迎,奈何兰芝本身没有什么病症,纵使太医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也除不了兰芝心中过不去的那道坎。 太医留下补身子的药方,也就告辞走了。 芸香没有随太医同去,指使跟来的人卸下了不少的药材补品,满满当当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吴玉和有些傻眼,搓着手问锦瑟:“王爷这是何意?所谓无功不受禄,要不,我再把东西送回去?” 锦瑟还未说话,芸香笑道:“这点子东西算什么,只要尊夫人把身体养好了,锦瑟姑娘才能安心不是?我们王爷……我呀,只盼着锦瑟快些回去呢。” 芸香好似口误,说话时只是瞄着锦瑟笑,吴玉和懵懵地赔笑点头,锦瑟却酸楚得只想要逃。 锦瑟道:“劳烦周妈妈走这一趟,我家里还脱不开身,暂时恐怕不能去王府。” 锦瑟说的是“去”,而不是“回”。 幸好芸香未曾注意,略说了几句话也就走了。 兰芝家里闹得动静太大,左邻右舍都是瞒不住的,很快就有邻人上门来看望兰芝,兰芝迷迷糊糊的,便由锦瑟出面接待,一一的表示了感谢。 这一日,吴玉和的好友叶西风不请自来,叫吴玉和吃了一惊,匆匆忙忙地唤春念奉茶,谁知春念一不小心,将白瓷茶盅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锦瑟不忍心看着春念战战兢兢的模样,就自己端了茶送到书房去。 吴玉和虽薄有家资,但终究是市井普通人家,平日里没有那么多讲究,见是锦瑟端茶来,反而对叶西风介绍了一句。 叶西风二十四五的年纪,长相清俊,原也是中过秀才的读书人,后来继承了外祖家中的产业,不知怎地放弃了读书一道,竟然就开始走南闯北地行起商来,旁人敬他颇有些才学,便唤他一声相公。 听了吴玉和介绍,目不斜视端坐的叶西风方把视线落到锦瑟身上,当即一怔,竟是险些失了态。 之前锦瑟从兰芝那里听说过这位叶相公,此时见面只是自然地看了一眼,招呼过后也就罢了,至于叶西风的那一点窘态,锦瑟是看见了的,但也不以为意,毕竟叶西风是青年男子,突然见了容貌出众的姑娘反应不自然是常情。 当初兰芝对锦瑟提起叶西风时,就是希望锦瑟与叶西风相看,若是两人看对了眼,就要商议婚嫁之事,很可能,吴玉和曾经对叶西风透过这个话,此次两人见面,叶西风看锦瑟时必然要带着几分不一样的审视,想来是锦瑟出乎了他的意料,所以才有些个别扭的表情。 不想兰芝听见说叶西风来了,神智忽然就清醒过来,拉住锦瑟的手将叶西风称赞了半天。 待叶西风要走时,兰芝推着锦瑟去送,锦瑟无奈,又因叶西风带了许多礼物来,出于礼貌只能客气相送。 跨出门去,叶西风停下脚步朝着锦瑟拱手:“姑娘留步。” 锦瑟半侧着身一福:“叶相公走好。” 谁知告别之后,叶西风迟迟不肯迈步,又道:“早就听说过姑娘厨艺极好,一道红焖羊肉叫人赞不绝口,不知在下可有这个福气,哪日得以尝上一尝。” 锦瑟便客气道:“近日家中忙乱,若是叶相公不嫌弃,改日我叫姐夫相请,只是我手艺实在一般,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叶西风道:“既然如此,我便等着吴兄的消息。” 他说着,双目定定地看了看锦瑟。 锦瑟垂下眼,只是道:“叶相公走好。” 待叶西风走出了几步去,锦瑟才缓缓抬眼,将要转身往门里走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双脚不由得顿住。 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萧子醨。 第241章 并不是个陌生人 第241章 并不是个陌生人 萧子醨目光森森,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叶西风消失的方向。 锦瑟低一低头,复又抬首时,心中主意已经打定。 出乎锦瑟的意料,萧子醨并不是等着她过去,而是自己走向了她在的这边,在锦瑟还反应不及时,萧子醨已经迈进了院子里。 同来的还有文昊,两个侍卫和一个瘦弱的青年。 锦瑟看着那双手被绑在身后的青年,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确定,一时间也不能够做什么,只是快步去拦萧子醨。 “王爷!”锦瑟叫着去拽萧子醨衣袖,如果就这么看到宸王出现,兰芝一家子恐怕要被吓个半死。 然而萧子醨脚下生风,又恰好春念在这时候从耳房探出头来,正正好看见了萧子醨,锦瑟便明白,她是拦不住萧子醨了。 见有生人进门,春念先是咕哝了一句“怎么又有客”,紧接着,随着眨眼的动作,春念大张着嘴愣在原地。 锦瑟默叹一声,也顾不上去管春念,匆匆对萧子醨道:“王爷且等一等,我先去和姐夫说一声。” 锦瑟说罢要走,却被萧子醨抢先一步拉住手腕,锦瑟仓促回头,听得萧子醨道:“怎么,别的客是客,来去皆有送迎,本王却要被拒之门外?” 这话没头没尾,锦瑟听了就有些不解,但马上,锦瑟想起萧子醨看着叶西风背影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动,难道,萧子醨是在为这个闹别扭?只因为她亲自送了叶西风出门? 锦瑟只得低声解释:“王爷身份贵重,这么突然地出现在眼前,怕是姐姐姐夫要吓个半死,我先进去说一声,只是叫他们有个准备罢了。” 萧子醨定定看着锦瑟,仍是不肯松手,锦瑟没奈何,继续道:“我姐姐姐夫只是寻常百姓,平日里听见宸王的名头都要低言屏气,更别说你站在他们面前,王爷,你不是为了吓死我家里人来的吧?” 锦瑟说着,将被萧子醨握着的手腕晃了一晃,现出些撒娇的意味来,萧子醨这才放手。 锦瑟松口气,转身进了屋子里头。 后头的文昊见萧子醨真的住了脚,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敢叫宸王等在门外的,锦瑟也算是大沥国的第一人了,然而跟锦瑟的大胆相比,更加让人吃惊的是,宸王居然就肯等。 那厢春念缓过神来,咣当一下摔下帘子,将自己探出来的半颗头缩了回去。 文昊被春念的动作惊得倒吸了口气,这算是什么丫鬟,怎地这般待客? 其实春念在耳房里慌得跳脚,一时想起应该去泡茶,不想伸出去的手哆哆嗦嗦地,竟然连个茶盅都拿不住,站在外头的萧子醨几人只听得哗啦一声,却是春念又打碎了茶盅。 春念看着脚下的碎片欲哭无泪,今儿她格外地倒霉,先是早上忙乱中打了茶盅,这一会儿是因为见了谪仙般的人物手抖,不知待会儿兰芝会不会骂她。 呆怔了半天,春念神思回归后便是心儿乱跳,这会子她已经猜到了外头来的人是谁,锦瑟在宸王府做事,来的人气势不凡,看样子与锦瑟又极为熟稔,除了宸王府最大的管事还能是哪个?但马上,春念自己又否定了这个揣测,她是见过文昊的,看那人的形容,连文昊都对他毕恭毕敬,恐怕不一定是管事,难道,是宸王亲自来了? 春念被这个想法狠狠地吓了一跳,一颗心忽然就提到嗓子眼,既想走出去看一看,又有些不明所以的恐惧在阻挠着心里的冲动,深深呼吸了几下,春念还是决定出去,像宸王那般人物,她这辈子得见一眼就已经等同于摘了星星,这样的机会,还不得赶紧着多看看,谁知春念伸头一瞧,院子里没了人影儿。 厅堂内,呆怔的人换成了吴玉和。 宸王端坐上首,面色还算平和,吴玉和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战战兢兢地站着不说,连脊背都控制不住地佝偻了几分。 锦瑟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才拦下萧子醨,自己先和吴玉和说了一声,想不到吴玉和胆小至此,明明是在自己的家中,却表现得像是做了贼。 锦瑟道:“姐夫,你坐下吧。” 吴玉和哪里敢坐,僵硬着五官想看宸王却又不敢,看起来眼神便有点飘忽。 锦瑟无法,只得干脆地问道:“王爷,你怎么来得这么突然?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被两个侍卫压进来的瘦弱青年已经被按倒在地,正老老实实地低着头,锦瑟所说的“这个人”,指的就是他。 大抵正是见了侍卫的凶狠做派,吴玉和才害了怕。 “稍后便知,”萧子醨答了锦瑟一句便看向吴玉和:“吴先生请坐。” 宸王这样客气,吴玉和一个激灵,也就半边身子挨到椅子上坐了下去。 萧子醨又看锦瑟:“听闻你家里出了事,我便派人去追查,这个人,正是那日撞了你姐姐的真凶,如今人就在这里,想怎么处置,全凭你们一句话。” “是他?”萧子醨刚刚说完,就有略带着些尖锐的女声响起,锦瑟闻声望过去,见是春念扶着兰芝过来了。 吴玉和立即起身,去扶兰芝的时候稍稍用了点力气,同时也对兰芝使眼色,只希望兰芝清醒一些,莫要在宸王面前发疯露丑。 兰芝推开吴玉和,踉踉跄跄地奔到那青年面前,一把抓起青年的头发,迫得青年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待那青年的脸完全露出来,兰芝颤抖着给了青年一个耳光,捂住脸嚎哭出声。 见兰芝摇摇欲坠,吴玉和急忙接住她,恨恨地瞪了青年一眼。 这青年并不是个陌生人,而是住在街尾的熟人。 青年叫做赵方大,几年前被马车卷到车轮底下,碾碎了右手的两根手指,自那之后开始自暴自弃,浪荡了一段时日后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到如今说不上媳妇不说,还整日里打爹骂娘,只怨爹娘不给他足够的赌资,平日里这附近的街坊都躲着他走,见到他就像看到瘟神一样。 兰芝先前失了孩子伤心欲绝,真正是恨透了那撞她之人,这一刻见了赵方大,兰芝心里的怨恨只多不少,却也没有了要报仇的力气。 第242章 往宸王身边推一推 第242章 往宸王身边推一推 在兰芝的认知里,赵方大就不能算是个正常的人,面对这么个让人无语恶心的东西,是连道理都讲不明白的,即便是痛快的打骂,以赵方大无耻的程度来说,只不过是脏了自己的手。 锦瑟明白,兰芝根本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虽然兰芝吵闹着要打要杀,但真正能抚慰兰芝的,也不过是一句诚恳的道歉,然而像赵方大这样的人,何来诚恳一说?又怎会心存歉意? 兰芝伏在吴玉和怀里哭了一气,忽然就挣开吴玉和朝着萧子醨跪了下去。 不论结果如何,总是宸王找到了真凶,让她心中悬着的巨石得以落地,否则,这一口气憋下去,天长日久的,恐怕她真的会疯魔掉。 本来兰芝对宸王这样的贵人就有敬畏之心,这一回,宸王找到凶手为她解开心结,兰芝对宸王便生出了满腔的感激。 兰芝伏地道:“多谢王爷,若不是王爷出手相帮,恐怕小民这辈子也找不到这个人,如今这个人就在眼前,小民的一口怨气总算有了出处,小民无以为报,就给王爷多磕几个头吧。” 兰芝说得情真意切,心中也的确是这样想的,依着他们自己的能力,要把当时撞她的人找出来几乎不可能,这种事对宸王来说虽然是小事,可眼下宸王出了手,那等于是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 “姐姐!”锦瑟急忙去扶兰芝,兰芝却顺势拽住锦瑟,要锦瑟也给宸王磕头。 锦瑟拗不过兰芝,就在膝盖将要弯下去之际,萧子醨忽然起身,两三步走到锦瑟身前,一把托住了锦瑟臂弯。 “起来说话。”萧子醨牢牢地托着锦瑟,居高临下望着兰芝。 得知宸王来了,兰芝出来得仓促,见到赵方大之后更是泪眼模糊,这一刻才是清清楚楚地瞧清楚了宸王的模样,一时间,兰芝愣在当场。 不管是宸王惊为天人的相貌,还是宸王身上的矜贵气度,亦或是宸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强大的清冷气场,都足以让兰芝失神。 见宸王眉头轻蹙,在一旁的吴玉和急得不行,生怕兰芝忤逆了宸王,干脆在兰芝腰窝处掐了一把,贴近兰芝耳朵道:“王爷叫你起来呢。” 兰芝就着吴玉和的搀扶慢慢站起来,脸上是一片忐忑,视线刚刚触到宸王就迅速地躲闪开来。 萧子醨道:“本王已经交代了官府,此人该如何处置,全凭你们一句话。” 兰芝夫妻面面相觑,委实不知该如何回答宸王,他们对宸王心存感激,却也不敢说什么越过身份的话,平头百姓哪儿能够做官府的主呢? 再者说,这赵方大只是撞了兰芝,一没有杀人二不曾放火,不知道该用哪条律法来惩处,即便是有宸王和官府在,也不能红口白牙地瞎说啊。 萧子醨倒也没恼,毕竟这样也说明一件事,兰芝夫妻是本分人。 锦瑟只得开了口:“王爷,赵方大一贯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不如就狠狠地打一顿板子,叫他回家老老实实地思过去。” 锦瑟想的是,赵方大劣根难改,且他有爹娘牵挂着,打伤了倒正好将他困在家里,也给他爹娘一个教育他的机会。 其实锦瑟并不在意赵方大的死活,但却不能是因为兰芝要了赵方大的命,毕竟赵方大的爹娘就住在附近,若是他们老来失子,恐怕将来兰芝见了他们的可怜相会觉得良心不安,最要紧的是,人心叵测,如果赵方大的爹娘上门来闹,就会是躲不掉的麻烦。 以兰芝和吴玉和的性子,想来也不愿轻易要人性命,所以,锦瑟虽然开了口,却也是深思熟虑得出的结果。 兰芝仿佛松了口气似的,点头道:“正是这个话,狠狠地打他一顿,把他两条腿都打断!” 兰芝说完,扭头朝着赵方大脸上啐了一口,赵方大木木呆呆地,像是全无知觉的木头人,倒把兰芝呕得不轻:“这时候来装傻作甚,打量我好说话能放了你呢?” 锦瑟却明白过来,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会这般呆傻,定是萧子醨使了什么手段,叫他有口不能言。 兰芝拉着吴玉和,又要对萧子醨磕头,锦瑟急忙望向萧子醨,匆匆道:“王爷事多,想是不能多留,我送王爷。” 锦瑟这话已是明着要撵人,谁知萧子醨稳坐如山,对吴玉和与兰芝道:“本王常听锦瑟提起你们,说来也不算陌生,吴先生请坐下说话,不必拘谨。” 萧子醨说完,侧头看了文昊一眼,文昊会意,叫侍卫与赵方大避了出去。 吴玉和从宸王亲临的震惊中回过神,神态便从容了许多,当下便对宸王拱手道谢,又朝着畏手畏脚的春念道:“还不快去泡茶。” 春念“哎”一声应了,立即跑出去沏茶。 文昊在一边忍不住咂舌,这一家子哟,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待客之道。 兰芝的心神也缓过来不少,赶紧对萧子醨一福“王爷稍坐,小民去备些茶点”,追着春念去了,走出两步去,兰芝却又回转,将锦瑟按进了萧子醨下首的椅子上。 事已至此,兰芝再迟钝也悟出了一件事,若不是宸王看重锦瑟,怎会为她家里的事操心?说起来兰芝被人撞得小产,于兰芝来说是了不得的大事,于宸王来说却是毫不相干,然而宸王居然亲自上了门,这是宸王在给锦瑟做脸呢,既然宸王是为了锦瑟,兰芝身为锦瑟的姐姐,只能将锦瑟往宸王身边推一推。 第243章 莫名其妙的郁气 第243章 莫名其妙的郁气 萧子醨道:“吴先生为人和善,想来结交了不少的朋友,本王刚刚就看到一位,不知……先生可能为本王介绍一二?” 吴玉和一愣,马上就想起来,刚刚是叶西风来过,便回道:“刚刚的确是有人来过,他是小民的好友,叫做叶西风。” 宸王虽然语气温和,但莫名地,宸王身上就是有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力量,这力量压得吴玉和腰身都无法挺直,莫说是问一问这样的小事,哪怕宸王要听什么隐秘,吴玉和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心底里,吴玉和却也觉得十分的奇怪,宸王是何许人,怎会在意他一个升斗小民的朋友,难道,是叶西风有什么不妥?念头转过,吴玉和又安下心来,他可以笃定,叶西风不是那行恶之人。 不想吴玉和说完,宸王的视线仍然定在他脸上,似乎听得极其认真,吴玉和思忖着,接着道:“叶兄弟颇为爽朗,因着行商之故,也因为他喜爱四处游历,留在京城的时日不多,这一回也是凑了巧,他前日才回来,听闻小民家中出事,便特特的来了这一趟。” 吴玉和话落,兰芝捧着茶盘来了,只是兰芝拐了个弯儿,直接将茶盘递到了锦瑟手中,锦瑟只能把茶盘接下,端了茶盅到萧子醨面前。 萧子醨瞥一眼锦瑟,端起茶盅来,轻轻抿了一口。 兰芝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地悬在嗓子眼儿,像是要蹦出来似的。 宸王喝了她家的茶!这是可以让她显摆一辈子的谈资啊! 喝过这一口茶,萧子醨忽然起身,看向锦瑟道:“你不是要送本王么,走吧。” 这回兰芝来了个机敏,即刻将锦瑟往萧子醨身边一推,口中道:“锦瑟,你好好儿地送王爷出去。” 锦瑟十分无语,见萧子醨的眸光似乎盯了盯她的手腕,便急忙把手背到身后,万一萧子醨当着姐姐姐夫的面对她做出些亲密的举止来,只怕兰芝要缠着她问个不休。 锦瑟落后一步,低头默默走着,像是看不见身边兰芝使个不停的眼色。 到底是吴玉和比兰芝得体,恭恭敬敬地将萧子醨送出了门。 萧子醨来时轻车简行,即便是被兰芝夫妻送出门,也并未引起左邻右舍的注意,倒是兰芝,忍不住左瞧右看,恨不能多些人来围观一番,至于那赵方大,已经先一步被送到了衙门里,侍卫带了宸王的话,要好生“招待”后才能放人出来。 兰芝愈发的机灵,见宸王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便扭头扯着吴玉和回了院子里。 兰芝这边大门一关,萧子醨反手将锦瑟的腕子一握,带着锦瑟上了马车。 今日萧子醨是送人来不假,但他的本意是叫文昊进门,待文昊走时将锦瑟叫进马车,也好与锦瑟单独相处一会儿,不想萧子醨到时,偏偏看见了锦瑟与叶西风说话,这才临时改了主意。 其实扪心自问,萧子醨并不怎样把叶西风放在眼里,但眼看着叶西风面带笑容地与锦瑟说话,一股子莫名其妙的郁气就是让萧子醨不畅快。 吴玉和老老实实给出的答复,让萧子醨的不畅快淡了不少,但萧子醨还是想听锦瑟亲口说一句。 刚刚在家里时,锦瑟就感觉到了萧子醨的异样,她细细琢磨,似乎悟出了些什么来,却因为眼下的形势更加的觉得悲凉。 两情相悦,吃醋嫉妒再正常不过,她可以撒娇撒痴,若是萧子醨质问便闹上一闹,如此厮磨下来,反倒成了彼此间的情趣,可是,唯有锦瑟自己知道,她与萧子醨之间已经没了携手的可能,她反而要借着今日的事情无理取闹,为往后的离开做个铺垫。 心中有了计较,锦瑟就没有拒绝,随着萧子醨坐进了马车,当萧子醨开口之后,锦瑟抬眸看他,面上是一片薄淡。 萧子醨仍然攥着锦瑟的手腕,坐下后手掌上移,与锦瑟指尖相抵,淡声问道:“你和叶西风很熟悉么?” 锦瑟慢慢抽回手,一面道:“王爷这话问得奇怪,我原先在公主府做奴婢,后来又去了宸王府,不过是偶尔回家一趟,怎会和姐夫的友人相熟?” 萧子醨眉头一拧,看着锦瑟的目光带出了几分探究。 第244章 着实惹人怜爱 第244章 着实惹人怜爱 锦瑟自来行事大方,像这般尖酸刻薄是从未有过的,尤其是“做奴婢”这三个字,像是透着浓浓的嘲讽,让萧子醨心头发紧。 萧子醨此生最恨之事,就是赵瑟瑟遇害时他不在身边,自从遇到锦瑟后,他又恨与锦瑟相见太晚,让锦瑟在公主府受了磋磨,此刻锦瑟用刻薄的语气提起这个,便是在萧子醨心头重重地戳了一下。 萧子醨哑声道:“锦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问了就是,你莫放在心上,我只是随口……” “王爷怎是随口一问?”锦瑟忽地提高嗓音:“在王爷心里,我就是个任由王爷摆布的物件儿,连与旁人说句话都要向王爷请示过,今日是我不好,高估了自己,居然就替姐姐姐夫送客,王爷放心,往后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做个听话的金丝雀!” “锦瑟!”萧子醨愕然,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他几乎疑心这一瞬是在做梦,在梦里见到了一个假的锦瑟。 锦瑟心中剧痛,掐紧手指迫使自己直视着萧子醨的双眼,声音不受控地发着颤:“姐姐出事我回家暂住,王爷不依不饶地追来,竟然跑到姐姐家中逼问,我有多么难堪你知道么?姐姐已经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难道王爷是想让我落个无亲无故的下场,从此无家可归只能依靠王爷么?” 萧子醨的震惊无以复加,只是睁大眼望着锦瑟。 他忍不住仔细地回想起自己进了兰芝家中后所做的每一个动作所说的每一句话,然而到最后,他似乎理解了锦瑟。 他不该去问吴玉和。 纵然那叶西风看锦瑟的眼神有一丝热烈,但锦瑟面对叶西风时分明是退避了的,他就该信任锦瑟,即便是对叶西风不满,也尽可以遣了人私下调查,而不是当着锦瑟的面去问吴玉和,说来是他考虑不周,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叶西风惹得锦瑟不快? “锦瑟,”萧子醨放低声音,试图去抚锦瑟的肩,被锦瑟一闪身避开后,他也不气馁,语气反而更加的和缓:“是我错了,我一时没有想那么多,往后我改,也不只是这个,我有许多毛病都不自知,你提点着我,只要是你看不过眼的,我统统都改。” 锦瑟又是悲伤又是诧异,便别过头去垂下了眼睛。 她原以为,以萧子醨的自负,必然会听不得她的尖酸,她又丝毫不肯相让,三两句话两个人也就吵起来了,谁知萧子醨一反常态,甚至可以说是低声下气了。 萧子醨这样待她,大抵是因为深爱。 这认知让锦瑟愈发心痛,却也只能做戏下去。 她哼了一声,道:“嘴上说说当然容易,敢问王爷,不管我到哪里,周围都有王爷安排的人吧,这些人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就是监视吧。” 萧子醨面容一肃:“这个我不说你也该明白,原先的意外你都忘了?我不叫人守着你,怎么能放心?” 锦瑟道:“那些事我自然记得,可是正因为记得,我自己会处处小心,用不着有人像防贼一样地跟着我,敢问王爷,你愿意喝一口水走一步路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吗?什么保护,都是说得好听罢了,要我说,王爷就是防着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是怕我跟人多说了话而已!” 锦瑟双目泛红,话声隐有哭意,却倔强似的扬着头,一副气急了的模样,待萧子醨要碰一碰她,她就把萧子醨的手狠狠打开。 萧子醨先是震惊,后是不可置信,脑子里念头转过几许,竟然慢慢地觉出了几分稀奇。 他只是问了吴玉和几句话,就算是做得过分了些,也实在不值当锦瑟这样生气,锦瑟这样恼,丁点儿不肯听他解释,到底是为什么?偏偏锦瑟生气的模样着实惹人怜爱,叫他半分怒气都生不出。 依着萧子醨,他就要把锦瑟揉进怀里,最好是就这样带回王府,再不要和锦瑟分开。 到底是男子力气大,锦瑟拍了几回也没能拍掉萧子醨的手,反被他箍住腰肢,整个人都被按进了怀抱里。 “别气,”萧子醨的下颌贴在锦瑟发顶,哄她道:“你说,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锦瑟口鼻被堵,闷声道:“你把监视我的人撤回去。” “好。”萧子醨立即答应。 锦瑟用力挣扎,推开萧子醨道:“我要在家里多住几天,这几天你不能来扰我。” 萧子醨迟疑一下,还是点了头:“好。” 该说的说完,锦瑟就要下车,却被萧子醨按住双手动弹不得,萧子醨凑近她耳边,轻笑道:“我这样听话,你总该给我些奖赏,旁的我也不要,只要你……” 锦瑟的耳侧清楚地感受到了萧子醨呼吸的喷洒,虽然她去意已决,却并非真的铁石心肠,当下忍不住双颊微红,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咬了咬唇,锦瑟打断萧子醨:“你住口!” 然而她声音透出了一丝绵软,引得萧子醨真的收了声,却是一低头堵住了锦瑟唇舌。 锦瑟猝不及防,加之后脑被萧子醨手掌牢牢按着,一时间只能任萧子醨为所欲为。 暗道一声糟糕,锦瑟便控制不住地沉沦了下去。 第245章 分别在即 第245章 分别在即 走下马车,锦瑟的脸上还有着隐约的红潮,她尽量举止自然,生怕引起旁人的注意。 都是萧子醨太荒唐,居然就在马车里面与她纠缠,虽然外人并不知道他们在马车里面做了什么,但锦瑟就是觉得心虚,觉得不自在又尴尬。 锦瑟双脚落地,定了定心神,转身朝着掀开车帘看她的萧子醨道:“王爷要说话算话,那些人必须撤掉。” 萧子醨唇角含笑,对锦瑟微微颔首。 他这样漫不经心,锦瑟不得不提防起来,环顾着四周道:“劳烦王爷叫他们出来,我亲眼看着他们走。” 锦瑟越是坚定,萧子醨眼中的宠溺反而更甚,他也不犹豫,命文昊道:“叫他们撤了。” 文昊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大踏步走到路中间,朝着几个方位分别做了手势,马上,就有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来。 锦瑟张大眼睛认真看着,见其中一个是路角摆摊的小贩,另两个则是普普通通的路人模样。 小贩出处明显,摊子就在那儿支着,另外两人就有些可怕了,他们出现得无声无息却又自然无比,就像是从墙角地缝中突然生长出来的似的,锦瑟觉得心惊,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里的异常。 锦瑟迅速敛起情绪,问萧子醨道:“没有了?王爷不会骗我吧。” 萧子醨一挥手叫那三人去了,肯定道:“我为何骗你?你若是不信,大可问问文昊。” 锦瑟微微抿唇,并没有说话,她怎么可能真的去问文昊,萧子醨这样说,只是好脾气地在哄她罢了。 文昊后背一凉,梗着脖子等锦瑟开口,他不知道王爷和锦瑟之间出了什么事,但察言观色,王爷的意思他还是懂的。 锦瑟本想这样就走,但身不由己,她的一双眼丝毫不受控制,还是望向了萧子醨。 萧子醨坐在马车上,一手搭在膝头,一手撑着帘子看锦瑟,锦瑟站在马车下,两个人不过隔着三两步的距离,于锦瑟来说,却仿佛隔了让人绝望的万丈深渊。 锦瑟心如刀割,深深凝视萧子醨,然而到底,她还是转了身,将好似千斤重的腿迈了出去。 萧子醨一动不动,直到锦瑟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吩咐马车出发。 锦瑟的表现实在不对劲。 此次萧子醨抓到赵方大,从赵方大嘴里确定了真相,背后算计兰芝的人正是太后,萧子醨以为,他疑心背后主谋是太后,锦瑟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想不到锦瑟对这个只字不提,反而对他耍起了脾气。 锦瑟的神态举止分明都是故意做出来的,但萧子醨看得出,却不愿当面戳穿,或许,兰芝出事锦瑟难过,偏偏不能奈何太后,就将情绪朝他发泄了出来。 若锦瑟还是赵瑟瑟,早就该这样了,高兴了会笑,生气了会嘟嘴,烦闷时折花枝,郁郁时要对着人发牢骚,她不需要刻意收着自己,她可以张扬,更可以骄傲。 然而锦瑟是赵瑟瑟,却也不再是原来的赵瑟瑟,锦瑟沉静安稳,轻易不会叫人察觉心中的喜怒,萧子醨心疼锦瑟,却改变不了事实,毕竟锦瑟经历过生死,重生后受过磨难。 若是从今往后锦瑟都能够像今日这般,恼了怒了都不再隐忍,萧子醨愿意做一个陪伴者,甚至甘愿锦瑟要求他做任何事。 萧子醨暗自想着,搭在膝头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太后!必有一日,他会叫太后悔不当初! 锦瑟回到家里,一抬头就看见了带着疑问的两双眼,兰芝的脸上一扫病态,与吴玉和一道目光晶亮地等着锦瑟。 兰芝甩着帕子按住锦瑟,连声问道:“好妹妹,你怎地什么都瞒着我,快跟我说说,平常王爷待你如何?他有没有许过你什么话?将来王妃进门,他怎么安置你,打算给你什么名分?” 锦瑟满怀的心事,这时候只得强打起精神应付兰芝:“姐姐,你也见到了,王爷就是那样清清冷冷的一个人,他平素话极少,怎会与我说这些?” 兰芝长叹一声,摸着锦瑟手背道:“也是辛苦你了,咱们跟宸王没法儿比,真正是天差地别,他就算爱重你,大半也是因为你这副好相貌,你得趁这时候多多地笼络他,大家闺秀擅长的琴棋书画那些个你都不会,只能小意温柔,尽量顺着他心意,让他觉得你是个乖巧的可心人儿。” 锦瑟垂下眼听着,其实却并未听进心里去,她已经决定了要离开,与兰芝也是分别在即,此刻便多顺着兰芝些也没什么,只不知她走后,兰芝会不会怨她不告而别。 吴玉和听得兰芝说得不太像话,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兰芝正兴奋着,扭头看吴玉和道:“这几日锦瑟也累坏了,你去订桌酒席,叫锦瑟好好地进补进补。” 吴玉和答应了,急匆匆地走了。 兰芝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仍是拉着锦瑟不放,锦瑟无可奈何,只得道:“姐姐,我确实累了,想歇一歇。” 兰芝这才松手,站起来把锦瑟往卧房里送:“快去吧,等你姐夫买了菜回来我叫你,咱们好好地吃顿饭。” 兰芝抑郁了这么久,倒因为萧子醨来这一趟恢复了精神,尤其是第二日,街坊们都在议论赵方大被打断腿抬回来的事,像是拨开了兰芝头顶的阴霾,使得兰芝整个人都透亮起来。 第246章 身负血海深仇 第246章 身负血海深仇 但兰芝又新添了一桩心事,那就是怎么促成锦瑟得到正经的名分,在兰芝无休止的追问下,锦瑟迫不得已说了实话,兰芝得知锦瑟还是个女儿身,意外之下又喜又忧。 兰芝自认为是过来人,揪住锦瑟絮叨了许多或实际或臆想出来的“招数”,要锦瑟学习着主动接近宸王,锦瑟听得面红耳赤,一再想岔开话题,却怎样都打不断兰芝兴致勃勃的劲头,趁兰芝说得口干喝茶的空儿,锦瑟便提出要去庙里祈福,兰芝没有多想,一口答应了下来。 兰芝答应得痛快,锦瑟却愧疚难当,拈在手里的绣花针一个不注意,便扎破了指腹。 兰芝心情极好,倒也愿意出去逛逛,当即撇下锦瑟,唤吴玉和去雇车,又吩咐厨房的妈妈到时候备些吃食。 出人意料地,叶西风又上了门。 原先兰芝有意让锦瑟嫁给叶西风,在她的鼓动下,吴玉和与叶西风来往时就多了些心思,待叶西风十分的亲善,这回明白了宸王的心意,吴玉和再见叶西风时,居然就觉得别扭起来。 见吴玉和目光有些闪躲,叶西风也未在意,反而直接问起了锦瑟。 吴玉和道:“因家中出事,锦瑟才回来小住几日,听说王府那边离不得她,顶多再有两三天,锦瑟也就回去了。” 叶西风眉头拧起,心中打起鼓来。 什么叫王府离不得?锦瑟不过是去王府做事而已,怎地被吴玉和说是“回去”?这说法也忒怪异了些。 叶西风心里嘀咕着,面上渐渐严肃:“吴兄曾与我说过的话,不知可还作数?” 吴玉和干笑两声,来了个故作不知:“不知叶兄弟说的是哪件事?” 叶西风笑了笑,朗声道:“那日我回去就寻好了媒人,若吴兄得闲,我打算明日就叫媒人上门。” 之前吴玉和透露过想与叶西风结亲的意思,当时叶西风并无表示,反而把话头儿岔了过去,吴玉和就以为这事儿自己不提,便也就算了,谁知今日叶西风反而主动提起来,叫他难免慌乱。 吴玉和也是个实心眼儿的老实人,这种情形只需要解释一二也就过去了,偏他先就觉得愧对叶西风,又不敢背后议论宸王,这才为难地说不出话来。 见吴玉和如此,叶西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以为是锦瑟和旁人说了亲事,但以吴玉和的能耐,想来那人也只是出自庸碌的寻常人家,必定比不得他。 想起锦瑟容颜,叶西风十分地不甘心,心下暗暗计较着,面上现出恳切来:“我先前闲散惯了,也因惧怕牵累,这才一再拖延婚事,那日得见锦瑟姑娘,我这才相信世上果真有一见倾心之说,这两日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细细思量之后就如梦中惊醒,方明白自己也是渴望婚姻的,不瞒吴兄,我心悦锦瑟,已立誓非她不娶,望兄台成全。” 吴玉和惊得嘴巴张开,愈发地发不出声儿来。 他也想过锦瑟的事情,依着他的主意,宁可要锦瑟嫁给普通人做正妻,也不愿锦瑟去宸王府做个没地位的侍妾,但是兰芝自有主意,不容他插半句话,他为了夫妻和谐,只得顺着兰芝,这时候听到叶西风的说辞,吴玉和便感到为难纠结。 吴玉和含糊道:“叶兄弟,锦瑟是我妻妹,有些事情我不便插手,你的心意我已明了,晚些时候我寻个机会,与你嫂子商量商量,只是……这事儿她好像已经有了打算,我也不知能不能成。” 吴玉和性子软懦,对叶西风说不出直接拒绝的话来,只希望叶西风能自己领悟到他拒绝的意思,想不到叶西风听了反倒更加的坚定。 叶西风站起身,对吴玉和深深作揖:“多谢兄台,烦请兄台转告嫂子,若将来咱们结了亲,我愿意立下誓言,此生唯爱锦瑟一人,绝不辜负锦瑟半分。” 吴玉和愈发感动,动容之下刚要将这事情答应下来,却不知怎地突然想起宸王的威势,便双肩一垮泄了气。 他再看叶西风,就对叶西风同情起来,叶西风再有本事也是个没权没势的商人,跟宸王是无论如何都比不得的,若是强要锦瑟嫁给叶西风,岂不是害了他?如今锦瑟的亲事已成定局,就算是兰芝也没了决定的权力。 念头一转,吴玉和想到,宸王那般神仙人物,锦瑟跟了他做个妾室,也不算是委屈了,只望锦瑟能够抓住宸王的心,稳固住自己在宸王心中的分量。 吴玉和叹一声,暗暗为叶西风的一腔深情惋惜,说道:“叶兄弟,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能和你嫂子商量,但有些事情,就是你嫂子也做不得主,锦瑟她身在宸王府,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这世上好姑娘不少,你的姻缘说不定就要来了,切莫因为这个……” 叶西风心头一突,听见吴玉和话音不对,当即打断他道:“吴兄可是有为难之处?可否说给我听听,我旁的本事没有,结交的友人不少,官府也能说得上话,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吴兄尽管开口。” 吴玉和根本没有听清叶西风的话,只是摇头道:“锦瑟她进了宸王府,要出来可就难了。” 竟是宸王!叶西风双眉紧皱,面露沉思。 他当然知道宸王,但一直没有见过宸王本人,想当然地以为宸王是个依仗着出身的顽劣之徒,从吴玉和的话里他得出结论,锦瑟生来貌美,想来是被宸王相中,便强迫锦瑟依从。 叶西风并未说谎,若是遇到别个官家子弟,他有信心可以从中周旋,叫锦瑟脱离虎口,可对方是宸王,他便不能妄动。 虽然身负血海深仇,叶西风恨不得啖宸王血肉,却万不能因为锦瑟轻易地在宸王面前冒头,毕竟他隐忍了这么多年,不能为个女子功亏一篑。 叶西风经商多年,虽不能说是油嘴滑舌之人,却也练就了张口就来面不改色的本事,他对吴玉和说的那些话,所谓的对锦瑟衷情,不过是为达目的顺口一说罢了。 第247章 不得不放弃 第247章 不得不放弃 在这之前,叶西风因为身世特殊不曾考虑过自己的婚事,于女色上却也不是全无经历,他曾与妓子春风一度,也曾与热情的小娘子欢好,当然,入得他眼的都是些容貌上佳的女子。 对于吴玉和提起的妻妹,他听了不过置之一笑,谁知乍见锦瑟,他竟然生出了要与锦瑟长久的念头,但尽管这样,他也没想过什么专一,他以为,凭锦瑟这样的出身,将来总是好糊弄和打发的,谁知本来笃定的事情,竟然就因为宸王出了岔子。 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是宸王?叶西风极其不甘,却也只得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除却他自己的原因不说,他投靠的那人,也绝不会允许他去招惹宸王。 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产生了要长久相伴的想法,却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得不放弃,叶西风忍不住心绪翻涌,双目渐渐不受控制地变得通红。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觉得珍贵,到这一刻,叶西风反而更加强烈地想拥有锦瑟,对宸王的恨意也更加的深重。 看在吴玉和眼里,叶西风这表现是真性情所致,便拍了拍叶西风肩膀劝道:“叶兄弟,你一表人才本事不凡,也不必因为此事纠结,人各有造化,将来你遇到的说不定更好。” 叶西风独自一个人闯荡多年,情绪轻易不肯外露,此次已属意外,当下迅速地恢复了理智,待吴玉和劝慰的话说完,他也就顺势做出黯然姿态:“多谢吴兄,只我终是意难平,往后……” 话说一半,叶西风低头重重一叹。 吴玉和语言匮乏,也不会再劝什么,便陪着叶西风叹息。 叶西风起身要走,吴玉和留他道:“我叫你嫂子备些酒菜,咱们好好儿地喝上一杯,也好当做我向你赔罪。” “吴兄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何须向我赔罪?倒是我该感激兄台……此事过去便了,从此不提也罢,”叶西风摆手道:“还请兄台包涵,我实在是没有饮酒的兴致,今日就算了吧,咱们留待改日,我请兄台去望星楼,到时咱们不醉不归。” 