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宁府贤孙》 第一章 他从南疆北上 嘉德四年,贾瑛来到红楼世界的第十六个年头。 嘉德四年,太上皇御驾归西,宣隆余威终于开始渐渐散去。 嘉德四年,谕出奉天门,广布天下,重开恩科,起复旧员。 嘉德四年,贾瑛,从云南府出发。 ......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行人稀稀两两的官道上,两架马车一前一后萧萧而行,后面一辆车架上还打出一挂白幡,拉着两口楠木棺。 走过南北的人都知道,这是押灵的马车,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客死异乡。 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偶有行人自行让出道路,随其先行。 只是看那赶车的老仆面上,却少有悲凄,听着前面马车上传出的哼唱,不时还嘬一口葫芦里的冷酒。 有路人不由戚戚一叹,与同行之人低语:“如此门风,实为败家之根啊!” 这年头,客死异乡的冤魂岂在少数,大多数都是由当地官府出资一帘草席,拖到乱坟岗匆匆埋了了事,也只有家中尚有亲眷且家境殷实的,才能享受叶落归根的待遇。 且看那车上的棺木也非寻常,生前定是富贵人家,可惜...... 子不孝孙不贤,奴仆也有三分孽啊! 只是那二三好事的行人,却难掩眼中的妒火。 同是风雪路中人,凭啥你家宝马雕车绒衣貂裘,还有烈酒暖身,俺们就得麻衣弊履、瑟瑟而行。 “嘿,果真是老天瞎了眼!” ......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前面那辆马车上,哼唱声最终落定,良久才从车帘内传出一名男子慵懒的声音: “喜儿,爷唱的怎么样?” 赶车的小厮年岁不大,但里里外外透着精干,一边抖动着辔绳,一边讨好道:“二爷唱的那自是好听,只是......不怕二爷笑话,昆明城里大大小小的戏园子,小的平日里也没少听曲,可愣是没听出来二爷唱得是什么曲子,不过曲子里的人铁定不差,这倒是听出来了,嘿嘿。” 马车内男子轻嗤一声道:“你这小厮,年岁不大,怎么就好上了逛戏园子,怕是往日的例钱都花销在这上面了吧,当心你老子知道了,揭你的皮!” 喜儿情知方寸间说漏了嘴,一边吐了吐舌头,一边求告道:“二爷,这事您万不敢叫我家老爹知道,前次在屁股上打的红印子还在呢,怎么也得消停两天不是!要照这么下去,老周家该绝后了!” 马车内男子被逗的大笑不止,车帘内探出一只脚,照着喜儿的屁股踢了两脚,道:“你老子像个锯了把的葫芦,怎么偏生就养了你这么个百无禁忌的碎嘴!” 话音一转道:“前面怕是要到岳阳了吧,快些赶路,到了岳阳咱们换了行船,离着金陵也就不远了。” 喜儿听了一时间也忘了苦恼,欣喜道:“二爷,咱们到了岳阳不多待几天吗?小的常听人说巴陵的岳阳楼端是气派,经常有像二爷这样的仕人老爷们在那里吟诗作赋呢!您带小的也去开开眼!” 喜儿,年不过十四五六,又是头一遭出远门,自然对什么都新奇的很。 只是贾瑛却不想在湘北过多耽搁,西疆四省闹匪不是一天两天了,虽说近来有白匪北窜消息,可难保没有零散的残匪,遇上了终归是个麻烦。 尤其是自己要进京参加会考,若是不小心和白匪扯上瓜葛......总归是谨慎一点为好。 再说这喜儿,出门一趟,越发跳脱了,京城不比南疆,若不好好管教一番,难保不惹出事端。 心念一转道:“你这小厮,倒能做得了爷的主!” 喜儿自知多嘴,赶忙道:“便叫小的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做爷的主,还是送二老爷太太回乡要紧!” 贾瑛面色这才和缓:“你知道就好!” 不过毕竟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又比不得自己两世为人的见识,心头一软,又宽慰道: “喜儿,你不是想知道爷唱的是什么曲儿吗?那就早点赶到金陵,到时候说不定能让你见一见曲儿中唱的仙女。” 喜儿眉眼一开,兴色道:“真的?” 贾瑛声音一转道:“爷说过假话吗?” “二爷,您坐稳了!驾!驾!” 马车辘辘而行,而后面押灵的老仆,不慌不忙,不论前面的马车行多快,都不远不近的缀着,一看便知是御马的好手。 车厢内,贾瑛青衫布衣,头间用木簪挽了个发髻,外间披着一件灰白色的大氅子,一副寒门士子打扮。 可若真要当他是寒门士子,那便大差了。 这年头,寒门是坐不起马车的,更遑论带着一老一小两个家仆。 此时的贾瑛靠着软垫假寐,心思却飞到千里之外的江南烟雨地,以及更北方的京城。 “说到仙女......” “算算时间,自幼年随父亲入京一趟已经过去六年了,那时路过扬州,倒也曾见过黛玉一面,不过那会黛玉也就三四岁,仙女谈不上,小仙女一枚倒是真的,只是不知这会儿长成什么模样了......” “贾敏姑母也是在那次入京一年多后去世的,到这会儿......贾雨村在林府怕是做了快两年的西席了吧。” 也不知老太君何时派人来接那扬州城里的外孙...... “嗯,想来也快了,难说此次不会凑巧同行。” 今岁都中发往各地的邸报,贾瑛也曾读过,不仅重开恩科,还有起复各地旧员。 正月初时,太上龙驭上宾的消息传出,贾瑛还郁闷了好久。 皇帝新丧,虽然是太上皇,可到底是货真价实的龙,三年一度的春闱正科便因此无限制推迟了。 等到一场浩大的国丧结束时,已经是三月初了,春闱之日已过。今上又碍于颜面,未曾下旨另择吉日开科,如此,想要走科举仕途,就得再等三年。 人生又能有几个三年? 两世为人的贾瑛,是有自己的追求的。 想那前世史书上的人物:张叔大、李少荃、梁任公,哪个不是十六七岁就中举的。 贾瑛当然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比这些人还聪明的地步,可耐不住他两世为人啊! 给自己定个小目标:十二岁中个秀才! 这一世虽然莫名到了红楼的世界,可他也不是半路上车的,而是真正的在这个世界度过了十六个春秋。 可以说,他还在光屁股的时候,就开始偷偷努力了! 今儿王家私塾蹭个课,明日高家书坊顺本书,人生第一次开口不是叫爸爸,而是:“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一波操作震惊了半个云南府。 自从知道自己这个贾,同那金陵城的贾是一个贾,就更加坚定了走仕途的决心。 勋贵之路贾家几乎已经走到头了,再往前就是断头路了,想改命,只能走仕途。 顶着神童的名头,贾瑛终于熬到了十一岁,距离自己完成小目标的时间还有一年,他也顺利的通过了县试和府试,拿到了童生的资格,成为名副其实的神童。 只等着十二岁一鸣惊人,上通天阙。 然而,同年秋彝州土司叛乱,其父贾敇,时任云南卫指挥佥事率兵平乱,中毒矢而亡,其生母木氏本就体弱,又终日以泪洗面,因思成疾,也于冬月亡故。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尽管他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和心智,可是这十余年来的相处,父母对自己的爱却做不得假,如今......不管如何都要尽一翻人伦,守孝三年,自然也就与府试无缘了。 也亏得母亲是南疆木氏土司的独女,有一个对贾瑛万分疼爱的外公,如此贾瑛便由木氏抚养至今。 直到去年孝期方过,藏锋三年的贾瑛迫不及待的参加了院试,考中秀才后,又接着参加了同年的秋闱,得了云南省的解元,其风头在南疆一时无两。 当然,贾瑛也知道自己这个解元有取巧之嫌。 两世的积累暂且不说,单说滇黔两省初定不久,文风本就不盛,历朝以来贵州一省更是不曾开过科考,以往贵州士子都是“贵州所属,有愿试者,湖广就试。”直至本朝宣隆五十一年,才有贵州布政史奏请:改去湖广为云南。 直至宣隆五十七年,朝庭拟定云贵两省乡试名额才由十一位增至三十位,其中云南府二十位,贵州府十位,从此成为定制。 只是,自嘉德元年起,贵州就开始闹起了白匪,各家土司更是无人能够辖制,纷争不止,贵州的布政史,一年之内有大半年的时间都是在外省待着,按察使自打上任之初起,便开始告病,直至今日仍未听闻有好转之势。 如此政风民情,贵州一省之地又能容得下几张书桌,但凡家中有些资财的,早早就逃到外乡去了。 是以,去岁秋闱自贵州前来参加应试的士子,居然只有堪堪六人,云贵乡试名额早有定数,满取六名贵州应试士子,尚有四名空缺,主持本次乡试的考官是南京督察院右都御史冯严宽,其祖籍本是云南府人,自然偏向家乡弟子,递了一道奏折后,遂将剩余的四个空缺名额划拨给了云南考生。 如此,云南乡试的名额便增加到二十四人,虽比不过其他科考大省,但也大大提高了中试比例,要知道云贵两省所有参加乡试的考生也不过一百二十八人,比之他省动辄几百上千的考生,云贵两省的士子就要幸福多了。 这一届的贵州士子更是滑稽的一幕,只要能来的都是举人。 这般情况下,贾瑛能中解元自然要容易许多,当然也要腹中有真才实学才行。 好不容易中了举人,却又赶上了国丧,本来已经不抱希望的贾瑛,却没想到峰回路转,嘉德帝突然下旨重开恩科,起复旧员。 这才有了此次的一主二仆由南疆望北而行,一者是参加恩科会试,二者扶灵回乡,古人对叶落归根的情结很深,原本早该将父母灵柩送回金陵安葬,只是当初贾瑛年岁尚幼,不好远行,再者外公木天池也不忍与外孙分别,这才一拖再拖,直到如今,贾瑛年至十六,业已成年,方才放心允其回乡。 将父母之事安排妥当后,贾瑛便会经由京杭运河坐船北上,途中会经过扬州,贾敏姑母过世多年,家中子侄路过,没有不去祭拜的道理。 再说此次起复旧员,以贾雨村能写出“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性格,怎会轻易错过这天大的机缘。 贾雨村既赴京城,那老太君接外孙进京的车船怕是也要到扬州城了。 “还真是要同林妹妹一同入贾府了......”贾瑛心里思忖着。 “至于贾雨村此人......” 说实话读过红楼的人,又有几个会喜欢他的?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句“不喜欢”就能解决的。 “与贾雨村的交集看来是势不可免,那便只能......” 外面突来的一阵骚乱打断了贾瑛的思绪,忙掀起帘子问道:“喜儿,外面发生了何事?” 喜儿站在车轼上远远张望了一阵,回道:“二爷,前面有衙差封道,过往行人都要盘查,且等小的前去探问一番。” 贾瑛点了点头,自荷包中取出几粒碎银交于喜儿打点差役。 未过许久,便见喜儿匆匆跑来回道:“二爷,问清楚了,说是一伙儿白匪大闹了岳阳城,劫走几名头目,这会儿按察衙门正下令捉人呢,岳阳城门都封了,咱们今儿怕是进不去了。” “按察衙门?” 贾瑛微微蹙眉,心中一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希望只是走脱了几个白匪。” 当下又向喜儿交代道:“先到岳阳城外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第二章 岳州乱将起 一直到岳阳城下,三五里的路程,就遇到了四五波盘查,不仅仅是衙门的差役,透过车帘,贾瑛甚至看到岳阳卫都出动了。 盘查的不仅是过往行人,甚至连他这种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都不能例外。 要知道,举人功名在身是可以选择出仕为官的。 当然,这些衙差也并未过多刁难,毕竟今岁恩科旨意一出,一直到明年春闱这段时间内,全国各地的举人士子都是很吃香的,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谁知道哪个平日里名声不显的举子不会撞了大运高中金榜,登上天子明堂呢? 贾瑛总觉的事情不像官府对外宣布的,只是走脱了几个白匪头目那么简单。 看按察司这情形,是恨不得把整个岳阳翻个个儿啊! “还有,按察衙门的人怎么到岳阳来了?” 且岳阳卫可不在按察司的提调权限之内,没有一省之长布政使的手谕,给按察司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指挥岳阳卫,这是杀头的罪过。 岳阳城门确实封禁了,不过等贾瑛一行赶到的时候,正巧一位知府衙门的差役打马前来传话,改封禁为许进不许出,贾瑛也想着早些换船离了这是非地,便命喜儿牵着马车排队进了岳阳城。 倒也并非只有进了岳阳城才能换走水路,此处靠近洞庭大湖,连通长江,附近不少大的镇落都有渡口码头,只是这些地方跑的都是私家船艄,并不远行,只揽这洞庭湖附近的活计。 再者,偶有一二商船经过,可毕竟是私家的,大江上自古以来最不缺的,专以打劫过路商船谋生白跳子。 左右思量,还是坐官船稳当,而岳阳附近百里的官渡,却只有城里的君山渡了。 是以眼下也只有入城一途。 入城后,贾瑛又吩咐喜儿道:“喜儿,咱们不去官驿,你去找人打听一番往君山渡怎么走,咱们到附近找个客栈投宿,再打听一番有没有去往金陵的官船,等禁令一撤,咱们就搭船离开。” ...... 岳阳城北,蛛网密布,一处荒废的宅院内。 “吱呀!” 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响起,破败的房屋内,横江索铁扣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忍着疼痛抓起一旁的钢刀,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全神戒备着。 “咚咚!咚咚咚!” 只听是一短一长的敲门声传来,铁扣再难坚持,浑身一软,瘫坐在地,背靠的墙壁上却蹭有些许血渍。 “铁大哥!你怎么样了?”来人见状急呼。 其人头戴折上巾,分明一副男子打扮,却偏偏声有莺啼之象,清脆如鹂。 “咳!咳!不碍事,只是被那姓鲍的鹰爪伤了筋脉,调养几日便好。”铁扣面上难掩疲惫,却还是强装无事道:“对了齐兄弟,你可探听清楚近来有无船只离开岳阳的?” 齐姓男子摇了摇头,面带失落道:“那岳阳知州鲍祀憹伙同湖广按察使钟善朗封禁了岳阳城,渡口大小商船一律不得私自出江,咱们怕是出不去了......” 铁扣闻言也是一阵绝望,早知道结果会是如此,悔不该不听齐兄弟的劝,冒然进这岳阳城,现在却成了瓮中之鳖,进退不成,还白白搭上了弟兄们的性命。 “我真是糊涂啊!” 想到那些为他而死去的弟兄,铁扣双眼一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抄身侧的钢刀翻身而起,又从怀中取出一贴身保存的包裹递给齐姓男子道: “齐兄弟,那钟鲍两个狗官一天抓不到铁某,便一天不会销了封禁,如此下去,咱俩都是个死,铁某贱命一条,死活早已看开了,还不如冲出去与那两个狗官拼了,若侥幸能取其一贼狗命,也算是为父老亲人报了仇......” “只要铁某一死,你便有机会离开岳阳了,这包裹中之物事关那姓鲍的贪赃枉法的铁证,将来若是有机会,还望齐兄弟能替我铁家三十七口,并铁家庄八百余口父老讨个公道!” 说罢,便握着钢刀大步往外走去。 齐姓男子急忙上前阻拦道:“铁大哥,你万不要冲动,那钟鲍二人如此势大,你这一去,却只能白白送死。” 铁扣不顾阻拦道:“齐兄弟你再莫劝我,如今,岳阳于我已成铜墙铁壁,横竖都免不了一个死字,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能畏缩如鼠,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齐思贤心中一阵急乱,铁扣练武之人,力大无比,却偏又身具武人鲁莽的通病,一时间她却也拦他不住。 眼看铁扣就要出了大门,情急之下却又想到一事,急忙道: “铁大哥,你且听我说完,今日我去渡口打探消息,商船虽不能出港,可却有官船或在近几日离去,你我并非没有离开的机会呀!” 那铁扣闻言脚步一停,转身问道:“消息可真?” 又疑惑道:“齐兄弟,岳阳附近的官船大都属于漕运衙门的,官船离港的时间向来只有官家的人才会知晓,你如何能打听得到,莫要被人诓骗了。” 齐思贤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眼下也不是坦白一切的时机,只能避左右而言他道:“铁大哥,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只是消息是怎么来的,我却也不便与你分说,你只需知晓我不会骗你便好!” 铁扣看着眼前这位被自己从匪人手中救下的俏公子,思量再三,最终还是选择相信。 齐思贤见铁扣拼命的心思稍减,趁热道:“眼下麻烦的是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上了官船。” 铁扣也觉得有些难办,思忖片刻才道:“你且同我到那渡口查看一番,才好做打算。” 齐思贤又担心道:“可你的伤势......” 铁扣摆摆手道:“只要不与官兵动手,不会有事的,只是还得换身干净衣裳才行。” 他后背的伤口虽然也已结痂,只是衣衫却被血渍弄脏。 ...... 贾瑛一行主仆三人赶到城北,此时日已偏西,便是有船也不会夜间而行,索性便先找了个住处安顿下来,留下喜儿他老爹看顾行囊,他与喜儿两人则往渡口而去。 主仆二人在渡口打问驶往金陵的船只,自然难避四周众人。 许是运气不错,还真有前往金陵的官船,且不只一艘,而是一队漕船。 贾瑛自是欣喜,自古漕船通行都是有专人押送的,有了官兵护卫,起码安全不是问题,而且还能早些离了这是非之地。 按察衙门虽然封禁渡口,但也只是针对一般的民船,像这种打着漕运司旗号的官船,要么是押运皇粮,要么就是布政使司衙门自家的买卖,身为一省副貮官的按察使当然无权阻拦。 负责押运漕粮的是岳阳卫的一名千户,查看了贾瑛手里云南府出具的路引文牒,以及“奉旨赶考”的皂旗,很是痛快的便答应了贾瑛搭船东行的请求。 在得知贾瑛还带着两口棺材,千户官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却也并未为难。 本朝自有规定,举子进京赴试,路途一应车马船只不得拒载。 塞给千户官一锭二两左右的裸银以示感谢之后,贾瑛便带着喜儿往客栈而去。 回程之上贾瑛若有所觉,看似无意的向身后的街道瞥了几眼,只是除了碌碌的行人和三三两两的小贩外,并无其他发现。 贾瑛皱了皱眉头,心中纳道:“难道是我感觉错了?不应该......” 对于自己的直觉,贾瑛还是很有信心的。 身处南疆新定之地,民风彪悍到让人头疼,土著民之间几日一次争斗,出个把的人命那都不算事,毕竟本朝刑律最酷者不过杀头流放,杀头自是不必提,南疆人命之贱能让人瞠目。 可流放对于南疆之人来说本身就少了几分震慑。 从来只有从京城流放到南疆的,还没听过从荒蛮之地流放到内省繁华之所的。 若真是那样,南疆百姓得笑出花来。 正因如此,在南疆即便出了人命官司,只要没人揪着不放,一般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贾瑛岂会没有一技防身之力。 加上父亲贾敇本就是武官出身,外公家族又是云南最大的土司势力之一,贾瑛从小就不缺名师教导,加之他自己对小命看的也十分之重,练起武来自然十分刻苦。 武艺在身,对危险的感知自然比寻常人要敏感许多。 可偏偏什么也没有发现,这就怪了。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想想也是,自家一个外路人,没仇没怨的谁会盯上自己!都怪这白匪闹得,有点草木皆兵了。” 贾瑛嗤笑一声,迈步走入客栈。 此时,距客栈不过百米的一处街巷中,铁扣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至于一旁的俏公子齐思贤,此刻心中早已是七上八下,一颗脸蛋红扑扑的,纤细的手指拍了拍胸口道:“好险!好险!铁大哥,那人差点就发现咱们了,还是铁大哥你厉害,一眼就看出那人起了疑心。” 铁扣轻笑道:“你铁大哥自幼习武,又在这洞庭湖上经年拼杀,才练就的一身本事,要说那书生自也不寻常,可到底少了几分阅历,论这江湖本事,自是比不得我。” 齐思贤此刻平复心绪,问道:“铁大哥,咱们跟着他能上船吗?” 铁扣轻叹一声道:“不知道,可除了他们,咱们也没别的选择,等晚上我潜到客栈探一探再说吧。” 此间原由却是为何? 原来铁扣二人一番乔装去了渡口,恰逢贾瑛主仆二人在打听官船之事,便想着能否藉此混上漕船,这才一路跟了过来。 ...... 而另一边,岳州总捕赵行良正带着一班衙役搜寻逆匪,却只见有手下捕快前来,说是有事相告。 二人一番低语,赵行良欣喜一声道:“可看清楚了?人在哪里?” 捕快正言道:“自不敢出差错,人此刻往同来客栈方向去了。” 赵行良招呼一班衙役急匆匆往同来客栈而去,此刻,天色已暗。 第三章 住店逢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戌正,曰:阉茂,万物皆蔽。 喧闹一天的岳阳城渐渐静了下来,就连大街上搜捕的差役都已不见了踪影,唯剩的喧闹之地恐怕也就是那些个风月场所了。 万家起灯火,偶有一二醉汉踉踉跄跄,遇到好心的打更人,上前搀扶一把,再对着四方喊上一句:“人静,万物落,小心火烛!” 同来客栈后院,老仆周肆伍给马添了草料,又于棺前上了三炷安灵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一切做罢,便往马车边上铺好的干草上一躺,解下腰间的葫芦,狠狠的嘬上一口烈酒,紧了紧衣领,准备在此处守夜将歇。 自南疆一路行来,每日夜间他都是如此过夜。 不因别的,就怕有不开眼的蟊贼冲撞了主子的安宁。 他是贾府的老仆了,自打二老爷从京城赴南疆时就一直跟着的,同他一起的还有几名家丁,不过差不多都没了,大多都把性命丢在了南疆的毒瘴密林里,还有一二个却是不习南疆的水土,早早便患了疫疾死了。 眨眼二十来年过去,他也已近不惑之年,活到这个年岁,倒也没什么不满足的,毕竟老周家还留了个后。 如今就只盼着二爷此行高中桂榜,好叫二老爷并太太泉下安息。 客栈房间内,烛火旁的贾瑛正捧着一本书看的入迷。 对于科考,虽说贾瑛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准备,却也不敢有半点松懈。 作为世界史上最早的考试制度,其难度可想而知,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多少士人学子穷尽一生都跃不过的一道高坎儿。 是以,这么多年下来,温书便成了贾瑛每日必做功课之一。 不过他所温习的书本,却非寻常的经典子集。 借着昏暗的光线,隐约可以看到书封之上写着“历朝策论经义考”七个黑色大字。 这是贾氏独家科考宝典,其撰写人自然便是贾瑛本人无疑了。 类似的书目还有很多,诸如五届科考三届模拟、闭关修炼一百天、八股宝典、四书集注摘录及应用模板、时论要义一千题、错题易错题收订集等等。 这些书目中的内容,都是平日里贾瑛自己抄录下来的,类似于学习笔记,常言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时时温故而知新嘛。 当然对于这些宝典秘籍,贾瑛坚决坚持自产自销绝不外流一个原则不动摇。 倒不是担心会增强对手实力,主要是怕会被有心人盯上。 贾瑛甚至可以预见,这些书本要是流传出去,定会被一些清流喷的体无完肤,视为歪门邪道。 若是一不小心再传到朝中,说不定他贾瑛连考试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吱呀!” 房门被推开,喜儿端着一个热气升腾的大木盆走了进来。 “二爷,该泡脚了!” 豪门公子的生活就是如此枯燥乏味,饿了有人喂,渴了有人递茶,烫了还不行,这不,一路乏累,泡脚的热水就到跟前儿了。 唉,人生活的怎么一点追求也没有! 可惜,报春和绿绒不曾跟来,喜儿虽说也是一把伺候人的好手,可贾瑛毕竟不习惯一个男的给他搓脚。 唉,又是一个寂寞的夜晚! 贾瑛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喜儿,你老爹还是守着马车过夜吗?” 喜儿沏了一碗热茶,回道:“前脚刚给老爹送了一床褥子。” 贾瑛无奈摇了摇头,他明白周肆伍的担心,自古湘黔之地便有养尸赶尸一说,民间对于尸体有种特别的热忱,尤其是配阴婚,不管是男尸女尸,都是有价无市。 有的人家逝者前脚刚入了土,头七去祭奠,忽然发现,坟没了。 盗尸之风盛行可见一斑。 所以,古人守坟一事,也不单只因一个孝字,还有便是怕人死不得安宁啊! 只是他的父母都已过世四年了,如今也只剩下一堆白骨,至于一应陪葬之物,在重新收敛尸骨的时候也都已经取出,留在了南疆的衣冠冢里,却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下便交代道:“喜儿,再让小二开间上房,时下已是入冬时节,眼看着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你老爹毕竟上了年岁,好好的屋子不住,非要遭那份罪去,去把他喊回房间睡去。” 哪知喜儿闻言,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似的,说道:“二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老爹那脾气,我这会儿去了不是找骂嘛。” 贾瑛无奈道:“那你便去将他喊来,就说爷寻他有事!” 喜儿自是乐意,转身便往外而去。 “等等!”贾瑛喊住他,又交代道:“你顺便把褥子也抱回来,记得别当着他的面。” 喜儿笑道:“知道了,二爷!” 喜儿到了后院儿,见到他老爹只说二爷找您有事,周肆伍自是不疑,匆匆往客房赶去。 喜儿这边见老爹进了客栈,这才抱起被褥往回走去,走到一半,又折身回来,把地上的干草全都扔进了马棚,这才满意。 这世上哪有儿子不心疼老子的。 后院一时四下无人。 不过多久,只见一道戴着斗笠黑影翻墙而入,落脚一刹身形却是有些踉跄。 紧接着,戴斗笠的黑衣人打开后院门栓,探头向外,几声夜莺轻啼,一道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同样斗笠遮面,只是那一身衣衫却眼熟的很。 只听那娇小之人悄声问道:“铁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可不正是铁扣、齐思贤二人。 铁扣闻言指了指马车上的两口棺材道:“原先有个老仆守夜,我却没有办法,眼下无人,岂不正方便了咱们。” 齐思贤看到两口棺材,脚下不由退了几步,却又反应过来铁扣的话中之意。 斗笠之下,绣眉微蹙,心有不忍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铁扣也是一声叹息,他虽是江湖中人,可也懂得孝悌羞耻四字,如今却要惊扰亡魂,心中自也难安,只是看齐兄弟如此,他却不好表现出来。 只道:“齐兄弟,你我皆是大仇在身,只有藏身于棺中才有机会脱身,那书生显然是个有功名的,鲍祀憹的那些鹰爪轻易不会查他,眼下只能冒犯了,大不了事后铁某任主人家处置便是!” 此刻齐思贤心里却是想着要与亡者同棺,心中害怕不已,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只是声音带着颤抖道:“铁大哥,可我害怕!” 铁扣心道:“这齐兄弟遇事冷静果断,怎偏生如此胆小!” 当下开解道:“人死灯灭,没什么好怕的,实在不行,我便把你打晕过去,你只当睡上一觉便好。” 说罢也不给齐思贤反应,拉着她便往马车走去:“先同我把棺盖撬开!” 这边二人忙碌不堪,偏又怕人发觉,铁扣便罢了,齐思贤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事情,但有一丝响动,便先把自己给唬住了,铁扣无奈,只能让她在一旁等待,自己动手,当下便向着马车走去。 另一边,贾瑛也很无奈。 任他如何劝说,周肆伍都不答应,哪怕搬出主子的威风,老仆也只是脖子一梗,你能奈何。 贾瑛心计一转道:“伍叔若是执意如此,倒也好办!” 转身向喜儿道:“喜儿,你把爷的被褥也一同搬出去,一介老仆都能如此忠义,没道理爷这个做儿子的却知冷怕热的,传出去一个不孝的名声,怕是科考也无望了!” 周肆伍闻言心中一急道:“这怎能行,夜间寒冷,便是二爷身子骨再好,也怕有个万一,若因此耽误了春闱,老仆如何同故去的老爷夫人交代......” 贾瑛却不做理会,只道:“你不必操心这些个,爷只关心别抹黑了爷的脸面。” 周肆伍却不做声了。 贾瑛见状,又说出个折中的法子:“伍叔但凡宽心在屋内休息,若真担心外边,只需多起几次夜,别睡实了就好。” 周肆伍也只能答应。 贾瑛心中方是一喜,却只听一阵隐约的的铃铛声传来。 面色顿时一冷,迈步便要往后院而去。 一旁的老仆反应比之更快三分,抄起一侧的腰刀,撞碎了窗户,直直从二楼跳了下去。 贾瑛反应过来,楼下直通后院,当即也跟着跳了出去。 喜儿虽慢上一线,可一行一动之间,身形也分外灵活。 主仆三人,俱是一身凶悍之气。 ...... 铃铛声一响,铁扣便知坏事,未曾料两辆马车之间尚有一根不易察觉丝线,连着铜铃,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拉起一旁发愣的齐思贤便朝着后门而去。 怎知,匆忙之间,尚未回神的齐思贤脚下一歪绊倒在地,腿骨磕在了旁边的杂物棱角之上,一时难以起身。 这一拖延,铁扣更是心急。 方才暗中观察,他却是看出了那老仆也非寻常,身上一股悍勇之气,倒像是军中的路子,这会儿怕是早已反应过来了吧。 眼见齐思贤短时难以行走,只能一手将其扛在肩上,夺门而出。 ...... 贾瑛主仆三人来到后院,只看见马车旁的地上丢着一把铁撬,四下望去,却不见一人,只是后院大门半掩。 三人正待追索而去之时,大门却又被人推开。 却是铁扣扛着齐思贤狼狈返回,一把关紧了大门。 一旁的周肆伍此刻早已长刀出鞘,几个箭步便向着铁扣二人扑去,一刀辟出,有去无回。 铁扣看着闪起的刀光,直指肩上的齐思贤,他又有伤势在身,反应自然比不得平日。 慌乱之间只能把肩上的齐思贤向着旁边空地顺势一抛,自己又脚下一个急转,堪堪避过刀芒,顺势拔出身后长剑迎上化劈为削的刀刃。 那边被抛出的齐思贤还尚未落地,只见另一侧贾瑛脚下几个起落便飞扑而来,顺势一脚踢在齐思贤的背部。 “哇!” 一口鲜血自齐思贤口中喷出,身体被巨力撞进马棚,生死不知。 “齐兄弟!” 铁扣看在眼里,心中万分焦急,偏偏眼前这老仆刀法太过霸道,他只能被逼的连连后退。 另一旁的喜儿,双手之中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两把弯月短刃,身形一弯,步伐奇快,直向铁扣的下三路攻去。 铁扣一时间更是手脚慌乱,巨大的运动幅度连带着刚结痂的伤口又撕裂开来。 贾瑛却是不再理会对战的三人,而是走向一旁,检查棺盖的完好情况。 庆幸的是,老仆周肆伍提前在马车旁布下了机关,对方还没来得及靠近,便被惊动了! 另一边,不过十几个回合,在周家父子二人的疯狂攻势下,铁扣长剑脱手,大腿和小腿上被划出两道血淋淋的口子,加之原有伤势,让他再难坚持。 单膝一软,跪倒在地。 下一瞬间,三把明晃晃的刀刃便架在了他的脖颈间,其上还粘着他的血。 周肆伍满脸杀意,周喜儿也没了平日的嬉笑,阴沉至极。 贾瑛正待上前拷问,忽然听得后院外街上一阵脚步嘈杂,还夹杂着刀兵出鞘的声音。 紧接着,便听见前院响起咚咚咚的叩门声。 第四章 怒掌恶吏 贾瑛眉间一皱,递给喜儿一个眼神。 喜儿一个轻身翻上墙头,兔起鹘落间便将外面的情形看的分明。 看向贾瑛道:“二爷,外面全是官兵!” 贾瑛闻言,目光不由转向跪在地上的不速之客,又看了看被撬开的棺木,联系今日白天岳阳官府的一系列行动,瞬间有些明白了。 合着这两人是把他贾某人当过墙梯了。 暗道一声:“晦气!” 贾瑛又看向马棚,喜儿当即意会,将马棚内的齐思贤提了出来。 齐思贤方才挨了贾瑛一记钻心脚,只觉五脏翻腾,头眼一阵昏暗,这会儿才刚刚缓过气来,此时也注意到了外间情形。 心中不禁哀叹她与铁扣两人最终还是不能逃过一劫。 “哇!”心气郁结之下,却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当她被带到贾瑛跟前之时,许是不甘心就此落入贼手,想做最后一搏,霎时心中却上一计,忍着伤痛,袖手暗暗往怀中探去。 喜儿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不过也只是心中讥讽一声,丝毫不怕她能掀起什么风浪,只管将人丢到贾瑛脚下。 贾瑛心中却思量着怎么处置眼前二人。 撬人棺木,与掘人坟墓却没什么区别,哪怕他当下将二人打死,在父母灵前谢罪,到了官府也不能说他有错,自古而今刑律再大,也大不过一个“孝”字。 可转念一想,能让湖广按察衙门,以及岳阳知州衙门为了区区两个白匪如此大动干戈,这二人身上怕是还担着不小的干系,若其中万一有些他不知道的隐秘,如此一来,却难免给自己惹麻烦。 “索性将二人交给官府处置,也不怕他们还能活命!”贾瑛心里想着。 正想交代下去,却只见瘫坐于地的齐思贤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递了过来,包衣散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贾瑛下意识扫了过去,两本厚厚的像是书册账本之类,还有一物...... 贾瑛见了,心头一凝,当下目光一偏,挥袖将齐思贤递来的包裹打落在一边。 当下再不犹豫:“喜儿,将此二人拿了交官!” 还未等喜儿动手,只见齐思贤忍者内痛,清脆如鹂的声音快速说道: “这些是湖广官员贪赃枉法的罪证,其中就包括了湖广按察使钟善朗,岳州知州鲍祀憹,他们草菅人命,陷害忠良,但凡是见过这些罪证的,都要被二人灭口......” 还未等她说完,贾瑛厉喝一声:“好个贼子,安敢信口雌黄,喜儿还不拿了交官!” 此刻已经能隐约听到客栈前院儿掌柜招呼官差的声音传来。 喜儿下手再不停顿,提起齐思贤便往前院儿而去,另一边周肆伍也是同样一番动作。 齐思贤心中更是绝望,被喜儿提在手中,悲凄一声说道:“我是前湖广布政右使齐本忠之女,家父受诏入京,湖广贪官担心被父亲参奏,在家父入京途中杀害我全家,你既是士子,当识得包裹中一物乃是官员奏疏,将我们交出去,你便不担心事后被朝庭问责吗?” 另一边被周肆伍制在手中的铁扣满目惊愕的转头看向齐思贤,惊呼道:“齐兄弟,你......” 贾瑛心中烦闷,上前几步一个巴掌朝铁扣打了过去,气急道:“齐个屁的兄弟,你没看出她是个女的吗?” 铁扣一时间也不知是被贾瑛给打的,还是被“齐兄弟”给惊到的,只觉得脑袋瓜子一阵眩晕。 贾瑛无奈哀叹一声,道:“喜儿,将二人好生看押,莫要被人发觉,伍叔,同我去会会岳州衙门和按察衙门的人!” 周肆伍尚有担心,犹豫道:“二爷......” 贾瑛面色坚决,摆手道:“不用多言,先将眼前一事对付过去再说!” 心中却是有苦难言:“真是好奇心害死贾二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早些宰了两人,却也没这些个麻烦。” 却说,这边喜儿照着贾瑛的吩咐,将铁、齐二人藏了起来,自己又放心不过,便待在后院中,一来是看管二人,二来,万一是有不协,也好有个应对。 而铁扣、齐思贤二人,却没再做反抗,眼下官府才是二人最大的威胁,与之相比,落在贾瑛主仆三人手里要安全的多,况且,此事本就是他们有错在先。 再者,铁扣此刻还沉浸在“齐兄弟”是女儿身,且还是齐本忠之女的巨大信息冲击中,没回过神来呢。 至于齐思贤,她方才所做一切,不过是人垂死挣扎的本能行状,却没想到却真能起作用,尽管对于此刻的处境,齐思贤仍不抱太大的希望,可今夜经历的一切,也足以让她消化好长一段时间了。 另一边,贾瑛带着老仆到了客栈正堂,衙差们早已开始楼上楼下查房,却又正巧碰到岳州总捕赵行良手握腰刀,被掌柜的近乎讨好般的迎入客栈之中。 四目相对,赵行良向身侧的掌柜问道:“近来可有生人入店?” 掌柜的闻言,目光下意识转向了贾瑛主仆二人。 赵行良又看向身侧的一个衙役,那衙役点了点头。 赵行良呵呵一笑,迎着贾瑛二人走来,并出声问道:“二位瞧着面生,可是外乡来客?” 贾瑛面露笑色,抱拳道:“这位差官大人,晚生云南士子贾瑛,上京赶考,今日途经岳阳,方才投宿此间客栈!” 那赵行良明显不知贾瑛身份,面色一愕,回头瞪了一眼属下衙役,这才一脸悦色抱拳道:“倒不知公子是位举人老爷,鄙人岳州总捕赵行良,方才唐突,还望公子见谅。” 当下时节,不乏有人以举人功名出仕的,当然品级不会太高,多数也只是八九品的末流官,可只要入了品的,那就是统治阶级,地位远比胥吏出生的捕快要高得多。 是以,在得知贾瑛的举人身份后,赵行良便不得不放下身段了。 当然,若是一省总捕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能当上一省总捕的,大都是布政使的亲信,区区一个举人出生的末流官当然是比不上的。 不过赵行良的身份也不差,岳州属于直隶州,品阶与府同列,岳州知州更是正四品的朝庭大员,身为鲍祀憹的亲信,赵行良面对一个举人自不需要低声下气,只需保持一定的尊重便可。 贾瑛也心知此中关窍,当然不会计较这些个,当下说道:“哪里哪里!赵捕头身负一州治安之责,不过是寻常查问,贾某又岂是不明事理之人。” 转声又道:“只是不知赵捕头深夜这般阵仗,可是办什么紧要的公差?哦,当然,若是事涉机密,便只当贾某多嘴。” 赵行良哈哈一笑道:“公差不假,紧要也没错,可倒也不是什么机密,只是近日我府衙大牢走脱了几名贼人,知州大人命赵某尽快捉拿归案。” 贾瑛面露恍然:“原来如此,今日入城之时贾某也曾听到些风言,只是......” 贾瑛环视一周客栈内外:“这客栈可有何不妥?莫不是......” 赵行良摆摆手道:“只因今日有手下衙役禀报,渡口有生人出没,打听离开岳阳的行船,公子也知道,如今岳阳城陆路已封,难保贼人不会打水路的主意,又说这生人住进了同来客栈,是以赵某才会带人前来,没想到这生人是公子一行,和贼人哪里有什么瓜葛,倒是赵某深夜打搅公子歇息,甚是不安。” 说罢,赵行良唤来手下一名衙役,呵斥几句。 只听那衙役道:“大人,却是属下糊涂,不识举人老爷金面,小的给老爷请罪。” 说罢便做了一揖。 贾瑛正想将人打发走了了事,却听那衙役又道: “不过大人,今日渡口出现的生人不止贾老爷一行,另有一伙生人也往同来客栈来了,当时便缀在贾老爷一行之后,属下看的清楚,其中一人是个粉面小生......” 说罢,衙役偷偷打量了一眼立于一旁的贾瑛,只是贾瑛面色平静,他又能瞧出什么端倪来。 实则,贾瑛心中早已不快,暗自恼怒道:“这衙役怎如此多事!” “只是后来,小的便跟丢了人。” 赵行良听罢,目光中带着问意看了过来。 贾瑛面如寻常,摇了摇头道:“我未曾见过此人。” 赵行良又看向手下差役,沉默一会儿,说道:“既是另有一伙生人,那便叫来问个明白就是。” 又向贾瑛道:“公子也不必多心,想来是恰好碰到一起,这事与公子却无干系。” 这会儿,其他衙役也已搜遍前院儿客房,一同前来禀报并无异常。 赵行良又转向掌柜道:“掌柜的,你这客栈可还有别的去处?” 客栈掌柜不敢相瞒,当然也瞒不过,赵行良此问不过是因贾瑛在场,不好太过放肆。 当下回道:“回老爷的话,尚有一处后院。” “前面带路!” 一班衙役浩浩荡荡往后院而去。 贾瑛与老仆对视一眼,也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后院,喜儿靠坐在车轼上,两架马车停于墙边一角,其后是一个偌大的草堆,正巧被马车遮挡。 见有人进来,喜儿也不慌张,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 贾瑛向赵行良介绍道:“这是我的书童。” 赵行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去看向了别处,一班衙役更是抄家的好手,角角落落,包括马棚都翻了个底儿朝天,却无任何发现。 赵行良面色有些不好看,又瞪了手下衙役一眼。 那衙役心中叫苦,又怕回头被上司责怪,眼珠子急转,也是昏了头,盯上了两驾马车,尤其是马车上面的两口棺材,怎么看都像藏了贼人! 当下指着拉有棺材的马车便向一班衙役道:“那两架马车还未查看。” 衙役话音才落,只见另一边周肆伍一脚便将衙役踢倒在地,并步上前,拽着衙役的衣领子连抽了几记耳光子。 一般衙役见状纷纷拔出腰刀,对准了贾瑛主仆三人。 赵行良更是阴沉如水,看向贾瑛的目光满是阴鸷。 贾瑛面无表情,也不吭声。 眼见周肆伍的耳光子还在继续,赵行良怒喝一声:“够了!” 指着满脸凄惨的衙役,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贾瑛沉道:“贾公子,你家仆人当众殴打捕快,就算你是举人老爷,若不能给赵某一个交代,怕也过不去吧!” 周肆伍是什么人,一个小小的捕快落到他手里,哪能有了好。 这才不过片刻,那捕快已是面如猪头,满口流血,牙齿都不知掉落了多少颗。 贾瑛对赵行良的不满充耳不闻。 一旁的老仆却从怀中掏出一面腰牌,朝着赵行良扔了过去。 并面带凶悍的开口道:“你想要什么交代?本官云南卫正五品千户,够不够资格给你个交代!” 又指着马车上的两口棺材道:“那棺盖之下,躺着的是我家老爷,宁国公(贾演)嫡孙,宁国府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嫡亲子侄,正四品云南卫指挥佥事,贾敇,以及我家夫人。” “你......想要什么交代!” 第五章 师徒重逢 赵行良很慌! 握着手中的腰牌再三确定,看向贾瑛的眼神充满了委屈与不解。 仿佛在问:“你不是云南府的吗?” “怎么又和宁国府扯上关系了?” “你到底是那里人士?” “戏弄我一个小捕快,这样真的好吗?” 不怪赵行良不堪,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在百姓眼中,他赵行良就是官。 可在赵行良眼中,他贾瑛......不,他宁国府才是官。 冒犯了宁国府,那得罪的可不是一个,而是四个。 别看这里是岳阳,可白玉为堂金作马,他赵行良还是听过的。 好在赵行良在官场厮混的日子不短,知道什么时候该“得寸进尺”,什么时候该低头认怂。 如同变花脸一般,瞬间阴鸷之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诚惶诚恐,还带着些许讨好的面孔,先是向着贾瑛作了一揖,道:“不知是公子高堂灵棺在此,冒昧搅扰,是在下之过!” 接着,又转身向周肆伍先还了腰牌,作揖道:“不知千户大人在此,是卑职莽撞,还望千户大人恕罪!” 又指了指一旁惨叫不已的衙役道:“卑职治下不严,冒犯了大人,还有贾公及夫人英灵,理当赔罪!” 说罢,便在贾瑛三人并一班衙役的注视下,走到拉着棺材的马车之前。 噗通! 清晰的跪地声响起。 紧接着便是嘭!嘭!嘭!三个响头。 又起身向周肆伍道:“还请大人给卑职一个改错的机会,卑职回去,定然严惩这名衙差。” 说罢便面向贾瑛与周肆伍二人躬下身子,也不起来,只等二人发话。 这一波操作,如此......行云流水,无缝可挑! 本来贾瑛还觉得,凡事适可而止,毕竟在对方的地盘上,做事不好太过,想着待会儿找个台阶给对方下。 只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堂堂一州总捕,平日里也是威风八面的人物,此时居然如此光棍。 贾瑛很想问问他,你把戏都演完了,还让我怎么背台词。 不信你再看周肆伍那个老仆,方才那股子凶悍劲儿早飞没了,此刻又变成了嘴笨口拙的闷葫芦。 不过贾瑛也非寻常,当下呵呵一笑,上前几步,很是亲切的将赵行良搀起。 说道:“赵捕头这是哪里的话,方才伍叔不过是情急护主才说了些胡话,只是先父先母毕竟逝世多年,此番扶灵回乡已是让先人不得安宁,还请赵捕头给贾某个面子,不打搅逝者安眠才好。” “至于捕头所行之事,不过是分内之责,我等怎会因此责怪捕头,是贾某该向捕头道声不是才对,扰了捕头的公务,还请不要见怪。” 赵行良连道不敢。 又见贾瑛一副笑脸,似是真的没将刚才的不快放在心上,这才小心翼翼道:“既然此间事了,那赵某便告退了,搅扰了公子的清净,望公子莫要记怪。” 对方要走,贾瑛自是乐意,这样大家也都清净。 客栈门口,送走了赵行良,贾瑛忽然向身侧的老仆问道: “伍叔,咱们府里出来的,都这么......霸气吗?” 这是贾瑛第一次同老仆周肆伍一同出远门,让他没想到的是,平日里老实巴交,闷不做声的老仆,一手以势压人居然玩儿的这么溜。 周肆伍憨厚一笑道:“二爷没必要对这些贱吏太过客气,咱们公府里走出来的,等闲谁敢招惹。” 贾瑛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人家是不敢招惹你,那是还没到墙倒众人推的一天,不然,就是个乞丐都会来踩上你一脚。 这天下哪有永久的权势,不说区区一个没落的公府,就算是大乾又如何? 看不透这一点,败亡是迟早的事! 只是,有些话,以他现在的身份,说了也是白说。 不过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客栈里还有两个麻烦等着他去解决。 客栈后院,铁扣与齐思贤二人却是五味杂陈。 喜的是,他们顺利的躲过一劫,而且似乎遇上了贵人。 哀的是,他们似乎把贵人得罪恨了,因为对面的贾瑛此刻面色阴沉如水。 良久,贾瑛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齐思贤开口道: “说说吧,怎么回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齐思贤也知道隐瞒无意,当下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款款道来。 “小女子名唤思贤,家父齐本忠原是宣隆五十九年的湖广布政右使,嘉德二年因弹劾湖广布政左使费廉、湖广按察使钟善朗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不成,反被罢黜,贬官回乡。 家父虽然被贬为民,但这些年也一直在收集二人的罪证。上月初,家父接到京中来信,说是陛下有意重新起复,遂召父亲入京奏对。 可谁承想,家父收集罪证欲再次弹劾二人的消息不胫走漏,二贼因此派人在家父进京的路上进行截杀,我父母双亲,连带家中仆役总共六人全部被杀,小女子乘乱逃走,后又被铁大哥所救。” 又指着地上的罪证道:“这里面的账册、奏疏也是家父临终前叮嘱小女子妥善保管的。” 贾瑛又指了指铁扣问道:“那他呢?” 未等齐思贤开口,只见一旁铁扣已是一脸悲凄的道: “回公子的话,小人铁扣,原本是洞庭湖畔平湖荡铁家庄人,因粗通武艺,又善水性,在江湖上也曾得了个横江索的诨号,后来便被岳阳知州鲍祀憹招揽。 只因我铁家庄人人习武,且善铸器,那鲍祀憹便命小人招揽家乡子弟为其卖命,平日里专门负责为其铸造押运私银,有时也会被派去做些杀人灭口的买卖。 一个月之前,突然有一队官兵闯入铁家庄,他们......他们禽兽不如,见人就杀,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一夜之间,铁家庄变成一片火海,全庄八百余口,除了小人与十几个弟兄恰巧不在庄内,侥幸逃过一劫,剩下的没一个活着的。 也是那晚,小人救下的齐兄......齐姑娘。 小人事后带着弟兄们想为铁家庄乡亲报仇,不料那鲍祀憹早有准备,不仅搭上了几个弟兄的性命,小人也被抓了,那鲍祀憹本想直接杀了我,是小人以私银账目为要挟,才得以苟且活命,后来是齐姑娘用计,配合上次逃掉的那些弟兄将小人从大牢内救了出来。 接下来,便是今晚之事了,公子也都知道的。” 铁扣说罢,抹一把面颊上的泪珠,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道: “公子,今夜之事都是铁扣的主意,与齐姑娘无关,铁扣任杀任剐毫无怨言,只求公子放齐姑娘一条生路。” 听完铁扣的故事,贾瑛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位姓齐的女子,方才他就觉得这女子不简单,危急之下格外冷静,又是拖人下水,又是借势威胁,愣是将一盘死棋给盘活了。 如今又听到她连官府大牢都敢劫,铁扣虽然只说了“用计”二字,可贾瑛却是能够想到,铁扣能够被救出大牢,恐怕这位齐姑娘才是关键,否则,仅凭几个江湖武夫...... 你当州府大牢是菜市场啊! 这位齐姑娘,怎么说......可惜了,是个女儿身! 不是贾瑛看不起女子,而是自程朱理学诞生之后的时代,女子就被封建礼教束缚的死死的。 可惜了...... 听二人故事讲完,贾瑛便起身往客房走去。 留下在场的四人齐齐发愣。 这就......完了? 尤其是铁扣,方才他们藏在草堆中,后院发生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其中关键的一条便是:贾瑛出自宁国府。 这是铁扣所遇到的,最有可能、也有能力为他报仇的人了,他心中都盘算好了自己该出什么条件让对方答应。 这些豪门公子,最好养一些门客散人,自己一身武艺不说天下第一,但也绝对不差,身受内伤之下,都能与他的两个仆役斗上十几个回合,怎么说也...... 可对方不按套路接招,这让铁扣差点被自己的想法呛死。 而一边的齐思贤接连吐了两次血,这会儿也没了心力去谋算报仇之事。 周肆伍叮嘱喜儿在后院看着,自己追了上去。 房间内,周肆伍开口问道:“二爷,那二人怎么处置?” 贾瑛交代道:“明日清晨,你去城内找一些木匠苦力,上船的时候总是需要人抬棺的,到时候让他们二人混在苦力之中,上船的时候便说是路上需要有人照料,单把他们二人留下便好。” 周肆伍又问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然后等到方便的时候让他们离开不就行了?” “老仆还以为......” “你还以为本公子还要帮他们报仇不成?或者说替朝廷除掉那些贪官污吏?” 贾瑛颇有些无语的道:“这种事,咱们参合不起!” “那二爷为何要救他们?”周肆伍仍是不解。 “我不是在救他们,我是在救咱们,救我自己!” 周肆伍:“......?” 贾瑛叹了口气,扶着额头解释道:“伍叔,你当真以为齐思贤说的那些话能让我改变主意?只不过他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太上殡天,今上首做的第一件政事便是起复旧员,而这些旧员里,真正让今上关注的便是像齐本忠一类的清流,不要忘了齐本忠是哪一年被贬的。今日我若视而不顾,他日若是事发,倒霉的就是咱们,如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不需要咱们操心了!” “好啦,伍叔,你去将二人安排好,便也早点歇了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 第二日清早,依着贾瑛的吩咐,将二人混在工匠苦力中,一行人出了同来客栈,便往渡口赶去。 只是等到了渡口,贾瑛才发现,渡口码头早已被州府衙役们重重围了起来,另有一队卫所驻兵分布在各个要道,将围观的人群隔离开来。 喜儿有些担心道:“二爷,州府衙门不会是知道他们要抓的人在咱们这里,所以派人等着咱们的吧。” 贾瑛摇了摇头道:“胡思乱想什么呢,他们若是知道,直接派人来抓咱们不就好了吗,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贾瑛指了指渡口江边上穿着锦衣青缎补药官袍的大小官员道:“岳州大小官员全部到场,应该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吧。” 果不其然,贾瑛这边话音才落,远处的江面上,便只见一队楼船向着码头驶来。 ...... 楼船停帆靠岸,紧接着便是一队大汉将军打出王命旗牌,只见上书“奉旨,巡抚湖广等处,都察院右都御史,冯。” 冯严宽一席锦鸡绯袍,头戴乌纱,在岳州一众官员的注目下缓缓走下楼船。 一时间,渡口之上礼乐齐鸣,锣鼓喧天。 周遭不断涌来看热闹的岳州百姓,这种大场面对于他们来说,多少年都难见一回。 湖广按察使钟善朗、岳州知州鲍祀憹带着一众官员迎了上去,一番见礼之后,便围簇在冯严宽四周,向着停在码头外的官轿走来。 当看到王命旗牌的那一刹那,贾瑛心中便有所猜测,是以冯严宽一出场,隔着老远贾瑛便认出他来。 满目威严的冯严宽走出码头,正待坐上官轿,忽然觉得不远处人群中的一道身影有些眼熟,当下又仔细看去,下一刻,其略显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于是便向着不远处的贾瑛轻轻招手,示意他过来。 一众岳州官员看的愕然,钟善朗与鲍祀憹不着痕迹的相视一眼,却没想到钦差大人在此地尚有熟人,一时也不知是好是坏。 “恩师!” 快步走了过来的贾瑛,向冯严宽恭恭敬敬的行了弟子之礼。 冯严宽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露出欣慰的笑意道:“能在此处遇到你,想来是要入京参加恩科会试吧。” 贾瑛赫然一笑道:“万事瞒不过恩师慧眼。” 冯严宽不置可否,抚了抚须道:“今日老夫刚到岳阳,尚有公事处理,眼下不便你我师生叙旧,如今距离春闱时日尚早,你不妨在岳阳城稍待几日,等到得闲,再召你过来叙话。” 贾瑛自无不应。 第六章 湖畔论政 “喜儿,你到城中去寻一间院子,不消多好,但要清净无人打扰便可,咱们恐怕得在岳阳城多留些日子了。” 贾瑛目送冯严宽一行走远,这边又同喜儿交代到。 喜儿领了吩咐,自是找了相熟之人介绍牙子租赁住处。 贾瑛这边又找到押运漕船的千户,说明原因,再三感谢之后,便在码头外等着喜儿的消息。 在等待的过程中,贾瑛的目光又转到了铁扣、齐思贤二人身上。 心道:“方才的情形二人也都看在眼中,他们大仇在身,之前是因为喊冤无门,又被官府追得紧,这才安分下来,如今见冯师到了岳阳,难免不会再生什么想法,需得敲打一番才成。” 当下便趁着无人注意,将二人喊到一旁。 看着眼前二人欲言又止的模样,贾瑛微微沉思道:“方才的一幕,你们也都看到了,朝庭派来湖广的钦差,正是贾某的恩师,南京督察院右都御史冯恒石,我也知道你们身怀冤屈,心底更是渴望能报仇雪恨。” “也许,你们现在心里就在盘算着,该怎么接近钦差大人呈递诉状呢!” 一旁,铁扣听了贾瑛的话,也不吭声,只是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贾瑛一见这般情形,哪还不知道自己猜对了,同时也暗暗庆幸,亏得自己多了个心思,不然还不知要给他惹多大的麻烦,怕是连冯严宽都要被自己牵扯进来。 一时间,贾瑛的脸色自然沉了下来。 倒是一侧的齐思贤心思玲珑,看到贾瑛变了脸色,急忙出声道: “公子放心,您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与铁大哥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更不会因己之私而牵累公子。” 同时伸手扯了扯铁扣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莽撞。 最终,铁扣还是点头以示同意,到底是江湖任侠,难做背义之事。 对于齐思贤的话,贾瑛只当做没听见,人都是自私的,若只凭恩义二字,就想拢住人心,那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中山狼。 只是冷笑一声道:“你们也不必向我保证,贾某也不是三岁的孩子,单凭一席慷慨之言便信了你们,不过......” 贾瑛面带警告之意的盯着二人道:“我也提醒二位一句,别忘了咱们脚下是谁的地盘,先不说冯师身负什么样的皇命,会不会插手此事,二位如果真要一意孤行,恐怕还没走上大街,就得丢了性命。” 又特意盯着铁扣道:“言尽于此,二位还是好好想一想,你们的对手有没有那么蠢!” 正说话间,喜儿带着一名牙子走了过来,说是看好了城北的一套院子,当下一行人便往住处而去。 ...... 等到贾瑛一行安顿下来,便已是一日已过。 一直到了第二日未初三刻之时,才有绣衣校尉登门。 绣衣卫是本朝皇帝亲军二十六卫之一,负责拱卫皇城安防,当然这只是它众多的职责之一。 比如这次,钦差巡抚地方,便会有绣衣卫随行,一者保护钦差的安危,二者守护王命旗牌,彰显皇家威严。 是以,虽然来人只是一名不入流的小校,贾瑛还是亲自出迎。 远远的便拱手道:“不知差官登门,快快屋里请,喜儿,奉茶!” 谁知那绣衣校尉推辞道:“公子不必客气,某家是奉了冯大人之命,来请公子到岳阳楼一叙,公子若是无事咱们这便动身吧,冯大人公务繁忙,万不可让他老人家久等。” 贾瑛一脸笑意道:“差官言之有理,咱们这便出发吧。” 说罢,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不漏痕迹的塞到了对方手中。 那校尉也不拒绝,只满脸笑意的抱拳道:“谢公子的赏!” 说罢便同贾瑛一道出门而去。 临出门前,贾瑛向周肆伍和喜儿递了个眼色,主仆三人心意相通,自然明白贾瑛是叫他们看好屋内的二人。 等两人感到岳阳楼,校尉让贾瑛自行进去,自己却加入了门外护卫的行列,站的笔直,一双双鹰眼环视之下,唬的路过行人见了远远的便绕开了。 此时,岳阳楼早已被清了场。 贾瑛入了大殿,径直涉阶上了二楼。 二楼大殿内,只余下了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其余之物已尽数被撤去。 此刻,冯严宽正凭栏而立,眺望八百里洞庭湖。 听到楼梯传来的声音,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已近花甲之年的老人,此刻似乎有些意志消沉。 贾瑛未曾出声,而是轻步走到旁边,陪同老者一同欣赏这八百里碧波荡漾。 良久,只听老人忽然吟道:“万里来游还望远,三年多难更凭危。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沧波无限悲。” 贾瑛听完,不禁蹙眉,沉思再三还是开口问道:“老师何故生此悲凉之意?” 冯严宽轻叹一笑道:“呵呵,人老了,牢骚也就多了,你们年轻人怕是不爱听的。” 贾瑛微微一笑,劝道道:“老师怎就生了垂暮之感,如今陛下有心整顿吏治,改革弊政,正是老师报国的大好时机,老师春秋不过五十有六,但有什么抱负,起码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去做,怎么就说自己老了呢!” 冯严宽听了贾瑛的话,先是一阵愕然,紧接着便一声道:“哈哈哈!想老夫年过半百,没成想最后倒教你个孺子给教育了一顿......” 说着,一边拉起贾瑛的衣袖走向殿中的圆桌,一边说道: “你且放心,老夫还没到灰心丧气的地步,方才也不过是想起一些过往,一时有些感怀罢了。” 老人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贾瑛坐下。 又道:“倒是你小子,年岁不大,又远在南疆,反倒对朝廷的风向了解这么清楚,怕是下了一番功夫吧。” 贾瑛先扶老人坐下,这才归于自己的座位道:“倒谈不上什么清楚了解,不过是学生胡乱猜测罢了。” “哦?你且说说。”冯严宽一时来了兴趣,同时也暗中藏有考校之意。 贾瑛理了理思绪道:“还要从三月前的邸报说起,学生以为,今岁朝中不过两件大事最为值得关注,一是陛下重开恩科,欲广揽天下人才;二是起复旧员,尤其是像老师这一类的清廉老谋之臣。这两件事,无论哪件,都与吏治有关。” 见贾瑛如此夸赞自己冯严宽莞尔一笑,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贾瑛接着道:“自今上御极,嘉德元年以来,全国多地都发生了白莲教谋逆作乱之事,虽然多数被官军镇压了下来,但最大的一股白匪,仍旧在西疆一代活跃,数个省份已经连续三年未能收上来一丝赋税。” “国库没钱,便无法剿灭叛匪,叛匪不灭,这几个省份就不能为国库提供税赋,如此便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匪会越剿越多,大乾朝会越剿越穷。” 冯严宽面色渐渐严肃起来,沉声道:“那你认为朝庭该如何根解此困?” 贾瑛坐直了身子说道:“朝庭若想解困,就得从根本上下手。何为根本?就此事而论,用兵一事首在粮饷,国库亏空拨不出银子供西军平匪这是表,而其真正的根源实则在吏治本身。” “国库亏空,不代表国家没钱。 白匪说是盘踞西疆四省,实则大多集中在川陕之地,湖广、贵州二省的叛军,不过是一些散兵游勇罢了,便是川陕二省,也尚有小半土地依旧掌握在朝庭手中。 川陕二省被叛匪荼毒,贵州一省为新定之地,且自古以来便是贫瘠之地,这三省无法按照常例上缴税赋也就罢了,那湖广布政使司呢?” 接着又道:“就算湖广布政司确实缴纳不上税赋,可我大乾两京十三省布政司,除去上面四省,尚有两京九省之地,且多是繁华富庶省份。” “别的不说,仅南直隶一省的税赋就比这四省加起来还要多,更何况还有山西、山东、河南等大省,如何就凑不出这区区剿匪的银子来,钱都哪儿去了呢? 学生几年前遇到一位先生周游天下,与他攀谈,这位先生曾告知学生还是本朝宣隆六年的时候,全国税赋折合银两多达四千八百万两。到宣隆二十年的时候,全国税赋有所下降,但仍高达四千五百万两。 再到宣隆三十六年,全国税赋便有了大幅下降,折银不过三千七百多万两。直到宣隆五十年以后,朝庭税赋便只能维持在两千六、七百万两上下。” 说着,贾瑛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有些无奈道:“而如今呢,学生听说,嘉德二年之时,朝庭收到的税赋居然只能勉强维持在两千万两上下。学生很想知道,我大乾丢掉的那两千八百多万两银子,都到哪儿去了!想我大乾自开国以来,到如今不过才经历了第四代帝王,怎就到了如此地步呢?” 冯严宽在一边静静的听着,可心里却极不平静,连抚须时的力道都不由加大了几分,拽下来好几根灰白的胡须来。 同时他对自己的这位学生也感到很是惊讶,要知道,便是他为官二十多载,对大乾自宣隆年以来的各岁税赋收入也不过是有个笼统的印象,只知道少了许多,却不像贾瑛这般如数家珍。 “是啊,世人都在称颂宣隆盛世,可又有几人知道,我大乾的国力实则越来越弱啊!” 冯严宽心情似乎有些低郁,沉默了良久,才道:“你接着说!” 贾瑛方才继续说道:“恩师刚才提到宣隆盛世,学生认为,这话其实没错,自太祖开国以来,到现在,咱们大乾确实是日渐昌盛,人口也越来越多,士农工商多有发展。可再大的盛世,也经不起吏治腐败带来的祸患呀!” “说到底,不是咱们大乾税赋变少了,反而变多了。只是随着国家的兴盛,贪官污吏也变得越来越多了,今日你贪一点,明日我拿一些,层层盘剥、层层克扣、层层贪腐,最后到了朝庭手里,又能剩多少呢?” “而今陛下再无掣肘,必图振兴,而欲振兴,必先解决吏治贪腐,贪腐少了,国库就有钱了,只要国库有了钱,平叛不过是一二年的事情,到那时四海升平,陛下才能真正放手施为,再无顾忌。” 说道此处,贾瑛看向冯严宽,目光灼灼道:“而想要整顿吏治,就需要有帮手,帮手哪里来,其一则是新取士子,这些士子尚未被官场贪腐之风腐蚀,这样用起来才能大胆放心。 但是,只是这些新科士子还是不够的,他们没有处理政务的经验,尚需老成持重,又为官清廉的老臣掌舵护航,而这些能托以国之大事的老臣,大都在宣隆五十九年,至嘉德二年中被贬的贬,黜的黜。” “是以,今上才会在太上殡天之后,连下两道旨意。因此,学生窃以为今上之意大概在此吧。” 贾瑛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恭恭敬敬坐在一旁,等着恩师教诲。 冯严宽满脸欣慰的点了点头道:“有徒如此,吾心甚慰!” “不瞒你说,本来对于你这么急着便要参加会试,老夫还有些不喜,毕竟你尚未及弱冠之年,理因再沉淀几年,然后考虑出仕也不算迟,不过如今......看来是老夫多虑了,以你的见识甚过朝中半数以上官吏良多啊!老夫以一己之心,对你的看法有些偏颇,你不要记在心上才好!” 贾瑛心中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微微一笑说道:“学生并非不知好歹之人,老师此心实则是对学生的爱护,毕竟,学生的年纪确实......”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种偏见在任何时代都屡见不鲜,当然,大多数情况下,这并不是偏见,而是事实。 冯严宽眼见学生有如此认识,当下便也不再担心,话题一转说道:“今年五月以来,老夫断断续续收到不少故友同僚的书信,其中不乏来自京中的,信中所提之事也如你所说那般,今上却有重新启用老夫之意,不过前些日子,京中却来了圣旨,任命老夫为钦差大臣,巡抚湖广,且召谕之中带有催促之意。” 冯严宽目光再次望向大殿之外的岳阳城,说道:“起初老夫还有些不解,直至东莱公自京中给老夫来信,信中提及前湖广布政右使齐本忠,在入京途中全家被人杀害,事发地又在与其家乡相邻的岳州境内,今上龙颜大怒,要严惩真凶,东莱公遂举荐老夫查办此案。” 第七章 取字与各方 “陛下既然让您来查案,为何旨意中没有明言,反而让东莱公以私人名义给您写信说明呢?” 贾瑛对皇帝的这道圣旨极为不解:“还有,老师,不知这东莱公是......” 冯严宽沉吟片刻道:“你却是一语中的!” “陛下为何不曾明旨交代此事,东莱公也没有细说,只提了一句‘多方顾虑’,便再无他言。” “至于说东莱公是谁......这也正是老夫要交代于你的,如今京城政局多变,各方利益又面临重新洗盘,你如今入京,为师心中难免有些担心,还要叮嘱你几句。” 贾瑛起身整了整衣襟,恭敬一礼道:“请老师指点!” 冯严宽示意贾瑛不必如此拘礼,又开口道:“正如你方才所言,今上有心整顿吏治,必然要对旧有的势力下手,那就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 “而东莱公,就是执刀人。 东莱公,姓傅,名轼,字辅臣,号东莱。祖籍山西,宣隆三十三年的探花郎,被先皇赐进士及第,那时的他也是年少风流、意气风发啊!” 冯严宽又被勾起了往思,忍不住的一声感叹,这才接着道: “说来,老夫与他还是同年,还比他虚长四岁,不过论才情风名,老夫比不得他。当年他是探花郎,而老夫不过是二甲十三名,被先皇帝赐进士出身。 论安邦定国之能,造福一方之力,老夫同样比不得他。数十年的宦海沉浮,他的仕途生涯遍及整个大乾,两京十三省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每每为政一方,清廉爱民,政绩斐然。 就连先皇,听闻他的事迹,都不止一次夸赞,他的字便是先皇钦赐的,辅臣,辅弼良臣啊!宣隆五十年,先皇又钦赐他‘东莱’之号,为‘有名臣东来’之意。” 说到此处,冯严宽忽然面带悲愡的说道:“也是同一年,老夫有幸得先皇钦赐名号,恒石!按先皇当时的说法,是‘又臭又硬的石头’。 陛下啊,您可知道便是被骂,臣心中亦感荣幸啊!就算您将臣贬到南京六年之久,不理不问,臣心中也无半句怨言啊!” 贾瑛看着眼前老人如此“小儿态”般的模样,心中却多少能够理解,对于古人来说,“忠孝”二字大于天,尤其是忠于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英主。 与冯严宽而言,宣隆帝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了解冯严宽的性格,对于他晚年的任性而为,定然会跳出来反对,他更知道,只要冯恒石这块儿臭石头在京,必然会支持自己的儿子巩固天子权威。 于国家而言,冯恒石就是一面镜子,是今时的“魏徵”,可与他宣隆帝而言,冯恒石此刻“臭不可闻”。 但他不能杀他,他是大乾的皇帝,他要给这个国家,给他的儿子留下一个诤臣,所以只能贬,贬到天边,贬到对他的权利再也威胁不着的地方! “老师......”贾瑛有心说些什么,开解一番,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又叫你这个后辈看了笑话!” 冯严宽良久之后,才缓过心神,道:“扯得有些远,人老了,你可不要介意为师啰嗦。” “怎会介意!”贾瑛正色道:“老师半生宦海,有此心境,学生怎会不理解,再者,能得先皇赐号,却是让学生好生羡慕!” “理解就好!咱们言归正途。你今次入京,别的都可不识,唯独不可不识东莱公,若是老夫别的学生,也无此担忧,单只有你......出身勋贵之家,于东莱公的锋芒,是首当其冲啊! 若你是一般纨绔子弟也就罢了,老夫懒得理会,偏偏还不是,正因如此,老夫方要叮嘱一二才放心!” 说着又取出一纸书信交给贾瑛道:“此中,有老夫写给东莱公的信件,你若有机会,可前去拜访一番!” 贾瑛再拜! 此刻,他心中对眼前这位恩师甚是感激,这般爱护之意,也只有在父母外公身上才感受的到。 又想到冯严宽此行所负圣意,不免有些担心,连皇帝都要顾忌的事情,岂是那么好办的,心中又想到铁扣、齐思贤二人。 当下便开口问道:“老师,您此番查案可有进展?” 冯严宽摇了摇头道:“自昨日老夫到此,那湖广按察使钟善朗,岳州知州鲍祀憹,都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每每提及案情,也都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圣意之中又不让老夫公开查办此事,一时间难有进展啊!” 贾瑛又问:“老师觉得钟善朗、鲍祀憹这二人如何?” “哼!” 冯严宽冷哼一声道:“老夫为官二十多年了,对于他们心中的想法又岂会不知,无非就是想敷衍一番,等到时间日久,老夫如果仍无进展,自然会被圣上召回。不论他们是想避责,还是此事与他们本身就有牵扯,老夫又岂会任他们摆弄,岂不忘了老夫恒石的名号!” 贾瑛微微一笑道:“老师,学生或许能助老师一臂之力。” 冯严宽眸光一亮,看了过来。 当下贾瑛便将铁扣、齐思贤两人之事粗略的说了一番。 冯严宽听完,面露思索道:“这二人所言是否属实?” 贾瑛摇了摇头道:“学生也不敢妄断,不过那齐思贤身上却有一道官员奏疏,学生隐约间看到署名之人就是齐本忠。” “哼!那鲍祀憹还与老夫说,是铁家庄勾连白匪下的杀手,他已将逆匪剿灭,让老夫尽快结案,老夫身为左都御史,又岂会轻信案发地的官府审断结果,如今看来,果与二人有关,起码那鲍祀憹是逃脱不了的!” 贾瑛一怔,不解道:“按齐思贤所言,齐本忠参的是费廉、钟善朗二人,老师为何只......” 冯严宽轻笑一声道:“你就是年轻,不知其中关窍,老夫虽号恒石,可不代表不知变通,那费廉、钟善朗二人盘踞湖广多年,齐本忠在位之时尚且参他们不倒,更遑论如今只剩一本奏疏了。想拿下他们二人,绝非易事,更不能着急,而且这背后还有你看不到的势力牵扯,得小心啊!” “那就放任不管嘛?” 说实话,贾瑛还是希望能法办二人的,毕竟朝庭能等的起,百姓却苦不起啊! 冯严宽轻轻一笑道:“怎么,你对为师如此没有信心吗?” 贾瑛赫然一笑。 冯严宽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且放宽心,只要撕开一道口子,还用担心布袋中的沙子漏(露)不完吗?” 贾瑛当下明白其意。 冯严宽看看外间天色,道:“不想,你我师徒二人已聊了半日,正好,晚间你到我那住处一趟,你如今赴京应试,为师怎能不给你备一杯薄酒,好助东风呢!” 说罢又抓着贾瑛的手臂一字一句道:“你且回去准备,倒时我派人去接你!” 贾瑛明白,冯严宽想要见一见铁扣、齐思贤二人,当即便答应下来。 就在贾瑛正要下楼之时,又被冯严宽喊住,道:“老夫记得你还未曾取字,对吧?” “另外,老夫听说你此行还兼要扶送父母遗棺回乡安葬,老夫冒然将你留下,却是没有考虑周全。” 贾瑛回身道:“学生尚未至弱冠之年,故不曾取字!至于送父母骸骨归乡,此行路远,倒不在乎多耽搁几日。” “如此便好!” 冯严宽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你如今已是举人,外间小民见了也得喊一声老爷,况且若是高中,便要入朝为官了,没有一个字,终是不便,你若不嫌弃,为师便替你取一字如何?” 贾瑛急忙躬身道:“能得老师赐字,学生之幸!” 冯严宽微微思索道:“你出生勋贵,家中以武功传代,老夫倒记得曹子建曾有一‘白马篇’,有建功立业之意,先取其中一‘白字’如何?” 贾瑛:“......” “贾瑛,贾白,这样好吗?先生你为学生取字,好歹用点心啊!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事情啊!” 他可不想一辈子被人“贾白、贾白”的叫着,一点都不响亮、大气。 贾白=假白,怎么都有点“岳不群”的风格! 当然,这些话贾瑛也就在心中腓腹几句。 直到冯严宽声音再次传来,贾瑛心中才安。 “嗯,只是如今勋贵豪门家中子弟,大多纨绔,忘了当年祖宗的烈马封疆之艰,老夫对你寄予厚望,却不想你与他们一般,那便再取一个‘留’字,‘留白’二字,你看如何?” “贾留白、贾留白......” 贾瑛心中反复叨念几句,怎么都觉得有点像搞艺术的,要留白一样。 按他的心意,自己取字,怎么也要听起来威武霸气一些,最好能让人听到名字就得乖乖俯首的那种,眼下...... 算了,总比“贾白”强多了,长者赐,不好辞,贾瑛也只能将就了。 贾瑛面上尽量表现的深感荣幸道:“留白,谢老师赐字!” 怎么听着还是那么别扭! 就这样,贾瑛心中一路别别扭扭的出了岳阳楼,往住处赶去。 ...... 岳阳州府衙门后衙。 鹰嘴鹞目的钟善朗端坐于大厅太师椅上,一旁的热茶已经换了三遍了,都未有心思品上一品。 厅堂上,年近五十的鲍祀憹长着一副吊三角眼,满脸阴沉,心绪不安的来回踱步。 钟善朗此刻心中也烦闷不已,看着来回晃悠的鲍祀憹更是心烦,出声道:“鲍大人,你能不能消停,这会儿时间,赶紧想个办法应对才是!” 鲍祀憹一脸苦笑道:“我的钟大人,您还让我怎么想办法,上次你们传信说是齐本忠活着是个祸害,让下官想想办法,下官不照办了嘛。如今惹下事端,朝庭追查,我一个小小的知州能有什么办法!” 钟善朗脸色一变道:“鲍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让你想办法,可没叫你杀人啊,还灭人全家,你自己惹下的麻烦,不要往别人头上推!” 鲍祀憹闻言,当即跳脚道:“钟大人,你什么意思?这会儿是要过河拆桥了是吧,当初可是你们说齐本忠活着是个祸害的,当初的信件,下官可是还留着呢!” 提到信件,钟善朗面色瞬间阴沉下来,转念又和颜悦色道:“鲍大人,鲍大人,不要上火,咱们坐着同一条船,哪来的过河拆桥之说,方才也是本官情急之下胡言,万不要放在心上。 再者说,朝庭下旨追查,本官这不是马上就赶过来,帮你处理首尾了吗!” 鲍祀憹脸色这才好转,冷哼一声道:“钟大人知道鲍某也是船上之人便好,不说朝庭追查还好,钟大人,你们不是说朝庭即便追查,也是让咱们湖广布政衙门自查吗?怎么如今又来了个冯恒石,事先还一点消息都没有,那位可是以‘又臭又硬’出名的啊!” 钟善朗也无奈一叹,道:“这事谁也没有料到,想来必是京中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顿了顿又道:“鲍大人,眼下要紧的是,必须马上找到铁扣此人。” 说着还伸出手掌,比了个掌刀的姿势。 “另外,赶紧查清楚,那个贾瑛是怎么回事,在湖广,冯恒石必须是孤家寡人,不允许有与他相熟的人存在!” 鲍祀憹深深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怪,那铁扣竟如凭空消失了一般,下官把人全都撒出去了,都没有一点信息,下官也正为此事着急呢! 再说那贾瑛,赵行良倒是与他有过接触,也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钟善朗问道:“怎么回事?” 鲍祀憹这才解释道:“那贾瑛本是从云南而来,赴京赶考的举子,本来今日是要搭漕船走的,可谁承想,遇到了冯恒石。” 钟善朗不知详情,只道:“一个云南举子,有什么烫手的?” 鲍祀憹解释道:“钟大人有所不知,那贾瑛祖籍并非云南人,而是金陵人士。” 钟善朗听了心中一动道:“可是金陵贾?” 鲍祀憹点头道:“不错!” 能被冠以地名的贾姓,整个大乾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钟善朗皱眉道:“那倒是有些麻烦!” “关键,这个贾瑛,还是先宁国公的嫡派,其父贾敇,原云南卫指挥佥事,卒于任上,其祖父贾代佑,便是原宁国府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的嫡亲兄弟。是以,下官确实不好下令驱人啊!” 钟善朗也附和着点了点头,道:“明着不行,那就暗中去做,给他们添点麻烦,只要保证其性命无虞,让他们早些离去就好!” 鲍祀憹道:“下官已经命人去办了!” 两人又商议许久,这才散去。 湖广按察使钟善朗,回到自己的府邸后,找来纸笔,开始写信,只见信件之上只寥寥几字: “吾恐岳州纸‘鲍’不住火,不如一同化为灰烬,速回!” 当即便招来心腹,命其连夜过江,往武昌府而去。 第八章 灭口与同行 自出了岳阳楼,贾瑛就感觉到自己身后缀着尾巴。 不过想到自己与冯师的关系,加上冯师身负的圣意,贾瑛也就不觉得奇怪了,随他们去吧。 原本自家也就是路过岳阳,顶多是位看官,不过,这种身份在冯严宽到达岳阳城的那一刻,就注定是要变一变了。 从高坐城楼,到下场唱戏。 刚刚走到新租院子的大门外,贾瑛就变了脸色。 如今天色已暮,大门却还敞开着,家中有两个紧要的人物,自己又不在,按说伍叔不会犯这般低级的错误啊! 而且,门外平整的土路上怎么还有如此杂乱的脚印? 这大门,也不似被人打开的样子啊! 贾瑛心道:“不好!” 赶忙进了院子,院中无人看守。 “谁!” 一道喝声,从紧闭房门的屋子里传出,贾瑛听得出是伍叔的声音。 急忙道:“伍叔,是我!” 吱呀! 房门打开,四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其中三人手中都握着兵器。 周肆伍与喜儿倒没什么,铁扣身上本就旧伤未愈,此刻脸色更显的苍白,呼吸不定。 齐思贤脸上也带着惊色,双眸之中露出浓浓的警惕之意,宛若笼中惊鸟。 “怎么回事?”贾瑛沉声问道。 一旁喜儿早等不及,说道:“二爷,就在您离开不久,有一个‘铁算盘’打着幌子上门,小的见他贼眉鼠目不像好人,便想打发走了了事,没想到他却耍赖子倒地不起,非说小的出手打伤了他。 紧接着就有一伙儿子青皮闯了进来闹事,有几个还要往屋里闯,老爹见状不对,便动了手,没想到里面有几个还是练家子,有两个闯进齐姑娘和铁扣所在的屋子里,我和老爹本想将人留下,没想到他们还有帮手,打斗了好一阵子,在您回来前脚,那些人才刚刚退走。” 老仆周肆伍也道:“二爷,里面有几个都是好手,绝对不是寻常的江湖混子,老仆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来的这么快!”贾瑛暗道一声:“看来是不能等了!” 当即吩咐道:“马上收拾行礼,拉上马车,咱们现在就走。” “去哪?”喜儿问道。 “岳阳驿!” 一行人匆匆出了大门,依旧是周家父子各驾一车,不同的是贾瑛乘坐的马车里多了两个人。 “二爷,后面有人跟着咱们!”喜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贾瑛道:“只要他们不动手,就不用理会,只管赶路!” 贾瑛心想着,自己反应不算太慢,就算鲍祀憹知道了消息,马上作出布置,也需要时间。 凭借这个时间差,应该足够自己一行赶到驿馆。 果不其然,两架马车刚转入驿馆所在的大街上,后面便有嘈杂的马蹄声传来。 “喜儿,快一点!”贾瑛并不想与岳州官府直接爆发冲突。 后面的追兵也越来越紧。 好在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守在驿馆之外的钦差近卫,当即便有一队人马明火执仗围了过来,远远的厉声喝道:“什么人,敢擅闯钦差驻地!” 贾瑛掀开马车走了出去,高声道:“是我!贾瑛!” 对面当即有人出面道:“原来是贾公子,大人刚刚还交代命人前去接您呢,没想到您却提前过来了,倒省得咱爷们儿多跑一趟!” 不过那些近卫手中亮起的刀兵仍旧没有收回去,他们也看到了贾瑛一行后面的追兵。 只是放开了一条通道,让贾瑛的马车过去。 后面的追兵见此情状,依旧有人跃跃欲试,想要打马冲阵。 却只听对面人群中有人喝道:“不要命了,那可是绣衣卫,天子亲军,惹下了就是灭族的大祸!撤!” 能止小儿啼哭,同样能让江湖豪强止步,绣衣卫之威,可见一斑。 另一边被众人护在身后的贾瑛,也终于松了口气。 向着一众绣衣卫抱拳道:“谢过各为差爷,还要麻烦哪位带贾某去见恩师。” “公子不必客气,请!”依旧是白天见过的那名绣衣校尉。 古代的驿馆,并不像后世人想象中的那样,只是一间客栈,实则是成片的四合院居所,更有专门的府邸,供一些达官贵人入住。 一处府邸的大厅内,灯火通明,贾瑛正向冯严宽叙说着刚才的遭遇。 冯严宽听完后,点了点头道:“你做的是对的,咱们确实应该避免与岳州官府直接交手,留着这层窗户纸,既能迷惑敌人,对咱们而言,也是一道防护,避免对方狗急跳墙。” “老师准备什么时候见一见铁扣、齐思贤二人。”贾瑛问道。 冯严宽想了想道:“就现在吧,既然已经惊动了对方,咱们就得抓紧时间了。” 贾瑛转身向厅外道:“你们进来吧。” 铁扣、齐思贤二人入得大厅,门外守卫也不阻拦。 “草民铁扣(民女齐思贤)拜见大人!”两人纳头拜下。 冯严宽端坐堂上,缓缓开口道:“都起身吧!留白已经将你二人的遭遇同老夫说过了,只是老夫却不能只听信你们的一面之词。” 说罢,略显苍老的双目看向两人,目光之中尽显睿色。 铁扣再次跪地叩头拜道:“大人,草民之言句句属实,未曾有半点隐瞒不实之处,求大人为草民做主,还我铁家庄八百余口一个公道啊,大人!” 冯严宽一脸平静,也未说话。 一旁的齐思贤此刻却是取出身后的包裹,恭恭敬敬的放到冯严宽桌旁,又退步归于远处,脆声说道:“大人所虑民女明白,包裹中之物乃家父所留,一本是写给朝庭的奏疏,剩余两本则是涉及湖广官吏结党贪腐的一些证据。 另外,铁大哥手中也有一本账册,记录的则是关于岳州知州鲍祀憹的相关罪证,还望大人慧眼明断!” 说罢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铁扣,轻声说道:“铁大哥,你还不赶快将物证取出!” 一男一女,一个江湖豪侠,一个官宦小姐,片言只语之间,立分高下。 贾瑛心中都忍不住赞叹一声:“好女子!” 一旁的冯严宽看着桌上的包裹,又看了看立于厅中的齐思贤,也微微点头,以示肯定。 一时间,厅堂内却静了下来,只剩冯严宽翻阅账册的声音。 良久,冯严宽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轻轻一叹,却久久不语。 贾瑛等了许久,不见冯严宽开口,这才出声道:“老师......” 冯严宽从沉浸中回过心神,又是一声叹息,才道:“天色已晚,留白,你送他们二人下去休息,另外,你这一天估计也累了,安顿好他们之后,也不用再来老夫这里,早点歇了吧。” 说罢,便不再做声。 贾瑛恭敬回道:“学生知道了!老师也早点安歇!” 说罢,拉起还想开口的铁扣,便往厅外走去。 院子里,被贾瑛拽出厅堂的铁扣,挣脱开来,忍不住开口道:“公子,冯大人为何也没个交代,便让咱们出来了,铁某说的句句属实,又有账册在,冯大人不会还不相信吧。” 贾瑛瞪了铁扣一眼,冷声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原先鲍祀憹手下的一介鹰犬,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老师、堂堂朝庭二品大员给你交代,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铁扣面色一白,道:“你......” “铁大哥!”齐思贤急忙扯了扯铁扣的衣袖,出言开解道:“铁大哥,冯大人身为朝庭大臣,一举一动都有礼法规章,怎会在没有开堂审断的情况下,就冒然偏袒一方,并给与许诺呢!你也不要着急,耐心等待便好!” 铁扣强辩道:“可咱们不是都拿出证据了吗?这也不行?” 齐思贤婉儿一笑道:“铁大哥定是平日里话本儿戏曲听多了,只有话本儿里的老爷们,才信口一开说‘为你讨回公道’之类的话语呢,真正为官清廉的朝庭重臣,只根据证据审理,依照律法裁夺之后,才会给出公正的答案,你且安心!” 贾瑛心中,对齐思贤的印象再次提高一截。 安抚好铁扣,又见齐思贤转头向他看来,清澈的眼神当中带着请求之意,道:“冯大人不便多说什么,小女子理解,只是还望公子看在我二人悲惨境遇的份上,能否指点一二,好叫我们今夜安心。” “还知道迂回作战!”贾瑛心中再叹! 贾瑛点了点头道:“你本是宦门出身的贵女,想来见识也不会少,可曾听过当代几位名臣中,有位唤做‘恒石公’的?” 齐思贤秀眉微蹙,思索片刻,忽然眼神一亮道:“可是那位蒙先皇赐号,与东莱公齐名的恒石公,冯恒石?” 贾瑛点了点头。 齐思贤转向铁扣道:“铁大哥,这次你便将心放在肚子里就好,冯大人自会还我们公道!” 铁扣不明其意,只是也不好再开口,他知道贾瑛已经开始厌恶他了。 几人各自散去,一夜无话。 ...... 按察使钟善朗在岳阳城的临时府邸,本该入夜安歇的钟善朗,不得不穿着睡衣从小妾绣床上起身,接见鲍祀憹。 “什么,铁扣在贾瑛手中!”钟善朗震惊道。 客厅内,不止有鲍祀憹,还有他的心腹手下,岳州总捕赵行良。 此刻,鲍祀憹与赵行良人人,一个面色哀苦,一个大气不敢出一声。 钟善朗见两人这般模样,顿时来气,指着鲍祀憹的鼻子骂道:“鲍祀憹,你不是说铜墙铁壁吗?你不是说在岳州府内,没有能逃出你手的人吗?现在怎么说?你......你就是个废物!” 又转向赵行良,指着骂道:“你更是个废物,人在你眼皮子底下,都找不出来,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想他鲍祀憹也是堂堂朝庭四品命官,在岳州府境内更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如何受过这等辱骂! 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眯着他那阴鸷的吊三角眼道:“钟大人,说话要凭良心,这几日我岳州府为了铁扣之事所尽心力,你也是看到的,没有功劳,苦劳总归是有的吧! 再者说,那贾瑛的身份本就不同,总不能连他一起杀了吧!杀了贾瑛,不说冯恒石,贾家会放过我们吗? 冯恒石杀人,尚需借由朝庭法度,贾家若是想杀人,可不会同你我讲道理,不光是你我本身,恐怕合家老小都要被卖到那些腌臜之地去!” 赵行良也急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二位大人,不是卑职不尽力,实在是那贾瑛不好动啊!” “你闭嘴!”钟、鲍二人齐齐发火道。 赵行良再不敢随意开口,只剩屋内其余二人相互怒目而视! 良久,钟善朗无奈一声长叹道:“罢了,罢了,你二人都先回府去吧,让本官一个人静静,想想明日该怎么应对冯严宽的发难。” 鲍祀憹受了气,心道:“大家同坐一条船,我若出了事,你们也好过不了,也不怕你不尽心!” 当下也不客气,甩袖出门而去。 赵行良看了钟善朗一眼,微微一拜,也跟着鲍祀憹而去。 出门后追向鲍祀憹道:“大人,卑职送您回府!” 鲍祀憹自无拒绝之礼。 二人走后,钟善朗喊来心腹,问道:“派去武昌府的人回来了没有?” 手下心腹道:“大人,人酉正三刻才出发,最快也要等到明日清晨才能返回。” 钟善朗自顾道:“不行,太晚了,等不及了!” 又向心腹交代道:“你去,追上赵行良,让他动手,记着,州府衙门内不得留下任何把柄,尤其是往来信件!” “属下明白!”说罢,身形一闪便消失于夜色之中。 ...... “走水啦!走水啦!知州衙门走水啦,快去救火!” 夜半丑时,岳阳城里的大街小巷忽然起了叫喊声。 驿站,冯恒石所住府邸,众人纷纷穿衣出了房门。 贾瑛也已立于冯严宽身侧,不久,有绣衣卫来报,说是知州衙门走了水,临街百姓与一并衙役,只来得及救下前街官衙,州府后衙,已化作一片废墟,岳州知州鲍祀憹生死不明。 冯恒石听罢交代贾瑛留守府中,便领着一众近卫往知州衙门赶去。 府中,留下贾瑛等人焦急的等待着。 等到冯严宽拖着一脸疲惫回到府中,已是卯初三刻,回来之后,便独喊贾瑛到书房一叙。 “留白,今日清晨,你便走水路离开岳阳吧,老夫拨一艘官船给你,早早入京准备春闱大考吧。” 冯恒石一脸平静地说道。 贾瑛沉默片刻,这才问道:“老师,可是鲍祀憹死了?” 冯恒石点了点头,轻叹一声道:“阖家老小,无一幸存啊!” “那学生就更不能先老师而去......”贾瑛正色说道。 冯恒石抬手打断道:“鲍祀憹一死,意味着齐本忠一案的第一嫌疑人没了,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尽早离开吧。 另外,将齐思贤也带走,目前来看,钟善朗等人尚不清楚她还活着,让她留在岳阳太危险了。 至于铁扣,老夫这边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就留下吧,鲍祀憹死了,他手中掌握的证据涉及不到其他人,也不会再有人追着他不放了。” 贾瑛还是一心想要留下,冯严宽一个人,势力太过淡薄,他也放心不下。 “老师,鲍祀憹一死,就没有能够直指费廉、钟善朗二人的人证了,接下来的事情,怕是不好开展,有学生在,老师好歹能多一个可用的人手啊!” 谁知冯严宽摇了摇头道:“未必!以老夫看,他们这是自乱阵脚,反倒正是老夫打开局面的好时机!” “那钟善朗也是糊涂,他就不想想,连续两名朝庭命官不明不白死在岳州,其中一名更是现任知州,傻子都知道岳州有问题,这不正好给了朝庭名正言顺插手的机会?老夫这个暗访,也得变成明察了。” 冯严宽态度坚决,事情也就这般定了下来。 “天亮以后,你们直接登船,一路不要停歇,等过了武昌府就安全了。老夫到时会为你们拖住钟善朗,不给他布置围堵的机会。 好了,时间紧迫,准备好就直接去码头,天一亮就开船,老夫这边也要去会一会这个钟善朗了。” 贾瑛最后叮嘱道:“学生不在,老师注意安全!” 冯恒石摆摆衣袖,朗声一笑道:“留白吾徒放心,若岳州连死三名朝庭重臣,那便不需要什么线索证据了,朝庭会将湖广官员一窝端的。” ...... 贾瑛这边与铁扣、齐思贤二人交代清楚,又请铁扣保护好冯严宽的安全,这才向渡口出发。 铁扣目送几人,抱拳道:“公子放心,铁某别的不知,只知道冯公安全,我铁家庄便伸冤有望,铁扣会用性命去守护的。” 齐思贤盈盈一福,双眼微红,向铁扣告别。 到了渡口,一行人上了官船,冯严宽又担心路上有别的耽搁,特意拨了一队绣衣卫护送贾瑛出武昌府,有天子亲卫在,等闲之人不敢妄动。 另一边,钟善朗派往武昌的心腹回来了,并带来一封信件。 钟善朗急急拆开,只见信件之上写道:“岳阳不可再生事端,‘包’送出境,再化灰烬。切记!” 钟善朗看完,一拍大腿,心道坏事! 暗中悔恨,昨晚真是昏了头,走了一步昏招,怎么就没想到“事不可再”的道理呢! 当下招来心腹,问道:“那边有什么动静?” 手下回道:“贾瑛匆匆去了码头,像是要走,同行之中,除了一队绣衣卫,以及同铁扣在一起的‘粉面男子’,铁扣本人并不在其中。” “粉面男子?和铁扣有关?”钟善朗满脸疑问,他怎么对这些一点都不清楚。 手下回道:“确实与铁扣有关,但并非铁家庄人,而且......而且以属下观之,那人是女扮男装。” “女的?女的?”钟善朗叨念着,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冯大人,冯大人,我家大人正在休息,还是小的通报一声的好!” 又听冯严宽重声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休息,本官可没空等你通报!让开!” 第九章 金陵 顺着长江水,从岳阳出发至武昌府不过半日路程,此时又值秋冬季,有西风借力,行船的速度要快上不少。 眼看着马上就要驶过武昌的地界了,贾瑛的心里总算松快了许多。 齐思贤也已换回了女装,身着一件素白色拖地长锦衣,外披黄白色麻衫,腰系本色麻绳,三千青丝垂地,头戴孝帽,泪眼欲泣、引而不发立于船尾的甲板上,回望岳阳。 自父母遇难后,这是她首次披麻戴孝,心中滋味可见一斑。 贾瑛立于船舷,回神后,侧目望来,恰巧看到这一幕。 虽是不合时宜,但仍难掩其眸中的亮色。 一袭宽大的孝服麻衣,不仅遮挡不住其高挑纤细、玲珑极致的身姿,反而更显一种气若幽兰、清丽脱俗、媚而不妩的独特气质。 感受弥漫其身侧的浓浓哀思,让人顿生爱怜之意。 贾瑛愣了愣神,移步行至船尾,与其并立。 女子闻声,盈盈一福,也不多言语。 良久,贾瑛率先打破沉默道:“可曾想过今后?” 女子先是一怔,后又出言问道:“公子可是不愿再为小女子牵累?” 贾瑛摇头道:“此处已非岳阳,何来牵累之说?” 齐思贤又道:“我观公子此行北上,尚缺一名婢子服侍......” 贾瑛被这话语一惊,心中却又莫名的荡漾,几欲脱口答应下来,但是对上齐思贤的双眸,却发现其中清澈明亮、落落大方。 贾瑛心中顿时一阵羞愧,想自己怎么也是两世为人,居然会有如此丑态。 怪只怪这般女子古今罕有...... “齐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湘才公乃是朝廷栋梁,又是今上潜邸时的臣子,膝下也就仅有你这唯一的女儿,想来朝廷也会给姑娘一个公正的交代,家师让我带你离开,想必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的,此次入京便当结伴而行吧。” 古往今来,有几个男子不想有佳人相伴左右,传一段红袖添香的佳话呢。 可贾瑛终究不愿做那欺凌孤女的禽兽之事。 齐思贤的心气本就非寻常女子可比,能不轻易委身于人,她自是乐意。 当下又福一礼道:“思贤谢过公子收留。” 话毕,却没了下文。 贾瑛是愧于方才心中的荒唐之念,一时不好开口,齐思贤则是沉浸于哀思之中,更无心开口。 一时间,一个长身玉立,一个风姿绰约,配上这舟楫江水,倒像是一副天然的画卷,叫立于一旁的一众绣衣卫汉子心中酸意直冒,又不得不从心底里叹一句:“好一对才子佳人!” 老仆周肆伍则是满脸欣慰的点了点头,拉着喜儿到甲板的另一边去,好不打搅二人。 可又有谁知贾瑛心中的尴尬。 出了武昌府,一众绣衣卫便找了地方下船,告别贾瑛后回岳州复命去了。 贾瑛一行则继续搭着官船往东而去,直奔金陵。 几日之后,一艘官船缓缓驶进了秦淮河,依旧是一袭布衣的贾瑛,与换了一身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外罩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的齐思贤并立船头,欣赏着这十里秦淮的江南古韵。 此时的秦淮河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装饰精美的画舫花舟,有低矮狭小的乌篷,有奢侈华贵的商贾楼船,还有像他们脚下一般的官船。 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些画舫花舟,所过之处,引得两岸围观的风流闲客阵阵叫好。 贾瑛不由感叹一声:“六朝烟月地,金粉荟萃所,这话端是不假。” 几日来渐渐开朗的齐思贤也附和吟到:“‘十里秦淮灯火灿,楼台亭榭绕河堤;笙歌浓酒盈朱雀,古籍奇珍满乌衣’,毕竟是本朝南都,确实别有一番景象。” 喜儿更是热闹的在甲板上来回转着看,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见到这般热闹的场面,还有那画舫上的娇娘子,比云南府戏园子里的还要勾人。 船自岸边停住,一行人走了下去,老仆周肆伍到附近的集市雇马车去了,趁这番功夫,贾瑛带着喜儿与齐思贤,在附近闲逛了起来。 这时,听到岸边一阵喧闹,几人好奇走了过去。 原来是河上一艘画舫驶过,引得岸边众人兴奋不已。 “是苏大家的画舫。” “什么,玄机先生在哪?本公子在这秦淮河畔都等了三天了,如今终于能一睹玄机先生的风采了。” 有楼船之上富豪商贾,也来凑热闹,隔着老远便有仆从高喊道:“幼微姑娘,我家老爷愿奉资百金,请姑娘到船上一叙。” 一时间秦淮河上好不热闹。 喜儿好奇向身旁路人打听到:“这苏大家是谁?玄机先生和幼微姑娘是一个人吗?” 那人目光先是扫了一眼三人,经过齐思贤只是明显一滞,这才笑着说道:“几位一看就不是咱们金陵本地人吧?说道咱们这位苏大家啊,那可是咱们金陵城的一绝啊! 苏大家,闺名幼微,乃是咱们金陵城的第一才女,位居秦淮八艳之首,不仅人长得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风月场里的人都唤一声玄机先生。咱们金陵城里还传着一句话叫:‘幼微姑娘的曲,玄机先生的舞’。” 喜儿不解的问道:“不是一个人吗?怎地还分开论呢?” 那人拍了拍喜儿的肩膀,意味深长一笑道:“等你在金陵待得久了,就懂这句话的含义了!” 就在这时,画舫之中走出一位打着花伞的女子,其身姿婉约,眉间妩媚,让喜儿眼神一亮,问道:“这位就是苏大家!” 旁边的人鄙夷道:“这是苏大家的侍女!” 喜儿脸色赫然一红。 只听那侍女向着四周开口道:“诸位贵人老爷们,我们家小姐说了,今儿不见客了,往后儿也不见客了,今天是我们家小姐最后一次画舫行河了。” 说罢,也不理会诸人愕宛抱怨,自顾返回舫内,这时画舫之内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琵琶声,让整个秦淮齐齐一静。 良久,才听有议论声隐隐传来,道:“之前就听说苏大家要退隐了,果不其然,唉,从此秦淮河就少了一景。” “什么?玄机先生要退隐,本公子绝对不允许!话说这又是为何?” “幼微姑娘才情高绝,从未听过有人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的,不过据说有位凤阳来的士子打动了她,苏大家已经打算赎身从良了,唉!” “是哪个士子有这般运气,能得苏大家青睐,还要委身于他,站出来让本公子看看,若是过不了本公子这一关,管叫他从哪里来回哪儿去!” 岸边之人,却无人识得这位幸运儿,一时间只能遗憾一叹。 贾瑛也算是开了眼界,一介风尘女子,居然能让秦淮河叹息之声久久不停,不愧是江南烟月地啊! “走吧!”贾瑛想着周肆伍也快回来了,就准备招呼两人离开。 “二爷,咱不再看看吗?”喜儿一脸希冀。 贾瑛对着喜儿脑门儿一个弹指道:“爷带你来金陵是逛青楼的?” 说罢,便迈步先行,齐思贤紧跟其后,喜儿一阵留恋,也无办法。 路上贾瑛轻叹道:“这苏大家起个什么名儿不好,偏叫个幼微,这也罢了,连玄机之号也不落下,呵呵。” “二爷,小的觉得幼微二字挺好的,玄机之名也不错啊!” 贾瑛回身又是一个暴栗,故作训斥道:“你这小厮知道什么,让你平日里多读点书,就是不肯,偏喜欢逛戏园子。” 齐思贤看着主仆二人逗乐,不禁噗嗤一笑,见贾瑛目光灼灼的望了过来,这才急忙用手掩面。 贾瑛脸不红心不跳收回了视线。 “喜儿,你不知晓,这幼微、玄机四字,本是前朝已有的人物。”一路行来,齐思贤与喜儿也渐渐熟识,这才开口为其解惑。 “那又如何?同名同姓的人又不只一个。”喜儿一脸执着。 齐思贤轻叹一声道:“只是这幼微......其性也傲,其情也悲,终究是......” 话说一半,却是周肆伍雇了马车回来,众人重新将灵柩抬到车上,这才往宁荣街赶去。 金陵城的宁荣街,位于文德坊,和乌衣巷紧紧相邻,再往西,便是太祖爷封吴王时的府邸了,不过如今却是东平郡王府在金陵的宅子。 两京的宁荣街都是大差不差,行人熙熙攘攘,背靠着宁荣二府却是金陵城一等一的繁华地。 贾家在南京的宗族也大都住在这条街上,只余两公府没了主人入住,只留一些仆役照料着。 贾瑛是宁国正派,按说如今回了金陵,本是有资格入住宁府的,不过他思量再三,还是没有进去,而是直接往后街贾家在金陵的宗老府上去了。 周肆伍是贾府老仆,宗族这边自然有人识得,远远见了便有人回去通报。 不久,便有同辈人出来相迎,请了进府。 贾瑛见了几位宗老,说明扶灵回乡安葬之事,当下便有宗老提出要好好操办一番,最好将相熟的几家姻亲也都请来。 毕竟,贾敇不仅是宁府正派,生前尚有官位在身,足以当得贾府郑重对待。 贾瑛却是拒绝了,一者,他不想在金陵过多逗留,眼看着将近腊月,再迟一些,运河就该封冰了。二来,金陵的宗府,仗着宁荣之势,在顺天府为王为霸,几家姻亲牵扯,干系甚大,他不想在里面过多搅和,一心只想将父母灵柩葬入祖坟,早早离去。 “几位宗老叔爷,先考妣已过世有些年月,如今再大事操办已然不合适,再者一路舟车颠簸,贾瑛也实在不愿再惊扰父母英灵,只想安稳入葬便好。” 见贾瑛如此坚决,几位宗老也不好越俎代庖,将就答应了下来。 当下又命人到城外青云观请来一位王仙师,选好了坟茔,订好了吉日,便开始准备入葬事宜。 虽说不大办,可移灵回乡、迁棺入葬也都有旧制,颇为繁细。 如此一来,贾瑛在金陵又多耽搁几日,这才将父母顺利葬入祖坟,心中一块大石也就落地了。 三日守坟事必后,贾瑛便向宗老们告辞,在一应挽留声中主仆三人并齐思贤搭上了北上的行船,告别了繁华的金陵。 “唉!” 楼船之上,看着渐渐变得低矮的金陵城,贾瑛一声沉沉的叹息,面目之上难掩忧愁。 “公子何故叹息?”齐思贤双眸如水,立于贾瑛身畔问道。 贾瑛转头道:“你说这世上有永久的富贵么?” 齐思贤莞尔一笑道:“有道盛筵比散,兴衰起落本是天地定数,我也未曾听过这世间有永久的富贵的。” 贾瑛点头道:“是啊,一家一姓,能有个几百年传承不断,都已是老天格外的恩赐了。世间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可偏偏这些个道理,有人就是看不明白。” 想想他在金陵不过才几日,金陵贾府的行事作风已让他感到瞠目,哪有一点积德阴功在里面啊。 “非是不懂,只怕是纸醉金迷,不愿去想罢了。”齐思贤此刻心中也大概猜道了贾瑛缘何如此。 她原也觉得自己也算是生在富豪尊贵人家了,可如今金陵一遭,才叫她见识了何为富、何为豪。 第十章 黛玉和时飞 “劳烦老伯到府里传个话,就说家中后辈子侄贾瑛前来拜访姑丈大人。” 扬州盐政衙门前,贾瑛递出名帖,向守门的老仆交代道。 老仆浑浊的双眼以睁道:“可是打都中夫人府上来的?爷先请到厅中喝杯热茶,老奴这就去禀报我家老爷!” 贾瑛一行随老仆进门,路上老仆周肆伍说道:“老哥只管去回禀姑老爷,就说云南府的小瑛二爷路过扬州来拜就是了,姑老爷自然知晓怎么回事。” 林府老仆未走多久,贾瑛只听厅外有脚步声传来,手中茶碗放下,目光转向门口。 门帘子被掀了起来,一三旬上下续着短须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一侧老仆周肆伍躬身行礼,贾瑛也匆匆站了起身,向着来人行礼道: “后辈子侄贾瑛给姑老爷见礼,问姑老爷大安,也问各位姨太太安。” 林如海面目和善,赶忙将贾瑛扶起道:“瑛儿快快起身,南疆至此远隔千里,一路可还顺利?” 身为扬州巡盐御史的林如海几乎管着小半个江宁的盐铁行当,是名副其实的天家在江南的钱袋子,虽说只是七品秩,可明白其中关窍的人都知道,这是天家放在江南的一双眼睛,手握专奏之权,其地位不能单以品级而定。 更何况其本身还是督察院的右佥都御史,地方官吏哪个敢慢待一分。 是以未过四旬的林如海,一行一动之间都带着几分朝庭大员的风范。 贾瑛甚至都觉得再有几年,这位姑老爷的威重之势怕是都能赶得上冯严宽了。 “劳姑老爷挂念,一路还算稳当。”贾瑛恭敬回道。 林如海拉着贾瑛入座,回忆道:“当真是时过境迁,当年你父母领你进京时,你也不过十一二岁,不成想,如今都这般大了。” 说着又是感怀一声:“若你父亲依旧健在,那该......” 这时有下人来报说:“老爷,雨村先生正在给小姐授课,说是这便过来。” “知道了,你通知下去,让伙房准备一桌筵席,另外,今日府里便不见外客了。”林如海吩咐道。 说罢,又嘱咐了一句:“对了,顺便将雨村兄也请来一道。” 听到“雨村”二字,贾瑛眸光一凝:“终于要见到了吗?” 说实话,贾瑛此刻,对于见到传说中“林妹妹”的渴望,都比不上对这位贾时飞的。 还记得原著里,贾政君臣奏对时,皇帝便两次提到“贾化”之名,其中之一是云南贾化,而另一个,就是如今这位了: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 只是贾瑛脸上却未表现出异色,只做惶恐道:“怎好耽搁姑老爷处理正事。” 林如海摆摆手,笑道:“哪有恁多要紧的事,不过些许应酬,今日,你我家人难得团聚,唤来黛玉,好生庆贺一番才是整理。” 贾瑛也微微一笑道:“有六七年未曾见过妹妹了,也不知如今还记不记得我?” “她那时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哪里记事那么真切,你莫要失望才是。” 叙起天伦家常,面容略显文弱苍白的林如海也微微泛起一丝红润,他这一姓,人丁淡薄,发妻又早年亡故,几个姨娘入家门也有几年了,都不见有响动,膝下只有黛玉一女,终归是冷清了些,如今难得这么热闹,心中自是开心。 当下又问道:“听说当年府里派人去云南接你,被你外祖以年幼为名拦了下来,这些年过得可好?还有你父母的遗骸还是归葬故里的妥当一些,终归能享一脉香火。” 当年之事,贾瑛自己也清楚,外公毕竟是南疆土司出身,处世为人的一套道理和内地也有区别,记得当年双方闹得还有些不大愉快,不过他毕竟不好说些什么,而且以他当时的年纪,也确实不大适合远行。 “外祖对瑛儿甚是疼爱,一应吃穿用度都不曾少,至于先考妣......瑛儿此行其中一事便是迁灵回乡,前些日子在金陵刚下的土,倒叫家中长辈挂念了,都是瑛儿的不是。” 正巧这时,外间再次传来脚步声,帘子掀起,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女孩儿自然便是黛玉了,只见其身似弱柳拂风,举步间娇喘微微,两魇一丝愁绪,两弯笼烟秀眉,却又如娇花照水,年岁不大,却已然一副美人坯子。 不过方才进门几步间,便已了然了诸人身份,先向林如海问了安,未等林如海介绍,便款步向着贾瑛而来,轻福一礼道:“可是瑛二哥哥,妹妹见礼了。” 贾瑛轻轻一扶,转头向林如海笑道:“姑老爷可猜错了,妹妹还记着我呢!” 又转向黛玉道:“六七年不见,妹妹果真是出挑了,就是身子瘦弱了些,平日里该好好将养才是。” 黛玉脸色微微一红,吐了吐舌头,颇有些俏皮地道:“谢二哥哥的关心,小时候的事玉儿却也记不大清了,只是爹爹常在耳边提起你,所以才印象就深了些,方才一见,就觉着熟悉。” 贾瑛展露笑颜,笑道:“到底是自家的亲妹子,这血液里就带着一份亲近呢。” 众人皆露笑意。 又见黛玉转向一旁的齐思贤道:“黛玉见过姐姐,姐姐可真漂亮!” 齐思贤本就女儿家,见了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妹妹,当然欢喜,再加上黛玉之态天然让人怜爱三分,齐思贤更是难有的展颜一笑,牵着黛玉的手走向一旁道:“妹妹可真是讨喜,今年多大了,方才听有先生在为妹妹授课,读写些什么书啊......” 女儿家自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一侧的林如海见黛玉难得能有相伴,自是老怀大慰,也不打扰,当下又向贾瑛介绍贾雨村。 “瑛儿,这位便是玉儿的先生,雨村兄。” 又向雨村道:“雨村兄,这位是拙荆内侄,贾瑛。” 贾瑛早就暗中注意这位名盛红楼的贾雨村了,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贾雨村也是一表人才,年方三旬上下,体态高挑修长,丰神俊朗,且一行一动之间都暗合规制,却非寻常之人。 “见过雨村先生!”林如海以兄相称,乃是文人之间的恭谦,再者贾雨村与林如海的年岁也相差不多,可贾瑛心中却不愿平白矮上贾雨村一辈,只称先生。 不过,想贾瑛宁府正派的身份,自也不需向一个开革落魄的西席低身。 林如海明白此中道理,贾雨村知是贾家人,更加不会在意这些,急忙抱袖回礼道:“雨村见过公子。” 双方互相见过,林如海便道:“雨村兄,正巧今日有亲客上门,如海备了一席薄酒,今日不妨也一同留下,你我三人畅饮一番也好。” 雨村自不拒绝,只道:“那雨村便叨扰了。” 筵席摆好,黛玉、齐思贤与几位姨娘一席,外间喜儿、周肆伍有林府一众老仆招待。 这边席上,便只余林如海、贾瑛、以及贾雨村三人。 席间三人畅聊天下,推杯换盏,宾尽主欢,好不热闹。 期间又提及贾瑛年少中举,而今又进京赶考之事,另外二人都是一阵赞叹。 林如海本是本朝探花出身,自然少不得传授一些经验,同时仍不忘嘱咐贾瑛,莫因年少得志而荒废学业。 贾雨村在一旁不时帮衬几句,说一说自家见解,不过心底却是闪过一丝羡慕,还带着浓浓的叹息。 想他贾雨村二十来岁的时候还在葫芦庙蹉跎卖字为生呢,好不容易中试绶官,没做几年又被开革,如今已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还只能依附林府谋个西席度日,与贾瑛当真是一个天一个地,羡煞人也。 贾瑛杯中酒水不停,却是将贾雨村的模样看在眼底,总感到有阵阵酸意弥漫,可扬州的菜没加醋啊? 心道:“雨村啊,雨村,果然你还是你!我就说嘛,你若真是如同表现的这般谦谦君子,莫非曹公眼花了不成?还是我贾某人看了本假红楼梦,呵呵!” 贾雨村也觉得自己似乎喝多了酒,总感觉这位瑛二爷的双目就没离开过自己,想想又没有道理,只能托故于酒。 却听林如海又道:“如此,倒是正巧,瑛儿,前几日老太君才来的信儿,说是念及玉儿年幼无人依傍,已派了男女船只来接,只因玉儿前些日子因病未曾大愈,没能成行,这两日间我正想着找个合适的日子送玉儿北上,如今,你们兄妹正好一道入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贾瑛喜道:“如此,倒是方便,姑老爷放心,瑛儿一路上定然会仔细照顾妹妹。” 林如海含笑点头,以示肯定,又说道:“到时雨村兄也要搭咱们家的船只北上,还要到荣府拜见内兄政老爷,瑛儿到时可照料一番。” 贾瑛闻言深深看了一眼贾雨村道:“姑老爷只管放心。” 又端起酒杯向着贾雨村道:“雨村先生,我兄妹这一路便劳烦先生照料一二了。” 贾雨村何许人也,虽比不得黛玉那般心较比干多一窍,可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察言观色更是吃饭的本事,贾瑛带有深意的一目,他哪能感觉不到? 摇了摇头,确定不是喝醉了酒,心道:“我与这位二爷刚刚熟识,似乎未曾得罪过他,怎地看我的眼神像是不怀好意?嘶,他不会坏事吧!没道理呀?” 也不好表现过于失态,只得匆忙举杯相迎。 本应是一场和睦的酬亲宴,愣生生被贾二爷和雨村喝成了“阴阳酒”,一个心中冷笑,一个惴惴不安,唯独林如海,难得亲眷热闹,饮的端是痛快。 一张餐桌,三种境界,真真是:觥筹间你劈我砍,无心人独醉还欢。 翌日,众人才刚刚将起,便有人来报,说林如海大早被扬州衙门的人请了去了,交代贾瑛由黛玉相陪,若有闲心,不妨逛一逛扬州城。 林府无男嗣,几位姨娘又碍于礼法,管家老仆身份不够,一时间林如海也只能叫黛玉相陪,一来,黛玉年岁尚浅,离婚嫁的年纪尚有几年。二来,毕竟是兄妹,与男女大防也无伤大碍。 贾瑛倒也无所谓,只是今日要去祭拜姑母,黛玉又是情重泪浅的性格,再加上身体本就孱弱,要是到了母亲坟头,又要累及了身体。 于是,便没有通知黛玉,只叫齐思贤得空陪黛玉玩耍,自己则带着周家父子,喊上林府管家,准备了些纸扎吃食,到姑母贾敏坟前祭拜了一番,这才回府寻黛玉去。 哪知黛玉一见面便问道:“二哥哥,你去祭拜母亲,为何不带上我!” 说着还嘟起了小嘴,秀眉一簇,满脸不乐意的模样。 贾瑛未曾想黛玉还有如此一面,只能哄道:“若把你也喊去,谁来陪你思贤姐姐?妹妹就原谅我一回吧。” 黛玉明显不信,还是齐思贤在一侧劝了几句,这才做罢。 贾瑛暗笑道:“果真是个不好糊弄的主,怪不得能把宝玉那等性子的人也收拾的服服帖帖。” 一直到了傍晚,方才见林如海拖着疲惫的面色回家。 贾瑛知道林如海身体文弱,黛玉的病根也有承袭父亲的原因在里面,若不好好将养,怕也逃不过曹公的笔锋。 这会难免要提上一句道:“姑老爷,也该注意一些自家的身体,万事不都有下差们去处理,若要累垮了,却叫玉儿妹妹该如何?” 当然,贾瑛也知道自己一句劝,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人在宦海,哪能由得了自己。 林如海面色和善一笑,心中亲近之意更增几分,道:“你的劝,我记下了,难得你有孝心,还去敏儿那里祭拜一番,今后你妹妹在京,我这边也顾及不上,还要你多累些心思才是。” 却是管家老仆同林如海说了今日之事。 贾瑛道:“姑老爷但放宽心,妹妹这般惹人疼爱,到了老太君身边,又怎会亏得了她,侄儿也会尽心照看的。” 林如海点了点头,又道:“本想再留你几天,不成想衙门里来了事情,这几日恐怕未能得闲,不如明日安排妥当,便早早搭船出发吧,眼看着时日渐冷,早些进京也好,另外也能腾出时间让你温书。” “这般着急?难道是扬州这边又出什么事了?还事关盐政?”贾瑛心道,又看了看林如海的面色。 以林如海的养气功底,除了满脸疲惫,他也看不出什么。至于衙门的政事他也不好多问。 只道:“可曾通知了玉儿妹妹?”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我已命几个姨娘准备,玉儿明日再告诉她不迟,不然怕是一夜难眠。” 又是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行人早早就上了行船,黛玉哪里肯离了父亲,一时只做不依。 如海劝道:“为父年近四旬,再无续室之意,你年幼多病,又无母亲教养,如今去了外祖母那里,兄弟姊妹们也多,正好相互扶持,也减了为父的内顾之忧,玉儿听话,等方便时再回来看看为父便好。” 黛玉见父亲心意已决,只能洒泪拜别。 林父仍不忘交代:“若欲什么难事,便找你瑛二哥帮忙。” 这才开船而去。 这边行人上路,那边京城荣府近日也迎来一事。 第十一章 元春封嫔,君臣谋盐 京城,荣国府。 此刻荣庆堂内一身华贵的贾母正端坐高台软榻之上,手中的帕子甩个不停,总觉得今日儿的地沟炉子烧的有些过旺,凭空生了一身汗意,手上的翡翠玛瑙翠绿祈祥串珠子也都丢到了一边。 说来这二年,朝庭几次凭生波澜,还都牵扯到了贾家,老太君本不想理会这些琐碎,偏几个小辈还是不争气的,唯独东府出了一个进士老爷,却也不知怎地,一门心思修起了道,没奈何她这年过六旬老太婆还得跟着操心,想到这些,老太太心中一阵烦躁。 一旁的鸳鸯见状,急忙奉上一杯热茶,却被老太太推开中气十足道:“我不渴,快差人去前院打听打听,你们老爷有信儿了没有!” 当下便有丫鬟应声掀帘子走了出去。 堂下,一众荣府的内眷也都在此,就连东府的尤大奶奶并贾蓉新近取的媳妇秦氏,也一并在堂下端坐,人人面上都带着焦色。 就连平日里诨号“凤辣子”、“破落户儿”的王熙凤此刻都甚是乖觉。 唯独二人例外,一个是性子清心寡欲,甘受寂寞的荣府长孙媳妇李纨,一个便是孤僻意冷的东府大小姐贾惜春。 东面正院的荣禧堂内,贾赦、贾珍、贾琏三人俱都身着朝服,一并贾蓉贾蔷也都相聚一起。 这会儿,外间有人传话说:“诸位爷,老太太差人来问,政老爷那边可有消息了?” 贾琏起身回道:“去回了老太太,就说宫里尚未传来消息,这边收到了,一早儿叫她老人家知道。” 贾珍坐于堂上吩咐道:“蓉儿,你去门口迎一迎,若有人回来报信,直接把他带到这儿来。” 贾蓉领了命,便拉着贾蔷一道儿。 不过多久,便只听仪门外有人高喊:“回来啦!回来啦!” 三人当即除了大厅,眼见着贾蓉和赖大一道跑了过来,贾琏急忙问道:“快说,怎么回事?” 赖大禀道:“政老爷叫奴才们回来报喜,说是咱们家大姑奶奶被今上封了昭仪,领御书房御侍的差事,如今政老爷正入朝谢恩呢。” 听罢,众人一喜,贾珍又道:“快去西苑禀了老太太知晓。” 荣庆堂内贾母听了回话,与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时满堂有热闹了起来。 贾母隔着屏风又问:“你们家老爷没说我们娘们可需进宫谢恩?” 赖大道:“说了,只是有口谕不必陛谢,政老爷也只是去临敬殿外叩头去了。” 等赖大离去,只听想来开口独先的王熙凤喜道:“老祖宗,这会儿子可能将心放在肚子里了吧,咱们家大姑娘如今封了昭仪,又被圣上恩宠领了御书房侍驾,这眼瞅着离封妃也就不远了呢,到时候有您高乐的呢!” 说罢,又转向一旁的王夫人道喜。 贾政妻,王夫人自是眉开眼笑,看谁都越发顺眼。 软塌之上贾母指着王熙凤笑骂道:“谁都知道你是个破落户儿,这等事情也敢胡说!”心里却是万分开心。 昭仪是九嫔之首,可不就是离着封妃一步之隔了吗。 这才又听王夫人向贾母说道:“几日前,扬州来了信儿,说是黛玉已经坐船北上,想来过不了几日,也该到了。” “是吗!”还未等贾母开口,王熙凤便依向贾母身旁,俏皮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有您高乐的时候,说来我还未曾见过黛玉妹妹呢!” 堂下探春一众姐妹听了,也是开心。 贾母满面荣光,将王熙凤搂在怀中笑道:“是是是!就属你会说好听的了!” 又听王夫人向贾母并尤氏道:“说是东府先敇老爷的二子瑛儿也一并在船上呢。” 贾母听了面色一怔。 尤氏本是贾珍续弦,入门也不过四五年,更是未见过贾瑛,想了好久方才记得似有这一事,心中纳罕:“早听说府里还有位同老爷一辈的,远在南疆,如今却是回来了。” 至于堂下贾家一中小辈更是不知所言之人是谁。 王熙凤心道奇了,她入门时日也不算短,怎就不知东府还有位唤瑛儿的,当下便问道:“老祖宗,瑛儿是谁,孙儿媳妇怎没见过。” 贾母当下一叹道:“唉,也是个苦命的,打小就没了爹妈,孤身在南疆长大,你当然未曾见过,你也别一口一个瑛儿的叫着,他与你是同辈,比琏儿要小上一二岁,他那一房,他排行第二,上面还有个兄弟,早早便夭了。” 说着又向王氏、刑氏两个儿媳妇,并尤氏道:“说起来,府里当年还派人去南疆接过他,谁知他外公不舍,硬要挽留,没奈何只能依他。如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着又吩咐道:“珍儿媳妇,既然如此,你也回去准备准备,那孩子长这么大就回来过一次,如今可别轻慢了。” 尤氏慌忙起身福道:“孙儿媳妇知道了。” 这会儿,贾母环视满堂,总觉得少点什么,才道:“宝玉呢?怎么不见他来?” 众人都知道宝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平日里看管的比他娘王夫人还紧,是以对于宝玉的行踪却无人怠慢。 当下鸳鸯便回道:“老太太,昨儿二老爷吩咐,让宝玉去学里太爷那边去了,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宝玉不在身边,贾母总觉的心理空落落的,只道:“罢了罢了,你们也都散了吧,等宝玉回来,就让他来见我。” 众人这才散去,一众姐妹自顾相约游园去了,王熙凤回院儿里处理外事,李纨则一心扑在儿子贾兰身上,也早早回了。 ...... 临敬殿内。 头上终于没了大山压着的嘉德帝没理会殿外谢恩的贾政,此刻正端坐榻上看着刚刚报上来的奏疏。 而在其身侧陪伴的却不是内相戴权,而是最近才归朝不久的,被授户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傅东莱。 嘉德帝看完手中的奏疏,轻轻合上,向一旁的傅东莱问道:“辅臣啊,对于冯严宽奏上来的折子,你有什么想法?” 业已年过半百的傅东莱,一点都不显老,反而一副精神烁烁的样子。 听到嘉德帝的询问,傅东莱正色回道:“回陛下,臣无想法。” “哦?” 嘉德帝对于心腹臣子的这个回答有些意外,轻轻一笑道:“你不担心?” 傅东莱一脸沉静道:“陛下,臣不担心!” “就因为他是冯恒石?朕早年也不少听先皇提到他,总归是训斥的多,夸赞的少。” 傅东莱也不多辩驳,只道:“陛下,这世上只有他冯恒石被先皇训斥贬黜,还依旧能得先皇亲笔赐号的。” 宣隆帝对于傅东莱来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虽说宣隆后期的有些事情他心中也颇有意见,可不妨碍宣隆帝在他心中的地位,尤其是宣隆帝看人的眼光极准,恒石,恒石,唯凭一股坚韧不拔的毅力,两朝臣公,少有能及。 更何况,冯恒石本就是他极力保举之人,被他视之为未来新政的左膀右臂,此刻也不容他对冯恒石心有疑虑。 见心腹爱臣如此坚定,嘉德帝心中的犹豫稍决。 岳州大臣被杀一案,可谓是某些人在赤裸裸的打他嘉德的脸,齐本忠是谁?那是他还在潜邸时就忠于自己的臣子,那些人居然连他都敢杀。 嘉德帝本想行霹雳手段挽回颜面,可又念及这其中的牵扯,想想自己这么多年忍辱负重都过来了,如今眼看着形势转好,万不能因为心中怒火,而破坏了来之不易的局面。 这才采纳了傅轼的意见,派冯严宽去了湖广。 “只希望你冯恒石不要让朕失望才好,到时朕自然不会吝啬一个阁位,不然,就还是回南京待着吧。”嘉德帝心道。 手中又拿起了另一道奏疏,对傅东莱言道:“爱卿看看,这是刚刚从扬州加急递上来的折子,说是今年的盐税怕是收不齐朝庭要的数目,还有,扬州盐政衙门奏报说,前几日在江宁查获几船私盐,你知道有多少吗?” 说到此处,嘉德帝拍着桌子震怒道:“足足九十万石!九十万石的私盐折银就将近一百万两,而朝庭给扬州盐政的盐课指标不过才三百万两,那可是整个江宁地区的盐税啊!” 嘉德帝神情激动,满是怒火:“这还是查到的,还有那些漏网的呢?又有多少!” “好啊!太上皇出殡内帑说没钱,朕要平叛户部说拨不出银子来,诺达一个朝庭,连三百万的军费都凑不出来!”说着,伸手一指傅东莱手中的折子道:“他们倒好,一趟走私,就是一百多万两,朕如何能容!” “还有那个林如海,他在扬州是干什么吃的,就任由这些人逍遥法外?” 等到嘉德帝心绪渐渐平静,傅东莱这才合上奏折开口奏道:“这些盐商自当该杀,可陛下也不必生气,依微臣看来,这倒是件好事!至于林如海,自古两淮的盐商最是难缠,加上各方利益勾结,巡盐本就不易,林如海能仅江宁一地收上近二百万两的盐税,已经算是颇有功绩了。” 傅东莱后面为林如海说情的话,嘉德帝像是没听到一般,只看着傅东莱问道:“好事?你是说朝庭借此插手?” 傅东莱点点头道:“陛下圣明,臣就是这个意思,正如冯恒石所奏齐本忠案一般,既然事发,朝庭不妨便借此插手,派得力之臣去处理这件事情,凡所涉及盐商,一律抄没家资,并以此为突破口,彻底整治江南盐政。” 说着又看了宣隆帝一眼道:“如此,不光军费的问题能解决,朝庭今后每年还能增加一部分盐税收入。” 嘉德帝心有意动,问道:“派谁去合适?” 傅东莱回道:“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 “他能胜任?朕看不妨另选良臣。” 傅东莱答道:“陛下,若论对江南盐政的熟悉,恐怕朝中无人能比得过林如海,他任扬州盐政已有多年,再者,私贩盐票的背后必然是江南官场的腐败,若朝廷冒然派大员前往,恐让那些盐商贪吏生了警觉之心,反倒是不如林如海行事方便。” 嘉德帝听完,也未明旨,只道:“人选之事暂且不论,再容朕考虑考虑,既是要整治江南盐政,内阁总需要拿出个章程来才是,这事你去办吧,也不必叫其他几个知晓,直接向朕呈报。” 嘉德帝对于如今的内阁成员,还是心有顾虑。 傅东莱见嘉德帝对林如海仍有疑虑,也不多言,只是恭敬的跪安请退。 第十二章 神算子·贾 京杭运河之上,虽然已近腊月,可这里的行船一点都不见少,反而变得比往常还热闹的很。 大概是都想赶在运河北段结冰前,再多跑几趟。 商贾多储备一些货物,冬日里好卖个高价,朝庭则是要储备北直隶乃至京城过冬的物资,是以,这会儿运河之上反倒安全,也不用担心什么水中强人之类的。 贾府的楼船,离开扬州已有几日,在齐思贤精心的陪伴,以及船上几人轮流的开解下,黛玉此刻也渐渐从离别的愁绪中走了出来。 此刻黛玉正带着丫鬟雪雁缠着贾瑛给他讲故事呢。 这几日,为了哄黛玉开心,贾瑛可谓是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的回忆了些另一世的经典故事,让船上三女听得宛如别开生面一般,这不,就连向来稳重的齐思贤,也在一旁帮腔。 “玉儿妹妹,真的没了,为兄肚子里唯一的一点墨水都让你给掏干净了。”贾瑛有些哭笑不得道。 黛玉却缠着不依,贾瑛也纳罕,你说黛玉是个小女孩吧,她偏还专爱听一些爱情故事,问题是,有些爱情故事,着实不适合给黛玉讲啊,甭管曹公笔下的黛玉音容如何娇美、才情如何出众,可她此时到底是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啊。 “贾瑛啊,贾瑛!你可不能毒害未成年啊!” 一时间,贾瑛面色变得愁苦了起来。 贾雨村,这几日过得也不大舒心,他也不知这是怎地。 往日里以他的性格,最善的便是苦中作乐,就连当初革官被贬,他都能保持良好的心态,赋情山水。 可如今,眼看着就要攀上大树,重复旧职,甚至可能更进一步,说来应该志得意满才是,可他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好像......好像这种心态,是打认识这位贾二爷开始的。 “嗯,就是如此,怪不得总觉得在船上待得恁不自在,整日里后脊背凉飕飕的。” 贾雨村只觉找到原因,又心道:“贾瑛毕竟是贾府正派,我与他的关系......可不能生有龃龉之意,还是想办法拉近一番才好。” 雨村也是说干就干的人,当下便寻着贾瑛去了。 贾瑛几人眼见雨村过来,也都未回避。 黛玉毕竟是雨村的学生,而齐思贤又是暂依托贾瑛生活的,又都在一艘船上,也无所谓避嫌不避嫌的。 “给先生请安。”黛玉彬彬达理,率先问候。 齐思贤也在一侧盈盈一福,以示见过。 “不必如此。”眼见贾瑛如此娇惯黛玉,贾雨村如何敢托大,又满面笑意转向贾瑛道:“二爷今日倒有闲情。” 贾瑛点头示意,道:“整日温书,也觉烦闷,倒不如陪自家妹子说些意趣之事。” 雨村接话道:“哦?都聊些什么?正巧我今日也闲闷,不妨也凑个乐。” 一旁黛玉插话道:“先生,二哥哥讲的故事分外有趣,只是他却不愿说与我们听。” 说罢,还嘟了嘟小嘴。 贾瑛想着雨村也在,一时又来了心思,邪魅一笑打趣道:“你还想听什么,我这里倒也还有些故事,就怕你们不爱听。” “什么故事?什么故事?你先说来听听。”黛玉迫不及待,齐思贤也看了过来。 只听贾瑛道:“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吕洞宾与狗,曹孟德与吕伯奢,郝建与老太太......额,最后一个就算了。” 二女满脸失望,黛玉不满道:“还道是什么呢!这些故事我早年就已听过了,没甚意趣。郝建与老太太又是什么故事,为什么算了?” 贾瑛意有所指,自不在乎黛玉的不满。 倒是贾雨村被雷的不轻,面色一尬,心道:“这般与幼儿讲的启蒙故事,又有什么意趣的?还有这贾二爷怎么尽说些忘恩负义、蛇蝎心肠的故事?” 贾雨村总感觉其意有所指。 事实上,贾瑛也正是此意。这些日子,把他也愁坏了。 所虑只有一事,那就是:“怎么对待这位雨村先生。” 置之不理,冷淡了他? 还是,到了京城使个绊子,让他见不着贾政? 可这里面又有林如海的面子在,不好驳了。 贾瑛甚至都想过,要不要邀他喝点酒,制造一个意外落水,施救不及,自己再悲呼“痛丧挚友”的事故。 可最终还是被自己否决了。 一来,雨村毕竟是黛玉的老师,当着黛玉的面,怕是不好。再者,他也不能太放纵自己的心境,熟不知王熙凤就是太过于肆无忌惮,才给贾家的败亡压了一根致命稻草。 风起于青萍之末,万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贾瑛必须克制自己。 贾瑛摇了摇头,对二女道:“好了,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我与雨村先生尚有事情要谈。” 黛玉这才同齐思贤一道回了船舱。 这边,贾瑛与雨村却并立甲板,共赏这运河两岸的风光。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贾瑛开口道:“雨村先生,对于此次进京打点可有什么想法?” 贾雨村心中暗暗激动,道:“来了!” 面上却依旧保持宠辱不惊的神色,道:“能得重新出仕,雨村便已感念万分,岂敢再有别的奢求。