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末世生存日常》 第一章 异世 上一刻被丧尸围攻啃食时残留的痛感还没消失,虞秋以为自己死定了。再次睁眼,入目的是从未见过的巨兽,狰狞的张着巨口,向自己扑食而来。 “什么东西?”心下惊惧,本能快过意识迅速做出反应,催动这残破不堪的身体,从巨兽口下逃命。 许是她求生意志太过坚决,转瞬间就发现异能还在。 她不加思索,拼着仅余的力气艰难抬手一挥,轻喝一声:“去!”一道柔和的光芒从那只纤细却并不细嫩的手心里绽开,朝着那张着巨口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巨兽而去。 “嗷——”那巨兽接触光芒的刹那,许是感受到了危险,巨目圆睁,惊吼后退,可终究没能避开那道看着丝毫没有杀伤力的光芒。 在巨兽身体被光芒扫过的一瞬,那一声嘶吼都未能吼完,就化成一摊血雾,从空中炸开,清风吹拂,洒落四处。只余下浓烈的血腥气,飘荡在这林中。 一切不过瞬间。 危险暂时解除,感官迅速回笼。 还没能松口气,极致的饥饿感传来,胃部的痛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一般。伴着外伤和骨伤的痛感,让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虚弱。 冷汗顺着凹陷的面颊滑落,伴着因为痛感而皱在一起的五官,显出些许狰狞。 虞秋强忍痛意和饥饿导致的虚弱,躺在地面侧头打量周围,当下绝望之意弥漫全身。 饥饿和疼痛让她难撑理智,眼睛是看到很多东西,可是已经无法分辨无法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饿,很饿!她需要食物,再不吃东西,这条捡来的命,怕是又要没了。 她虽已无生念,但一切都是本能使然。 亦或许,她也并没有那般想死。 自嘲的牵了牵嘴角,随手摸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东西,顾不得分辨,拿到手中就迫切的往嘴里塞,囫囵吞入腹中,可算是减少了些许胃部灼烧般的痛意。 人在饿到极致时,是真的什么东西都敢吃的。 随着吃的东西入腹,失去的理智逐渐恢复,也不再那般无力。撑着没有受伤的手臂微微抬身,看了眼身侧还余有一些野果,这才松了口气小心躺下。 还好只是野果,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又顺手摸了两个野果。 这下也不敢那般粗暴的往嘴里塞了,小口的咬着果子,果肉绵软的酸甜混着空中血腥气一同吞入腹中,为这具破败的身体续命。 饿狠了之后不能大量进食,不然胃和身体受不住。 直到第二个果子吃完,虞秋才发现,好似异能的能量恢复了近一成。 这才低头仔细打量手中剩下的野果。 野果个头不算大,只是颜色异常鲜艳。常识来说,在野外,颜色越艳丽的植物,毒性越强。 可这手中的野果却不是如此。 “红果!”嘶哑的嗓音在这林中响起,却未惊动任何生灵。 包括眼神发亮看着手中野果的虞秋,她还沉浸在发现红果的激动情绪里。 在她原来的时空,这红果其实就是变异的野草莓,是除了丧尸脑子里的晶核之外,为数不多可以补充异能消耗的东西之一。存于野外,不易获得。 原身所处的这个世界,好像并没有这些认知。 记忆杂乱,没有时间整理了。 眼下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死了一头巨兽,这具身体也受了伤,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未知的危险。 刚吃了几颗红果,恢复了一些异能,倒是勉强可以治疗这具身体的伤,至少起来行走是没有问题的。 她觉醒的是木系异能,附带治愈能力。当然跟真正的治愈系异能没法比,但治疗外伤和骨伤是足够了。 木系异能没有攻击能力,属于辅助系异能。不过她自己琢磨出来一式攻击,作为保命技能来着。 杀死巨兽的那道光芒,就是她研究出来的成果。 可惜上一世被丧尸围攻时被耗尽了能量,没能使出杀招。 好在在那个时空她已是无牵无挂,父母早在末世之初,就已死于逃亡途中。亲友也陆续死于消灭丧尸的任务之中。所以她才不要命的往丧尸堆里冲,只想一股脑的把丧尸消灭个干净才好。 但能力不够,给丧尸送菜了。 她只是众多普通人之一,纵使觉醒了异能,也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她甚至不敢去奢望,这个千疮百孔的绝望世界能恢复正常。唯一的愿望也只是想寻一处安稳的地界,与亲友活下来而已。 心下泛起细密的酸涩,面上泛出些许自嘲。 又觉得造化弄人。 她既没了生的念头,冲进丧尸群中,以为自己定然是活不成的。 千万思绪在脑海中过了一遭,还没品出旁的情绪,丧尸撕咬的痛感都还没消失,睁开眼,又白得了一条命。 她低头看着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低声呢喃:“罢了。” 命不该绝,既是新生,倒是该好好对待。 也算是对这具身体的原身,有个交代。 思索间,同时操控异能治愈伤势。 不过片刻,本来深可见骨的爪痕,现下只剩些许泛白的疤痕。折了的肋骨和左臂,也恢复了差不多七成。 活动起来还有痛感,但起码不再影响行走。 只是此地太过危险,那巨兽被她一击之下毁了个干净,都没能看清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起身打量着四周,植被茂密且杂乱,植物外型与她所识得的变异植物颇为相像。 她面露古怪之色,又有些疑惑。 她是穿越到了异世?还是在原来世界里的未知之地? 没有充足的时间,让她通过原身的记忆去了解这一切。 记忆太庞杂,只偶有一些碎片式的记忆,通过念头浮现出来,不容易分辨。为了避免引发意外状况,她不敢轻易的探查原身的记忆。 虞秋快速的摘了那余下的十几颗红果,努力忽视自己变小身体带来的不适感,朝着进山的入口方向走去。 这是一处深山群,她如今身处本就是外围,还未能深入,就已经遇见了巨兽。 “呼~”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只走了一小段路程,就有些喘了。 抬手擦了擦额间细密的汗,这身体怕是太久未进食,已经饿坏了底子。 日后得好好将养一番把底子养好才行。 站定休息的间隙,虞秋回身看了一眼山林深处,秀眉微蹙,神色凝重。 连绵不断的群山,茂密的植被,让山外的烈阳都难以渗透其中。外围已经如此难以前行,那内围还不知蕴藏着怎样的风险。 虽说她有异能傍身,在这深山之中,植物无法对她造成阻碍,但深入显然是不可行的,风险太高,只能再往外围走走,找一处地,挖个洞来做庇护所。先整理好原身的记忆,再做下一步打算。 因为有上一世的经验,她寻找的同时又吃了三颗红果,补充了体力和身体所需的糖分、水分,异能也恢复了几成。选了一处树木密集又离入口处有段距离的平坦地势,操控着木系异能,控制植物根茎,在地下扩了一个可容纳三四人的洞。 洞内是被树木的根茎包裹,撑出来的一片空间。 她利落的跳进去,藏身至其中,又控制树木根茎,封了洞口,只留下些许缝隙,不影响呼吸。 之所以称之为庇护所,也是因为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入口。而气味也被植物的根茎吸收,加之还有土层掩盖,不容易暴露。 如此,虞秋才算是真正的放松下来,一边小口吃着红果,一边探查、整理脑海中的记忆。 第二章 图录 放松下来后,虞秋才觉出这红果的滋味来。 虽然上一世,姑且算是上一世吧。她是尝过这红果的,但是总觉得没有手中的这颗滋味好。 入口,汁液漫溢,香气于舌尖迸发,酸甜交织,余韵缠绵齿颊间,果肉软绵,令人不自觉地眯起双眼。 “好吃!”清甜又略显稚嫩的嗓音,在洞中响起。从果子里补充了水分,嗓子没了哑意,倒是恢复了原本的音色。 睁开眼的虞秋,眼中盛满了光。在那张被饿的面黄肌瘦的小脸上,显得更是明亮了几分。 不过那光一瞬即消,只因虞秋脑海中整理出来的记忆。 复杂的情绪涌现,她果然还是穿越到了别的时空,说不上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这个时空,在虞秋看来,是一个新奇的世界。 不存在于任何历史记载之中。 新奇是因为,通过记忆所知,这个世界和她原来时空的古代有许多相似之处。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经历了一场灭世浩劫。 据说是三百年前的某一天,白日骤暗,天地被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视线所及不过三尺之内。那浓雾中的惨叫、嘶吼、绝望、怒吼、不甘的声音持续月余,直到浓雾散去。 浩劫之后,存活的生灵不过寥寥,不足十分之一。除了人类,其余所有生灵,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变。 后人称之为天灭之劫。 如今,已是天灭三百年。人类本被异兽侵占的的生存空间,已慢慢收拢,秩序也逐渐趋向于稳定,人类也有了新的生存法则。 因为异变,人类可食用的食物也发生了改变。 经过三百年的探索,死了不知多少人,才总结出一册食物图录。 可那图录如今却掌握在九大城池的各城主手中。旁人想窥得一二,是难上加难。 若想知道更多可食食物种类,就得乖乖听话,任劳任怨。 只要能吃苦受罪就能得到可食食物种类,自然无人再愿意用命去尝试,什么食物是可以吃的,什么不可以吃。 每年九大城池的城主,会各自派发出一种食物种子,或是公布一种可食食物种类和饲养家禽家畜的食物及驯养方法。 自城池建立的百年以来,所公布的可食种类已经多达数十种,而家禽家畜的饲养之道,只有一种。 异变后的鸡,想要驯养,需生擒后,折断双翅中的异骨,便可正常喂养。异骨不断,野性难驯。 平民饲养的家禽,目前只有鸡,那城中的富人,却有着十数种饲养手册,养着十数种家禽家畜。 这个世界没有皇帝,只有城主,九大城城池,九个城主。城主可立法、征兵、纳税同那皇帝也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一国内本该只有一个皇帝,而如今的城主却有九个。 平民想要城池的居住权,只有两个方法。 一是建功,二是立业。 建功,去参军,去斩杀异兽!积累军功。达到一定程度,就可领个官职分配住所,入城居住。 立业,去经商,知道的可食食物种类越多,生意就越好做。知道的驯养之道越多,生意就更好做!积累到一定程度的财富之后,就可花钱买个居住名额,携家带口的入城居住。 当然,花钱买的只是名额,房产还需另外购买。 所以城中所居住的,更多的是富商。 虞秋轻摇着小脑袋,若有所思。 “虽然同是末世,又完全不同呢。”清甜的嗓音流转,”不过这原身......” 原身也是个可怜的小丫头,才十五岁,亲娘早逝,亲爹不疼,后娘不慈。 亲爹和后娘要把她卖给富商做妾,得的银钱要给后娘生的两个崽子读书。 那富商已有十八房妾室,但只存活三人。无需传言,也能得知做了他的妾,迟早也是被磋磨致死。 唯一能护着她的亲哥,两年前被亲爹花了些银钱打点,改了那名册上的名字,让还未成丁的大儿子,顶了自己被强制征兵的名额。 至此,家中再无人护她。 原身不愿做妾,不愿送死,得知消息的当晚,就乘着夜色跑了。 也算是她运气好,路上躲躲藏藏,倒是没遭遇危险就遇到了被强制遣返回原籍的村民队伍,经过几日的逃亡躲藏,狼狈的模样倒是无需再伪装一番了,直接就混入迁徙队伍中。 那些村民见是一个小姑娘,无甚威胁,倒也没有驱赶。 现在的世道,缺的就是吃食。 路边尽是绿植,野果,但都不可食,因为不在公布出来的可食种类中,无人敢尝试。 所以食物,是顶顶金贵的,有银钱也不是随处就能买到的。 饿了几天的原身,又加上前几日的奔波,在有人来询问时,她没有过多的考虑就把自己给卖了。 买下她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她道是身体不好,无法照顾余下的两个孩子,观察了几天,见原身是个心善的,这才动了心思,找个可以照顾孩子的人。 原身一是心软,觉得两个娃要是无人照顾,怕是活不了几天。二是自己正好需要户籍文书落户,不然她孤身一人,在这个世道根本无法生存。她不怕苦,不怕累,她只想好好的、安稳的活着。 那妇人见她同意了,就让队伍中同村迁徙的里正在户籍文书上加上了她的名字、年龄。加在了那妇人已经死亡,却还未消籍的大丁—妻那一栏。 如此,原身得了一袋粮食,成了十五岁的寡妇,成了青山村的一员。 青山村的村民是被强制遣返回原籍的,当年因异兽袭击村子,只能被迫逃亡。刚完成开荒,向上头申请落户安家,得到的结果却是被遣回原籍。 回了原籍,还能分到田地,住所。把户籍文书送到县衙做个登记,就能直接落户。 如要反抗,就只能做隐户,没有户籍文书,只有往深山里钻,过自给自足的生活。 可如今深山里异兽横行,常人根本无法踏足,又如何生存? 原身出现在这深山之中,是因队伍中刚加入了几名青壮,盯上了她。 那几名青壮,个个凶神恶煞,一身匪气,一看就不好惹。加入队伍后,来回扫视了一圈,目光就落在了原身身上,几人又相互对视了几眼,就朝着原身的方向走来。 这队伍中多是老弱妇孺。青壮不过寥寥几人,原身不想拖累旁人,也来不及知会旁人,只说要去如厕,拒绝了陪同,刚得的卖身粮都没敢拿,偏离了队伍就咬牙拼命的往深山跑。 那几名青壮追到了山脚,再不敢深入。 原身不敢停下,直到身体撑不住了,才被迫停下。还没能喘口气,就被突然出现的巨兽一爪拍飞几米远,身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落地的冲击,还摔折了两根肋骨和左臂,喷出一口血,未等痛意传到脑子里,原身就咽了气。 再睁眼的,就是被丧尸咬死的虞秋了。 到此,虞秋长叹一声。 赶巧的是原身与她同名,只因原身出生在立秋当日,乡下人多是目不识丁,就随意取了秋字为名。 可惜了,这异兽脑中没有晶核,异能只能靠着红果这类食物去补充恢复,无法提升了。 “不能贪得无厌呐~”虞秋难得好心情的自语调侃自己。 毕竟在这没有异能者的时空里,就算她的异能等级只有一阶,也足以她自保了。更何况她已经是中级异能者了,恢复到全盛状态,都能够到高级异能者的边了。 了解了这个世界后,虞秋知道,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就算遇见异兽,打不过也能跑的掉。 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瘦小孱弱的身体,想到努力想要活下来的原身,又是一叹。 “是该好好活着的。” 抬手按着胸口,感受着缓缓跳动的心脏,虞秋起身展颜,“为了你,也该好好活着。” 走出庇护所,虞秋踏着这满山盎然绿意朝着山脚走去。 第三章 报仇 还未至出口,就发现那几名导致原身身死的青壮,在山脚处徘徊,显然是不死心。 毕竟现在的女子已经不敢孤身一人外出,尤其是像原身这种妙龄女子。 被歹人盯上,也是必然。 落在歹人手中,还不如成为异兽的口粮。原身的选择往深山跑。倒也无错。 虞秋没有隐藏身形,只透过那双露着狡黠笑意的眸子,遥望几名歹徒。 “老大,那小娘皮肯定死了,这山中异兽横行,万一跑出来一头觅食,我们都活不了,还是走吧。”一名脸上带疤的青壮,看着满山的庞大绿植,已然心生退意。 那名’老大‘怒瞪着双眼,抬脚就踹向带疤青壮,“放你娘的屁,怂蛋一个,那小丫头可是至少能卖二十两银子!虽然瘦脱了相,但底子好,这么好的货上哪找去!”觉得不够解气,又补了两脚,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要是再敢放屁,信不信老子给你扔进去!”说着,就抬手指向山间。 老四没敢言语,爬起身也不敢拍拍身上的脚印,弓着身子惊慌的摇头又点头,视线下意识的就顺着老大指的方向看去。 另外两名青壮在一旁嗤笑,“胆小怕死可挣不着钱的老四,收收你那怂包样。” “是啊老四,我们只是在这山口守着,又没让你进山,把你那身软皮子提起来,可别吓尿了裤子。” 几人话落,见老四没有回应,都眼神不善的看向他,却见那脸上带疤的老四,神色激动的指着那山口方向,“那...那...是......” 三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同时看向山口,接着眼中都迸发出欣喜若狂的神采。 “个小娘皮,命可真大!哈哈哈...”老大亢奋大笑,发紫的乌唇再也遮盖不住那一口黄牙。 其余三人兴奋的搓着黝黑的双手,“老大,追不追!” 他们看着远处虞秋的身影,仿佛是在看闪闪发光的银子。 虞秋勾了勾嘴角,心想,不怕你追,就怕你不追! 她做出慌乱受惊的模样,转身就往山上跑去。 怕几人追不上,她还佯装摔倒,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接着跑。 四个青壮大汉本还犹疑不定,见那小娘皮惊慌失措还摔了一跤,再没了犹豫,抬脚就追。 就连胆小的老四,也跟着进了这仿佛能吃人的山林。心想那小娘皮都没从里面走一遭,他们几个汉子还有啥好怕的? 察觉四人都已追来,虞秋不再控制速度,全力奔向庇护所,操控异能打开洞口,闪身跳了进去,紧接着就封闭洞口,一气呵成没有停顿。 这小身板子,确实需要好好养养。跑这一段路,就给她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口喘气。若再次遇到异兽,还真有可能跑不掉。 太虚了! 调整好呼吸,虞秋看着透过树木根茎间的缝隙洒来的几道光线,支着耳朵听着地洞外的动静。 此时四个人也都停下喘着粗气,骂骂咧咧的。 老大一拳揣向身侧的树干,“他老子的,这小娘皮也忒能跑,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老大,我觉得不太对啊。”刀疤脸老四颤声说道。 老大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那破胆子落哪个小娘皮的肚兜里忘带了?给老子找!肯定就在附近,已经进来了,说什么也不能空手回去。” 抬手揉了揉后脑勺,老四想说的话被那怒目而视的眼睛瞪的,又咽回了肚子里。 “老大,是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老三也有些发毛,无意识的搓着手臂。 老三一向胆大心细,他的话,让身为老大的青壮本能的重视起来,警惕的看向周围。 扫视一圈后,四人迅速围成圈,背立而站。 “老大,撤吧...”老二也心生胆怯,看着四周围立入云,枝叶繁茂的树木,仿佛像一颗颗吃人的妖物,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而身处庇护所中的虞秋,听着洞外的动静,冷笑低喃:“跑不掉的。” 若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对付四个青壮汉子,怕暴露异能,她也不会选择这种迂回的方式来替原身报仇。 怀璧其罪,不论在何处,都是如此。 “轰——”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让身处洞中的虞秋,都感受到一阵震动。 稳住身形,虞秋略有些兴奋的透过几处缝隙看向外面。 果然! 之前被她击杀的异兽,只余下血雾消散四处,浓郁的血腥气随风飘荡,定然会把内围的异兽引出来。 只是事态有些出乎意料,听这地动山摇的动静,这可不得十几头? 虞秋小心的施展异能,把留出的几处缝隙合拢,只余一处通风,呼吸频率也降到了最低,唯恐被异兽发现。 这可不是一头两头异兽,她也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逃生。 “吼——” 异兽的嘶吼声由远及近,伴着那震动大地的兽蹄,冲向猎物。 “跑啊!” “啊——” “噗……” 惊叫、哀嚎、撕裂血肉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透过那一处缝隙,钻进正在屏息的虞秋耳中。还带着血腥气,丝丝的渗入缝隙之中,萦绕在她的鼻尖,迟迟不肯消散。 她没有愧疚的心理,这种人,明目张胆的锁定目标,打算劫持发卖。听其口风,分明是深谙此道,视人为货物,待价而沽的老手。 不知沾了多少无辜之人性命! 这种人渣败类,简直死有余辜! 虞秋攥紧衣摆,指尖泛白,恨不得出去和异兽一同撕咬。 察觉到失控的情绪,她紧紧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子,正处在那唯一的缝隙透进来的那束光线之下,微红,泛着水色。迎着光,显得分外明亮。 洞外的动静渐消,异兽不再狂奔,而是悠哉的踏着步子,隐入深林之中。 虞秋没有冒然出现,一群异兽刚享用完大餐,空气中还弥漫着阵阵血腥。会不会还有旁的异兽群被引来,她不能确定。 思及此,虞秋面露无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这下可好,今天是出不去了。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低喃后,就席地而眠。 思绪沉睡前,她还在想,不知明日能否追上那迁徙的队伍。 她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要照顾的人,卖身粮都没到手呢…… 第四章 卫家 清晨,虞秋站在雨后的山林间,纤细的手放在额间遮挡朝阳,鼻间萦绕着温润的泥土和绿叶的清新气味。 在几乎无光的洞内待了一夜的虞秋,逐渐适应了日光后,才把手从额间移开,伸了个懒腰,灵动的眸子看向四周。 好家伙! 真是连骨渣都不剩啊! 伸懒腰的动作一顿,虞秋向前迈了几步,看了个仔细。 连血迹都被昨夜的一场大雨冲刷干净。 一场雨,一阵风,带走了空气中隐藏的危险。她也不敢再多做停留,昨天那阵仗,她虽未亲眼所见,可只听那动静就觉得十分骇人。 若不是下了一场雨,她是打算再过两日才出来,更为稳妥一些。 既然已经决定好好活着,那该怂的时候,自然得苟着,没什么再比命重要了。 如此想着,她快步朝着外围走去。 她记着那山口右侧有一片小竹林,编个竹篓,好装东西。 这深山中可都是宝,哪怕只是外围,也因常年无人踏足,那些可以吃的东西,可多着呢。 百年间,九大城主公诸于世的食物种类中,除了可种植的,余下大半竟然都在深山之中。 各种野菜野果,占据了如今世人所知可食种类的近一半。 这让老百姓没得选,正好平衡着让人饿不死,活不好,还不敢拼命不敢反抗的一道线。 无人敢进山,便无人知晓,那些可以吃的种类,多生长于这危机四伏的山脉之中。 世人只道是稀缺。 行走间,虞秋随手折了一截因异变而变的粗壮的柳树枝,将柳枝对折几次,抬脚刮了刮鞋底的泥土。 那沾有土的柳枝,她没有扔,刚下过雨,脚下的泥土太容易粘脚,走上一段,就得用树枝刮一刮。 一路上操控着异能,开辟能够落脚的路。这身粗布麻衣,倒也派上了用场。她脱了外衫,兜着数十颗红果。边走边吃,脚底黏了一层厚厚的泥巴都不管了。 可惜没能瞧见异兽的模样,也不知能不能吃。 虞秋靠着异能,在这山林间颇为自在。 一会摘摘野果,一会采采野菜。想着那瘦不拉几的小兄妹俩和病弱的妇人,她更是加快了步伐。 山外。 “昨晚的动静你们都听到了?”里正叹息一声,看向远处叠峦的山脉,摇了摇头,又道:“那丫头是个好性的,不愿拖累大家,才进了山。我们已经在此等了一宿,她未能出来,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但听者却知道那未尽之言。 李氏轻咳两声,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 大的十一岁,小的九岁。 若是她不在了,两个娃只能自立门户了。 村里人一向心善,可如今这世道,一家人想不饿着肚子都难,无力再去养两个孩子,能每家匀两口吃食出来,让两个孩子饿不死已是最好的结果。 “是我们老卫家福薄,护不住那姑娘,既已入了我家大儿的籍,那便是我老卫家的人了,回村立个衣冠冢,给她与阿时一同吧……”李氏看着小儿子和小女儿眼中的慈爱,充满了涩意。 她家大儿子卫时,两年前被强制征兵,至今了无音讯。 可她总还抱着几分希望的。 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丢下她们孤儿寡母在这世上艰难生计。后又遇见异兽袭村,不得已跟随同村人一同逃难。 好不容易寻摸个地界,想要安家落户,就要先开荒。整整五年,才达到开荒要求的地界,却又被强行遣返回原籍地。 这般来回折腾,身体底子就不好了。她就熬着,熬到孩子再大一些。看到虞秋时,也是突来的念头,观察了几日,觉得是个好的,就用珍贵的粮食买了她,让个还未到及笄之年的丫头做了寡妇。 “那丫头的名字,留着吧,多谢里正了。”瞬间,李氏就像是又苍老了几分。 两个孩子都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肩膀微微颤动着,明显是哭了。 里正只叹道“知道了”摆摆手,带着满眼同情回了自家的帐篷前。 “休整了一晚,大家准备准备,趁着日头还不晒,抓紧赶路,还有大半日的路程就到了,再坚持坚持。” 队伍中有一个同虞秋差不多大的姑娘,抬了抬手,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唇,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里正,不等那个姑娘了吗?” 有了一个人出声,很快就又多出几道声音来。 “是啊,那姑娘还没回来。她是为了不拖累我们才……” “要不再等会吧?说不定…说不定呢?那姑娘看着不像短命的,我们再等等?” “对啊,那姑娘可是把恶人都引开了!” 青山村本就不大,又是靠山的地界,经常遭遇异兽侵扰,烦不甚烦。 有本事的都搬去了镇上,留下的不过十几户。经过来回的迁徙,和两年前的强制征兵,这队伍中原本青山村的人,加起来都不足百人。 另外百余人,是别的村子的,同样的遭遇,又可同路前行,就并到一起壮大队伍,也好避免一些危险。 何里正见无人反对,也就顺势应下。人家小姑娘知道队伍里青壮不多,那四个恶人又一身匪气,就不愿拖累他们,自个儿跑了不说,还把恶人引走了,他们合该再等等的。 说是出发,也是怕有人不愿,毕竟队伍里多是老弱妇孺,已经冒着风险等了一夜。昨天晚上的动静不可谓不大,那异兽的嘶吼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却无人提出离去,都是些心善知恩的人。 自然也是有些人再等了一晚后,已经有些不情愿了,只是没敢开口反对,怕落下不好的名声。 “那先把帐篷收了,边收拾边等,不妨碍。”说着,何里正就带头收起了自家的帐篷。 就在这时,卫禾拍了拍身侧的李氏,“娘,你看那是不是大嫂?” 而一旁的卫苗已经窜了出去,边跑边喊:“大嫂!”脸上带笑,眼中含泪。 虽然相处不多,但猛一见到担忧了一晚,又突然出现的人,卫苗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虞秋是在那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出声时,她就到了。听见了这些人说的话,她只觉得心尖淌过一阵暖流,让她有些手脚发软,再挪不动脚步。 这种不被抛下的滋味,她在这陌生的时空,再次感受到了。 原身是个好姑娘,值得这些人这般念着的。 看着朝她奔来的小丫头,她面上浮现一抹不自然,有些不敢对上那双担忧的眸子。 小丫头奔赴的人已经没了,而她只是异世的一抹幽魂,穿过不知多少时空来到这里,在原身咽气时,占了人家的身体继续活着的人。 第五章 安家 青山村坐落在连绵不绝的青山脚下,故由此得名。 回到了村里,看着原本的住所已经被异兽嚯嚯成残垣断壁,一群人心中都涌现了一股复杂难语的情绪。 也没等人分配,都自觉的找到原本属于他们的住所,拖家带口的去收拾了起来。 卫家的住所紧挨着山脚进山的入口,与村里集中的住处相距一刻钟的路程。因李氏的老伴生前是猎户,为了进山方便,才选了这处建了住所。 一些在山外围的异变较轻的异兽,攻击力不强。学些本事,还是可以捕猎的。猎得猎物可以去镇上换些银钱,也是家里的一份大的进项。至于能不能吃,常人不知。愿意花钱买这些野物的富户,肯定是知道的。 如此,为家倒是比旁人的日子好过不少,至少能时不时的沾点荤腥。 可李氏的老伴卫大山,七年前进山后,至今没能出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坟茔里葬的也不过是生前的遗物。 何里正本意是想李氏一行人住在村子里,不要再回那山脚处了。但李氏拒绝了,总归是住在哪里都要逃的,她们住在山脚下,还能在外围摘些野菜野果的,离水源也近。 见劝不动,又想到明日里去县衙报备,上头为了省事,应是会按原有归属划分住处和田地,何里正也就不再多说,“有什么事就让二禾来喊人。”接着就是一声叹息,又多嘴一句,“出力的事,乡里乡亲的,总归是能帮则帮。” “欸,到时一定开口求助,那我就先带孩子们过去了,也不知还能不能住人。”说着,李氏就招呼着虞秋和两个孩子往山脚处走去。 “娘,为什么不和村里人住一起?”卫苗还小,心里藏不住事儿,这才走出一段,就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李氏忍不住的咳嗽两声,卫禾赶紧上前为其顺背,李氏压下嗓间的痒意,笑着拍了拍卫禾的手,“无碍。”又转头看向卫苗,“三丫,那村里没有我们的地没有我们的家,眼下我们占些来不妨事,日子久了,就会生出事端。住在自己家里,才觉得心安。” 卫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同卫禾一起左右两边搀扶着李氏,迎着夕阳,往他们家的方向走去。落日的余晖,将三人瘦小的身影映照在地面,那影子被拉的很长,与周围绿意山林相映,构成一幅温馨的画卷。 虞秋跟在身后,默默的看着眼前的景色,感受着被触动的内心,心下一叹。 是了,这就是她一直期望渴求的生活。 没有满城的丧尸,没有到处都是腐烂的气息,没有出不完的任务,更没有随时可能会发生的生离死别。 在这里,她不需要旁人的保护。 她。 可以保护他们。 “大嫂?” 许是察觉虞秋没有跟上,卫禾侧头疑惑的喊了一声。 母子三人站定回身,看向迎着晚霞而立的虞秋。 虞秋瞬间展颜,明媚的眸子映着霞光,透着别样的神采。 抱着用异能编织的竹篓,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野菜野果,还有一些可以食用的野山菌,她小跑着迎过去。 那幅画卷,动了起来。 又多了一道身影,一道被余晖映照的影。 几人赶在落日藏进西山前到了家。 虽然这个家破败不堪,但也是他们今后的家。 虞秋看着山脚下的三间茅草屋,在屋后不远处的山林下,显得那般渺小。 可那小小的茅草屋,又占据了她心中大大的位置。 一想到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心就觉得满满当当的,很踏实。 几人也不敢再发愣,要赶在入夜前,先收拾出来一间能住的房间出来。 虞秋让李氏先休息,她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收拾就行。 李氏倒也没推托,坐在虞秋收拾出来的一块空地上,手里还捧着她给的红色的果子。 她没有问虞秋,是如何在那吃人的山林中活下来的,又怎么能带出来这么多的吃食,那都不重要。 看着小姑娘带着小兄妹俩忙碌的身影,李氏倒是生出许多愧疚之意。 罢了,待她及笄,再为她相看人家,做不了婆媳就做母女也好,总归都是一家人。 忙碌的虞秋还不知道,这刚认的婆婆,不过休息的间隙,就已经想着日后给她嫁出去的事了。 虽然这身体虚弱,但有异能在,除草倒是不勉强。 那长出来的杂草,她没让两个孩子去碰。只让他俩拿着树枝,在草丛中敲敲打打,把一些毒蛇虫蚁惊走。 她才开始除草,还不见外的使唤小兄妹俩,去收拾房间。 房间里她已经检查了,没有蛇虫鼠蚁她才敢让俩兄妹进屋。 不然被咬上一口,就算她能救过来,也受罪不是? 三间屋子是连在一起的,大门进去就是堂屋,两侧是与堂屋相连的卧房,只收拾一间怕是不安全,还得一同收拾出来才行。 眼见太阳已经藏的只剩一半露在山外,虞秋不得不加快速度。 李氏休息好了,吃了那个红彤彤的果子,身上觉得松快不少。刚想起身帮忙,抬头就看见那来家方向的路道上,多了几道身影。 “婶子,我们过来帮忙来了。” 一个半大小子,离的老远就开始挥手大喊。 李氏笑着起身,往外迎了几步。 来了有五个人,都是十五六岁未成丁的少年。 想来是家中都忙活的差不多了,几家商议着匀了几个劳力出来,帮他们孤儿寡母的收拾收拾住处,免得晚间无法入住,遭遇危险。 几个少年身上都背着东西,背篓和包袱。是卫家的所有家当,村里人知晓他们拿不下,各自帮忙分担了去。 刚进村,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复杂的情绪当中,而李氏也是回家心切,倒是忘记家当还未拿回来。 李氏看走近的几人,笑道:“真是辛苦你们还跑一趟。” “不辛苦,爹让我们过来帮忙,家当也是顺带一趟就给拿了过来,不然你们晚上也没法睡了,被褥可都在我们身上呢。” 说话打趣的是村中孟家的次子,只十五岁,个头却不矮,瘦的像根麻杆一样。 “贯会贫嘴,东西放下就抓紧回去,不用你们帮忙,天快黑了,我也不留你们了,抓紧趁着天黑之前家去。” 几个束发少年,陆续的同李氏打了招呼,把行李放下,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李氏见拦不住,只能作罢。 虞秋听见声音,从屋后走了过来。 几个少年听见动静,立刻停了手里的活,看见虞秋,齐声喊了一声:“大嫂!” 虞秋的脚步一顿,心里一噎,虽不适应,也只能挂上笑,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上一世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在那种末世的环境之下,活着都很艰难,自然没有什么谈情说爱的心思。 不曾想到了这陌生的异世,竟是成了别人的大嫂。 第六章 晨起 清晨,破晓。 红彤彤的太阳仿佛没有温度一般,从东山悄悄冒头。 山间的云雾,被朝阳驱赶。 虞秋站在门前,遥望着山间的晨景伸着懒腰。 昨日傍晚,因几个半大小子的帮忙,一顿饭的功夫,就收拾出了大概。 李氏见天色越发暗了,就把几个小子给赶回家去。就怕晚了,回去的路上遇到危险。 几个少年本还不愿走,被李氏留了饭,才着急忙慌的家去。 吃食精贵,主人家轻易不会留饭,而客人也不会轻易留下食用。 更何况他们几个半大小子,那胃口都大的很。 走时虞秋还把那竹篓里的野菜野果给分了,只留了自家够吃的分量和十几颗红果,旁的都让那孟家小子和几个少年带下山去分了。 她采摘的都是原身记忆里可以食用的种类,那些在世人眼中不可以吃的,她没有采,情况不明,她不想多生事端。 昨日与队伍汇合时,她倒是想把野果分了来着。奈何人太多,东西太少,分不过来倒不如不分。 几个少年无法推拒,又不好意思,竟是一同抬着那在倒塌的灶房旁还算完好的水缸,去了后山的溪流处,把那长满了苔藓,落的满是泥灰的水缸刷的干干净净,回来还抬了半缸水。 这一通操作,把虞秋都看的胆战心惊的,就怕把他们那小身板给压折了。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几个少年放下水缸,拿着东西招呼一声就跑,就怕李氏还要留下他们吃夕食。 走前还把他们带来的驱虫蛇的草药粉,围着茅草屋外侧撒了一圈。 待人走后,虞秋她们也累的没有力气做吃食,路上来回的奔波,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吃了野果充饥后,就用陶罐在火堆上煮了些热水,用来饮用和洗漱,打了地铺几人就躺下睡了。 一夜好眠。 虞秋收回思绪,去屋后折了一些杨柳枝,用来刷牙,给婆婆和两小只也备了。 洗漱后,她就趁着三人还未睡醒,悄悄的往后山摸去。 她是想着去溪水里捉两条鱼,煮个鱼汤补补。那红果常人吃了确实是有补充精力的作用,可效果再好,也只是果子,没办法用来养身体。家中病的病,小的小,弱的弱……总之都得补! 当然她也不会承认,是她啃了几天的野果,馋肉了! 人活着,总不能亏待这张嘴。 山间初夏的晨间,还是有凉意往骨缝里钻。 虞秋忍着冷意,在溪流旁折了一根树杈,修尖了叉口,就静气凝神盯着顺着溪流游动躲藏的异变肥鱼,溪水清澈见底,鱼群都藏在石缝中,岸边能瞧见的倒是不多。 水生物大部分都是可以吃的,只是异变后都变得更加灵活,不好抓捕。加之处理不好腥味太重,就很少有人费心劳力的去捕鱼。 虞秋也是上一世出任务时,她的作用是治愈加催生植物,负责队伍中的伙食和挖庇护所,偶尔也会帮忙操控植物阻拦丧尸的进攻。得空时,食材多是她寻觅来的。这才有了捕鱼的经验,这里的异变鱼类,倒是同她那个时空的相差不多。 思索间,只见虞秋猛的将手中的树杈,用力的向溪流中叉去,树杈尖处离开水面时,上面已经叉了一条尾巴乱摆的肥鱼。 与她上一世的变异鱼类还是有区别的,更大更肥又能入眼的区别。 她那个时空的变异动物植物,有不少都是奇形怪状的。尤其是水里的生物,丑的千奇百怪。 而这里的植物异变,外形上的变化不大,只是较之异变之前,大了两三倍。内里的变化,多是一些本来微毒的植物,经过烹饪的工序后分解了毒性后可以食用。经过异变后的植物毒性增强,烹饪的工序已经分解不了毒性,从而不可食用。 这才有了一代一代人的尝试,总结而出的食物图录。 不过食物图录对虞秋来说无用,她生活的时代,虽说是末世,可科技文明还存在。东西能不能吃,有没有毒,不需要人用生命去承担风险尝试,机器就可以直接检测分析出结果。 这里的植物和水生物的异变程度,不如她上一世的时空的变异程度高,所以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她不说全都知道,但也知道个十之八九了。 至于异兽她还没能见到,不过只听那动静,也能大概得知,与她上个时空的变异兽类不同。凶性太重,攻击力更强,不好硬抗。 不过上一世有热武器,是以变异兽的威胁远远抵不上丧尸。 而这个时空,老百姓根本没有能对抗异兽的武器,刀具、弓箭一类都是管制兵器,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思绪翻飞,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下。 一刻钟的功夫,她就叉了两条肥鱼。 刮鳞、破腹、去鳃一气呵成,直接在溪边就把两条肥大的白条鱼给收拾了出来。一看就是做惯了,才能养成的娴熟。那鱼肚里清理出来的东西,飘在溪流中,把原本隐藏在石缝中的大小鱼,全都引得冒出头来抢食。 虞秋看的眼睛发亮,这么多鱼,还个个肥硕。可惜了没带竹篓,不然随便一篓子下去,少说也能搂两条大鱼上来。 想来是多年没人捕鱼,让这山涧溪流里的鱼繁殖了不少。 她有些不舍的看着鱼群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余光瞥见溪流的上游,有几株植物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提着鱼,小跑过去凑近了看才确定,椭圆披针形的叶片,紫红色的花瓣,淡黄色的根茎,高度目测超过了两米! 是异变后的野山姜,没错了! 虞秋没有贪心,用异能催熟了一株挖了出来。她打量了四周看了,周围就这几株,等家里的菜地开垦出来,就把这几株给移植过去。 回到家中,她见李氏和小兄妹俩都还没睡醒,就轻手轻脚的进屋拿了陶罐、菜刀和粗盐出来。在屋前那倒塌的灶房遗址上,用石块把陶罐架住生了火,从水缸里舀了水加进陶罐里,把野山姜洗了,在刷干净的石板上用刀背一拍,就丢进了罐中,等水煮沸,就把处理好的鱼放进去煮。 条件有限,煮饭用的只有两个陶罐,家中也没有油,只能简单的水煮一下了。 这个年代的铁具是比食物还精贵的东西,家里的铁具仅有一件,菜刀。 那铁锅一般人家买不起,比粮食贵。 看来还得想法子挣些银钱啊…… 虽说是靠山吃山,但每日只吃两顿不说,还都是水煮出来的。 难怪个个骨瘦如柴了,什么都不能吃,能吃的还是没有油水的水煮菜,喝的是没有几粒米的稀饭,想胖也胖不起来啊! 第七章 鱼汤 抽空还得往镇里去一趟,看看能有什么好的营生可以做。 目前吃食上,有她在总不至于饿着,但也仅限于此了。 还是需要银钱来买粮食才行,不然她这一家病弱小,开荒已经艰难,也错过了稻谷的播种期,粮食还是只能花钱买。 倒是可以种植旁的,但那田地荒废了几年,开垦需要时间,种植大豆、玉米或者绿豆,都需要生长周期。 且从记忆中得知,五月至七月是夏税的缴税期,粮食不够也需要用银钱去买够粮食。可以折钱完税,可折钱的价格会高于粮食本身价格的一倍,这还不算心黑的。 若是遇到那种心狠手辣的,三五倍的折钱价都是有可能的。 交不上粮食税,也没有银钱,那就只能服劳役抵税了。 一趟劳役下来,不死也脱层皮。 运气的好的,身体养几个月还能养回来。运气不好的,这辈子也就没有盼头了。 地里的农活都吃力气,身子垮了,就做不了活。 这般想着,虞秋竟是有了紧迫感。 哪哪都需要银钱。 除了粮食还有衣物,夏日的衣物还好置办,自家收些麻,费些事自己就能做出来。 冬日里的衣裳被褥,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家里的被褥就三床,厚被褥是棉花芯的,算是家里很值钱的家当了,还是公爹在世时攒下的银钱置办的。铺被里面填的是干茅草和芦苇花,薄盖被填了柳絮,盖着软和一些。就这夜里睡觉,四个人挤在一床铺被上,都还有些冷意。 两个陶罐,一个陶盆,一个水瓢还缺了口。一把菜刀,几个粗瓷碗。五六个背篓,几床被褥,还有几套粗布麻衣,几套棉衣。粗盐也不多了,粮食也快见底。那粮食里还有一袋是虞秋的,卖身粮! 这些就是卫家的全部家当了,再没有旁的能算进去的。鞋子都没有多余的,只有脚上穿的破草鞋。就连家中的床铺桌椅都已经损坏的不能用,连修修补补都不行了。 低头看着已经裹不住脚趾的布鞋,她挣钱的心情更加紧迫起来,需要添置的东西太多了,除了三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勉强还能遮风挡雨,别的物件都需要尽快置办起来。 还有李氏的身体,得找个借口带去大夫那里瞧一瞧。这样她也就不用半夜里爬起来,用治愈术去偷摸的调理婆母的身体了。 她倒是懂得一些医理,也识得一些草药,甚至是炮制药材的方法也知道一些。但是上一世她多是靠异能治疗,效果更快。所以所学所知不过皮毛,草药认知也是得益于野外任务时的积累。 小兄妹俩也是,整日里吃不饱穿不暖,面黄肌瘦的小可怜样,看着让人心疼。 他们收留了她这个异世而来的人,那她也要尽力去回报。 但她来自异世这个事,她不能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上一世见了太多人性的阴暗面,兄弟反目,姐妹背叛,就连至亲之人都能为了一些食物、晶核、积分、利益、资源分配···毫不留情的加害对方,她已经无法轻易的完全相信任何人了。 更何况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之中,她只有更加小心谨慎,才能好好的活着。 这时,一道“吱呀”声响起,是那老旧的木门发出来的声响。 虞秋闻声望去,就看二禾站在门外,睡眼惺忪有些迷茫的与她对视。 “大嫂,你做的什么这么香?”说完咽了咽口水,意识到后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抿着唇笑了笑。 腼腆的男孩看来是被着鱼汤的香气,给勾起来的。 “去叫娘和三丫起来,那边有杨柳枝,洗漱好了差不多就能开饭了。”虞秋指了指水缸盖子上的枝条说着。 二禾看了眼天色,有些惊讶,咽了咽口水,视线始终落在煮鱼汤的陶罐上,嘴上却说道:“这个时辰吃朝食,下晌撑不住的,大嫂饿了就先吃,我们可以等等的。”小鼻子还耸动着,悄悄的吸着空气里鱼汤的鲜香。 虞秋被他可爱违心的话引得想笑,没有遮掩,就笑着道:“你们和娘都需要补补,一天只吃两顿定是不行的。”站起身把杨柳枝拿起,塞进二禾手里,“好了,快去洗,吃食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说完就转身进了屋,到了东侧卧房,就看到李氏和三丫都已经醒了,李氏正起身穿鞋子,三丫还坐在那里发愣。 看见虞秋,还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大嫂。” 虞秋应了一声,“醒的赶巧,洗洗就能开饭。” 李氏笑着摇头,转身给三丫扎头发,“哪是赶巧?是被这香气给熏醒的。你煮了啥吃食?我闻着像是鱼汤。” “您嗅觉好,就是鱼汤呢。”说着,就去堂屋的背篓里拿了碗筷,经过卧房门时又打趣一句,“三丫可得快些,慢了可就被你二哥吃完了哦。” 本还在愣神的三丫,迅速的穿好鞋子,头发都没扎好,起身就冲了出去,嘴里还着急的喊着:“二哥可得给我留一些!” 虞秋跟着出去了,李氏还在后面喊:“头发还没挽好呢!” 李氏看着虞秋的背影消失在屋内,眼中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真是咋看咋满意,不由得面上就浮出笑意。转瞬又想到那不知生死的大儿子,面上刚浮现的笑意转变成了哀色。 长叹一息,起身跨出了房门,追着三丫扎头发。 没有勺子,鱼汤只能倒出来,陶罐口不大,倒鱼汤时撒了一些,给小兄妹俩心疼坏了。 没有桌椅,碗筷就摆在切菜的石板上。 不过小兄妹俩被教的很好,李氏没过来,两人就盯着鱼汤咽口水,没有一个动筷子的。 李氏知道孩子们都饿了,也就没有耽搁。 一家人,三副碗筷,定是不够分的。不过难不倒虞秋,她直接掰了一截树枝,一分为二,洗了洗,等李氏动筷了,她直接用陶罐吃了起来。 陶罐算不得多大,但煮一条净重约有两斤左右的白条鱼,勉强煮得下。 分量刚好差不多四碗,一人分得两块鱼肉,加上满满一碗浮油的鱼汤,也是够四个病弱小吃的。 另一条鱼在陶盆里,留着下一顿吃。 第八章 改口 几双筷子在各自的碗中搅动散着热气,一口鱼汤下肚,鲜美的滋味入腹,几人都满足的喟叹一声。 虽然只有粗盐和野山姜调味,但那抹来自野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化解了鱼腥。让这没有经历过现代的工业污染的肥鱼鲜香无比。 一顿朝食,吃的是心满意足。 小兄妹俩吃的双眼冒光,看着她的眼神更是发亮。 “大嫂,这鱼是你在后面溪水里叉的?”还没得到答案,二禾就已经眼含崇拜之色了。 他是知道那溪水里的鱼有多难抓的,大嫂一下就抓了两条! 在虞秋点头后。三丫更是直接出声夸了起来,“大嫂真厉害,可以带我和二哥一起去吗?”那双凤眼圆睁,里面盛满了期待。 二禾也微睁着凤眼,期待的看着虞秋。小兄妹俩的眼型一样,与婆母倒是有些不同,想来是随了那已故的公爹。 而虞秋则是看向了李氏,毕竟溪流虽然在山外围,但山中危险,还得李氏同意她才能把娃带走。 两小只期待的目光转向李氏,变成了渴求。 李氏倒是没有多思就答应了下来,只提了一句,“听你们嫂子的话,不可乱跑。” 两小只激动地欢呼。 二禾身为哥哥,也是这个家中唯一的汉子,很是勤快,主动承担了洗碗的活计。 这家里家外的一无所有,也没什么能收拾的了。草除的差不多了,修缮房屋也得有个章程,灶房也得重新起一间,哪些东西需要尽快添置......最终都少不了花银子。 虞秋琢磨着,就把往镇里去一趟的想法告诉了李氏。 李氏忙活的动作一顿,没有问为什么要去,只说道:“等我去村里一趟,找人结伴去才行。” 虞秋一怔,倒也应了下来。不急这一会儿功夫,何况她也不识得路。 去镇里的道路就是官道了,也就是大路。小道也有,但是女子中,少有人走。只有一些青壮结伴而行为了赶路,才会择小道行走。 官道相对来说安全不少,可青山村地处偏僻,去山镇的路程不短,徒步得一个时辰,李氏自然是放心不下。 她倒是没想到李氏未问原由就同意了,心下又放松自在了一些,真诚也平添了几分。 李氏如何察觉不出虞秋的变化?她可是观察了几日,才上前说道把她买下。说是买下,也没签什么卖身契,也就是把人留下来的由头罢了。 在虞秋从那吃人的深山中出来再出现时,她就察觉出小姑娘前后的不同。她只当虞秋之前是在隐藏,故意把恶人引走,也是不想暴露自己,所以她并不多嘴询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没有害人之心,何必要追根究底呢?更何况她们母子三人,除了这条命,也没什么值得旁人费心图谋的。 李氏看的通透,加之身体松快了一些,整个人虽说没有容光焕发,倒也是精神了不少。 尤其是越看虞秋越是满意,眼中不自觉的就泛出些慈爱之色。 “你若是不嫌弃,可以改口唤我一声娘。”话一出口,李氏自己就愣住了,话已经说了,也顾不得许多,有些不自在的忙活手中的活,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掩饰的动作太过明显了一些。 虞秋此时心里暖呼呼的,这般日子,倒是比她预想的要自在的多。 男人在她上户籍前就战死了,小叔子和小姑子都乖巧听话,婆母又如此通透,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情况了。 “娘,我带他俩去溪边叉鱼,顺带打些水回来。”笑意温软,浮在面上,透着心底的情绪。不等李氏应声,虞秋的乐呵呵的喊上两小只,往后山去。 独留李氏站在原地愣神,回神后对着虞秋欢快的背影嗔怪了一声:“这丫头,就比二禾大了四岁,也还是个孩子啊......”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自己手中刚拿出来的一小块碎银摇了摇头,“罢了,去镇上出发时再给她吧。” 又想到刚刚看到小丫头脚上的布鞋都裹不住脚趾了,盘算着摘些蒲草,晒干了给她编两双草鞋,到时再攒些银钱在入冬前,多做几双棉鞋才行。 这人吧,做事就得专心不能乱想。本来只需做好眼前一件事,这一深思,连冬日的事都给安排到了。 虞秋带着两小只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出发后山。她编织的那一个竹篓,当时没做背带,为了抱着方便,就做的小了一些。倒是更适合三丫,瞧着三丫背着大小倒是正合适,也轻巧一些。适合装些野菜野果,三丫背着也不费多少力。 出发前让两小只扎紧了裤脚,撒了药粉在草鞋上,手里拿着树枝用来打草,可以惊走草堆里可能隐藏的虫蛇。 一路上两小只都很听话,没有四处乱跑。遇见可以吃的野菜,也会问一声,得到同意才会采摘。 通往溪边的路,她晨间来时顺带的就清理了出来,倒是比早间好走一些。 她带着两小只到了下游的水塘处,水塘附近地势平稳,要安全一些。 水塘是溪流分支出来的积水处,打水也都是到这水塘子里。水塘清澈见底,也不深,里面看着没有多少鱼。 但两小只都很兴奋,齐齐看向虞秋,等她吩咐呢。 虞秋没有客气,安排他们去挖蚯蚓,当饵料。 她则是卷了裤脚,到水塘里摸了几块石块,放进了背篓里,等小兄妹俩把挖出来的蚯蚓拿来,她这简易的鱼篓也算是完成了。 看着两小只跃跃欲试的神色,她没有心软,直接道:“溪水太凉,下晌温度高了,让你们收。”看着两人的神情逐渐失望,她就觉得可爱的不行,不忍再看,就忙说道:“现在先看着,下回就交给你们做。” 两小只虽不免失望,但听到下晌就可以来收背篓,神色转眼又变的高兴起来。 倒还真是小孩心性,也有了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活力。 下了鱼篓,虞秋也不再耽搁,带着俩娃在这山间开始挖野菜。 她倒是也想过抓鱼去镇上卖,但想来路程不近,鱼死了就不新鲜了,想来也是不好卖。 让两小只在水塘附近寻觅,而她则是往深处探去。 红果没了,异能的能量用一些少一些,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就想看看这座山头,有没有红果,或是旁的可以补充能量的果子。 第九章 落户 寻摸了一圈,虞秋失望而归。她不敢入太深,还有俩娃跟着。万一有异兽出没,她怕来不及去救,只能等她下次一个人再来时,换个方向探一探了。 不过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她在山腰处发现了几株果树,野梨树、杨梅和山葡萄。 只有杨梅到了成熟期,她来寻觅没有带背篓,这杨梅异变后,果实很大,一颗都有拳头大小了,她就摘了两颗给两小只尝尝甜味。 这座矮山她爬到半山腰逛了一圈,都没能看的异兽,小型异兽禽类都没有一只。不知是异变后太过敏锐没有冒头,还是这矮山中栖居着大型野兽。 思及此,虞秋加快了下山的步伐。心下慌乱一瞬,后又缓了过来。 大型异兽的习性并没有改变,更喜藏在连绵的深山中。往外围跑,也多是冬季,出山猎食。 想来是因异变的禽类变的更加机敏,察觉到动静都藏了起来。加之此行的目标不是野味,她没有关注是以没有发现。 虽然有了猜测,但还是不敢带两小只多待,抽空来彻底排查一圈才能放心。 回去时,日头已经正空,驱散了些山间的凉意。 山风吹着只觉的凉爽惬意。 绕到屋前,才发现家里来了人。 是孟家小子,叫什么虞秋还不知。 只是孟平没想到李婶子家还吃午食,不然绝不会在这个时辰过来的。 被留了午食,孟平显得很是无措,那茅草屋右侧荒废的菜地,都被他用石块开垦出一小片。 是一个实诚的小伙子。 见到虞秋三人回来,就丢下手中的石块拍了拍泥灰,小跑着迎了过去,把虞秋和二禾身上的背篓都接了过来。 三丫道了声谢,就小跑到李氏身旁,手舞足蹈的说着去抓鱼的趣事儿。 二禾本也想去,但是看了看孟家小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嫂,低头思索了一番,就收回步子,走到了两人中间。 “大嫂,里正让我来告诉你们,户籍文书已经送去衙门抄录了,你以后就是我们青山村的人了,里正还让我问你,需不需要去镇里置办一些东西,去的话就让我和大牛、小花领着你去。只是田地还是原来那些,没有变动。” 孟家小子又实诚又热情,一点不情愿都没有。一口气说完,就沉默的等着答案。没有在意二禾的动作,或是说根本没有发现二禾的用意。 虞秋瞥了一眼二禾,好笑的点了点头,又看向孟家小子,也没客气,顺势就把背篓给了他,“劳累你还专程跑一趟,我确实是要去一趟青山镇,婆母还说午食过后去村里找人领我去呢,可巧你就来了。”说话的功夫几人就走到了茅草屋前,“正好赶上午食,可不许再跑了,就是些野菜野果,别嫌弃就行。” 至于田地,都是口分田,只有使用权,没有买卖权,这一家一个青壮都没有,给再多也无用。 孟家小子忙摆手道:“不嫌弃不嫌弃,我可是看见婶子煮了鱼,谁也赶不走我,这顿午食我是蹭定了。”知晓推托不过,孟平倒是大方接受了。 虞秋这才笑开来,“行,那你自己找地坐着歇会儿,待会就开饭。” 孟平又继续了开垦菜地的活计。 到了开饭时,才窘迫的发现,碗筷不够。 好在有两个陶罐,孟平倒是粗中有细,笑着抱起一边焯水后凉拌野菜的陶罐,夹了一口就塞进嘴里,“我食量大,用这个大的。”化解了主家的窘迫。 二禾和三丫在一旁偷笑,三丫还揭短,道:“大嫂朝食也用了...”话没说完,就被蹲在一旁的二禾拐了一肘子,打断了。 三丫不明所以,还吃了一记二哥的白眼,撇撇嘴,哼了一声,就埋头干饭。 李氏看了眼两个孩子的动作也只当没瞧见,笑着道:“条件有限,待会儿多吃些鱼肉垫垫。” 既然留下了,孟平就没再客气,两口就吃完了野菜,把陶罐递向李氏面前,等着他的那份鱼汤,另一个陶罐也能腾出来。 野菜凉拌的不少,陶罐里只留了一份,其余的都倒在了切菜的石板上。 再次尝到鲜美的鱼汤,几人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孟平太久没尝过荤腥,现下一口鱼汤入腹,只觉得鲜的要把舌头给吞下去了。也顾不得吐鱼刺,就在嘴里使劲嚼巴,“咯吱咯吱”的把鱼刺都给嚼碎咽了下去。 吃完午食,孟平还意犹未尽的拍着肚子咂吧嘴,“这鱼是大嫂抓的?”也就是随口一问。 “大嫂可厉害了,跟大哥一样厉害!”三丫说着,情绪就有些低落,她想大哥了,只是大哥总是不回来。问了娘大哥啥时候回来,娘总是说快了。 这话她听了两年。 孟平看着气氛不妙,忙岔开话题,抬起手给虞秋竖了个大拇指,真心夸赞道:“大嫂确实厉害,我学了许久,抓鱼也只能碰运气。” 那鱼都精的狠,用鱼篓下了饵料,都引不来大鱼,那些小鱼没几口肉,还不够费功夫的。 虞秋笑着接受夸赞,没有多言。 碗筷自然是由小兄妹俩分配。 孟平眼里有活,见几人忙着也不急着走,看水缸的水快见底了,拿着陶盆就去后山打水去了,拦都拦不住。 陶盆不大,但也就多跑几趟的事。吃了主家的肉,自然是要多干些活的。再说了,这点活算啥? 下晌。 大牛和小花见孟平许久没回来,估摸着是要去镇里,在家无事,就结伴找了过来。 虞秋拿着李氏硬塞给她的一两碎银,背上背篓跟着三人往青山镇出发。 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累。青山村通往青山镇的官道人是不多,好在也没遇见危险。 “那是什么,好似没见过。”虞秋看着城镇的方向,疑惑出声。 离老远就瞧见,山镇周围种满了绿植,近了再看,都是同一品种。 小花知晓她的疑惑,没让她等,直接回道:“是异变的鬼针草,让异兽不好攻击城镇的,这东西容易黏附在兽类的毛发上,很难清理干净,也会扎伤异兽,所以异兽一般只会袭击城镇外围的村落。” 虞秋看着大变样的鬼针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第十章 交易所 一路上她知道了几人的名字,也了解了一些村子里的事。 孟家小子叫孟平,十五岁,熟悉的人都喊他阿平。 大牛姓杨,与小花是兄妹。一个十六,一个十四岁。 杨姓是青山村原有的住户,现如今村里只剩下三户杨姓人家,还是一家的三房人。其余十数户,都是后面陆续逃亡至此落户的。 李氏在失去老伴后,险些没能熬过来。是孟家、杨家和周家这几家多有照顾帮衬,这才熬了过来。 里正一家也没少呼吁村里人互帮互助,是个较为公正的。 村里人也都挺好相处,不乏有些精明自私的,但总归是没有恶人。 入了镇子,虞秋都觉得有些新奇。 与镇外的村落不大一样,别的不说,就眼前热闹的景象,就与村里凄凉的景象有了明显的对比。 街道两旁是连排的青砖瓦房店铺,店铺前又有许多摆摊卖些吃食的,只要不堵着店铺门,倒也没有人招到驱赶。 吃食种类不多,可能是下晌,很多卖朝食得没有出摊。 更多的是一些住的较远的村民,身着粗布麻衣,赶路到镇子上卖些自家种的蔬菜,或是采摘的一些不常见的野菜野果,在路边叫卖。 一些青壮汉子,蹲在地上,面前放着背篓,露出里面个头赶上鹅蛋大小的异变鸡蛋。因鸡蛋精贵,怕被抢了,所以都是些家里的青壮贩卖。 街道中也有不少人赶集,买些自家所需的东西。 叫卖声、吆喝声,因为讲价进展不佳的吵闹声...... 难怪有了钱都想往镇里跑,确实是比村子里方便许多。 不过虞秋还是更喜欢在村子里的生活,没事就往山里跑一趟觅些吃食,多恣意自在。 “今日正逢开集,集市里是比平日热闹许多。早晨来,旁边街道也是有不少人叫卖的。”小花一边拉着她往集市的人流中汇入,一边给她解释着,小眼亮晶晶的左右看着热闹,脸上尽显兴奋的笑意,“大嫂,你要置办些什么?我先带你去杂货铺看看?”她也是许久没有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不免开心了些。 虞秋本没有多少想买的东西,但是逛了几步才更深的意识到,家里到底需要置办多少东西。 不能急,一步一步来吧,先紧着要紧的添置,别的就慢慢来吧。 孟平和大牛跟在两人身后,不敢慢下半步,更是没有精力去观看旁边的热闹。 想了想,虞秋问道:“这里的医馆或者是药铺在哪?” 小花只略一思索,就知道大嫂是想给李婶子拿药的,“医馆和药铺都在中心街道,还有交易所、粮铺、酒楼、布庄铺子,点心铺子都在那边。”顿了顿,接着又道:“那边街道离县衙更近,治安好,所以一些精贵的东西都在中心街卖。交易所可以交易一些稀缺的东西,多是以物易物做交换,也可以银钱交易,就在县衙旁边。” 虞秋明白了,对小花更是喜爱,都不需她多问,这边有疑惑,那边立时就能给解惑。不过没想到,小小年纪知道的还真不少。 许是又看出了她的疑惑,小花又开口了。 “这些都是出门时,爹告诉我的,他说他也就知道这些,再多的就不知道了。”说完还有些遗憾,不过转瞬就缓解了,因为今日能了解更多。 几人结伴去了中心街道,这边人流就要比集市少些。 虞秋先是去了交易所。 交易所在县衙门前不远的铺子,确实是离县衙最近的铺子。 也是街道里最显眼的铺子。 因为它有三层高,旁边的都是两层连排的店铺,只交易所的独立的三层楼房,且占地面积颇大。 虞秋抬脚就往里走,而小花三人却没有跟上。 只因几人有些怯场了,毕竟没有见识过,心下不由的就产生了自卑感,生了退却之意。 虞秋回头察觉了几人的情绪,却做不知,回身喊了孟平和大牛一声,就拉着小花进了交易所。 她若是再表现出来,怕是几人会更窘迫,倒不如这般,都自在一些。 进了交易所,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一进大门,入眼的就是木质的雕花屏风,雕工精湛。绕过屏风,就看见人工砌的鱼池,里面有假山矗立,异变的莲花与莲叶落在水面,时不时还有那红色的异变锦鲤游来游去。 抬头就能一眼看到顶部的复式格局,一楼一圈都是小隔间,时不时的有人从隔间进出。 有兴高采烈进去,哭丧着脸出来的,也有不露情绪的,更有激动大喊满脸喜色的。 几人看的颇为新奇。 这时有小二笑着上前询问,“几位客官可是想要交易些什么?”面上没有轻慢的情绪。 虞秋心下对这里多了一丝好感,毕竟他们几人的穿着确实与这里格格不入,尤其是她,脚上的鞋还破着洞呢。 而这小二面无异色,像是没有看见几人的穿着一般,年纪不大,处事却颇为老道。 小花三人都有些不自在,而虞秋也是因上一世的经历托底,才得以轻松应对,若是同他们一般没有经历过,她也不会比他们好到哪里去的。 “只是想来了解一番,好知晓这里可以交易些什么,占用小哥一些时间,劳烦小哥多言几句。”虞秋拱手行礼。 小二哥连忙摆手,“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何以谈谢?几位且随我移步。”说着就引着几人,去了离大门最近的隔间坐下,还给上了茶水。 看着茶水,虞秋倒是习以为常。在现代,多是这种服务,不论消费不消费,坐下了就先上茶水。 而小花三人却很是拘谨,又有些担忧,不知这茶水得花多少银钱。也不询问一声就给端了上来,颇有强买强卖的嫌疑。 小二很有眼色,笑着解释:“客官勿忧,只是白水,解解渴,不嫌弃才好。” 这时几人面色才好,又有些羞迫,竟是误会了去。 小花三人都摆了摆手,没有言语。 虞秋适时接话,化解气氛,“劳烦小哥。” “应该的,这是图册,以上物品皆可交易。上面没有的,也可拿来,去二楼鉴定价值。” 小二说完递上图册,就不再开口打扰,等着客人主动询问。 第十一章 采买 虞秋翻开纸质图册,有文字介绍,也有图画可辨认。现在的读书人太少,识字的也不算多。这图画,就算不识字也能看得懂只是无法通过图画了解细节,但知晓哪些可以交易也够了。 这里的字倒是像是她所知的古代繁体字,她不精通,但也勉强能识得其意。 图册挺厚的,废了些时间,看完后又给小花三人翻看一遍,这才还给了小二。 了解的差不多了,虞秋就领着几人告辞。 没有错过小二眼中的惊讶,但她也没有过多解释。 小二惊讶的应是她如何识得字,显然还是看走了眼。 有时故作神秘一些,也能让旁人打心底的不敢小瞧了你。 离开交易所,虞秋心里有了章程。 日后还是得往深山探探,才能寻得更为稀缺的东西做交易。 那图册最值钱的,是活的大型异兽。其次就是异兽的尸体,或是皮毛。 皮草还真是经久不衰啊,不论在哪个时空哪个时代,都有人热与追捧。 再接着就是一些珍贵罕见的奇珍异宝,珍稀药材。 这些都是一些常见的。 这里可以交易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无法交易的。 只要鉴定结果有价值,都可以进行交易。 真是一个割裂的世界啊...... 虞秋心中叹息,一边是穷的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另一边却是追捧这些在常人眼中看起来无甚用处的有钱人。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离开交易所后,虞秋又顺着路,去了点心铺子,只是扫了一眼,见看铺子的妇人一脸嫌弃的看着他们,她就没有上前自讨没趣。 接着去了医馆,询问了是否收药材,医馆的老大夫看她年纪小,就打发了她,告知她去隔壁药铺问问。 虞秋道了谢,一行人就去了药铺。 进了药铺,掌柜的正在分拣药材,她扫眼一看,就皱了皱眉头。只因这批药材从外观去看就能知晓,炮制的不好,外形缺损严重,流失了大量药性。 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忙活自己的,只随口问了一句:“有何需要?” 虞秋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说了自己的来意。 “不知这里可收药材?” 掌柜的抬眼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姑娘,沉吟片刻才点了点头。 “那是如何收?鲜草药和炮制后的是个什么价格?” 这时掌柜的才停下手中的活,正眼看向虞秋。 “小丫头,你们家有人会炮制药材?我说的不是简单的晾晒。” 也不怪掌柜的如此问,毕竟虞秋瞧着瘦不拉几的,个还不高,大概也就一米五,说是十五,但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和小花差不多模样。 看着确实不像是会炮制之法的样子。 “是。想卖些钱,给娘抓些药调理身体。”虞秋没有解释,只顺着话回道。 掌柜的点点头,又看了站在门外的小花三人一眼,才又问道,“药材带了吗?” 虞秋摇头,“不知能不能卖钱,就没有带来。”其实是她根本来不及去采药,哪里能带的来? 掌柜的也不多说,直接道:“炮制后的药材价高些,我不欺你这小娃,等你下回把药材带来我看了才好定价。药材不同,价格也不同。” “异变人参,年份大概在二十年左右,掌柜的能出多少?”虞秋压低了声量去问,她得提前问好行情,万一运气好,进山给她碰到了人参,她也好不被诓骗了去。 掌柜的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这小丫头傻的可爱,那人参岂是那般好得的?如今这深山谁人敢进,十年的人参都已经是天价,他这小店,还真是收不起。 “我可收不起,要是真有那好东西,去交易所,价格虽偏低一些,但安全。”许是被小丫头逗的发笑,心情好,又多提点了一句,“想卖高价,可找门路卖给那富户人家,镇上的宋家和岑家还算良善,你可一试。” 虞秋拱手行礼,道:“多谢掌柜的,下趟再来镇上,定将药材带来。” 看来这人参是真的不太好得,十年人参都能卖出天价,也是她想的太美了些。 掌柜的挥挥手,摇着头就继续低头分拣药材。 接下来虞秋去布铺买了些碎布头和针线,用来补鞋子,补衣服上的破洞。 离开中心街,几人直接去了杂货铺。 虞秋买了不少东西,粗盐、陶盆、木桶、木梳、粗瓷碗、筷子......总之就是一些随手就能用到的东西。 本还想买些粮食,但看着手中所剩无几的铜钱,倒是不敢乱花了。家中大概还有一斗稻谷,一斗杂粮,还够吃些时日,粮食还是慢慢再买吧,还得攒些缴税。 一两银子只余一半了,不知还够不够买一个大铁锅。买不了大的,买个小的凑合一下也行啊,也比整日里吃水煮菜的强啊。 要知道,上一世出任务时,她可以什么都不带,但独独不能少了那一口大铁锅! 可防身可做菜,重是重了些,但只要能吃上一口好的,这点重量算啥? 哦,这点重量对现在的她来说,确实很重! 铁锅买了,确实很贵。她和老板好一通磨,才以半两银子的价格买了下来。 半两银子,够普通农户家一两个月的开销了,难怪都舍不得买。 这铁匠铺的老板看起来很凶,实际……也很凶。要不是看她年龄小,怕是都想动手了。 后头是实在烦不甚烦,只想赶紧把这烦人的小丫头送走,才松口把原本价值六钱的大铁锅,以半两的价格就给大铁锅卖了。 至于小丫头承诺的给他送两条大鱼的话,他压根没当真。 这年头的鱼都成精了,是她一个小丫头能抓到的?真能抓到大鱼,还缺那一钱银子买锅? 看着小丫头和同伴离开的背影,铁匠摇了摇脑袋,就继续开始打铁,把烦人精从脑海中抛出去。 虞秋还不知道她落了一个烦人精的名头,不过就是知道了,也无所谓。只要铁锅到手了,旁的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总之是没有铁锅炖大鹅来的重要。 就是不知,这里有没有大鹅。 原身的记忆里也没这些,她十五年都没出过村,对这个时空的了解,也多是听村里人口耳相传。 回程的路就没有来时轻松了,因为身上都有了负重。还全是她的东西,让人专程跟着跑了大半天。 眼见太阳就要藏进西山,几人的步伐不由的都加快了。 紧赶慢赶的,迎着夕阳余晖赶到了家。 “明日还要劳烦你们跑一趟,帮忙搭一下灶台,把铁锅架上。”走到家门前,看见李氏带着两小只伸头张望,心下一暖,仿佛疲惫感都消失了。 “走,进去喝口水歇歇脚再回。” 孟平笑着应下。 第十二章 远方 小花和大牛在村里时就让他们回了,没什么可做谢礼的,在杂货铺就买了几块麦芽糖,一人分了两块。还喊了他们明日里来帮忙,管饭。 小花和大牛爽快的应下了。 孟平则是送她回家,东西多,她一个人确实是拿不下,也就没有客气。 这才有了家门前的一幕。 “大嫂!”三丫看见大嫂终于回来了,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她怕,怕大嫂和她大哥一样,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哪怕娘告诉她,大嫂只是去了镇上,晚些就会回来,她也还是怕。 虞秋卸下背篓,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打趣道:“咋了这是?被风沙迷了眼了?” 三丫见到了人,有了实感,这才笑了起来,帮着大嫂整理东西。 李氏也是担心的,只是面上不显,“累不累?渴不渴?有凉茶,我去给你端来。”语气里的急切,却是透了几分内心的情绪。虽然知道有孟家和杨家的小子跟着,还有杨家的闺女作陪,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忧。 “娘,不用忙活,我自己来就行。”话音刚落下,一碗凉茶就怼在了面前。 二禾沉默的抬手端着碗,没有言语。 虞秋一怔,回神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失落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笑着安抚道:“二禾最是贴心,疼娘也疼大嫂。”接过粗瓷碗,就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二禾这才有些害羞的笑了笑,小声的喊了一声:“大嫂。”还把空碗接过来放在一旁。 李氏见孟平满头大汗的卸下背篓和铁锅,忙招呼起来,“阿平坐下歇会儿。”指着屋门前的木凳。 孟平也没客气,端着二禾刚递来的凉茶仰头喝了,把碗又递给二禾,“再来一碗。”说完才去坐下,顺手摸了摸凳子,“这凳子像是新打的,今天谷子来了?这一看就是老周叔的手艺。” 李氏难得笑的开怀,“就你小子精,这都让你看出来了。是谷子送来的,说是他爹连夜打的,知晓我们这儿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定是谷子昨儿家去就告诉了周叔。”孟平又喝了一碗凉茶,就起身告辞了。 天眼见就黑了下来,李氏也不敢再留人。 虞秋从背篓里掏出麦芽糖,又给孟平拿了两块,没等他接,让二禾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把人当劳力用了一天,直接给银钱生分,给些价值差不多的东西表示一下,不会磨灭了这情分。 孟平知晓无法再推拒,也就收了起来。心里寻摸着,能回报些什么才行。这麦芽糖可不便宜,就这两块小石子大小的麦芽糖,就要十文钱,他看到大嫂买的时候,都有些肉疼。 不过他也没有立场阻止,也没必要。今日逛了一圈,大嫂到哪里都不怯场,还敢跟那个他看着都打怵的铁匠讲价,他都怕被打。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大嫂是个有本事的,不比时哥差! 待孟平走后,娘几个就开始规整虞秋新置办的东西。 二禾和三丫手中忙活着,小嘴也没闲着,叽叽喳喳的和她说着,今日下晌谷子哥带他们去收了鱼篓,只收获了几条小鱼。大鱼根本不往里钻,里面的饵料倒是都被吃完了。 背篓和鱼篓不同,开口那么大,大鱼就是游进去也能出来,小鱼没跑,想来也是被石块卡住了,不然一条鱼都留不住。 本就是带孩子玩的,没指望能用背篓抓到大鱼。 虞秋就坐在一旁,吃着专门给她留的夕食,听着两小只说个不停,看着这有些温馨的画面。 而此时的千里之外的一处深山中。 与青山村山脚下的茅草屋的温馨画面不同。 三个青年,在刚入夜的深山林间穿梭。每人手中都有刀,背上都背着弓箭,眼神犀利,面色沧桑,若不是看身形,都看不出这是一行青年人。 三人脚下步伐疾速,在不好行走的山林间如履平地,显然极其熟悉山间道路。 片刻后,三人停下,爬到一棵粗壮的树上躲藏。 其中一人悄声开口问身旁的人:“哥,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家?” 被问话的青年在夜色下看不清面容,只沉声回道:“最快只需月余。”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言语。 起初开口问话的明显浮躁一些,还是他沉不住气开口问道:“那要是慢的话呢?” 青年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三五个月也是有可能的。”顿了顿又道:“今晚就在树上躲藏,夜里不安全,明日只要逃出这山,就不用再冒险从山中穿行了。” 另外一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只躺在树杈上,看着被树木掩盖的夜空。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色刚亮,三人顺着树干滑落,继续往外围赶去。 与此同时,青山村,山脚。 虞秋已经起来了,正用刚买的木梳打理头发。 她不会挽发,就随意的绑了马尾,出门洗漱。 昨日李氏没有责怪她花光了银钱,倒是嗔怪几句,“给你银钱是让你给自己置办些东西,结果全置办了家用。” 她只说这些就是她要用的,李氏只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今日还要进山,要趁早,寻觅一些药材,还有鬼针草和野薄荷。 最重要的还是红果,现在异能能量只余八成,后续需要异能的地方很多,这后山若是真寻不到,那她只能再回她刚来时的那座山,把那些红果都给移植过来了。 和李氏打了招呼,说是可能会回来的较晚不必担忧,就背上背篓,带上驱虫蛇的药粉去了后山。 走到后山的水塘时,太阳才冒出头,驱散了山间的薄雾。 虞秋没有停顿,喘着粗气,直接换了一条路,往山顶走去。 身体还是很虚,山路不好走,几步就得歇歇脚,需要时间调养。 这次倒是运气好,看到了不少鬼针草。 她直接用异能,把目光所及的鬼针草都催熟了,结出了果实。 鬼针草的旺盛期是5-8月,而果实和花期却是8-9月。单靠移植,短期内是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只能靠着种子、栽种再催熟。 催熟的种子她收进了背篓。 第十三章 收获 她需要鬼针草把这后山围起来,这样才能放心娘和两小只单独待在家里。 哪怕是到后山的水塘打水捕鱼,也不用担心了。 就像镇子那样,被围在鬼针草里,里面的人活的安心。 加上野薄荷的气味浓郁,野兽会被气味刺激,不愿靠近。异变的异兽习性不会变化太多,再说了,那野薄荷也异变了,想来还是有用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量,不是一两日就能完成的。她一个人,身体又虚弱,哪怕有异能傍身,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 不过这些也只能起到防护作用,并不能真的安稳。 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轻叹一口气。 上一世在她生活的时空是有驱兽药剂的,只要出任务的人都知道制作方法,只是需要十数种不常见的草药,才能制作出来。 日后找齐草药制出驱兽粉尝试才能知道,对这里的异兽有没有作用。 若是有用,倒也不用栽种这有‘粘人精’称号的鬼针草了。还会比这鬼针草更为安全,效果更为明显。 至少上一世的驱兽药剂只要涂抹在物品和衣物上,那变异兽可是十米开外就开始作呕,狼狈不甘的逃走。 在这里受条件所迫,制成粉剂,可能药性会受到影响,但只要有用,也比种植鬼针草要来的有效。 思索间,走走停停,就走到了后山的背面。 今日运气上佳,在一处平坦的地面上,让她发现了红果。 而旁边还有一棵高大的拐枣树! 拐枣也可补充能量,比红果效果差一些,但是架不住它数量多啊! 不过果实要等霜降后经历几次霜打,才甜蜜。就算此时她催熟了,这拐枣也是苦涩难入口。 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流,溪流旁的灌木丛中,她还发现了一棵金樱子树。异变后的金樱子花朵变大,植株范围达到了近十米,覆盖在灌木丛之上,这一抹白在溪边,很是显眼。 只是现在不是果实的成熟期,需要再等上几个月。 她没有用异能进行催熟,不然一次拿出数种非此时期采收的植物,也不好解释。 压下眼底的兴奋,她眼神发亮的看了今日的收获,山中的无主之物,等于就是她的了。 没有过多逗留,只把几十颗红果采摘了,还移植了两株,打算栽种在水塘那边,离家里近一些。到时再抽空催熟得了种子后她要栽种一大片,吃不完看着也心里踏实。 更何况这异变后的红果,就是普通人吃了,也能迅速的补充精力和体能,还能充饥止渴。 再多都不嫌多。 歇了一会,吃了两颗红果,觉得体能和能量恢复了,她又继续往深处探去。 一路上倒是也发现了异变的野鸡和野兔,速度太快,一扫眼就瞧不见了。就算是用异能控制植物辅助抓捕,也颇为耗时。还是需要有时间挖个陷阱,碰碰运气了。 总之今日的目标不是小型异兽,不能耽搁时间。 到了山脚下,也没有遇见大型异兽,她才放松下来,寻摸一处空地,瘫坐下来。 休息好后,用了一个时辰,把鬼针草的的种子播种下去,又用异能催生,如此也不过只完成了眼前一片的地界。 放眼望去,这后山背面的山脚,占地颇广,想围着后山背面播种一圈,再用异能催熟,怕是需耗时十几天。 这还是不需要种植的太密集的时间消耗,鬼针草的繁殖能力很强。隔上一段距离种上几颗种子,来年就能围成一圈。 也是受身体所限,不然能缩短至少一半的时间。 眼下她也不敢带着两小只入这么深,只能自己拼命苦干了。 看着天色,她又补充了两颗红果,就踏上了回程的路。 来时无路,全靠异能开路。回程轻松不少,一路上采摘了不少药材。 黄精、枸杞子、金银花、麦冬,都是一些山中常见的药材,也是现下敢进山的人寥寥无几,她才能采到这些常见药材。 唯一算得上不常见的,也是在密林中发现了几株石菖蒲。 回程途中,她又拐了两条路探了探,收获了野薄荷。 带着满满一背篓的收获,虞秋再不分心,拄着一根随手捡的木棍直奔回家的方向。 透过茂密的枝叶,看着阳光洒下的光线角度,判断而出,天色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 一天时间都在这山中奔波,哪怕有红果补充精力和体能,这小身板子也有些受不住了。 虞秋只觉精疲力尽,快到水源处时,就把红果植株给栽种起来,野薄荷也栽种在不远处。 缓了两口气,就继续往家赶。 还没看到水塘,就听见了三丫和二禾的声音。 她心下一急,暗道‘胡闹’,虽然疲惫不堪,但还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山中并不安全,她也是仗着异能傍身,又有上一世在深山、野外生存的经验,才敢频繁深入。 两个娃子胆子太大了,怎能单独往后山跑。 山路难行,她步伐加快,腿却有些发软,险些摔跤。 稳住身形后,才听见还有孟平的声音,这才松了心神,由着身子瘫软,靠坐在树干旁歇脚。 许是孟平听到了动静,喊了一嗓子,“大嫂?” 声音不小,惊的林中异变飞禽都飞走了几只。 虞秋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真是累狠了,笑都笑不出来。 前面撑着的一股劲,被刚才的担忧吓散了,又知有人来接应,就再聚不起劲来。 看着来接应的孟平,和一个回村当天来家里帮忙的少年,虞秋露出一个略显狼狈又艰难的笑,在那面黄肌瘦的小脸上,显得有些可怜。 撑着劲把背篓放下,这才站起身,歉意道:“还得麻烦你们帮忙拿背篓。”说话时嘴唇都有些发颤。 孟平瞧见虞秋那狼狈疲惫的模样,竟是有些不忍去看,摇了摇头,就沉默的把背篓背在身上。 一旁跟着的少年也不方便搀扶,只能弯腰把那木棍捡起,递给了虞秋,“大嫂,我是周谷子,你唤我谷子就行。” 虞秋接过木棍拄在地面,撑着身体,轻声道:“谢谢谷子。” 谷子摆摆手,就跟在虞秋身后,孟平在前边带路往水塘走去。 第十四章 草药 到了水塘处,小兄妹俩都欢呼着跑来,看着大嫂累虚脱的模样,又止住欢呼,红了眼眶。 三丫忙上前搀扶着虞秋,“辛苦大嫂了,娘让我们带了粥,大嫂快去喝了再回家。”声音里都带了些许哽咽。 二禾性子内敛一些,也可能觉得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在学着稳重一些。见状也没说话,压下情绪,扭头就跑到溪边收拾出一块大些的石头,示意可以坐在那里歇脚。 又跑去背篓处,拿出带来的米粥,现下已经有些凉了,但是天气热了起来,喝些凉的反而能够解暑气。 他直接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担忧。 看着两小只真诚的在担心她,心疼她,还有这一碗熬的稠稠的,散发着阵阵米香的粥,她只觉的心里软的厉害。酸酸的、暖暖的、又有些甜滋滋的滋味交织着涌向她的心,她的四肢百骸。 让浑身的疲惫,都仿佛一扫而空。 又让她觉得这般累,倒也值了。 被人记挂在心里,担心着,惦记着,这就足够了。 不枉她选择好好的再活一次。 今日消耗太大,这具身子骨有些吃不消,催熟鬼针草把异能能量耗空了两次,今日采集的红果有四十五颗,加上路上消耗的,现下只余十六颗红果了。 喝了凉粥,虞秋才有种总算活过来的感觉,这一放松下来,就觉得腿脚重的厉害,肉还有些酸胀,稍微一使劲,小腿肚子都打颤。 此时几双眼睛都在关注着她,她只能再忍忍,等把人支走才能用异能缓解身体的不适。 本还想着再叉几条鱼让孟平他们带回家去,算作谢礼,眼下看是不成了,又要等到明日才行。 村里人都刚迁徙回来,家家户户要忙的地方都不少,还能从家里分出人来帮忙,这份情她得记着。 她不能只受着帮助,却没有表示。 目前的情况,她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那肥鱼了。 野菜野果村子周围不是没有,只是数量没有山里多而已。 虽然知道不会有人嫌弃吃食不好,但她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就认为一点野菜野果,就能抵消这帮助。起码以她的能力来说,是不平等的。 “三丫,背篓里有红果,拿出来你们分了吃。”顿了顿,虞秋又道:“给娘留两颗。” 看着大嫂稍微恢复了些,三丫悄悄松了口气,小声应了一声,就去背篓里找红果。 只是红果被放在了背篓下面,还是孟平和谷子一起把背篓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才从一堆草药里,找到十几颗红果,还有一地的鬼针草种子。 谷子有些疑惑,“大嫂,这里好几种东西都是不可食的。” 虞秋笑了笑,没有隐瞒,“都是药材,那鬼针草也可入药。不过这种子是给你们带的,种在村道两旁,像镇上那样,也能抵挡一些异兽。”想了想又接着道:“明日我再多寻些来,给村里人都分一些,不能种植的太密,不然来年怕是都没能下脚的地了。” 一时间,孟平和谷子都没说话。 不是不信虞秋。 只是没想到,人进山一趟,累的半死不活的,还记挂着村里人。 一个同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敢只身入山,他们却畏首畏尾的。 两人不是羞愤,只是有些惭愧。 觉得身为汉子,却比不上一个瘦巴巴的姑娘,这让他们都有一种想钻地缝的念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 虞秋看出来二人心中所思,情绪都摆在面上,没有遮掩,也太过好猜。 摇着头就赶忙说道:“我是对山中环境熟悉,才敢冒险。你们别轻易进山,真想进山,也得再等一等,等鬼针草把山围了起来,进山才安全些。” 孟平和谷子一听,顿时明白过来,是他们自己想差了。那深山,家中长辈常年叮嘱有多危险,不能因为见有人平安出山,就认为山中没有危险才是。 虞秋真不是怕他们进山和她抢资源,山那么多那么大,她也占不完啊。 就是怕他们脑子一热,就钻进山里。不说异兽,就说万一迷失在其中,都够要命的。 还有许多看着是被绿植掩盖的道路,实际上一脚踏上去,可能就掉下了深坑,甚至是悬崖。 她是有异能在身,控制植物开路,起码知道自己的脚下是能踩能走的路。才能在山中相对来说行走的自如一些。 就算如此,她也是小心翼翼的,不敢随意乱走。 要是没有异能,就算是有经验,她也不会轻易进山。 见两人打消了念头,她才放心下来。 “我会教你们进山的经验,但不是现在。” 青山村周围有十几个村子,都是四面环山,村子都坐落在山坳处。同他们一同迁徙的另外百余人,就是附近东山村的。 说是附近,也要翻过几个山头才能到。 原身居住的村子,附近多是平原,是以倒是比这山中村落要安全一些。 山里的危险,并不全然来自异兽——更多时候,是陡峭地形引发的意外。常有进山的人失足坠崖或困于险处,再没能走出大山。这般事故经口耳相传,逐渐被添油加醋,使得人们对大山与异兽的敬畏愈发深重。 只要还有口吃的饿不死,没几人敢冒险进山。 日头西沉,天色渐暗。 孟平、谷子和小兄妹俩把草药清洗了一遍,在水塘中冒出水面的石块上沥水。 她休息下来,山风一吹,身上的气味和黏腻感越发明显起来。顾不得许多,只把三丫留下,让二禾三人先行回去。 没有明说,但留下三丫,也就都明白了。 两个大小伙子手忙脚乱的帮忙收拾着沥干水的草药,带着二禾先行家去。 三丫被单独留下,心里高兴,兴奋的和虞秋说着:“家里的灶台砌好了,铁锅也架上了,娘说过两日就可以用了。”一边说着,一边搀着虞秋往水塘走去。 虞秋也就比三丫高出半个头,只侧头看着小丫头,笑着回应,“嗯,到时候猎一只野鸡采些菌子炖来吃,再贴上一圈饼子,定然馋的你们直流口水......” 第十五章 不累 带着三丫寻了一处稍微隐蔽又不影响水源的溪流处,洗了个澡,日头要落了,山中有些凉,她只让三丫下水擦洗了一遍,怕孩子冻着了。 自己却是好好的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洗之前把衣服在溪流里搓了搓,搭在岩石上风干。 三丫擦洗好了还去旁边摘了木槿叶,给她洗头发用的。 趁着三丫去摘叶子的空隙,她用异能缓解了肌肉的酸胀感。 洗了澡,仿佛也洗去了这几日的疲惫。 踩着落日余晖,穿着半干的粗布麻衣,看着身侧瘦巴巴的三丫,手舞足蹈的和她说着:“周叔在给我们家做床呢,再过几天我们就能睡床上了。”饥瘦的巴掌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家里又多了几张凳子,娘也越发爱笑了。” “娘说大嫂是福星,来了我们家,她的身子都松快了许多。” 虞秋笑着听三丫叽叽喳喳的说,不由得也开始畅想着未来的日子。 她不算什么好人,但也不是恶人。 只是有些淡漠。 因为上一世的末日环境,人人都很冷漠,都防备着旁人。她一直处在亲友的保护之下,直到亲友也陆续故去,她才没了生念。 这个世界也是末世,但又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丧尸,没有异能者。 只有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和那城池中掌握权力和资源的人。 若是能这般偏居一隅的一直生活下去,她也是愿意的。 这就是她所追求的。 回到家中,倒是格外的热闹。 小花也在,正在帮着李氏烧火煮饭。大牛在劈柴,谷子和孟平正帮着周叔拼装榫卯结构的木床。 二禾在另一边用陶罐烧热水。 每个人都在晚霞中,做着自己的事情。 三丫见到快组装好的木床,激动的大喊道:“床都做好了?太好了,今天有床睡咯。” “哪里能那么快,只打出一张小床,也要通通风,等木材的水分风干了才好睡。”周叔闻言抬头笑说着,身上的粗布短衫早已汗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黝黑的脸上,没有多少肉,笑起来只有岁月留下的沟壑。 这种不图回报的帮助,在上一世的末世世界中,已经很难体会的到了。 新床组装好了,周叔看了眼天色,又与李氏交代,“这两日看天色不会下雨,床就放在外面通风也快些。” 李氏笑着应声道谢。 看着家里慢慢多起来的家具,虞秋心里也跟着满了起来。 茅草屋前还立着新做的晒架,还有竹篾编织的簸箕和笸箩。 里面还晒着她今日采的药材。 用了夕食,周叔带着几个半大孩子乘着刚暗下不久的夜色,一同家去了。 晚间也只煮了粥,炒了两个野菜。 没有半点油水和荤腥。 但是能有稠稠的白米粥,已然是一顿极好的晚饭了。 准备入睡时,李氏拿了一套衣服过来。 “换上这个凑合一下,身上的明日里用皂角再洗一下。” 那是李氏自己的衣裳,虞秋笑着接过,去了旁边还没有住人的房间,换了衣服。 有些大,卷了衣袖和裤脚,腰带扎紧一些,倒也还算合身。衣服上有皂角的味道,荡在鼻间有些安心的感觉。 换好衣服出来,李氏上下打量了一眼,皱着眉,“太瘦了,看着比三丫还要瘦一些。”又软声道:“你也不用这么拼,日子可以慢慢过,不急眼前几日,也别把担子自己挑着,那屋里的簸箕和笸箩是二禾和三丫今日里编织的,晒架是我和小花阿平一起做的。” 虞秋刚想说自己不累。 李氏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又继续说道:“二禾和三丫都长大了,你想做什么,可以使唤他们,不要自己硬扛着。娘身子不行,拖累你们了,只能给你们做些饭食。”顿了顿,拉起虞秋纤细又粗糙的手,摸到她手心还有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心里一酸:“娘是想说,我们是一家人,你也只比二禾和三丫大了几岁,也还是个孩子,别这么拼。” 听着这一番话,虞秋的鼻尖开始泛起酸意,眼眶有些发热,原是那眼泪想要冒出来,烫着眼皮了。 “娘,我不累,咱家的日子指定能过好的。”她忍着泪意,把眼泪憋回去,笑着安抚李氏,清甜的嗓音却难掩哽咽。 借着夜色的掩盖,虞秋抬手擦了擦憋不回去的泪,很快恢复如常。 今日里都累坏了,二禾到屋后冲洗回来,躺下就睡着了。三丫还撑着眼皮,等着娘和大嫂,听见动静,就再撑不住眼皮,进入了梦乡。 她侧着身子,躺在铺被上,心里却在想,不能不急啊,家里没粮没钱没青壮,赋税缴不上,就要去服劳役。 这一家四口,哪个身板子能去劳役一遭,还能完好的回来? 她知道李氏是愧疚,但更多的是心疼。 翌日,依旧是天未大亮,虞秋就醒来了。 经过一夜的休整,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甚至觉得比昨日还精神不少。 见二禾也醒了,虞秋勾勾手指,示意他去外面说话。 二禾轻手轻脚的跟着大嫂出门,心下竟是有些期待,猜测大嫂会给他安排什么任务。 “昨日我听娘说,那簸箕和笸箩是你编的,很厉害。”虞秋弯着杏眼,由衷的夸赞。 二禾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都会编这些的,我只想着大嫂可能会用到,就央着大牛哥陪我去砍了竹子回来,编了这个。那个晒架我还没学会,是娘他们做的。” 虞秋听着他又谦虚又想要邀功的话,很贴心的没有点破,“很厉害了,大嫂就不会编这些呢,今日再做些好不好?和三丫一起多做一些出来,我们家正缺这个呢。” 二禾因早起而有些迷糊的眼神,此时完全清醒了,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重重的点了点头。 抬手揉了揉二禾的头,虞秋弯着眼睛道:“洗漱后背上背篓,大嫂带你去叉鱼。” 今日还要去山中采些草药回来,一同炮制出来,带去镇上卖了。 还有那红果、野薄荷和上次发现的野山姜,都要移植一些在家门前的菜地种上一些。 水塘那里也要栽种一些,野薄荷的气味能够驱赶一些野兽,对异兽也该有些用处。 她抽空去种植了鬼针草,又带回来一些种子和草药。 事情有条不紊的进展着,抬头才发现,太阳又悄悄的藏进西山。 第十六章 药材 家里又多了一张新的小床,一组新的晒架,几个新的簸箕。还有一张未完工的晒簟,是李氏编织的。 就连家门前的菜地都开垦了出来,也种上了她需要的红果和野山姜。 那野薄荷没种在菜地里,李氏说那东西随便哪里都能长,不用占着菜地。 好在今日一早就带着二禾叉了五六条肥鱼,孟家和杨家各分得一条,周家给分了两条,自家分了两条做了午食和夕食。 那鱼和鬼针草种子,她直接让大牛先送回家去,而后再跑一趟来帮忙。 叉的鱼已经死了,放久了不新鲜,趁早拿回去,是做午食还是夕食,都能赶得上。 周家分两条,是因为周家出力最多,去镇上找木匠打床可是得收银子的。 李氏手里还有些银钱,要付些银钱,但周叔不要,只说:“木材都是你们自家的,我只出些力,怎能要银钱?” 是以给了两条鱼,周叔也不好再推拒。 让虞秋没有想到的是,这鱼拿回村里,被人瞧见了。 没多久,村里十几户人家都知道了,去卫家帮忙还管两顿饭,回来给还给一条大肥鱼。 知道消息的第二天一早,卫家的茅草屋前,就来了不少人。 都是孩子,大的也就十二三岁,小的也有八九岁。 和二禾三丫差不多年纪。 李氏见状说不上高兴,因为她知道,多数是为了两顿饭来的。 罢了,多少都能帮上忙。 虞秋看着一帮孩子,也是有些无语凝噎。 好在没做的太明显,没把不能干活的孩子给送来。 七个孩子,分别是村里刘家、钱家和陈家的孩子,刘家的来了三个,另外两家各来了俩。 李氏和她说过,刘家的赵婆子爱占些小便宜,不太好说话,但是她家的儿媳妇都不错,只刘老头太过木纳,平日里就干干活,啥事都不爱管。 来都来了,自家虽然管饭,但也不是白管饭的。 所以虞秋就让二禾给他们分派活计,还悄悄的告诉他,跟那群孩子说,活干的不好可不管饭。 二禾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见她挥了挥手,才扬着压不住的嘴角,把一群孩子都召集了过来。 不是她小气计较,现在家家的吃食都金贵,这一下就来了七个半大的孩子,一顿得多少粮食?这么大的孩子,又真能指使他们干重活? 真心实意的来帮忙,她不会计较。 要是明摆着来蹭饭的,她也不会烂好心。 是与否不重要,且看活干的咋样吧。 今日周叔也来了,看着一群孩子,那张充满沟壑的脸上,也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拿着工具,继续打床去了。 见孟平、谷子、大牛和三花还没来,她也没等着,跟周叔打了招呼,就背上背篓带三丫一起去了后山。 粮食快见底了,草药才开始晾晒,哪怕是最简单的炮制之法,也要经历除去残叶、杂质,洗净,润透,切厚片,晒干的几个步骤,天气好也需要三五天才能制成。 这几天里,粮食还得省着吃。 出门前她和李氏说了一声,今日她会带三丫抓些小鱼回来,粮食今日就别用了。 带背篓就是为了当鱼篓用的,大鱼抓不着,小鱼还是能抓一些的。 多抓一些,再挖一些野菜,把今日的饭食对付过去再说。 三丫负责挖野菜,她去叉鱼。 今日换了一处溪流,往上游去,下游那处的鱼被捕捉几回,都散开了,不太好抓。 叉了两条大鱼后,就地清理,再等着鱼的内脏把其它鱼引出来抢食,她趁机一背篓下去,倒真网了不少鱼上来。 把鱼倒在草丛里,又换一段,继续清理另一条鱼,同样的操作,再次有了不少收获。 大鱼没有,巴掌大的小鱼约有三、四十条。再加上两条大鱼,够今日的吃食了。 把三丫喝抓的鱼送回家,她又去了后山一趟,去摘了些异变后的大杨梅回来,当做饭后水果给孩子们吃,也算没亏待了来干活的孩子们。 到了屋后,远远的就瞧见,二禾有模有样的带着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编织簸箕,那些小些的反而在用石块挖着屋后的地。 还别说,还真让几个孩子开垦了一小片来。 只是还少了一个呢? 二禾抬头就看见大嫂,脸上挂着笑,喊了一声:“大嫂。” 几个孩子也跟着喊。 看大嫂眼神扫视着,大概也知道大嫂是在看什么,没等问就直接说了:“刘家阿奶的宝贝孙子,刘大宝,在前院哭呢。” 虞秋一愣,“咋回事?” 二禾撇了撇嘴,看了一圈干活的几个人,“说是没吃朝食,他奶奶告诉他来我们家有肉吃,结果没吃着,就一直哭到现在。” 其余几个来干活的孩子,都把头埋低了,蹲在那里,不敢抬头。 尤其是刘大宝的堂哥和妹妹,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虞秋知道了原由,就有意开口说道:“谁家有钱能请旁人吃得起肉啊?这事我们占理,不怕。”看着刘家另外两个来干活的孩子,那簸箕编的着实不错,倒也不好再多说。 “嗯,我知道的大嫂,我学会做晒架了,下午带他们一起做出来。大嫂快去休息,我们吃饭时就过去。” “二禾真厉害,那等会喊你们吃饭。” 回到前院,没看见刘大宝,只看见李氏在做饭,周叔在树荫下刨木头。 孟平他们也都没来,估计是怕卫家的粮撑不住了。 “娘,三丫呢?” “带刘大宝去割白茅草去了。” 李氏也有些没有办法,还是三丫给哄好的。 不然让孩子肿着眼回去,她还要再多嘴解释。 虞秋点了点头,心想,有人能管得住就行。 那刘大宝说是八岁,实际不过才六周岁,能干啥活啊? “正好这灶能用了,今日用铁锅炖鱼吃。”李氏转了话题,手里也不闲着。 虞秋一听可以用铁锅炖鱼,心情都舒畅了。 可算是能吃上一口像样的了。 哦。 话说早了。 没油,没调料。铁锅炖的还是鱼汤,还没有陶罐炖的鲜香。 果然是她想的太美了些。 几个来干活的3娃子也是太久没吃上肉了,这铁锅的炖的鱼,每人分了一条,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把鱼刺都给咽下去,可是没有孟平那好牙口。 饭后一人抱个大杨梅,眯着眼睛蹲在墙根下,乖巧的啃着。 刘大宝都没有闹腾,看着倒也不惹人嫌。 吃了午食,她就开始炮制药材。 说是炮制,其实就是把金银花和枸杞晾晒。 旁的她也是用了最简单的方法,这样快一些。加上家中这几日人多,旁的方法也不好施展。 不同的药材,也需用不同的炮制方法,才能保留最多的药性。 她还指着这法子挣些银钱,被旁人瞧了去,总归是有些影响。 待日后寻了旁的营生,倒也就不用再避着旁人了。 第十七章 私心 青山村,村中。 每家相距都不近,看上去东边三户西边五户的,没有整齐的排序,都是随便选址建了房子。每家都有小院,经过几日的修整,看起来没有刚回那日那般破败,有了些人气。 刘家所在算是村头,卫家就算是村尾。 正午时分,刘家才开始吃朝食。 一家六口人坐在堂屋,围坐在桌子前,桌面上只有两盘子野菜和一小陶盆的稀饭。 “也不知大宝吃了没,有没有吃上鱼肉。”赵婆子沿着粗瓷碗沿‘吸溜’一声,喝了一口没有几粒米的稀饭,“你说那李氏,用一袋粮可是换回来一个宝贝。就是脑子不太好,让我们种鬼针草。”撇了撇嘴,摇头又道:“你说我们能不知道那草能防异兽吗?为啥不种呢?” 刘老头黝黑的脸上布满了岁月和生活留下的痕迹,耷着眼帘斜睨了一眼自家老婆子,没吱声,把碗放下就站起身,佝偻着身子去院里扛上锄头,去下地了。 赵婆子看着自家老伴不再高大的背影,没敢吱声,知晓这是老头又嫌她多嘴了。 刘家老大和大儿媳都低着头不搭话,遭了一记赵婆子的白眼。 老二也只是点点头敷衍着,只有老二媳妇,见自家公爹扛着锄头走远了,才敢接话道:“所以还是年纪小不懂地里的活计呗。” 赵婆子眼神一亮,可算是找到懂她的了,不怪她偏心老二家,你瞧,这多上道! “可不就是!那鬼针草见风长,还抢养分,又极难清理,过两年地里的养分被抢光了,咱们这粮食可就种不出来了。”赵婆子撇着嘴,耷拉着堆满皱纹的三角眼,眼底都是自得,觉得自己看的可明白了。 老二媳妇那清瘦泛黄的脸上,挤出笑来:“娘说得对!那李氏也由着她胡来。娘且瞧着,里正绝不会同意种那劳什子鬼针草的。” 赵婆子找到了同谋,来劲了,一拍桌子,“镇上是不用种田养地的,自然由着那鬼针草疯长,这村里算得上好田的就那些,谁家都不会由着她胡来。”又冷哼一声,“就那孟家、杨家和周家,也说不出同意的话来。” 老大家的和老二的都被拍桌声吓得一激灵,老大和老大媳妇对视一眼,就放下碗筷,“娘,我们去地里了。” 赵婆子一顿,被扫了兴,颇有些嫌弃的挥挥手,示意二人快些走。 “我咋就生了个这么呆的,还找了个半天闷不出一个屁的媳妇,一家子的锯嘴葫芦,没一个讨喜的。” 老二听了皱了皱眉,却也不敢明着反驳,只有些不满的说了一句:“娘,家里的活多是大哥和大嫂出力。”又斜眼看了自家婆娘一眼,“你也少说几句,吃完了快些下地,地里活可不等人。”说完就走了,去追大哥大嫂,还在忧心大哥大嫂听没听见娘说的话。 被自家男人警告了一句,老二媳妇王氏面上有些讪讪的,“娘,我也下地去了。”说完也不敢看婆母的脸色,起身就溜走了。 赵婆子颇觉郁闷,那三角眼转了两圈,又算计自语:“我那宝贝孙子都送去卫家干活了,端看能带些什么回来。要是还给那鬼针草种子,哼......” 想到这里,赵婆子也有些讪讪的,她那小孙子明摆着就是去蹭饭的,不过大孙子和孙女她可也送去了,那可都是能出力的。 与此同时的钱家和陈家,说是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他们让娃去,确实是想帮忙,但也有私心,想让自家孩子沾沾荤腥,哪怕只给吃一口都行。他们没本事捕鱼打猎,也没有银钱去买肉,只能腆着脸把娃送去了。 所以去前,他们可都好好叮嘱了孩子,要卖力干活,不能吃白食。 虽说还是有些不地道,但是为了孩子能沾点荤腥,也就顾不得旁人怎么说了。 而孟家、杨家和周家,今日都没去,确实如虞秋猜测那般,是怕卫家的粮食撑不住了。 三家五户人也聚在一起商议了,一家凑一些,不拘的是杂粮还是稻谷,凑出一斗来,给卫家送去,且让他们撑上些时日,多了他们也属实拿不出。 前期开荒,又一路迁徙,每家的存粮都不多。 “明日去帮忙,都把粮带着,不说是给,就说是你们自己的口粮。”孟老头佝偻着身躯,坐在院门前的柳树下,眼神看着却很精神。 三家五户人住的近,午间休息就都聚到了一起,在孟家门前的粗壮又高大的柳树下纳凉。 因着几家家中的损失较小,家中劳力也多,才能分出些人手,去到卫家帮忙。 几家人走得近,也是那卫大山还在时,对他们都有过帮助。 卫家祖上是猎户,卫家青壮,多是死在深山。 卫大山生前虽不说时常能打到猎物,可两个月只要能猎到一两回异变的山鸡野兔,拿到镇上换了银钱,也比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手头宽裕些。 李氏会些绣活,隔上一段时间,也能去镇上的绣坊换些银钱家用。 如此,卫家的田地自然也就无人耕种。 就让他们五户商议着分种,也没收地租。 山中时不时的得些野果草药的,也会给他们家中送些。 就是想在他进山时,能让他们几家多照应一些留在家里的妇孺。 现在卫家没个顶梁柱,他们合该多帮助些。 那卫家长子也是可惜,刚成丁就赶上强制征兵,因卫大山的故去,李氏身子眼见不行了,家中的银钱都给李氏看病用了,就没有足够的银钱,能免下名额。 村里不是不帮,是手头上都没有多少。 都紧着自家来,也余不出银钱去给卫家,更何况还有一个周家。 有心无力啊! 村中十几户,都花钱免了名额,只卫家长子和周家长子被带走了。 “知道了阿爷,只是那鬼针草真的不能种吗?”孟平也不过十五岁,前些年都在开荒,对于地里的事,倒真所知不多。 孟老头一叹,“你李婶子赚了,一袋粮换了个好儿媳。那丫头是好心,但那鬼针草不能种在村里,会抢土地养分,到时影响了田地,就种不出粮食来。”他站起身,背着手朝院里走去,边走边说:“该下地了。” 孟平点了点头,“那我明日去和大嫂说一声。” 第十八章 卖药 等虞秋知晓鬼针草不能普遍种植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是她没有思虑周全,只想着这样村里能安全些,没有考虑到田地会受影响。 细想之下,她开始了反思。 她能想到,村里人就想不到种植鬼针草能安全些吗? 不过村里不能种,后山背面的山脚下,还是可以种一些的。不说能抵挡住异兽,只要能拖延些时间让她有所警醒,这就够了。 悄悄的深叹一口气,掩饰那几不可查的尴尬。 日升日落,三日悄然而过。 家里多了几个小劳动力,不说帮上大忙,但是小活确实没少做。 见他们干活勤恳,没有偷懒,就连那刘大宝,都被三丫哄的服服帖帖的。虞秋也就没和他们计较,也就是多叉几条鱼的事。 说到刘大宝,就不得不说他阿奶赵婆子了。 头日孙子孙女没拿东西回去,次日竟还厚着脸皮上门讨说法。 被随后追来的刘老头,一把将人拽回去了。 也是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涨红着脸给李氏赔不是。 因为刘老头来的及时,赵婆子还没来得及撒泼,她们就没再计较。至于老两口回家如何,旁人自然懒得操心。 三天时间,一个用枯枝和枯竹围的简易篱笆小院已经成型,后院的地也被开垦了一块,约有五平方左右。 院子里多了不少簸箕、笸箩和晒架,晾衣架也用竹子在后院支了两处。 这些都是孩子们的功劳。 那些老旧的床、桌、椅都劈了当柴烧了,替换成周叔刚做的新床和桌椅。 真是体现了那句,人多力量大! 历时六七日,三间破败的茅草屋,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家里也不用再麻烦旁人来帮忙了,这些日子的情,她都记着呢。 哪些几家凑的粮,她日后也会加倍还上。 后山的鬼针草和野薄荷的种植计划,也进行了大半。 每日吃鱼,面色渐见润泽,日日进山,体能也强健许多。鬼针草不用再留种,进程就加快了不少。 还在山中用异能挖了几个庇护所,以备不时之需。后山的庇护所,她没用树木根茎包裹,到时不好解释,就是几个方便掩藏容易掩盖的土洞,可容纳三五个人在其中,日后也可以藏些粮食和药材在里面。 俗话说得好,狡兔还有三窟呢!未雨绸缪总不会出错。 这日,她用罢朝食,便往后山去。 到了山上,她采回不少当季成熟的草药。回家后,她将枸杞子和金银花挑出来,留在家中晾晒。 其余药材则与刚炮制好的那一批放在一起,带到镇上去卖。 今日只带了二禾和三丫一同去。 出发前还专门又去溪流叉了两条肥鱼,答应了要给那铁匠大叔送鱼的,不能失信于人。 那鱼用树叶包着,放在背篓里,底下垫了几层树叶。 药材放在了另一个背篓里,让二禾背着。 都用野菜做了遮掩。 毕竟是去镇上,路程不近,也是怕被有心人盯上了。 三丫背的是竹篓,里面是她挖的野菜,说是赶上早集也能卖钱。 那野菜三丫整理的很干净,一小捆一小捆的用茅草捆好的,说是要卖两文钱一捆,五文钱三捆。 若是全卖了,都够买两块麦芽糖了。 告别了李氏,三人就出发去了镇上。 直接从村里走的,没有刻意绕路。遇见人,也只说是挖了些野菜去镇上卖,碰碰运气。 两小只不是第一次去镇上,但那时候年纪小。二禾还有些记忆,三丫根本不记得自己去过镇里。 一路上小兄妹俩全程双眸晶亮,活力持续高涨,始终冲在虞秋前方。 到了镇上,一向内敛的二禾,都不掩眼中喜色。三丫更是外放些,蹦蹦跳跳的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虞秋只笑眼看着,脚程却不慢。 到了集市,二禾眼见人流渐少,就有些着急,怕野菜卖不完,扭头对着虞秋说:“大嫂,我带三丫在这卖野菜不乱跑,你先去忙你的。” 虞秋闻言环顾四周,摇了摇头,“不成,人还是太多,我不放心,野菜卖不完就留着自家吃。” 她打定主意不让小兄妹离开视线半步。 集市看似太平,可万一有个闪失...... 这般想着,虞秋带着兄妹俩径直朝铁匠铺走去。老远便听见“叮当、叮当”的打铁声,节奏分明,像是给这热闹的集市打着拍子。 知道大嫂是担心他们才拒绝他的提议,二禾没有不高兴,只喊着被热闹的集市吸引的三丫,跟上大嫂的脚步。 离得老远,虞秋就扬起了笑,一边喊着一边挥手,“铁匠大叔!” 那打铁匠手中动作一顿,抬头闻声望去。 这一看,就让铁匠本就严肃的脸,变的更加严肃的起来。 与虞秋的表情,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显然,虞秋没有自知之明,还不知道自己是个烦人精,小跑过去后,笑道:“铁匠大叔忙着呢?” 打铁匠一脸阴沉,加上壮硕的体格和凶相,吓的小兄妹俩都没敢靠近。 也只有虞秋不怕他。 看着小姑娘没被吓到,打铁匠只能无奈道:“又来干啥?” 虞秋把背篓放在地上,把里面的野菜先拿出来放在一旁,“给您送鱼啊,只是抓不到活的,您可得赶紧炖了,久了可就不新鲜了。”鱼拿出来后,想了想,那两把野菜就没放回背篓,“这野菜也给您留着吃个新鲜,您别嫌弃,我还有事,这就走了,不耽误您忙。” 说完扭头就走,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那鱼可抓紧吃!” 看着‘烦人精’带着两个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前头巷口,打铁匠面上浮现复杂的神色。 视线又落到地上树叶包裹的两条大鱼身上,他无奈一笑:“这小丫头倒是守信。” 离开铁匠铺,虞秋就赶去药铺。 到了药铺门口,看这边人也不少,就让二禾带着三丫,先在旁边卖野菜试试,卖不了她再带他们去集市碰碰运气。 进了药铺,她还有些不放心的回头望了两回,见两人都很听话,才抬步往里走去。 还是上回那个掌柜的,不过今日没有分拣药材,看着是在配药。 掌柜的听见动静,抬头看向门口,就瞧见一个面熟的小丫头。 仔细一想,倒是想起来了,是前几日说大话要卖二十年人参的小姑娘。 不自觉的掌柜的脸上就带了笑,调侃道:“怎么,今日带了二十年的人参来?” 第十九章 进账 虞秋一愣,难得窘迫的垂下眼抬手蹭了蹭鼻尖。 “掌柜的可别笑话我了,我今日带了草药来,人参还真没有。” “哈哈,好,那你先等我配完这副药。”掌柜的一瞧见这小丫头,就心情愉悦起来,干活都不觉得枯燥了。 虞秋乖巧点头,上前去看掌柜的配药。 掌柜的瞧她看的仔细,随口打趣:“怎么?瞧明白了?” “肉豆蔻、补骨脂、五味子、吴茱萸。”虞秋对上掌柜的视线,弯着杏眼,显得有些狡黠,“瞧着是温肾暖脾、涩肠止泻的方子。看这剂量,应是给十岁左右的孩童服用。” 她识得这些药材,也是上一世的变异植物,与这里的异变植物相差不大。 掌柜的略显惊讶的看着虞秋,收起了打趣之色,“倒是小瞧了你这丫头,竟是知晓这药方的对应之症。”此时,他刚配好最后一副药,便好奇虞秋背篓里的药材。 瞧着掌柜的忙好了,虞秋才把背篓放下,把里面的药材和草药依次拿出来。 掌柜看到新鲜草药时已觉惊奇,看到炮制后的药材,更是咧嘴笑开。 他边查看边评价:“草药品相好,药材炮制虽简单,但这黄精、麦冬和石菖蒲颜色匀、形状整、气味浓,药性也没流失太多。这枸杞子品相上佳,实属难得,金银花虽常见,可你这品相却少见。是趁着清晨还带着露水时采的吧?” “掌柜的好眼力,都是些常见药材,您看您需要哪些,给开个价?”虞秋听见夸赞,心中有了底。 “老夫姓明,名九章。小丫头不嫌弃可唤我一声明叔。”明九章只觉的与这小丫头投缘,乐呵呵的笑着,大手一挥:“这些我都要了,我也不诓你,现在草药不好采,但也是看需定价。你这些不算多,品相却极好,我出二两银子,价格绝对公道。” 虞秋略一思忖后,刚想同意,却被明九章抬手打断。 “你能拿出这些新鲜草药出来,说明家中有人有本事进山,哪怕只是矮山或是外围,也是有些能耐的。”顿了顿又接着道:“老夫也就直说了,你这药材若是不急卖,可以去那宋家和岑家的后门,敲门就有小厮来开,你这枸杞子可卖于他们,价格会高出不少。按市价,你这些枸杞子我至多也只能给到两百文。” 小丫头见人就弯着那双杏眼,让人生不起恶感来。 见她时不时的往外瞧,他顺着视线看去,才瞧见门口还有俩小娃,蹲在路边,面前还放着背篓,瞧着是在卖些什么。 “那两小娃是你家弟妹?” 虞秋回神,才带着歉意道:“是家中弟妹,他们想趁着早集没散,卖些野菜。” 明九章一听有野菜,当即让小丫头把弟弟妹妹喊过来。 “家妻近日正好想吃野菜,我正想着配完这副药就抓紧去买些,这可真是赶巧了。”他就说他和这说大话的小丫头投缘。 虞秋观他神色不似作伪,这才笑着回:“好嘞,那明叔等着,我就去喊他们来。” 她出去时,正巧瞧见有人在问那野菜咋卖的,她就没出声,看看两小只怎么应对。 “婶子,这野菜可新鲜了,我上午才从后山挖出来的,还都用溪水清洗干净了,您买回家用水冲一下就可以下锅了,这一捆只要两文钱,您瞧瞧?”三丫弯着那细长的丹凤眼,面色润泽不少,衣物虽然打着补丁,却洗的很干净,再加上清脆的童音,颇为讨喜。 那妇人果然被逗笑了,乐呵着就掏了四文钱出来,“行,看着确实新鲜,给我来两捆。” 二禾没出声,笑着收了银钱。 三丫则是拿了三捆野菜递给妇人,“婶子是第一个客人,就多送您一捆。” 那妇人更乐呵了,直笑着道:“好好好,你这小丫头,古灵精怪的,是块做生意的料。” 虞秋在一旁看着也是惊讶,心里更是同意那妇人的话。 这丫头,可不能被耽搁了。 挣了银钱的三丫,抬头就看见了大嫂,忙从二哥手里拿过铜钱,跑到虞秋面前炫耀。 “大嫂你看,我挣着钱了,再攒几个铜板,就能给你和娘买麦芽糖吃了。”三丫手捧着铜板,眼神晶亮的看着大嫂,喜悦的情绪溢的满身都是。 虞秋笑着夸赞,“三丫真棒!”心里更觉得暖,小丫头挣钱了,还想着给她买糖吃呢。 又招手让二禾过来,“把背篓拿上跟我来。” 卖了野菜,二禾也很高兴,没多问,背上背篓就跟着大嫂进了药铺。 明九章自是瞧见了外面的一幕,只觉得这一家子,都有些意思。 一个几岁女娃,卖个野菜都似模似样的。 “这野菜看着确实是新鲜,这些多少钱?我都买下了。” 看着干净又新鲜水灵的野菜,就想着给老岳父家也送些去,这一竹篓,倒是真不算多。 三丫一愣,怔怔的问,“全买了?”又怕这个大叔反悔,忙数起来还有几捆野菜,又得多少铜钱。 “还有六捆,二哥,多少铜板?”三丫侧头小声询问,她算的很慢,直接问二哥来的快些。 二禾没有打顿就回到:“两文钱一捆,五文钱三捆,六捆就是十文钱。” 三丫开心的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在空中晃了晃,“十文钱。” 明九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有自己的优点在身上,颇为神奇。 只是,“你这定价太低了,集市偶尔有卖野菜的,品相不如你们这些,还要三文一捆,还不如你这数量多。” 连虞秋都有些诧异,这野菜竟是这般贵?毕竟那麦芽糖也才五文钱一块。 “镇子里没有田地,镇外又都是那鬼针草,远一些的地方也无人为了野菜专门跑一趟。所以这野菜在镇上也算是稀奇吃食,农户挖了野菜,可能还不够自家吃,也就是需要用银钱了,才会有人来卖野菜。” 明九章细致的为几个孩子解释。 虞秋把决定权交给了三丫,毕竟这是她挖的野菜,也是她自己背了一路到镇上的。 三丫不知道旁的,只知道这野菜能卖钱,一捆两文她已经觉得够多了,就如实回道:“谢谢大叔提醒,那我就收大叔八文钱好了,下次再从旁人身上挣回来。” 明九章一愣,“怎又少收了两文?” 三丫笑嘻嘻的道:“谢谢大叔告知我许多呀。” 形形色色的人他明九章见识了不少,但是如这姐弟三人这般鲜明生动又至诚的,他这半生好似第一次遇见。 第二十章 赋税 虞秋点头,“那些药材和草药也都卖给您,还要带他俩赶路家去,不敢再多耽误时间。” 明九章摇头笑着,拿了八文钱递给三丫,“你们几个小鬼头,这般做营生,怕是连粮都买不起。” 虞秋道:“怎会,还想问明叔,那医馆的出诊大夫需多少银钱?” “家中有人身子不爽利?”见虞秋点头,明九章沉吟片刻才道:“若是能行走,还是自个儿来一趟,不用去医馆,我这里免费帮你瞧,只那药材需你们自个儿掏腰包。那出诊费看路程,远一些少说都需一两银子。” 转念一想,又道:“你也懂得药方,浅显的病症该有应对之法才是,可是家中人病重?” 虞秋摇头,倒是她想岔了,只想着该何能圆她给李氏调养身体一事,倒是忘了,自己识得许多草药,又如何能不知调养身体的药材? “家母身子亏空,只需调养,是我心急想差了,多谢明叔提了醒。” 二两银子,到手还没捂热乎,就花了半两开了几副调养身子的药。 这些药也够李氏调养好身子了,如果不是今天开始就要分房间睡,她不方便半夜再悄咪咪的给李氏用治愈术调理,这些药材都用不到的。 而且也不能一下就给治愈好了,到时不好解释。 看着小丫头带着两个更小的娃,一人背着一个背篓,渐行渐远的身影。明九章深吸一口气叹出,轻啧一声:“家里的孩子又到了挨揍的时候了……” 虞秋带着两小只离开药铺,直奔杂货铺。 三丫用自己挣的铜板,买了两块麦芽糖,还剩了两文钱,喜滋滋的揣进袖袋。 一旁的二禾,从药铺出来就有些沉默。 虞秋看在眼里,不过却没开口询问。只等买了东西,再问不迟。 左不过是见三丫都挣了银钱,自己在那瞎琢磨呢。 这次采买的东西,都是灶上缺的,米面粮油,粗盐调料。 调料她只买了八角和食茱萸,香叶桂皮一类的,她打算去山里寻。那后山她才探了十分之一的地,还有的她摸索呢。 另外还买了一个药罐。 又去中心街的布铺,买了一些绣线和绢布。 知晓李氏会些绣活,她就做好打算了。 等忙完了这一阵,李氏还可以做些绣活打发时间。 还给三丫买了两个头绳,小丫头爱美,扎俩小辫再戴上颜色鲜艳的头绳,也显得精神些。 最后去了肉铺,买了半只鸡,异变后的鸡,哪怕是折断了异骨,体型还是很大,都快赶上一只异变前的大鹅了。 如今家养的禽类,只有鸡。 所以常人能买到的,也只有鸡肉。 吃的油是豆油,动物油,市面上没有瞧见。 可能交易所能买到,但是价格应该不会低,不是她目前能消费的起的。 准备回时,已经是下晌了,路过集市,瞧见有卖鸡蛋的,虞秋问了价格,一个异变的鸡蛋,像鹅蛋一样大,十文钱。 一咬牙,狠狠心,虞秋买了四个。 又瞧见有卖异变韭菜的,就用最后的三文钱,买了一小捆看着大了得有两倍的韭菜。 有鸡蛋和韭菜,今日还买了白面,晚上可以包饺子吃了。 只是低头瞧见手里剩的两枚铜钱,本还觉得宽裕的手头,如今又捉襟见肘了起来。 回程时,两小只没有来时那么兴奋了,但也还是精神满满。 看着满满的背篓,背着再重,山路再难行,他们都不觉着累。 “二禾是不是在想该卖些什么东西挣银钱?”虞秋随口问道。 二禾一怔,有些低落的低下头,没有言语。 虞秋抬手撸了一把那有些毛躁的头发,“傻小子,你那笸箩和簸箕编的那样好,还怕卖不掉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趟回家,三丫负责挖野菜,你负责编笸箩,娘负责做饭,我负责采药。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用的。”杏眼深邃,对上二禾有些微讶的视线,郑重问道:“对吗?” 二禾觉得有些眼热,慌忙移开视线,只觉得大嫂真的很好很好,和娘一样好,和妹妹一样好。又觉得自己红着眼,太过丢人,就把头微微一侧,才重重的点下头,“对!” 官道还好走,通向村里的那段路,多是崎岖不平的山路,就连推车都不行。 青山村偏僻,是真的很偏僻。 本想绕过村子走旁边直接通往山脚茅草屋的那条路,可眼见日头西沉,怕两小只害怕,她还是选择从村里走。 前几日才采买了一堆东西,今日又买了许多。虽说这里村民都很好相处,但那也只是处于同一个阶段的时候。 只要你日子比他过的好了,难免会有人眼红。 前几日她不过是叉了几尾鱼送人,就招来了一群娃。 若是让有些人知晓她挣了银子,还不知道又惹出啥事来。 她倒是不怕事,可就怕她日日进山,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在家里院墙围起来之前,她们还是遮掩一些比较好。 到了村里,虞秋就看见,家家户户都有人聚集在孟家门前,个个愁云惨淡,面露难色。 顾不得许多,虞秋看了眼二禾。 二禾点了点头,就小跑过去询问情况。 她和三丫则是从另一侧绕进了孟家,把背篓放下,三丫也留在院子里,她才去门前走到二禾身旁。 孟家的位置相当于村子的中心位置,门前又有一棵高大的柳树,是以里正才把人都聚集在此处。 “我们才刚回来,哪有粮去缴税?” “以前刚迁徙至一处,赋税还会减半,今年怎会如此?” “没有减半,还比上一季高了一成!” “这可让我们咋活啊?” “不知镇上的粮价多少……” 你一言我一语的,虞秋就听出了事情的始末。 她是知晓缴税的量的,不急也是因为以为会和往常一样,赋税减半。 倒是没想到,这赋税没减,反而升了。 何里正站在人群中心,抬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瞬间噤声。 “大家听我说。”何里正面色也不好看。 他们家前面买了两个免征名额,手中也不富裕,如今家中人口多,赋税缴纳自然也多。 “上头说了,我们村已经是减半的赋税了。隔壁的几个村子都要翻倍缴纳,日子更是不好过啊……” 虞秋待人群散去,同熟识的都打了招呼,又拒绝了相送,随即带着两小只踏着渐暗的天色脚步匆匆往家去。 第二十一章 油灯 李氏扶着门框,频频张望着门前慢慢被夜色覆盖的小路。直到看见了三人模糊的身影,提着的心才落下来。 三丫雀跃着扑向李氏身前,“娘,野菜全卖了,我给您买了麦芽糖。”转而又有些惶惧:“娘,要缴粮税了。” 李氏慈爱的笑意怔住,忙抬头看着虞秋,眼神询问什么情况。 虞秋安抚一笑,“娘不用担心,只是今天里正在村里通知,要在一个月内缴齐粮税。”顿了顿又道:“没有减税,比上一季高了一成。我和二禾三丫一共只需缴纳一斛,您一人缴纳一斛,我们家只需缴纳两斛粮食就够了。” “可...”李氏眉心轻拧,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阿时未销籍,只他一人就要缴纳两斛......” 虞秋一怔,暗忖,倒是忘了她名义上的相公还未销籍,随即又挂上笑,“现下粮价是100文一斗,四斛粮食需要四两银子。”抬脚跨进堂屋,把背篓放下后,转身安慰,“娘别担心,今日卖了那些药材,得了二两银子,只要我多进几趟山,那买粮食的银子就挣回来了。” 二禾不甘示弱,“娘,大嫂说了,我编的笸箩和簸箕也可以换钱,娘别怕。” “是呀是呀,娘,我今日卖了十二文钱呢。”三丫明媚的笑容,转而变成暗恼,“早知就不买糖了,该攒着才是。” 虞秋:“你们都很厉害,你和二禾挣的银钱就留着买吃食,嫂子挣钱买粮,都别担心。”又道:“我再瞧瞧有没有长久的营生可做,到时家中每日都有进项,每日就坐在家中数银钱,岂不美哉?” 小兄妹俩听的格外认真,双眼明亮的瞧着虞秋,此时他们眼中的大嫂仿佛在发光。 李氏却只觉的眼眶发酸,哽了又哽终是开了口,“那山中危险重重,娘不愿你整日冒险,你本不用这般累的。”饶是极度控制,声音里还是带了哽咽。 “娘不必如此自责,当初若不是您愿意收留我,我哪里能有一个家呢?再说了,我不累,也不怕危险,就算是没有你们,我也还是要进山讨生活的。且异兽多是天冷才会从深山出没,现下倒也安全,娘不用忧心。”虞秋尽力安抚,所说也是心中所思。 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李氏也知晓虞秋是个有主意的,做好了决定,定然不愿再改。更是知道,虞秋这话依旧前安慰她,她那一身本领,又何愁没个去处?抿了抿唇角,最终还是没能说出相劝的话来。 只道是上天终于是怜悯了她一回,让她遇到了虞秋,还用一袋粮把人给‘拐’了回来。 虞秋不想李氏再多想,就转移了话题,“娘,我今日买了鸡,不过太晚了,用陶盆放水缸里凉着,明日我进山再采些蘑菇,咱们吃小鸡炖蘑菇!” 她若想走,他们拦不住的。所以她留下,自然也是因为卫家人值得她留下。 “还买了鸡蛋和韭菜!”三丫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眼又欢愉起来。 二禾也转忧为喜,顺着三丫道:“大嫂还买了白面,还有稻谷和豆油!”顿了顿又道:“还给您抓了药。” 三丫立马接话,“还买了绣线和绢布,娘可以绣些帕子卖呢!” 李氏刚忍下的哽咽,又卷土重来,且来势汹汹,再忍不住泪意。 对上几个孩子担忧的目光,脸颊开始发烫,背过身擦了泪才嗔怪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银钱,我这身子已经好多了。” 虞秋不赞同,“怎能说是浪费,药已经抓了,娘吃了药养好身体,才算不浪费呢。” 二禾和三丫重重的点头同意。 李氏只觉得年纪大了,这眼泪也就多了起来。 “夕食我来做,娘先去熬药吧。”虞秋说着就卷起袖子,拿上食材步出堂屋。 出门就愣住了。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外一片黑,眨眨眼适应了后,才借着月色勉强能瞧清院中的物品轮廓。 深叹一口气,掩住失落才回身道:“外面看不清了,夕食随意吃些,明日再吃些好的。” 两小只齐声哀嚎,不掩失落之意。 “行了,别嚎了,夕食已经做好了,不要浪费油。” 今晚是吃不了大餐了,虞秋盯着桌面上的油灯,心里突然有了些许想法。 这个时空还没有蜡烛,在交易所的图册上也没瞧见,只知在这青山镇中,是没有蜡烛的。 都是用油灯,胡麻子油为燃料,不耐燃且亮度稍低。 她倒是可以琢磨琢磨,上一世看过一本书,上面有记载,好似乌桕子可以制作蜡烛,到时可以尝试一番。 虞秋心下思量着,用了夕食,各自洗漱安眠。 此刻,村中刘家。 赵婆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终是忍不住开口,“你说那卫家媳妇背篓里都背了啥?早上几背篓野菜可都卖干净了,回来又满了,野菜这么值钱?” 刘老头自顾闭目养神,不愿搭理。 赵婆子不满,用肘戳了戳躺在身侧的老伴,“要不明日让老大家的梁子带上小米,去挖些野菜去镇上卖卖看?咱家的粮可不够缴税的。” 这时刘老头才听了进去,略一思忖,“且让他们去试试,睡吧。”翻了个身,就不再开口。 与赵婆子同样想着此事的还有陈家和钱家,他们可都瞧见了,那背篓里可都是满的。 钱家。 钱收也正同自家婆娘说着此事,“大树回来说,那卫家媳妇采了不少草药,应是卖了不少钱。旁人还当真以为是卖野菜挣钱,那野菜换的钱能买几背篓东西吗?” 王娥也正思忖此事,当下回道:“那小丫头是有点能耐,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去山里瞧瞧?” 钱收冷嗤一声:“哼,是你识得草药还是我识得草药?你也说了那小丫头有能耐,当日你也瞧见了,四个青壮追着她去了,过了一夜只她自己回来了。她能耐可不小,你可别犯蠢。” “那你还同我说什么?”王娥不悦转身,背对着自家男人。 钱收立刻把人搂进怀里,手也不闲着,“好媳妇,我只是同你聊聊,快些安歇吧。”话落,就翻身压了上去。 老旧的木床,发出声响。 不远处的陈家,中年夫妻俩却相对无言,只长吁短叹。 最终还是陈升不耐出声,“别叹了。” 于兰一哽,泪就落了下来。 “一想到缴税就心慌的厉害。” 陈升一顿,微叹:“别慌,大不了我去服劳役就是,你与那李氏走动亲近些,到时你们娘仨也能好过些。那卫家小媳妇,本事大着呢。” “我就是担忧你......而且我们把孩子送去,说是去帮忙,实际上…怕是已经惹了人家不喜。” “别想了,我会想办法的,睡吧。” 夜色下的村落,家家户户都因缴粮税的消息,罩上了一层阴霾。 第二十二章 出事 翌日,天色未亮。 虞秋轻手轻脚起身,背上背篓,赶往后山。 昨夜已经和李氏说过了,今日要早早进山,多采些草药回来。 简单的炮制,李氏已经会了。那些常见草药她探索过的地界已经不多,倒是可以催熟一些,不过会影响药性。 规模的种植,家中人手又不足,且不动用异能的情况下,那草药的存活率不高,极难养护。 她对种植一道所知真不算多,也是因为木系异能才有所片面的了解,更别说是种植药材了。 如今处处都需要银钱,就是她实验着做出蜡烛,想要大量制作起来,也需要好好规划。 灶房也要加紧盖起来,院子也要围起来。这样她才好施展,不然太打眼了一些。 一路采集,一路思索。 眼见到了午时,俩背篓也都满了,虞秋才踏上返程。 路过溪流处,虞秋感受着自己满身的黏腻之感,就选择了一处僻静的溪流段,摘了些木槿叶,清洗了一番。 又把草药清洗干净,沥水后收进背篓家去。 看着家中后院的晒衣架晾晒着衣物,小菜地里种植的红果和野山姜,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饭香,虞秋只觉得生活就该如此了。 有吃有喝有个住处,还有几个真心以待的人在家中等着,再没有比此刻更心安的时候了。 带着心中的暖意,虞秋回家了。 今日煮了白米,炒了韭菜鸡蛋,还煮了野菜鸡蛋汤。 因为没吃朝食,只吃了两颗红果垫了肚子,此刻虞秋的肚子已经开始唱空城计,“咕咕咕~”的叫着,口中也不免分泌口水。 二禾听见了大嫂肚子咕咕叫的声响,捂着嘴偷笑,又有些心疼大嫂,忙上前去接过背篓。 看着大嫂散开还未干的头发,就知晓是清洗过了,看不出疲态。 “洗个手回屋换身衣裳,出来就开饭。”李氏正从堂屋出来,瞧见虞秋就指着水缸旁的陶盆。 这才瞧见,水缸的水都满了。 又看见二禾期待的看着她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虞秋笑着夸赞:“二禾打的水?可真厉害!”洗了手就进了屋。 二禾端着凉茶跟进了屋,“大嫂喝水。”脸上的笑意不加遮掩。 三丫这时从她的卧房中出来,“大嫂,衣裳我放床上了,喝了水快去换上,我们要开饭啦。” 因为没有擀杖,就没有包饺子。 不过终于是吃上鸡蛋了! 那鱼汤再鲜,日日进食也是有些腻味了。 这小日子可不就是过起来了?连鱼肉都开始嫌弃了。 一顿饭,无人言语,都被鸡蛋香迷糊了。 虽然是很简单的一顿饭,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常年不沾油水又吃不饱的人来说,当真是堪比绝世美味了。 再配上那散发着勾人的米香的白米饭,谁还顾得上说话啊。 吃了午食,虞秋就同李氏说了药材炮制的细节,又说吃了夕食进山晚间不回来了,需要在山中过夜。 李氏自然是不同意的,可却也拗不过虞秋,想到初时她在山中也度过一夜,又在那般声响之下,完好的下山,也就没再讨嫌相劝。 只是这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知晓了虞秋晚间不回来,转身又忙去灶上忙活起来。 先是去卧房舀了一勺面粉出来,加水加鸡蛋,把野菜切碎放进陶盆再加些盐搅匀了。 二禾帮忙生火,三丫在一旁认真的观看。 铁锅烧热了,豆油加上一些,舀一勺面糊顺着锅壁打圈淋下,片刻间一张香喷喷的野菜饼就出锅了。 反复操作间,十几张野菜饼就做好了。 见李氏顶着烈日,在灶上忙活,虞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看来最要紧的还是灶房的加紧盖起来,天气越发炎热起来,这般下去,身子都要晒坏了。 野菜饼做好,就放在小笸箩里,上面搭了麻布罩着。 午休后,眼看天色差不多了,虞秋开始忙活起夕食。 连日都未下雨,菌菇都没冒头,她也没专门去寻,只在一截枯木上发现了香菇,采了些。 半只鸡清洗沥水后剁成块备用,二禾去挖了野山姜洗好了给她,又接着烧火。 铁锅倒油,拍碎的姜块、八角和食茱萸下锅爆香,再把鸡肉块倒进锅中炒干水分,再加些酱油炒上色,兑水烧开,盖上竹盖小火炖着。 这一步就要靠二禾控制火候了。 虞秋空下手来,准备和面,就见李氏已经和好了面团。 三丫也把她采的香菇清洗好了。 一刻钟后加入菌菇,把面团分成等比例的小面团,放在水中浸着,再双手把小面团压成饼,贴在铁锅的边沿盖上盖子继续焖煮一刻钟。 现在就擎等着出锅,吃了夕食她就进山。 这趟她要往后山连着的另一座山再探一探,挖些陷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抓到异兽异禽。 思绪飘散,被小鸡炖蘑菇的香味给引了回来。 同午食一般,都只顾着吃,无人说话。 个个都都吃的肚儿圆,就连李氏今日都没控制住饭量,吃的直掩着嘴打嗝。 二禾和三丫更是一脸满足,“大嫂做饭好吃!” “太香了,若是日日能吃肉该多好…”三丫微眯着眼睛畅想着。 虞秋也是吃的满足,来了这里近十日,终于吃上一顿好的了。 “会有让你吃够的那天的,不止是鸡肉,那鹅肉异兽我们也能吃上。”虽然她还没有发现鹅的踪迹,但也不妨碍她想吃铁锅炖大鹅! 这话可把三人都惊住了。 李氏骇然道:“那异兽可吃不得,九大城主没有公布的,都是不可以吃的。” 虞秋笑:“娘,没公布不代表不能吃,我既然说了可以吃,那就定然能吃。你们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们冒险尝试。” 李氏和自己的两个娃互相对视几眼,还是犹豫着点头。 不是她不信,而且从小到大所知的,都是如此,不管是何人,都在告诉他们,没有公布的食物种类,不可轻易尝试,轻则伤身,重则丧命。 在如此环境中成长,自然会犹豫怀疑。 倒是二禾和三丫,因为年纪小,反而更轻易的接受了虞秋说的话。 虞秋也不在意,只是笑着收拾东西,趁着天色未暗,前往山中。 也没带什么,只带了一把砍刀,还是借的孟家的,还有李氏给做的野菜鸡蛋饼,一个背篓,还有些驱虫蛇的药粉。 收拾妥当,虞秋就告别家人,在李氏一连串的担忧声中,往后山走去。 还未走到水塘处,就听见身后二禾的呼喊声。 “大嫂——等下……” 虞秋一怔,转身疾步回走。 “出什么事了?跑这般急?” 第二十三章 寻找 二禾都顾不得擦脸颊上的汗水,就急迫的说:“大嫂,那刘家胡婶子在家里,哭着找你呢,说是有事找你帮忙,头都磕破了。娘让我赶紧来寻你回去,我也不知发生了啥事。” 就这般,刚出发的虞秋,又脚步匆匆的跟着二禾往家里赶。 原需要一刻钟的路程,现下缩短了近一半的时间。 离得老远,就能听见妇人绝望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 迎着余晖进了院中,刚踏入进去,那胡婶子就朝她扑来,还未近前就‘扑通’一声跪下。 虞秋哪能受下,直接侧身上前,把人扶了起来。 “婶子有事直说,无需这般,只要能帮,我定然会帮。”眉间轻皱,掩下不悦,“若是帮不了,那便不能帮。” 她话说的直接,也是因为不喜被这般强硬的逼迫做法。这跪她若是没能反应过来受下了,那这个忙帮不帮就由不得她了。更何况,她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氏也冲她摇头,示意也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胡巧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可瞧着却如同那五十岁妇人那般,想来日子也是不好过。 胡巧话未出口,声线就断了,眼泪止不住的往外冒。 虞秋见状,也只能无奈的扶着人,进堂屋先坐下。 “婶子,你平复一下再说。” 胡巧越是急越是说不出话,越是流泪不止。只能摆摆手,想拉着虞秋跟她走。 看人急成这样,虞秋也知晓定然情况紧急,就直接跟着胡婶子走,“娘,你带二禾和三丫在家等着,我跟去看看,到时喊人给你报信。” 胡婶子说不出话,腿脚却飞快,到了村里刘家,才发现刘家已经一团乱,村民们多数都围在刘家门前,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何里正也在,瞧见她同胡婶子来了,双眼一亮,忙迎过来,“你胡婶子可都说清楚了?” 虞秋摇头。 何里正一哽,瞪了胡巧一眼,才叹道:“你莫怪你胡婶子,她一急就说不出话。” 而此时的胡巧,已经瘫睡在地上,掩面小声啜泣。 “梁子和小米一早就出去挖野菜,中途回来,你赵阿奶嫌弃他们挖的太少,让他们往山里去了。俩孩子从午时进山,到现在都没回来,今日连饭都没吃一口,也不知......”何里正说着,就有些不忍的侧过头去。 虞秋一惊,这青山村四面环山,她们家的后山就是围着半个青山村的一座山。两个孩子进山,进的也是她所说的后山,不过却是从别的入口进的山。 那俩孩子她记得,话不多,去她家帮忙时也很卖力,吃饭也很拘谨。 尤其是那小姑娘,胆子很小,说话声音都小的听不见。 但是人很乖巧,也聪明,你说什么她做什么,学东西也很快。 对刘家的赵婆子她确实没好感,但是对两个孩子,她也是担心。 且进山找孩子,确实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秋丫头,找你是实在没办法了,村里只有你能进山还能出来,孩子他爹等不及,已经进山不短时间了。”何里正有些为难的说着,可又不能不开口,那可是两条命,现在又加了一条,“你若是能帮便帮,若是帮不了,也不会有人怪你,不必为难。” 听着里正的话,虞秋眉头一松,又有些感叹:“我去看看,他们是从哪里进的山?”人人都怕进山,可是为了孩子,一个可以不顾危险就一头扎进深山,一个明明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的母亲,也可以为了一线希望,磕的头破血流的求人。 至始至终,孩子的爷爷奶奶,都未曾出面。 这是旁人的家事,虞秋不想管,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忿,“这山不可轻易进,我能进凭的是本事,可不是运气!” 留下一句警告,虞秋就朝着里正指的方向走去。 却又被胡巧拦下,手忙脚乱的比划着,虞秋却看懂了,摇头道:“你去会拖累我,在家等着吧。” “大嫂,我们跟你一起去。”孟平带着大牛、谷子还有杨三兄弟,正往她这里走来。 不过虞秋依旧摇头,“我自己去,人太多我顾不过来。” 几个半大小子,一时间都有些脸颊发热,不过也知晓,虞秋说的是事实。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去添乱了,大嫂小心。” 虞秋点头,“麻烦去我家跑一趟,娘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让她不必忧心,多谢。”这次是真不能再耽搁了。 刘老头拿着像是刚做出来的火把和一把砍柴刀,追了出来,闷头把东西递给虞秋。 虞秋冲着刘老头点了点头,接过火把和砍刀就抓紧进山。 心下想着,倒是比那赵婆子有些人性。 自家的孙子孙女,因为她一句话,到现在都生死未卜,大儿子也跟着进了山,情况不明。 那赵婆子竟然还能在屋里藏得住。 还有孩子的叔婶,也未露面。就连村里人都聚在一起商议,自家人却不言语。 着实让人心寒。 思索间,她已经走到外围处,天光暗下,举着燃烧的火把,倒是比摸黑方便了许多。 背篓她一直没有放下,里面有野菜饼子和红果。 希望两个孩子还清醒着,不然她就算是找到了,也不好带回来,少不得还得带人进山。 她没敢出声呼喊,怕引来旁的东西,只能一边走,一边拿着砍刀用异能辅助着开路。 没往深处走,两个孩子脚程没这么快。孩子进山是为了挖野菜,也不敢进的太深,可能是掉进被灌木丛覆盖的深坑中了。 沿着一些行走的痕迹,却瞧见昏迷倒地的刘叔。 火把往前靠了靠,就瞧见刘叔已经头破血流,呼吸微弱。 虞秋心下一惊,赶忙蹲下救人。 治愈术施展,刘叔的面色很快恢复了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 可是人还没醒来,外伤她没治疗,不然不好解释,只止了血,治愈了内伤。 她起身举着火把,查看了周围,看见右侧是一处斜坡,上面覆盖的植被有被碾压的痕迹,就明白刘叔身上的伤是哪来的了。 身上有血迹未清理,怕引来异兽,她只能就地挖个深一些的庇护所,又控制着植物把刘叔卷起来,移到洞中,留好出口掩盖,又清理了血迹,才继续去寻两个孩子。 她又往回走,沿着另一处痕迹继续寻找。 第二十四章 找回 果然,痕迹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口,周围的植物都被压倒向洞口倒着。她举着火把洞中照亮,就看见两个孩子坐在坑底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面色煞白,眼神中盛满了惊惧。 看见了虞秋,刘小米才撇着嘴哭了起来,不过还是很乖,哭也是闷声哭,没有发出声音来。 刘梁声音哽咽的喊了一声,“大嫂。” 虞秋点头,安抚着两个孩子,“别怕,我来了,你们有没有受伤?饿不饿?” 一边说着,一边思考该怎么把孩子救上来。 这个坑很深,目测得有两米多,又不能暴露异能,只能寻找长些的树藤来,把两个孩子给拉上来。 “我只有一些擦伤,小妹的脚崴了,谢谢大嫂来救我们。”说完,就吸了吸鼻子。 显然是哭了。 虞秋也是心下一酸,不知两个孩子在这深坑里得多恐慌。听见她寻来的动静又有多害怕。又庆幸,俩孩子只是掉进了深坑,而不是悬崖峭壁。 她把背篓放下,把红果和野菜饼拿出来,分了一些,用麻布包裹着扔进了坑里。 “里面是果子和野菜饼,你带妹妹先吃,火把留在着,我去找根藤蔓来把你们拉上来。” 刘梁应道:“谢谢大嫂,我们等你,大嫂小心些。” 好在山中藤蔓不少,她回来时,两个孩子刚巧吃完了野菜饼和果子。 “你把藤蔓拴在妹妹身上,记得打好绳结。” 一头她拴在了树干上,另一头丢进深坑。 “大嫂,系好了。”刘梁压着声音喊道。 虞秋应声把刘小米先拉了上来,让她坐在一旁等着,接着重复操作,把刘梁拉了上来。 “这次运气好,只是掉进坑里,下次可不能轻易进山了,知道吗?”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平复了情绪,她就开始虎着脸凶了几句。 刘梁和刘小米都频频点头。 “再不敢来了,这里太吓人了。”刘梁心有余悸的抹着眼泪,自觉有些丢脸,又背过身继续抹眼泪。 虞秋轻叹摇头,又低头问小米,“脚还疼吗?” 小米哭着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怕虞秋不高兴,刘梁赶忙解释,“小米和我娘一样,一害怕紧张就说不出话来。” “没有不高兴,还能走吗?”问了又觉得不对,这孩子胆子太小了,疼怕是也不敢说,“算了,我背着你,刘叔进山找你们受伤了,我找了个洞安置他,现在我们先去那洞里待一晚,天明再想办法出山。” 带着两个孩子,磕磕绊绊的走到了刘叔藏身的庇护所。 进了洞里,虞秋放下刘小米,又转身把洞口掩盖。 看到自家爹爹为了找他们而受的伤,他们眼中瞬间又集满了泪。 虞秋有些不忍看,扭头说道:“我再出去一趟。”说完就拿着火把,又钻出庇护所。 摘了一些大的树叶,和一些化瘀的草药,才返回。 “我查看过了,只受了些外伤,止住血就无碍了,不用担心。”把火把递给刘梁后,她蹲在刘小米面前,让她把脚伸出来。 看着孩子红肿的脚腕,虞秋眉心轻皱,“这般严重还说不疼啊?忍一下,我给你上药,能好的快些。” 刘小米抿着嘴点头,额头布满了因为疼痛而冒出的细汗。 “好了,把树叶铺在身下,饿的话再吃张野菜饼,渴了就吃果子,困了就睡觉。”一边说着,一边拿一片大树叶放在中间空地处,把食物放在上面,又道:“洞里不能燃火,我就在洞口守着,有事叫我。” 见两个孩子都乖巧点头,她才起身走到洞口,铺了树叶就坐下熄了火把。 就这样过了一晚,天色刚亮,虞秋就悠然转醒。 她习惯了在这种环境中生存,所以没有不适感。 只是两个孩子受了惊,今日怕是会发起热来,还是得抓紧下山才行。 又想到还好这仅仅只是外围,找人来帮忙,只要顺着她开的路走,就不会有危险。 终还是要找人进山的。 刘叔还是没有醒,虞秋只能交代已经醒来的刘梁,“给你爹喂些果子,我下山找人帮忙,你们不要出这个洞就不会有事。” 刘梁点头,看着虞秋离开的背影,心下又是惶惧,又是感激。 等了不知多久,总之是爹和小妹都没醒呢,就听见洞外有动静。 他先是一惊,后听见说话声,才松了口气,额间都布上了细汗。 虞秋带来了孩子的爷爷和叔叔,还有孟平也跟来了。 “梁子,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先带妹妹出来。”虞秋在洞外喊着,弯腰把掩盖洞口的草堆搬开。 孟平瞧见刘梁的狼狈样,上前胡噜了一把他的脑袋,“吓坏了吧?” 刘梁忙低下头,不想让人瞧见他红了的眼眶,只轻应了一声。 “不怕了,来小米,我来背你,我们回家。”孟平把小米放进背篓里,给背了起来。 刘老头和刘义进洞,把刘忠给抬了出来。 一行人艰难的行着山路,跟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下了山。 也算是有惊无险。 把人带出山,虞秋和孟平打了招呼就走了。 能做的该做的她都做了,旁人的家事,她不想掺和。 回了家,把背篓放下,就在李氏和小兄妹俩的热情招呼下,洗漱一番后开始吃朝食。 打水、拿碗、递筷子,每一步都透着三个人的心疼和关心。 计划被打乱,但也还好就耗了一晚上,不顾李氏的阻拦和小兄妹俩的挽留,她又不停歇的往后山去。 家里初入正轨,却又遇上缴税,真是歇不得,更是不能歇着。 单只说盖房,就得耗费不少银子,不能再等了。 一样一样来,倒是不用这般急迫。 可接下来要做的,她暂时还不想让旁人知晓,所以倒不如一次做完了,接下来就省心了。 不过是眼下辛苦些罢了。 野菜饼还剩不少,昨日的十几张饼都给她带着了。 是以也没什么还需准备的。 一路往后山背面的山脚走去,从那里再进入另一座山,进山林的更深处。 她常走的路线,都种下了红果,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后山山脚,那一圈鬼针草已经初具规模。 就是人都不好通过。 不过拦不住她就是。 第二十五章 进山 用异能移开围在一起的鬼针草,挪出一条路来,通过后又把其复原。 要进入更深的山脉,虞秋哪怕有异能傍身,还是难免紧张。 上一世出任务时,都是同亲友一起,倒是没觉出怕来。如今只她一人,要进入未知的危险地界,还是有些心中发虚。 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气吐出,毅然决然的踏进另外一座连着后山却更高大的山。 本就茂密的植被,经过异变,原本该只有小腿高度的杂草,如今都快要将她这具小身板给淹没了。 比后山的路段更为复杂险峻,也比那后山要凉爽些。应是植被更为茂密,阳光透进来的太少,所以更为阴凉一些。 开辟了一段路后,她就在附近用异能挖了一个庇护所,在里面移植了几株红果,就把洞口闭合,继续探索。 深山中,常年无人踏足,除了虫鸣鸟语,竟是没有旁的声音。 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被绿意包裹的山脉,虞秋觉得自己极其渺小。孤独感油然而生,让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和莫名的胆怯。 回神后,虞秋不由得摇了摇头,无奈自嘲:“真是被保护惯了,如今才发现自己如此胆小。” 又行进了一段路程,除了草药,但是没有旁的发现。毕竟还是外围,所以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挖了庇护所,在里面休息片刻,又在附近挖了陷阱,上面铺上枯枝和枯叶,又在旁边的树干上划了几道,做记号,以免忘记位置自己中了招。 直到进入了内围区域,瞧着才有些不同。 她没有急着探寻,而是先挖庇护所,附近同样挖了陷阱做记号。内围的植被更为繁茂,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一眼瞧去,阴沉沉的,还泛起了雾气。 吃了些红果,补充了异能,她才继续往深处探去。 越往深入。凉意越重。双手抱臂无意识的搓了搓,缓解凉意的侵袭。 一直到山顶,再下到山腰处,她都没有遇见大型异兽。 小型异兽跑的比她还快,还没来得及受惊吓,那些小型异兽就‘嗖’的一声不见了。若不是树枝叶片的晃动,她都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靠着树干休息时,那张长了些肉的小脸,露出困惑的表情。 都说山中危险,异兽横行。 可她这些时日,频繁往返山间,却是连小型异兽都不常见。 难道这山中的危险,只是复杂险峻的地势? 不,不对。 她刚穿来那日,确实是有异兽的。且当时原身所处之地,还仅仅只是外围。 那异兽的血盆大口,锋利的巨齿,扑面的腥臭,她还清晰的记着。 可她如今已经深处内围,却还不曾发现异兽。 最好是没有。 又走了一段距离,隐约听见了水流声。 往水源处走,视线越发明亮。钻过灌木丛,那仿若从天而降的瀑布,就映入眼帘,难怪水声那般大。 瀑布下的溪流边,还有小型异兽三两只,正低头喝水。 瞧着异兽的样子,应该是异变的梅花鹿和松鼠,周围还有不知名的花朵覆盖着灌木丛,五彩斑斓的花朵之上,还飞舞着一群异变后有巴掌大的蝴蝶。 夕阳洒在瀑布上,闪烁着点点光芒,溪流边的异兽听见动静,连头没回,眨眼就消失在树林之中。 水汽携着花香,被一阵轻柔的山风拂过面颊,水雾的凉意掠过指间,山谷的清灵之气却在鼻间萦绕,久久不曾散去。 眼前的美景,让虞秋心下一松。 雀跃的奔向瀑布下的水塘,瞧着清澈见底的水塘,无甚危险,放下背篓就跳了进去,仿若是鱼儿入了水那般自在。 在水下游了两圈,冒出水面抬头就瞧见,那远处似有一间木屋? 应是角度原因,树木遮挡,她刚才没有瞧见。 游上岸后也顾不得还在滴水的衣裳,抬步就往那处跑去。 近前就知晓了,这是一间废弃的木屋。 垂着眼帘,忽然想起,她那公爹是猎户。 这里说不得就是他进山的落脚处。 木屋因太久无人打理维护,屋顶破了几处,脚下的地板踩上去也‘咯吱咯吱’的响。木屋内被灰尘和蛛网占据,角落里倒是还有几把砍刀,空气中充满了朽木的味道。 “唉——”虞秋长叹一声,上前把砍刀拿走,旁的东西都未动。 倒也是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这里离水源太近,虽说方便,但在她没有摸清楚情况前,不打算住在这里。 且这木块都朽了,就算想住下还得重新搭建才行。 不过公爹选择在这里搭建木屋,是不是也说明这里是相对安全的? 思索间,她退出木屋,想要去拿背篓。 只是她看向背篓的视线,瞬间凝固,杏眼圆睁充满了惊骇。 看着远处围着背篓不停地嗅的大型异兽,虞秋小心翼翼的想要退进木屋躲避。 刚退了两步,那木板就发出声响,引起远处大型异兽的警觉,抬头望来。 与异兽对视的一瞬,虞秋呼吸一滞,瞬间脊背发凉、心惊肉跳。 这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她无法控制。 上一世见的最多的就是丧尸,因为有驱兽药剂,她也只远远瞧见过一边作呕,一边狼狈逃窜的变异野兽。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与庞大异兽对视的经历,这还是头一遭。 她没有轻举妄动,这异兽的模样,应是异变前的狼。外形变化不大,只体型极其健硕,四肢修长,獠牙如刃,腹部雪白与灰毛形成对比。眼神冷傲锐利,极有压迫性。 狼是群居动物,眼下只有一头,谁知道周围会不会有狼群。 而那异兽孤狼,也待在原地未动,只耸动着鼻子,朝着虞秋的方向嗅了嗅就低下狼首,从背篓里咬了几颗红果含在嘴里,扭头往山林深处走去,健硕的狼身消失在林中之前,又回头深深的盯了一眼虞秋。 让虞秋汗毛直竖。 这是闹哪样?难不成她被盯上了? 这下也不敢再待在这里了,又不能原路返回,那异兽孤狼就是往她回程的方向去的。 她只能拿上背篓,沿着溪流,朝着那头孤狼所行的反方向跑。 跑了得有二里地,她才停下。 不停的喘着粗气,瘫在溪边的岩石上。身上的衣服已经风干了,如今却又是汗透了。 回想着刚才路上一撇而过的乌桕树,此行倒也不是没有收获。 起码命还在,还有了新的发现。 第二十六章 狼兄 在林间挖了庇护所,打算在其中躲一晚。 进洞前,先去溪流打了些水,又洗漱了一番。 装水的容器还是二禾砍了竹子做的,看着竹筒,就想到家里的两小只和李氏。 “吃了几副药,娘的身体越发硬朗了,待吃完了药,再趁机治愈一番,想来就能大好了。”又低声呢喃着:“只是今天那头异兽孤狼好似是被红果吸引来的?” 回想起遇到异兽的场景,虞秋躺在铺满大片树叶的地面上,吃着仅剩的两张野菜鸡蛋饼,若有所思。 那孤狼盯她那一眼又是为何? 还想要红果? 倏地她眼神一亮,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初来时,原身遇见异兽的地方,也有红果的存在。 那异兽原本的目标可能就是红果,恰巧原身在附近,异兽就改变了目标。 只是还是说不通,今日这孤狼,为何没有攻击她,只是叼走了红果。 总之是和红果脱不开关系,看来这庇护所附近不能种植红果了,“啧...有些麻烦了。” 不过还有新的发现,沿着溪流边狂奔二里地,可算是让她知晓,为何她在这山中行走了一日,只发现了一头异兽孤狼。 那溪流边有一段路程,可是长了不少草药。 当时她忙着奔逃,只一扫眼看过去,就发现了六、七种可以制作驱兽粉的原材料,若是仔细寻找,说不得就给她凑齐了。 几种原材料长在一起,多少都能靠着让兽类不喜的气味,有些驱兽的作用。 尤其是对大型异兽来说,它们对气味更为敏感,只得离那些草药远远的。 且她只瞧了哪一处,就有那般多,说不定这山中的溪流边,遍布那些草药,才让这座山中的大型异兽这般稀少。 有了这些推测,虞秋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 这也是她为何还要留在这山中过夜的原由。 思索间,意识逐渐下沉,困意侵袭,沉沉睡去。 翌日,太阳悄悄冒出头。 一丝阳光,透过山间薄雾,穿过根茎缝隙,正巧洒在那双沉睡的杏眼上。 杏眼微动,缓缓睁开,被光晃了眼,纤细的手臂抬起,搭在额间阻挡刺眼的晨光。 缓了缓神,虞秋才深吸一口气起身。 倒是没想到,这深山之中的夜晚,竟是如此安静。 通过缝隙有限的视线,看了眼外面的情况,才控制异能,移开树木根茎,钻出去。 瞬间,虞秋就僵在原地。 与近在咫尺,趴伏在地面的孤狼对视着。 脊背发凉,汗毛直竖,说的就是此时的她了。 那头孤狼瞧见虞秋,也没有旁的动作,只从那鼻孔里喷了两股粗气。 吓得虞秋紧闭双眼,手中的异能杀招险些就挥了出去。 发现那孤狼没有攻击的倾向,虞秋咽了咽口水,扯出一抹难看的笑,“狼兄,可是还想要红果?”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移步,好随时逃跑。 又想到她在那庇护所中,明明已经隔绝了气味,还是被这头莫名其妙的孤狼给找到了,且还不知它守了多久。 如此想着,虞秋干脆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坐,有恃无恐的把背篓挪到怀中,从里面扒拉出几颗红果,朝着孤狼扔了过去。 若不是怕林中还有其它狼潜伏,她直接一式杀招过去解决了它,也省了担惊受怕。 她这杀招太耗能量,真有狼群隐藏在暗处,她可对付不了。 那狼瞧见红果,冷傲的双眼闪过一道光。狼嘴一张,就把几颗红果吞入腹中,眼中光芒未退,就此盯着眼前的虞秋。 虞秋嘴角一抽,暗道‘还真是冲着红果来的’手里动作不停,又丢了几颗红果过去,后就站起身,看着那孤狼吃了红果,就朝它一抱拳,“狼兄,告辞。”说完转身就跑。 奈何两条腿可跑不过四条腿,她跑了半天,那孤狼一个起跳就追上了她,还用那巨大的身躯堵住了她的去路。 仰头瞧着它眼中没有杀意,反倒是盯着她的背篓目露渴望? 不确定,再瞧瞧。 “这山这般大,就没有一处有着红果?”虞秋疑惑,又摇着头自问自答:“我不信。” 可那孤狼却没有反应,显然是听不懂人话。 好吧,既然它没有攻击,那就随它去。 虞秋一边警惕,一边自顾往发现草药的地方走去。 临近那片草药地,孤狼停住了跟随的脚步,只原地打着转,似是有些焦急。 虞秋心中一喜,才不去管它,还坏心眼的把红果种在了草药堆里,得意的看看了孤狼一眼,才回身寻找她需要的草药。 重楼、天南星、黄药子、虎杖、八角莲等等,一眼望去,她就发现了十几张她所需要的草药。 难怪那头孤狼也不愿近前,这浓郁的气味交杂在一起,她都不想靠近。 如今只差一味主药四叶参,这驱兽粉的药材就齐了,只那主药就得看运气了。 采集药材的同时,她还在观察那孤狼的动向,竟然还没走。 看来是甩不掉了,又不能动手杀了! 说到底它还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倾向,更何况她也不确定那狼有没有同伴。 草药每样都只采了几株,到时栽种在后山适合生长的地界,在靠着异能催熟,她就有源源不断的原材料了,虽然药效会有些许影响,但胜在量大! 现在只差那四叶参了。 又看了一眼孤狼,虞秋叹息一声,无奈又头疼,摇了摇头,“罢了,跟我来吧。” 带着一头巨兽,虞秋又去采集了乌桕子的种子,这才朝着那木屋方向走去。 一路上,孤狼都很乖巧,嗯...算是乖巧吧,她走十几步,那孤狼只需随意迈出一步,迁就着她的速度,竟然只为了那红果。 可真是稀奇。 到了木屋附近,虞秋选了一处地,直接施展异能,种出了一片红果。 给那高傲的孤狼,震惊的差点摇起了尾巴。好在压抑了本性,只小声‘嗷呜嗷呜’了几声,用那油光滑亮的鼻尖,顶了顶虞秋。 只轻轻一碰,虞秋就被推倒在地,心脏狂跳。 转脸瞪视孤狼,却瞧见那孤狼竟像是知晓自己做错了一般,耷着那双骇人的双眼,不敢与她对视。 那一瞬间虞秋都以为它是想吃了她,可瞧着它这副作态,竟还觉出几分可爱? 摇了摇头,把这危险的想法甩出脑海。 第二十七章 小灰 异兽孤狼小心翼翼的用嘴巴叼了几颗红果,看了一眼虞秋,转身几个跨跃就消失在山林之中。 虞秋看着孤狼消失的背影,倏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已汗湿,低声呢喃;“看来那红果确实是那孤狼所需,想来是对异兽有某种帮助......” 制作驱兽粉就差四叶参这味原材料。已知四叶参多生长于岩石缝隙、阴湿山沟和山坡林荫处,她打算再寻半日便回家,免得家人担心。 一路往回程方向,她另辟蹊径寻找四叶参,虽没找到,却采到不少珍稀草药,加上此前采的制作驱兽粉的草药,这趟深山之行收获颇丰。 深山中的草药,比那后山的种类更多,且品相更好,药味也更为浓郁一些。 移植后她再用异能催熟,倒是与后山采摘的药材差不多。 再加上家中的药材,该是够买粮食缴税了。 树丛哗然一响,孤狼再度现身。 虞秋挑眉:“狼兄又来?” 孤狼鼻间喷气,瞥她一眼,又扭头朝来处张望,继而再次盯住她。 “带路?”虞秋试探。 狼迈步,复又回头。 虞秋点头:“行,走。” 跟这孤狼走一趟,看它到底要做什么。至今未见其他兽群,说不定真只是只独狼。 不对,它两次都叼走红果却未食用,这山林里肯定还藏着别的异兽,只是不知狼群规模几何。狼性记仇,贸然斩杀恐招来报复,实在大意不得。 有孤狼在前引路,这一路倒走得顺畅许多。遇着难行的地方,虞秋便抓着藤蔓一荡而过。 行至一处山坡,虞秋望着地势突然心头一跳,忙向林荫深处望去。 “狼兄真是头好狼...不,该说是头好异兽!“她蓦地转身,眼中灼灼生光。 可不就是好的,那山坡林荫处,一片都生长着四叶参,少说也有十数株,她只需要移植几株就够了,再卖一支,别说粮食了,家都可以重建了,且还有富余。 四叶参也是人参啊!她本不抱期望这趟进山就能找到来着,没想到这孤狼却带她找到了。 “狼兄放心,“她激动地抱拳行礼,“我定当多种些红果相报。“ 那孤狼倒像是感知到她的情绪,坐在地上,仰着狼首好不神气。 这下虞秋确实是瞧出这狼的可爱之态了。 不再迟疑,她当即动手挖采。只取三株,两株用作移植,余下一株留待售卖。 这一片四叶参瞧着年份至少得数十年了,毕竟这深山常年无人踏足,其中的草药,自然是无人发觉采摘。 只采三株也是因为要移植,其植株已高达三米,她不太好带回去,就这三株也是要靠异能操纵植物才好带回。 她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挖着人参,身后忽然传来动静——那头孤狼已经捕猎归来。 一头被咬死的梅花鹿被它丢在虞秋面前,狼鼻子还往前推了推,像是在邀功。 虞秋一愣,抬手指着自己:“给我的?” 孤狼往后退了半步,蹲坐下来,拉开与猎物的距离,示意这是送给她的礼物。 虞秋顿时明白,笑道:“狼兄果然聪明,日后我便唤你小灰如何?” 孤狼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反对。虞秋便当它默认了,笑吟吟道:“很好,你没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小灰,多谢。” 用异能控制着几株四叶参和猎物,起身招呼道:“小灰,带我去你的领地范围,我再给你栽种一些红果便要下山了。” 小灰很聪明,像是听懂了一般,带着虞秋穿越山林间,到了一处林间空地处停下。 虞秋紧赶慢赶的追上小灰,没有歇息,从背篓里拿出红果种子,就开始了种植。 这次她围着这片空地,种植了一圈,催熟后,她摘了几颗红果补充异能,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好了,小灰,我要回家了,今天谢谢你。” 小灰正眼冒精光,兴奋又惊奇地看着眼前突然冒出的大片红果。它瞧着那小小的人儿说了什么便转身离开,当下也顾不得激动,抬步就追了上去。 它知道那小小的人儿不是住在这片森林的,她的气味很远,所以打算送她回家。不过那处山脚突然多了许多鬼针草,不好穿越,只能把她送到那里了。 小灰跑到虞秋面前,把猎物叼咬在嘴里,俯身趴下,歪了歪脑袋,示意她上来。 虞秋震惊,杏眼瞪得老大:“你让我坐你的背上?“ 说实话,她有些兴奋了!当即没有犹豫,拽着小灰油亮的毛发爬到它背上,又控制着四叶参放在面前,用手护住。 刚做完这些,小灰就猛地起身,“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小灰窜出时,林间枝叶沙沙作响,虞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混杂在一起,她把四叶参护在怀中,小手紧紧抓着并不柔软的毛发,俯趴在狼背上,鼻尖萦绕着狼毛混合森林泥土的温润气息,穿梭在这茂密的山林间。 原本三个时辰的路程,这小灰仗着对这山间地形的熟悉,仅仅用了半个时辰,就将她送到了后山背面的山脚处。 她没有奇怪小灰为何会知晓她要去哪里,这小灰总能嗅到她留下的痕迹,或许在她刚出现在这座山脉时,小灰就已经发现她了。 她现在还不敢让小灰去后山,不能确保小灰不会攻击村庄,所以不能赌。 小灰放下猎物,前肢缓缓弯曲,将虞秋稳稳放在地上。定定的看了几眼虞秋,又小声的‘嗷呜’了几声,就转头奔向山中密林,转瞬,只余枝叶沙沙作响。 那几声呜咽,像是告别,又像是不舍。虞秋心下一叹,竟也生出些许酸涩。 摇了摇头,指尖异能凝聚,控制着鬼针草挪开一条通道,进入后山的地界。 倒是这鹿不好挪。 这小身板子还真抗不动,她只能停下啃食些红果补充异能。指尖再次凝聚翠绿的木系异能,控制着林中枝叶卷起小鹿和四叶参,直到水塘处才停下。 连续操控异能消耗极大,中途又吃了一些红果补充了异能,是以此刻倒觉出些疲惫来。 看着天色尚早,就往溪流上游偏僻路段行走,匆匆种下四叶参。又另寻一处植被较少的地界,种下了乌桕树,只催发了芽,便直接赶回家去。 那猎物暂且放在水塘出,等她回家喊上二禾和三丫,三人合力给抬回去。 回到家中,小兄妹俩又忙前忙后的给她端茶倒水,又是准备饭食,被她抬手制止。 “娘怎的不在家?”虞秋疑惑问道。 二禾抿了抿唇角,又撇了撇嘴,“还不是那刘家。”手中的粗瓷碗却怼到了虞秋嘴边。 “大嫂快喝水,喝完水再说。”三丫只瞧见虞秋的狼狈模样,根本无心其它,只有内疚和心疼,又道:“里面化了块麦芽糖,可甜了。” 大嫂来了她们家,就没有一日清闲,她总想为大嫂分担一些,可总是帮不上太多。 第二十八章 分家 虞秋喝着糖水,心里甜滋滋的。一身疲惫感顿消,又充满了干劲。 从二禾口中得知,李氏被里正喊了去,只因刘家因老大一家闹分家一事,现如今村里人早没了宗族,只能请全村人各家去个代表做个见证。 总之跟她家没关系。 “走,咱们去扛猎物回来。” 小兄妹俩对视一眼,就小眼晶亮的看着自家大嫂,仿佛在说‘是我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虞秋弯着眼睛点头。 与此同时的青山村,村中。 刘家。 赵婆子的哭嚷声,恨不能传出村外,惊的林中的大鸟都四处飞散。 “我的命苦啊!我儿不孝,逼着我去死!我和他爹还活着,他就要闹分家!他这是逼着我去死,去死啊——” 院子里,赵婆子不顾地面脏污,趴在地上用手捶地,边哭边嚎。 若是不知情的听了,定然会被她这一通哭嚷给蒙蔽,认为她家儿真不是个东西。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刘家的大儿子是为何要闹分家。 自家两个孩子,被自己的亲奶奶逼着进那吃人的深山里挖野菜,险些丧命!论作是谁,也吞不下这口气。 只是分家,已然是全了孝名。 村里人指指点点,倒是给刘家留了脸面,没有直接嚷出声来。 刘忠与媳妇胡巧,只梗着头不说话,刘梁和刘小米站在二人身旁,也学着自家爹娘的模样。 刘家老二刘义和自家媳妇也没有出声,这种场合,就没有他们开口的份,只频频望着自家老爹,希望他开口做个决断。 刘义心里自然是不希望分家的,可又知晓这次自家老娘做的确实过分,且不说打发俩孩子去挖野菜一事,就说这饭都没给人吃一口,这一点就说不过去。 他们也不是那些缺孩子那两口吃食的人家,一日两顿饭还是吃的上的,娘就算是不喜,也不该这般做。 思及此,刘义摇了摇头,叹了一息。 “我同意分家,爹娘跟我住。”刘义说完,又转头看向自家大哥,“哥,到时候盖房子我去帮忙,我先去抓紧把地里活忙完,到时好腾出手来。”不顾自家媳妇儿频频扯着自己的衣角,说完就扛着锄头,挤过人群,木这一张脸走了。 当日午时他们干完活回来,只瞧见自家大宝在家,问了娘,娘只说俩孩子吃过了,去挖野菜了。 他们也就没有在意,哪知到了下晌孩子还没回来,自家娘才知晓怕了,到地里把他们喊了回来,说了孩子还没回来一事。 还是大宝说,哥哥姐姐都没吃饭,奶奶让他们进山挖野菜,挖的不够就不许回家,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下了地,他只能把心中的郁气撒在地里,倒是比平日里进展快上不少。 而赵婆子因着刘义这一通话,当下就蔫吧了,假模假样的哀嚎也成了真的小声啜泣。 因她知晓了,这一遭她翻不了身了,儿子闹分家不但占理,还落得个好名声。她再闹下去,也没有旁的作用了,反倒是影响她那本就不好的名声,只能蔫巴巴的起身,回了屋中。 刘老头全程都默不作声,此时才起身走向何里正身前,“分吧,劳烦各位来作见证,我刘家如今分作两户,我与孩子娘跟老二家住在老屋,老大家多分些粮食、田地和银钱,另起一户。” 何里正写了分家文书,让刘家人员都按了手印,一式两份。 “把刘义喊回来按手印,这事就算了了。” 至此,刘家算是正式分了家。 刘家老大带着妻子儿女,在村里选了一处地,盖了新房。 新房盖好前,暂住在老屋。 村里人见事已落定,就各自回自己家中,与家里人谈论着这件事情的始末。 李氏担忧家里的两个孩子,看了眼天色,太阳都快落山了,也不知秋丫头可回来了。心中又挂念,脚下的步子就快了起来。 遇到相熟的几家人,也只匆匆打了招呼,就往家赶去。 踏着暮色,遥望家中小院,看见简易的篱笆小院里的三道忙碌的身影,李氏才放下提着的心,脚下的步伐不减反而又快了些许。 三丫最先瞧见了自家娘亲,雀跃的朝着李氏奔去,“娘,大嫂猎了好大一头异兽!说是能卖很多银子,我们不用担心缴不上粮税去服劳役了。” 李氏一惊,更是飞快的踏进院中,看着地面上那头异兽...尸体,心下骇然,竟是这般庞大? 又瞧了瞧自家儿媳的小身板,当真是:“你猎的?” 虞秋失笑摇头,“只是运气好,这是我捡来的。” 她没敢说小灰的事情,怕吓着了家人,只等日后确认了小灰不会攻击家人时,再说明此事。 又想到那小灰只把她送到鬼针草圈外就停下,想来那鬼针草种了还是有用的。 只等那驱兽粉制作出来,再沿着后山背面的山脚撒上一圈,这后山就算是安全了。 “可受伤了?”李氏红着眼看着展开笑颜的虞秋,心中知晓,那深山哪有那么好近的,更没有虞秋说的这般轻松,只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只看她那一身多出被树枝划破的衣物,也能窥见其中的几分凶险。 虞秋摇头,顺着李氏的视线才瞧见,自己衣物的破损,“娘,我没受伤,山中常年无人踏足,不太好行走,都是开路时被划破的。” 提心吊胆了两日,到家放松了心神,吃了夕食还未来得及洗漱,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李氏打了水,端来给虞秋,发现小丫头已经累的睡着了。想到平日里她最是爱干净,今日还未洗漱就睡了,当下心里一酸,又红了眼眶。 叹息一声,“傻丫头。”把木盆放在床边,湿了帕子给虞秋擦洗了一番。 迷糊间,感觉到有人,虞秋睁开眼,瞧见是李氏复又闭眼,呢喃一声:“娘…” “嗯,睡吧。”李氏轻应一声,手中的动作又轻了些。 虞秋心安的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 今日未进山,吃了朝食就开始发愁,这鹿该如何拖到镇上去卖。 她也没有那刀功,给分解了去卖。胡乱分解,鹿皮处理不当就毁了,旁的部位也不好处理。 可不拆解开来,就算是有牛车,也不好进山,也要踏上官道才能使用牛车。 看着自家小儿媳一早就盯着那异兽,那小脸布满愁容,倒是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来,笑问道:“阿秋一早就在愁什么呢?” 虞秋回神,叹道:“这鹿太大了,少说也有五六百斤重,想着该如何拉去镇上。” 实在不行就只能分解开,少卖些银子了。 第二十九章 猎物 李氏失笑,“阿秋不用急,村里有户人家,家中只余他一人了,是一名青壮,有的是力气。”转头又唤二禾,“你去村里喊上你大牛哥,再去田家雇人,让他来帮忙,会结算工钱。” 李氏细致的交代着二禾,看着二禾撒腿跑了出去,嗔了一声:“这孩子,跑这么快作甚。”回头就瞧见虞秋晶亮的杏眼。 不由得又笑出声,打趣道:“阿秋原也有犯难的时候,可算是让我这当娘的显出了一回。” 接着李氏就与她细说了村中田家的事。 说来也是个可怜人,田家在村中落户最晚,田家老汉当年带着幼小的儿子和病弱的媳妇,逃难至此。 落户青山村的第二年,那媳妇儿就病重走了。 田家幼童就那般被田老汉一人,拉扯长大。 眼看到了说媳妇的年纪,家中穷苦,根本无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如此拖到那田力已经二十六岁,都未能成婚。 紧接着村子就遭遇异兽侵袭,逃难中,田老汉受了寒气,就此一病不起。到了落脚地不过月余,一觉睡去,再没能醒来。 那田家的田力,三十有一的年纪,就此孤身一人,撑着田家这一户,立了起来。 村里人都避着他,总觉得与他走的近了,恐引来不好的事端。 只李氏不在意这些,逃难至落脚地时,没少雇田力帮忙。 起先他还不同意要银钱,李氏只道是不收钱就不让他帮忙了,那田力才收了。 也是如此,李氏才敢放心雇他来帮忙。 别的不说,“你娘我啊,看人还是有一套的。”说着还瞧着虞秋。 虞秋弯着眼睛应道:“娘的眼光当是最好,不然也不能一眼就再人群中找出我这个宝贝来。”又低头瞧着脚上的草鞋,“还要谢谢娘这双巧手,给我编了一双这般合脚的鞋来。” 打趣的功夫,二禾就带着人回来了。 孟平也跟着来了,进了院子就惊呼一声,“嚯——这么大只!”又转头看向虞秋,“大嫂,你果真勇猛!” 李氏笑着白了他一眼,“去,有你这么夸人小姑娘的吗?” 孟平这才反应过来,挠着后脑勺,憨笑着:“抱歉,是我鲁莽了,大嫂厉害。” 虞秋笑着摆手,“只是运气好,捡到的。”又侧头看着那一脸憨厚的青壮,“这是田叔吧?今日要劳累您了。” 田力生性木讷,只抬手摆了摆,示意无妨,憨笑一声没有说话。 大牛围着那异兽梅花鹿转了两圈,才开口:“我还是第一次瞧见梅花鹿!之前异兽侵袭,只敢闷头跑,也没仔细瞧那异兽长啥模样。” 二禾和三丫与有荣焉的站在一旁,那小神情,瞧着不知有多得意。 虞秋去了一趟后山,挖了一株四叶参和一些草药,回家又收拾了一些炮制好的药材,就随着田叔和大牛一同去了镇上。 孟平家中有事,只是来看一眼,二禾和三丫太小了,扛着这梅花鹿,太打眼。她怕发生意外,她顾不过来。去的人越少,对她来说反倒安全一些。 好在一路上,虽然有人惊奇,但是瞧着只有三人,其中还有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竟是无人敢招惹。 心中都想着,定然是有大本事的。不然如何能猎到那般大的猎物,还只有一名青壮一个少年加一个小姑娘,就敢这般招摇过市的抬着猎物。 到了镇上没有去旁的地方,直奔药铺。 今日药铺里多了个小药童,见着虞秋就挂上笑,“客官看病还是抓药?” 虞秋摇了摇头,笑回:“我来找明叔。” 正巧明九章从后院回来,瞧见虞秋,就笑呵呵的:“哟,今日可带了人参来了?” 虞秋展颜笑开:“还真叫明叔说准了。” 明九章一愣,忙上前几步,“你所言属实?可莫诓我。” 虞秋只把背篓放下,把草药和药材依次拿出,最后才拿出四叶参来。 “不瞒明叔,今日虞秋也是有事相求。” 明九章把那支四叶参拿在手中观摩,抬了抬手,“莫说求,你既唤我一声叔,能帮的我定然会帮,你且说说是何事?” 虞秋拱手道:“自然是卖参之事,明叔若愿意收购,那便卖于您,我那还有一头梅花鹿,想出手,却不知卖去何处。” 明九章再次震惊,只觉得这小姑娘次次来都能给他带来不同的惊喜。 “这四叶党参虽比人参易得,价值自然是比不上人参。但是这支的品相与年份却极为稀有。我自然是想买下,可......”明九章欲言又止,又看别的草药与药材。 药材同上次倒是一样,只那草药,都是一些珍稀品种,也算是难得。 只是量不如上次多,“有十数种难得的草药,且品相上佳,加之这些药材,我可出四两银子。”又道:“那党参我可出三十两银子,先去与鹿同卖......” 虞秋抬手打断他,“不用,三十两的价格绝对公道,我信得过明叔。” 明九章知晓,这个价格确实公道,但若是卖给那富户,价格只会更高,小丫头这是在还他人情呢。 既然如此,他便不再推拒。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下就算鹿卖不掉,也不用担心赋税交不上了。 虞秋喜滋滋的摸着六个小巧的银锭子,装进李氏刚给她做的钱袋里,拍了拍才放入怀中。四两碎银子,就放进了袖袋,留着采买家用和付雇人的费用。 “走吧,那异兽在何处?”明九章交代了处在震惊中的药童把药材整理分类,就看着虞秋说道。 “就在门口,劳累明叔了。”虞秋笑着引着明九章出铺子的门。 此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那梅花鹿的。 镇中安稳,已经很久未被异兽侵袭过了。 所见的兽类,也只有那富贵人家养的白白胖胖的猪,也并不常见。他们这些平民,日常能瞧见的也只有鸡了,旁的也只偶然能看见一些异变的野兔了。 如今听人说有人猎来了一头没见过的异兽,可不得来长长见识。 明九章甫一见那梅花鹿那么大一头,也被惊出呼声,“嚯!这么大一头,倒是不多见。” 他平日里会定时去岑家和宋家把平安脉,是以见过的稀奇玩意不少。 梅花鹿自然见过,但是这般大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大牛被一群人围观,起初还有些难为情。但是听着人群中的讨论声,就越发自在自豪起来。 虽然不是他猎来的,但却是他和田叔一起抬来的! 第三十章 本钱 岑府,后门。 明九章敲门后,那开门的小厮瞧见是熟人,就笑着招呼:“明大夫,怎得没走正门?”又伸头张望,瞧见了其身后几人,看见那头被大牛和田叔抬着的异兽时,瞪大了双眼,“那...那可是梅花鹿?”说着还揉了揉眼睛,以防是自己看花了眼。 “我滴个老天爷!这么大的梅花鹿,我还是头一次瞧见。”从门里跨出,几步跨到异兽面前,“明大夫,此行是为了它?”小厮指着异兽问道。 明大夫笑着点头,“因是私事,所以未从正门过,劳烦代老夫通传一声。” 小厮又悄声问了一句,“是要卖吗?”见明大夫点头,又道::“那明大夫稍待片刻,小的这就去找管家来。” 俄顷,一个胖乎乎笑容满面的中年大叔,小跑了过来。停下时,还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整理了衣襟后才跨出后门。 “明大夫,我刚听阿文说了,那异兽梅花鹿可是真要卖于岑府?”管家笑眯眯的眼神中,透着些许期待。 明九章拱手回道:“老夫也只是带侄女过来,愿不愿卖于岑府,还要看她的意思。”说着就把虞秋让了出来。 “管家,明叔既然带直接来了岑家,自然是他信得过你们。”虞秋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只要价钱公道,其余都好商量。” 那胖管家听得一愣,目光在她脸上打量。这般利落的口齿,倒不像是寻常农家女子的做派。 围着异兽踱步细观,初见其硕大体型便已震撼不已,待瞧见那对完好无损的鹿茸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鹿身上,最值钱的莫过于这鹿茸了! 只可惜鹿血流失过多,价值难免大打折扣。 “既然是明大夫带你来的,付某断不会欺瞒于你。“付管家顿了顿,又道:“一百五十两,这是付某给出的诚意价。以往收这等异兽,鹿类最高也不过一百二十两。你这只不仅体型硕大,鹿茸更是保存完好,只是鹿血流失太多,委实可惜。“ 虞秋心中讶异这鹿的价值竟如此之高,远超她的预期,面上却未露声色,镇定回道:“的确,一路颠簸损耗了不少鹿血。付管家给出的诚意,虞秋便收下了,多谢。“ 付管家摆了摆手:“不必言谢,只盼小友日后若有这般好物,还能第一时间想到岑家。“ 虞秋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那小型异兽可要?野鸡野兔之类?“ “自然要,多多益善。“付管家心中已然乐开了花,自家老爷正喜好这一口野味。虽说府中自有专人进山捕猎,但野物难得,自然是越多越好。 虞秋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了真正心安的感觉。 是这一百五十两银票带来的。 日日进山,片刻不得闲,总算盼来这一大笔进账。 后山还有大片未探的地界,更别说与后山相连的深山群——皆是无主之物,谁寻见便是谁的,往后都是她的进项。 只是她也明白,每日进山总让家里人悬心。 是以才想法子琢磨个长久营生,日后少进山些,好教家人安心。 与岑府管家道别后,她领着仍有些回不过神的田叔和大牛,又同明九章告辞,便汇入集市人流,往铁匠铺去。 她挣了多少银子并没瞒着二人,日后若要制出蜡烛需扩大产量时,单靠自家哪够?总得拉村里人一道帮忙。 村里人也是多了一项营生,不是农忙时期,都可来帮忙。 五两面值的六个小银锭子,用来买粮缴税,余下的用来盖房子。 一百五十两银票,就算是她日后做营生的本钱了。 到铁匠铺需要通过一条巷子,到另外一条街道。 进巷子前,她先是去了钱庄,把四两碎银换了四贯铜板,一贯一千文,属实有些压手了。 也是铜板采买小件东西更为方便一些。 换了铜板,便结算了田叔和大牛的工钱。 她打听过了,镇上雇短工一日工钱是一百文,合一钱。 她直接付了双倍,每人二钱。 二人忙摆手推拒。 “今日那异兽怕有近六百斤重,你们一路走走停停,实在辛苦。”虞秋真的是看在眼里,二人费了多大劲才把那异兽梅花鹿抬到镇上,又抬去岑府后门,更何况:“等会儿我回程还要买粮,还得劳烦你们搭把手。你们要是不收,反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了。” 听了这话,田叔不再推诿,收下了工钱。只心里暗忖,日后若有需要,他定然要更加卖力。 那大牛却还是不愿收下,“大嫂,今日我来就是来帮忙的,哪能收钱?家去我爹若是知晓了,怕是会生生打断我的腿的!”说完,好似想到了那副画面,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不能收不能收。” 虞秋见状也是无奈,只好把钱放回背篓,想着回家了让二禾往杨家大房跑一趟,这钱一定是要给的。 眼见已经到了午时,虞秋不再耽搁,直接穿过巷子,去了铁匠铺。 今日那铁匠大叔倒是没再打铁,只坐在店门前,擦拭着刚成型的铁锅。 “铁匠大叔!”虞秋小跑着过去,脸上适时挂上笑容。 那铁匠闻声一愣,瞧见弯着眼睛跑来的‘烦人精’,不由得也弯了弯眼睛。 “又来做啥?”意识到语气有些生硬,轻咳一声,“可是有何需要?” 虞秋重重的点头,“可有药铡刀?” 铁匠点了点头,“前两日刚做了几套铡刀,你瞧瞧哪个顺手。”顿了顿又道:“小的那套更为做工更为精细些,价格比旁的高一钱。” 虞秋点头,倒是一眼瞧中了那套更为小巧一些的,没有犹豫,就用了五钱买下了。 看着小丫头痛快的付了银钱,铁匠还怔了怔,才收了银钱。 直到小丫头带着同行人走了,他才回神。 本已经做好了被小丫头磨价的准备,倒是不成想这次这般痛快。 摇头失笑,又继续忙活着手头的事。 虞秋买了铡刀,就带着田叔和大牛去吃午食。 忙活了半晌,还未进食,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只是二人很是拘谨,只说随意吃碗清汤面就够了,生怕虞秋多花了银钱。 “吃饭就别再客套了,你们不吃饱了,哪还有力气帮我呀?”虞秋乐呵呵的说着,就去了专门卖吃食的街道。 种类不多,但也不算少了,多为面食。 第三十一章 买粮 包子、馄饨、面条、炊饼,竟然还有豆浆油条。 前两次来镇上,都是匆匆来匆匆去,倒是不曾仔细看过这里的吃食,倒是丰富。 包子多是素菜馅的,肉类也只有鸡肉。馄饨也是鸡肉馄饨,加上鸡汤。 面有素面馆,一碗只需六文钱,份量不算多,但在如今资源短缺的世道,这个价格着实是划算的。 虞秋带着田叔和大牛去了鸡汤面馆,点了三碗鸡汤面,又去买了四个炊饼。 鸡汤面是十二文一碗,炊饼三文钱一个,共花费四十八文。 给大牛和田叔看的心痛,却又不好阻止。 饭桌上,虞秋只扒拉了一碗面就饱了,炊饼全留给了大牛和田叔。 那面看着浓香,实则鸡汤里不知兑了多少水,喝起来寡淡得很,面上只飘着几根鸡丝。大牛是个半大小子正长身体,田叔是青壮,一碗清汤面哪够填肚子?好歹再啃两个炊饼,才勉强能吃个七八分饱。 吃完饭,虞秋又买了十个鸡肉馅的包子,带回家给小兄妹俩和娘尝尝。 随后就径直往粮铺走,去买粮。 因需粮较多,杂货铺怕是凑不齐这一单。 带了粮铺后,她一共买了五斛稻谷。 一袋为一斛,共五袋。都是稻谷,一斗百文。五斛共花费五两银子,她直接掏出小银锭子付了账。 糙米是初步脱壳的,买回可直接食用,但是价格比稻谷贵了近一半。 精米是经过多次碾磨,口感更好,价格更是比稻谷贵了近3倍。 农户人家,多是直接买稻谷,回家再用石臼舂米米,舂出的稻壳为谷糠,烧了后可以肥田。 她却另有用处——可以炒制药材。 因她买的不算少,那装粮食的麻袋,一并送给她了。 她还需要买石臼,和一些粗盐调料,鸡蛋也要买。 还想买些鸡苗,回家养一些,养大了鸡蛋就不用买了。 可是看着五袋稻谷,足足六百斤。 她犯了难。 还是粮铺掌柜的瞧见了,喊了两个伙计,拉上牛车,帮她送一送。 自然是要付工钱的。 也是见小姑娘一次买了这许多,想来是不差钱,只是不好拖运,才主动提出可以帮忙。 铺子里没少接这些活,遇上大主顾,都会帮忙送上一送,收些路费。比直接雇牛车拉送更为便宜些。 牛如何饲养,平民并不知晓。 只有从官府购买了后,才会告知如何养殖。 其实重要的不是怎么养殖,而是如何驯化。 异变后的牛,并不温驯,常人根本无法驯养。 就像是那家禽,也只知道那鸡需要折断双翅中的异骨,才能饲养。 可是同样的方法,在鸭、鹅、猪、牛等异变前可以随意饲养的家畜家禽身上,都不适用。 富户和官宦人家,所知甚多,底层百姓也只是勉强活着罢了。 虞秋同粮铺掌柜的道了谢,又说了还要采买些东西,晚些出发。 得了同意,就脚步匆匆的带着田叔去买旁的所需。 大牛留下看着粮铺的伙计把粮装车,在粮铺门前等着。 田叔力气大,一个大石臼只他一人,就给扛了起来。 “田叔先去粮铺等我,我再买些旁的东西。” 田叔点了点头,只道:“当心些。” 虞秋没敢耽搁,又买了十斤粗盐。 家中粗盐尽够了,只是她想多囤一些,每次往返镇上,还是不太方便。必需品,她次次都想要买些囤着。 这些耐放的等着,还要在各个庇护所里多囤一些才安心。 