吴玉和是真心相留,见叶西风神态间暗色明显,也只能好言说了两句将人送走。 谁料好巧不巧,叶西风出门时,正好撞上锦瑟领着铛儿从街上回来。 也是铛儿因着兰芝的事情被吓坏了,锦瑟刻意哄着铛儿,带她去家附近买了些小玩意儿。 一见叶西风,锦瑟客气地问了声好。 锦瑟不知就里,吴玉和却心头狂跳,盯住了叶西风不放,生怕叶西风会做出些不妥的举止来,毕竟叶西风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因为宸王不得不放弃锦瑟,这时候两人相见,难保不会当面向锦瑟表白出来。 叶西风先是一愣,继而沉稳拱手:“锦瑟姑娘,这是出门去了?” 锦瑟避开叶西风的视线,福身道:“叶相公慢走。” 因只是去了家附近,锦瑟并未换衣裳,只穿着寻常半旧的衣裙,鬓发间也无钗环,但再朴素的装扮也掩不住锦瑟清丽的眉眼,柔媚的腰身,还有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万方,锦瑟并不自知,此刻她在叶西风眼中,俨然就是一道百看不厌的景致,此刻叶西风只恨,自己不能与这景致相守相伴,更无法深入其中。 见叶西风面色有些发僵,吴玉和赶紧道:“锦瑟,刚刚你姐姐找你呢,你快去,省得她发急。” 锦瑟拉着铛儿,也不再看叶西风,进了里头去寻兰芝。 兰芝知道叶西风来过,背着锦瑟嘱咐吴玉和:“往后莫要叫他来家里,也别在他跟前提起锦瑟。” 吴玉和私心里有几分向着叶西风,但碍于形势,也认同兰芝的话,无奈道:“我今日和叶兄弟把话说透了,你放心,他不是无理之人,不会无端生事,往后他就是来家里也没什么,锦瑟又能在家待几日呢。” 兰芝点头:“我还有事儿和你商量,你说,咱们要不要给锦瑟准备嫁妆?我寻思着,锦瑟也不能坐上花轿正正经经地进王府大门,咱们准备的东西,宸王定然也瞧不上,不如就给锦瑟一些现银,也方便她取用,可是锦瑟要去的毕竟是宸王府,泼天的富贵等着她,好像咱们这仨瓜两枣的也不顶用。” 兰芝碎碎说着,不自觉地流露出艳羡之色。 吴玉和满脑子想的都是叶西风黯然的模样,加之对兰芝的不认同,脱口道:“再富贵又如何?到底是个妾!” 兰芝立刻高声反驳:“那是宸王的妾!宸王是什么人,宸王府是什么地处?整个大沥除了皇宫就属宸王府最尊贵,即便是做宸王的妾,也得是前世修了福报!” 吴玉和张张嘴,迎上兰芝火热的目光,顿时哑口无言。 第248章 其实是告别 第248章 其实是告别 翌日,锦瑟与兰芝手挽手上了马车,待兰芝坐好,锦瑟掀起车帘往外看了看。 兰芝嚷道:“天儿这么冷,锦瑟你快把帘子放下。” 时近隆冬,天气自然是冷的,锦瑟收回手拢到袖子里,双手渐渐回温,一颗心却如同置于冰窟,甚至被冰冻得生出了丝丝裂缝,让她忍不住蹙眉按住心口。 兰芝怎能明白锦瑟的心事,她看这一眼,其实是告别。 兰芝犹自雀跃,问锦瑟道:“你来回坐的都是宸王府的马车,不习惯这租来的车了吧?快与我说说,王府的马车宽敞不宽敞?人坐着颠不颠?” 听见这个话,同在马车里的春念双眼亮晶晶地看向锦瑟。 锦瑟道:“我坐的只是寻常马车,和这个也差不多。” 春念听了就有些失望,兰芝眼睛一转,却不肯相信锦瑟的话,她知道锦瑟不是卖弄显摆的性子,想来是名分还未定下,锦瑟才不愿多说王府的事情。 既然锦瑟不愿意说,她不再提就是,往后日子还长,保不齐有一天她也能沾沾光,进王府里去逛一遭儿呢。 一时兰芝又想起别的来,与春念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闲话,临近白云观时,兰芝忽然想起往事,唏嘘道:“上回咱们来白云观逛庙会,我还想着撮合你和玉成……” 不必兰芝去提,锦瑟早已想起了那时候的事,那时兰芝想叫她与吴玉和的亲戚吴玉成相处,萧子醨却横插进来,最后想办法让吴玉成露出了真面目。 兰芝话音一转,笑道:“谁能想到你福气这样大呢,我张罗来张罗去,竟不知你入了宸王的眼,锦瑟,你且有富贵要享呢,你成了宸王的人,我也能给姨母一个交代了……” 锦瑟低头不语,春念直盯盯地看着锦瑟,接话道:“姑娘可真好看,宸王也好看,你们都这样出挑了,不知道将来的宸王妃能是什么模样儿。” 兰芝啧一声,撇嘴道:“大家闺秀也就是从小养的娇贵罢了,加上衣裳首饰的衬着,三分人才也成了十分,实际上也就那样,定然比不上锦瑟。” 春念愣愣地点头:“就是就是,人都是两眼一鼻子,再标致又能如何,依我看,就是天上的仙女儿,也比不过姑娘呢。” 兰芝笑着杵了杵春念:“所以锦瑟才有这个造化啊。” 憋了半天,春念才试探道:“姑娘,将来你有了名分,该几个人伺候?那些下人们不会暗地里为难人吧?” 春念比锦瑟小两岁,早打算着要在锦瑟出嫁时跟过去,若是锦瑟嫁得好,她说不定也能做个姨娘,这回锦瑟虽不是做正妻,却是进了宸王府的大门,她如果同去,宸王不敢想,但嫁给宸王府的管事也是极好的。 锦瑟道:“这些事都有周妈妈安排,不必我开口。” 周妈妈就是芸香,但锦瑟这么说只是敷衍罢了,今日她就要离开京城,哪来什么将来呢。 兰芝一点春念的额头,道:“你懂什么,高门大户的人家,主子们擎等着就完了,下头的事儿自有管事处置,现下宸王未娶王妃,这内宅里的事情,当然是周妈妈来安排,宸王便是看重锦瑟,又哪有那闲工夫事事都问。” 锦瑟一路沉默不大说话,兰芝也不以为意,只当锦瑟是害羞所致,时不时地还要调侃锦瑟几句。 因庙会人多热闹,下了车后还要走一段,兰芝便挽住锦瑟,兴致高昂地逛了起来。 几人走走停停,进了观里后便请了香火,自去诚心跪拜。 兰芝极信神佛,每每跪拜时都要闭着眼念上一刻钟,这回她意外失子,更是要在神前认真祷告一番,锦瑟料定了兰芝习性,这才安排了今日行事。 春念心思简单,在神像前磕了个头就爬起来,守在一边等候兰芝。 锦瑟找个借口出去了一下,回来将春念拉到一边,悄声道:“王府来人寻我了,你与姐姐说一声,待会儿你们不用管我,先回去就是,我且看看情况,今日不定能不能回家。” 春念听了便朝锦瑟身后张望,问道:“是周妈妈来了?还是文管事?” 芸香与文昊都来过兰芝家里几次,春念是认得他们的,这才有此一问。 锦瑟道:“他们脱不开身,来的是另一个管事。” 春念丝毫不疑,反倒催促锦瑟道:“那姑娘快去吧,我跟夫人说一声就行了。” 锦瑟伸头看了一眼兰芝,转过身匆匆去了。 兰芝拜过神,听春念说锦瑟被王府的人寻走了,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得意。 在兰芝想来,一定是宸王要见锦瑟,派人去家里一问,知道锦瑟来了白云观,便也找到了白云观来,能够这样不嫌麻烦地寻找锦瑟,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这说明,宸王十分在乎锦瑟! 春念咂舌道:“看来姑娘的好日子近了,这才回家几天呐,又是宸王亲来又是叫人来找,这是一刻都离不开姑娘呢。” 兰芝满脸喜色,拍掌道:“走,我要去给锦瑟求一个姻缘签。” 待兰芝回到家,听说锦瑟没有回来,心里反倒有几分高兴,直到转过天来,芸香上门来,兰芝才知道出了事。 第249章 竟这般绝情 第249章 竟这般绝情 芸香听说锦瑟在白云观跟宸王府的人走了,当即两耳轰鸣,险些腿一软坐到地上去。 兰芝不明所以,急忙问道:“难道锦瑟不是被王府的人接走了?” 芸香骇得口不能言,只是瞪眼看着兰芝,兰芝心里咯噔一下,眼前就是一阵发黑。 到底是芸香先反应过来,思绪匆匆一捋,问道:“前两日锦瑟可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没有?” 兰芝茫茫然摇头。 短短的时间,芸香脑子里百转千回,先就否定了锦瑟遇到骗子的可能,锦瑟常在宸王府,对宸王府的人不能说个个儿认识,但眼熟是肯定的,以锦瑟的聪慧,也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用这样的理由来接近她。 芸香已经得出结论,锦瑟是故意出走了,若不然,锦瑟在白云观为何要谎称遇到了宸王府的人?还嘱咐春念说回家的时间不确定,要兰芝不必等待?这种种只证明一件事,锦瑟早有准备,就是要从白云观去什么地方。 芸香想着,厉声问道:“锦瑟的东西呢,可都还在?” 因为不确定锦瑟是留在王府还是回家,兰芝就没有叫人动过锦瑟的卧房,这时候听见芸香发问,兰芝也顾不得喊春念,自己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 芸香紧随在后跟了上去。 兰芝站在屋子中间,四顾着道:“东西都在啊,那日锦瑟穿着平常的衣裳,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手上什么都没拿。” 芸香越过兰芝,奔到床边翻找起来。 她是想着,就算是锦瑟打定了主意要走,也会给家里人留个书信什么的,毕竟锦瑟极其重视家人,不可能不交代一声。 果真,就在锦瑟的枕头下,放着一封信。 芸香心头一沉,就找到一封信,又是在锦瑟家里,不用说这信是锦瑟留给姐姐的,王爷那里,锦瑟竟这般绝情? 见兰芝还有些怔忡,芸香干脆抖开信纸看了看。 匆忙间,芸香一目十行,一颗心愈发地往下沉去。 这封信里只有锦瑟对姐姐的歉意和叮嘱,对宸王却只字未提。 芸香把信塞给兰芝,风一样出了门往宸王府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蹄声在兰芝家门前止住,萧子醨翻身下马,裹着寒风跨进了院子里。 天寒地冻,萧子醨却未穿大氅,他一身朱红朝服,眉目冷冽,周身都是叫人胆战心惊的森冷之气。 因那日锦瑟有些使性子,萧子醨便决定依了锦瑟的要求,这几日让锦瑟安心地在家待着,他不来打扰催促,但他还是难免惦记,就打发芸香送些吃食用物,却不想芸香走这一趟,居然带回个叫人魂飞魄散的消息。 芸香进门时,恰好萧子醨从宫中回到王府,刚刚把大氅脱下,听芸香禀完,他立刻就赶到了兰芝家中。 心急如焚四个字,已然不足够形容萧子醨的心情,这关头莫说是一件大氅,就是天塌地陷,也挡不住他去追查锦瑟的踪迹。 兰芝抽抽搭搭地哭着,吴玉和则手足无措地在一旁踱步,夫妻两个俱是没了主意,猛然间房门被一股大力推开,兰芝惊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片刻后,宸王高坐上首,春念战战兢兢地跪到了地上。 春念对宸王本来就有着强烈的敬畏心,这回听见说宸王指名要见,几乎是肝胆俱裂,但宸王立等着她回话,她只能狠命地掐了掐大腿,强迫自己莫要晕倒。 春念的一颗头压得老低,断断续续地将锦瑟走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春念说完,屋子里一片静默。 宸王不开口,哪个又敢吭声,兰芝与吴玉和都收敛着呼吸,生怕冲撞了眼前这吓死人的杀神。 兰芝害怕的同时也在后悔,她怎么就会觉得锦瑟跟了宸王是好事儿呢,此刻宸王的模样她连瞧一眼都不敢,不知道锦瑟是如何挨的日子,难道说,锦瑟是为躲宸王才出走的?早知今日,她就该拼尽全力撮合锦瑟和叶相公,那叶相公看着很是温文,必然会善待锦瑟。 兰芝这头胡思乱想,冷不防宸王朝着她一伸手:“信来。” 兰芝一个哆嗦,还是吴玉和先她一步反应过来,双手捧着锦瑟留下的信递到了宸王面前。 见宸王读信,吴玉和退开,与兰芝两个挨在一起低头看鞋面。 第250章 瞒了我们所有人 第250章 瞒了我们所有人 简单的一封信,萧子醨却看了半天,每一个字他都再三确认,然而到最后,也不过是徒增痛苦。 他不知道锦瑟为何要走,他只知道,锦瑟走得极其决绝。 锦瑟不放心家人,所以给家人留了信认真嘱咐,那他呢? 为了这次出走,锦瑟借故跟他闹别扭,要他驱散保护的人,他明面上照做,背地里仍是安排了一个暗卫守在锦瑟左右,在白云观时,之所以锦瑟能够成功消失,是因为用了心机。 锦瑟故意弄脏衣服,又对春念说穿脏衣裳去宸王府会失了脸面,然后与春念互换衣裳,扮作春念的样子出了白云观。 暗卫得了萧子醨的命令,生怕锦瑟发觉,只能远远儿地跟着,人流息壤之下将锦瑟放走而毫不自知,甚至暗卫还以为,锦瑟随兰芝回家后再未出门。 萧子醨端坐不动,捏着信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这颤抖愈来愈甚,猛然间他举臂一扬,将信纸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方桌剧烈一晃,其上的花瓶茶杯随之移了位置,发出叮当的脆响。 春念尖叫着抱住头,使劲地蜷缩起身体,恨不得自己钻进地洞里藏起来。 兰芝身子一抽,与吴玉和抱成了一团。 春念以为宸王要杀了自己,毕竟锦瑟是从她眼皮子底下离开的,虽然她毫不知情,但谁知宸王怎么想,说不定宸王就迁怒了她呢? “姑娘,你害死我了呀!”春念心里哀嚎,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兰芝却在怨怪春念,锦瑟说是宸王府来人接,春念就不会亲眼看一看确定一下么,或者来和她说一声也行啊,怎么就轻易放走了锦瑟?然而归根究底,锦瑟也忒自私了些,明知道宸王动怒了是这幅模样,还瞒天过海地出走,这不是把不相干的人都连累了么?她竟想不到,锦瑟是这样薄情的人! 兰芝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缠在一起,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春念就在眼前,她到底是不忍心看春念没了魂儿的样子,就鼓足勇气冲萧子醨道:“王爷,春念的确不懂事,可锦瑟瞒了我们所有人,谁能知道她存了这样的心思,您大人大量,就饶了春念吧。” 兰芝话落,萧子醨沉沉抬眼看她。 完了!宸王不杀春念,要来杀她了!兰芝膝盖一软,整个人都软趴趴地往下滑,幸亏吴玉和还明白些,使劲架住了她。 萧子醨拍下信纸,倏尔起身。 兰芝用力闭上眼,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地,然而在这惧怕到极致的时刻,兰芝反倒被逼出刚强来,她是个母亲,不能就这样因为锦瑟送命,否则铛儿怎么办? 兰芝高声哭道:“王爷,是锦瑟自己拿定了主意,与我们何干?你就算把我们杀光也无济于事啊!锦瑟一向主意大,我的话她素来是不听的……” 吴玉和不防备兰芝骤然这一嗓子,很是被吓了一跳…… 兰芝被吓糊涂了,他却还清醒些,知道宸王虽然震怒,却不会真的要了他们的命,撇开别的不说,他们都是锦瑟的家人,宸王越怒就证明他越在乎锦瑟,既然他在乎,又怎会伤了锦瑟的家人。 兰芝哭罢,眼角余光瞥见一角水红色的衣裳。 铛儿被奶嬷嬷哄着一直在隔壁屋里,因为忽然听到兰芝的哭声,这才挣脱奶嬷嬷跑了过来,不想铛儿站在门口,瞅见宸王就不敢迈步了。 兰芝的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先是看了看宸王,然后提裙冲向铛儿。 宸王大踏步经过身边时,兰芝一把拽住铛儿塞到身后,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宸王目不斜视,径直走了出去。 宸王走出去半晌儿,兰芝从喉咙里呼出一口闷气,整个人像回了魂儿似的,一转身抱住铛儿哭起来。 吴玉和顿足道:“你呀你,嚎哭些什么?看吓坏了铛儿!” 吴玉和话落,又是一道哭声响起,却是春念缓过神来,像是历尽艰辛重获新生般,眼泪流个不住。 吴玉和十分无奈:“宸王那是心急,并不是来打杀谁的,你们这是……唉,还是赶紧的想想锦瑟会去哪里要紧。” 锦瑟会去哪里? 这念头一遍遍地在萧子醨脑子里打转,却毫无头绪可寻。 萧子醨一马当先,文昊紧跟在后,听得萧子醨吩咐道:“叫人去城门细查,看可有身形相似的女子出城。” 文昊应是,挥手叫过身后一人,将指令郑重交代了下去。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宸王的马已经遥遥领先,竟是朝着城外去了,文昊咬咬牙,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奋力追去。 寒风呼啸,王爷衣裳这样单薄,文昊又是着急又是心疼,王爷对自己的身子不管不顾,照这样下去,若是锦瑟找不到,王爷先就撑不住了。 文昊一面催马,脑中一面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 当年得知赵瑟瑟死讯,王爷就和今日一般,骑着马直奔赵瑟瑟出事之地,在满地的鲜血中直挺挺往后仰倒,待醒来后,王爷睁开眼就是一声咳,竟是口喷出血染了衣襟。 文昊想着就是一个激灵,那时候的王爷不眠不休,生生把自己折腾到形销骨立,加之笼在周身的凶煞之气,竟致没有人敢瞧一眼王爷的面庞,就是皇帝与王爷说话时,也要避开了视线才敢开口。 文昊双手不得闲,心中却忍不住开始祷告上天,只希望锦瑟尽快被找到,让宸王再不要遭受那份煎熬。 第251章 怎么能够认出她 第251章 怎么能够认出她 走出白云观直奔城门,锦瑟顺利地离开了京城。 锦瑟随身带着草药粉末,在白云观下山的路上寻了溪水将药末化开,均匀地抹了满脸,不过片刻,她就成了皮肤黄黑的模样。 溪水结了薄冰,锦瑟破开冰层双手沾水,明明是乍凉的温度,她却丝毫感觉不出,因为此刻,她满心满腔都是痛楚到极致的麻木。 说来这改变容颜的草药还是当初她随萧子醨在军营时伪装用的,当时她无意识地留了一些,想不到居然又有了用处。 春念的衣裳是大红色的棉布小袄,锦瑟又拆了头发,编成略微松散的辫子,再将本来的一双远山眉描画得粗黑些,这样整治下来,锦瑟整个人看上去气质大变,很有些像是乡下的普普通通的丫头了。 在这之前,锦瑟把父母留下的银钱都兑换成银票藏在了身上,虽然前路渺茫,锦瑟却还要坚强地活下去,命运一再地摆布她,她依然还想挣一挣,看到底,她这重生所为何来。 这一去后,她不知前路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再不能够回到京城了。 走出城门很远,锦瑟站定了回头,朝来时路望了半天。 前后两世,她都没有主动离开过京城,前次是因为太后谋害,她不得不去了北疆,这一回也是因为太后,她要瞒下所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锦瑟按住心口,只觉得那里空荡且疼痛,怎能不痛呢,她的一颗心,已经遗失在了来路之上。 路上行人不断,锦瑟不敢耽搁,收回视线低下头,按着事前选好的路去了。 锦瑟一路疾走,体力实在不济时就随便在路边歇一歇,走到天黑时,锦瑟寻了个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 这一夜自然难熬,锦瑟几乎是睁眼挨到天亮,她活了两世的时间,似乎也抵不过这一夜的漫长,但终究,天边还是露出了曙光。 锦瑟走出客栈,见路对面的小摊摆出了热腾腾的包子,就过去买了两个。 捧着包子转身,锦瑟视线无意识一转,看见不远处疾驰而来一辆马车,好巧不巧,一个孩童越过锦瑟身边,就要跑到路中间去。 锦瑟不及多想,伸了胳膊抓住孩童,叫道:“有车,当心啊!” 或许是那赶车的车夫看见这条路还算热闹,在孩童被拽回来的同时放慢了速度。 包子摊的摊主气急败坏地从锦瑟手上抓过孩童,对着孩童屁股就是一巴掌,骂道:“说了多少回了,怎地又往路上跑?看哪日撞死了你,害得老子没了儿子!” 锦瑟听得啼笑皆非,见那摊主也不看她,便自顾走了,不想那马车速度越来越慢,竟然在前面停下了。 锦瑟不以为意,一面吃着包子一面继续走,经过马车旁边时,突然听到一声唤:“锦瑟姑娘?” 锦瑟一愣,脊背倏地绷紧,连心跳都似乎停滞了。 马车停下,车门被打开,满面疑惑的叶西风探出身来看向锦瑟。 许是紧张过了度,锦瑟的眼前一花,很是用了些力气才定下心神,便循着那算不得熟悉的声音望了过去。 竟是叶西风?他怎么能够认出她? 叶西风定定地打量锦瑟,似乎是不太敢确定眼前看到的,试探般地重复问道:“可是锦瑟姑娘?” 刹那间,锦瑟心里念头转了又转,她是该当即否定,还是就此承认?于她来说,叶西风只是不相干的人,但万一因为叶西风生出事端来呢? 锦瑟捧起包子咬了一口,目光从叶西风脸上收回,慢悠悠地迈着步经过叶西风身边,继续向前走去。 叶西风仍是紧盯着锦瑟看,仿佛要把锦瑟的背影看得翻转过来。 第252章 一个人行路不便 第252章 一个人行路不便 叶西风并没有真的认出锦瑟,他只是刚刚在马车里听到了锦瑟的声音,这才急急命车夫停车查看,不想出现在面前的是个颇有些憨态的村姑,但仔细地看去,这村姑的一双眼形神都极美,与黑黄的肤色违和的很。 叶西风认真地回想了一番,他记得十分清楚,锦瑟的举手投足间端方有仪,是一丝一毫的小家子气都没有的,就是与公侯家的千金相比,锦瑟也毫不逊色,而这个与锦瑟嗓音相似的村姑行为粗鲁,竟然捧着包子东瞄西看边走边食。 叶西风笑着摇头,关上车门叫车夫赶路。 他真是昏了头,仅凭着声音就产生了臆想,居然会猜测这村姑是易容后的锦瑟,从而发出一问。 眼看着马车走远,锦瑟停下脚站住,长长吁了口气。 找了个背人的角落,锦瑟将自己仔细整理了一番,只觉得困惑不解,她这般模样,怎么就叫叶西风认出来了呢? 因为刻意改了形象,锦瑟提醒着自己把动作也改了不少,像这样当街行走吃东西,锦瑟也是极其不习惯的,但为了隐藏行踪,她不得不如此,毕竟以萧子醨的本事,要寻找一个特征分明的人容易得很,她若是不改变得彻底些,这次出走只会前功尽弃。 叶西风已经走远,锦瑟便不再多想,一心一意往目的地而去。 锦瑟要去赣南,那是郁王的封地。 前世赵瑟瑟是无端惨死,这一世的重生,锦瑟与萧子醨相爱相知,却碍于种种不能够在一起,那么,这重生所为何来?锦瑟困扰痛苦,却也渐渐下定了决心,她要不急不缓徐徐图之,总有一日,亲手要了郁王的命。 锦瑟一路走着,累极了就租马车走上半天,但单身女子租车是十分打眼的事情,锦瑟并不敢多坐车,这一日,锦瑟在路边歇息时见到一个商队落火煮饭,便暗暗盘算起来。 许是方向一致,锦瑟已经跟这商队同行了一段路,无意中听见大嗓门的两个汉子说话,知道他们要去的正是赣南。 时近正午,商队中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正对着忙碌的厨娘指指点点,厨娘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对管事时只是点头,待管事走了,转过头用袖头擦了擦脸,也不知是在擦汗还是擦泪。 锦瑟走到近前,问道:“大娘,我看你一个人忙不大开,不如我帮帮你?” 厨娘抬起头,努力从迷烟中睁大眼看锦瑟。 这厨娘原是普通农妇,因急着挣钱就做了商队的随行厨娘,前段时日还好,路上总能遇到客栈饭馆,她只管烧水煮茶熬粥,不想队伍越走越偏,行在没人烟的地方时,饭食就都交给了她一人。 偌大的商队,十来个汉子同行,却都张着嘴等这一个厨娘做饭,忙碌是当然的,尤其这厨娘原来只是贫苦农户,往常在家时不过是糊弄饱了肚子完事,这时候要认真做上十来个人的饭菜,她就不知如何下手了,每顿饭都忙得焦头烂额,偏在这两日商队的大东家汇入队伍,每顿饭还要单加两个小菜,逼得这厨娘忍不住掉眼泪。 见一个大姑娘来搭话,厨娘有些呆,不敢相信似的撇撇嘴,自顾自忙着手上的活计。 锦瑟挽起袖子,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拿起菜刀叮叮当当地一阵操作,很快就把案板上的五花肉切成了均匀的肉片。 厨娘晕头转向地,反应过来后看向锦瑟,有些激动又有些警惕:“你是谁,为啥要帮我?” 锦瑟道:“大娘,实不相瞒,我已经跟了你们一段路,发觉咱们行路的方向一致,我就想跟你们搭个伴,我帮你做活并不要工钱,只求大娘收容我就好。” “你……我做不了主啊,”厨娘犹豫了犹豫,应道:“你等着,我这就去问问,看能不能叫你留下。” 不要钱的帮手啊!此刻她看锦瑟,简直就像是仙女下凡,定是老天开了眼,这才凭空掉下来个能干的大姑娘帮她。 厨娘问过话回来,锦瑟已经把肉片下锅炒好,加水放了白菜。 厨娘咦道:“你怎知我要炖白菜?” 锦瑟笑而不语。 这种情形下当然是简单的大锅炖菜,五花肉白菜明晃晃的摆着,只要一打眼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厨娘拍手道:“成了,你留下吧,不过,咱们话说在前头,你真的……” 锦瑟道:“大娘放心,我真的不要工钱,我只是一个人行路不便,想沾大娘的光呢。” 其实是这厨娘耍了个心眼儿,她去问管事时,管事表示可以象征性地给些工钱,毕竟管事也看出来了,单指着这厨娘烧饭不太行。 厨娘往回走时灵机一动,决定再探一探锦瑟的口风,她寻思着不要钱是锦瑟主动说的,她没必要上赶着非得给,如果锦瑟当真不要,她就支了这份工钱自己收了。 此刻听锦瑟说是沾了她的光,厨娘就高兴地笑起来,姑娘家行路不便,跟着商队旁的不说,坐马车可是免费的啊,这样一想,这姑娘说得对。 厨娘道:“我当家的姓刘,你叫我刘大娘好了。” 锦瑟唤一声“刘大娘”,利落地去添柴火,刘大娘满意地点头,一转脸却又犯起愁来。 刚刚管事的来,嘱咐说今儿晌午大东家要吃爆炒羊肉,可是刘大娘活了这么大岁数,吃过那么几回羊肉都是白水煮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爆炒。 原先是一个人憋着,现下锦瑟成了刘大娘诉苦的对象。 第253章 仍然在她眼前 第253章 仍然在她眼前 刘大娘眼角嘴角都耷拉着,絮絮说道:“丫头你说,这出门在外的,有口热热的饭吃就不错了,偏有人讲究着顿顿点菜,昨儿是蒸鱼,今儿是羊肉,难不成跟着大伙儿吃一顿炖白菜就能要人命不成?” 锦瑟不知道前因后果,便只沉默听着,一面又手脚麻利地切了盘萝卜丝,预备放上辣椒肉沫炒一炒。 冬日严寒,加上在赶路,这商队预备的吃食虽然瞧着丰裕,青菜却是没有的,除了白菜就只有萝卜了,锦瑟看了看,那一大块羊肉倒是十分的新鲜,想来是专为刘大娘口中的那位“讲究人”准备的。 刘大娘盯着锦瑟,忽然就眼睛一亮:“丫头,你会不会做爆炒羊肉?” 锦瑟一个人走远路,不得不事事小心时时谨慎,这次要跟着商队只是权宜之计,此刻听到刘大娘这样问,难免就有些迟疑,做活锦瑟自然不怕,怕就怕惹来别的麻烦。 刘大娘的眉头拧出深深的川字来,十分不情愿地去摆弄那块羊肉:“我活到这般年纪,只知道自己田地里长的那几样菜,也就煮熟了拉倒,原想着商队赶路要紧,吃食上一定是最简单的,哪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呢,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可我要是不来,就凑不齐给老三娶媳妇的彩礼……” 刘大娘说着红了眼圈,又似乎是臊得慌,背过身狠狠地用袖子抹了把脸。 锦瑟看得不忍,拿过羊肉道:“大娘,我来做。” 刘大娘愣了愣,脸上骤然迸出惊喜来:“你会?” 锦瑟点头,选切了一块适合爆炒的羊肉,切肉备料,娴熟的动作看得刘大娘一愣一愣地。 饭后,锦瑟正和刘大娘一起将锅灶装车,管事的满面喜色的来了,竟是那位难伺候的大东家给了赏,锦瑟做出慌乱的模样推辞了半天,到底是将那块碎银给了刘大娘。 刘大娘攥着银子,眼眶闪着泪花,人却木讷起来,连句话都说不出。 管事上上下下地打量锦瑟,啧啧着去了。 拾掇好上路,锦瑟和刘大娘一道,窝在装食材锅灶的马车上,倒也相安无事。 或许是路上无聊,也或许是因为对锦瑟有些新鲜好奇,刘大娘将锦瑟看了个遍,看着看着,她目光里渐渐现出疑惑来,盯着锦瑟双手道:“丫头,你在家是不干活的吧,瞧你这双手白生生地,往后还艰难着,你能行吗?” 冬日寒冷,外头野地里做饭条件有限,虽说都是烧热了水洗菜洗肉,但沾了水的手暴露在冷风里,必然要皴了肌肤,就像刘大娘,一双手红肿干裂,是十分不好看的。 锦瑟道:“大娘看我的手艺就知道了,我也是会干活儿的。” 刘大娘立即打消了心里头的那点子怀疑,她刚刚可是亲眼见了的,锦瑟不必旁人指导,自己就利索地炖了白菜炒了羊肉和萝卜,更别说那菜的味道,东家赏的银子还揣在她怀里呢。 刘大娘摸着银子看锦瑟,一时喜滋滋一时愧得慌,心中就纠结起来,等领了锦瑟的那份工钱,她是自己拿了,还是交给锦瑟? 同在狭小的马车里,锦瑟避不开刘大娘并不遮掩的打量,但此时她的心境苍凉悲怆,已然不在乎那些个了。 锦瑟的眸光落在某一点,但那一点却并不在她眼中,她竟不知,即便是远离了京城,萧子醨仍然在她眼前。 她睁眼是他,闭眼亦是他。 第254章 机会来了 第254章 机会来了 如果没有意外,锦瑟跟着这个商队就能顺利到达赣南,到了赣南之后,她再见机行事,总之接近郁王不是容易的事情,她每一步都要极其的小心。 而从此以后,她都不能以真容示人,郁王曾经见过赵瑟瑟,她不能用与赵瑟瑟相像的脸出现在郁王面前。倒不是说郁王会把她怎样,她只是担心横生枝节,为了目的达成,她只能不招眼地进入郁王府邸。 锦瑟离开京城几日,一直紧绷着心神,这时候周围安全无虞,整个人便稍稍放松了些,疲累渐渐袭来,锦瑟便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锦瑟来后,商队的饭食改善了不少,即便是同样的大锅炖菜,锦瑟做出来的也美味可口,一时间便引得旁人生出了好奇心,取饭菜时就难免多看上一眼,但因为锦瑟故意表现出了拙态,加之样貌实在一般,这一眼看过也就罢了。 三两日后,锦瑟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商队之中,再没人注意到她,连刘大娘也习惯了她的存在,有时要拿架子呼喝两声。 那位颇有些神秘的大东家的饭食,都交给了锦瑟处置,锦瑟奉命做了红焖羊肉,再次得了赞赏,只是这次只有口头的称赞,并没有银钱赏下来。 这日,锦瑟正弯腰刷锅,忽然察觉一片阴影罩到了头上,她抬起头一看,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竟是叶西风站在她面前。 锦瑟并不掩饰慌乱,后退一步直愣愣地看着叶西风。 以锦瑟现在的身份来说,猛然见到一个陌生男子,正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刘大娘在另一头望过来,将湿哒哒的双手在围裙上一蹭,小跑着过来道:“丫头,这是大东家。” 叶西风嘴角上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锦瑟道:“朱锦?” 锦瑟原本姓朱,进了商队后化名朱锦,原本锦瑟并不觉得如何,这一刻朱锦的名字在叶西风口中念出来,锦瑟突然觉得不妥。 上次在街边偶遇,叶西风就怀疑过她,现在加上朱锦这个名字,也不知叶西风会不会认定她就是锦瑟。 无论如何不能自乱阵脚,锦瑟压着嗓子,低头道:“见过大东家。” 锦瑟!叶西风心头狂跳,用力把止不住上扬的嘴角压了回去。 叶西风走南闯北,心思玲珑非常人能比,记忆力更是超凡,但凡他接触过的人,下一次一听声音就会认出,上回他疑心那村姑是锦瑟,正是因为锦瑟说了一句话,然而锦瑟的表现否定了他。 而这次,尽管锦瑟压低了嗓音,还是让叶西风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叶西风原先在吴玉和家里吃过兰芝做的红焖羊肉,当时就赞不绝口,恰好兰芝有撮合他和锦瑟的念头,便回话说,锦瑟的手艺更加一筹,若哪日得了机会,叫锦瑟做给叶西风尝一尝。 昨日叶西风吃到红焖羊肉,那味道很是让他怔忡了一会儿,因其中既有兰芝做菜的味道,又比之更加鲜美可口,所以,神差鬼使般,叶西风亲自来看新来的小帮厨了。 他不信世上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唯一的解释就是,眼前人就是锦瑟。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在京城时他全无办法靠近的锦瑟,居然自己跑了出来,好巧不巧地就出现在他眼前。 锦瑟这样乔装易容地离开京城,显见得是为了躲避什么,具体的因由叶西风不想深究,他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叶西风缓步往自己的马车走着,心思却翻转得极快,他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却在暗暗观察周遭,他是疑心,商队里混杂了宸王的人。 根据吴玉和的说辞,宸王对锦瑟紧抓不放,既如此,又怎会轻易放任锦瑟出走?说不定连锦瑟自己都不自知,她始终处于宸王的监控之下,宸王待她,如同猫戏老鼠般戏弄。 叶西风寻思着,命手下将商队的人一个一个地仔细调查了一番,得来的结果却是,并无疑点。 这些人都是叶西风名下各大商行的掌柜,家世来历都十分的清楚明白,虽不说对叶西风多么效忠,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与宸王一点瓜葛都没有。 叶西风并不能完全放心,之后又见了锦瑟两次,也都是一本正经地吩咐锦瑟做些菜。 自从见到叶西风后,锦瑟总有些不安,随着时间过去,这不安也就慢慢淡了,毕竟她离京城越来越远,叶西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这一日,很突然地,路上出现了一伙流民。 流民出现的地点也是巧,正好是一个城外的茶棚附近,这种茶棚主要是供给过往的旅客歇脚的,每日里人流不断,杂七杂八的话题也就不断。 流民中有个汉子嗓门极大,嚷来嚷去的,将茶棚里人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第255章 私德有亏 第255章 私德有亏 锦瑟所在的商队也在茶棚附近休憩,顺便就瞧了个热闹。 那流民汉子诉说了一番世道艰难,居然慢慢地将话头引到了宸王身上。 天下人皆知,当今体弱不大理政,宸王大权在握,既然这整个大沥都是宸王说了算,那造成世道艰难的能是哪个?百姓流离失所,该怨的又是谁?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么多的贪官污吏,源头又在哪里? 流民汉子慷慨激昂的话声忽地一顿,神情里流露出暧昧来,朝周围人挤眼睛道:“宸王是个大人物,能耐本事都是一等一的大,朝堂上的政务他不撒手,自己个儿的事情也精彩的很哩!诸位听说了吗,那高门大户簪缨世家的闺秀他不要,偏要那最低等下贱的丫鬟,也不知那丫鬟有什么手段……我想着,许是宸王养尊处优的肉皮子痒痒,就爱用那丫鬟拿惯了柴火棒子的一双粗手搓一搓……” 先前这汉子说话时,旁人虽然都因为他的大嗓门避免不了地听了不少,但明显是提不起多大兴趣的,毕竟大多数的百姓都过得安稳,对远离自己的朝堂之事不想多言,这时候听见说起了宸王的私密事儿来,有些人就接过了话头。 流民汉子越发得意,连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我可听人说了,宸王与那小丫鬟关起门儿来,可胡闹的很哩……宸王还有一个私生的孩子,谁知道那孩子的亲娘是什么人,说不定啊,就是个阅男无数的妓子……” 汉子用手捂住嘴,对着跟前儿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几句话后,几个人爆出不怀好意的笑声来,这笑声惹得听不见的人心里着急,有人便催着汉子道:“你不是嗓门恁大,怎地要紧的时候又不让人听了?” 汉子吐口吐沫,道:“男男女女的能有啥事,你自己个儿寻思去!” 话是这么说,汉子却又主动说道:“你们说,寻常人到了宸王这个年纪,早就儿女成双了,他拖着不成亲,高门千金个个看不上,偏爱和丫鬟妓子的打混混,他能是个啥人?还说什么宸王如皎皎明月,我看那,他也就是个满腹**之徒!这样私德有亏的人当政,只怕流离失所的老百姓会越来越多,像我们……” “这位大哥,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家乡是遭了什么难,为何要背井离乡?” 忽然地,一道清脆女声直直问向汉子,汉子诧异着循声看去,见一个黑黄皮肤的大姑娘站在不远处。 也不只是这流民汉子,围观人的视线也都聚拢了过去,一时间,这大姑娘倒成了目光焦点。 这丝毫不起眼的乡下丫头,正是锦瑟。 汉子微微愣怔之后,轻飘飘回答道:“你这丫头懂什么,咱们大沥眼下瞧着还太平,实际上到处都是苛政,到处都是贪官,重重剥削压榨之下,老百姓能有什么好?早早晚晚的,活不下去的人会越来越多!” 锦瑟道:“我听着大哥的口音,像是南音那一带的,我有个亲戚在那里,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请问大哥,是不是南音河发了水,这才让百姓受了难?” 南音是离这里几十里地的一个小城,但这汉子的口音却是有些难辨的,像是好几个地方的特色融在了一起,似乎说他是南音人也行。 锦瑟知道南音,是因为之前看过舆图,她最初打算去赣南时,最先做的准备就是背熟舆图。 汉子顺畅地接过锦瑟的话,道:“就是啊,官府中饱私囊不作为,整了个河堤就是摆设,根本拦不住南音河的大水,到头来害了老百姓,你那亲戚也悬得很呐!