一切还是但凭贵府政老爷打点安排。” 贾瑛心中一动,想到一事,当下便故作深意道:“雨村先生,祖籍是在南方吧?” 雨村不知提及他祖籍是何意,当下回道:“雨村本是浙江湖州人。” 贾瑛盯着贾雨村看了半天,直到把贾雨村看的心里有些发毛,这才悠悠开口到:“我观雨村先生此行,怕是利在东南啊。” 贾雨村心中纳闷:“这二爷难不成还有铁口直断前程的本事不成?” 嘴上道:“二爷缘何有此一说?” 贾瑛故作神秘道:“你且不必细问,管教你不会失望便是了。只是......” “只是什么?”贾雨村心思被勾动了起来,见贾瑛话有转折,心中一时忐忑。 人尽皆知的道理:话音一转,好事变坏! 这可是他贾雨村等了多年,才得来的机会呀!求善价、待时飞,话虽不错,可若是没有恩主,一切都是白搭。 贾瑛神情凝重道:“只是你命中怕是还有波折,前程倒是小事......怕只怕......” 对于他贾雨村而言,比前程还大的,那就是命了。 贾雨村心中更急,追问道:“怕是什么?二爷有话但讲无妨,雨村静听。” 贾瑛却偏偏不如他意,若都告诉你了,二爷我还怎么拿捏你! 心道:“且等你今后来求我!” 当下便哈哈一笑道:“不过随口之言,雨村不必尽信,不必尽信。” 贾雨村:“......” 我总觉得你在戏弄我,但我没有证据! 不过贾雨村转念又想到:“贾雨村,贾雨村,你也是糊涂!铁口直断,那是神仙般人物才有的本事,旁边之人不过一黄口孺子罢了,你居然也轻信,当真是失了方寸啊!” 想通了此处,贾雨村又恢复往日宠辱不惊的状态,却不知再接何话。 贾瑛也没想过只凭二三言语,就拿捏住贾雨村,万事过犹不及,铺垫嘛,总需要时间来发酵的,不着急。 ...... 京城。 傅东莱不愧是名臣干吏,做事雷厉风行,昨日和嘉德帝商议好的事情,当晚回到家中他便拿出了具体章程,只等着朝会一过,再向嘉德奏报。 沉闷无事的朝会风格,是在宣隆晚年形成的不良风气,嘉德帝御极之初,又故作萧规曹随的姿态,是以一直也没有纠正大乾朝堂的这股歪风邪气。 如今虽说宣隆帝已经过世,余威也在慢慢消散,可长年的积弊之风,却非一两日能改的过来,也非皇帝一人之力就能扭转的。 傅东莱虽被嘉德寄予厚望,可毕竟入阁日短,新贵未稳,再者,如今他只是阁臣,距离次辅都有一段路程,是以,他虽有心配合嘉德帝,重整朝风,奈何势单力薄。 只想着那个又臭又硬的冯恒石什么时候能够归朝,督察院那些清流,还得靠他来带动才行。 到时候有了督察院的帮衬,他便能与身前的两人掰掰手腕了。 想到这里,傅东莱微微抬眼看了一眼班位尚在他之前的两人,大乾朝现任首辅和次辅。 “老神在在,岿然不动,被誉为宣隆后期大乾朝的两大柱石,呵呵。”傅东莱心中冷笑。 朝会沉闷无事,并不代表着,大乾的官方系统就不运作了。 只不过,是不想将这些“琐事”拿出来“麻烦”皇帝,好让皇帝能坐的清闲。 大乾一应的日常事宜,到了文渊阁那里,差不多都敲定了,再呈奏给皇帝,不过是走个形式,让一切看起来无可挑剔、名正言顺。 “有本进奏,无本退朝!”随着内相戴权的一声公鸭嗓响起,大乾朝又一日的朝会就这样结束了。 皇帝先行离开。 傅东莱出了奉天殿,与几位熟识的同僚虚假的寒暄一番,便折身往御书房而去。 待他走后,众人的议论声便开始响起。 “看看,果真是新贵,往御书房跑的比两位阁辅都勤快。” “谁说不是,恐怕要不了多久,那位阁老后面就得加个辅字了,傅东莱,字辅臣嘛!” “嘿嘿,你想多了,你没看那两位一点都不担心吗?”那官员说着,眼神瞥向另一别并行离开的大乾两位阁辅。 “这倒也是,不过跟咱们也没关系,静坐高阁、观棋不语就是了。” 第十三章 皇帝不好当 “陛下,臣连夜草拟的一份江南盐政草纲,呈陛下预览。” 原本的倦勤斋,如今的御书房,傅东莱行罢叩拜大礼后,恭敬的递上了自己拟好的折子。 受够了朝臣糊弄的嘉德帝,不禁面露笑意,看向傅东莱的眼神也和善了许多,说道:“爱卿快快请起!爱卿也是到了天命岁数的人了,理当爱惜身体才是,江南盐政虽急,可一夜的功夫还是等的起的,辅臣又何必熬夜整理出来呢。” 随后又转向一旁的戴权道:“大伴,去拿个软墩子来,让辅臣坐下说话。你记下,今后辅臣私下里见朕,不必再行跪礼。” 傅东莱做惶恐道:“谢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嘉德帝摆摆手道:“不说这些,咱们谈正事!” 傅东莱雷厉风行,他嘉德又何尝不是个急性子呢,太上尚在时便罢了,他不好表现的太过独断,可自今年正月以来,他几乎每天不是在御书房,就是临敬殿,连后宫嫔妃那里都去的少了。 没办法,太上皇留给他一个烂摊子,让他哪里有心情去享乐呢! 嘉德帝翻开傅东莱的奏疏,认真的看了起来,不时还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议和更改,傅东莱自无拒绝。 “嗯,不错,具体的事宜就照着折子上的办吧,你回头把他转送内阁,让内阁加急送往扬州去,别的也不必多说。” 嘉德帝用朱笔批了一个“照办”二字,如此,这份折子就不用经过内阁票拟,嘉德这是有心绕过内阁,释放收权的信号啊! 不过,这样一来,就将傅东莱置在了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按常理来说,阁臣的利益在面对皇帝时应是一致的,那就是联手制衡以防皇权过大。 如今一来,任其余几位怎么看,都是傅东莱率先倒向了皇帝一边,恐怕被孤立是难免的。 自古难测帝王心,上一秒还在体贴你辛苦,下一刻就将你置身火海。 因为他是~龙! 可傅东莱却无所觉,从入京那一日起,他就知道了自己未来的道路,甚至连将来的结局也能窥探一二。 变法之臣,难言身后事! 与阁臣对立,不过是万事起点的第一步罢了。 “陛下,派去扬州的人选......” 傅东莱问到了关键之处,政令再好,也要看谁来执行,否则很容易好事变坏! 嘉德帝再次沉默,心中开始计较:“林如海么......倒也还算勤勉,又是探花出身,可到底是先帝爷派出去的臣子,用起来能不能放心?可若是不......朕手中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傅东莱说的没错,没人比林如海还熟悉江南的盐政了,罢了......” “爱卿为何如此看好此人?”嘉德帝还是想问清楚一些,以便安心。 傅东莱答道:“回陛下,臣也不敢隐瞒,那林如海与臣有故!” “哦?”嘉德帝神色莫名,脸色变幻,心中也不知在想什么。 傅东莱不等嘉德发问,便自顾解释道:“林如海的父亲,怀恩公曾做过臣的座师,是以,臣对林如海自然会有一番亲近之心,还望陛下宽恕。” 嘉德帝此刻神色变得平静起来,心中又想:“傅轼也不是那种任人唯亲的人。” “想来爱卿选他,也并不只是出于私恩吧?” 傅东莱微微一笑道:“陛下圣明,若只论私恩而无才干,恐怕臣不仅不会用他,反而会将他从现有的位子上拿下来,以免他为宦途所害,可反观林如海这些年在扬州盐政衙门,每年的盐课都未曾少过,而且比上一任巡盐使多出一半不止,扬州盐政衙门在他手里这些年,算是慢慢缓过气来。 而且,林如海本人,为官清廉,在扬州这么多年,家眷一直都住在盐政衙门,未曾给自己置办过一份产业,况且,他膝下只有一女,也无太大的后顾之虑,正因如此,用起来才放心。” 嘉德帝听完,面容渐渐舒展开来,暗暗点了点头,说道:“那就他吧,另外替朕转告他四个字‘勤勉谨身’。” 能得嘉德帝圣口相嘱,这也算是林如海简在帝心的第一步。 说罢这边,只听嘉德帝又道:“你也另外再给冯恒石写一封信,告诉他,朕准他所奏,许他在湖广专断之权,三品以下官员,可自行处置。 朕这里会出一道旨,正式命他巡抚湖广,彻查齐本忠、鲍祀憹一案,必要时可暂时辖制湖广一切军政事宜。不过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最多两三个月。 另外,也替朕转告他一句话,就说‘朕希望能看到他在湖广打开一个新局面,到时朕自会重用他’。” 傅东莱这时却有些迟疑,说道:“陛下,微臣认为此事是不是该走一下内阁呢?” 嘉德帝皱眉道:“内阁会同意吗?上次不过是任命冯严宽巡抚湖广,内阁都百般阻挠,如今他身上更带着具体的差事,朕担心......” 我嘉德帝不要面子吗?几次三番被你们驳回,皇帝还怎么当! 傅东莱道:“陛下,臣以为内阁会通过的?” “说说为什么?”嘉德帝来了兴趣。 “上次齐本忠一案,他们相阻,那是因为齐本忠毕竟不是现任官员,可如今鲍祀憹不仅是死在任上,更是在岳州知州衙门里不明不白的死了,就算这是巧合,那也得朝庭调查之后,拿出巧合的证据来,方才能下断言,否则无法匆匆结案,也不合规制。是以,臣以为,内阁不会提出反对。 另外,要动湖广,还需同李相与徐相打个招呼,否则,难免地方抵制。是以,臣认为有必要将此议交内阁票拟。” 嘉德帝也是说顺嘴了,权利使顺了手,江南盐政一事便也罢了,几艘私船摆在那里,百官又知道皇帝缺钱,也不好反对。 可现在是要动整个湖广的官场啊,如果都不跟内阁打个招呼,怕是朝中百官都会跳出来反对。 没别的,吓人啊!到时候,恐怕正遂了某些人的意。 傅东莱一席话合情合理、有礼有节,嘉德帝接受了意见。 “大伴,通知内阁将此事进行票拟。”嘉德帝批了个条子交给了戴权,又道:“告诉他们,朕的两位大臣死的不明不白,朕很愤怒,让他们尽快给出结果,你就在那里等着,拿到结果后立即草旨加盖印章,选个激灵一点的马上出发去湖广。” 又交代傅东莱道:“你给冯严宽去封信,让传旨的内监一并带去。” “奴才遵旨!” 当下戴权,便出了御书房,往内阁而去。 戴权离去后,嘉德帝又问傅东莱道:“刚刚提到齐本忠,朕忽然想起,齐本忠一生膝下无子,仅有一女,当年在潜邸的时候,朕还见过她,如今她全家被害,朕也不能看着不管,齐本忠毕竟是朕的臣子。冯严宽信中提到,此女也进京来了对吧?” 傅东莱回道:“回陛下,是的。是同冯恒石的学生一道往京城而来的,此次湖广之事他们二人也出过力。” 嘉德帝点点头,说道:“等她入京后,你代朕见见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安置妥当,朕就不见她了。” 傅东莱点头称是。 齐思贤身份再贵,也不过是大乾前任官员之女,能得皇帝一声记挂,就已经是恩宠莫甚了。以皇帝之尊,也没有亲自接见的必要。 “嗯,你也去吧,朕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傅东莱当即告退。 这边,嘉德帝回到榻上,又开口道:“戴权,将朕昨日未批完的折子拿过来。” 话落,才想起戴权到内阁办事去了,正想向殿外喊人,这是内堂外有脚步声响起。 嘉德抬头看去,却是一女官抱着一摞奏疏轻步走了进来。 “哦,是你啊!怎么样,御书房待着还习惯吗?”嘉德帝显然认识来人,微微一笑问道。 女子将奏折轻轻放在榻上的矮几上,又极为自觉的开始帮嘉德研磨,并轻声回道:“回陛下,奴婢并未有什么不习惯的,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服侍陛下。” 嘉德帝并非不好美色,实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如今有红袖添香,芝兰入室,他自也不拒绝,反而听着清脆文弱的声音,心情都好上了许多。 当下便道:“嗯,你便在一旁为朕研磨,替朕分类整理一下这些折子,折子一多,就乱糟糟的,朕都有些分不清了。” 女官轻启朱唇道:“是!” 却道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前两日被封了昭仪,领御书房侍驾的贾元春。 有美人在侧,嘉德帝工作起来自然分外轻松,也觉别有意趣。 ...... 临近京城的运河之上。 林黛玉看着两岸的景象,向一旁的贾瑛问道:“二哥哥,快到京城了吗?” 贾瑛点了点头道:“前面就是沧州了,再往前就到通州码头了,那里就是京城的近郊了。” 黛玉未曾入过京,好奇道:“二哥哥,你去过京城,能跟我说说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吗?” 远行他乡,黛玉心中终有一份对于未知的担忧和不安。 贾瑛一笑道:“你二哥哥当年入京,还没你如今的年岁大呢,这么多年过去,如何记得是什么样子,不过总归很大很繁华却是一定的。” 黛玉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又转身问向另一边的齐思贤,道:“姐姐,你去过京城吗?” 齐思贤牵着黛玉的手,莞尔一笑道:“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不过也与你二哥哥差不多,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如今却也记不得了。” 黛玉不再说话,只是两弯笼烟眉微蹙成川。 贾瑛注意到这一幕,知道黛玉年纪虽小,可心思敏感,怕是还得叫她安心才好。 当下便道:“雨村先生早年入今赶考,或许应该知道一些,咱们不妨找他去,如何?” 黛玉颦颦一笑,楼船之上瞬时如寒冬忽闻腊梅香。 第十四章 游子归家,黛玉入府 京城外,通州码头上,此刻早已被大大小小的拉货马车挤得满满当当,行人通过都难。 不过这也只是对于普通人。 当一行簇簇的轿队行至码头时,无论是货车,还是苦力脚夫,都纷纷侧让开一条道路来容其通过。 不因别的,只看那一行人分明衣着华贵,却偏偏一副执事婆子打扮,连带着几顶两人抬的大轿子,还有仆役骑着马匹护送,常年在皇城脚下捞食儿吃的,哪还不知道是贵人出门。 贾瑛领着一行人下了船,早有随行的仆役上前接洽,说明情况。 未几,便见人群中走出一个二等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行至几人跟前儿,向贾瑛请安道:“荣府管家林之孝见过瑛二爷,老太太并两位老爷、珍大爷派奴才来接您回府。” 又向黛玉问道:“问姑娘的安,姑娘一路劳顿。” 黛玉秀帕遮面,只是微微点头,也不回话。 贾瑛才道:“劳烦林管家并一众执事,此处人多,不是叙话的地儿,咱们这便回府吧。” 林之孝自不拒绝,遂请两人一同上轿,另一边雨村正犹豫该去向何处,却听林之孝道:“雨村先生也一并请了。” 可见府中安排周全,而贾雨村能得此遇,也是沾了贾瑛同黛玉的光。 谁听这边贾瑛却道:“请玉儿妹妹、雨村乘轿便罢了,我却坐不得,有马没有,匀我一匹。” 这是为何?无他,唯晕轿尔! 原来贾瑛之前也乘过轿子,只是他总嫌弃轿内空间太过狭小憋闷,尤其是这种两人小轿,坐起来一颠一颠,简直比坐船还难受。 林之孝当即唤一名仆役牵来马匹,匀于贾瑛。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了码头,却听这边林之孝和周肆伍并马齐驱聊了起来。 两人都是贾家世仆,这些年虽不常见,可年轻时也一块儿厮混过,这会儿见面自然要回忆感叹一番。 待得知周肆伍随东府二姥爷从了军,还混了个世袭千户,林之孝不免一阵羡慕。 周肆伍积攒了军伍习气,说话也直,只道:“不过是个没实缺的,老爷在时,还能任一官半职,老爷去后,我便也熄了在军伍厮混的打算。” 即便如此,林之孝依旧感叹不已,有了官职在身,就算不脱奴籍,做仆役身份待遇也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还是随主子从军伍中出来的,你不见东府的焦大,就算再不好,府里也得供养着。 再说贾瑛此刻,骑在马上看着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群,以及越来越近的京城,心中竟然有了种忐忑之意,真就有种“林妹妹入贾府”的感觉。 贾瑛自己都被自己的这种心境搞得有些纳罕,思忖一番,却也了然了。 这里毕竟是红楼啊! 偏生自己此生还是贾府的正派子孙,若是能托生到寻常人家该多好啊! 嗯,最好是冷子兴那样的,做个安安静静的看官,他不香吗? 非要入那幻情司、下这炼狱场走上一遭,多累呀! 面对这样的时局、面对这样的贾府,他该如何自处? 原本他也想过,左右自己身处南疆,离着京城万八千里,索性避世不出算了,可又觉得被动,白瞎了这一观盛世的大好机会。 实在不想钻在山沟沟里,那索性去京里谋个官,开府单过也成。 可他的父母得入宗啊,更别说,在他年幼时,贾府还专程派人到南疆去接他回去。 人活着什么最重要?不就是这份亲情吗!冷了有人念、遭了罪有人关心、遇上过不去的坎儿有人帮衬,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还能有个靠处。 就像那刘姥姥一般,进府里打个秋风,都能过个丰年。 这就叫——亲戚! 可如今真儿个下场了,他又心里犯愁,那么大一家子,让他如何去改写结局? 正想到烦闷处,贾瑛瞥见黛玉乘坐的官轿,心道:“亏得还有人与我同样的心境。” 想罢,便打马行至黛玉的轿子旁边,寻找安慰去了。 毕竟,你心糟,还有比你更甚的,这么一想,会不会快乐些? “玉儿妹妹!”贾瑛一脸笑意的喊道。 黛玉掀开帘子问道:“二哥哥唤我何事?” 贾瑛道:“玉儿妹妹,何必把自己锁在轿子里面熬着呢,你不是想知道这京城如何吗?此距府上还有一段路程呢,何不掀开帘子看看外面?” 黛玉娇恼道:“二哥哥还有心思打趣我!” 又忧忧道:“二哥哥,我只觉此刻心里七上八下的,那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她们会不会喜欢我?脾气怎么样?这些都不知道,哪里还有心思看外面的景象。” 见黛玉如此模样,贾瑛心道:“果然,真儿个就有个比我还能为难自己的呢。” 贾瑛不由邪邪一笑,心中顿时轻快了许多。 黛玉一时更恼,娇叱道:“二哥哥,你还笑我,果真我是没人疼的,亲娘没了,爹爹也不管我了,连你也笑话我......” 说罢,便是双眼一红,泪珠儿潸然而下。 贾瑛才知不好,一时间怎就忘了这位是来还泪来的,可自己又不是神瑛侍者,好不好的,打趣她做什么! 急忙劝道:“好妹妹,都是为兄的不是,你既不愿看,那不看便是,万不要再哭花了脸,待会子还要见人呢!” 黛玉自也不愿在人面前落了不好,这才停罢。 贾瑛不由心叹道:“都说女儿家是水做的,此言果真不假!你看眼前这位,说来就来,说停就停,龙王爷来了都管不了。” 不过他也到底是担心黛玉,又开口宽慰道:“玉儿妹妹不必想太多,也不用其理会别人如何,只需知晓,那府里有不忘你在扬州孤苦无依、不远千里也要把你接来的亲外祖母,还有两个嫡亲的舅舅,几个和你差不多大的表姊妹,既是嫡亲的,又怎会嫌贫爱富。 再不济,你还有我和你思贤姐姐,总不会教你孤单就是了。” 黛玉听了也觉有礼,当先点了点头。 贾瑛微微一笑道:“怎么样,这会子可心安了?” 黛玉怎肯轻易谅解,不满道:“亏你还是当哥哥的,有这些话,何不早说给我听,却偏偏看我一路的笑话,哼。” 贾瑛见这情形,心知黛玉早原谅了他,只是嘴上不依,心里也松了口气。 接着一路,黛玉的话匣子倒是打开了不少,还不时指点指点京城的风物。 人若是没了忧愁,这时间就过得飞快。 从张家湾到京城,十几二十里的路程,眨眼就到了。 过了朝阳门,再走几里,宁荣街便近眼在望。 一入宁荣街,叫卖的,算命的,唱曲儿的,卖艺的,吆喝着招呼客人的,热闹景象不一而足。 这条街上的人们大概是见惯了府里的人,远远就认出了是贾家的轿队,早早就自觉分立两旁让出道路,同时还好奇的张望着这是哪个贵人回府了?还多了几个生面孔。 荣府里的管家婆子们早早便在门口候着了,这边人一冒头,那边便有仆役跑回去报信儿。 另有执事前来引轿队从西角门入。 贾瑛未跟着往西角门去,而是唤来周肆伍父子,先交代了一番,这才向着大门走去,此刻荣府正门半开。 贾瑛正待拾级而入时,只听外面的大街上隐约有哼唱的声音传来,似乎这曲儿有些熟悉。 贾瑛静步竖着耳朵细听,回身四下转望。 这才在远处的人群中看到一邋遢的跛足道人,口浊不清的哼唱着写尽红楼的“好了歌”。 贾瑛目光微微一凝,有心走上去细看一番,几步迈出,却又犹豫驻足。 那邋遢的跛足道人似也望了过来,不再哼唱,反而口中呢喃着什么。 贾瑛看其唇语,可不正是“好了”二字。 “二爷!”旁边管家轻唤。 贾瑛回神,不再理会那道人,随着管家自正门入府去了。 黛玉那边如何,贾瑛却不知晓,按理他是府上男嗣,该先入府拜见族长家主,再去西苑给贾母请安。 至于说为何不直接去宁府,这却也有说道。 一来荣府这边尚有祖宗一级的长辈在世,另外东府那边,贾珍要比贾政与贾赦矮上一辈,而贾敬又不在,也为了方便,贾珍领着东府一众索性也到荣府这边来了。 荣禧堂,贾家的一众嫡系爷儿们都在此处。 贾瑛入内,率先向坐在主位的贾赦、贾政拜道:“侄儿拜见大老爷、二老爷,给二位叔父请安。” “快起,快起!” 老好人、真君子贾政率先出声,并将贾瑛扶起。 贾赦正经场合,话语向来不多,尤其这种两辈人重逢的煽情场面,索性都交由兄弟维持门面,也只是向着贾瑛和善的点了点头。 贾政抚着贾瑛的肩臂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贾瑛回以笑容,情真道:“让二老爷记挂,是侄儿不肖。” 贾政连说:“哪里如此,哪里如此!一家人本就应该。” 这边话毕,贾瑛又转向贾珍抱袖一礼道:“给珍大哥见礼!问珍大哥安!” 贾珍是个专门不干正事儿的,不过驴粪蛋子表面也光,只拉着贾瑛的手臂道:“兄弟回来了便罢,省得家中长辈弟兄记挂,在家里总归比外面的好,如今咱们兄弟相聚,合该府上热闹热闹了。” 这话却是说宁府那边,子嗣尚比不得荣府,往日里就显单薄冷清了些。 也就是如此,贾珍才不忘在胡混的时候拉上贾琏一道儿作伴儿。 第十五章 诸芳未聚,人已醉 这边见过贾珍,又与同是老二的贾琏也见过。 至于另一个老二,贾宝玉那个“混世魔王”加“祸胎”,今儿到庙里还愿去了,不在场。 贾环、贾琮则是庶子,今儿也就没一道唤来,贾兰、贾菌还小,也没来。 另外诸如贾璜、贾芸,也都偏远了些,今后若有机会见着,再认识也不迟。 最后则是贾蓉、贾蔷了。 “听说蓉儿成婚了,此番进京还特意为你们两口子备了一份薄礼,已经命人送到东府了。”贾瑛满脸笑意向贾蓉说道。 贾蓉连道:“侄儿谢过二叔记挂,问二叔的安。” 贾瑛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又把视线转向了贾蔷。 说起来,贾蔷与他的血脉关系才是最近的,贾瑛与贾蔷的父亲是亲叔伯兄弟,贾蔷的曾祖父,也是贾瑛的祖父,只不过贾蔷的祖父是嫡长子,而贾瑛的父亲贾敇则是嫡次子。 未等贾瑛开口,贾蔷便率先虚拜一礼道:“侄儿贾蔷见过二叔,给二叔请安!” 看着生的风流俊俏,偏又好斗鸡走狗的贾蔷,贾瑛不免心中一叹,果真是长歪了的树苗,连行个礼问个安都显得轻佻。 贾瑛有心训斥几句,转念又作罢。 一来,贾蔷一直是由贾珍抚养,此刻贾珍就在跟前儿,训了贾蔷,就等于打了贾珍的脸。二来,又想到对方与自己一般,都是年幼丧父,终归是少了人管教。 心道:“罢了,左右今后有的是机会好好教你做人。” 便道:“起来吧,你我叔侄年久未见,等得闲,该坐下来聊一聊才是。” 贾蔷应:“是!” 这边又做一番寒暄,贾瑛便道:“二位叔父,侄儿如今归家,理当早些去给老祖宗请个安才是。” 二人自不会阻,贾瑛走后,堂内诸人也都散去,斋戒的斋戒,厮混的厮混,一切又回到往常,一家人,平白正经了一刻钟不到。 当然,斋戒倒也算不得不正经。 贾瑛这边出了荣禧堂,便到前院儿喊上抱着一大堆东西的喜儿并几个小厮,让人领着往荣庆堂去了。 才过了花厅,进了贾母大院,便听见荣庆堂内传来了女子隐约的嬉笑声,不用问也知道,定然是那“丹唇未启笑先闻”的凤辣子了。 见贾瑛过来,外面侍候的婆子便进去通报,贾瑛只能暂待。 像这种尽是女子所在的上房,平日里即便是贾家嫡系男子也少入内,豪门大院儿是非多,若不注意,保不齐就穿出个什么闲话来,当然贾宝玉那个“混世魔王”是个例外。 不过,今日贾瑛新归,加上屋内又有贾母并两房妇人在那里镇着,倒也不像平日那般忌讳。 未几,婆子出来请贾瑛入内,喜儿并一众小厮自然留在门外。 贾瑛入内,顾不得眼前乱花迷人的景象,目不斜视,直向老太太跟前儿跪了下去。 叩头道:“孙儿贾瑛给老太太并两位夫人请安!” 又抬头问道:“孙儿不在的这几年,老太太可还安好?” 贾母与两个媳妇相视一笑道:“好好好!如今你也回来了,那就更好了!” 一边王夫人道:“瑛儿快快起来!” 说着便招呼一众平辈姊妹过来认识,而黛玉此刻就坐在老太太跟前儿,齐思贤上门是客,不好不来拜见主家,却坐在另一旁的圆凳上。 贾瑛向黛玉偷递了个眼色,这才转身望着围过来的一群莺莺燕燕。 王夫人方准备要为贾瑛介绍一番,却听贾瑛道:“二婶婶且住,不妨让我来猜一猜如何?” 屋内众人均是眼神一亮。 贾母更是个爱热闹的,当下便乐笑道:“好好好,瑛儿你便来猜猜,猜中了无赏,便算你这些年不在家,对你一众姊妹亏欠的。猜不中......” 贾母故作一顿环视众人,王熙凤一脸俏皮接道:“那便要罚!” 贾母点头,乐道:“对,就是要罚!” 却又听一旁三位少女中的一个问道:“却要定好怎么个罚法儿才行!” 贾母便向那少女道:“那你说,怎么罚?” 少女与其他两个姊妹对视一眼,脆声说道:“却要给我们一人备一件南疆的风物。” 却听刑夫人插话道:“哪有一见面就要礼物的!” 又向贾瑛道:“瑛儿别同他们多计较,这几个丫头,平日在家中自在惯了。”却是刑夫人怕贾瑛北上路远匆忙,未带什么南疆风物,在众姊妹面前落了面子。 先前开口的女孩儿也不回辨,恭谨退了回去。 贾瑛微微一笑道:“婶婶放心,妹妹们的要求,我却应了下来。” 心中却道:“都说荣府的大婶婶性格‘愚犟’,爱克扣银钱,又没主见由着丈夫摆布,若真是这般一无是处,怕是老太太早早就不喜她了,哪能一个续弦坐的这般稳当,还常常出入荣庆堂。” 自古续弦最难当,遇上原配的儿子更了不得了,不信你且看,东西二府两位续弦正房夫人,哪个过得有王夫人称心随意。 贾瑛当下转向方才开口的女孩,笑道:“便依着妹妹!” “可不许反悔!”少女古灵精怪道。 贾瑛点头,环视屋内诸女,道:“那我这便开始了!” 有看向一旁的王熙凤道:“既是你先起的头,便从你这儿开始!” 王熙凤吟吟不语,只是抿嘴婉笑,等着贾瑛去猜。 贾瑛故作沉思,过了片刻才在众人注目之下缓缓说道:“早听说府里有个‘牙尖嘴利’、‘生性要强’性子不输男儿的奇女子......” 又行至王熙凤身侧道:“我该叫你琏二嫂嫂呢?还是‘凤辣子’呢?” 眼见自己这么容易就被猜了出来,王熙凤怎能心甘,只是嘴上不依道:“哼,你说我‘生性要强’、性似男儿,我却认了,可就是没听过小叔子当着自家嫂嫂的面说‘牙尖嘴利的’!” 凤辣子怒也不是,喜也不是的模样,倒叫屋内众人看了个新奇,一时满堂笑语。 贾瑛则见好便收,恭敬一礼道:“见过琏二嫂嫂!” 见贾瑛低身,凤姐的五彩凤凰翎再次高傲的抬了起来。 贾瑛又转向另一边三位少女道:“这却是不需猜了,定然是我那三位妹妹了!” 还是那少女道:“这却不行,需得叫出名字来!” “这有何难!”当下便向少女道:“你便是探春,我说的可对?” 探春心中纳罕:“这二哥哥怎一猜一个准?” “你再猜对其他几位,我便服你!” 贾瑛又看着一旁像个呆头鹅一般的少女道:“你是迎春!” 又向另一女道:“那你就是惜春了!” 探春眼看贾瑛三个都猜对了,又拉着贾瑛走至李纨、尤氏、秦可卿那边道:“还有三位呢!” 贾瑛对这三位却不好过于跳脱。 李纨是守寡之妇,又是那种标准的封建妇女,开不得玩笑。 尤氏是贾珍的续弦,膝下又无子嗣,偏他又是东府的小叔子,可别让屋里的碎嘴丫头婆子传些什么闲话。 至于秦可卿,这一位......更是等闲招惹不得。 情海情深幻情天,情既相逢必主淫。不说她在贾府中真实的是什么样,就这两句判词,足以让一些人却步了,尤其是她那双宛若噬骨销魂的一双欲眼。 贾瑛恭恭敬敬的向着另外两人道:“见过二位嫂嫂。” 又向可卿道:“这便是蓉儿媳妇吧!” 最后伸出食指抹了一下探春的鼻子道:“你服不服!” 探春满脸失望的向众人叹道:“唉,看来咱们是无缘见识南疆的风物了。” 迎春虽木、惜春虽冷,可毕竟年岁一个只比黛玉大些、一个比黛玉小一些,少女心性正盛,怎会没有遗憾之感。 却又听凤姐道:“怪了!怪了!难不成瑛儿你在我们身边放了探子不成,怎么家里的人啊事啊的,都叫千万里外的你知道去了?” 贾母也是新奇:“正是呢,瑛儿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好让我们娘儿们也都听听。” 贾瑛心中叫苦道:“坏了,只顾着一时显摆高兴了,这让我怎么说?看书人出现在了书里?” 只能硬生急智,嬉笑着遮掩道:“老太太您怕是要失望了,我这法子说出来就不管用了,今后还有用处呢!” 又急忙打岔道:“不过,几为妹妹倒是不必失望,我这番入京还是带了礼物的。” 说罢,便向外间道:“让人将东西搬进来!” 一听说有礼物,众人都是眼神一亮,倒不是没见过什么东西,只是好奇这位打小就不在家里的二爷,能给他们带什么礼物。 贾瑛确实精心准备了一些礼物,云南别的没有,就翡翠玛瑙金矿多,于是就选了些来,依据贾家一众女眷每人的性格,命人打造了几套。 有簪子,有镯子、念珠,还有永昌的云子,翡翠象牙金雕豪笔等十二金钗套件,还有专为贾母等人准备的整套礼品。 贾瑛一一取了出来交予众人。 正忙碌间,却见坐贾母旁边的黛玉似又含泪欲滴之状,只是隐隐不发。 却道为何?原来是因黛玉见贾瑛给众姊妹都准备了礼物,偏生在扬州时就没给她带,只心道:“自己终究不姓贾!” 贾瑛有心上去开解,既是十二金钗套件,又怎会独少了黛玉的呢?只是这会儿,却被一众姐妹缠着,不好脱身。 第十六章 贾珍:瑛儿误会了,我不是这样的人 众人收到礼物,各自欢喜。 几个年纪尚浅的姑娘家们又聚到一块开始议论评说了起来,这个说她的好,那个又说自己的有甚缺憾,总难有尽善之意。 世间事便是如此,白玉微瑕方才长久,这也是贾瑛有心而为。 熟不知,卞和献完璧,而失足;赵氏得贵宝,而亡国。嬴氏取瑕玉制玺,后失一角,这才有了那镇压千年王朝气运的传国宝玺。 另一边,贾母几人也分外满意,若说珍奇之物,贾家又岂会缺了那些,在意的不过是后辈的这份孝心罢了。 贾瑛这才腾出空隙,亲取一匣,送至黛玉跟前。 黛玉别身一旁,也不去看。 贾瑛径自打开了木匣,里面所盛之物露了出来,上面是一件孔雀羽锦织玉带,下面却是几侧厚厚的书籍。 见黛玉不看,贾瑛又将打开的木匣移至她眼前。 轻道:“扬州时不曾给你,是因为从姑老爷那里得知你一道入京的消息,一人独乐,哪有众人皆笑来的欢喜,如今众姊妹们聚在一块儿,共享乐事,哪里就让你又不高兴了?” 黛玉听了,心道:“莫真是我误会他了?” 这才抬眼看向了贾瑛手中的木匣,那玉带倒也罢了,自是名贵之物,可黛玉的注意力却都在匣中的几本书册上,她平日里却不好别的,偏喜欢看书,用这些书籍做礼物,倒真是送到她心里了。 嘴角不由一喜,又恢复了往日极具灵气的神态,嘴里偏又不承认道:“二哥哥也平白说些没有的话,我哪里就不高兴了?” 贾瑛见状再不担心。 林妹妹还是那个林妹妹,她从不妒人,只是情重伤己罢了,若非如此,也不会偏与那个“混世魔王”要好。 一个是情重慧极,一个是痴愚乖张,两人又都不好俗物,不要好才怪了。只是他们这种情感,俗人难懂罢了。 这边贾母才又向贾瑛道:“瑛儿,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走啦,让你珍大哥安排,在东府腾出一间院子来住进去,到底是贾家的子孙,哪有整日住外祖家的道理的?” 贾瑛回道:“老太太,孙儿此次入京,一来是要将父母灵牌移入祠堂,二者则要参加明年的春闱,确实要在京中久居了。” 贾母闻言,一时悲喜交加,悲的是提及贾敇夫妇,晚辈先长者而去,终不是什么好兆头。喜的是贾瑛年纪轻轻便高中举子,贾家或许又将出位进士老爷。 当下道:“你老子是个有能耐的,他们那一辈,也只他一人继承了祖宗武勋传家的遗风,偏又命不好,殁在了南疆那偏远的地方,许是祖宗保佑,咱们家又出了一个文曲老爷!” 众人皆是为贾瑛感到高兴。 又听贾母嘱咐道:“只是你可不许学了珍哥儿他老子!” 提及东府长房老爷,屋内众人除了贾母,无人敢随意应声,两位夫人也不例外,一众小辈也都低下了头,或做未曾听见。 贾瑛也只是点了点头,未曾答话。 王熙凤煞是识趣的打岔道:“哎呦,老祖宗,咱们家如今又要出一个文曲星老爷,应该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应当!应当!”贾母面带笑意的点头道:“凤丫头,你去张罗张罗,摆上几桌酒席,也不请别的,只咱们一家人给瑛哥儿好好庆祝庆祝。” 王熙凤最是爱里外操办大小事宜,正待答应下来,却见一旁的尤氏抢道:“老祖宗,凤丫头打理荣府里里外外,您该心疼她才是,这事就交给孙儿媳妇来办吧。正好也一并接老祖宗到会芳园逛逛。” 却是尤氏觉得,贾瑛毕竟是东府的人,她这个长房长嫂在这里,哪有让别人接了这差事的道理。 贾母也觉有理,正要应下。 却又听贾瑛道:“谢老祖宗并二位嫂嫂疼爱,只是瑛儿觉得......这庆贺的酒宴就先不办。” 未等贾母开口,王熙凤却不愿错过这热闹,插话道:“这是什么话?就算这场筵不办,那接风的酒总该要喝的吧?” 贾瑛笑回道:“不过才是个举人,哪里值当办筵庆贺的,接风更是不必,这次毕竟是扶送父母灵位入宗祠,怕也不合适大办酒宴。” 这却是贾瑛另找的借口,眼下刚刚入京,诸事未办,哪有心思与诸人饮乐高欢,就算有时间,温书不香么? 众人见贾瑛如此推辞,也不好再坚持。 未几,贾母便吩咐让黛玉去拜见两个舅舅,另外嘱咐尤氏去安顿贾瑛,当下一行人纷纷告退,贾瑛同尤氏可卿一道往东府而去。 路上,尤氏只说已安排出一偏院儿给贾瑛住,要带他过去看看是否满意。 只是贾瑛本不想住在东府,可又觉着不好冷了一家人的心意,只将就应下。 到了东府,尤氏将贾瑛一切安排妥当,又留下来一番冷暖叙话后,贾瑛想着也不好常待一块儿,便说道:“嫂嫂,我这边回京,理当去给府里大老爷请个安才是。” 尤氏点头道:“你想的也周全,只是大老爷一向都在城外玄真观,你若要去,不妨找你珍大哥来。” 贾瑛遂辞了尤氏,找了管家问了贾珍的去处,管家回道:“回二爷,大爷正与西府的琏二爷在后园绿堂上呢。” 贾瑛折身往绿堂而去。 才进院子,贾瑛就听到堂屋传来男男女女的轻浪笑声。 贾瑛眉间一皱,也难怪都道“造衅开端实在宁”,这贾珍也着实荒唐,前院正妻小妾一大群,偏还在这里胡混,白日宣淫竟连祖宗都不避,宗祠离这里可没隔着几堵墙啊! 这世上没钱的都到外面玩儿,有钱的干脆在家里玩儿,家门不败才怪。 贾瑛沉着脸色迈步走了进去。 堂屋内,贾珍、贾琏两人左右各搂着一个,花酒喝的正在兴头,却见有人走了进来,贾珍脸色微沉,就要训斥,双目对上贾瑛阴沉的脸色,尴尬一笑,松开了抱着璧人的手。 “瑛儿怎么来了?快坐,快坐!”贾珍起身招呼贾瑛,一旁的贾琏也起了身来。 贾瑛未理会贾珍,只是神色莫名的看着贾琏道:“琏二哥,二嫂嫂还在府里等着你回去呢,你倒跑这儿快活来了!” 贾琏见贾瑛提到王熙凤,面色微微一变,尴尬道:“瑛儿这是什么话,就是与珍大哥喝了几杯,怎么就又扯着你二嫂嫂了。” 贾瑛见此,也懒得与他纠扯这些,只道:“当心二嫂嫂寻了过来。” 贾琏面色再变,向一旁的贾珍道:“珍大哥,瑛儿来寻你想来是有事商量,你们聊着,我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贾珍开口,捡起扔落在一旁的外衫大氅,匆匆出门而去。 贾珍正待开口询问贾瑛什么事,只听贾瑛看向四名不知东府里哪家的丫鬟婢女,怒叱道:“还在这里待着做什么,今后再让我看到有敢胡乱勾引主子的,一并将你们卖到教坊司去!” 四女不顾衣衫的不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贾珍这边面色却是有些不好看,平日里只有他唬别人的,哪个敢在他面前高声的。 只是碍于贾瑛今日才归,自己又不了解贾瑛的脾性,一时也不好发作。 贾瑛也知道自家的位置,府上的奴婢丫鬟他能随意呵斥,只是对于贾珍和贾琏就不能这样了。 两人都有官身,贾琏房里管着西府大小事情,而贾珍不仅袭了宁国爵位,还是贾家的族长。 不过,即便如此,该有的态度还是要表示出来,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是心存顾虑,他便越是放肆,反而像王熙凤那般,敢打敢闹的,别人反而顾忌。 当下也不理会贾珍的不快,正色说道:“珍大哥,咱们这一辈,你年岁最长,按理说应该给兄弟几个做个榜样才是,而整个贾家,你又是族长,更该给贾家子孙立个标准。祖宗祠堂就在旁边不远,你怎好如此......” 若是别人,贾珍早啐他一脸,可偏是自己一辈的兄弟,对方又拿大义、祖宗来压他,一时更不能发作,只能迁就道:“瑛儿何必生你珍大哥的气,我也就是一时喝多了酒,胡闹那么一场罢了,平日里断不会这样,今日你就不要揪着哥哥不放了。” “说这话,你自己信吗?”贾瑛心中只翻白眼,不过转念又想到:“这可是你自己给自己脖子上下的套,就别怪我拉缰绳了。” 当下故作不知,说道:“原来如此,我就想着珍大哥不是这样的人,大概真是喝多了酒才做下的糊涂事,是瑛儿误会珍大哥了!” 说罢,又行了一礼以做赔罪! 贾珍:“......” 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就当真了? 可话自他口中而出,偏又不好不认,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厚着脸皮接道:“瑛儿这又是哪里的话,自家弟兄,本就应相互扶持匡正,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你珍大哥我还能和兄弟计较不成?” 贾瑛态度变得飞快,故作钦佩道:“有长兄如此,瑛儿何其之幸!珍大哥说的对,兄弟之间本该相互扶持匡正,正好,今后我便在府上长住了,正方便了你我兄弟日后互相监督,若是瑛儿今后有什么做的不周到的地方,珍大哥也一并指了出来。哪怕咱们亲兄弟之间,红红脸,出出汗,也没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族。” 也不给贾珍插话的机会,又抓着贾珍的手臂道:“此事,便当是你我的约定,今后咱们就按这个来。” 说罢,贾瑛一脸希冀的看着贾珍。 贾珍:“......” 心中叫苦道:“瑛儿,你这是不想让你珍大哥活了吗?” 贾珍很想拒绝,可又不愿在这位刚刚相聚的兄弟面前落了面子,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有点不情愿地说道:“我......我尽量!” 话音才落,贾珍就后悔了,心道:“我怎么就答应了?造孽呀!” 第十七章 贾敬有点怪,宝玉是真痴 贾瑛不给贾珍后悔的机会,未等他再开口,贾瑛便率先说明来意,拉着贾珍一道往城外玄真观而去。 贾珍头一次被人压制的这么狠,心气儿自是不顺,却又无处发作。临出门前,恰好遇到贾蓉、贾蔷二人勾肩搭背的往外走去,也不知是有了什么好去处。 心道:“你老子这边遭罪,你倒是快活!哼,索性喊上一道受罪。” 当下便又摆出一府之长的派头来,半抬着脑袋,低眼看去道:“你们俩,又要做什么去?” 贾蓉见了他老子,就像老鼠见了猫,刚还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样,这会姿态立时一变,要多恭谦有多恭谦,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两人行至跟前儿,先向贾瑛问好,贾蓉这才回道:“儿子和蔷儿约了金荣一道出去耍子,这会儿正要赴约去呢!” 贾珍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这一众门子的面儿便教训道:“有时间不知在家侍奉长辈,整日里斗鸡遛狗,成何体统,我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哪里学了我半分的模样,哼!” 贾蓉贾蔷倒便罢了,平日里听惯了训斥。 贾瑛在一旁就有点忍不住了,要是贾蓉真能学你半分的本事,恐怕不用等绣衣卫抄家了,宁府早被你父子俩给点了。 贾珍却未有半点觉得不对。 只听贾蓉惶恐道:“是儿子不肖,辜负了父亲的教诲。” 贾珍还待教训一番,贾瑛却不愿看同他们父子一起丢人,轻咳了一声道:“珍大哥,时间不早了。” 贾珍这才做罢,但仍不愿放过,向着二人冷声道:“我与你们二叔,要到玄真观去给你们祖父请安,你们一道儿跟来!” 说罢,便叫小厮牵来了马匹。 那小厮倒是激灵,多牵了两匹,交给贾蓉贾蔷。 谁知贾珍却又对贾蓉道:“谁让你骑马了?走着去!”说罢便邀贾瑛一同打马先行。 贾珍一句话,却苦了贾蓉和贾蔷,从城里到城外玄真观,小二十里的路程,两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何时走过这般远的路,倒时候,恐怕腿都要断了! 偏贾蓉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贾珍倒没指着名儿骂贾蔷,可贾蔷打小与贾蓉就是一对难兄难弟,向来是贾蓉挨骂,贾蔷跟着静听。贾蓉挨打,贾蔷也得自己领罚。贾珍甚少直接指名道姓说贾蔷的不是,但也没说过什么好,贾蔷被连带,贾珍也不吭气。是以,这么多年下来,贾蔷早就养成了同贾蓉一道受罚的习惯。 两人相视苦笑,也只能徒步往城外走去。 至于贾瑛,他反倒更乐得贾蓉与贾蔷吃点苦头,是以,也没帮着说话! 调皮捣蛋的,就得教育! 等到了玄真观,也不见后面的两人跟上来,贾瑛和贾珍也不等他们,先行进了观里。 贾敬在道观中修行,也不是独自一人,府里还派了几个仆役过来服侍,见了两人只说:“老爷正在做经课,不让人打扰,大爷和二爷需得稍待一番。” 二人门外等了片刻,才被请了进去。 观中供奉的是玄真上帝的神位,贾敬此刻正盘坐于神龛前的蒲团上,闭目诵经,直至两人进门,也未曾睁眼,看样子,倒真是一副全心向道的模样。 贾瑛贾珍自行请安。 贾珍跪道:“孩儿贾珍给父亲请安,父亲仙寿恒昌。” 贾敬未有动作。 贾瑛跪道:“侄儿贾瑛,给伯父问安,伯父道体永固。” 贾敬听了,诵经声这才停了下来,睁开双眼看了过来,注目良久。 才道:“何时回来的?” 贾瑛恭敬回道:“回伯父的话,今儿到的。” 贾敬沉默一阵又问道:“只你一人?” 贾瑛起初不明其意,思忖片刻,才说道:“瑛儿一并将家父母的灵位也请了回来,正要和珍大哥商议,看何时供入宗祠合适。” 贾敬听了又是沉默,良久才道:“叶落归根,你也算是孝顺!” 又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贾瑛将参加科考一事一并回了。 却未料,贾敬听完,忽对贾珍吩咐道:“你到外面侯着,我同你兄弟说几句话。” 贾珍贾瑛二人均是不解,但贾珍还是恭敬退了出去。 等到殿内只剩下两人,贾敬才开口问道:“你要参加明年的恩科?你年岁尚小,何必心急?” 看来贾敬对外面的事也并非漠不关心啊! 对于贾敬所问,贾瑛也只是简单的回了一句:“侄儿只想试试!” 贾敬抬眼看向殿外京城的方向,良久才道:“若是得中,今后更要勤俭谨慎,朝政诡变,行事之前需再三思量,还有......” 贾敬似乎还有未完之意,只是又似乎不愿再提,只道:“罢了,罢了,多说无益,你且去吧,待你高中绶官之后再来见我。” 贾瑛一时间有点莫名其妙,有这么吊人胃口的吗?不过想想这是贾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贾瑛倒有些释然。 在贾瑛出殿门时,又听身后贾敬说道:“去跟府上说,印一千册《文昌帝君阴骘文》来,另外让他们也别再来请安了,扰我道心清净。” 贾瑛出了大殿同贾珍说了贾敬的吩咐,两人便往外走去。 道观门口贾蓉与贾蔷这会方儿才气喘吁吁的跑了来,却又听贾珍道:“你们祖父不欲俗人打搅,不用进去请安了,在外面叩个头就回吧!” 合着两兄弟来回一顿折腾,就为了叩这三个头!这事也就是在东府,才不让人纳罕,遇上这样的父亲,什么事都不稀奇! 贾瑛回程中却在回忆着贾敬的话。 在他的印象中,贾敬的话语一向都少,今日可以说是开天慌了说了这么多,还单独将自己留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要紧的一个字没提。 这样就有点奇怪了,贾敬对自己亲儿子都不多说半个字,亲孙儿更是不见,反倒对他这个侄子说这么多,怎么看这里面都有问题。 尤其是在听到自己要参加科考后,贾敬那时反倒像个世俗人,仿佛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难道是因为他也是进士出身? 还有那《文昌帝君阴骘文》,是教人存善去恶的经文,只是像贾敬这般,一味只念经修道,却任由子孙在外面胡折腾,阳德都不修,还求什么阴骘。 或许这里面真的有什么为人不知的故事,只不过现在的自己还接触不到。 回了府中,已是酉时末刻,贾珍正犹豫要不要请贾瑛留下来用饭时,西府那边却来人传话说老太太请瑛二爷过去。 贾珍心中顿时一松,只道老太太这话来的及时,若真留下贾瑛用饭,别说吃的开心,恐怕他连酒都喝不了,反倒又要被贾瑛说教一顿。 再者,贾敬今日独留贾瑛叙话,感到不解的不只有贾瑛,还有贾珍自己,论对自家亲爹的了解,恐怕东西二府谁也比不过他,父亲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耐性子了,同时也让他对贾瑛的态度有所转变。 贾珍之所以能这般任着性子胡闹,族长和爵位都还在其次,主要是老子放任不管,如今看父亲对贾瑛与众不同的态度,他在贾瑛面前就得收敛着些了。 送走贾瑛的同时,也没来由的一叹:“唉,多个兄弟倒没甚,只是别平白头上再多个假老子就成!” 贾瑛再到荣庆堂,黛玉也已经回来,王夫人、凤姐、李纨,一并三个姑娘也都在。 贾母见贾瑛进来,说道:“今日儿你刚回来,又不让办筵,我这老太太请你吃顿便饭总行了吧,正好也陪陪你玉儿妹妹,她毕竟刚来,一个人总归是拘束一些。” 贾瑛笑道:“能陪老太太用饭,是孙儿的福分,怎会拒绝!” 待丫鬟们捧上茶饭,贾母便招呼众人入座。 王夫人与李纨王熙凤她们并不在这里吃饭,是以两个小辈媳妇只在旁边布菜,黛玉与迎春坐左手边,探春、惜春则坐在右边,贾母落于主位,因为添了一个贾瑛,王夫人也只能挨着贾母身边坐下。 席间,对于贾府餐桌上的规矩,不懂得不止是林妹妹一个,就连贾瑛这个姓贾的,也得照模做样的学着林妹妹眼观四路,有样学样。 不过唯一比林妹妹强的地方,就是他不怕惹别人笑话,贾家的女人们,除了凤姐那个男人都比不上的例外,哪个敢笑话贾府嫡系成年男性子嗣,这就是侯门公府的规矩。 即便如此,一顿饭吃的贾瑛也是手忙脚乱,惹得旁边的黛玉频频望来,似是在说:“看,你都不如我!” 贾瑛很想回一句:“满世界像你这么有灵气的,怕也找不到第二个,我一个俗人如何比得?” 用过饭后,王夫人闲聊几句,便带着两个媳妇向贾母告退离开了,屋内只余下贾瑛兄妹五个。 闲聊间,贾瑛想着宝玉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这才想罢,便见外间有人进了来,可不正是宝玉。 宝玉进来,先是向贾母请了安,也顾不得屋内旁人,便被贾母打发去见了他娘,方才又折了回来。 贾母方为他介绍贾瑛、黛玉二人认识。 见贾瑛时便罢了,不过是侯门公子寒暄的一套,以贾宝玉在贾家的待遇,也不在乎多一个或少一个兄弟。 贾瑛都有种被忽视的感觉,若只是如此,这便罢了。 且看他又转向黛玉,只是相视一眼,便再也不愿挪开了,眼中的那股痴意,便是贾瑛都看的分明。 黛玉也看他,只是之后便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娇羞,微微低下头去。 探春见此,才将黛玉请回了座位。迎春只是木呆呆的看着,惜春整理自己的耳坠装束,似乎一切与她无关。 这时却见宝玉依旧盯着黛玉,同探春说出那句红楼中最经典的话来。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贾瑛:“......” 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贾瑛只当是渣男套路。 可话到了这位嘴里,那只能是说一个“痴”字! 不愧是专吃胭脂的主儿,便是与自家兄妹,那也是要依男女论亲疏的! 第十八章 贾瑛:一块儿顽石罢了 贾瑛如此想,可贾宝玉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他眼中,男人呵,那都是浑浊俗物。结了婚的女人,又都是满身的毛病,没了光彩。 也只有未曾出阁的,才是无价的宝珠,如水做的骨肉,让他觉着清爽无比。 这话要让贾瑛来理解,其实就是宝玉的人生观:“我是少女控,咱们玩儿玩儿可以,但绝对不能结婚!”至于那些个腌臜浑浊之物,宝玉见了,只会斜眼一瞪:“挨我恁近作甚?走远点!” 若有人不信,那便看看薛宝钗最后的结局就是。 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也许有人会说,宝玉唯独待林妹妹不会如此。 似乎曹公未给出答案,可宝玉对于封建家长婚姻也只是作浑噩疯傻应对,而林妹妹却最终落得疾思而终。 似乎这一切在曹公笔下,也只是为了完成首尾呼应罢了。 贾瑛这边无限感慨,宝玉那边却继续着他的骚操作,对少女无限输出。 “妹妹可有玉?” 一句话出,贾瑛便心知精彩片段来了。 “你那玉是件稀罕物,岂能人人皆有?” 黛玉话音方落,只见宝玉霎时变的痴怔起来,自顾呢喃道:“什么稀罕物!我不要这劳什子!” 说罢便摘下胸口的玉来,狠狠向地上掷去。 唬的屋内众人一阵心惊肉跳,生怕那全府的命根子出了什么差错,贾母更是罕见的气急呵斥宝玉。 看着落在脚下的通灵宝玉,贾瑛心里也早有观上一观的兴趣,是以在丫鬟上前拾捡之时,贾瑛抢先一步拿在了手中。 趁着间隙,端详一番后,贾瑛不由叹道:“怪道都将它当做宝物,这上面的字迹全然不似人为雕刻上去的,仿佛是浑然天成之物。” 一众姊妹并丫鬟婆子见通灵宝玉被贾瑛拿在手中,也都不好上前索要,贾母同样如此,只是教训宝玉道:“你生气打人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贾瑛听了心中不由道:“老太太却是还没宝玉看的真,这玉摔了没事,人挨了打骂伤身又伤心的......怪只怪这年月没人权啊!” 想到此处,嘴上却不由脱口而出道:“老太太,一块儿顽石罢了,摔摔也没事的,又碎不了!” 屋内众人尽皆惊讶的看了过来,心道:“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摔摔也没事的’?你不知道这是宝玉的命根子,宝玉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吗?” 整个贾家,估计也就这位瑛二爷了! 话音才出,贾瑛便知坏了!可奈何想收也收不回来。 别人可不知道这是补天石,摔不碎的。 贾母刚准备编个由头,将宝玉糊弄过去,听到这番话,什么心思都没了,转头看向贾瑛,很是不满的说道:“瑛哥儿,你这是什么话,你兄弟都这样了,却也不知哄哄他!” 贾瑛自知失言,尴尬一笑,道:“我这不是在劝吗?” 劝宝玉多摔几次! 就这破玩意儿,骗了你们一辈子呢!要真没了它,说不定还真能免了今后的一些麻烦,起码不用担心哪天宝玉突然被人带走,出家做和尚去。 做个俗人,他不香么? 见贾母就要不依,贾瑛也不想惹老人家生气,急忙道:“老太太,老太太,百姓人家都知道贱名儿好养活,人如此,这玉也差不多,顽石、顽石,不就是‘永固’的意思吗。再说,既是宝物,又岂会轻易叫人毁去?您就不要生气啦!” 见贾瑛如此说,贾母脸色方才好转些,只是依旧说道:“你就是劝,也不能这么劝啊!” 又指了指宝玉道:“若叫这小祖宗记到心里去了,那这个家今后还能安生?” 贾瑛见话匣子开了,不由婉道:“老太太,俗话都说了,玉不琢不成器,只听这世上只有天生的宝材,人得之,方尽其用,却未听过有天生宝物的。再说若不经摔打,即便是宝物,尚不如一件花瓶有用呢!” 贾母也只这是贾瑛在拐着弯儿的劝他别娇惯宝玉,可老人的心思,又岂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只说道:“你也不用劝我,我这辈子就宝玉这么一个心尖儿,断不能让他受了委屈。” 贾瑛无奈心中一叹:“这话,也不知琏二哥他们听了是什么感觉!岂不知,您这是只顾了自己心安,却害了宝玉!” 当下贾瑛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改变一个人是潜移默化的,没有速成的办法,好在有了今日的铺垫,今后他在说出些什么“胡话”来,众人也不至于不能接受了。 一切都得慢慢来,他没有别人那般面狠心辣的手腕,更做不到把府里人一刀切,若没了这些人,红楼就不是红楼了! 想罢,贾瑛又转身去安慰一旁受了惊吓的黛玉去了。 宝玉这会儿也自知惹了祸,闷不做声的听着贾母的教诲,这是他一贯用的法子。 出了这档子事来,众人也不好再多待,没过多久也便散去了。 贾瑛也回了东府。 与此同时,西府贾政房内。 等了一天的贾雨村,终于被贾政接见了,成败在此一回,雨村心中一时又忐忑了起来。 在见到贾政之后,雨村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执后辈礼虚心以待。 贾政这边早已收到了妹夫的来信,他性格本就和善无争,对于妹夫所请之事自不会拒绝。 今夜,又见了贾雨村,只观他相貌魁伟,言谈不俗,他自己又甚喜读书之人,再加上两家同是一姓,贾雨村又以“侄”自称,贾政未做太多犹豫便应允道:“先生放心,吏部钱大人,宫中内相戴公公都是鄙府至交,我亲自举荐,会预持其成的。” 雨村慌忙拜道:“愚侄全仰仗大人扶植了!” 说罢,又犹豫道:“额......不过,吏部打点所需的费用......” 贾政摆手道:“哎,这个就不用先生多虑了......最近听说金陵应天府下尚有缺出,先生可有意前往?” 雨村闻言,顿时心中一喜。 他初次出仕时,绶官不过下县九品,又是因故革职,此前一心只想能复旧职便是大幸,却未成想对方直接给出了应天府治下的选择。 要知道,应天与顺天二府同例,治下所辖县域,均是上县,这便也罢了,更重要的是直隶府下知县,是要比寻常上县主官还要高出一级的,那便是六品了。不仅如此,有了这般履历,便是将来图谋升迁,在吏部也是排在最先一等的。 至于应天府本府主官,雨村压根儿就没往那儿去想。那是正三品的要职,便是以贾府之贵,兼钱、戴相保,他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又说了一番拜谢知遇的话语,这才辞了贾政,晕晕乎乎的走了出来。 等到外间凉风一吹,雨村忽然想起当日在船上贾瑛之言。 心道:“莫非是那位瑛二爷帮忙说了好话?” 只是回想一路来贾瑛对他不冷不淡的态度,加上自己的第六感,又觉得不像,更何况,那时贾瑛尚未见过贾政,怎知金陵应天府有缺? “莫不是他真有......那等本事?” 贾雨村路过东府大门时,不由自主的向东府深处望了去,心道:“看来在离京之前还是要再拜会一番贾瑛的。” 贾雨村心中对于贾瑛当日未曾说完的话语,始终存有顾虑。 喧闹一日的荣宁二府再次变得安静下来,一夜无话。 翌日,贾瑛早早的便将还在懒床的贾珍拖叫了起来,商议父母灵位入宗祠一事。 贾珍无法,只能顶着恣意狂欢了一夜的黑眼圈,帮他操办此事。 先是命人去请了代儒、代修两位太爷辈的宗老,又将贾家一众带字辈的嫡、旁系男丁也都一并喊了来,准备妥当三牲瓜果祭品,一众人这才往贾家宗祠而去。 到了宗祠之外,贾瑛一行却是不能先行进入,而要等宗老族长祭祀祷告完成后,才准许进入。 这期间,贾瑛则披麻戴孝,带着老仆周肆伍和喜儿,捧着贾敇夫妇的灵牌,跪在黑油栅栏大门外。 祭祀祷告需要走一个完整繁复的流程,跪在烈日之下的滋味自然是不好受,贾瑛为了打发时间,便开始观察起贾氏宗祠来。 这里,是维系贾家东西二府,乃至金陵本宗关系的一个重要枢纽,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才是贾家的核心。 只见五间大门之上高悬“贾氏宗祠”匾额,两侧的门柱上各有一联:“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可见宁荣二公当初是以多大的功业,才传下了如今的贾府。 而五间大门之后,便是抱厦和五间正殿,里面供奉的便是两府历代先人的灵位了。 贾瑛虽然看不清楚,但依稀记得抱厦和正殿也各有一副御笔对联。 抱厦匾对应是:“星辉辅弼。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闹龙填青匾则是:“慎终追远。己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宁荣。” 再之后则是从绿堂。绿又同禄,“丛绿”则是代表着先辈对后人的期许寄予,儿孙福泽满堂。 三副匾对,每一幅都有其深藏的蕴意,可家传至今,又有几人去认真体会那匾对中的深层含义呢!每每提及,也不过在外人面前吹嘘一番祖宗如何如何,岂不知祖宗终究代替不了儿孙,福泽再厚,也有耗尽的一天。 也不知等了多久,贾瑛三人才被唤了进去,又在一众长辈的指点下,将灵位高供于堂,一切方算结束。 在向宁荣二公灵位叩拜之时,贾瑛只感觉一阵恍惚,种种过往,如浮光掠影在脑海中闪过,其中就有他上一世的记忆。 而画面最终的定格,却是贾瑛向二公跪拜的那一刻。 直至出了祠堂,贾瑛仍连连回望,对于方才之事,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的心境在那一刻出了问题?还是宁荣二公真的有灵,用鬼神手段查看他的过往,最终又认可了他。 不管怎么说,他这一世绝对是魂体合一,厂家原配! 第十九章 这一顿客请的,贾瑛冒汗了 又过了一两日,贾瑛也都不得闲,只因贾母开了例,各房自然也就不能落下,相继要请贾瑛的客。便只是两府嫡派的几房,就够贾瑛排队列个表了,今儿还没过,明儿的饭就已经有着落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西府那边挨个儿都已走了一遭,唯独不见东府这边有动静。 贾瑛心中还纳罕:“是不是那日,给贾珍心里留下阴影了,怎么这两日都躲着我走?” 贾珍这几日确实不想见贾瑛,见了他就得端着,要做道德标杆,珍大爷的日子可不是这么过得! 这日,尤氏便与贾珍商议道:“趁着老爷今日在家,我好过来问问,咱们房里打算什么时候请瑛二兄弟,西府那边都已经请完了,却不见咱们这边的动静,到底他是咱们府上的,这像什么话。” 尤氏也是个有里有面儿的人,从那日承揽帮贾瑛操办接风宴就能看得出来,只是她出身一般也没娘家依靠,膝下又无一儿半女,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愿叫别人看了笑话。 但到底她生性柔和了一些,没有凤姐那般独断专行的霸道,是以府里的人也只敬她,而无畏惧。不然府上下人们也不会那么多流言碎语的传。 好在东府人单,只贾蓉贾蔷两个小辈,也都畏于贾珍的威严不敢有所冒犯。只是她毕竟做不得贾珍的主。 贾珍此刻心中却是一万个不愿,可又觉得尤氏说的在理,当下道:“你挑个日子,请瑛儿一顿就是了,不必再与我商议,只需提前通知我一声就好!” 尤氏开颜一笑,只当贾珍应了,便欣然准备去了。 等到了日子,尤氏先与贾珍通告一声,嘱咐他晚上定然要记得回来,然后便亲自去请了贾瑛。 贾瑛当然不会拒绝,交代了一番家里,便与尤氏一同去了。 贾瑛到贾珍房时,正是日入正刻。 日入,酉鸡,俗称鸡狗回窝的时间。 只是房内却不见贾珍的人影,问尤氏,只听她回道:“你珍大哥素日里常在外应酬,晚饭时间反倒回来的少。不过今日我已通知了你珍大哥,他必然是要回来的,瑛二兄弟也不必拘束,稍坐一会儿便是。” 贾瑛听了,心中却是觉得好笑:“就贾珍那样的,能有什么正经应酬,怕应酬姑娘倒是真!” 也只有尤氏这种不愿计较争论的,才能容得贾珍这般胡闹,这嫂嫂心倒是真的宽! 不过他也没点破,正巧这会儿天还亮着,索性便与尤氏一边聊天一边等着。 其实尤氏对贾珍的放浪形骸也并非不知,只是她也有自己的难处,再加上没个长辈看着,你让她一个续弦的媳妇儿怎么争! 时间长了,她也就看开了,愿意玩儿就玩儿去吧,只要别闹出笑话就行。 两人一聊就是半个多时辰,贾瑛两世见识积累,倒能找到不少话题,不时还能逗得尤氏一乐。 只是话题再多,合适的也就那么几个,总有聊完的时候吧。 到了这会儿依旧不见贾珍的影子,贾瑛却是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频频向外望去。 尤氏起初倒也不觉怎地,东府不像西府人多,平日里也少有几个跟她闲话的,加上贾瑛讲的又都是她少见未听的,只道是与贾瑛聊天甚有意趣。 直到贾瑛频频往外面看,她这才反应过来,外间夜幕都遮下来了,也不见贾珍回来。 当下便吩咐丫鬟道:“去外面问问,你们大爷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跑出去许久,回来说道:“赖管家说方才他见大爷已经回府了,若不见人,怕是这会儿又去了别的地儿。” 贾瑛、尤氏:“......” 尤氏尴尬的回了贾瑛一个微笑,说道:“瑛二兄弟,咱们索性便不等他了,今儿就当我做个东道,只是你心里别在意就好!” 贾瑛本想说要不改天再聚也行,却被尤氏抢了先,又想:“左右不过一顿饭,早点吃完早点算。” 当下也就没有拒绝。 再说贾珍这边儿,他还真就是回来了,可走到半道又想到:“与其回去找不痛快,不如我就不回了,反正有他嫂嫂作陪也不算失了礼。” 想着便打算让身边的小厮回去报一声,可转念又没去吩咐,只自顾道:“要是让人回去通报,叫他们问了起来,我却也不好编造,索性就罢了,他们等不到我,自然就自己吃了。” 想罢便折身去了会芳园,命人偷偷备了点酒席不叫人知道,又喊了个模样不错的丫鬟陪着吃酒,贾珍瞬间觉得自己太明智了,与贾瑛一道吃饭有甚意趣。 他这边倒是痛快了,另一边儿,小叔子和小嫂子就不怎么自在了。 尤氏房内没什么婆子奶妈,只有一二个贴身的丫鬟伺候,布罢菜后又都到珠帘隔扇外面候着,里间儿就只剩贾瑛尤氏二人。 二人都觉的不甚自在,贾瑛想着不行便把外间的丫鬟都叫进来,可又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尤氏毕竟要比贾瑛年岁长些,二十六七的芳龄,虽也有些尴尬,但毕竟有长嫂的身份在那里撑着,便想着法儿的平缓气氛。 请客岂能无酒,于是便端起酒杯给贾瑛敬酒。 贾瑛这会儿也只剩任人摆弄的份儿了,一并接了下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尤氏还是个爱喝酒的,几杯下去之后,倒渐渐放开了,反而让贾瑛看到了尤氏女性性格中豪爽大方的一面。 只是再怎么说也是女性,没多久便起了醉意,脸上泛起了两抹红晕,贾瑛也被灌多了几杯,身体微微发热。 也不知怎么聊的,便听这会儿尤氏开始向贾瑛道起了贾珍房内的长短,一会儿说贾珍经常夜不归家,她都已经习惯了。 一会儿又说到他在外面胡混,却瞒不过她,不过是为了全他族长大爷的面子。 再就是气自己不争气,这么多年也没诞下一半个子嗣,平日里贾珍胡混不着调儿,她却的里里外外操持着,不能让别人小瞧了去,更不能让西府比了下去。 只是这些话哪能和小叔子聊。 贾瑛也是有几分酒意,心中只觉得嫁给贾珍尤氏幸也不幸,幸得了身份尊贵,贾珍袭爵,尤氏也得封诰身。不幸的也是诸如寻常女子般的闺阁哀怨。 气氛旖旎,人也柔情。 心中不由起了几分怜意,正要说些贴心安慰的话来,恰巧此时有丫鬟掀帘子进来添酒,带起一股凉意。 贾瑛顿时清醒三分,浑身直冒冷汗,暗道:“好险,差一点自己就成了笑话本身了!” 到时候贾府可真无他容身之地了。 也不敢再做久留,与尤氏说了几句,又吩咐丫鬟道:“你们大奶奶今儿代你们大爷多敬了我几杯,这会儿有些不甚酒意,你们好生伺候歇息。” 当下便匆匆离了贾珍房,外间冷风一吹,酒意顿时全无。 心道:“果真,住在东府就是个错误!今儿算是亲身体验了一把,为何侯门深宅容易出事非。” 女子太多,规矩太多,宅院而太大。 若是像百姓人家那般,一家人挤在一个炕头儿吃饭,哪来这些麻烦!平民百姓取个媳妇儿都不容易,又怎会独留女子闺阁哀怨空相守。 贾瑛打定心思要赶紧找个时间从东府搬出去才好,不然自己也得陷进去。 人都不是圣贤,尤其是男人,想管住自己下半身,凭的不仅仅是毅力,还得有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离着是非远了,人自然就正了。 贾瑛边走边想,也不知怎地就走到了会芳园。 心想:“住进来几日了,都未曾细细观赏一番,要知道将来的大观园,有一部分就是会芳园改建的,不如提前参观一番,顺道醒醒酒意。” 想罢,贾瑛便信步漫游了起来。 行至一处,方看见前方不愿有处精致的二层小楼,贾瑛便往小楼而去。 这边,贾珍与丫鬟吃酒高乐了一阵后,又觉得无趣,但心中酒意相加,又有璧人撩拨,心中总有一阵火热久久不能散去。 不过他也是个眼高的主儿,却不愿与低等的丫鬟厮混,于是便撤了席走了出来。 晃着晃着,便晃到了天香楼下。 抬头看去,楼上烛火微漾,透过窗棂隐约能看到一副窈窕的身姿,贾珍腹中火热未熄,又被这婀娜身姿一激,顿时头脑一热,便往楼上奔去。 “前面那人影怎么好像贾珍?”从假山花径刚刚转过来的贾瑛,接着月光依稀看到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往楼上而去。 天香楼内,此刻只秦可卿一人。 也是贾蓉宠爱,将这别致的独栋小楼请继母赐给了可卿住。 他们小夫妻俩也有自己的专院儿,不过偶尔贾蓉夜间出去鬼混的时候,秦可卿便会来这边小住,她心里也极为喜欢这里的清净。 今晚正想一人静静看会儿书,便将两个丫鬟也打发了出去,让她们晚些再回来。 贾珍这边头脑一冲动,晕晕乎乎的上了楼,到了房门前,还不忘给自己整整凌乱的衣衫,理一理糟杂的须发,这才抬手准备敲门。 贾瑛那边,却跟着前面的身影一直来到楼下,只因他是习武之人,脚步声轻,加上贾珍一门心思都放在楼里的玉人儿身上,是故也未曾发觉身后有人。 贾瑛目力要比常人好一些,终是看真了那人却是贾珍无疑,同时也看到了小楼墙壁的石雕匾额上书“天香楼”三字。 心中又是一惊! 第二十章 可卿怪道:今儿公公和二叔怎么都来了 月黑风高,幽园小楼,一窗棂照影绰约佳人,一摸墙爬高真下流,一个公公,一个儿媳妇。 贾瑛此时哪里还看不明白。 心中顿时想起了焦大的话来:“扒灰的扒灰......” 贾瑛暗道:“不该呀?这才哪到哪......难不成是我的到来,把整个‘剧情’推前了?” 当下便有心过去阻止,可转念又一想:“今儿是我碰上了,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让他搪塞过去,那以后呢?” 遂又止住脚步,等待时机。 那边贾珍已经叩响了门环,却不做声。 屋内,可卿只当是瑞珠宝珠二姐妹回来了,放下手中书籍,下了软塌,也未披挂外衫款款开门而去。 屋门方才大开,可卿便看清来人,可不正是平日里素来对她另眼相加的公公,如今却是满身的酒气,看向她的双眼更是迷离。 可卿顾不及问安,便已娇羞别过头去,正欲回屋内披上外衫再招呼贾珍。 秦可卿是什么人,擅风情、秉月貌,她这一抹娇羞,正如海棠春睡初醒,芙蓉不胜凉风,真真是醉到了贾珍。 一时腹中火热再难忍耐,未等可卿离远,便一个快步扑了上去,却是连平日一点长辈的矜持都不顾及,当下便抱住了可卿。 柔弱似无骨之肌,芬芳弥散,朱唇微启。 “公公!” 可卿脸色慌乱,惊声呼道“你......这是做什么?” 贾珍也不做声,双目渐渐逼近,呼吸之声急促。 楼下贾瑛却是听到了可卿的惊呼,便急忙拾级而上,临近门口,却轻咳一声。 待贾瑛进门,贾珍已经放开了可卿,脸上露着惊慌。 可卿却趁时回了里屋。 贾珍目光躲闪的看向贾瑛问道:“瑛儿......你怎过来了。” 里间儿,可卿披上外衫却未曾急着出去,一边平复着脸上的红晕,心中也同时怪道:“今儿这是怎么了,公公他......二叔怎么也来了。” 贾瑛却要照顾可卿姑娘家的颜面,也未当场点破。 只道:“今儿大嫂嫂说珍大哥请我东道,我去了却不见珍大哥,怎么来这里了?” 又向从里间儿出来的可卿说道:“我今晚吃了几杯酒,便想着到会芳园醒一醒醉意,刚好看到这幽径深处尚有一座精致小楼,一时好奇便过来看看,未曾想是蓉儿媳妇的屋子,倒是我冒昧了。” 说罢又看向了贾珍,眼中询问之意不言而喻。 贾珍倒也有急智,从慌乱中回过神来,笑道:“哦,我确实该向瑛儿赔个不是才是,本该早些回来陪你,却不想一时被外事绊住了,这才回府,顺道跟来升问了一嘴蓉儿,却说不曾归家,我一时记挂,便过来媳妇儿这里问问那不成器的又到哪里鬼混去了,未曾想在这里碰到了你!” 贾瑛也不点破他,只道:“可问清楚了?” 贾珍连道:“问清楚了,问清楚了!待明儿见了他,再教他做人!” 贾瑛心中为贾蓉默哀三秒,便拉着贾珍往外走,一边道:“既是问清楚了,那咱们便一道走,你我毕竟是长辈,不好常在此处待着。” 临出门前才又向可卿告了声罪,说道:“你也不必送了,早点歇吧!” 可卿只是向着二人福了一礼,全程也未开口说话,只是脸上却难掩忧色:“也不知二叔可曾看到?看到多少?” 出了天香楼,行至半路,贾瑛忽然冷冷一笑,贾珍闻声心中一个咯噔。 贾珍强装不知,道:“瑛儿笑什么?” 贾瑛轻哼一声道:“珍大哥前几日才与我有了约定,怎么今日就不记得了?珍大哥莫非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贾珍仍存侥幸道:“知道什么?” 贾瑛静静的盯着贾珍道:“方才不过是为了全珍大哥你的面子,也为了蓉儿媳妇的名声,你,真要我说出来不成?” 贾珍眼见躲不过,可这种败坏人伦的事情他是万不能承认的,当下只能带着央求的口吻道:“瑛儿,你珍大哥今日吃多了几杯酒,一时间走错了道儿,这才......你便只当大哥耍了一遭酒疯,你看怎样?” 贾瑛吟吟冷笑道:“珍大哥,只怕今儿我顺了你的心意,明日你就又来这么一遭,到时候你又说是酒醉了糊涂,我看不如现在就与我去祠堂,把事情与祖宗说清楚了干净!” 说着就强行拉着贾珍往祠堂走去。 贾珍一边用力,一边道:“瑛儿,瑛二兄弟,何苦就把事情闹到祠堂那里去呢,搅得祖宗英灵不得安宁,我答应你,今后绝不再犯就是了!快些松手,莫要叫下人看了笑话!” 贾瑛却只当未曾听见。 贾珍一时无法,只能搬出长房族长的派头低喝道:“瑛儿,怎么说我才是贾门的族长,你怎半分面子都不给我!” 贾瑛听了,这才停了下来,贾珍只以为对方被自己唬住了。 就见贾瑛嗤笑一声道:“珍大哥这是拿族长的身份压我了?那我倒确实不好把你怎样......” 贾珍听了,心中松了口气,心道:“原来也有能拿住你的地方,看来我日后倒是少不得多用一用族长的身份了!” 他方才想罢,便听贾瑛又道:“既是我匡正不得你,那索性明日我便去玄真观里问问叔老爷,看他老人家管得管不得你这个贾家族长!” 贾珍刚兴起的小火苗,还未等烧旺,就被浇灭了。 心中感叹也是自己命苦:“这哪里是迎回来一个兄弟,分明就是一个克星嘛,还是专和我做对的!” 贾珍只能做尴尬道:“瑛儿这是哪里的话,兄弟之间怎么就匡正不得,只是......只是你到底也得给我留些颜面不是?” 贾瑛其实心理清楚,自己也只能吓唬吓唬他,还能真拉他去宗祠不成? 到了那里怎么说? 自己方才还同他媳妇儿一个屋里吃酒呢,虽说事出有因,但真要理论起来,礼法这方面也是过不去的。 想到这里贾瑛心里也来气,你说到底是多么混蛋的主儿,才能干出这种让自己老婆陪兄弟一块儿吃酒,自家却躲起来扒儿媳妇的门的荒唐事来。 若是当时自己没有被丫鬟的意外惊醒......焦大骂的可就成了自己了。 所以这事,他也不好揪着不放,只能对贾珍说道:“我这当兄弟的也没有拆哥哥的台的道理,给你留些颜面可以,只是......” 贾珍急忙道:“今后再不犯这种糊涂,若是再有,瑛儿再拉我去见祖宗不迟!” 贾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有了今日的教训,想来贾珍也得安分一些,不至于再同秦可卿穿一些不清不楚的瞎话来。 这也算是自己带给贾府的第一次改变。 只要家里没问题,至于他在外头和谁胡羼,反而道不算什么事了。 贾珍又说了一番保证之类的话来,贾瑛这才放他回去。 同时也打定心思,自己也必须早早的搬出去,独立起来。 打铁还需自身硬,只有自己身正了,才有资格去说道贾珍。再者,以贾珍那脾性,自己今后若是真依靠宁府过活,迟早得被贾珍如同对贾芹一般,啐在脸上。 回到小院儿,齐思贤已经休息了,只剩老仆和喜儿等着他回来,他今晚又多吃了些酒,草草洗漱一番,便也早早歇了。 第二日,清晨。 温书,练武,就像贾瑛每日必做的早课一般。读书事关前途,武艺更是父亲留给自己保命的本事,二者都不能落下。 而齐思贤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每日清晨都会在贾瑛做完早课,练武收功后,便已将热水和毛巾准备好,再为贾瑛端来饭食。 贾瑛也同她说过,你只是客,不必做这些伺候人的。 只是如今看来,她未曾听进去。也是,像她这种聪明的,自然有自己的主见。 却听今日喜儿来报,有人来府上给齐姑娘送信。 贾瑛和齐思贤都感到纳罕。 贾瑛问道:“送信的人是谁?” 喜儿回道:“人是赖管家接待的,说是朝中傅大人府上的。” “傅大人?” 齐思贤并不认识姓傅的高官,也未曾听父亲提起过京里有这么一位相识的,满目疑惑。 贾瑛看出齐思贤的疑惑,只说道:“拆开看看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吗?” 齐思贤看完信后才对贾瑛说道:“信中约我今日过府一叙,也未曾说明是谁,只是落款写着‘东莱’二字。” 贾瑛却是知道谁了,说来冯师还给了自己一封举荐信,让自己有时间去拜会一番傅东莱。 却没想到,他还没顾上此事,傅东莱倒是找上门来了。 便对齐思贤说道:“是当今朝庭内阁大臣傅轼,傅东莱。” 顿了顿又道:“想来应该和你父亲的事情有关。” 贾瑛开始沉思起来,是自己陪齐思贤一同去,顺道拜访一下这位名震天下的东莱公呢?还是让府上派人只送齐思贤自己去呢? 从冯师的提醒来看,这位东莱公似乎对勋贵侯门有种天然的排斥,自己现在去合不合适? 齐思贤似是猜出了贾瑛为何犹豫,在一旁说道:“这位傅大人是知道我在贾府暂住的。” 贾瑛心中顿时一明,心中不得不对齐思贤的聪慧感到佩服,她这种聪慧却与黛玉不同。 黛玉的慧重在才情。 齐思贤的慧,则在于谋事断人。 也可以看出,同是官宦家子女,家教风格却是全然不同。 当下贾瑛便有了决断,傅东莱既然知道齐思贤与自己一块儿,那就没有不去的道理,自己一个小辈,难不成还要堂堂朝庭大臣来请不成。 第二十一 东莱公,老愤青了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贾瑛便打定心思同齐思贤一道去见见这位让冯师推崇备至的东莱公。 上午因为会有早朝,所以拜访傅府便只能等到下午。 “正好趁着上午的功夫,去安排一些今后的事情。”贾瑛心里计划着。 用过早饭,贾瑛让赖管家帮他点派了几个小厮,然后便带着老仆喜儿一众出了府去。 而齐思贤则被尤氏打发人来请去了叙话,往日有什么事都是尤氏亲自过来,今日儿倒一反常态派了个丫鬟来传话。 贾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缘故,摇了摇头,也不再去想。 带着一行人出了宁府,往宁荣后街的锣鼓巷而去。 一所略显破败的宅院门前。 “是这里了吗?”贾瑛向周肆伍问到。 周肆伍面带感怀点头道:“就是这里了,只是这些年也一直没人打理,爷想要住进去,怕是还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行。” 贾瑛推开了院门,往里面参观了起来。 这里是父亲贾敇曾经的宅子,不算很大,只是一个普通的三进院落,不过在锣鼓巷这边,也算是一等一的了。 贾敇虽然也是正派,但宁国府到底只有承爵的长房一脉才住的名正言顺,贾代佑尚在世时,还能再宁府分一间偏院儿,等到贾敇兄弟这一辈,成年后就只能搬出来了。 贾瑛、贾蔷之所以现在还能住在宁府,那不过是家族的一份扶持帮衬的心意,他自己却万不能觉得理所应当。 贾蔷的祖父也留下一处宅院,就在后街离着锣鼓巷不远的地方,只不过到了贾蔷他爹那一辈就已经将宅子隔成了两处,大的一处已经变卖了,还有一处小院儿留着。 贾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对这里感觉十分满意,三进院的宅子足够他们几人住了,说不得还得请些丫鬟婆子来打理。 当下便对老仆吩咐道:“伍叔,你去附近找些工匠来,我看这宅子的梁柱都还结实,只需重新换一遍砖瓦和破旧的门窗就能住人了。” 老仆应下,喊了一个熟门熟地儿的小厮便往街上去了。 贾瑛又同喜儿并一众小厮说道:“喜儿,你带着大伙儿把院儿里的荒草杂物清理一下,回头给他们每个人半吊钱的赏,中午爷请你们的东道,酒水管够!” 众人听了都面露喜色,他们这些仆役小厮干的就是卖力气的活儿,这又是管家来升给他们派的差,就算是没赏钱该干的活儿也少不了,如今还能得到半吊的赏钱,自然是高兴。 要知道府里的姑娘们一月才不过二两的例钱。 众人都只叫二爷的好,有好嘴的一脸谄媚说道:“二爷,酒水就算了,若是小的们喝了,少不得要挨赖爷爷的骂,不如换成全聚德的烤鸭,也不消多少,只是给小的们分分,打打牙祭就成!” 贾瑛轻笑一声故作笑骂道:“你这小厮倒是个会贪便宜的,把酒水换成烤鸭,那爷不得亏死!” 小厮讪讪一笑,嘴角略带些失望。 贾瑛心里清楚,要论精明,这些底层的仆役可半分不必贾府的主子们差,只不过是大家的眼界不一样这才显出了地位的高下。 贾府的败落,可少不了这些“精明”人的功劳,是以他也要把其中的门道当面点个清楚,莫要让这些小厮觉得自己是个好糊弄的。 这才又说道:“罢了罢了,爷今儿开心,酒水烤鸭全都有,赖管家那里爷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今儿不归他管!” 众人又皆变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大把的马屁不要钱似的往出去拍。 在宅院儿忙碌了一番,指点了一番工匠如何改动,留下老仆照料这里,这才带着喜儿回了东府。 约摸未时左右,贾瑛才带着齐思贤往澄清坊,傅东莱的府邸而去。 到了府上递出拜帖与信笺,被府里的管家老仆请了进去,只说让二人稍待,他们家老爷还未下值。 大乾官员当值的时辰是从辰时到申时,大概就是早上七八点一直到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具体的也有冬夏之分。 眼下离着傅东莱正常下值的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不过他们是晚辈,对方则是朝庭老臣,自然要早早来府里候着。 说来也是他们运气不好,偏偏今天傅东莱被内阁的差事绊住了,一直过了酉时才听到有家仆高声通报老爷回府的声音。 傅东莱的宅邸与宁国府比起来,就显得小气的多了,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傅东莱有过交代,管家直接将他们带到正厅旁的偏房等候。 要知道,傅东莱身为当朝阁臣,身份何其之尊,大乾朝想要拜见他的达官贵人都快从这里排到澄清坊外了,而能得他在正厅接见的,满朝之中也不过有数几位罢了。而贾瑛不过是个初具功名的士子,齐思贤也只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罢了,却被安排在了这里等候,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正在这时便听见外间院儿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是傅东莱回府后直入了正厅书房,没过多久便见服侍伺候的仆役丫鬟都退了下去,院内除了他们俩就剩一个老仆守在门口。 贾瑛二人恭身坐直,准备随时等待传唤接见。 却不想传唤的人没来,一阵中气十足却又饱含怒火的气急叫骂声先传了来。 “匹夫!窃国之贼!” “老夫羞与你等同朝为官!” “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 ...... 紧接着又是一阵痛哭流涕声。 “陛下啊,老臣无能啊......” “先皇啊,老臣愧对与您啊......” ...... 偏房内齐思贤和贾瑛二人面上充满了惊愕! “这就是......当朝名震天下的辅弼良臣东莱公?人设呢?怎么没了!” 听着正厅内持续了半刻钟都未能停下来的咆哮声,贾瑛不能想象,这位辅弼良臣在内阁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多大的摧残! 贾瑛有点后悔来的早了些,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看来今后出门要小心点了,万一被灭了口......嘶,还真不是没这个可能!” 这也是位老愤青了! 一刻钟过去,正厅的声响,才渐渐停了下来。 这位当朝阁臣,足足在房内一个人骂了十几分钟,气势都不见衰减,其功力深厚可想而知! 所以说,内阁,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没两把刷子,你敢想? 门口的老仆估计早已养成了习惯,只见他在话音落后,又等了盏茶的时间,留给给老爷足够的时间恢复情绪,整理着装,这才轻声推门而进。 不过多久,便来偏房请二人过去。 正厅内,二人终于见到今天的正主,一位年近六旬,却神采奕奕,极具风度,高大消瘦的老帅哥一枚。 只是这位老帅哥的形象,在二人心里有点崩啊! 老仆回禀道:“老爷,人到了!” 老人立于书案背对房门也未回身,嘴里道:“哦,这么快!何时来的?” 老仆看向了贾瑛,意思是让他回答。 也不知怎地,只听贾瑛虚拜一礼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后辈学生贾瑛拜见东莱公,学生到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偏房等候。” 话刚说完,便见一旁的老仆不住的向他使眼色。 贾瑛一时未觉说错了话,心道:“这老仆难道有中风之症?” 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失言了。 齐思贤更是注意到,书案前的傅东莱身形微微一颤,慢慢将手中的书籍放回书桌,一手扶着桌案静立了好一阵子,才悠悠转身,目光锋锐,却是看向了老仆。 老仆急忙道:“老奴今日是陪老爷上值去了,人是钟庆接待安排的,他人现在就在仪门之外候着呢,要不......” 傅东莱摆摆手风轻云淡道:“不急,晚上再让他到书房来一趟。” 老仆偷偷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应道:“是。” 说罢便退了出去,在门口候着。 傅东莱却没有去看贾瑛,而是面色和蔼的同齐思贤道:“你便是湘才之女?” 齐思贤福身行礼道:“民女齐思贤见过傅大人。” 傅东莱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空椅道:“嗯,你坐吧,看茶。” 齐思贤看了眼尴尬立在一旁的贾瑛,默不作声的坐了过去。 傅东莱这时也移步到了会客正厅坐于主位,向齐思贤道:“你父亲的事情,老夫听说了,朝庭已经有了决断,派专人前往湖广调查,你且安心在京中暂住,到时自会给你个交代。” 齐思贤起身跪拜道:“民女谢大人为父伸冤。” 傅东莱一摆手道:“不必谢老夫,一切自有朝庭法度裁夺,你且起来坐吧。” 待齐思贤坐下后,才有听对方说道:“今日老夫是受人之托见你一面,你若有何要求,可当面向老夫提来,只要合乎情理的,老夫一并为你办了。” 齐思贤听闻此话,却没来由心中一酸,眼睛微红道:“民女已是无家之人,也并无任何要求,只求大人能还家父一个公道。” 傅东莱本想一定程度给与齐思贤一些补偿,算是完成嘉德帝的交代,却没想到对方什么要求都不提,却让他一丝犯难,他堂堂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总不能舔着脸送吧。 想了片刻,才问道:“你如今在贾府暂驻可对?” 齐思贤点头应道:“是!” 傅东莱这才理会贾瑛道:“你还站那儿做什么,难不成要老夫过去与你说话不成?” 贾瑛心道:“你也没给我赐座呀!” 此刻他哪还不知道,老家伙这是在挟私报复,报复自己点破了他的丑态。 贾瑛还是乖乖走上近前,却也未敢擅坐,等候傅东莱问话。 第二十二章 人上了年纪,他容易尿~频 却没想到,傅东莱反而悠悠的品起了茶,又把他凉到了一边。 贾瑛心里不由给傅东莱贴上了一个“小心眼”、“老不要脸”的标签,以后要是入朝为官,千万别招惹这个老家伙,很容易被穿小鞋的。 同时心里也不禁为贾府的前途命运而忧心起来,遇上这么一位记仇能记到骨子里的,被他盯上的人能有好吗? 悠悠一盏茶的时间过了,傅东莱心中一直在等贾瑛率先开口说话,可等了半天却也没见对方开口。 心道:“冯恒石那个老光棍不是说此子聪慧过人吗?就这?还是说这小子年纪轻轻,便城府在身,在这里和老夫比耐心呢?” 傅东莱心中冷笑:“哼,一个黄口孺子,也配与老夫比,当老夫五十多个春秋是白过的吗?且看你能忍到何时?” 当下又让老仆添了一碗新茶。 贾瑛看着傅东莱这般操作,心中不断的冒出碎碎念来:“你一个朝庭大臣,名震天下的东莱公,都快能做我爷爷辈的人了,怎么心胸如此狭窄,非要和我一个晚辈计较不成?不就是说错了一句话嘛,至于这样?” 贾瑛也是个倔脾气,想用官场那套儿压我低头?我偏不! 他只当傅东莱是要让他认错自省。 向来聪明伶俐,惯会察言观色的齐思贤,此刻也有点看不懂二人这是在为那般,美目涟涟在二人之间来回移动,偏她又不好出言化解这种尴尬境地,毕竟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她一个女孩子,不好插手。 厅外候着的老仆,此刻也心中纳罕:“老爷今日遇到对手了,还是个后生晚辈,唉,看来今夜钟庆那关不好过啊!”心里默默为管家钟庆哀叹三息。 同时老仆心中对贾瑛也不由感到佩服:“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位贾二爷怕不是个莽子?不知道老爷惯会给人穿小鞋吗?他老师冯老爷就没和他说吗?还是你以为名震天下的东莱公只是虚名?唉,今后估计是有的罪受了。”心中默默为贾瑛哀叹三息。 老仆心道:“这关我啥事?看戏就行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傅东莱杯中的茶水不知添了几次,贾瑛依旧未开口。 练武出身,平日一个扎桩就是半个时辰起步,这点手段,小意思。 贾瑛这边能坚持,傅东莱却不行了。 大家也都知道,这人上了年纪啊,他就容易尿~频,连续不断的喝茶灌水,这不是为难老人家嘛。 偏生老仆一直都没注意到傅东莱递的眼色,老实巴交的添了一次又一次。 其实这也不怪老仆,他跟了傅东莱一辈子了,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年轻时除外,代谢没毛病),两个人气场又都那么足,老仆从来都是低着头入,低着头出。 普通百姓之家,尚都知道有客在,主人不便频繁去茅房。 何况是傅东莱这种要面子的。 最终还是傅东莱率先低头认输,开口问道:“你就这么一直站着?” 贾瑛心道:“不然呢?”脸上却是表现出茫然之意。 “就没有什么话要对老夫说的?或者你老师就没对你交代了些什么?” 贾瑛赶忙从怀中取出冯师的亲笔信交予傅东莱,道:“这是家师恒石公在岳阳交给学生的。” 傅东莱脸色方才好看了些,拆开信件大致浏览了一番,便知其意。 其实之前在与冯恒石的几次书信往来中,那个老光棍就多次提及他这个学生贾瑛,虽然都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无缝插入、不露痕迹,但以傅东莱眼界的老辣,如何看不出来冯恒石的心思? 只听傅东莱悠悠道:“冯恒石曾在信中与老夫说过你对当今朝政的看法,倒是让我意外,你一个侯门公府出身的少爷,居然有这份见识。” 贾瑛该虚心的时候就虚心,回道:“东莱公抬爱,不过是后进晚生的一点泛泛之谈罢了,东莱公才是真正的大智之人。” 傅东莱听到此话,不由莫名一笑道:“哦?老夫是大智之人,那你老师呢?” 贾瑛有些错愕的抬头看向老人,心道:“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攀比之心还这么重?这是要上我夸了你再贬了我家恩师吗?爱好这么肤浅的吗?” 贾瑛急智道:“回东莱公的话,恩师冯公是个愚人!” 傅东莱听了顿时起了意趣,笑问道:“哦?这么说你也觉得你老师不如我是吗?” 说罢,又自顾道:“说来,你这看法倒与先皇有些相似,是以先皇不仅赐了老夫名号,还有字号。而他冯恒石也只能是块儿破石头!” 心道:“冯恒石啊,冯恒石,你当年还找我理论,非要一比高下,如今老夫已经入阁,你还在南京挂差,就连你的学生都说你不如老夫,等下次见面,看你怎么说!” 当着学生的面,说人家老师是破石头! 当我贾瑛没脾气吗? 只听贾瑛朗声回道:“恩师是愚人不假,却是大智若愚的愚,而且也不是什么破石头,而是硬石头!硬到让先皇想杀杀不得,只能不见!” 贾瑛还有半句未说出口:“试问,你行吗?” 不可否认,傅轼确实是一代辅弼之臣,有能力,有手腕,办事灵活,行动起来从不拖沓,每每为政一方,都是主官。 而冯恒石从翰林院出来,便在督察院待了一辈子。 但这并不代表,冯恒石就比傅东莱差,从一个国家的角度来说,国之重臣的评判,不仅仅在于政绩,还有政风德行! 而冯恒石的长处就在于政风德行,是以宣德帝才会害怕他,因为老人说的......是真话! 傅东莱自得不过半秒,就被怼了回来,心情可想而知。 是以他也不愿再在此事上纠缠,心中也道:“这师生两个,还真有点像。” 当下又问道贾瑛:“既然你说出了对朝政的见解,那老夫倒想问你一问。” “东莱公但问,学生知无不言!” “你对大乾勋戚......怎么看?” 贾瑛心道:“来了!” 虽然他来之前就想到了也许会有这一幕,也准备了一些应对的话语,可真到了此刻,他反而不敢轻易开口了。 事关无数人的性命,多少侯门公府,这其中就包括他自己所在的贾家。 是以,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心中沉思起来。 傅东莱见状,也不催促,遇到这么大的问题,便是他这个内阁重臣,也得小心应对,何况只是一个“才露尖尖角”的后辈了。 不过他之所以有此一问,也只是受了冯恒石的影响,想试试这位云南解元的成色,顺道考虑一下,要不要答应冯恒石的请求,在对勋戚开刀的时候,有所...... “且先看他如何回答,若不能让老夫满意......老夫的刀,只砍头颅不认人!”傅东莱心中想着。 贾瑛考虑了许久这才说道:“东莱公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傅东莱微微一笑道:“你说呢?” 这就是真假都要听了。 只听贾瑛开口道:“假话便是:勋戚勋戚,与国同戚,他们的祖宗为大乾挨过刀,流过血,与大乾有莫大之功!” 傅东莱未作评判,也不吱声,桌上的茶杯再次端在手中。 贾瑛顿了顿又道:“真话便是:大乾非勋贵之天下,乃万人之天下,勋贵食禄而不税,享封土供奉还欲兼并,实乃在吸万民的脊髓,在挖大乾的根基!” 傅东莱手中茶碗顿时一颤,奏出一声脆响,久久不语。 齐思贤听着二人谈话,此刻也是一阵错愕,心道:“公子这是疯了不成?哪有断自家活路的!” 是啊,没有人会断自己的活路。 可贾瑛的想法,毕竟常人那难懂。 傅东莱此刻对于贾瑛却是有点看不懂了,心道:“怎么感觉这小子比自己还狠!想他东莱公视勋贵为至敌,也不过是想借此整治一番吏治、弄俩钱花花罢了,这小子居然直接想挖断勋贵的根基啊!怎么看都像是家里出了个反骨崽!” 毕竟,簪缨士族统治了这片大地数千年,没有人会轻易去想如何推翻他的,除非是疯了! 对!一定是疯了! 傅东莱此刻心中都有些后怕,若真是按着贾瑛话中所带的意思去办,大乾,还没等被贪腐拖垮呢,就会先一步灭亡! 他有点后悔同这个小子谈论这个话题,只是,贾瑛的话他又甚觉新奇,如同酒勾蛔虫,欲罢不能,偏还想继续听下去。 最终傅东莱还是选择听他说完,于是又问道:“那你认为该如何解决?” 又嗤笑一声道:“你不会是想让朝庭把大乾所有的勋戚都抄家灭族吧!” 贾瑛心道:“我还真就这么想过!不然,凭啥只抄贾家的,你当其他的簪缨之家比贾家好到哪里去了吗?” 只不过,贾瑛自己也知道这样不现实,就算嘉德帝和傅东莱同意,大乾也没有这个实力,失去了勋贵的拱卫守护,皇权还是皇权吗? 他之所以如此说,也不过是想打傅东莱一个措手不及,占据主动罢了,不然就得任由其摆布。 如待宰羔羊,随处可以下刀。如棋笥中的黑白子,有用则用,无用则弃。 这哪里是他想要的命运啊! 第二十三章 雨村赴任,南疆来人 只听贾瑛回道:“我想东莱公误会了,学生只是说了勋戚对大乾的积弊所在,却没有说要将勋戚赶尽杀绝。” 傅东莱闻言,双眼微眯,沉声道:“哦?明明勋戚在你口中已经变成了大乾的掘墓人,怎么这会儿又成了积弊了?年轻人,说话要稳重。” 心却到:“偷换概念,看来还是心机不纯......” 见傅东莱变了脸,贾瑛也不慌乱,不紧不慢说道:“东莱公且听学生说完,既然提到根基,那就要明白我大乾的根基是什么?是万民百姓吗?当然是!可对于大乾来说,勋戚难道就不是了吗?” “勋戚之所以恶,便在于它与百姓同为一朝根基,却吞彼而壮己。如果朝庭为了万民百姓,而将同为根基的勋戚赶尽杀绝,那与勋戚所行之恶,又有什么区别?” “是以,勋戚即便再恶,那也只能是积弊,既然是积弊,那只需配上良医好药,整治就是了,何来赶尽杀绝之论?” 与国同戚,与国同戚,这是天家对于勋贵们的承诺,贾瑛说勋贵是王朝根基,傅东莱自然不会反驳。 只是傅东莱从未见过如此诡谲巧辨的年轻人,偏偏还能自圆其说,只是被他这么一通乱绕,他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是人是鬼? 重症需用猛药,傅东莱当然知道,用的着一个孺子来对他说?亏得自己方才还觉得他的话甚有意趣...... 一时间又觉得了然无味。 可贾瑛那边长篇议论文不过才开了个头,总分结构,也只有个总,论据和对策还没说呢。 正要再开口,却听傅东莱摆手道:“罢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贾瑛:“......” 看来自己这次答辩失败了,许是傅东莱不喜欢自己拐着弯儿的为勋贵们说好话。 可贾瑛也难啊,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保住自家门楣,要是上来就把一众勋贵们得罪光了,恐怕不等嘉德帝和傅东莱动手,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侯门公府就一拥而上把贾家分食了。 再说,什么叫利益共同体。 如今,勋贵那边倒是没得罪,可傅东莱这里......起码,这次拜访算是以失败而告终了。 只见傅东莱看向齐思贤道:“老夫毕竟受人所托,你虽然没向老夫提要求,可老夫说出去的话却不会反悔,那便将这个机会留下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要了,便来找老夫。” 又对贾瑛说道:“既然她住在你府上,那就好好照顾,莫要使她受了委屈。你们都去吧,老夫累了。” 二人当即告退,出了傅府。 等两人走后,傅东莱精神又变得闪烁了起来,对着门外道:“阿祥,你去将钟庆喊来!” 老仆领了命,便转身往外院儿走。 却又听身后传来傅东莱悠悠的声音道:“你同他一并到老夫书房来!” 平整的院落里,老仆险些绊了一跤,脸上一阵愁苦,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老爷。 这边回去的路上贾瑛脸上不见半点失落,无论是想改变一个人的偏见,还是想要给一个人留下好的印象,都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做到的,而且本来他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如果贾府的命运就这么容易被他改变了,那红楼就成不了经典了。 唯一遗憾的是还没来得及向傅东莱打探一番冯师的情况。 刚回到府上,就听赖管家说今日有两拨外客来拜,因他不在家,来人只留下了两封拜帖和一封书信。 贾瑛想不到自己在京城还有什么熟人,也许同来京城赶考的云贵士子除外,可他们又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接过赖管家递来的书信拜帖,贾瑛与齐思贤回了自己的小院儿。 这才将拜帖和信封打开来看。 两封拜帖,一封是南疆木府的,另一封是贾雨村的,另外贾雨村还留了一封信。 贾瑛看着木府的拜帖,心里不由露出一丝笑意,他们来了,后面的一些事情也就能慢慢铺开来做了。 心里想着:“看来明天的抽空去见上一见,就是不知道来的是哪个,想来外公也不会派一个与他不熟的过来。” 转身又拿起了雨村留下的信封,轻轻拆开,贾瑛很好奇贾雨村为何会给自己写信,难道是有些事不好当面开口,所以弄这么一出? 等到贾瑛看到了信件里的内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同时心中也不免有些遗憾。 只见雨村写道:“二公子青鉴,雨村拜上。自当日同船北上,贵府一别之后,已数日未见,雨村本意择日再拜。 不料当日公子一语成谶,吏部下文责雨村即日赴应天府任上元县令,时值腊月寒冬,河上冰棱将起,恰逢南下船只今日出港,与公子不能一晤,雨村甚憾。 唯公子当日点拨之情,雨村铭感肺腑。然闻当日公子之言,似有未尽之意,雨村厚请公子再赐一二箴言。情长纸短,不尽依依,再祈珍重。” 看完雨村留信,贾瑛不由莞尔一笑,心道:“看来自己那日的话起了作用,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离京,不然前两日就该抽空见他一见,如今......” 贾瑛算了算时间,南方的来信估计也就在着一二月之内了。 “给雨村的回信也不能晚了,当然也不能太早,箴言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得了的?” 将琐事抛到脑后,贾瑛又唤来周肆伍问了一番老宅的修葺情况,又趁着夜静温了会儿书,这才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贾瑛便跨了大半个京城往时雍坊而去。 前些日子,时雍坊忽然开了一家香料铺子,那家铺子的掌柜甚是豪富,一出手就在时雍坊最繁华的兴庆街盘下了十来间的铺子,打通了连成一串。 这般大的手笔,便是在富贵云集的京城也是少见的很,一时引来大量的人群围观。 你还不要说,人家铺子大有大的道理,铺子刚开不久香味便传遍的整条兴庆街,而且摆出来的香料有许多,甚至都是在市面上买不着的。 有心的人一打听,才知道这家铺子的香料是从南疆来的,是真正有钱都不一定能买的着的。 皇城根儿下,最不缺的就是一掷千金的富豪商贾,豪门贵妇。 于是,开张第一天,生意火爆。 在京城做生意,可不是你的货好客人多就能长久的,这不,开张还没几天,就被几家临近的同行盯上了。 先是一些青皮地痞上门捣乱,被掌柜的带着一群伙计打了出来,又被随后而来的缉盗铺的人拿了去。 安静了没几天,就有清吏司的差役上门,说是要缴纳课税。 清吏司的才走没多久,巡防营的大头兵也来了,然后就是绣衣卫的大爷们,而且还不是来一次,头一天送走,第二天照样来。 官老爷一出场,小民百姓绕着走。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人,哪还不知道,这家铺子得罪了上面的人。 就在大家都认为掌柜的不是破财免灾,就是人财两空的时候,南城兵马司的人来了,十来个披挂戴甲的军汉往门口的茶棚里一坐,也不进去闹事,众人心中纳罕。 这时,兴庆街西边口,连着两三日捞的彭满钵满的巡防营军汉们又一脸喜气的走了过来。 只见茶棚下,南城兵马司的军汉们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碗,照着巡防营的就迎了上来,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手中的家伙儿就开始招呼。 兴庆街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同管京城治安的巡防营和南城兵马司当街打起来了。 百姓们可不管你哪边的,有热闹看就成,四周的人群连连叫好。 时雍坊兴庆街附近三个缉盗铺的差役都赶来了,却没一个敢出头的,两边都是他们的上司。 宛平县的捕快转了一圈也走了,军方的事情,不归他们地方管。 巡防营不过是七八个人,面对两倍敌人的围攻,自然很快就落了下风。 有几个瞥见绣衣卫的人此刻正混迹在人群中吃瓜,当即呼喊道:“绣衣卫的兄弟们,兵马司的想从咱们嘴里抢食儿,是爷们儿的都别看着啊!” 京城里面常见的军爷,只分三类人,一个是巡防营,一个是五城兵马司,最后就是绣衣卫。 前两者管得是京城的治安,百姓们平日里也能见到。 后者就比较少见了,不过却没人敢小看他们。 南城兵马司的听到绣衣卫的也来了,当即停止了乱斗,一众人聚在一起防备着。 巡防营的能揍,大家本来就不是一体的,可绣衣卫就不一样了,那是天子亲卫,他们也不敢随意出手。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打了过来,马上一名差官喝道:“传五军都督府的令,南城兵马司、巡防营速速归营,擅出不归者斩!” 南城兵马司的听了,向差官领了命,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 巡防营的一个个却成了苦瓜脸,虽然名义上他们也归五军都督府辖制,可他们的直接上司可不是五军都督府,如今他们挨了打,对方倒出来调停了,而且只喝令归营,却不提处置肇事一方。 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有人在算计他们,或者说算计他们背后的那位。 一旁的绣衣卫见了,大有深意的朝着香料铺看了一眼,领头旗官吩咐道:“咱们走,今后这家铺子不归咱们管!” 第二十四章 云记香铺,美色招祸 自打那日起,就再没人来这家云记香铺来捣乱了,兴庆街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却反而变得更加热闹。 “人挺多啊,看来香料铺子在京城算是站稳脚了!”刚来到此处的贾瑛便看到了云记香铺生意火热的场景。 齐思贤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心中却是惊讶,自打从岳阳开始,她就一直待在他身边,却不知他居然无声无息在京城开了这么大一间铺子。 只是她心里却有点想不明白,明明是一个出身高贵,又仕途在望的侯门公子,居然会对商贾之事感兴趣。并不是她对商人有歧视,而是在如今的时代,商贾之事在仕人老爷眼里那都是下等的贱业,没人会自降身份亲自下场操持的。 考中了仕途入了官,还怕没有人给他们送银子吗?哪怕只是一个芝麻小官儿,也会有大把的商贾过来投靠。 这年月,无论在哪做买卖,尤其是京城,没有官方背景是万万不行的。 贾瑛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你看贾府那些老爷们,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也只是一味的给庄户施压,除了王熙凤这等要强的后宅妇人,要不就是类似贾芸之流的需要自己谋活的旁系,才会操持这种活计,可即便是王熙凤,人家也只涉及高端金融领域。 不然为何身为皇商的薛家排名四家之末呢! 只是话又说回来,男人无财不立家。没有银钱支撑,他便只能沦为宁府的附庸,还怎么放手施为。 另外就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即便将来终不成事,也好早早抽身,万一贾家依旧逃不过曹公笔锋下的命运,有了银子,他总能买一些贾府的女眷出来吧,实在不行还可以上下打点一番,让全家都流放到云南去,到了云南他怕谁? 云南,是土司的天下,起码目前还是。 想想也没什么不好,虽然偏远了些,可到底是后世有春城之称的好去处,一家人逍遥自在,快乐的玩耍,他不好么? 三人走近香铺,直说找这里的东家掌柜。 没过多久,便见一做富态员外打扮的中年男子,一个精壮却又身具几分荒蛮之气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 “二爷!” “表弟!” 两人远远的见了贾瑛便打招呼道。 贾瑛脸上也露出一抹亲人久别重逢的笑意。 “恩赐表哥,佟掌柜!” 双方寒暄一番,便被请进了后堂。 喜儿则陪在齐思贤身后,在香料铺里逛了起来。 “我还想着外公会派谁来京城,指定是与我要好的,却没想到居然是表哥!”贾瑛想着表哥木恩赐说罢,又转头向佟掌柜道:“老佟,爷来京城都有好些日子了,也不见你上门拜见,还以为你如今成了豪富一方,眼界儿也高了,看不上我这个二爷了!” 木恩赐是他舅舅的次子,比他年长几岁,却是儿时一起长大的兄弟。 佟掌柜,本名童四海,其本身的经历也是颇为传奇的。 童家本是诗书传家的乡绅门第,其父是一个被科举耽误了的大地主,蹉跎一生也只得了个秀才功名,不过显然童父并不甘心,是以又将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童四海身上。 童四海也是个长脸面的,比他父亲要强出许多,年纪轻轻就高中乡试,以举人身份,又有钱财铺路,早早入了仕途,做了一地父母官。 后因在任上因为得罪了人,被对方逼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自己也身陷囹圄,最后便被发往云南去了。 然后就在云南遇上了年纪尚小的贾瑛,并把它带回了木府,童四海不仅书读的比他父亲好,还继承了父亲行商的本事,木天池看中了他这点能力,于是经过一番打点,将他保了出来,化名佟四海,帮木家操持生意上的大小事宜。 后来流放期满,许是看透了官场,也不愿面对过往的痛楚,佟四海却不愿再归乡里,一直留在木府做掌柜,如今在广东一带,已经是名盛一方的富豪商贾了。 今次入京开拓商路,佟四海便亲自过来操持了。 “二爷,这是哪里的话,老佟我想着二爷回京不久,大概是有许多事要忙的,是以就没有冒然到府上打搅。”佟四海与贾瑛相识不短,也了解贾瑛的脾性,是以说起话也不拘束。 只听他又说道:“再者,这铺子刚开不久,就有麻烦上门,老佟我前两日也着实分不出身啊!” “那你还不来府上找我?”贾瑛笑说道。 童四海愈发发福的脸上,眯眼一笑道:“二爷是咱老佟的东家,怎么能什么事都去麻烦东家呢!二爷放心,老佟托了南安王府的门路,已经解决了。” 贾瑛调侃道:“老佟,你这就不厚道了,人家南安王府也是又出钱出力的,怎么反到了你这儿不认账了,当心让南安王知道了。” 佟掌柜也不答话,只是眯眼一笑。 只见贾瑛又转向木恩赐道:“表哥这一路上还顺利吗?” 木恩赐讷讷一笑点头道:“佟掌柜东西要的急,我只能带一部分先行北上,剩下的还在路上。” “那你今岁还南返吗?如今已是腊月,运河上已经开始起冰了,走陆路又远了些,不如就留在京中过冬吧,顺道也能帮老佟一些忙!” 木恩赐还没开口,反倒佟四海先出声道:“二爷,不是老佟我不愿意留在京城,实在是南边儿事太多,咱们的家底可都在那儿呢,离得久了我不放心。” 贾瑛微微皱眉,他知道佟四海话里的意思,就是让他找人来代替他,毕竟南方才是他们的根本所在。 只是让贾瑛一时间去哪里找这样的人。 “不能等到过了明年吗?一年时间而已。” 只听佟四海苦笑一声道:“二爷,你恐怕不知道南边现在有多乱,江淮等地的盐市出了大问题,如今粤盐都在磨刀霍霍准备北上呢,这会儿我要是离开了,恐怕等我回去,咱们家的生意就被人抢完了。” “淮盐和粤盐之争?”贾瑛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商场的争斗,背后都有地方官府做背景,恐怕林如海要遇到麻烦了。只是这种大势,他现在也插手不上。 佟四海还怕贾瑛不答应,又开始絮絮叨叨道:“二爷,您也知道,这商场如战场,大势之下,不进则退呀,不是我老佟贪财,咱现在这身价,在乎那万八两的银子吗?” 贾瑛看着佟四海一副奸滑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不在乎银子,你还是事业型的不成?就没见过比你还奸滑的,这佟四海前半辈子跟他老子一样,都入错了行,明明父子俩都是经商的料,偏偏去考功名!” 不过贾瑛也知道,恐怕自己是留不下佟四海,于是转声道:“你人走可以,但是要把这边的事情给爷铺好了,我到时候找的人才好上手,京里这边将来需要的银子,可不再少数,还有沿途的关隘衙门,你也得给爷打点好。” 佟四海点头道:“二爷,这点您只管放心,我老佟办事,向来不会有头无尾,临近的几家铺子,我已经在谈了,只是想要把一条街都吃下去,恐怕南安王一家不够,这就要看二爷您的本事了,老佟我一介商贾,够不着。” 贾瑛点头应下,这本就是他们彼此的分工,不然也没有合作的基础,即便他对佟四海又再造之恩,但凭感情建立起来的关系,终究还得上一道利益的保险锁。 之后,三人又是一番商议,敲定了大致的方案,贾瑛这才又向木恩赐道:“表哥,今次回去之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准备些京城的风物,你带回去给外公舅舅。” 却听这时外面传来嘈杂声,有伙计来报说跟贾二爷来的人,遇上了麻烦,贾瑛眉间微蹙,往外走去。 女人对于胭脂水粉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兴趣,即便是齐思贤这等女子也不例外。 尤其是南疆来的香料,都是上好的成色,是以虽然贾瑛将她丢在一旁不管,她也没觉得烦闷。 却在这时,从店外走来了几名衣着华贵青年男子。 “伙计,将你们掌柜的叫出来伺候,爷听说你们家的香料铺子是京城最大的一家,把所有上好的香料都摆出来让爷几个瞧瞧,要是能让爷几个满意,少不了你的好处!” 几人进店之后便一副随意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顾忌这家店铺有着强大的官方背景。 来者是客,店里的活计都是佟四海精心挑选的,也不会仗着自家的背景就肆意妄为的,当下只说掌柜有事不在,又是一顿逢迎的讨喜之语丢了出去,倒也把几人逗得一乐。 却在这时,其中一名眼尖的恰好看到了店铺里的齐思贤,双眼顿放精光。 这店铺里面也不是没有女子,不过都是些小民百姓,姿色普通。 反而齐思贤本身容貌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女子,此刻又带着面纱,身披一件牡丹绣花锦织大红褐氅,耳带一对银色蝴蝶琥珀坠,一支金步摇挽住乌黑秀发,盘成精致的柳叶簪,再配一朵宫花别上,男人只要不是眼瞎,都会忍不住看上几眼,撞上几次墙。 只是一般人见了这等装束的就知道对方并非寻常人家女子,自然不会招惹。 不过,这几个青年男子显然例外。 第二十五 揍了就揍了,管你姓什么 只见那名青年男子拍了拍另一人说道:“三爷,你看!” 被唤作三爷的男子扭头望来,恰巧齐思贤这边也察觉到有人在对她指指点点,同时转过头来。 四目双对,不过惊鸿一面,被称作三爷的男子便只觉得心间微微一颤,似有一股冲动在撩拨着他的心弦。 齐思贤的性格本就能刚能柔,初遇贾瑛之时为求生机便展现出她女子坚强刚烈的一面,后又与贾瑛同行一路,却又温婉恬静,水波不惊。 前后性格的转变是因为她对贾瑛心存感激,也知他心中自有一道底线,能让她安心。 这也是为什么,当他察觉到贾瑛看向她的目光,偶尔也会展露出一丝想要占有的野性,却依旧愿意待在他身边的原因。 一来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二来,在被贾瑛用那种目光盯着的时候,她居然有种享受的感觉。 可这也仅限于贾瑛。 此时齐思贤绣眉一簇,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满,别过头便向另一边走去。 喜儿见状,自觉站到了齐思贤身后,替她挡住了肆意望来的视线。心中冷意升腾,只是想到公子交代过京城不比南疆,该忍耐就要忍耐,这才忍住没有出手。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粉黛香精餐秀色,梦迷春雨中。 向来不喜文墨的三爷此刻心中居然蹦出来这么一句,他心中都觉得纳罕,大概这就是成熟吧,遇到喜欢的女子,男人就会便的成熟起来。 这位三爷大概脑子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偏把齐思贤眼中的不满,当成了“暗相钩”。 其实这也不怪他,以他的身份,平日里身边只有顺着往上爬的,还没见过不愿意的。所以三爷还真不知道什么叫不满的。 再看那女子的背影,那般婀娜,纤细,窈窕,这转过身去分明就是害羞嘛。 三爷还没意~淫完,就见一个黑瘦精干的小厮挡在了前面,心中顿时有些不快,不过佳人在前,他也不好发作,只道这小厮好不识抬举,等三爷成了你家姑爷,非把你撵出去不行。 当下便向旁边几人吩咐:“去打听清楚对方的哪家闺中女子,若尚未出阁,便多给些彩礼迎回府中,若是有夫之人,也万莫忘了给些银钱,莫要让外人说他三爷强抢民女。” 三爷就是这么霸气,看中了直接带回府中,不用商量的,才子追佳人那段在他这里不适用。 三爷奇葩,他的同伴自然也差不了。 也不顾及男女之防,便向着齐思贤走去,他们所理解的打听,就是当着人家的面儿问清楚就是了。 店里的伙计迎来送往,眼见这一幕,哪还不知道几人的心思,又想着与那女子同来的男子是掌柜的客人,不好看着不管。 当下便不露声色的站到几人身前,做请势道:“几位爷,咱们店里的好货多的是,不妨请几位爷移步,咱们到里间儿去看看?” “去去去,爷几个今儿不买香料了,别挡道!” 说着一名青年便将伙计推开。 身后三爷笑骂道:“你这伙计,好不识趣,爷今儿若成好事,就是把你这儿的香料都买下来又如何?” 说罢,便将伙计推在一旁。 伙计暗道坏事,赶忙往后堂而去。 喜儿在一旁早就听到对方几人肆无忌惮的嘀咕,齐思贤又怕给贾瑛惹下麻烦,就想喊上喜儿先行离开,喜儿示意她不用担心。 再说,对方也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的。 “小子,你让开,爷几个找你们家小姐问个话!” 喜儿寸步未动,也不吭声。 一名青年便想推开喜儿,方才伸手抓住喜儿的肩膀,便只觉腹下一阵剧痛,紧接着便倒飞了出去。 几名青年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再说他明平日里也没少打架斗殴,一窝蜂的便拥了上去,你出拳我出脚,还有的手里拿着折扇,气势汹涌,杀伤力为零。 “小心!不要过去!” 待在原地的三爷,在第一名同伴倒飞出去的时候,就发现不对,想要出声提醒,为时已晚,只能疾步向着喜儿冲去。 啊!啊! 几声惨叫传来,几名京城纨绔倒了一地,有几个脸色发紫,抱着手臂和脚踝失声痛嚎,惊的店中客人纷纷跑了出去,只当是这家掌柜的仇家又找上门来了。 喜儿出手并非没有分寸,有几个也只是关节脱臼罢了,不过也够他们受的了。 他这边刚想罢手,便只听耳边一道拳啸声传来,刚劲有力,全然不似地上的那些废物纨绔。 喜儿当下也得凝神应对,脚下步伐轻快灵活,避开了来人攻势。 只是三爷显然不想放过喜儿,毕竟似他这般爱面子的,若自己技不如人挨了打也就罢了,可现在是他的同伴被人走了,身为几人之首的他怎么可能不提自己人出头。 贾瑛这边刚从后堂出来,就看到喜儿与人对战,且对方功夫不弱。 再看躺在地上哀嚎的纨绔们,都是被阴狠的挫骨手所伤,那还不明白发生了生么事,也怪他大意,就这么带着齐思贤在大街上抛头露面。 本来是想带她出来转转,省得在府里待得烦闷,勾起忧思过往,却没想到发生了这红事。 齐思贤走了过来,颇带歉意的说了一句:“公子......” 贾瑛示意她安心,不就是几个纨绔吗,京城里最多的就是这个,说来他贾二爷也是有成为纨绔的资本的,而且是京城里一等序列的纨绔,寻常的官宦子弟他也不用放在心上。 当下也不管别的,便跳进了战场中去,主仆二人一同围攻三爷。 纨绔打架,谁跟你将一对一。 喜儿虽然功夫不差,可凭的却是速度和灵巧,还有阴辣,一身本事也都是两把弯月短刀,与人拳脚相对,长久之下终是要吃亏的。 三爷未料到对方还有帮手,一个不小心,被贾瑛一圈捣在后心,只觉胸中气息一滞,连带出拳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三爷大叫一声:“卑鄙!” 贾瑛不做理会,只朝上路攻去,喜儿负责下三路。 木恩赐见状也要出手,却别佟掌柜拦了下来,二打一还说的过去,三个围攻一个,怕是对方不会罢休! 再者,这些人的来历都未弄清楚,不适合莽干!商人,最懂算计。 不过多久,三爷双臂被贾瑛擎住,双腿被喜儿抱住,任他力道再大也难挣开,只见主仆二人不约而同用力一掀,三爷被抛向半空落地而去。 佟掌柜向身侧的木恩赐道:“制住他,别再打了,再打就打出真火气了!” 木恩赐几步上前,一个揽月式接住了落向地面的三爷,顺势又见其按到在地,动弹不得。 贾瑛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三爷,用一种纨绔的口吻道:“服不服!” 三爷冷哼一声,头别一边,也不答话。 “你知道他是谁吗?” 这时躺在地上装受伤的一名纨绔突然开口喊道,见贾瑛主仆望来,一时又怯,拿起一旁的侍女百花绣面折扇护在身前,其一举一动如兰花带指,再加上他面白娇瘦的相貌,像极了一个饱受摧残的伪~娘子。 贾瑛看了一阵冷颤,心中恶寒,又看了被按倒在地的体格强健的三爷,心中浮想联翩,直欲呕吐。 不过贾瑛也看得出来,这伙儿人怕是来头不小,不见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都不见求饶的。 你再看薛蟠,不过才被柳湘莲打了几鞭子,就哭爹喊娘求爷告奶的。 是以,贾瑛也不给对方说出身份的机会,只做轻蔑道:“呦呵,打了败仗还不忘报名号的,爷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说罢指了指地上的三爷道:“说说,他是谁,赶明儿也让京里的爷们儿们知道知道,哪家的公子当街调戏民女,反被人揍了个狗吃屎!” 折扇青年刚准备说话,却见地上一直不吭声的三爷,恶声道:“李小保,你若是敢说出来,爷明回去饶不了你!” 名叫李小保的折扇青年闻言,脸上顿时一阵委屈,那模样......怎么不令人瞎想。 “你叫李小保?”贾瑛出声问道。 “知道我叫李小保,还不赶快放人!” 贾瑛不由轻笑道:“不放,你能咋地!” “你不知道我是谁?” “李小保很出名吗?” 李小保满是不服气道:“你不知道我爹是谁?” 这桥段怎么感觉有点熟悉?不过既然要当纨绔,就不能怯了场! “李大保?”贾瑛笑问道。 “我爹李保保!” 贾瑛向身侧人问道:“李保保是谁?” 众人皆都不知。 地上的三爷忽然道:“他爹李保保,当朝首辅!” 贾瑛顿了顿,不确定的问道:“不是李恩第吗?” 三爷快人快语道:“后来改的!怕人笑话!” 贾瑛也光棍,只想旁边的木恩赐道:“表哥放人!” 三爷站起身来,一字一句的向贾瑛说道:“你等着!两个打一个,今儿这事三爷跟你没完!” 贾瑛也是倔脾气:“呦呵,连名号都不敢撂下,还威胁二爷!” 三爷道:“有种你先报来!” “贾瑛!” 三爷听了点点头道:“听好了,爷姓杨,名佑!今儿折了面子,改天一定跟你讨回来!” 贾瑛心道:“揍了就揍了,管你姓什么叫什么!” 第二十六章 闲暇与备考 三爷也不再说话,帮几个同伴接好了脱臼的手臂脚踝,大步出门而去。 李保保也活奔乱跳起来,屁颠儿屁颠的跟了上去,临出门前还撂下一句:“你完了!” 方才大都,只有他是用扇子打的,躲过了一劫,又激灵躺尸,是以不知挨揍的滋味,此时还敢乱蹦乱跳。 贾瑛眼睛一瞪,故作恶声道:“皮还痒痒是吧!” 李小保被吓得躲门而出! 贾瑛一阵轻笑,对于刚刚揍了当朝首辅的儿子,贾瑛并未太放在心上,不过是少年意气罢了,再说贾家与首辅李相本就有着不可明说的关系。 贾瑛唯一所虑的是,自己刚才有点浪,连当朝首辅的名字都敢拿出来逗乐,正如三爷所言,李保保改名李恩第,在意的就是别人不笑话自己。 不过贾瑛心里也有盘算,那李小保若是敢同他父亲讲,自己顶着他的名号在外面胡闹,还让人连带把他也笑话了,贾瑛敢肯定,先挨揍的一定是李小保。 一群纨绔走远,这是身侧的齐思贤却拉了拉贾瑛的手臂道:“公子,那三爷姓杨!” 佟掌柜也是一脸重色。 “姓杨......”贾瑛刚待开口,忽然想到一事。 “首辅的儿子当跟班儿,还姓杨......我揍了诸皇子中的哪一个?” “皇帝不会砍我的头吧?” “应该......不至于,他事先也没说,不知者不怪嘛!” 喜儿也担心道:“二爷......要不......” 贾瑛轻轻一笑道:“要不什么要不,不就是几个纨绔打了个架嘛,都别瞎想!” 这事儿,他还真不怕,先不说本身有错的就是他们,就算皇帝知道了,自己也站着理儿呢。 当然皇帝一般是不和人讲道理的,不过嘉德帝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个时候最在意的恐怕就是自己在仕人心中的形象了吧,恐怕他首先该教育的是自家的儿子,一个连儿子都教育不好的皇帝,你指望他治理天下? 贾瑛摇了摇头,也不再去想这些。 当下又和佟掌柜与木恩赐闲话了几句,交代了一些后续,这才带着人往宁府而去。 路上,贾瑛曾问齐思贤,有没有心思去做点别的事情,老是一个人在府里闷着,加上她自身的悲惨经历,很容易出问题。 齐思贤没有直接答应,只是说考虑考虑,贾瑛自然也不会勉强。 目前能做的事情不多,该安排下去的也安排下去了,接下来就是等着鱼跃龙门的一关了,能不能跳过去,关系到他未来的生死,这是大事,马虎不得。 老宅那别的修葺还需要些时日,三进院子的工程,即便不大拆大修,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估计今年是住不进去了,争取在春闱前后搬出去就行。 毕竟过了年,他就十七了。 古代男子虽说二十岁才行加冠礼,可也有十六成丁这一说,贾蓉年纪比他小几个月,已经和秦可卿成婚了。 十七岁,在这个年代就是大人了,不能一直待在满是女眷的深宅大院中。 接下来的日子,贾瑛就轻松多了,他不是爱热闹的人,也不会出去胡逛,没事的时候,就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练武温书。 这里还要具体说一下关于春闱会试。 春闱会试是万里科举路的倒数第二部,会试之后再经过殿试,就能出仕为官了。 至于春闱会试的考试内容,当今科考,沿袭的是唐宋旧制,又稍加变革。 会试每隔三年的第二个月份举行一次,一般都是初九开始,共分三场,每三日一场,到十七结束。 首场试《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其中《四书》是每一个生员都要兼习的,而五经则是每一位考生任取一经。 贾瑛治的是《春秋》,是五经中最难的经书之一,另一个就是《礼记》了。 之所以说难,那是因为其余三经,有朱程为其做了官方注释,参考起来也就相对容易些。 贾瑛之所以选治《春秋》,不是他想挑战高难度,而是教他的夫子治的就是《春秋》,别的不会。 没办法,在南疆想找一位理学大家,太难了。 首场结束后,二场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 三场则是试经史时务策五道。 贾瑛与后世考试做了一下简单的对比,最终还是不由称赞一声古人的科举不愧是千年王朝选拔轮才的不二法宝,太难了! 但凡能坚持下来的,并且还能高中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之人啊! 所以,贾瑛必须郑重对待。 为此,期间他还抽空去找了一次贾政,整个贾府中,除了贾敬,最有学问的一个。 贾政对他说:“本朝取士,乡试取的是才气,便如瑛儿你一般,可会试却不又同,纵观往次科闱文墨,总是取的那四平八稳的文章,瑛儿你年少锋芒盛,还需懂得收敛才是。” 贾瑛听了,觉得甚有道理,可又觉得明年那场恩科怕是又会有所变动,看来的注意一下主考官是谁了。 除了温书备考,贾瑛还一直等着杨佑的报复,可左等右等,也没见对方有动静,贾瑛可不认为,凭那些纨绔的能力还打听不到他的出身住处。 对方既然不来找他,他自然也不会赶着上去,还能乐得清静。 另外便是给雨村写信了,这事也拖不得。 不过信中的内容却是很简单的几句话: “葫芦庙里一书生,缘来隐士真性情。依林附贾奔前程,唯在金陵埋祸根。东海龙王座上客,主兵惹孽雪笼归。” 箴言嘛,就要简洁明了,还不能让对方全都看懂,要的就是一个神秘二字。 只是不知雨村看了会作何应对,葫芦案是否依旧会发生。 不过以贾瑛对雨村的了解,他绝对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往上爬的人。 人们都说雨村冤判葫芦案,是为了抱答贾家的恩情,可谁又知道,王家才是真正的金主。 就在贾瑛无限遐思之时,小院外,却传来一阵莺莺燕燕,贾瑛回身向院门外看去,却是尤氏并可卿,带着黛玉探春一众姊妹来了。 说来有几日未见到黛玉了。 还有尤氏,自从那一次东道过后,尤氏就开始躲着他,贾瑛自然明白其中原由,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躲着尤氏,不然,为何整日待在自己的小院儿里温书呢。 “瑛二哥,思贤姐姐,我们来看你们来了!”尚在门口的探春满是笑意的向着贾瑛说道。 贾瑛微笑起身迎接。 第二十七章 贾府的日常莺燕 眼下离着元春封妃尚远,大观园诸芳自也没有聚齐,平日里也只有黛玉、探春四姐妹,一并混在花丛堆里的宝玉一块儿玩耍,偶尔无事的李纨也会加入进来。 至于可卿,她身为儿媳妇,自然是要时时跟在尤氏身旁侍候的,没道理婆婆忙里忙外,儿媳妇却不见踪影的。 可尤氏管着偌大的宁国府,等闲哪里有时间常往西府串门去,是以可卿也不曾与她们常玩儿。 今儿难得诸人过来,尤氏可卿自然要作陪的,况且今日还另来了一位姻亲家里的姑娘。 只是几人在贾珍院儿待了没多久,黛玉便对诸女说:“有几日未曾见过二哥哥了,也不知他在忙什么,就把我们扔到一边也不理会,不如咱们到他那里去?” 探春几人虽说与贾瑛也并未相处过多久,但也都记得当日贾瑛远从南疆而来,都没忘记给她们带礼物,且都是用了心思的,几人对贾瑛自然也就心存亲近之意,如今来了东府,哪有不去看望一番的道理,于是纷纷答应。 只是有三人却是有些不情愿的。一个是宝玉,一个是尤氏,最后便是可卿了。 自打黛玉入府之后,宝玉也不出去同别人玩耍了,只是每日围着这个“似曾见过”的妹妹跟前儿转,有什么稀罕的东西、有意趣的事,也只同她分享,便是三个亲妹妹都享受不到这等待遇。 他比黛玉大一岁,同样排行第二,可也不见黛玉叫她一声二哥哥的,宝玉只觉心中酸意直冒,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他更懂女孩儿心思的男子吗? 只听宝玉道:“林妹妹,你还未曾来过东府,却不知府里有处会芳园,景色别致,清朗秀丽,不如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回头再去瑛二哥那里拜访。” 只听黛玉道:“寒冬腊月的,也无花草树木,逛园子有什么好的,哪比得上听二哥哥讲故事有意趣,再说,既是逛园子,何不喊上二哥哥一起?” “就是,就是,咱们先去瑛二哥那里。”探春也赞同道。 迎春没意见,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惜春无所谓,怎么都行,李纨本就是打发时间,哪里都一样。 尤氏心中恐相见尴尬,可卿则是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众人知晓,可两人又不好明说,是以也没反对。 至于另一位姑娘,她只好奇众人所说的瑛二哥是谁,她又是个爱热闹的,当下便与众人道:“你们说的是谁?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人呢?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如此,三人赞成,三人弃权,一人反对,尤氏可卿是主,只随客便,无投票表决权。 