调料也买了许多,油壶、盐罐也添置了。还买了一陶罐的麦芽糖,里面装了约莫有数十块。加上石臼的价格,共花费了一千三百文,也就是一两三钱。 实际上家中还缺了不少东西,只是这趟确实是拿不下了,只能下回再来添置一些。 牛车只能把几人送到通往青山村的小路口。 虞秋付了三十文工钱,又给两个伙计每人十文钱的辛苦费。 两人喜滋滋的道谢,还帮着一起卸下货物。 接下来的路程虽不远了,可东西实在是不少。 虞秋歉意的看着田叔和大牛,“要劳累二位了。” 田叔摆了摆手,二话不说弯腰扛起两袋稻谷。大牛更干脆,“也就是多跑两趟的事儿,大嫂在这里等着,我和田叔先送去一趟。” “多谢,麻烦你们从小路走,别经过村子就行。”虞秋笑着道谢。 田叔一愣,沉思片刻就明白过来,应道:“好。” 大牛挠了挠头,虽没完全明白,却也乖乖扛起一袋稻谷跟在田叔身后。他咧嘴笑了笑,汗珠顺着脖颈滚进粗布衣领。 二人归来时,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二禾和三丫 小兄妹俩虽然小,但也能分担一些。 “粮食沉,你们拿这个。”虞秋从背篓里拿出用荷叶包裹的肉包递给二禾,又把装着麦芽糖的陶罐递给三丫。 两小只的欢呼声,为这趟疲惫的行程添了几分热闹。 夕阳西斜时,所有物件终于归置妥当。 大牛和田叔坐在门旁的小木凳上喘着粗气,虞秋端来两碗放凉的糖水,看着小兄妹俩围着落在堂屋角落的那五袋稻谷打转。 把糖水递给田叔和大牛,与李氏相视一笑。 忽然觉得这一日的疲惫,都化在了这晚风里。 夕食李氏煮了粥,热了鸡肉馅的包子,还炒了野菜炒鸡蛋。 田叔和大牛说什么都不愿留下吃饭,虞秋就让两人一人带了俩肉包回家吃。 在两人拒绝前,虞秋就直接道:“田叔你们若是不收下,下次我可不敢再寻你们帮忙了。” 二人被她噎的没办法,只能红着脸收下肉包,结伴回了村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吃完夕食,天色还未完全暗下,虞秋便吩咐二禾拿上二钱铜钱,去杨家大房走一趟。又让三丫跟着一道,路上好有个照应。 如今村里人烟渐多,后山一圈基本都种上了鬼针草。通往村里的路每日有人走动,寻常异兽早躲进了深山。大型异兽也多在冬季才出没,倒不似刚回村时那般提心吊胆了。 家里的活计她没有同李氏抢着做,“娘辛苦你了,我去后山一趟。”拿着衣物,趁着天色未暗,抓紧去溪中洗个澡。把背篓也带上了,顺带把那些草药催熟再种出一批,乌桕树也要催发出来。 李氏笑着催促她快去,“晚了溪水太冷,莫要受了冻。” 第三十二章 灶房 今日一家人都起晚了。 天色阴暗,下着小雨,以至于都以为天色尚早。 虞秋是因为昨日着实累着了,晚间告知李氏和两小只挣了多少银钱后,一家人都激动的难以入睡。 直到她回房歇下时,二禾和三丫还搁着床铺,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 醒来的虞秋还在庆幸,昨日顺带把制作驱兽粉的草药采了回来。 不然今日就要冒雨去采药了。 朝食吃的是昨日二禾和三丫从杨家带回来的野菜饼,工钱杨家收下了,让虞秋松了口气。 二禾和三丫只道,“大嫂说了,这钱大牛哥若是不收下,大嫂就不让他们兄妹俩进家门了。”一通软硬兼施,杨大牛的爹才无奈点头,同意大牛收了铜钱。 只是走时,给家中做的野菜饼让小兄妹俩都带上了,还给了两个鸡蛋。 这人情往来的,也推拒不开,两小只就都收下了。 好在有那野菜饼,不然今日怕是吃不上饭了。 看着屋外无遮挡的灶台,虞秋无奈苦笑。 虞秋喃喃道:“等雨停下,我就去村里寻人来盖房!”家中没有蓑衣,昨日洗的衣物也未干,这套若是湿了就没有衣裳可换了。不然她定然是要冒雨跑去的,真是一刻都不想多等。 好在天公作美,许是听见了她的祈求,雨势逐渐停了下来。 “娘,我去趟村里。”说完就跑了出去。 家中三人,李氏在门檐下绣着锦帕,二禾和三丫在编织笸箩,闻声同时一愣。 抬头时只瞧见虞秋已经跑出院门的背影。 待虞秋归来时,那烈阳已经稳稳的挂在半空。 一场雨,让天气变的更为炎热了起来。 跟着虞秋的,还有她请来的人。 一共来了七人,杨家三户各来了一人,孟家和周家各来一人。 田叔也来了,还有陈家的陈升。 听说卫家要盖房,家家户户都想出人来,挣上一笔工钱,好能存钱买些粮,去缴税。 虞秋对村里人不了解,就直接去了孟家,和孟阿爷说了此事,人选都是他定下的。 这些人都是肯出力,还不会偷奸耍滑的。 那陈升初时也把孩子送来帮忙了,虞秋还有些不放心,但既然孟阿爷推荐了他,想来干活是不差的。 工钱她定是三十文一日,管一顿午食。若是自己带饭的,午食一顿可折算成十文钱。 村里人听说还管饭,不在主家吃饭还能折算成工钱,这么好的事自然都想来。 孟阿爷知晓她着急,只说先把灶房垒起来。若是她觉得还不够快,就不挑人选,村里人愿意来的青壮都可以来。 只是要事先说明,若是发现有那偷奸耍滑的,直接扣工钱。 可互相监督,如此也能有效的威慑那些来混工钱的人。 实际上青山村里的青壮,干活都是不错的,只是人性如此,人一多就有些人不愿意尽力去干,就怕拿着一样的工钱,他的活却干多了。 有了前头挑选人力这一茬子事,再让那些人来上工,定然都会老老实实的,不敢偷懒了。 定下后,正巧赶上双日,孟阿爷算了一下宜动土后,今日来的青壮当即就动工了。 虞秋也带着小兄妹俩去后山叉鱼,挖野菜,再摘一些杨梅当做饭后水果也是不错。 加上雨后,很多菌菇定然也该冒头了,今日的午食还要先解决了才行。 家中的糙米怕是也不够了,还要抓紧些,回家还得舂米。 思索间,就带着小兄妹俩到了长着果树的地界。 两小只双眼晶亮的看着眼前这棵高大的杨梅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虞秋失笑,“你们多撒些药粉,裤脚扎紧了再爬树去摘,那竹篓摘满就够了。”回头张望片刻又道:“不要乱跑,摘好了就原路返回,可识得路呢?” 二禾和三丫都兴奋的重重点头应道:“嗯!” “行,那路也好认,就一条。只要沿着路走,就无事。”虞秋再三交待了一番,才返回溪流处去叉鱼。 一路上确实瞧见不少菌菇,不过还是要先把鱼叉了送回去,才能回来采菌子、挖野菜了。 可惜那山葡萄和野梨还要再等些时日才能成熟,她倒是可以催熟,但本不是成熟的季节,她拿回家去也不好解释。 至于留下两小只,也是因为距离不是很远,在她的异能控制范围内。 思索间,她已经走到了溪流边,卷起裤脚下水静等。转瞬间,就叉到了一条大肥鱼。 计算着大铁锅的容量,抬手落下间,又是一条大肥鱼。 没有贪多,只叉了三条,大铁锅也只能容纳下这三条大肥鱼。 又想起家中没有大的容器能盛煮好的鱼,秀眉微撇转瞬又恢复了笑颜。 看来这几日要借一些容器回来了,还得说明,来吃午食的都要带着自己的碗筷才行。 今日只能先将就一下了,手起刀落,快速收拾了三条鱼,就放下裤脚,朝水塘走去。 刚巧,到了水塘就瞧见小兄妹俩背着竹篓,里面装的满满的杨梅,眉开眼笑的朝着她走来。她不自觉的也展颜望着,迎上前去接过竹篓,在水塘清洗了杨梅,就一道先回家一趟。 得把背篓空出来才行。 快到家时,就瞧见孟叔带着杨大叔、杨二叔和周叔在伐木,杨三叔、田叔和陈叔在挖黄土。 虞秋和小兄妹俩都打了招呼,才往家里走去。 到了前院,又瞧见,那石臼被抬到了篱笆小院的树荫下,孟平带着大牛,两人轮换着舂米呢。 “又辛苦你们了,二禾快去化些糖水来。” 二禾干脆应下,正要放下竹篓,李氏就迎了过来。 “我熬了绿豆汤,里面化了两块麦芽糖,放在水缸凉着呢,甜滋滋的,你们快去喝些。” 正歇着的大牛摸了摸后脑勺笑道:“不辛苦,都是常干的,我们刚喝过,不用管我们。” “不用管,大嫂自去忙你的。”孟平停下喘着粗气,用搭在脖子的麻布擦了一把汗,咧着嘴笑着。 虞秋也不客气了,“行,那你们午食可得多吃一些。” 把鱼放下,擦了一把脸,又灌了一碗李氏端来的甜滋滋的绿豆汤,“三丫,去拿几颗杨梅给你阿平哥和大牛哥送去甜甜嘴儿,我带你们去挖野菜、采菌子去。” 眼见已经到了午时,得抓紧些。不能耽误了饭点,想了想还是帮着李氏把鱼煮上,才带着小兄妹俩又去了后山。 第三十三章 建院 时间悄然而过,一周后。 那灶房已经垒好了。 只需要再晒上几日,就算是完工了。 灶房建了两间,一间留着日后炮制药材和制作蜡烛时用,另一间就是日常做饭使用。 下一步就要先把院子垒起来,虞秋带着孟阿爷量了地界。 孟老头震惊,“要围这么大?” 虞秋略有些不好意思,“嗯,因日后还想在后院养些鸡,所以想围的大些。”笑了笑又道:“还要垒的高一些,这里离后山太近了,院墙高些更为安全。” 孟老头思忖一番后点头,“小丫头倒是想的周到,那就按你的意思建,只是工期要延长不少。” 虞秋点头,“没关系,把村里人都叫来吧,现在地里的活计也忙活的差不多了,应该得了空闲吧?” 孟老头点头,又疑惑:“都叫来?” “除了赵婆子和一些无法出力的孩童,只要能使上力的,都可以来。”一边走着,一边清理脚下的碎石块,接着又道:“家中妇人可来帮忙做饭,人多了娘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孩童能出力的,也能帮上不少,快到缴税的日子了,想来能多一笔进项也是好的。” 孟老头闻言,半晌未能言语,只觉得眼眶有些烫,站在原地思索良久,才长叹一声,“卫家有福。”声音很小,还未传进虞秋的耳中,就随风消散了。 虞秋察觉身侧没了动静,疑惑回头。 孟老头已经调整好情绪,慈爱一笑:“秋丫头安排好就行。” 只是妇人的工钱每日只十文,因为只做一顿午食,孩童只能得五文钱。 因为孩童能做的活实在有限。 不过村里人已经非常感激了,尤其是家中妇人,当真是没想到她们也能日日拿工钱。 只计算了一番,做个十日工,一家人的进账就够买缺的粮,能交齐粮税了。 当下更是感激。 只有那赵婆子,在家中骂骂咧咧的,却也不敢在明面上说。 自从分家后,就连那二儿媳妇都不愿搭理她,她最疼的宝贝孙子,也不同她亲近。憋了一肚子气,也不敢发出来。 只因刘老头发了狠,只道她若是再犯浑,就休了她。 赵婆子这才被唬住,因为她了解自家老伴,平日里不爱说话,一旦出口的话,定然是能做到的。 所以只能在无人处对着墙根发牢骚,还不敢叫人听见。 这次卫家盖房,刘家也去了人,老大家的房子可以等,挣钱的机会不能错过。 刘老头本拉不下脸去,还是孟老头来给人骂了一通。 “你顾及脸面,可考虑缴了秋税那还有春税呢?你不顾着自己,也要考虑老二一家吧。人卫家只说了,不用你媳妇,却没说不用你和你家里人。你且自己想清楚了,再说去还是不去。”孟老头说完就一甩衣袖,负气走了。 他愿意来这一趟,也是顾念着都是同村人,若只他一家过不好,日子久了,怕是要坏事。这刘老头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尤其是这盖房一事上,更为精通些。 如此,村里人,家家户户都去了卫家上工,就连何里正家也去了人。 这院子本需要月余时间才能垒起来,因为人手足够,如今只用了二十余日,就垒好了。 接下来就是先搭建西边的厢房和柴房,还在后院挖了池塘,从后山的溪流处挖通了一条水渠,这样用水就方便了许多。 因为在卫家上工,挣的钱够村里人买粮缴税,是以压在众人心里的重担,如今可算是卸下了,只等那官府到村里来收粮了。 虞秋这近一个月的时间也没闲着,整日的往后山去叉鱼,她常去的溪流段,那大肥鱼都被她吓跑了。 乌桕树也种了三棵,已经长成。 第一批驱兽粉已经制作了出来,今日正打算带去镇上,去交易所给卖了。 交易所定然是有活着的异兽,可验证驱兽粉的效用。 正好家中也缺油了,这两日已经从孟家借了一壶豆油了,今日采买了就得还了。 考虑到今日要采买不少东西,就喊上了大牛和孟平陪同。 二人说了不要工钱,不然就见外的话,见虞秋点头同意了,才松了一口气,背上背篓与虞秋一同出发。 去了镇上,为了节约时间,她给了孟平一个小银锭子,让他和大牛去帮忙采买所需的东西,自己一人去了交易所。 主要也是为了把二人支开,这驱兽粉她暂时还不想让村里人知晓。 至少在房子建好之前,她不打算说。 她选择去交易所,也是因为知晓交易所绝对不会透露是何人制作,所以她才敢拿出来卖。 不然在这世道,单这驱兽粉的药方,怕是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不过她也不是全然相信那交易所的,所以去之前,还是做了一番伪装。 先是简单伪装一番,再去去成衣铺子买了一套青色罗裳,花纹以叶纹为主,倒是素雅。又买了帷帽遮盖面容,这还不够,紧接着去了胭脂铺,买了些胭脂水粉,捯饬了一下妆容。 确保就算是孟平和大牛面对面的路过也认不出她来后,才去寻了一处偏僻的地界,把背篓藏在了一棵大树的枝干上。又去买了几个瓷瓶,把驱兽粉分装好,便往交易所走去。 进入交易所,布局还是同上次来一样没有变化,最吸睛的依旧是绕过屏风后就能瞧见的假山鱼池。 这次接待她的不是上一次的小二,可服务一如上次那般周到。 跟着小二进了隔间,虞秋压低嗓音,显得有些低沉,“小哥不用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小哥,“这是驱兽药粉,交易所中定然是有活的大型异兽,只管验证。三米内,异兽绝对不会接近,反倒会掉头就跑。” 说完不顾那小二的震惊,就气定神闲的坐下,打量着隔间中的摆设。 一张方桌,六把背椅,绿植两盆,后面墙壁还有一幅挂画,甚是雅意。 那小二回神后,二话不说,颤抖着手接过瓷瓶拱了拱手就退了出去,只道一句:“贵客稍候片刻。” 第三十四章 交易 “贵客?”虞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指尖无意识的敲打着背椅扶手。 她并不想要多高贵,对她来说,她的人生巅峰,大抵就是一生都可以和重要的人生活在山村中,不愁吃喝、安稳度日罢了。 说来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尤其是这世道...” 小二的通报声,惊碎了思绪。片刻功夫,一个体型肥胖的中年男子,腰间玉佩随着沉重的步伐叮当作响,笑容满面的进了隔间。 那中年男子拱手一礼,自称是这交易所的管事,“免贵姓万,贵客唤一声万管事便是。”他目光在虞秋的帷帽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万某不敢耽误贵客时间,便直接问了——不知贵客这药粉有多少?” 被帷帽遮挡面容的虞秋,勾了勾嘴角,压着嗓子,“此次所带不多,仅有三瓶。”她故意停顿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但看贵所开什么价。若价格公道,这药粉虽不能说取之不尽,但月余内拿出百瓶......并非难事。”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药材有限,其中几味主药过了季节就便难寻,每年至多只能做出一批。” 虞秋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若非有木系异能催熟草药,单等这些灵药自然成熟,她至少要等到冬日才能凑齐原料。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不能露怯,又需留有余地。 万管事闻言一怔,眉头微皱,手指在案上轻叩几下。所主远行未归,他区区一个管事并无定价之权,这单生意若办砸了......他不敢深想。 驱兽粉的价值他心知肚明。有了这等宝物,那城中进山猎兽的冒险者趋之若鹜不说,若传到某些大人物耳中......他额角渗出细汗,不敢再想下去。 “一瓶的量......”万管事斟酌着词句,“想必只够一人用一日。”他抬眼看向虞秋,“不知贵客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虞秋轻笑一声:“自然是有的。”她故意顿住,帷帽下的目光似笑非笑,“不过......本姑娘想先看看贵所的诚意。” 万管事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思忖之色。交易所规矩森严,他权限不足却又要抓住这机会,当真进退两难。 但若是他谈下这笔交易,想来是晋升有望! 不敢耽误贵客时间,直接咬牙给出自己能给的最高价,“十两银子一瓶,不知贵客可否满意这价格?” 他心里有些发紧,见贵客迟迟没有回应,还以为是报价太低,后背顿时渗出冷汗。只是他的权限有限,这一小瓶他最多只能批五两,十两已是先斩后奏。 虞秋倒不是故意要晾着人,只是未曾想到,竟然能卖得这么高的价钱。她的预期不过是一两银子一瓶,连带着瓷瓶的本钱都算进去了。 毕竟一批药材,制作出百瓶药粉绰绰有余。 此刻她只是心中狂喜,正强自按捺着翻腾的心绪。生怕喜形于色,方才那番镇定自若的模样可就白装了。 “嗯,可。”指尖轻点桌面,略作沉吟后复又开口:“不过那瓷瓶须得你们自备,下次来时,我直接带足百瓶的量,如何?” 万管事再也绷不住淡定,喜形于色的拱手道:“那是自然,万某这便去取银钱来。”说罢疾步退出隔间,不过片刻便折返。 三十两银子装在钱袋里,双手奉上。 虞秋接过钱袋掂了掂,勾着嘴角把余下三瓶拿了出来,“第一瓶是用来验证,算我头上。这三瓶,还请万管事收好。” 将瓷瓶置于桌面,虞秋拱手告辞,转身离开交易所。 隔间里,“管事,可要跟上?” 万管事垂眸盯着桌面上的三个瓷瓶,沉思片刻就摇了摇头,“不必跟。她孤身前来,必有所恃。贸然尾随,若被发现,这笔生意便砸了。” 小二点头,又提醒道:“可她既未签契约,也未定交货时间......” 万管事抬手打断小二的话,“她说过月余时间可做出百瓶的量,想来不会超过一个月。” 而走出交易所的虞秋,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只怪被银钱晃花了眼,竟忘了立契定约。 不过无妨,下次相见再补便是。 她谨慎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拐进偏僻巷子。翻身上树,拿到背篓后,借着茂密的枝叶掩护,控制着异能悄然攀上树梢。 换回常服,拭去脸上易容,将帷帽和衣物藏在背篓里,确认周全后,飞身而下,自巷子另一端从容离去。 奔赴与孟平、大牛说定的地方走去汇合。 她到时,二人已在树下候着,身旁的背篓里堆着她所需要的物什。 无非还是一些灶上所需,另有些捣药、筛粉的小工具,都是她早前交代过的。 日头正爬到头顶,几人碰了面。 虞秋带着两人,径直往集市里去寻吃的。 今日尝了小馄饨,又买了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的油条。买了不少,带回家给娘和小兄妹俩吃。 吃罢午食,几人踩着日影往家赶。 今日耽误的时间不久,所以到家时日头正烈着,比午时还晒人些。 到了家中,只有二禾和三丫在,虞秋略一思索,算了日子后便明白了原由。 果然,刚进屋,三丫就一股脑的全说了,“大嫂,那收税的官兵正在村里,娘带着钱和粮已经去了,让我们在家等着。” 二禾端着两碗绿豆汤,给孟平和大牛解暑气。 虞秋手中的这碗,是三丫端来的。 因走了小路,所以错过了收粮的场景。 李氏带上铜钱是为了安抚官爷,若是不塞些铜板,那官爷的腿便‘不舒服’,非得踹两脚量器不可。一脚下去,力气大的,一斛米能给踹洒三分之一。几脚下来,一家子说不定得多缴上一斛粮。 这是惯例了,听说这玖城的官爷,还算是有良心,给一些意思意思便罢。 那壹城的官爷才叫狠,给的少了,收粮时官爷能一人踹上一脚,多缴一斛都算少的。 如今这世道,底层百姓活的艰辛。 可总还存着些盼头。 虞秋不求世道变好,只要能稳住当下,就知足了。 若是再恶化下去,早晚还是会乱的。 第三十五章 虞家 日子总要过下去,谁不想活的舒坦些?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多攒些银钱。 望着家中垒好的院墙,虞秋心里踏实的很。 那种不想活的念头,竟是再也未曾在脑海闪现过。 此时村中,孟家门前的空地。 四个身着官服的官爷,正坐在树荫下村民给准备的凳子上纳凉。手边的矮桌上摆放着粗瓷碗,里面盛着放凉的绿豆汤。 中间的笸箩里,还摆着满满的大杨梅,看着就口舌生津。 另有四名衙役立在官斛旁称量粮食,高声吆喝着每户姓名。 该交铜板时,村民们便恭敬地递上。每家都是一钱银子,经由最大的官爷之手再分发给底下人。 看那几个官爷笑得见牙不见眼,想来这回又得了不少好处。 待到最后一户交完,连衙役们的腿脚都利索得很——往日索贿时的刁难劲儿全不见了。 村民们对卫家的感激更添几分。 只想早些送走官爷,趁着今日还有时间,还能去卫家做些活。 若不是卫家赶着这个档口招工,还是日结工钱,他们这青山村又有几户能这般安生的缴税?哪一年不是多缴了许多? 卫家相当于是在做善事了,不然哪家的东家,还能给家中的妇人和孩童结算工钱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踩着夕阳余晖,又结伴去了卫家,忙活着今日没忙完的活。 李氏一路上都被众人拥趸着回了卫家。 她也不居功,只道是家中儿媳拿的主意。 众人又在李氏面前,把虞秋好一通夸。 虞秋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经历过末世的她,深知这安稳的日子有多难得。 村民们各有自家的小心思,可除了那赵婆子浑了些,旁的面子上都能过得去。 整个村子十几户,能这般和睦共处的,也是少见。 是以她格外的珍惜眼下的生活,也愿意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与此同时,原身生活的村子。 来了三个陌生的青年,身上都背着大包裹,浑身煞气。其中一人脸上还有道疤痕,不知是被刀划的,还是为异兽的利爪所伤。 几人一进村,那坐在村头闲聊的邻里,都转身回了家。 只一人腿脚不便,走的慢了些,被三人拦下。 “吴阿爷,是我,虞仓。”看似清瘦实则精壮的青年,那似久经沧桑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 那腿脚不便的吴阿爷当即一怔,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红了眼眶,“晚了啊!晚了.....” 虞仓眉头微皱,心下一紧,“吴阿爷还请细说。” “那秋丫头被你爹和后娘要卖给那镇上的富商做妾!真是造孽啊——那富商年纪比你爹都大,他们为了那点银子,就黑了心肠。”吴阿爷老泪纵横,他是看着兄妹俩长大的,知晓那兄妹俩在后娘手下讨生活的艰难,平时也多有接济,自然多有感概,“秋丫头也是胆大,连夜就逃了,也不知眼下可还好......” 吴阿爷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你爹和那后娘,以为你死了,为了少缴税连你的户籍都给销了。” 虞仓闻言后,眼中迸发杀气,双拳紧握,额角青筋暴起,彰显着此刻的怒气。 “多谢吴阿爷告知,还望您老保重身体。”虞仓压制着怒意,从怀中拿出一两碎银,是在军中攒下的,直接塞到了吴阿爷的怀里,拱手告辞。 其身后跟着的两位青年,朝着吴阿爷拱了拱手,就追上虞仓疾行的脚步。 到了家门前,虞仓转身,朝着同行二人歉意道:“你们在门口等我片刻。”说完就怒气冲冲的冲进了院中。 同行之人点了点头,就回身走到树荫下等待。 也就是站定的功夫,就听见院中传来的打砸声。紧随而来的就是青壮的怒吼声、孩童的哭闹声、妇人的惊叫声交织着传出那院门。 短短一刻钟的功夫,那虞家的大门都被虞仓给拆了。 从始至终,虞仓都未言一语。 只闷声打砸,就连家中喂养的鸡,都被他踹了两脚。 虞父上前阻止,直接吃了一记拳头,那后娘哭天喊地的,也没能引来任何人帮忙。 早在他们家做出那卖女为妾的事情时,就成了村中人人唾弃的对象,为全村人所不齿。 一通发泄后,站在院门外,虞仓冷笑。 “还要谢你销了我的户,省得我再费周折与你撇清关系。”他斜睨几人,眼中戾气翻涌,“你们最好祈祷阿秋无恙,否则你们这一生都别想安生。” 几人呼吸一紧,虞父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开口。 三人乘着暮色,离开了这个村子。 “虞哥同我和大哥一起先回家,落户后我们同你一起去寻妹妹。”三人中有些面嫩的青年小心开口提议,“路上也能打听一番妹妹的下落。” 虞仓遥望远方,眼中浮起一抹黯然。 怕同伴看出端倪,他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翻涌的心绪,淡淡应了一声。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渐渐消失在村里探头围观之人的视线中。 而此时的卫家,几乎全村人都在。 眼见日头要藏进西山,虞秋就让专门分发工钱的二禾,结算今日的工钱。 每日的工钱折算下来,近七钱。 一个月算下来,工钱得二十两。 听着是笔不小的数目,但这工钱是包括所有材料的。自家只需要付工钱即可,旁的只需提了要求,就无需再费心。 这么一算,其实不算贵。 只说那两米高的土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垒起来,就不是几两银子能完成的事。 看着西厢房和柴房已经打好的地基,虞秋心里只剩对往后日子的盼头。 次日,虞秋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再往镇上跑一趟。 得买几把铜锁回来,那间做驱兽粉的灶房,总得落锁才安心。家里日日人来人往,也没谁能时刻盯着。倒不是她不想把药方公开,只是眼下实在不是时候。 那些草药大多长在深山里,若没人引路贸然进山,怕是要吃大亏。她打算先等鬼针草在后山长满一圈,再教村民些进山的注意事项和采药的门道,到那时再谈药方的事也不迟。 倒不是她多么大方,只是这驱兽粉的药方攥在手里久了,长远看未必是好事。等自己先赚上一笔,再小范围传开,就从青山村开始吧。 且靠着采药卖草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第三十六章 涨价 虞秋在小兄妹俩雀跃的频频笑语声中,伴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朝着青山镇走去。 三丫背着满满一竹篓的野菜,二禾背着一背篓最后一批能够采摘的大杨梅。 虞秋挑着担子,一头是兄妹俩编织的笸箩和簸箕,另一头是她采的比较常见的新鲜草药。 七月,天气越发炎热,烈阳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过,仍带着灼人的热意。三人踩着树影前行,满头热汗也掩不住小兄妹俩脸上的笑意。 近两月以来,伙食渐好,一家人脸上身上都添了些肉,瞧着总算不再是先前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 到了镇上,虞秋带着小兄妹先去药铺卖草药。 今日明叔不在,只药童在铺子里捣药。 见她进门,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起身笑迎:“掌柜的刚出去,怕是要许久才回。”他扫了一眼虞秋挑着的担子,便收回视线,“客官是要卖草药?” 虞秋笑着点头:“是,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家中弟弟妹妹还在外面等着,我就不等明叔了。” 小药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接过草药认真的观辫着,眼神越来越亮,“这些草药的品相都很好,都是铺子里常用的。”他略一沉吟:“只是量少,给您八钱,成吗?” “成!”虞秋利索的拿出草药摆在台子上,又从担子里拎出几捆野菜和一包树叶裹着的杨梅,搁在台边,“等明叔回来,把这些给他,代我向他问声好。” 药童拿了铜钱递给虞秋,应了一声。 虞秋接过铜钱,拎起另一包杨梅递过去:“都是山里摘的,别嫌弃。”不等药童推辞,她挑起担子转身就走。 那药童呆愣的看着手中的树叶包,回神时已瞧不见那客官的身影。 他轻轻的打开树叶包,一股酸甜的杨梅香气扑鼻而来,顿时引的人口舌生津,红艳艳的三颗大杨梅,饱满的果肉间渗出细密水珠,瞧着便叫人觉得解渴。 虞秋离开药铺就带着小兄妹俩赶去集市,趁着人流未散,还能卖些东西出去。 到了集市,好的位置早已被占满,她们三人只能蹲在街尾的一处空地。 虞秋怕东西卖不掉两小只失望,只能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吆喝:“快来看诶,新鲜的野菜,现摘的杨梅,便宜又好吃!” 二禾和三丫瞪圆眼睛看她。三丫很快回神,跟着扯开嗓子喊,二禾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见三丫越喊越自在,虞秋笑着退到一旁观望。 随着三丫的吆喝声,还真有人循着声围了过来。 “这杨梅看着新鲜,这个月份了,得是深山摘的吧?”一个大婶从人群里挤过来,目光在地上的货物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一大筐饱满鲜亮的杨梅上。 三丫回头看虞秋,见她点头,深吸一口气笑道:“大婶好眼力,早起现摘就赶来镇上,这是最后一批了,下回再想吃可就得等明年了。”她迅速抬眼扫了一眼大婶的神色,又道:“只要三文钱一个,大婶可要买一颗尝尝?” 那大婶本就想买,听说是最后一批且就三文钱一颗,这般新鲜的果子可不多见,当场摸出三十个铜板,“包十颗!分成两包。” 三丫激动的接过银钱,眼睛都笑弯了,“好嘞,大婶买的多,多给您一颗,您尝尝味。” 三丫喜滋滋接过钱,眼睛弯成月牙:“大婶爽快,再送您一颗!”二禾正用树叶分装着杨梅,闻言又添了一颗。 “哟,还多给?”大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野菜怎么卖?” “三文一捆,五文两捆。”二禾利索答道。 大婶付了五文,拎着杨梅和野菜乐呵呵的走了。 围观的人多是循声而来的好奇看客。见那小丫头买卖利落,价钱又公道,顿时又围上几人七嘴八舌地问价,有人还指着笸箩和簸箕追问价钱。 二禾笑盈盈地答道:“笸箩三十文,簸箕五十文。” “大叔,这价儿可是全镇最低的,您去别处打听打听!”三丫歪着头,笑眼弯弯地补了一句。 中年男人点头:“小丫头没说谎,比杂货铺便宜多了。”他略一沉吟,掏出铜板付了账,拎起一个簸箕走了。 不过半个时辰,那野菜和杨梅就卖完了。 只剩几个笸箩还未卖出。 二禾没有失落,因为簸箕和笸箩的价格稍贵,家家户户也都是常备的,除非家中所用的损坏了,不然不会添置新的。且很多人家,都会自己编织,能卖掉这许多,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了。 十个笸箩,五个簸箕,现下只剩三个笸箩了。 二禾现在只有兴奋,失落是不可能的。 眼见到了午时,今日带的东西几乎销售一空。 三人也都各有进项。 虞秋今日挣了八钱,也就是八百文;二禾挣了四百六十文;三丫的十捆野菜卖了五十文,杨梅虽是两人合力摘的,但主意是三丫出的,所以卖杨梅的一百五十文也算她的。这样算下来,三丫一共挣了两百文。 “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虞秋见两个孩子算好了账,挑起担子就往卖吃食的摊子走去。 “大嫂,还能吃鸡肉包吗?”二禾眼巴巴地看着大嫂,想到上次那个香喷喷的肉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三丫也两眼放光:“还有油条,可好吃了!” “今日你们自己挣钱了,想吃什么都行!”虞秋脚步未停,只笑着点头。 两个小家伙一听,立刻欢呼着追上大嫂,一边走一边小声争论是包子好吃还是油条好吃。 听着他们天真的对话,虞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吃过午食,虞秋买了两把铜锁,花了七钱。她买的还是最普通的,没有花纹的款式,属实不算便宜。 把铜锁放进二禾的背篓里,又去成衣铺子每人买了一身麻布衣裳,贵是贵了些,可家里人都忙得腾不出手做新衣,先买现成的,好歹能多件换洗的。 精细面料她都没考虑,整日进山,还是耐磨的麻布更实在。 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把新衣裳叠好,放进竹篓里,由三丫背着。那模样,像是揣着什么宝贝似的。 还未歇脚,便径直往杂货铺去,再添些粮食——横竖囤着总归不嫌多。 一问价,竟涨了。 第三十七章 运粮 “一钱一十文一斗?”虞秋有些惊讶,但还是掏出铜钱买了两斗稻谷。 掌柜的一叹,眼中透着惶惧,“怕是还会涨,我这里还是有些上次的存货才是这个价,那粮铺已经涨到一钱一十五文一斗了。” “怎会突然涨了这般多?”虞秋眉头紧皱,有些心绪不宁。粮价上涨,不论在什么时代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掌柜的却只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虞秋不再多问,心里暗自盘算,明日再跑一趟,找明叔打听清楚情况。只有确定了,才能让村里人囤粮,不然贸然通知,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又买了些粗盐,就带着两小只匆匆往家赶。 一路上她眉头都没展开,小兄妹俩也懂事了不少,也是忧心忡忡的跟在虞秋身侧。 若是情况真的严重,只能先尽可能多买些粮食,让人先把粮运到通往青山村的路口,再用异能偷偷藏进山里,之后再一点点往家里搬。 思索间,就到了村里。 如今村里人几乎都去了她家里做工,村子里倒是冷清不少。 脚步未停,直接往家赶去。 快到家时,虞秋调整好了情绪,面上不显,“你们两个小人精,怎么也是一副愁容?”转头瞧见小兄妹俩小大人的模样,顿觉可爱,引人发笑,“可别让娘担心,想一想今日挣的银钱,笑一笑。” 小孩子心绪来的快,去的也快,闻言后面色果然松快不少。 虞秋这才带着两人继续往家走去。 李氏见三人回来,提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忙前忙后的给几人倒水喝,又时不时的给几人擦汗。 三丫欢快的说着今日卖了多少东西,挣了多少钱,又悄声说着买了新衣的事。 惹的李氏笑出了声。 上工的村里人听见三丫的欢声笑语,抬头一笑复又埋头干活。 到了家,虞秋心里才安稳,噪意散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虞秋就往镇上赶。 囤粮的事情她没和娘说,也交代了三丫和二禾别说,不想让娘跟着忧心。 今日她只身前去,带上了银票和数十颗红果,好能及时应对。 到了镇中就直奔药铺,好在今日明叔在铺子里,反倒是那药童不在。 虞秋刚踏进铺子,明叔便从柜台后探出身,远远瞧见她便疾步迎了上来。 “正愁寻不到你,可算来了!”明叔语速急促,顿了顿又道:“可是为粮价的事?” 虞秋一怔,随即点头:“是。” “昨儿从宋府得信,捌城和柒城因山头归属打起来了,战事一起粮价便涨。”明叔抬手引她到桌前坐下,先自斟了杯茶一饮而尽,才又斟了一杯端起递向虞秋。 虞秋喉头微动,抬手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的抹着茶杯边缘,“所以玖城也受波及?” 明九章长叹一声,才微摇头道:“捌城离玖城近。不光是粮食,那药材、种子...也都得备一些。” 虞秋仰头饮尽茶水,“多谢明叔告知。” 明九章抬手止住她道谢:“不必客气,趁着价还没涨上天,赶紧囤些。城里粮价都翻番了,偏咱们青山镇离得远,这才缓了一缓。” 虞秋拱手作揖:“那我先回了。今日来得急,改日带些山里的东西给明叔尝鲜,莫要嫌弃。” “哪能嫌弃?都是好东西。”明叔摆手催促,“快去吧,这世道瞬息万变。” 出了药铺,她便直奔粮铺,仅过了一晚,粮价每斗又涨了三文钱。 杂货铺的掌柜的没有诓她,粮铺的价格确实贵些。 稻谷已经一钱十八文一斗了,回村就得抓紧通知全村人。 青山村同旁的村子不一样,他们都是刚迁徙回来,没有赶上这一季的耕种,秋季也只能收些黄豆、绿豆一类的粗粮。 若不趁粮价尚未飙升时多囤些稻谷和麦谷,日后高价难求,恐无粮果腹。 “三十斛麦谷,三十斛稻谷,再要一斛糙米、一斛细面,麻烦送到青山村的小道口。”虞秋直接拿出那本要做蜡烛营生的一百两本钱,付了账。 粮铺的掌柜的一惊,“姑娘买这么粮……是?” 虞秋只笑着回:“帮村里人一同采买,到时村里人会去那小道口搬运。” 掌柜的这才了然的点头,接过银票仔细核对了印章和骑缝章后,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的算起账来。 糙米的价格是一钱六十二文一斗,细面的价格是三钱一斗。 共计六十九两加四钱二十文。 掌柜的抹了零头,收了六十九两银子,找回三十一两。 粮铺的牛车不大,几十袋粮食勉强堆了上去,但再挤不下人,只能徒步跟着走一趟。 到了小道口,虞秋付了车钱,还是上次的那两个伙计,每人给了二十文钱辛苦费,这次的粮食多,所以多给了些,让二人帮着卸了粮。 等人走后,她谨慎的确认了周遭无人,才悄然催动异能,藤蔓如臂,将粮食一袋袋卷起,沿着崎岖的地形进了山,从山中往村里的方向前行。 因这座山不同于她卫家的后山,所以她不得不警惕,一边运粮,一边开路。藤蔓每拖过一处灌木,枝条便磨得发毛,新生的根须在碎石间艰难延伸,异能消耗快得惊人。 好在早有准备,虞秋迅速补充了红果,又来回搬运了数十趟,才将所有粮食运到接近青山村的山脉中。 再次啃食了十颗红果,抓紧时间恢复异能,稍作休息后,便继续操控植物根茎在地下挖掘藏粮的地洞。她驱使着根茎延伸、缠绕,将地洞牢牢支撑起来,又在洞底铺上多层根茎,防止粮食受潮。 待一切准备就绪,虞秋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将粮食一鼓作气的拖入地洞。 当最后一袋粮食被藤蔓缠绕着抬进地洞时,她终于脱力般瘫倒在粮袋上,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 用衣袖随意蹭了额角的汗珠,拿起最后一颗红果吃下,才勉强恢复了些许精力,撑着疲软的身体,挪出洞外。将洞口仔细掩藏,又反复检查了数遍,确认不容易发现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这些粮食,够他们家四口人吃两年了。 回程一刻未歇,虞秋直奔村中何里正家。将粮价上涨一事告知,连同从明叔那得的消息也一并说了。 何里正闻言后,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面色灰败。 虞秋一怔,心头一凛,里正这副模样,绝非仅为粮价之事。定是今日出了什么变故,抑或得知了甚为不妙的消息。 第三十八章 劳役 果然,不等虞秋开口,何里正便回过神来,苦笑着叹道:“一边是服劳役,一边是粮价飞涨……这,是要逼人活不下去了啊……” “什么劳役?”虞秋疑惑,不是交不上田赋才需去服劳役抵税吗? 何里正摇了摇头,坐直了身体,泛着泪水的眼神望向屋外,颤声道:“今日衙役来递了话,说是兵役都在抵挡异兽,需每家出一名壮丁,护送粮食至邻城。” 虞秋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的轻点桌沿,垂着眼帘沉默良久后突然抬眸,“可有免劳役之法?” 何里正刚坐直的身子,又佝偻了起来,瞬间仿若老了十岁,收回的眼中蕴着苦涩,微微点头,“有,缴纳免役钱,可免。自废手足致残,可免。脱籍成为流民,可免。” 当下虞秋就长舒一口气,可见里正更为颓败,思忖片刻便知晓了原由,“可有具体日期?” 何里正点头,“十日后。” “那免役钱需多少可知?每户只需出一名丁男?没有丁男的家里便无需服劳役?”虞秋一连三问。 何里正一一回答,“需得三两银子,每户出一丁男,没有便无须担忧。” 虞秋心里有了数,稍作思索后开口:“村里的青壮、劳力都在卫家做工,全部完工少说还需月余时间,我可预付一月工钱,加上家中余银,想来都能度过难关的。” 听闻此言,何里正当场哭成了泪人。 将虞秋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手足无措的看着眼前有些失态的里正。 又哭又笑的何里正,抹了一把老泪,红着眼眶歉然又感激的看着虞秋,“让你看笑话了,你所说当真?”又抬手指了指椅子,“坐下说吧。” 须知村中十几户人家的壮丁都在卫家,家中的妇人也多在卫家帮工,甚至还有孩童。 每户一月的工钱平均下来往少了说也有一两银子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虞秋点头,“自然为真。”她也是仔细衡量之后才开口提议。 村中若没了青壮,又逢这乱世,余下的老弱妇孺能过的安生?粮价暴涨时,人连肚子都填不饱,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不敢进山冒险,可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事,在这世道早已不稀奇。 就如同她刚来时,遇见的那四名歹人。 越是了解这残酷的世道,她越觉得青山村的人秉性难得。就连青山镇的人,也淳朴老实。至少往返多次,也没有遇见刁难。原身所在的临河村,也算风气纯善。这般世道下,还能守住本心的人家,当真不易。 “那老头子就先代全村人谢过秋丫头了,日后有所需,只要一句话,全村人都会在所不辞!”何里正起身拱手一礼。 吓得虞秋又是赶忙起身,险险躲过,“里正可别折煞我了,你这礼我可受不得。”转而又笑道:“粮食涨价的事情还烦请里正一定通知各家,好提前准备。” 何里正点头:“今晚收工后,我召集全村人商议。既然你已经知道,就别让你娘再跑了。“说完这话,他心里顿时轻松不少,至于家里还有多少银钱能买粮,此刻也顾不上了。 看着虞秋离开的背影,他这才发现她神色疲惫,不由低声叹道:“这姑娘真是卫家的福气,也是咱们村的造化。” 归家路上,回想起里正的感激,虞秋心里发虚。她并非真有多善良,帮村里人,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房子还得靠村里人帮忙盖,日后的蜡烛生意,更得仰仗同村合作才能做成。 若是青壮都去服劳役了,这青山村被一些歹人盯上,结果可想而知。 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便不再多想。 总之,结果是皆大欢喜。 十日转瞬即过。 午时,那官差各个腰间挂着佩刀,气势汹汹的如同土匪般进了村。 何里正早有准备,招呼着那为首的官爷喝茶。动作间,一个钱袋就塞进了那官爷的手中。 官爷把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面上才挂上笑,“若是人人都如你们村这般识趣,本官倒是也不必如此费心了。”坐在树荫下,饮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就放下了茶盏,“不必耽搁,要缴免役钱的都抓紧,一人三两银子。” 他抬眼扫视一圈,“怎么就你们两人,其余人呢?” 何里正陪着笑,“辛苦官爷了,旁的人都去上工了。本村共十五户需各出丁男一名。”说着就从自家婆娘手里接过,全村人凑在一起装着银子的钱袋子,“这里共计三十两,还请大人核对。” 官爷身侧的官差,接过钱袋就打开看了看,确认后就朝着官爷行礼,“大人,无误。” “成了,走吧,去下一个村子。”官爷笑着起身,便不再为难,还拍了拍何里正的肩膀,道了一句:“不错。”转身带着十几名官差离开了青山村。 直道瞧不见一行人的背影后,何里正和他婆娘才擦着额间的汗,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相视苦笑,收拾了东西,相携着回家。 有了虞秋这次的帮助,村里众人对卫家的感激之情更甚往昔。。众人干活愈发卖力,原本需二十日方能成型的厢房,如今不过十余日便已接近完工。 接下来主屋再修葺一番,这活也就结束了。 进度远超预期,还得感谢天公作美,这些时日雨水少,这土胚房方能更快成型。 粗略估算,还需月余时光便能彻底完工。虞秋索性将剩余半月的工钱也提前结清,让各家各户手头能宽裕些,好去囤积些粮食。 如今粮价已涨至一百七十文一斗,这还是稻谷与麦谷的价钱,粗粮虽便宜不少,但涨幅亦不算小。 趁着眼下尚能买得起,自然要让他们抓紧时机多囤些才是。 这十余日虞秋的精力都在制作驱兽粉上,因所用工具皆是轻巧简便的小物件,每次炼制出的分量实在有限。 不过因草药品质好,所以比她预期的月余时间,快了一倍有余。 打包好驱兽粉,虞秋锁好灶房门扉,瞥了眼天色便拿着背篓往后山走去。 沿途遇见正忙活的村民,个个都带着感激笑意与她打招呼。这般连番的问候,竟让她的脸都笑僵了。 对众人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之情,虞秋早已免疫。 这趟进山,是为了摘些山葡萄和红果。还叉了两条肥鱼,装在背篓里。回家拿上驱兽粉和伪装用的衣物、胭脂水粉,又留下几串山葡萄,就独自去往镇上。 第三十九章 原籍 山葡萄和肥鱼是带给明叔的,可惜今日明叔不在药铺,她只能留下东西让小药童转告一声,便匆匆离去。 背篓里的红果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 依旧是上次那个偏僻巷子,那颗茂密的树木,爬上树梢就开始伪装,紧接着就去了交易所。 “草药属实不够,至多还能再做出二十瓶的量。本姑娘自己也要留些备用,这契约签了也是无用。”虞秋压着嗓音,从容起身,“给本姑娘准备些种子,只要是可食绿植,不拘种类。” 万管事闻言,有些失落,“当真不能再多制作一些吗?或者贵客需要什么草药,万某定当全力……”话未说完,便意识到了不对,“是万某心急说错了话,还望贵客勿怪。”又吩咐身侧的小二去拿种子来。 被帷帽遮挡面容的虞秋,扯了扯嘴角,口中却道:“无妨。”见小二转身出去,她又坐回椅子上,“那药方就是给你,短时间内也琢磨不出驱兽粉。” 万管事讪讪一笑,“是万某唐突,贵客勿怪。”再次道歉后,就把事先备好的银票拿出,递给了虞秋。 他确实是有意试探,但闻贵客的有恃无恐的语气,一时间还真辩不出真假。本还想试探一下药方可否买卖,目前情况看来是没戏。 虞秋接过千两银票,又从袖中取出两小包驱兽药粉,约莫两瓶的量递过去。万管事接过,脸上立时露出喜色,拱手道谢:“多谢姑娘相赠。” 虞秋神色平静,摆手道:“我也有事相询,还望万管事不吝赐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会让管事为难。” 万管事闻言一笑,“姑娘只管问便是,万某定知无不言。” “贵所可有蜡烛?”虞秋故作随意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万管事微微一怔,没想到这年轻姑娘竟会问起如此冷门之物。看来她虽年纪轻轻,见识却是不凡,想必出身不低。他当即收敛轻视之心,态度愈发恭敬:“本所自然备有蜡烛,只是存量不多。此物价格高昂,多是九大城池的上层人家才会使用,寻常地方难得一见。” 虞秋了然点头,有就好办。不然又拿出一样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出来,她怕是不好脱身了。 “不知那双城之战,又要持续多久,粮价又会涨到什么程度?”心中有了决断,这才问出今日真正想知道的问题。 万管事这回倒是没有惊讶,只摇头叹息,“时日不会短,粮价还有得涨。那捌城的粮价已经疯涨到八钱一斗,还有价无市。”他再次叹了又叹,才继续道:“咱们玖城的粮价都涨到了三钱一斗,只下面县、镇影响较小。姑娘今日采买种子想来也是为日后做打算吧?” 虞秋微微颔首,“是也不是,多谢万管事相告。”旁的也不再多说,再说下去,顺着线索可就暴露了。 好在青山村偏僻,寻常人等也不会往青山村去。 她再小心些应对,短时间内不会暴露。 日后真当暴露了,大不了就带着全村人往深山跑。 这时小二捧着托盘掀起了门帘,托盘里都是用小麻布袋装着的种子。 万管事适时起身,“这些都是常见的蔬菜种子,价值不高,就赠与姑娘,回报姑娘好意相赠。” 虞秋没有推辞,起身拿起那十几包种子,拱手告辞。 出了交易所,她又谨慎的去了钱庄,把银票都给换了。 不过如此,有心人只要费些功夫,顺着票根还是能查出何人所用。 看来日后使用这笔银票的时候,都要做一番伪装了。 不过有了这笔巨款傍身,她就不怕麻烦。 没有卸下伪装,虞秋直接去采买了一批可以制作蜡烛所需的工具。 又雇了牛车,给送出镇。在半道就让人给卸下,再帮忙搬到山的外围入口处。 付了账,待人走远,确认四周无人后,再次使用异能,操纵藤蔓卷起工具往深山走去。 工具加上雇牛车的费用,共计花费了百余两。 一路补充两次异能,才走到上次藏粮食的地方。 如此她才换回衣物,卸下伪装。 那些工具她依旧操纵着藤蔓,一直给抬出深山,快至小道口的位置才停下,把工具用杂草掩盖,才转身回村,寻人帮忙搬运。 而镇中交易所。 “万管事,只知那些劳力把东西送到了半道的山口,那贵客就让人走了,并不知是通向何处。”小二从所里去调查的人得了消息,便来禀告。 万管事摆了摆手,“太过谨慎,不好追查。”他沉吟片刻,叹道:“罢了,还是等所住归来再听吩咐。” 虞秋此刻正和她喊来帮忙的人一同搬运工具,还不知今日被人跟着了。 不过就算知道也不在意,任人去查也只能查到她进了山。 “大嫂,你买这些是做什么的?”谷子实在是好奇,就直接问了。 虞秋故作神秘,“日后你们就知晓了。” 与此同时,青山村原开荒的村落,出现了三个青年的身影。 “迁回原籍?什么时候的事情?”脸上带疤的青年心中一紧,连忙追问这村落的原住民。 那人回想片刻应答,“约有两个月了。” 青年拱手道谢,带着同行二人转身离开村落。 “哥,我们抓紧回家。”面嫩青年失落的神色,又转为兴奋,眼中透着的都是归家的紧迫情绪。 虞仓却道:“你们先归家,我再寻一番秋丫头的踪迹,到时会寻人问路,去青山村找你们。” 脸上带疤的青年摇了摇头,“路途遥远,我们同你一起寻。不然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日。” 面嫩青年连连点头赞同。 虞仓只拍了拍二人肩膀,扯着嘴角道谢,没有推拒二人的好意。 他们一路走,一路搜寻山外围的地界,是以归程缓慢。 月余后,在一处深山外围处,遇见两名青壮。 个子高些的嘴里嘀咕着:“老大跟着那迁徙的队伍已经走了两个月了,如今还未归,不会......” 个子矮些的,面相却凶悍的多,撇着眉头瞪了一眼高个青壮,“不想死就闭嘴,老大他们四人还能抓不住一个小娘皮?说不定直接带人去县城卖货了。” 第四十章 线索 “可是两个月了,也该回来了啊!”高个子的青壮实在是忧心,此行非他所愿,只是寨子里无人坐镇,人心惶惶的,这才由抽签决定两人出来寻人。 他们只知道老大是在这处附近跟着那小娘皮几日,才决定直接从队伍里把人抢出来。做了决定就让他们回去等着,这一等就到了今日。 “要是真去了镇上...”高个青壮声音发颤,“咱们在这深山里找屁?” 凶悍青壮抬手就拍了一下身侧青壮的后脑勺,“你没瞧见老大惯用的匕首落在那入口处?”凶悍青壮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当日那小娘皮定然是进山了。” “你是说老大跟进了山?”高个青壮僵在原地。 凶悍青壮突然警惕的扫视周围,大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三个青年从树丛后现身。 虞仓上前一步,“你们所说是何事?” 凶狠的青壮叱道:“关你们屁事!我们此番只为寻人,不想死的就赶紧——” 话音戛然而止。 虞仓猛地一脚踹出,青壮重重摔在地上,还未爬起便被狠狠踩住胸膛,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说!”虞仓侧头逼视高个青壮,刀锋般的目光直刺对方眼底。 高个青壮浑身发抖,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是在追老大......两个月前,他发现个落单的小娘皮......啊不是,小姑娘,正要下手,那丫头却钻进了一支迁徙队伍里。老大说人太多容易暴露,就让我们先回来等信,他带了三个弟兄跟上了迁徙队伍......“ 虞仓心头猛地一紧,声音陡然转冷:“那姑娘几岁?” “约莫十四五岁。”高个青壮战战兢兢地答完,突然扑通跪地,额头抵地哀求道:“几位壮士饶命!小的家中尚有老母妻儿要养,求各位大发慈悲......” 虞仓冷笑一声,足尖猛地一碾,‘咔嚓’一声脆响,凶悍青壮的颈骨应声而断,对方至死都只憋出一声闷哼,便一命呜呼。 这一幕吓得高个青壮浑身筛糠,两条腿抖得像风中枯草,连爬带滚想逃,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家有老小要养,被你们掳掠的人家就没有妻儿父母?”虞仓眼神如刀,语气森寒。不等对方回答,他已拔刀出鞘,寒光闪过,扫向青壮。 “噗嗤!” 高个青壮瞪大双眼,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踉跄两步,最终扑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面嫩青年开口提醒,“这里离山太近,血腥味可能会招来异兽,我们先走。” “边走边说。”面上带疤痕的青年,眸光渐暗,率先迈步疾行。 另两位一前一后跟上。 面上带疤的青年侧首,“现在有了线索,那被寨匪盯上的小姑娘八成就是你妹妹。”斟酌一番后,又道:“迁徙的村民应当是青山村的人,时间对得上。” 虞仓猛地收住脚步,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刀柄,喉间滚动,“你是说,她可能在...你们村子?”他压抑着激动,声音有些暗哑。 “对呀!时间完全对得上,走着!先回村里瞧瞧就知道了。”面嫩青年一拍手,只觉定然就是如此了。 虞仓没有犹豫,去青山村的念头,此时竟是比另外两位青年还要迫切。 三人再次启程,这次全力赶往青山村。 而青山村,卫家。 如今已经大变样了。 两米高的围墙,院子里还多了几间房屋,屋内都摆着周叔这两个多月打的新家具。 后院也临时搭建了一个大凉亭,凉亭里放着做蜡烛所需的工具。 还挖了地窖。 二禾和三丫还带着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搭了简易的鸡棚,日日期盼着能养鸡。 今日卫家盖房算是全面完工了,村民们对卫家的感激,全使在了盖房上。 所以才能这般快的完工。 月余间,他们家家户户都囤了些粮,起码吃到明年开春不成问题。 如今粮价已经涨到三钱一斗,如今去镇上,看着镇里人排队买粮的队伍,他们都不由得后怕。 若是没有卫家媳妇的帮助和提醒...... 知晓青山镇的现状后,虞秋对于蜡烛营生是否开展,有些犹豫。 最终还是决定先开始,若是情况太乱,再停段时日观望。 这月余时间,她用了几日趁着半夜无人,往山里跑了几趟,把之前藏的粮食,都运到了后山的庇护所,分散存放。 从交易所得的种子,她让李氏挑了几包现在适合种植的品种,其余的一并藏进了庇护所。 炮制的药材没有再卖,都攒起来存放,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手头银钱尽够,暂时是不需要卖药材了。 不过还是带着小兄妹俩去了一趟镇里,卖些野菜和编织的笸箩和簸箕。 让他们觉得自己能为这个家出力,才能减轻小兄妹俩心里的愧疚。 她也单独往返了几趟,采买些可以存放的东西囤着,冰糖的买的最多。 后山的山葡萄熟了,酿了几坛葡萄酒,打算去镇上碰运气,卖不掉就留着自家喝。 新房落成,总要热热闹闹庆贺一番,摆两桌酒席才像样。 翌日天刚亮,虞秋就忙活开了。先去后山溪涧叉了肥鱼,又摘野果。 昨日去镇里买了三只鸡、一筐鸡蛋和几把青菜,自家种的青菜还不到时候。又买了二十只鸡苗,把小兄妹乐得直蹦。 如今后山围了一圈鬼针草,她还埋了驱兽药粉,确认万无一失,才让两小只单独进山挖野菜、采菌菇。 她叉了鱼就回了家,准备午时的席面。 太阳刚冒头,村里人就拎着东西来帮忙。 娃娃们有的抱鸡蛋,有的提青菜,大人们互相帮衬着抬桌椅和装在背篓里的碗筷。 好在灶房有两个大灶,空间也宽敞,才容得下这么多人忙活。 桌椅摆在院里树荫下,院中特意圈进两棵异变后高耸入云的樟树,盛夏乘凉正好。 虞秋自在灶房忙活,把李氏赶出去招呼客人。忙活了两月余,今日总算能让她歇口气。 听着外间的热闹,她嘴角不自觉的就扬了起来。 这种场景,在上一世她连做梦都梦不着。 手上刀起刀落,两只鸡转眼剁成齐整的鸡块。 刚进灶房的孟阿奶瞧见,惊呼出声:“哟!卫家媳妇这刀工了得!” 虞秋转头笑道:“孟阿奶可别打趣我,快出去坐着,这里有我呢,今儿个非得让大伙尝尝我的手艺不可。” 这些日子跟村里人处得熟络,说话也随意起来。 第四十一章 安家酒 孟阿奶哪肯依,虎着脸瞪她一眼,扯着嗓子朝门外喊:“来几个帮手搭把手!”转头又戳虞秋额头:“傻丫头,一个人操持几桌酒席,是想把自己累散架?” 虞秋慌忙摆手:“真不碍事,就想让大伙儿今日能松快松快,这连轴转了两月有余,总该让你们歇口气不是?” 院里传来回应,“来嘞!”话音落下,三个大娘就前后脚进来了。 孟家媳妇桂花瞧见那鸡块,打趣道:“今日我们可是有口福了。” 杨家大房媳妇杨秀枝和周家媳妇江红兰,在旁边齐声应和。 几人说笑间就忙活了起来,手脚麻利的切菜洗菜。 虞秋根本插不上话拒绝,只得由着她们帮忙,笑着道谢:“今日又要让孟阿奶和几位大娘劳累了。” “谢啥呀!”桂大娘抄起菜刀剁在砧板上,“等菜齐了不还是咱们吃?”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那赵婆子在家发疯呢,闹着要来,被刘叔锁屋里了。” 虞秋手上一顿,无奈叹气:“我是不待见那赵婆子...不过今日就算了,只要她不作妖,就让她来吧。” “使不得!”孟阿奶连连摆手,“那老货能安分?大喜日子别找晦气!把饭菜匀一份,让刘老头捎回去得了。” “就是!”杨大娘抻着脖子接话,“那赵婆子就爱挑喜庆场合闹事——她心里门儿清,主家为图吉利能忍她!你可别犯糊涂。” “成!那就不操心她。”虞秋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她真的怕那赵婆子来了作妖,扰了众人的兴致。 三丫背着竹篓,直接冲进灶房,“大嫂,我们回来了!”把竹篓从背上移到怀里,抱着给虞秋看,“你瞧,我和二哥采了好多菌子,今天还要炖鸡贴饼子!” 二禾后脚跟着进来,和几人打了招呼才笑着说:“这里是野菜。”背篓放下后又道:“都洗干净了,我带三丫先出去了。”说着就拽着兴奋的三丫出了灶房。 “二禾和三丫都很懂事。”孟阿奶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感叹。 虞秋已经起锅烧油,油热了就把葱、姜、蒜和八角下锅,炒出香味后就把鸡块倒进锅里,翻炒至没有水汽,才放了些冰糖和酱油。冰糖是酿葡萄酒剩下的,有些甜味也能提提味,炒香后就加水,烧开就小火慢慢炖着就行了。 “他俩是很乖,村里的孩子都很懂事。”这话是发自她内心的,就连刘家的刘大宝,现在也懂事了许多。 “嚯!这香味真霸道,恨不得现在就能吃上一口尝个味。”桂大娘耸动着鼻尖,闻着空气里弥漫的肉香。 周大娘性子温婉些,现在也被香气引的喉间滚动,连连点头。 “开席就能吃!”虞秋端着陶盆,挖了半盆面粉兑上水就开始和面。 看着那细面,孟阿奶只觉得脑门发胀,“卫家媳妇,那细面你们留着自家吃。” 虞秋侧头笑了笑,“今日可都得敞开了吃!专门为今日的席面买的,怎能留着。” 这般忙活着,太阳就升到了正空,那鸡也炖好了,饼子也出锅了。分成了五份,盛在陶盆里。贴的饼也用了五个笸箩装。 腾出来一口锅,周大娘就开始炒青菜了。 韭菜炒鸡蛋,很快就出锅了,香的让人直流口水。 另一口铁锅里炖着鱼,现在也能出锅了。 这次虞秋没有做鱼汤,而是裹上面粉用油酥了一遍,才下锅红烧了。 先前还做了糖醋鱼。 剩下的都是些素菜了,速度就快了不少。 清炒时蔬、素炒三丝、油焖茄子、素炒菌菇、凉拌野菜、鸡蛋羹...... 最后一锅是青菜鸡蛋汤,每样都分盛了五份。 地锅鸡的香气混着瓦块鱼的酱鲜,再加上这些素菜,虽不丰盛倒也凑齐了八菜一汤。 孟阿奶闻着香味忍不住的吞咽口水,瞧着都妥当了,就扯着嗓子喊:“端菜喽——” 二禾竟然是第一个进来的,虞秋笑着打趣他,“我原以为咱们家就三丫一个小馋鬼,今日才发觉原来二禾也馋。”不等二禾辩驳,她就把二禾推出了灶房,转头对着孟阿奶和几位大娘道:“这里劳累几位,我带二禾去把酒抬来。” 二禾双眼噌的一亮,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快步跟着虞秋往后院走去。 那葡萄酒已经酿了有二十日,在后院的地窖里存放着,现在开封正好。 共酿了有十大坛,分成小坛子装,约莫能分装四五十坛。 她和二禾抬了一大坛,约有二三十斤,朝着前院挪去。 孟叔瞧见直瞪眼,“傻闺女,这出力的活你喊一嗓子,多的是人去做。” 虞秋笑着摆手:“就是想让长辈们今日歇个痛快,且这酒不重,只是我一人不好搬动。” 话音未落,孟叔已抢步上前接过酒坛。虞秋和二禾净了手,径直走向早已摆好的宴席。 此时不分男女老幼,只按亲疏落座,几家相熟的便带着娃娃挤一桌。 村里妇人围着她不住夸赞:“卫家这回可算娶着宝了!” “可不是嘛!”杨家二房媳妇江杏眼里闪着羡慕的光,“自打小媳妇进门,卫家嫂子的病就不药而愈了!”说着又叹,“妹子这双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相中了福星。” 李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坦荡应下:“那可不!我们家阿秋就是卫家的福星!” 孟阿奶突然拍腿打断:“错喽!阿秋是咱青山村全体老小的福星!”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满院子都是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虞秋饶是练出了厚脸皮,此刻也被夸得耳根发烫,赶紧端出葡萄酒转移话题:“今日特意酿了果酒给大家尝鲜!”说着朝李氏使眼色,“娘,大伙儿都等着开席呢。” “好好好!”李氏知晓阿秋这是难为情了,也就不再打趣她,“开席喽——都别客气!饭甑里还闷着米饭,饼子不够尽管舀!”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空唠唠的,她就爱听旁人夸她家阿秋,今日还没听过瘾呢...... 得了话,众人早已筷子如雨点般落下。五陶盆的炖鸡片刻功夫就见了底,连汤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最热闹的是孩童们抱着鸡骨头啃得咔咔响,腮帮子都撑的圆鼓鼓的。 ? ?感谢书友的两张月票支持~ ? 感谢芳_ae的月票支持~ ? 感谢silverylq的月票支持~ ? ?(????e?????) ? 感谢各位大大的鼓励与支持~~ 第四十二章 果酒 “卫家媳妇厨艺真是了得!”不知是谁忽然感慨了一句,引得众人齐声附和。 转眼又是一轮七嘴八舌的夸赞,虞秋听的无奈,见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便起身走向酒坛,“大家尝尝这果酒味道如何?酒味淡些,孩子也能抿一口尝尝鲜。” 她解开坛口的红布,一股甜丝丝的果香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用刚买的酒勺子打酒。 没有酒杯,就盛进了茶杯里。二禾和三丫也顾不得吃菜了,很有眼力劲的起身帮忙端酒。 何里正手里的茶杯刚送到嘴边,立刻顿住,鼻尖抽了抽,眼睛亮起来:“这……是葡萄酒?年轻时去过一次玖城见过,要二两银子一大角,只有那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才喝得起!” 孟阿奶闻言也端起茶杯闻了闻,“这酒比米酒香的多,用葡萄酿的?”说着就低头抿了一口,“放了糖?” 孩子们一听加了糖,顿时叽叽喳喳闹腾起来。 虞秋只笑着望向李氏。 李氏会意,当即端起酒杯笑道:“今日卫家安家酒,多谢各位赏脸来热闹,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担待。来,干了!“话音未落,已仰头饮下半杯酒。 虞秋见状一怔,这酒虽度数不高,后劲却足。但见今日娘实在开怀,便由着她喝罢。 众人一起举杯,都尝了这价值不低的葡萄酒。 孟阿爷先端起杯子轻嗅,眯起眼睛抿了一口,随即喟叹道:“这酒可是个好东西。”说着朝虞秋的方向举杯,“老头子多久没有尝过酒味了,这酒虽不如烈酒够劲,后劲却足,还不辣嗓子。秋丫头心思灵巧,倒叫我们沾了光。” 孩子们都只尝了尝,没敢叫他们多饮。 三丫抿了一小口,弯着眼睛笑问:“这酒这般好喝,定能换不少钱。大嫂,咱们明日去镇上卖酒可好?”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起来,眼中却都闪烁着羡慕与赞许的光芒。 这一顿宴席,持续到了夕阳西下,樟树下的影子被拉的老长。众人喝着葡萄酒,吃着又去灶房临时炒的几个小菜,聊着家常。 “那酒还有许多,大家回家时都分一些带回去。”虞秋坐在树荫下,望着远方的被夕阳笼罩的山脉,微眯着眼睛,享受着山间夏日的晚风,又道:“这酒不耐放,要早早饮用。”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大家不要推拒,留着自家也喝不完,放坏了可惜。 何里正呵呵笑着,“行!卫家媳妇敞亮,老头子我就不客气了,这酒的滋味着实是好。”说着端起酒杯又啜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滚过,他满足地眯起眼,“这葡萄酒绵密醇厚,余味悠长,当真是好滋味。”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院中,又响起一阵笑。风里飘着葡萄酒的香气,夹杂着夏日独有的气息,还有众人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距离青山村仅有几百里山路的青年三人,却没能赶上这场热闹。 但要不了几日,青山村自是会迎来另一番热闹的场景。 当晚,虞秋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睡了一个最为踏实的觉。 自安家酒席散后,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众人不必再日日去卫家帮工,骤然闲下来,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田里的粗粮作物已近成熟,眼看着就要开镰收割。待到秋收过后,紧接着又是播种的忙碌时节,农家人总归闲不住。 晨曦,日头渐露,驱散着山间的薄雾。 虞秋今日可算是睡了个懒觉,未能在天刚亮时就醒来。 李氏手指抵着嘴唇,轻轻‘嘘’一声,悄声对着一同起床的二禾说:“动静小些,别吵醒你大嫂。” 二禾抬手捂住嘴,点了点头后,又与李氏相视一笑,轻手轻脚的出了堂屋。 昨晚村里人走时,已经帮忙收拾干净,是以院中已经恢复原样。 李氏早起也只需要做朝食,再把昨日的衣物洗了,倒也没有旁的事情了。 虞秋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一时间竟有些迷茫,不知身在何处,加上外间的安静,让她竟有些恐慌。 起身下床,出了屋子,见到院中的一切,才有了真实感。生怕昨日一切不过是一场梦,那没由来的心慌此刻才慢慢消散。 伸了伸懒腰转身去洗漱一番,才惊觉家中竟然无人。 往日娘整日待在家中,今日不在倒是有些不适应。思索间,进了灶房,瞧见了娘给她温在灶上的朝食,不由得的就笑了出来。 吃了朝食洗了碗筷,看了眼天色,就准备起午食。 午后日头毒辣,不过转瞬功夫,粗布衫子就被汗浸得透湿。 想了想就端着陶盆挖了两勺面粉和面,午食就吃凉面吧。 正巧,几碗面拌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灶房里热得像蒸笼,虞秋就先端着两碗面,去了树荫下的桌旁。把面放在桌面,李氏就带着小兄妹俩从后院绕了过来。 “娘可算回来了。”虞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着迎上去,“先擦把脸再吃饭。”说着便接过李氏肩上沉甸甸的藤编背篓,转身往灶房走。再出来时,手里又多端了两碗面,碗底压着切得细碎的蒜末和昨日孟阿奶拿来的腌萝卜丝。 一家人坐在树荫下,抹着汗吃了午食。 “你昨夜说今日要去后山采摘乌桕子,看你睡得熟就没喊你。”李氏伸手接过虞秋手里的碗,“我带着二禾和三丫采了三背篓,清洗了一遍,你瞧瞧够不够。” 虞秋刚才就瞧见了,“谢谢娘,那就辛苦你刷碗,我去瞧瞧。”说着就去灶房把背篓背上,往另一间灶房走去。 “二禾三丫来帮忙。”她没有回头,挥挥手又喊上小兄妹俩。 关于药草炮制与辨识之法,她从未对卫家人有所保留。这制烛的方子自也不会藏着掖着,就连驱兽粉的配制秘诀,也都悉数传给了二禾与三丫。 如今家中备用的驱兽粉,皆是两个孩子趁闲暇时所制。待攒得足够分量,便分发给村里各户。至于那些药草,她打算寻个合适时机,往后山适宜处移植些。待药草成活渐成规模,这初版的方子便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起码能让村里人可以安心进山,各凭本事为自家争取一份进项来。 放下背篓,她就开始教小兄妹俩制作蜡烛的步骤。 三丫好奇,“蜡烛是什么?”她真的没有听说过。 二禾也看着虞秋,等着答案。 ? ?参考百度资料私设:一斗酒=十升=12.5斤 ? 一角酒:分大角和小角 ? 大角=一斤 ? 小角=半斤 ? 角为酒具:盛酒、饮酒、量酒 第四十三章 蜡烛 虞秋笑着解答,“和油灯作用一样,只是使用起来更为方便。”虞秋把清洗好的乌桕子,全部倒进饭甑里,“蜡烛的制作要先做出皮油,把这清洗干净的乌桕子放入饭甑里蒸煮,蒸好后再倒入石臼里舂捣。待其上面的的蜡质层都脱落后,筛出来,再蒸煮一边。” 她在之前用了几晚上的时间,失败了数次才琢磨出来的,所以今日这能这般明确的说出制作步骤来。 小兄妹俩听的极为认真。 虞秋也更为认真的告知,“蒸煮好后,用麻布包裹着放入石臼舂捣,榨出的油就是皮油。”顿了顿继而又道:“剩下的核也叫黑子,放入烘烤过的石磨里快磨。磨破后用扇子扇走黑壳,再把里面白色的仁碾碎后同样用麻布包裹放入石臼舂捣,榨出来的油叫作水油,可作油灯燃料,更为耐燃且不会炸火花。” “那蜡烛呢?”二禾听的入迷,可还未听见蜡烛该如何制作,不由得追问起来。 虞秋起身,弹了一下二禾的额头,“走,去砍些苦竹来。” 竹子砍了回来,虞秋就继续教学。 “将这竹子砍成竹筒,再从竹筒中间抛开,放在水里煮涨。”她一边说着,一边砍着竹筒,“没有这一步,那竹筒就会黏带皮油,不好脱模。” 看着小兄妹俩眼中的迫切,虞秋无奈一笑,就不再停顿继续说道:“竹筒煮好后,用小篾箍固定,再把做好的皮油灌入,放置棉线在其中,等皮油凝固成型,就可解开小篾箍,打开竹筒,蜡烛取出就能使用。那棉线用浓盐水浸泡再晾干,做烛芯可增加燃烧时长。” “大嫂,那什么时候可以做好?”三丫眼神晶亮的看着虞秋,恨不得马上就能用上那蜡烛。 虞秋打趣道:“我们三丫的急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啊?”不给她申辩,随即又道:“今日做的少,快的话晚间就能用上。” 舂捣那一步可是个力气活,李氏忙完了就过来跟着一起忙活,两人轮流舂捣,另外两人轮流推磨。 终于赶在暮色四合前,做出了一批蜡烛和桕水油。 二禾和三丫各捧着一支,稀奇的跟什么似的。哪怕是累的双臂发软,也挡不住心里的好奇,两人都把手中的蜡烛燃了起来,盯着看个不停。 李氏也很惊奇,随着小兄妹俩一同围在两支蜡烛旁观看。 这一批约有二十斤乌桕子,做出八十支蜡烛,三斤水油。 异变后的乌桕子蜡质含量更高,才能在初次规模制作时产出这么多蜡烛。 “大嫂真厉害,懂得真多!”三丫仰起小脸,眼睛弯成月牙,满是崇拜地看着虞秋。她歪着头又问:“大嫂会识字吗?能教我和二哥认字吗?” 虞秋温和地点头:“可以,不过我识得也不多。” “真的吗大嫂?我们也能学认字?”二禾也不看那燃着的蜡烛,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虞秋,显然认字的诱惑远胜过蜡烛。 “当然是真的,明天就开始教。”虞秋略一思忖,柔声道:“就从你们的名字开始学,可好?” 小兄妹俩顿时笑逐颜开,对虞秋的崇拜瞬间达到顶点。 “娘也跟着一起学吧?”虞秋侧身看向李氏。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却还是摇了摇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学什么认字。” 虞秋轻轻摇头:“娘才三十七岁,正是年轻的时候。我们在家里偷偷学,谁也不会笑话娘的。” 她见李氏有些动摇,凑近前去,摇晃着李氏的手臂,“娘就学自己的名字,旁的若是不想学咱就不学。”说着还朝着二禾和三丫使了眼色。 二人会意,也凑到李氏身前。二禾只在一旁殷切的看着李氏,三丫则是站在另一侧摇晃着李氏的手臂,“娘,你就跟着我们一起学吧,我和二哥绝对不会笑话你的!” 李氏哪见过这阵仗啊!赶忙连连点头应下。 虞秋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见深山里传来阵阵低沉的狼嚎声,悠长又哀怨,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骇人。 小兄妹俩吓得面色煞白,三丫不自觉地往二禾身后躲去,二禾也紧紧攥住了妹妹的手。李氏更是紧张地望向虞秋,声音微颤:“是...是异兽侵袭吗?” 虞秋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不是,是小灰!这两个月忙的,倒把它给忘了。”说着便快步走出灶房,“娘,你们吃了夕食早些歇息,不必担心。等我回来再与你们细说。” 她转身回到做饭的灶房,迅速取下挂在墙上的背篓,又找出上次救刘大家孩子时,刘老头制作的火把一并带上。想了想,又匆匆跑到隔壁灶房,舀了一小碗新制的水油,均匀地涂抹在火把上。一切准备妥当后,她在李氏和小兄妹俩担忧的目光中,又留下一句,“晚间把后院门抵好,我明天再回。”说完就朝后山奔去。 “小心些......”李氏的叮嘱声渐渐被夜风吞没,随着虞秋奔跑带起的风声,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虞秋刚踏入后山外围,便燃起了火把。火光在漆黑的林间晃动,驱散了一片片诡异的阴影。她走的是发现野梨、桑葚和山葡萄的那条路。 “小灰不知道爱不爱吃野果...”虞秋一边走一边思索着,目光被树上那几个硕大的野梨吸引。经过异变的野梨已经长得堪比小西瓜大小,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这些野梨正好赶上了成熟期,只需稍加催熟就能食用。 “摘些带上吧,若是小灰喜欢,回头就在它的领地范围栽上几棵。”这样想着,虞秋已经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枝头摘下了两颗饱满的野梨。 不远处,几串紫黑透亮的山葡萄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虞秋顺手又摘了两串。 就这样,两颗野梨、两串山葡萄,虽然数量不多,却已经快要将她的背篓填满了。 她路上又摘了些红果,当做自己的晚饭。快到后山背面的山脚下时又猛然想起,那座深山她还挖了陷进!此刻只能祈祷,不要有小型异兽掉进去,不然过了这么久,怕是都臭了...... ? ?私设:蜡烛制作方法参考书籍《天工开物》 ? 感谢各位大大的支持~~ 第四十四章 小黑 穿过鬼针草,就瞧见小灰一边焦急的原地转圈一边作呕,又不愿离去。 瞧见虞秋的刹那,那双冷厉的狼眼中,正泛着幽怨的光。 虞秋刚扬起的笑脸一僵,讪讪的拍了拍背篓,“瞧,我给你带了野果。” 小灰想要上前,却又被驱兽药粉的味道给逼退了几步,又开始作呕起来。 这下虞秋愧疚之意顿生,连忙小步跑过去,“抱歉狼兄,为了家人的安全,我不得不这么做。”说着就从背篓里拿出红果和野梨,高高举起,“小灰爱吃哪个?” 小灰又后退几步,才俯下身子与面前的虞秋平视,瞧着她手里的野果,嗅了嗅,就张开巨口,舌头一卷,红果和野梨都被它吞入了腹中。 用行动表明了,它两个都要! 吃完后缓解了反胃的感觉侧了侧头,示意虞秋上来。 虞秋会意,灭了火把,拽着狼毛飞身一跃,就跳上了狼背,身姿可比上次潇洒许多。 结果小灰似是有意报复般,‘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虞秋险些被甩下狼背,在枝叶发出‘沙沙’声中一个后仰抓住小灰颈间的鬃毛,扶稳后抬手一拍狼背泄愤,“狼兄,你也太小心眼了!”小灰委屈地缩了缩耳朵,尾巴却欢快地扫过灌木丛,‘嗷呜嗷呜’的叫了几声,权当回应。 可能谁也没听懂对方说什么,但丝毫不影响交流——不过是各说各话罢了。 见小灰突然停下,虞秋一愣:“怎么来这儿了?“ 这正是她挖的陷阱之一。 铺满枯叶的陷阱口微微下陷,显然已有猎物落入。 重新点燃火把走近,虞秋才发现陷阱里竟蜷着只白色的小狼崽。 说是“小“狼崽,其实体型已快赶上大型犬,只是比起身侧的小灰还差得远。 顷刻间虞秋便明白了小灰为何这般急切,那小狼崽察觉到光源,‘嗷呜’着呜咽几声。 虞秋抬手摸了摸鼻尖,这陷阱她挖的深,洞口又窄小,小灰进不去,狼崽子出不来,又怕暴力挖洞反而使小家伙受伤,不怪小灰着急。 思索间,指尖泛起绿芒,远处的藤蔓摩擦着枝叶发出‘沙沙’声逐渐靠近,深入洞底裹着小狼崽救了出来。 藤蔓轻柔的放下小狼崽退去,小狼崽蜷缩在地面呜咽,却未起身,显然是摔伤了。 小灰低下狼首,轻轻的蹭了蹭虞秋的背篓。 虞秋会意,将火把插在一旁,放下背篓从中拿出红果,给小狼崽喂食。 许是因她救了小狼崽,是以它没有抵触,反而有几分亲近之意。 它眼中泛着水光,虚弱的伸出舌头舔了舔虞秋的手背,才小心翼翼的把红果吞入腹中。 虞秋下意识抬手撸了一把小狼崽的头,心觉毛发比小灰柔软许多。 小狼崽舒服的眯了眯眼睛。 见小狼崽吃了红果,精神恢复了许多,她又继续喂食,直到消耗了十几颗红果,小狼崽才能勉强站起。 它起身后没有去小灰身旁,反而贴着虞秋的腿站立。 虞秋心下一软,把背篓里剩的十余颗红果都喂给了小狼崽。 吃完几十颗红果的小狼崽,不过片刻功夫,就活蹦乱跳起来,围着虞秋不停的蹭,表达着自己的谢意。 望着那小狼崽一身雪白没有杂质的皮毛,虞秋尴尬的笑了笑,“就叫你小黑好不好?对不住啊,小黑。”它亲昵的蹭触让她心底涌起阵阵歉意。 新得名字的小家伙只是歪了歪脑袋,依旧欢快的绕着她打转。 “原来红果可以治愈你们受的伤。”虞秋喃喃自语,“只是不知是何种程度的效果。”瞧了瞧一大一小两头狼,她扯了扯嘴角,倒也没指望两头狼能口吐人言。 刚才担忧太过,竟是忘记直接使用异能治疗。虽然小黑看着活蹦乱跳的,但她又用治愈异能疗愈了一番,才更为放心。 好在小灰找她及时,而她也迅速赶来。不然小家伙受了伤,怕是撑不久。 “小黑是你的孩子吗?”她仰头看着高大的小灰,疑惑问道。 小灰却像是突然能听懂人言一般,点了点头。 吓得虞秋怔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神。 “你能听懂我说话了?” 小灰却坐在地面,从鼻孔中喷出两股粗气,把头侧向一旁,仿佛一声冷哼。 她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得,我给狼兄道歉。”还似模似样的往后退了两步,拱手弯腰,“对不住了,小灰。” 小灰这才俯下身子,示意虞秋上背。 却没瞧见虞秋抬起头时脸上那抹狡黠的笑。 灭了火把背起背篓,她直接爬上了小灰的背,小黑跟在小灰身侧,穿梭在这漆黑的林间。 她坐在小灰的背上,感受着疾行的速度和晚间的山风,心下涌起阵阵畅快之意。 待到小灰停下来,她才再次燃起火把,发现小灰竟是带她到了另一处陷阱处。 看着下陷的枯枝落叶,显然其中是有猎物。她不由得惊疑道:“还是你的孩子?” 小灰却摇了摇头,用头抵着虞秋往洞口推去。 虞秋举着火把照着洞中,竟是看到一群活着的小型异兽——野兔。 小野兔身旁躺着一只稍大一些奄奄一息的野兔。 虞秋立即施展异能操控藤蔓把那只快死了的野兔救了上来,施展治愈术把这只受伤的野兔救活了过来。 那大野兔没跑,反倒是走到洞口发出‘叽叽叽’的叫声。 显然是担心自己的孩子。 虞秋短叹一声,“罢了,今日就不吃你们了,都跑远一点,不然下次再让我瞧见,可就要成为我的口粮了。” 说话间,七只小野兔就被虞秋捞了出来,围着大野兔打转。 大野兔望向虞秋,耸动着鼻尖‘叽叽叽’的叫了几声,转身就带着小野兔,消失在这漆黑的山林中。 放走野兔时,虞秋就后悔了,自己竟也变的如此心软!又不自觉地轻‘啧’了一声:“那可都是肉啊……”话音未落,她倏然反应过来,小灰和小黑竟都没捕食? “你带我来是救它们的?”她猛地转头看向小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小灰昂起狼首,尾巴得意地甩出一道弧线。 行吧! 你是大好狼! 虞秋翻身上狼背,两头异兽驮着一名少女,身影隐入深夜的山林。 再度停下时,重新燃起的火把‘腾’地窜起火苗照亮前方,而眼前的场景让她头皮瞬间发麻。 第四十五章 狼王 夜色浓稠如墨,火把的光晕在山风中忽明忽暗,眼前的林间浮动着幽绿的微光,那是狼群的眼睛。 虞秋侧头看向小灰,只见它威风凛凛的昂首挺立,忽然仰出一声悠长而威严的狼嚎。 狼嚎声穿透山林,七八头灰影从林中缓缓现身,印着火光的兽瞳在暗夜中泛着幽光,将虞秋团团围住。 小灰立刻挡在虞秋身前,颈部的鬃毛炸起,连续发出几声短促低沉的威胁吼叫,狼群的前锋脚步微滞,与小灰对视了片刻,又侧头瞥了一眼虞秋,最终才压低前肢示意族群后退,松开了包围圈。 小灰耸动着鼻翼喷着粗气,喉间依旧发出威胁的低吼,扭头用眼神催促虞秋带小黑离开。 虞秋伸手轻抚小灰前爪,低声道了句“小心”,随即拍了拍小黑往身后山坡疾掠而去。小黑眼中幽光浮动,不同于方才看虞秋时的温顺,此刻周身竟浮着几分与小灰如出一辙的肃杀之气。 坡顶碎石间,一人一狼借着火把微光俯瞰战场。显然她的突然出现,让狼群内部产生了分歧。 前锋狼的反抗激怒了小灰,作为狼王,它绝不容许族中其它狼挑战自己的威严。 待虞秋二人退至安全处,小灰猛然前扑,巨口如利剪般直取前锋狼颈侧要害。那前锋狼虽时刻戒备,却仍没躲开小灰的随意一击,利齿瞬间锁喉,让那前锋狼不得反抗。 小灰獠牙抵住狼颈动脉,居高临下睥睨余狼。几头壮硕同类早已夹紧尾巴,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确认威慑足够,小灰方才松口,伸出舌头舔去嘴角血渍。那前锋狼瘫软在地,只剩微弱气息苟延残喘。 小灰仰头对着残月长嚎一声,宣告着这场短暂的战斗终结。 它朝虞秋方向轻吠两声,似在示意什么。虞秋会意,从附近摘了几颗红果,没敢靠近,而是抛向倒地的前锋狼。 那狼缓缓睁眼,透着火光的瞳孔冷冷扫过虞秋面容,眼神微妙的发生改变,片刻后才合拢眼睑,舌尖微颤着将滚至嘴边的红果卷入喉中。 这迅速一战,彻底奠定了小灰在狼群中至高无上的狼王地位。 它没有将前锋狼驱逐狼群,因它们这个族群力量薄弱,轻易不能再减少任何一员。 那前锋狼恢复后起身,凝视了虞秋良久,眸中透着复杂神色,垂下狼首后,先前的气势已不在,走到队伍的末尾处站立。 威风凛凛的小灰依旧俯下矫健的身躯,稳稳地驮着虞秋,朝着领地的中心缓步前行。虞秋凭借着敏锐的方向感细细辨别着路径,竟发觉小灰与族群居住的地方,距离那气势磅礴的瀑布并不遥远。 这处洞穴极为隐秘,需穿过层层叠叠的灌木丛,绕过崎岖陡峭的山坡,方能抵达那耸立的高山背部的一处隐蔽洞口。 虞秋跟着小灰、小黑及其族群深入其中,见到了小灰的伴侣,一只通体雪白的母狼。它侧卧在洞穴深处,似乎受了重伤,仅微睁双眼,碧蓝的瞳孔淡淡扫过虞秋,随即疲惫的垂下眼睑,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虚弱。 小灰轻轻靠近,鼻尖温柔的蹭了蹭白狼的颈侧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疼惜。随后,它转头望向虞秋,那双向来孤傲锐利的眼眸此刻已褪去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虞秋安抚一笑,温声道:“放心,交给我就好。”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白狼,见它并未表现出任何戒备,这才稍稍放松,指尖凝聚起柔和的治愈之力,缓缓注入白狼体内。 然而,白狼体外看不出明显的伤口,这般虚弱应是内伤所致。虞秋微微蹙眉,手上动作不停,侧头看向小灰:“红果不起作用?” 小灰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硕大的狼头轻轻点了点,透着微弱火光的眼眸里还泛着湿润的光。 虞秋垂着眼帘,问出心中的猜测:“异兽食得红果有疗伤之效,若无伤势时服用,可助异兽提升自身......比如能通人言,对吗?”她刻意避开了‘提高智商’这样的说法,转而用小灰更易理解的方式表达。 小灰听懂了虞秋的意思,也明白她误会了红果真正的效用。可它无法用言语解释,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先点头肯定红果确实有提升异兽天赋的作用,但紧接着摇头否认它能直接让人听懂人言。 虞秋眉尾轻挑:“所以......你是天赋异禀的那只?” 小灰又得意的昂了昂狼首,尾巴欢快的扫着地面。 收回手,虞秋抚了抚白狼的背,“好了。”心里却思索着,难怪异兽对红果那般渴求。 两次被小灰带着穿行在这深山中,除了她种下的红果,旁的地方竟真的一处都没有。 也是,异兽已然是这个世界的顶端掠食者。若是还能有源源不断的红果提升天赋,那这个世界的人类终将消亡,而异兽则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绝对霸主。 或许,每次异兽的侵袭,都是冲着红果去的也说不定。而遭受攻击的村落,就如同原身那般,很可能是受到了无辜波及。 这仅是她的推测。思及此处,她直接看向小灰,想找它确认一下。 却瞧见小灰正雀跃的绕着白狼打转,根本无暇分给她一个眼神。 得,工具人下线。 虞秋默默的退到一旁。 才瞧见那小黑艳羡的看了眼自家狼父,又期盼的看着自家狼母,只是看着,没有靠近。 直到白狼把眼神投向它,小黑才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欢快的绕着白狼。甚至想将狼父挤到一旁去,奈何体型相差太大,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这时静卧的白狼忽然撑起身体,抖了抖雪白的皮毛,缓缓从一大一小的环绕中踱步而出,径直超虞秋走去。 虞秋望着那双幽深的碧蓝瞳孔,总觉得有些冷冽,让她不由自主的攥紧了双手,无意识的用指尖摩擦着掌心,试图缓解莫名的紧张。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白狼走到近前,却是缓缓低下头,用毛茸茸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虞秋的手臂,像是在表达难以言说的谢意。 这个亲昵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不像初时遇到小灰时,一记‘狼吻’就把她给撅了出去。 眼见洞外的天色渐亮,虞秋开口告别,“天快亮了,我该回家了。” 小灰闻言,依依不舍的与白狼耳语厮磨一番,才走向虞秋俯下身子,又侧头特意瞪了一眼小黑,穿过整齐让开道的狼群往洞外奔去。 疾驰中,虞秋贴在小灰的背上,状似随意一问,“这座山脉还有旁的大型异兽吗?” 第四十六章 心意 她的声音被风声撕扯的有些模糊,小灰侧了侧头没有回应,速度却放慢些许。 知晓小灰是没听清,虞秋提高声量重复了一遍,指尖却不自觉的抓紧了小灰颈间的毛发。 小灰没有犹豫的摇了摇头,又得意的‘嗷呜’一声。 得了答案,她心头一松,这座山脉中只有小黑它们存在,那红果就还能给小灰留着。若是尚有旁的大型异兽,那她哪怕是得罪了小灰,也要将她种植在深山中的红果给彻底铲除,决不能落入旁的大型异兽之口。 正思索间,小灰不满的低吼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才反应过来,它可能是等着夸赞。 她不由失笑,“你这反应,是想说其余大型异兽都是被你赶走的?” 话音刚落,小灰立刻高昂起头颅,尾巴扫过灌木丛,发出‘簌簌’的声响,等着被夸奖。 虞秋被它这姿态逗笑,空出受来顺着它颈间的鬃毛轻抚,“小灰很厉害!是因为小白的伤......” 小灰高昂的情绪,听闻这句话后,徒然转折。猛然急停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虞秋差点从它背上飞出去。幸好她反应快,双手紧紧抓住狼颈的鬃毛,就是苦了小灰,正痛的龇牙咧嘴的缩着脖子。 虞秋只道一句:“不怪我。”又温声安抚,“小白已经痊愈,你也把那些异兽都赶走了,很厉害!不用自责。” 小灰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便振作起来,撒开四蹄继续向前奔去。晨光中,它银灰色的身姿矫健如风,背上的虞秋看着它挺直的狼背,感受着山间略带凉意的晨间夏风,嘴角不由得翘起。 一瞬间甚至觉得,这深山中的生活好似更为自在。 到了鬼针草附近,虞秋从小灰背上滑下,才惊觉给它带的野果竟是又带了回来。 虞秋直接投喂了小灰。 见它还定在原地不走,虞秋面上浮起疑惑的神情,“怎么了?” 小灰只是定定的望着她。 她略一思索,便试探着说道,“我过两日再来?” 它这才起身,鼻翼耸动着嗅了嗅虞秋的气味,直接转身奔入山林中消失不见。 直到狼身擦过枝叶的‘沙沙’声消失后,虞秋才转身往家奔去。 一夜未眠,奔波在山林间,模样多少都有些狼狈。 路过溪流处,她还是选择洗漱一番再回去,免得娘和两小只忧心。 刚穿好衣物,就听见李氏和小兄妹俩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 “娘,我们就到水塘那处等着可好?”二禾声音有些喘,还透着担忧。 三丫紧跟着道:“那处是从后山回家的必经之路。” 李氏轻应了一声:“好,就去那处等着。” 虞秋弯了弯杏眼,心中发暖。 自从她来到这异世,她总感觉自己像一缕飘荡的游魂。旁的一切,都如同隔了一层薄纱,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唯有回了家,有李氏和小兄妹俩的情感羁绊,才能让她有真实感,仿佛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牢牢的系在这异世中,让她知晓,自己是真实的活在这异世,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背上背篓,嘴角扬起一抹清甜的笑意,小脸如今圆润了些,两颊边竟是隐隐浮现出浅浅的酒窝来,她朝着远处高喊一声,“娘!二禾、三丫——” 一头湿发还滴着水,却也掩不住此刻心中的暖意,奔向在这个世界里,她最为在意的几人。 李氏三人原本悬着的心,此刻也跟着松了下来。望着朝他们跑来的虞秋,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眼中满是柔光。 回到家中已近午时,虞秋被李氏安排着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又被拉到树荫下坐着。 二禾和三丫,一个端水,一个端饭。 李氏站在身后,用棉布帮她绞干头发,小兄妹俩恨不能把饭和水亲手喂到她口中。 虞秋苦笑道:“娘,你们别忧心,不必如此......”她知道他们是被昨晚那几声狼嚎吓到了,就把与小灰相遇后的经历缓缓道来。 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李氏依旧惶惧,这源自于一直以来对异兽的畏惧。 二禾则是低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三丫双眼放出精光,崇拜的看着虞秋,“大嫂!你是骑着异兽狼王回来的?” 虞秋被她逗乐,点了点头。 可不就是骑着小灰回来的! “放心,有那驱兽粉,这片山脉中又只有小灰一族大型异兽,青山村比之旁处要安全许多。”说着,她就不受控制的打了哈欠。 到了家中,心落到了实处,整个人放松下来,顿觉疲乏。 吃完饭,待头发干后就被李氏赶去了房中补觉。 三丫在一旁要为她打扇,她连忙伸手阻拦,“我不热,你也去歇着吧,等我睡醒,教你们识字……”话音未落,人已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已是傍晚。 这一觉竟是把这半日都睡了过去。 缓了缓神,才从床上坐起,目光流转间,忽瞥见床里侧竟整齐的叠着一套崭新的衣裳。 她愣了愣,伸手摸着雪白色的新衣,是触感柔软的细棉布。拿起衣物,又瞧见那衣物下还有一个雕刻着花纹的木盒。 打开木盒后,一支雕刻着秋海棠图案的素银簪,静静的躺在其中。 瞬间,虞秋鼻子发酸,眼眶渐渐发烫,那支素银簪上雕刻的秋海棠图案竟逐渐模糊起来。 揉了揉眼眶才发觉,原是眼睛往外渗水了,模糊了视线。吸了吸鼻子,拭去眼周泪痕,指尖轻轻抚着素银簪上的纹路,心中只觉她是何其有幸,魂穿异世还能遇见这样将她挂在心上的人。 “大嫂醒了?”三丫趴在门框边,眼含期待望着虞秋。 “娘带你们去镇上了?”虞秋的声音有些哽咽,下床想要穿鞋时,低头就瞧见床边摆着一双崭新的布鞋,上面绣着的是秋海棠。 低下的头,一直未曾抬起。那被她忍下的泪意,此刻再难以抑制,汹涌的泪从眼眶滑落,滴在地面,洇成一个个圆形水痕。泪珠不断滴落,在地上蔓延开来。 三丫见状下了一跳,忙近前来,胡乱的为虞秋拭泪。 她本不想错过大嫂瞧见那新衣裳、新鞋还有银簪时的惊喜反应。不曾想竟是将大嫂惹哭了,变成现下这样的状况。 第四十七章 卖酒 虞秋有些难为情,在孩子面前落了泪。 可那秋海棠图案,她又怎会看不出李氏和小兄妹俩的用心?这般心意,她又如何能忍得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红润的眸子直直望进三丫眼里,声音还带着微微的哽咽,却掩不住其中的真诚与欢喜,“很好看,我很喜欢。” 三丫这才松了口气,笑吟吟地催促,“大嫂喜欢就好,快换上试试合不合身。” 虞秋却摇了摇头,把银簪放回木盒中,“我去做夕食,可舍不得穿新衣。”下床试了试新鞋子,正合脚呢,如同李氏编织的草鞋一样合脚贴心。 小心的把这份精细的心意收好,她坐回床边把新鞋脱下。 “三丫。”她柔声唤道:“帮我把草鞋拿来吧,新衣新鞋还是等明日再穿得好。” 三丫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没能立刻瞧见大嫂穿上新衣裳。但转念一想,她的新衣也舍不得立刻就穿,又绽开笑颜,脆生生的应道:“好嘞,那明日我们一家人一起穿新衣。”说着便蹦跳着去取草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该梳个什么发髻更好。 去了院中,自然是又与李氏一番道谢,惹得李氏扳起了脸,“是我们该谢谢你才是,银钱都是你辛苦挣回来的。” 话虽如此,李氏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拉起虞秋的手,摩挲着那手中的薄茧,声音有些发颤,“从你到卫家来,何曾有过半日清闲?本想着给你打一整套银首饰,可如今镇上越发不太平了,排队的人乌泱泱的,还得花高价才能买着粮,人人身上都散发着戾气,我怕被人盯上,只得匆匆带着他俩回来了。” 用衣袖擦了泪痕,李氏又接着说道:“是卫家愧对于你,用着你辛苦挣来的银钱,给你买些并不多好的东西,竟还要你道谢......”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多少无奈与心疼。 “娘——这话日后可别说了,我们是一家人!”虞秋给李氏擦了眼睛的泪痕,又笑着开口安抚,“明日我再去镇上跑一趟,打听打听那葡萄酒可有销路,再置办些家中所需。这段时日就不用频繁的往返镇上了,正好趁此机会,我们就在家多制一些蜡烛。等邻城的战事一结束,我们就去镇上买一间铺子,开个烛火铺,专门卖蜡烛和水油,这般就有了长期的进项。” 李氏听着这番话,眼眶又是一热,却强撑着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虞秋的手,“是一家人,所以啊...我们家阿秋最是厉害。” 虞秋状作得意,挺了挺那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胸脯,神气活现的扬声道:“那可不!” 这一番作态,让直性子的三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二禾随着三丫的笑声,也咧开了嘴角。接着李氏也绷不住了,掩嘴轻笑。 夕阳下,农家小院中,充斥着一家人的笑声。一阵山风吹拂而过,带走了院中那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 虞秋望着眼前的家人,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纵使前路艰险,又有何惧? 翌日一早,一家人全换上了新衣。 三丫央着李氏给她梳个漂亮的发髻,二禾眼神发亮的看着自己的一身新衣。 虞秋背上背篓,带上分装在小酒壶里的葡萄酒和蜡烛,就出发前往青山镇。 这次通往青山镇的路途,与往日大不相同。 才上了官道没多久,便瞧见几处临时搭起的茶摊,往来行人也明显多了起来。看打扮多是周边村落的村民,想必是赶往镇上排队买粮的。虞秋轻叹一声,脚下步伐却未停。 其余多是三五结伴的行人,唯独她孤身一人,又是个看着纤弱的女子,自然引得不少侧目。虞秋只作未见,加快脚步,心中暗忖——看来镇上确实不太平了。 到了镇上,她照例先去药铺。正巧撞见明叔挎着药箱出门,她便笑着招呼:“明叔,这是要出诊?” 明九章一见是她,原本略带愁绪的神情顿时舒展,笑道:“怎么来镇上了?”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圈,忽而敛了笑意,语气转沉:“如今镇上不太平,你怎可独自前来?” “明叔不必担忧,今日来是置办些东西,往后怕是有段日子不能来了,顺道来看看您。”虞秋说着,从背篓里取出两壶葡萄酒,“这是自家酿的果酒,明叔莫要嫌弃,既然您还有事,我就不耽搁时间了。” 话音未落,她已将酒壶塞进明叔怀里,不等对方推辞,便挥挥手跑开了。 明九章手忙脚乱地接住两壶酒,望着小丫头远去的背影,扬声叮嘱:“小心些!“ “知道了!“虞秋头也不回地应道。 待话音消散,那纤细的身影已转过街角,消失不见。明九章低头看着怀中的酒,摇头轻笑,低喃一声:“这丫头......“说罢,转身回了药铺。 虞秋提着裙摆快步疾行,绕开人群,直奔中心街道的酒楼。 镇上总共只有两家酒楼,这葡萄酒她不想再去交易所交易,便只能寻思着去酒楼试试。 她没有挑选,就近进了一家名为青山客的酒楼。 小二热情的上前招呼,“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虞秋弯着杏眼,扫了一眼店内,便直接问道:“不知贵店可收酒水,可否寻掌柜的前来商谈一番?” 说着就把背篓挪到胸前,从中取出一壶酒,塞给了小二,“劳烦小哥。” 因镇上不太平,又加上不是午食的时间,酒楼此时还未上客。 小二面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不经意的打量了一眼虞秋,视线扫过那装满酒壶的背篓,接过她递过来的酒壶笑道:“客官且随我来。” 虞秋抱着有些沉重的背篓,跟着小二进酒楼的后厨。 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侧头一望,就竖着眉头快步朝着他们走来。 “怎能把人引到这里来?”他又转头歉意的看向虞秋,“客官莫怪。” 不等小二说话,她就笑着放下背篓,拿出一壶酒,打开封口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葡萄香气夹杂的甜蜜的气息,弥漫在这后厨之中,霸道的跟那刚出锅的热食挣地界。 “掌柜的勿怪,是我央着他带我来寻你,想要与你谈一笔买卖。”虞秋瞧着中年男人的穿着与语气,便能判定此人是掌柜的无疑。 第四十八章 契约 瞧着掌柜的被酒香吸引,但面色仍是不佳,便不等他开口,她又继续道:“这是自家的方子酿的葡萄酒,掌柜的先尝一尝?” “葡萄酒?”掌柜闻言眸光微动,眼中闪过惊讶转而又浮现疑惑色。 酒香扑鼻的瞬间,他便觉得有些熟悉,原是那记忆中他仅饮过一次的葡萄酒。 只是这酒是从外域传来,天灭后这酿酒之法,便只在那寥寥几位位高权重的显贵手中流转。 他不觉抬眼,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小姑娘。年纪不大,一身素净的细棉布襦裙,梳着的妇人发髻也只簪着一支素雅的银簪,让他稍显惊讶。容貌还未长开,却也能瞧出不俗。那通身气质实非寻常,难不成是哪个没落的大家族中的小姐? 念头至此,他神色倏尔郑重起来,“姑娘请随我来。”又转头吩咐小二,“上些茶水点心来,再拿一个酒杯。” 小二大气不敢喘,正暗自懊悔不该贪图那一壶酒,就昏头把人径直带进了后厨,此刻闻声如蒙大赦,忙应了声:“得嘞!”即逃也似的退出去张罗。 虞秋又抱着背篓跟着掌柜的去了包间,没有关门,省得旁人说闲话。 两人刚在桌前坐定,小二便端着托盘进来,将茶水点心和酒杯摆放好后,他正想退出去,忽瞥见了掌柜朝着自己使了眼色。那眼神里分明透着‘且留一步’的意思。小二会意,顺势往门边一站,既不搅扰客官说话,又替这单独相处的场合添了双眼见证,到底稳妥些。 虞秋见状,心下顿觉放松,笑着为掌柜的添了酒,推向掌柜面前。 谭掌柜道了声谢,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眸光倏然一亮。复又举杯连啜几口,面上浮起明显的欣喜之色。 “不知姑娘这酒能供应多少?”他顿了顿,又含笑补道:“免贵姓谭,姑娘唤我谭掌柜便是。” 虞秋一听有戏,面上的笑也真诚了几分,“家中尚存八坛,一坛足有二斗。不知谭掌柜要多少?”说着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徐徐补充道:“只是这酒需得仔细收着,若保管得当,搁上一两年也不打紧。” “姑娘打算如何定价?”谭掌柜放下酒杯,目光却不时瞟着虞秋手中的酒壶。 她垂眸微思,片刻后开口:“听闻城中这葡萄酒为二两银子一大角,谭掌柜若是所需较多,价钱自是好商谈。” 谭掌柜本也没小瞧这姑娘,见她对城中的酒价门儿清,他自然不会把价钱压的太低,略一思忖便道:“姑娘家中存酒青山客全要了,价钱依姑娘开,只是得立个契,这酒三年内只供应我青山客一家,可否?” 虞秋端坐身子拱手笑道:“谭掌柜果然爽快!立契自然不是问题,只是如今镇上不太平,这酒还需劳烦谭掌柜带着容器亲自来取。”说着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继而又道:“价钱就定作二十五两一坛,八坛总计二百两,今日带来的这余下的七壶,便权当给谭掌柜尝个鲜。”说着就把手中的酒壶也推向谭掌柜面前。 不等谭掌柜应答,她又补上一句,“今年还能酿制一批出来,谭掌柜若是需要,月余后就能供应。” 谭掌柜闻言不掩惊喜之色,“当真?” 虞秋应道:“自然为真。” “不瞒姑娘说。”谭掌柜搓了搓双手,眼中泛着精光,“这青山客酒楼在各县城中都有分号,这酒自然是多多益善。”话音未落,他已执起酒壶自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酒香从唇齿间溢出。 一切商谈好,在待契约书上签押完毕,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谭掌柜支使小二去账房支银子。 虞秋接过两张百两银票放进怀中,便起身拿出背篓里的酒壶,那背篓底部的蜡烛就露了出来。 谭掌柜扫眼瞥见,忽觉眼熟,当即问道:“那可是蜡烛?” 虞秋背上背篓弯着杏眼点头回应。 “也是姑娘自家制的?”谭掌柜惊诧不已,稍作停顿又问:“这蜡烛姑娘可也是要售卖?” 虞秋再次颔首,“谭掌柜先准备人手和器具,待我置办些家用,我们再一同出发。”说着就抬脚要走,却被谭掌柜起身拦下。 她疑惑的与谭掌柜对视。 谭掌柜歉然拱手,“不知姑娘这蜡烛可否长期供应?价格几何?” 虞秋眼神倏尔一亮,面露喜色,“谭掌柜的意思是这蜡烛你也要买下?” 谭掌柜点头称是,“酒楼的东家常年所需,只是从交易所交易,价格高昂,不知姑娘如何定价?” “一根二十文,量大价钱可谈,今日只带了五十根,下一批同样需要月余时间......” 就这般,虞秋省了去寻蜡烛买家的时间,五十根蜡烛也悉数卖与谭掌柜,还定了下回的蜡烛数量和日期。 置办好了家中所需,她便赶回酒楼,同谭掌柜寻的几名青壮,赶着牛车望青山村方向出发。 牛车停在小道口,留下一人看守,谭掌柜同其余人都跟着虞秋步行前往卫家。 待谭掌柜把酒都运走后,虞秋才把今日在镇上买的点心拿出来,“娘,你们快吃些尝尝。” 三丫闻着味儿就跑了过来,趴在点心前,猛嗅一口,“好香甜的味道。”她眼中亮晶晶的,稀奇的看着那白色的点心,“还有股桂花的香味?” 虞秋好笑道:“正是桂花糕呢。” 她买了好几种点心,只是数量都不多,天气热存不住,就尝个味道便好。 一家人围坐在树荫下,分吃着点心。 三丫与二禾的嬉闹声不断,“大嫂,你瞧二哥!他抢我的红枣糕!”三丫清脆的嗓音刚落,二禾立刻嚷道:“明明是她先拿了我的云片糕,娘和大嫂可不能偏袒小妹!” 李氏闻言只自顾吃着糕点,笑而不语。 “你们各凭本事便是,可别拉上我参与。”虞秋也笑着摇头,拒绝了为二人做见证。 清甜的嗓音,随风飘散至院外,落入门外两名青年的耳中时,已经被风撕扯的有些模糊。 院外两名青年闻声而立,神情各异。 那脸上带疤的男子,望着眼前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院落神色复杂,另一名青年则目光一亮,面露激动之色。 二人对视一眼后,随即上前叩响那并未关的院门。 院中几人闻声转头,视线齐齐望向那大门处。 忽然两名青年从门外跨进,惊的院中几人顿时站直了身子。 第四十九章 归家 李氏目光触及那面上有疤痕的青年时,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视线瞬间被水雾浸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 虞秋的目光扫视两名青年,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人身上。刹那间,泪水决堤般涌上眼眶。她来不及细想,提着裙摆便朝那抹身影奔去,生怕稍慢一步,眼前人就会消散。 二禾与三丫同时欢呼着扑向另一名青年,清脆的嗓音里带着颤音:“大哥!”待扑进怀中时,眼眶早已蓄满晶莹的泪珠。 两名青年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齐齐张开双臂,迎着朝他们奔来的人。 卫时目光掠过那扑向虞仓怀中的少女,心下微松,掩下眼底的复杂之色,便转移视线看向李氏,哑着嗓子开口:“娘,我回来了......”尾音微颤,裹着未散的哽咽。 李氏疾步走向卫时,指尖轻抚大儿子脸上的那道疤痕。千言万语都被那哽咽噎住,化作两行清泪,顺着那有了些许岁月痕迹的脸颊滑落。 此时的虞秋已经无暇分心顾及其他,只将脸深深埋进兄长的怀中,她喉间哽咽,口中断断续续的低喃带着浓重的鼻音:“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虞仓心尖发苦,酸涩感直冲眼眶。他略显笨拙的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妹妹的发顶,指节因控制力道而微微发颤:“对不起,是哥回来晚了……” 待相认的悲喜情绪渐渐平息,卫家院子里的众人,个个都红着眼眶。 尤其是小兄妹俩,双眼肿的像熟透的核桃。 冷静下来,虞秋心头缓缓浮现疑惑。 她与原身长相一样,或许还能说是缘分使然。但原身的兄长与他的哥哥为何也容貌相同?她反复思量不得答案,终是将疑惑按回心底。只当上天怜悯她,让她能与亲人再次相见。 虽然知晓那并不是同一人,可看着那人卷起衣袖时微蹙眉头的小动作,开口说话的语调,笨拙的安慰,无一不与记忆重叠。这般如魂穿般的重合,教她如何分辨? 上一世她哥是为了护她,才不慎受伤,最终被丧尸围食。 那一幕,她至今都忘不了,也不敢忘。 只能每日把自己忙的团团转,才能不去回想那让她绝望的场景。 接着身边亲友又尽数逝去,她又如何能独活下来? 忽然间,心口一热,一股暖流瞬间漫过四肢百骸,那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于此刻悄然消散。 她怔怔望着院中的樟树,枝叶间漏下的光影洒落地面,似懂非懂间她恍然有悟。 或许原身与她本就是不同时空的自己,如今执念散尽,终是融合,如此她便不再被这个世界排斥,而她在这个世界有了真正的血脉至亲的牵绊,那种归属感自心口漫开,再无空缺之处。 没了困惑,虞秋这才抬眼看向她那素未谋面名义上的相公时,新的困扰又浮上心头。 当初第一时间愿意留下来,也是因认为他已经身亡。如今突然‘诈尸’,若是贸然提出和离,怕是会惹得娘伤心。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总之现在还不是开口的时机。 李氏缓下情绪后,视线在虞秋和卫时身上打转,越看越觉得二人极为登对,嘴角的笑就没压下来过。 虞秋本还没觉得尴尬,但被李氏的眼神瞧着,倒是颇为不自在起来。 眼神下意识的就瞟向卫时身上。 他立于樟树下,身高约八尺,一身洗褪色的粗布短打,裹着精瘦的躯干。宽肩窄腰,四肢修长但肌肉线条分明。裸露出来的手臂,旧疤纵横交错。肤色因长年日晒呈小麦色,粗糙中透出野性。 视线上移,胡茬未净的下巴不觉邋遢,反倒平添了几分随性。下颌线延伸至颈部,鼻梁高挺,眼尾下至耳际有一道细长旧疤,显露几分肃杀之气。 下一瞬,她猝不及防的撞进了那双有些凌厉的眼眸。 两人相视俱是一震,慌忙别开视线。 呼吸都凌乱了片刻。 虞秋顶着偷看被抓包后发红的小脸,丢下一句,“我去做些吃食。”便径直走进灶房。 听见身后追随而来的脚步声,她回身望去,“哥?”见是兄长,莫名松了口气。 虞仓面上浮现笑意,轻应一声,“嗯,我来帮忙。” 话音未落,就被自家妹妹给推出了灶房,“不用,哥若是不累,便让二禾带你去后山溪水里洗个澡,解解乏。” 不等自家兄长反应过来,她就转身去了灶台旁。 虞仓低头打量自己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衫,又侧头嗅了嗅,便皱着眉心,转身径直寻卫时去了。 听着外间的声音往后院方向去,直至再听不见,虞秋才垮下身子,双手支撑在灶台上,小脸上浮现迷茫的神色。 静了下来后,方才发生的一切仿若是一场极为真实的梦境。兄长愧疚和心疼的眼神、卫时手臂纵横交错的旧疤、心下凝实的归属感,都成了虚实难辨的梦影。 李氏和三丫进了灶房,便瞧见虞秋发呆的模样。 心下有些担忧,李氏刚想询问,就被兴冲冲的三丫打断。 “大嫂,晚上我们吃什么?”她见自家大嫂在发呆,就咧着嘴道:“大嫂是不是也很开心?我大哥回来!大嫂的大哥也回来了!我和大嫂一样开心。” 虞秋这才回神,笑着点头,“是,我同三丫一样开心。”又回头看向李氏,“娘,今日正巧买了只鸡回来,晚上还是炖鸡贴饼子?” 被三丫这一通话语一说,让她有了真实感,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不是梦境。 松下心神,面上的笑越发轻松起来。 李氏见她平复了情绪,便笑着柔声道:“好,你定下就成。”又转头朝着三丫说:“去地窖拿几壶酒来。” 三丫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 “背上竹篓,不然可不好一次拿过来。”李氏扬声叮嘱。 三丫又风风火火的跑回来拿上竹篓,顶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笑的牙不见眼。 晚间暑热未消,一家人就坐在树下用餐。 饭前,在四周撒了驱蚊虫的药粉,果然比闷在堂屋清爽惬意许多。 天色已经完全沉入暮色,一家人围在桌旁。桌间燃着蜡烛,火光随着夜风晃动,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韵致。 第五十章 解释 吃饱喝足后,一家人坐在树下纳凉闲聊。 李氏红着眼,望着自家大儿子映在摇曳烛光里的侧脸,强忍泪意,轻声问起他这两年的经历。 卫时寥寥几语,便将两年间的风波尽数道尽。 李氏目光落在那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骇人的小臂疤痕上,指尖微微发颤,终究不忍细看。 她如何能不知,自家儿子未尽之言中藏着怎样的凶险?只是不想让她担忧罢了。 李氏别过脸,用衣袖拭去泪痕,重新撑起笑意,柔声说着,“如今这个家,全靠着阿秋支起来的。”说着就将目光转向虞秋,“阿秋很厉害,遇见她是我们卫家的福气。” “大嫂真的很厉害!”三丫附和的兴奋接话,说着就从卫时身旁站起身学着虞秋叉鱼时的样子,目光锐利,小手往前一挥,“唰的一下,一条大肥鱼就被大嫂叉起来了!”现在想到那日鱼汤的滋味,还忍不住的吞咽口水。 二禾也目光晶亮的看着虞秋,连连点头,“大嫂会的可多了!能捕鱼、能进山,教我们识草药,做蜡烛,还要教我们识字呢!” 小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将虞秋近三个月来的事迹交代个干净。 虞秋坐在一旁,开始时还饶有兴致的听着。察觉到兄长不时打量的疑惑目光时,她顿觉头皮发麻,后背渗出冷汗,恨不能立刻上前堵上两小只的嘴。 李氏也在一旁双目含笑的看着小兄妹俩对虞秋极尽夸赞,视线转向自家大儿子身上,适时开口道:“本以为你…再回不来了,还想着过两年便给阿秋寻个好人家改嫁。”说着嘴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如今你既是回来了,日后可要好好待阿秋,不然我这做娘的定不饶你……” 话音未落,李氏余光瞥见虞秋的神色,顿时止声,这才惊觉竟是忘了问阿秋自己的意愿。 她面上浮上歉意,叹了一声,“罢了,是我思虑不周。”又侧头望向阿秋的哥哥,“你要带走阿秋吗?” 本还在沉浸在疑惑中的虞仓闻言一怔,回神后摇了摇头,“我和小妹都被销了户籍,如今她能在此间立足,我甚是感激,又怎会带她走?”他又苦笑一声,“更何况我这条命还是卫兄救的,我也打算在青山村安家,至于落户,且等日后再说。” 他与卫兄、周兄,或许可算是逃兵,两年前,他们是同一批被强征服兵役的人员。入伍后草草训练了仅仅十日,便被分到同一斥候小队中,又经过仅二十日的特殊训练,便被派往进入深山外围,侦察地形和异兽动向。 每支斥候小队共七人,然而,他们这支小队在最后这次被派往深山内围执行任务后,只有他们三人侥幸生还。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多支斥候小队进入那片深山,最终无一人归来。 可以说,这次的任务,他们本就是被派去送死的。 若想落户,需是良民持原籍丁册,征得全村人的同意,还要有里正作保,去官府登记落户。 他的情况与卫兄、周兄不同,他们不需要去落户。 而他如今躲那官府还来不及,又如何能自己送上门找死? 虽说定然不会有人相信他们能从深山内围逃出来,但谨慎一些总归不会错。 而虞秋先是被李氏那句改嫁给惊住,后又苦恼与该如何与自家哥哥解释,她怎么突然懂得这般多。 仅识字这一项,她就解释不清。 认命般叹了口气,抬眸又对上了自家哥哥审视的目光。她怔了怔,旋即扯了扯嘴角,“大哥就先在这住着,等农忙后,在旁边另起新房,日后我们就可以一直住在一起了。”说着就垂下眼帘,掩下眼底的心虚。 目光流转间,又瞧见那卫时手臂上的疤痕,在烛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狰狞。心下一紧,赶忙抬眸看向兄长,“大哥可受伤了?” 虞仓掩下思绪,摇了摇头,“没有,小妹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这两年受苦了……” 虞秋也摇头笑着,温声道:“不苦,有娘、二禾和三丫,如今大哥也回来了,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虞仓抿直了嘴,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看着面容两年未见的妹妹,情绪褪去,他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股念头一经浮现,便挥之不去,惹的人烦闷不已。 眼见几支蜡烛快要燃尽,李氏便招呼大家抓紧休息,“未说完的话待明日再说,反正来日方长。” 好在新建的房屋宽敞,房间足够。 那西厢房有三间房,本是给二禾和三丫准备的,如今正巧,卫时、二禾和虞仓一人一间,三丫依旧和李氏住一起。 随着李氏的话音落下,几人纷纷起身准备回房,她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出声唤道:“哥……” 虞仓刚迈出的脚步一顿,收了回来,侧头对上虞秋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深邃的双眸。 卫时的目光在兄妹二人身上扫过,随即了然,便与李氏和兀自蹦跳的二禾|三丫一同回了东屋,将空间留给这对明显有话要说的兄妹。 更何况,他心中也有些疑问,不好直接当着正主的面问询。 见人都回了房间,虞仓面上才浮现出复杂的神色,眉宇间甚至交织着痛苦之意。 “你……真的是小秋吗?” 话音未落,那最后的烛火倏地熄灭了,两人眼前骤然一暗。 片刻后,眼睛才勉强适应,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辨别出对方模糊的身影轮廓。 置身与这片黑暗之中,虞秋有些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一松。她的声音带着挣扎,却也蕴含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哥,你信我吗?” 她的猜测,或许是真的,但如今她已经都不能确信,又如何说出来让旁人相信? 然而,若想要维持平和现状,她免不得要说谎,当真是左右为难。 虞仓沉默。 他想回答,信! 可一经回想,如今面前站着的人,是如此陌生。 唇间气息翻涌,可目光扫过眼前的身影轮廓,记忆里那个见人就往身后躲、受委屈就红着眼眶的小丫头,烛火熄灭前眼底沉着连他都陌生的沉静。 喉间话语翻涌又沉落,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五十一章 卫时 虞秋指尖悄悄蜷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极缓,却字字清晰:“哥,或许你不会信......可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都是我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事。” 仰头看了眼那泛白的月色,心下有些茫然,低声仿若自语:“那日从家里逃出来,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几天,正巧撞见青山村的迁徙队伍。当时我并不知被歹人盯上了,跟着队伍行进几日,娘就主动找上我。”说到此处,她忽然笑了一声,眼底却浮着苦涩,“那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人家递来的米袋子,想都没想就把自己卖了。” 原身真的是个傻姑娘,但也极为坚韧。 明明胆子很小,却敢在这世道中,硬生生咬着牙逃出来。 “里正刚添了户籍文书,几名歹人就混进了队伍。”她的视线移向虞仓那模糊的面容轮廓,继续说着:“哥,我当时很害怕。但是队伍中多是老弱妇孺,帮不了我,我不能害了他们。”这是原身当时心中所想。 “我慌忙中跑进了深山外围处,可是太饿了,当时我觉得自己要死了,就随手摘了野果囫囵吞下,寻了一处树洞,就昏了过去。”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虞秋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虞仓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小臂微微颤动,喉结上下滚动数次才压住翻涌的情绪,“后来呢?” “后来啊?”虞秋的声音很轻,轻的如同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散了:“之后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我恍惚过了一生那样长久。” 虞秋上前一步,靠近虞仓,“哥,那梦里,是一个绝望的世界。末世、丧尸、变异、生存、死亡。在那里,我失去了你,失去了所有亲人,最后连性命也丢在了那场漫长的梦里。醒来时才发现,二十余年的光阴竟像真真切切在梦里走了一遭。” 不等虞仓开口,她又继续说道:“哥,我知道你不信,若不是我亲身经历,我也是不敢相信的。” 她是不敢相信,她还能活一次,还能遇见哥哥...... 虞仓此刻心中却是充满了自责,他的妹妹那样苦,身为哥哥与其重逢的第一天竟然怀疑她。 他想说相信,他信!可几次张口,话语都被哽咽噎在喉间。 一向胆小、腼腆的妹妹,因亲爹和后娘将她卖与旁人做妾,被迫逃亡,却又被歹人盯上,又在梦中仿若去了旁的时空,才变成今天这般坚韧的模样。 一个大男人,此刻却已泪流满面。 东屋里,一家四口围坐在床边。 卫时侧耳倾听着,李氏细说他那位名义上妻子的种种事迹。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却是眉峰时挑时蹙,神色生动异常。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表的惊诧。那般瞧上去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竟能做出这许多常人都力不能及的事! 敬佩之余,疑虑也随之涌上心头。 在军中,他未曾听虞兄提起过其妹有这般能耐。 整日只听他言语,自家妹妹胆小、善良、文弱,让他担忧不已。 可如今听来的这些事迹,绝非胆小之人所能为。 单是那进山一项,莫说十五岁的少女,便是在他入伍之前,也绝不敢轻易入山。 然而,她不仅频繁出入,竟还能骑着异兽往返! 如此匪夷所思之事,若非亲见,他断然不会相信。 ‘莫不是哄着小兄妹俩的玩笑话?’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下。 今日两个小家伙情绪波动太大,一个紧紧搂着他左臂,一个贴着右臂,如同那倦极了的猫一般,伏在他身旁睡着了。 他无奈的笑了笑,抬头看着娘也一脸倦色,便小心地将二禾平放在榻上,又俯身打横抱起三丫。 东屋并排放着两张木床,他动作极轻地将三丫安置在娘亲内侧,压低声音道:“娘,今日就先这般,早些歇息。” 李氏面上浮出慈爱的笑意,轻轻点头柔声道:“好,你也早些歇息。”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阿秋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日后你可莫要辜负她。” 卫时无奈,“娘......” “好好好。”李氏笑得眼尾堆起细纹,却仍不依不饶地压低声音,“娘不说了便是。可你得自己上心,这般好的姑娘,若被旁人瞧了去......”她故意拖长尾音,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到时娘可不会帮你,全凭阿秋自己的意愿。” “她还小,娘可别说了。”卫时忙打断,见娘亲又要开口,忙点头道:“我知晓了,娘快睡吧。”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月光将身影拉得老长。 李氏笑着低喃:“傻小子,到时有你急的时候。”话落,便吹灭了烛火。 卫时关了房门,便逃也似的往西厢房奔去,余光却瞧见那虞家兄妹竟然还站在树下,低声说着什么。 他没有上前打扰,自顾回房睡下。 院中,立在樟树下的虞家兄妹,此时面上都染着泪痕。 一想到自己妹妹仅不足三月的时间,就凭借着梦中的记忆,将卫家给撑起来,虞仓鼻尖就开始发酸。 不过十五岁年纪,便是换成他,也做不到如今这样好。 借着微弱的月光,有些笨拙的用指腹拭去自家妹妹脸上的泪痕。 声音有些发颤,“是哥不好,让小秋吃了这么多苦。”又抬手轻抚虞秋的发顶,“如今我回来了,日后小秋要做什么,只管吩咐一声便是。” 虞秋心下微暖,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在月色下扬起笑,“好,那我可要好好使唤哥。”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今日挣的银票,塞进了兄长手中,“明日哥去镇上多买些成衣换洗,如今家中事情可多了,腾不出手来给你做衣裳。”鼻音很重,还带着些许稚气。 听着虞秋有些得意的音色,虞仓仿佛又看见了记忆里的妹妹,不自觉的也扯起了嘴角,点头道:“好,不过这银票我不能……” 话未说完,就被虞秋打断,“哥,日后可是还要靠你出力呢,你就当我提前给你的工钱。”说着,她就往西屋跑,“早些歇息啊,哥。” ? ?感谢十二夜_cd的月票支持~ ? 感谢怅戚戚的月票支持~ ? 感谢可爱小蛋糕和小土豆的月票支持~ ? 还要感谢各位大大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 ? ─=≡Σ(((つ?? 3??)つ ? 给宝子们跳段街舞?????? 第五十二章 知会 徒留虞仓怔怔立于原地,良久,终是幽幽一叹,抬脚踏入李氏为他备下的房间。 翌日,天色尚暗,晨曦未露,虞秋已悄然起身。 她曾应下小灰,过两日定去瞧它。如今家中诸事繁杂,得去跟它说一声才是,免得它又突然“嗷呜”嘶吼,惊扰到家中众人。 况且,得赶在大哥他们进山之前,在后山旁多栽些乌桕树。蜡烛耐存放,趁当下正值采摘期,多制作些存着。等日后开了铺子,也不至于缺了货。 轻手轻脚的背上背篓,摸着朦胧晨光,她往后山奔去。 卫时与虞仓早在虞秋踏出房门时便已惊醒,二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各自推开房门。四目相对的瞬间,又默契地朝外望去。 只见虞秋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往后院方向去,两人眉峰微挑,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 “令妹着实不凡。”卫时状似随意地开口,眼底却闪过一丝真诚的赞赏。 虞仓斜睨了他一眼,“卫兄有话直说便是,莫要和我拐弯抹角的说话,我可听不懂。” 卫时抬手蹭了蹭鼻尖,毕竟与虞仓相处了两年,早已熟悉彼此的脾性。一眼便被看穿了心思,略显窘迫。 虞仓见状,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抹幅度,又迅速压平。他双手抱臂,似笑非笑的盯着卫时,分明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好奇。”卫时哪能瞧不出虞仓的调侃之意?他也是怕虞仓多想,毕竟涉及之人是其妹,自当该斟酌词句。 “放心,小秋只是经历风雨后的蜕变,她本就不凡。”说着便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转身回房,又丢下一句,“托付给你,我也放心。” 这番话确是肺腑之言。 两年的相处,他比谁都清楚卫时的品性和能力,若说这世间谁能配得上他最放心不下的妹妹,放眼望去,卫时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本就有意,这次从虞家把妹妹接出来后,让二人相看一番。 不成想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竟在机缘巧合下,直接跳过了相看的步骤,自家妹妹悄无声息的登上了那卫时的丁册。 且看日后二人相处如何吧,若是小秋不愿,那他这做兄长的,自会尊重妹妹的意愿。 再闻此言的卫时,颇为无奈。只觉对方同三丫一般,像是自家妹妹,也就是名义上沾了他妻子的名分。 思及此,心下突然涌出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薄唇轻抿,低喃自语:“妻子吗......” 这称呼落在自己耳中,竟让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何心思。 此时的虞秋尚在后山之中,全然不知兄长与卫时那边的心思流转。 她正撅着屁股,手脚并用的栽种乌桕子,随后催动异能,让这些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开花结果。 选的都是从未踏足过的陌生林地,如此即便日后被李氏和小兄妹问起,也能推说是一时偶然发现的。 不只是乌桕子,那些制作驱兽粉所需的草药、珍贵的四叶参,乃至各式野果,她都悄悄移植到了不同地方,再一一催熟。 这般煞费苦心,不过是怕日后大哥和卫时进山时,她便不好再施展异能催熟了。 尤其是山葡萄,她还得再酿制一批葡萄酒。这几日清闲时光已是难得,接下来怕是还有的忙。 待深入另一座山脉时,日头已升至中天。虞秋没有急着去寻小灰,只消在四周随意走动,它自会循着气味寻来。 她选了一处驱兽粉药效覆盖不到的林子,便开始栽种野梨和山葡萄。 枝条入土时,她指尖微动,异能悄然流转,让这些幼苗以远超常理的速度扎根生长。 虞秋刚歇下吃了几颗红果,那小灰就寻着味找来了。 眼前的景象让小灰瞬间瞪圆了眼睛,鼻尖翕动着,连尾巴都兴奋得高高翘起。再也没有那骇人的气势,倒像是一条巨大的狗子。 下一秒,它像道灰色闪电般扑向虞秋。 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四爪刚一着地就放轻了力道,它用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的蹭着虞秋的脸颊,柔软的额间抵着她的发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这下虞秋更觉得它像是一条大狗了。 她抬手推开小灰,都没用力,小灰便识趣的顺着她手掌的力道退到一旁。 “接下来我会可能会很忙,下次再来不知是何时了,没事别瞎嚎!”虞秋起身拍了拍它的前爪,笑了笑,“我该回去了。” 小灰适时俯下身子,眼中透着不舍之意。 虞秋笑着攀上小灰的背,安抚的顺着它颈部的鬃毛,“日后闲下来,我定然会多多来寻你。” 小灰一向好哄,得了承诺,便撒欢的窜了出去。 待虞秋在溪流处洗了澡,叉了鱼回到家中时,已经暮色四合。 接近院落时,就闻见食物的香气。 今日啃了一天的野果,甫一闻见这反向,肚子就开始‘咕咕噜’的叫嚣起来。 看着灶房出升起的炊烟,随风飘散,最终消散在夕阳余晖之中。 她面上不自觉就扬起了笑。 “真好......”无意识的感叹,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好在夕食才刚开始做,这叉的鱼还还来得及做出来。 只瞧见李氏一人在家,她不由疑惑出声,“他们呢?” 李氏擦了擦手,笑道:“你大哥和阿时带他们去了镇上,估摸着也快回来了。”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也不说一声就往山里钻,要不是你大哥远远瞧见你进了山,我还当你不愿做卫家媳妇,跑没影了呢。” “娘——”虞秋故作委屈地拖长了音调,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我哪能不愿意做您的儿媳妇呀。您这么好的娘,我要是跑了,岂不是让别人捡了天大的便宜?”她边说边凑过去,亲昵地挽住李氏的胳膊,成功把话题岔开了。 “我换身衣裳就来和娘一起做饭。”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来灶房。 李氏望着那落荒而逃般的背影我,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换过一身干净衣裳,虞秋便手脚麻利地进了厨房围上围裙。 一条清蒸肥鱼出锅,她熟练地调好料汁浇在鱼身上,切得细碎的葱姜均匀地铺在鱼背上。待烧得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浇上去,瞬间激发出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在暮色渐浓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第五十三章 相处 李氏‘嚯——’的一声后笑着夸赞,“香的很,还得是你会吃,这般做法都能琢磨出来。” 虞秋嘀咕一句‘这可不是我琢磨的’,又抬头冲着李氏笑了笑,却并未言语。 李氏看着自己锅里翻炒的鸡蛋,忽地想到那后院的鸡苗,“天气炎热,那鸡苗存活率不高,短短几日就已经死了七只。”李氏长叹一息,“当真是可惜。” 虞秋笑着安慰,“本就不好养,所以才多买了些鸡苗。” 因异骨被折断,有缺陷,所以不好成活。 当初她买鸡苗,那店家就说了,二十只约莫也只能活一半。 “也是二禾和三丫整日给它们捉虫吃,才能多活了几只,不然怕是死的更多呢。”说话间,虞秋手脚麻利的将青菜倒入烧着热油锅中,发出‘滋啦’的声响。 多了两个人,这吃食就得多做一些。 又想到那囤的粮食,本只要省着些,吃上两年不成问题。如今多了两张嘴,想撑个一年半载的,怕是都有些勉强。 看来还是要再继续囤粮才行。 思索间,又一盘菜出锅了。 清蒸肥鱼、韭菜鸡蛋、清炒青菜和一份野菜鸡蛋汤,饭甑里闷着白米饭。 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式,可那香味就是引的人直流口水。 李氏去树荫下的饭桌旁撒药粉,燃蜡烛。 虞秋端着菜,送上饭桌。 这边摆好碗筷,杯中斟满了葡萄酒,那院门就被推开,卫时和虞仓领着两小只抬步迈了进来。 虞秋和李氏闻声抬头,瞧着几人的神色,刚扬起的笑就压下,两人俱是心头一跳。 李氏忙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是?”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转动。 虞秋也焦急的放下酒壶,上前两步,打量了几人身上都没有受伤,才微微松神,视线定在最是直爽的三丫身上。 果然,三丫总是忍不住。 哭丧着脸,声音都有些发颤,“镇上乱了……” 虞秋闻言一惊,“乱了?”目光移向虞仓,“哥?” 这时二禾拉着三丫往灶房走,想要把背篓放下,“娘、大嫂,我带三丫去洗手。”抬手揉了揉三丫的头,半搂着三丫去了灶房。 虞仓轻叹一声,“粮铺开始限粮了,原本就是高价粮,这一限制,那些买不着粮的人,就爆发骚乱,乱了一阵,被赶来的衙役压制了。” 虞秋秀眉微蹙,暗忖这情况倒是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眼下骚乱尚可控制,唯恐时间一长,人心浮动,便会有人铤而走险偷盗抢掠。 “粮食暂且不急,我囤了不少,吃上一年半载的问题不大,镇上既然乱了,我们便不去就是。”她强撑笑颜,安抚着众人。 李氏上前握了握虞秋的手,面上也浮现笑意,侧头望着正卸下背篓和担子的卫时、虞仓,“所需的东西置办齐了吗?” 卫时点头,“差不多了,该买的都买了。”顿了顿又道:“明日我和阿仓再去一趟。” 李氏刚想出声,就被虞秋拦下,侧头望着虞秋,只见她微微摇头,“娘不用担心。” “唉——”李氏只能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罢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有本事的,我就不讨嫌了,快去洗漱一番吃饭。” 开饭前,众人都有意无意的将虞秋和卫时安排在相邻的座位。 三丫还是心直口快,张口就是一句,“大嫂和大哥为什么不住在一……”话未说完,就被二禾一把捂住了嘴,只留下一双迷茫的小眼睛眨巴着。 卫时正端着茶杯刚含了一口茶水,听着三丫这童言无忌的话语,猝不及防的被呛到喉咙里,狼狈的咳嗽起来。 本还觉得有些不自在的虞秋,见卫时这般大的反应,不由得被逗乐了,那点小尴尬顿时烟消云散,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听见虞秋清甜的笑声,卫时心头一跳,耳尖似乎都烧了起来。这下咳的更厉害了,连喉咙都隐隐发痛。 虞秋抬眸,扫视一圈,发现兄长和李氏都在忍着笑意,就连二禾都侧过脸,咧着嘴角。 只有三丫一脸懵懂,眨巴着迷茫的双眼,瞧瞧这个瞧瞧那个。 她又侧头看向此刻略显狼狈的卫时,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她竟瞥见他耳尖微微泛红。 心下更觉好笑,先前萦绕在他周身的煞气,此时已悄然散尽。这模样与她初见时的印象截然不同,收了那骇人的气势,原来不过是一个纯情的大小伙。 细细看去,才又发现他今日刮净了脸,瞧着倒是年轻了几分。目光转向兄长,也是干净利落了许多。 虞仓再忍不住,突然放声大笑,“你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难得瞧见你窘迫至此。”说着端起酒杯,朝卫时方向一举,仰头饮尽,咂吧咂吧嘴,道了一句:“好酒!” 李氏也忍俊不禁,目光频频在虞秋和卫时之间流转,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三丫这句童言,仿佛驱散了周遭的凝滞,众人的神情都松快了几分。 卫时终于缓过来后,只垂着眼帘,掩下眼底的情绪,端起酒杯朝虞仓举了举,同样仰头一饮而尽。 抬眸时,恰好瞥见身侧的虞秋,正掩嘴压下笑意。那抹笑意让他心底窜出几分些懊恼,又隐隐浮上些说不清的滋味。 “别光顾着喝酒,赶紧吃饭吧,阿秋饿了一天了。”李氏说着,又转头催促二禾:“快去给你大嫂盛饭,多盛点。” 二禾难得的笑的这般开怀,眉眼弯弯的样子,倒与平日里笑起来的三丫有七分相似。这孩子平日里瞧着稳重,这两日倒是显露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活泛气来。 笑笑闹闹的吃完饭,小兄妹俩都犯了困,被李氏催着去后院沐间洗漱睡下。 留下的杯盘碗筷,都没等虞秋和李氏动手。 卫时和虞仓就手脚麻利的收了残局。 虞秋瞧着没她啥事了,就同兄长和娘招呼了一声,自去西屋歇下。 路过卫时,她颔首示意,也算是打了招呼。眼下,她还不知该如何与这位‘相公’相处。 在他人眼中,她是卫时的媳妇。在两小只口中,她是大嫂。在哥哥心底,她既是妹妹,也是卫家的儿媳。 她不清楚她在卫时心里是什么身份,可于她而言,卫时是李氏的儿子,是二禾和三丫的大哥,是突然闯入她平淡生活的陌生人而已。 她占了他妻子的名分,还是早些打算为好。毕竟卫时已经年过二十,再拖恐耽误他的终身大事。 思索间,意识渐渐陷入沉睡。 ? ?感谢可草莓的月票支持~(这里表达歉意,草莓图案显示不出来o(╥﹏╥)o) ? 感谢怅戚戚的月票支持~ ? 今天让二禾给宝子们表演: ? 跳段街舞???????????? ? 感谢各位大大的支持和鼓励~ 第五十四章 情绪 第二日。 醒来时,天已破晓,外间静悄悄的,想来是都出了门。 今日兄长和卫时要再去一趟镇上,不知是为何事。 但他们既是能从深山中一路逃亡而归,显然是有保命的能耐,便也不用做无谓的担忧了。 起身去洗漱后,进了灶房,就瞧见摆在台面的几个大陶盆里,用盐水浸泡着深紫色晶莹的山葡萄。 她吃了温在灶上的朝食,就手脚麻利的开动起来。 把浸泡在水里的山葡萄,都捞进圆形簸箕中,再摆置到晒架上晾晒。 家中如今共有十个晒架,每个晒架共三层,其中三个晾晒着草药,余下七个晒架都用来晾晒这山葡萄了。 把葡萄全部晒上,她便转身去地窖把空酒坛都拿了出来,去后院的水塘清洗干净,再来回几趟搬到前院晾干。 又把那装着冰糖的坛子搬到树荫下。 山葡萄晒干水分后,将坏的破皮的都挑拣扔掉。剩下的一个个捏破,将汁水挤出来,放入酒坛中,一层葡萄一层冰糖,直到酒坛的三分之二的位置,上面再铺一层冰糖。 不能装满,要留出些许空间给其发酵。 坛口不能封死,留些缝隙排放发酵的气体,时常查看发酵的情况,放在地窖中存放。 家中她与李氏偏好喝甜一些的,两小只也能尝上几口,这第一坛的冰糖就多放了点。 约莫十二斤山葡萄,三斤冰糖的比例,酿出来的葡萄酒口感就会偏甜。 第三到七天的时候发酵最为猛烈,要适时打开封口放掉气体。 大概两三周的时间便可以过滤饮用,这时候果味大于酒味,更适合妇人和孩童。 若想酒味浓烈一些,可以延长发酵时间。 眼下的山葡萄,只装满了两坛,还没净手,就听见后院传来动静。 片刻,便瞧见李氏带着小兄妹俩从后院走了过来,身上都背着装满了山葡萄的背篓。 “都酿上了?”李氏瞥见院中的酒坛,有两个已经封了口,便出声询问。 虞秋笑着回道,“这两日先把谭掌柜所需的酒酿制出来,接下来就要制蜡烛了。” 李氏轻轻点头,手上也没闲着,跟着虞秋一起处理山葡萄。 小兄妹俩手脚麻利地清空了背篓,仰起头朝虞秋脆生生地招呼道,“大嫂,我和三丫再去把余下的山葡萄摘回来。”话音未落,就欢快的和三丫蹦蹦跳跳往后院跑去。 惹得李氏扬声叮嘱:“扎紧裤脚,小心些......” “知道了!”远处传来小兄妹俩清脆的应答声。 “那后山的山葡萄不多了,不知酿出来的葡萄酒够不够谭掌柜要的数量?”李氏不由得忧心,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够的。”虞秋手上动作不停,脸上挂着安抚笑意,“我昨日又寻到了几处生长野果的地界。”转而又出声叮嘱:“只是那路道刚清出来,你和二禾、三丫先别往那几处去。等我沿途撒上驱虫蛇的药粉,等上两三日药效散开了再去也不迟。” 李氏闻言松了心神,笑着应了一声:“欸,那便好。” 这边忙碌着,就过了半日。 午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李氏去准备午食。 虞秋便趁着这空当教两小只识字,寻了根趁手的树枝,在树荫下的空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二禾和三丫的名字。 卫禾、卫苗。 二禾盯着地上的字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漾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大嫂,可不可以把你们的名字都写出来?” 三丫也在一旁使劲点头,“对对对,还有虞大哥的名字也要写出来!” 虞秋又怎会拒绝?在地上依次写下几个人的名字。 “李清岚——”她先写下李氏的全名,口中轻轻念着,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直到最后一个字收笔。 接着便是卫时的名字。 当她念到第三遍时,院门突然被推开,卫时迈步而入。 仿佛是被那清甜的嗓音召唤而来一般。 听着虞秋唤着自己的名字,卫时不知为何,心头发烫,脸上腾的一下升起红云。 对上虞秋抬头探来的视线,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扑通扑通’的声音在耳边放大,仿佛要冲破胸膛跃出来一般。 他僵在原地,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奇妙情绪。 虞仓随后赶到,看着背着背篓站在原地发呆的卫时,有些莫名的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眼便瞧见了,那站在樟树浓密树荫下的小妹,正冲他扬起笑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登时了然。 虞仓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憋着笑绕过卫时去了灶房。 而此刻的虞秋,瞧着自家哥哥憋笑的模样,心头一跳。压下了笑意,却正对上卫时灼热的目光,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让她不由得怔在原地。 她回神后,微微颔首示意,便平静的收回目光,接着写下一个名字。 “虞仓——”她的声音却有些发颤,呼吸也凌乱了片刻。 显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小兄妹俩乖巧的跟着念了一遍,半点眼神也没分给自家大哥。 最后,虞秋在树荫下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今日你们的任务,是会写自己的名字。”虞秋对这个世界的文字有些片面的了解,教两个小家伙一些常用文字,倒也足够了。 抬眸时,正巧又对上卫时慌乱躲避的视线。 不禁想笑,只觉得这样的卫时,倒是和二禾装作一本正经后被抓包的反应非常相似。这样便多了几分亲近感,勉强将他从陌生人的范围里剔了出来。 这时虞仓从灶房走过来,朝着卫时促狭的笑着,“还愣着干啥?背篓不重吗?” 卫时略显窘迫的瞥了一眼虞仓,便疾步‘逃’进了灶房。 留下虞仓站在原地大笑不止。 卫时竟是在灶房躲到了李氏做好饭才出来,热的汗透了衣衫。视线一直避开虞秋方向,生怕又泛起那种古怪情绪。 天气炎热,午食便随意吃了些。撂了碗筷,卫时和虞仓的面容才逐渐凝重起来。 虞仓眉心紧蹙,扫视着众人,连两个孩子也没避忌,与卫时交换了眼神,才沉声道:“粮食的限购并不仅仅因为战乱。” 第五十五章 干旱 “隔壁临江县已经整整三个月滴雨未落,而青山县周边的城镇村落也好不到哪里去。”虞仓长叹一声,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忧虑,“也正因如此,缺粮的困境才会如此严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继续道:“咱们青山县三面环山,草木丰茂,倒是在这旱情中受影响较小。可若这干旱再持续下去......” 话说到这里,他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虞秋闻言,面上浮现出凝重之色。她回想起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确只下过两场雨,而且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按理说这山中气候本该多变,雨水充沛才是,如今这般反常,实在令人心生不安。 “通知村里人了吗?”虞秋转过头,看着自家兄长问道。 虞仓点头回道:“周满去通知了。” 周满是周家长子,周谷子的哥哥,与卫时、虞仓一同从深山中逃亡而归。 他们比谁都清楚,干旱对于靠天吃饭的村民意味着什么。 “希望能快些下几场雨。”李氏有些发软的撑着桌面,双眼无神地望着有些刺眼又灼热的天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然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二禾和三丫敏锐的察觉到大人们的情绪,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三丫咧着嘴角,强笑道:“大嫂囤了很多粮食的,娘、大哥,你们别怕,我们不会饿肚子的。”声音却有些发颤,她其实是怕的,被饿怕了。 李氏闻言,眼眶顿时有些发热,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头道:“嗯,我们不会饿肚子的。” 可是她心里清楚,就算家中囤了粮,也挡不住那些真正饿红了眼的人。 当生命受到威胁时,人性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到那时,手中有粮,怕是只会引来灾祸...... 这些话李氏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安抚的轻轻拍了拍三丫的小脑袋,把那些不安的念头,藏进心底。孩子还小,不该过早的承受这些沉重。 只能心中不断祈求,望那老天怜悯他们这些靠天吃饭的农户,早日降下雨水,才能让这个动荡的世道,重新恢复表面上的安宁。 好在,那些粮食都藏在后山,较为隐蔽,家中只留了够吃月余的量。 卫时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娘亲眼中隐忍的惶惧,终是忍不住出声安慰,“娘别担心,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修长的手指,轻叩两下桌面,似是在思索什么,沉吟片刻又道:“我和阿仓、小满,会尽快带着村里男丁训练,就算真到了最坏的时候,我们青山村至少也能有自保的能力。” 虞秋闻言,轻轻点头,附和道:“是啊娘,不用过于忧心,我再想办法买些粮食回来备着,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大不了躲进深山里去。” 她一边说着,脑海里已经快速盘算起来,“如此的话,还需去山中寻一处隐蔽的地界,趁早搭建临时住所。到时真要避难,也好有个安身落脚之处,不至于太过狼狈。” 心中暗忖,其实那另一座山脉瀑布的木屋位置就不错。且有小灰它们在,也不用怕旁的异兽侵袭。 她想的出神,无意识的低喃出声:“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闪过的一丝决然,“或许,那里才是最稳妥的去处......” 卫时听到虞秋提及‘躲进深山’,心中一动,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快的几乎无人察觉。 压下作乱的心跳,故作淡定的移开视线,沉声道,“如今这后山危险性较低,我们打算带村里人去后山训练,不过...会从别的入口进山,避开寻常路径。” 他话语虽平静,心中已悄然盘算起来,若是真到了要躲进深山的那一步,他一定要确保一家人的安全。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虞秋微蹙的眉头,不知为何,卫时的目光就这么停住了,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念头,就这般悄然在心底扎根发芽。 他想护着她,护着一家人。 在这乱世将至的关口,在天灾人祸的夹缝之中,为他们撑起一片安宁的天地。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春草遇雨,再难遏制。 虞秋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微微抬眸,却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道炽热又决然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直白,她心头一跳,又觉得有些莫名。她没有立即移开视线,反而微微眯起眼,想要探个究竟。却见卫时目光一怔,慌乱的移开视线。 前后的反差如此大,炽热与慌乱,决然与逃避,短短几息之间,判若两人。 虞秋怔了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她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柔,却让卫时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根瞬间开始发烫,蔓延至耳尖。 虞仓和李氏的目光同时落在虞秋和卫时身上,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默契地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随即相视一笑。 本还有些紧迫的忧虑,也在这莫名融洽的氛围中悄然散尽。 李氏暗自思忖,是她自己想差了。 且不说自家大儿子有多大的本事,只说阿秋,在这常人连靠近都不敢的山中,她却能来去自如,这份胆识与能耐,已远非常人可比。 自己又何必太过忧心? 更何况,一家人只要在一起,纵有再多的艰难险阻,也不该畏惧才是。 想通透了,人也轻松了,李氏站起身,拍了拍有些坐麻的腿,笑着道:“收拾收拾,该忙起来了。” 家中的大家长一放松下来,二禾和三丫是最快感知到的。 “娘,你去歇息,我和三丫收拾。”二禾手脚麻利的收拾碗筷,还朝着没反应过来的三丫使着眼色。 三丫瞧了瞧李氏的脸色,见她眉眼舒展,顿时也跟着笑了起来,“对对,娘去歇息,这些小事交给我和二哥就成。”她说着也不等李氏拒绝,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的往东屋走去。 李氏被她拽得没法,只好顺从地跟着往屋里走,只是临进门前,回头温和地朝众人说道:“你们也别太累着,趁这会儿日头还毒,先歇个晌。等午后凉快些了,再慢慢忙活也不迟。” 虞秋、卫时和虞仓笑着点头应好。 李氏刚迈进里屋,还没来得及躺下歇息,院门便‘砰’地一声被人撞开,周满顶着当空的烈日,满脸涨红、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这一动静立时惊动了院子里的几人。卫时和虞仓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原本缓和的神情瞬间又凝重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院门处。 二禾被惊得手中的碗盘都差点没拿稳。 周满站在院中,额角的汗珠顺着晒红的脸颊滚落。他飞快的扫视一圈院中几人,视线最终落在虞秋身上,勉强笑着喊了一声:“大嫂。” 紧接着,他便转向卫时,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哥,我们快进山,来不及了!” 第五十六章 告密 李氏听见院中一阵急促的动静,一颗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她有些踉跄的走了出来。 三丫见状,急忙小跑着跟了上来,伸手扶住李氏。可李氏的身子却越来越软,脚步虚浮,三丫虽使了全力,仍有些吃力地搀着她。 “发生了何事?可是那......”李氏话未说完,一口气没提上来,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摇摇欲坠,险些一头栽倒。 虞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稳稳扶住李氏,一手轻托住她的后腰,不着痕迹地运起异能,温和地注入,帮助她平复急促的心神,稳定摇摇欲坠的气血。 卫时和二禾,连着虞仓和周满,都疾步至李氏身旁。 二禾手中还稳稳的抱着那些还未清洗的粗瓷碗盘,担忧的看着自家娘亲,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娘,先听听是何事?”虞秋抬手轻抚李氏的后背安抚着,心下也是有些慌乱。 李氏侧头无神的看着虞秋,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怔怔的点头,转头看着周满,等着他接下来的言语。 周满见李氏面色煞白、身子发软,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他咬了咬牙,暗怪自己毛躁冒失,“婶子,真没大事,你不要担心。”他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透着难为情,“就是……就是不知是哪个缺德玩意儿,跑去县衙告密,说是咱们青山村里藏着逃兵。这不,衙门已经派人来搜查了,现在正挨家挨户地查呢。”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虞仓和卫时,神色认真了几分,“哥,阿仓,你们记着,那些东西千万别留在屋里。我的早就藏进山里了,等衙役走了,我阿爹会把东西送过来,到时候咱们再找地方藏好。” 卫时和虞仓闻言,彼此对视一眼,没有多言,也顾不上再耽搁,立刻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两人动作利落,片刻工夫便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从房中走了出来。 “娘,别担心。”卫时目光沉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他低声安抚,“我们进山躲几日便是,那衙役来了,你们只管一问三不知,他们问不出什么,自然也就走了。” 他的声音虽不重,却稳稳落在每个人心上,如同他沉静的目光一般,让众人慌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李氏原本紧绷的身子,在听到儿子的这番话后,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眼前几个孩子,有的沉稳,有的机敏,有的虽毛躁却也在关键时刻知道分寸,心中既忧又安。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抬手朝他们挥了挥,示意他们别再耽搁。 “二禾,把东西放下,过来扶着娘去休息,我带他们去后山。”虞秋目光沉静,语调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她心里已有了打算,后山那几处她亲手挖出的庇护所,正好可以暂时安顿三人。 那里不仅隐蔽,还存着她之前悄悄备下的粮食、粗盐和药材,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说完,虞秋上前一步,将李氏轻轻扶到二禾怀里,拍了拍李氏微微发颤的手背,柔声道:“娘,你别担心,后山那几处庇护所你也是知道的,我带他们过去,你先好好歇着。” 李氏红着眼眶,眼角还挂着未落的泪,却也知道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哑声道,“欸,别耽搁了,快去吧。” “三丫。”虞秋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妹,语气平静而迅速,“你去菜地里摘几颗红果给娘吃,我很快就回来。” 三丫忙不迭地点头,小跑着往菜地奔去。二禾则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氏,慢慢往屋里带,让她躺下歇息。 虞秋不再耽搁,带着卫时、虞仓和周满三人,拔腿朝后院疾步而去。她步伐稳健,神色沉稳,仿佛早已将前路安排妥当,只待众人安然入内。 “哥,需要往深处去吗?”虞秋一边引着几人穿过林间小径,一边低声问道。 她心里其实早有盘算,那些衙役未必会深入山林搜查,但万一那告密之人对卫家过于了解,故意引着衙役进山,那便不得不防。 虞仓听罢,脚步微顿,沉思片刻,正欲开口,一旁的卫时却已经先说了话。 “今日先在这后山躲着。”他抬手拍了拍背后的行囊,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这些东西要藏好,不能轻易被人发现,你也需要快些赶回去。” 虞秋闻言,看了卫时一眼,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继续闷头引路,脚下步伐稳健,丝毫不见迟疑。 她直接引着人去了后山背面的半山腰处,早前发现另一条溪流的地界,才停了下来。 这处因有一棵拐枣书,和几株金樱子,所以这处的庇护所藏的粮食并不多,也不怕暴露出来。 而且此处离水源极近,取水方便,是个暂时栖身的好地方。 虞秋带着几人轻手轻脚地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拨开几丛茂密的野草,露出一块约一人高的岩石,石面斑驳,与周围山石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熟悉地形,极难发现。 “挪开这岩石,就是洞口。”虞秋蹲下身,指着那块岩石,语气平静而肯定,“里面空间不小,能容纳近十人,有提前备好的粮食、药材和粗盐,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她说完,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不远处还有一处庇护所,那里更隐蔽,只是空间小些,只能容纳两三人生存,但用来藏东西足够了,必要时也能应急。” 一边说着,她已站起身,继续在前面引路,动作利落,脚步轻巧,小小的身板与年纪,在这山林间穿行竟丝毫不比身后的几名青年逊色,甚至因熟悉地形,走得比他们还要快些。 她身后跟着的三名青年,神色各异,却都掩不住内心的震动。 身为兄长的虞仓,面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自得。 初次见到虞秋的周满,则是一脸敬佩之色。 只有卫时,一向沉静如水的黑眸中,此刻却隐隐闪过点点晶光。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中那点晶光,是震撼,是钦佩,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还未曾完全明白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长。 第五十七章 有惊 与此同时,卫家院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李氏缓过神来,立即起身吩咐道:“二禾,快去把地上那些名字蹭掉。”说着又转头看向三丫,见她眼中还浮着惊忧,便柔声安抚:“三丫,你去西厢房仔细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我去收拾堂屋的碗筷,都手脚利索些!” 话音未落,李氏已快步走向堂屋,利落地抱起碗筷往灶房走去。 二禾和三丫闻言,立即小跑着分头行动。三丫先去查看了两间厢房,见两个哥哥收拾得妥妥帖帖,便转身朝二哥那边跑去帮忙。 此时,二禾正用脚蹭着地面上虞秋午间用树枝写就的一家人的名字。他眼中隐约闪过一丝不舍,但动作却干脆利落。见三丫跑来,他开口道:“三丫,去后院把鸡关进笼子里,别让它们乱跑,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三丫闻言,脚步一转,应了声“欸”,便朝后院跑去。 二禾将最后一块沾着字迹的地面踩得干干净净,抬头环顾四周,仍觉得有些不妥。他沉吟片刻,快步走向灶房,“娘。”他站在灶房门口,压低声音问着:“那院中的几坛葡萄酒咋办?” 李氏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忙活,“等会我们给抬去地窖,总归是今日刚酿的,不会有事的。” 二禾点了点头,快速扫视着院内的一切,深怕有遗漏之处,暴露出家中还有旁人生活的痕迹。 好在大哥他们回来不过两三日,家中并没有添置多少新物件,只大哥和虞哥这两日去镇上置办了些日常家用。 他快速的思索着,忽然扬声问道:“娘,那地窖的粮食也没关系吗?” 李氏的声音从灶房传来,“来不及了,放心,那些衙役不敢明抢,你去把床底地洞里的陶罐拿出来,我们准备些铜板,到时候打点一番,衙役不会过多为难。” 这时,三丫从后院跑了回来,她小脸被晒得通红,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面上带着急迫之色,“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李氏摇头,“只等那衙役上门便是。”说着,便拉着三丫进了屋。 二禾刚从床底钻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陶罐,蹲在床边仰起小脸望着李氏,“娘,要拿出来多少铜钱?” 李氏略作思索,便道:“十钱吧。不知会来几个衙役,多准备些总不会出错。”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叮嘱道:“铜钱拿出来后,把陶罐藏好,万不可被发现了。” 二禾利落地数着铜钱。好在当初存放时就是分成一钱一钱的串好,如今取用倒也方便。 他手指翻飞,很快数出十串,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冲李氏点点头,又转身将陶罐封好,轻手轻脚地爬回床底放好。 待一切收拾妥当,母子三人终于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床边。 突然,一阵急促的“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把刚松懈下来的三人都惊得浑身一颤。 李氏下意识抬手抚着胸口顺气,强自镇定地起身朝外间走去。她回头深深看了小兄妹俩一眼,沉声叮嘱道:“来了,你们记住,一问三不知。” 二禾和三丫不由自主的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担忧,同时点头应是。 小兄妹俩一左一右的搀着李氏,朝着院门走去。 院门刚一打开,只见五六个衙役已推开了院门,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这些衙役个个面色阴沉,腰间佩刀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气势汹汹。 二话不说就开始搜查。 李氏被猛然推开的院门带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好在小兄妹俩一左一右眼疾手快地搀住了她。 稳住身形后,李氏面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慌张,连连拍着胸口顺气,快步朝着为首的衙役走去,“官爷这是咋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为首的衙役嗤笑一声,“你当真不知?”抬步便朝着李氏走来,步步紧逼。 李氏不由自主的摇着头,在小兄妹俩的搀扶下后退几步站定,仰头与那高大的衙役对视,声音微颤,却仍保持礼数,“民妇当真不知发生了何事,还望官爷透露一二?” 那衙役瞧着面前的妇人神色间虽然慌乱,却并无心虚之色,他目光又看向妇人身侧的两个孩子,目露惶惧不安之色。他 收回目光,盯着李氏又看了几息,眉宇间浮上疑惑,“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你们只管配合便是。” 这时,他身后的几个衙役从房间内鱼贯而出,朝着为首的衙役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发现异常。 为首的衙役沉吟片刻,又抬头将整个院子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又落回李氏脸上:“还有一人呢?” 他目光如炬,盯着面前的妇人,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氏面色不变,先是状似松了一口气,仿佛刚才的紧张都是错觉,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道:“儿媳去后山寻吃食了,这会还未回来。” 又主动指着后院,语气平静,“后院还有地窖,官爷若要查探,尽管吩咐便是”说完,她微微一笑,又补上一句,“虽不知官爷在搜寻什么,但有了官爷那句只要配合便无事,民妇也就放心了。” 为首的衙役着实看不出不对劲之处,便朝着同僚使了眼色,指了指后院,示意他们去后院查看。 李氏见状,面上不动声色,轻轻拍了拍身侧搀着她的二禾的手背,“你去为官爷指路,莫要冲撞了官爷。” 二禾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再给自己打气,重重的点了点头,便引着几位官爷去了后院。 李氏则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带着为首的衙役往院子里的树荫下走去。 “天气炎热,官爷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李氏语气恭敬,伸手虚引着,“不如去树荫下坐着歇会儿,喝口茶水。” 不等衙役拒绝,她又转头朝站在一旁的三丫使了个眼色:“三丫,去把那水缸中的绿豆汤端来。” 李氏强撑笑意,让为首的衙役坐在树荫下的饭桌旁,“官爷先坐,我去摘些果子给官爷们解解暑气,我那儿媳想来也该回来了,劳烦官爷稍候片刻。” ? ?感谢怅戚戚的月票支持~ ? 感谢苎小九的月票支持~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 感谢selucia的月票支持~ ? 今天是三丫专场: ? ?(???)?优雅?????? 第五十八章 无险 那衙役瞧着这一家人礼数周全,全无心虚之色,言行得体,全然不见半点心虚之色。他暗自思忖,这举报八成有诈,便已生了去意,只等同僚搜查完毕,便打道回府。 至于那个匿名举报之人,当真缺德至极!今日这一番折腾,耗时耗力却一无所获,就够让人窝火的。衙役越想越恼,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在心里将那举报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才稍稍平复了胸中郁气。 看着树荫下那几个装得满满的大酒坛,又环顾这即便在富裕农户中也算得上气派的院落,衙役心中便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怕是村里有人眼红这家人过得殷实,故意使坏,找人来刁难寻衅。 想到这里,那衙役不由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低头暗自低喃:“最好别让我查出是何人所为!竟敢戏弄官府,连官爷都敢诓骗!”语气中满是威胁与恼怒,仿佛已将那匿名举报之人视作了必须严惩的刁民。 而就在这时,正巧端着一盘鲜红欲滴的红果走进的李氏,将衙役那番自言自语悉数听进了耳中。 她神色不变,只是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低头浅笑,“这红果是自家栽种的,官爷别嫌弃,尝几个解解暑。” 三丫瞧着李氏回来了,才敢端着绿豆汤走过来。 那衙役那衙役原本还沉着脸,看着鲜艳欲滴的红果,瞬间口舌生津,面色终于缓和下来,扯出一抹笑意,“不嫌弃,只是这红果在这个月份还有,也是稀奇。”语气虽还带着几分审视,却已少了几分锐利。 李氏见眼前这衙役神色渐缓,紧绷的身子也跟着松了几分,说话间也愈发从容。 她微微一笑,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不瞒官爷,这是我那儿媳从那深山中移植而来,自家能采摘可能就眼下这一批了。只那深山中的,因着气候不同,果期还能再延长一两个月呢。” 一边说着,一边把装着红果的盘子往衙役面前又送了送,“也是官爷有口福,赶着今日过来,还能再尝一尝这果子的滋味。”她神色自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既解释了红果的来历,又化解的那衙役心头的疑虑,还顺势恭维了一番。 那衙役被她这一捧,脸上的笑意加深,也不再客气,笑着抬手拈了一颗红果,直接往嘴边送,两口就吃了一颗果子。 鲜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他立时眼神一亮,不由自主地咂吧咂吧嘴,似是意犹未尽。 又连着吃了几颗,才拍了拍肚皮,悄声打了个饱嗝,这才心满意足的停了下来,点头赞道:“确实是解暑。” 说罢,他抬眼瞧了瞧李氏,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这果子,若是有多的,往后就送到衙门里来,也能给大伙解解暑气。” 李氏一愣,刚想开口,又被衙役打断,“放心,会按市价给银钱。” “官爷说的哪里话,这不值钱的果子哪能收银钱?我们自家种着,也就图个新鲜解馋,送您尝尝鲜是应该的。” 说着就有些欲言又止,终是出口解释,“不敢诓骗官爷,这果子今年怕是就这一批了。若是官爷不嫌弃,我这就去把那红果都摘了,您回程时带着,路上也能解解渴、消消暑。” “你别慌,我只是吃着滋味不错。”那衙役见李氏神色急切,连忙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一叹,“都是在这世道中讨生活的人,都不容易。我等若不是凶狠些,便压制不住一些刁民。” 这时二禾领着另外几位衙役,从后院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衙役,朝着李氏身侧的衙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无事’的意思,示意这院里外都查过了,并无旁的发现。 那衙役点了点头,便也跟着站直了身子,似要带着人离开。 李氏见状,连忙接过三丫手中端着的绿豆汤,朝着二禾使了个眼色:“去灶房拿几个碗来。”又转头看向几位满头大汗的衙役,轻声道:“先喝碗绿豆汤,吃几颗果子解解暑气,眼下日头还烈着,歇个脚再赶路也不迟。” 几位衙役互相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看向为首的衙役,见他微微点头,这才纷纷拱了拱手,朝着树荫下的木凳木桌走去,各自坐下。 神色虽仍带着公务在身的警觉,却也难掩被暑气蒸出的疲惫。 这时后院忽又传来一阵窸窣动静,那几名衙役原本正端着碗喝绿豆汤,闻声顿时警觉。 手上动作极快,齐刷刷按在了刀柄之上,纷纷站起身来,目光如箭般朝后院方向射去,神情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 李氏却早有预料,见状不慌不忙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了然的笑意,高声说道:“官爷莫紧张,是我那儿媳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虞秋从屋后缓步转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布裙,发髻简单地挽着,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之色。 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院内众人,最后落在李氏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与关切,“娘?” 李氏忙迎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用干蒲草拴着的几条肥鱼,“别怕,几位官爷奉命而来,眼下已经无事了。” 说完,又转头喊小兄妹俩,“来帮你们大嫂拿背篓。” 声音里透着平常人家的烟火气,方才那点紧张气氛,也随着这寻常的对话,渐渐散去了几分。 虞秋见衙役们神色稍缓,却又佯装松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正巧今日叉了几条肥鱼,官爷不嫌弃就带回去打打牙祭。”说着又抬手指了指背篓,“还摘了些山葡萄,已经用溪水清洗过,可带着路上解渴。” 她话音落下,那几名衙役紧绷的神情才真正松懈下来,但其中一人仍不放心,起身往后院走去,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确认再无异样,这才折返。 待他回来,为首的衙役也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笑意,转头对李氏道:“你家这个儿媳是个有能耐的。”语气中是真诚的赞赏。 第五十九章 关系 李氏最是爱听旁人夸赞自家儿媳,闻言后,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意,笑弯了眼,连连点头,“可不是?老卫家能过的这样好,也是托了她的福。”她说着,脸上满是骄傲与欣慰,话音未落,便小跑着往屋内奔去。 不过片刻,李氏便从屋里归来,手里捧着几小串铜板,边走边笑道:“几位官爷一路奔波辛苦了,这些铜钱不多,只当是路上买杯茶水解解乏。” 那几名衙役见状,俱是一愣,为首的衙役连忙摆手,连连说道:“我们奉命查案,公事公办,哪能收你的铜钱?” 他身后的几名衙役也纷纷附和。 李氏见他们推辞,不由得也有些迟疑。 她心里暗忖,这几名衙役与以往见过的着实大不相同,言行间透着规矩与分寸,倒像是正经办案的。 想到这里,她暗自一叹,脸上却愈发真诚,“我这孤儿寡母的,这次还不知因何让几位大老远跑这一趟来搜查,你们便收了我这点心意,就当是我图个心安罢。” 为首的衙役坚持不肯要,就连那鱼和果子都不肯收。 “我就喊你一声婶子吧,我叫袁正平。”他语气诚恳,又指了指身后的同僚,“我们几个是县衙差役,日后若有人寻你们麻烦,只管去衙门寻我便是,这钱我们不会收。”说着就把那几条肥鱼接了过来,笑着道:“这鱼我看着眼馋,今日便收下这几条,算我袁正平和同僚讨个口福。” 李氏和虞秋都有些怔愣,随即回神后对视一眼,眼中更是多了几分诚恳之色。 “那这些果子也拿上吧,都是山里摘的,费些体力罢了。”李氏说着,又让二禾和三丫去摘些红果过来,让几位官爷带上。 待两个孩子应声跑开,她又补充道:“官爷别嫌弃,都带上,给家里人尝尝山里的滋味。” 袁正平着实不好再推拒,只好无奈收下,低声叮嘱了几句,“那举报之人是唤了乞儿来衙门传的话,说是青山村藏匿着逃兵。典史派我们来搜查缉拿。你们仔细回想回想,平日里可曾与哪家人结过怨、生过嫌隙?”说完,他接过两个孩子刚摘来的新鲜红果,朝同僚抬了抬手,带着几人快步离开了卫家院子。 行至院门口时,袁正平又驻足回头,语气郑重地补了一句,“若真遇上急事,尽管去青石巷第三户寻我。” 他只是觉得这一家人中也没个壮丁依傍,行事礼数却极是周全。显然是生计艰难所致,心中微悯,便存了照拂之意。 衙役们大步离开的声响渐渐远去,李氏快步走到樟树的树荫下坐下,伸手将那几串铜钱‘啪’地一声搁在木桌上,扶着桌沿连连顺气。 虞秋和两小只快步跟了过去,满脸担忧的瞧着李氏。 “娘,没事了,那官爷都走了。”虞秋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伸手轻轻拍着李氏的后背,小兄妹俩也在一旁乖巧地点头附和。 李氏顺过气来,眼角眉梢渐渐浮起笑意,“我哪是怕啊?我是心里头激动!”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次来的官爷都是心正的,咱们也算是和衙门搭上关系了!日后若真能在镇上把铺子开起来,衙门里有熟人照应,办事总归是要顺畅许多。” 瞧着李氏这番不常见的模样,虞秋和小兄妹俩不约而同的跟着笑了出来。 二禾最先收了笑,面带疑色,“娘,大嫂,你们说到底是谁去告的密?” 李氏冷哼一声,“我想不到旁人。” 虞秋轻轻点头,眼底也浮起几分思量,心里已有了可疑人选。 只是这事不算小,终究不能凭空臆断,还需再细细查证才是。 “还是要早日查出是何人所为,早些防备才行。不然大哥和...卫时,还有周满在村里总归是过不安生。”虞秋沉声说着,心下已经开始盘算,夜里趁着夜色,便去村里打探一番。 一家人,刚匆忙吃了夕食,周叔便背着周满的行囊匆匆赶来。 虞秋没有耽搁,待周叔与李氏打了招呼,便拿上火把带着周叔去了后山。 不然那鼓鼓囊囊的行囊,她在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还真是不好送去兄长他们藏身的庇护所中。 途中,周叔长叹一声才开口,“这事是那赵婆子做的。” 虞秋一怔,直接停下脚步,“如何得知?” “唉——”周叔又是一声长叹,摇头道:“是她自己闹腾了起来,瞒不住了。” 原来那衙役们离开卫家后,途经村中时,那赵婆子鬼鬼祟祟地扒着墙角张望。 瞧见几个衙役手中拎着鲜鱼,背上还背着沉甸甸装满果子的竹篓,顿时按捺不住,一个箭步窜到路中央,拦住众人去路。 当即就扯着嗓子高声叫嚷:“官差受贿!徇私枉法!定是收了好处才放过那卫家!”这一闹腾,惊得四邻八舍纷纷跑出门来,围作一团看热闹。 当然都是看赵婆子的热闹。 村里谁不知道卫时和周满回乡一事?可今儿个从衙役进村到离开,无一人向那几位官爷透露半句风声。 赵婆子偏生挑这时候跳出来,可不就是自己撞破窗户纸,明明白白告诉大伙儿,这缺德事是她干的! 袁正平正愁寻不着人影,这送上门的嫌犯岂能轻易放过? 当即朝空着手的同僚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上前七手八脚将人按住,径直押往镇上的衙门。 “刘老头至始至终都未出面。”周叔眉头微皱,神色复杂,“虽说那赵婆子的事情做的不地道,官爷将人捉走,确实大快人心。可到底做了几十年夫妻,刘老头这般袖手旁观,未免也太狠心了些。” 旁人家的是非恩怨,虞秋向来不愿多费心思。 既然已经知晓告密者是谁,往后防着那刘家人便是。 只是这刘老头......虞秋轻轻摇头,心底暗忖自己看人的眼力还是欠些火候,也太过表面。 