如今这世道,上行下仿,当官的都和宸王一个德行,下头的小官吏哪有几个干净的……” 汉子口若悬河说了一气儿,锦瑟只是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待这汉子歇气儿的时候,锦瑟“咦”了一声,高声道:“我记错了,大哥你也记错了么,南音没有河啊!” 锦瑟话落,汉子变了脸色。 巧的是有人想了半天,想起来南音那地方确实没有河,便大声附和起锦瑟。 围观众人稍一品咂,立即用怪异的目光看向流民汉子。 第256章 惹人深思 第256章 惹人深思 锦瑟则看向另一个方向,柔声道:“这孩子吃了一大条肉干,像是口渴了,大叔,能不能给他一碗茶啊?” 锦瑟口中的大叔,正是此处茶摊的摊主,这摊主刚刚一直在旁观,这时候跟别人一样,也在怀疑地打量那汉子。 而锦瑟提起的孩子,则是流民里面的,这孩子四五岁,一直老老实实地偎在母亲怀里,母子两个避在后头,十分小心谨慎的样子,母亲更是时不时地就抬起手去遮挡孩子的脸,像是非常不愿意叫别人看见似的。 锦瑟说完,众人就看向母子两个,那妇人的脸腾地涨红,一下子扭过身体将孩子严严实实地搂住了。 但为时已晚,众人已经看清,孩子肤色红润健康,的确是在吃着什么东西,妇人脸上虽然抹了两道灰,却也没有憔悴的模样。 至于流民中的其他人,衣裳是褴褛了些,却没有面黄肌瘦的,尤其那领头的汉子,说起话来声若洪钟,哪像是奔波了多日衣食不济的?更有那细心的,发觉这汉子指甲整洁,根本不像是常年劳作的人。 锦瑟的两句话,像是揭开了一层什么东西,立刻叫旁观者清醒过来,但清醒过来后,众人都有些犯糊涂,这么一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们到底是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 为首的汉子气急败坏地咳了一声,那抱孩子的妇人便转过身,瞪着锦瑟道:“你胡说个啥,俺们哪见过什么肉干?你一个黄毛丫头,说话像是喷粪,咋埋汰人呢?” 锦瑟再“咦”了一声,认真问道:“大嫂,你是哪里人?是南音吗,听着不大像啊,或许,你是范镇的?” 范镇离这里不过几里地,和南音更是两个方向,刚刚那汉子并未否定锦瑟的话,等于承认了他们是南音人,而这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的的确确是范镇口音。 旁人不说,这茶摊主常年的迎来送往,怎能不熟悉离这里这么近的范镇,立即就点头道:“不错,听她说话就是范镇的。” 妇人甩下怀里的孩子,站起来跳脚道:“黄毛丫头瞎说个啥?俺撕了你的嘴……” 妇人说着,作势要冲向锦瑟,锦瑟纹丝不动,心中早已料定,这妇人根本不能靠近她。 但若是料错了,锦瑟也是不惧的,这些人无中生有地辱骂诋毁萧子醨,她怎能坐视不理? 围观者也有看不公的,不想就这么干看着,要是妇人真的敢打人,就上去把她拉开,毕竟锦瑟句句平和,甚至问得有几分憨厚,不讲理的是那抱孩子的妇人。 果然如锦瑟所想,为首的汉子大掌一伸,逮住那妇人骂了一句,将妇人搡回了身后。 妇人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并不太敢真的动手,因为他们这一趟行动另有目的,万不能节外生枝搞砸了,被汉子拽回去后,妇人低声嘟囔两句也就算了。 任谁也没有料到,那一直乖巧老实的孩子忽然张开双臂,冲着汉子喊了声“爹”。 妇人灵光一现,立即冲锦瑟喊道:“俺就是范镇的又如何,范镇的就不能嫁到南音去啦?” 她这话说得极对,即便是夫妻,也不一定来自同一个地方,只是锦瑟刚问时她不这样说,这时候绕了一大圈来了这么一句,已经是失了先机。 妇人话落,又有变故发生。 那孩子这样一动,就有一小块肉干从掌心掉到了地上,周围的人正注意着他们母子,不由得都因这肉干静默了。 妇人气急,伸手就拍了孩子一巴掌,孩子一愣,挣扎着开始嚎啕,母子两个互相的纠缠中,妇人的衣裳被扯乱,松松垮垮的缝着补丁的外衫被掀起来一角,露出了里面九成新的干净整洁的棉袄。 围观者愈发安静。 现下世道虽然安稳,但种田的老百姓也只是将将温饱,像什么肉干之类的,于农户来说算是难得一尝的吃食,普通百姓都是如此,更何况不得不抛家舍业的流民,然而众人亲眼得见,这个流民队伍中的孩子有肉干吃,妇人有好衣裳,其中的缘故,实在是惹人深思。 汉子面上僵了一瞬,朝妇人孩子吼道:“给老子闭嘴!” 妇人抱紧孩子老实了,其他流民也都瑟缩成了一团。 流民汉子瞪大眼,心里又恨又悔,他不该为了这一个人五两银子的差使,把自己的老婆儿子拉过来凑了数,如今事情败露,竟然全是因为自己的老婆儿子,也不知上头那大人物会不会怪罪。 都是自家这个没见识的婆娘,明知这次的任务是什么,还给孩子带了肉干,汉子想着,恶狠狠地盯了盯妇人。 妇人不敢争辩,心里却委屈的不行,孩子天性好动,她也是好不容易才想了这么个办法,用肉干来稳住孩子。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开口道:“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要到哪儿去?这小姑娘问的在理,我们也很想听一听,大家都是普通百姓,自然都盼着天下太平,真要是什么地方出了事儿,我们这些行商的也好心里有点数,最好避过那地方赶路。” 有人开头就有人应和,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口,反倒质问起流民来。 第257章 事情不太对 第257章 事情不太对 这些流民以说话的汉子为首,见形势不太对,便都看着汉子的眼色,心中也都有些忐忑,生怕拿不到事先说好的工钱。 流民汉子越发的气恼,张了张口却又无从辩驳,在围观人等满是疑问的注视中,最终灰溜溜地吆喝着同伴走了。 锦瑟与汉子对话时,整个商队的人虽然都在近旁,却都是袖手旁观的姿态,其中有感叹锦瑟冒傻气的,也有一心看热闹的,至于唯一跟锦瑟熟悉些的刘大娘,则揣着手看得惊讶极了。 刘大娘很不明白,锦瑟为什么要插进话去,就算人家孩子有肉干吃,也不干锦瑟的事啊,说不定那肉干是半路上讨饭讨来的呢。 刘大娘便瞅着锦瑟道:“丫头,你和这些人搭话做什么,你管他是什么人,不过是听闲话儿罢了,他爱说啥说去呗。” 锦瑟默不作声,并不接刘大娘的话。 刘大娘却灵光一闪,纳闷道:“这些人来历不明,只是红口白牙说的热闹,就像是他在宸王身边待过似的,还说宸王和个丫鬟胡捣鼓,难道他看见啦?” 连刘大娘都能想到这个,旁人自然也想到了,先前他们只是被那汉子带动,思路便顺着那汉子去了,这时候汉子走了,剩下的人议论纷纷,疑问就都被提了出来。 不远处,叶西风也旁观了这一切。 叶西风眉头微蹙,心中且喜且忧,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嫉妒。 他自来知道,宸王是自己必杀之的仇人,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有一日这仇人会成为情敌。 刚刚那自称朱锦的丫头的言行,在在证明一件事,她就是锦瑟,在这之前,叶西风以为,于锦瑟与宸王的关系中,锦瑟是被胁迫的那一方,然而方才那些对话,却让叶西风颠覆了认知。 锦瑟若是对宸王全无感情,为何要替宸王开腔说话? 在场的这些人中,锦瑟是无依无靠的孤身一个,在这样的情形下,锦瑟大可以冷眼旁观,不就是背地里议论了宸王几句么,能有什么的?锦瑟这般表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心系宸王,见不得宸王有半点不好。 叶西风原来还打算,既然宸王暴虐,他就格外善待锦瑟一些,想来会让锦瑟感动,从而对他生出不一样的情愫来,却不料这么一伙子流民,叫他看到了锦瑟对宸王的真心。 重新上路后,刘大娘仍然忍不住在锦瑟耳边絮叨,一心要教给锦瑟为人处世的道理。 刘大娘自认是纯粹的好心,在她看来,锦瑟这丫头能干是能干,脑子可不咋地啊,像是刚才那种情况,冒冒失失地出头搭话,是图什么呢,一个不好就会惹来一身骚啊! 锦瑟虽然与刘大娘同在马车里,心思却早已飘到了远处。 那样一伙刻意诋毁萧子醨的流民,绝不是莫名其妙凭空出现,而是受了指使有目的地行事,背后的人是谁,锦瑟暂时猜不出来,但隐隐地,锦瑟有种直觉,事情并没有说说坏话那么简单。 假若像这样诋毁萧子醨的人四下分布,流言散播开来,对萧子醨来说,未必能够真正地伤害到他,但却方便了有人以这个为理由,去做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最终的结果,仍然是对萧子醨造成损害。 到那时,就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局面。 锦瑟想着,不由得心底泛凉,担忧渐渐地扩大,像是一张细密的慢慢收紧的网,箍得她呼吸间都带了疼意。 她的出走必定会扰乱萧子醨的心神,再面对旁的事情,萧子醨能否专心处置?能否顺利地转危为安? 商队到了下一个城市时,异状发生。 在这之前,商队在没有人烟的地方走了两日,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刚一踏进城门,人们还有些兴奋,以为能找个客栈休整,却不想紧接着,就发现事情不太对。 街上行人的脚步都带着些匆忙,商铺里头人影稀疏,一个不算小的城市,竟然没有热闹的氛围,偶有角落聚集着三两个人,低语时都是愁容满面。 很快,有人打听回来一个消息,端王起兵发动了战事。 第258章 再作打算 第258章 再作打算 端王是先帝的幼弟,自从先帝去后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封地,这些年从未有过异动,在京城的贵族圈中,端王是几乎被遗忘了的存在。 就是这么一个老实王爷,突然就拿出一道先帝遗旨来,当着属下的面痛哭流涕,说当初先帝要他辅政,他却不想背负责任跑回了封地,是他愧对先帝,没有尽到对晚辈的教导之责,导致皇室纷乱,皇家被天下悠悠众口谴责,言罢,端王向皇帝上书,纸上字字都是血泪,控诉宸王跋扈,并一一列举了宸王的“罪状”,要皇帝肃清朝纲重新掌政,皇帝对端王的态度,则是置之不理。 出人意料地,端王等不到皇帝的表态,马上振臂起兵,号令三十万大军往京城而去。 端王起兵的理由是,国无二主,他为了皇帝不惜自身,愿竭尽所能还大沥一片清明。 端王自认是正义的化身,沿路的官府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领兵上路,毕竟端王只是毫无实权的王爷,连养兵的资格都不具备,这赫赫然的三十万大军,等同于蓄兵造反,于是战事爆发。 在这之前,端王早有计划,知道自己必会遭到阻拦,于是三十万人马兵分两路,只想着这头不行走那头,总有一条路能顺利地到达京城,战火便这样蔓延开来。 战争打响,首先波及的就是老百姓,端王此举好似惊雷,在百姓间引发了争论,有人因为市井间对宸王的不满赞同端王,也有人认为端王早生反心,只不过是拿着宸王做借口。 理智些的人都会琢磨一番,端王是闲散王爷,怎么会突然间就拥有了几十万军队?要说是因为宸王霸权,可在这之前,坊间并没有宸王的骂名,反倒是赞誉不少,细细想来,也不过是近些日子,才有关于宸王的种种不堪的传言流传出来。 商队的人聚在一块谈论,刘大娘听得忧心忡忡。 刘大娘和别人搭不上话,便拉着锦瑟道:“丫头,你说咱们还能平安回家吧?我那老头子和孩子们还等着我哩,这要是回不去……我还打算回去娶儿媳的呀……” 刘大娘性子不算讨喜,做事抠搜又爱占小便宜,但正是她这样一辈子只知道卖苦力养家糊口的老百姓,在战火中受到的损害最大,锦瑟同情刘大娘,便好言劝慰了几句。 其实锦瑟比刘大娘焦急万分,只是全部的心事都得忍在心底,一丝都不能流露出来。 锦瑟刚刚重生之时,心中记挂的只有原来的家人,尤其是姐姐,她几乎费尽全力才能压下对姐姐的思念,但一路走到现在,她发现,萧子醨已经占据了自己的心神。 如今她已远离京城,偏偏在这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有时也难免生出奇想,恨不能插翅飞回萧子醨身边,哪怕她什么都不能做,单纯的陪伴也是好的,然而现实是她打不破的禁锢,她只能独自隐忍。 到这时候,锦瑟也才明白了那一伙流民出现的含义,按照现在的形势,有人四下散播流言,正是端王要行事的预谋。 可以说,那些关于萧子醨的诋毁,正是端王给自己硬生生地造了个举兵的由头,虽然这由头十分牵强,总好过无端造反,毕竟有时候,民意是不可违的。 至于那份先帝的旨意,在锦瑟想来,一定是端王伪造的。 队伍又行进了两日,形势的变化更加大了,眼看着前路难行,叶西风便下令叫原地待命。 过得半日,管事和伙计们忙起来,将货物交接给了当地的一家商行,锦瑟隐约听说,这商行也是叶西风的产业,既然货物被安置好了,商队也就面临解散,两个管事要原路返京,其余的人则要去别的地方。 至于刘大娘,当然是跟返京的管事同行,临行前,刘大娘还特意劝了锦瑟半天,如今时局动荡,一个姑娘家不便抛头露面,还不如跟她回京城去。 锦瑟婉言拒绝了刘大娘,打算原地盘桓几天再作打算。 叶西风打发人来问锦瑟,可愿意留在叶西风身边服侍。 来的人叫做焦二,跟随叶西风多年,自以为对叶西风的心思十分明白,却不知眼前这一次自己看走了眼。 焦二高扬着头,问了一句“朱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也不等锦瑟回答,接着自顾自说道:“我们大东家的意思是,请姑娘留下做厨娘,工钱待遇都好说。” 锦瑟淡淡看了看焦二,刚要开口拒绝,焦二又道:“我们大东家走南闯北,各地都有宅子,置在这边的宅子格外大,一应家仆都是现成的,姑娘去了也不用做旁的活计,只要照顾好大东家一个人的饮食即可。” 焦二说话时面有得色,仿佛留下锦瑟是对锦瑟的恩赐一般。 锦瑟当然不肯答应。 第259章 居然出现在面前 第259章 居然出现在面前 锦瑟不缺银钱,更不想随随便便去做什么厨娘,跟随商队是权宜之计,到了地方一拍两散也没有牵绊,去别人家里做事就另当别论了,搞不好来去都不能自如。 焦二有些恼火,他本以为一说就成的事情,居然被锦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实在让他想不到。 去向叶西风回话时,焦二就添油加醋地表示,锦瑟如何如何地不识抬举。 叶西风抬头,冷冷地瞥了焦二一眼,一字一字道:“她是我要的人。” 焦二头皮一寒,这才知道自己犯了错。 焦二再去见锦瑟时,姿态就放低了许多,然而得到的回答依然是否定的,焦二没奈何,回去先就主动领罪,这回叶西风只是沉默,并没有处罚焦二。 锦瑟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寻了个客栈暂时落脚,一时间陷入两难。 连叶西风都不敢往赣南去了,何况她孤身一个女子,可若是不去赣南,她原来的计划就只能搁浅,假若战事大规模地爆发,她竟是无处可去。 焦灼之下,锦瑟坐立难安,然而突然之间,锦瑟心中有了决定。 就像是猛然间拨开乌云,锦瑟整个人踏实下来,心底里的徘徊不定尽数消散。 她要回去,她要待在萧子醨身边!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立刻就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株无法撼动的大树。 不管了!锦瑟立刻收拾行李离开了客栈,她步履匆匆,一心一意只想走快些,她不想再去管什么太后的威胁,不想再去管什么如贵妃,她错了,她大错特错,当初她就不该隐瞒萧子醨,就该在第一时间把如贵妃的事情告诉萧子醨,而不是一个人悄悄出走。 当初她就应该全心全意地信任萧子醨,萧子醨绝不是软弱无能之辈,她应该确定,哪怕是比这个更严重的打击,他也能承受! 而自以为好心的隐瞒,对萧子醨来说,等同于欺骗!她低估了萧子醨,她欺骗了萧子醨! 离开京城这么多天,锦瑟头一次实实在在的后悔了,也实实在在的对自己的做法产生了怀疑,她此次出走,是不是做错了? 端王行军的两条路都不经过这里,但战争是百姓最害怕的祸事,人心先就不安动荡,加之战区的百姓四下逃散,也有部分逃到了这里,更加影响了原本就紧张的氛围,锦瑟一路小心,却不免心里惴惴,不知能不能平安地回到京城。 锦瑟专注走路,冷不防身后撞上来一个人,吓了锦瑟一跳。 锦瑟顿住脚回头,看见撞上自己的人穿着黑色的斗篷,由头到脚兜了个严严实实,竟是一瞬都未停,越过锦瑟就走了。 这人步子极快,走动间斗篷的下摆扬起,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袍角,像是僧衣的样式。 虽然模样被遮住了,从身高和步态间却看得出,这人是个女子。 女子经过锦瑟身边的同时,后头传来马蹄声,锦瑟清楚地看见,女子身子猛地一僵,然后一闪身躲进了旁边的胡同里。 马蹄声渐渐近了,锦瑟下意识看过去,见骑马的人装束普通,样貌也看不出什么特殊来。 骑马的两人说着闲话,停在不远处的铺子前面,先后下马走了进去。 铺子的伙计出来招呼,对那两人像是很熟悉的样子。 锦瑟自己心中有事,不会在意不相干的旁人,却不想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锦瑟看到,那女子身子贴着墙壁软软地滑到了地上,像是昏过去了似的。 锦瑟站在原地犹豫了犹豫,到底是朝那女子走去。 待将那女子扶起来掀开斗篷,锦瑟呼吸一滞,心脏随之剧烈地跳动起来。 眼前这个人,居然是萧子醨的生母,如贵妃。 锦瑟决意离开京城离开萧子醨,是受了太后的威胁,而太后用来威胁锦瑟的理由,正是在世人眼中早已死去的如贵妃。 萧子醨不知如贵妃仍在人世,不知自己被生母狠心遗弃,锦瑟一方面是为了保全如贵妃,一方面是为了不让萧子醨知道真相,这才选择一个人消失。 谁又能想到,此时此刻,如贵妃居然就出现在锦瑟面前。 疑问马上浮上了锦瑟心头,如贵妃一直被太后派人监视着,怎会无端出现在街头?锦瑟脊背倏地绷紧,急忙朝四周望了望,但转瞬,锦瑟放松下来,即便这附近有太后的人也不怕,原先他们就不认识她,更何况此时她的外貌变化这么大,或许,他们只会认为自己是单纯帮助如贵妃的路人。 锦瑟脑中念头急转,忽然又想起如贵妃昏倒前仓皇的举止,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听见马蹄声更好似惊弓之鸟,难道说,如贵妃逃出了太后的掌控? 锦瑟想着低头细看,见如贵妃双颊深陷嘴唇发干,头发蓬乱如草,甚至发丝里还有枯叶碎片,再往下看,如贵妃的鞋子沾满了灰尘,鞋底磨损极大,很明显,如贵妃是奔波了多日又累又饿,体力耗尽所致的晕倒。 锦瑟看得皱眉。 第260章 我们结伴同行 第260章 我们结伴同行 锦瑟看得皱眉。 上次见面时如贵妃也是穿着僧衣,但那时她气度从容,面上虽有皱纹气色却还好,这回与上次全然不同,如贵妃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竟是一副凄惶出逃的形容。 即便是处在太后的掌控之中,如贵妃也过得安然恣意,绝不该落到这么惨淡的地步。 造成这一切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如贵妃想要挣脱太后的监控,所以费尽艰辛地逃了出来。 如贵妃哼一声,悠悠醒转过来。 锦瑟低头看她,问道:“娘娘,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馆?” 如贵妃双眸渐渐睁大,似乎是吃了一惊,推开锦瑟道:“你是谁?” 锦瑟清楚,如贵妃这是认不出变了模样的自己被吓了一跳,便解释道:“娘娘,我易了容,之前我们在皇觉寺见过,我是锦瑟。” “锦瑟?”如贵妃低喃,盯着锦瑟打量:“宸王府的锦瑟?” “是我。”锦瑟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我的相貌做了改变。” 如贵妃的脸上现出惊慌来,手脚并用地要站起来:“你在这,宸王是不是也来了,他在哪?” 不知是惊慌太过还是怎地,如贵妃四肢都在努力却爬不起来,锦瑟只得伸手去搀扶。 如贵妃试图拒绝锦瑟,挣扎了挣扎却只是靠在锦瑟身上喘息:“都要来抓我是么,来吧,随便吧,我也不想活了。” 锦瑟道:“娘娘,我是偷偷出走的,宸王仍然在京城,他并不知道我在这里。” 如贵妃的气息慢慢平稳,闭眼道:“你为何出走?” 锦瑟平静回道:“太后要我离开宸王。” 如贵妃沉默半晌,道:“太后怎么说的?” 不待锦瑟回答,如贵妃冷笑道:“她会要我的命是么?” 锦瑟不语。 锦瑟相信,即便自己不回答,如贵妃也什么都明白。 如贵妃是萧子醨生母不假,可是她当年决绝地抛弃了明仪和萧子醨姐弟两个,诈死远离皇宫,做了个不问世事的修行之人,锦瑟对她生不出好感,能做到的只有实话实说,并不想劝慰安抚。 如贵妃挣了挣,想甩开锦瑟自己扶墙站稳,谁知锦瑟一松手,如贵妃就是狠狠地一个趔趄。 这还不止,如贵妃的腹部响起很大的“咕咕”声,伴着这声音,如贵妃极不自然地避开了锦瑟的视线。 见锦瑟不动,如贵妃撇过头道:“你走。” 锦瑟心中已经有了结论,便直接问道:“娘娘是逃开了太后的耳目?” 如贵妃身体一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而是低声笑了起来。 此刻如贵妃是在强撑着,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身体本来就算不上强壮,经过这几日逃亡般的经历,体力消耗已经到了极限,但内心深处,自尊不允许她倒在锦瑟面前。 锦瑟不过是个卑贱的下人,怎配来看她的笑话? 如贵妃的笑容透着控制不住流露出的凄惨,笑过之后,她朝锦瑟嘶吼:“你快走!” 声落,如贵妃两眼一闭,真的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如贵妃发现,自己躺在简陋的床上,鼻子里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如贵妃曾是先帝宠妃,手中钱财无数,后来她诈死出宫,虽然住在寺庙里过着简单的生活,一应用度仍然都是上好的,她外头穿着僧衣,内里的中衣却是最好的白绵绸,睡的是价值千金的拔步床,盖的是云丝被,茶具是汝窑瓷器,所以,此刻发现自己盖了床粗布棉被的如贵妃蹙了蹙眉。 如贵妃的神智不算清醒,迷迷糊糊间,她坐起来看了看周围。 待看清楚屋子里脸色黑黄穿着土气的姑娘,如贵妃倒吸口气,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锦瑟道:“娘娘醒了?” 如贵妃的情形很明显,一看就是饥寒交迫所致,锦瑟就把人带到客栈安置了下来,在如贵妃昏迷时,锦瑟喂她喝了蜜水,许是饥饿过了头,如贵妃人不能动,嘴巴却张开来,将一晚蜜水喝了个精光。 锦瑟道:“娘娘,我是瞒着阿醨出走的,他一定会派人到处找我,所以,我和你的境地倒是有些相似,眼下时局不稳,不如,我们结伴同行?” 这是刚刚如贵妃昏迷之时锦瑟做的决定,锦瑟要照顾如贵妃的身体,就需要一个留在一起的理由。 锦瑟并没有马上就说自己已经想好了要回京城,等如贵妃身体恢复一些,锦瑟会明明白白地讲清楚,若如贵妃实在不愿去见萧子醨,锦瑟也不会勉强。 锦瑟想着,如贵妃是萧子醨生母,这一点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她应该把如贵妃带到萧子醨面前,至于是否相认,则是萧子醨与如贵妃两个人要做的决定。 再有,眼下如贵妃身陷险境,除了萧子醨,没有人能帮助如贵妃彻底地摆脱太后,锦瑟也相信,不管萧子醨是不是原谅如贵妃,都不会眼看着如贵妃涉险,他一定能够妥善地安置如贵妃的去处,关于这些,锦瑟想慢慢地劝说如贵妃。 如贵妃默了片刻,下地坐到了锦瑟对面。 锦瑟将温热的米粥往如贵妃面前推了推,道:“还热着,娘娘请用。” 如贵妃垂下眼:“我姓姚,你便唤我姑姑吧。” 锦瑟一愕,随即道:“姚姑姑。” 第261章 自怨自艾 第261章 自怨自艾 如贵妃的态度很明显,她接受了锦瑟的提议。 这倒是出乎了锦瑟的意料,锦瑟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才能够说服她的。 锦瑟买来的吃食很简单,不过是米粥包子和两样酱菜,如贵妃看着锦瑟递来的包子没有接,只是道:“我食素。” 锦瑟道:“娘娘放心用吧,这是素包。” 锦瑟早就料到了,如贵妃在寺庙静修不说,她自己又口口声声是方外之人,定然是茹素的。 吃过东西,如贵妃的神色缓和了许多,脸上微微有了些血色,锦瑟便下楼去叫店家准备热水,也好让如贵妃洗个澡。 如贵妃看着半旧的木桶皱眉,到底是把心里的嫌弃忍了回去。 洗过澡,如贵妃换上了锦瑟买来的衣裙。 为了不引人注意,锦瑟买来的是铺子里最普通的成衣,如贵妃穿上后只觉得粗糙难耐,不自在地扯动着衣领。 锦瑟把易容的药粉融化在水盆里,叫如贵妃洗脸。 捯饬了一番之后,如贵妃样貌大变,只可惜房里没有镜子,如贵妃就着水盆照了照,不由得叹息出声。 如贵妃道:“我竟是不如你了。” 自从离开皇宫,如贵妃一直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上一次被太后蒙骗回京的事情,给了如贵妃重重的打击,她那时候才意识到,所谓的安稳之下,是太后对她的掌控与利用。 过后她细细思量,一想到太后对自己的帮助是别有用心,原本对太后的感激就烟消云散了,逆反的心理也就生了出来。 既然太后有了一次行动,难保不会有第二次,谁又会甘愿成为别人的棋子呢? 如贵妃就有了逃出太后掌控的打算,她自认计划周密,想不到到最后自己弄了个狼狈不堪,若不是遇到锦瑟,她很有可能会被太后的人抓回去。 其实,如贵妃年轻时长居深宫,后来一直足不出户地静修,可谓是不懂人情世故,想法极其简单,她出逃之后只知道躲避太后的人,连应该改变装扮都不曾想到。 更重要的是,就在昨日,如贵妃的钱袋丢了,所以,她才会饥肠辘辘地晕倒。 为了照顾如贵妃的身体,锦瑟同如贵妃留在客栈没有出门,第二日,如贵妃先问锦瑟:“你接下来要去哪?” 锦瑟抬眸看如贵妃,沉声道:“我想回京。” 如果如贵妃不问,锦瑟想过两日再慢慢对她说实话的,既然她问了,锦瑟也不想隐瞒。 如贵妃并不惊讶,点头道:“果然,我猜你就是要回去。” 锦瑟道:“娘娘既然猜到了,是否要和我一起?” 如贵妃点头。 愕然之下,锦瑟失声道:“当真?” 如贵妃垂眸,面上是一片萧瑟:“你以为我想不到么?太后拿我的命来威胁你,如今我就在这里,太后的威胁便不存在了,你当然是要回到宸王身边的。” 是啊,锦瑟这样的下等人,攀附上宸王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她怎么能轻言放弃?至于这次的出走,说不定就是锦瑟的故作姿态,锦瑟怎会在乎一个早已远离宫廷的无权无势的女人的性命?宸王的生母又如何,如贵妃才不相信,锦瑟会为了自己做出牺牲。 如贵妃长叹,说道:“我这辈子是枉来人世一遭儿,婚姻不能做主,自由不能做主,说起来,若不是靠着太后,我不能出宫,不能安稳地过什么清净的生活,太后的监控,实则保证了我的安全,到头来,我又要去求宸王的护佑,我啊,就是个笑话。” 如贵妃捧住心口,自怨自艾的姿态十足。 如贵妃闺名姚绣荷,因与表哥青梅竹马长大,十几岁懂事之后就将表哥视为良人,却不料她父母早已为她做好规划,要她进宫伴驾,为家族争取荣耀。 姚绣荷与父母抗争一番,最终还是成了先帝的妃嫔,后来姚家出事,姚绣荷非但不去向先帝求情,反而掷地有声,求先帝严惩罪人,先帝思量之后,姚家落了个满门流放的结果。 关于姚家的事情锦瑟曾听说过,毕竟那是宸王的外家,偶尔会有人替宸王感叹几句,若是宸王有个强有力的外家,也是支持宸王的一股势力。 自怨自艾了一会儿,姚绣荷重又打起精神来,对锦瑟道:“我跟你去京城,却并不是要去与宸王相认,我也不求别的,只要给我个容身之所就够了。” 出逃这么一回,姚绣荷彻底品味了人间冷暖,也彻底了解了人间疾苦,她不习惯吃苦,也不想强迫自己去过苦日子,不管宸王怎么想,都改变不了他们是亲生母子的事实,只要宸王稍微用些心,给她安排个可以安宁生活的地方就行了。 想着,姚绣荷又是一叹。 她原来的想法太不实际了,她以为自己有足够的银钱,到哪里都能够过得不错,想不到不过是被人撞了一下,钱袋就莫名其妙地没了。 她绝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遇到锦瑟也算天可怜见,给了她另一条出路。 锦瑟十分的无语。 第262章 有惊无险 第262章 有惊无险 锦瑟看不透姚绣荷,也不理解姚绣荷的所作所为,事已至此,锦瑟只希望姚绣荷见到萧子醨时能够收敛一些,不要再带给萧子醨伤害。 但不管怎样,锦瑟待姚绣荷仍然很是尊重,不为别的,只因她是萧子醨生母。 锦瑟与姚绣荷达成一致,两人便出发上路。 或许是惊吓太过,每逢有人骑马经过,姚绣荷都要流露出慌张来,锦瑟拉着她的手,尽量给她信心,同时也不忘保持着警惕。 两个人走得很慢,到晌午时,锦瑟便寻了家看着还算干净的饭馆停下歇息。 捧着热茶,姚绣荷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然而就在这时,邻桌客人的说话声传过来,听得姚绣荷双手一颤,险些打落了茶碗。 那张桌子上坐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个道:“真是晦气,区区一个妇人,竟然就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跑走了。” 锦瑟一把握住姚绣荷的双手,拿过茶碗放到了桌上。 幸好,姚绣荷是背对着他们的。 锦瑟也是吃了一惊,但眼看着姚绣荷就要失控,锦瑟不得不让自己镇定下来,再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两个人。 万一他们不是来抓姚绣荷的呢,岂不是虚惊一场。 瞧清楚那两个人的形容,锦瑟的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他们的容貌衣着并不出奇,但他们腰间都挂着同样的牌子,那是皇家侍卫的标志。 锦瑟用手指头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道“别怕,他们认不出你”。 姚绣荷整个人都在发抖,死死咬着嘴唇,脸色白得吓人。 恰在这时,一个侍卫开口道:“要不,咱们随便找个耳朵手掌的回去交差?主子只说解决了她,也没说要亲眼瞧瞧尸首啊,但凡女子都差不多,这些血淋淋的家什儿,主子也不会仔细辨认吧。” 闻言,姚绣荷猛地一个反手掐住了锦瑟的手腕,像是借着这股子力道来驱散什么似的。 锦瑟先前的疑惑尽数消失,这才明白了姚绣荷如此惊骇的原因。 原来,太后不是要抓回姚绣荷,而是要杀了她。 想来是姚绣荷的敢于出逃惹怒了太后,这才给下头的人下了要杀姚绣荷的指令,也可能,是太后觉得姚绣荷的存在没有了意义,干脆想解决了她。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姚绣荷才痛快地答应了跟锦瑟回京,普天之下能够从太后手中救下她的人,也只有萧子醨了。 或许是姚绣荷的动作大了些,原本背对着她的侍卫扭头看了一眼。 锦瑟心头巨震,脑中念头急转,开口道:“娘,你吃这个。” 说着,锦瑟夹了菜放到姚绣荷面前的碗里,姚绣荷会意,抖着手把那菜吃了。 那人瞄了锦瑟一眼,见是个相貌憨厚的村姑,接着就收回了视线。 姚绣荷不敢出声,恐怕因为声音暴露,但发抖的手却忽然稳了下来,夹了菜给锦瑟,锦瑟顺势吃了,又给姚绣荷倒上热茶。 姚绣荷到底是深宫里出来的,也是曾百般对付人的手段历练过的,只不过是简单的日子过得久了,加之处于被追杀的恐惧之中,思想上一时转换不过来,此刻她面对锦瑟,被忘却的自尊矜持突然冒出头来,这几日的担惊受怕突然就化为勇气,让她变得平静了。 曾经为奴为婢的锦瑟都这般镇静,她怎能表现得比锦瑟逊色? 姚绣荷绝不肯承认,锦瑟的那一句“他们认不出你”给了她提醒,她如今的外貌变化极大,只要她不与追杀的人面对面,是能够躲避危险的。 心绪平复下来之后,姚绣荷冷眼看锦瑟,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厌恶。 锦瑟这般心性,不是太善良就是心机太深沉,亦或是惺惺作态到了极致,她若是陪王伴驾,大抵是后宫中最有可能胜出的那一个。 姚绣荷本就多疑,加之经过太后一事,姚绣荷深感人心险恶,绝不愿相信锦瑟是本性纯善。 见姚绣荷泰然,锦瑟暗自松了口气,两个人配合得当,虽然与抓捕的人近在咫尺,竟也有惊无险地避过了危机。 待那两个皇家侍卫走了,姚绣荷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喃道:“他们当真认不出我?” 锦瑟道:“娘娘不是看过自己的模样了么,连娘娘自己都吓了一跳,更别说他们了。” 刚刚行路经过成衣铺子时,姚绣荷到底是进去照了照镜子,当时的确是吃了一惊,镜中的妇人衣着普通面色黑黄,看着丝毫不起眼,竟连个大户人家的体面婆子都不如。 锦瑟道:“刚刚的称呼,请娘娘莫怪。” 刚才为了脱险,锦瑟叫了姚绣荷“娘”。 姚绣荷当然明白锦瑟的用意,摇头道:“无妨。” 嘴上这样说,姚绣荷却深深地看了锦瑟一眼。 这丫头脸皮忒厚!或许这称呼不是情急,而是在心里酝酿了好多回吧,什么人能叫她一声“娘”,那得是宸王的正妻!很显然,这丫头野心太大! 可是这丫头的野心关自己什么事?她有本事攀上宸王,那就随她去,于自己来说,宸王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罢了。 姚绣荷淡淡一笑,道:“我不是说了么,你叫我姑姑就好。” 最初是为了安抚姚绣荷,锦瑟听话地叫了一声“姑姑”,再后来,锦瑟很有些叫不出口。 姑姑这个称呼,显得太亲密了些。 但锦瑟也明白,迫于形势,她还是得改口。 锦瑟默了默,伸手去扶姚绣荷:“姑姑,我们走吧。” 锦瑟归心似箭,再加上要照顾姚绣荷的身体,两人就去车行雇了辆马车,眼看着平安地出了城门,就要奔赴下一个市镇时,又有意外发生。 第263章 手到擒来 第263章 手到擒来 城外的路上行人稀少,马车后面响起马蹄声时,就分外地引人注意,锦瑟掀开帘子看过去,见骑马的人正是饭馆里见过的那两个侍卫。 一下子,锦瑟的心提了起来。 但那两人神情平静,目光越过锦瑟所在的马车望向远处,锦瑟便大胆地猜着,这又是一次巧遇。 锦瑟不想让姚绣荷担心,强压着慌张对姚绣荷摇了摇头,告诉她没有危险。 锦瑟指尖攥得发白,只觉得那马蹄声像踏在她的心口上,叫她连呼吸都连贯不起来。 眼看着那两匹马就要超过马车时,马车忽然剧烈地一震,车夫的惊叫声和马儿的嘶鸣声交杂在一起,听得人心惊胆战,紧接着,车身朝着地上倒去。 因为车夫的大意,车轮上的一道裂缝没有及时被发现,偏偏在这一刻彻底地出现了故障。 一切都是在转瞬间发生,锦瑟什么都来不及想,在晕眩中只是下意识地一手抓紧车座,一手紧紧拽住姚绣荷。 车厢轰然倒下,崩开的木板重重地砸到了锦瑟背上,锦瑟却觉不出疼。 这样的关头,锦瑟心中只想着一件事。 那两个要杀死姚绣荷的侍卫! 待锦瑟抬起头来,正正好看见一个侍卫扭头,目光中闪现出杀意。 那人迅速地望了望周围,手摸上腰间的佩剑,对同伴道:“真是天意,我看这个可以。” 先前就是这个人对同伴提出建议,可以用别人的耳朵手掌来代替姚绣荷去交差,而此刻,显然他把姚绣荷或者锦瑟当成了目标。 他并没有认出姚绣荷,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另一个侍卫却有几分迟疑:“你确定要这么做?主子可不是好糊弄的。” 先前的侍卫道:“那你说怎么办?办不了差事要受罚,那也不是你我能吃得消的。” 两个侍卫说话的功夫,车夫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歪倒破碎的马车愣了愣,竟然想去向两个侍卫求助。 车夫不比锦瑟,他因为这意外完全蒙掉了,对外界已经毫无感知,所以刚刚两个侍卫的对话车夫没有听见,而且这周围没有别人,锦瑟与姚绣荷又是两个弱女子,不能帮车夫扶起马车。 “我这车坏了,拉不了人啦,烦请两位自己想办法吧。”车夫匆匆朝锦瑟和姚绣荷交代了一句,就要走到两个侍卫那边。 锦瑟自己摔得不轻,又要去管姚绣荷,这时候急忙阻拦车夫:“大伯,不要过去……” 看那两个侍卫的样子,一定是要杀人灭口的,车夫本就是在劫难逃,自己过去等同是送死。 锦瑟一句话没有说完,一个侍卫已经抽出佩剑,红着眼看了过来。 车夫呆傻在原地。 见状不妙,锦瑟用力喊道:“大伯,你快跑啊!” 马车出事的时候,车夫察觉不好先就跳下了车,是以他只是脑子蒙了一会儿,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反倒是锦瑟与姚绣荷,都有不同程度的砸伤或摔伤。 