众女欣然往贾瑛小院而去。 宝玉感觉自己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平日里众姊妹聚在一起,哪次不是他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怎么今日他却说了不算了呢? 可他偏又不愿被众人落下,也只能默不作声的缀在后头。 ...... 宁国府东南角小院儿中。 贾瑛先是向探春点了点头,才向诸女说道:“我说今早喜鹊喳喳叫个不停,还说会有什么好事,原来是应在这儿了。” 众女只觉贾瑛说话有趣,尽都笑了起来。 唯独宝玉心道:“这瑛二哥倒是个口齿伶俐的,说话与凤姐姐一般。” 贾瑛请了众人入厅,又喊喜儿端来茶水,便亲自为几人沏茶。 探春问道:“瑛二哥,你屋里的丫鬟呢?这些事,怎么不让他们来做。” 探春也是个等级观念深重的,否则原著中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能把偌大的荣府打理的妥妥帖帖。 贾瑛一笑道:“我这里没有丫鬟。” 众女皆都看向了尤氏。 尤氏也不去看贾瑛,只向众人无奈笑道:“怎么就不曾给他派过,只是都被他给打发了回来,一个都没留。只道是他对人不满意,换了两三拨儿,都一个处置,能则么办,只能由着他。” 只听李纨道:“怕是瑛兄弟在南疆养下的习惯,初回府里,一时不惯罢了。” 贾瑛回之一笑,却未正面回答,一一为众人上茶。 只听探春又道:“瑛二哥,南疆艰苦,自食其力便也罢了,可如今既回了家,你该使唤就得使唤,你是府里的爷,他们不伺候你,那要那么多丫鬟做什么。你也得学着适应融入进来才是。” 贾瑛诧异的看了探春一眼,怪道都说三春里边唯有探春能比之长姐无异,一席话虽寥寥数语,却点透了本质。 也是贾瑛最近才发现,自己与贾府似乎有点格格不入。 到如今,他都是和周肆伍父子一张餐桌用饭,甚至把自小礼教极好的齐思贤带的也有点偏了,那姑娘初时还不习惯,总是端起碗筷回自己的房间用饭,这才没过几天,就坐到一张餐桌上了。 这一幕要是叫外人知晓,指不定要怎么编排贾瑛呢,索性这院儿里就他们四人,这也是他为什么想搬出去的原因之二。 既然以后要在京城生活,那就要适应他,融入他,千万不能成为其中的异类。 这也是他最近才想明白的道理。 不过用府里的丫鬟就算了,他不习惯不熟悉的人待在身边,好在南疆已经来信,报春和绿绒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会儿,贾瑛正将沏好的茶水,端给了那位未曾见过面的女孩儿,从她们一进门时贾瑛就注意到多了个人,但却不好相问,只能在心里猜测,只是红楼里的姑娘太多了,他一时间也锁定不了目标。 那女孩儿也在盯着他,见他看来,目光也不躲闪,大大方方地问道:“她们都叫你瑛爱哥哥,可我怎么没见过你?” 对方刚一开口,贾瑛心里就猜到了是谁:“这不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幺爱叁肆伍、海棠睡美人吗?果真是个爱咬舌头的,却偏是诸芳之中最有活力生气的一个。” 要说诸芳之中,性格最让贾瑛钦佩的,便是眼前这为了,被赞有魏晋遗风的奇女子了。 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贾瑛看着女孩笑了笑道:“我一直不在府中,刚回来不久,你自然不曾见过我。” 又问道:“你是何时来的?” “昨天来的。”女孩儿说完,方又觉得不对,问道:“你这么问我,你难道知道我是谁?” 却又听探春对贾瑛道:“瑛二哥,当日你将我们都猜了个真儿,今日看你还能不能猜出这位妹妹是谁,她可不是咱们家的。” 贾瑛嘴角微翘,向二人道:“我若能猜出来又如何?” 探春吃过亏,却不作答。 倒是那女孩儿果真心直口快,说道:“你若猜对,便许你一个要求。你若猜的不对呢?” 贾瑛道:“我若猜不对,也许你提一个要求可还公平。” 女孩儿道:“那你说我是谁?” 只听贾瑛吟道:“情似湘江水,性如彩云飞。绮罗丛生娇女贵,高唐云散始知归。” 吟罢,便望着女孩儿道:“你且说,你的名字在不在这段小令中?” 女孩朱唇微启,又将贾瑛所吟的小令反复一遍,惊讶道:“你怎知到我?” 贾瑛不答,只道:“那你许下的条件可还算数?” 女孩儿英气豪爽一笑道:“你只管说,谁若反悔就是小狗!” “叫三声二哥哥听听!”贾瑛邪邪一笑。 “这是什么怪条件?”女孩儿咕哝一声。 诸女也跟着起哄道:“叫啊!我们都听着呢!” 黛玉却大有深意的看了贾瑛一眼,眸中玉珠转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面对诸女的调侃,女孩儿也不扭捏,向着贾瑛连说了三声:“爱哥哥,爱哥哥,爱哥哥。” 黛玉一旁噗嗤一笑,对女孩而说道:“却不知你有几个爱哥哥,哪个才是你的真爱哥哥呢?” 说罢,还玉指轻拈秀帕,指了指在一旁吃味却不做声的宝玉。 众人尽皆噗嗤一笑,一时间满屋海棠花开,杜鹃声啼。 却道姑娘是谁? 宝玉却依旧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独坐一旁角落,甚至都未注意到众人拿他取乐打笑。 宝玉如何能够开心,他平日素来不是好妒吃醋的人,可那也是在旁的事情上,偏女孩子若是不理他,他便茶饭不思,更无心情打趣。 众人自入厅内,皆是姊妹们与贾瑛一道说笑,却没个理会他的,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恰在这时,屋门的帘子被掀了起来,却是齐思贤听到厅房内的说笑声,心知是西府的姑娘们来了,她不好不来见礼。 你却说咱们的宝二爷,众人拿他打趣他注意不到,齐思贤一入室内,他便恢复的往日的神气。 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了过去,上来就一句:“这位姐姐是谁?却是极美的!” 齐思贤神情一滞,有些不明所以,却又知在坐之人尽是贾瑛亲眷,且宝玉的年岁也不大,是以也只是不露尴尬的微笑以回,才又向屋内众人一一见礼。 宝玉却还不甘心,找一旁的探春打问,探春不答,只笑说道:“她是瑛二哥的朋友,你想知道,需问瑛二哥去。” 宝玉目光看向贾瑛。 齐思贤也看向贾瑛,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第二十八章 来自纨绔头子的战帖 贾瑛向齐思贤介绍道:“他叫宝玉,玉字辈排行比我要小上几岁,你在荣庆堂那日,他正巧不在,所以你不曾见过他。” 又说道:“他在西府号称“混世魔王”,老太太的心尖儿,平日里最喜欢和姑娘们厮混,偏生的男儿身女儿心,他若是夸哪个女孩子,那不叫耍流氓,而是真心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又同宝玉说道:“这位姐姐是客,你同妹妹们一般,叫思贤姐姐就好。” “见过思贤姐姐!”宝玉上前恭敬见礼道。 别说,就宝玉在姑娘们面前的这幅姿态风度,一点都不掉面儿,反而能把大部分的侯门贵家子弟给比了下去。 “思贤见过宝二爷。”齐思贤盈盈一福。 贾瑛虽没有交代贾宝玉出身哪房,可齐思贤却直到能得老太太宠溺的,那必是嫡嗣无疑了,是以虽然对方年小,她也不敢失了礼数。 “姐姐既是府里的贵客,那平日里若是闲闷可常来西府找我们玩,我见姐姐第一面,就觉得亲近。” 贾宝玉的外交手段,用在女孩身上向来是自带翻倍加成效果的。 齐思贤柔柔一笑道:“那到时思贤恐怕要叨扰大家了,我观宝二爷也十分面善。” 只见宝玉上前凑近了几步,又道:“姐姐说话总是这么见外,我叫你姐姐,你叫我宝玉,或是宝玉弟弟也行,何必要加上‘二爷’二字,去在意那些俗人才理会的身份地位呢!” 看看,这才不过两句话,姐姐前面的名字都省了,还认起亲来了。 贾瑛偏见不得宝玉这般“耍流氓”还没人管的样子,揶揄一声道:“宝玉,你倒是嘴甜,怎么就才见你思贤姐姐一面就觉得亲近了?” 黛玉也俏皮一笑,佯装醋意道:“二哥哥你却不知,他见谁都说是见过亲近什么的。” 宝玉不觉贾瑛是在调侃他,更不会反驳黛玉,只正色痴痴道:“只是看到了这位姐姐,便让我想起了大姐姐,说来我也有好些年都未曾见过她了。”说着,眼睛都渐渐红了起来。 话音一落,屋内探春、迎春也都被勾起往思,就连惜春眼中都难得展露出一股思念之意。 这满屋中人,也只有他们四个与元春相处最是日久,感情最是亲近。 可以想象这位长姐在几人心中是何等的地位,那是少有的贾家男女都比不得的女子。 贾瑛隐约记得自己与元春曾见过一面,那都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只是时间过得太久,印象都有些模糊了。 就在气氛沉闷之时,外间响起几道匆匆的脚步声,来人还未进门,话音已经在众人耳边响起。 “好你们几个没良心的,就舍得扔下我一人在府里操持,你们倒是聪明,跑到这里多轻快来了。看我能轻易放过你们!” 门帘子掀开,王熙凤带着一个丫头走了进来,嘴里说着不饶,面上却没有半点不满。 她与李纨同时孙儿媳妇辈的,自然亲近一些,进来便拉着李纨的手道:“好个嫂子,来瑛二兄弟这边玩儿,却不知道带上我,怕不是你们又玩儿什么雅文游戏,嫌我不识字吧!” 又指了指宝玉探春几个,笑骂道:“还有你们几个小的,平日里真亏我白疼你们了,有好去处转头就忘了我去!” 典型的凤辣子经典开场白,出场先把众人挨个儿过一遍,既能拉近距离,还省了一个一个问候,妥妥的职场社交小能手。 李纨打趣道:“我们哪里就嫌你了,不过既然你今日凑过来了,那我们不妨就玩儿一个雅文游戏,凤丫头,就你来起这个头儿吧。” 凤姐倒不是真的不识字,只不过是比不得众人那般爱读书,不善行文赋令罢了,只因这些簪缨士族家的小姐姑娘们都太过有才华了,这才致使她被众人调侃是个不识字的。 李纨话音刚落,只听凤姐道:“看看,看看,这不是嫌我是什么?知道我不识字,变着法儿的赶我呢!” 尤氏笑道:“就属你不饶人,你若不走,哪个敢让你走,谁不知道你是府里出了名儿的辣子!” 姑娘媳妇们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宝玉不时差上一句。 另一边,贾瑛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与凤姐同来的丫头身上。 贾瑛观那姑娘气质平和温顺,一行一动之间有几分凤姐的大方利落,一身穿戴,虽不入探春她们,可也是锦织绣绸,头叉玉钗,腰佩荷包,手戴金镯的,比之寻常的丫鬟婆子,高出不是一等半等,便是寻常官宦家的小姐,怕是也难于她相争。 贾瑛心中倒是有了猜测,他却不好冒然与贾琏房里的丫头随意搭话。 至于那丫头,许是因为屋内有贾瑛这位正经的二爷在场,不好搭话,是以也只在一旁看着听着,不时嫣然一笑,烘托一下气氛。 这会儿众女也不知聊什么话题,聊着聊着,就料到他身上来了,一声二哥哥,将贾瑛唤回了神。 贾瑛转头,却是黛玉在叫他。 贾瑛问:“怎么了?” “二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我们说话你都没听见。” 只听湘云道:“瑛爱哥哥,林姐姐说你惯会讲故事了,还特别有意趣,我们都想听你讲故事呢!” 贾瑛看了看黛玉,心中微微愁苦,看来这故事不讲是过不去了。 问题是故事也不是那么容易讲的,许多故事如今在他记忆里,就剩下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想要给他们顺利的讲出来,还要讲的生动,讲的众人爱听.....他的现编,即便是有框架,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更何况,他现在脑子里全都是什么“郑伯克段于鄢”、“卫人立晋”、“宋人伐郑”之类的,你让他去哪里现搬去。 贾瑛心里琢磨着,今儿该怎么将众人先搪塞过去,容他晚上回家加加班,偷偷努力努力,看能不能将一些印象中的故事完整的整理出来,不然迟早还会遇上今日的尴尬场面。 要不给众人讲讲春秋?恐怕他们都没听过吧?李纨除外。 就在此时,喜儿在外间禀道:“二爷,赖管家说门外有人找您?” 凤姐霸气回身道:“让人进来不就成了吗?什么人还得你们二爷亲自去接?” 喜儿回道:“回奶奶的话,说是王府官!” 凤姐看向贾瑛奇道:“瑛儿与哪家王府熟识?这般只在外面等,也不进来的,显然不是与咱么家交好的几家吧。” 贾瑛心中有所猜测,只是也未点名,怕诸女为他担心,只道:“我出去看看。” 出了屋内,只听贾瑛对喜儿道:“喜儿,你却是来的及时,救了二爷一遭儿。” 喜儿眨眨眼,不明白贾瑛在说什么,只说道:“二爷,真是王府官,还是那什么三爷府上的,方才我听见几位姑娘并奶奶们都在,就没敢说,二爷,来者不善,定是想要讨回场子呢!” 贾瑛问道:“你见过来人了吗?” “见过了,他只说他家主子有东西交给您,非要二爷您亲自去领!神气什么,不就是一个王府官吗!” 贾瑛轻笑一声,也不在意,只说道:“这是杨佑那小子,在给爷下马威呢,想用威势先吓唬吓唬爷!” 喜儿冷笑一声道:“白费功夫!” 贾瑛不可置否。 等闲侯门公府家的子弟,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一位皇子的威势,如今看来还是开了府的。 就说自己起初在知道揍的是一位皇子时,心中也跳了三跳,还好那是个真纨绔,不然他贾二爷就得提前开溜回云南了,什么拯救贾府的伟大理想,什么中兴宁荣二府的坚定目标,哪有小命儿要紧。 奇葩王爷,身边的人自然也难免染上奇葩的特质。 贾瑛在宁府外见了那位王府官,看打扮气度就知道不是正经皇帝钦命的,怕是那杨佑自己不知道从哪而招揽来的,一副江湖武夫的打扮,箭袖短打螳螂腿,豹头环眼马蜂腰。 见了贾瑛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吊儿郎当问道:“你就是贾瑛?” “你谁呀?”贾瑛明知故问。 来人瞥了一眼喜儿:“你没跟你家主子说?” 喜儿都懒得理会。 来人心中怒气顿生,叱道:“你不过一个举子,见了王府官居然不拜,你这是在蔑视皇家威严!” 贾瑛满不在意的掏了掏耳朵道:“你说什么?有事快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在这里冒充王府官?说不得还得带你去宗人府走一趟呢。” 来人气势一顿,强自冷静道:“我可是肃忠郡王派来的人,你敢说我是冒充的。” “你再说废话,我这便派人去通知宗人府!” 各家王府,只有一位钦命王府官,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出来的,要都长这副模样,皇帝的多丢面子。 那人还真不是王府官,不过是肃忠郡王要有招揽的几个门客之一,别人家都是招揽些清客文人,要门就是善谋足断的先生,这位肃忠郡王偏和别人不同,就喜欢那些舞枪弄棒的,还需的是混过江湖的“大侠”,只是这些人哪里懂官场这一套,平日里吓唬别人也就罢了,可真要敢到公府门前装大象,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来人冷哼一声,环眼一瞪,从怀中取出一封帖子递给了贾瑛,也不再说话,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贾瑛看向帖封,写着:“战帖!”二字。 贾瑛噗嗤一笑,这个王爷甚有意趣! 第二十九章 杨佑:我要让贾瑛丢尽脸面 贾瑛打开战帖,细细一看,不过寥寥数字,一如杨佑本人一般直截了当,毫无文墨可言! “明日寅时,崇文门外校场,一斗二射三驭,三局定输赢,钟声三响不到者,跪地叫耶耶!” 只是观字如其人,就杨佑那么的纨绔,写出来的字倒是苍劲有力,带着种武夫的厚重之意,倒是让贾瑛不得不叹一声:“莫要以貌取人,这位也不是简单的主。” 不过有一点他确实是猜错了。 他原以为那位三爷应是某位皇子,如今看来倒不是了。 肃忠郡王,只听说宣隆帝的几个儿子王号之中都有一个忠字,比如说义忠亲王,忠顺王,还有今上御极之前,潜邸时的王号德忠亲王。 贾瑛看着落款写着肃忠郡王杨佑五个字,眉间微皱:“难不成是今上的兄弟?也不对,今上单名一个炫字,是火字辈的。” 说到底他还是对朝廷的信息了解的太少,看来今后的多关注一下朝局才行。 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很多信息都没有渠道啊,冯师又不在京城,至于贾政......问他经史子集还成,他若是对朝局能有半分的敏感,也不至于最后落得个罢官戴枷的下场了。 不过这些皇家成员的基本信息,贾家还是掌握了的。 贾瑛回去后找到了贾珍,打问肃忠郡王的消息。 贾珍听了,说道:“这肃忠王府,原本是亲王爵,原是老肃忠亲王的封号,肃忠亲王原本有五子,只是长子早夭,二子也在一场变故中殁了,四子与五子又非王妃所出,是以嫡子便只剩三子一人,肃忠亲王过世之后,便将爵位传给了三子,便是你说的肃忠郡王杨佑,年岁却要比瑛儿你长出几岁。” 贾珍说完又问道:“瑛儿你突然打听他做什么?肃忠王府与咱们家向来没什么联系啊?” 贾瑛只说:“偶尔遇到的,好奇便问问。” 说到这里,有想到一事,索性就一并问了:“珍大哥,我还听说肃忠亲王这一辈,尚有一位义忠亲王,还有一位忠顺王,你可了解?” 贾珍虽说平日里斗鸡遛狗不靠谱,却不代表他就一无是处。 听了贾瑛的问话,贾珍脸色微变,诧异的看向贾瑛道:“瑛儿,你与我说实话,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曹公给的故事主线太春秋,他不得打听清楚一点吗? 只是这些自然不能与贾珍说,只能找借口说道:“我自小离家,对京中之事知之甚少,如今要在京城久住,自然想多了解一些。我只听父亲提过,说是忠顺王与咱们家向来不是一路的,却又未说原因,将来若我得中绶官,却对这些什么都不清楚,办事难免不知分寸,恐给家中带来麻烦。” 贾珍信以为真,这才同贾瑛说道:“这些事情,其实我也只是大概知道一些罢了,那会儿府上还是父亲主事,我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的,是以也就没太过了解。” 贾瑛道:“珍大哥只管说你知道的。” 贾珍看了眼贾瑛,悠悠说道:“先皇曾诞子二十九人,其中早夭的便有十多位,剩下的十三位皇子中,今上排行第六,义忠亲王排行第三,肃忠亲王排行第五,忠顺王排行十三。 其中肃忠亲王与今上乃是一母同胞,均为太妃所出,忠顺王是嫔妃所出。听西府的二位老爷曾提起,咱们家原是与义忠亲王走的近些,只是义忠亲王坏事之后,这些往事也就不再提及了。具体的就知道这么多了。” “叔老爷就未曾与珍大哥提起这些?”贾瑛问道。 贾珍摇了摇头道:“瑛儿你是知道我的,我素来志不在此,父亲也甚少与我说这些。” 贾瑛心中无语:“你的志向就是在府里内卷。” 虽然没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可也算靠近了这扇门,不着急,终有一天,他会把这些都搞清楚的。 贾瑛告辞离开后,贾珍独自一人摇了摇头,自语道:“瑛儿,你可不能怪我不说实话,而且我确实知道的不多,父亲也不让再提。” ...... 肃忠郡王府,杨佑此刻正在摆筵,宴请的都是今日跟他一道的,除了李保保外,身侧尽有美姬服侍斟酒,还有声声丝竹箜篌之音相伴。 只是此刻杨佑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烦躁的摆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三爷不吩咐,都不准进来!” 待侍女美姬尽都退下,才听杨佑一拍桌子向诸人道:“爷在京城纵横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被人折了面皮,而且还不是一次,那贾瑛比爷还猖狂,知道爷是郡王之尊后,居然还敢折辱爷的门客,是可忍爷不能忍,必要让那贾瑛丢尽脸面才是!” “小保,让你安排的事情怎么样了?” 李小保坐于杨佑身侧,闻言谄媚一笑道:“三爷放心,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明日校场就归咱们用!另外今年参加恩科的各大会馆士子也都通知了,明日去看热闹的人绝对不会少了。” 杨佑听了,一拍大腿道:“好!他贾瑛不是要参加恩科会试吗?我就让他在全天下士子面前丢尽脸面,让他今后一辈子抬不起头。” 李小保想起今日三人的凶悍之意,有些担心道:“三爷,咱们万一......要是输了呢?” 杨佑双眼一睨,不满道:“爷会输吗?前几日不过是他们卑鄙偷袭罢了!明日也要将所有的屈辱一并讨回来,耶耶要教他如何低调做人!” 李小保还是有些担心,劝道:“三爷不就是想让他没面子吗,不行明日咱们派人堵在宁荣街外,寅时三种未过,绝不让他到了校场,到时候他就是畏战避缩,到时候还不一样的给爷磕头,乖乖叫耶耶,三爷又何必亲自下场与他赌斗的。” 岂料杨佑却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行用这种手段?爷就是要与他堂堂正正一战,让他把美人乖乖的给爷送过来!” 李保保眼见多劝无用,三爷向来就是这么自信,还有那么一种任侠之气。不过在京中年轻一辈,也的确少有他的对手,不然也不会因为败在贾瑛二人的围攻之下,而激起了他的好斗之心。 这也正是李小保愿意同杨佑一块儿玩,心甘情愿做跟班的原因。 许是因为他自己太过柔弱的缘故,让他偏喜欢同这种阳刚霸气的人待在一块儿,他自然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他,可他不在乎,身为当朝集结首辅唯一的儿子,能让他在意的事情真不多,那些太过在意别人如何谤毁自己的,不过内心自卑罢了。 而杨佑其人,同样是不在意别人如何看自己的人。 正是如此,明明两个风格截然相反的人,却能终日胡混在一起,而不觉烦腻。 第三十章 那些南疆来的蛮子 只从税赋来看,大乾两京十三省,各有贫富,而且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但普遍来说是北强南弱,就拿北方四省: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外加北直隶一京来说,这五处每年为大乾提供的税赋,就占到了全国税赋的六成之多,其中山西、山东的排名分列第二和第三。 这里再说南方九省加一京,如果将南直隶排除在外的话,其余九省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山东。 每年朝庭的赋税评比,很直观的反映出了各省的综合实力,朝庭再根据这些数据拿出适合各地发展的政令。 如果说上面说的这些是寻常人看不到的,那么你再看每年春闱前后京中最红火热闹的各地会馆就能窥探一二了。 会馆是由各地富豪商贾出钱建起来的,以供同乡商客学子往来投宿,类似于民间性质的驻京办。 有人会说,不是有客栈吗? 怎么说呢?陕西人喜欢吃油泼辣子,山西人饭菜里不能没有醋,湖广四川来的有点看不起陕西人,吃个辣椒都得剁碎了碾成粉,山东人没大葱不行,江南来的炒菜都喜欢加糖。 可以想象这些人挤在一个客栈会是什么样子? 山西人:“小二,来一碗打卤刀削面,记得里边要放醋,别拿兑了水的来糊弄我,都不用尝的,鼻子一动就闻出来了。” 陕西人:“面里没辣子,它不香啊,小二,你们店里饭菜忒差了点。” 湖广四川的:“小二,你看不起我们怎地,来你们店里有多少辣椒,爷们全买了!” 苏州人:“小二,把你们掌勺的厨子叫出来,老爷我教教他怎么做菜,不加点糖,它都没有灵魂!” 广州人一脸认真的说:“我们要吃海鲜!” 这里是京城,他不靠海!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古代的那些豪贾富商们,嘴刁的很!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古代人的地域同乡情结是十分浓厚的,出门在外,若遇道同乡落难的,不免帮衬一把,住店投宿,住在老乡家里总要睡的踏实一点。 就拿今岁入京的士子来说,好多人七八月份就已经到京城了,等到明年春闱结束,这一住就得大半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啊! 所以会馆的重要性就来了,同乡赶考士子免费吃住,还都是上好的酒菜,上好的客房,上佳的一条龙服务。 于是京城各大胡同的会馆,就成了各地北漂士子的据点了。 当然,不是每个地方的士子都有这种待遇的,比如? 比如云南、广西、贵州这三个邻居。 广西的还要好一点,有一个同为广字辈的兄弟,广州会馆会根据自家情况将广西的学子也接纳一些过来,剩下的就无能为力了。 云南贵州本就是南疆最偏僻之所,工商业不兴,自然也就没有豪贾富商出资建馆,是以每届云南贵州的举子,在还没入京前就得做打算,要么投亲靠友,要么就是早早与另一地的士子搭上关系,由对方引荐,借住别家会馆。 可是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各家会馆生意最火爆的时候,像那些科举大省,自己家的士子都住不下,更遑论是外省的了。 如果找不下住所,那就只能投宿客栈了。 可投宿客栈也不现实,不因别的,没钱! 于是就出现了荒诞的一幕,在大街上,你如果遇到一个破衣烂衫,邋里邋遢,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千万别急着笑话他,指不定就是哪里来的举人老爷。 我在冽冽寒风中瑟瑟发抖,你在玉冻碉楼中高谈阔论。 于是,矛盾就出现了。 住在会馆里的学子组成了自己的小圈子,因为能住进来的,大多是有关系门路的,要么家财丰厚,说不定会馆就是他们家捐的,要么既是官宦子弟。 他们往往看不起那些寒门士子,尤其是南疆来的,浑身上下无处不透露这一股野蛮的气息,哪有半点文人骚客的风度。 寒门士子对于那些贵族士子态度也各不相一,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的则是“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 且不论这些,今晚却是京城各家会馆最热闹的一次,只因今日也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明日寅时崇文门外,肃忠郡王要与南疆来的举子比武决斗。 这些举子一个个风华正茂,书生意气,如今眼看着就要一试入第,高登桂榜,可不正是人生得意之时。再说大家来京城都几个月了,正觉得枯燥烦闷,这不就来乐事了。 尤其是两人之中一个是当朝郡王,一个是南疆来的蛮子,这种身份落差,怎能不让人心生好奇之意和快感。 人们都想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位郡王,怎样一位蛮子,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会不会是才子佳人惨遭第三者插足的狗血一幕?结局又如何? 甚至有人在私下里开了盘口,就等着结果一出,小赚一把呢!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不知名的小破庙,十来个单衣弊履,蓬头垢面的乞丐正围在一起共同抵御寒风对他们的压迫,人生格言:绝不屈服! 许是想找点话题,打发一下难熬的时间。 只听其中一人道:“你们听说了没有,明天崇文门外有一场武斗!” “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熬过腊月和正月吧,哪还有心思关心其他!” 原先开口之人又道:“听说其中的一位还是咱们同乡的举子,他的对手是当朝的一位王爷!那位王爷放出话来,说要是对方输了,就得跪地叫他耶耶!” 当即有人怒道:“欺人太甚!士可杀不可辱,身为当朝王爷,行事怎如此不堪!” “他们还说要让南疆来的蛮子知道知道什么叫京城的规矩!” “蛮子?谁是蛮子?我们是蛮子吗?” 众人尽皆摇头:“我们是举子,不是蛮子!” “我们也是大乾的子民,凭什么说我们是蛮子!” “我已经忍他们好久了!” 最先开口的人说道:“话说,咱们去不去?” 乞丐们义愤填膺:“去!怎么不去!” “就是,谁要是敢欺负咱们同乡,我把他揍的连他耶耶都认不出来!” “你还有力气吗?” “打一架,还是没问题的!” “那咱们就去!都去!” ...... 沉默了一会,有人道:“天怎么还不亮啊!” “一更都没过呢,想什么呢!” 第三十一章 他们化作乞丐,从寒风中来 一更歇五更起,三更半夜贼偷鸡。 古人的作息时间要规律的很多,天不亮就早早起床了,也只有贾珍那样的,五更才睡,三竿还未醒。这会儿贾府的管家婆子执事们,估计已经将府里白天的大部分用度都准备好了。 贾瑛也早早就起床了,今日就是他赴约的时候。 以他的心智,当然明白这种约战武斗无处不充满了幼稚,即便是赢了也不过就是一时的笑谈罢了。 可即便再幼稚他也要去,这是一次老炮儿与小混混的交锋,你要是躲着不去,那些个纨绔就会一直缠着不放,指不定还会在外面满世界的给你作妖,诋毁你的名声。 千万别小看了他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成也纨绔败也纨绔,他想成功的搞臭你,容易的很,尤其他们还是京城里的高贵子弟,当然若是家里有这么一位,那就要当心了,指不定什么时候爹被儿子所累! “二爷,老奴陪您一起去吧!”周肆伍从外间走了进来。 贾瑛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道:“有喜儿在就足够了,又不是去打仗,伍叔不用担心!” 贾瑛是个有主见的,周肆伍也就不再提,只是嘱咐喜儿道:“你上点心,别让二爷吃了亏!” 喜儿点头一笑,拍了拍后腰,以示老爹放心! 三人刚出了屋门,就见齐思贤一袭天蓝色带帽绒衣大氅静静立在院儿门前。 贾瑛看了眼身侧两人,周肆伍父子尽皆摇头,意思是:我们没说。 贾瑛转颜一笑,迎了上去,道:“怎么这么一身装扮?是要去哪吗?我让赖管家派顶轿子。” 齐思贤也不答话,只是双眼澄澈,静静的看着他。 贾瑛无奈一笑,道:“便知道万事瞒不过你,我出去会会他们,你安心在府里待着,等我回来之后带你去西府找妹妹们玩儿。” “我陪你一起!”齐思贤朱唇轻起,面带坚意。 贾瑛轻笑道:“你还想再看到他们?放心吧,我的身手你也见过,等闲的还奈何不得我,何况还有喜儿陪着。” 齐思贤玉唇轻抿,也不说话,一副打定了主意的模样。 贾瑛知道齐思贤是什么性格,她从不会哀怨哭泣,以作小女儿姿态,就如同在岳阳之时所表现的那样,寻常男子挨上贾瑛的一记钻心腿都受不了,可她偏就一声都没吭忍了下来,拖着伤势还能与贾瑛斗智。 这样的女子,有诗书传家的礼教素养,也有江湖儿女坚韧不拔的性格意志,她若是决定了的,怕是很难改变。 贾瑛遂不再强求,只吩咐喜儿道:“你贴身跟着齐姑娘!” “二爷放心!”喜儿重重点头。也是此刻,他心理才对齐思贤有了一种敬意。在这之前,齐思贤在喜儿心中,始终都是一位客人罢了! 九门八典一口钟,说的便是京城的内城九门,其中有八门挂典,只余一崇文门挂钟,用作报时的金器,一日敲五次,一次分三响,一响十八下。 这十八下又分快十八、慢十八、快慢十八,九门合计五十四下,再与暮鼓五十四相合总计一百单八,代表着一年十二月、二十四节、七十二候。 之所以崇文门挂钟,据说是因为崇文门下镇压着一只龙鼋,因纵水作恶,而被高人以妙法封镇在这崇文门下。 那龙鼋不服,与镇压它的人说:“我天生熟通水性,出入风雨相伴,与我而言这不过是生存本能罢了,并无作孽心,你这道人端的霸道,为何将我封镇!” 那道人当时也说有理,可水淹人命,又不得不罚,只说道:“你且安心在此悔过,待崇文门上典响之时,便是你脱困之日!” 龙鼋心想,我打个盹儿便是一年,看来这道人果真无心永镇于我,当下便答应下来。 只是让它未曾想到,崇文门当天便将典换成了钟。 龙鼋一想:“这样我不是永远都无脱困的希望了?” 顿时便知道是那道人骗了他,只待要用蛮力冲开封镇,奈何,誓约已成,任它百般神通,偏是脱困不得。 眼下崇文门一响才罢,守城的士卒便发现,门下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吓了一跳,刚待要禀明上官有寇犯禁,才发现下面有好些人都是眼熟的很。 城门吏最是眼尖儿,来往行人扫上一眼,便清楚是贵人还是平民,是官宦还是皇亲,至于那些京城里的大纨绔就更是熟悉。 再定睛细看,呦,这可了不得,光是朝庭诸公家的公子就有好几位,剩下的那些也都是一副士子打扮,居然还有几位皇家的贵人,亏得是多看了一眼,不然又要叫上官责骂。 城门下,各家会馆爱凑热闹的士子都已经赶来,其中不乏有相互熟识的,此刻正相互议论着今日之事。 “三哥可真是不会挑时辰,让咱们赶这么早的场,往日里这会儿我才睡下,哈欠,困死我了。” 城门下不远处,几个华服公子正聚在一块儿,左右有护卫把着,不让一众士子靠近,其中一个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开口抱怨。 旁侧有人开口道:“小七,这你就不懂了吧,三哥选的时辰那可是有讲究的。” 方才之人闻言,神色一愣,问道:“哦?怎么说?” “你想啊,三哥今儿搞这么大的阵仗,会没人入宫通报?不过这会儿朝会才刚刚开始,他们就是去通报,恐怕也达不了天听。懂了吗?” “懂了,八哥,还是你懂得多!” 有人问小七为什么要管老八叫哥,你品,你细细品! “唉,怎么乞丐也来凑热闹?三哥有点过了吧,怎么说对方也是个举子,总不能叫乞丐也来看他的笑话吧,有辱天家威严啊!”小七眼尖,看到不远处的大街上,十来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正抱着膀子瑟瑟发抖的走了过来,不用想就知道他们有多冷,小七看了都感觉自己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小七说话惯不懂得避人,那乞丐之中也有耳朵灵敏的,听了这话,也不看对方是谁,直接扭头一句:“你才是乞丐呢!你全家都是乞丐!” “就是!我们是士子,是举人!” 小七也顾不得对方骂他乞丐,与身边人哈哈大笑道:“八哥,你见过这样的举子?笑死我了!” 第三十二章 愤怒吧,蛮子 城门下,一众士子们也看到了对面走来的一群乞丐。 有幸运的云南士子走出人群,瞪大眼睛盯着乞丐中的其中一人,十分不确定的出声问道:“云龙兄......是你吗?” 乞丐中一人抬眼看去,竟是相熟之人,便想掩袖遮面,可为时已晚,心感丢人暗自懊恼道:“来时没准备妥当,想我柳云龙在南疆也是一等一的人物,如今......竟然落得如此惨淡境地,还叫同乡人看了笑话!我......我......爱看看吧,脸面,那是什么东西?比不上一个馒头来的香呢!” 心念通达,他也不怕人笑话,虽破衣弊履,面瘦肌黄,却昂首挺胸阔步而出道:“不错!某正是云南乡试亚元,柳云龙!” “噗嗤!” “瞧他那样,还理直气壮!” “就是,哪有半分读书人的风度,简直斯文扫地,丢尽脸面!” “羞与之为伍!” 四周士子人群众爆发出一阵嬉笑,柳云龙听在心里,只觉刺耳,这些衣冠楚楚的士子对待同科举子都无半点同情之心,若叫这些人考中,还能指望他们善待天下万民? 心中不由悲叹! 却见那名找下落脚处的云南士子缓缓转身,面向方才几名发出讥笑的士子,表情肃穆,面带怒火道:“你们在笑什么?你们可知被你们嗤笑的是我云南省的今科亚元,你们可知当日在南疆为护一村百姓,是他一人提刀与匪寇死战,身中三刀一箭,而他不过是路过那个村子罢了!你们怎能如此辱他,你们怎能......我羞与你等为伍!” 当下便向一名四川士子道:“梁兄,子辰自入京以来,能有一席安身之榻,不受风霜困饿,全赖兄长扶持,请兄长受某一拜!” 说罢,便抱袖一礼伏下身躯! 梁姓士子急忙走出人群,将云南士子扶起,和声道:“子辰贤弟,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将自己的床榻匀你半边罢了,当不得你如此重礼!” 只听那名叫子辰的士子道:“梁兄莫怪子辰不知好歹,只是如今子辰眼见同乡受难,自己却......我实不忍抛开同乡独自安然,可叹子辰家贫,不能出一资以助,只能与之同甘苦了!今日,便当向兄台辞别!子辰再拜!” 说罢,他便又是一拜,随后起身,昂首阔步迈入那群乞丐之中,与他们同列而站! 柳云龙双眼通红,情绪激动,冰珠子在眼眶中打转却不让它滴落,看向站在他身侧的张子臣道:“罔我虚长子辰几岁,却不识子辰是我之伯牙,愧当一声兄称!” 张子臣脱下自身外衫披于柳云龙身上,又向诸位云南士子道:“我云南士子今次进京不过二十人,均是出身偏远穷困之地,如今虽是一时困厄,可我等一不偷二不抢,便不怕别人笑话,既是乞讨应试,子辰愿与诸位一道!” “好兄弟!” “就是,咱们堂堂正正做人,就不怕别人笑话!” 一席话毕,十几个云南士子士气高涨,一个个挺胸抬头,正眼面对群人的目光! 却在这时,只听人群中不知哪一处响起一道讥笑声:“呵,都混成乞丐了,也敢大言不惭说堂堂正正!果真是厚脸皮子!” “蛮子嘛,脸不厚能叫蛮子?” 方才被张子臣辩驳的哑口无言的几人,这时也跟着讥笑了起来! “谁?有种站出来!背后议论,小人行径!”有云南士子怒目环视。 士子中有不嫌事大的,之间人群自动分列开来,最后露出两名藏在后面的锦衣士子。 柳云龙率先迈步而出,逼向那两名锦衣士子,云南士子尽跟其后! 倒也真应了那句“南疆来的蛮子”,各个身上居然散发出一股子凶悍之意。 “你......你们要干什么?”两名士子神色略显惶恐。 人群中有同乡认出这两名士子,于身侧几人低声附言,自是不能看着同乡吃亏,又联络了几名同乡一同向着场中而去。 “你说我们是蛮子?”柳云龙斜眼一瞪冷声道。 “大家......大家都这么叫!” 只听柳云龙呵呵一声冷笑道:“今日某只抓到了你们!既然说我们是蛮子,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蛮子!” 说罢,也不等对方反应,一拳打出,直击其中一人眼眶,左腿同时踢出,踹向另一人的腹部! “啊!你敢打本少爷!” 云南士子见状,蜂拥而上,不时还发出欢愉的叫声:“揍他,让他耶耶都认不出来!” 另外一边,正向场中走来的士子,见状,有人向着人群高呼一声:“江西的士子都站出来,咱们的同乡让人揍了!” 说罢一群人便向着云南士子冲了过去! 江西是科考大省,仅今次参加会考的举子便有一百多人,今日在场的,即便不全,也有几十号人,当下一听同乡受了围攻,哪还顾得谁对谁错,总归不能见事不管,当下人群里又走出十来个,冲了上去! 人群之外,站在牌坊墩上的小七乐呵一笑道:“呦呵,果真是没白来,热闹!爷喜欢!” 崇文大街上,三爷杨佑并李小保一行刚打着马赶到了崇文门,便见了这么一副景象,顿时一愣,见有皇家子弟在,才去问了个明白。 三爷听罢,心道:“这场盛事是爷为了找回面子才办的,这些个士子不是抢爷的风头吗?再说,你们一群书生,没事写写文章骂骂街不就行了,打什么架,那么瘦弱的身子,都禁不的三爷一拳呢,打坏了朝庭用什么人?” 当下便吩咐随从去通知守城官兵出来将一行人分开,只是强压下的火气,灭不了,反而更激发了双方心中的怒火和好斗之心。 彼此怒目相视,只想着再找场子了结! 却说另一边贾瑛三人方才出了荣宁街,拐到灯市口和崇文大街的交汇处,便见身前忽然出现了一群褐衣遮面打手,一个个手持短棍。 贾瑛与喜儿相视一眼,将齐思贤护在身后。 贾瑛此刻也有些搞不明白,那杨佑到底安了什么心思,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这分明是不想让自己顺利到达崇文门,如今已经快钟声第二响了! 喜儿低声道:“二爷,待会儿您带着齐小姐先走,这些人我留下来对付!”说话间便摸向后腰。 贾瑛看着逼近的一群打手道:“先看看成色再说!” 第三十三章 贾琏:那是我兄弟 贾瑛二人未等对方靠近,便率先冲了过去,对方人多他们不能一味防守。 贾瑛依旧是一双铁拳,刚猛霸道,鹰扑而去,喜儿手中却多了两把弯月短刀,身形灵活,四处游走,却只攻对方要害,从不与敌正面对抗。 主仆二人一刚一柔,配合无间。 只是一番交手下,贾瑛便发现,这些人各个也都不寻常,虽是手持短棍,可每个人的招式都不尽相同,对战经验却极为丰富,便是他也躲避不急,挨了几记闷棍,倒是喜儿招式阴狠,给对方造成了不小的牵制,生怕冷不丁的挨上一刀子。 贾瑛和喜儿走的练功路子不同,当初贾敇让两人习武时,便是根据两人的性格为他们请了不同的武师。 贾瑛相信的是自己的拳头,喜儿却自小就喜欢听专诸刺王僚、聂政刺韩傀、要离刺忌庆的故事,选的也是此刻采用的短刃。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贾瑛心中焦急时,却听战场外传来一声:“瑛儿,我来助你!” 紧接着便见木恩赐领着几名木府护卫从小巷中窜了出来,加入了战场。 “表哥你怎么来了?”贾瑛鏖战游走间好奇问道。 “昨晚伍叔派人递了信儿,让我暗中护你一程!” 却是老仆周肆伍见惯了这种手段,又有新让贾瑛自己经历一番,这才暗中通知了木恩赐他们暗中相护。 “瑛儿,你带齐姑娘先走,这些人交给我来对付。” 贾瑛不做反对,只向喜儿道:“喜儿,你留下来帮忙,别伤了他们性命就行!” 说罢,便双拳一捣,急退了一名对手,跳出战场,拉起齐思贤便从另一边饶了过去。 ...... 崇文门上,钟声二响已过。 一群士子等大了眼睛,看着来时方向的崇文大街,却依旧不见那位肃忠郡王所等的南疆蛮子出现。 “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南疆蛮......也会怕?”却是一名士子经历的刚才的打斗场面,知道自己失言,既是收口。 三爷此刻反倒不心急,他只是要找回场子,再让贾瑛丢尽脸面,至于他是失约还是被自己打败,都一样叫耶耶! 不过他觉得贾瑛不像是那种胆怯之人啊!否则也不会留下自己的名号了。 这会儿崇文门下的士子纨绔贵人,分了好几波儿,分站不同方位。 此刻城门下某一处,同样是十几个绮罗华服的青年聚在一块儿,四周有家丁把着,却与小七老八他们对立牌坊两侧,距离不远不近,却不见几人有一丝半点的交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泾渭分明的两个圈子。 几日不曾出现的贾琏就站这群人之中,而站在他身侧的却是一位形容秀美,外表性情谦和的少年,看上去倒与贾瑛差不多一般年纪。 贾琏等的心烦,转向身侧同伴问道:“诸位世兄,可有见过那位南疆举子的?” 众人尽皆摇头,倒是那位形容秀美的少年开口道:“我似是不知什么时候听人提了一嘴,那南疆士子好像姓贾,至于叫什么......我倒记不清了。” 只见那人又向贾琏道:“说来倒与世兄同姓呢!你府上可有南疆的亲戚?指不定还是一家子呢!” 贾琏笑了笑道:“世子爷,我家里的亲戚要么都在金陵,剩下几房亲近的都在都中,却没有在云......” 贾琏说道这里,话语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又摇了摇头:“不会的,我那兄弟看上去文静风雅,彬彬有礼,怎么都不会是好勇斗狠之人,再者听珍大哥说,他连日来都在府里温书,怎么会招惹杨佑那个莽子呢!” “世兄怎么了?”那形容秀美的少年问道。 贾琏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对了,世子爷,我听我家二老爷说老千岁近来有恙,不知可好些了?” 这本是王府的私密,向来不允外人打听,不过他们这些人都是祖上攒下的交情,倒没什么太过忌讳。 只见少年面带忧色,摇了摇头道:“却不瞒世兄,父王的病虽有好转,但到底未能根治,一日三次汤药不能断了,只盼父王能早些好起来。” 贾琏听罢正想说些宽慰的话,只听前面的人群中喧闹了起来。 “快看有人!” “似乎有好几个呢!天太暗看不大清!” “好像......又是乞丐!” 贾琏也向大街上看去,等来人靠近,才发现是四五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打扮,怕不也是云南的? 柳云龙赶忙走出,向来人问道:“可是我云南士子?” “贵州的......”来人话至一半,认出了柳云龙,瞬时带着哭腔道:“云龙兄,我是贵州王继业啊!” 云南士子沸腾,这位王继业却是贵州的解元,云贵士子同出一科,自然相互熟识,当即围了上去互诉衷肠。 “继业贤弟,你们不是六个人吗?难道不在一起?” 王继业听到此话,顿时泣不成声:“茂黔和致第他......他们没了!只剩我们四个了。” 却是贵州士子比云南士子还要惨,六人同行入京,路上遇到了白匪将他们冲散,再相聚时,就只剩五个了,周致第生死不明。等再到了京城,体弱多病的贵州亚元因多日未曾入食,一病不起,没几日便没了。 六人赴京参加会试,还未到大考,便付出了两条人命的代价,四周众人听了也心有戚戚,唯独江西士子怒火未消。 只听王继业忍着泪说道道:“我等千辛万苦,不惜性命才到的京城,被骂做蛮子也就罢了,如今还要辱人尊严,堂堂当朝郡王,却与一个乡下来的士子过不去,我等实在忍不下去了,就算是拼上了功名前程不要,也不能让云南的同乡受了欺负!” 他这边话音才罢,便听见又有士子呼道:“看来人了!” “我怎么看着......好像有一个女子?眼花了?” 男人嘛,看同性可能视力不大好,看姑娘,百米之外都能看的出是平a还是凶d。 “兄弟,你眼没花,那就是个女子,似乎......嘶,妙啊!” “这么远你都能看得清?” 贾瑛此时远远地也吓了一跳,齐思贤则是缓缓地向贾瑛身后靠近了几步。 此刻几百双饿狼一般的眼睛都在盯着贾瑛看,呃,其实......是他后面的齐思贤。 “有点草率了,不该带她来的!” 不过既然来了,也别怯场,当下转身帮齐思贤戴起絮绒镶金丝边际连衣帽,又让她取出绸丝面巾遮上了容颜,这才并肩大部向人群走去。 牌楼下,琏二爷看了看走来的贾瑛,又看了看被众星捧月拥在中间的杨佑,抬步走了出去! 他身侧秀美的少年道:“世兄去做什么?” 贾琏头也不回道:“世子说的没错,那不但是我家亲戚,还是我琏二的兄弟!” 第三十四章 骑、射 “我就知道这里面没那么简单,看果然是二龙争一凤的桥段!”有世子低声议论。 “兄台这话不对,明明只有一条是龙,另一条充其量是个蚯蚓!” 却在这时贾琏从后面走了过来,趁两人不备,照着二人后臀一人给了一脚,两名士子摔了个狗吃屎,起身便欲理论。 “是谁偷袭我们!”却见贾琏身后跟着一二小厮,衣着华贵,想也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一时气泄。 只见贾琏轻啐一口道:“口无遮拦,敢说爷的兄弟是蚯蚓!讨打!”说罢也不看二人,径直走了过去。 这边三爷杨佑眼见贾瑛不仅自己来赴约,还把美人也带来了,心道:“这下正好有爷表现的机会。”正要上前开始自己的表演,那边却有人抢先一步。 “可是贾瑛兄弟?”柳云龙隔着老远喊道。 贾瑛面带疑惑看了过来,心道:“自己长这么大,也没和丐帮的攀过交情啊?”但还是点了点头。 柳云龙激动道:“贾瑛兄弟,原来是你!我是柳云龙啊!总算见到一个比我们混的好的同乡士子了。” 贾瑛诧异道:“柳兄,你怎么这副模样?” 柳云龙尴尬道:“不只是我,我身后的都是咱们同乡,贵州的同科也在。” 贾瑛环视了眼众人,果真一个个都是熟悉的面孔,却又道:“柳兄,你们的盘缠呢?不至于混成......” 柳云龙汗颜道:“不瞒你说,原本木氏并云南的乡绅资助我们的盘缠是够坚持道春闱的,只是我们才刚出了云南府,一路上就遇到了好几波儿逃难的黔民,这不......” 贾瑛很是心累道:“是不是一路走一路散,然后发现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你当你是财神爷吗?” 又看了眼诸人道:“都在这里了吗?” 柳云龙道:“同行的都在这儿了,还有几个不与我们一道儿。” “等这边事了,都跟我一道走吧,先帮你们找个安身之所再说。” 眼见贾瑛这边叙话告一段落,三爷再次准备出场,整了整衣襟,昂胸阔步走了过来,先是向着齐思贤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书生礼道:“齐姑......” “瑛儿,齐姑娘,真是你们!”却是贾琏走了过来,拍了拍贾瑛的肩膀道:“有这等好事,怎么不喊上你琏二哥来,有道是上阵亲兄弟,谁敢动你,咱们一起揍他!” 三爷两次被打断早就不爽,听了这话更是不快,冷声道:“琏二,几日没见,你长本事了?都敢当着本王的面说揍我!” 贾琏在一众贾家兄弟中最善机变,只道:“肃忠小王爷,您也别吓唬我,您要真是摆身份,就别和我兄弟定这个约,免得失了王爷的身份。您要是想找回场子,那就得按着规矩来,不然今后谁敢跟您玩儿?” 三爷被贾琏的话一激,冷哼一声道:“爷若是摆身份,恐怕贾瑛早就得乖乖给爷叩头了!贾瑛你怎么说?” 贾瑛示意贾琏安心,老气横秋道:“恁多废话,要打就打,爷赶时间!” 三爷气急一笑道:“行,贾瑛敢这么同爷说话的你是头一个,有种就跟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崇文门外校场,早早有人在这里安排好了场地,三爷指着校场道:“比斗分三场,第一场驭马,第二场比射,第三场会武!三局两胜,输了的就当这众人的面叫对方三声耶耶!” 却听贾瑛道:“我若输了,便按你的来,你若输了,你得按我的来!”真要是让对方叫了耶耶,那他不就和宣隆一辈了吗?皇帝一定会砍了他的头当球踢! “你说!” 贾瑛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戒色一年!” 周边皇子士子听了尽皆失声,贾琏忍不住偷笑,齐思贤恨不能没听到。 三爷眉头紧蹙,似乎在心中衡量利弊,可又太过为难,良久才面露决绝,准备狠自己一把,道:“三个月,不能再多了!” 四周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哄笑声! 贾瑛痛快道:“好!牵马来!” 到底是王子皇孙的玩具,妥妥的汗血马,就凭卖相就远出了滇马十万八千里了。 驭马不仅仅是简单的骑马绕场一圈,古人在全程设计了许多马障,有水沟、矮墙、多重棚栏、陡坡,最后再夺旗。 随着李小保带着娇意的中性男声落下,二人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急射而出,场中众人开始沸腾了起来,各有支持!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支持杨佑的多,没人会去轻易得罪一个王爷,即便只是一场比赛,当然南疆的蛮子除外,他们无所畏惧! 齐思贤秀眉间也满是担心,倒是身侧的贾琏像个没心肺的,阵阵叫好! 只有身为当时人的贾瑛,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多么强大的对手。 不过才过半场,杨佑便已一马当先,超出他一个身为,却是因为,贾瑛再过矮墙时失了先机。 倒不是贾瑛的马技差,实在是他从没骑过这么高大的马,他的一身马技,全在滇马身上。 直到在跨越多重棚栏时,首场比赛再无悬念,在贾瑛刚过完马障时,杨佑一马当先冲上了陡坡! “嘘!” “还以为多厉害呢!” 说话作怪的以江西士子为主。 云贵士子面色铁青,都为贾瑛担心起来,首场失利,怎么看胜算都低了三成。 “贾瑛,你服不服!”三爷春风得意。 贾瑛调整好心态道:“且看后面两轮!” 三爷豪气一声道:“哪弓矢来!让人摆靶!” 射乃君子六艺之一,比试看似简单,只分六十步、百二十步、百五十步死靶,可难度却大,尤其此刻日头才刚过地平线。 这一场,贾瑛却是有信心,在南疆的密林里,他打的可是移动靶。 杨佑因首胜一局,便让贾瑛先射! 贾瑛也不客气,提弓,跨步、弯腰、搭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杨佑看了眼睛一亮。 弓矢离弦而出! 只听远处有人高声报靶道:“六十步、中红星,箭透靶三寸余!” 杨佑这边也射一箭,只是六十步靶显然无法将二人差距拉开,至于透靶,只要是箭簇完全穿透靶身的都是三寸余。 百二十步,二人依旧难分伯仲! 百五十步同中靶心,杨佑透靶一寸有余,却偏离正中六分。 贾瑛未能透靶,却正中红心! 一力大,一术高!一时却难做决断。 贾瑛感到了压力,比力量他恐怕真不如杨佑! 杨佑也觉棋逢对手,便向贾瑛道:“加步!” 贾瑛点头! 靶身移至百八十步,这已经是军中神射的水平了! 杨佑命人取来两把重弓,贾瑛试了试弦,眉间微蹙,估摸着这种重弓他怕是只能射出三箭便要臂力衰竭,如果还不能分出胜负,那他就危险了! 不过杨佑性格旷达却无甚耐心,而射箭首要的便是心静。 百八十步,贾瑛依旧正中红心,箭簇入靶一寸,却未能穿透。 杨佑透靶,却未中红心! 南疆的士子终于爆发出一阵欢呼,让人看了只觉是哪里来的野人在欢舞祭祀一般,要不就是传说中的丐帮盛世才能看到的场景。 第三十五章 冯昌洗,字骥才 两场比试,一胜一负,最后一场便显得格外的关键了! 只是还未等二人准备开始,那边南疆士子与江西士子便又掐了起来,不过一二句话便成了拳脚相加。 贾瑛不知前情,见自家同乡人寡,便快步赶了过去,杨佑也是微微皱眉,最后也跟了过去,他纨绔不假,却不傻,如果真叫这些士子出了事,他恐怕就不是挨鞭子那么简单了,就算有太妃奶奶护着,皇帝也不会轻饶了他。 好不容易将双方拉开,可火气却是一时难以压下,双方非要在两人第三场会武之前先行比拼一场。 杨佑看了看时间,寅时将过,眼看着朝会就要结束了,说不定,这会就有人在奉天殿门前候着了,若等他们比斗结束,恐怕自己和贾瑛就难分出胜负了,可此事又是因他而起,他又不好不管。 正在为难见,只听一旁的小七出主意道:“三哥这有何难!不如双方各选代表,连同你与贾瑛来一场混战夺魁不就好了!” 众人尽皆道可!杨佑本不愿答应,可见此状况也只好将就了。 于是又是一番商议,定下算上杨佑和贾瑛,双方各出五人。 江西士子如何且不说,云南士子这边首推柳云龙,他当日在云南的战绩士子之中无人不知。 张子臣一位,王继业一位,贾瑛再占一额,便只剩下一个名额,却是争执不下! 这时,一旁的贾琏早已跃跃欲试道:“你们都别和也争,论亲疏我们是兄弟;论实力,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几天没吃饭了?还有力气比斗!怎么说这最后一人都得爷来才是!” 贾瑛纳罕道:“琏二哥可想好了!” 贾琏嬉笑一声道:“瑛儿莫要小瞧人!你二哥最不怵打架了!” 事关贾瑛和云南士子的声誉,众人不敢马虎,无人反对! 杨佑那边也从随行之中挑出一人,贾瑛自不反对! 于是双方有定下了比斗规则,只论拳脚,一刻钟内,站立者夺旗为胜! 一声罗响,杨佑大喝一声:“贾瑛是三爷的,谁都别抢!”当下便率先向贾瑛扑去。 双方士子也都混作一团,拳脚相加。 南疆士子擅斗,奈何腹中空空,江西士子虽文弱,胜在力气充盈,双方倒一时僵持不下。 只是杨佑挑选的那人却是个会拳脚的,柳云龙拼死方才缠住。 贾瑛这边唯一的生力军就是贾琏了! 众人还都小瞧了这位琏二爷,一拳一脚见还真见章法。 不过贾瑛与杨佑,才是此战的亮点! 两人都是自幼习武,都是走的刚猛的路子,一攻一守拳拳到肉,只不过一个是痴迷,一个是为了安身,这一下却是分出了高下。 此前贾瑛对自己的功夫还是很有信心的,可如今感受到发麻的双臂,和肩膀上的阵阵酸痛,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上次能胜,还真是占了人多的便宜。 此刻独对杨佑,他多数时间居然只能防守,对方的拳头太霸道了! 岂不知杨佑心中也是震惊!他为何要与贾瑛比斗,就是对自己的功夫有信心,平日里就连王府的高等护卫他都能不落下风,可如今对上贾瑛却迟迟拿他不下! 不过外门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众世子只能图个欢愉,只有那些贵公子们的护卫们,此刻看着二人的对战,一时间津津有味,竟不能自拔。 一刻钟不长不短,足以将一个人的体力耗费的涓滴不剩。 你且看场中,双方士子都是无力的瘫倒在地,只剩双眼中的愤怒还在战斗,柳云龙则是拼死了才拖住对手,贾瑛和杨佑此刻也觉后力不济,贾瑛对于杨佑的攻击甚至已经麻木了。 场中唯一还能动的,就一个......琏二爷! “琏二哥,拔旗!”贾瑛死死抱住杨佑朝着贾琏喊道。 杨佑也想喊人,转头一看,己方这边却是没一个能腾出手来阻止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贾琏兴高采烈的拔下了旗子! “唉!”杨佑哀声一叹,松了抱着贾瑛的手臂,胜负已分! 贾瑛喘着粗气道:“服不服!” 杨佑憋了半天,嘴里吐出两个字来:“不服!” 见贾瑛面露讥讽之意,脸上微微一红道:“不服就是不服!有种再找时间必过!不过今次输了,爷应下的事绝不反悔!” 贾琏此刻居然还有余力,跑了过来拿着旗子在二人面前晃了晃道:“你们都不行,今儿是二爷我夺的魁!” 贾瑛轻笑,他还真没想到琏二爷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当然也只是与寻常人相比。 要有双眼一睥,不善道:“琏二,你皮痒痒了是吧,爷虽然奈何不得你兄弟,可这会儿揍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琏二讪讪一笑,也不答话,只向贾瑛道:“瑛儿,走,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认识!” 贾瑛拖着疲惫起了身,贾琏这次帮了他大忙,两人的而关系也拉近了不少,他介绍朋友就是一种认可,贾瑛自不能不当回事! 那边,却是以清秀少年为首的一群人走了过来。 贾琏先是指了指清秀少年道:“瑛儿,这位是北静王世子水溶,他们家与咱们家是至交!” 贾瑛愣了愣神,心道:“北静王水溶怎么变世子了?难道还没上位!” 却见那边水溶已经见礼道:“水溶见过世兄!” 贾瑛不敢怠慢:“贾瑛见过世子,请世子待问老千岁的安!”两家是世交,这点亲近还是要表示的。 贾琏有介绍几人,也都是四王八公家里的,只是接下来这一位,才让贾瑛起了一些兴趣。 “这位是神武将军家的世子,冯紫英!” 曹公笔下的冯紫英一直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只提他少年英侠,好义气,与宝玉亲近,又是北静王一脉的核心人物,与仇都尉的儿子有隙,更是拉开了两派势力的争斗序幕,只是似乎最后却同贾家越走越远了。 “贾瑛见过世兄!” 冯紫英也同样见礼,事必又见冯紫英拉出身后一人道:“今日我方结识一位同宗士子,一并介绍给大家认识,冯昌洗,字骥才,说来骥才兄与......” 却是冯紫英不知贾瑛的字,又不好直呼其名,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贾瑛闻弦知意道:“冯兄唤我留白便是!” 冯紫英不露尴尬的一笑道:“说来骥才兄与留白兄都是解元,祖籍还都是南直隶人!” 贾瑛好奇道:“哦?骥才兄是南直隶的解元?失敬失敬!”南直隶不比其他省份,想要从那里的科场拼杀出来,争冠夺魁的,那都是当时英才! 只见冯骥才向诸人见礼道:“冯骥才,凤阳人士,诸位有礼!” 一举一动,婉似谪仙临尘,俊逸不凡,让在场诸人无不暗赞! 正叙话间,贾瑛只听身后传来杨佑的声音。 “贾瑛,爷晌午在会宾楼摆了筵,爷看你还算顺眼,要不要一起来!当然,若是害怕爷在酒里下毒,只当爷没说!” 说罢又看向贾琏道:“琏二若想来,也一起吧!” 话语间,似乎施舍一般。 可大伙儿却千万别这么认为! 杨佑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虽然他无甚才学,也志不在此,可你不见场中一众王公贵族家的公子他都没理会么! 尤其是只请了贾瑛贾琏,却未曾理会水溶半句。 贾瑛看了看贾琏,纨绔一笑道:“爷是怕事的人吗?” 第三十六章 皇帝的体面 刚刚上完早朝的嘉德帝,似乎心情不错,朝会结束之时居然难得的露出了笑意。一时意满,自然难免忘形,居然在众臣还未退班之时就嘱咐傅东莱留下来。 虽说每日朝会过后君臣二人必有一会,早就是朝中上下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了,只不过以往嘉德帝是会顾及到两位阁辅的颜面的,毕竟堂堂两位元老、大乾的首辅与次辅你不留,偏只留下一个新进阁臣,什么意思? 直到傅东莱暗中给嘉德递了个眼色,嘉德这才知道方才失态了,可圣口玉言,难道还要让他收回来不成? 心中冷哼一声道:“哼,朕御极都四年了,居然连留下谁来叙话都要顾忌,也时候该让他们醒一醒了,真以为朕软弱可欺不成?” 嘉德帝想要一展龙威,傅东莱却是心累啊。 本来他是不想这么快就与两位阁辅开战的,他给嘉德的建议是继续忍耐一二年,三十多年的孙子都装下来了,也不在乎一二年的时间吧。 嘉德能从先皇的诸多皇子中杀出重围,这点心境想来还是该有的。 如非得以,他也不想自己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幸臣、佞臣的名声! 只是傅东莱却没料到权利对一个人的改变是多么可怕。 嘉德帝不想等了! 他的父皇寿命太长了,熬死了他的大哥,熬废了他的二哥,熬反了他的...... 等到轮到他了,他心里既开心也害怕,开心是他从未敢想过这个位子会轮到他,即便曾经有过念头,也被他掐灭了。害怕的是,他会不会也步上......后尘。 于是,曾经意气风发嫉恶如仇的皇八爷,开始变了,变得胆小怕事,变得唯唯诺诺,变得......变得连他的枕边人都不能得他信任! 从三十岁开始,到如今他四十有四了,整整十四年时间,他装了十四年的...... 人生能有几个十四年啊!他不想再等了! 他庆幸他没有选错人,他也佩服他父皇的眼光,冯恒石确实是块儿硬石头,水泼不进的湖广官场,就这么生生让他撕开了一道口子,在接道冯恒石奏疏的那一刻,他感觉机会来了。 于是他连夜召傅东莱进宫商讨,可让他没料到的是这位被自己看做新政改革执刀之人的心腹重臣,却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心理对傅东莱有些失望。 但傅东莱的反对并不能改变他的想法,他是皇帝,是万乘之尊! 于是嘉德帝在今日早朝第一次露出了他锋利的龙爪,铁一般的事实摆在他们面前,满朝文武被嘉德问的哑口无言,首辅李恩第、次辅徐遮幕只能惶恐请罪! 嘉德这是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了大权在握,龙须一颤满朝皆惊的待遇。 朝会散去,他迫不及待的就要留下傅东莱商政,当然了也要落一落这位东莱公的面子,敲打敲打,让他不要以为自己除了依靠他,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冯恒石可并不比他差! 等到群臣离开后,嘉德也同傅东莱由奉天殿转至御书房。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嘉德帝便不再允许宫里的其他内监宫女进出御书房了,除了他本人平日在这里接见朝臣,就只有大伴戴权和一名御侍能随意进出了。 御书房,内厢房,嘉德依着软塌上的矮几旁坐下,傅东莱躬身侍立一旁,内相戴权与那名御侍在外殿候着。 “辅臣啊,今日朝会之事你怎么看?” 傅东莱微微抬头看了眼满脸喜色的嘉德,心中却是猜到了他为何将自己留下,不由戚戚一叹。 只是有些话,身为臣子,该说还是要说! 傅东莱面色古井无波,沉静道:“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嘉德见傅东莱装糊涂,心中冷冷一笑,道:“爱卿难道没看到,今日朝会李恩第、徐遮幕两人终于向朕低头认错了?” 傅东莱答道:“臣看到了,看的清清楚楚,臣为陛下贺!” “那爱卿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嘉德帝等的有点心急。 傅东莱苦涩一笑道:“陛下想让臣说什么?说陛下龙威一震,李、徐二人纳头便拜?然后依旧高居阁辅之位?还是说陛下已经想好了对策,能让他们不再阻挠新政?” 说到这里,傅东莱情绪略显激动,道:“臣看到的,只是冯恒石在湖广呕心沥血才打开的局面,如今只不过换来陛下的一次体面罢了!仅凭这些,问不了两位阁辅的罪,与新政而言也没有半分实质性的进展!” 傅东莱只用体面二字,已是在照顾嘉德帝的面子,说白了就是虚荣心罢了。 嘉德不仅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恭维,还被臣子一番数落,脸色一阵青白变幻,似是怒火已经不可遏制。 颤抖这手指指向傅东莱喝道:“放肆!傅轼你......” 傅东莱昂首平视,不见半分惧意! “陛下若想治臣的罪,臣领罪便是!” “戴权!”嘉德不再看傅东莱,而是向殿外喊道。 戴权躬着身子,疾步走了进来,却不发出半丝脚步踏地的响动。 “陛下!陛下息怒!莫要气坏了龙体!”戴权径直到了嘉德身边为他推背顺气。 怒火中的嘉德指着傅东莱,半天却也未曾说出治罪的口谕来,哀声一叹,向戴权道:“你下去,换元嫔来!” 戴权内心哀怨,却不表现半分,出了内厢房只对元春交低声代道:“好生进去伺候,莫要多嘴!” 元春福身恭谦一礼道:“谢公公提点!” 戴权笑呵呵的点了点头道:“你是不错的,咱家也愿意与你多说两句,一切都是为了服侍好陛下,去吧!” 元春进了内厢房,目不斜视文静的站到嘉德身侧,为他捶背捏肩。 嘉德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开始反思今日的得失,他才明白自己却如傅东莱所言,操之过急了,大好的底牌却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心中悔恨,可却不能认错。 只是冷声道:“你既然早料到了会是如此,昨夜为何不提醒朕,就这么让他们看朕的笑话!哼!” 傅东莱内心苦涩,昨夜说的还少吗?能改变的了您的决心吗? 傅东莱只能低头不吭声,任着嘉德撒火气。 却在此时,只听殿外有人通报,戴权踩着碎步离去一会儿,方才回来报道:“陛下,崇文门守将入宫求见!” “让他等着,朕这会儿没时间!”嘉德心有不耐,一个守门的守将能有什么大事。 戴权犹豫一番还是开口道:“陛下,事关肃忠郡王!” 听到是自己的亲侄子,嘉德问了一嘴道:“他又闹腾什么呢?就不能安生几天!说!” 戴权道:“说是肃忠郡王与一名云南士子在崇文门校场约了武斗,还去了好多各地的士子,其中云南的士子和江西的士子还起了冲突!” 第三十七章 宫锁春深深几许 嘉德帝满脸怒意道:“他一个堂堂郡王,去同一个云南士子武斗,皇家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这又是为了那般啊?” 戴权道:“两人似乎是为了争一女子!” 嘉德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皇家子弟为了一个女人,就去和士子决斗,当即一拍桌子道:“去,去把那个小畜生给朕叫来!还有是哪个云南士子?一个士子,不说好好温习学业,准备春闱,却为了一个女人去争风吃醋!” 知道这会儿两人是触了嘉德的眉头,戴权低声道:“那名士子叫贾瑛。” 旁侧的元春秀美微微一颤,她只是对这个“贾”字敏感了一些,入宫这么多年,便是连在朝为官的父亲都只是曾远远地看过一眼,更何况是家里其他人了。但凡听到“贾”、“荣”、“宁”什么的,都会刺痛她心中的那根思念的心弦,心绪不稳。不过落在嘉德肩膀上的玉手却是未曾停顿。 “贾瑛?” 嘉德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抬头看向傅东莱。 傅东莱心中略做思考,道:“如果是云南来的举子,那恐怕就是冯恒石的那位弟子了!” “一道叫来,也别带他们来见朕,就让他们在宫门外跪着!不是力气用不完么?让他们跪到天黑!吩咐下去,不许有人去太妃那里报信,违者斩!” 等戴权出去后,嘉德似乎又想起什么事,或许也是想转移君臣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问道:“提到冯恒石的学生,朕忽然想到了齐本忠的女儿,那日嘱咐你之后,朕便把这事儿给忘了,她怎么样了?” 傅东莱微微一愣,不知为何陛下又提到了齐本忠的女儿,只是恭敬答道:“回陛下,臣曾见过她一次。” 嘉德还在等待下文,却迟迟不见,扭头看向傅东莱道:“完了?” 傅东莱呐呐点头。 “朕是要你妥善安排,你就见了她一面就完了?”嘉德有些气笑道。 傅东莱思量再三觉得自己做的并没有什么不妥,问道:“陛下想要让臣怎么安排,请陛下明示?” 嘉德帝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叹道:“罢了!罢了!她还住在宁国府?” “是!” “她一个女儿家,跟着贾瑛住在那里......妥当吗?”嘉德帝一边翻看奏疏一边问道。 元春此刻心境已无法平复,她听到了“贾瑛”,又听到了“宁国府”,宁荣二府分属一脉,那里也是她的娘家啊! 只是她在心里想了许久,都未曾想起有一位叫“贾瑛”的族弟。 也许......元春心里想着也期许着:“也许今日还能见上一面!” 傅东莱道:“这是齐思贤的选择,想来她也愿意的吧。” “她的选择......算了,不提她了,还是说说湖广的事吧。”嘉德帝拍了拍元春的手背,示意她停下来,走下了软塌,转声道:“辅臣啊,朕承认,这次是朕急切了,朕......辜负了你与冯恒石对朕的心意!” 傅东莱连道不敢。 只听嘉德帝面带一丝颓意继续说道:“可你也要理解朕,朕虚度四十多个春秋,真正能自己做主的又有多少?朕也不知道怎么了,在拿到冯恒石奏疏的那一刻,只想着出了这口憋在心里多年的郁气......” 做臣子的最怕听到皇帝的心里话,就傅东莱这样的也不例外,刚才还视死如归,老而弥坚的东莱公,此刻身子躬的更低了,苍白的鬓角一滴汗珠滴落。 “这样也好,朕心里痛快了!人啊,心境一但畅通,遇事就不会再急躁了,朕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嘉德帝又恢复了笑容,看向傅东莱道。 傅东莱只躬身回道:“臣惶恐!” 嘉德摆摆手道:“大伴,不是说了朕私下与辅臣见面,要赐座的吗?” 戴权不在,元春急忙去搬了一个软墩过来,嘉德又示意她退下。 才向傅东莱道:“辅臣啊,商议一下该怎么补救吧,朕了解你,你昨夜一定又是一夜没睡,说说吧,朕听着。” ...... 却说贾瑛这边,应下了杨佑晌午赴宴的约定后,便打算先将一众南疆士子找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只是这毕竟是十几个人,总不能带回宁府吧,老宅现在又不能住人,至于客栈,眼下各大客栈恐怕早已挤得满满的。 贾瑛一时犯难,却听一侧的水溶道:“我在城西尚有一处园子,世兄与诸位士子若不嫌弃,就到那里先做落脚,如何?” 贾瑛却是不好意思,毕竟刚刚认识,就占人家的便宜。 贾瑛还未开口,一侧的贾琏就替他答应了下来。 贾瑛向水溶行了一礼道:“贾瑛多谢世子慷慨!” “你我两家世交,不必这般见外!”水溶说罢,又转向冯骥才问道:“骥才兄可有落脚之处?” 冯紫英却替他答道:“世子不需替骥才兄操心了,方才来的路上他是与徐凤年一起的,不过徐老二半道儿离开了,却将骥才丢给了我!” 冯骥才谦谦一笑,向水溶施了一礼。 贾琏面带揶揄道:“那徐老二怕不是又钻胡同里去了吧!别人都是夜间客,他倒好,五更天去爬人家的墙!” 话音落下众人皆笑,冯紫英笑道:“谁让他有个比老子还严厉的姐姐呢!” 众人又闲话几句,这才各自分开,有一二相伴玩耍去了。 水溶本是要亲送贾瑛一行的,可半道上北静王府来了人,将他唤了回去,临走时给了贾瑛一面腰牌,让贾琏带他们去。 事情总是一波三折,贾瑛几人才刚行至半路,便听到身后马蹄声急。 “云南士子贾瑛可在?”马上喊话的却是一名内监。 贾瑛不敢托大,急忙出声道:“云南举子贾瑛在此!” “有口谕!”内监也干脆! 一行十几人便在大街上跪了下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着,云南士子贾瑛即刻入宫!” 内监宣完口谕之后,便令随行之人牵来一匹马,向着贾瑛道:“公子莫要耽搁,咱们这便走吧!” 贾瑛又向贾琏交代一二,便随内监一道去了。 等到了宫城之外,发现杨佑比他还早到一步,而且就跪在宫门外的青石板地上。 听见马蹄声,杨佑转过头来,向贾瑛挤了挤眼,示意他过去。 贾瑛心道:“我傻吗?过去陪你跪地板啊!” 他这边才想罢,那边随行的内监便一脸笑意的对他说道:“皇上口谕:让贾瑛一道儿在宫门外跪到天黑!” 贾瑛:“......” 最终还是乖乖跪了过去。 御书房内,元春因侍驾不敢离得太远,只是一双秋水之眸却频频透过大殿,想将外间的一切看的通透,心里想着:“能见到吗?” 除了她自己,无人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六年,她是如何度过的...... 第三十八章 再见初春景色 庭院春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这厚厚的宫墙,锁住了多少少女的青春,冰冷、孤寂、让人绝望。 它,不带一丝情感...... 日照当头,午门外,此刻,贾瑛与杨佑已经跪了一个上午,饶是两人练武出身,此刻都有些吃不消了。 幸得此时正值冬日,太阳没那么炽烈,可奈何膝盖受不了啊! 贾瑛不时的腾挪双腿,好让全身的血液得意流转,身子歪斜的过于明显之时,马上就有一旁盯着他们的太监过来提醒,惹得杨佑一阵乐呵。 贾瑛就奇怪了,杨佑比他来的还早,可此刻怎么看都不像他这般严重。 贾瑛双目视线不由移至杨佑的双膝上,来回打量,想要探个明白。 杨佑也注意到了贾瑛的目光,偷偷撩起衣袍,露出缝在裤衣上的厚厚的垫子,贾瑛暗暗竖了竖拇指,这家伙居然早有准备,也就是说武斗之前他就已经料到了这般结局。 “谁说杨佑这家伙不长脑子的?贾二爷跟你没完!” 杨佑起了卖弄之意,又欠起身子,撩起后摆,屁股上也是一个厚厚的垫子,展示罢,还想贾瑛一阵挤眉弄眼。 意思是:“怎么样,爷聪明吧!” 贾瑛面色却是变得愁苦了起来,不是羡慕杨佑的垫子,而是......这家伙连屁股上都垫了垫子,难不成待会儿还要挨板子? “唉,仓促了!” 这会儿却见午门里,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与负责监督的太监嘀咕了几句,便向两人道:“王爷,还有这位公子爷,陛下相召。” 两人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禁宫对于贾瑛来说没什么新奇的地方,与他记忆中相比,无非就是活人的气息多了一些,还多了一个名叫太监的物种罢了。 御书房其实就是华盖殿,只不过宣隆帝比较调皮,给它起了一个别名。 午门之后便是奉天门,早朝之时,群臣便是在这里聚集列班,然后再入奉天殿的。 而华盖殿就在奉天殿与临敬殿之间。 别看只是过了两道门一座大殿,从午门走到这里,三人足足花了一刻钟,当然有的人从宫门外走到这里用的是一辈子的时间。 到了华盖殿外,小太监示意两人停下,自己进去禀报。 不过多时,小太监随着一名身着女式官服的女子走了出来。 杨佑好奇的看了过去,心中纳闷:“御书房何时多了一名女官?” 贾瑛却是不识得宫内的服饰规制,只知道凡是在宫里碰到的女子,那低头不看就没错了,因为他们都是皇帝的。 至于能在御书房这等重地出入,小太监都要跟在她身后的,那铁定是宫里的贵人无疑了。 当下一介白身的贾瑛便要参拜请安。 杨佑方才要出声提醒,那边出来的女子却抢先一步,向着贾瑛虚手轻摆,朱唇轻启柔声道:“不必行礼!” 贾瑛低着头,但从清脆如鹂的声音中能判断出对方的年纪并不算大,而且声音特别好听,既有脆感,还带着一种温润之意,如春风拂人心际,安然! 女子向身后挥了挥手,小太监便退了下去。 这才向着杨佑说道:“陛下与东莱公尚有正事未完,劳烦王爷稍待。” 杨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也不认识对方,要知道宫里的称呼是很忌讳的,尤其是对于外男。 却见女子依旧未曾返回,而是向着贾瑛轻声问道:“你叫贾瑛对吗?” 贾瑛不明所以,躬身道:“是!” “你是东府里的,我为何不曾见过你?”女子反而像是在唠家常一般。 只是贾瑛听到这句话时,哪里还不明白眼前的女子是谁。 三春怎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却未想到二人在这般情境下,再次见面。 贾瑛再杨佑诧异的目光中抬起头来,面带喜色和声道:“大姐姐再仔细看看,可还能记起六年前的事情来?” 元春闻言,便定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真是有几分熟悉,别的不说,就这般俊俏的模样真有几分家传之意。 宁荣二府,老一辈且不说,单说玉字辈的宝玉,便被人赞作有三分代善公的模样,也正是如此,贾母才格外疼爱。 你再看琏二,整日里左勾勾右搭搭,凭的可不仅是手里的银子,还有一副俊俏的外表。 再说东府的贾蓉、贾蔷,哪个不是一等一的俊俏。 元春又回想起六年前的事来,那是她记忆中家里最后的模样。 “你是云南来的......可是东府敇老爷家里的?”元春回想了起来,惊喜道。 贾瑛展颜一笑道:“当年我年岁尚小,匆匆见过一面,如今却未能认出大姐姐来,瑛儿惭愧!” “你何时入得京?敇老爷和婶婶也都回来了吗?”元春心中有数不尽的话想要问。 悲境侯门贵女身,锁在深宫不识人。 满心欢喜的她,尚不知贾瑛父母已经亡故的消息。 贾瑛不想因此而惹她心境,宫里的女子说坚强也坚强,说脆弱......正想着如何回答,却听一道轻咳之声从御书房门口传来。 贾瑛抬头、元春转身,这时才见内相戴权的身影悠悠走出殿门。 贾瑛心道:“这太监,走路居然没声!” 只听戴权道:“王爷、贾公子进去吧,陛下等着呢!” 戴权侧身让二人先行,也不知有心还是无心,故意落后的几步。 待二人进殿,元春追上慢悠悠的戴权,施了一个大礼,拜道:“元春谢过公公宽厚照拂!” 元春是从普通宫女一步步熬出来的,哪里不知深宫的规矩,尤其是在这御书房外,别说只是族弟,便是亲爹爹来了,不能相认就是不能相认,宫规是不会讲人伦的。 戴权在靠近殿门时故意咳嗽便是在提醒二人,若是真让他看见了,此事若隐瞒不报,那便是欺君! “元嫔快快起身,折煞老奴了!咱家许是昨夜没能休息好,今日咳嗽多了些,说来也是罪过,方才在内厢时就难受,又怕惊了御体,却没想到,临到门口了还是没能忍住。” 元春也不都说,只是回以微笑。 “元嫔,咱们进去吧!” 戴权心中却有自己的想法。 他确实看好这位元嫔,她太懂事了,懂事到让戴权自己有时候都感到嫉妒,这种人不入圣眼也就罢了,可如今......迟早的事罢了。 再有就是他与贾政私交还算不错,自己对家中的兄弟也总算多了一分照拂不是。 第三十九章 嘉德:谁都可以,就她不行 嘉德帝正坐在软榻上,满脸怒意的看着进来的贾瑛杨佑二人,坐在软墩上的傅东莱如同一尊泥塑木偶。 “杨佑,朕的大乾是不是已经容不下你了?三天两头你不给朕闹出些乱子来,就不舒心是吧?”未等二人参拜,嘉德帝便阴阳怪气的看向杨佑说道。 “陛下,臣不敢!”杨佑很是光棍的跪了下去,熟门熟路。 贾瑛也连忙跟着跪下,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挨着人间真龙如此之近。 嘉德看着杨佑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杨佑,你不要以为有你太妃祖母护着,朕就不敢处置你,你说说你,如今朝庭正值多事,你身为皇家子弟,不说为朕、为朝廷分忧也就罢了,你看看你整日在做些什么?” 嘉德帝拍着桌子,分别指着跪在地上的二人,道:“一个郡王,一个士子,居然为了一个......为了一个女人,闹得京城内外鸡飞狗跳,你们还有没有把皇家颜面放在心上啊!你不要脸面,朕还要呢!” 杨佑听罢,却低声咕哝着反驳道:“那不是寻常女子,那是臣的初恋......再说,臣想为朝庭分忧,可您不让啊!” 嘉德侧了侧耳朵,像是没听清楚,气笑道:“你说什么?你把你刚才的话再给朕说一遍!” 杨佑一脸倔强的昂起头,大声道:“臣说,臣要娶那女子做王妃,臣想为朝庭分忧,可陛下不让!” 嘉德与傅东莱对视一眼,气笑不得道:“先不提为朝庭分忧的事,朕倒是好奇,是哪家的女子,能让你杨佑转了性子,准备纳妃了?” 跪在地上的贾瑛,暗道糟糕,这个杨佑,怎么还没对齐思贤熄了心思。 嘉德的发问,杨佑却是一时答不上来,他只见过齐思贤两次,哪里知道对方是谁家的姑娘,总之是他喜欢的,抢也要从贾瑛身边抢走。 至于说贾瑛怎么想的......杨佑觉着不重要,谁抢到是谁的。 贾瑛此刻却是心思微动,皇家娶亲也是有规制的,像齐思贤这样父母双双遭祸而亡的,即便她个人愿意,怕是阻力也很大啊! 难免不会被人说一个......八字太硬! 贾瑛心中有了决断,思量一番,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开口道:“回禀陛下,那女子本是原湖广布政右使齐本忠之女,如今暂住宁国府!” 未得圣问,擅自出声,戴权本要呵斥。 嘉德摆手阻止道:“你说是谁?” 贾瑛也不知皇帝何意,只能再次回道:“原湖广布政右使齐本忠遗女,齐思贤!” 嘉德听罢,脸色一阵变幻,随手抄起矮几上的御批照着杨佑砸了过去,怒喝道:“谁都可以,就她不行!” 殿内众人尽皆感到疑惑,不过一个臣女,何至发这么大火气,就连傅东莱此刻心中都觉得纳罕,再联想之前皇帝几次提到她,傅东莱总觉得...... 察觉到众人惊奇的目光,嘉德方知自己失态,赶忙收了火气,沉默片刻才又指着杨佑道:“齐思贤是忠臣之后,朕早就说了要妥善安置,决不允许你们对她胡闹!” 见嘉德如此解释,贾瑛傅东莱,包括戴权元春便都不疑有他。 贾瑛心中纳罕:“皇帝居然如此看重君臣情义?” 杨佑还想反驳,却听嘉德道:“你别狡辩,你什么性子,朕会不知道?小小年纪,除了正妃未定,三嫔六妾一大堆,真要让你如愿,岂不害了她?” 杨佑:“......” 嘉德帝厉色道:“你若再提此事,朕就下旨,圈了你!” 杨佑一时不敢再提,圈禁了他还不如杀了他来的痛快! 嘉德又向贾瑛交代道:“贾瑛,若今后再有皇家子弟去招惹齐思贤,你便让傅轼报于朕知!” “是!”贾瑛叩头领旨。 心里却觉得嘉德帝的反应似乎有点过了! “杨佑,你回去禁足三日,好好给朕反思,反思该如何报效朝廷,而不是整日陷于儿女情长之中!” 杨佑一听要禁自己的足,一脸不开心道:“陛下,臣早就请过旨意,要去西军之中参与平叛的,是您不答应!” 嘉德气呼呼喝道:“你给朕滚回去!三日之内若敢擅自出府,朕叫人打断你的腿!戴权你派人盯着!” 又向杨佑喝道:“滚!” 贾瑛见状也跟着退了出来。 御书房外,杨佑一脸失落的向贾瑛道:“这下,你该高兴了吧?把爷的女人从身边抢走了,贾瑛你还是头一个!” 贾瑛无语的翻了翻白眼。 “你还在这儿干站着做什么?陛下都叫咱们滚了!”杨佑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贾瑛没跟上来,回身问道。 贾瑛算是见识了杨佑道不要脸,这家伙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嫌弃道:“陛下叫滚的人是你,你可别稍待上我!” 杨佑呵呵一笑搭着贾瑛的肩膀道:“咱俩一起挨的骂,何必分那么清楚,会宾楼是不能去了,走,爷请你回府里喝酒!” 贾瑛推开杨佑的手臂,拍了拍肩上的衣衫道:“我还没看够宫里的景色,趁着这次机会,多看一会儿,至于王爷府上,我就不去了,万一陛下一怒把我也禁在你府上......我外面事多着呢!” 杨佑听罢,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御书房,嘿嘿一笑,也不多说,头也不回的向宫外而去。 贾瑛是被召进宫的,四周侍卫也不会赶他,独自一人在御书房外等了一会儿,才见一道身影从殿中走出。 贾瑛急忙迎了上去,悦色道:“大姐姐!” 元春恢复了少女该有的朝气,满是喜色道:“陛下与东莱公叙话就要结束了,我出来再见你一面,家里都好吗?” 贾瑛心中滋味百转,却做笑意道:“大姐姐不需操心家里,一切都好,老太太有几个弟弟妹妹陪着整日高乐着呢,宝玉也长大了,人越发的俊俏灵气,政老爷和婶婶也都康泰,姐姐只需在宫中照顾好自己便是,莫叫家里人挂念,也莫要担心家里!” 元春轻舒一口郁气,强颜道:“瑛儿回去待我向家里问个好,就说......罢了!我该回去了。” 贾瑛见元春转身,抢声道:“大姐姐可需给家里写封信?” 元春心有意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与宫外私通书信,若是被人知晓......她的身后也是有许多人盯着呢! 元春回去后未久,傅东莱便从殿中走出,喊住贾瑛道:“等老夫下值,你到府上来一趟!” 说罢,也不再理会贾瑛,径自往文渊阁而去了。 贾瑛又看了眼御书房,这才施施向宫外而去。 第四十章 琏二是个嘴大的,贾珍心里偷乐呢 宁国府,贾瑛刚到大门,就见赖升对他说:“二爷,西府那边老太太传话,让您回来先到那边一趟。” “琏二这个大嘴巴的!” 贾瑛点头以示知晓,又问道:“喜儿可曾回来?” 喜儿和表哥木恩赐为他拖住那些打手,没见到人,他心里有点担心。 至于那些人是谁派的,已经不重要了,总归是杨佑的可能小了点。 “回二爷的话,已经回来了,老奴看着似乎受了点外伤,其他倒没什么。”赖管家回道。 “外伤?那还好!”贾瑛点了点头,往西府而去,此刻他的事情该是闹得宁荣二府上下皆知了吧,毕竟惊动了皇帝,就由不得贾家上下不小心应对。 才进了西府大门,就见一个小厮从仪门跑了出来,遇到贾瑛便道:“二爷,政老爷让小的知会您,说回了老太太之后到荣禧堂一趟。” “知道了!”贾瑛回了一声,便折身往西跨院而去。 荣庆堂,见贾瑛到了,丫鬟婆子们也不通报,直接掀开帘子,让贾瑛走了进去。 “呦!看咱们家的大英雄回来了,瑛二兄弟,快进来,老太太都快等着急了!”贾瑛刚进门,眼活心快嘴更快的王熙凤就迎了过来。 贾瑛知道她是为了缓和屋内紧张的气氛,回了一个微笑,又给众人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这才给贾母请安道:“请老太太的安,瑛儿让老太太费心了!” 贾母一旁坐着宝玉,一旁坐着黛玉,欠了欠身子示意贾瑛起来,道:“方才琏儿回来说,你在外头和一个王爷打架,半道儿被叫进了宫里,快说说怎么样了?” 贾母见贾瑛安然回来,心其实已经放下了不少,不过该问的她还是要问,不然怎么表现她的不满。 贾瑛是自家孙儿,虽不是嫡亲的,可到底喊她一声祖宗,她自是舍不得责怪,可也没道理为了一个外......去和王爷打架。 要贾母看来,自家孙儿定是被那“小狐狸精”给迷瞪住了,她这当祖母的可不得好好教育。 贾瑛起身微微一笑道:“老太太且安心,瑛儿没事,就是被申斥了几句。” 老太太看了站在另一旁的齐思贤,又转向贾瑛故作凶怒道:“就算这次没事,难保下次!那怎么说都是一位王爷,若出个好歹,宫里怎么能饶了你,万不可有下次为了些有的没的去和人争斗,你现在就是要一心读书,争取给咱们家再考一个进士回来!” 贾瑛注意道贾母看向齐思贤的眼神带着不满,心中不由一阵苦笑,这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带着齐思贤出去才惹下的。 反倒是一旁的王熙凤打岔道:“老祖宗,瑛二兄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般年轻人的争斗再正常不过了,哪有见自己身边姑娘被欺负了还要做缩头乌龟的,也就是我不是男儿身,若是,指不定比瑛二兄弟闹得还要大呢!” 凤姐骨子里就有一股比男儿还要强的劲儿,许是也同从小她家里的教育有关,不见她的父亲给她起名熙凤嘛。 一旁的黛玉听了,起身走至一边,抱着齐思贤的手臂,酸酸道:“瑛二哥哥倒是愿意为了思贤姐姐去逞英雄,就是不知道今后我们姐妹被人欺负了,会不会有人也替我们出头。” 三春也跟着附和嬉笑,湘云却是已经被接回了史府。 该表现就得表现,尤其是在自家妹妹们面前。 贾瑛看向四姐妹,霸气一声道:“今后若有敢欺负你们的,只管告于你二哥我知道,管教他三个月下不来床!” 黛玉双眸微漾,三春面笑颜开。 宝玉看了:“......” 王熙凤又在一旁打笑道:“呦呦呦!老祖宗,您瞧瞧,这往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家的姑娘们,瑛二兄弟这幅男子汉的模样,可比我们家那位强多了!” 贾瑛回身轻笑一声道:“二嫂嫂,这你却看错琏二哥了,今儿是他和我一起打的架,若是没他,我还赢不了呢!” “是吗?我却没听他提起!” 凤姐听了,杏眸一凝,两弯吊梢眉微微一挑,冷声一笑,心道道:“哼!好你个贾琏,居然敢背着我在外面胡闹,看晚上回去不收拾你。” 贾瑛心道:“琏二哥,这却不能怪我,谁叫你嘴大在先,搞得两府上下无人不知呢。” 贾瑛这边又同贾母等人说了见到元春的情景,又代元春向几位长辈问了安。 一旁的王夫人听了面色再绷不住,泪如雨下,口中直呼:“我的儿!” 贾母也是一般如此,婆媳俩抱头痛哭,刑夫人、王熙凤、李纨、尤氏赶忙上前安慰,一旁四姐妹也不再做声。 一直到劝住几人,贾瑛这才辞了贾母,往荣禧堂而去。 那边,贾政还不知道要怎么说教呢!贾瑛心中头疼! 豪门大家族里,这就是矮一辈的待遇。 荣禧堂,贾瑛刚进门,贾琏就先迎了过来,向着贾瑛一阵挤眉弄眼,意思是:自求多福! 贾瑛向贾赦、贾政请了安。 贾政面色严肃,看向贾瑛道:“瑛儿,如今春闱在即,你不好好读书,怎去和人打架去了,你如今没了父亲,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少不得管教你,在东府里,你也要听你珍大哥的话!” 贾瑛听了,侧目看向一旁贾珍。 贾珍脸上虽然平静,但双目之中怎么都掩饰不住他幸灾乐祸的笑意,心中却是痛快:“往日里尽叫你数落了我的不是,看今儿个往后,你还服不服我这个大哥的管教!” 贾瑛心中冷笑一声,却早有了对策,当下向着贾政道:“二老爷,瑛儿在宫里遇到了大姐姐,大姐姐让我代她向您问安,说莫要太过记挂于她。” 贾政被贾瑛这么一岔,哪里还有教训晚辈的心思,双目已是通红,却碍于晚辈在场,不好落了形象,只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挥挥手让几人离开。 或许在贾政心中,长子和长女,才是他的骄傲!只可惜,一个天不假年,一个却被朱宫深锁。 贾赦虽说一样的不靠谱,但到底事关自家亲兄弟,轻轻一叹,拍了拍贾政的肩膀,默默离开了,一如既往的说不出半句上台面儿的话来。 贾琏与贾瑛并肩子离开,暗地里偷偷竖了竖大拇指。 贾珍很失望! “这就......完了?” 贾珍想不明白,他运气咋这么好呢? 第四十一章 湖广 宁荣街上,贾瑛与贾珍并排往东府而去,路上,贾瑛看着满脸失落的贾珍问道:“珍大哥似乎不开心啊?” 贾珍讪讪一笑道:“哪里话,看到瑛儿你没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贾瑛意味深长的一笑道:“是吗?” “当然!瑛儿你莫非不信我?”贾珍故作不满道。 贾瑛也不说话,只往府里走去,进了大门,才碰上走宁荣小巷回来的尤氏几人,齐思贤也在其中。 贾瑛向尤氏问了个好,尤氏目光依旧躲闪,两人的尴尬期到现在还没有过去。 秦可卿同时见了贾珍和贾瑛更是将头深深埋了下去,也是尤氏心乱,却没发现儿媳妇今儿见了公公不问安的。 一家人聚一块,不是尴尬就是心里有鬼,没甚意趣,几句闲话也没叙,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贾瑛向身旁齐思贤说道:“荣庆堂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老人家的心思总归是有所偏向的,你不见阖府上下,在老太太心里也比不过一个宝玉。” 齐思贤虽然什么也没说,可贾瑛看她一路默不作声只低头走路的反应,就明白以她的心思怎么会不明白贾母话语之中“有的没的”指的是什么。 “是我给公子添麻烦了!”齐思贤盈盈一福。 有些事点到为止,贾瑛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左右再过些日子就搬出去了。 回了小院儿,见了喜儿,果真是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不过到底没伤着要害。 “表哥他们怎么样?”贾瑛关心问道。 喜儿回道:“公子放心,那些人估计是接了命令只管拦着我们,却没下什么狠手,木家二爷那边和小的差不多,那些人都不好对付!” 贾瑛点了点头,京城果真是水深得很,随便一出场,就是那么些好手,看来今后他自己也得...... “还有精力吗?陪爷出去一趟!” 喜儿拍了拍胸脯道:“爷要去哪儿,小的去给爷牵马!” 贾瑛轻轻拍了拍喜儿的肩膀道:“去傅府!” ...... “后辈学生贾瑛,拜见东莱公!” 傅府,依旧是原先的正堂客厅,傅东莱依旧立于书案前背对着贾瑛。听到声音后,也不回头,只是不冷不淡道:“嗯,坐吧!” 贾瑛总算在傅东莱家里得到了客人应该有的待遇。 这才见傅东莱转身走了过来,手里似乎拿着一份信件,脸色阴沉。 贾瑛心里咯噔一下,心道:“难道湖广那边出大事了?还事关冯师?” 除了冯恒石,贾瑛也想不出来傅东莱为什么特意将自己叫来。 等到傅东莱走至主位坐下,啪的一声,手突然拍向了桌子,吓了贾瑛一跳。 紧接着,只听傅东莱用一种教训后学晚辈的语气道:“你堂堂一省解元,在京中不说好好读书,却整日里与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冯恒石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眼见这种情形,贾瑛只能起身站直,摆出一副后辈晚生该有的姿态,虚心接受批评。 心道:“冯师只是我的座师,又不是业师。” 不过该有的姿态还是得有,贾瑛恭谦道:“东莱公教训的对,是学生辜负了冯师的厚望!” 见贾瑛认错,傅东莱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只道:“若非你老师信中叮嘱,老夫也懒得多理会你一眼,只是眼下你老师在湖广与人谈生论死,你却在京城走马厮混,可还有半分上进之心!” 贾瑛心道果然,急忙问道:“东莱公,可是家师有消息了?湖广那边......” 一时贾瑛也不知该如何问下去,有些事情不是他一介白衣有资格知道的。 傅东莱这才将手中的信封递给贾瑛道:“你老师怕你担心,特意给你写了封信!” 贾瑛接了过来,却并未急着拆开,而是等傅东莱把话说完。 “至于湖广那边......” 傅东莱无奈哀声一叹,道:“你老师在督察院待了一辈子,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湖广的事情只要让他去查,就绝对没有查不清楚的,只是,查出真相和如何处理却是两回事啊!” 贾瑛不解道:“查出真相难道不该依法论断吗?东莱公为何有此一说。” 傅东莱摇了摇头道:“你今后若入朝为官且要记住一点,做大事者要谋大局,别学了你的老师,眼睛里边连一只苍蝇都容不下!” 贾瑛面上更是疑惑,这怎么又扯到冯师身上去了。 傅东莱看出了他的疑惑,犹豫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道:“你老师在湖广,顺着鲍祀憹之死,查出了他与湖广官员勾结,以纳贡为由大肆敛财,谎报湖广白莲匪患严重,暗中克扣朝庭拨给湖广平叛的军饷,与江南盐商勾结,用贪污的军粮换取私盐,然后再拿到湖广打着官盐的名号进行售卖,湖广百姓......民不聊生啊!” 贾瑛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他认识的大乾吗?什么时候这么烂了? 你听听,借贡敛财、谎报军情、贪污军饷军粮,官商勾结以私盐充作官盐! 这里面随便一条罪状就够抄家流放的了,鲍祀憹他是活腻歪了吗? 哦,他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贾瑛不由问道:“可是查到了谁?” 傅东莱冷哼一笑道:“这桩桩件件哪一件能离得了湖广的那些官员,还用查吗?费廉、钟善朗,已经死去的鲍祀憹,包括湖广的其他大小官员,哪个能逃得了干系!只是......只是缺少关键人物的直接证据啊!” 贾瑛算是知道傅东莱为什么愁眉不展了,湖广大大小小官员,怕是不下千人,难道还要都杀了不成? 想到这里贾瑛又问:“陛下......准备怎么办?” 傅东莱顿了顿道:“今日早朝,陛下斥责李、徐二位阁老失职,让内阁进行票拟,将湖广布政史费廉、湖广按察使钟善朗,革职待审!” 贾瑛等了半天不见下文,惊愕道:“就这些?” 傅东莱面露疲惫点了点头道:“就这些!” 贾瑛心里忍不住腓腹一句:“嘉德,你是废物吗?这么好的机会,就换来了你对两位阁臣的几句斥责?你要整顿的是吏治,斥责几句大臣有什么用。” 傅东莱看出贾瑛的心思,说道:“你也别怪陛下,要怪就怪你的老师,他若是能耐心等上一等,再往下深挖一挖,最好拿出一些铁证来,也不会有今日的被动局面!” 贾瑛不解道:“这难道是我老师的意思?” “当然不是,他只是上折子奏请陛下给他查办二品大员的专断之权,奏疏中自然也就提到了湖广的情况,陛下昨夜愤怒至极,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傅东莱接着道:“冯恒石就是眼中揉不得沙子,急着想要查办费廉、钟善朗二人,就不知道将一切事情做实了,再呈陛下!” 贾瑛却是要为自家恩师辩解几句:“许是家师在湖广那边遇到了瓶颈,无法继续下去,这才想着要从费廉、钟善朗二人身上下手!” 傅东莱听了也未反驳,他心中也有此想,不然他冯恒石岂会意料不到陛下看了那份奏疏会是什么反应? 第四十二章 暗流 贾瑛心中暗自为眼下的朝局感到头疼,也为冯恒石感到担忧。 嘉德帝一心要整顿吏治,傅东莱便是他的左膀右臂,而现在看来,冯恒石明显是在为两人冲锋陷阵的,怎么看都有点势单力薄的意思。 面对势力强大的守旧集团,一但反噬,首先遭殃的就是冯恒石了。 可贾瑛知道,这个看似弱小的改革派,最后应该是成功了,起码是占据了上风的,不然贾家为何会被抄? 贾瑛心中一动,试探问道:“东莱公,想来您老是不会任由事态就这么朝着不利的一面发展下去的吧?” 傅东莱轻笑一声,看着贾瑛道:“你怎么知道老夫会有办法?” 贾瑛心道:“我反推出来的。” 不过这话却不能说,只是微微一笑,送出一记舒服的马屁道:“家师曾说过,年轻时论风名才情他不如您。如今,论安邦定国之能,他依旧不如您!在贾瑛心中,恩师恒石公的才干能力,在这天下少有人能及。这事若说别人没有办法,学生是相信的,可若说您也没有......学生不信!” 傅东莱脸色微微有些红润,故作笑骂道:“你这小子倒是机灵的很,想让我救你老师,就直说,何必拐着弯儿的说这么些好话,冯恒石那人老夫还是了解的,年轻时就妒忌老夫,他会与你说老夫半句好话?” 贾瑛拍胸保证道:“学生不敢有半句虚言,这些话,都是学生进京时,家师亲口说的。” “真的?” 傅东莱此刻似乎又变成了老顽童,面含笑意,也不掩饰,眉飞色舞道:“哈哈哈,想不到他冯恒石也有想通的一天,看来在南京的六年没白待。他在信里还跟老夫嘴硬,下次见面看他怎么说!” 贾瑛心中有点没底,暗叹道:“老师啊,老师,您可千万别怪学生出卖您,一切都是为了您好,不就是点面子嘛,丢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只听傅东莱道:“你猜的没错,老夫确实做了一些应对,只不过也不像你说的那般轻松,老夫也不过是做个裱糊匠罢了。” “学生愿闻其详。”傅东莱已经和他说了这么多,贾瑛自也不在乎多知道一些,这对于他将来入仕也是有帮助的。 只听傅东莱道:“老夫之前就说过,做大事者要谋大局,眼中要容得下苍蝇,不是放任不管,而是要等待时机,一击毙命!” 贾瑛深以为然,做官能做到傅东莱这个位置的,都是老阴阳~人了,心狠手毒,笑里藏刀对他们来说那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常态化。 “不过话又说回来,苍蝇它就是苍蝇,留着他是想引出更多的同类,可若真把它拍死了,也没关系,总还会有别的跳出来的。” 傅东莱冷哼一声道:“费廉、钟善朗二人就好比是跳出来的两只苍蝇,之前有顾虑不动他们,那是因为老夫想要留给陛下一段缓冲的时间,不过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老夫手中的票拟之权虽说比不过那两位,可老夫还兼着户部的差,只要查一查历年来湖广赋税的上缴情况,以及近几年内那些拨给湖广赈灾平叛的条子都是出自谁手,就不怕那些人还能坐得住。” “能查出来吗?或者对方会让你轻易查到吗?” 贾瑛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傅东莱人老成精,怎么看不出贾瑛心里的想法,呵呵一笑道:“你以为老夫真要查?” 贾瑛一怔道:“不是您刚才还说......” 傅东莱摇了摇头道:“自宣隆四十五年之后,户部里的就是一些烂账,十五年的烂账,涉及到多少人,查清楚又要耗费多少时间,就算查清楚了,老夫难道还能将大乾的官员都杀了不成?” 贾瑛有点听不懂了。 傅东莱摇了摇头道:“重要的不是查清楚,而是老夫要查!” 贾瑛心中回味了半天傅东莱的话,总算有点想明白了,做贼的总是心虚,不管他是偷鸡摸狗的,还是窃国大盗,就像鲍祀憹杀害还未入京的齐本忠一样,事情总要做在东窗未发之前。 或许李、徐两位阁老能够看得清楚一切,但不代表他们下面的人能看的通透。 人心这个东西是最难预料和左右的。 李恩第和徐遮幕或许能左右一个人的命运,但却无法左右一个人内心的恐惧。 他们看似高高在上,断人生死。其实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被众人左右呢? 傅东莱这是妥妥的阳谋啊! 什么叫谋国之臣? 万般感慨,贾瑛最终化作一句:“学生佩服!” 傅东莱脸上却不见喜色,只道:“不过是亡羊补牢之策罢了,关键的还不是拿下两个湖广官员,而是他们聚敛了那么多钱财,都送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有,你老师信中也曾提及,除了倒卖军粮与克扣贪污军饷外,还有大批军备的丢失。” “军备?”贾瑛听了心中一凝! 傅东莱也满脸肃穆,点头道:“不错!不止是军备丢失,还有湖广卫所严重缺额,冯恒石估计恐怕高达五成之多。” “怪不得区区一个白莲教,剿了将近四年都未能尽全功。”贾瑛轻叹一声道。 傅东莱若是不与他说这些,他都不知道大乾已经到了这等地步,这完全就是一副亡国之象啊! 只听傅东莱冷哼道:“平叛?哼!老夫都有些好奇,白莲逆匪手中的神枪火器是从哪里来的?要知道,大乾所有的火器坊都集中在北直隶,所有的配方一概禁止外流,区区一些不成气候的逆匪,手中怎么会有火器,还组建了两三支神枪营!哼!” 贾瑛只觉得眼下大乾四处暗流汹涌,湖广这是想要做什么?养寇自重?还是...... “只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与那两位到底有没有牵扯,若有牵扯,又到了什么程度?”傅东莱自顾低语着,贾瑛却是没能听得真切。 说道这里,傅东莱盯着贾瑛道:“今日老夫与你所说之事,不许向外透漏半个字!” 贾瑛郑重点头,他又不傻,自己若干说出去半个字,恐怕都不用等了,明天嘉德帝就能下令抄家了。 “东莱公,学生有一事不解。” “说!” “东莱公方才与学生所说之事,无一不是天大的干系,那为何......”贾瑛心里有些疑惑。 傅东莱轻蔑的扫了贾瑛一眼道:“你就别多想了,就算对你说了又怎么样?你敢说出去吗?” 贾瑛:“......” 傅东莱似乎也乏了,向贾瑛摆摆手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天黑了,你回去吧。” 等贾瑛走后,傅东莱却是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其实他心理也有些后悔,自己今晚这是怎么了,对一个尚未入仕的举子说这么多国家大事,而且对方还是勋贵出身...... 想了半天,傅东莱自己也没想明白,轻叹一声,低语道:“大概......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吧!他又是冯恒石的弟子......破石头啊,破石头,你何时才能回京呢?老夫一个人......” 这一刻,傅东莱更像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 单发一章:关于同辈称呼问题的征求意见 最近有书友特别纠结关于贾珍、贾琏称呼贾瑛为“瑛儿”这件事,然后作者也跟着纠结了。 有书友说同辈之间不应该称呼“~儿”,也有的书友留言说可以改成“瑛哥儿”。 怎么说呢,可能是每个人的阅读习惯不一样吧,也有可能是受了其他类似小说的影响,就好像在作者的习惯中,名字的尾字单独加一个“儿”字,就表示近称,同辈之间也可以用。但有的书友就不行。 关于“哥儿”这个称呼昨晚我也查了一下,大概就是对于富贵人家公子小姐的尊称。比如原著里面出现的:“宝哥儿”、“凤哥儿”、“巧哥儿”、“环哥儿”、“蓉哥儿”、“蔷哥儿”....... ...... 我们先来看以下的一些称呼出现的场合: 第39回《村姥姥是信口开河情哥哥偏寻根究底》: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 第75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赏中秋新词得佳谶》: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 第29回《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多情女情重愈斟情》:张道士向贾母说宝玉:“哥儿越发发福了。” 还有王夫人对贾环的称呼也是“环哥儿”。 刘姥姥对贾巧的称呼也是“巧哥儿”。 薛姨妈对宝玉的称呼“宝哥儿”。 贾母称呼贾蓉“蓉哥儿”。 就目前来看“~哥儿”,一般都是年长的对年纪轻的称呼。 ...... 我们再来看贾珍和贾琏之间的对话: 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贾珍羞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坐。 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贾珍笑着说:“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 然而看完这一段后,对于作者改用什么称呼,并没有什么用。 ...... 有书友也说可以称呼“瑛二兄弟”,这个称呼没错,可总有不合适的时候吧。 那么到底该怎么称呼呢?作者实在没办法了,大家集思广益吧,如果有想法的可以在下面留个言哈! 作者到时候再根据反馈的意见,综合一下,决定改与不改,在这之前,就要让看不惯“瑛儿”这个称呼的书友受累了,先忍两天。 大家都来参与一下哈! 第四十三章 焦大爷 宫墙之外,夜色遮盖下显得格外静谧,按说这会儿大乾的官员早该下值回家了,只是午门外,依旧有两顶孤零零的轿子在那里等着。 “吱呀!” 已经关上的朱红色大门再次打开,两名约莫六旬上下,身着仙鹤翔祤补药锦织绯色官袍,头戴黑色梁冠的老人缓缓走出了宫门。 眼见两人出来,两顶官轿旁各自有一人手捧绒衣大氅疾步跑了过去,给两人披上。 却道这二人是谁? 一位是当朝首辅李恩第,另一位便是次辅徐遮幕了。 两人同为内阁大臣,可自午门出来,行至官轿前近百米的距离,却全程不见两人有过一句交流,哪怕是眼神上的。 李恩第真的像是一名普通的六旬老人一样,慈祥和蔼,满脸皱纹,走起路来慢腾腾的,在家仆的搀扶下坐上了轿子,在轿内吩咐道:“伯安,走澄清坊,咱们回府!” 被叫做伯安的老仆愣了愣神道:“是,老爷安坐,要起轿了!” 另一边徐遮幕要比李恩第年轻几岁,文弱了一些,脸颊消瘦,两鬓斑白,却精神抖擞,看上去倒和傅东莱差不多,两人都是属于越老越帅的那种。 徐遮幕行至轿前只冷冷道了一句:“走宣武大街!” 老仆也不多问,应声领命,放下轿帘子,转身对轿夫唱喏道:“起轿——” 两顶官轿出了承天门,一个向东而去,一个向西而去,随后又分别拐到澄清坊大街和宣武门大街上。 两顶轿子后面隔着老远,还分别缀着十几个制式打扮的缇骑时而分散、时而聚合,若见有行人、车马跟在轿子后头,隔着老远就开始呼喝,有不当回事的,当头就是几个鞭子上去,待开清了几人的打扮,却无人敢抱怨半句。 ...... 贾瑛刚回到府里,却被一醉汉撞了个满怀,对方满身的酒气,让贾瑛不由微微皱眉,正待呵斥,却见那醉汉抬起了头。 贾瑛看清对方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头发糟乱,可身上穿的衣服却是上的家仆款式。 眼见是个老人,贾瑛心中也就熄了训斥的心思,打算叮嘱几句也就罢了。府里的老人不少,大多数都是从太爷那辈儿留下来的,对于这些老仆,便是他们这些正派的晚辈见了也要让着三分。 却不成想那老仆倒先叫唤起来了。 “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当你焦大爷的道儿!” 周围有路过的小厮见状,急忙过来拉扯焦大,并一边向贾瑛赔笑道:“给二爷问安,二爷你别与他一般见识,这厮整日就爱吃酒,今儿怕是又没派他的差,这不吃了几两马尿,就开始撒酒疯了。” 说着就要拽开老仆。 谁知那老仆力大,小厮不仅没有拽开,反被对方反手推了个趔趄。 只听那老仆喝道:“你焦大爷在府里那是......横着走的,哪有给别人让道儿的,多管闲事儿。” 又摇摇晃晃的看着贾瑛道:“我怎么没见过府里还有你这么一位......二爷。” 贾瑛哪还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 这边的动静却是惊动了守在大门口的一众仆役小厮,大家都知道焦大的性子,尤其是喝了酒后,天都敢给你捅个窟窿,恐怕也只有太爷在世才能制住他,于是纷纷跑来拦着焦大。 恰巧这会儿贾蓉方从外面回来,见状哪还忍得。 平日里焦大仗着功劳,就不把他这个宁府嫡系放在眼里,今儿个居然还冲撞了瑛二叔,虽说都是自家人,可好歹不能让人看了长房的笑话。 当即一边走来,一边向小厮们喝道:“你们都是死的吗?给我把他捆起来,等明儿酒醒,再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见主子发话,一众小厮赶忙找来绳子,几个人合力制住焦大,就要往上套。 贾蓉跑来贾瑛跟前儿,赔笑一声道:“倒叫二叔看了笑话!” 贾瑛摇了摇头道:“一家人,哪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又指了指焦大道:“这是焦大?” 贾蓉点头道:“就是他,打太爷那一辈儿,战场上活下来的也就他了,平日里府里养着他,让着他,可不就惯下了他这一身子的坏毛病!” 贾瑛不由点了点头,他也算是亲身体会过了,要说这焦大,确实胆子够大,脾气够冲的! 十有八九,心里也是有怨气的,许是待遇不公?许是对宁府子弟的失望? 又听焦大一边挣扎一边喊道:“你们要做什么?蓉哥儿,你别在焦大面前抖主子的威风,焦大爷眼睛里面还有谁!你今儿敢下令捆我,你把你爹、你爷爷叫来,看他们敢不敢?放开我!” 贾蓉面带尴尬的看了贾瑛一眼,又喝道:“拿鞭子来,叫他醒酒!没王法的东西!” 贾瑛摆了摆手道:“鞭子就算了,人上了年岁,别打出什么毛病来,毕竟是伺候过太爷的!” 贾蓉见贾瑛发话,自然不反对,只是心道:“这二叔到底是回来不久,他却不知焦大这性子,你越让着他,他越是肆无忌惮。” 谁听贾瑛又道:“去,打一盆凉水来,叫他醒酒!” 眼下寒冬腊月的,这一盆凉水浇了上去,便是焦大身体再是结实,明儿个也得大病一场,还不如挨几鞭子呢! “这位二爷,倒是个心狠的!” 众家仆小厮心里暗自嘀咕。 一侧贾蓉看着贾瑛不喜不怒,更无半分火气的面色,心中突突,总觉得这位叔叔似比他老子还要厉害。 只见贾瑛走上几步,行至焦大跟前儿,悠悠道:“按说,以你的辈分年纪,当我一句‘大爷’倒也应该,以你的功劳,府里养你一辈子,也是你应得的。可你该当清楚,主子他就是主子,你便有再大的火气,也不该喝了酒,就胡乱跟主子闹腾,今儿先给你长个记性,明儿再好好跟你叙话!” 说罢,便让小厮一盆冷水泼了过去。 焦大一个激灵,却是酒意醒了七分,他虽没见过贾瑛,却也听说府里回来一位二爷,辈分不必贾蓉,他却不好再闹。 你问贾瑛讨厌焦大吗? 贾瑛心里确实有几分不喜,但绝对谈不上讨厌。 似焦大这种人,性子烈,脾气暴,最是不好驾驭,可若是能拿的住他,那得到的就是一颗忠心。 可惜,这世上能拿住他的人,早已不在了,似这种战场上搏命活下来的,又无一儿半女,能让他安分的,除了对老主子的那点情分以外,就是森严的公府规矩了。 见焦大不再闹,贾瑛这才吩咐道:“把他送回屋去,夜间找几个年轻点的照料一下,备点热水给他喝。” 众小厮领了命,这才推搡着焦大离去。 贾瑛摇了摇头,这焦大却不懂,再重的情分也会淡,照他这么闹下去,怎么会有好结果,今儿却是让他先长长记性,也顺便给府里的下人们打个样儿! 第四十四章 一种相思,两处离愁 将焦大的事情抛在脑后,贾瑛回了自己的小院儿,却发现紫鹃和雪雁两个丫鬟也在。 见贾瑛进来,两个丫鬟急忙起身齐声道:“给瑛二爷问安!” 雪雁是黛玉从扬州带来的,年纪比黛玉还要小一二岁,老太太怕小丫头照顾不周,便又指派了一个紫鹃过来服侍,却是个极其伶俐的。 “杜鹃啼血!我应该......能够改变它吧?”贾瑛见到两个丫鬟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免了,林妹妹什么时候过来的?”贾瑛指了指里间厢房。 紫鹃回道:“回二爷,有一会儿了,姑娘说有日子没和齐姑娘聊天了,所以就过来了。” 贾瑛转身向屋外扫了一眼,进来时也没看见宝玉的小厮,就问:“怎么宝玉没跟过来来吗?” 紫鹃道:“宝二爷本是和姑娘在一块儿的,不过听说要过来二爷这边,便嫌路远,不来了。” 贾瑛听了心中不由一阵好笑,东西二府不过就隔着一堵墙,不过三五米宽的宁荣小巷,怎么就和路远扯上关系了?宝玉这家伙,大概是在自己这边吃味多了,讨厌上这边来了。 “也是个有意趣的主儿,也该让他尝尝贾环每次见了他是种什么滋味了!” 贾瑛不再理会,走进了厢房。 进门才发现,两个姑娘正靠在一起,一个个哭的跟个泪人儿似的。 见贾瑛进来了,这才分来,拿帕子遮掩。 贾瑛不明所以,便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齐思贤从未在贾瑛面前红过眼睛、抹过泪水,今儿咋一下让他瞧见了,自然害羞,将头别过一边,也不说话。 倒是黛玉此刻更依赖这位陪她北上的二哥哥,哭腔道:“二哥哥,我想爹爹!” 贾瑛只当是黛玉受了什么委屈,这才会想起扬州的家来。 当下便将两个丫鬟叫了进来,问道:“可是你们家姑娘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宝玉欺负她了?” 还是伶俐的紫鹃答道:“二爷却是冤枉宝二爷了,只是姑娘这几日连夜睡不着觉,问过同来的王妈妈,只说是旧症,熬过这几日便好了。” 贾瑛面色这才变好了些,黛玉的旧症,贾瑛也是知道的,还曾细细观察过。 记得上一世就有好事者说她是肺痨,贾瑛便不敢苟同。 如今看了,和肺痨却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先天不足之症,自古而来都不乏少见,究其原因,一个无外乎来自父母,另外一个,就是尚在娘胎时,营养不足罢了。有时候富贵和营养均衡,其实是两码事。 再加上姑丈林如海本身就是一副瘦弱的模样,至于贾敏姑母,贾瑛却是有些记不清了。 但只是先天不足之症,其实也不要紧,侯门公府少不了什么人参鹿茸的,以贾母对她的疼爱,断不会少了她养病的一份。 只是偏生这林妹妹是个慧极情深的主儿,天生就爱自己为难自己,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年幼丧母的缘故,说白了就是类似于后世的抑郁症一般。 当然如今的黛玉还远远谈不上“抑郁”二字,不过是心境上多少有些敏感罢了。 如今才是腊月,第一场冬雪还没有来,北风却是紧的很,花草树木又都枯落一地,这个季节却是影响人的心境。 再加上,马上就是春节了...... “妹妹若是想家,等到来年开春,科考结束之后,我便陪你回一趟扬州如何?” 黛玉盈盈抬头,一副让人心生怜意的模样,双眼含泣道:“二哥哥可不曾骗我?” 贾瑛轻轻一笑道:“何时曾哄骗过你?” 黛玉这才微展笑颜,仿若莲开蒂放。 贾瑛这才又转向一边道:“你有是如何?” 却是黛玉在一旁轻声道:“思贤姐姐与我一般。” 贾瑛心中苦笑百般,这可真是:一种相思,两处离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哄好这个,又得哄那个,贾二爷心累啊! ...... 宫城最北端的朱墙之外,连着的便是景山了,二者中间有一处幽静的夹道相隔。 此刻,幽僻的小径之上,两顶官轿错落并排,一正面向东,一正面向西,抬轿的轿夫早已不见了踪影,两侧前后各有一名老仆守着。 只听官轿之内有声音响起。 “陛下的心思,你该是知道的。”声音有些苍老,却足够祥和,若叫人猜想这轿内定是一位慈眉善目,忠厚朴实的老人家。 另一定官轿却陷入了沉默。 “这天下真龙只有一条,那就是.....”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一顶官轿内的人终于开口,沙哑的嗓音道:“您老的意思是......” “身为人臣,老朽只做该做的事。” 又是沉默片刻,不见对方回话,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道:“伯安,回府!” 一名老仆轻轻拍了拍手掌,便见几名轿夫从旁边的林子里快速走了出来,抬起轿子往西而去。 另一顶轿子独自在原地停留许久,这才见轿夫们抬着往东而去。 却说那顶往东而去的,直至出了景山夹道,拐到崇文大街之上,正好与一行缇骑护送的队伍相会,那队伍之中有一顶一模一样的轿子,只不过那顶轿子却拐进了一户门院之内,没了踪迹。 这一切似乎是为了交接一般,后面的缇骑继续守护官轿回府。 至于另一边,大概......或许......也应是一般模样吧。 这两顶官轿的主人,却正是宫门外分别的李恩第、徐遮幕两位阁老,只是他们的府邸,却是在最初路线相反的方向。 夜幕笼罩的京城,忽然刮一股北风,凛冽,刺骨! 北方的天气变幻,让人心生寒意,可南方也并没好到哪里去。 起码对于扬州城来说是这样的。 那是一种湿冷,沉闷! 万家灯火都已挂起的时候,扬州盐政衙门却一片黑暗。 虽然这里人本来就不多,但也有一二老仆,以及七八个护院的丁壮。 只是今日林如海特意吩咐过了,不许点灯,也不许有人去打搅他,说罢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内,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也不见响动。 这让外面守候等待的一二林家老仆心中焦急不已,他们还从未见过自家老爷这般模样。 “外面怕是出大事了!” 两个老仆月色下对视一眼,眼神之中一切不言而喻! 而扬州城内,另有一处宅邸,却与盐政衙门景况截然相反。 一时人定时分,却依旧灯火通明,不时还有从外面进来的锦衣豪客。 不过两处的气氛,却是一般无二,沉闷、压抑! 四十五章 如海 扬州城,灯火红通明的宅邸中,一个个缁衣豪客分坐大厅两旁。观屋内众人,有的油腻满面大腹便便;有温文斯雅锦衣华贵;有的脸带刀疤一副江湖打扮;有的麻衣弊履,一双草鞋,挽着裤腿,嘴里叼着旱烟锅子。 只是却不见他们相互之间有过一丝的交流。 踏踏踏! 这时从大厅后堂内传出一阵脚步,各有心思的众人齐刷刷的望了过去。 “阎老!” “阎会长!” 眼见来人,众人纷纷起身问好,以示尊敬。 来人正是江南商会会长阎闵,一个年过六旬的伛偻老人,虽然看着有些风烛残年的模样,可他耷拉的眼皮之下,却透着一丝精明,是以,即便人老年迈,却依旧能够压服江南地区的一众豪商。 “人都到齐了吗?” 阎闵拄着拐棍在亲信的搀扶下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不紧不慢的开口问道。 当下堂中便有人回道:“阎老,尚有几家商行的当家人未到,只是......都到这会儿了,想来是不会来了。” 阎闵听了耷拉的眼皮轻轻一颤,也未生气,只心平气静说道:“无妨,无妨。诸位能来都是给老朽一份薄面,总归是人各有志,他们不来就不来吧。大伙儿都坐吧!” 待众人坐毕,又向身侧之人说道:“咱们开始议事吧。” 只听阎闵环视众人道:“扬州盐政衙门近发的布告,想来大家已经知道了,都说说,怎么看?” 厅内沉闷一阵,方才有人试探性的开口道:“阎老,咱们扬州的盐市风平浪静惯了,怎么好好的,又要重新摊派盐引了呢?而且听说,这次的盐引,比往年的还要少。” 话音才落,便听大厅之中有人阴阳怪气道:“为何?那就要问问某些人,为什么瞒着咱们独自运盐了,害得咱们跟着倒霉!哼!” 一名刀疤脸的男子听了,一拍桌子,欠身道:“何老二你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你说明白了,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那被叫做何老二的男子,也不敢势弱,回道:“姓贺的,私盐的行当一直是走的你们那边的路子,如今叫官府在运河上堵了个正着,你不该给大伙儿一个交代吗?” 贺姓刀疤男子满脸怒色道:“贺某早就说过了,那不是我们的盐,你还想要什么交代?” 说罢又转向一旁穿着草鞋、挽着裤腿、抽着旱烟的老汉道:“邱老汉,江宁附近的河道一直都是你们长河帮的地盘,有人私自出船运盐,你怎么说?” 那老汉蹲在椅子上,吧唧吧唧抽了几口旱烟,这才一脸苦涩道:“贺老大,何掌柜的,俺们长河帮就是一群泥腿子,给你们运盐运粮糊口饭吃,这些个大事,可扯不到俺们头上,俺们长河帮在附近一带虽然有些门道,可还远到不了独断江宁河道的地步,偌大的漕帮里,可不止俺们长河帮一家。两位老爷就别往俺们身上扯了!” 几人还待争执,几声拐棍杵地的声音将几人的争执打断。 只听阎闵道:“好啦!好啦!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日就是盐政衙门召集各方盐商商讨盐引摊派的日子了,你们都且说说,咱们怎么应对,这才是当下紧要的!” 只听那何掌柜的开口道:“这有什么好论的,他姓林的当初要加盐课,咱们是给了面子的,到如今他却来砸咱们饭碗,你们如何我不管,反正这次何某是绝不会再给他这个面子!” 贺姓刀疤男子也道:“老何说的对,眼下咱们就该同进同退,要不去,都不去!” 当下堂中便有近半数的人开始附和,阎闵将诸人的表现看在眼中,目光最终停在一直没有开口的几人身上,缓缓道:“敬亭啊,你们粮商那边怎么说?” 那被唤作敬亭的男子,起身恭敬施了一礼,回道:“阎老,您也说了,我们是粮商,这盐引的事......”话到一半,却是没再说下去,不过大伙儿却都明白他的意思。 阎闵呵呵一笑道:“老朽当然知道,只是明日如果何小子这些盐商他们都不去,就怕林如海找上你们......呵呵。敬亭也该说个态度才是。” 其他盐商听了,纷纷看了过来,目光宛若刀子,仿若吃人一般。 被唤作敬亭的男子,一脸为难道:“这......” “姓吴的,你倒是痛快一点,往日从西边换回来的粮食,可没少过你们的份,做人可不能不厚道啊!”贺姓刀疤男子一脸阴鸷说道。 吴敬亭无奈苦笑一声道:“罢了,阎老,咱们江南商会同进同退便是了。只是......那林如海毕竟代表着朝庭,咱们这样与他对着来,怕是......而且今日不是还有几家未到嘛。” 阎闵听了,满是皱纹的脸上漏出一丝笑意,悠悠道:“无妨无妨,只要敬亭你们不去,别人就不敢轻举妄动,老朽虽然年迈,可在这江南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堂下何掌柜听了,心中一动,轻声问道:“阎老,可是金陵王府那边......” 阎闵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双眼之中满是警告之意的看了眼何掌柜,沉声道:“老朽说的是自己,与金陵那边有什么关系?何小子,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何掌柜讪讪一笑也不再言语。 ...... 翌日,扬州盐政衙门,一夜未眠的林如海带着一身疲色,端坐在衙门正堂,静静的等待着。 布告发出已有几日,几家重要的商行也都派人去递了信儿,今日便是约定重商盐引摊派的日子了,只是不知道几家会来。 林如海心中并不抱什么希望,朝庭那边一道政令,便要让他整顿江南盐市,可身处千里之外的京城庙堂,哪知道江南盐商何其难缠。 抄家砍头有那么容易吗?这些盐商背后,哪个没有背景,就说那江南商会的阎闵,便是从东平王府出来的老人了。 而且,这东平王府同他的岳家还分属一系。 日头已经快到正中了,也不见有人进来。 当下林如海便喊来守在大门处的衙役,问道:“外面可有人来?” 衙役回道:“回老爷,依旧没有人来,倒是有几家派了人在衙门口张望的,之后便没了消息。” 林如海再看看外间天色,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堂,心中冷哼一声道:“如海本不想与你等闹僵,既是你等如此顽固,那边怪不得如海了!” 只是林如海心中尚有所虑,他接下的这个差事,得罪人是免不了的,只是不知最终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尚在京中岳家的玉儿......她过得好么? 第四十六章 腊月二十一,有女英莲 转眼又是一年岁末,年关将近。 京城里的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置办年货了,家境殷实的人家,许还会裁剪几身新衣,给家里的媳妇量几尺花布,再到兴庆街香料铺买几包香料回家做荷包,一日间便是喜滋滋的。 这是底层百姓忙碌一年后的写照。 贾府里也在忙碌着,置办年事那都是府里的太太媳妇儿们管的,西府的是凤姐,东府这边便是尤氏带着可卿一并操办了。 至于府里的爷儿们也都没有闲着,打扫宗祠的,收拾供器的,里外里送帖子到几家世交府上的。 还有就是乌进孝和他的兄弟也照例送年供来了,带着一大帮子人赶着马车,装着满当当货物,各自进了宁荣二府。 阖府上下这般忙碌,就连素来好吃喝逗乐的贾珍都难的认真了起来,身为府里的二爷,贾瑛自然也不能只看着,一并帮忙点校年供去了。 今年的雨水不错,也未经什么旱涝冰雹灾害的,庄子里的收获相应也就丰盛了些,大大小小的家畜野味,鸡鸭鹅鱼,柴炭五谷,瓜果蔬菜,还有一些京里难见的稀罕物,林林总总,各类孝敬折合下来,价值白银七八千两。 贾珍听了脸上不免露出了呵呵笑意,往年他还未曾当家之时,父亲贾敬便不好这些繁琐俗务,打十来岁起,便一直是他来点验各处送来的年供。 是以哪家官的哪处庄子,丰年能有多少产出,匀开自留的,又能给府里送多少来,贾珍心里都有自己的一笔账,乌进孝那八九处庄子,能有这般产出,算是丰年了。 不得不说,在这一方面,贾珍做的还是很合格的。 贾珍与乌进孝闲叙了几句,又同贾瑛说道:“瑛哥儿,这些土产,你倒有什么看得上眼的,回头头我差人一并送你院儿里。” 贾瑛也不拒绝,只道:“多谢珍大哥了。” 贾珍故作恼怒的摆摆手道:“唉,自家的兄弟,何必说这些个!再者,祖宗留下的这些田产,本就是为了咱们后辈儿孙能有一份体面,哪家平日里生活没着落的,我这当族长的自然不能不管。” 贾瑛总觉的,贾珍是刻意在他面前强调自己族长的身份,以及重要性,可他有没有证据。 贾瑛心道:“看来贾珍心里卷我之心不死啊!” 贾府这边如何且不说,只是这京里还有比他们更忙碌的地方。 