记得当初刘家两个娃娃进山遇险,那刘老头送了火把出来,她还道那刘老头还有些人性。 如今回头再看,难怪那刘大一家要匆忙分家。 果然应了那句俗语: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第六十章 大鹅 到了兄长他们的藏身处,虞秋压低声音唤了几声:“哥。” 没过多久,虞仓便与卫时、周满三人从里侧挪开石块,陆续走了出来。 周叔望着大儿子狼狈的模样,又借着火光打量了站在旁边的两个与自家儿子年纪相仿的青年,眼眶渐渐泛红,终是湿润了起来。 他佝偻着身子放下肩上沉甸甸的行囊,将方才对虞秋说过的话又细细讲述了一遍。 待周叔平复了情绪,虞秋这才将今日那些衙役上门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之后便接着道:“那赵婆子被带走,不知是好是坏,你们还是再躲藏几日为好。” 虞仓点头,“不用担心我们,晚上我们会先回去,白日里再躲进山里。” “回去?”虞秋疑惑出声,随即一想,也是,夜里山路不安全,那些衙役也不至于大晚上的冒着风险来搜查,便点了点头,“如此更好。”总归是比在这山中过夜要舒坦些。 既然有了决定,一行人把周满的行囊给藏了起来后,就往家里赶去。 回程中,虞秋还好奇的问了兄长,“那行囊中可是武器?” 虞仓笑着点头,“小秋聪明,都是军中配置,不能轻易示人,不然会惹来麻烦。” 虞秋了然一笑,“明白了,哥。” 将周叔送回家,周满也跟着回了卫家,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而此时村中的刘家,何里正也在。 “不管如何,你今日不该躲着,明日想办法尽早把人给接回来。哪怕是接不回来,也要让她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何里正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刘老头至少还有几分担当,可如今看来,却是大失所望。他沉吟片刻,最终只丢下一句,“我言尽于此,你且自行分辨罢。”说罢,就一甩衣袖,负气离开了刘家。 刘家次子刘义,也满腹怨气,“爹!何里正说的不错,娘纵使有千般不是,你也不该放任那衙役将人给抓走啊!”他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瞧着自家老父亲佝偻的身形,心下又是一软,生生压住怒火,“就听何里正的,明日一早就去衙门看看,你若不去,我去!” 刘老头猛地抬眼,那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显出几分诡异。他冷嗤一声,语气低沉,却有些发颤,“你现在倒来指责我?那你娘被抓走的时候,你为何不露面?” 说完,就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他不想看自家儿子的窘迫模样,“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不用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他语气有些不耐,音色渐冷,“哼,你娘这次事情做绝了,得罪了卫家和周家,咱们家在这村里,是抬不起头了。让她去吃些苦头,长些记性也是该!” 刘义张了张嘴先要为自己辩解,可又确实没有能辩之处。 他心里,竟也对爹的这番话暗暗认同,他何尝不怨自家娘亲这般糊涂,做事丝毫不留余地,把路走得死死的。想到这里,便不再多言,“不管如何,明日还是要去一趟,总归不能让娘再犯傻才是,爹自己做决定吧。” 话音未落,他便摸着黑走出屋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嘴里还低声嘀咕着:“若不是爹事事不管,娘也不会、更不敢这般行事......”想到分家出去的大哥,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羡慕。 可是没办法啊。 当日分家他若是不站出来,那他在这青山村,怕是连腰都直不起来。 进了屋,刘义又与自家媳妇仔细叮嘱了一番:“往后要与大哥一家走得近些,切莫得罪了他们。” 王氏听得一头雾水,不由皱眉道:“为啥?” 刘义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大哥一家如今与卫家走得近,那卫家的小媳妇是个有本事的,卫时也回来了......”说到这里,他暗自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又接着道:“咱们也不求能攀上卫家,只求大哥念在兄弟情分上,若有什么消息,能第一时间知会咱们一声,也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睡得安稳些。” 王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下仍是不悦,却也知晓这事不是小事,自然明白该如何做。 而卫家这边。 虞秋让兄长几人早些歇息,却被拒绝。 卫时主动道:“我们是回来帮忙的,白日躲进山里再补觉。” “对,小秋,那蜡烛如何做的,你把不重要的步骤教给我们做便是。” 周满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大嫂,我也可以帮忙。” 虞秋笑着摇了摇头,“今日你们先休息,那些材料还没有备好,今天可做不了。” 翌日,天色尚未破晓,卫时、虞仓和周满三人便悄悄潜入后山,采摘了些乌桕子带回家里。见天色已渐渐大亮,他们便又匆匆赶往山中那处隐蔽的庇护所躲了起来,静待下一步动静。 如此藏匿了五日,虞秋去往镇上打探了一番消息,确认无事后,日子才回复往常。 而家中又多了一种可饲养的家禽,异变大鹅! 是卫时、虞仓和周满在后山探查地形开路时发现的,两只成年的,六只幼鹅。 那两只成年大鹅,因异变之故,体型竟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高大,站在那里,几乎与青壮年一般高矮,双目炯炯,神情锐利,一看就不是善茬。 几人当机立断,直接宰杀处理。 其中一只,被小心收拾干净后,打算去县城给卖了。为了以防万一,近期内他们不会再去镇上。 另一只大鹅,拿回家里,当晚便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铁锅炖异变大鹅。把周家几口人也喊了过来,两家人家人围坐一桌,吃得心满意足。 至于那六只幼鹅,因尚未异变完全,体型尚小,性情也相对温顺,暂时被圈在院角一处围栏里饲养起来。 异变大鹅的异骨,长在头骨下方,紧贴着脑部要害,极为关键。一旦处理不当,异骨断裂时伤及神经或大脑,幼鹅便极有可能当场殒命。 也幸得卫时几人对异兽颇为了解,知道这类异变禽类在幼年期异骨尚未完全硬化,若能精准找到异骨位置,以特定手法断骨,便能增加存活的几率。 第六十一章 偷闲 是以,在决定留下那六只幼鹅后,几人并未贸然行动,而是先仔细观察了许久,又结合以往处理其他异兽的经验,才小心翼翼地出手,一根根将幼鹅头骨下的异骨折断。 整个过程不容有失,稍有差池,幼鹅便可能当场毙命。所幸,几人配合默契,手法精准,最终六只幼鹅虽在断骨时痛苦挣扎,却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断骨之后的幼鹅们暂时变得极为虚弱,需精心喂养、静养数日,方能慢慢恢复活力。 六只幼崽,最终能存活一半,都是赚到了。 这事也让虞秋更加明白,驯养异兽家禽,绝非易事。 普通农户,手中既无驯养手册,也无前人经验可供参考,更没有足够的家底去一一尝试、承担风险。一旦驯养失败,不仅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可能危及家人安危。 正因如此,大多数农户家中饲养的禽类,依旧只有家鸡,不敢轻易尝试其他。 不过虞秋有异能傍身,想要保下几只大鹅幼崽,并非难事。 趁着家人不注意,便去后院二禾和三丫搭建的窝棚里,为几只鹅崽子疗愈一番。几日功夫,虞秋每日都偷偷过来为它们疗愈片刻,不敢让家人察觉,却也日见成效。 等到第六日清晨,当她再次走进窝棚时,那六只幼鹅竟已不再蔫头耷脑,而是扑腾着尚未长齐羽毛的小翅膀,在窝棚里活蹦乱跳,时不时‘呷——呷——’地叫上两声,活力十足,仿佛从未经历过断骨之痛。 虞秋看着它们那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不由得扬起嘴角。 看来,这几只异变大鹅幼崽,不仅能活下来,日后或许还能成为家中一大助力呢。 这战斗力可不比异变前的狗弱,看家想来也是不成问题。 转眼间,已过了半月有余。 今日午间,天猛然阴沉下来,狂风大作。 就在众人欣喜的以为要落雨时,风声渐消,那刚隐在乌云后的烈日,又探出了头,炙烤着这片已经开裂的大地,将那短暂降临的凉意瞬间蒸发殆尽。 就在村民们再次陷入失望与燥热之中时,卫家门前却热闹了起来。 当日刚回卫家时,前来帮忙的几个少年,现在终于得空闲,相约一起来了卫家。 孟平、杨大牛和周谷子这三人虞秋早已与他们熟络。另外两位杨立与杨全,在卫家盖房时她也打过不少照面,彼此也算熟悉了。 杨小花今日也跟着一起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蹦蹦跳跳地进了卫家院子,见了李氏和虞秋便脆生生地打了声招呼:“婶子!秋姐姐!”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独有的活泼。和李氏、虞秋打了招呼,便去寻三丫说悄悄话去了。 倒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虞秋和李氏给几人准备了茶水、红果和绿豆汤,便各自去忙,没有打扰几人难得的相聚。 这半月余他们都没能闲着,得空就制作蜡烛。 到如今,蜡烛的产量已颇为可观,一部分要留给谭掌柜,余下的也够开铺子首批上货了。 不管铺子能不能开起来,总归这蜡烛只要保存得当,便能放置许久,多一些也无妨。 也正因如此,今日卫家才难得歇上一日,让忙碌了许久的众人也能松口气。 而能得这一日的清闲,也多亏了卫时与虞秋的兄长这两个坚实的劳力,这才让李氏、虞秋,乃至小兄妹二禾和三丫,都跟着轻松了不少。 李氏本想在屋中小坐,做些绣活打发这午后的时光。 却被虞秋给劝回房间歇晌,她抬头看着虞秋的目光,本想说她还不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阿秋这是心疼自己。 于是,便放下绣绷,轻叹一声,笑道:“好,好,娘听你的。” 随后,她便被虞秋扶着,去里屋躺下了。 躺在床上,摇着蒲扇,本还没有睡意的李氏,听着屋外,少年们的谈笑声与蝉鸣交织在一起。 那原本还热闹的屋外声响,似乎也察觉到了屋内的宁静,渐渐变得远了,淡了。 少年们怕是怕打扰她休息,说话声越来越小,后来竟渐渐往后院方向去了,直至最后,连那隐约的蝉鸣也听不见了。 李氏的眼皮开始发沉,手中的蒲扇缓缓落下,停在半空,又轻轻搁在了床边,终于沉沉睡去。 卫时本要带着二禾一同往后山去,先熟悉地形,再择日开始训练。 二禾纠结良久,还是决定留在家中跟着大嫂学识字。 他寻思着,后山的地理环境自己已大致摸透,前前后后也跟大嫂去过好几趟,自己与三丫也时常结伴进出,与其再去后山耗费时间,不如趁此机会多认些字。 卫时见他心意已决,便由着他去了。 于是,二禾转而兴致勃勃地央求虞秋教他识字。 三丫和小花听闻,也围了过来。 虞秋唇角微扬,故作神秘地朝他们招招手:“你们等着,我去拿样东西。”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没一会儿,手里捧着一本书走了出来。 “这是上回我去镇上打探消息时,在交易所书摊买的。”她将书轻轻放在小桌上,招呼三人并排坐好,指着封面道,“小二推荐的《千字文》,说是只要认得这书上全部的字,日常用字基本就够用了。” 三个人瞬间双眼放光的看着虞秋,满心期待的等着她开始教习。 “上次教你们的名字都会了吗?”虞秋看着二禾和三丫,笑着问道。 小兄妹俩连忙用力点头,显然充满了自信。 这段时日,他们只要得了空闲,便会拿着树枝蹲在地上书写、练习。 虞秋点头赞道:“很好,那现在就写给我看看。”说着,她站起身,顺手拿起了一旁小兄妹俩平日里用来练习的小树枝。 那树枝不算粗,却光滑趁手,她将它握在手中,在地上缓缓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杨小花’三个字。 “杨小花。”她轻声念着,望向站在一旁,眼巴巴露出羡慕神色的小花,“这是你的名字。” 小花一怔,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相信,“我...我也可以学吗?” 虞秋看着她那副既渴望又忐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轻轻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想学得空了便来。” “欸。”小花瞬间激动的红了眼眶,重重的点头,感激的看着虞秋,声音夹杂着哽咽,“谢谢大嫂。” 如此忙里偷闲的日子,又持续了五日。 到了第六日时,谭掌柜竟提前带人来了卫家。 第六十二章 惨案 好在卫时他们带着一群少年进山训练去了,不然这若是碰上,保不齐会生出些事端。 二禾和三丫也跟着一道去了,家里便只剩下虞秋与李氏二人。 李氏笑着迎上前,将谭掌柜和他带来的几名青壮,引到院中那棵樟树下坐下。 虞秋去准备了茶水端了来,一一摆在众人面前,笑着问道:“谭掌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谭掌柜脸上却不见往日的从容,反而透着一股忧色。 他连忙起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歉意,“冒昧登门,还望勿怪。”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如今镇上局势眼看着就要乱起来了,我实在不敢再耽搁,便提前来了。之前订下的蜡烛和葡萄酒,若是数量一时凑不够,也无妨,该付的银钱我一分不会少,毕竟这次是我违约在先。” 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推至虞秋面前,神色间颇有些无奈与焦急。 虞秋和李氏闻言,俱是一怔。 两人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般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虞秋定了定神,面上重新浮现出温和而镇定的笑容,轻声问道:“谭掌柜,可是出了什么事?可否细说?” 她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前几日,兄长、卫时和周满他们去县城卖大鹅回来后,神色凝重地同她们提起,县城那边已经乱了。 商户闭户,街市萧条,时有流言四起,官府虽还在维持,但已显乏力。 兄长还说,青山镇离县城不过半日路程,若县城真乱起来,镇子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迟早会被波及。 她虽早有心理准备,也早已做了安排,但没想到,变故竟来得这样快,比她预想的还要更早一些。 李氏站在一旁,也收敛了笑容。 战乱、干旱、缺粮......这三桩灾祸,哪怕只遇上其中一样,都足以让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可如今,它们却如同三座大山一般,同时压了下来。 战乱一起,商路断绝,官府自顾不暇,谁还能顾得上百姓的死活?虽说战乱发生在邻城,可相距较近,难免受到波及。 干旱肆虐,田地龟裂,庄稼枯死,颗粒无收,赋税加重。 而缺粮......那是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粮食,人就会慌。人一慌,秩序就会乱。 秩序一乱...便是人间炼狱。 虞秋望着谭掌柜的愁容,便已明白,也无需答案了。 只是没能想到,答案远比她想的要严峻。 “昨日夜里,镇子里一家殷实的人家......”谭掌柜说到这里,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突然哽住。他颓然坐在木凳上,抬手用力按着额头,遮住了泛红的眼眶,好半晌才哑着嗓子继续道:“那一家七口人,无一存活。家中银钱余粮,被洗劫一空。” 李氏闻言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虞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轻声安抚,“娘,你先去屋里歇息。”又回头对着谭掌柜几人歉然一笑,“谭掌柜稍后片刻。” 话落,就搀着李氏回了屋,见她脸色煞白,不由放柔了声音:“娘,别怕。”其实她也知道,这样苍白的话语太过无力,可除了这句,她一时间竟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慰。 李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颤声道:“我不止是怕,我更多的是恨!恨这世道!恨那些毫无人性的畜生......” 虞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感受着她止不住的颤抖。 说她冷情也好,说她淡漠也罢。 不是她铁石心肠,只是上一世经历过末世的残酷,见过、听过太多远比这更惨烈百倍的悲剧。那些灭门惨案、易子而食的惨状,早已将她的心磨的麻木。 她不是不痛心,而是痛得太多了。如今能护住身边重要之人周全,已经耗尽心力。至于旁人的死活......她已经没有余力去一一顾及了。 长叹一声后,她抬手轻轻拭去李氏眼角的泪痕,“娘你放心,我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咱们一家人周全,您先歇息,勿要多思。咱们这青山村地处偏僻,那些匪徒应该不会寻来的。” 李氏睁开眼睛,满目惶惧与茫然,复又闭眼,最终点了点头,“你快去吧,莫要怠慢了客人。” 虞秋又抬手轻抚李氏的后背,悄悄使用了异能,调理了她紊乱的气血。见李氏面色渐渐缓和,情绪也平稳许多,这才转身走向外间。 谭掌柜已经平复了情绪,见她出来,连忙起身关切道:“令堂可还好?”随即又拱手致歉,“是我鲁莽了,这般血腥的事情,本不该直言相告。” 虞秋摇头浅笑,摆了摆手,“谭掌柜不必介怀,家母只是受了些惊吓,稍作休憩便好,劳您挂心了。” 转而她又皱了皱眉,“听谭掌柜方才所言,难道镇上已经......” 谭掌柜在她对面坐下,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他长叹一声,神色凝重,“官府已派兵严查,料想能维持几日太平,那些盗匪应当不敢在此时顶风作案。我此番也是趁着局势尚稳,特地来取货的。” 虞秋闻言微微沉吟,片刻后起身,郑重向谭掌柜拱手一礼,“虞秋有一事相求,还望谭掌柜能施以援手。” 谭掌柜连忙抬手虚扶了一把,“姑娘有事便说,无需多礼,谭某能帮定不会推辞。” 虞秋得了准话,便松了口气,展颜笑道:“多谢谭掌柜,若实在是为难,您尽管直言相拒便是。”说话间,她目光微动,不着痕迹地扫过与谭掌柜同行的几名青壮。 既然看似随意的坐在一旁,却个个身姿挺拔。虽刻意收敛了气息,却仍掩不住身上那股子练家子的气势,显然不是寻常护卫那般简单。 她收拢思绪,神色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忧色,轻声道:“不知谭掌柜可有门路能购得些粮食?不瞒您说,家中存粮所剩无几,怕是仅够维持月余。镇上限购粮食,便买不着粮,如今这世道,家中无存粮,心中着实是不安。” 谭掌柜闻言,手中动作微顿,半晌未语,最终苦笑着摇头:“姑娘这可是给谭某出了个难题啊。” 第六十三章 将乱 虞秋难免失望,面上却不显,正欲开口,却被谭掌柜抬手打断。 “路子倒也不是没有,只是眼下粮价飞涨,所需银钱怕是要比平日高出不少。况且时局不稳,必须尽快运回,最好就这几日。” 谭掌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嗓子,抬手指了指身侧几人,又继续道:“若姑娘信得过谭某,人手方面也不必操心,粮食便让他们给你运来便是。” 虞秋闻言,当下一喜,“谭掌柜,我既是相求,自然是信得过您。”又郑重拱手作揖:“多谢谭掌柜。” 谭掌柜笑着摆摆手,“不必言谢,谭某只能保证设法购得粮食,但数量实在难以预估。若最终到货不及姑娘预期,还望莫要见怪。” “哪怕只能买到一斛,那也是您帮了我大忙了!”虞秋展颜起身,抬眼望了望天色,“蜡烛和葡萄酒的数量都是足够的,谭掌柜请随我去后院清点,趁着天色尚早,也好让你们早些归家。” 心下却在祈祷,兄长与卫时他们不要太早回来,与之一行人碰上面才好。 谭掌柜所需的蜡烛与葡萄酒都贮存在地窖里。两名身强力壮的伙计在谭掌柜的示意下,下到地窖,将所需的货物一一搬了出来。 “今日来的匆忙,未事先准备好容器。”谭掌柜语气含着歉意,“知可否等送粮食来时,再一并归还这些容器?” “这有何不可?谭掌柜无需如此客气,那酒和蜡烛都可再抬一份出来,权当是谢礼,还望谭掌柜别嫌弃才是。”虞秋弯着眼睛,眼中满是真挚之意。 谭掌柜双眼倏然一亮,爽朗一笑,没有推拒这份谢意,“这般珍贵的好物,谭某求之不得,又怎会嫌弃?” 这次谭掌柜定下了十坛葡萄酒,一千根蜡烛。 地窖里现存十二坛葡萄酒,一千二百支蜡烛。那些蜡烛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六个竹编的笸箩中,每个笸箩里都规整地摆放着两百支。 其余的存货都已悄悄转运至后山。 今日进项共计二百六十五两银子。 虞秋在心中默默计算,待谭掌柜清点完数量后,方才开口问道:“不知现下粮价如何?” 谭掌柜看着眼前分毫不差的货物,原本还笑得合不拢嘴,闻言立即收敛了笑容,摇头叹道:“市价三钱一斗,虽不是太过离谱的价格,却有价无市。” 他转头望向虞秋,神情凝重,“多亏了东家,我才能早早的囤了粮食。”说罢又是一叹,“若是姑娘能早些开口,说不定谭某还能不受限制地大批购入。可如今...那些粮铺的仓库里,陈米都放得发霉了,却仍是一粒不肯出手。这世道...便是如此。” 那些粮商,宁愿让米粮在仓中慢慢霉烂,也不肯开仓放粮,反而借机限购,哄抬市价。 如今当真缺粮吗? 缺!但缺的只是普通百姓。 那些富户、权贵,丝毫未受到影响。 九大城池,皆是一般光景。米铺门前排起长龙,却每日只售几斗,价格却是日日攀高。 更有些粮商暗中勾连,联手控市,任百姓如何求恳,也不肯多卖一粒。 更令人心寒的是,即便有那心善的粮商,却也无人敢站出来平价售粮。 谁若胆敢低价售粮,轻则遭人排挤,重则惹来祸端。在这乱世之中,谁不想自保? 谭掌柜收拢思绪,遥望着远处的天际,他声音低沉,似是自语,又似感慨万千:“若不是东家心善,谭某不过也只是这乱世中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不知何时便会被这乱世洪流吞没。” 他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转头望向虞秋,语气里透着几分郑重与忧虑,“让姑娘见笑了。这乱世之中,谁都难独善其身,谭某不过是个粗鄙商人,能得东家照拂,已是万幸。只是……姑娘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院墙内外缓缓游移,最后定格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与隐约可见的村道上。 “这个村子地处偏僻。”他轻声说道,语调中夹杂着几分深思,“是好事,也是坏事。” 收回视线,他再次看向虞秋,“姑娘聪慧,想来定然明白谭某的意思。” 虞秋微微颔首,抱拳向谭掌柜郑重道谢,“多谢谭掌柜提醒。” 随后,二人又就后续送粮的时辰、数量、路线与方式一一敲定。 待诸事商定,虞秋便未再多留谭掌柜一行人。 今日谭掌柜带来的银票,最终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 她本还想添一些银两,却被谭掌柜直言拒绝,只说要先看能购得多少粮食再论其它。 虞秋心中微微一算,眼下所需之粮,二百多两银子倒也勉强足够,便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引着谭掌柜一行人往院前走去。 这时李氏听闻动静,赶忙起身出来送客。 出了堂屋直奔灶房,提了一背篓山葡萄,一背篓野梨出来。 她强撑笑意,尽量不失礼数,“谭掌柜,还有诸位,都是些山里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已经清洗干净了,带着在路上解解渴也是好的,还望莫要嫌弃才是。” 她虽然在房中,却也听见了虞秋与谭掌柜商谈买粮之事,自然是万分感激。又不知该如何谢,只能将这些不常见的野果拿出来,略表心意。 谭掌柜笑着摆手,并未推拒,示意同行而来的青壮上前接过背篓,“多谢了,谭某便不客气了。” 因青山村的村道,通不了牛车,只能步行。是以谭掌柜一行人来回两趟,才将货物全部运走。 待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山道上只余下零星的脚步声回荡,虞秋这才真正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粮食的事情总算是暂时解决了,可她心里却明白,这难得的安稳,怕是不会长久了......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想多囤些粮,也是因着平日里多受孟家、杨家和周家的帮助。 目前村子里除了刘家,面子上总归都还过得去。 她并非真的淡漠,若是能有余力相帮,自然想伸手拉上一把。 那赵婆子被关了三日,便放了出来,还挨了十杖板子。 其实只要塞些银子,这顿板子也能免了。 第六十四章 恼怒 可那刘老头就是能狠下心,守着银子不撒手,分文不肯拿出。 刘义四处向村里人借钱,可如今这世道不太平,谁家不是把每一文铜钱都看得比命还重? 大家都清楚,这些银钱关系着日后能不能活下去,又怎会轻易借出? 更何况赵婆子这事做的太过了,村里人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已是心善。 最后,还是刘忠念着几分血脉亲情,将自己攒下的银钱拿出一半来。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让赵婆子少挨了几板子,终究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刘老头这次也是气狠了,当着众人的面,大义凛然道:“打她几板子算轻的!就得让她长长记性,连做人的规矩都不顾了!” 这般作态,倒还真是改变了一些在众人眼中绝情的形象。 虞秋正想着,思绪却被一阵欢快的嬉闹声打断。 抬眼望去,只见三丫和二禾小兄妹俩像两只泥猴似的,浑身上下沾满了草屑尘土,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蓬蓬的,却依旧精神十足地蹦蹦跳跳进了院子。 一瞧见虞秋,两人便小跑着凑了过来。 “大嫂!我们今日练习了爬树,我爬的可快了!”三丫一脸兴奋,一边比划着攀爬的动作,一边得意洋洋地向虞秋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 二禾在一旁捂嘴偷笑,等三丫说的差不多了,才戳破她,“是摔的可快了才对!” “二哥!”三丫顿时涨红了脸,恼羞成怒。 二禾见势不妙,咧嘴一笑,拔腿就跑。三丫哪肯罢休?想都没想就追了过去,边跑边喊:“卫禾!你给我站住!” 兄妹俩一前一后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不断。 瞧着无忧无虑的小兄妹俩,虞秋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而就在这时,刚跨进院门的卫时,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追逐嬉闹的身影上,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眉眼含笑的虞秋,眼底深处,似有微光轻轻一闪。 不过片刻,便收回视线,闷头进了灶房,将背篓放下。 而这时,虞仓才慢悠悠地进了院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远远就笑呵呵地喊道:“小秋!快来,瞧我给你带了啥!” 虞秋转头好奇的望去,抬脚就迎了过去。 她凑到背篓边,稍稍一探头,又微微踮起脚尖,往里一瞧,只见里面蜷着一只毛茸茸的野兔,正瑟瑟发抖。 虞秋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深,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满是欢喜地抬头看向自家兄长,“今天晚上又能开荤了!”她可还记着呢,自己上回脑子一热,就放生了一整窝的异兽野兔。 虞仓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回神,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神色,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你...要吃了它?” 虞秋毫不犹豫地点头,理所当然的说:“上次我可是放走了一窝,今日这只怎么也得尝尝味道。” “行!吃了也成,算我没白抓来。”虞仓听她这么说,略一思索,便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自己那心软又爱哭的妹妹,如今被这世道磨得越发坚韧,也越发……像自己了。 他心里既欣慰,又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背篓,“那等会我来收拾,晚上就炖了它。” 待到吃完了一大陶盆的红烧异兽——野兔,又把小兄妹俩撵去睡觉后,虞秋才说了今日谭掌柜带来的消息,以及买粮的事宜。 “周满也跟着忙活了半个月,我打算用粮食抵他的工钱。”不等兄长和卫时说话,虞秋又接着道:“这是我和娘商议好的,如今粮食难买,手中多一些心里便踏实一分。” 她说得坦然,也说得实在。这半个多月来,周满确实帮了不少忙,不然那蜡烛少说还得多忙活几日,才能做完足够的量。 李氏在一旁附和点头,没有言语,却是和虞秋的想法一样。多存一口粮,便多一分活路。 虞仓只稍作沉吟,便替周满应下了此事。 卫时只欲言又止的与虞仓对视了一眼,便垂眸沉思。 他心里清楚,如今他们这些人,能做的实在太少。 外面世道动荡,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他们既改变不了大局,也护不住所有人。 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多囤些粮食,多存些底气,以备不时之需。 别的,顾不上,也无能为力。 虞秋清甜的声音,如一缕清风,轻轻打断了卫时的沉思。 他闻声望去,只见她秀眉微蹙,神色认真,正缓缓说道:“这事也得和里正知会一声,好通知村里人早做打算。”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与周全。 卫时听罢,应声点头,“嗯,一会我便跑一趟。”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份笃定,仿佛这便是他分内之事。 虞秋看了他一眼,对上了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便迅速转移了视线,微微颔首,“只是不知谭掌柜能购得多少粮食。” 她话音未落,卫时的目光却悄然落在她的颈侧,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忽然发现,她悄悄红了的耳尖。 那抹淡淡的红晕,藏在鬓发与耳廓之间,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可卫时却一眼瞧见了。 这一发现,让他不由得勾起了嘴角,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无人知晓的小秘密,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泛起涟漪。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克制,仿佛在等她自己察觉,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想多看她一会儿。 收回目光后,卫时才道:“粮食我这边也有门路,明日我和阿仓便去一趟镇上寻人,村里人那边你不用担心。” 虞仓在一旁,冷不丁就听见卫时一口气说了好些话,那语气柔得跟三月里的春风似的,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听得他浑身一激灵,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子。 挑了挑眉,目光在虞秋和卫时之间来回扫了一眼,那一瞬间,心里什么都有数了。他唇角一勾,了然地笑了笑,也没拆穿,只默默摇了摇头 虞秋察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移开后,她心里虽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恼怒地转头瞪了一眼那始作俑者。 又怕对上其视线,立时就移开了目光。 可作为斥候出身的卫时,又岂会错过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 第六十五章 购粮 他眼底藏着笑意,只当不觉,抬手蹭了蹭鼻尖,装作不经意地遮了遮嘴角那抹几欲扩大的笑意,眼神却依旧温柔,静静看着她,仿佛在说—— “我看见了,但我不说。” 得知卫时尚有购粮门路后,虞秋便不再为孟、杨几家的存粮问题忧心。只要手头银钱充足,又有心囤粮,总不至于饿肚子。 至于村里旁人,也是一样的。 如今这世道,除非真能躲进深山,与世隔绝。否则单靠一家一户,终究难以自保。还是得整个村子齐心协力,才能抵御得了盗匪侵袭。 虞秋现在只盼着,那刘家的刘老头和赵婆子别再节外生枝,平白惹出什么麻烦来。 夜已深沉,李氏却也未去歇息,跟着虞秋一道守着,等着谭掌柜的人送粮食来。 虞秋特意叮嘱过对方,要午夜赶来,不打眼,还要走另一条小道,绕行过来。 她担心的不是眼下,而是日后...... 如今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乡里乡亲间,多少还顾着些情面,人性尚能维持表面的和善。 可若真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这平日里看似和睦相处的景象,怕是再难见到了。 许是虞秋把人心想得太坏,但在这风雨欲来的乱世里,多一分谨慎,才能多护住一分平安,护住自己,也护住家人。 中途卫时匆匆去了趟村中,径直找到里正说了这一消息。里正听完,眉头紧蹙片刻,当即一拍大腿:“这事儿耽误不得!”立刻劳烦卫时去召集几位可靠村民,由他们分头去通知各家各户。 好在村里人素来警醒,又深知乱世将至囤粮是保命的根本,听闻消息后,无需多劝,当即便纷纷点头应承下来,愿意合力囤粮。 当场便挨家挨户的统计所需粮食的数量。 有说要存够全家三月口粮的,有惦记着给老人孩子多备些细粮的,有的未雨绸缪想要存够一年嚼谷的,零零总总记了半块粗布。 待统计完毕,卫时环视一圈认真道:“各位,我实不能保证能买到每家所需的粮食数目。”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能凑多少算多少,能买多少买多少。” 里正瞧了瞧还未归家的各家人,拱手向众人一揖,朗声道:“诸位乡邻,卫兄弟肯在这节骨眼上奔波,已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他转头看向卫时,语气恳切:“你只管放心去做,不必有啥心里负担。你纵是不帮,我们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又哪里有别的门路去买粮?”说着,里正向四周的村民环视一圈,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如此卫时才拿上那半块粗布,同孟家、杨家、周家几位长辈打了招呼,又专门与田叔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回家。 卫时回来没多久,刚说完方才在村里的事情经过,便听见远处的村道,传来了动静。 虞秋不动声色地瞥向虞仓和卫时,压低声音道:“你们先去后院躲着,除非我唤你们,否则别露面。” 虽说逃兵如今已无人在意,毕竟这乱世将至,谁还有闲心追查几个生死未卜的逃兵?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分谨慎总是好的。 虞仓和卫时,郑重的点头应声,同时道了一句:“小心。” 卫时将怀中的半块粗布递给了虞秋保管,便同虞仓轻手轻脚的往后院走去。 待二人躲进后院时,轻微的动静竟引得那大鹅幼崽‘呷——呷——’的叫了几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直到二人躲进地窖后,那幼鹅的叫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正巧此时,前院的大门被叩响。虞秋和李氏对视一眼,各自稳了沉稳心神,端着烛台,缓步朝院门走去。 “虞姑娘,是我们。”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确认了不是匪徒,虞秋这才呼出一口气,打开了院门。 借着手中摇曳的烛光,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来人的面容,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几位。确认无误后,她眉眼舒展,唇角终于浮现一丝笑意:“劳累几位夜里奔波,先进来歇歇脚,再去运粮不迟。” 李氏见虞秋放松下来,紧绷的身子也跟着松弛下来,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快走几步,将院门大开,低声道:“几位兄弟快请进。” 来人对视了几眼,为首的青壮便摇头婉拒,“后面还有不少粮食,少说得跑个十几趟,就不耽搁时间了。” 虞秋闻言一喜,“共有多少粮?” 为首青壮不适应的扬了扬嘴角,尽量显得温和一些回道:“共八十八斛,精米、细面、粗粮、糙米、稻谷和麦谷都有,谭掌柜让在下告知姑娘,这些粮正是二百六十五两银子,若是姑娘还需要,可与在下说明数量,明日这个时辰便能送来。” 他顿了顿又道:“要尽快,那群盗匪消失的太快,没有查出任何蛛丝马迹,估计也就戒严这几日了。” “不限数量?”虞秋掩不住的欣喜,忙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粗布来,“这是村里人所需的数目,共计一百零一斛粮食,不知可能买到?” 为首青壮闻言一愣,回神后接过那半块粗布扫视几眼,便归还给了虞秋,点头道:“可!” 如此,便不用兄长和卫时再往镇上跑了。 八十八斛粮食,七名青壮来回搬运了十趟才运完。 又单独跑了一趟,将那空下来的酒坛子和背篓、笸箩送了回来。 “明日子时,你们只需将粮食送到小道口即可。”虞秋笑着递上事先准备好的碎银子,分给了几名帮忙的青壮,“几位别推拒,这是你们应得的。”顿了顿又道:“明日会有村里人在小道口接应,今日辛苦几位了。” 见几名青壮接过辛苦费,虞秋加深了笑意,“娘,给几位再加些凉茶,我去拿银票。” 李氏笑着应声:“欸,几位稍候。”说着就小跑着去了灶房,提着盛满了凉茶的陶罐出来,给几位坐在树荫下的青壮,又加了些凉茶。 为首的青壮抱拳谢过,仰头将一碗凉茶一饮而尽,随即利落地站起身来。 虞秋从房中拿出四百两银票,递给了为首的青壮,先将买粮的款项垫付了。又麻烦他们给谭掌柜带个话,将余下的银子用来买粗盐和油,若是不好购买,便将余下的银钱退回便可。 她暗自盘算着,如今手头余银不多了,不知还够不够日后开铺子了。 这些银票还是当初变卖驱兽粉所得,已在钱庄几经转手,倒也不必担心追查。 待几名青壮远去后,虞秋便让李氏抓紧休息,毕竟身子才调养好没多久,今日情绪波动又太大,可经不住这般熬。 李氏知晓轻重,倒也没有逞强,只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也“早些安歇”的话,便随便意洗漱了一番,自去屋中睡下。 虞秋则是去后院将卫时和虞仓从地窖中唤了出来,说了粮食的事后,便将二人赶去了前院,自己在后院沐间冲了把凉水澡,才回房歇息。 翌日一早,卫时便去村里挨家挨户的收银子,顺便通知了子时要去小道口接粮的事情。 果不其然,就有那么一两户,不愿事先拿出银钱。 第六十六章 算计 他们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支支吾吾地说什么“没瞧见粮食,这钱可不能给”,或是“万一路上出了岔子,我们找谁说理去”。 卫时可没那么多耐心跟他们磨嘴皮子。 他冷冷地撂下一句,“随你们便,到时粮食便与你们无关。”话音未落,连个眼神都没多给,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连停顿的意思都没有。 这两户人家倒是心照不宣,都觉得自己小心谨慎没错。 仔细想想,这顾虑也合情合理。眼见为实,没见到粮食就掏银子,任谁心里都打鼓。更何况,这可都是掏空了家底的买粮钱。 可他们偏偏没想过另一个理儿,卫家凭什么要垫着银钱,替他们扛着这风险?你们谨慎可以,可卫家同样不欠你们的。 昨天夜里倒是都没有意见,如今要掏银子了,才开始担心。 好事倒是让他们想尽了。 那刘家的刘老头本想有样学样,死活不愿掏银子,还是刘义在一旁一通分析利弊,最终刘老头才拿了银子出来。 刘义见状,连忙接过银子,一路小跑追上已经走远的卫时,把银子递了过去,还赔了几句不是。 卫时对这些人的小算盘压根没放在心上,你拿银子买粮食,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不出钱不出力的,还不想承担风险,这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最终,整个村子,十几户,唯有朱家和张家两户未交粮钱。 何里正得知此事后,特意亲自上门去劝说。 他苦口婆心的掰开揉碎了讲道理,可朱家和张家两家主事的就是油盐不进,任凭何里正怎么说都不肯松口。 这一来,可把何里正气得不轻。他吹胡子瞪眼地甩袖而去,可刚走出没几步,越想越恼火,想到这两户人家不识好歹、不知好歹,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猛地一跺脚,又怒气冲冲地折返回来,当着两家人的面狠狠撂下狠话:“那粮食是卫家的门路购置,阿时既然说了,你们不交粮钱,那这粮食就跟你们没关系!到时候可别后悔莫及!”话音未落,何里正已气呼呼地拂袖而去,留下两家人在原地干瞪眼。 那张家主事的张良有些怕了,神色间顿时多了几分忐忑。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要不...要不咱们还是交了吧?万一到时真不给粮食,可咋整?” 话未说完,就被那朱盛甩手打断,“要交你交,万一这是那卫家做的局,骗我们银子咋办?”他耷拉着三角眼,满脸不以为然,“我还真不信他们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买着这么多的粮食,你且看着吧,有他们哭的时候!” 张良犹疑不定,“这不能吧......”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可又想到那卫家小媳妇有能耐的狠,能骗他们银钱? 且那卫时可是从那深山中一路逃亡回来的,同行的还有卫家媳妇的兄长,和周家的长子,这番本事可不是常人能及的。 本来他还犹豫,反倒是朱盛这番话,让他下定了决心。 那卫家媳妇是个心善的,若真想骗他们手里的银子,当初就不会让全村人去卫家帮忙盖房,也不会提前支付银钱,让他们能交得起免役钱。他们手中还能有余银买粮,可不都是大家给卫家干活挣来的? 思及此,张良顿时羞愧的不行,人家卫家一片好心,咱们倒好,反过来算计人家,这算什么道理?他猛地一拍大腿,心一横,决定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了。 趁着卫时还在村里,他连忙转身朝家里跑去,匆匆拿上银钱,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卫时,把银钱双手递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歉意:“卫……卫家小兄弟,我……我刚才一时糊涂,这银子我交!” 卫时并不知道张良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只挑眉看着张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伸手接过了银子便转身朝着家中方向走去。 张良站在原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自己的犹豫和挣扎,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懊恼。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转身朝朱家走去,打算把自己这番转变和想法告诉朱盛,也算尽个心意。 可转念一想,朱盛那副油盐不进、固执己见的模样,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就算说了,八成也是白费口舌。 想通了这一点,张良去了朱家便没再多言,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转身回了自家。 至于那朱盛最后怎么选,是继续执迷不悟,还是最终后悔莫及,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经过今天这一遭,张良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日后,还是离朱盛远着点罢。 而那朱盛听了张良的一番言语,内心也有一丝动摇。他盯着张良远去的背影,嘴角撇了撇,低声暗嗤一声:“傻子!” 他摇了摇头,依旧满脸不以为然,低喃着:“若那卫家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买来那么多粮食,我不信他真能做得出,单单只不给那一家两家粮食的事来,又不是真不给银子!” 朱盛依旧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世道,哪有凭空变出粮食的好事?卫家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短短一日内弄来全村人所需的粮。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内心的那丝动摇,也被压了下去。 回了家中的卫时,直接把收来的银子交给了虞秋,简单的说了村中发生的事情经过。 虞秋接过那几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嘴角微微扬起,抱在怀里不经意的垫了垫,听见银子间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现下有粮又有钱,心里别提有多踏实了。 昨天夜里新送来的粮食,在虞秋未醒来时,便被他们一趟又一趟的抬进了后山的各个庇护所中隐藏。 至于那不愿意交粮钱的,她只能说:“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到了午夜,虞秋自然是要跟着的。 那些人也只认得她,她若不去,谭掌柜那边的人,怕是不会轻易交粮。 卫时和虞仓不放心,便也跟着一同去了,只要不在人前现身便是。 村里的劳力,此时都跟着来了,二十余人都燃着火把,行走在深夜的山道上,场面颇为壮观。 众人一路急行,终于赶到了那处约定的小道口。此时正值子时,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虫鸣与风声,连远处林间的鸟雀都仿佛睡熟了,没有半点动静。 可本该出现在官道上的运粮的牛车,却迟迟不见踪影。 一开始,众人还满心期待,站在路边翘首张望。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原本热切的眼神渐渐染上了疑惑与不安。 大家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眼见着还是一丝动静也无,人心便开始浮躁起来。 有人低声嘀咕:“怎么还没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第六十七章 意外 “该不会……是那边反悔了?”另有人接话,语气里透着不安。 虞秋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站在人群前方,眉头微蹙,心中同样有些犯嘀咕。 按理说,时间地点都是事先约定好的,正常情况下,不该迟到这么久。除非发生了意外情况? 她压下内心的不安,出声安抚众人,“诸位稍安勿躁,我和兄长去前方打探一番,去去便回。” 不等虞秋抬脚,刘义抬手拦了拦,歉意的笑着说,“卫家媳妇,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只是……这银钱,都是大家伙掏空了家底拿出来的,眼下那官道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们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他顿了顿,又道:“你和你兄长可否留下一人在此?我们不是故意多想,实在是……这关系到全村人的口粮,不得不谨慎些。” 孟平、大牛和周满几人刚想出声,被卫时抬手阻拦。 几人看向卫时,见他轻轻摇头,便未再出声。 只是神情间充满了不满之意。 虞秋闻言,微微一怔,她倒是真没想到众人会从这个角度考虑。她看着刘义,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露忧色的村民,心中明白他们不是信不过自己,而是这都是家中仅余的银钱,谁都不敢有半点闪失。 思及此,虞秋轻轻摆了摆手,“无妨,我明白大家的担忧。”她转头看向卫时和兄长,两人正目光沉静的注视着这边。 她略一思索,便道:“那我便自己去......” 话未说完,便被虞仓和卫时同时出声打断。 “不行!” 虞仓眉头紧皱,目光中透着明显的担忧与不赞同,他毫不犹豫地摇头道:“让阿时陪你去,我留下。”说着又转头看向村里众人,“你们若还不放心,也可派一人跟随。只能一人,人多了不容易隐蔽。” 村里除了孟平他们几人,其余人都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最终都连连摇头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信得过你们!” 孟平冷嗤一声,抱臂站在了虞仓和周满身后,不愿看这些虚情假意,说的和做的完全两样。 大牛、谷子、杨立和杨全,也跟着站了过去,表情间都充满了不屑。田家的田力,也摇了摇头,往几人身旁挪动了几步。 大牛终是忍不住,讽了一句:“虚伪。” 何里正暗叹一声,“对不住几位,是我们心窄了。你们二人前去探查即可,我们就在此处等候。”面上皆是羞愧之色。 虞秋没有不悦,这种担心都是人之常情,摇头一笑,又面露感激之色的朝着大牛几人微微颔首致意。 转头,目光与不远处的卫时对上,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她微微颔首,转身便朝官道方向走去。 卫时紧随其后,两人步伐轻捷,都没有带上火把,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瞧着身侧脚步轻盈、身姿利落的虞秋,卫时眼底深处悄然泛起一抹微光,逐渐加深,直至消失在眼底,唇角却不受控的扬了起来。 二人一路疾行,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官道约莫走了一刻钟有余,前方便隐约传来了火光,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阵低沉而急促的打斗声,以及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刀具相击时发出的锐利动静。 虞秋脚步一顿,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她转头看向卫时方向,低声道:“有情况。” 卫时眉心微蹙,目光锐利地望向火光传来的方向,沉声道:“你留在此处,我过去看看。” 虞秋摇头,“一起。” 卫时听出她语气中的坚定之意,便不再相劝,只提醒道:“要小心。” 虞秋轻应一声,“嗯。” 两人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那火光与声响处靠近。 “老大,速战速决!” “去你娘的!你速战一个给老子看看!这他娘的是一群硬茬子!” “那咋办?快撤吧?” “撤!” 火光映照之下,那领头的汉子满脸戾气,一边挥着手中的钢刀,一边朝着手下吼叫着,试图组织撤退。可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他身后疾掠而来! 那速度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只觉后颈猛地一凉,紧接着,一股剧痛伴随着无法抵抗的力量袭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闷响,整个人便软绵绵地瘫倒下去,再无声息。 拧断他脖子的,正是卫时。 他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仿佛黑夜中狩猎的猎豹,一击必杀,毫无征兆。 卫时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原本势均力敌的战局。 那领头的汉子倒下的刹那,正在与谭掌柜手下青壮交手的几个匪徒也猛地一惊,纷纷回头,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目光如冰,静静地站在那里。 谭掌柜的几名手下,此时也正好解决了身边的敌人,朝着卫时抱拳致谢,只是眼中仍旧警惕。 而虞秋瘦小的身影,此时才从卫时身后探出。 那运粮的为首青壮一怔,“虞姑娘?” 虞秋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这群匪徒中的二当家,瞥见了虞秋,目光一亮,心想着这或许是个突破口,当即趁她不备,挥刀猛地朝她砍去。 虞秋反应极快,身形轻盈地一旋,巧妙避开那迎面劈来的利刃,与此同时,她反手一记手刀,精准无比地击中那人持刀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手腕应声而断,钢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着便是一声惨痛的哀嚎。 卫时提着的心,稍稍下落。听着这哀嚎声,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眼神骤然一厉,足尖轻挑,一道寒光闪过,将地上一把不知何时遗落的大刀凌空踢起,那大刀裹挟着劲风,直直插入那仍在哀嚎不止的匪徒胸口! 刀锋没入,血花飞溅,那匪徒的惨嚎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逐渐微弱的呻吟。 至此,整个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众人的耳根,也终于清净了。 第六十八章 杀人 虞秋站定身形,避开那喷溅的血迹,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向那刚刚倒下的‘老大’,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卫时立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着虞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隐隐的自豪之意。 而那些谭掌柜派来运粮的青壮,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只是眼下的情况,让他们无法深思。 那些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匪徒,见老大眨眼间便被拧断了脖子,二当家的偷袭不成,反被一记手刀废了一只手,又被一刀取了性命。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再战?有人大喊一声:“跑啊!”便撒腿就往后逃去。 “想跑?”虞秋冷喝一声,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精准地拦住几名试图逃跑的匪徒,几记手刀、肘击,干脆利落地将最近的几人放倒在地,转头朝着还站在原地的卫时轻喝一声:“发什么呆?” 卫时掩下复杂的神色,弯腰捡起地面的大刀,身形转移间,余下的几名匪徒,瞬间捂着脖子倒地。 火光摇曳,照亮了这片官道,也映出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匪徒身影,有的昏迷,有的哀嚎,有的已经再无声息。 虞秋微挑秀眉,俯身捡起一把长刀,将那些还未断气的匪徒,干净利落的一一抹了脖子。 近二十名劫匪,尽数殒命于此。 她神色沉静,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具具死物。 待处理完毕,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几名匪徒的手臂,指尖轻轻一点,指向他们袖口下隐约露出的印记,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劫匪。” 卫时顺着那纤细的指尖所指方向望去,眉心几不可察的轻轻一蹙,却并未言语。 这时,那运粮的一行人这才堪堪回神。 为首的青壮神情复杂,咬牙切齿道:“这群匪徒...就是镇上那灭门惨案的元凶!” 虞秋与卫时目光交汇,彼此眼中皆浮现出一丝了然。 “今日让几位受惊了。”虞秋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歉意。 卫时闻言,微微颔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那是他事先便备下的,以防万一之用。 他将钱袋递向那运粮队伍的为首青壮,沉声道:“这些银两不多,权作心意,几位拿去换些酒吃,压压惊。” 为首青壮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了句:“也要多谢二位及时出手相救。” 虞秋笑着摆手,“麻烦几位夜里送粮,本就辛苦,又遇上这等危险,我们出手相助,本是应当。”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又转头看向卫时。 卫时心领神会,接过话头道:“被这群匪徒耽搁了不少时间,再耽误下去怕是该天亮了,咱们还是尽快赶路。” 回程的路上,因有火光,是以比来时快些。 远处,那些在村口焦心等待的村民们,早已望眼欲穿。 此刻,他们远远瞧见那一抹熟悉的火光自夜色中缓缓而来,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下来。 “来了!是送粮的牛车!”有人欣喜喊道。 众人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化开,一个个咧着嘴,眼里满是期盼与喜悦,纷纷迎上前去。 尤其是张良,心里暗自庆幸自己交了粮钱。 虞仓站在后方,遥望着远处,瞧见那站在火光里,在前方带路的自家妹妹的身影时,才真正的把心落到了实处。 虽说有卫时跟在小妹身侧,定能保她无虞,可总归不在自己身边,免不了担忧。 村里人都沉浸在有了口粮的喜悦中,倒是无人去问为何耽搁了这般久的事情。 虞秋和卫时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说出来,引起众人的恐慌。 那些运粮的青壮,瞧着众人把粮卸下后,指着其中几个背篓道:“这便是姑娘所需的东西。”又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谭掌柜自己做了主,悄悄给姑娘换了几包好种子,说是想着秋播能用上,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虞秋扬起笑脸微微摇头,“谭掌柜想的周到,代我谢过谭掌柜。” 她顿了顿,目光微凝,又开口问道:“我想打听一个事,不知您可否知晓,那镇上的药铺现在如何了?” 为首青壮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虞秋一眼,似乎在揣摩她问这话的用意,收回目光后,低声回答:“药铺前几日就关了,明大夫被岑家请去了府中,其家人有岑家护着,应当无虞。” 虞秋闻言后松了口气,笑了笑,“如此便好,多谢告知,时辰不早了,你们抓紧回吧,路上小心。”她沉吟片刻,又补上一句:“那群匪徒尸首无需处理,想来明日一早衙门就能收到消息。” 为首的青壮已经见怪不怪,眼前的姑娘已经给了他许多震撼,分析局势这一块,已经无法让他惊讶了...... 他不再多言,朝虞秋郑重地抱了抱拳,低声道:“多谢姑娘指点,那我们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回头招呼上同行的几人,赶着牛车,朝着来时的路走去,火把的光亮伴着牛车,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自家的东西,都是用背篓分装好的,一背篓粗盐,一背篓的种子,由卫时和虞仓一人背着一个,虞秋倒是轻松了下来。 这粮食也未等运回村子,当场就做了分配,各家运各家的粮,倒也省事。 那朱家定的三斛粮,一斛给了周满作为之前在卫家帮忙的工钱,剩下两斛由兄长和卫时扛回了家。 说了与他无关,就定然是无关的。 至于后续他是否能从别处购得粮食,就不是他们所操心的事情了。 周满执意不肯收下那粮食,被卫时一个凌厉的眼神瞪得一愣,顿时噤了声,再不敢多言。 还是虞秋笑着道:“日后家中还有不少事要请你帮忙,你若连这点粮食都不肯收,我们以后哪还敢找你当劳力?” 周满这才无奈的收下这袋粮食,心下又岂能不知,这是时哥和大嫂对他的照拂。 这些粮食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村里人一直忙活到天色将明,才将所有粮食扛回各自家中。 白日里,劳作了一夜的村民们都在家中补觉,那朱盛在村里闹腾开了。 第六十九章 无赖 “凭什么不给我粮食?我又不是不给银子!”朱盛理直气壮的梗着脖子冲到何里正家门前,大声嚷嚷着。 可院门口连个围观的影子都没有。 卫家已经明确说了,谁不交钱,谁没有粮食。 他这么闹腾,不是自讨没趣么? 朱盛见自己在这大太阳底下闹腾了半天,连个搭理的人影都没见着,浑身衣裳早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活像条被扔在岸上的烂鱼。 他盯着紧闭的院门,眼珠子越转越红,三角眼里腾起一股戾气,牙齿咬得咯咯响,“行!不给我粮是吧?不让我活,那就都别想活!”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浑身冒着狠劲。 何里正本在屋里躺着,心想且由着他闹腾一阵,总该让他吃些教训才长记性。 可听着朱盛那句带着狠意的威胁,他心头猛地一跳,这泼皮无赖最是记仇,万一真干出什么疯事可怎么是好?本以为历经两场迁徙的磨难,青山村的人早该拧成一股绳才是。 经朱盛这一闹腾......何里正长叹一声,终究是他想差了。 思绪收拢,不好的预感顿时席卷全身,他腿脚一软,匆忙下床,赶紧踹开里屋门,把两个还在睡梦中的儿子喊起来:“快起来,跟我出去将那混账东西拦住!”又回头朝着满脸无措的女儿说道:“从后院绕出去,去卫家快!” 小女儿何玉婉点了点头,忙不迭的拔腿就跑。 几个儿子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披上衣服就跟着何里正冲到院门口。 只见朱盛站在日头底下,三角眼通红,活像条被激怒的疯狗,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都别想活’的狠话。 何里正顾不得擦汗,低声嘱咐两个儿子:“先稳住他,等卫家人过来再说。” 大儿子何子仲和二儿子何少望,彼此对视一眼,双双彻底清醒了过来。 何子仲微蹙眉心,语气有些不耐:“粮食都分到了各家手中,你在这了闹没有意义。” 朱盛闻言冷嗤一声,“怎么没有意义?你们家粮食多啊!匀我一点我保准不再闹,不然......”话未说完,那未尽之言却充满了威胁之意。 何少望被他这一通无赖的言语,气的发笑,“昨日里爹可是专门上面劝说与你,你自己不听劝,如今倒来讹上乡亲?” “别跟我掉书袋子!”朱盛眼珠子滴溜溜转,想起卫时那冷个脸无情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成了渣。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扯着嗓子吼道,“你们若是不匀一些粮食给我,我便去那镇上大张旗鼓的嚷嚷,青山村家家户户都有粮!到时,就都别想活!”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嗓音破空而来:“那你去试试,到底是谁先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卫时负手而立,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他斜睨着朱盛,话锋徒然一转,“哦,我忘记说了......” 卫时慢条斯理的渡步近前,“昨晚那粮食送来的晚,是因为在半道上撞见了二十几个盗匪。”他森然一笑,“那盗匪想劫粮,全被我杀了!你若是不信,可去那官道上瞧瞧,那血迹应是还在。”又压低嗓音,冷声道:“说不定,还能瞧见尸首。” 朱盛本就是个泼皮无赖的性子,一贯欺软怕硬,不然也不会只敢在村里闹腾,却连卫家的门槛都不敢迈进一步。 这几年村里家家户户都过的紧巴巴的,他便收敛了本性,让村邻都以为他是改了性子。 可那卫家自从来了个小媳妇,短短几个月就盖起了大院子,朱盛瞧在眼里,心里那叫一个酸,嫉妒得直冒酸水。 他不敢去招惹卫家,便想借着这粮食的事儿发泄一通。 本以为能唬住卫时,哪曾想反被对方的气势给镇住了。 他原本打算梗着脖子说自己不信,心里也确实不信卫时真杀了二十几个盗匪。 可当他望向卫时,只见对方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戾气,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内心深处的恐惧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怎么也压制不住。他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却还硬撑着,梗着脖子道:“想唬我?你还嫩了点!大话谁不会说?” 卫时耸了耸肩,两手一摊,“随你怎么想。”又转头朝着何里正道:“那盗匪规模不小,背后说不定还牵扯着什么势力,他既然愿意跳出去送死,我们也没必要过多干涉。” 他知晓附近几家的人,都支着耳朵听着呢,便抬高了声调,朗声道:“你们当中要是有人愿意匀些粮食给他,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转了身子,又继续道:“不过,大家也好好想想,乱世即将来临,谁也不知道这乱局会持续多久,你们手里的那点粮食,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斜了一眼浑身冒汗,微微发抖的朱盛,他又嗤了一声:“更何况,像他这种人,你若让他得逞一次,后续便会有无数次!各位自行分辨罢。” 说完,他朝着何里正拱了拱手,“何叔辛苦了,由他去便是。”言罢,便转身告辞。 瞧着那煞神已经走远,那朱盛才止住发颤的身子,心下已经极度后悔,眼下却是毫无办法。 他三角眼骨碌碌转了几圈,忽然福至心灵,心中暗忖,硬的不行来软的!无论如何,总得想法子弄些粮食才稳妥。 想到这里,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踉跄跄跑到何里正跟前。“噗通“一声重重跪下,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闷响,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朱盛被这钻心的疼痛激得眼眶发红,眼中蕴出了泪珠,他双手撑地,顺势哭嚷起来,“何里正,是我猪油蒙了心,满脑子都是算计。可我真没想到,那卫家小子的话是当真的啊!我家里还有婆娘孩子要养活啊!要是断粮了,他们可怎么办...何里正您行行好,给指条活路吧!” 朱盛这一通哭嚎,当真是撕心裂肺,把周围几户躲着家中听热闹的村民,都招了过来。 吕家和高家的妇人,站在一旁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刚才还硬气的不行呢,咋的就突然嚎起来了?” “自作自受呗!” 朱盛跪在地上,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抬头反驳。他暗自盘算着,等粮食一到手,定要去那官道亲眼看看。若是真如卫家小子所说......他朱盛往后一定夹着尾巴做人。 何里正背着双手,眯着眼打量着朱盛。 第七十章 悔意 半晌才开口道:“朱盛啊,不是何叔不肯帮你。只是卫家小子说得在理,这乱世眼看就要来了,谁家的粮食不是紧着自家吃?你要是早些听劝,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朱盛闻言,顿时哭的更大声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何里正,何叔!求求你帮帮我,日后再不敢了,就当是瞧着我家婆娘的面子上,您发发善心,帮我这一回吧?” 他说着,突然跪着挺直了腰杆,膝盖在泥土地上往前蹭了几步,抬手对着天,“我发誓,日后我定然老老实实的的做人,绝对不会再这般算计村里人!不是说要乱世了吗?那、那村里要是有啥危险的事,让我去打头阵!冲在最前头我也愿意!我......我朱盛说话算话!” 何里正皱着眉头,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发誓有些意外。朱盛见状,赶紧又补上一句:“何叔!我家里还有婆娘孩子要养活啊!您就行行好,我保证,以后村里有什么差事,第一个上!” 话音未落,又‘噗通’一声重重的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的闷响,听的人心惊。 何里正侧了侧身子,未受他这一礼,长叹一声道:“罢了,我受不起你这一礼,我们家人口多,你是知道的,我可以看在你对婆娘和孩子的爱护之心上,匀你一斛粮食,再多的我给不起你,旁人家的粮食都不多,莫要让村里人为难。”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朱盛一眼:“你且去求一求卫家吧......” 又转头望一圈几家看热闹的人,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天热,都回吧。”话落,就佝偻着身子,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那微微弯曲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也在诉说着,在这将要乱了的世道里家家户户的不易。 朱盛看着何里正的背影,看着那地面上缓缓移动的影子,眼中终于浮现出真切的悔意。方才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此刻竟退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泪,郑重的朝着何里正的方向磕了个头。随后,便颤巍巍的起身,浑身上下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双平日里精于算计的三角眼,此刻只剩下惶然与忐忑,耷拉着没了神采,踉踉跄跄的转过身,朝着卫家方向走去。 那吕家媳妇程氏眼神复杂的看着朱盛的背影,朝着身侧的高家媳妇汪氏说道:“那朱盛是个混不吝的,可对自己婆娘和孩子,倒是真心实意的。” 汪氏闻言一愣,面上浮现苦笑,“谁说不是呢?若不是他婆娘江氏在他身后拽着他,怕是村里也没这些年的安生日子。” 程氏闻言一笑,眼中露出感概,“人嘛,总归是有软肋的。朱盛再混账,也知道自己要护着婆娘和孩子。”语气里,夹杂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艳羡之意。 汪氏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咱们比之别的村子的,过的好多了,不是吗?”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知足,“咱们啊,就收好自己的小日子,知足常乐就好。” 程氏听着,默默点头,眼中那抹艳羡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平静的满足。她反手握住汪氏的手,轻轻捏了捏,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转身朝各自家中走去。 而此时的卫家,那朱盛刚走。 卫时扣粮的本意,并非真要断人活路。而是想给那些在危难之际还只顾蹦跶、不知轻重的人一个教训。 无论是看作威慑,还是杀一儆百,总归得让一些人知道,此时此刻,唯有抱成团,拧成绳,才能挣得一条活路。 粮食,最终还是给了朱盛,且看他接下来如何选择了。 休整一日后,天一亮,虞秋和兄长、卫时一行三人,趁着镇上还未打乱,准备再跑一趟。 为了长久的打算,那冬天的衣物被褥,都得置办一些回来。 孟平、大牛和周满三人也跟着一起动身。 此番去镇上,倒是比预想中的要萧瑟、平宁不少。 但几人还是未敢多逗留,分头去置办各自家中所需。 虞秋抽空去了趟药铺,远远的瞧见未开门,便又转身去了铁匠铺。 她还需要再买些农具,那大铁锅也要再置办两个。 拐出巷子,远远的就瞧见那铁匠铺还开着,只是铁匠大叔坐在铺子门前发呆,并未忙活。 虞秋扬起笑颜小跑了过去,扬声喊道:“铁匠大叔!” 卫时和虞仓相视一笑,迈步跟上。 那铁匠闻言一怔,抬头循声望去,就瞧见那‘烦人精’又来了。 他不自觉的跟着挂上了笑意,看着小跑至近前的虞秋,又收敛笑容,微皱着眉头,虎着脸:“怎么这个时候还来镇上,太危险了。”说着又打量了几眼跟在虞秋身后两名青年。 “家中还缺些东西,趁着还算安稳,抓紧再置办一些,日后在局势安稳前,都不会再来了。” 知晓这铁匠大叔是个面冷心软的,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不用担心,这二人是我兄长。” 铁匠大叔朝着卫时和虞仓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把视线移向虞秋,“需要什么快说,买完抓紧回去,我这铺子也今日开门了,下晌便要回村里去。你们可囤够了粮食?” 虞秋弯着杏眼点头,又有些疑惑,“铁匠大叔不是住在镇上的吗?” “我叫钟鹏,你可唤我一声钟叔。这铺子也是租来的,要做长期打算,还是回家中最为稳妥。”他顿了顿又道,“也是你们来得巧,若是明日来,怕是许多东西都买不到了。” 虞秋闻言一怔,“此话怎讲?” 钟鹏一叹,“那盗匪不知被何人所杀,衙门查都未查便匆匆结案。”他面上浮现忧色,“可谁知那盗匪有没有同伙?会不会到镇上报复发泄?你该是瞧见了,许多铺子都关门了,大家都怕啊!” 钟鹏语气有些茫然,又有些绝望,“邻城战乱不止,玖城正逢大旱,如今又出现盗匪。”他迷茫的哀叹一声,“咱们这些老百姓啊...快要没有活路了。” 虞秋与兄长和卫时对视一眼后,面色稍显沉重。 买了家中所需后,便匆匆告辞。 “钟叔,保重!”虞秋朝着钟鹏拱了拱手,便同兄长和卫时大步离去。 钟鹏点了点头,沉声叮嘱,“你们也小心,路上别耽搁,早些回去。” 他瞧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神不宁,垂下眼帘沉思片刻后,迅速转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铺子。 第七十一章 斥候 关上铺子的木门,钟鹏从柜台下取出钥匙,仔细锁好后,又抬头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街道,心中那股子不安越发强烈。 转身便住所赶去,心下暗忖,还是早早的带着妻儿回村里才踏实。 而虞秋三人加快脚步,与孟平、大牛和周满三人汇合后,朝着镇外走去。 夕阳已经西沉,天边的晚霞被染成了不祥的血红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街道上的行人更加稀少,连那零星开着的店铺也纷纷开始收拾关门。 一种莫名的紧张感笼罩着整个青山镇,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喘不过气来。 虞秋一行六人匆匆的出了镇子,沿着官道疾行往家中赶去。 正行至一处山道转弯,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那马蹄声踩在山石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几人脚步一顿,俱是一惊。几人脸上原本因赶路而凝重的神色,更添几分警觉。 虞秋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眉头微蹙。 “是马蹄声!”虞仓语气低沉,声音沉稳却掩不住那一丝紧张。 卫时与之对视,点头沉声道:“不止一匹。” 周满将大牛和孟平护在身后,神色凝重的遥望前方,“不下于十匹马。” 虞秋眸光一闪,迅速的观察四周地形,当机立断道:“先进山!” 虞仓和卫时同时将虞秋护在身后。 几人瞬间默契的小心的躲开容易暴露踪迹的路边绿植,只踮着脚从缝隙中小心前进。 到达山外围处时,几人立即闪身至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透过枝叶的缝隙,紧张的遥望着目光所及的官道尽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闷的震动,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不多时,只见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数道黑影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身着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冷冽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寒光。他们手持马鞭,腰间佩剑,气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寻常商旅或路人。 “是冲着镇上去的!”虞秋低声道,待到最后一人骑着马消失在官道拐角,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这些人来路不明,是盗匪吗?”她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钟叔他们......” 卫时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不是盗匪,是两队斥候。”他与虞仓、周满对视一眼后,继而又道:“他们的佩剑有城主府的标志,不是盗匪,钟叔他们无事。” 虞仓和周满的神情逐渐凝重。 “斥候探路,难道是为那盗匪而来?”周满低声喃喃,仿若自语。 虞秋知晓不是盗匪,便不再担忧钟叔一家,却依旧秀眉微蹙道:“不管如何,我们都得加快脚程,抓紧回家。” 大牛和孟平,全程都只默默地听着,未言一语。 他们知晓,这种境况,只需听着照做即可。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的不再耽搁,迅速的回到官道上,朝着家中的方向疾行而去。 而虞秋心中一直担忧着的钟叔一家,此刻正身处她身后不远处。骤闻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钟鹏目光一凛,瞬间做出判断。 他一把拉住妻儿,猫着腰,迅速带着他们躲进了路边茂密的灌木丛后,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嘱咐道:“莫要出声!” 待那一群骑手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远去的马蹄声也消失在了暮色里,钟鹏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安全后,招呼着妻儿从灌木丛后钻了出来。 一家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脚步匆匆地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刚拐过官道拐口,远远地,他们便瞧见了前方暮色笼罩下的六道身影。 钟鹏心中一喜,没敢大声呼喊,只稍稍提高声量,“烦...虞姑娘!”喊完这句,他轻咳一声,掩饰那差点脱口而出那对虞秋第一印象称呼的尴尬之意。 虞秋原本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听到喊声后一怔,下意识地回身望去。 当瞧见是钟叔携着家眷在不远处时,她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脸上扬起一抹笑意,折返朝着他们迎了过去。 “无事便好,此地不宜久留,抓紧赶路吧。”虞秋说着,朝着钟叔的家眷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时间紧迫,情况未知,当下属实不是闲话家常的好时机。 原本一行六人的队伍,现在加上钟叔一家三口,变成了九人。 一路未停歇,直到小道口处,虞秋才停下脚步,转身朝钟叔一家人郑重告别。 “望日后还能相见之日!”她抱拳颔首,目光中满是期许和关切。 钟鹏喉结滚动,重重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他沉默地攥紧身旁妻儿的手,带着他们朝另一条村道走去。 自此,便要各自奔向未知的前路了。 虞秋一行人归家后,瞧着一应物品齐全了,才真正的松懈下来。 不过虞秋心中另有打算。 待一家人都洗漱睡下后,她用异能疗愈了一身疲惫,便轻手轻脚的出来房间,鬼鬼祟祟的往后院跑去。 怕吵醒了那群幼鹅发出声响,她早有准备,指尖微动便催动异能,淡青色的光晕无声漫开,安抚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们,幼鹅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直到迈出后院木门,确认连一根鹅毛都不会惊飞,她才悄然收回异能,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紧绷的肌肉终于松懈下来。 兄长和卫时耳力过人,若从正门出去必被发现,所以才特意后院出来。 本打算绕路去镇上,刚迈出几步,脚下一转,径直朝后山奔去。 以她的脚程,还要隐蔽身形,天亮前未必能赶回。 不如直接去找小灰,让它从山中穿行,带着自己去镇上打探消息。 如今局势未明,绝不能闷在村里坐等消息。 尤其是今天瞧见的那两队骑兵,他们眼底隐约的肃杀之气,让她心头发沉,隐隐的不安感席卷全身。 她心底已生出几分揣测,但必须确认那些人的来意,才能辨明前路该如何抉择。 思索间,她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时不时回头瞥一眼,确认兄长和卫时并未跟来,才放心的摘了些红果兜在怀里。 又悄然催动异能,藤蔓从腐叶下簌簌钻出,如活物般缠上她腰间,顺着山坡蜿蜒向前。 第七十二章 猜测 此番做法,虽说消耗异能,却比她的脚程要快上不少。 是以她沿路又采摘了不少红果,一边操控异能赶路,一边啃食红果补充。 近几个月频繁使用异能,似乎让她的精神阈值悄然提升。即便反复清空几次异能,她也不再如以往那般头痛欲裂,仿佛身体已在不知不觉间适应了这种负荷,甚至隐隐有了更进一步的迹象。 刚走出鬼针草的包围圈,就见数米外的月色下,一抹模糊的黑影,隐约能辨出轮廓。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藤蔓,警惕顿起。可那轮廓一动,她瞬间认了出来。 “小灰?”她试探着轻唤一声,嗓音压得极低。 那道黑影猛地抬头,耳朵一抖,原地一跃而起,欢快地转了个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嗷呜——嗷呜——”声音既像是撒娇,又像是埋怨,尾音拖的老长。 她心念微动,操控着藤蔓如柔韧的绳索般延伸过去,轻轻一卷,便将自己稳稳带到了小灰的背上。 刚坐稳,便抬手轻抚它颈侧那层柔软的鬃毛,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底一阵暖意。 她低声说道,语调里带着几分歉疚与亲昵,“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今日寻你还是有事找你帮忙。” 小灰先是甩了甩脑袋,像是不满她这么久不现身,鼻翼微微扩张,‘呼哧’喷出几股热气,接着,它又低低呜咽了一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催促。 “我想让你带我去镇上一趟。”虞秋微微俯身,靠近小灰的耳侧,“天亮前我们得赶回来。” 小灰微微侧头倾听,闻言后,目光转向镇子方向,似在评估路径,又似在默默应允。 虞秋微微一笑,再次轻抚它颈侧的鬃毛,“多谢小灰!走——” 好在虞秋早已习惯它的性子,早有准备,稳稳伏在它背上,随着它一同蹿入山林。 一人一兽在深山夜色中疾行,树影在林间穿梭,如暗影般无声滑过,脚下的山路仿佛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到达镇子附近时,虞秋暗自感叹,自己的选择很明智。因为驱兽粉的原因,小灰不得不绕原路行进,就这般路程竟是都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小灰,你在此等候。”她俯下身,轻抚小灰的背脊,微微沉吟后,又补了一句,“若遇突发状况,便隐入深山,莫要暴露行迹。” 顿了顿,又认真叮嘱道:“天亮之前,若我未归,你便自行回去。将这个……”她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方手帕,那是李氏亲手所绣,“将它放在我家门前。切记,万不可犯险!” 话落,便从小灰的背上滑落而下。 小灰闻言,兽瞳定定地注视着她,目光中似有担忧。半晌,它低低呜咽一声,低头轻轻叼住那方手帕,转身跃入林间,身影很快隐没在夜色与树影之中。 虞秋看着那高大的兽影渐隐山林间,随即收回目光,转身朝镇子方向,悄然潜去。 凉淡的月色,洒满了整个青山镇,街巷空荡,连虫鸣都显得稀疏,仿佛整座镇子都陷入了某种无声的沉睡。 虞秋足尖轻点,素手微抬,指尖流转着淡绿色的微光,悄然攀上镇中茂密的树梢,如同一缕夜风穿行其间,不惊飞一片树叶,不扰动半分沉寂。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斑驳地映在她脸上,映出她神情中的凝重与警觉。 太静了。 静得不像寻常夜晚,静得让她心头发紧。 她放缓呼吸,放轻动作,借着藤蔓的掩护与异能的灵敏感知,在树影间无声穿行,目光不断扫过下方街道、屋舍、以及那些紧闭的门窗。 一切看似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从未夜晚来过镇上,并不能确定这般景象是否寻常。 虞秋屏息凝神,指尖的淡绿微光收敛了几分,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隐于夜色之中。 借着相距不远的几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为掩护,枝条在异能的驱使下,变的一场柔软,悄然延展,托着她的身形如一片飘叶,轻盈地自一棵树滑向另一棵,悄无声息地朝着镇中心的交易所方向靠近。 夜风拂过树梢,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下方街道的每一处阴影。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踏在未知的刀刃上。 她知道,越靠近交易所和县衙附近,越危险。 今日那两队既然是城主府的斥候,不论所谓何来,都只会在这两处地方休整。 只要确认他们确实在交易所驻扎,她心中那个隐隐的猜测,便能八九不离十。 当然,她并不打算贸然靠近,更不想打草惊蛇。 她只需悄悄查探一件事,那十几匹异变后体型极度高大、通体泛着诡异灰光的马,如今究竟被安置在何处。 人在何处,那马儿便定然会安置在周围。 是以只需找到十几匹马的安置处,便能印证心中猜测。 她屏住呼吸,指尖淡绿色的灵光收敛得近乎无形,整个人隐匿于夜色与树影之间,如一片悄然滑动的落叶,朝着那片区域缓缓靠近。 每一步都极轻,每一息都警觉,她知道,真相或许就在前方不远的阴影之中,而危险,亦然。 斥候经过特殊训练,个个都极为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察觉。 她深知这一点,因此每一步都格外小心,不敢有丝毫大意。 终于,在交易所不远处,她透过树梢缝隙,远远的瞧见了那十几匹高大的灰色骏马的模糊轮廓。它们昂首挺立,站在交易所门前的树下。 这一发现,让她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她不敢有丝毫停留,屏住呼吸,动作更是收敛至极致,悄然转身离去。 直至出了镇,她才惊觉,自己一身衣衫已然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上来。 而那交易所门前,此时赫然出现了几道黑影,他们面蒙黑巾,身形隐于夜色之中,唯有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第七十三章 印证 许久,未能发现任何异样,他们才如同暗夜中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的隐入交易所中。 镇外的虞秋,此时正疾步前行,与小灰汇合后,半刻未敢停留。 “走官道!”她甚至没等小灰俯下身来,便直接催动异能,操控一截坚韧的枝条卷住自己,凌空跃上了小灰宽阔的背脊。 她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小灰温暖的皮毛上,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狂跳不止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辛苦小灰了,送我到小道口,你便绕行回山,明日我再去寻你。” 看着夜空中的高悬的明月,和满天的繁星,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像喃喃自语般飘散在风里,“说不得...日后我们就要做邻居了......” 话音落下,她心下又是一阵懊恼,怪自己太过心急,怪自己还是不够谨慎。 现如今只能寄希望与自己的跟脚没有显露,那些人查不到青山村。 又庆幸自己还未将那驱兽粉的配方公布出来,让村里众人跟着一同犯险。 虽说卖给交易所的驱兽粉是最为简易版的,时效不过一日,驱兽范围也仅能维持在三米之内,效果平平。 但就是这样一份不起眼的简易配方,依旧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与警觉。 她当真不该如此冒进。 明明再等等就好了。 等蜡烛制作出来,也能唤来不少收益。 等葡萄酒酿制出来,也足以在镇上卖个好价钱。 再不济靠着后山的草药,晒**制,也能换些银钱糊口。 那样的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踏实,起码比大多数普通百姓过得还要好些。 可她偏偏等不及,急于求成,这才造成了今日这副局面。 终究是她太过心急,也过于自信了。 她原以为,只要小心些、低调些,靠着青山村的地利与自己的小手段,至少能安稳过上一段时日。 却没想到上位者的速度会这般快,一旦嗅到气息,便迅猛扑来。 好在......好在该囤的都囤了,只是......她遥望着青山村的上空,内心里闪过一丝忐忑。 不知,娘他们可愿随她一同避入深山? 那深山之中,虽远离纷争,却也清苦寂寥,远离人烟...... 小灰疾步奔跑在官道上,四蹄翻飞,带起一阵疾风。 它仿佛是察觉到了虞秋低沉的情绪,喉间不自觉地滚了滚,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似在安慰,又似在担忧。 正沉浸在复杂思绪中的虞秋,刚想低头安抚它几句,却猛地感到身下一沉,小灰竟毫无预兆地骤然停下脚步!险些将她掀飞了出去。 她刚要开口询问,却见小灰已经警觉地竖起双耳,脊背微微弓起,肌肉紧绷。 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威胁声,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的官道,仿佛那里潜藏着什么极度危险的敌人。 虞秋心头一凛,瞬间清醒过来,立刻起身警惕的顺着小灰的目光看去。 这一瞧,让她瞬间怔住。 只见前方的暗影下,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借着月色辨认,来人竟是卫时。 她面色复杂,抬手轻抚小灰紧绷的脊背,轻声道:“莫要紧张,他是...自己人。” 卫时原本因如临大敌般紧绷的身体,在听到那熟悉的清甜嗓音时,骤然一松。随即挑了挑眉峰,看向那高大异兽狼背上的虞秋,眼中浮现出震惊与复杂的神色。 一时间,两人一狼,静默在原地,气氛微妙而尴尬。 最终还是虞秋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是要去镇上打探?”她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卫时却仍沉浸在虞秋竟真的骑着异兽,在山中自如穿行的事实里,一时回不过神来。 闻言后,他怔了怔,才神色复杂地点头反问道:“你是从镇上回来的?” 虞秋轻应一声,“嗯。”利落地从小灰宽阔的背脊上滑了下来。 她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小灰厚实的前爪,语气中满是歉意和感激,“今日多谢你了小灰,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明日定去寻你。” 小灰却没有立即离开。 它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卫时看了半晌,又低头朝他的方向谨慎地嗅了嗅,鼻翼微微翕动。 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才缓缓转过头,微微低下高傲的狼首,用柔软的额间轻轻蹭了蹭虞秋,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走进幽暗的山林间,最终猛地一蹬后腿加速离去,消失在虞秋与卫时的视线里。 虞秋侧首,望向夜色下的卫时,看不真切,只隐约辨得出些许轮廓,“你是想知道那些人到青山镇的目的吗?” 不等卫时回答,她又接着道:“我有些猜测和印证,边走边说。” 卫时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轻应一声:“嗯。”他这份回应显得格外自然,仿佛虞秋说什么,他都能轻易的接受并相信。 月色笼罩着官道,两人疾步前行。虞秋因先前异能消耗过度,此刻竟觉疲惫异常,双腿发软。 路面不平整,一块凸起的石块,险些将她绊倒。惊呼声中,她不由自主的向前扑去。 卫时反应极快,身形一晃已至她身侧,稳稳的扶住踉跄的虞秋。 掌心触及那纤细的手臂,他心头蓦地一跳。待虞秋站稳,他便迅速松手,垂下的手掌微微蜷起,仿佛要留住那一瞬温软的余温。 虞秋紧闭双眼,准备承受跌倒的狼狈。 却不曾想被一双温热到有些发烫的手掌,稳稳的拉住,站稳的身形后,她长长吁了口气,颇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多谢你了。”她语调有些笑音,还夹杂着些许后怕的情绪。 卫时摇了摇头,敏锐的察觉到她掩饰不住的疲惫,略一沉吟,他上前一步,低声致意:“得罪了。”话音未落,不等虞秋反应,他已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抱紧。”他闻声叮嘱,随即加快脚步,朝着青山村方向疾驰。 虞秋尚在惊愕之中,下意识的环住了他的脖颈,稳住身体。 待心绪稍定,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怎么就被卫时这样抱在怀里了? 第七十四章 消息 虞秋感受着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的抱着自己行进,心跳微微加快,却也真切的缓解了不少疲惫之感。 她借着柔和的月色,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卫时。月光轻柔地流淌在他身上,将他本有些锋利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显得格外柔和,仿佛连五官都在这光影中被温柔放大,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她缓缓调整呼吸,压制着那不断加速的心跳,轻声道:“那个...谢谢。” 卫时闻声,耳尖微不可察的动了动。一股温热的气息,柔柔的喷洒在他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疾行的步子微微一顿,肩背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拒绝这声谢意,薄唇张了张,却最终只是轻轻偏过头,避开那过于近距离的视线。夜色太深,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唯有喉结滚动了下,算是对这声感谢的全部回应。 虞秋没有听见回答,却清晰地感受到卫时瞬间的僵硬。他的臂膀微微收紧,呼吸也骤然变的沉重而紊乱,连带着怀里的她都能感觉到那激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仿佛擂鼓般在耳畔响起。 她不由得轻轻翘起了嘴角,又问道:“你真的是去镇上打探消息的吗?” 她觉得不是,不然他不会这般轻易的就跟她踏上回程,连一丝迟疑也无。 卫时脚步未停,只是从胸腔中憋出一声沉闷的轻“嗯”,像是回应,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 “行吧。”虞秋微微仰头,望着他月色中模糊的侧脸,“那我可以告诉你,那些骑兵到镇上的目的。”她移开视线,望向已经到达小道口的路段,月色将小路照的朦胧可见,“可能是因为我......” 话未说完,卫时却猛地止步,低头望着怀中看不清面容的虞秋。 虞秋抬眸回望,只觉得这距离过于近了,近到能看清月光洒在他脸上,映照出睫毛的扇影,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莫名有种怪异的感觉。 她微微别开脸,声音轻了些:“你放我下来吧,到了这里,基本已经安全了,走慢一些也无妨。” 卫时又是下意识一僵,沉吟半晌,最终摇了摇头,横抱着虞秋的力道不自觉的又收紧了些,大步跨上村道。 “你继续说。”他声音低沉,尾音却有些发颤,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暴露了他内心翻涌的不安。 虞秋见状,也乐得轻松,虽觉怪异,却也未曾多思。内心里反倒升起一股莫名的安心,索性放松下来,将头搭在他的肩上,轻叹一声便接着道:“之前去交易所卖了百余瓶驱兽粉,虽只有最简单的驱兽效果,但还是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远处被月色映照的山林,“这驱兽粉的药方在我手中,不知是福是祸。”收回目光,微垂着眼帘,声音轻的仿佛随风便能消散,“我虽做了万全的准备和伪装,但依旧是怕的。不是担忧自己,而是担心娘和二禾、三丫。” “我本还想将那简易药方公布给村里人,好能进山采摘一些可食的食物。现在却在庆幸,一直被接连不断的事情所耽搁,未能公布药方。” “且就算娘和你们愿意随我躲进深山,那被殃及的青山村众人又会如何选择?”她抬起眼,望向越来越近的村道尽头,那片熟悉的屋舍轮廓已在月色下隐约可见,“他们大多只是寻常农人,手无寸铁,若那些人寻上门来......” “若是与我无关,我定不会多管。”她的声音逐渐更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但...此事因我而起,我担心......” 话未说完,卫时忽然加快了脚步,怀里的颠簸,让她的话戛然而止。她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紧绷的几乎僵硬,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更为沉重。 夜色中,他的脚步稳健而急促,仿佛要将她带离某种未知的危险。 “别怕,有我......”卫时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和阿仓、周满在,不会有事的。”他一边疾行,一边温声安抚怀中的虞秋,手臂稳稳的托着她,步伐却愈发迅捷。 他微微侧首,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林轮廓,声音压的更低,“村里人也无需忧心,躲进深山,或许是唯一的活路了......” 此时没了树木枝叶的遮挡,月光将卫时的面容照的清晰起来。虞秋抬眸看着他的神色,有警惕、有决断,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隐忧。 卫时低头,正巧与怀中的虞秋对视。喉间微动,似有话想说,却最终移开视线望着前方,将虞秋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朝着家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知道,虞秋未尽言语中的忧虑,她担心青山村众人,会因她手中的一纸药方而遭受无妄之灾。 穿过村落,到达卫家的院门前,卫时轻轻将怀中的虞秋放下,待她站稳后才退开两步站定,垂着眼帘感受着臂膀残留的余温随着深夜的山风,一丝丝逐渐散尽。 那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掌心,又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眉心微微一皱,随即又恢复平常,像是某种翻涌的情绪重新被压回了心底。 “我和阿仓、周满带着村里劳力进山训练,本就不是为了抵御那些盗匪。”他上前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冲动,最终还是做了他最想做却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虞秋的发顶。 在虞秋明显怔住并投来讶异眼神的瞬间,他却神色如常,淡定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柔软只是夜风中的错觉。 “我们得到消息。”他转移视线,望着月色下的卫家高耸的院墙,声音温沉,“很快会再次收赋税,等不到十一月了。”顿了顿,又道:“且赋税后就是劳役。 他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到时,村里人只会怕我们往深山躲的时候,不愿带上他们。” 一阵山风拂过,带着一丝侵骨的凉意。 虞秋因汗透的衣衫还未干,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第七十五章 温暖 她没有询问卫时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就像卫时从未问过自己,从何得知制作蜡烛的方子、驱兽粉的药方,又是如何识字,又如何让异兽甘愿成为‘坐骑’。 那些在旁人眼中足以引起惊疑与探究的秘密,在他们之间仿佛天然就有一层无需言明的默契。 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那点凉意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有些东西,比夜风更冷,也比夜风更暖。比如这份无需解释的信任,比如那些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瞒与守护。 此时远处突然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卫时一个闪身,将虞秋护在身后,警惕的望向传出声响的方向。 “退到树后。”卫时掩着虞秋,声音压得极低。 虞秋一怔,随即心中一暖。轻巧地往后退了两步,靠向身后的树干,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扰了他警惕的判断。 背脊贴上粗糙的树皮,却意外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夜风依旧轻轻吹拂,带着草木的气息,而她站在那里,看着卫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心中默默想着,哥和卫时他们能回来,确实很好。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别人的保护,早已不是那个在危险来临时,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姑娘。在这个世界,她有自己的底牌,有自己的力量,也能在危急时刻护住自己在意的人。 可即便如此,知晓有人在发现危险时,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还是会让自己心里发暖。 那种温暖并非源自软弱,而是一种被珍视、被放在心上的踏实感。就像寒夜里有人为你添柴,雨天里有人为你撑伞,看似平常,却最是动人。 她本就是一个俗人,自然会计较这些细节。 不是不独立,不是不需要坚强,而是有些情感,本就与强弱无关。有人愿意护着你,是因为你在他心里很重要,不拘于任何情感。而你能安心的站在他身后,是因为你同样信任他。 虞秋轻轻呼出一口气,夜间带着凉意的山风,吹散了她有些微乱的发丝,也吹得她眼底那点柔软的情绪微微晃动。 思绪翻转,不过片刻。 只见那院墙后拐出来一抹高大的身影,脚步沉稳,一步步朝着他们走来。 虞秋瞧着来人,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从卫时身后探头,轻声唤了一句:“哥。” 走来的虞仓却板着个脸,声音微沉且带着怒气,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哥?你现在胆子可不小!” 话音未落,他便抬手,作势要将虞秋从卫时身后给提溜出来,仿佛是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妹妹好好‘教训’一顿。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便被卫时抬手稳稳挡住。 虞仓一怔,气的发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挪喻:“行啊小秋,现在有人护着了,兄长说教几句都不行了?” 虞秋知道兄长是担忧她,便压下卫时的手臂,从他身后站出来,陪着笑脸,“哥,哪能啊?” 见兄长的面色依旧紧绷,她又收起笑,声音放的郑重了些,“哥,你是知道的。”说完就挤眉弄眼的朝着自家兄长使眼色。 虞仓只想说他知道什么? 他只知道自家妹子现在长本事了,大半夜的,说不见就不见,敢一个人跑出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更压根没想过要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帮忙、保护,或者哪怕只是知情! 他心里那股子又气又疼又无奈的情绪翻涌上来,眉头皱得更紧,嘴角却抿得死紧,显然正努力压抑着想要‘教训’的冲动。 最终也是舍不得当真去‘教训’自己妹妹,一转头。瞥见她身侧站着的卫时,正目光沉沉的盯着他,仿佛只要他再近前一步,就要动手似的。 虞仓“......” 他无奈的侧了侧身,抬手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认命与宠溺,“罢了,为兄也只是太过担忧。”顿了顿,目光重新放回虞秋身上,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哪怕你让我知晓,我也不会如此心急。” 虞秋听着,心中顿时充满了愧疚之感。主要是她也没想到,兄长和卫时的听觉敏锐到这种程度啊! 她已经足够小心了,没曾想还是被发觉。 全然是没吃到教训,只想着下一次还要更小心些才行。 不过,她侧头看了一眼卫时,便转移目光,看着自家哥哥,“所以你们是见我久久未归,便分头寻我?” 话音未落,她余光便瞥见身侧卫时的身影,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顿。 虞仓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卫时那一瞬间的紧绷。 虞仓目光微微一闪,下意识地扫了卫时一眼,心中虽疑惑他为何突然这般反应,却也没多想,只当是这小子也在担心小秋,情绪紧绷了些。 便有些无奈的轻叹一声:“嗯,本以为你只是去一趟后山,很快便归,结果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脚走到卫时身旁,像是随口提起,又带着点对好友的打趣意味,伸手撞了一下卫时的肩膀,语气颇有些埋怨“还是他说,你可能绕路去了镇上,丢下一句分开找,就窜的比我还快......” 话未说完,就被卫时的轻咳声打断,“夜风凉,快去歇息吧。”他说着,便自顾自地转身朝院门走去,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绷从未存在过。 然而,等他走到院门前,抬手推了推那扇木门时,却没能推开。 虞仓原本正要跟上去,见状脚步一顿,挑了挑眉,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与戏谑。 卫时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才反应过来般,门是从院内闩上的。 他略显尴尬地微蜷起手指,像是不知该放哪里才好,最终,将手抬到嘴边,掩着唇又是一声轻咳,声音比先前更轻,却掩不住那一瞬的窘迫。 夜色沉静,木门紧闭,而卫时站在门前,一身沉稳气质因为这一扇打不开的门,平白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尴尬与无奈。 而这一幕,自然没能逃过身后两人的眼睛。 虞秋和虞仓在其身后,对视一眼,默契的都没掩饰那已然克制的笑声。 那笑声并不大,却如一缕清风,悄然的吹散了方才还略显紧绷的气氛。 那紧迫与担忧的情绪,仿若随着那扇闩上的院门与卫时略显窘迫的模样,一同被留在了身后。 此时还站在门前的卫时,纵然依旧沉稳,却也不得不微微侧首,再度掩饰性的清了清嗓子。 有些尴尬,其实并不恼人。有些温暖,往往就藏在这不经意的瞬间里。 第七十六章 脸熟 三人绕到后院,从小门进了院子,这次没有虞秋的异能安抚,他们刚踏入院中,那警惕异常的幼鹅,当即‘呷——呷——’的叫了起来,连带着一旁鸡窝里已经快要长成的鸡,也跟着‘咯咯咯’的叫唤。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哭笑不得。 直到几人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那此起彼伏的鹅叫鸡鸣才渐渐平息下来。 虞秋回到房间,本想拿些衣物去后院简单梳洗再歇息,但一想到方才后院那鸡飞鹅叫的动静,怕是已经吵醒了隔壁房间的娘,甚至有可能惊动了小兄妹俩,也就歇了心思。 转身去灶房打了一陶盆的清水回到房间,简单擦洗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里衣,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床榻虽简,却让她觉得安心踏实。 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心中却依旧清晰地记挂着今日探得的消息,以及未来还需面对的种种。 但此刻,她允许自己短暂地放松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与身边这些人一起,走下去。 这一觉,她竟又睡到了日上三竿。本还沉浸在浅眠中,意识朦胧,忽然感觉额间一凉,有轻柔的风拂过,带着些许的清凉和熟悉的气息。 睁开眼,便瞧见三丫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给她打扇。 她意识过来后,心猛地一揪,眼眶有些发酸,强忍着哽咽,嗔怪道:“傻丫头,不累吗?” 三丫却扬起明媚的小脸,额间细汗津津,几缕鬓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边,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不累,看大嫂睡得香,我心里踏实。”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像是虞秋能多睡一会儿,就是天大的好事。 虞秋看着她这副模样,平复了半晌,才从床上坐起来,抬手给三丫擦了擦额间的细汗,柔声道:“日后可别这般,今日带你去看小灰可好?” 三丫一怔,眼睛瞬间睁大,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随即那双眼眸便亮的惊人,激动的跳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嫂!你说的可是真的?” 虞秋忍不住笑了,伸手蹭了蹭三丫的鼻尖,“自然为真,大嫂什么时候诓过你?” 三丫笑的合不拢嘴,兴冲冲的跑去打开衣柜,认真的翻找起来,挑出虞秋常穿的一件素色外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嘴里还念叨着:“大嫂你先换衣裳,灶房有朝食,你吃了先垫垫肚子,我去给你端到树荫下,凉快!” 说完也不等虞秋拒绝,便兴高采烈的蹦跳着往外跑,还不忘将门给合上。 虞秋望着那被合上的房门,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起身换好衣衫,洗漱完毕,走到树荫下简单的用了些朝食。 饭后,一家人收拾妥当,一同出发后山。 李氏也一同带上了,虞秋是想着正好一起认认路,也让小灰认个脸熟,日后...保不齐就是邻居了。 一行人沿着虞秋开辟出来的路道,缓缓向后山深处行进。 微风拂面,鸟鸣清脆,连炙热的空气里仿佛都透着希望的味道。 然而,当众人途径另一条溪流时,心头都泛起一阵沉重。 只见那溪流的水势,较往日明显小了许多。潺潺水流在狭窄的河道中流淌,显得颇为吃力。众人望着这浅浅的溪水,心中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若是老天再不下雨,这条溪流怕是很快便会干涸。 而他们赖以取水的那条溪流,恐怕也难逃同样的命运。 众人没有为此过多停留,晚间还要赶回来,是以不能在此耽搁时间。 行至中途,李氏脚步渐缓,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体力不支。卫时见状,二话不说,俯身将她稳稳背在背上,步伐依旧稳健,丝毫不曾放慢前行的速度。 二禾和三丫因平日里常跟着进山历练,此刻倒显得颇为适应,步履虽不轻快,却也还能支撑,跟在队伍中不至掉队。 在虞秋的带领下,一行人终于抵达后山背面那片被鬼针草层层包围的山脚。 远远望去,那些茂密的鬼针草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山脚围得严严实实,众人见状,面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惊讶的神色。 李氏望着眼前这片葱郁的鬼针草丛,越看眼睛越亮,看着看着,眼眶就不由自主地红了。转头望向虞秋,声音微微发颤:“阿秋,这些...都是你种下的?” 她虽是询问,可心底其实早已有了答案。想起刚回青山村那段时日,阿秋总是天不亮就进山,天色擦黑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归家。原以为阿秋只是为了寻些草药,却没想到,阿秋日日早出晚归,不止是为了采药,还是为了...为了... “阿秋很厉害,也很辛苦。”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到快要说不出话来,微微侧过脸,看着背着她的大儿子卫时的侧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日后你若敢对阿秋不好,我第一个出手削你!” 卫时和虞秋同时一怔,下意识的就对视一眼,又默契十足的同时移开了视线。 虞秋佯装没听见,顾不得安抚李氏的情绪,悄悄的跑到一旁,蹲下身去掏她事先预留好的出口。 而卫时看着虞秋正在忙碌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轻轻的点了点头。 二禾和三丫,互相看了看,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赞同的跟着重重点头。 而站在一旁的虞仓,看着自家妹妹纤细的身影,悄悄红了眼眶。左看看又看看,瞧出了些许苗头,随即了然一笑,乐见其成。 这一番小插曲,让原本因水源快要干涸而略显沉重的氛围,稍稍松快了些。 李氏从卫时的背上下来,几人小心翼翼的钻过鬼针草丛,尽量不让草籽沾身,继续朝着更深的山脉行进。 卫时和虞仓,因之前在军中的常执行深山探路之责,早已习惯了这般环境,此刻步伐稳健,神色如常,并无丝毫不适。 然而李氏和二禾、三丫却是头一次,踏进这更深处的山脉,四周林木愈发幽深,光线渐暗,连空气都带了些凉意,比虞秋独自来时,还要惶惧几分。 走在队伍中间的母子三人,不时抬头望向前方那道小小的身影,走在最前方,为众人带路。 她的身影略显单薄,个子都还未长起来,肩背却挺得笔直,在苍翠的山林间显得格外坚定。那抹瘦小的轮廓,此刻在李氏和两个孩子眼中,莫名高大了起来。 三人眼眶皆泛着红,看着眼前柔弱的背影,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阵阵酸涩。 是虞秋,用她那看似纤弱的身板,以稚嫩的肩膀,独自撑起了卫家啊......她默默承担了太多,却从未抱怨,也从未退缩。 就在这时,前方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灌木丛中传来低沉的兽吼。 第七十七章 不屑 卫时和虞仓瞬间警觉,两人一前一后的将虞秋几人护在身后,同时道一句:“小心!” 只见前方茂密的树丛猛然晃动,几双幽绿的眼睛在暗处亮起,紧接着一群体型巨大的异兽狼群,从林中缓缓围了上来,将众人的退路牢牢堵住。 它们或蹲伏与树后,或隐匿与草丛,低吼声在山间回荡,充斥着威胁的意味。 虞秋看着几头狼,眉心一跳,心道不好,小灰和小白、小黑可能是出事了,不然不会出现眼前这副局面。 她心念急转,想到昨晚她寻小灰帮忙,再瞧眼前这阵仗,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她忍着忐忑和愧疚,强稳心神,望着为首的狼前锋,轻声询问,“小灰呢?” 狼前锋闻声后,眼神徒然凌厉,微俯着前身,朝着虞秋龇牙怒吼。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卫时和虞仓同时将虞秋护在身后,而被虞秋揽在怀中的李氏,紧紧的护着二禾和三丫,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忍不住的颤抖。 就在众人以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时,那前锋狼却忽然收起了凶相,斜睨了虞秋一眼,又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昂起头,缓缓朝后退去。 这时小灰带着小白、小黑,从暗处的树丛中走来,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还未走到近前,便露了相,朝着虞秋方向低低的‘呜’了几声,活像一只收了委屈的大狗。 虞秋瞧见它们无事,原本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几分。她目光流转,扫过小灰身后的狼前锋及其他几头狼,再联想到方才那一触即发的场面,转瞬也就明白了过来。 想来是狼群察觉到陌生的气息,令它们警觉,那狼前锋便有意以威势震慑,试探虚实,才有了方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她目光柔和下来,转头看向小灰,见它耷拉着耳朵,尾巴轻轻垂着,一副垂头丧气却又强撑着尊严的模样。 轻叹一声,明白小灰的为难与无奈。 作为族群之首,面对陌生气息的闯入者,它首先要考虑的是族群的安全,哪怕对方是它认定的伙伴,也不能轻易放下戒备。它既要护住自己的族群,又不愿虞秋受到伤害,只能妥协,用此折中的办法,让族群安心。 思及此,虞秋心中泛起一阵柔软与歉疚,绕过卫时和兄长的保护圈,轻声唤道:“小灰,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是我让你为难了。” 小灰抬起头,绿莹莹的眼中映着虞秋的身影,虽仍有些委屈,却也透出一丝释然。它轻轻摇了摇尾巴,迈步走到虞秋身旁,像往常一样靠了过来,仿佛在说有我在,谁也别想伤你们。 卫时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头威风凛凛的狼王身上,心中震撼久久未平。他昨晚已经见过虞秋骑在那头通体灰亮的狼背上,那副场景已足够让他惊愕不已。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小灰与虞秋之间来回游移,脑海中仍有些回不过神来。这样强大的异兽,竟然甘愿追随虞秋,甚至与她亲近,简直不可思议。 虞仓和李氏几人,虽听虞秋说过小灰的事迹,但亲眼见到这等异兽近在咫尺,仍免不了心生担忧与震撼。 这时小白轻轻迈步上前,用它那毛茸茸、带着暖意的额间,亲昵的蹭了蹭虞秋的手臂。 小黑则围着虞秋转了一圈,鼻尖嗅了嗅她的衣袖,像是在确认她的安好。 待虞秋伸手轻抚它的额间后,它才心满意足地停下脚步,蹲坐在她脚边,却仍不时抬头打量着卫时、虞仓、李氏以及两个孩子,眼中透着好奇,却没有敌意。 虞秋见状,心中稍安,知道它们已经接受了这一行人,便转头看向自己的家人,为双方做起了‘介绍’。 随后,她才缓缓说道此行的目的,“不久后,我们可能会避入深山,今日便是带着家人来认认路,也让你们彼此熟悉一下。” 她微微沉吟后,抬眸看了一眼那狼前锋,又将目光落在了小灰身上:“我打算在瀑布附近落脚,那里离你们的洞穴虽不算太远,但我向你们保证,绝不会踏入你们的领地,更不会打扰你们生活。” 小灰闻言,低低地“呜”了一声,算作回应。 下一刻,它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扫向那狼前锋,目光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威压与警告。又看了看虞秋,最终欢快的点头,尾巴轻轻一摆,示意明白。 那狼前锋直面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原本还高昂着的头颅微微一僵,眼中的凶光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委屈。 它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吭叽”,却又不敢再多言。随后,它缓缓微垂下狼首,不再直视小灰,更不敢与虞秋对视,只是静静地蹲伏在原地,尾巴也垂落在地,久久没有再抬起。 而小灰,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哼鸣,像是不屑,又像是得意。随后,它干脆利落地别开了目光,再未施舍给那狼前锋一个眼神。 一旁的虞秋瞧见这一幕,唇角忍不住轻轻弯起,心中既觉得好笑,又隐隐为小灰那傲娇的性子感到无奈。 二禾与三丫年纪尚小,对危险的感知远不如大人敏锐,加之方才小黑主动围着她们转了几圈,又温顺地蹭了蹭他们的手臂,两个孩子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此刻,她们早已大着胆子,蹲在不远处,像逗弄大狗一般,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边咯咯笑着,试图摸一摸小黑毛茸茸的脑袋。 李氏却依旧面色紧绷,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 尽管她知道这些异兽眼下并未展现出恶意,甚至对虞秋和孩子们还颇为亲近,但那股自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野性与威压,依旧让她心头发颤。她没有当场昏过去,已经算是极其坚强了。 而卫时和虞仓,都紧紧盯着那高大健硕的小灰。 小灰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它那双幽绿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又夹杂着些许不屑。 它直接转头走向虞秋,紧贴着她昂首站立。 仿佛在说,你们?不行! 保护虞秋,还得是它。 第七十八章 月余 卫时与虞仓对视一眼,心中皆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隐隐有些……自惭形秽。 他们若是与周满合力围击,说不定还有一战的可能,但若是论单打独斗,想要击杀一头大型异兽,可以说几乎不可能。 而那狼前锋依旧沉默地伏在原地,但眼中的敌意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观望。 眼见天色渐沉,虞秋便打算与小灰它们道别。 小灰似是察觉了她的意图,忽然俯下身躯,侧头望向她,幽绿的眼眸里流转着温和的光。 “你带我们去?”虞秋一怔,没想到它竟然也接纳了她的家人。 小灰点头,继而朝那狼前锋低低吼了几声,喉间滚出几道短促的音节。随后它转头看向卫时与虞仓,目光沉静。 狼前锋闻言微微垂首,似是致意,缓缓起身走向二人,最终俯身蹲伏在两人面前。 虞秋看出了兄长与卫时的紧绷,温声安抚道,“无事,它们会带我们过去,也能节省不少体力。” 卫时与虞仓再次对视,方才那股自惭形秽的感觉竟又悄然漫上心头,比先前更浓了些。 实在是他们见识过太多的异兽,不论是何种异兽,都未曾见过眼前这般……温顺的。 两人咬了咬牙,纵身跃上狼前锋的背脊。那兽背宽厚坚实,坐上去时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起伏,却意外地稳当。 李氏与二禾、三丫则由小白驮着,它轻盈地俯下身,让三人稳稳趴伏在它背上。 下一瞬,一行人和一群狼便穿梭在这隐秘的深山林间。 李氏原本已有些自暴自弃,想着还不如厥过去算了。此刻却忽然觉得,当林木如倒影般从眼前掠过时,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仿佛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都被这穿林的风一并带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虞秋所说的瀑布附近。 还未近前,便听见水流轰鸣如雷。绕过层层叠叠的灌木丛后,众人忍不住齐齐睁大双眼。 只见一道银练般的瀑布,仿若从天上开了道口子倾泻而下,水花撞在岩石上溅起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潭水碧幽幽的,被瀑布冲击的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几人的眼眸里都映着那银白与碧绿,瞳孔里泛着晶亮的光,仿佛是被这壮阔的景色猛然撞击了心尖。 虞秋已经见识过一回,可还是不免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回神后,她轻巧地从小灰背脊上滑落,转身便去接引李氏和小兄妹俩,伸手扶住从小白背上下来的二禾,又拢住三丫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的身子。 “那处有座木屋,我带你们过去。”虞秋手指着木屋方向,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叹。 上次来时,因是初探深山内围,精神始终紧绷如弦。虽有松懈的时刻,远没有此次的放松,甚至还有一丝惬意之感。 小灰带着小白、小黑以及狼群,踱向那片虞秋栽种的红果处,啃食着红果,补充体力。 虞秋则引着一家人,缓步至那座隐在树林间木屋。 “这里不知......”她话音微顿,抬眼细细打量李氏的神色,见她面色没有转变,这才接着说道:“家中那把砍刀,便是从这木屋里取回的。” 木屋的木门半掩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仿佛在替李氏诉说着此刻为未言的心事。 只是李氏面上不显,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纹,“我无事,莫要担忧。”声音却有些哽咽。 卫时红着眼眶站在一旁,指节攥得发白,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氏的肩膀,无声的安慰。 二禾默默搀住李氏的手臂,掌心传来自家娘亲的微颤,他未语,只默默收紧了力道。 三丫最是藏不住心事,小手紧紧环住娘亲的腰身,把脸蛋深深埋进李氏的衣襟里。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洇湿了粗布衣料,她咬着唇瓣,却连抽噎都压得极轻。 一时间,气氛沉默、压抑。 还是李氏主动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了。”她红着眼眶,深深望了一眼木屋,好似在回忆着什么,面上浮现一抹柔笑,声音都轻柔了起来,“若是在此处定居,还得好好规划一番。” 归程,倒是多亏了小灰它们的相助,因后山的驱兽粉的效用已经散尽,小灰便携着族群,将他们送至后山的水塘处才折返离去。 那鬼针草的包围圈,是虞秋让小灰带着她,先行抵达,她在另一处稍远的地方,直接用异能开辟出一条足以让小灰通行还有余的通道。 回到家中时,日头刚藏进西山,天边只余下一抹温柔的晚霞。 一晃眼,月余已过。 自从上次虞秋冒险去探查消息后,她就再没能去镇上。 只要她稍显出些许苗头,就会被兄长一个眼神给‘杵’回去。 那眼神分明是说,“还想去冒险?你当你哥我看不出来?” 是以打探消息的重任,便由兄长和卫时、周满三人分摊了。 驱兽粉一事,因她当时足够谨慎,未露半点痕迹,经过兄长和卫时、周满三人多次潜去镇上打探,得出并未被查出跟脚消息。 如此虞秋才算是真正的放下心,也算是躲过了这一劫。 这月余时光,卫时他们并非只去了镇上打探消息,还领着村里的劳力,一趟又一趟地进山训练。 日子不长,可村里原本为数不多的劳力,如今已个个练就得能独自进山闯荡了。 青山镇因干旱已经大乱,镇上的百姓,或背井离乡,四散逃难,或紧闭门户,苟延残喘。甚至已有人丧失人性,趁乱烧杀抢掠,最终被官府缉拿,就地正法,这才稍稍震慑住那些别有用心的宵小之徒。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些生活在周边乡野的村民,靠着山野田地,尚能寻些活路。 村里人从山中采来的草药和野果,都只能冒险拿到更远的临山镇去换银钱。 临山镇如今也有了几分混乱的苗头,但好歹还能做些物资交易,至少能为家中添些进项,为接踵而至的赋税和劳役做些准备。 也是从今日起,卫时已经带着周家、孟家和杨家这三户人家,前往那瀑布处,开始着手搭建新房。 虽说眼下暂且逃过一劫,但瞧着这玖城已是乱象渐显,未雨绸缪总归不会错。 因担心村里其他十余户人家走漏了风声,卫时他们便只带着周、孟和杨家三户先行准备,如今这六家人暗地里合计着往瀑布后深山迁移的事,倒也默契。 李氏忽然提议,“田家如今只剩田力一个青壮,他若愿意跟着避入深山,咱们多搭一处屋子,也能多个帮手。” 第七十九章 绝望 众人思忖田力虽寡言少语,但向来可靠,便托李氏去探了口风。 没想到那田力听完,只沉默片刻便点头应下,“跟着你们准没错......” 如此一来,搭建新房的人手又添了一个,屋舍自然也得多备一处。 数日后。 何里正召集了村里众人通知:“三日后官府便会带人来收秋税。” 这话虽早从卫时处听过,可村民们心里总还揣着一丝侥幸,万一消息有误呢?万一今年赋税能缓一缓呢? 可如今里正亲口确认,那点虚幻的指望便直接碎了个干净。 暮色笼罩青山村时,村里众人望着那旱的开裂的田地,枯死的庄稼,绝望像一阵薄雾,悄然弥漫在村中各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卫家的小媳妇虞秋,他们在四处断粮、粮铺限购、没有门路买粮时,买到了能够救命的粮食。 因为卫家的卫时,他们提前得知消息,在官爷催税前,在其他村还在懵然不知时,卫时就带着村里仅剩的青壮,一趟趟往后山深处钻。 如今不光有了自保的能力,也有了进山的本事。这才能进山采集草药野果、菌菇野菜,去镇上换银钱,来应对这次秋税。 这些都是因为卫家,他们才能在这乱世中,安稳至今日。 可谁都知道,秋税过后还有更重的担子压下来。 听闻城主即将亲临青山镇视察民情,县衙已贴出告示,要各村早早修整官道。说是迎接大人物,可谁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城主出行前要见的体面罢了。 村中的孟家门前,那棵高大的柳树下,村民聚集。 何里正捏着今日那官爷送来的告示,双手颤抖,“要在霜降前,将各村的村道修平整,足以马车通过......”明明已经看过一遍这手中的告示,再次去看、去宣布这一则消息,那种绝望感,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了闭眼,努力平复情绪后,才将那告示收回怀中,接着说道:“每户不论男女老少皆要出一人,青壮干重活,老弱妇孺可做饭烧水,每日工钱十文,管一顿夕食,上工时长每日需达到五个时辰......”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有人小声嘀咕起来:“管饭?还给十文工钱,听着倒还不错。”声音虽小,却在寂静的人群里传开。 可若去深想,这便是根本不给人活路。 一日需上工五个时辰!这几乎是从早到晚的劳作,中间除去吃饭的片刻,几乎没了喘息的时间。 而且只能吃上一顿饭,那饭食能有多少油水?工钱十文简直就是个笑话。这点钱,在这物价飞涨的时候,连半斤米都买不到,更别说还要养活一家老小。 陈家的陈升皱着眉头,声音颤抖,“十文钱,还不够买一斤粗盐!这五个时辰的活,一日两日尚可,时日久了怕是要把人累死!” 他媳妇于兰揽着两个孩子,眼眶泛红,“可总得有人去上工啊,这秋税还没交,又添新债,这可咋活......” “镇上如今大乱,官府不管,却依旧收税征劳役......这是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人群里,不时传来这样的叹息和抱怨声,绝望的情绪如同这秋风里的寒意,一点点地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卫家连同其余六家人,自始至终都在沉默。 看着人群中的半大孩童,那些瘦小的身影,几家人的心都揪紧了。孟阿奶攥着手中的砍刀,粗糙的手指攥的发白,低垂眼眸,不忍再看,目光落在手中的砍刀上,那刀刃比她的胳膊还要粗,却砍不断这世道的狠厉。 几家人低下头,看了眼自家的孩子,那抹不忍终是被压制在了心底。都是爹娘心尖上的肉,自家孩子能多一分平安,便是一分。 其余人此时却齐刷刷的望向卫时,那些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眼中充满了期盼与希冀。 卫时眉头微微一皱,眼尾的旧疤在秋阳下泛着暗红。他强忍着一身疲惫,嗓音沙哑低沉,“该教的,能教的,我已全无保留的教于各位。”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矮山,“如何辨草药、怎样寻水源、夜里怎么辨方向......这些保命的本事,我从未藏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仍带着希冀的脸庞,声音又沉了几分:“此事,各凭本事。” 朱盛闻言后,立刻出声附和:“就是,卫家小子已经帮助我们颇多!各位可得凭良心说话!有本事你就拿出免役钱,免了粮税与劳役。至于那没本事的......”他说着,三角眼扫视了一圈众人,冷哼一声,“就听天有命罢!” 自从上次受了教训后,他深知,在这乱世中,跟在卫家身后,定然能够保命!他虽然是一个浑人,但也有自己的软肋,只要他还活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家的婆娘和孩子饿肚子! 卫时并非不愿透露那深山避祸之所,只是当下时机未到。 任旁人说他无情也好,冷淡也罢,他心中自有计较。为护得身边人周全,此刻绝不能因一时恻隐而坏了大局。 他这一身疲惫,全然是连日里往深山跑,建造房屋所致。 其余几户人家的劳力与青壮,也都和他一般无二。日夜不停地赶工建造新住所,可进度依旧缓慢。然而眼下的局势,却丝毫不等人,正以令人心惊的速度急转直下,说不定明日便会爆发大乱。 踏着暮色归家的卫时,远远望去,一人一影,显得格外孤寂。跨入院中,那种踏实感,才让他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李氏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来,轻声催促他先去洗漱,饭食很快就能上桌了。 “哥和周满还未归,走时说了给他们留饭,不用等他们。”虞秋听见动静,从堂屋出来,边说着边朝着灶房走去,“二禾和三丫在后院,正好你顺道喊他们吃饭。” 卫时点了点头,目送她进了灶房,才收回目光,去后院洗漱。 虞仓和周满今日结伴去了镇上打探消息,不知会带回怎样的风声。 秋日的夜晚,山中风凉,月色清浅。一家人围坐在院中那棵老樟树下,刚用完夕食,正说着如今局势,忽听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虞仓大步跨进院子,脚步急促,气息粗重,神色间满是急切与不安,“乱了!” 第八十章 大乱 他一开口,便是这两个字,如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惊得院中众人俱是一怔。 随后众人回过神来,心中却都泛起一种‘终究还是来了’的复杂情绪。 虽然比预想的要早得多,但细想之下,又似乎是迟早的事。 就连二禾和三丫,听得如此消息,都不过惝恍一瞬,接着便镇定了下来。随即便都镇定下来,仿佛本能般知晓此刻慌乱无用。 虞秋见状,立时起身,从桌上端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快步迎上前去,递给气喘吁吁的虞仓。见兄长接过茶水,大口灌下几口,她才轻声安抚道:“哥,先坐下吃饭,吃完了再细说。” 虞仓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向饭桌旁坐下,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去额间的细汗。 小兄妹俩极有眼色。 二禾立刻起身,去灶房端来灶上温着的饭菜。 三丫则小跑着去打了盆清水,拧了湿布巾,递到虞仓面前,让他擦一擦脸和脖颈上的热汗。 一家人虽心事重重,却也在这一连串默契的举动中,慢慢找回了些许平日的安宁。 待虞仓狼吞虎咽的用了夕食,一家人才将目光都放在虞仓身上,等他细说探来的消息。 虞仓也顾不上歇口气,随手扯过布巾胡乱抹了把嘴,神色凝重地沉声开口:“一群盗匪,竟在今日倾巢而出,突袭了县衙。那县衙本就守备松懈,毫无防备,一时间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双方厮杀惨烈,死伤无数,最后……两败俱伤。”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连晚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县令受了重伤,县丞与几个主事官吏或死或逃,如今县衙已经乱作一团,无人主事。”虞仓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更糟的是,那些盗匪并未就此退去,而是趁乱占了镇东的粮仓与武库,如今正四处掠夺,煽动百姓......” “镇上如今,彷如人间炼狱。”他说着,像是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在烛光的映照下,眼周似泛着点点晶光,“官府早已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弹压。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只能自生自灭。更可恨的是,竟有人趁火打劫,与那盗匪沆瀣一气,一同烧杀抢掠......”他的声音逐渐哽咽,话语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愤。 “我和阿满趁乱逃出,一路上险象环生,亲眼所见,耳中所闻,无不是人间惨剧。”虞仓深吸一口气,似在平复情绪,“途中听一同逃亡的几人议论,那盗匪并不满足于眼下这点掠夺,他们的目标,下一步便是镇上的富户,抢完财物、烧尽宅院之后,便会继续向周边村落蔓延。” 夜风掠过院中老樟树,发出沙沙声响,一家人围坐院中,昏黄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映照着一张张凝重而紧绷的面庞。 往日里,若遇外头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李氏总是第一时间把二禾和三丫叫进屋去,不让他们听那些血腥与混乱。 可今夜,她却始终极力隐忍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却到底没有开口让两个孩子回避。 乱世已至,风雨欲来。 李氏心里明白,这世道,已容不得孩子们再懵懂无知下去。他们终将要面对现实,终将要学会在这动荡不安的世间,如何自保,如何生存。 从今夜起,他们一家人,都不再是太平岁月里的寻常百姓了。 好在......他们还有退路。 这一丝念头,悄然浮现,让李氏原本紧绷的心虚稍稍松动了一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便落在了秀眉微蹙的虞秋身上。 心中感慨,阿秋就像是上天送给他们老卫家的福星。 有她在,仿佛再乱的局面也能慢慢理出头绪,再慌的心也能渐渐安下来。 李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虽仍压着沉甸甸的忧虑,却也因这一抹安稳的存在,而多了几分面对未知的底气。 卫时沉思良久,才终于开口,打断了李氏的思绪。 “今夜,我们先运粮!”他眉心微皱,面色沉重,“不能等,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他便已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疾步往后院走去。 虞仓刚想起身,就被虞秋抬手拦住。 “哥,你去休息。”她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目光落在虞仓略显疲惫的脸上“你今日奔波劳累,又刚刚回来,先歇一歇。运粮的事,交给我们。” 见虞仓还要开口,她又快速说道:“我去寻小灰帮忙,今晚就能将粮食运完。”说着又转头望向李氏与小兄妹俩,稍作沉吟后,“娘和三丫也在家中休息,二禾跟我一起。” 二禾重重的点头应下,立刻起身,跟上说完话就往后院疾步走去的大嫂。 虞仓经历了一路逃亡,身心俱疲,此刻被虞秋拦下,虽心有不甘,却也着实撑不住了,复又坐回了桌前。 他抬眼看向李氏,见她眉目间仍带着未散的紧绷与担忧,便低声安抚道:“伯母勿慌,咱们有退路的,往深山里一钻,那盗匪就是掘地三尺,也寻不着我们。”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语气轻松了些,像是要把气氛也一并缓下来,“这碗筷留给我,您带着三丫去休息便是。”顿了顿,又道:“待会我再往村里跑一趟,让各家都先将粮食给藏起来。” 李氏确实被方才那一连串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宁,听他这么一说,虽心中仍有些放不下,却也知道眼下确实无事可做,便没有再推拒,轻轻点头,“那就多谢阿仓了,还要辛苦你再跑一趟。” 虞仓闻言一笑,摆摆手,语气轻松而自然,“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伯母这是将我当外人了?” 李氏一怔,抬眼望向他,见他眉眼带笑,神情坦然,忽然心头一暖,也跟着笑了,只是眼底仍藏着未散的忧色。 她摇了摇头,“怎会……倒是你,若不介意,便与阿秋一般,唤我一声娘也成。” 三丫一听,方才的惶惧瞬间被冲散了,双眼晶亮的望着虞仓,声音清脆又雀跃:“对呀!这样虞大哥就是大哥,大哥便是二哥,二哥是三哥!” 第八十一章 乱世 她说得认真,小脸因兴奋微微涨红,仿佛这样一来,他们就真成了一家人,再不分彼此,再不用惧怕外头的风风雨雨。 虞仓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目光柔和下来,看着三丫那副认真又天真的模样,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又带几分无奈:“好,那从今往后,我便唤你一声小妹,你可别嫌弃我这个‘大哥’叫得晚了。” 李氏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忧虑虽未全然消散,却也柔和了许多。 乱世虽至,可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彼此称呼里都带着温情,便仍有一份难能可贵的安宁。 秋夜里的青山村,今晚格外不平静。 家家户户都未敢安睡,借着昏黄的灯火,正手忙脚乱地搜寻藏粮的地方。 就怕晚上一步,便会被那盗匪突袭,救命粮保不住和丢了命也没有区别了。 忙活了一整晚,天色将明时。 青山村各处才渐渐安静下来。 绝望的气息依旧如同薄雾般笼罩着村子,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线生机。那是对生的渴望,比夜色更深,比恐惧更顽固。 两日后,官府的收粮队伍迟迟未至,等来的却是盗匪来袭。 朱盛和周满轮班巡哨,远远望见匪影窜上村道,当即飞奔回村,扯着嗓子示警。 村民们早有准备,拖家带口的从各个入口直奔后山,那藏粮临时挖出来的地窖,便是现成的庇护所。 那群盗匪不敢入山,只在外围游荡。 只要粮在,人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所幸村里没有襁褓中的婴孩,最小的孩子也五六岁了,懂事得很,即便吓得发抖,也咬紧牙关不敢出声,不会因为孩童的哭闹声而暴露踪迹。 周满通知村里人后,立即带着自家几口,与孟家、杨家三户,还有田力一道,朝着卫家后院后的后山奔去。 他们的粮食,都藏着卫家后院的后山里。 往那里跑,更为安全一些。 朱盛本也想跟着一块儿躲过去,可刚迈出两步,就撞上周满那狠厉威胁的目光,带着不容违抗的警告。他喉咙一紧,硬生生把脚步收了回来。拐向那最近的后山入口,带着妻儿疾行离去。 待那群盗匪气势汹汹地杀进村时,只见四下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屋舍依旧,炊烟却断绝,地窖空荡,人声全无。 他们翻遍了整个村子,搜不出半点值钱的东西,更找不到一个活口。 “他娘的,人都死绝了?连根毛都没捞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盗匪狠狠踹翻农具,粗粝的脏话混着唾沫星子砸在地上。 几个同伙摩拳擦掌要去放火,却被为首的大胡子一把拦住。那大胡子阴恻恻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獠牙’:“急什么?老子听人说这破村子看着穷酸,背地里可攒着不少油水。” 他蹲下身,用匕首挑起地上遗落的稻谷粒,慢条斯理地碾碎,“既然他们爱玩捉迷藏......”突然狞笑着提高声调,“那就让他们藏!咱们就在这儿扎营,我看他们能缩到什么时候!” 旁边满脸横肉的盗匪跟着嚷嚷:“本还想掳几个小娘皮泄泄火,结果这群怂包跑的倒快!”他呸地吐了口唾沫,目露凶光扫视着周围。 躲在不远处的卫时和虞秋,勉强能听见些许言语,那句‘就在这儿扎营’飘来时,两人的指尖都攥的发白。 两人对视一眼,虞秋从他瞳孔里瞧见了同样的凝重。 盗匪扎营,无异于将整个村子拖入罗网。除非他们能在那群豺狼般的盗匪耐心耗尽前,始终隐匿行迹,否则,他们便成了插翅难逃的瓮中之鳖。 暮色四合,潜伏在暗处的虞秋与卫时依旧未动。 眼前这群盗匪足有五六十之众,纵使二人能强行突围,也免不了付出惨重代价。如此还会暴露踪迹,得不偿失。 眼下唯有从长计议。 虞秋眸光沉静,脑海中思绪飞转。 深山自是他们几户人的退路,但念及那些无力自保的另外几户,她指节无声收紧。 力所能及处,终归不能见死不救。 在不暴露异能的情况下……此局看似无解,却定有破绽可寻。 这时,虞秋突然瞥见树影外晃动的火把光,忙拽住卫时的衣袖。 两人贴着灌木丛往阴影里又缩了半尺,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融入黑暗之中。 听见杂乱的脚步声逼近。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嘟囔:“队长让咱们轮流守夜......”另一个暴躁的嗓音立刻骂道:“少他娘废话!不想睡就滚去村口望风!” 待脚步声渐渐消失,卫时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他们带了约有三天的干粮。” 虞秋攥的发紧的手,微微松了松,“这意味着,他们只会在此待上三日......”说到此处,她顿了顿,“除非有人送粮或是他们分派人手去运粮!” 卫时侧首,在黑暗中用目光描绘着虞秋的眉眼轮廓。 他的喉结微动,嗓音因两人紧贴的肢体而染上几分暗哑:“嗯,只要我们躲上三日。” 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擦过虞秋的耳畔,卫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强迫自己按在膝头。他借着夜色掩去眼底浮动的思绪,声音压得更低:“到时不论是盗匪耐心耗尽,自乱阵脚......” 尾音微顿,他侧眸看向不远处隐约的火把光:“还是分派人手运粮......”收回目光,嗓音里压着极轻的笑意,“都是我们突破的好时机。” 虞秋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躲避那丝温热的气息,听着卫时言语间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唇角也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这浓稠的夜色里。 打探到想要的消息,两人便小心翼翼的往后山退去。 直到退到后山外围处,确认已经远离了盗匪的视线范围,两人才稍稍松懈下来,疾行往内围走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几分,却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刚踏入内围地界,便隐约瞧见前方树根处,隐约蜷缩着一团黑影。 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卫时本能的将虞秋护在身侧,缓慢而谨慎地向前查探。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卫时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色仔细辨认,那黑影竟是依靠着粗壮树根蜷缩着的人! 第一章 异世 上一刻被丧尸围攻啃食时残留的痛感还没消失,虞秋以为自己死定了。再次睁眼,入目的是从未见过的巨兽,狰狞的张着巨口,向自己扑食而来。 “什么东西?”心下惊惧,本能快过意识迅速做出反应,催动这残破不堪的身体,从巨兽口下逃命。 许是她求生意志太过坚决,转瞬间就发现异能还在。 她不加思索,拼着仅余的力气艰难抬手一挥,轻喝一声:“去!”一道柔和的光芒从那只纤细却并不细嫩的手心里绽开,朝着那张着巨口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巨兽而去。 “嗷——”那巨兽接触光芒的刹那,许是感受到了危险,巨目圆睁,惊吼后退,可终究没能避开那道看着丝毫没有杀伤力的光芒。 在巨兽身体被光芒扫过的一瞬,那一声嘶吼都未能吼完,就化成一摊血雾,从空中炸开,清风吹拂,洒落四处。只余下浓烈的血腥气,飘荡在这林中。 一切不过瞬间。 危险暂时解除,感官迅速回笼。 还没能松口气,极致的饥饿感传来,胃部的痛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一般。伴着外伤和骨伤的痛感,让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虚弱。 冷汗顺着凹陷的面颊滑落,伴着因为痛感而皱在一起的五官,显出些许狰狞。 虞秋强忍痛意和饥饿导致的虚弱,躺在地面侧头打量周围,当下绝望之意弥漫全身。 饥饿和疼痛让她难撑理智,眼睛是看到很多东西,可是已经无法分辨无法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饿,很饿!她需要食物,再不吃东西,这条捡来的命,怕是又要没了。 她虽已无生念,但一切都是本能使然。 亦或许,她也并没有那般想死。 自嘲的牵了牵嘴角,随手摸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东西,顾不得分辨,拿到手中就迫切的往嘴里塞,囫囵吞入腹中,可算是减少了些许胃部灼烧般的痛意。 人在饿到极致时,是真的什么东西都敢吃的。 随着吃的东西入腹,失去的理智逐渐恢复,也不再那般无力。撑着没有受伤的手臂微微抬身,看了眼身侧还余有一些野果,这才松了口气小心躺下。 还好只是野果,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又顺手摸了两个野果。 这下也不敢那般粗暴的往嘴里塞了,小口的咬着果子,果肉绵软的酸甜混着空中血腥气一同吞入腹中,为这具破败的身体续命。 饿狠了之后不能大量进食,不然胃和身体受不住。 直到第二个果子吃完,虞秋才发现,好似异能的能量恢复了近一成。 这才低头仔细打量手中剩下的野果。 野果个头不算大,只是颜色异常鲜艳。常识来说,在野外,颜色越艳丽的植物,毒性越强。 可这手中的野果却不是如此。 “红果!”嘶哑的嗓音在这林中响起,却未惊动任何生灵。 包括眼神发亮看着手中野果的虞秋,她还沉浸在发现红果的激动情绪里。 在她原来的时空,这红果其实就是变异的野草莓,是除了丧尸脑子里的晶核之外,为数不多可以补充异能消耗的东西之一。存于野外,不易获得。 原身所处的这个世界,好像并没有这些认知。 记忆杂乱,没有时间整理了。 眼下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死了一头巨兽,这具身体也受了伤,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未知的危险。 刚吃了几颗红果,恢复了一些异能,倒是勉强可以治疗这具身体的伤,至少起来行走是没有问题的。 她觉醒的是木系异能,附带治愈能力。当然跟真正的治愈系异能没法比,但治疗外伤和骨伤是足够了。 木系异能没有攻击能力,属于辅助系异能。不过她自己琢磨出来一式攻击,作为保命技能来着。 杀死巨兽的那道光芒,就是她研究出来的成果。 可惜上一世被丧尸围攻时被耗尽了能量,没能使出杀招。 好在在那个时空她已是无牵无挂,父母早在末世之初,就已死于逃亡途中。亲友也陆续死于消灭丧尸的任务之中。所以她才不要命的往丧尸堆里冲,只想一股脑的把丧尸消灭个干净才好。 但能力不够,给丧尸送菜了。 她只是众多普通人之一,纵使觉醒了异能,也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她甚至不敢去奢望,这个千疮百孔的绝望世界能恢复正常。唯一的愿望也只是想寻一处安稳的地界,与亲友活下来而已。 心下泛起细密的酸涩,面上泛出些许自嘲。 又觉得造化弄人。 她既没了生的念头,冲进丧尸群中,以为自己定然是活不成的。 千万思绪在脑海中过了一遭,还没品出旁的情绪,丧尸撕咬的痛感都还没消失,睁开眼,又白得了一条命。 她低头看着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低声呢喃:“罢了。” 命不该绝,既是新生,倒是该好好对待。 也算是对这具身体的原身,有个交代。 思索间,同时操控异能治愈伤势。 不过片刻,本来深可见骨的爪痕,现下只剩些许泛白的疤痕。折了的肋骨和左臂,也恢复了差不多七成。 活动起来还有痛感,但起码不再影响行走。 只是此地太过危险,那巨兽被她一击之下毁了个干净,都没能看清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起身打量着四周,植被茂密且杂乱,植物外型与她所识得的变异植物颇为相像。 她面露古怪之色,又有些疑惑。 她是穿越到了异世?还是在原来世界里的未知之地? 没有充足的时间,让她通过原身的记忆去了解这一切。 记忆太庞杂,只偶有一些碎片式的记忆,通过念头浮现出来,不容易分辨。为了避免引发意外状况,她不敢轻易的探查原身的记忆。 虞秋快速的摘了那余下的十几颗红果,努力忽视自己变小身体带来的不适感,朝着进山的入口方向走去。 这是一处深山群,她如今身处本就是外围,还未能深入,就已经遇见了巨兽。 “呼~”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只走了一小段路程,就有些喘了。 抬手擦了擦额间细密的汗,这身体怕是太久未进食,已经饿坏了底子。 日后得好好将养一番把底子养好才行。 站定休息的间隙,虞秋回身看了一眼山林深处,秀眉微蹙,神色凝重。 连绵不断的群山,茂密的植被,让山外的烈阳都难以渗透其中。外围已经如此难以前行,那内围还不知蕴藏着怎样的风险。 虽说她有异能傍身,在这深山之中,植物无法对她造成阻碍,但深入显然是不可行的,风险太高,只能再往外围走走,找一处地,挖个洞来做庇护所。先整理好原身的记忆,再做下一步打算。 因为有上一世的经验,她寻找的同时又吃了三颗红果,补充了体力和身体所需的糖分、水分,异能也恢复了几成。选了一处树木密集又离入口处有段距离的平坦地势,操控着木系异能,控制植物根茎,在地下扩了一个可容纳三四人的洞。 洞内是被树木的根茎包裹,撑出来的一片空间。 她利落的跳进去,藏身至其中,又控制树木根茎,封了洞口,只留下些许缝隙,不影响呼吸。 之所以称之为庇护所,也是因为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入口。而气味也被植物的根茎吸收,加之还有土层掩盖,不容易暴露。 如此,虞秋才算是真正的放松下来,一边小口吃着红果,一边探查、整理脑海中的记忆。 第二章 图录 放松下来后,虞秋才觉出这红果的滋味来。 虽然上一世,姑且算是上一世吧。她是尝过这红果的,但是总觉得没有手中的这颗滋味好。 入口,汁液漫溢,香气于舌尖迸发,酸甜交织,余韵缠绵齿颊间,果肉软绵,令人不自觉地眯起双眼。 “好吃!”清甜又略显稚嫩的嗓音,在洞中响起。从果子里补充了水分,嗓子没了哑意,倒是恢复了原本的音色。 睁开眼的虞秋,眼中盛满了光。在那张被饿的面黄肌瘦的小脸上,显得更是明亮了几分。 不过那光一瞬即消,只因虞秋脑海中整理出来的记忆。 复杂的情绪涌现,她果然还是穿越到了别的时空,说不上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这个时空,在虞秋看来,是一个新奇的世界。 不存在于任何历史记载之中。 新奇是因为,通过记忆所知,这个世界和她原来时空的古代有许多相似之处。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经历了一场灭世浩劫。 据说是三百年前的某一天,白日骤暗,天地被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视线所及不过三尺之内。那浓雾中的惨叫、嘶吼、绝望、怒吼、不甘的声音持续月余,直到浓雾散去。 浩劫之后,存活的生灵不过寥寥,不足十分之一。除了人类,其余所有生灵,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变。 后人称之为天灭之劫。 如今,已是天灭三百年。人类本被异兽侵占的的生存空间,已慢慢收拢,秩序也逐渐趋向于稳定,人类也有了新的生存法则。 因为异变,人类可食用的食物也发生了改变。 经过三百年的探索,死了不知多少人,才总结出一册食物图录。 可那图录如今却掌握在九大城池的各城主手中。旁人想窥得一二,是难上加难。 若想知道更多可食食物种类,就得乖乖听话,任劳任怨。 只要能吃苦受罪就能得到可食食物种类,自然无人再愿意用命去尝试,什么食物是可以吃的,什么不可以吃。 每年九大城池的城主,会各自派发出一种食物种子,或是公布一种可食食物种类和饲养家禽家畜的食物及驯养方法。 自城池建立的百年以来,所公布的可食种类已经多达数十种,而家禽家畜的饲养之道,只有一种。 异变后的鸡,想要驯养,需生擒后,折断双翅中的异骨,便可正常喂养。异骨不断,野性难驯。 平民饲养的家禽,目前只有鸡,那城中的富人,却有着十数种饲养手册,养着十数种家禽家畜。 这个世界没有皇帝,只有城主,九大城城池,九个城主。城主可立法、征兵、纳税同那皇帝也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一国内本该只有一个皇帝,而如今的城主却有九个。 平民想要城池的居住权,只有两个方法。 一是建功,二是立业。 建功,去参军,去斩杀异兽!积累军功。达到一定程度,就可领个官职分配住所,入城居住。 立业,去经商,知道的可食食物种类越多,生意就越好做。知道的驯养之道越多,生意就更好做!积累到一定程度的财富之后,就可花钱买个居住名额,携家带口的入城居住。 当然,花钱买的只是名额,房产还需另外购买。 所以城中所居住的,更多的是富商。 虞秋轻摇着小脑袋,若有所思。 “虽然同是末世,又完全不同呢。”清甜的嗓音流转,”不过这原身......” 原身也是个可怜的小丫头,才十五岁,亲娘早逝,亲爹不疼,后娘不慈。 亲爹和后娘要把她卖给富商做妾,得的银钱要给后娘生的两个崽子读书。 那富商已有十八房妾室,但只存活三人。无需传言,也能得知做了他的妾,迟早也是被磋磨致死。 唯一能护着她的亲哥,两年前被亲爹花了些银钱打点,改了那名册上的名字,让还未成丁的大儿子,顶了自己被强制征兵的名额。 至此,家中再无人护她。 原身不愿做妾,不愿送死,得知消息的当晚,就乘着夜色跑了。 也算是她运气好,路上躲躲藏藏,倒是没遭遇危险就遇到了被强制遣返回原籍的村民队伍,经过几日的逃亡躲藏,狼狈的模样倒是无需再伪装一番了,直接就混入迁徙队伍中。 那些村民见是一个小姑娘,无甚威胁,倒也没有驱赶。 现在的世道,缺的就是吃食。 路边尽是绿植,野果,但都不可食,因为不在公布出来的可食种类中,无人敢尝试。 所以食物,是顶顶金贵的,有银钱也不是随处就能买到的。 饿了几天的原身,又加上前几日的奔波,在有人来询问时,她没有过多的考虑就把自己给卖了。 买下她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她道是身体不好,无法照顾余下的两个孩子,观察了几天,见原身是个心善的,这才动了心思,找个可以照顾孩子的人。 原身一是心软,觉得两个娃要是无人照顾,怕是活不了几天。二是自己正好需要户籍文书落户,不然她孤身一人,在这个世道根本无法生存。她不怕苦,不怕累,她只想好好的、安稳的活着。 那妇人见她同意了,就让队伍中同村迁徙的里正在户籍文书上加上了她的名字、年龄。加在了那妇人已经死亡,却还未消籍的大丁—妻那一栏。 如此,原身得了一袋粮食,成了十五岁的寡妇,成了青山村的一员。 青山村的村民是被强制遣返回原籍的,当年因异兽袭击村子,只能被迫逃亡。刚完成开荒,向上头申请落户安家,得到的结果却是被遣回原籍。 回了原籍,还能分到田地,住所。把户籍文书送到县衙做个登记,就能直接落户。 如要反抗,就只能做隐户,没有户籍文书,只有往深山里钻,过自给自足的生活。 可如今深山里异兽横行,常人根本无法踏足,又如何生存? 原身出现在这深山之中,是因队伍中刚加入了几名青壮,盯上了她。 那几名青壮,个个凶神恶煞,一身匪气,一看就不好惹。加入队伍后,来回扫视了一圈,目光就落在了原身身上,几人又相互对视了几眼,就朝着原身的方向走来。 这队伍中多是老弱妇孺。青壮不过寥寥几人,原身不想拖累旁人,也来不及知会旁人,只说要去如厕,拒绝了陪同,刚得的卖身粮都没敢拿,偏离了队伍就咬牙拼命的往深山跑。 那几名青壮追到了山脚,再不敢深入。 原身不敢停下,直到身体撑不住了,才被迫停下。还没能喘口气,就被突然出现的巨兽一爪拍飞几米远,身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落地的冲击,还摔折了两根肋骨和左臂,喷出一口血,未等痛意传到脑子里,原身就咽了气。 再睁眼的,就是被丧尸咬死的虞秋了。 到此,虞秋长叹一声。 赶巧的是原身与她同名,只因原身出生在立秋当日,乡下人多是目不识丁,就随意取了秋字为名。 可惜了,这异兽脑中没有晶核,异能只能靠着红果这类食物去补充恢复,无法提升了。 “不能贪得无厌呐~”虞秋难得好心情的自语调侃自己。 毕竟在这没有异能者的时空里,就算她的异能等级只有一阶,也足以她自保了。更何况她已经是中级异能者了,恢复到全盛状态,都能够到高级异能者的边了。 了解了这个世界后,虞秋知道,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就算遇见异兽,打不过也能跑的掉。 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瘦小孱弱的身体,想到努力想要活下来的原身,又是一叹。 “是该好好活着的。” 抬手按着胸口,感受着缓缓跳动的心脏,虞秋起身展颜,“为了你,也该好好活着。” 走出庇护所,虞秋踏着这满山盎然绿意朝着山脚走去。 第三章 报仇 还未至出口,就发现那几名导致原身身死的青壮,在山脚处徘徊,显然是不死心。 毕竟现在的女子已经不敢孤身一人外出,尤其是像原身这种妙龄女子。 被歹人盯上,也是必然。 落在歹人手中,还不如成为异兽的口粮。原身的选择往深山跑。倒也无错。 虞秋没有隐藏身形,只透过那双露着狡黠笑意的眸子,遥望几名歹徒。 “老大,那小娘皮肯定死了,这山中异兽横行,万一跑出来一头觅食,我们都活不了,还是走吧。”一名脸上带疤的青壮,看着满山的庞大绿植,已然心生退意。 那名’老大‘怒瞪着双眼,抬脚就踹向带疤青壮,“放你娘的屁,怂蛋一个,那小丫头可是至少能卖二十两银子!虽然瘦脱了相,但底子好,这么好的货上哪找去!”觉得不够解气,又补了两脚,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要是再敢放屁,信不信老子给你扔进去!”说着,就抬手指向山间。 老四没敢言语,爬起身也不敢拍拍身上的脚印,弓着身子惊慌的摇头又点头,视线下意识的就顺着老大指的方向看去。 另外两名青壮在一旁嗤笑,“胆小怕死可挣不着钱的老四,收收你那怂包样。” “是啊老四,我们只是在这山口守着,又没让你进山,把你那身软皮子提起来,可别吓尿了裤子。” 几人话落,见老四没有回应,都眼神不善的看向他,却见那脸上带疤的老四,神色激动的指着那山口方向,“那...那...是......” 三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同时看向山口,接着眼中都迸发出欣喜若狂的神采。 “个小娘皮,命可真大!哈哈哈...”老大亢奋大笑,发紫的乌唇再也遮盖不住那一口黄牙。 其余三人兴奋的搓着黝黑的双手,“老大,追不追!” 他们看着远处虞秋的身影,仿佛是在看闪闪发光的银子。 虞秋勾了勾嘴角,心想,不怕你追,就怕你不追! 她做出慌乱受惊的模样,转身就往山上跑去。 怕几人追不上,她还佯装摔倒,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接着跑。 四个青壮大汉本还犹疑不定,见那小娘皮惊慌失措还摔了一跤,再没了犹豫,抬脚就追。 就连胆小的老四,也跟着进了这仿佛能吃人的山林。心想那小娘皮都没从里面走一遭,他们几个汉子还有啥好怕的? 察觉四人都已追来,虞秋不再控制速度,全力奔向庇护所,操控异能打开洞口,闪身跳了进去,紧接着就封闭洞口,一气呵成没有停顿。 这小身板子,确实需要好好养养。跑这一段路,就给她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口喘气。若再次遇到异兽,还真有可能跑不掉。 太虚了! 调整好呼吸,虞秋看着透过树木根茎间的缝隙洒来的几道光线,支着耳朵听着地洞外的动静。 此时四个人也都停下喘着粗气,骂骂咧咧的。 老大一拳揣向身侧的树干,“他老子的,这小娘皮也忒能跑,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老大,我觉得不太对啊。”刀疤脸老四颤声说道。 老大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那破胆子落哪个小娘皮的肚兜里忘带了?给老子找!肯定就在附近,已经进来了,说什么也不能空手回去。” 抬手揉了揉后脑勺,老四想说的话被那怒目而视的眼睛瞪的,又咽回了肚子里。 “老大,是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老三也有些发毛,无意识的搓着手臂。 老三一向胆大心细,他的话,让身为老大的青壮本能的重视起来,警惕的看向周围。 扫视一圈后,四人迅速围成圈,背立而站。 “老大,撤吧...”老二也心生胆怯,看着四周围立入云,枝叶繁茂的树木,仿佛像一颗颗吃人的妖物,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而身处庇护所中的虞秋,听着洞外的动静,冷笑低喃:“跑不掉的。” 若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对付四个青壮汉子,怕暴露异能,她也不会选择这种迂回的方式来替原身报仇。 怀璧其罪,不论在何处,都是如此。 “轰——”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让身处洞中的虞秋,都感受到一阵震动。 稳住身形,虞秋略有些兴奋的透过几处缝隙看向外面。 果然! 之前被她击杀的异兽,只余下血雾消散四处,浓郁的血腥气随风飘荡,定然会把内围的异兽引出来。 只是事态有些出乎意料,听这地动山摇的动静,这可不得十几头? 虞秋小心的施展异能,把留出的几处缝隙合拢,只余一处通风,呼吸频率也降到了最低,唯恐被异兽发现。 这可不是一头两头异兽,她也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逃生。 “吼——” 异兽的嘶吼声由远及近,伴着那震动大地的兽蹄,冲向猎物。 “跑啊!” “啊——” “噗……” 惊叫、哀嚎、撕裂血肉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透过那一处缝隙,钻进正在屏息的虞秋耳中。还带着血腥气,丝丝的渗入缝隙之中,萦绕在她的鼻尖,迟迟不肯消散。 她没有愧疚的心理,这种人,明目张胆的锁定目标,打算劫持发卖。听其口风,分明是深谙此道,视人为货物,待价而沽的老手。 不知沾了多少无辜之人性命! 这种人渣败类,简直死有余辜! 虞秋攥紧衣摆,指尖泛白,恨不得出去和异兽一同撕咬。 察觉到失控的情绪,她紧紧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子,正处在那唯一的缝隙透进来的那束光线之下,微红,泛着水色。迎着光,显得分外明亮。 洞外的动静渐消,异兽不再狂奔,而是悠哉的踏着步子,隐入深林之中。 虞秋没有冒然出现,一群异兽刚享用完大餐,空气中还弥漫着阵阵血腥。会不会还有旁的异兽群被引来,她不能确定。 思及此,虞秋面露无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这下可好,今天是出不去了。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低喃后,就席地而眠。 思绪沉睡前,她还在想,不知明日能否追上那迁徙的队伍。 她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要照顾的人,卖身粮都没到手呢…… 第四章 卫家 清晨,虞秋站在雨后的山林间,纤细的手放在额间遮挡朝阳,鼻间萦绕着温润的泥土和绿叶的清新气味。 在几乎无光的洞内待了一夜的虞秋,逐渐适应了日光后,才把手从额间移开,伸了个懒腰,灵动的眸子看向四周。 好家伙! 真是连骨渣都不剩啊! 伸懒腰的动作一顿,虞秋向前迈了几步,看了个仔细。 连血迹都被昨夜的一场大雨冲刷干净。 一场雨,一阵风,带走了空气中隐藏的危险。她也不敢再多做停留,昨天那阵仗,她虽未亲眼所见,可只听那动静就觉得十分骇人。 若不是下了一场雨,她是打算再过两日才出来,更为稳妥一些。 既然已经决定好好活着,那该怂的时候,自然得苟着,没什么再比命重要了。 如此想着,她快步朝着外围走去。 她记着那山口右侧有一片小竹林,编个竹篓,好装东西。 这深山中可都是宝,哪怕只是外围,也因常年无人踏足,那些可以吃的东西,可多着呢。 百年间,九大城主公诸于世的食物种类中,除了可种植的,余下大半竟然都在深山之中。 各种野菜野果,占据了如今世人所知可食种类的近一半。 这让老百姓没得选,正好平衡着让人饿不死,活不好,还不敢拼命不敢反抗的一道线。 无人敢进山,便无人知晓,那些可以吃的种类,多生长于这危机四伏的山脉之中。 世人只道是稀缺。 行走间,虞秋随手折了一截因异变而变的粗壮的柳树枝,将柳枝对折几次,抬脚刮了刮鞋底的泥土。 那沾有土的柳枝,她没有扔,刚下过雨,脚下的泥土太容易粘脚,走上一段,就得用树枝刮一刮。 一路上操控着异能,开辟能够落脚的路。这身粗布麻衣,倒也派上了用场。她脱了外衫,兜着数十颗红果。边走边吃,脚底黏了一层厚厚的泥巴都不管了。 可惜没能瞧见异兽的模样,也不知能不能吃。 虞秋靠着异能,在这山林间颇为自在。 一会摘摘野果,一会采采野菜。想着那瘦不拉几的小兄妹俩和病弱的妇人,她更是加快了步伐。 山外。 “昨晚的动静你们都听到了?”里正叹息一声,看向远处叠峦的山脉,摇了摇头,又道:“那丫头是个好性的,不愿拖累大家,才进了山。我们已经在此等了一宿,她未能出来,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但听者却知道那未尽之言。 李氏轻咳两声,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 大的十一岁,小的九岁。 若是她不在了,两个娃只能自立门户了。 村里人一向心善,可如今这世道,一家人想不饿着肚子都难,无力再去养两个孩子,能每家匀两口吃食出来,让两个孩子饿不死已是最好的结果。 “是我们老卫家福薄,护不住那姑娘,既已入了我家大儿的籍,那便是我老卫家的人了,回村立个衣冠冢,给她与阿时一同吧……”李氏看着小儿子和小女儿眼中的慈爱,充满了涩意。 她家大儿子卫时,两年前被强制征兵,至今了无音讯。 