听见锦瑟的话,车夫撒开双腿就跑,举剑的侍卫恶狠狠地瞪了锦瑟一眼,打马去追车夫。 姚绣荷摔落时脚踝扭伤,在两个侍卫说话时一直咬着牙挣扎,即便锦瑟用力去拉也拉不起她来。 侍卫红了眼圈,姚绣荷的双眼也渐渐泛了红。 姚绣荷不是听见了侍卫的对话,而是认出了他们的模样。 形势紧急,锦瑟猛地迸发出一股子力气,将姚绣荷拖起来就跑,平地里她们肯定跑不过那两个侍卫,但附近有一处树林,或许林子里头有藏身的地方。 姚绣荷被锦瑟拽着,自己也拼了命地加快脚步,情急之下连脚踝的伤也仿佛被忘记了。 锦瑟与姚绣荷跑动间,留下的侍卫眼睛一亮,脱口道:“就是她!咱们要找的人正是她!” 竟然是这侍卫认出了姚绣荷。 去追车夫的侍卫停下,回头看向姚绣荷,倏地,他双眼睁大。 天下还有这么巧的事!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光芒。 这兴奋中带着嗜血的快意。 这么近的距离,弱者徒步强者骑马,几乎是手到擒来。 两个侍卫已经把姚绣荷视作了落在网里的猎物,加之几日的追捕下来,对姚绣荷从他们手中逃脱产生了愤恨,这时候居然就下了马,想好生地戏弄猎物一番。 两人提着剑,慢慢跑着逼近锦瑟与姚绣荷。 锦瑟其实已经绝望了,只是身不由己,她的双腿仍然机械般地往前迈着,一个声音仿佛在与绝望的情绪争斗,在她心底叫嚣,不能停!要往前! 跑着跑着,一股阻力拉住了锦瑟。 第264章 形势急转 第264章 形势急转 姚绣荷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死死地拉着锦瑟,目光凝在锦瑟脸上,却不出声只是摇头。 她没力气了,也不想逃了,她认了。 锦瑟自己也是呼吸杂乱,面对放弃的姚绣荷,仍然拼着劲儿道:“不能停,娘娘,不能停啊。” 姚绣荷只是摇头。 就在这时,两个侍卫追了上来。 锦瑟仓惶四顾,俯身捡了根树枝攥在手里。 侍卫追到姚绣荷身后,高高扬起了胳膊。 锦瑟闭了闭眼。 惨痛的记忆在这一瞬涌现出来。 血,到处都是血,带着温度的,红得刺目的鲜血。 原来重生这一世,自己又是换了一种方式横死么?与身首异处相比,利剑穿透身体会不会疼得轻一些? 姚绣荷的尖叫声响起。 锦瑟的世界只余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白茫茫,她仿佛重回了某个惨烈的时刻,而她双手紧握,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 “朱姑娘?”一只手在锦瑟眼前晃了晃,叶西风的脸在锦瑟的视线中渐渐清晰起来。 姚姑姑! 锦瑟骤然回神,刀剑相斗的声响立时钻入耳内。 叶西风垂了垂眼,手轻轻搭到锦瑟肩上,温声唤道:“朱姑娘?” 锦瑟的眸光越过叶西风,看见姚绣荷大喘着气坐在自己身边,而不远处,有人与两个侍卫缠斗在一起。 锦瑟的一颗心重重一提,复又重重落下,这才发觉,姚绣荷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把她的肌肤都抓得失了血色。 “大东家?”锦瑟定定地看了看叶西风,又转头看姚绣荷:“姑姑。” “锦瑟,锦瑟!我们没事了!”姚绣荷大声叫着,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抖。 锦瑟的脑中有些混乱,却也明白了什么。 在这样致命的紧要关头,居然是叶西风带着人凭空出现,从那两个皇家侍卫的手中救下了她们。 当然,出力的并不是叶西风本人,而是他身边的两个护卫。 只是,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 叶西风的护卫虽然功夫不错,却终是不敌皇家侍卫,双方交手了几个回合,叶西风的护卫渐渐落于下风。 姚绣荷放松的面庞上又露出惊慌,叶西风的眉头也紧皱起来。 叶西风道:“姑娘随我来。” 说罢,叶西风在前头带路,领着锦瑟与姚绣荷向他的马车跑去。 三人没有跑出去几步,一个侍卫甩脱护卫冲过来,朝着姚绣荷一剑劈来。 侍卫已经杀红了眼,一心一意只想快些要了姚绣荷的命。 姚绣荷被锦瑟拉着,借着锦瑟的力量才能够向前跑,这样的关头她反而灵活起来,脚下猛地一窜,将锦瑟的后背暴露在侍卫的剑下。 侍卫剑势凶猛难以更改,也不想放过锦瑟,就顺势杀向锦瑟。 锦瑟的一头是姚绣荷,一头是侍卫,电光火石间,她已经避无可避。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甚至锦瑟都来不及感觉绝望。 突然地,被忽略的叶西风飞起一脚,狠狠踹向那侍卫。 叶西风的这一脚并没有多大威力,但本能驱使下,侍卫闪身避了一避,锦瑟得以从剑下逃脱。 侍卫一击落空,愤怒之下五官狰狞,也不管眼前人是谁,只是挥着剑杀气腾腾,叶西风离他最近,刷地一下被剑气划过肩膀,立刻就有血迹渗了出来。 与此同时,叶西风扬起另一只手臂,一道寒光从他袖笼中闪出,正中那侍卫的心脏,砰地一下,侍卫应声倒地。 却是叶西风的袖笼中藏有暗器,正好将那侍卫击倒。 另一头,双方形势急转,两个护卫对一个侍卫,很快将侍卫打败。 护卫上前来请叶西风示下,叶西风却转头看锦瑟:“朱姑娘,这人心怀杀意,若是就此放了他,只怕后患难料,不如……” 叶西风说着,做了个了结的手势。 经此一番变故,锦瑟已是身心俱疲,连呼吸都仿佛带着灼痛,当下只是道:“有劳。” 叶西风便朝着护卫一摆手,护卫将人带下去,走到稍远些的地方,处置了两个侍卫。 所谓的处置,是挖坑深埋。 叶西风收回目光,忍不住偷偷观察锦瑟。 第265章 归心似箭 第265章 归心似箭 叶西风早已确定朱锦就是锦瑟,在他看来,锦瑟不过是个没什么见识的柔弱女子,但这一次,锦瑟的表现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锦瑟遭到追杀,又眼看着他杀了人,换做一般的女子,大抵早就慌乱不堪没了主意,锦瑟却冷静自持,能够毫不犹豫地接受他的提议,可见锦瑟心性坚强并不懦弱。 姚绣荷打量着叶西风:“锦瑟,你认识这位公子?刚刚是他救了我们,要不是他,现在咱们就成了冷冰冰的的尸首。” 姚绣荷说着抚住胸口长出气,郑重地对叶西风道谢。 “锦瑟?你是吴兄的妻妹,锦瑟姑娘?”叶西风先是愕然,上上下下地将锦瑟仔细一瞧,说道:“姑娘可还记得,我在路边头一次见你时,就看你像是锦瑟,果然,我竟是没有看错。” 锦瑟叹道:“对不住,叶相公,我是朱锦瑟,之前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情非得已才易容化名,还望叶相公体谅。” 姚绣荷已经当着叶西风的面唤出了锦瑟的名字,锦瑟也没必要再隐瞒了,更何况正如姚绣荷所说,是叶西风出手救了她们。 叶西风坦然一笑:“其实,我是特意追着姑娘来的,先前姑娘拒绝了来我府中做厨娘,我深感可惜,听闻姑娘离开了客栈,便想着再挽留一番,谁知我一路行来,竟然见到姑娘身陷险境,我就……也是巧了。” 叶西风看向姚绣荷:“这位夫人是?” 锦瑟道:“她是我的姑姑,我们在客栈偶遇,这才结伴同行。” 叶西风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请姑娘和夫人移步,坐我的马车回城休息?” 锦瑟搀起姚绣荷,对叶西风道:“叶相公,今日多亏你相救,还带累你受了伤,大恩不言谢,往后若有机缘,我愿意竭诚相待,我只怕今日的事连累了你,还是就此别过吧,如果可能,叶相公能即刻离开此地避一避最好。” 叶西风神情严肃起来:“不瞒姑娘,我平日里多方行走,像刚刚这样凶险的情形也曾经历过,今日为姑娘出手是我心甘情愿,若真有后果,我自信有能力解决,比起我来,倒是姑娘更需要庇护,若姑娘不嫌弃,就让我帮人帮到底吧。” 叶西风虽然诚恳,锦瑟却不能答应,那两个侍卫是太后的人,依着太后狠毒的性子,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叶西风或许有能力,可他怎能与太后抗衡,她怎能连累了叶西风? 叶西风执着地拦在锦瑟身前,郑重道:“撇开别的不论,我与吴兄是挚友,你是吴兄妻妹,我怎能就这么撂下你不管?你要我将来如何面对吴兄?做人当讲义气,朱姑娘,此事非是我要帮你,而是你不能把我置于不义之地!” 见叶西风一脸正气,锦瑟难免愕然。 叶西风这样说,竟显得锦瑟小家子气了。 姚绣荷悄悄拽了拽锦瑟。 眼下她们的处境不妙,若是得叶西风相帮,总算是有人相护,最起码也可以好生休息休息。 锦瑟道:“叶相公,我感激你的好意,只是,我此刻归心似箭,恨不能马上赶回京城去,所以我才不想停留。” 叶西风笑道:“原来姑娘是要回去,如此更好,我也有这个打算,我的本意是过两三日再上路,既然姑娘着急,我即刻就启程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姑娘受了惊吓,依我看最好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如何?” 见锦瑟沉吟,姚绣荷赶紧道:“公子受了伤,也该找大夫包扎了才好行路。” 叶西风颔首:“夫人说的是。” 姚绣荷便拉住锦瑟:“快些走吧,叶公子的伤耽搁不得,还是先进城去找大夫吧。” 叶西风含笑伸手:“朱姑娘,夫人,请随我来。” 不止是叶西风,姚绣荷也扭伤了脚踝,锦瑟原也想给姚绣荷看伤的,她对叶西风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托词罢了,不是锦瑟偏要拒绝叶西风,而是锦瑟真心不想再麻烦叶西风。 虽然那两个侍卫被解决了,可谁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太后的人,万一其他人赶过来,查出是叶西风插了手,怎会轻易地放过叶西风? 叶西风是好意,锦瑟也是实实在在的替叶西风着想。 可是话说到这个地步,锦瑟要是再拒绝,就叫叶西风没了脸面。 事已至此,锦瑟只得朝着叶西风施礼道:“多谢叶相公。” 男女同乘极为不妥,但叶西风本来就是坐马车来的,他又有伤在身,锦瑟只得抛开顾忌,硬着头皮上车,却不想叶西风站在车外道:“姑娘与夫人坐好,我坐在车外即可。” 叶西风带了两个护卫,一个赶车,一个骑马,他竟是要与赶车的护卫坐在一起了。 锦瑟道:“你受了伤,不能颠簸,还是坐进来吧。” 叶西风一面说着“些许皮外伤,不打紧的”,一面就坐到了护卫身边。 护卫得了叶西风的指示,鞭子一扬,马车便驶了出去。 锦瑟不忍心,却也不便再说什么,旁边姚绣荷低声道:“他倒是个君子。” 第266章 无可置疑 第266章 无可置疑 很快,一行人重又进了城,在一家医馆给叶西风和姚绣荷看了伤,姚绣荷只是轻微的扭伤,叶西风的伤也不甚要紧,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看着有点吓人。 男女有别,叶西风治伤时是在另一间屋子里,锦瑟不得见,只能亲口问了问大夫,把应该注意的禁忌都记在了心里。 大夫见锦瑟模样土气,只以为锦瑟是叶西风的丫鬟,见叶西风待锦瑟十分的客气,好奇之下就多看了锦瑟几眼。 锦瑟不在意这些,姚绣荷却感觉很别扭,想到自己和锦瑟一样都是黑黄的肌肤,便始终拿手遮着脸颊。 到了叶西风的宅邸之后,焦二带着丫鬟仆从迎上来,见锦瑟跟在叶西风后头,焦二就愣了愣。 再看见叶西风衣裳上的血迹,焦二大呼小叫起来:“哎呀我的爷,您这是怎么弄的?要不要紧?这可了不得啊,小的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叶西风肃起脸瞪了瞪焦二,一个护卫便对焦二道:“没瞧见已经包扎好了!” 叶西风转身看锦瑟,脸上已是温和一片。 锦瑟与姚绣荷被安置进厢房,很快,就有丫鬟送来衣裳吃食,然后就是洗澡水。 锦瑟与姚绣荷都没了再易容的必要,就都洗掉草药恢复了原貌。 姚绣荷仔细地瞧了瞧锦瑟,笑道:“我虽然见过你,却没有认真看过你的模样,果然是好颜色,难怪一个个地都对你献殷勤!” 锦瑟低头不语,心中却极不自在。 她把姚绣荷当长辈,想不到姚绣荷却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再想起之前姚绣荷拿她挡剑,分明是不把她当做一回事,也不知姚绣荷是天生的冷心冷肠,还是被人生的不如意磨练得失了本性。 锦瑟想着,忽然开始担忧起来,她把姚绣荷带到萧子醨面前,是对是错? 锦瑟看向姚绣荷,道:“贵妃娘娘,你我也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我心中有个疑问,想要娘娘一句真心话。” 见锦瑟忽然改了称呼,姚绣荷面上一怔,转而扬起头,嗤声道:“这是作甚?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锦瑟并不掩饰眉眼间的痛色,冷声问道:“贵妃娘娘,阿醨是你至亲骨血,你当真对他没有半点感情?假若娘娘不在乎阿醨,又何必答应与我同行?” 一个小小婢女居然对自己疾言厉色,姚绣荷气恼不已,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管我是不是宸王生母,你都没有资格来质问我!” 锦瑟一惊:“你说什么?” 姚绣荷冷笑:“你算个什么,不过是个给宸王暖床的下等婢女,居然跟我呛声?我要去见宸王怎地,难道说没有你,我自己还回不去京城吗?” 此刻的姚绣荷尖酸刻薄,非但没有大家气度,姿态与市井间的泼妇也没有差别,锦瑟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恍惚起来,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萧子醨的母亲么? 姚绣荷越说越气,犹自道:“你既然知道宸王是我的骨血,为何又来问什么感情不感情的,我就不信了,宸王会因为你弃我不顾?如今还没有回到京城,你就来挑拨宸王和我的关系,待见了宸王的面,你还要做什么?” 姚绣荷这些话已经完全扭曲了锦瑟的意思,锦瑟看着她,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忽然地,锦瑟觉得不对,好像刚刚姚绣荷是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从而故意的用言语来带歪她的想法。 锦瑟蹙眉细想,心头就是猛然一跳。 她再看姚绣荷,目光就带了审视。 姚绣荷的眼神有些闪烁,却仍是坚持着不肯避开锦瑟的打量。 不用仔细辨认也能够看得出来,姚绣荷的眉眼与萧子醨有七八分的相像,这无可置疑,在锦瑟第一次见到姚绣荷时,就是凭着这一点认出了她。 锦瑟低下头,苦涩在心口慢慢泛滥开来。 她心疼萧子醨。 姚绣荷吆喝得厉害,却不肯张口说要独自回京的话,见到叶西风时,反而做出与锦瑟和睦的样子来。 锦瑟当然不会当着叶西风的面表示什么,她如今不想别的,只盼着能早日回到萧子醨身边。 叶西风言出必行,果真在第二日就邀请锦瑟与姚绣荷同行,这一回,锦瑟与姚绣荷坐了一辆车,可以看得出,叶西风是用了心的,这辆马车布置得极为舒适,甚至比叶西风自己的那一辆还要妥帖。 第267章 心里头只是失望 第267章 心里头只是失望 这样的行路可谓是舒适了,姚绣荷坐上马车,姿态端庄而又闲适。 锦瑟不主动与姚绣荷搭话,只是像对待长辈般,尽量照顾好姚绣荷。 因为战事的缘故,回京的路并不顺畅,但与去赣南不同,去赣南是越走离战火越近,回京则是越走离战火越远,端王的军队虽然势头凶猛,遇到的阻力却也不容小觑,短时间内,还波及不到京城一带。 实论起来,锦瑟虽然走了这么多天,但因为她脚程不快,商队的进程也很缓慢,所以并未走出多么远去,这回坐着马车,就比来时更加的节省时间了。 虽然路上还算安稳,但因为战事人心有些浮动,往日的安逸繁华略带了些浮躁,尤其一些逃亡而来的流民,看起来突兀而扎眼,像是预示危险的信号。 锦瑟深感无力,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买些吃食送出去,每当锦瑟这样做时,姚绣荷都是冷眼旁观,有时还要嗤笑几声。 叶西风和锦瑟一样,遇到流民时总要凝视半天,锦瑟送吃食,他则送银钱。 叶西风东南西北的四处经商,四处都有奴仆成群的宅院,且身边有武功高强的护卫,必然是富不可言,散些银钱出去,于他来说无关痛痒,但总归是心善才能行善举,加之先前的救命之恩,锦瑟难免对叶西风多了几分好感。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每每锦瑟走下马车行动,叶西风都随在锦瑟不远处,一些个流民感激之下,就有唤“老爷,夫人”的,竟是将锦瑟与叶西风看做了一对儿。 锦瑟心里明白,这些人不过是胡乱称呼罢了,就算你要解释,他们也未必肯听,到后来,锦瑟只能自己注意,时刻保持与叶西风的距离。 叶西风总是一副温和的模样,听到这些还要对锦瑟表示歉意,而跟着叶西风的焦二,待锦瑟愈发的恭敬。 锦瑟恢复了容貌之后,焦二很是呆了半天。 然后,焦二才后知后觉地悟过来,之前是自己会错了意,没有看透主子的心思。 什么相中了厨艺要留人,那分明是主子识破了锦瑟的身份,故意找借口呢。 说起来,也是焦二前段时间没有在京城,不知叶西风去过吴玉和家中,不知叶西风见过锦瑟,悔悟之后的焦二,听到有人将叶西风与锦瑟唤成一对儿,便只是呵呵地笑。 叶西风极为心细,连穿戴都为锦瑟与姚绣荷准备了许多,锦瑟自然是不肯接受的,姚绣荷却大方地换上了新衣,将锦瑟为她买的布衣摔在地上,斜着眼对锦瑟道:“你的面子真是大啊!当谁看不出来,叶公子这般顾着我,都是做给你看呢!” 见锦瑟默不作声,姚绣荷哼道:“姓叶的难道不知,你是给宸王暖床的?他倒是大度,就是不晓得宸王是否像他这么心大,我好心提醒你,你可得想好了,等到了京城,你总得选一个,天下间哪有这样两头都霸着的好事儿。” 锦瑟不语,只是抬眸看了姚绣荷一眼。 姚绣荷不肯示弱地迎上锦瑟的眸光,却不由自主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锦瑟面无表情,神态间喜怒皆无,但不知怎地,姚绣荷就是觉得,锦瑟那一双眼睛寒涔涔的,像是一汪寒潭,叫她周身忽然就罩满了寒气。 姚绣荷怔住,被尘封的记忆突然就冒了出来。 当年她得宠,先太后却瞧不上她,总说她过于娇妖,是惑乱后宫的面相,只要先太后一个眼神看过来,她就发憷的厉害,而此时此刻,锦瑟的眸光,竟然就莫名与先太后的重合在了一起。 姚绣荷回神,觉得恼怒不已。 锦瑟是个什么东西,怎能用这样的眸光来看她?先太后是修炼多年的人精,且地位尊贵不可言,锦瑟只是个伺候人的黄毛丫头,绝不可能有睥睨人的气势这种东西,一定是她路途劳累精神不济看错了! 锦瑟别无他想,心里头只是失望。 这失望越大,锦瑟对萧子醨的心疼就越深。 锦瑟转开头,默念道:“阿醨,我惟愿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足够重,重到只要我努力,就可以抹平其他人带给你的伤害。” 锦瑟希望一路平安,偏偏事与愿违。 第268章 拿银钱来换 第268章 拿银钱来换 这一日,因为没有找到干净的饭馆,一行人就买了些熟食在马车上对付着用了午饭,姚绣荷嫌那烧鸡太咸,喝了不少的茶水,走到半路上就叫停,叫锦瑟陪她去如厕。 队伍正好走在山路上,锦瑟就搀着姚绣荷走得远了些,寻了一处稍微茂密些的树林。 姚绣荷解决好,再由锦瑟搀着往回走。 锦瑟听见声响时并没有在意,以为是叶西风带着的随从护卫在走动。 姚绣荷拧着眉道:“真是没规矩,明知道咱们两个往这边走了,怎地还朝着这儿来?” 姚绣荷话落,锦瑟忽然脊背一寒。 也不是锦瑟发现了什么,而是一种直觉,叫锦瑟生出非常不好的预感。 锦瑟下意识转头去看,恰在这时,一只汗毛浓密的手掌朝着锦瑟的脸颊伸来,一把捂住锦瑟的嘴,将锦瑟从姚绣荷身边带离。 姚绣荷尖叫着,跌跌撞撞地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锦瑟的脑中嗡地一声,口中完全发不出声音来,只是下意识地拼着力气用双手往后抓挠,然而抓住她的人甚是魁梧粗壮,单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地箍住了她两只手腕。 “别动,不老实我就扭断你的脖子!”阴测测的声音在锦瑟耳边响起。 随着这声音,体臭味冲入锦瑟鼻腔,一阵头晕目眩中,锦瑟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竟是被挟持了。 锦瑟的一颗心咚咚跳着,因为身后那人毫不怜惜的绑束,眼前冒出了金星,使得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就在这一片模糊中,姚绣荷踉踉跄跄的身影渐渐远了。 挟持锦瑟的人没有马上就走,反而朝着姚绣荷消失的方向慢慢走了几步。 这人一边走,一边瓮声瓮气地对同伴道:“你可瞅准了,是这个小娘们儿?” “就是她,她爷们在乎她的紧,一会儿你就按咱俩商量好的说法要钱,他一定肯给。” 与这个魁梧的壮汉相反,另一人身材干瘦,相貌极其猥琐,说话时双手揣在袖子里,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锦瑟。 锦瑟的神智渐渐清明,惊惧的同时,不由得就是一阵泛呕。 这两个人都是浑身油腻脏污且散着恶臭,但与外表的肮脏相比,这瘦弱男的目光尤其让人觉得恶寒。 他看人时好比毒蛇吐芯,似乎眼里带着要剜人血肉的钩子,而在阴狠恶毒之中,还兼有着叫人肌肤生栗的色欲。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是姚绣荷跑回去送了信儿,叶西风带着人跑了过来。 瘦弱男的脸上现出兴奋,壮汉干脆大笑了几声:“兄弟,你说得对,咱们的财运来了!” 叶西风在人前一向是不急不缓的,这还是头一回,锦瑟在他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慌乱无措。 待叶西风跑到离这边几十步远时,壮汉吼道:“都给老子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就要了这小娘们的命!” 叶西风马上顿住脚步,焦二紧跟叶西风,哇呀呀地怪叫了几声。 瘦弱男从身上摸出一把短刀,握在手里比划着,清清嗓子扬声道:“都听好了,现在人在我们手上,你们要想要人,就拿银钱来换!” 叶西风毫不犹豫,当即应道:“好,我答应你。” 叶西风答应得这样痛快,倒叫壮汉与瘦弱男都有些意外,微微的愣怔之后,壮汉纳罕道:“他怎地也不问问咱们要多少钱就答应了。” 瘦弱男并不理会壮汉,盯紧叶西风道:“我们可不是随随便便给几个钱就能打发的乞丐,你还是掂量掂量再说话吧。” 壮汉接着嚷道:“你身上有多少钱,都交出来!” 叶西风听了一低头,从袖袋中掏出几张银票来,伸直胳膊做出要交过来的姿态。 “你站那儿别动!”瘦弱男的警惕性极高,吆喝完叶西风,转头朝壮汉郑重地嘱咐道:“你千万看紧她,我过去拿钱。” 壮汉点头,勒着锦瑟的手又加了把力气。 瘦弱男仍是不放心,把短刀递到壮汉手里,示意他将短刀抵在锦瑟脖子上。 壮汉接过刀去,顺势就架到了锦瑟的脖颈上,不知是壮汉力气忒大,还是短刀太过锋利,刀锋擦过锦瑟的肌肤,立时就划出了一道血痕。 锦瑟仍被捂着嘴,负痛之下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只是蹙紧了一双秀眉。 瘦弱男“啧”一声,叮嘱道:“你轻着点,这小娘们的脖子又嫩又细,一个不当心搞折了,咱们的钱可就没了着落。” 壮汉嘿嘿一笑,盯着锦瑟的脖子看了看,目光所及一片细腻,双眼忍不住就朝下走,落在隆起处停了停,使劲地咽了咽口水。 瘦弱男皱眉,转身朝叶西风走去。 叶西风已经急的红了眼,眼看着瘦弱男走近,却一动也不敢动,只是老老实实地伸着手。 焦二跺跺脚,劝叶西风道:“东家,你可想好了?” 叶西风斜了焦二一眼,重重地磨牙:“少废话!” 瘦弱男拿过银票瞟了一眼,见只有薄薄的几张,极不满意道:“就这些?” 叶西风忍了又忍,道:“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已经是全部掏出来了。” 瘦弱男退后两步,狐疑地看了看叶西风,低头将银票捻了捻,眼睛就是一亮。 第269章 坦然赴死 第269章 坦然赴死 事发突然,叶西方这些银票完全没有准备,放在最上面的一张面额最小,只有一百两,所以瘦弱男一看之下表示不满,但仔细瞧了瞧,瘦弱男发现,这几张银票总共竟然有几万两之巨。 瘦弱男心头狂跳,却还强迫自己做出深沉之状,一步步退到壮汉身边,低声道:“成了!” 壮汉瞄着被瘦弱男掐得死紧的银票,雀跃道:“多少?” 瘦弱男暗自挣扎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四万多两白银。” 壮汉身躯一震,短刀随着一抖,又将锦瑟的脖颈划破了一道。 叶西风看得目呲欲裂,喝道:“还不放人?” 几张银票子轻飘飘的,却叫瘦弱男捏得重若千金,这财富得来的太容易,刺激得瘦弱男的心里生出了更大的贪念,他们挟持这小娘们后只不过简单地说了两句话,这富贵公子就乖乖地拿出了这么多钱,若是他们再狠狠地要挟一番呢? 瘦弱男想着,瞪大眼看向叶西风:“你这厮撒谎,说,你还有多少钱?” 叶西风已经愤怒至极,冷笑着将腰间的荷包拽下来,朝瘦弱男狠狠掷去:“都在这里!” 瘦弱男大喜,蹬蹬几步上前,抓起荷包退到壮汉身边,将荷包扯开来看。 荷包里头是一些碎银,拢共也不过几十两。 壮汉探头过去,先就撇了撇嘴。 他刚刚见过巨额的银票,此刻并不把几十两银子放在眼里。 瘦弱男面色一变,想要把荷包扔回去,想了想却实在是舍不得。 跟银票比起来,这些碎银的确不值什么,可是就在今早,他们还在为如何能吃一顿饱饭愁得慌,连拥有这些碎银中的一块都不敢想。 壮汉低低道:“连这个都拿出来了,想必是确实没有了,咱们还是快走吧,省得夜长梦多。” 瘦弱男的目光悠悠一转,在叶西风身上盯了盯,磨牙道:“他身上一定还有!你看他腰上那玉佩……” 壮汉眯眼看过去,附和道:“他这样的富家子弟,连件衣裳都值不少钱,何况贴身的配饰,搞不好会价值连城呢,咱们跟他要!” 壮汉说完又看锦瑟,似笑非笑道:“我倒是不懂,他自己穿得油光水滑,怎地把个美人儿老婆搞得这样寒酸,打扮得像个丫鬟似的。” 叶西风给锦瑟与姚绣荷都准备了新衣首饰,只是锦瑟没有动,仍旧穿着自己的衣裳。 瘦弱男自有理解,道:“这娘们本来就生得美,再打扮起来还了得,肯定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故意的呗。” 壮汉表示明白,扭头朝叶西风喊道:“把你腰上那块玉佩给我们!” 叶西风却迟疑起来。 他银钱无数,遇到事情花费多少也是不心疼的,可是这块玉佩意义非凡,即便是为了锦瑟,他也不能够轻易地割舍出去。 瘦弱男将叶西风的迟疑看在眼里,顿时就是心头一突,这家伙拿出几万两的银子都满不在乎,轮到这么一块玉,却舍不得了,这是不是说,这块玉佩的价值,远在几万两银子之上? 瘦弱男只觉得气血上涌,脑子里情不自禁地闪现出了许多画面。 不久的将来,他也可以过上呼奴引婢,豪宅山珍的富贵日子了,再没有人敢轻视他,旁人与他说话,也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老爷”。 这块玉佩,他要定了! 或许是忘了形,壮汉一直捂着锦瑟嘴的那只手放下来,朝叶西风比划了两下:“磨蹭什么呢,你媳妇的命你不要啦?” 锦瑟大口呼吸了两下,急忙对叶西风道:“叶相公不必为难,你……” 锦瑟虽然口不能言,却将发生的一切都瞧得清清楚楚,叶西风与她非亲非故,没有半点要帮她的理由,纵然银子不算什么,可人都有在乎的东西,这块玉佩对叶西风来说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她不能自私地要叶西风为自己牺牲。 锦瑟早就明白,叶西风对她有那么一点不能对人言的心思,可是面对她的生死关头,叶西风先是奋不顾身地为她受伤,后又毫不犹豫地拿出巨额的银子,已经很让她感动了,她不能再希求别的,否则,她将难以偿还。 至于后果,锦瑟已经想好了,她重生后遭遇的劫难也不算少,哪一次似乎都是绝路,若这一次真的躲不过,她坦然赴死就是。 这重生虽然短暂,却叫她与萧子醨解开了误会心意相通,便是此刻就死,她也不算全无收获,只不过,她注定会对不住萧子醨了。 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萧子醨余生安好。 壮汉骂一声,对着锦瑟的后脑砸了一拳。 气恼之下,壮汉还是收敛了些力气的,他也怕锦瑟有个好歹,会耽误了要钱的大事。 叶西风面沉如水,抬手摸上腰间的玉佩。 焦二刚被叶西风斥责过,这时候只是旁观再不敢多话,他一时看看锦瑟,一时看看叶西风,忍不住心里暗自合计。 焦二跟随叶西风多年,知道叶西风一直佩戴着这块玉佩,隐约明白这玉佩有特殊的意义,若这一次叶西风为锦瑟舍了玉佩,那么以后,他还要对锦瑟恭敬些。 瘦弱男与壮汉对视一眼,接着都把目光盯向了叶西风。 锦瑟被打得头脑昏沉,眼前的景物看起来都有些晃动,她想要叫叶西风停下,却挣不开捂着自己的带着黏腻汗水的手掌。 时间仿佛静止了般,叶西风的手一动不动。 叶西风在衡量。 第270章 出现得诡异莫名 第270章 出现得诡异莫名 叶西风在衡量。 这玉佩是先人遗物,是他唯一仅有的可以证明自己身世的东西,将来大事得成,他要为先祖正名,还要借助这快玉佩。 而锦瑟,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动了心的姑娘。 叶西风的眼角余光瞥了瞥左右。 他有功夫不错的护卫,若只凭实力打斗,对面这两个小小毛贼根本不足惧。 真要打斗,先就要抢一个“快”字,可恶的是,那壮汉的刀紧紧贴着锦瑟的脖子,即使这边的人肋下生翅飞过去,只怕也快不过那把刀。 叶西风闭了闭眼,脑中闪现出锦瑟血溅三尺的情形。 躲躲闪闪跟在叶西风后头的姚绣荷,也在关注着事情的发展,先前见叶西风为锦瑟舍财,不由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暗暗嫉妒锦瑟的运气,此时见叶西风迟疑,她就心急起来。 锦瑟若是出了事,她如何从宸王那里讨来好处呢? 姚绣荷想着,也顾不得脸面,劝叶西风道:“叶公子,锦瑟能不能脱身,全都要靠你了呀,你先前救了她一回,为何不好人做到底?锦瑟感念你,说不定,会以身相许……” 姚绣荷故意说得吞吞吐吐的,意图勾起叶西风对锦瑟的怜惜,更希望叶西风对锦瑟的那点子心思可以战胜一切。 其实姚绣荷很是困惑,她曾做过宠妃,金银宝物不知道见过几多,叶西风戴着的这快玉虽然成色极好,但其价值至多也就万两白银,他怎么就舍不得了呢? 姚绣荷说完,叶西风全无反应。 叶西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姚绣荷根本是置若罔闻。 见叶西风不动,瘦弱男与壮汉都急了,只是两人的反应并不相同。 壮汉压低嗓音道:“不过是个玉佩,他不给就算了,咱们多留一会儿危险就多一分,不如快点要两匹马来,咱们拿着这些银票赶紧走。” 瘦弱男摇头:“你不懂,他连几万两银子都不在乎,反而在乎一块玉,你说那块玉得值多少钱?咱们要到那块玉,这辈子吃喝都够了。” 壮汉有些傻眼:“几万两已经到手了,难道还不够一辈子吃喝?”几年前他老娘病死了,就是因为买不起三两银子的药,如今几万两在手,他觉得花两辈子都够了! 瘦弱男主意打定,转眼瞄了瞄锦瑟,又看向叶西风:“我们要玉佩,还要两匹马,东西到手立即放人,否则……” 他狞笑着道:“你慢慢想……我先断了这小娘们一只手。” 叶西风仍然没有动。 瘦弱男鼻子里哼了哼,就要抓起锦瑟的手腕。 “要钱是么?”忽然地,一道声音插进来。 这声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循声看过去,见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从一旁的树后闪身走出,走到了叶西风旁边。 因这一头一直在僵持,倒是没有人听见又有人来了。 锦瑟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那两人身后望去,但除了稀疏的树木,并没有别的身影出现。 这让她意外的两个人,是文昊与文铎。 文昊与文铎一向不离萧子醨左右,他们出现,萧子醨定然就在附近。 锦瑟心头狂跳呼吸错乱,只恨自己动弹不得,不能说话也不能往四周找一找,情急之下,锦瑟只能仔细地观察文昊文铎的神色。 文铎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冰山脸,目视前方站如松,文昊神色如常,仍是往常笑面虎的模样,只是,文昊状似不经意地看锦瑟时,锦瑟心中莫名一动。 除了锦瑟,其他人的脸上都现出疑惑。 叶西风满脸警惕,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想离得文昊文铎远一点。 瘦弱男高叫:“你们是什么人?莫管闲事!” 文昊嘻嘻一笑:“你们不是要钱么,我好心来送钱的呀,喏,过来拿去!” 文昊说着,将背在身后的手露出来,果不其然,他手里捏着一沓子银票。 瘦弱男不识得文昊文铎,观察之下发现他们并不是叶西风的人,心中只觉得这两人出现得诡异莫名,虽然目光不受控制地向银票看过去,双脚却不敢挪动。 壮汉更是紧张,忍不住低声嘟囔:“早说了快点走,你非得要什么玉,这都是什么人啊,千万别出了事才好。” 瘦弱男瞪一眼壮汉,心里头也有些发毛。 第271章 一箭穿喉 第271章 一箭穿喉 文昊仍然笑着,拍了拍叶西风肩膀,话却是对瘦弱男说的:“我们是熟人,怎么,他的钱你敢要,我的就不敢拿了?快些,你拿了钱走人,我们也好赶路。” 文昊的手落下,叶西风脸色突变。 不止是瘦弱男觉得诡异,叶西风也觉得诡异,他已经拉开了与文昊两人的距离,却还是防不住被拍了肩膀,虽然这动作很轻,却叫叶西风生出莫名的惊惧。 瘦弱男纠结了一会儿,冲笑容可掬的文昊道:“牵两匹马来,我们马上就走。” 叶西风不肯给玉佩的态度很坚决,文昊文铎出现的悄无声息,这种种叫瘦弱男再不敢多留,只想着快走了事。 文昊点头:“这就对了嘛。” 话音落下,文昊抬手放到唇边,一个响亮的呼哨声发出去,立时就有马蹄声传来。 “我们哥俩儿的坐骑给你。”文昊道。 很快,两匹体健油亮的马儿跑来,停在文昊身边打着响鼻。 文昊一手攥住缰绳,又把另一只手里的银票递了递:“来拿去。” 瘦弱男只想着快走,当即就朝文昊走去,一面走一面道:“谁知道你们要搞什么鬼,以防万一,我们跑出去一段才能把人放下。” 文昊道:“好说好说。” 瘦弱男并未留意到,文昊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浮出来一片果决。 只是,瘦弱男并没有接到缰绳和银票。 随着他走来,壮汉再也定不住心神,手中的短刀虽然还放在锦瑟脖子上,双眼却盯紧了瘦弱男。 眼看着瘦弱男伸出去的手就要碰到银票,壮汉禁不住长出了口气,将短刀拿开了些许,改为只抓住锦瑟的胳膊。 他要准备上马了。 就是这一口气,永远地停在了他的咽喉里。 一支带着沉沉杀气的利箭,从壮汉的身后飞啸而来,直直地插入了壮汉的喉咙,壮汉抽搐般瞪大双眼,身体倏地僵直。 有人跟着利箭而至,一脚踹向壮汉的后心,伴着轰然一声响,壮汉重重倒地。 锦瑟落入了一个熟悉的臂弯。 “王爷?”锦瑟的呼声被闷在了萧子醨的怀里。 那一头,文昊卸掉了瘦弱男的手臂,文铎补上一脚,硬生生踩断了瘦弱男的腿骨,瘦弱男瘫在地上,身负剧痛却喊不出声来,他已经被这变化惊得失去了反应。 叶西风呆怔着,手里拿着被文昊粗鲁地塞过来的他自己的银票。 锦瑟被萧子醨紧箍在怀里,却仍有些不真实感,她唯有双手能够动一动,便胡乱地在萧子醨后背摸了摸,闷着气儿道:“王爷,是不是你?” “锦瑟,是我,是我……”好一会儿,萧子醨在锦瑟耳畔轻叹,慢慢松开了她。 锦瑟的下颌被抬起,整个人落入了萧子醨仿若瀚海般深邃的眸光之中。 锦瑟张张口,却无语凝噎。 萧子醨抬起手,拇指轻轻落在锦瑟的脖颈处,在刚刚被刀划出来的伤口周围细细摩挲,哑声道:“别怕,我来了。” 锦瑟这才发现,萧子醨的脚边扔着弓箭。 刚才穿破壮汉喉咙的那一箭,竟然是萧子醨亲手射出。 她被人挟持,刚好被萧子醨遇到,可是萧子醨没有出面,而是叫文昊文铎现身吸引匪徒的注意力,然后亲自动手射杀了挟持她的人。 一箭穿喉,利落狠决。 然而只有这样,才能安全地解救她。 若是优柔寡断错过了时机,任那两个匪徒将她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且莫说这两人会不会半路上改变了主意,就是与匪徒同骑一匹马,锦瑟也要被占尽便宜。 萧子醨垂眼,厌恶地看了看地上的尸首,嗓音凉如碎冰:“倒是便宜了他。” 