钦天监这个衙门平日里就像是个小透明,也从来没人太把它当回事,不过每逢年末腊月十九到二十二这几天,京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就恨不得把钦天监的监正当神位给供奉起来。 至于问什么原因,因为在这几天里,钦天监负责选定吉日,举办封印大礼。 官员也是要过年的,能腊月十九放假,没人想拖到腊月二十二,尤其是每年临近的几天,还有几人能够静下心来当值办公的。 不过今年钦天监注定是要被骂惨了,愣是从腊月十九拖到了二十一。 不过封印的旨意总归是在最后一天之前下来了,京里大大小小的衙门都是满堂欢喜的在主事官的带领下,举办封印仪式,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正月二十一他们就不用再每日早起上值当差了。 举办完封印仪式后,官员们出了衙门也不回家,而是照例公款吃喝去了。 别的衙门都喜气洋洋,唯独户部却是例外,户部照常封印,可几名度支司的主事却被要求留下来加班,户部的大小官员,不知道自家的上官这搞得又是哪出。 就在大家满脸疑问的时候,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傅大人要清查往年所有关于湖广的度支账目。 一时间有人喜有人忧。 ...... 南直隶,金陵城,整个江南的繁华钟秀之所,多少文人骚客汇集于此,留下了传世的篇章。 可这样的兴盛之地,也同样是下九流的汇聚之所。 且说金陵应天府上元县境内,便聚着这么一伙儿下九流的人牙子。 “都精神,一个个的都别哭丧着脸,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就盼着能有户好人家看上你们,往后的日子也就不用愁了。” 一处庄园内,牙婆正满脸尖酸的呵斥着几名年大不过十二三岁,年小不过八九岁的少女,这些少女各个都是容貌姣好,头插一朵红花,一举一动之间也有几分大户人家里出来的风范,可见这些人牙子没少下过功夫,为的就是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这时,大门吱呀声响起,牙婆眼神一亮,转头又呵斥几名少女道:“大主顾来了,待会儿都给我放聪明点。” 这边话音才罢,便听那边传来同伴讨好的声音。 “爷,您里边儿请,咱们这里都是上等货色,管叫您能挑个喜欢的。” 一名人牙子正领着一名富家公子往内院走去,不时还说上一二句奉承的话。 人牙子买人卖人一辈子,看人的本事自有一道,眼前这位不是差钱儿的主。 冯渊随着人牙子进了内院,便看到牙婆身后的七八名少女,都是年华正好,且身段窈窕。 冯渊心中顿时来了兴趣,看着几名少女道:“都把头抬高些,叫爷看个清楚。” 在牙婆的催促下,少女们依言照做,抬起头,各自露出了面容。 冯渊的目光从左往右一个个看了过去,这些少女美则美矣,只是他家府里却是不缺漂亮的,冯渊有些失望,只觉这些女子,尚不及他随身的小厮,对他来的有吸引力一些。 “嗯?” 冯渊目光在倒数第二名少女身上停了下来,只看那少女亭亭而立,柔静如水,身上的那股子气质,叫冯渊看来,便是等闲的主子姑娘都比之不过,尤其是其眉心上的一点胭脂记,平白增了三分妩媚。 当下便走了过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儿?多大了?” 少女文文静静回道:“英莲!十三了!” 冯渊听了露出满意的神色,绕着英莲又占了一周,不住的点头,随后轻轻将她头上那多红花摘了扔在地上,向着人牙子道:“就她了,多少银子你们开,爷今儿就要带走!” 人牙子和牙婆对视一眼,眉开眼笑。 当下报了数目,冯渊也不讨价,让随从给了张银票,便叫人牙子把卖身契给他,牙婆闻言便向屋内而去。 另一边,同样是一名人牙子领着一名锦衣贵公子,正往庄园而去,所说话语,也于方才的人牙子一般无二。 第四十七章 缘是色起,当以命结 且看那锦衣贵公子,生的脸若圆盘,面生横肉,一身锦织绣衣,腰佩玉环,头戴一朵大红簪花,脚踩八字步,走起路来摇头晃肩,目光所及之处旁似无人,前后又有七八个豪奴小厮拥簇着,随着人牙子迈进了庄园大门。 冯渊正等着牙婆交了身契,便带英莲走人,十三四岁的姑娘正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且那英莲别是一番标志,却令他心中浴火难耐,这般妙人儿,该是养在深闺才是,怎能常待在这等腌臜之地? 心里想着,眼神还不时瞟向一旁的英莲,神色之中那抹贪婪毫不掩饰。 “早知这世上有这等妙人儿,何必苦了自己这么些年......”想着冯渊用嫌弃的目光看了看一侧的小厮。 正当冯渊出神之时,便听见院中再有脚步声响起,等他回神,便见七八豪奴拥簇着一人出现在了内院之中。 那贵公子进门之后,眼中旁无余人,一双充满着侵略性的眼珠子只盯着英莲不再挪开。 两个人牙子对视一眼,四目之中满是无奈,心道:“祸事!” 这些富家公子最是不讲理,伺候好了,大把的银钱赏下,遇上难缠的,倒霉的可就是他们喽,这种双龙争一凤的桥段,他们可没少见。 当下一名人牙子便侧身与那贵公子言道:“大爷,这个却是有人买下了,要不咱们看看别的?” 牙子的话才说完,就被豪奴蛮横的推搡到一边去,只听那豪奴道:“少在这儿作怪,打扰我们爷的雅兴!” 冯渊自见香菱那一刻起,便将其视作自己的禁脔,只是看对方七八个人势大,这才有心忍让,这会儿见那胖子明知此花有主,却依旧一副色欲包天的模样,哪还再忍得住。 当下一个侧步便挡在英莲面前。 贵公子回神,轻蔑一笑,也不理会冯渊,而是向一旁的豪奴道:“给他们银子,把人给爷送回府上!” 就是这么霸道! 两位公子,一个富字,一个贵字,此刻便能看出高下。 冯渊再忍不住,出言喝道:“那胖子,休要辱人,这姑娘爷已经买下了!” 被人喊出胖子,贵公子横肉轻颤,便欲发作,恰巧这会儿牙婆手拿一份身契从屋内走了出来。 贵公子见状,向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当即便有豪奴箭扑上去,从牙婆手中夺过身契来,随手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千两的银票塞到牙婆手中。 贵公子向着冯渊轻嗤一声,伸出五指一摊道:“拿契约文书来!” 冯渊脸色铁青,怒骂道:“胖子,端不要脸!” 三番五次被人揭短毒骂,贵公子岂是个没脾气的,当下指着冯渊向着一众豪奴喝道:“给爷着实打死!”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豪奴便涌了上去,气势凶横,唬的院内众人直向墙边躲避,就连冯渊的小厮,也愣愣畏缩退了几步,不敢上前。 “休伤了爷的宝贝儿!”贵公子在一旁提醒道。 可怜冯渊平日不过一富家公子,又未曾练习过拳脚,一众豪奴平日里霸道惯了,下手又没个分寸,不消片刻,地上的冯公子便只见出的气儿,不见进的气儿。 豪奴们见冯渊哀嚎声歇,这才悻悻罢手。 有心思活泛的见了状况不对,赶忙道贵公子耳边低语道:“爷,人不禁打,怕是活不成了!” 那贵公子听了也只是微微愣了愣神,道:“怕什么!爷在金陵向来是横着走呢,若有官司,一张拜帖诸事皆了,谁敢不给我薛家的面子!” 却道这公子是谁? 金陵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正是昔日紫薇舍人薛公的后人,薛蟠,薛文起! 别看此人字号中带着一个文字,为人却是性情奢侈,言语傲慢,弄性尚气,实为金陵一霸,人送绰号“呆霸王!” 薛蟠虽傲,却也知打死人不是小事,便不愿在此久留,只是恶言威胁了人牙子一番,又将那冯渊的小厮好一顿唬,这才拽起英莲,施施走人。 那边冯渊在几人离去不久后,果真就没了气息,双眼一瞪,一朝赴了黄泉。 那冯家老一辈的都已不在人世,冯渊又是独子,幸有世代老仆还算忠厚,便欲替主子讨个公义,第二日便带着几名家仆,抬着尸体直奔上元县衙而去。 恰逢此时大乾所有官衙封印,不在受理民事,重任上元县令的雨村也早已挂印归乡省亲去了。 冯家老仆首次求告不成,心中仍不做罢,便等着正月二十一开印之后再告。 也亏得此时正值冬日,尸体还能得以保全。 那薛蟠回家却也不提此事,害怕母亲念叨,只说在街上买了一个丫鬟回来,想要纳了做妾。 薛母见了英莲眉间的胭脂记,却是没来由的心生不喜,奈何又拗不过薛蟠,只说他年岁尚小,又未曾娶了正室,只准留香菱在身旁服侍,纳妾一事却要延后几年再说。 又听英莲是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出身低贱,还唤作英莲恐平白惹了晦气,当下又给改名为香菱,这才方罢。 金陵发生的一切,身在京城的贾瑛却是一无所知,即便知道,时值寒冬腊月,又相隔遥远,他也飞不过去。 贾瑛此刻正带着喜儿,找了几个灵巧的工匠,去给林妹妹做新奇的玩意儿去了。 自那日见了黛玉忧思不定,贾瑛就想着得找个办法给他调解调解,似黛玉这种情况,除了身若体虚能以药石补益,更重要的是要开解她的心情,这两者都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见成效的。 只是眼下寒冬时节,草木凋零,也没什么好的去处散心,贾瑛一时也没有好办法。 恰巧一日遇到几个姐妹一起打天九行乐,贾瑛心中忽然灵光一动,想起一件有意趣的玩意儿来。 麻将! 麻将这种闲时的牌桌游戏在历史上可谓由来已久,各个时期也都有不同的玩法规则。 就像众姊妹玩的打天九,就是麻将的一种。 区别与贾瑛所见过的麻将,打天九只有三十二张牌,而后世的麻将却是一百多张不等,贾瑛玩过的只有一百三十六张的那种。 虽说都是麻将,但打天九对于众人来说也早没了新奇之意,换种牌面,换个玩儿法,也不怕这些姑娘们不感兴趣。 几个人聚一块儿玩儿乐,总比让黛玉一个人孤闷的好。 第四十八章 初雪恰逢佳节 这日一早,贾瑛刚出房门,凛冽的寒意让他直打一个激灵,再抬头看去,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喜儿和老仆正在清理院子的积雪,今岁冬日的第一场雪,总算是踩着年关将近的日子赶来了。 “爷,下雪了!好白!”喜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北国的银装,心绪却难免激动,看看满院子的脚印,就知道这孩子玩儿疯了。 喜悦是会传递的,看着喜儿的满面荣光,贾瑛的心情也变得欢愉起来。 这也是他这一世,头一遭看雪,南疆的雪毕竟还是罕见了些,而且也分地方,这些年他倒没有见过! “想来,西府那边的几个妹妹们也该热闹起来了,只是不知道扬州的雪景和京城里的有什么区别。” 贾瑛带着齐思贤一并去了西府,还未到荣庆堂给贾母问安,便在花厅外遇到了黛玉宝玉他们。 “瑛二哥哥,思贤姐姐,我们正商议去西府找你们玩儿呢!”这场冬雪确实给黛玉增添了几分喜意,平日里她都是衣服素色装扮,今日却格外穿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鹤氅,让人看了便心生一股暖意。 黛玉一身红装,于时微雪,亭亭立如腊月骄梅。 贾瑛出声赞道:“好一位绰约仙女下凡!” 黛玉闻言,嫣然颔首。 其她几个妹妹听了,也纷纷围了上来,想要听一声夸赞。 三姐妹也如黛玉一般,均是一身大红猩猩毡与羽毛斗篷的穿戴打扮。 贾瑛奇道:“今儿个你们是商量好的么?” 探春道:“林姐姐的衣服是老太太给选的,我们却没那个福气了,这是我们自个儿挑的,红梅配白雪,怎么样?” 贾瑛心道:“那倒是,与两个庶出,一个东府的姑娘们相比,老太太还是偏向亲外孙一些的。” 一旁宝二爷也不甘落后:“瑛二哥,你且看我呢?” 宝玉依旧是那身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他比任何人都爱红,包括红胭脂。 贾瑛心道:“你还用人夸吗?” 不得不说,就宝玉这副皮囊,贾瑛心里都嫉妒,到目前为止,贾瑛见到过的人里,也就水溶能与他比一比了。 当下揶揄道:“呦,顽石披上了红装,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 谁知宝玉听了不怒反笑道:“瑛二哥,你却是个俗气的,做姑娘有什么不好的?” 贾瑛也不辩驳,宝二爷的世界观与他着实差别不小! 又向众人问道:“怎么都在这里?我去给老太太问安。” 探春道:“方才屋里来了几位旧家世交的太太,这会儿正在屋里和老太太叙话呢,我们年轻,又插不上话,就出来了。” 明日便是春节了,一众亲友也都开始走动了。 贾瑛闻言,便止了脚步,与众姊妹复又闲聊了起来。 “正月里可有什么安排?” 黛玉也是头一次在贾府过春节,免不了要提前学一学侯门公府里的规矩。 只听探春道:“往年春节都是一般的过法儿,我们几个一起守岁,初一一早要先到老太太、太太那里问安,再到前院儿给大老爷、父亲问安,然后祭拜宗祠,家里人聚一起热闹热闹,最多在请几班套戏班子,倒也没什么新鲜的。” 话音一转,又看向黛玉和贾瑛道:“今年却是人多了些,添了瑛二哥和林姐姐,还有思贤姐姐,理应比往年热闹一些才是,只是......却一时没有什么好的安排!瑛二哥,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众人又都看了过来。 贾瑛低头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咱们除夕打扑克牌守岁放烟花,初一初二且不提,初三我教你们一种新的棋牌玩儿法,初四给你们讲故事,初五六听戏,初七我做个东道......一直到元宵咱们上街看花灯去,怎么样?” 众人听了眼睛纷纷一亮,一个个问道:“瑛二哥,什么棋牌新玩儿法,还有扑克牌是什么?” “还有,咱们要亲自放烟花吗?往年也看烟花,不过没亲自尝试过。” “对,还有看花灯,老太太说元宵那日,外面糟乱的很,我们年岁又小,只让我们在府里看自己家的,好是好些,就是怪冷清的。” 对于春节和元宵这两个节日,穷人家有穷人家的过法儿,富人家有富人家的过法儿,深宅大院里的姑娘们却难看到外面的热闹景象,穷人家的,都是聚在一块儿,或是父亲领着女娃子上街赶庙会,倍尝亲情的温暖。 而像贾府这等人家,院儿深规矩大,老爷们的应酬也多,注定几个姑娘体会不到底层百姓家的那种亲近。尤其是她们年岁都还不大,府里等闲也不敢轻易让她们去看花灯,不见甄士隐家的悲惨境遇,就是从看花灯闹元宵开始的吗? 贾瑛此时提出来带她们看花灯,其实也只是自己的想法,具体能不能成行,还得看老太太答不答应,贾政答不答应。 至于扑克牌,贾瑛那日本想做一副麻将出来,看看几个姊妹聚在一块儿喊幺***万是一副什么场景,可惜,那工匠说这是个细活儿,一时半刻做不出来。 贾瑛失望之余,却又想到了扑克牌。 扑克牌做起来不麻烦,把阿拉伯数字换成大写壹贰叁,红桃黑桃也都能画出来,用墨汁上色就行。 关键就是材料,用木牌做的太过厚实,一掌也握不下十几张牌,贾瑛想过能不能将宣纸浸湿了叠压起来,可做起来也麻烦,得用多少张纸才行?而且浸湿再风干后的纸张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用。 最后贾瑛想到一个办法,裁剪一些碎布料子,用浆糊将它们粘起来,然后压实烤干之后,再上一层白色颜料,不就成了! 虽说仍旧比纸质版的扑克牌厚了些,但也将就能用了! 扑克牌别的玩儿法,贾瑛也不怎么会,但斗地主他会呀! 贾瑛看着眼前的几女,心里暗自默数着:“黛玉一个,三春三个,齐思贤一个,还能再加几个同一辈的媳妇儿们,够组个两三局了,实在不行勉强把宝玉也算上......” 到时候一家人坐在热炕头上,盘着腿,打着牌,嘴里再磕点瓜子,吃点蜜饯什么的,不就一个正月嘛,眨巴眨巴眼就过去了。 见几个姑娘问他,贾瑛卖了个关子道:“等除夕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说罢这些,黛玉又提议道:“这两日家家户户都写春联呢,今儿还早,不如咱们写对子,挂新桃去?” 众人尽皆意动,当下便商议着往李纨院子去了。 贾府里姑娘们办文会,怎么能少得了这位李宫裁呢! 第四十九章 有福人祈愿成真 宁府,贾瑛院儿,正房内。 黛玉玉唇轻启:“六(陆)带一对四(肆)!” 迎春不愠不火,不争不抢,悠悠道:“要不起!” 凤姐五彩霞翅一展,霸气道:“等等!我炸!” 黛玉见状,微微蹙眉,向着凤姐恼道:“凤丫头,你到底是哪一边儿的,迎春姐姐才是地主!” 凤姐似被涅槃火给烧到了,双脸颊红的像个火烧云似的,便要将打出去的牌收回来。 惜春难得一句道:“出牌不悔!二嫂嫂,这是提前定好的。” 吃瓜群众探春道:“二嫂嫂炸的好!” 李宫裁在一边偷笑,可卿想帮着凤姐说几句,规则在前却又不好开口。 宝玉本来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见了一众姑娘都爱玩儿,也抢着要上手,却被挤到了一边,与贾瑛一道观牌不语。 凤姐双颊通红,面目娇羞,俏声道:“哎呦呦,这还怎么玩儿,你们合起伙儿来尽挤兑我,但凡让我早两日上手,绝不叫你们笑话了去!” 黛玉嬉笑一声,打俏道:“你自己没弄明白,却又怪谁,凤丫头,好不讲道理!” 李宫裁在一旁帮腔道:“你平日里掌着我们的大权,我们都要依着你,这会儿便不能让我们讨回来些?” 凤姐是个不认输的,一个顶俩,回道:“瞧瞧,瞧瞧,瑛二兄弟你来帮我评评理,平日里我里里外外的忙活,就怕哪边照顾不周了,都恨不得把几位姑奶奶当祖宗供起来,这会儿还落个里外的不是,哪有这样的道理。” 此刻的凤姐像是天边的一缕五彩霞烟,穿着桃红撒花袄,戴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彩绣辉煌,粉光脂艳,格外的光彩照人,眉目间却是说不出的风情月浓。 贾瑛瞥了一眼,急忙将目光移开,不敢在众人面前与之对视,只盯着牌桌一时失言道:“宝玉有句话却说的没错,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二嫂子便是那等既有灵巧又有智慧的,合该多担待些!” 宝玉在一旁愣了愣神道:“瑛二哥,我何时说过这等禅语?” 贾瑛方才反应过来,心道:“本来是你的台词,不过现在我抢了!” 当下哈哈一笑道:“谁说的不重要,在理就成!” 凤姐也是最爱面子的,惯喜欢听别人夸她能干,一时间又变成了一只五彩锦色小凤凰。 黛玉打趣道:“瞧瞧,不就是夸了你一句,跟变了个人似的。” 贾瑛看了眼静静陪在一旁的平儿,却在心里感叹:“琏二却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一只彩凤一朵青兰都被他得了去,自己不知道平日里好好哄哄凤姐顺着他点,尽知道招惹外面的野花!野花有家花香吗?那也的看在哪!在贾府,这个道理得反着来!” 巧在这时,尤氏带着几个丫鬟端着果盘瓜子走了进来。 “呦,今儿这么热闹,却是我招待不周了!方才府里来了旧客,也都带着女眷,陪了半日,这才腾出功夫过来看看!” 可卿急忙起来相迎。 尤氏一边指挥丫鬟摆着盘子,分发瓜果,一边向众人道:“往年间,都是我们这边冷清,一家子还得过西府那边寻热闹,才觉得这年过得意趣,自打瑛二兄弟回来,这边总也算是多了点喜气人气!” 一个正月,府里来往的人不少,尤氏忙碌起来,也渐渐将之前的尴尬放到了一边,总算是能与贾瑛正常相处了,这会儿提起他来,也没了往日的不自在。 凤姐看着忙碌的尤氏,指着身旁的椅子道:“大嫂嫂别忙了,快来坐会儿!” 尤氏依言,复又问道:“眼下时节,亲戚朋友走动的多,凤丫头今儿怎么也有闲情到这边来了?” 凤姐轻轻一叹道:“我一个小辈的,平日里不过就是给两位太太打打下手,真到了眼下这些时节场合,我却还够不上面儿,只管把府里边儿下人们的事安排妥当了,也就罢了,抽着闲工夫便过来与妹妹们打趣一会儿,左右能打发点时间!” 贾瑛却是听出了凤姐心里的不甘,想她与尤氏都是同辈的孙儿媳妇,同样是打理着一个公府,可到底比不得尤氏当家主母的风光,她也就是在府里显显能耐,露露脸。 尤氏听了,也不好接她的话,只能岔开道:“对了,我听说瑛二兄弟报请了老太太,说是明儿元宵节,晚上要带你们几个出府看花灯去,老太太可回信儿了?” 几个姊妹们闻言,都只是失落的摇了摇头。 尤氏见状,安慰道:“没事,这不明儿才元宵嘛,还有一天的功夫呢!回头让瑛二兄弟再去请报一次就是了!老太太那般的疼你们,想也不会反对才是!” 见几个姑娘依旧一副不振的样子,尤氏顿了顿又道:“你们打小在府里长大,却少见外面花灯会的热闹,我往年也曾看过几次,还记得真真儿呢!” “大嫂嫂你快说说,我听瑛二哥说外面很是热闹呢!”探春好奇道。 尤氏出身一般家庭,却是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当下说道:“要说花灯,外面的花灯却是难与咱们府里相比,可胜在一个‘闹’字!闹社火的,闹花戏的,猜灯谜,耍龙灯,说白了就是人多!” 顿了顿又道:“不过坏也坏在一个“闹”字上面,每逢这个时候,好些人家都有儿女走失的,还有一些‘跑灯花’的贼人专偷人的钱袋子。而对咱们女人来说,越是闹,才越要避开。” 贾瑛当然知道,当下的社会,是不允许女子随意出门的,尤其是人多的地方,更是去不得。 但也不是绝对,眼下的风起,说实话,要比前几朝开放多了,偶尔世家大族的小姐们也能在家人的陪伴下出门游赏,只不过得待在轿子里罢了。 所以他还是想试试。 却没料到,贾瑛还未去请老太太,荣庆堂那边已经派人传话来了。 来的人是鸳鸯。 “瑛二爷,老太太说,若是十五晚上要出门,便早些做准备,随从车马都要带齐了,花灯会上人多杂乱,多带着点人也好防万一。” 众姑娘听了,尽皆一喜。 贾瑛向鸳鸯道:“回了老太太,保证不会有差池,晚些时间我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再与她详说!” 鸳鸯领了话,又说道:“老太太说,她年纪大了,就不去了,两位太太也都在家里陪着,府里其她奶奶们要是也去,让瑛二爷把宝玉也带了去,一道喊上珍大爷和琏二爷。” 第五十章 闹佳节王府天倾 却说元宵节这日,贾瑛交代两府管事备好一应车马人事,考虑到花灯会上游人太多,便不用轿子代行了。 这边,又去专程去请了贾珍、贾琏二人。 只因那日老太太发话后,凤姐也心中意动,便鼓动着李纨尤氏也一并同去。内眷出门,自然最好还是跟着自家爷们一道的好,至于李纨,她则有贾兰陪着。 贾珍却是早相约了几家旧交,去不了,只说让贾蓉一并跟去,有儿子媳妇陪着,倒也说得过去,再者贾珍晚上的应收与公府来说也是正事,贾瑛自不会强求。 至于贾琏,他正想约了贾瑛一道外出玩儿去呢,听了要陪着府里的女眷,本是不愿的,只因贾瑛以老太太的名义压他,这才应了下来。 等到天黑,各房用过晚饭后,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都到了宁府汇集,准备乘车出行。 贾瑛、贾琏、贾蓉各自骑一匹马打头儿开道,宝玉和凤姐同坐一辆马车,他俩除开是叔嫂关系,还有姐弟关系在那撑着,倒也没什么不合适,李纨带着儿子贾兰乘一辆马车,尤氏与可卿一辆,齐思贤黛玉与三春同坐一辆大车,还有几个房里的丫鬟们也占了两辆,一行六驾马车,前呼后拥便奔着灯市口大街而去。 京城里的花灯会每年都是在固定在一个地方,便是宫城东面的保大坊、南薰房,仁寿坊、澄清坊的交汇处,因每年元宵的灯市,而被取名为灯市口,贯穿四个坊的大街便是灯市口大街。 每年元宵佳节的时候,都是这四个坊区最热闹的时候。 巡防营和东城兵马司,在元宵节前五六天就开始布置巡防了,等到了元宵节这天,还会又绣衣卫也参与进来,为的就是保证宫城的安全。 元宵节的灯会,并非普通意义上的民间集会,而是朝庭为彰显与民同庆的一次t台秀,也是在这一晚,京城所有参加灯会的百姓都会接到一道来自皇帝的圣旨,圣旨的内容无非就是歌功过往,砥砺将来,普天同庆,万民同享之类的话语,但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却是意义非凡,这好似在与九天之上的真龙对话,分享喜悦,一年也仅此一次。 贾瑛算是见过了人山人海的,可等到他们一行赶到灯市口时,却依旧被眼前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场景所震撼! 古人对于节日的热情绝对是纯粹的,这样的集会他们会过得很认真,不像他所经历过的那个时代,充满了敷衍,少了几分仪式感。 便是一开始不愿同来的贾琏,此刻面上也洋溢着笑容。 “琏二哥,怎么样?这哪里就比不得你去同人喝花酒来的高乐!”贾瑛骑在马上笑呵呵的看着贾琏道。 贾琏偷偷瞟了一眼一旁凤姐的车驾,探身凑到贾瑛这边道:“我的兄弟哎,这话可不敢胡乱说来,若是叫你嫂嫂听了,你哥哥我今儿又进不得房了!” 同时还狡辩道:“再说,瑛哥儿,我约你一道是打算会友去的,谁与你说是喝花酒的,你哥哥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贾瑛总感觉贾琏这话有点熟悉,似曾听过。 不过他也知道凤姐的霸道,今儿又是佳节,就不给贾琏添乱子了,当下便又打马到了几个姊妹的车驾旁,隔着窗棂与她们闲话灯市的趣事新奇。 今儿贵人出行的也不少,还都是搭在着车驾,一道大街即便再宽阔,眼下时刻也难免显得拥挤,不时有两队车驾碰上的,便会堵得人群一阵拥挤。 贾瑛正谈笑间,忽然察觉车队停了下来,便驱马到前面查探情况。 到了前方才发现贾琏正与人隔马寒暄。 贾瑛看了那人一眼,心中暗道:“怪道是物语类聚,人以群分。” 你在看那与贾琏说话之人,也是一位帅到掉渣的富家公子,不同的是,琏二骚气内敛,那人却一副浪荡之象,毫不避讳收敛,也不怕叫人看去。 正在贾瑛细看之时,对方车队后面,却又有一男子驱马前来,贾瑛却是识得此人。 “骥才见过两位仁兄!”冯骥才坐在马上向两人问礼。 贾琏这才注意道贾瑛前来,便与贾瑛介绍道:“瑛兄弟,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当今内阁次辅徐公家的公子,徐凤年!” “他就是徐老二?果然一如既往的骚气......嗯?我为何会说一如既往?” 贾瑛心中如何,自不会表现出来,只向对方恭敬见了一礼。 这边贾琏也与徐凤年介绍完毕,徐凤年向贾瑛笑说道:“凤年见过世兄,今儿咱们也算认识了,你又与冯大哥相熟,不如改日我在春香胡同做个东道,咱爷儿们一道吃酒耍子!” 贾瑛心中不解:“这春香胡同又是哪里?只听请客去私人会馆的,从没听过去胡同里请客的,果真是个奇葩!” 却在这时,徐凤年身后的马车上却传来一道不满的轻哼,听声音该是名女子,且年龄不大,容貌姣好,别有一番风...... 贾瑛干满摇了摇头,甩掉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却说徐凤年在听道马车上女子的不满后,面色一尬,情知自己又犯了自己二姐盯得家规,心底一时戚戚。 冯骥才也急忙远离了徐凤年,向贾瑛二人抱了抱拳,返回道马车旁边。 等到双方错落而过,贾琏这才同贾瑛如数家珍的说道: “瑛哥儿你不知,那马车上的是徐凤年的二姐,名唤徐文瑜,与我家那口子一般,女身男名,京城一等一的才女,不过却是个极其端庄的,对徐老二管得甚严。” 贾瑛好奇道:“琏二哥见过?” 贾琏尴尬一笑,偷说道:“几年前,徐老二带着我们爬过他家墙头,不小心看到了!” 又回身看了看已经走远的一行人,向贾瑛八卦道:“如今开来,这位端庄得体的才女,怕是有主儿了,冯骥才那穷书生端是命好!” 贾琏心中满是慕意。 且不说灯市这边如何! 京城,某处规模宏大威严的宅邸内,此刻却乱做了一团。 宅邸内,一处正厅之中,水溶并一众家眷正急急等待着,便是还想里间堂屋张望几眼。 没过多久,只听堂屋之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王府太医从里间走了出来,面带悲色摇了摇头,向水溶并他旁边的宫装妇人说道:“王妃、世子节哀!” 水溶身旁的宫装妇人听罢!便急急向后倒去! 第五十一章 吊唁凭话当年事 水溶慌忙扶住自己的母亲,哀声道:“母亲万勿保重身体要紧!” 这位宫装妇人,却是北静王的王妃,水溶的嫡母。 过了好一整子,北静王妃才缓过了心气,在水溶的搀扶下,走进了内室,又是一阵痛哭哀嚎。 年未弱冠的水溶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他是北静王府的唯一嫡子,父王的身后事还需他来操办。 当下便喊来王府官道:“老家宰,依着惯例向宫里、一并各家亲友报丧吧!” 王府官领命而去。 不久整座王府便响起了云板金鸣之声,一共四下! 同一时间,几匹快马从王府大门奔出,马上之人披麻戴孝! 嘉德帝最近手新年气氛的影响,心情还是不错的,再加上,他与傅东莱联手洒下的饵料酝酿的已经差不多了,坐等着正月已过,一张大网下去,捞他个满载而归。 是以,今天嘉德帝写颁给天下臣民的诰书也特别用功,毕竟他嘉德自诩一代明君,虽说如今朝政艰难了些,不过一切都在向好的发展,起码比先皇在世那会儿...... 嘉德帝才刚刚落下最后一笔,便见殿外戴权匆匆而来! 嘉德帝见了,笑道:“大伴,未曾料你倒也是个急性子,朕这边诰书才刚刚写完,你就闻着味儿来了!” 戴权不露尴尬的派了一句龙屁道:“那是陛下的诰书写的好!笔酣墨饱,满殿芬芳,奴才就是隔着再远,也能闻的见!” 戴权的话,嘉德还是很受用的,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点了点头。 戴权看嘉德难得高兴,有心不想打搅他的性质,可偏偏这事也拖不得。 顿了顿,还是小心翼翼道:“陛下,方才北静王府有人进宫来了!” 嘉德帝闻言,转头看向了戴权,沉思了片刻道:“可是北静王的病情有所好转?” 这是处于皇帝的身份,该问的话。 戴权回道:“陛下,就在刚刚,北静王爷......薨了!” 嘉德帝闻言,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哦,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朕一个人静静!” 戴权恭敬的退了出去。 对于北静王,嘉德帝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 一方面,朝庭太需要这位北静王了。正如他王号,北静一般,他替大乾震慑这整个北疆,让异域之民不敢犯禁半步,给大乾的北境带来的几十年的太平! 另一方面,嘉德本人太忌惮这位异姓王爷了。北静王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代人,他们凭借几代人的积累,掌握着大乾超过半数的军权,其他三处异姓王府也都以北静王府为尊,还有公府、侯府,许许多多的开国勋贵,九边之中超过多半的守将都出自几代北静王府的帐下。 这样的王,还是异姓,怎能让皇帝不心生忌惮,而且是深深的忌惮。 而今,他终于走了!两个嫡子也都永远留在了塞外,只余下一个小儿子,却非王妃亲生。 嘉德帝最终还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神色变得轻松起来。 “戴权!通知礼部,厚葬!朕随后便下诰表!” ...... 这边,灯市上贾瑛一行正游的开心,却听见老远有人在叫他们。 贾瑛贾琏同时回头,去见荣府管家赖大骑马赶了来。 “怎么了?这么着急?”等赖大靠近,贾琏率先出声问道。 赖大下马回道:“两位二爷,并晓蓉大爷,政老爷差我来喊你们回去,说是北静王府有人来报丧了!咱们这些世交该早些过去帮衬打理!” 贾瑛贾琏对视一眼,向赶车的仆役道:“掉头!回府!” 凤姐见车马掉头,掀开帘子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 贾瑛正驱马道车队后面,经过凤姐车时回道:“二嫂嫂,咱们家接到北静王府上报丧了,二老爷通知咱们回去呢!” 凤姐愣了愣神,轻轻放下了帘子! 等回到贾府,小厮却告知二人,贾政贾赦贾珍都已经去北静王府了,让他们也赶过去。 等贾瑛贾琏感到王府之时,王府外已经是车马粼粼了,在京的与北王府有交集的人家已经赶到了。 贾瑛暗中感叹一声,这位老北静王的威势之隆,凭此可窥见一二! 二人进府之后,并未见到北静王世子水溶,而是由王府官简单接待了一二,便被晾在了一边。 不过二人也并未因此感到不满,这会儿,王府上下恐怕都没一个清净的。 说是来帮忙打理,北静王府又岂会真叫他们插手?那样岂不平白落了面子! 世交旧家过来,无非也就是露露脸,维系维系关系,当然,也能让王府的遗孤们感到一丝温暖的安慰,毕竟人走茶凉之事没有发生不是? 贾瑛倒是跟着贾琏认识了不少四王八公家里的人物,镇国公家的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府上的一等子柳芳,齐国公府三品威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府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德,修国公府一等子候效康,缮国公府三品威烈将军石光珠。 不过却没上前攀谈认识,这种场合不合适。 只是贾瑛看那些大人物的脸上,却带着淡淡的愁容。 贾瑛心有猜测,但毕竟了解不深,于是便趁着功夫,拉着贾琏低声聊起了此事。 贾琏道:“咱们开国这一脉向来就是以北王府为尊的,说来也是,连着几代的北静王爷,都是英明的主儿,到了水溶父亲这一代,其声势更是堪比开国时的那位祖宗。 剩下的三王之中,也就只有南安王还承袭着郡王之位,不过也是最后一代了,再传便要降为国公了。西宁王府那边,还有一位定西侯,一直驻在陕西,听说朝庭正派定西侯剿灭白匪呢!最后的便是东平王府了,他们家世代首在金陵,在京只留着一处宅子,却不曾开衙建府,如今府里主事的也是一位侯爷。” 南安王那边,贾瑛倒是侧面接触过,其他三王他就不了解了。 贾瑛又说道:“琏二哥,我看今日在场诸位当家主事之人的神色,怕是不只哀悼那么简单吧!” 贾琏这家伙虽说有些好色,可办起事来还是挺靠谱的,是宁荣二府里有数几个能撑场面的公四代,而且自幼就在公府长大,知道的信息肯定不少。 贾琏也悠悠一叹道:“二叔年前就说了,给我捐了个州同知,明年吏部开印之后文书就下来了。为此我也关注了一些如今的朝局。 咱们这一脉,根底都在军中,不过到底是几代传下来的,这二年朝堂地方也都有了发展,能有此局面,全靠北王府撑着,如今却是大柱倾天了......” 话说到这里,贾瑛心中哪里还不明白! “原来,一切不好的开局,便在此处啊!” 第五十二章 冯说科考 嘉德帝对北静王的葬礼给予了足够高规格的重视。 诰表是在第二天到达的,繁繁复复说了一大堆,贾瑛听得头疼,不过大致的意思还是听懂了。 加玺、赐印,谥号武静,赐葬钟山之阴,御赐陪葬......石人、石马、石羊、石虎、石望柱各两件,着礼部有司以亲王规格厚葬,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 这等身后哀荣,完全是按照一代北静王的的规格来的。 最可怜的就是礼部的那些有司官员,衙门还没有开印,假期却提前结束了,元宵节都没能过完整,一场浩大的葬礼又累死累活的,还不给加班费! 等到这场葬礼结束,恐怕要大半个月的时间,贾瑛除了最开始几日按时去北王府“点卯”外,之后等丧葬流程步入正轨,便不再往那边跑了。 正月二十一,京城大小衙门开印理事,离着二月初九还剩十来天时间。 这日,贾瑛去了城西水溶的园子里,看望南疆的同乡士子,顺便与他们探讨一番今岁的春闱试题方向。 自那日把他们安顿在此处后,贾瑛也来过两回,送了几件棉衣和一些年货,这些南疆来的憨憨们,居然连一件棉衣都不知道备着,他们还以为京城的冬天和南疆一样暖和呢! 贾瑛进了园子,未曾想冯紫英也在这里,正与一众士子聊得开心。 心下纳闷儿:“双方什么时候这么熟稔了?” 还未进屋,贾瑛便朗声一笑道:“云龙兄,子辰兄,诸位同乡,功课准备的如何?” 又转向冯紫英道:“哦?冯兄也在这里?” 冯紫英下贾瑛见礼道:“我原本就是这园子的常客,世子也是位极好客的,只是他府上打年前一直到现在就没消停过,自然也就顾不上来这边招待客人,我便替他接了这差事!” “贾瑛多谢世兄对南疆同乡的照拂之情了!”贾瑛再抱一礼道。 冯紫英微微一笑,摆摆手道:“我的性子本就喜闹不喜静,平日里也爱交一些天南海北的朋友,闲话畅聊,自有其中乐趣,世兄不必如此!” 贾瑛笑着点了点头。 又问道:“今日聊什么呢?” 却是柳云龙在一旁回道:“我们这些外地士子,想要了解有关春闱的情况,以作准备,可又苦于消息滞涩,这才托了冯兄帮我们打探一番。” 贾瑛这几日也在关注着这方面的消息,毕竟提早知道谁是主考官,对于举子会试是有不小的好处的。只是贾瑛入京时日也不算短了,可真正认识且还能说得上话的朝中官员,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南安王府是他父亲在南疆时给他留下的老关系,不过这会儿南安王也不在京中。北静王府只认识一个水溶,此刻更不便打扰。还有就是他的老师冯恒石,却又不在京中。 剩下的就是贾政和傅东莱了。贾政这几日因为那边的事情,也很难见上一面。 至于傅东莱......他肯定是有这方面的消息的。只是以他那种身份和立场,到时候,自己恐怕还没张嘴,就被扫地出门了。 贾瑛原本还打算,要不要从李小保、徐老二身上,侧面打听一番,如今看来倒是不用了。 这位冯紫英冯公子,出身高门,往来八方,消息却是灵通的很。 贾瑛看向几人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冯紫英道:“方才正与大伙儿说这件事呢,我听说今年的主考官人选怕是与往年有不小的变动。” “怎么说?”贾瑛好奇道。 冯紫英解释道:“往年的春闱的主考副主考,都是由内阁呈递候选名单,陛下批复。只是,往年的内阁都是以李、徐二位阁老为首,倒也没什么相左的意见,不过自去年东莱公升授东阁大学士后,内阁的情况就变得有些不同了。听说今年东莱公也在内阁的呈递名单中提了一人,却是一位外官。” 贾瑛自然清楚,这次春闱其实就是嘉德与傅东莱,为了选拔今后新政的人才,方才开的恩科。这种时候,他们自然不会轻易让人插手。只是...... 李、徐二人又会有怎样的态度,只要他们两人持不同的意见,傅东莱所提之人的名字,根本就到不了御前。 心中好奇,于是便问道:“内阁没人反对吗?” 冯紫英果然知道内幕,只听他说道:“怪就怪在这里,虽说往年也有传言说李、徐二位阁老不和,可在此事上却都有着默契,无非就是主考与各房的占比名额分配罢了。只是这一次,李阁老却一反常态的支持了东莱公,其他几位阁臣见状,也都持观望之态,只有徐阁老一人反对,却无济于事。” 贾瑛心道:“看来东莱公的手段奏效了!难道湖广背后之人是那位首辅大人?” 不过贾瑛也没有轻下结论,这里面的水太深,别到时剧情来个大反转,啪啪打脸不带疼的。 贾瑛和一众南疆士子眼下最关心的还是主考官的事情。 冯紫英最是善解人意,只听他接着道:“东莱公所提的那位具体是谁,我也没有确切的消息,不过据说是广东那边的。剩下三位副主考的人选,我想应是从两位阁老所提的人选中各选一位,另外一位应是皇室宗亲。至于十八房考官,那就要等主考、副主考人选定下来之后才能知晓。” 贾瑛仔细琢磨着冯紫英话里的含义,东莱公所提之人是“广东那边的”,无非有两种含义。一个是对方祖籍广东,另一个就是在广东任职的。 但不论哪一种,其出身条件却是一定的,首先必须是二品以上的大员,其次就是进士加授大学士出身,再次也得是在翰林院待过的往科进士。 朝中祖籍广东的进士倒是不少,可身在高位的却没有几个,至于对方是在广东任职为官的,那这个范围就更小了。 “看来回去得再好好打探一番。”贾瑛心里想到。 冯紫英心中恐怕已有认定之人了,但这种事在朝庭未下旨意之前,总是存在变数的,他估计也不好一口答复,能与他们说这么多有用的信息,已经是难得了。 同时贾瑛心中也不禁感叹,冯紫英的路数之广,怪不得都说他浑身上下透着神秘色彩。 明明一个武官之后,文官体系的信息却知道的这么清楚,恐怕他爹神武将军冯唐的路子都比不上他。 第五十三章 嘉德:不就是过了个年吗?朕有错吗? 从城西园子出来,贾瑛没有回自己的小院儿,那里变得冷清了。香料铺那边,佟四海回了广东,木恩赐返回了南疆。 齐思贤搬出去了,在宁荣二府,她始终是个外人,而且自那日贾瑛与杨佑武斗之后,贾母就不怎么待见她,她在府里自然也待得不舒服。 她与贾瑛相识的经历,也算是曲折离奇。 在齐思贤心里,贾瑛似乎不像是一个勋贵家的子弟,别的不说,只论这些日子她在东西二府见到的,贾瑛与自家兄弟的行事作风都不一样,更遑论是别人呢! 同时她心里也暗自庆幸,当日她与铁扣遇到的是贾瑛,而不是贾家的其他人,或是别的哪家勋贵子弟。否则以他们二人当日所行之事,怕是连活命的机会都难。 这也是她愿意待在贾瑛身边的原因之一。他更像是地地道道的南疆寒门,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生杀予夺操之我手的那种高傲。 她能与贾瑛住在一个屋檐,却难融入贾府的生活环境,所以她痛快的答应了贾瑛,帮她打理香料铺子。香料铺的后堂是带院子的,供她存身已不是问题。 当然以上这些只是齐思贤自己的想法,贾瑛心里想的却与她完全不同。 当日之所以没下杀手,不是因为他不在乎父母英灵被人惊扰,而是迫于形势。他北上入京,是为了改命来的,而不是惹祸。杀了他二人,麻烦就是接连不断,而且他毕竟还有一颗自由的心,杀人?在他看来,那是迫不得已的行为,若是他那样做了,又和别的勋贵有什么区别?猖狂而导致灭亡,那是迟早的事。 有功勋、能消劫的,那是贾氏的祖宗,不是他!他只是个勋四代罢了。 只是没想到,相处日久了,他对齐思贤的印象却变了许多。齐思贤离开贾府的行为,在贾瑛看来不仅不觉的意外,反而有种迟早如此的感觉。 齐思贤那种女人,心里想法多且坚定,让她一辈子寄人篱下,怕是很难! 只是,她再如何要强,终究是个女人,这个时代,留给女人的选择可不多!让她去帮忙打理商铺,说不定将来还真会诞生一位业界女强人。 贾瑛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而是去找了琏二,让他帮忙打听冯紫英所说的事情。 “瑛哥儿,这事你却不该找我。”贾琏听了贾瑛的请求后回道。 “那找谁去?如今我能使唤的了的,就只有你了!”贾瑛摊了摊手道。 贾琏轻轻一笑道:“你说的事,即便我去打听,也比不过冯紫英说的那般清楚,不过有人却是可以。” “谁?” 贾琏往椅子上一坐,道:“李小保啊!实在不行,那个不靠谱的徐老二应该也能打探得到,而且冯骥才不是在他府上吗?不信他姓冯的不关心这些!” 贾瑛轻叹一声道:“那徐老二,我也只见过一次,冯骥才也是萍水之交,至于李小保......我怀疑武斗那天,就是那家伙使得坏,阴里阴气的,你还指望他能帮我?” 贾琏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你出面不行,可以找杨佑啊,只要他发了话,李小保绝对给你打探的一清二楚。李家不比徐家,李阁老是老来得子,就李小保那么一个宝贝,你看看他都那副模样了,李阁老照样舍不得管教!” 贾琏一边说着,一边拈了兰花指。 贾瑛也觉有理,正好,自杨佑被禁足之后,他还未曾去看过对方呢,当日杨佑出言要做东道,自己这边也不能叫人小看了去。 当下贾瑛便备了一份礼物,提了几坛子杏花春,往肃忠郡王府而去。 知道杨佑那小子女人多,贾瑛特意挑了些上好的香料,礼物不在对贵重,人家一个王爷也不稀罕那些,关键是心意到了才成。 难得杨佑今日没出去胡混,让贾瑛不至于白跑一趟。 对于贾瑛的到来,杨佑也很开心,他这几日在府里都快闲出病来了,李小保倒是每日来陪他说话,可问题是没人陪他打架啊! 李小保自己挺愿意的,可杨佑担心自己会失手打死他。 是以贾瑛刚进门,杨佑就拉着他往后园子的演武场去了,李小保依旧跟屁虫一样缀在后面,杨佑开心,他也很开心。 贾瑛看着杨佑这副模样,纳罕道:“不是禁足三日吗?怎么感觉你被圈了大半年似的。” 杨佑听了,翻了翻白眼道:“你可说对了,虽然不是半年,但也差不多!” “怎么回事?”贾瑛好奇道。 杨佑尴尬的笑了笑,道:“咳,也没什么!你就别问了!” 一听便知里边有八卦,贾瑛怎能不问个清楚! “你不说,今儿你就找别人陪你练武去吧。” 杨佑没奈何,最终还是吞吐的说道:“那日回府之后,小保见我闷闷不乐,就给我送来几个......嗯,说是和那谁差不多的,说是让我泄泄火,眼睛一闭,灯一吹,只当是她。没想到那些阉货多嘴,传到陛下耳朵里去了,然后就改三日为三个月了!” 贾瑛先是看了看身后默不作声的李小保,心道:“这家伙对杨佑到底是什么心意啊?还倒送?” 又转身冷冷的看了杨佑一眼,心中暗自发狠,想着待会儿是把他揍成猪头呢?还是猪头呢! 贾瑛这边如何且不说。 只看京城之外的驿道上,一匹快马疾驰,马背上驿卒腰插黄旗,不顾马力的损耗,向着京城急急而去。 “八百里加急!速速让行!” “八百里加急!速速让行!” 临敬殿,嘉德正与傅东莱商议着什么,只听殿外传来“八百里加急”的声音,嘉德眉头微蹙,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傅东莱也一样沉着脸看向殿外。 戴权匆匆而去忽忽而归,手里捧着火漆加封的军报秘笺。 军中密报的呈奏信笺,与寻常地方的加急信笺的规制是不一样的,嘉德只是扫了一眼,便急匆匆的从软塌上走了下来,一把将军报夺了过来! 傅东莱迟迟不见嘉德开口,有心发问,可看着嘉德帝渐渐阴沉的面孔,又强忍了下来,只盼不是什么太遭的情况。 良久,才听嘉德帝长叹一口气,心绪起伏不定的向着傅东莱道:“辅臣,朕不就是踏踏实实的过了个年,怎么就出了这么多事。先是北静王没了,如今连西境也出了状况!” 嘉德阴沉着脸,双目快要喷出火来,几近低声嘶吼一般的说道:“是朕这个皇帝做的不合格吗?还是老天瞎了眼!” 第五十四章 河西兵败 傅东莱接过了嘉德帝手中的军报,定睛看去,方才知道陕西白匪西窜,裹挟流民趁着元宵夜袭击了甘肃镇河西守军,切断了关内通往西域的道路。 西军大营主帅,西宁侯蓝田玉闻信率兵救援,却遭了埋伏,西宁侯蓝田玉中矢落马,如今不知生死! 傅东莱此刻心中亦是感到一阵疲惫,朝中局面还未见清晰,边境又起风波,也怪不得陛下如此失态了。 嘉德帝的勤政之心,傅东莱是看在眼中的,说焚膏油以继晷一点都不为过。为这个国家付出那么多,不仅未见半点回报,反而四处起火,换了谁也经受不住这种打击。 不过天子终归是天子,嘉德平复了心境,冷静下来,向傅东莱说道:“西军大营的奏报中说,此次白匪势力之众远超以往,其中还有部分回回牵扯近来,分兵两路,一路西进占据河西,一路南下直向湖广四川,爱卿可有应对良策?” 却在这时,戴权进报说:“陛下,李阁老与其他三位阁老殿外求见。”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必定是先呈报内阁,再由内阁派人递送进宫,内阁几位老臣却是紧随其后赶了过来。 嘉德帝向戴权点了点头,示意让人进来,这等军过大事,即便嘉德与内阁再有矛盾,此时也得同心共济。 ...... 肃忠王府,贾瑛与杨佑一个个鼻青脸肿的结束了比武。 此刻杨佑正捂着脸抱怨道:“好你个贾瑛,怎么一个劲儿的照着爷的脸上招呼,幸亏爷被禁足了,不然真没脸见人了!” 贾瑛此刻也揉着青紫色的黑眼圈道:“彼此彼此!” 李小保早早在一旁准备好了热毛巾,两人比武已结束,就凑了上来,又是帮杨佑敷脸消肿,又是捏肩捶背的,偏没人理会贾瑛。 贾瑛看了眼李小保,神色莫名,啧啧一叹。 杨佑见状一脸不善的警告的:“贾瑛,爷可警告你,爷和小保是清白的,你若敢乱想,爷就把你揍的下不了床!” 贾瑛讪讪一笑道:“知道,知道,你俩再清白不过了!我又没说什么!” 心中却道:“爷心里想什么,岂能叫你知道了去?” 李小保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顾及贾瑛的看法。 贾瑛又同杨佑说了他的请求,杨佑一拍胸脯道:“好说好说!这事儿让小保去办,你安心回府里等着,晚上准把信儿送到!” 贾瑛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准备告辞。 杨佑满脸惊讶道:“爷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求人办事的,说完事儿就走,爷就这么没面儿吗?” 贾瑛身形一转,道:“既然你硬要留我用饭,我也不好拒绝不是!” ...... 金陵上元县衙。 雨村刚刚回到任上第一天,就接到了一桩人命官司。想他贾雨村此时重复仕途,踌躇满志,一听自己治下出了人命案,这还了得,当下便点齐一班衙役,开堂审案。 听了诉主的呈情,贾雨村只觉一股怒火自心底窜起,到底也是位读书人,读书为官济世安民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一拍惊堂木,便准备发了令签差公人拿了凶犯到堂拷问。 却见案旁站着的门子直向他使眼色,雨村抓向令签的手慢慢缩了回来,心中疑忽不断,话音一变,只说:“此系案情复杂,且时日已久,待本府详查之后再做定夺!退堂!” 回道府衙后堂,那门子才说出了与他的关系,一并提到了流传在金陵一带的护官符。 “何为护官符?”雨村不解! 只见那门子一边为雨村解释,一边从顺袋中取出一张誊抄的护官符来交予雨村。 只见纸上写着: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雨村这边还未听门子讲完,那边便有人来报说:“王老爷递了名帖过来!” 雨村哪还不知为何,一时心中犯愁! 却是那门子又帮他出了一个主意,雨村心有意动,却又一时又想起贾瑛的来信中曾提到的:“东海龙王座上客,唯在金陵埋祸根”这二句箴言,心中却是犹豫不定。 于是便故做正气道:“事关人命,本府蒙皇恩浩荡起复委用,岂敢不慎?只是此案复杂,需待本府详查之后再说。” 雨村话虽如此,却不见他点派差役捕快去查证核验,只是屏退了门子,往桌案旁走去。 且说另一边,王薛两家也早早就得了信儿。 薛母听说自家儿子打死了人命,只找来薛蟠指责了几句“不该瞒着......早早了解”之类的话语,便请来娘家人商议应对。 于他们两家而言,在金陵打死了人,也不算什么大事,这年月,多了去的情债冤案,寻常富贵人家都能花钱消灾,何况是他们两家。 只是毕竟事涉人命官司,又逢宫中选秀女一事,又怕耽搁了自己姑娘的前程,一家人合计商议后,便打算薛家之人先行入京,一是到户部亲名报备,二则探访亲友,三来则是与户部销算旧账,一应行事原由也都合情合理。 县衙那边一时寻不到人,又有王家、贾家从中打点熟通,想来事情不日可了。 薛母与儿子姑娘商议之后,便往京城书信一封,开始打点行装,准备远行。 那边雨村同样连夜派人往京里送了一封书信,心中焦急的等待着。 冯家的老仆一如既往的执著,日日到县衙喊冤呈情,王家人也多次请雨村过府叙话,雨村只好托病告假以作应对。 另一边,贾瑛刚回道宁荣街,便见贾琏正邀冯紫英进门,看到贾瑛,也一并喊了一起。 冯紫英却为他们带来了河西兵败、西宁侯生死不知的消息。 贾瑛心中暗道:“又是一柱倾倒!只是不知自己还来不来得及!” 东南西北四座王府,虽说如今早不如从前那般显赫,可毕竟还是开过一脉的四根撑天之柱,如今却是接连倒了两根,这一脉的勋贵焉有不败之理。 贾瑛心情沉重回了东府小院,只是眼下再焦急,也要等到科考之后,他才能合情合理的插手其中。 李小保终究是没让他失望,入夜之前,便遣人送来了一份详细考官名单,其中便有傅东莱所提之人,包括那人的履历籍贯,以及行事风格。 第五十五章 二月初九 这次恩科的主考官之争,在首辅李恩第表达出明确的偏向后,毫无意外,傅东莱取得了胜利。 他所荐之人原是两广督抚叶百川,宣隆三十七年的进士出身,据说当年这位治的也是春秋,宣隆四十三年之后,先后在广东担任布政参议、布政左参政、广东布政使,又在南京做了一年被闲置的兵部尚书,后才累升两省督抚。 总督和巡抚在大乾本不是常制,只是也偶有个别例外,只因宣隆晚期时大乾几处海疆不稳,这才临时选派了一些朝中大臣,总督、巡抚地方。不过像叶百川这般,身兼总督、巡抚两职,下辖两个布政司的更是少见。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叶百川本身就是广东人,据说是祖籍之地靠着濠县很近。 贾瑛看罢主考官的而信息之后,心中沉思起来。 “单看履历,这位先任布政史,后升兵部,再迁总督,怎么看都有点兵法大家的样子,而且是能文能武,这样的人物,怪不得能被嘉德与傅东莱看中!只是让他来做主考官......” 贾瑛心中有了一些猜想。 果然,不过两日之后,朝庭就下发了旨意,擢升两广督抚叶百川吏部尚书,加封文华殿大学士。不过旨意中却未提入阁一事,也不知是中间出了变故,还是要等到春闱之后。 至于其他三位副主考官,一个是礼部右侍郎书严华松,一个是翰林学士夏言,最后一位是右宗人杨煜。 翰林学士夏言虽说职级不过五品,却是位掌管翰林院的老翰林了,据说从他手下提上去的阁臣就不下三位,只是这位老翰林自己时运不济,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依旧没能等到入阁的一天。 至于右宗人杨煜,倒是可以忽略不计,他只是代表皇家挂个名头,负责监察搜检,一般只要不出什么徇私舞弊的惊天大案来,他就是个小透明。 贾瑛这几日都待在自己的小院儿里专心备考,外间一应事物应酬也都拒绝了,西府的几个姑娘这两日也不再来打搅他。 这一日,一封金陵来的书信递到了贾瑛手中,另一边王夫人也收到了来信。 “金陵......该不会是雨村想起我来了吧?话说他走了有些日子了!” 贾瑛接过信封,果真是雨村来信,心里只提薛蟠纵奴打死冯渊一事,急问贾瑛该如何处置。 “该怎么处置?鬼知道该怎么处置!” 贾瑛心里也犯难! 人都已经打死了,自己有没有起死回生之术。 这事要放在平常,即便是现在它都不算什么,有贾雨村从中周旋,冯家又无人无势的,只能咬牙认下。 可有些事情,留下就是祸根,现在不做足准备,将来就是措不及防! 况且真要是现在认罪伏法,也不见得就会被杀头。原本的薛蟠在四家败落事发之后,也不过就是被判了个斩监候。斩监候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死刑缓期执行,这一缓就有无限可能了!更何况,四大家族还没有败落,那就更死不了。 再说薛蟠那个家伙,天生就是个惹事精,偏偏自己还没本事,少大局,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你说这样的人你留下他干什么?浪费粮食吗? 只是即便自己主张将薛蟠缉拿归案,恐怕也成不了事,贾家这边自己拼着得罪王夫人,私下里还能劝一劝贾政,可还有王家呢!再说雨村恐怕也不敢得罪王家,真的就依言行事。 贾瑛摇了摇头,心思开始飞转,提笔写下回信。 “惠书敬悉,寥寥附言,雨村钧鉴:攀王附贾且细思量,明镜高悬日有昭昭。酌情用事当留三分,日后周旋方可进退。” 写罢另附一书:“雨村既言奴仆杀人,则案犯当有主从。窃以为:薛蟠本意或出于义气之争,是为从;然刁奴施手致人以死,是为主。如此严惩主凶,重罚从犯或可了断。以上之言,不过一家之见,雨村当自斟酌!” 两封书信各用信封装了起来,叫喜儿派人发往金陵。 之所以分开回信,不过是贾瑛给自己留的余地罢了。第一封信是劝雨村莫要一味偏袒,算是立场不偏不倚。第二封书信不过是二人之间的私下交流,提了一些自家的看法罢了。 若真有人追究起来,自己也好“狡辩”不是! 再说,将来若真的事发,今日之断也可说成是错判,而非冤判。 毕竟行凶之人确实已经缉拿归案,其主家也遭获重罚,总算是个交代。总比雨村来个扶乩断案要强一些吧。 至于怎么重罚......那就不关贾瑛的事了。 当然,这也要看雨村会不会依他之言行事了。 贾瑛为求妥当,复又去找了贾政,至于二人说了些什么,就不足与外人道了。反正看贾瑛是一身轻松回了东府。 等了十七年,这一年的二月初九总算让贾瑛等到了。 今日的京城格外热闹,尤其是各大会馆,以及接纳了举子的客栈,一大早就又是放鞭炮,又是敲锣打鼓的,会试还没考,这些人就先给举子们庆祝起来了,无非也就是图一个好兆头。 对于大乾的举子们,接下来的几天就是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关口,十年寒窗苦,只为今朝放。 虽说即便考中也不过是漫长宦海的第一步,可就是这第一步,却卡住了大乾九成以上的读书人。迈的过去,那便是鱼跃龙门。迈不过去,志坚者,则继续奋发,恒兀兀以穷年;心灰意冷的,那便只能蹉跎一生的岁月,或谋个西席,或投人门客,大概如此罢了。 贾瑛今儿一大早就起床了,吃过早饭之后,便准备往贡院而去,这一去便是九天八夜。喜儿和老仆周肆伍早已为他准备妥当了一切,昨天西府的几个姊妹也曾过来帮着整点,生怕贾瑛饿着冻着,这个送了鹅绒大氅,那个纳了几双鸭绒鞋垫,还有做了点心蜜饯的,不尽一一。 贾瑛头一次觉着,有几个妹妹,真好! 今儿还没等出府,便被众人堵了个正着。 琏二带着凤姐,一并李纨贾兰也都过来了,还带来了贾母、贾政、贾赦的勉励之语。后边跟着的是宝玉黛玉姊妹几个。 东府这边该来的也都来了,二叔赶考,贾蓉贾蔷作为近亲晚辈的也都过来相送,尤氏、可卿还另给贾瑛准备了一些用度。难得的是贾珍今儿居然也来相送了,还一本正经的说了一些勉励提气的话。 这么一看,这贾府哪里就有不好的,该有的亲情一分不少嘛! 贾瑛笑着向众人摆了摆手,出了宁荣街向贡院而去! 此一去,正如凤出岐山,龙腾四海,未来将是另一般天地广阔! 第五十六章 入场 京师贡院之外的大街上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清理一空,巡防营也加派了人手,至于负责贡院安全秩序的则是科道兵,当然这种“盛筵”自然也少不了绣衣卫的人。 贾瑛到了这里的时候,贡院外面的广场上已经是挤得满满当当,除了各地参加科考的举子,还有前来相送的,带了大红花的马车、骡子,还有乘着轿子来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贾瑛大致看了一下,贡院前的广场上怕是不下五六千人,除了少数京城本地的能有人相送,大部分举子都是独自一人或是一二结伴赶来的,也就是说今科的考生少说也有三四千人,也有可能上五千之多。 若按照往届科考的取士情况来看,大概是二十比一的录取比率,也就是说,贾瑛最少要考到前一百五十名才算稳当,而且除非考进二甲之列,否则也没多大前途可言。 卯时一到,只听贡院传出三声炮响,紧接着就是一声锣鸣,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此刻搜检官开始点校核验,贾瑛取了包裹行囊,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挤了进去,凭借考牌进入了第一道封锁线,然后就是按着籍贯排队等待勘合搜检。 贾瑛虽是金陵人士,却是云南举子,自然要到云南承宣布政使司那一列,此刻柳云龙他们早早就已经赶到了,有一些已经进了考场,见贾瑛过来,急忙摆手招呼。 一众人只是低声见礼叙话了几句,便都不再做声,考场之外禁制喧哗,若被搜检官盯上了,说不定会试都不用参加了,直接就可以返回南疆了。 贾瑛排在队伍后面,打量了一番文明天下的京师贡院,除了比云南的要恢弘气派了一些,倒也没什么不一样的,这里的大门匾额上挂着的是“为国求贤”四字,云南那边是“唯才是举”四字。 两边的题对是:“地开龙门,多士须联鱼贯队。天开金榜,嘉宾得恩赐琼林。” 大明的科举分三阶三级,三阶则是指:县试、府试、院试,三级则是指:乡试、会试、殿试。县试是童生预备考试,府试以上分别对应的就是童生、秀才、举人、贡士、进士。 虽说贾瑛过关斩将,从县试一路走了过来,可心中依旧难免紧张,尤其是听说了一些关于进场搜检的消息。 如什么“解衣搜阅”、“蒐索徧靴底”、“裸身”、“披发”、“跣足”,这些倒还罢了,据说往年有考生将小抄夹在“谷道”之中居然都被发现了,自那以后,每次科考,搜检官手中都拿着一根细棍子,若见了有目光躲闪的,也不多言,上去就是一记“旱地行船”。 “嘶!”贾瑛心里想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待会儿万不能有目光躲闪之象,否则一世英名毁于科举啊!” 也不怪贾瑛这么想,实在是上一辈子的考试焦虑症一直传到了这一辈子,也怪他投胎时没喝了一口孟婆汤,才有今日的局面。 偏偏想什么,他就来什么! 贾瑛这边方才调整好心境,深深吸了几口冷气,让跳动的心绪平静下来。 隔壁马上就传来一声宛若杀猪一般的嘶吼! “啊!噢!喔!” 贾瑛听了心下一阵激灵!便向隔壁队伍看去,那是广西布政使司的队伍,发出叫喊的还是一名身形纤细瘦弱如麻杆一般的广西士子,就他那个身板,遭受了这般惨无人道的折磨,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心里会不会有创伤,将来若有一天他也当了考官,会不会...... 关键的是,那名士子他还没有夹带......你说后庭冤不冤? 如贾瑛一般惴惴不安的也不在少数,只听旁边一名广西的士子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嘴里念道着:“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忍受胯下......不对,是后庭之辱,咬着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他身后的举子似乎平日关系不错,没少捉弄打闹,趁着这个间隙,四指并拢,弯曲向上,照着那名举子的后...... “啊!我没有夹带!”那名举子喊完,才发现左右看来的诧异目光,脸色顿时一红,向身后之人怒视一瞪。 搜检官喝叱一声:“再有喧哗,逐出考场!”转头就与同伴一旁嘀咕偷笑下来。 贾瑛被他们这么一逗,倒是轻松了不少。 南疆的举子不亏有“蛮子”的称号,一个个昂首挺胸,如慷慨赴死一般迎了上去,偏偏搜检官还就不检查他们。 终于轮到贾瑛了....... 旁边的一名搜检官这时却冲着这边走了过来,看服饰穿着还是个带品的。 贾瑛心下戚戚,暗道自己倒霉! 却见那搜检官从差役手中接过了贾瑛的文书勘合扫了一眼问道:“云南士子贾瑛?金陵籍贯?” 贾瑛咬牙回道:“正是!” 搜检官又转向一旁的差役问道:“可有问题?” 差役摇了摇头,搜检官将一应证明文书递还给贾瑛,道:“进去吧!” 贾瑛一时如闻天籁! 却是在入场一瞬只听那搜检官微微一笑低语道:“我与琏二哥相熟!” 贾瑛回以微笑,领了号牌,往考场而去,心中却暗骂一声道:“琏二,你大爷,空吓你瑛二爷一跳!” 不过他也知道琏二是处于好意,也就腓腹一句罢了。 考场的号房是按千字文排列顺序的,贾瑛领到的是“鸣字六号”,心中却是觉得这个排号甚是吉利。 在寻找号房的间隙,贾瑛还看了一眼坐落在甬道中间的明远楼,这是包括贡院在内,周围三百丈范围内的最高建筑。 没错,在古代就有了限高这一词汇。 “明远”二字取自论语“慎终追远,明德归原”之意,两侧却又一副题对。 上联曰:矩令若霜严,看多士俯伏低徊,群嚣尽息。 下联对:襟期同月朗,喜此地江山人物,一览无遗。 号房只有三尺多宽,深不到一丈,墙高八尺,还带着一个小土炕,此刻已经被打扫干净。 贾瑛是“鸣字六号”房,处于这一排号舍的中间,又不挨着茅厕。 贾瑛看了心中满意的点了点头,起码这九天好过些。 接下来就是等待鸣锣放题了,不过一两个时辰之内,怕是等不到了,外面还有大半的举子没进来呢,贾瑛索性开始回顾之前准备的一些文章,在腹中默默诵读。 第五十七章 科考 眼看着午时将到,明远楼那边还是没有动静,贾瑛便开始给自己鼓捣午饭。 做饭对于贾瑛来说不难,难得是无米之炊。 入考场是不准带太多东西的,即便是生活必须品,也是有严格限制要求的,就那么大的包裹竹篮,又能带多少。 大体无非就是三类: 起居类。诸如蜡烛、烛台、水筒、小火炉、铁盆。 被子、板凳之类的都是不让带的,包括类似宁采臣背着的木箱子,也是不让带的。衣服不准带面,烛台必须是空心,水筒里的水必须提前汲好。 文具类。诸如笔、墨、砚、镇纸、水注,嗯,还有红绳。 笔管必须是镂空的,砚台不能过厚,至于红绳,交卷时需要将卷子装入卷带中,红绳是用来系卷子的。 饮食类。这方面就没有具体要求了,家境富裕的,带的自然丰盛一些,穷困之家的举子,顶多就是一些冷巴巴的干粮。 不过还是有些小细节要注意的,肉类的必须切块,馒头包子馕饼都要掰开。你不动手,有人会替你动手,贾瑛可不想让别人的脏手碰自己吃的东西。 趁着还没开考,心下无事,贾瑛决定犒劳犒劳自己,毕竟接下来几日还不知道有没有功夫鼓捣这些。 鹿肉、羊肉块都是切好的,羊腰子也片成了片,还有什么鹅蛋、鸽子蛋的也都不缺。贾瑛用竹签子把它们串起来,一边烤,一边撒点孜然、辣椒粉什么的。 孜然又叫安息茴香,传入大乾已经有几百年了,辣椒时间不长,可他们家开着香料铺子,这些东西怎么会缺。至于细盐......唉,那就更不缺了,可能是因为唐~砖开了挂,有唐后期加碘食盐就诞生了,以至于断了他贾瑛许许多多的财路,这该死的穿越者! 香味在号房之间飘荡着,勾动起四周举子肚子里的蛔虫,大家都好奇这是哪家的奇葩,这么悠闲!有钱了不起么! 别说他们,四周巡视的科道兵都有意无意的从贾瑛号舍前经过了好几次了。 可惜没带了点黄酒进来,吃起来终究不是那般滋味。 “咚咚咚!” 明远楼那边传来了鼓声,紧接着礼部的干吏就开始分发首场试题和卷纸。 贾瑛打开试题卷,大致看了一遍,义三道经四道,总共七道,他只需作答其中四道即可。今科的经义四道,却是少了诗经一道,反而春秋和礼记都有,那些治诗经的考生恐怕此刻都在默默的流泪了吧。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这是义三道的第一道题,出自四书《论语·学而篇》,与截搭题不同,这是一句完整的思想表达句子。 这句话的大概意思就是:“一个君子,如果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即便是读书所学也不会牢固,所以行事应当以忠和信两种德行为主,不与不忠不义之人交朋友,有过则改!” 单从题面上来看,这道题中规中矩,所取的也不过是孔子的一句话,且也不是冷僻少见的,不算为难考生。 可贾瑛却是对当下的时局有些了解,不论这道题是谁提拟的,必定是要经过嘉德帝批红确认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就代表了嘉德帝对此次恩科的期望。 再看题中主干,“君子”、“庄重”、“威严”、“忠信”...... “学则不固”,这里指的是考生无疑了,那剩下的呢? “君子不重则不威”,哪个君子?谁的威严? 又是哪个“不忠不义”? 贾瑛心中轻轻一叹:“要不要再明显一些?朝堂内卷已经到了这等地步了吗?” 贾瑛不再胡思乱想,而是轻蘸笔墨,不让墨水污了稿卷,捻袖落笔,在纸上写下破题。 “君子之于学,贵有其质而必尽其道也。” 破题二句,明破行藏,暗破惟我与尔。这就是古代读书人的弯弯绕,说不从不直来直去,只论你和我,剩下的自己去品。 嘉德以君子自代,贾瑛也以君子相回,嘉德讲威严忠义,贾瑛就对品质和本责。正应了贾政叮嘱的那句话,“四平八稳”,毫不张扬,却字字有应对。 八股八股,指的就是答题需要分为八个部分。 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格式是固定好了的,贾瑛只需遣词造句,再稍加润色,对应分股填上去就好。 说起来,倒与填词有点相似,也只是相似罢了。 诗词,小道尔! “盖质非威重,所学必不能固也。然道或未尽,亦岂能有成哉。” 这里却是贾瑛表示支持嘉德帝的心意,君子必重威,臣子秉持忠信。 “昔圣人之意若曰:君子以自修为学,而必以威重为先。若言动之间,浮薄轻佻,既不足于厚重。则应酬之际,粗率轻慢,亦不见其威严。虽曰学以明善,吾知其若存若亡,未必服膺而勿失也。虽曰学以复初,吾知其随得随失,未必力行以求至也。” ...... “盖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有其质者斯可以从事于学矣。学之道奈何?” ...... “惟诚乃善之基也。存诸心者,必忠信是主,不矫伪而无物焉。惟伪乃恶之门也,发于事者,必忠信是主,不欺诈而无实焉。取友所以辅仁,友不如己,则无益而有损矣。故所友必求其有益,岂可泥交而苟合乎?” ...... “改过乃能入德......圣人论学,内外相须,而其功不可缺;终始相因,而其序不可乱。可谓密矣。” 洋洋洒洒数百字,笔酣墨饱,意纵豪情,一气呵成。 贾瑛先是甩了甩手腕,缓解困乏疲惫,虽只是数百字的一篇八股,可也是极耗神思,考验体力的,尤其是书写工整还要讲究美观。 古代的考试可不比他经历过得,书写不工整顶多扣一点印象分,会试答卷字体要是差了,考官恐怕看都不会看。 还会骂上一句:“十年寒窗都读到狗身上去了,尚不如稚子!” 贾瑛又连番检查了几遍,稍许地方略加修改,确认无误后,却不着急往试纸上誊抄,而是重启一封稿卷,开始作答第二道题。 这里面也是有讲究的,毛笔字最讲究一个“意”字。书面既是要求工整,那就讲究一气呵成,一笔而下,这样前后的字迹笔力才会相差不大,从而避免不会被考官黜落,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而且首场三天,眼下第一天都未过,尚不着急。 第五十八章 贡院外风声又起 贾瑛此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沉醉于题海世界,贡院外的荆棘丛阻隔了一切喧嚣。 可大乾的风却从来没有停过,朝廷这个庞大的而复杂的机械,也不会因为一次恩科而休息片刻。 西疆的匪患如今已经成了嘉德帝推行新政的第一大阻碍。 今日朝会,便是商讨如何应对此事。 嘉德高坐庙堂之上,脸色无阴也无晴,静静的听着陛阶之下群臣的争论。 圣明之君嘛,理当垂拱而治。 奉天大殿之中,傅东莱满是怒色的向着兵部尚书商洛古发问道:“商大人,去岁兵部上奏,四川大捷,白莲逆匪只余少数残部逃窜陕西,可如今就是你所说的少数残部,不仅切断了河西通道,击败了西军大营,还有实力向湖广、四川分兵,你们兵部不该拿出个交代来吗?” 面对傅东莱的发问,商洛古只能低下头颅,静听教诲。 他心里也苦啊! 他是兵部尚书不假,可兵部又不止他一个尚书,说的好听点,他是兵部的主官,掌管大乾一应兵事。可有谁知道他头上还有一位“太上皇”的存在,或者即便是知道,也只拿自己作伐。 说的难听点,他这个兵部尚书,就是后娘养的,专做那跑腿挨训的活计,专业背锅二十年啊! 商洛古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磕巴着向傅东莱回道:“傅阁老,许是......许是白匪在陕西又有所壮大,河西一部的回回之民......不就是新近加入的吗?” 傅东莱冷哼一声道:“你一个兵部尚书,就只能找这些借口来搪塞吗?好,即便白匪是在陕西有所壮大,可自河西军报传到京城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你们兵部难道就没拿出一个方案来吗?为何不见派出一兵一卒驰援河西?” 商洛古抬头向班位前列看了一眼,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到了如今那位依旧一言不发,这是要把他当做弃子吗? 心中哀叹一声,索性自己也光棍一回! 当下便回道:“傅阁老,自军报传回那一日,我兵部上下同僚就已经做了推演,一应方案,也早有初定,只是尚有一个环节,只凭本部无法敲定!” 傅东莱心中一阵冷笑,却不接着他的话说,只道:“既有了初步方案,为何不早递送内阁,分明就是渎职懒政!如今还不赶快呈奏陛下!” 商洛古满脸惊愕,心道:“傅阁老,您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这让下官怎么接啊!” 兵部却是就河西之事,做过讨论,不过也就是象征性的,所有计划一提到银子,就只能不了了之了,哪来的具体方案呈奏。 就在商洛古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中到处乱窜之时,却见前方一人抬步走出班列。 “傅大人,用兵一事,首在粮饷,若无足够的后勤支撑,一切方案都不过是纸上谈兵,贻笑大方罢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又何必如此刁难商大人呢!” 却是一直未曾做声的徐遮幕发声了。 商洛古心中顿时一阵轻松,阁老就该交给阁老对付,何苦为难我一个部臣。 傅东莱心中暗自警惕起来,他凭借威势能压得了商洛古,可却压不了徐遮幕。 不过这场交锋,其目的本身也不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兵部尚书。 “徐阁老所言自不无道理!” 徐遮幕位次尚在他之前,是以傅东莱需以阁老相称。 “可是我等身为臣子,难道就因为一些困难,就不办事了吗?就要看着被河西白匪阻隔开的甘肃镇不管了吗?” 面对傅东莱咄咄逼人的姿态,徐遮幕心中颇感烦躁,想他做了十年之久的大乾次辅,居然会被一个新进的阁臣如此逼迫,虽然他知道只要自己不退,这一幕是早晚的事,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此时,距傅东莱入阁尚不满一年。 他兼着兵部尚书,傅东莱却管着吏部,二者相差的无非也就是一个“少”字。 再看朝堂,一个冯恒石在湖广乱搅合,与傅东莱形成内外相合之势。如今,又一个从广东来的叶百川。 若非他以吏部尚书空缺说事,断了对方的入阁之路,恐怕今日,自己面对的就不是傅东莱一人了。 两名阁臣的票拟之权,足以与他这位次辅相抗了。 徐遮幕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话语平和却带着刺意说道:“傅大人,只要你们户部拨出平叛的银子来,兵部随时都可以调兵西进!” 绕了半天,还是绕回户部头上来了。 傅东莱心中无奈,这就是个死扣,解不开! 不是他不拨银子,是户部真的无钱可拨了。 你没听错,掌管大乾财政的户部,它没钱了! 若非如此,何至于意味的逼迫林如海在江南查盐呢! 不过傅东莱却不能如实说了出去,只道:“徐阁老,兵部管我们户部要银子,本官并未搪塞,只是让他们先行开拔,三百万两银子随后就给。 怎么?难道我大乾的士兵不见银子就不打仗了吗?我大乾的军队,何时到了这等地步的? 还是说只要本官给了银子,白匪之乱翌日可平?若是这样,本官砸锅卖铁,明天就把三百万两凑齐,移送兵部!” 徐遮幕还待相辨,却听班列前方一声轻咳响起,这才转身回望。 “咳咳咳!” 李恩第拖着颤巍巍的脚步走出班列,向着大殿中央的二人说道:“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国事,二位不必义气之争!” 一句话,却为二人今日的争议下了定论,谁都没有偏私。 这却不是傅东莱想要的。 徐遮幕也不愿当着朝中百官的面,与傅东莱做口舌之辨,平白落了次辅的威严,是以也不再做声。 李恩第既然出声了,此事今日就必然会有定论。 只见李恩第先是向着龙位之上的嘉德行了一礼,这才施施道:“河西之地,距离京城尚远,即便是调兵,时间上是个问题。” 在傅东莱听来,这却是在偏帮着徐遮幕。 不过他也没有冲动,李恩第与徐遮幕并非一派,且往日两人也不是一堂和气,只怕还有下文,便只静心等着。 却听李恩第又道:“陕西镇、宁夏镇、延绥镇,这三镇离着河西都不算太远,且近年边事平静,可从三镇抽调兵力就近驰援,这样,所耗费的物资也不会太多,时间上也能来得及。” 李恩第做了近二十年的阁臣,十多年的首辅,自然不是无能之辈,对于大乾的军事分布,更是了然于胸。 第五十九章 权总督九边军事 他这边一席话落,朝堂众人却是无人提出异议。 就眼下的形势来看,李恩第的办法,是目前最可行的措施。 即便傅东莱也跳不出什么毛病来,对于徐遮幕的进攻又一次无疾而终。 按说傅东莱刚刚入阁,不应该四处树敌才对,或者即便有所行动,也该是联合一方打压另一方。而他本身的计划也确实如此,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只是李恩第的首辅之位坐的稳如泰山,徐遮幕即便是次辅,也还威胁不到他的位置,自然不可能与傅东莱联手,打破现有的平衡。 徐遮幕之前倒是起过与傅东莱联手的心思,毕竟,他想更进一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嘉德帝缺钱剿逆,于是就盯上了江南盐课,傅东莱只能给林如海下了三百万两的盐税指标。 谁曾料,这边还未有结果,湖广那边却率先出了事情,而且还牵涉到了朝中的大员。直到徐遮幕站出来反对冯恒石以钦差身份巡抚湖广时,傅东莱便明白了自己怕是没有与徐遮幕联手的机会了。 也不知是时势使然,还是...... 傅东莱微微抬首看了眼高坐龙位上的嘉德帝,心中却是捉摸不透。 却只听嘉德开口道:“李爱卿所言有理,就依你的意思办,内阁回去拿出一个具体方案来,此事就不要再拖了,各部必须全力配合!” 嘉德为此次争论画上了一次句号,只是单从他的声音之中却听不出喜怒来。 此时武英殿大学士周荃出班奏道:“陛下、李阁老,陕西、宁夏、延绥三镇边军互不统属,眼下又逢北静王爷薨逝,当需挑选一位统兵之人才行!” 众人纷纷点头。 嘉德将目光看向李恩第。 李恩第也不急着回答,而是沉默一阵,似是在心中想合适的人选。 徐遮幕这会儿好不容易落个清净,自然不会给自己找事。 傅东莱今日已驳了一位次辅,自然也不好跳的太过,对首辅的提议进行干预。何况他掌管户部,手中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心中只叹道:“可惜百川今日不在!” 片刻之后,只听李恩第道:“陛下,原京营都督王子腾现已任满,可为此次人选。” 傅东莱对王子腾并不熟悉,在脑海中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谁。 眼神莫名的扫了一眼周荃,总觉得这不像是一次偶然。 徐遮幕也诧异的看了李恩第,他也没料到对方举荐之人会是王子腾。 嘉德帝对于王子腾却不陌生,毕竟京防十二营,有超过一半的是天子亲军,当下出声问道:“爱卿以为该给王子腾什么名目才合适?” 李恩第想了想又道:“回陛下,老臣认为,若权职不够,恐怕王子腾不好节制三镇兵将,今又逢北静王爷薨逝,九边也亟待巡视一次,以免因没有主帅而出了乱子,不如调王子腾权总督九边军事,一者可以代陛下巡视九边,二来正好调兵剿逆!” 嘉德帝心中暗自思量着:“王子腾本人也是出自开国一脉,好不容易没了一个北静王,如今又补上一个王子腾?看来军权这边怕是一时收不回来了。” 嘉德不是不想派自己人,只是......九边守将多为悍勇之徒,寻常之人便是手持皇命,也不好节制,弄不好会适得其反。 再说靠勋爵起家的异姓四王之中,东西两王已经只剩下空架子了,南安王又亲镇南疆,北静王薨了,恐怕眼下也没什么人比王子腾更合适了。 王子腾的资历勉强够了,而且又是开国一系出身...... 心中有了决断,嘉德出声道:“准奏!” 眼看着又是一方新贵的崛起,一时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却无人敢出言反对。 朝会罢后,一道圣旨驶出皇宫,向着京中大营而去。 ...... 且说又过了几日,自金陵通往京城的管道上,一队马车辘辘而行。 偶尔马车还在途中休憩,趁着没人的间隙,一名妇人伴着几名少女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欣赏这北国银装,那些个家仆却远远的避开了。 且看那三名少女均都只是十来岁的样子,一个衣着华贵,容貌丰美,举止娴雅;一个看上去性情乖巧伶俐;一个温柔安静,眉间却有一颗胭脂记。 那妇人只看着在雪中嬉戏玩闹的姑娘们,满脸笑意。 而在几人不远处,一个锦衣华贵的胖子却满是忧愁。 却道此一行是谁? 正是北上投亲的薛蟠一家,那几名少女,容貌丰美的那位便是他的嫡亲妹子,薛宝钗。 薛蟠此刻已经忘记了在金陵发生的一切不愉快,对于即将赶到的京城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倒不是他不喜还京城,只是他自小便没了人管教,生性散漫,不羁放纵爱自由,一但到了京城,那么多长辈压着,如何能让他恣意挥霍,耍性高乐去,是以才一路眉头不展。 薛母见了儿子如此神态,只道是路途艰辛,自家儿子吃受不住,一时间心疼道:“我的儿,这一路却是苦了你,且耐心暂待几日,等到了京城便好了。” 薛蟠那是为此犯愁,只向母亲道:“母亲,咱们今次入京非要去舅舅家住吗?咱家在京里也有几处房舍,何苦去叨扰别人!” 薛母轻拍了一下薛蟠的臂膀,道:“我的儿,这是哪里的话,那是你嫡亲舅舅,何来叨扰一说!再说如今去也去不成了。” “这是为何?”薛蟠追问道。 薛母道:“昨日路上收到的来信,你舅舅如今升了外任,代上巡边去了,家里没了人主事,咱们却不好再去。不过你姨母倒是来信让咱们去她那边。” 薛蟠不关心什么姨母,只听舅舅不在,京里就只有一个姨丈,且他素日也听说过这位姨丈的性格,是位不好管俗事的,如今却是再没人能管他了,一时间心情又好了起来,心里却是打算着去了京城该怎么玩儿才好。 而就在薛蟠一行之后,尚有一辆孤零零的马车迎风萧萧而进。 赶车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厮,车内坐着的是两位姑娘,看打扮,一位像是大家小姐,一位是丫鬟。 不过仅是那丫鬟,已经容貌不俗,何况是那位雍容装扮的小姐了。 只听那丫鬟说道:“小姐,咱们真要入京去寻公子吗?” 那小姐轻笑一声道:“你这丫头,咱们路都走了一半了,难道还有假不成?” 那丫鬟又道:“可是咱们也不知道公子住哪啊?还有,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却听那赶车的小厮转头向着车内说道:“姐姐、红儿别怕,有我在,我今年都十五了,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会保护你们的!” 一句话,却将车内的两个姑娘逗乐了,也把丫鬟的担心冲淡了不少。 第六十章 冯的收网行动 近几日,武昌府的气氛有些诡异,这是武昌小民百姓的直观感受。 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对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熟悉了,大街上稍有所不一样,他们就能察觉得到。 这一切的改变,似乎源于那位钦差的到来。 平日里街面上收苛税的小吏不见了踪影,粮行的米价居然有所下调,城门处的守卫不再如往日那般松松垮垮、稀稀拉拉,像是变了副精神面貌,过往的行人商客都要严格搜查。 最让他们惊奇的是,武昌府里的县太爷居然升堂理事了,虽然前去击鼓喊冤的人并不多。 钦差衙邸内,冯恒石一身官袍静坐大堂,双眼微阖,不时抬头向门口一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名面上黥字的老仆垂袖静立在一旁服侍。 铁扣手持长刀坐在屋外的石阶上。 不过多时,一名普通百姓打扮的,身戴斗笠的男子从大门走了进来,冯恒石见了双眼精芒顿射。 只见那人拜于堂阶之下道:“绣衣卫总旗沈翔前来复命!” 冯恒石坐直了身子,沉声道:“可办妥了?” 沈翔回道:“禀大人,武昌卫大营此刻已经禁封,杨大人已经顺利接管了兵权,从南直隶、河南调来的两卫兵马此刻就在城外,只等大人令下!” 冯恒石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的人呢?” 沈翔回道:“也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手!” 万事妥当,冯恒石不再犹豫,沉声发令道:“通知杨孝康接管城防,让你们的人把着都司衙门,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其他人随本官去布政衙门!” 当下一马当先走了出去,黥面老仆与铁扣紧随其后,出了大门沈翔向着几名同伴低语几句,几名绣衣卫探子分向两处而去,沈翔却跟上了冯恒石的队伍,保护冯恒石是他的责任! 湖广布政衙门后堂,费廉正与钟善朗在一块儿密议着什么,却听前衙响起一阵骚乱。 费廉双目一沉,脸上露出不快,便要命人前去查问。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便只见后堂门口,十几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卫士闯了进来,惊的后堂一众仆役婢女四下躲避。 冯恒石紧随其后,向着二人走了过来。 费廉、钟善朗对视一眼,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是这里毕竟是湖广,他冯恒石不会莽干吧? “冯大人,你虽为钦差,可也无权带兵擅闯布政衙门!还不命他们退下,否则休怪本官参你一本!”这里是费廉的主场,他自然不能畏缩,率先出声喝道。 冯恒石冷笑一声道:“费大人看清楚了,他们不是普通兵勇,而是天子亲军,承的圣上的旨意,他们若要进布政衙门,本官也无权阻拦!” 费廉面色铁青,冷哼一句,却不提让绣衣卫退出后堂之事,而是反问冯恒石道:“冯大人这般阵仗,来我布政衙门做什么?” 冯恒石也不答话,只向一侧的沈翔吩咐道:“来人,夺了费、钟二人的乌纱帽,扒了官袍,索拿下狱!” 费廉、钟善朗二人听了,既惊又怒,色厉内荏道:“冯恒石,你要做什么?无故索拿朝廷二品大员,恐怕你一个南京右都御史还没这个权利!” 冯恒石冷笑一声道:“本官之前是没有这个权利,所以才不得不与你二人虚与委蛇。” 说着从一旁的绣衣差官手中取过一面锦缎黄绸卷轴,看着二人道:“圣意在此,二位可需要本官宣读?” “拿了!” 钟善朗满目恐惧,费廉依旧强作挣扎喝道:“冯恒石,你不要忘了,这里是湖广,由不得你乱来,你假传圣旨,诬陷忠良,祸害地方,本官断不能坐视不理,来人去通知潘指挥使调兵前来!” 费廉经营多年的布政衙门,自然不可能没有心腹死士,在冯恒石一众刚刚进来之时,四面隐蔽之处便跳出十来名身着差服汉子,拔刀与绣衣卫对峙,费廉此刻仰仗的便是这些人。 冯恒石听罢,冷声一喝道:“费廉!事到临头,居然还想负隅顽抗!你也不用去找援兵了,本官既要拿你,岂会不防着潘贵,他现在自身难保,本官劝你莫要顽抗到底!” 费廉怎会轻易认输,冷哼一声道:“冯恒石,你大胆,居然连都司衙门的指挥使都敢擅动,你就不怕城外的武昌卫哗变吗?” 冯恒石懒得再多废话,只冷道一声:“拿了!” 费廉那边也喝一声道:“动手!冯恒石擅闯布政衙门,袭杀朝廷命官,罪不可赦!本官要拿了他交给朝廷发落!” 费廉的一众亲信死士也不含糊,见主子下令直向绣衣卫扑去。 沈翔轻蔑的冷笑一声道:“这年月居然还有人敢在咱们面前动刀子,不要留情!” 冯恒石镇定自若,黥面老仆手中倒持一对银钩挡在冯恒石身前,铁扣也拔刀撩翻了几名妄图上前的死士。 绣衣卫能得恶名昭著,让小儿止哭,凭借的可不只是天子亲军的威势,而是自身的实力与狠辣。 不消片刻,对方便只剩下几名好手还在坚持,面对众人的围攻,败亡是迟早的事! 此时又是十来个守在外面的绣衣卫听到打斗声冲了进来,分作两拨,一拨护着冯恒石,一拨加入了战团。 没过多久,面色土灰,被扒了官服的费廉与钟善朗,便被压着跪在了冯恒石身前。 钟善朗此刻已经软作一滩,费廉却依旧说着狠话道:“你也莫要得意,你无权处置我们,等入京见了陛下,本官要参你......本官要参你!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冯恒石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命人将两人拖了下去,分开关押。 拿下两人不过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撬开两人的嘴,挖出湖广的秘密,那钟善朗是个心智不坚的,倒是个好的切入口,不过还得耗上他半日再说。 这边事了,冯恒石正待前往都司衙门,正如费廉所说,潘贵可以拿,却必须得有个交代,否则城外的武昌卫就是个火药桶,最好是能将几名佐官拉拢一二。 “大人,衙门外有自称是王府官的求见!” 一名绣衣卫急匆匆跑了进来! “王府官?”冯恒石皱眉,心中沉思:“他们这会儿跳出来......” 冯恒石揉了揉眉头,心中一叹道:“这湖广,到底烂到什么地步了,藩王也参合进来了吗?” 说罢便道:“让他进来!” 第六十一章 争执 京城贡院内,会试第二场已经开始了。 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这一场考的其实就是士子们的官场公文写作能力。 看似比第一场题目要多一些,可一众考生却不似第一场那么紧张。 科举考八股,可不是随意说一说的。某种意义上来说,首场结束后,会试的名次差不多就能定下来了。当然了,后面的两场也不能太过拉胯! 而另一边,考场至公堂和戒慎堂内的官员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考生交上来的“墨卷”先由专员糊名,再交给相关吏员誊录在红格专用纸上,称之为“朱卷”,“墨卷”留外保存,朱卷则要被送入内帘经由考官审阅。 所谓内帘、外帘即是以雕刻着“一路连科”、“青云直上”等吉翔图案的飞虹桥为界,严格区分,不得擅自出入。 飞虹桥以南,则如明远楼、至公堂、戒慎堂为外帘,飞虹桥向北则是衡鉴堂,为主、副考官,以及十八房师最后评阅的场所。 递送“朱卷”的官吏是不能踏过飞虹桥的,而是在桥另一端将“朱卷”交给早在桥下等候的考官,便会恭敬的退回。 所有的试卷,又会被考官分为南、中、北三类,对应南中北三榜,这是大乾为解决南北偏私而设立的制度,每个区域所取士子占有固定的比例。 取得朱卷后,先由十八房师进行第一轮筛选,优、良试卷则推荐给几位主考再做评选,似那些文笔平庸,立意不明的直接就被黜落,不再关注。 叶百川端坐主位,夏言与严华松分坐两侧,静静等待着审阅同考官推荐上来的卷子。 夏言与严华松便罢了,两人参与过多次科考评阅,唯叶百川是第一次,且还是他刚刚被选为吏部尚书之后,心中却是谨慎万分。他知道此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就等着他出错! 不是他有“被迫害妄想症”,而是局势就是如此。别看他身居高位,官授吏部尚书,加文华殿大学士,可仕途之路却是彻彻底底的走到头了,这辈子入阁无望! 说来也是可笑,明明被加封了大学士,却偏偏入不了阁,纵观大乾的历史上,恐怕也再找不出来第二位了吧! 这时却见几名同考官捧着几份朱卷递了上来,叶百川急忙收了心思,与两位副主考开始交叉审阅。 叶百川认真的看了几份卷子,不时微微点头,有看到行文精彩处,手掌还轻拍一下桌案,这些能被推荐到他这里的卷子,都是从几千分考卷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自然有其惊艳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边两位副主考却因为一份试卷争执了起来。 “夏大人,我并未说要将此卷黜落,只是觉得此卷四书题四平八稳无甚出奇之处,当不得前十,您何必如此激动!”严华松无奈的摇了摇头。 夏言虽年老不得志,可一身精气神却在,哪肯轻易认输,马上就是一大堆的道理说来出来,道: “严大人此话不妥吧,老夫子却是觉得这篇文章文风朴实,对仗工整,行文严谨大方,立意鲜明,文笔上佳,怎就进不得前十?再说老夫做了多年的副考官,取得就是这种稳重得体的文章,年轻人锋芒太过反而不好!你再看此卷,只观其文,便知这名士子为人稳重可靠,这等人才岂能埋没?” 每次开考,面对上千份的试卷,负责审阅的考官之间有争议,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主考官的重要性来了。 叶百川接过了让二人争执不下的试卷,认真看完第一道题后,说道:“文笔却是不错!” 夏言目光带着挑衅看向严华松,严华松无奈一笑,这位老翰林的脾气如此......难怪在翰林院带了一辈子。 却又听叶百川又道:“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太过出类拔萃的地方,前十......可取可不取。” 接着又继续看向后面的几道题。 夏言又焦急了起来。 “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故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 看到这里,叶百川不由微微一笑,心道:“微言大义,还是位治春秋的......” 心下微微一动却有了决断,向堂下二人道:“且看此子随后两场,若无差池,便......取第十吧!” 夏言微微失望,严华松却没什么意见,当下三人又各自忙碌去了。 ...... 武昌府,布政衙门。 “王府官找本官何事?”冯恒石单刀直入。 王府官进入布政衙门却不见费廉的身影,心思飞转,呵呵一笑回道:“冯大人应该知道,我们家王爷的封地就在武昌府内,今日武昌城出了天大的事,王爷自然要派下官来问上一问。” 冯恒石心思微动,却为表现出来,只道:“哦?不知王爷要问本官何事?” 只听那王府官依旧是一副笑脸,回道:“我们家王爷说了,冯大人以钦差身份巡抚湖广,身负皇命,这他是知道的,可为何要调外省之兵入境?还围了布政衙门和都司衙门?” 冯恒石面色平静道:“既然王爷都说了,本官身负皇命,那一切行事自然也都是依律而行,照章办事,王爷似乎无权过问地方政务吧?” 王府官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呵呵道:“冯大人说的在理,可是如今冯大人把湖广三部长官都给拿了......怕也说不过去吧,冯大人也知道,如今西疆四省白匪之患尚未平息,到时候冯大人倒是可以拍拍屁股回京,可楚王府还在武昌,到时候谁来维护地方安定,面对白匪,湖广的百姓该怎么办?藩王不得敢于地方政务,我们家王爷是知道的,可此事却涉及到王府的安全,所以才不得不过问。” 冯恒石问道:“那王爷想让本官如何?” 王府官微微一笑,只道:“王爷希望冯大人以地方大局为重,目前的湖广却离不开费、钟二位大人,起码在朝廷未派下来新的布政使、按察使之前,湖广尚需要费、钟两位大人维持大局。” 冯恒石听罢,一拍桌子,朗声道:“笑话!湖广为我大乾治下一省,难道离了他们两个,就不是我大乾的疆土了吗?还请王府官回去禀报王爷,冯某所行之事,均系皇命,依法依章,湖广的事情自有朝廷定夺,就不劳王爷操心了!” 第六十二章 因果 冯恒石话落,王府官羞怒不已,他笑脸相商,对方却冷脸相对,楚王府虽是藩王,可享的却是亲王爵,与当今天子血脉极近,如何能受这等屈辱! 当即起身冷言道:“冯大人,话不要说的太满,本官可是听说了,前几日陕西的白匪,正有一部向着湖广而来,若到时候真出了事情,看你如何向朝廷交代!” 冯恒石心如磐石,起身摆袖道:“这就用不着楚王府操心了,本官尚有要事,来人,送客!” 王府官也不再多言,径直向外而去,只是临出门前却转头冷冷一笑。 等对方走后,冯恒石便带着人向都司衙门赶去,湖广能不能安稳,都司衙门才是关键! 只是行至半路中间,铁扣被远处大街上的一个面孔吸引,便向冯恒石低语了几句,离了队伍,向着那人追去。 ...... “潘贵,你身为湖广都指挥使,掌管一省军务,湖广二十六卫,十三个独立千户所,合计不下十五万人,为何在你治下,居然连六万人都不到?朝廷历年拨给湖广都司的火器装备,为何与账册之上的数目不吻合?” 都司衙门内,冯恒石面对还待辩驳的潘贵,厉声质问呵斥,让一众都司属官寒蝉若禁,包括湖广指挥同知岳子兴。 “你且说,朝廷往年拨给湖广的军费你贪了多少?够不够本官治你得罪!” 潘贵此刻面如死灰,也没了抗辩的心思。 绣衣卫封了都司大门之时,他就偷偷潜人出城调兵,却一直都没有音讯,直到南京留守虎贲右卫指挥佥事杨万勇带兵出现在都司衙门,他便知道他再没了反抗的本钱。 他也没料到,明明冯恒石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却能将湖广的事情了解的这么清楚。至于对方调来外省之兵的事情,他反而不意外。 冯恒石见状,又转向一旁的岳子兴道:“你呢?也准备与本官顽抗?还是你觉得,在湖广,在朝堂,有人会救你们?” 岳子兴面色戚戚,慌忙跪道:“大人容禀,下官平日只是听命行事,湖广都司衙门的一切事务也由不得下官做主,还望大人明察啊!” 冯恒石没有接话,而是吩咐道:“来人,将潘贵拿下,派人查封他的府邸,所涉赃物赃银,一并造册登记,择日压赴京城,交圣上发落!” 两名绣衣卫上前,将潘贵拖了下去。 岳子兴见这一幕,更是惶恐不安,连连叩头道:“请大人再给下官一次机会,下官定然洗心革面,一心报效朝廷!大人......” 一直等到岳子兴嗓音沙哑,冯恒石这才一脸冷色开口道:“岳子兴,你的上官潘贵已经伏法,你的同僚,都司衙门的另一位指挥使,在武昌卫大营已被就地正法,你若是一心想步上他们的后尘,本官也不吝啬刀下多一亡魂。” 岳子兴:“求大人开恩!” 冯恒石道:“你既求我开恩,本官也不是不能饶你一次,只是......你对本官有什么用处呢?或者说......你准备怎么戴罪立功呢?” 岳子兴此刻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看到了活着的曙光,急道:“下官但凭大人差遣,大人叫下官做什么下官就做什么!” 冯恒石也不再吊对方的胃口,而是沉吟一声道:“武昌卫,尚需有人来安抚,你能做到吗?” 岳子兴回道:“大人放心,下官毕竟做了多年的指挥同知,尚有一二心腹可用!” “好!”冯恒石走下大堂,看着岳子兴道:“另外,都司衙门暂由杨指挥使统摄,你当好生辅佐!” 杨万勇、岳子兴尽皆领命! 末了,冯恒石又道:“岳子兴,本官再与你多说一句,你若做得好,本官便上本保你一命,你若做的不好,或者委蛇行事再有二心,你且记得,大乾国土之上再无你容身之所,勿畏言之不预!” 岳子兴新有猜测,冯恒石所说的“二心”指的是什么,心中更是一凛,看来,湖广对这位钦差大人是再无什么秘密可言,当下只做惶恐。 这边事了,冯恒石便准备提审钟善朗。 谁知才刚出了都司衙门不远,只听远处街道上响起一道喝声:“大人!小心有埋伏!” 却是铁扣从远处疾奔而来! 沈翔等一众绣衣卫在第一时间拔出了腰刀,将官轿护在中央,小心提防着四周。 杨万勇派来的一队卫兵也纷纷围了上来。 “嘭!”一声烈响! 沈翔心中一冷,高声喝道:“小心,有火器!” 紧接着从四周街道上杀出一群蒙面之人! 冯恒石此刻已经被几名绣衣卫从官轿内架了出来,从另一路突围,想要返回都司衙门,不远处已经有五六个卫兵倒地嚎叫! 只是对方人数不少,绣衣卫也只有十来个人,一队卫兵也只有二三十人,此刻却被对方缠住了脚步。 沈翔也只能放下冯恒石,加入了战团。 黥面老仆却是位好手,领着冯恒石从薄弱处冲杀而出,与铁扣汇合。 “大人小心!” 冯恒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铁扣扑倒在地,伴随两人倒地的,是一声枪响! “都给我围起来,一个都不要放过!”却是杨万勇与岳子兴在听到枪响后,第一时间带人赶了过来,将冯恒石护在中央,岳子兴戴罪立功心切,已经带人拼杀了上去。 “铁扣,你怎么样?”冯恒石扶着铁扣急急问道。 杨万勇看了眼铁扣的后背,轻叹一声,也没说话! 他的后背,已经被弹珠打烂了!如今也只有一口气还吊着未散。 “大人......铁扣......失言了......” “不能再......认罪伏法......今日的结局,是铁扣咎由自取......只盼大人能给......家庄伸冤。” “来人是白......莲......与......勾......” 话还未完,抓着冯恒石的手臂重重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冯恒石面色看不出悲喜,轻轻一叹,道:“今生冤孽已结,下辈子做个好人!” 又向一侧的杨万勇道:“他本也是条汉子,只是走错了路!” 话音之中却是显得有些落寞。 铁扣是好人吗? 当然不是!他杀人不少,又为贪官鹰犬,怎么看都和“好”字不沾边! 冯恒石留他在身边,不是说就对他的过往不再追究了,只是因为他伸冤心切,而又是局内之人,对湖广之事知道的不少,对冯恒石查案有用罢了,事实上铁扣确实是帮了大忙的。 可相处几日下来,冯恒石对他的死......终究是欠他一条命啊! 真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第六十三章 那个胖子是谁? 二月十七这天,日头方才过了正顶,贾瑛便提前交了考卷,草草收拾了一番,领了通行排号,便走出了号舍,离开了他待了九天的“鸣”字号巷,到贡院大门前排队,等待放行。 考场的放行时间也是有规定的,早中晚各一次,此前已经有一批人离开了考场,贾瑛他们属于第二批,人数自然就多了些,毕竟这会儿大部分的考生都已经答完了考卷,上午是最后一次自我检查校验,如果这会儿不走,就要在考场待到晚上了。 被圈了九天八夜的考生们,没有一个不渴望着能早一刻解放,尤其是那些“厕号”考生,不管是换了谁,让你在茅房待上十天,都会“抑郁”呕吐的,之前就有个“鸣”字号的考生从贾瑛的号舍前被抬了出去。 无他,闻的仙气太多,晕过去了。 二曰十七这天一大早,老仆周肆伍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带着喜儿在贡院门口等着,贡院大门一开,两人就率先冲了过去,在人群里找到了贾瑛。 “府里这几日还好?几个妹妹还好?”贾瑛上车前问道。 “二爷放心,都好着呢!今儿一大早,咱们府里的珍大奶奶就叮嘱小的早早来这儿候着,临出门前,老太太也曾差人来叮嘱过。都等着您回去呢!”喜儿回道。 贾瑛心里有种家的温暖,这种待遇,男嗣之中,也就差比不上宝玉了。 谁让人家比自己多了块儿玉呢! “二爷,报春和绿绒到了!是随着运货的队伍一道入京的,前两日被齐姑娘送到了府上。”路上喜儿告诉贾瑛道。 “哦?这两个丫头终于来了!怎么样,他们在府上住着还习惯吗?”贾瑛面带笑意道。 报春和绿绒两个丫头,是他的母亲木氏收养的,原本不叫这个名儿,是贾瑛嫌弃原来的名字太过彪悍,这才给改的报春和绿绒,取自南疆的两种花名儿。 模样却如名字一般,水灵灵的像朵花儿,就是性子......嗯,彪悍了一些,有点像他老娘,骑马涉猎走围场,不爱红装爱武装,发起火来,他爹都只能把儿子充作挡箭牌。 喜儿闻言噗嗤一笑,道:“那俩姑奶奶,都跟小的抱怨了好几次了,只说规矩太大,这儿也不能去,那儿也不能去,还不能骑马射猎,连穿什么衣服也有规定,走起路来都别扭!” 贾瑛此刻也能想到两个丫头在府里有多么不自在,心中也不由乐的一笑。 “老宅收拾好了吗?” 周肆伍话依旧不多,回道:“二爷,老奴再添置点家具用当就能搬进去了。” 贾瑛默默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在想,搬出去这事该怎么和府里的人说。 贾珍那家伙,一定是巴不得呢! 贾瑛心里在意的是尤氏!在东府这些日子,尤氏极尽全力的履行着一个做长嫂的责任,一应吃喝用度都不曾落下,大房有的,他也有,就连去考场接人这事,她都记得。 如今自己说搬就搬...... “唉......” 宁荣街,牌坊下,两个亭亭玉立,粉光玉琢,一身英气却不乏灵动的姑娘正抬首翘望着,她们自小就跟着少爷一同长大,一同习武,一同......咳,读书就算了吧,从来没分开过,这还是头一回,相别这么久没见过面,此刻自然心急。 本来以两人的主意,是要一同去接人,可周家两父子死活不同意,不得已,这才想着在牌坊下等待,当下换回了往日的装束就要出去,结果出大门时,府里的小厮又拦着不让,说是免得走丢了,让他们不好交代。 俩姑娘对周肆伍父子执拗不得,可对别人却没那么好说话,眼见守门的小厮执意阻拦,却哪是她们的对手,一人放翻了几个,扬长出门而去,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也不敢再追,心里暗叫一声:“俩姑奶奶,惹不得!” 却说另一边,薛蟠今日方与人吃了酒,正骑在马上,在几个豪奴的相伴下,晃悠悠的往荣府而去,拐到牌坊处,尚隔着老远,薛蟠就看见了两个满身英气,身形凹凸有致的姑娘。 腹下顿时一阵火热,心道:“爷见过小家碧玉的,玩儿过温柔可人的,就是不曾降服过烈马!如今却是齐了!” 宁荣街这边,但凡是府里的丫鬟,向来不会单独出行,而且一应穿着打扮也是有定式的,看那两名女子的装束,倒有点异域之风,左右不是府里的他薛大爷就不怕惹事! 当即便下了马,摇摇晃晃的向着两人走去。 “两位姑娘......”薛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文雅一些,学着一副士人书生的模样就要见礼。 “走开!”其中一名女子冰冷的吐出两个字。 薛蟠贴了个冷脸,也不恼怒,反而更加来了兴致,眼见一招不灵,便又摆出一副大家少爷的派头,道:“姑娘何必如此......” “滚!” 依旧是最先开口的那名女子。 薛蟠:“呃......” 想他薛大公子怎么也是金陵一霸,平日只有他呵斥人的份儿,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一次也就罢了,还两次,真当他这个呆霸王是白叫的。 只是眼下人多,他也不好用强,心思一转,向着一众豪奴大声说道:“这两个丫头,昨日刚买回府上,今日就不见了踪影,可巧让爷在这儿碰到了,你们还看着做什么,还不把她们带回去?” 薛蟠话音才落,就只觉腹上挨了一脚,顿时到摔在地。 只听那出手的女子脆声道:“獐头鼠目,猪脑袋,头上还插着朵大红花,你当自己是西门庆吗?敢打本姑娘的主意,哼!” 薛蟠狼狈的爬起身来,指着一众豪奴道:“还愣着做什么,贱婢都敢动手打主子了,还不给爷拿人!” 却在这时,贾瑛的马车也赶到了,听见外面的吵闹,掀起帘子一看,远远就见报春和绿绒与人起了冲突,绿绒还动了手。 当下也顾不得其他,走出马车,站在车轼上,指着薛蟠向喜儿吩咐道:“那胖子是谁?给爷揍他!把他揍成跟猪一个样儿!” 薛蟠一行也是前几日到京的,只不过喜儿与周肆伍是东府的人,未曾见过薛蟠,不知他与府里的关系,当下听了贾瑛的话,喜儿毫不犹豫的跳下车辕,就冲了过去。 贾瑛最开始未曾注意,话音说完,却又一想,敢在宁荣牌坊前闹事的,十有八九和府里也有关系,再看那人打扮,心中有了猜测。 只是却打定心思,让对方吃个苦头,这事儿,怎么看他都占理! 第六十四章 初见宝钗 贾瑛和周肆伍都没有动手,喜儿直冲薛蟠而去,余下的一众豪奴,却被报春绿绒给收拾了。 “哎呦,别打了!别打了......” 薛胖子依旧那副德行,就像被柳湘莲暴揍时一个模样。 喜儿未听贾瑛叫他罢手,自然不会停下来,再说,他与报春二姐妹也熟悉,自然要替她们出一口恶气。 贾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慢慢行至薛蟠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薛蟠道:“你是哪家的?居然敢在宁荣街上闹事?还调戏爷的丫鬟,头上插朵大红花,装什么西门大官人!” 说话的口气,却是与两个丫鬟如出一辙,倒不愧是一家人。 这西门大官人的故事,却是之前贾瑛给两个丫鬟将水浒时提到的。 “西门......大官人是谁啊,我不认识他啊!”薛蟠带着哭腔说道。 “不认识你还学他,更得揍!喜儿,继续!” “好汉,别打了,别打了,花我不戴了还不成吗?这里是宁荣街,我是西府里的爷,你们在这儿打了我,当心叫你们走不脱!”薛蟠半求饶半威胁道。 贾瑛听了心中一阵好笑,这薛胖子真是个奇葩,唬人都唬的这么没气势。 对方搬出了西府说事,贾瑛也不好再让喜儿动手。 朝着喜儿挥了挥手,又向薛蟠道:“哦?爷在府上怎么没见过你?莫不是哪里来的招摇撞骗,败坏我家名声的,喜儿,拿了送官!” “别别别!我说的是真的!”薛蟠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贾瑛堆笑道:“你也是府里的?那咱就是一家子,今儿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贾瑛冷冷看着薛蟠道:“谁跟你是一家子!别乱攀亲戚,我们家可做不出这当街调息民女的事来!少给府里抹黑!” 借着人家的势,在人家门口,调戏人家府里的丫鬟,反被主家人抓了个正着! 薛蟠面色尴尬,目光躲闪,方才急忙岔开话题道:“我是政老爷家的内甥,从金陵过来也没几日,府里的人还尚未认全,一时未认出是府上的人。兄弟原谅则个!” 贾瑛嗤笑一声道:“你都未问我是谁,就叫兄弟,万一我比你高出一辈,岂不叫爷吃了亏!” 薛蟠甚敢委屈,心道:“我问了?你不告诉我呀!” 却又一时疑糊起来:“莫非这家伙真比自己高出一辈?那我该叫什么?叔老爷?” 贾瑛也不再戏弄他,而是转向身后的报春、绿绒,和颜一笑道:“你们总算到了!” 报春、绿绒上前盈盈一福,俏生生道:“二爷!” 那还有半分方才的辣意! 却把一旁的薛蟠又给看呆了,双目直勾勾、火辣辣。 贾瑛瞥见,心道:“这家伙真是记吃不记打!”回身又是一脚,将人踹到在地后,转身向着两个丫鬟道:“咱们回家!” 潇洒离去! 留下倒地的薛蟠,哭腔道:“都说了是亲戚,怎么还打!什么人啊!” 旁边的一众豪奴,急忙上前将主子搀起来,薛蟠甩开袖子怒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尽知道叫爷出丑!” 说罢,便气冲冲往梨香院而去。 贾瑛回了宁府,与两女闲话几句,便准备先去回了尤氏,莫叫她操心,去了贾珍院,才有丫鬟说,尤氏被西府老太太请了去叙话。 贾瑛这边又转向西府而去。 科考结束,总要也给贾赦、贾政两位长辈报个安,只是俩人今日俱都不在,复才向贾母院而去。 再说另一边。 自打薛姨妈那日一到,便被王夫人与凤姐一道陪着去拜见了贾母,只说是来参加秀女大选,也不提她家儿子打死人之事。 而贾母素来也不愿操心外事,王夫人并一众小辈自然也没有告诉贾母,东西二府上下都传遍了,却独瞒着贾母一人。 且不说这些。 人一上了年纪,就喜欢热闹。 贾母便是如此,薛姨妈一到,又多了一个陪着闲话说笑的人,当下自也开心。 再说她家姑娘宝钗,与府里的几个姊妹也差不多岁数,且看着娴静文雅,举止大方,也讨贾母喜欢。 当下薛姨妈一家便被安排着住了下来。 不过到底是两家人,薛家被安排在了梨香院,独门独院,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 连着几日来,贾母都请了薛姨妈过去叙话,薛姨妈与她性子冷淡的姐姐王夫人不同,是个场面周全的,几日下来,也讨了贾母的高兴和喜欢。 而薛宝钗的性子又随了母亲,与几个姊妹也相处愉快,特别是宝玉,先是来了一个天仙似的林妹妹,这会儿又多了一位品格端庄,容貌美丽的宝姐姐,他自是开心。新奇之余,更是整日间围着宝姐姐转悠。 平日里更是有底下的丫鬟,拿钗黛二人相作比较,不免有些闲言碎语在下人们中间流传开来。以黛玉敏感的性子,怎会不知,且又都是少女之心,自也难免有不快之意。 只是黛玉此时却是记得瑛二哥答应他,春闱过后回扬州探亲之事,心有所挂,这才不做计较,只当做没听到过。 且说这日,荣庆堂内,正是热闹,独黛玉一人正想着心事,与满堂欢喜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众人正说话间,只听又婆子在外间报道:“东府的瑛二爷来了!” 黛玉闻言,眉间一喜。 贾母也道:“快让他进来!” 说罢,复又向薛姨妈与宝钗介绍道:“他是东府二房里的,也是个有出息的,这几日参加恩科会试,你们不曾见过,今日方好认识认识。” 却见贾瑛近来,先向贾母道:“给老太太请安,孙儿回来了。,让老太太记挂了!” 贾母满面红光,家里晚辈有出息,在亲戚们面前自然脸上有光,笑着说道:“快起来,这几日确实瘦了些!快来见过姨太太与你宝钗妹妹。” 说着便向贾瑛介绍二人。 “给姨太太请安!”贾瑛先是给薛姨妈行了一礼,复又向宝钗面带笑意道:“问妹妹好!这会儿家里却是愈发热闹了,妹妹住的可还习惯?” 宝钗对这位瑛二哥也充满好奇,当下温婉回道:“劳二哥哥关心,妹妹一切都好!” 贾瑛也在暗自打量着这位能与黛玉并列一钗的女孩儿,心道:“却是一位让人见了就讨喜的,举止大方且性情温和。怪不得王夫人会选了她。” 在他看来,黛玉与宝钗二人身上都有一股子孤高之意,只不过黛玉这个傻姑娘将一切表现于外,宝钗是个聪明的性敛于内罢了。 第六十五章 一个方来,一个又走 黛玉的孤傲,是对除了她喜欢的人以外,爱憎分明,却是一股子倔强的性格。 宝钗的孤傲,更像是一种对地位的追求,以杨玉环自比,叹兄不是杨国忠,所以世故通明,往往最善解人意。 你若问两人哪个更好? 呵呵,你还想挑?有本事先娶一个到手再说! 当然,咱们的宝二爷例外! 见贾瑛自顾与宝钗攀谈,却未曾理会自己,黛玉只当他与别人也无不同,喜新厌旧,人之常态,心中一时忧郁。 却听薛姨妈笑着与贾母说道:“却是个好孩子,老太太是有福之人,咱们府里的哥儿们,一个比一个生的英俊,宝玉是这般,瑛哥儿也是如此,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贾母闻言更是开心,宝玉是他的心尖儿,恨不得人人都能夸他,可若是再多出一个来,贾母自也乐意。 活到她这个年岁,还能图个什么? 无非就是子孝孙贤,家门兴旺,好让她百年之后,有颜去见先荣国公。 一旁的凤姐闻言俏声搭话道:“姑母可是说对了!瑛二兄弟这次指定能赚个状元回来!” 贾瑛谦逊一笑道:“二嫂嫂,今儿方才考罢,离着放榜还有一个月呢!” 探春也插话道:“二嫂子,即便是放榜,那也是会元,想考状元,还得御点呢!不过我也觉得瑛二哥能考状元!” 贾瑛心中无奈,瞧瞧这一个个的,说的考状元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容易,别说状元,会元他都没把握!他可不想到时候社死,啪啪打脸! 不过他也知道众人是在与他说吉利话,只是微微一笑,便将话题又岔开了。 只听贾瑛向贾母说道:“老太太,瑛儿年前应了玉儿妹妹,考完之后要陪她回扬州探一次亲,今儿赶巧,一并报了老太太知晓,还望老太太应允!” 贾母闻言,面色一顿,转向一旁默不作声的黛玉道:“丫头,好好的,怎么又想起回扬州去了?你跟我说,是不是宝玉又欺负你,我替你教训他!” 黛玉先是听到贾瑛提起陪她会扬州探亲一事,心中开心,只道是他还不曾忘记答应过的,可这会贾母一问,她反而不好搭话。 自来了外祖母这里,一家子上下,也从未亏待过她,几个姐姐妹妹相处也愉快,这会儿突然就要回扬州探亲,要她怎么回答,才能叫一众长辈姊妹不会多想。 却是贾瑛见状,知道自己提的场合不对,急忙开口道:“老太太,却是我与玉儿妹妹闲聊时,提了一嘴扬州,却没想到一时勾起了玉儿妹妹的思乡之情,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黛玉目带感激的看了眼贾瑛,又向贾母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玉儿在府里自是过得开心,只是每每想及家中只剩父亲一人,做女儿的又不能侍奉在旁,这才求了瑛二哥哥陪我回去探望一次。” 屋内众人闻言,也都黯然一叹。 贾母闻言,点了点头,却又关心道:“我知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难免想家,只是你打小身子偏弱,眼下又行不的船,一路颠簸劳顿的,路上要是有个累呀困呀的,你叫我如何放心!” 说着双眼却是渐渐红了起来,贾母就贾敏一个女儿,自是百般疼爱,招了个女婿也是出身不凡,一表人才,只是她那女儿命苦,年纪轻轻就没了,贾母心里对女儿的爱,只能转移到黛玉身上,如今提起女婿来,却又是勾起了她的哀思。 贾瑛却是亲身体验了一回,什么叫水做的女人,不分老幼,不论辈分,而且还传染! 这不,老太太一哭,黛玉也哭,两人一哭,整个屋子里的女人都哭! 好好的一个莺莺燕燕满堂彩,如今...... 贾瑛听得头都大了,站在堂中不尴不尬,心道:“要不,我也哭两声?”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凤姐的重要性来了!不愧是女中真豪杰! 只见凤姐依坐在老太太身边,一边帮老人顺背,一边劝道:“老太太,今儿瑛二兄弟刚参加完会考,本是该高兴的日子,咱们不想那些伤心的。要我说,让玉儿妹妹回家一趟,也没什么不好,一来解了两边的思念之苦,二来,权当是出去散散心了。有瑛二兄弟陪着,您也不用担心妹妹受了累,实在不行,咱们多派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着,妹妹也只是回去探亲,又不是不回来了!您说是不是?” 贾瑛最佩服凤姐的一面,就是该她出场的时候,从不掉链子,而且说出来的话,也句句在理,唯一的不好,就是太过霸道了些。 不过,若不霸道些,她在荣府也难有现在的地位。 贾母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又向贾瑛问道:“你们此去需要几日?路上的用度可曾准备好了?如今正是二月天,乍暖还寒,你妹妹身子弱,你当细心照顾才是!” 贾瑛回道:“老太太安心,此行南下,左右不过一个月时间,孙儿总要赶在三月放榜之前回来的,至于玉儿妹妹这边,也请老太太放心,孙儿会照顾好她的。再说南边天暖,等过了黄河,就能换做乘船了。” 贾母闻言,这才点了点头。 屋内众人,被此事一搅,也没了闲话的性质,再好言安抚贾母几句,也都各自散去了。 贾瑛这边却是回了东府,准备一应南下事宜。 这边如何暂且不提。 远在扬州的林如海,这些日子过的却是颇为艰难。 江南的盐政,已经够让他操心的了,朝廷那边又发签来催银子,东莱公也给他写了信。 这几日,他与江南的盐商的争斗,已经由暗斗渐渐摆在明面上了。 林如海之前就已经查了几家的盐铺,并且带着盐道兵丁连着缉了几次私盐,拿了几家盐商。 对方的反击来的也快,首先便是他查获的几船私盐无人愿意接手,让他一时无法凑齐三百万之数。其次便是好几家盐矿,要么是盐工罢工,要么是出不了盐。 如今扬州城里市面上的盐价已经翻了一番,百姓们已经开始叫苦,接着便是各部衙门开始向他施压,就连金陵那边都有几位大人物亲自出面。 林如海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此刻林如海身坐大堂,往日商贾们挤破了脑袋都想要进来的扬州盐政衙门,也变得门可罗雀。 看着冷冷清清的大堂,林如海心道:“看来自己的手段还是太过温和了!这些人为何非要逼着自己杀人抄家呢?真当他林如海只会握笔杆子,不会用刀吗?” 第六十六章 雪中仙子 眼下正值二月时节,运河北段的河道还结着冰,想要坐船是不可能了。 从京城到扬州大概是九百多公里的路程,以黄河为界分南北两段,北段由京城始至泰安止,差不多了四百多公里左右,一辆马车,如果不好惜马力,一天最快的行程大概也就一百三四十公里上下,可对于贾瑛来说,这不是爱惜不爱惜马力的问题,而是黛玉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所以这个速度就要无限放缓了,以一天八十公里上下的速度,北段就要耗费五至六天的时间,转至泰安再换行船,到达扬州,怎么也得两天的时间,一趟单程大概也就是七八天左右。 至于回程,三月份的时候,运河北段的河道差不多就能开了,不过因为是逆水北上,从扬州到京城也得五天左右的时间。 如此一来一回,就是小半个月,贾瑛还得提前三五天回到京城,这样留给黛玉探亲的时间差不多十天左右,将就也够了。 是以贾瑛便不能在京城过多耽搁,头一天准备妥当,第二日一行人便启程出发了。 不论别人怎么说,在贾瑛看来,贾母对黛玉的宠爱虽不比宝玉,却也远超过了三姐妹,一向只好在府内高乐的她,今日还专程把黛玉送出了府门。 贾瑛一看,便知众人方才又是哭过的,幸好这次他不在场,躲过了一劫。 宝玉此刻也放下了他的宝姐姐,红着双眼与黛玉话别,或许真的是因为木石前盟的孽缘,黛玉因宝玉而掉的眼泪,总比别的要多一些。不过也因贾瑛这个例外的出现,黛玉的心思终不用只系于宝玉一人之身。 贾瑛向诸人作别之后,便带着黛玉踏上了南下的行程。 这次出行,老仆周肆伍留在了京里没有跟来,报春和绿绒二人在府里呆不惯,是以贾瑛也带着一起,有她二人照顾黛玉,胜过带着一大堆的婆子丫鬟。 一并随行的还有三五个小厮并赶车的马夫。 “瑛二哥哥,外面的雪景好美啊!”黛玉在马车上掀起帘子欢喜的向贾瑛说道。 昨夜下的新雪,如今尚无行人踩踏,虽说四周的树木一片光秃秃的,可落在枝丫上的积雪,却像极了三月里的白梅,阳光铺撒下,万里银装,刺眼但也动人。 偶有一片雪压常绿的青松作衬,却缓解了色调的单一,透着不屈和傲骨,向风雪中的路人招手。 这般景致之下,便是贾瑛心中都生出了一种豪迈之感。 骑在马上的贾瑛笑道:“可要停下来歇歇脚?再往南走,这种景致就少见了!” “好吖!好吖!”黛玉满脸俏意喜色,面对着一片洁白,少女心顿起。 平日里要么待在深宅之中,要么就是身旁的妈妈婆子们担心她体弱,不肯任她恣意畅玩,她们却不晓得,每一只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儿,都渴望有自由飞翔的一天。 府里的人虽然也宠她,外祖母是出于长辈的关爱,宝玉是对异性玩伴的恭让,姐姐妹妹们或也有“远客自当礼让”的心意也说不定,丫鬟婆子们却是出于她的身份。 全然不似贾瑛这般,同辈人宠着她,溺着她,万事也由着她。 报春、绿绒、紫鹃、雪雁四女也都是一般无二,尤其是贾瑛的两个丫鬟,她们对自然更有一种热爱,尤其是从前少见的。 “姑娘,慢着点!” 黛玉在雪地中蹁跹欢悦,雪雁在一旁相伴玩乐,紫鹃年岁要长一些,自然要说些体贴之言。 报春和绿绒捧一抔白雪相互泼洒,不过一会儿,其她几个也加入了进来。 “报春姐姐,你耍赖!”黛玉娇笑道。 却是报春为躲避几人泼起的飞雪,雪地之上来了一个轻跃腾翻、燕子飞纵。两个丫鬟都有武艺在身,是以才有黛玉娇喝耍赖一说。 贾瑛和喜儿在一旁呆呆的看着,其余的小厮仆役早早躲到一边去了。 贾瑛扭头看向一旁傻乐的喜儿,轻问一声道:“美吗?” “美!”喜儿砸吧砸吧嘴,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 贾瑛一个暴栗过去,故作恼怒道:“要不换你来当爷?” “哎呦,二爷,疼!”喜儿满脸无辜的摸着脑门道。 这能怪他吗? “趁着这会休息的时间,赶紧给马喂些加盐的草料黄豆,饮点水去!”贾瑛吩咐喜儿道。 “二爷,这......不还有他们吗!”喜儿指了指躲到一旁的小厮们,不情不愿道。 “爷指挥不动你了是不?赶明儿是不是得喊你一句‘喜大爷’才行?”贾瑛轻踢了喜儿一脚道。 看着喜儿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心中一阵好笑。 “开玩笑,这般美景,岂能与人共享?” 贾瑛一脸得胜而归的模样,把视线继续转向几女。 林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无人识。 在贾府的那种环境,礼教森严,见不得外客,整日身边也仅有相熟的几人相伴,如何能让一个少女解放出天性来,不解放她的天性,如何能扫空她心中的忧思。 “瑛二哥哥!” 沉思中的贾瑛,不知黛玉何时来到了他的身侧,刚回过神来,就只觉脸上、脖颈处一阵透心的凉意,却是黛玉给他来了一记仙女散花。 咯咯娇笑的跑向远处。 “好啊,玉儿,居然敢偷袭你二哥哥,且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你来追我吖!”黛玉躲在一棵大树后,探出半边身子,看向贾瑛,满脸俏色。 眼见贾瑛追来,一边又说道:“报春姐姐,绿绒姐姐,你们快来帮我!” “二爷,不准你欺负林姑娘!”还未等贾瑛追上,绿绒已经捧了一抔白雪迎了上来。 “玉儿看雪......” “你来追我吖!” ...... 等到几女玩雪中玩闹累了,贾瑛又给她们堆起了雪人,不过一会儿,一个模样俏生生的女子雪人就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这是林姑娘吗?姑娘真变成雪仙子了!”报春喜问道。 绿绒也在一旁央求道:“二爷,我们也要!你把我们的雪人也堆出来!” “好好好!不急,你们都有份儿!”贾瑛无奈的答应了下来,回身又向喜儿喊道:“喜儿,快来帮忙!” 黛玉另一边却是又回到马车上,去了一件天蓝色外衫,给雪人披了上去,又解下自己身上的围巾,认真的给雪人装扮起来。 五个雪人,便是加上喜儿,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不得已又把几个小厮喊了过来。 直到几人回到马车上,离开此地时,黛玉透过帘子看着雪地上的五人少女雪人,悠悠说道:“可惜,她们总归是要消散掉的。” 贾瑛微微一笑道:“何止雪人,人又何尝不是!但更重要的是,她们曾经出现过!并且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欢笑声!” 黛玉闻言,颦颦一笑! 第六十七章 老奸 扬州城,今日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盐政衙门的兵丁疯了一样的拿人,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盐铺都被他们光顾了,就连一些米粮店都遭了劫。 扬州的百姓们好奇的观望着,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可扬州的商贾们,却是开始害怕起来了。 士农工商,为何士始终排在第一位? 因为他有随时与你翻脸的资本! 他和你讲道理时,你觉得他和颜悦色,也不过如此! 可等他和你翻脸的时候,你才发现,原来你所依仗的一切,都像是空中楼阁,不过是个架子罢了,一触即倒! 阎府,几名华衣锦袍的商贾急的嘴里都快冒泡了,商人万事都讲究一个成本,如今他们却是亏大了,保不齐,连身家性命都得赔进去! “阎老!你倒是说句话呀!林如海这么蛮干,难道就没人阻止他吗?那我等岂不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就是!实在不行,咱们就认了吧!不就是重新摊派吗,扬州城也就咱们这些人有能力吃下去,也不怕别人来与咱们抢啊!无非就是少赚些罢了!” “阎老,咱们也不能和盐政衙门一直这么僵着,他不就是想要银子吗?咱们这些年往出去掏的银子还少吗?别说让咱们接手几船私盐,就是让咱们捐输,那也认了!总比被林如海抄了家强吧!” 两淮的盐商们此刻再没有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面对盐政衙门的屠刀,他们温柔的就像一只兔子! 阎闵此刻心中也在后悔,不是后悔与林如海作对,而是后悔自己瞎了眼,与这么一群鼠目寸光,摇摆不定的人共商大计。 林如海的刀还没砍下来呢,就开始慌了!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先安慰住这些人。 “诸位也都是风风雨雨闯过来的,大场面也见过不少,怎么这会儿一点定力都没有?” 阎闵在众人之中的威望还是很高的,随着他的话音一落,大堂之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阎闵环视众人一周,这才施施说道:“老夫年岁比你们长一些,经历的事情也比你们多了一些,记得当年金陵城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一幕,不过他们不是盐商,而是粮商!” 众人都不知阎闵此刻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却又不好打断。 “当时是河南遭了旱灾,朝庭要筹粮调往河南,可那年各地的年景都不好,粮食稀缺,朝廷派下来的督粮官筹不到足够的粮食,于是也如林如海今日这般,对粮商们恐吓打压,最后粮商们屈服了......可你们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子的吗?” “继河南旱灾之后,山东遭了蝗灾,于是督粮官又一次找上了粮商们,这次,却半点都不和他们商议,直接开口要粮!