可她总还抱着几分希望的。 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丢下她们孤儿寡母在这世上艰难生计。后又遇见异兽袭村,不得已跟随同村人一同逃难。 好不容易寻摸个地界,想要安家落户,就要先开荒。整整五年,才达到开荒要求的地界,却又被强行遣返回原籍地。 这般来回折腾,身体底子就不好了。她就熬着,熬到孩子再大一些。看到虞秋时,也是突来的念头,观察了几日,觉得是个好的,就用珍贵的粮食买了她,让个还未到及笄之年的丫头做了寡妇。 “那丫头的名字,留着吧,多谢里正了。”瞬间,李氏就像是又苍老了几分。 两个孩子都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肩膀微微颤动着,明显是哭了。 里正只叹道“知道了”摆摆手,带着满眼同情回了自家的帐篷前。 “休整了一晚,大家准备准备,趁着日头还不晒,抓紧赶路,还有大半日的路程就到了,再坚持坚持。” 队伍中有一个同虞秋差不多大的姑娘,抬了抬手,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唇,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里正,不等那个姑娘了吗?” 有了一个人出声,很快就又多出几道声音来。 “是啊,那姑娘还没回来。她是为了不拖累我们才……” “要不再等会吧?说不定…说不定呢?那姑娘看着不像短命的,我们再等等?” “对啊,那姑娘可是把恶人都引开了!” 青山村本就不大,又是靠山的地界,经常遭遇异兽侵扰,烦不甚烦。 有本事的都搬去了镇上,留下的不过十几户。经过来回的迁徙,和两年前的强制征兵,这队伍中原本青山村的人,加起来都不足百人。 另外百余人,是别的村子的,同样的遭遇,又可同路前行,就并到一起壮大队伍,也好避免一些危险。 何里正见无人反对,也就顺势应下。人家小姑娘知道队伍里青壮不多,那四个恶人又一身匪气,就不愿拖累他们,自个儿跑了不说,还把恶人引走了,他们合该再等等的。 说是出发,也是怕有人不愿,毕竟队伍里多是老弱妇孺,已经冒着风险等了一夜。昨天晚上的动静不可谓不大,那异兽的嘶吼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却无人提出离去,都是些心善知恩的人。 自然也是有些人再等了一晚后,已经有些不情愿了,只是没敢开口反对,怕落下不好的名声。 “那先把帐篷收了,边收拾边等,不妨碍。”说着,何里正就带头收起了自家的帐篷。 就在这时,卫禾拍了拍身侧的李氏,“娘,你看那是不是大嫂?” 而一旁的卫苗已经窜了出去,边跑边喊:“大嫂!”脸上带笑,眼中含泪。 虽然相处不多,但猛一见到担忧了一晚,又突然出现的人,卫苗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虞秋是在那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出声时,她就到了。听见了这些人说的话,她只觉得心尖淌过一阵暖流,让她有些手脚发软,再挪不动脚步。 这种不被抛下的滋味,她在这陌生的时空,再次感受到了。 原身是个好姑娘,值得这些人这般念着的。 看着朝她奔来的小丫头,她面上浮现一抹不自然,有些不敢对上那双担忧的眸子。 小丫头奔赴的人已经没了,而她只是异世的一抹幽魂,穿过不知多少时空来到这里,在原身咽气时,占了人家的身体继续活着的人。 第五章 安家 青山村坐落在连绵不绝的青山脚下,故由此得名。 回到了村里,看着原本的住所已经被异兽嚯嚯成残垣断壁,一群人心中都涌现了一股复杂难语的情绪。 也没等人分配,都自觉的找到原本属于他们的住所,拖家带口的去收拾了起来。 卫家的住所紧挨着山脚进山的入口,与村里集中的住处相距一刻钟的路程。因李氏的老伴生前是猎户,为了进山方便,才选了这处建了住所。 一些在山外围的异变较轻的异兽,攻击力不强。学些本事,还是可以捕猎的。猎得猎物可以去镇上换些银钱,也是家里的一份大的进项。至于能不能吃,常人不知。愿意花钱买这些野物的富户,肯定是知道的。 如此,为家倒是比旁人的日子好过不少,至少能时不时的沾点荤腥。 可李氏的老伴卫大山,七年前进山后,至今没能出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坟茔里葬的也不过是生前的遗物。 何里正本意是想李氏一行人住在村子里,不要再回那山脚处了。但李氏拒绝了,总归是住在哪里都要逃的,她们住在山脚下,还能在外围摘些野菜野果的,离水源也近。 见劝不动,又想到明日里去县衙报备,上头为了省事,应是会按原有归属划分住处和田地,何里正也就不再多说,“有什么事就让二禾来喊人。”接着就是一声叹息,又多嘴一句,“出力的事,乡里乡亲的,总归是能帮则帮。” “欸,到时一定开口求助,那我就先带孩子们过去了,也不知还能不能住人。”说着,李氏就招呼着虞秋和两个孩子往山脚处走去。 “娘,为什么不和村里人住一起?”卫苗还小,心里藏不住事儿,这才走出一段,就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李氏忍不住的咳嗽两声,卫禾赶紧上前为其顺背,李氏压下嗓间的痒意,笑着拍了拍卫禾的手,“无碍。”又转头看向卫苗,“三丫,那村里没有我们的地没有我们的家,眼下我们占些来不妨事,日子久了,就会生出事端。住在自己家里,才觉得心安。” 卫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同卫禾一起左右两边搀扶着李氏,迎着夕阳,往他们家的方向走去。落日的余晖,将三人瘦小的身影映照在地面,那影子被拉的很长,与周围绿意山林相映,构成一幅温馨的画卷。 虞秋跟在身后,默默的看着眼前的景色,感受着被触动的内心,心下一叹。 是了,这就是她一直期望渴求的生活。 没有满城的丧尸,没有到处都是腐烂的气息,没有出不完的任务,更没有随时可能会发生的生离死别。 在这里,她不需要旁人的保护。 她。 可以保护他们。 “大嫂?” 许是察觉虞秋没有跟上,卫禾侧头疑惑的喊了一声。 母子三人站定回身,看向迎着晚霞而立的虞秋。 虞秋瞬间展颜,明媚的眸子映着霞光,透着别样的神采。 抱着用异能编织的竹篓,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野菜野果,还有一些可以食用的野山菌,她小跑着迎过去。 那幅画卷,动了起来。 又多了一道身影,一道被余晖映照的影。 几人赶在落日藏进西山前到了家。 虽然这个家破败不堪,但也是他们今后的家。 虞秋看着山脚下的三间茅草屋,在屋后不远处的山林下,显得那般渺小。 可那小小的茅草屋,又占据了她心中大大的位置。 一想到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心就觉得满满当当的,很踏实。 几人也不敢再发愣,要赶在入夜前,先收拾出来一间能住的房间出来。 虞秋让李氏先休息,她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收拾就行。 李氏倒也没推托,坐在虞秋收拾出来的一块空地上,手里还捧着她给的红色的果子。 她没有问虞秋,是如何在那吃人的山林中活下来的,又怎么能带出来这么多的吃食,那都不重要。 看着小姑娘带着小兄妹俩忙碌的身影,李氏倒是生出许多愧疚之意。 罢了,待她及笄,再为她相看人家,做不了婆媳就做母女也好,总归都是一家人。 忙碌的虞秋还不知道,这刚认的婆婆,不过休息的间隙,就已经想着日后给她嫁出去的事了。 虽然这身体虚弱,但有异能在,除草倒是不勉强。 那长出来的杂草,她没让两个孩子去碰。只让他俩拿着树枝,在草丛中敲敲打打,把一些毒蛇虫蚁惊走。 她才开始除草,还不见外的使唤小兄妹俩,去收拾房间。 房间里她已经检查了,没有蛇虫鼠蚁她才敢让俩兄妹进屋。 不然被咬上一口,就算她能救过来,也受罪不是? 三间屋子是连在一起的,大门进去就是堂屋,两侧是与堂屋相连的卧房,只收拾一间怕是不安全,还得一同收拾出来才行。 眼见太阳已经藏的只剩一半露在山外,虞秋不得不加快速度。 李氏休息好了,吃了那个红彤彤的果子,身上觉得松快不少。刚想起身帮忙,抬头就看见那来家方向的路道上,多了几道身影。 “婶子,我们过来帮忙来了。” 一个半大小子,离的老远就开始挥手大喊。 李氏笑着起身,往外迎了几步。 来了有五个人,都是十五六岁未成丁的少年。 想来是家中都忙活的差不多了,几家商议着匀了几个劳力出来,帮他们孤儿寡母的收拾收拾住处,免得晚间无法入住,遭遇危险。 几个少年身上都背着东西,背篓和包袱。是卫家的所有家当,村里人知晓他们拿不下,各自帮忙分担了去。 刚进村,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复杂的情绪当中,而李氏也是回家心切,倒是忘记家当还未拿回来。 李氏看走近的几人,笑道:“真是辛苦你们还跑一趟。” “不辛苦,爹让我们过来帮忙,家当也是顺带一趟就给拿了过来,不然你们晚上也没法睡了,被褥可都在我们身上呢。” 说话打趣的是村中孟家的次子,只十五岁,个头却不矮,瘦的像根麻杆一样。 “贯会贫嘴,东西放下就抓紧回去,不用你们帮忙,天快黑了,我也不留你们了,抓紧趁着天黑之前家去。” 几个束发少年,陆续的同李氏打了招呼,把行李放下,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李氏见拦不住,只能作罢。 虞秋听见声音,从屋后走了过来。 几个少年听见动静,立刻停了手里的活,看见虞秋,齐声喊了一声:“大嫂!” 虞秋的脚步一顿,心里一噎,虽不适应,也只能挂上笑,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上一世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在那种末世的环境之下,活着都很艰难,自然没有什么谈情说爱的心思。 不曾想到了这陌生的异世,竟是成了别人的大嫂。 第六章 晨起 清晨,破晓。 红彤彤的太阳仿佛没有温度一般,从东山悄悄冒头。 山间的云雾,被朝阳驱赶。 虞秋站在门前,遥望着山间的晨景伸着懒腰。 昨日傍晚,因几个半大小子的帮忙,一顿饭的功夫,就收拾出了大概。 李氏见天色越发暗了,就把几个小子给赶回家去。就怕晚了,回去的路上遇到危险。 几个少年本还不愿走,被李氏留了饭,才着急忙慌的家去。 吃食精贵,主人家轻易不会留饭,而客人也不会轻易留下食用。 更何况他们几个半大小子,那胃口都大的很。 走时虞秋还把那竹篓里的野菜野果给分了,只留了自家够吃的分量和十几颗红果,旁的都让那孟家小子和几个少年带下山去分了。 她采摘的都是原身记忆里可以食用的种类,那些在世人眼中不可以吃的,她没有采,情况不明,她不想多生事端。 昨日与队伍汇合时,她倒是想把野果分了来着。奈何人太多,东西太少,分不过来倒不如不分。 几个少年无法推拒,又不好意思,竟是一同抬着那在倒塌的灶房旁还算完好的水缸,去了后山的溪流处,把那长满了苔藓,落的满是泥灰的水缸刷的干干净净,回来还抬了半缸水。 这一通操作,把虞秋都看的胆战心惊的,就怕把他们那小身板给压折了。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几个少年放下水缸,拿着东西招呼一声就跑,就怕李氏还要留下他们吃夕食。 走前还把他们带来的驱虫蛇的草药粉,围着茅草屋外侧撒了一圈。 待人走后,虞秋她们也累的没有力气做吃食,路上来回的奔波,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吃了野果充饥后,就用陶罐在火堆上煮了些热水,用来饮用和洗漱,打了地铺几人就躺下睡了。 一夜好眠。 虞秋收回思绪,去屋后折了一些杨柳枝,用来刷牙,给婆婆和两小只也备了。 洗漱后,她就趁着三人还未睡醒,悄悄的往后山摸去。 她是想着去溪水里捉两条鱼,煮个鱼汤补补。那红果常人吃了确实是有补充精力的作用,可效果再好,也只是果子,没办法用来养身体。家中病的病,小的小,弱的弱……总之都得补! 当然她也不会承认,是她啃了几天的野果,馋肉了! 人活着,总不能亏待这张嘴。 山间初夏的晨间,还是有凉意往骨缝里钻。 虞秋忍着冷意,在溪流旁折了一根树杈,修尖了叉口,就静气凝神盯着顺着溪流游动躲藏的异变肥鱼,溪水清澈见底,鱼群都藏在石缝中,岸边能瞧见的倒是不多。 水生物大部分都是可以吃的,只是异变后都变得更加灵活,不好抓捕。加之处理不好腥味太重,就很少有人费心劳力的去捕鱼。 虞秋也是上一世出任务时,她的作用是治愈加催生植物,负责队伍中的伙食和挖庇护所,偶尔也会帮忙操控植物阻拦丧尸的进攻。得空时,食材多是她寻觅来的。这才有了捕鱼的经验,这里的异变鱼类,倒是同她那个时空的相差不多。 思索间,只见虞秋猛的将手中的树杈,用力的向溪流中叉去,树杈尖处离开水面时,上面已经叉了一条尾巴乱摆的肥鱼。 与她上一世的变异鱼类还是有区别的,更大更肥又能入眼的区别。 她那个时空的变异动物植物,有不少都是奇形怪状的。尤其是水里的生物,丑的千奇百怪。 而这里的植物异变,外形上的变化不大,只是较之异变之前,大了两三倍。内里的变化,多是一些本来微毒的植物,经过烹饪的工序后分解了毒性后可以食用。经过异变后的植物毒性增强,烹饪的工序已经分解不了毒性,从而不可食用。 这才有了一代一代人的尝试,总结而出的食物图录。 不过食物图录对虞秋来说无用,她生活的时代,虽说是末世,可科技文明还存在。东西能不能吃,有没有毒,不需要人用生命去承担风险尝试,机器就可以直接检测分析出结果。 这里的植物和水生物的异变程度,不如她上一世的时空的变异程度高,所以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她不说全都知道,但也知道个十之八九了。 至于异兽她还没能见到,不过只听那动静,也能大概得知,与她上个时空的变异兽类不同。凶性太重,攻击力更强,不好硬抗。 不过上一世有热武器,是以变异兽的威胁远远抵不上丧尸。 而这个时空,老百姓根本没有能对抗异兽的武器,刀具、弓箭一类都是管制兵器,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思绪翻飞,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下。 一刻钟的功夫,她就叉了两条肥鱼。 刮鳞、破腹、去鳃一气呵成,直接在溪边就把两条肥大的白条鱼给收拾了出来。一看就是做惯了,才能养成的娴熟。那鱼肚里清理出来的东西,飘在溪流中,把原本隐藏在石缝中的大小鱼,全都引得冒出头来抢食。 虞秋看的眼睛发亮,这么多鱼,还个个肥硕。可惜了没带竹篓,不然随便一篓子下去,少说也能搂两条大鱼上来。 想来是多年没人捕鱼,让这山涧溪流里的鱼繁殖了不少。 她有些不舍的看着鱼群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余光瞥见溪流的上游,有几株植物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提着鱼,小跑过去凑近了看才确定,椭圆披针形的叶片,紫红色的花瓣,淡黄色的根茎,高度目测超过了两米! 是异变后的野山姜,没错了! 虞秋没有贪心,用异能催熟了一株挖了出来。她打量了四周看了,周围就这几株,等家里的菜地开垦出来,就把这几株给移植过去。 回到家中,她见李氏和小兄妹俩都还没睡醒,就轻手轻脚的进屋拿了陶罐、菜刀和粗盐出来。在屋前那倒塌的灶房遗址上,用石块把陶罐架住生了火,从水缸里舀了水加进陶罐里,把野山姜洗了,在刷干净的石板上用刀背一拍,就丢进了罐中,等水煮沸,就把处理好的鱼放进去煮。 条件有限,煮饭用的只有两个陶罐,家中也没有油,只能简单的水煮一下了。 这个年代的铁具是比食物还精贵的东西,家里的铁具仅有一件,菜刀。 那铁锅一般人家买不起,比粮食贵。 看来还得想法子挣些银钱啊…… 虽说是靠山吃山,但每日只吃两顿不说,还都是水煮出来的。 难怪个个骨瘦如柴了,什么都不能吃,能吃的还是没有油水的水煮菜,喝的是没有几粒米的稀饭,想胖也胖不起来啊! 第七章 鱼汤 抽空还得往镇里去一趟,看看能有什么好的营生可以做。 目前吃食上,有她在总不至于饿着,但也仅限于此了。 还是需要银钱来买粮食才行,不然她这一家病弱小,开荒已经艰难,也错过了稻谷的播种期,粮食还是只能花钱买。 倒是可以种植旁的,但那田地荒废了几年,开垦需要时间,种植大豆、玉米或者绿豆,都需要生长周期。 且从记忆中得知,五月至七月是夏税的缴税期,粮食不够也需要用银钱去买够粮食。可以折钱完税,可折钱的价格会高于粮食本身价格的一倍,这还不算心黑的。 若是遇到那种心狠手辣的,三五倍的折钱价都是有可能的。 交不上粮食税,也没有银钱,那就只能服劳役抵税了。 一趟劳役下来,不死也脱层皮。 运气的好的,身体养几个月还能养回来。运气不好的,这辈子也就没有盼头了。 地里的农活都吃力气,身子垮了,就做不了活。 这般想着,虞秋竟是有了紧迫感。 哪哪都需要银钱。 除了粮食还有衣物,夏日的衣物还好置办,自家收些麻,费些事自己就能做出来。 冬日里的衣裳被褥,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家里的被褥就三床,厚被褥是棉花芯的,算是家里很值钱的家当了,还是公爹在世时攒下的银钱置办的。铺被里面填的是干茅草和芦苇花,薄盖被填了柳絮,盖着软和一些。就这夜里睡觉,四个人挤在一床铺被上,都还有些冷意。 两个陶罐,一个陶盆,一个水瓢还缺了口。一把菜刀,几个粗瓷碗。五六个背篓,几床被褥,还有几套粗布麻衣,几套棉衣。粗盐也不多了,粮食也快见底。那粮食里还有一袋是虞秋的,卖身粮! 这些就是卫家的全部家当了,再没有旁的能算进去的。鞋子都没有多余的,只有脚上穿的破草鞋。就连家中的床铺桌椅都已经损坏的不能用,连修修补补都不行了。 低头看着已经裹不住脚趾的布鞋,她挣钱的心情更加紧迫起来,需要添置的东西太多了,除了三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勉强还能遮风挡雨,别的物件都需要尽快置办起来。 还有李氏的身体,得找个借口带去大夫那里瞧一瞧。这样她也就不用半夜里爬起来,用治愈术去偷摸的调理婆母的身体了。 她倒是懂得一些医理,也识得一些草药,甚至是炮制药材的方法也知道一些。但是上一世她多是靠异能治疗,效果更快。所以所学所知不过皮毛,草药认知也是得益于野外任务时的积累。 小兄妹俩也是,整日里吃不饱穿不暖,面黄肌瘦的小可怜样,看着让人心疼。 他们收留了她这个异世而来的人,那她也要尽力去回报。 但她来自异世这个事,她不能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上一世见了太多人性的阴暗面,兄弟反目,姐妹背叛,就连至亲之人都能为了一些食物、晶核、积分、利益、资源分配···毫不留情的加害对方,她已经无法轻易的完全相信任何人了。 更何况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之中,她只有更加小心谨慎,才能好好的活着。 这时,一道“吱呀”声响起,是那老旧的木门发出来的声响。 虞秋闻声望去,就看二禾站在门外,睡眼惺忪有些迷茫的与她对视。 “大嫂,你做的什么这么香?”说完咽了咽口水,意识到后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抿着唇笑了笑。 腼腆的男孩看来是被着鱼汤的香气,给勾起来的。 “去叫娘和三丫起来,那边有杨柳枝,洗漱好了差不多就能开饭了。”虞秋指了指水缸盖子上的枝条说着。 二禾看了眼天色,有些惊讶,咽了咽口水,视线始终落在煮鱼汤的陶罐上,嘴上却说道:“这个时辰吃朝食,下晌撑不住的,大嫂饿了就先吃,我们可以等等的。”小鼻子还耸动着,悄悄的吸着空气里鱼汤的鲜香。 虞秋被他可爱违心的话引得想笑,没有遮掩,就笑着道:“你们和娘都需要补补,一天只吃两顿定是不行的。”站起身把杨柳枝拿起,塞进二禾手里,“好了,快去洗,吃食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说完就转身进了屋,到了东侧卧房,就看到李氏和三丫都已经醒了,李氏正起身穿鞋子,三丫还坐在那里发愣。 看见虞秋,还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大嫂。” 虞秋应了一声,“醒的赶巧,洗洗就能开饭。” 李氏笑着摇头,转身给三丫扎头发,“哪是赶巧?是被这香气给熏醒的。你煮了啥吃食?我闻着像是鱼汤。” “您嗅觉好,就是鱼汤呢。”说着,就去堂屋的背篓里拿了碗筷,经过卧房门时又打趣一句,“三丫可得快些,慢了可就被你二哥吃完了哦。” 本还在愣神的三丫,迅速的穿好鞋子,头发都没扎好,起身就冲了出去,嘴里还着急的喊着:“二哥可得给我留一些!” 虞秋跟着出去了,李氏还在后面喊:“头发还没挽好呢!” 李氏看着虞秋的背影消失在屋内,眼中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真是咋看咋满意,不由得面上就浮出笑意。转瞬又想到那不知生死的大儿子,面上刚浮现的笑意转变成了哀色。 长叹一息,起身跨出了房门,追着三丫扎头发。 没有勺子,鱼汤只能倒出来,陶罐口不大,倒鱼汤时撒了一些,给小兄妹俩心疼坏了。 没有桌椅,碗筷就摆在切菜的石板上。 不过小兄妹俩被教的很好,李氏没过来,两人就盯着鱼汤咽口水,没有一个动筷子的。 李氏知道孩子们都饿了,也就没有耽搁。 一家人,三副碗筷,定是不够分的。不过难不倒虞秋,她直接掰了一截树枝,一分为二,洗了洗,等李氏动筷了,她直接用陶罐吃了起来。 陶罐算不得多大,但煮一条净重约有两斤左右的白条鱼,勉强煮得下。 分量刚好差不多四碗,一人分得两块鱼肉,加上满满一碗浮油的鱼汤,也是够四个病弱小吃的。 另一条鱼在陶盆里,留着下一顿吃。 第八章 改口 几双筷子在各自的碗中搅动散着热气,一口鱼汤下肚,鲜美的滋味入腹,几人都满足的喟叹一声。 虽然只有粗盐和野山姜调味,但那抹来自野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化解了鱼腥。让这没有经历过现代的工业污染的肥鱼鲜香无比。 一顿朝食,吃的是心满意足。 小兄妹俩吃的双眼冒光,看着她的眼神更是发亮。 “大嫂,这鱼是你在后面溪水里叉的?”还没得到答案,二禾就已经眼含崇拜之色了。 他是知道那溪水里的鱼有多难抓的,大嫂一下就抓了两条! 在虞秋点头后。三丫更是直接出声夸了起来,“大嫂真厉害,可以带我和二哥一起去吗?”那双凤眼圆睁,里面盛满了期待。 二禾也微睁着凤眼,期待的看着虞秋。小兄妹俩的眼型一样,与婆母倒是有些不同,想来是随了那已故的公爹。 而虞秋则是看向了李氏,毕竟溪流虽然在山外围,但山中危险,还得李氏同意她才能把娃带走。 两小只期待的目光转向李氏,变成了渴求。 李氏倒是没有多思就答应了下来,只提了一句,“听你们嫂子的话,不可乱跑。” 两小只激动地欢呼。 二禾身为哥哥,也是这个家中唯一的汉子,很是勤快,主动承担了洗碗的活计。 这家里家外的一无所有,也没什么能收拾的了。草除的差不多了,修缮房屋也得有个章程,灶房也得重新起一间,哪些东西需要尽快添置......最终都少不了花银子。 虞秋琢磨着,就把往镇里去一趟的想法告诉了李氏。 李氏忙活的动作一顿,没有问为什么要去,只说道:“等我去村里一趟,找人结伴去才行。” 虞秋一怔,倒也应了下来。不急这一会儿功夫,何况她也不识得路。 去镇里的道路就是官道了,也就是大路。小道也有,但是女子中,少有人走。只有一些青壮结伴而行为了赶路,才会择小道行走。 官道相对来说安全不少,可青山村地处偏僻,去山镇的路程不短,徒步得一个时辰,李氏自然是放心不下。 她倒是没想到李氏未问原由就同意了,心下又放松自在了一些,真诚也平添了几分。 李氏如何察觉不出虞秋的变化?她可是观察了几日,才上前说道把她买下。说是买下,也没签什么卖身契,也就是把人留下来的由头罢了。 在虞秋从那吃人的深山中出来再出现时,她就察觉出小姑娘前后的不同。她只当虞秋之前是在隐藏,故意把恶人引走,也是不想暴露自己,所以她并不多嘴询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没有害人之心,何必要追根究底呢?更何况她们母子三人,除了这条命,也没什么值得旁人费心图谋的。 李氏看的通透,加之身体松快了一些,整个人虽说没有容光焕发,倒也是精神了不少。 尤其是越看虞秋越是满意,眼中不自觉的就泛出些慈爱之色。 “你若是不嫌弃,可以改口唤我一声娘。”话一出口,李氏自己就愣住了,话已经说了,也顾不得许多,有些不自在的忙活手中的活,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掩饰的动作太过明显了一些。 虞秋此时心里暖呼呼的,这般日子,倒是比她预想的要自在的多。 男人在她上户籍前就战死了,小叔子和小姑子都乖巧听话,婆母又如此通透,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情况了。 “娘,我带他俩去溪边叉鱼,顺带打些水回来。”笑意温软,浮在面上,透着心底的情绪。不等李氏应声,虞秋的乐呵呵的喊上两小只,往后山去。 独留李氏站在原地愣神,回神后对着虞秋欢快的背影嗔怪了一声:“这丫头,就比二禾大了四岁,也还是个孩子啊......”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自己手中刚拿出来的一小块碎银摇了摇头,“罢了,去镇上出发时再给她吧。” 又想到刚刚看到小丫头脚上的布鞋都裹不住脚趾了,盘算着摘些蒲草,晒干了给她编两双草鞋,到时再攒些银钱在入冬前,多做几双棉鞋才行。 这人吧,做事就得专心不能乱想。本来只需做好眼前一件事,这一深思,连冬日的事都给安排到了。 虞秋带着两小只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出发后山。她编织的那一个竹篓,当时没做背带,为了抱着方便,就做的小了一些。倒是更适合三丫,瞧着三丫背着大小倒是正合适,也轻巧一些。适合装些野菜野果,三丫背着也不费多少力。 出发前让两小只扎紧了裤脚,撒了药粉在草鞋上,手里拿着树枝用来打草,可以惊走草堆里可能隐藏的虫蛇。 一路上两小只都很听话,没有四处乱跑。遇见可以吃的野菜,也会问一声,得到同意才会采摘。 通往溪边的路,她晨间来时顺带的就清理了出来,倒是比早间好走一些。 她带着两小只到了下游的水塘处,水塘附近地势平稳,要安全一些。 水塘是溪流分支出来的积水处,打水也都是到这水塘子里。水塘清澈见底,也不深,里面看着没有多少鱼。 但两小只都很兴奋,齐齐看向虞秋,等她吩咐呢。 虞秋没有客气,安排他们去挖蚯蚓,当饵料。 她则是卷了裤脚,到水塘里摸了几块石块,放进了背篓里,等小兄妹俩把挖出来的蚯蚓拿来,她这简易的鱼篓也算是完成了。 看着两小只跃跃欲试的神色,她没有心软,直接道:“溪水太凉,下晌温度高了,让你们收。”看着两人的神情逐渐失望,她就觉得可爱的不行,不忍再看,就忙说道:“现在先看着,下回就交给你们做。” 两小只虽不免失望,但听到下晌就可以来收背篓,神色转眼又变的高兴起来。 倒还真是小孩心性,也有了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活力。 下了鱼篓,虞秋也不再耽搁,带着俩娃在这山间开始挖野菜。 她倒是也想过抓鱼去镇上卖,但想来路程不近,鱼死了就不新鲜了,想来也是不好卖。 让两小只在水塘附近寻觅,而她则是往深处探去。 红果没了,异能的能量用一些少一些,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就想看看这座山头,有没有红果,或是旁的可以补充能量的果子。 第九章 落户 寻摸了一圈,虞秋失望而归。她不敢入太深,还有俩娃跟着。万一有异兽出没,她怕来不及去救,只能等她下次一个人再来时,换个方向探一探了。 不过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她在山腰处发现了几株果树,野梨树、杨梅和山葡萄。 只有杨梅到了成熟期,她来寻觅没有带背篓,这杨梅异变后,果实很大,一颗都有拳头大小了,她就摘了两颗给两小只尝尝甜味。 这座矮山她爬到半山腰逛了一圈,都没能看的异兽,小型异兽禽类都没有一只。不知是异变后太过敏锐没有冒头,还是这矮山中栖居着大型野兽。 思及此,虞秋加快了下山的步伐。心下慌乱一瞬,后又缓了过来。 大型异兽的习性并没有改变,更喜藏在连绵的深山中。往外围跑,也多是冬季,出山猎食。 想来是因异变的禽类变的更加机敏,察觉到动静都藏了起来。加之此行的目标不是野味,她没有关注是以没有发现。 虽然有了猜测,但还是不敢带两小只多待,抽空来彻底排查一圈才能放心。 回去时,日头已经正空,驱散了些山间的凉意。 山风吹着只觉的凉爽惬意。 绕到屋前,才发现家里来了人。 是孟家小子,叫什么虞秋还不知。 只是孟平没想到李婶子家还吃午食,不然绝不会在这个时辰过来的。 被留了午食,孟平显得很是无措,那茅草屋右侧荒废的菜地,都被他用石块开垦出一小片。 是一个实诚的小伙子。 见到虞秋三人回来,就丢下手中的石块拍了拍泥灰,小跑着迎了过去,把虞秋和二禾身上的背篓都接了过来。 三丫道了声谢,就小跑到李氏身旁,手舞足蹈的说着去抓鱼的趣事儿。 二禾本也想去,但是看了看孟家小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嫂,低头思索了一番,就收回步子,走到了两人中间。 “大嫂,里正让我来告诉你们,户籍文书已经送去衙门抄录了,你以后就是我们青山村的人了,里正还让我问你,需不需要去镇里置办一些东西,去的话就让我和大牛、小花领着你去。只是田地还是原来那些,没有变动。” 孟家小子又实诚又热情,一点不情愿都没有。一口气说完,就沉默的等着答案。没有在意二禾的动作,或是说根本没有发现二禾的用意。 虞秋瞥了一眼二禾,好笑的点了点头,又看向孟家小子,也没客气,顺势就把背篓给了他,“劳累你还专程跑一趟,我确实是要去一趟青山镇,婆母还说午食过后去村里找人领我去呢,可巧你就来了。”说话的功夫几人就走到了茅草屋前,“正好赶上午食,可不许再跑了,就是些野菜野果,别嫌弃就行。” 至于田地,都是口分田,只有使用权,没有买卖权,这一家一个青壮都没有,给再多也无用。 孟家小子忙摆手道:“不嫌弃不嫌弃,我可是看见婶子煮了鱼,谁也赶不走我,这顿午食我是蹭定了。”知晓推托不过,孟平倒是大方接受了。 虞秋这才笑开来,“行,那你自己找地坐着歇会儿,待会就开饭。” 孟平又继续了开垦菜地的活计。 到了开饭时,才窘迫的发现,碗筷不够。 好在有两个陶罐,孟平倒是粗中有细,笑着抱起一边焯水后凉拌野菜的陶罐,夹了一口就塞进嘴里,“我食量大,用这个大的。”化解了主家的窘迫。 二禾和三丫在一旁偷笑,三丫还揭短,道:“大嫂朝食也用了...”话没说完,就被蹲在一旁的二禾拐了一肘子,打断了。 三丫不明所以,还吃了一记二哥的白眼,撇撇嘴,哼了一声,就埋头干饭。 李氏看了眼两个孩子的动作也只当没瞧见,笑着道:“条件有限,待会儿多吃些鱼肉垫垫。” 既然留下了,孟平就没再客气,两口就吃完了野菜,把陶罐递向李氏面前,等着他的那份鱼汤,另一个陶罐也能腾出来。 野菜凉拌的不少,陶罐里只留了一份,其余的都倒在了切菜的石板上。 再次尝到鲜美的鱼汤,几人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孟平太久没尝过荤腥,现下一口鱼汤入腹,只觉得鲜的要把舌头给吞下去了。也顾不得吐鱼刺,就在嘴里使劲嚼巴,“咯吱咯吱”的把鱼刺都给嚼碎咽了下去。 吃完午食,孟平还意犹未尽的拍着肚子咂吧嘴,“这鱼是大嫂抓的?”也就是随口一问。 “大嫂可厉害了,跟大哥一样厉害!”三丫说着,情绪就有些低落,她想大哥了,只是大哥总是不回来。问了娘大哥啥时候回来,娘总是说快了。 这话她听了两年。 孟平看着气氛不妙,忙岔开话题,抬起手给虞秋竖了个大拇指,真心夸赞道:“大嫂确实厉害,我学了许久,抓鱼也只能碰运气。” 那鱼都精的狠,用鱼篓下了饵料,都引不来大鱼,那些小鱼没几口肉,还不够费功夫的。 虞秋笑着接受夸赞,没有多言。 碗筷自然是由小兄妹俩分配。 孟平眼里有活,见几人忙着也不急着走,看水缸的水快见底了,拿着陶盆就去后山打水去了,拦都拦不住。 陶盆不大,但也就多跑几趟的事。吃了主家的肉,自然是要多干些活的。再说了,这点活算啥? 下晌。 大牛和小花见孟平许久没回来,估摸着是要去镇里,在家无事,就结伴找了过来。 虞秋拿着李氏硬塞给她的一两碎银,背上背篓跟着三人往青山镇出发。 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累。青山村通往青山镇的官道人是不多,好在也没遇见危险。 “那是什么,好似没见过。”虞秋看着城镇的方向,疑惑出声。 离老远就瞧见,山镇周围种满了绿植,近了再看,都是同一品种。 小花知晓她的疑惑,没让她等,直接回道:“是异变的鬼针草,让异兽不好攻击城镇的,这东西容易黏附在兽类的毛发上,很难清理干净,也会扎伤异兽,所以异兽一般只会袭击城镇外围的村落。” 虞秋看着大变样的鬼针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第十章 交易所 一路上她知道了几人的名字,也了解了一些村子里的事。 孟家小子叫孟平,十五岁,熟悉的人都喊他阿平。 大牛姓杨,与小花是兄妹。一个十六,一个十四岁。 杨姓是青山村原有的住户,现如今村里只剩下三户杨姓人家,还是一家的三房人。其余十数户,都是后面陆续逃亡至此落户的。 李氏在失去老伴后,险些没能熬过来。是孟家、杨家和周家这几家多有照顾帮衬,这才熬了过来。 里正一家也没少呼吁村里人互帮互助,是个较为公正的。 村里人也都挺好相处,不乏有些精明自私的,但总归是没有恶人。 入了镇子,虞秋都觉得有些新奇。 与镇外的村落不大一样,别的不说,就眼前热闹的景象,就与村里凄凉的景象有了明显的对比。 街道两旁是连排的青砖瓦房店铺,店铺前又有许多摆摊卖些吃食的,只要不堵着店铺门,倒也没有人招到驱赶。 吃食种类不多,可能是下晌,很多卖朝食得没有出摊。 更多的是一些住的较远的村民,身着粗布麻衣,赶路到镇子上卖些自家种的蔬菜,或是采摘的一些不常见的野菜野果,在路边叫卖。 一些青壮汉子,蹲在地上,面前放着背篓,露出里面个头赶上鹅蛋大小的异变鸡蛋。因鸡蛋精贵,怕被抢了,所以都是些家里的青壮贩卖。 街道中也有不少人赶集,买些自家所需的东西。 叫卖声、吆喝声,因为讲价进展不佳的吵闹声...... 难怪有了钱都想往镇里跑,确实是比村子里方便许多。 不过虞秋还是更喜欢在村子里的生活,没事就往山里跑一趟觅些吃食,多恣意自在。 “今日正逢开集,集市里是比平日热闹许多。早晨来,旁边街道也是有不少人叫卖的。”小花一边拉着她往集市的人流中汇入,一边给她解释着,小眼亮晶晶的左右看着热闹,脸上尽显兴奋的笑意,“大嫂,你要置办些什么?我先带你去杂货铺看看?”她也是许久没有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不免开心了些。 虞秋本没有多少想买的东西,但是逛了几步才更深的意识到,家里到底需要置办多少东西。 不能急,一步一步来吧,先紧着要紧的添置,别的就慢慢来吧。 孟平和大牛跟在两人身后,不敢慢下半步,更是没有精力去观看旁边的热闹。 想了想,虞秋问道:“这里的医馆或者是药铺在哪?” 小花只略一思索,就知道大嫂是想给李婶子拿药的,“医馆和药铺都在中心街道,还有交易所、粮铺、酒楼、布庄铺子,点心铺子都在那边。”顿了顿,接着又道:“那边街道离县衙更近,治安好,所以一些精贵的东西都在中心街卖。交易所可以交易一些稀缺的东西,多是以物易物做交换,也可以银钱交易,就在县衙旁边。” 虞秋明白了,对小花更是喜爱,都不需她多问,这边有疑惑,那边立时就能给解惑。不过没想到,小小年纪知道的还真不少。 许是又看出了她的疑惑,小花又开口了。 “这些都是出门时,爹告诉我的,他说他也就知道这些,再多的就不知道了。”说完还有些遗憾,不过转瞬就缓解了,因为今日能了解更多。 几人结伴去了中心街道,这边人流就要比集市少些。 虞秋先是去了交易所。 交易所在县衙门前不远的铺子,确实是离县衙最近的铺子。 也是街道里最显眼的铺子。 因为它有三层高,旁边的都是两层连排的店铺,只交易所的独立的三层楼房,且占地面积颇大。 虞秋抬脚就往里走,而小花三人却没有跟上。 只因几人有些怯场了,毕竟没有见识过,心下不由的就产生了自卑感,生了退却之意。 虞秋回头察觉了几人的情绪,却做不知,回身喊了孟平和大牛一声,就拉着小花进了交易所。 她若是再表现出来,怕是几人会更窘迫,倒不如这般,都自在一些。 进了交易所,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一进大门,入眼的就是木质的雕花屏风,雕工精湛。绕过屏风,就看见人工砌的鱼池,里面有假山矗立,异变的莲花与莲叶落在水面,时不时还有那红色的异变锦鲤游来游去。 抬头就能一眼看到顶部的复式格局,一楼一圈都是小隔间,时不时的有人从隔间进出。 有兴高采烈进去,哭丧着脸出来的,也有不露情绪的,更有激动大喊满脸喜色的。 几人看的颇为新奇。 这时有小二笑着上前询问,“几位客官可是想要交易些什么?”面上没有轻慢的情绪。 虞秋心下对这里多了一丝好感,毕竟他们几人的穿着确实与这里格格不入,尤其是她,脚上的鞋还破着洞呢。 而这小二面无异色,像是没有看见几人的穿着一般,年纪不大,处事却颇为老道。 小花三人都有些不自在,而虞秋也是因上一世的经历托底,才得以轻松应对,若是同他们一般没有经历过,她也不会比他们好到哪里去的。 “只是想来了解一番,好知晓这里可以交易些什么,占用小哥一些时间,劳烦小哥多言几句。”虞秋拱手行礼。 小二哥连忙摆手,“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何以谈谢?几位且随我移步。”说着就引着几人,去了离大门最近的隔间坐下,还给上了茶水。 看着茶水,虞秋倒是习以为常。在现代,多是这种服务,不论消费不消费,坐下了就先上茶水。 而小花三人却很是拘谨,又有些担忧,不知这茶水得花多少银钱。也不询问一声就给端了上来,颇有强买强卖的嫌疑。 小二很有眼色,笑着解释:“客官勿忧,只是白水,解解渴,不嫌弃才好。” 这时几人面色才好,又有些羞迫,竟是误会了去。 小花三人都摆了摆手,没有言语。 虞秋适时接话,化解气氛,“劳烦小哥。” “应该的,这是图册,以上物品皆可交易。上面没有的,也可拿来,去二楼鉴定价值。” 小二说完递上图册,就不再开口打扰,等着客人主动询问。 第十一章 采买 虞秋翻开纸质图册,有文字介绍,也有图画可辨认。现在的读书人太少,识字的也不算多。这图画,就算不识字也能看得懂只是无法通过图画了解细节,但知晓哪些可以交易也够了。 这里的字倒是像是她所知的古代繁体字,她不精通,但也勉强能识得其意。 图册挺厚的,废了些时间,看完后又给小花三人翻看一遍,这才还给了小二。 了解的差不多了,虞秋就领着几人告辞。 没有错过小二眼中的惊讶,但她也没有过多解释。 小二惊讶的应是她如何识得字,显然还是看走了眼。 有时故作神秘一些,也能让旁人打心底的不敢小瞧了你。 离开交易所,虞秋心里有了章程。 日后还是得往深山探探,才能寻得更为稀缺的东西做交易。 那图册最值钱的,是活的大型异兽。其次就是异兽的尸体,或是皮毛。 皮草还真是经久不衰啊,不论在哪个时空哪个时代,都有人热与追捧。 再接着就是一些珍贵罕见的奇珍异宝,珍稀药材。 这些都是一些常见的。 这里可以交易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无法交易的。 只要鉴定结果有价值,都可以进行交易。 真是一个割裂的世界啊...... 虞秋心中叹息,一边是穷的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另一边却是追捧这些在常人眼中看起来无甚用处的有钱人。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离开交易所后,虞秋又顺着路,去了点心铺子,只是扫了一眼,见看铺子的妇人一脸嫌弃的看着他们,她就没有上前自讨没趣。 接着去了医馆,询问了是否收药材,医馆的老大夫看她年纪小,就打发了她,告知她去隔壁药铺问问。 虞秋道了谢,一行人就去了药铺。 进了药铺,掌柜的正在分拣药材,她扫眼一看,就皱了皱眉头。只因这批药材从外观去看就能知晓,炮制的不好,外形缺损严重,流失了大量药性。 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忙活自己的,只随口问了一句:“有何需要?” 虞秋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说了自己的来意。 “不知这里可收药材?” 掌柜的抬眼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姑娘,沉吟片刻才点了点头。 “那是如何收?鲜草药和炮制后的是个什么价格?” 这时掌柜的才停下手中的活,正眼看向虞秋。 “小丫头,你们家有人会炮制药材?我说的不是简单的晾晒。” 也不怪掌柜的如此问,毕竟虞秋瞧着瘦不拉几的,个还不高,大概也就一米五,说是十五,但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和小花差不多模样。 看着确实不像是会炮制之法的样子。 “是。想卖些钱,给娘抓些药调理身体。”虞秋没有解释,只顺着话回道。 掌柜的点点头,又看了站在门外的小花三人一眼,才又问道,“药材带了吗?” 虞秋摇头,“不知能不能卖钱,就没有带来。”其实是她根本来不及去采药,哪里能带的来? 掌柜的也不多说,直接道:“炮制后的药材价高些,我不欺你这小娃,等你下回把药材带来我看了才好定价。药材不同,价格也不同。” “异变人参,年份大概在二十年左右,掌柜的能出多少?”虞秋压低了声量去问,她得提前问好行情,万一运气好,进山给她碰到了人参,她也好不被诓骗了去。 掌柜的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这小丫头傻的可爱,那人参岂是那般好得的?如今这深山谁人敢进,十年的人参都已经是天价,他这小店,还真是收不起。 “我可收不起,要是真有那好东西,去交易所,价格虽偏低一些,但安全。”许是被小丫头逗的发笑,心情好,又多提点了一句,“想卖高价,可找门路卖给那富户人家,镇上的宋家和岑家还算良善,你可一试。” 虞秋拱手行礼,道:“多谢掌柜的,下趟再来镇上,定将药材带来。” 看来这人参是真的不太好得,十年人参都能卖出天价,也是她想的太美了些。 掌柜的挥挥手,摇着头就继续低头分拣药材。 接下来虞秋去布铺买了些碎布头和针线,用来补鞋子,补衣服上的破洞。 离开中心街,几人直接去了杂货铺。 虞秋买了不少东西,粗盐、陶盆、木桶、木梳、粗瓷碗、筷子......总之就是一些随手就能用到的东西。 本还想买些粮食,但看着手中所剩无几的铜钱,倒是不敢乱花了。家中大概还有一斗稻谷,一斗杂粮,还够吃些时日,粮食还是慢慢再买吧,还得攒些缴税。 一两银子只余一半了,不知还够不够买一个大铁锅。买不了大的,买个小的凑合一下也行啊,也比整日里吃水煮菜的强啊。 要知道,上一世出任务时,她可以什么都不带,但独独不能少了那一口大铁锅! 可防身可做菜,重是重了些,但只要能吃上一口好的,这点重量算啥? 哦,这点重量对现在的她来说,确实很重! 铁锅买了,确实很贵。她和老板好一通磨,才以半两银子的价格买了下来。 半两银子,够普通农户家一两个月的开销了,难怪都舍不得买。 这铁匠铺的老板看起来很凶,实际……也很凶。要不是看她年龄小,怕是都想动手了。 后头是实在烦不甚烦,只想赶紧把这烦人的小丫头送走,才松口把原本价值六钱的大铁锅,以半两的价格就给大铁锅卖了。 至于小丫头承诺的给他送两条大鱼的话,他压根没当真。 这年头的鱼都成精了,是她一个小丫头能抓到的?真能抓到大鱼,还缺那一钱银子买锅? 看着小丫头和同伴离开的背影,铁匠摇了摇脑袋,就继续开始打铁,把烦人精从脑海中抛出去。 虞秋还不知道她落了一个烦人精的名头,不过就是知道了,也无所谓。只要铁锅到手了,旁的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总之是没有铁锅炖大鹅来的重要。 就是不知,这里有没有大鹅。 原身的记忆里也没这些,她十五年都没出过村,对这个时空的了解,也多是听村里人口耳相传。 回程的路就没有来时轻松了,因为身上都有了负重。还全是她的东西,让人专程跟着跑了大半天。 眼见太阳就要藏进西山,几人的步伐不由的都加快了。 紧赶慢赶的,迎着夕阳余晖赶到了家。 “明日还要劳烦你们跑一趟,帮忙搭一下灶台,把铁锅架上。”走到家门前,看见李氏带着两小只伸头张望,心下一暖,仿佛疲惫感都消失了。 “走,进去喝口水歇歇脚再回。” 孟平笑着应下。 第十二章 远方 小花和大牛在村里时就让他们回了,没什么可做谢礼的,在杂货铺就买了几块麦芽糖,一人分了两块。还喊了他们明日里来帮忙,管饭。 小花和大牛爽快的应下了。 孟平则是送她回家,东西多,她一个人确实是拿不下,也就没有客气。 这才有了家门前的一幕。 “大嫂!”三丫看见大嫂终于回来了,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她怕,怕大嫂和她大哥一样,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哪怕娘告诉她,大嫂只是去了镇上,晚些就会回来,她也还是怕。 虞秋卸下背篓,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打趣道:“咋了这是?被风沙迷了眼了?” 三丫见到了人,有了实感,这才笑了起来,帮着大嫂整理东西。 李氏也是担心的,只是面上不显,“累不累?渴不渴?有凉茶,我去给你端来。”语气里的急切,却是透了几分内心的情绪。虽然知道有孟家和杨家的小子跟着,还有杨家的闺女作陪,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忧。 “娘,不用忙活,我自己来就行。”话音刚落下,一碗凉茶就怼在了面前。 二禾沉默的抬手端着碗,没有言语。 虞秋一怔,回神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失落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笑着安抚道:“二禾最是贴心,疼娘也疼大嫂。”接过粗瓷碗,就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二禾这才有些害羞的笑了笑,小声的喊了一声:“大嫂。”还把空碗接过来放在一旁。 李氏见孟平满头大汗的卸下背篓和铁锅,忙招呼起来,“阿平坐下歇会儿。”指着屋门前的木凳。 孟平也没客气,端着二禾刚递来的凉茶仰头喝了,把碗又递给二禾,“再来一碗。”说完才去坐下,顺手摸了摸凳子,“这凳子像是新打的,今天谷子来了?这一看就是老周叔的手艺。” 李氏难得笑的开怀,“就你小子精,这都让你看出来了。是谷子送来的,说是他爹连夜打的,知晓我们这儿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定是谷子昨儿家去就告诉了周叔。”孟平又喝了一碗凉茶,就起身告辞了。 天眼见就黑了下来,李氏也不敢再留人。 虞秋从背篓里掏出麦芽糖,又给孟平拿了两块,没等他接,让二禾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把人当劳力用了一天,直接给银钱生分,给些价值差不多的东西表示一下,不会磨灭了这情分。 孟平知晓无法再推拒,也就收了起来。心里寻摸着,能回报些什么才行。这麦芽糖可不便宜,就这两块小石子大小的麦芽糖,就要十文钱,他看到大嫂买的时候,都有些肉疼。 不过他也没有立场阻止,也没必要。今日逛了一圈,大嫂到哪里都不怯场,还敢跟那个他看着都打怵的铁匠讲价,他都怕被打。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大嫂是个有本事的,不比时哥差! 待孟平走后,娘几个就开始规整虞秋新置办的东西。 二禾和三丫手中忙活着,小嘴也没闲着,叽叽喳喳的和她说着,今日下晌谷子哥带他们去收了鱼篓,只收获了几条小鱼。大鱼根本不往里钻,里面的饵料倒是都被吃完了。 背篓和鱼篓不同,开口那么大,大鱼就是游进去也能出来,小鱼没跑,想来也是被石块卡住了,不然一条鱼都留不住。 本就是带孩子玩的,没指望能用背篓抓到大鱼。 虞秋就坐在一旁,吃着专门给她留的夕食,听着两小只说个不停,看着这有些温馨的画面。 而此时的千里之外的一处深山中。 与青山村山脚下的茅草屋的温馨画面不同。 三个青年,在刚入夜的深山林间穿梭。每人手中都有刀,背上都背着弓箭,眼神犀利,面色沧桑,若不是看身形,都看不出这是一行青年人。 三人脚下步伐疾速,在不好行走的山林间如履平地,显然极其熟悉山间道路。 片刻后,三人停下,爬到一棵粗壮的树上躲藏。 其中一人悄声开口问身旁的人:“哥,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家?” 被问话的青年在夜色下看不清面容,只沉声回道:“最快只需月余。”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言语。 起初开口问话的明显浮躁一些,还是他沉不住气开口问道:“那要是慢的话呢?” 青年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三五个月也是有可能的。”顿了顿又道:“今晚就在树上躲藏,夜里不安全,明日只要逃出这山,就不用再冒险从山中穿行了。” 另外一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只躺在树杈上,看着被树木掩盖的夜空。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色刚亮,三人顺着树干滑落,继续往外围赶去。 与此同时,青山村,山脚。 虞秋已经起来了,正用刚买的木梳打理头发。 她不会挽发,就随意的绑了马尾,出门洗漱。 昨日李氏没有责怪她花光了银钱,倒是嗔怪几句,“给你银钱是让你给自己置办些东西,结果全置办了家用。” 她只说这些就是她要用的,李氏只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今日还要进山,要趁早,寻觅一些药材,还有鬼针草和野薄荷。 最重要的还是红果,现在异能能量只余八成,后续需要异能的地方很多,这后山若是真寻不到,那她只能再回她刚来时的那座山,把那些红果都给移植过来了。 和李氏打了招呼,说是可能会回来的较晚不必担忧,就背上背篓,带上驱虫蛇的药粉去了后山。 走到后山的水塘时,太阳才冒出头,驱散了山间的薄雾。 虞秋没有停顿,喘着粗气,直接换了一条路,往山顶走去。 身体还是很虚,山路不好走,几步就得歇歇脚,需要时间调养。 这次倒是运气好,看到了不少鬼针草。 她直接用异能,把目光所及的鬼针草都催熟了,结出了果实。 鬼针草的旺盛期是5-8月,而果实和花期却是8-9月。单靠移植,短期内是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只能靠着种子、栽种再催熟。 催熟的种子她收进了背篓。 第十三章 收获 她需要鬼针草把这后山围起来,这样才能放心娘和两小只单独待在家里。 哪怕是到后山的水塘打水捕鱼,也不用担心了。 就像镇子那样,被围在鬼针草里,里面的人活的安心。 加上野薄荷的气味浓郁,野兽会被气味刺激,不愿靠近。异变的异兽习性不会变化太多,再说了,那野薄荷也异变了,想来还是有用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量,不是一两日就能完成的。她一个人,身体又虚弱,哪怕有异能傍身,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 不过这些也只能起到防护作用,并不能真的安稳。 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轻叹一口气。 上一世在她生活的时空是有驱兽药剂的,只要出任务的人都知道制作方法,只是需要十数种不常见的草药,才能制作出来。 日后找齐草药制出驱兽粉尝试才能知道,对这里的异兽有没有作用。 若是有用,倒也不用栽种这有‘粘人精’称号的鬼针草了。还会比这鬼针草更为安全,效果更为明显。 至少上一世的驱兽药剂只要涂抹在物品和衣物上,那变异兽可是十米开外就开始作呕,狼狈不甘的逃走。 在这里受条件所迫,制成粉剂,可能药性会受到影响,但只要有用,也比种植鬼针草要来的有效。 思索间,走走停停,就走到了后山的背面。 今日运气上佳,在一处平坦的地面上,让她发现了红果。 而旁边还有一棵高大的拐枣树! 拐枣也可补充能量,比红果效果差一些,但是架不住它数量多啊! 不过果实要等霜降后经历几次霜打,才甜蜜。就算此时她催熟了,这拐枣也是苦涩难入口。 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流,溪流旁的灌木丛中,她还发现了一棵金樱子树。异变后的金樱子花朵变大,植株范围达到了近十米,覆盖在灌木丛之上,这一抹白在溪边,很是显眼。 只是现在不是果实的成熟期,需要再等上几个月。 她没有用异能进行催熟,不然一次拿出数种非此时期采收的植物,也不好解释。 压下眼底的兴奋,她眼神发亮的看了今日的收获,山中的无主之物,等于就是她的了。 没有过多逗留,只把几十颗红果采摘了,还移植了两株,打算栽种在水塘那边,离家里近一些。到时再抽空催熟得了种子后她要栽种一大片,吃不完看着也心里踏实。 更何况这异变后的红果,就是普通人吃了,也能迅速的补充精力和体能,还能充饥止渴。 再多都不嫌多。 歇了一会,吃了两颗红果,觉得体能和能量恢复了,她又继续往深处探去。 一路上倒是也发现了异变的野鸡和野兔,速度太快,一扫眼就瞧不见了。就算是用异能控制植物辅助抓捕,也颇为耗时。还是需要有时间挖个陷阱,碰碰运气了。 总之今日的目标不是小型异兽,不能耽搁时间。 到了山脚下,也没有遇见大型异兽,她才放松下来,寻摸一处空地,瘫坐下来。 休息好后,用了一个时辰,把鬼针草的的种子播种下去,又用异能催生,如此也不过只完成了眼前一片的地界。 放眼望去,这后山背面的山脚,占地颇广,想围着后山背面播种一圈,再用异能催熟,怕是需耗时十几天。 这还是不需要种植的太密集的时间消耗,鬼针草的繁殖能力很强。隔上一段距离种上几颗种子,来年就能围成一圈。 也是受身体所限,不然能缩短至少一半的时间。 眼下她也不敢带着两小只入这么深,只能自己拼命苦干了。 看着天色,她又补充了两颗红果,就踏上了回程的路。 来时无路,全靠异能开路。回程轻松不少,一路上采摘了不少药材。 黄精、枸杞子、金银花、麦冬,都是一些山中常见的药材,也是现下敢进山的人寥寥无几,她才能采到这些常见药材。 唯一算得上不常见的,也是在密林中发现了几株石菖蒲。 回程途中,她又拐了两条路探了探,收获了野薄荷。 带着满满一背篓的收获,虞秋再不分心,拄着一根随手捡的木棍直奔回家的方向。 透过茂密的枝叶,看着阳光洒下的光线角度,判断而出,天色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 一天时间都在这山中奔波,哪怕有红果补充精力和体能,这小身板子也有些受不住了。 虞秋只觉精疲力尽,快到水源处时,就把红果植株给栽种起来,野薄荷也栽种在不远处。 缓了两口气,就继续往家赶。 还没看到水塘,就听见了三丫和二禾的声音。 她心下一急,暗道‘胡闹’,虽然疲惫不堪,但还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山中并不安全,她也是仗着异能傍身,又有上一世在深山、野外生存的经验,才敢频繁深入。 两个娃子胆子太大了,怎能单独往后山跑。 山路难行,她步伐加快,腿却有些发软,险些摔跤。 稳住身形后,才听见还有孟平的声音,这才松了心神,由着身子瘫软,靠坐在树干旁歇脚。 许是孟平听到了动静,喊了一嗓子,“大嫂?” 声音不小,惊的林中异变飞禽都飞走了几只。 虞秋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真是累狠了,笑都笑不出来。 前面撑着的一股劲,被刚才的担忧吓散了,又知有人来接应,就再聚不起劲来。 看着来接应的孟平,和一个回村当天来家里帮忙的少年,虞秋露出一个略显狼狈又艰难的笑,在那面黄肌瘦的小脸上,显得有些可怜。 撑着劲把背篓放下,这才站起身,歉意道:“还得麻烦你们帮忙拿背篓。”说话时嘴唇都有些发颤。 孟平瞧见虞秋那狼狈疲惫的模样,竟是有些不忍去看,摇了摇头,就沉默的把背篓背在身上。 一旁跟着的少年也不方便搀扶,只能弯腰把那木棍捡起,递给了虞秋,“大嫂,我是周谷子,你唤我谷子就行。” 虞秋接过木棍拄在地面,撑着身体,轻声道:“谢谢谷子。” 谷子摆摆手,就跟在虞秋身后,孟平在前边带路往水塘走去。 第十四章 草药 到了水塘处,小兄妹俩都欢呼着跑来,看着大嫂累虚脱的模样,又止住欢呼,红了眼眶。 三丫忙上前搀扶着虞秋,“辛苦大嫂了,娘让我们带了粥,大嫂快去喝了再回家。”声音里都带了些许哽咽。 二禾性子内敛一些,也可能觉得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在学着稳重一些。见状也没说话,压下情绪,扭头就跑到溪边收拾出一块大些的石头,示意可以坐在那里歇脚。 又跑去背篓处,拿出带来的米粥,现下已经有些凉了,但是天气热了起来,喝些凉的反而能够解暑气。 他直接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担忧。 看着两小只真诚的在担心她,心疼她,还有这一碗熬的稠稠的,散发着阵阵米香的粥,她只觉的心里软的厉害。酸酸的、暖暖的、又有些甜滋滋的滋味交织着涌向她的心,她的四肢百骸。 让浑身的疲惫,都仿佛一扫而空。 又让她觉得这般累,倒也值了。 被人记挂在心里,担心着,惦记着,这就足够了。 不枉她选择好好的再活一次。 今日消耗太大,这具身子骨有些吃不消,催熟鬼针草把异能能量耗空了两次,今日采集的红果有四十五颗,加上路上消耗的,现下只余十六颗红果了。 喝了凉粥,虞秋才有种总算活过来的感觉,这一放松下来,就觉得腿脚重的厉害,肉还有些酸胀,稍微一使劲,小腿肚子都打颤。 此时几双眼睛都在关注着她,她只能再忍忍,等把人支走才能用异能缓解身体的不适。 本还想着再叉几条鱼让孟平他们带回家去,算作谢礼,眼下看是不成了,又要等到明日才行。 村里人都刚迁徙回来,家家户户要忙的地方都不少,还能从家里分出人来帮忙,这份情她得记着。 她不能只受着帮助,却没有表示。 目前的情况,她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那肥鱼了。 野菜野果村子周围不是没有,只是数量没有山里多而已。 虽然知道不会有人嫌弃吃食不好,但她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就认为一点野菜野果,就能抵消这帮助。起码以她的能力来说,是不平等的。 “三丫,背篓里有红果,拿出来你们分了吃。”顿了顿,虞秋又道:“给娘留两颗。” 看着大嫂稍微恢复了些,三丫悄悄松了口气,小声应了一声,就去背篓里找红果。 只是红果被放在了背篓下面,还是孟平和谷子一起把背篓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才从一堆草药里,找到十几颗红果,还有一地的鬼针草种子。 谷子有些疑惑,“大嫂,这里好几种东西都是不可食的。” 虞秋笑了笑,没有隐瞒,“都是药材,那鬼针草也可入药。不过这种子是给你们带的,种在村道两旁,像镇上那样,也能抵挡一些异兽。”想了想又接着道:“明日我再多寻些来,给村里人都分一些,不能种植的太密,不然来年怕是都没能下脚的地了。” 一时间,孟平和谷子都没说话。 不是不信虞秋。 只是没想到,人进山一趟,累的半死不活的,还记挂着村里人。 一个同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敢只身入山,他们却畏首畏尾的。 两人不是羞愤,只是有些惭愧。 觉得身为汉子,却比不上一个瘦巴巴的姑娘,这让他们都有一种想钻地缝的念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 虞秋看出来二人心中所思,情绪都摆在面上,没有遮掩,也太过好猜。 摇着头就赶忙说道:“我是对山中环境熟悉,才敢冒险。你们别轻易进山,真想进山,也得再等一等,等鬼针草把山围了起来,进山才安全些。” 孟平和谷子一听,顿时明白过来,是他们自己想差了。那深山,家中长辈常年叮嘱有多危险,不能因为见有人平安出山,就认为山中没有危险才是。 虞秋真不是怕他们进山和她抢资源,山那么多那么大,她也占不完啊。 就是怕他们脑子一热,就钻进山里。不说异兽,就说万一迷失在其中,都够要命的。 还有许多看着是被绿植掩盖的道路,实际上一脚踏上去,可能就掉下了深坑,甚至是悬崖。 她是有异能在身,控制植物开路,起码知道自己的脚下是能踩能走的路。才能在山中相对来说行走的自如一些。 就算如此,她也是小心翼翼的,不敢随意乱走。 要是没有异能,就算是有经验,她也不会轻易进山。 见两人打消了念头,她才放心下来。 “我会教你们进山的经验,但不是现在。” 青山村周围有十几个村子,都是四面环山,村子都坐落在山坳处。同他们一同迁徙的另外百余人,就是附近东山村的。 说是附近,也要翻过几个山头才能到。 原身居住的村子,附近多是平原,是以倒是比这山中村落要安全一些。 山里的危险,并不全然来自异兽——更多时候,是陡峭地形引发的意外。常有进山的人失足坠崖或困于险处,再没能走出大山。这般事故经口耳相传,逐渐被添油加醋,使得人们对大山与异兽的敬畏愈发深重。 只要还有口吃的饿不死,没几人敢冒险进山。 日头西沉,天色渐暗。 孟平、谷子和小兄妹俩把草药清洗了一遍,在水塘中冒出水面的石块上沥水。 她休息下来,山风一吹,身上的气味和黏腻感越发明显起来。顾不得许多,只把三丫留下,让二禾三人先行回去。 没有明说,但留下三丫,也就都明白了。 两个大小伙子手忙脚乱的帮忙收拾着沥干水的草药,带着二禾先行家去。 三丫被单独留下,心里高兴,兴奋的和虞秋说着:“家里的灶台砌好了,铁锅也架上了,娘说过两日就可以用了。”一边说着,一边搀着虞秋往水塘走去。 虞秋也就比三丫高出半个头,只侧头看着小丫头,笑着回应,“嗯,到时候猎一只野鸡采些菌子炖来吃,再贴上一圈饼子,定然馋的你们直流口水......” 第十五章 不累 带着三丫寻了一处稍微隐蔽又不影响水源的溪流处,洗了个澡,日头要落了,山中有些凉,她只让三丫下水擦洗了一遍,怕孩子冻着了。 自己却是好好的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洗之前把衣服在溪流里搓了搓,搭在岩石上风干。 三丫擦洗好了还去旁边摘了木槿叶,给她洗头发用的。 趁着三丫去摘叶子的空隙,她用异能缓解了肌肉的酸胀感。 洗了澡,仿佛也洗去了这几日的疲惫。 踩着落日余晖,穿着半干的粗布麻衣,看着身侧瘦巴巴的三丫,手舞足蹈的和她说着:“周叔在给我们家做床呢,再过几天我们就能睡床上了。”饥瘦的巴掌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家里又多了几张凳子,娘也越发爱笑了。” “娘说大嫂是福星,来了我们家,她的身子都松快了许多。” 虞秋笑着听三丫叽叽喳喳的说,不由得也开始畅想着未来的日子。 她不算什么好人,但也不是恶人。 只是有些淡漠。 因为上一世的末日环境,人人都很冷漠,都防备着旁人。她一直处在亲友的保护之下,直到亲友也陆续故去,她才没了生念。 这个世界也是末世,但又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丧尸,没有异能者。 只有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和那城池中掌握权力和资源的人。 若是能这般偏居一隅的一直生活下去,她也是愿意的。 这就是她所追求的。 回到家中,倒是格外的热闹。 小花也在,正在帮着李氏烧火煮饭。大牛在劈柴,谷子和孟平正帮着周叔拼装榫卯结构的木床。 二禾在另一边用陶罐烧热水。 每个人都在晚霞中,做着自己的事情。 三丫见到快组装好的木床,激动的大喊道:“床都做好了?太好了,今天有床睡咯。” “哪里能那么快,只打出一张小床,也要通通风,等木材的水分风干了才好睡。”周叔闻言抬头笑说着,身上的粗布短衫早已汗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黝黑的脸上,没有多少肉,笑起来只有岁月留下的沟壑。 这种不图回报的帮助,在上一世的末世世界中,已经很难体会的到了。 新床组装好了,周叔看了眼天色,又与李氏交代,“这两日看天色不会下雨,床就放在外面通风也快些。” 李氏笑着应声道谢。 看着家里慢慢多起来的家具,虞秋心里也跟着满了起来。 茅草屋前还立着新做的晒架,还有竹篾编织的簸箕和笸箩。 里面还晒着她今日采的药材。 用了夕食,周叔带着几个半大孩子乘着刚暗下不久的夜色,一同家去了。 晚间也只煮了粥,炒了两个野菜。 没有半点油水和荤腥。 但是能有稠稠的白米粥,已然是一顿极好的晚饭了。 准备入睡时,李氏拿了一套衣服过来。 “换上这个凑合一下,身上的明日里用皂角再洗一下。” 那是李氏自己的衣裳,虞秋笑着接过,去了旁边还没有住人的房间,换了衣服。 有些大,卷了衣袖和裤脚,腰带扎紧一些,倒也还算合身。衣服上有皂角的味道,荡在鼻间有些安心的感觉。 换好衣服出来,李氏上下打量了一眼,皱着眉,“太瘦了,看着比三丫还要瘦一些。”又软声道:“你也不用这么拼,日子可以慢慢过,不急眼前几日,也别把担子自己挑着,那屋里的簸箕和笸箩是二禾和三丫今日里编织的,晒架是我和小花阿平一起做的。” 虞秋刚想说自己不累。 李氏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又继续说道:“二禾和三丫都长大了,你想做什么,可以使唤他们,不要自己硬扛着。娘身子不行,拖累你们了,只能给你们做些饭食。”顿了顿,拉起虞秋纤细又粗糙的手,摸到她手心还有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心里一酸:“娘是想说,我们是一家人,你也只比二禾和三丫大了几岁,也还是个孩子,别这么拼。” 听着这一番话,虞秋的鼻尖开始泛起酸意,眼眶有些发热,原是那眼泪想要冒出来,烫着眼皮了。 “娘,我不累,咱家的日子指定能过好的。”她忍着泪意,把眼泪憋回去,笑着安抚李氏,清甜的嗓音却难掩哽咽。 借着夜色的掩盖,虞秋抬手擦了擦憋不回去的泪,很快恢复如常。 今日里都累坏了,二禾到屋后冲洗回来,躺下就睡着了。三丫还撑着眼皮,等着娘和大嫂,听见动静,就再撑不住眼皮,进入了梦乡。 她侧着身子,躺在铺被上,心里却在想,不能不急啊,家里没粮没钱没青壮,赋税缴不上,就要去服劳役。 这一家四口,哪个身板子能去劳役一遭,还能完好的回来? 她知道李氏是愧疚,但更多的是心疼。 翌日,依旧是天未大亮,虞秋就醒来了。 经过一夜的休整,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甚至觉得比昨日还精神不少。 见二禾也醒了,虞秋勾勾手指,示意他去外面说话。 二禾轻手轻脚的跟着大嫂出门,心下竟是有些期待,猜测大嫂会给他安排什么任务。 “昨日我听娘说,那簸箕和笸箩是你编的,很厉害。”虞秋弯着杏眼,由衷的夸赞。 二禾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都会编这些的,我只想着大嫂可能会用到,就央着大牛哥陪我去砍了竹子回来,编了这个。那个晒架我还没学会,是娘他们做的。” 虞秋听着他又谦虚又想要邀功的话,很贴心的没有点破,“很厉害了,大嫂就不会编这些呢,今日再做些好不好?和三丫一起多做一些出来,我们家正缺这个呢。” 二禾因早起而有些迷糊的眼神,此时完全清醒了,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重重的点了点头。 抬手揉了揉二禾的头,虞秋弯着眼睛道:“洗漱后背上背篓,大嫂带你去叉鱼。” 今日还要去山中采些草药回来,一同炮制出来,带去镇上卖了。 还有那红果、野薄荷和上次发现的野山姜,都要移植一些在家门前的菜地种上一些。 水塘那里也要栽种一些,野薄荷的气味能够驱赶一些野兽,对异兽也该有些用处。 她抽空去种植了鬼针草,又带回来一些种子和草药。 事情有条不紊的进展着,抬头才发现,太阳又悄悄的藏进西山。 第十六章 药材 家里又多了一张新的小床,一组新的晒架,几个新的簸箕。还有一张未完工的晒簟,是李氏编织的。 就连家门前的菜地都开垦了出来,也种上了她需要的红果和野山姜。 那野薄荷没种在菜地里,李氏说那东西随便哪里都能长,不用占着菜地。 好在今日一早就带着二禾叉了五六条肥鱼,孟家和杨家各分得一条,周家给分了两条,自家分了两条做了午食和夕食。 那鱼和鬼针草种子,她直接让大牛先送回家去,而后再跑一趟来帮忙。 叉的鱼已经死了,放久了不新鲜,趁早拿回去,是做午食还是夕食,都能赶得上。 周家分两条,是因为周家出力最多,去镇上找木匠打床可是得收银子的。 李氏手里还有些银钱,要付些银钱,但周叔不要,只说:“木材都是你们自家的,我只出些力,怎能要银钱?” 是以给了两条鱼,周叔也不好再推拒。 让虞秋没有想到的是,这鱼拿回村里,被人瞧见了。 没多久,村里十几户人家都知道了,去卫家帮忙还管两顿饭,回来给还给一条大肥鱼。 知道消息的第二天一早,卫家的茅草屋前,就来了不少人。 都是孩子,大的也就十二三岁,小的也有八九岁。 和二禾三丫差不多年纪。 李氏见状说不上高兴,因为她知道,多数是为了两顿饭来的。 罢了,多少都能帮上忙。 虞秋看着一帮孩子,也是有些无语凝噎。 好在没做的太明显,没把不能干活的孩子给送来。 七个孩子,分别是村里刘家、钱家和陈家的孩子,刘家的来了三个,另外两家各来了俩。 李氏和她说过,刘家的赵婆子爱占些小便宜,不太好说话,但是她家的儿媳妇都不错,只刘老头太过木纳,平日里就干干活,啥事都不爱管。 来都来了,自家虽然管饭,但也不是白管饭的。 所以虞秋就让二禾给他们分派活计,还悄悄的告诉他,跟那群孩子说,活干的不好可不管饭。 二禾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见她挥了挥手,才扬着压不住的嘴角,把一群孩子都召集了过来。 不是她小气计较,现在家家的吃食都金贵,这一下就来了七个半大的孩子,一顿得多少粮食?这么大的孩子,又真能指使他们干重活? 真心实意的来帮忙,她不会计较。 要是明摆着来蹭饭的,她也不会烂好心。 是与否不重要,且看活干的咋样吧。 今日周叔也来了,看着一群孩子,那张充满沟壑的脸上,也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拿着工具,继续打床去了。 见孟平、谷子、大牛和三花还没来,她也没等着,跟周叔打了招呼,就背上背篓带三丫一起去了后山。 粮食快见底了,草药才开始晾晒,哪怕是最简单的炮制之法,也要经历除去残叶、杂质,洗净,润透,切厚片,晒干的几个步骤,天气好也需要三五天才能制成。 这几天里,粮食还得省着吃。 出门前她和李氏说了一声,今日她会带三丫抓些小鱼回来,粮食今日就别用了。 带背篓就是为了当鱼篓用的,大鱼抓不着,小鱼还是能抓一些的。 多抓一些,再挖一些野菜,把今日的饭食对付过去再说。 三丫负责挖野菜,她去叉鱼。 今日换了一处溪流,往上游去,下游那处的鱼被捕捉几回,都散开了,不太好抓。 叉了两条大鱼后,就地清理,再等着鱼的内脏把其它鱼引出来抢食,她趁机一背篓下去,倒真网了不少鱼上来。 把鱼倒在草丛里,又换一段,继续清理另一条鱼,同样的操作,再次有了不少收获。 大鱼没有,巴掌大的小鱼约有三、四十条。再加上两条大鱼,够今日的吃食了。 把三丫喝抓的鱼送回家,她又去了后山一趟,去摘了些异变后的大杨梅回来,当做饭后水果给孩子们吃,也算没亏待了来干活的孩子们。 到了屋后,远远的就瞧见,二禾有模有样的带着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编织簸箕,那些小些的反而在用石块挖着屋后的地。 还别说,还真让几个孩子开垦了一小片来。 只是还少了一个呢? 二禾抬头就看见大嫂,脸上挂着笑,喊了一声:“大嫂。” 几个孩子也跟着喊。 看大嫂眼神扫视着,大概也知道大嫂是在看什么,没等问就直接说了:“刘家阿奶的宝贝孙子,刘大宝,在前院哭呢。” 虞秋一愣,“咋回事?” 二禾撇了撇嘴,看了一圈干活的几个人,“说是没吃朝食,他奶奶告诉他来我们家有肉吃,结果没吃着,就一直哭到现在。” 其余几个来干活的孩子,都把头埋低了,蹲在那里,不敢抬头。 尤其是刘大宝的堂哥和妹妹,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虞秋知道了原由,就有意开口说道:“谁家有钱能请旁人吃得起肉啊?这事我们占理,不怕。”看着刘家另外两个来干活的孩子,那簸箕编的着实不错,倒也不好再多说。 “嗯,我知道的大嫂,我学会做晒架了,下午带他们一起做出来。大嫂快去休息,我们吃饭时就过去。” “二禾真厉害,那等会喊你们吃饭。” 回到前院,没看见刘大宝,只看见李氏在做饭,周叔在树荫下刨木头。 孟平他们也都没来,估计是怕卫家的粮撑不住了。 “娘,三丫呢?” “带刘大宝去割白茅草去了。” 李氏也有些没有办法,还是三丫给哄好的。 不然让孩子肿着眼回去,她还要再多嘴解释。 虞秋点了点头,心想,有人能管得住就行。 那刘大宝说是八岁,实际不过才六周岁,能干啥活啊? “正好这灶能用了,今日用铁锅炖鱼吃。”李氏转了话题,手里也不闲着。 虞秋一听可以用铁锅炖鱼,心情都舒畅了。 可算是能吃上一口像样的了。 哦。 话说早了。 没油,没调料。铁锅炖的还是鱼汤,还没有陶罐炖的鲜香。 果然是她想的太美了些。 几个来干活的3娃子也是太久没吃上肉了,这铁锅的炖的鱼,每人分了一条,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把鱼刺都给咽下去,可是没有孟平那好牙口。 饭后一人抱个大杨梅,眯着眼睛蹲在墙根下,乖巧的啃着。 刘大宝都没有闹腾,看着倒也不惹人嫌。 吃了午食,她就开始炮制药材。 说是炮制,其实就是把金银花和枸杞晾晒。 旁的她也是用了最简单的方法,这样快一些。加上家中这几日人多,旁的方法也不好施展。 不同的药材,也需用不同的炮制方法,才能保留最多的药性。 她还指着这法子挣些银钱,被旁人瞧了去,总归是有些影响。 待日后寻了旁的营生,倒也就不用再避着旁人了。 第十七章 私心 青山村,村中。 每家相距都不近,看上去东边三户西边五户的,没有整齐的排序,都是随便选址建了房子。每家都有小院,经过几日的修整,看起来没有刚回那日那般破败,有了些人气。 刘家所在算是村头,卫家就算是村尾。 正午时分,刘家才开始吃朝食。 一家六口人坐在堂屋,围坐在桌子前,桌面上只有两盘子野菜和一小陶盆的稀饭。 “也不知大宝吃了没,有没有吃上鱼肉。”赵婆子沿着粗瓷碗沿‘吸溜’一声,喝了一口没有几粒米的稀饭,“你说那李氏,用一袋粮可是换回来一个宝贝。就是脑子不太好,让我们种鬼针草。”撇了撇嘴,摇头又道:“你说我们能不知道那草能防异兽吗?为啥不种呢?” 刘老头黝黑的脸上布满了岁月和生活留下的痕迹,耷着眼帘斜睨了一眼自家老婆子,没吱声,把碗放下就站起身,佝偻着身子去院里扛上锄头,去下地了。 赵婆子看着自家老伴不再高大的背影,没敢吱声,知晓这是老头又嫌她多嘴了。 刘家老大和大儿媳都低着头不搭话,遭了一记赵婆子的白眼。 老二也只是点点头敷衍着,只有老二媳妇,见自家公爹扛着锄头走远了,才敢接话道:“所以还是年纪小不懂地里的活计呗。” 赵婆子眼神一亮,可算是找到懂她的了,不怪她偏心老二家,你瞧,这多上道! “可不就是!那鬼针草见风长,还抢养分,又极难清理,过两年地里的养分被抢光了,咱们这粮食可就种不出来了。”赵婆子撇着嘴,耷拉着堆满皱纹的三角眼,眼底都是自得,觉得自己看的可明白了。 老二媳妇那清瘦泛黄的脸上,挤出笑来:“娘说得对!那李氏也由着她胡来。娘且瞧着,里正绝不会同意种那劳什子鬼针草的。” 赵婆子找到了同谋,来劲了,一拍桌子,“镇上是不用种田养地的,自然由着那鬼针草疯长,这村里算得上好田的就那些,谁家都不会由着她胡来。”又冷哼一声,“就那孟家、杨家和周家,也说不出同意的话来。” 老大家的和老二的都被拍桌声吓得一激灵,老大和老大媳妇对视一眼,就放下碗筷,“娘,我们去地里了。” 赵婆子一顿,被扫了兴,颇有些嫌弃的挥挥手,示意二人快些走。 “我咋就生了个这么呆的,还找了个半天闷不出一个屁的媳妇,一家子的锯嘴葫芦,没一个讨喜的。” 老二听了皱了皱眉,却也不敢明着反驳,只有些不满的说了一句:“娘,家里的活多是大哥和大嫂出力。”又斜眼看了自家婆娘一眼,“你也少说几句,吃完了快些下地,地里活可不等人。”说完就走了,去追大哥大嫂,还在忧心大哥大嫂听没听见娘说的话。 被自家男人警告了一句,老二媳妇王氏面上有些讪讪的,“娘,我也下地去了。”说完也不敢看婆母的脸色,起身就溜走了。 赵婆子颇觉郁闷,那三角眼转了两圈,又算计自语:“我那宝贝孙子都送去卫家干活了,端看能带些什么回来。要是还给那鬼针草种子,哼......” 想到这里,赵婆子也有些讪讪的,她那小孙子明摆着就是去蹭饭的,不过大孙子和孙女她可也送去了,那可都是能出力的。 与此同时的钱家和陈家,说是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他们让娃去,确实是想帮忙,但也有私心,想让自家孩子沾沾荤腥,哪怕只给吃一口都行。他们没本事捕鱼打猎,也没有银钱去买肉,只能腆着脸把娃送去了。 所以去前,他们可都好好叮嘱了孩子,要卖力干活,不能吃白食。 虽说还是有些不地道,但是为了孩子能沾点荤腥,也就顾不得旁人怎么说了。 而孟家、杨家和周家,今日都没去,确实如虞秋猜测那般,是怕卫家的粮食撑不住了。 三家五户人也聚在一起商议了,一家凑一些,不拘的是杂粮还是稻谷,凑出一斗来,给卫家送去,且让他们撑上些时日,多了他们也属实拿不出。 前期开荒,又一路迁徙,每家的存粮都不多。 “明日去帮忙,都把粮带着,不说是给,就说是你们自己的口粮。”孟老头佝偻着身躯,坐在院门前的柳树下,眼神看着却很精神。 三家五户人住的近,午间休息就都聚到了一起,在孟家门前的粗壮又高大的柳树下纳凉。 因着几家家中的损失较小,家中劳力也多,才能分出些人手,去到卫家帮忙。 几家人走得近,也是那卫大山还在时,对他们都有过帮助。 卫家祖上是猎户,卫家青壮,多是死在深山。 卫大山生前虽不说时常能打到猎物,可两个月只要能猎到一两回异变的山鸡野兔,拿到镇上换了银钱,也比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手头宽裕些。 李氏会些绣活,隔上一段时间,也能去镇上的绣坊换些银钱家用。 如此,卫家的田地自然也就无人耕种。 就让他们五户商议着分种,也没收地租。 山中时不时的得些野果草药的,也会给他们家中送些。 就是想在他进山时,能让他们几家多照应一些留在家里的妇孺。 现在卫家没个顶梁柱,他们合该多帮助些。 那卫家长子也是可惜,刚成丁就赶上强制征兵,因卫大山的故去,李氏身子眼见不行了,家中的银钱都给李氏看病用了,就没有足够的银钱,能免下名额。 村里不是不帮,是手头上都没有多少。 都紧着自家来,也余不出银钱去给卫家,更何况还有一个周家。 有心无力啊! 村中十几户,都花钱免了名额,只卫家长子和周家长子被带走了。 “知道了阿爷,只是那鬼针草真的不能种吗?”孟平也不过十五岁,前些年都在开荒,对于地里的事,倒真所知不多。 孟老头一叹,“你李婶子赚了,一袋粮换了个好儿媳。那丫头是好心,但那鬼针草不能种在村里,会抢土地养分,到时影响了田地,就种不出粮食来。”他站起身,背着手朝院里走去,边走边说:“该下地了。” 孟平点了点头,“那我明日去和大嫂说一声。” 第十八章 卖药 等虞秋知晓鬼针草不能普遍种植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是她没有思虑周全,只想着这样村里能安全些,没有考虑到田地会受影响。 细想之下,她开始了反思。 她能想到,村里人就想不到种植鬼针草能安全些吗? 不过村里不能种,后山背面的山脚下,还是可以种一些的。不说能抵挡住异兽,只要能拖延些时间让她有所警醒,这就够了。 悄悄的深叹一口气,掩饰那几不可查的尴尬。 日升日落,三日悄然而过。 家里多了几个小劳动力,不说帮上大忙,但是小活确实没少做。 见他们干活勤恳,没有偷懒,就连那刘大宝,都被三丫哄的服服帖帖的。虞秋也就没和他们计较,也就是多叉几条鱼的事。 说到刘大宝,就不得不说他阿奶赵婆子了。 头日孙子孙女没拿东西回去,次日竟还厚着脸皮上门讨说法。 被随后追来的刘老头,一把将人拽回去了。 也是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涨红着脸给李氏赔不是。 因为刘老头来的及时,赵婆子还没来得及撒泼,她们就没再计较。至于老两口回家如何,旁人自然懒得操心。 三天时间,一个用枯枝和枯竹围的简易篱笆小院已经成型,后院的地也被开垦了一块,约有五平方左右。 院子里多了不少簸箕、笸箩和晒架,晾衣架也用竹子在后院支了两处。 这些都是孩子们的功劳。 那些老旧的床、桌、椅都劈了当柴烧了,替换成周叔刚做的新床和桌椅。 真是体现了那句,人多力量大! 历时六七日,三间破败的茅草屋,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家里也不用再麻烦旁人来帮忙了,这些日子的情,她都记着呢。 哪些几家凑的粮,她日后也会加倍还上。 后山的鬼针草和野薄荷的种植计划,也进行了大半。 每日吃鱼,面色渐见润泽,日日进山,体能也强健许多。鬼针草不用再留种,进程就加快了不少。 还在山中用异能挖了几个庇护所,以备不时之需。后山的庇护所,她没用树木根茎包裹,到时不好解释,就是几个方便掩藏容易掩盖的土洞,可容纳三五个人在其中,日后也可以藏些粮食和药材在里面。 俗话说得好,狡兔还有三窟呢!未雨绸缪总不会出错。 这日,她用罢朝食,便往后山去。 到了山上,她采回不少当季成熟的草药。回家后,她将枸杞子和金银花挑出来,留在家中晾晒。 其余药材则与刚炮制好的那一批放在一起,带到镇上去卖。 今日只带了二禾和三丫一同去。 出发前还专门又去溪流叉了两条肥鱼,答应了要给那铁匠大叔送鱼的,不能失信于人。 那鱼用树叶包着,放在背篓里,底下垫了几层树叶。 药材放在了另一个背篓里,让二禾背着。 都用野菜做了遮掩。 毕竟是去镇上,路程不近,也是怕被有心人盯上了。 三丫背的是竹篓,里面是她挖的野菜,说是赶上早集也能卖钱。 那野菜三丫整理的很干净,一小捆一小捆的用茅草捆好的,说是要卖两文钱一捆,五文钱三捆。 若是全卖了,都够买两块麦芽糖了。 告别了李氏,三人就出发去了镇上。 直接从村里走的,没有刻意绕路。遇见人,也只说是挖了些野菜去镇上卖,碰碰运气。 两小只不是第一次去镇上,但那时候年纪小。二禾还有些记忆,三丫根本不记得自己去过镇里。 一路上小兄妹俩全程双眸晶亮,活力持续高涨,始终冲在虞秋前方。 到了镇上,一向内敛的二禾,都不掩眼中喜色。三丫更是外放些,蹦蹦跳跳的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虞秋只笑眼看着,脚程却不慢。 到了集市,二禾眼见人流渐少,就有些着急,怕野菜卖不完,扭头对着虞秋说:“大嫂,我带三丫在这卖野菜不乱跑,你先去忙你的。” 虞秋闻言环顾四周,摇了摇头,“不成,人还是太多,我不放心,野菜卖不完就留着自家吃。” 她打定主意不让小兄妹离开视线半步。 集市看似太平,可万一有个闪失...... 这般想着,虞秋带着兄妹俩径直朝铁匠铺走去。老远便听见“叮当、叮当”的打铁声,节奏分明,像是给这热闹的集市打着拍子。 知道大嫂是担心他们才拒绝他的提议,二禾没有不高兴,只喊着被热闹的集市吸引的三丫,跟上大嫂的脚步。 离得老远,虞秋就扬起了笑,一边喊着一边挥手,“铁匠大叔!” 那打铁匠手中动作一顿,抬头闻声望去。 这一看,就让铁匠本就严肃的脸,变的更加严肃的起来。 与虞秋的表情,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显然,虞秋没有自知之明,还不知道自己是个烦人精,小跑过去后,笑道:“铁匠大叔忙着呢?” 打铁匠一脸阴沉,加上壮硕的体格和凶相,吓的小兄妹俩都没敢靠近。 也只有虞秋不怕他。 看着小姑娘没被吓到,打铁匠只能无奈道:“又来干啥?” 虞秋把背篓放在地上,把里面的野菜先拿出来放在一旁,“给您送鱼啊,只是抓不到活的,您可得赶紧炖了,久了可就不新鲜了。”鱼拿出来后,想了想,那两把野菜就没放回背篓,“这野菜也给您留着吃个新鲜,您别嫌弃,我还有事,这就走了,不耽误您忙。” 说完扭头就走,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那鱼可抓紧吃!” 看着‘烦人精’带着两个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前头巷口,打铁匠面上浮现复杂的神色。 视线又落到地上树叶包裹的两条大鱼身上,他无奈一笑:“这小丫头倒是守信。” 离开铁匠铺,虞秋就赶去药铺。 到了药铺门口,看这边人也不少,就让二禾带着三丫,先在旁边卖野菜试试,卖不了她再带他们去集市碰碰运气。 进了药铺,她还有些不放心的回头望了两回,见两人都很听话,才抬步往里走去。 还是上回那个掌柜的,不过今日没有分拣药材,看着是在配药。 掌柜的听见动静,抬头看向门口,就瞧见一个面熟的小丫头。 仔细一想,倒是想起来了,是前几日说大话要卖二十年人参的小姑娘。 不自觉的掌柜的脸上就带了笑,调侃道:“怎么,今日带了二十年的人参来?” 第十九章 进账 虞秋一愣,难得窘迫的垂下眼抬手蹭了蹭鼻尖。 “掌柜的可别笑话我了,我今日带了草药来,人参还真没有。” “哈哈,好,那你先等我配完这副药。”掌柜的一瞧见这小丫头,就心情愉悦起来,干活都不觉得枯燥了。 虞秋乖巧点头,上前去看掌柜的配药。 掌柜的瞧她看的仔细,随口打趣:“怎么?瞧明白了?” “肉豆蔻、补骨脂、五味子、吴茱萸。”虞秋对上掌柜的视线,弯着杏眼,显得有些狡黠,“瞧着是温肾暖脾、涩肠止泻的方子。看这剂量,应是给十岁左右的孩童服用。” 她识得这些药材,也是上一世的变异植物,与这里的异变植物相差不大。 掌柜的略显惊讶的看着虞秋,收起了打趣之色,“倒是小瞧了你这丫头,竟是知晓这药方的对应之症。”此时,他刚配好最后一副药,便好奇虞秋背篓里的药材。 瞧着掌柜的忙好了,虞秋才把背篓放下,把里面的药材和草药依次拿出来。 掌柜看到新鲜草药时已觉惊奇,看到炮制后的药材,更是咧嘴笑开。 他边查看边评价:“草药品相好,药材炮制虽简单,但这黄精、麦冬和石菖蒲颜色匀、形状整、气味浓,药性也没流失太多。这枸杞子品相上佳,实属难得,金银花虽常见,可你这品相却少见。是趁着清晨还带着露水时采的吧?” “掌柜的好眼力,都是些常见药材,您看您需要哪些,给开个价?”虞秋听见夸赞,心中有了底。 “老夫姓明,名九章。小丫头不嫌弃可唤我一声明叔。”明九章只觉的与这小丫头投缘,乐呵呵的笑着,大手一挥:“这些我都要了,我也不诓你,现在草药不好采,但也是看需定价。你这些不算多,品相却极好,我出二两银子,价格绝对公道。” 虞秋略一思忖后,刚想同意,却被明九章抬手打断。 “你能拿出这些新鲜草药出来,说明家中有人有本事进山,哪怕只是矮山或是外围,也是有些能耐的。”顿了顿又接着道:“老夫也就直说了,你这药材若是不急卖,可以去那宋家和岑家的后门,敲门就有小厮来开,你这枸杞子可卖于他们,价格会高出不少。按市价,你这些枸杞子我至多也只能给到两百文。” 小丫头见人就弯着那双杏眼,让人生不起恶感来。 见她时不时的往外瞧,他顺着视线看去,才瞧见门口还有俩小娃,蹲在路边,面前还放着背篓,瞧着是在卖些什么。 “那两小娃是你家弟妹?” 虞秋回神,才带着歉意道:“是家中弟妹,他们想趁着早集没散,卖些野菜。” 明九章一听有野菜,当即让小丫头把弟弟妹妹喊过来。 “家妻近日正好想吃野菜,我正想着配完这副药就抓紧去买些,这可真是赶巧了。”他就说他和这说大话的小丫头投缘。 虞秋观他神色不似作伪,这才笑着回:“好嘞,那明叔等着,我就去喊他们来。” 她出去时,正巧瞧见有人在问那野菜咋卖的,她就没出声,看看两小只怎么应对。 “婶子,这野菜可新鲜了,我上午才从后山挖出来的,还都用溪水清洗干净了,您买回家用水冲一下就可以下锅了,这一捆只要两文钱,您瞧瞧?”三丫弯着那细长的丹凤眼,面色润泽不少,衣物虽然打着补丁,却洗的很干净,再加上清脆的童音,颇为讨喜。 那妇人果然被逗笑了,乐呵着就掏了四文钱出来,“行,看着确实新鲜,给我来两捆。” 二禾没出声,笑着收了银钱。 三丫则是拿了三捆野菜递给妇人,“婶子是第一个客人,就多送您一捆。” 那妇人更乐呵了,直笑着道:“好好好,你这小丫头,古灵精怪的,是块做生意的料。” 虞秋在一旁看着也是惊讶,心里更是同意那妇人的话。 这丫头,可不能被耽搁了。 挣了银钱的三丫,抬头就看见了大嫂,忙从二哥手里拿过铜钱,跑到虞秋面前炫耀。 “大嫂你看,我挣着钱了,再攒几个铜板,就能给你和娘买麦芽糖吃了。”三丫手捧着铜板,眼神晶亮的看着大嫂,喜悦的情绪溢的满身都是。 虞秋笑着夸赞,“三丫真棒!”心里更觉得暖,小丫头挣钱了,还想着给她买糖吃呢。 又招手让二禾过来,“把背篓拿上跟我来。” 卖了野菜,二禾也很高兴,没多问,背上背篓就跟着大嫂进了药铺。 明九章自是瞧见了外面的一幕,只觉得这一家子,都有些意思。 一个几岁女娃,卖个野菜都似模似样的。 “这野菜看着确实是新鲜,这些多少钱?我都买下了。” 看着干净又新鲜水灵的野菜,就想着给老岳父家也送些去,这一竹篓,倒是真不算多。 三丫一愣,怔怔的问,“全买了?”又怕这个大叔反悔,忙数起来还有几捆野菜,又得多少铜钱。 “还有六捆,二哥,多少铜板?”三丫侧头小声询问,她算的很慢,直接问二哥来的快些。 二禾没有打顿就回到:“两文钱一捆,五文钱三捆,六捆就是十文钱。” 三丫开心的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在空中晃了晃,“十文钱。” 明九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有自己的优点在身上,颇为神奇。 只是,“你这定价太低了,集市偶尔有卖野菜的,品相不如你们这些,还要三文一捆,还不如你这数量多。” 连虞秋都有些诧异,这野菜竟是这般贵?毕竟那麦芽糖也才五文钱一块。 “镇子里没有田地,镇外又都是那鬼针草,远一些的地方也无人为了野菜专门跑一趟。所以这野菜在镇上也算是稀奇吃食,农户挖了野菜,可能还不够自家吃,也就是需要用银钱了,才会有人来卖野菜。” 明九章细致的为几个孩子解释。 虞秋把决定权交给了三丫,毕竟这是她挖的野菜,也是她自己背了一路到镇上的。 三丫不知道旁的,只知道这野菜能卖钱,一捆两文她已经觉得够多了,就如实回道:“谢谢大叔提醒,那我就收大叔八文钱好了,下次再从旁人身上挣回来。” 明九章一愣,“怎又少收了两文?” 三丫笑嘻嘻的道:“谢谢大叔告知我许多呀。” 形形色色的人他明九章见识了不少,但是如这姐弟三人这般鲜明生动又至诚的,他这半生好似第一次遇见。 第二十章 赋税 虞秋点头,“那些药材和草药也都卖给您,还要带他俩赶路家去,不敢再多耽误时间。” 明九章摇头笑着,拿了八文钱递给三丫,“你们几个小鬼头,这般做营生,怕是连粮都买不起。” 虞秋道:“怎会,还想问明叔,那医馆的出诊大夫需多少银钱?” “家中有人身子不爽利?”见虞秋点头,明九章沉吟片刻才道:“若是能行走,还是自个儿来一趟,不用去医馆,我这里免费帮你瞧,只那药材需你们自个儿掏腰包。那出诊费看路程,远一些少说都需一两银子。” 转念一想,又道:“你也懂得药方,浅显的病症该有应对之法才是,可是家中人病重?” 虞秋摇头,倒是她想岔了,只想着该何能圆她给李氏调养身体一事,倒是忘了,自己识得许多草药,又如何能不知调养身体的药材? “家母身子亏空,只需调养,是我心急想差了,多谢明叔提了醒。” 二两银子,到手还没捂热乎,就花了半两开了几副调养身子的药。 这些药也够李氏调养好身子了,如果不是今天开始就要分房间睡,她不方便半夜再悄咪咪的给李氏用治愈术调理,这些药材都用不到的。 而且也不能一下就给治愈好了,到时不好解释。 看着小丫头带着两个更小的娃,一人背着一个背篓,渐行渐远的身影。明九章深吸一口气叹出,轻啧一声:“家里的孩子又到了挨揍的时候了……” 虞秋带着两小只离开药铺,直奔杂货铺。 三丫用自己挣的铜板,买了两块麦芽糖,还剩了两文钱,喜滋滋的揣进袖袋。 一旁的二禾,从药铺出来就有些沉默。 虞秋看在眼里,不过却没开口询问。只等买了东西,再问不迟。 左不过是见三丫都挣了银钱,自己在那瞎琢磨呢。 这次采买的东西,都是灶上缺的,米面粮油,粗盐调料。 调料她只买了八角和食茱萸,香叶桂皮一类的,她打算去山里寻。那后山她才探了十分之一的地,还有的她摸索呢。 另外还买了一个药罐。 又去中心街的布铺,买了一些绣线和绢布。 知晓李氏会些绣活,她就做好打算了。 等忙完了这一阵,李氏还可以做些绣活打发时间。 还给三丫买了两个头绳,小丫头爱美,扎俩小辫再戴上颜色鲜艳的头绳,也显得精神些。 最后去了肉铺,买了半只鸡,异变后的鸡,哪怕是折断了异骨,体型还是很大,都快赶上一只异变前的大鹅了。 如今家养的禽类,只有鸡。 所以常人能买到的,也只有鸡肉。 吃的油是豆油,动物油,市面上没有瞧见。 可能交易所能买到,但是价格应该不会低,不是她目前能消费的起的。 准备回时,已经是下晌了,路过集市,瞧见有卖鸡蛋的,虞秋问了价格,一个异变的鸡蛋,像鹅蛋一样大,十文钱。 一咬牙,狠狠心,虞秋买了四个。 又瞧见有卖异变韭菜的,就用最后的三文钱,买了一小捆看着大了得有两倍的韭菜。 有鸡蛋和韭菜,今日还买了白面,晚上可以包饺子吃了。 只是低头瞧见手里剩的两枚铜钱,本还觉得宽裕的手头,如今又捉襟见肘了起来。 回程时,两小只没有来时那么兴奋了,但也还是精神满满。 看着满满的背篓,背着再重,山路再难行,他们都不觉着累。 “二禾是不是在想该卖些什么东西挣银钱?”虞秋随口问道。 二禾一怔,有些低落的低下头,没有言语。 虞秋抬手撸了一把那有些毛躁的头发,“傻小子,你那笸箩和簸箕编的那样好,还怕卖不掉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趟回家,三丫负责挖野菜,你负责编笸箩,娘负责做饭,我负责采药。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用的。”杏眼深邃,对上二禾有些微讶的视线,郑重问道:“对吗?” 二禾觉得有些眼热,慌忙移开视线,只觉得大嫂真的很好很好,和娘一样好,和妹妹一样好。又觉得自己红着眼,太过丢人,就把头微微一侧,才重重的点下头,“对!” 官道还好走,通向村里的那段路,多是崎岖不平的山路,就连推车都不行。 青山村偏僻,是真的很偏僻。 本想绕过村子走旁边直接通往山脚茅草屋的那条路,可眼见日头西沉,怕两小只害怕,她还是选择从村里走。 前几日才采买了一堆东西,今日又买了许多。虽说这里村民都很好相处,但那也只是处于同一个阶段的时候。 只要你日子比他过的好了,难免会有人眼红。 前几日她不过是叉了几尾鱼送人,就招来了一群娃。 若是让有些人知晓她挣了银子,还不知道又惹出啥事来。 她倒是不怕事,可就怕她日日进山,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在家里院墙围起来之前,她们还是遮掩一些比较好。 到了村里,虞秋就看见,家家户户都有人聚集在孟家门前,个个愁云惨淡,面露难色。 顾不得许多,虞秋看了眼二禾。 二禾点了点头,就小跑过去询问情况。 她和三丫则是从另一侧绕进了孟家,把背篓放下,三丫也留在院子里,她才去门前走到二禾身旁。 孟家的位置相当于村子的中心位置,门前又有一棵高大的柳树,是以里正才把人都聚集在此处。 “我们才刚回来,哪有粮去缴税?” “以前刚迁徙至一处,赋税还会减半,今年怎会如此?” “没有减半,还比上一季高了一成!” “这可让我们咋活啊?” “不知镇上的粮价多少……” 你一言我一语的,虞秋就听出了事情的始末。 她是知晓缴税的量的,不急也是因为以为会和往常一样,赋税减半。 倒是没想到,这赋税没减,反而升了。 何里正站在人群中心,抬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瞬间噤声。 “大家听我说。”何里正面色也不好看。 他们家前面买了两个免征名额,手中也不富裕,如今家中人口多,赋税缴纳自然也多。 “上头说了,我们村已经是减半的赋税了。隔壁的几个村子都要翻倍缴纳,日子更是不好过啊……” 虞秋待人群散去,同熟识的都打了招呼,又拒绝了相送,随即带着两小只踏着渐暗的天色脚步匆匆往家去。 第二十一章 油灯 李氏扶着门框,频频张望着门前慢慢被夜色覆盖的小路。直到看见了三人模糊的身影,提着的心才落下来。 三丫雀跃着扑向李氏身前,“娘,野菜全卖了,我给您买了麦芽糖。”转而又有些惶惧:“娘,要缴粮税了。” 李氏慈爱的笑意怔住,忙抬头看着虞秋,眼神询问什么情况。 虞秋安抚一笑,“娘不用担心,只是今天里正在村里通知,要在一个月内缴齐粮税。”顿了顿又道:“没有减税,比上一季高了一成。我和二禾三丫一共只需缴纳一斛,您一人缴纳一斛,我们家只需缴纳两斛粮食就够了。” “可...”李氏眉心轻拧,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阿时未销籍,只他一人就要缴纳两斛......” 虞秋一怔,暗忖,倒是忘了她名义上的相公还未销籍,随即又挂上笑,“现下粮价是100文一斗,四斛粮食需要四两银子。”抬脚跨进堂屋,把背篓放下后,转身安慰,“娘别担心,今日卖了那些药材,得了二两银子,只要我多进几趟山,那买粮食的银子就挣回来了。” 二禾不甘示弱,“娘,大嫂说了,我编的笸箩和簸箕也可以换钱,娘别怕。” “是呀是呀,娘,我今日卖了十二文钱呢。”三丫明媚的笑容,转而变成暗恼,“早知就不买糖了,该攒着才是。” 虞秋:“你们都很厉害,你和二禾挣的银钱就留着买吃食,嫂子挣钱买粮,都别担心。”又道:“我再瞧瞧有没有长久的营生可做,到时家中每日都有进项,每日就坐在家中数银钱,岂不美哉?” 小兄妹俩听的格外认真,双眼明亮的瞧着虞秋,此时他们眼中的大嫂仿佛在发光。 李氏却只觉的眼眶发酸,哽了又哽终是开了口,“那山中危险重重,娘不愿你整日冒险,你本不用这般累的。”饶是极度控制,声音里还是带了哽咽。 “娘不必如此自责,当初若不是您愿意收留我,我哪里能有一个家呢?再说了,我不累,也不怕危险,就算是没有你们,我也还是要进山讨生活的。且异兽多是天冷才会从深山出没,现下倒也安全,娘不用忧心。”虞秋尽力安抚,所说也是心中所思。 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李氏也知晓虞秋是个有主意的,做好了决定,定然不愿再改。更是知道,虞秋这话依旧前安慰她,她那一身本领,又何愁没个去处?抿了抿唇角,最终还是没能说出相劝的话来。 只道是上天终于是怜悯了她一回,让她遇到了虞秋,还用一袋粮把人给‘拐’了回来。 虞秋不想李氏再多想,就转移了话题,“娘,我今日买了鸡,不过太晚了,用陶盆放水缸里凉着,明日我进山再采些蘑菇,咱们吃小鸡炖蘑菇!” 她若想走,他们拦不住的。所以她留下,自然也是因为卫家人值得她留下。 “还买了鸡蛋和韭菜!”三丫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眼又欢愉起来。 二禾也转忧为喜,顺着三丫道:“大嫂还买了白面,还有稻谷和豆油!”顿了顿又道:“还给您抓了药。” 三丫立马接话,“还买了绣线和绢布,娘可以绣些帕子卖呢!” 李氏刚忍下的哽咽,又卷土重来,且来势汹汹,再忍不住泪意。 对上几个孩子担忧的目光,脸颊开始发烫,背过身擦了泪才嗔怪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银钱,我这身子已经好多了。” 虞秋不赞同,“怎能说是浪费,药已经抓了,娘吃了药养好身体,才算不浪费呢。” 二禾和三丫重重的点头同意。 李氏只觉得年纪大了,这眼泪也就多了起来。 “夕食我来做,娘先去熬药吧。”虞秋说着就卷起袖子,拿上食材步出堂屋。 出门就愣住了。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外一片黑,眨眨眼适应了后,才借着月色勉强能瞧清院中的物品轮廓。 深叹一口气,掩住失落才回身道:“外面看不清了,夕食随意吃些,明日再吃些好的。” 两小只齐声哀嚎,不掩失落之意。 “行了,别嚎了,夕食已经做好了,不要浪费油。” 今晚是吃不了大餐了,虞秋盯着桌面上的油灯,心里突然有了些许想法。 这个时空还没有蜡烛,在交易所的图册上也没瞧见,只知在这青山镇中,是没有蜡烛的。 都是用油灯,胡麻子油为燃料,不耐燃且亮度稍低。 她倒是可以琢磨琢磨,上一世看过一本书,上面有记载,好似乌桕子可以制作蜡烛,到时可以尝试一番。 虞秋心下思量着,用了夕食,各自洗漱安眠。 此刻,村中刘家。 赵婆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终是忍不住开口,“你说那卫家媳妇背篓里都背了啥?早上几背篓野菜可都卖干净了,回来又满了,野菜这么值钱?” 刘老头自顾闭目养神,不愿搭理。 赵婆子不满,用肘戳了戳躺在身侧的老伴,“要不明日让老大家的梁子带上小米,去挖些野菜去镇上卖卖看?咱家的粮可不够缴税的。” 这时刘老头才听了进去,略一思忖,“且让他们去试试,睡吧。”翻了个身,就不再开口。 与赵婆子同样想着此事的还有陈家和钱家,他们可都瞧见了,那背篓里可都是满的。 钱家。 钱收也正同自家婆娘说着此事,“大树回来说,那卫家媳妇采了不少草药,应是卖了不少钱。旁人还当真以为是卖野菜挣钱,那野菜换的钱能买几背篓东西吗?” 王娥也正思忖此事,当下回道:“那小丫头是有点能耐,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去山里瞧瞧?” 钱收冷嗤一声:“哼,是你识得草药还是我识得草药?你也说了那小丫头有能耐,当日你也瞧见了,四个青壮追着她去了,过了一夜只她自己回来了。她能耐可不小,你可别犯蠢。” “那你还同我说什么?”王娥不悦转身,背对着自家男人。 钱收立刻把人搂进怀里,手也不闲着,“好媳妇,我只是同你聊聊,快些安歇吧。”话落,就翻身压了上去。 老旧的木床,发出声响。 不远处的陈家,中年夫妻俩却相对无言,只长吁短叹。 最终还是陈升不耐出声,“别叹了。” 于兰一哽,泪就落了下来。 “一想到缴税就心慌的厉害。” 陈升一顿,微叹:“别慌,大不了我去服劳役就是,你与那李氏走动亲近些,到时你们娘仨也能好过些。那卫家小媳妇,本事大着呢。” “我就是担忧你......而且我们把孩子送去,说是去帮忙,实际上…怕是已经惹了人家不喜。” “别想了,我会想办法的,睡吧。” 夜色下的村落,家家户户都因缴粮税的消息,罩上了一层阴霾。 第二十二章 出事 翌日,天色未亮。 虞秋轻手轻脚起身,背上背篓,赶往后山。 昨夜已经和李氏说过了,今日要早早进山,多采些草药回来。 简单的炮制,李氏已经会了。那些常见草药她探索过的地界已经不多,倒是可以催熟一些,不过会影响药性。 规模的种植,家中人手又不足,且不动用异能的情况下,那草药的存活率不高,极难养护。 她对种植一道所知真不算多,也是因为木系异能才有所片面的了解,更别说是种植药材了。 如今处处都需要银钱,就是她实验着做出蜡烛,想要大量制作起来,也需要好好规划。 灶房也要加紧盖起来,院子也要围起来。这样她才好施展,不然太打眼了一些。 一路采集,一路思索。 眼见到了午时,俩背篓也都满了,虞秋才踏上返程。 路过溪流处,虞秋感受着自己满身的黏腻之感,就选择了一处僻静的溪流段,摘了些木槿叶,清洗了一番。 又把草药清洗干净,沥水后收进背篓家去。 看着家中后院的晒衣架晾晒着衣物,小菜地里种植的红果和野山姜,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饭香,虞秋只觉得生活就该如此了。 有吃有喝有个住处,还有几个真心以待的人在家中等着,再没有比此刻更心安的时候了。 带着心中的暖意,虞秋回家了。 今日煮了白米,炒了韭菜鸡蛋,还煮了野菜鸡蛋汤。 因为没吃朝食,只吃了两颗红果垫了肚子,此刻虞秋的肚子已经开始唱空城计,“咕咕咕~”的叫着,口中也不免分泌口水。 二禾听见了大嫂肚子咕咕叫的声响,捂着嘴偷笑,又有些心疼大嫂,忙上前去接过背篓。 看着大嫂散开还未干的头发,就知晓是清洗过了,看不出疲态。 “洗个手回屋换身衣裳,出来就开饭。”李氏正从堂屋出来,瞧见虞秋就指着水缸旁的陶盆。 这才瞧见,水缸的水都满了。 又看见二禾期待的看着她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虞秋笑着夸赞:“二禾打的水?可真厉害!”洗了手就进了屋。 二禾端着凉茶跟进了屋,“大嫂喝水。”脸上的笑意不加遮掩。 三丫这时从她的卧房中出来,“大嫂,衣裳我放床上了,喝了水快去换上,我们要开饭啦。” 因为没有擀杖,就没有包饺子。 不过终于是吃上鸡蛋了! 那鱼汤再鲜,日日进食也是有些腻味了。 这小日子可不就是过起来了?连鱼肉都开始嫌弃了。 一顿饭,无人言语,都被鸡蛋香迷糊了。 虽然是很简单的一顿饭,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常年不沾油水又吃不饱的人来说,当真是堪比绝世美味了。 再配上那散发着勾人的米香的白米饭,谁还顾得上说话啊。 吃了午食,虞秋就同李氏说了药材炮制的细节,又说吃了夕食进山晚间不回来了,需要在山中过夜。 李氏自然是不同意的,可却也拗不过虞秋,想到初时她在山中也度过一夜,又在那般声响之下,完好的下山,也就没再讨嫌相劝。 只是这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知晓了虞秋晚间不回来,转身又忙去灶上忙活起来。 先是去卧房舀了一勺面粉出来,加水加鸡蛋,把野菜切碎放进陶盆再加些盐搅匀了。 二禾帮忙生火,三丫在一旁认真的观看。 铁锅烧热了,豆油加上一些,舀一勺面糊顺着锅壁打圈淋下,片刻间一张香喷喷的野菜饼就出锅了。 反复操作间,十几张野菜饼就做好了。 见李氏顶着烈日,在灶上忙活,虞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看来最要紧的还是灶房的加紧盖起来,天气越发炎热起来,这般下去,身子都要晒坏了。 野菜饼做好,就放在小笸箩里,上面搭了麻布罩着。 午休后,眼看天色差不多了,虞秋开始忙活起夕食。 连日都未下雨,菌菇都没冒头,她也没专门去寻,只在一截枯木上发现了香菇,采了些。 半只鸡清洗沥水后剁成块备用,二禾去挖了野山姜洗好了给她,又接着烧火。 铁锅倒油,拍碎的姜块、八角和食茱萸下锅爆香,再把鸡肉块倒进锅中炒干水分,再加些酱油炒上色,兑水烧开,盖上竹盖小火炖着。 这一步就要靠二禾控制火候了。 虞秋空下手来,准备和面,就见李氏已经和好了面团。 三丫也把她采的香菇清洗好了。 一刻钟后加入菌菇,把面团分成等比例的小面团,放在水中浸着,再双手把小面团压成饼,贴在铁锅的边沿盖上盖子继续焖煮一刻钟。 现在就擎等着出锅,吃了夕食她就进山。 这趟她要往后山连着的另一座山再探一探,挖些陷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抓到异兽异禽。 思绪飘散,被小鸡炖蘑菇的香味给引了回来。 同午食一般,都只顾着吃,无人说话。 个个都都吃的肚儿圆,就连李氏今日都没控制住饭量,吃的直掩着嘴打嗝。 二禾和三丫更是一脸满足,“大嫂做饭好吃!” “太香了,若是日日能吃肉该多好…”三丫微眯着眼睛畅想着。 虞秋也是吃的满足,来了这里近十日,终于吃上一顿好的了。 “会有让你吃够的那天的,不止是鸡肉,那鹅肉异兽我们也能吃上。”虽然她还没有发现鹅的踪迹,但也不妨碍她想吃铁锅炖大鹅! 这话可把三人都惊住了。 李氏骇然道:“那异兽可吃不得,九大城主没有公布的,都是不可以吃的。” 虞秋笑:“娘,没公布不代表不能吃,我既然说了可以吃,那就定然能吃。你们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们冒险尝试。” 李氏和自己的两个娃互相对视几眼,还是犹豫着点头。 不是她不信,而且从小到大所知的,都是如此,不管是何人,都在告诉他们,没有公布的食物种类,不可轻易尝试,轻则伤身,重则丧命。 在如此环境中成长,自然会犹豫怀疑。 倒是二禾和三丫,因为年纪小,反而更轻易的接受了虞秋说的话。 虞秋也不在意,只是笑着收拾东西,趁着天色未暗,前往山中。 也没带什么,只带了一把砍刀,还是借的孟家的,还有李氏给做的野菜鸡蛋饼,一个背篓,还有些驱虫蛇的药粉。 收拾妥当,虞秋就告别家人,在李氏一连串的担忧声中,往后山走去。 还未走到水塘处,就听见身后二禾的呼喊声。 “大嫂——等下……” 虞秋一怔,转身疾步回走。 “出什么事了?跑这般急?” 第二十三章 寻找 二禾都顾不得擦脸颊上的汗水,就急迫的说:“大嫂,那刘家胡婶子在家里,哭着找你呢,说是有事找你帮忙,头都磕破了。娘让我赶紧来寻你回去,我也不知发生了啥事。” 就这般,刚出发的虞秋,又脚步匆匆的跟着二禾往家里赶。 原需要一刻钟的路程,现下缩短了近一半的时间。 离得老远,就能听见妇人绝望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 迎着余晖进了院中,刚踏入进去,那胡婶子就朝她扑来,还未近前就‘扑通’一声跪下。 虞秋哪能受下,直接侧身上前,把人扶了起来。 “婶子有事直说,无需这般,只要能帮,我定然会帮。”眉间轻皱,掩下不悦,“若是帮不了,那便不能帮。” 她话说的直接,也是因为不喜被这般强硬的逼迫做法。这跪她若是没能反应过来受下了,那这个忙帮不帮就由不得她了。更何况,她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氏也冲她摇头,示意也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胡巧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可瞧着却如同那五十岁妇人那般,想来日子也是不好过。 胡巧话未出口,声线就断了,眼泪止不住的往外冒。 虞秋见状,也只能无奈的扶着人,进堂屋先坐下。 “婶子,你平复一下再说。” 胡巧越是急越是说不出话,越是流泪不止。只能摆摆手,想拉着虞秋跟她走。 看人急成这样,虞秋也知晓定然情况紧急,就直接跟着胡婶子走,“娘,你带二禾和三丫在家等着,我跟去看看,到时喊人给你报信。” 胡婶子说不出话,腿脚却飞快,到了村里刘家,才发现刘家已经一团乱,村民们多数都围在刘家门前,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何里正也在,瞧见她同胡婶子来了,双眼一亮,忙迎过来,“你胡婶子可都说清楚了?” 虞秋摇头。 何里正一哽,瞪了胡巧一眼,才叹道:“你莫怪你胡婶子,她一急就说不出话。” 而此时的胡巧,已经瘫睡在地上,掩面小声啜泣。 “梁子和小米一早就出去挖野菜,中途回来,你赵阿奶嫌弃他们挖的太少,让他们往山里去了。俩孩子从午时进山,到现在都没回来,今日连饭都没吃一口,也不知......”何里正说着,就有些不忍的侧过头去。 虞秋一惊,这青山村四面环山,她们家的后山就是围着半个青山村的一座山。两个孩子进山,进的也是她所说的后山,不过却是从别的入口进的山。 那俩孩子她记得,话不多,去她家帮忙时也很卖力,吃饭也很拘谨。 尤其是那小姑娘,胆子很小,说话声音都小的听不见。 但是人很乖巧,也聪明,你说什么她做什么,学东西也很快。 对刘家的赵婆子她确实没好感,但是对两个孩子,她也是担心。 且进山找孩子,确实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秋丫头,找你是实在没办法了,村里只有你能进山还能出来,孩子他爹等不及,已经进山不短时间了。”何里正有些为难的说着,可又不能不开口,那可是两条命,现在又加了一条,“你若是能帮便帮,若是帮不了,也不会有人怪你,不必为难。” 听着里正的话,虞秋眉头一松,又有些感叹:“我去看看,他们是从哪里进的山?”人人都怕进山,可是为了孩子,一个可以不顾危险就一头扎进深山,一个明明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的母亲,也可以为了一线希望,磕的头破血流的求人。 至始至终,孩子的爷爷奶奶,都未曾出面。 这是旁人的家事,虞秋不想管,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忿,“这山不可轻易进,我能进凭的是本事,可不是运气!” 留下一句警告,虞秋就朝着里正指的方向走去。 却又被胡巧拦下,手忙脚乱的比划着,虞秋却看懂了,摇头道:“你去会拖累我,在家等着吧。” “大嫂,我们跟你一起去。”孟平带着大牛、谷子还有杨三兄弟,正往她这里走来。 不过虞秋依旧摇头,“我自己去,人太多我顾不过来。” 几个半大小子,一时间都有些脸颊发热,不过也知晓,虞秋说的是事实。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去添乱了,大嫂小心。” 虞秋点头,“麻烦去我家跑一趟,娘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让她不必忧心,多谢。”这次是真不能再耽搁了。 刘老头拿着像是刚做出来的火把和一把砍柴刀,追了出来,闷头把东西递给虞秋。 虞秋冲着刘老头点了点头,接过火把和砍刀就抓紧进山。 心下想着,倒是比那赵婆子有些人性。 自家的孙子孙女,因为她一句话,到现在都生死未卜,大儿子也跟着进了山,情况不明。 那赵婆子竟然还能在屋里藏得住。 还有孩子的叔婶,也未露面。就连村里人都聚在一起商议,自家人却不言语。 着实让人心寒。 思索间,她已经走到外围处,天光暗下,举着燃烧的火把,倒是比摸黑方便了许多。 背篓她一直没有放下,里面有野菜饼子和红果。 希望两个孩子还清醒着,不然她就算是找到了,也不好带回来,少不得还得带人进山。 她没敢出声呼喊,怕引来旁的东西,只能一边走,一边拿着砍刀用异能辅助着开路。 没往深处走,两个孩子脚程没这么快。孩子进山是为了挖野菜,也不敢进的太深,可能是掉进被灌木丛覆盖的深坑中了。 沿着一些行走的痕迹,却瞧见昏迷倒地的刘叔。 火把往前靠了靠,就瞧见刘叔已经头破血流,呼吸微弱。 虞秋心下一惊,赶忙蹲下救人。 治愈术施展,刘叔的面色很快恢复了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 可是人还没醒来,外伤她没治疗,不然不好解释,只止了血,治愈了内伤。 她起身举着火把,查看了周围,看见右侧是一处斜坡,上面覆盖的植被有被碾压的痕迹,就明白刘叔身上的伤是哪来的了。 身上有血迹未清理,怕引来异兽,她只能就地挖个深一些的庇护所,又控制着植物把刘叔卷起来,移到洞中,留好出口掩盖,又清理了血迹,才继续去寻两个孩子。 她又往回走,沿着另一处痕迹继续寻找。 第二十四章 找回 果然,痕迹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口,周围的植物都被压倒向洞口倒着。她举着火把洞中照亮,就看见两个孩子坐在坑底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面色煞白,眼神中盛满了惊惧。 看见了虞秋,刘小米才撇着嘴哭了起来,不过还是很乖,哭也是闷声哭,没有发出声音来。 刘梁声音哽咽的喊了一声,“大嫂。” 虞秋点头,安抚着两个孩子,“别怕,我来了,你们有没有受伤?饿不饿?” 一边说着,一边思考该怎么把孩子救上来。 这个坑很深,目测得有两米多,又不能暴露异能,只能寻找长些的树藤来,把两个孩子给拉上来。 “我只有一些擦伤,小妹的脚崴了,谢谢大嫂来救我们。”说完,就吸了吸鼻子。 显然是哭了。 虞秋也是心下一酸,不知两个孩子在这深坑里得多恐慌。听见她寻来的动静又有多害怕。又庆幸,俩孩子只是掉进了深坑,而不是悬崖峭壁。 她把背篓放下,把红果和野菜饼拿出来,分了一些,用麻布包裹着扔进了坑里。 “里面是果子和野菜饼,你带妹妹先吃,火把留在着,我去找根藤蔓来把你们拉上来。” 刘梁应道:“谢谢大嫂,我们等你,大嫂小心些。” 好在山中藤蔓不少,她回来时,两个孩子刚巧吃完了野菜饼和果子。 “你把藤蔓拴在妹妹身上,记得打好绳结。” 一头她拴在了树干上,另一头丢进深坑。 “大嫂,系好了。”刘梁压着声音喊道。 虞秋应声把刘小米先拉了上来,让她坐在一旁等着,接着重复操作,把刘梁拉了上来。 “这次运气好,只是掉进坑里,下次可不能轻易进山了,知道吗?”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平复了情绪,她就开始虎着脸凶了几句。 刘梁和刘小米都频频点头。 “再不敢来了,这里太吓人了。”刘梁心有余悸的抹着眼泪,自觉有些丢脸,又背过身继续抹眼泪。 虞秋轻叹摇头,又低头问小米,“脚还疼吗?” 小米哭着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怕虞秋不高兴,刘梁赶忙解释,“小米和我娘一样,一害怕紧张就说不出话来。” “没有不高兴,还能走吗?”问了又觉得不对,这孩子胆子太小了,疼怕是也不敢说,“算了,我背着你,刘叔进山找你们受伤了,我找了个洞安置他,现在我们先去那洞里待一晚,天明再想办法出山。” 带着两个孩子,磕磕绊绊的走到了刘叔藏身的庇护所。 进了洞里,虞秋放下刘小米,又转身把洞口掩盖。 看到自家爹爹为了找他们而受的伤,他们眼中瞬间又集满了泪。 虞秋有些不忍看,扭头说道:“我再出去一趟。”说完就拿着火把,又钻出庇护所。 摘了一些大的树叶,和一些化瘀的草药,才返回。 “我查看过了,只受了些外伤,止住血就无碍了,不用担心。”把火把递给刘梁后,她蹲在刘小米面前,让她把脚伸出来。 看着孩子红肿的脚腕,虞秋眉心轻皱,“这般严重还说不疼啊?忍一下,我给你上药,能好的快些。” 刘小米抿着嘴点头,额头布满了因为疼痛而冒出的细汗。 “好了,把树叶铺在身下,饿的话再吃张野菜饼,渴了就吃果子,困了就睡觉。”一边说着,一边拿一片大树叶放在中间空地处,把食物放在上面,又道:“洞里不能燃火,我就在洞口守着,有事叫我。” 见两个孩子都乖巧点头,她才起身走到洞口,铺了树叶就坐下熄了火把。 就这样过了一晚,天色刚亮,虞秋就悠然转醒。 她习惯了在这种环境中生存,所以没有不适感。 只是两个孩子受了惊,今日怕是会发起热来,还是得抓紧下山才行。 又想到还好这仅仅只是外围,找人来帮忙,只要顺着她开的路走,就不会有危险。 终还是要找人进山的。 刘叔还是没有醒,虞秋只能交代已经醒来的刘梁,“给你爹喂些果子,我下山找人帮忙,你们不要出这个洞就不会有事。” 刘梁点头,看着虞秋离开的背影,心下又是惶惧,又是感激。 等了不知多久,总之是爹和小妹都没醒呢,就听见洞外有动静。 他先是一惊,后听见说话声,才松了口气,额间都布上了细汗。 虞秋带来了孩子的爷爷和叔叔,还有孟平也跟来了。 “梁子,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先带妹妹出来。”虞秋在洞外喊着,弯腰把掩盖洞口的草堆搬开。 孟平瞧见刘梁的狼狈样,上前胡噜了一把他的脑袋,“吓坏了吧?” 刘梁忙低下头,不想让人瞧见他红了的眼眶,只轻应了一声。 “不怕了,来小米,我来背你,我们回家。”孟平把小米放进背篓里,给背了起来。 刘老头和刘义进洞,把刘忠给抬了出来。 一行人艰难的行着山路,跟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下了山。 也算是有惊无险。 把人带出山,虞秋和孟平打了招呼就走了。 能做的该做的她都做了,旁人的家事,她不想掺和。 回了家,把背篓放下,就在李氏和小兄妹俩的热情招呼下,洗漱一番后开始吃朝食。 打水、拿碗、递筷子,每一步都透着三个人的心疼和关心。 计划被打乱,但也还好就耗了一晚上,不顾李氏的阻拦和小兄妹俩的挽留,她又不停歇的往后山去。 家里初入正轨,却又遇上缴税,真是歇不得,更是不能歇着。 单只说盖房,就得耗费不少银子,不能再等了。 一样一样来,倒是不用这般急迫。 可接下来要做的,她暂时还不想让旁人知晓,所以倒不如一次做完了,接下来就省心了。 不过是眼下辛苦些罢了。 野菜饼还剩不少,昨日的十几张饼都给她带着了。 是以也没什么还需准备的。 一路往后山背面的山脚走去,从那里再进入另一座山,进山林的更深处。 她常走的路线,都种下了红果,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后山山脚,那一圈鬼针草已经初具规模。 就是人都不好通过。 不过拦不住她就是。 第二十五章 进山 用异能移开围在一起的鬼针草,挪出一条路来,通过后又把其复原。 要进入更深的山脉,虞秋哪怕有异能傍身,还是难免紧张。 上一世出任务时,都是同亲友一起,倒是没觉出怕来。如今只她一人,要进入未知的危险地界,还是有些心中发虚。 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气吐出,毅然决然的踏进另外一座连着后山却更高大的山。 本就茂密的植被,经过异变,原本该只有小腿高度的杂草,如今都快要将她这具小身板给淹没了。 比后山的路段更为复杂险峻,也比那后山要凉爽些。应是植被更为茂密,阳光透进来的太少,所以更为阴凉一些。 开辟了一段路后,她就在附近用异能挖了一个庇护所,在里面移植了几株红果,就把洞口闭合,继续探索。 深山中,常年无人踏足,除了虫鸣鸟语,竟是没有旁的声音。 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被绿意包裹的山脉,虞秋觉得自己极其渺小。孤独感油然而生,让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和莫名的胆怯。 回神后,虞秋不由得摇了摇头,无奈自嘲:“真是被保护惯了,如今才发现自己如此胆小。” 又行进了一段路程,除了草药,但是没有旁的发现。毕竟还是外围,所以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挖了庇护所,在里面休息片刻,又在附近挖了陷阱,上面铺上枯枝和枯叶,又在旁边的树干上划了几道,做记号,以免忘记位置自己中了招。 直到进入了内围区域,瞧着才有些不同。 她没有急着探寻,而是先挖庇护所,附近同样挖了陷阱做记号。内围的植被更为繁茂,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一眼瞧去,阴沉沉的,还泛起了雾气。 吃了些红果,补充了异能,她才继续往深处探去。 越往深入。凉意越重。双手抱臂无意识的搓了搓,缓解凉意的侵袭。 一直到山顶,再下到山腰处,她都没有遇见大型异兽。 小型异兽跑的比她还快,还没来得及受惊吓,那些小型异兽就‘嗖’的一声不见了。若不是树枝叶片的晃动,她都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靠着树干休息时,那张长了些肉的小脸,露出困惑的表情。 都说山中危险,异兽横行。 可她这些时日,频繁往返山间,却是连小型异兽都不常见。 难道这山中的危险,只是复杂险峻的地势? 不,不对。 她刚穿来那日,确实是有异兽的。且当时原身所处之地,还仅仅只是外围。 那异兽的血盆大口,锋利的巨齿,扑面的腥臭,她还清晰的记着。 可她如今已经深处内围,却还不曾发现异兽。 最好是没有。 又走了一段距离,隐约听见了水流声。 往水源处走,视线越发明亮。钻过灌木丛,那仿若从天而降的瀑布,就映入眼帘,难怪水声那般大。 瀑布下的溪流边,还有小型异兽三两只,正低头喝水。 瞧着异兽的样子,应该是异变的梅花鹿和松鼠,周围还有不知名的花朵覆盖着灌木丛,五彩斑斓的花朵之上,还飞舞着一群异变后有巴掌大的蝴蝶。 夕阳洒在瀑布上,闪烁着点点光芒,溪流边的异兽听见动静,连头没回,眨眼就消失在树林之中。 水汽携着花香,被一阵轻柔的山风拂过面颊,水雾的凉意掠过指间,山谷的清灵之气却在鼻间萦绕,久久不曾散去。 眼前的美景,让虞秋心下一松。 雀跃的奔向瀑布下的水塘,瞧着清澈见底的水塘,无甚危险,放下背篓就跳了进去,仿若是鱼儿入了水那般自在。 在水下游了两圈,冒出水面抬头就瞧见,那远处似有一间木屋? 应是角度原因,树木遮挡,她刚才没有瞧见。 游上岸后也顾不得还在滴水的衣裳,抬步就往那处跑去。 近前就知晓了,这是一间废弃的木屋。 垂着眼帘,忽然想起,她那公爹是猎户。 这里说不得就是他进山的落脚处。 木屋因太久无人打理维护,屋顶破了几处,脚下的地板踩上去也‘咯吱咯吱’的响。木屋内被灰尘和蛛网占据,角落里倒是还有几把砍刀,空气中充满了朽木的味道。 “唉——”虞秋长叹一声,上前把砍刀拿走,旁的东西都未动。 倒也是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这里离水源太近,虽说方便,但在她没有摸清楚情况前,不打算住在这里。 且这木块都朽了,就算想住下还得重新搭建才行。 不过公爹选择在这里搭建木屋,是不是也说明这里是相对安全的? 思索间,她退出木屋,想要去拿背篓。 只是她看向背篓的视线,瞬间凝固,杏眼圆睁充满了惊骇。 看着远处围着背篓不停地嗅的大型异兽,虞秋小心翼翼的想要退进木屋躲避。 刚退了两步,那木板就发出声响,引起远处大型异兽的警觉,抬头望来。 与异兽对视的一瞬,虞秋呼吸一滞,瞬间脊背发凉、心惊肉跳。 这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她无法控制。 上一世见的最多的就是丧尸,因为有驱兽药剂,她也只远远瞧见过一边作呕,一边狼狈逃窜的变异野兽。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与庞大异兽对视的经历,这还是头一遭。 她没有轻举妄动,这异兽的模样,应是异变前的狼。外形变化不大,只体型极其健硕,四肢修长,獠牙如刃,腹部雪白与灰毛形成对比。眼神冷傲锐利,极有压迫性。 狼是群居动物,眼下只有一头,谁知道周围会不会有狼群。 而那异兽孤狼,也待在原地未动,只耸动着鼻子,朝着虞秋的方向嗅了嗅就低下狼首,从背篓里咬了几颗红果含在嘴里,扭头往山林深处走去,健硕的狼身消失在林中之前,又回头深深的盯了一眼虞秋。 让虞秋汗毛直竖。 这是闹哪样?难不成她被盯上了? 这下也不敢再待在这里了,又不能原路返回,那异兽孤狼就是往她回程的方向去的。 她只能拿上背篓,沿着溪流,朝着那头孤狼所行的反方向跑。 跑了得有二里地,她才停下。 不停的喘着粗气,瘫在溪边的岩石上。身上的衣服已经风干了,如今却又是汗透了。 回想着刚才路上一撇而过的乌桕树,此行倒也不是没有收获。 起码命还在,还有了新的发现。 第二十六章 狼兄 在林间挖了庇护所,打算在其中躲一晚。 进洞前,先去溪流打了些水,又洗漱了一番。 装水的容器还是二禾砍了竹子做的,看着竹筒,就想到家里的两小只和李氏。 “吃了几副药,娘的身体越发硬朗了,待吃完了药,再趁机治愈一番,想来就能大好了。”又低声呢喃着:“只是今天那头异兽孤狼好似是被红果吸引来的?” 回想起遇到异兽的场景,虞秋躺在铺满大片树叶的地面上,吃着仅剩的两张野菜鸡蛋饼,若有所思。 那孤狼盯她那一眼又是为何? 还想要红果? 倏地她眼神一亮,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初来时,原身遇见异兽的地方,也有红果的存在。 那异兽原本的目标可能就是红果,恰巧原身在附近,异兽就改变了目标。 只是还是说不通,今日这孤狼,为何没有攻击她,只是叼走了红果。 总之是和红果脱不开关系,看来这庇护所附近不能种植红果了,“啧...有些麻烦了。” 不过还有新的发现,沿着溪流边狂奔二里地,可算是让她知晓,为何她在这山中行走了一日,只发现了一头异兽孤狼。 那溪流边有一段路程,可是长了不少草药。 当时她忙着奔逃,只一扫眼看过去,就发现了六、七种可以制作驱兽粉的原材料,若是仔细寻找,说不得就给她凑齐了。 几种原材料长在一起,多少都能靠着让兽类不喜的气味,有些驱兽的作用。 尤其是对大型异兽来说,它们对气味更为敏感,只得离那些草药远远的。 且她只瞧了哪一处,就有那般多,说不定这山中的溪流边,遍布那些草药,才让这座山中的大型异兽这般稀少。 有了这些推测,虞秋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 这也是她为何还要留在这山中过夜的原由。 思索间,意识逐渐下沉,困意侵袭,沉沉睡去。 翌日,太阳悄悄冒出头。 一丝阳光,透过山间薄雾,穿过根茎缝隙,正巧洒在那双沉睡的杏眼上。 杏眼微动,缓缓睁开,被光晃了眼,纤细的手臂抬起,搭在额间阻挡刺眼的晨光。 缓了缓神,虞秋才深吸一口气起身。 倒是没想到,这深山之中的夜晚,竟是如此安静。 通过缝隙有限的视线,看了眼外面的情况,才控制异能,移开树木根茎,钻出去。 瞬间,虞秋就僵在原地。 与近在咫尺,趴伏在地面的孤狼对视着。 脊背发凉,汗毛直竖,说的就是此时的她了。 那头孤狼瞧见虞秋,也没有旁的动作,只从那鼻孔里喷了两股粗气。 吓得虞秋紧闭双眼,手中的异能杀招险些就挥了出去。 发现那孤狼没有攻击的倾向,虞秋咽了咽口水,扯出一抹难看的笑,“狼兄,可是还想要红果?”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移步,好随时逃跑。 又想到她在那庇护所中,明明已经隔绝了气味,还是被这头莫名其妙的孤狼给找到了,且还不知它守了多久。 如此想着,虞秋干脆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坐,有恃无恐的把背篓挪到怀中,从里面扒拉出几颗红果,朝着孤狼扔了过去。 若不是怕林中还有其它狼潜伏,她直接一式杀招过去解决了它,也省了担惊受怕。 她这杀招太耗能量,真有狼群隐藏在暗处,她可对付不了。 那狼瞧见红果,冷傲的双眼闪过一道光。狼嘴一张,就把几颗红果吞入腹中,眼中光芒未退,就此盯着眼前的虞秋。 虞秋嘴角一抽,暗道‘还真是冲着红果来的’手里动作不停,又丢了几颗红果过去,后就站起身,看着那孤狼吃了红果,就朝它一抱拳,“狼兄,告辞。”说完转身就跑。 奈何两条腿可跑不过四条腿,她跑了半天,那孤狼一个起跳就追上了她,还用那巨大的身躯堵住了她的去路。 仰头瞧着它眼中没有杀意,反倒是盯着她的背篓目露渴望? 不确定,再瞧瞧。 “这山这般大,就没有一处有着红果?”虞秋疑惑,又摇着头自问自答:“我不信。” 可那孤狼却没有反应,显然是听不懂人话。 好吧,既然它没有攻击,那就随它去。 虞秋一边警惕,一边自顾往发现草药的地方走去。 临近那片草药地,孤狼停住了跟随的脚步,只原地打着转,似是有些焦急。 虞秋心中一喜,才不去管它,还坏心眼的把红果种在了草药堆里,得意的看看了孤狼一眼,才回身寻找她需要的草药。 重楼、天南星、黄药子、虎杖、八角莲等等,一眼望去,她就发现了十几张她所需要的草药。 难怪那头孤狼也不愿近前,这浓郁的气味交杂在一起,她都不想靠近。 如今只差一味主药四叶参,这驱兽粉的药材就齐了,只那主药就得看运气了。 采集药材的同时,她还在观察那孤狼的动向,竟然还没走。 看来是甩不掉了,又不能动手杀了! 说到底它还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倾向,更何况她也不确定那狼有没有同伴。 草药每样都只采了几株,到时栽种在后山适合生长的地界,在靠着异能催熟,她就有源源不断的原材料了,虽然药效会有些许影响,但胜在量大! 现在只差那四叶参了。 又看了一眼孤狼,虞秋叹息一声,无奈又头疼,摇了摇头,“罢了,跟我来吧。” 带着一头巨兽,虞秋又去采集了乌桕子的种子,这才朝着那木屋方向走去。 一路上,孤狼都很乖巧,嗯...算是乖巧吧,她走十几步,那孤狼只需随意迈出一步,迁就着她的速度,竟然只为了那红果。 可真是稀奇。 到了木屋附近,虞秋选了一处地,直接施展异能,种出了一片红果。 给那高傲的孤狼,震惊的差点摇起了尾巴。好在压抑了本性,只小声‘嗷呜嗷呜’了几声,用那油光滑亮的鼻尖,顶了顶虞秋。 只轻轻一碰,虞秋就被推倒在地,心脏狂跳。 转脸瞪视孤狼,却瞧见那孤狼竟像是知晓自己做错了一般,耷着那双骇人的双眼,不敢与她对视。 那一瞬间虞秋都以为它是想吃了她,可瞧着它这副作态,竟还觉出几分可爱? 摇了摇头,把这危险的想法甩出脑海。 第二十七章 小灰 异兽孤狼小心翼翼的用嘴巴叼了几颗红果,看了一眼虞秋,转身几个跨跃就消失在山林之中。 虞秋看着孤狼消失的背影,倏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已汗湿,低声呢喃;“看来那红果确实是那孤狼所需,想来是对异兽有某种帮助......” 制作驱兽粉就差四叶参这味原材料。已知四叶参多生长于岩石缝隙、阴湿山沟和山坡林荫处,她打算再寻半日便回家,免得家人担心。 一路往回程方向,她另辟蹊径寻找四叶参,虽没找到,却采到不少珍稀草药,加上此前采的制作驱兽粉的草药,这趟深山之行收获颇丰。 深山中的草药,比那后山的种类更多,且品相更好,药味也更为浓郁一些。 移植后她再用异能催熟,倒是与后山采摘的药材差不多。 再加上家中的药材,该是够买粮食缴税了。 树丛哗然一响,孤狼再度现身。 虞秋挑眉:“狼兄又来?” 孤狼鼻间喷气,瞥她一眼,又扭头朝来处张望,继而再次盯住她。 “带路?”虞秋试探。 狼迈步,复又回头。 虞秋点头:“行,走。” 跟这孤狼走一趟,看它到底要做什么。至今未见其他兽群,说不定真只是只独狼。 不对,它两次都叼走红果却未食用,这山林里肯定还藏着别的异兽,只是不知狼群规模几何。狼性记仇,贸然斩杀恐招来报复,实在大意不得。 有孤狼在前引路,这一路倒走得顺畅许多。遇着难行的地方,虞秋便抓着藤蔓一荡而过。 行至一处山坡,虞秋望着地势突然心头一跳,忙向林荫深处望去。 “狼兄真是头好狼...不,该说是头好异兽!“她蓦地转身,眼中灼灼生光。 可不就是好的,那山坡林荫处,一片都生长着四叶参,少说也有十数株,她只需要移植几株就够了,再卖一支,别说粮食了,家都可以重建了,且还有富余。 四叶参也是人参啊!她本不抱期望这趟进山就能找到来着,没想到这孤狼却带她找到了。 “狼兄放心,“她激动地抱拳行礼,“我定当多种些红果相报。“ 那孤狼倒像是感知到她的情绪,坐在地上,仰着狼首好不神气。 这下虞秋确实是瞧出这狼的可爱之态了。 不再迟疑,她当即动手挖采。只取三株,两株用作移植,余下一株留待售卖。 这一片四叶参瞧着年份至少得数十年了,毕竟这深山常年无人踏足,其中的草药,自然是无人发觉采摘。 只采三株也是因为要移植,其植株已高达三米,她不太好带回去,就这三株也是要靠异能操纵植物才好带回。 她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挖着人参,身后忽然传来动静——那头孤狼已经捕猎归来。 一头被咬死的梅花鹿被它丢在虞秋面前,狼鼻子还往前推了推,像是在邀功。 虞秋一愣,抬手指着自己:“给我的?” 孤狼往后退了半步,蹲坐下来,拉开与猎物的距离,示意这是送给她的礼物。 虞秋顿时明白,笑道:“狼兄果然聪明,日后我便唤你小灰如何?” 孤狼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反对。虞秋便当它默认了,笑吟吟道:“很好,你没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小灰,多谢。” 用异能控制着几株四叶参和猎物,起身招呼道:“小灰,带我去你的领地范围,我再给你栽种一些红果便要下山了。” 小灰很聪明,像是听懂了一般,带着虞秋穿越山林间,到了一处林间空地处停下。 虞秋紧赶慢赶的追上小灰,没有歇息,从背篓里拿出红果种子,就开始了种植。 这次她围着这片空地,种植了一圈,催熟后,她摘了几颗红果补充异能,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好了,小灰,我要回家了,今天谢谢你。” 小灰正眼冒精光,兴奋又惊奇地看着眼前突然冒出的大片红果。它瞧着那小小的人儿说了什么便转身离开,当下也顾不得激动,抬步就追了上去。 它知道那小小的人儿不是住在这片森林的,她的气味很远,所以打算送她回家。不过那处山脚突然多了许多鬼针草,不好穿越,只能把她送到那里了。 小灰跑到虞秋面前,把猎物叼咬在嘴里,俯身趴下,歪了歪脑袋,示意她上来。 虞秋震惊,杏眼瞪得老大:“你让我坐你的背上?“ 说实话,她有些兴奋了!当即没有犹豫,拽着小灰油亮的毛发爬到它背上,又控制着四叶参放在面前,用手护住。 刚做完这些,小灰就猛地起身,“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小灰窜出时,林间枝叶沙沙作响,虞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混杂在一起,她把四叶参护在怀中,小手紧紧抓着并不柔软的毛发,俯趴在狼背上,鼻尖萦绕着狼毛混合森林泥土的温润气息,穿梭在这茂密的山林间。 原本三个时辰的路程,这小灰仗着对这山间地形的熟悉,仅仅用了半个时辰,就将她送到了后山背面的山脚处。 她没有奇怪小灰为何会知晓她要去哪里,这小灰总能嗅到她留下的痕迹,或许在她刚出现在这座山脉时,小灰就已经发现她了。 她现在还不敢让小灰去后山,不能确保小灰不会攻击村庄,所以不能赌。 小灰放下猎物,前肢缓缓弯曲,将虞秋稳稳放在地上。定定的看了几眼虞秋,又小声的‘嗷呜’了几声,就转头奔向山中密林,转瞬,只余枝叶沙沙作响。 那几声呜咽,像是告别,又像是不舍。虞秋心下一叹,竟也生出些许酸涩。 摇了摇头,指尖异能凝聚,控制着鬼针草挪开一条通道,进入后山的地界。 倒是这鹿不好挪。 这小身板子还真抗不动,她只能停下啃食些红果补充异能。指尖再次凝聚翠绿的木系异能,控制着林中枝叶卷起小鹿和四叶参,直到水塘处才停下。 连续操控异能消耗极大,中途又吃了一些红果补充了异能,是以此刻倒觉出些疲惫来。 看着天色尚早,就往溪流上游偏僻路段行走,匆匆种下四叶参。又另寻一处植被较少的地界,种下了乌桕树,只催发了芽,便直接赶回家去。 那猎物暂且放在水塘出,等她回家喊上二禾和三丫,三人合力给抬回去。 回到家中,小兄妹俩又忙前忙后的给她端茶倒水,又是准备饭食,被她抬手制止。 “娘怎的不在家?”虞秋疑惑问道。 二禾抿了抿唇角,又撇了撇嘴,“还不是那刘家。”手中的粗瓷碗却怼到了虞秋嘴边。 “大嫂快喝水,喝完水再说。”三丫只瞧见虞秋的狼狈模样,根本无心其它,只有内疚和心疼,又道:“里面化了块麦芽糖,可甜了。” 大嫂来了她们家,就没有一日清闲,她总想为大嫂分担一些,可总是帮不上太多。 第二十八章 分家 虞秋喝着糖水,心里甜滋滋的。一身疲惫感顿消,又充满了干劲。 从二禾口中得知,李氏被里正喊了去,只因刘家因老大一家闹分家一事,现如今村里人早没了宗族,只能请全村人各家去个代表做个见证。 总之跟她家没关系。 “走,咱们去扛猎物回来。” 小兄妹俩对视一眼,就小眼晶亮的看着自家大嫂,仿佛在说‘是我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虞秋弯着眼睛点头。 与此同时的青山村,村中。 刘家。 赵婆子的哭嚷声,恨不能传出村外,惊的林中的大鸟都四处飞散。 “我的命苦啊!我儿不孝,逼着我去死!我和他爹还活着,他就要闹分家!他这是逼着我去死,去死啊——” 院子里,赵婆子不顾地面脏污,趴在地上用手捶地,边哭边嚎。 若是不知情的听了,定然会被她这一通哭嚷给蒙蔽,认为她家儿真不是个东西。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刘家的大儿子是为何要闹分家。 自家两个孩子,被自己的亲奶奶逼着进那吃人的深山里挖野菜,险些丧命!论作是谁,也吞不下这口气。 只是分家,已然是全了孝名。 村里人指指点点,倒是给刘家留了脸面,没有直接嚷出声来。 刘忠与媳妇胡巧,只梗着头不说话,刘梁和刘小米站在二人身旁,也学着自家爹娘的模样。 刘家老二刘义和自家媳妇也没有出声,这种场合,就没有他们开口的份,只频频望着自家老爹,希望他开口做个决断。 刘义心里自然是不希望分家的,可又知晓这次自家老娘做的确实过分,且不说打发俩孩子去挖野菜一事,就说这饭都没给人吃一口,这一点就说不过去。 他们也不是那些缺孩子那两口吃食的人家,一日两顿饭还是吃的上的,娘就算是不喜,也不该这般做。 思及此,刘义摇了摇头,叹了一息。 “我同意分家,爹娘跟我住。”刘义说完,又转头看向自家大哥,“哥,到时候盖房子我去帮忙,我先去抓紧把地里活忙完,到时好腾出手来。”不顾自家媳妇儿频频扯着自己的衣角,说完就扛着锄头,挤过人群,木这一张脸走了。 当日午时他们干完活回来,只瞧见自家大宝在家,问了娘,娘只说俩孩子吃过了,去挖野菜了。 他们也就没有在意,哪知到了下晌孩子还没回来,自家娘才知晓怕了,到地里把他们喊了回来,说了孩子还没回来一事。 还是大宝说,哥哥姐姐都没吃饭,奶奶让他们进山挖野菜,挖的不够就不许回家,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下了地,他只能把心中的郁气撒在地里,倒是比平日里进展快上不少。 而赵婆子因着刘义这一通话,当下就蔫吧了,假模假样的哀嚎也成了真的小声啜泣。 因她知晓了,这一遭她翻不了身了,儿子闹分家不但占理,还落得个好名声。她再闹下去,也没有旁的作用了,反倒是影响她那本就不好的名声,只能蔫巴巴的起身,回了屋中。 刘老头全程都默不作声,此时才起身走向何里正身前,“分吧,劳烦各位来作见证,我刘家如今分作两户,我与孩子娘跟老二家住在老屋,老大家多分些粮食、田地和银钱,另起一户。” 何里正写了分家文书,让刘家人员都按了手印,一式两份。 “把刘义喊回来按手印,这事就算了了。” 至此,刘家算是正式分了家。 刘家老大带着妻子儿女,在村里选了一处地,盖了新房。 新房盖好前,暂住在老屋。 村里人见事已落定,就各自回自己家中,与家里人谈论着这件事情的始末。 李氏担忧家里的两个孩子,看了眼天色,太阳都快落山了,也不知秋丫头可回来了。心中又挂念,脚下的步子就快了起来。 遇到相熟的几家人,也只匆匆打了招呼,就往家赶去。 踏着暮色,遥望家中小院,看见简易的篱笆小院里的三道忙碌的身影,李氏才放下提着的心,脚下的步伐不减反而又快了些许。 三丫最先瞧见了自家娘亲,雀跃的朝着李氏奔去,“娘,大嫂猎了好大一头异兽!说是能卖很多银子,我们不用担心缴不上粮税去服劳役了。” 李氏一惊,更是飞快的踏进院中,看着地面上那头异兽...尸体,心下骇然,竟是这般庞大? 又瞧了瞧自家儿媳的小身板,当真是:“你猎的?” 虞秋失笑摇头,“只是运气好,这是我捡来的。” 她没敢说小灰的事情,怕吓着了家人,只等日后确认了小灰不会攻击家人时,再说明此事。 又想到那小灰只把她送到鬼针草圈外就停下,想来那鬼针草种了还是有用的。 只等那驱兽粉制作出来,再沿着后山背面的山脚撒上一圈,这后山就算是安全了。 “可受伤了?”李氏红着眼看着展开笑颜的虞秋,心中知晓,那深山哪有那么好近的,更没有虞秋说的这般轻松,只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只看她那一身多出被树枝划破的衣物,也能窥见其中的几分凶险。 虞秋摇头,顺着李氏的视线才瞧见,自己衣物的破损,“娘,我没受伤,山中常年无人踏足,不太好行走,都是开路时被划破的。” 提心吊胆了两日,到家放松了心神,吃了夕食还未来得及洗漱,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李氏打了水,端来给虞秋,发现小丫头已经累的睡着了。想到平日里她最是爱干净,今日还未洗漱就睡了,当下心里一酸,又红了眼眶。 叹息一声,“傻丫头。”把木盆放在床边,湿了帕子给虞秋擦洗了一番。 迷糊间,感觉到有人,虞秋睁开眼,瞧见是李氏复又闭眼,呢喃一声:“娘…” “嗯,睡吧。”李氏轻应一声,手中的动作又轻了些。 虞秋心安的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 今日未进山,吃了朝食就开始发愁,这鹿该如何拖到镇上去卖。 她也没有那刀功,给分解了去卖。胡乱分解,鹿皮处理不当就毁了,旁的部位也不好处理。 可不拆解开来,就算是有牛车,也不好进山,也要踏上官道才能使用牛车。 看着自家小儿媳一早就盯着那异兽,那小脸布满愁容,倒是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来,笑问道:“阿秋一早就在愁什么呢?” 虞秋回神,叹道:“这鹿太大了,少说也有五六百斤重,想着该如何拉去镇上。” 实在不行就只能分解开,少卖些银子了。 第二十九章 猎物 李氏失笑,“阿秋不用急,村里有户人家,家中只余他一人了,是一名青壮,有的是力气。”转头又唤二禾,“你去村里喊上你大牛哥,再去田家雇人,让他来帮忙,会结算工钱。” 李氏细致的交代着二禾,看着二禾撒腿跑了出去,嗔了一声:“这孩子,跑这么快作甚。”回头就瞧见虞秋晶亮的杏眼。 不由得又笑出声,打趣道:“阿秋原也有犯难的时候,可算是让我这当娘的显出了一回。” 接着李氏就与她细说了村中田家的事。 说来也是个可怜人,田家在村中落户最晚,田家老汉当年带着幼小的儿子和病弱的媳妇,逃难至此。 落户青山村的第二年,那媳妇儿就病重走了。 田家幼童就那般被田老汉一人,拉扯长大。 眼看到了说媳妇的年纪,家中穷苦,根本无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如此拖到那田力已经二十六岁,都未能成婚。 紧接着村子就遭遇异兽侵袭,逃难中,田老汉受了寒气,就此一病不起。到了落脚地不过月余,一觉睡去,再没能醒来。 那田家的田力,三十有一的年纪,就此孤身一人,撑着田家这一户,立了起来。 村里人都避着他,总觉得与他走的近了,恐引来不好的事端。 只李氏不在意这些,逃难至落脚地时,没少雇田力帮忙。 起先他还不同意要银钱,李氏只道是不收钱就不让他帮忙了,那田力才收了。 也是如此,李氏才敢放心雇他来帮忙。 别的不说,“你娘我啊,看人还是有一套的。”说着还瞧着虞秋。 虞秋弯着眼睛应道:“娘的眼光当是最好,不然也不能一眼就再人群中找出我这个宝贝来。”又低头瞧着脚上的草鞋,“还要谢谢娘这双巧手,给我编了一双这般合脚的鞋来。” 打趣的功夫,二禾就带着人回来了。 孟平也跟着来了,进了院子就惊呼一声,“嚯——这么大只!”又转头看向虞秋,“大嫂,你果真勇猛!” 李氏笑着白了他一眼,“去,有你这么夸人小姑娘的吗?” 孟平这才反应过来,挠着后脑勺,憨笑着:“抱歉,是我鲁莽了,大嫂厉害。” 虞秋笑着摆手,“只是运气好,捡到的。”又侧头看着那一脸憨厚的青壮,“这是田叔吧?今日要劳累您了。” 田力生性木讷,只抬手摆了摆,示意无妨,憨笑一声没有说话。 大牛围着那异兽梅花鹿转了两圈,才开口:“我还是第一次瞧见梅花鹿!之前异兽侵袭,只敢闷头跑,也没仔细瞧那异兽长啥模样。” 二禾和三丫与有荣焉的站在一旁,那小神情,瞧着不知有多得意。 虞秋去了一趟后山,挖了一株四叶参和一些草药,回家又收拾了一些炮制好的药材,就随着田叔和大牛一同去了镇上。 孟平家中有事,只是来看一眼,二禾和三丫太小了,扛着这梅花鹿,太打眼。她怕发生意外,她顾不过来。去的人越少,对她来说反倒安全一些。 好在一路上,虽然有人惊奇,但是瞧着只有三人,其中还有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竟是无人敢招惹。 心中都想着,定然是有大本事的。不然如何能猎到那般大的猎物,还只有一名青壮一个少年加一个小姑娘,就敢这般招摇过市的抬着猎物。 到了镇上没有去旁的地方,直奔药铺。 今日药铺里多了个小药童,见着虞秋就挂上笑,“客官看病还是抓药?” 虞秋摇了摇头,笑回:“我来找明叔。” 正巧明九章从后院回来,瞧见虞秋,就笑呵呵的:“哟,今日可带了人参来了?” 虞秋展颜笑开:“还真叫明叔说准了。” 明九章一愣,忙上前几步,“你所言属实?可莫诓我。” 虞秋只把背篓放下,把草药和药材依次拿出,最后才拿出四叶参来。 “不瞒明叔,今日虞秋也是有事相求。” 明九章把那支四叶参拿在手中观摩,抬了抬手,“莫说求,你既唤我一声叔,能帮的我定然会帮,你且说说是何事?” 虞秋拱手道:“自然是卖参之事,明叔若愿意收购,那便卖于您,我那还有一头梅花鹿,想出手,却不知卖去何处。” 明九章再次震惊,只觉得这小姑娘次次来都能给他带来不同的惊喜。 “这四叶党参虽比人参易得,价值自然是比不上人参。但是这支的品相与年份却极为稀有。我自然是想买下,可......”明九章欲言又止,又看别的草药与药材。 药材同上次倒是一样,只那草药,都是一些珍稀品种,也算是难得。 只是量不如上次多,“有十数种难得的草药,且品相上佳,加之这些药材,我可出四两银子。”又道:“那党参我可出三十两银子,先去与鹿同卖......” 虞秋抬手打断他,“不用,三十两的价格绝对公道,我信得过明叔。” 明九章知晓,这个价格确实公道,但若是卖给那富户,价格只会更高,小丫头这是在还他人情呢。 既然如此,他便不再推拒。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下就算鹿卖不掉,也不用担心赋税交不上了。 虞秋喜滋滋的摸着六个小巧的银锭子,装进李氏刚给她做的钱袋里,拍了拍才放入怀中。四两碎银子,就放进了袖袋,留着采买家用和付雇人的费用。 “走吧,那异兽在何处?”明九章交代了处在震惊中的药童把药材整理分类,就看着虞秋说道。 “就在门口,劳累明叔了。”虞秋笑着引着明九章出铺子的门。 此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那梅花鹿的。 镇中安稳,已经很久未被异兽侵袭过了。 所见的兽类,也只有那富贵人家养的白白胖胖的猪,也并不常见。他们这些平民,日常能瞧见的也只有鸡了,旁的也只偶然能看见一些异变的野兔了。 如今听人说有人猎来了一头没见过的异兽,可不得来长长见识。 明九章甫一见那梅花鹿那么大一头,也被惊出呼声,“嚯!这么大一头,倒是不多见。” 他平日里会定时去岑家和宋家把平安脉,是以见过的稀奇玩意不少。 梅花鹿自然见过,但是这般大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大牛被一群人围观,起初还有些难为情。但是听着人群中的讨论声,就越发自在自豪起来。 虽然不是他猎来的,但却是他和田叔一起抬来的! 第三十章 本钱 岑府,后门。 明九章敲门后,那开门的小厮瞧见是熟人,就笑着招呼:“明大夫,怎得没走正门?”又伸头张望,瞧见了其身后几人,看见那头被大牛和田叔抬着的异兽时,瞪大了双眼,“那...那可是梅花鹿?”说着还揉了揉眼睛,以防是自己看花了眼。 “我滴个老天爷!这么大的梅花鹿,我还是头一次瞧见。”从门里跨出,几步跨到异兽面前,“明大夫,此行是为了它?”小厮指着异兽问道。 明大夫笑着点头,“因是私事,所以未从正门过,劳烦代老夫通传一声。” 小厮又悄声问了一句,“是要卖吗?”见明大夫点头,又道::“那明大夫稍待片刻,小的这就去找管家来。” 俄顷,一个胖乎乎笑容满面的中年大叔,小跑了过来。停下时,还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整理了衣襟后才跨出后门。 “明大夫,我刚听阿文说了,那异兽梅花鹿可是真要卖于岑府?”管家笑眯眯的眼神中,透着些许期待。 明九章拱手回道:“老夫也只是带侄女过来,愿不愿卖于岑府,还要看她的意思。”说着就把虞秋让了出来。 “管家,明叔既然带直接来了岑家,自然是他信得过你们。”虞秋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只要价钱公道,其余都好商量。” 那胖管家听得一愣,目光在她脸上打量。这般利落的口齿,倒不像是寻常农家女子的做派。 围着异兽踱步细观,初见其硕大体型便已震撼不已,待瞧见那对完好无损的鹿茸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鹿身上,最值钱的莫过于这鹿茸了! 只可惜鹿血流失过多,价值难免大打折扣。 “既然是明大夫带你来的,付某断不会欺瞒于你。“付管家顿了顿,又道:“一百五十两,这是付某给出的诚意价。以往收这等异兽,鹿类最高也不过一百二十两。你这只不仅体型硕大,鹿茸更是保存完好,只是鹿血流失太多,委实可惜。“ 虞秋心中讶异这鹿的价值竟如此之高,远超她的预期,面上却未露声色,镇定回道:“的确,一路颠簸损耗了不少鹿血。付管家给出的诚意,虞秋便收下了,多谢。“ 付管家摆了摆手:“不必言谢,只盼小友日后若有这般好物,还能第一时间想到岑家。“ 虞秋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那小型异兽可要?野鸡野兔之类?“ “自然要,多多益善。“付管家心中已然乐开了花,自家老爷正喜好这一口野味。虽说府中自有专人进山捕猎,但野物难得,自然是越多越好。 虞秋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了真正心安的感觉。 是这一百五十两银票带来的。 日日进山,片刻不得闲,总算盼来这一大笔进账。 后山还有大片未探的地界,更别说与后山相连的深山群——皆是无主之物,谁寻见便是谁的,往后都是她的进项。 只是她也明白,每日进山总让家里人悬心。 是以才想法子琢磨个长久营生,日后少进山些,好教家人安心。 与岑府管家道别后,她领着仍有些回不过神的田叔和大牛,又同明九章告辞,便汇入集市人流,往铁匠铺去。 她挣了多少银子并没瞒着二人,日后若要制出蜡烛需扩大产量时,单靠自家哪够?总得拉村里人一道帮忙。 村里人也是多了一项营生,不是农忙时期,都可来帮忙。 五两面值的六个小银锭子,用来买粮缴税,余下的用来盖房子。 一百五十两银票,就算是她日后做营生的本钱了。 到铁匠铺需要通过一条巷子,到另外一条街道。 进巷子前,她先是去了钱庄,把四两碎银换了四贯铜板,一贯一千文,属实有些压手了。 也是铜板采买小件东西更为方便一些。 换了铜板,便结算了田叔和大牛的工钱。 她打听过了,镇上雇短工一日工钱是一百文,合一钱。 她直接付了双倍,每人二钱。 二人忙摆手推拒。 “今日那异兽怕有近六百斤重,你们一路走走停停,实在辛苦。”虞秋真的是看在眼里,二人费了多大劲才把那异兽梅花鹿抬到镇上,又抬去岑府后门,更何况:“等会儿我回程还要买粮,还得劳烦你们搭把手。你们要是不收,反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了。” 听了这话,田叔不再推诿,收下了工钱。只心里暗忖,日后若有需要,他定然要更加卖力。 那大牛却还是不愿收下,“大嫂,今日我来就是来帮忙的,哪能收钱?家去我爹若是知晓了,怕是会生生打断我的腿的!”说完,好似想到了那副画面,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不能收不能收。” 虞秋见状也是无奈,只好把钱放回背篓,想着回家了让二禾往杨家大房跑一趟,这钱一定是要给的。 眼见已经到了午时,虞秋不再耽搁,直接穿过巷子,去了铁匠铺。 今日那铁匠大叔倒是没再打铁,只坐在店门前,擦拭着刚成型的铁锅。 “铁匠大叔!”虞秋小跑着过去,脸上适时挂上笑容。 那铁匠闻声一愣,瞧见弯着眼睛跑来的‘烦人精’,不由得也弯了弯眼睛。 “又来做啥?”意识到语气有些生硬,轻咳一声,“可是有何需要?” 虞秋重重的点头,“可有药铡刀?” 铁匠点了点头,“前两日刚做了几套铡刀,你瞧瞧哪个顺手。”顿了顿又道:“小的那套更为做工更为精细些,价格比旁的高一钱。” 虞秋点头,倒是一眼瞧中了那套更为小巧一些的,没有犹豫,就用了五钱买下了。 看着小丫头痛快的付了银钱,铁匠还怔了怔,才收了银钱。 直到小丫头带着同行人走了,他才回神。 本已经做好了被小丫头磨价的准备,倒是不成想这次这般痛快。 摇头失笑,又继续忙活着手头的事。 虞秋买了铡刀,就带着田叔和大牛去吃午食。 忙活了半晌,还未进食,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只是二人很是拘谨,只说随意吃碗清汤面就够了,生怕虞秋多花了银钱。 “吃饭就别再客套了,你们不吃饱了,哪还有力气帮我呀?”虞秋乐呵呵的说着,就去了专门卖吃食的街道。 种类不多,但也不算少了,多为面食。 第三十一章 买粮 包子、馄饨、面条、炊饼,竟然还有豆浆油条。 前两次来镇上,都是匆匆来匆匆去,倒是不曾仔细看过这里的吃食,倒是丰富。 包子多是素菜馅的,肉类也只有鸡肉。馄饨也是鸡肉馄饨,加上鸡汤。 面有素面馆,一碗只需六文钱,份量不算多,但在如今资源短缺的世道,这个价格着实是划算的。 虞秋带着田叔和大牛去了鸡汤面馆,点了三碗鸡汤面,又去买了四个炊饼。 鸡汤面是十二文一碗,炊饼三文钱一个,共花费四十八文。 给大牛和田叔看的心痛,却又不好阻止。 饭桌上,虞秋只扒拉了一碗面就饱了,炊饼全留给了大牛和田叔。 那面看着浓香,实则鸡汤里不知兑了多少水,喝起来寡淡得很,面上只飘着几根鸡丝。大牛是个半大小子正长身体,田叔是青壮,一碗清汤面哪够填肚子?好歹再啃两个炊饼,才勉强能吃个七八分饱。 吃完饭,虞秋又买了十个鸡肉馅的包子,带回家给小兄妹俩和娘尝尝。 随后就径直往粮铺走,去买粮。 因需粮较多,杂货铺怕是凑不齐这一单。 带了粮铺后,她一共买了五斛稻谷。 一袋为一斛,共五袋。都是稻谷,一斗百文。五斛共花费五两银子,她直接掏出小银锭子付了账。 糙米是初步脱壳的,买回可直接食用,但是价格比稻谷贵了近一半。 精米是经过多次碾磨,口感更好,价格更是比稻谷贵了近3倍。 农户人家,多是直接买稻谷,回家再用石臼舂米米,舂出的稻壳为谷糠,烧了后可以肥田。 她却另有用处——可以炒制药材。 因她买的不算少,那装粮食的麻袋,一并送给她了。 她还需要买石臼,和一些粗盐调料,鸡蛋也要买。 还想买些鸡苗,回家养一些,养大了鸡蛋就不用买了。 可是看着五袋稻谷,足足六百斤。 她犯了难。 还是粮铺掌柜的瞧见了,喊了两个伙计,拉上牛车,帮她送一送。 自然是要付工钱的。 也是见小姑娘一次买了这许多,想来是不差钱,只是不好拖运,才主动提出可以帮忙。 铺子里没少接这些活,遇上大主顾,都会帮忙送上一送,收些路费。比直接雇牛车拉送更为便宜些。 牛如何饲养,平民并不知晓。 只有从官府购买了后,才会告知如何养殖。 其实重要的不是怎么养殖,而是如何驯化。 异变后的牛,并不温驯,常人根本无法驯养。 就像是那家禽,也只知道那鸡需要折断双翅中的异骨,才能饲养。 可是同样的方法,在鸭、鹅、猪、牛等异变前可以随意饲养的家畜家禽身上,都不适用。 富户和官宦人家,所知甚多,底层百姓也只是勉强活着罢了。 虞秋同粮铺掌柜的道了谢,又说了还要采买些东西,晚些出发。 得了同意,就脚步匆匆的带着田叔去买旁的所需。 大牛留下看着粮铺的伙计把粮装车,在粮铺门前等着。 田叔力气大,一个大石臼只他一人,就给扛了起来。 “田叔先去粮铺等我,我再买些旁的东西。” 田叔点了点头,只道:“当心些。” 虞秋没敢耽搁,又买了十斤粗盐。 家中粗盐尽够了,只是她想多囤一些,每次往返镇上,还是不太方便。必需品,她次次都想要买些囤着。 这些耐放的等着,还要在各个庇护所里多囤一些才安心。 调料也买了许多,油壶、盐罐也添置了。还买了一陶罐的麦芽糖,里面装了约莫有数十块。加上石臼的价格,共花费了一千三百文,也就是一两三钱。 实际上家中还缺了不少东西,只是这趟确实是拿不下了,只能下回再来添置一些。 牛车只能把几人送到通往青山村的小路口。 虞秋付了三十文工钱,又给两个伙计每人十文钱的辛苦费。 两人喜滋滋的道谢,还帮着一起卸下货物。 接下来的路程虽不远了,可东西实在是不少。 虞秋歉意的看着田叔和大牛,“要劳累二位了。” 田叔摆了摆手,二话不说弯腰扛起两袋稻谷。大牛更干脆,“也就是多跑两趟的事儿,大嫂在这里等着,我和田叔先送去一趟。” “多谢,麻烦你们从小路走,别经过村子就行。”虞秋笑着道谢。 田叔一愣,沉思片刻就明白过来,应道:“好。” 大牛挠了挠头,虽没完全明白,却也乖乖扛起一袋稻谷跟在田叔身后。他咧嘴笑了笑,汗珠顺着脖颈滚进粗布衣领。 二人归来时,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二禾和三丫 小兄妹俩虽然小,但也能分担一些。 “粮食沉,你们拿这个。”虞秋从背篓里拿出用荷叶包裹的肉包递给二禾,又把装着麦芽糖的陶罐递给三丫。 两小只的欢呼声,为这趟疲惫的行程添了几分热闹。 夕阳西斜时,所有物件终于归置妥当。 大牛和田叔坐在门旁的小木凳上喘着粗气,虞秋端来两碗放凉的糖水,看着小兄妹俩围着落在堂屋角落的那五袋稻谷打转。 把糖水递给田叔和大牛,与李氏相视一笑。 忽然觉得这一日的疲惫,都化在了这晚风里。 夕食李氏煮了粥,热了鸡肉馅的包子,还炒了野菜炒鸡蛋。 田叔和大牛说什么都不愿留下吃饭,虞秋就让两人一人带了俩肉包回家吃。 在两人拒绝前,虞秋就直接道:“田叔你们若是不收下,下次我可不敢再寻你们帮忙了。” 二人被她噎的没办法,只能红着脸收下肉包,结伴回了村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吃完夕食,天色还未完全暗下,虞秋便吩咐二禾拿上二钱铜钱,去杨家大房走一趟。又让三丫跟着一道,路上好有个照应。 如今村里人烟渐多,后山一圈基本都种上了鬼针草。通往村里的路每日有人走动,寻常异兽早躲进了深山。大型异兽也多在冬季才出没,倒不似刚回村时那般提心吊胆了。 家里的活计她没有同李氏抢着做,“娘辛苦你了,我去后山一趟。”拿着衣物,趁着天色未暗,抓紧去溪中洗个澡。把背篓也带上了,顺带把那些草药催熟再种出一批,乌桕树也要催发出来。 李氏笑着催促她快去,“晚了溪水太冷,莫要受了冻。” 第三十二章 灶房 今日一家人都起晚了。 天色阴暗,下着小雨,以至于都以为天色尚早。 虞秋是因为昨日着实累着了,晚间告知李氏和两小只挣了多少银钱后,一家人都激动的难以入睡。 直到她回房歇下时,二禾和三丫还搁着床铺,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 醒来的虞秋还在庆幸,昨日顺带把制作驱兽粉的草药采了回来。 不然今日就要冒雨去采药了。 朝食吃的是昨日二禾和三丫从杨家带回来的野菜饼,工钱杨家收下了,让虞秋松了口气。 二禾和三丫只道,“大嫂说了,这钱大牛哥若是不收下,大嫂就不让他们兄妹俩进家门了。”一通软硬兼施,杨大牛的爹才无奈点头,同意大牛收了铜钱。 只是走时,给家中做的野菜饼让小兄妹俩都带上了,还给了两个鸡蛋。 这人情往来的,也推拒不开,两小只就都收下了。 好在有那野菜饼,不然今日怕是吃不上饭了。 看着屋外无遮挡的灶台,虞秋无奈苦笑。 虞秋喃喃道:“等雨停下,我就去村里寻人来盖房!”家中没有蓑衣,昨日洗的衣物也未干,这套若是湿了就没有衣裳可换了。不然她定然是要冒雨跑去的,真是一刻都不想多等。 好在天公作美,许是听见了她的祈求,雨势逐渐停了下来。 “娘,我去趟村里。”说完就跑了出去。 家中三人,李氏在门檐下绣着锦帕,二禾和三丫在编织笸箩,闻声同时一愣。 抬头时只瞧见虞秋已经跑出院门的背影。 待虞秋归来时,那烈阳已经稳稳的挂在半空。 一场雨,让天气变的更为炎热了起来。 跟着虞秋的,还有她请来的人。 一共来了七人,杨家三户各来了一人,孟家和周家各来一人。 田叔也来了,还有陈家的陈升。 听说卫家要盖房,家家户户都想出人来,挣上一笔工钱,好能存钱买些粮,去缴税。 虞秋对村里人不了解,就直接去了孟家,和孟阿爷说了此事,人选都是他定下的。 这些人都是肯出力,还不会偷奸耍滑的。 那陈升初时也把孩子送来帮忙了,虞秋还有些不放心,但既然孟阿爷推荐了他,想来干活是不差的。 工钱她定是三十文一日,管一顿午食。若是自己带饭的,午食一顿可折算成十文钱。 村里人听说还管饭,不在主家吃饭还能折算成工钱,这么好的事自然都想来。 孟阿爷知晓她着急,只说先把灶房垒起来。若是她觉得还不够快,就不挑人选,村里人愿意来的青壮都可以来。 只是要事先说明,若是发现有那偷奸耍滑的,直接扣工钱。 可互相监督,如此也能有效的威慑那些来混工钱的人。 实际上青山村里的青壮,干活都是不错的,只是人性如此,人一多就有些人不愿意尽力去干,就怕拿着一样的工钱,他的活却干多了。 有了前头挑选人力这一茬子事,再让那些人来上工,定然都会老老实实的,不敢偷懒了。 定下后,正巧赶上双日,孟阿爷算了一下宜动土后,今日来的青壮当即就动工了。 虞秋也带着小兄妹俩去后山叉鱼,挖野菜,再摘一些杨梅当做饭后水果也是不错。 加上雨后,很多菌菇定然也该冒头了,今日的午食还要先解决了才行。 家中的糙米怕是也不够了,还要抓紧些,回家还得舂米。 思索间,就带着小兄妹俩到了长着果树的地界。 两小只双眼晶亮的看着眼前这棵高大的杨梅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虞秋失笑,“你们多撒些药粉,裤脚扎紧了再爬树去摘,那竹篓摘满就够了。”回头张望片刻又道:“不要乱跑,摘好了就原路返回,可识得路呢?” 二禾和三丫都兴奋的重重点头应道:“嗯!” “行,那路也好认,就一条。只要沿着路走,就无事。”虞秋再三交待了一番,才返回溪流处去叉鱼。 一路上确实瞧见不少菌菇,不过还是要先把鱼叉了送回去,才能回来采菌子、挖野菜了。 可惜那山葡萄和野梨还要再等些时日才能成熟,她倒是可以催熟,但本不是成熟的季节,她拿回家去也不好解释。 至于留下两小只,也是因为距离不是很远,在她的异能控制范围内。 思索间,她已经走到了溪流边,卷起裤脚下水静等。转瞬间,就叉到了一条大肥鱼。 计算着大铁锅的容量,抬手落下间,又是一条大肥鱼。 没有贪多,只叉了三条,大铁锅也只能容纳下这三条大肥鱼。 又想起家中没有大的容器能盛煮好的鱼,秀眉微撇转瞬又恢复了笑颜。 看来这几日要借一些容器回来了,还得说明,来吃午食的都要带着自己的碗筷才行。 今日只能先将就一下了,手起刀落,快速收拾了三条鱼,就放下裤脚,朝水塘走去。 刚巧,到了水塘就瞧见小兄妹俩背着竹篓,里面装的满满的杨梅,眉开眼笑的朝着她走来。她不自觉的也展颜望着,迎上前去接过竹篓,在水塘清洗了杨梅,就一道先回家一趟。 得把背篓空出来才行。 快到家时,就瞧见孟叔带着杨大叔、杨二叔和周叔在伐木,杨三叔、田叔和陈叔在挖黄土。 虞秋和小兄妹俩都打了招呼,才往家里走去。 到了前院,又瞧见,那石臼被抬到了篱笆小院的树荫下,孟平带着大牛,两人轮换着舂米呢。 “又辛苦你们了,二禾快去化些糖水来。” 二禾干脆应下,正要放下竹篓,李氏就迎了过来。 “我熬了绿豆汤,里面化了两块麦芽糖,放在水缸凉着呢,甜滋滋的,你们快去喝些。” 正歇着的大牛摸了摸后脑勺笑道:“不辛苦,都是常干的,我们刚喝过,不用管我们。” “不用管,大嫂自去忙你的。”孟平停下喘着粗气,用搭在脖子的麻布擦了一把汗,咧着嘴笑着。 虞秋也不客气了,“行,那你们午食可得多吃一些。” 把鱼放下,擦了一把脸,又灌了一碗李氏端来的甜滋滋的绿豆汤,“三丫,去拿几颗杨梅给你阿平哥和大牛哥送去甜甜嘴儿,我带你们去挖野菜、采菌子去。” 眼见已经到了午时,得抓紧些。不能耽误了饭点,想了想还是帮着李氏把鱼煮上,才带着小兄妹俩又去了后山。 第三十三章 建院 时间悄然而过,一周后。 那灶房已经垒好了。 只需要再晒上几日,就算是完工了。 灶房建了两间,一间留着日后炮制药材和制作蜡烛时用,另一间就是日常做饭使用。 下一步就要先把院子垒起来,虞秋带着孟阿爷量了地界。 孟老头震惊,“要围这么大?” 虞秋略有些不好意思,“嗯,因日后还想在后院养些鸡,所以想围的大些。”笑了笑又道:“还要垒的高一些,这里离后山太近了,院墙高些更为安全。” 孟老头思忖一番后点头,“小丫头倒是想的周到,那就按你的意思建,只是工期要延长不少。” 虞秋点头,“没关系,把村里人都叫来吧,现在地里的活计也忙活的差不多了,应该得了空闲吧?” 孟老头点头,又疑惑:“都叫来?” “除了赵婆子和一些无法出力的孩童,只要能使上力的,都可以来。”一边走着,一边清理脚下的碎石块,接着又道:“家中妇人可来帮忙做饭,人多了娘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孩童能出力的,也能帮上不少,快到缴税的日子了,想来能多一笔进项也是好的。” 孟老头闻言,半晌未能言语,只觉得眼眶有些烫,站在原地思索良久,才长叹一声,“卫家有福。”声音很小,还未传进虞秋的耳中,就随风消散了。 虞秋察觉身侧没了动静,疑惑回头。 孟老头已经调整好情绪,慈爱一笑:“秋丫头安排好就行。” 只是妇人的工钱每日只十文,因为只做一顿午食,孩童只能得五文钱。 因为孩童能做的活实在有限。 不过村里人已经非常感激了,尤其是家中妇人,当真是没想到她们也能日日拿工钱。 只计算了一番,做个十日工,一家人的进账就够买缺的粮,能交齐粮税了。 当下更是感激。 只有那赵婆子,在家中骂骂咧咧的,却也不敢在明面上说。 自从分家后,就连那二儿媳妇都不愿搭理她,她最疼的宝贝孙子,也不同她亲近。憋了一肚子气,也不敢发出来。 只因刘老头发了狠,只道她若是再犯浑,就休了她。 赵婆子这才被唬住,因为她了解自家老伴,平日里不爱说话,一旦出口的话,定然是能做到的。 所以只能在无人处对着墙根发牢骚,还不敢叫人听见。 这次卫家盖房,刘家也去了人,老大家的房子可以等,挣钱的机会不能错过。 刘老头本拉不下脸去,还是孟老头来给人骂了一通。 “你顾及脸面,可考虑缴了秋税那还有春税呢?你不顾着自己,也要考虑老二一家吧。人卫家只说了,不用你媳妇,却没说不用你和你家里人。你且自己想清楚了,再说去还是不去。”孟老头说完就一甩衣袖,负气走了。 他愿意来这一趟,也是顾念着都是同村人,若只他一家过不好,日子久了,怕是要坏事。这刘老头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尤其是这盖房一事上,更为精通些。 如此,村里人,家家户户都去了卫家上工,就连何里正家也去了人。 这院子本需要月余时间才能垒起来,因为人手足够,如今只用了二十余日,就垒好了。 接下来就是先搭建西边的厢房和柴房,还在后院挖了池塘,从后山的溪流处挖通了一条水渠,这样用水就方便了许多。 因为在卫家上工,挣的钱够村里人买粮缴税,是以压在众人心里的重担,如今可算是卸下了,只等那官府到村里来收粮了。 虞秋这近一个月的时间也没闲着,整日的往后山去叉鱼,她常去的溪流段,那大肥鱼都被她吓跑了。 乌桕树也种了三棵,已经长成。 第一批驱兽粉已经制作了出来,今日正打算带去镇上,去交易所给卖了。 交易所定然是有活着的异兽,可验证驱兽粉的效用。 正好家中也缺油了,这两日已经从孟家借了一壶豆油了,今日采买了就得还了。 考虑到今日要采买不少东西,就喊上了大牛和孟平陪同。 二人说了不要工钱,不然就见外的话,见虞秋点头同意了,才松了一口气,背上背篓与虞秋一同出发。 去了镇上,为了节约时间,她给了孟平一个小银锭子,让他和大牛去帮忙采买所需的东西,自己一人去了交易所。 主要也是为了把二人支开,这驱兽粉她暂时还不想让村里人知晓。 至少在房子建好之前,她不打算说。 她选择去交易所,也是因为知晓交易所绝对不会透露是何人制作,所以她才敢拿出来卖。 不然在这世道,单这驱兽粉的药方,怕是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不过她也不是全然相信那交易所的,所以去之前,还是做了一番伪装。 先是简单伪装一番,再去去成衣铺子买了一套青色罗裳,花纹以叶纹为主,倒是素雅。又买了帷帽遮盖面容,这还不够,紧接着去了胭脂铺,买了些胭脂水粉,捯饬了一下妆容。 确保就算是孟平和大牛面对面的路过也认不出她来后,才去寻了一处偏僻的地界,把背篓藏在了一棵大树的枝干上。又去买了几个瓷瓶,把驱兽粉分装好,便往交易所走去。 进入交易所,布局还是同上次来一样没有变化,最吸睛的依旧是绕过屏风后就能瞧见的假山鱼池。 这次接待她的不是上一次的小二,可服务一如上次那般周到。 跟着小二进了隔间,虞秋压低嗓音,显得有些低沉,“小哥不用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小哥,“这是驱兽药粉,交易所中定然是有活的大型异兽,只管验证。三米内,异兽绝对不会接近,反倒会掉头就跑。” 说完不顾那小二的震惊,就气定神闲的坐下,打量着隔间中的摆设。 一张方桌,六把背椅,绿植两盆,后面墙壁还有一幅挂画,甚是雅意。 那小二回神后,二话不说,颤抖着手接过瓷瓶拱了拱手就退了出去,只道一句:“贵客稍候片刻。” 第三十四章 交易 “贵客?”虞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指尖无意识的敲打着背椅扶手。 她并不想要多高贵,对她来说,她的人生巅峰,大抵就是一生都可以和重要的人生活在山村中,不愁吃喝、安稳度日罢了。 说来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尤其是这世道...” 小二的通报声,惊碎了思绪。片刻功夫,一个体型肥胖的中年男子,腰间玉佩随着沉重的步伐叮当作响,笑容满面的进了隔间。 那中年男子拱手一礼,自称是这交易所的管事,“免贵姓万,贵客唤一声万管事便是。”他目光在虞秋的帷帽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万某不敢耽误贵客时间,便直接问了——不知贵客这药粉有多少?” 被帷帽遮挡面容的虞秋,勾了勾嘴角,压着嗓子,“此次所带不多,仅有三瓶。”她故意停顿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但看贵所开什么价。若价格公道,这药粉虽不能说取之不尽,但月余内拿出百瓶......并非难事。”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药材有限,其中几味主药过了季节就便难寻,每年至多只能做出一批。” 虞秋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若非有木系异能催熟草药,单等这些灵药自然成熟,她至少要等到冬日才能凑齐原料。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不能露怯,又需留有余地。 万管事闻言一怔,眉头微皱,手指在案上轻叩几下。所主远行未归,他区区一个管事并无定价之权,这单生意若办砸了......他不敢深想。 驱兽粉的价值他心知肚明。有了这等宝物,那城中进山猎兽的冒险者趋之若鹜不说,若传到某些大人物耳中......他额角渗出细汗,不敢再想下去。 “一瓶的量......”万管事斟酌着词句,“想必只够一人用一日。”他抬眼看向虞秋,“不知贵客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虞秋轻笑一声:“自然是有的。”她故意顿住,帷帽下的目光似笑非笑,“不过......本姑娘想先看看贵所的诚意。” 万管事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思忖之色。交易所规矩森严,他权限不足却又要抓住这机会,当真进退两难。 但若是他谈下这笔交易,想来是晋升有望! 不敢耽误贵客时间,直接咬牙给出自己能给的最高价,“十两银子一瓶,不知贵客可否满意这价格?” 他心里有些发紧,见贵客迟迟没有回应,还以为是报价太低,后背顿时渗出冷汗。只是他的权限有限,这一小瓶他最多只能批五两,十两已是先斩后奏。 虞秋倒不是故意要晾着人,只是未曾想到,竟然能卖得这么高的价钱。她的预期不过是一两银子一瓶,连带着瓷瓶的本钱都算进去了。 毕竟一批药材,制作出百瓶药粉绰绰有余。 此刻她只是心中狂喜,正强自按捺着翻腾的心绪。生怕喜形于色,方才那番镇定自若的模样可就白装了。 “嗯,可。”指尖轻点桌面,略作沉吟后复又开口:“不过那瓷瓶须得你们自备,下次来时,我直接带足百瓶的量,如何?” 万管事再也绷不住淡定,喜形于色的拱手道:“那是自然,万某这便去取银钱来。”说罢疾步退出隔间,不过片刻便折返。 三十两银子装在钱袋里,双手奉上。 虞秋接过钱袋掂了掂,勾着嘴角把余下三瓶拿了出来,“第一瓶是用来验证,算我头上。这三瓶,还请万管事收好。” 将瓷瓶置于桌面,虞秋拱手告辞,转身离开交易所。 隔间里,“管事,可要跟上?” 万管事垂眸盯着桌面上的三个瓷瓶,沉思片刻就摇了摇头,“不必跟。她孤身前来,必有所恃。贸然尾随,若被发现,这笔生意便砸了。” 小二点头,又提醒道:“可她既未签契约,也未定交货时间......” 万管事抬手打断小二的话,“她说过月余时间可做出百瓶的量,想来不会超过一个月。” 而走出交易所的虞秋,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只怪被银钱晃花了眼,竟忘了立契定约。 不过无妨,下次相见再补便是。 她谨慎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拐进偏僻巷子。翻身上树,拿到背篓后,借着茂密的枝叶掩护,控制着异能悄然攀上树梢。 换回常服,拭去脸上易容,将帷帽和衣物藏在背篓里,确认周全后,飞身而下,自巷子另一端从容离去。 奔赴与孟平、大牛说定的地方走去汇合。 她到时,二人已在树下候着,身旁的背篓里堆着她所需要的物什。 无非还是一些灶上所需,另有些捣药、筛粉的小工具,都是她早前交代过的。 日头正爬到头顶,几人碰了面。 虞秋带着两人,径直往集市里去寻吃的。 今日尝了小馄饨,又买了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的油条。买了不少,带回家给娘和小兄妹俩吃。 吃罢午食,几人踩着日影往家赶。 今日耽误的时间不久,所以到家时日头正烈着,比午时还晒人些。 到了家中,只有二禾和三丫在,虞秋略一思索,算了日子后便明白了原由。 果然,刚进屋,三丫就一股脑的全说了,“大嫂,那收税的官兵正在村里,娘带着钱和粮已经去了,让我们在家等着。” 二禾端着两碗绿豆汤,给孟平和大牛解暑气。 虞秋手中的这碗,是三丫端来的。 因走了小路,所以错过了收粮的场景。 李氏带上铜钱是为了安抚官爷,若是不塞些铜板,那官爷的腿便‘不舒服’,非得踹两脚量器不可。一脚下去,力气大的,一斛米能给踹洒三分之一。几脚下来,一家子说不定得多缴上一斛粮。 这是惯例了,听说这玖城的官爷,还算是有良心,给一些意思意思便罢。 那壹城的官爷才叫狠,给的少了,收粮时官爷能一人踹上一脚,多缴一斛都算少的。 如今这世道,底层百姓活的艰辛。 可总还存着些盼头。 虞秋不求世道变好,只要能稳住当下,就知足了。 若是再恶化下去,早晚还是会乱的。 第三十五章 虞家 日子总要过下去,谁不想活的舒坦些?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多攒些银钱。 望着家中垒好的院墙,虞秋心里踏实的很。 那种不想活的念头,竟是再也未曾在脑海闪现过。 此时村中,孟家门前的空地。 四个身着官服的官爷,正坐在树荫下村民给准备的凳子上纳凉。手边的矮桌上摆放着粗瓷碗,里面盛着放凉的绿豆汤。 中间的笸箩里,还摆着满满的大杨梅,看着就口舌生津。 另有四名衙役立在官斛旁称量粮食,高声吆喝着每户姓名。 该交铜板时,村民们便恭敬地递上。每家都是一钱银子,经由最大的官爷之手再分发给底下人。 看那几个官爷笑得见牙不见眼,想来这回又得了不少好处。 待到最后一户交完,连衙役们的腿脚都利索得很——往日索贿时的刁难劲儿全不见了。 村民们对卫家的感激更添几分。 只想早些送走官爷,趁着今日还有时间,还能去卫家做些活。 若不是卫家赶着这个档口招工,还是日结工钱,他们这青山村又有几户能这般安生的缴税?哪一年不是多缴了许多? 卫家相当于是在做善事了,不然哪家的东家,还能给家中的妇人和孩童结算工钱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踩着夕阳余晖,又结伴去了卫家,忙活着今日没忙完的活。 李氏一路上都被众人拥趸着回了卫家。 她也不居功,只道是家中儿媳拿的主意。 众人又在李氏面前,把虞秋好一通夸。 虞秋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经历过末世的她,深知这安稳的日子有多难得。 村民们各有自家的小心思,可除了那赵婆子浑了些,旁的面子上都能过得去。 整个村子十几户,能这般和睦共处的,也是少见。 是以她格外的珍惜眼下的生活,也愿意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与此同时,原身生活的村子。 来了三个陌生的青年,身上都背着大包裹,浑身煞气。其中一人脸上还有道疤痕,不知是被刀划的,还是为异兽的利爪所伤。 几人一进村,那坐在村头闲聊的邻里,都转身回了家。 只一人腿脚不便,走的慢了些,被三人拦下。 “吴阿爷,是我,虞仓。”看似清瘦实则精壮的青年,那似久经沧桑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 那腿脚不便的吴阿爷当即一怔,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红了眼眶,“晚了啊!晚了.....” 虞仓眉头微皱,心下一紧,“吴阿爷还请细说。” “那秋丫头被你爹和后娘要卖给那镇上的富商做妾!真是造孽啊——那富商年纪比你爹都大,他们为了那点银子,就黑了心肠。”吴阿爷老泪纵横,他是看着兄妹俩长大的,知晓那兄妹俩在后娘手下讨生活的艰难,平时也多有接济,自然多有感概,“秋丫头也是胆大,连夜就逃了,也不知眼下可还好......” 吴阿爷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你爹和那后娘,以为你死了,为了少缴税连你的户籍都给销了。” 虞仓闻言后,眼中迸发杀气,双拳紧握,额角青筋暴起,彰显着此刻的怒气。 “多谢吴阿爷告知,还望您老保重身体。”虞仓压制着怒意,从怀中拿出一两碎银,是在军中攒下的,直接塞到了吴阿爷的怀里,拱手告辞。 其身后跟着的两位青年,朝着吴阿爷拱了拱手,就追上虞仓疾行的脚步。 到了家门前,虞仓转身,朝着同行二人歉意道:“你们在门口等我片刻。”说完就怒气冲冲的冲进了院中。 同行之人点了点头,就回身走到树荫下等待。 也就是站定的功夫,就听见院中传来的打砸声。紧随而来的就是青壮的怒吼声、孩童的哭闹声、妇人的惊叫声交织着传出那院门。 短短一刻钟的功夫,那虞家的大门都被虞仓给拆了。 从始至终,虞仓都未言一语。 只闷声打砸,就连家中喂养的鸡,都被他踹了两脚。 虞父上前阻止,直接吃了一记拳头,那后娘哭天喊地的,也没能引来任何人帮忙。 早在他们家做出那卖女为妾的事情时,就成了村中人人唾弃的对象,为全村人所不齿。 一通发泄后,站在院门外,虞仓冷笑。 “还要谢你销了我的户,省得我再费周折与你撇清关系。”他斜睨几人,眼中戾气翻涌,“你们最好祈祷阿秋无恙,否则你们这一生都别想安生。” 几人呼吸一紧,虞父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开口。 三人乘着暮色,离开了这个村子。 “虞哥同我和大哥一起先回家,落户后我们同你一起去寻妹妹。”三人中有些面嫩的青年小心开口提议,“路上也能打听一番妹妹的下落。” 虞仓遥望远方,眼中浮起一抹黯然。 怕同伴看出端倪,他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翻涌的心绪,淡淡应了一声。