说罢,萧子醨收回视线,重又看向锦瑟时,他双眸里已是温和一片:“锦瑟,只此一次,再不许有下回。” 锦瑟满心酸涩,此刻又悔又愧,低低道:“从今往后,你往东我就往东,你向西我也向西,不管人世间有多大,我只去有你的地方。” “锦瑟。”萧子醨又是一声叹。 锦瑟这样撇下他出走,他自然是恼的,在每一个难熬的暗夜里,他也曾想过,待找回锦瑟,他就要按住她,好生地教训她一番,也好让她长长记性。 明明说好了要相依相伴,不管那理由是什么,锦瑟都不该不留下只言片语,将他一个人孤单单地扔下。 然而此时此刻,锦瑟就在他怀里,对他说“不管这人世间有多大,我只去有你的地方”,他那些因为遍寻不得而生出来的焦灼或者懊恼,便都化为了乌有。 第272章 是在妄想罢了 第272章 是在妄想罢了 锦瑟的一颗心却坠坠的疼,拉下萧子醨的手攥了又攥,道:“我正要回去,只是,我……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锦瑟说着,目光去寻找姚绣荷。 萧子醨一行人出现得极其突然,姚绣荷呆了半天才勉强回神,此时正心神不定地站在那里。 锦瑟望了望姚绣荷,转眸看向萧子醨,压下心底里的纷乱,开口道:“王爷,当年,如贵妃只是诈死离开了皇宫,她这些年一直在避世隐居,她……就在那里。” 如贵妃“去世”时,萧子醨只有五六岁,或许他还保留着对如贵妃的记忆,不需要锦瑟多说,他应该能认得出来。 在这之前,锦瑟想象过无数回,萧子醨见到如贵妃会是什么样子,他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他会不会与如贵妃相认? 然而此时此刻,萧子醨就在锦瑟身畔,却全无锦瑟意料中的反应。 他随着锦瑟看了看姚绣荷,面无表情,甚至眸光中并无波动。 “王爷?”锦瑟咬了咬唇,轻轻摇了摇萧子醨的手臂。 锦瑟很想说,姚绣荷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有许多的迫不得已,她一直在思念着你,一直在记挂着你,可是话到嘴边,锦瑟却张不开口。 与萧子醨的平静不同,那一头的姚绣荷明显在慌乱,她或许是想朝这边看,然而她眼神闪烁,嘴角不自然地抽动,是一副别扭极了的模样。 一个母亲见到日思夜想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此刻姚绣荷脸上那样的表情。 萧子醨收回视线,道:“我们回去再说。” 锦瑟心中纷繁杂乱,但压过这片杂乱的,是对萧子醨的心疼,萧子醨这样平静,难道是伤心太过?他伤心,她自然不好过。 也许,萧子醨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锦瑟便也不再开口,只是留意着萧子醨的神情。 萧子醨握着锦瑟的手,走到文昊那边,问道:“招了么?” 文昊的团脸上尽是气愤,回话道:“王爷,锦瑟姑娘在路上施舍了些吃食给流民,被这两个家伙看见便生了歹心,他们竟然误以为锦瑟姑娘与那叶公子有关系,想挟持姑娘跟叶公子要钱。” 两个匪徒一个已经毙命,一个半死不活,适才文昊文铎已经审过这个半死不活的,审出了他们的来历和目的。 锦瑟听得愕然,这无妄之灾竟是这么来的! 文昊说得含糊,锦瑟却想起,她施舍流民时已经尽量避开了叶西风,但叶西风一直摆不脱地随在她附近,的确有人误会她与叶西风的关系,将她看成了叶西风的家眷,她当时未曾放在心上,也就没有出言解释,想不到就这样招来灾祸。 锦瑟低头沉思,萧子醨已然面沉似水。 叶西风仍在晃神。 他没有见过宸王,但眼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突兀出现的这个男子正是宸王。 怎么可能?解救锦瑟的那一箭,居然是萧子醨亲手射出!匪徒离得锦瑟这样近,萧子醨哪里来的信心能够一击即中?若是有半点差错,锦瑟岂不是要命丧当场?萧子醨是太狂妄,还是并没有把锦瑟当做一回事? 锦瑟又是怎么想的,竟也不知道自己从险境里走了一遭儿么?她怎么可以不计较这样的事,还当众与宸王亲密? 叶西风心里乱糟糟的,待察觉到宸王走近了,他便忍不住仔细看过去。 宸王喜爱锦瑟,他亦对锦瑟动心,然而同为男儿,此刻的他被摆在眼前的事实打击得发懵,原来,他与宸王并没有可比性。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宸王看起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衣饰头发都粗糙的很,只穿着跟手下人一样的黑色劲装,然而叶西风却不得不承认,即便是这副沾染了风霜的模样,宸王却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随随便便一个动作,也带着不可名状的气势。 宸王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叶西风曾在父亲坟前立誓,一定要杀了宸王为父亲报仇,午夜梦回,宸王的形象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在那些梦里,宸王的模样从来都是与眼前看到的截然不同的。 叶西风并不相信传言中宸王的种种本事,他以为,宸王只是生在皇家,占尽了天时地利而已,即便是在梦境里,他也是自负的,觉得自己有着远超于宸王的优秀。 这打击人的事实来得太迟,叶西风茫然的想着,是什么蒙蔽了自己呢? 太过复杂的情绪,一时间竟叫叶西风忘却了心底里的仇恨。 焦二全在状况外,见横空冒出来几个人,领头的先就抱住了锦瑟,不由得就是怒气冲天。救人就救人呗,拉拉扯扯的算什么,还有,锦瑟为什么不推开他,反而与他缠缠绵绵的?这是把大东家的脸往地上踩呢。 焦二护主心切,拔高嗓子喊道:“你是哪个?这是在做什么?简直是不成体统!” 锦瑟闻声蹙起了眉头,她早就看不惯焦二为人,只是焦二与自己无关,她也就不予理睬。此刻焦二对着萧子醨大呼小叫,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些。 萧子醨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瞥过去一眼。 焦二登时怔住,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 这一眼好似刀锋,叫焦二的脖颈感觉到了凉飕飕的寒气。 一旁文铎迈出一步,杀气腾腾地抬了抬手掌。对付焦二这种人,他一掌就会叫其毙命。 文昊啧了一声:“理他作甚?路上能吠的疯狗多了,你要是见一个杀一个,不得先把自己累个好歹,再说了,咱们主子最仁慈,且饶了他吧。” 叶西风正心神晃动,当下赶紧朝焦二斥道:“怎地哪里都有你!只有你长了嘴是不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喷!” 焦二双股颤颤,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叶西风身后,只低垂着头不做声。 叶西风其实已经信了,只要宸王一句话,焦二当场就会没命,而之所以焦二还活着,是因为在宸王眼里,焦二如同蝼蚁,宸王不屑于捏死他。 锦瑟对叶西风道别时,叶西风苦涩地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杀宸王的机会?在宸王现身的第一时间,他若是带着人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能不能杀了宸王? 念头转过,叶西风不禁苦笑,他是在妄想罢了。 可以看的出,宸王本身功夫极强,宸王的属下更是深不可测,那个冷着脸的,随便落下去一脚,就生生踩断了人的腿骨,可见其力量有多强。 这几年来,那一位也安排过刺杀宸王的行动,可每一次都不能伤到宸王分毫,更遑论是他。 锦瑟是真的感念叶西风,见萧子醨神色沉沉,锦瑟心有所悟,生怕叫萧子醨误会了什么,就扯着他袖子解释了几句。 但这些都不要紧,锦瑟更在意的,是萧子醨对姚绣荷的态度。 萧子醨此行就是为锦瑟来的。 在这之前,萧子醨收到过许多无用的消息,扑空过无数次,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肯放弃,这其中的焦灼艰辛难以言说,但在这一刻,抬眸就能看到锦瑟的脸,萧子醨悬着的心终于安稳地落了回去。 第273章 心里一片安宁 第273章 心里一片安宁 萧子醨对文昊交代了一句“卸了”,握着锦瑟的手走到他的坐骑旁边,他是骑马而来,回去自然要与锦瑟同乘。 这句“卸了”,指的是匪徒中那个瘦弱男的下场。 锦瑟听到了这句话,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去卸一个人,锦瑟却没有问。恶人自有恶报,她没有那个不该有的同情心。 锦瑟拽住萧子醨,问道:“贵妃娘娘怎么办?” 从锦瑟对萧子醨介绍了姚绣荷后,萧子醨只看了姚绣荷一眼,全无别的表示。 听见锦瑟又提起姚绣荷,萧子醨的眼里连一丝的波动都没有,回答道:“我叫人去寻一辆马车,稍后会把她带回王府。” 锦瑟回头看向姚绣荷所在的方向,叶西风已经失魂落魄地走了,此时只有姚绣荷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边,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锦瑟看得于心不忍,小心说道:“王爷,你过去说句话吧。” 萧子醨默了默,遥遥看过去的目光透着凉薄。 他道:“锦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先回去,我慢慢与你细说。” 锦瑟心里还存着疑团,听见萧子醨这样说,就越发的觉得糊涂,但她相信一点,若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萧子醨不会瞒她。 “阿醨!” 萧子醨伸手接过随从递过来的大氅,正要披到锦瑟身上时,撕心裂肺般的叫声响起。 姚绣荷苍白着脸,跌跌撞撞地朝着萧子醨跑来。 “阿醨,你是要扔下我不管了么?”姚绣荷跑得近了,停下盯住萧子醨,喘息着问道:“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再如何,你都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啊!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罪过再深,毕竟也是你的生母!我总也辛辛苦苦抚育了你几年,你难道都忘了?” 姚绣荷鼓着劲儿说了一气儿,在回视着她的淡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宸王的表现不对劲!一个孩子看自己的母亲,怎么可能会是那样冷漠的神情?姚绣荷本就心虚,这时候再也顶不住,不自禁地就退后了一步。 锦瑟愈发不忍,悄悄攥了攥萧子醨的手,对姚绣荷道:“娘娘稍安勿躁,等下会有人送娘娘到宸王府。” “真的?”姚绣荷的失望骤然消散,脸上现出喜色。 萧子醨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再也不肯看姚绣荷。 姚绣荷干巴巴一笑:“好,你们先行,我在这儿等着。” 萧子醨展开大氅,将锦瑟由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后抱上马背,锦瑟紧靠在萧子醨胸前,虽然能够感受得到身下马儿奔跑的速度,心中却安稳极了。 她终于见到了萧子醨。 乍然重逢,锦瑟有许多话要对萧子醨说,但来日方长,她也不急在这一时。 汗血宝马跑起来快如疾风,原本坐着马车还要一两日才能回到京城,锦瑟跟着萧子醨,天擦黑时就到了宸王府。 文昊留下与姚绣荷一道,文铎与萧子醨同行,先一步进府唤人。 原本极其安静的樨合院,忽然就热闹起来。 芸香一叠声地吩咐着,叫预备热水给萧子醨和锦瑟洗漱,又叫厨房准备吃食,下人们忙起来,锦瑟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就湿了眼眶。 屋子里的摆设全部都维持着原样,巧杏一面抹着眼泪,一面问锦瑟去了哪里,怎么就能够舍得下王爷。 锦瑟自己也是感慨万千,她怎能料到,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她又回到了这里,当初她走的时候心碎难忍,而此刻,她的心里一片安宁。 只是,想起太后来,锦瑟就有些出神。 很快,姚绣荷也要到宸王府了,太后那里再没有了可以要挟她的理由,接下来,太后会怎么做呢? 还有,姐姐她,可安好? 上次锦瑟见皇后时已经挑明了真相,她坦诚自己就是赵瑟瑟,而皇后的反应却很不寻常,丝毫没有姐妹相认的欢喜,有的只是见了鬼一样的恐怖。 洗漱用膳之后,萧子醨闲闲地倚在榻上,招手叫锦瑟过去。 第274章 错得实在离谱 第274章 错得实在离谱 恰好巧杏送茶进来,锦瑟便端坐不动。 巧杏低垂着眉眼,手脚麻利地将茶盘摆好,几乎是小跑一样出去了。 锦瑟这才起身,走到萧子醨身边,将自己的手放入萧子醨的掌心,萧子醨却猛地一拉,将丝毫没有防备的锦瑟抱了个满怀。 锦瑟低呼一声,捏起粉拳在萧子醨肩头捶了一下。 锦瑟的拳头被温热的手掌包住,那只手的手指展开来,在锦瑟细白的手腕肌肤上打着转,萧子醨低低的话音在锦瑟耳边响起:“锦瑟,你瘦了。” 锦瑟忽地哽咽,呢喃般道:“王爷,你也瘦了。”她与萧子醨挨得这样近,虽然隔着衣裳,却也能够感觉得到,萧子醨消瘦了不少。 锦瑟的手被萧子醨抬起来放到唇边,他动作极轻,像是呵护着珍宝,将锦瑟的手指一根根吻过。 因为前段时间在商队做帮工,锦瑟的手上还有着冻疮未消的红肿,锦瑟明白,萧子醨是在心疼她。 萧子醨道:“锦瑟,你可知道你错了?无论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你都不该瞒着我,你怕我难过,难道你不知,对我来说,失去你才是最难过的事情么?” 锦瑟趴伏在萧子醨胸口,听着他有力强劲的心跳声,闷闷地应了一声,却不料萧子醨下一句话,惊得锦瑟猛地抬起了头。 他道:“你断不会无缘无故地出走,我便叫人查了你的行踪,太后那里……我都知道了,现在,你听好了,如贵妃她,并不是我的生母。” “什么?”锦瑟震惊地睁大双眼,然而从萧子醨的眸光中,她只看到了肯定。 “锦瑟,”萧子醨坐起来,双手握住锦瑟肩膀,郑重道:“我的生母早已不在了,她在我出生后就去世了,我年幼时,父皇曾经带我去她的墓地祭拜过,只不过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祭拜的是谁,前些年,我着手开始调查,所以锦瑟,关于我的身世,我一直都是知道的,而太后,始终被父皇蒙在鼓里。” “可是,如贵妃她跟你长得那么像……”锦瑟动了动唇,艰涩地问道。 “论起血缘来,如贵妃是我的姨母,”萧子醨道:“她与我的母亲是双生姐妹。” “双生姐妹?”锦瑟喃喃,只觉得整件事情太过不可思议。 当年的事情太过久远,或许当事人也曾刻骨铭心,如今道来,却也只是一桩憾事而已。 那时候,先帝在宫外对萧子醨的生母姚绣雅一见倾心,本以为会成为一段良缘,却不想阴差阳错,最后入宫的是姚绣荷,姐妹二人容貌无差,先帝与姚绣荷恩爱一度之后,才知道枕边人并不是自己心仪的那一个。 先帝对姚绣雅念念不忘,竟然费尽心思,隐瞒身份赢得了姚绣雅的芳心,后来,姚绣雅得知真相,对先帝只剩了憎恨,甚至心如死灰一度厌世。 姚绣雅清高孤傲,宁死不愿入宫做皇帝的妃嫔,甚至曾直言道,若皇帝能给她正妻之位,她便死心塌地地与皇帝在一起。 姚家人不敢阻拦先帝,闹到最后的结果,是配合先帝将姚绣雅安置到了宫外的一处皇庄里。 自此后,姚绣荷顺利成为宠妃生下明仪公主,皇宫外头,姚绣雅则难逃先帝禁锢。 再然后,姐妹两个同时有孕,姚绣荷产下死胎,姚绣雅却生下了健康的男婴。 姚绣雅一心求死,生产后已是油尽灯枯,先帝对姚绣荷也十分珍爱,便将男婴抱与了姚绣荷,同时交代姚绣荷,这件事就此尘封。 那个时候,太后全心全意为体弱多病的儿子操心,加之身边的势力还没有培植起来,所以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萧子醨言罢,锦瑟沉默良久,唯有一声叹息罢了。 人已逝,对错无可追。 萧子醨顿了顿,原本淡然的声音忽然透出了冷冽:“谁能想到,太后居然如此利用如贵妃,太后诡诈,如贵妃也不遑多让,她对这一切心知肚明,诈死也就罢了,到如今却还来寻求我的庇护,真是痴心妄想。” 锦瑟仍是困惑,也更想开解萧子醨,便道:“王爷,如贵妃总归是抚养了你一场,她……” “抚养?”萧子醨嗤笑一声打断锦瑟:“若是不闻不问就算抚养,我的确是该感激她!当年她欺我年幼无知,时不时地就冷言以对,更是没有给我半点儿的关心,我那时懵懂,长大后却无人可问,直到真相摆在眼前,我才彻底恍悟。” 锦瑟听得沉默,脑中却不自禁地想起许多。 萧子醨自幼聪敏,三岁就开始启蒙读书,日日用功从不碰孩童玩意儿,人皆道宸王是早慧神童,却又有谁知道,他只不过是单纯的想讨母亲的欢心罢了。 自从相遇以来,锦瑟已经见识了姚绣荷的刻薄尖酸,以姚绣荷的性子,的确做不出慈母姿态来。 那么,萧子醨的生母,在皇庄里郁郁而终的姚绣雅,会是什么性情? 锦瑟不由得生出想象,虽然是双生姐妹,但姚绣雅连皇帝都敢于忤逆,想来是高洁的女子,不幸的是,姚绣雅只要一人心,却偏偏遇到了最不可能对她一心相待的皇帝。 姚绣雅早已化为渺渺芳魂,先帝也早就作古,甚至姚家也落魄了,随着时间逝去,没有人会去想那些旧事中的谁是谁非,唯有曾涉身其中的人,会在心中存下伤痕。 此刻,锦瑟最心疼的只是萧子醨。 锦瑟忽然觉得,自己错得实在离谱。 为了从太后那里保全姚绣荷,她瞒了萧子醨,瞒了兰芝一家子,自己痛得仿若剜心,同时也叫萧子醨承受了心伤痛苦,现在想来,一切都像是个笑话。 若是最开始,她对萧子醨坦诚,那么…… 锦瑟想着微微抬头,忍不住去抚摸萧子醨的面颊,若是可能,她愿意将萧子醨眼窝下的青黑,眉宇间的憔悴都抹了去。 然而下一瞬,锦瑟身子一颤,酸涩的情绪都因为突然抚上她心口的那只手散了个干净。 “王爷!”锦瑟叫着,试图将那只手掰开。 萧子醨的手臂纹丝不动,身体朝锦瑟俯去,薄唇微含着锦瑟耳珠,道:“我只是想摸摸看,你的良心还在不在,锦瑟,我瘦了是为哪个?你若是念着我,怎会对我这般绝情?即便是个物件儿,你也不能说丢下就丢下罢。” 锦瑟被闹得面红耳赤,羞窘之下却动弹不得,只能无可奈何地任由萧子醨作乱。 第275章 她是愿意的 第275章 她是愿意的 锦瑟被闹得面红耳赤,羞窘之下却动弹不得,只能无可奈何地任由萧子醨作乱。 “王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吧……”锦瑟被迫把双手搭上萧子醨的肩膀,压低声音求饶。 “你唤我什么?”萧子醨的嗓音透出黯哑,却仿佛带着不依不饶的坚持。 锦瑟顿了顿,终是依了他:“阿醨,阿醨……” 但紧接着,锦瑟的求饶声被萧子醨吞了下去。 屋子里燃着地龙,本来是温暖如春正适宜的温度,锦瑟却渐渐浑身燥热起来,奈何引起这燥热的源头仿佛永不知满足,一双手正攀在锦瑟的腰带上。 锦瑟的衣带散乱开来,甚至神智也不够清醒,然而在这之前,或者更早,在当初下定了决心要回到萧子醨身边来的时候,锦瑟就做好了准备。 萧子醨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人生苦短且变数太多,这重生叫锦瑟历尽苦难,除了与萧子醨的感情,她在这重生中并没有别的收获,既如此,干脆随心所欲罢了。 纠缠至最要紧的关头,萧子醨却不动了。 “锦瑟,锦瑟……”萧子醨的气息早已是断断续续的了,他伏在锦瑟耳畔,话音更像是叹息:“你这妖精,你就是来摘心的吧,任我怎么说怎么做,都留不住你是么?你为什么要走,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 锦瑟潸然泪下。 这一晚,萧子醨始终缠着锦瑟,像个孩子似的赖在锦瑟身边,最后与锦瑟同榻而眠。 锦瑟最初与萧子醨相认时,除了必须要分开的时间,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两个人都是黏在一起的,当然,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 后来,是锦瑟强行要求,萧子醨才答应了在晚上分房而居。 锦瑟虽然没有经验,却也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在某些时候萧子醨身体的变化,她知道,萧子醨忍得非常辛苦。 其实锦瑟是愿意的,但萧子醨说,要把一切都留待新婚之夜,这是他对锦瑟的尊重,锦瑟不忍心,就只能把他撵出去。 或许是多日来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到了原处,这一夜锦瑟睡得很沉,天明时,锦瑟在极其不舒服的状态中醒来。 锦瑟睁开眼,这才发觉萧子醨的手脚紧紧缠着自己,而萧子醨的头,与她密切相抵。 锦瑟不想吵醒他,只微微偏头,静静地看着身畔的人。 萧子醨的一只胳膊放在锦瑟脑后,另一只搭在锦瑟腰腹处,两条长腿则夹着锦瑟的腿,锦瑟感觉到的不舒服,正是因为萧子醨的这个姿势。 萧子醨常年习武,身体健壮肌肉分明,锦瑟枕着他的胳膊睡了一夜,脖颈处硌得有些酸麻,但此刻,锦瑟心中涨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就将这点酸麻忽视了。 周遭都是静谧,锦瑟却没有忘记,眼下是多事之秋,根本没有什么安宁一说,但是她回来了,萧子醨就可以专注于端王一事了。 皇帝于早朝上只是做做样子,甚至有些时候还要称病不肯现身,所以,萧子醨日日操劳不得休息,但今日,眼看着时辰就要过了,外头并没有文昊来叫起的声响,萧子醨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锦瑟有些不安,但到底还是决定放纵这一回。 心定下来,锦瑟便放缓了呼吸,却忍不住伸出一根食指来,悄悄地去戳萧子醨略微染了青色的下颌。 指腹处传来的扎人的触感,叫锦瑟觉得十分新鲜,她正细细感受,冷不防萧子醨睁开了眼。 “好玩么?”晨起初醒,萧子醨的嗓音透着浓厚的哑意。 锦瑟吓了一跳,急忙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萧子醨一个翻身压到身下。 马上,锦瑟就察觉到了异状。 隔着薄薄的寝衣,两人的气息体温紧密纠缠,锦瑟的脸腾地涨红,一动都不敢动了。 多次的耳鬓厮磨,早已叫锦瑟学会了许多,也了解了男子的身体。 萧子醨的下颌抵住锦瑟的肩头,呼吸里有着明显的隐忍。 锦瑟心跳如鼓,手指慢慢张开,又紧紧捏在一起,然后再张开,一双纤手就要探入萧子醨的寝衣里头去。 她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萧子醨,她是愿意的。 然而就在锦瑟要行动的同时,萧子醨忽然起身,丝滑的白绸布从锦瑟的指尖溜了出去。 萧子醨翻身下床,径自去了净室,锦瑟听着净室里传出来的水声,抓起被子蒙住头,整个人都发烫起来。 她竟然这样不知羞。 第276章 一辈子都得不到 第276章 一辈子都得不到 直到用早膳时,锦瑟都不敢直视萧子醨的眼睛,她为自己的小心思羞愧,却也为自己的不够勇敢懊恼,思绪摇摆着,锦瑟不自禁地斜瞟了萧子醨一眼。 萧子醨道:“在床上时看我,吃东西时看我,怎么,是对我百看不厌?” 他语气暧昧不明,锦瑟听得愈发羞涩,似水明眸悠悠一转,粉面上便现出潋滟的春色。 萧子醨瞧得一怔,正要开口说话时,文昊的声音在外头传来:“王爷,贵妃娘娘到了。” 姚绣荷到了?竟然这样快!锦瑟诧异着看向萧子醨。 按照马车正常的脚程,最快也得再过几个时辰才能到吧。 萧子醨的眸色暗沉下去,吩咐道:“先把人带到花厅。” 宸王府里的一干人等,早就将锦瑟看做了主母,原先是芸香主管内宅,后来不知不觉地,芸香渐渐习惯了事事请示锦瑟。 姚绣荷来了,芸香就来问锦瑟该如何安置。 锦瑟道:“把棠花院收拾出来,让她暂时住在那里。” 萧子醨就在一边,芸香却只看锦瑟,得了话就出去唤人做事。 芸香早就明白,锦瑟是王爷捧在心尖儿上的人,莫说是在王府里安置一个人,就是比这个再大的事情,也是锦瑟说了算。 锦瑟想过,姚绣荷为人自私刻薄,从未真正地关心照顾过萧子醨,与萧子醨没有半点情分可言,但再怎样,姚绣荷都是萧子醨血缘上的姨母,安置好姚绣荷的余生,就算是全了这份亲情。 棠花院位置偏僻,若不是特意接近,姚绣荷是打扰不到萧子醨的,待过段时间,等萧子醨寻到了合适的地方之后,就会让姚绣荷出府去,重新过回她想要的那种清净的日子。 芸香出去一会儿,姚绣荷的吵嚷声传来。 萧子醨拧起眉头,大步走了出去,锦瑟紧随其后,与萧子醨一道站在台阶儿上,居高临下看着在院子门口闹腾的姚绣荷。 樨合院的仆从都是男子,自从锦瑟来后才多了两个丫鬟,因此姚绣荷闹起来后,仆从碍着男女之分不能动手,只是拦着不让她往里闯。 就是这样,姚绣荷也没有能够进入樨合院内。 隔着人,姚绣荷看着比肩而立的萧子醨与锦瑟。 锦瑟出走后穿的都是最寻常的布衣,昨日回到宸王府,锦瑟洗漱过后就换回了原来的衣裳。 锦瑟的衣裳都是萧子醨叫人准备的,看起来素净淡雅,其实用的都是精致难得的料子,一般人不认得,姚绣荷却一眼就看出来了,即便是她在宫里的那几年,最好的衣裳也不过如此。 酸意马上从姚绣荷的心底里冒出来,不可遏制地让她愤怒。 姚绣荷出身不错相貌出众,她自认自己是应该得到幸福的女子,但她这一辈子几乎都是在郁郁中度过,后来离开了皇宫,她更是活得寂寥孤独。 而锦瑟,一个卑贱的婢女,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渴望了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一个男子全心全意的爱。 从锦瑟被解救后到现在,宸王寸步不离锦瑟,看旁人时眼里含霜,看锦瑟时柔和专注,此时此刻,锦瑟更是以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站在宸王身侧。 再看锦瑟含春般的面颊,可想而知,昨夜她都做了什么。 定然是使了那些个见不得人的手段,痴缠了宸王整夜。 几个时辰不曾吃喝的姚绣荷肚内空空,却涨了满腔满脑的怒火,锦瑟这样自在,她呢?她被宸王无情地扔给手下,不得不整夜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赶路。 贱婢真是可恨! 第277章 两分真心 第277章 两分真心 硬生生地咽下一口怨气,姚绣荷瞪着萧子醨凄声叫道:“阿醨,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来见我,是要与我断绝关系吗?我是你的母亲!” 姚绣荷被下人领进王府,先是在樨合院旁边的花厅里坐了半天,后来又来了个管事妈妈,要引她去什么院子,姚绣荷当即心里打鼓,要求面见宸王,可是任她怎样说都没有人搭腔,情急之下,姚绣荷就吵了起来。 宸王府的仆从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能够进入樨合院的更是严格筛选过的,这些人对宸王忠心耿耿,只以宸王为主,所以这时候虽然听见了姚绣荷的吵嚷,却仍是牢牢地拦着她,不让她靠近宸王分毫。 芸香更是站在锦瑟不远处,防备地盯着姚绣荷。 文昊文铎知道实情,但宸王还未发话,他们就不能对姚绣荷动手。 锦瑟拽了拽萧子醨,悄声道:“王爷,咱们单独与她说吧。” 看姚绣荷的样子,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总不能用棍棒对付她,若是想要她死心,就要把话说透。 见萧子醨点头,锦瑟便扬声道:“贵妃娘娘,咱们去花厅说话。” 萧子醨与锦瑟在前,姚绣荷在后头被下人押着,一同去了花厅。 萧子醨亲手扶着椅子,看锦瑟坐稳了才走到另一边坐了,姚绣荷冷眼看着,眼底的怨毒几乎压不住。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居然与宸王并肩端坐上首!她凭的什么? 姚绣荷死命咬唇,将就要到嘴边的质问忍了回去,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待她与宸王相认,磋磨锦瑟还不容易得很。 姚绣荷低下头,双眼淌下泪来,悲声说着:“阿醨,我知道你会怨我,可是,我当年诈死出宫,实在是情不得已,那时候我满心悲伤,在深宫里是一日都挨不下去了,我,我太难了……这些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着你和明仪,你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舍不得啊!如今我回来了,我们就要团聚了,我会悔改,这些年亏欠你的,我会慢慢补偿……” 姚绣荷一面哭一面说,还不忘偷瞄萧子醨的神色,然而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就心惊起来。 宸王怎地全无反应? 当年她的确不曾善待萧子醨,可那时萧子醨年幼,过去的事情又能记得多少呢,说不定她凄惨地哭一场,就会得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然而她这样做了,却毫无意料之中的结果。 姚绣荷又惊又惧,目光落到锦瑟身上,冷笑不止:“小贱人,定是你在阿醨耳边吹风,离间了我们母子!都是你,昨日叫阿醨撇下我带了你走,我就知道,你会使手段发坏!阿醨,我不放心你遭人挑唆,这才连夜赶路来见你,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啊!” 锦瑟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姚绣荷来得这样快,原来她竟是整夜赶路而来。 想想也是情有可原,姚绣荷被太后追杀,萧子醨已经成了她唯一的保障,惶然之下,她当然要抱牢萧子醨这棵大树。 “掌嘴。”萧子醨轻轻淡淡的声音响起,姚绣荷听得愣住。 立在门口的文昊上前,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在了姚绣荷脸上。 文昊跟随萧子醨多年,深知萧子醨心意,这一巴掌只用了三四成的力气,但姚绣荷的脸颊还是马上就红肿起来。 若是文昊用尽全力,姚绣荷是要当场昏厥的。 文昊收回手,迈步走回到原位,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极度的震惊之下,姚绣荷只是大张着嘴望着萧子醨,竟是全然忘了疼。 锦瑟看得不忍,偏过头去叹了一声。 她也知道,姚绣荷看着可怜,实则却可恨的紧。到了这个时候,姚绣荷居然还想要蒙骗萧子醨。 姚绣荷哑了半天,哆嗦着手捂住自己挨了打的脸,流泪道:“阿醨,你居然这样恨我?也是,的确是我做错了,我不怪你,你恨我是应当的,我舍下了自己的孩子,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萧子醨忽而一笑:“贵妃娘娘,莫非你以为,我还是一个好糊弄的孩童?” 姚绣荷心里咯噔一声,嘴角却扯出一抹干巴巴的苦涩:“阿醨,你长大了,我错过了许多。” 她这句话其实带了两分真心。 经历过被太后追杀的事,姚绣荷才悟过来,她这样的人,根本寻不到什么所谓的安宁日子,想要过得好,就要有足够的权势来保护自己,而权势大到可以不在乎太后的人,似乎只有宸王,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得搏一搏,她必须从宸王那里博得亲情。 第278章 不会手下留情 第278章 不会手下留情 昨晚在马车上,姚绣荷想了许多,如果时光倒流,她一定不会再做出诈死的事,她要对宸王好一点,那么到现在,她做为权倾朝野的宸王的母亲,又何惧太后? 萧子醨道:“贵妃娘娘喜欢清修,本王自会找个妥帖的地方,让你不被打扰地度过余生。” 萧子醨说得清淡,姚绣荷却吃了一惊,然而萧子醨接下来的话,险些让姚绣荷的魂魄都出了窍。 他道:“娘娘早该知晓,本王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若是娘娘等不得,本王也可以早些送你一程,可惜的是,以娘娘为人,要走哪条轮回道实在是不一定。” 姚绣荷浑身打颤,嘴巴抽搐一般地张张合合,竟是完整的一个音儿都发不出来了。 锦瑟道:“娘娘放心,你总算是王爷的姨母,王爷会安排个安全的地方,不会叫太后找到你。” 姚绣荷望向锦瑟,再也不肯掩饰心中的怨毒,恨不能用目光在锦瑟身上戳个窟窿出来。 既然宸王知道了实情,保不齐锦瑟也是早就知道的,那么这一路上,她岂不是被锦瑟看够了笑话?锦瑟口口声声要帮她,把她带到宸王面前来,实际上是为了耍弄她!宸王真是枉负了名声,居然被伪善至极的锦瑟迷得失了心智! 锦瑟很是不明白,姚绣荷对她的敌意是因何而来,好像初次相见那回,姚绣荷就十分地看不上她,再到后来,她虽然救下了姚绣荷,却始终没有见着姚绣荷的好脸色,甚至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姚绣荷毫不犹豫地抛下她跑了。 姚绣荷心思急转,暗道否认无用,便狠狠地掐了掐手心,掩面哭道:“阿醨,我是先帝妃嫔,什么事我都不能自己拿主意,是先帝嘱咐我,要我守口如瓶的啊,这么些年瞒着你,绝不是我的本意……” 萧子醨面无表情,只冷冷看着姚绣荷。 对姚绣荷这个人,他能够让其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容忍了,若非锦瑟求情,他绝不会去做什么保护的举动。 幼年时姚绣荷待他的苛刻他可以不予理会,可是姚绣荷待锦瑟的态度,却叫他绝对不能接受。若不是锦瑟心软,哪怕姚绣荷是他的姨母,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对姚绣荷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多说无益,萧子醨正要唤人将姚绣荷带走,姚绣荷却忽然仰天狂笑起来。 癫狂般的笑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姚绣荷伸手一指锦瑟,厉声道:“你不是唤我姑姑么,你不是心肠好么,现下到了宸王面前,你怎么不为我说话了?” “住口!”萧子醨爆喝一声,拍案而起:“来人,砍了她的手!” 文铎立即应声,“唰”地一下抽出了腰间软剑。 锦瑟迅速起身,急急叫道:“不可!” 文铎的剑快若疾风,却堪堪停在了姚绣荷的衣袖前头,剑住了,姚绣荷的衣裳却一阵抖动。 这还是第一次,文铎没有立刻执行萧子醨的指令。文铎抬眼,先看了看锦瑟,然后看向萧子醨。 姚绣荷脸色煞白,扑通一下坐到了地上。 第279章 了然无痕 第279章 了然无痕 锦瑟道:“王爷,不必如此,找个寺庙安置了她也就是了,她若是不知悔改,剃度之后佛前诵读,总有醒悟的一日。” 原先锦瑟想的是叫姚绣荷安度余生,但现在,锦瑟改变了想法,既然姚绣荷执迷不悟,不如就叫她去寺庙里剃了头发修身养性。 将锦瑟这话听进耳里的姚绣荷大喊起来:“我不要去!你们不能这么对我!阿醨,我毕竟是你的姨母啊,你母亲活着也会照顾我,她不会撇下我不管的……” 萧子醨冷着眉眼,挥手叫文铎把人带出去。 姚绣荷却一转身,胳膊紧紧抱住椅子腿,嚎啕起来:“姐姐,我到底是哪里不如你,你只说自己不想进宫,父亲就强迫我代替了你,我早与表哥约定,将来要嫁给他的啊,姐姐,都是你,你害了我……” 文铎去拉姚绣荷,姚绣荷却不知怎地爆发出顽强的力量,像生了根似的不肯挪动。 “我本该幸福的,我本该与表哥儿女成双白头到老,姐姐,是你害了我啊,既然你不肯入宫,为何又要与陛下牵扯,你我明明相貌相同,陛下为何心心念念的只爱着你?姐姐,你来告诉我,我想不通啊,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死了,为什么要我来抚育你的孩子?我怎么能够对他好,我做不到……” 姚绣荷的双眼迷蒙一片,已然是神志不清了。 文铎干脆一把提起椅子,将姚绣荷连人带椅子往外拖,姚绣荷的身子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却像是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只是絮絮地哭嚎着。 “你死了,陛下还在梦里喊你的名字,他把我当做你,他和我亲密,眼里看到的却是你,姐姐,我活成了你的替身,我不甘心,我这一辈子太窝囊了,我有哪点儿不够好,我就不值当被人爱吗……” 表面上是皇帝的宠妃,实际却被皇帝当做另一个人来宠爱,原来,这就是当年姚绣荷诈死出宫的因由。 锦瑟沉默着,只觉得心里百般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地难过。 萧子醨面上一片萧瑟,看着姚绣荷被拖出去后,伸臂将锦瑟揽进怀里。 记忆中,父皇待他是极好的,甚至父皇曾明示过,要把这皇位传给他,可是他眼里的父皇日日辛劳毫无乐趣,即便是对着后宫里那些娇艳的女子,也笑得极其敷衍。 唯有那一次,父皇带着他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墓地,对着黄土,父皇舒心地笑了。 父皇说:“你看,咱们的孩子长得多么好,你若是在,一定会引以为傲。” 父皇一直笑啊笑的,临走时又说:“你且等等,莫急,我早晚会来陪你。” 当时他懵懂,现在想来,才知道发生过那么多不为人知的事。 他的母亲,那个叫做姚绣雅的女子,度过了短暂且辛苦的一生,在这繁杂人世,早已了然无痕。 萧子醨的下颌抵在锦瑟的发顶,锦瑟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不知怎地,锦瑟就是明白萧子醨此刻的心境。 因为明白,所以心疼。 锦瑟甚少主动,这一回却微微用了些力气,双臂将萧子醨的腰身环住,努力地去回抱他。 “姑姑,姑姑……”伴着哒哒的脚步声,稚嫩的童音在外头响起。 是阿安。 阿安能够出入樨合院,却不太敢出现在萧子醨面前,这一次锦瑟归来,阿安顾不上害怕萧子醨就要闯进来,却被文昊拦在外头。 锦瑟眼里漾出笑意,急忙松开萧子醨。 萧子醨却不依,在锦瑟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才放了锦瑟出去。 锦瑟刚刚推开门,就被阿安一头拱到了怀里。 阿安叫着:“姑姑,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这些日子不见,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 阿安长高了不少,身体也比之前强壮了许多,这样一头拱下来,就让锦瑟趔趄着晃了晃,亏得萧子醨紧跟在锦瑟后头,及时用手掌抵住了锦瑟的背,帮她稳了下来。 第280章 已经乱了 第280章 已经乱了 锦瑟不以为意,蹲下身去搂住阿安,叫了一声“焕哥儿”。 皇帝已经给阿安赐了名字,叫做萧士焕。 萧子醨站在锦瑟身边,睨着萧士焕道:“这个时辰怎么来了?” 萧士焕立即站直身体,微低着头道:“今日先生要外出,就给我放了一天假。” 半年前萧子醨就给萧士焕请了先生,在王府里给他授课。 萧子醨道:“可留了功课?” 萧士焕的双手放得愈发规整,“留了的,我今日早起已经背了一篇书。” 萧子醨颔首:“规矩没有学好,回去多写十张大字。” 萧士焕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刚一接触到萧子醨的,赶紧又低下头去避开了。 萧子醨说罢,伸手扶起了锦瑟,锦瑟因为先前半蹲着,把萧士焕委屈巴巴却不敢吭声的小模样都瞧在了眼里,心里只是觉得好笑,便对萧子醨道:“王爷这是作甚,阿安还小呢。” 萧子醨哼道:“你是长辈,怎能由得他这么冲撞?不早早的学好规矩,将来吃亏的可是他自己。” 锦瑟一想也对,便没有再多说。 萧士焕是皇帝的孩子,将来如何且不说,现在他是经常入宫走动的,礼仪规矩这些个,的确该学得严谨些才好。 文昊立在一边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发起呆来。 还是文铎故意地咳了一声,才拉回文昊的思绪。 文昊脸上露出向往,对文铎道:“你说,咱们府里头,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位小主子啊?我瞧着啊,王爷会是个严父。” 文铎再咳一声,仰起头望天。 咦?他头顶上的那一朵白云,怎地恁像婴孩的笑脸呢? 这一日,萧子醨都守着锦瑟不曾出府,就是萧士焕来寻锦瑟,也只是待了一会儿,就被萧子醨撵了去做功课。 锦瑟明白,萧子醨这清闲只是表面现象罢了,端王的军队还在进京的路上,很多百姓处在水深火热当中,京城这边也是人心浮动,如今的局面,已经乱了。 锦瑟并没有闲着,而是把萧子醨的衣裳都整理了一遍,将那些不合季节的都收到箱子里,常穿的则摆在柜子上头,她忙着时,萧子醨就闲坐在一边看着。 锦瑟不觉有他,给她帮忙的巧杏却颇为不自在,好几次都险些掉了东西。 萧子醨打发了巧杏,竟然捧着几件衣裳亲自给锦瑟打下手,锦瑟笑着推他,他却一本正经地道:“娘子是为我操劳,我帮些忙也是该当的。” 锦瑟羞得红了脸,萧子醨却扔下衣裳从后头抱住锦瑟,唇贴在锦瑟脖颈处低低道:“锦瑟,你比那些熏了香的衣裳还香。” 锦瑟受不得这样酥麻的感觉,又是拍萧子醨的手又是挣扎,却被萧子醨抵在衣柜上,索去了一个绵长的吻。 两人分开来正彼此依靠着喘息时,文昊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却是宫里来了人。 萧子醨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出去听过回话后,回来握住锦瑟的手道:“皇兄的病又有了变化,我马上就得进宫,你安心等我。” 锦瑟听得震惊:“皇上病了?” “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萧子醨沉沉点头。 第281章 是中毒 第281章 是中毒 皇帝的身体一向不好,这一回发病却与往次都不同,来势汹汹发作得极其突然。 就在锦瑟出走的第二日,皇帝在用膳时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御医用尽办法却撬不开皇帝的嘴,无法用药,皇帝的病情就不能缓解,所有人正束手无策之时,皇帝却又悠悠醒转。 虽然醒了过来,皇帝的情形却不容乐观,竟像是吊着一口气随时就要走了似的。 太后急得发了疯,劈头盖脸地把太医院的人都骂了一遍,自己守了皇帝两天,然后倒了下去。 太后是急火攻心不甚要紧,皇帝的病情却棘手得很,偏在这时候端王起兵,这一段时日,整个皇宫都仿佛笼罩了乌云,暗沉沉地叫人看不到希望。 “怎会这样?”锦瑟低喃,心里头愈发懊悔。 她竟然在这样的时候离开了萧子醨,萧子醨一面要操心国事,一面要惦记皇帝,同时还要分出心神来寻找她,这种种加之在一起,萧子醨该多么难熬! 萧子醨道:“你别多想,我先进宫看看,回来与你细说。” 锦瑟急忙从散乱的衣裳里头找出件外穿的直裰,手脚麻利地给萧子醨穿戴好,又把大氅披到萧子醨肩上,嘱咐他:“不管发生了什么,王爷先要顾好了自己。” 萧子醨太高,锦瑟需要踮起脚来才能够得着结扣,萧子醨却按住她,反手攥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你安心等着,万事有我。”他的嗓音沉稳笃定,带着种莫名的使人安心的力量。 锦瑟认真地点头。 萧子醨走后,外头刮起了大风,很快,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锦瑟怔怔地看着窗户,好半天不曾动一动。 皇帝膝下无子。 这样的关头,一旦皇帝不好了,恐怕要天下大乱。 芸香和巧杏来劝了两回,都被锦瑟拒了,她心里头太乱,实在是吃不下任何东西,芸香没奈何,吩咐厨房将燕窝粥温在炉子上。 入夜后,风雪渐止,萧子醨裹着一身寒霜回来了。 生怕寒气冻着了锦瑟,萧子醨进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却不料锦瑟冲出来,径直撞到了他怀里。 触手的怀抱带着些寒凉,锦瑟却使着劲儿箍紧了胳膊,像是她一松手人就会跑了似的。 萧子醨抬起一只手,轻轻抚着锦瑟发顶,温声道:“晚饭用了么?” 锦瑟闷声回答:“我等你回来一起。” 锦瑟没有问宫里的情形,萧子醨也闭口不谈,待用过晚膳,两人坐在暖炕上喝茶,萧子醨才开了口。 他道:“我刚刚得了确切的消息,皇兄此次不是发病,而是中毒。” “中毒?”锦瑟下意识地重复着,震惊地睁大了双眸。 萧子醨拉过锦瑟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与锦瑟的纠缠在一起,细细地感受着掌下的纤腻触感,说道:“皇兄此次发病虽急,但我初时并未多想,见太医束手无策,状况很有些蹊跷,我便安排了人守在皇兄身边细细查看,今日才有了结果。” “那,太后和皇后……” “她们不知实情,这件事情,只有你我知道即可。” 锦瑟心头一跳,许多杂乱的想法一齐涌到脑子里,让她暗暗心惊。 萧子醨连太后和皇后都瞒着,是担心她们与下毒的人有所牵连吧,可太后是皇帝的母亲,是最最不可能出手害皇帝的人,难道,此事与皇后有关? 锦瑟闭了闭眼,许多深藏在记忆里的画面浮现出来,一帧一帧交替着,而随着这些画面,姐姐温柔纯粹的笑脸渐渐被笼上了阴霾。 若不是这意外的重生,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姐姐已经变了。 在姐姐身上,她再看不到曾经的善良,那隆重的华服朱钗之下,除了熟悉的相貌,俨然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 这一刻,锦瑟甚至不敢开口去问。 第282章 放不下姐姐 第282章 放不下姐姐 锦瑟涩然开口:“这个毒,难解么?” 萧子醨没有回答。 锦瑟其实是明白的,费尽心机下给皇帝的毒,当然不会轻易地就能够解开,她这样问,只是因为心里头还存着一丝微渺的希望罢了。 诊出皇帝中毒的,是萧子醨的手下文兼,文兼最擅长的就是制毒解毒。 皇帝自来体弱,此次发病虽然突然,开始时萧子醨却也没有往旁的方面想,后来焦急之下,就暗地里将文兼安排到了皇帝身边,谁知结果出人意料,皇帝竟是中了毒。 文兼也不过是刚刚查出皇帝是中毒而已,至于这个毒是什么,是否能解,暂时都是未知。但要文兼用了几日的时间才能够得出结论,可见这毒世上罕有,既然是罕有的毒药,想来解药必定难得。 萧子醨道:“还有一件事。” 锦瑟心绪正乱,听见萧子醨语气微肃,不由得心下一紧。 萧子醨的嗓音沉了下去:“太后给郁王送了信,郁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什么?”锦瑟双眸圆睁,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萧子醨道:“其实,我早知太后有这个打算,即便太后不这么做,我也是要安排郁王回来的,锦瑟,郁王……他的死期就要到了。” 锦瑟怔然半晌,喃喃道:“那,帝印呢?” 按着锦瑟先前的想法,是要潜伏到郁王身边找机会杀了他的,可锦瑟更明白,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被郁王从皇帝这里偷走的帝印至关重要,在杀郁王之前,先要找到帝印。 锦瑟甚至想过,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毁掉容貌,然后才能行事,毕竟郁王认得赵瑟瑟,要接近他容貌这一关就相当的困难,而简单的易容并不是长久之计。 谁知锦瑟还未做好万全的打算,只是走到半路,就发生了那么多意外之事,让她重又回到萧子醨身边。 “不需要了,为了帝印,我已经让他多活了这么久,不值当。”周遭寂静,萧子醨的声音低沉缓慢,却不知怎地透出了一股子戾气。 “端王只是郁王的一把刀,这把刀本是用来对付我的,可惜郁王绝对没有料到,他这如意算盘,注定是要落空的。” 萧子醨说得简单,锦瑟却听得明明白白。 端王不被重视,封地贫瘠,他无论如何不可能筹措出几十万的军队来,除非有人在背后支持,而这几年郁王动作不断,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某些事却是可以确定的。 因此种种,郁王才是后头那深藏不露的,不管端王能否成事,他都能从中获利。 锦瑟原本忐忑,此刻与萧子醨靠坐在一起,听他胸有成竹般淡然地说话,不知不觉地就也安了心。 锦瑟道:“王爷,我想进宫看看皇后。” 终究,锦瑟还是放不下姐姐。 萧子醨微一沉吟,答应了锦瑟。 自从皇帝病重,皇后大半时间都守在皇帝床前,萧子醨去探视时,就经常能够见到皇后,皇后并不与他多话,今日,皇后却屏退宫人,问了他锦瑟的近况。 锦瑟出走的事情并未传扬开来,皇后只以为锦瑟还在宸王府,就央萧子醨带锦瑟进宫,当时萧子醨并未应下。 萧子醨不在意皇后,但既是锦瑟提出来,他当然会答应。 翌日,萧子醨就带了锦瑟一同入宫。 第283章 我是瑟瑟 第283章 我是瑟瑟 一路行去,宫人待锦瑟都十分的恭敬客气,现如今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宸王爱重锦瑟,除非那活腻了的,谁敢对锦瑟不恭呢。 因进宫之前萧子醨就叫人传了话,皇后今日并没有去陪伴皇帝,而是留在自己宫里等锦瑟。 到了长春宫门外,锦瑟驻足,抬头看了看高高的牌匾。 此次见皇后,她不是锦瑟,而是赵瑟瑟。 站在这个来过多次无比熟悉的地方,锦瑟竟然就紧张起来,她是以妹妹的身份来见姐姐,姐姐又是怎么想的呢? 见萧子醨没有离去的意思,锦瑟道:“王爷自去忙就是,我与皇后说完话就回去。” 萧子醨看了一眼身后的文铎,点头道:“好,若是遇到事情,你唤文铎即可。” 皇后对锦瑟心怀恶意,要锦瑟单独去见皇后,萧子醨是无论如何不能放心的,所以他在来前就对文铎下了命令,要他不离锦瑟左右,一旦皇后有异动,文铎尽可以根据情况来处置。 萧子醨走后,锦瑟迈步往长春宫里头走,文铎亦步亦趋地跟在锦瑟身后。 皇后并未盛装,穿着比平常朴素了不少,不知是脂粉用的少的缘故还是怎地,皇后的面色有些发黄,唇上的血色也不充足。 锦瑟站定,并没有弯下腰见礼。 皇后的身边只有宝珠一个人,见锦瑟来了,一挥手连宝珠都打发了下去。 文铎施礼后起身,像个静物般笔直地站着。 隔着十来步远的距离,锦瑟与皇后对望,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开口。 锦瑟很想叫一声“姐姐”,可不知为何,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也充满了酸胀塞堵的感觉,这感觉让她眼眶发热,却并不能发出声音来。 静寂中,皇后平静的面庞隐隐现出裂痕来,她嘴唇抖了抖,涩涩地道:“锦瑟,你来了。” 锦瑟颔首:“是,我来了……姐姐。” “姐姐”,这两个字出口,好似闸门打开,使得锦瑟不自禁地跨出去一步,接着道:“姐姐,我是瑟瑟。” 皇后偏过头,拿起帕子按住眼角。 锦瑟看得清楚,皇后的肩膀在颤动,分明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在控制眼泪,锦瑟心中酸楚难耐,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抚慰皇后,然而手伸到半空,锦瑟才惊觉,她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皇后重重地抽了抽鼻子,抬起通红的眼眸看锦瑟,刚欲说话时,又微微皱起眉:“我们不能单独说话么?” 皇后说话时看的是文铎站立的方向。 锦瑟稳一稳心神,对文铎道:“文铎,你出去等我吧。” 早先锦瑟唤文昊文铎都是“文大哥”,后来被萧子醨听见,很是醋了一番,打那以后,锦瑟便称他们为“大人”,只因文昊文铎虽然是萧子醨的属下,却也都是有品级在身的武官。 但“大人”这个称呼,被文昊文铎十分坚决地拒绝了,锦瑟无法,只得顺了他们的意,开始只唤名字。 文铎面无表情,看了皇后一眼道:“姑娘莫怪,是王爷吩咐要我不得离开你五尺之外。” 文铎话落,皇后身子一晃,面上隐约透出青色来。 第284章 就像从前那样 第284章 就像从前那样 锦瑟忽然觉得心痛,自己与姐姐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么?居然要防范至此! 忍下这份痛,锦瑟道:“请你在门外等我,我若是有事,喊一声你也是能够听见的。” 文铎又看了皇后一眼,迈开步出去了。 锦瑟心知,并非文铎固执不知变通,其实文铎这样做,是在警示皇后,要皇后不敢动她罢了。 皇后死死咬住嘴唇,压下了往心头翻涌的愤怒。一个下人,居然用眼神来警告她!但刹那间,皇后想起琉珠那血淋淋的断手,惊惧突然就代替了愤怒,让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文铎出去后,偌大的内殿中就只剩了锦瑟和皇后对视。 皇后扯起嘴角苦笑,说道:“真是没有想到,我们姐妹见一面竟然这样难。” 锦瑟心中百感交集,低低道:“姐姐,我还是瑟瑟。” 她还是赵瑟瑟,她还愿意继续那份姐妹情,只是皇后变化太大,让她不敢交付真心。 皇后道:“如今我该叫你什么,瑟瑟?锦瑟?你知道么,上回你那番话,几乎把我吓死,可是后来我仔细一想,为什么要害怕呢?我的妹妹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思来想去,我又忍不住怪你,锦瑟,你为何要瞒我这么久?难道你没想过,我时常在思念着你啊!” 皇后说着站起来,伸出双手朝着锦瑟走去,可是走出两步后,她又猛地顿住,神情变得哀戚起来:“锦瑟,我真是愚蠢,我竟然没有认出你来,还对你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你恨我是不是?我的确可恨,可我不知你是瑟瑟啊,我怨怪上天,为何要一个与我的妹妹如此相像的人出现在我眼前,甚至这个人还夺得了本该属于我妹妹的东西,我……” 锦瑟低头,泪盈于睫。 她决定放下,既往不咎。 姐姐一个人在深宫,与皇帝算不上恩爱,膝下没有子女,孤独寂寞难以排解,然而在这同时,姐姐还要照顾好皇帝的宠妃,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嫉妒,任何一个女子放在姐姐的境地,恐怕都是极其难捱的,一定是这环境让姐姐变得刻薄了,而非姐姐天性恶毒。 但锦瑟还要确定一件事。 锦瑟问道:“陛下的身体好些了吗?” 或许是因为话题转得太快,皇后微一愣怔,道:“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还要静养,太医说,陛下一定要保持平心静气,万不能大喜大悲。” 皇后说话时眼里有淡淡的喜悦之色,语气也不同于刚刚,明显变得轻快了。 锦瑟定定地看了皇后一会儿,一颗心慢慢地落了回去。 皇后的神色不似作伪,喜悦和轻快都是刚刚好,依着皇后与皇帝的情分,也就是这样了,假若皇后的欣喜太过,锦瑟反倒要怀疑。 不知想到了什么,皇后脸上的喜色忽然褪去,一只手抚上自己小腹,偏过头叹了口气:“陛下终归是损了身子,往后……” 锦瑟走上前,双手搭到皇后肩上,轻声道:“往后会好的。” 锦瑟何尝不知,皇后有多么期盼做一个母亲,这么多年的努力无果,如今皇帝又伤了身体,姐姐这辈子恐怕都不能如愿了。 锦瑟心中发苦,却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来。 皇后按住锦瑟的手,仰头看向锦瑟:“锦瑟,现如今你我姐妹相认,这比什么都让人高兴,别的事情就不要管了,我还想问你,你要不要回家看看?或者,我叫父亲进宫,你就在我这里见见他?” 锦瑟沉默一会儿,摇头道:“以后再说吧。” 重生之后锦瑟就回过家,但她不能走进忠勇公府的大门,只得藏在附近悄悄地看,期间她看到过父亲,然而每一次,父亲都对她视而不见。 有一次,父亲的视线曾落在了她身上,那时她激动无比,双眼含着泪直盯盯地迎向父亲,可是父亲的眼里毫无波动,转过头斥责下人:“不相干的人也能靠近国公府,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一次后,锦瑟死了心。 锦瑟想过,自己死得惨,父亲能够走出伤痛是好事,若是自己贸贸然地去相认,说不定反而会让父亲受了刺激。 似这般魂魄归来占了旁人身体的事情,闻所未闻无从证明,真要追究起来,只怕是要被道一声妖孽,为世人所不容。 正因为这种种顾忌,锦瑟不愿对人道破自己的真实身份,萧子醨是例外,是他先认出了锦瑟,而皇后,是多番打交道之后渐渐恶毒,逼得锦瑟说了实话。 皇后长舒口气,扬声唤人进来,将从前赵瑟瑟爱吃的点心都说了一遍,叫御膳房即刻去做。 锦瑟瞧得动容,自己爱吃的点心姐姐记得清清楚楚,可见姐姐还是想着她的。 皇后攥住锦瑟的手,含泪道:“我今儿可不会放你走了,你和我同睡,就像从前那样,咱们藏在一个被子里头说悄悄话儿,好不好?” 锦瑟顿时哽咽起来。 第285章 为时已晚 第285章 为时已晚 母亲去得早,曾经锦瑟最亲近的人只有姐姐,即便是姐姐成为了皇后,她也是时常进宫来与姐姐相伴的,但睡在一张床上蒙在被子里说话,却是在姐姐出嫁之前的事了。 那样久远的记忆,随着皇后这一句话立刻浮现了出来,锦瑟忍下涌到眼眶的泪意,只是点头。 皇后忽然迟疑起来,犹豫着道:“你的来历,宸王是知道的吧?” “是,他知道。”锦瑟点头。 皇后伸手摸向锦瑟的脸,一面仔细查看一面感叹:“像,真是太像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你这样死去活来,竟然是寄付于与原先相似的身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还以为是宸王特意找了一个同瑟瑟相像的人来。” 锦瑟贪恋这一刻姐妹之间的温情,叹道:“姐姐,其实我早就想与你相认,可是这样死而复生的事情太荒唐,我怕吓着了你。” 皇后也叹息起来:“你要是早对我坦白,我又怎会做出那些行为来,锦瑟,我该向你道歉,我真是糊涂了。” 慈和宫里,太后正僵直坐着,一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似的瞪着萧子醨。 就在刚刚,萧子醨说了一句话。 “如贵妃已经回了京城,太后可要见她?” 钱嬷嬷站在皇后身边,闻言身子一晃,紧接着被太后掐住了胳膊。 这段时间皇帝病重,太后日日吃斋念经地为皇帝祷告,加之忧思之下夜不成寐,身体比从前虚弱了不少,但此刻,太后掐着钱嬷嬷的手却带着非常大的力道。 太后是惊惧之下的无意识之举,却让钱嬷嬷的皮肉吃了苦头。 钱嬷嬷的震惊因为疼痛消减了大半,却因为眼前的形势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眼前金星直冒,一阵阵地眩晕着,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眼前的年轻人大马金刀地坐着,通身的气势比她这个太后强了不知多少,然而曾经,他只是绕在她膝下的孩童,她一直漠视他,以为自己始终能够掌握他,却不料今时今日,他已经强大到她需要仰视。 这年轻人看她,已经是睥睨的眼神了。 突然地,太后的心里闪过一丝悔恨。 若是她从来就拿真心来待萧子醨,那么到了现在,或者是直到久远的将来,萧子醨会不会如同皇帝说的那样,任劳任怨地来帮助皇帝固守江山? “阿醨从未觊觎过这江山,无论母后怎么说,我都是信他的!” 皇帝说过的那些话在这一瞬自太后耳边回响着,使得太后揪心揪肝地后悔,然而对上萧子醨凉薄的眸光,太后明白,自己早就彻底地得罪了他,再做什么都弥补不了那些错,如今她只能叹一句,为时已晚! 倏地,太后意识到一件事,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刚刚萧子醨说的是“如贵妃”,且语气冰冷全无感情,他不可能就这样提起自己的生母! 萧子醨端起手边的茶盅,不置可否。 太后已经清楚明白地听见了他的话,他不需要再做重复。 太后满心狐疑,只得自己说道:“你说,如贵妃回来了?” 萧子醨一手端着茶盅,一手捏着盅盖慢慢地地刮着浮沫,嘴角现出一抹似笑非笑来:“正是,回来的是如贵妃,而非我的母亲。” 太后的心猛地一提,然后又重重地跌下,似乎有什么在内心深处炸裂,激得她脑子都空白了。 萧子醨撂下茶盅起身,定定地看了太后一会儿,冷声道:“如今能够维系我和太后的,也只有皇兄了,太后旁的不必做,只盼着皇兄好就是了,否则……” 若是皇帝不在了,太后叫锦瑟吃过的那些苦,他必定叫太后亲自尝一尝。 太后一个激灵,后背上立时生出了冷汗。 太后如此,钱嬷嬷更是恐惧得厉害,膝盖一软就趴到了地上。 良久,太后吁出口气,颓然地掐住额头,道:“阿瑛,你若是怕了,待哀家上路时,你跟着来吧。” 钱嬷嬷剧烈地一抖,磕头道:“奴婢愿意追随太后,今世来生,奴婢会永永远远地服侍您。” 钱嬷嬷其实是绝望至极,太后连自保都做不到了,何况她一个奴婢,她不把自己的生死和太后绑在一起又能怎样?事到如今也怨不得别个,只怪她的主子是与宸王作对的太后! 第286章 在看她的笑话 第286章 在看她的笑话 太后的神态愈发颓丧,幽幽道:“阿瑛啊,我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你说,先帝究竟瞒了我多少事,生下阿醨的女人到底是谁?这么多年过去,我居然不知道先帝是个做戏的高手!” 钱嬷嬷呆呆地,动了动嘴想说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嗬嗬……”太后忽然又惨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敲打着自己心口,直把衣裳揉搓得不成样子,“真好笑不是么,阿瑛,我跟我的夫婿,竟然是一场虚伪到底的假情假意,他心里头装着各色各样的女子,爱她们宠她们,他睡在我身边的时候,还不定在想着谁,我虽然占了这正妻的位子,却得不到他半点儿的真心相待!” 想起刚刚宸王含着轻蔑悲悯的眼神,太后只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宸王对自己的出身来历清清楚楚,如贵妃当然也知道其中隐情,只有她,从头到尾自以为是地在耍手段。她原先还瞧不起如贵妃,但现在一想,如贵妃何尝不是在看她的笑话? 一时间,太后心中又悲又恨,滔滔苦楚尽数涌上心头,只恨无处可发泄,唯有眼泪不受控地成行落下。 太后这段时日过的煎熬,消瘦憔悴之下脸色并不好看,甚至连皱纹都添了许多,这时候这般不计形象地哭诉一番,瞧着半分矜贵也无,竟与那市井间的平常老妪全无差别。 钱嬷嬷陪伴太后多年,在太后的话语中想起了太后一路走来的心酸不易,终是被太后打动了几分,情真意切地跟着掉起了眼泪。 好半天,主仆两个才收起了眼泪,神色恹恹的太后被钱嬷嬷劝着,好不容易吃下半盏燕窝,忽然又听见了皇帝不大好的消息,便急忙忙去了皇帝寝殿。 昨日起,皇帝见了几分好,能够坐起来用膳了,御膳房便按着太后的吩咐,费尽脑汁地做了许多补身的药膳。 今日,皇帝忽然想喝火腿笋丝老鸭汤,谁知一碗鲜味扑鼻的热汤端过来,皇帝将将咽下去一口,就喉头一翻吐出口血来。 满殿的宫人吓了个半死,总管张公公立刻就唤人叫太医,赶紧的请了皇后太后前来。 锦瑟正与皇后在一起,原打算是与皇后同来的,还是皇后拦住她,要她留在常春宫,锦瑟只是不放心皇后罢了,但眼下她也不好在太后跟前露面,省得再给皇后添乱,便听了皇后的话没有去。 皇后一路催促宫人,坐在摇晃的软轿里几乎把心颠出了喉咙,赶在太后前头到了皇帝寝殿。 很快,太后跌跌撞撞地到了,一眼看见皇帝面如金纸,哭了一声“我的儿”,就被皇后搀住了。 皇后含泪道:“母后,太医正在诊治。” 太后马上硬生生地收住了哭喊,她不能扰乱了太医的心神,耽误了对皇帝的救治。 锦瑟留在常春宫,心里却焦急难耐。 张公公这样急地叫人来请皇后,一定是皇帝出了异状,万一……锦瑟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锦瑟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出现在面前。 “王爷?”锦瑟诧异抬头,朝突然出现的萧子醨身后望去。 这里是皇后的常春宫,萧子醨这样无声无息地现身,着实吓了锦瑟一跳。 第287章 就依你 第287章 就依你 萧子醨伸手在锦瑟眼前一晃,开口道:“我来问你,今晚当真要留下?” 锦瑟之前答应了要陪伴姐姐,本想着亲口去向萧子醨说的,是皇后不依,打发了宝珠去给萧子醨传话,宝珠很快回转,说是宸王正往常春宫来,便在宫门口回了话。 皇后听了笑道:“宸王竟这样放不下你,我像是吃人的怪物么,他连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都等不得,忙不迭地就来跟我要人了。” 皇后说话时掩着嘴笑,神情里尽是调侃,。 锦瑟忽然有些晃神,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那时候姐姐得知她被赐婚于宸王,也是这样的打趣她。 这般温暖明快的姐姐,是锦瑟无法拒绝的,莫说是留在宫里作伴,就是皇后提出别的事,锦瑟也会答应下来。 但萧子醨听了宝珠的回话也就走了,谁想他却在皇后不在的时候,这样直接来到常春宫找锦瑟。 锦瑟抓住萧子醨,急急问道:“王爷去看过皇上了?他怎么样了?” 萧子醨回握住锦瑟的手,道:“你莫急,先听我说,文兼已经查出来了,皇兄所中的毒叫做无庸,是来自不罗的一种极其罕见的毒药,这种毒不会很快要人性命,期间会使人反复着咳血,症状很像是肺疾,但麻烦的是,其解药非常难寻。” 萧子醨说“非常难寻”,但不是说寻不到,锦瑟认真听完,只觉得一颗心紧紧揪着,像是有希望却又不敢过多地期盼。 萧子醨道:“文兼的师傅正在不罗,我已经叫人传书过去,应该要不了几日,就会得到那边的消息。” 锦瑟道:“也就是说,皇上暂时没事对吗?” “看起来凶险,实则无碍,这也是这种毒的特性,只要在三个月内及时服下解药,很快就能痊愈。” 三个月内?锦瑟不由得松了口气,时间还够,皇帝一定能好起来的吧。 萧子醨睨着锦瑟,话音忽然一转:“你今晚要留在这里?” 锦瑟微一晃神,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些愧疚,好像是她做了对不住萧子醨的事情一样。 她道:“我答应了姐姐,今晚要留下。” 萧子醨道:“甚好。” 他口中说着“甚好”,脸上的表情却绝不算好。 锦瑟愈发感觉过意不去,心里头也有点后悔,但已经答应了的事情,她也不想反悔,只得柔声道:“不过是一晚,王爷,我明日就回去了。” 萧子醨的神色丝毫不见松动,断然道:“既然如此,我明日下了早朝来接你。” “下了早朝?”锦瑟不免错愕,那才刚入辰时啊。 萧子醨眸光一斜:“要不然,你现在跟我回去?” 锦瑟愣了愣,不由得莞尔一笑。萧子醨现在的模样,分明就是个讨糖吃的孩子。 萧子醨伸指一弹锦瑟额头,道:“也罢,就依你。” 话落,他扬声唤道:“进来吧。” 锦瑟正惊讶着,看到芸香走了进来。 萧子醨道:“我特意叫了芸香来,你若是要留下,就要时刻都将芸香带在身边,还有,文铎也要留下,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锦瑟承认自己留在宫里可能会有危险,但那危险只会来自太后,她在常春宫里有姐姐作伴,相信太后也不会明着做些什么,萧子醨这样安排,实在过于担心了。 无论如何,锦瑟只能接受了,便对芸香道:“劳烦周妈妈。” 芸香恭谨福身:“姑娘客气了。” 芸香话落,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王爷?” 看见皇后一脸诧异地站在那里,锦瑟不由得红了脸。 第288章 当做龙潭虎穴 第288章 当做龙潭虎穴 萧子醨走后,皇后肩膀一垮,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坐下,神色复杂地看向锦瑟。 锦瑟有心解释几句,张开口却被皇后阻止了。 皇后的双眼布满晦涩,道:“锦瑟,你看到了么,如今陛下还在呢,我的寝宫就任人出入,若哪一天陛下他……我该怎么办?人家给口饭,我就还能活着,人家容不下我,我是不是就得一根白绫吊死自己?” “姐姐!”锦瑟万万想不到,皇后居然说出这番话来。 皇后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滑落下去。 “他不是知道你我的关系吗,既然知道,他为何轻视我至此?我总是你的姐姐,我半点儿害你的心都没有,他为何……还是说,他是来警告我,我这个皇后什么都不是,从现在起,我就要仰人鼻息地活着,再没有半分尊贵可言。” 锦瑟自然明白,皇后口中的“他”指的是萧子醨,面对皇后的哀泣,锦瑟心疼的同时也觉得荒唐。 萧子醨行事是霸道了些,这样贸然闯入皇后寝宫的确不妥,可是,皇后的想法未免过于偏激了。 别的不说,锦瑟可以笃定一点,萧子醨对皇权并不在意,无论是皇后还是太后,只要不为非作恶,都会得到萧子醨的善待。 锦瑟道:“姐姐,王爷不是那样的人,我可以保证,你所担心的情形绝不会发生,陛下在不在,你的位置都不会动摇。” 皇后摇头:“你还是太单纯了,这世上最难预料的就是人心,或许他现在一心一意地爱你,可是一辈子这么长,世间的事变数这么多,保证什么这种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锦瑟咬唇不语,她还能说什么呢,姐姐仿佛钻进了牛角尖,满心里只有悲苦,丝毫不肯往乐观的方面想。 就寝时,皇后单单留下锦瑟,屏退了一众宫人,锦瑟也对芸香道:“周妈妈自去休息吧。” 之前皇后已经交代过宝珠,叫她给芸香安排了屋子。 芸香道:“我就守在门外,只要姑娘唤一声,我立时就能进来服侍。” 皇后并不看芸香,闻言只是冷笑。 这个碍眼的婢子,不过是萧子醨在故意给她上眼药罢了,就算锦瑟娇贵,难道这常春宫的宫人伺候不了?真是什么样的主子用什么样的奴才,宸王跋扈,手下的婢子也这般不识好歹! 见芸香坚定,锦瑟也不想让她犯难,便点了点头。 待芸香合上幔帐走出去,皇后道:“这儿是常春宫,宸王却把这里当做龙潭虎穴呢,锦瑟你说,宸王是太紧张你,还是将我看做了阴险小人?” 锦瑟不免赫然,解释道:“王爷就是这个性子,姐姐何必跟他计较,总之在我心里,姐姐是最亲近的人。” 皇后抿唇笑着,轻轻拍了锦瑟一下。 锦瑟忽然就有些恍惚,好像时光倒流,从前的某些画面又重现了一样。 皇后拉住锦瑟躺下,絮絮地说起了赵瑟瑟小时的顽皮事,锦瑟满怀感触,眼角都不知不觉地湿润了,却不料皇后忽然掩住口打了个呵欠。 皇帝病了这些时日,皇后自然是疲累的,锦瑟瞧得心疼,便劝皇后休息,皇后却摇头:“你我好不容易团聚,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呢,往后我再叫你来,恐怕宸王那里就不会答应。” 锦瑟刚想说“来日方长”,皇后却又笑开了。 第289章 轻看你的人 第289章 轻看你的人 皇后一面笑,一面上上下下地看锦瑟:“今晚你在我身边,有人可要体会孤枕难眠的滋味了。” 锦瑟腾地涨红了脸,转开眸光道:“姐姐说什么呢,王爷那个人是霸道些,可是私下里也是非常守礼的,他……他尊重我,绝不会乱来……” 话说一半,锦瑟羞得咬住了嘴唇。 皇后一愣,脸上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你是说,你跟宸王没有……你们没有睡在一起?” 皇后问得这样直白,锦瑟愈发羞窘,一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隔着被子,锦瑟看不见皇后的表情,皇后也知道这一点,便任由自己放纵了一瞬,一双眼盯住了被锦瑟紧紧揪住的被子,目光里露出恨意。 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皇后眼里的恨意消失,用力拉下锦瑟的被子,抓着锦瑟肩膀问道:“告诉我,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你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 皇后已经努力在克制了,然而她的语气还是急促了些。 皇后表现出的激动,被锦瑟理解为对自己的关切,当下便郑重道:“我的确是住在宸王府,但王爷敬重我,说过要把一切留待成婚之时。” 皇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别扭的笑容来:“锦瑟,你别误会,我只是……” “我明白的,”锦瑟打断皇后:“我没有误会,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 皇后抬起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道:“锦瑟,也就是我肯信你吧,外人都说你是宸王爱宠,可谁能想到呢,宸王日日面对你,竟还没有真的动过你,这话传出去不是笑话么?