交了粮的可以活命,不交的,直接抄家!有一些粮商不愿二次交粮,第二天依旧被抄没了家产!那些交了粮的,却因为亏损惨重,最后也只能落得个家门破败的结局!因为朝庭为平抑粮价,不允许他们高价出售!” 说道这里,阎闵环视诸人道:“诸位可以此例,对比今日扬州的盐政!” 诸人闻言都默不作声。 却听阎闵又道:“至于言掌柜刚才所说的扬州城内无人能与我等相争一事......老夫听闻广州那边已经有一些人听到了风声赶到扬州城了!甚至还有入京打点的,只是被压了下来。还有山西的那些晋商,听说有几家已经把家都搬到扬州来了!” “粤商如何且不提,我想问诸位,面对山西的那帮晋商,诸位还觉得无人能与咱们相争吗?” 众人更是不做声! 谁都知道,他们两淮盐商今日的地位,就是从晋商手中抢过来的。再说那些晋商,不仅有银子没地儿花,而且一个个胆大包天,什么都敢买卖。 九边查的那么严,火器军备不照样一批一批的往北方送? 淮商虽说不差,可还没有疯狂到那种地步! 不过还是有人开口道:“阎老,可您总的给我们大伙儿交个底吧,咱们该怎么应对?” 阎闵顿了顿开口道:“诸位且回去等消息吧,扬州府衙那边老夫已经派人过去了,还有两淮盐运衙门老夫也托人递了信儿,这都是咱们往日积攒下的老关系,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不过老夫还是要交代一点!” 阎闵面色变得严肃,耷拉的眼皮也都张大了起来,目光中带着警告之意,说道:“不论遇到什么事情,诸位最好记得当日的约定!老夫这边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若是有谁......不守信诺,到时候别怪老夫不念旧情!” 说罢,便想众人挥了挥手! 待到一众淮商离开之后,却见管家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慌张之色。 阎闵心中顿时一沉,猛然从椅子上站起,哪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模样。 “怎么了?” 管家喘着粗气道:“老爷,咱们派去两个衙门的人回来了......可是却没见着人!” 阎闵心中一凛,急忙问道:“人呢?” 管家小心翼翼说道:“说是......说是昨日一早,扬州城里几个衙门的老爷们都收到了林如海的请柬,今日在盐政衙门宴客,如今都在盐政衙门里呢!” 阎闵身形一阵摇晃,管家急忙上前搀扶,却被阎闵推开道:“那就派人去盐政衙门,闯都要闯进去!老夫不信,他们去盐政衙门会不带随从轿夫,只要惊动了这些人,消息就能传进去!快去!快去!” 任凭阎闵如何呼喝,管家却不见动静! “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快去呀!你想让老爷死吗?” “老爷......老奴已经派人去过了,可......可几位老爷的随从轿夫也都被请进衙门里吃茶去了,盐政衙门四周也都被盐道兵围起来了......咱们进不去!”管家吞吞吐吐的回道。 却在这时,有一个门子跑了进来,远远的便道:“老爷,不好了!从咱们府里出去的几位掌柜的,在大街上就被盐道兵给带走了,他们家的小厮这会儿都找上门来了!” 阎闵仰天悲呼一声道:“林如海!你是要自绝于两淮官场吗?” 随即便想管家道:“备车,你去账房把所有的银票都带上,还有矿契!咱们这就出发!” 说罢,便首先往门外而去。 管家在后面问道:“老爷,咱们是回金陵吗?” 阎闵头也不回的喝骂一句道:“放屁!老夫要去拜访林大人!” 第六十八章 盐噬如海 扬州盐政衙门里,此刻正上演着宾尽主欢的一幕。 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昨晚下了请帖,扬州城内所有能排的上号的衙门,今日他们的主、副官都被请到了这里。 扬州知府梁满仓,两淮盐运使祁镶玉,正是这场宴会的主角。除此之外,诸如江宁扬州织造,扬州漕运使,也都在被邀请之列。 “来,诸位大人请!”体型愈发消瘦的林如海,身上的官袍显得格外的宽大,此刻正举着酒杯,邀诸人共饮。 一觞酒罢,却听一侧的扬州知府梁满仓笑说道:“林大人,这不逢年不过节的,今日为何突然宴请大伙儿啊?” 其他几人也同时看了过来。 林如海风度一笑道:“好叫梁大人知晓,今日却是如海三十六岁的生辰,只因我这一脉人丁单薄,府里实在热闹不起来,这才想着请诸位同僚过府一叙。” 梁满仓心中本就有疑糊,最近因为盐商的事情,几家衙门与盐政衙门的关系颇为尴尬,相互之间的来往都比往日少了许多,今日他林如海拿生辰为由做请......倒不是说不行,只是人过五十以上才做大寿,五十以下的生辰最多也就请一些相熟亲近之人罢了,他怎么把扬州排的上号的都请来了? 一时间心下更是觉得这里面有猫腻,看着林如海的目光也不移开,表示着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林如海见诸人面色仍带疑惑和不信,也不着急,只是不慌不忙的说道:“另外便是,近日如海给诸位大人添了许多麻烦,如海心中过意不去,大家同在一地为官,都是为朝廷办事,为陛下分忧,本应是相互扶持帮衬才对,只怪如海莽撞,今日遂特备薄酒,好与几位大人开释一番。” 诸人听罢,这才将就信了他的话。 两淮盐运使祁镶玉本是林如海的上官,他也不愿意自己的下属与地方的官员闹得不愉快,自己夹在中间也难做人,如今见林如海伏低,当下一喜道: “如海之言方是为官的至理,你我共担朝庭盐政之责,本官自然理解你的苦衷,只是在坐的之人,谁又没有苦衷呢!当官难啊!先不说对上我等必须有个交代,可是对下面的人,我等也需要理解才是,否则,把人都得罪光了,今后谁还会为咱们办事!今日,既然如海愿意开释,我这个做上司的也就当个和事佬,诸位......共饮此杯吧!” 祁镶玉身为两淮盐运使,官居从三品,在场之人无过其右,他出面做和,没有人会驳他的面子。 林如海不露声色,只是一脸和气的与众人饮下一杯。 梁满仓此刻面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同时也心中一阵轻快,林如海不当这个搅屎棍,他这个知府的位置坐的也就舒服多了。 诸人才放下酒杯,动起了筷子,满桌的美味佳肴,此刻才显得勾人味蕾。 林如海却未坐下,而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 “林大人,快坐啊!”一旁的扬州漕运使笑脸招呼道。 林如海回以一笑,却未依言,而是一脸平静的开口道:“诸位大人,林某今日另有一事尚需让诸位大人知晓。” 众人放下手中的筷子,梁满仓面带疑惑,祁镶玉呵呵一笑道:“哦?如海还有何事,不妨一并说来。” 只听林如海平静的说道:“如海今日未曾与诸位大人商议,已经下令,将扬州城内拒不执行朝庭盐政的商贾......抄家拿狱!” 说罢,林如海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大堂之内,针落可闻。 “啪!” 扬州知府梁满仓拍桌而起,杯中酒水洒落了一地,满脸怒色向着林如海说道:“林大人!本官才是扬州知府!你在扬州拿人,为何不与本官商议!没有扬州府衙的签令,擅自抓捕扬州百姓,你这是扰乱地方!” 林如海平静道:“如海身为扬州巡盐御史,主管扬州盐政,抓几个不法盐商,也只是权责之内的事情,他们是扬州百姓不假,可也是领着我盐政衙门的差事的!梁大人不必乱扣帽子!” “林如海!你......”梁满仓脸色涨红能喷出火来! 却在这时,一旁的祁镶玉也开口了。 “林大人,你不与梁大人提前商议也就罢了,如此大的事情,为何不提前告知本官!难道两淮盐运衙门也管不得你扬州的盐政?” “祁大人,如海还是那句话,所行之事俱在如海的权责之内!” 祁镶玉气机而笑道:“林如海!你可知道,扬州的盐政涉及到整个江南,甚至还有江西、湖广等地,两淮地区,每年为朝廷提供的盐课就近千万两之多,这些银子从哪里来的?就是你抓的这些盐商!如今你把人都给抓了,家也抄了,今年如果交不齐这近千万两的盐课,是你来担责吗?” 只见林如海轻轻一笑道:“祁大人,诸位大人,林某今日之宴,既是生辰宴,也是寿宴!” 众人闻言,尽皆失色! 未过天命,什么人才过寿宴? “好好好!林如海,你既如此任意妄为,本官这便回去上本,且看朝廷是不是也允许这般胡来!”梁满仓甩袖而去! 漕运衙门的几名官员也都跟了去,盐商和漕运,也有割不断的关系的。 扬州织造衙门的官员,倒是无所谓,不过也不愿牵扯进来,当下也告辞离开。 祁镶玉是最后走的,他心中既有怒火,也有种说不出口的佩服,想当初,他祁镶玉何尝不是一心肝胆,满腹壮志,可......注定不是一路人啊! “林大人,你这是捅了马蜂窝了,很快,朝中参你的奏章就会满天飞!你......唉!好自为之!” 面对这样的林如海,祁镶玉说不出过狠的话来,同是掌管盐政,他还是林如海的上官,两相比较...... 林如海何尝不知他走出这一步,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棺材里。 他身负皇命不假,可皇帝也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面对众口一词的大臣们,他也得退让! “咳咳咳!” 一阵急促无力的咳嗽,林如海急忙掏出帕子捂在了嘴边。 再取下一看,点滴血丝殷红。 林家几代的老仆走了进来,扶着林如海颤声道:“老爷......咱何必如此啊!” 林如海拍了拍老仆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担心,微微一笑道:“我家世代簪缨,忠义诗书传家,到我这里,如何都不能丢了不是?” 又向老仆道:“你怎么进来了?可是有事?” 老仆红着眼道:“老爷,外面的......都来了!” 林如海苍白的面色上闪过一抹红晕,终究这一步,他还是赢了! 第六十九章 闻女心先怯 盐政衙门之外,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商贾,林如海早有吩咐,将他们请进了官衙大堂。 其中一些参加过阎府密会的商贾,彼此之间见面,都有些尴尬。 大家说好的共同进退,这会儿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也有一些本分的盐商,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今日之事。 “宋掌柜,你也来了?”一名曾去过阎府的盐商正向相熟之人打着招呼。 那被唤做宋掌柜的尴尬一笑,低声道:“刘掌柜,不来不行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总要先过去这个坎儿才行。” 说着还向另一边努了努嘴低语道:“你不看,连何掌柜都到了,当初可就数他跳的最欢实了,咱们还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是理!是理!”刘掌柜一扫尴尬之意,笑回道。 却在这时有人看向外面道:“看,又来人了!” “那老家伙居然也来了?他不是......”在场之人哪个不识得江南商会的阎会长。 饶是阎闵人老皮厚,此刻面上也一阵火辣辣的热意。 就好像大家约好了时间一起造反,等到第二天才发现领头的第一个叛变! “林大人到!” 守在外面的差役高喊一句,堂中诸人尽皆不再言语。 一同见礼道:“拜见林大人!” 林如海满面和煦的笑意,仿佛双方之间没有任何不愉快,见众人说道:“诸位都来了?好!算是给本官的面子,既是如此咱们闲话少叙,开始议事吧!” 说罢,林如海便径自到官椅旁坐了下来,举止依旧儒雅如昨,只是身上却多了一种凌厉之意。 林如海看着堂下诸人,也不赐座上茶,只是手指轻敲着桌案,平静的说道:“诸位今日既然都来了,想必心中也都有了决断,今年新定的盐政,扬州的纲盐二十万引,窝本折银七钱,另税三两,公使三两,各家可以凭实力认购!” 林如海话音刚落,底下之人就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有商贾小心翼翼问道:“林大人,往年咱们扬州的纲盐尚需运至江西、湖广售卖,是以这两地纲引也都匀出一部给咱们,可今年为何只有二十万引啊?” 有一人带头,其他也自然也按捺不住,当下便又有人出声道:“是啊,林大人,今年的盐引怎么少了这么多?” “还有窝本也比之前贵了六厘,税银多了一钱,公使也多涨了不少,这根本就回不了本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叫苦。 林如海心中冷笑不已:“林某付出了这么多,岂能再给你等做了嫁衣裳!” 只听林如海又道:“今后,扬州所领纲盐,只能在两淮销售,若想再销往湘、赣之地,尚需另行认购盐票!不过买盐领票一事不在今日所议之内。” “票盐!”有盐商惊呼一声! 他们两淮盐商的地位之所欲高过其他地区的盐商,就是因为他们的纲盐是可以外销的! 广州盐倒是便宜,且那些粤商早就盯上了北方沿江之地的市场,却迟迟不敢过界一步,不就是因为盐不外销的政策吗? 如今票盐制一出,岂不断了两淮盐商外销湘赣地区的特权! 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向了阎闵,这里他家的生意最大,往年的盐引,只阎闵一家就占了一成。 林如海也将视线望了过去。 阎闵又何尝不知林如海这是断了两回盐商一半的活路,二十万引根本不够他们几家分的,那剩下的人干什么?即便分到的,面对如此重的课税,没有足够的销量又怎么回本? 再加上票盐一出,两淮盐商便再也没有往日的地位了。 他是不想答应的,可林如海磨刀霍霍,若今日要是不给他一个交代,恐怕除了盐政衙门就得同那几个被抓走的作伴去了。 阎闵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既是如此,那我等就按林大人说的来办,只是这二十万引该怎么分,我等还需拿出一个办法来,林大人可否容我等回去商议一番?” 林如海目光幽幽的看着阎闵,让阎闵总觉的自己的脖子有点发凉。 良久才见林如海点了点头,道:“一天,本官给你们一天时间,明日在此认领!” 说着又看向众人道:“你们最好也不要有什么其他想法,就算江南各地的官员都上书弹劾本官,等到朝廷做出决断,怎么也是半个月以后了,就不知诸位还有没有半个月的时间!” 就在众人准备告退之时,只听林如海又道:“你们既然嫌盐少,本官这里还有几船私盐,九十万石,比两纲盐还要多出不少,今日诸位不妨都认领一些回去吧。各家认领多少......均可根据自家实力而定,能吃下多少,就认领多少!交了银子,会给诸位一个盐票,诸位凭票提盐!” 说着便喊来吏员登记发票。 年迈的阎闵听罢,第一个出声道:“老夫认领三十万石!” 其他几家也都反应了过来,林如海这是在给他们挖坑呢,这会儿谁认领的多,谁家就有实力,那二十万引的纲盐自然会多摊派一些的。 于是一个个纷纷向吏员冲了过去,又是一阵争吵,这才将九十万石的私盐分了个干净,阎闵最后也只认领了十万石。 等到众人都离开之后,林如海的面色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今日一关算是过去了,只是不知道明日这些人会不会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林如海确实不敢把他们都赶尽杀绝,那样的话,可就真没人能救得了他了,皇帝恐怕头一个就得拿他问罪了! 却在这时,有老仆来报,说:“老爷!小姐回来了!” 林如海似乎没听清楚,问道:“什么?谁回来了?” “是小姐!瑛二爷陪着小姐回来了!”老仆一脸喜色的回道。 林如海先是面色一喜,却又渐渐沉了下来,眉头微蹙,轻叹一声,低声自语道:“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 当下便向老仆吩咐道:“你先去回了瑛儿和玉儿,就说我这边尚有公务未完,且让他们在后衙稍等片刻!” 老仆不知原因为何,却只能领命而去。 等老仆离去后,却听林如海又向堂外随从说道:“来人,去到姨娘那里为本官取一件瘦一点的衣衫回来!快去!” 心里却想着:“如今这件官袍,毕竟宽大了些,显得人太过消瘦,若叫玉儿见了,难免伤心!” 却是林如海几月下来,早就瘦的没了样子,却不愿让女儿发现了。 第七十章 出谋 且说阎闵等一众商贾,畏于林如海的铁血手段,不得不暂时低头。 有一二不愿意就此任凭林如海摆布的,这边才出了盐政衙门,便纷纷向相熟的扬州各府衙而去。 阎闵同样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径直去了扬州知府梁满仓的官邸。 “还望梁大人为我等做主啊!林如海这般行事,我等盐商哪还有活路可行!”阎闵老泪聚下,向梁满仓哭诉着。 梁满仓阴着脸看向阎闵颇有怒气的说道:“阎会长,当初本官便曾劝过你等,不要同那林如海对着干,可你们就是不听,如今好了,双方闹到了这个地步,如何收场?” 对于梁满仓表现出来的怒气,阎闵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一般,只是依旧一副恭谦的模样,说道:“梁大人,现在说这些却是已经晚了,事情走到这一步,总不能让他断了两淮盐商的活路吧,还有那些被抓走的,咱们总要想个法子才是!” 梁满仓气急一笑道:“你难不成还想让本官去找林如海放人不成?别说林如海会不会答应,这件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些人就绝没有再活命的可能!你真以为朝廷是瞎子不成!扬州城今日发生的事情能瞒得住?” “可林如海......” 未等阎闵说完,梁满仓摇了摇头道:“即便本官上书参倒林如海,朝廷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扬州的盐商!这件事你就别想了,总需要给朝廷一个交代的!” 阎闵心中似乎仍有忧虑,缓缓说道:“可那些人......毕竟知道不少......” 梁满仓抬手止住他的话语,冷声一笑说道:“那就更不能让他们活着!这件事情本官自会处理好的,正好给林如海添一把火!” 说着又看向阎闵,缓缓道:“本官今日便联合扬州其他几位同僚一同上书弹劾,只是......只凭扬州的几位官员怕是还不够,金陵那边......你也该运作运作了!” 阎闵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抹轻笑,说道:“梁大人放心,金陵那边我会派人去联络!另外,此事所涉及的盐商,也不只扬州城内的,两淮其他地方州府也可运作一二。” 梁满仓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阎闵身后的背景他是知道的,两边一齐发力,也不怕事情不成! 当天,便有人四处奔走联络起来,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着整个江南的官场。 对于外面的事情,林如海毫不知情,或者说,即便知道了也只会轻轻一笑,在做决定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林如海此刻,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自家女儿身上。 盐政衙门后衙。 换了一身穿着的林如海出现在贾瑛黛玉面前。 只看第一面,贾瑛就发现林如海比上次分别之时,更加消瘦了,面色苍白的厉害,只是黛玉当面,他却不好发问,心中却是沉甸甸的。 “姑老爷!” 林如海微笑着向贾瑛点了点头,和声道:“瑛儿一路辛苦!我命人准备了酒席,待会儿咱们爷俩好好喝上一杯。” 贾瑛没说话,只是强装着笑意,点了点头。 黛玉心思细腻,如何察觉不出自己父亲的变化,这会儿已是泪眼盈盈,没了平日的半点俏意,满面忧思哭腔一声道:“爹爹!” 当即扑到如海的怀中,泪不成声。 林如海依旧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宽慰道:“玉儿不哭!许是爹爹近些日子俗务多了些,难免就消瘦了点罢了!你我父女相见,本应是开心的事,你还未与爹爹说说在京城过得如何!” 黛玉强忍着止住了泪水,却不愿破坏了今日的喜意,陪林如海一道闲话了起来。 晚间,黛玉陪着几个姨娘一起用餐,另一边的屋内,却只有林如海与贾瑛二人。 一杯酒尽之后,林如海向着贾瑛轻声一叹道:“你们回来的却不是时候啊!” 贾瑛犹豫稍许,却还是开口问道:“姑老爷,可是......因为扬州盐政的事情?不知是否方便与侄儿说一说。” 林如海轻轻一笑道:“已是满城皆知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与你说的。” 当下便与贾瑛分说了一番。 听罢,贾瑛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扬州是整个江南地区的盐政中心,差不多所有销往两淮地区的盐引都是从扬州盐政衙门里发出去的,是以两淮地区的盐商差不多都集中在扬州城! 林如海眼下,却是相当于把整个江南的官场都得罪遍了! 事情闹到这等地步,即便是朝廷都不好收拾,林如海冲锋在前,如何能得善了! 眼下,恐怕只有寄希望于当今陛下心中,那股对忠臣干吏的怜悯之心了! 沉默一阵,贾瑛开口问道:“姑老爷对于明日之事可有把握?” 林如海满目忧愁,轻轻放下酒杯道:“明日之事我倒不担心,怕只怕我在这个位置上待的时间不会太长啊!自古而今,人去政熄之事,不在少数。我只恐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啊!” 贾瑛心中却是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姑老爷何必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两淮盐商体系呢?” 林如海眉头一挑,问道:“瑛儿你有什么好的意见?” 只听贾瑛道:“既然票盐一政已经推出,姑老爷何不将票盐向粤商开放,许他们认购盐票,到湘赣两地销售呢?” 林如海听罢,心中沉思。 贾瑛继续道:“以一人之力,对抗一个派系何其不易,侄儿先前就曾听人说起,广东的盐商早就磨刀霍霍了,将粤商拉过来,也不怕将来没人与两淮盐商相争! 不止是粤商,那些晋商一直被两淮盐商排挤在核心之外,对于江南盐利只能分得一些残羹冷炙,他们又岂会甘心?姑老爷尚可再拨出一部分盐引,给晋商一个认领兑换的机会,朝中山西的势力可是不弱啊!” 林如海心动道:“瑛儿以为该以什么名目呢?若是没个好的理由,怕此事即便拿到朝堂上去,也只能被驳回。” 贾瑛想了想道:“如今朝廷财政空虚,可九边的军费却是一分都不能少了去,这对于朝廷来说,也是一项极重的负担,姑老爷何不奏明朝廷,许晋商以资九边军粮,凭票到江南换取盐引呢!山西靠近边镇,往九边运粮耗费不会太多,而盐铁一道又是暴利,怎么算晋商都不会吃亏,更何况,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插手两淮盐市的机会呢!” 第七十一章 僵局与浑水 林如海听罢,点了点头道:“瑛儿所说却有道理。我之所以压着票盐之事不发,也是存了引外地盐商入淮之意,也曾私下派人去联系过几家,只是他们似乎都有顾虑,未曾应下。” 贾瑛也明白那些商人是怎么想的,空口白牙,就让他们压上一身的家财,换做自己也会顾虑重重,归根结底,就是没有一条朝堂和民间都能说的过去的理由,让他们的利益得以永久维系罢了。 当下又开口道:“姑老爷,东莱公能重回朝堂,离不开山西派系官员的暗中发力,如今有东莱公这杆大旗,他们在朝堂之上,已经隐隐形成一股新的势力。而广东那边,从前一直苦于朝中无人,商贾们行事自然要谨慎些,可如今却不同,叶百川官居吏部,掌管天下百官,虽说根基尚未稳固,但毕竟朝中总算有人可以为他们发声了! 而且,据侄儿了解,那位叶大人还是位相对开明之人,在两广几年,那里的工商业兴盛了不少,与广东的商贾之间也多有联系,广东濠县那边的势头,都快要赶上往年的泉州了!若有广东商贾能联名去信一封,想来他也不会反对的。” 林如海听罢,轻声问了一句:“瑛儿觉得,此事来得及吗?” 贾瑛笑了笑道:“那就要看姑老爷这边如何运作了。最好能赶在两淮官员的弹章到达京城之前,就将此事敲定下来。他们不是想看姑老爷的下场吗?咱们索性就把这潭水搅浑了。到时候,朝堂之上自然就会有人为姑老爷发声了!只是......” “只是什么?”林如海见贾瑛吞吐不言,问道。 贾瑛轻叹一声道:“只是,侄儿却不愿姑老爷再待在扬州盐政这个位置上,姑老爷不妨给京里的政老爷去封信,能否让他在京中运作一番?”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瑛儿,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这个位置,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顿了顿又道:“关键还是得看陛下心意如何!” 贾瑛不解道:“有此次弹劾,再加上政老爷运作......也不成吗?若是还不够的话,侄儿再给家师去一封信,请他托东莱公帮忙。” 林如海笑了笑道:“瑛儿却将朝中的事情想的有些简单了。” “请姑老爷赐教!” 贾瑛虽说平日没少关注朝堂局势,可到底不是仕途众人,没有切身的体会,很难了解清楚。 只听林如海道:“先说此次弹劾之事,你可知道梁满仓、祁镶玉他们在朝中的依仗?” 贾瑛认真想了想,不确定道:“不会是李......”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不错!李阁老本是浙江嘉兴人,江南的大小官员多出自他的门下,或是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他们既要弹劾于我,是不会任我轻松离去的。” “再说政老爷那里,咱们家在朝堂的关系,也多与李阁老有关。如此两方相持,却不知李阁老会偏向哪边。” 这点贾瑛是知道的,开国勋贵一脉与李恩第的派系,互为倚仗,一在朝堂,一在军方,是以李恩第数十年的首辅才能坐的稳如泰山。 王子腾升迁一事,不就是他一手促成的吗! 如此看来,李恩第这边怕是走不通了! 只听林如海又道:“你可知那阎闵背后之人是谁?” 贾瑛摇了摇头。 林如海轻叹一声,满是无奈地说道:“阎闵曾是东平王府的门人。” “东平......”贾瑛惊叹一声,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林如海这是把开国一脉的也给得罪了! “不止如此,他与江南的甄家还是姻亲呢!他的长子娶的便是甄家的一房庶出!” “他们家不是管着织造这块儿吗?怎么连纲盐都要染指?”贾瑛惊道。 林如海呵笑一声,叹道:“谁知道呢?总有人贪心不足......” 贾瑛深以为然,这甄家真的是头铁脖子粗,一点都不怕死啊! 如今太上已故,只剩一个太妃...... “咱们家跟他家走的近吗?”话才说完,贾瑛就觉得自己问的多余了些。 只听林如海回道:“何止是近啊!七八代人的老姻亲了,要真论关系,恐怕也得追溯到前朝去了!” 贾瑛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急迫之感,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把两家关系搞僵了,把贾家从里边摘出来才成。 京城那边倒也罢了,关键是金陵本宗! “唉!”贾瑛轻叹一声,这该死的宗族关系啊!香的时候挺香的,臭的时候......会死人! 林如海看的真切,也猜出贾瑛心中顾虑,只说道:“瑛儿,你也不必自寻烦恼了,繁花簇锦,烈火烹油,你真当家里就没人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大势难改罢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贾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依旧不甘心! 有些事,总得先做了,再说结果如何! 却听林如海又道:“瑛儿,眼下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玉儿,如今扬州正值多事之秋,还要托你早些带玉儿返京才是!” 贾瑛苦笑一声道:“姑老爷,我何尝不知!只是,如今才刚回扬州,明日就又起行北上,恐怕妹妹也不会答应的。且先再等两日,外面的事瞒着不叫她知晓就是了!” 林如海也只能无奈的点头应下。 却听贾瑛又道:“眼下要紧的,还是盐政一事!姑老爷还是尽快与粤、晋两地商贾达成默契才是。广东那边,侄儿倒是有一二相熟之人,在商贾之中也算是有些分量,若是姑老爷需要,侄儿这便给他去信一封!” 林如海问道:“瑛儿所提之人是谁?如今在扬州的粤商也有不少,都是为了盐事而来。” “他叫佟四海!” “佟四海......”林如海默念着人名,想了片刻才道:“可是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商贾?还曾做过一任县官?” 贾瑛神色一亮道:“他人在扬州?” 林如海点了点头。 “如此,事不宜迟,侄儿夜间便去找他一趟,姑老爷也尽快与晋商那边联系,咱们爷俩分头行事,最好能赶在弹章到达京城之前,敲定此事!” 林如海应了下来,当下便草草结束酒宴,两人相继出门而去。 黛玉见状好奇问了一声,贾瑛只以会友为由搪塞了过去,林如海也只说有公务未完。 黛玉心思灵巧,知道他们定有正事要办,当下也不细问,只是展颜强笑着说道:“爹爹与瑛二哥哥自去相忙,玉儿这边正好陪几位姨娘说会闲话。” 第七十二章 京中二三事 京城,贾府。 离着贾瑛南下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了,贾府内并没有因为两人的离去有所改变。 薛宝钗已经到户部亲名报备过了,只等皇帝亲点,交由尚仪局进行一选了。 薛蟠整日间放纵玩乐,几天下来,已经与贾府的一众纨绔子侄混的熟络了起来,且比往日坏了十倍不止,也不知是贾家子带坏了薛家人,还是反了过来。今日会酒,明日观花,聚众嫖赌无所不干。 这日有听说贾家有一私学,学中都是青年子弟,薛蟠一时意气,便也假模假样的混了进来,借着读书的名义,与众人鬼混。 东府的珍大爷,这几日过得也相当自在。贾瑛先是参加科考,随后又下了扬州,一连大半个月不在府中,他终于又做回了大爷该有的模样。 俗话说的好,馋猫总是奔着腥味而去,那日的好事虽叫贾瑛给撞破了,可贾珍事后却觉得心中别有一种刺激之感。只是碍于在贾瑛面前端着长房兄长的体面,这才没好意思再下手。 如今贾瑛不在,他腹中浴火又起,当日吃了些酒,趁着四下无人,便又向天香楼折去。 却说那秦可卿,自那日之后,也曾搬回贾蓉院儿住了几日,可没过多久,便又回到了天香楼。 贾蓉年纪尚轻,又喜好玩乐,闺房乐事能留得住他一时,却难长久,是以也整日的不在家。 贾珍正是摸清了这点,方才大着胆子,往这边而来。 事情总是那么多的巧合,今日东府摆宴请了西府的一众女眷,秦可卿方才筵罢回房,丫鬟瑞珠想起主子的衣裳落在宴场,复又返回去取,天香楼又只剩可卿一人。 贾珍带着酒意匆匆上楼,房门半掩,却未曾上栓,贾珍推门而入。 可卿听到门开之声,便转身看去...... 待看清来人,心中顿时一惊,只道:“公公怎么还来?” 贾珍心迹上次已明,却也不再装模作样,而是扑上去搂住了可卿,渐渐向着榻边逼去,一双大手一点都不老实的上下乱摸。 “公公,不要......” 可卿声音微微颤抖着,半带娇羞半带抗拒,只是一双羊脂般的玉臂,却无力推开贾珍。 她哪里知道,越是如此,贾珍腹中的浴火更盛。 风月场中的熟客好手,三摘两捻,便将可卿的外衫解了下去,露出绣着金线鸳鸯图案的粉红肚兜。 可卿本就是人间一等一的女子,手若柔夷,肤如凝脂,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两手相抗间,又好一似巧笑倩兮,美目顾盼。 一时间竟难以让人分辨,是拒还是迎。 贾珍轻轻摘下可卿发髻上的珠簮,插在自家头上。 古人就是这么有情趣,就像贾二舍留下的一缕发髻,珍大爷取得却是随身佩戴的玉簪。 好似游览过得古迹,提笔“在此一游”四字。 男子衣衫落地,璧人压倒在榻。 却只听门外响起一道陶器碎地之声,贾珍顾不得衣衫不整,急忙冲了出去...... 扬州的烈火,终究还是北上烧到了京城的朝堂。 这日朝会,却是刑部的官员率先发难。 “陛下,林如海在扬州大肆抄家拿人,假借盐政,荼毒地方,请陛下圣夺明断,治林如海乱政之罪!”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傅东莱向班列其中一人轻轻递了个眼色,当下便有户部官员出班奏道:“陛下,林如海扬州治盐有功,去岁上缴户部江宁盐课便逾二百万两,数日之前,扬州盐政衙门复又向户部递函,另有一百余万两,不日将运抵户部,我大乾西军大营的兵饷,不日便可补齐。望陛下明断!” “望陛下明断!” 傅东莱虽说归朝日短,可却将户部上下清理的干干净净,便有一二不和之言,也难成大事。 督察院官员又启道:“陛下,督察院接道状纸,有人告林如海在扬州实行盐道苛政,与不法商贾私下勾结,暗中授受盐引贿赂,一时已是民怨沸腾,江南知府梁满仓呈递了江南百姓的万民书,请求朝廷严查林如海!望陛下圣决!” 嘉德帝面沉如水,扬州的事情,早有人密报与他,林如海是受了他的命令整顿江南盐政的,而且关键时刻,给他提供了三百万两的军费,得以用于西边平叛,这些人难道心里一点都不清楚吗? 还是,他们想......逼宫! “几位内阁大臣,有什么意见?你们也说说吧!” 嘉德帝把目光转向班列前面的几人。 傅东莱知道,皇帝这是想让他出言帮林如海开辨,只是傅东莱看了看身前一直未曾做声的两人,心中还想再等等看,这会儿更要沉住气,急不得! 嘉德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出声,目光不露声色的看了傅东莱一眼,却见这老家伙老神在在,毫不着急的模样,却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皇帝是不可能让自己尬住的,见没人说话,他便点名让你说! 傅东莱不愿率先开口,那定是有什么其他顾虑,君臣二人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杨景、周荃,你们二人有什么看法?” 只听杨景奏道:“陛下,臣对江南之事所知甚少,不敢冒然做出论断!” 周荃也道:“臣也一样!” 嘉德也没指望两尊泥塑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回班列,这才看向李恩第道:“李爱卿,你是内阁首辅,总该拿出个意见来吧?” 李恩第弓着背,慢慢走了出来,不急不缓的奏道:“陛下,臣对林如海在江南的行事,也知之不多,只是近日内阁却连番收到江南几个州府的奏章,老臣看了一遍,大体上都是在参劾林如海,在江南滥行盐政,抓捕百姓,臣以为,当派人查清楚林如海在扬州所行具体为何事,方好再做论断。” 嘉德眉间微微一挑,开口道:“林如海在江南做的事情,朕知道,他是为了给朝廷筹措平叛的军费,才与盐商们起了冲突,或许有过激之处,但能为朝廷分忧,终归是没有什么大错,朕的意思,下一道旨意,申斥几句也就是了,朝堂诸公也不必听风就是雨!” 嘉德自然是有心维护林如海的,从开始对林如海心有不信任,到现在他是万分满意! 什么样的臣子才是忠臣,林如海就是! 朝廷没钱了,你一句话他就给送过来,朝廷想要整顿江南盐政,他便不惜得罪整个江南官场的官员! 若朝堂之上人人都能如此,他嘉德也就能学着先皇那样,怡情后宫,天下之大四处游赏了! 嘉德如何想且不提! 傅东莱在听到李恩第“知之不多”四字之后,就觉事情有点不对了! 第七十三章 不密 皇帝事日理万机,也许不记得,可傅东莱却清楚,朝廷发给林如海整顿江南盐政的旨令,当初可未曾经过内阁票拟,是由他起草,皇帝批红之后,直接由内阁转递的。 当初傅东莱也曾留了个心眼,专门将皇帝批过的折子拿给李、徐二人看,只是两个老狐狸均以“陛下御批”,不必再经内阁票拟为由,直接下发了。 如今,他们不会拿这个来说事吧? 傅东莱忧心忡忡! 却听周荃忽然出班奏道:“陛下,江南各州府官员集体上书,如果只是下旨申斥......恐怕......” 嘉德帝眉间一皱,盯着周荃冷声道:“恐怕什么?朕已经说过了,林如海在扬州是为了给朝廷筹措军费,这事朕是知道的!” 周荃苦笑一声道:“陛下,非是老臣揪着不放,只是......如今弹劾林如海的奏章已经不止是江南的地方官员了,江西、湖广的一些州府也上了疏,说湘赣一些地方盐价已经翻了两倍还多,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如今百姓已经吃不起官盐了,盐价恐还有上涨的趋势。” 嘉德帝面色阴沉,也不说话! 只听周荃又道:“南京六部之中,户部、工部、吏部,三部尚书也一并向内阁弹劾林如海,江南的盐荒已经危及到金陵了。两淮盐运使祁镶玉奏道,林如海一意孤行之下,官盐价格居高不下,江南各地私贩私买盛行,江南今年的盐课恐比往年还要低,不仅如此,盐工们因为发不了工钱,已经有几处发生暴乱了!若长此以往下去,江南之地,是要出大乱子啊!” “那你们想要朕如何?非要逼着朕杀了林如海才罢休!”嘉德帝心中愤怒,只是这些话却不能当着百官的面说出来。 这时督察院左都御史出班奏道:“陛下,当应追究内阁之罪!大乾一应政令均出自内阁,几位阁老当初票拟之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今日吗?” 傅东莱心中一颤,看向了李恩第,担心他会将此事引到嘉德身上。 却没想到,李恩第当即出班请罪道:“陛下,老臣有罪!” 徐遮幕、傅东莱等几位阁臣,也出班跪请道:“臣等有罪!” 这边才罢,却听徐遮幕视线转向傅东莱,冷冷说道:“傅大人,本官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那道江南盐政疏是你草拟的吧?未经内阁票拟,却直接呈奏陛下,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傅大人......你不该给朝中百官一个交代吗?” 龙位上的嘉德心中哀叹,此刻默不作声! 傅东莱心中一阵苦笑,自己还幼稚的担心他们会将过错归于皇帝头上,却没想到是在联手狙击自己! 也对,几个老狐狸,怎么会把过错往皇帝头上推呢!内阁是干什么吃的? 可若叫他傅东莱就此认输......哪有那么容易! “徐阁老,几位大人,可还记得去岁在江宁运河之上查获的几船私盐?九十万石!” 傅东莱目光灼灼,看向诸人说道:“朝廷规定一纲盐二十万引,一引三百斤,九十万石私盐,那就是近两纲的官盐啊!江南的私盐盛行是因为林如海才开始的吗?” “再说扬州的盐政!嘉德三年之前,扬州为国库提供的盐课从未超过一百五十万两,可江南的盐商却可以将官盐运至江西、湖广售卖,诸位大人觉得,这合理吗? 仅江南一地,就占了三地的纲盐,仅以朝廷给出江南盐商的认购价格,一石盐是一两二钱左右,三纲盐引,只本钱就要超过一百五十万两!这还不说每年产生的子息钱,还有每年补发的盐引!若是再算上税银、窝本、公使呢?又该是多少?” 诸人都不做声,江南的盐政一年应该为朝廷提供多少银子,别人或许不清楚,可李恩第和徐遮幕却是清楚的,杨、周二人入阁也有好些年了,自然也知道。 一百多万两!嘿!真的是糊弄鬼呢! 只听傅东莱情绪激动的继续说道:“那剩下的那些银子呢?难道不该查一查吗?江南的盐政难道不该整治吗?” 面对傅东莱的慷慨陈词,徐遮幕不为所动,只是驳道:“傅大人,你整顿江南盐政,我等并不反对!今日朝议,说的是林如海在江南弄出的乱子,该怎么处置的事情!傅大人还是不要偷换概念的好!” 傅东莱盯着徐遮幕,冷笑一声说道:“我倒是忘记了,去岁冯恒石奏报,湖广官员用克扣下来的军粮与扬州盐商换取私盐在湖广高价售卖,当时本官便要提出彻查江南盐商,本官记得是被徐阁老给驳回的吧?” 徐遮幕脸色一阵阴晴变幻,冷声喝道:“傅东莱!今日议的是江南之事,与湖广有什么关系?朝堂之上,容不得你无理取闹,肆意攀咬!你......” “陛下!” 却在这时,一直沉默不做声的,新进吏部尚书叶百川忽然出班奏报,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陛下,正如傅大人所言,江南盐政确实早该整顿,江南的那些盐商也该彻查!林如海既然已经打开了这个局面,那朝廷现在需要商议的不是治谁的嘴,而是如何处理后续的问题!” 嘉德眼神一亮,也不给他人插嘴的机会,急忙道:“哦?爱卿有何良策?” 只听叶百川道:“江南盐课严重不足,这是铁定的事实,归其根由还在两淮盐商垄断江西、湖广两地的外售渠道,一家独大,自然就会任意胡为。林如海或许行事偏激了一些,可他有一点是没有错的! 那就是以票盐制和开中法,打破两淮盐商独霸湘赣两地的外销资格,各家凭认领盐票多寡,外销湖广、江西两地,如此,不仅能够改变江南盐道的弊症,还能恢复以往盐课盛况,缓解国库不足之状!望陛下明断!” 傅东莱率先出声道:“臣,附议!” 随着两人的无间配合之下,一些山西、两广籍的官员也纷纷出声道:“臣等附议!” 嘉德复又转向李恩第问道:“爱卿以为如何?” 李恩第看了眼叶百川,才缓缓说道:“叶大人所言有理!以开中法缓解边镇粮饷的负担,票盐制又可让两淮盐市不再是一潭死水,当是一举两得。老臣并无异议!” 徐遮幕看了眼李恩第,两人本事默契行事,对傅东莱展开了一次联手狙击,眼看就要成事,怎么这个时候放弃了?徐遮幕猜不透李恩第这个老狐狸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凭他一人,也难以打破傅、叶二人的联手,是以也不再做声。 嘉德帝内心长松一口气,道:“就依叶百川之言,下一道旨意申斥一番林如海,让他认真做事!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第七十四章 刺杀 扬州的古渡码头,黛玉依依不舍的拜别了林如海,随同贾瑛登上了北上的船只。 朝堂的弹劾之争结果出来了,让江南官场大跌眼镜的是,他们耗费了如此大的力气,换来的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朝廷仅仅是下发了一道申斥的旨意,反而两淮的盐商却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粤商和晋商取得了胜利,当然还有林如海! 只是在贾瑛看来,林如海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只是众人看不到罢了。 他咯血的事情虽然极力隐瞒,可还是被贾瑛察觉到了,只是并未点破!这是一个做父亲的最后的尊严,他不想在女儿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贾瑛虽然有着两世的经历,可他不是神仙,不懂医术! 贾瑛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好生将养!但是......这可能吗?林如海是处在了大乾政治漩涡的最中心啊! “瑛二哥哥,爹爹会没事的,对吗?”黛玉满心忧虑! 贾瑛温和一笑,宽慰道:“你要相信姑老爷,他有能力应对一切!就像这一次,他不就赢了吗?” 贾瑛没有提林如海的身体状况,是因为他不想骗身边的女孩儿! “回船舱里吧,运河上的风有些大,你身子受不了的!”贾瑛轻言抚慰。 黛玉凄婉一笑,在紫鹃雪雁的陪同下回了船舱。 贾瑛却向报春绿绒吩咐道:“这一路恐不太平,你们做好准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离开玉儿身边,知道吗?” 二女对视一眼,报春说道:“二爷,我陪着林姑娘,让绿绒跟着你吧!” 贾瑛摇了摇头,轻笑道:“二爷还需要你们保护?听话!” 说罢,便将二女赶回了船舱。 喜儿一并贾家的几名小厮,也都手持刀兵,守在船头船尾全神戒备着。 只是一直到除了扬州府,一路上都很平静! “二爷,前面久到淮安了,咱们夜间是否停下休息?”喜儿问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打出扬州盐政的旗号,让各路钞关放行,在进入山东之前,一路不停!” 喜儿担心道:“二爷,打出旗号怕是......” 贾瑛轻笑一声道:“若真有人盯着咱们,就算不打旗号,他们也知道咱们乘的是哪艘船,有了旗号,反而更方便一些!去吧!” 一直到了入夜,运河上跑的私家船只都已经停运了,只有一些担负特殊使命的漕船,还在连夜赶路,过钞关之时,有扬州盐政衙门的旗号,地方小吏也不敢阻拦,直到过了淮安。 才听喜儿来报说:“二爷,前方河道似乎有漕船倾翻,咱们被堵在中间了,小的总觉着不对劲儿!” 贾瑛冷冷一笑道:“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眼下北段才刚刚开河,又不是漕运繁忙的时节,早不翻晚不翻......” “二爷,有贼人爬船!” 却是又家丁见了船舷上的铁钩,惊呼道! 贾瑛冷声道:“放箭!” 贾府派出来的随从,怎会不通武艺。 当即便有人拉弓而射!不时有惨叫落水的声音响起。 宽阔的河道上,隐隐约约有几只小船,正想着贾瑛一行所在的楼船靠近。 运河之上,没有太大的船只,除了押货的带帆漕船外,民间的船只都要偏小,船舷偏低。 贾瑛一行所乘坐的楼船,船舷高,可速度却慢。 噔! 一根手腕粗细的弩箭带着铁索,钉进了船舱的侧板之内。 喜儿惊呼道:“小心!他们有强弩!” 贾瑛守在船舱口,目不斜视,随时戒备着,顺手将忍不住出来查看的报春二人推了回去。 叮嘱道:“你们好生在里面待着,我不喊你们,别出来!” 他们这边人少,贼人最终还是爬上了楼船的甲板,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贾瑛长刀出鞘,将左侧一名正要翻过船舷的贼人一刀劈入河中,加入了厮杀之中。 他不好杀人,但不代表不会杀人! 喜儿自顾寻了几个贼人扑了上去,也不担心自家二爷。 当年老爷中毒矢而亡,二爷年纪尚小报不得仇,三年守孝结束后,便带着他闯入了那家叛了又附的彝州土司的地盘,将仇人的脑袋摘了回来! 南疆的彝民可比眼前这些贼人凶残多了!那年二爷也不过才十五岁罢了! 只是四周围上来的贼人越来越多了! 贾瑛带来的随从已经有人受了伤,且战且退,被贼人围到甲板中间。 贾瑛此刻的衣衫上满是鲜血,大多都是敌人的,他自己的右臂也被人划了一刀! 贾瑛砍翻了两人,看了看右臂,自语道:“可惜没有甲!” 大乾民间百姓不许私藏片甲,这是朝廷的明文规定,一但发现便以叛逆论处! 贾家是勋贵,但有资格戴甲的那几个,不是殁了,就是整日醉生梦死。 贾瑛的父亲倒是留下一具尚好的甲胄,可他如今还是白身,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穿出来! 看着贼人终于不再增加,贾瑛偏头喊道: “喜儿!放响箭!” 呜呜!两道尖锐的声音响彻运河之上! 两侧岸边顿时竖起一排排火把! 附近的几个漕船之上也是如此,明晃晃的甲胄在火把的照耀之下,格外明亮! 贾瑛带着喜儿几人趁着贼人愣神的间隙,冲回了船舱,将舱门封闭起来。 这个船舱是经贾瑛特殊加固过得,船舱内四周都加了一层厚木板,窗户也用木板隔上,箭矢是穿不透的。 “放箭!” 只听两岸官兵一声令下,一排排箭雨直向着楼船而来! 船舱外响起了一声声的惨叫! 黛玉紫鹃雪雁挤在一起,都有些害怕,好在有报春绿绒陪着,不至于被惊吓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惨叫声才变得零散起来。 贾瑛这才带着喜儿几人重新出了船舱,甲板上都是尸体,还有一二残喘的,受伤不重的,便被官兵带走,眼看活不成的,便补上一刀! 贾瑛四下看了看,向着其中一人而去。 “张大人!” 一名身着盔铠的将领闻言回身,向贾瑛笑道:“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张某不过一个千户罢了,当不得举人老爷一声‘大人’之称!公子直呼某家名号便可!” 贾瑛微微一笑,从善如流,抱拳道:“贾某多谢张兄救命之恩!” 张千户拜拜手道:“我等是奉了林大人之命行事的,公子不必如此!” “可问出来人是谁了?”贾瑛看了看打扫战场的官兵问道。 张千户阴声一笑道:“落在咱们手里,哪有不开口的!是江宁运河一代的私盐贩子,据说匪首姓贺!” 贾瑛又道:“张兄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人?” “林大人有交代,活口要押回扬州的,我分出一队人马押送贼寇返回扬州,便随同公子一行北上入京。这艘楼船满是血腥味,公子带了女眷,不妨移步到漕船之上吧,只是公子莫要嫌弃我等军汉一身臭味便好!” 贾瑛抱拳道:“多谢张兄美意!此行能得安然入京已是承了诸位鼎力相助,怎会有嫌弃之说!” 这位张千户,正是奉了林如海的命令,押送百万两盐课入京。 第七十五章 放榜 京城,荣庆堂。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的玉儿,这会子你可能安心了吧!”贾母拉着黛玉坐到自己身边,一脸和善的说道。 黛玉埋下心中的担忧,做笑颜以对道:“是玉儿让外祖母担心了!” 贾母满面慈祥的说道:“这是哪里的话!我就你这么一个亲外孙女儿,不疼你疼谁!” 贾母又转向贾瑛道:“瑛儿,一路可还顺利?你姑老爷那边可还好?” 贾瑛自不会提那些不愉快的,只说道:“一路也都顺利,姑老爷那边也都还好,只是俗务多了些,难免操劳!” 贾母听了却不再言他,只是道:“算算日子,也快要放榜了吧?这几日,你也不要再到处乱跑了。” 贾瑛恭敬应下。 接着就是探春宝钗几个向他和黛玉围了上来,与两人叙话,问一些南下途中的事情,贾瑛心中苦笑,这一路危险至极,哪里方便与她们讲,贾瑛做言推脱,黛玉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众人却不知是为何。 只听贾母道:“罢了罢了,瑛儿和玉儿一路劳顿,你们就不要再缠着他们了,快让他们去休息!” 贾瑛这才得以脱身,出了荣庆堂,却又被贾政派人请了过去,贾赦、贾琏,包括贾珍也都在,他们问的自然是扬州的事情。 朝廷闹出那么大动静,事关自己的妹夫贾政怎会不知道,只是府中上下瞒着老太太罢了! 贾瑛便将扬州的事情与几人分说了一番,这才往东府而去。 却说这一天正是礼部定下的放榜的日子,为显重视,会试的榜单是在礼部大堂之外张贴的。 不过张榜要等到下午才行,上午是独属于京城报喜的时间! 眼下参加完会试的各地举子,尚未离开京城,都在等着这一天的放榜的日子。 他们在京城的落脚之处,礼部这里也都有记录备案,中榜的消息和名次会以喜报的方式送到举子们面前。 是以,这一天上午,京城里的举子们无一不在忐忑之中度过! 贾瑛也是如此,今儿一大早,西府的一众姐妹就已经赶过来了,陪着一同等待。 宝玉这回,也没推脱说是“路远”不来。 过了一会儿贾琏也来了。 贾瑛笑问道:“你怎么今儿也有功夫?不是说你的差事下来了吗?” 贾琏轻笑一声道:“我那官儿,是捐来的,去和不去一个样儿,何必给自己找那个不自在!” 说到这里,话音之中又带着些酸意道:“我是比不得瑛兄弟你,将来是入阁拜相的才干。” 贾瑛调侃道:“哪来的那么大酸味儿?你琏二爷居然也会在乎这个?你要是真有那个心思,不妨也去考一个回来!” 贾琏摇了摇头道:“老二你还是不了解我,我一不喜欢读书,二也无心仕途,求一个官儿来无非也就是为了点面子。都道是功名难求,咱们这些人家虽说是沾了祖宗的光,可也是得个虚衔儿容易,想要功名却难啊!同辈中出了你这么个另类,还不许我叹上一句了?” 贾瑛白了一眼道:“你一个老二叫我老二,就没问过珍大哥答应不答应?” “瑛兄弟要让我答应什么?”却是贾珍走了进来。 贾瑛起身问了好,笑道:“今儿却是奇了,珍大哥、琏二哥和宝玉都来了,咱们兄弟几个聚这么齐还真是难得!” 又向贾珍道:“珍大哥今儿没有‘应酬’?” 贾珍脸色故作一顿,摆出一副兄长的模样道:“瑛兄弟这是什么话?今儿是兄弟的好日子,做兄长的,怎么可能不在?” 几人落座后,又听贾珍道:“昨儿个我就吩咐下去了,府里今儿要挂红披彩,为兄弟好好庆贺一番,叫外面人看了,也显得咱们东府有脸面,方才我到府门前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问了蓉儿和蔷儿才知道,是兄弟你不让挂。” 贾瑛心中无奈一叹,眼下杏榜还未放出来,就这么大张旗鼓,万一到时候不中......有脸面就变成颜面扫地了! 不过他也知道,似贾府这般的侯门公府,活的就是一个脸面二字,贾琏捐官如此,贾珍为了在自己面前能有长房的脸面,都得为难自己换个活法儿。 如今这会儿,也是如此。 贾瑛说道:“珍大哥有此心意,兄弟自是感激,若真要挂红披彩,那也得等中了之后才好吧。” 外面,一匹带着大红花,裹着红绸子的枣红大马驶进了宁荣街,让沿街的百姓纷纷避让。 却听马上的官差隔着老远就开始高喊:“喜报!恭祝贾府老爷高中杏榜!” 差官一路喊道了宁府门口才停下,沿街的百姓也都凑了过来看热闹。 “小的给府上贾老爷报喜了!恭祝贾老爷高中杏榜!” 守在东府门口的贾蓉贾蔷哥俩听了,急忙叫人回去通禀,又急急问道:“我家二叔榜上名次如何?” 只听那差官道:“回大爷的话,小的只是头报,只送喜信儿,后面还有二报、三报呢!大爷若想知道具体的,还得等三报才行!”说罢便一脸讨好的看着贾蓉二人。 贾蓉自然知道何意,回身道:“来人!看赏!” 等到贾瑛、贾珍、贾琏、宝玉从府里走出来时,第二轮报喜已经来了! 至于想看热闹的黛玉姐妹,只能待在仪门处垫脚观望。 “恭祝府上贾老爷,讳瑛,高中杏榜!哪位是贾老爷,小的给您贺喜了!” 享受着四周百姓投来羡慕的目光,兄弟几个一脸喜气,贾蓉又命人赏了报喜的差官! 贾瑛身为当事人,自然也不能让府里发赏,虽说宁府不在乎这点小钱,可赏给报喜官差的银子着实不少,一人就是二两左右的裸银,要知道探春他们几个姐妹一月的例钱,也不过这些。 只是贾珍见状,便摆出一副看不起谁的脸色,贾瑛这才做罢,不过这等大喜的时刻,掏出来的银子,自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当下又让喜儿给两名差官,一人赏了一两! 这俩报喜的差官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报一声喜信儿,三两银子便到手了,够他们一家子一年的花销了! 连同第三报来的,还有几名鼓乐手,敲锣打鼓吹着唢呐,乐器之上也都披着红绸,好不喜庆! 严格来说第三轮报喜的,才是正儿八经的报录人。 礼部的报录人一般都是两到三个不等,他们为了能多讨些赏赐,这才分做了几队,久而久之下来,倒成了常制。 鼓乐手也是他们自己花钱请的,大喜的日子图的就是个喜庆,把气氛烘足了,主家人赏赐的自然也就多! 当然,也有个别倒霉的,遇上了家境一般的举子,得不到他们想要的回报。当然总不会让他们亏了去。 第七十六章 凤姐心思 “恭祝贵府贾老爷,讳瑛,高中己亥科会试第十名贡士!荣登金殿面圣!” 随着报录人的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了阵阵恭贺之声,贾瑛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总算落地了! 起码不用担心在贾家一众姊妹面前社死,一家子已经快把他夸做文曲星下凡了,这要是会试考个一二百名,那不就尴尬了吗! 其实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要会试能有个名次,无论排名靠前还是靠后,都已经是天大的喜讯了,何况是杏榜第十呢! 待打发走了报录人,府里尤氏听了消息,派人递出话来,说是要摆个筵给贾瑛庆贺一番,恰逢会芳园梅花盛开,一并请了西府的老太太并两位夫人前来赏花! 贾瑛自不拒绝,与贾珍几人遂向府中而去。 宴还未开,会芳园中,贾瑛正陪贾母几人叙话,却听赖升来报说:“二爷,原先在府里住的齐姑娘,送来了贺礼,有给二爷的,还有给太太、奶奶、姑娘们的。” 贾瑛回身问了一句:“她人没来吗?” 赖升道:“只是差了几个伙计来,说是那边脱不开身,要给府里的老太太、两位太太并奶奶们告罪一声,不能亲自前来。” 贾瑛点了点头。 贾母虽曾对齐思贤表示过不喜,只是见她离开后,还不忘了当日的情分,只笑着说道:“心意到了就好,说什么罪不罪的,递话儿回去,就说让她闲暇了过来府里走动走动,姑娘家家的,又没个亲眷,一个人难免闷得慌!” 说罢又向贾瑛道:“瑛儿,你也是,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你非要她出去做什么,咱们家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女子。” 贾瑛无奈笑了笑,回道:“老太太,她与咱们家的姑娘不同,有自己的路走,何必把她困在府里呢。” “哼,女儿家的不就该在家中相夫教子吗。”贾母对贾瑛的回答颇感不满。 却听凤姐道:“老太太,你可小看了齐姑娘,也看错了瑛二兄弟。” “你这皮猴儿,牙尖嘴利的又想说什么驳我!”贾母笑骂道。 凤姐款步近到贾母身边,笑说讨喜道:“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敢驳老祖宗的话儿啊!” 话音一转,又道:“却是我前些日子听府里的下人们说起,兴庆街那边新开了家香料铺子,光是门面就占了十几间呢,里面卖的东西也都是上等的好货,生意本就好的不得了。说是后来又来了一位女掌柜,在街旁边又开了几家铺子,有卖胭脂的,有卖蜀锦缎面的,还有开酒楼的,却是位厉害的掌柜! 您也知道,我素来就佩服那些不输男儿的女子,再加上如今赶上了换季,想着给府里的姑娘们买几匹绸缎蜀锦香料什么的回来,便打发人去了一趟,这一去才发现,那女掌柜的就是在咱们府里住过的齐姑娘!” “哦?还有这事?”贾母惊讶道,她也只知道齐思贤找下了落脚处,离了贾府,却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 却听凤姐又道:“更让人吃惊的还在后面呢,老太太,您猜那家铺子的东家是谁?” 凤姐说罢,盈盈看向了贾瑛。 “是谁?”贾母见凤姐看向贾瑛,才疑惑道:“不会是和瑛儿有关吧?” “何止有关,那就是瑛二兄弟开的铺子!瑛二兄弟却是有能为的,不声不响在外面弄出这么大一摊子来,咱们府里还没人知道。” 贾瑛总觉的凤姐的话里,透着古怪,似乎有种哀怨之意,一时又搞不明白。 见众人看了过来,这才解释道:“那摊子生意,却是与我有些关系,不过大体上那是云南木府的,不过是外公怕我在京里开销不够,这才给了我一些分子在里面。” 凤姐的心思,且不是在意这生意是谁的,只听她又说道:“瑛二兄弟,我可听说,那铺子能在京里开起来,走的是南安王府那边的路子,我就不明白,咱们家哪里就差了南安王府多少,你有这好处,不说想着点家里,却平白叫外人占了便宜去!” 说到这里,贾瑛哪还不明白,凤姐也是个喜好经济事务的,平日就没少在外面放印子钱,可借钱的都是一些百姓,虽说子息也高,可毕竟担着风险,这会儿见了有这么好的买卖来,怎么会不心动。 贾瑛倒不是有意瞒着不说,只是他不想让贾府参合进来罢了。 毕竟这是一道保障,若最后事有不成,有银子在手,买也能把府里的家眷给买下来,若是叫府里再一掺和,别到时候叫人一并抄了去,他可就没地儿哭了。 只是,这些事又不好与众人说。 只能解释道:“二嫂嫂却是误会我了,木府的生意大多数都是靠着南安王府的路子,在南疆便是如此,到了京城,总不能把人家撇开一边儿吧。再说,我在里面占的分子,还没南安王府多呢,咱们家和那边也是世代旧交了,何必因为这些个,坏了两边儿的关系呢!” 凤姐却是不信,凤眸一转,透着娇怒,却别有一番韵味,说道:“哼,你就会糊弄与我,欺负我是个‘不识字’,没见识的女人家罢了。” 凤姐的声音里带着哀怨婉转,让人听了却是又酥又麻。 众女眷听了也是咯咯一笑。 贾瑛面色苦笑,心中哀叹道:“琏二,你浑家在这里放大招儿了,你也不来管管!” 亏得这时前院派人来请去开宴,不然贾瑛还真不知道怎么脱身才好,左右生意上的事情决不能让贾家参合进来。 一顿酒宴吃的贾瑛心不在焉的,就怕筵罢再给凤姐缠上了。 是以,这边才刚刚结束,趁着凤姐还在里屋与众女眷闲话,贾瑛便借着会友的名义,早早逃离了事故现场。 出门之后,便往西城水溶的园子而去,一来是看一看有几人高中,道一声喜,顺道一同去看礼部放出的榜单,二来,如果有未中的,他也想问问众人今后的打算,若是返回南疆,便再资助一些盘缠银两。 提到水溶,前些日子贾琏倒是与贾瑛提起,在他南下的这几日,宫里让水溶承袭了北静王的爵位,如今的水溶,却是新一代的北静王了,小小年纪,便贵不可言。 第七十七章 鼓气与魁首 城西园子内,一众南疆士子也都是有喜有悲。 贾瑛赶到时,他们也正在举行酒宴,为高中者贺,为落第者奋,为心灰失落者悲。 见贾瑛到来,众人尽皆邀他同饮落座。 酒过三巡,贾瑛这才问到众人的情况。 闻言,大多数的云南举子垂下了脑袋,一副丧气之意。 柳云龙才道:“云南士子只有我与子辰兄中了榜,我位列一百二十八名,子辰位列第一百八十七名。贵州这边......唉!” 话到这里,贾瑛哪里还不明白,在坐的云南士子算上他,一共也就中了三位,贵州四名举子,却一个都未中,包括贵州解元王继业,也名落松山。 南疆虽说文风不振,可读书的士子也有不少,众人都是从成千上百人中厮杀出来,从童生一直到举人,从县试一直到会试,如今却都倒在了倒数第二关,怎能不让人灰心失落。 十年寒窗苦,熬白少年头。 为提金榜拜明堂,得意春风迎娇娥。 黄粱梦难长。 一场欢喜东去也。 觞曲叹无常! 一众举子,年纪有长有幼,年轻者就数贾瑛了,众人之中,只他年纪最小。长者诸如柳云龙、王继业,已是快到而立之年的人了,还有一位年姓老士子,三十一岁考中了秀才,三十七岁才中的举人,好不容易人生有了点盼头,却又落得个满头冰凉! 贾瑛却是十分清楚,这些南疆的举子能走到这一步是有多么的不容易,为此还搭上了两条人命! 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贾瑛环视众人一周,心中却是不愿看他们就此消沉下去,心里想着法儿,该如何给众人鼓起振心。 沉思片刻,只见贾瑛轻轻捻起一根箸筷。 当!当!当! 筷子轻轻击打着桌案上的瓷器,发出阵阵月儿的声音。 贾瑛清了清嗓子,轻唱道:“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他本人不好诗词之道,寻常提起的话语,在此刻又显得有些无力,只能借它山之石,用以攻玉了。 这首忆秦娥,虽也悲,但却慷慨,士子们不过一时失意,哪里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人生漫漫,谁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你。 “好词!” 贾瑛哼唱,方才落罢,柳云龙便在一旁拍案叫好,一众低着头的士子,也都渐渐挺起了胸膛,眼神之中又泛起了光芒。 “贾瑛兄弟,这首忆秦娥全然没有那些靡靡哀怨之语,反而满怀壮阔,吾辈士子当以此砥砺才对,不过是一试失利罢了,何故做哪些小女儿姿态,何况我等也不是‘从头越’,南疆新定,许多衙门里都有缺额,如果有心仕途,不妨便回南疆补缺出仕,左右不过二年时间,待到那是我等再恭祝诸位同年放马京城!”柳云龙满是豪情,举起了酒杯! “对!咱们两年以后的正科再考,好将今日之郁气全部出尽!” 众人一同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贾瑛又看向那位年姓举子道:“年兄,你有何打算?” 年有宽是已经成了家的人了,膝下尚有一女,年过八岁,一家妻儿还在云南家中等他的消息呢,此次科考不中,两年之后他便年过四十了,到时也不知还有没有心气再考一次。 年有宽苦笑一声道:“我是贫家出身,中了举人之后,才得乡绅资助,有了一份家业,浑家和小女也不必再跟着我吃苦,如今落榜,也熄了再考的心思,回乡后便该好好补偿一番她娘俩了。” 贾瑛心中想了想又道:“年兄可曾有出仕的想法?” 年有宽道:“未入京之时,乡中县尊大人倒是有心聘我为一县教谕,只是当时心中尚有一念妄想,未曾应下,如今回乡,便再厚脸上门讨个差事吧。至于补缺主官,我一无资财,二无门路,就不想了!” 贾瑛笑道:“年兄,你也知我家世,贾府在云南为官几任,也曾攒下些人情门路,年兄既有回乡之意,我这便修书一封,年兄可凭此回乡谋个差事,能做一地主官,总比教谕要强得多。再者,我等学子苦读一生,心中何尝没有一腔抱负,南疆虽是偏院贫瘠之地,可也是我等高展亮翅的好去处,若能福泽一州一县,也不枉求学一生啊!” 年有宽眼神中闪起一抹亮光,心绪难免激动,但也知道这会儿不是谦虚推辞的时候,当下便起身抱拳道:“某来日若有一二所长,全赖同年今日之助力!” 贾瑛微微一笑,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向年有宽敬道:“贾瑛今日便借薄酒,祝年兄宏图高展,不负平生!” 众人尽皆举杯庆贺。 至于其他一些云南士子,贾瑛也并未落下,满共也就十一二人,云南那么大,怎么还容不下他们,但凡熄了再考心思的,贾瑛也都附上了一封书信,不过这些书信也不过就是一块儿敲门砖,南疆毕竟不是他家的,能不能谋个好出路,还得看众人的能力表现如何。 当然也有五六人准备留在京城,先谋个差事糊口,等到来年再考。 至于贵州的举子,贾瑛便没有那个能力了,若是凭借贾府的关系,倒也有运作的可能,可他并不像如此。 不过王继业几人,也都想等到来年再考,这却是少了许多麻烦。 等到将众人之事都商议妥当,贾瑛这才提议到礼部门前看榜一事。 柳云龙、张子臣自然是要去看看的,其他几人也都说是同去,没道理参加了一次会考,连会元是谁都不知道。 等到贾瑛一行赶到之事,礼部衙门之外已经挤满了人,榜单已经张贴了出来,虽然经历了上午的报录之后,结果都已经注定了,可以就有人不甘心,想来看看自己比同乡之人到底差在了哪里。 还有一些白胡子都一大把的,在大街上跪地哭泣的,引得路人阵阵围观。 贾瑛对这些并不感到什么意外,范进中个举人,都能得了疯病,何况是会试落地,不过这些人大多数是年纪大的,有的贾瑛看来都快过五旬了,此次不中,这辈子也就那样儿了。是以才会绝望。 而大多数的举子,则是暗暗下定决心,来年再考,毕竟他们还年轻,数次不第的人多了去了,没准哪次就考上了呢! 贾瑛一行人更关心的是本次杏榜魁首花落谁家,只是前面的人太多,他们一时挤不进去。 就在几人垫脚张望时,却听前面有人喊道:“凤阳举子冯昌洗,今科会试第一名!那是咱们的同乡啊!咱们南直隶的解元夺得会试魁首!” 旁边又有人道:“哪里只是解元,人家凤阳府的小三元拿了个遍,如今又中会元,要我看今年恩科,咱们南直隶要出一位连中六元的不世大才了!” 贾瑛心中却是一动:“凤阳府冯昌洗,没想到是他!” 第七十八章 似曾相识 柳云龙在一旁说道:“南直隶向来文风鼎盛,考生士子多如牛毛,能在南直隶一路夺魁而上的,如今又中了会元,说一声大才毫不为过,若是殿试再被御点为状元......连中六元者古来罕见啊!” 贾瑛点了点头以示同意,他甚至都可以预期,对方的前途一片光明,未来大乾的朝堂之中,必有其一席之地! 更别说那位似乎还搭上了徐...... “小姐,你听到他们议论了吗?冯公子中了会元!” 贾瑛几人回身望去,却是一辆马车停在了人群之外,一个十来岁的小厮正向马车里面的人说道。 贾瑛心中纳罕:“这莫不是徐府的车驾?那车上的人......她怎么没和冯骥才一块?” 贾瑛可记得冯骥才两次出现,都是和徐家的人在一块儿,尤其是元宵节那日,冯骥才陪伴在徐凤年二姐的车架旁一刻都不肯离开,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怎么今儿两人分开了?还有冯骥才不是住在徐府吗? 却听马车内响起一名少女的声音道:“真的吗?我也要去看看!” 随即马车的帘子便被掀了开来,走出一位容貌俊俏,身材标致,且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只是还没等那姑娘下马车,车帘内便又伸出一只玉手将她拉住。 “红儿,回来!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就爱到外面抛头露面的,你要是再这样,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马车内另有一道成熟温婉的声音响起。 贾瑛透过被那名叫“红儿”的女子掀开的车帘,向车内瞥了一眼,只是隐约看到一张白色面纱,和一副似乎玲珑极致的身姿。 随后那车内的女子,便让小厮赶着马车离开了。 “贾瑛兄弟,你想什么呢?” 贾瑛回过神来,却是柳云龙见他出神,这才出声问道。 贾瑛轻笑一声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方才那名叫“红儿”的少女,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记不大清了!柳兄咱们看榜去!” ...... 却说嘉德帝这两日难得轻松一阵,江南的盐政改革还在继续,林如海也渐渐稳住了局面,三百万两的税银前后也都补齐了,拖着西军剿逆的军饷也都足额发下去了。 陕西传来军报,王子腾节制三镇兵马之后,便立即开始围剿河西的白匪,并且已经派人绕过河西与甘肃镇的守军取得了联系,正在酝酿前后夹击之势,一切都在往好了发展! 嘉德帝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剿灭白匪后的下一步打算,他这个皇帝当的不易,权利还需要一点一点的从内阁手中收回来,自然一切都要有严谨的计划。 嘉德似乎又想到一事,便向身边的戴权问道:“大伴,后天就是三月十五了吧?” 常伴君侧的戴权自然知道嘉德帝话语中的意思,恭敬回道:“回陛下,今儿三月十三,礼部放榜,后天就是三月十五,便是举行殿试的日子了。” 嘉德闻言微微一笑,道:“朕盼着这一日呢!只是不知今年的恩科有没有什么可用之才!” 戴权上前帮嘉德帝轻轻的锤着后背肩颈,和声道:“陛下,奴才倒是听说今年的恩科,南直隶出了位了不得的士子呢!” 嘉德这几日心思都在江南和西边,未曾注意会试的情况,便问道:“说来听听!” 只听戴权说道:“据说南直隶有位叫冯昌洗的举子,从县试开始一直到会试,一路夺魁,已经得了五元了,如今外面都在议论,说咱们嘉德一朝会不会出一位连中六元的大才子来,若真是那样,那咱们大乾的文运之盛,便是达到了古今之最,历朝历代都比之不及呢!有人还说,那冯姓举子,分明就是天运独钟咱们大乾,特意降下的祥瑞来呢!” “哦?还有这样的事!”嘉德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若真是如此,那说不得他还真得点这位南直隶的士子为状元郎了! 连中六元,天降人才,文运所钟,还是出现在他嘉德一朝,仅凭这点,他便有资格当一声圣君之称了!皇帝人间富贵已经享到极致了,若能赢得身后之名,嘉德岂有不愿之意。 再者这几年因为白莲教叛逆一事,国运损耗不小,也正好借此机会,聚拢天下人心,尤其是士子之心。 嘉德对会试的情况起了兴趣,又问道:“可还有什么可造之才,你且把排在前十之列的士子,说与朕听听!” 戴权自无不应,当下便道:“排在第二位的是一名山西的士子,叫傅斯年,还是傅阁老的同宗晚辈,却是为山西的亚元。” “傅轼的后辈?”嘉德闻言微微一笑道:“那应当是不错的!还有呢?” 戴权当下把前十名之列的士子姓名以及籍贯出身一一说了一遍。 嘉德听完后,微微一笑道:“哦?冯恒石的弟子也在此列?嗯,看来今科士子比往年都要好上许多啊!确实是天佑我大乾啊!” 傅轼、冯恒石,二人都是嘉德的左膀右臂,爱屋及乌,自然对他们的后辈也格外喜欢! 见嘉德今日心情不错,戴权复又说道:“陛下,湖广那边,冯大人又有折子递上来了。” “哦?什么时候?傅轼怎么没向朕说起此事?” 冯恒石上折子,自然不会是小事,嘉德心中十分重视。 只听戴权道:“回陛下,冯大人的折子走的是绣衣卫的路子,没有经由驿站递送。” 嘉德面色一顿,眉间微蹙,却又不知湖广出了什么乱子,让冯恒石如此谨慎,连傅东莱都瞒着。 “快给朕取来!” 戴权匆匆取了折子递了上去。 嘉德看完之后,脸色再次变得阴沉起来,手中的奏章重重的合了上去,拍在桌案上,显得愤怒至极! 戴权心中微微一颤,一时也不敢随意弄出声响,静静的躬立一旁。 “传傅轼入宫!”良久嘉德才发出沉闷的声音。 戴权当即便准备出去传旨,却又听嘉德道:“等等!罢了,不用去了!你们也都退下吧,朕一个人待会儿!” 戴权等人缓缓退下,大殿之内陷入了沉寂! 转眼,便是三月十五,朝廷定好的殿试之日,今日之后,便是鱼跃龙门! 一众举子早早便在礼部官员的安排下,在宫城之外等候,只等着朝会一散,金殿面圣! 第七十九章 殿试 殿试在奉天大殿举行。 许是嘉德帝对这次恩科寄予了极大的希望,或者说他极度想要一批新人填充进来,改善死气沉沉的大乾官场,为他的吏治改革铺路,今次的恩科贡士多达三百零六人。三百多名士子身着清一色的贡生袍服,按名次排列,经由礼部官员唱名点验之后,便分批进入奉天大殿。 接着又是一套繁复的赞拜礼仪,先向皇帝叩拜,又向殿内陪试的叶百川躬身一礼,这才分次落座。 嘉德帝又是一番勉励之后,便开始分发试卷。 与会试不同,殿试只考策问,通常都是内阁与翰林院拟定备选题目,皇帝朱笔御点确定考题。 贾瑛看着试卷,大致浏览了一遍,心中却是微微一松。 殿试的考题,其实也是有章可循的,朝廷有六部吏户礼兵刑工,考题大体也就包含在着六个模块之内,再结合经义、时政、以及一些典型的案例,便能出一版万能备考资料了。 今年的考题,多与吏治有关,四道考题之吏治两道,经义只有一道,兵略一道,且四道题都是综合型题目,还包含了数术、律法、民情等等。 一天之内,四道策问,时间也是十分的紧张。 贾瑛将所有题目认真通读一遍,心中略做思考之后,便开始在稿卷上落笔,每写完一题,便往试卷上誊抄一道,为的是尽可能保证前面的字迹工整美观! 殿试之上,书法有时候甚至重过文章。 殿试虽说没有具体的时间限制,但你总不能让皇帝和朝中大员陪你一同熬夜吧,时间越到后面越紧张,所以有些事情得做在前面。 一时间奉天大殿之内,只剩下落笔疾书的声音。 嘉德帝也确实当得上勤政二字,整整一天的时间,嘉德居然没离开过大殿一步,中午的时候,也只是与贡生们一般,简单吃了些糕点茶水,就这样一直陪着到日头西落。 便是贾瑛心中都不由的赞叹一句,更不用说其他考生了。 能得君父如此,这些从小便接受三纲礼教灌输的学子,心中早已感恩戴德,恨不得将一腔热忱尽数洒落与试卷之上。 皇帝不走,内阁及各部大臣自然也不好提前离开,此刻都聚在偏殿之中,按着性子等待着。 等到贾瑛交卷出宫之时,天色已是黄昏。 出了宫城,喜儿与老仆已经在外等待了。 只是贾瑛没有坐上马车,而是接着黄昏的半边金色,缓步慢行在京城的街道上。十六年的准备,到今日终于落定。至于殿试会试什么结果,贾瑛并不担心。 大乾朝的殿试通常是不会黜落的,无非就是与会试相比,名次会有所变动罢了。 与他而言,状元和三甲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做多大的官,而是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方便他行事便可。… ...... 另一边,内阁大臣与翰林院的几名官员已经开始了试卷评阅,先由翰林院的几名侍读、侍讲进行筛选,将优秀的答卷推荐给内阁几位大臣,再由内阁大臣们确定二甲与三甲排序,最后从考卷中选出十份最优秀的考卷,由皇帝亲点一甲人选。 奇怪的一幕出现了,李恩第与徐遮幕二人,所选的二甲试卷,大多都是中规中矩、字体方正光圆的文章,而傅东莱挑选出来的,却多是锋芒锐意、立意鲜明的文章。 至于杨、周二人更像是两名看客任由三人相争,只要是有争议的试卷,两人都批一个‘中’字,意思便是可取可不取。 傅东莱挑选的试卷文章,却大多被两位阁辅不动声色的驳了回去。 对此傅东莱也不意外,毕竟没人愿意为自己培养掘墓人。他也不与二人强争,只是默默将这些试卷记在心中。 内阁最终选定了十份试卷,交给戴权派来的内监,呈送嘉德御览。 已经回到临敬殿的嘉德,此刻也并未休息,他不仅没有半点困意,反而心中充满了期待,只盼着内阁能早一些递上一甲的备选试卷。 却在这时,戴权捧着一沓试卷走了进来,说道:“陛下,内阁选出的试卷到了。” 嘉德也不说话,结果试卷便开始查看了起来。 待到十份试卷匆匆读过,嘉德眉间微蹙,似乎流露着一丝不大满意的神色。 “戴权,将这几分试卷的弥封拆开!朕要看看都是哪几位士子!” 内阁选定的排序,只是初定,最终的结果还是需要嘉德帝点头确认,他若不同意内阁提供的人选,便可以驳回再选。 等到戴权拆开之后,嘉德便翻看了起来,又从十张试卷中抽出几卷,一旁的戴权也近身看去,只见被抽出的试卷之中,最上面一张试卷上的名字,正是他曾与嘉德提起过的傅斯年。 正当戴权愣神细看之时,只见嘉德盯着一张试卷忽然开口道:“这便是你说过的凤阳士子冯昌洗的试卷,朕看他的文章尚比不得他的风名呢!” 戴权一时不好作答,讷讷不语。 只听嘉德又道: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你看看,这些试卷中有几份是会试排名前十的试卷?” 戴权闻言,急忙细细查看一番,回道:“陛下,只有四份!” 嘉德沉思一番,随后从十张卷子中取出五张,交给戴权道:“将这几分送回内阁,叫他们重新推荐!另外,你去将会试前十之中剩下的那六名考生的卷子也给朕取来!嗯,还有他们定好的次序名单也誊抄一份送来!” 过了许久,方见戴权捧着一沓试卷匆匆赶了回来,径直交给了嘉德。 嘉德先是看了一遍内阁重新推荐上来的五分试卷,又从中取了两份出来,这才翻看另外的六份试卷。 当看到其中一份时,嘉德神色一动,复又让戴荃将弥封拆开,弥封线上赫然写着贾瑛的名字。… 嘉德看后微微点头,将贾瑛的试卷归于其中一沓之中。 随后又做了一番批示,命戴权记录下来,发往内阁而去。 殿试后的第二天傍晚,贾瑛便收到了礼部的通知,让他明日参加传胪大典,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套进士礼服。 “瑛爱哥哥,你这就成了进士了吗?”昨日刚被贾母接来的史湘云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围着正试穿进士礼服的贾瑛打转。 “云妹妹,你再这么绕着我转下去,你瑛二哥哥我明儿恐怕就参加不了传胪大典了!”贾瑛无奈的笑道。 “云丫头,你快过来,又不是你中了进士,我怎么看你比瑛二哥还高兴呢!”探春拉着湘云不让她上前捣乱。 湘云撅着嘴唇,满脸遗憾道:“可惜我不是个男孩子,要不然指定能考个进士回来呢!我听他们说中了进士还会骑马游街呢,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呢!” 黛玉俏皮一声,向另外几个姐妹调侃道:“你们看看,咱们家这是又出了一个凤丫头,安能辨我是雌雄呢!” 众女尽皆咯咯一笑。 湘云却是不在意众人的调侃,只道:“你们就知道取笑我!只恨我不是男儿身,若不然......” “若不然怎样?”黛玉俏皮道。 湘云眉眼一转,展颜笑道:“若不然就将你们都娶了回去,看你们还敢笑话我!” 众人皆被湘云都得一乐!便是贾瑛也不得不赞一声,怪不得脂评说她有魏晋遗风呢,这活脱脱像个男孩子的性格! 却听宝钗说道:“金殿传胪也好,御街夸官也罢,更关键的是瑛二哥今后就可以入朝为官了,咱们以后见了说不得都得叫一声‘官老爷’呢!这般年轻的官员,便是古今也是罕见的。” 却听湘云又向一旁看着众人热闹的宝玉说道:“爱哥哥,你什么时候也去赚一个进士回来,到时候也能像瑛爱哥哥一般风光呢!” 宝玉听了,却大不同意,说道:“云妹妹,我倒不知原来你也这么俗气,那些只好追逐科考、经济仕途的‘禄蠹’有什么好的,平白多了些庸俗之气,哪有寄情诗词曲赋来的高雅!” 却听湘云跑到贾瑛跟前,摇着贾瑛衣摆“离间”道:“瑛爱哥哥,你听到了吗?爱哥哥说你是‘禄蠹’呢!还俗气!” 贾瑛神色莫名看了眼宝玉,心道:“宝玉这家伙,卷我都不用回避一二了吗?” 只向众人笑道:“我还能和他一般见识?有些人啊,满身的一股子酸意。” 众人皆笑,宝玉脸色一阵羞红。 明明是少年心性,偏要老气横秋,摆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等到天色将晚,众人方才回府而去。 一夜自是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贾瑛再报春绿绒的伺候下,穿戴好华丽臃肿的进士官袍,便向宫城而去,参加传胪大典。 奉天大殿前,今日格外的庄严肃穆,宫乐鞭炮齐鸣,三百零六名贡生在奉天殿前的玉阶之下静静等待着。 不久便见有礼部官员手捧皇召自殿内而出,停立高台之上,向众人宣道: “......嘉德五年,己亥科殿试毕,陛下钦点: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六十二名,三家同进士出身若干!众考生听宣唱名.......” 礼部官员环视一眼广场上的考生,满脸肃穆,高声唱道: “今科一甲第一名,凤阳士子冯昌洗!”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向排在最前列的一人看去,嘉德朝,一位连中六元的大才诞生了! (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 第八十章 御街夸官 嘉德最终还是点了冯骥才为一甲第一名,至于这其中是有其他考量,还是单纯为了能让嘉德朝出现一个天降“祥瑞”,这就不得而知了。 冯骥才此刻也再难保持平日里宠辱不惊的翩翩风度,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天下士子穷困一生,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冯骥才极力的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手臂微微颤抖着,在内监的引领下,抬步迈上了汉白玉龙石阶,走过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的丹墀,皇室宗亲勋贵所在的丹陛,在众人的注目下,伴随着礼乐和声与侍卫们连绵不断的高声唱名之声,走进了奉天大殿谢恩! “今科一甲第二名,晋阳士子傅斯年!” 广场上的考生们视线再次移向了队伍的最前列,会试排在第二名的便是山西士子傅斯年。 一些会试名次靠后的考生心中绝望,他们原本期待着能在殿试之上大放异彩,一改会试成绩不理想的状态,可如今......会试第一是一甲一名,会试第二是一甲二名,那一甲三名岂不是...... 在傅斯年随内监走出队列后,排在第三位的是一位北直隶士子,此刻他的双肩已经忍不住的颤抖看来,抖动的进士官袍展现出了他此刻的心境,不是害怕,是期待与激动! 一甲第三,进士及第,新科探花啊! 只听礼部官员再次唱名道:“今科一甲第三名......” 那位北直隶的士子听了,浑身一动,身下的脚步便准备随时迈出,跟随身侧的内监而去。 却听礼部官员忽然来了个反转道:“今科一甲第三名,云南举子贾瑛!” 殿试唱榜只以考生的学籍而论,彰显的是一方地域的文运强弱,而不是籍贯。 贾瑛祖籍是金陵人士,可他从县试开始一直到乡试都是在云南参考的,是以才会被归做云南士子。 那位眼看着就要迈出脚步的北直隶士子,身形忽然一个踉跄,满脸惊愕! “不应该......轮到我了吗?贾瑛是谁?” 传胪大典之上,举止有异,自然引来了一旁礼部官员的低声严厉呵斥。 “成何体统!” 北直隶的士子脸色黑做了一团,卡在喉咙中的郁气都快呛得他咳出血来。 贾瑛此刻也是微微一愣,任他怎么敢想,也没想过自己会位列一甲第三! “探花郎,请把!”一侧的内监轻声说道,传胪大典虽还未结束,可礼部官员唱名之后一切就已经注定,是以这时候称呼一声探花郎,也不为过。 贾瑛这才急忙回过神来,掩下心中的激动,恭恭敬敬的随着内监向奉天大殿而去! 心里还叨念一句:“全国高考,我排名第三!这是老天要补足我上辈子的遗憾吗?” 到最后贾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了奉天殿,又是怎么出来的,心神一直处于恍惚状态! “今科二甲第一名,北直隶士子......” ...... “今科二甲第十三名,云南士子柳云龙!” 柳云龙心中有激动,也有意外,只是一切都抵不过他面上的刚毅之色,踏着厚重的脚步向汉白玉龙阶壁迈出。 ...... “今科三甲第二十名,云南士子张子辰!” 云南二十名举子入京会考,三人高中黄甲金榜,分列一二三甲,这对于文风不盛的云南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了,更遑论,还出了一名探花郎! 殿前唱名之后,嘉德颁布了第一道布谕。 “授新科士子,一甲第一名冯骥才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授新科士子,一甲第二名傅斯年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授新科士子,一甲第三名贾瑛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另择新科士子,二甲进士若干,三甲进士若干,为翰林院庶吉士!” 至此,传胪大典正式结束。 随后便是御街夸官了,冯骥才、傅斯年、贾瑛三人头戴三枝九叶顶冠,穿红袍,帽插宫花,骑上了礼部备好的高头骏马,当头而行,一众二甲三甲士子也一般的打扮,紧随其后,只不过他们是步行御街。 因为是御笔钦点,凡夸官队伍所过之处,沿街之人,无论是小民百姓,还是朝庭官员,亦或是王公贵族,只要碰上的,都要行跪拜之礼,哪怕是内阁的几位阁老,此刻出现在大街两侧,也要乖乖的下跪,这种待遇,一辈子也只有一次而已。 长安街一侧的一处楼阁之上,两名少女正翘首以望,看着远处游街的队伍渐渐靠近。 “小姐,你看,那真的是冯公子!他能看到我们吗?” “今天人这么多,他又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怎么可能注意道我们!” 这两人正是贾瑛那日在礼部大门前遇到的两位女子,名唤“红儿的”自不必说,且看另外一名女子,面带白色纱巾,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不过只看那玲珑有致的身姿却也足够引人遐想,那面纱之后是一副怎样的倾城之貌,行止举动之中却透着一种风月情浓。 而在她们二人斜对面的不远处的一座楼阁上,同样有两名女子探窗翘首观望着,只是她们身后还有一位吊儿郎当的俊美少年。 你道是谁?正是那闻名京城的一大纨绔,风流公子徐凤年! 此刻徐老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痞里痞气的说道:“二姐,你说你这是为的哪般?人在府里你偏要躲着不见,今儿大街上那么多人,隔着老远,还能叫你看个真切不成!真不明白,你是如何想的!” 被徐老二唤做二姐的女子闻言,回身看向徐凤年,秀某一凝,盯得徐老二后背直发凉,尴尬一笑道:“当我没说!” 你说他徐老二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对上他家看似柔弱文静的二姐,心里却提不起一丝反抗之意。 “唉,都怪小时候留下的阴影!谁知道如今的京城才女,儿时就是个女霸王,追鸡捉狗,攀墙上房无所不干,也不知怎么转了性儿,如今跟变了个人似的!”徐老二心里哀叹一声。 每每看到自家二姐在面对冯骥才时,那副娇弱拂风,知书达礼,端庄娴雅的模样,徐老二心中没来由的就是一股凉意冒气,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时,夸官游行的队伍正从楼下经过! 冯骥才、贾瑛三人之间,正好是一个品字形,是以前面的一举一动,后面人看的极为清楚。 在经过某处时,贾瑛只见冯骥才抬头正想着一处楼阁招手。 贾瑛好奇之下,也顺势看了过去,只见是两名女子,却都不认识。 正巧这时,徐老二骚包的模样出现在窗口,探出身来,向着这边招手。 贾瑛心中只道:“原来那就是徐老二的二姐,京城的才女!长得也不怎么样吗!跟我们家的相比,嗯,差了些,就是不知才情如何?” 只是再看身边那名丫鬟打扮的女子,贾瑛心中忽然疑惑道:“咦?怎么不是当日礼部之前见过的那位?难道......” 《控卫在此》 骑在马上的贾瑛,看向了前面冯骥才的背影,心中八卦之意顿起。 而这一幕,也被另一侧的红儿主仆二人看在眼中。 只见那面带白色纱巾的女子,玉手微微一颤,身形默默向后倒退两步,远离窗口,以防被楼下之人看到。 那名叫红儿的丫鬟,面带忧色,看向女子关心道:“小姐,冯......” 那女子未等红儿说完,便朱唇轻启,透着颤音道:“红儿,我们回去吧!” 红儿似还想说些什么,只是那女子也已转身而去,背影之中透着一股凄凉与落寞。 而这一切,正处于万人花簇之中的冯骥才却一无所觉。 若按以往常例,御街夸官之后,便应该是御赐琼林赴宴。 只是一众新科进士等了许久,都不见宫中有旨意传出,眼看着已经过了时辰,一众士子这才面带失望的各自散去。 不过,虽说没了琼林宴,可并不妨碍新科进士们自己庆祝,当下三三两两的便结伴而去。 贾瑛自然是与南疆的士子聚在一起,不过途中琏二带着宝玉冯紫英几人也一道赶了来。 贾瑛被钦点为探花郎的消息,已经传回了贾府,不过今日显然不是与家人同乐的日子,琏二便与宝玉一道,邀了二三好友,来向贾瑛道贺! 眼下已经是入夜十分,只是今日毕竟特殊,就连全程的宵禁,都对这些新科进士格外的破例。 几人正商议着去哪里摆筵庆贺。 却听冯紫英道:“今日是几位兄台大好的日子,若只有宴无乐,岂不乏味,我这里倒有一个好去处,既不落得俗套,还别有一番意趣!” “哦?快说来听听!”琏二一脸振奋道。 冯紫英微微一笑,向着琏二说道:“若说这地方,世兄也不陌生,便是城南的会宾楼!” 琏二颇有些失望道:“原来你说的是那家......倒也算不错,毕竟我家兄弟身份不同了,倒也不好去那些带风月的地方!” 却听冯紫英又道:“世兄却是不知,近日会宾楼请来了一位大家,据说歌舞辞赋都是一绝,听他们家掌柜说,那位大家是专为了今日的庆贺才答应下来了,会宾楼以此为噱头,昨天就已经将今日的客座预定出去了。” 贾琏先是眼神一亮,复又失望道:“既是客座已经没了,咱们去了,也摆不得宴啊!” 冯紫英折扇轻轻一展,笑道:“我昨日便已经定下了一个雅间儿,想着便是要为柳兄他们庆贺,咱们虽然人多,但挤挤还是没问题的。” 众人都是一笑,随即折身向会宾楼而去。 路上却又碰到肃忠郡王杨佑派来的人,说是请贾瑛到会宾楼赴宴!众人正好一道! 第八十一章 犹唱佳人配才子 “卷地狂风吹塞沙,映日疏林啼暮鸦。满满的捧流霞,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 你靠栏槛临台榭,我准备名香爇,心事悠悠凭谁说?只除向金鼎焚龙麝。与你殷勤参拜遥天月,此意也无别。 ...... 我眼悬悬整盼了一周年......恰才投至我贴上这缕金钿,一霎儿向镜台旁边,媒人每催逼了我两三遍。 他则图今生贵,岂问咱夙世缘?” 会宾楼内,已经在大厅里搭起一个戏台子,一花脸戏装的女子正在台上唱着悠扬婉转的戏腔,乐调空灵,引人神思。 尤其是那女子在戏台上的一副玲珑身段,引得大厅内一众士子连连叫好! 只是...... 贾瑛站在二楼雅间的栏杆出,面色上带着微微的醉意,眉宇间却不时微蹙成川! “贾瑛,怎么,中了个探花还不满意,好好的一场庆贺高乐,你却一副这般模样!”杨佑手里端着一个酒坛子,摇摇晃晃的走到了贾瑛身边,调侃道。 贾瑛回身,微微一叹道:“正因为是高兴的日子,可为何却唱着这般哀怨婉转的曲子,总感觉不那么搭调。” 杨佑愣了愣道:“是吗?爷怎么感觉唱得真不错!待会儿人叫人去打听打听,带回府里专给爷唱曲儿!” 贾瑛白了一眼身侧的杨佑,心中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好好的女子,尽让你个草莽给糟践了! 却是宝玉这时走了过来,看向台上的女子,一脸痴痴道:“却不知这位姐姐有何心事?她内心定是万分的孤苦。” 贾瑛心中纳罕,问道:“宝玉为何这么说?” 只见宝玉目光痴痴的盯着台上道:“你们只知她唱得是曲,可谁又曾知,她唱得何曾不是自己!” 一侧的杨佑新奇的看了宝玉一眼,低声向贾瑛附耳道:“你家这位兄弟,还是位痴情的种!” 贾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道:“就你那个大嗓门,何必多此一举!情种也总比你个海爷强!” 若是别人说出这话来,贾瑛只当他是为博人眼球,牵强附会,可话出自他家宝二爷之口,那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杨佑说的没错,宝玉还真是个痴情的种,只是他理解的情,却与“男女之情”不同罢了。 宝玉也不知是不在乎杨佑的话,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真的没听到,依旧是一副痴意。 杨佑却问道:“‘海爷’是什么意思?” 贾瑛懒得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了宝玉,问道:“你可知她唱得是什么曲子?” 眼下的戏曲,远还没有形成定式,各地小戏花戏,杂样繁多,贾瑛对于戏曲也没有研究,是以他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对方唱的是什么。 却听宝玉说道:“是前朝曲艺大家,已斋先生的《拜月亭》!” 贾瑛一时觉得,朝廷科举若是考辞赋艳曲的话,宝二爷绝对是舍我其谁,风头能盖过冯骥才两头不止,可惜...... 却在这时,小二端着酒水走了进来,宝玉回身招来小二问道:“我且问你,台上的那位姐姐是谁?” 满屋的朱紫贵,小二当然是有问必答,只听他说道:“这位女先生,却是我家掌柜在金陵的旧识,如今暂住我们酒楼,掌柜的特意请她来为诸位大爷献曲!” “金陵来的?”宝玉好奇道。 贾瑛也被两人的对话吸引了过来! 只听小二又道:“正是,听掌柜的说还是秦淮八艳之首,舞曲双绝呢!” “可知姐姐芳名为何?”宝玉又问道。 小二摇了摇头道:“只知这位女先生姓苏,听说是进京寻她的情郎呢!也与诸位老爷一般,是进京赶考的,只是......” “只是什么?”众人起了好奇之心,当即便有人问道。 “只是,听说她的那位情郎,另觅了新欢!这位苏先生......唉!”小二压着声音小二人八卦道。 众人听罢,尽皆义愤填膺,当即便问小二那人姓甚名谁,只是小二也不清楚! “天下怎有这等薄情负心之人!”宝玉满面怒意抱不平道。 “对了,那位姑娘便是她的丫鬟。” 小二说着,指着下方大厅中某处站立的一位女子,向二人介绍道。 贾瑛顺着视线望去,待看清楚那女子的模样后,眉间微微一挑,心中顿时恍然,不禁道:“原来是她!” 却在这时,台上一曲落罢,那位女先生在众人的挽留声中,离开戏台,在丫鬟红儿的搀扶下向着二楼而来。 却见会宾楼的掌柜上台说道:“诸位老爷,苏先生暂歇一场,本店另有小戏奉上!” “瑛二哥认识这位姐姐?”宝玉好奇问道。 一旁的杨佑也看了过来,包括雅间内的其他人,也被几人的探花吸引了过来。 男人,总有一刻八卦女人的心,吃瓜群众,不分古今。 贾瑛心中却是想起了别的一些事情,颇有些心不在焉的说道:“我北上之时,曾在金陵秦淮河畔碰到过这位苏姑娘的画舫,确实是秦淮一绝,金陵城里的风流骚客,士人豪贾,无一不为她的才情艳名倾服,只是当时听说她遇上了良人,自此告别了烟雨地,选择了退隐,却不想在京城里见到了她。” 宝玉听罢,哀声一叹道:“好端端的女子,为何非要嫁人呢!平白便宜了那些浑浊俗物!” 屋内众人尽皆诧异的看了眼宝玉,心中无语,他这一句话,却将在座的男子,包括他自己都骂了个遍。 不过众人不是与贾瑛交好,就是琏二的狐朋狗友,也都不会计较这些,再说宝玉也只是面对女孩子之时,才会显得这般痴意,若只论平日里的社交宴饮,大家暗地里都还的赞叹一句:“好一位俏公子”呢! 起码云南的一众士子对宝玉是不反感的,李小保心中只有杨佑一人,别的他也不在意。 至于杨佑......贾瑛严重怀疑,这家伙眼里心里只有女人! 这不,宝玉才罢,杨佑也跟着哀叹一句:“唉,可惜被风月之地污了名节,不然还能取回府里做王妃!” 引得屋内众人哄堂大笑,李小保眼神放光,又不知道心中打着什么坏主意! 宝玉则是一脸嫌弃的看了眼杨佑,顺便离他远一些,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不满的心思。 贾瑛看了杨佑一眼道:“你却没听过一句话么?‘老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发失身,半生清苦俱非。’你若真喜欢,便娶了回去,我便服你!再说人家是艺妓,卖艺不卖身!配你这家伙绰绰有余了!” 杨佑斜眼回击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圣人了!” 贾瑛却是无心与他计较,此刻心中正回想着白天长安大街上的一幕,方才那位丫鬟,分明就是他见过的“红儿”,此刻贾瑛哪里还不明白,当朝出了位活着的陈世美! 原本他对冯骥才的观感还是很不错的,包括他搭上徐家这件事情,也没什么错! 为自己搏一个前程嘛! 可当朝的状元,真要变成陈世美...... 难免还是要为那位苏大家报一声不平的! 心里却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几句歌词,借着三分酒意,轻声哼唱了起来: “她唱着他乡遇故知。 一步一句是相思。 台下人金榜正题名。 不曾人台上旧相识。 他说着洞房花烛时。 众人贺佳人配才子。 未听一句一叹,戏里有情痴!” 一句落罢,贾瑛微醺未觉,雅间内众人神色却不尽相同。 宝玉听的痴了! 琏二似乎第一次认识自家这位兄弟! 南疆的一众同乡士子,却不知贾瑛还有作曲的才干! 至于杨佑......这家伙是个真正的俗人,听罢,朗声一句:“唱得不错!该赏!” 李小保满眼小星星,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左右的赤银,跑过来塞到贾瑛手中。 众人轰然一笑! 却听这时,隔壁的厢房之内,却传来一道茶碗落地的声音,只是几人都未曾在意。 正开怀畅饮间,却听雅间外传来一道敲门声。 一名士子起身打开房门,紧接着便是一位女子的声音响起。 “扰了诸位大爷的雅兴,小女子赔礼了!” “无妨,姑娘何事?” 屋内众人也尽皆看了过来,却是那位苏大家的丫鬟。 丫鬟说道:“方才那位唱曲的大爷可在这里?” 众人看了贾瑛一眼,尽皆不解。 只听那丫鬟又道:“我家小姐,想请这位大爷赐一副笔墨,可否将方才的曲子续完?” 宝玉听罢,站起身来说道:“那位苏姐姐也觉得此曲未完?” 又转向贾瑛道:“瑛二哥,我也觉得,你方才所唱之曲甚有意境,只是似乎只唱了一半,不如你便将它写下来,若那位苏姐姐来唱,定然别有一番妙韵!” 众人也都起哄,让贾瑛写来。 贾瑛也有几分醉意,便点头应下,随即找小二取来文房四宝,将完整的曲词誊抄了下来,宝玉先是当着众人的面诵读一遍,随后才交给了那名丫鬟,并让丫鬟传话,请那位苏大家当堂演唱一遍。 丫鬟离去不久,便见那位苏大家再次登台。 依旧是一袭戏装打扮,朱唇轻启,唱到: “燕去时红豆满枝。 远游人莫问归期。 谁独守潇湘水碧。 ...... 她唱着他乡遇故知。 ...... 未听一句一叹,戏里有情痴!” 一曲落罢,满堂皆寂! 众人都沉浸在这婉转的哀怨之音中,久久不能自拔。 却见那苏大家唱罢之后,却未直接离场,而是向着贾瑛所在包厢之内,盈盈一福,知性成熟的声音响彻大堂道:“幼微谢过公子赐曲!” 一些有心的人哪还猜不出这里面有故事,当即便有爱八卦的,喊来小二打听有关这位苏大家的故事。 于是,一首曲子,伴随着一个狗血的故事,慢慢在京城中发酵开来! 只是不知,最终会酝酿出什么样的风波来! 第八十二章 侍寝 就在一众新科士子欢呼雀跃的同时,宫城之内却是另外一番模样。 华盖殿,御书房外,戴权宛若一尊泥塑,静静的守在门口,防止任何人入内打扰! 此刻,诺大的华盖殿,仅有三......不对,是四人! 嘉德帝、傅东莱,以及刚刚选任吏部尚书的叶百川,剩下的一人便是御书房御侍,贾元春了! 不过贾元春也只是恭恭敬敬的守在厢房之外,只是偶尔进去添茶换水罢了。 厢房之内,嘉德帝将冯恒石的秘奏,递给了傅东莱二人。 说道:“你们看看吧,这是冯恒石几日前给朕上的折子,看完之后说说该怎么处置吧!” 傅东莱注意到嘉德帝的话语之中,用的是“处置”二字,还有这份折子是几日前就送到皇帝手中了,此刻方才招来二人商议。 这件事,看来不小! 而且更让傅东莱意外的事,以嘉德的急性子,居然能将此事压下这么些天? 傅东莱不动声色打开奏章看了一遍,眼皮轻轻一颤,随后又将折子递给了叶百川! 《控卫在此》 等到叶百川也看完,嘉德这才沉着声开口道:“说说吧!” 傅东莱与叶百川对视一眼,这才向嘉德说道:“陛下,事关重大,在白匪尚未平定之前,臣认为......朝堂之上,还是要以稳定为主!” 嘉德听罢,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叶百川! 叶百川不比傅东莱,与嘉德相处日久,他还是带着一些谨慎,沉思了许久之后,才说道:“陛下,臣认为,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担任湖广三司长官的人选确定下来才好,费廉、钟善朗、潘贵,已经罢官入狱近一个月了,就此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只有确定了三司人选,才好进一步着手处理湖广官场的事情!也只有保证湖广那边不出问题,朝廷这边行事,才能万无一失!” 嘉德许是吃了上次的亏,这一次收到了冯恒石的秘奏之后,却没有冒然行事,而是冷静思考了几日,这才决定召两人过来商议。 听罢两名心腹大臣的建议之后,嘉德帝也微微点头,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如今白莲逆匪再次流窜到湖广,仅凭冯恒石一个人撑着,终究不是办法,只是,三司的人选一事朕......” 说道这里,嘉德忽然停了下来,而是看向两人问道:“两位爱卿,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这三者共同掌管一地军政要务,人选之事当然需要慎重,嘉德话虽没有说完,可傅、叶二人也知道他的难处! 一个皇帝,却无人可用始终什么感觉? 这却不是嘉德无能,而是一个历史的遗留问题! 嘉德帝四十岁时,才得以龙御大位,可头上还有一个太上皇啊! 他何尝不想效仿古之秦王,可你让他一个继业之君,如何去与一个开拓之君相比呢! 面对在为六十年的太上皇,他甚至不敢培植半分自己的势力,做了四年的傀儡皇帝! 唯一的几个潜邸旧臣,在他御极的前四年中,不是被贬就是获罪抄家,到如今,活着的或因能力、资历不够,而既有能力又有资历的,却都不在了,譬如原湖广布政右使齐本忠。 而他如今所依靠的心腹大臣,傅东莱是因为与他志同道合而走到一起的,冯恒石与叶百川,则都是被排挤到南京留守的老臣。 叶百川还好一些,因濠县被外夷侵占一事,得以重新启用,做了两广督抚。 冯恒石则只能在南京养老了。 不提这些,只说嘉德将球踢给了傅东莱二人,只是就如同嘉德与宣隆的关系一般,面对朝中满是亲信的李、徐二人,傅东莱两人也没有好的人选。 君臣三人尴尬了许久后,还是傅东莱最先说道:“陛下,湖广的政务可由钦差大臣冯恒石暂摄,只是都指挥使一职,必须马上确定下来,杨万勇的资历还是浅了些,若真如冯恒石奏报中所言,那湖广那边的麻烦可就不止是白莲逆匪了,杨万勇怕是镇不住啊!” 嘉德帝出言道:“可否从九边抽调将领?” 傅东莱摇了摇头道:“陛下,九边军政是朝廷的一等要务,北边的鞑子近些年也不安分,冒然抽调九边将领,只恐边事出现动荡!” 嘉德只觉心中一阵烦闷,他这个皇帝,正是憋屈到家了! 还是一侧的叶百川最终奏道:“陛下,可调广西都指挥使岑平南北上湖广,岑平南之职可由其副将接任!” 嘉德闻言,问道:“可是那位随南安王平定安南的岑平南?” “正是!”叶百川回道。 “便依爱卿所言,明日朕便下旨,让内阁加急送往广西!”嘉德轻吐一口浊气道:“另外,告诉冯恒石,等岑平南到任之后,让他们务必将湖广境内流窜的白莲逆匪剿灭!朕不能看着一个白匪连续祸乱湖广三次,朝廷都那他们没有办法,岂不显得我大乾无人!” 一事落定,三人又议了一番,嘉德这才说道:“天色不早了,二位爱卿也都回去休息吧!” 傅东莱、叶百川二人恭敬领退! 等到离了御书房,已经走出好远,却听傅东莱忽然叹道:“陛下愈发像一位天子了!” 叶百川听罢,笑了笑道:“东莱公,陛下本来就是天子!” 御书房内,嘉德向戴权交代道:“大伴,今日朕便在这里就寝了!” 戴权领命道:“奴才这便吩咐下去!陛下可要翻牌?” 嘉德听罢,心中有一丝意动,自河西兵败一事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让人侍寝了。 嘉德想了想又道:“不用翻牌了,让元嫔进来吧!” “是!”戴权恭敬退出厢房,又通知了贾元春,让她沐浴侍寝! 一夜自是无话! 第二日,贾瑛穿着一袭翰林官服,在喜儿的陪同下,第一天去翰林院报道。 翰林院编修一职,虽说只有七品,可重在清贵,坊间便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 当然这个说法也过于绝对! 比如当朝首辅李恩第,就非翰林出身。 不过大多数的阁臣,都是有翰林院的任职履历的。比如徐遮幕便是以翰林院侍讲学士的身份入的阁,直到如今还兼着这个差事呢! 傅东莱是探花出身,也曾在翰林院做过编修,而杨、周二人也都是翰林院出身。 贾瑛得绶翰林院编修一职,不知羡煞死了多少士子。 就拿今年的新科进士来说,除了一甲三人直接绶官,又有庶吉士若干,可入翰林进行实习,剩下的进士想要为官,还需要再经历一次考试才行。 贾瑛虽然对入阁没有什么非分之念,可有这么一个出身,将来的仕途,注定是会比别人顺利一些的,是以他也不敢马虎,今日起了一个大早,为的就是给上官留下一个好印象。 上架感言 人生第一次上架,就这么突然间来了!一时间还有点猝不及防! 我一个写过五本书、太监了四本的新人,终于也有了开花结果的一天! 大家也别笑话我老是太监。 之前写过的四本书里,有一本超过了25万字,有两本超过了十五万字,最后一本加上存稿也有十万字!正如大家所看到的的,这四本,没有一本收到过站短。 确定是作者的水平有限! 作者也不愿意太监自己的作品的,只是确实是看不到希望了才切的。 2021年12月8日开的新书。 2021年12月20日收到的签约站短,当时已经五万字了。这里要感谢我的责编! 12月24日收到的推荐位站短,人气连载文字。 有人说这个推荐就是个蚊子推,也有人说是“气人连载”,不过对于作者一个新人,能有推荐位就不错了,哪里还会嫌贫爱富的! 收到站短之后,就开始加更,一天六千字,变成了一天八千! 别嫌少,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的。 当时一周下来,收藏好像是五百多吧。 12月31日收到的第二个推荐站短,历史新书文字推! 嗯,还是没有封面!不过没关系,我晋级了! 收藏从三百多,涨到了一千多!虽然没破两千,但当时万分激动啊!穷了一辈子,骤然有钱了! 不过随后,作者也由每日的八千字,减少到了六千字。 原因是,一个朋友告诉我新书期别过得太快!我听取了建议。不过虽然只有六千,也比其他四千的多不是!也是因为如此,作者到现在离新书期结束还有六天呢! 2022年1月7日收到的第三个推荐站短,历史频道分类强推,文字推! 还是文字!可却是分类强推的文字推荐!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啊!据说有了这个,上架就能达到扑街的标准了! 遗憾的是,收藏的增长速度慢了起来,晃晃悠悠突破了三千,然后是四千,上了四千之后,增长速度就又降了一个台阶! 虽然当时已经有了晋级失败的预感,但是心里还是存有侥幸! 唉,现实是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意志而改变的! 周四的时候,收到了周五上架的站短! 心里有点小失落! 可想想总比裸奔上架好吧!埋头继续干吧! 说道这里,就要提一下存稿的事情了。作者最开始是准备了一些存稿的,可是后来发现,有许多地方后期都要改动,所以慢慢的也就不留存稿了,有时候需要根据读者的反馈,进行一些更改。 大家也别笑话作者做人没原则,缺点就是缺点,要认真对待! 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对吧! 都是被生活摩擦过的,如同一块顽石,失去了棱角咦! 所以,今天上架的稿子,都是作者现码的,大半天,一万来字吧! 主要是昨晚因为没有晋级这个事情,搞得有点糟心,又返回去看了看帖子里的评论,都是在骂作者是个小乌龟的,太能忍了! 唉!看一看更心糟!然后一夜无眠,偏偏天快亮了,睡着了! 一觉醒来九点多了,慌得一匹,赶紧码字! 昨天糟糕的心情也都被抛在了脑后! 今天一天下来,收订如何? 嗯,不怎么样!收藏也不过是刚刚突破四千,以正常的收订比,结果可想而知! 朋友问我要不要放弃? 我说:“那哪能啊?”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一路陪伴我到现在的,还有今天订阅的朋友们! 自己失望没关系,以前太监的也都是单机在玩儿,也不要紧! 可总不能让支持过你的人失望吧!让大家看一本太监的文? 我做不到! 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只要还有人在看,我就要写下去! 长话牢骚一大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最后再次感谢一下我的编辑! 感谢那些一路陪伴我到现在的老朋友!虽然未曾见过面! 也感谢新进加入的读者朋友! 今后作者尽量保持日更万字吧!能多更更好,不过也得看状态!最少也不能低于九千! 当然啦,人活着也难免有个特殊情况,到时候会提前和大家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作者继续努力!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 第八十三章 翰林 同样的心思,不只是贾瑛有,同绶翰林官职的冯骥才与傅斯年二人,也抱着第一天入职,要给上官和同僚留下一个好印象的想法,三人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的翰林院! “两位同年,早啊!”贾瑛满面春风向赶来的两人打招呼道。 “同早!同早!”傅斯年与贾瑛并不熟惯,不过同为三鼎甲,彼此之间还是有一份亲近之意的,毕竟大家还是刚学成入仕,也没什么政见立场之分,是以虽说傅斯年只是礼节性的打招呼,可举止方寸之间,还是透着一份随和亲近的。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啊!贾翰林,我们二人却是及不得你啊!”冯骥才与贾瑛就不一样了,毕竟是有过两次交集的,而且还有共同的朋友,说话间就显得熟络多了,此刻冯骥才正向贾瑛调侃道。 只是轻松的调侃之中,似乎也带着别的意味。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出自增广贤文,若只看其字面意思,不过是一句劝勉之语,可若再加上原文中的前一句,意思就大不相同了! “先到者为君,后至者为臣。” 再加上冯骥才话语之中的那句“及不得”,倒有三分竞争之意! 翰林内卷,从此刻开始了吗? 贾瑛心中不置可否,只是故作不满道:“冯兄,你这称呼能不能改一改,翰林就是翰林,你称呼我一声‘翰林老爷’,我也不大介意,以兄弟相称也可,以表字相称也行,单只不要将我这姓与官连贯起来,‘贾翰林、假翰林’,好似我这翰林院编修是冒名顶替的一般! 再说,咱们是三个人,玩不了楚汉相争入咸阳那一套,要玩也是三国鼎立不是!” “却没想到,咱们的编修大人,也是一副伶俐的口舌。”冯骥才轻轻一笑,又向两人问道:“还未知两位同年的表字?” 贾瑛向二人抱拳一礼道:“表字留白!” 一旁的傅斯年也道:“表字维周!” 冯骥才也向傅斯年彬彬一礼道:“冯昌洗,字骥才!” 三人在翰林院门口好一阵寒暄,让一旁扫地的门子都看不下去了,频频向三人看来,眼神之中似乎在说:“高登金榜居三甲,正是春风得意,官拜翰林恭谦让,却难逃江湖险恶!唉,还是年轻啊!” 三人也注意到了门子看傻子似的目光,面上微微尴尬,却又相视哈哈一笑相互道:“两位同年,请了!” 冯骥才居中、傅斯年居左,贾瑛居右,一如昨日夸官游街一般的位次,三人昂首阔步,并排迈入翰林院的大门! 三人走后,门子晃着脑袋低叹一句:“咦!三个傻子!” 这门子是个河南人! 等到三人进了翰林院的大门,却发现整个翰林院冷冷清清的,除了打扫官衙的门吏,愣是不见一个穿官袍的。 翰林院的官员都这么清闲的吗? 直到行至大堂,三人总算看到了一个身着青色袍服的官员。 大乾官员的服饰都是有规制的,从颜色上看,分为绯、青、绿三种,四品及以上是绯袍,五品至七品是青袍,七品以下包括不入流但有编制的官员则是绿袍。 从梁冠上看,又分一至七等,九品之下不配梁冠,八品与九品梁冠为一梁,七品至一品分级递增一梁。梁冠又叫朝冠,只有朝会谒见,或是朝廷有重大活动时才会佩戴,却不是常吏服。 除了上述两种分辨之法外,还可以通过补药、绶带、笏板来分别。 眼前这名官员身着与三人一样颜色的官袍,说明官阶在四平之下,只是他的绶带却是银色钑花盘雕玉带,官袍上的补子却是一只白鹇。 三人当即上前见礼道:“新授翰林院修撰冯昌洗、编修傅斯年、编修贾瑛,拜见大人!” 那名官员闻言,转身看向了三人,打量了片刻才道:“你们就是今科一甲三名进士?倒是来的挺早!本官翰林院侍读学士顾春庭。” “见过顾大人!”三人又见礼道。 顾春庭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便不再开口了,而是整理了一番桌上的书籍后,便抱着自三人面前径直离开,出了翰林院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三人相视一眼,面面相觑,却又不好出声让人留步,毕竟对方官高一级。 三人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作为第一天入职的新人,也不好随意就坐,以免有人看到了,心生不快,索性三人便在大堂之内当起了泥塑。 又等了片刻,还不见人来,贾瑛才说道:“既是清闲无事,咱们不妨整理一下官衙内务,总要找些事做,总不能这么干等着吧!” 翰林院虽说有专门负责打扫的门吏,可那些人也只负责外面的院子,衙署办公的正厅大堂,未经允许,他们却是不能轻入的。 “贾兄说的不错!礼多人不怪,咱们既是新人,当该拿出一个新人的姿态来!”傅斯年点头附和道。 冯骥才也觉有理,点头同意。 三人说干就干,一个负责打水洒地,一个清理杂物,一个整理桌椅,至于桌子上摆放的书籍文册,三人都没有去乱动。 于是,大乾己亥恩科的三名一甲进士,在翰林院干起了保洁的活计。 若是叫外人知道了,保不齐得赞一句:“不亏是翰林院,拿新科进士当下人使唤!” 翰林院的人听了,估计也的回一句:“谁还不是个进士,至于状元榜眼探花什么的,隔上两三年,就能补充一批新人,不值钱!” 就在三人的大扫除刚刚结束之时,一名身着六品青色袍服的官员,嘴里哼着昨晚刚从会宾楼听来的小曲儿,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进门第一句话,便是:“咦?今日是哪位同僚当值做的好事,咱们衙署大厅还未曾这么干净过呢!” 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不对,我记得今儿应是顾大人的晨值,他可不会做这些俗物!” 却在这时,贾瑛三人纷纷从偏房内走了出来,向来人见礼道:“后辈末进,见过这位大人!” 那人看向三人,愣了愣才笑道:“三位便是今科的一甲进士吧,在下翰林院侍读褚大宥,见过三位新同僚!” 翰林院有学士一人,正五品主事官。有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二人,是从五品的副貮官,方才那位顾春庭便是侍读学士,而侍讲学士则是由内阁次辅徐遮幕兼任。 其下又有侍读侍讲各二人,为正六品堂官,主要是给主事官和副贰官做辅助工作,当三位上官都不在时,翰林院便是由他们主事。 再往下才是从六品修撰、正七品编修若干名,庶吉士(实习生无品级)若干名。 另外还有世袭五经博士九人,秩八品;典籍二人,从八品;侍书二人,正九品;侍诏六人,从九品;以及孔目一人。 眼下其他人都不在,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个看上去很是热心的上官,三人急忙见礼道:“见过褚大人!” 却又怕对方向顾春庭那般,丢下他们不理,贾瑛急忙递话道:“褚大人,我等三人均是后学末进,今日初来乍到,有不通之处,还望大人提点一二!” 褚大宥一脸和善道:“好说!好说!本来昨日夏大人就曾交代过,今日由我来安排你们三人,只是昨夜多吃了几杯酒,贪睡过了头,倒让你们久等了!” 三人连道不敢! 接着,褚大宥便开始为他们介绍其翰林院的日常工作来。 “咱们翰林院说忙也忙,说清闲也清闲!就如你们方才说遇到了顾大人,他便是咱们翰林院最忙碌的人之一,翰林院三位学士,要负责为宫里讲经,只是夏大人年纪已高,陛下体佑恩典他老人家不必每日入宫为皇子们讲经,而侍讲学士是徐阁老,通常也不会来翰林院,所以讲经一事,便落在了顾大人身上,再加上他性子本就孤冷,你们却不必放在心上!” 三人相视一眼,心里反而默默的同情那位顾大人,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儿,别人还在大梦好眠,他已经走在上值的路上,关键还没有加班费! 却听褚大宥继续说道:“至于清闲嘛......你们应该感到幸运,遇到了夏大人执掌翰林院,他为人宽厚随和,对咱们这些属官也不苛刻,而且也不想其他衙门,整日里杂事忒多,咱们只和书籍打交道,所以还是很清闲的!” 傅斯年听罢,出声问道:“褚大人,那我等三人接下来具体负责什么事务?” 褚大宥微微一笑道:“你们且随我来!” 三人跟着褚大宥来到了一处阁楼,推门而进,放眼看去,阁楼之内尽是一排排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 三人被引至一处书案前,只见褚大宥拿起一本厚厚的典籍向三人道:“新科士子点绶翰林之后,若无其他特别安排,通常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修史!” 说着给三人看了看手中的典籍道:“这本《高宗实录》初本编自本朝正熙十年,距今已有百余年了,夏大人给你们的任务便是三个月内重修《高宗实录》。” “三个月!” 三人面色尽皆一顿,这是史书,不是或是话本子,正熙朝前后历经五十二年,距今已有一百一十七年,这其中有多少大事需要记录,又有多少细枝末节之处需要认真考证,三个月重修一本史书,这简直是要累死人的节奏啊! 贾瑛忍不住出声问道:“褚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清闲?” 褚大宥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道:“这世上还有比跟书籍打交道还清闲的事吗?” 贾瑛心中赞叹一句:“果然不愧是翰林!” 上官交代下来的第一件差事,既是磨砺,也是考验,三人心里也都明白这些道理,是以也不会争辩什么。 等目送哼着小曲儿的褚大宥离开之后,三人便一头扑进了浩瀚的书海! 第八十四章 嫌隙 时光如隙,眨眼距贾瑛来到翰林院已经过去了数日,褚大宥当日所言不错,和书籍打交道,确实很“清闲”,清闲到贾瑛整日面对的除了文字还是文字,三人在翰林院就像是个小透明,如不是每日入职点卯,估计翰林院的众人都快忘了还有三位新同僚呢! 还有他们的主官,翰林学士夏言,按说有新人加入翰林院,这位翰林学士怎么也该接见一番,说些勉励的话来,可这么些日子下来,三人愣是没见过他一面。 好在贾瑛三人也都能耐得住性子,渐渐习惯了无人打扰的冷清,一心扑在史书典籍的海洋里,倒也发现了不少乐趣,算是怡然自得吧。 再有便是,贾瑛总觉的这几日来,冯骥才看向他的目光有点不对劲儿。 按说三人整日相处在一块,同僚加同年之间的关系,应该能结下一份深厚的情谊,就好似傅斯年与贾瑛,从开始的熟络,一直到现在变成无话不谈的好基友,傅斯年的年纪要比贾瑛长几岁,平日里给人一种稳重踏实的印象,做人规矩认真,话也不多,可相处久了,贾瑛才发现,这位傅大榜眼看着稳重,其实是属于内骚型的,非熟人不浪! 而冯骥才与他,怎是从熟络开始变得渐渐有了距离感,偶尔看向贾瑛的目光中还带着一些不喜与冷意,尤其是近两日,两人因为对几处文献上的记载有不同的看法和理解,居然起了几次争执,冯骥才还用官高一介的身份来压贾瑛低头,却被傅斯年劝解开来。 起初贾瑛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自己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大乾朝的文运“祥瑞”,直至一次下值是,偶然听到几名同僚在背后低声议论着冯骥才,贾瑛这才知道,是自己那日酒醉之后惹下的麻烦。 却说苏幼微自那日之后便留在了会宾楼,每日都会登台献曲,她本就是秦淮八艳之首,容貌、身段、才艺都是当世一流的水平,再加上金陵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和自成一家的戏腔,在北方反而格外的受欢迎,加上会宾楼本就是贵人云集之所,其风名在京城渐渐鹊起。 于是,贾瑛当日借着酒意写下的那首前世之曲,又经她重新改编,也渐渐流传开来。 曲子本身也说不上有多出色,可曲中的几处名句,配上坊间流传出来的关于这位苏大家的故事,瞬间就变得为人喜闻乐道起来了。 也不知是哪位古道热肠的,把当晚贾瑛醉酒赠新词的事情也传了出来,还被好事者编成了一副朗朗上口的韵对:悲境遇,南国商女戏诉薄情负心郎。纵豪情,今科探花醉题新词吐绣章。 引来了好一大波的吃瓜群众,这不就把负心郎冯骥才的事迹给挖出来了吗! 有好事者还把此事定性为:同科状元公与探花郎的一次内卷!首场交锋,探花郎以绝对的优势占据上风! 还有人说:状元公是薄情寡义负心郎,探花郎也不是什么好鸟,背地里捅刀子,下作但也看的痛快! 看着一二翰林院同僚,相约往会宾楼而去,贾瑛无奈的摇了摇头! 得罪冯骥才已经是确定了的事了,怪只怪自己一时酒醉兴起,可要是问他是否后悔...... 贾瑛轻声一笑,写都写了,想那些没用的干嘛! “留白,未曾想你还是位怜贫惜弱的!”旁边傅斯年打笑道。 “维周兄,都这个地步了,你还有心思调侃我!”贾瑛苦笑一声道。 傅斯年摇了摇头道:“那位苏姑娘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且不论咱们状元公才情如何,只是这做人......留白,我支持你!” 说罢还拍了拍贾瑛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出门归家而去! 贾府这几日也颇为热闹,一者是贾瑛中了探花,连着几日都成了内宅姑娘们的谈资,京里的旧交世家,也少不得派人来恭贺的,贾珍身为贾瑛的长兄,这几日却是摆足了派头,赚够了脸面。 贾瑛虽不是荣府一脉,可毕竟宁荣两府是一家,贾政这位做长辈的也觉得面上有光,尤其是在贾府的后辈子孙显得后继无人的时候,贾瑛这位探花郎一出,贾府的门楣再次显耀了起来,风头一时盖过开国一脉的其他几家。 就连贾母都收到了不少旧交家的诰命说的好话,老太太自然高兴。 贾瑛路过荣府大门的时候,却见一位身形修长,生的斯文清秀,年纪大概十七八岁的青年从荣府走了出来,远远见了贾瑛骑马从宁荣牌坊下经过,便带着一脸笑意的上千问安道: “侄儿给瑛二叔请安!” 贾瑛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的青年,坐身在马上问道:“你叫我二叔,是哪家的?” “老二回来了!”却见贾琏刚要出门,见贾瑛下值回府,便远远的打招呼。 “琏二哥是要出去?”贾瑛下马问道,至于贾琏这个千年老二想做他的老大这件事,贾瑛纠正了几次无果后,也懒得计较了。 只听琏二说道:“我与冯紫英、肃忠郡王他们约了在会宾楼见,这会儿正要去赴宴呢!” 说罢又向贾瑛介绍一旁的青年道:“这是后廊五嫂家的芸儿,你回来这么久也未曾见过,今天正好认识!” “瑛二叔!”贾芸一旁再次见礼道。 贾瑛听罢,心中微微一动,又细细打量了几眼,和煦一笑道:“家中可好?可还进学?” 贾芸恭敬回道:“家中一切安好,只是芸儿自幼失怙,全凭母亲一人维持家事,如今芸儿也已成人,便向着为母亲分担一些,是以不曾再进学了。” 贾瑛点了点头,又问道:“都做些什么营生?” 贾芸面色羞赫一笑道:“不怕二叔笑话,侄儿除了平日里在府里揽一些活计,尚无正经的营生,今儿方才来求了琏二叔,若府里有什么事情要差人做的,也好想着侄儿一些。” 贾瑛却是忽然想到一事,原本贾芸的第一桶金,便是始于借醉金刚倪二的银子买香料开始的,都说他是个能做事,会做事的,眼下他这边倒正需要个人手。 当下便问道:“你若是想谋个营生,我这里倒是有个现成的去处,不过却是商贾贱业,就怕你不愿低了身价!” 贾芸一听眼中顿时一亮,却未想他今儿求贾琏不成,倒是另有境遇,至于什么贱业,他确实不在乎这些,但能做出一份成就来便可。 当下便回道:“二叔能念着侄儿,已是感恩莫名,哪来的不愿一说!” 贾瑛心中对贾芸的观感又提了几分,一个男人,不论在什么年代,能立得住业才是紧要的。 当下便向喜儿吩咐道:“喜儿,回头你领着芸儿往齐姑娘那里去一趟,她那边一人操持困难,正好有个使唤!” 喜儿点头领命,贾芸也再三拜谢! 却见贾瑛又转向贾琏问道:“琏二哥,你这几日怎么进往会宾楼跑?” 会宾楼不是风月场,而是正经的摆宴聚餐之所,往那里去的也都是一些仕人清贵,哪里是纨绔们的聚集地! 只听贾琏道:“我倒是无所谓去什么地儿,关键是自那日之后,杨佑那家伙突然就喜欢上了听曲儿,别的地儿还不去,只认准了会宾楼,他若一去,准把我们几个也喊上作陪,就连宝玉这几日都往那里去了好几趟了。” 贾瑛心道:“估计是杨佑这个海爷又看上人家苏大家了!” 却又想到一事,当下便向贾琏问道:“琏二哥,你且与我说个实话,当日我唱曲留词一事,是不是杨佑那个大喇叭传出去的?还附上一句韵对来!借着我的文名给苏姑娘捧人气?” 琏二无奈一笑道:“你却是猜对了一半,你的事情传出去,确实与杨佑有关,不过却是他身边的李小保搞出来的鬼主意,我怕给你带来麻烦,知道此事之后便去同他们提过一次,杨佑那家伙倒还好说,那个李小保我却奈他不得。 至于那句韵对,杨佑那个莽夫,腹中文墨没有二斤重,他哪里能做的出来,那是咱们家宝玉做的好事!” 贾瑛心道:“果然没猜错,真是交友不慎啊!” 却又问道:“宝玉在府里吗?” 贾琏摇了摇头道:“这几日,但有空闲就同薛蟠跑会宾楼去了,今日他更是去的早!” 贾瑛心中冷冷一笑道:“好你个宝玉,为了唱曲儿的,给自家兄弟挖起坑来一点都不手软,且看我如何制你!” 只向贾琏说道:“政老爷可在府里,我正好去拜见一番。” “二老爷这会正在书房呢,你径自过去就行,我先走一步。”琏二说罢不禁为宝玉哀叹一声,心道:“宝玉啊宝玉,你可别怪我,左右都是兄弟,可不是我有意要出卖你的!” 贾瑛让喜儿先行牵马回府,又别了贾芸,才向贾政书房而去。 