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渐渐消失在村里探头围观之人的视线中。 而此时的卫家,几乎全村人都在。 眼见日头要藏进西山,虞秋就让专门分发工钱的二禾,结算今日的工钱。 每日的工钱折算下来,近七钱。 一个月算下来,工钱得二十两。 听着是笔不小的数目,但这工钱是包括所有材料的。自家只需要付工钱即可,旁的只需提了要求,就无需再费心。 这么一算,其实不算贵。 只说那两米高的土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垒起来,就不是几两银子能完成的事。 看着西厢房和柴房已经打好的地基,虞秋心里只剩对往后日子的盼头。 次日,虞秋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再往镇上跑一趟。 得买几把铜锁回来,那间做驱兽粉的灶房,总得落锁才安心。家里日日人来人往,也没谁能时刻盯着。倒不是她不想把药方公开,只是眼下实在不是时候。 那些草药大多长在深山里,若没人引路贸然进山,怕是要吃大亏。她打算先等鬼针草在后山长满一圈,再教村民些进山的注意事项和采药的门道,到那时再谈药方的事也不迟。 倒不是她多么大方,只是这驱兽粉的药方攥在手里久了,长远看未必是好事。等自己先赚上一笔,再小范围传开,就从青山村开始吧。 且靠着采药卖草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第三十六章 涨价 虞秋在小兄妹俩雀跃的频频笑语声中,伴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朝着青山镇走去。 三丫背着满满一竹篓的野菜,二禾背着一背篓最后一批能够采摘的大杨梅。 虞秋挑着担子,一头是兄妹俩编织的笸箩和簸箕,另一头是她采的比较常见的新鲜草药。 七月,天气越发炎热,烈阳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过,仍带着灼人的热意。三人踩着树影前行,满头热汗也掩不住小兄妹俩脸上的笑意。 近两月以来,伙食渐好,一家人脸上身上都添了些肉,瞧着总算不再是先前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 到了镇上,虞秋带着小兄妹先去药铺卖草药。 今日明叔不在,只药童在铺子里捣药。 见她进门,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起身笑迎:“掌柜的刚出去,怕是要许久才回。”他扫了一眼虞秋挑着的担子,便收回视线,“客官是要卖草药?” 虞秋笑着点头:“是,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家中弟弟妹妹还在外面等着,我就不等明叔了。” 小药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接过草药认真的观辫着,眼神越来越亮,“这些草药的品相都很好,都是铺子里常用的。”他略一沉吟:“只是量少,给您八钱,成吗?” “成!”虞秋利索的拿出草药摆在台子上,又从担子里拎出几捆野菜和一包树叶裹着的杨梅,搁在台边,“等明叔回来,把这些给他,代我向他问声好。” 药童拿了铜钱递给虞秋,应了一声。 虞秋接过铜钱,拎起另一包杨梅递过去:“都是山里摘的,别嫌弃。”不等药童推辞,她挑起担子转身就走。 那药童呆愣的看着手中的树叶包,回神时已瞧不见那客官的身影。 他轻轻的打开树叶包,一股酸甜的杨梅香气扑鼻而来,顿时引的人口舌生津,红艳艳的三颗大杨梅,饱满的果肉间渗出细密水珠,瞧着便叫人觉得解渴。 虞秋离开药铺就带着小兄妹俩赶去集市,趁着人流未散,还能卖些东西出去。 到了集市,好的位置早已被占满,她们三人只能蹲在街尾的一处空地。 虞秋怕东西卖不掉两小只失望,只能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吆喝:“快来看诶,新鲜的野菜,现摘的杨梅,便宜又好吃!” 二禾和三丫瞪圆眼睛看她。三丫很快回神,跟着扯开嗓子喊,二禾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见三丫越喊越自在,虞秋笑着退到一旁观望。 随着三丫的吆喝声,还真有人循着声围了过来。 “这杨梅看着新鲜,这个月份了,得是深山摘的吧?”一个大婶从人群里挤过来,目光在地上的货物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一大筐饱满鲜亮的杨梅上。 三丫回头看虞秋,见她点头,深吸一口气笑道:“大婶好眼力,早起现摘就赶来镇上,这是最后一批了,下回再想吃可就得等明年了。”她迅速抬眼扫了一眼大婶的神色,又道:“只要三文钱一个,大婶可要买一颗尝尝?” 那大婶本就想买,听说是最后一批且就三文钱一颗,这般新鲜的果子可不多见,当场摸出三十个铜板,“包十颗!分成两包。” 三丫激动的接过银钱,眼睛都笑弯了,“好嘞,大婶买的多,多给您一颗,您尝尝味。” 三丫喜滋滋接过钱,眼睛弯成月牙:“大婶爽快,再送您一颗!”二禾正用树叶分装着杨梅,闻言又添了一颗。 “哟,还多给?”大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野菜怎么卖?” “三文一捆,五文两捆。”二禾利索答道。 大婶付了五文,拎着杨梅和野菜乐呵呵的走了。 围观的人多是循声而来的好奇看客。见那小丫头买卖利落,价钱又公道,顿时又围上几人七嘴八舌地问价,有人还指着笸箩和簸箕追问价钱。 二禾笑盈盈地答道:“笸箩三十文,簸箕五十文。” “大叔,这价儿可是全镇最低的,您去别处打听打听!”三丫歪着头,笑眼弯弯地补了一句。 中年男人点头:“小丫头没说谎,比杂货铺便宜多了。”他略一沉吟,掏出铜板付了账,拎起一个簸箕走了。 不过半个时辰,那野菜和杨梅就卖完了。 只剩几个笸箩还未卖出。 二禾没有失落,因为簸箕和笸箩的价格稍贵,家家户户也都是常备的,除非家中所用的损坏了,不然不会添置新的。且很多人家,都会自己编织,能卖掉这许多,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了。 十个笸箩,五个簸箕,现下只剩三个笸箩了。 二禾现在只有兴奋,失落是不可能的。 眼见到了午时,今日带的东西几乎销售一空。 三人也都各有进项。 虞秋今日挣了八钱,也就是八百文;二禾挣了四百六十文;三丫的十捆野菜卖了五十文,杨梅虽是两人合力摘的,但主意是三丫出的,所以卖杨梅的一百五十文也算她的。这样算下来,三丫一共挣了两百文。 “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虞秋见两个孩子算好了账,挑起担子就往卖吃食的摊子走去。 “大嫂,还能吃鸡肉包吗?”二禾眼巴巴地看着大嫂,想到上次那个香喷喷的肉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三丫也两眼放光:“还有油条,可好吃了!” “今日你们自己挣钱了,想吃什么都行!”虞秋脚步未停,只笑着点头。 两个小家伙一听,立刻欢呼着追上大嫂,一边走一边小声争论是包子好吃还是油条好吃。 听着他们天真的对话,虞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吃过午食,虞秋买了两把铜锁,花了七钱。她买的还是最普通的,没有花纹的款式,属实不算便宜。 把铜锁放进二禾的背篓里,又去成衣铺子每人买了一身麻布衣裳,贵是贵了些,可家里人都忙得腾不出手做新衣,先买现成的,好歹能多件换洗的。 精细面料她都没考虑,整日进山,还是耐磨的麻布更实在。 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把新衣裳叠好,放进竹篓里,由三丫背着。那模样,像是揣着什么宝贝似的。 还未歇脚,便径直往杂货铺去,再添些粮食——横竖囤着总归不嫌多。 一问价,竟涨了。 第三十七章 运粮 “一钱一十文一斗?”虞秋有些惊讶,但还是掏出铜钱买了两斗稻谷。 掌柜的一叹,眼中透着惶惧,“怕是还会涨,我这里还是有些上次的存货才是这个价,那粮铺已经涨到一钱一十五文一斗了。” “怎会突然涨了这般多?”虞秋眉头紧皱,有些心绪不宁。粮价上涨,不论在什么时代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掌柜的却只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虞秋不再多问,心里暗自盘算,明日再跑一趟,找明叔打听清楚情况。只有确定了,才能让村里人囤粮,不然贸然通知,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又买了些粗盐,就带着两小只匆匆往家赶。 一路上她眉头都没展开,小兄妹俩也懂事了不少,也是忧心忡忡的跟在虞秋身侧。 若是情况真的严重,只能先尽可能多买些粮食,让人先把粮运到通往青山村的路口,再用异能偷偷藏进山里,之后再一点点往家里搬。 思索间,就到了村里。 如今村里人几乎都去了她家里做工,村子里倒是冷清不少。 脚步未停,直接往家赶去。 快到家时,虞秋调整好了情绪,面上不显,“你们两个小人精,怎么也是一副愁容?”转头瞧见小兄妹俩小大人的模样,顿觉可爱,引人发笑,“可别让娘担心,想一想今日挣的银钱,笑一笑。” 小孩子心绪来的快,去的也快,闻言后面色果然松快不少。 虞秋这才带着两人继续往家走去。 李氏见三人回来,提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忙前忙后的给几人倒水喝,又时不时的给几人擦汗。 三丫欢快的说着今日卖了多少东西,挣了多少钱,又悄声说着买了新衣的事。 惹的李氏笑出了声。 上工的村里人听见三丫的欢声笑语,抬头一笑复又埋头干活。 到了家,虞秋心里才安稳,噪意散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虞秋就往镇上赶。 囤粮的事情她没和娘说,也交代了三丫和二禾别说,不想让娘跟着忧心。 今日她只身前去,带上了银票和数十颗红果,好能及时应对。 到了镇中就直奔药铺,好在今日明叔在铺子里,反倒是那药童不在。 虞秋刚踏进铺子,明叔便从柜台后探出身,远远瞧见她便疾步迎了上来。 “正愁寻不到你,可算来了!”明叔语速急促,顿了顿又道:“可是为粮价的事?” 虞秋一怔,随即点头:“是。” “昨儿从宋府得信,捌城和柒城因山头归属打起来了,战事一起粮价便涨。”明叔抬手引她到桌前坐下,先自斟了杯茶一饮而尽,才又斟了一杯端起递向虞秋。 虞秋喉头微动,抬手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的抹着茶杯边缘,“所以玖城也受波及?” 明九章长叹一声,才微摇头道:“捌城离玖城近。不光是粮食,那药材、种子...也都得备一些。” 虞秋仰头饮尽茶水,“多谢明叔告知。” 明九章抬手止住她道谢:“不必客气,趁着价还没涨上天,赶紧囤些。城里粮价都翻番了,偏咱们青山镇离得远,这才缓了一缓。” 虞秋拱手作揖:“那我先回了。今日来得急,改日带些山里的东西给明叔尝鲜,莫要嫌弃。” “哪能嫌弃?都是好东西。”明叔摆手催促,“快去吧,这世道瞬息万变。” 出了药铺,她便直奔粮铺,仅过了一晚,粮价每斗又涨了三文钱。 杂货铺的掌柜的没有诓她,粮铺的价格确实贵些。 稻谷已经一钱十八文一斗了,回村就得抓紧通知全村人。 青山村同旁的村子不一样,他们都是刚迁徙回来,没有赶上这一季的耕种,秋季也只能收些黄豆、绿豆一类的粗粮。 若不趁粮价尚未飙升时多囤些稻谷和麦谷,日后高价难求,恐无粮果腹。 “三十斛麦谷,三十斛稻谷,再要一斛糙米、一斛细面,麻烦送到青山村的小道口。”虞秋直接拿出那本要做蜡烛营生的一百两本钱,付了账。 粮铺的掌柜的一惊,“姑娘买这么粮……是?” 虞秋只笑着回:“帮村里人一同采买,到时村里人会去那小道口搬运。” 掌柜的这才了然的点头,接过银票仔细核对了印章和骑缝章后,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的算起账来。 糙米的价格是一钱六十二文一斗,细面的价格是三钱一斗。 共计六十九两加四钱二十文。 掌柜的抹了零头,收了六十九两银子,找回三十一两。 粮铺的牛车不大,几十袋粮食勉强堆了上去,但再挤不下人,只能徒步跟着走一趟。 到了小道口,虞秋付了车钱,还是上次的那两个伙计,每人给了二十文钱辛苦费,这次的粮食多,所以多给了些,让二人帮着卸了粮。 等人走后,她谨慎的确认了周遭无人,才悄然催动异能,藤蔓如臂,将粮食一袋袋卷起,沿着崎岖的地形进了山,从山中往村里的方向前行。 因这座山不同于她卫家的后山,所以她不得不警惕,一边运粮,一边开路。藤蔓每拖过一处灌木,枝条便磨得发毛,新生的根须在碎石间艰难延伸,异能消耗快得惊人。 好在早有准备,虞秋迅速补充了红果,又来回搬运了数十趟,才将所有粮食运到接近青山村的山脉中。 再次啃食了十颗红果,抓紧时间恢复异能,稍作休息后,便继续操控植物根茎在地下挖掘藏粮的地洞。她驱使着根茎延伸、缠绕,将地洞牢牢支撑起来,又在洞底铺上多层根茎,防止粮食受潮。 待一切准备就绪,虞秋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将粮食一鼓作气的拖入地洞。 当最后一袋粮食被藤蔓缠绕着抬进地洞时,她终于脱力般瘫倒在粮袋上,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 用衣袖随意蹭了额角的汗珠,拿起最后一颗红果吃下,才勉强恢复了些许精力,撑着疲软的身体,挪出洞外。将洞口仔细掩藏,又反复检查了数遍,确认不容易发现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这些粮食,够他们家四口人吃两年了。 回程一刻未歇,虞秋直奔村中何里正家。将粮价上涨一事告知,连同从明叔那得的消息也一并说了。 何里正闻言后,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面色灰败。 虞秋一怔,心头一凛,里正这副模样,绝非仅为粮价之事。定是今日出了什么变故,抑或得知了甚为不妙的消息。 第三十八章 劳役 果然,不等虞秋开口,何里正便回过神来,苦笑着叹道:“一边是服劳役,一边是粮价飞涨……这,是要逼人活不下去了啊……” “什么劳役?”虞秋疑惑,不是交不上田赋才需去服劳役抵税吗? 何里正摇了摇头,坐直了身体,泛着泪水的眼神望向屋外,颤声道:“今日衙役来递了话,说是兵役都在抵挡异兽,需每家出一名壮丁,护送粮食至邻城。” 虞秋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的轻点桌沿,垂着眼帘沉默良久后突然抬眸,“可有免劳役之法?” 何里正刚坐直的身子,又佝偻了起来,瞬间仿若老了十岁,收回的眼中蕴着苦涩,微微点头,“有,缴纳免役钱,可免。自废手足致残,可免。脱籍成为流民,可免。” 当下虞秋就长舒一口气,可见里正更为颓败,思忖片刻便知晓了原由,“可有具体日期?” 何里正点头,“十日后。” “那免役钱需多少可知?每户只需出一名丁男?没有丁男的家里便无需服劳役?”虞秋一连三问。 何里正一一回答,“需得三两银子,每户出一丁男,没有便无须担忧。” 虞秋心里有了数,稍作思索后开口:“村里的青壮、劳力都在卫家做工,全部完工少说还需月余时间,我可预付一月工钱,加上家中余银,想来都能度过难关的。” 听闻此言,何里正当场哭成了泪人。 将虞秋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手足无措的看着眼前有些失态的里正。 又哭又笑的何里正,抹了一把老泪,红着眼眶歉然又感激的看着虞秋,“让你看笑话了,你所说当真?”又抬手指了指椅子,“坐下说吧。” 须知村中十几户人家的壮丁都在卫家,家中的妇人也多在卫家帮工,甚至还有孩童。 每户一月的工钱平均下来往少了说也有一两银子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虞秋点头,“自然为真。”她也是仔细衡量之后才开口提议。 村中若没了青壮,又逢这乱世,余下的老弱妇孺能过的安生?粮价暴涨时,人连肚子都填不饱,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不敢进山冒险,可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事,在这世道早已不稀奇。 就如同她刚来时,遇见的那四名歹人。 越是了解这残酷的世道,她越觉得青山村的人秉性难得。就连青山镇的人,也淳朴老实。至少往返多次,也没有遇见刁难。原身所在的临河村,也算风气纯善。这般世道下,还能守住本心的人家,当真不易。 “那老头子就先代全村人谢过秋丫头了,日后有所需,只要一句话,全村人都会在所不辞!”何里正起身拱手一礼。 吓得虞秋又是赶忙起身,险险躲过,“里正可别折煞我了,你这礼我可受不得。”转而又笑道:“粮食涨价的事情还烦请里正一定通知各家,好提前准备。” 何里正点头:“今晚收工后,我召集全村人商议。既然你已经知道,就别让你娘再跑了。“说完这话,他心里顿时轻松不少,至于家里还有多少银钱能买粮,此刻也顾不上了。 看着虞秋离开的背影,他这才发现她神色疲惫,不由低声叹道:“这姑娘真是卫家的福气,也是咱们村的造化。” 归家路上,回想起里正的感激,虞秋心里发虚。她并非真有多善良,帮村里人,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房子还得靠村里人帮忙盖,日后的蜡烛生意,更得仰仗同村合作才能做成。 若是青壮都去服劳役了,这青山村被一些歹人盯上,结果可想而知。 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便不再多想。 总之,结果是皆大欢喜。 十日转瞬即过。 午时,那官差各个腰间挂着佩刀,气势汹汹的如同土匪般进了村。 何里正早有准备,招呼着那为首的官爷喝茶。动作间,一个钱袋就塞进了那官爷的手中。 官爷把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面上才挂上笑,“若是人人都如你们村这般识趣,本官倒是也不必如此费心了。”坐在树荫下,饮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就放下了茶盏,“不必耽搁,要缴免役钱的都抓紧,一人三两银子。” 他抬眼扫视一圈,“怎么就你们两人,其余人呢?” 何里正陪着笑,“辛苦官爷了,旁的人都去上工了。本村共十五户需各出丁男一名。”说着就从自家婆娘手里接过,全村人凑在一起装着银子的钱袋子,“这里共计三十两,还请大人核对。” 官爷身侧的官差,接过钱袋就打开看了看,确认后就朝着官爷行礼,“大人,无误。” “成了,走吧,去下一个村子。”官爷笑着起身,便不再为难,还拍了拍何里正的肩膀,道了一句:“不错。”转身带着十几名官差离开了青山村。 直道瞧不见一行人的背影后,何里正和他婆娘才擦着额间的汗,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相视苦笑,收拾了东西,相携着回家。 有了虞秋这次的帮助,村里众人对卫家的感激之情更甚往昔。。众人干活愈发卖力,原本需二十日方能成型的厢房,如今不过十余日便已接近完工。 接下来主屋再修葺一番,这活也就结束了。 进度远超预期,还得感谢天公作美,这些时日雨水少,这土胚房方能更快成型。 粗略估算,还需月余时光便能彻底完工。虞秋索性将剩余半月的工钱也提前结清,让各家各户手头能宽裕些,好去囤积些粮食。 如今粮价已涨至一百七十文一斗,这还是稻谷与麦谷的价钱,粗粮虽便宜不少,但涨幅亦不算小。 趁着眼下尚能买得起,自然要让他们抓紧时机多囤些才是。 这十余日虞秋的精力都在制作驱兽粉上,因所用工具皆是轻巧简便的小物件,每次炼制出的分量实在有限。 不过因草药品质好,所以比她预期的月余时间,快了一倍有余。 打包好驱兽粉,虞秋锁好灶房门扉,瞥了眼天色便拿着背篓往后山走去。 沿途遇见正忙活的村民,个个都带着感激笑意与她打招呼。这般连番的问候,竟让她的脸都笑僵了。 对众人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之情,虞秋早已免疫。 这趟进山,是为了摘些山葡萄和红果。还叉了两条肥鱼,装在背篓里。回家拿上驱兽粉和伪装用的衣物、胭脂水粉,又留下几串山葡萄,就独自去往镇上。 第三十九章 原籍 山葡萄和肥鱼是带给明叔的,可惜今日明叔不在药铺,她只能留下东西让小药童转告一声,便匆匆离去。 背篓里的红果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 依旧是上次那个偏僻巷子,那颗茂密的树木,爬上树梢就开始伪装,紧接着就去了交易所。 “草药属实不够,至多还能再做出二十瓶的量。本姑娘自己也要留些备用,这契约签了也是无用。”虞秋压着嗓音,从容起身,“给本姑娘准备些种子,只要是可食绿植,不拘种类。” 万管事闻言,有些失落,“当真不能再多制作一些吗?或者贵客需要什么草药,万某定当全力……”话未说完,便意识到了不对,“是万某心急说错了话,还望贵客勿怪。”又吩咐身侧的小二去拿种子来。 被帷帽遮挡面容的虞秋,扯了扯嘴角,口中却道:“无妨。”见小二转身出去,她又坐回椅子上,“那药方就是给你,短时间内也琢磨不出驱兽粉。” 万管事讪讪一笑,“是万某唐突,贵客勿怪。”再次道歉后,就把事先备好的银票拿出,递给了虞秋。 他确实是有意试探,但闻贵客的有恃无恐的语气,一时间还真辩不出真假。本还想试探一下药方可否买卖,目前情况看来是没戏。 虞秋接过千两银票,又从袖中取出两小包驱兽药粉,约莫两瓶的量递过去。万管事接过,脸上立时露出喜色,拱手道谢:“多谢姑娘相赠。” 虞秋神色平静,摆手道:“我也有事相询,还望万管事不吝赐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会让管事为难。” 万管事闻言一笑,“姑娘只管问便是,万某定知无不言。” “贵所可有蜡烛?”虞秋故作随意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万管事微微一怔,没想到这年轻姑娘竟会问起如此冷门之物。看来她虽年纪轻轻,见识却是不凡,想必出身不低。他当即收敛轻视之心,态度愈发恭敬:“本所自然备有蜡烛,只是存量不多。此物价格高昂,多是九大城池的上层人家才会使用,寻常地方难得一见。” 虞秋了然点头,有就好办。不然又拿出一样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出来,她怕是不好脱身了。 “不知那双城之战,又要持续多久,粮价又会涨到什么程度?”心中有了决断,这才问出今日真正想知道的问题。 万管事这回倒是没有惊讶,只摇头叹息,“时日不会短,粮价还有得涨。那捌城的粮价已经疯涨到八钱一斗,还有价无市。”他再次叹了又叹,才继续道:“咱们玖城的粮价都涨到了三钱一斗,只下面县、镇影响较小。姑娘今日采买种子想来也是为日后做打算吧?” 虞秋微微颔首,“是也不是,多谢万管事相告。”旁的也不再多说,再说下去,顺着线索可就暴露了。 好在青山村偏僻,寻常人等也不会往青山村去。 她再小心些应对,短时间内不会暴露。 日后真当暴露了,大不了就带着全村人往深山跑。 这时小二捧着托盘掀起了门帘,托盘里都是用小麻布袋装着的种子。 万管事适时起身,“这些都是常见的蔬菜种子,价值不高,就赠与姑娘,回报姑娘好意相赠。” 虞秋没有推辞,起身拿起那十几包种子,拱手告辞。 出了交易所,她又谨慎的去了钱庄,把银票都给换了。 不过如此,有心人只要费些功夫,顺着票根还是能查出何人所用。 看来日后使用这笔银票的时候,都要做一番伪装了。 不过有了这笔巨款傍身,她就不怕麻烦。 没有卸下伪装,虞秋直接去采买了一批可以制作蜡烛所需的工具。 又雇了牛车,给送出镇。在半道就让人给卸下,再帮忙搬到山的外围入口处。 付了账,待人走远,确认四周无人后,再次使用异能,操纵藤蔓卷起工具往深山走去。 工具加上雇牛车的费用,共计花费了百余两。 一路补充两次异能,才走到上次藏粮食的地方。 如此她才换回衣物,卸下伪装。 那些工具她依旧操纵着藤蔓,一直给抬出深山,快至小道口的位置才停下,把工具用杂草掩盖,才转身回村,寻人帮忙搬运。 而镇中交易所。 “万管事,只知那些劳力把东西送到了半道的山口,那贵客就让人走了,并不知是通向何处。”小二从所里去调查的人得了消息,便来禀告。 万管事摆了摆手,“太过谨慎,不好追查。”他沉吟片刻,叹道:“罢了,还是等所住归来再听吩咐。” 虞秋此刻正和她喊来帮忙的人一同搬运工具,还不知今日被人跟着了。 不过就算知道也不在意,任人去查也只能查到她进了山。 “大嫂,你买这些是做什么的?”谷子实在是好奇,就直接问了。 虞秋故作神秘,“日后你们就知晓了。” 与此同时,青山村原开荒的村落,出现了三个青年的身影。 “迁回原籍?什么时候的事情?”脸上带疤的青年心中一紧,连忙追问这村落的原住民。 那人回想片刻应答,“约有两个月了。” 青年拱手道谢,带着同行二人转身离开村落。 “哥,我们抓紧回家。”面嫩青年失落的神色,又转为兴奋,眼中透着的都是归家的紧迫情绪。 虞仓却道:“你们先归家,我再寻一番秋丫头的踪迹,到时会寻人问路,去青山村找你们。” 脸上带疤的青年摇了摇头,“路途遥远,我们同你一起寻。不然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日。” 面嫩青年连连点头赞同。 虞仓只拍了拍二人肩膀,扯着嘴角道谢,没有推拒二人的好意。 他们一路走,一路搜寻山外围的地界,是以归程缓慢。 月余后,在一处深山外围处,遇见两名青壮。 个子高些的嘴里嘀咕着:“老大跟着那迁徙的队伍已经走了两个月了,如今还未归,不会......” 个子矮些的,面相却凶悍的多,撇着眉头瞪了一眼高个青壮,“不想死就闭嘴,老大他们四人还能抓不住一个小娘皮?说不定直接带人去县城卖货了。” 第四十章 线索 “可是两个月了,也该回来了啊!”高个子的青壮实在是忧心,此行非他所愿,只是寨子里无人坐镇,人心惶惶的,这才由抽签决定两人出来寻人。 他们只知道老大是在这处附近跟着那小娘皮几日,才决定直接从队伍里把人抢出来。做了决定就让他们回去等着,这一等就到了今日。 “要是真去了镇上...”高个青壮声音发颤,“咱们在这深山里找屁?” 凶悍青壮抬手就拍了一下身侧青壮的后脑勺,“你没瞧见老大惯用的匕首落在那入口处?”凶悍青壮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当日那小娘皮定然是进山了。” “你是说老大跟进了山?”高个青壮僵在原地。 凶悍青壮突然警惕的扫视周围,大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三个青年从树丛后现身。 虞仓上前一步,“你们所说是何事?” 凶狠的青壮叱道:“关你们屁事!我们此番只为寻人,不想死的就赶紧——” 话音戛然而止。 虞仓猛地一脚踹出,青壮重重摔在地上,还未爬起便被狠狠踩住胸膛,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说!”虞仓侧头逼视高个青壮,刀锋般的目光直刺对方眼底。 高个青壮浑身发抖,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是在追老大......两个月前,他发现个落单的小娘皮......啊不是,小姑娘,正要下手,那丫头却钻进了一支迁徙队伍里。老大说人太多容易暴露,就让我们先回来等信,他带了三个弟兄跟上了迁徙队伍......“ 虞仓心头猛地一紧,声音陡然转冷:“那姑娘几岁?” “约莫十四五岁。”高个青壮战战兢兢地答完,突然扑通跪地,额头抵地哀求道:“几位壮士饶命!小的家中尚有老母妻儿要养,求各位大发慈悲......” 虞仓冷笑一声,足尖猛地一碾,‘咔嚓’一声脆响,凶悍青壮的颈骨应声而断,对方至死都只憋出一声闷哼,便一命呜呼。 这一幕吓得高个青壮浑身筛糠,两条腿抖得像风中枯草,连爬带滚想逃,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家有老小要养,被你们掳掠的人家就没有妻儿父母?”虞仓眼神如刀,语气森寒。不等对方回答,他已拔刀出鞘,寒光闪过,扫向青壮。 “噗嗤!” 高个青壮瞪大双眼,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踉跄两步,最终扑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面嫩青年开口提醒,“这里离山太近,血腥味可能会招来异兽,我们先走。” “边走边说。”面上带疤痕的青年,眸光渐暗,率先迈步疾行。 另两位一前一后跟上。 面上带疤的青年侧首,“现在有了线索,那被寨匪盯上的小姑娘八成就是你妹妹。”斟酌一番后,又道:“迁徙的村民应当是青山村的人,时间对得上。” 虞仓猛地收住脚步,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刀柄,喉间滚动,“你是说,她可能在...你们村子?”他压抑着激动,声音有些暗哑。 “对呀!时间完全对得上,走着!先回村里瞧瞧就知道了。”面嫩青年一拍手,只觉定然就是如此了。 虞仓没有犹豫,去青山村的念头,此时竟是比另外两位青年还要迫切。 三人再次启程,这次全力赶往青山村。 而青山村,卫家。 如今已经大变样了。 两米高的围墙,院子里还多了几间房屋,屋内都摆着周叔这两个多月打的新家具。 后院也临时搭建了一个大凉亭,凉亭里放着做蜡烛所需的工具。 还挖了地窖。 二禾和三丫还带着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搭了简易的鸡棚,日日期盼着能养鸡。 今日卫家盖房算是全面完工了,村民们对卫家的感激,全使在了盖房上。 所以才能这般快的完工。 月余间,他们家家户户都囤了些粮,起码吃到明年开春不成问题。 如今粮价已经涨到三钱一斗,如今去镇上,看着镇里人排队买粮的队伍,他们都不由得后怕。 若是没有卫家媳妇的帮助和提醒...... 知晓青山镇的现状后,虞秋对于蜡烛营生是否开展,有些犹豫。 最终还是决定先开始,若是情况太乱,再停段时日观望。 这月余时间,她用了几日趁着半夜无人,往山里跑了几趟,把之前藏的粮食,都运到了后山的庇护所,分散存放。 从交易所得的种子,她让李氏挑了几包现在适合种植的品种,其余的一并藏进了庇护所。 炮制的药材没有再卖,都攒起来存放,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手头银钱尽够,暂时是不需要卖药材了。 不过还是带着小兄妹俩去了一趟镇里,卖些野菜和编织的笸箩和簸箕。 让他们觉得自己能为这个家出力,才能减轻小兄妹俩心里的愧疚。 她也单独往返了几趟,采买些可以存放的东西囤着,冰糖的买的最多。 后山的山葡萄熟了,酿了几坛葡萄酒,打算去镇上碰运气,卖不掉就留着自家喝。 新房落成,总要热热闹闹庆贺一番,摆两桌酒席才像样。 翌日天刚亮,虞秋就忙活开了。先去后山溪涧叉了肥鱼,又摘野果。 昨日去镇里买了三只鸡、一筐鸡蛋和几把青菜,自家种的青菜还不到时候。又买了二十只鸡苗,把小兄妹乐得直蹦。 如今后山围了一圈鬼针草,她还埋了驱兽药粉,确认万无一失,才让两小只单独进山挖野菜、采菌菇。 她叉了鱼就回了家,准备午时的席面。 太阳刚冒头,村里人就拎着东西来帮忙。 娃娃们有的抱鸡蛋,有的提青菜,大人们互相帮衬着抬桌椅和装在背篓里的碗筷。 好在灶房有两个大灶,空间也宽敞,才容得下这么多人忙活。 桌椅摆在院里树荫下,院中特意圈进两棵异变后高耸入云的樟树,盛夏乘凉正好。 虞秋自在灶房忙活,把李氏赶出去招呼客人。忙活了两月余,今日总算能让她歇口气。 听着外间的热闹,她嘴角不自觉的就扬了起来。 这种场景,在上一世她连做梦都梦不着。 手上刀起刀落,两只鸡转眼剁成齐整的鸡块。 刚进灶房的孟阿奶瞧见,惊呼出声:“哟!卫家媳妇这刀工了得!” 虞秋转头笑道:“孟阿奶可别打趣我,快出去坐着,这里有我呢,今儿个非得让大伙尝尝我的手艺不可。” 这些日子跟村里人处得熟络,说话也随意起来。 第四十一章 安家酒 孟阿奶哪肯依,虎着脸瞪她一眼,扯着嗓子朝门外喊:“来几个帮手搭把手!”转头又戳虞秋额头:“傻丫头,一个人操持几桌酒席,是想把自己累散架?” 虞秋慌忙摆手:“真不碍事,就想让大伙儿今日能松快松快,这连轴转了两月有余,总该让你们歇口气不是?” 院里传来回应,“来嘞!”话音落下,三个大娘就前后脚进来了。 孟家媳妇桂花瞧见那鸡块,打趣道:“今日我们可是有口福了。” 杨家大房媳妇杨秀枝和周家媳妇江红兰,在旁边齐声应和。 几人说笑间就忙活了起来,手脚麻利的切菜洗菜。 虞秋根本插不上话拒绝,只得由着她们帮忙,笑着道谢:“今日又要让孟阿奶和几位大娘劳累了。” “谢啥呀!”桂大娘抄起菜刀剁在砧板上,“等菜齐了不还是咱们吃?”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那赵婆子在家发疯呢,闹着要来,被刘叔锁屋里了。” 虞秋手上一顿,无奈叹气:“我是不待见那赵婆子...不过今日就算了,只要她不作妖,就让她来吧。” “使不得!”孟阿奶连连摆手,“那老货能安分?大喜日子别找晦气!把饭菜匀一份,让刘老头捎回去得了。” “就是!”杨大娘抻着脖子接话,“那赵婆子就爱挑喜庆场合闹事——她心里门儿清,主家为图吉利能忍她!你可别犯糊涂。” “成!那就不操心她。”虞秋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她真的怕那赵婆子来了作妖,扰了众人的兴致。 三丫背着竹篓,直接冲进灶房,“大嫂,我们回来了!”把竹篓从背上移到怀里,抱着给虞秋看,“你瞧,我和二哥采了好多菌子,今天还要炖鸡贴饼子!” 二禾后脚跟着进来,和几人打了招呼才笑着说:“这里是野菜。”背篓放下后又道:“都洗干净了,我带三丫先出去了。”说着就拽着兴奋的三丫出了灶房。 “二禾和三丫都很懂事。”孟阿奶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感叹。 虞秋已经起锅烧油,油热了就把葱、姜、蒜和八角下锅,炒出香味后就把鸡块倒进锅里,翻炒至没有水汽,才放了些冰糖和酱油。冰糖是酿葡萄酒剩下的,有些甜味也能提提味,炒香后就加水,烧开就小火慢慢炖着就行了。 “他俩是很乖,村里的孩子都很懂事。”这话是发自她内心的,就连刘家的刘大宝,现在也懂事了许多。 “嚯!这香味真霸道,恨不得现在就能吃上一口尝个味。”桂大娘耸动着鼻尖,闻着空气里弥漫的肉香。 周大娘性子温婉些,现在也被香气引的喉间滚动,连连点头。 “开席就能吃!”虞秋端着陶盆,挖了半盆面粉兑上水就开始和面。 看着那细面,孟阿奶只觉得脑门发胀,“卫家媳妇,那细面你们留着自家吃。” 虞秋侧头笑了笑,“今日可都得敞开了吃!专门为今日的席面买的,怎能留着。” 这般忙活着,太阳就升到了正空,那鸡也炖好了,饼子也出锅了。分成了五份,盛在陶盆里。贴的饼也用了五个笸箩装。 腾出来一口锅,周大娘就开始炒青菜了。 韭菜炒鸡蛋,很快就出锅了,香的让人直流口水。 另一口铁锅里炖着鱼,现在也能出锅了。 这次虞秋没有做鱼汤,而是裹上面粉用油酥了一遍,才下锅红烧了。 先前还做了糖醋鱼。 剩下的都是些素菜了,速度就快了不少。 清炒时蔬、素炒三丝、油焖茄子、素炒菌菇、凉拌野菜、鸡蛋羹...... 最后一锅是青菜鸡蛋汤,每样都分盛了五份。 地锅鸡的香气混着瓦块鱼的酱鲜,再加上这些素菜,虽不丰盛倒也凑齐了八菜一汤。 孟阿奶闻着香味忍不住的吞咽口水,瞧着都妥当了,就扯着嗓子喊:“端菜喽——” 二禾竟然是第一个进来的,虞秋笑着打趣他,“我原以为咱们家就三丫一个小馋鬼,今日才发觉原来二禾也馋。”不等二禾辩驳,她就把二禾推出了灶房,转头对着孟阿奶和几位大娘道:“这里劳累几位,我带二禾去把酒抬来。” 二禾双眼噌的一亮,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快步跟着虞秋往后院走去。 那葡萄酒已经酿了有二十日,在后院的地窖里存放着,现在开封正好。 共酿了有十大坛,分成小坛子装,约莫能分装四五十坛。 她和二禾抬了一大坛,约有二三十斤,朝着前院挪去。 孟叔瞧见直瞪眼,“傻闺女,这出力的活你喊一嗓子,多的是人去做。” 虞秋笑着摆手:“就是想让长辈们今日歇个痛快,且这酒不重,只是我一人不好搬动。” 话音未落,孟叔已抢步上前接过酒坛。虞秋和二禾净了手,径直走向早已摆好的宴席。 此时不分男女老幼,只按亲疏落座,几家相熟的便带着娃娃挤一桌。 村里妇人围着她不住夸赞:“卫家这回可算娶着宝了!” “可不是嘛!”杨家二房媳妇江杏眼里闪着羡慕的光,“自打小媳妇进门,卫家嫂子的病就不药而愈了!”说着又叹,“妹子这双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相中了福星。” 李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坦荡应下:“那可不!我们家阿秋就是卫家的福星!” 孟阿奶突然拍腿打断:“错喽!阿秋是咱青山村全体老小的福星!”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满院子都是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虞秋饶是练出了厚脸皮,此刻也被夸得耳根发烫,赶紧端出葡萄酒转移话题:“今日特意酿了果酒给大家尝鲜!”说着朝李氏使眼色,“娘,大伙儿都等着开席呢。” “好好好!”李氏知晓阿秋这是难为情了,也就不再打趣她,“开席喽——都别客气!饭甑里还闷着米饭,饼子不够尽管舀!”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空唠唠的,她就爱听旁人夸她家阿秋,今日还没听过瘾呢...... 得了话,众人早已筷子如雨点般落下。五陶盆的炖鸡片刻功夫就见了底,连汤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最热闹的是孩童们抱着鸡骨头啃得咔咔响,腮帮子都撑的圆鼓鼓的。 ? ?感谢书友的两张月票支持~ ? 感谢芳_ae的月票支持~ ? 感谢silverylq的月票支持~ ? ?(????e?????) ? 感谢各位大大的鼓励与支持~~ 第四十二章 果酒 “卫家媳妇厨艺真是了得!”不知是谁忽然感慨了一句,引得众人齐声附和。 转眼又是一轮七嘴八舌的夸赞,虞秋听的无奈,见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便起身走向酒坛,“大家尝尝这果酒味道如何?酒味淡些,孩子也能抿一口尝尝鲜。” 她解开坛口的红布,一股甜丝丝的果香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用刚买的酒勺子打酒。 没有酒杯,就盛进了茶杯里。二禾和三丫也顾不得吃菜了,很有眼力劲的起身帮忙端酒。 何里正手里的茶杯刚送到嘴边,立刻顿住,鼻尖抽了抽,眼睛亮起来:“这……是葡萄酒?年轻时去过一次玖城见过,要二两银子一大角,只有那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才喝得起!” 孟阿奶闻言也端起茶杯闻了闻,“这酒比米酒香的多,用葡萄酿的?”说着就低头抿了一口,“放了糖?” 孩子们一听加了糖,顿时叽叽喳喳闹腾起来。 虞秋只笑着望向李氏。 李氏会意,当即端起酒杯笑道:“今日卫家安家酒,多谢各位赏脸来热闹,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担待。来,干了!“话音未落,已仰头饮下半杯酒。 虞秋见状一怔,这酒虽度数不高,后劲却足。但见今日娘实在开怀,便由着她喝罢。 众人一起举杯,都尝了这价值不低的葡萄酒。 孟阿爷先端起杯子轻嗅,眯起眼睛抿了一口,随即喟叹道:“这酒可是个好东西。”说着朝虞秋的方向举杯,“老头子多久没有尝过酒味了,这酒虽不如烈酒够劲,后劲却足,还不辣嗓子。秋丫头心思灵巧,倒叫我们沾了光。” 孩子们都只尝了尝,没敢叫他们多饮。 三丫抿了一小口,弯着眼睛笑问:“这酒这般好喝,定能换不少钱。大嫂,咱们明日去镇上卖酒可好?”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起来,眼中却都闪烁着羡慕与赞许的光芒。 这一顿宴席,持续到了夕阳西下,樟树下的影子被拉的老长。众人喝着葡萄酒,吃着又去灶房临时炒的几个小菜,聊着家常。 “那酒还有许多,大家回家时都分一些带回去。”虞秋坐在树荫下,望着远方的被夕阳笼罩的山脉,微眯着眼睛,享受着山间夏日的晚风,又道:“这酒不耐放,要早早饮用。”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大家不要推拒,留着自家也喝不完,放坏了可惜。 何里正呵呵笑着,“行!卫家媳妇敞亮,老头子我就不客气了,这酒的滋味着实是好。”说着端起酒杯又啜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滚过,他满足地眯起眼,“这葡萄酒绵密醇厚,余味悠长,当真是好滋味。”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院中,又响起一阵笑。风里飘着葡萄酒的香气,夹杂着夏日独有的气息,还有众人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距离青山村仅有几百里山路的青年三人,却没能赶上这场热闹。 但要不了几日,青山村自是会迎来另一番热闹的场景。 当晚,虞秋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睡了一个最为踏实的觉。 自安家酒席散后,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众人不必再日日去卫家帮工,骤然闲下来,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田里的粗粮作物已近成熟,眼看着就要开镰收割。待到秋收过后,紧接着又是播种的忙碌时节,农家人总归闲不住。 晨曦,日头渐露,驱散着山间的薄雾。 虞秋今日可算是睡了个懒觉,未能在天刚亮时就醒来。 李氏手指抵着嘴唇,轻轻‘嘘’一声,悄声对着一同起床的二禾说:“动静小些,别吵醒你大嫂。” 二禾抬手捂住嘴,点了点头后,又与李氏相视一笑,轻手轻脚的出了堂屋。 昨晚村里人走时,已经帮忙收拾干净,是以院中已经恢复原样。 李氏早起也只需要做朝食,再把昨日的衣物洗了,倒也没有旁的事情了。 虞秋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一时间竟有些迷茫,不知身在何处,加上外间的安静,让她竟有些恐慌。 起身下床,出了屋子,见到院中的一切,才有了真实感。生怕昨日一切不过是一场梦,那没由来的心慌此刻才慢慢消散。 伸了伸懒腰转身去洗漱一番,才惊觉家中竟然无人。 往日娘整日待在家中,今日不在倒是有些不适应。思索间,进了灶房,瞧见了娘给她温在灶上的朝食,不由得的就笑了出来。 吃了朝食洗了碗筷,看了眼天色,就准备起午食。 午后日头毒辣,不过转瞬功夫,粗布衫子就被汗浸得透湿。 想了想就端着陶盆挖了两勺面粉和面,午食就吃凉面吧。 正巧,几碗面拌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灶房里热得像蒸笼,虞秋就先端着两碗面,去了树荫下的桌旁。把面放在桌面,李氏就带着小兄妹俩从后院绕了过来。 “娘可算回来了。”虞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着迎上去,“先擦把脸再吃饭。”说着便接过李氏肩上沉甸甸的藤编背篓,转身往灶房走。再出来时,手里又多端了两碗面,碗底压着切得细碎的蒜末和昨日孟阿奶拿来的腌萝卜丝。 一家人坐在树荫下,抹着汗吃了午食。 “你昨夜说今日要去后山采摘乌桕子,看你睡得熟就没喊你。”李氏伸手接过虞秋手里的碗,“我带着二禾和三丫采了三背篓,清洗了一遍,你瞧瞧够不够。” 虞秋刚才就瞧见了,“谢谢娘,那就辛苦你刷碗,我去瞧瞧。”说着就去灶房把背篓背上,往另一间灶房走去。 “二禾三丫来帮忙。”她没有回头,挥挥手又喊上小兄妹俩。 关于药草炮制与辨识之法,她从未对卫家人有所保留。这制烛的方子自也不会藏着掖着,就连驱兽粉的配制秘诀,也都悉数传给了二禾与三丫。 如今家中备用的驱兽粉,皆是两个孩子趁闲暇时所制。待攒得足够分量,便分发给村里各户。至于那些药草,她打算寻个合适时机,往后山适宜处移植些。待药草成活渐成规模,这初版的方子便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起码能让村里人可以安心进山,各凭本事为自家争取一份进项来。 放下背篓,她就开始教小兄妹俩制作蜡烛的步骤。 三丫好奇,“蜡烛是什么?”她真的没有听说过。 二禾也看着虞秋,等着答案。 ? ?参考百度资料私设:一斗酒=十升=12.5斤 ? 一角酒:分大角和小角 ? 大角=一斤 ? 小角=半斤 ? 角为酒具:盛酒、饮酒、量酒 第四十三章 蜡烛 虞秋笑着解答,“和油灯作用一样,只是使用起来更为方便。”虞秋把清洗好的乌桕子,全部倒进饭甑里,“蜡烛的制作要先做出皮油,把这清洗干净的乌桕子放入饭甑里蒸煮,蒸好后再倒入石臼里舂捣。待其上面的的蜡质层都脱落后,筛出来,再蒸煮一边。” 她在之前用了几晚上的时间,失败了数次才琢磨出来的,所以今日这能这般明确的说出制作步骤来。 小兄妹俩听的极为认真。 虞秋也更为认真的告知,“蒸煮好后,用麻布包裹着放入石臼舂捣,榨出的油就是皮油。”顿了顿继而又道:“剩下的核也叫黑子,放入烘烤过的石磨里快磨。磨破后用扇子扇走黑壳,再把里面白色的仁碾碎后同样用麻布包裹放入石臼舂捣,榨出来的油叫作水油,可作油灯燃料,更为耐燃且不会炸火花。” “那蜡烛呢?”二禾听的入迷,可还未听见蜡烛该如何制作,不由得追问起来。 虞秋起身,弹了一下二禾的额头,“走,去砍些苦竹来。” 竹子砍了回来,虞秋就继续教学。 “将这竹子砍成竹筒,再从竹筒中间抛开,放在水里煮涨。”她一边说着,一边砍着竹筒,“没有这一步,那竹筒就会黏带皮油,不好脱模。” 看着小兄妹俩眼中的迫切,虞秋无奈一笑,就不再停顿继续说道:“竹筒煮好后,用小篾箍固定,再把做好的皮油灌入,放置棉线在其中,等皮油凝固成型,就可解开小篾箍,打开竹筒,蜡烛取出就能使用。那棉线用浓盐水浸泡再晾干,做烛芯可增加燃烧时长。” “大嫂,那什么时候可以做好?”三丫眼神晶亮的看着虞秋,恨不得马上就能用上那蜡烛。 虞秋打趣道:“我们三丫的急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啊?”不给她申辩,随即又道:“今日做的少,快的话晚间就能用上。” 舂捣那一步可是个力气活,李氏忙完了就过来跟着一起忙活,两人轮流舂捣,另外两人轮流推磨。 终于赶在暮色四合前,做出了一批蜡烛和桕水油。 二禾和三丫各捧着一支,稀奇的跟什么似的。哪怕是累的双臂发软,也挡不住心里的好奇,两人都把手中的蜡烛燃了起来,盯着看个不停。 李氏也很惊奇,随着小兄妹俩一同围在两支蜡烛旁观看。 这一批约有二十斤乌桕子,做出八十支蜡烛,三斤水油。 异变后的乌桕子蜡质含量更高,才能在初次规模制作时产出这么多蜡烛。 “大嫂真厉害,懂得真多!”三丫仰起小脸,眼睛弯成月牙,满是崇拜地看着虞秋。她歪着头又问:“大嫂会识字吗?能教我和二哥认字吗?” 虞秋温和地点头:“可以,不过我识得也不多。” “真的吗大嫂?我们也能学认字?”二禾也不看那燃着的蜡烛,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虞秋,显然认字的诱惑远胜过蜡烛。 “当然是真的,明天就开始教。”虞秋略一思忖,柔声道:“就从你们的名字开始学,可好?” 小兄妹俩顿时笑逐颜开,对虞秋的崇拜瞬间达到顶点。 “娘也跟着一起学吧?”虞秋侧身看向李氏。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却还是摇了摇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学什么认字。” 虞秋轻轻摇头:“娘才三十七岁,正是年轻的时候。我们在家里偷偷学,谁也不会笑话娘的。” 她见李氏有些动摇,凑近前去,摇晃着李氏的手臂,“娘就学自己的名字,旁的若是不想学咱就不学。”说着还朝着二禾和三丫使了眼色。 二人会意,也凑到李氏身前。二禾只在一旁殷切的看着李氏,三丫则是站在另一侧摇晃着李氏的手臂,“娘,你就跟着我们一起学吧,我和二哥绝对不会笑话你的!” 李氏哪见过这阵仗啊!赶忙连连点头应下。 虞秋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见深山里传来阵阵低沉的狼嚎声,悠长又哀怨,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骇人。 小兄妹俩吓得面色煞白,三丫不自觉地往二禾身后躲去,二禾也紧紧攥住了妹妹的手。李氏更是紧张地望向虞秋,声音微颤:“是...是异兽侵袭吗?” 虞秋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不是,是小灰!这两个月忙的,倒把它给忘了。”说着便快步走出灶房,“娘,你们吃了夕食早些歇息,不必担心。等我回来再与你们细说。” 她转身回到做饭的灶房,迅速取下挂在墙上的背篓,又找出上次救刘大家孩子时,刘老头制作的火把一并带上。想了想,又匆匆跑到隔壁灶房,舀了一小碗新制的水油,均匀地涂抹在火把上。一切准备妥当后,她在李氏和小兄妹俩担忧的目光中,又留下一句,“晚间把后院门抵好,我明天再回。”说完就朝后山奔去。 “小心些......”李氏的叮嘱声渐渐被夜风吞没,随着虞秋奔跑带起的风声,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虞秋刚踏入后山外围,便燃起了火把。火光在漆黑的林间晃动,驱散了一片片诡异的阴影。她走的是发现野梨、桑葚和山葡萄的那条路。 “小灰不知道爱不爱吃野果...”虞秋一边走一边思索着,目光被树上那几个硕大的野梨吸引。经过异变的野梨已经长得堪比小西瓜大小,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这些野梨正好赶上了成熟期,只需稍加催熟就能食用。 “摘些带上吧,若是小灰喜欢,回头就在它的领地范围栽上几棵。”这样想着,虞秋已经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枝头摘下了两颗饱满的野梨。 不远处,几串紫黑透亮的山葡萄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虞秋顺手又摘了两串。 就这样,两颗野梨、两串山葡萄,虽然数量不多,却已经快要将她的背篓填满了。 她路上又摘了些红果,当做自己的晚饭。快到后山背面的山脚下时又猛然想起,那座深山她还挖了陷进!此刻只能祈祷,不要有小型异兽掉进去,不然过了这么久,怕是都臭了...... ? ?私设:蜡烛制作方法参考书籍《天工开物》 ? 感谢各位大大的支持~~ 第四十四章 小黑 穿过鬼针草,就瞧见小灰一边焦急的原地转圈一边作呕,又不愿离去。 瞧见虞秋的刹那,那双冷厉的狼眼中,正泛着幽怨的光。 虞秋刚扬起的笑脸一僵,讪讪的拍了拍背篓,“瞧,我给你带了野果。” 小灰想要上前,却又被驱兽药粉的味道给逼退了几步,又开始作呕起来。 这下虞秋愧疚之意顿生,连忙小步跑过去,“抱歉狼兄,为了家人的安全,我不得不这么做。”说着就从背篓里拿出红果和野梨,高高举起,“小灰爱吃哪个?” 小灰又后退几步,才俯下身子与面前的虞秋平视,瞧着她手里的野果,嗅了嗅,就张开巨口,舌头一卷,红果和野梨都被它吞入了腹中。 用行动表明了,它两个都要! 吃完后缓解了反胃的感觉侧了侧头,示意虞秋上来。 虞秋会意,灭了火把,拽着狼毛飞身一跃,就跳上了狼背,身姿可比上次潇洒许多。 结果小灰似是有意报复般,‘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虞秋险些被甩下狼背,在枝叶发出‘沙沙’声中一个后仰抓住小灰颈间的鬃毛,扶稳后抬手一拍狼背泄愤,“狼兄,你也太小心眼了!”小灰委屈地缩了缩耳朵,尾巴却欢快地扫过灌木丛,‘嗷呜嗷呜’的叫了几声,权当回应。 可能谁也没听懂对方说什么,但丝毫不影响交流——不过是各说各话罢了。 见小灰突然停下,虞秋一愣:“怎么来这儿了?“ 这正是她挖的陷阱之一。 铺满枯叶的陷阱口微微下陷,显然已有猎物落入。 重新点燃火把走近,虞秋才发现陷阱里竟蜷着只白色的小狼崽。 说是“小“狼崽,其实体型已快赶上大型犬,只是比起身侧的小灰还差得远。 顷刻间虞秋便明白了小灰为何这般急切,那小狼崽察觉到光源,‘嗷呜’着呜咽几声。 虞秋抬手摸了摸鼻尖,这陷阱她挖的深,洞口又窄小,小灰进不去,狼崽子出不来,又怕暴力挖洞反而使小家伙受伤,不怪小灰着急。 思索间,指尖泛起绿芒,远处的藤蔓摩擦着枝叶发出‘沙沙’声逐渐靠近,深入洞底裹着小狼崽救了出来。 藤蔓轻柔的放下小狼崽退去,小狼崽蜷缩在地面呜咽,却未起身,显然是摔伤了。 小灰低下狼首,轻轻的蹭了蹭虞秋的背篓。 虞秋会意,将火把插在一旁,放下背篓从中拿出红果,给小狼崽喂食。 许是因她救了小狼崽,是以它没有抵触,反而有几分亲近之意。 它眼中泛着水光,虚弱的伸出舌头舔了舔虞秋的手背,才小心翼翼的把红果吞入腹中。 虞秋下意识抬手撸了一把小狼崽的头,心觉毛发比小灰柔软许多。 小狼崽舒服的眯了眯眼睛。 见小狼崽吃了红果,精神恢复了许多,她又继续喂食,直到消耗了十几颗红果,小狼崽才能勉强站起。 它起身后没有去小灰身旁,反而贴着虞秋的腿站立。 虞秋心下一软,把背篓里剩的十余颗红果都喂给了小狼崽。 吃完几十颗红果的小狼崽,不过片刻功夫,就活蹦乱跳起来,围着虞秋不停的蹭,表达着自己的谢意。 望着那小狼崽一身雪白没有杂质的皮毛,虞秋尴尬的笑了笑,“就叫你小黑好不好?对不住啊,小黑。”它亲昵的蹭触让她心底涌起阵阵歉意。 新得名字的小家伙只是歪了歪脑袋,依旧欢快的绕着她打转。 “原来红果可以治愈你们受的伤。”虞秋喃喃自语,“只是不知是何种程度的效果。”瞧了瞧一大一小两头狼,她扯了扯嘴角,倒也没指望两头狼能口吐人言。 刚才担忧太过,竟是忘记直接使用异能治疗。虽然小黑看着活蹦乱跳的,但她又用治愈异能疗愈了一番,才更为放心。 好在小灰找她及时,而她也迅速赶来。不然小家伙受了伤,怕是撑不久。 “小黑是你的孩子吗?”她仰头看着高大的小灰,疑惑问道。 小灰却像是突然能听懂人言一般,点了点头。 吓得虞秋怔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神。 “你能听懂我说话了?” 小灰却坐在地面,从鼻孔中喷出两股粗气,把头侧向一旁,仿佛一声冷哼。 她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得,我给狼兄道歉。”还似模似样的往后退了两步,拱手弯腰,“对不住了,小灰。” 小灰这才俯下身子,示意虞秋上背。 却没瞧见虞秋抬起头时脸上那抹狡黠的笑。 灭了火把背起背篓,她直接爬上了小灰的背,小黑跟在小灰身侧,穿梭在这漆黑的林间。 她坐在小灰的背上,感受着疾行的速度和晚间的山风,心下涌起阵阵畅快之意。 待到小灰停下来,她才再次燃起火把,发现小灰竟是带她到了另一处陷阱处。 看着下陷的枯枝落叶,显然其中是有猎物。她不由得惊疑道:“还是你的孩子?” 小灰却摇了摇头,用头抵着虞秋往洞口推去。 虞秋举着火把照着洞中,竟是看到一群活着的小型异兽——野兔。 小野兔身旁躺着一只稍大一些奄奄一息的野兔。 虞秋立即施展异能操控藤蔓把那只快死了的野兔救了上来,施展治愈术把这只受伤的野兔救活了过来。 那大野兔没跑,反倒是走到洞口发出‘叽叽叽’的叫声。 显然是担心自己的孩子。 虞秋短叹一声,“罢了,今日就不吃你们了,都跑远一点,不然下次再让我瞧见,可就要成为我的口粮了。” 说话间,七只小野兔就被虞秋捞了出来,围着大野兔打转。 大野兔望向虞秋,耸动着鼻尖‘叽叽叽’的叫了几声,转身就带着小野兔,消失在这漆黑的山林中。 放走野兔时,虞秋就后悔了,自己竟也变的如此心软!又不自觉地轻‘啧’了一声:“那可都是肉啊……”话音未落,她倏然反应过来,小灰和小黑竟都没捕食? “你带我来是救它们的?”她猛地转头看向小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小灰昂起狼首,尾巴得意地甩出一道弧线。 行吧! 你是大好狼! 虞秋翻身上狼背,两头异兽驮着一名少女,身影隐入深夜的山林。 再度停下时,重新燃起的火把‘腾’地窜起火苗照亮前方,而眼前的场景让她头皮瞬间发麻。 第四十五章 狼王 夜色浓稠如墨,火把的光晕在山风中忽明忽暗,眼前的林间浮动着幽绿的微光,那是狼群的眼睛。 虞秋侧头看向小灰,只见它威风凛凛的昂首挺立,忽然仰出一声悠长而威严的狼嚎。 狼嚎声穿透山林,七八头灰影从林中缓缓现身,印着火光的兽瞳在暗夜中泛着幽光,将虞秋团团围住。 小灰立刻挡在虞秋身前,颈部的鬃毛炸起,连续发出几声短促低沉的威胁吼叫,狼群的前锋脚步微滞,与小灰对视了片刻,又侧头瞥了一眼虞秋,最终才压低前肢示意族群后退,松开了包围圈。 小灰耸动着鼻翼喷着粗气,喉间依旧发出威胁的低吼,扭头用眼神催促虞秋带小黑离开。 虞秋伸手轻抚小灰前爪,低声道了句“小心”,随即拍了拍小黑往身后山坡疾掠而去。小黑眼中幽光浮动,不同于方才看虞秋时的温顺,此刻周身竟浮着几分与小灰如出一辙的肃杀之气。 坡顶碎石间,一人一狼借着火把微光俯瞰战场。显然她的突然出现,让狼群内部产生了分歧。 前锋狼的反抗激怒了小灰,作为狼王,它绝不容许族中其它狼挑战自己的威严。 待虞秋二人退至安全处,小灰猛然前扑,巨口如利剪般直取前锋狼颈侧要害。那前锋狼虽时刻戒备,却仍没躲开小灰的随意一击,利齿瞬间锁喉,让那前锋狼不得反抗。 小灰獠牙抵住狼颈动脉,居高临下睥睨余狼。几头壮硕同类早已夹紧尾巴,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确认威慑足够,小灰方才松口,伸出舌头舔去嘴角血渍。那前锋狼瘫软在地,只剩微弱气息苟延残喘。 小灰仰头对着残月长嚎一声,宣告着这场短暂的战斗终结。 它朝虞秋方向轻吠两声,似在示意什么。虞秋会意,从附近摘了几颗红果,没敢靠近,而是抛向倒地的前锋狼。 那狼缓缓睁眼,透着火光的瞳孔冷冷扫过虞秋面容,眼神微妙的发生改变,片刻后才合拢眼睑,舌尖微颤着将滚至嘴边的红果卷入喉中。 这迅速一战,彻底奠定了小灰在狼群中至高无上的狼王地位。 它没有将前锋狼驱逐狼群,因它们这个族群力量薄弱,轻易不能再减少任何一员。 那前锋狼恢复后起身,凝视了虞秋良久,眸中透着复杂神色,垂下狼首后,先前的气势已不在,走到队伍的末尾处站立。 威风凛凛的小灰依旧俯下矫健的身躯,稳稳地驮着虞秋,朝着领地的中心缓步前行。虞秋凭借着敏锐的方向感细细辨别着路径,竟发觉小灰与族群居住的地方,距离那气势磅礴的瀑布并不遥远。 这处洞穴极为隐秘,需穿过层层叠叠的灌木丛,绕过崎岖陡峭的山坡,方能抵达那耸立的高山背部的一处隐蔽洞口。 虞秋跟着小灰、小黑及其族群深入其中,见到了小灰的伴侣,一只通体雪白的母狼。它侧卧在洞穴深处,似乎受了重伤,仅微睁双眼,碧蓝的瞳孔淡淡扫过虞秋,随即疲惫的垂下眼睑,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虚弱。 小灰轻轻靠近,鼻尖温柔的蹭了蹭白狼的颈侧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疼惜。随后,它转头望向虞秋,那双向来孤傲锐利的眼眸此刻已褪去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虞秋安抚一笑,温声道:“放心,交给我就好。”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白狼,见它并未表现出任何戒备,这才稍稍放松,指尖凝聚起柔和的治愈之力,缓缓注入白狼体内。 然而,白狼体外看不出明显的伤口,这般虚弱应是内伤所致。虞秋微微蹙眉,手上动作不停,侧头看向小灰:“红果不起作用?” 小灰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硕大的狼头轻轻点了点,透着微弱火光的眼眸里还泛着湿润的光。 虞秋垂着眼帘,问出心中的猜测:“异兽食得红果有疗伤之效,若无伤势时服用,可助异兽提升自身......比如能通人言,对吗?”她刻意避开了‘提高智商’这样的说法,转而用小灰更易理解的方式表达。 小灰听懂了虞秋的意思,也明白她误会了红果真正的效用。可它无法用言语解释,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先点头肯定红果确实有提升异兽天赋的作用,但紧接着摇头否认它能直接让人听懂人言。 虞秋眉尾轻挑:“所以......你是天赋异禀的那只?” 小灰又得意的昂了昂狼首,尾巴欢快的扫着地面。 收回手,虞秋抚了抚白狼的背,“好了。”心里却思索着,难怪异兽对红果那般渴求。 两次被小灰带着穿行在这深山中,除了她种下的红果,旁的地方竟真的一处都没有。 也是,异兽已然是这个世界的顶端掠食者。若是还能有源源不断的红果提升天赋,那这个世界的人类终将消亡,而异兽则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绝对霸主。 或许,每次异兽的侵袭,都是冲着红果去的也说不定。而遭受攻击的村落,就如同原身那般,很可能是受到了无辜波及。 这仅是她的推测。思及此处,她直接看向小灰,想找它确认一下。 却瞧见小灰正雀跃的绕着白狼打转,根本无暇分给她一个眼神。 得,工具人下线。 虞秋默默的退到一旁。 才瞧见那小黑艳羡的看了眼自家狼父,又期盼的看着自家狼母,只是看着,没有靠近。 直到白狼把眼神投向它,小黑才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欢快的绕着白狼。甚至想将狼父挤到一旁去,奈何体型相差太大,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这时静卧的白狼忽然撑起身体,抖了抖雪白的皮毛,缓缓从一大一小的环绕中踱步而出,径直超虞秋走去。 虞秋望着那双幽深的碧蓝瞳孔,总觉得有些冷冽,让她不由自主的攥紧了双手,无意识的用指尖摩擦着掌心,试图缓解莫名的紧张。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白狼走到近前,却是缓缓低下头,用毛茸茸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虞秋的手臂,像是在表达难以言说的谢意。 这个亲昵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不像初时遇到小灰时,一记‘狼吻’就把她给撅了出去。 眼见洞外的天色渐亮,虞秋开口告别,“天快亮了,我该回家了。” 小灰闻言,依依不舍的与白狼耳语厮磨一番,才走向虞秋俯下身子,又侧头特意瞪了一眼小黑,穿过整齐让开道的狼群往洞外奔去。 疾驰中,虞秋贴在小灰的背上,状似随意一问,“这座山脉还有旁的大型异兽吗?” 第四十六章 心意 她的声音被风声撕扯的有些模糊,小灰侧了侧头没有回应,速度却放慢些许。 知晓小灰是没听清,虞秋提高声量重复了一遍,指尖却不自觉的抓紧了小灰颈间的毛发。 小灰没有犹豫的摇了摇头,又得意的‘嗷呜’一声。 得了答案,她心头一松,这座山脉中只有小黑它们存在,那红果就还能给小灰留着。若是尚有旁的大型异兽,那她哪怕是得罪了小灰,也要将她种植在深山中的红果给彻底铲除,决不能落入旁的大型异兽之口。 正思索间,小灰不满的低吼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才反应过来,它可能是等着夸赞。 她不由失笑,“你这反应,是想说其余大型异兽都是被你赶走的?” 话音刚落,小灰立刻高昂起头颅,尾巴扫过灌木丛,发出‘簌簌’的声响,等着被夸奖。 虞秋被它这姿态逗笑,空出受来顺着它颈间的鬃毛轻抚,“小灰很厉害!是因为小白的伤......” 小灰高昂的情绪,听闻这句话后,徒然转折。猛然急停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虞秋差点从它背上飞出去。幸好她反应快,双手紧紧抓住狼颈的鬃毛,就是苦了小灰,正痛的龇牙咧嘴的缩着脖子。 虞秋只道一句:“不怪我。”又温声安抚,“小白已经痊愈,你也把那些异兽都赶走了,很厉害!不用自责。” 小灰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便振作起来,撒开四蹄继续向前奔去。晨光中,它银灰色的身姿矫健如风,背上的虞秋看着它挺直的狼背,感受着山间略带凉意的晨间夏风,嘴角不由得翘起。 一瞬间甚至觉得,这深山中的生活好似更为自在。 到了鬼针草附近,虞秋从小灰背上滑下,才惊觉给它带的野果竟是又带了回来。 虞秋直接投喂了小灰。 见它还定在原地不走,虞秋面上浮起疑惑的神情,“怎么了?” 小灰只是定定的望着她。 她略一思索,便试探着说道,“我过两日再来?” 它这才起身,鼻翼耸动着嗅了嗅虞秋的气味,直接转身奔入山林中消失不见。 直到狼身擦过枝叶的‘沙沙’声消失后,虞秋才转身往家奔去。 一夜未眠,奔波在山林间,模样多少都有些狼狈。 路过溪流处,她还是选择洗漱一番再回去,免得娘和两小只忧心。 刚穿好衣物,就听见李氏和小兄妹俩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 “娘,我们就到水塘那处等着可好?”二禾声音有些喘,还透着担忧。 三丫紧跟着道:“那处是从后山回家的必经之路。” 李氏轻应了一声:“好,就去那处等着。” 虞秋弯了弯杏眼,心中发暖。 自从她来到这异世,她总感觉自己像一缕飘荡的游魂。旁的一切,都如同隔了一层薄纱,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唯有回了家,有李氏和小兄妹俩的情感羁绊,才能让她有真实感,仿佛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牢牢的系在这异世中,让她知晓,自己是真实的活在这异世,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背上背篓,嘴角扬起一抹清甜的笑意,小脸如今圆润了些,两颊边竟是隐隐浮现出浅浅的酒窝来,她朝着远处高喊一声,“娘!二禾、三丫——” 一头湿发还滴着水,却也掩不住此刻心中的暖意,奔向在这个世界里,她最为在意的几人。 李氏三人原本悬着的心,此刻也跟着松了下来。望着朝他们跑来的虞秋,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眼中满是柔光。 回到家中已近午时,虞秋被李氏安排着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又被拉到树荫下坐着。 二禾和三丫,一个端水,一个端饭。 李氏站在身后,用棉布帮她绞干头发,小兄妹俩恨不能把饭和水亲手喂到她口中。 虞秋苦笑道:“娘,你们别忧心,不必如此......”她知道他们是被昨晚那几声狼嚎吓到了,就把与小灰相遇后的经历缓缓道来。 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李氏依旧惶惧,这源自于一直以来对异兽的畏惧。 二禾则是低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三丫双眼放出精光,崇拜的看着虞秋,“大嫂!你是骑着异兽狼王回来的?” 虞秋被她逗乐,点了点头。 可不就是骑着小灰回来的! “放心,有那驱兽粉,这片山脉中又只有小灰一族大型异兽,青山村比之旁处要安全许多。”说着,她就不受控制的打了哈欠。 到了家中,心落到了实处,整个人放松下来,顿觉疲乏。 吃完饭,待头发干后就被李氏赶去了房中补觉。 三丫在一旁要为她打扇,她连忙伸手阻拦,“我不热,你也去歇着吧,等我睡醒,教你们识字……”话音未落,人已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已是傍晚。 这一觉竟是把这半日都睡了过去。 缓了缓神,才从床上坐起,目光流转间,忽瞥见床里侧竟整齐的叠着一套崭新的衣裳。 她愣了愣,伸手摸着雪白色的新衣,是触感柔软的细棉布。拿起衣物,又瞧见那衣物下还有一个雕刻着花纹的木盒。 打开木盒后,一支雕刻着秋海棠图案的素银簪,静静的躺在其中。 瞬间,虞秋鼻子发酸,眼眶渐渐发烫,那支素银簪上雕刻的秋海棠图案竟逐渐模糊起来。 揉了揉眼眶才发觉,原是眼睛往外渗水了,模糊了视线。吸了吸鼻子,拭去眼周泪痕,指尖轻轻抚着素银簪上的纹路,心中只觉她是何其有幸,魂穿异世还能遇见这样将她挂在心上的人。 “大嫂醒了?”三丫趴在门框边,眼含期待望着虞秋。 “娘带你们去镇上了?”虞秋的声音有些哽咽,下床想要穿鞋时,低头就瞧见床边摆着一双崭新的布鞋,上面绣着的是秋海棠。 低下的头,一直未曾抬起。那被她忍下的泪意,此刻再难以抑制,汹涌的泪从眼眶滑落,滴在地面,洇成一个个圆形水痕。泪珠不断滴落,在地上蔓延开来。 三丫见状下了一跳,忙近前来,胡乱的为虞秋拭泪。 她本不想错过大嫂瞧见那新衣裳、新鞋还有银簪时的惊喜反应。不曾想竟是将大嫂惹哭了,变成现下这样的状况。 第四十七章 卖酒 虞秋有些难为情,在孩子面前落了泪。 可那秋海棠图案,她又怎会看不出李氏和小兄妹俩的用心?这般心意,她又如何能忍得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红润的眸子直直望进三丫眼里,声音还带着微微的哽咽,却掩不住其中的真诚与欢喜,“很好看,我很喜欢。” 三丫这才松了口气,笑吟吟地催促,“大嫂喜欢就好,快换上试试合不合身。” 虞秋却摇了摇头,把银簪放回木盒中,“我去做夕食,可舍不得穿新衣。”下床试了试新鞋子,正合脚呢,如同李氏编织的草鞋一样合脚贴心。 小心的把这份精细的心意收好,她坐回床边把新鞋脱下。 “三丫。”她柔声唤道:“帮我把草鞋拿来吧,新衣新鞋还是等明日再穿得好。” 三丫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没能立刻瞧见大嫂穿上新衣裳。但转念一想,她的新衣也舍不得立刻就穿,又绽开笑颜,脆生生的应道:“好嘞,那明日我们一家人一起穿新衣。”说着便蹦跳着去取草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该梳个什么发髻更好。 去了院中,自然是又与李氏一番道谢,惹得李氏扳起了脸,“是我们该谢谢你才是,银钱都是你辛苦挣回来的。” 话虽如此,李氏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拉起虞秋的手,摩挲着那手中的薄茧,声音有些发颤,“从你到卫家来,何曾有过半日清闲?本想着给你打一整套银首饰,可如今镇上越发不太平了,排队的人乌泱泱的,还得花高价才能买着粮,人人身上都散发着戾气,我怕被人盯上,只得匆匆带着他俩回来了。” 用衣袖擦了泪痕,李氏又接着说道:“是卫家愧对于你,用着你辛苦挣来的银钱,给你买些并不多好的东西,竟还要你道谢......”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多少无奈与心疼。 “娘——这话日后可别说了,我们是一家人!”虞秋给李氏擦了眼睛的泪痕,又笑着开口安抚,“明日我再去镇上跑一趟,打听打听那葡萄酒可有销路,再置办些家中所需。这段时日就不用频繁的往返镇上了,正好趁此机会,我们就在家多制一些蜡烛。等邻城的战事一结束,我们就去镇上买一间铺子,开个烛火铺,专门卖蜡烛和水油,这般就有了长期的进项。” 李氏听着这番话,眼眶又是一热,却强撑着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虞秋的手,“是一家人,所以啊...我们家阿秋最是厉害。” 虞秋状作得意,挺了挺那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胸脯,神气活现的扬声道:“那可不!” 这一番作态,让直性子的三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二禾随着三丫的笑声,也咧开了嘴角。接着李氏也绷不住了,掩嘴轻笑。 夕阳下,农家小院中,充斥着一家人的笑声。一阵山风吹拂而过,带走了院中那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 虞秋望着眼前的家人,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纵使前路艰险,又有何惧? 翌日一早,一家人全换上了新衣。 三丫央着李氏给她梳个漂亮的发髻,二禾眼神发亮的看着自己的一身新衣。 虞秋背上背篓,带上分装在小酒壶里的葡萄酒和蜡烛,就出发前往青山镇。 这次通往青山镇的路途,与往日大不相同。 才上了官道没多久,便瞧见几处临时搭起的茶摊,往来行人也明显多了起来。看打扮多是周边村落的村民,想必是赶往镇上排队买粮的。虞秋轻叹一声,脚下步伐却未停。 其余多是三五结伴的行人,唯独她孤身一人,又是个看着纤弱的女子,自然引得不少侧目。虞秋只作未见,加快脚步,心中暗忖——看来镇上确实不太平了。 到了镇上,她照例先去药铺。正巧撞见明叔挎着药箱出门,她便笑着招呼:“明叔,这是要出诊?” 明九章一见是她,原本略带愁绪的神情顿时舒展,笑道:“怎么来镇上了?”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圈,忽而敛了笑意,语气转沉:“如今镇上不太平,你怎可独自前来?” “明叔不必担忧,今日来是置办些东西,往后怕是有段日子不能来了,顺道来看看您。”虞秋说着,从背篓里取出两壶葡萄酒,“这是自家酿的果酒,明叔莫要嫌弃,既然您还有事,我就不耽搁时间了。” 话音未落,她已将酒壶塞进明叔怀里,不等对方推辞,便挥挥手跑开了。 明九章手忙脚乱地接住两壶酒,望着小丫头远去的背影,扬声叮嘱:“小心些!“ “知道了!“虞秋头也不回地应道。 待话音消散,那纤细的身影已转过街角,消失不见。明九章低头看着怀中的酒,摇头轻笑,低喃一声:“这丫头......“说罢,转身回了药铺。 虞秋提着裙摆快步疾行,绕开人群,直奔中心街道的酒楼。 镇上总共只有两家酒楼,这葡萄酒她不想再去交易所交易,便只能寻思着去酒楼试试。 她没有挑选,就近进了一家名为青山客的酒楼。 小二热情的上前招呼,“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虞秋弯着杏眼,扫了一眼店内,便直接问道:“不知贵店可收酒水,可否寻掌柜的前来商谈一番?” 说着就把背篓挪到胸前,从中取出一壶酒,塞给了小二,“劳烦小哥。” 因镇上不太平,又加上不是午食的时间,酒楼此时还未上客。 小二面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不经意的打量了一眼虞秋,视线扫过那装满酒壶的背篓,接过她递过来的酒壶笑道:“客官且随我来。” 虞秋抱着有些沉重的背篓,跟着小二进酒楼的后厨。 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侧头一望,就竖着眉头快步朝着他们走来。 “怎能把人引到这里来?”他又转头歉意的看向虞秋,“客官莫怪。” 不等小二说话,她就笑着放下背篓,拿出一壶酒,打开封口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葡萄香气夹杂的甜蜜的气息,弥漫在这后厨之中,霸道的跟那刚出锅的热食挣地界。 “掌柜的勿怪,是我央着他带我来寻你,想要与你谈一笔买卖。”虞秋瞧着中年男人的穿着与语气,便能判定此人是掌柜的无疑。 第四十八章 契约 瞧着掌柜的被酒香吸引,但面色仍是不佳,便不等他开口,她又继续道:“这是自家的方子酿的葡萄酒,掌柜的先尝一尝?” “葡萄酒?”掌柜闻言眸光微动,眼中闪过惊讶转而又浮现疑惑色。 酒香扑鼻的瞬间,他便觉得有些熟悉,原是那记忆中他仅饮过一次的葡萄酒。 只是这酒是从外域传来,天灭后这酿酒之法,便只在那寥寥几位位高权重的显贵手中流转。 他不觉抬眼,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小姑娘。年纪不大,一身素净的细棉布襦裙,梳着的妇人发髻也只簪着一支素雅的银簪,让他稍显惊讶。容貌还未长开,却也能瞧出不俗。那通身气质实非寻常,难不成是哪个没落的大家族中的小姐? 念头至此,他神色倏尔郑重起来,“姑娘请随我来。”又转头吩咐小二,“上些茶水点心来,再拿一个酒杯。” 小二大气不敢喘,正暗自懊悔不该贪图那一壶酒,就昏头把人径直带进了后厨,此刻闻声如蒙大赦,忙应了声:“得嘞!”即逃也似的退出去张罗。 虞秋又抱着背篓跟着掌柜的去了包间,没有关门,省得旁人说闲话。 两人刚在桌前坐定,小二便端着托盘进来,将茶水点心和酒杯摆放好后,他正想退出去,忽瞥见了掌柜朝着自己使了眼色。那眼神里分明透着‘且留一步’的意思。小二会意,顺势往门边一站,既不搅扰客官说话,又替这单独相处的场合添了双眼见证,到底稳妥些。 虞秋见状,心下顿觉放松,笑着为掌柜的添了酒,推向掌柜面前。 谭掌柜道了声谢,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眸光倏然一亮。复又举杯连啜几口,面上浮起明显的欣喜之色。 “不知姑娘这酒能供应多少?”他顿了顿,又含笑补道:“免贵姓谭,姑娘唤我谭掌柜便是。” 虞秋一听有戏,面上的笑也真诚了几分,“家中尚存八坛,一坛足有二斗。不知谭掌柜要多少?”说着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徐徐补充道:“只是这酒需得仔细收着,若保管得当,搁上一两年也不打紧。” “姑娘打算如何定价?”谭掌柜放下酒杯,目光却不时瞟着虞秋手中的酒壶。 她垂眸微思,片刻后开口:“听闻城中这葡萄酒为二两银子一大角,谭掌柜若是所需较多,价钱自是好商谈。” 谭掌柜本也没小瞧这姑娘,见她对城中的酒价门儿清,他自然不会把价钱压的太低,略一思忖便道:“姑娘家中存酒青山客全要了,价钱依姑娘开,只是得立个契,这酒三年内只供应我青山客一家,可否?” 虞秋端坐身子拱手笑道:“谭掌柜果然爽快!立契自然不是问题,只是如今镇上不太平,这酒还需劳烦谭掌柜带着容器亲自来取。”说着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继而又道:“价钱就定作二十五两一坛,八坛总计二百两,今日带来的这余下的七壶,便权当给谭掌柜尝个鲜。”说着就把手中的酒壶也推向谭掌柜面前。 不等谭掌柜应答,她又补上一句,“今年还能酿制一批出来,谭掌柜若是需要,月余后就能供应。” 谭掌柜闻言不掩惊喜之色,“当真?” 虞秋应道:“自然为真。” “不瞒姑娘说。”谭掌柜搓了搓双手,眼中泛着精光,“这青山客酒楼在各县城中都有分号,这酒自然是多多益善。”话音未落,他已执起酒壶自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酒香从唇齿间溢出。 一切商谈好,在待契约书上签押完毕,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谭掌柜支使小二去账房支银子。 虞秋接过两张百两银票放进怀中,便起身拿出背篓里的酒壶,那背篓底部的蜡烛就露了出来。 谭掌柜扫眼瞥见,忽觉眼熟,当即问道:“那可是蜡烛?” 虞秋背上背篓弯着杏眼点头回应。 “也是姑娘自家制的?”谭掌柜惊诧不已,稍作停顿又问:“这蜡烛姑娘可也是要售卖?” 虞秋再次颔首,“谭掌柜先准备人手和器具,待我置办些家用,我们再一同出发。”说着就抬脚要走,却被谭掌柜起身拦下。 她疑惑的与谭掌柜对视。 谭掌柜歉然拱手,“不知姑娘这蜡烛可否长期供应?价格几何?” 虞秋眼神倏尔一亮,面露喜色,“谭掌柜的意思是这蜡烛你也要买下?” 谭掌柜点头称是,“酒楼的东家常年所需,只是从交易所交易,价格高昂,不知姑娘如何定价?” “一根二十文,量大价钱可谈,今日只带了五十根,下一批同样需要月余时间......” 就这般,虞秋省了去寻蜡烛买家的时间,五十根蜡烛也悉数卖与谭掌柜,还定了下回的蜡烛数量和日期。 置办好了家中所需,她便赶回酒楼,同谭掌柜寻的几名青壮,赶着牛车望青山村方向出发。 牛车停在小道口,留下一人看守,谭掌柜同其余人都跟着虞秋步行前往卫家。 待谭掌柜把酒都运走后,虞秋才把今日在镇上买的点心拿出来,“娘,你们快吃些尝尝。” 三丫闻着味儿就跑了过来,趴在点心前,猛嗅一口,“好香甜的味道。”她眼中亮晶晶的,稀奇的看着那白色的点心,“还有股桂花的香味?” 虞秋好笑道:“正是桂花糕呢。” 她买了好几种点心,只是数量都不多,天气热存不住,就尝个味道便好。 一家人围坐在树荫下,分吃着点心。 三丫与二禾的嬉闹声不断,“大嫂,你瞧二哥!他抢我的红枣糕!”三丫清脆的嗓音刚落,二禾立刻嚷道:“明明是她先拿了我的云片糕,娘和大嫂可不能偏袒小妹!” 李氏闻言只自顾吃着糕点,笑而不语。 “你们各凭本事便是,可别拉上我参与。”虞秋也笑着摇头,拒绝了为二人做见证。 清甜的嗓音,随风飘散至院外,落入门外两名青年的耳中时,已经被风撕扯的有些模糊。 院外两名青年闻声而立,神情各异。 那脸上带疤的男子,望着眼前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院落神色复杂,另一名青年则目光一亮,面露激动之色。 二人对视一眼后,随即上前叩响那并未关的院门。 院中几人闻声转头,视线齐齐望向那大门处。 忽然两名青年从门外跨进,惊的院中几人顿时站直了身子。 第四十九章 归家 李氏目光触及那面上有疤痕的青年时,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视线瞬间被水雾浸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 虞秋的目光扫视两名青年,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人身上。刹那间,泪水决堤般涌上眼眶。她来不及细想,提着裙摆便朝那抹身影奔去,生怕稍慢一步,眼前人就会消散。 二禾与三丫同时欢呼着扑向另一名青年,清脆的嗓音里带着颤音:“大哥!”待扑进怀中时,眼眶早已蓄满晶莹的泪珠。 两名青年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齐齐张开双臂,迎着朝他们奔来的人。 卫时目光掠过那扑向虞仓怀中的少女,心下微松,掩下眼底的复杂之色,便转移视线看向李氏,哑着嗓子开口:“娘,我回来了......”尾音微颤,裹着未散的哽咽。 李氏疾步走向卫时,指尖轻抚大儿子脸上的那道疤痕。千言万语都被那哽咽噎住,化作两行清泪,顺着那有了些许岁月痕迹的脸颊滑落。 此时的虞秋已经无暇分心顾及其他,只将脸深深埋进兄长的怀中,她喉间哽咽,口中断断续续的低喃带着浓重的鼻音:“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虞仓心尖发苦,酸涩感直冲眼眶。他略显笨拙的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妹妹的发顶,指节因控制力道而微微发颤:“对不起,是哥回来晚了……” 待相认的悲喜情绪渐渐平息,卫家院子里的众人,个个都红着眼眶。 尤其是小兄妹俩,双眼肿的像熟透的核桃。 冷静下来,虞秋心头缓缓浮现疑惑。 她与原身长相一样,或许还能说是缘分使然。但原身的兄长与他的哥哥为何也容貌相同?她反复思量不得答案,终是将疑惑按回心底。只当上天怜悯她,让她能与亲人再次相见。 虽然知晓那并不是同一人,可看着那人卷起衣袖时微蹙眉头的小动作,开口说话的语调,笨拙的安慰,无一不与记忆重叠。这般如魂穿般的重合,教她如何分辨? 上一世她哥是为了护她,才不慎受伤,最终被丧尸围食。 那一幕,她至今都忘不了,也不敢忘。 只能每日把自己忙的团团转,才能不去回想那让她绝望的场景。 接着身边亲友又尽数逝去,她又如何能独活下来? 忽然间,心口一热,一股暖流瞬间漫过四肢百骸,那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于此刻悄然消散。 她怔怔望着院中的樟树,枝叶间漏下的光影洒落地面,似懂非懂间她恍然有悟。 或许原身与她本就是不同时空的自己,如今执念散尽,终是融合,如此她便不再被这个世界排斥,而她在这个世界有了真正的血脉至亲的牵绊,那种归属感自心口漫开,再无空缺之处。 没了困惑,虞秋这才抬眼看向她那素未谋面名义上的相公时,新的困扰又浮上心头。 当初第一时间愿意留下来,也是因认为他已经身亡。如今突然‘诈尸’,若是贸然提出和离,怕是会惹得娘伤心。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总之现在还不是开口的时机。 李氏缓下情绪后,视线在虞秋和卫时身上打转,越看越觉得二人极为登对,嘴角的笑就没压下来过。 虞秋本还没觉得尴尬,但被李氏的眼神瞧着,倒是颇为不自在起来。 眼神下意识的就瞟向卫时身上。 他立于樟树下,身高约八尺,一身洗褪色的粗布短打,裹着精瘦的躯干。宽肩窄腰,四肢修长但肌肉线条分明。裸露出来的手臂,旧疤纵横交错。肤色因长年日晒呈小麦色,粗糙中透出野性。 视线上移,胡茬未净的下巴不觉邋遢,反倒平添了几分随性。下颌线延伸至颈部,鼻梁高挺,眼尾下至耳际有一道细长旧疤,显露几分肃杀之气。 下一瞬,她猝不及防的撞进了那双有些凌厉的眼眸。 两人相视俱是一震,慌忙别开视线。 呼吸都凌乱了片刻。 虞秋顶着偷看被抓包后发红的小脸,丢下一句,“我去做些吃食。”便径直走进灶房。 听见身后追随而来的脚步声,她回身望去,“哥?”见是兄长,莫名松了口气。 虞仓面上浮现笑意,轻应一声,“嗯,我来帮忙。” 话音未落,就被自家妹妹给推出了灶房,“不用,哥若是不累,便让二禾带你去后山溪水里洗个澡,解解乏。” 不等自家兄长反应过来,她就转身去了灶台旁。 虞仓低头打量自己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衫,又侧头嗅了嗅,便皱着眉心,转身径直寻卫时去了。 听着外间的声音往后院方向去,直至再听不见,虞秋才垮下身子,双手支撑在灶台上,小脸上浮现迷茫的神色。 静了下来后,方才发生的一切仿若是一场极为真实的梦境。兄长愧疚和心疼的眼神、卫时手臂纵横交错的旧疤、心下凝实的归属感,都成了虚实难辨的梦影。 李氏和三丫进了灶房,便瞧见虞秋发呆的模样。 心下有些担忧,李氏刚想询问,就被兴冲冲的三丫打断。 “大嫂,晚上我们吃什么?”她见自家大嫂在发呆,就咧着嘴道:“大嫂是不是也很开心?我大哥回来!大嫂的大哥也回来了!我和大嫂一样开心。” 虞秋这才回神,笑着点头,“是,我同三丫一样开心。”又回头看向李氏,“娘,今日正巧买了只鸡回来,晚上还是炖鸡贴饼子?” 被三丫这一通话语一说,让她有了真实感,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不是梦境。 松下心神,面上的笑越发轻松起来。 李氏见她平复了情绪,便笑着柔声道:“好,你定下就成。”又转头朝着三丫说:“去地窖拿几壶酒来。” 三丫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 “背上竹篓,不然可不好一次拿过来。”李氏扬声叮嘱。 三丫又风风火火的跑回来拿上竹篓,顶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笑的牙不见眼。 晚间暑热未消,一家人就坐在树下用餐。 饭前,在四周撒了驱蚊虫的药粉,果然比闷在堂屋清爽惬意许多。 天色已经完全沉入暮色,一家人围在桌旁。桌间燃着蜡烛,火光随着夜风晃动,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韵致。 第五十章 解释 吃饱喝足后,一家人坐在树下纳凉闲聊。 李氏红着眼,望着自家大儿子映在摇曳烛光里的侧脸,强忍泪意,轻声问起他这两年的经历。 卫时寥寥几语,便将两年间的风波尽数道尽。 李氏目光落在那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骇人的小臂疤痕上,指尖微微发颤,终究不忍细看。 她如何能不知,自家儿子未尽之言中藏着怎样的凶险?只是不想让她担忧罢了。 李氏别过脸,用衣袖拭去泪痕,重新撑起笑意,柔声说着,“如今这个家,全靠着阿秋支起来的。”说着就将目光转向虞秋,“阿秋很厉害,遇见她是我们卫家的福气。” “大嫂真的很厉害!”三丫附和的兴奋接话,说着就从卫时身旁站起身学着虞秋叉鱼时的样子,目光锐利,小手往前一挥,“唰的一下,一条大肥鱼就被大嫂叉起来了!”现在想到那日鱼汤的滋味,还忍不住的吞咽口水。 二禾也目光晶亮的看着虞秋,连连点头,“大嫂会的可多了!能捕鱼、能进山,教我们识草药,做蜡烛,还要教我们识字呢!” 小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将虞秋近三个月来的事迹交代个干净。 虞秋坐在一旁,开始时还饶有兴致的听着。察觉到兄长不时打量的疑惑目光时,她顿觉头皮发麻,后背渗出冷汗,恨不能立刻上前堵上两小只的嘴。 李氏也在一旁双目含笑的看着小兄妹俩对虞秋极尽夸赞,视线转向自家大儿子身上,适时开口道:“本以为你…再回不来了,还想着过两年便给阿秋寻个好人家改嫁。”说着嘴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如今你既是回来了,日后可要好好待阿秋,不然我这做娘的定不饶你……” 话音未落,李氏余光瞥见虞秋的神色,顿时止声,这才惊觉竟是忘了问阿秋自己的意愿。 她面上浮上歉意,叹了一声,“罢了,是我思虑不周。”又侧头望向阿秋的哥哥,“你要带走阿秋吗?” 本还在沉浸在疑惑中的虞仓闻言一怔,回神后摇了摇头,“我和小妹都被销了户籍,如今她能在此间立足,我甚是感激,又怎会带她走?”他又苦笑一声,“更何况我这条命还是卫兄救的,我也打算在青山村安家,至于落户,且等日后再说。” 他与卫兄、周兄,或许可算是逃兵,两年前,他们是同一批被强征服兵役的人员。入伍后草草训练了仅仅十日,便被分到同一斥候小队中,又经过仅二十日的特殊训练,便被派往进入深山外围,侦察地形和异兽动向。 每支斥候小队共七人,然而,他们这支小队在最后这次被派往深山内围执行任务后,只有他们三人侥幸生还。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多支斥候小队进入那片深山,最终无一人归来。 可以说,这次的任务,他们本就是被派去送死的。 若想落户,需是良民持原籍丁册,征得全村人的同意,还要有里正作保,去官府登记落户。 他的情况与卫兄、周兄不同,他们不需要去落户。 而他如今躲那官府还来不及,又如何能自己送上门找死? 虽说定然不会有人相信他们能从深山内围逃出来,但谨慎一些总归不会错。 而虞秋先是被李氏那句改嫁给惊住,后又苦恼与该如何与自家哥哥解释,她怎么突然懂得这般多。 仅识字这一项,她就解释不清。 认命般叹了口气,抬眸又对上了自家哥哥审视的目光。她怔了怔,旋即扯了扯嘴角,“大哥就先在这住着,等农忙后,在旁边另起新房,日后我们就可以一直住在一起了。”说着就垂下眼帘,掩下眼底的心虚。 目光流转间,又瞧见那卫时手臂上的疤痕,在烛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狰狞。心下一紧,赶忙抬眸看向兄长,“大哥可受伤了?” 虞仓掩下思绪,摇了摇头,“没有,小妹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这两年受苦了……” 虞秋也摇头笑着,温声道:“不苦,有娘、二禾和三丫,如今大哥也回来了,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虞仓抿直了嘴,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看着面容两年未见的妹妹,情绪褪去,他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股念头一经浮现,便挥之不去,惹的人烦闷不已。 眼见几支蜡烛快要燃尽,李氏便招呼大家抓紧休息,“未说完的话待明日再说,反正来日方长。” 好在新建的房屋宽敞,房间足够。 那西厢房有三间房,本是给二禾和三丫准备的,如今正巧,卫时、二禾和虞仓一人一间,三丫依旧和李氏住一起。 随着李氏的话音落下,几人纷纷起身准备回房,她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出声唤道:“哥……” 虞仓刚迈出的脚步一顿,收了回来,侧头对上虞秋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深邃的双眸。 卫时的目光在兄妹二人身上扫过,随即了然,便与李氏和兀自蹦跳的二禾|三丫一同回了东屋,将空间留给这对明显有话要说的兄妹。 更何况,他心中也有些疑问,不好直接当着正主的面问询。 见人都回了房间,虞仓面上才浮现出复杂的神色,眉宇间甚至交织着痛苦之意。 “你……真的是小秋吗?” 话音未落,那最后的烛火倏地熄灭了,两人眼前骤然一暗。 片刻后,眼睛才勉强适应,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辨别出对方模糊的身影轮廓。 置身与这片黑暗之中,虞秋有些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一松。她的声音带着挣扎,却也蕴含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哥,你信我吗?” 她的猜测,或许是真的,但如今她已经都不能确信,又如何说出来让旁人相信? 然而,若想要维持平和现状,她免不得要说谎,当真是左右为难。 虞仓沉默。 他想回答,信! 可一经回想,如今面前站着的人,是如此陌生。 唇间气息翻涌,可目光扫过眼前的身影轮廓,记忆里那个见人就往身后躲、受委屈就红着眼眶的小丫头,烛火熄灭前眼底沉着连他都陌生的沉静。 喉间话语翻涌又沉落,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五十一章 卫时 虞秋指尖悄悄蜷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极缓,却字字清晰:“哥,或许你不会信......可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都是我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事。” 仰头看了眼那泛白的月色,心下有些茫然,低声仿若自语:“那日从家里逃出来,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几天,正巧撞见青山村的迁徙队伍。当时我并不知被歹人盯上了,跟着队伍行进几日,娘就主动找上我。”说到此处,她忽然笑了一声,眼底却浮着苦涩,“那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人家递来的米袋子,想都没想就把自己卖了。” 原身真的是个傻姑娘,但也极为坚韧。 明明胆子很小,却敢在这世道中,硬生生咬着牙逃出来。 “里正刚添了户籍文书,几名歹人就混进了队伍。”她的视线移向虞仓那模糊的面容轮廓,继续说着:“哥,我当时很害怕。但是队伍中多是老弱妇孺,帮不了我,我不能害了他们。”这是原身当时心中所想。 “我慌忙中跑进了深山外围处,可是太饿了,当时我觉得自己要死了,就随手摘了野果囫囵吞下,寻了一处树洞,就昏了过去。”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虞秋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虞仓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小臂微微颤动,喉结上下滚动数次才压住翻涌的情绪,“后来呢?” “后来啊?”虞秋的声音很轻,轻的如同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散了:“之后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我恍惚过了一生那样长久。” 虞秋上前一步,靠近虞仓,“哥,那梦里,是一个绝望的世界。末世、丧尸、变异、生存、死亡。在那里,我失去了你,失去了所有亲人,最后连性命也丢在了那场漫长的梦里。醒来时才发现,二十余年的光阴竟像真真切切在梦里走了一遭。” 不等虞仓开口,她又继续说道:“哥,我知道你不信,若不是我亲身经历,我也是不敢相信的。” 她是不敢相信,她还能活一次,还能遇见哥哥...... 虞仓此刻心中却是充满了自责,他的妹妹那样苦,身为哥哥与其重逢的第一天竟然怀疑她。 他想说相信,他信!可几次张口,话语都被哽咽噎在喉间。 一向胆小、腼腆的妹妹,因亲爹和后娘将她卖与旁人做妾,被迫逃亡,却又被歹人盯上,又在梦中仿若去了旁的时空,才变成今天这般坚韧的模样。 一个大男人,此刻却已泪流满面。 东屋里,一家四口围坐在床边。 卫时侧耳倾听着,李氏细说他那位名义上妻子的种种事迹。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却是眉峰时挑时蹙,神色生动异常。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表的惊诧。那般瞧上去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竟能做出这许多常人都力不能及的事! 敬佩之余,疑虑也随之涌上心头。 在军中,他未曾听虞兄提起过其妹有这般能耐。 整日只听他言语,自家妹妹胆小、善良、文弱,让他担忧不已。 可如今听来的这些事迹,绝非胆小之人所能为。 单是那进山一项,莫说十五岁的少女,便是在他入伍之前,也绝不敢轻易入山。 然而,她不仅频繁出入,竟还能骑着异兽往返! 如此匪夷所思之事,若非亲见,他断然不会相信。 ‘莫不是哄着小兄妹俩的玩笑话?’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下。 今日两个小家伙情绪波动太大,一个紧紧搂着他左臂,一个贴着右臂,如同那倦极了的猫一般,伏在他身旁睡着了。 他无奈的笑了笑,抬头看着娘也一脸倦色,便小心地将二禾平放在榻上,又俯身打横抱起三丫。 东屋并排放着两张木床,他动作极轻地将三丫安置在娘亲内侧,压低声音道:“娘,今日就先这般,早些歇息。” 李氏面上浮出慈爱的笑意,轻轻点头柔声道:“好,你也早些歇息。”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阿秋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日后你可莫要辜负她。” 卫时无奈,“娘......” “好好好。”李氏笑得眼尾堆起细纹,却仍不依不饶地压低声音,“娘不说了便是。可你得自己上心,这般好的姑娘,若被旁人瞧了去......”她故意拖长尾音,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到时娘可不会帮你,全凭阿秋自己的意愿。” “她还小,娘可别说了。”卫时忙打断,见娘亲又要开口,忙点头道:“我知晓了,娘快睡吧。”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月光将身影拉得老长。 李氏笑着低喃:“傻小子,到时有你急的时候。”话落,便吹灭了烛火。 卫时关了房门,便逃也似的往西厢房奔去,余光却瞧见那虞家兄妹竟然还站在树下,低声说着什么。 他没有上前打扰,自顾回房睡下。 院中,立在樟树下的虞家兄妹,此时面上都染着泪痕。 一想到自己妹妹仅不足三月的时间,就凭借着梦中的记忆,将卫家给撑起来,虞仓鼻尖就开始发酸。 不过十五岁年纪,便是换成他,也做不到如今这样好。 借着微弱的月光,有些笨拙的用指腹拭去自家妹妹脸上的泪痕。 声音有些发颤,“是哥不好,让小秋吃了这么多苦。”又抬手轻抚虞秋的发顶,“如今我回来了,日后小秋要做什么,只管吩咐一声便是。” 虞秋心下微暖,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在月色下扬起笑,“好,那我可要好好使唤哥。”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今日挣的银票,塞进了兄长手中,“明日哥去镇上多买些成衣换洗,如今家中事情可多了,腾不出手来给你做衣裳。”鼻音很重,还带着些许稚气。 听着虞秋有些得意的音色,虞仓仿佛又看见了记忆里的妹妹,不自觉的也扯起了嘴角,点头道:“好,不过这银票我不能……” 话未说完,就被虞秋打断,“哥,日后可是还要靠你出力呢,你就当我提前给你的工钱。”说着,她就往西屋跑,“早些歇息啊,哥。” ? ?感谢十二夜_cd的月票支持~ ? 感谢怅戚戚的月票支持~ ? 感谢可爱小蛋糕和小土豆的月票支持~ ? 还要感谢各位大大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 ? ─=≡Σ(((つ?? 3??)つ ? 给宝子们跳段街舞?????? 第五十二章 知会 徒留虞仓怔怔立于原地,良久,终是幽幽一叹,抬脚踏入李氏为他备下的房间。 翌日,天色尚暗,晨曦未露,虞秋已悄然起身。 她曾应下小灰,过两日定去瞧它。如今家中诸事繁杂,得去跟它说一声才是,免得它又突然“嗷呜”嘶吼,惊扰到家中众人。 况且,得赶在大哥他们进山之前,在后山旁多栽些乌桕树。蜡烛耐存放,趁当下正值采摘期,多制作些存着。等日后开了铺子,也不至于缺了货。 轻手轻脚的背上背篓,摸着朦胧晨光,她往后山奔去。 卫时与虞仓早在虞秋踏出房门时便已惊醒,二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各自推开房门。四目相对的瞬间,又默契地朝外望去。 只见虞秋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往后院方向去,两人眉峰微挑,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 “令妹着实不凡。”卫时状似随意地开口,眼底却闪过一丝真诚的赞赏。 虞仓斜睨了他一眼,“卫兄有话直说便是,莫要和我拐弯抹角的说话,我可听不懂。” 卫时抬手蹭了蹭鼻尖,毕竟与虞仓相处了两年,早已熟悉彼此的脾性。一眼便被看穿了心思,略显窘迫。 虞仓见状,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抹幅度,又迅速压平。他双手抱臂,似笑非笑的盯着卫时,分明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好奇。”卫时哪能瞧不出虞仓的调侃之意?他也是怕虞仓多想,毕竟涉及之人是其妹,自当该斟酌词句。 “放心,小秋只是经历风雨后的蜕变,她本就不凡。”说着便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转身回房,又丢下一句,“托付给你,我也放心。” 这番话确是肺腑之言。 两年的相处,他比谁都清楚卫时的品性和能力,若说这世间谁能配得上他最放心不下的妹妹,放眼望去,卫时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本就有意,这次从虞家把妹妹接出来后,让二人相看一番。 不成想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竟在机缘巧合下,直接跳过了相看的步骤,自家妹妹悄无声息的登上了那卫时的丁册。 且看日后二人相处如何吧,若是小秋不愿,那他这做兄长的,自会尊重妹妹的意愿。 再闻此言的卫时,颇为无奈。只觉对方同三丫一般,像是自家妹妹,也就是名义上沾了他妻子的名分。 思及此,心下突然涌出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薄唇轻抿,低喃自语:“妻子吗......” 这称呼落在自己耳中,竟让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何心思。 此时的虞秋尚在后山之中,全然不知兄长与卫时那边的心思流转。 她正撅着屁股,手脚并用的栽种乌桕子,随后催动异能,让这些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开花结果。 选的都是从未踏足过的陌生林地,如此即便日后被李氏和小兄妹问起,也能推说是一时偶然发现的。 不只是乌桕子,那些制作驱兽粉所需的草药、珍贵的四叶参,乃至各式野果,她都悄悄移植到了不同地方,再一一催熟。 这般煞费苦心,不过是怕日后大哥和卫时进山时,她便不好再施展异能催熟了。 尤其是山葡萄,她还得再酿制一批葡萄酒。这几日清闲时光已是难得,接下来怕是还有的忙。 待深入另一座山脉时,日头已升至中天。虞秋没有急着去寻小灰,只消在四周随意走动,它自会循着气味寻来。 她选了一处驱兽粉药效覆盖不到的林子,便开始栽种野梨和山葡萄。 枝条入土时,她指尖微动,异能悄然流转,让这些幼苗以远超常理的速度扎根生长。 虞秋刚歇下吃了几颗红果,那小灰就寻着味找来了。 眼前的景象让小灰瞬间瞪圆了眼睛,鼻尖翕动着,连尾巴都兴奋得高高翘起。再也没有那骇人的气势,倒像是一条巨大的狗子。 下一秒,它像道灰色闪电般扑向虞秋。 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四爪刚一着地就放轻了力道,它用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的蹭着虞秋的脸颊,柔软的额间抵着她的发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这下虞秋更觉得它像是一条大狗了。 她抬手推开小灰,都没用力,小灰便识趣的顺着她手掌的力道退到一旁。 “接下来我会可能会很忙,下次再来不知是何时了,没事别瞎嚎!”虞秋起身拍了拍它的前爪,笑了笑,“我该回去了。” 小灰适时俯下身子,眼中透着不舍之意。 虞秋笑着攀上小灰的背,安抚的顺着它颈部的鬃毛,“日后闲下来,我定然会多多来寻你。” 小灰一向好哄,得了承诺,便撒欢的窜了出去。 待虞秋在溪流处洗了澡,叉了鱼回到家中时,已经暮色四合。 接近院落时,就闻见食物的香气。 今日啃了一天的野果,甫一闻见这反向,肚子就开始‘咕咕噜’的叫嚣起来。 看着灶房出升起的炊烟,随风飘散,最终消散在夕阳余晖之中。 她面上不自觉就扬起了笑。 “真好......”无意识的感叹,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好在夕食才刚开始做,这叉的鱼还还来得及做出来。 只瞧见李氏一人在家,她不由疑惑出声,“他们呢?” 李氏擦了擦手,笑道:“你大哥和阿时带他们去了镇上,估摸着也快回来了。”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也不说一声就往山里钻,要不是你大哥远远瞧见你进了山,我还当你不愿做卫家媳妇,跑没影了呢。” “娘——”虞秋故作委屈地拖长了音调,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我哪能不愿意做您的儿媳妇呀。您这么好的娘,我要是跑了,岂不是让别人捡了天大的便宜?”她边说边凑过去,亲昵地挽住李氏的胳膊,成功把话题岔开了。 “我换身衣裳就来和娘一起做饭。”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来灶房。 李氏望着那落荒而逃般的背影我,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换过一身干净衣裳,虞秋便手脚麻利地进了厨房围上围裙。 一条清蒸肥鱼出锅,她熟练地调好料汁浇在鱼身上,切得细碎的葱姜均匀地铺在鱼背上。待烧得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浇上去,瞬间激发出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在暮色渐浓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第五十三章 相处 李氏‘嚯——’的一声后笑着夸赞,“香的很,还得是你会吃,这般做法都能琢磨出来。” 虞秋嘀咕一句‘这可不是我琢磨的’,又抬头冲着李氏笑了笑,却并未言语。 李氏看着自己锅里翻炒的鸡蛋,忽地想到那后院的鸡苗,“天气炎热,那鸡苗存活率不高,短短几日就已经死了七只。”李氏长叹一息,“当真是可惜。” 虞秋笑着安慰,“本就不好养,所以才多买了些鸡苗。” 因异骨被折断,有缺陷,所以不好成活。 当初她买鸡苗,那店家就说了,二十只约莫也只能活一半。 “也是二禾和三丫整日给它们捉虫吃,才能多活了几只,不然怕是死的更多呢。”说话间,虞秋手脚麻利的将青菜倒入烧着热油锅中,发出‘滋啦’的声响。 多了两个人,这吃食就得多做一些。 又想到那囤的粮食,本只要省着些,吃上两年不成问题。如今多了两张嘴,想撑个一年半载的,怕是都有些勉强。 看来还是要再继续囤粮才行。 思索间,又一盘菜出锅了。 清蒸肥鱼、韭菜鸡蛋、清炒青菜和一份野菜鸡蛋汤,饭甑里闷着白米饭。 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式,可那香味就是引的人直流口水。 李氏去树荫下的饭桌旁撒药粉,燃蜡烛。 虞秋端着菜,送上饭桌。 这边摆好碗筷,杯中斟满了葡萄酒,那院门就被推开,卫时和虞仓领着两小只抬步迈了进来。 虞秋和李氏闻声抬头,瞧着几人的神色,刚扬起的笑就压下,两人俱是心头一跳。 李氏忙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是?”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转动。 虞秋也焦急的放下酒壶,上前两步,打量了几人身上都没有受伤,才微微松神,视线定在最是直爽的三丫身上。 果然,三丫总是忍不住。 哭丧着脸,声音都有些发颤,“镇上乱了……” 虞秋闻言一惊,“乱了?”目光移向虞仓,“哥?” 这时二禾拉着三丫往灶房走,想要把背篓放下,“娘、大嫂,我带三丫去洗手。”抬手揉了揉三丫的头,半搂着三丫去了灶房。 虞仓轻叹一声,“粮铺开始限粮了,原本就是高价粮,这一限制,那些买不着粮的人,就爆发骚乱,乱了一阵,被赶来的衙役压制了。” 虞秋秀眉微蹙,暗忖这情况倒是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眼下骚乱尚可控制,唯恐时间一长,人心浮动,便会有人铤而走险偷盗抢掠。 “粮食暂且不急,我囤了不少,吃上一年半载的问题不大,镇上既然乱了,我们便不去就是。”她强撑笑颜,安抚着众人。 李氏上前握了握虞秋的手,面上也浮现笑意,侧头望着正卸下背篓和担子的卫时、虞仓,“所需的东西置办齐了吗?” 卫时点头,“差不多了,该买的都买了。”顿了顿又道:“明日我和阿仓再去一趟。” 李氏刚想出声,就被虞秋拦下,侧头望着虞秋,只见她微微摇头,“娘不用担心。” “唉——”李氏只能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罢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有本事的,我就不讨嫌了,快去洗漱一番吃饭。” 开饭前,众人都有意无意的将虞秋和卫时安排在相邻的座位。 三丫还是心直口快,张口就是一句,“大嫂和大哥为什么不住在一……”话未说完,就被二禾一把捂住了嘴,只留下一双迷茫的小眼睛眨巴着。 卫时正端着茶杯刚含了一口茶水,听着三丫这童言无忌的话语,猝不及防的被呛到喉咙里,狼狈的咳嗽起来。 本还觉得有些不自在的虞秋,见卫时这般大的反应,不由得被逗乐了,那点小尴尬顿时烟消云散,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听见虞秋清甜的笑声,卫时心头一跳,耳尖似乎都烧了起来。这下咳的更厉害了,连喉咙都隐隐发痛。 虞秋抬眸,扫视一圈,发现兄长和李氏都在忍着笑意,就连二禾都侧过脸,咧着嘴角。 只有三丫一脸懵懂,眨巴着迷茫的双眼,瞧瞧这个瞧瞧那个。 她又侧头看向此刻略显狼狈的卫时,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她竟瞥见他耳尖微微泛红。 心下更觉好笑,先前萦绕在他周身的煞气,此时已悄然散尽。这模样与她初见时的印象截然不同,收了那骇人的气势,原来不过是一个纯情的大小伙。 细细看去,才又发现他今日刮净了脸,瞧着倒是年轻了几分。目光转向兄长,也是干净利落了许多。 虞仓再忍不住,突然放声大笑,“你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难得瞧见你窘迫至此。”说着端起酒杯,朝卫时方向一举,仰头饮尽,咂吧咂吧嘴,道了一句:“好酒!” 李氏也忍俊不禁,目光频频在虞秋和卫时之间流转,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三丫这句童言,仿佛驱散了周遭的凝滞,众人的神情都松快了几分。 卫时终于缓过来后,只垂着眼帘,掩下眼底的情绪,端起酒杯朝虞仓举了举,同样仰头一饮而尽。 抬眸时,恰好瞥见身侧的虞秋,正掩嘴压下笑意。那抹笑意让他心底窜出几分些懊恼,又隐隐浮上些说不清的滋味。 “别光顾着喝酒,赶紧吃饭吧,阿秋饿了一天了。”李氏说着,又转头催促二禾:“快去给你大嫂盛饭,多盛点。” 二禾难得的笑的这般开怀,眉眼弯弯的样子,倒与平日里笑起来的三丫有七分相似。这孩子平日里瞧着稳重,这两日倒是显露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活泛气来。 笑笑闹闹的吃完饭,小兄妹俩都犯了困,被李氏催着去后院沐间洗漱睡下。 留下的杯盘碗筷,都没等虞秋和李氏动手。 卫时和虞仓就手脚麻利的收了残局。 虞秋瞧着没她啥事了,就同兄长和娘招呼了一声,自去西屋歇下。 路过卫时,她颔首示意,也算是打了招呼。眼下,她还不知该如何与这位‘相公’相处。 在他人眼中,她是卫时的媳妇。在两小只口中,她是大嫂。在哥哥心底,她既是妹妹,也是卫家的儿媳。 她不清楚她在卫时心里是什么身份,可于她而言,卫时是李氏的儿子,是二禾和三丫的大哥,是突然闯入她平淡生活的陌生人而已。 她占了他妻子的名分,还是早些打算为好。毕竟卫时已经年过二十,再拖恐耽误他的终身大事。 思索间,意识渐渐陷入沉睡。 ? ?感谢可草莓的月票支持~(这里表达歉意,草莓图案显示不出来o(╥﹏╥)o) ? 感谢怅戚戚的月票支持~ ? 今天让二禾给宝子们表演: ? 跳段街舞???????????? ? 感谢各位大大的支持和鼓励~ 第五十四章 情绪 第二日。 醒来时,天已破晓,外间静悄悄的,想来是都出了门。 今日兄长和卫时要再去一趟镇上,不知是为何事。 但他们既是能从深山中一路逃亡而归,显然是有保命的能耐,便也不用做无谓的担忧了。 起身去洗漱后,进了灶房,就瞧见摆在台面的几个大陶盆里,用盐水浸泡着深紫色晶莹的山葡萄。 她吃了温在灶上的朝食,就手脚麻利的开动起来。 把浸泡在水里的山葡萄,都捞进圆形簸箕中,再摆置到晒架上晾晒。 家中如今共有十个晒架,每个晒架共三层,其中三个晾晒着草药,余下七个晒架都用来晾晒这山葡萄了。 把葡萄全部晒上,她便转身去地窖把空酒坛都拿了出来,去后院的水塘清洗干净,再来回几趟搬到前院晾干。 又把那装着冰糖的坛子搬到树荫下。 山葡萄晒干水分后,将坏的破皮的都挑拣扔掉。剩下的一个个捏破,将汁水挤出来,放入酒坛中,一层葡萄一层冰糖,直到酒坛的三分之二的位置,上面再铺一层冰糖。 不能装满,要留出些许空间给其发酵。 坛口不能封死,留些缝隙排放发酵的气体,时常查看发酵的情况,放在地窖中存放。 家中她与李氏偏好喝甜一些的,两小只也能尝上几口,这第一坛的冰糖就多放了点。 约莫十二斤山葡萄,三斤冰糖的比例,酿出来的葡萄酒口感就会偏甜。 第三到七天的时候发酵最为猛烈,要适时打开封口放掉气体。 大概两三周的时间便可以过滤饮用,这时候果味大于酒味,更适合妇人和孩童。 若想酒味浓烈一些,可以延长发酵时间。 眼下的山葡萄,只装满了两坛,还没净手,就听见后院传来动静。 片刻,便瞧见李氏带着小兄妹俩从后院走了过来,身上都背着装满了山葡萄的背篓。 “都酿上了?”李氏瞥见院中的酒坛,有两个已经封了口,便出声询问。 虞秋笑着回道,“这两日先把谭掌柜所需的酒酿制出来,接下来就要制蜡烛了。” 李氏轻轻点头,手上也没闲着,跟着虞秋一起处理山葡萄。 小兄妹俩手脚麻利地清空了背篓,仰起头朝虞秋脆生生地招呼道,“大嫂,我和三丫再去把余下的山葡萄摘回来。”话音未落,就欢快的和三丫蹦蹦跳跳往后院跑去。 惹得李氏扬声叮嘱:“扎紧裤脚,小心些......” “知道了!”远处传来小兄妹俩清脆的应答声。 “那后山的山葡萄不多了,不知酿出来的葡萄酒够不够谭掌柜要的数量?”李氏不由得忧心,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够的。”虞秋手上动作不停,脸上挂着安抚笑意,“我昨日又寻到了几处生长野果的地界。”转而又出声叮嘱:“只是那路道刚清出来,你和二禾、三丫先别往那几处去。等我沿途撒上驱虫蛇的药粉,等上两三日药效散开了再去也不迟。” 李氏闻言松了心神,笑着应了一声:“欸,那便好。” 这边忙碌着,就过了半日。 午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李氏去准备午食。 虞秋便趁着这空当教两小只识字,寻了根趁手的树枝,在树荫下的空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二禾和三丫的名字。 卫禾、卫苗。 二禾盯着地上的字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漾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大嫂,可不可以把你们的名字都写出来?” 三丫也在一旁使劲点头,“对对对,还有虞大哥的名字也要写出来!” 虞秋又怎会拒绝?在地上依次写下几个人的名字。 “李清岚——”她先写下李氏的全名,口中轻轻念着,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直到最后一个字收笔。 接着便是卫时的名字。 当她念到第三遍时,院门突然被推开,卫时迈步而入。 仿佛是被那清甜的嗓音召唤而来一般。 听着虞秋唤着自己的名字,卫时不知为何,心头发烫,脸上腾的一下升起红云。 对上虞秋抬头探来的视线,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扑通扑通’的声音在耳边放大,仿佛要冲破胸膛跃出来一般。 他僵在原地,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奇妙情绪。 虞仓随后赶到,看着背着背篓站在原地发呆的卫时,有些莫名的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眼便瞧见了,那站在樟树浓密树荫下的小妹,正冲他扬起笑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登时了然。 虞仓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憋着笑绕过卫时去了灶房。 而此刻的虞秋,瞧着自家哥哥憋笑的模样,心头一跳。压下了笑意,却正对上卫时灼热的目光,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让她不由得怔在原地。 她回神后,微微颔首示意,便平静的收回目光,接着写下一个名字。 “虞仓——”她的声音却有些发颤,呼吸也凌乱了片刻。 显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小兄妹俩乖巧的跟着念了一遍,半点眼神也没分给自家大哥。 最后,虞秋在树荫下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今日你们的任务,是会写自己的名字。”虞秋对这个世界的文字有些片面的了解,教两个小家伙一些常用文字,倒也足够了。 抬眸时,正巧又对上卫时慌乱躲避的视线。 不禁想笑,只觉得这样的卫时,倒是和二禾装作一本正经后被抓包的反应非常相似。这样便多了几分亲近感,勉强将他从陌生人的范围里剔了出来。 这时虞仓从灶房走过来,朝着卫时促狭的笑着,“还愣着干啥?背篓不重吗?” 卫时略显窘迫的瞥了一眼虞仓,便疾步‘逃’进了灶房。 留下虞仓站在原地大笑不止。 卫时竟是在灶房躲到了李氏做好饭才出来,热的汗透了衣衫。视线一直避开虞秋方向,生怕又泛起那种古怪情绪。 天气炎热,午食便随意吃了些。撂了碗筷,卫时和虞仓的面容才逐渐凝重起来。 虞仓眉心紧蹙,扫视着众人,连两个孩子也没避忌,与卫时交换了眼神,才沉声道:“粮食的限购并不仅仅因为战乱。” 第五十五章 干旱 “隔壁临江县已经整整三个月滴雨未落,而青山县周边的城镇村落也好不到哪里去。”虞仓长叹一声,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忧虑,“也正因如此,缺粮的困境才会如此严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继续道:“咱们青山县三面环山,草木丰茂,倒是在这旱情中受影响较小。可若这干旱再持续下去......” 话说到这里,他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虞秋闻言,面上浮现出凝重之色。她回想起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确只下过两场雨,而且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按理说这山中气候本该多变,雨水充沛才是,如今这般反常,实在令人心生不安。 “通知村里人了吗?”虞秋转过头,看着自家兄长问道。 虞仓点头回道:“周满去通知了。” 周满是周家长子,周谷子的哥哥,与卫时、虞仓一同从深山中逃亡而归。 他们比谁都清楚,干旱对于靠天吃饭的村民意味着什么。 “希望能快些下几场雨。”李氏有些发软的撑着桌面,双眼无神地望着有些刺眼又灼热的天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然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二禾和三丫敏锐的察觉到大人们的情绪,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三丫咧着嘴角,强笑道:“大嫂囤了很多粮食的,娘、大哥,你们别怕,我们不会饿肚子的。”声音却有些发颤,她其实是怕的,被饿怕了。 李氏闻言,眼眶顿时有些发热,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头道:“嗯,我们不会饿肚子的。” 可是她心里清楚,就算家中囤了粮,也挡不住那些真正饿红了眼的人。 当生命受到威胁时,人性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到那时,手中有粮,怕是只会引来灾祸...... 这些话李氏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安抚的轻轻拍了拍三丫的小脑袋,把那些不安的念头,藏进心底。孩子还小,不该过早的承受这些沉重。 只能心中不断祈求,望那老天怜悯他们这些靠天吃饭的农户,早日降下雨水,才能让这个动荡的世道,重新恢复表面上的安宁。 好在,那些粮食都藏在后山,较为隐蔽,家中只留了够吃月余的量。 卫时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娘亲眼中隐忍的惶惧,终是忍不住出声安慰,“娘别担心,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修长的手指,轻叩两下桌面,似是在思索什么,沉吟片刻又道:“我和阿仓、小满,会尽快带着村里男丁训练,就算真到了最坏的时候,我们青山村至少也能有自保的能力。” 虞秋闻言,轻轻点头,附和道:“是啊娘,不用过于忧心,我再想办法买些粮食回来备着,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大不了躲进深山里去。” 她一边说着,脑海里已经快速盘算起来,“如此的话,还需去山中寻一处隐蔽的地界,趁早搭建临时住所。到时真要避难,也好有个安身落脚之处,不至于太过狼狈。” 心中暗忖,其实那另一座山脉瀑布的木屋位置就不错。且有小灰它们在,也不用怕旁的异兽侵袭。 她想的出神,无意识的低喃出声:“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闪过的一丝决然,“或许,那里才是最稳妥的去处......” 卫时听到虞秋提及‘躲进深山’,心中一动,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快的几乎无人察觉。 压下作乱的心跳,故作淡定的移开视线,沉声道,“如今这后山危险性较低,我们打算带村里人去后山训练,不过...会从别的入口进山,避开寻常路径。” 他话语虽平静,心中已悄然盘算起来,若是真到了要躲进深山的那一步,他一定要确保一家人的安全。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虞秋微蹙的眉头,不知为何,卫时的目光就这么停住了,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念头,就这般悄然在心底扎根发芽。 他想护着她,护着一家人。 在这乱世将至的关口,在天灾人祸的夹缝之中,为他们撑起一片安宁的天地。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春草遇雨,再难遏制。 虞秋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微微抬眸,却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道炽热又决然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直白,她心头一跳,又觉得有些莫名。她没有立即移开视线,反而微微眯起眼,想要探个究竟。却见卫时目光一怔,慌乱的移开视线。 前后的反差如此大,炽热与慌乱,决然与逃避,短短几息之间,判若两人。 虞秋怔了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她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柔,却让卫时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根瞬间开始发烫,蔓延至耳尖。 虞仓和李氏的目光同时落在虞秋和卫时身上,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默契地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随即相视一笑。 本还有些紧迫的忧虑,也在这莫名融洽的氛围中悄然散尽。 李氏暗自思忖,是她自己想差了。 且不说自家大儿子有多大的本事,只说阿秋,在这常人连靠近都不敢的山中,她却能来去自如,这份胆识与能耐,已远非常人可比。 自己又何必太过忧心? 更何况,一家人只要在一起,纵有再多的艰难险阻,也不该畏惧才是。 想通透了,人也轻松了,李氏站起身,拍了拍有些坐麻的腿,笑着道:“收拾收拾,该忙起来了。” 家中的大家长一放松下来,二禾和三丫是最快感知到的。 “娘,你去歇息,我和三丫收拾。”二禾手脚麻利的收拾碗筷,还朝着没反应过来的三丫使着眼色。 三丫瞧了瞧李氏的脸色,见她眉眼舒展,顿时也跟着笑了起来,“对对,娘去歇息,这些小事交给我和二哥就成。”她说着也不等李氏拒绝,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的往东屋走去。 李氏被她拽得没法,只好顺从地跟着往屋里走,只是临进门前,回头温和地朝众人说道:“你们也别太累着,趁这会儿日头还毒,先歇个晌。等午后凉快些了,再慢慢忙活也不迟。” 虞秋、卫时和虞仓笑着点头应好。 李氏刚迈进里屋,还没来得及躺下歇息,院门便‘砰’地一声被人撞开,周满顶着当空的烈日,满脸涨红、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这一动静立时惊动了院子里的几人。卫时和虞仓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原本缓和的神情瞬间又凝重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院门处。 二禾被惊得手中的碗盘都差点没拿稳。 周满站在院中,额角的汗珠顺着晒红的脸颊滚落。他飞快的扫视一圈院中几人,视线最终落在虞秋身上,勉强笑着喊了一声:“大嫂。” 紧接着,他便转向卫时,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哥,我们快进山,来不及了!” 第五十六章 告密 李氏听见院中一阵急促的动静,一颗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她有些踉跄的走了出来。 三丫见状,急忙小跑着跟了上来,伸手扶住李氏。可李氏的身子却越来越软,脚步虚浮,三丫虽使了全力,仍有些吃力地搀着她。 “发生了何事?可是那......”李氏话未说完,一口气没提上来,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摇摇欲坠,险些一头栽倒。 虞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稳稳扶住李氏,一手轻托住她的后腰,不着痕迹地运起异能,温和地注入,帮助她平复急促的心神,稳定摇摇欲坠的气血。 卫时和二禾,连着虞仓和周满,都疾步至李氏身旁。 二禾手中还稳稳的抱着那些还未清洗的粗瓷碗盘,担忧的看着自家娘亲,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娘,先听听是何事?”虞秋抬手轻抚李氏的后背安抚着,心下也是有些慌乱。 李氏侧头无神的看着虞秋,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怔怔的点头,转头看着周满,等着他接下来的言语。 周满见李氏面色煞白、身子发软,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他咬了咬牙,暗怪自己毛躁冒失,“婶子,真没大事,你不要担心。”他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透着难为情,“就是……就是不知是哪个缺德玩意儿,跑去县衙告密,说是咱们青山村里藏着逃兵。这不,衙门已经派人来搜查了,现在正挨家挨户地查呢。”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虞仓和卫时,神色认真了几分,“哥,阿仓,你们记着,那些东西千万别留在屋里。我的早就藏进山里了,等衙役走了,我阿爹会把东西送过来,到时候咱们再找地方藏好。” 卫时和虞仓闻言,彼此对视一眼,没有多言,也顾不上再耽搁,立刻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两人动作利落,片刻工夫便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从房中走了出来。 “娘,别担心。”卫时目光沉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他低声安抚,“我们进山躲几日便是,那衙役来了,你们只管一问三不知,他们问不出什么,自然也就走了。” 他的声音虽不重,却稳稳落在每个人心上,如同他沉静的目光一般,让众人慌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李氏原本紧绷的身子,在听到儿子的这番话后,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眼前几个孩子,有的沉稳,有的机敏,有的虽毛躁却也在关键时刻知道分寸,心中既忧又安。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抬手朝他们挥了挥,示意他们别再耽搁。 “二禾,把东西放下,过来扶着娘去休息,我带他们去后山。”虞秋目光沉静,语调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她心里已有了打算,后山那几处她亲手挖出的庇护所,正好可以暂时安顿三人。 那里不仅隐蔽,还存着她之前悄悄备下的粮食、粗盐和药材,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说完,虞秋上前一步,将李氏轻轻扶到二禾怀里,拍了拍李氏微微发颤的手背,柔声道:“娘,你别担心,后山那几处庇护所你也是知道的,我带他们过去,你先好好歇着。” 李氏红着眼眶,眼角还挂着未落的泪,却也知道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哑声道,“欸,别耽搁了,快去吧。” “三丫。”虞秋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妹,语气平静而迅速,“你去菜地里摘几颗红果给娘吃,我很快就回来。” 三丫忙不迭地点头,小跑着往菜地奔去。二禾则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氏,慢慢往屋里带,让她躺下歇息。 虞秋不再耽搁,带着卫时、虞仓和周满三人,拔腿朝后院疾步而去。她步伐稳健,神色沉稳,仿佛早已将前路安排妥当,只待众人安然入内。 “哥,需要往深处去吗?”虞秋一边引着几人穿过林间小径,一边低声问道。 她心里其实早有盘算,那些衙役未必会深入山林搜查,但万一那告密之人对卫家过于了解,故意引着衙役进山,那便不得不防。 虞仓听罢,脚步微顿,沉思片刻,正欲开口,一旁的卫时却已经先说了话。 “今日先在这后山躲着。”他抬手拍了拍背后的行囊,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这些东西要藏好,不能轻易被人发现,你也需要快些赶回去。” 虞秋闻言,看了卫时一眼,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继续闷头引路,脚下步伐稳健,丝毫不见迟疑。 她直接引着人去了后山背面的半山腰处,早前发现另一条溪流的地界,才停了下来。 这处因有一棵拐枣书,和几株金樱子,所以这处的庇护所藏的粮食并不多,也不怕暴露出来。 而且此处离水源极近,取水方便,是个暂时栖身的好地方。 虞秋带着几人轻手轻脚地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拨开几丛茂密的野草,露出一块约一人高的岩石,石面斑驳,与周围山石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熟悉地形,极难发现。 “挪开这岩石,就是洞口。”虞秋蹲下身,指着那块岩石,语气平静而肯定,“里面空间不小,能容纳近十人,有提前备好的粮食、药材和粗盐,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她说完,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不远处还有一处庇护所,那里更隐蔽,只是空间小些,只能容纳两三人生存,但用来藏东西足够了,必要时也能应急。” 一边说着,她已站起身,继续在前面引路,动作利落,脚步轻巧,小小的身板与年纪,在这山林间穿行竟丝毫不比身后的几名青年逊色,甚至因熟悉地形,走得比他们还要快些。 她身后跟着的三名青年,神色各异,却都掩不住内心的震动。 身为兄长的虞仓,面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自得。 初次见到虞秋的周满,则是一脸敬佩之色。 只有卫时,一向沉静如水的黑眸中,此刻却隐隐闪过点点晶光。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中那点晶光,是震撼,是钦佩,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还未曾完全明白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长。 第五十七章 有惊 与此同时,卫家院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李氏缓过神来,立即起身吩咐道:“二禾,快去把地上那些名字蹭掉。”说着又转头看向三丫,见她眼中还浮着惊忧,便柔声安抚:“三丫,你去西厢房仔细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我去收拾堂屋的碗筷,都手脚利索些!” 话音未落,李氏已快步走向堂屋,利落地抱起碗筷往灶房走去。 二禾和三丫闻言,立即小跑着分头行动。三丫先去查看了两间厢房,见两个哥哥收拾得妥妥帖帖,便转身朝二哥那边跑去帮忙。 此时,二禾正用脚蹭着地面上虞秋午间用树枝写就的一家人的名字。他眼中隐约闪过一丝不舍,但动作却干脆利落。见三丫跑来,他开口道:“三丫,去后院把鸡关进笼子里,别让它们乱跑,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三丫闻言,脚步一转,应了声“欸”,便朝后院跑去。 二禾将最后一块沾着字迹的地面踩得干干净净,抬头环顾四周,仍觉得有些不妥。他沉吟片刻,快步走向灶房,“娘。”他站在灶房门口,压低声音问着:“那院中的几坛葡萄酒咋办?” 李氏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忙活,“等会我们给抬去地窖,总归是今日刚酿的,不会有事的。” 二禾点了点头,快速扫视着院内的一切,深怕有遗漏之处,暴露出家中还有旁人生活的痕迹。 好在大哥他们回来不过两三日,家中并没有添置多少新物件,只大哥和虞哥这两日去镇上置办了些日常家用。 他快速的思索着,忽然扬声问道:“娘,那地窖的粮食也没关系吗?” 李氏的声音从灶房传来,“来不及了,放心,那些衙役不敢明抢,你去把床底地洞里的陶罐拿出来,我们准备些铜板,到时候打点一番,衙役不会过多为难。” 这时,三丫从后院跑了回来,她小脸被晒得通红,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面上带着急迫之色,“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李氏摇头,“只等那衙役上门便是。”说着,便拉着三丫进了屋。 二禾刚从床底钻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陶罐,蹲在床边仰起小脸望着李氏,“娘,要拿出来多少铜钱?” 李氏略作思索,便道:“十钱吧。不知会来几个衙役,多准备些总不会出错。”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叮嘱道:“铜钱拿出来后,把陶罐藏好,万不可被发现了。” 二禾利落地数着铜钱。好在当初存放时就是分成一钱一钱的串好,如今取用倒也方便。 他手指翻飞,很快数出十串,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冲李氏点点头,又转身将陶罐封好,轻手轻脚地爬回床底放好。 待一切收拾妥当,母子三人终于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床边。 突然,一阵急促的“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把刚松懈下来的三人都惊得浑身一颤。 李氏下意识抬手抚着胸口顺气,强自镇定地起身朝外间走去。她回头深深看了小兄妹俩一眼,沉声叮嘱道:“来了,你们记住,一问三不知。” 二禾和三丫不由自主的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担忧,同时点头应是。 小兄妹俩一左一右的搀着李氏,朝着院门走去。 院门刚一打开,只见五六个衙役已推开了院门,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这些衙役个个面色阴沉,腰间佩刀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气势汹汹。 二话不说就开始搜查。 李氏被猛然推开的院门带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好在小兄妹俩一左一右眼疾手快地搀住了她。 稳住身形后,李氏面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慌张,连连拍着胸口顺气,快步朝着为首的衙役走去,“官爷这是咋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为首的衙役嗤笑一声,“你当真不知?”抬步便朝着李氏走来,步步紧逼。 李氏不由自主的摇着头,在小兄妹俩的搀扶下后退几步站定,仰头与那高大的衙役对视,声音微颤,却仍保持礼数,“民妇当真不知发生了何事,还望官爷透露一二?” 那衙役瞧着面前的妇人神色间虽然慌乱,却并无心虚之色,他目光又看向妇人身侧的两个孩子,目露惶惧不安之色。他 收回目光,盯着李氏又看了几息,眉宇间浮上疑惑,“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你们只管配合便是。” 这时,他身后的几个衙役从房间内鱼贯而出,朝着为首的衙役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发现异常。 为首的衙役沉吟片刻,又抬头将整个院子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又落回李氏脸上:“还有一人呢?” 他目光如炬,盯着面前的妇人,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氏面色不变,先是状似松了一口气,仿佛刚才的紧张都是错觉,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道:“儿媳去后山寻吃食了,这会还未回来。” 又主动指着后院,语气平静,“后院还有地窖,官爷若要查探,尽管吩咐便是”说完,她微微一笑,又补上一句,“虽不知官爷在搜寻什么,但有了官爷那句只要配合便无事,民妇也就放心了。” 为首的衙役着实看不出不对劲之处,便朝着同僚使了眼色,指了指后院,示意他们去后院查看。 李氏见状,面上不动声色,轻轻拍了拍身侧搀着她的二禾的手背,“你去为官爷指路,莫要冲撞了官爷。” 二禾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再给自己打气,重重的点了点头,便引着几位官爷去了后院。 李氏则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带着为首的衙役往院子里的树荫下走去。 “天气炎热,官爷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李氏语气恭敬,伸手虚引着,“不如去树荫下坐着歇会儿,喝口茶水。” 不等衙役拒绝,她又转头朝站在一旁的三丫使了个眼色:“三丫,去把那水缸中的绿豆汤端来。” 李氏强撑笑意,让为首的衙役坐在树荫下的饭桌旁,“官爷先坐,我去摘些果子给官爷们解解暑气,我那儿媳想来也该回来了,劳烦官爷稍候片刻。” ? ?感谢怅戚戚的月票支持~ ? 感谢苎小九的月票支持~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 感谢selucia的月票支持~ ? 今天是三丫专场: ? ?(???)?优雅?????? 第五十八章 无险 那衙役瞧着这一家人礼数周全,全无心虚之色,言行得体,全然不见半点心虚之色。他暗自思忖,这举报八成有诈,便已生了去意,只等同僚搜查完毕,便打道回府。 至于那个匿名举报之人,当真缺德至极!今日这一番折腾,耗时耗力却一无所获,就够让人窝火的。衙役越想越恼,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在心里将那举报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才稍稍平复了胸中郁气。 看着树荫下那几个装得满满的大酒坛,又环顾这即便在富裕农户中也算得上气派的院落,衙役心中便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怕是村里有人眼红这家人过得殷实,故意使坏,找人来刁难寻衅。 想到这里,那衙役不由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低头暗自低喃:“最好别让我查出是何人所为!竟敢戏弄官府,连官爷都敢诓骗!”语气中满是威胁与恼怒,仿佛已将那匿名举报之人视作了必须严惩的刁民。 而就在这时,正巧端着一盘鲜红欲滴的红果走进的李氏,将衙役那番自言自语悉数听进了耳中。 她神色不变,只是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低头浅笑,“这红果是自家栽种的,官爷别嫌弃,尝几个解解暑。” 三丫瞧着李氏回来了,才敢端着绿豆汤走过来。 那衙役那衙役原本还沉着脸,看着鲜艳欲滴的红果,瞬间口舌生津,面色终于缓和下来,扯出一抹笑意,“不嫌弃,只是这红果在这个月份还有,也是稀奇。”语气虽还带着几分审视,却已少了几分锐利。 李氏见眼前这衙役神色渐缓,紧绷的身子也跟着松了几分,说话间也愈发从容。 她微微一笑,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不瞒官爷,这是我那儿媳从那深山中移植而来,自家能采摘可能就眼下这一批了。只那深山中的,因着气候不同,果期还能再延长一两个月呢。” 一边说着,一边把装着红果的盘子往衙役面前又送了送,“也是官爷有口福,赶着今日过来,还能再尝一尝这果子的滋味。”她神色自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既解释了红果的来历,又化解的那衙役心头的疑虑,还顺势恭维了一番。 那衙役被她这一捧,脸上的笑意加深,也不再客气,笑着抬手拈了一颗红果,直接往嘴边送,两口就吃了一颗果子。 鲜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他立时眼神一亮,不由自主地咂吧咂吧嘴,似是意犹未尽。 又连着吃了几颗,才拍了拍肚皮,悄声打了个饱嗝,这才心满意足的停了下来,点头赞道:“确实是解暑。” 说罢,他抬眼瞧了瞧李氏,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这果子,若是有多的,往后就送到衙门里来,也能给大伙解解暑气。” 李氏一愣,刚想开口,又被衙役打断,“放心,会按市价给银钱。” “官爷说的哪里话,这不值钱的果子哪能收银钱?我们自家种着,也就图个新鲜解馋,送您尝尝鲜是应该的。” 说着就有些欲言又止,终是出口解释,“不敢诓骗官爷,这果子今年怕是就这一批了。若是官爷不嫌弃,我这就去把那红果都摘了,您回程时带着,路上也能解解渴、消消暑。” “你别慌,我只是吃着滋味不错。”那衙役见李氏神色急切,连忙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一叹,“都是在这世道中讨生活的人,都不容易。我等若不是凶狠些,便压制不住一些刁民。” 这时二禾领着另外几位衙役,从后院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衙役,朝着李氏身侧的衙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无事’的意思,示意这院里外都查过了,并无旁的发现。 那衙役点了点头,便也跟着站直了身子,似要带着人离开。 李氏见状,连忙接过三丫手中端着的绿豆汤,朝着二禾使了个眼色:“去灶房拿几个碗来。”又转头看向几位满头大汗的衙役,轻声道:“先喝碗绿豆汤,吃几颗果子解解暑气,眼下日头还烈着,歇个脚再赶路也不迟。” 几位衙役互相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看向为首的衙役,见他微微点头,这才纷纷拱了拱手,朝着树荫下的木凳木桌走去,各自坐下。 神色虽仍带着公务在身的警觉,却也难掩被暑气蒸出的疲惫。 这时后院忽又传来一阵窸窣动静,那几名衙役原本正端着碗喝绿豆汤,闻声顿时警觉。 手上动作极快,齐刷刷按在了刀柄之上,纷纷站起身来,目光如箭般朝后院方向射去,神情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 李氏却早有预料,见状不慌不忙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了然的笑意,高声说道:“官爷莫紧张,是我那儿媳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虞秋从屋后缓步转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布裙,发髻简单地挽着,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之色。 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院内众人,最后落在李氏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与关切,“娘?” 李氏忙迎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用干蒲草拴着的几条肥鱼,“别怕,几位官爷奉命而来,眼下已经无事了。” 说完,又转头喊小兄妹俩,“来帮你们大嫂拿背篓。” 声音里透着平常人家的烟火气,方才那点紧张气氛,也随着这寻常的对话,渐渐散去了几分。 虞秋见衙役们神色稍缓,却又佯装松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正巧今日叉了几条肥鱼,官爷不嫌弃就带回去打打牙祭。”说着又抬手指了指背篓,“还摘了些山葡萄,已经用溪水清洗过,可带着路上解渴。” 她话音落下,那几名衙役紧绷的神情才真正松懈下来,但其中一人仍不放心,起身往后院走去,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确认再无异样,这才折返。 待他回来,为首的衙役也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笑意,转头对李氏道:“你家这个儿媳是个有能耐的。”语气中是真诚的赞赏。 第五十九章 关系 李氏最是爱听旁人夸赞自家儿媳,闻言后,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意,笑弯了眼,连连点头,“可不是?老卫家能过的这样好,也是托了她的福。”她说着,脸上满是骄傲与欣慰,话音未落,便小跑着往屋内奔去。 不过片刻,李氏便从屋里归来,手里捧着几小串铜板,边走边笑道:“几位官爷一路奔波辛苦了,这些铜钱不多,只当是路上买杯茶水解解乏。” 那几名衙役见状,俱是一愣,为首的衙役连忙摆手,连连说道:“我们奉命查案,公事公办,哪能收你的铜钱?” 他身后的几名衙役也纷纷附和。 李氏见他们推辞,不由得也有些迟疑。 她心里暗忖,这几名衙役与以往见过的着实大不相同,言行间透着规矩与分寸,倒像是正经办案的。 想到这里,她暗自一叹,脸上却愈发真诚,“我这孤儿寡母的,这次还不知因何让几位大老远跑这一趟来搜查,你们便收了我这点心意,就当是我图个心安罢。” 为首的衙役坚持不肯要,就连那鱼和果子都不肯收。 “我就喊你一声婶子吧,我叫袁正平。”他语气诚恳,又指了指身后的同僚,“我们几个是县衙差役,日后若有人寻你们麻烦,只管去衙门寻我便是,这钱我们不会收。”说着就把那几条肥鱼接了过来,笑着道:“这鱼我看着眼馋,今日便收下这几条,算我袁正平和同僚讨个口福。” 李氏和虞秋都有些怔愣,随即回神后对视一眼,眼中更是多了几分诚恳之色。 “那这些果子也拿上吧,都是山里摘的,费些体力罢了。”李氏说着,又让二禾和三丫去摘些红果过来,让几位官爷带上。 待两个孩子应声跑开,她又补充道:“官爷别嫌弃,都带上,给家里人尝尝山里的滋味。” 袁正平着实不好再推拒,只好无奈收下,低声叮嘱了几句,“那举报之人是唤了乞儿来衙门传的话,说是青山村藏匿着逃兵。典史派我们来搜查缉拿。你们仔细回想回想,平日里可曾与哪家人结过怨、生过嫌隙?”说完,他接过两个孩子刚摘来的新鲜红果,朝同僚抬了抬手,带着几人快步离开了卫家院子。 行至院门口时,袁正平又驻足回头,语气郑重地补了一句,“若真遇上急事,尽管去青石巷第三户寻我。” 他只是觉得这一家人中也没个壮丁依傍,行事礼数却极是周全。显然是生计艰难所致,心中微悯,便存了照拂之意。 衙役们大步离开的声响渐渐远去,李氏快步走到樟树的树荫下坐下,伸手将那几串铜钱‘啪’地一声搁在木桌上,扶着桌沿连连顺气。 虞秋和两小只快步跟了过去,满脸担忧的瞧着李氏。 “娘,没事了,那官爷都走了。”虞秋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伸手轻轻拍着李氏的后背,小兄妹俩也在一旁乖巧地点头附和。 李氏顺过气来,眼角眉梢渐渐浮起笑意,“我哪是怕啊?我是心里头激动!”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次来的官爷都是心正的,咱们也算是和衙门搭上关系了!日后若真能在镇上把铺子开起来,衙门里有熟人照应,办事总归是要顺畅许多。” 瞧着李氏这番不常见的模样,虞秋和小兄妹俩不约而同的跟着笑了出来。 二禾最先收了笑,面带疑色,“娘,大嫂,你们说到底是谁去告的密?” 李氏冷哼一声,“我想不到旁人。” 虞秋轻轻点头,眼底也浮起几分思量,心里已有了可疑人选。 只是这事不算小,终究不能凭空臆断,还需再细细查证才是。 “还是要早日查出是何人所为,早些防备才行。不然大哥和...卫时,还有周满在村里总归是过不安生。”虞秋沉声说着,心下已经开始盘算,夜里趁着夜色,便去村里打探一番。 一家人,刚匆忙吃了夕食,周叔便背着周满的行囊匆匆赶来。 虞秋没有耽搁,待周叔与李氏打了招呼,便拿上火把带着周叔去了后山。 不然那鼓鼓囊囊的行囊,她在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还真是不好送去兄长他们藏身的庇护所中。 途中,周叔长叹一声才开口,“这事是那赵婆子做的。” 虞秋一怔,直接停下脚步,“如何得知?” “唉——”周叔又是一声长叹,摇头道:“是她自己闹腾了起来,瞒不住了。” 原来那衙役们离开卫家后,途经村中时,那赵婆子鬼鬼祟祟地扒着墙角张望。 瞧见几个衙役手中拎着鲜鱼,背上还背着沉甸甸装满果子的竹篓,顿时按捺不住,一个箭步窜到路中央,拦住众人去路。 当即就扯着嗓子高声叫嚷:“官差受贿!徇私枉法!定是收了好处才放过那卫家!”这一闹腾,惊得四邻八舍纷纷跑出门来,围作一团看热闹。 当然都是看赵婆子的热闹。 村里谁不知道卫时和周满回乡一事?可今儿个从衙役进村到离开,无一人向那几位官爷透露半句风声。 赵婆子偏生挑这时候跳出来,可不就是自己撞破窗户纸,明明白白告诉大伙儿,这缺德事是她干的! 袁正平正愁寻不着人影,这送上门的嫌犯岂能轻易放过? 当即朝空着手的同僚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上前七手八脚将人按住,径直押往镇上的衙门。 “刘老头至始至终都未出面。”周叔眉头微皱,神色复杂,“虽说那赵婆子的事情做的不地道,官爷将人捉走,确实大快人心。可到底做了几十年夫妻,刘老头这般袖手旁观,未免也太狠心了些。” 旁人家的是非恩怨,虞秋向来不愿多费心思。 既然已经知晓告密者是谁,往后防着那刘家人便是。 只是这刘老头......虞秋轻轻摇头,心底暗忖自己看人的眼力还是欠些火候,也太过表面。 记得当初刘家两个娃娃进山遇险,那刘老头送了火把出来,她还道那刘老头还有些人性。 如今回头再看,难怪那刘大一家要匆忙分家。 果然应了那句俗语: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第六十章 大鹅 到了兄长他们的藏身处,虞秋压低声音唤了几声:“哥。” 没过多久,虞仓便与卫时、周满三人从里侧挪开石块,陆续走了出来。 周叔望着大儿子狼狈的模样,又借着火光打量了站在旁边的两个与自家儿子年纪相仿的青年,眼眶渐渐泛红,终是湿润了起来。 他佝偻着身子放下肩上沉甸甸的行囊,将方才对虞秋说过的话又细细讲述了一遍。 待周叔平复了情绪,虞秋这才将今日那些衙役上门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之后便接着道:“那赵婆子被带走,不知是好是坏,你们还是再躲藏几日为好。” 虞仓点头,“不用担心我们,晚上我们会先回去,白日里再躲进山里。” “回去?”虞秋疑惑出声,随即一想,也是,夜里山路不安全,那些衙役也不至于大晚上的冒着风险来搜查,便点了点头,“如此更好。”总归是比在这山中过夜要舒坦些。 既然有了决定,一行人把周满的行囊给藏了起来后,就往家里赶去。 回程中,虞秋还好奇的问了兄长,“那行囊中可是武器?” 虞仓笑着点头,“小秋聪明,都是军中配置,不能轻易示人,不然会惹来麻烦。” 虞秋了然一笑,“明白了,哥。” 将周叔送回家,周满也跟着回了卫家,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而此时村中的刘家,何里正也在。 “不管如何,你今日不该躲着,明日想办法尽早把人给接回来。哪怕是接不回来,也要让她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何里正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刘老头至少还有几分担当,可如今看来,却是大失所望。他沉吟片刻,最终只丢下一句,“我言尽于此,你且自行分辨罢。”说罢,就一甩衣袖,负气离开了刘家。 刘家次子刘义,也满腹怨气,“爹!何里正说的不错,娘纵使有千般不是,你也不该放任那衙役将人给抓走啊!”他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瞧着自家老父亲佝偻的身形,心下又是一软,生生压住怒火,“就听何里正的,明日一早就去衙门看看,你若不去,我去!” 刘老头猛地抬眼,那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显出几分诡异。他冷嗤一声,语气低沉,却有些发颤,“你现在倒来指责我?那你娘被抓走的时候,你为何不露面?” 说完,就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他不想看自家儿子的窘迫模样,“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不用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他语气有些不耐,音色渐冷,“哼,你娘这次事情做绝了,得罪了卫家和周家,咱们家在这村里,是抬不起头了。让她去吃些苦头,长些记性也是该!” 刘义张了张嘴先要为自己辩解,可又确实没有能辩之处。 他心里,竟也对爹的这番话暗暗认同,他何尝不怨自家娘亲这般糊涂,做事丝毫不留余地,把路走得死死的。想到这里,便不再多言,“不管如何,明日还是要去一趟,总归不能让娘再犯傻才是,爹自己做决定吧。” 话音未落,他便摸着黑走出屋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嘴里还低声嘀咕着:“若不是爹事事不管,娘也不会、更不敢这般行事......”想到分家出去的大哥,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羡慕。 可是没办法啊。 当日分家他若是不站出来,那他在这青山村,怕是连腰都直不起来。 进了屋,刘义又与自家媳妇仔细叮嘱了一番:“往后要与大哥一家走得近些,切莫得罪了他们。” 王氏听得一头雾水,不由皱眉道:“为啥?” 刘义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大哥一家如今与卫家走得近,那卫家的小媳妇是个有本事的,卫时也回来了......”说到这里,他暗自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又接着道:“咱们也不求能攀上卫家,只求大哥念在兄弟情分上,若有什么消息,能第一时间知会咱们一声,也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睡得安稳些。” 王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下仍是不悦,却也知晓这事不是小事,自然明白该如何做。 而卫家这边。 虞秋让兄长几人早些歇息,却被拒绝。 卫时主动道:“我们是回来帮忙的,白日躲进山里再补觉。” “对,小秋,那蜡烛如何做的,你把不重要的步骤教给我们做便是。” 周满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大嫂,我也可以帮忙。” 虞秋笑着摇了摇头,“今日你们先休息,那些材料还没有备好,今天可做不了。” 翌日,天色尚未破晓,卫时、虞仓和周满三人便悄悄潜入后山,采摘了些乌桕子带回家里。见天色已渐渐大亮,他们便又匆匆赶往山中那处隐蔽的庇护所躲了起来,静待下一步动静。 如此藏匿了五日,虞秋去往镇上打探了一番消息,确认无事后,日子才回复往常。 而家中又多了一种可饲养的家禽,异变大鹅! 是卫时、虞仓和周满在后山探查地形开路时发现的,两只成年的,六只幼鹅。 那两只成年大鹅,因异变之故,体型竟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高大,站在那里,几乎与青壮年一般高矮,双目炯炯,神情锐利,一看就不是善茬。 几人当机立断,直接宰杀处理。 其中一只,被小心收拾干净后,打算去县城给卖了。为了以防万一,近期内他们不会再去镇上。 另一只大鹅,拿回家里,当晚便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铁锅炖异变大鹅。把周家几口人也喊了过来,两家人家人围坐一桌,吃得心满意足。 至于那六只幼鹅,因尚未异变完全,体型尚小,性情也相对温顺,暂时被圈在院角一处围栏里饲养起来。 异变大鹅的异骨,长在头骨下方,紧贴着脑部要害,极为关键。一旦处理不当,异骨断裂时伤及神经或大脑,幼鹅便极有可能当场殒命。 也幸得卫时几人对异兽颇为了解,知道这类异变禽类在幼年期异骨尚未完全硬化,若能精准找到异骨位置,以特定手法断骨,便能增加存活的几率。 第六十一章 偷闲 是以,在决定留下那六只幼鹅后,几人并未贸然行动,而是先仔细观察了许久,又结合以往处理其他异兽的经验,才小心翼翼地出手,一根根将幼鹅头骨下的异骨折断。 整个过程不容有失,稍有差池,幼鹅便可能当场毙命。所幸,几人配合默契,手法精准,最终六只幼鹅虽在断骨时痛苦挣扎,却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断骨之后的幼鹅们暂时变得极为虚弱,需精心喂养、静养数日,方能慢慢恢复活力。 六只幼崽,最终能存活一半,都是赚到了。 这事也让虞秋更加明白,驯养异兽家禽,绝非易事。 普通农户,手中既无驯养手册,也无前人经验可供参考,更没有足够的家底去一一尝试、承担风险。一旦驯养失败,不仅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可能危及家人安危。 正因如此,大多数农户家中饲养的禽类,依旧只有家鸡,不敢轻易尝试其他。 不过虞秋有异能傍身,想要保下几只大鹅幼崽,并非难事。 趁着家人不注意,便去后院二禾和三丫搭建的窝棚里,为几只鹅崽子疗愈一番。几日功夫,虞秋每日都偷偷过来为它们疗愈片刻,不敢让家人察觉,却也日见成效。 等到第六日清晨,当她再次走进窝棚时,那六只幼鹅竟已不再蔫头耷脑,而是扑腾着尚未长齐羽毛的小翅膀,在窝棚里活蹦乱跳,时不时‘呷——呷——’地叫上两声,活力十足,仿佛从未经历过断骨之痛。 虞秋看着它们那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不由得扬起嘴角。 看来,这几只异变大鹅幼崽,不仅能活下来,日后或许还能成为家中一大助力呢。 这战斗力可不比异变前的狗弱,看家想来也是不成问题。 转眼间,已过了半月有余。 今日午间,天猛然阴沉下来,狂风大作。 就在众人欣喜的以为要落雨时,风声渐消,那刚隐在乌云后的烈日,又探出了头,炙烤着这片已经开裂的大地,将那短暂降临的凉意瞬间蒸发殆尽。 就在村民们再次陷入失望与燥热之中时,卫家门前却热闹了起来。 当日刚回卫家时,前来帮忙的几个少年,现在终于得空闲,相约一起来了卫家。 孟平、杨大牛和周谷子这三人虞秋早已与他们熟络。另外两位杨立与杨全,在卫家盖房时她也打过不少照面,彼此也算熟悉了。 杨小花今日也跟着一起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蹦蹦跳跳地进了卫家院子,见了李氏和虞秋便脆生生地打了声招呼:“婶子!秋姐姐!”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独有的活泼。和李氏、虞秋打了招呼,便去寻三丫说悄悄话去了。 倒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虞秋和李氏给几人准备了茶水、红果和绿豆汤,便各自去忙,没有打扰几人难得的相聚。 这半月余他们都没能闲着,得空就制作蜡烛。 到如今,蜡烛的产量已颇为可观,一部分要留给谭掌柜,余下的也够开铺子首批上货了。 不管铺子能不能开起来,总归这蜡烛只要保存得当,便能放置许久,多一些也无妨。 也正因如此,今日卫家才难得歇上一日,让忙碌了许久的众人也能松口气。 而能得这一日的清闲,也多亏了卫时与虞秋的兄长这两个坚实的劳力,这才让李氏、虞秋,乃至小兄妹二禾和三丫,都跟着轻松了不少。 李氏本想在屋中小坐,做些绣活打发这午后的时光。 却被虞秋给劝回房间歇晌,她抬头看着虞秋的目光,本想说她还不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阿秋这是心疼自己。 于是,便放下绣绷,轻叹一声,笑道:“好,好,娘听你的。” 随后,她便被虞秋扶着,去里屋躺下了。 躺在床上,摇着蒲扇,本还没有睡意的李氏,听着屋外,少年们的谈笑声与蝉鸣交织在一起。 那原本还热闹的屋外声响,似乎也察觉到了屋内的宁静,渐渐变得远了,淡了。 少年们怕是怕打扰她休息,说话声越来越小,后来竟渐渐往后院方向去了,直至最后,连那隐约的蝉鸣也听不见了。 李氏的眼皮开始发沉,手中的蒲扇缓缓落下,停在半空,又轻轻搁在了床边,终于沉沉睡去。 卫时本要带着二禾一同往后山去,先熟悉地形,再择日开始训练。 二禾纠结良久,还是决定留在家中跟着大嫂学识字。 他寻思着,后山的地理环境自己已大致摸透,前前后后也跟大嫂去过好几趟,自己与三丫也时常结伴进出,与其再去后山耗费时间,不如趁此机会多认些字。 卫时见他心意已决,便由着他去了。 于是,二禾转而兴致勃勃地央求虞秋教他识字。 三丫和小花听闻,也围了过来。 虞秋唇角微扬,故作神秘地朝他们招招手:“你们等着,我去拿样东西。”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没一会儿,手里捧着一本书走了出来。 “这是上回我去镇上打探消息时,在交易所书摊买的。”她将书轻轻放在小桌上,招呼三人并排坐好,指着封面道,“小二推荐的《千字文》,说是只要认得这书上全部的字,日常用字基本就够用了。” 三个人瞬间双眼放光的看着虞秋,满心期待的等着她开始教习。 “上次教你们的名字都会了吗?”虞秋看着二禾和三丫,笑着问道。 小兄妹俩连忙用力点头,显然充满了自信。 这段时日,他们只要得了空闲,便会拿着树枝蹲在地上书写、练习。 虞秋点头赞道:“很好,那现在就写给我看看。”说着,她站起身,顺手拿起了一旁小兄妹俩平日里用来练习的小树枝。 那树枝不算粗,却光滑趁手,她将它握在手中,在地上缓缓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杨小花’三个字。 “杨小花。”她轻声念着,望向站在一旁,眼巴巴露出羡慕神色的小花,“这是你的名字。” 小花一怔,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相信,“我...我也可以学吗?” 虞秋看着她那副既渴望又忐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轻轻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想学得空了便来。” “欸。”小花瞬间激动的红了眼眶,重重的点头,感激的看着虞秋,声音夹杂着哽咽,“谢谢大嫂。” 如此忙里偷闲的日子,又持续了五日。 到了第六日时,谭掌柜竟提前带人来了卫家。 第六十二章 惨案 好在卫时他们带着一群少年进山训练去了,不然这若是碰上,保不齐会生出些事端。 二禾和三丫也跟着一道去了,家里便只剩下虞秋与李氏二人。 李氏笑着迎上前,将谭掌柜和他带来的几名青壮,引到院中那棵樟树下坐下。 虞秋去准备了茶水端了来,一一摆在众人面前,笑着问道:“谭掌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谭掌柜脸上却不见往日的从容,反而透着一股忧色。 他连忙起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歉意,“冒昧登门,还望勿怪。”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如今镇上局势眼看着就要乱起来了,我实在不敢再耽搁,便提前来了。之前订下的蜡烛和葡萄酒,若是数量一时凑不够,也无妨,该付的银钱我一分不会少,毕竟这次是我违约在先。” 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推至虞秋面前,神色间颇有些无奈与焦急。 虞秋和李氏闻言,俱是一怔。 两人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般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虞秋定了定神,面上重新浮现出温和而镇定的笑容,轻声问道:“谭掌柜,可是出了什么事?可否细说?” 她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前几日,兄长、卫时和周满他们去县城卖大鹅回来后,神色凝重地同她们提起,县城那边已经乱了。 商户闭户,街市萧条,时有流言四起,官府虽还在维持,但已显乏力。 兄长还说,青山镇离县城不过半日路程,若县城真乱起来,镇子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迟早会被波及。 她虽早有心理准备,也早已做了安排,但没想到,变故竟来得这样快,比她预想的还要更早一些。 李氏站在一旁,也收敛了笑容。 战乱、干旱、缺粮......这三桩灾祸,哪怕只遇上其中一样,都足以让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可如今,它们却如同三座大山一般,同时压了下来。 战乱一起,商路断绝,官府自顾不暇,谁还能顾得上百姓的死活?虽说战乱发生在邻城,可相距较近,难免受到波及。 干旱肆虐,田地龟裂,庄稼枯死,颗粒无收,赋税加重。 而缺粮......那是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粮食,人就会慌。人一慌,秩序就会乱。 秩序一乱...便是人间炼狱。 虞秋望着谭掌柜的愁容,便已明白,也无需答案了。 只是没能想到,答案远比她想的要严峻。 “昨日夜里,镇子里一家殷实的人家......”谭掌柜说到这里,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突然哽住。他颓然坐在木凳上,抬手用力按着额头,遮住了泛红的眼眶,好半晌才哑着嗓子继续道:“那一家七口人,无一存活。家中银钱余粮,被洗劫一空。” 李氏闻言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虞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轻声安抚,“娘,你先去屋里歇息。”又回头对着谭掌柜几人歉然一笑,“谭掌柜稍后片刻。” 话落,就搀着李氏回了屋,见她脸色煞白,不由放柔了声音:“娘,别怕。”其实她也知道,这样苍白的话语太过无力,可除了这句,她一时间竟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慰。 李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颤声道:“我不止是怕,我更多的是恨!恨这世道!恨那些毫无人性的畜生......” 虞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感受着她止不住的颤抖。 说她冷情也好,说她淡漠也罢。 不是她铁石心肠,只是上一世经历过末世的残酷,见过、听过太多远比这更惨烈百倍的悲剧。那些灭门惨案、易子而食的惨状,早已将她的心磨的麻木。 她不是不痛心,而是痛得太多了。如今能护住身边重要之人周全,已经耗尽心力。至于旁人的死活......她已经没有余力去一一顾及了。 长叹一声后,她抬手轻轻拭去李氏眼角的泪痕,“娘你放心,我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咱们一家人周全,您先歇息,勿要多思。咱们这青山村地处偏僻,那些匪徒应该不会寻来的。” 李氏睁开眼睛,满目惶惧与茫然,复又闭眼,最终点了点头,“你快去吧,莫要怠慢了客人。” 虞秋又抬手轻抚李氏的后背,悄悄使用了异能,调理了她紊乱的气血。见李氏面色渐渐缓和,情绪也平稳许多,这才转身走向外间。 谭掌柜已经平复了情绪,见她出来,连忙起身关切道:“令堂可还好?”随即又拱手致歉,“是我鲁莽了,这般血腥的事情,本不该直言相告。” 虞秋摇头浅笑,摆了摆手,“谭掌柜不必介怀,家母只是受了些惊吓,稍作休憩便好,劳您挂心了。” 转而她又皱了皱眉,“听谭掌柜方才所言,难道镇上已经......” 谭掌柜在她对面坐下,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他长叹一声,神色凝重,“官府已派兵严查,料想能维持几日太平,那些盗匪应当不敢在此时顶风作案。我此番也是趁着局势尚稳,特地来取货的。” 虞秋闻言微微沉吟,片刻后起身,郑重向谭掌柜拱手一礼,“虞秋有一事相求,还望谭掌柜能施以援手。” 谭掌柜连忙抬手虚扶了一把,“姑娘有事便说,无需多礼,谭某能帮定不会推辞。” 虞秋得了准话,便松了口气,展颜笑道:“多谢谭掌柜,若实在是为难,您尽管直言相拒便是。”说话间,她目光微动,不着痕迹地扫过与谭掌柜同行的几名青壮。 既然看似随意的坐在一旁,却个个身姿挺拔。虽刻意收敛了气息,却仍掩不住身上那股子练家子的气势,显然不是寻常护卫那般简单。 她收拢思绪,神色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忧色,轻声道:“不知谭掌柜可有门路能购得些粮食?不瞒您说,家中存粮所剩无几,怕是仅够维持月余。镇上限购粮食,便买不着粮,如今这世道,家中无存粮,心中着实是不安。” 谭掌柜闻言,手中动作微顿,半晌未语,最终苦笑着摇头:“姑娘这可是给谭某出了个难题啊。” 第六十三章 将乱 虞秋难免失望,面上却不显,正欲开口,却被谭掌柜抬手打断。 “路子倒也不是没有,只是眼下粮价飞涨,所需银钱怕是要比平日高出不少。况且时局不稳,必须尽快运回,最好就这几日。” 谭掌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嗓子,抬手指了指身侧几人,又继续道:“若姑娘信得过谭某,人手方面也不必操心,粮食便让他们给你运来便是。” 虞秋闻言,当下一喜,“谭掌柜,我既是相求,自然是信得过您。”又郑重拱手作揖:“多谢谭掌柜。” 谭掌柜笑着摆摆手,“不必言谢,谭某只能保证设法购得粮食,但数量实在难以预估。若最终到货不及姑娘预期,还望莫要见怪。” “哪怕只能买到一斛,那也是您帮了我大忙了!”虞秋展颜起身,抬眼望了望天色,“蜡烛和葡萄酒的数量都是足够的,谭掌柜请随我去后院清点,趁着天色尚早,也好让你们早些归家。” 心下却在祈祷,兄长与卫时他们不要太早回来,与之一行人碰上面才好。 谭掌柜所需的蜡烛与葡萄酒都贮存在地窖里。两名身强力壮的伙计在谭掌柜的示意下,下到地窖,将所需的货物一一搬了出来。 “今日来的匆忙,未事先准备好容器。”谭掌柜语气含着歉意,“知可否等送粮食来时,再一并归还这些容器?” “这有何不可?谭掌柜无需如此客气,那酒和蜡烛都可再抬一份出来,权当是谢礼,还望谭掌柜别嫌弃才是。”虞秋弯着眼睛,眼中满是真挚之意。 谭掌柜双眼倏然一亮,爽朗一笑,没有推拒这份谢意,“这般珍贵的好物,谭某求之不得,又怎会嫌弃?” 这次谭掌柜定下了十坛葡萄酒,一千根蜡烛。 地窖里现存十二坛葡萄酒,一千二百支蜡烛。那些蜡烛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六个竹编的笸箩中,每个笸箩里都规整地摆放着两百支。 其余的存货都已悄悄转运至后山。 今日进项共计二百六十五两银子。 虞秋在心中默默计算,待谭掌柜清点完数量后,方才开口问道:“不知现下粮价如何?” 谭掌柜看着眼前分毫不差的货物,原本还笑得合不拢嘴,闻言立即收敛了笑容,摇头叹道:“市价三钱一斗,虽不是太过离谱的价格,却有价无市。” 他转头望向虞秋,神情凝重,“多亏了东家,我才能早早的囤了粮食。”说罢又是一叹,“若是姑娘能早些开口,说不定谭某还能不受限制地大批购入。可如今...那些粮铺的仓库里,陈米都放得发霉了,却仍是一粒不肯出手。这世道...便是如此。” 那些粮商,宁愿让米粮在仓中慢慢霉烂,也不肯开仓放粮,反而借机限购,哄抬市价。 如今当真缺粮吗? 缺!但缺的只是普通百姓。 那些富户、权贵,丝毫未受到影响。 九大城池,皆是一般光景。米铺门前排起长龙,却每日只售几斗,价格却是日日攀高。 更有些粮商暗中勾连,联手控市,任百姓如何求恳,也不肯多卖一粒。 更令人心寒的是,即便有那心善的粮商,却也无人敢站出来平价售粮。 谁若胆敢低价售粮,轻则遭人排挤,重则惹来祸端。在这乱世之中,谁不想自保? 谭掌柜收拢思绪,遥望着远处的天际,他声音低沉,似是自语,又似感慨万千:“若不是东家心善,谭某不过也只是这乱世中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不知何时便会被这乱世洪流吞没。” 他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转头望向虞秋,语气里透着几分郑重与忧虑,“让姑娘见笑了。这乱世之中,谁都难独善其身,谭某不过是个粗鄙商人,能得东家照拂,已是万幸。只是……姑娘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院墙内外缓缓游移,最后定格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与隐约可见的村道上。 “这个村子地处偏僻。”