他像护眼珠子一样护着你,为了你不惜与太后作对,这样的事情是宸王能够做出来的?真是可笑!” 锦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话听着怎地有些不伦不类?姐姐刚刚的表现,真的是关心她吗? 皇后转过身,犹自低喃着:“你刚刚说什么?敬重?” 皇后的语气里有浓浓的质问和否定,然而皇后却并没有要锦瑟回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自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极轻极轻的一声,透着讥讽和轻视。 摹地,锦瑟的心底冰凉一片。 姐姐就躺在她身边,刚刚的轻言细语却仿佛连回音都不曾留下,而明明是这么近的距离,锦瑟却恍惚觉得,姐姐早已远离了自己,她不管怎样努力,都再也看不清姐姐的面容。 锦瑟静静躺着,忽然听见皇后道:“锦瑟,你还记得吧,先前我说过要认你做妹妹的话,既然你就是瑟瑟,那不妨我去求了皇上,将这事儿做实下来给你一个县主的封号,这样一来,你和宸王的身份差距也没有那么悬殊,说不定也能叫轻看你的人闭了嘴。” 周遭寂静,锦瑟的嗓音微微露出疲惫:“不必了,姐姐,我和宸王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差距,身份地位这些东西,都是不能被选择的外在,是否爱一个人,不应该因为这些有所改变,平凡百姓也好,贵女千金也罢,只要我就是我,宸王都不会在意。” 皇后听得怔怔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290章 那些隐秘的事 第290章 那些隐秘的事 锦瑟翻了个身,闭上眼放缓了呼吸。 莫说是一个县主,只要萧子醨想,哪怕是公主的封号也是能够给锦瑟的,可是正如锦瑟所说,萧子醨从来就不曾在意过锦瑟的身份,他曾经因为锦瑟做过奴婢而愤怒,然而那愤怒与身份全然无关,只单纯的为锦瑟吃过的辛苦罢了。 第二日,梳洗过后锦瑟就向皇后请辞,皇后十分诧异,问道:“这就要走?我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还是我说错了什么?” 锦瑟不免失笑,感情笃厚的姐妹之间需要问这些么,这样客气却又疏离的问话,只在在证明一件事,如今的她与皇后,的确与从前不一样了。 锦瑟道:“姐姐还要去照顾皇上,我留下来非但帮不上忙,还要叫你操心,反正日子长的很,也不差这一时。” 皇后一愣,重复起锦瑟的话:“也对,不差在这一时。” 皇后脸上现出温和的笑来,吩咐宝珠道:“叫人把锦瑟好好儿的送回去。” 锦瑟刚要拒绝,芸香上前道:“不必皇后娘娘费心,姑娘坐宸王府的马车回去就好。” 从来到常春宫后,芸香就一直无声无息地跟在锦瑟附近,这还是头一次主动开口。 皇后的眼皮垂了垂,复又抬起来看芸香,似笑非笑道:“怎么,宸王府的马车随时待命吗?” 芸香不卑不亢,应道:“是。” 一个字,叫皇后面色发白身子一晃。 就在这一刻,皇后觉出了不对劲来,这感觉叫她害怕,更叫她心惊。 她真是蠢,怎么到这时候才有所察觉呢? 赵瑟瑟在的时候,宸王待她虽然说不上特别,可总也是客气有礼的,后来赵瑟瑟惨死,宸王对她的态度有了一点冰冷,但宸王就是那样一个人,所以她并未多想。 自从锦瑟出现后,因为她划破了锦瑟的下颌,曾被宸王严重地警告过。 但这一次,她与锦瑟相认,宸王为何要处处警惕,防她防得这样紧?宸王明知道锦瑟的身份不是么,既然是姐妹相处,宸王这是在作甚? 除非,宸王知道那些隐秘的事。 皇后想着,背上已经是冷汗涔涔。 皇后叫宝珠将锦瑟送到宫门口,宝珠回去后,把锦瑟随口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其实锦瑟并没有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告诉芸香,她先要回家一趟。 这回锦瑟回京后,萧子醨只是叫人给吴玉和家里送了口信儿,锦瑟原本打算着,进宫看过皇后之后就回家的,便对芸香说,也不必再往王府去了,直接坐车回家就好。 就是这么一句话,听得皇后火冒三丈。 皇后当即摔了手里的茶杯,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尖利:“什么死而复生,竟叫她迷失了本性!区区一伙子贱民,比本宫还重要么,居然要撇下本宫去见他们,真是本末倒置!” 宝珠不发一言,默默地去收拾了摔碎的茶杯。 皇后伸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硬生生地咽下了这一口郁气。 第291章 不会再扔下我了吧 第291章 不会再扔下我了吧 皇后当然不是真心留锦瑟在身边,但锦瑟不在这里,回到宸王府就要和宸王缠绵,皇后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去想像那些画面,每想一次,就要经历一次剜心般的痛苦,所以,两厢权衡,她宁愿留下锦瑟。 赵瑟瑟在世时,皇后是一个温和可亲的姐姐,如今赵瑟瑟重生,皇后反而做不到完美的伪装了,她嫉恨锦瑟,面对锦瑟时,内心深处的那些苦楚时不时地就要冒出头来,刺激得她口不择言,说出一些嘲讽的话来。 虽然恨锦瑟,皇后却又容不下锦瑟重视那些所谓的“家人”胜过自己,这样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使得皇后控制不住地发泄了出来。 很快,皇后调整好自己,重又恢复柔婉端庄的模样,去给太后请安。 且说锦瑟那头,兰芝见了她自然是要哭一场。 哭过了,兰芝忍不住责问锦瑟,能得宸王爱重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为何要好端端的闹什么出走?更何况锦瑟是扔下兰芝出走的,若是惹得宸王震怒,势必要将怒火发泄到兰芝头上,到那时,这一家子怎么办? 在兰芝看来,宸王不近人情可怕得很,锦瑟此次出走,是依仗着宸王的宠爱任性而为,实在是不知惜福。 吴玉和在一旁尴尬地搓手,时而瞄一眼墙壁。 为了说话方便,芸香被请到了隔壁屋里喝茶,吴玉和生怕兰芝的话被芸香听见,若是这些话传到宸王耳里去,说不定会惹来麻烦。 锦瑟则低着头,无言可辨,她和萧子醨之间的种种,都是不能对外人道的。 兰芝又放软语气,劝了锦瑟好些,无非是要柔顺听话之类的。 从头至尾,锦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倒叫兰芝讪讪起来。 用过午饭,锦瑟就要回宸王府,却不想她走出门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对面的萧子醨。 锦瑟离开常春宫的时候,萧子醨正在上早朝,锦瑟就叫文铎给张公公留了口信儿,托他告诉萧子醨,说要回家一趟。 兰芝就在锦瑟身边,看见萧子醨后不由得吃惊地瞪大了眼,惊惶中,兰芝一把拽住锦瑟,结巴着道:“王爷,王爷,他老人家怎么来了?” 兰芝一时口误,连“老人家”这种话都说了出来,锦瑟不禁失笑,安抚兰芝道:“姐姐不必担忧,王爷许是来接我的。” “王爷亲自来接你?”兰芝虽然疑惑,惊惧的情绪却减轻了不少,宸王待锦瑟仍然这样好,可见之前锦瑟的出走并未惹怒王爷。 芸香搀住兰芝,道:“王爷待姑娘极好,您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就不用为姑娘担心啦。” 锦瑟道:“姐姐回去吧,我这就走了。” 兰芝也不敢上前与萧子醨说话,便立在原地地朝着萧子醨施了个礼,被芸香搀了进去。 锦瑟正要迈步时,忽然就怔住了。 隔着距离,她忽然发现,萧子醨看过来的眸光太过专注,也太过凝重,刹那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锦瑟心底里炸裂,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不管不顾地急奔过去,一头扑到了萧子醨怀里。 萧子醨张开双臂接住锦瑟,紧紧地拥抱住她。 好一会儿,萧子醨道:“锦瑟,你不会再扔下我了吧?” 锦瑟的心头泛开细密的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第292章 无法接触 第292章 无法接触 萧子醨暗沉的嗓音在锦瑟耳畔低低响起:“我看着这扇门,却不敢走进去,我怕……锦瑟,幸好,这一回我亲眼看着你走了出来。” 他说“我怕”。 愧悔自锦瑟心中生出,使得锦瑟一颗心都痛到颤抖,她预料到自己的离开会让萧子醨痛苦,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这痛苦的强烈。 萧子醨本来是站在马车旁边,锦瑟扑到他怀里,难免要引起路人的围观,但文铎与文昊都在,自然不会让这样的情形发生,马车被迅速地转了个圈,正正好挡住了萧子醨与锦瑟,文铎与文昊分别守在马车两头,便围出了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 路对面的门后头,兰芝瞧得瞠目结舌。 兰芝进门后一直从门缝里盯着锦瑟,所以看到了锦瑟扑到宸王怀里的那一幕。 待兰芝缓过神来,忍不住对着吴玉和说道:“这丫头平日里看着闷声不响的,原来这般有手段,青天白日的,也敢往男人怀里扑,难怪,连宸王那样的人都能对她另眼相看。” 吴玉和也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眼花看错了吧?” 兰芝白了吴玉和一眼,道:“枉我还未她操心,担心她性子冷淡不会笼络男人,谁想她这样豁得出去,在大街上就干得出搂搂抱抱的事情来,啧啧……” 吴玉和觉得这话有些不中听,却又不敢反驳,就无奈地摇了摇头。 锦瑟走后,皇后去了慈和宫,给太后请安之后去见皇帝。 皇帝昏沉沉地躺着,皇后在离皇帝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如同往常一样施礼。 皇帝半睡半醒着,自然无法给皇后回应,皇后一丝不苟地行了礼,然后自己起身,将并没有褶皱的裙摆拂了拂,抬步走至床边坐下,接过宫人递上来的帕子给皇帝擦了擦额头的汗渍。 皇帝愈发瘦了,肌肤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青白色,因为太过虚弱,皇帝动不动就出汗,有时候是擦都擦不迭的。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来了,皇帝睁开眼,眼珠儿慢慢转动着看向了皇后。 皇后道:“皇上,您醒了?” 皇帝摇头,握住了皇后的手。 皇后整个人顿住,被皇帝握住的五根手指在瞬间变得僵直,厌恶紧接着从皇后心底里生出来,若不是皇后足够理智,恐怕就要甩开皇帝的手。 皇帝的掌心有些黏腻,手指虚软且冰冷,皇后挺着脊背,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 皇帝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皇后的手背,说道:“琴琴,朕知道,这些年你很辛苦,等朕好了,咱们就出宫去好不好?朕带着你四处走走,就像寻常夫妻那样,过过普通百姓的日子。” 皇后的眼睛半垂着,出口的声音柔和极了:“只要能陪在您身边,臣妾到哪里都是好的。” 见皇帝醒了,张公公端了药过来,轻声道:“皇上,您该喝药了。” 皇后抽出自己的手,就要从张公公手里去接药碗,张公公纹丝不动,有人却从一旁闪身出来,阻止了皇后的动作。 正是宸王派来的文兼。 皇后嘲讽一笑,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 文兼做内侍打扮,但态度却与其他内侍全然不同,只是不卑不亢地拱手道:“不敢劳烦娘娘。” 文兼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皇帝寝宫的,皇后并不知道,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内侍,还轮不到皇后来多加注意,但自从皇帝病后,皇后虽然日日来侍疾,却无法接触到皇帝的吃用之物。 开始时皇后并未在意,但被这个面生的内侍阻拦了两次之后,皇后觉出不对劲儿来。 第293章 爱意多年未改 第293章 爱意多年未改 先前皇后也会喂皇帝喝药,每回都是张公公不错眼珠儿地在一旁看着,后来文兼出现,皇后连药碗都接触不到了。 皇后为这个恼过,文兼根本不惧,一句“宸王有令”,便叫皇后哑口无言。 就在那时,皇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为皇后,她却无法触及皇帝寝宫的任何事,皇帝的寝宫,已经被宸王围成了一个谁都伸不进去手的铁桶。 这个认知叫皇后愤怒,却也叫皇后有一种兴奋。 宸王不是在乎皇帝么,那么就来看吧,皇帝的结局已经注定,等时间到了,她才是可以笑到最后的胜利者。 皇帝喝过药,容嫔来了。 容嫔肿着一双眼,才不过施施然要福下身,皇帝就赶紧叫起。 皇帝只看容嫔,招手叫容嫔靠近些,容嫔却悄悄看了看皇后,皇后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 皇后坐在皇帝身边,容嫔就只能站着,乖巧地任由皇帝拉住了一只手。 皇帝道:“这是又哭了?朕不是说过吗,你身子娇弱,保养好自己是要紧,为何还要担心朕?你总是这么不听话,叫朕如何放心。” 皇帝口中责备着,眼神却温柔关切,甚至皱着眉看了皇后一眼。 若是皇后不在,他就可以将容嫔拉进怀里安抚一番了。 皇后不过比容嫔大七八岁,看着容嫔的神情却像是慈爱的长辈:“本宫叫人送去的燕窝有没有日日吃?皇上的话你得记在心上,看顾好自己个儿才是,你若是再病了,岂不是要皇上和本宫着急?” 容嫔低垂着头,只是应是。 皇后站起来,拉住容嫔另一只手,将她拽到自己坐过的位置:“你陪着皇上吧,本宫等会儿再来。” 容嫔如何敢坐,待皇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倚到了皇帝怀里。 皇后疾走了一段路,忽地停下来仰头看天。 她很想大笑一场。 刚刚皇帝对她软语温存,转过头来又当着她的面关怀容嫔,是皇帝当她无心,还是皇帝根本无视这后宫中所有的女子? 皇帝这样薄情寡义的男子,活该受毒药折磨! 一众宫人跟在皇后身后,并没有人看见,皇后的嘴角扬起来,露出了一抹诡谲的笑意。 可惜啊可惜,皇帝永远不可能知道,正是他最宠爱的容嫔,亲手给他喂下了要命的毒药。 容嫔,不过是皇后手中的一把刀。 夜里,皇后从睡梦中惊醒。 寝殿里烛火微亮,隔着层层纱幔,一道身影朦朦胧胧地映入皇后眼里,皇后悚然一惊,睁大眼看了过去。 但皇后并未发出声音,只是慢慢坐了起来。 只因为在皇后心里,伴随着惊惧的还有另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人是谁?是不是他? 当年,皇后还是豆蔻少女的时候,情窦初开之时,爱上了萧子醨。 这爱意多年未改。 这一瞬,皇后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且荒唐的想法,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会不会是宸王萧子醨? 毕竟这常春宫里,只有宸王曾做过半夜遣人进来斩断了人手的事情。 如若眼前人是宸王,他的目的只能是为锦瑟,是不是锦瑟回去后编了是非,宸王便来找她了? 她是皇后,宸王对她有再多的不满,也断然做不出实质性的惩罚,至多警告一番罢了。 皇后忽然就期待起来,质问也好,责骂也罢,总归是夜深人静她与他两个人独处。 皇后一动不动,看着那人缓缓伸手撩起了纱帐。 健康的,修长匀称的男子的手,握住了皇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皇后呼吸一滞,目光胶着在这只手上。 第294章 措手不及 第294章 措手不及 不知是存了戏弄的心思还是怎地,这只手在皇后的手腕上上下划了划,然后慢慢向下,岔开五指缠住了皇后的手指。 这样陌生的触感,叫皇后心跳加剧面现潮红,整个人几乎都要颤栗了。 “琴琴。”低哑的似乎带笑的嗓音,叫皇后头皮一麻,满心旖旎立时散去,化为坠入冰窟般的冷意。 纱幔被完全掀开,郁王含笑的脸出现在皇后眼前。 “怎么会是你?”皇后惊愕出声,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迅速地往后躲了躲。 郁王愣了愣,挑眉道:“你在等哪个?” 皇后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仓惶地叫道:“你怎么进来的?宝珠,来人,来人!” 郁王嗤笑一声,在床沿施施然坐下:“别白费力气了,我既然敢来,又怎会不安排周全,琴琴,你我就这样说说话不好么?难道说我思念着你,你却只想着利用我?我竟是被你当了几年的傻瓜吗?” 皇后的理智彻底回归,放软语气道:“我知道你就要回来的事情,我当然也盼望着你回来后帮我,只是你挑这个时辰来,是想吓死我么?这儿是我的寝殿,你怎能不打招呼就来,叫人瞧见了要怎么解释?” 皇后说着,抓起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了自己。 郁王道:“你还不知道么,我刚刚见过了太后,太后拉着我哭诉了许久,留我宿在宫里,我今夜留在宫里是光明正大,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皇后不免惊愕:“你……怎么这样静悄悄地就回来了?” “难道你要我敲锣打鼓地回来,给宸王杀我的机会?琴琴,别装糊涂了,你早该明白,我和宸王已经是不能共存的敌人,早晚是他死我亡,如今我先见过太后,如果宸王再想下手,就先要过了太后那一关。” 郁王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后,说道:“我好不容易才能够回京,一门心思地只想着快些见到你,怎么,难道你不想见我?我还以为,这些年咱们已经是心意相通,原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烛灯,不够清晰的暗色里,郁王脸上似乎带着笑,也似乎带着一丝狠厉。 皇后心头一紧。 她的确与郁王打了几年交道,自从郁王去了封地,就只是书信往来了,这么久不见,皇后几乎有些忘了郁王是个怎样的人。 身为皇子,郁王样貌不差,但与皇帝的温软和萧子醨的疏冷都不同,郁王这个人总是带着笑,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笑容像是隔在一层阴霾之下,莫名地叫人就想远离。 旁人或许不了解,皇后却最知道郁王的狠毒。 今夜,郁王所说的这些话,是从前皇后从未听过的,皇后隐约明白郁王的心思,一直小心地与郁王维持着同盟的关系,想不到突然地,郁王这样直白起来。 郁王的态度叫皇后措手不及,更何况在这样一个时间这样一个地点,使得皇后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郁王说完,慢慢将手伸到皇后的被子里,握住了皇后的脚踝。 第295章 应该是宸王 第295章 应该是宸王 皇后震惊地瞪大眼,像看个陌生人似的看着郁王。 郁王笑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琴琴,我这回回来就不会走了,不出意料,我们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来表明我的心意,琴琴,你这么聪慧,早该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我,只是再也不想忍着了。” 皇后又急又惊,想要抽回自己的腿,却挣不过郁王的力气,只得哀求道:“你别这样,皇上还在啊,身份名声这些东西是能害死人的,你若是怜惜我,就先放过我,咱们慢慢打算好不好?” “身份名声?”郁王低笑着反问:“原来你最在乎的是这些吗,琴琴,别与我开这个玩笑好么,这些年我替你做的那些事,不必一件件地拿出来说吧?” 郁王言谈带笑,皇后却听得周身冰冷。 在这之前,皇后想过与郁王合作的后果,但她还是低估了郁王,此刻的这个局面,是皇后绝没有料到的,而郁王所说的那些事,等同于将皇后打落地狱的利器。 “皇上与死人有什么区别?眼下宫里头除了太后还有什么怕的?此次是太后叫我回来的,你且放心,那老虔婆还指着我帮她对付老五呢。” 郁王口中的“老五”,正是宸王萧子醨。 “琴琴,若不是当年出了差错,你早就成了我的王妃,幸好兜兜转转,我还是等到了今天,你我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只可惜,叫那个病秧子霸占了你这么些年。” 郁王语气轻慢,手上的动作却十分坚定,他的手指在皇后的脚踝处流连了一会儿,游移着向上而去。 皇后的一颗心砰砰跳着,绷紧的身体渐渐瘫软,像是被郁王的手指蛊惑了般,连抗拒都软绵无力。 郁王的身子朝皇后倾过去,除了皇帝之外,这还是头一次有别的男子离皇后这样近,皇后的呼吸紊乱起来,无处安放的视线落到郁王胸口,不自禁地嗓子发紧。 皇帝自来瘦弱,郁王却肩宽胸阔,隔着衣裳也能散发出男子的力量感,随着慢慢拉进的距离,皇后觉出了一股子不可控的燥热,愈发地手脚发软。 一点淡淡的悲哀自皇后心底泛滥开来,她已经记不清楚,皇帝有多久没有碰过她了,后宫的莺莺燕燕,每一个都等着雨露君恩,偏偏皇帝时常病恹恹地,即便是偶尔宿在常春宫,也只是潦草了事。 其实,也只有新婚那一阵儿,她曾体验过床榻之乐。 她是正常的女子,当然也渴望拥有一个强健的丈夫。 “琴琴!”郁王猛地将皇后一拽,两个人便紧密地贴在了一起。 不过是极短的时间,皇后却仿佛经历了一场艰难的天人交战,但到底,拼了命也要反抗的念头被彻底地甩到脑后,化为了一声低低的嘤咛。 层层纱幔重又落下,遮住了交叠在一起的身躯。 皇后眼角微湿,不甘愿地流了两滴泪。 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宸王,与她这样亲密无间的人也应该是宸王,然而到头来,她沦陷于郁王的身下。 第二日,郁王先是见了太后,然后留在皇帝寝殿,亲自伺候皇帝的起居。 宫人们悄悄议论着郁王回来的消息,宝珠听见这消息时,却很是恍惚了一会儿。 第296章 发现了不对劲儿 第296章 发现了不对劲儿 宝珠暗自回想着,后背渐渐被冷汗浸湿。 今晨,皇后起身时只叫了她一个人进去服侍,她看见皇后面上泛着潮红且身子虚软,便劝皇后宣太医看一看,皇后睨了她一眼,否了她的话。 宝珠不能忤逆主子,却挡不住心里那奇怪的感觉,她仔细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她曾经见过皇后这般模样。 那还是皇后刚刚大婚的时候,婚后的那几日,皇后就是这般水润却虚软的样子。 于男女一事上,宝珠自己没有经历,却因为服侍皇后有些经验,然而宝珠只是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荒唐,莫说皇帝正病着,就是没有这场病,皇帝也早就不碰皇后了,一定是她自己想错了什么。 可是,郁王回来了。 从前郁王在京城时,有过和皇后单独相处的时候,在那时,宝珠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有那么两三次,宝珠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郁王凝视皇后的眼神。 宝珠再不懂,也知道分辨正常与否。 主仆有别,宝珠并不敢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皇后,到后来,宝珠也隐约察觉到了,皇后对郁王的心思心知肚明,有时郁王表现出暧昧,皇后都笑脸以对。 自从琉珠出事后,宝珠变得沉默寡言了,这时候心里揣了这样沉重的心事,宝珠就愈发地安静了。 随着皇后去到皇帝寝殿,宝珠见到了郁王。 走在前头的皇后先是脚下一顿,然后如常走了进去。 正与皇帝闲话的郁王起身,拱手笑道:“许久不见,娘娘安好?” 皇后先与皇帝见礼,待在皇帝身边落座后,才对郁王微笑颔首。 皇帝今日有了些精神,叫皇后亲手煮茶来饮,很快,皇后端茶过来,郁王迎上来,从皇后手中接过了托盘。 宝珠看得分明,郁王的手指从皇后手背滑过,停留了极短的瞬间。 郁王笑容可亲,垂首立在一边的宝珠却忍不住发抖,从头到脚都像是浸在冰窟里,连牙齿都几乎打颤。 宸王府里,锦瑟听了芸香的话,正在犹豫。 姚绣荷被关起来后,一直萎靡地没什么动静,今日她却突然提出要见锦瑟,碍于她身份特殊,芸香不好做主,就来向锦瑟回话。 锦瑟还是决定去见一见姚绣荷,无论怎么说,姚绣荷总是萧子醨的姨母,是萧子醨血缘上的亲人。 不知是悔过了还是怎地,姚绣荷一改对锦瑟的轻视,态度诚恳了许多,未曾开口就落了泪。 “当年出宫时我就想过,后半辈子只要清清静静地就好,是我迷了眼,竟然变得贪心了,妄图一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早该对阿醨坦白……” 姚绣荷一面拭泪,一面絮絮地说着。 “你和阿醨都是心善的孩子,还肯留下我一条命,还肯给我安排后半生,如今我也没什么可图的了,我是罪人,即便是此刻就下黄泉,也是我应得的。” 见姚绣荷将一双眼揉得就要红肿起来,锦瑟急忙道:“贵妃娘娘,你有话就直说吧。” 姚绣荷仍有些迟疑,目光闪烁地觑着锦瑟,道:“我想见见太后。” 锦瑟微微蹙眉,思量着姚绣荷的用意。 第297章 想见一见太后 第297章 想见一见太后 姚绣荷道:“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就此隐居再不现身,只是,我心里头还有唯一的一点不甘愿,我想当面问太后一句话,仅此而已。” 锦瑟道:“我做不了主,这件事得问一问王爷。” 姚绣荷长叹出声:“咱们同是女子,我以为,我的心事阿醨不能理解,你却是可以明白的,当年我入宫后,彷徨无助了很长时间,是太后主动示好,我才渐渐与她有了情谊,偌大的皇宫,我只有面对太后时才能感觉到松快,就是这么一点慰藉,支撑着难熬的日子,我以为,我与太后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直到上回,太后将我接回京城,安排我见了你一面,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后对我,只是利用罢了。” “帝王那里没有真情,对我而言,与太后的这份感情是比什么都重的,所以,我想亲耳听太后说一句,是不是从最开始,她就存了利用我的心思。” 锦瑟有几分理解姚绣荷,她一心信赖太后,若不是后来的这些事情,只怕是到死,她对太后都会只有感激之情,但这份感情被太后无情地打破,等同于打破了姚绣荷在深宫中的那些为数不多的快乐,所以,她才会因为不甘心想见一见太后。 哪怕是当面痛骂两句,也好过这么将郁气憋在心里。 锦瑟道:“我不能答应你什么,还是那句话,这事儿要王爷做主。” 见锦瑟的神情现出松动,姚绣荷暗暗松了口气,只要锦瑟肯去和宸王说,这事儿也就成了。 第二日,姚绣荷被带到了慈和宫。 听说是宸王派人来了,太后就有些忐忑,待文铎侧身露出身后那人,太后脸色一变。 “太后娘娘。”姚绣荷语气平静,对着太后深深地俯下身去。 姚绣荷见过太后,不声不响地回了宸王府,再次要求见锦瑟。 待见到锦瑟,姚绣荷连声道谢。 锦瑟只说不必,却不知怎地,心里头生出来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极其怪异的感觉。 姚绣荷表面上客客气气的,看着锦瑟的一双眼里,却有着一丝不合时宜的亢奋。 这是此时此刻的姚绣荷绝不该有的情绪。 想到姚绣荷结局已定,锦瑟便没有多问。 两日后,姚绣荷被送出京城,安置到了一处偏僻的庵堂里头去。 萧子醨找的地方自然稳妥,锦瑟只是问了一句,得知姚绣荷衣食无忧也就没有旁的话了。 锦瑟回到京城后,日子渐渐恢复如初,但隐忧还是存在的,端王是一桩,皇帝的毒是一桩,锦瑟将萧子醨的忙碌看在眼里,并不主动去提这些个,她既然帮不上忙,就不想去扰乱他。 隔上几日,锦瑟就要回家看看,这一日,她带上了萧士焕,却不想在回王府的路上,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 萧士焕难得出府,便闹着不肯坐车,锦瑟依了他,牵着他在街上走了一段。 因带着萧士焕,锦瑟格外地小心,吩咐几个侍卫紧紧跟着,自己也时刻留意着周围。 忽然地,有人在对面叫住锦瑟。 锦瑟闻声望去,意外之下很是愣了一楞。 “锦瑟姑娘,竟然真的是你?”瓦加泽站在不远处,一脸惊喜地看了过来。 第298章 蒙莎公主 第298章 蒙莎公主 瓦加泽是不罗的小王爷,锦瑟曾经以为,他回了不罗后彼此再也不会相见,想不到这么快,居然就在街上见到了他。 “见过小王爷。”锦瑟规规矩矩地福礼。 瓦加泽的视线顺着锦瑟落到了萧士焕身上,疑惑道:“这是……小公子?” 随着话音的转折,瓦加泽露出了然的神情。 在外人眼里,锦瑟是宸王的爱宠,锦瑟领着的孩子,当然是宸王的私生子。 锦瑟不作回应,转开话题道:“小王爷是何时来大沥的?” “我……”瓦加泽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时,被一个冲出来的女孩子打断。 “二哥哥,你怎地走这么快?你就不怕我迷了路?”女孩子娇嗔着拽住瓦加泽。 这女孩子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火热的红衣,衬得原本就娇美的容颜愈加艳丽,立时就吸引了周遭人的视线,锦瑟也不例外,朝那女子看了过去。 被多人围观,女孩子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一双大眼直盯盯地看向了锦瑟。 锦瑟在心里赞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血统的关系,这女孩子的五官比大沥女子的要深邃不少,浓眉之下眼窝深陷,眼睫长且密,尤其她眉心一点红痣,为本就不俗的容貌增色许多,实在叫人难以移开目光。 唯一的一点不足,就是这女孩子身上配饰格外多,虽然看着闪耀,却无形之中现出了俗气。 “蒙莎,这是锦瑟姑娘。”瓦加泽说完又看锦瑟:“这是我的妹妹蒙莎。” “锦瑟?”蒙莎慢慢挑起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锦瑟:“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锦瑟?怎么……这么寒酸?” 这样直白尖刻的问话,听得锦瑟诧异不已,自己与蒙莎素未谋面,但是听话音,蒙莎却像是早就知道她,而且,蒙莎对她有着极深的成见。 瓦加泽皱紧眉头,不悦地喝道:“蒙莎,别胡说!” 锦瑟对瓦加泽的人品有几分了解,如果不是瓦加泽对蒙莎提起了她,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是蒙莎从明仪那里听过她。 若当真是明仪,蒙莎自然听不到什么好话。 蒙莎对瓦加泽丝毫不惧,犹自道:“我看她长得像个妖精,穿着打扮却寻常,看来传言有误,宸王待她也不怎么样,宸王若是真的爱她,怎会让她做丫鬟样!” 锦瑟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不了解这位蒙莎公主,如果蒙莎真的是有口无心性子直爽,那倒也算是可爱,但如果蒙莎是故意针对她,那则另当别论。 巧杏跟在锦瑟身边,闻言双眉一竖:“你……” 锦瑟一拉巧杏,对她摇了摇头。 虽然不罗国弱,但蒙莎毕竟是个公主,巧杏对上她并不能讨到好处,说不定还要吃亏,为了一时的口舌之快惹上是非,不值当。 锦瑟阻住了巧杏,却没有来得及拦住萧士焕。 谁都没有想到,被乖乖牵着的孩童奶声道:“姑姑,她为什么说你像个丫鬟?我知道呀,你穿着的斗篷是用最好的白狐皮做的,当初你不肯要,还是王爷想了个办法,用素色的闽江缎将狐皮罩住了,只是这素色的闽江缎最难得,旁人想买也买不到呢。” 五岁的萧士焕口齿清晰,语气不急不缓,话音传入周围人的耳里,使得众人神色各异。 巧杏赶紧接过话头:“阿安公子怎么知道这些?” 萧士焕仰起头,稚气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我不是无知的小孩子,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 巧杏得意地看了看蒙莎:“阿安公子真厉害,比那些无知的人强多啦。” 萧士焕又道:“她说姑姑寒酸得像丫鬟,难道她家的丫鬟都穿得和姑姑一样?可是她身为主子,穿戴怎地还不如丫鬟?她头上的金饰也太难看啦!” 萧士焕说罢摇头:“巧杏,你说的不对,我并不厉害,这件事我就很是想不通。” 这一大一小的对话,听得锦瑟颇为无语,她只想息事宁人,偏偏被阿安道破了真相。 蒙莎呆呆站着,俏脸上青白交加,一双眼里渐渐流露出怨恨来。 她不是大沥人,对京城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所以她不认得闽江缎,所以才会在锦瑟面前出丑,真真是可恨! 瓦加泽最知道蒙莎的脾气,急忙拽紧了蒙莎,对锦瑟道:“锦瑟姑娘,咱们就此别过,下回再叙。” 瓦加泽说完,将蒙莎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第299章 宫宴 第299章 宫宴 锦瑟十分无奈,低头一看萧士焕,却是心中一暖。 萧士焕使劲儿挺着胸脯,童声朗朗:“姑姑,我看出来了,她是要欺负你呢,你放心,王爷不在的时候,就由我来保护姑姑。” 锦瑟摸了摸萧士焕的头,心头却浮出来一丝疑问。 眼下世道不太平,瓦加泽为什么在这时候来了京城?端王起兵使得某些地方交通受阻,就算瓦加泽是不罗的小王爷,也难以顺畅地行路,撇开这个不提,最最重要的一点是,皇帝中的毒恰好来自不罗。 锦瑟想的一团乱,只想着快些见到萧子醨,把瓦加泽的事情告诉他,却不料她还未开口,萧子醨先就说起,太后要举办一次宫宴。 至于举办这宫宴的缘由,是为了迎接瓦加泽和蒙莎。 因为皇帝病重,宫里的气氛已经低迷了许久,即便是临近年关,也一丝喜庆的氛围都没有,甚至当着太后的面,宫人们连嘴角都要向下压着,谁知因为不罗的小王爷和公主来了,太后居然要举办宴席。 锦瑟先前疑惑,瓦加泽为何在这个时候来到大沥,却原来是瓦加泽兄妹早就离开了不罗到大沥游玩,半途中得到消息听说了皇帝中毒的事,这才往京城赶来了。 当然,他们也明白皇帝中毒的事不宜宣扬,只是与太后皇后密谈了一番。 说来也巧,皇帝中毒的事被萧子醨瞒住了,但文兼的弟子去不罗搜寻解药,不知怎地漏了风声,被不罗的一个药师知道了这事儿,而这个药师,与蒙莎有着特别亲近的关系。 药师传信儿给蒙莎,蒙莎就紧赶慢赶地来到京城见了太后。 蒙莎见过太后之后,曾求见宸王,但被宸王拒绝。 蒙莎与太后密谈的内容旁人无从得知,但太后减了愁容却是人人都看在眼里的,太后还打起精神专为蒙莎举办宫宴,这种种结合起来,叫人不难猜得出,蒙莎给了太后希望。 太后知道了皇帝中毒的事,就做主把太医院给皇帝开的药停了,然后亲自来见萧子醨,将萧子醨埋怨了一番。 太后这样做,倒是证明了一件事,她并没有疑心到萧子醨身上。 萧子醨的手指在腿上轻轻点着,沉吟道:“或许,蒙莎能够寻到解药。” 锦瑟不由得舒了口气,无论如何,她是希望皇帝快些好起来的。 想起蒙莎骄纵的模样,锦瑟又不禁蹙眉,蒙莎那样的性子,肯好好儿地帮忙吗? 出人意料地,第二日,皇后派了宝珠来接锦瑟进宫。 皇后面上带着忧色,见到锦瑟时笑得有些勉强。 屏退了宫人后,皇后道:“锦瑟,今日有场宫宴,待会儿你陪着我去。” 皇后的语气中并无商量之意,说罢就拉着锦瑟去看托盘里摆着的衣裳:“你穿这身绯红色的……” 锦瑟道:“不必了,姐姐,我不想去。” 皇后立即急了:“不可以,锦瑟,你必须得去!” 锦瑟抽出自己的手,眼神渐渐冷了。 皇后一滞,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来,嗓音也低了下去:“锦瑟,你听我说,皇上他不是病了,而是被人下了毒,这种毒来自不罗,听说极其难解……” 锦瑟静静地听着,并没有什么反应,皇后看着锦瑟,却是心中一冷。 