贾瑛到达书房时,贾政此刻正与卜、单、詹、胡几名清客在书房谈玄说道呢,见贾瑛进来,贾政起身问道:“瑛儿怎么来了!” 如今的贾瑛却与以前不同,从前他只是一个晚辈,晚辈来拜贾政坐着受礼也没什么,如今贾瑛却是正七品的翰林了,而贾政自己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官儿,该有的礼遇还是要有的。 第八十五章 拯救贾府从族学开始 屋内的一众清客也都起身围了上来,左一句夸赞,右一句马屁,只听得贾瑛心中一阵烦躁。 他最是不喜欢这些,只会弄嘴谈玄,却无半分真才实干的门人清客,对于他们的马屁就更不感冒了!别看现在殷勤,关键时候说不得还会背后踹你一脚,吃着你家的饭,领着你家的银子,转身便把你卖了出去! 不过毕竟贾政当面,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眉蹙成川,表示着自己的不喜。 一众清客投人门下,靠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眼色,一个是厚脸皮! 见贾瑛这幅模样,他们哪里还不清楚,这位贾二爷是在赶人呢! 只是小小年纪,好大的脾气!荣府的二老爷都没这么对待过他们! 不过他们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或是腓腹几句罢了。 贾瑛即便知道他们心中作何想法,也不会在意的,他还想着什么时候能把这帮子闲客给撵出府去呢! 贾政也看出贾瑛面上的不喜,只向一众门客道:“你们也都去吧!” 等众人离开,贾政复又问道:“瑛儿此来可要何事?” 贾瑛点了点头,说道:“不瞒二老爷说,瑛儿如今十年寒窗终见结果,几日来虽也欣喜,可心中也颇有一些感悟,遂来叨扰二老爷,以求指点一二。” 贾政好学,也喜提携后辈,更何况是自家的晚辈,当下听了一喜,便道:“我虽年过四旬官阶也不过是从五品的郎中,若说为官之道,我自不敢误你,可若是学业感悟,我到底比你经历的多了些,看的书也多了些,许能帮上你一些,瑛儿你且说来!” 贾瑛点头说道:“倒也不是什么为官之事,只是近来常见蓉儿蔷儿他们几个,整日喝酒饮宴,无所事事,虽也富贵无忧,可毕竟不是传家之道啊!又想到一些同科举子皓首穷经大半辈子,一场会试落得大梦一空,不免心中有了落差之感来!” 贾政颇有同感的点了点头,却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贾瑛继续道: “举子为登金榜尚且如此之难,瑛儿却又想起先祖宁荣二公,当年筚路蓝缕创下两处传世的家业来,又是何其的艰难,我等后辈子孙,尽享其成,虽得了无忧的富贵,可也失了开拓进取的志气。只是这到底不是长久的办法,须知这世上没有永久的富贵,居安也当思危,若真就任他们做膏粱之状,只怕这份家业......” 贾政听罢,也面色郑重,点头说道:“瑛儿所言当时正理,也正因如此,我对族学那边才格外上心,请了代儒太爷来为他们授课,又担心他们银钱不够,吃了苦头,还让府里一年拨出几两银子来,用以补贴,我也不指望他们几个后辈,能有瑛儿你这般出息,只要正正经经做个人,我也就好向祖宗交代了!” 只听贾瑛又道:“二老爷考虑自是周全,只是......负责族学的代儒太爷毕竟年岁大了,只他一人操持着学里,哪里能拿得住蓉儿他们几个,何况还有那么些戚族家的子弟在,若是不立个好的规矩,平白教他们几个借着族学的名义去胡混了!” 贾政心中一动,问道:“瑛儿可有好办法?” 贾瑛当下便将心中的想法与贾政分说了一遍。 贾政听罢,当家便应了下来,道:“瑛儿此法甚是可行,明日便将珍儿也一并喊来,将此事定下,只是还要瑛儿多多上心才是!” 贾瑛微微一笑道:“都是为了家门兴盛,瑛儿定不会叫二老爷失望!只是,代儒太爷那边......” 贾瑛一摆手道:“唉,瑛儿只管去做,太爷那边我自会与他分说!” 贾瑛这才点头放心下来,贾代儒再是偏房,可辈分在哪摆着呢,又是荣国一脉,若处理不好,反而会惹得一身麻烦来! 事情既已定下,贾瑛也就不再多留,便准备起身告辞,只是在临出门前贾瑛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停下脚步,回身说道:“哦对了,二老爷,不知宝玉可曾在学里进学?当日我的一些同年见过宝玉之后,到如今都还在夸赞他天资不凡,又极具灵气,是块而读书的好料子,二老爷不妨也将宝兄弟一并送来,指不定咱们家还要出一位进士呢!” 贾政对于自家儿子有几斤几两,自然还是清楚的,若说有灵气不假,天子聪颖也不假,只是若说读书做官,他未必是那块儿料子! 不过天地下的父母都一个样,没人不愿意听别人夸赞自己孩子的,贾政满面笑容说道:“年前便已经让他往学里去了,能不能中进士,我倒不强求于他,只盼他能学出个模样来便好!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有一阵子未考教过他的课业了!” 贾瑛微微一笑,出了门去。 贾瑛走后,一众清客也不在,房间冷清了下来,正好闲暇无事的贾政,想了想,便向门外喊道:“来人,去把宝玉喊来,我要考教一下他的课业!” 便只听外面小厮道:“回老爷的话,宝二爷不在房里!” 贾政随手翻着一本古籍,嘴里说道:“那边去老太太那边看看,将他喊了过来!” “这......”只听外面的小厮一阵吞吐。 贾政便知他们有事瞒着,还是在替宝玉打掩护,心中顿时怒火中烧,起身行至门边,肃声喝道:“你何故这么吞吐?宝玉到底在哪你且如实说来!” 小厮无奈,只得将宝玉近几日往会宾楼去的事情,禀明了贾政。 贾政听罢,怒声喝道:“去!到门口等着,若见宝玉回来把他给我带了来!” 顿了顿又说道:“顺便把棍子鞭子准备好!” 贾政这边如何暂且不提,且说贾瑛出了仪门,忽然想到这几日因为公事,都许久没见过黛玉众人了,不妨顺道去看看他们! 想罢,便折身向西跨院荣庆堂而去。 才进了荣庆堂外间,贾瑛便发现今日堂中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欢乐,心中纳罕着向屏风后的正厅而去。 西府的众女今儿一个不少,就连尤氏与可卿也在。贾瑛向众人一一见礼。 “瑛二兄弟来了!”凤姐起身,独家式的招呼道:“你下值也不说换身便服,穿着这么一身官袍,可是给我们大伙儿充官老爷来了!” 贾瑛笑道:“尚还未来得及回府,先是去了一趟二老爷那边,才又想着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说罢,看向大厅内,却见黛玉姊妹几个都未在宝钗身旁,一旁的王夫人与刑夫人也分坐薛姨妈两旁,贾母脸上的兴致也不高。 《控卫在此》 贾瑛轻声向凤姐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凤姐低声回道:“方才户部的人到府里传了话儿来,说宝妹妹落选了!” 贾瑛听了,心中却并不觉得惊讶,只是觉得稍微快乐点,宫中选秀,也是三月份才开始的,眼下四月未至,就已经结束了吗? 参加宫中选秀女子,可并不比今科参加会试的举子少啊!什么时候封建统治阶的效率变得这么高了? 不过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可能是某一轮被刷下来了! 不过他怎么记得宝钗自来到贾府之后,似乎还没出过府呢!难不成,第一轮筛选都没过? 这第一轮筛选,其实是就是看名字划人,这里面的说道可就大了,也不知是不是薛家得罪了哪一位! 都说宫里是个见不得人的去处,可依旧有多少人家着魔似的想要挤进去,起码薛姨妈和宝钗就是这样的心思。 按理说,他家是户部皇商,又是紫薇舍人之后,还有其他三家做背书,宝钗的样貌才学也都不差,听老太太与几位夫人闲聊时曾说起,宝钗的身形体态与元春当年入宫之时也有几分相似,显然是附和宫中审美标准的。 这样的大家出身的小姐,居然连第一轮都没通过,若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贾瑛是不信的。 不过贾瑛却觉得落选也没什么不好的,进宫做什么?难不成和元春争宠去吗? 只是以他的身份,也不好却说这些,所以听听便就罢了。 只是此事对宝钗的打击显然不小。 不管前世之人如何评价宝钗,都不可否认,与众多女子相比,她才是当下这个时代最完美的杰作,从小就是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那种。她不争不抢,端庄娴雅,那是因为她心里从来不在意那些,只有当被她真正在意的东西伤到时,她才会从天上降落凡尘,变成与芸芸众生都无甚不同的一人来,有喜怒哀乐,有苦怨情愁! 贾瑛的记忆之中,曹公笔下的宝钗也不过只落泪过一二回罢了,最让人记忆深刻的,是被她那不靠谱的兄长气哭过一次。 这样一位女子,她今天却落下了眼泪! 却听贾母向心情同样失落的薛姨妈开解道:“你也看开一些,宫里如何且不提,却是常年也难相见一面,与其将丫头送到那等去处,倒不如留在身边的好!” 说起这些,一众贾家的女眷却深有体会,她们家里就有位现成的。 凤姐也说道:“姑妈,老太太说的在理,咱们家里又不缺富贵,何必非要进那宫城里去,只凭宝妹妹的才貌,将来什么样的人家不得随着咱们来挑!” 只是不知哪句话又刺激到了王夫人,也在一边哭泣了起来。 众人也知她,应是想起了尚在宫中的长女! 眼看着贾母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贾瑛见势不对,找了个机会,抽身退了出来! 心中暗道一句:“好险!” 提到皇宫,今天却是翰林学士为皇帝讲经的日子。 这等大事,自然不能再薅顾春庭一个人的羊毛了,翰林院学士夏言需要亲自出马上阵,偶尔徐遮幕也会来参加,不过这种情况极少。 这日皇帝却只召见了夏言一人,讲经的地方便在临敬殿。 此刻嘉德帝正向夏言问起他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的情况。 只听夏言回道:“回陛下,三人到翰林院已有八日,每日点卯从未有缺,在翰林院的时间,三人也都在典藏阁待着,重修《高宗实录》,未听有任何抱怨,也未见又任何不满!只是......” 夏言一言一字都是如实禀报,明明都未曾见过贾瑛三人,却对三人的言行了如指掌,如今看这种情形,显然是得了皇帝授意的。 见他话到一半,突然卡了下来,嘉德合上手中的折子,看向夏言问道:“只是什么?不用顾虑什么,你只管如实向朕回报即可!” 却听夏言继续说道:“只是冯昌洗与贾瑛二人之间,似乎......好像......应该有些不和......吧!” 嘉德帝被夏言的话都得微微一乐,看向夏言,心中却是无奈。 夏言是个老翰林了,按说以他的资历,内阁之位轮也该轮到他了,可偏偏就是他这个古怪的性格影响了他,明明已经是年过五旬的老人了,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跳脱! “哦?他们二人因为何事不和?” 夏言眼珠子转了转,还是回道:“回陛下,老臣不知!” 嘉德帝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今日文华殿入值侍班的翰林是谁?” 夏言回道:“是翰林院侍读褚大宥,与翰林院修撰李贞!” 嘉德点了点头,又道:“让他们两个今日不用来了,换成冯昌洗与贾瑛入值侍班!” 夏言与一旁的戴权尽皆领命。 贾瑛这边才刚回了东府没过多久,便见喜儿匆匆跑来道:“二爷,有位翰林院的老爷登门,小蓉大爷让小的通知您过去呢!” 贾瑛心中纳闷:“这个时候了,翰林院的人来找我做什么?难不成是傅斯年?” 等到了正厅,见到来人之后,贾瑛便情知一定是有事情。 “褚大人登门,可有要事?” 却听褚大宥说道:“我是来通知你一声,今晚你要到文华殿入值侍班。” “入值侍班?”贾瑛感到不解,这等重任不该交给他一个新人啊! 文华殿内分班值宿,以备顾问,这是翰林院才有的特权,寻常之人,即便是内阁大学士,入夜之后也不得在禁宫之内停留! 褚大宥却没有与他过多解释,只说是临时顶替一人,还是翰林学士夏言亲自下的命令,贾瑛也不敢迟疑,当即便换好朝服,与褚大宥一道往宫门而去。 第八十六章 殿内玉人娇 褚大宥将贾瑛送到午门之外便离开了,一名早早等在午门外的内监领着贾瑛继续向文华殿而去。 贾瑛内心却是忐忑不已,褚大宥对于今日的安排,一路讳莫如深,任凭贾瑛如何问他,他只三个字:不知道! 文华殿是太子读书的地方,只是如今嘉德御极不过第五个念头,他自然不急着立下太子,加上他还尚未完全掌握朝局,一但立下太子,恐怕会更乱!是以尽管从去年开始,就已经有人开始提起立储之事,嘉德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如今的文华殿,除了几位皇子平日在那里读书外,另外一个作用,便相当于皇帝的秘书房了。 进了午门,正对着的便是奉天门,而文华殿则在奉天门东侧的宫院之内。 贾瑛随着内监从左顺门而入,进入位于宫城东南角的一处宫院内。 宫院内两处殿阁一南一北,相对而落,南边的便是文渊阁了,也就是内阁大臣门平日上值的地方。北边的就是文华殿。 贾瑛到达文华殿旁边的值房时,却发现冯骥才居然也在。 却听内监向他们说道:“两位翰林,今晚你们便在这里值宿,只是咱家见两位新来,少不得要叮嘱几句。” 贾瑛与冯骥才尽皆抱袖一礼道:“请公公提点!” 只听那内监说道:“宫里不比你们翰林院,入夜之后,能在宫里行走的,除了陛下与后宫的几位贵人,剩下的不是宫女,便是像咱家这样的不全之人了!所以,除非陛下相召,两位翰林最好不要离开这文华殿内!若是渴了,值房内备了茶水,若是困了,只要不耽误陛下交代下来的差事,也可以在值房内眯一会儿,只是不要走出这文华殿便可!” “多谢公公教诲!” 贾瑛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从袖口中掏出一张银票,塞到了内监手中。 内监低头扫了一眼,眉眼上的笑容更浓了几分,又说道:“值房内的茶水都是凉的,喝了也怕吃坏了肚子,毕竟是御前侍值,出了丑态却是不好,小大人若是渴了,便只管吩咐外面的人,咱家自会叮嘱他们关照一番的。” 阎王殿前的小鬼最是难缠,可毕竟还有一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是! 贾瑛点头说道:“多谢公公照拂,今后若有什么不周的地方,也请公公提点一二!” “好说!好说!” 内监将银票塞进袖子里,喜滋滋的离开了。 只剩下贾瑛与冯骥才二人,气氛难免有些尴尬,还是贾瑛率先开口道:“冯兄......” 只是还未等他说完,冯骥才便转身往值房内而去,留给贾瑛一个后脑勺! 贾瑛也不恼怒,即便二人没有苏幼微一事,将来也不见的是一条路上的人,仕途官场就是如此,哪有永远的朋友! 夜值是一件很无聊的工作,说是分班值宿,以备顾问,可大晚上的皇帝也休息,哪有什么事情可做的,除非是遇上特殊情况,比如朝廷发生了什么大事,让皇帝都不得不连夜处理的,可若真有什么大事,皇帝咨询的也是大学士,两个刚入仕的翰林能有什么好的见解。 不过毕竟是当值,尤其是在宫里,就是无事也要熬着,若真是在值房内睡了大觉,传到皇帝耳朵里,明天就可以回云南了! 好在值房内还有一些书籍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贾瑛也不觉得太过难熬。 ...... 嘉德帝今晚依旧在御书房就寝。 不知道是不是食髓知味的缘故,嘉德虽然自御极以来,大多数时间都在御书房和临敬殿待着,很少往后宫就寝的,可之前在御书房的时间大多数都是白天,到了晚上之后,嘉德还是习惯在临敬殿就寝的。 自那日戴权提议翻牌侍寝,嘉德点了元春之后,连着几个晚上,他便都在华盖殿入寝。 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戴权,看向元春的神色,也愈发和善了,甚至态度上也渐渐变得恭敬起来。 此刻,嘉德还未入面,而是穿着一袭睡袍在看着各地递上来的折子,元春则是安静的陪侍在一旁,不时帮嘉德整理一番批好的折子。 “戴权!”嘉德忽然喊道。 “奴才在!”戴权走路依旧无声无息,出现在殿内。 “几更天了?”嘉德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回陛下,刚过了一更天,眼下已经是亥初时刻了!”戴权恭敬回道。 “贾瑛与冯昌洗在做什么?”嘉德问道。 只听戴权回道:“两人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练字!” 嘉德听罢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冯昌洗......依旧住在徐府?” 戴权就像是百晓通一般,如数家珍的回道:“回陛下,两日前,冯昌洗就已经从徐府搬出来了!” 嘉德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他对这一届的新科进士心中充满了期望,把他们看做是未来新政的基石,尤其是自己钦点的三甲,嘉德帝自然尤为重视! 他们在翰林院遭遇的一切,也不乏嘉德帝的手笔。 尤其是对于状元郎冯昌洗,当日嘉德看过冯昌洗殿试的答卷,其实是不大满意的,可终究难逃心中的虚荣,亲手塑造了一个古今第一才子出来。 当得知冯昌洗与徐府的关系之后,嘉德更是心中不喜,任何一个天子,都不能允许自己钦点的状元,最终却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过好在一切都在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至于贾瑛与冯骥才之间的恩怨,嘉德倒是乐见如此! 臣子之间若是没有争斗,那皇帝不久危险了? 至于今日,召两人入宫值宿,却是嘉德临时起意而为。 如今,除了选入翰林院的庶吉士外,其他两百多名新科进士也都授了官职,虽说大部分都是七八品的芝麻官,可到底是为新政撒下了第一批种子,为此在一众士子赴任之前,嘉德还曾亲自接见过他们。 嘉德微微沉思片刻之后,便向戴权吩咐道:“宣他们到御书房候驾。” “是!”戴权恭敬退了出去。 嘉德又忽然向元春说道:“你这个兄弟,倒是不错的!” 元春不知嘉德此话何意,只是柔声回道:“全是陛下隆恩,他方才能有今日!” 嘉德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进宫几年了?怕是许久未与家人相见过了吧?” 元春微微一笑道:“回陛下,奴婢入宫已是第六个年头了,家里人倒是见过一次!” “哦?什么时候?”嘉德放下手中的事情,好奇问道。 元春款步移至嘉德身后,为他轻捶肩颈,绣口微吐道:“陛下许是忘记了,那日您召肃忠小王爷入和贾瑛入宫,奴婢匆匆地见过贾瑛一面!” 有些事情,皇帝不问,却不代表一无所知,元春自是明白这点,是以也不隐瞒。 毕竟是母族家中的兄弟,虽也忌讳,却也能说的过去,一切只凭帝心罢了! 嘉德似乎是记了起来,转身轻揉着元春的玉手,神色之中透着宠溺道:“你入宫时间也不短了,朕对你也甚是满意,该提一提已得位份了!” 元春听罢微微一怔,却又立刻恢复了平静,温婉一声道:“陛下自是对奴婢厚爱,只是在奴婢看来,位份如何倒不重要,只要能伺候陛下,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嘉德心中对元春更是喜爱,不争不抢,却又能为他分忧,御寝之内更是让他感觉舒畅,这等女子,嘉德自然乐意给一个好的名分。 只是眼下却不提这些,只见嘉德看向元春的神色之中,多了一份欲火,尤其是看着那两瓣红润的朱唇,光滑如玉脂般的肌肤,在灯火照耀之下,显得格外的耀人。 元春见嘉德这幅神色,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双颊顿时泛红,却又添了几分魅色。 后宫的女子,哪个不渴望真龙能时刻馋着她们的身子,只是这对于大多数的后宫女子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得的!皇帝的女人太多了! 嘉德眼见元春娇羞的模样,像极了刚刚熟透却还未有人采摘的朱果。 嘉德一时忘记了方才召见两名臣子的事情,展开宽阔的臂膀,搂向元春的腰际,纤细却不失丰润,重重的向自己怀中拥了过来。 此刻元春满眼春色,娇嫩诱人,一双水汪汪的凤眼之中,透着三分喜意、三人娇羞,余下四分则是妩媚之欲。 嘉德伸手抬起元春的下颏,方便自己轻尝朱唇...... “望陛下怜爱......”元春一声吴侬软语。 嘉德此刻却再也忍耐不住,抱起怀中的璧人,往寝殿之内而去。 ...... 不过是玉人在怀,罗衫轻解,尽享人世乐之极致,一应细节自不必一一描述。 外间陪侍的宫女太监,很是识趣的退了出去,把在殿门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此刻,戴权却是带着贾瑛与冯骥才二人赶到,见此情形,哪还不知道殿内正在发生这什么。 心中担心了一下,连着几日如此的嘉德帝,龙体能不能吃得消。 却又向身后的两人道:“你等且随咱家到偏殿等候!” 贾瑛冯骥才却不知是什么情况,只能任由戴权安排! 只是这一等,便是将近半个时辰,也未见有人来传他们觐见。 宫内如何暂且不提,此刻宫城之外,却另有一番景象悄然间发生着。 月色夜幕的笼盖下,宫城像是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不时有夜风吹过,微波荡漾! 章节审核中 现在越发勤勉了,甚至命人找了不少养生的秘诀,那五禽戏是他最近的新宠。 虽这些事当地里正便可以做,可各地里正便是乡绅之一,若是他们故意曲解朝廷政令,引起百姓的恐慌,是时闹出大乱,新政无疑会腹死胎中。 彭昊走后,彭墨坐立难安,一双手攥了松,松了攥,或许自己太过鲁莽了?应该好好筹谋一番的!金睿必定万分重视那本账册,三哥一人前往可能应付?前世金睿告诉自己的又是否属实? 孟原的掌心,散发着炽烈白芒的灵力,兀自汹涌着。那记灵弹术,正是出自他之手。 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拽着一个哭叫着的男孩儿。男孩儿不住的挣扎,哭喊,要挣脱男人的手。男人则一个劲儿的拉着男孩儿,搂进自己的怀里,男孩儿用手打着男人的脸,不住的在男人身上乱抓一起。 “问题在于你有没有命回来把你的经历讲给我听。”萧梦楼怒道。 陈宁接过图纸后,一款熟悉的枪械制图出现在眼前,“乖乖,这不是ak47吗?中国真是不乏创造者呀”陈宁暗叹道。 阔地之上,有着一个年代久远的高大石台。石台上立着一尊栩栩如生的象人雕像,石像散发着古老的气息,仿如支撑着这方苍穹的柱子一般。 下一刻,无边无际的长矛贯穿而下,若是被这些长毛给贯穿的话,云峰将会被刺成刺猬! 嘉成帝冷笑的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冷,就在冯成宝正后悔自己为何要跳出来,嘉成帝说话了。 开元帝这才想起自己无嗣,要是云初净真入了皇家玉牒,那就该她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别算了,几个月之内我就会把它炼化掉。”苏航看老爸的财迷样忍不住道。 “你俩稍等,容我好好看看这棺材。”洪晚行凭直觉,认为一个棺材盖不该那么重。 “你们想去哪?”强壮大汉正是雷虎,雷虎看见正准备逃走的忍者和伊势诚,因为伊势诚身上的寂寞气场实在是太过长时了,所以被遮挡身形气息的伊势诚反而更吸引人的目光了。 一听叶清的话,药沉顿时慌了,他蛰伏在萧火的戒指中多年就是为了吸收萧火体内的斗气保持灵魂不灭,现在自然不想死。 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衣服在地上拖曳的声音,还有微微缭绕鼻尖的血腥味儿,以及陆修熟悉的肉被撕扯的声音。 这是始魔世界混沌后期诞生的半先天凶兽——混焱龟,机缘巧合下,吞吸了一丝混沌火之元灵的元气,实力异常强横,就算是吞天蟒也对它的本命神通——万载混焱,极为忌惮。 想起了刘封,想起了那些跟着自己一起来到江东的人,不禁一阵悲哀,眼泪滚滚流下。 “太白客气,若是没有太白沟通天地,岂能借来三十年寿命。虽然冒险,终究成就了大事,太白勇气可嘉,佩服,佩服”。 那男人缱绻的吻,细细落在棠朵身上,两人难免情动,又滚做一团。 只是他已经逝去了近乎千年岁月,而今再现于世。难免给人带来震撼。 那时还并未在意,之后潜藏湖底深处水藻妖物骚动以及之前死亡湖泊水流发生巨大变化的时候他这才将视线聚集在了那块区域。 三重宴,总价一万两,定金三千两,按照行规,倘若太白楼不能完成三重酒宴,就要加倍赔罚。 只要是肉身足够强大,就算是楚风眠碰到了一位无上老祖,那无上老祖也不可能杀的了楚风眠,足以是让楚风眠全身而退。 “买凶弑父,不至于吧?”一个三十多岁的二品武修冲口而出,随后才觉得这话有些不妥,神色慌张的扫了扫四周,随后赶紧退到自己那帮人的身后。 “冷将军率领七万大军,在沧河南岸建立北线大营,江州军暂时归属冷将军统领。”李暄答道。 他同样也拼命了,朝着嘴里吞下一枚带着腥臭气息的丹药,黑衣人怒吼间,气势暴涨,眼睛都攀上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但二号基地那边已经制造了四五个月了,保守估计最多再一两个月就能见到。 同时,孙诚还可以让霸天虎工程师们在每一颗子炸弹上都安装一颗微型控制芯片。 可以将一身魔意,锁在身躯之中,导致这大力魔神像,力大无穷,而且根本不惧任何的攻击,想要斩杀这大力魔神像,比起斩杀同境界的武者妖神都要困难数十倍。 唐未并不擅长撒谎。被揭穿后,他薄唇抿紧,一个其他的字都说不出来。 顿时,三道光影陡然冲袭而来,接着,一道非常诡异的力量,显化出一种类似于杀戮之光的冲击力,朝着姜辰狠狠斩杀而来。 而在硬拼的时候,力量和体能都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的科洛特当然是不太可能会输给加隆的。 第八十七章 宫中惊变 禁宫对于百姓们来说是神秘庄严的,让人可望而难生近意。再加上又有威武的禁军守卫,便是皇城根儿下的百姓,都难以靠近一步。 可这些只是针对普通的百姓! 对于有些人来说,禁宫,不过是大一点的堡垒罢了,而只要是堡垒,无论怎么坚固,也是有弱点可循的。 已经宵禁的京城街道上,偶尔有一二醉汉流荡,尽被值夜的巡防营拿了回去,等人第二天酒醒,再敲一笔银子,才会放他们离去。 是以,虽说巡夜的军汉辛苦,可以就有不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去。 只是京城这么大,巡防营也不可能把人都铺满了,总会有一些漏网之鱼。 禁宫东侧的时雍坊、保太坊、南薰坊内的几处街道上,不时有几道身影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巡防营的路线,悄然向东华门所在的方向而去。 宫城的东华门,就在文华殿与文渊阁的东侧不远,只不过中间有矮墙隔着,矮墙内,外臣无召是不得擅入的。 此刻,正有几名太监向着东华门而来,东华门的守卫对这一切,似乎都已经见惯不惯了,也没有出声喝止! 宫里的规矩,即便是太监,入夜之后,在没有领差的情况下也是不得随意走动的,何况是靠近宫门! 等几名太监近前,只见有一名身着金甲的将领迎了过来,一边打招呼道:“公公安好!” 只见打头的那名太监满脸笑意道:“托谢大人的福,咱家一切都好!谢大人身兼禁宫安防重任,该是咱家向谢大人问安才是!” 谢姓将领满面笑意,带着讨好之色道:“谢某一介武夫,怎当得公公如此,还要劳烦公公在陈公公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呢!” 那太监也不客气,只道:“好说好说,只要差事办的好,干爹那里我自会与你分说的!” 谢姓将领笑着应下,又问道:“公公此刻前来可有差事?” 只听那太监说道:“咱家奉了干爹的指派,宫里一些淘汰下来的旧用当要拿去置换一些新的回来,你也知道,虽说宫里不差那些个银子,可该省的还是要省,朝廷如今缺银子,就连陛下的用度都减了下来,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也要替主子分担一些不是!眼下这些东西都还能用,只是毕竟旧了些,难免有缺损的地方,若就此扔了,也怪可惜的,不如拿去置换一些新的回来!还要谢大人给行个方便才是!”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也不用说透了,谢姓将领遇到此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去了。 一来是他也可以分润一些好处。二来,那御用监的掌印太监陈英,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的干儿子,他却是不敢得罪对方。 谢姓将领当下便说道:“公公放心,下官绝不会耽误了公公的差事,一切照旧!” 太监听罢,方才向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便只见远处又来了一辆大车,车上满满当当装着好几口大箱子。 谢姓将领则向守门的侍卫挥了挥手,紧闭的大门随即缓缓打开,几名太监随着大车相继出了宫门。 太监们离开后,谢姓将领却没有让人立刻关闭宫门,因为他知道那些太监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回来,宫门外应该有专人接应。 只是等了好一会儿,已经过了以往的时间,还不见几人回来,谢姓将领心中一时有些着急。 宫门的开闭是有严格的规定的,尤其是到了晚上,即便是太监也要持了皇帝的手谕方能出入,似他这般随意开启宫门,是单着很大的风险的,而且每次时间都不会太久。 就在谢姓将领准备要派人出去查看的时候,却只听东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几步声,而且,人数还不少! 谢姓将领心中顿时一惊!便要命人关上宫门! 只是等他反应过来来已经晚了,只听城楼上的守卒喊道:“大人,有人闯宫!” 谢姓将领一时面色大惊,只觉腰膝一阵酸软无力,嘶厉喊道:“快关宫门!” “杀啊!” 一声暴喝打破了禁宫的沉寂,也吓坏了东华门的一众守卫! 一群蒙面黑衣人趁着宫门还未关闭的间隙冲了进来,砍翻了守卫,东华门一时打开,更多的黑衣人冲了进来! 禁宫虽是要地,但毕竟处于京城的核心,四周有十二大营拱卫,城内又有巡防营和五城兵马司,是以东华门的守卫其实并不多!御林军虽说镇守禁宫,可也不过两千之数,而且还是分班值守,分布在五大城门的守卫也不过一二百人! 面对人数比他们还要多的贼人,刚一交手便落了下风! 而那谢姓将领因心中惧意,一身武艺十不存三,没过多久,便被涌上来的黑衣人乱刀砍杀在地。 宫门失守在先,领军将领被杀在后,有些守卫见状居然丢了手中兵刃向着宫外跑去,留下的战斗的更是少数,不过多久,厮杀声便渐渐平息了下来。 而此刻早有贼人向着禁宫之内闯去! 他们似乎对宫内的一切极为熟悉,一群人并未从左顺门出去,因为左顺门外便是奉天门,哪里同样有大批的守卫,而是折向寶善门冲了进去。 宫城即便再大,这么大规模的杀喊声,也足够让各处听见了,各个城门的守卫尽皆失色,却又不敢冒然离岗,万一他们这里也遭到袭击怎么办! 滑稽的一幕便出现了,大乾的政治中心,天子的居所,闻名天下的禁宫,居然被几百个贼人攻破了,而且还径直往华盖殿的方向冲了过去! 华盖殿旁边的偏殿之中,迟迟不见有人传唤的贾瑛二人,此刻已经有了困意,各自坐在椅子上打着盹儿。 忽然间只听殿外传来了太监宫女的惊呼声,将困顿中的贾瑛惊醒,便听到殿外隐隐传来刀兵之声! 贾瑛心中顿时一惊,也顾不得宫内不得任意走动的规矩,径直往殿门外冲去,临出门前顺带一脚将依旧熟睡中的冯骥才踢醒。 “护驾!护驾!” 戴权守在华盖殿外,扯着尖锐的公鸭嗓向一众慌乱的太监侍女喊道。 而华盖殿外的广场上,侍卫已经和贼人厮杀在了一起。 贾瑛眼见这一幕,顾不得惊讶,便向着戴权身边而去,还未等靠近,便被驾前带刀侍卫烂了下来。 “无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退回去!”那些侍卫见贾瑛穿着官袍,是以也未立即发作,而是出声喝止! 贾瑛无奈,只得远远的向戴权喊道:“戴公公,必须马上护送圣驾离开华盖殿!” 惊乱中的戴权闻声,正愁没个商议的人,急忙让侍卫放贾瑛过来,满脸惊慌之色的冯骥才也跟着走了过来,此刻他也没有了状元郎的风度,只知道待在皇帝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贾瑛,贼人居然能够杀到銮驾之前,你告诉我,此刻哪里能确保绝对的安全?”戴权一脸忧色。 贾瑛也知道戴权说的有礼,只是外面的贼人太多了,殿前侍卫人数有限,照这么下去,华盖殿被攻破是迟早的事情! “公公!树挪死人挪活!先不管什么地方是安全的的,皇宫这么大,那些贼人再多也是有限,不可能宫里人人都是乱贼吧!” 戴权一想也是如此,却不敢擅自下令,当下便道:“随我入殿,见过陛下再说!” 冯骥才也想跟进去,却被拦了下来! 殿内的嘉德也被外面的声音从睡梦中惊醒,此刻正穿着一袭睡衣阴沉这脸色,端坐在床榻上,元春则是静静的陪在身侧。 戴权领着贾瑛到了寝殿之外便停了下来,殿内的嘉德听到了脚步声,出声问道:“谁在外面?是戴权吗?” “回陛下,是奴才与翰林院编修贾瑛!” “外面怎么回事?”嘉德走了出来,沉声问道! 戴权回道:“陛下,有贼人闯到了华盖殿外,正与侍卫们拼杀呢!奴才斗胆,请陛下移驾!” 贾瑛此刻正跪在地上低着脑袋,看不到嘉德帝的表情,只是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一定很精彩! 堂堂大乾的天子,居然被人杀到了老巢!嘉德心中不愤怒才怪呢! 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听道嘉德帝的声音响起: “朕哪儿都不去,区区几个贼匪,就要让朕落荒而逃?我大乾是无人了吗?” 戴权无奈,向一旁的贾瑛轻咳一声。 贾瑛闻声知意,当即奏道:“陛下,区区几个贼匪,须臾可平,只是君子不立危堂之下,陛下是一朝天子,肩负的是整个大乾,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念,暂移銮驾!” 却听嘉德长吐一口胸中的郁气,话音之中略带着失落之意道:“难道朕这个皇帝就如此不堪?汉有霍去病班定远,唐有李药师徐世绩,朕的大乾居然一个忠勇之人都没有吗?” 此刻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只听贾瑛朗声道:“且请陛下暂移銮驾,以解臣等后顾之忧,臣这便为陛下平了那些乱贼!” 嘉德看向贾瑛,目光之中带着一丝希冀,沉声问道:“朕知爱卿忠心,可你一个文弱的翰林,冲上去也不过平白丢了性命,你有这份心思,朕便满意了!” 却听贾瑛道:“陛下,臣虽是翰林,却出身自武勋之家,霍去病班定远,臣自是不敢与之相比,可擒杀几个贼子的能力还是有的,却要让那些贼人知晓,我大乾岂无儿郎呼!” 第八十八章 平乱 嘉德听罢,浑身一震道:“说的好!不愧是朕钦点的探花郎!朕便等着爱卿戡乱平逆的好消息!” 贾瑛听罢,再拜一次,起身向戴权道:“公公带着陛下从侧门而出,除了精锐的侍卫之外,宫女太监都不要带,最好分作两拨!” 戴权点了点头,又向贾瑛抱拳道:“咱家也等着探花郎得胜的好消息,今夜之后,咱家欠探花郎一杯薄酒!” 贾瑛爽朗一笑道:“公公暂待,且看吾之青锋未尝不利!” 等贾瑛离去之后,却听嘉德赞叹一声道:“好少年郎!” 戴权闻弦知意,附道:“那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是我大乾的未来啊!” 嘉德心中的郁气被冲淡不少,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 戴权道:“陛下,事不宜迟,咱们不能让探花郎心有顾忌!” 嘉德点头,也顾不得更衣,只随手劈了一件外衫,带着元春随戴权自侧门而出! 且说贾瑛出了华盖殿,先是吩咐殿前侍卫到侧门等候,复又向剩下的侍卫朗声道:“奉陛下旨意,尔等随我将逆贼拿下,取敌首级者赐金百两,官升一级!” 《仙木奇缘》 当下便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一柄长刀,刀锋向前一指,壮声道:“随我杀!” 带头便向着战场之中冲去! 殿外混在一群宫女太监中的冯骥才,此刻看着尽数冲了出去的侍卫,内心一阵凌乱。 “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看着比他还害怕的太监宫女,冯骥才心中没有一点安全感! 复又看向了无人守护的殿门,心中一动,喊道:“陛下!臣来护驾了!” 一边喊着,一边向大殿之内冲去! 贾瑛虽说有武艺在身,可他不是猛张飞,更不是吕奉先,不可能只凭一己之力就将几百名刺客斩于刀下,侍卫们虽说也都是好手,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倍! 此时,已经有不少侍卫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之所以敢在殿中说出那番豪言壮语来,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刺客是不可能成功的! 御林军不是废物,此刻敌人都已经杀到圣驾前了,他们还守着大门做什么,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赶来! 当然,前提是他和一众侍卫能坚持到那一刻! 贾瑛一边杀敌,一边留意着战场之上的敌人! 能杀进宫里,还能在不惊动御林军的情况下,冲杀道华盖殿来,先不说对方是如何知道宫城防卫的,他们这些人中必然有一人是首领,而且此人胆大心细! 若能拿下此人,对敌人的士气绝对是灭顶的打击! 别看他们差一点就能成功,这毕竟是在皇宫,不信他们不会害怕担心! 贾瑛在战场外围一番游走拼杀,将大致的情况览于心底,随即目光锁定了一个方位,喊上了几名就在近前的侍卫,向着目标之处冲了过去! 判断首领的办法无非就是两点,一是对方武艺高强,这种人在战场之中最是显眼。二则是对方武艺一般,这样的人会被作为核心重点保护起来,而且不会冲向战场的最中心! 其实不管是哪种,只要是首领,他的身侧都缺少不了同伴的护卫,所以只管向着敌人聚集最多的地方冲杀,基本不会有错! 李文祖被众人护在中间,眼看着自己这方占尽了优势,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意。 眼看着就要冲进华盖殿,可他却为料到,这些大乾的皇家侍卫这般英勇,一个个像是不要命一般,凭借弱于自己这边几倍的人数,生生将他们揽在了华盖殿之前,不得寸进! 不能见到嘉德帝本人,将其斩于刀下,他们这次行动就是失败的,付出再多的人命,造出再大的轰动,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李文祖心中焦急,却又见守在大殿之前的侍卫分了一波离开,余下的都冲了过来! 心中顿时便觉着不对! “不好,狗皇帝跑了!快随我追!” 当下便带着身边的一些人,向着宫内追了过去! 贾瑛一行好不容易杀到近前,却见对方一群人向华盖殿之后杀去,当下心中一惊,急忙带着身边的几名侍卫追了过去! 暴喝一声道:“贼子哪里跑!” 随即便高高跃起,手中的长刀化作标枪,向着被一众刺客护在中间的一人掷了过去! “李大哥小心!” 却有一个刺客看见贾瑛的动作,向着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李文祖飞扑了过去! 噗! 刀锋嵌进肉体的声音响起。 李文祖回身抱着那人悲凄一声道:“兄弟!” 却见贾瑛几步上前双全砸晕一人,抢过对方的兵刃,又向场中大喊道:“贼首已经伏诛,随我剿灭逆贼!” 刺啦! 却是趁着贾瑛不注意间,一名刺客从侧面偷袭了过来,贾瑛匆忙躲避之下,还是被划破了背上的衣衫,带起一片血肉。 贾瑛只觉背上火辣辣的痛意传来,只是也顾不的查看伤势,奋力拼杀着,拖住对方的脚步! 只是贾瑛身边的护卫终究数量太少,此刻已被对方围住,情况岌岌可危! 却在这时,只听奉天殿方向传来一阵杀喊声! “剿灭逆贼,保护皇上!众将士随我杀啊!” 却是禁宫里的御林军终于赶了过来! 贾瑛的一只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了下来,当即振臂高呼道:“援兵已至!弟兄们杀啊!” 场中的刺客对于冲入皇宫,本身就有一种压力,再加上贾瑛方才喝出“贼首已诛”的话来,已经心生了怯意,此刻夜色正浓,本来视线就不好,再加上他们又是都蒙了面,哪知贾瑛的话是真是假! 如今又听到御林军的杀喊声,士气再也保持不住,当即便有人向着四方突围而去,没有人真的可以做到誓死如归,考虑一件事情值不值得付出生命的代价,那得看能获得多大的回报! 眼下,他们刺杀皇帝的计划已经流产了! 面对一群失去了战意的刺客,御林军就好像撵兔子一般轻松,禁宫的危局,到此时终于被解开了! 贾瑛自然不会放过对方的贼首,杀敌一千不如擒贼一将!不然功劳就会大打折扣! 再说这等人物,如果给他机会,未必就不会让他找到逃出宫去的办法。自己今日坏了对方的好事,若是让其逃了,那才是真的祸患! 不过这一切交给御林军去办就好了! “刺客首领在这边,莫要让他逃了!” 当即便有一队御林军围了过来! 李文祖眼见大事难成,悲呼一声:“天不助我!” 又恶狠狠的看向贾瑛道:“此人是狗皇帝的心腹,弟兄们,咱们杀皇帝不成,也要斩其一臂,杀了他!” 一群刺客闻言,向贾瑛扑了过来,却被赶来的御林军拦了下来! 结局已经注定了,大部分刺客被杀,还有几十人被擒,那名贼首也在其中! 却在这时,两名身着金甲的将领,拥着一名青年男子走了过来。 还未到近前,便听那名青年男子出声问道:“我父皇在哪里?” 贾瑛却是不认识来人是那位皇子,却见其身侧的一众侍卫行礼问道:“见过二殿下!陛下行踪我等不知!” 说罢,却又看向了贾瑛,他是最后一个从大殿中走出来的! 那青年目光看了过来! 贾瑛急忙拜道:“臣翰林院编修贾瑛,拜见殿下!回殿下,陛下行踪臣也不知!” 却听二皇子呵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连陛下在哪都不知道,如果出了事情必拿你们是问!” 贾瑛眉头微微一皱,却也不好反驳,只能忍耐道:“臣离开大殿前,陛下从侧门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却是不清楚,不过看情况应该是往内廷方向去了,殿下不妨让人散开找一找!” 二皇子听罢,便领着众人向华盖殿后而去,贾瑛也跟了上去。 等到了乾清门前,守门的太监却说圣驾未曾入乾清门,复又命人散开,一队往隆宗门方向搜寻,一队往景运门而去。 过了不久,复才有人来报,说有宫女看见戴权一行人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一行人复又往西宫而去。 最终众人在太监的引领下,在慈宁宫前面的大善殿找到了嘉德。 大善殿紧闭的殿门外,二皇子当先跪道:“儿臣护驾来迟,恭请父皇圣安!” 话音落下之后,却不见殿门打开,二皇子复又盯向了一旁的小太监,小太监连说是他亲眼看到几人进了大善殿的。 “儿臣护驾来迟,恭请父皇圣安!” “臣等护驾来迟,恭请陛下圣安!” 二皇子与众将领再次出声,只是殿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 贾瑛心中一顿,向二皇子说道:“殿下,可否让臣一试?” 二皇子满目疑惑的看向贾瑛,眼神中的意思好像是在说:“我都不行,你试有什么用!” 见二皇子说话,贾瑛施了一礼,复又转向殿门朗声跪道:“臣贾瑛,请陛下回鸾!” 话音落下后不久,却见殿门缓缓打开,戴权率先从殿门中走了出来,见到众人之后,方才面色一轻,向众人道:“陛下口谕,着贾瑛入殿觐见,余者殿外等候!” 贾瑛在一众将领羡慕的目光之中,起身向殿内走去! 就连二皇子眼神之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陛下,刺客已经尽数被诛,余者数十人被擒,贼乱已平,臣请陛下回鸾!” 殿内,贾瑛恭敬的行礼拜道。 端坐在矮榻之上的嘉德看着跪在地上满身血迹,后背之上似乎还受了伤的贾瑛,起身近前将他轻轻搀起,面色之上带着关心之意问道:“爱卿受伤了?” 一旁的元春见贾瑛这般模样,也面色一惊,双眼一红,却用秀帕捂着朱唇,没有让自己发出声响来。 她与贾瑛虽然只是同族姐弟关系,一共也只见过两次面,可贾瑛毕竟是她在宫里唯一见到过的族人,元春心中却是将他看做是自己的嫡亲胞弟一般,眼见贾瑛如此,心中怎会不疼?只是嘉德面前,不好表现罢了! 贾瑛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不过是一些皮外之伤,能得陛下挂念,臣这一刀挨得也值了!” 只听嘉德连连点头道:“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 复又问道:“外面的都是何人?” 贾瑛回道:“回陛下,关键时刻是二皇子带着御林军赶到的,此刻二皇子和御林军诸位将军都在殿外候着!” 嘉德听罢,冷哼一声道:“朕的皇宫,居然能让区区几个刺客闯进来,朕看他们御林军是清闲的久了!” 复又向一旁的戴权说道:“今日负责宫城防卫的都是什么人?” 戴权想了想回道:“回陛下,负责午门值守的是神武大将军冯唐,西华门的守将是禁军右都统牛继宗,东华门的守将是武德将军谢必应,玄武门的守将是昭勇将军武烈,奉天门的守将是禁军左都统单显志,还有负责内卫的一品侍卫胡必达,以及绣衣卫镇抚使卫东。” 嘉德又问道:“都来了吗?” 戴权道:“回陛下,玄武门守将武烈和东华门守将谢必应未至,其他的都来了!” 嘉德帝听罢,却不再做声,而是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贾瑛此刻心中却是有点不安,禁宫五门之中,有三个城门的守将是开国一脉的,禁军右都统牛继宗,是镇国公府的一等伯;禁军左都统单显志,则是安平侯府的一等男;东华门守将谢必应,原始召勒伯的后代,如今已经没了爵位;再加上神武将军冯唐...... “皇帝会不会把开国一脉给一锅烩了?”贾瑛心里不无担心。 却听嘉德忽然说道:“起驾回銮吧!另外,召内阁大臣、吏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京营都督,即可入宫!” 说罢又添了一人道:“将忠顺王也一同召来!” 戴权领命! 却听嘉德又向贾瑛说道:“爱卿暂且留在此处,让太医来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复又看向元春道:“你们姐弟日久未见,元嫔也一并留下吧!” 说罢,便领着戴权出了大善殿! 第八十九章 问罪 “你伤的怎么样?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嘉德帝离开之后,大殿只剩下元春的贾瑛,还有个两名太监宫女守在殿外,御医正在赶来的路上。 贾瑛面向元春,努力克制着背上的疼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微微一笑道:“大姐姐不必担心,我自幼习武,皮糙肉厚,一点皮外伤罢了,算不得什么!” 都说黛玉一生寄人篱下,身患郁疾,满心真情错付宝玉,最终魂归离恨天,是红楼中最命苦的女子。 可眼前的女子又何尝不是呢? 黛玉在贾府,还有一众姊妹相伴,老太太虽说也有私心,但该有的疼爱还是少不了的,元春有什么呢? 也许有过短暂的荣光,和帝王的片刻钟情。 可荣光的背后,却是深宫的寂寥和母族的责任。帝王的一时钟情又如何?皇帝会谈情说爱吗?岂不闻杜牧之所言“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最终去的是不明不白,连个谥号都没有! 贾家的女子都比男儿强,不是替爹还债的,就是担负着整个家族存续的责任的,就连最孤冷的惜春,都能舍得了一身的富贵,甘愿承受那清贫之苦! 是以贾瑛不愿让眼前的女子伤心! 元春却是不依,径直走到贾瑛身后,看着还在汩汩流血,隐隐有皮肉翻起的后背,玉手轻抬,想要触摸,最终却是化作一声呜咽,压抑着的情感再也遏制不住,泪湿罗衫! “大姐姐......”贾瑛转身,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尤其是还有殿外的小太监,闻声探头向殿内看来,却被贾瑛注意到了,这里毕竟是皇宫,元春是嘉德的女人,自己不能像在府里与妹妹们说话那般随意。 半响之后,方才止住了哭声。 依旧带着泪痕的面孔,显得有些凄凉,强忍着悲意道:“你到榻上去,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 元春此刻只有一颗做姐姐的心,却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可贾瑛却清楚这有失君臣之礼,或许会给元春带来麻烦,当下便要拒绝,元春却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拉着他往榻上而去。 贾瑛心中轻叹一声:“罢了,管他洪水滔天怎地,左右自己有此大功,嘉德也不会轻易就对自己翻脸!” 主要是他此刻也有些坚持不住了,疼痛倒还能忍,头晕是真由不得他! 当下便也依了元春,趴到了榻上。 不过到底还是留了个心思,没有依元春之言将外衫脱掉,那样的话可就真说不清了,只让元春帮他把为凝固的血渍清理一边,以免结痂太厚,不好上药治疗。 贾瑛是真的坚持不住了,趴到榻上还没一刻功夫,便彻底昏了过去。 隐约之间,像是听到了剪刀绞碎布料的声音。 曷,管他呢,晕都晕了,索性多晕一会...... 太医抱着药箱施施赶来了,见了大殿中的情景,微微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出声提醒道:“元昭仪,这......恐怕......” 元春哪里不知他是何意,却是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此刻神色之上又恢复了皇帝御侍,九嫔之首的威仪,清冷一声说道:“他有救驾之功,又是我弟弟,陛下命我留下照料......再说,他的后背皮肉都翻烂成这个样子了,又有什么好忌讳的!” 太医也不再多言,一句“救驾之功”胜过一切,何况有皇帝的背书。 却说另一边,在嘉德一行即将返回华盖殿的路上,忽然见远处跑来一人,一瘸一拐,披头散发,满身血迹,虽然对方身上穿着大乾的官服,可还是将一众侍卫吓了一跳,生怕圣驾二次被惊,长刀出鞘急忙将嘉德护在中间。 正要呵斥止步,却只听那人喊道:“陛下!臣来救驾了,臣无能啊!” 来人在离着侍卫的刀锋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喊着救驾,一边喊着无能! 众人都在好奇,这是哪个奇葩! 嘉德帝也眉蹙成川,心中冷哼一声:“有失体统!”可又见对方一身血迹,或许是真的因护驾而受了伤,又压下了心中的怒意。 却听一旁的戴权,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可是......冯翰林?” 那人听罢,急忙将散发拨向两边,带着哭腔道:“戴公公,正是下官啊!” 戴权闻言向一旁的嘉德道:“陛下,他便是翰林院修撰,冯昌洗,事发时与贾瑛同在殿外!” 嘉德听罢点了点头,看向冯骥才问道:“爱卿平身吧!朕无恙!” 冯骥才闻言,一手撑地,一手捂着右侧大腿,看着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手指缝间隐隐有血渍渗出。 嘉德见状,出生问道:“爱卿受伤了?” 冯骥才闻言,面色上显出一副决绝的神色,朗声说道:“陛下!只怪臣无能,不似贾大人那般精通武艺,与贼人搏斗,却被砍伤了右腿,但臣虽文弱,却也原为陛下驱,与贼人势不两立!” 嘉德闻言,面上带着激动道:“好好好!你们看看这就是朕钦点的状元郎和探花郎!都是我大乾的股肱之臣!当为群臣之表率!” 又向戴权吩咐道:“大伴,让太医为冯爱卿好生治伤,不可怠慢了!” 戴权急领道:“是!” 说罢,又和声向冯骥才说道:“爱卿且安心养伤,你以忠心侍朕,朕必不会负你!我大乾,需要你这样忠勇的臣子!” 冯骥才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臣谢陛下隆恩,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嘉德满意了点了点头,这才在众人的拥簇下继续向华盖殿而去。 戴权稍慢一步,吩咐太监将冯骥才好生安置,只是离开时戴权扫了一眼冯骥才右腿,心中有些唏嘘:“贾瑛那般英勇,后脊背上的伤口连骨头都快露出来了,这冯翰林倒是个好运气的,真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今夜,京城之内注定不会平静。 眼下已经过了三更天,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营的人却像两条巡夜犬一样,不管是当值的还是不当值的,全部都出动了,只要是眼下还在街面上活动的人,统统带回去收监,还有诸如一些江湖帮派、人牙子经常出入的场所,也都被扫了一遍,包括京城内的各处地下赌坊、妓院,就连丐帮都跟着遭了殃! 这些要饭的跟谁说理去! 不管这里面的人是否与今夜的事情有关,可只要被抓进来的,甚少有冤枉了的,不是偷鸡摸狗的,就是身上背了人命的。 别的不说,京城里看不见的污秽却是被清理了一遍,百姓们却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 几家欢喜几家愁! 东宛平县和西大兴县的县令,却是痛并快乐着! 平日里让他们感到头疼的那些江湖帮派,终于有人出面收拾了。皇城脚下的县令不好当!能在京城落脚的帮派,大多是贵人们养的鹰爪,他们只是六品的县令,平日里再是恨的牙痒痒,也不敢拿这些帮派怎么样,有多少前任都是因为此事倒在了京察之上。 可他们也真心高兴不起来,皇宫里闯进了刺客,怎么看,作为京县主官的二人都脱不了干系,心里害怕此事会牵连到他们,丢官事小,关键就怕性命不保啊! 如果说两名县令还有聊以慰藉的地方,那顺天府尹可真的就只剩下愁苦了! 京城里但凡出了大事,他这个顺天府尹不论有没有错,都是上佳的背锅侠! 且不提京城如何,再说皇宫之内! 几名被紧急传唤入宫的大臣,经过华盖殿之前的广场之时,依旧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众人个个面色凝重,想着待会儿会面临皇帝怎样的怒火! 唯有傅东莱和叶百川二人,心中是大石落地! 他们二人能有今日的地位,全赖嘉德帝的信任,若是皇帝有什么差池,二人的结局也可想而知!或许性命在他们看来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可两人都是有抱负之人,绝不忍心看着新政的大计胎死腹中! 如今皇帝能紧急召见他们,说明今夜之事有惊无险,二人万分庆幸的同时,也决心将此事必须一查到底,不然新政的根基就会不稳,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谁能保证下次还会这么幸运呢? “陛下,忠顺王爷,内阁几位大人,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在殿外求见!”戴权奏道。 “宣!”嘉德的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怒意! “臣等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一众大臣在殿内叩拜道。 “朕躬安,诸位爱卿平身!”嘉德面色不喜不怒,依旧一副平日的表现,让一众大臣心中琢磨不透,同时纳罕道:“这才多久,陛下的心思已经深沉道了这般地步!” 大殿内气氛沉默片刻后,却听嘉德率先开口道:“今夜之事,你等也都知道了,都说说吧!” 却听李恩第率先说道:“陛下,刺客闯宫惊驾,当追究宫城守将懈怠渎职之罪,老臣建议,即可罢去各门守将现职,革察待问!另外,由此事可见,京城防备松懈,当责令五军督府严加整饬,确保京防安全!” 宫城守将,还有京防十二营的都统,大多都是开国一系的勋贵,李恩第却是将第一个板子,打在了自己一系人的身上! 嘉德闻言点头道:“准奏!” 却又听傅东莱道:“陛下,只是革察待问还不够,天子居所,大乾朝的核心,居然会被几个刺客闯入,此事必须严查到底,包括那些刺客是何来历?又是怎么闯过了宫门第一道防线?闯入皇宫之后为何能够直奔陛下所在的华盖殿而来?这些绝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尤其是皇宫地形分布,非对皇宫极为熟悉之人不能知晓,还有陛下出入寝居,那些刺客又是如何知道的?” 嘉德闻言,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一旁的戴权。 只听戴权在一旁奏道:“回陛下,绣衣卫来报,刺客一行是从东华门而入,东华门守将谢必应战死,只是据东华门的守卫说,今夜二更时分,有御用监的几名太监从东华门出宫,守将谢必应并未阻拦,而是打开了宫门,这才致使刺客闯了进来!” 嘉德面色一厉道:“朕的禁宫,居然成了一群奴才们的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朕委以重任的心腹大将,反而倒向一群奴才效忠,呵呵,看来是朕过于仁慈了!” “戴权!即日起,宫中上下所有宫女太监,都要给朕彻查一遍,凡是有私自出宫的,即可处死!还有那个御用监......好大的胆子!” 戴权躬身道:“回陛下,御用监的掌印太监陈英,已经畏罪自杀了!” 嘉德终于不再压抑暴怒的内心,喝道:“朕没让他死,他怎么敢......查!查他是怎么死的,和宫里的什么人还有联系,都给朕查清楚!” 戴权应道:“是!” 复才做罢,却又听傅东莱说道:“陛下,谢必应罪该万死!擅开宫门一事恐怕不止一次,应当即可派人搜查谢必应的府邸。另外,京中所有武官,都归五军都督府提调辖制,再加上京防懈怠一事,五军都督府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兼中军都督常平安,本就一路胆战心惊,此刻见傅东莱发难,急忙跪拜请罪道:“陛下,臣万死!” 他这个大都督兼中军都督,看似位高权重,可五军都督府一直都是北王府和南王府的天下,中军都督看似掌管京防各营,可京营的那些将领哪个不是勋贵出身,他们只认北王府和南王府的将令,老北静王虽然没了,可又多出一个王子腾来...... 只是这些话,却不是他能脱罪的借口,当下只能领罪,皇帝若能去了他的职位,他反而落得个轻松! 只听嘉德言道:“着绣衣卫查抄谢府,夷三族,只留老弱女眷充入教坊司为奴!” 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常平安道:“革去常平安大都督兼中军都督一职,着忠顺王杨炽暂摄中军都督,五军都督府自此不再设大都督一职!” 常平安只觉浑身上下一松,拜谢道:“臣领旨,叩谢陛下宽宥之恩!” 又听嘉德言道:“另,绣衣卫严查刺客一事,一应结果,可直接呈报于朕!” 说罢之后,又向众人问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众人自无异议! 第九十章 暗涌 皇帝遇刺的消息,本应属于绝密,除了宫廷之内的人,就只剩下有数的几名朝廷大臣知晓了。 而内廷经此一事过后,大批的太监宫女被司礼监的人带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之下,自然不敢将此事传出去。 禁宫的守卫御林军同样如此! 而身为此事亲历者的禁宫守将,此刻也都被关在大狱之中,几名朝廷大臣更不会提及此事。 只是,第二天京城里的百姓还是知道了昨夜皇宫之内发生了一件大事,甚至有讹传皇帝已经遇刺身亡了! 宫闱流言,一时甚嚣尘上! 于是绣衣卫便出动了,凡是敢谣传此事的,不论官员还是百姓,一律被请到了绣衣卫的大牢里,京城之中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只是,绣衣卫出动后,谣言的势头不仅没有被遏止,反而变得更加猛烈了。 有心人甚至喊出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口号! 随即又有传言说那些闯宫的刺客,都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 见百姓受难,天道不忍,遂有红阳道子李文祖应劫而生,领异性兄弟八百,行代天惩戒之事。 这边流言方起,另一边又有人说:“既是应劫而生,代天行事,为何惩戒不成,反而落得身死人灭的下场?可见此言不实!” 当即便又有人喊出了“红阳劫尽,白阳当升”的口号! 一时间民间关于“红阳、白阳、十八道子”之说,传的是有鼻子有眼,便是以绣衣卫的威势也弹压不住。 绣衣卫指挥使窦章眼见势头愈发恶劣,心中惶恐万分,进宫请罪去了! 因昨夜圣驾被惊,是以嘉德下令罢朝一日。 此刻正移驾临敬殿内修养,包括内廷各宫妃子贵人的问安也一并推掉了,依旧是宣了元春陪在身边。 此刻嘉德正向元春探问贾瑛的伤势如何。 “回陛下,奴婢帮他清理过了伤口,后又经太医施药,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昏了过去,此刻已经命人将他送回府去了!他毕竟年轻,身体壮实,好生将养不会有事的!陛下日理万机,不必将他一人挂在心上!” 元春心思灵巧,知道自己在大善殿内所做的一切,迟早会传到嘉德的耳朵里,由自己口中说出,总要比别人说要好一些。 嘉德听罢,果真也没有计较,只是说道:“朕知道你们姐弟都是好的,对朕忠心,最危难的时刻你们都陪在朕身边,你不让朕记挂他,是为朕好。不过朕日理万机不假,却也是贾瑛的君父,自然要关心自己的臣子!” “不关心贾瑛这样的忠臣,难道要让朕去体谅那些悖逆之臣吗?”嘉德似乎又想起了谢必应之事,胸中怒火顿烧,表情也显得有些狰狞。 元春从未见过嘉德似今日这般的愤怒,在她的印象中,嘉德帝一直都是一位勤恳的帝王,为了大乾的江山,他能忍常人所不忍的,许是昨夜之事对他来说确实打击很大吧! 元春出声宽慰道:“陛下,朝中那么多大臣,悖逆之人终是少数,即便偶有一二不顺,奴婢也相信陛下,一定会解决的!” 嘉德闻言先是轻抚着元春的秀发微微一笑,又说道:“你啊,终究是善良了一些!朝中的事情,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你看着吧,就昨晚一事,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在等着朕呢!不过你有一点说的没错,那些想阻碍朕的,朕都会一一解决掉!” 元春还待说些什么,只见戴权进殿奏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窦章在殿外请罪!” “何事请罪?”嘉德问道。 戴权道:“回陛下,窦大人未说因为何事!” 嘉德眉间微皱,沉默片刻后,说道:“宣!” 却又向一旁的元春道:“你看看,这才说罢,麻烦就来了!” ...... 等到贾瑛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嘶!” 却是他下意识的想要下床,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不由痛吟一声。 贾瑛抬眼看了一下屋内的环境,发现是自己的房间,却是不知何时回来的。 屋外的人听到了动静,报春绿绒率先走了进来,见贾瑛单手撑榻,想要起身时,二女急忙说道:“二爷,你伤口未好,不能乱动!” 绿绒复又向外间说了一句:“二爷醒了!” 话音才落,便见门帘子掀开,莺莺燕燕一大群走了进来,贾瑛都有种“乱花迷人眼”的感觉。 却是黛玉几个姐妹都在,就连齐思贤也赶来了。 黛玉的样子一看就是哭过的,其他几个妹妹也都红着眼睛。 贾瑛轻笑一声,向众人道:“好端端的一个个都哭成了大花脸,我不过就是受了点皮外伤,没事的!” 却听黛玉依旧强装坚强道:“哪个是为你哭的,只是外面风大了些,眯了眼!你莫要自作多情!” 说罢,却又带着颤声问道:“疼吗?” 贾瑛轻松一笑道:“麻麻的,不疼!” 却见黛玉又要掀开遮盖,查看他的伤口,贾瑛忙说道:“别看了,当心风大,再眯了眼!” 黛玉闻言,面色羞红,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别过身去,哀怨一声道:“你却是个不懂的人心的,谁要看了,不过你既觉得我碍眼,我离开便是!” 说罢,便捂着绣口头也不回向外间而去,等到人出了卧房,复才又听外间传来嘤嘤的哭泣声。 “林妹妹!”宝玉见状喊了一句,见黛玉不回头,贾瑛这边又受着上,他有心追出去安慰几句,却又不好意思率先离开! 贾瑛心中无奈一叹:“不让你看,都哭成这个样子,看了岂不得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当下便向报春绿绒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出去安慰一番! 却又听探春也微微带着哭腔说道:“瑛二哥,他们送你回来之时,你满身都是血,衣衫上也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我们大伙儿都被吓坏了,林姐姐是哭的最凶的一个,就连宝玉也哭!” 宝玉一边嘴硬道:“三妹妹这是什么话,许林妹妹风眯了眼,就不许我一回?” 宝钗也插话道:“还是报春绿绒她们坚强,忍着哭声,给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贾瑛微微一笑道:“是我不该,吓到了几位妹妹......还有宝玉!至于那俩丫头,在云南时跟着我野惯了,见过几次刀枪剑戟之伤。” 只听外满有丫鬟说了一声:“老太太来了!” 只见凤姐、王夫人、尤氏一行陪着贾母走了进来! 贾瑛看向贾母道:“孙儿身体不便,不能给老太天请安了!” 贾母忙说道:“你不要乱动,当心牵动了伤口要紧!” “让老太太操心了!”贾瑛赫然一笑道。 贾母双眼同样微微泛红,颇有些带气道:“我一个老太婆操心不操心不重要!我也知道君为臣纲、忠心护主的道理,只是那宫里又少不了侍卫,怎么就轮到你一个文官去与人搏命了?你要做忠臣我不管,可你也不能忘了一个‘孝’字!你老子妈就你这么一个,如今他们都不在了,你今后若要再干出什么天大的事来,也得记得先留个后再去!” 面对贾母的训斥,贾瑛也只能乖乖认下! 老人家的心思,毕竟与年轻人不同! 再说贾母说的也没错,文臣武将各干一行,自己确实是越俎代庖了,如今这般模样也有点咎由自取的意思。 “君为臣纲、忠良死节”什么的,那是圣人言,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等时候,若不表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文武虽分两途,可有一点却是一样的,想要圣心在眷,那就搏命! 冯恒石一辈子都在搏命,傅东莱又何尝不是在拿命去赌呢! 想要回报,总是要付出的! “老太太莫要生气,孙儿记下了,今后不会再胡来了!”贾瑛还是要安慰一下老人家的。 贾母气呼呼道:“你知道就好!” 却听凤姐道:“老太太,您消消气,瑛二兄弟他是男子汉,男人的天下不就是搏来的吗!” 贾瑛心中赞叹一句:“不愧是凤姐!” 却听贾母笑骂道:“亏了你老子娘没能让你称心,不然指定是个比瑛哥儿还让人操心的主儿!” 众人却是都被逗得一笑。 “罢了,让他好好修养,咱们就不要扰他了!”贾母说罢又向尤氏道:“珍儿媳妇,你告诉丫鬟们好好照看,多备一些补血气的炖了给他喝,年纪轻轻,莫要再亏了身子!” “媳妇儿知道了,老太太放心!”尤氏回道。 贾母等人前脚离开,却又听外间有人说道:“大老爷、二老爷、珍大爷来了!” 却见贾政贾赦,一并贾珍贾琏走了进来。 一番问候之后,又提起了宫里的事情。 只听贾琏道:“今儿一早,就有旧交送信儿来说宫里出了变故,召勒伯府被绣衣卫给围了,还有几家旧交在宫里当差的也都下了狱,后来才听到宫里闯进刺客的消息传起,家里想着你在宫中当值,便急忙派了人去宫城外打听,人才刚走,你便被侍卫们送了回来!” 贾珍也问道:“瑛兄弟,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如今外面都在传今上遇刺身......还有什么‘红阳劫尽,白阳当升’什么的!” 第九十一章 三月正值桃花开 贾瑛当下便将昨晚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众人听罢,皆道凶险。 贾政却又问道:“瑛儿,元嫔她......” 没有做父亲的不关心女儿的,当然贾赦是个例外! 贾政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元春的安危。 其他几人闻言也都看了过来,贾家的人纨绔不少,可却没一个傻子,元春已是九嫔之首,又在御书房侍驾,明眼人都知道封妃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是以他们对元春的事情也分外上心。 即便是未曾封妃,只凭一个御书房御侍的身份,也足以让贾家众人重视了! 却听贾瑛说道:“二老爷放心,大姐姐一切安好,而且经此之后,恐怕圣眷更隆了!” 贾政闻言不由老泪纵横道:“瑛儿若有机会再见到她,只与她说在宫中看顾好自己便可,勿念家里!” 贾瑛点了点头,却未做声,人的思念之心又岂会因为一句话儿改变? 复又向贾珍问道:“珍大哥方才说......昨晚宫中之事,在京城中已经传开了?” 贾珍点了点头,当下又与贾瑛说了一番京里的情况! 贾瑛眉心蹙成川字,心中觉得这事有些古怪! 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在外面作秀,一群水军互喷,把话题抄热了的感觉。 他们想做什么?难不成还能逼嘉德退位不成?还是想要给什么人造势? “老二,你想什么呢?”琏二见贾瑛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问道。 贾瑛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无所觉的贾珍,心道:“琏二这家伙,当老大之心不死啊!” 不过总比宝玉想当人爹要强多了! 贾瑛摇了摇头,向几人叮嘱道:“京中的风声有些诡异,像是有人别有用心,这几日在外面尽量不要掺和这些事,能躲则躲,免得给自己招惹麻烦!” 贾政贾赦贾珍都点了点头,贾瑛则是看向了贾琏。 琏二满脸不解道:“老二你看我做什么?你知道的,我在外面向来话少!” 贾瑛:“......” 我信你个鬼! ...... 徐府。 徐老二刚从自家二姐那边受了一顿数落,心情烦闷至极。 没奈何,谁让他往家里带了一个冯骥才呢!他当陈世美不要紧,还累及了自家二姐的名声,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和笑话! 害的自己今晚的计划再次泡汤!春香胡同里的小菊今晚又该寂寞了! 正郁闷见,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父亲的书房来,刚想着要不要进去问个安,便只听房间内传来茶碗碎地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自家父亲的怒喝,将徐老二吓的一个激灵! “他们想要干什么?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还要闹!是还嫌乱子不够多吗?” 却又听屋内响起一道显得年轻一点的声音道:“父亲,他们这是在逼您啊!” 却是徐遮幕的长子,徐凤年的大哥,徐凤延。 只听徐遮幕哀声一叹道:“我何尝不知,只是身在我这个位置......” 话到半截,复又问道:“可知道都有谁在暗中撺掇此事?” 只听徐凤延回道:“具体都有些谁,儿子不知,只是听说户部侍郎庄文运,还有督察院右副都御使康孝廉走动过。父亲,会不会是户部那位......在出手?庄文运虽说一直以您的门人自居,可现在您毕竟不再兼着户部尚书一职了,他会不会......” 徐遮幕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悠悠道:“人心难测啊!” 徐凤延又问道:“父亲,那咱们该怎么办?” 徐遮幕苦笑一声道:“还能怎么办?明知不可为而为罢了!福祸难料,只是苦了你们......” 徐凤延猜到自家父亲想要说什么,只道:“父亲何必说些丧气之话,眼下胜负局势还不明朗,怎知我们一定会输?” 徐遮幕看了看自家大儿子,内心不仅一叹! 他的大儿子性子要强,对仕途一事极其上心,偏又爱冒险,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偏偏小儿子却和他的性格截然不同,性格散漫,只好风流玩闹。 徐遮幕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你我父子都已是居中之人,福祸但凭天意,我却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我一生四个儿女,你大姐早殁了,凤年的性子又跳脱不羁,若将来局势有变,你让你妹妹怎么办?原本我对那个冯昌洗还抱几分希望,可如今......” 却听徐凤延道:“父亲,妹妹眼光高不假,可新科进士之中,又不只有他冯骥才一人,儿子听说新科榜眼和探花也都未有婚约,那傅斯年除了年岁长了些,其他方面也都不比他冯骥才差,更何况,他还是傅东莱的后辈......” 徐凤延的话还未完,却听徐遮幕冷冷一声打断道:“这件事就不要说了,你什么心思我知道,你觉得傅东莱那等人是你能算计得了的吗?还想要搭上你妹妹的一生?哼!幼稚!” 徐凤延尴尬一笑道:“父亲,儿子没别的心思,只是帮妹妹参详参详罢了!既然傅斯年入不得父亲青眼,不是还有一位探花郎吗?他的出身不差,只是年纪比妹妹小了两岁......” 徐遮幕却道:“小两岁怎么了?我徐遮幕的女儿难道就配不上他了?只是你妹妹那里......” 徐遮幕说到这里,显得有些尴尬,他却是做不得二女儿的主! 却无人知道,堂堂大乾次辅徐遮幕是个女儿奴! 徐凤延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不过贾府也是不错的人家,于是说道:“不是儿子多嘴,父亲平日里对妹妹也过于娇惯了一些,别人家的小姐似她这般年纪,都已经嫁人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父亲把事情定下来,她哪有拒绝的道理!若是父亲不好开口,便由儿子去与妹妹说!” 徐遮幕眼神一亮,道:“好!便依你所言!” 徐凤延听罢,心中却是微苦,他也害怕家里的那位姑奶奶! 都怪自己嘴快! 外面的徐凤年却是听了个真切,当即便偷偷离开,向着后院而去。 “你说什么?父亲要把我许给贾瑛?”徐文瑜听了自家二弟的汇报,心里却是不大乐意。 一双凤眸凝视这徐凤年道:“徐凤年,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又编了胡话来骗我?” 徐凤年满脸委屈道:“二姐,你怎么不信我呢!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些话是我亲耳听到的!” 见徐文瑜一副失落的模样,徐凤年心中一动,问道:“二姐,你不会是不愿意吧?我知道你眼光高,可要我说那贾瑛也不比冯骥才差,出身也不错,关键还能打架!至于长相嘛......放眼京城,除了我徐凤年,他也能勉强排得上第二了,又是新科探花,怎么就入不得你眼呢?” 徐文瑜凤眸一瞪,恼道:“别再和我提那个薄情负心之人!” 却又哀怨一声,说道:“你们只说我眼光高,可我只是想找一个心仪之人罢了,那冯昌洗住进咱们府上时,也不过是个穷举子罢了,我哪里就眼光高了,难道除了状元、榜眼、探花,我便再不能有其他选择了?更何况,冯骥才是个薄情之辈,那贾瑛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不是还说他为了一个女人与肃忠郡王武斗吗?可见也是个花心之辈!” 徐凤年摇了摇头道:“二姐这你却错了,我可听琏二说了,此事纯粹是杨佑那家伙挑起的事端,那姓齐的女子不过是暂住贾府罢了,贾瑛既是主人又是男人,这都不出头,那我还真是高看他了!再说,有几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愿意去得罪一个王爷的!二姐,你可别不知足哈!” 徐文瑜听罢,脸色羞红道:“可......可我都从未见过他,年纪也比他大,就算父亲有意,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呢!” 徐老二见自家二姐一副小女儿姿态,却是知道此事并非没有余地,当即拍着胸脯说道:“这个好办!赶明儿我给琏二递个拜帖,你也随我一道去,听说他家府上姊妹们不少,权当是结识几个朋友,倒时候不就有机会见到了?” 自家二弟带着自己到别人家里看男人,徐文瑜总觉的有些羞耻,可父亲又下了决心,再加上大哥在一旁煽风点火,恨不得将自己明天就嫁出去,她还能真反抗自己的父亲不成,那样的话,可真就一辈子嫁不出去了!是以心里也想去看看,父亲给自己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又担心道:“可万一他不在呢?” 徐老二拍着胸脯保证道:“二姐放心,此时交给我来办,准叫你如愿!” “谁稀罕看他!”徐文瑜羞红着脸将头别过一边。 ...... 却说贾府这边,贾母一行出了贾瑛的小院儿,又被尤氏请到了自己院儿里。 众人闲聊间,只听贾母忽然提到:“方才见了瑛哥儿,我才想起一事,他今年十七了吧!” 尤氏回道:“老太太好记性,还差一个来月便是他的生日。” 贾母点头道:“嗯,也该定一门婚事了!只是不知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却听凤姐说道:“哎呦,老太太,要我说何必从外面挑呢!咱们家里不久又现成儿的嘛!我看宝妹妹就挺合适的,年纪也只比瑛儿小了两岁,还是出身知书达理的人家。” 却是凤姐想着正逢宝钗落选,一来正好可以给她挑个好人家,二来也能省了薛姨妈和宝钗为落选之事而生烦恼,一举两得,岂不是美事一桩! 尤氏几人也都觉得不错,只有王夫人心里有点别的意思,只是还未等她提出来,就有了眼前这一庄事,她也不好反对。 却不说贾府这边如何,另一边,一封信笺自扬州盐政衙门而出,正向着京城而来! 第九十二章 贾瑛有点虚 临敬殿内,嘉德听了窦章的汇报,面色深沉,双眼透着深邃看向了大殿之外,似要穿透层层宫墙,将京城尽收眼底。 跪在地上的窦章,双鬓之上却是透着汗水,心绪忐忑。 昨晚宫内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打在他窦章的脸上一般,绣衣卫身为皇帝亲军,探子密报遍布大乾,让人闻之色变,可如今刺客都闯到皇宫里来了,他们绣衣卫居然没有任何先觉。 窦章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皇帝怒火的准备,就连养在城西的小妾和儿子,也安排好了退路,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嘉德的怒火没等到,却等来了更大的麻烦。 良久,窦章复才听到嘉德的问话。 “那十八道子是什么人?还有那个李文祖?”话音平静,让人猜不出喜怒。 越是如此,窦章愈发恭敬,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将头颅深深的埋下,恭敬的回道:“回陛下,那所谓的“十八道子”并非是十八个人,如今只有三人而已,分别是青阳、红阳、白阳,那红阳道子李文祖,便是闯宫刺客的头目,如今还在绣衣卫大牢!经那些刺客交代,他们原是白莲教的的一个分支,以往都在西疆四省一带活动,是最近才被李文祖召集道京城来的,而那李文祖则是四川保宁府人士,因在家乡犯了事,逃到了外省,活跃在陕西、湖广一带开香收徒。” 嘉德听罢,却没有说话。 窦章热汗涔涔,又说道:“陛下,在京城负责接引他们的,就是所谓的‘白阳道子’,只是臣目前,还未查明白阳道子是何人。请陛下治罪!” 又听嘉德问道:“谢必应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只听窦章说道:“回陛下,臣派人封了谢必应的府邸,查获赃银一百三十余万两,另有珠宝玉器数千件,地契所涉耕地七万余亩,另有其他赃物若干......” “朕,不要听这些!”嘉德突然打断道。 窦章抬起头,面色愕然,不解皇帝此话何意。 “冯唐、牛继宗他们,是不是也参与在其中?” 窦章闻言,心中心思飞转,猜测皇帝是不是想要他拿到冯唐等人的罪证...... 却又听嘉德道:“你不必胡乱猜测朕的心意,此事之上朕只要真相!不过......” 嘉德却没有把话说完,随即挥了挥手道:“你退下吧!” 等到离开临敬殿,窦章依旧是一头雾水,脑海里回想着嘉德方才说的话,那“不过”后面是什么意思? 窦章离开后,嘉德复又向戴权问道:“宫里的事情如何了?” 只听戴权在一旁答道:“回陛下,和御用监掌印太监陈英有关联的人,奴才已经控制起来了,其中便有司礼监随堂太监田景,陈英是田景的干儿子,而且昨晚入夜之前,田景曾派人去过司礼监,只是奴才派人查过,那田景虽说平日收了陈英不少孝敬,却并未参合其中,至于其他人,除了陈英手地下的几个太监,剩下的也多不知情。” 却又听嘉德问道:“陈英区区一个御用监的太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于外官勾结!他到底仗了谁的势?” 戴权略做犹豫之后又说:“陛下,事发当晚的前一日还有一人与陈英联系过,只是......” “说!”嘉德沉声喝道。 “只是此事涉及到了内廷,是以奴才想着先回禀过陛下。” 嘉德听罢双眸一凝,手指轻敲着几案,沉默片刻后,才说道:“去查!不管涉及到什么人,都要给朕查清楚!你也要注意分寸,皇后主管后宫,这么些年,她一直打理的都很不错,查之前先和她打声招呼,就说是朕的意思......不过也不要大张旗鼓,朕不想前院刚刚出事,后院儿便又起火!” “奴才领旨!” 随后只见嘉德挥了挥手,低声说道:“你们都退下吧!元嫔也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会儿!” ...... 宁国府,等到贾政一行离开之后,眼见屋内只有自己一人,贾瑛平静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一阵龇牙咧嘴,还不时打出痛苦又酸爽的呻吟! 却在这时,门帘子被掀了起来,报春和绿绒二人以前以后走了进来,贾瑛瞥了一眼,见是她俩,自然不必端着。 当即便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道:“报春、绿绒,快来给爷吹吹!嘶!好疼!再让喜儿给爷取一块儿冰来,给爷敷一敷!嗷呦......” 两个丫鬟看了贾瑛的模样,心里是既好笑又心疼。 报春回道:“冰,早给爷备好了!”说着便去取来。 绿绒怎是一副说教的模样道:“现在知道疼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逞英雄!刚刚也不知道是哪个说的,‘麻麻的、痒痒的’不疼来着?都成这样来,二爷你还在姑娘们面前端着。” 贾瑛趴在床上,满脸无奈的说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爷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听着让人心慌,不端着还能怎么办!” 绿绒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一边与报春帮贾瑛轻敷着冰块,还要防止水滴到了伤口上,或是把贾瑛弄疼了,一边又带着些不满说道:“是是是,爷见不得姑娘们哭,就狠心看着我与报春姐姐伤心,谁让我们是丫鬟的命呢!” 贾瑛苦笑一声,正待要说些什么,却感觉背上像是多了一只手,转头一看,却是齐思贤在另一边正与报春她们一同忙碌着。 贾瑛心中突然一尬,有种人设崩塌的感觉,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向齐思贤问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齐思贤也不看看贾瑛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轻笑,只顾在贾瑛背上忙活,轻声说道:“怎么,你是在赶我走吗?” 贾瑛话音一讷,笑了笑说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转向报春绿绒两人道:“好你们两个,合起伙来看爷笑话不是,也不说提醒爷一声!” 报春和绿绒还未说话,便听齐思贤率先开口道:“提醒什么?提醒你还有一个外人在场吗?” 这姑娘今儿是喝了醋来的吗?怎么总觉得有点酸啊! 贾瑛无奈一声说道:“怎么就成外人!是姑娘!” 说罢,又道:“再说,我这不是怕你忙吗!你与黛玉她们不同,还管着云记的一大堆事儿,那边可不能没了你,不然让我再去哪里找这么合适的人来!” 齐思贤听罢微微点了点头,贾瑛只当把她哄好了,这边的心刚才要落下,却听齐思贤又道:“你说的不错,你是我的东家,我是你的佣人,自然比不得黛玉妹妹‘风沙眯了眼’来的让人喜欢,我们这些下人想得一句好,可不就得买命的干活儿吗!” 贾瑛索性不再多言了,说多错多,还不能讲道理! 只是齐思贤却不打算放过他,只听到:“可是说道你心里了,怎么不说话了?” 三月底的天气,贾瑛愣是被逼出了一头子汗珠来! 报春见了,怪道:“二爷,可是弄疼你了,怎么头上都是汗珠子!”说着便急忙过来帮着擦拭。 绿绒也在一旁道:“二爷,要是疼了,你可要告诉我们一声儿,别再端着了!” 贾瑛讪讪一笑道:“不疼不疼!爷这是......身子虚的,虚的!” 齐思贤闻言噗嗤一笑,向两个丫头叮嘱道:“你们回头多取些人参鹿茸什么的,给你们爷好好补一补,可别虚坏了身子,那可是大事!” 报春绿绒傻乎乎的点头应下,记在心上! “这俩傻姑娘,也不怕爷补多了出事!” 贾瑛汗珠子渗的愈发密了,两个丫头更是觉得齐思贤说道的有理! 贾瑛赶忙将话题岔开,问道:“云记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只听齐思贤道:“谁知你铺了那么大一个摊子交给我,千头万绪,也不过刚刚走上正规,想短时间内见成效那是不可能了。眼下到处都是使银子的地方,咱们手里的现银都快不够用了,南王府那边说他们再给添点银子,不过我没同意!”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道:“该占多少分子,这是在南疆的时候就商量好了的,王爷也是知道这事儿的,不过人有贪欲也是正常的,对上南王府的人,你也不用与他们客气,该给他们的,咱们一两银子也不少,不该给的,半点也不行!别看咱们在京里是仗着他家的势,他们的主子在南疆也少不了木氏的帮衬!” 齐思贤点了点头,却又说道:“最近也有几家找上门的,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说咱们家的摊子太大,尤其是香料和胭脂,不过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也是想参一股,只是我不知他们背后都是哪家的,也没敢擅自答应下来。” 京城就这么大,豪门显贵的人家却那么多,在京里不管是哪行哪业,里面的好处早就被人分完了,如今突然出现一个云记,买下了小半个兴庆街,别人不眼红记恨才怪呢! 只是贾瑛也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快到他的脚步有点赶不上计划了! “对了,前几日,西府的凤姐姐也派人来递过话儿,方才在外面遇到,还要我去她那里一叙呢!”齐思贤又说道。 贾瑛想了想道:“这几日,你先对付一下,实在不行,就请南王府的人出面,不过估计也挡不了多久,我会尽快想出解决的办法来,不过如今看来让利是一定的了,就是看怎么个让法儿了!在这之前,我会再拉几家过来,给咱们撑撑场面,不过有一点必须保证,云记必须掌握在你手中,经营的人手也都得是南疆过来的那些人,最多可以雇佣一些伙计! 至于凤姐那边......” 贾瑛一时有点头疼,没道理别家能参与,却独把自己家里的拒之门外,香料又是时下最赚钱的生意,还有胭脂铺,云记的胭脂要比别人家的色泽更鲜,价格虽然贵了点,尤其是订制达到一定的数量,还送一套精美的妆具,只那一套妆具就的费不少银子,好在一家只送一套,还是有赚头的。如今各家府上的女眷闺房之内所用的胭脂水粉,都是从云记提前订好了。 这么好的赚钱门路,凤姐岂能轻易罢手! 可要依照凤姐的性子,只要让她参与进来了,云记将来估计就得上演一幕齐王相争的大戏了!再说这里面还有别的顾虑。 贾瑛忽然问道:“芸儿做事怎么样?” 齐思贤点了点头道:“是个能靠的住的,人也聪明伶俐,如今迎来送往的事情,还有与别家采买交接的事情都是他在做,又是你送来的人,我打算过些日子,让他把新开的那几家铺子也接过去!” 贾瑛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你不妨单独拿出几间铺子,这几家铺子都交给芸儿打理,让各家也能参一股,咱们不占份额,只需给他们提供货物,还有收取店铺租金,顺便也能给凤姐一个交代。” 齐思贤听罢心思微微一转,看向贾瑛有些无语道:“你让人家掏了钱,租赁你的铺子,还要从你这里买原料......” 贾瑛赫然一笑道:“只是换了个名目罢了,其实和参股没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两边的账目是分开的,云记也不参与其中!” 齐思贤轻笑一声,不解道:“你这么做又是图什么呢?” “图个清净!”贾瑛微微一笑道。 又闲话一会儿,眼看着外边亮色渐渐褪去,夜幕缓缓遮盖而来,齐思贤便向贾瑛告辞道:“天色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儿再来看你!” 贾瑛看着向门外而去的齐思贤,忽然说道:“这么晚了,要不就留下吧!你那屋子还空着呢!再说,好端端的,干嘛非要搬出去住!” 齐思贤停下脚步,背对着贾瑛静立许久,突然转过身来,微红着双眼向贾瑛说道:“你若不能做到真心只对一人,就不要再来撩动我的心!你让我留下来,黛玉妹妹怎么办?”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只留下贾瑛一人,自顾心虚道:“这又关玉儿妹妹什么事?” 第九十三章 罪在一人 伤筋动骨一百天,贾瑛的情况虽说要好一些,可也是在床上养了将将七日才能下床走动,即便如此,也不能做大幅度的动作,不过好在能出屋门透口气。 贾瑛在榻上趴了七日,嘉德帝也罢了七日的朝会,而京城内诡谲的风云也酝酿了整整七日! 期间大多数人是在观望,想要看清楚,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 唯一着急担心的,可能就是傅东莱与叶百川等有数的几人了! 只是令两人不解的是,对于京城里发生的事情,皇宫内就像是不知道此时一样,不见有任何的旨意传出。 畅想中文网 皇帝不急,做臣子的不能不着急啊,于是傅东莱和叶百川便联袂进宫觐见,只是却被戴权一句“陛下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给轻飘飘的挡了回来! 直到七日过后,宫内才传出圣谕,次日正常早朝! 翌日一大早,百官们便在奉天门外早早的候着宫门开启,傅东莱与叶百川是前后脚赶到的,两人并肩通过人群,向班列的最前方而去,一路上,目光微微扫过分列两旁的朝中百官,总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压抑。 两人相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沉重之色。 五更天方至,宫门缓缓开启,百官列班而入! “陛下早朝,有班进奏!”奉天大殿内,戴权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班列之中便有一人走出,奏道:“臣,有本奏!” “讲!”高举龙位上的嘉德帝轻轻吐出一字。 只听那大臣奏道:“陛下,本朝自太祖开国,时方驱逐胡虏北遁,复我汉民江山,然民生凋敝,百业待废,又逢经年大灾大旱,百姓争相易子而食,天纲不存,人伦不叙,然我太祖皇帝顺天安民,呕心吏治,劝课农桑,又经高祖皇帝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国力才方有恢复。及至我朝宣隆皇帝即位后,废苛政、改吏治、轻刑律,重农商,北定九边,远征辽东,南平交趾,拓土开疆,我大乾之盛统摄寰宇,威加海内!自此我朝迎来宣隆盛世,历时六十余载方至今日。” 慷慨陈词,长篇大论,尽在歌功颂德。殿内群臣听罢,纷纷点头附和。 甚至有的官员,此刻已是老泪纵横,不顾自己一把年纪,像个妇人一般呜咽不止。 李恩第依旧是伛身偻背,眼皮微耷,一副老神在在,天塌不惊的模样。 徐遮幕听了,让人不注意的微微一叹。 傅东莱却是咂摸出些门道来了,看着那名神情激动,慷慨激昂的督察院官员,心中冷冷一下:“先扬后抑,铺前论后,早不新鲜了!却是不能任由他这么下去......” 当即便出班喝问道:“康大人,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何必将本朝历代先皇也都搬出来呢!” 刚刚吧气氛烘起来的康孝廉,自己都被自己的一番陈词感动了,正打算开启接下来的重头戏时,却被傅东莱一声喝断,气势不由一滞,连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都忘了。 康孝廉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却又不敢表现出来,颇有些怨念的说道:“傅阁老,何故打断下官!” 傅东莱冷冷说道:“本官这边尚有要事要奏请陛下,劳烦康大人就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康孝廉有心回驳一句,却听班列中忽然响起一道轻咳之声,康孝廉闻言,瞬间警醒了过来,傅东莱是故意出来与他胡搅蛮缠的。 当下也顾不得理会傅东莱,而是继续奏道:“陛下!时至今日,陛下御极已有四年又四月有余,可再观如今的大乾,白莲逆匪祸乱西疆四省,已经四年之久,仍未能平定,西疆百姓苦于祸乱久已!如今,民间四野纷传,朝政不仁,苛政盛行,西疆百姓因无活路,才伙同白莲妖人行逆反之事!臣敢问陛下,该如何向天下万民交代?” 康孝廉的话音方落,便听一侧的傅东莱喝道:“大胆!康孝廉,身为人臣,不说为君分忧也就罢了,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质问陛下!” 复又向嘉德帝言道:“陛下,臣请治康孝廉之罪!” 却听康孝廉直面傅东莱辩道:“傅阁老!下官敬你是内阁重臣,复才对你再三退让,可如今下官不过说了一些肺腑之言,你便要治下官之罪!下官敢问,傅阁老要以什么罪名治下官之罪?” 傅东莱怒视康孝廉道:“朝堂之上,公然质问陛下,有逾臣子之礼,当治你大不敬之罪!” 康孝廉当即驳道:“傅阁老此言何其谬已!下官身为督察院右副都御使,直言进谏,以正君道、以明臣职,本就是身为臣子的本责,下官何错之有!若傅阁老仅以下官说了句实话,便要治我之罪,下官也无话可说!只是下官好叫傅阁老知道,天意昭昭,人心煌煌,你能堵的了下官的嘴,却堵不住天下万民的心!” 傅东莱冷笑一声呵斥道:“康孝廉,休要做狂放之言,以......” 只是还未等他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陛下!微臣以为,康大人所言无错!昔《太甲》曾记‘有言逆于汝志,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康大人之奏,虽逆耳,却是忠言,臣请陛下求于诸道!” “庄文运,你......”傅东莱怎么也没想到,平日在自己面前谦逊有礼的户部属官,此刻居然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自己!真真是大意了,当初怎么就...... “臣附议!”兵部左侍郎出班跪道! “臣等请陛下求于诸道!” 却是班列中一大批的臣子一同跪了下来,傅东莱此刻只觉势单力孤,面对这么多大臣的进言,只凭他一人,如何成事! 一直沉默不做声的嘉德终于开口了。 “众爱卿之言,朕听到了!只是......朕想问诸位爱卿一句,朕御极至今,固有所失,该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那诸位臣工呢?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在治理,还有诸位臣工的辅助,如此说来,我大乾疲废至今,白莲逆匪仍在西疆流窜,这一桩桩一件件,也该有诸位臣工的一份功劳才是啊?” 李恩第第一个站出来,下跪拜道:“陛下,是老臣无能,老臣身为内阁首辅,罪在臣首,请陛下治臣之罪!” 众人也尽皆拜道:“陛下,臣等有罪!” 嘉德端坐于龙位之上,面对众人的诘难,不仅没心生怒意,反而笑了! 只是那笑容之上,却显得有些心酸! 笑他这个皇帝是有多么可悲,满朝的臣工,除了傅东莱,居然没有一个出来替他辩解的。 他们逼自己认错,可轮到自己问他们的时候,只说一句“有罪”便可算是交差! 呵呵! 嘉德对于今日之事,心中早有预料! 罢了冯唐他们的职位,抄了谢必应的家,夺了五军都督府的大权,这些不过是一众臣子给自己的交代罢了! 而今天,就轮到自己给天下一个交代了,交代为何自己的子民入宫刺杀自己! 嘉德心中不是没有怒火,只是愤怒又如何呢? 还能把这些人都杀了不成?或者罢了李恩第的首辅之职? 你们既然想逼着朕低头认错,那朕就如了你们的愿! 只是,皇帝的认错,却不是那么好领受的! “康爱卿,你想让朕给天下万民一个什么交代呢?” 康孝廉闻言,面色之上有些错愕,这剧情怎么不按剧本来?皇帝就不反击一下吗?你该怎么交代问我一个臣子做什么?我只负责提出问题呀! 康孝廉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亲密伙伴庄文运,只是庄文运将脑袋伏的更低了,仿佛没察觉道同伴投来的视线。 康笑脸心中腓腹一句,暗骂不已,又看了看班列前方一人的背影,心中却满是苦涩。 他如今却是骑虎难下,强作了出头的椽子,当下便也只能咬牙道:“臣请陛下颁下罪己诏,以安天下民心!” 嘉德帝闻言平静的点了点头,又看向众人道:“诸位爱卿也是此意吗?” 傅东莱与叶百川却先后言道:“臣反对!” 户部当即也有几位官员站在了傅东莱的身后,只是人数却寥寥无几。 嘉德又看向其他几位内阁大臣。 李恩第却是一反常态的说道:“陛下,老臣也反对!老臣身为内阁首辅,若要论过失,老臣该第一个领罪!” 却听康孝廉反驳道:“几位阁老,今日不是要问谁之罪,而是如何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的问题!几位阁老难道要因为个人的得失,而误顺陛下吗?” 嘉德没有理会康孝廉,而是转向了徐遮幕问道:“徐爱卿的意思呢?” 徐遮幕内心微微一叹,终究还是躲不过,百官奏疏之上他是签了名字的,如今却是没有退路了! 只是...... 徐遮幕看了一眼跪在他前面的李恩第,李党的官员都没有反对,反而在百官疏上签了字,唯独这个老滑头...... “陛下,臣认为康大人所言有理,若要论罪过得失,内阁大臣自然要负责任,可如今却是要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内阁大臣,却不能替代天子!” 嘉德听罢,微微点头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朕,准诸位爱卿所奏,即日便下罪己诏!” 第九十四章 婚约 嘉德帝忽然下了罪己诏,贾瑛听闻这个消息后,感觉有点不能理解,明明皇帝自己遇到了刺杀,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认错呢? 不过世间事大多如此,有许多在你看来毫无道理的事情,可他偏偏就那么发生了! 贾瑛觉得应该找时间拜访一下傅东莱,自己终究是初入官场,这里面的弯弯绕,他是真的搞不懂! 不过外面的风再大,也吹不到躲在深宅大院里的贾瑛,尤其是身边还有绿茵丛花环绕着。 这几日,西府的一众姑娘们整日间都往东府跑。 闲话、游园,跟宝玉学习怎么吃胭脂,就变成了贾瑛的日常! 悠闲自在的侯门生活,就是这么单调无趣,不过贾瑛乐在其中,同妹妹们聊天怎么看都比到翰林院修史香多了! 不信,你过来闻闻! 当然,要是没有报春每日给端来的一碗十全大补汤,那就更好了! 不是贾瑛不知足,一个年轻立壮的小伙子,天天喝补药,那这个人得有多虚才扛得住啊! 只是喝补药倒也罢了,关键是整日里身边还围了一群莺莺燕燕的。 早中晚各胀一次就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一天不停的胀,搁谁谁受得了啊! 探春三姐妹倒也罢了,贾瑛还没那么禽兽! 自来了荣府之后,黛玉身子也渐渐长开了,该有的都有了,依旧那么古林精怪,时不时的就戳你一下心窝,让人直痒痒!宝钗自不必说,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见识过黛玉那种颇具规模的南方丘陵,再欣赏一下宝钗的“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嗯,转换一下心境还是很不错的! 感觉身心燥热难忍,不妨到齐思贤的冰山旁凉快凉快!这姑娘最近几日突然对他冷淡了起来! 看腻了小家碧玉温柔可人的,这不报春和绿绒满身英气的便走了过来! 都在一个府里,怎么能少见了尤氏和可卿。 一个像是温柔体贴,知冷知暖的邻家大姐姐,让人倍感舒心;一个......嘶,这个不能看!以免牵动了伤口! 贾瑛独自一人的时候,常常庆幸的感叹,亏得是伤在后背上,若是伤了关键的地方...... 搁在前世那个年代,医院里的羊肠线怕是都不够用的! 只是不知道宝钗这姑娘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总感觉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躲躲闪闪。 起初贾瑛还脸色羞红,羞着羞着,便羞成了自然! 这一日,琏二忽然来了东府,不是一个人,身后还带了一男一女! 女的贾瑛不认识,男的嘛,看着那张帅痞到掉渣的脸,贾瑛的脚底板就有一种莫名的躁动和不安! “老二,凤年今日来府上找我,听说你最近受了伤,便说过来探望一番!”贾琏说道。 贾瑛满面笑意,见礼道:“多谢徐兄记挂!只是贾瑛自元宵那日之后,一直也未有时间到府上拜访,还望徐兄莫怪!” 徐凤年是个真正的浮浪子,见礼都带着一股子痞气:“都是一家人,贾瑛你不必那么见外,要是真过意不去,明儿我正好不去逛胡同,你也到我府里一趟,补上就是了!” 说罢,还想贾瑛挤了挤眼! 徐老二却未注意到,自家二姐脸上闪过一抹羞涩的愠怒! 贾瑛默默退后了三步! 心道:“阁老家的公子,都是这么......浪吗?” 见贾瑛退后了几步,徐凤年又上前拉着他的手臂,走到哪女子身边道:“这是我家二姐,闺名文瑜,芳龄十九,尚未婚......” “嗯哼!”却是徐文瑜听不下去了,只能不顾失礼的轻哼一声。 徐凤年闻声面色一滞,复才向贾瑛讪讪一笑道:“平日里说顺口了,贾瑛你别见怪!这位是我二姐,徐文瑜,原是常听琏二哥说贵府上的姊妹们多,我怕二姐在府里待得烦闷,便想着一同过来拜访一番,也能结识几个闺中密友!” 元宵那天就听琏二介绍过此女,再加上冯骥才的关系,贾瑛还真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才女。 是以在徐老二介绍时,贾瑛便打量了几眼,身材高挑,比贾家的几个妹妹都要高出半头,和齐思贤身高差不多,山峰要比齐思贤的多了些起伏,嗯,后面一看就好生养的。 别问贾瑛为什么能看到后面,男人的眼睛特殊情况下是可以拐弯的! 你要是做不到,那说明还没练到家! 至于说长相......乍一看只是端庄无奇,再一眼,还挺耐看的,第三遍配上一副玲珑的身姿......御姐型的。 贾瑛的打量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还是被对方注意到了,只是徐文瑜不仅没有羞怒,反而也在打量着贾瑛。 “贾瑛,见过徐姑娘!” 徐文瑜低头也盈盈一福道:“文瑜见过公子!” 再起身时,贾瑛忽然发现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羞怒之意! 正在贾瑛纳罕自己是哪里有明显表现失礼的地方时,一旁的徐凤年却出言提醒道:“贾瑛,你怎么流血了!” 贾瑛下意识便要往后背摸去,一旁的琏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提醒道:“是鼻子!” 贾瑛面色顿时一片通红,急忙用手捂上,心里暗骂一声道:“这该死的补药!让他贾某人一世英名毁于补药之手!” 还是身后不远处的探春看不下去了,这才走了过来,帮贾瑛解围道:“姐姐是客,快到这边来,我为你介绍姐妹们认识!” 对于双方彼此,这里都有外男,姑娘们见罢礼后,自不便在和贾瑛他们待在一块儿,相约着往园子深处说笑去了! 只剩下贾瑛三人后,贾琏忽然开口道:“老二你太丢咱们家脸了!以后出去,万不要说是我琏二的兄弟!” 徐凤年也是一脸奸笑的看着贾瑛。 他与琏二是在春香胡同里“一起玩耍”过得关系,还带着他爬过自家墙头看过自家二姐,彼此之间也就少了些见外。 贾瑛也注意到了,外面的一众纨绔见了琏二,要么就是规规矩矩的称呼一声“世兄”,要么就是喊一声琏二,唯独见徐凤年这家伙喊的是琏二哥! 贾瑛又没办法同他们两个解释原因,免得再被讥笑自己不行! 当下也只能尴尬一笑! 眼见无事,贾琏便邀了两人吃酒去,贾瑛有伤在身不喝酒,但还是要作陪的。 只是席间两人聊的都是胡同里的事情,贾瑛还真没什么经验,不过男人之间的虚情假意,全在酒和女人身上,二者只要有其一,那便是聊不尽的话题! 临近中午的时候,徐文瑜带着烂醉如泥的徐老二离开了,琏二也被人送回了西府,只余下一众姐妹围在贾瑛身边,取乐调侃着! “可见是个花心的,见不得姑娘!”齐思贤捂着嘴偷笑道。 贾瑛闻言翻了翻白眼道:“还不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又看向报春绿绒,故作那怒道:“你们两个丫头也别只顾着偷乐,爷迟早得给你们上一回‘家法’!” 却在这时,凤姐和尤氏相伴走了过来。 “哟,今儿怎么这么热闹,聊什么呢?跟我们也说一说啊!”远远地凤姐便开口道。 几个姐妹你一句我一句,把贾瑛的糗事给凤姐和尤氏说了一遍,两女听罢,又是一阵跌宕起伏。 良久,众人才止住了笑意,却听凤姐向尤氏说道:“我就说吧,是该给瑛二兄弟找个良配了!不然出去见了女孩子家就流鼻血,让人知道了,岂不笑话!” 贾瑛抱袖作揖,央求道:“我倒不怕别人笑话,只是央求几位姑奶奶好歹给小生留些颜面才是!” 贾瑛未察觉出凤姐话里的意思,可在场的有几位姑娘却是对此十分敏感! 宝钗只听凤姐提到“良配”二字,便已经羞红着脸,将头别过一边去了。 齐思贤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视线在贾瑛、黛玉、宝钗之间来回移动。 黛玉则是神色怔怔不动的看向贾瑛,神色之中有莫名的情感流转。 却听尤氏说道:“是该到了成婚的年纪了,早些将婚约定下,我这边也好提前准备操办!” 贾瑛后知后觉,惊奇一声问道:“二位嫂嫂说什么婚约?” 众女闻言也都看了过来。 尤氏身为长嫂,此事自然是该她来说,只听尤氏道:“自然是你的婚约,你如今也已成年了,又出仕为官,平日里难免有个应酬走动,家里若是没一位主母,终归是不方便!前些日子,老太太便与我们商议,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人家,早早定下此事!” “自己这是被安排了吗?” 贾瑛心中滋味万般,可能是因前世的记忆影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年纪还小,从未认真考虑过此事,到这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在当下的年代,他也确实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却听探春几个问道:“可定下是谁家的姑娘?” 凤姐刚要说话,却听外面有小厮来报说:“老太太请林姑娘回去,扬州那边来信儿了!瑛二爷身体若是方便,也一道过去!” 贾瑛与黛玉相视一眼,心中却是都有些忐忑,不知消息是好是坏! 第九十五章 君臣 皇宫,华盖殿前的广场上,血渍早已被清洗干净,春风拂过,将浓郁的血腥气一吹而散,似乎要让人们渐渐遗忘,某个夜晚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只是皇宫的禁卫却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尤其是御驾之前的守卫,除了原有的御前侍卫大汉将军,又多了红盔和明甲两类,分班值守,均属绣衣卫统领。 嘉德并没有因为那场刺杀,而改换了办公地点,反而在华盖殿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这日朝会罢后,嘉德再次回到了这里,傅东莱和叶百川紧随其后。 嘉德的神情之上看不出喜怒,而傅东莱和叶百川神色之上却显得有些失落。 君臣三人的新政大计,才刚开始铺垫,就遭到了朝中百官的沉重狙击,当今天子被他的臣子逼迫颁下了罪己诏。 或许对于庶民百姓而言,皇帝的罪己诏与平日里的诏书没什么区别,都是之乎者也一大堆,大多数百姓连诏书中的说的是些什么都不能理解! 可它对于大乾官员仕人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 罪己、罪己,一为认错,一为悔过! 这是百官与皇帝交锋中的一次胜利!它的意义也不只是一道诏书那么简单,而是否定,否定了皇帝过去所做的一切,否定了嘉德经过湖广贪腐案、扬州盐政改革之后,好不容易才树立起来的一丝威望。 这也意味着,将来嘉德再做出什么大的决策来,百官可以随时提出反对意见,甚至内阁可以直接驳回皇帝的决策,而皇帝的政令也不得再以越过内阁的形式,直接下达到地方了。 就像之前嘉德直接越过内阁,给林如海下旨整顿江南盐政那样,这样的权利也被受到了限制。 甚至有人已经提出了,罢免林如海的扬州巡盐御史一职,停止在江南实行盐改,恢复旧制的意见。 只不过却遭到其他官员的严厉抵制,让此项提案无法呈送内阁进行票拟! 江南的盐改之政方才得以苟延,只是代表改革一派的傅东莱他们,如果不能在有效的时间内做出相应的反制,那这项提案到达内阁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江南盐改的前景依旧渺茫。 糟糕的局面不止如此! 嘉德朝,共有五位内阁大臣,分别是华盖殿大学士,加太子少傅,兼工部尚书李恩第;文渊阁大学士,加太子少保,兼兵部尚书徐遮幕;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傅东莱;临敬殿大学士杨景;武英殿大学士周荃。 若只论大学士的排名,各个朝代均有不同,这要看皇帝更中意哪一殿哪一阁,大乾朝,自宣隆年开始,就有一个不成文的殿阁大学士排序,华盖殿是宣隆皇帝最常待的居所,并给它提名御书房,是以华盖殿大学士当列第一。 临敬殿原本是叫谨身殿,也是宣隆皇帝时常静思的地方,嘉德即位后,为显恭顺之心,将谨身殿改名临敬,是以临敬殿大学士排名第二。 之后的排名依次是文渊阁、武英殿、东阁以及文华殿。 除文华殿大学士本意为辅太子读书外,其他几个殿阁均属皇帝专人顾问。 除开大学士本身的排名位次之外,便要看内阁大臣身上兼领的其他官职了。 比如朝廷六部,吏户礼兵邢工六部之中,吏部贵,而户部富,礼部贫,而兵部威,刑部严,而工部贱。 吏部、户部、兵部尚书自然要高过其他三部。 再比如,三公三孤,太子三师和太子三少,其官阶地位也是不同的,三公是正一品,三孤是从一品,太子三师正二品,太子三少从二品。 三公三孤之类的官职,朝廷是不会轻绶的,一般都是朝廷忠臣死后才会追赠的哀荣,而三师三少,虽然少见,但偶尔也会加授一些得力的臣子,就比如首辅和次辅。 李恩第是太子少傅,徐遮幕是太子少保,这两人的位次,便依师、傅、保来排定。 同是内阁大臣,兼领的官职越多,地位自然也就越高。 比如杨景、周荃二人入阁虽早,但是位次却要排在傅东莱之后,原因便是傅东莱还兼着户部尚书。而若只论大学士的官阶而言,也不过是正五品的官职罢了。 内阁五位大臣,属于改革一派的只有傅东莱一人,而且也只是排在第三位。 新授文华殿大学士叶百川,本来是可以入阁的,却因原吏部尚书致仕,出现空缺,徐遮幕遂提议叶百川兼管吏部,李恩第又以先令其熟悉朝政为由,暂时断了嘉德想要将叶百川提为阁臣的念头。 朝中也有天官不入阁的不成文规定,但这并不代表着绝对,说白了内阁大臣是皇帝的专属顾问,什么样的人可以入阁,什么人不能入阁,全在皇帝一念之间,只是吏部尚书入阁的阻力要比较大一些罢了! 一个是因为其他内阁官员的反对,另外一个最主要的原因,便是皇帝的忌惮。 可如今,皇帝对两位阁辅的忌惮,要远远高过了一个新进的吏部尚书,只要叶百川在吏部的位子上熬一二年的资历,入阁便是水到渠成的事,可如今嘉德帝的权威大落,叶百川能不能继续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待下去,都成了未知数,更遑论入阁了! 没办法,吏部尚书的位置太重要了,这么多年,李、徐二人相互辖制,都不让对方一系的官员占据这个位置,因此反而给了那些没有背景靠山的官员希望,一丝能成为朝廷重臣的希望来。 可想而知,李、徐二人又岂会看着叶百川在这个位置上,安稳的坐下去? 正是如此,傅、叶二人,此刻才一副愁容惨淡的模样。 “陛下,是臣等无能!让陛下受屈!” 华盖殿内,二人伏低叩拜,老泪纵横道。 嘉德微微一笑道:“二位爱卿,何须如此!快快平身吧!” 嘉德归坐于软塌之上,又向戴权道:“戴权,赐座!” 戴权命人搬过来两个软墩,只是傅、叶二人却没有坐下去,只是恭敬的立在一旁! 嘉德看了看二人失落的神色,轻轻一笑道:“从前,都是辅臣为朕鼓气,今日,朕倒要反过来,为你二人开解一番了!” 说罢,又看向傅东莱,面色之中带着欣慰和笑意说道:“辅臣啊!还记得你初入京时,你我君臣二人的那一次彻夜长谈吗?” 傅东莱心感悲凄,老泪纵横道:“臣,记得!” 嘉德点点头道:“那晚,是你对朕说的,吏治改革,如雄关漫道,前有群虎相阻,后有万民相盼,这一条路,注定坎坷,你要朕做好改革遭挫的打算!” 嘉德微微唏嘘一声,道:“朕,听进去了,也时刻在做着面对失败的准备!如今不就来了吗?可见辅臣远略!” “老臣,惭愧!” 嘉德笑着摇了摇头道:“辅臣啊,朕知你一腔热血,满身精力都放在了吏改一事之上,以一人之力在朝中与百官周旋,如今遇挫,有此心境,也是人之常情。可话又说回来了,万里之行,起于跬步之基,虽蹒跚艰难,却也正是你我君臣的志向所在,若真就这么轻易做到了,那朕的东莱公可就不值钱喽!” 傅东莱苦涩一笑。 “再者说,朕也不是没有收获!他们为何要逼着朕下一道罪己诏?那是因为他们害怕了,冯恒石在湖广,林如海在扬州,朕记得徐遮幕便是武昌府人士吧?李阁老是浙江嘉兴人对吧!” 傅、叶二人同时点头。 “哈哈哈!”却听嘉德一声畅笑,又长叹一声说道:“这就对了!朕这是用对了人,下对了棋,快要拿住他们的七寸了!你说他们能不害怕吗?他们能不反击吗?只是,李恩第终究聪明了一些,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首辅,其手段,自然非徐遮幕可比!不过......跳出来一个徐遮幕,朕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一步一步来嘛!” “如果说,这些收获还不明显,那朕就说些实实在在的!朕西南有了冯恒石,东南有了林如海,朝中又有你们两位栋梁之臣!如果说你们二人与冯恒石是先拓之臣,那林如海就是我大乾的中流砥柱!更何况,朕还有贾瑛、冯骥才、傅斯年这样年轻的忠心之臣,他们便是你们的后继之人!朕有你们这些人辅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新政两年不成,那就五年,五年还不成,朕就再等十年、二十年,就算朕老了,你们也都老了,还有朕的儿子,还有贾瑛、冯骥才他们!我们老中青三代齐心,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呢!” 嘉德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便是以傅东莱、叶百川二人的心志,听了之后,心中也难免涌起一股沸腾的热血! 是啊!交手不过才第一回合,怎能轻易就灰心丧气了呢! “臣等惭愧!”两人同时拜道。 嘉德略为平静了一番心绪,笑着说道:“这会儿,你们可以接受朕的赐座了吧!” 傅、叶二人相视一笑,依言坐了下去。 君臣三人,豪言壮语说完了,心气也鼓动起来了,可摆在他们面前的现状,却是没有改变! 傅东莱率先说道:“陛下,今日朝会之上,已经有人跳出来,要罢了林如海的巡盐御史一职,将刚刚步入正轨的江南盐改一政撤销,如今虽说被压了下来,可难保他们不会再次提奏!如今我朝财政艰难,江南的盐课对于朝廷至关重要,如果江南盐改一停,国库财力事必不支,王子腾那边,怕是会再出变故!此事不可不虑啊!” 嘉德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提道:“朕接道奏报,说林如海为了盐政一事,将自己的身体都累垮了,不过才几个月,人却消瘦的不成样子!” 傅东莱点头说道:“林如海给臣的来信中从未提及过他的身体如何,不过臣派去扬州的人,回来后倒是与臣提过此事,臣也去信嘱咐过他,要注意将养。苟利国家,以全忠心,原该是做臣子的本分,陛下不必太过为他挂心!” 嘉德摇了摇头道:“朕不止是担心林如海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朕是在想,要不要将林如海撤下来......” “陛下为何......”傅东莱面露不解之色,不明白嘉德这么做是为什么?难道别人还没打过来,就要撤退了? 只是他方才出言,却又觉得不妥,便是心有质疑,也不能现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是以又把话咽了回去。 却是一旁的叶百川忽然出声道:“陛下是说以退为进?” 嘉德的目光在傅东莱和叶百川之间扫视了一圈,心中却是对两人不同的表现有所感悟。 傅东莱是能成不假,可做事讲究一个只进不退! 这也和他的经历有关,自宣隆朝到如今,傅东莱仕途一直都很顺利,每每为政一方,甚少有人能在政事上压得住他的,性格却像是一把钢刀,锋利却不可弯曲。 而叶百川就不一样了,他的宦海生涯,起起伏伏,在声望最高,政绩最盛的时候,却被调到了南京养老,是以却是知道适时而退的道理。 嘉德点了点头道:“江南的盐改已经步入了正规,他们再想推到重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以朕看来,他们的目的不是想废掉盐改,而是想逼朕继续退让,另外便是林如海在江南得罪了那么多人,他们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傅东莱听罢后,也皱着眉头沉思了起来,皇帝说的是有道理的,只是这些事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意轻易认输罢了! 叶百川顺着嘉德的话说道:“陛下是想用罢免林如海扬州巡盐御史一职,明里表示退让,却能保证江南盐改一事得以继续下去?” 嘉德点了点头道:“朕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也不止这个意思!” 这下叶百川倒是不明白了,露出一脸不解的神色。 嘉德微微一笑道:“林如海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一半,他做的不错,朕还不想早早的失去一位既能办事,又忠心可嘉的臣子!朕的意思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去做,让林如海好好将养一番,以备将来!” 第九十六章 如海的书信 两人都明白了嘉德的心思,与颁下罪己诏相比,眼前的这点退让又算得了什么呢?龙脸都让你打了,还在乎你多拔一根龙须? 面子和里子哪一个更重要?那要看你有没有经受过社会的毒打了! 傅东莱虽然不愿轻易退步,可嘉德的提议却是一举两得的,至于所付出的代价,皇帝都不介意,做臣子的还能说什么! 当下便也答应了下来。 议罢江南盐政,算是将当下最紧要的一件事情解决了,只是还远远未完! 皇帝被打了脸,作为心腹臣子,当然要想办法帮皇帝再把场子找回来了。这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陛下,只怕他们不会就此罢手,臣担心会有人拿叶大人做文章,是以臣想趁着现在还有余地,将新科进士绶官一事敲定下来!” 叶百川也奏道:“陛下,傅大人所虑甚是,应当尽早将此事敲定下来,这两百多名新科进士是新政的希望,大乾祖制,地方官一任三年,给这些士子绶官之后,起码三年内,不用担心有人会从中作梗,至于说这些人中,将来有多少能为新政所用的,也只有交给时间来筛选了!” 嘉德也点了点头,说道:“冯恒石不是说湖广那边缺人吗?从这些新科进士之中挑选出一批可用之人,优先派往湖广!辅臣,你再给冯恒石去个信,朝廷这边绶官结果一出来,他那边就可以动手了!” “是!”傅东莱应命之后,又问道:“陛下是想先从徐......” 嘉德点了点头,说道:“近来,冯恒石那边给朕的奏报不断,大致的情况都已经了解清楚了,朕这边之所以压着不动,就是想看看这后面还有没有什么人!” 说到这里,嘉德双眼微微一眯,却透着浓浓的杀意。 却听嘉德继续道:“再者就是,正如你二人先前之言,山河不靖,朝廷不易有太大的动作,朕还要再等等......辅臣啊,接下来的时间,一切要先以湖广那边为主,要让冯恒石尽快将湖广的事情做一个了解!岑平南到任了吗?” 傅东莱回道:“回陛下,岑平南三日之前就已经到任了!” 嘉德点了点头道:“嗯,先靖湖广,再平四川,之后便分兵三路,分别从四川、湖广、陕西各派一路兵马,合围河西逆匪,一二年之内,必须将白莲匪患平定下来!” 朝廷百官以西疆白匪四年未平,荼毒地方,民不聊生的理由来逼嘉德帝认错,嘉德虽然心中恼怒,可却反驳不得半分,吃了这方面的大亏,嘉德对白莲教叛匪更是恨在心头,下定决心,此次一定要解决了这个“癣疥之疾”! 却听叶百川奏道:“陛下,白匪之祸,从癣疥之疾发展到如今成为我大乾的心腹大患,吏治腐败是一方面的原因,可我大乾士兵战力的衰退也是事实啊!自宣隆二十六年之后,我朝便少用兵事,积年下来,士兵还能剩下几分战力?白莲教从刚刚兴起,到发展壮大,这中间不就是因为地方卫所剿匪不利吗?不提地方卫所,就拿西军大营来说吧,那可是我大乾战力最强的边军啊,可如今呢?陕西的匪患反而越来越严重了!若将来边事但又不稳,依靠这样的边军......” “爱卿的意思是?”嘉德蹙着眉头发问道。 叶百川看了看嘉德,又看了看傅东莱,犹豫片刻说道:“臣只是觉得,只靠这些人怕是难有成效啊!” 傅东莱心思微转,出声问道:“叶大人的意思是......想要进行军制改革?” 叶百川道:“傅大人,此事我也只是有一个腹稿而已,具体......” 叶百川的话还未完,却听傅东莱苦笑一声说道:“叶大人,如今吏改都困难重重,你怎么敢想?此事若是传出去,边军一旦不稳......叶大人,此事就到这里为止吧!” 叶百川眉头微蹙,傅东莱的性格从来都这么霸道,他的话还未说完,对方就要他熄了这个想法! 只是,他还是向嘉德说道:“陛下,臣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趁此机会训练一支精兵,臣也知道傅大人所虑,军制改革的事情可以放到以后再做,只是眼下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呀!” 叶百川话音刚落,便听傅东莱又问道:“叶大人,练兵是需要银子的,再说由谁来训练新兵,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叶百川听罢,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傅东莱却是点到了他要害之处! 缺银子,可以想办法,关键是人选问题! 开国勋贵一脉的势力太过庞大了,大到无人能与之相抗的地步! 大乾自太祖开朝之后,一直到高祖朝中期,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兵事,即便有一二不平之地,也都被开国一脉似饿狼一般给瓜分了! 直到高祖朝后期,辽东经历了一次大败,开国一脉折了不少人进去,事后许多开国勋贵又被问责,降爵的降爵,流放的流放,这才导致军队之中渐渐放开一些口子,给了非开国一脉将领一些机会,不过也仅仅是机会而已! 及至宣隆初期,又经历的机场大的兵事,这些非开国一脉的将领才渐渐崛起,部分人升至了军方的中高层,又被好事者称作是宣隆勋贵。 这也是宣隆帝有意而为之,不过也遭到了开国一脉严厉的反扑,好一些人都被揪住了短处,连性命都搭了进去。 如今剩下的一些人,开始是聚拢在老肃忠亲王杨烬的麾下寻求庇护,肃忠亲王薨后,这些人又被宣隆归到了忠顺王麾下。 如今宣隆帝已经殡天,嘉德帝又必须依靠开国一脉稳固皇位,剩下的那些宣隆勋贵更是不敢与开国一脉争势! 叶百川既有心军制改革,那就不可能再看着开国一脉继续做大,训练新兵的人选自然不能让开国一脉的人担任,起码不能是当下军方有现职的人! 如此一来,选谁就成了问题!即便有人选,对方敢不敢接这个差事,更是个问题! 君臣三人都明白此中的关窍,只是有些事情不适合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嘉德心中也是有些意动的,皇帝想要坐稳江山,首要的便是兵权,若是他手中能有一支可与开过一脉相争的军队,前几日,朝中的那些官员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逼迫他了! 