他轻声说道,语调中夹杂着几分深思,“是好事,也是坏事。” 收回视线,他再次看向虞秋,“姑娘聪慧,想来定然明白谭某的意思。” 虞秋微微颔首,抱拳向谭掌柜郑重道谢,“多谢谭掌柜提醒。” 随后,二人又就后续送粮的时辰、数量、路线与方式一一敲定。 待诸事商定,虞秋便未再多留谭掌柜一行人。 今日谭掌柜带来的银票,最终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 她本还想添一些银两,却被谭掌柜直言拒绝,只说要先看能购得多少粮食再论其它。 虞秋心中微微一算,眼下所需之粮,二百多两银子倒也勉强足够,便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引着谭掌柜一行人往院前走去。 这时李氏听闻动静,赶忙起身出来送客。 出了堂屋直奔灶房,提了一背篓山葡萄,一背篓野梨出来。 她强撑笑意,尽量不失礼数,“谭掌柜,还有诸位,都是些山里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已经清洗干净了,带着在路上解解渴也是好的,还望莫要嫌弃才是。” 她虽然在房中,却也听见了虞秋与谭掌柜商谈买粮之事,自然是万分感激。又不知该如何谢,只能将这些不常见的野果拿出来,略表心意。 谭掌柜笑着摆手,并未推拒,示意同行而来的青壮上前接过背篓,“多谢了,谭某便不客气了。” 因青山村的村道,通不了牛车,只能步行。是以谭掌柜一行人来回两趟,才将货物全部运走。 待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山道上只余下零星的脚步声回荡,虞秋这才真正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粮食的事情总算是暂时解决了,可她心里却明白,这难得的安稳,怕是不会长久了......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想多囤些粮,也是因着平日里多受孟家、杨家和周家的帮助。 目前村子里除了刘家,面子上总归都还过得去。 她并非真的淡漠,若是能有余力相帮,自然想伸手拉上一把。 那赵婆子被关了三日,便放了出来,还挨了十杖板子。 其实只要塞些银子,这顿板子也能免了。 第六十四章 恼怒 可那刘老头就是能狠下心,守着银子不撒手,分文不肯拿出。 刘义四处向村里人借钱,可如今这世道不太平,谁家不是把每一文铜钱都看得比命还重? 大家都清楚,这些银钱关系着日后能不能活下去,又怎会轻易借出? 更何况赵婆子这事做的太过了,村里人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已是心善。 最后,还是刘忠念着几分血脉亲情,将自己攒下的银钱拿出一半来。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让赵婆子少挨了几板子,终究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刘老头这次也是气狠了,当着众人的面,大义凛然道:“打她几板子算轻的!就得让她长长记性,连做人的规矩都不顾了!” 这般作态,倒还真是改变了一些在众人眼中绝情的形象。 虞秋正想着,思绪却被一阵欢快的嬉闹声打断。 抬眼望去,只见三丫和二禾小兄妹俩像两只泥猴似的,浑身上下沾满了草屑尘土,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蓬蓬的,却依旧精神十足地蹦蹦跳跳进了院子。 一瞧见虞秋,两人便小跑着凑了过来。 “大嫂!我们今日练习了爬树,我爬的可快了!”三丫一脸兴奋,一边比划着攀爬的动作,一边得意洋洋地向虞秋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 二禾在一旁捂嘴偷笑,等三丫说的差不多了,才戳破她,“是摔的可快了才对!” “二哥!”三丫顿时涨红了脸,恼羞成怒。 二禾见势不妙,咧嘴一笑,拔腿就跑。三丫哪肯罢休?想都没想就追了过去,边跑边喊:“卫禾!你给我站住!” 兄妹俩一前一后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不断。 瞧着无忧无虑的小兄妹俩,虞秋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而就在这时,刚跨进院门的卫时,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追逐嬉闹的身影上,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眉眼含笑的虞秋,眼底深处,似有微光轻轻一闪。 不过片刻,便收回视线,闷头进了灶房,将背篓放下。 而这时,虞仓才慢悠悠地进了院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远远就笑呵呵地喊道:“小秋!快来,瞧我给你带了啥!” 虞秋转头好奇的望去,抬脚就迎了过去。 她凑到背篓边,稍稍一探头,又微微踮起脚尖,往里一瞧,只见里面蜷着一只毛茸茸的野兔,正瑟瑟发抖。 虞秋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深,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满是欢喜地抬头看向自家兄长,“今天晚上又能开荤了!”她可还记着呢,自己上回脑子一热,就放生了一整窝的异兽野兔。 虞仓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回神,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神色,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你...要吃了它?” 虞秋毫不犹豫地点头,理所当然的说:“上次我可是放走了一窝,今日这只怎么也得尝尝味道。” “行!吃了也成,算我没白抓来。”虞仓听她这么说,略一思索,便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自己那心软又爱哭的妹妹,如今被这世道磨得越发坚韧,也越发……像自己了。 他心里既欣慰,又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背篓,“那等会我来收拾,晚上就炖了它。” 待到吃完了一大陶盆的红烧异兽——野兔,又把小兄妹俩撵去睡觉后,虞秋才说了今日谭掌柜带来的消息,以及买粮的事宜。 “周满也跟着忙活了半个月,我打算用粮食抵他的工钱。”不等兄长和卫时说话,虞秋又接着道:“这是我和娘商议好的,如今粮食难买,手中多一些心里便踏实一分。” 她说得坦然,也说得实在。这半个多月来,周满确实帮了不少忙,不然那蜡烛少说还得多忙活几日,才能做完足够的量。 李氏在一旁附和点头,没有言语,却是和虞秋的想法一样。多存一口粮,便多一分活路。 虞仓只稍作沉吟,便替周满应下了此事。 卫时只欲言又止的与虞仓对视了一眼,便垂眸沉思。 他心里清楚,如今他们这些人,能做的实在太少。 外面世道动荡,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他们既改变不了大局,也护不住所有人。 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多囤些粮食,多存些底气,以备不时之需。 别的,顾不上,也无能为力。 虞秋清甜的声音,如一缕清风,轻轻打断了卫时的沉思。 他闻声望去,只见她秀眉微蹙,神色认真,正缓缓说道:“这事也得和里正知会一声,好通知村里人早做打算。”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与周全。 卫时听罢,应声点头,“嗯,一会我便跑一趟。”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份笃定,仿佛这便是他分内之事。 虞秋看了他一眼,对上了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便迅速转移了视线,微微颔首,“只是不知谭掌柜能购得多少粮食。” 她话音未落,卫时的目光却悄然落在她的颈侧,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忽然发现,她悄悄红了的耳尖。 那抹淡淡的红晕,藏在鬓发与耳廓之间,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可卫时却一眼瞧见了。 这一发现,让他不由得勾起了嘴角,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无人知晓的小秘密,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泛起涟漪。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克制,仿佛在等她自己察觉,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想多看她一会儿。 收回目光后,卫时才道:“粮食我这边也有门路,明日我和阿仓便去一趟镇上寻人,村里人那边你不用担心。” 虞仓在一旁,冷不丁就听见卫时一口气说了好些话,那语气柔得跟三月里的春风似的,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听得他浑身一激灵,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子。 挑了挑眉,目光在虞秋和卫时之间来回扫了一眼,那一瞬间,心里什么都有数了。他唇角一勾,了然地笑了笑,也没拆穿,只默默摇了摇头 虞秋察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移开后,她心里虽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恼怒地转头瞪了一眼那始作俑者。 又怕对上其视线,立时就移开了目光。 可作为斥候出身的卫时,又岂会错过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 第六十五章 购粮 他眼底藏着笑意,只当不觉,抬手蹭了蹭鼻尖,装作不经意地遮了遮嘴角那抹几欲扩大的笑意,眼神却依旧温柔,静静看着她,仿佛在说—— “我看见了,但我不说。” 得知卫时尚有购粮门路后,虞秋便不再为孟、杨几家的存粮问题忧心。只要手头银钱充足,又有心囤粮,总不至于饿肚子。 至于村里旁人,也是一样的。 如今这世道,除非真能躲进深山,与世隔绝。否则单靠一家一户,终究难以自保。还是得整个村子齐心协力,才能抵御得了盗匪侵袭。 虞秋现在只盼着,那刘家的刘老头和赵婆子别再节外生枝,平白惹出什么麻烦来。 夜已深沉,李氏却也未去歇息,跟着虞秋一道守着,等着谭掌柜的人送粮食来。 虞秋特意叮嘱过对方,要午夜赶来,不打眼,还要走另一条小道,绕行过来。 她担心的不是眼下,而是日后...... 如今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乡里乡亲间,多少还顾着些情面,人性尚能维持表面的和善。 可若真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这平日里看似和睦相处的景象,怕是再难见到了。 许是虞秋把人心想得太坏,但在这风雨欲来的乱世里,多一分谨慎,才能多护住一分平安,护住自己,也护住家人。 中途卫时匆匆去了趟村中,径直找到里正说了这一消息。里正听完,眉头紧蹙片刻,当即一拍大腿:“这事儿耽误不得!”立刻劳烦卫时去召集几位可靠村民,由他们分头去通知各家各户。 好在村里人素来警醒,又深知乱世将至囤粮是保命的根本,听闻消息后,无需多劝,当即便纷纷点头应承下来,愿意合力囤粮。 当场便挨家挨户的统计所需粮食的数量。 有说要存够全家三月口粮的,有惦记着给老人孩子多备些细粮的,有的未雨绸缪想要存够一年嚼谷的,零零总总记了半块粗布。 待统计完毕,卫时环视一圈认真道:“各位,我实不能保证能买到每家所需的粮食数目。”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能凑多少算多少,能买多少买多少。” 里正瞧了瞧还未归家的各家人,拱手向众人一揖,朗声道:“诸位乡邻,卫兄弟肯在这节骨眼上奔波,已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他转头看向卫时,语气恳切:“你只管放心去做,不必有啥心里负担。你纵是不帮,我们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又哪里有别的门路去买粮?”说着,里正向四周的村民环视一圈,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如此卫时才拿上那半块粗布,同孟家、杨家、周家几位长辈打了招呼,又专门与田叔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回家。 卫时回来没多久,刚说完方才在村里的事情经过,便听见远处的村道,传来了动静。 虞秋不动声色地瞥向虞仓和卫时,压低声音道:“你们先去后院躲着,除非我唤你们,否则别露面。” 虽说逃兵如今已无人在意,毕竟这乱世将至,谁还有闲心追查几个生死未卜的逃兵?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分谨慎总是好的。 虞仓和卫时,郑重的点头应声,同时道了一句:“小心。” 卫时将怀中的半块粗布递给了虞秋保管,便同虞仓轻手轻脚的往后院走去。 待二人躲进后院时,轻微的动静竟引得那大鹅幼崽‘呷——呷——’的叫了几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直到二人躲进地窖后,那幼鹅的叫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正巧此时,前院的大门被叩响。虞秋和李氏对视一眼,各自稳了沉稳心神,端着烛台,缓步朝院门走去。 “虞姑娘,是我们。”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确认了不是匪徒,虞秋这才呼出一口气,打开了院门。 借着手中摇曳的烛光,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来人的面容,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几位。确认无误后,她眉眼舒展,唇角终于浮现一丝笑意:“劳累几位夜里奔波,先进来歇歇脚,再去运粮不迟。” 李氏见虞秋放松下来,紧绷的身子也跟着松弛下来,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快走几步,将院门大开,低声道:“几位兄弟快请进。” 来人对视了几眼,为首的青壮便摇头婉拒,“后面还有不少粮食,少说得跑个十几趟,就不耽搁时间了。” 虞秋闻言一喜,“共有多少粮?” 为首青壮不适应的扬了扬嘴角,尽量显得温和一些回道:“共八十八斛,精米、细面、粗粮、糙米、稻谷和麦谷都有,谭掌柜让在下告知姑娘,这些粮正是二百六十五两银子,若是姑娘还需要,可与在下说明数量,明日这个时辰便能送来。” 他顿了顿又道:“要尽快,那群盗匪消失的太快,没有查出任何蛛丝马迹,估计也就戒严这几日了。” “不限数量?”虞秋掩不住的欣喜,忙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粗布来,“这是村里人所需的数目,共计一百零一斛粮食,不知可能买到?” 为首青壮闻言一愣,回神后接过那半块粗布扫视几眼,便归还给了虞秋,点头道:“可!” 如此,便不用兄长和卫时再往镇上跑了。 八十八斛粮食,七名青壮来回搬运了十趟才运完。 又单独跑了一趟,将那空下来的酒坛子和背篓、笸箩送了回来。 “明日子时,你们只需将粮食送到小道口即可。”虞秋笑着递上事先准备好的碎银子,分给了几名帮忙的青壮,“几位别推拒,这是你们应得的。”顿了顿又道:“明日会有村里人在小道口接应,今日辛苦几位了。” 见几名青壮接过辛苦费,虞秋加深了笑意,“娘,给几位再加些凉茶,我去拿银票。” 李氏笑着应声:“欸,几位稍候。”说着就小跑着去了灶房,提着盛满了凉茶的陶罐出来,给几位坐在树荫下的青壮,又加了些凉茶。 为首的青壮抱拳谢过,仰头将一碗凉茶一饮而尽,随即利落地站起身来。 虞秋从房中拿出四百两银票,递给了为首的青壮,先将买粮的款项垫付了。又麻烦他们给谭掌柜带个话,将余下的银子用来买粗盐和油,若是不好购买,便将余下的银钱退回便可。 她暗自盘算着,如今手头余银不多了,不知还够不够日后开铺子了。 这些银票还是当初变卖驱兽粉所得,已在钱庄几经转手,倒也不必担心追查。 待几名青壮远去后,虞秋便让李氏抓紧休息,毕竟身子才调养好没多久,今日情绪波动又太大,可经不住这般熬。 李氏知晓轻重,倒也没有逞强,只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也“早些安歇”的话,便随便意洗漱了一番,自去屋中睡下。 虞秋则是去后院将卫时和虞仓从地窖中唤了出来,说了粮食的事后,便将二人赶去了前院,自己在后院沐间冲了把凉水澡,才回房歇息。 翌日一早,卫时便去村里挨家挨户的收银子,顺便通知了子时要去小道口接粮的事情。 果不其然,就有那么一两户,不愿事先拿出银钱。 第六十六章 算计 他们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支支吾吾地说什么“没瞧见粮食,这钱可不能给”,或是“万一路上出了岔子,我们找谁说理去”。 卫时可没那么多耐心跟他们磨嘴皮子。 他冷冷地撂下一句,“随你们便,到时粮食便与你们无关。”话音未落,连个眼神都没多给,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连停顿的意思都没有。 这两户人家倒是心照不宣,都觉得自己小心谨慎没错。 仔细想想,这顾虑也合情合理。眼见为实,没见到粮食就掏银子,任谁心里都打鼓。更何况,这可都是掏空了家底的买粮钱。 可他们偏偏没想过另一个理儿,卫家凭什么要垫着银钱,替他们扛着这风险?你们谨慎可以,可卫家同样不欠你们的。 昨天夜里倒是都没有意见,如今要掏银子了,才开始担心。 好事倒是让他们想尽了。 那刘家的刘老头本想有样学样,死活不愿掏银子,还是刘义在一旁一通分析利弊,最终刘老头才拿了银子出来。 刘义见状,连忙接过银子,一路小跑追上已经走远的卫时,把银子递了过去,还赔了几句不是。 卫时对这些人的小算盘压根没放在心上,你拿银子买粮食,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不出钱不出力的,还不想承担风险,这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最终,整个村子,十几户,唯有朱家和张家两户未交粮钱。 何里正得知此事后,特意亲自上门去劝说。 他苦口婆心的掰开揉碎了讲道理,可朱家和张家两家主事的就是油盐不进,任凭何里正怎么说都不肯松口。 这一来,可把何里正气得不轻。他吹胡子瞪眼地甩袖而去,可刚走出没几步,越想越恼火,想到这两户人家不识好歹、不知好歹,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猛地一跺脚,又怒气冲冲地折返回来,当着两家人的面狠狠撂下狠话:“那粮食是卫家的门路购置,阿时既然说了,你们不交粮钱,那这粮食就跟你们没关系!到时候可别后悔莫及!”话音未落,何里正已气呼呼地拂袖而去,留下两家人在原地干瞪眼。 那张家主事的张良有些怕了,神色间顿时多了几分忐忑。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要不...要不咱们还是交了吧?万一到时真不给粮食,可咋整?” 话未说完,就被那朱盛甩手打断,“要交你交,万一这是那卫家做的局,骗我们银子咋办?”他耷拉着三角眼,满脸不以为然,“我还真不信他们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买着这么多的粮食,你且看着吧,有他们哭的时候!” 张良犹疑不定,“这不能吧......”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可又想到那卫家小媳妇有能耐的狠,能骗他们银钱? 且那卫时可是从那深山中一路逃亡回来的,同行的还有卫家媳妇的兄长,和周家的长子,这番本事可不是常人能及的。 本来他还犹豫,反倒是朱盛这番话,让他下定了决心。 那卫家媳妇是个心善的,若真想骗他们手里的银子,当初就不会让全村人去卫家帮忙盖房,也不会提前支付银钱,让他们能交得起免役钱。他们手中还能有余银买粮,可不都是大家给卫家干活挣来的? 思及此,张良顿时羞愧的不行,人家卫家一片好心,咱们倒好,反过来算计人家,这算什么道理?他猛地一拍大腿,心一横,决定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了。 趁着卫时还在村里,他连忙转身朝家里跑去,匆匆拿上银钱,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卫时,把银钱双手递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歉意:“卫……卫家小兄弟,我……我刚才一时糊涂,这银子我交!” 卫时并不知道张良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只挑眉看着张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伸手接过了银子便转身朝着家中方向走去。 张良站在原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自己的犹豫和挣扎,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懊恼。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转身朝朱家走去,打算把自己这番转变和想法告诉朱盛,也算尽个心意。 可转念一想,朱盛那副油盐不进、固执己见的模样,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就算说了,八成也是白费口舌。 想通了这一点,张良去了朱家便没再多言,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转身回了自家。 至于那朱盛最后怎么选,是继续执迷不悟,还是最终后悔莫及,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经过今天这一遭,张良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日后,还是离朱盛远着点罢。 而那朱盛听了张良的一番言语,内心也有一丝动摇。他盯着张良远去的背影,嘴角撇了撇,低声暗嗤一声:“傻子!” 他摇了摇头,依旧满脸不以为然,低喃着:“若那卫家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买来那么多粮食,我不信他真能做得出,单单只不给那一家两家粮食的事来,又不是真不给银子!” 朱盛依旧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世道,哪有凭空变出粮食的好事?卫家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短短一日内弄来全村人所需的粮。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内心的那丝动摇,也被压了下去。 回了家中的卫时,直接把收来的银子交给了虞秋,简单的说了村中发生的事情经过。 虞秋接过那几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嘴角微微扬起,抱在怀里不经意的垫了垫,听见银子间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现下有粮又有钱,心里别提有多踏实了。 昨天夜里新送来的粮食,在虞秋未醒来时,便被他们一趟又一趟的抬进了后山的各个庇护所中隐藏。 至于那不愿意交粮钱的,她只能说:“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到了午夜,虞秋自然是要跟着的。 那些人也只认得她,她若不去,谭掌柜那边的人,怕是不会轻易交粮。 卫时和虞仓不放心,便也跟着一同去了,只要不在人前现身便是。 村里的劳力,此时都跟着来了,二十余人都燃着火把,行走在深夜的山道上,场面颇为壮观。 众人一路急行,终于赶到了那处约定的小道口。此时正值子时,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虫鸣与风声,连远处林间的鸟雀都仿佛睡熟了,没有半点动静。 可本该出现在官道上的运粮的牛车,却迟迟不见踪影。 一开始,众人还满心期待,站在路边翘首张望。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原本热切的眼神渐渐染上了疑惑与不安。 大家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眼见着还是一丝动静也无,人心便开始浮躁起来。 有人低声嘀咕:“怎么还没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第六十七章 意外 “该不会……是那边反悔了?”另有人接话,语气里透着不安。 虞秋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站在人群前方,眉头微蹙,心中同样有些犯嘀咕。 按理说,时间地点都是事先约定好的,正常情况下,不该迟到这么久。除非发生了意外情况? 她压下内心的不安,出声安抚众人,“诸位稍安勿躁,我和兄长去前方打探一番,去去便回。” 不等虞秋抬脚,刘义抬手拦了拦,歉意的笑着说,“卫家媳妇,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只是……这银钱,都是大家伙掏空了家底拿出来的,眼下那官道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们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他顿了顿,又道:“你和你兄长可否留下一人在此?我们不是故意多想,实在是……这关系到全村人的口粮,不得不谨慎些。” 孟平、大牛和周满几人刚想出声,被卫时抬手阻拦。 几人看向卫时,见他轻轻摇头,便未再出声。 只是神情间充满了不满之意。 虞秋闻言,微微一怔,她倒是真没想到众人会从这个角度考虑。她看着刘义,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露忧色的村民,心中明白他们不是信不过自己,而是这都是家中仅余的银钱,谁都不敢有半点闪失。 思及此,虞秋轻轻摆了摆手,“无妨,我明白大家的担忧。”她转头看向卫时和兄长,两人正目光沉静的注视着这边。 她略一思索,便道:“那我便自己去......” 话未说完,便被虞仓和卫时同时出声打断。 “不行!” 虞仓眉头紧皱,目光中透着明显的担忧与不赞同,他毫不犹豫地摇头道:“让阿时陪你去,我留下。”说着又转头看向村里众人,“你们若还不放心,也可派一人跟随。只能一人,人多了不容易隐蔽。” 村里除了孟平他们几人,其余人都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最终都连连摇头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信得过你们!” 孟平冷嗤一声,抱臂站在了虞仓和周满身后,不愿看这些虚情假意,说的和做的完全两样。 大牛、谷子、杨立和杨全,也跟着站了过去,表情间都充满了不屑。田家的田力,也摇了摇头,往几人身旁挪动了几步。 大牛终是忍不住,讽了一句:“虚伪。” 何里正暗叹一声,“对不住几位,是我们心窄了。你们二人前去探查即可,我们就在此处等候。”面上皆是羞愧之色。 虞秋没有不悦,这种担心都是人之常情,摇头一笑,又面露感激之色的朝着大牛几人微微颔首致意。 转头,目光与不远处的卫时对上,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她微微颔首,转身便朝官道方向走去。 卫时紧随其后,两人步伐轻捷,都没有带上火把,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瞧着身侧脚步轻盈、身姿利落的虞秋,卫时眼底深处悄然泛起一抹微光,逐渐加深,直至消失在眼底,唇角却不受控的扬了起来。 二人一路疾行,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官道约莫走了一刻钟有余,前方便隐约传来了火光,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阵低沉而急促的打斗声,以及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刀具相击时发出的锐利动静。 虞秋脚步一顿,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她转头看向卫时方向,低声道:“有情况。” 卫时眉心微蹙,目光锐利地望向火光传来的方向,沉声道:“你留在此处,我过去看看。” 虞秋摇头,“一起。” 卫时听出她语气中的坚定之意,便不再相劝,只提醒道:“要小心。” 虞秋轻应一声,“嗯。” 两人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那火光与声响处靠近。 “老大,速战速决!” “去你娘的!你速战一个给老子看看!这他娘的是一群硬茬子!” “那咋办?快撤吧?” “撤!” 火光映照之下,那领头的汉子满脸戾气,一边挥着手中的钢刀,一边朝着手下吼叫着,试图组织撤退。可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他身后疾掠而来! 那速度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只觉后颈猛地一凉,紧接着,一股剧痛伴随着无法抵抗的力量袭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闷响,整个人便软绵绵地瘫倒下去,再无声息。 拧断他脖子的,正是卫时。 他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仿佛黑夜中狩猎的猎豹,一击必杀,毫无征兆。 卫时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原本势均力敌的战局。 那领头的汉子倒下的刹那,正在与谭掌柜手下青壮交手的几个匪徒也猛地一惊,纷纷回头,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目光如冰,静静地站在那里。 谭掌柜的几名手下,此时也正好解决了身边的敌人,朝着卫时抱拳致谢,只是眼中仍旧警惕。 而虞秋瘦小的身影,此时才从卫时身后探出。 那运粮的为首青壮一怔,“虞姑娘?” 虞秋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这群匪徒中的二当家,瞥见了虞秋,目光一亮,心想着这或许是个突破口,当即趁她不备,挥刀猛地朝她砍去。 虞秋反应极快,身形轻盈地一旋,巧妙避开那迎面劈来的利刃,与此同时,她反手一记手刀,精准无比地击中那人持刀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手腕应声而断,钢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着便是一声惨痛的哀嚎。 卫时提着的心,稍稍下落。听着这哀嚎声,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眼神骤然一厉,足尖轻挑,一道寒光闪过,将地上一把不知何时遗落的大刀凌空踢起,那大刀裹挟着劲风,直直插入那仍在哀嚎不止的匪徒胸口! 刀锋没入,血花飞溅,那匪徒的惨嚎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逐渐微弱的呻吟。 至此,整个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众人的耳根,也终于清净了。 第六十八章 杀人 虞秋站定身形,避开那喷溅的血迹,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向那刚刚倒下的‘老大’,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卫时立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着虞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隐隐的自豪之意。 而那些谭掌柜派来运粮的青壮,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只是眼下的情况,让他们无法深思。 那些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匪徒,见老大眨眼间便被拧断了脖子,二当家的偷袭不成,反被一记手刀废了一只手,又被一刀取了性命。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再战?有人大喊一声:“跑啊!”便撒腿就往后逃去。 “想跑?”虞秋冷喝一声,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精准地拦住几名试图逃跑的匪徒,几记手刀、肘击,干脆利落地将最近的几人放倒在地,转头朝着还站在原地的卫时轻喝一声:“发什么呆?” 卫时掩下复杂的神色,弯腰捡起地面的大刀,身形转移间,余下的几名匪徒,瞬间捂着脖子倒地。 火光摇曳,照亮了这片官道,也映出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匪徒身影,有的昏迷,有的哀嚎,有的已经再无声息。 虞秋微挑秀眉,俯身捡起一把长刀,将那些还未断气的匪徒,干净利落的一一抹了脖子。 近二十名劫匪,尽数殒命于此。 她神色沉静,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具具死物。 待处理完毕,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几名匪徒的手臂,指尖轻轻一点,指向他们袖口下隐约露出的印记,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劫匪。” 卫时顺着那纤细的指尖所指方向望去,眉心几不可察的轻轻一蹙,却并未言语。 这时,那运粮的一行人这才堪堪回神。 为首的青壮神情复杂,咬牙切齿道:“这群匪徒...就是镇上那灭门惨案的元凶!” 虞秋与卫时目光交汇,彼此眼中皆浮现出一丝了然。 “今日让几位受惊了。”虞秋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歉意。 卫时闻言,微微颔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那是他事先便备下的,以防万一之用。 他将钱袋递向那运粮队伍的为首青壮,沉声道:“这些银两不多,权作心意,几位拿去换些酒吃,压压惊。” 为首青壮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了句:“也要多谢二位及时出手相救。” 虞秋笑着摆手,“麻烦几位夜里送粮,本就辛苦,又遇上这等危险,我们出手相助,本是应当。”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又转头看向卫时。 卫时心领神会,接过话头道:“被这群匪徒耽搁了不少时间,再耽误下去怕是该天亮了,咱们还是尽快赶路。” 回程的路上,因有火光,是以比来时快些。 远处,那些在村口焦心等待的村民们,早已望眼欲穿。 此刻,他们远远瞧见那一抹熟悉的火光自夜色中缓缓而来,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下来。 “来了!是送粮的牛车!”有人欣喜喊道。 众人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化开,一个个咧着嘴,眼里满是期盼与喜悦,纷纷迎上前去。 尤其是张良,心里暗自庆幸自己交了粮钱。 虞仓站在后方,遥望着远处,瞧见那站在火光里,在前方带路的自家妹妹的身影时,才真正的把心落到了实处。 虽说有卫时跟在小妹身侧,定能保她无虞,可总归不在自己身边,免不了担忧。 村里人都沉浸在有了口粮的喜悦中,倒是无人去问为何耽搁了这般久的事情。 虞秋和卫时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说出来,引起众人的恐慌。 那些运粮的青壮,瞧着众人把粮卸下后,指着其中几个背篓道:“这便是姑娘所需的东西。”又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谭掌柜自己做了主,悄悄给姑娘换了几包好种子,说是想着秋播能用上,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虞秋扬起笑脸微微摇头,“谭掌柜想的周到,代我谢过谭掌柜。” 她顿了顿,目光微凝,又开口问道:“我想打听一个事,不知您可否知晓,那镇上的药铺现在如何了?” 为首青壮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虞秋一眼,似乎在揣摩她问这话的用意,收回目光后,低声回答:“药铺前几日就关了,明大夫被岑家请去了府中,其家人有岑家护着,应当无虞。” 虞秋闻言后松了口气,笑了笑,“如此便好,多谢告知,时辰不早了,你们抓紧回吧,路上小心。”她沉吟片刻,又补上一句:“那群匪徒尸首无需处理,想来明日一早衙门就能收到消息。” 为首的青壮已经见怪不怪,眼前的姑娘已经给了他许多震撼,分析局势这一块,已经无法让他惊讶了...... 他不再多言,朝虞秋郑重地抱了抱拳,低声道:“多谢姑娘指点,那我们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回头招呼上同行的几人,赶着牛车,朝着来时的路走去,火把的光亮伴着牛车,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自家的东西,都是用背篓分装好的,一背篓粗盐,一背篓的种子,由卫时和虞仓一人背着一个,虞秋倒是轻松了下来。 这粮食也未等运回村子,当场就做了分配,各家运各家的粮,倒也省事。 那朱家定的三斛粮,一斛给了周满作为之前在卫家帮忙的工钱,剩下两斛由兄长和卫时扛回了家。 说了与他无关,就定然是无关的。 至于后续他是否能从别处购得粮食,就不是他们所操心的事情了。 周满执意不肯收下那粮食,被卫时一个凌厉的眼神瞪得一愣,顿时噤了声,再不敢多言。 还是虞秋笑着道:“日后家中还有不少事要请你帮忙,你若连这点粮食都不肯收,我们以后哪还敢找你当劳力?” 周满这才无奈的收下这袋粮食,心下又岂能不知,这是时哥和大嫂对他的照拂。 这些粮食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村里人一直忙活到天色将明,才将所有粮食扛回各自家中。 白日里,劳作了一夜的村民们都在家中补觉,那朱盛在村里闹腾开了。 第六十九章 无赖 “凭什么不给我粮食?我又不是不给银子!”朱盛理直气壮的梗着脖子冲到何里正家门前,大声嚷嚷着。 可院门口连个围观的影子都没有。 卫家已经明确说了,谁不交钱,谁没有粮食。 他这么闹腾,不是自讨没趣么? 朱盛见自己在这大太阳底下闹腾了半天,连个搭理的人影都没见着,浑身衣裳早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活像条被扔在岸上的烂鱼。 他盯着紧闭的院门,眼珠子越转越红,三角眼里腾起一股戾气,牙齿咬得咯咯响,“行!不给我粮是吧?不让我活,那就都别想活!”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浑身冒着狠劲。 何里正本在屋里躺着,心想且由着他闹腾一阵,总该让他吃些教训才长记性。 可听着朱盛那句带着狠意的威胁,他心头猛地一跳,这泼皮无赖最是记仇,万一真干出什么疯事可怎么是好?本以为历经两场迁徙的磨难,青山村的人早该拧成一股绳才是。 经朱盛这一闹腾......何里正长叹一声,终究是他想差了。 思绪收拢,不好的预感顿时席卷全身,他腿脚一软,匆忙下床,赶紧踹开里屋门,把两个还在睡梦中的儿子喊起来:“快起来,跟我出去将那混账东西拦住!”又回头朝着满脸无措的女儿说道:“从后院绕出去,去卫家快!” 小女儿何玉婉点了点头,忙不迭的拔腿就跑。 几个儿子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披上衣服就跟着何里正冲到院门口。 只见朱盛站在日头底下,三角眼通红,活像条被激怒的疯狗,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都别想活’的狠话。 何里正顾不得擦汗,低声嘱咐两个儿子:“先稳住他,等卫家人过来再说。” 大儿子何子仲和二儿子何少望,彼此对视一眼,双双彻底清醒了过来。 何子仲微蹙眉心,语气有些不耐:“粮食都分到了各家手中,你在这了闹没有意义。” 朱盛闻言冷嗤一声,“怎么没有意义?你们家粮食多啊!匀我一点我保准不再闹,不然......”话未说完,那未尽之言却充满了威胁之意。 何少望被他这一通无赖的言语,气的发笑,“昨日里爹可是专门上面劝说与你,你自己不听劝,如今倒来讹上乡亲?” “别跟我掉书袋子!”朱盛眼珠子滴溜溜转,想起卫时那冷个脸无情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成了渣。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扯着嗓子吼道,“你们若是不匀一些粮食给我,我便去那镇上大张旗鼓的嚷嚷,青山村家家户户都有粮!到时,就都别想活!”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嗓音破空而来:“那你去试试,到底是谁先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卫时负手而立,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他斜睨着朱盛,话锋徒然一转,“哦,我忘记说了......” 卫时慢条斯理的渡步近前,“昨晚那粮食送来的晚,是因为在半道上撞见了二十几个盗匪。”他森然一笑,“那盗匪想劫粮,全被我杀了!你若是不信,可去那官道上瞧瞧,那血迹应是还在。”又压低嗓音,冷声道:“说不定,还能瞧见尸首。” 朱盛本就是个泼皮无赖的性子,一贯欺软怕硬,不然也不会只敢在村里闹腾,却连卫家的门槛都不敢迈进一步。 这几年村里家家户户都过的紧巴巴的,他便收敛了本性,让村邻都以为他是改了性子。 可那卫家自从来了个小媳妇,短短几个月就盖起了大院子,朱盛瞧在眼里,心里那叫一个酸,嫉妒得直冒酸水。 他不敢去招惹卫家,便想借着这粮食的事儿发泄一通。 本以为能唬住卫时,哪曾想反被对方的气势给镇住了。 他原本打算梗着脖子说自己不信,心里也确实不信卫时真杀了二十几个盗匪。 可当他望向卫时,只见对方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戾气,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内心深处的恐惧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怎么也压制不住。他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却还硬撑着,梗着脖子道:“想唬我?你还嫩了点!大话谁不会说?” 卫时耸了耸肩,两手一摊,“随你怎么想。”又转头朝着何里正道:“那盗匪规模不小,背后说不定还牵扯着什么势力,他既然愿意跳出去送死,我们也没必要过多干涉。” 他知晓附近几家的人,都支着耳朵听着呢,便抬高了声调,朗声道:“你们当中要是有人愿意匀些粮食给他,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转了身子,又继续道:“不过,大家也好好想想,乱世即将来临,谁也不知道这乱局会持续多久,你们手里的那点粮食,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斜了一眼浑身冒汗,微微发抖的朱盛,他又嗤了一声:“更何况,像他这种人,你若让他得逞一次,后续便会有无数次!各位自行分辨罢。” 说完,他朝着何里正拱了拱手,“何叔辛苦了,由他去便是。”言罢,便转身告辞。 瞧着那煞神已经走远,那朱盛才止住发颤的身子,心下已经极度后悔,眼下却是毫无办法。 他三角眼骨碌碌转了几圈,忽然福至心灵,心中暗忖,硬的不行来软的!无论如何,总得想法子弄些粮食才稳妥。 想到这里,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踉跄跄跑到何里正跟前。“噗通“一声重重跪下,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闷响,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朱盛被这钻心的疼痛激得眼眶发红,眼中蕴出了泪珠,他双手撑地,顺势哭嚷起来,“何里正,是我猪油蒙了心,满脑子都是算计。可我真没想到,那卫家小子的话是当真的啊!我家里还有婆娘孩子要养活啊!要是断粮了,他们可怎么办...何里正您行行好,给指条活路吧!” 朱盛这一通哭嚎,当真是撕心裂肺,把周围几户躲着家中听热闹的村民,都招了过来。 吕家和高家的妇人,站在一旁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刚才还硬气的不行呢,咋的就突然嚎起来了?” “自作自受呗!” 朱盛跪在地上,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抬头反驳。他暗自盘算着,等粮食一到手,定要去那官道亲眼看看。若是真如卫家小子所说......他朱盛往后一定夹着尾巴做人。 何里正背着双手,眯着眼打量着朱盛。 第七十章 悔意 半晌才开口道:“朱盛啊,不是何叔不肯帮你。只是卫家小子说得在理,这乱世眼看就要来了,谁家的粮食不是紧着自家吃?你要是早些听劝,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朱盛闻言,顿时哭的更大声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何里正,何叔!求求你帮帮我,日后再不敢了,就当是瞧着我家婆娘的面子上,您发发善心,帮我这一回吧?” 他说着,突然跪着挺直了腰杆,膝盖在泥土地上往前蹭了几步,抬手对着天,“我发誓,日后我定然老老实实的的做人,绝对不会再这般算计村里人!不是说要乱世了吗?那、那村里要是有啥危险的事,让我去打头阵!冲在最前头我也愿意!我......我朱盛说话算话!” 何里正皱着眉头,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发誓有些意外。朱盛见状,赶紧又补上一句:“何叔!我家里还有婆娘孩子要养活啊!您就行行好,我保证,以后村里有什么差事,第一个上!” 话音未落,又‘噗通’一声重重的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的闷响,听的人心惊。 何里正侧了侧身子,未受他这一礼,长叹一声道:“罢了,我受不起你这一礼,我们家人口多,你是知道的,我可以看在你对婆娘和孩子的爱护之心上,匀你一斛粮食,再多的我给不起你,旁人家的粮食都不多,莫要让村里人为难。”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朱盛一眼:“你且去求一求卫家吧......” 又转头望一圈几家看热闹的人,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天热,都回吧。”话落,就佝偻着身子,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那微微弯曲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也在诉说着,在这将要乱了的世道里家家户户的不易。 朱盛看着何里正的背影,看着那地面上缓缓移动的影子,眼中终于浮现出真切的悔意。方才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此刻竟退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泪,郑重的朝着何里正的方向磕了个头。随后,便颤巍巍的起身,浑身上下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双平日里精于算计的三角眼,此刻只剩下惶然与忐忑,耷拉着没了神采,踉踉跄跄的转过身,朝着卫家方向走去。 那吕家媳妇程氏眼神复杂的看着朱盛的背影,朝着身侧的高家媳妇汪氏说道:“那朱盛是个混不吝的,可对自己婆娘和孩子,倒是真心实意的。” 汪氏闻言一愣,面上浮现苦笑,“谁说不是呢?若不是他婆娘江氏在他身后拽着他,怕是村里也没这些年的安生日子。” 程氏闻言一笑,眼中露出感概,“人嘛,总归是有软肋的。朱盛再混账,也知道自己要护着婆娘和孩子。”语气里,夹杂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艳羡之意。 汪氏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咱们比之别的村子的,过的好多了,不是吗?”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知足,“咱们啊,就收好自己的小日子,知足常乐就好。” 程氏听着,默默点头,眼中那抹艳羡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平静的满足。她反手握住汪氏的手,轻轻捏了捏,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转身朝各自家中走去。 而此时的卫家,那朱盛刚走。 卫时扣粮的本意,并非真要断人活路。而是想给那些在危难之际还只顾蹦跶、不知轻重的人一个教训。 无论是看作威慑,还是杀一儆百,总归得让一些人知道,此时此刻,唯有抱成团,拧成绳,才能挣得一条活路。 粮食,最终还是给了朱盛,且看他接下来如何选择了。 休整一日后,天一亮,虞秋和兄长、卫时一行三人,趁着镇上还未打乱,准备再跑一趟。 为了长久的打算,那冬天的衣物被褥,都得置办一些回来。 孟平、大牛和周满三人也跟着一起动身。 此番去镇上,倒是比预想中的要萧瑟、平宁不少。 但几人还是未敢多逗留,分头去置办各自家中所需。 虞秋抽空去了趟药铺,远远的瞧见未开门,便又转身去了铁匠铺。 她还需要再买些农具,那大铁锅也要再置办两个。 拐出巷子,远远的就瞧见那铁匠铺还开着,只是铁匠大叔坐在铺子门前发呆,并未忙活。 虞秋扬起笑颜小跑了过去,扬声喊道:“铁匠大叔!” 卫时和虞仓相视一笑,迈步跟上。 那铁匠闻言一怔,抬头循声望去,就瞧见那‘烦人精’又来了。 他不自觉的跟着挂上了笑意,看着小跑至近前的虞秋,又收敛笑容,微皱着眉头,虎着脸:“怎么这个时候还来镇上,太危险了。”说着又打量了几眼跟在虞秋身后两名青年。 “家中还缺些东西,趁着还算安稳,抓紧再置办一些,日后在局势安稳前,都不会再来了。” 知晓这铁匠大叔是个面冷心软的,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不用担心,这二人是我兄长。” 铁匠大叔朝着卫时和虞仓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把视线移向虞秋,“需要什么快说,买完抓紧回去,我这铺子也今日开门了,下晌便要回村里去。你们可囤够了粮食?” 虞秋弯着杏眼点头,又有些疑惑,“铁匠大叔不是住在镇上的吗?” “我叫钟鹏,你可唤我一声钟叔。这铺子也是租来的,要做长期打算,还是回家中最为稳妥。”他顿了顿又道,“也是你们来得巧,若是明日来,怕是许多东西都买不到了。” 虞秋闻言一怔,“此话怎讲?” 钟鹏一叹,“那盗匪不知被何人所杀,衙门查都未查便匆匆结案。”他面上浮现忧色,“可谁知那盗匪有没有同伙?会不会到镇上报复发泄?你该是瞧见了,许多铺子都关门了,大家都怕啊!” 钟鹏语气有些茫然,又有些绝望,“邻城战乱不止,玖城正逢大旱,如今又出现盗匪。”他迷茫的哀叹一声,“咱们这些老百姓啊...快要没有活路了。” 虞秋与兄长和卫时对视一眼后,面色稍显沉重。 买了家中所需后,便匆匆告辞。 “钟叔,保重!”虞秋朝着钟鹏拱了拱手,便同兄长和卫时大步离去。 钟鹏点了点头,沉声叮嘱,“你们也小心,路上别耽搁,早些回去。” 他瞧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神不宁,垂下眼帘沉思片刻后,迅速转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铺子。 第七十一章 斥候 关上铺子的木门,钟鹏从柜台下取出钥匙,仔细锁好后,又抬头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街道,心中那股子不安越发强烈。 转身便住所赶去,心下暗忖,还是早早的带着妻儿回村里才踏实。 而虞秋三人加快脚步,与孟平、大牛和周满三人汇合后,朝着镇外走去。 夕阳已经西沉,天边的晚霞被染成了不祥的血红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街道上的行人更加稀少,连那零星开着的店铺也纷纷开始收拾关门。 一种莫名的紧张感笼罩着整个青山镇,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喘不过气来。 虞秋一行六人匆匆的出了镇子,沿着官道疾行往家中赶去。 正行至一处山道转弯,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那马蹄声踩在山石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几人脚步一顿,俱是一惊。几人脸上原本因赶路而凝重的神色,更添几分警觉。 虞秋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眉头微蹙。 “是马蹄声!”虞仓语气低沉,声音沉稳却掩不住那一丝紧张。 卫时与之对视,点头沉声道:“不止一匹。” 周满将大牛和孟平护在身后,神色凝重的遥望前方,“不下于十匹马。” 虞秋眸光一闪,迅速的观察四周地形,当机立断道:“先进山!” 虞仓和卫时同时将虞秋护在身后。 几人瞬间默契的小心的躲开容易暴露踪迹的路边绿植,只踮着脚从缝隙中小心前进。 到达山外围处时,几人立即闪身至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透过枝叶的缝隙,紧张的遥望着目光所及的官道尽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闷的震动,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不多时,只见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数道黑影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身着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冷冽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寒光。他们手持马鞭,腰间佩剑,气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寻常商旅或路人。 “是冲着镇上去的!”虞秋低声道,待到最后一人骑着马消失在官道拐角,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这些人来路不明,是盗匪吗?”她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钟叔他们......” 卫时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不是盗匪,是两队斥候。”他与虞仓、周满对视一眼后,继而又道:“他们的佩剑有城主府的标志,不是盗匪,钟叔他们无事。” 虞仓和周满的神情逐渐凝重。 “斥候探路,难道是为那盗匪而来?”周满低声喃喃,仿若自语。 虞秋知晓不是盗匪,便不再担忧钟叔一家,却依旧秀眉微蹙道:“不管如何,我们都得加快脚程,抓紧回家。” 大牛和孟平,全程都只默默地听着,未言一语。 他们知晓,这种境况,只需听着照做即可。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的不再耽搁,迅速的回到官道上,朝着家中的方向疾行而去。 而虞秋心中一直担忧着的钟叔一家,此刻正身处她身后不远处。骤闻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钟鹏目光一凛,瞬间做出判断。 他一把拉住妻儿,猫着腰,迅速带着他们躲进了路边茂密的灌木丛后,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嘱咐道:“莫要出声!” 待那一群骑手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远去的马蹄声也消失在了暮色里,钟鹏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安全后,招呼着妻儿从灌木丛后钻了出来。 一家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脚步匆匆地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刚拐过官道拐口,远远地,他们便瞧见了前方暮色笼罩下的六道身影。 钟鹏心中一喜,没敢大声呼喊,只稍稍提高声量,“烦...虞姑娘!”喊完这句,他轻咳一声,掩饰那差点脱口而出那对虞秋第一印象称呼的尴尬之意。 虞秋原本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听到喊声后一怔,下意识地回身望去。 当瞧见是钟叔携着家眷在不远处时,她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脸上扬起一抹笑意,折返朝着他们迎了过去。 “无事便好,此地不宜久留,抓紧赶路吧。”虞秋说着,朝着钟叔的家眷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时间紧迫,情况未知,当下属实不是闲话家常的好时机。 原本一行六人的队伍,现在加上钟叔一家三口,变成了九人。 一路未停歇,直到小道口处,虞秋才停下脚步,转身朝钟叔一家人郑重告别。 “望日后还能相见之日!”她抱拳颔首,目光中满是期许和关切。 钟鹏喉结滚动,重重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他沉默地攥紧身旁妻儿的手,带着他们朝另一条村道走去。 自此,便要各自奔向未知的前路了。 虞秋一行人归家后,瞧着一应物品齐全了,才真正的松懈下来。 不过虞秋心中另有打算。 待一家人都洗漱睡下后,她用异能疗愈了一身疲惫,便轻手轻脚的出来房间,鬼鬼祟祟的往后院跑去。 怕吵醒了那群幼鹅发出声响,她早有准备,指尖微动便催动异能,淡青色的光晕无声漫开,安抚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们,幼鹅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直到迈出后院木门,确认连一根鹅毛都不会惊飞,她才悄然收回异能,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紧绷的肌肉终于松懈下来。 兄长和卫时耳力过人,若从正门出去必被发现,所以才特意后院出来。 本打算绕路去镇上,刚迈出几步,脚下一转,径直朝后山奔去。 以她的脚程,还要隐蔽身形,天亮前未必能赶回。 不如直接去找小灰,让它从山中穿行,带着自己去镇上打探消息。 如今局势未明,绝不能闷在村里坐等消息。 尤其是今天瞧见的那两队骑兵,他们眼底隐约的肃杀之气,让她心头发沉,隐隐的不安感席卷全身。 她心底已生出几分揣测,但必须确认那些人的来意,才能辨明前路该如何抉择。 思索间,她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时不时回头瞥一眼,确认兄长和卫时并未跟来,才放心的摘了些红果兜在怀里。 又悄然催动异能,藤蔓从腐叶下簌簌钻出,如活物般缠上她腰间,顺着山坡蜿蜒向前。 第七十二章 猜测 此番做法,虽说消耗异能,却比她的脚程要快上不少。 是以她沿路又采摘了不少红果,一边操控异能赶路,一边啃食红果补充。 近几个月频繁使用异能,似乎让她的精神阈值悄然提升。即便反复清空几次异能,她也不再如以往那般头痛欲裂,仿佛身体已在不知不觉间适应了这种负荷,甚至隐隐有了更进一步的迹象。 刚走出鬼针草的包围圈,就见数米外的月色下,一抹模糊的黑影,隐约能辨出轮廓。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藤蔓,警惕顿起。可那轮廓一动,她瞬间认了出来。 “小灰?”她试探着轻唤一声,嗓音压得极低。 那道黑影猛地抬头,耳朵一抖,原地一跃而起,欢快地转了个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嗷呜——嗷呜——”声音既像是撒娇,又像是埋怨,尾音拖的老长。 她心念微动,操控着藤蔓如柔韧的绳索般延伸过去,轻轻一卷,便将自己稳稳带到了小灰的背上。 刚坐稳,便抬手轻抚它颈侧那层柔软的鬃毛,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底一阵暖意。 她低声说道,语调里带着几分歉疚与亲昵,“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今日寻你还是有事找你帮忙。” 小灰先是甩了甩脑袋,像是不满她这么久不现身,鼻翼微微扩张,‘呼哧’喷出几股热气,接着,它又低低呜咽了一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催促。 “我想让你带我去镇上一趟。”虞秋微微俯身,靠近小灰的耳侧,“天亮前我们得赶回来。” 小灰微微侧头倾听,闻言后,目光转向镇子方向,似在评估路径,又似在默默应允。 虞秋微微一笑,再次轻抚它颈侧的鬃毛,“多谢小灰!走——” 好在虞秋早已习惯它的性子,早有准备,稳稳伏在它背上,随着它一同蹿入山林。 一人一兽在深山夜色中疾行,树影在林间穿梭,如暗影般无声滑过,脚下的山路仿佛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到达镇子附近时,虞秋暗自感叹,自己的选择很明智。因为驱兽粉的原因,小灰不得不绕原路行进,就这般路程竟是都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小灰,你在此等候。”她俯下身,轻抚小灰的背脊,微微沉吟后,又补了一句,“若遇突发状况,便隐入深山,莫要暴露行迹。” 顿了顿,又认真叮嘱道:“天亮之前,若我未归,你便自行回去。将这个……”她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方手帕,那是李氏亲手所绣,“将它放在我家门前。切记,万不可犯险!” 话落,便从小灰的背上滑落而下。 小灰闻言,兽瞳定定地注视着她,目光中似有担忧。半晌,它低低呜咽一声,低头轻轻叼住那方手帕,转身跃入林间,身影很快隐没在夜色与树影之中。 虞秋看着那高大的兽影渐隐山林间,随即收回目光,转身朝镇子方向,悄然潜去。 凉淡的月色,洒满了整个青山镇,街巷空荡,连虫鸣都显得稀疏,仿佛整座镇子都陷入了某种无声的沉睡。 虞秋足尖轻点,素手微抬,指尖流转着淡绿色的微光,悄然攀上镇中茂密的树梢,如同一缕夜风穿行其间,不惊飞一片树叶,不扰动半分沉寂。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斑驳地映在她脸上,映出她神情中的凝重与警觉。 太静了。 静得不像寻常夜晚,静得让她心头发紧。 她放缓呼吸,放轻动作,借着藤蔓的掩护与异能的灵敏感知,在树影间无声穿行,目光不断扫过下方街道、屋舍、以及那些紧闭的门窗。 一切看似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从未夜晚来过镇上,并不能确定这般景象是否寻常。 虞秋屏息凝神,指尖的淡绿微光收敛了几分,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隐于夜色之中。 借着相距不远的几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为掩护,枝条在异能的驱使下,变的一场柔软,悄然延展,托着她的身形如一片飘叶,轻盈地自一棵树滑向另一棵,悄无声息地朝着镇中心的交易所方向靠近。 夜风拂过树梢,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下方街道的每一处阴影。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踏在未知的刀刃上。 她知道,越靠近交易所和县衙附近,越危险。 今日那两队既然是城主府的斥候,不论所谓何来,都只会在这两处地方休整。 只要确认他们确实在交易所驻扎,她心中那个隐隐的猜测,便能八九不离十。 当然,她并不打算贸然靠近,更不想打草惊蛇。 她只需悄悄查探一件事,那十几匹异变后体型极度高大、通体泛着诡异灰光的马,如今究竟被安置在何处。 人在何处,那马儿便定然会安置在周围。 是以只需找到十几匹马的安置处,便能印证心中猜测。 她屏住呼吸,指尖淡绿色的灵光收敛得近乎无形,整个人隐匿于夜色与树影之间,如一片悄然滑动的落叶,朝着那片区域缓缓靠近。 每一步都极轻,每一息都警觉,她知道,真相或许就在前方不远的阴影之中,而危险,亦然。 斥候经过特殊训练,个个都极为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察觉。 她深知这一点,因此每一步都格外小心,不敢有丝毫大意。 终于,在交易所不远处,她透过树梢缝隙,远远的瞧见了那十几匹高大的灰色骏马的模糊轮廓。它们昂首挺立,站在交易所门前的树下。 这一发现,让她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她不敢有丝毫停留,屏住呼吸,动作更是收敛至极致,悄然转身离去。 直至出了镇,她才惊觉,自己一身衣衫已然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上来。 而那交易所门前,此时赫然出现了几道黑影,他们面蒙黑巾,身形隐于夜色之中,唯有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第七十三章 印证 许久,未能发现任何异样,他们才如同暗夜中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的隐入交易所中。 镇外的虞秋,此时正疾步前行,与小灰汇合后,半刻未敢停留。 “走官道!”她甚至没等小灰俯下身来,便直接催动异能,操控一截坚韧的枝条卷住自己,凌空跃上了小灰宽阔的背脊。 她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小灰温暖的皮毛上,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狂跳不止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辛苦小灰了,送我到小道口,你便绕行回山,明日我再去寻你。” 看着夜空中的高悬的明月,和满天的繁星,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像喃喃自语般飘散在风里,“说不得...日后我们就要做邻居了......” 话音落下,她心下又是一阵懊恼,怪自己太过心急,怪自己还是不够谨慎。 现如今只能寄希望与自己的跟脚没有显露,那些人查不到青山村。 又庆幸自己还未将那驱兽粉的配方公布出来,让村里众人跟着一同犯险。 虽说卖给交易所的驱兽粉是最为简易版的,时效不过一日,驱兽范围也仅能维持在三米之内,效果平平。 但就是这样一份不起眼的简易配方,依旧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与警觉。 她当真不该如此冒进。 明明再等等就好了。 等蜡烛制作出来,也能唤来不少收益。 等葡萄酒酿制出来,也足以在镇上卖个好价钱。 再不济靠着后山的草药,晒**制,也能换些银钱糊口。 那样的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踏实,起码比大多数普通百姓过得还要好些。 可她偏偏等不及,急于求成,这才造成了今日这副局面。 终究是她太过心急,也过于自信了。 她原以为,只要小心些、低调些,靠着青山村的地利与自己的小手段,至少能安稳过上一段时日。 却没想到上位者的速度会这般快,一旦嗅到气息,便迅猛扑来。 好在......好在该囤的都囤了,只是......她遥望着青山村的上空,内心里闪过一丝忐忑。 不知,娘他们可愿随她一同避入深山? 那深山之中,虽远离纷争,却也清苦寂寥,远离人烟...... 小灰疾步奔跑在官道上,四蹄翻飞,带起一阵疾风。 它仿佛是察觉到了虞秋低沉的情绪,喉间不自觉地滚了滚,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似在安慰,又似在担忧。 正沉浸在复杂思绪中的虞秋,刚想低头安抚它几句,却猛地感到身下一沉,小灰竟毫无预兆地骤然停下脚步!险些将她掀飞了出去。 她刚要开口询问,却见小灰已经警觉地竖起双耳,脊背微微弓起,肌肉紧绷。 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威胁声,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的官道,仿佛那里潜藏着什么极度危险的敌人。 虞秋心头一凛,瞬间清醒过来,立刻起身警惕的顺着小灰的目光看去。 这一瞧,让她瞬间怔住。 只见前方的暗影下,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借着月色辨认,来人竟是卫时。 她面色复杂,抬手轻抚小灰紧绷的脊背,轻声道:“莫要紧张,他是...自己人。” 卫时原本因如临大敌般紧绷的身体,在听到那熟悉的清甜嗓音时,骤然一松。随即挑了挑眉峰,看向那高大异兽狼背上的虞秋,眼中浮现出震惊与复杂的神色。 一时间,两人一狼,静默在原地,气氛微妙而尴尬。 最终还是虞秋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是要去镇上打探?”她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卫时却仍沉浸在虞秋竟真的骑着异兽,在山中自如穿行的事实里,一时回不过神来。 闻言后,他怔了怔,才神色复杂地点头反问道:“你是从镇上回来的?” 虞秋轻应一声,“嗯。”利落地从小灰宽阔的背脊上滑了下来。 她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小灰厚实的前爪,语气中满是歉意和感激,“今日多谢你了小灰,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明日定去寻你。” 小灰却没有立即离开。 它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卫时看了半晌,又低头朝他的方向谨慎地嗅了嗅,鼻翼微微翕动。 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才缓缓转过头,微微低下高傲的狼首,用柔软的额间轻轻蹭了蹭虞秋,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走进幽暗的山林间,最终猛地一蹬后腿加速离去,消失在虞秋与卫时的视线里。 虞秋侧首,望向夜色下的卫时,看不真切,只隐约辨得出些许轮廓,“你是想知道那些人到青山镇的目的吗?” 不等卫时回答,她又接着道:“我有些猜测和印证,边走边说。” 卫时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轻应一声:“嗯。”他这份回应显得格外自然,仿佛虞秋说什么,他都能轻易的接受并相信。 月色笼罩着官道,两人疾步前行。虞秋因先前异能消耗过度,此刻竟觉疲惫异常,双腿发软。 路面不平整,一块凸起的石块,险些将她绊倒。惊呼声中,她不由自主的向前扑去。 卫时反应极快,身形一晃已至她身侧,稳稳的扶住踉跄的虞秋。 掌心触及那纤细的手臂,他心头蓦地一跳。待虞秋站稳,他便迅速松手,垂下的手掌微微蜷起,仿佛要留住那一瞬温软的余温。 虞秋紧闭双眼,准备承受跌倒的狼狈。 却不曾想被一双温热到有些发烫的手掌,稳稳的拉住,站稳的身形后,她长长吁了口气,颇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多谢你了。”她语调有些笑音,还夹杂着些许后怕的情绪。 卫时摇了摇头,敏锐的察觉到她掩饰不住的疲惫,略一沉吟,他上前一步,低声致意:“得罪了。”话音未落,不等虞秋反应,他已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抱紧。”他闻声叮嘱,随即加快脚步,朝着青山村方向疾驰。 虞秋尚在惊愕之中,下意识的环住了他的脖颈,稳住身体。 待心绪稍定,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怎么就被卫时这样抱在怀里了? 第七十四章 消息 虞秋感受着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的抱着自己行进,心跳微微加快,却也真切的缓解了不少疲惫之感。 她借着柔和的月色,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卫时。月光轻柔地流淌在他身上,将他本有些锋利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显得格外柔和,仿佛连五官都在这光影中被温柔放大,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她缓缓调整呼吸,压制着那不断加速的心跳,轻声道:“那个...谢谢。” 卫时闻声,耳尖微不可察的动了动。一股温热的气息,柔柔的喷洒在他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疾行的步子微微一顿,肩背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拒绝这声谢意,薄唇张了张,却最终只是轻轻偏过头,避开那过于近距离的视线。夜色太深,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唯有喉结滚动了下,算是对这声感谢的全部回应。 虞秋没有听见回答,却清晰地感受到卫时瞬间的僵硬。他的臂膀微微收紧,呼吸也骤然变的沉重而紊乱,连带着怀里的她都能感觉到那激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仿佛擂鼓般在耳畔响起。 她不由得轻轻翘起了嘴角,又问道:“你真的是去镇上打探消息的吗?” 她觉得不是,不然他不会这般轻易的就跟她踏上回程,连一丝迟疑也无。 卫时脚步未停,只是从胸腔中憋出一声沉闷的轻“嗯”,像是回应,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 “行吧。”虞秋微微仰头,望着他月色中模糊的侧脸,“那我可以告诉你,那些骑兵到镇上的目的。”她移开视线,望向已经到达小道口的路段,月色将小路照的朦胧可见,“可能是因为我......” 话未说完,卫时却猛地止步,低头望着怀中看不清面容的虞秋。 虞秋抬眸回望,只觉得这距离过于近了,近到能看清月光洒在他脸上,映照出睫毛的扇影,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莫名有种怪异的感觉。 她微微别开脸,声音轻了些:“你放我下来吧,到了这里,基本已经安全了,走慢一些也无妨。” 卫时又是下意识一僵,沉吟半晌,最终摇了摇头,横抱着虞秋的力道不自觉的又收紧了些,大步跨上村道。 “你继续说。”他声音低沉,尾音却有些发颤,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暴露了他内心翻涌的不安。 虞秋见状,也乐得轻松,虽觉怪异,却也未曾多思。内心里反倒升起一股莫名的安心,索性放松下来,将头搭在他的肩上,轻叹一声便接着道:“之前去交易所卖了百余瓶驱兽粉,虽只有最简单的驱兽效果,但还是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远处被月色映照的山林,“这驱兽粉的药方在我手中,不知是福是祸。”收回目光,微垂着眼帘,声音轻的仿佛随风便能消散,“我虽做了万全的准备和伪装,但依旧是怕的。不是担忧自己,而是担心娘和二禾、三丫。” “我本还想将那简易药方公布给村里人,好能进山采摘一些可食的食物。现在却在庆幸,一直被接连不断的事情所耽搁,未能公布药方。” “且就算娘和你们愿意随我躲进深山,那被殃及的青山村众人又会如何选择?”她抬起眼,望向越来越近的村道尽头,那片熟悉的屋舍轮廓已在月色下隐约可见,“他们大多只是寻常农人,手无寸铁,若那些人寻上门来......” “若是与我无关,我定不会多管。”她的声音逐渐更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但...此事因我而起,我担心......” 话未说完,卫时忽然加快了脚步,怀里的颠簸,让她的话戛然而止。她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紧绷的几乎僵硬,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更为沉重。 夜色中,他的脚步稳健而急促,仿佛要将她带离某种未知的危险。 “别怕,有我......”卫时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和阿仓、周满在,不会有事的。”他一边疾行,一边温声安抚怀中的虞秋,手臂稳稳的托着她,步伐却愈发迅捷。 他微微侧首,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林轮廓,声音压的更低,“村里人也无需忧心,躲进深山,或许是唯一的活路了......” 此时没了树木枝叶的遮挡,月光将卫时的面容照的清晰起来。虞秋抬眸看着他的神色,有警惕、有决断,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隐忧。 卫时低头,正巧与怀中的虞秋对视。喉间微动,似有话想说,却最终移开视线望着前方,将虞秋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朝着家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知道,虞秋未尽言语中的忧虑,她担心青山村众人,会因她手中的一纸药方而遭受无妄之灾。 穿过村落,到达卫家的院门前,卫时轻轻将怀中的虞秋放下,待她站稳后才退开两步站定,垂着眼帘感受着臂膀残留的余温随着深夜的山风,一丝丝逐渐散尽。 那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掌心,又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眉心微微一皱,随即又恢复平常,像是某种翻涌的情绪重新被压回了心底。 “我和阿仓、周满带着村里劳力进山训练,本就不是为了抵御那些盗匪。”他上前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冲动,最终还是做了他最想做却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虞秋的发顶。 在虞秋明显怔住并投来讶异眼神的瞬间,他却神色如常,淡定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柔软只是夜风中的错觉。 “我们得到消息。”他转移视线,望着月色下的卫家高耸的院墙,声音温沉,“很快会再次收赋税,等不到十一月了。”顿了顿,又道:“且赋税后就是劳役。 他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到时,村里人只会怕我们往深山躲的时候,不愿带上他们。” 一阵山风拂过,带着一丝侵骨的凉意。 虞秋因汗透的衣衫还未干,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第七十五章 温暖 她没有询问卫时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就像卫时从未问过自己,从何得知制作蜡烛的方子、驱兽粉的药方,又是如何识字,又如何让异兽甘愿成为‘坐骑’。 那些在旁人眼中足以引起惊疑与探究的秘密,在他们之间仿佛天然就有一层无需言明的默契。 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那点凉意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有些东西,比夜风更冷,也比夜风更暖。比如这份无需解释的信任,比如那些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瞒与守护。 此时远处突然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卫时一个闪身,将虞秋护在身后,警惕的望向传出声响的方向。 “退到树后。”卫时掩着虞秋,声音压得极低。 虞秋一怔,随即心中一暖。轻巧地往后退了两步,靠向身后的树干,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扰了他警惕的判断。 背脊贴上粗糙的树皮,却意外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夜风依旧轻轻吹拂,带着草木的气息,而她站在那里,看着卫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心中默默想着,哥和卫时他们能回来,确实很好。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别人的保护,早已不是那个在危险来临时,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姑娘。在这个世界,她有自己的底牌,有自己的力量,也能在危急时刻护住自己在意的人。 可即便如此,知晓有人在发现危险时,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还是会让自己心里发暖。 那种温暖并非源自软弱,而是一种被珍视、被放在心上的踏实感。就像寒夜里有人为你添柴,雨天里有人为你撑伞,看似平常,却最是动人。 她本就是一个俗人,自然会计较这些细节。 不是不独立,不是不需要坚强,而是有些情感,本就与强弱无关。有人愿意护着你,是因为你在他心里很重要,不拘于任何情感。而你能安心的站在他身后,是因为你同样信任他。 虞秋轻轻呼出一口气,夜间带着凉意的山风,吹散了她有些微乱的发丝,也吹得她眼底那点柔软的情绪微微晃动。 思绪翻转,不过片刻。 只见那院墙后拐出来一抹高大的身影,脚步沉稳,一步步朝着他们走来。 虞秋瞧着来人,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从卫时身后探头,轻声唤了一句:“哥。” 走来的虞仓却板着个脸,声音微沉且带着怒气,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哥?你现在胆子可不小!” 话音未落,他便抬手,作势要将虞秋从卫时身后给提溜出来,仿佛是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妹妹好好‘教训’一顿。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便被卫时抬手稳稳挡住。 虞仓一怔,气的发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挪喻:“行啊小秋,现在有人护着了,兄长说教几句都不行了?” 虞秋知道兄长是担忧她,便压下卫时的手臂,从他身后站出来,陪着笑脸,“哥,哪能啊?” 见兄长的面色依旧紧绷,她又收起笑,声音放的郑重了些,“哥,你是知道的。”说完就挤眉弄眼的朝着自家兄长使眼色。 虞仓只想说他知道什么? 他只知道自家妹子现在长本事了,大半夜的,说不见就不见,敢一个人跑出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更压根没想过要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帮忙、保护,或者哪怕只是知情! 他心里那股子又气又疼又无奈的情绪翻涌上来,眉头皱得更紧,嘴角却抿得死紧,显然正努力压抑着想要‘教训’的冲动。 最终也是舍不得当真去‘教训’自己妹妹,一转头。瞥见她身侧站着的卫时,正目光沉沉的盯着他,仿佛只要他再近前一步,就要动手似的。 虞仓“......” 他无奈的侧了侧身,抬手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认命与宠溺,“罢了,为兄也只是太过担忧。”顿了顿,目光重新放回虞秋身上,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哪怕你让我知晓,我也不会如此心急。” 虞秋听着,心中顿时充满了愧疚之感。主要是她也没想到,兄长和卫时的听觉敏锐到这种程度啊! 她已经足够小心了,没曾想还是被发觉。 全然是没吃到教训,只想着下一次还要更小心些才行。 不过,她侧头看了一眼卫时,便转移目光,看着自家哥哥,“所以你们是见我久久未归,便分头寻我?” 话音未落,她余光便瞥见身侧卫时的身影,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顿。 虞仓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卫时那一瞬间的紧绷。 虞仓目光微微一闪,下意识地扫了卫时一眼,心中虽疑惑他为何突然这般反应,却也没多想,只当是这小子也在担心小秋,情绪紧绷了些。 便有些无奈的轻叹一声:“嗯,本以为你只是去一趟后山,很快便归,结果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脚走到卫时身旁,像是随口提起,又带着点对好友的打趣意味,伸手撞了一下卫时的肩膀,语气颇有些埋怨“还是他说,你可能绕路去了镇上,丢下一句分开找,就窜的比我还快......” 话未说完,就被卫时的轻咳声打断,“夜风凉,快去歇息吧。”他说着,便自顾自地转身朝院门走去,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绷从未存在过。 然而,等他走到院门前,抬手推了推那扇木门时,却没能推开。 虞仓原本正要跟上去,见状脚步一顿,挑了挑眉,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与戏谑。 卫时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才反应过来般,门是从院内闩上的。 他略显尴尬地微蜷起手指,像是不知该放哪里才好,最终,将手抬到嘴边,掩着唇又是一声轻咳,声音比先前更轻,却掩不住那一瞬的窘迫。 夜色沉静,木门紧闭,而卫时站在门前,一身沉稳气质因为这一扇打不开的门,平白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尴尬与无奈。 而这一幕,自然没能逃过身后两人的眼睛。 虞秋和虞仓在其身后,对视一眼,默契的都没掩饰那已然克制的笑声。 那笑声并不大,却如一缕清风,悄然的吹散了方才还略显紧绷的气氛。 那紧迫与担忧的情绪,仿若随着那扇闩上的院门与卫时略显窘迫的模样,一同被留在了身后。 此时还站在门前的卫时,纵然依旧沉稳,却也不得不微微侧首,再度掩饰性的清了清嗓子。 有些尴尬,其实并不恼人。有些温暖,往往就藏在这不经意的瞬间里。 第七十六章 脸熟 三人绕到后院,从小门进了院子,这次没有虞秋的异能安抚,他们刚踏入院中,那警惕异常的幼鹅,当即‘呷——呷——’的叫了起来,连带着一旁鸡窝里已经快要长成的鸡,也跟着‘咯咯咯’的叫唤。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哭笑不得。 直到几人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那此起彼伏的鹅叫鸡鸣才渐渐平息下来。 虞秋回到房间,本想拿些衣物去后院简单梳洗再歇息,但一想到方才后院那鸡飞鹅叫的动静,怕是已经吵醒了隔壁房间的娘,甚至有可能惊动了小兄妹俩,也就歇了心思。 转身去灶房打了一陶盆的清水回到房间,简单擦洗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里衣,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床榻虽简,却让她觉得安心踏实。 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心中却依旧清晰地记挂着今日探得的消息,以及未来还需面对的种种。 但此刻,她允许自己短暂地放松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与身边这些人一起,走下去。 这一觉,她竟又睡到了日上三竿。本还沉浸在浅眠中,意识朦胧,忽然感觉额间一凉,有轻柔的风拂过,带着些许的清凉和熟悉的气息。 睁开眼,便瞧见三丫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给她打扇。 她意识过来后,心猛地一揪,眼眶有些发酸,强忍着哽咽,嗔怪道:“傻丫头,不累吗?” 三丫却扬起明媚的小脸,额间细汗津津,几缕鬓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边,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不累,看大嫂睡得香,我心里踏实。”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像是虞秋能多睡一会儿,就是天大的好事。 虞秋看着她这副模样,平复了半晌,才从床上坐起来,抬手给三丫擦了擦额间的细汗,柔声道:“日后可别这般,今日带你去看小灰可好?” 三丫一怔,眼睛瞬间睁大,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随即那双眼眸便亮的惊人,激动的跳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嫂!你说的可是真的?” 虞秋忍不住笑了,伸手蹭了蹭三丫的鼻尖,“自然为真,大嫂什么时候诓过你?” 三丫笑的合不拢嘴,兴冲冲的跑去打开衣柜,认真的翻找起来,挑出虞秋常穿的一件素色外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嘴里还念叨着:“大嫂你先换衣裳,灶房有朝食,你吃了先垫垫肚子,我去给你端到树荫下,凉快!” 说完也不等虞秋拒绝,便兴高采烈的蹦跳着往外跑,还不忘将门给合上。 虞秋望着那被合上的房门,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起身换好衣衫,洗漱完毕,走到树荫下简单的用了些朝食。 饭后,一家人收拾妥当,一同出发后山。 李氏也一同带上了,虞秋是想着正好一起认认路,也让小灰认个脸熟,日后...保不齐就是邻居了。 一行人沿着虞秋开辟出来的路道,缓缓向后山深处行进。 微风拂面,鸟鸣清脆,连炙热的空气里仿佛都透着希望的味道。 然而,当众人途径另一条溪流时,心头都泛起一阵沉重。 只见那溪流的水势,较往日明显小了许多。潺潺水流在狭窄的河道中流淌,显得颇为吃力。众人望着这浅浅的溪水,心中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若是老天再不下雨,这条溪流怕是很快便会干涸。 而他们赖以取水的那条溪流,恐怕也难逃同样的命运。 众人没有为此过多停留,晚间还要赶回来,是以不能在此耽搁时间。 行至中途,李氏脚步渐缓,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体力不支。卫时见状,二话不说,俯身将她稳稳背在背上,步伐依旧稳健,丝毫不曾放慢前行的速度。 二禾和三丫因平日里常跟着进山历练,此刻倒显得颇为适应,步履虽不轻快,却也还能支撑,跟在队伍中不至掉队。 在虞秋的带领下,一行人终于抵达后山背面那片被鬼针草层层包围的山脚。 远远望去,那些茂密的鬼针草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山脚围得严严实实,众人见状,面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惊讶的神色。 李氏望着眼前这片葱郁的鬼针草丛,越看眼睛越亮,看着看着,眼眶就不由自主地红了。转头望向虞秋,声音微微发颤:“阿秋,这些...都是你种下的?” 她虽是询问,可心底其实早已有了答案。想起刚回青山村那段时日,阿秋总是天不亮就进山,天色擦黑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归家。原以为阿秋只是为了寻些草药,却没想到,阿秋日日早出晚归,不止是为了采药,还是为了...为了... “阿秋很厉害,也很辛苦。”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到快要说不出话来,微微侧过脸,看着背着她的大儿子卫时的侧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日后你若敢对阿秋不好,我第一个出手削你!” 卫时和虞秋同时一怔,下意识的就对视一眼,又默契十足的同时移开了视线。 虞秋佯装没听见,顾不得安抚李氏的情绪,悄悄的跑到一旁,蹲下身去掏她事先预留好的出口。 而卫时看着虞秋正在忙碌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轻轻的点了点头。 二禾和三丫,互相看了看,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赞同的跟着重重点头。 而站在一旁的虞仓,看着自家妹妹纤细的身影,悄悄红了眼眶。左看看又看看,瞧出了些许苗头,随即了然一笑,乐见其成。 这一番小插曲,让原本因水源快要干涸而略显沉重的氛围,稍稍松快了些。 李氏从卫时的背上下来,几人小心翼翼的钻过鬼针草丛,尽量不让草籽沾身,继续朝着更深的山脉行进。 卫时和虞仓,因之前在军中的常执行深山探路之责,早已习惯了这般环境,此刻步伐稳健,神色如常,并无丝毫不适。 然而李氏和二禾、三丫却是头一次,踏进这更深处的山脉,四周林木愈发幽深,光线渐暗,连空气都带了些凉意,比虞秋独自来时,还要惶惧几分。 走在队伍中间的母子三人,不时抬头望向前方那道小小的身影,走在最前方,为众人带路。 她的身影略显单薄,个子都还未长起来,肩背却挺得笔直,在苍翠的山林间显得格外坚定。那抹瘦小的轮廓,此刻在李氏和两个孩子眼中,莫名高大了起来。 三人眼眶皆泛着红,看着眼前柔弱的背影,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阵阵酸涩。 是虞秋,用她那看似纤弱的身板,以稚嫩的肩膀,独自撑起了卫家啊......她默默承担了太多,却从未抱怨,也从未退缩。 就在这时,前方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灌木丛中传来低沉的兽吼。 第七十七章 不屑 卫时和虞仓瞬间警觉,两人一前一后的将虞秋几人护在身后,同时道一句:“小心!” 只见前方茂密的树丛猛然晃动,几双幽绿的眼睛在暗处亮起,紧接着一群体型巨大的异兽狼群,从林中缓缓围了上来,将众人的退路牢牢堵住。 它们或蹲伏与树后,或隐匿与草丛,低吼声在山间回荡,充斥着威胁的意味。 虞秋看着几头狼,眉心一跳,心道不好,小灰和小白、小黑可能是出事了,不然不会出现眼前这副局面。 她心念急转,想到昨晚她寻小灰帮忙,再瞧眼前这阵仗,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她忍着忐忑和愧疚,强稳心神,望着为首的狼前锋,轻声询问,“小灰呢?” 狼前锋闻声后,眼神徒然凌厉,微俯着前身,朝着虞秋龇牙怒吼。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卫时和虞仓同时将虞秋护在身后,而被虞秋揽在怀中的李氏,紧紧的护着二禾和三丫,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忍不住的颤抖。 就在众人以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时,那前锋狼却忽然收起了凶相,斜睨了虞秋一眼,又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昂起头,缓缓朝后退去。 这时小灰带着小白、小黑,从暗处的树丛中走来,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还未走到近前,便露了相,朝着虞秋方向低低的‘呜’了几声,活像一只收了委屈的大狗。 虞秋瞧见它们无事,原本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几分。她目光流转,扫过小灰身后的狼前锋及其他几头狼,再联想到方才那一触即发的场面,转瞬也就明白了过来。 想来是狼群察觉到陌生的气息,令它们警觉,那狼前锋便有意以威势震慑,试探虚实,才有了方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她目光柔和下来,转头看向小灰,见它耷拉着耳朵,尾巴轻轻垂着,一副垂头丧气却又强撑着尊严的模样。 轻叹一声,明白小灰的为难与无奈。 作为族群之首,面对陌生气息的闯入者,它首先要考虑的是族群的安全,哪怕对方是它认定的伙伴,也不能轻易放下戒备。它既要护住自己的族群,又不愿虞秋受到伤害,只能妥协,用此折中的办法,让族群安心。 思及此,虞秋心中泛起一阵柔软与歉疚,绕过卫时和兄长的保护圈,轻声唤道:“小灰,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是我让你为难了。” 小灰抬起头,绿莹莹的眼中映着虞秋的身影,虽仍有些委屈,却也透出一丝释然。它轻轻摇了摇尾巴,迈步走到虞秋身旁,像往常一样靠了过来,仿佛在说有我在,谁也别想伤你们。 卫时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头威风凛凛的狼王身上,心中震撼久久未平。他昨晚已经见过虞秋骑在那头通体灰亮的狼背上,那副场景已足够让他惊愕不已。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小灰与虞秋之间来回游移,脑海中仍有些回不过神来。这样强大的异兽,竟然甘愿追随虞秋,甚至与她亲近,简直不可思议。 虞仓和李氏几人,虽听虞秋说过小灰的事迹,但亲眼见到这等异兽近在咫尺,仍免不了心生担忧与震撼。 这时小白轻轻迈步上前,用它那毛茸茸、带着暖意的额间,亲昵的蹭了蹭虞秋的手臂。 小黑则围着虞秋转了一圈,鼻尖嗅了嗅她的衣袖,像是在确认她的安好。 待虞秋伸手轻抚它的额间后,它才心满意足地停下脚步,蹲坐在她脚边,却仍不时抬头打量着卫时、虞仓、李氏以及两个孩子,眼中透着好奇,却没有敌意。 虞秋见状,心中稍安,知道它们已经接受了这一行人,便转头看向自己的家人,为双方做起了‘介绍’。 随后,她才缓缓说道此行的目的,“不久后,我们可能会避入深山,今日便是带着家人来认认路,也让你们彼此熟悉一下。” 她微微沉吟后,抬眸看了一眼那狼前锋,又将目光落在了小灰身上:“我打算在瀑布附近落脚,那里离你们的洞穴虽不算太远,但我向你们保证,绝不会踏入你们的领地,更不会打扰你们生活。” 小灰闻言,低低地“呜”了一声,算作回应。 下一刻,它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扫向那狼前锋,目光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威压与警告。又看了看虞秋,最终欢快的点头,尾巴轻轻一摆,示意明白。 那狼前锋直面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原本还高昂着的头颅微微一僵,眼中的凶光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委屈。 它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吭叽”,却又不敢再多言。随后,它缓缓微垂下狼首,不再直视小灰,更不敢与虞秋对视,只是静静地蹲伏在原地,尾巴也垂落在地,久久没有再抬起。 而小灰,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哼鸣,像是不屑,又像是得意。随后,它干脆利落地别开了目光,再未施舍给那狼前锋一个眼神。 一旁的虞秋瞧见这一幕,唇角忍不住轻轻弯起,心中既觉得好笑,又隐隐为小灰那傲娇的性子感到无奈。 二禾与三丫年纪尚小,对危险的感知远不如大人敏锐,加之方才小黑主动围着她们转了几圈,又温顺地蹭了蹭他们的手臂,两个孩子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此刻,她们早已大着胆子,蹲在不远处,像逗弄大狗一般,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边咯咯笑着,试图摸一摸小黑毛茸茸的脑袋。 李氏却依旧面色紧绷,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 尽管她知道这些异兽眼下并未展现出恶意,甚至对虞秋和孩子们还颇为亲近,但那股自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野性与威压,依旧让她心头发颤。她没有当场昏过去,已经算是极其坚强了。 而卫时和虞仓,都紧紧盯着那高大健硕的小灰。 小灰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它那双幽绿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又夹杂着些许不屑。 它直接转头走向虞秋,紧贴着她昂首站立。 仿佛在说,你们?不行! 保护虞秋,还得是它。 第七十八章 月余 卫时与虞仓对视一眼,心中皆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隐隐有些……自惭形秽。 他们若是与周满合力围击,说不定还有一战的可能,但若是论单打独斗,想要击杀一头大型异兽,可以说几乎不可能。 而那狼前锋依旧沉默地伏在原地,但眼中的敌意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观望。 眼见天色渐沉,虞秋便打算与小灰它们道别。 小灰似是察觉了她的意图,忽然俯下身躯,侧头望向她,幽绿的眼眸里流转着温和的光。 “你带我们去?”虞秋一怔,没想到它竟然也接纳了她的家人。 小灰点头,继而朝那狼前锋低低吼了几声,喉间滚出几道短促的音节。随后它转头看向卫时与虞仓,目光沉静。 狼前锋闻言微微垂首,似是致意,缓缓起身走向二人,最终俯身蹲伏在两人面前。 虞秋看出了兄长与卫时的紧绷,温声安抚道,“无事,它们会带我们过去,也能节省不少体力。” 卫时与虞仓再次对视,方才那股自惭形秽的感觉竟又悄然漫上心头,比先前更浓了些。 实在是他们见识过太多的异兽,不论是何种异兽,都未曾见过眼前这般……温顺的。 两人咬了咬牙,纵身跃上狼前锋的背脊。那兽背宽厚坚实,坐上去时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起伏,却意外地稳当。 李氏与二禾、三丫则由小白驮着,它轻盈地俯下身,让三人稳稳趴伏在它背上。 下一瞬,一行人和一群狼便穿梭在这隐秘的深山林间。 李氏原本已有些自暴自弃,想着还不如厥过去算了。此刻却忽然觉得,当林木如倒影般从眼前掠过时,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仿佛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都被这穿林的风一并带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虞秋所说的瀑布附近。 还未近前,便听见水流轰鸣如雷。绕过层层叠叠的灌木丛后,众人忍不住齐齐睁大双眼。 只见一道银练般的瀑布,仿若从天上开了道口子倾泻而下,水花撞在岩石上溅起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潭水碧幽幽的,被瀑布冲击的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几人的眼眸里都映着那银白与碧绿,瞳孔里泛着晶亮的光,仿佛是被这壮阔的景色猛然撞击了心尖。 虞秋已经见识过一回,可还是不免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回神后,她轻巧地从小灰背脊上滑落,转身便去接引李氏和小兄妹俩,伸手扶住从小白背上下来的二禾,又拢住三丫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的身子。 “那处有座木屋,我带你们过去。”虞秋手指着木屋方向,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叹。 上次来时,因是初探深山内围,精神始终紧绷如弦。虽有松懈的时刻,远没有此次的放松,甚至还有一丝惬意之感。 小灰带着小白、小黑以及狼群,踱向那片虞秋栽种的红果处,啃食着红果,补充体力。 虞秋则引着一家人,缓步至那座隐在树林间木屋。 “这里不知......”她话音微顿,抬眼细细打量李氏的神色,见她面色没有转变,这才接着说道:“家中那把砍刀,便是从这木屋里取回的。” 木屋的木门半掩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仿佛在替李氏诉说着此刻为未言的心事。 只是李氏面上不显,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纹,“我无事,莫要担忧。”声音却有些哽咽。 卫时红着眼眶站在一旁,指节攥得发白,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氏的肩膀,无声的安慰。 二禾默默搀住李氏的手臂,掌心传来自家娘亲的微颤,他未语,只默默收紧了力道。 三丫最是藏不住心事,小手紧紧环住娘亲的腰身,把脸蛋深深埋进李氏的衣襟里。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洇湿了粗布衣料,她咬着唇瓣,却连抽噎都压得极轻。 一时间,气氛沉默、压抑。 还是李氏主动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了。”她红着眼眶,深深望了一眼木屋,好似在回忆着什么,面上浮现一抹柔笑,声音都轻柔了起来,“若是在此处定居,还得好好规划一番。” 归程,倒是多亏了小灰它们的相助,因后山的驱兽粉的效用已经散尽,小灰便携着族群,将他们送至后山的水塘处才折返离去。 那鬼针草的包围圈,是虞秋让小灰带着她,先行抵达,她在另一处稍远的地方,直接用异能开辟出一条足以让小灰通行还有余的通道。 回到家中时,日头刚藏进西山,天边只余下一抹温柔的晚霞。 一晃眼,月余已过。 自从上次虞秋冒险去探查消息后,她就再没能去镇上。 只要她稍显出些许苗头,就会被兄长一个眼神给‘杵’回去。 那眼神分明是说,“还想去冒险?你当你哥我看不出来?” 是以打探消息的重任,便由兄长和卫时、周满三人分摊了。 驱兽粉一事,因她当时足够谨慎,未露半点痕迹,经过兄长和卫时、周满三人多次潜去镇上打探,得出并未被查出跟脚消息。 如此虞秋才算是真正的放下心,也算是躲过了这一劫。 这月余时光,卫时他们并非只去了镇上打探消息,还领着村里的劳力,一趟又一趟地进山训练。 日子不长,可村里原本为数不多的劳力,如今已个个练就得能独自进山闯荡了。 青山镇因干旱已经大乱,镇上的百姓,或背井离乡,四散逃难,或紧闭门户,苟延残喘。甚至已有人丧失人性,趁乱烧杀抢掠,最终被官府缉拿,就地正法,这才稍稍震慑住那些别有用心的宵小之徒。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些生活在周边乡野的村民,靠着山野田地,尚能寻些活路。 村里人从山中采来的草药和野果,都只能冒险拿到更远的临山镇去换银钱。 临山镇如今也有了几分混乱的苗头,但好歹还能做些物资交易,至少能为家中添些进项,为接踵而至的赋税和劳役做些准备。 也是从今日起,卫时已经带着周家、孟家和杨家这三户人家,前往那瀑布处,开始着手搭建新房。 虽说眼下暂且逃过一劫,但瞧着这玖城已是乱象渐显,未雨绸缪总归不会错。 因担心村里其他十余户人家走漏了风声,卫时他们便只带着周、孟和杨家三户先行准备,如今这六家人暗地里合计着往瀑布后深山迁移的事,倒也默契。 李氏忽然提议,“田家如今只剩田力一个青壮,他若愿意跟着避入深山,咱们多搭一处屋子,也能多个帮手。” 第七十九章 绝望 众人思忖田力虽寡言少语,但向来可靠,便托李氏去探了口风。 没想到那田力听完,只沉默片刻便点头应下,“跟着你们准没错......” 如此一来,搭建新房的人手又添了一个,屋舍自然也得多备一处。 数日后。 何里正召集了村里众人通知:“三日后官府便会带人来收秋税。” 这话虽早从卫时处听过,可村民们心里总还揣着一丝侥幸,万一消息有误呢?万一今年赋税能缓一缓呢? 可如今里正亲口确认,那点虚幻的指望便直接碎了个干净。 暮色笼罩青山村时,村里众人望着那旱的开裂的田地,枯死的庄稼,绝望像一阵薄雾,悄然弥漫在村中各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卫家的小媳妇虞秋,他们在四处断粮、粮铺限购、没有门路买粮时,买到了能够救命的粮食。 因为卫家的卫时,他们提前得知消息,在官爷催税前,在其他村还在懵然不知时,卫时就带着村里仅剩的青壮,一趟趟往后山深处钻。 如今不光有了自保的能力,也有了进山的本事。这才能进山采集草药野果、菌菇野菜,去镇上换银钱,来应对这次秋税。 这些都是因为卫家,他们才能在这乱世中,安稳至今日。 可谁都知道,秋税过后还有更重的担子压下来。 听闻城主即将亲临青山镇视察民情,县衙已贴出告示,要各村早早修整官道。说是迎接大人物,可谁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城主出行前要见的体面罢了。 村中的孟家门前,那棵高大的柳树下,村民聚集。 何里正捏着今日那官爷送来的告示,双手颤抖,“要在霜降前,将各村的村道修平整,足以马车通过......”明明已经看过一遍这手中的告示,再次去看、去宣布这一则消息,那种绝望感,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了闭眼,努力平复情绪后,才将那告示收回怀中,接着说道:“每户不论男女老少皆要出一人,青壮干重活,老弱妇孺可做饭烧水,每日工钱十文,管一顿夕食,上工时长每日需达到五个时辰......”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有人小声嘀咕起来:“管饭?还给十文工钱,听着倒还不错。”声音虽小,却在寂静的人群里传开。 可若去深想,这便是根本不给人活路。 一日需上工五个时辰!这几乎是从早到晚的劳作,中间除去吃饭的片刻,几乎没了喘息的时间。 而且只能吃上一顿饭,那饭食能有多少油水?工钱十文简直就是个笑话。这点钱,在这物价飞涨的时候,连半斤米都买不到,更别说还要养活一家老小。 陈家的陈升皱着眉头,声音颤抖,“十文钱,还不够买一斤粗盐!这五个时辰的活,一日两日尚可,时日久了怕是要把人累死!” 他媳妇于兰揽着两个孩子,眼眶泛红,“可总得有人去上工啊,这秋税还没交,又添新债,这可咋活......” “镇上如今大乱,官府不管,却依旧收税征劳役......这是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人群里,不时传来这样的叹息和抱怨声,绝望的情绪如同这秋风里的寒意,一点点地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卫家连同其余六家人,自始至终都在沉默。 看着人群中的半大孩童,那些瘦小的身影,几家人的心都揪紧了。孟阿奶攥着手中的砍刀,粗糙的手指攥的发白,低垂眼眸,不忍再看,目光落在手中的砍刀上,那刀刃比她的胳膊还要粗,却砍不断这世道的狠厉。 几家人低下头,看了眼自家的孩子,那抹不忍终是被压制在了心底。都是爹娘心尖上的肉,自家孩子能多一分平安,便是一分。 其余人此时却齐刷刷的望向卫时,那些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眼中充满了期盼与希冀。 卫时眉头微微一皱,眼尾的旧疤在秋阳下泛着暗红。他强忍着一身疲惫,嗓音沙哑低沉,“该教的,能教的,我已全无保留的教于各位。”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矮山,“如何辨草药、怎样寻水源、夜里怎么辨方向......这些保命的本事,我从未藏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仍带着希冀的脸庞,声音又沉了几分:“此事,各凭本事。” 朱盛闻言后,立刻出声附和:“就是,卫家小子已经帮助我们颇多!各位可得凭良心说话!有本事你就拿出免役钱,免了粮税与劳役。至于那没本事的......”他说着,三角眼扫视了一圈众人,冷哼一声,“就听天有命罢!” 自从上次受了教训后,他深知,在这乱世中,跟在卫家身后,定然能够保命!他虽然是一个浑人,但也有自己的软肋,只要他还活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家的婆娘和孩子饿肚子! 卫时并非不愿透露那深山避祸之所,只是当下时机未到。 任旁人说他无情也好,冷淡也罢,他心中自有计较。为护得身边人周全,此刻绝不能因一时恻隐而坏了大局。 他这一身疲惫,全然是连日里往深山跑,建造房屋所致。 其余几户人家的劳力与青壮,也都和他一般无二。日夜不停地赶工建造新住所,可进度依旧缓慢。然而眼下的局势,却丝毫不等人,正以令人心惊的速度急转直下,说不定明日便会爆发大乱。 踏着暮色归家的卫时,远远望去,一人一影,显得格外孤寂。跨入院中,那种踏实感,才让他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李氏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来,轻声催促他先去洗漱,饭食很快就能上桌了。 “哥和周满还未归,走时说了给他们留饭,不用等他们。”虞秋听见动静,从堂屋出来,边说着边朝着灶房走去,“二禾和三丫在后院,正好你顺道喊他们吃饭。” 卫时点了点头,目送她进了灶房,才收回目光,去后院洗漱。 虞仓和周满今日结伴去了镇上打探消息,不知会带回怎样的风声。 秋日的夜晚,山中风凉,月色清浅。一家人围坐在院中那棵老樟树下,刚用完夕食,正说着如今局势,忽听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虞仓大步跨进院子,脚步急促,气息粗重,神色间满是急切与不安,“乱了!” 第八十章 大乱 他一开口,便是这两个字,如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惊得院中众人俱是一怔。 随后众人回过神来,心中却都泛起一种‘终究还是来了’的复杂情绪。 虽然比预想的要早得多,但细想之下,又似乎是迟早的事。 就连二禾和三丫,听得如此消息,都不过惝恍一瞬,接着便镇定了下来。随即便都镇定下来,仿佛本能般知晓此刻慌乱无用。 虞秋见状,立时起身,从桌上端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快步迎上前去,递给气喘吁吁的虞仓。见兄长接过茶水,大口灌下几口,她才轻声安抚道:“哥,先坐下吃饭,吃完了再细说。” 虞仓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向饭桌旁坐下,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去额间的细汗。 小兄妹俩极有眼色。 二禾立刻起身,去灶房端来灶上温着的饭菜。 三丫则小跑着去打了盆清水,拧了湿布巾,递到虞仓面前,让他擦一擦脸和脖颈上的热汗。 一家人虽心事重重,却也在这一连串默契的举动中,慢慢找回了些许平日的安宁。 待虞仓狼吞虎咽的用了夕食,一家人才将目光都放在虞仓身上,等他细说探来的消息。 虞仓也顾不上歇口气,随手扯过布巾胡乱抹了把嘴,神色凝重地沉声开口:“一群盗匪,竟在今日倾巢而出,突袭了县衙。那县衙本就守备松懈,毫无防备,一时间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双方厮杀惨烈,死伤无数,最后……两败俱伤。”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连晚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县令受了重伤,县丞与几个主事官吏或死或逃,如今县衙已经乱作一团,无人主事。”虞仓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更糟的是,那些盗匪并未就此退去,而是趁乱占了镇东的粮仓与武库,如今正四处掠夺,煽动百姓......” “镇上如今,彷如人间炼狱。”他说着,像是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在烛光的映照下,眼周似泛着点点晶光,“官府早已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弹压。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只能自生自灭。更可恨的是,竟有人趁火打劫,与那盗匪沆瀣一气,一同烧杀抢掠......”他的声音逐渐哽咽,话语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愤。 “我和阿满趁乱逃出,一路上险象环生,亲眼所见,耳中所闻,无不是人间惨剧。”虞仓深吸一口气,似在平复情绪,“途中听一同逃亡的几人议论,那盗匪并不满足于眼下这点掠夺,他们的目标,下一步便是镇上的富户,抢完财物、烧尽宅院之后,便会继续向周边村落蔓延。” 夜风掠过院中老樟树,发出沙沙声响,一家人围坐院中,昏黄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映照着一张张凝重而紧绷的面庞。 往日里,若遇外头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李氏总是第一时间把二禾和三丫叫进屋去,不让他们听那些血腥与混乱。 可今夜,她却始终极力隐忍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却到底没有开口让两个孩子回避。 乱世已至,风雨欲来。 李氏心里明白,这世道,已容不得孩子们再懵懂无知下去。他们终将要面对现实,终将要学会在这动荡不安的世间,如何自保,如何生存。 从今夜起,他们一家人,都不再是太平岁月里的寻常百姓了。 好在......他们还有退路。 这一丝念头,悄然浮现,让李氏原本紧绷的心虚稍稍松动了一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便落在了秀眉微蹙的虞秋身上。 心中感慨,阿秋就像是上天送给他们老卫家的福星。 有她在,仿佛再乱的局面也能慢慢理出头绪,再慌的心也能渐渐安下来。 李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虽仍压着沉甸甸的忧虑,却也因这一抹安稳的存在,而多了几分面对未知的底气。 卫时沉思良久,才终于开口,打断了李氏的思绪。 “今夜,我们先运粮!”他眉心微皱,面色沉重,“不能等,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他便已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疾步往后院走去。 虞仓刚想起身,就被虞秋抬手拦住。 “哥,你去休息。”她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目光落在虞仓略显疲惫的脸上“你今日奔波劳累,又刚刚回来,先歇一歇。运粮的事,交给我们。” 见虞仓还要开口,她又快速说道:“我去寻小灰帮忙,今晚就能将粮食运完。”说着又转头望向李氏与小兄妹俩,稍作沉吟后,“娘和三丫也在家中休息,二禾跟我一起。” 二禾重重的点头应下,立刻起身,跟上说完话就往后院疾步走去的大嫂。 虞仓经历了一路逃亡,身心俱疲,此刻被虞秋拦下,虽心有不甘,却也着实撑不住了,复又坐回了桌前。 他抬眼看向李氏,见她眉目间仍带着未散的紧绷与担忧,便低声安抚道:“伯母勿慌,咱们有退路的,往深山里一钻,那盗匪就是掘地三尺,也寻不着我们。”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语气轻松了些,像是要把气氛也一并缓下来,“这碗筷留给我,您带着三丫去休息便是。”顿了顿,又道:“待会我再往村里跑一趟,让各家都先将粮食给藏起来。” 李氏确实被方才那一连串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宁,听他这么一说,虽心中仍有些放不下,却也知道眼下确实无事可做,便没有再推拒,轻轻点头,“那就多谢阿仓了,还要辛苦你再跑一趟。” 虞仓闻言一笑,摆摆手,语气轻松而自然,“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伯母这是将我当外人了?” 李氏一怔,抬眼望向他,见他眉眼带笑,神情坦然,忽然心头一暖,也跟着笑了,只是眼底仍藏着未散的忧色。 她摇了摇头,“怎会……倒是你,若不介意,便与阿秋一般,唤我一声娘也成。” 三丫一听,方才的惶惧瞬间被冲散了,双眼晶亮的望着虞仓,声音清脆又雀跃:“对呀!这样虞大哥就是大哥,大哥便是二哥,二哥是三哥!” 第八十一章 乱世 她说得认真,小脸因兴奋微微涨红,仿佛这样一来,他们就真成了一家人,再不分彼此,再不用惧怕外头的风风雨雨。 虞仓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目光柔和下来,看着三丫那副认真又天真的模样,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又带几分无奈:“好,那从今往后,我便唤你一声小妹,你可别嫌弃我这个‘大哥’叫得晚了。” 李氏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忧虑虽未全然消散,却也柔和了许多。 乱世虽至,可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彼此称呼里都带着温情,便仍有一份难能可贵的安宁。 秋夜里的青山村,今晚格外不平静。 家家户户都未敢安睡,借着昏黄的灯火,正手忙脚乱地搜寻藏粮的地方。 就怕晚上一步,便会被那盗匪突袭,救命粮保不住和丢了命也没有区别了。 忙活了一整晚,天色将明时。 青山村各处才渐渐安静下来。 绝望的气息依旧如同薄雾般笼罩着村子,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线生机。那是对生的渴望,比夜色更深,比恐惧更顽固。 两日后,官府的收粮队伍迟迟未至,等来的却是盗匪来袭。 朱盛和周满轮班巡哨,远远望见匪影窜上村道,当即飞奔回村,扯着嗓子示警。 村民们早有准备,拖家带口的从各个入口直奔后山,那藏粮临时挖出来的地窖,便是现成的庇护所。 那群盗匪不敢入山,只在外围游荡。 只要粮在,人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所幸村里没有襁褓中的婴孩,最小的孩子也五六岁了,懂事得很,即便吓得发抖,也咬紧牙关不敢出声,不会因为孩童的哭闹声而暴露踪迹。 周满通知村里人后,立即带着自家几口,与孟家、杨家三户,还有田力一道,朝着卫家后院后的后山奔去。 他们的粮食,都藏着卫家后院的后山里。 往那里跑,更为安全一些。 朱盛本也想跟着一块儿躲过去,可刚迈出两步,就撞上周满那狠厉威胁的目光,带着不容违抗的警告。他喉咙一紧,硬生生把脚步收了回来。拐向那最近的后山入口,带着妻儿疾行离去。 待那群盗匪气势汹汹地杀进村时,只见四下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屋舍依旧,炊烟却断绝,地窖空荡,人声全无。 他们翻遍了整个村子,搜不出半点值钱的东西,更找不到一个活口。 “他娘的,人都死绝了?连根毛都没捞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盗匪狠狠踹翻农具,粗粝的脏话混着唾沫星子砸在地上。 几个同伙摩拳擦掌要去放火,却被为首的大胡子一把拦住。那大胡子阴恻恻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獠牙’:“急什么?老子听人说这破村子看着穷酸,背地里可攒着不少油水。” 他蹲下身,用匕首挑起地上遗落的稻谷粒,慢条斯理地碾碎,“既然他们爱玩捉迷藏......”突然狞笑着提高声调,“那就让他们藏!咱们就在这儿扎营,我看他们能缩到什么时候!” 旁边满脸横肉的盗匪跟着嚷嚷:“本还想掳几个小娘皮泄泄火,结果这群怂包跑的倒快!”他呸地吐了口唾沫,目露凶光扫视着周围。 躲在不远处的卫时和虞秋,勉强能听见些许言语,那句‘就在这儿扎营’飘来时,两人的指尖都攥的发白。 两人对视一眼,虞秋从他瞳孔里瞧见了同样的凝重。 盗匪扎营,无异于将整个村子拖入罗网。除非他们能在那群豺狼般的盗匪耐心耗尽前,始终隐匿行迹,否则,他们便成了插翅难逃的瓮中之鳖。 暮色四合,潜伏在暗处的虞秋与卫时依旧未动。 眼前这群盗匪足有五六十之众,纵使二人能强行突围,也免不了付出惨重代价。如此还会暴露踪迹,得不偿失。 眼下唯有从长计议。 虞秋眸光沉静,脑海中思绪飞转。 深山自是他们几户人的退路,但念及那些无力自保的另外几户,她指节无声收紧。 力所能及处,终归不能见死不救。 在不暴露异能的情况下……此局看似无解,却定有破绽可寻。 这时,虞秋突然瞥见树影外晃动的火把光,忙拽住卫时的衣袖。 两人贴着灌木丛往阴影里又缩了半尺,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融入黑暗之中。 听见杂乱的脚步声逼近。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嘟囔:“队长让咱们轮流守夜......”另一个暴躁的嗓音立刻骂道:“少他娘废话!不想睡就滚去村口望风!” 待脚步声渐渐消失,卫时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他们带了约有三天的干粮。” 虞秋攥的发紧的手,微微松了松,“这意味着,他们只会在此待上三日......”说到此处,她顿了顿,“除非有人送粮或是他们分派人手去运粮!” 卫时侧首,在黑暗中用目光描绘着虞秋的眉眼轮廓。 他的喉结微动,嗓音因两人紧贴的肢体而染上几分暗哑:“嗯,只要我们躲上三日。” 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擦过虞秋的耳畔,卫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强迫自己按在膝头。他借着夜色掩去眼底浮动的思绪,声音压得更低:“到时不论是盗匪耐心耗尽,自乱阵脚......” 尾音微顿,他侧眸看向不远处隐约的火把光:“还是分派人手运粮......”收回目光,嗓音里压着极轻的笑意,“都是我们突破的好时机。” 虞秋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躲避那丝温热的气息,听着卫时言语间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唇角也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这浓稠的夜色里。 打探到想要的消息,两人便小心翼翼的往后山退去。 直到退到后山外围处,确认已经远离了盗匪的视线范围,两人才稍稍松懈下来,疾行往内围走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几分,却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刚踏入内围地界,便隐约瞧见前方树根处,隐约蜷缩着一团黑影。 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卫时本能的将虞秋护在身侧,缓慢而谨慎地向前查探。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卫时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色仔细辨认,那黑影竟是依靠着粗壮树根蜷缩着的人! 第八十二章 人性 那人双臂环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般,一动不动地陷在阴影里。 从他们这个角度,只能隐约看到对方凌乱的发丝和单薄的肩线,随着夜风微微颤动。 “是活人...还是...”虞秋同样压低声音,尾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卫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片枯叶,轻轻掷向那团黑影。 枯叶擦过那人衣角的瞬间,对方依然毫无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 但就在枯叶落地的刹那,那人忽然微微动了动。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你是谁?”虞秋厉声轻喝。 蜷缩的黑影,微微抬头,黑暗中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芒,“救我...救救我......” 虞秋心头一怔,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这声音听着耳熟,像是许久未曾露面的赵婆子,可又让她心生疑惑,“你为何会在这里?”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未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卫时依旧将虞秋护在身后,缓步靠近那赵婆子。 赵婆子闻言,发出一声凄厉的苦笑,继而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迷茫:“我为何会在这里?哈哈哈...我怎么会在这里?你说为何!”她突然厉声喝道:“因为挨了板子!那刘长根狠心到骨子里,连一文钱都不肯掏出来给我治伤!所以啊......我快死了,他就把我丢下了。” 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像是被什么狠狠掐住,“你可知为何把我丢下?”癫狂地大笑几声,声音里满是凄厉:“他说怕我死了,身子在地窖里烂臭了,熏得他们没处躲!就这般...这般狠心将我丢在这深山老林中,叫我自己烂透,自己死透,自己...自生自灭!” 虞秋与卫时闻言俱是一震,眼底惊色难掩。 纵使那赵婆子从前行事或有偏颇,可她毕竟是同刘长根做了几十年夫妻。刘长根这般作为,竟是将数十年夫妻情分碾作齑粉,连最起码的人性都已荡然无存。 还有那赵婆子的儿子,竟然也能默许此事...... 一阵秋风掠过,裹挟着赵婆子身上溃烂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可虞秋和卫时二人却是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一个是在上一世每天穿行在丧尸群中,一个是在军中每日都能见到尸首,他们所接触的,远比赵婆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要难忍数倍,二人早对这般气味习以为常。 “抱歉,我们救不了你。”虞秋察觉到赵婆子微弱的气息,狠心拒绝相救。 当想到之前那日若不是周满跑来提前告知消息,兄长、卫时和周满他们躲的够快,眼下怕是已经被官府缉拿问斩。眼前的赵婆子虽狼狈可怜,可正如那句老话所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垂下眼帘,掩下眼底的冷然情绪。 在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便是用百年人参也吊不住赵婆子那口气了。她也不会为了一个赵婆子,就贸然暴露异能的存在。 赵婆子闻言突然噤声,又徒然疯狂大笑,声音尖锐刺耳,怕是会引来那群盗匪。 虞秋眼神一厉,怒道:“你这是打算同归于尽?”这种人,也不值得她去冒险暴露异能! 赵婆子顿住笑声,随即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威胁:“我活不了,全村人都别想安生,全看你救还是不救!”说完,她又嗤笑一声,“你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且看你敢不敢动手!” 卫时一直隐忍着情绪,闻言后,周身突然腾起平日里被刻意收敛的煞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盛满了杀意。 刚想出手,被身后的虞秋抓住了手臂。 明明那双柔软的手没有用力,却将他正在发力的手臂,瞬间拦住。 虞秋摇了摇头,“她气息微弱,此刻不过是在强撑。”说完眼神一冷,在黑暗中望向赵婆子蜷缩的黑影,“你随意。” 说罢,她径直伸手,拉着有些僵硬的卫时,继续向山林更深处走去。 被留下的赵婆子,眼睁睁的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没入黑暗,顿时开始歇斯底里地咒骂着,污言秽语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然而,她的气力早已耗尽,骂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化作断断续续的气音。 在瞧见远处不断靠近的火光时,心中一突,那可怖的双眼在夜色里瞪得滚圆,里面盛满了恐惧与绝望。她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咒骂声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下一刻,她的身躯猛地一僵,头往一侧垂下,没了气息。 待那群盗匪循声赶来时,只瞧见双目圆睁,刚断了气的赵婆子。 为首的大胡子,忒了一口吐沫,“真他娘的晦气!给我搜!若是有人肯定跑不远!他们能进这山里躲着,说明此山并无危险,都给老子壮起胆子,往深处搜!” 其余同伙闻言,纷纷响应,一边粗鄙地咒骂着,一边摩拳擦掌地点燃火把,朝着虞秋和卫时离去的方向追去。 未走远的两人,听见身后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微微皱眉。 就在虞秋咬牙准备放手一搏时,更远处的山林传来了阵阵狼嚎。 那声音犹如利刃划破夜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虞秋眸光一亮,倒是将小灰它们给忘了。 这个世界的人对异兽,尤其是大型凶兽的恐惧,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小灰它们甚至无需现身,仅仅是那穿透夜幕的狼嚎,便将那群盗匪吓得屁滚尿流。 “老...老大,这村子里的人,不会是被异兽吃了吧?”一个盗匪颤抖着声音,火把的光芒映照出他惨白的面容,手中的武器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那大胡子面色阴晴不定,眼神在四周漆黑的山林间来回游移。赵婆子惨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狼嚎,让他原本笃定的神情逐渐龟裂。 最终,他猛地一挥手,大喝一声:“撤!” 约莫三十余名盗匪闻言,二话不说,立即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退出这片阴森的山林。 而那阵阵狼嚎声,却越来越近。 第八十三章 反转 “老...老大,我听说这青山村几年前就被异兽袭击过,如今不过刚迁徙回来。”开口盗匪欲言又止。 他瞥了眼自家老大阴沉的脸,一咬牙又继续说下去,“咱们要不别等了?这一个村子不过十几户人家,存粮也多不到哪里去,别没寻着人和粮食,咱们却进了那异兽的肚子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看着自家老大那阴晴不定的神色,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缩了缩肩膀,脚步放得极慢,不着痕迹地退到了队伍最末尾的人群里,与其他盗匪保持着一段距离。 等他们退到村子里时,那异兽的吼叫声已经接近村子,仿佛就在村外的林子里徘徊,随时可能冲破黑暗扑杀过来。 一群盗匪他们一个个两股战战,手中的兵器微微发颤,再也没有了刚来时那种气势汹汹、肆无忌惮的模样。 大胡子此时也彻底怂了,他双腿发软,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先前那股子凶狠劲儿荡然无存。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这群乌合之众,人手再多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得住那异兽狼群的侵袭? “快!收拾东西,撤!”大胡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颤抖。 话音未落,他便不管不顾地率先转身,朝着村头方向狂奔而去。 其他盗匪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纷纷手忙脚乱地抓起随身的包袱、粮食和兵器,争先恐后地跟在大胡子身后,如同一群受惊的野狗般仓皇逃窜。 而深山中的虞秋和卫时,已经和小灰以及它带来的族群碰面。 小白和小黑留在领地,并未跟随。 是小灰不放心虞秋的安危,便主动带着族群前来接应。 虞秋此时面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她微微仰头,看向身形高大的小灰,抬手轻柔地示意它低下头来,附在它耳边小声道:“这群盗匪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你且带着族群将其分散驱赶至这片山林,待我和卫时将他们逐一击破。”说话间,她抬手轻抚小灰毛茸茸的额间,温声叮嘱,“不要靠近,驱赶便可,万不可冒险受伤,好吗?” 她没有让小灰它们去击杀盗匪,那群盗匪手中有武器,贸然靠近,总归会受些皮外伤。 小灰定定的看着虞秋,微微颔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轻呜声,似在应允,又似在安抚虞秋不必担忧。 虞秋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她直起身,朝卫时走近,自然而然地扯住卫时的衣袖,轻轻拽着他退到一旁,静待小灰和它的族群展开行动。 这场原本被动的猫捉老鼠游戏,终于反转过来,由他们来主导。 两人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听着远处渐渐响起的狼嚎与盗匪慌乱的叫喊声,静待时机。 那些盗匪,此刻正陷入被异兽环伺的恐慌之中,如同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 这场狩猎,才刚刚开始。 大胡子因率先奔逃,此时已经踏上了村道。 提着的心刚稍稍放下,以为终于逃出了那危机四伏的山林,却猛然瞧见前方,在惨白月色的映照下,一个极为可怖高大的身影正伫立在村道中央。 那轮廓在月光下拉得极长,灰色的毛发在夜风中微微起伏,兽瞳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大胡子浑身一僵,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脊背窜上脑门,他只觉腿间一阵温热,伴随着‘啪嗒’一声水滴声,竟是不受控制地失禁了。 而小灰见状,不屑地冷嗤一声,从鼻尖喷出一股粗气,那气息带着几分轻蔑与嘲讽。随后,它悠哉地往前踏了半步。 “啊——”那大胡子盗匪见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甚至顾不上辨别方向,只是拼命地朝着来时的山林方向鼠窜而去。 小灰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轻哼一声,转头看向虞秋和卫时所在的方向,似乎在无声地报告:“第一个,已经吓跑了。” 而在山林中等待的虞秋与卫时两人,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猎物’! 大胡子盗匪惊魂未定,瞧见面前的两个人形黑影,竟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脸上瞬间浮现出扭曲的希望。 “我身后有大型异兽追赶,二位快跑!”他语无伦次地大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慌与哀求。说着,他猛地窜上前来,仿佛要拉这两个‘盟友’一起逃命,手中挥舞着的弯刀却直直朝着虞秋的方向砍去! 他心里其实打着阴险的算盘,若是有尸体倒在异兽面前,或许能让那可怕的怪兽停下脚步,哪怕只是片刻的迟疑,也足以让他有时间逃出生天。 这种时候,任何可能争取到的生机,他都不愿放过。 可还不等他嘴角那抹阴险的笑意扩大,眼前的人影却轻巧一闪,轻松躲开了他这出其不意的一击。 还未深思,又觉腹部一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抛去,他像个破布娃娃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眨眼间就重重地摔落在地面,溅起一片尘土与落叶。 “呃啊——”他张嘴想要呼喊,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他震惊的瞧着前方夜色下一高一矮的人性轮廓,心里暗诽,真他娘的运气差,碰上硬茬子了...... 这一句腹诽还未完整,他只听耳边传来枯枝落叶被脚步踏上发出的细微声响逼近,转头循声望去的瞬间,只觉喉间一凉,温热的液体顺着颈部喷溅滑落。 他瞪大的双眼中倒映着夜空中的星辰,却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至死,都未能再发出一声言语。 卫时收刀入鞘,转头看向虞秋方向,轻声询问:“有没有受伤?”语气中夹杂着丝毫不掩饰的关切。 虞秋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第一个。” 卫时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意识到虞秋话中的意思后,微微一怔,随即勾了勾唇角,轻应一声:“嗯。” 远处,小灰的嚎叫声再次响起,紧接着是更多盗匪慌乱的喊叫声。 ? ?感谢怅戚戚的月票支持~ ? 感谢苍茫的天涯的月票支持~ ? 今日有加更,稍后奉上~ ? 努力爆肝码字中~谢谢宝子们的鼓励与支持呀!~ 第八十四章 心绪 天色渐明,昨夜血腥的厮杀痕迹还清晰可见。 断裂的树枝、凌乱的脚印、斑驳的血迹,以及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匪徒尸体。 六十一名凶悍的盗匪,此刻已有六十人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山林之中。 他们的尸体以各种姿态散布在林间各处,有的倒在血泊中,双眼还惊恐地睁大着。有的倚靠在树干上,手中紧握着染血的武器。还有的半跪着,仿佛临死前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每一具尸体都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也见证着虞秋与卫时的狠厉与果断。 虞秋与卫时并肩站立在一块高起的岩石上,俯瞰着这片战场。夜色已褪,晨光中,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而冷静。 “六十一人,死了六十。”卫时声音低沉,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虞秋轻轻点头,她的衣衫上虽无血迹,但发丝间隐约可见几滴干涸的血点。她望向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目光深远。 “留一个活口。”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放他回去通风报信。” 卫时侧目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明了的光芒。他微微颔首,无需多言便已理解她的用意。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那众多尸体中,唯一一名还活着的盗匪。 这名盗匪是虞秋手下留情,只在腹部划了一刀。 存活的盗匪双眼布满血丝,仰视着那站在高处的两个夺命阎罗的身影,恐惧与绝望交织在那张污血遍布的脸上。 虞秋走近前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们的人,青山村附近有异兽出没,它们高大、凶猛、狡猾。”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话在匪徒耳中回荡,随后又轻声补充道:“再敢有人来犯,下场就如同你的这些同伙一般。” 那名活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如筛糠,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拼命点头。 虞秋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粉,洒在匪徒的伤口上,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确保他能活着走出这片山林,将消息带回去。 “滚吧。”虞秋站起身,语气淡漠,“告诉他们,青山村不是能够随意践踏的地方。” 唯一的活口此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抓起身边的树枝当作拐杖,在虞秋和卫时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朝着山林外逃去。 虞秋和卫时静静地看着他消失在山林深处,晨光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这样一来,至少能让他们犹豫一阵子。”卫时走了过来低声道。 虞秋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望向远处的青山村,“这一阵子,足够我们迁徙至深山了。” 小灰带着狼群,从林间走出,来到他们的身边。小灰低头,轻轻蹭了蹭虞秋的肩膀,仿佛在无声的报告‘任务已完成’。 虞秋轻抚着小灰的毛发,晨光中,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昨夜的血与杀戮,终将化为盗匪心中挥之不去的恐惧,为青山村众人争取逃离期间的安宁。 随即想到了刘老头一家,虞秋的眸色发暗,望向身侧的卫时,“刘家......” 卫时闻言,抬眸便撞进虞秋黑亮的眸子里。 她的神情冷静而沉稳,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昨夜那场血腥厮杀并未在她心中留下太多波澜,又或者,她只是将那些情绪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移开目光,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一下又一下,如同战鼓般在耳畔擂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语气平静地说道:“深山之行,刘老头及刘义一家,不能同行。” 虞秋沉思片刻,便点头赞同。 “在生死面前保全自己是人之本性。”虞秋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可将至亲之人抛弃等死,却是完全泯灭良知的做法。” 她微微侧头,望向远处的山林,“与这种人生活在一起,不知何时便会被从后背刺上一刀,防不胜防。” 至于那刘义家的刘大宝...... 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 虞秋眼中闪过决然之色,便收回目光,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忽然有些犯难,眉头微蹙,“这些尸体......该如何处理?” 卫时原本正静静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听到这个问题,他微微扬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倒是不成想,原来也有让这个小姑娘犯难的事情。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没有掩饰话中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静:“我们先回去,这些让阿仓和阿满来处理。” 他们在军中多年,做过太多类似的事情。处理尸体,掩埋痕迹,封锁消息,这些都是他们擅长且必须熟练掌握的技能。 目光又转向虞秋,对她越是了解,越是沉沦。原本,还能轻易地移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现在,他若想移开目光,竟需要极强的意志力才能勉强做到。 不仅如此,卫时还察觉到了另一个细微的变化,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垂眸,视线落在身侧的小姑娘发顶,眸光微顿。 原本站在他身侧时,小姑娘的头顶勉强才达到他的肩膀处。 他记得很清楚,每一次并肩而行,他稍稍低头便能将她整个人纳入视线之中,那时的她,还带着些许青涩与稚嫩,身形纤细,像是山林间刚刚抽芽的新竹,还未长成。 可今日,卫时才忽然发觉,不知何时,她竟然已经窜高了一截! 此刻站在他身侧,虞秋的头顶已经快要触及他的下颌。她的身形似乎悄然抽长,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姿,如今竟隐约透出一丝少女初长成的轮廓。 那微微扬起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巴线条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挺直的鼻梁下,唇角带着几分冷静与决然。 显得几分稚气的杏眼,正慌张的移开视线,躲避着他的目光。 卫时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跳不自觉地又加快了几分。 他忽然间,意识到了那朦胧又莫名的心绪是什么。 ? ?今日加更章~ 第八十五章 脸红 是欣喜,是心动,是...心悦与她。 这一发现,让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然而,这抹笑意才刚刚浮现,卫时便猛然回神,意识到了虞秋如今的年龄。 许是因为平日里虞秋表现得太过沉稳,以至于他总是下意识地忽略了她真实的年纪。 虽说十五岁成家在当下实属寻常,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始终觉得,十五岁的年纪终究还是太小了。 至少……至少还得再等上几年才妥当。 且还不知,虞秋对他是何种心意。 若是......她对自己全然无意,那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般念头一浮上心头,便如细针般扎紧心里,让他本就忐忑的情绪,更加低落了几分。 他垂眸静思,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腰间的匕首,神色晦暗不明。 若她无意,他自然不会强求。 可若她......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想再等等,等她再长大些,等她能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时,再问上一句。 两人被小灰及狼群带回了深山中,李氏、虞仓和小兄妹俩正坐在瀑布旁的岩石上,翘首以盼。 小灰知晓虞秋接下来的要去清理那些尸体,便冲着狼前锋低低‘呜’几声,又朝着虞秋微微颔首,便带着除狼前锋以外的狼群离去。 卫时未曾停歇,他矫健地从狼前锋的背上跃下,大步流星地走向虞仓。与此同时,他目光扫向远处,周满正带着几个帮手忙活着盖房,身影在林间时隐时现。 卫时快步上前,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经过和所在位置告知了虞仓和周满。听完,二人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收拾了几样必备之物。 虞仓和周满不敢有片刻耽搁,利落地跨上狼背。那狼前锋一声低吼,四蹄发力,如离弦之箭般驮着他们朝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茂密的林木之间。 李氏望着那疾驰远去的二人一狼,身影转瞬便没入山林深处,心头不由揪紧。 她牵着小兄妹俩,又招呼虞秋一同走上前来,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担忧,“可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瞧着这般着急?” 虞秋笑着摇头,温声安抚,“娘,您别担心。那群盗匪已经被小灰它们吓跑了,根本伤不到咱们。哥和周满他们是去把盗匪匆忙丢下的武器收回来,免得留在林子里惹出麻烦。” 李氏听着,紧绷的神情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但仍忍不住朝山林方向多看了两眼。 就在她转头欲言时,余光忽然瞥见自家大儿子衣襟上暗红的血迹,她脸色骤然一白,瞳孔微缩,声音都颤了几分,“你...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她却侧头拉起虞秋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细细检查着她身上每一处,连袖口和衣领都没放过。 确认虞秋毫发无损后,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又看向卫时,目露焦急担忧的神色。 虞秋和卫时目光在空中交汇,莫名地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情绪,诧异,还有几分无奈。 两人不由自主的微扬嘴角,笑着移开了视线。 虞秋转头看向李氏,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娘,别担心,我们真的都没受伤。那些血迹都是盗匪的,你还不了解你家儿子的本事?那些盗匪可不是他的对手。” 李氏这才真正的松下心神,勉强笑了笑,“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她抬眸看着虞秋,眼中露着心疼,“饿了吧?给你们留了吃食,快去梳洗一番,吃了饭抓紧休息。” 而一旁的卫时听见虞秋那句“你家儿子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耳尖忽的一热,愣在原地,笑的像个傻子。 他才不管那句话究竟是为了安抚自家娘亲,还是随口一说,反正传到他耳朵里,那就是实打实的夸赞。 回过神来,他努力克制着欣喜的情绪,朝着看过来的虞秋微微颔首,转身便往溪流下游走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稍远一些的地方,围着几处专门用来洗漱的沐间。说是沐间,其实不过是就地取材,用竹木和茅草简单搭起来的棚子,四周拉了些布帘遮掩,虽看着简易,倒也干净整洁,用起来着实方便。 虞秋站在原地,目光不经意间追随着卫时的背影,直到他走远,她才收回视线。 她怎么会没发现,卫时方才那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又藏着些难以言明的情绪。 她可不是真正的十五岁少女。 她的芯子,可是实实在在已经二十五岁的年纪了! 起初还未曾深思,只当是寻常相处,便没太在意。可今早,卫时看她的眼神,那般直白,那般毫不掩饰,若说她到现在还看不出其中的意思,那可就真有些蠢了。 可这一发现,让从未尝过情爱滋味的虞秋不禁犯了难。 虽说她对卫时并无恶感,况且卫时的条件着实出众。身形挺拔修长,宽肩窄腰,紧实的肌肉线条下蕴藏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尤其是那双丹凤眼,冷厉起来仿佛能杀人,可若柔和下来,又仿佛能将人溺死在其中。 但她还真未曾有过...... 不对,若真是未曾有意,她又怎会如此了解? 这...... 虞秋甩了甩头,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丢掷脑后,拍了拍自己渐渐发烫的面颊,低声对着李氏说了一句,“我去洗漱。”便小跑着去了远处的临时沐间。 三丫站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此时看着自家大嫂的背影,正捂着嘴偷笑,“娘,大嫂脸红了。” 而一向心细的二禾,自然也发现了,偷偷压着笑意,跟着附和,“嗯,大嫂是偷偷瞧了大哥后脸红的。” 李氏一怔,还未来得及回想,就被三丫稍稍提高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是二哥!现在的大哥是虞大哥!”三丫认真的纠正二禾,“三哥,你可别再叫错了,让虞大哥听见该伤心了。” 二禾抬起双手,连连告饶,“好好好,那我也不该叫二禾,应该叫三禾才对......” 李氏看着小兄妹俩拌嘴的可爱模样,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再回想方才三丫说的话,她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只觉得前路虽艰险,她却不再担忧,不再惧怕。 ? ?昨天的更新由于我的粗心导致章节错乱,给大家的阅读体验带来了困扰,在此向各位说声抱歉~(′;︵;`) ? 为表歉意,今日会加更一章~ ?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包容,我会更加仔细地检查更新内容,避免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 对不起(?﹏?) 第八十六章 沉静 虞仓和周满,一直到那日头开始西沉,才同狼前锋归来。 还带回来了一些武器和粮食,都是那群盗匪遗留下来的。 卫时和虞秋经过一日休整,此时已醒。 虞秋摘了些红果,去投喂了狼前锋,“今日辛苦你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那狼前锋的兽瞳中早已褪去初见的敌意,反倒浮着隐约的期待,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果子,像是盼着她亲手喂食。 虞秋大概猜到了狼前锋的意图,一时间有些惊讶于狼前锋的转变。 她轻笑一声,将红果轻轻抛进狼前锋微张的巨口中,又壮着胆子靠近,抬手抚过它覆着粗糙绒毛的前爪。见它非但不抵触,反倒温顺地伏低身形,便柔声唤道:“以后叫你小狼可好?” 狼前锋虽听不懂人言,却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厚实的舌头舔过嘴角,像是在回应。 它倏地转身跃入林间,尾巴扫过灌木时带起一阵簌簌响动,倒像是害羞逃窜的小兽。 深山的秋夜比白日寒凉许多,何况他们栖身的瀑布深潭四周,水汽氤氲,更添了几分有些刺骨的冷意。 虞仓把带回来的武器掷进溪流转弯处的浅滩里,湍急的水流立刻冲刷起大刀上凝固的血迹。 他忽然抬眼瞥了虞秋一眼,眸底压着未尽的话语,转瞬又垂下眼睫,朝着远处的临时沐间走去。 虞秋心里明白,哥哥虞仓心底压着疑惑,自己的妹妹怎会那样从容,仿佛不曾被血色浸染,自战场归来后依旧眉眼平静。 她能说的解释都已说完,至于兄长能否真正接受,全看他自己的心是否能跨过这道坎。 虞仓确有此惑,只是他心绪比旁人想得更复杂。 小秋说她的转变源自于一场梦,他信了。 可越是细察小秋这些日子的转变,他心底那股违和感便越深。 往日里那个总爱黏在他身后、遇事会惊慌的小姑娘,如今竟能沉稳地穿梭于血刃之间,甚至能与异兽狼群对视谈笑。 他总是觉得不真实。 这沉静又进退有度的模样,当真还是他从小牵着手长大的妹妹吗? 这个念头每每浮现,随之而来的便是不停攀升的愧疚感。 转念又想到自己,不过去了军营两年时间,不也只是去了军营两年光景,便从那个护在她身前的毛头小子,磨砺成了如今这副沉稳坚毅的模样。 自己因两年的磨砺而改变,小秋又何尝不是在一场更为残酷的梦境中,褪去了稚嫩,铸就了如今这沉静如松的坚韧? 想通了其中关窍,虞仓顿时由内而外的轻松了起来。 他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带走了方才盘桓在心头的疑云与愧疚。冲洗了一番,正巧二禾为他送来了换洗的衣衫,他笑着道了谢。 回到了潭边,周满已经回了自家的地界。他们七户人家,共二十六人,像散落在山坳里的星子,各自拢着火堆生出人间烟火。 每家都自觉占了一处空地,支起从家中带来的铁锅,或是用石块垒出简易灶台,方便自家人做饭吃饭。 此时日头西斜,到了饭点,炊烟一缕缕升腾起来。各家都回到了自家的地界,空气中飘散着野菜汤的清苦与烤鱼油脂的焦香。 虞仓望着远处自家妹妹所在的位置,她正弯腰在临时搭起的石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会为他留半块饴糖的小姑娘,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几分他读不懂的沉静。 这乱世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深渊。往日里那些娇弱温顺的性子,在刀光剑影与饥寒交迫面前,往往是最先被碾碎的软肋。 小秋经历了一场生死梦境后,仿若脱胎换骨般,现在看来,在这样的乱世中,反倒是好事。 虞仓叹出一口浊气,眉眼间散发出源自心底真正放松的笑意,朝着虞秋迈步而去。 虞秋闻声回首,瞧见兄长脸上洋溢的笑容,不由得也扬起了笑颜。 吃了夕食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篝火噼啪爆开几点火星,映得潭边众人脸上忽明忽暗。 虞仓这才开口,“阿满寻了何里正,告知了他们可以躲进深山的消息。”他顿了顿,拨弄篝火的手指顿了顿,火星子簌簌落进石缝里,“也让他们在后山中再躲一晚,明日回村里再商量是否避入深山的事宜。” 几人闻言后,都沉默了半晌,最终虞秋点了点头,沉声将刘老头及刘义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以及赵婆子身死的消息也一并告知。 李氏听后,嘴巴微张,满脸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二禾和三丫这段时日虽然经历了不少,对人性只懂个半知半解,懵懵懂懂的,可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妨碍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气愤。 “他们一家人,断不能带进来。”卫时适时开口,透过篝火望向虞仓。 虞仓闻声,缓缓抬头与卫时对视,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无声地表示认同。 李氏长叹一声,似是叹尽了世事无常与人心险恶。 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夜深了,都散了吧。”说完,她便迈着蹒跚的步伐,朝着那临时搭建的木屋缓缓走去。 二禾和三丫转着目光看了一圈,与虞秋三人打了招呼,便起身追上李氏,跟着一同回了临时住处。 “我趁夜再去寻一趟何里正吧?”虞秋收回落在李氏背影的担忧目光,暗叹一声。 虞仓刚想出声,却被卫时低沉的嗓音打断。 “我去,你...你们好好休息。”卫时眼神直勾勾的盯了虞秋几眼,便克制的移开目光,站起身望向虞仓,微微颔首。 虞仓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微妙的氛围。 他突然咧嘴一笑,“行,那你去吧。我这一天可累坏了,得回去好好睡一觉。”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转头看向自家妹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小秋白日里休息好了吗?”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 ?( ''w'' )? 蟹蟹宝子~ 第八十七章 同行 虞秋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虞仓反倒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阿时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跟着一起去,路上好有个照应,护着他点。”说着,他还故意朝虞秋挤眉弄眼,不等妹妹反应过来,就迅速抬手挥了挥,转身大步流星地躲进了自己的小木屋。 他躲进木屋的动作快得近乎仓皇,仿佛生怕晚一步,就能听见自家妹妹拒绝的话语。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被留下的两人。 卫时眼中盛满了期待,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夜色点燃。 而虞秋却显得有些措手不及,暗自腹诽,自家兄长简直是莫名其妙。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如何应对卫时那朦胧难言的情意,就被推到了这般有些尴尬的境地。 抬眸的瞬间,虞秋猝不及防地撞进卫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盛满了期待、柔和,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侵略性,如同暗夜中悄然逼近的火焰,灼得她心头一跳。 这样的目光太过直白,太过炽热,让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不自在地垂下眼帘,余光不自觉地打量着自己这副尚显单薄的小身板,不禁有些发愁。 这副身体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少女,而卫时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青年,这其中的差距,让她不敢轻易回应这份情意。 罢了,权当自己年幼懵懂,看不明白吧。 不如等个两年,待自己再长大些。若那时卫时依然有意于她,再试着相处也不迟。如此想着,她悄悄松了口气,目光中的慌乱也渐渐平复下来。 虞秋抬起头,迎上卫时那双灼灼的目光,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目光澄澈,笑容温婉,脸颊的酒窝更深了些,显出些许稚气:“走吧,灭了篝火我们一同出发,省得哥担忧的睡不着。” 那笑意不深不浅,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应有的分寸。 卫时对虞秋适时的反应,不可谓不失落,但当她同意同行时,他的内心却依旧有一丝雀跃,抑制不住地从心底攀爬上来。 他微微扬起唇角,迈步向前,俯身拿起一截木棍,轻轻拨弄着篝火堆。火星在他动作下渐渐暗淡,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最后一丝火光熄灭时,黑暗将他们缓缓笼罩在其中。 刹那间,四周仿佛寂静了下来。 唯有那远处山林间的虫鸣声和那声势浩大的瀑布冲击声,清晰入耳。 虞秋在卫时熄灭火堆时,就拿了火把,此时正好燃起。 跳动的火苗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去,驱散了周身的黑暗。 “出发。”话落,她便举着火把,迈开步伐,朝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山林深处走去。 卫时抬脚跟上,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跟在虞秋身侧。然而走了一段崎岖的山路后,他心中却渐渐泛起一丝悔意。 他不该为了一点隐秘的私心,让小姑娘深夜陪他一同赶着并不好走的山路。眉宇间的歉意浮现,脚下步子也不自觉地放得更缓了些,与虞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愿落后,又不敢靠得太近。 想到还未走的太远,便咬牙上前几步,抬手拦住正在前行的虞秋。 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两人之间,将虞秋微微惊讶的神情照得清晰可见。她停下脚步,疑惑地望向卫时。 “我送你回去?”他有些小心翼翼的征求着虞秋的意见,微微垂下眼帘,仔细观察着虞秋的神色。 虞秋怔了怔,随即眼眸一弯,“不用,我不累。”话音刚落,她又忍不住捂嘴偷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哥若是发现我回去了,还不得亲自来护着你啊?” 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仿佛早已看透了卫时心中的顾虑,却又不愿点破。 卫时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也跟着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若是小灰在,这点路程不过半个时辰便能轻松抵达。 可此时单靠脚力,却足足走了两个时辰还多,这还是他们脚程快,不然怕是三个时辰都未必能到达。 除了何里正藏粮的位置,其余几户人家的所在,他们都还一无所知。 何里正也是因为身任里正一职,肩负着联络各方的责任,才将自家藏粮的位置单单告诉了卫家与周家两家。 他心知肚明,这年头粮食就是命,但也明白消息互通的重要性,所以不想错过任何可能传递重要讯息的机会。若非如此,这后山里的藏粮、藏身之所,又怎会轻易示人。 见着了何里正后,便由着卫时与他交涉,虞秋则将火把插在一侧的岩石缝中,随后坐在一旁的岩石上,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火把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照在何里正那张苍老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原本就佝偻的身躯,在听到那个消息后,更是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一双浑浊的眼此刻瞪得极大,布满血丝,像是被什么骇人的事情击中了心神。 “这...这不可能!”何里正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惶恐。他喃喃自语,语无伦次,“是不是...那赵婆子胡说?”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平日里话不多、总是低着头、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老汉,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来?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卫时站在一旁,神色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彻底打破了何里正心中那仅存的、微弱的期待。 何里正闭了闭眼,那尽显老态的身躯,摇摇晃晃,像是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可能倒下。 在卫时的及时搀扶下,他才勉强站稳,顺着那股力道,跌坐在另一处岩石上。 卫时在对面缓缓坐下,沉声开口,“赵婆子未说谎,不然为何深夜独她一人在那后山内围?”他微微一叹,摇了摇头,“且她身上的伤......已经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更多的话语他并未赘述,这些,已经足够判断那赵婆子所言的真伪。 何里正眼神无实处的望着远方漆黑的山林,低声喃喃,嗓音嘶哑:“乱世......人性......”他抬手抹了把脸,情绪渐渐平复,苦笑一声,“本不该怀疑的,只是这种事就发生在身边,难免难以接受。” ? ?今日加更章~ ? 感谢宝子们的包容呀~ 第八十八章 黑暗 是啊,他认识刘老头多年,看着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与人红过脸,总是低眉顺眼、与人为善的模样。 谁能想到,在这乱世之中,人性竟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然扭曲,连朝夕相处的邻里之间,也会藏着如此骇人的秘密。 何里正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现实。 “你们专门跑一趟告知这一消息,是不想带上刘老头一家去深山避祸?”话音落下,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再问这一遍,不过是为了确认。 卫时直截了当的点头,语气决然:“嗯,村子里人口不足百人,进了深山本就有很多未知的危险,没有多余的人手再去防着身边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重锤敲在何里正心上。