皇帝中毒是天大的事,锦瑟听了竟然不惊讶,可见是已经知道了的,还用想么,定然是宸王告诉了锦瑟,宸王居然信任锦瑟至此,锦瑟她凭什么! 锦瑟不知皇后心中所想,见皇后面色发青,便以为是心急所致。 皇后缓了缓,干巴巴地道:“正好不罗的蒙莎公主来了京城,她说,可以帮忙找到解药……” 蒙莎与太后皇后见面,的确提起了解药一事,而蒙莎的条件正是此次宫宴,还有,锦瑟也必须要参加。 第300章 极其平静 第300章 极其平静 皇后道:“蒙莎不过是不罗的公主,搁在从前,我见一见她就已经是给了她颜面,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皇上还等着解药救命呐,锦瑟,我猜不出蒙莎的目的是什么,但这是咱们大沥国的皇宫,凭她有什么打算,都不能伤到你分毫,不说别人,我反正是要护着你的……” “姐姐莫说了,我答应就是。”锦瑟开口打断了皇后。 不就是一次宫宴么,正如皇后所说,在大沥国的皇宫里头,难道还能任由蒙莎兴风作浪? 皇后一喜,忙道:“快来试试衣裳,看合不合身。” 锦瑟答应了参加宫宴,却拒绝了换穿皇后准备的新衣,眼下这种情形,她怎能穿着艳丽的衣裳招摇? 待见到装扮好的皇后,锦瑟脚下一顿,顿时百感难言。 皇后要她穿红,自己却一身的素淡雅致,连钗环都没有用镶红宝的,若锦瑟真的听了皇后的,难保不会成为笑话。 皇后握住锦瑟的手,恳切道:“你当真要这样去?这也忒简单了些,要不,你还是换了衣裳吧。” 锦瑟但笑不语,轻轻收回了自己的手。 皇后面上现出一丝尴尬,抬手拂了拂鬓角。 说是宫宴,却并未邀请外人,除了太后皇后,就只有后宫中几位位份高的妃嫔,再有就是宸王郁王。 走至殿外,锦瑟站定,深深呼吸了几下。 郁王就在里头。 锦瑟不确定,自己能否镇定地面对郁王。 皇后有些诧异地回头,问道:“怎么了?” 锦瑟还未回答,一道身影跃了过来,因为他太过高大,锦瑟整个人都被牢牢地挡住了。 “王爷?”锦瑟与皇后都吓了一跳,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萧子醨紧锁着眉头,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锦瑟明白,他在担忧她,但当着皇后的面,她并不能说些什么,就只是握住了萧子醨的手,轻声道:“我没事。” 正是怕萧子醨阻挠,太后交代了皇后,什么都不要说,在宴席开始前将锦瑟带来就好。 萧子醨道:“我送你回去。” 他不能让锦瑟面对郁王。 皇后作势要拉锦瑟,被萧子醨的眼锋一扫,讪讪地收回了手,开口道:“王爷,今日没有什么人,锦瑟来了又何妨。” 萧子醨并不理会皇后,只是对锦瑟重复道:“我送你回去。” 皇后顿时急了,蒙莎的条件是要宸王和锦瑟都出现在宴席上,如果两个人都走了,岂不是要错过好戏? 皇后不在乎皇帝能否得到救治,但她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蒙莎的目的是要破坏萧子醨与锦瑟的关系,所以,皇后对今晚的宴席非常期待。 皇后的双眼里立时含上了眼泪,哀声道:“锦瑟,你真的要走?” 锦瑟决意留下,却不全是为了皇后,她只是不想躲避。 不管她是赵瑟瑟还是朱锦瑟,都问心无愧,尽可以坦荡荡地面对郁王,再者说,她的身边有萧子醨。 锦瑟看着萧子醨,目光坚定有力:“王爷,你在我身边,我没什么可怕的。” 萧子醨回视着锦瑟,忽而一笑:“是,我在你身边。” 这简单的对话旁人不懂,其中的深意只有锦瑟和萧子醨明白,皇后就在一旁,双眼盯着锦瑟和萧子醨紧紧交握的手,用尽力气才能压得住满腹就要溢出来的嫉恨。 锦瑟被萧子醨牵着手,跟在萧子醨身后走了进去,她直视前方,视线顺着萧子醨的肩膀看过去,看清楚了郁王的脸。 就在那么一瞬间,锦瑟原本的情绪疏然散去,心里头变得极其平静。 第301章 心思各异 第301章 心思各异 正如萧子醨所说,要郁王去死是很容易的事,但对郁王这样的人来说,死去是最简单的惩罚,不如等一等,等到郁王失去所有。 亲眼看着郁王煎熬,过得生不如死,那才来得痛快。 乍见锦瑟,郁王唇边好似万年不变的笑意倏然消失,很是呆了一呆。 皇后将郁王的诧异看在眼里,唇边现出意味深长的浅笑。 曾经,皇后把郁王看做是利益相关的同盟,可是两人已经肌肤相亲,这份同盟的关系就变了质,皇后极不想承认,自己有些贪恋郁王带给她的床底之间的愉悦,这愉悦和爱恋无关,反而是郁王强迫给她的。 皇后原本对郁王无爱无恨,如今因为这份她不得不接受的带着强迫的愉悦,叫皇后对郁王感觉到了厌恶,所以,在这一刻看到郁王失态,皇后很是满意。 郁王一直关注着萧子醨,自然听过锦瑟的事情,可是锦瑟真的出现在眼前,他才明白,传闻还是不如眼见。 锦瑟与赵瑟瑟实在是太像。 仔细辨去,这份相像并不是五官的形似,而是举手投足时,甚至是眸光微转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那一种做派。 假如不是清楚锦瑟的来历,知道锦瑟是绝无可能与赵瑟瑟产生交集的,真要惹人怀疑,锦瑟是跟了赵瑟瑟许久,从而刻意模仿了的。 锦瑟的眉眼间一片沉静,给太后行过礼就坐到了萧子醨身边。 她竟是直接忽略了郁王。 意外之下,郁王反而朗声笑起来,对太后道:“母后,我许久没有回来,竟然不知宸王身边多了这么一位有趣儿的姑娘。” 事到如今,屡遭打击的太后已经顾不上锦瑟,闻言只是冷笑:“待久了你就知道了,有趣的事儿多着呢。” 一个郁王算什么,锦瑟连她这个太后都不放在眼里,刚刚锦瑟是施礼了不假,可是她还未叫起,锦瑟就自己直起了腰身。 锦瑟这样狂妄,还不是仗着有宸王撑腰,也是锦瑟命大,怎么样都死不了。只恨天意弄人造化不公,皇帝偏又中了毒,如今她只求皇帝平安,等皇帝好了,她再着手除去这些个魑魅魍魉。 太后恶毒地想着,转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郁王又看皇后,玩笑般道:“这位锦瑟姑娘,莫不是忠勇公府的远亲?” 皇后一笑,只是摇了摇头。 郁王看向锦瑟所在的方向,奈何萧子醨紧挨锦瑟,恰好将锦瑟挡了个严严实实。 郁王眯起眼,只看见了锦瑟搭在膝上的一双手。 十指纤纤,莹如宝玉。 郁王心里微动,正要说话之时,宫人进来回话,说是瓦加泽来了。 出乎锦瑟的意料,瓦加泽竟是只身前来,太后等人似乎早就知道什么,对蒙莎只字不提,相比太后等人的态度,瓦加泽反倒有几分异色,目光扫到锦瑟时,神情更有几分别扭。 一时宴席开始,表面看起来一片和谐,实则众人心思各异,很快,便有乐匠奏起了乐曲。 乐声先是和缓,然后一个转音,竟是奏起了来自不罗的极其欢快的乐曲。 太后和皇后对视一眼,齐齐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伴着一阵轻盈而又清脆的丁零声,一道曼妙的身影在那个方向舞动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身影穿着一身红色薄纱衣裙,面上罩着同样的薄纱,手腕脚踝处系着小巧的铃铛,腰肢柔软仿若垂柳,脚尖点地灵动无比。 仅凭着露在薄纱外面的一双眼睛,锦瑟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妖娆的女子就是蒙莎。 第302章 摔得极为精彩 第302章 摔得极为精彩 皇宫之内自然是有舞婢的,然而与宫里的舞婢相比,蒙莎的衣裳轻薄浅透不说,舞姿明显是火辣热情的,尤其是她的眼神,大胆热烈,敢于直视在场的看客。 没有哪一个舞婢敢于如此,堂而皇之地跳出这样明显带着诱惑的舞蹈。 目光在在场众人中环视了一遭儿,蒙莎的目光定在了萧子醨身上。 惊喜和赞叹在蒙莎眼里闪过,紧接着,蒙莎的动作愈发热辣了起来。 蒙莎的眉眼本就生得深邃,浓妆之后更显得风情十足,配上她舞动着的肢体,简直是勾人心魄。 锦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咬住唇强忍着没有看萧子醨。 在场的男子有三个,瓦加泽是蒙莎的哥哥,正面色发青地瞪着蒙莎,郁王眼睛发亮,饶有兴味地看着蒙莎,锦瑟怕的,是在萧子醨脸上看到与郁王一样的神情。 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欣赏。 忽然地,锦瑟听到极轻极轻的笑声,她诧异着转头,见萧子醨正一手托腮,含着笑看她。 “怎么了?”萧子醨抬起手,食指在锦瑟鼻头上刮了一下。 锦瑟正色道:“王爷不觉得这舞蹈好看么?” 萧子醨漫不经心地瞄了蒙莎一眼:“蠢且笨,阴且毒。” 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叫周围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蒙莎全身心都在注意着他,当然也听见了这句话。 蒙莎顿时一个踉跄,脚下收不住,整个人直直地向前倒去,眼看着就要跌入萧子醨怀里。 太后皱眉,皇后拿帕子掩住嘴,将嘴角的不屑遮住了。 为了皇帝,蒙莎提出的条件太后都答应了,但实际上,太后与皇后存着相同的心思。 她们都想看看蒙莎怎样做戏,还有,锦瑟将遭到什么样的碾压。 然而事实是,蒙莎足够惊艳的出场,换不来宸王一个正视的眼神。 说时迟那时快,蒙莎的反应极其迅速,她往萧子醨怀里倒的时候,两只胳膊也做好了准备。 她的预想是,自己抓住宸王两只手,一只放在她的腰上,另一只则放在胸口。 只要宸王是个正常的男子,就不能够拒绝主动送上去的温香软玉。 眼看目的就要达成,蒙莎羞答答地闭上了眼睛。 她是故意的不假,但她要别人看起来,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众目睽睽之下,伴着扑通一声闷响,蒙莎倒地。 刚刚的电光火石之间,萧子醨并未起身,只是足尖点了点地,整个人便连同椅子一起腾空跃起,不多不少往后挪了三尺的距离,几乎是同时,他与蒙莎同时落地。 蒙莎落地发出闷响,萧子醨身下的椅子却轻轻巧巧,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蒙莎的脑子嗡嗡作响,趴在地上好一会儿后才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萧子醨凛冽的眸光。 再一转头,蒙莎看见了惊愕不已的锦瑟。 萧子醨腾空跃起的同时,将锦瑟的椅子推了一把,锦瑟连人带椅子往一边转了一下,正正好避开了蒙莎。 萧子醨为蒙莎腾出了一个足够大的空间。 蒙莎这一跤摔得极为精彩,她手脚分开,以一个大字型趴伏到了萧子醨和锦瑟脚下,薄纱舞衣本就难以蔽体,经了这一摔,更是粉肌外露,若不是姿势实在不雅,倒也算摔得风情无限。 萧子醨一声嗤笑,起身走至锦瑟身边,抬手捂住了锦瑟的双眼,轻声道:“莫看,当心污了眼睛。” 萧子醨这样站起来,对比趴着的蒙莎,便愈发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第303章 势在必得 第303章 势在必得 瓦加泽铁青着脸,疾步走到蒙莎旁边,一把将蒙莎拽起,恨声道:“你是傻了不成,要这样趴到什么时候,还不快起来!” 这样尴尬的局面,太后看得又恼又恨,就盯了皇后一眼。 皇后会意,不得不圆场道:“本宫瞧着,公主舞姿美不胜收,想是小王爷和公主远道而来,车马劳顿累坏了,这才有了些许失误,不过也不打紧,公主好生歇一歇,日后若有机会,本宫还想一睹公主风姿呢。” 蒙莎就着瓦加泽的搀扶站直了,先是瞪了瓦加泽一眼,然后露出笑脸对皇后道:“多谢娘娘体恤,因为今日的宴席,我昨夜睡得极少,的确是体力不支撑不住了。” 说罢,蒙莎笑看萧子醨:“让王爷见笑了,不过,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王爷,今日这支舞不为别的,是专为王爷一个人跳的。” 换做别的女子处在蒙莎的境地,莫说是言笑晏晏,恐怕抬起头看人都觉得羞愧,但蒙莎非但敢说敢笑,还转着媚眼儿抛给了萧子醨。 任谁都没有料到蒙莎会有如此做派,一时间众人都目瞪口呆,萧子醨面沉如水,拉着锦瑟往后退了退。 了解蒙莎的瓦加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怔之下被蒙莎甩开了胳膊。 蒙莎腰肢摆动,转向太后婷婷施了个礼:“太后娘娘,实不相瞒,我手里就有无庸的解药,只要能够嫁进宸王府,我愿意将解药献给您。” 先前蒙莎的说辞是可以帮忙寻到解药,想不到事实上,解药就在她手里。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蒙莎话落,众人神色巨变。 萧子醨眸色如冰,拉着锦瑟就要走。 蒙莎高声道:“王爷,你是要见死不救吗?” 太后喊道:“阿醨,你要把皇帝置之死地吗?” 萧子醨脚下不停,锦瑟却使足力气拽住了他。 若是就这么拂袖而去,在天下人眼里,等同于是萧子醨害了皇帝。 锦瑟也不看萧子醨,而是直直看向了蒙莎:“你说要嫁进宸王府,是妻是妾?” 蒙莎眼波如丝,在萧子醨身上悠悠打了个转儿,抬起下颌对锦瑟道:“当然是妻,我要做宸王的正妃,与他一生一世……” 锦瑟断然道:“你既然爱慕宸王,想必也知道有我这个人,有我在,你还愿意与宸王一生一世?” 蒙莎顿了顿,眼里的轻蔑渐渐加深:“不过是先来后到罢了,宸王现在爱你,不等于以后还会爱你,若是宸王对我动心,你再退出就是。” 锦瑟脊背僵直着与蒙莎对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蒙莎眼里的势在必得。 眼前这一刻的情形是锦瑟从未经历过的,这和以往太后的打压完全不同,蒙莎手里有无庸的解药,锦瑟可以无视蒙莎,却不能够眼睁睁看着皇帝因为自己没了生机。 萧子醨不在乎太后,不在乎被太后拿来威胁的姚绣荷,却在乎皇帝。 皇帝,已经是萧子醨在这世上唯一的还有着亲情的兄弟。 蒙莎的所作所为看似荒唐,实则是因着自信。 但锦瑟相信,蒙莎的要求注定是要落空的,可是,蒙莎已经当众把话说了出来,锦瑟最不愿的,是叫萧子醨陷入被逼迫的境地。 第304章 情根深种 第304章 情根深种 一只宽厚的手掌搭在锦瑟的后腰上,萧子醨冷冽的嗓音在锦瑟耳畔响起:“小王爷,将一个疯子带到我大沥皇宫是何意?锦瑟是本王爱妻,若锦瑟受到惊吓,莫说是区区一个不罗的疯癫公主,就是不罗的国君,本王也要向他问责!” 他语气狂妄至极,其中的怒气十分鲜明,瓦加泽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恨恨地盯了盯蒙莎。 眼前的男人眸光森森,仿佛浸了千年寒潭的冷气般逼得人想要逃离,蒙莎不自觉地抖了抖,心中的爱慕却好像被浇了热油,愈发地蒸腾得厉害。 这样的男人才配做她的爱人。 蒙莎自负美貌,一向眼高于顶,瞧遍了整个不罗的贵族圈,连一个勉强入眼的男子都没有寻到。 虽然大沥和不罗是两个国家,但宸王名扬天下,在不罗百姓的口中也是个令人神往的人物,少女心动的蒙莎就对宸王充满了期待。 自从明仪嫁到不罗后,蒙莎与其交好,听说了不少关于宸王的事情,一来二去的,蒙莎对素未谋面的宸王情根深种,便离开不罗去往大沥。 不罗的风气习惯不同大沥,蒙莎并不是被困在深宫的公主,但毕竟路途遥远,不罗大君就叫了瓦加泽与蒙莎同行,两人一路游山玩水,在端王起兵之时,加紧行程到了京城。 蒙莎对自己极有信心,但锦瑟深得宸王爱重,想要除去恐怕也要费些功夫,恰好不罗那边传信儿过来,蒙莎便心生一计,想借着解药的事情将宸王攥在手里,谁知事与愿违,宸王竟像是个万年冰山,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 此刻的情形大大出乎了蒙莎的预料,蒙莎却并没有挫败感,反而被刺激的兴奋起来。 蒙莎带着笑,大大方方地朝着锦瑟福了一福:“锦瑟姑娘,对不住,我不是存心冒犯你,只是我仰慕宸王已久,一时情难自已罢了,往后日子还长,说不定我们要长长久久地打交道,刚刚我说的话要是不中听,我这里跟你赔罪了。” 蒙莎这样能屈能伸,连太后都看得眼睛发直。 皇后看着蒙莎,心里头莫名地舒展了不少,对上这样超乎常理的蒙莎,锦瑟定要招架不了吧。 郁王一言不发,只是眼里兴味十足,目光在锦瑟与蒙莎之间来回地逡巡。 锦瑟与蒙莎都是美丽有个性的女子,这样两个女人围着宸王打转,怕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啧啧,只是不知,将来宸王被打落尘埃,谁会陪他下黄泉赴地府。 郁王暗自想着,视线落到了皇后身上。 不由得,一股子燥热从郁王的身体深处生了出来。 皇后的相貌不如锦瑟,但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除去凤冠霞帔,皇后素日的端庄全然不见,不过是个空旷了许久的妇人而已,当皇后因为他变得如水般柔软,那种表面与私下之间鲜明的差别,会让他自得而又畅快。 郁王想得心神激荡,暗自做了决定,今晚,他要再征服皇后一次。 第305章 扔到了尘埃里去 第305章 扔到了尘埃里去 刚刚跌得狗趴在地,接着又被宸王呵斥,蒙莎经历了这些丢脸到极致的事情,反而能够向锦瑟低头,这一套言行看得众人惊呆不已。 锦瑟先前见过蒙莎一次,对蒙莎的印象并不算好,心知蒙莎这所谓的道歉恐怕是故作姿态,但蒙莎当众这样做了,她反倒不好多说。 锦瑟厌恶带着心机的口舌之争,不想与蒙莎虚与委蛇,当下就道:“公主不必说这些,远来是客,只要公主把刚刚说过的话收回,我和王爷愿意以礼相待。” 锦瑟竟然做得宸王的主?蒙莎心里暗惊,面上却丝毫不肯显露。 蒙莎道:“我虽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说出去的话却也不能轻易收回,如今贵国的皇帝陛下中了世间罕见的毒药,偏巧我有解药,自然是要献出来的,可是我献药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吧,我嫁给宸王,便成了大沥的人,那么别说是区区解药,就是我这条命,都要归于宸王。” 蒙莎的笑意收敛了去,睁大眼眸看向萧子醨。 “想必王爷也知道,无庸之毒出自术方大师之手,除了他,这个毒世上无人可解,这段时间,王爷为了寻找解药费了不少功夫吧,也是巧了,我的姨母最爱钻研制毒之术,是术方大师的关门弟子,术方大师早已作古,现如今这世上,也只有两颗无庸之毒的解药,其中一颗遗失,另一颗就在我这里。” 太后听得摇摇欲坠,昏黄的双眼里浸出泪水来。 皇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郁王。 郁王眉头紧皱,像是在为皇帝担忧似的。 锦瑟看似纹丝不动,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般地乱了起来。 下意识地,锦瑟看向萧子醨。 萧子醨神情疏冷,眸光里仿佛有什么在暗暗涌动,也仿佛有剑锋般的寒芒在酝酿,锦瑟感觉得到,萧子醨的掌心有些微凉。 蒙莎扬起下颌,像是掌控了周围的一切般笑了两声。 她道:“我从小就见惯了,男人是不大可能专一的,只是我原先还对宸王抱着几分幻想,既然事实如此,宸王身边先有了如花美眷,那么我也认了,我的父王有几十个姬妾,却也相处融洽和睦得很,如果宸王真的舍不得锦瑟,那就只好我做出让步,这样吧,我答应留下锦瑟做妾,如何?” 蒙莎自顾自说完,从近前的桌上拿了杯酒,无视众人聚拢在她身上的视线,走到萧子醨对面举起了酒杯。 “王爷,我的条件已经足够宽厚了,这也可以表明我的诚意,你饮了这杯酒,我们皆大欢喜,如何?” 蒙莎挑逗般扬起眉,整个人慢慢地向萧子醨贴了过去,而她手里的那杯酒,也朝着萧子醨冷肃的唇角递了过去。 太后和皇后连眼睛都不敢眨,只是盯着萧子醨看。 锦瑟心知,萧子醨绝不会喝下这杯酒,但她并不想让蒙莎过于难堪,毕竟蒙莎手里有救命的解药,总要留些转圜的余地。 锦瑟定了定神,开口唤道:“王爷……” 然而,锦瑟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是刹那间,情势巨变。 大家只是看到萧子醨把衣袖一挥,他这一挥带起一股气流,蒙莎被气流顶出去,酒杯落地的同时,人也重重落地。 琥珀色的液体和瓷器的碎片飞溅开来,蒙莎红色的裙摆也飞扬开来,像一朵遭到摧残的鲜花,被无情地扔到了尘埃里去。 这一回,蒙莎才现出了遭到打击的模样,整个人当场呆住。 瓦加泽扑到蒙莎身边,看看蒙莎没有受伤,转向萧子醨道:“王爷何必如此,真是欺人太甚!” 太后拍案怒吼:“好一个宸王,你是要欺君灭兄不成!” 皇后掩面而泣,哭了两声却又急忙起身,亲手去扶起了蒙莎。 第306章 先就输了 第306章 先就输了 萧子醨昂然挺立,环视四周道:“本王再说一次,本王的妻子是锦瑟,只能是锦瑟,永远永远都是锦瑟,若是有人痴心妄想,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他嗓音泠泠如锋,刮得在场之人双耳嗡嗡,尤其是蒙莎,听得方寸大乱。 蒙莎原先有多么的笃定,现在就有多么的骇然。 锦瑟不忍看眼前的一幕,喟叹一声垂下了眼。 就在这时,郁王幽幽开了口:“阿醨,妻子重要,手足就可以舍弃了么?抛开亲情不说,国家大义也不管了?皇兄他不是别个,他是一国之君!” 萧子醨迎向郁王带着挑衅的目光,忽而唇角一弯。 郁王心头一颤,竟不自觉地避开了萧子醨的视线。 无需言语,不过是两个人的视线交锋,郁王先就输了。 待郁王觉悟,萧子醨已经带着锦瑟走得远了。 郁王又恨又悔,藏在袖中的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面上却还要隐忍着不能显露,虽然他竭力在掩饰,抽动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些许情绪。 皇后盯着宸王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似乎无可奈何又柔弱无助,只是对蒙莎道:“公主,本宫求你,只要本宫能够做到的,什么事情都可以……” 蒙莎推开皇后,笑道:“皇后娘娘,你不必如此,我认定了的事情还没有人可以改变,剩下的事情你们都不用管了,我自己来就好,我若目的达成,你也可以如愿。” 瓦加泽掐住蒙莎的胳膊,低喝道:“蒙莎,别胡闹了,人命关天,你老实把解药拿出来不行吗,你这样任性,大君知道了也不会饶你!” 蒙莎被瓦加泽掐得极痛,仍是不甘示弱地道:“大君眼里只有明仪!连明仪都认可了我做宸王妃,大君又能怎样!” “明仪!”瓦加泽气的磨牙:“你知道些什么,明仪早就和宸王闹掰了,她是故意在害你!” 蒙莎攒足了力气,一把将瓦加泽搡开,转身就要向外跑,跑出几步去,蒙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太后。 她道:“太后娘娘,咱们的约定还作数,我需要帮忙时,还是要找你的。” 话落,蒙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瓦加泽气恼不已,压着怒意对太后赔礼:“娘娘赎罪,且容我几日时间,我会劝蒙莎将解药交出来。” 太后没有开口,只是颔首示意。 今晚的宴席俨然成了一场闹剧,只是大家都看得出来,瓦加泽根本做不了蒙莎的主,他所说的也没有人相信,太后只是懒得戳破他罢了。 见太后露出疲态,郁王过去搀住了她:“母后且放宽心,阿醨只是一时的想不开而已,等他消消气,说不定会明白过来。” 皇后搀住太后的另一边,与郁王一道,将太后送回了慈和宫。 太后与郁王商议后,亲自休书一封,叫人飞书传往不罗。 若是大沥强势起来,想那不罗大君也要思量思量,怎能因为一个公主的心意就得罪大沥。 当夜,郁王出现在皇后床前。 第307章 让我做宸王妃 第307章 让我做宸王妃 一番云雨之后,郁王抚着皇后散落的青丝与皇后闲话。 郁王感慨道:“人心真是凉薄,连亲生的母子都如此,更何况别人……” 皇后一身倦怠,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皇后心里明白,郁王说的正是太后与皇帝。 太后在最开始知道蒙莎能找到解药时,就可以与萧子醨商量,尽快与不罗大君通信,蒙莎虽然任性,却总不能忤逆大君的旨意,但太后的行为恰恰相反,而是与蒙莎一道算计萧子醨。 说白了,就是太后的私心在作怪。 太后也想利用这次机会叫宸王不好过。 自己的儿子身中毒药在煎熬,太后却还想着损人几分,真真是叫人无语。 郁王忽然扳过皇后的肩膀,说道:“琴琴,人都是自私的,我却是其中的最甚者,我告诉你,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背叛我,否则,我的手段你知道……” 周遭静寂,郁王的嗓音不同于刚刚的温柔,带上了些阴测测的味道,皇后原本瘫软在郁王怀里,这时候忽地一个机灵,下意识地就要远离郁王。 郁王却抱紧皇后,手搭到皇后的脖颈上轻轻摩挲着,这像是爱抚的动作却只叫皇后觉得瘆的慌。 皇后头皮发麻,口中低低道:“我和你是栓在一条绳子上的,说什么背叛,你不觉得可笑吗?” 郁王轻笑,手顺着皇后的后颈向下滑去,皇后渐渐颤栗起来,然而内心深处,皇后只觉得悲哀。 她竟然沦落至此。 这个时候,锦瑟在做什么呢?她会不会依偎在宸王的怀抱里,享受着宸王的温情? 皇后把双手放到郁王的腰上,脑子里想的却是萧子醨的模样,甚至她十指移动,眼前浮现出的却是萧子醨解开衣衫的画面。 沉浸在幻象中的皇后双眼迷离,情不自禁地摆动起腰肢。 “琴琴,我就该早些叫那病秧子喝了毒药,”郁王咬起牙:“你莫急,等他登了极乐,你我做一对恩爱夫妻,日日如此快活。” 第二日一早,蒙莎寻到了宸王府。 锦瑟早有预料,叫人将蒙莎请了进来。 芸香等人还不知道蒙莎的事情,见一个陌生女子求见,就有些警惕,还是锦瑟安抚了芸香,才让芸香打消了派人去向宸王通禀的念头。 以蒙莎的性子,莫说是直接来王府,就是做出更荒唐的事情来,锦瑟也不会觉得惊奇。 但芸香仍不放心,张罗着安排人手在暗地里保护锦瑟,锦瑟倒也没有拒绝,毕竟蒙莎目的明确,于蒙莎来说,她是极其碍眼的存在。 锦瑟走进花厅时,蒙莎早已自顾自坐下了,她打量着锦瑟,笑道:“今日你穿的这件衣裳,价值几何啊?” 她这问话没头没脑,锦瑟并不理会,只是自己安稳地坐了。 蒙莎也不在意,接着道:“先前是我眼拙,还笑话你寒酸,你也偷偷地笑话了我吧?我并不是没见识,只是对这里不熟悉罢了。” 锦瑟道:“公主此来何事?” 蒙莎摇头:“你我年纪差不多,就不能坐在一块儿说说话么,我以为自己的脾气就够急了,想不到你比我还要直接。” 锦瑟嘲讽一笑:“蒙莎公主,以你我的立场,何必要说那些虚伪的话,你来王府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这话也对,你我的确不太容易共存,”蒙莎道:“我今日来,一是想瞧瞧宸王府是什么样儿,二是想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蒙莎言行都很是不按常理,但锦瑟以为,蒙莎不会是个无脑的傻瓜,既然蒙莎想“开诚布公”,那么她也就实话实说。 锦瑟便道:“公主,其实我也有个疑问,你如此行事,难道没有考虑过不罗大君吗?” 蒙莎自鼻子里嗤了一声,扬着头道:“你们的明仪公主不是嫁给大君了吗,如今不罗人尽皆知,大君把明仪捧在手心里,哪怕是明仪要天上的月亮,大君也会二话不说叫人搭梯子,我这点子小事儿怎会放在大君眼里,再者说,就是明仪劝我来大沥的。” 提起明仪,锦瑟便沉默下来,她原以为随着明仪的远嫁,自己与明仪的是是非非就彻底地搁下了,想不到隔着国度,明仪居然又惹出事端来。 蒙莎冷哼:“不罗是不如大沥繁盛,但不罗毕竟不是大沥的属国,不会任由大沥拿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因为我有无庸的解药,反而叫大君生出别的心思来呢?真要被我料中,还不如痛痛快快地让我做宸王妃。” 锦瑟眉心一跳,抬起眼来认真看向蒙莎。 第308章 这辈子也忘不掉 第308章 这辈子也忘不掉 蒙莎今日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红色衣裙,头上腕上环佩叮当,眉眼描摹得精致浓重,但正因为这份繁复浓重,倒把天生的美丽压制住了,反而显得艳俗了些。 锦瑟不了解蒙莎,只是凭着直觉,觉得蒙莎该是个聪明的女子,蒙莎所表现出来的大咧直白,很像是故意为之。 锦瑟不由得感叹:“像公主这般为自己终身勇于争取的行为,倒也令人敬佩,只是,公主为何认定了非宸王不嫁?相信在这之前,公主并未见过宸王吧,即便是明仪口舌生花,对一个不熟悉的男子,也不值当公主拼力至此。” 蒙莎倒是坦诚:“不瞒你,我来大沥之前的确有那么一点怀疑,但在宴席上,见到宸王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明仪没有诳我,出身显贵的男子我见过许多,论样貌风姿,还没有哪一个可以跟宸王相比。” 锦瑟不禁莞尔。 蒙莎不止言语坦率,神情也流露出娇羞来,甚至连十根手指都不自在地开始搅了起来。 但这娇羞很快褪去,蒙莎正起神色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个条件。” 先前蒙莎看不起锦瑟,现在又郑重地跟锦瑟谈条件,可见她对锦瑟已经彻底改观,但难得的是,蒙莎对自己的改变不扭捏不遮掩,始终是大大方方的。 锦瑟道:“我洗耳恭听。” “虽然咱们只见了这么两回,我却是瞧出来了,你也是个有主意的,想必你已经把宸王抓得死死的,我这半道儿插进来的,想让宸王动心十分的困难,所以我改了想法,婚事先不提,我要住进宸王府,以一年为期限,若一年之内我无法得到宸王的心,那就算我输,我会自觉离开大沥,反过来,若是我得了宸王的心,那离开的就是你。” 锦瑟先是认真听着,待到后来,不由得越来越吃惊。 锦瑟道:“蒙莎公主,你说以一年为期,可是无庸的毒性可不能等啊。” 蒙莎道:“当然是你和宸王答应了我,我就把解药拿出来。” 果然如此!其实在问话之前,锦瑟就已经料到蒙莎会这样说,但真的听蒙莎说出来,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蒙莎这样的真性情,真是令人佩服! 锦瑟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先来问我?” 事实是蒙莎手里有解药,尽可以要挟萧子醨到底,但短短的时间内,蒙莎把条件一改再改,每一次都是蒙莎做出了让步。 蒙莎轻笑起来:“我不是说了么,你已经把宸王抓得死死的,只要你肯答应,宸王那里就没问题了,再说了,你认为我能够单独跟宸王见上面?即便是我能见到他,他肯听我说这么多话?” 锦瑟无语。 蒙莎还真是通透。 想说的说完,蒙莎利落地站起来要走,临出门时,蒙莎回头得意地看锦瑟:“我搞得你心里很乱吧,像我这样的对手,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乍见蒙莎这样孩童般顽皮的一面,锦瑟颇有些意外。 蒙莎又猛地往前一凑,挨近锦瑟低低道:“你还记得我的话吧,我的姨母是制毒的药师,我自幼和姨母亲近,也学了些下毒的本事,其实……” 蒙莎的一双眼骨碌碌转着,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若是她愿意,锦瑟逃不过被下毒的下场。 锦瑟吃了一惊,拧眉道:“所以,你是想什么时候对我下毒?今日,还是往后的哪一天?” 蒙莎睁大眼,奇道:“你不怕?” 锦瑟苦笑,毒药是这世上最防不胜防的东西,连皇帝都免不了,更何况是她。 锦瑟道:“怎能不怕?只是你想过没有,假如我被你害了,宸王就要恨你,你想要的再也不能得到。” “恨我?”蒙莎低低重复,忽而有几分雀跃:“那也不错,宸王恨我,总好过心里没有我,我将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记,这辈子也忘不掉,很好啊。” 锦瑟愕然。 大抵是爱惨了一个人,才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吧。 第309章 我们都努力 第309章 我们都努力 蒙莎道:“你说奇怪吧,明仪对我说了许多关于宸王的事情后,我心里就有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有时候在梦里,这个影子会清晰些,而我见到宸王的第一眼就发现,他和我梦中的那个人分毫不差,所以,见到宸王后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意,锦瑟,我们都努力吧,我一定会从你手里夺走宸王!” 阳光下,蒙莎的眼里闪着熠熠的光,使得她整个人都生动明媚了起来,锦瑟看着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是默默看着蒙莎走远。 蒙莎走后,瓦加泽紧接着来了。 宸王府的下人都将锦瑟看做是女主子,有客上门自然是要向锦瑟回话的,锦瑟没有犹豫,马上去见了瓦加泽。 瓦加泽曾救过锦瑟,锦瑟对他无以回报,一直是有点愧疚的。 瓦加泽的神情有些急切,先就问道:“蒙莎来做什么,是不是为难你了?” 锦瑟摇头:“说不上为难,她只是来寻我说话的。” 瓦加泽却不信,搓着手道:“我是她的哥哥,知道她有多么的任性,但凡她听话一些,都不会跑到大沥来胡闹,如今可怎么好,这要如何收场,唉!”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瓦加泽根本劝不动蒙莎,锦瑟不想让他为难,就只是沉默听着。 瓦加泽说着说着,自己就有些讪讪的,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 出了宸王府,瓦加泽站在街上,茫茫然地发呆了一阵子。 早在几年前,瓦加泽就听说过宸王的名声,甚至他对宸王也有几分仰慕,他立誓要和宸王一样,尽力辅助大君,为不罗的百姓谋求福祉。 在明仪嫁给大君之前,瓦加泽与大君互相信赖,大君将他视作有力的臂膀,可是明仪成了王妃后,大君渐渐与他离心,很多时候,他须得小心翼翼地顺着大君的意思行事,否则就要被冷待。 瓦加泽的境地日渐尴尬窘迫,他却无力改变。 他期盼着重来大沥,期盼着见到锦瑟,但见到锦瑟之后,他竟然是这样一副面目,连自己的妹妹都说不动劝不得,这让他深感无颜。 随从觑着瓦加泽的脸色不对,壮着胆子问:“小王爷,您这是想往哪儿去?” 瓦加泽颓丧地一摆手,迈开步子随意走了出去,却不料顶头遇上了蒙莎。 瓦加泽顿时怒上心头,张口质问道:“你为何跑到宸王府去?你到底要闹到哪一步才肯罢休?” “你这是做什么?”蒙莎不悦地瞪了瓦加泽一眼:“怎地,心疼了?怕我难为你的心上人?” “你!”瓦加泽更加愤怒:“胡说些什么?身为一个公主,只知道胡作非为,连个普通的闺秀都不如,丝毫不懂礼仪规矩,当街顶撞兄长,你知不知羞?” 蒙莎冷眼看着瓦加泽:“被我说中心事,恼了?别给我说什么兄长规矩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关心我,要不是为了躲开明仪,你怎么会陪我来大沥?就算是你来了,也时时刻刻惦记着锦瑟,你有真心为我考虑过吗?你像个做哥哥的样子吗?” 自从上次瓦加泽从大沥回到不罗后,就常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蒙莎早就猜到了什么,几番言语试探之后,蒙莎愈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只是不知道瓦加泽爱上的女子是什么人,而见到锦瑟之后,蒙莎有了答案。 瓦加泽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殊不知他的眼神早就出卖了自己。 瓦加泽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蒙莎戳得生疼,本就不善口舌的他忽然就泄了气。 好半天,瓦加泽道:“蒙莎,你不知道宸王有多么爱锦瑟,你根本不可能拆散他们,你更别想伤害锦瑟分毫,如若不然,宸王会把你挫骨扬灰,更可怕的是,你可能会连累整个不罗。” 或许是瓦加泽的语气太过低沉,蒙莎听得愣怔起来。 但很快,蒙莎抬起头,吐出口气道:“事在人为,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改变,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眼下,我只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瓦加泽道:“头破血流也不后悔?” 蒙莎清脆的嗓音笃定无比:“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