嘉德最终开口道:“辅臣的顾虑朕也明白,可叶爱卿所说之事也是事关将来的大计,此事可以考虑,但也不必着急,因势而定吧!” 傅东莱明白,嘉德其实是心动了,不过苦于无人可用罢了!只是不知此事是好是坏! “今日便议到这里吧!”嘉德说道。 二人恭敬的离开了大殿! 不提朝中诸事,且看贾府这边如何。 林如海的书信不止一封,而是三封! 一封是写给贾母的,一封是给黛玉的,另外一封自然是给贾瑛无疑了! 给黛玉的一份,不过是叙些家常,报一声安康,再多几句叮咛罢了,便是如此,也让黛玉留了好一阵眼泪! 给贾瑛的书信,则是祝贺之意颇多,原是林如海听说金陵城的荣宁街又竖起了一座二等荣恩牌坊,上刻进士及第四字。却是贾瑛高中探花的消息,传回金陵,地方官府出资为其建造的。 《第一氏族》 祝贺之后,又提了一些扬州的盐政之事,说着说着,便说到他自己的身体每况日下,又说一生无憾,唯有独女黛玉一人放心不下,再三托贾瑛照顾一二!末尾还嘱咐贾瑛,不必和黛玉提及他身体的状况。 贾瑛看完来信之后,眉间微微一簇,却又瞬间恢复了平静,免得让黛玉看出端倪来,只是心中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对于黛玉的情感,他是由未见时的好奇,到熟悉后的亲近,再到相处日久后的喜爱,即便林如海不说,贾瑛也不会放任黛玉一人不管的。 让他心里感到沉重的是林如海,虽然总共见过不过才三次,还有一次是七年之前,前后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超不过一个月。 可是仅这几次的见面和相处,林如海给他留下的印象却是极其深刻的。 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中有些佩服这位姑老爷! 他一身青衫中年文士打扮,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瘦弱,不论对谁,都是一副谦逊温和的态度。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瘦弱谦逊的文士,却在扬州做出天大的事来,给朝廷解了燃眉之急,为江南的盐政改革铺好了奠基,代价便是自己的生命!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为了自己的事业付出生命的代价的! 唯有那些内心纯粹的人! 这类人,向来是容易让人钦佩的!尤其是像贾瑛这种,内心存私的,或许是因为他内心里对纯粹的渴望吧! 如今见林如海,最终是这般惨淡的结局,百年之后,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 贾瑛总觉得老天有些不公! 相比那些整日无所事事,醉生梦死,什么都不干,甚至坏事做绝,却依旧能长命百岁的,林如海的结局属实有点惨淡了些! 第九十七章 感觉有点飘了 至于给贾母的那封书信里交代了些什么事,众人就不得而知了! 贾母看完信之后,便收起来了,她不愿给众人看,也没有人好发问! 屋内众人,却都看向了贾瑛,黛玉也望了过来! 贾瑛微微一笑,向众人说道:“金陵老家那边起了一座牌坊,姑老爷知我高中,遂写了封信来,一是祝贺,二是嘱咐我一些为官之道!” 贾瑛的话里挑不出什么毛病,众人听了也只作当真,只是几位夫人的神色之上却透着一股疑惑之色。 信笺未到之时,她们正与贾母商议是不是要把宝钗和贾瑛的婚事定下来,才起了个头儿,扬州的信就到了。 如今贾瑛、宝钗、尤氏也都在,却不见贾母再提此事! 薛姨妈看了看黛玉,神色之中闪过一丝失望,贾母不提此事,她也不好再开口。 一者是不知信中具体都说了些什么,若是贾母拒绝,岂不平白讨了没趣!二者,提的勤了,反而像是她上赶着嫁女儿一样,她虽暂居贾府,却也不愿平白矮了一头,好似宝钗就无人可嫁一般。 至于说失望,她心底里对于贾瑛还是十分中意的,出身好,还是探花郎,人也长得不错,虽说上面没了双亲,可也正好省了女儿嫁过去后,上面还有个婆婆压着。 如今,她的打算却是眼看着就要落空了,心中自然难免失望。 而另一边的王夫人,看了看宝钗,心里却又活泛了起来! 至于说刑夫人,左右都与她无关,也不在乎事情能不能成。 随后贾母只说乏了,让众人各自散去,却独留下了贾瑛,说是要嘱咐几句。 众人离开荣庆堂后,两位夫人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薛姨妈离开时借故带走了宝钗,只留下一众小辈聚在一起,议论着方才未完的事情。 “珍大嫂嫂,给瑛二哥定下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啊?”只听探春好奇的向尤氏问道。 黛玉和其他几女也都看了过来。 尤氏并不知晓贾母看完信后,闭口不提宝钗与贾瑛婚事的事情,方才在屋内虽也觉得奇怪,可也没往其他地方想。 见几个妹妹都好奇,遂开口说道:“原是想着宝妹妹年纪与瑛二兄弟相仿,那日与老太太提过一嘴,不过能不能成还说不准呢!” 一旁的凤姐却是玲珑心思,虽不知扬州给贾母的信里具体说了什么,可她平日里惯会察言观色,是以也有几分猜测,见尤氏将贾瑛宝钗之事说了出来,又恐日后事有不成,未免显得尴尬,这才又开口道:“你们也别当真了,当日也就提了一嘴,可别出去嚼舌根子,免得版弄出些是非来!” 探春姐妹几个听了,尽皆点头,唯有黛玉默不作声,神色之中又添了几分清冷孤寂。 荣庆堂内,贾母将贾瑛留了下来,等到众人离开后,却是看向贾瑛问道:“瑛哥儿,你同我说句实话,你姑老爷身体是不是耗损的厉害?” 贾瑛也不再瞒着,只说道:“上次去扬州是,姑老爷看着要比往日消瘦了许多,还时有咯血之症,孙儿也曾叮嘱过他要好生将养,回京之后,也曾托人找了些名医开出了几副养身的药方子,送去扬州,不过,姑老爷本身根子就弱,怕是调养起来也不容易啊!” 贾母双眼突然又红了起来,说道:“他到现在都不愿意跟我说,只提了一句身体有恙,只是他托我帮他照看好黛玉,我便觉的奇怪!好端端的怎么提这些,我就知道......” 说着便落下了泪水,一边还道:“我那女儿是个苦命的,如今女婿也成了这般,可怜我的玉儿啊!” 贾瑛在一旁看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开解才好! 片刻之后,贾母才之主了眼泪,看向贾瑛问道:“瑛哥儿,你对你玉儿妹妹怎么看?” 贾瑛不知贾母问这个做什么,只是回道:“玉儿妹妹自然是好的,我也把她当做嫡亲妹子来看!” 贾母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就不信你姑老爷信里没有托付你照看玉儿!你与我说真心话,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婚事的问题了!” 贾瑛:“......” 让他娶黛玉? 贾瑛觉得此刻自己心里似乎有点飘了! 倒不是不可以,可林妹妹还差了几个月才满十二岁! 这个......是不是有点早了? 怎么感觉都有点罪恶啊!虽说如今的社会,十二三岁嫁人的也不少,十三四岁便有了儿子的就更多了。 可贾瑛毕竟心智要比别人成熟一些,娶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怎么都觉得有点禽兽了! 要不......再养一养? 心里想着,便想贾母开口道:“老太太,玉儿妹妹年纪是不是......” 贾母知道贾瑛要说什么,假啐道:“谁叫你胡思乱想了,你若觉着可以,便将婚事先定下来,再等一二年成婚也不迟!” 贾瑛内心只觉羞愧,耳朵根子都有些泛红,半响才哼哼唧唧的说道:“嗯,老太太要是觉得可以,孙儿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就是不知玉儿妹妹愿不......” 老太太霸气一声道:“女儿家的心思你就不用操心了,也就是你没了老子娘,我才只能问问你的心思,要不然婚姻大事也轮不着你做主!玉儿他老子也是这个意思,至于你妹妹那边,我这个老太太与她说便是!” 说罢,贾母还瞪了一眼贾瑛道:“多好的姑娘,你还吞吞吐吐犹犹豫豫,要不是玉儿他老子的意思,我才不肯把我的玉儿便宜了你!哼!你也去吧!” 贾瑛这才离开了荣庆堂! 一路上也是晕晕乎乎的,不时傻笑一声,引得旁边经过的下人频频回顾,只当是东府的二爷被刀给砍傻了脑袋,只是明明听说瑛二爷是背上受的伤啊!怎么就影响到了脑子呢? 其实也不怪贾瑛心境不堪! 林妹妹那是谁啊?十二钗正册第一人啊!红楼里众多女子中,妥妥的c位咖! 《第一氏族》 虽然他心里曾经也有过类似的幻想,只是后来因为林妹妹年纪的问题,才变成了当妹妹宠的心态。 可幻想朕变成了现实,他心里还是有点小激动的!虽然还要养成! 至于贾母说他犹犹豫豫,却是因为他有点猝不及防的缘故! 正出荣府大门时,却遇上了学里归来的宝玉。 见贾瑛这幅模样,宝玉好奇道:“瑛二哥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你猜的对! 贾瑛有心说一声,只是想了想还是罢了! 若要宝玉知道,自己把他的林妹妹给抢走了,不知道会不会犯了痴怔! 万一老太太突然心疼亲孙子,收回成命,他就的哭了! 贾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宝玉问道:“最近学里如何?读书可还用功?” 宝玉像是极不愿意听到与“族学”“读书”有关的话题,只想贾瑛抱怨道:“瑛二哥也太没意趣!好好的非要提什么读书!与我们学里新来的先生一般,端是让人欢喜不来!我去找妹妹们玩儿!” 说罢便想贾瑛告罪一声,飞也似的离开了! 贾瑛看着这般模样的宝玉心中好笑! 自那日贾政得知他整日往会宾楼跑,便准备上演一场“严父教子”的大戏,若非下人们有机灵的提前报道了老太太哪里去,宝玉挨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 即便是逃过了一劫,也被贾政气冲冲的模样吓到了,这两日却也规矩了不少! 再说族学那边,依然是贾代儒管着,只是平日里授课的人,由贾环变成了几个打算留在京城再考的云南士子。 贾瑛又在背后给云南的同乡士子传授了一些前世专门针对叛逆少年的经典案例,如今族学里的一众贾家小辈却是不好过了! 这边才回了府里,正巧遇到贾珍也刚从外面归来。 “珍大哥,这是从哪里回来的?”贾瑛打招呼道。 贾珍见是贾瑛,便相伴一道往府中而去,路上说道:“过几日,便是太爷的寿辰,我方才去了一趟玄真观,本是打算请了太爷回府受一受一家子的拜礼,只是太爷却是不喜吵闹,只说不愿来,还让我提前叩了头,说是生辰那天也别去扰他!唉!” 贾珍装模作样的一声哀叹!似是在苦恼贾敬这个做爹的让儿子为难! 贾瑛心里一阵好笑! 之所以称贾敬为太爷,是按当家人的辈分来排的。 东府这边不比西府,上面没什么长辈,又是玉子辈的当家,是以贾敬辞了一府之长后,自然就升格成了太爷! 至于东府那边,是文字辈的当家,是以一众小辈称呼代儒、代修为太爷! 却又听贾珍道:“太爷虽不愿来,可该有的场面却不能少了去!过几日咱们还要张罗张罗摆几张筵,一些世交旧家那里事必是要来人贺寿的,咱们也不能落了面子不是!” 贾瑛闻言也点了点头! 贾珍这些话却说的没错,勋贵们从开国传到如今这代,大多数家里就是一副空架子,只剩下一个光鲜的外壳,若是将这点脸面也丢了去,那在这个圈子里可真就混不下去了! 和光同尘,贾瑛还是明白的! 再说,贾敬当初还嘱咐他绶官之后去一趟玄真观,只是这些日子来,他却是把这事给忘了! 正好过几日寿辰的时候去一趟!贾珍叩过头了自是不用去,只是他与贾蓉贾蔷三个还是要去一趟的。 第九十八章 离京之心 且说当日傅东莱刚刚回府,便只见管家老仆递上了一份湖广来的书信,眼下时节从湖广给他捎信儿来的,也只能是冯恒石了! 是以,傅东莱不敢怠慢,忙把信封拆开,看罢之后,消瘦略显沧桑的面容之上又平添了几分忧愁! 这边,他与皇帝才刚刚定下经略湖广的大致方案,平身冯恒石那边却又出了变故! 雅文吧 老天似乎专与他作难! 傅东莱满面愁容的在房间来回踱步,只觉内心苦闷,想要找个人说会儿话,只是府内除了几个老仆,竟再无一个亲近之人! 沉默片刻,傅东莱召来老仆吩咐了一句。 另一边,贾政户部当值下差后,正要乘轿回家,却被人喊住了脚步。 “小人是徐阁老府里的管家,我家老爷请贾老爷过府一叙!”只听喊住贾政的那人说道。 “徐阁老?”贾政心中窦疑,他家与徐遮幕并无甚交情往来,今日突然请自己过府做什么? 心中虽是疑惑,但毕竟对方是当朝次辅,他只是工部的一个芝麻小官,却是拒绝不得。 当下便随徐府管家一道往徐遮幕府上而去。 “下官贾政,拜见徐阁老!” 徐府正厅内,贾政掩下心中的疑惑,向徐遮幕拜道。 “存周不必多里,此处是老夫家里,又不是在部堂之上!”徐遮幕一身布衣长袍,满面笑容,身上不带半点庙堂之上的尊贵之气,和善向贾政招呼道:“存周请坐!” 贾政内心忐忑的依言坐了下来,当即便有仆人奉上一碗茶水。 “不知徐阁老召下官前来可有什么差遣?” 徐遮幕没有直接进入正题,而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贾政闲话起来,搞得贾政内心更是不安。 贾政虽说为人迂直了些,可官场上的一些规则他还是懂得,先不说开国勋贵一脉的盟友是李恩第,只说他的现职是工部员外郎,李恩第又兼着工部尚书,而徐遮幕则是兼着兵部,两人一个是首辅,一个是次辅,虽说平日里看着朝堂一团和气,可大家都知道,这两位阁老私下里却是你争我夺斗的厉害。 一个想要背刺,一个防着被背刺! 因为两部主官的原因,平日里低下的属官之间都少有私下来往的,双方之间泾渭分明。 眼下见了徐遮幕这幅态度,自然难让贾政心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遮幕才将话题扯到正途上来。 “存周啊,老夫听说己亥恩科的探花郎贾瑛是你的族侄?” “怎么又牵扯到贾瑛了?” 贾政心中虽是疑惑,可还是恭敬回道:“徐阁老所言不错,贾瑛正是下官本家的侄儿!” 顿了顿又问道:“可是贾瑛惹下了什么麻烦?” 徐遮幕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存周不必多心,只是老夫兼着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一职,前几日与夏大人聊起了翰林院的事情,听夏大人提起过贾瑛!存周不知,夏大人对贾瑛可是赞不绝口啊!” 贾政听罢渐才心安,谦和一声道:“不过是后进末学之辈,都是夏大人抬举家侄了!” 徐遮幕却摇了摇头,轻笑道:“存周这却是谦虚了!不说贾瑛新科探花郎的身份,本就是天下士子的表率,文名才情在年轻一辈中都是数一数二的,老夫听说贵侄还是文具武备的全才,虽说年轻人是该磨砺一番才能成器,可该有的表扬夸赞也是不能少的!” 贾政只是微笑受领,心中却在琢磨这徐遮幕突然提起贾瑛是什么意图。 却又听徐遮幕说道:“老夫听说贵侄尚未有婚约可对?” 贾政点了点头道:“家侄双亲早故,少了长辈操持,是以一直也未曾定下一门亲事!” 徐遮幕听罢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说抿了一口,这才又说道:“存周啊,你也是贾瑛的长辈,我只你们宁荣二府虽属两脉,却是一家,贾瑛如今已是朝廷翰林,可毕竟年轻了一些,若是能早些成家,也能免得让人轻看了去。不知存周以为如何?” 贾政接话道:“阁老说的在理,年轻人要是能成个家,也能早些收收心,让人觉得靠实。只是眼下尚未有合适的人家......” 徐遮幕见贾政如此一说,当下又开口道:“存周啊,老夫膝下尚有一女,年方十九,如今也未与人定下婚约,老夫有意,咱们两家不妨结个亲,你当如何?” 贾政这才明白徐遮幕找自己来的心意,心中松快的同时,也在考虑这徐遮幕的提议。 只是虽说宁荣是一家,可毕竟已是分开两府,他也不好待贾瑛应下此事,二者,他心中也有其他一方面的顾虑。大家族的联姻,从来都不会是单纯的姻亲关系,往往还涉及到了政治。 贾家若是和徐府联姻,那李恩第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是以更不敢当场答应下来,只是又顾及徐遮幕的身份,也不能一口回绝,只能含糊其辞道:“李阁老能看中贾瑛,自是他的造化,贵千金又是出自史书礼仪之家,配贾瑛也是有余,只是也正如徐阁老方才所言,宁荣二府虽是一家,却到底分了两脉,贾政还需征求一番家侄的意见方才妥当!再者也许禀告了家中老母亲才能做主!” 徐遮幕听罢点了点头,也觉得贾政说的在理,毕竟不是贾瑛的直系亲长,若是直接就应了下来,万一那便出了变故,也平白落了徐府的颜面! 徐家虽不似贾家那般可享几代食禄供奉,可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该有的矜持还是不能少的。 当下便说道:“存周说的也是在理,老夫今日请存周过府也正是本着此意商量一番,若两家均有此意,咱们再找吉日定下约书不迟!” 这边贾政迷迷糊糊除了徐府,心中满腹心思往家中赶去。 另一边,贾瑛也赶到了傅东莱府上。 “你有伤在身,就不用见礼了!” 依旧是傅府的正厅,傅东莱这次没有再背着身子接见贾瑛,反而阻止了贾瑛的见礼。 “不知傅大人找下官来所谓何事?”贾瑛问道。 “坐吧!”傅东莱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自己也道主位上坐了下来,等到老仆奉上茶水退下后,才听傅东莱向贾瑛说道:“找你来,自然是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贾瑛心中疑惑,不过心思微微一转,便有所猜测。 与自己有关,又能涉及到傅东莱的,那就只有冯恒石了。 从进门只是他就发现傅东莱神色之上隐约带着一丝疲惫,心中却是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家师那边......”贾瑛满心忧虑的问道。 傅东莱也不隐瞒,点了点头道:“湖广那边来信,岑平南刚到湖广,你老师便第二次遇到了刺杀。” 贾瑛到听罢,心中顿时一惊! 他注意到了傅东莱话语之中说的是“第二次!” 也就是说之前还有一次,自己并不知道! 心中不由为冯恒石担心起来! 贾瑛从南疆一路参加科考走到今日,认下的老师着实不少,业师、知师、房师、座师! 业师自不必说,只不过他的业师如今尚在云南。 房师也只是见过一两面! 至于座师,就不止一人了!就比如会试主考叶百川,也是他的座师,甚至严格来说,叶百川这个座师,是要比冯恒石有分量的! 只是他与叶百川也只见过一次而已,彼此之间却少有焦急。 而他与冯恒石之间的情分,却要从云南乡试一直延续到今日! 当初在云南试罢,冯恒石就曾指点过自己的学业文章,还点了自己的解元,及至湖广两人二次相遇,又有一段不凡的经历,自己的字号是冯恒石给取的,自己能在还未入仕之前就与傅东莱结下关系,也是冯恒石给铺的路,甚至他在朝堂能受嘉德赏识,虽然无人向他提起,但他自己却清楚,这其中恐怕少不了冯恒石的功劳! 贾瑛道如今还记得清楚,当日在岳阳楼上,师徒两人的一次长叹,以及冯恒石对他勋贵出身的担忧和叮嘱。 在这个年代,师生的关系是可以何父子关系比肩的,更何况贾瑛能感知得到,冯恒石是真的把自己当弟子来看待的。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这是贾瑛一贯遵循的行事准则,贾瑛心中也确确实实的把冯恒石当做一位可敬的师长来看待的。 何况以冯恒石的为人和品格,也确实当得上一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赞誉了! 此刻听说冯恒石遇刺,贾瑛第一反应便是浓浓的担心! “东莱公可否与小子详说一番?” 傅东莱将贾瑛的表现看在眼中,心中也颇为满意,若冯恒石看重的学生,对于自己老师的安慰,连一丝关心的担忧的态度都没有,他傅东莱反而要失望了! “信中未曾提及具体遇刺的经过,只说信笺送出时,冯恒石受伤昏迷,后经诊治性命已无大碍,只是暂时下不的床榻!” 贾瑛的面容渐渐肃穆起来,心中的大石却沉到了谷底! 是受了多重的伤,才能致人昏迷,下不的床榻? 冯恒石可不比自己,人上了年纪,再经这么一番折腾,那...... 贾瑛甚至都不敢往下细想! 却又听傅东莱长叹一声,有些自责的说道:“老夫与冯恒石可谓是半生挚友了!如今老友落得这般地步,却怪老夫硬要将他拉进这是非漩涡之中来!凭他的资历,即便是在南京,百年之后也能得无上哀荣,名誉千古!何苦来哉,何苦来哉!是老夫对不起他啊!” 贾瑛双眼微微一红,强忍着悲痛劝说道:“东莱公不必如此!人生一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的人一生过得碌碌无为,活的像一条咸鱼!有的人却是为了理想和信念而活着,那是他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不论结局最终如何,只求顺应本心!与天命相搏,何其快哉!我想于恩师而言,他如今所做之事,便是他毕生所求的理想!即便倒在途中,也没什么遗憾的!” 傅东莱听罢,苦笑一声道:“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说起话来却是老气横秋!少年人,你却不该有此等心境的!” 贾瑛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东莱公,不知恩师第一次遇刺又是何时?” 傅东莱说道:“已是月前的事了,不过那次只是有惊无险,被身边人所救!说到底,他一人在湖广还是过于单薄了些,无人可用啊!那‘破石头’脾气又臭又硬,却偏生是个情种,发妻亡故后,又不愿再续,连个妾也没有,膝下无儿无女,老夫曾劝他再续一房,他倒反臭骂老夫一顿,落得如今连个在旁边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却不知道他今日可曾后悔不听老夫之言!” 贾瑛却不清楚冯恒石的往事,只是云南、湖广两次相见,他身边也都只带了黥面老仆一人,至于他家中的情况,身为弟子的也不好相问。 此刻听傅东莱提到这些,他才知道老人的半生有多孤寂! “朝廷难道就只看着恩师一人在湖广勉力维持局面吗?”贾瑛带着些怨气的说道。 却听傅东莱轻叹一声道:“朝中的局势复杂,陛下也有他的难处,你就不要抱怨了!” “日前,老夫已经奏明了陛下,将新科进士选官任派一事尽早敲定下来,如今叶大人已经去办了,只是湖广的局势有些不等人啊!” 贾瑛又试探问道:“可否将恩师暂时调离湖广?” 傅东莱摇了摇头道:“非是老夫心狠,实在是湖广只能靠他在那里镇着,其他人不管换做是谁,陛下与老夫都不会放心的!” 贾瑛沉思了片刻,有问道:“东莱公,若小子想去湖广,您......可否从中周全?” 他如今方才拜了翰林不久,三月未满之前,是不得离开翰林院的,三月之后翰林院或许会安排他们外出别部实习观政,可大概率是要在朝廷六部之间选择,直到三年任满之后,才会重新选任官职。 当然,万事都非绝对,不然他也不会向傅东莱提出此请! 当然了,他想去湖广,不代表着就要放弃翰林院的官职,据他所知,曾经就有过先例,有新科进士以翰林院官员的身份,被外派到地方观政。 第九十九章 都是“扒灰”惹得祸 “你一个新科翰林,去湖广做什么?”傅东莱问道。 贾瑛明白傅东莱的意思,湖广的事情冯师都搞不定,自己去了又能起什么大作用呢? 不过贾瑛却是有自己的想法! 一者,冯恒石在那边孤军奋战,他这个做弟子的,即便帮不上什么大忙,摇旗呐喊总还是可以的吧! 再者,正如傅东莱所言,冯恒石如今身卧病榻,若是有人侍奉也就罢了,只是冯恒石孤家寡人一个,自己作为学生,于情于理都有必要侍奉一番。 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从傅东莱的话语中,贾瑛能察觉的到,未来一段时间内,湖广将会变成朝廷与白莲教、中央与地方、以及皇帝与大臣之间博弈的主战场! 他考进士是为了什么? 当然不是为了在翰林院熬资历,坐等升官入阁! 宝玉今年十三岁了,满打满算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六年都不到! 他必须在这六年之内,保证自己有一定的自保之力才行! 若是在翰林院待满一任,那就是三年,三年之后他也不过才二十岁,想要以翰林院编修的资历入阁?想都不用想的事情! 所以,他想要获得更大的权利,那就需要另辟蹊径了! 越是角力场,才越有无限的可能! 再者,贾瑛之所以要保留翰林院的身份,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万一失败了,他只是一个翰林院的实习生!大不了再回来就是了,总归以他一甲第三的名次,足以让他有失败一次的资本了! 可万一要是成功了呢? 以后如何,眼下暂且不提,但必须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一方面,是傅东莱对于冯恒石内心的愧疚。他身为内阁重臣,若是能帮自己说话,分量绝对不轻!另一方面,便是自己在嘉德心中的位置。眼下宫变一事才过去不久,圣眷正浓,或许能有机会让嘉德帝点头! 另外就是,自己怎么说也是立过一次救驾之功的,嘉德总该给点赏赐吧!拖了这么久都没有收到半点音信儿。 嗯,也可能是因为他还在养伤期间!不过也该快了! 贾瑛随即回道:“东莱公,晚辈自然清楚,湖广的局势不会因为多了我一人,就能有所改变的,可是家师孤身一人在那里,晚辈心中终究是放心不下。东莱公不是也说,恩师手中缺少可用之人吗?晚辈即便帮不上什么大忙,可端茶倒水,病床前侍奉总是可以的吧!再说晚辈怎么也是武勋出身,有一身武艺在,若事再有不虞,也能派上用场!” 傅东莱听罢,也沉思了起来。 冯恒石如今受伤不能下榻,身边若是没有一个可信之人,做起事来的确是不方便! 而且贾瑛此子,文才足够,而且也有一身勇武! 只凭当日在禁宫之中他的表现,便知他不是那种畏缩不敢任事之人! 当下便说道:“能不能去湖广,却不是老夫可以决定的,只有奏明了陛下才行!” 傅东莱虽然没有明着应下此事,但他这么说了,贾瑛便知此事有门! 当即便起身拜道:“晚辈谢过东莱公!” 一番长谈,又有冯恒石的缘故,再加上贾瑛的表现,傅东莱看在心中还是比较满意的。 “无须如此,你且坐吧!你既然有心要去湖广,有些事情,老夫还是要交代你一番的!” 二人又是一番长谈,直至入夜时分,贾瑛才出了傅东莱的府邸! 回到宁府时,却发现贾蓉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从外面赶了回来。 贾瑛喊住贾蓉问道:“大晚上的这般着急忙慌,可是出了什么事?” 贾蓉恭敬回道:“回二叔的话,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侄儿家的那口子近几日一直卧病在床,连着瞧了好几次大夫,开了几副方子,汤药也喝了不少,就是不见好!方才刚去了一趟冯紫英家里,请住在他家的那位张大夫来给瞧瞧,这才回来。” “秦可卿病了?不该呀?”贾瑛心里万分疑惑。 秦可卿的病,虽说曹公未曾细讲,可大概还是能猜出是和贾珍有关,红楼的女子,大多是心重之人,秦可卿也不例外。 贾蓉是个和气的性子,尤氏这个续弦的婆婆对她也不差,偏她与贾珍之间不清不楚的,心思不重才怪! 小书亭app 可是贾瑛明明记得,上次在天香楼自己撞破了贾珍的好事,他们之间应该没发生什么呀? 自己又在府里住着,贾珍又是个装模作样爱面子的,应该不会再去找她......了吧? 贾瑛心中不敢确定! 就贾珍那德行,贾蓉对他不敢有半点的反抗,也就是为了在自己面前端着长房的架子,才有一二顾忌,保不齐就趁着自己哪日不在的时候...... “怎么没把人请回来?”贾瑛问道。 贾蓉回道:“回二叔的话,那张大夫今日已经连着去了几家了,黄昏之后才回家不久,说今日乏了,精力不济,明日再来府里问诊!”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 张士友他还是记得的,确实是位不错的大夫,虽说没能治好可卿的病,但起码看出了症结所在,比府里养的那些个庸医强多了! 贾蓉要去回了他老子的话儿,贾瑛心中有念,便跟着一块儿去了。 贾珍房内,尤氏正与贾珍商议着后天的生辰宴该怎么个办法,见贾瑛进来,二人尽皆起身相迎。 贾瑛进门见过礼后,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尤氏,发现她并无什么异样。 贾瑛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瑛二兄弟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贾政问道,尤氏则是安排丫鬟上茶后,便回了内堂。 贾瑛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贾珍,说道:“我方才回府,正巧碰见了蓉儿,听说他媳妇儿这几日身子不大好,便过来看看!” 贾珍面容不露异样,心中却微微一突,总觉着贾瑛话里有话! 你既知道蓉儿媳妇病了,想要探望,那也该去蓉儿的院子才对,到我这里看看是什么意思? 只是贾瑛说罢,便不再吭声,而是自顾端起了茶碗。 贾蓉这才插话,回了贾珍关于张士友的事情。 贾珍听罢,摆出一副老子的模样,交代道:“既是如此,你明日再派人过去请一趟,多付些诊金,咱们家也不缺那几两银子,只要你媳妇儿能有好转,便是花个千两、万两,也都不算什么!” 贾蓉只管点头称是,贾瑛在一旁听了,心里却不尽感叹:“贾珍啊,贾珍!果然,你还是那个你!对自家媳妇儿,比对儿子都亲!” 同时心里也有点失落,自己平白入了一趟红楼,难道连可卿的悲剧都改变不了吗?如果这样,又何谈改变贾府的结局呢? 等到贾政话落,贾瑛却对贾蓉说道:“你就不必在这里陪着了,回去好好照顾你媳妇儿!待会儿得空,我便过去探望一番!” 贾瑛房里没有主妇,是以若要探望,也只能亲自去了,左右还有贾蓉在,倒也说的过去。 见他老子也不再发话,贾蓉这才敢离开! 贾瑛又挥了挥手,让陪侍的丫鬟也都下去,等到屋内只剩下他与贾珍两人,贾瑛却突然目光灼灼的盯向了贾珍。 贾珍被贾瑛看的心里有点发毛,目光有些躲闪,却做一脸平静问道:“瑛二兄弟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珍大哥,你且与我交个实话,你可曾第二次去过天香楼?” 天香楼的事情,虽然两人不再提及,可毕竟是心知肚明的事情,是以贾瑛也不绕着弯子问! “瑛二兄弟这是什么话,我一个做公公的,平白没事往天香楼跑做什么?”贾珍一副我是正经人的模样,面部红心不跳的诌着胡话。 假正经是我的常态,睁着眼睛说谎话这项技能被我练到了满级,穷奢极欲不过是我的伪装! 别问我是谁!我只想做一个史上最轻松的族长! 贾瑛冷哼一声道:“你敢跟我说蓉儿媳妇突然就病倒了这事,与你没关系?” 贾珍依旧是一副我冤枉,我无辜的模样道:“瑛二兄弟,你把为兄想成什么样的人了?想我不过二十岁,就挑起了咱们府里的一大摊子,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小心谨慎管理着一大家子,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无颜面对祖宗!兄弟你还这般看你珍大哥,可知为兄这心里不是滋味啊!” 贾瑛算是见识到了,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着! 贾珍是无下限的刷新了自己的三观! 贾瑛长叹一口气,压着怒火说道:“珍大哥,你爱玩乐,爱女人,这都没什么!左右以你的身份缺不了这些,外面有姿色的女人多了去了,你若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在府里胡闹腾!咱们这样的人家,本身闲言碎语就不少,谨身自守还是一身黑呢,你可倒好,还扒自己儿媳妇的灰!你非要将这府里搞得上下不宁才行吗!” 见贾瑛这样说,贾珍也冷了脸色,茶碗往桌上一摔,冷哼一声说道:“瑛二兄弟,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可是我这做兄长的慢待了你?让你对我有这般大的成见?你从南疆回来,我因你年少,怕立不起业来,便把你接到府里,一应月例用度都与我一般,更是不曾少过!我这做兄长的难道做的还不够吗?你这样说,便不怕伤了兄弟之间的情分?” 第一百章 簪子藏哪了? 贾瑛看着满面冷色的贾珍,心中冷笑不止! 这一套手段,使在贾蓉身上或许有效!可他贾瑛却不是贾蓉那种骂不还口的性子! 只听贾瑛冷冷一笑道:“珍大哥不必与我细数这些家常!你虽是一府之长,可曾真正关心过府里的一应开支?你且去大嫂嫂哪里打听打听,我进府里这几个月里,可曾领过府里一钱银子,再来与我说教不迟!说我不怕伤了兄弟情分......我若是不把兄弟情分放在心上,还真懒得与你在这里纠扯!” 贾瑛退掉了府里的一应供给之事,贾珍其实是知道的,他此刻不过故意装着不知,拿接贾瑛过府居住一事说事儿呢! 此时被贾瑛驳了,他一时还真无话可对! 却又听贾瑛开口道:“我也不与你在这里拍桌子吵闹,省得惊了内堂的大嫂嫂!我既然敢如此说,自然有我的道理,我且问你......” 贾瑛盯着贾珍的双眼,悠悠说道:“那簪子你放哪里去了?” 贾珍听罢,神色一变,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道:“什么......什么簪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贾瑛气急道:“你当真以为自己做的丑事无人知晓?还是你觉得自己把簪子藏得严实,即便与大嫂嫂同住一个屋檐,她也不会发现?” 贾珍听罢面色一惊,转头看向内堂,又看了看贾瑛,犹豫一番,还是起身向内堂走去。 尤氏正与丫鬟叙话,见贾珍突然进来,起身问道:“瑛二兄弟走了?” 贾珍摇了摇头,只道:“昨晚我换下来的旧衣裳在哪?” 尤氏不解为何,却回道:“在耳房榻上放着呢!” 贾珍便急身转向耳房,走出两部,却又回身问道:“可有人动过?” 尤氏摇了摇头道:“还未曾来得及吩咐丫鬟收拾,可是有什么不妥?” 贾珍心中顿时一轻,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袖带里装了件要紧的东西,是人托我带给瑛二兄弟的,我却一时给忘了,今日他来方才想起!” 尤氏便道:“我让丫鬟去取来!” 贾珍摆手止道:“不必,我自去便可!” 说罢,便径自去了耳房,尤氏见贾珍这般模样,也没有冒然跟了去。 耳房内,贾珍一阵翻腾,总算是找到了簪子,心下这才松了口气,复又将簪子塞进了袖口,这才又往外厅而去。 见贾珍神色轻松的走了回来,贾瑛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也知道害怕?我只当这府内无人能让你在意的呢!” 贾珍面色有些尴尬,不过也只是片刻便恢复了平静! 只向贾瑛说道:“你嫂子的品性你也是知道的,这府里却是少不得她!” 贾珍对尤氏还是有感情的,若不然以尤氏的出身,便是续弦,也轮不到她做宁国府的当家主妇! fo 若贾珍只是贪图尤氏容貌,完全可以纳了做妾! 贾瑛嗤笑一声,看向贾珍道:“你可还要继续抵赖不认?” 贾珍却问道:“是不是瑞珠那丫鬟告诉你的?” 贾瑛闻言,神色一怔,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反问道:“你觉得,哪个丫鬟有胆子背着你与我这个不远不近的‘二爷’说起这种事情?” 贾珍面色这才好看一些,却又向贾瑛说道:“我不知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想来即便问你你也不会说。只是你既有今日此举,怕是也不愿此事传出去,或是让你嫂子知道了去吧!” 眼下的贾珍总算是可以正常交流了。 贾瑛先是摇了摇头,复又看向贾珍道:“那要看你怎么做了!” “什么意思?”贾珍疑惑问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大老爷虽然不在府里,可也不代表你可以任意妄为!能制得住你的还有许多!你可听过一句话?” 贾珍沉着脸道:“什么话!” 贾瑛一字一字咬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贾珍盯着贾瑛看了许久,才哀叹一声说道:“我若说我只取了一根簪子......你信吗?” 贾瑛撇了撇嘴道:“你知不知道笔录是怎么做的?时间、地点、人物、作案动机及手法、以及事发经过,这些都先交代清楚了,至于信不信,那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去考虑!” 贾珍脸灰如土,冷冷的说道:“你是非要将我的脸面踩在脚下,按在地上,才甘心吗?” 面对贾珍带着威胁的语气,贾瑛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只说道:“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贾珍最终还是将事发的经过与贾瑛分说了一遍。 “这下,你可满意了?” 贾珍平日里最爱面子的一个人,如今却是彻底的被贾瑛给撕碎了! 贾瑛也知道,今日之后,自己与贾珍的关系,恐怕要降到了冰点,他在宁府,也不可能再呆下去了,不过万事总是有得有失,想要达到目的,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我知你此刻心中恨极了我,你大可放心,过了寿辰,我便搬离宁府!自不会碍了你的眼!簪子给我!” 对于贾瑛要搬出去这事,贾珍没有发表意见,而是问道:“你要簪子做什么?” 不过还是从袖口中掏了出来,递给了贾瑛。 贾瑛接过簪子,便站起身来往厅外而去,临到出门前,又背着身子向贾珍说道:“珍大哥,你莫要以为我离开了府里,你就可以任意胡为了,若今后再要我知道你去天香楼,我便禀明了大老爷夺了你的族长之位!好自为之!” 离开贾珍院儿后,贾瑛心中犹豫要不要去看望一下可卿,将此事说开? 若是说出来,会不会适得其反? “唉!先去看看再说吧!总归是要去探望一下的!” 想罢,便折身向贾蓉院儿而去! 贾蓉的院子,其实离着天香楼不远,贾瑛赶到时,贾蓉也正在等着他! “二叔来了!”贾蓉依旧是一副恭敬的模样!明明是公府的少爷贵公子,却偏偏被他老子磨得没了脾性,以至于连焦大都敢当着他的面,说他老子与自己媳妇儿的丑事! “可方便进去探望?”贾瑛问道。 贾蓉微微一笑道:“二叔能挂念着她,她感念还来不及呢!一个卧病之人,哪里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贾瑛点了点头,便随贾蓉一道往里间走去。 病床上的可卿此刻却是内心忐忑,方才贾蓉回来,与她提起贾瑛晚些可能会来探望,她就开始担心起来,会不会叫贾瑛再看出些什么来,又当着贾蓉的面...... 此刻见贾瑛进来,秦可卿内心更是无法平静下来,一阵娇喘咳嗽! 却还是硬撑着,坐起身来,说道:“侄儿媳妇卧病在床,不能给二叔请安了!咳咳!” 贾瑛抬手止道:“你躺着便好,不必起身!” 复又向贾蓉问道:“可伺候了汤药?用的什么方子?” 贾蓉回道:“汤药早些时候就备好了,只是她这连着喝了几日,却是不愿再喝,这会儿都已经凉了,我正准备让下人重新备一碗上来!至于方子,眼下只用了两副,一记是安胎补血的,一记是滋补养身的!” 贾瑛看了看可卿的面色,复又向贾蓉说道:“可曾确定是喜脉?我看她的外症,倒像是肝气郁积,损了心神,亏了气血的症候!” 贾蓉一旁吃惊问道:“却不知二叔尚懂医术?我常闻医道之术,有望闻问切四法,二叔可是擅长“望”气之术?” 贾瑛被贾蓉这记马屁拍的有些心虚,不过好在也是与贾珍在一块儿厮混了这么久的,说起胡话,脸不红心不跳这项技能他还是学到了! 当下便装模作样道:“精通倒是谈不上,只是看过一些医书罢了!” 贾蓉信以为真,看向贾瑛的神色满脸钦佩! 贾瑛心中叹道:“看来平日没事还是要多读点书的,读书少,容易吃亏!看看身边这傻小子就知道了,还以为他二叔有多能呢!不过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罢了!” 当下又与贾蓉说道:“你去外面看看,不妨暂时停了那记安胎补血的方子,等明日张大夫来看过之后,再定用不用的,眼下这会儿只让她们把那记滋补养生的端上来便好!” 贾蓉听罢,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这药喝了那几日都不见好,可见所对非症,不如就停了吧! 当下,便出去吩咐下人! 及至加绒离开之后,贾瑛看着神色有些不适,目光躲闪的可卿,便知她心中所虑何事! 贾瑛心想,不如索性把话挑明了,省得她整日提心吊胆,胡思乱想的,最终因为郁疾,而配上了娇嫩的生命! 再者,她与贾珍之间的事情,自己本身就撞破过一次,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想罢之后,贾瑛不再犹豫,从袖口中取出那根珠簮来,放到了可卿床边! “二叔......”可卿见了簪子心中顿时一惊,脸色又羞又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取出簪子后,贾瑛却尬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仓促了! “二叔都知道了?”最终还是可卿红着脸率先开口说道。 贾瑛点了点头,接道:“你放心,知道此事的算上你我只有三人!” 另一人是谁,自然不许多言!只是可卿听了,脸上却更加的羞的无地自容,嘤咛一声,便哀怨的哭了起来! 贾瑛急忙说道:“我知你是清白的!簪子已经取回,你也不必再因此事而忧虑,只是今后还是尽量少独自一人去天香楼的为好!至于他那边......应是不会再来烦你了!我再过几日,也会搬出去住,你且好生将养,莫要再胡思乱想!” 说罢便转身向外而去! 只留的可卿一人躺坐在榻上,虽是满面泪水,但其神色之上,却露出一丝解脱之意! 有些秘密,藏在心里就永远是负担! 索性揭开了,反而能落得松快! 第一百零一章 林丫头,居然会害羞? “二爷,要我说就该早点搬出去的好!在这深宅子大院儿里边,总觉着哪哪儿都不自在,逢人就得问安,这儿也不能去,那里也不能去,连府门都不能随意出去!平日里见了府里的那几个爷儿们,看向我们的眼神一个个色眯眯的,偏生有贼心没贼胆,要不然管叫他们知道姑奶奶的厉害!哼!” 绿绒一边帮贾瑛整理衣襟,一边噘着嘴说道。 贾瑛自那晚回来之后,便将搬出去的事情告诉了众人,他院儿里的人少,但却都是他最亲近的人,有什么样的主子,自然也就有什么样的仆人,他们几个在宁府之中也待得不自在。 就连周肆伍这个宁府的世仆,都觉着有些不惯! 贾瑛听了绿绒的话,眉间微蹙,诧异问道:“这事儿我怎么从没听你们说过?都有些谁,敢打你们的主意?” 报春轻轻瞪了绿绒一眼,怪她多嘴! 绿绒一时也不敢答话。 贾瑛温和一笑道:“你们不必在意我与他们的关系,他们虽说是我的兄弟子侄,可说到底,你们才是我最亲近的人,若有什么事儿,只管告诉我,咱们之间从小到大,什么事情瞒着对方了?” 绿绒这才说道:“还能有谁,咱们府里的珍大爷,还有小蓉大爷,小蔷大爷,平日里见了我们都是一般的模样,上次府里来了一位不知是哪家的瑞大爷,还追着与我搭话呢!就连西府的琏二爷,他虽掩饰的好,可却瞒不过我,不过到底比其他几位好上一些。我都诧异,怎么这府里的爷儿们,都是一个性子,都是爱偷腥的猫儿!” 贾瑛闻言,尴尬一笑,说来他也比琏二好不到哪里去,就说平儿那丫头,身段和性子......啧啧! 咳咳!想偏了! 却听贾瑛恼怒一声道:“好个琏二,居然敢打爷房里人的主意!且看爷怎么收拾他!” 却听报春在一边说道:“二爷,您别听绿绒丫头的胡话,那小蓉大爷和小蔷大爷,也就多看了她几眼,被她连捉弄带训斥,就只差跪地向她求饶了,如今只要见了她,都是远远的躲着走呢,实在是躲不开,还得上来恭恭敬敬的问一声‘姑奶奶’好呢! 还有那位瑞大爷,据说被绿绒丫头的五彩虫儿给吓得大病了一场呢,眼下也不知好了没有。至于琏二爷......” “咯咯!” 报春说道这里,娇声一笑,腰肢轻颤,峰峦一阵高低起伏,笑说道:“上次琏二爷来咱们房里,吃了绿绒丫头的一杯热茶,一天都不敢说话,就怕人家笑话他口吃!如今琏二爷来咱们房里,是从来不吃茶的!这丫头最坏了,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二爷你还担心她吃亏了不成?” “做的好!就该让琏二那家伙儿吃点苦头!” 贾瑛听罢先是一声叫好,复又心有余悸的看向绿绒到:“你怎么把那五彩虫儿也带到京城来了?可莫要让它吓到了府里的妹妹们!也莫要叫人发现了是你养的!这里可不比南疆,见不得这些东西!” 提起五彩虫儿,贾瑛头皮就一阵发麻,贾二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披鳞软脊冷血动物。 绿绒这丫头,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蛊术,还养了一条五彩斑斓蛇! 还起了个呆萌的名字,叫五彩虫儿! 绿绒听罢,大不满意,噘嘴说道:“二爷,虫儿那么乖,是不会随意咬人的!” 贾瑛心中一叹,苦口婆心道:“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听爷的劝呢,它是冷血动物,连同类都吃,你养它做什么!” 见绿绒脸色又不高兴了,贾瑛无奈一叹道:“罢了,罢了!你只不要随意让他出来吓人就好,京城不比南疆,要让人知道你养了蛊,会给你惹麻烦的,知道了吗!” 从小到大,都全了多少遍了,这丫头就是不听,都怪他老娘惹得锅! 还是报春说道:“二爷放心,我会看着她的!” “二爷,该出发了!”却在这时,喜儿进来说道。 贾瑛听罢,点了点头,便往外走去。 今日是贾敬的生辰,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着,他也要再去一趟玄真观,见一见贾敬! 玄真观。 “侄儿,给大老爷问安!” “孙儿给太爷问安,祝太爷仙寿永固,道合原始!” 贾瑛与贾蓉贾蔷给贾敬拜道。 贾敬先是与贾蓉交代了几句,便命他们退下,只留贾瑛一人在大殿之内。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新科探花,却是比我当年要风光的多!”贾敬施施说道。 贾瑛沉默,没有接话! 自回京之后,第一次见到贾敬起,贾瑛就觉得这位大老爷的表现有点怪异,明明是潜心修道,却偏偏对外面的事情了解的那么多,怎么看都不像是看破红尘的意思。 《仙木奇缘》 眼下看来,确实如此,就连他考中探花这件事情,他都知道。 贾瑛可不认为,贾敬此时单独将自己留下,只是为了说这些没用的话! 果然,便听贾敬话音一转说道:“当年你父亲去南疆,是我与他商议而定的,本意是想让你们这一脉,在南疆安定下来,或能重开一脉,只是造化弄人,没想到,到了你这一辈,却又回到了京城!” 贾瑛不解问道:“大老爷,为何要让我父亲到南疆重开一脉?” 贾敬视线转了过来,耷拉的双眼也抬了起来,看着贾瑛盯了半响才说道:“你真不明白?” 贾瑛心中其实是有所猜测的,古代的豪门大族惯用的计量,鸡蛋不会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就像琅琊王和太原王,清河崔与鄢陵崔。 祖上原本都是一脉,之所以分作几房,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当时的政治因素罢了! 只不过贾瑛想要知道的是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秘密,宣隆已经死了,新皇登基,就算有什么秘事,也该揭过去了,何至于贾敬依旧像是避祸一般,躲在道观中清修! 或许真如传言所说,贾敬和坏事的老义忠千岁有关,可义忠亲王死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就算他那一脉,还有些忠臣遗孤残留,眼下大位已定,就剩下的那些个老少遗孤大猫小猫三两只,又能翻起什么大浪来,让贾敬与父亲二人,不得不提前安排退路!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事情涉及到了当今那位,而且...... 贾瑛索性也不再隐瞒自己的疑惑,直截了当的问道:“侄儿想知道真相!” 贾敬看着贾瑛一脸求知的欲望,轻轻一叹道:“贾珍他们都是一副混吃等死的相,又没什么大志向,我索性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却没想到咱们府里又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唉!上次见你时,我便看出来了,所以才会嘱咐你绶官之后再到我这里来一趟!” 贾瑛静静的听着。 “咱们家东西二府,原本都是公爵,可到了太爷那一辈,却因为站错了队,又经辽东兵败,便被降了爵,那时我也与你一般年纪,一样的意气,心中不甘家门就此衰落,却没想到......” 等到贾瑛从大殿内出来时,贾蓉他们已经在外面候了快一个时辰了! “二叔,太爷这边可还有什么交代?侄儿一并回去料理妥当!”贾蓉迎上前来问道。 贾瑛挥去脑海中方才与贾敬的对话,轻轻一叹,向贾蓉道:“没什么吩咐了,回吧!” 贾府这边却是一片喜气洋洋,西府的一众女眷,除了老太太,也都过来了,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听戏闲话呢! 贾瑛先是去见了贾家的一众爷儿们,那里还有几个外客需要见一见。 如今他也步入了官场,必要的人脉关系,还是需要培养的。 再者说,贾家的一众男嗣,有官身的也就那么几个,琏二的官儿还是捐来的,他既是东府的二爷,又是正儿八经的翰林,没道理在这种场合都不露面的。 见贾瑛过来,无论是贾府的男嗣,还是其他几家世交府里过来的,都纷纷起身见礼。 虽说贾瑛如今只是正七品的官儿,却没有一个敢小看了的! 甚至,贾瑛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别人看中的人脉关系! 贾珍依旧是一本正经的装着一副笑脸,不愿让外人看出他们之间的嫌隙,贾瑛自然也不会再这种场合上,给贾珍难堪,依旧是兄友弟恭的一幕。 勋贵之中的几家旧交也都派人来了,只不过冯府来的是冯紫英,牛继宗也只是派了嫡子过来。 贾瑛却是向二人打问起了他们家里的情况! 却听冯紫英说道:“也该是庆幸,朝中接连出了几档子事儿,今上也就下了旨意,不再深究罪责,只是罢了家父他们的现职,一应散官爵位,也都保留着,前两日才刚从大理寺的大牢中被放了出来,确实也遭了不小的罪,但到底事情是过去了!” 贾瑛闻言也点了点头,若非朝中百官逼嘉德下了罪己诏,冯唐、牛继宗他们罪责,绝不可这么轻易的就被揭过了! 李恩第这个老狐狸,看似什么都不争,可还是牢牢的将开国勋贵一脉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贾瑛复又与几人闲话了一番,便有向着会芳园而去。 却正巧碰到了黛玉几个姐妹在院子里赏花。 远远见了贾瑛过来,黛玉和宝钗二人却向两旁躲去,缀在人群之后,却不近前,只余探春几人上前打招呼道:“瑛二哥不在前院儿,怎么到园子里来了?” 贾瑛微微一笑道:“可用过饭了?听说府里请了几班子小戏,你们怎么不去听戏?” “用过了,只是在厅里待着烦闷,方才出来园子里逛逛!”探春回道。 贾瑛复又看向人群身后的黛玉,正巧碰上黛玉偷偷看来的目光,四目相对,黛玉脸色霎时变得殷红,急忙将目光移开! 贾瑛起了调弄之意,行至黛玉身侧,故作不解的问道:“玉儿妹妹脸红什么?可是吃了酒?” 几女闻言也都看了过来,心中俱都纳罕:“这还是她们认识的那个林丫头吗?” 从来只有她挖苦别人的份儿,却从未见到过,性子要强的林丫头居然也会脸红。 只是这是为什么呢? 众女不解其意,唯有另一旁的宝钗,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失落。 看着黛玉正如四月里桃花粉润的模样,心中落寞不已,老天似乎偏要与她开玩笑一般,明明没有可能的事情,为何却先给她希冀,再叫她绝望呢! 黛玉被众人盯着更是不自在,俏眼一瞪贾瑛,羞怒道:“可是我前生欠了你的,只顾拿我打趣,让姐妹们笑话我,定是觉得我好欺负罢了,宝丫头也在这里,怎不见你打趣宝丫头来?” 嘴里说着,心里却又想到了贾母那晚与她说的那些话,再看贾瑛俊逸的面容,心中却有一丝激动,像是懵懂的少女的心,初逢春色。又觉得此刻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羞耻,热意直扑双颊,通红! 再看几个姐妹目光中惊诧,只觉再也没脸见人,嘤咛一声,转身落荒而逃。 末了还留下一句:“再也不理你们了,只知道取笑我!” 声音如银铃悦耳,听在贾瑛心中却是微微一荡,直呼要命! 这还是个丫头,一颦一笑就如此噬人魂魄,销人身骨,若是年纪再大一些,身子再长开一些,那还了得? 众女尽皆一笑! 唯有宝钗,面容上的笑意有些牵强,更多的还是失落。 见贾瑛带着笑色的目光从众女之间游过,似乎想让他能在某一处多停留一刻...... 只是贾瑛却未有所觉,更不知道他与宝钗之间尚有一段牵扯! 只是想众人问道:“可见过珍大嫂嫂?” 探出指了指园子另一边的花厅道:“珍大嫂嫂正陪着夫人们闲话呢!” 贾瑛遂辞了几女,向花厅而去。 花厅,在西府两位妇人的注目下,尤氏不解的看向贾瑛道:“瑛二兄弟,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搬出去住了?” 贾瑛自不愿让尤氏没了面子,让外人听了,只当她这个做嫂嫂的嫌弃自家小叔子。 只说道:“原早就定好了的,去年年底就让伍叔他们收拾老宅了,一来哪里毕竟是父亲留下来的,二来,我如今也已成年了,又入朝做了官,不能总在府里叨扰珍大哥与嫂嫂,男子汉,总是要成家立业的嘛!” 第一百零二章 凤姐:“好个道貌岸然的贾瑛!” 贾瑛以“单立家业”的借口做由头,尤氏自然也无法再坚持挽留,毕竟他与贾蔷不同。 宁国府传到这一代,贾珍才是它实至名归的主人,与他们这些支脉是没多大关系了,贾蔷因为是小辈,可以选择依附贾珍生活,但其他人就不行了。 就如后廊上的贾璜,同样是宁府“玉”字辈的嫡派,不也是单立家业吗? 更何况,贾瑛还是朝廷的正式官员,又是翰林出身,将来也不是没有入阁拜相的可能,就更不可能依附于贾珍了! 尤氏又说道:“可曾与你珍大哥商议过了?” “他恨不得我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眼前才好呢!” 不过贾瑛自不会提这些,只回道:“前儿个晚上,就与珍大哥说过了,他也同意了的!” 尤氏虽不再多说什么,只叮嘱道:“你是个有志气的,便是单立出去我也不担心什么,只是今后还要常回来逛逛才是,莫要因为搬出去了,就疏远了起来!宅子那边要是缺什么用的,只管与我说,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贾瑛微微一笑道:“多谢大嫂嫂挂心,这些日子,全赖大嫂嫂照顾了!我虽说搬了出去,可宅子离着府上又没多远,免不了常回来叨扰!” 尤氏脸上这才浮起了笑容! 贾瑛又闲话了几句,便请辞离开了。 这才出了花厅,便看见不远处贾瑞的身影,鬼鬼祟祟的模样向着园子里某处而去。 贾瑛原本未放在心上,只是走出两步,方才想起一事。 贾瑞这个家伙,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明明是玉字辈的长辈,偏偏在学里连一众晚辈都管不住,虽说他那一房是荣府的庶出出身,可到底身份摆在那里,便再是庶出,两府的小辈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喊声“大爷”!可他却不成器,整日与贾蓉贾蔷一众小辈混在一起,好赌贪色,借人银钱,也怪不得小辈们看不起他! 这些闲话却不说,只说这贾瑞好色成性,胆大包天的主儿,连凤姐的主意都敢打! “莫不是,就应在了今日?”贾瑛心中想到,犹豫片刻,便也向着贾瑞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会芳园面积不小,此中假山峦嶂折叠,参差错落,幽径小道更是复杂繁多,不知通向何方,是以贾瑞、贾瑛虽是前后脚的功夫,可等贾瑛赶来,却已失了贾瑞的踪迹。 贾瑛复又在园子里四下寻找了起来,隐约间似乎听到某处有女子说话的声音,贾瑛遂寻着声音而去。 却说凤姐刚从可卿房里出来,她与可卿平日要好,只是方才见了可卿消瘦羸弱的模样,一时心中悲起,自房中出来之后,便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园子里来,正巧是春花绽放的时节,看了院中的景致,心中的不快平白消散了许多。 一时间又起了小女儿心思,在园子里赏玩了起来! 彩冠霞帔,一袭百蝶穿花菊色宫绦洋皱裙,于黄花披地之中,翠鸟莺鸣际,篱落飘香之时,畅游花海湖畔,轻抚折柳,顾盼翔鸥,鱼跃惊起时颦笑,蝶落花间时展颜,逢叶落则微蹙,闻丝竹又翩然,仿若雀鸟归林,凤落梧桐,却是平日里极难见到的模样!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只是她却被困在了这红尘俗世之中,朱门深墙之内。 另一边,从曲径中走出的贾瑞,却是看呆了眼,双目之中满是痴意和妄色。 当下在安奈不住心中的激荡,疾步向着凤姐走了过去! 却将凤姐吃了一惊,大好的兴致也都消散一空。 看着来人,微微蹙眉一声道:“可是瑞大爷不是?” 贾瑞眉宇间透着一股轻浮浪荡,存心靠上前去,围在凤姐身侧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 凤姐是何等玲珑机敏,见贾瑞这幅模样,哪还不知道他什么心思,心中自是不喜,却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羞意难遮,只是嘴上敷衍着,心中却在盘算着该想个什么法子治治他! 却听贾瑞又要说道:“也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方才......” “你与哪个有缘啊?” 却是贾瑛的声音,忽然自假山旁响起,打断了贾瑞的淫言浪语! 凤姐听了,寻声望去,展颜笑道:“瑛二兄弟怎么来了?” 心里却道:“怪了?明明外面一大堆的应酬,他们两个,怎么都奔着我这里来了?该不会瑛二兄弟也是一般心......” 心中却更是恼怒:“好你个贾瑛,端是让我没看出你的道貌岸然来!” 心中却是连带着贾瑞和贾瑛一起算计上了! 贾瑛满面笑意,看着凤姐道:“刚从花厅那边出来,我不愿去前院儿听那些吵闹,复才想着到僻静处待会儿,却没想到遇到一个有缘人来!” 说着,贾瑛将目光移向了贾瑞,嘴角透着冷笑,目光闪过一丝不善。 却不知他的笑容满面,看在凤姐眼里,此刻却变成如贾瑞一般都是不安好心。 “什么寻僻静处待会儿,我看你也是不安好心,专冲着我来的!怪不得总觉得平日里你看向我的神色不对劲儿!原来也是个披着孝悌谨身外衣的伪君子!罔贾琏还把你当亲兄弟看!”凤姐心中冷哼! 凤姐如何想,贾瑛自是不知,此刻他正盯着一脸尴尬的贾瑞,说道:“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什么样儿的话都敢乱说,你若是想找有缘分的,不妨留下来陪我聊聊,正巧我也不愿往那热闹场上凑!” 贾瑞尴尬一笑,看向贾瑛的目光有些畏惧,只说道:“瑛兄弟,万不要当真,方才只是与嫂子戏言罢了!对了,我离席已久,怕那些个正寻我呢,回去完了还要罚酒,瑛兄弟、二嫂子,我先走一步!” 说罢,头也不回,落荒而去! 看着贾瑞离去的背影,贾瑛心中冷笑:“算你命大,遇到了我!哼!” 贾瑞死活,贾瑛并不关心,他在乎的是凤姐! 如今凤姐嫁入贾府也不过二三年,尚没有到了心思狠辣,把人命只当做儿戏的地步! 只是这种事情,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贾瑞若是真栽在凤姐手里,难保不会助长了凤姐的气焰。 有了一个贾瑞,自然不会在乎一个张金哥,都弄死两个了,再添上一个尤二姐、张华,估计心里压力也不大! 人命这种东西,死在手里的多了,自然也就不当回事了! 凤姐最终凄惨的结局,何尝没有她口中嗤之以鼻的阴司报应的关系呢! 当然,这不是说真有阴神降下责难,只是一饮一啄,自有因果循环罢了。 贾瑛不愿凤姐落得最终那般结局,只是他也没有能力立刻就改变一个人,或者凭借自己的人格魅力去重塑一个人的性格。 勿以善小,勿以恶小。 只能是通过点点滴滴,琐琐碎碎去慢慢影响她了。 等到贾瑞的身影消失不见,贾瑛这才转向凤姐看去。 人配景,景也衬人! 不得不说,眼前的凤姐是真个与平日不同! 头盘金丝八宝攒珠髻,又配朝阳五凤挂珠钗,项戴赤金盘螭璎珞圈,满身的贵气,却又透着一份自然,若芙蓉出水,如彩凤归林。 见贾瑛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凤姐心中更是恼怒:“你倒是把贾瑞赶走了,可巧能方便了你自己!” 贾瑛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妥,急忙回神,将视线移开,问道:“二嫂嫂怎么在这里?” 凤姐才道:“方才去蓉儿媳妇那里探望,这会子两位夫人那边又来催促,我正打算过去呢!” 贾瑛点了点头道:“我方才从花厅那边过来,估计她们正等着你去点戏呢!二嫂嫂赶紧过去吧,免得那边又要叫人来寻你!” 凤姐听罢,咯咯一笑说道:“说的好似我能走丢了一般,不过你说的也对,我在这园子里待得时间久了,说不定珍大嫂嫂那边还真要派人来寻呢!便不与你闲话了,我这便过去了!” 又拍了下贾瑛的肩膀道:“若是得空,便去找你琏二哥坐坐,说来你回京这么久了,还没去过我们院子里呢!” 说罢便娇颤着腰肢,扭着翘臀,往园子外走去,走出不远之后,突然又转身回眸一笑,端是风情万种,无可言表! 贾瑛醉意微沉,为这花香鸟啼,也未美人巧倩。 及至凤姐离开之后,贾瑛回顾刚才凤姐的神态,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 凤姐性格平日里虽然落落大方,不拘小节,可却从来没与自己有过直接的接触,今日这是怎么了,又是拍肩膀,又是回眸顾盼的。 “莫不是把二爷当做是贾瑞那忘八端了吧?”贾瑛心中微惊!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春风料峭,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 被凤姐惦记上的人,可没什么好下场! “不行,后院儿太危险,二爷还是到前面躲躲去吧!” 贾瑛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脚步不停,向着前院匆匆而去! 刚到了前院,便见有小厮来报,说肃忠郡王府上,递了帖子过来! 贾瑛接过帖子看了看,却是杨佑这家伙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请自己的东道来了! 第一百零三章 召见与赏赐 会宾楼,自从苏幼微到来之后,这里的生意愈发火爆了。 南方的吴侬小调,对于北方这些糙汉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依旧是二楼的包厢雅间。 杨佑此刻正趴在栏杆处,目光沉醉的看着大堂高台之上的佳人献艺。 这家伙似乎真的迷上了这里,每日带着一大帮子纨绔,来会宾楼捧场。 听琏二那家伙说,有几个京城官宦家的公子,似乎看上了苏幼微,想收了做禁脔,却被杨佑彬彬有礼的请了出去,至于到了会宾楼之外,又发生了些什么,大伙儿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后面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京城的纨绔圈里,都不见了那几人的踪影,等到再出现时,也再不提来会宾楼一事,而是转战到别的地方去了! 自那之后,会宾楼多了一位免费的保护伞,不用上供,甚至遇到闹事的都不用掌柜的去请人,自然有人来帮忙收拾残局!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没了一位状元郎,却多了一位小郡王,这位苏姑娘福气不浅! 见贾瑛进了会宾楼,高台上的苏幼微,琵琶半遮的面容上明显有一丝波动,却被她极好的掩饰过去了。 杨佑在二楼向贾瑛招了招手,等到贾瑛进了包间,才发现,在这里的不止杨佑、李小保二人,柳云龙他们居然也在! “云龙兄,你们怎么聚到一块儿了?”贾瑛心中好奇,两伙子完全挨不着边的人,居然能玩到一块儿? 杨佑听了贾瑛的话,却是不高兴了,阴阳怪气的说道:“怎么,你的意思是爷就不配与你们一起玩了?” 贾瑛只当没听到。 柳云龙一边招呼贾瑛坐下,一边在贾瑛耳边低语道:“也不知小王爷从哪里打听来的,那位苏姑娘喜欢文才出众的,最讨厌风流纨绔的,自那之后,小王爷便经常拉着我们一块儿!” 贾瑛心中感觉好笑,诧异的看了眼杨佑,又低声回道:“有人做东道,免费吃酒听曲儿,岂不是好事!” 谁知柳云龙哀叹一声道:“哪里是什么好事!天下哪有免费的筵席,每日都要我等作诗题词,拿给那位苏姑娘赏评,便是诗圣复生,照这么下去,怕也得落得个才竭心衰,耗神过度而亡!为兄心里了苦啊!” “嘀咕什么呢?有什么事还怕爷听了去不成!”杨佑满脸不快的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说他都能听得见的悄悄话! 当自己是聋子吗! 柳云龙脸不红心不跳的回道:“我正与贾兄说关于我等外调选任的事情!” “朝廷的任职下来了?柳兄和张兄都被选任到了何地?”贾瑛一脸惊奇问道。 柳云龙回道:“我被派到了武昌府做县官,至于子辰则被派到了遂宁任知县,明日便将启程,今日王爷请你来的意思,也是为我二人践行!” 一个去了湖广,一个去了四川! 傅东莱应下自己的事情,若是能成,说不得很快就能与柳云龙再次见面了! 贾瑛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向众人说道:“来,我等共饮一杯,为柳、张二兄遥祝东风!” 众人饮罢,却听杨佑又说道:“既是践行,贾瑛你也合该敬爷一杯!” “你这家伙凑什么热闹!”贾瑛嫌弃道。 一旁的李小保却说道:“贾瑛你莫要小看人!我们爷马上也要出征了!” “出征?”贾瑛好奇道:“我大乾除了西边,其他几处都安靖太平,你出哪门子的征?” 顿了顿又道:“你不会想去西边吧?脑子又抽风了?” 杨佑正打算说一句“知我者贾瑛也!” 却被贾瑛之后的话给噎了回去,满脸不爽的说道:“这叫什么话,许你们各奔前程,还不许爷为国效命沙场了?” 贾瑛无语道:“陛下会同意吗?再说你怎么突然就想起来去西疆了?那里可不比京城,到了战场上可没人会认的你是个王爷!” 杨佑撇撇嘴道:“你小瞧谁呢!你当爷这个王位是怎么来的,我父王不到二十岁就领兵出征了!我们家的王位不必你贾家的爵位来的轻松!爷也是有家传的!” 贾瑛还真不知道老肃忠王的事情,只是他还是有点为杨佑担心,这家伙实力不弱不假,可战场之上凭借的可不是个人的勇武,而是智慧! 就相交这些日子以来,杨佑给他的印象,总像是脑袋缺根弦儿! 去听一旁的柳云龙说道:“是王爷在苏姑娘哪里碰壁了,只说他虽是王爷,富贵至极,可在她眼里看来,与寻常的纨绔子弟无疑,她苏幼微虽出身卑微,可能入她眼的那也得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不是腐朽的膏粱!” 贾瑛听了,不由一赞道:“可见这位苏姑娘是涨了记性的,看错了一个冯骥才,却看清了杨佑这个草莽!” 杨佑大不满意,便要和贾瑛理论,却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开门进来的是一位内监,先是向杨佑行了一礼,复才向贾瑛说道:“圣谕,着翰林院编修贾瑛即可入宫!” 贾瑛领了旨,起身塞给内监一锭银子,探问道:“公公可知陛下召下官何事?” 内监笑眯眯的收下银子,和声向贾瑛说道:“贾翰林这却是为难咱家了,咱家不过就是一个跑腿的,不过傅阁老和叶大人此时正在陛见呢!” 贾瑛心中却是有了底,当下便同内监一同而去,却不知杨佑这家伙也跟了上来,说是入宫请安! 才出房门,便见苏幼微正向雅间而来,见几人行色匆匆,又有宫里的内监在侧,也不敢搭话。 贾瑛微微一笑,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杨佑这家伙却摆出一副风萧萧兮的姿态。 皇宫,华盖殿内! 傅东莱和叶百川此刻正躬立在一旁,见贾瑛到来,傅东莱不露痕迹的向贾瑛轻请点头示意。 “臣贾瑛拜见陛下!” “臣杨佑拜见陛下!” 嘉德先是命二人起身,复才又看向杨佑问道:“你怎么也来了?既然来了,便在一旁候着吧!” 复又看向贾瑛说道:“爱卿的伤可好些了?” 贾瑛躬身回道:“臣谢陛下关心,臣的伤势已无大碍!” 嘉德点了点头道:“你救驾有功,朕还未赏赐你什么,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向朕提来!” 贾瑛当即跪奏道:“为陛下效命,乃臣子之本分,臣不敢要任何赏赐!” 只有君赐臣的,哪有臣向君讨要的,贾瑛还没狂妄到这等地步。 只是他心中还是有所期待,嘉德会给他什么赏赐! 嘉德闻言轻轻一笑道:“朕知道爱卿忠心,可正是因为忠心,朕才越是要赏你,你若是不提,朕可就替你做主了,你虽有功,可机会也只有一次,你可真的想好了?” 贾瑛这才说道:“陛下,臣不要赏赐,但臣有一个请求!” “哦?你且说来听听?”嘉德说道。 “臣想去湖广!”贾瑛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 嘉德与傅东莱君臣相视一眼,笑道:“朕......准了!你且平身吧!” 贾瑛心中呐呐道:“这......就完了?好歹是救驾之功,就没有点别的什么赏赐?” 贾瑛心里怀疑是不是自己玩过头了?还是嘉德就是个铁憨憨,臣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陛下啊,你不知道臣子越是说不要,其实心里越想要吗? 可他也知道,雷霆雨露,皆在皇帝一言而决,便是此刻后悔也无济于事! 当下便只能躬身立到一旁! 却又听嘉德向杨佑问道:“你又惹下什么麻烦了?就不能让朕省点心吗?” 杨佑满心委屈,却又不敢辩解,只能跪道:“陛下,臣也有一个请求!” 嘉德没好气道:“贾瑛是有救驾之功,朕自然要赏,你又凭什么向朕提要求?有什么话,快说!” 《修罗武神》 杨佑面色一喜道:“陛下,臣想去西军大营!” 嘉德听罢,脸上浮现不耐烦之色,刚准备训斥,却听杨佑疾说道:“陛下,臣说的是真心话!臣的父王不到二十岁就领兵出征了,臣身为他的儿子,自然也不能落后不是!再说臣也想为陛下分忧,只是臣是郡王,不能参加科考,若不然,绝不会叫贾瑛专美于前!陛下,臣自幼苦练武艺,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学我父王那般,为朝廷效命,为咱们大乾的江山出力啊!” 慷慨陈词之后,便又在地上不停的磕起头来! 殿内几人,无论老幼,无论君臣,都在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笑意。 杨佑这家伙,腹中半点文墨不存,居然有胆子说“不叫贾瑛专美于前”,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他以为科考是什么? 贾瑛都忍不住将头别向一侧,不忍再去看地上跪着的杨佑,这家伙真是个人才! 嘉德也是努力的克制着笑意,问道:“你父王出征时,是朕亲自为他送的行,他当时年不过十八,已经是统领一军的将军了!你呢,你有想要朕给你什么职位啊?” 杨佑脸色一喜道:“陛下,臣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陛下能给臣三五个营的兵马带就成,至于官职什么的,臣已经是王爷了,陛下看着给就行!” 众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听得杨佑脸上一阵羞红! 嘉德没好气的指着杨佑说道:“你可知一营便是三千人,你父王当初不过也只是统领一营罢了!你哪里来的胆子,张口就要朕给你一个主将之位!” “实在不行,一营也成啊!”杨佑倔强道:“那要再不行,就把总?不能再少了陛下,再少臣还怎么建功立业啊!” 嘉德忍住笑意,沉默片刻才问道:“你真想到军中效命!” 杨佑用力的点着脑袋,说道:“贾瑛一个翰林,都能跑去湖广,臣怎么就不能去军中效命了!” 第一百零四章 贾不群的日常作秀 嘉德看了看贾瑛,又看了看杨佑,两个同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从他们的身上,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还有肃忠王、忠顺王,还有那位...... 如今他们老的老,去的去,属于他们的年代已经过去了,这天下,始终还是年轻人的! 嘉德最终点了点头道:“朕可以答应你!” 杨佑面色一喜,表要叩拜,却只听嘉德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严肃说道:“不过朕要提前警告你一句,到了军中,一切要以军法为上,你最好把你那郡王的架子给朕收起来,朕会给王子腾和蓝田玉下旨,若是你敢胡来不听将令,朕便让他们第一个斩了了你,以正军法!” 杨佑对于嘉德警告他的话,基本上没听进去,此刻他的心中只想着嘉德能早早的放他出宫去! 却又嘉德说道:“至于一个营的兵马你就不要想了,你去王子腾帐下,做名哨官吧!” 杨佑一听便急了,争说道:“陛下,哨官在战场上能其什么作用啊!您给个把总也行啊!” 嘉德怒叱道:“好个混账的东西!你莫要不知好歹!你身为郡王,朕能放你出京就已经是对你格外的隆恩了!你当军队是什么地方?是你想当什么官就当什么官的吗?你若再胡搅蛮缠,朕便圈你三年!” 杨佑一听圈禁,立马变乖了,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叩首谢恩! 等到杨佑之事敲定,嘉德便让二人离开了! 大殿之中只剩下君臣三人! 叶百川看着离去的二人,心思微动,有看了看身侧的傅东莱,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想嘉德开口道:“陛下,杨佑与贾瑛二人,一个是郡王,一个虽是翰林却也是勋贵出身,训练新兵......” 叶百川还是没有熄了向军中伸手的念头! 一旁的傅东莱听罢,眉间微皱,正待要开口,却被嘉德摆手阻止。 只听嘉德向叶百川笑道:“爱卿是想让他们俩挑起训练新兵的担子?” 叶百川点了点头道:“陛下,臣记得肃忠老千岁当年在军中也是颇有威望的,杨佑身为肃忠老千岁的儿子,想来军方的那些人,即便心有不快,但还是会给老肃忠千岁一个面子的! 再说贾瑛,此子有胆有识,当日面对数倍之敌,不仅不怯,反而愈战愈勇,依臣看来他即便不走文臣的路子,也是一个天生能带兵的好料子!再加上他出身公府,王家与贾家又是姻亲,朝廷若是让他来训练新兵,想来也不会引人排斥!最关键的是,贾瑛还年轻!” 年轻,就意味着容易掌控! 嘉德听罢,轻笑一声道:“爱卿何其高看他们两个!训练新兵非同儿戏,就凭他们两个孺子?” 叶百川自然清楚这一点,只是他依旧不愿放弃,说道:“陛下,没有人生来就会领兵打仗的,所谓百战之将,那都是一点一滴的从杀伐中磨练出来的,他们现在却是过于年轻,可不代表将来就不行!就像当年的老肃忠亲王,不同样是在战阵之上历练出来的吗?” 嘉德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道:“爱卿说的有理!只是......且看他二人各自的表现吧!” 叶百川闻言,会心一笑! 傅东莱却是在一旁沉思着,不时蹙一下眉头! 君臣三人又同时将视线抬向殿外,看着贾瑛二人离去的方向,心中有期待,也有担心! 不知两人给他们带来的将是惊喜、还是失望! 出宫的路上,杨佑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显然对眼下的结果不是很满意! 贾瑛看着杨佑此时的愁容,怎么看怎么别扭,一个莽汉,居然学文人装忧郁,也是一桩奇事。 “行了,看开点吧!起码你去西军的愿望实现了不是吗?再说一哨人马也不少了,一百二十五人,用好了在战场上能起大作用呢!再说,你要真是个有志气的,就靠自己的拳头,一路打出来!到那时,你再叫人看看,什么叫龙有腾飞日,河东到堰西!便是连我说不定都要佩服你呢!”贾瑛出言安慰道! 杨佑听罢,眼神之中绽放出一抹亮光,抓着贾瑛的臂膀道:“真的?那要是我做到了,你说苏姑娘会不会同意做我的王妃?” 贾瑛一脸惊诧,呐呐了半宿,才吐出一字道:“你......认真的?” 杨佑目光坚定的点头道:“爷把身家性命都堵上了,还能开玩笑不成?” 贾瑛绕着杨佑转了一圈,纳罕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转性子了?你遇见喜欢的女人,不都是直接扛回府里的吗?你若是真想收了苏姑娘,她还能反抗得了不成?” 杨佑撇了撇嘴,哀叹一声道:“你不知道,扛的多了,反而没了意趣!” 贾瑛鄙视的看了杨佑一眼,就说这家伙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原来是想换个新鲜的玩儿法! 别人都是为了前途才上的战场,这家伙是为了讨女人欢心! “你走了,就不怕别人趁机而入?”贾瑛好奇道。 杨佑霸气冷哼一声:“谁敢!” 末了又加了一句:“这不是还有小保在嘛!有他帮爷看着,爷放心的很!” 贾瑛遂不再多言,这世上能出了杨佑和李小保这一对奇葩,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出了宫门,贾瑛与杨佑便分道扬镳了。 皇帝虽然答应了他去湖广的请求,可还是要等到正式的任命下来之后,他才能启程! 趁着眼下的这段时间,正好把京城里的事情处理好! 第二天,贾瑛便带着老仆喜儿,还有报春绿绒四人搬了出去,老宅子就在宁荣二府的后街的锣鼓巷里,离着两府也不算太远,甚至出了了锣鼓巷,正对着的就是会芳园的后街小门了,是以,虽然搬了出来,但还是随时能去西府看林妹妹的! 老宅的三进院落,经过修缮,已经是另一番气派模样了! 与宁荣二府虽然比不上,可却是自己真正的窝儿,到了这里,报春绿绒两个也不会再觉着拘束了。 三进的院落,只住他们五个人,显得有点奢侈了些,报春和绿绒连个丫头此刻正挨个挑选房间呢! 至于周肆伍和喜儿父子,则是住在了前院儿,依旧紧守着主仆之道。 贾瑛回京后就与周肆伍商量过脱籍的事情,只是老仆死活不肯! 他似喜儿这般大年岁的时候就跟着贾敇,大半辈子过去了,老主子殁了,小主子在的地方,便是他们的家! 对于他来说,一辈子伺候主子,就是他的活着的意义,除此之外,也做不了别的。 再说喜儿与贾瑛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些年也都是跟在贾瑛身前身后伺候着,除此之外也不会别的,真要是脱了籍,老仆甚至都不知道后半生的日子该怎么过! 索性便去兵部辞了身上千户的职位,左右也不是什么实缺,一无俸禄,二无权势,也没什么好心疼的。 贾瑛见老仆固执己见,索性也不再强求。 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奴藉,都不会影响他与周家父子俩的感情! 此次他去湖广,老宅这边也不能没人看着,周肆伍年纪大了,贾瑛不想让他随自己东奔西跑,正好留下来看家! 还未等贾瑛这边安顿好,西府老太天那边便差人来请! 贾瑛复又出门向着西府而去!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搬出去住了?”荣庆堂内,贾母出声问道。 贾瑛微微笑道:“老太太,孙儿如今都已入朝为官了,再住在那边也不合适,也该有一份自己的家业了!” 老太太闻言点了点头,又说道:“我看你身边也没几个人,可要我给你派几个丫鬟过去伺候?” 贾瑛闻言,瞥了眼老太太身后的鸳鸯,又看了看陪在宝玉身侧的袭人,嗯,平儿怎么也跟着凤姐过来了! 余光又看了看屋内其他的丫鬟,心里摇了摇头,府里有名有姓儿的几个丫鬟都有了去处,剩下的这些...... 却是贾母注意道了贾瑛的小动作,笑骂道:“你也是个贪心的,她们几个你就不要想了,我身边就鸳鸯这么一个靠实的,若是没了她,你让我这个老太太怎么过!至于其他几个你就更不要想!那都是你两个兄弟的房里人,年纪轻轻的莫要贪嘴!” 贾瑛面色一阵羞红,心道:“又不是我说要的,是您老人家先提的,我不得细细斟酌一下再做回答吗!” 鸳鸯平儿几个可没注意到贾瑛的小动作,此刻听了贾母的话,脸上俱是一阵羞红! 众女心道:“吖,这瑛二爷平日里看着一本正经的,怎么也是如此花心!” 凤姐像是早就看清了贾瑛一般,只坐在一旁冷冷的看着,那神色之上好似再说:“就知道你是个花心贼,任你平日装的再好,如今可是露馅儿了?” 黛玉则是一脸不喜的瞪了贾瑛一眼! 贾瑛讪讪一笑道:“老太太哪里的话,我府里人本来就少,有报春绿绒两个也就够用了,怎会再打其她人的主意!” 黛玉听了,脸上的不快这才渐渐消散。 其余众女心啐一声:“虚伪!” 贾瑛急忙转移话题道:“对了,要提前与老太太说一声儿,过几日,孙儿可能就要离京了!” 贾母惊声问道:“不是才绶了翰林吗?这又是要去哪儿?” 贾瑛回道:“孙儿今日才请了圣上,要去湖广走一趟,圣上已经恩准,至于要走多久,孙儿心里也没个准儿!” “好端端的,你去湖广做什么?”贾母不解道。 贾瑛环视了屋内众女一眼,觉得自己应该挽回一下形象,当下便故作悲凄道:“我大乾西疆四省历经四年兵祸,民不聊生,陛下下旨让孙儿的恩师恒石公经略湖广,以靖地方,只是湖广局势复杂,恩师遇刺受伤,膝下又无子嗣,我身为学生,一者是去侍奉恩师养伤,二者,也想为朝廷出一份力!” 众女平日待在内宅,不知外面的大事,更不知贾瑛还有一位恩师叫恒石公的。 不过她们却知道,能让朝廷关心的事情,指定不会小了去,更何况连皇帝派去的人,都遇到了刺杀,那湖广岂能是善地? 当下便又提贾瑛担心起来! 贾母也一脸担忧,又颇为不满的说道:“你天生就不是安分的主儿,这伤还没好全,就又要让我们娘儿们担心,朝廷那么多的大臣,难道就缺你一个不成?可是非去不可?” 贾瑛轻叹一声道:“老太太,若只是为了前途,孙儿出身翰林,便是将来入不了阁,可那六部尚书的位置还是能想一想的,孙儿又何必冒这个险呢!只是大丈夫立身天地,岂能只顾个人私利,孙儿身为朝庭命官,便当应为百姓请命!更何况恩师因伤卧榻,无人照料,我便更要去了!岂不闻,男儿七尺躯,缟素酬家国,非顺吾皇意,但尽碧血心!” 屋内众女皆是有才情之人,听了贾瑛的一番话,双眸顿时一亮! 黛玉双眼迷醉,看向贾瑛的眼神既担心,又骄傲! 这便是她将来的相公!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凤姐双眸微微一亮,神色之中却又透着一丝复杂,明明是一个花心的,所做的事情却又让她佩服! 宝钗既担心又失落! 探春的神色之上,却是羡慕不已,她但凡是个男儿身,必然要出去立一番事业的! 迎春和惜春不关心那些大事,却也流露着担忧之色。 至于王、刑两位夫人,却是早已被时光消磨的如同一湖静水,李宫裁依旧是心如槁木,薛姨妈内心则是轻轻一叹! 贾母看了看贾瑛,又看了看黛玉,眼见事不可转,轻叹道:“你既要走,我也拦不住你,只是你需得应允我一句,出去之后万事不可逞强,更不能动不动就与人搏命!这样我才放心把我的玉儿交给你!本来是想等着玉儿年纪再大一些的,罢了,你走之前,便将你和玉儿的事情先定下来吧!” 一旁的宝玉方才还开心,贾瑛走了之后,就无人与他争抢妹妹们了,这会儿听了贾母的话,神色一怔,痴痴问道:“老祖宗,您要将林妹妹许给瑛二哥?” 第一百零五章 爱别离、怨长久 宝玉刚一开口,贾母便知坏事,怎么就忘了这个小祖宗还在! 正想着该怎么将此事圆过去,却见宝玉又痴痴的转向黛玉道:“妹妹真要嫁给瑛二哥?” 宝玉问的直率,却叫黛玉心中为难,面容之上既是羞红,又是担心。 女儿家的婚姻之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能得遇良人,便是欢喜,若错付非人,却还能叫她反抗怎地? 你这么问,却叫我怎么答? 再有便是,她与宝玉相处日久,两人年纪又相仿,自是感情要好的! 若没有贾瑛陪同北上,以及之后的万般宠溺也就罢了,身侧只宝玉一个相熟且年岁相仿的,日久生情倒真说不准! 可如今,有了贾瑛,却要比宝玉成熟百倍,而宝玉则更像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便是世上再有才情的女子,到底也还是女子,更渴望的是有人宠着她,溺着她,能为她分忧,能顾她所不能及之事,再加上父亲之命,两者之间,心中儿女之情更偏向与谁,也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只是她与宝玉,虽没了那种儿女情长的心思,可兄妹之情,玩伴之意还在,宝玉的脾性她也了解,一时又怕他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场面来! 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时只能沉默不言! 宝玉却依旧痴痴道:“平日里,妹妹与我最是要好,为何妹妹便要急着嫁人,却狠心将我独自抛在一边吗?” 见黛玉依旧不答,宝玉面含悲痛,眼眶中隐隐有泪水含而不发,带着一股决然之意说道:“好!好!你若要执意嫁人,我却也阻拦不得,只当我从未对你好过,也未与你近过,你不曾把我放在心上,执意要做那失了色彩的玉珠,我又何必比满付痴心呢!” 却又缓缓地从榻上站了起来,目光空洞望着远方,脚下步履轻移痴痴呆呆的说道:“都说人生有八苦,需历经一生才能尝遍个中滋味,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这便是人生之苦么?” 众人见宝玉这幅痴相,生怕那句话又刺痛了他,一时间却都不敢上前,就连贾母都自是满脸担忧的看着。 却见宝玉突然摘下胸前的通灵宝玉,目光之中露着苦涩与不喜,说道:“我便说它不是什么稀罕物,别的妹妹都没有,偏生只我一人有,如今林妹妹都要离我而去,还什么灵不灵的,它若是真灵,怎不把林妹妹还回来!” 说罢,痴狂之病便发作起来,登时便将手中的通灵宝玉狠狠的向地上摔去,一边怒道:“我不要这什么劳什子!” 摔到地上,却见那玉石完好无损,心中更是气机,便向堂内的物什打量起来,一边说道:“去给我找个锤子来,我便不信砸不碎它!” 也亏得一旁的袭人早有了准备,玉落地的瞬间,便被她捡了起来,捧在手中。 一边向宝玉说道:“二爷若是生气,只管向我们打骂,何苦要摔这命根子呢!” 贾母也在一边哭喊道:“你这个孽障,天生下来就是要你与我为难的!” 宝玉却依旧一副痴狂的模样,向着袭人道:“是什么命根子,我摔我的东西,与你们有何干!” 说着便要近前来拿! 袭人急忙向后躲避。 一旁的贾母也道:“快将它收起来!收起来!” 一边向宝玉道:“我的小祖宗,你莫要再吓我!” 另在一旁的贾瑛见宝玉这般模样,心中感叹不已,不论宝玉对黛玉是何种心境,注定的结局又是如何,只此时此刻,贾瑛却不能只在一旁看着。 毕竟,他对宝玉的观感并不算差! 趁着袭人不注意,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通灵宝玉来,紧紧攥在手中,向着宝玉走去。 屋内众人心中吃惊,不知贾瑛这是何意,却也没有冒然讨要。 宝玉见贾瑛走了过来,只向贾瑛说道:“瑛二哥快将那劳什子给我!” 贾瑛伸开手掌,露出握在手中的玉石,宝玉便要近前来夺。 只是他的力道哪里及得上贾瑛,却连贾瑛的手掌都掰不开! 只听贾瑛向宝玉说道:“你既说它不灵,又何苦将一身怨气向它撒呢?它就是一块儿质地坚硬的顽石,你摔它算什么本事!若有怨气,也只管冲着我来,是我要娶玉儿妹妹,与这破石头又甚的干系?” 宝玉只红着眼瞪着贾瑛,却不再发狂! 贾母心中担心宝玉的大石还未落下,却复又担忧其他们二人因黛玉起了冲突,闹得兄弟不睦来! “你若是不痛快,便是砸我也比砸它更容易让你出气!”贾瑛看着宝玉这般模样,轻叹一声说道:“你口里说着它不是什么稀罕物,却偏偏有事没事就拿它来发脾气,可见你不是恨它,只是你自己恼了,没本事罢了!” 宝玉闻言,气势顿时以滞,也不再瞪着贾瑛,偏又像是看破了红尘情欲一般,叹道:“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一切有法,不过满眼空花,一片虚幻罢了!” 贾瑛闻言皱了皱眉头,却不忍看宝玉这个样子,劝道:“你也不必在这里学那些劳什子和尚道士的说些空空无稽之言,若你真正能懂这些,便知人世聚散乃是常态,若在意,便把握当下,若不在意,自无需做那些伤春悲秋之态!何为虚?何为幻?人只要活着,经历过的,那就是真实的!你若是真在意身边的人,那就更该好好珍惜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宝玉似是听进去了,眉头不时微蹙成川,却又化作一叹道:“瑛二哥只说这些好听的话与我,你却是要将她从我身边带走了,便是珍惜又何从谈起?” 贾瑛噗嗤一笑道:“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你此刻到底是何种心意!怎么难道我将来娶了玉儿妹妹,你们就不能见面了吗?还是你只想着把天下的好女子都捆绑在你自己身边?再说了,眼下也只是订婚,即便是成亲,那也要再等几年的!莫非只因为她许给了我,她便不再是你的妹妹了?” 宝玉听罢,神色之中渐起了一抹亮色,看向贾瑛道:“她不会走?” 贾瑛见宝玉脸色转变之快,很是无语道:“迟早是要走的!” 宝玉的脸再次耷拉了下来! 却听黛玉见她与贾瑛之事都已摆在了明面上,当下也不再为难,只近前来一同劝道:“你与我要好,我自是知道的,你不愿女儿家嫁人的话,我也是听过许多次的,只是便因一句你与我要好,我就要待在你身边一辈子吗?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还是说,你与我之间的情分,就因为我许给了瑛二哥,便要疏远了?” 宝玉面色羞愧,却不敢再向黛玉看去。 眼见闹剧终于平息下来,贾母急忙向袭人吩咐道:“快带宝玉下去休息,看好他,莫要让他再胡闹了!” 等到袭人带着宝玉离开后,贾母复又向众人说道:“我也累啦,你们也都散了吧!” 贾瑛却像是担心老太太返回一般,吞吐问道:“老太太,我与玉儿妹妹的事情.......” 黛玉见贾瑛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平白让人笑话,羞红着脸先行一步出了荣庆堂。 贾母轻啐贾瑛一声道:“那是玉儿她老子定下的,你还担心我这个做祖母的反悔不成?你和宝玉都是两个没良心的,一个天生不安分,让人操心!一个时不时就摔那命根子,闹上这么一出!我便是有能活百岁的命,也迟早要让你们两个给折腾光了,赶紧走,免得让我看了心烦!” 贾瑛讪讪一笑,与众人一道出了荣庆堂! 姐妹们各自分散而去。 只留凤姐领着平儿,缀在身后,走了上来,向着贾瑛说道:“瑛二兄弟,平日没事就到我们那院子找你琏二哥坐坐!” 贾瑛浑身一阵寒意,心道:“凤姐害我之心不死!” 贾瑛匆匆向凤姐拜别,向着黛玉追去! 自那日贾母与黛玉说了她与贾瑛的婚事之后,贾母便安排黛玉从自己屋里搬了出来,单另住在后院的西厢房。 有了婚约之后,自然便不能再让黛玉和宝玉隔着里外间住了。 紫鹃与雪雁见贾瑛跟了过来,便很是识趣的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黛玉和贾瑛二人,气氛显得有些旖旎! 黛玉耐不住心中的羞意,俏声问道:“这里是女儿家的房间,你跟来做什么!” 贾瑛故作吃味道:“玉儿妹妹怎么突然与我生分起来了?平日里都是‘瑛二哥哥、瑛二哥哥’的叫着,现在都变成‘你、你、你’了!可见是因为宝玉,便要冷我?” 黛玉转身向着贾瑛轻啐一声,作恼怒道:“哪个要叫你哥哥了?方才宝玉为难我一次,你觉着我很舒心是不是,此刻又要拿宝玉来与我为难!” 贾瑛笑道:“既不是因为宝玉,那为何要冷了我?你不叫我‘哥哥’,那要喊我什么?难道这就要叫我‘相公’了不成?你要是喊,我也不介意的!” 黛玉闻言羞恼道:“你说这些,可见你是个不害臊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贪心的,还想要打鸳鸯、平儿她们的注意,只怪我命苦,被许给了一个花心的!” 似乎说到了心中在意的,却是又哭了起来! 贾瑛顿时坐蜡! 第一百零六章 福有双至 贾瑛尴尬道:“妹妹这是哪里的话,是老太太硬要赏我,我不都严词拒绝了吗?” 心中却哀叹一声道:“唉,我这是用整座森林换回了一朵娇艳啊!” 黛玉恼道:“你就会哄我!” 贾瑛轻轻一笑,和声说道:“我何时骗过你,却要我如何,你才肯信?” 黛玉止住了泪水,看向贾瑛柔柔说道:“信与不信,却不是看你如何说,而是如何做的!再说便是存了一时的心意又能如何,这古往今来多少有海誓山盟,可那边誓言才罢,这边人就变了心!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不去分辨,只当是蒙上了双眼,只要你真心疼我、护我、爱我,我自然愿意为你装傻一程!” 贾瑛心中柔情一动,伸手向着黛玉的玉手握去,却被黛玉躲了开来,只向贾瑛道:“你若是对我真心,便该知道这里是女儿家的闺房,婚约还未定下,你却不能久待在这里!” 贾瑛尴尬的缩回了手,心中叹道:“小丫头终究是长大了,知道矜持与害羞了!” 这边复又说了几句贴心的话,贾瑛遂才告辞离去。 正出了西跨院,却恰巧遇到贾政回府,贾瑛自然要上前问安一番。 只是贾政却辞退了身边的清客,只将贾瑛单独留了下来,说是有事商议。 “瑛儿,前几日府里忙着敬老爷的生辰,我倒忘记有一事尚需找你商议一番,今儿碰巧,你且随我到书房去!”说罢,贾政便带着贾瑛向书房而去。 到了书房,分列落座之后,贾瑛复才开口问道:“不知二老爷找侄儿有何事商议。” 贾政顿了顿,方才说道:“前几日我从工部下衙,却被徐阁老请了过府,他与我提起了你!” 贾瑛听了感到好奇,自己与这位徐阁老似乎没什么交集呀!在翰林院,连夏言的身影都没见过,更何况高高在上的这一位了! 与他家的儿子倒是见过几面,可与徐凤年的关系,有牵扯不到他父亲。 “不知徐阁老都与二老爷说了些什么?”贾瑛问道。 贾政犹豫了一下,才又向贾瑛说道:“徐阁老有意与咱们家结亲!只是......” “结亲?”贾瑛惊奇道。 贾政点了点头,又说道:“徐阁老膝下尚有一女,正到了婚配的年纪了,瑛儿你年纪正与她相仿,又是新科探花,徐阁老心中对你很是中意,是以请我过府商议此事!” 贾瑛心中一突,问道:“二老爷答应了?” 贾政摇了摇头道:“我虽不好外面那些俗事,可对于朝中的局势还是知道一二的。咱们家平日与李阁老走的近一些,如今若是突然与徐阁老家结了姻亲,岂不平白添了许多麻烦事?且对瑛儿你的将来更不知是好是坏!是以我也未曾冒然答应下来,只说要回来与你商议,再回禀了老太太之后,再做决断!” 贾瑛心中微微行了口气,若贾政真要应下此事,那才是麻烦呢! “可是有什么不妥?”贾政见贾瑛这副神情,心中担心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二老爷处置妥当,却是给咱们家省了不必要的麻烦!” 贾政不解,当下贾瑛便向他解释道:“内宅的事情许是二老爷不曾多问,前些日子扬州的姑老爷给老太太捎来信儿,有意将黛玉妹妹许配与我,此时老太太那边也是同意了的!若是再答应了徐家,岂不是货卖两家,两边都难做人?” 贾政也是庆幸的点了点头,亏得当日自己没把话说死! 却又犯愁说道:“只是徐阁老那边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我只知你尚未有婚配,当时便与徐阁老明言了,此时他方才提起结亲之事,咱们这边就......” 贾瑛明白贾政的意思,以徐遮幕今日的地位,他亲自请贾政过府商谈此时,已经算是放低了姿态了,毕竟徐府代表的是女方,他这边刚表达出去结亲的意愿,自己这边就先一步定下了婚约,尤其是两家立场不同的情况下,难免不会让人多想! 只是......贾瑛想了想说道:“此时还是要趁早说清楚,万万不能拖延,不过这话该怎么说,咱们倒是需要注意一下!” “瑛儿你的意思呢?”贾政问道。 贾瑛回道:“就与徐家说,婚约之事是二月份我陪黛玉妹妹回家探亲时才定下的,只是由于我这边没有长辈在场,因此只是口头应下了此事,是以二老爷不曾知晓此中详情!” 贾政点了点头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不如我这边往徐府一趟,好早早将此事了解!” “可要侄儿陪二老爷走一趟?”贾瑛问道。 贾政摇了摇头道:“只我与徐阁老二人在场,此事尚有转圜,对方也不至于太过失了面子,若是瑛儿你也一道去了,怕是......” 贾瑛这才知道自己所虑不周! 贾政这边也不再犹豫,便准备立即起身。 却在这时,有小厮来报说:“二老爷,瑛二爷,有宫里的内监来了,请瑛二爷过去接旨!” 贾瑛想着应该是湖广一事,便匆匆向南大厅赶去! “贾翰林,你可让咱家好找,先是去了宁国府,说你已经搬出去了,咱家又去了锣鼓巷,却说你又来了荣国府,咱家可是绕着你们宁荣二府走了一大圈呢!”内监见了贾瑛便开始抱怨道。 贾瑛忙赔笑道:“是贾瑛让公公受累了!”说着却说掏出一锭十两左右的纹银塞了过去。 那内监顿时又变了一副脸色,笑道:“贾翰林,听旨吧!” 贾瑛跪地拜道:“臣翰贾瑛,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今有翰林院编修贾瑛,恪尽本责,勇于任事,忠勇体国,深得朕意,加授贾瑛为承直郎,赐麒麟服一件,御刀一柄,赏金百两、锦缎十匹,以滋勉励!” 贾瑛拜道:“臣贾瑛,叩谢皇恩!” 接过旨意后,贾瑛刚待起身,却又听内监道:“贾翰林,还有一封旨意,一并接了吧!” 贾瑛无奈再次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钦命翰林院编修贾瑛,兼领督察院监察御史一职,代朕巡按湖广,克靖地方!” 贾瑛再拜之后,接过圣旨! 内监宣完旨意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只留下贾府众人,看向贾瑛一脸恭贺之意。 一日之内,两封旨意,可见其圣眷之隆! 贾瑛心中自也难免高兴,第一道圣旨是对贾瑛救驾之功的封赏,说实话,贾瑛觉得嘉德帝有点小气。 自己好歹是救了他一命的,居然只加封一个正六品的文散官! 麒麟服倒是不错,今后能穿出去唬人! 还有御刀,这可是皇帝御赐的,再配上后面的监察御史一职,这是不是嘉德在变相给自己放权? 第二道圣旨,算是对贾瑛去湖广的正式任命了。 监察御史其实是一个统称,被皇帝以督察院御史身份派出地方的官员,其实都可以被称作监察御史。 比如林如海的巡盐御史就是监察御史的一种,除此之外,还有巡漕、巡城、巡关御史等等。 再如贾瑛现在的巡按御史。 监察御史的职阶只是正七品,与贾瑛的现职是一样的,但是监察御史的权利却不是翰林院编修能比得了的! 总的来说,贾瑛还是比较满意的,这样他去了湖广也就不用再担心会束手束脚了! “瑛儿,湖广那边我也听说了,最近可是不太平!”贾政在一边担心道。 贾瑛正待回话,却又听门外的小厮来报,宫里的夏太监带着旨意来了! 贾政贾瑛二人急忙出去相迎,将夏太监请来南大厅,重新摆好香案,迎候旨意。 只听夏太监宣道:“奉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宣旨之后,夏太监却未做停留,径直离去。 贾政却不知皇帝召见自己所为何事,却也匆忙换好了官服,命人备好轿子,向着皇宫而去。 贾瑛看着先后离去的夏太监与贾政二人,心中却有所猜测,但又不敢肯定! 他只记得,元春封妃似乎是贾政生辰那天才对,难道这一切提前了? 贾瑛不敢肯定,却命人去通知了荣府众人。 不过片刻,便只见贾赦、贾琏都匆匆赶来,就连贾珍也从东府那边过来! 又命赖大遣人去宫门外等候打探消息! 皇帝的一个召见,却让整个贾府忙碌了起来! 其实这也不奇怪,贾家除了贾瑛这个新科进士见皇帝的频次多了些,让两府众人都习惯了,其他几个有官身的,也只有贾政被皇帝召见过一次,还是宣隆皇帝! 嘉德皇帝的召见,这还是头一次! 而且,贾政与贾瑛毕竟不同! 贾政是荣国府正经的主子,虽然荣国府的爵位是贾赦承袭的,可贾政的身份也不止是老太太认可的,甚至宣隆帝的赐官,何尝不是一种认可呢? 皇帝的每一次召见,都有可能关系到两府的兴衰荣辱,由不得众人不谨慎应对! 不过众人在听说了皇帝今日连着给贾瑛下了两道褒奖、赐官的旨意后,紧张的气氛一时轻松了不少,这意味着,最起码不会是坏事! 而贾瑛同样在等待着结果,看看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第一百零七章 才选凤藻宫 临近中午当头,才见赖大领着三四个管家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才进仪门便向众人喊道:“奉老爷命:请老太太领两府诰命入宫谢恩!” 贾琏急问道:“可知是什么事?” 赖大回报道:“奴才们在奉天门外等候,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姑奶奶被陛下点了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从宫里出来,命小的们回府请老太太们入宫。” “老爷呢?” “老爷往凤藻宫请安去了!”赖大说道。 “快去回了老太太!”贾琏吩咐道。 赖大走后,贾府的一众男嗣们脸色之上尽皆浮起了红润之色,自今日起,贾家就不再是单纯的勋贵之家了,而是勋贵加外戚,是真正的与国同戚了! 四王八公之中,原本便已贾家一门两国公儿独占鳌头,只是历经几代之后,每家各有衰落,贾门两府更是没了往昔八公之首的威严,比之别家都有所不如! 就如镇国公家的牛继业,便曾是禁军右都统,随说是武官,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负责守卫皇宫,更是体现了皇家与镇国公府的信任与亲近! 再如理国公府的柳芳、修国公府的候效康,那也都是京防十二营的主将。 而贾家,除了两府剩下的空架子外,就只能依靠姻亲王家在外面撑着门面了!即便是贾瑛的父亲贾敇,曾经是云南卫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也无法与其他几家相比。大乾的卫所职级与镇军、京营相比低了可不是一点半点!一个地方的都指挥使,若是调到镇军或是京营之中,大部分也就是个游击将军的职位,撑死了是个参将。而镇军大将和京营都统,只要是外出带兵,基本上都是一军主将的级别! 贾家的一众男嗣们,虽说纨绔,可不代表他们心里就会痛快! 要不然贾敬当初也不会铤而走险,放着安稳的富贵不要,却冒险参合进皇家的争斗中去! 只是,这一切从今日起,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众人相互庆贺几声,复又回房里换了朝服。 贾赦是一等神威将军爵,贾珍是三品神威将军爵,都是一身的大红绯袍,只不过一个是狮子补、一个是虎补。 武官绘兽,文官绘禽。 贾琏从六品的同知虽说是捐来的,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儿,也是一身青袍鹭鸶补服。 至于贾瑛,他还要认真考虑一番该穿那一套朝服合适。承直郎的散官官服是不需要考虑了,六品与七品官服差距不大,都是青袍,剩下的就是皇帝刚刚赐下的那身麒麟服和翰林服了。 麒麟服虽不是常吏服,但也是朝服的一种,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代表着臣子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大乾的麒麟服只有两种,一种皇帝赏赐给大臣的麒麟服,另一种就是公侯官服上的麒麟补了。 只是两种麒麟服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麒麟补子官服那是正儿八经的一品朝服,而麒麟服一般都是赏给四五品朝中官员的。 另外还有蟒服、飞鱼服、斗牛服,那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荣获的。 人们常说的绣衣卫身着的飞鱼服,其实那都是一众笼统的叫法,真正的飞鱼服,即便是绣衣卫的高层都不一定会有。 今天是贾府荣获隆恩的好日子,贾瑛还是选择了麒麟服。 而另一边,贾母、刑王两位夫人、尤氏也都穿戴好了诰命服饰,坐着四乘大轿,在贾府一众男嗣的陪伴下向着宫中而去。 再见元春时,她已不再是一身女官打扮,而是凤冠霞帔,深青锦织金鸾云纹翟衣,头戴九翚四凤花钗朝冠,满身的雍容华贵之气! 今日是元春受封的吉日,戚家诸亲眷可不论男女,皆入椒房叩拜! 彼时,元春与贾政已经哭过一场,此时又有祖孙、母女相见,泪水更是不必再提。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家人叙话尚未感到尽兴之时,便有宫中女官觐见,外戚入陛时间已过,正要催促众人出宫,请贵妃娘娘入坤宁宫拜见皇后,再到慈宁宫给太妃请安。 贾瑛在临走之前,才趁着众人不注意的空隙,与元春低语了几句,至于都交代了些什么,却是无人可知,只是在众人临出凤藻宫之时,元春向着贾瑛重重的点了点头,以示让他放心。 京城之内是没有秘密的,元春受封贤德妃的消息不胫而走,连带着贾瑛一日之内连接两道圣旨的消息也传了出去,贾府的门庭再次喧闹了起来。 贾府京城八房,无论嫡系庶出,还是直脉旁系,都聚到了荣府,加入了这场盛筵的狂欢之中。 热闹一日之后,待众人散去,贾瑛几人又被贾政请到了荣庆堂,商议起省亲一事来。 贾瑛闻言心境难免有所欺负,前世文明遐迩的大观园,也要提前出场了。 如何修建省亲别院,自不必细说,从宁府的会芳园接入荣府的东大院,横跨东西几近四里,南北数百米,绕着一周转下来,也要走差不多十里地,总面积将近占地一千亩,若是建成会是何种盛况可想而知。 总有人说贾府建了一个大观园,太过奢靡耗费,为将来的败落埋下了祸根! 贾瑛起初也做此想,只是等他真正融入到当今的时代中时,才发现这种观点何其的荒谬! 贾府建园子的用地,一应都是私地,未曾多贪多占半分,也只是将老园子改造一番罢了,若说耗费,那指定是不会少的,若说奢靡......真要是与别家比起来,还真谈不上! 北静王水溶在还未承袭王位时的私人园子,贾瑛是见过的,只城西那一处园子,就不比大观园小了多少去,何况那只是水溶随手让给众人暂住的其中一处! 当下大乾的人口,可不像他前世的那么多,偌大的大乾国土,多了去的荒地无人开垦,以至于每年朝庭都要从人口稠密的省份强制迁徙一批过去。 当然啦,朝廷地多,不代表百姓手里的耕地也多。 一千亩,差不多就像是前世的一个大学校区那么大,对于贾府六七百口子来说,住起来却是也够渗人的。 议定好了这些,众人方才散去,各自忙碌起来,建园子的重任则落在了贾琏、贾珍头上。 贾瑛则是独自向老宅而去,准备南下湖广的事宜去了。 一路上,贾瑛回想着他入京以来的一些经历,脸上时不时浮现起了笑容! 还是有所改变的! 方才听贾蓉说起,可卿的病也有渐好的趋势,元春的贵妃之位比原本的要来的早了一些,大观园的地基,也提前动工了。 而自己,则要开始一段新的征程了! 接下来的几日,贾府的其他人都在忙碌着建园子的事情,贾瑛则是抽空去了一趟兴庆街! 从云记提了一笔银子给贾政送了过去,算是尽他的一份心意! 只是贾瑛不知,他这一副手笔,却叫贾府的众人吃了一惊,任谁也没看出来,一直都借住东府的瑛二爷,原来也是个豪富,不出手则以,一出手便是万两银子起步! 不要小瞧了一万两,这是贾瑛在云记入京几个月来所有能分到手的银子了,这其中还挪用了云南木氏的一部分! 大观园虽说宫城浩大,不过以贾瑛估计,若能有个一二十万两,相对于第一期的工程差不多也就够了! 偌大的园子,可并非是一次就能建好的! 普通百姓之家,一年有个三五两银子,就能过个好年景了,府里的小姐姑娘们,一年下来也不过二三十两的例钱! 都说刘姥姥去贾府打一个秋风,就能过个好年! 呵!何止是一个好年,三五年躺平不用动弹,照样吃香喝辣的! 提起刘姥姥,贾瑛还有些遗憾,去年腊月底,刘姥姥便已经来过贾府了,只是她也只拜了凤姐,府里的其他人却是不知晓这事,贾瑛自也不会知道。 他还是特别想见识一番刘姥姥的小人物大智慧,是什么模样的! “你要去湖广?” 云记香料铺后堂,齐思贤放下手中的账本,看向贾瑛问道。 贾瑛点了点头,道:“不错!恩师那边缺人手可用,朝廷也有意下重心经略湖广,我遂趁机向陛下请缨,去助老师一臂之力!” 齐思贤沉默片刻后,犹豫着说道:“你既要去湖广,可否带我一道?” 齐思贤,她此刻神情略显失落和伤感。 贾瑛看了她一眼,却是猜到了她为何如此! 湖广时两人相识之地,是她的故乡,也是她心中的一道疤!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贾瑛轻声安慰道。 齐思贤摇了摇头,敛去面容上的悲凄之意,平静地说道:“如今那些贪官也已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也不再有什么怨恨了!只是父母遇难之后,是铁大哥帮我草草安葬了一番,如今风波已过,身为子女,自然是要让父母落叶归根的,今后江湖飘零,我也不知是否还再有机会回去祭拜,只想你再帮我一次!” 贾瑛皱了皱眉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只是,虽然湘才公遇刺的风波过去了,可湖广依旧不是善地,我此行前去,也是吉凶难料,怕是顾不及你!这样吧,到了湖广,我让喜儿陪你走一趟,只是你不能在湖广过多耽搁,将事情料理妥当之后,便尽快返回京城!再者,京里的这一摊子事情还全要靠你打理呢!” 齐思贤轻点玉颌,嘴角含笑,怔怔的看着贾瑛说道:“我能有一个安身之所,全赖你的照顾!我也知道,自己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只望你不要嫌我累赘便好!京中的事情,你尽可放心,我会帮你守住这里的!只是......” 见齐思贤话到半截,贾瑛问道:“只是什么?” 齐思贤忽然一改往常时近时远的清冷态度,像是倩女叮嘱良人一般,温声细语说道:“此去迢迢路远,只愿君无灾无劫,尽破尘埃!” 贾瑛霎时心中一荡,莫名有种揽佳人入怀的冲动,只是齐思贤却不给他机会,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回了厢房,关上了屋门! 贾瑛揽了一个寂寞! 原地尴尬一笑,出门而去! 及至贾瑛离开,后堂厢房的屋门方才又缓缓打开,女子痴痴的盯着贾瑛离去的背影,自顾轻声呢喃道:“你已有了黛玉妹妹,又何苦因我让她伤心呢!”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你放心,我会帮你守好这条退路的!” 贾瑛将云记开到京城,自然不只是为了赚些银子花,云记不过是个掩护罢了,这其中自然还有其他的安排! 比如说这里的伙计大部分都是从南疆招揽来的,再比若说,城外的作坊之内的工匠,好些都是流放的罪官之后。 在比如说,每月底,云记都会有一笔银钱开支,却没有具体的去向。 这些都是经齐思贤一手操办的,以她的聪明性子,岂会猜不出贾瑛此举别有深意吗? 只是贾瑛未与她说,她也不会多问一句,她只是一个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归巢的幸运女子罢了! 在这里,她很安心! 出了云记,贾瑛则带着喜儿向城外半坡长亭而去。 前两日,贾瑛在哪里送走了柳云龙与张子臣,今日依旧是去送行! 兵部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杨佑终于如愿以偿能离了京城这处豢蜷着他的牢笼! 等到贾瑛感到长亭之时,京城的大小纨绔都已经赶到了,一个个锦衣貂裘,佩环粉脂。 京城里,第一大纨绔要离京参军去了,这些平日里常把义气二字挂在嘴边的小纨绔们,自然是要来相送一程的! 送别礼也很奇葩! 有人送烈马宝刀的,有人偷了家里的铠甲前来相送的。 还有的纨绔命小厮抬了桌椅,备了一席丰盛的酒菜,从胡同里请来了舞妓乐班,想要在临别前再做一番畅饮!荒坡之上,长亭之中,一群轻披罗衫的妙龄女子翩翩起舞,旁边还伴着丝竹之乐,可能想象得到这是怎样的一幅场景画面! 居然还有纨绔送女人的,怕杨佑去了军中无人暖脚! 贾瑛看了无语,只能心底里赞叹一声:“不愧是纨绔!” “我以为你这家伙掉在女人窝里,不来了呢!”见贾瑛姗姗来迟,杨佑这家伙心里很是不快! “你怎么还没走?”贾瑛同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轻嗤一声说道。 第一百零八章 离京前的拜别 杨佑冷哼一声道:“原本爷是想等你离开之后再走的,偏生兵部的调令下的太快,陛下又降旨意不准我在京城耽搁,不然爷必是要等你走之后才会启程的!” “你去你的陕西,我去我的湖广,咱俩又挨不着,你什么时候起行,干嘛非要等我的日子?”贾瑛纳闷道。 杨佑也不说话,只是对着贾瑛冷冷的轻笑一声,像是在戒备着什么! 贾瑛方与几个熟识的纨绔打过招呼之后,却听李小保指着身后远处,向着杨佑说道:“三爷,人来了!” 杨佑顺眼望去,神色之上渐起洋洋之意。 一辆马车在长亭之外停了下来,赶车的小厮,贾瑛认识,来人正是苏幼微一行! 车帘掀开,一身翠色笼烟洋皱裙,面带素白纱巾的苏幼微在侍女红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辕! 杨佑急身上前,有模有样的作了一揖道:“苏姑娘,你来了!” 苏幼微也与杨佑见礼道:“奴家见过王爷!” 杨佑眉开眼笑,想要上前搀扶,却又怕引璧人不快,伸出去的手臂有所乐回来,一旁的贾瑛见了杨佑这副模样心中一阵好笑! 明明一句话就有人替他去办妥帖的事,这家伙却偏偏搞起了自由恋爱那一套! 却见苏幼微看向一侧的贾瑛深深一福道:“公子当日赐我一首新曲,只是幼微无缘,一直没有机会当面拜谢!此番前来送行,还望公子莫要怪幼微不请自来!” 一旁的杨佑听了这话,瞬间吃味起来,嘴角忍不住的抽搐,看向贾瑛的眼神之中满是酸意! 贾瑛却是有点蒙了,怎么感觉像是给自己送别一般? 满脸疑惑,看向了一旁的杨佑! 杨佑讪讪一笑,向着苏幼微吞吞吐吐地说道:“苏姑娘,是小王记差了,今日......嗯,贾瑛这家伙突然临时变卦说晚两日再启程,小王想着总不能让苏姑娘白跑一趟,索性今日就当与我送行了吧!” 贾瑛听罢,总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心中有点不忍直视,杨佑这家伙,实在是丢纨绔的脸! 堂堂大乾郡王,正牌的王子皇孙,居然在一个风尘女子面前,变成了...... 大乾皇室的脸,恐怕都要让他给丢尽了!嘉德要是知道此事,恐怕就不是圈他三年五年的事了! 苏幼微神情一怔,随即羞红道:“王爷要走,与幼微直言便好,京中这些时日,幼微全靠王爷照拂,才免了许多麻烦,若知王爷离京,必然是要来相送一程的!” 杨佑呐呐道:“咳,小王......小王这不是怕你不愿意嘛!” 同时向一脸偷笑的贾瑛瞪了一眼! “怪不得这家伙,非要等我走了,才肯离京。不会是以为我对苏姑娘有什么企图吧?”贾瑛心里想到。 见杨佑目光瞪来,贾瑛也收敛了笑意! 他不是笑话杨佑以郡王之尊,去逢迎一个风月女子,相反有些敬意! 当下的年代,女子是没有什么选择权的,尤其是像苏幼微这种出身的,虽说是卖艺不卖身,可贱籍就是贱籍,两人的身份地位差距何其之大,若是换做别人,以势强压苏幼微,她不低头又能如何呢? 不见冯骥才一个穷酸的举子出身,随手将她抛弃之后,除了文名受到一些冲击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代价吗? 这就是地位的差距! 因此,杨佑的所作所为在贾瑛看来,就显得格外珍贵了,不管这家伙是只图一时新奇,还是真情实意,能以郡王之尊,恪守到这等地步,却是有与其他纨绔不同之处! 当然这也只是贾瑛的一家之间,在场的纨绔,估计都在心里偷笑呢! “我走之后,若是再有人去会宾楼捣乱,苏姑娘只管去找小保,他会帮你解决这些麻烦的!”杨佑将声音略为提高了些:“若受了什么委屈,便等本王回来与你出气!” 这话又像似与在场的纨绔们说的,他杨佑是离京了不假,可不代表他永远不回来了,若有人称他不在,欺负他看上的女人,那就要准备好承受他回京之后的怒火! 苏幼微神色郑重,向着杨佑深深福了一礼,道:“幼微受王爷大恩,无以为报,只能恭祝王爷烈马封疆,幼微在京城静候王爷凯歌!” 杨佑闻言,一时志得意满,不时向贾瑛这边看来,像是在宣示主权! 一番叙话,又听苏幼微献上一曲踏莎行,杨佑才依依不舍的向众人抱拳,向李小保与贾瑛拜别! 一骑绝尘,向西而去,离了这困顿了他十多年的京城樊笼! 贾瑛久久伫立遥望,杨佑这家伙是他如入京以来结识的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长亭日暖,柳色新新。相交何必骨肉亲。公子王孙摇征辔,山迢水远路难逢。 罗绮阑珊,荒草稀稀。春风不解扬沙意。白马金羁西北驰,关外胡笳奏歌还。 回程之中,贾瑛放缓了马蹄,施施缀在苏幼微的车驾之后,算是替好友护送佳人回城。 只是一旁的李小保,一路之上,却像是防贼一样的盯着他,不许他靠近马车半步。 贾瑛也只做轻轻一笑! 这一路行来他遇到许多有趣的人,从这些人身上,都看到值得让他敬佩的地方! 在贾瑛看来,他们都是内心纯粹的。 冯恒石、傅东莱、林如海,他们都是这样的人,为了自己心中的信念在坚守着,甚至不惜为此付出生命! 杨佑、李小保同样也是纯粹的人,他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行事只凭本心。 就连那个流连于烟花胡同的徐老二,也勉强算得上是这一类人了! 唯有他,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不像这些人那么真实,披上了深深的伪装! 等到了会宾楼,贾瑛在李小保直欲吃人的目光中,走到了苏幼微身侧,递给她一份贾府的门贴,并叮嘱他,今后若有难处,可去贾府找贾琏帮忙! 又用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李小保,这才打马向着翰林院而去! 自从他受伤之后,翰林院便给他放了长假,没有具体的期限! 贾瑛为人实在,假期没结束前,自然不会跑到翰林院修史,只是如今他离京在即,还是要去翰林院露一露面的,不然他怕那些整日钻在史书典籍里的同僚,真个就把他给忘了! 还有傅斯年、褚大宥这些在他受伤期间来探望过的人,总是要拜别一番的! 不知不觉中,他在京城也有了除开贾府之外的牵挂了! “贾修撰,可有日子未见你了,你的伤好了吗?” 才刚进翰林院的大门,便有翰林院的同僚向他打招呼! 贾修撰,假修撰! 听着里里外外的别扭,大好的心情一扫而光! 贾瑛敷衍式的向众人问候一番,便向翰林院正厅而去,好不容易来报道了,总得在上官面前露个脸不是! 结果,乘兴而进,败兴而出! 夏言入宫侍讲去了,顾春庭依旧是陪皇子读书,徐遮幕不会来,侍读褚大宥去给庶吉士授课去了,从未见过面的侍讲去户部提翰林院讨要欠了两个月的薪俸去了! 大乾的户部,银子一如既往的捉襟见肘,替傅东莱默哀三秒钟! 贾瑛遂向典藏阁而去! “留白兄,你可总算是知道来了!我还以为你都忘了自己是翰林院的官员这回事了呢!” 傅斯年欣喜中夹杂着苦涩,向贾瑛诉苦道。 “你是不知道,你与冯兄二人先后休了伤假,可夏大人分派下来修史的任务,却不肯给减少半分,整整十天啊!那十天里我吃喝拉撒睡都在典藏阁,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冯兄给盼来了!你可倒好,养伤养了将近二十天,赶紧来接我的班,哈欠,困死我了!” 傅斯年将贾瑛拉到桌案后,将他按坐在椅子上,拍了拍手掌,一副神色轻松的模样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与冯兄了,且容我告两日的假,回家好好补补觉再说!” 另一边冯骥才也是一脸疲惫的模样,见贾瑛进来,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却没说话! 傅斯年整日待在典藏阁,对外面的事情不大清楚,可他不一样! 虽说他受的只是轻伤,可夏言依旧对他很是照顾,只让他按时上值下差,回家修养! 贾瑛被皇帝绶官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他耳朵里,心中自是免不了妒火丛生的! 两人同为翰林,同时入值禁宫,共同经历了那场宫变,还都一起负了伤! 虽说他的伤...... 可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受伤啊!为何嘉德只赏了贾瑛一人,而自己...... 贾瑛有些不忍心打击傅斯年,可他终究是要面对这个现实的,晚痛不如早痛,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嘛! “傅兄,你难道没听说吗?” 傅斯年不解道:“听说什么?我已经半个月没怎么回过家了,冯兄来了之后,我也只回去过一次!” 贾瑛轻叹一声道:“我即日就要离京了!” “离京?你一个新进翰林,离京去哪儿?”傅斯年惊讶道。 当下贾瑛将去湖广的事情,与傅斯年简单分说了一遍。 傅斯年听罢后,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 “傅兄,能者多劳,我知道你能行的!”贾瑛忍不住出声安慰道! “你走!赶紧走!别让我再看到你!”傅斯年半作嘶吼半作哭泣道:“你们休假,我加班,如今你升职了,我还是加班!老天何其不公!” 第一百零九章 他自京城南下 “瑛二哥,我听琏二哥说,湖广那边还在闹兵乱,你到了那边,定要小心一些才是!” 锣鼓巷,贾瑛的新宅外院之内,探春满目担忧的叮嘱道。 贾瑛离京,府里的众人也都来相送了,就连湘云那丫头也从史府赶了过来! “三妹妹不必担心与他,老二这家伙是属老虎的,平日里和气起来,像个大猫,他要是发起疯来,你才知道他的爪子有多利!我听在宫中当值的朋友说起过那晚的事情,明知道对方人多,这家伙依旧敢不要命的往里冲!”贾琏在一旁揶揄道。 贾瑛闻言一笑,只向着探春和煦一笑,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瑛爱哥哥,你就不能多带几个人吗?咱们府里也有厉害的呢!只带了报春绿绒姐姐和喜儿三个,怎么能让人放心呢!”湘云在一边说道。 还未等贾瑛说话,却听一边的黛玉插话道:“湘云丫头你却是个不识数的!” “我哪里不识数了,报春姐姐、绿绒姐姐,还有喜儿,三个人,算上瑛爱哥哥一共四个!”湘云不服气道:“林丫头就会打趣人!” 只听黛玉话语中带着些酸味,悠悠说道:“分明是四个人,算上他一共五个,只不过另一个被他藏起来了罢了!” “藏起来了?林丫头,你说的又是哪个?怎么平白说一些叫人听不懂的话呢!” 黛玉俏眼晗酸,只盯着贾瑛说道:“你听不懂没关系,只要某人听得懂就行了!” 顺道带齐思贤返乡,迁葬父母的事情,贾瑛想了想还是没有瞒着黛玉,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只是贾瑛分明记得,当日同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黛玉明明是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的,而且还特意叮嘱他要“照顾好思贤姐姐”呢! 这怎么转眼就变了一副脸色呢? 贾瑛心里微苦,却也不好当这众女的面提这些,只能用笑意掩饰过去自己的尴尬。 又向湘云说道:“我此行是去代圣上巡按地方,又不是去打仗,带的人多了,别人还以为我是去抄家呢!湘云妹妹放心,报春和绿绒她们两个可不比寻常的男子差了多少,不会有事的!” 说罢,又转身行至黛玉身旁,叮嘱道:“我走之后,你勿要担心,只需照顾好你自己,本来是想着再陪你去一趟扬州的,只是眼下却是不行了!” 黛玉听贾瑛和齐思贤都说起过湖广之事,自然要比其他人清楚一些那边的情况,贾瑛此去有多危险,她也是清楚的,方才虽是说笑,可有怎能不担心呢,只是红着眼说道:“你也不必为我分心,只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万勿让我再听到你受伤的消息,记着老太太的话,万事不要强行出头才是!” 黛玉的这几句叮嘱,更显得成熟大气了几分,倒真有一副当家主母的气派呢! 却听一旁的凤姐拿两人打趣道:“瞧瞧,瞧瞧!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还过门儿呢,说起话来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你说他好,他说你好,真真是了不得的因缘呢!” 黛玉听罢,面色羞红,羞恼道:“凤丫头,你再打趣我,我便不依你!” “看,林丫头又害羞了!”湘云也走了过来凑热闹! 说罢,见黛玉扑来,湘云急向远处躲去,两个丫头却又在众芳群众追赶了起来,又是一场莺莺燕燕! 连着几日都未曾与贾瑛正面说过话的宝钗,此刻也款步上前说了一句:“瑛二哥一路保重!”随即便逃也似的远离了贾瑛,加入了众女的战团。 满是离愁的送别,变成了丫头们的欢乐场! 贾瑛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过这样也好,世上有几人的分别能以欢笑终场呢? 贾瑛复又看向一旁的宝玉,顿了顿才说道:“我知你与玉儿妹妹要好,论血亲关系,你比我要近多了,只是我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她若有烦闷不快时,还劳烦你能开解一番才是!” 听罢贾瑛几句煽情的话,宝玉也有些伤感,少年人不识愁滋味,却也少不了多愁善感的,只是重重的点头道:“瑛二哥只管放心吧!” 托付宝玉,总比托付琏二这家伙要来的靠谱些! 此时一切行囊也都打点妥当,尤氏又送上了一些路上的用度,免不了还要再叮嘱几句,依旧是那么让人觉着安心。 按说这种场合,她是不用来的,只是贾瑛平日里与东西两府的平辈女眷也都交往不少,时常走动,贾瑛在东府的时间,与尤氏打交道的次数,比贾珍贾蓉还多,再加上凤姐、李纨也都来邀她一道,她自也乐意。 “天色不早了,老二,你也不要再耽搁了,老太太,大老爷与二老爷,尚在府中等你,去拜过之后便出发吧!”琏二在一旁说道。 众人一道出了府门,又各自上了马车轿子,同往荣宁前街而去! 路上,贾瑛与贾琏说道:“琏二哥,我有几句话,却要与你叮嘱几句!” 贾琏骑在马上,好奇道:“哦?什么话?” 贾瑛顿了顿说道:“有道是世间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咱们这样的人家,传到这一代,圣眷已不比祖宗,凡是要多思退,而不可逞势!你我倒是不担心,东府这边珍大哥是个只在府里闹腾的,蓉儿和蔷儿有珍大哥压着,也没那个胆子出去胡闹!只是家户大了,难免有些是是非非,西府这边,二老爷是个不爱俗世的,一直也都是你再理事,凡事要多操点心,尤其是那致人死地,多人所属的事情,断然是做不得的!