他沉默了一瞬,随即也缓缓点头,神色复杂,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认同。 “我明白。”何里正嗓音微微发颤,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人性本就如此,尤其是乱世来临之际,轻易的就能勾起人性中的恶。”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安稳年代里温顺的羔羊,一旦面临生存危机,就会露出獠牙。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岩石表面。那些深深刻入脑海中的记忆,在夜色中悄然浮现。 四十年前,闹了一场饥荒。那时的他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还未能真正体会人性的恶。却清楚的记得,当他听见亦或是看见这些事情时,自己幼小心灵里炸开的那种震惊与不解,还有莫名的恐慌。 他哑着嗓子,沉声开口,“那邻村村头的王寡妇,为了半块饼子,就卖了自己的闺女。村西的老李头,把病重的老伴骗进山洞,就为了省下最后半碗野菜汤。村东的赵光头,为了不饿肚子,竟易子而食。而那个孩子......才四岁!”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被陌生人牵着,一步三回头哭嚷着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当时他跟着爹去寻邻村的里正,一路上本就瞧见了许多让人揪心又惶惧的画面,那个孩子被牵走时,他不懂为何他们要交换孩子。 年幼的他,当即就问了爹,却只得到一声叹息。 这些记忆如同附骨之疽,在太平年月里被刻意遗忘,却在这样的夜晚突然苏醒。人们谈起那几年,只会轻描淡写地说“那会儿日子难过”,却不愿提及那些藏在黑暗角落里的罪恶。 虞秋也是经历过的。 在上一世的末世里,尸横遍野,秩序崩塌,丧尸遍地,人性的丑恶在生存的压迫下暴露无遗。若不是她一直被亲友护着,怕是也难逃厄运。 人性之恶,在那场末世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远远超出了大部分人最黑暗的想象。 那般回忆,确实不愿多想。 卫时紧紧的皱着眉头,火光映照下,他眉间的沟壑显得格外深。心中暗忖,这般恶事,他绝不会,更不能,让它们发生在自家人身上。 “明日便辛苦何叔,询问他们是否愿意躲进深山。”他站起身,声音发沉,“刘家就不用通知了,也要告诫旁人,万不可漏了消息。” 何里正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可刚要转身离去,却又突然停住脚步,迟疑地开口道:“那刘忠一家......”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卫时与虞秋之间游移,脸上写满了为难。 虞秋这时起身拿起那岩石缝中的火把,垂着眼眸,“他们家的品性何叔更为了解,便自行决定便好。” 卫时敏锐地捕捉到,虞秋声音中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力,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天色不早了,何叔抓紧歇息,明日一早醒来,便可通知村里人可以安全回家了。”说着,他便搀扶着何里正缓缓向藏粮食的地窖口走去。 何里正长叹一息,叮嘱卫时和虞秋,“你们回程路上小心,也早些歇息。” 看着何里正颤颤巍巍的回了地窖,卫时与虞秋才转身踏上回程的路。 虞秋因又想起了那些血腥与残暴的场景,脚步渐渐变得沉重,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气压中,一路上几乎都未开口言语,只是沉默地跟在卫时身后。 卫时察觉到虞秋的反常,担忧的目光频频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 “你......”他欲言又止,声音中满是关切与不安,想要询问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虞秋闻言后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说着又强扯出一丝笑意,温声道:“不用担心,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卫时不过也才二十岁的年纪,遇见虞秋前,从未开窍过。也未曾与旁的女子有过过多接触,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此时看着虞秋疲惫的神色,想要安慰她,却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能想到的安慰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叹息。最终,他只是依照本能,大步上前,伸手拦下虞秋前行的脚步。 “别走了。”他的声音低沉,尾音发颤。 还未等虞秋反应过来,卫时已经弯下腰,双臂一展,直接将她拦腰抱起。 虞秋猝不及防地惊呼一声,空着的手下意识的揽住了卫时的颈部。她想要挣扎,想要说自己能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卫时抿了抿唇,这一次,连一句‘抱歉’都未曾说,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步伐稳健地向前走去。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卫时大步流星地走着,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抚平她眼中的阴霾。 那就什么也不说吧。 他把虞秋送到了卫家,自己踏上了去后山的路。 虞秋从他怀中下来,没有拒绝卫时的好意,只温声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便转身回了西屋,她确实需要独处。 那些血腥、残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来,又在她竭力压制下缓缓退去。 待虞秋再醒来时,李氏已经带着小兄妹俩回来了。 而躲在后山的村民,也陆陆续续的回到了自己家中。 何里正挨家挨户地通知着消息。为了不打眼,连刘家他也特地跑了一趟。 细数村中人家,除去卫家、杨家三户,还有田家、周家与孟家这七户。算上何里正自己这户,村里也只余下九户人家。 刘家被排除在外,还余八户。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直面真相,也不愿轻易放弃,这表面看似安宁的生活。 第八十九章 选择 其余七户,只有朱家的朱盛得知消息后,没有犹豫的便同意了避入深山。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随时应对。 钱家和陈家稍作思索后,也勉强同意了。他们虽心存顾虑,但权衡利弊后,还是选择了谨慎行事。 张良在听闻朱盛没有犹豫的便选择了去深山,他也当即开始收拾起包裹。 余下吕家和高家,说是下晌给他答复。 唯独刘忠一家,在得知自家父亲和弟弟的所作所为后,反应极为激烈。 他们不仅拒绝避入深山,甚至连何里正的好意提醒都置若罔闻。 刘忠面色铁青,指着何里正的鼻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家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我爹和我弟就算做了什么,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何里正摇头叹息,却也无可奈何。刘忠的父亲和弟弟做了那样的事,虽然已经分家,但他这个做儿子的一时间不肯承认,更不愿面对。这份固执与逃避,或许正是人性中最复杂难解的部分。 好在他还没来及透露去深山避祸的消息。 卫时得知此事后站在树荫下,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虞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算了,随他们去吧。人心不同,何必强求。” 卫时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思,这世道本就艰难,若连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 “只是苦了他媳妇和两个孩子......”虞秋的思绪飘回当初。 胡氏为了一线希望,毫不犹豫的下跪求人,是她从后山的深坑里,将刘梁和刘小米两个懂事的孩子救出来的。 转念又想起刘忠,那人当初分明是个有决断的,说分家便毅然决然分了家。如今涉及到亲缘生死,又看不通透了。 卫时抿了抿唇角,斟酌片刻才出口安慰,“总归需要几日时间才能彻底安顿进深山。这几日,他会想明白的。” 坐在一旁的何里正,轻啜了口茶水才叹道:“他应是一时间接受不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这般狠心,给他些时日,总会想明白的。” 何里正果然一语中的。到了下晌时分,刘忠便怒气冲冲地闹到了刘家。 虽外人不知究竟所为何事,却都目睹了,刘忠失魂落魄的从刘家走出来的模样,衣衫凌乱,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到了晚间,刘忠特意备了些吃食,亲自登门来到何里正家,郑重其事地赔礼道歉。 高家和吕家因听闻盗匪被击退的消息,便不愿冒险往那吃人的深山跑。 更何况,这一躲,可就变成了黑户!若是不幸被抓,那是要命的事! 在他们看来,即便卫家的卫时、卫家小媳妇的兄长和周家的周满确实有些本事,但仅凭三人之力,想要护佑整个村子的安危,终究太过勉强。 接下来的几日,村中渐渐形成了默契的作息。白日里,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佯装如常,待到夜幕低垂,万籁俱寂之时,除了刘老头一家、高家和吕家外,其余村民都开始悄然行动起来。 首要的就是先运粮,其次是厚实的衣衫铺盖,最后才是家中常用的小物件。众人齐心合力,仅用了三个晚上,便将大部分家当都转移得差不多了。 在第四晚,家中都只余下了不起眼的小物件。虽都是些零碎之物,但能携带的,村民们一样没落下。 夜色中,一盏盏微弱的灯火映照着乡亲们忙碌的身影,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 第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轮红日才刚冒出头,就被席卷而来的大片乌云覆盖。刹那间,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炸响,紧接着狂风骤起,席卷着沙尘与落叶,在村子上空盘旋。 这场期盼已久的甘霖,终于在久旱之后降临。秋雨如注,洗刷着干渴已久的大地。 卫家后院引来的水塘早已干涸,不过半日光景,已被这及时雨重新填满,泛起粼粼波光。 此时玖城各处的百姓,那些被干旱煎熬得几近绝望的心灵,终于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可肆虐的盗匪依旧在暗处觊觎,官府的征役如狼似虎,繁重的税赋更似无底深渊......这三座大山依旧沉甸甸地压在百姓佝偻的脊背上。 这场秋雨,不过是命运暂缓挥下的屠刀,在绝境中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窄缝,为众人争取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高家与吕家,瞧着、听着村里其他人连夜忙碌的张罗声,产生了一丝动摇的心,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稳稳按住。 因此,尽管村中其余十几户趁着夜色进了深山,他们仍守在自家宅院里,锁好了院门。白天紧闭窗棂,夜晚点亮灯火,做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只等着官道重开,恢复往日平静的日子。 青山村的众人,因这场酣畅的秋雨,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了个安稳觉。 感受着雨水带来的凉意,虞秋他们都换上了稍厚一些的衣衫,那夹了薄棉的小袄都已经备好,只等寒意漫上来时裹住身子。 深山里的夜晚,冷意渗骨,若不多添件衣裳,寒气轻易就能钻进骨缝里去。 村里最终进山避祸的共十三户,除了卫家的粮食,其余十二户的都放置在那临时搭建的粮仓里,包括家用、衣衫和铺盖。只等日后新房建好了,再往自家搬运。 这场秋雨连绵整日仍未见歇,十三户家中都已经空荡荡的无法过夜,众人只得连夜冒雨摸黑往深山里赶。 卫时与虞秋一前一后引着路,队伍里今日全是老弱妇孺。家中青壮、劳力都留着山里,在背风的林子里搭建临时落脚的木屋。巧的是昨日刚把最后一根梁木钉结实,今夜众人赶过去,正好能钻进暖烘烘的新窝避雨。 半途中迎面遇上了各家的青壮与劳力,摸黑来接自家的家人,见着妇孺老人冒雨赶路,身上都背着行李,立刻大步迎上去接应。 雨幕里泥泞的山路比平日难行,原本三个时辰的路程,一行人走走停停,竟耗了近四个时辰才挨到地方。 这趟再进山,轻易便不会再出山。 至少,在世道安稳之前,众人都不会去冒险。 待十几户人家陆续回到各自搭好的木屋里,草草洗漱睡下时。 青山村,悄无声息地来了十几个陌生面孔。 第九十章 熟人 一行人直奔卫家,看着紧闭的院门,心中仍抱有一丝期待。 为首的一人身披蓑衣,斗笠边缘的雨水串成珠帘,却遮不住他眼中那抹急切。他上前重重叩响门环,可迟迟等不来回应。 院墙内的樟树被风吹得簌簌摇晃,却不见半个人影。 心里那一丝微弱的希冀,终是沉寂了下去。 他怔在雨幕中半晌,仰着头望了一眼阴沉得几乎要压下来的夜色,黑云翻滚如墨,连半颗星子都寻不见。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们不在。”他哑着嗓子道,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我们先在此躲几日。” 话落,他猛地抬脚踹向院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门扇轰然洞开。 蓑衣因他大幅度的动作剧烈摆动,隐隐露出他乌沉沉的佩刀,刀柄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亮。 跟随的一行人被那声巨响惊得浑身一颤,回神后便陆续进入了此时无人的卫家。 为首之人走到堂屋门前,瞧见上锁的房门更是确定了家中无人。便拔出佩刀,将那锁头砍断,又如法炮制,将其余房门都一一打开,让其余人自行分配房间。 一行人选好晚间临时入住的房间后,此刻全都聚集在了堂屋,脱下了蓑衣和斗笠,燃了油灯,面面相觑。 “袁公差,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明大夫莫忧,且静观其变,眼下这青山镇方圆几百里,再没有比这青山村更安全的地方了。”袁正平看着自家的妻子,抱着小女儿缩在角落坐着,儿子则紧紧依偎在他身旁,眼底满是苦涩。 明九章长叹一息点头称是,“我知晓那小丫头有本事,倒是不成想本事竟是这般大。”他眼中浮现讶色,更多的却是欣慰,“连那些不要命的盗匪都不敢再犯,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语气中满是敬佩。 说着又朝着袁正平抱拳,深深一揖到底,“明谋在此谢过袁公差,愿带着明谋一家老小逃命。”他身后,明家家眷也跟着俯身行礼,两个孩童懵懂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将脑袋埋得低低的。 袁正平连忙起身扶住明九章的手臂,“明大夫不必如此!”他望向明家家眷,“你们不必谢我,我也是因为知晓我们同路,才愿意同行此路。” 明九章起身后摇了摇头,“实不相瞒,若不是袁公差引路,我们还真不识得这里。”他转身扶这妻子坐在一旁,“我只知道小丫头住在青山村,却是不知具体位置。” 岑家如今无力自保,又不愿放人,他只好趁着雨夜看守松懈,连夜带着一家人逃了出来,半道上便遇见了袁正平一家,也算是老天怜悯。 袁正平点点头,目光却依然凝重,“只希望...她愿意收留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他望向门外漆黑的雨夜,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黑暗,“明日一早,我便去村里打听。” 他在衙门当差,所知的消息比普通民众更多一些,他知道,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身为差役,他本该尽职尽责地守在衙门,手持铁尺,维护一方安宁。 可......可当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同僚,一个个倒在那群盗匪的刀下时,他怕了。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怕自己的死后妻儿无人相护。 而本该护着一镇百姓的县丞,却早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丢下一整个镇子的寻常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那衙门形同虚设,整个镇子已经被那群盗匪霸占,镇里的居民活着……倒不如一死来的痛快。 袁正平忘不了,前日他外出探消息时,在巷口撞见一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胸口插着半截断刃,双眼圆睁地盯着天空,嘴里塞着布团,却仍从喉咙里挤出“救...”的微弱呼声。 那些盗匪毫无人性,若是落入他们手中,当真是生不如死。 那夜,他还亲眼看见有一家七口被吊死在村里的老槐树上,连年仅三岁的孩童都未能幸免时,袁正平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偷偷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上官印和佩刀,趁着夜色离开了衙门。 他也是无意间听两名值守的盗匪闲聊,说什么“青山村不能靠近”“有异兽”之类的话语,才动了来寻虞姑娘的念头。 昨晚他辗转难眠,若有一日,那些魔鬼般的盗匪闯入家中...... 思及此,他握紧了即便是入睡时也不离身的佩刀,刀柄上那道深深的刻痕,正是他女儿用小刀不小心划上去的。 每当他握住这把刀,就会想起女儿天真的笑脸,以及她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你为什么要当差役呀?” “因为爹爹要保护你们呀。”他总是这样回答。 而今天,趁着雨夜,他终于做出决定带着家人,冒险踏上了寻找唯一的希望路途。 虽说眼下似乎来迟了,但青山村终究比旁的村子要安全许多,至少夜里能……还能睡个安稳觉。 袁正平一家四口,明九章一家七口,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心中满载着对生存的渴望,绝望深处,仿佛悄然燃起了一丝希望。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虞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缓缓睁开双眼。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发胀的小脑袋,试图驱散那残留的困意。 住在瀑布旁的新鲜劲儿,早在头一两天便消磨殆尽了。 起初,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观景象,那震耳欲聋的水声,都还觉得新奇不已。可日子一长,这日夜不停的轰鸣声,就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地撩拨着神经,吵得众人都有些心烦意乱。微蹙着眉心,起身出了木屋。 透过这场未停歇的雨幕,望着不远处的鸡棚和鹅舍,目光又转向远处背风的林地,那里他们几家早前来的房屋已有雏形。 她站在原地,微微沉吟。 这瀑布周围,夏日里尚且清凉,可若继续留在此地……冬日的严寒,怕是真要难熬了。现在想另寻他处,迁址重建,不仅耗费心力,更得不偿失。 只能寄希望于这世道,能早些安稳下来。 与此同时,临山镇也沦陷了。 如同青山镇一般,转眼成了人间炼狱。 那临山镇的县丞是个好官,到死都坐镇后方。 只是谁都没想到,那群盗匪竟连下雨天也不消停,打的他们措手不及,根本无力抵抗。 第九十一章 沦陷 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 盗匪们踩着湿滑的山路,刀刃上还挂着水珠,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锋利。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在雨声的遮蔽下悄然逼近临山镇。 衙门的牌匾还在雨中摇晃,却无人值守。 盗匪们一脚踹开朱漆大门,刀光闪过,惨叫被雨声吞没。 鲜红的血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在积水中晕开暗色的花。很快,连这抹刺目的红也被秋雨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剩下衙门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雨中愈发清晰的呜咽声,那是躲在屋舍里的百姓,眼睁睁看着屠戮发生,却连呼救都无人听见。 甚至……他们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惊惶的尖叫刚冲出喉咙,便被冰冷的刀刃截断。人们甚至来不及抓住亲人的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在自己眼前倒在血泊里,下一刻,自己也迎来同样的结局。 这血腥而残忍的一幕,在周边的村落同时上演。 雨幕化作最隐秘的帘幕,将这场屠杀掩得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唯有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骨骼碎裂的闷声,以及渐渐弱下去的呜咽,诉说着这里方才经历了何等炼狱。 而在这片腥风血雨中,唯有青山村与周边几个偏远的小村落,还维持着短暂的安宁。 暂居在卫家的袁正平,与妻子和明九章招呼了一声,便披着蓑衣冒雨出了门。决定去村里探查一番,看看能不能寻到些线索,也或许会有留下的村民,他也好打听一番。 他挨家挨户的查探,一连数户,院门都挂上了锁头。一次次满怀希望地走向下一户,又一次次失望地转身离开。 直到他走到高家大门前,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院门上——门并未上锁。 袁正平眼中骤然迸出一丝希冀的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急切,缓步上前,抬手叩响门环。 “咚、咚、咚。” 三声过后,院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他眉头微皱,正欲翻墙而入,忽听院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拖动重物,又像衣物摩擦的窸窣。紧接着,一道粗犷且带着几分戒备的男声从院里传来。 “谁啊?”声音低沉,透着警惕。 袁正平退后两步站定,微微扬声回道:“我是镇上的衙役,有事询问!” 他刻意加重了“衙役”二字,声音沉稳有力,在雨幕中格外清晰。他太清楚该如何拿捏分寸,官府的威名,往往能让人心生忌惮,也能让人产生安全感,继而放松紧绷的戒备。 院内沉默片刻,脚步声缓缓靠近,一道沙哑却仍带着防备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官爷有何事……便这般问吧,还望官爷勿怪。” 袁正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警惕些才好。 他心下暗忖,唯有谨慎,才能在这乱世里活得更久些。 “行。”他语气放缓,像是随口闲聊,却又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我想打听虞姑娘的下落。” 顿了顿,他抿了抿唇,像是斟酌词句,又像是强压下某种急切,最终接着道:“她让我今日来寻她,可她家中无人……我便想着来村里问问。” 若为了家里人的安危,必须得撒这个谎…… 那便撒吧。 虞姑娘若要怪罪,大不了他日后当牛做马,赔罪便是。 雨声渐密,打在蓑衣上沙沙作响,袁正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耐心等着院内的回应。 “你当真是镇上的衙役?” 院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狐疑与戒备,高民的手指紧紧攥住门闩。 不对! 方才那一瞬的松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若真是卫家小媳妇让他今日来寻,又怎会不提前在村里等他? 这个念头徒然浮现,高民浑身一颤,瞬间一身冷汗。 “你寻卫家小媳妇……究竟有何事?”尾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袁正平知晓他的话引起了这人的怀疑,不过并未担心。 “我带着家眷前来投奔,与虞姑娘早有约定。”他语气坦然,仿佛所言句句属实,“你若不信,大可打开院门一瞧。” 说着,他缓缓后退数步,刻意拉开距离,显得毫无威胁。 雨幕中,他的蓑衣微微晃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院中,“我前不久来过村里办差,搜查逃兵一事,最终还抓了一名老妇人会衙门,此事你可还记得?” 高民的手死死抓着门闩,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那人的面庞,只是穿着蓑衣带着斗笠,根本看不出样貌。 但对方方才提及的“搜查逃兵”“押送老妇人”一事,他确实记得。 看样子,这衙役所言,倒有七八分可信。 他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道:“村里人都随着卫家躲进深山中去了,昨晚才走,你当真与那卫家小媳妇事先定好了?”话一出口,他心里又泛起嘀咕,不由得就出了声,“不对啊......若真是约好了,怎会今日才来?难不成……给忘了?” 这念头刚起,高民心里又是一惊,又急忙道:“官爷,我们不愿进山,所以并不知他们在山中何处,如今村子里仅余三户人家,旁的当真不知道了。” 没有听见回答,他抿了抿唇,没再吭声,但握着门闩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过了片刻,听见门外那人道了一句“多谢”,透过门缝确认对方真的离去后,他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呼——” 他几乎是脱力般,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院门前,双腿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半晌,他才勉强撑着门框,颤巍巍地站起身,拖着沉重如灌了铅的双腿,缓缓挪回屋里。 另一边,袁正平冒雨往卫家方向走去,眉头却越皱越紧。 躲进深山?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心中疑惑更甚。 那山中异兽横行,毒虫蛰伏,平日里村民都避之不及,如今竟为了躲避什么,宁可冒险入山? 难不成盗匪竟是比那异兽还要可怕?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袁正平自己先怔了一下,继而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确实没法比…… 至少野兽,不会虐杀活人。 第九十二章 崩塌 这场雨足足下了三日,才渐渐收住势头。 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大地,干涸的泥土吸饱了雨水,泛出湿润的深褐色。 可大乱的玖城,却依旧不见半分安宁。 盗匪肆虐,如蝗虫般席卷而过,一座又一座县镇沦陷。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而那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却依旧龟缩在玖城最深处的宫阙之中,醉生梦死,丝毫不闻外头的哀嚎遍野。 他们依旧锦衣玉食,依旧笙歌不断,仿佛这世间的苦难都与他们无关。 城外烽火连天,城内却固守着虚假的太平。 士兵们被派去镇守周边的县城,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垂死挣扎的拖延罢了。 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战火蔓延,秩序崩塌。 不少士兵在亲眼目睹了那些惨无人道的屠戮之后,终于崩溃。 他们丢下兵器,趁着夜色偷偷逃离军营,不顾一切地带着一家老小,想要寻一处安稳之地避祸。 可这玖城,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除了那座高墙深筑的城池之中,竟再无一处真正安全的地方。 逃亡的路上,尸横遍野,哭喊声不绝于耳。 然而,这惨绝人寰之浩劫,并非玖城独有。在九大城池,在整个人类栖居聚集的地界,同样的悲剧正一一上演,宛如一幅被黑暗笼罩的末日画卷,缓缓铺展在天地之间。 —— 距离青山村足有几个山头的钟山村,同样未能幸免。 那里的惨剧,几乎与别处如出一辙。 盗匪冲进村庄时,钟鹏一把拽过自己的妻儿,将他们推向村后的小路,声音嘶哑而急促:“往青山村跑!快!别回头!” 妻子颤抖着想要拉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走!别管我!” 他站在原地,高壮的身躯如同最后的屏障,死死挡住了追来的盗匪。 手中的柴刀已经卷刃,身上被砍得血迹斑斑,可他依旧死战不退。 “走啊!!!” 他的怒吼淹没在刀剑相交的铿锵声中,也淹没在妻儿绝望的哭喊里。 可他直到筋疲力竭,也未能斩尽杀绝。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名侥幸活下来的盗匪,狞笑着朝妻儿逃走的方向追去。 鲜血模糊了视线,耳畔只余轰鸣声炸响,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虫鸣与风声在黑暗中低语。 他依旧维持着濒死前那个半跪半扑的姿势,双臂撑地,仿佛仍想挣扎着爬起来。 他们……追上了吗?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便猛地一颤,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起身,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根本使不上力,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身上的伤口早已血肉模糊,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伤甚至没有包扎,血迹早已干涸,凝结在衣衫与皮肉之间。若是再不处理,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可就在他咬牙忍痛,试图摸索伤口时,脑海中却猛然闪回昏迷前的那一幕。 妻儿仓皇逃窜的背影……盗匪狰狞的笑容…… “不!!!” 他猛地一拳砸向地面,指节崩裂,鲜血从拳峰渗出,混着泥土与血痂,溅在脸上。 可这疼痛,却远不及胸腔里那股撕心裂肺的悔恨与恨意! 高壮雄武的汉子,此刻竟像个孩子般蜷缩在地上,双肩剧烈颤抖,泪水无声地滚落。 他恨自己无能!更恨自己当初的犹疑不定! 明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带家人去青山村寻求庇护! 可偏偏…… 偏偏因为那传闻中“青山村有异兽出没”的言语,让他迟疑了!犹豫了! 只要早一刻!只要早一刻动身! 他们就不用逃!不用死!! 都是他的错!!! 他狠狠咬住自己的拳头,试图用疼痛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自责,可滚烫的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 黑暗中,只剩下一个绝望的男人,无声地痛哭着。 片刻后,他挣扎着起身,靠着一腔恨意,缓步朝着妻儿逃离的方向走去。 —— 天色渐明,藏在深山中的虞秋一行人,此时已经起身。 晨雾缭绕在林间,鸟鸣与流水声交织成一片自然的喧嚣。各家各户都已陆续起身,生火、做饭、盖房,忙碌而平静。 然而,虞秋却依旧坐在帐篷口,神色有些沉郁。 连日来,她每日都被瀑布轰鸣的水声包围,那股震耳欲聋的声响便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的神经,让她莫名心烦意乱,甚至有些焦躁难安。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起身,朝着兄长的木屋走去。 “这瀑布……终究不是长久之地。” 见到兄长后,虞秋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担忧缓缓道出。 当初选址时,众人只考虑到了瀑布附近水源充足,有天然屏障遮挡,的确是个暂时栖身的好地方。 可如今细想下来,他们在这深山之中避祸,这处水源虽近,但过于依赖瀑布,万一雨季水位暴涨,或是寒冬结冰,都可能带来麻烦。 虞秋望着远处飞流直下的瀑布,水雾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虹光,美得惊心动魄,可她的心情却依旧沉重。 她低声问道:“哥,我们……是不是该再想想别的地方?”语气里是稍有的迷茫。 虞仓闻言,却是微微扬起唇角,抬手揉了揉虞秋的发顶,“我说你近日怎么总是心神不宁,我还以为......”他顿了顿,目光往不远处正在指挥搭建木屋的卫时身上轻轻一瞥,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虞秋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兄长话里未尽的意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哥!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虞仓低笑了一声,也不恼,只是低头忍俊不禁地偷乐了一会儿,这才温声安抚自家妹妹。 “好好好,是正事,是正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缓,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无妨,总归还没到冬季,咱们还有时间慢慢寻更合适的地方。” 他抬眸望了一眼远处依旧轰鸣作响的瀑布,又收回视线,语气温和而笃定。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房子建起来,把根基扎稳。至于往后……可以日后慢慢再想对策。” “急不得,也不必急。” 第九十三章 洞穴 虞秋听着兄长的话,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这些日子,众人每日忙碌着搭建木屋、垦荒取水,就连半大的孩子都能上前搭把手,闲暇时还在二禾的带领下一同识字。 她反倒成了少数几个闲下来的人。 人一旦闲下来,心思便容易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兄长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安稳了。 至于未来…… 可以慢慢来。 先建好屋子,再寻更妥当的落脚处。 一步步来,总能找到真正安稳的地方。 相比于外界那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乱世,这处深山已是难得的净土。 若说这天地间,还有什么地方能算得上安宁,除了那九座城池与异兽栖居之地,恐怕也就只有他们藏身的这片深山,最为安稳了。 可那九座被高大城墙围立的巨大城池,又能安稳到几时呢?高墙虽能暂挡异兽与混乱的侵袭,却终究挡不住那如潮水般蔓延的绝望与危机。 城墙之内,人心浮动,城墙之外,盗匪横行。 还有那盘踞在深山之中的异兽,在暗处蠢蠢欲动...... 真正的安宁,又谈何容易? 不过这些纷扰,都与虞秋他们这些避入深山、与世隔绝的人毫无瓜葛了。 他们只消守好眼前这一方烟火,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再无旁骛,也再无烦扰。 虞秋望着远处那一片忙碌景象,众人各司其职,却又井然有序,心底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也如轻烟般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轻轻舒了口气,低声喃喃道:“人啊,果然不能闲着。”她突然扬起笑颜,朝着虞仓道:“哥,我去寻小灰它们,帮让它带着我去寻一处更妥帖的地界!” 话刚说完,她便转身朝着正在做朝食的李氏小跑过去,语气轻快:“娘!帮我备些干粮,我洗漱一番就出发,晚间便回。” 李氏正低头摆弄着碗筷,闻言一怔,还没问出心底疑惑,就见虞秋的身影已经跑进了远处的沐间。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宠溺的笑意,低声嗔怪道:“这孩子......” 这时,虞仓也走了过来,笑着劝慰,“别管她,让她出去放放风,省得整日里胡思乱想。” 说罢,他抬眼望了望沐间方向,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家搭建房屋的方向走去,卫时已经早早起身开始忙活了。 洗漱完毕的虞秋,背起李氏为她装有吃食的背篓,刚抬脚要走,却被一阵“呷——呷——”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循声望去,顿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只见那几只幼鹅不知何时冲破了临时搭建的围栏,摇摇摆摆地游到了瀑布下方。瀑布水流湍急,将它们冲击得在水里团团转,怎么也游不出去,急得它们“呷——呷——”乱叫,模样既狼狈又滑稽。 二禾和三丫,原本正带着其他差不多大的孩童,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坐着早读。 听见了此处的声响,一群孩子立刻叽叽喳喳地跑了过来,围在瀑布下方。他们看着那些在激流中团团转的幼鹅,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小灰鹅变成落汤鹅啦!” “它们怎么游不出去啊?” “看那只最胖的,转的最晕!” 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为这深山里宁静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远处,正在忙碌的大人们闻声抬头,循着笑声望去,眉眼间不自觉地染上柔和笑意,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头的活计。 虞秋看着这几只幼鹅在瀑布水流中惊慌失措地打转,就这么放任不管,也不是个事啊! 她转头朝不远处的二禾喊道:“二禾,去寻一根长木棍来!要结实的!“ 二禾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撒开腿就往林子里跑去。 趁着等木棍的功夫,虞秋索性放下背篓,小心翼翼地贴着湿滑的崖壁靠近瀑布。清凉的水雾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襟。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间抬头顺着瀑布水流往上看去。 “咦?” 百米高的瀑布后方,隐约透出一片暗影。虞秋眯起眼睛,用力眨了眨,又仔细地瞧了瞧。 “还真是!”她心头一跳,终于确认那确实是一处洞穴的入口。 看着那被瀑布水流遮掩的洞口,虞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水帘洞”三个大字。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却又立刻被那飞溅的水花呛得咳嗽起来。 “要是真能进去看看......”她望着那神秘的洞口,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二禾寻来了木棍,虞秋解救了一群幼鹅后,也不打算出去了,山中道路此时还泥泞难行,倒也不急于今日。 这处洞穴,她却是要一定探个究竟的。 只是,如何才能上去呢? 她仰头望着那道看不见尽头的瀑布,湍急的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若是使用异能,倒也难不住她。 只是如今,“异能绝不能轻易暴露。”她轻声告诫自己,目光却仍不住地往那瀑布后打量。 站在瀑布前,感受着飞溅的水珠打在脸上,虞秋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其他法子。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了远处山林间,自家兄长和卫时正在忙碌的身影上。 正巧该吃朝食了,虞秋眼珠一转,朝不远处的三丫扬声喊道:“去唤哥哥们来吃饭。” “好嘞!”三丫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跑开。 很快,一群孩子都跟着三丫,四散去唤自家的大人回来用饭。 趁着这会儿无人注意,虞秋左右张望确认安全后,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站在飞瀑近前的湿滑岩石上,暗自运转异能。 刹那间,四周落叶下的藤蔓似有灵性般微微颤动起来。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那些看似普通的藤条悄然苏醒,从泥土中钻出,顺着湿润的岩壁,一点一点向着瀑布后方攀爬。 虞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这些藤蔓,让它们如同灵巧的手指,顺着山石的缝隙,绕过湿滑的苔藓,一点一点向着那洞口的方向延伸而去。 她的动作极轻极稳,近在咫尺的飞瀑轰鸣声成了最好的掩护,将一切细微的动静都淹没其中。 第九十四章 探索 在兄长他们回来之前,经过她一番巧妙的引导,几条藤蔓仿佛原本就是从那洞口垂直垂下,在距离水潭约莫两丈之处戛然而止。 这般景象,倒真像是天然形成的模样,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人为操控的结果。 又足够隐蔽,如此也好遮掩,为何之前没有发现。 虞秋满意地点点头,将背篓弯腰提起,轻轻拍了拍上面沾染的草屑,一副功成身退的模样,转身往自家搭建的简易茅亭走去,在那里悠然坐下。 这茅亭还是几日前的雨,才临时搭建出来,临时匆匆搭起来的,材料也是就地取材,粗粗整整,谈不上什么讲究。能挡一挡小风小雨,也就成了。 这样茅亭,每家门前的地界,都有一处。 这时,李氏端着热腾腾的吃食,从临时灶台处走了过来。瞧见亭子里坐着的虞秋,她脚步微顿,面上不禁又是一怔:“咋的?又不去了?” 语气里虽带着几分疑惑,却掩不住那抹温柔。 这孩子,还真是小孩性子,想一套做一套。 可一想到自打进这深山以来,阿秋才真正的清闲放松下来,有了小姑娘该有的稚气与自在,李氏反倒更觉欣慰。 思及此,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慈爱的笑意,脚步也轻快了几分,端着吃食朝亭子走去。 虞秋闻声侧首,忙起身迎上去,接过李氏手中的饭食,不掩笑意的回答:“有了新发现,今日先不出去了。”她顿了顿,又故意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不过得问问兄长和...卫时有没有法子才行。” 这话一出,李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此刻却不由得被勾起了好奇心。她停下脚步,目光在虞秋微扬的眉眼与含笑的唇角间来回打量,忍不住追问道:“到底是何事?竟把你都给难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另一只手中的粗瓷碗放下,索性也跟着坐到了旁边的石墩上,显然是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新发现’的答案。 虞秋接过话头,本想卖个关子,可对上李氏那双明亮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睛,到底还是没忍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是那瀑布后面……发现了一处洞穴的入口。” 还不等李氏露出惊讶的神情,一道沉稳的声音便从两人身后传来。 “什么洞口?” 虞秋回头一看,只见虞仓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正皱着眉,一脸认真地望着她。而卫时也紧随其后,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目光沉静,却隐隐透着一丝关注。 二禾和三丫也跟在一侧,一脸好奇的看着她。 见人都到齐了,虞秋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将自己方才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虞仓听完,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思索这洞穴的来历与可能存在的危险。而一旁的卫时则沉默片刻,随后淡淡开口:“那藤蔓距离地面只两丈,倒是不难。” 虞仓闻言,点了点头:“那饭后,我便同卫时一同去查探一番。”又抬头看向虞秋,“你留下,莫要乱跑。” 虞秋一听,顿时急了:“我也要去!” “不行。”兄妹俩几乎同时开口,一个沉稳,一个冷淡,却都透着不容置疑。 虞秋鼓了鼓腮帮子,眼珠子一转,又笑眯眯地凑近李氏,拉了拉她的袖子:“娘,您帮我说说,您是最知道我的本事的!” 李氏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却也没立刻松口,只是笑着摇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虞秋瞬间泄了气,小脸一垮,环顾四周,正好瞥见那对小兄妹俩正躲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眼睛里满是狡黠与促狭。 她登时眯起眼,嘴角一勾,露出一抹阴测测的笑容,“你俩还敢偷笑?嗯?” 小兄妹俩对视一眼,不仅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咯咯笑个不停。 虞秋气极反笑,猛地一甩头,把脸一扭,眼不见为净! 这一转头,正巧就撞进卫时那充满笑意的眼神里。 她顿时双眼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你跟我哥说说,我是不是特别厉害!”眼神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卫时被她这副模样看得一怔,随即失笑,可很快又收敛了神色,目光在虞秋与虞仓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那洞穴里有什么还是未知,不能让你去冒险。”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虞秋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了。 她眨了眨眼,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可对上卫时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又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这下虞秋彻底死心了,无望了! 她仰天长叹一息,耷拉着肩膀,暗戳戳的嘀咕,“我不去,你们才是冒险!” 吃了朝食,虞秋眼睁睁的看着兄长和卫时拿上火把和防身的武器,顺着崖壁上自然凸起的岩石,一步步攀爬而上。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平日里没少在山野间历练。 转眼间,便够着了那垂挂在瀑布后的藤蔓。接着就顺着藤蔓,灵巧地攀进了那距离地面足有百米之高的洞口。 那洞口隐在瀑布之后,被水帘完全遮掩,此刻随着两人的进入,仿佛也吞没了某种未知的秘密。 虞秋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眼珠子一转,当即不管不顾的顺着崖壁攀爬而上。 让她乖乖留在原地等消息?那可是万万不可能的! 兄长和卫时担心她安危,她何尝不担心他们?那洞穴里头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独自犯险,去探索那未知的黑暗。 李氏本在收拾碗筷,可谁曾想,她不过转头的工夫,就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猛地一蹿,竟也跟着攀上了崖壁! “阿秋——!”惊呼出声,又瞬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指尖微微发颤。 她怕自己这一声喊,会惊到正在崖壁上攀爬的虞秋,怕她一个分神,脚下踩滑,从那高高的崖壁上摔落下来。 可即便捂住了嘴,李氏心底的担忧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减弱,她的心,仿佛也跟着虞秋一起挂在了那陡峭的崖壁上,提得老高,悬得难受。 第九十五章 挑明 而站在李氏身后的二禾和三丫,却与她截然不同。 小兄妹俩此时仰着小脑袋朝崖壁上张望,此刻见到虞秋那矫健又果敢的身影,两双晶亮的眼睛瞬间睁得圆圆的,里头盛满了羡慕与崇拜。 “大嫂好厉害!”三丫小声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敬佩,小脸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站在她旁边的二禾也是一脸佩服,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用力地点头,“大嫂一直都是最厉害的!” 方才先行出发的卫时和虞仓,都未曾得到过这般赞誉。 李氏那一声惊呼,非但没吓到虞秋,反倒引得村里其余十几户人家纷纷投来好奇和担忧的目光。 家中的青壮年和主要劳力都去搭建新房了,剩下的忙完手头上伙计的妇人们便携着孩童,循声围拢了过来。 “咋了这是?”孟阿奶虽已年迈,但身子骨依然硬朗,走起路来健步如飞,第一个赶到了现场,语气里带着担忧和关切。 李氏闻言转头望去,唇角不由泛起一抹笑意,“是阿秋,她发现那瀑布后有一个洞口,便和阿时、阿仓一同去查探了。” 这话一出,随后赶来的几人俱是一惊。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道。 “那洞里头到底藏着啥?” “不会有危险吧?” “可别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咱们村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 “这般冒冒失失就往里闯,万一......” 李氏还未来得及出声,孟阿奶先沉不住气了。她板起脸来,厉声喝道,“够了!那洞穴才刚发现,谁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卫家那帮人冒险去探都不见得担心,你们倒先埋怨起来了?” 她斜眼瞥了最后说话的钱家媳妇王娥一眼,冷笑一声,“可别忘了是谁带你们来这山里避难的!要是害怕,趁早自己回村里去,没人拦着你们。” 一席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王娥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她讪讪地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赔着小心解释,“我就是...就是一时担心。”说着,她又硬着头皮转头对李氏陪笑道:“是我一时胡言乱语,说话不过脑子,李大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氏虽心中不悦,但想着日后还要一同相处,总不能一开始就闹僵了,刚要摇头说无妨,话头却被孟阿奶截了过去。 “担心本无错,但做人得懂得感恩!”孟阿奶可不吃这些人那套,分明就是看准了李氏好说话。 思及此,她面色又沉了沉,“人家儿子媳妇,就连媳妇的兄长都一同去探查未知的危险,家中老娘反倒被你们这些人指着鼻子埋怨。”孟阿奶越说越气,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今日可真是开眼了!” 她斜睨着王娥,一字一顿地问道:“怎么得?将你们带进山避难,还得负责你们的安危,还得给你们一个交代是吗?”语气严肃,显然不是说笑。 王娥被当众指着鼻子训斥,刚才还陪着笑脸、连声道歉,此刻见事情仍不能善了,顿时负气地一甩手,“我何曾说过这般话了?只不过随口一问,就被你给上纲上线到这般严重!莫不是想借由此事,将我们赶回村里去吧?”她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挂不住的愠怒一览无余。 她身旁几人闻言后,连忙拽着孩子往后退了几步,似乎要与王娥撇清关系。 朱盛媳妇从始至终都未开口,此刻见势不妙,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孟婶子别气,我知道您是想借着此事敲打我们,对卫家的帮助我们都记在心里呢。这事啊,纯粹是钱家媳妇一时嘴快,口无遮拦惹出来的。咱们往后还要在这山里头长久相处呢,可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着孟阿奶的脸色。 孟阿奶抬眼望着朱家媳妇,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平日里不吭声不吭气的,不曾想还是个脑袋灵光、嘴皮子利索的。 她神色稍缓,“总算还有个聪明人,知晓老婆子我如此上纲上线的用意。”说着又长叹一声,“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是闲得没事做,专门来跟你们计较这些鸡毛蒜皮!” 孟阿奶摆了摆手,语气略带嘲讽,“都散了吧!等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从洞里头探查归来,自然会给你们一个准信儿。” 随后又补上一句,“就算是没信儿,也跟你们没关系。洞口是人家发现的,危险是别人承担的,说不说都是人家的自由,你们若真想知道,大可以让自家汉子去探上一探。” 王娥心里头忐忑不安,自知今日是自己理亏,冲动了,可又拉不下这个脸来再次道歉。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转身率先离去,背影透着一股子赌气的意味。 见众人三三两两地回到了各自的地界,孟阿奶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李氏,“你呀......性子还是太过软绵。” 她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群渐渐散去的身影,眉头紧锁,“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孟阿奶眯起眼睛,仿佛要看穿那些人的心思,“我若是不出声阻止,还不知日后她们会生出什么样的心思,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话挑明了,点醒她们一番。”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氏时眼神柔和了些许,“省得日后生出什么枝节麻烦,平白坏了大家一同避难的情分。” 李氏笑着应是,“今日还要多谢婶子相助,我倒也不是性子软,不过是不想与她们多费口舌,倒是让您受累了。” 孟阿奶点了点头,“好好好,你性子不软,只是这山里头不比村子里,人心难测,处处都得提防着些才是。” —— 与此同时,那瀑布后的洞穴中,幽暗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苔藓味。 虞仓和卫时刚在洞口处探查完地形,正低声商议着下一步的行动,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虞秋不知何时竟已跟了过来,正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石块,往他们这边挪。 虞仓和卫时对视一眼,太阳穴都不由得突突地发胀起来。 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人都已经到了这洞穴里头,还能把她撵回去不成? 第九十六章 遗迹 最终,两人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由着她跟着一同探寻。 只是虞仓终究是憋着一股子闷气,那股子火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一张脸始终板得跟块石板似的,连余光都不愿意往身后的虞秋身上瞥。 身后的虞秋此时像个乖巧的小鹌鹑一般,看着面前周身都笼罩着低气压的兄长,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卫时余光扫见小姑娘瑟缩的模样,心尖蓦地一软。他垂眸思忖片刻,心里斟酌片刻,便开口道:“我们多加小心,时刻留意,不会有事。”看着虞仓的脚步微顿,他又道:“说不定......到时候还得靠她来护着你。” 这话不是他随口安慰,而是在见识过小姑娘的手段后,分析判断得出的结果。 那些他从未见识的招式,虽简单,却角度刁钻。 每一招都不是正面对敌的常规路数,而是专攻对手防守的薄弱之处,出招时机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在战斗中总能出其不意地直击要害,令对手防不胜防。 那些招式看似随意,实则招招直指关键,极其有效。 虞仓一怔,脚下步伐不由自主地顿住。他下意识地回身望向卫时,对上他的沉静的目光,那里面流露出的神色太过笃定,不似作伪,亦不像是随口安慰的敷衍之词。 心中一惊,卫时这番话,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判断?他那个看似柔弱的妹妹......真有如此能耐? 回神后,他将目光落在了自家妹妹身上。只见她嘴角还挂着甜甜的小酒窝,笑颜明媚,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看着这样的妹妹,实在很难相信她如今已悄然变得如此‘彪悍’。 罢了。 他叹了一息,摇了摇头,“走吧,小心些。” 虞秋重重地点头应下,一双灵动的眼睛里还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朝着卫时郑重地拱手致谢,那小模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别提有多狡黠了。 一行三人,举着火把,缓缓朝着那黑黝黝的洞口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除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气息,倒也没有其他不适之感。脚下的岩石路面因常年不见天日而略显湿滑,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洞穴幽深而漫长,一路向下延伸,仿佛要通向地心深处。随着不断深入,洞道愈发狭窄,原本三人尚能并肩而行的空间,渐渐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岩壁几乎贴到了两侧肩膀,每前进一步,都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好在洞道仅有一条,省去了抉择的麻烦。更令人稍感安心的是,洞内隐约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流,那丝丝缕缕的风从前方幽暗处吹来,说明再往深处去,必定另有出口。 只是随着不断深入,火把却愈发难以维持。那火苗本就微弱,在潮湿的洞窟中摇曳不定,往往燃烧不了多久便“噗”的一声熄灭,逼得他们不得不一再重新点燃。 如此反复了四次,才瞧见前方终于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几人面上都松懈了下来,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下,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了几分。 “是出口!”虞秋轻声说道,得到了两声轻应。 他们相视一眼,随即默契地朝着那亮光的方向,加快了脚程。 出了那狭窄的出口,强光骤然涌入眼帘,几人都下意识抬手遮掩在额前,眯起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眼前的亮度。 从幽闭的黑暗到豁然的光明,这转换太过剧烈,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当视线终于清晰,三人不由得怔在了原地,紧接着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 他们仿佛是误入了小人国,这里的绿植树木极其高大,仰头望去,那些参天巨木的树冠高耸入云,枝叶繁茂得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粗壮的树干怕是需数人才能合抱。 脚下的杂草丛生,每一株都比洞道另一头的灌木高出许多,甚至没过了虞秋的发顶。 三人默契的各自寻了一颗树木攀爬而上,待站上树冠间的分叉处,举目远眺,那景色更是令人窒息般的震撼。 不远处,一片绚烂的桃林横亘在视野中央,在这已近十月份的季节里,本该是百花凋零的时节,那些桃树却仿佛不受时令束缚,正盛开着数里桃花。 桃林中,隐约可见几处屋檐的一角,被桃花掩映其中,若隐若现,透着一种不真实感。 三人从树干上滑落而下,眼中有激动,更多的却是对未知的警惕和凝重。 小心翼翼的拨动杂草,用手中防身的砍刀,开辟一条路径,直奔桃林而去。 看似不远的距离,他们一边开路,一边辨认方向,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堪堪行进到桃林边缘。 这才发现,桃林外围,横亘着一条宽阔而清澈见底的河流,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的桃树与天空中渐变的云霞。这条河流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将桃林与外界彻底隔断,也阻断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这处应是一个巨大的峡谷,不知被人们遗忘在此处多久了。 三人站在河岸边,望着眼前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心中震撼更甚。 一路走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与腐殖土,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却未察觉到一丝有人生存的痕迹。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甚至连最常见的蚊虫蛇蚁都极为稀少。那些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草丛,仿佛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千年,不受外界干扰地繁衍生息。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掠过桃林深处,隐约可见几处房屋的轮廓,都清晰地表明这里曾有人类居住。 那些房屋有的半掩在桃林之中,有的依河而建,屋顶的瓦片虽已长满青苔,却依然能辨认出当年工匠精心烧制的痕迹。 “不知水中有没有危险。”虞秋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她垂眸看着清澈见底的河道,越是这样平静无波的水面,越让人难以捉摸其下潜藏的危险。 她说话时,卫时已经俯身捡起一块碎石,动作利落而自然。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块碎石便被他屈指一弹,精准地投掷进了河中。 第九十七章 新址 “咚”的一声轻响,碎石落入水中,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缓缓向四周扩散开去。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那片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们静静地等了半晌,仔细观察着水下的每一丝动静。 只见那被石子惊扰的水域中,几尾色彩斑斓的肥鱼,迅速从石子落点四散游开,它们在水中灵活地穿梭,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灵动的身姿在清澈的水中一览无余。 除此之外,水中再无其他异动。没有潜伏在水草间的危险生物,没有突然从深处窜出的不明身影,甚至连水底的淤泥都未曾被搅动,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自然。 虞秋见状,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她轻声道:“看来至少...没有大型或具有攻击性的生物。” 卫时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神情依旧沉稳:“水很清,如果真有什么危险,应该能提前发现。” 虞仓也蹲下身来,伸手拨弄了一下近岸的河水,感受了一下水温与流速,随后站起身说道:“水流平缓,不深的地方应该可以涉水而过。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最好先找一处更浅、更平的地方试试。” 三人再次环顾四周,目光在河面上搜寻着可能的渡口。 但即便暂时确认了河水表面上的安全,他们依旧没有贸然行动。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峡谷中,任何一丝大意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三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决定先沿着河岸寻找更安全的渡河点,再向那片近在咫尺却又充满未知的桃林与房屋靠近。 沿着河边走了半圈,又依法试探了几次,经过多次确认,三人终于基本断定,至少在这片他们观察过的河段,暂时没有明显可见的危险。 但即便如此,虞秋还是被留在了岸上。 由他们二人先行渡河,探明对岸情况,确保万无一失后,再让虞秋过来。 对这个安排,虞秋很不满。 不过又想到若她留在岸上,至少能保持最大的隐蔽与安全,同时也能作为后援,随时观察对岸的动向。 想到这里,虞秋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不甘与冲动,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在这里看着。但你们一定要小心,一旦有任何不对,立刻撤回来!”她沉声叮嘱,目光紧紧锁定即将踏入河水的两人。 她已经做好了决定,若是真有什么危险,哪怕是暴露了异能,她也会拼尽全力的将两人救下。 卫时回头朝她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安抚与坚定。虞仓则只是点了点头,神色沉稳,显然对这次探路充满信心。 两人迅速脱去外衣,仅着单衣单裤,踏入了那清澈冰凉的河水之中。 看见卫时和虞仓安稳踏上对岸,虞秋紧绷的身子才骤然松懈下来,胸腔里积压的紧张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缓缓吐出。 上岸后的两人忽然朝她挥了挥手,身影便隐入了灼灼桃林间,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虞秋只能原地干着急,又不敢大声呼喊,恨不得立刻跳进水里游过去,又怕兄长和卫时担忧。 好在不过片刻,那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现。 卫时和虞仓一左一右扛着竹筏,踏着满地落英往河边走来。 一阵风掠过枝头,携着馥郁的桃香扑面而来,几片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虞秋肩头,发间,像落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待虞秋坐着竹筏抵达对岸,那极具冲击性的美景,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但眼下没时间沉醉,必须尽快探查一番,确认安全,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三人分头行动,日落之前,总算将这片桃林探了个七七八八。 可以确定,此处无人居住。 更让虞秋欣喜的是,那些青砖瓦房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依然齐整。稍作修葺、稍加整理,再添置些家具,便能直接入住。 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至少眼下只要排除了危险,无需搭屋建房,直接就能住进这青砖大瓦房里。 望着这片遗迹,不难想象,曾经生活在这里的村民,日子该有多么安宁幸福。 说这里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反倒很是贴切。 怕李氏和小兄妹俩在谷外担忧,他们便不再继续探查,启程返回。 回了谷外的聚集地,由卫时区寻了里正,将人都召集至一处,说了今日的发现。 “明日我们还会继续探查。如果你们日后想迁入谷中居住,每家需出一人随行。”卫时环视一圈,随后起身,招呼上孟平、大牛、周满、谷子和杨家两个堂兄弟几人,去商议后续安排。 钱收却拽着卫时到一旁,低声说了今日自家媳妇闹出的事,继而满脸歉疚地连连赔礼。 接着,陈升和张良也凑了过来,同样为自家婆娘方才的口无遮拦致歉。 三个人见卫时面色不渝,心中都不由得一紧。 钱收咬了咬牙,又低声补了一句:“她们就是胆子小,没有别的意思,明日我会跟你一道去那山谷里。” 张良和陈升也连忙点头附和:“我们也去。” 不去就是傻子,跟着卫家,才能保命。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三人心头,让他们原本就紧绷的面色,更添了几分不安。 卫时没有多言,只淡淡点了点头,便带着孟平他们往自家的地界去了。 翌日一早,一群汉子便带上武器和火把,攀上崖壁,朝那片世外桃源进发。 今日虞秋未去,都是男子,她跟着不太方便。 况且,她还要去找小灰,告诉它这个消息。 那片山谷如此广阔,定然有适合小灰它们栖居的地方。 想到这里,虞秋不由微微蹙眉,红润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色。 “那洞口太过狭窄,小灰它们体型庞大,显然是进不去的……”她低声喃喃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与担忧,“还是得另寻一道出口,谷里一定还有别的出入口!” 不然,那般窄小的洞口,如何运送建材进去,又如何盖起那些青砖瓦房呢? 吃了朝食,虞秋便去寻了小灰,跟着小灰一家三口,寻找另外进入山谷的入口。 第九十八章 分配 小灰嗅着虞秋身上残留的山谷气息,仅用了半日,便灵敏地寻到了一处岩缝,上窄下宽,恰好能让小灰和小白并排挤进去。 只是那岩缝周围林木茂密,藤蔓丛生,若不是小灰领路,虞秋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从外界望去,那不过是一道毫不起眼的岩壁裂缝,更难想象其底部竟藏着如此宽敞的空间。 这条通道并不像瀑布后的洞道那般漫长,小灰驮着虞秋,带着小白和小黑,不过片刻工夫,便穿过了那道裂缝,进入了山谷之中。 一踏入谷中,一人三狼便警惕地环顾四周。 随即,三头狼像是卸下了所有戒备,撒欢似的朝山谷深处奔去,尽情奔跑在这片世外桃源之中。 虞秋坐在小灰背上,也不再紧绷,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低垂枝叶的轻轻剐蹭,任由清风拂过,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与一丝探险的刺激。 在小灰一家三口的肆意奔跑下,他们很快便来到了那片桃林。 远远的,虞秋便瞧见了自家兄长与卫时的身影,旁边站着的两位,瞧着应该是周满和周谷子两兄弟。她嘴角不由扬起一抹笑意,声音清亮地扬声唤道:“哥——” 这一声,让原本因声响而警觉的虞仓、卫时等人,心神顿时一松。 只见那一人三狼,欢快地奔跑在桃林之间,身影轻盈,彷如天上的仙子降临凡间,悠然游走于花影之间。 入山避祸的十几户人家,早已见过小灰,且不止一次,早便习惯了它的存在,此刻便也不再心生惧意。 直至小灰在几人面前缓缓停下,众人才堪堪回神。 今日一同进入山谷的共有十四人,其中除了卫时、虞仓之外,也仅有孟平、杨家三兄弟与周家两兄弟曾见过虞秋骑乘这高大异兽奔行而过。 余下的六人,田力、朱盛、刘忠、张良、陈升以及钱收,皆是头一回目睹此景。 他们本是听闻声响,从别处循声赶来,却不想正好撞见这一幕。 一人骑坐于高大的异兽之上,穿行于桃林之间,恍若天外之人降临凡尘。 那一瞬的冲击,令他们瞪大了眼,半晌都合不拢嘴。 陈升不由得嘀咕出声,“知道这卫家小媳妇有能耐,可没想到,竟有这般能耐......” 他身旁的五人闻言,更是重重点头,心中所想,与他如出一辙。 朱盛回过神来,那双三角眼里顿时迸出精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与得意,“我就知道,跟着卫家准能保命!” 钱收怔怔地点头附和,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还好昨夜寻了卫时,主动道了歉。不然,这等有能耐的村邻,要是真记了仇,他们家怕是进不来这山谷...... 田力、刘忠和张良只默默对视一眼,心底却满是庆幸之感。 虞秋轻巧地从小灰背上跃下,转头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前爪,语气温柔,“你们去寻合适的地界,小心一些。” 小白和小黑立刻凑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小灰低低呜咽了一声,似是回应,随即转身,带着小白和小黑朝桃花林的深处缓步而去。 “哥,我找到了另一个入口。”虞秋小跑几步,来到虞仓面前,语气里透着难掩的兴奋,“那地方宽敞些,就是离咱们在谷外的落脚点稍远了点。” 她仰头看着虞仓,眼中带着亮光,又关切地问:“这里情况怎么样?安全吗?” 其实她心里已有了答案。这一路走来,未见丝毫危险,小灰带着她穿行了大半个山谷,所见皆是宁静祥和。她相信,这片桃林,至少在他们所经之处,是安全的。 虞仓闻言,眼眸微微一亮,脱口而出,“当真?”话音未落,他便已自顾自地说道:“如此倒是不必再为如何安置村里的孩童妇孺入谷而发愁了。” 卫时点头附和,“这片桃花林我们已经排查了两遍,确认没有危险。只需将那些房屋稍作修葺,便可着手安排搬进来了。” 虞秋抬手指向桃林深处,“小灰带我走了一大圈,这一片区域很安静,没有大型异兽,也没有什么瘴气毒虫,在此处定居最为合适!” 周满稍显稚气的面上,浮现了不加遮掩的笑意,“青砖大瓦房啊!修一修就能住,那我们还费劲盖啥新房子啊?直接开始整呗?” 卫时看了他一眼,又环顾了一圈众人的神色,微微摇头,“今日未带工具,且天色不早了。” “等小灰回来,我带你们从新入口回去。”虞秋接过话头,笑着说道,“明日再来动工。”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房屋,略作停顿,又问:“那些屋子够住吧?” “够!肯定够!”大牛迫不及待地抢着答道,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二十几个院子呢,最小的都是一进的四合院!” 虞秋笑着点了点头,“那行,今天先让大家挑好自家的住处,明天来了,各自忙活自家的活计就行。” 这话一出,周围众人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脸上都带着期盼与干劲。 朱盛很有眼力见儿,立刻站了出来,笑着说道:“这地界是卫家小媳妇找着的,要我说,这住处分配啊,就由她来定最合适。”他说着,三角眼微微一转,扫了众人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暗示,“你们大伙儿,可都没啥异议吧?”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谁敢有意见啊?也不可能有意见!若不是卫家带着他们逃进这深山桃林,他们如今还在山外担惊受怕,能不能活命都两说。 如今能住在这世外桃源,不用缴粮税、不用服兵役、还能住上青砖瓦房,这样好的事情,谁会有异议? 钱收更是急忙接话,一脸热切,“卫家媳妇,您看着安排就成!我们咋安排都愿意,听你的!” 虞秋也没有推拒,但也不想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她略一沉吟,便开口道:“这样吧,卫家、虞家、周家、孟家、杨家先选,剩下的你们再自己商量着分配。” 田力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了,“我想选那处一进的四合院,成吗?”怕虞秋不答应,又赶忙补了一句,“我就一个人,住那里刚好合适。” 第九十九章 请求 虞秋低头轻轻一笑,又抬头看向田力,温声道:“田叔莫要慌,这房子大家商量着选就是,您和大家一起定就行。” 田力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目光随后又转到了周围那十几人身上。 选大的还有人会担心,这选了个最小的院子,自然无人会去在意,这事就这般定了下来。 其实除了那一进的院子,其余的宅院面积都差不多,都是二进格局,坐北朝南,布局规整。 唯一不同的,是它们分布的地势略有差异,有的稍高,视野开阔些。有的靠近河边,环境更润泽些。 虞秋自然选了那座依水而建的院子。屋前有水,视野开阔,既清幽又便利,是个适合安家的地方。 卫时自然没有异议,由着虞秋决定。 虞仓则选了离她不远的一处,彼此照应,也图个安心。 周满、孟平,还有杨家三兄弟,都选了位置相挨的几处院子。彼此熟识,住得近些,往后搭把手也方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房屋分配定了下来。 只等明日运些家什物件,再动工拾掇,大伙儿就能住进新家了。 虞秋比所有人都急切,也更向往。 这里,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地界,甚至她做梦也梦不到这般好的地界来。 恰巧,小灰这时也回来了。它轻盈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引路。 一行人跟在小灰身后,沿着那新发现的入口往回走。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掩不住的期待与喜悦,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恨不得一眨眼就能回到落脚的地方,把这份喜悦早早带回家人面前。 这一夜,落脚地的村民几乎都没合眼。 一听说能住进青砖瓦房,大伙儿都兴奋得坐不住,纷纷点起灯烛,忙着收拾家当、清点粮食,为再一次的搬迁做准备。 天刚蒙蒙亮,大伙儿就坐不住了,粮食那么多,谁不想早点搬完,早点住进新房子里? 何里正琢磨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们先帮卫家搬,他们粮食最多,最费劲。大伙儿一起,今儿个说不定就能搬完。”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这也是大伙儿对卫家的一点心意,总不好让他们家累着。” 这话一出,众人自然纷纷点头,无人反对。 不过,虞秋却笑着摆了摆手,“何叔,您这主意是不错,不过我们家小灰帮忙,说不定比你们还快呢!” 就这样,众人还是各自忙活各家的活计,一直忙到了暮色四合,最后一袋粮食才总算运进了山谷里。 也确实如虞秋所说,卫家有狼群的帮忙,确实是第一家完成运粮的。 夜幕降临,众人依旧只能在谷外安顿下来。毕竟,谷中景色虽美,那些房屋却还未收拾妥当,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供歇息。大伙儿商量了一阵,便又回到了谷外的临时营地。 晚间各家都累的随便将就着吃了些,准备歇息时,何里正提着几张自家老妻亲手烙的饼子,敲响了卫家临时搭建木屋的门。 他心里盘算了大半日,最终还是决定登门一问。 “不知外界如今是什么光景。”何里正一坐下,便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又夹杂着些许不好意思,“老头子我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个不情之请。” “里正客气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李氏笑着给他倒了碗热茶,又在一旁坐下,静静等着他开口。 何里正接过茶,抿了一口,无奈地笑了笑,神色间透着一丝为难,“是这样的......我是想麻烦阿时再跑村里一趟,再问一问那高家和吕家可否愿意进山。” “那山谷里还有几间院子空着,再来几户人家,也是够住的。”何里正缓缓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感慨,“我琢磨着,总还是该再去问一问高家和吕家。毕竟大家在一块儿生活了几十年,那份情分摆在那儿。再去问上一回,也算是全了这份情义。” 李氏听罢,微微点头,又转头看向卫时,见他轻轻点头应下,这才笑着开口:“你说得是,是该再去问问。正好,明日就让阿时跑这一趟,也能顺便打探打探外界的消息。” 何里正没想到卫家会这般爽快地答应下来,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当即起身拱手,郑重道:“多谢。” 卫时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扶住,“何叔不必言谢,早晚都是要跑一趟的,顺路罢了。” 送走了何里正,卫时没有等明日,当即带上东西便准备即刻动身。 虞秋此时却走了进来,抬手轻轻一拦,“我去。我让小灰带我去,会更快一些。”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卫时一怔,刚要开口,虞秋又补了一句,语调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我自己去,更方便。” 卫时张了张嘴,想到虞秋那身本事,最终也只能妥协点头同意,不过还是转头就将此事告知了虞仓,由他自己决断。 虞仓听闻后,虞秋已经上了小灰的背。 夜色中,几间木屋的轮廓在微光中静默伫立,虞秋回头望了一眼,朝那几道熟悉的身影轻轻挥了挥手,又俯身拍了拍小灰的脖颈。 下一刻,她便化作一道轻影,朝着青山村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虞仓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慨与柔软,低声喃喃:“小秋长大了,不需要我这个哥哥的保护了......” 站在一旁的卫时闻言,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她很强,强大得颠覆认知。” 他的认知中,那般弱小的女子,总是被保护在家人的羽翼之下。 虞秋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认知,也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而此时的虞秋,朝着之前发现拐枣树与金樱子的方向疾行而去。 原本,她并不打算催熟那些植株。她本想等它们自然成熟,遵循自然的节奏。然而下一次再能出谷、深入这片偏远之地,不知会是何年何月。 既然如此,不如趁此机会,先催熟留种,将它们早早移植进山谷之中。 更何况,眼下众人对这山谷的了解尚浅,正是抢先布局的好时机。 第一百章 回村 然而待她赶到拐枣树下时,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色彩。 只见那树高大挺拔,树冠直入云霄,而顶端几簇拐枣已然成熟,果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火把的微光下泛着微微的润泽,显然是已经到了可以食用的程度。 她心头一喜,也顾不得多想,立刻催动异能,操纵藤蔓灵巧地攀上枝头,将顶端那些饱满的拐枣轻轻卷落。 果实噼里啪啦掉落在地,她迅速移动到树下,俯身将一颗颗拐枣拾起,小心地放入背篓。 每捡几颗,她便顺手必去外壳,塞一两颗入口,甜蜜的汁水在口腔中漫开,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熟悉的异能正随着果实的滋养,缓缓地、稳定地恢复着。 她还时不时投喂小灰几颗,不过小灰显然更偏爱红果的滋味与效用,对拐枣只是浅尝辄止。 接着,她又转向不远处那片灌木丛,金樱子尚未结霜,显然还未完全成熟。于是,她催动异能,引导能量缓缓注入那些青涩的果实,令它们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自然脱落,既不浪费,又便于留种。 待到背篓被果实装满,她才满意地拍了拍手,翻身跃上小灰的背,朝着青山村的方向稳步走去。 待到卫家后院,虞秋目光一凝,竟瞧见院中亮着微弱的火光,火苗轻轻摇曳,映得四周影影绰绰,显然有人正停留其中。 她心头一紧,瞬间警觉起来。小心翼翼地从小灰背上滑落而下,将背篓掩在草丛里,随后朝小灰轻轻做了个手势,示意它到远处等候。 待小灰退开,她的身影便如一道轻烟般,悄然潜入后院,没入那一片微光笼罩的夜色里。 贴着堂屋的墙根,隐隐传来几道说话声。 虞秋听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不由秀眉微挑。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轻手轻脚地朝前院挪去,想要一探究竟。 刚绕过灶房,探出半个脑袋,她便瞧见明九章的身影,对方正转身朝灶房内走去。 她一怔,眸光微闪,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心中不禁暗忖:明叔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外界的形势,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 这般想着,她悄悄靠近窗边,透过那窄窄的窗缝,朝灶房内望去。 油灯摇曳,昏黄的光线映照着灶台,明九章正专心致志地研磨着药材,动作沉稳而熟练,丝毫没有察觉到窗外正有人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确认了那确实是明叔,虞秋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竟说不清是喜是忧。 欣喜的是,明叔安然无恙。 迷茫的是,她对外界依然一无所知。 这便是躲进深山的弊端,与世隔绝后,连最基本的消息都无从得知。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宁愿守在那方宁静天地,也不愿再回到那水深火热的外界去。 环顾四周,几间房内都透出微弱的烛光,光影摇曳,倒映在窗纸上,显然都房中有人。 虞秋不敢贸然现身,只轻巧地贴着墙根,缓缓绕至灶房门前,随后闪身而入。 她怕明九章见到自己突然出现会惊呼出声,便抬手用食指轻轻压住嘴唇,低声“嘘”了一下,示意他莫要作声。 明九章果然吓了一跳,肩膀一抖,险些叫出声来。但看清来人是虞秋后,他神色顿时松懈下来,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 虞秋轻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明叔怎会在此处?可是外界......” 明九章闻言,神色一黯,微微一叹,“乱了,全乱了。镇上被盗匪侵占,听说各处都是一般光景。”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手,语气里透着疲惫与无奈,“岑家自身难保,却又不肯放我出去避祸。我只得带着一家老小,趁着一个雨夜逃了出来。可逃出来后,却无处可去……” 他目光落在虞秋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与恳切,“路上听闻青山村较为安全,我便带着他们一路寻来。路上碰见了袁公差,便结伴同行。谁曾想赶到村里,却发现屋中无人。我们本也不好硬闯,可又实在无处安身,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暂时借住了进来……” 虞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随即问道:“袁公差可是袁正平?” 明九章眼中闪过一丝歉意,点头道:“正是。要不,我这就去把他唤来?” 虞秋摇头一笑,“不必了,去堂屋吧,都是熟人。” “那……你稍等我片刻,将这些草药碾碎,还有人等着用药呢。”明九章说着,便继续刚才未做完的活计,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不少。 虞秋瞧在眼里,微微一怔,眉心轻蹙,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是谁受伤了?我看这些都是治疗外伤的药材。” 明九章又是一叹,微微摇头:“也是可怜人,是一对母子,从盗匪手中逃出来的,如今还昏迷着,只能先用药稳住伤势。。” 虞秋点头,“可否带我去看看?” 能从盗匪手中逃出生天,本就不是易事。更何况,还带着孩子…… “也好。”明九章点头应道,“正好你帮我把这药送进那妇人的屋里。我家夫人正在里头照看着呢。” 他迅速将药材分拣、包裹妥当,递给虞秋,随后带她来到西厢房。 虞秋跟着走进去,目光扫过屋内布局,只见那妇人被安置在原本她兄长居住的房间里,而孩子,则被安顿在卫时曾经住的那间。 为了避嫌,明九章没有贸然进屋,只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不多时,一名妇人打开了门。她一抬眼,瞧见明九章身旁站着的小姑娘,明显怔了一下。 明九章简单介绍几句,便转身朝另一间屋子走去,准备为那名孩童上药。 虞秋微微一笑,抱着药材走进屋内,递向明夫人,“婶子,这是伤药。” 她话音刚落,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榻上躺着的那名妇人身上,当即怔愣在原地。 “怎会...是她?”她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下意识上前两步,仔细辨认后,喃喃低语:“真的是她,可......” 虞秋猛地转头看向明夫人,语气中带着急切,“婶子,只有她们母子二人逃出来吗?” 第一百零一章 世道 明夫人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是,就她们母子二人。是村里高家的高民,跑来求救,说是有人受了伤。老明一听,立马赶过去看诊,为了稳住伤势,就把人先接到咱们这儿来了。” 虞秋闻言,静静地闭了闭眼,睫毛轻颤,随后微微颔首。 她的眼神微微失焦,像是透过眼前的一切,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不曾想,与铁匠大叔当日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虞秋深吸一口气,缓缓收拢纷乱的思绪,抬头对明夫人勉强挤出一抹笑,轻声道:“婶子,可否帮我倒一碗水来?一路奔波,实在口渴的厉害。” 明夫人点点头,转身去倒水。 虞秋见她离开,目光微沉,一言不发地在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搭在榻上钟叔妻子的腕间,闭目探脉。 片刻后,她眉心微蹙,心中已然了然。 不止是外伤,内伤也不轻。 如今钟婶子仍昏迷不醒,无法自主吞咽,便是想喂药也难。 她垂眸思忖片刻,心底已有了决断。 她有意支开明夫人,便是为了动用异能,为钟婶子疗愈内伤。 外伤暂时不能治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好解释。但至少,她还能缓解那折磨着对方五脏六腑的内伤之痛。 待明夫人端着茶水走进屋内时,虞秋已悄然收拢了异能。 再看榻上,那位钟鹏的妻子原本紧蹙的眉心,此刻已然舒展,神色安宁,呼吸均匀,显然已沉沉睡去。 虞秋轻啜了几口茶水,抬眼冲明夫人微微一笑,温声道:“有劳婶子了,这茶真及时,解了我这一路渴意。” 她放下空碗,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妥帖的关切:“那就有劳婶子,为钟婶上药吧。我再去看看那孩子,不知他醒着没有。” 明夫人接过空碗,点头应下,却忍不住抬眼多看了虞秋两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这位……也是虞姑娘的熟人?” 她心里嘀咕着:不过是顺手救回来的人,怎么瞧着,竟也是虞姑娘认识之人? 虞秋微微一叹,缓缓起身,轻声道:“她相公是镇上的铁匠,曾经算是帮过我,如今只她母子二人逃出来,想来......”话说至此,她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究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明夫人听着,已隐隐明白其中缘由。 虞秋抬脚朝门边走去,回头温声说道:“辛苦婶子了。” 明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摆手示意无妨。见小姑娘转身出门,还顺手带上了门,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面向床榻,为昏迷中的钟婶细细上药。 镇上的铁匠,她是认得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样一个身材高大、臂膀粗壮的汉子,平日里抡锤打铁、声响能传半条街,在这乱世之中,竟也未能护住自己和家人,终究没能熬过来。 思及此,明夫人心里不禁一阵酸涩。 幸好,她们家足够果断,选择逃出岑家、逃离镇上,才能在此处过上几日安稳的日子。 虞秋来到隔壁的厢房,推门而入,入眼便是一张简易的木床,上面躺着个七八岁的孩子。 比上次见时,竟是瘦了一圈。 此刻,他脸色煞白地躺在那里,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一缕缕贴在鬓边。嘴唇微微发抖,嘴里含混地呓语着什么,声音微弱,满是惶恐与不安。 明九章站在床边,转头望着虞秋,神色凝重,低声道:“这孩子身上只有一处外伤,不算严重。可如今发起高热,应是惊吓过度所致。”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又低声补了一句:“若今晚这高热退不下来……怕是,难过这一关了。” 虞秋再次轻叹一声,眼中却已浮现出坚定的神色。 “会好的,明叔。”她抬头看向门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有湿帕子吗?” 明九章点了点头,低声道:“在外面,我去拿。”说完,便转身开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虞秋与昏迷中的孩子。 她垂眸片刻,随后缓缓引导异能流转,温柔而精准地疗愈着孩子体内的暗伤。 待异能散去,她轻轻俯下身,在孩子耳畔低声呢喃: “现在安全了。你娘还等着你去看她呢……你是个男子汉,要坚强些。以后,你娘还要靠你护着呢。” 孩子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眉间紧绷的惶恐渐渐褪去,长睫低垂,呼吸均匀,露出一副安稳沉睡的小脸。 仿佛是听到了虞秋方才的轻声安抚,又像是终于从惊惧中解脱出来,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虞秋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心中也暗自庆幸,幸好今晚来的是自己。 否则,这孩子……怕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这时,明九章拿着湿帕子走了进来。 “孩子已经上过药了,看着面色好了不少。”他语气平静,带着几分欣慰。 虞秋接过帕子,微微颔首,轻声道:“想来是药效起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小心地用帕子替孩子擦去额角的细汗。 “明叔,我去村里还有些事要办。”她抬眸看向明九章,语气温和而诚恳,“她们母子二人,就辛苦你们照料了。” 明九章摆了摆手,“老夫行医之人,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这算不得什么辛苦。” 他话音刚落,忽而想起虞秋方才对那孩子的关切与照料,神色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问道:“这母子二人,你与她们相识?” 虞秋点头,“是镇上铁匠的妻子。明叔应当认得那铁匠,名叫钟鹏。”她微微一叹,摇了摇头,低声道:“上回我去镇上,回来的路上曾与她们同路。没想到......” 明九章闻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铁匠铺里魁梧憨厚的汉子,心头顿时一涩,低垂着头,轻叹一声,“这世道...这世道啊......” 虞秋未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这一次,她没有隐匿身形,径直朝后院走去。 小灰听闻动静,很快便来到近前。虞秋身形利落,翻身跃上狼背,“去村里。” 待袁正平听到声响,疑惑地出门查看时,早已只剩下枝叶轻轻晃动的沙沙声。 第一百零二章 避祸 有了小灰代步,原本需一刻钟的路程,不过片刻便已抵达。虞秋俯身轻声嘱咐:“隐在林间。”待稳稳落地后,又柔声说道:“辛苦小灰了。” 小灰微微垂下狼首,轻轻摇了摇,似是回应,随即转身,身影渐渐隐入那片漆黑的山林之中。 此时的高家,却不如前些日子那般安宁。 自昨日发现那受伤的母子二人后,一家便陷入了惶恐之中,生怕那些盗匪随时会冲进村子,大开杀戒。 高民的媳妇汪氏,正红着眼眶,低声埋怨,““当初我就说跟着卫家走,你偏不听。现在倒好,唉声叹气又能顶什么用?” 高民猛地别过脸去,重重叹了口气,“我哪是没想到危险?我是怕去了深山,连块田地都没有,日后喝西北风吗?谁能想到,那帮盗匪竟猖狂成这样!” 汪氏抹了抹眼角,刚要开口反驳,忽听院门“咚咚咚”地响了起来。二人俱是一惊,恐惧如潮水般瞬间将他们笼罩。 高民强自镇定,稳了稳心神,低声道:“你先去孩子屋里躲一躲,我去看看。别怕,应该不是盗匪,他们那伙畜生,不会敲门的。” 汪氏听他这么一说,稍稍安下心来,点头正要起身往孩子房里走。 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还夹杂着一声压低的呼唤:“高叔、汪婶,是我,虞秋。” 这熟悉的声音一入耳,屋内两人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心头涌上一阵惊喜与激动。汪氏连忙上前拉开了院门。 一见门外站着的虞秋,二人如同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脸上瞬间堆满了欣喜。 “卫家媳妇,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汪氏一把拉住虞秋的手,热络地牵着她往院里走。 虞秋却笑着摇了摇头,“汪婶,我就不进去了,还要去一趟吕家。”她瞧着夫妻二人紧张又期盼的神情,便也猜出了二人的一些心思,也不耽搁,直接说道:“今天我是受里正之托,再来问你们一次,是否愿意进山避一避。” “进!进!进!”夫妻二人连声应道,语气急切,“什么时候能动身?我们随时可以!” 虞秋见状失笑,“你们决定好了,就先收拾东西,先把要带的物件运到我院子里,到时候择日一起出发。”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一句,“记得要在夜里运过去,我还要去吕叔家问上一问,你们忙着吧。” “欸!”汪氏此时笑的像朵花儿一样,连连点头,目送着虞秋的身影渐渐远去,这才关上院门,转身开始收拾起家当来。 她心里也明白,虞秋特意叮嘱晚间运送,其实就是为了避开刘家。 虽说这般做有些不仁义,可一想到那刘老头在危难之时,连自家老伴都能狠心舍下,他们又如何能放心与这样的人同行? 这份顾虑,藏在心底,却再明白不过了。 虞秋又去了吕家,同样询问了一番。不出所料,吕家夫妇也给出了与高家相同的答复,愿意进山避难。 她此时走到了刘家的院门外,看着夜色中紧闭的大门,微微一叹,便径直和小灰一同回了家。 虞秋依旧让小灰隐在林中,自己则从后院进了家门。 堂屋里,袁正平和明九章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到虞秋,袁正平立刻起身,郑重拱手一礼,“多谢虞姑娘愿意收留我等,袁某感激不尽。” 虞秋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笑着说道:“袁官爷可别折煞我了,这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能为大家提供个避难之处,也算是这屋子没白空着。” 她转头看向明九章,语气温和,“明叔,你们可愿随我进山避祸?” 明九章眼睛一亮,激动地与袁正平对视一眼,连忙招呼虞秋坐下,“小丫头,你当真愿意带我们进山?只是……我们手头没有多少粮食……” 袁正平也点头,略显为难,“我们是逃出来的,只随身带了些细软和干粮。” 不等虞秋说话,明九章又连忙说道:“我们可以花银子购买粮......”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妥,神色一滞。 这世道,粮食又哪里是银子能轻易买到的? 虞秋却毫不犹豫地点头,“行!不过不会太多,但足够你们撑到下一季收成。山里不像外头,凡事都得靠自己动手。” 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实不相瞒,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明叔你有医术,袁官爷你有一身武力,这样的帮手,我怎会往外推?” 得了虞秋的准话,明九章和袁正平紧绷了连日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 虞秋略作思索,随后开口道:“钟婶和孩子身上的伤,怕还得养个一两日。要不,就暂定后日前往后山,你们看如何?” 二人自然没有异议。 “成,那明日我让人先过来,帮着你们一起搬运家当。后日直接动身就行。”虞秋说完,便直接起身,拱手向二人告辞。 回程的路上,虞秋心中还在想,还好今日回来了一趟,不然明叔他们不知还要悬着心等到什么时候。 回到山里瀑布旁的落脚地,虞秋远远望见自家那几间木屋,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点点光亮映在夜色里,温馨而宁静。 她心头不由一暖。 与小灰告别时,她又仔细约好明日再来的时间,小灰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虞秋轻手轻脚地推门进了李氏的屋子。只见李氏坐在床边,就着微弱的烛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裳。烛光摇曳,映着她的侧脸,温柔而安静。 心口忽然一烫,不由轻唤一声,“娘。”脸上随即扬起笑意,“我回来了。” 李氏闻声抬头,见是虞秋,眼里立刻浮起温柔的神色,肩头也明显松了下来。 “回来就好,饿不饿?那边还有你何叔拿来的饼子,我去给你热一热。”说着就要起身去忙活。 虞秋赶紧上前,轻轻按住李氏的肩膀,“我不饿,娘。晚上做针线活伤眼睛,您早点歇着吧。” 李氏笑着应下,“欸,我知道。就是等不着你,心里总不踏实,找点事儿做罢了。”话音刚落,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瞧,你才刚回来,娘就犯困了。你也早些去睡吧。” 第一百零三章 进山 看着李氏收拾妥当躺下后,虞秋这才笑着吹灭了烛火,转身走出了李氏的木屋。 她轻轻带上门,刚一转身,就瞧见卫时和虞仓都站在门外,正静静望着她。 虞秋略一思索,抬手指了指虞仓的房间,朝卫时微微示意,“去哥屋里说吧。” 卫时轻轻颔首,抬脚朝虞仓的小木屋走去。 三人聚在虞仓那间略显窄小的木屋里,空间一下子显得有些逼仄,气氛也莫名有些微妙。 不过虞秋并未在意,径直在兄长的床边坐下,语气轻缓地讲起了今日回村后的经历。 提到钟鹏的家眷时,卫时忽然抬眸看了虞秋一眼,那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却再未移开。 虞秋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了一眼,随后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钟婶和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卫时也是见过的。一提起他们如今的境况,虞秋心里也不禁泛起一阵唏嘘。 距离上次见面,还未过许久,谁能想到,如今竟已成了这般局面。 “我已经和小灰说好,明日它会带着族群一同帮忙去运送粮食先过来。”虞秋站起身,走到门前,“此事宜早不宜迟,今日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得忙。” 话音落下,她便抬脚出了木屋。简单洗漱过后,便回屋睡下了。 两日之后,青山村。 这日,虞秋和卫时一同与狼群同行。今天的要驮运伤员,因此回程的速度难免会慢上许多。 抵达村里后,她提前和大家说明了小灰与狼群的存在,让大伙心里有个准备。否则,突然见到一群异兽靠近,只怕真会吓得腿软站不住。 尽管众人心里早已做了准备,可当那群体型高大的异兽真正出现在眼前时,还是忍不住吓得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出声,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待大伙儿都小心翼翼地上了狼背,虞秋便朝卫时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带他们先走,我随后跟上。” 不等卫时回应,她已翻身上小灰的背,让它载着自己径直朝刘家疾驰而去。 她这么做,不为别的——只为刘大宝那孩子。大人再可恨,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她没法帮所有人,但至少,能为他们指一条避祸的路,这并不难。 到了刘家院门前,她没有下狼背,目光扫过院内,一切尽收眼底。 她扬声喊道:“如今村子里,就剩你们刘家一户了。怎么落到这地步,你们心里清楚。” 听到院里传来窸窣动静,她语速加快,“看在孩子的份上,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她抬手顺了顺小灰颈部柔软的鬃毛,才沉声说道:“从卫家后院进山,沿着溪流翻过后山背面的山脚,再穿过鬼针草丛,顺着那条路,就能到瀑布附近。那里能避祸。至于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拍了拍小灰的背。下一瞬,小灰猛地发力,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待刘家人匆匆从院里出来时,只远远望见一抹灰影消失在远处的林间小道上,连人影都辨不真切。 钟婶母子已经醒来,断断续续地诉说了她们的遭遇,还有那群盗匪的恶行。 那些畜生……简直猪狗不如! 他们进村,见人就杀,手段残忍的令人发指!老弱妇孺,皆逃不过被被虐杀的命运。 男人……会被折磨的更惨,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家人在眼前没了气息,才能在饱受折磨后带着一腔恨意不甘的咽气。 虞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呢喃:“果然,不管什么时候,总有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她心里又微微一松,幸好她们躲得早,也提前备下了足够的粮食。 只是,不知谭掌柜现在如何了…… 而被她惦记着的谭掌柜,此刻尚算平安。他随着老东家一路逃亡,已进了玖城。 只要玖城的城墙还在,他们便暂时性命无忧。 小灰一路疾驰,很快便追上了前行的队伍。 卫时投来疑惑的目光,她没绕弯子,直接说道:“去了一趟刘家。” 卫时一怔,随即了然,轻轻点头。 “主要是为了刘大宝。”虞秋语气轻缓,带着一丝感慨,“初见时那孩子还浑得很,后来被三丫管教得服服帖帖的。要是真落到那群盗匪手里……就他那白白胖胖的模样,怕是要遭罪。” 她声音很轻,目光微微放远,脑海中浮现出刘大宝被三丫训得不敢吱声,却又喜欢跟在三丫屁股后头的那些日子。 明明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虞秋将人直接带进了山谷中,她从小灰背上下来,便将事先准备好的红果,让二禾和三丫投喂给狼群。 也算是辛苦后的犒劳。 至于小灰一家,自然得由她亲自照料。 虞秋拿起笸箩,刚准备慢慢递过去,小灰却等得不耐烦了。 它微微低头,巨口一张,竟直接将整只装满红果的笸箩吞了进去,动作快得让她愣了一下。 那满满一筐的红果,眨眼间便消失在它嘴里。 虞秋见了,忍不住摇头失笑,索性把剩下的红果都放在小灰它们面前,无奈道:“得了,你们还是自己吃吧。” 不然一颗一颗喂下去,还不够它们慢慢咂味的。 高家人和吕家人自进了山谷,便一直处于震惊之中。这会儿虽然下了狼背,却依旧回不过神,眼神直愣愣的,仿佛还在梦中。 汪氏站在原地喃喃低语:“这里......真不是仙境?”说着,她又摇了摇头,满脸狐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吕一的媳妇程氏听了,下意识接话,“不是做梦。”话音刚落,她抬手就掐了一把自家相公的胳膊。 “哎哟!”吕一一嗓子惨叫。 程氏听着那声痛呼,终于笑了出来,眉眼舒展:“果然不是梦!” 吕一顿时气急,“你咋不掐自己呢?” 程氏却只是微微一笑,温温柔柔地回他,“我怕疼。” 吕一看着自家媳妇那温婉的笑脸,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他别过头,不再言语,也不知是羞得,还是怕得。 第一百零四章 山谷 夫妻俩这一来一往,倒让一旁围观的汪氏回过了神。她看着两人拌嘴,嘴角不自觉扬起,却只是笑而不语。 正想开口提醒自家相公和孩子,别光顾着看美景,却见何里正快步走了过来,笑着截住话头道:“你们这回可算是选对了!都跟我来吧,还剩几间空院子,我带你们去挑,住哪儿你们自己说了算。” 高民一听还能挑院子,整个人顿时回过神来,双眼倏地亮了起来,像夜色里突然点着的火把,直勾勾地盯着何里正,声音里带着急切,“这话当真?” 何里正大手一摆,语气爽朗而笃定,“跟我来吧,我还能诓你们不成?”说完,他咧嘴一笑,又补了一句:“这里的院子,可都是实打实的青砖瓦房,稍作修葺就能住人。你们赶紧趁着天还没黑,选好地方,收拾出一间先落脚,往后日子长,慢慢再拾掇。” 明九章和袁正平两家人,也被何里正招呼着,一同去选住处。 各家住处定下后,明夫人搀着钟婶,柔声说道:“钟夫人母子便先随我们住一起吧,这样换药方便,也好多照应些。”说着,她冲钟婶温和一笑,便径直带着人往自家院子方向走去,仿佛这安排早已是理所当然。 钟婶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感激,轻声道:“多谢明夫人这些天连日照料,我本名戴茵,您唤我阿茵便好,听着也亲近些。”说着,她微微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明夫人一直搀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似是无声的道谢。 明夫人闻言,爽朗一笑,温和道:“那阿茵也唤我小字阿宁吧,咱们在这儿,就不必客套。”她目光柔和,又关切地叮嘱道:“你这身子还没大好,快带着孩子先进去歇着吧。等收拾妥当了,就躺下等着换药,别累着。” 各家各户的住处都已安排妥当,接下来便该收拾屋子、打扫庭院,把破损的屋顶、漏风的墙缝简单修葺一番,总得有个像样的家,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而这之后,便该寻一处合适的地界,开荒种田了,这事儿可难不住青山村的众人。 毕竟,他们个个都是走过荒、开过地的庄稼人,手上功夫硬,心里有准头。只要最要紧的房屋修得差不多了,就能撸起袖子,下地开荒。 那山谷外开辟的落脚地,已初具规模。若是刘家人愿意进山,倒也算是个现成的去处。 如今避入这如仙境般的世外桃源,家家户户仿佛都憋着一股劲,要把日子重新过起来。不过短短几日,房屋便修葺妥当。 只要再开垦出荒地,种下粮食,这日子,总算能一步步步入正轨了。 与此同时,青山村的刘老头与刘义,最终还是决定避入深山。 他们心中有气。 气村里人将他们丢下,可又自知理亏。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老太婆这个累赘,谁曾想竟被发现了。 既然不占理,他们便无法指责别人,也只得咬着牙,带着满腹怨气,一头扎进深山里去。 他们前脚刚将最后一批家当运出村子,踏上进山的路,后脚,青山村便来了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 他站在村口,环顾四下,只见这村子里如今空无一人,屋舍静默,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生气。他怔了一瞬,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仰头向天,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叹。 悲叹过后,他猛地起身,眼中燃烧着一腔恨意,牙关紧咬,大步朝山林方向走去。 从那天起,附近的盗匪便遭了殃。 他遇见落单的,便一个不留。撞见成双的,也绝不放过。若碰上一队人马,他便豁出性命,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刀光剑影间,血溅三尺。 不出几日,这群盗匪便被他杀得胆寒,再不敢轻易落单,也不敢少于十人同行。 他一人一刀,杀出一条血路。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渐渐地,他的名字在乱世中传开,成了盗匪闻风丧胆的煞星,也引来了不少同样饱受欺压、渴望复仇的追随者。 可这壮汉却始终沉默寡言。 他的眼中仿佛只余死气与恨意,对旁人的追随、敬仰,甚至生死,都毫不在意。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也并不在意他的冷漠,只默默跟在他身侧,在山林间设伏,专挑人数不多的盗匪群下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年节。 而此时,避世于山谷之中的青山村众人,却仿佛与外界的乱世完全隔绝开来。他们的生活,丝毫未受到外界战乱与纷争的侵扰。 在卫时、虞仓和周满三人的带领下,村里的青壮劳力时不时会结伴出谷,深入山林打猎。 他们专挑些小型异兽下手,既安全,又能为餐桌添些荤腥。能尝尝肉味,总归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虞秋家当初养的那几只鸡与幼鹅,如今也长大了。 鸡长得快些,已经孵出一窝小鸡崽,毛茸茸的,成天在卫家后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给安静的山谷添了不少生气。 偶尔,家中余粮充裕的人家,还会带着粮食上门,与虞秋家换一只鸡。等养得再大些,还能有鸡蛋吃。 山谷中,渐渐有了物物交换的雏形,生活虽不富足,却也安稳踏实,透着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只要勤劳肯干,总不会饿着肚子。 况且,当初要不是卫家提前预警,说世道就要乱起来,他们也不会早早备好进山的物资。如今虽各家粮食稍显紧张,但比起在青山村时,反倒过得更安稳、更舒心些。 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一年两次的赋税,不用害怕官府时不时征发的徭役,更不用提缴粮税时,那些官爷们若是“腿脚不舒服”,便抬脚踹向粮斛的蛮横。 很多人心里都琢磨着:哪怕这世道真能安稳下来,他们大概也不愿再出去了。 他们怕了。 万一哪天乱世又起,他们还能有这般好运气,提前得到消息、躲进这深山里吗? 若不是卫家,他们连山的外围都不敢踏足,更别提往这深山老林里钻了。 不把人逼到绝路上,谁会舍得拿命去换这一线生机?谁又会不要命地往那不见天日、异兽横行的山里躲? 而山谷之外,住在瀑布旁的刘家人,却没这么想。 第一百零五章 人心 起初,他们也和山谷里的人一样,对能躲过乱世心存感激。 毕竟,若不是卫家小媳妇心软,他们未必能活着离开青山村。 可随着季节更迭,瀑布四周的寒意越来越重,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哪怕裹着最厚的棉衣,也挡不住那股霸道的冷意。 渐渐地,他们心里那点原本就掺着埋怨的感激,彻底变了味。 他们在瀑布周边住了好几个月,早已把周围的地形摸了个大概,更从未撞见过大型异兽的踪影。 刘义冻得浑身发抖,缩着脖子低声嘟囔:“爹,你发现没?这山里咱压根就没见过啥大型异兽……我估摸着,卫家八成是早就知道这儿安全,才特意选了这块地儿收买人心!”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远处:“这样一来,大伙都得念着卫家的好,觉得是人家救了咱们。可谁知道,咱们是不是还得受他们磋磨?” 床榻上,刘老头裹紧了破旧的棉被,始终没吭声。可那双眯起的眼睛里透出的阴鸷,却明明白白地暴露了他心里的那点盘算,和刘义一样,他也不信这“安全”是偶然。 他心里那些念头,甚至比自家儿子刘义还要阴暗几分。 刘老头忽然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盯着门口,语气低沉而坚决:“我们回村里。”说完,便径直开始收拾起行李来。 “爹?”刘义一愣,满脸不解。那村子几个月没人住了,回去光是打扫整理就得费好大劲儿,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麻烦吗?但他终究没敢把这话问出口。 自从他娘出事之后,他就明白,自己这位亲爹,可比他想象中狠多了。如今他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就连睡觉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惹老头不高兴,夜里睡着时被他抹了脖子,或是直接扔在这深山里,活活饿死、冻死。 “自打上次那伙盗匪进村,被赶跑之后,你可有再见过他们回来?”刘老头眯起眼,语气里带着讥讽。 他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不过是两个受了伤的人,就把我们吓得躲进这深山里,吃了好几个月的苦头!” “这地方要是当真这么好,卫家和其他十几家那房子怎么盖了一半就撂下不盖了?”他扯了扯身上的破棉袄,继续道,“明摆着是找着更好的去处了呗!” “表面说是让我们来躲着,是为我们好……实际上,这就是一场报复!”刘老头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木板发出“咚”的闷响。他盯着那床板,像是盯着卫家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狠劲儿,“我刘老头活了大半辈子,还能看不出这套路?” 刘义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他爹如今像魔怔了一样,原本话少得可怜的一个人,现在却絮絮叨叨,满嘴都是抱怨。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他爹现在‘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又暗恼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自家爹发作了一通后,终于安静了下来,也没再提回村的事。 刘义松了口气,却不敢再待在这屋里,他怕自家老爹余怒未消,又拿话刺他。轻手轻脚推开门,踩着厚厚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溜回自家媳妇那屋,把刚刚爹说的话,原原本本和媳妇说了。 王氏听罢,抬头看看门,关的严实的,才压低声音,“我觉着那卫家没必要坑我们。”看着自家男人面色不好,她也不敢多说,只是:“要回村,你们回去,我觉得这里挺好,只要将这几日熬过去,等过完年,这天就不会冷的受不住。” 她顿了顿,又撇了撇嘴,“再说了,回村就能踏实?我可不想回去后天天提心吊胆——指不定哪天盗匪就摸进村子,到时候村里就剩咱们一家,你觉得能落着好?”说着,目光落在里间厚被褥里刚睡熟的儿子身上,眉眼渐渐软了下来,“大宝肯定也不愿回去。这深山里日子是苦了点,但除了冷些,也没啥大不了的。” 刘义此时就像根墙头草,觉着谁说的都有道理。 他想了一会,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父亲愤怒的面容和妻子理智的分析。 父亲的话像一把重锤,不停地敲打着他的神经,让他对卫家充满了恐惧和怀疑。而媳妇的话又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中的部分阴霾,让他觉得眼前的生活也并非毫无希望。 他想不明白,到底该听谁的呢?父亲的担忧不无道理,可媳妇说的保命似乎才是最要紧的。胡乱地揉了一把头发,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的纠结揉碎。 “听媳妇的,只要能保住命,比啥都强!”这话一出口,整个人仿佛都轻松了不少,面上逐渐浮上笑意,“媳妇儿,还得是你说话好听。咱这地都种上了,来年也不怕没粮食吃。” 王氏听了,轻轻拉了拉刘义的手,温柔地说:“你呀,就是太容易纠结了。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过爹那里......”她抿了抿唇,最终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爹现在有些问题。”她说着,就抬手点了点太阳穴。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他最近总说些怪话,脑子好像......不太清楚了。” 刘义长叹一息,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他又何曾不是这般认为? 那些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起父亲对着卧病在床的娘时,那冷漠到近乎残忍的眼神,还有那些伤人的话语......他就打心底里发怵。 此刻听着王氏的话,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又怕一开口就引出更多糟心事,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 山谷中,却仿佛另外一片天地。 虽已入了冬季,可谷内那粉嫩嫩的桃花才落下不久谷内温度也不是很低。 与谷外的寒冷萧索不同,这里除了夜晚和清晨透着丝丝寒意,白日里的温度就如同深秋时节一般宜人。 “娘,咱们今晚吃什么?”三丫蹦蹦跳跳的从外面跑了回来,她扎着两个俏皮的小辫子,穿着小薄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还没进屋,那清脆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第一百零六章 安稳 李氏循声望去,只见那长高了不少的三丫,正扬着红扑扑的笑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不由得也弯了弯唇角,抬手指了指灶房,“今天你大嫂掌厨,去问你大嫂去。” 三丫脚步一转,径直朝着灶房跑去。还没进灶房,就闻到一股油香与肉味混合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好香啊!大嫂做的啥好吃的?”她迫不及待地喊道。 “滋啦——”一声,虞秋将肉丸子下入油锅,转头笑着看向三丫,“小馋鬼又踩着饭点回家来了?” 三丫嘻嘻一笑,看着灶台旁边的笸箩里,大小均匀,被炸的金灿灿的丸子,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口水不受控制地在嘴里打转。 “大嫂,这就是大哥他们猎的那头大野猪肉做的肉馅吗?”三丫吐了吐舌头,满脸期待地问道。 虞秋手腕轻抖,漏勺里的肉丸子在油锅里翻了个身,金黄的外皮溅起细碎油星。她头也不抬,热气氤氲中传来笃定的声音,“对,这油也是那野猪身上的肥肉练出来的,香吧?” 三丫踮脚凑近灶台,鼻尖几乎碰到蒸腾的热气,重重点头:“香!“说话间眼睛亮得像星子,声音不自觉拔高,“香迷糊了快。” 锅里的丸子渐次浮起,表皮炸出细密的气泡。 虞秋利落地抄起漏勺,手腕轻旋间将丸子尽数捞起,在油锅上方颠了颠,金红的油珠便簌簌滚落。 她瞥见三丫馋猫似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行了,去拿粗瓷碗来,每人先盛一小碗垫垫肚子。” “好嘞!”三丫清脆应声,刚要转身又急急补问:“能多盛两颗不?” “贪嘴。”虞秋用木勺轻敲她手背,却笑着叮嘱:“别吃太多,晚上还有别的吃食呢。” 三丫早塞了颗丸子进嘴,滚烫的肉馅烫得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却仍拼命点头,含混地应着:“嗯嗯!”油亮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肉渣,在灶火映照下闪着微光。 三丫好不容易把那颗滚烫的肉丸咽下去,被烫得两眼通红,眼眶里闪着泪花,声音带着些许呜咽却又满是兴奋:“哇,好吃!真的太好吃了!大嫂,咱们就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吧!有吃不完的好吃的,还不用担心异兽、不用担心坏人。” 虞秋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她看着三丫那副满足又憧憬的模样,心里也不禁一动。这里气候宜人,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远离了那些纷扰与危险,确实没什么不好。 “行!到时你别反悔就成。”虞秋只当三丫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当真。 这孩子就是容易被眼前的美食和安稳冲昏头脑,未来的日子还长,谁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呢。 三丫端着盛满了肉丸子的粗瓷碗,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去,“才不会反悔呢。”这般美好又安全的地方,她才不愿意离开。 虞秋看着三丫倒腾着小步子,来回跑了几趟,才将肉丸子分配均匀,不由得想笑。 “吃完了将那几个小笸箩里的,给各家都送一些去。”虞秋将最后一锅炸好的肉丸捞出,便开始着手忙活夕食。 这一头野猪,也算是中型异兽了,听小灰的意思,应该是从临近的山脉中跑过来的,獠牙足有小臂长。 且是一头落单的成年异兽,卫时、虞仓和周满三人合力,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之猎杀。 没有称重工具,但估摸着也足足有近七百斤的重量。 当时他们就在山脚下现宰现分,前前后后跑了四五趟才把肉都运回来。 各家都用家中粮食、蔬菜、鸡蛋或是物什,换了些猪骨、肥膘、野猪肉回去打打牙祭,也能沾沾荤油。 如此,那野猪肉还是剩下许多。 两家人一合计,索性先把自家要吃的部分用盐仔细腌上,剩下的凑在一处,干脆办一场杀猪宴,让全村人都来热闹热闹。 各家备的粗盐都不少,尤其是虞秋,因常预备着应急,存得更多些。 只是谁也不知道要在这山谷中待多久,别的东西尚能自给自足,唯独这盐,来之不易,轻易浪费不得。 那些野猪肉实在太多,若不用盐腌渍码好,放不了几日便会变质发臭,平白糟蹋了这一番辛苦。 可若直接白送给村民,倒显得太过随意。偶尔一次两次还好,日子久了,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来。 这杀猪宴的日子就定在过年那天,也就是后日。 消息一传开,整个山谷都沸腾了。 “要办杀猪宴啦!” “就在过年那天!” “听说肉管够,还有酒呢!” 整个山谷都回荡着喜悦的声音,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热闹的盼头。 这场杀猪宴,倒像是全谷的人聚在一块儿过年了。 虞秋寻思着人多,便提议道:“不如把桌子椅子都搬到前头那片空地上?架起篝火,大伙儿围着火堆坐,热热闹闹的,地方也足够了。” 这主意一出,当即得到了全场的赞同。 “好啊!围着火堆吃才有过年的味儿!” “还得烤点野味,烤得滋滋冒油才香!” “篝火边上再摆上几坛酒,那才叫痛快!” 众人说干就干,哪还等得到过年?当即就兴冲冲地张罗起来,几个汉子去前头空地选地方,妇人们回家搬桌椅板凳,连小崽子们都跑前跑后地帮忙递东西。 没多会儿,空地上就摆开了阵仗。几张大木桌拼在一处,周围一圈长条凳,中间腾出老大一块地方架篝火。 虽还没到年节,可这热热闹闹的架势,已经有了几分过年的气象。 而卫家晚间的夕食,更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冰糖肘子、糖醋排骨、小鸡炖蘑菇、大白菜炒猪油渣,再加上一道菠菜鸡蛋肉丸子汤,把一家人都吃的肚儿圆,瘫在座椅上不愿走动一步。 虞秋也吃得心满意足,嘴角还沾着一点肉汁。来了这个时空半年有余,这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吃上猪肉。 当真是不容易啊......她满足地喟叹一声,筷子却还舍不得放下,又夹了一块软糯的肘子肉送进嘴里。 三丫眼巴巴盯着,等最后一块肘子肉被夹走,才郑重其事地端起盘子,把盘底那层晶亮的汤汁小心翼翼地刮进一个小碗里,连一滴都不肯浪费。 她捧着碗,眼睛亮晶晶的,“明日可以拌着米饭吃,我能吃一大碗!” 第一百零七章 年节 转眼便到了过年这天。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便热闹了起来。 卫家和周家两家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杀猪宴的头天夜里,猪肉已经收拾妥当,今儿个一大早,两家都派了壮劳力去空地上搭灶添火,准备大锅大灶地炖肉煮菜。 孩子们更是忙得像一群小麻雀,前前后后地窜来窜去,没有一个闲着的。 大些的孩子排着队去河边洗菜,水花溅得满裤腿都是。小点的蹲在院角剥葱剥蒜,剥得手指头红彤彤的。 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一趟趟地往空地上搬柴火,小脸跑得通红。连最小的钱小草都被支使着去淘米煮饭,捧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陶碗,摇摇晃晃却格外认真。 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种喜气洋洋的忙碌里,连风里都裹着几分过年的欢腾劲儿。 其余十几家人来吃宴席,也没有空着手来的。 明九章是带了配置好的风寒药材,还有一瓶毒药,私下里交给了卫时。 那药瓶不过巴掌大小,黑漆漆的,看着毫不起眼,可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危险意味。明九章将它悄悄塞进卫时手里,压低声音道:“不知这山中可还有旁的异兽,这药见血封喉,只一滴便能放倒一头野猪,关键时刻能保命,可得悠着点用。” 他郑重其事地叮嘱,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又夹杂着隐晦的担忧。 卫时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瓷瓶,心头微微一跳。低头看了看,眼中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像是得了什么稀罕物什。 他拱手向明九章致谢,语气诚恳,“多谢明叔。”顿了顿,又迟疑道:“这被毒药毒死的异兽,还能否食用?” 明九章笑着摆手,“不必谢。”又呵呵一笑,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老道的经验,“只需将伤处周围三指剜去,便无妨碍。若是不放心,就多剜些,只是那剜去的肉可得处理好了,不然怕是有些麻烦。” 卫时听罢,眉头舒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瓶毒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袁正平携着家眷前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孩子,手里提着个竹篮,里头装着昨日刚从山谷里猎来的野兔。 他笑着那东西递给了站在刚架起的临时灶锅前的虞仓,“这是今早特意让儿子去收拾干净的,一会儿炖上一锅,鲜香得很。” 虞仓也没客气,笑呵呵的伸手接过。 其余人多数带的都是些寻常年礼,自家地里收的粮食,囤的时蔬,或是晒干的豆子、腌的腊肉,虽不稀罕,却都是实打实的心意。 孟阿奶则是带了亲手腌制的咸菜,整整一大坛,陶瓮封得严严实实,揭开盖子,一股咸香混合着萝卜、芥菜的清爽气味便扑鼻而来。她笑眯眯地招呼着:“这咸菜我可是足足腌了小半个月,今儿个特意带来给大家尝尝。” 果然,到了用朝食的时候,十几家人围坐一处,白粥熬得稠稠的,热气腾腾,配上一筷子孟阿奶的咸菜,清清爽爽,开胃又爽口。 连平日里挑嘴的小孩子们都就着咸菜多吃了半碗粥,直夸“阿奶的咸菜最好吃了”。 给孟阿奶哄得,直笑的合不拢嘴。 各家的妇人们都极有眼力见儿,三两下便将自家带来的碗筷收拢,各自端着去河边清洗了。 河水清凌凌的,映着女人们的说笑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在一块儿,倒也不吵,反倒添了几分过年的烟火气。 洗罢了碗,她们也不闲着,撸起袖子,纷纷往灶台方向凑,自觉地到灶台旁帮起忙来。烧火的烧火,择菜的择菜,切配的切配,一时间灶房里人影绰绰,热闹非凡。 朱盛站在人群外围,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了两圈,眼珠子一转,便起了表现的心思。 他当即扬声道:“卫家小媳妇!让我家婆娘帮你搭把手,她做饭可好吃,火候拿捏得那叫一个准,手艺一绝。正好今儿个人多,让她也给大家伙露一手,你们也能得些清闲不是?” 他说着,还冲自家婆娘使了个眼色,那妇人平日里话不多,瞧着是个腼腆的,今日也爽利起来,闻言便笑着应和,“当不得一绝,但也是能帮得上忙。你就让我来搭把手,保准让大家伙儿吃得好!” 虞秋一怔,当即笑开了,“那当然......”话还未说完,朱盛已经大手一挥,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哎哟,客气啥!今儿是大日子,大家伙儿和和气气的,你忙活半天也累了,正好歇歇,让我们婆娘显显手艺!” 虞秋摇头失笑道:“我是想说那当然好,今天就辛苦江婶,给我们露两手!” 灶台旁其他几个妇人见了,也都笑着附和,“对,今日大伙儿都尝尝朱家媳妇的手艺!” 朱盛见状,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仿佛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自从上次买粮的风波之后,朱盛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原以为这世道,靠聪明、靠算计还能左右逢源。可那回之后他算是明白了,在这乱世里,真正能护住自己小命的,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而是得找一棵足够粗壮的大树,牢牢攀住,死死扒住,一步都不撒手。 而这一棵大树,在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卫家。 只要稳稳地扒住卫家不撒手,别的不说,这小命定然是能保住的。 这个念头,一开始还只是隐约浮现在心头,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尤其是经历过几次风雨飘摇之后,那念头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扎根般扎进了他的骨子里。 如今,若是此时有谁敢当着他的面,说一句卫家不好,哪怕只是随口提一句,他朱盛保不准当场就得翻了脸,撸起袖子就扇那人的嘴巴子,绝不留情。 他越想越觉得这想法稳妥,越琢磨越觉得这路子没错,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思及此,他搓着手走到灶台旁,把那烧火的高家媳妇喊了起来,“这累活,就交给我,汪妹子去旁边寻些轻巧的活做吧。” 第一百零八章 年宴 高家媳妇,也就是汪氏,闻言抬起头,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笑眯眯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行!你来。” 朱盛咧嘴一笑,搓了搓手,便弯腰抄起一把柴火,熟练地塞进灶膛,顺手还拨弄了两下,让火烧得更旺了些。 就这般和气融融的,你添柴,我切菜,她揉面,他烧火,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人声笑语此起彼伏。 全村人,不分你我,不论亲疏,此刻都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地一同置办着这场杀猪宴,也是年宴。 年味儿,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浓了起来。 十几个孩童眼下无事可做,天还早,离杀猪开席还得些时候,便被二禾组织着,寻了一处空旷的泥地,排排坐好,一人手里攥着一根削得尖尖的树枝,正认认真真地练习写着每日新识得的字。 他们或蹲或跪,一笔一画地在地上划拉着,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则已初见端倪,横平竖直,颇有些模样。 二禾站在他们跟前,一本正经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某个孩子的字迹,皱眉纠正:“这个‘人’字,要一撇一捺站得稳当,你这写得跟爬虫似的,重写!”又或者夸奖一句:“嗯,这个‘天’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有进步!” 如今那本《千字文》,二禾已是倒背如流,连标点符号似的停顿都熟稔于心。可惜当初没能多备些书籍,不然以二禾这股子认真劲儿,再多识上几本书的字都不在话下。 虞秋望着不远处正用树枝在地面写着大字的一群孩子,心里暗忖,日后定要寻个机会,出去打探一番,瞧瞧能不能再弄些书籍回来。 不拘是什么书,哪怕是残本、旧册,只要能弄些回来给娃子们看就行。读书识字,是能改命的本事,哪怕只能学得三两分,将来出了山谷也能多个出路,多个念想。 不过,孩子里头也总有一两个坐不住的,不是东张西望,就是偷偷玩土坷垃。却被二禾一副小夫子的做派,给压制的死死的。 那几个孩子被二禾训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蔫头耷脑,却又不敢造次,只能乖乖地重新拾起树枝,老老实实地在地上划拉。 那副模样,看得虞秋忍俊不禁,不由得嘴角上扬,轻轻笑了出来。 这般想着,虞秋手中的动作却是半分没停下。她收回目光,轻轻抿了抿唇角,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柔软的笑意,随即便继续埋首于眼前的活计。 灶台上的火舌舔着铁锅,油星“滋啦”一声溅起,她手上的锅铲翻飞如舞,肉块在滚烫的油锅里翻腾,渐渐裹上了诱人的酱色,香气四溢,直勾得人忍不住咽口水。 今日这猪肉管够,有了这厚实的底子,能做的菜式便多了不少。 虞秋心里盘算着,既要让大家吃得尽兴,又得兼顾老少口味,便把能想到的拿手菜都搬了出来,糖醋排骨,酸甜开胃。红烧肉,肥而不腻。水煮肉片,嫩滑鲜香。红烧狮子头,软糯入味。还有那蒜泥白肉,蘸着酱汁,一口下去满嘴香。 除此之外,还有家常的炒时蔬、炖豆腐、蒸腊味,以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香气混在一处,把整个山谷都熏得暖融融的,就连小灰都带着族群,守在周围徘徊。 直到日头升到正中,这年宴正巧能开席。 空地早已摆好的几张大桌,长凳上坐满了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喜气,等着开饭。 菜一端上桌,那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大人们几乎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红烧肉和肘子,待人都落了座,主家喊了一声“开吃”!便都迫不及待地伸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蘸了点酱汁,送入口中,顿时眉眼舒展,连连点头:“香!真香!” “这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啊!” 孩子们却更钟爱那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滋味最是讨喜,一块块裹着亮晶晶的酱汁,咬下去嘎嘣作响,肉骨分离,吃得满嘴是油,小脸蛋鼓鼓囊囊,一个个的都像是贪吃的小仓鼠,连话都顾不上说,只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 至于那些青菜时蔬,虽然碧绿鲜嫩,却根本无人问津,偶尔有一两个大人夹上一筷子,多半也是为了搭配着解解腻,孩子们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筷子直奔肉盘而去。 整个山谷的桃花林里,尽是碗筷碰撞声、谈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热闹非凡,年味儿在这一刻,被烘托得淋漓尽致。 而守在林外的小灰,虞秋也没忘记,炖的猪骨汤,伴着香喷喷的白米饭,让卫时、虞仓和周满三人,用木盆端了过去。 八头狼,闻着空气里弥漫的肉香,个个都不停的吞咽着口水,只等热气散去,便开始大快朵颐。 年宴进行到一半,虞秋才把重头戏给搬上桌。 “这是刚酿制出来的桃花酒。”虞秋笑着打开了封口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香一般,瞬间随风飘荡开来,弥漫在整个桃林中,勾得人恨不得马上就喝上一口,尝尝那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用的就是刚进谷时摘的桃花,加上自家酿的米酒,封坛藏了好几个月,今日才开封!”她环视一圈,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这酒可烈着呢,小孩不能喝,咱们大人都能尝尝味!” 何里正、袁正平和明九章三人,在等那酒杯满上后,率先端起了酒杯,轻抿一口后,咂吧咂吧嘴,品着余味,片刻后,何里正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眼,里面泛着光,“好酒!卫家小媳妇这酿酒的手艺着实了得!” 袁正平与明九章闻言,也跟着爽朗地笑了起来,纷纷举杯附和。 “不错,这酒确实香醇,比镇上那些酒坊卖的还要强上几分!”袁正平点头称赞,语气里满是欣赏。 “确实难得!”明九章也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不仅香,还带着一股温润的劲儿,喝下去,连心口都暖烘烘的,好酒,真是好酒!” ? ?感谢荷叶苏的2张月票支持~ ? 感谢怅戚戚的3张月票支持~ ? ?( ''w'' )? 蟹蟹宝子们!~ ? 加更章稍后奉上~ 第一百零九章 新岁 孟阿奶闻言后,此刻也忍不住端起了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番,随后放下杯子,笑呵呵地开口道:“嗯,确实是好酒,香,甜,回味还长,比咱以前喝过的那些都强。” 孟阿奶却忽然话锋一转,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不过啊……老婆子我还是更想念那葡萄酒的滋味!” 虞秋闻言后,神秘一笑,“那孟阿奶可当真是有口福了,我这还存了一大坛子葡萄酒,昨日刚从谷外抬了回来。” 孟阿奶闻言,眼神倏地一亮,目光落在虞秋身上,眼里写满了快把酒拿出来的期盼。 虞秋也没耽搁,让兄长将分装好的葡萄酒,每桌上都摆了一小壶,“不够喝还有,但是要自己去那大坛子里打。”她笑着指了指不远处,靠着一颗粗壮的桃树根放置的酒坛。 看着大伙儿都喜气洋洋的吃着这顿和杀猪宴合并的年宴,虞秋面上的笑意,一直未曾褪下。 若是能一直这般其乐融融的相处,那生活在这如仙境般的山谷中,倒真是她虞秋梦寐以求的人生巅峰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人们吃得额头冒汗,酒杯见了底又满上,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孩子们也捧着肚子直打饱嗝,欢声笑语不断。 虞秋坐在主位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又道:“大伙吃好喝好,不急着走,那肉还有,晚间染上篝火,咱们烤肉吃!” 说着,自己先抿嘴乐了起来,又端起桌上的酒盏,轻轻抿了两口。酒液入喉,暖意一点点从胃里漫开,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温柔。 此刻,她目光微醺,带着几分满足,又带着几分闲适,缓缓地扫过身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有兄长,此刻正大口吃肉,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夸着“这肘子炖得真烂乎”。 有娘,正忙着给二禾、三丫夹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有二禾,那副小夫子的模样依旧板正,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显然也是高兴得很。 还有三丫,小姑娘今天穿得齐齐整整,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正和小花坐在一起吃得满脸油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这些至亲至近的人,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说不出的踏实与安心。 最后,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坐得稍远些的卫时身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穿得笔挺的衣衫,眉目沉静,整个人仿佛与这热闹的院落保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始终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安静地陪着。 虞秋的视线与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不期而遇,一瞬间,她竟微微一怔。 那双眼,一如既往的沉稳内敛,与她视线相对时,却透出几分柔和的光。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竟让她心头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随即,她也不知怎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心里头忽然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打心里觉得,今日的卫时,怎么瞧怎么顺眼。 或许是这满院的欢笑因他而更圆满,或许是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在这热闹中给了她一份独有的安宁,又或许,只是因为此刻,他就在那里,静静地陪着她,看这一场属于他们的,热热闹闹的团圆。 过了今日,便是新的一岁。 过了今日,她便长大一岁,离卫时,也就更进一步。 只要...只要他一如既往,那她也会便义无反顾。 她头一次这般认真,这般光明正大地、毫不掩饰地仔细打量着卫时。 她看着他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在她的注视下,逐渐泛起一片薄红。 她看着他微垂着眼帘,极力维持着平日的沉稳,可那双总是深邃内敛的眼眸,却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她这边瞟,却又在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迅速又不自在地移开。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抿起,明明想要板着脸维持一贯的冷静,却到底压不住那抹悄然浮起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藏也藏不住,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欢喜。 直到那抹红意愈发明显,那躲闪的眼神愈发动人,那压不住的嘴角将他的情绪泄露无遗,她才像是终于心满意足般,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眼前这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听着耳畔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 这时孩子们已经吃饱喝足了,纷纷下了桌。 孟平领着一队半大少年,一个个昂首挺胸,嚷嚷着要去林子里“探险”。二禾带着一群半大小子,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又打什么鬼主意,脸上写满了“机灵”与“调皮”。三丫和小花则领着一帮小姑娘,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要去玩女孩儿家的游戏。 李氏不放心的扬声叮嘱:“离河边远些!别贪玩掉水里去!” 她话音刚落,便只看到一群孩子齐刷刷地扬起手,朝她挥了挥,脸上带着“知道了知道了”的敷衍,脚下却半点没停,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这场年宴,从晌午一直热闹到了天色擦黑。 炊烟早已散去,空地中心的篝火却已经架了起来,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噌”地窜起老高,映得人脸上都带着暖融融的光。 妇人们主动起身,去收拾碗筷,却都被自家男人拦下。 “你们忙活了一上午,这碗筷的活计就交给我们!”朱盛大嗓门一开,带头说道,一边还冲着自家媳妇挤眉弄眼,一脸讨好与炫耀,那神情仿佛在说‘看我多体贴’! 他媳妇江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就会耍嘴皮子!” 这一来,可捅了马蜂窝。 “哟呵,老朱,你们这成婚十数年了,还这般蜜里调油似的!”有人打趣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就是,平日里浑了些,对媳妇那真是没话说。”另一个也笑着附和。 “也不怪,那江妹子一手好厨艺,同卫家小媳妇有得一拼,不怪他宝贝的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哄笑连连,连空气里都飘着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 ?今日加更章~ 第一百一十章 讽刺 虞秋听着这些打趣,唇角也不由得微微扬起。 她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着收拾碗筷的男人,又看看身边笑语盈盈的婶子与伯娘们,再悄悄望向不远处,正帮着添柴火的卫时。 灯火摇曳,人声喧哗,这一刻的热闹与温暖,仿佛将整个冬夜都点亮了。 她知道,这个年节,或许平凡,或许简单,但却会让她记得很久很久,久到一辈子那样久。 这一天,她与这些人一起,在这众人为其命名为桃花谷的谷中,守着岁末的烟火,也守着来年的期许。 夜幕悄然垂落,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午间饮下的酒意此时渐渐涌上心头,让整个场面更添几分热烈与欢腾。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带着笑意的脸庞,仿佛前几个月积压的忐忑与惶恐,都随着这即将燃尽的篝火,化作一缕缕轻烟,随风消散在这将要迎来新的一年的夜色里。 而此时山谷外,瀑布旁居住的刘家。 一家四口人,围在堂屋的桌前,气氛凝重。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刘家四口围坐在木桌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因那刘老头又“犯病”了,而且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刘老头佝偻着背坐在桌前,浑浊的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某处,嘴角却忽然诡异地扬起。 “儿啊。”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忽高忽低,“你娘来接我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说那里的生活很美好,有吃有喝还有得住,不用整日里提心吊胆、东躲西藏......”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一拍桌子,油灯都跟着晃了晃,“滚啊!真那么好你能想起我?!哈哈哈,老头子我才不上你的当!” 刘大宝何曾见过这般场面。看着自家爷爷对着空气大喊大叫,当即就吓得忍不住嚎哭起来。 这一连串变故把刘大宝吓得“哇”地哭出声来。王氏慌忙捂住儿子的嘴,可这压抑的抽泣声还是惊动了刘老头。 老人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孙子身上,脸上的神情瞬间从癫狂转为困惑,“乖孙,你哭什么?” 说着,他竟颤巍巍地绕过桌角,慢慢俯下身来。刘大宝吓得往王氏怀里缩了缩,却见阿爷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不怕不怕。”刘老头喃喃道,声音忽远忽近,“你奶奶她带不走你阿爷,乖孙不怕......” 王氏将刘大宝护在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她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爹...咱们吃饭吧?”见老人似乎稍微平静了些,她鼓起勇气小声补充:“那饭菜...凉了就不好吃......” 话未说完,就被刘老头骤然转变的神情,吓到噤声。 刘老头盯着自家二儿媳看了半晌,仿佛在思索她话中的意思。王氏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怀里的刘大宝更是缩成一团,更是不敢再哭出声来。 “对!”刘老头突然直起腰板,重重地点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快吃!” 他一把抓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筷青菜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抬头见众人还坐着没动,他又猛地一拍脑门:“你瞧我!光顾着自己吃了!”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狰狞,“把那死老太婆给忘了!都别怕!她活着我能收拾她,死了照样可以!” 话音刚落,老人就‘腾’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挥舞,对着虚空破口大骂起来。 污言秽语在狭小的堂屋里回荡,王氏赶紧捂住刘大宝的耳朵。不知骂了多久,刘老头终于收住怒气,脸上的戾气奇迹般地消失了,重新挂上那种令人不安的笑容:“好了,被我骂走了,咱们吃吧?” 刘义和媳妇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又看看已经快被吓晕过去的儿子。刘义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终于压低声音,艰难地开口,“爹......” “嗯?”刘老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还嚼着饭菜。 刘义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自己的父亲,声音低沉得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能不能别闹了?能不能安生一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非要我们...同你一样...疯了,你才开心吗?” 堂屋里安静的可怕,只有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刘老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刘义垂下眼眸,看着桌面上,自家媳妇用了半日,将不多的食材,做成这一桌子的吃食,就是为了能过一个像样的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节微微发白。那些他不愿想起的记忆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天盗匪进村时,他们全家慌不择路地逃往后山的情景,他亲眼看见身体带伤的母亲跑得跌跌撞撞,他想要回去搀扶,而面前这个前一刻还对着空气咆哮的父亲,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别管她,跑慢了谁都活不了!”,就自顾自的钳着他的手腕继续狂奔。 “娘!等等娘!”他那时的呼喊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父亲在夜色下铁青着脸,钳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用力,面色狰狞的盯着他说:“你是想等她死在地窖里,那臭味逼的咱们都没有地方躲藏吗?”他从来不知,原来父亲那佝偻的、瘦弱的身体,有那么大的力气。 或许是他自己也放弃了母亲,后来,他再回去时,只看见一片烧焦的树林,和不远处靠坐在树根下...死不瞑目的母亲。 他不敢让父亲知晓,便只匆匆掩埋,顺手寻了块木板,用柴刀潦草地刻了“娘之墓“三个字,插在坟头。 刘义猛地睁开眼睛,眼眶已经泛红。 他看见对面的父亲正歪着头,嘴里含混不清的念叨着什么,仿佛又陷入了另一个癫狂的世界。 而自己媳妇王氏正偷偷抹着眼泪,小声哄着怀里抽噎的刘大宝。 这一桌来之不易的年夜饭,在这一刻,在父亲癫狂的笑声与咒骂声中,显得如此讽刺。 也是在这一刻,他知道,他的父亲...疯了。 这或许,是他们的报应......是泯灭人性的报应!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余生,皆要在痛苦的内疚与自责中度过。 第一百一十章 出谷 年后十余日,谷外积雪已尽数消融。 虞秋自谷外归来后,便盘算着寻个空当出山去探听探听外界的情形,顺便看看能不能给谷里的孩子们带回些书籍。 然而,这念头刚一吐露,便遭到了娘的强烈反对。 “不行!”李氏此番说话的语气之严厉,实属头一遭。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生硬,她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放缓声音说道:“那钟鹏媳妇不是都讲了嘛,她男人身强体壮的,都没能护住自己的性命。如今这节骨眼上,说什么都不能由着你这般任性。” 不等虞秋说话,李氏直接抬手拦下,“带上小灰也不行!谷外近期跑来不少异兽,万一遇见大型异兽群咋办?那书就是不读,也碍不着什么事,命却只有一条。”说着,她的语气逐渐温和下来,伸手拉过虞秋的手,轻轻拍了拍,“更何况,你就舍得让小灰陪着你去冒险吗?” 虞秋听了,不禁一怔。她心里着实是不忍心。平日里小灰跟着她一同出谷打猎,一旦遇上新出现的中型异兽,她都会让小灰和它的族群躲得远远的,为的就是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在她心里,小灰的分量可不比家人轻多少。 毕竟也是并肩出生入死的了数次的伙伴,可她若是一人出行,速度上就会慢上许多。 正犯着难,忽听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觉得...小秋的想法没错。”卫时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我们深居在这山谷中,总不能对外界一无所知。虽说家中存粮充足,可谷里还住着许多人。若外面真太平了,让他们也能出谷置办些家用,总归是好事。” 李氏闻言一怔,瞪圆了眼睛在虞秋和卫时之间来回打量。往日里寡言少语的大儿子,今日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 她唇角微扬,故意嗔笑一声:“哟,阿时出息了,知道帮自家媳妇说话了?”话音未落又轻叹着摇头,“罢了罢了,你们一个个都是主意正的……我呀,不过是担心……” 虞秋被李氏这番话说得耳根发烫,悄悄平复了片刻,才伸手拽住李氏的袖管轻轻摇晃,“娘,您放心,我向您保证,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余光瞥见卫时仍沉着脸站在一旁,她立刻仰起脸,故意堆起讨好的笑,“哥,你还不信你妹妹吗?再说了,咱们这山谷虽隐蔽,可谷外的痕迹一直没清理过——此番出去打探消息,正好提前摸清情况,往后也能早做防范。” 虞仓听罢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虞秋的发顶,“信!怎么不信!我妹妹本事可大着呢!” 虞秋听着这话里藏着几分调侃,却也没戳破,只当是兄长在给自己撑腰,顺势挺直腰板道:“对嘛!还是哥最了解我!”说着便作势要往院外走,“那我即刻出发,尽量在天黑前赶回来。” “你要自己去?”虞仓猛地一怔,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不行!”卫时几乎同时开口,声线沉了下来,视线直直锁住虞秋,“我和你一起去。” 李氏抱着手臂倚在门框边,眼底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着眼前这一幕,倒要看看这个家日后究竟谁说了算。 不过瞧着眼前的架势,八成最后还是她家阿秋说了算! 果不其然,最终还是阿秋一人出发,只不过要带上小灰。 自家大儿子被一句“你去了会让我分心”堵得怔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这小丫头机灵的很,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 虞仓见妹妹心意已决,显然不会带自己同去,便识趣地没再多问耽搁功夫,只温声叮嘱,“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所以当二禾和三丫从河边回来时,虞秋已经同小灰一道,出了山谷。 小灰的兽掌刚踏上谷外冻土,凛冽的寒风便裹着细碎冰碴扑在脸上。原本被山谷环抱的温润气息荡然无存,入目尽是嶙峋枯枝,在其背上的虞秋,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将兔毛围击又裹紧几分,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小灰蓬松的背毛里。 小灰察觉到虞秋的颤抖,喉咙里滚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宽厚的兽背微微下压,让她能更安稳的借力。 虞秋笑了笑,抬手抚了抚狼背,“谢谢小灰,今日我们先去青山村探一探。”她压低声音,指尖在狼颈毛丛里点了点,“莫要起冲突暴露行踪。若遇见别的异兽,咱们远远避开便是。” 话音未落,她便瞧见自己呵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成细碎的冰晶,悬在睫毛上簌簌颤动。这触感让虞秋陡然清醒,冬日的寒意原是这样锋利的,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小灰低吼一声作为应答,它脊背猛地弓起,利爪在冻土上刨出几道深痕,下一瞬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虞秋只觉得凌冽的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仿佛要将她拿露在外面的耳朵给削了去,不由得又缩了缩脑袋,整个人更是几乎蜷缩成团,贴在狼背温暖的绒毛里。 在狼背上生挺了半个时辰有余,虞秋的后腰几乎要被冻成一块铁板。 此刻脑子里全是方才在家中时,李氏后来倚着门框看戏般的神情。 “早知道就该让娘给我多塞两件棉袄......”她咬着牙关小声嘀咕,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成模糊的雾障。 虞秋不止一次泛起了后悔的念头,却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坚持探完消息再回去,不然怕是少不得被取笑一番。 开玩笑,她可是很要面子的好吧!这任人取笑的机会她能给? 她抬头望向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屋檐轮廓,那是她们家曾经在青山村的旧居。 小灰喉间滚出低低的呜咽,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它垂下耳朵,鼻翼不断翕动,警惕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动。 虞秋拢了拢娘亲手为她做的兔毛围巾,将冻得通红的脸埋进毛领里,由着小灰带她缓步靠近旧屋,眼神渐渐浮现怀念的神色。 明明不过才离开数月,却恍惚觉得已过了很久。 正沉浸在往事里,小灰忽然猛地竖起耳朵,兽瞳骤然警惕的望向远处。 虞秋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当即一惊,“动静小些。”她立刻弓起身子,几乎贴在小灰的狼鬃上,压低嗓音急促道,“躲起来。”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 ?( ''w'' )? 蟹蟹宝子~ ? 今日加更章稍后奉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异兽 小灰会意地压低前肢,肚皮几乎擦着积雪滑行。它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处土坡,灰色的皮毛巧妙地融进雾凇覆盖的枯树林里。虞秋屏住呼吸,从狼耳间隙偷偷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群中型异兽群,正在旧居门前的小路上徘徊。 扫眼看去,这异兽群的数量,足足有十数只,白色的皮毛在树影间晃动,看不清是何种异兽。 隔得太远,瞧着身形倒有几分像狼,可小灰此刻全身紧绷,脊背上的灰毛根根炸起,连尾巴都不再轻摇。这绝不是面对同类该有的反应。 她压低声音,俯身贴近小灰竖起的狼耳边,“有把握吗?不行就咱们就撤!” 小灰闻言猛地瞪圆了兽瞳,眸子里仿佛燃起两簇幽火。 它偏过头,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虞秋的脸颊,那眼神分明在质问:“你说谁不行呢?“旋即又轻轻哼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最终还是倔强地转回了头。 虞秋被它这副别扭模样逗得眼角微弯,却不敢分神,指尖更深地陷进小灰颈侧暖烘烘的绒毛里。 看着小灰紧绷的肌肉与蓄势待发的姿态,便知道小灰的选择。当即再次低声道:“小灰,再往前靠近一些,现在距离有些远,待会我来辅助你。” 透过树影交错的缝隙,她死死锁定那群在旧居门前小径上徘徊的异兽。它们正低伏着身子,鼻尖不断翕动,嗅探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 再细细打量,那些异兽的耳朵尖竟带着细微的弧度,尾尖隐约透出一抹橙红,在林间若隐若现,倒更像是某种皮毛罕见的狐狸。 这一发现,让虞秋心中一喜,在心底盘算,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细密的白雾“这般成色的皮子,保暖定然极佳。” 不过传闻中异变后的赤耳白狐最是记仇,若非斩草除根,即便只逃走一只,也会寻着气味寻来报复。 “要么生擒,要么不留活口。”她小声叮嘱小灰,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里面是拐枣做出来的拐枣蜜,先是投喂了小灰一瓶,接着自己服用一瓶,一口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一旦出手,就得让它们连哀嚎声都传不出这片林子。” 这时一阵风吹过树梢,卷起枯枝上残留的枯叶落在异兽群附近,却见它们连耳尖都未曾颤动,唯有鼻翼高频翕动着,像是在品味空气中飘散的甜蜜气味。 小灰在她身下微微调整姿势,后腿肌肉迸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显然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暴起扑杀。 虞秋伏在狼背上,眸光微闪,心中忽生一计,“小灰,且慢!待会我用异能先困住它们,你机灵些,把那首领单独揪出来,记住,别咬死了,我要与它们谈谈!”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轻抬起,掌心翠绿色的淡芒如初春柳芽般晕染开来,随着手臂一挥,幽然光芒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 刹那间,异兽群周围枯槁的树枝似被唤醒生机,发出“淅淅索索”的细微声响,仿佛无数蛰伏的灵蛇悄然苏醒。 那些干枯的枝条竟如拥有灵智般柔软延伸,以惊人速度缠绕交织,眨眼间便化作一张碧绿的罗网,将十几只赤耳狐尽数束缚。 为首的赤耳狐刚张开血口欲发出警示尖嚎,却被突然窜出的坚韧枝蔓精准裹住嘴巴,只能从喉间挤出闷闷的呜咽。 其余异兽同样猝不及防,前爪刚扬起便被枝条缠住四肢,后腿僵在半空,利爪尚未伸出便失去了所有反抗之力,瞬间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寒风掠过,枝条上的枯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嘲笑这群高傲猎手的仓皇失措。 小灰化作一道灰影瞬间窜出,它精准地扑向为首的赤耳狐,巨口如铁钳般死死抵住那狐首领颈侧的大动脉,锋利的犬齿几乎刺破表皮。 那森然寒光映在赤耳狐惊恐的瞳孔里,只要它稍有挣扎,锋利的獠牙便会瞬间撕裂它的颈脉,血溅当场! 这时虞秋才轻拍了拍双手,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从小灰的背部悠然落地,她缓步走向被制服的狐首领,待站定后,她侧头扫视一圈被枝条束缚得死死的赤耳狐群,那些异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制,却连一只爪子都无法抬起,只能发出呜呜的低鸣。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首领身上,脸上浮现温和笑意,“我不想伤害你们,你们只要乖乖听话,我可以放了你们,并允许你们在此间山脉定居。”她语调平和,眼眸深处却闪烁着凌厉的寒光,与首领的视线针锋相对。 “我知道你能听得懂我说什么。”她从怀中又变戏法般掏出一颗红果,在这萧瑟的冬季中,这抹鲜红格外扎眼。 她将红果放在首领的鼻翼旁晃了两圈,看着它忍不住的翕动鼻翼,眼中流露出渴望,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你们就是为了寻它而来吧?”她向前渡步,把那颗诱人的红果放在掌心,托举在身侧,“不用否认,这片山脉中的红果,都是我亲手栽种,你们若想食用,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她微微侧头,斜睨着身侧被小灰巨爪牢牢钳制的首领,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我同意的要求很简单,只需守护这座山脉,不让其他异兽肆意侵扰。”指尖轻点,示意四周巍峨的峰峦,“这满山的红果,便都归你们所有,如何?” 虞秋的声音里,蕴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蛊惑,如春日融雪般渗入赤耳狐首领的心底。 那双本就灵动的兽瞳中,明显闪过一丝动摇,琥珀色的光晕在眼底流转。只是这赤耳狐一族天生狡猾多疑,那丝转瞬即逝的犹豫,很快便被它压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谨慎的审视。 她也不恼,纤指轻抬,将掌心的红果轻轻一旋,催动异能。只见那红果表层泛起淡淡绿忙,果核裂开的刹那,细小的种子如星尘般洒落在坚硬如铁的冻土之上。 不过眨眼功夫,奇迹般的变化发生了,竟破土而出一株株嫩绿的红果幼苗,叶片舒展间,已有花苞隐现。 ? ?今日加更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拿下 转眼间,原本荒芜的动土竟化作一片生机盎然的红果,鲜红欲滴的果实点缀其间,如火焰般在寒冬中燃烧。 小灰目睹这一幕,看着那群赤耳狐震惊到呆滞的神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尾音带着明显的讥讽。 它兽瞳微微眯起,目光中的不屑几乎要化为实质。那神情分明在说:不过是小场面,就这般容易被震慑住了? 可它全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自己也曾被虞秋这看似简单的伎俩震慑得瞠目结舌。正是那一刻的震撼,让它心甘情愿地守护虞秋,从此死心塌地地追随至今。 而那狐群都沉浸在震惊之中,根本无狐在意小灰的嗤笑。 虞秋很满意这十几只赤耳狐的反应,当即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我相信,以你们的聪慧,定能分得清——”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扫过每一只狐狸的眼睛,“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话音落下,她随意地抬手轻轻一挥,原本如藤蔓般紧紧束缚着赤耳狐群的枝条,便如同被无形之手解开一般,缓缓松脱、褪去。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捏了捏赤耳狐首领那簇火红的耳尖,语调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吗?” 随着话音落下,那些枝条全都回归原位,重新攀回树梢,舒展回原本的模样,仿佛方才的禁锢从未存在,只如一场令人恍惚的幻境。 赤耳狐首领的余光,将这神奇又骇人的一幕尽收眼底,它下意识的点了点毛茸茸的脑袋。 见首领示意,原本紧绷戒备的狐群也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纷纷放松下来,眼中的警惕渐渐化作期待。 它们乖巧地伏在一旁,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那一地鲜红诱人的果实上,鼻尖微动,喉间不自觉地发出轻微的吞咽声,涎水几欲溢出嘴角。 小灰见危机已解,顿时松开了紧咬的巨口,伸出粉嫩的舌头,嫌弃般地甩了甩,仿佛方才咬住的不是猎物,而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那副嫌弃又憨态可掬的模样,显得可爱极了。 虞秋瞧着它这副模样,忍不住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抚了抚它低垂的额间绒毛,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又温暖。 她心情好,大手一挥,用异能带动了十几颗红果,与小灰分食。 红果入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迸开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方才消耗的异能正随着灵果的能量缓缓回流,逐渐充盈起来。这种恢复的畅快感让她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剩下的,你们分了吧。”她语气轻松,抬眸看向那群仍眼巴巴盯着果子的赤耳狐,唇边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 待赤耳狐群吃得心满意足,不再眼巴巴地盯着那堆在虞秋的异能操作下,又生长而出的红果,她这才缓缓开口,“我要从山里穿行去往青山镇,可行吗?” 她的目光直视着赤耳狐首领那双灵动又警觉的眼睛,试图从它的神情中读出答案。 然而,那赤耳狐首领却没有立刻回应。它与虞秋对视了一瞬,莫名地移开了视线,微微摇了摇头。 虞秋见状,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心中迅速分析着眼前这微妙的局势。 她试探着问道:“可是山中异兽增多了?” 那赤耳狐首领闻言,歪了歪它那比小灰还要小上一圈的脑袋,像是在认真思索虞秋话中的含义。片刻之后,它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神情中透着几分警觉。 虞秋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山影重重间似有兽影幢幢,不知其中蛰伏着多少异兽。 她眉心微蹙,眸中浮现一丝凝重,“既是如此,那更要去探一探目前局势,方能安心。” 山中异兽异动频繁,显然是有人为避盗匪,同她一般选择逃入深山,惊扰了兽群栖息,才引得这些异兽小规模迁移。 片刻,思绪收拢,转身时,她笑着望着狐首领,指尖轻点它毛茸茸的耳尖上那抹醒目的红,“往后便唤你小红可好?你们随我一起,回程后再引你们入山。” 话落,她走到小灰面前,翻身而上,一把攥住小灰颈间暖烘烘的鬃毛,小灰顿时炸开一簇灰毛,她趁机将冻得通红的手指深深埋进去取暖,冲着炸毛的小灰眨了眨眼,“走官道,出发!” 小灰猛地一蹬后蹄,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她全然不顾身后是否传来窸窣的狐步声,只顺势往小灰蓬松的狼首后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裹进它浓密的鬃毛里,任由猎猎寒风在身侧呼啸而过。 山中异兽环伺,为避免不必要的战斗,走官道自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回头看着小灰身后紧紧缀在后方的狐群,眉眼间,不由自主的染上笑意。 有这群异兽跟随,便是遇见成群的盗匪,也足以震慑得他们屁滚尿流。反倒要那些剪径的宵小,见了这阵仗,才该退避三舍、抱头鼠窜! 其实早在兄长他们猎回那头野猪时,她心里便已有了隐隐的猜测。 而今日出山,于旧居前遇见狐群,那模糊的念头,便如拨云见日般,逐渐清晰起来了。 眼下的局势,怕是比她预想的更糟。 这世间纷乱,不止是人与人之间的刀兵相见,更有那深山异兽,每逢寒冬,便要下山觅食。饥寒交迫的野兽,比盗匪更无顾忌,比战火更难防备。 前有盗匪横行,后有异兽环伺。 可怜这些寻常百姓,夹在中间,当真要被逼入绝境…… 她略带遗憾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官道,四野寂静,连个人影都不见。那群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盗匪,如今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可惜啊——”她轻叹一声,“今日这威风,怕是没处使喽......” 行至青山镇外,虞秋坐在小灰背上,望着眼前的景象,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至今仍记得,初见青山镇时,那座被鬼针草环绕的小镇,虽不繁华,却也烟火氤氲,生机勃勃。青砖石瓦错落有致,街巷间总能听到小贩的吆喝与孩童的嬉闹,集市上飘散着炊烟与食物的香气。 可如今...... 第一百一十三章 废墟 曾经茂密的鬼针草丛,如今只剩下烧得焦黑的枯枝,东倒西歪地戳在龟裂的土地上。 小灰小心翼翼地踏过满地残骸,厚实的兽爪踩在碎裂的青瓦与烧焦的木料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它缓步往前行进,每一步都扬起细微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与腐朽交织的气味。 虞秋的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心中那点未施展的威风之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这哪里还是她记忆中的青山镇? 分明是一片死寂的废土。 随着小灰一步步的深入废墟,那些残垣断壁间隐约浮现出往日的轮廓。 这片原是热闹的街市,她与小兄妹俩还在不远的角落,叫卖过笸箩、杨梅和野菜。 那片该是繁华的商铺,明叔的药铺就在那里。 再远些,是谭掌柜所在的酒楼,青山客。她记得那招牌上烫金的字,记得酒楼里的伙计和酒香,如今却只剩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废墟之中。 废墟之下,隐约可见枯骨。 曾经威严耸立的县衙与气派的交易所,如今只余焦黑的房屋框架,坐落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下。 战火,比之那些凶猛的异兽还要无情。它烧毁了房屋,烧毁了街道,也烧毁了人们的生活和希望。它吞噬了青山镇的烟火气,吞噬了人们的性命,最后,就连这座小镇本身,也一并烧成了一片废墟。 自她下山至此,那看似没有温度的日头已斜过中天。走遍了整个镇子,竟是连一个人影都未能瞧见。 青山镇,死了。 而她,站在它的尸体上,沉默无言。 一阵寒风拂过,带着废墟间挥之不去的焦土气息,让她胸口愈发窒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翻涌,像是悲怆,又似无力,或许还有对这片曾经鲜活的土地的痛惜。 她微微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隐隐泛红,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灰,我们回吧。” 尾音消散在风里,如同她此刻飘摇不定的心绪。 小灰似乎察觉出她低落的情绪,小声呜咽了几声,似是安慰。 虞秋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抬手轻顺小灰的背脊,指尖下的绒毛柔软而温暖,让她稍稍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我没事,还好我们都在...都还在。” 她轻声说着,仿佛是在安慰小灰,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灰烬,在阳光下盘旋上升,像极了那些逝去的魂灵,最终消散于无形。 废墟之上,一人一狼和十几只赤耳狐,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 那青山镇遗迹,最终又归于死寂。 仿佛从未有人在此欢笑,从未有人在此争吵,从未有人在此...活着, 只有风,依旧在废墟间游荡。 只有灰,依旧在阳光下飘散。 只有记忆,被深埋在焦土之下,再无人提起。 虞秋坐在小灰的背上,最后回望了一眼。 带着满心的沉重,踏上归程。 此番下山,好似没有任何收获。又好似,得知了很多。 战争带走的不仅是生命,还有生活本身。 她沉思片刻后,又低声道:“小灰,趁着天色还早,我们再去周边几个村子看看吧。”声音有些哑,却足以小灰听清。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小灰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前蹄猛地发力,带着一股劲风蹿了出去。十几只赤耳狐紧随其后,蹄声碎响,惊起路旁枯枝上的寒鸦。 虞秋稳稳的坐在小灰的背上,她只是想要确认,青山镇附近是否还有...活着的人。 只是一连去了附近的几个村落,都未能发现有幸存者,那一个个村子,都和青山镇一样,化作了废墟。 有的村口还立着半截被烧焦的旗杆,旗布早已不见,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木棍,孤零零的指着灰暗的天空。有的院落里,一口铁锅反扣在焦土上,锅底还粘着半片未燃尽的菜叶。还有的屋子,床榻整齐,甚至枕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只是再也不会有人翻动书页了。 而每个村子的共同点,都是村子的中心,架着高高的木材堆,里面尽是枯骨。 虞秋将书本拿在手中,其余的物什都未碰。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忽然意识到,她再一次见证了,不仅仅是战争的残酷,更是一种彻底的、无声的湮灭,连挣扎的痕迹都被时间慢慢抹平,只剩下这些空荡荡的壳,证明这里有人生活过。 周边唯有青山村,还算是保存的完好。 虞秋远远的望了一眼,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她们这些躲进深山避祸的一群人,仿佛被世界遗弃了。 山外的世界已经化作焦土,而她们苟活在山谷里,像是一群不合时宜的幸存者。没有消息,不知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日后再下山,也不过是去确认早已知晓的结局。更多的废墟,更多的死亡,更多的寂静...... 小灰缓缓放慢了脚步,赤耳狐们也跟着停了下来,蹲伏在路旁,兽瞳依旧闪烁着警惕的光。 虞秋深深叹了一口气,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明明在上一世见过更为惨烈的场景,可依旧是不能习惯,不能平静的面对。 “小灰,我们回去吧。”声音轻的几乎被呼啸的寒风淹没。 赤耳狐她没有带进山谷,那里除了小灰及其族群,她不会再带任何中型以上的异兽进谷。 异兽天性野性难驯,充满了太多不可控因素,她不会把不稳定的存在带进山谷之中。 到了卫家旧居的后山之中,她带着一群赤耳狐寻了一处适宜的栖居之地,又在它们的领地附近种植了几片红果。 “你们日后便可在此处定居,这里的红果随你们食用,只要你们好好守护这片地方,不轻易伤害人类,我绝不会为难你们。”虞秋声音有些发沉,带着一丝压迫。 小红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明了的神色。 虞秋见状,这才随着小灰一同返回山谷。 刚一踏入谷中,一股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熟悉而安宁的氛围,让虞秋不安的心,渐渐落回了实处。 此时天色渐暗,小灰将她送至家门前,便再也按捺不住,迫不及待的转身跑开了,想来也是想念小白和小黑了。 虞秋看着小灰缓缓隐在桃林间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勾,心头的沉重却依旧挥散不去。 “阿秋,咋站在门口发呆不进去?”李氏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菜,从隔壁院子走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 感谢书友yh_yh1166的月票支持~ ? 致谢!(`?w?′)ゞ(`?w?′)ゞ ? 今日加更章稍后奉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光阴 虞秋闻言侧首望向李氏,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娘,我回来了。” 李氏笑着应声,“欸,累了一天饿了吧?快进去,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了。”她说着,便揽着虞秋一同进了院子,面上的隐忧却掩饰不住。 虞秋暗暗叹了一息,温声安抚,“娘,别担心我,我去洗漱一番再来用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了夕食,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沉静的面庞。直到此时,虞秋才将今日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众人。 卫时和虞仓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浮现出沉重的神色,无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 李氏怔愣了半晌,才低声喃喃道:“竟是...方圆几十里,都无一人幸存?”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尾音微微发颤。 二禾和三丫也敛了笑容,小脸紧绷,坐在原位未能言语。 这时虞秋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从怀中小心翼翼的取出几本书册,轻轻的放在桌上。 “这是从一户未被破坏的人家里找到的,不知主人家是否幸存......” 那几本书保存的出奇的好,书页平整,甚至还能看到边角处细细的批注与心得。能在寻常农户之家见到这样的藏书,实属难得。 《论语》、《诗经》和《中庸》,正是科举最基础的入门典籍,想来此人也是想有朝一日能参加科举的罢...... 二禾望着那略显陈旧的书皮,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书页边缘,心下泛起一阵涩然。那些工整的批注,承载着某个人对学问的渴望,对未来的期许,如今随着一场灾祸,不知所踪。 可不论外界是何光景,世道已然如此,他们这些存活下来的人,终究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如今已知外面无法再买到粮食,那在谷中的开荒进度便要加快些了。 原本开垦出的那几片薄田,显然远远不够支撑整个山谷的生计。必须要赶在春耕时节结束前,再开垦出几亩良田来。 好在播种的稻谷,他们已经早早的备足了。 他们一家人此时相互对视一眼,无声的点了点头。 有些话不必明说,他们都明白,接下来谷中上下,恐怕都得为春耕忙起来了。 翌日一早,李氏便将此消息带给了何里正,由他通知到各家各户。还专门叮嘱了一句,“那山里新来了一群赤耳白狐,出谷打猎的儿郎勿要伤着它们。” 何里正不敢耽搁,匆匆的让自家儿子去各家各户挨个通知,不过半日,这山谷中就繁忙了起来。 出谷打猎的儿郎相互结伴,肩背自制弓箭,腰间悬挂着从盗匪手中缴获的大刀,一同出发,为自家囤积一些吃食。而家中的妇人和青壮,则纷纷拿起锄头、铁锹,三五成群的在谷中寻摸合适的地界,继续开垦。 虽然每日劳作依旧辛苦,但与外界的死寂比起来,这山谷里却处处透着生机勃勃的气息。 日子就在这忙碌却充实中度过,转眼又过了数月,谷中当初在新开垦的良田播种下的稻谷,如今已抽出嫩绿的禾苗,一行行整齐的铺展在田垄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各家正挖着水渠,引水入田灌溉。 谷外也不再寒冷,天气渐渐转暖,草木疯长,各种小型异兽开始频繁出没,更有草药和野菜扎堆的往外冒。 其实,起初村民们对于许多东西都不敢轻易尝试,生怕误食了有毒之物。 但这一年来,在虞秋的影响下,他们渐渐明白了,原来并非那些未曾公布的食物都不可食用,而是过去他们根本不被允许拥有太多的选择与资源。 他们不想深思背后的原由,也不想深究徒增烦恼,只想过好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生活。 这数月光阴,虞秋的身量又悄悄拔高了一截,原本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女轮廓,如今愈发明丽动人,出落的愈发水灵。 她站在桃林边的田埂上,低头往回走,忽觉周遭的目光似乎比往常多了一分打量,倒也不是刻意,只是当她经过时,总会有人多瞧上两眼,继而露出含蓄的笑意。 她心里隐约明白,却也不去深究,直到她提着竹篮,刚从田里回来,迎面便撞上了坐在桃树下乘凉的孟阿奶。 “哎哟,我们卫家小媳妇,如今出落的越发标致了!瞧瞧这眉眼,这身段,啧啧,真是越看越喜人。眼下日子安稳下来了,你们小两口啊,何时打算要个孩子啊?”孟阿奶看着面前走过的虞秋,忍不住夸赞。 虞秋闻言,脚步一顿,原本因劳作而泛着薄红的面颊,此刻更是瞬间升温。她一时怔住,没想到孟阿奶会突然打趣这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左右看了看,见四下除了孟阿奶,并无其他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孟阿奶可别打趣我了。”她笑着回道,走到身子依旧硬朗的孟阿奶身旁蹲下,从篮子里拿出一颗红果递了过去,“您尝尝这个,刚摘的,可甜了。” 孟阿奶笑呵呵的接过,却没着急吃,反而身子稍稍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与那卫家小子分房睡的,你跟阿奶说实话,是不是因为你们还没正儿八经的办一场婚事,所以才一直拖着?” 虞秋被这么一问,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轻声回了一句:“我还小呢。” 话音未落,又紧接着道:“孟阿奶,我家中还有事,先回了啊!”接着就猛地站起身,梗着脖子,一溜烟的小跑而去。 身后的孟阿奶瞧着她仓惶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扬声喊道:“可不小啦!啥时候让这山谷里热闹热闹,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她的声音不小,故意拖长了调子,响亮的传了出去。 不远处的虞秋脚步一顿,脸上的热意更甚,一抬头就撞进卫时那双隐隐发光的眸子里,顿时更为窘迫。 她有些羞恼的瞪了一眼卫时,小跑着绕开他一路往家中奔去。 然而她这一眼瞪的仓促,脚步也匆忙,却不知自己跑的再快,也逃不过那双早已将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的眼睛。 第一百一十五章 婚事 卫时被那一眼瞪的一怔,心跳‘扑通扑通’的加速,随即回过神,唇角高高的扬起,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藏也藏不住,抬脚便追了上去。 “小秋!”他唤她,声音里带着平日里没有的轻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前方那道纤细的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卫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怎么了?”他望着她的侧脸,试图从那紧抿的唇线中读出些许情绪。 方才那一眼,有羞有恼,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愫。让他心头直跳,却又不敢确认心中所想。 回想起年节那日,虞秋那不加掩饰的眼神,加之今日孟阿奶的话,以及方才虞秋的反应,终于让他鼓足勇气下定决心。 所幸,就在今日,他便挑明了说。 他原以为还能再等等,等她再长大些。 可不过短短不足一年光景,她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却让他陡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他不敢再等了,这份悬而未决的忐忑,已经将他折磨的够久了。他想要早早定下心来,不再这样患得患失的揣测、试探。 不论结果如何,他总是要开口问了,才能知道答案。 虞秋被拦下,只能强装镇定,故作平静的回道:“没什么。” 这一句淡得近乎冷淡的回应,让卫时刚刚鼓足的勇气,险些泄了个干净。他呼吸一滞,喉结微动,下意识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的放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可是因为孟阿奶的话,生气了?” 虞秋刚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闻言不由一怔,下意识侧首抬眸望向卫时。目光相触的瞬间,她猝不及防的撞进了他那双盛满小心翼翼的眼眸里。 那目光里,有克制的紧张,有隐忍的不安,还有难以掩饰的期待。让她原本稍显硬朗的心绪,忽然就软了几分。 她唇角微不可察的弯了弯,心底泛起一丝好笑。 堂堂八尺高的青年,站在她面前,却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般,连望向她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本还想再逗一逗他,可看着他眼中那份掩不住的不安,终究还是心软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生气。” 话音刚落,卫时的眼睛便倏地一亮,像夜幕中的繁星,微微一闪,不甚明亮却极其耀眼,他语气微扬,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欣喜:“当真?” 虞秋别过脸去,有些不敢直视这被放大的容颜。她悄悄吐出一口气,轻声应道:“嗯。”她却能感觉到卫时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脸上,灼热的让她有些不自在。 卫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下意识的伸手,这才发现他还扯着她的衣袖没有松开,想要放手,身体却不听使唤,将那衣袖攥在手中又紧了紧。 “那...孟阿奶说的话,我觉得有些道理。”卫时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几分,带着罕见的认真,“没能正儿八经的办一场婚事,是......” 虞秋转过头来,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春日阳光透过桃林花瓣的缝隙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这时一阵微风,带着阵阵桃花香气,拂过他们身旁。 她突然发现,外形上的变化不止她一人,不知何时起,偶尔还能瞧见一丝稚气的卫时,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俊朗的青年。 “卫时......”她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时眼中刚积攒的光,渐渐熄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微微后退半步,攥着衣袖的指尖缓缓松开,他挠了挠头,那副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的模样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 “那个...我...”他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不定,面上是丝毫不掩饰的失落。 虞秋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泛起细微的酸软。她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不受控制的微微扬起,上前半步,微微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卫时眼中熄灭的光,复又亮起,定定的与虞秋对视,那双总是凌厉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虞秋的影子,专注的让她耳尖发烫。 “我想为我们办一场正儿八经的婚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虞秋静静的听着,心跳如擂鼓。虽然早知道他会说些什么,但当这句话真真切切落进耳朵时,她依旧控制不住脸上的热意。 她索性放任自己绽放一个明亮的笑容,微微扬声,声音清脆:“好啊。” 卫时闻言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回答,可情绪却早他一步做出了判断,此时的他,唇角不受控制的越扬越高,最后化作一个近乎雀跃的笑容。 “你...答应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将那双朝思暮想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 他的指尖触到虞秋手背的刹那,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慌忙松开手,却在看清虞秋微微睁大的眼睛后,又鬼使神差的重新握住。 “我...”他喉结滚动,掌心里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那双手比他预想的还要柔软许多。远处桃林里的鸟雀,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惊扰,突然扑棱棱飞起,惊落几片粉白的花瓣,有一片正巧落在虞秋的发间。 虞秋任由他的手从攥着衣袖到十指紧扣,“怎么?”她故意用轻柔的气音问,目光含笑,看着青年耳尖瞬间漫上血色。 卫时突然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鼻尖几乎碰到她发顶的桃花,“我本想等你及笄再告知你我的心意...”他声音有些发闷,沉在虞秋的耳畔,“左不过还有半年,可我却等不及......” “那便定在半年后吧。”虞秋仰头截住他的话,指尖下意识的捏住卫时腰间的衣物。 卫时稍顿片刻,随即低应一声,“好。”他喉结重重滚动,仿佛在平复着内心的波澜,“半年后,娶卫家小媳妇过门。” 桃林边缘传来村民收工的吆喝声,那声音在林中回荡,惊飞了另一群归巢的鸟雀。 虞秋突然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此刻正用最平淡的话语,许给她一个郑重的承诺。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半年 卫时低头看着怀里的虞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的花瓣,将它轻轻摘下,放在掌心任由微风带走。粉白的花瓣随风而落,像一场由心而生的幻境。 “半年......”他低声呢喃,像是不确定时间是否足够。 虞秋仰头看他,“怎么?”她眨了眨眼,故意逗他,“卫家郎君如今连半年都等不得了?” 卫时呼吸一滞,喉结滚动,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鬓角,声音低哑:“......等不得。” 话音未落,他俯身吻了下来。 春风拂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下,像是为这定情般的吻撒下祝福。 虞秋的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心跳如擂鼓,却又被他温柔又生硬的吻彻底淹没。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吗,鼻尖抵着她的,呼吸交错间,声音沙哑而坚定,“半年后......”他低头,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你将是我卫时真正的妻。” 虞秋耳尖瞬间红透,却忍不住笑意,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半年还长呢。” 卫时眸色一暗,拇指轻轻按住她的唇瓣,低声道:“不长。”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怕夜长梦多。” 虞秋怔了怔,随即笑出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那半年后,我穿最红的嫁衣,嫁给你。” 卫时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温声道:“好,我等你。” 远处,村民的谈笑声渐渐消散在林间,风过林梢,只剩下花瓣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 虞秋轻轻推了推卫时的肩膀,却只换来更紧的拥抱,只能闷闷的开口,“我们...该回去了。” 卫时低笑着应了一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嗯,再抱一会儿。”她的声音里藏着几分珍重,“我怕这是一场梦......”他做过无数回的梦,每当晨光熹微,梦醒时分,一切又会无情的回归原点。 虞秋感受到他的不安,心里一软,主动仰起脸看他。卫时正垂眸凝视着她,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柔软的忐忑,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似的。 她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不是梦。”她轻轻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感受到他一瞬间的紧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不是真的?” 卫时眸光一颤,随即一暗。 这时远处传来李氏的声音,“阿秋、阿时——吃饭了!” 让卫时低头的动作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懊恼。 虞秋见状,眼珠子一转,趁他分神之际,踮起脚尖,轻轻用唇瓣蹭了蹭他的侧脸。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她看着他骤然睁大的眼睛和瞬间僵住的身形,忍不住笑意从心底漫到眼角,趁其不备,灵活的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娘!我在这,这就回去——”她扬声回应,声音清脆,语调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快。 话音未落,她已小跑着朝着李氏的方向奔去。 卫时怔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方才她亲吻过的侧脸,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与气息。 他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低头看着自己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又看了看虞秋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 待回过神,他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晚间,卫时轻叩李氏的房门,待屋内传来温和应声,才推门而入。他站在母亲床前,将打算办一场婚事的打算缓缓道来。 李氏原本半阖着眼,听了几句后猛地坐起身,连声问道:“当真?怎的突然......”话未说完,眼眶就先红了,“你总算是想开了,我就说咱家阿秋这么好的姑娘,你不早些下手,有的你后悔的。” 这一晚,李氏激动的没能合眼,一整晚都在想,要置办哪些东西才不会委屈了阿秋。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氏便去了卫时房门前,把人喊了出来,坐在院中的廊下,掰着手指头一样样的盘算起来,“虽然咱们眼下在这谷中避难,但该有的规矩样样都不能少,可不能委屈了阿秋。” 她絮絮叨叨说着,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红布得备,大雁或者鹅也行,咱们家就有,红蜡烛也得准备着,咱们自己也会制,不用愁。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得凑齐,讨个‘早生贵子’的好彩头。” “铜镜、剪刀、尺子、算盘,这些小物件可不能少,都是嫁娶的规矩,鞋子得备几双新的,粮食更不用说......大件也不能缺,布匹得挑好的,茶叶、酒、糕点要备齐,首饰头面更是要仔细挑,阿秋值得最好的,在这谷中本就委屈她了。” 李氏越说越兴奋,又忽地皱起眉,“半年时间能够备齐吗?”不等卫时回话,她自顾自的接着道:“不管了,你自己去想办法,总归我说的这些可都不能少。”说着说着,语气又软了下来,“儿子,要不你再等等?等世道安稳了,咱们出谷了再风风光光的大办一场,这样才不会委屈阿秋!” 卫时本在静静的听着,每一样都记在心里。待母亲的话音落下,他轻轻握住李氏的手,摇头道:“娘!不行,出谷可以再办一场,但这场不能等。”他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李氏看着儿子眼里的执拗,先是一怔,继而忍不住掩面笑了,“好好好,那你自个忙活去吧,阿秋不会女红,你先想法子寻些红布回来,娘得先把那嫁衣给制出来。” 她抬眼打量着卫时有些发红的脸,又想起去年他刚归家时还扭捏不肯的模样,终是没忍住,笑叹道:“当初我还让你抓点紧,你是咋说的?” 卫时耳根一热,把头一转,直接起身,“那时我还小,不懂。”说着就迈步往院门走去,脚步匆匆,“娘,我去寻东西,可能几日都不会归来,和小秋说一声,让她别担心,我会带着小灰一起。” 李氏看着话没说完就已经不见身影的大儿子,摇头失笑,“整日里装的老成,一遇到事可不就露相了?”说着,忍不住打了哈欠,眼角泛起细纹,“上年纪咯,熬了一宿便撑不住了。” 她遥望着上空大亮的天色,低声喃喃,“老卫啊!咱们卫家有福,得了这么好的儿媳妇,今日我便偷会懒,去补个觉,有啥事咱们梦里说啊...你可一定要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担忧 接下来的半年里,谷中依旧安稳平淡。 晨雾依旧在卯时准时漫过河道,暮色也依然在酉时染红山峦。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就连明九章和袁正平一家,都渐渐融入了谷中的生活节奏。 起初,袁正平和其家眷还不适应,如今已能熟练的挥动锄头,翻土时溅起的泥点沾在粗布衣衫上,倒比当年在衙门当差时多了几分踏实气。 不过明九章有医术傍身,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随手便能配出几副药,煎好的汤药盛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地递到病人手中,却从不收银钱,也不要东西。 起初村民们过意不去,硬塞些自家种的蔬果,都被他笑着婉拒:“不过是举手之劳,诸位若执意要谢,不如帮我照看些药材幼苗。” 于是,大伙儿便自发排着队,趁着农闲时帮他们翻整田地、晾晒草药。 而钟婶母子俩的生活,却依旧笼罩着一层郁郁寡欢的阴云。若不是众人劝说,“说不定钟兄弟还活着”这样的话撑着她们母子,只怕是都撑不到今日。 她儿子钟岩,大病一场后,就变得沉默寡言。 他的脸庞仿佛褪去了稚气,轮廓愈发坚毅,却总是不见笑容。每日天不亮,他便默默起身,先是跟着虞仓、周满和袁正平在空地处习武,一招一式练的极为认真,木刀劈砍时带起的风声都蕴含着杀气和狠意。 午后日头毒辣时,他又安静的坐在二禾身旁,捧着二禾专门雕刻出来的竹简识字,眉头时常紧锁,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髓里。 钟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知如何是好。她每每想起那日她家男人为了救下她们,用那魁梧的身躯去挡刀的模样,都恨不得随之而去。 可众人的安慰没有错,也许...也许还活着,她没有亲眼见到尸体,虽知希望渺茫,但总归还有希望。更何况,她们母子的命,都是他用命换来的,她不能死,更不敢死! 她也知道儿子这般拼命是为了什么,可她不敢阻止。 她明白,钟岩是为了给父亲报仇,才撑着一口气,才这般拼命的习武识字。她不能让这口气泄了!哪怕明知前路艰险,哪怕明知这仇恨可能永远无法得报,她也不能阻拦。因为那是支撑儿子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是她男人用生命换来的执念。 虞秋也会时不时上门去劝慰钟婶,哪怕她知道那些言语的无力,但总归也能有一丝微弱的作用。 而卫时在这半年间,与虞秋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因要凑齐李氏所说的东西,他日日出谷,披星戴月的穿梭于山林与村落之间。 春日的山花烂漫不及他眼中的焦急,夏日的暴雨倾盆浇不灭他心头的执念,最长的一次在谷外滞留了月余,辗转多地,只为寻得那最精致的头面首饰。 就当虞秋按捺不住,准备带着狼群和狐群一同外出寻找时,卫时和小灰的身影,出现在山谷入口处。 虞秋望着那抹熟悉又狼狈的身影,眼眶瞬间发热,紧绷多时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松懈。她嘴角的笑意还未绽开,莫名涌上的委屈和后怕却先一步决堤,她咬了咬唇,直接负气转身跑开,踩得枯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发泄这月余的担忧。 她不知卫时为何突然出谷,无人告诉她真正的原因,但她多少能猜到一些。可就这样闷不吭声的一走就是一个多月,了无音讯,着实让人担心害怕。 卫时的目光一眼锁定虞秋心脏猛地一跳,还未来得及品味重逢的狂喜,便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心头顿时慌得没了章法,他不及多想,直接让小灰追上去。 “虞秋!”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月余的颤抖。 然而虞秋的步伐并未因此停顿,反而在听到呼唤后跑的更快了。 可她两条腿哪能跑得过小灰?听见身后的动静,刚回头,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一阵熟悉的松木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将她包裹,她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什么,回神后,她已经落坐在卫时的怀中,脸颊紧贴着那件带着体温的衣衫,能清晰的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战鼓擂动,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心房。 虞秋在卫时怀中怔了片刻,鼻尖萦绕着他衣襟上熟悉的气息。她本该挣扎,本该质问这月余的杳无音信,可当卫时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时,所有的的担忧忽然就都堵在了喉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 “你......”她抬眸,睫毛轻颤,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颤意。 卫时喉结滚动,低低吐出一句,“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让你担心了。”尾音还有些微微发颤。 虞秋轻轻应了一声,唇瓣微抿。忽然抬头,目光灼灼的望进他眼底:“卫时,下次若再离开......” “便带着你一起。”他截过话头,语气笃定。 冷静下来后,虞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怎么可以做出这般幼稚的事情! “虞秋。”卫时突然唤她的名字,嗓音里带着一丝柔意,“回家。” 虞秋收回思绪,深深的看了一眼卫时,紧紧抱了抱他,像是要把积攒月余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个拥抱里。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松开手,从小灰背上下来,仰着头看着还怔在小灰背上的卫时,唇角微扬,“该让小灰回家了,小白也很担心他。” 小灰听见伴侣的名字,鼻翼翕动,从喉间低低滚出几声呜咽,像是思念,又像是急切。 卫时轻抚小灰的背脊安抚着它,从它背上飞身而下,“谢谢你,快回去吧。” 他话音还未落下,小灰就迫不及待的蹿了出去,四蹄踏过满地桃花花瓣,激起细碎的声响。再定睛一看,只能瞧见它矫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斑驳的光影里。 “走吧,回家。”虞秋牵了牵卫时的手,随即便松开,小跑着离去,发丝在风中扬起又落下,步伐间透着难掩的轻快。 卫时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他低声重复,“回家。”随即迈步追上虞秋的步伐。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及笄 归途中,卫时将外界的近况简要告知了虞秋。 “青山镇一带几乎渺无人烟,所幸玖城尚算安稳。”他眉心微蹙,语调平缓,“那些肆虐的盗匪不知被哪股神秘势力击溃,如今如鸟兽散,不知躲藏在何处。”顿了顿,他又道:“听闻有户人家的亲眷遭盗匪残害,那家主人悲愤欲绝,不顾生死前去复仇。许多人仰慕他的义举,甘愿追随左右。如今这支队伍日渐壮大,已经颇具规模。” 说到此处,卫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虞秋,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说不定,安稳太平的世道,很快就会来临。” 虞秋听完,眉心微微一跳,脱口问道:“可知那人姓名?” 卫时一怔,摇了摇头,“无人得知,那人沉默寡言,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怎么了?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虞秋沉吟片刻,欲言又止:“不知为何,我总隐隐觉得那人是......” “钟叔?”卫时截过话头,眼神一亮,“你是说,会不会是钟叔?” 虞秋却缓缓摇头,眉宇间笼着一层犹豫,“我不知道...还是等收集到更多的消息,才能做出判断。”她又无奈一叹,“许是我多心了。待日后出谷,再去慢慢打听罢。” 转眼间便到了立秋这日,也是虞秋及笄的日子。 农户人家原没有为女儿专办及笄礼的规矩,李氏便与虞仓商量,在家中简单操办一番。 请了谷里年纪最长的孟阿奶来为虞秋绾发,李氏亲自为她簪上素银簪,虽省去了正宾、三加等繁复仪程,却也透着农家的实在心意。 虞仓早早便在山中寻了两块温润的暖玉,借着农闲时细细雕琢。及笄这日,他从怀中掏出两个粗布包,一层层揭开,竟是两只玉坠,两只圆润玉雕就的小兽,隐约能辨出狼首的模样,“山里捡的玉料,成色不好,我照着小黑和小白刻的吗,你戴着正好。” 虞秋眼眶泛着红,含着笑,伸手接过,“谢谢哥,我很喜欢。”触手温暖的玉兽,被她郑重的放进怀中珍藏。 二禾则是亲手编织了一个精巧的背篓,筐底还编了几朵歪歪扭扭的秋海棠,是她偷偷学着李氏针线筐里的花样琢磨的。 三丫则是缠着李氏,教她缝制了一个荷包,上面还绣了一朵秋海棠,虽然针脚不密,但也能瞧出其中的用心。 李氏则是将卫时近日寻来的浅粉软缎拿了出来,裁了套整齐的衣衫,上衣裳是窄袖斜襟的样式,领口与袖口绣着星星点点的桃花,连配套的软底布鞋都用同色丝线绣了半开的桃花。 待三丫的荷包、二禾的藤篓都挨个展示过,孟阿奶才慢悠悠地拿出包袱。她觑着左右无人注意,悄悄挨近虞秋身边,压低声音道:“我藏了好些年的绸缎,只是面料不多,只够做两件肚兜。”说着便将包袱揭开,露出藕荷色的绸子,“你摸摸这料子,滑的跟水似的,贴身穿最舒服。” 虞秋耳尖倏地红了,左右瞧了瞧,见无人注意她们低语,这才稍稍定了定神,抬起脸认真地向孟阿奶道谢,又小心地将绸缎叠好揣进袖中。 这时卫时才从人群后缓步走出,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细麻布包裹的精巧木匣,轻轻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精致小巧的玉簪,簪身是温润的青玉,通体雕刻着细腻的缠枝莲纹,簪头垂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琥珀,内里似有流光转动,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晕。 “我初见这支玉簪,便觉得与你很相称。”卫时的手指轻拂过玉簪上的纹路,声音比平时温润几分,“琥珀是冬日松脂所化,寓意平安长乐。愿小秋往后余生,皆平安、皆喜乐。” 木匣底部还垫着层软缎,边角细心的缝着防滑的棉布条,显是早早备下,连携带都考虑的周全。 虞秋到这个世界不过一年有余,却在这方天地间扎下了深深的根须,收获了数不清的温暖与情意,更是完成了她一直以来想要寻一处安稳的地界,与重要的人过着平淡生活的梦想。 及笄礼后第二日天未亮,虞秋便与兄长背着简单的行囊,跨过院门口那道矮矮的门槛,搬到了东边那座早已收拾妥当的小院。 看着行囊里露出的一角红,虞秋便知,这是李氏连日来为她赶制的嫁衣。 虞仓看着虞秋顿在原地的模样,不由得笑着打趣,“左不过一两个月,等你们成婚后,便搬回来了,左右就在隔壁,就是换间屋子住,何至于这般难舍?”他话音未落,目光却已悄然落在院门前伫立的几人身影上,眼底也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怅然。 虞秋闻声回神,朝李氏和小兄妹俩盈盈一笑,又深深看了卫时一眼,方才转身朝旁边的院子走去。 二禾与三丫这时都已眼眶微红。 “娘,让大哥赶紧把大嫂娶进门吧!”三丫颤着嗓音,眼巴巴的看着李氏,“大嫂不在家,我心里慌得厉害。” 李氏被这孩子天真的言语逗得莞尔,那抹不舍也顿时消散几分,“说什么傻话?就在隔壁住着,你要是不安心,就去跟你大嫂同住便是。” 三丫眼神倏地一亮,当即转身就奔进院内,“好!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徒留院门口的三人望着她欢快的背影,眼底都浮起几分艳羡之色。 “娘,别选日子了,便今日去提亲吧。”卫时目光落到虞秋如今居住的院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我看了黄历,近日都是宜嫁娶的好日子,不如就择日不如撞日。” 话音未落,他便不顾李氏惊愕的表情,立即唤来谷中众人帮忙。一时间,锣鼓喧天,喜气洋洋,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前往虞家下聘。 只见明九章手持红纸,高声唱念着长长的聘礼清单:“大雁一对,取意比翼双飞。大鹅一对,象征忠贞不渝。野猪一头,寓意家业兴旺。锦缎布匹一抬,祝愿衣食丰足......”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婚 这丰厚的聘礼引得围观村民阵阵惊叹,人人脸上都写满了艳羡。 在这物资匮乏、世道艰难的年月里,卫家送来的聘礼竟足足凑齐了十八抬之多。还有未公布的礼金,足足千两纹银,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厚礼,足见卫家迎娶的满满诚意。 这沉甸甸的千两纹银,每一枚都来之不易。 外出寻物,少不得要入山林间,他与小灰深入险地,猎得一头罕见异兽。 那异兽皮毛如墨,鳞甲泛着幽光,其血肉、筋骨乃至内胆皆是难得的珍品,在黑市上价值不菲。 为免引人注目,卫时并未直接出手,而是辗转数日,绕路打听至玖城周边的黑市,几经周折,终于寻得一位可靠之人,托他将异兽带进城去,换成了这足足千两的纹银。 若是直接出手,价格还能翻上一番,可他不敢冒险,一旦城中引起轰动,难保不会惊动有心人顺腾摸瓜,追查到谷中。他绝不能因一时之利,将整个山谷置于危险之中。 这一趟往返玖城,也多亏了小灰的脚程够快,才能在月余内赶个来回。 也是因有它在侧,他才能一路无虞。那些潜藏于暗处的危机,往往还未近身,便被小灰敏锐察觉,或悄无声息的逼退,或以凌厉之势阻拦。 正因如此,他才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的回到谷中。 下过聘后,两家正式交换了庚帖,亲事就此定下。 选好了日子,定在了一个月后。 有些赶,不过因早早便知道了有这一遭,是以聘礼嫁妆都准备齐全了。 那嫁妆里里外外、一应物件,全是虞仓一手操持。卫时忙着寻觅聘礼所需的珍稀之物,他也没闲着,早早便托付了周叔帮忙打制新婚家具。那木材更是精挑细选,全是他费心寻摸来的上好木料,坚实耐用,纹理温润,一看便是经年耐用的好东西。 有这许多提前准备,哪怕婚期匆促,两家也都从容不迫,只待吉日一到,便风风光光地将喜事办了。 一月匆匆而过,卫时一直恪守礼数,婚前三天,忍着没去见虞秋。 他并非不想,而是不敢。老一辈常说,婚前相见不吉利,尤其对新娘而言,容易冲了喜气。 可这三天,于他而言却比猎杀异兽还难熬。 直到大婚当日。 天还未亮,谷中便已热闹了起来。卫时早早起身,由着孟婶子充作喜娘,为他梳发、冠礼、换上大红喜服。铜镜里的青年眉目清俊,却因眼底掩不住的期待与紧张,平添了几分鲜活意气。 门外传来喧闹声,喜乐渐起,迎亲的队伍已候在卫家院门前。 卫时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 今日,他要去接他的姑娘回家了。 而虞秋这边,天还未亮,便被明婶轻手轻脚的喊醒。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时间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直到明婶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秋丫头,可算醒了,今儿可是你的大日子,得赶早些拾掇。” 虞秋这才如梦初醒,彻底清醒过来,一想到今日便是她与卫时成亲的日子,心跳忽然就快了几分,连耳根都悄悄红了。 她被扶着坐起身,睡意朦胧的由着明婶给她净面、梳发。温热的水沾湿了帕子,轻轻擦拭过脸颊,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铜镜里映出她略显青涩的面容,平日里有些泛白的唇色,此刻也因紧张与羞赧而微微泛着粉。 一边替她梳开发丝,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虞秋低垂着眼睫,听着这些话,心口又暖又软,却又忍不住去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既紧张又期待? 发髻挽起,金钗步摇一一插上,明婶又替她盖上红盖头,轻声道:“好了,秋丫头,今儿你就是卫家的人了。别怕,卫家那小子……是个好的。” 虞秋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攥紧了衣角,莫名的紧张围绕着她,挥散不去。 门外,喜乐声已经隐约传来,脚步声杂沓,热闹非凡。 她知道,很快,他就会来迎她了。 门外,喜乐声越来越近,节奏欢快,夹杂着零星的笑语和道贺声。谷中素来清净,今日却热闹得像是过年。 虞秋坐在床沿,红盖头下被遮盖的面容,已经泛起了红霞。她能听见明婶在屋外低声叮嘱着什么,能听见脚步声在门外徘徊,能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然后,脚步声近了。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是她熟悉的脚步。 虞秋的心猛地一跳,连带着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三丫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大哥!今日我和小花姐算是嫂子的娘家人,你要是没点表示,这门啊,可进不来!” 小花在一旁掩嘴轻笑,显然与三丫一唱一和。 门外,卫时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朗声笑了起来。他爽快地从袖中取出两个红布包,语气里满是喜气“你且开条门缝,瞧瞧可还满意。” 三丫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一双明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大哥,你穿红衣真好看!”话音未落,就一把抢过红布包,又利落地关上了门。 待仔细检查过红布包里的东西,见分量十足、心意满满,三丫才心满意足地与小花平分了红包,欢欢喜喜地打开了房门。 卫时一眼便瞧见坐在床沿的虞秋,他眼底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笑意,连眉梢都染上了喜色。 明婶看着发愣的卫时,不由得掩面一笑,随即轻声提醒,“卫公子,吉时已到,该接新娘子了。” 虞秋听着门外静默了一瞬,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紧接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她走来的。 隔着一层红盖头,虞秋虽看不见卫时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停在自己面前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软。 “虞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第一百二十章 礼成 虞秋没有应声,只是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跃出胸膛。 “我来接你回家。”卫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句告白。 她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话。 这时虞仓从门外进来,眼眶微微泛着红,声音都有些哽咽,“让我来送她。”说着,便走到虞秋面前,背对着虞秋蹲下。 虞秋怔了怔,眼眶不由得热了起来。 她缓缓起身,将手轻轻搭在虞仓宽阔而微颤的背上。这一刻,她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虞仓背着她,一步一步,稳稳地朝门口走去。他的背依旧如记忆中那般结实,可虞秋却能感觉到,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怕颠着她,又像是……舍不得。 门外,卫时先行至此静静地候着,目光始终落在那道被红盖头遮住的身影上,唇角含笑,眼底却盛满了柔软与珍重。 “哥。”卫时低声唤了一句,嗓音里藏着掩不住的喜悦与一丝紧张。 虞仓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颤着嗓音回了一句,“还没到你改口的时候呢。”顿了顿,他俯下身,将背上的虞秋稳稳地交到了卫时的怀中。 那一瞬,卫时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虞秋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一边是对哥哥的不舍,一边是对未来的期待。 虽然明知仅有一墙之隔的距离,过了今日与平日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同,可在这红烛喜乐、众人祝福的氛围里,仍免不了伤感与喜悦交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带你回家。”卫时低头,在她耳边再次轻声说道,嗓音低哑,却坚定无比。 虞秋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前襟,点了点头。 虞仓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泪意再也压制不住。他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手中的帕子,声音有些哽咽:“卫时……好好对她。” 卫时郑重点头,嗓音沉稳:“你放心,我必不负她。” 明婶在一旁抹了抹眼角,笑着打趣:“行了行了,吉时可不等人,两位新人,该出门拜天地了!” 喜乐再次响起,伴随着谷中众人的祝福声,卫时抱着虞秋,一步一步,踏出了院门,走向在院门外等到的小灰。 今日的小灰也被精心装扮过,颈间系着一条鲜红喜庆的绸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显得格外精神。 红盖头下,虞秋微微低头,看见卫时胸膛微微起伏,心跳似乎比平日更快了些。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藏不住的欢喜。 这一回,是真的—— 她要和他回家了。 从此,红尘烟火,岁月静好,皆与他同。 小灰驮着两人,慢悠悠地踏上了绕谷而行的新婚路。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今日的不同寻常,步伐比平日轻快许多,颈间的红绸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虞秋坐在小灰宽厚的背上,双手轻轻抓着卫时的衣襟,红盖头下虽看不见路,却能感受到山风拂面,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 能听见谷中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孩子们追着跑跳的笑闹声。能感觉到卫时稳稳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晃动,又留了几分温柔的余地。 小灰绕着山谷走了一整圈,像是给这对新人引路,也像是向整座山谷宣告他们的喜事。 终于,小灰慢下脚步,在卫家朱红的大门前行至正中,鞭炮噼啪作响,红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卫时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稳稳地弯下腰,将她从鞍上抱了下来。 脚一沾地,红盖头下,她悄悄抬眼,透过盖头边缘的缝隙,瞥见卫家大门上贴着崭新的喜联,檐下挂着红灯笼,院中亲友云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而卫时就站在她面前,此刻的她,却看不真切。 此时,两人手中被塞入红绸,一人牵着一头,缓步跨进院门。 院中早已摆好了香案。红烛摇曳,映得供桌上的龙凤喜饼、红枣莲子、花生桂圆愈发喜庆。 孟老头今日充作司礼老者,高声唱喏:“吉时已到——新人拜天地!” 围观的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堂前的新人。 虞秋垂着眼帘,盖头下的脸庞微微泛红,心跳如擂,却也莫名安心。 “一拜——天地!” 随着司礼老者高亢的唱礼声,卫时手臂一展,越过红绸扎的红花,轻轻牵着虞秋,朝着堂前悬挂的“天地君亲师”牌位深深一揖。 虞秋随着他的动作,一同俯身行礼,红盖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绣着丝线的流苏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她能感受到卫时俯身时,肩背线条绷紧的力度,也能察觉到他动作的郑重与虔诚。这一拜,拜的是天地造化,是缘分天定,也是对未来的敬畏与承诺。 “二拜——高堂!” 卫时牵着虞秋转身,朝着主位上坐着的李氏和虞仓深深一拜。虞仓眼眶微红,嘴角却含着欣慰的笑意。李氏亦是笑意盈盈,连连点头。 虞秋俯身行礼时,心中不免感概万千,初来这方天地时,她只身一人,如今却真真正正有了可以依靠的家,有了视她如珠如宝的亲人。 她没有高堂,但长兄如父,兄长坐得主位,当得她与卫时这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养育之恩,是血脉亲情,也是从此两家并作一家的深厚情谊。 “夫妻——对拜!” 卫时与虞秋面对面,微微俯身,彼此衣袖轻轻相触。盖头之下,虞秋能感觉到卫时靠近时带起的微风。 她知道,这一拜,拜的是彼此的一生,是承诺,是相守,是从今往后,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都要携手同行的坚定。 “礼成——送入洞房!” 孟阿爷一声高喝,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祝福声。 卫时稳稳的打横抱起虞秋,动作依旧轻柔。这一举动,又引来众人的一阵哄闹。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虞秋,唇角含笑,穿过堂前喧闹的人群,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第一百二十一章 洞房 “哎哟,卫家小子,这会儿就舍不得放下了?”人群里不知谁打趣道,引得一片哄笑。 “就是啊,这抱进洞房,莫不是要抱一辈子哟!”另一个声音跟着起哄,惹得虞秋在盖头下耳根微热,连脖颈都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卫时唇角噙着笑,却不多言,只朝着众人温和却不容拒绝地一颔首,便径直抱着虞秋朝西厢新房走去。 红烛已经在新房内点燃,映得窗纱如霞,喜字贴得满墙都是,连帐钩上都坠着精巧的同心结。屋内熏了淡淡的桃花香,混合着一点沉香的气味,清新又不失庄重。 跨过门槛,卫时小心翼翼地把虞秋放在床榻正中,那床榻早铺好了大红鸳鸯锦被,绣工精致,他这才缓缓伸手,想要挑开那方红盖头。 指尖即将触及盖头边缘时,他忽然顿住,手在半空转了方向,转而握住虞秋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他声音沉得发哑,显然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我去前院待客,你且等等我。”顿了顿,又低声道:“我会让三丫来照顾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说罢,也不等虞秋回应,或许是不敢等。 他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连头都未曾回一下。衣袂翻飞间,虞秋甚至能听见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下回响。 虞秋心里泛着丝丝甜蜜,又觉得卫时的行为让她有些想笑。知晓此时房中无人,她终于卸下拘谨,倚在床头轻轻笑出了声。 笑声未落,便听见门外传来三丫清脆的嗓音,“大嫂!”人未到,声先到,“饿不饿?我给你拿些吃的来。” 话音刚落,三丫已经端着精致的点心盘子走进来,看见虞秋倚在床头的模样。 虞秋笑着摇头,“我不饿,你给我洗两颗红果,再拿一瓶拐枣蜜来。” 三丫欢快的应下,清脆的回道:“好嘞。” 不过片刻,她便端了一笸箩的红果和一大陶罐的拐枣蜜回来了。她手脚麻利地洗好红果,又舀了一小碟蜜,殷勤地摆在虞秋手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见天光渐暗,窗棂上只余最后一抹霞光,虞秋和三丫都等的有些昏昏欲睡。就在虞秋强撑着眼皮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动静,伴随着酒后的吆喝声和劝酒声。 这声音让虞秋和三丫当即清醒了过来。 不过最终走进房门的,只有卫时和明婶两人。不知卫时许诺了什么好处,才能让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宾客这般轻易就散了场。 卫时走路依旧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显然是并未喝多。他站在床前,目光落在虞秋身上,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 在明婶的指引下,他伸手拿起托盘中的喜秤,那秤杆上还系着红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缓缓举起喜秤,修长的手指捏住秤杆,动作轻柔而郑重。 烛光倾泻而下,映照在虞秋的脸上。她低垂着眼睫,双颊因方才的喧闹与此刻的羞赧染着浅浅的红晕,唇若点朱,眉目如画,安静地坐在那里,宛如一幅精心描摹的画。 红盖头被喜秤轻轻挑起的刹那,虞秋看见卫时眼中倒映的自己,也看见了他眼底压抑了一整日的炽热与深情。 他望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无声的凝视。 虞秋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下,那两片薄唇紧抿成线,连带着下颌的线条都绷得紧实,显然是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贸然靠近。 瞧着二人眉目含情,眼里盛着的都是彼此的倒影,明婶顿时忍不住嘴角一翘,又赶忙抬手掩住了笑意。 她轻咳一声,平复了情绪,脸上挂着和蔼又促狭的笑意,朝二人提醒道:“哎哟,瞧我这记性,该喝合卺酒了!” 三丫站在一旁,捂嘴偷笑,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祝福。 卫时闻言,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虞秋,眉眼间温柔未减,语气沉稳:“嗯,该喝了。” 虞秋微微点头,脸颊仍带着淡淡的红晕,在烛光映照下,更添几分娇柔。 三丫手脚麻利地将托盘上的合卺酒端到床前的八仙桌上,明婶笑着铺好交杯酒用的红绸缎,又往盘子里多放了两颗蜜饯,嘴里念叨着:“新郎官可得喂着点喝,图个甜甜蜜蜜。” 卫时取过酒杯时,指尖不经意碰到虞秋的,两人俱是一颤。那酒杯冰凉,可交握的手却暖得发烫。他先执起一杯,微微倾身,酒液在杯中轻晃。 虞秋端起酒杯,指尖擦过卫时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她仰头饮下半杯,甜酒入喉,带着蜜饯的香气。卫时就着她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明婶适时递上红绸,三丫已经笑嘻嘻地躲到了屏风后头。卫时将红绸的一端递给虞秋,自己攥住另一端,两人手腕相缠的瞬间,他掌心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电流。 “一——”明婶拖长了调子起哄。 卫时忽然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虞秋的。她闻见他身上松木的气息,看见他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 “二——”三丫憋着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就在两人齐声要喊出“三”时,卫时忽然松开红绸,转而扣住虞秋的后脑。 他低头吻下来的力道很轻,唇瓣相贴的触感柔软得让人心惊。虞秋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明婶适时地“哎哟”一声,拉着三丫往外退:“我就不打扰新人大喜了!”脚步声匆匆远去,连屏风都被撞得微微摇晃,还妥帖的关紧了房门。 卫时松开她时,虞秋的唇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他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继续。” 窗外的月色正好,透过窗纱洒在鸳鸯被上,将那并蒂莲的绣纹照得纤毫毕现。红烛爆了个灯花,映得满室生辉。 卫时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找回理智,嗓音沙哑,“我去给你备水。”话音未落,他已匆匆披上外衣,连靴子都顾不得穿妥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推门而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行 虞秋怔怔地望着卫时仓惶的背影,双眼因方才的情动而蒙着一层氤氲水雾。烛火在她眼中投下摇曳的光影,将那抹迷茫映得愈发清晰。 直到门扉掩上的声响将她惊醒,她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脑中第一个念头竟莫名地浮现“他不会...不行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虞秋自己都愣住了,一双杏眼睁得更圆,脸颊上的薄红更深了几分。她试图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却忍不住又偷偷瞥向那扇晃动的门扉。 可转念一想,方才那滚烫的触感,那不容忽视的坚硬,又让她耳根发烫起来。这般明显的反应,哪里的什么“不行”?分明是......太过在意,才会那般克制。 虞秋满脸红艳艳的,眸中水光潋滟,原本的疑虑渐渐化作了唇角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连方才的羞赧都化作了心底细细密密的甜。 而原本隐隐的一丝惧意,也化作了一种有恃无恐的恣意。她指尖轻轻抚过锦被上微微凌乱的褶皱,那是方才情动时无意间抓出的痕迹。明明该是羞人的,她却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望着满室喜庆的红色,坐起身缓缓将红绸里衣穿上,衣料贴着肌肤,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她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灼热的触碰,脸颊又浮起一层薄红。 倚在床栏旁,她抬起手轻轻绕着发尾打转,百无聊赖的等待着卫时归来,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 与此同时,落荒而逃的卫时,正在沐间任凭冷水从头顶浇下。深秋的夜本就寒凉,这冷水更是刺骨,顺着脊背滑落,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然而,令人无奈的是,那滚烫的欲望依旧顽固的盘踞在体内,丝毫没有因这刺骨的凉意消退半分。 卫时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却遮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暗色。他修长的手指,最终还是攥紧了那青玉把手,指节泛白,似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那本该被冷水浇灭的燥热,却依旧顽强,在冰冷的刺激下反而愈发倔强的蔓延。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该死......”低咒一声,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方才在喜房中的情景,虞秋那双杏眼含着水雾望着他,眸中似有星辰流转,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如同一把火,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烧的干干净净。 “...虞秋。”他低唤出声,伴着一声克制的闷哼声。 片刻后,卫时终于擦干了身体,随手扯过外袍披上。深吸一口气后,推开沐间的门,大步回了房中。 屋内,虞秋仍倚在床栏边,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勾勒出精致的轮廓。见他回来,那双杏眼微微一亮,却又很快垂下眼睫,掩饰眼底的那丝促狭笑意。 卫时不敢与她对视,生怕刚压制下去的欲望再次决堤。他快步走到床前,俯身将虞秋轻轻打横抱起,往沐间走去。 “热水备好了,你先清洗一番。”他将她放在沐间的木凳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去给你拿些吃食,你...好了喊我。” 说完这句,他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瞬,更不敢低头看她一眼,生怕对上那双含着水雾的杏眼。大步转身离去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蜷曲着,似是在极力克制着回头的冲动。 洗漱后,两人用了晚饭,虞秋特意躺在了床里侧,背对着卫时,将脸深深埋进绣着并蒂莲的枕头里,佯装伤心。 身侧的卫时,顿时如坐针毡,忐忑不安起来。 喜烛摇曳,火苗轻轻跳动,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滑落,红漆托盘里渐渐积起一小滩晶莹。 他盯着那跳动的烛火,沉默良久。忽然,他伸手将背对着他的虞秋揽入怀中,俯身她耳边低语,嗓音低沉、克制:“阿秋,你别多想,我......”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只是觉得你还小,我怕...伤着你。” 虞秋只觉耳畔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听着卫时这般小心翼翼的解释,心下一软,原本佯装的委屈顿时消散了大半,轻轻“嗯”了一声,“我明白,早些睡吧。”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首,却并没有回头看卫时,只是悄悄往他怀里靠了靠,感受着那坚实的胸膛传来的温度。 喜烛刚巧燃到天明,火光由明亮转为柔和,又从柔和变得微弱。最后一丝火苗熄灭时,窗外第一缕晨曦穿透窗纸,如同一条金线,恰好落在床榻边的锦被上。 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虞秋在睡梦中无意识的翻了个身,脸颊轻轻蹭过枕头上的绣花,长睫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 身旁的卫时早已醒来,却一直保持着清醒的静默,此刻正凝望着那缕恰到好处的晨光,唇角微不可察的扬起。 他静静地看着虞秋的睡颜,看着晨光为她白皙的面庞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心里涨的发暖,昨夜的旖旎与忐忑都融化在这晨曦之中。 卫时轻轻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那渐渐明亮的天色上。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又很快隐入晨间的宁静中。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人,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便知晓她要醒来了。 果然,不过片刻,虞秋悠悠转醒。她先是察觉到身侧熟悉的气息,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昨夜那些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耳尖瞬间染上一抹薄红。 待思绪完全清明,她才缓缓放松下来,任由自己沉浸在这温暖的怀抱中。 她依旧闭着眼睛,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带着一丝狡黠的甜蜜。她往卫时怀中又靠了靠,舒服的喟叹一声。 感受到他微微僵硬的身体,心下不由得好笑。她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偷偷打量着卫时紧绷的下颌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虞秋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快起吧。”她侧过脸,看着依旧躺着的卫时,语气轻快中带着几分促狭,“今日还要给娘敬茶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敬茶 话音刚落,卫时便伸手扯过一旁的被角,随意地盖在腹部,像是给自己筑起一道防线。目光落在已经熄灭的喜烛上,“你先起,我再躺会。”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调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带着几分故意的拖延。 虞秋低声笑了笑,便从床尾下了床,没再故意为难他,也未曾揭穿他的遮掩。 待她绕过屏风,将衣衫穿戴齐整时,卫时竟已先一步起身,不仅打好了热水,还体贴地备好了洗漱之物,一并送到她跟前。 她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随手挽了个松松的发髻,然后将卫时赠予的那支玉簪轻轻拈起,灵巧地簪入发间。身上这一身粉白衣裙,是李氏亲手所制,淡雅中透着端庄,既不失少女的柔婉,又隐隐带着几分郑重。 兄长为她雕刻的两枚玉兽,她也取了出来。一只通体莹白,憨态可掬;一只色泽如墨,沉稳内敛。她将那小白模样的玉兽系在腰间。而那只小灰模样的,则是亲手为卫时佩戴在身。 两人收拾妥当,便一同往正院走去。 李氏果然早早就等在了前厅,见二人相携而来,眼角眉梢都掩不住欢喜,目光在两人之间温柔流转。 “怎得不多睡一会儿?”她端坐在主位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 虞秋抿唇轻笑:“怎敢让娘久等?” 说着,便与卫时并肩跪在李氏面前的蒲团上。二人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又端起三丫早早备好的温热茶盏,齐声道:“娘,喝茶!” 李氏眼眶微热,强忍着将泛起的泪意压下,笑着应道:“欸,快起来。”她接过茶盏浅酌一口,放在案几上,随即起身将虞秋扶起,又把早已备好的红封轻轻塞进她手中。 “谢谢娘!”虞秋笑吟吟地道谢,又细心地搀着李氏重新落座。 这时,二禾和三丫跑上前来,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大嫂。” 虞秋含笑应了,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封,分别递给两个小家伙。 抬眼见两个孩子都蹿高了不少,小脸红扑扑的,连发丝都比从前润泽,她心头不由一暖,满眼都是欣慰。 一家人简单走完过场,便热热闹闹地围坐一处用朝食。 一切看似与往日无异,却又分明什么都不同了。 虞秋只觉自己何其有幸,身处这异世之中,竟能遇见这样好的一家人,连谷中的众人,也这般真心相待。 为了她这场婚事,众人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单说那唢呐锣鼓,就不知在农闲时加紧排练了多少回。 经此一事,她心里明白,谷中众人纵然各有各的考量,有些私心也在所难免,但这份情谊,她虞秋,记下了。 如今正值农闲时节,她思忖再三,终于下定决心,要将蜡烛的制作方法在谷中公布出来。 这份心意,既是对谷中众人倾力操办婚事的回馈,也算还了这一份难得的情谊。 日后外界安稳下来,谷中众人,多数还是要回青山村生活。 不为别的,就说各家的小子们,如今一个个都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总不能一辈子都留在这山谷里,这四面环山的所在,上哪去给他们讨媳妇? 虞秋心里其实也早有打算。她如今已然成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可兄长却还孑然一身,谷中又没有适龄的姑娘,照这样下去,日后兄长必定也是要出谷谋生的。 有了这制蜡烛的手艺,出谷之后便多了一条营生。虽说未必能大富大贵,但维持一家人的日常用度,定然是不成问题的。 接下来的日子,便这般不紧不慢地流淌而过。 白日里,虞秋专心教授蜡烛的制作之法,从选蜡、熬油,到灌注成型,每一步都细细讲解,谷中众人也学得认真,时常围在灶前,一边观摩一边小声讨论。 而到了夜里,她偶尔也会“不经意”的撩拨一下卫时的自制力。 或是一抬眼,故意在他面前慢悠悠的抿唇轻笑。或是不经意间靠的极近,指尖似有若无的擦过他的颈侧。又或是借着烛火摇曳,抬眸望进他眼底,俯身在他耳畔说些似真似假的玩笑话。 看着他耳根渐渐泛红,喉结微动,明明眼底情绪翻涌,却还要强撑冷静自持的模样,她眼底便忍不住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就是吃准了卫时不忍伤她,正因如此,她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撩拨。 可每每对上他那双愈发深沉又极具侵略性的眸子,她又会适时收敛,佯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移开视线。然而不过几日清净,那点子促狭心思便又冒了出来,让她忍不住再次‘故技重施’。 时光便这般,在教习蜡烛手艺的认真与夜里打趣逗乐的欢闹中,悄然滑过,平淡却也温馨。 转眼,又是一年秋。 这一年里,山脉中又陆陆续续聚集了不少异兽。那些原本凶性难驯的野兽,如今却都被小灰和小红管得服服帖帖。 倒也不是它们突然听话,实在是为了那让异兽眼红的大片的红果,想要在这片山脉生存,就不得不乖乖听话,与小灰族群、小红族群以及这片山脉中生活的人类和平共处。 谷中的日子,也随着蜡烛手艺的传开,渐渐有了新的盼头。家家户户都制了不少蜡烛,只等着有朝一日,外面的世道安稳下来,便能拉到山外去换些银钱,添补家用。 这日,天高气爽,风里已带了几分凉意,却格外清爽宜人。 在山里窝了一整年的虞秋,终于按捺不住,想去山下探一探如今的情形。她站在山谷出入口,望着远处的山路,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连一向最是担心她安危的李氏都没有阻拦,只是轻声叮嘱她路上小心。就连虞仓,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我随你一起去。”卫时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不等虞秋开口,紧接着又道:“这回,你别想一个人出谷。” 虞秋心头一暖,望着他那副认真又执拗的模样,眼中不由得浮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我本也没打算一个人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未知 这回出谷,是由小灰和小白一同随行。 而它们的孩子小黑,如今已渐渐长大,个头几乎与小灰不相上下。那一身漆黑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眼神沉稳,已隐隐有了几分父母的威严。 它虽年幼,却已能独当一面。这山谷,是它们一家栖息之地,也是谷中众人的倚仗。它便主动留了下来,守在山谷中坐镇。 因此行虞秋打算往稍远些的地方去探一探消息,还想顺道打听打听钟叔的下落,这一去,不知要多少时日才能归来。 临行前,她仔细收拾了行装。她身上的背篓,底部还有秋海棠的花样,是二禾自己琢磨出来的。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尽是两人换洗的衣物,还有兄长特意为她准备的防身匕首,刀鞘虽不华丽,却极为趁手,用起来应当顺心。 而卫时背上的背篓,则是李氏一早备好的。里头装满了耐存放的吃食,晒干的肉脯、腌渍的果子、几包炒得喷香的花生,甚至还细心地封了两坛桃花酒。酒坛用麻布裹了又裹,生怕路上颠簸打碎。 两人两头异兽,就这样踏上了下山的路,朝着山下的方向疾行而去。 一路行来,直到青山镇的地界,周遭的景象与一年多前虞秋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差别。 依旧是一片废墟,不过废墟之上,却长出许多绿植。 待过了青山镇,再往县城方向行进,官道上才有行人寥寥。不过没等她们赶到,路人瞧见前方两头体型硕大、气势不凡的异兽,先是惊愕,随后便纷纷避让,远远地躲进了路旁的林子里,连头也不敢回。 虞秋伏在小灰背上,远远瞧见那些人慌张的模样,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身后的卫时道:“罢了,别吓着他们。” 卫时看着倚靠在他怀中的虞秋,唇角微扬,“嗯,到了玖城附近,再让小灰它们躲起来。” 就这般,两人两兽一路沿着官道疾行,直到接近玖城的地界,为免过早惹人注目,卫时才带着虞秋从小灰的背上下来。 小白用那毛茸茸的额间,蹭了蹭虞秋的后背,兽瞳中闪烁着担忧的情绪。 在虞秋的轻声安抚下,才随着小灰隐入官道旁的林间。 两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如同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女子柔顺地走在一旁,男子沉稳地护卫在侧,沉默却彼此依偎,稳步朝着玖城的方向步行而去。 走了一段路程后,卫时眸色渐暗,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拦住身侧的虞秋,“不对劲。”他警惕的扫视四周,空旷的官道,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就连四周的林间,竟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我们先走,让小灰带着我们从林间穿行。”卫时后退两步,拉过身旁的的手腕,便疾步朝着小灰和小白隐藏的方向跑去。 虞秋被他的力道一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他拔腿奔跑起来。 没跑出多远,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是小灰和小白! 它们似有所感应,竟从山林间迎面疾奔而来。 卫时拉着虞秋猛然顿住脚步,低头迅速将她背上的背篓提在手中,另一只手一伸,稳稳地揽住她的腰肢,低声叮嘱:“抱紧。” 话音未落,他脚尖在地面轻点,身形一跃,稳稳落在了小灰宽阔厚实的背上。 虞秋被他一带,顺势坐稳,神色凝重,她抬眼望向前方,山林依旧静默无声。 她转头看向卫时,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 卫时依旧警惕的盯着前方,“上次我来玖城附近,这条官道虽不算热闹,却也有不少行人往来,路边还有茶摊、歇脚的棚子,甚至有善人施粥,接济路过的难民。”他顿了顿,眸色更深,嗓音低沉:“可现在,什么都没有。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们随着小灰和小白,渐渐深入山林间,竟是连一头异兽都未能瞧见。 虞秋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压下心底的不安,“小灰、小白,要小心,情况不对便跑。” 小灰和小白齐齐低吼一声回应。 越接近玖城,周围的寂静便越发令人心头发毛。 仿佛这方天地,都静止了一般。 而就在此时,小灰和小白猛地停下了脚步。 它们颈部的鬃毛根根炸起,像是感知到了极大的威胁,原本趴伏着前进的身体缓缓直起,随即又低俯前身,四肢肌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密林深处。 喉间低沉的吼声不断滚出,带着兽类本能的警戒与愤怒,却又极力压抑着,不愿轻易暴露位置。 虞秋顺着小灰紧绷的脊背与那凝重的低吼,心中一紧,目光迅速朝前方昏暗的林间望去,却只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影,以及一道几乎与昏暗天光融为一体的阴影。 那东西,似乎正蛰伏在前方,静静地窥视着他们。 虞秋心神一凛,当机立断轻喝一声,“走!” 话音落下,她用力拍了拍小灰的脖颈,“小灰,带我们绕开,快!” 小灰闻言后,四肢猛地发力,如离弦之箭般从原地蹿出,身形矫健地转向一旁,朝着山林更深处、更隐蔽的小径疾奔而去。 小白紧随其后,双目依旧紧盯着那片阴影未散的方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虞秋紧紧抓着小灰的毛发,心中怦怦直跳。她能感觉到卫时在她身后也绷紧了身体,一只手始终牢牢护着她。另一只手则握着匕首,随时准备出手。 风在耳畔呼啸,四周的树木迅速倒退,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依旧如影随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缓缓逼近…… 但他们没有回头。 此刻,唯有迅速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小灰忽然放慢了脚步,随后一个灵活的转向,猛地冲出了山林的边缘,他们竟是重新踏上了这条官道。 眼下瞧着,竟然是这处才安全。 那林间的黑影是什么,他们都未能看清,就这般慌不择路的逃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围城 小灰稳稳地载着他们继续沿着官道前行,速度比先前更快,却不再贸然深入山林。小白紧紧跟在侧后方,时不时抬头扫视四周,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他们在往回走,比来时更加谨慎,直到那股令人汗毛倒竖的危机感彻底消散,虞秋才在心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卫时抱着虞秋从小灰背上下来,却仍紧握着她的手,仿佛生怕她一个不稳便会跌落。落地之后,他站在原地,眉头依旧紧锁,目光沉沉地望向他们身后的路。 那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官道,完全瞧不出方才曾隐藏着怎样令人胆颤的危险。 虞秋松开卫时的手,走到小灰面前,抬手抚了抚它厚实的前爪,又转身去安抚小白,“你们往回走,寻个安稳的地界等我们。” 望着小灰和小白眼中的担忧,虞秋心中一暖,随即微微一笑,“别担心,我有驱兽粉,你们跟在身侧我无法使用。那林间的东西,让你们都忌惮,想来不过也是异兽的一种,有驱兽粉在,再加上我这一身本领,逃命不成问题。”她说着,又拍了拍小白的前爪,语调轻快了几分,带着安抚与催促:“快去吧。” 小灰低低吼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又像是不舍。小白也低呜一声,随着小灰,转头朝山林外走去,步伐沉稳,却时不时回头张望。 虞秋目送着它们离开,直到两道高大的身影渐渐隐入山林的阴影之中,她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卫时,轻声道:“走吧。” 卫时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虞秋身上,点了点头,“好。”话落,他拿出背篓里的驱兽粉,轻轻洒在两人的肩头、衣角,甚至围绕他们周身走了一圈,将粉末细细洒落在地面,形成一个隐晦却有效的防护圈。 驱兽粉的气息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虽不浓烈,却足以扰乱周围异兽的嗅觉,让其不能近身。 两人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脚步却比之前更加谨慎。 再次踏上那片死寂的山林路段,熟悉的压迫感如影随形。好在怀中驱兽粉带来的底气,让心底那股不安始终被压制着,没有肆意放大。 卫时牵着她的手,步伐沉稳地行走在这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官道上。时间悄然流逝,天色渐渐擦黑,可一路上,除了极致的安静之外,他们连一丝一毫的异常迹象都未曾瞧见。 两人没有贸然进入山林,只在路旁的平整石块上坐下歇脚。他们取出干粮和水囊,简单地补充体力,随后便踏着渐浓的夜色继续前行。 这一夜,两人走走停停,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直到天色微明,远方才隐约浮现出一道高耸的城墙轮廓。 然而,当他们定睛望去时,却见那城墙周围黑压压一片,影影绰绰,看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再往前走了数十米,视野逐渐清晰,那黑压压的一片终于显露出真容,竟全是密密麻麻的异兽!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异兽,或踞伏于地,或来回游走,将整座玖城团团围住。而藏匿在山林深处的异兽更是不计其数,只怕远远不止眼前所见。 难怪方圆百里不见活物,山林寂静异常。原来是所有异兽都聚集在此,将整座城池围困。 至于她们先前在山林间瞥见的那些黑影,应当是负责警戒的哨兽,防备着可能来救援的援军。 “再撒些驱兽粉。”虞秋目光凝重地望向空中,几只翼展宽大的飞禽异兽正盘旋不去,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她压低声音道:“我们先撤。” 卫时反应极快,立刻从怀中取出驱兽粉,手腕一翻便将粉末扬向空中。细白的粉末随风飘散,甚至落了两人满身。他一把牵住虞秋的手腕,两人默契地向后退去,脚步放得极轻极稳。 那群飞禽异兽见二人后退,顿时齐声尖啸,震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它们猛地收拢双翼,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利爪寒光闪烁,直指二人面门。 可就在即将扑到数十丈之内时,这些凶悍的异兽却诡异地悬停在半空,扑腾的翅膀带起一阵腥风。它们仰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干呕声,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阻隔,再难寸进。 虞秋见状,原本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卫时见驱兽粉果然奏效,也微微放松下来。他俯身将虞秋稳稳地打横抱起,动作利落却不失轻柔。脸上那抹紧绷的戒备也化作了浅浅的笑意。 “我不累!”虞秋轻轻拍了拍卫时后背,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卫时却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慎重,“我脚程快些,如今不知这些异兽为何会围在此处,我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说着,他足尖一点,抱着她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向远处。 这次因知晓了寂静的缘由,二人行进时少了几分忐忑和警惕,是以仅仅用了大半日的时间,便到达了与小灰、小白分别的地界。 虞秋轻盈地从卫时怀中跃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替他擦拭额上细密的汗珠。他的眉眼虽还带着几分从容,但额角的汗渍却无声诉说着这一路的紧绷与急促。 “我们还是要寻人打听一番。”虞秋将用过的帕子仔细折好,收入袖笼之中,神情比之前更为凝重了些许,“异兽围城,绝非偶然,许是城内人做了什么。” 卫时望着虞秋凝重的神色,微微颔首,“嗯,那便先打听清楚情况,再去寻小灰和小白。” 两人稍作休整,饮了些水,吃了几口干粮,便继续赶路。 直到暮色初临,他们才终于在官道旁见到了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有挑担的老人,有背着空背篓的中年汉子,还有几个衣衫褴褛、明显是逃难模样的妇孺,神色匆匆,步履蹒跚。 虞秋与卫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明了。他们稍稍整理了衣衫,压下一路疾行带来的凌厉气息,换上一副寻常赶路人的模样,随即面带温和笑意,小跑至离他们最近的一位行人面前。 那是一位年迈的妇人,佝偻着身子,肩上披着一块破旧的布巾,满脸风霜,眼神中透着警觉与疲惫。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打听 “大娘,跟您打听个事。”虞秋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恳切。她说着,从随身的背篓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颗红艳艳的果子,递到老妇人面前,“这是山上摘的果子,甜得很,您尝尝。” 那老妇人闻言一惊,浑身一僵,脚下一顿,像是随时要拔腿就跑。可瞧见那两颗红艳艳的果子时,喉间不自觉的吞咽数回,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吞咽数声,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渴望,才勉强定下神,没有立刻转身逃离。 “你...想问什么?”目光在虞秋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扫向站在她身后的卫时,眼神中多了一丝防备,“我就是个逃难的,没什么能给你们的。你要是想问那城池里的事……我倒还知道一些,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虞秋瞧出老妇人的紧张,笑容更是柔和了几分,语调也放的更缓,“大娘您别怕,我和相公刚从山里下来,对外头的事儿都不熟。我们想去城里寻亲,可走到那段路时,四周静得吓人,连鸟叫声都没有,我们心里发毛,就没敢再往前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两颗红果又往老妇人面前送了送,果香在傍晚的微风中若有似无地飘散开来,引得周围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行人纷纷投来热切的目光。 那老妇人盯着红果,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伸手去接,刚想说话,就被旁人截了话头。 站在一旁的中年汉子忍不住了,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凑上前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两颗果子,试探着开口:“姑娘...呃,我也知道些那城里的消息,你也可以问我。” “对对对!”另一个背着布包的妇人立刻跟着嚷嚷,语气里满是急切,“我也知道!我不要两个,给我一个就成!” “我我我......我也晓得!”一个瘦小的妇人挤开前面几人,满脸通红的举着手,眼里满是渴望,却又不敢靠的太近,生怕被当成抢东西的。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官道旁变的热闹起来,几个本欲匆匆赶路的行人,此刻都停下了脚步,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争着表示自己“知道些情况”,只求能换得一颗那红艳艳、香气诱人的果子。 卫时见场面逐渐失控,几名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推搡,便不动声色地抬手揽住虞秋的腰肢,将她轻轻带离那群人一步,与躁动的行人隔开一段距离。 他眸色沉静,语气低沉而有力,“你们知道什么都可以说,每人都有份,一个一个来,莫要急,更莫要乱。” 这话说得简短,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围拢的行人闻言,虽仍眼巴巴地盯着那红果,却也不由自主地稍稍安静下来,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轮到自己。 虞秋会意,朝卫时微微一笑,随即收回被他揽着的臂膀,又缓步走向最初那位老妇人。 这一次,她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将那颗红果再次递到老妇人面前,目光温和,带着安抚与真诚。 老妇人这回没有再迟疑,她飞快地接过红果,像是怕被人抢回去似的,急忙揣进了怀里,连声道谢都顾不上说,只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与庆幸。 虞秋这才转向众人,柔声道:“劳烦诸位,慢慢说。我们从山中而来,不知外头局势,只想寻个安稳去处,还望各位能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那老妇人便率先开了口,她搓了搓手,神情凝重,压低了嗓音,“我听逃难过来的人说啊......那城里的大人物,不知怎得,竟动用了不少人手,跑去各个山林里猎杀那些异兽。那些异兽平日里虽然凶,却也不轻易下山,可这一遭,是被彻底惹怒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恐惧,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些异兽,不知怎的就聚到了一起,成群结队的朝着城门涌去,把城池团团围住了。听说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守城的兵卒日夜巡逻,城门紧闭,谁都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那异兽群......随时都有可能进攻!” “可不就是说!”那背着空背篓的中年汉子,接过话头,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怒气,“可不就是说!那群高高在上的人,平日里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可一到危难关头,就只会缩在那高墙之内,眼睁睁看着咱们老百姓被那些盗匪追得家破人亡!” 他咬着牙,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声音里夹杂着深深的怨愤:“盗匪围城那会儿,他们连城门都不敢开,任凭咱们在外面拼死抵抗,他们倒好,躲在城墙后头,连个援手都不伸!” “如今呢?”他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讥讽,“盗匪被打退了,他们倒是有闲心派人出来,四处搜寻奇珍异兽,说是为了镇城安民,结果呢?惹得那些异兽暴怒,聚集成群,反过来把他们自己的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站在一旁背着布包的妇人闻言,也忍不住插话,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不是嘛……我们村里有一户人家,原本家境还算殷实,那会儿盗匪攻城,他们散尽家财,托了关系,好不容易带着一家老小进了城避难。原以为进了城就能平安无事,谁曾想……如今城门紧闭,那些异兽在外头虎视眈眈,他们现在……却是想出也出不来了!” 她摇着头,眼中既有对那户人家的同情,也夹杂着对自己没能进城避难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这情绪又被一丝后怕压了下去,“想想真是后怕,若不是当初没能凑够钱财,我们一家只怕也进了城,如今......怕是和那家人一样,被困在那高墙之内,生死未卜。” 这时,那矮小瘦弱的妇人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诮与不屑,“哼,那些人平日里享乐惯了,锦衣玉食,哪会把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 她忽然苦笑一声,摇头叹道:“说来可笑,若不是当年那位首领带人拼死剿灭盗匪,我们这些人啊,只怕早就成了刀下亡魂,哪还能站在这里说三道四。” 第一百二十七章 缘由 “城里那群高高在上的人呢?危机一过,便又摆出那副作威作福的嘴脸。如今惹出这等大祸,却要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跟着提心吊胆!” 她的话语中,满是对城中权贵的不满与怨怼,也道出了不少普通百姓的心声。 虞秋听到“首领”二字,挑了挑眉梢,当即问道:“可知那首领姓名?” 几名行人面面相觑,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那中年汉子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半空,指尖轻点两下,像是猛地记起了什么,脱口道:“我想起来了!似乎听人提起过,那位首领……原是钟山村的人。” 虞秋目光微凝,再度追问,“可知那首领如今身在何处?可否...还活着?” 话音未落,几人眼中骤然泛起警惕,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数步,拉开了距离。 那矮小瘦弱的妇人上下打量着虞秋与卫时二人,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沉声道:“你们打听首领做什么?我们确实不知!快把果子还给我们,天都快黑了,这荒郊野岭的,不安全!你们也赶紧速速离去!” 卫时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被虞秋不动声色地抬手拦住。她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语调温和道:“我们是从青山村来的,钟山村离得不远,才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既然几位并不知晓详情,我自然不会强求。” 说着,她从背篓里取出几颗鲜亮的红果,挨个递到几人面前,将果子一一分妥。待众人接过,她轻声道谢,便牵起卫时的手腕,转身缓步离去。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卫时见周围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问道:“为何不继续追问?” 虞秋笑着摇头,“不必问了,他们警惕性很强,再问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如今已经可以基本确定,那首领便是钟叔!” 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朝着县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夜幕如墨般悄然降临,蜿蜒的官道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二人,再不见其他行人。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潜入山林深处。寻到一处清澈的溪流,便各自分开清洗起来。不仅洗净了身上的尘土,连衣物也一并搓洗干净。 随后,他们在溪流旁寻了处干燥的地方,架起一堆篝火。又从溪流里叉了几条大肥鱼,用树枝叉好,撒了些随身携带的粗盐和调料,放在篝火旁慢慢翻烤着。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灰和小白却迟迟没有现身。 虞秋不由得有些焦急起来,目光不时扫向四周。就在这时,远处的山林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还不等虞秋做出反应,一道黑影猛地朝她扑了过来! 虞秋和卫时相视一笑,脸上都带着几分了然的轻松。 那黑影在距离虞秋仅剩咫尺之遥时,突然一个灵巧的收势,稳稳停住脚步。小白跟在它身后,亦步亦趋地踱到虞秋面前。 它俯下头颅上下打量着虞秋,仿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确认无误后,它用那毛茸茸的脑门轻轻蹭了蹭虞秋的肩膀,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哼,随后乖巧地趴卧在虞秋身后,时不时还摆动尾巴。 小灰眼睁睁看着最佳的位置被小白霸占,顿时不满地从鼻翼中喷出几股粗气,喉咙里还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小白却只是微微侧首,淡然地瞥了它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就你还想跟我抢位置?”小灰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踱到卫时身旁,乖乖趴卧下来。 卫时忍俊不禁,轻笑道:“算你还有点眼力劲。” 虞秋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耳朵,“咱们小白的地位,那可是毋庸置疑、不可撼动的!” 恰在此时,篝火上的肥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 卫时笑着打趣道:“你们俩该不会是闻着香味儿来的吧?”说着用树枝翻动了一下烤鱼,顿时香气四溢,连趴在一旁的小灰都不由得抬头嗅了嗅。 卫时小心地将烤得金黄酥脆的肥鱼从篝火旁挪开,放在一旁阴凉处让它散散热气。 他手上留下一条,仔细的挑拣着鱼刺。待确认鱼肉中再也找不到一根细小的鱼刺后,卫时这才将这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肥鱼,递向一旁不知在想什么、神情略显恍惚的虞秋,语气温和,“尝尝,小心烫。” 虞秋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伸手接过那条烤鱼。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一暖,咬下一口鱼肉,鲜嫩的口感在口腔中绽放,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美味。 她抬眼望向卫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妥帖与安心。 夜色渐深,繁星点点洒落在墨色的天幕上。两人并肩坐在篝火旁,小灰和小白分别趴卧在他们身侧。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迸溅,在夜色中摇曳着微弱的光。 这一夜,篝火一直燃烧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渐亮。 虞秋从卫时怀中悠悠转醒,晨曦的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她脸上。 她刚一动,便惊醒了同样浅眠的卫时。他微微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却在看清虞秋的瞬间清醒过来。 两人简单洗漱过后,便收拾行装,上了小灰的脊背,小白跟在小灰身侧,一同踏上了归程。 虞秋回首望着玖城方向,城中虽有无辜的百姓,可她能力有限,即便心中再如何不忍,终究也无力拯救所有人。这份无力感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我们得赶回去。”虞秋轻声说道,“我需要回谷中制作大批驱兽粉,再出谷寻找那个可能就是钟叔的首领,把驱兽粉交给他,再把钟婶母子的消息带过去。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卫时点点头,没有多言,总归虞秋想做什么,他都会陪着她。 与此同时,那几名逃难的行人已回到各自的聚集地,将昨日在林中所见所闻告知了众人。 那矮小妇人的聚集地,正是首领所在之处,所以当时她的防备心最强。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寻人 当这消息传到那位沉默寡言的首领耳中时,他原本冷峻的面容骤然泛起激动的神色。 “你说他们来自青山村?”他的嗓音嘶哑,语调也有些怪异,显然是因为长久未曾开口说话的缘故。 被唤到主帐的矮小妇人,虽因面对这位威严的首领而感到惶恐,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崇敬之色,看向面前这位高大魁梧的首领,连连点头道:“是,他们亲口说是来自青山村,说是刚下山不久,所以想打听一下现在外面的情况。不过...他们对您的事情,好像也格外上心。” 首领闻言便陷入了沉思中,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帐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刹那,矮小妇人清晰地看到,他眼眶已然泛红,眼中似有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翻涌而上。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语调怪异,尾音却明显发颤,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与期待:“他们......如今在何处?” 这短短一句,却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矮小妇人原本因首领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而微微一怔,此刻听出不对劲来,心头也跟着一紧。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稍作迟疑,她只能如实答道:“不知他们确切的去向……不过,我瞧着那小夫妻俩,似乎是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步伐不快,像是在赶路,但并未显出慌张之色。若是要寻他们,往县城的方向追,应当还能追上。” 首领闻言,微微点头,眼中的红意未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然。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深深的阴影,嗓音嘶哑却坚定,“备马,我要亲自去。” 话落,便抬步往帐外走去,守在帐外的亲卫见状,立刻跟随上前,低声向他汇报着近日的巡查情况与各处聚集地的动向。 首领只简短地交代了几句,大意是加强戒备、留意周边异动,便不再多言。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拉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便载着他朝聚集地外疾驰而去。 尘土飞扬,马蹄声渐渐远去,那道英武而孤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尽头。 矮小妇人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没过多久,首领的副官走了过来,朝她微微颔首,“首领让我送你回去,这点粮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感谢你带来的消息。” 说着,副官示意随行的兵卒递上一袋粮食,分量十足,约莫近一斗。 矮小妇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这......这怎么好意思,我只是...只是恰巧遇到了那两个人,顺口提了一句,哪当得起这般谢礼。” 那兵卒却是依旧举着粮食。 她本想推拒,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褴褛的衣衫,又想起家中那两个瘦弱不堪、时常饿的直哭的孩子,最终还是红着眼,声音微颤的道了声谢,颤抖着手接过了那袋粮食。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副官微微一笑,“应该的,我送你回去。” 她抱着粮食,跟着副官,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心中既忐忑,又隐隐生出一丝希望。或许,首领真的能找回故人,或许,一切都将有所不同。 而首领此行,注定是寻不到人的。 他一路纵马疾驰,直至来到那已然沦为一片废墟的县城,都未曾见到那个他心心念念想见的身影。 一时间,他心中满是迷茫,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望着道路两旁那些行色匆匆、寥寥无几的行人,他突然扬声问道:“诸位,可曾有谁瞧见一男一女,像是一对青年夫妻,从这儿路过?” 那些行人听闻他的询问,先是一惊,待回过神来,纷纷拔腿就跑,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唯有一人,像是腿部受了伤,行动不便,依旧脚步蹒跚地站在原地。 首领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小兄弟受伤了?”他瞧着眼前的青年有些发抖的身体,微微一叹,从怀中拿出伤药递过去,“这是止血的药粉,你把它敷在伤口上,伤口能好得快些。” 那青年颤抖着手接过那纸包,声音很轻也很沉,夹杂着颤音道:“我...瞧见一男一女骑着异兽往那边去了。”说着,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通往青山镇的道路。 首领闻言眼神一亮,“当真?”随即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他们...骑着异兽!?” 青年点头回应,“嗯,他们的速度极快,算起来已经过去半日了,你这匹马恐怕追不上他们。” 那首领听后,狠狠一跺脚,不由得一声长叹,抬手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多谢你提供的消息,你赶紧给自己上药吧。”说完,他便翻身上马,朝着青年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直到天色擦黑,他依然没能寻到那两人的踪迹。 首领勒住马缰,望着远处昏沉的天际,眉头紧锁。 “罢了。”他低声自语,随即调转马头,朝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方向奔去。看来今晚只能先去最近的聚集地借宿一晚,待养精蓄锐后,明日再继续寻找。 而此刻,首领苦苦寻觅的那两人,已然置身于青山镇的断壁残垣之间。夜幕低垂,他们在夜色中,继续在废墟之上悄然前行。 待虞秋与卫时再度出谷时,已是数日之后。 这一回,全谷上下竟都跟着下了山——不为别的,只为将那批驱兽粉运往山外。 钟婶母子听闻钟叔可能尚在人世的消息,当即便执意要随行。虞秋与卫时稍作商议,便应允了。 不过虞秋仍有顾虑:“钟婶,若他日你不愿再回谷中生活,还望莫要向外人透露桃花谷的只言片语。” 钟婶何等通透,立即郑重应道:“我和岩儿的命都是你们给的,这般忘恩负义的事,我母子二人断断做不出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相见 人不算少,为避免行踪暴露,将驱兽粉都运到青山村旧居后山的那处水塘后,村民们便与小灰的族群结伴返程。 虞秋和卫时、带着钟婶和钟岩,打算将那几十袋驱兽粉,分批次的运回卫家旧居。 小灰和小白留了下来,背上都各自驮了几袋。钟岩这些年习武从不懈怠,如今力道远超同龄人,竟独自扛起了一袋近百斤的驱兽粉。 钟婶和虞秋合力搬一袋,而卫时一人更是直接扛起了两袋。 照这个速度,来回三五趟,这批驱兽粉便能全部运完。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卫家后院时,一道身影忽然从后院小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钟婶和钟岩在看清那道身影的面容时,身子猛地一僵,手中的驱兽粉“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几乎是本能反应,两人丢下重物,拔腿就朝着那突然出现的身影奔去。 “爹!” “老钟!” 母子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激动,带着多年未见的思念与牵挂,瞬间冲破了所有的克制。 那道身影,是成为首领的钟鹏。 他怔怔地望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两人,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中蕴着,将落未落。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他只是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迎接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从未敢奢望,不过是固执地守了这几日,竟然能见到自己的妻、儿,他只是在这两年里,猛然得知熟人的消息时,一时间难以自持,才固执的追到青山村,守在卫家旧居附近,只为能再见熟人一面。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份失而复得的团圆,竟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真实。 这一刻的惊喜,是他曾经连在梦里都不敢想的。 虞秋和卫时虽然早有猜测钟鹏还活着,可当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真的出现在眼前,还是难免惊讶与惊喜。 虞秋怔了怔,随即眼中浮现出真切的动容。她看着那一家三口久别重逢的画面,心中既是感慨,也是由衷的欣慰。 卫时也微微睁大了眼,紧绷的神情松动下来,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他望着那团聚的一幕,心中同样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于钟叔竟真的还活着,更惊喜于这失而复得的亲情,竟在此刻如此鲜活地呈现在眼前。 待钟鹏与妻儿紧紧相拥、互诉离情,那些积攒了两年的思念与牵挂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一家三口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暖。 钟鹏眼眶仍有些泛红,但神情已然平静许多,只是望着妻子与儿子的眼神中,盛满了珍重与歉疚。 这时,虞秋和卫时走上前来,虞秋轻轻一笑,目光温和又带些感慨,她缓缓开口,将此番下山的目的,一一告知了钟鹏。 “钟叔。”她虞秋轻缓,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欣喜,“前些日子听闻那英勇的首领来自钟山村时,我们便有所猜测......那人,或许就是你。”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眸望向钟鹏,眼中映着深深的敬佩与喜悦,“虽早有预料,却依旧惊喜。”她唇角微扬,眼眶泛红,却又笑的真挚,“钟叔,你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钟鹏刚因与妻儿重逢而稍稍平复的情绪,在听到虞秋这番话后,再度翻涌而起。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感激与愧疚,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发紧,眼眶又一次泛红。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虞秋和卫时深深一揖,随后双手抱拳,高高举至胸前,姿态郑重而恭敬。 “多谢你们。”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意,“也多谢青山村每一位出手相助的乡亲,若不是你们伸出援手,救下钟某妻儿,恐怕今日...我钟鹏,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坚定而灼热,仿佛要将这份承诺刻进骨血里。 “钟某在此立誓,日后若有用得着我之处,钟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刻,他不仅是那些甘愿追随他的那些人的首领,更是一位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汉子。 卫时见钟鹏神色激动,抱拳就要行那郑重的大礼,连忙迈步上前,想要制止他这一拜。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冷静与克制。“钟叔,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然而钟鹏这一礼却是早有准备,身形一侧,轻巧地避开了卫时的阻拦。卫时伸出的手微微一顿,只能无奈地与虞秋一同侧身,避开了这一拜。 虞秋见状,心中既感动又有些不忍,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住钟鹏的手臂,语气坦然,“钟叔言重了,我们所为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抬眸看向钟鹏,目光清澈,继续说道:“若真要论起来,钟叔您若要谢,首先该谢的,是明叔和袁叔才是。” “当日若非他们及时出手,将受伤的钟婶和钟岩带回卫家,悉心照料,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最初发现钟婶她们踪迹的,是村里的高家。是高家人发现后,立刻通知了明叔他们,这才为后续一切争取了时间。” 钟鹏喉结滚动,眼眶还泛着红,正欲再次开口道谢,却被虞秋轻盈地截过了话头。 “钟叔。”虞秋微微一笑,眉眼弯弯,语调轻快又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如今便不要再谢来谢去了,显得生分的紧。”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抬起手,指向身旁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您瞧,您来得可真是刚巧,倒省了我们再四处打听您的下落。” “不知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是我们紧急制作出的驱兽粉。”她目光落在钟鹏身上,带着几分郑重。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敢保证这驱兽粉的效果如何卓绝,但足以让异不敢近身。” 钟鹏闻言后,也收敛的神色,浮上几分凝重,他深深看了虞秋一眼,又扫过那袋驱兽粉,喉结微微滚动,似在思索。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我们先将东西运到院中,再做商讨,如何?” 第一百三十章 怅然 钟鹏的目光这才缓缓从大麻袋上移开,转而落在不远处的小灰和小白身上。 他心中一震,虽早已听闻,此次返程,虞秋和卫时是骑着异兽疾驰而来,自己一路疾追也未能赶上,却终究没想到,这异兽,竟会如此温顺地俯首,不仅甘愿驮载人前行,此刻还默默帮着驮运物品。 这种冲击,让他不由得怔在原地,这等景象,莫说 她不会相信他所说的各自安好,也不会他相信他所说的,只是最后的一顿晚餐,更不会相信他能平静的放她走。 两人用完早膳,开始在花园里散步消食,顺便说起昨天寿辰的事。 垂下眼眸,慕轻歌淡淡的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大头强向周身血液里的兴奋的因子开始窜动着,连嗓音都变了。 贺氏每天的清晨都是一样的,来来往往的客人,迎来送去的工作人员,一个接着一个的会议开着,而贺晋年就坐在最高的地方,指挥着这一切,如同统领着万马千军的王者一般运筹帷幄。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浑身发颤着,仿佛已经已经失去了整个世界般的,痛得撕心裂肺,她是不是已经没有明天了她是不是再也得不到幸福了 埋着头的人肩膀轻轻的抖了一下,却没有抬起头来,这是她熟悉的气息,是他的气息,以前的温暖的安全的,现在呢却充满了危险与惑,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想要靠上去,不自觉得的靠上去,可是她到底是他的什么人 多番破阵尝试中,她的心神反复受到敲打,一轮比一轮安宁,往时想不明白的事闹明白了,往时明白的道理更加通明透亮。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你这几天谁叫你,你都别出,知道吗?”娄泰再次嘱咐妻子道。 有人说家是心灵的港湾,不论在外如何,家都是一个心灵庇护的地方。 不过比起完全解开三道封印的四霄风雷剑,少了那股毁天灭地般的感觉。 这点的确得承认,战王金身在防御上可谓是无双,如果不是因为太过于难练,以王无敌金丹期的修为怎能守得住。 其实艾斯在岗位上做的蛮舒服,楪祈又需要人保护,他哪里会真让艾斯回来,幸好江烟脑子一时短路被他唬住,十分不情愿的答应下来,称问问楪祈的意见再做决定。 而索罗,阿尔法克魔法学校创始人之一,深居简出的长老,竟然要担任秦玥所在班级的授课老师。 圆圆大眼,漆黑眼眸如同那闪闪发亮的黑宝石,水灵灵的,煞是好看。 做好了这一切,他早早上床休息,避免因为睡眠不足留下黑眼圈。不知道是不是造物主用了什么手段,每当第二天有新角色到来时他都能睡得很香,完全不会被一些杂音或者别的东西吵醒。 但是呢,你要是还指望肥宅能够自己烧一锅子油炸一炸,那真的是高估他们了,只有直接吃,或者顶多加一点热水就能吃,这才是终极目标。 祁隐呆住,只见煞白的脸一点一点恢复血色,到后来,血色太润,如玉的脸颊飞霞漫天。 “传说仙人朝游北海暮苍梧,餐风饮露,吞吐云雾,有朝霞为伍,与落日为伴,长生不老,不死不灭。”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毅语气中充满了憧憬与羡慕,就是一直倾听的陈拾亦是眼神中闪过一下向往。 第一百三十一章 落定 眼看着那乌泱泱的人马越来越近,虞秋与卫时定睛望去,隐约认出了队伍最前方的身影。 “是钟叔!”卫时视力极佳,一眼便辨认出来人,语气中带着惊喜。 虞秋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又让小灰现身出去,她坐在小灰背上,扬声喊道:“钟叔!”又看了眼钟叔身旁的半大小子,弯着眼眸又喊了一声,“小岩!” 父子 所有人,围绕陨石,惊叹、赞赏、不可思议的看了片刻后,齐声叫嚷。 还有,晚上一过九点就要睡觉,不睡觉的剔除出培训名额。早上五点就起床,开始练功。 身处气息之下,众人的身体都在发抖,这不是害怕,而是身体自发形成的反应。证明人影的实力,超出了众人潜意识的承受能力。 而楚仇离等人这时也终于从徐寒这忽然爆发出的可怕战力之中回过了神来,他们纷纷皱起了眉头,眸中满是担忧。他们太清楚徐寒为什么要杀吕厚德了,若是吕厚德真的认了输,徐寒难道会就这样放他离去吗 艾伯塔也不甘示弱带着二十名见习审判骑士大吼:“赞美吾主,我等必将用手中的重剑,按照您的旨意裁决世上的一切是非对错“。 这个江湖,嗜师乃第一等大罪,这里的师并不仅仅指师傅,也指门派中的长辈。但凡是正道人士,若是背上嗜师的罪名,这辈子注定会被人唾弃。 死里逃生后,应雄等人立刻走上来,满脸劫后余生的欣喜和激动。 当即孙绍权转过头,使了一个眼神,身后的两个高手也摆出了架势。 说罢,一起伸手夹住了王凤山,不等王凤山辩解,架着就朝着大门外走去。 “你怎么能随便说出朝廷的秘密难道你想回去别砍头么”这头领见状,当下怒声喝道。 这时,云赫从座位上站起来,勾唇一笑,朝凤舞行了一礼,然后让人去拿了一条鱼上来。 “那我怎么才能不傻下去呢”叶离忍住冷笑,问这个她新蹦出来的母亲。 叶天泽身上血煞之气,喷涌而出,八丈战体上,闪烁着紫色的星辉。 丁宇上台并没有和林美琪说话,他还是想尊重林美琪的意见,另外,李千岳的圆欧那边也有自己的包装计划。 不是他要吸收,这些元气无孔不入,霸道从他的七窍与毛孔钻入。 那郎义天被发配到了这处,每日里跟着那些老矿工进那矿洞之中,下体力做苦活,这厢那黄四寻了过来,却见他赤着身子只着一条短裤子穿在身上。 “说,说完了。”不管队长心里有多少的想法,嘴上还必须恭恭敬敬地应着,将卑微两个字诠释地漓淋尽致。 她将筷子一把拍到了桌面上,人也霍然站了起来,饭桌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便看到万楚儿一脸铁青。 万楚儿深吸一口气,冷眼睥睨了他们一眼,挺直了脊背,转身便往外走。 “听我爸说现任的国家大检察官是陈克的爸爸。”说起这个,麦琪琪又一脸兴致勃勃的八卦。 高音副歌部分往往是王杰一首歌掌控最差的一部分,王杰明显感觉自己有多处失误,声音也有些跑调,但自己声音传递而出的音符同样完美。 而于飞的队长服还没有做出来,所以他还是穿着云岚宗的衣服,不过云岚宗的衣服也是复古式的长袍,看上去跟蓬莱仙岛的普通服饰差异不是很大。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安稳 “秋丫头,小岩已经和我说了你们对他们母子的帮助,这份情我钟某是无论如何都还不上了。”他说着,又将手中的令牌往前递了递,“快拿着,权当是为了让我还些救命之恩情,心里能够好受一些。” 虞秋不再推辞,伸手接过那枚令牌,唇角泛起一抹浅笑,“那就多谢钟叔的贺礼了。” 一旁的卫时也跟着拱手行礼。 钟鹏摆了摆手,神情诚恳,“当不起这声谢。你们全村人都是我钟家的大恩人,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能帮上忙的地方,我钟鹏绝不推辞。” “钟叔,如今外面情况如何?”卫时这时直接问道。 钟鹏闻言后,当即笑道:“多亏了你们的驱兽粉,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原来那天他带着钟岩一路飞奔回到聚集地后,立即组织人手返回青山村,将那几十包驱兽粉全部运了回来。 回到聚集地后,他们连夜进行试验,效果之好出乎所有人意料。当天夜里就紧急商讨对策。 仅仅筹备了一天时间,他们就利用驱兽粉在城外布下阵势,成功将围城的异兽群驱散。 那守城的士兵见状,钟叔这方人并未多费口舌,便让主动将城门大开,迎着他们进了城。 然而进城后,眼前景象却与他们预想的截然不同。 他们本以为,即便是城中的平民百姓,生活也该比他们好过许多。 可事实却是,这座城池俨然成了另一座人间炼狱。 他们甚至还没完全进城,就被里面冲出来的人群冲散了。 这些人已经在城里饿了好几天,若不是城门及时打开,恐怕连人都......敢吃。 后来几经询问,他们才得知,这些人竟是被抓到城门口当诱饵...或者说,是当异兽的口粮的。 只要有人撑不住,就会被人从城墙上扔下去,引得异兽们争先恐后地抢食撕咬。 这个残忍的办法确实延缓了异兽群攻城的速度,还引发了异兽群内部的小规模混乱。 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恐怕再过几日,城里近一半的平民都得落入异兽腹中。 那些守城的士兵,早已看不过城中的惨状,可他们既无法反抗,也无处躲藏,只能眼睁睁看着...... 城主府那位高高在上的城主,竟用平民的性命,来延续他们这些上位者的...活路。 等那些平民都死完了,早晚会轮到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士兵身上。 他们见到有人能驱散那遮天蔽日的异兽群,顿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说不定还能有一条生路。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等传到那位正沉迷享乐的城主耳中时,钟鹏已经率人杀到了城主府大门前。 而那些饱受压迫的士兵,更是直接临阵倒戈,将手中兵刃齐刷刷调转方向,对准了城主及其党羽。 就这样,玖城,兵不血刃地被拿下。 那玖城城主及其党羽,当场被乱刀诛杀,其家眷也尽数被收押入狱,只待日后定罪发落。 钟鹏众望所归,直接被推举为新城主。 这一年里,他一直在处理善后事宜,安抚民心、整顿军务、重建秩序,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如今见城中局势渐趋安稳,他这才抽身,亲自率人前往青山村,一来是接妻子阿茵,二来也是要将这好消息亲口告知那些救了自家妻子、和儿子的恩人。 “说来也巧。”钟鹏望着眼前二人,语气中透着几分唏嘘,“我们刚到青山镇旧址,便迎面遇上了你们。” 他目光微垂,似是看尽了这一年来世态炎凉,因而对青山村众人当年的恩情愈发看重,“若非当初你们给的驱兽粉,我们连玖城周围都难以接近,哪还有今日的玖城太平。” 卫时笑着摇头,“我等不过是平凡之人,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提供了这驱兽粉罢了。” “钟叔是说......”虞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外面的世道,已然太平了?” 虞秋的语气平静,目光坦然,丝毫没有因为钟鹏如今的身份地位而有所改变。 对她而言,无论是以前的打铁铺的铁匠大叔,还是如今的统领一方的城主钟鹏,人,依旧还是那个人。只要对方的态度未曾改变,她便不会刻意去在意那些身外之物般的身份差别。 这份平和与真诚,在钟鹏眼中,反而更显珍贵。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意,“是,太平了!你们若想下山生活,且再等上一段时日。” 说着,他抬眼望了了一眼院外的小道,“我已经命人将这青山村的山道重新修整过,那些年久失修的房屋也会抓紧时间修葺。荒废了几年的田地,也有人照看打理。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你们再回村也不迟。” 这番话里,满是细致入微的安排与考量,仿佛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深思熟虑。对他而言,青山村不仅仅是一个地名,更是承载着恩情与牵挂的地方。 虞秋和卫时闻言,相视一笑,心头俱是一暖。 卫时再次郑重地向钟鹏拱手致谢。 而虞秋则弯着一双杏眼,唇角轻轻扬起,语气轻快,“那就多谢钟叔啦!”她同样拱了拱手,像是想到什么,又随口问道:“那钟叔在此能待上多久?” 钟叔笑着摆手,“这是钟某分内之事,不必言谢。便是你们想入玖城生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宅院皆可分配,只要我与岩儿还活着,你们青山村众人,皆可免赋税,户籍文书会重新登记。”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我最多待上六七日,你们若是有人想入城为官,笔试可略过,直接参加三个月后的殿试。” 虞秋闻言,连连摆手,眉眼间透着几分无奈与抗拒,“当官还是算了吧,我们......”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卫时。 生活在这小小的村落中,是她一直以来渴求的。可她从未问过卫时如何想,兄长如何想,二禾、三丫还有娘又是如何想的。 这是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未来,她不能仅凭自己一人便轻易做出决定。 思及此,她看向卫时,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军师 卫时的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她,自然一眼便看穿了她心中的犹豫与顾虑。 他唇角微扬,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巧了,我就是个一介凡夫俗子,官场上那套尔虞我诈,我可玩不转。”说着,他轻轻一笑,又道:“兄长也是这般想法,他从前常说,只要妹妹平安喜乐,他便已心满意足。” 顿了顿,他认真地看着虞秋,温声道:“阿秋,不必多虑。二禾、三丫还有娘,也只盼着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这番话,质朴却真挚,一字一句,都透着对平凡生活的珍视与向往。 如此,虞秋还担心什么呢? 她展颜笑开,唇角又上扬了几分,眉眼间尽是释然与欢喜。随后,她转头看向钟鹏,语气真诚,“多谢钟叔好意。” 钟鹏闻言,看着眼前这一幕。 几人虽身处乱世之后,却仍心系平凡,不慕权势,只愿一家团圆、岁月静好,眼底不由得浮起一抹羡慕之色。 他轻轻一叹,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感慨,“我也想过回以前的日子,想过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只是如今……身不由己啊!” 这‘身不由己’四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如今的他,肩上扛着的,是整座城的安危,是无数百姓的生计,是战火之后百废待兴的重担。 他也曾幻想过放下一切,归隐田园。但现实,终究不允许他轻易抽身。 “我如今只盼着岩儿快些长大,接了我这重担,便能和阿茵回归这田园生活。”钟鹏说这话时,眼中隐隐泛着向往的光,那是对平凡日子的渴望。他唇角缓缓扬起,面上的笑意也跟着真切起来,“我已派人,在你们不远处盖了新房,到时,咱们便是邻居了。” 卫时和虞秋闻言,脸上刚刚浮现出笑意,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咚咚咚”几声敲门声,清脆而突兀,生生打断了他们即将出口的话语。 几人循声望向院门处,只见一道修长身影踏入院中。 来人是一位翩翩公子,身形虽略显瘦小,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气度。他面容精致非常,五官如画,甚至比寻常女子还要艳丽几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风流雅韵,却又因气质清冷,不显女气,反而更添几分独特魅力。 那公子抬眸扫了一眼院中三人,目光如水般流转,最终定格在卫时身上。只见他双眼倏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喜与兴味,随即快步朝几人走来。 “在下乃城主军师,名澹台幽。”他站定后,微微一笑,姿态优雅地拱手施礼,一双含情目却始终紧盯着卫时,连余光都未曾分给旁人,紧接着便一连串地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年龄几何?是何方人士?可曾婚配?可否娶妻生子?不知尊姓大名?” 这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既直白又热切,让院中几人一时都怔住了,尤其是卫时,更是被问得微微一愣,眉梢挑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无语。 虞秋在一旁瞧着,嘴角忍不住轻轻抽了抽,眼中满是揶揄与促狭,显然也被澹台幽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与直接惊到了。 钟鹏见澹台幽那副毫不掩饰、直白热烈的模样,顿时觉得面上无光,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好无奈地抬手扶额。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窘迫,努力平复情绪后,终于咬牙开口,为眼前几人介绍道,“小幽,这便是我与你说的虞秋与卫时夫妻二人。” 他语气一顿,又赶忙转头,面向虞秋与卫时,脸上扯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歉意,“抱歉,小幽他性格一向如此,只要见到长相周正的男子,便会……呃,热情相询,二位莫要见怪。” 其实这‘热情相询’四个字,已经是钟鹏极力委婉的说法了。 卫时眉头轻挑,还未开口说些什么,站在他身侧的虞秋却是反应迅速,出于礼貌,连连摆手,“无妨、无妨,不知澹台...公子如今是何年岁?”话音刚落,她手腕忽然一紧,被卫时不动声色地牵住了手。 虞秋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眸,只见卫时神色淡然,唇角却抿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双眸子定定地望着澹台幽,目光平静中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 当下只觉有些好笑,便没有遮掩的笑出了声。 她凑近卫时耳畔,悄声道:“她是女子,该担心的人是我才对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卫时耳根猛地一热,耳廓瞬间浮现一层薄红,不自在的偏过头去。 那澹台幽得知眼前这般合眼缘的公子,竟然已经成亲后,那副神采飞扬的神情瞬间垮了下来。 他脚步虚浮地缓步移至钟鹏身侧,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着,一张艳丽的脸此刻写满了失落,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哭丧着脸小声嘀咕着,“为何英俊的公子,都这般英年早婚!” 他唉声叹气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这两人竟然就是提供驱兽粉的原主,当即神色一正,连忙收起了那副‘失恋公子’的模样,刚想郑重其事地道个歉,表达自己的疏忽与敬意,却忽然听到那‘公子’身旁的女子,也就是虞秋的问询。 抬眸望过去,只见虞秋眉眼弯弯,唇角带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澹台幽心神一荡,双眼又是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再度泛起那种惊艳与热切交织的光芒。 面上浮现出几分娇羞之色,甚至不自在地微微扭捏了一下,这才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在下……在下今年二十有一,虞姑娘这般貌美,当真让在下移不开眼。”顿了顿,他似是鼓足了勇气,又扭捏着开口问道:“冒昧问一句,不知虞姑娘可有兄长,或是弟弟……还未娶妻?” 这一句,问得直接,也问得‘情真意切’,仿佛刚才的失落与惆怅,全都转移到了对虞家‘适龄男丁’的期待上。 第一百三十四章 牵线 虞秋被澹台幽这般直接又热切的问询砸了个正着,一时间也有些愕然,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坦率,连一点迂回和含蓄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看着澹台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盛满了认真与期待,仿佛她方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提,却成了对方心头燃起的希望之火。 饶是虞秋向来豁达,也不由得失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又藏着点促狭,“家有一名兄长,今年与公子同岁,尚未娶妻。” 话音一落,澹台幽整个人明显一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一双妙目瞬间睁大,那张艳丽的脸庞在阳光下似乎都亮了几分,连方才还挂在眉宇间的失落与惆怅,都仿佛一扫而空。 “当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连语调都不自觉地上扬。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虞秋,像是生怕她是在开玩笑,又追问道:“虞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令兄……他现在何处?性情如何?可曾有中意的姑娘?” 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既热切又急切,仿佛生怕晚了一步,那位‘尚未娶妻的兄长’就会被人捷足先登似的。 他身形微倾,一副恨不得立刻就要见到这位‘虞家兄长’的模样,连站在一旁的钟鹏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而卫时,看着澹台幽那一连串的变动,微微挑眉,眼底藏着几分玩味与警惕。自己的大舅子,怕是离娶妻不远了。 他侧目看向虞秋,见她依旧笑意盈盈,显然对澹台幽这番直来直往的言行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觉得有趣,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那模样,倒像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心下虽有些无奈,却也不打算阻拦。这位澹台幽,虽性情跳脱,但能坐上城主军师之位,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若真能与大舅子结缘,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只不过……他的阿秋,怎么偏偏对这位‘花蝴蝶’般的军师,似乎还挺欣赏? 卫时眸光微闪,若有所思,心底默默记下这笔账——待日后,定要好好问问虞秋,究竟是看中了这位军师的哪一点。 虞秋再次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发蒙,不再逗趣,直接了当问道:“澹台姑娘。”她无视澹台幽吃惊的表情,接着道:“若你当真有意,而非戏言,我自当愿意为你与兄长牵线搭桥。” 言下之意,以澹台幽这般年纪就能稳坐军师之位,必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澹台幽面上的惊奇之色尚未褪去,欣喜之色便已浮上眼角,她几乎脱口而出,“虞姑娘此言当真?”紧接着,她又难掩好奇的追问,“你是怎么看出我女子身份的?便是钟老头至今都还不知道我是女儿身!” 一旁的钟鹏闻言,不由摇头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也就你这么觉得。”顿了顿,又打趣道:“不然你以为,你一个‘男子’,成日里对其他男子言语轻佻,怎么至今都没被人揍上一顿?” 钟鹏说着,收起揶揄之色,认真的看向虞秋,“小幽不过是性子如此,虽言语间常有些大胆,却从未真正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她呀,就是爱看……英俊的男子。”话到此处,他自己也觉着这话实在难以圆场,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摆摆手道:“罢了,你们还是自行分辨吧。” 而一旁的澹台幽还沉浸在怔愣之中,一时难以接受自己女子身份早已被人看穿的事实。她心中既惊且恼,暗怪自己竟还沾沾自喜,以为所有人都瞧不出端倪。 听闻钟鹏那番调侃,她猛地回过神来,不服气地反驳,“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傻子,还不许我调戏一两个良家美男了?”说着,她又傲娇地冷哼一声,冲着虞秋道:“虞姑娘,你可别听他胡说八道。能入得了我眼的,至今也不过两三个罢了。” 她目光一转,瞥向站在一旁的卫时,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略显局促地开口,“抱歉,是在下...是我鲁莽了,未能了解情况便......” 虞秋抬手打断她的话,“无妨,我自然能看得出澹台姑娘眼中只是欣赏之意。” 她心里却暗自思忖:不然的话,就凭你敢当着我的面调戏我家男人,我哪还能这般和颜悦色地与你说话。 澹台幽闻言,一双明媚的大眼顿时亮了几分,她难掩好奇,上前几步靠近虞秋,压低声音问道:“那你家兄长在何处?你这般容貌,你家兄长定然也是英俊非凡,是不是?” 一旁的钟鹏见状,连忙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摇头道:“得,你们聊吧,我回屋陪媳妇去。”说罢,抬脚便走,生怕有人出声挽留他。 钟鹏边走边摇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苦笑。他何尝不知小幽那性子有多不靠谱,可像今日这般离谱,当真是头一回见。 这姑娘也是个可怜人。自小没了爹娘,那些所谓的亲戚,平日里对她避之不及,任由她在乱世中自生自灭。 直到她年岁渐长,那张脸蛋儿渐渐长开,出落得愈发标致,那些亲戚竟又都围了上来。美其名曰要给她寻门好亲事,实则个个心怀鬼胎,不过是想把她当成货物,卖个好价钱罢了。 所幸这姑娘除了天生丽质,还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靠着那聪明的脑瓜子,一路东躲西藏,从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手中逃了出来。直到命运安排,让她遇上了自己。 还记得初见时,正是他最疯狂的时期。那时他以为妻子和幼子都死在了盗匪的刀下,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杀尽天下盗匪,以慰妻儿在天之灵。旁人的死活他全不在意,自己的命也半点不珍惜。 那丫头,就那般不言不语地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从不靠近,却也不曾远离。一身破旧的男装,头发也胡乱的扎着,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他确实没有看出她是姑娘家。 因为安静,不碍事,他便一直不曾驱赶。 后来相处日久,才渐渐知晓,这看似跳脱不羁的姑娘,其实是个聪明又可怜的孩子。她那些计谋,往往出人意料,总能化险为夷、无往不利。 他们没有揭穿她的女儿身份,一来是怕她难堪,二来也是不愿让她失去这份自在。 毕竟,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让她保持本真,已是难得。 虞秋不愿乱点鸳鸯谱,只是觉得兄长年纪到了改相看的年纪了,毕竟身为妹妹的她,都已经成婚两载,若不是卫时惜她年岁小,怕伤了身子,至今还未圆房,怕是孩子都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好事 虞秋不愿乱点鸳鸯谱,只觉兄长这年纪也该议亲了。横竖她这个当妹妹的都已出阁两载,若非卫时惜她年岁小,恐伤及她身子,至今未与她行夫妻之实,如今怕是连孩童都能满地乱跑了。 如今深山僻谷,除却青山村众人外,再无外人得以相见。 这忽地冒出个年纪、性情、样貌皆相配的姑娘,她心中自是起了意。 兄长脾性过于沉郁了些,而这位澹台姑娘生性活泼,恰能与兄长相得益彰,倒算得上是良配。 “虞姑娘,我自然是诚意满满!你晓得我的年纪,老姑娘一个。实在是不想将就,才拖到如今。”澹台幽说着,又有些苦恼,“我这性子,连自己都嫌烦。如今只要寻个合眼缘的,我情愿就地拜堂!” 虞秋轻轻颔首,“那明日我便引兄长下山,缘法如何,全看二位是否投契。” 她自是对兄长的样貌有几分把握的。只是各花入各眼,审美本就因人而异,她亦不敢断言,兄长定能入得了澹台姑娘的眼。 虞秋这一决断,令兄长在随后的数月里,如置水火。 虞仓本无娶妻之念,被小秋哄下山后,便遭一白衣书生模样的男子纠缠。他得知对方乃军师身份,自知难以强硬推拒,只得遁入深谷,不敢轻易出谷半步。 纵使小秋告知那人实为女儿身,他亦不愿再见。实因他从未遇过如此热络之人,当真招架不住。 澹台幽对虞仓确是一见倾心,已非单纯欣赏。她暗忖此生再难遇见如此合心意之人,对未能当场缔结婚约,颇感怅然。 更令她失落的是,那人似对她避若蛇蝎。 一月已逝,她竟未能再见其一面。 她心中明白,既然是自己先动了心意,便该主动些。于是时常寻下山来的虞秋,细细打听兄长的喜好,精心备些小玩意,托虞秋捎给其兄长。 如此一来,虞仓虽收了礼物,却也不好再一味躲着。他心想着,这般避而不见,终究不是男子该有的磊落做法。 当即,他便将收拢的礼物整理在一处,匆匆下山,打算当面把话说个明白。 虞仓静立在卫家后山的水塘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包袱。里头叠着几样澹台姑娘托小秋捎来的物什。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溪流,鼻尖萦绕着水珠裹着泥土腥气,眼中渐渐浮现迷惘。 对于澹台姑娘,他着实不敢生出半分妄念。犹记得初见那日,她一身男儿妆扮,竟笑嘻嘻说要与他缔结婚缘。他除了惊吓,心底连半点涟漪也未曾泛起。 论谁身为男子,被另一个同样身为男子的人说要成亲,且是初见,都会被吓到吧...... “虞公子!”身后传来清脆的陌生呼唤,不再是哑着嗓音的奇怪语调。 虞仓脊背紧绷,如受惊般缓缓转身。 一名身穿鹅黄襦裙的女子,如那翩跹的蝴蝶,轻盈的落入他眼中,离他越来越近。 一时间,晃了他的眼,让他再移不开目光。 虞仓暗自怔然。 原来自已也不过是个肤浅之人,竟对着这姣好的容颜,失了分寸地凝望。 澹台幽许久未着女装,起初颇有些不自在。可瞧见虞仓这副呆愣的模样,心情顿时明媚起来。她像只欢快的雀儿,蹦跳着来到他面前,纤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晃,明媚笑颜毫无遮掩,“虞公子,我好看吗?” 虞仓尚在怔忡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澹台幽双眸倏地亮了起来,追问道:“那你娶我好不好?” “好”字险些脱口而出,虞仓猛然惊醒,对上那近在咫尺的明媚笑脸,仓皇后退半步,活像被登徒子调戏的小娘子,不自在地微微别过脸去,“澹台姑娘。” 澹台幽见状,眸中光华更盛。他退,她便进,步步紧逼,直至将他困在塘边,才掩唇轻笑,那笑声如碎玉投珠,清脆悦耳。 从未与旁的女子这般亲近的虞仓,瞬间耳根滚烫,面颊飞红。 “虞公子,再退可就要落水了。”澹台幽眼中盈满狡黠笑意,目光灼灼地锁住他,丝毫不愿移开。 她望着眼前这张脸,心尖儿忽然就没了章法,“扑通扑通”跳得不像话。这感觉太过陌生。 她见过那么多英俊男子,或温润如玉,或英武不凡,却从未有过这般异样的悸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在心底疯长:对虞仓,她势在必得! 这份认知,在今日再见之后愈发清晰。虽然不过相见第二面,可这世间男子虽多,可她想要的,唯他一人而已。 说不清原由,却莫名笃定。 虞仓对自己方才的失态颇感懊恼,这实在有违他的脾性! 他向来最是清醒克制,既无心与人缔结姻缘,就该直言拒绝,何必给对方无谓的念想?平白耽误人家姑娘的时间与情意,何尝不是一种罪过?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猛地转过头迎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谁知刚一对上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他胸中那股刚提起的勇气便如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好像……也没那么抵触? 指尖无意识的攥紧了包袱,他低头看着,竟鬼使神差的不想再还回去了。 “虞公子今日唤我来此,可是要与我缔结婚约,择日成亲?”澹台幽又笑吟吟地直白发问。 这一问,虞仓面上腾起的红晕顿时又深了几分。 他“你...你...你”地支吾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顶着这张涨得通红的脸,落荒而逃。 这一去,他不再整日躲在谷中了。 澹台幽依旧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小玩意儿——有时是溪边随手采撷的野花,有时是亲手雕琢的木质挂件,偶尔还会带些自己学着做的简单点心…… 在她的锲而不舍下,终于在一个月后,收到了第一份回礼。 是一枚蝴蝶形状的玉佩,纹路不够惊喜,但一眼就能瞧出是亲手雕琢而成。 澹台幽欣喜若狂,日日将那玉佩系在腰间,走起路来都轻快几分。 又过了月余,她已陆续收到了发簪、耳饰和玉镯,无一不是虞仓亲手制作。 虞秋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很难压下去。 只因兄长好事将近,她这个当妹妹的也该准备起来了。 青山村,又该新起一座房屋了。 转身,却猛地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她踉跄后退半步,抬头正对上一双盛满幽怨的眸子。 第一百三十六章 补偿 她下意识捂住被撞疼的额头,不满地嘟囔道:“何时站在我身后的?连脚步声都不曾有,当真吓人。” 卫时见状,顿时心疼不已,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处可能被撞疼的地方,只是语气中难免幽怨,“我站在这儿许久了,你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给我。” 虞秋闻言不由一噎,心头涌上一丝心虚。她下意识抓住卫时的手,试图缓和气氛,“这不是操心兄长的终身大事嘛。”说着,她微微用力,拉着卫时往住所方向走去,语气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好啦好啦,我会补偿你的。” 她侧目瞥了卫时一眼,见他眉眼间仍挂着那抹幽怨,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我家阿时吃味了?” 话音刚落,便见卫时眉梢微挑,那双幽怨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虽只是一瞬,那抹笑意如晨曦微露,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虞秋的眼睛。 她心下了然,她的卫时,最是好哄。 一句“我家阿时”便让卫时止不住的欢喜,那点幽怨早已烟消云散,另一句“补偿”更是让他双眼微亮。 “什么补偿都可以吗?”卫时嗓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哑,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近乎侵略的光。 只当他是真的被自己方才的疏忽惹得有些委屈,心下更是柔软。她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心里清楚,这段时间自己确实对卫时关注得少了。有时与小幽聊得尽兴,甚至直接宿在山下,与她同塌而眠,畅谈到深夜。 她并非有意冷落卫时,只是习惯了将关心藏在细水长流的相处里,却不曾想,对卫时而言,那些无声的陪伴,竟成了他心底悄悄积攒的失落。 正因如此,她才会心虚,才会觉得亏欠。所以此刻,面对卫时那隐忍又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她没有丝毫犹豫,只想好好补偿这个总是默默守在她身后的人。 “走吧,回家再好好补偿你。”她轻声说着,故意放慢脚步,好让他跟得更近些。 回到家中,正好赶上夕食时分。屋内灯火温暖,饭菜香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边吃边闲话家常,气氛融洽而安宁。 李氏笑盈盈的,眼角眉梢都透着掩不住的喜色,连声音都比平日里更轻快了几分,“阿仓今日未归,想来好事将近。”她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眼角的细纹都多了几道。 饭桌旁,二禾和三丫正埋头吃饭,两人整日里不是在习武,就是在识字,对外头的事知之甚少,更别提自家兄长那点悄然酝酿的亲事。 猛然间听闻李氏这话,三丫筷子一顿,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啥意思?我快有新嫂子了?” 二禾闻言也抬起头来,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被期待取代,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直直地望向母亲,显然也在等着答案。 李氏见两个孩子这般反应,忍不住笑意更深,轻轻颔首,“是,左不过就这两年的事。等时机合适,过些时日咱们都下山去瞧一瞧。” 话音落下,饭桌上更热闹了几分。三丫已经按捺不住,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二禾虽稳重些,却也掩不住眼中的好奇与欣喜。 而虞秋在一旁听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卫时,只见他神色如常,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他难以掩饰的喜意。 饭后,一家人洗漱完毕,各自回了房间。 虞秋刚踏入房门几步,还未来得及伸手去燃灯,忽然腰间一紧,身子一轻,整个人竟被一股大力拦腰抱起。她下意识惊呼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惊愕。 “卫时?”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声音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惊讶。 下一刻,她已被带至床榻边,稳稳地放了下来。 床榻柔软,铺着素色的锦被,可她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这份宁静,甚至没来得及调整姿势,腰间倏地一紧,一只温热且有力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腰肢,紧接着,她只觉身子一沉,整个人已被卫时俯身压住,按在了床榻之上。 后背陷入柔软的锦褥之中,头顶是他近在咫尺的气息,温热、沉稳,又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卫、卫时?”这次更多的是慌乱与莫名交织。 她努力仰起头,借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在黑暗中试图捕捉卫时的轮廓,可除了他坚实的胸膛、温热的呼吸,以及那双近在咫尺、幽深如墨的眼眸之外,什么也瞧不真切。 “你......这是做什么?”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软糯惊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忘了平日的从容。 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轰鸣,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响,连她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急促的节奏。 卫时看着那双微微透着月色的杏眸,眼底的占有欲不再遮掩,“做什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般拂过虞秋的耳畔,带着几分危险的柔软,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当然是...算账!”他微微沉声,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胸前,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那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说说,那澹台幽。”他一字一顿,咬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醋意,“哪一点吸引了你,让你狠心丢下我,独守空房?” 话音落下,他微微低头,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委屈,有占有,更有浓烈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在意。 虞秋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卫时。 那个总是清冷却克制、温柔又体贴的卫时,此刻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质问,和掩不住的酸意。 她眨了眨眼,心跳更快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