同辈兄弟之中,你是长,小一辈中,你也是长,咱们家姻亲旧交又多,家里的那些兄弟小辈,你该管也得管!总之我是将府里的事情都托给了你,别看我搬出来了,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若是将来府里出了变故,惹下麻烦,我回京之后,断是不会轻易饶过你的!” 贾琏看着贾瑛如长辈一般唠叨的模样,轻笑道:“老二,你明明是我兄弟,这会儿我怎么觉着你像是我长辈呢?大老爷都没这么与我唠叨过!” 贾瑛正色道:“你以为我只是与你在说闲话?你之前也说了,我有利爪,引而不发!杨佑那般厉害又如何?我照样揍他!刺客百倍于我又如何?我照砍不误!我向来不会轻易动怒,但你也别当我只是与你闲话!若真是应了我的担心,我会把你揍成猪头,两府上下,除了老太太你看那个敢说我一句!”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当然,二嫂子除外!” 凤丫头撒起泼来,管你事爷们还是奶奶,照骂不误! “老二,你知道我是个不好麻烦的!不过......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我尽力吧!但我也不能保证,我要是尽力了,你还揍我,我便让你二嫂嫂与你理论!”贾琏祭出了杀手锏“凤辣子”! 贾瑛到西府之后,先是拜别了贾赦贾政,贾政免不了要多叮嘱几句! 贾珍也在这边,同样一本假正经的说了几句嘱咐的话,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贾瑛担心这家伙会在自己离京之后,再次胡作非为,临别之时,冷冷的盯着他看了许久,贾珍目光有些躲闪。 做了亏心事又被人发现,心中自然难以硬气起来! “孙儿给老太太问安,特向老太太拜辞!” 荣庆堂,贾瑛恭恭敬敬的跪下,叩了三个响头! 老太太对他们这些小辈,自然也有亲疏之别,只是贾瑛心里觉得,贾母还作为小辈们的祖母还是很合格的!迎春、探春是她的亲孙女儿这也罢了,惜春一个侄孙女,都是她在照顾拉扯,湘云按辈分应该叫贾母姑奶奶,也是隔了好几辈的,她也拉过来照顾! 《仙木奇缘》 偌大一个贾府,嫡系旁系上百口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何况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呢! 贾瑛回京之后,贾母待他如何,自然是记在心里的,是以这三个响头磕的是实实在在,真心实意的! “叮嘱的话我也不再提了,说多了怕你厌烦!只是出门在外,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便罢了!”贾母一边让贾瑛起身,一边说着。 “还有一事,扬州你姑老爷那边又派人捎来了信儿,他如今也被免了扬州的差事,过些日子,也会入京的!” 贾瑛闻言,心中一喜,方才他还遗憾,没能陪黛玉回扬州一趟,如今倒是正好解了他心中的记挂! 在荣府也没有过多耽搁,拜别了众人之后,又去兴庆街接上了齐思贤,复才乘着朝阳向城外而去! 贾瑛单骑一匹踏雪乌驹,喜儿架着马车,一行五人,沿着管道辘辘南下! 去岁北上时,走的是水路,此行南下,却是沿着陆路而行,自顺天府出发,过河间府、东昌府,经河南开封府、怀庆府,汝宁府,及至武昌。 一路之上,所见所闻,自不必细提! 也不知过了几日,管道上一辆马车之中,传出贾瑛慵懒困乏的声音:“喜儿,前面到什么地方了?” 马车内,贾瑛头枕着报春香软的身体,双腿搭在绿绒的腿上,两女一个帮他按着头上的穴位,一个给他轻捶的双腿,齐思贤则单独坐在另一边。 好在马车够大,能容得下四人! 贾瑛是骑马出京的,只是还没等出了河间府,他已经坚持不住,死皮赖脸的混到了马车上! 骑马看似威风,实则是让人苦不堪言,不说外面的寒暑凉风,只说人长时间坐在马鞍上,两条大腿也受不了,没过多久就磨出了泡来! “爷,已经到了汉阳府的地界了,前面就是随州了,过了随州再赶两天的路程就到武昌府了!”喜儿坐在车辕上,一边抖动着辔绳,一边回道。 第一百一十章 青阳、共济 “到了汉阳之后,咱们便分开吧,你与喜儿乘船前往岳阳,我与报春绿绒她们过江去武昌!”马车上,贾瑛与齐思贤商议道。 齐思贤知道贾瑛这样安排,自然有其深意,是以也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监察御史只是一个芝麻大小的官,可到了地方后,权利却是非常的大,似林如海那样的巡盐御史,权责明晰倒也罢了,除了盐道官员,其他人也不会太过忌惮。 可贾瑛的巡按御史就不一样了,没有固定的差事,却偏偏什么都能管,朝廷任命贾瑛为巡按御史的消息,估计早就已经传到了湖广,是以贾瑛这几天都没怎么出过马车。 当然贾瑛也没想过能自己躲在马车里,就能瞒得过那些有心之人,或许在进入湖广地界那一刻自己一行就已经被人盯上了也说不定,大概他们此刻也都在观望,观望自己到湖广之后的动作,毕竟自己名声不显,也没有人清楚自己的行事风格! 只是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压在他们头上的另一位督察院的大佬,冯恒石是自己的老师吧! 趁着自己初到湖广,还没有与这些地方官员彻底撕破脸皮之前,先把齐思贤的事情了解了,等他在湖广彻底没有了牵挂之后...... 正当贾瑛沉思着接下来盖如何行事时,却感觉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喜儿,发生了何事?” 贾瑛向车外问道。 “二爷,前面有百姓,咱们马车过不去!”喜儿在车外回道。 贾瑛蹙了蹙眉头,最终掀开马车走了出去。 车内的报春三人,也掀开车帘子,好奇的向外观望。 前面是靠近汉阳县城的一个村落,看上去规模似乎不小,像是一个镇子,只是这镇子里的人,也过于......多了些吧? 此刻镇子里的百姓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还提着装满瓜果谷米的篮子,都在向一个方向跑去! “二爷,咱们这是遇上此地赶庙会了吗?”喜儿好奇道。 有见过这么赶庙会的吗? 贾瑛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道:“你去找个人打听一下,问问前面发生了什么?” 喜儿应声跳下马车,拉住一个正要从身边跑过的村民打问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喜儿才跑来回道:“二爷,这些人都是附几个近村子里的百姓,他们确实是要到附近的庙上去,但不是赶庙会,而是去看青阳道子!” “青阳道子?”贾瑛心中惊道。 “红阳劫尽,白阳当升,无生父母,真空家乡”,这一段话,是那晚在禁宫之中,李文祖被俘时喊出的一句谶语,随即京城之内便传起了“十八道子”的流言来,只是这十八道子,眼下只有三位现世,分别是青阳、红阳、白阳,民间又称作是三阳教! 如今红阳被抓了,白阳还在北直隶一代传教,如今正被官府通缉呢! 却没想到,在湖广居然遇到了传说中的“青阳”! 这是巧合吗? “走,咱们也去看看!”贾瑛走下马车,当先一步顺着人群汇集的地方而去! 喜儿也牵着马车,在后面跟着! 镇子西面的一处宽阔的空地上,孤零零的坐落着一座庙宇,来的路上,贾瑛用几粒银裸子与几名当地的百姓混了个熟络,见贾瑛是外地人,他们很是热情的向他说起了这座庙宇的由来。 旁边的镇子,叫黄陵镇,很是俗套的,这座庙宇自然也就叫黄陵庙了! 如果要详究到底是先有的黄陵庙?还是先有的黄陵镇? 其实在了解了庙中供奉的神灵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黄陵庙祭祀的是两位女性神灵,身前是舜帝的两位妃子,一位叫娥皇,一位叫女英,据说两人是抱竹痛哭而亡的,是以九嶷山的竹子便有了一个极为雅致的名号,叫湘妃竹又或潇湘竹。 所以说,林妹妹的潇湘妃子的别称,出处就在这里了! 娥皇女英死后被封做了湘水之神,在湖广的地界上,遇到她们的庙宇,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庙宇之前,已经围满了人群,中间是一片空地,此刻正有几名头裹青巾,坦胸露乳的汉子,正在场中表演着他们刀枪不入的神迹,引得四周百姓阵阵叫好! 喜儿新奇的看着场中的表演,下意识摸了摸后腰,大概是向上去试一试,他们的身体是不是真的能挡住自己的两把弯月短刃。 见喜儿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贾瑛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些汉子,看上去下盘坚实,再加上胸腹上的肌肉疙瘩,很容易让人以为他们是什么武林高手之类的人物。其实也就是练过一些粗浅的硬功夫罢了,至于他们展现的刀枪不入的神迹,那是智慧,不是实力。 正当贾瑛愣神之际,却见场中走出一名身着青色八卦袍服,头戴青巾的男子,朗声向附近的百姓喊道:“诸位,今天是我们三阳教的大日子,凡入我教者,皆为兄弟姐妹,入我教,人死方能收元,收元才能得大自在,得大自在者能上天宫,到天宫既是真空家乡,真空家乡方能参见混元古佛!入教之兄弟姐妹,生则共济,死后同升,修得混元青阳果位......” 贾瑛在一旁听的眉头直皱,又是天宫,又是古佛的,佛教中,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混元古佛来了? 这种乱七八糟拼凑在一块儿的教义,居然也有人信? 贾瑛这个念头刚落,便见四周百姓尽皆跪了下来,同时高举双手,口中诵念着:“古佛创世,青阳传道,无生父母,真空家乡!” 广场之上围观的人群之中,唯剩贾瑛与喜儿两人孤零零的站着,鹤立鸡群! 那男子也注意到了贾瑛,只是却也未在意他的表现,只是向着贾瑛递来一个和煦的微笑! 又见那些百姓之中,有妇女提着篮子走出,轻放到广场之上的祭案之前,便又退了回去! 只听那男子高声喝道:“吉时已至,请道子!” “恭迎青阳道子!”四周百姓也跟着叩拜祈诵道。 贾瑛下意识向广场四周望去,想要看一看这位青阳道子又是何种人物,只是四下搜寻却也没有结果! 却在这时,只见广场的上空,忽然有多多花瓣落下,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浓浓的香料之味,沁人心脾! 紧接着,便只见庙墙之后一道曼妙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了半空之中,在天空之上划过一道弧形,不缓不急的向广场的方向飘了过来! 喜儿浑身紧绷,暗中拉了拉贾瑛的衣袖,低声道:“二爷,她会飞!” 贾瑛此刻的神情,也是一脸懵! 看着落在场中的曼妙女子,很想上去问她一句:“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女子一身青紫色的纱裙,白色的内衬抹胸遮不住双峰的饱满似呼之欲出,露着雪白润嫩的肌肤,一双纤细玉笋未裹青云,不偏不倚的落在场中摆好的祭案之上。 这位青阳道子,却是一位娇艳妩媚的女子,出场便是体迅飞凫,飘忽若神。 再看四周的百姓,妇女便罢了,那些粗糙的汉子面对这样一个妩媚有人的女子,眼神之中居然少见淫邪之意,更多的反而是狂热和崇拜! 此刻又听那男子朗声道:“奉青阳道子之命,诸位兄弟姐妹,有家贫者可前来领共济粮,有疾病者赐圣水良方......” 贾瑛将这一切看在眼底,这个三阳教,却还是一个民间福利性共济组织呢! 他们所谓的共济粮可不止是一些粮食谷物,还有银钱铜板,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分发下去的贾瑛估计折成白银,怎么也有几十两。 这个数字绝对不小了! 领共济粮的百姓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大部分人则站在原地未动,即便场中那些青衣汉子是在......分发银子,这些百姓居然能不动心! 贾瑛看向祭案上的女子,心中既好奇,又忌惮! 好事都让你做了,朝廷在湖广还有什么威望!而且,他们哪来的那么多银子呢? 等到共济活动告一段落的时候,却见那祭案上的女子身形轻轻动,跃下了高台祭案,裙摆飘袂,款步向着贾瑛主仆二人走来。 “这位公子不是我教中人?”女子含辞轻吐,双眼含波,一股幽兰之气向贾瑛扑来。 贾瑛没有开口,而是盯着女子的裙摆之下,皱眉不已。 “公子何故这般盯着小女子?”见贾瑛说话,那女子再次开口问道。 此刻她已经行至贾瑛近侧,喜儿全神戒备着,双手轻轻探向后腰,随时准备暴起。 贾瑛眉心微微一蹙,看向女子一脸认真的说道:“姑娘,你脚脏了?” 女子神情一滞,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神圣之意顿时消散,眉宇之间带着一丝娇羞恼怒,双颊泛起一抹通红。 贾瑛双眼之中闪过一丝嫌弃之色,挺美的一个人儿,怎么就这么不爱干净呢! 自顾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随即转身朝着马车走去,并向一旁的喜儿喊道:“喜儿,咱们走!” 只留下青紫纱裙女子在风中凌乱,双眼满是恼怒的盯着贾瑛的背影,银牙轻咬! 上了马车之后,绿绒一脸好奇的向贾瑛问道:“二爷,那女子是什么人?” 贾瑛轻轻一叹道:“一个......有野心的女人罢了!” 说罢,便向车外喊道:“喜儿,赶车!” 汉阳县江边渡口! “不是说让喜儿陪我去吗?你让报春绿绒也跟着我,那你怎么办?”齐思贤不解的看着贾瑛说道。 “是啊,二爷!要不让报春姐姐跟着你,我陪齐姑娘去一趟岳阳!”绿绒也担心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料到湖广会这么乱,只有喜儿跟着你我不放心,让她们两个跟过去,万一喜儿有事不在你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自白莲教叛乱一事之后,朝廷就已经下了严令,大乾境内各省,严禁民间非法结社、拜教入会的。尤其是三阳教这种邪教,李文祖已经被冠上了“妖人”的称谓,还有那个在直隶一代活动的白阳道子! 朝廷对于这样的妖人,态度只有一个,那就是“杀!” 可如今,青阳道子明目张胆的在汉阳府内传教造势,贾瑛却没见到一个地方官府的人出面制止。 要知道这里可是大乾的内陆疆域,不是边境上的羁縻之地! “即便如此,也不用让她们都跟着我,有绿绒一个陪着我便好,让报春留下来吧,不然我们也不会放心的!”齐思贤担心道。 贾瑛轻笑一声道:“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好吧,就让报春跟着我,让绿绒跟着你!” 却是对上了绿绒和报春带着央求之色的双眼,贾瑛最终无奈的应了下来,之后又叮嘱了喜儿几句,一行五人最终化作两拨分道而行! 武昌城,一男一女共驾一辆马车,施施在湖广布政史衙门门口停了下来! 守门的衙差加了,急声呵斥道:“赶紧走开,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能随便停车的吗?快走!快走!” 贾瑛从怀中取出一面腰牌在两名衙差面前轻晃一下,也不管两人有没有看清楚,冷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朝廷钦命湖广巡按御史,还不赶紧头前引路,带我去见冯大人!” 贾瑛的牙牌不过在两人面前一晃而过,两名衙差哪里来得及看清楚,只是见贾瑛说话中气十足,又有名有姓,当下也不敢多问,只请了二人向着衙门内而去。 进了布政衙门,两人又随着衙差拐进了后衙之内,一路之上都有兵丁把守,还有绣衣卫! 不过这里的绣衣卫大多见过贾瑛,是以也没有阻拦,才进了院子,便见一个黥面老仆守在房门之外。 看见贾瑛进来,神情也只是微微一滞,随即便向贾瑛拜道:“小先生!” “老师呢?”贾瑛问道。 “在屋里!” 贾瑛轻推门扉,缓步而入! 躺在床榻之上的冯恒石,正观读着各地呈递来的文书,还有襄阳、荆州等地传来的塘报,不时轻咳几声! 吱呀! 开门声响起,冯恒石下意识抬头向门口看去。 “老师!” 关于今日更新 某棵大树下,思如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面无表情,真是糟糕透了。 卧槽!幸好长空躲得及时,这位妖怪老爹的雷达真灵敏。钱浅瞪大眼睛,打量着自家一脸警惕的老爹。 见到郑奕啸如此慎重,钱浅和曲离几人有些惊疑不定,但还是将郑奕啸和两位郑少侠请到了曲离的房间。 可是呢,这种狂妄,甚至是自大的人自己不是应该很讨厌,很反感的吗? 最后陆正南得到厉家那边的准确答复,帖子确实是送给他不是送错了,陆正南才安心了下来。 果然是叫她!钱浅回过头去,就看见黎糖的脸从巷子口冒出来。黎糖一看见钱浅回头去看她,立刻从巷子里冲了出来,钱浅这才看见,她的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妹妹黎子玲呢,姐妹俩身后都背着包,也不知道塞的是什么。 苏谦成将他变得粗重的呼吸平复下来,每次他只要设想到这种可能性,他都想要亲口问问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陆清欢让下属找到李光荣三人,他们还来不及照着陆笙儿的意思,到处在帝都宣扬他们是曾抚养过陆清欢的人,他们就被下属带着来见陆清欢。 就只能抢夺一些不太显眼的功劳,但次数多了,累积起来,也很厉害了。 锦煜走过来剑眉微拧,对身后的同门师弟说,“就地焚化。”,他们都是修仙派的人,横死在此只会招来妖魔的侵袭。 对于唐煌的不解,李凯明微微一笑,也不说话,随后微微凝神的转头看向该刀具,不过几秒,那刀具竟然神奇般的在唐煌惊讶的眼神中突兀的消失无踪。 他开始好奇楚芸怜到底是什么身份了,她身上的事实在是太让人惊异了,无论是能力还是遭遇,都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他在她身上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现在得知道这气息是哪一族特有的。 从攻拔楚汉中开始,蒙武就给楚军带来了无数的麻烦,导致战事一再拖延。如此年轻的将军,用兵又滴水不漏、难寻其隙,实在少见。 天空上,无数雷霆闪烁,终于轰隆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雷霆劈了下来。 他本身就没有刷微博这个习惯,之前注册了好几个微博账号,结果到头来一个都没记得,每次玩微博都得重新注册。 吴昊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南云国境内,适合化神尊者的法宝实在太少,物以稀为贵。 “我也并不是想求情,只是想从你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惩戒结果,回去也算能跟我那闺蜜个交代了!”这时赵丽影轻声的说道。 原来,帝君羽化之际,冥尊和齐羽神君合力将他聚成了佛灵茶,若离整天抱着它坐在灵合树上。 说了这么多,其实唐煌最在意的还是世界意识为何会允许安布利欧在这个世界瞎搞,这般的浪费世界的规则物质,世界意识竟然毫不阻止,难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并没有形成所谓的意识?其运转还处于无意识的状态? 无论怎么看,涉及到国家内部贵族们的争端都是水深可怕,更别说这次明眼人都能知道拉马尔领主背后有东部魔法联邦这种庞然大物,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参与的。 不多时,打着火把的一队人走到了近前。萧靖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陆珊珊的手就又一次按在了他的腰上。 匆忙调整呼吸稳住心神,以强大气劲向下连发三拳,才止住了急坠之势,提起一口真气,已如羽毛般轻轻飘落,四周竟是一片山坳丛林,遮挡了视线。 这是一个远隋唐京杭大运河的庞大工程,旨在沟通整个天下的水网,形成一个后世国家都很难完成的级工程。 所以这件事他不怎么愿意想起来,究其原因到底是出于天性使然,还是心里保留着的人道主义精神,这点就连艾修因自己也不清楚,偶尔想到也会遏制住这些恐怖的想法。 从穷奇军调到契也里手下,岑连一开始还不适应后来发觉自己还真的很适合谍报这一块的,至少比于大傻好多了,那个傻子除了舞刀弄枪之外什么都不会。 等他刚上楼梯还没来得及走到客厅,狼人萝莉就急匆匆的从天花板空隙处跳下来,脸上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傻笑,看起来兴致勃勃的问着。 而朝堂上的诸公就没这么乐观了。整个权力中心被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许多官员已很久没有从自家上司的脸上看到过笑容。 第一百一十一章 湖广的背后黑手 初见冯恒石之时,他身上只是带着一丝垂暮之意,二见冯恒石,贾瑛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什么叫老骥伏枥。 这是他们二人的第三次见面,此刻的冯恒石给贾瑛的感觉,是真正的一个垂暮的老人! 脸型消瘦如刀削,颧骨突出,面色之上泛着一丝苍白,只剩下一双眼睛是明亮的! “你来啦!”老人面带慈祥的微笑,和声向贾瑛开口道。 “老师!学生来看你了!”贾瑛行至榻前,声音之中带着颤抖,叩拜道。 冯恒石面色不待一丝悲意,只是祥和的说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你的事情东莱公在信中都与老夫说过了,老夫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此生也算无憾了!” “是学生来迟了,未能替老师分忧!”贾瑛面带悲意道。 冯恒石拍了拍榻沿是以贾瑛坐下,又轻笑一声道:“这里的形势复杂,超出老夫所料,即便之前你在老夫身边,也难改变什么,不过你现在来的倒正是时候!” 说起湖广的事情,冯恒石眼神之中又绽放出精光,脸上的苍白之色都被冲淡了许多! “之前老夫在湖广行事举前曳踵,无非就是担心无人可用,以至引发一地政令瘫痪,那些人之所以有恃无恐,明里暗里与老夫作对,不就是因为这个吗?如今朝廷却是解了老夫的后顾之忧!今岁的新科进士,除了被选派到大乾各个地方的那些外,叶百川手中还截留了一部分,人数不算多,但也足以解燃眉之急,还有会试落选的一部分优秀的举子,也被他挑选了出来,可以填补一些地方的职缺。 老夫正想着该如何安排这批人,只是苦于身边没有一个能信得过的,又有能力的人,去帮老夫办这件事,如今你来了,老夫也就轻松多!” 贾瑛却不知道叶百川在朝中百官的眼皮之下,还排了一出暗度陈仓的大戏。 吏部不是没有往湖广派任新选官员,比如柳云龙此刻就在江夏县任县令一职,只不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随着冯恒石的深入行动,湖广这边的缺额注定不会少了去,若只是走常规的程序,朝廷之中必然会有人反对他把大量的新选官员派往湖广的,叶百川是吏部尚书不假,但朝廷不是他的一言堂,一但有人反对,那么冯恒石在湖广的计划就必然又要无限期拖延,甚至最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那些人放过去。 如今叶百川玩儿了这么一手,却是将朝廷众人都骗了过去! 这就是身为吏部尚书的好处!当然前提是要有皇帝给你背书,这场大戏显然不是叶百川一个人就能排出来的。 至于说他是用什么手段瞒过众人的,贾瑛就不得而知了,不到那个位置,你永远不会明白吏部尚书的权利会有多大! 这也是为什么,吏部尚书入阁之路万分艰难的原因所在! “老师可有什么需要学生分担的?”贾瑛问道。 冯恒石摇了摇头道:“此事先不急!我先与你分说一番湖广眼下的形势,也好方便你今后行事!” 贾瑛点了点头,端了一碗茶水,递给了冯恒石,随后坐在一边静心聆听着。 冯恒石抿了一口清茶,这才缓缓开口道:“起初老夫也只以为湖广的事情只是涉及到吏治的腐败,那费廉、钟善朗、鲍祀憹等人便是罪魁祸首,只是当老夫详查之后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咱们大乾地方行省,实行的是三司制,布政史不可能一手遮天,涉及到地方军政要务,三司之间相互推诿的事情,在咱们大乾各省屡见不鲜,是以后来才有了统摄地方军政总务的总督、巡抚一职!可湖广却偏偏与其他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三司长官不仅走到了一起,而且还同流合污!即便是彼此之间有利益关系,能把这三位大员捏合到一块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其中必然是有人在起着穿针引线的作用的!起初老夫一直都认为这个人是徐遮幕......” “难道不是他?”贾瑛想象不出,这世上除了皇帝和首辅,还有什么人的权势能及得上徐遮幕的。 冯恒石摇了摇头道:“是他,但不止是他!徐遮幕能参合得了地方政务,但他的手还伸不到地方军务这块儿。” “大乾军务,一直都是开国勋贵的盘中食,你觉得以他们的性子,会允许别人从自己手里抢肉吃吗?”冯恒石意味深长的看向贾瑛说道。 贾瑛闻言,只是苦笑一声! 又是开国勋贵! 他入京一趟,开国勋贵也是见识过不少的,怎么别人眼中看到的是勋贵们如狼似虎,而他眼中看到的大部分的勋贵,却是比贾珍、贾赦他们也强不到哪里去,整日只知道斗鸡走马玩儿女人,哪里有旁人说的那么可怕! 八个公府的当家人,他差不多都见过了,除了有数一二个还保留了几分祖宗的勇武血性外,大部分都逃不过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有人会怀疑,这一切都是他们的伪装,独属于勋贵的生存之道。 岂不知,装纨绔的时间久了,迟早也会变成真纨绔!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伪装,但那又何尝不是内心本真的一种表现呢? 老北静王他没见过,南安王却接触过几次,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老南安王的爵位,传到他这一辈原本也是个侯爵,可他却凭借征南之功,硬是又把爵位提了起来,算是重耀门楣了! 《仙木奇缘》 西宁侯只在战报里听说过,河西一战重伤未死,朝廷也只是下旨斥责了几句,却没有过多的追究责任! 至于东平王府的当家人,只听人提起过,传到这一代,也是位侯爵,不过年纪不轻了,如今却是一心在府中养老。 也许真正有权势的开国勋贵,也就只剩这几家了吧! 其他的侯、伯、子爵之家,大多数也都如贾府一般,甚至有的传承已经断了好多年了。 至于说像冯唐这样的将官,职位虽然不低,可毕竟没有爵位,影响力自然是要降一个档次的。 还有王子腾,眼下还远远算不上开国一脉的扛旗之人!等他什么时候把那个“权”字摘掉,或许...... 且不提这些,又听冯恒石说道:“徐遮幕虽是湖广人士,可他久居京城之中,对于湖广的掌控力度,没有外人想想的那么大!再说,他是位极人臣不假,可富贵终究只有一代,不会长久,上面还有一位首辅压着,湖广的官员虽然视他做靠山,可还远远没有到了能为他把命都搭进去的地步!而且据老夫对徐遮幕的了解,此人爱权不爱财!” 贾瑛心中琢磨着冯恒石刚才的话,似有所悟,看向冯恒石道:“老师的意思是,那位楚......” 冯恒石点了点头! 贾瑛心中却是波澜丛生,那位这是想做什么? 却听冯恒石继续说道:“在拿下湖广都指挥使潘贵之后,老夫详查了兵部历年拨给湖广的军备,这一查便发现了端倪!兵部拨下来的军备之中,超过七成都不知去向,尤其是火器,湖广的各个卫所,到如今都还在使用着早该淘汰销毁的火铳、火炮!” “他还想造反不成?”贾瑛惊道。 冯恒石只做平静以回应,却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贾瑛却又想到一事,有些担心的开口问道:“徐阁老难道也参与其中了?” 见贾瑛这幅神色,冯恒石好奇道:“怎么,你与徐遮幕还有交情?” 贾瑛摇了摇头道:“他家的二公子,徐凤年,与学生交好!虽没什么大志向,却是个不错的朋友,学生终究是不愿看到,他被牵连进来!” 冯恒石理解贾瑛的心情,说到底,他这位学生终究还是个年轻的,挥毫义气,广交朋友,哪个年轻的时候不是这般呢? 只是等到人过四旬之后,你才会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些是倒在了半路上,有些则是分道扬镳了,还有一些却成了你毕生的大敌! 冯恒石没有去安慰贾瑛,人生的酸甜苦辣,终究是要自己去体会,这是成长之路上必然会经历的一课! 却听冯恒石说道:“徐遮幕有没有参与其中,老夫不会做主观的评判,可他家的那位大公子......老夫这里有他与费廉等人的亲笔信!” 话说道这里,贾瑛也再没什么侥幸! 若只是结党贪腐,以徐遮幕的地位,或许能落个罢官归籍的结局,即便有人要与他清算,皇帝至多也只杀他一人罢了,可谋反之事,一但沾上边,阖家老小,远近亲族,又有几人能够幸免的呢? “老师既然已经掌握了证据,那为何......”贾瑛好奇问道。 冯恒石摇了摇头道:“只凭我手里掌握的这些,还不够!事关谋逆大案,又牵扯到宗室,没有铁证,那只会给陛下添乱,所以还要再等,等他们先动手!老夫在湖广步步紧逼,就是要让他们再也忍耐不住!再说这些证据,老夫也不敢轻易派人递送京城,路途遥远,但有差错,那就是前功尽弃!” “老师接下来想要怎么做?”贾瑛问到了今日的正题! 只听冯恒石说道:“老夫,要你去长沙!” “去长沙?”贾瑛不解! 冯恒石点了点头道:“南疆云、贵、广三省,有南安王镇南大营的七万大军镇守,紧靠湘南,他们就算起事,也不会选择湘南地区!而且湖广的官员也不傻,我大乾朝还没到沸反盈天的地步呢!你觉的他们会与那人一条道走到黑吗? 所以我要你去长沙,一者是要你帮老夫稳定湘南的局势,我这里有一份名单,该抓的,该留的,都清楚的记在上面,你到湘南便依照名单行事即可,另外叶百川派来的那些新科进士我也交给你安排,只是他们是否何用,该安排在什么位置,你自行定夺,这也算是对你的一次历练了!还有一部分能用的湖广官员,你也可以酌情考虑重新安排。 二者,你我师徒一南一北,遥相呼应,若来日湘北有大事发生,有你在外,老夫也不用担心没有后援!” 贾瑛又问道:“老师,可我手中没有一兵一卒......” 冯恒石轻笑一声道:“你在南疆长大,我不信你在那里会找不到援兵!另外陛下曾给过我一道调兵的旨意,你也一并带走吧!” 贾瑛明白冯恒石的意思,他是向要自己去找南安王求援。 “可是,只留老师一人在武昌,学生实在放心不下,而且老师身边没有一个得用之人......” 冯恒石面色一正道:“留白,你要明白陛下派你我师徒到湖广的目的是什么!朝廷大事面前,个人安危何足道哉!再说,为师准备这么久,又岂会没有安排?你只管做好老夫交代给你的事情,就是对为师最大的帮助了!” 贾瑛最终还是应下了冯恒石对他的安排,却又想到一事,当即说道:“老师,您还有一位学生也在武昌府,您若缺人差使,不妨考虑找他!” “你说的是柳云龙吧?”冯恒石面带笑意说道:“他上任之前,就曾来探望过老夫,还想要留下侍奉几日再去上任,只不过老夫没有同意!你放心,江夏离武昌城不远,该用得着他的时候,自然不会落下!” 贾瑛见此,遂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问道:“老师,学生多留一日,再启程如何?” 冯恒石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商议罢后续的安排之后,贾瑛又与冯恒石说起了他在江北的所见所闻。 冯恒石听后,同样面色凝重道:“你说的这件事,老夫已经知道了!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着你,那三阳教,本是白莲教的一个分支,老夫怀疑,他们就是那人的依仗,只不过是藏兵于匪罢了!对于江北的事情,老夫也做了安排,新任湖广都指挥使岑平南,如今就在荆州,只是,那边的局势更加糟糕,他也只能勉力维持,自然也就顾不上汉阳、黄州一带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看样子,他们如果真要起事的话,应该就在江北了!不过江南、江北一线之隔,战火很容易蔓延过来的,再加上武昌又是那位的大本营,老师,学生实在想不出,您还有什么安排,能保证自己的安全的?”贾瑛满腹忧虑道。 “你说的不错,荆州、襄阳两地,一处是连通四川的门户,一个又紧接着陕西,那两处都是白匪活跃最频繁的地方,进退可据,他们若要起事,必然会选择在此处,只要让他们站稳脚跟,山西如何先不说,河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他们便能经由河南进逼直隶,挥戈直至京师了!就算朝庭反应迅速,调派大军将叛军阻断在黄河南岸,他们凭借陕西、四川两地,也足以与朝廷僵持了,中原大地必将必将兵灾不断,若真到了那一天,老夫便是大乾的罪人了!” 冯恒石视线抬望着远方,话语之中尽显沉重之意,片刻之后又收回视线,看着贾瑛说道:“大节与生死,你觉得老夫会选择哪个?” 贾瑛闻言沉默,却不回话! “义者宜也,尊资为大。”对于像冯恒石这种一甚将“忠义”二字奉若圭臬的人来说,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不言而喻。 即便不提忠良死节的道义,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事情,尤其是当你在别的方面情感缺失的时候,更容易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在所从事的事业之上!让他心甘情愿的称谓一名殉道者! 冯恒石无疑就是这样的人!他这一辈子,也只剩“忠义”二字了! 冯恒石见他这番模样,又出言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老夫手中还掌握着一支武昌卫,人数虽然不多,但足够自保了!” “他们......能靠得住吗?”贾瑛皱眉问道。 冯恒石示意贾瑛不必担心,说道:“湖广都指挥同知岳子兴为了活命,不得已投靠了老夫。老夫遇刺那日他也在身边,还为此丢掉了一只耳朵,他在湖广多年,也有不少亲信,如今的武昌卫便在他的掌握之中!”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冯恒石面容之上露出了疲惫之色,贾瑛开口道:“老师,您先休息吧,若有什么还要叮嘱的,等到明日再说也不迟!” 冯恒石听罢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出去之后找一下沈翔,他会派一队绣衣卫跟着你,方便你南下行事。” 贾瑛点了点头,推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却又向守在一旁的黥面老仆问道:“老师的伤势具体情形如何?” 老仆回道:“已经请武昌城最好的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与性命无碍,只是弹珠穿透了腿骨,无法取出,即便将来痊愈,只怕也会落下病根!是老仆无能,未能护得先生周全!” 贾瑛听罢,心中无限悲叹,一个堂堂的朝廷二品大员,名震天下的东莱公,最终落得一个跛疾的下场,即便湖广的大事能顺利了结,他的政治生涯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朝廷是不会任命一个瘸子为内阁大臣的,即便他的功劳再大,事关朝廷颜面,可以有无上荣恩,却没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这种事情怪不得你,你也无须自责!”贾瑛向一旁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对方姓名的黥面老仆安慰道。 老仆本是一名守冤入狱的罪囚,后被冯恒石所救,自那之后便一直跟随在冯恒石左右。 离开了冯恒石的住处,贾瑛复又去找了一趟沈翔,他虽是钦命的湖广巡按御史,可毕竟只是正七品的芝麻小官,想要震慑住湘南那些官员,可少不了这些绣衣卫做依仗! 与沈翔交接之后,贾瑛又出了布政衙门,往城外不远的江夏县而去。 武昌府下辖九县一州,江夏县便是其中之一,是武昌城的附郭县,两地相距不过十多里地,贾瑛骑马不过一刻钟便赶到了江夏县衙。 只是问了门吏,才知柳云龙招募了县中百姓到江边修堤去了。 贾瑛遂在门吏的带领下往江堤赶去。 只是在去往江堤的路上,贾瑛却看到了管道上不了许多岗哨,守岗的有穿着县中差役服的捕快,还有身着甲胄的卫所士兵。 见到这副场景,贾瑛心中不免猜测起来,柳云龙修堤一事会不会是掩人耳目! 江堤之上插满了红黄号旗,挂着大红绸子,也确实有百姓在这里挑土搬石,重修江堤,不时还能听到河工门出力时喊起的号子声,只是这号子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等见到了柳云龙之后,贾瑛果然看到了别有洞天的一幕。 河堤密林里的空地上,正有上百个精壮的庄稼汉子,手里持着木制的长矛,在几名军汉的监督下操练着,柳云龙一袭布衣麻杉,也混杂在其中。 “云龙兄,好一手瞒天过海的计策!”二人见面,贾瑛揶揄道。 柳云龙刚毅的面容之上,浮现其一丝笑容,与贾瑛寒暄一番后,说道:“这都是按照老师的吩咐做的,也不怕你笑话,我初到武昌之时,听老师讲了湖广的局势,着实将我吓了一跳!未曾料到,我初仕为官,就遇到了这种事情!老师只吩咐我训练一支乡团民壮,我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正好江堤年久失修,我便借此为由,招募了一些附近乡民青壮,暗中在此操练!” 贾瑛看了看空地之上操练的乡民,点了点头道:“云龙兄,你一如当年在云南独战群匪时那般,胆智过人!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没有比这再好的办法了!只是这些乡民的家眷,还是要妥善安置一番的!” 柳云龙点了点头道:“我也正有此虑,只是眼下还不是时机,又怕动作太大,被别人发觉!” 贾瑛想了想道:“以我看来,既是修堤,不妨将工程在扩大一些,借此名目多招揽一些民壮,不必局限男女,老幼妇孺也都能出一份力,将这些人的家眷夹杂在其中。至于如何安置的问题......眼下时日渐暖,可以在江夏县城之外搭起草棚帐篷,将这些人安置其中!甚至可以让这些百姓之家,按出工劳力的过少,换取官府在赋税上的优待,也可以由官府出钱出粮,付给他们工钱。” 柳云龙听罢,苦笑一声道:“贾兄,你倒是说的轻松,便是只招募这些人,便已经将县衙的底子都掏空的,湖广的形势你也知道,你觉得上一任的县官,会给我留下一个丰厚的府库吗?缺钱缺粮,你让我怎么养活那么多百姓呢!” 贾瑛轻笑一声道:“县衙没银子,你难道不会找那些乡绅商贾出力吗?” “我初来乍到,你觉的那些乡绅商贾会卖我这个面子吗?”柳云龙反问道。 贾瑛心中摇了摇头,他这位同乡加同年,性子着实温和善良了些,若不然当初在云南,也不会为了一村无亲无故的百姓,而与匪寇搏命了! “云龙兄,你是官,他们是民,若有不从者,你又何必与他们客气!湖广已经够乱了,地方官员更是人人自危,生怕头上悬着的铡刀砍在他们身上,即便你这边闹出太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顾得上寻你的麻烦!” 柳云龙闻言,皱眉道:“贾兄,我等身为一地父母官,理当明法度,行善政,即便不能造福一方,可也不该无故就将人抄家拿狱吧?这样做,与那些贪官污吏又有何异呢?” 贾瑛反问一句道:“粮食和银子就在那些高墙大院之后,你现在不取,将来自有人会替你去取。只是等到那时,他们依旧免不了一个资敌附逆、杀头流放的的结局,或者直接被兵匪祸害也说不定!你是愿意看他们落到那等境地,还是以你一时之恶名,给他们一次活命的机会呢?” 柳云龙听明白了贾瑛所言。 用兵一事,首在粮饷。等到战事一启,那些乡绅富贾无疑就成了朝廷和叛匪眼中的香饽饽,到时候,可没人会与他们讲道理! 这个道理,他也懂,只是他无法睡服自己的内心罢了! “贾兄,这样做未免太过......”柳云龙似还想反驳。 却听贾瑛打断道:“我知你心中仁义,可事有轻重缓急,牺牲一人而活百人,和死百人而存一人,若真要从道义上来说,其实二者没多大区别,百人的命是命,一人的命也是命!我们要做的就是取舍二字!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既成就了你的生前身后名,而又不付出代价的!大丈夫行事,无愧于心,只看你心中的道义有多大,担当有多大了!再者说,杀人是万不得已而为的事情,若事情能够顺利解决,那自然是各自欢喜。即便不成,也不一定非要杀人啊,重枷镣铐一出,你还怕他们还会跟你再说一个‘不’字嘛?” 柳云龙沉默不再出声,似乎在心中衡量着该如何取舍! 贾瑛也不再多言,想要一个人改变自己的本心,不是自己几句言语就能做到的,关键还要看他会被逼到什么样的地步! 只是眼下湖广的形势,却不会允许柳云龙犹豫太久! 之后,贾瑛又向柳云龙请教了一番操练乡团民壮的经验,最终以一顿气氛压抑的接风宴,结束了两人的会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初露锋芒 第二日贾瑛便带着报春和十多名绣衣卫校尉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大乾十三布政司名义上各有左右两名布政使,但实际上大部分的行省布政司的长官其实只有一人,而湖广是为数不多的设有足额两名布政使的行省之一。 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大乾太祖,为了防止地方布政司的权利过大,所以开国之初便定下祖制,十三布政司各设左右两名布政使,以左为尊,二者相互牵制。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才发现地方的权利确实受到了有效的限制,可一个位置之上,挤了两个人,权责划分又不明晰,于是争功和因为推卸责任而相互扯皮的事情就出现了! 于是到了高祖中后期,这个祖制就慢慢被打破了,各省布政使皆去左右系衔,裁一人。唯有湖广与有数的几个省份,因为辖地过大,依旧保留了左右两名布政使的规制。 被冯恒石缉拿在狱的费廉,其实是湖广布政左使,而齐思贤的父亲,原本则是湖广布政右使,只不过嘉德元年因弹劾费廉一事,惹怒了宣隆帝,被罢官免职,而嘉德又因为一系列的原因,一直都未曾敢再任命新的布政右使,直到宣隆去世后,湖广便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 而湖广的左右布政使则分管南北两地,布政司衙门仍设在武昌,右布政史则另在长沙设立治所。 右布政史治所分管长沙、陈州、宝庆、永州、德安、黎平等六府,外加一州一司,冯恒石之所以让贾瑛到长沙,自然也是有他的深意的。 齐本忠治理长沙多年,虽然最终被罢了官,可在湘南六府之中,仍然又不少他的同僚旧友,这些人中有许多还是可以信任的,起码不像湘北那样烂到了根子里,只不过这些地方大多也都是偏远贫瘠之所,比不上湘北那么富饶罢了。 长沙城外的官道上,贾瑛一袭绯色的麒麟袍服,腰挎御赐宝刀,纵马在前疾驰,身后一众绣衣校尉也都一身飞鱼袍服,背上打着独属于绣衣卫的三角黄绸旌旗,人数虽少,但十几匹烈马齐踏之下,威势却不弱半分! “吁!” 城门之下,贾瑛率一声轻喝,勒住了马蹄,立身马背之上,看向城门之下的来人! “末将南京留守虎贲右卫指挥佥事,杨万勇,见过钦差大人!”来人立身马上,及至近前,向贾瑛抱拳道。 “杨大人无需如此,贾某这个钦差不过是个七品的小官,当不得一声大人之称!贾某祖籍也是金陵人士,说不得咱们两家还有不浅的交情咧!”贾瑛微微一笑道。 虎贲卫虽然是留守卫,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京卫,皇帝亲军,杨万勇本身的官职也是正三品武职,贾瑛自然不会托大。 却听杨万勇也回以微笑道:“钦差大人客气,杨某曾在东平侯爷帐下效命!” 攀关系这件事情,点到为止,都是明白人,也不用说的太直白。 “杨大人可准备好了?”贾瑛问道。 杨万勇正色回道:“杨某及麾下两千弟兄,静等钦差大人令下!” 贾瑛点了点头道:“好!进城!” 当下二人骑马并进,后面锦衣卫、虎贲卫相随,旌旗猎猎,引得一路百姓纷纷侧目! 湖广布政右使长沙治所,此刻长沙府大大小小的官员已经都聚集在此地,气氛凝重,谁都不知接下来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审判。 俄而,只听府衙之外,响起了嘈杂之声,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只见府衙门口先是有大批的兵丁涌了进来,分列守卫四方,紧接着只见一个身着麒麟袍服的年轻人,手捧一卷黄绸,被十几名绣衣校尉拥簇着,龙行虎步,向大堂之内走了进来! 贾瑛手捧圣旨,立于大堂之上,鹰目环伺大堂一周,复才向众人朗声开口道:“众官接旨!” 长沙府一众官员尽皆拜下。 只听贾瑛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滋钦命翰林院修撰贾瑛为监察御史,代朕巡按湖广,纠察百官,克靖地方!” 待到旨意宣读完毕之后,还在众人愣神之际,只见贾瑛又拿出一道签令,朗声说道:“奉湖广巡抚冯大人令:长沙知府段福泽,长沙卫指挥使刘一鸣,长沙卫指挥同知曾寿,益阳县令......” 随着贾瑛每唱一人之名,两侧班列之中都走出一人,洋洋洒洒点罢十几位官员的名字后,在众人还在猜测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准备要做什么的时候,却听贾瑛脸上闪过一抹讥笑,冷声道:“来人,摘了他们的乌沙,扒去官府,拿入大狱之中,等候圣裁!” 随着贾瑛话音刚落,便见府门之外再次涌进来一队兵丁,凡被贾瑛点到之人,尽皆被这些平日里被热门看不起的军汉们,蛮横的摘去纱帽,粗暴拔下了官袍,周侧未被点名的官员,一个个如逼蛇蝎,纷纷远离。 一时间大堂之上,再次吵闹起来,有喊冤的,有威胁喝骂的,也有面若死灰的! 贾瑛对着些充耳不闻,外面有一众虎贲把守,长沙卫也被杨万勇的人堵在了大营之中,我为刀俎彼为鱼肉,迟早是要分生死的,贾瑛可不会在这个时候,手下留情或是心生不忍! 等到这些人被拖下去后,贾瑛又拿出一份名单,一众长沙府的官员此刻见了贾瑛手中的动作,还未平复下的心境,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有的甚至两股湛湛,几乎当场跪了下去。 只是这张名单却不是查办之人,而是根据冯恒石提供的人名,提拔了几名佐官,还有几份新的任命! 一众官员这才心下稍安,只是再看向贾瑛年轻的脸庞,没有了半分轻视和妒意,而是浓浓的忌惮和害怕。 只听贾瑛环视着众人说道:“本官还有一句话要奉劝诸位,既然吃着朝廷的俸禄,那就好好办差,本官自不会与诸位为难,但若有人想试试本官的刀锋利与否,本官也不会介意刀下再多一个亡魂!你等回去之后,一应行事照旧,若各位治下出了什么差池......朝廷和冯大人自然会拿我试问,可在那之前,本官也会先拉着诸位做垫背!你们......可听清楚了?” “下官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长沙卫镇抚使随本官走一趟,其他的都各自办事去吧!”贾瑛轻轻道了一句! 只是诸人都不敢率先离开,唯有长沙卫镇抚使满心忐忑不安的跟在贾瑛身后,向着城外的卫所大营而去! 贾瑛在长沙府衙初显锋芒,威势自是一时无两,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长沙府治下的益阳县境内,同时在发生着一件事! 第一百一十四章 琏二的小本本 京城,贾府。 自从贾瑛南下之后,琏二总觉得府里有些无趣! 从前的他,只爱玩闹耍乐,用贾瑛的话说,他是一个是浑身上下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今日东府里与珍大哥吃个花酒,明日西府里调戏一下家中新丧的寡妇。自从贾瑛回京之后,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改变了。珍大哥吃花酒的地方改到了府外,宝玉作为府里混世魔王的地位有所下降,学里的那些小辈也都没了时间到外面鬼混,一个个叫苦连天。 就连他琏二,也在渐渐向着高级趣味转变。回想与贾瑛在京中厮混的那几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不知不觉中他也学会了什么叫高雅!如今贾瑛走了,杨佑走了,南疆的士子除了有数的几个古板的留在贾府族学里当教习,其他的也走了,会宾楼苏姑娘的出场频次也少了起来,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京城,怎么突然就变得无趣起来了。 这一日,他刚与徐老二在会宾楼吃了几杯酒。 徐家被贾家拒婚了,徐阁老整日阴沉着脸,徐老大哀叹没有把他家的女魔头顺利的“撵出”府去,徐文瑜又恢复了她霸道姐姐的风范,于是徐老二就成了徐府里唯一的出气包。 几近抑郁的徐老二决定戒胡同了,这不,就与他一起转战会宾楼了! 今日为了庆祝好友戒胡同成功,琏二爷多喝了几杯,此刻正晕晕乎乎的坐在马背上,前面有小厮牵着缰绳,拐到了宁荣街上。 刚到府门的时候,琏二隐约看见有一个老师太带着两个小尼姑进了府里,府门外蓉儿的妻弟秦鲸卿目光呆滞的看着已经走远的其中一个小尼姑的背影,嘴角不自禁的留下一滴晶莹。 “一个小尼姑,有什么好看的?要身段没身段,要技术没技术的。唉,到底是年轻了些,不知寡妇的九曲河湾是怎样水汪汪的一种滋味!”琏二鄙视的看了一眼秦鲸卿,在小厮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的下了马背,往府里走去。 贾琏院儿,凤姐屋。 这日凤姐刚刚给府里的管家婆子们重新派完了下午的差,又到太太院儿里请过了安回来,从卯正二刻一直忙碌到将近过了中午才能得歇,打理着府里上上下下一大摊子,虽说既威风也显了自己的本事,可一身酸累也是真的,这会子正在平儿的伺候下,褪去外衣,躺靠在软榻上小憩呢。 却又见方才出去的平儿走了进来,轻声说道:“馒头庵的净虚师太带着她的两个徒弟来了,可要见见?” 凤姐闻言,拖着疲惫的面容,纳罕道:“这会子又不打醮又不礼佛的,她们来做什么?请了进来吧!” 待到平儿出去,凤姐靠着背垫坐直了身子,又恢复了人前神采奕奕的姿态来。 未几,便见一个老师太带着两名小尼姑走了进来,见了凤姐合十作了一个佛礼。 却听凤姐开口道:“呦,前些日子我还念叨你们来着,说你们师徒是不不是与我生分了,左右也不见来我这里坐坐,可巧前儿才念罢,今儿你们就来了,可见是佛祖显灵了!” 净虚也赔笑道:“我们师徒都是世外闲人,比不得奶奶打理着这么大的一个公府,想着奶奶必定忙碌,怕是来了也没空儿见,平白耽误了奶奶的大事。再加上前几日,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来了十两银子,叫师傅们念三日的《血盆经》,也是忙的没空儿,这不才做完佛事,便想来府里看看,顺道给奶奶请个安!” 凤姐笑道:“也是你们师徒有心了,我这几日可不就是忙的脚不沾地儿的,本来打理着府里就已经够忙的了,如今后面又要盖园子,却是哪儿都少不了我的,正巧今儿有闲空儿,能小憩一会子。你也坐吧!” 净虚施了一礼,便依言在榻沿儿上做了下来,智善、智能两个小师傅却随平儿去了外间,又有丫鬟奉上一杯热茶来! 又家常里短的闲话了几句,却才听净虚说道:“我这里正有一事,想要去求太太,又怕唐突,想着先到奶奶这里请个示下。” 凤姐心知她们师徒必是有事相求,只是她却装作不知罢了,此时听了,这才问道何事。 却听老尼说道:“只因我在长安县出家时节,结识了一位张大财主,他家有个女儿,名唤金哥儿,常来我庙里上香,却被长安知府老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给相中了,便打发人来求亲,只是那金哥儿本已许给了原任长安卫指挥使老爷家的公子,已经收了聘定,只是那李衙内不依,张家正两边为难,那指挥使一家却到衙门里打起了官司,状告他们一女许几家,如今张家急了,便上京寻门路来,找到了我这里,我想着咱们府上与陕西都指挥使云老爷最契,可求老爷太太打发一封书信,请云老爷帮忙说清,也不怕那指挥使一家不依。若此事能成,张家愿倾家孝敬!” 凤姐平日惯喜欢人求她办事,一来显了她的本事,二来对方也少不得孝敬一二。 若只说那点孝敬,其实她也不大在意,平日里从她手里花出去的银子秤都秤不过来,可不在意多少和喜不喜欢是两回事。 她是个持家的,能多一份银子使,又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事情,她哪里有不乐意的! 只是心里如何向,嘴上却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了!” 净虚堆着笑脸,讨好道:“奶奶也可做主!” 凤姐道:“我又不等银子使,平白管这些个做什么!” 老尼面带失望,却又不甘心,于是故意激道:“只是我已应了张家来府里求告,要这样回了,他只当府里连这点面子手段都没了!” 凤姐本就有意动,却又被话一激,愈发来了逞强的兴致,霸气说道:“我素日从来不行什么阴司报应,凭什么事,我说行他就行,孝敬什么的我不稀罕,你叫他家拿三千两银子出来,我便替他出了这口气!他那三千两我一个钱也不要他,只拿去帮他打点!” 净虚眉开眼笑,正要说些好话来听,却见这是门帘子被掀了起来,贾琏带着酒气走了进来。 见凤姐问道:“说什么事呢?” 凤姐知道自家男人的性子,平日里虽说胡闹,但惯不会以势欺人,且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事,放在她凤奶奶身上,传出去毕竟不好,便说道:“都是些我们女人家的事,你少打听!” 琏二也不再多说,只是自顾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喝茶醒酒! 净虚见状,也不好再多留,只向贾琏道了声安,便退了出去,说是给贾母请安去了! 待到净虚离去,凤姐才斜靠着换了个舒适点的姿势,却听一边的贾琏悠悠开口道:“你也别瞒着我,方才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凤姐面色一红,两弯吊梢眉微微一挑,看了眼外间,嘀咕道:“平儿这蹄子,也不知说一声!” 琏二轻轻一笑,放下茶碗说道:“我在外面,她又不知道,你平白拿她垫喘儿做什么!” 凤姐只做羞怒不言,却听贾琏又说道:“我还是劝你,她那事你少管,这老尼子,自己满口应下别人的事,平白让咱们给她托底,却不是什么好货色!” 凤姐闻言,新奇一声道:“呦,我们的二爷平日不是最烦这些琐碎吗?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关心起了这个!” 贾琏被凤姐说的有些羞赫,翻眼说道:“你当我愿意管这些,还不是老二离京前威胁......嘱咐了几句,让我对府里的事情多上点心嘛!” 凤姐心中更是纳罕,说道:“平日里也没见你对谁的话这么上心,怎么瑛二兄弟说什么,你就变得有一是一了?” 贾琏轻哼一声说道:“罔你与我夫妻多年,却一点都不了解我!爷儿们操心的是大事,那些个小事值得我费什么心!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传到这一代,圣眷已不比祖宗,凡是要多思退,而不可逞势!” “呦呦呦!我们家二爷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个圣人老爷了?说起话来竟这么多大道理!难道我从前嫁的那位二爷,是假的不成?” 琏二装模作样说道:“爷平日里,也就是不愿像老二那样爱装样子,这下你可发现爷的好了?” 说着移至榻上,美人轻轻入怀,手指一勾下巴,吞吐着阳刚之气说道:“既发现了爷的好,是不是该补偿一番才是呢?嗯?” 凤姐没好气的拍开琏二的手指,说道:“黑李鬼教书,你装什么文化人!开口还没三句话,你就露馅儿了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来到:“你倒是要听你兄弟的,平白叫我没了面子!” 又冷冷的看着琏二道:“你们倒是要好的紧,连他打平儿的主意,你都能不在乎!” 琏二先是讪讪一笑,待听到贾瑛打平儿的主意,顿时脸色一怒,站起身来道:“这个混账老二居然敢打平儿的主意!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看他回来我如何收拾他!若非绿绒那丫头......” 话说一般,琏二方才发现自己似乎说漏了什么,急忙闭口不言! 凤姐却在一旁,眼神意味深长的盯着贾琏,冷笑吟吟的问道:“绿绒丫头什么?怎么不说了?” 琏二闭口不提此事,而是转移话题道:“净虚这事既然我知道了,你就无论如何不能掺和!你若是不依,我也不与你理论,等老二回来,咱们让他给评理!” 说罢一甩袖子,便向西边的套间而去! 只剩凤姐一人坐在榻上,气的牙痒痒! 贾琏再不靠谱,也是她爷们儿,凤姐虽然霸道好妒,可心却是一直向着自家男人的!却又发愁起来,该如何向净虚交代!越想越是恼怒,她凤辣子什么时候这么被人为难过! 心里却是又记恨上了贾瑛:“好你个贾·伪君子·瑛,果真对我没安好心,人都走了,还要落我的面子!” 却说另一边贾琏去了套间,从桌案后的屉柜里取出一个厚薄适中的小本本来,转回到桌案上,掀开扉页,只见上面写着: 己亥年四月十六,老二你离京后的第二天,珍大哥夜间在东府尽邀姬妾纵酒狂欢。在某看来实是放浪形骸,有失体统,珍大哥何时堕落到了这等地步?我心怀忧啊!虽然我也小酌了几杯,多看了几眼尤家姐妹......你放心,只是纯粹的欣赏,绝没有别的心思...... ...... 己亥年四月十八,老二你离京后的第四天,听说薛大傻子在学里出手豪阔,新收了两个粉面,一曰香怜,一曰爱玉,却被你的同乡教习罚他去练了一整天的“吊阴功”,薛大傻子时候埋伏教习不成,反被揍成了猪头!让我想想,这是他第几次挨揍了...... ...... 己亥年四月二十三,老二你离京后第......嗯,记不真是第几天了,宝玉和鲸卿二人整日腻歪在一块儿,我怀疑他们......这样不好,老二你什么时候回来管管? ...... 却见贾琏再次提笔记到: 己亥年五月......今天是初几来着?记不大清了,老二你离京后的第若干天,我从会宾楼吃酒回来,林之孝又从外面买了几个丫鬟下人回来。唉,也怪我阻止不急,一时让他钻了空子,不过也不见的是坏事,那几个丫鬟下人我都见过了,要门是因为家贫,要么是为了葬夫,长得也水灵的很,尤其是那位柳寡妇,听说才刚过们,还没来得及拜堂,夫家就没了!我见犹怜啊,正想着找机会去安慰安慰她...... 咳,说正事,今日你嫂子应下了净虚老尼......我严肃的批评了她,并且会一直跟进此事,断不会让她逞势作强的! 唉,平白因为你,让我养成了书写记事的习惯,也不知是好是坏! 另外,你老丈人,咱们的姑老爷要进京了,已经派了人去路上接,听说带的东西挺多的,说是黛玉妹妹的嫁妆......说打这里,我总有中隐隐心痛的感觉,好似平白错过了什么大机缘似的,你应该懂得,就像自家丢了二三百万两银子的那种心痛。 但我要提前申明,我可不是嫉妒你未来媳妇儿的陪嫁哈! 平儿进来了,我就不多说了! ...... “二爷,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好文墨了?”平儿掀开帘子,看见贾琏正在合上封页,屋里尚有墨香飘散,一时好奇问道。 贾琏笑道:“爷,这是写给老二的,免得他回来不认账,有了这个,也就不怕他了!” 说罢便要准备收起来,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向着平儿吞吐的说道:“嗯,你先出去一下,爷......这边有点不方便!” 平儿被贾琏一番异于平常的操作逗得噗嗤一笑,只觉她家二爷今日怎么那么可爱呢! 又不是女儿家,还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一边想着,一边依言退了下去! 贾瑛这才又将小本本放回了屉柜中,似乎依然觉着不踏实,又取出来放到了柜顶,还用几侧旧书压着。 做罢这些,复才拍了拍手,心中感觉安全可靠! 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被劫走了 琏二在京中书写记事,贾瑛这边却是在杀人! 当然他杀的不是文官,而是卫所武官。 虽然他有钦差监察御史的身份,可毕竟比不得冯恒石那般,得皇帝亲授三品之下有专断之权。 文官不是他一个监察御史随便就能杀的! 可眼下想要短时间内在湖广立住脚跟,就需要有威势。仅仅是抓几个人,摘几个乌纱帽,就想将威势树立起来,是远远不够的。 而血淋淋的脑袋是最容易让人清醒的,也更容易让人对你产生畏惧之心! 当然这样做或许会影响他的清名,可贾瑛有没想着做流芳百世的青天大老爷,图那些虚名做什么?再者说,此时在皇帝心中,已经对湖广的官员厌恶透顶了,不趁着这个时候积攒一些凶名,今后再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 即便此刻在朝中引起轰动,招致百官弹劾,那也只是一时的事情,等到时机合适,冯恒石手中的铁证,足以为他洗白一切,贾瑛也正是摸准了这一点,行事才会看着像是无所顾忌一般,为自己打造一个血屠御史的形象。 当然真正的底线他是不会碰的,就比如杀文官就是大忌讳! 文强武弱的朝堂局面不是从大乾朝才开始的,而是千百年来,文官用武将的脑袋铺垫起来的。 朝堂之上,枪杆子永远斗不过笔杆子,不见开国勋贵再如何势大,都要与李恩第结盟吗? 杀了文官,朝中的百官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至于杀几个糙汉一般的武夫,只要有能说得过去的理由,朝中那些人是不会追着他不放的,说不定还会对他另眼相看! 毕竟,能杀武将的文官,才是好文官嘛! 至于会不会招来武勋体系的敌视? 呵呵,不好意思,他家是顶级勋贵!看看那些大乾的顶级武勋,他们能有如今显赫的地位,哪个不是用别人的头骨堆积成的王座? 一将功成万古枯! 他们刀刃上的血渍,不仅是敌人的,还有自己人的! 毕竟,会杀人的武官,才是好武官嘛! 眼下唯一需要防备的就是,这些人会不会在关键的时候给他来一记背刺!不过传往南方的书信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南疆的援军一到,他还巴不得这些人中能多跳出几个来呢! 湖广二十六卫、十三千户所,合计官兵足额应是十六万多一些,当然实际官兵人数要少了六成不止,按冯恒石的粗略统计,湖广卫所官兵总数不会超过六万人! 当然这二十六卫中,有一部分的卫所并不在湖广,而是在贵州! 贵州是大乾十三布政司中,最后一个成立的,时间比云南还要晚上好多年。 只因贵州地形奇特复杂,当地土司凭借地理优势,与平定贵州的大军僵持了许多年,朝庭甚至一度想要放弃贵州,原因是这里的土地太过贫瘠,贫瘠到让朝廷觉得食之无味!最终是南安王平定云南之后,征召云南的土兵入黔,这才击败了当地土司,将贵州变为大乾疆域的一部分! 后来朝廷因为这里人口过少,一直都没有设立布政司,于是贵州一地的军政要务,就分别由四川与湖广代管。 行政上,长官司隶属四川,军务上,卫所隶属湖广! 直到贵州承宣布政司成立,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依旧有一部分卫所,是隶属于湖广的。 真正在湖广行政区域内的卫所,实际上只有十七卫外加七个千户所,合计官兵满额应是十万两千余人。 这十六个卫所中,属于湘南地区的有七卫外加五个千户所,总兵力应为四万五千人左右,实际人数嘛,不足三万。 这几日内,贾瑛将七个卫所挨个走了一边,大部分的卫所指挥使、指挥同知被他拿入了大狱,自镇抚使、千户以上,指挥佥事以下,八十多命卫所中下级武官,被他杀了五十多人,又提拔了一些不得志的低级武官,以强硬的手段将这七个卫所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又用了几日的时间,从七个卫所中各选拔抽调精兵一万多人,向着长沙府集结! 只是需要贾瑛做的事情远不止如此,他想要立功,手里就需要有兵有粮,这一万多人是他从矮子里面拔高个儿,挑选出来的,过些日子还要再淘汰掉一多半,只留下两千到三千人,另外还要重新招募一部分兵勇,以这两三千人为基础,重新组建一营兵马,规模大概相当于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人左右。 这一些人将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在湖广立足的资本。 杨万勇手中有两千人马,但他是虎贲右卫的人,即便将来有所建树,功劳也算不到他贾瑛头上。 从南疆请来的援兵,那是属于南安王的兵马,用了人家的人,总不能不给好处吧? 贾瑛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凭借冯恒石给他的权利,聚拢起来的这些人马,或许还可将云南木府的人也算上! 当然,这些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关键还要看在接下来的争斗中能不能胜出才行! 要是失败了,自然一切休提,他只能狼狈回京了! “你叫什么名字?”贾瑛在新招募的壮勇队列之中,停在一人身前,出声问道。 “回大人,俺叫巴卜力!”广场上顿时响起了一声如猛兽咆哮般的声音! 贾瑛抬头看了看巴卜力,如孩童一般纯真的笑容,却偏生笑的比哭还难看! 雄壮的肌肉疙瘩,像是千锤百炼出来的一般,结实,孔武! 贾瑛的身高不算太矮,换算成前世的度量标准,差不多一米八左右,这种身高,在当下已经是拔尖儿的了! 眼前之人比他还高出了将近一个脑袋,即便没突破两米,一米九几的个子在当下也是巨人了,再加上他一身壮实的肌肉,站在你身边,就有一种压迫感! 这种人,在当下最适合在军伍中厮混了,或许在战场上会成为敌人的靶子,可关键是这种无敌的气势实在吓人。 “你为什么要来参伍?”贾瑛问道。 “俺哥说了,这里有饭吃,还管饱!”巴卜力傻笑一声道。 “你哥呢?” 巴卜力回身指了指他后面一列的一人,是个瘦高个,当然这个高何巴卜力相比,就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贾瑛指了指两人,转身向陪同在一旁的长沙卫镇抚使魏大同说道:“魏大人,还劳烦你帮他们两个打造两副合身的铠甲,他们两个今后就跟着我吧!” 魏大同赔笑一声说道:“贾大人何来劳烦一说,此事包在魏某身上,他们两个倒是好命的,遇上了大人!” 魏大同是长沙卫指挥使司中,唯一夺过贾瑛屠刀的一个中级武官,如今已经被暂提为长沙卫指挥使了,当然贾瑛有这样的权利,是因为冯恒石的背书! “湘军营的日常操练,还要劳烦魏大人多费一番心思,另外我分发下去的那本《乡营武备操训要略》还望魏大人能多请一些先生,来为这些人讲解一番,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来找我。总之我只一个要求,湘军营必须严格按照《武备要略》上的条例来进行操练,每十日,我会在营中举办一次会武大比,到时候可莫要让本官失望才是!” 魏大同注意到了贾瑛称谓的变化,急忙说道:“大同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提拔,大人放心,大同绝不会叫大人失望!” 贾瑛轻笑一声道:“魏大人说笑了,贾某不过一个监察御史,哪里有权利提拔于你,你能有今日,全赖皇恩浩荡,赖冯大人举荐才是!” 魏大同堆笑一声说道:“大人说的是!是大同失言!不过也要感谢大人的引荐才是,没有大人帮大同搭的登天梯,大同又如何能沐浴皇恩呢!” 贾瑛微微一笑,也不做多言! 这个魏大同是个有趣的人,他之所以能平安无事,还升了官,不是因为他多出色,而是他会做人,虽也贪,但懂得克制,尤其是知道与什么人,保持什么样的距离!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这种不远不近的态度,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是个从五品的镇抚使! 不是说他没有能力,在军中混了大半辈子,即便有所不足,也差不到哪儿去,毕竟是地方卫所,不是京营,也不是镇军! 贾瑛还待吩咐一番,却在这时,有绣衣校尉来报,说营门之外有人要见他。 贾瑛一边向营门外而去,一边皱眉想着,他在这里也没什么熟人啊! 等到了营门之外,才发现是喜儿与绿绒二人,两人一脸风尘疲惫,衣衫破损,喜儿还肩臂上还带着伤! 只是却不见齐思贤的身影。 “二爷!”绿绒远远的就像贾瑛扑了过来! 贾瑛心思微沉,轻拍着绿绒的臂膀安慰了几句,绕着绿绒转了一圈,又上去检查了一番喜儿的伤势,这才松了一口气,向二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齐姑娘呢?” 只听喜儿说道:“二爷,齐姑娘被人劫走了!” 当下二人你一言我一声,将三人路上的经历向贾瑛叙说了一番。 原来三人一路行至岳阳都很顺利,一直到护送齐思贤回乡,将齐本忠扶起安葬回益阳老家,却突然遇到了一伙儿蒙面歹人,引开了喜儿,缠住了绿绒,最终将齐思贤劫走。 二人正待返回武昌报信之时,却听说益阳县令被新来的钦差大人拿下大狱了,益阳县的百姓们都在庆祝。 两人知道此时湖广就两位钦差,一位是钦差巡抚冯恒石,一位就是钦差监察御史贾瑛。 当下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贾瑛到了长沙,于是两人便星夜向长沙赶来报信儿! 第一百一十六章 如海:棉袄漏风了啊! 京城,琏二又一次提笔记下: 己亥年四月二十六日,老二你离京后的第若干天。为兄实在有点为你担心啊!今日散朝之后,听政老爷提起,朝中弹劾你在湖广滥杀无辜的奏章满天飞,是东莱公和叶大人费干了口舌,才将你保下的! 老二,从前在宫中当值的朋友与我说起你杀伐果断时我是不信的,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你真是个狠人! 咳咳,不说这些,姑老爷到京了,没在咱们府里住,听说陛下赏了他一处宅子,人我见过了,瘦的不成样子,黛玉妹妹又哭了。 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拉了整整十三辆大车进京啊! 老二我羡慕你! 不像为兄,想花钱,还要去找芸儿借......说起芸儿来,真是忘本,当初还是我把他介绍给你的,可如今呢?做叔叔的找他要俩钱儿花花,他居然记账! 唉,记账就记账吧,谁让有钱的是大爷呢! 平儿这蹄子,最近怎么老往我书房里跑?这样容易暴露啊!不说了! ...... 贾母院儿。 林如海刚从贾母那里请过安出来,与黛玉一同到了她的厢房。 “玉儿,为父虽然入京了,可咱们府上冷清,你性子又静,一个人在府里难免孤冷了些,依为父看,还是在你外祖母这里住着吧,左右姐妹们也多,为父也能放心些......” 林如海这边与自家的小棉袄,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要叮嘱,只是等他说了好半天,都不见自家棉袄给个回应,这才转头看来。 却发现黛玉此刻坐在榻沿儿上,怔怔出神,双目忧思望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合着林老父的一大堆话算是白说了! 没关系,谁让是自己家的小棉袄呢!看样子我这宝贝闺女是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也许是因为见到我这副模样,伤心了! 正好开解开解,增进一下父女感情,想我林如海年近四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宽慰自家女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玉儿,你不要替为父担心,为父身形本就消瘦,只是前段时间操劳了些,这才显得有些孱弱,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为父最近感觉好多了!玉儿?玉儿?” 听到自家父亲在唤自己的名字,黛玉从忧思中回过神来,看向父亲说道:“爹爹,你说什么?” 林如海:“......” 没关系,只听女儿这一声“爹爹”喊得是多么亲切,林老父心中老怀大慰。 又耐心道:“为父说,玉儿你不要太过担心,免得伤了身体!” 却见黛玉秀眉成蹙,满是忧虑的说道:“爹爹叫女儿怎么能不担心呢!情况这么严峻,女儿又不能闭眼不看,闭耳不听,如何能不忧心呢!” 感受到了来自女儿的关心,林老父只觉得今年的春日格外温暖! “玉儿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为父向你保证如何?”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黛玉依旧顾盼远望,目光似是想要跨过高山大江,直落入那让她挂心不已的地方,看到自己时时惦记的人儿,嘴里却不由自主说道:“女儿心知爹爹是想宽慰与我,只是不见到瑛二哥哥当面,女儿始终难安,我听姐姐妹妹们说起,今日朝中的大人们都在弹劾他,可见临别前我对他的嘱咐是半分未放在心上,他哪里知道......” 林老父不想再听下去了! 林家的列祖列宗啊!你们告诉我,我都听到了些什么?这还是我的宝贝玉儿吗? 这才过了多久,我这个父亲就变成路人甲了吗? 虽是四月暖春,林如海依旧觉得寒风有点大,棉袄......它遮不住了! 林如海苦涩一声道:“玉儿,为父......”话到半截,最终化作长长一叹! “爹爹,你想说什么?你也认为瑛二哥哥的处境很危险是吗?”许是因为满腹情思,寄于一人,素来心思机敏的黛玉,却未曾发现自家父亲的异样。 为父什么都不想说!为父无话可说! 为父......想静静! 心里虽如此想着,可还是情不自禁的的开口道:“玉儿说的不错,瑛儿的处境确实危险!为父......为父也为他担心啊!” 无人知晓,林老父几乎是含着泪,带着血、咬着牙,说出的这句,他平生说过的最违心的话来! 黛玉闻言,银眸秋水,却又带着些娇怒和闺怨之气,气呼呼的鼓起小嘴说道:“平日里只说是不会骗我,可张口答应的事情,转头就抛在脑后,却是个没良心的!” 林老父心塞+1。 黛玉自顾说罢,又看向父亲说道:“爹爹,平日里瑛二哥哥是最敬佩你的,想来你的话,他是会听的,女儿想请父亲给他书信一封,只叮嘱他莫要一味逞强,定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林老父含着泪,忍着同,咬着牙答应了下来! 女儿的命令,得听啊! 黛玉又怕他转头忘记,又让紫鹃拿来笔墨,好看着他写完! 林老父咬着牙道:“我写!我这就写!玉儿放心,为父定会好好嘱咐他一番!” 只是等如海落笔,黛玉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父亲面前似乎有些失态了,一点都没犹豫女儿家矜持的样子! 心中又是羞红! 再看桌案旁父亲消瘦的声音,一时心境再次悲凄起来,双眼一红,却是眼泪再也忍不住,滴落了下来! 偏生她命苦,心上的人儿让她放心不下,自己的父亲的身体又让她挂心! 林如海见女儿落泪,只当自己方才的态度不好,伤了女儿的心,急忙说道:“玉儿不哭,为父这边马上就写完了,为父定然会耐心嘱咐他的,女儿莫要再哭!” 黛玉再也忍不住,扑到如海怀中,失声痛哭起来,泣声喊道:“爹爹!是女儿不孝,未能在身边照料!” 林老父此刻再无任何妒意,只和声宽慰道:“好孩子,好孩子,你有这份心,为父何其知足啊!” 小棉袄,还是小棉袄!哪里会漏风呢! 贾瑛这边,却是带着人在益阳县境内大肆的搜索了起来,都快要将益阳翻个个儿了! 他就不信,这些人在益阳出没,会不留下一丝痕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对方的一丝踪迹! 喜儿带领着一个当地的百姓,向着贾瑛走了过来! “二爷,这位老伯说,他见过一伙儿奇怪的人,十多个,各个带着兵刃,却非官府中人,与小的遇到的那群人很像!” 贾瑛听罢,看向那位五旬上下的老农问道:“你如何分辨的出他们不是公门众人?” 却听那老农道:“不瞒这位大爷,小人年轻时也在县衙里干过几年皂吏,只是因为得罪了上官,早早被革了职,才回乡务农的!那些人是不是公门的人,小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贾瑛点了点头,复又问道:“那你可能看出对方的来历?” 老农回想着当日的情形,一边说道:“那些人大都不是咱们湘民,听口音,多数几个是四川的,还有几个听着像是西北那边的秦人口音,还有一二个也是北方口音,只是小人却分辨不出!不过那些人应该是从江北来的,小人记得他们谈话中似乎提到过襄阳。” 老农知道的信息也只有这些,贾瑛吩咐喜儿赏了他十两银子,便让他离去了! “二爷,江北那边不是闹匪吗?”喜儿好奇问道。 贾瑛低头沉思着。 四川口音,秦人口音,这两处都是匪乱最严重的地方,江北也有三阳教...... “三阳教?”贾瑛轻声呢喃道。 “可是他们绑齐思贤做什么?对付自己吗?”贾瑛又摇了摇头,否定了心中的想法。 自己在湘南做的是张扬了一些,可毕竟还没有与白匪直接接触。 再者,监察御史权利再大,那也只是个七品小官,湖广的大事轮不到他做主,顶多就是个弄潮的,掀起大浪的却是皇帝、傅东莱、冯恒石他们! 如果这些人以为对付了自己,就能解决问题,那白匪就不足为虑了! 不是对付自己,齐本忠的事情也早已经过去,那就只能是齐思贤本身的事情了! “齐思贤,齐思贤......” 贾瑛回顾过往与她有关的一幕幕,怎么看都没什么特别! 与她接触过的,除了自己,以及贾府中人,那就只剩冯恒石、傅东莱......嗯,杨佑也勉强算一个! 冯师与她不过是几面之交,倒是傅东莱...... 等等,傅东莱当日见她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受人之托! 谁能托付傅东莱? 除了皇帝,贾瑛想不出来还会有谁! 齐本忠是皇帝潜邸时的旧臣...... 还有当日自己与杨佑被嘉德训斥的时候,皇帝的反应似乎......有点过了吧? 这些细节贾瑛当时没有太过在意,毕竟齐思贤是忠臣之后,又是嘉德潜邸时的臣子。 嘉德不想让宗室子弟去找她麻烦,欺负她,也算......是正常吧! 可如今怎么这个正常,就有点不正常了! 如果说,三阳教背后的人是那一位,他的目的就只可能是皇帝了! 看来,齐家与皇帝之间还有秘密啊! 只是抓一个齐思贤,难道就能得到皇位吗? 笑话!便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大乾的太子,也不可能让皇帝拿皇位去换的! 贾瑛想到这些,心中反而不怎么担心了! 既然齐思贤对对方来说是有用处的,那短时间内,她就不会有危险,而且,就算知道了谁是幕后之人,他难道还能去问对方要人不成? 眼下看来,只有等了,等对方自己露出来,到时候才能见招拆招,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只是贾瑛还是有点好奇,凭借一个齐思贤,能起得了什么大作用?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旧事 大乾朝的藩王,大多数是自太祖、高祖两朝传下来的,大乾立朝时的祖制:藩王爵位可以世袭,且不降秩! 大乾太祖生于微末、起于草莽,或许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他对父子、兄弟、君臣情谊看的十分重要,总的来说大乾的这位太祖爷,与历史上其他的开国皇帝不一样,是少见的极重情谊的皇帝! 对于当初和他一起打天下的那些老兄弟,事后封赏一点都不吝啬,公爵侯爵便也罢了,功高者,甚至获封王爵,就比如我们所熟知的东南西北四王。 要知道,这不是死后追封,而是活着的异姓王! 对于异性兄弟尚且如此,对待自己的嫡亲子嗣,咱们这位太祖爷就更不会吝啬了!太祖初朝的皇子大多被封了亲王爵位,而且是有封地的那种! 及至高祖皇帝时期,依旧延续了太祖定下的制度,只是高祖皇帝在政令之上,奉行的是轻徭薄役、与民休息的黄老之术,两个字:无为。 政事上无为了,高祖皇帝总是要打发时间过日子的吧,人活着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条咸鱼了?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高祖皇帝便在后宫开始了造人计划! 具完全统计,这位高祖也爷在位时期,只皇子,就留下了七十三位! 毫无疑问,这七十多位皇子都被册封了王位,同样是有封地的那种,而且超过三十位是亲王爵! 一时间大乾的王爷就开始变得不值钱起来,一个王爷的封国,就相当于一个小朝廷,封地之内的赋税自然是属于王府所有! 藩王收的赋税多了,朝廷的得到的银子就少了,矛盾自然也就出现了! 于是削藩一事,便被一位不知名姓的大臣提了出来! 之所以说不知名姓,那是因为当时宣隆帝才即位不久,皇权尚未稳固,而那些藩王不是他的叔叔伯伯,就是他的兄弟,宣隆见了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而你一个皇家养的走狗,居然想削我们的藩? 结局可想而知,那位大臣还未来得及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一笔,就被一众凶猛的藩王拉出来分尸了! 面对这么一群穷凶极恶的叔伯、兄弟,宣隆帝认怂了! 不过龙就是龙,向来只有他威胁人的份儿,哪里能容忍得了别人威胁他啊! 于是宣隆帝就开始盘算着,该想一个什么办法,才能收拾了这些人! 排除了若干个方案后,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办法! 一个字:熬! 一时的得意那不叫胜利,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咱们比比谁活的命长! 我收拾不了你们,难道还收拾不了你们的子孙吗?哼哼! 结局大家都知道了,咱们这位宣隆爷,活了七十多岁!他的生命路程还未走完一半的时候,曾经威胁过他的那些叔伯、兄弟就已经开始凋零了! 等到老一辈的人都不在了之后,宣隆爷又一次打破了祖制,下旨今后藩王袭爵均要降等,皇子可封王爵,但不赐封地,且京中诸王无旨不得出京! 如此,急速膨胀的藩王集团,势头才被遏制了下来! 等到宣隆退位时,大乾朝已经少有亲王级别的藩王了! 之所一说少有,那是因为万事都有例外! 比如说封地在武昌府的楚王,就是由宣隆帝钦封的亲王爵,而且是有封地的! 如今的楚王府,爵位已经传到第二代了,不过这一代的楚王,依旧是亲王爵!至于说为什么第二代楚王袭爵时没有降等,这其中的原因就少有人知了! 这一代的楚王,与嘉德帝同辈,姓杨,名煌。 武昌城城东,坐落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府邸,这里就是楚王府了。 此刻,楚王府的后花园中,正有一名头戴斗笠,面蓄短须,一副钓叟鱼翁打扮的中年男子,手持鱼竿,垂钓于自家花园湖畔,其身后挂有珠帘纱帐的八角亭中,尚有一名年轻貌美,雍容华贵的女子,绻腿侧坐在桌案以娴熟的手法,汲水煮茶,茗香飘散四溢。 却在这时,湖面之上,鱼竿轻摆,鱼线拉的笔直,中年斗笠男子嘴角微微一翘,轻说道:“上钩了!” 随即将鱼竿拉起,一尾一尺半大小的锦鲤咬着鱼钩,被拽出湖面,扑腾激摆着鱼尾! 男子将鱼竿收回,从鱼嘴里取下银钩,又捧着锦鲤,将其放生回到了湖水之中! “鱼儿已到手,王爷为何要将其放生,岂不空劳碌一场?”银铃般的声音,自亭中响起。 只见那位戴斗笠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游曳远去的锦鲤,回身看向女子说道:“垂钓之趣,不在收获是否丰足,而在与钓之妙境!” 男子一边摘下斗笠,一边向亭中走来,移步至美人身侧,紧靠着着女子背后曲腿坐了下来,轻嗅着佳人满身的幽兰之气,一时间心猿意马,手掌向女子的香肩处落去。 “王爷当心有人看到!”女子察觉到男人的异样,脸色羞红说道。 似乎是被被璧人的娇声软语,激起了热意,手臂微微发力,拥人入怀。 轻哼声在亭中响起。 只是不过片刻,女子的面色之上便浮起了迷离之意,双眼似水横波。 山水鸟语作画,紫烟春茗添香。 湖波荡漾,亭中气氛旖旎。 男子摆出饿虎扑食之状,只是正要准备下一步动作之时,身体却突然弓背如虾微微颤抖着...... 却是没了后续的动作。 女子眼底流过一丝讥讽和轻笑,似乎还带着讥讽厌恶,只是却未曾让男子察觉! 堂堂楚王,居然有心无力! 男子面色之上闪过一丝灰败与气急,双目之中更是狰狞,抬手向一旁的马刺摸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煌的狰狞的神色终于渐渐褪去,又恢复了之前雍容宁和的神色,将手中微微带血的马刺扔到一边,轻抚着满身伤痕的女子柔声说道:“南姬,辛苦你了!” 女子强忍着痛意,整好衣衫,面色清冷的说道:“王爷,该谈正事了!” 杨煌看了女子一眼,眉间微微一蹙,却又舒展开来,向女子问道:“人带回来了?” 被称作南姬的女子点了点头,却又不解的问道:“奴婢却不明白,王爷为何对一位官宦女子如此上心?难道只因为她父亲是皇帝的心腹?” 杨煌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又点头道:“正因为齐本忠是嘉德的心腹,才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本王自然会上心。” 被唤作南姬的女子依旧一副疑惑不解之色,出言道:“可他已经死了,他会把秘密留给自己的女儿吗?这样岂不是为她平添祸患?” 杨佑闻言,却是心中微微得意! 他们父子两代人布下的棋子,岂能教别人轻易看的通透! 不过这些事情,憋在他心中已经多年,眼看着大事将起,也没有再隐瞒下去的必要,当下便与女子说道:“此中牵扯到几桩旧事,你知道嘉德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吗?” 杨煌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继续道:“宣隆有十三个活下来的儿子,当年自从太子被废,幽居深宫而死后,其他几个皇子中,要论能力和威望,怎么看都轮不到他嘉德! 三皇子义忠亲王,文治武功,在众皇子中都是出类拔萃的,又获得了大部分勋贵的支持,是最有机会继承大位的人选。五皇子肃忠亲王,同样不差,只不过这位肃忠亲王性子耿直,又好武事,比起义忠来终究是差了一些!而嘉德当年不过是二人身后的一个跟班罢了!可最终,义忠、肃忠两人都死了,皇位却落在了嘉德头上,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南姬摇了摇头! 却见杨煌恣意一笑道:“当年义忠亲王突然之间就被宣隆褫夺了爵位,圈禁在府中还没过几天,就被赐了三尺白绫,而所有敢向宣隆上书质问反对的大臣,也都被抄了家,这件事最终变成了人们口中的禁忌,渐渐被人遗忘!只是别人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我楚王府一脉,对这一切却一清二楚!义忠的罪名是淫秽后宫!只不过宣隆为了掩盖丑事,没有明旨罢了! 宣隆一生贪色好美,几次出巡宠幸的姬妾怕是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有些接回了宫里,有些则安置在了行宫之中!当年义忠便是与一位行宫中的贵人有染,本来这件事情做的天衣无缝,只是偶然间被嘉德发现了这个秘密,最终的结果就是,如日中天的义忠王府就此崩塌!” 南姬先是一声轻嗤,却又不解的问道:“那位义忠亲王能从众皇子之中脱颖而出,想来不是等闲之辈,眼看着大位在望,为何会做下这等不智之事?如果只是谈好美色,凭他的地位,难道还会缺女人不成?” 杨煌没有说话,之事意味深长的向着南姬一笑。 南姬却是明白了,她在楚王府的时间不算短了,又被杨煌派去做一些隐秘之事,自然清楚这楚王府两代父子都在做些什么,这其中怕是少不了楚王府的手笔,那位义忠王也算是倒霉! “可这与齐本忠又有什么关系?” 杨煌阴鸷一笑说道:“一个好计策,不在乎它有多新颖,关键是能达到目的就行,你说不是吗?” 说罢杨煌又是一声长叹道:“可惜,天不助我!还未等我准备妥当,宣隆就突然死了?不然......如今这幅底牌却是要大打折扣了!” 听到这里,南姬如何还不明白,那位嘉德皇帝也迈入了楚王府的圈套之中,步上了义忠的后尘!若是宣隆未死,说不定,大乾还会上演一幕二龙相争的大戏来! 确实是可惜了! “北面准备的如何了?”却听杨煌又问道。 南姬闻言,有些忧虑道:“时间终究是仓促了些,朝廷派来一个冯恒石却是打乱了我们所有计划,如今又来了一个贾瑛,在南边大杀一通......王爷,我们能成功吗?” 听到冯恒石的名字,杨煌也是一脸阴郁,目光看向北方,无奈轻叹道:“能不能成功,这都是最后的机会了,从齐本忠被杀,到冯恒石来湖广那时起,老天就不再留给我们时间准备了!要怪就怪宣隆死的太早了!” 说罢,杨煌又看向一边的女子道:“南姬,你放心,事成之后,本王会封你做那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 南姬闻言,心底闪过一丝厌恶,面容之上却依旧是一副笑色,只问道:“王爷封奴婢为皇后,那王妃怎么办?” 杨煌冷哼一声道:“到那时,本王便是万乘之尊,本王要你做皇后,谁还敢反对不成?你安心做事就好,不必操心这些!本王说过的话,自然会兑现的!” 却听南姬道:“王爷若是真疼惜奴婢,可否允许奴婢见上南義一面?” 杨煌神色一怔,随即又和煦一笑道:“南義是本王将来的国舅,南姬想见自家兄弟,难道本王会阻止不成?去吧,见过他之后,你便回襄阳,准备五月十五的大事吧!” 南姬跪膝在地,请福一礼,便准备离去,起身之时,却是一个踉跄,身上的红痕,让她一时间难以站稳! 楚王府的某处院落之中。 “姐姐,他又打你了?”一名年轻的男子,看着满是伤痕的南姬,双眼含泪,泣声问道。 “姐,你不要再管我了,他就是个充满野心的禽兽,留下来是不会有好下场的!”青年男子越说越激动道:“姐,你离开吧,天下之大,总有他找不到的地方!我们不要再报仇了!” 南飞雁内心凄惨,却强装笑颜道:“義儿,你不用为我担心,放心吧,这一切就快要结束了!到时候,姐姐会带你离开的!” 南姬本名南飞雁,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女,只是父亲在宣隆朝时因罪牵连全族,只余她和弟弟南義被楚王杨煌救下,这才投身到楚王门下,为其做事。 起初她是怀着报仇的心态,甘心为杨煌奔走的,可这些年下来,也早让她看明白了楚王府! 杨煌一心妄想着当皇帝,可连他父亲都斗不过宣隆,难道只凭他,依靠白莲教的相助,就能成事吗? 每当杨煌在自己面前说起他的大志来,南飞雁都觉的可笑至极,只不过她心有牵挂,无法脱身罢了! 杨煌在盼着五月十五的到来,她又何尝不是! 也许等到那一天,就真的能彻底摆脱这个魔窟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小秘密被发现了 京城,贾府! 这日,贾琏正要往套间书房而去,却发现平儿从中走了出来,嘴角上还带着一丝笑色,见了自己,便远远绕开,向着正房而去。 贾琏出声喊住了平儿道:“平儿,爷怎么觉得你最近有点怪,老往书房里跑做什么?” 平儿闻言,俏声说道:“二爷这是什么话,我没事便不能去寻一本书来读一读了?” 贾琏轻笑一声,纳罕道:“哦?爷怎么不知平儿你原来还有爱读书的习惯呢?” 琏二自己就是个不爱读书的,找了个媳妇儿也一个性子,只一心扑在府中的权利上。 有什么样的主子,自然也有什么样的丫鬟! 他房里的,就没个爱看书的! 却听平儿回道:“我有什么习惯爱好,难道都要向二爷回报不成?却还不知原来二爷这么霸道呢,怎么不见你与她去霸道一回?可见也只会欺负我一个丫鬟!”一边说着,还一边往凤姐屋内看了一眼! 贾琏怎么听,都觉着平儿是在拐着弯儿的笑话自己是个惧内的,这还如何了得! 我堂堂琏二爷,会惧内? 气笑一声,将平儿拉到身边,轻挑着她的下巴,道:“好你个平儿,居然敢挖苦起你二爷来了,你且说,我哪里就怕她了?我不跟她霸道,那是让着她!你若真以为我怕了她,改那天且叫你看看爷的厉害!” 正说着,却是凤姐听到了外面两人的声音,走了出来。 贾琏见了凤姐,急忙松开搂着平儿的手臂,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正正经经的站到一边。 却听凤姐道:“聊什么呢?说来我也听听!” 平儿未回凤姐,而是带着调侃的目光看向了贾琏,嘴里道:“这便是你说的不怕?” “怕什么?”凤姐好奇问道。 平儿向凤姐道:“你问他!” 贾琏尴尬一笑,见凤姐在场,他也不好再去书房,复又向外面而去! 平儿看着贾琏离去的背影只是娇笑,也不说话! 凤姐目光在两人之间回转,总觉的两人有什么事瞒着她,看着平儿古怪的模样,心里却是回想着这两日平儿的表现有什么异色。 小书亭app 渐渐地,凤姐的目光向着套间书房的方向看去。 当下心中一动,轻笑一声说道:“平儿,你老实说,是不是你们二爷又在外面沾花惹草,你们合伙瞒着我?” 平儿噗嗤一笑,说道:“他有没有沾花惹草,我哪里知道,你却是问错了人!” 凤姐吟吟一笑说道:“怎么,你平日里帮他瞒我的事情,还少了去了?我只是懒得与你们计较!” “你这才是平白冤枉好人,我何时瞒过你什么?”平儿不满道。 凤姐只做一笑,也不答话,看了一眼书房,又向平儿吩咐道:“我头前儿给姑娘们准备了几身新衣,你到前院儿问问裁好了没,若是好了,便给姑娘们送过去,还有上次从铺子里留下几盒胭脂水粉,我这边也用不着,你不妨一并带上。” 说着也不待平儿同意,就半推搡着她出了院子。 等到平儿离开,凤姐这才向书房折去。 她平日里只有两件事心里看的最是要紧,一件就是西府管家的权利,却不容人有半分的染指,另一件就是贾琏有没有背着勾搭别的女人! 贾琏以往从不好去书房,平儿也是一般,怎么这几日里,两人都往书房里跑呢? 神秘的书房,一时间勾起了凤姐的心思! 贾琏自以为将小本本藏的严实,可是他却不知,这屋里上上下下都是凤姐主仆两人在安置,任凭他怎么稳妥严实,都瞒不过凤姐、平儿两人! 主仆两人能将偌大的公府打理的妥妥当当,又岂能没有过人之处!屋里都有什么?多了什么东西?哪件东西该安置在什么地方?又岂能逃过凤姐的眼睛! 这或许就是贾瑛前世常听人提到的那种管理型人才! 不消片刻,贾琏藏在柜顶书册之下的小本本就被凤姐找了出来。 定睛看去,只见封页之上写着:二爷的日常记事! 凤姐笑眼盈盈,眉成弯月,心道:“就凭你们,还想瞒着我!哼!” 当先便翻开扉页,细细看了下去。 当看到与贾珍一块吃酒时,多看了尤氏两姐妹几眼的记录时,凤姐只是轻轻冷哼一声,只是提醒自己今后要防备着些才是。 再往下看。 “林妹妹家的资财这么丰厚吗?他这么一说,还真有种莫名的痛意!” 凤姐横眉一挑,柳寡妇是谁? “好你个琏二,家里有了平儿你还不满足,还想去安慰寡妇?” 不生气,不生气,接着看! “平日里的体己还不够花吗?居然去找芸儿借钱!芸儿倒是做的对!”凤姐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却看下面一则记到: 己亥年,四月二十九,老二你离开京城的第若干天,我正闲来无事,却收到了徐老二的邀请,不出我所料,他戒胡同失败了! 春香胡同的小菊依旧是那么妩媚动人,勾人心肠,可惜,徐老二将她视作禁脔,不懂得与人分享的乐趣! 没关系,除了小菊,还有小竹、水仙、牡丹...... 这些都是极好的,手感好,技术也好,舌尖上的纯纯欲动更是让人醉心不已! 唉,可惜,徐老二最近被他二姐断了嫖资,就说他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在打“他请客,我做东”的主意呢!罢了,罢了,左右从芸儿哪里借来的碎银还剩不少...... 看到此处,凤姐再是看不下去,重重的将书页合上,双目含咤,秀眉飞挑,面上带着愠色! 便想拿着记事本找贾琏对峙去,复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身来,细细一想,却又将记事本放回了远处,用书册轻轻压上,退出了书房,却又向外面的管事婆子吩咐道:“去,将林之孝家的喊了来,连带着旺儿也一并叫来!” 婆子应声而去,片刻之后,便只见林之孝家的走了进来,道:“奶奶有何吩咐?” 凤姐面色平静,若无其事问道:“咱们府里,新来的那些丫鬟下人中,可有一个姓柳的寡妇?” 林之孝家的想了想回道:“是有这么一个!” 凤姐嘴角微翘,说道:“城外庄子里最近缺人,你去安排一下,就让她到庄子里去吧!” 林之孝家的领命应声而去,对于凤姐的安排,却未觉得有半分不妥,这位姑奶奶在府里向来说一不二,她定下的是,下面的人只管去办就是了,少问什么由头! 不过心里也在猜测,那位柳寡妇怎么这么不识趣,才进府没两天,就把二奶奶给得罪了去,那位柳寡妇她也见过,模样水灵,细皮嫩肉的,这要是到庄子里去,还不知的吃多大的苦呢! 等林之孝家的退去,旺儿才入门拜见道:“请奶奶吩咐示下!” 却听凤姐说道:“你去一趟云记,找到芸儿,替我带句话,就说:他二叔在他那里支取的银钱,我是概不认的,也别记到账上,谁借的,就该谁来还,买卖不是咱们一家的,不能任意咱们支取,要是他二叔还不上账,谁借出去的,就由谁来补上!你叮嘱芸儿,别让他说是我让他这么做的,你也别说出去,我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去吧!” 旺儿忙点头应下,退了出去! 等到下人散去,凤姐独自一人时,心中却道:“看你今后,还如何逃过我的眼睛!平儿这蹄子也帮不了你!” 正与贾珍饮酒高乐的琏二,对这些却一无所知! 湖广,长沙府。 贾瑛一身戎装,站在高台之上,看着校场之上正在操练的兵勇,眉头紧蹙,无奈重重一声长叹! 这些壮勇已经被连着操练了十几日了,只是他的《武备要略》却不能逐条推行下去,没办法,这些人中,大部分人,连左和右都分不清楚,更不要想让他们走出整齐划一的军列队形了!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了。这个年代的人们除了知道“以左为尊”的粗浅概念之外,连如何定向左右的,大多数人都分不清楚。 当然,也不是没有效果! 起码现在的队列能排成直直的一列了,站军姿的时候,也不再歪三倒四的了,喊军号的时候,差不多也能做到整齐划一了。 总归还是有进步的! 至于如何让这些人明确区分左右的概念! 贾瑛决定先从鞋子入手! 如今的鞋子是不分左右的,人们常说的穿反了鞋子,其实指的是前后颠倒了,而不是左右,就连贾瑛如今脚上的鞋子,都是方方正正的。 想要士兵分清左右,只靠操练和军棍是不够的,还是需要从日常的细节入手,让他们在潜移默化中接受改变。试想一下,当鞋子开始区分左右之后,一个人的左右鞋穿反了,会没感觉吗? 于是,大乾第一双区分左右的草鞋便诞生了!并且在贾瑛的强烈要求和督促下,长沙卫开始组织妇女老人开始日夜不停的赶工,争取在极短的时间内,让湘军营的士兵一人能有两双新制的草鞋! 之所以是草鞋,而不是军靴,是因为贾瑛手里没银子,眼下也只能让士兵穿草鞋将就了! 正沉思间,却见有人来报,镇南军来人了,贾瑛听罢,急忙向大营外走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成军 “恩赐表哥,却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你!”辕门外,贾瑛看着来人惊喜道。 贾瑛的表哥其实很多,多到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个。 云南木氏土司嫡系族人都姓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属于他母亲木夫人的娘家人,在纳西,只要是见到比自己年纪大的同一辈人,称呼表哥准是没错的。 贾瑛甚至都想过,什么时候,组建一支云南表哥大军! 木恩赐微微一笑道:“祖父不放心你的安危,所以就让我卸下别的差事,带人到此处帮你!” 说着,又指了指身后数十名同行之人,向贾瑛说道:“最近丽江府那边出了些变故,我只能带着昆明府留守的族人过来了,人不多,但都是根据你的要求挑选的!” 贾瑛闻言,问道:“可是部族之间又起冲突了?” 木恩赐点了点头道:“不错,彝族人和哈尼族人联手,和咱们争一个金矿,如今双方已经斗过几场,互有死伤,不过咱们也没吃什么亏,我来时南安王派出调停的使节已经从昆明出发了!” 贾瑛听罢也只是点了点头,面色上也没有太多担心! 云南的各个部族之间,隔三差五就要斗上一次,而且每次都要出人命,贾瑛在南疆的几年,早已经见惯不惯了! 尤其是纳西和彝族两个大族之间,彼此都是世仇,一但两族发生冲突,云南布政司都插手不上,只能请南安王出面调停! 这里说的调停,可并不是那种随便派出一两名心腹,带着两张嘴,说上几句好话就能让两边罢手的! 方才木恩赐所说的调停使节,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只大军,而且是南安王手下最精锐的大军,配备了独立的火器营! 所以云南的各方势力,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比如木府和南安王府,平日里双方是亲密的商业合作伙伴,南安王的军费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木氏给提供的。可到了这会儿,如果木氏族人敢违逆南安王的调停命令,双方会毫不犹豫的开战,至于会死多少人......贾瑛记得最严重的一次,纳西族一部伏击了镇南大营治下的一个千户所,作为报复,南安王屠了木氏治下的一个村落!可事后,双方该合作一样合作,甚至遇上彝族叛乱的时候,木氏依旧出钱出力! 贾瑛对于木氏的安危一点都不担心,南安王不是傻子,遇难最大的土族,不是纳西而是彝族,还有它的分支哈尼族,而纳西是为数不多能与这两者相抗的土族之一。 而且丽江府盛产金银铜铁各种矿石,镇南军大营是少不了木氏的支持的! 贾瑛现在反而担心的是,会不会因为此事,而耽误了借兵的事情。 才听木恩赐说道:“南安王会拨一万人马北上,只是大军远征,需要时间准备,我启程之时,他们还没有开拔呢!” 《天阿降临》 贾瑛这才放下心来,镇南军的战斗力,不比北方九边的边军弱,甚至某些方面还要强过北方的边军几分,一万镇南大军,足够了! 等镇南大军的前锋到了,他这边就能行动了。 贾瑛请了木恩赐一行进入大营,又将木恩赐带来的六十多名纳西族土兵,以每哨最少一人的标准,分插到了湘军营中。 贾瑛最终还是没能将湘军营,如愿凑够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人的标准,眼下整个湘军营,算上从各地卫所挑选出来的士兵,加上贾瑛招募的壮勇,总数不超过四千人,却也相当于大乾一个满营级的标准了,不是因为没有人,而是贾瑛对于整个湘军营的安排,都遵循着宁缺毋滥的原则! 另外,这些土兵并不是寻常的土兵,而是贾瑛在南疆时,央求他外公分拨给他的一队人马,供他做试验用的,人数不多,只有一百六十人左右,至于试验的结果,只能说是在土兵之中,这是最有纪律的一支队伍! 所以这些人就被他外公充作了木氏土司的门面,并常以此笑话别家的土兵像一群残兵败勇,还时常拿他们与镇南军相比! 至于为什么只说纪律,而不说战力,用他外公的话来说就是:土兵的战力是经年累月生死间搏杀出来,而不是操练来的! 贾瑛对此深以为然!南疆独特的地形,并不是和集团式的大军行动,而更像是猎人们的猎兽场,在那里,一个土兵的单兵战力,相当于两到三个汉兵。 不过即便如此,这些人的到来也能帮上贾瑛大忙! 由他用两年时间操练出来的土兵,足有资格来做这些壮勇的师傅了,这样也能减轻一些贾瑛的负担。 而且这些来自木氏的土兵,也都算是他的亲兵,一个军队之中,主将如果没有足够的亲兵,那他就永远无法真正掌握这支队伍,临战之时,全靠这些亲兵奋勇当先,来激起一个军队的血性和战意! 尤其是湘军营新近组建不久,有半数的兵勇,都未曾见过血。未曾经历过真正战阵厮杀,他们就永远不能成为一支真正的军队! 贾瑛将湘军营重新划分了编制,五人为伍,五伍为队,五队一百二十五人为哨,五哨六百二十五人为总,五总三干一百二十五人为营。 自任湘军营主将,木恩赐、喜儿、巴卜寿,以及另外三名从各地卫所挑选出的千户,分任各总的把总,至于巴卜力,贾瑛命他单领一总,挑选营中壮勇,为全营军胆,临战之时,只负责冲锋! 另外还制作了数面旌旗,黄绸之上以虎为案,上书一个大大的“湘”字! 将湘军营的整体框架搭建了起来后,湘军营算是正式成型了!接下来就是安心操练,等待临战的那一天了! 其实贾瑛本来打算单独城里一个火器营来着,只可惜,湘南七个卫所中的火器,大都已经变成了只能观赏,不能使用的老物件了,无奈,成立火器营的心愿也只能落罢! 至于骑兵营什么的,那就更不要想了,湘军营的士兵如今连甲胄都配不齐全,连手中的兵器,都是贾瑛仗着一时的威势,从各个卫所中凑出来的,更别提什么战马了! 虽然这一切看起来都显得仓促了些,但贾瑛依旧有种雄兵在握的感觉,同时心中期待着,它破茧成蝶的那一天! 第一百二十章 暴风雨的前兆 京城皇宫,华盖殿内。 “陛下,内阁呈送来了河西的最新军报!”戴权碎步走入大殿,手里捧加盖有火漆印信的军报,向嘉德轻声说道。 “念!”嘉德端坐软塌之上,认真的看完了一份奏章,用朱笔御批了两个字:不准!这才抬头向戴权说道。 戴权依言打开手中的军报,一字一句清晰的念道:“臣王子腾顿首谨奏:日前,我西军大营已攻破河西,贯通甘肃镇粮道,破逆匪一部七千余人,俘获一千六百余,然南路靖虏、陇西、岷州几卫大军阵前失利,致逆匪一部沿陇南、汉中、安康等地向湖广、四川之地逃窜。另有匈奴哈尔和林赤力巴脱一部引兵数万寇犯甘肃、宁夏二镇,甘肃被围数日,军困马乏,宁夏镇大营空虚,臣只能率兵回援二镇......” 还未等戴权念完,手中的军报便已被嘉德夺了过去,看罢王子腾的军报之后,嘉德面容上的凝重之色久久未能散去。 “今日内阁谁当值?” 戴权应道:“回陛下,今日是李、杨两位阁老当值,两位阁老如今就在殿外听宣!” “宣!再派人去宣傅东莱入宫!” 戴权应声而去。 ...... 傅东莱刚迈入华盖殿,就感受到了大殿之内压抑的气氛,心中同时在想着,大乾又发生了何事? 若只是湖广那边的事情,皇帝大概不会请除自己和叶百川外的其他人来商议,那边一直都是他们三人在布局,既然不是湖广,那就是别的地方了! 傅东莱一时间竟也感到心累,宣隆朝时,大乾内疆安定,边无战事,眼下宣隆帝才走了几年,歌舞升平,如朝阳日上的大乾,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了呢? 嘉德帝的勤勉他是看在眼中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嘉德有将近八个时辰以上的时间,都耗费在了朝政之上,为了给国库节省开支,他也是带头削减宫内的用度耗费,既不奢靡享乐,更非是昏庸暴戾之君,老天为何...... “唉,多事之秋啊!” 内心长叹一声,傅东莱已经不如大殿东侧厢房之中,向嘉德行过了大礼,又转身向旁边的两位同僚点头示意。 嘉德没有说话,而是示意戴权,将王子腾的军报递给了傅东莱。 傅东莱看到了军报之上的火漆印信,眼皮就微微一跳,同时心中祈祷着,千万不要是什么边境大事,户部此刻......穷啊! 可惜,局势的发展又岂会因一人的意愿,而发生改变? 傅东莱轻轻的合上了手中的军报,面容之上露出一丝疲惫,心中有说不出的憋闷,最终化作内心的一声轻叹。 他不能将心中的烦闷表现出来,尤其是在皇帝和其他内阁大臣的面前! 傅东莱抬起头看向殿中的另外三人,其他三人的目光也都望了过来,想要知道他的想法。 “陛下,李阁老、杨大人,眼下仅是河西的第一封军报,虽说王子腾提及了匈奴一部进犯,可我甘肃、宁夏两镇,同样有重兵防卫,只要王子腾回援及时,赤力巴脱想凭几万人就能突破两镇的防线,也是不可能的事情。眼下还是要看后续的军情如何? 另外,朝廷也需要向其他几个边镇发函询问,要搞清楚只是哈尔和林赤力一部,还是说边外的匈奴都异动,如果只是哈尔和林的赤力巴脱一部,朝廷倒不需要太过担心,每年匈奴部族都会入边叩关一次,两镇边军足以应对,何况还有陕西镇和西军大营的相助!” 嘉德听罢,点了点头道:“李爱卿和杨爱卿,也是同样的看法,只是朕还是有所担心,眼下才刚刚进入五月份,草原上牛羊正肥,赤力巴脱为何在这个时候叩边呢?” 三人都明白嘉德所说的“这个时候”是什么意思,白匪在河西盘踞了数月,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出关,和草原上的匈奴人勾结,或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不然为何他们一走,匈奴人就来了?偏偏时间还把握的恰到好处,王子腾大军还在半路上,两边都不能顾及的时候! “陛下,眼下局势未明,朝廷不能先自乱阵脚,老臣的建议依旧是先由朝廷向九边发函询问,之后再做定夺。当然户部与兵部这边,也要预先准备起来,九边平静多年,谁也不能保证,匈奴人不会有大的动作。”李恩第身为首辅,这种大事之上,自然是要代表内阁,拿出稳妥的建议来的。 “也只能如此!”嘉德听罢点了点头道。 又向三人说道:“你们下去安排此事吧,傅爱卿留下。” 李恩第默不作声的施了一礼,向殿外而去,杨景则在转身之时,不着痕迹的看了傅东莱一眼,也跟着退出了大殿。 等到只剩下嘉德、傅东莱两人,才听嘉德道:“辅臣应该明白朕的担心!” 傅东莱点了点头道:“王子腾不能将白匪再牵制在陕西一地,如今看他们南窜的迹象,怕是与湖广那边脱不开干系,只是未曾想到,在西疆四省祸乱了四年之久的白匪之患,居然是......” 嘉德冷哼一声,压着心中的怒火,道:“狼子野心,为了一己私欲,竟然连祖宗的江山都能弃之不顾,朕就想当面问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除了高居金殿之上的至高宝座,傅东莱想不出还能是为了什么,沉默片刻之后才道:“陛下不必忧心,即便是没了王子腾的牵制又如何,难道仅凭他手中的那些乡野妖人,就能与朝庭对抗不成?” “湖广那边怎么样了?”嘉德平复了心绪,又问道。 “回陛下,荆州、襄阳两地的妖人多有异动,四川那边的白匪残部,也有向东而进的趋势。岑平南已经将荆、襄两地的卫所士兵,秘密集中在了荆州城,冯恒石派贾瑛在湘南组建了一支新军,另外南安王的大军已经到了贵州与湖广的边界处了,大军随时可以北上!”傅东莱如数家珍的将湖广的局势向嘉德回禀了一番。 顿了顿,傅东莱又想到贾瑛给他的一封密信中提到的事情,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陛下,贾瑛写信来报说......齐本忠的女儿,在益阳县内被人劫走了!” fo 嘉德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复又面色平静的问道:“她不是在京中吗?怎么又去了湖广?可知道劫走她的是什么人?” 傅东莱似乎感受到了嘉德身上有一丝细微的变化,当即回道:“回陛下,贾瑛信中提到,齐思贤是在迁父母遗骸回乡时被劫走的,那些人似乎是三阳教的邪道妖人。” 傅东莱话音落下,嘉德却沉默了许久,面带沉思之色,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只见嘉德猛然从榻上站起身来,神色之上带有未知的担忧,看向傅东莱道:“让冯恒石不必再等了,即刻命贾瑛率兵北上,镇南军的人马立即从湖贵边境开拔,查抄楚王府,剿灭荆、襄两地的白莲、三阳逆匪,将杨煌索拿入京!你现在就去办,八百里加急,命人将朕的旨意急送武昌府!” 傅东莱面带惊愕,不理解皇帝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 “陛下,是不是......” 嘉德不理会傅东莱的不解,只说道:“马上去办!” ...... 玄真观,今日来了一位客人。 平日里一味清修,连自家子孙都懒得接见的贾敬,居然破天荒的将那人引至自己清修的静室。 “致斋兄,自你入道修玄之日起,你我有十多年未见了吧?你倒是看的通透,躲到这世外之林求个清静自在,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这般,做个逍遥散人!” 贾敬为来人沏了一杯热茶,似有所指的说道:“你若能放得下过往,舍得了俗世富贵,做个逍遥散人又有何难?” 那人轻轻一笑道:“不是谁都能像致斋兄你这般,能轻易抛下一切的!” 贾敬在为对方沏了一杯热茶之后,便安坐一边的蒲团之上,自顾闭目诵经,此刻像是没听到一般。 那人对于贾敬的失礼表现却丝毫不以为意,只自顾说道:“致斋兄,当年在王府之时,我们这些人,便以你为首,如今大厦倾塌,我们这些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剩下的,也都如苟延残喘一般,你......甘心吗?” 贾敬依旧是双目紧闭,只是嘴里却说道:“昔日种种,已是过往尘埃,如今的贾敬,只是一个向道之人罢了,箪食瓢饮,日有经文相伴,古卷青灯,了度残生,何来不甘一说?你若是找我说这些,便早早离去吧。” 却见那人面容之上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却又不甘心道:“致斋兄,我知你心中忠义长存,来之前,我曾去过秦府,你若不是心念过往,又岂会结下这门亲事?你可知道,当年我等为何会败?致斋兄,出山吧,我等需要你的帮助!” 贾敬明色平静,依旧紧闭双目,说道:“我念你是故人,方才愿意见你一面,若你是想要和我说这些,你走吧,不要扰我清净!” 言罢,任凭那人再说什么,贾敬都不再答话。 那人恼怒一声道:“你以为,你躲在道观里,就能避得过去吗?若是我等失败,那人迟早是会和我们这一脉清算的,到时候不光是你,怕是你们贾府都逃不过去!” 贾敬依旧不做声。 “哼!你好自为之!”说罢,那人怒气甩袖摔门而去! 等到静室内只剩贾敬一人,却见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忧虑。 ...... 京城某处的一座园子中,徐凤延满面怒意,向着一人喝道:“你们疯了不成?你等若是要找死,别牵连上我!” “徐大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觉得你还能有退路不成?” 徐凤延双目圆瞪,怒视着开口说话之人,道:“李茂才,你就不怕我将你拿了,交给陛下处置?” 却见那位被唤作李茂才之人,轻轻一笑道:“徐大人何故说这些小儿之语?若真把我交给陛下,徐大人觉得,你们徐家就能免受牵连了吗?不要忘了,这么些年,湖广的事情可都少不了你们徐家的身影,兵部的那些军备火器是怎么送到湖广,然后消失不见的?还有每年楚王府给你们父子送去的银子,可一分未少......” “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你们想通过我,辖制我父亲?这算盘未免打的太精了一些吧!你觉得我父亲会因为我,向你们妥协吗?你们是把自己看的太聪明了,还是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徐凤延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近乎咆哮一般吼道。 却听李茂才说道:“徐大人,我们不想辖制谁,也没有把谁当成傻子,我们王爷只是想寻找一个合作伙伴罢了。再者说,徐家与楚王府早就在一条船上了,你觉得还能下得来吗?或者说,你把我交给了皇帝,你们徐家就能脱得了干系?” 徐凤延腰膝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心中无限悔恨,可他知道,李茂才说的是实话,走到这一步,徐家想下船也不可能了!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我也警告你们一句,若你们只是想拿我们父子当枪使,你们趁早熄了这个心思,我徐凤延还没孬种到那个地步!”徐凤延冷冷的看了一眼李茂才。 李茂才微微一笑道:“徐大人把我们当做什么人了,我之前说过了,徐家和我们楚王府是合作伙伴,我们王爷也只是想要在关键的时候,能得到你们的支持罢了!” “什么关键时刻?”徐凤延满是戒心的问道。 “徐大人放心,不会让你们徐家为难的!”李茂才轻轻一笑道:“我们王爷说了,若将来我楚王府大军兵临城之下之时,希望徐阁老能站在我们这边!” “仅此而已吗?”徐凤延心中微微一松。 李茂才笑道:“徐大人以为我们王爷想让你做什么?难道还能让你去刺杀皇帝不成?当然,若我们的人在京城遇到了什么小麻烦,还要劳烦徐大人帮点小忙。” 徐凤延冷笑一声道:“你们王爷就这么有信心?或者说你们以为朝廷的诸公都是无能之辈?” 却听李茂才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楚王府既然敢做这等大事,自然是做足了准备的,徐大人,过几天你就明白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荧惑 最近几日,大乾的风似乎又刮歪了,处处透着邪异! 首先是京城外驻守的京营大军,忽然向北方调动了起来,不免让京城里的百姓猜测,是不是草原上的匈奴人又打了过来,太平了几十年的大乾又要迎来战事了吗?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以往但逢大军出征,皇帝都会颁下谕旨,朝廷会在正阳门举行专门的出征仪式,大军自正阳门出,从德胜门归! 每逢此时,京中都是盛况空前,万人空巷,百姓们会早早的赶到正阳门到永定门的大街上目送大军出征。 只是眼下,既没有皇帝的谕旨,又不见朝庭举行出征仪式,大军便开始调动,一切看起来都显得异于寻常。 只是大军开拔之后还没过几日,京城里忽然又起了流言。 先是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说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紫薇星暗,北斗南移,有红光照耀北方,天狼青光大盛,天降兵祸于大乾! 钦天监在百姓的眼中,是神秘而高大的,在百姓看来,钦天监的官员们就是活着的神仙,能与上天对话! 这一则流言自然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再加上京营大军的调动,少有不信者。 京里的百姓不会在意这些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是当做一时的谈资,茶余饭后与相熟之人乐道,打发一下无聊儿枯燥的时光。 可钦天监监正却坐不住了,他今年都快七十岁的高龄了,又患了目翳,平常认个人都困难,什么时候我就夜观天象了? 夭寿啊,这是谁做的缺德事,不想让老夫安度晚年! 当天,七十岁高龄的陆监正,在一众钦天监僚属诧异的目光中,健步如飞,灵活的像个猴子一想,拖着顾不上穿好的屐履向皇宫之内跑去,连轿子都不坐了,嫌慢! 陆监正:“废话,晚去一刻钟,老夫脑袋就得搬家了!” 钦天监的风波还没完,便又有流言传出,只是这一次,却彻底的惹怒了住在深宫之中的皇帝。 “去给朕查!是谁在暗中滋事,朕要灭他九族!”华盖殿内,琳琅瓷器摔了满地,嘉德眼中带着猩红,从未有过的怒火和失态。 “窦章,你们绣衣卫都是干什么吃的,朕,朕就是养一群猪,也比养着你们强!去给朕查,查不清楚拿你的脑袋来见朕!” 大殿之内,所有的宫女太监都一副寒蝉若惊的样子,就连戴权都很是识趣的闭上了嘴,一动不动的站在角落里,只想做一个透明人儿。 流言这种东西,不光是百姓们爱听,就连大乾的官员们也做了一回吃瓜群众。虽然不敢明着议论,但私底下还是免不了的。 没办法,这则信息实在是太劲爆了! 当今圣天子嘉德皇帝,与宣隆帝的宠妃有染,而且还暗结珠胎! 一时间,百官看向皇宫方向的面色都开始变了。 有一些聪明的官员,则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自古而今,宫闱秘闻向来是少不了的,比如前朝某位皇帝在后宫一夜御女三千,比如后宫某位贵人为保不老容颜,日夜以处子元红做药引。 只是像这种直击当今天子,做出有悖人伦的大不孝之事的流言,古今少见。 什么样的人,才会胆子大到这种地步?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上一次是逼着皇帝下了罪己诏,那这一次呢? 察觉到事情不对的官员们,纷纷开始装起了聋子哑巴,俺们就是打工的,谁坐那个位置都无所谓,不升职也不涨工资的,凑那个热闹做什么!有些反应迟钝的,看到同僚闻声色变的表现,也都醒悟了过来,做起了聋子哑巴。 别说是这些中下级官员了,就是李恩第、傅东莱等人,此刻也只能保持沉默! 别说只是一些无凭无据的流言,就算是事实又能如何呢? 如果宣隆帝还活着,嘉德只是太子,他们或许会请废太子。可现在天大地大,嘉德最大,难不成还要他们换个皇帝吗? 绣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出动了,一连几日在京城内展开了搜捕,只是流言这种东西,是压不下来的,甚至愈演愈烈! 五月初十这天,注定是一个只得铭记的日子。 又一条爆炸性的信息在京里的大街小巷中流传了开来,宣隆皇帝并非寿终正寝! 至于是怎么死的,就有好些个版本了。 有的是说宣隆以七十六岁高龄之姿,夜夜笙歌,死在了嘉德为宣隆敬献的美人榻上;有的是说嘉德与某位太妃幽会,被宣隆帝撞破好事,于是恶向胆边生,生生掐死了自己的父皇;另外一个版本则是,嘉德担心自己的丑事被太上皇发现,于是在宣隆的药膳之中,放了慢性毒药。 但不论是哪个版本,都与嘉德有关,弑君弑父、不忠不孝的罪名,嘉德算是摘不掉了。 似乎老天爷看不过去了,五月初十的夜晚,钦天监再次传出消息,陆监正夜观天象,东南上空有荧惑守心。 只是,这一次陆监正没有进宫请罪,因为挂在夜空上的荧惑星,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到了! 是夜,禁宫之内,负责撰写皇帝起居注的官员如是记到:嘉德五年,五月初十日夜,帝居临敬殿,目望东南,仰空怒叹:“天不助我!”喋血,至昏。有太医急召入殿。 荧惑守心的一幕,不知京城的百姓看到了,身在长沙的贾瑛也看到了。 “荧惑为勃乱,残贼、疾、丧、饥、兵。反道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因与俱出入,国绝祀。”贾瑛抬头看着天上的异象,心中不由想到了太史公的一句话。 朝庭急令出兵的旨意与日前已经发至贾瑛手中了,傅东莱在给冯恒石的信中没有解释原因,想来他也不明白皇帝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南安王的援兵才行至贵州,贾瑛这边的新军也是刚刚组建不久,谁都不知道楚王这些年在湖广到底积攒了多大的势力,他想要造反,不可能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仅仅是依靠白莲教那些人,兵部拨给湖广卫所的火器如今也没有下落。 贾瑛同样不理解,既然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为什么不等对方先把底牌亮出来,再一网打尽呢?这个时候出兵,未知的因素太多了,想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那是不可能的,从冯恒石到湖广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些人就被盯上了,包括贾瑛在湘南的一系列行动,楚王府不可能毫不知情。 朝廷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楚王在没有竖起大旗正式宣布起事之前,行事依旧会有估计,湖广名义上已然是大乾的疆土,朝廷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只是不管贾瑛心中再是想不明白,皇帝的旨意也必须要执行,明日就要开拔了,却没想到老天这么不给面子,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 这无疑对军心士气有着极大的影响,民间关于这种异象的传说更是邪乎,不过好在此时营中已经宵禁,除了值夜的士兵,其他人是看不到这一幕了。 “如此天象,不利出征啊!”木恩赐此刻也一脸忧心说道。 贾瑛闻言,面色轻松摇了摇头道:“只是一种自然天象罢了,大势在我,有何不利?” 木恩赐摇了摇头说道:“表弟,你是熟读史书之人,自古以来,每每出现这种异象,天下必有大劫!楚惠王灭陈,秦二世失国,汉成帝失位,王巨君篡政,这些我都知道的事情,你难道会不知道?” 贾瑛笑了笑,指了指天上的荧惑星说道:“表哥,你觉得大乾疆土之上有看不到这种异象的地方吗?” 木恩赐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天之大,人为蜉蝣,哪里只是我大乾,恐怕便是域外之民也能看到。” 贾瑛点了点头道:“那我且问你,楚国与陈国,可否是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木恩赐点了点头,面带不解的问道:“表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贾瑛轻笑一声到:“既然是同一片天空,为何世人只说陈国因荧惑星出,而被灭国,我只想问对于楚国呢?这种异象又意味着什么?”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木恩赐一时无言相驳,强说道:“就算不提楚、陈两国,那秦二世和汉成帝呢?又该怎么解释?” 却听贾瑛问道:“表哥以为,秦是因暴政而亡的呢,还是因为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而亡的呢?” 木恩赐脱口而出道:“自然是暴政!” 贾瑛点了点头道:“不错,秦二世如此,汉成帝荒淫无道也差不多,都是为君者先失其道,而后致失国。那我再问你,当今的大乾皇帝比之秦二世、汉成帝如何?” 木恩赐则不再出声,大乾从开国之初及至如今,四位皇帝,都不是秦二世、汉成帝那种荒淫无道之君,反而大乾的国力整整日上。 却听贾瑛又道:“错的是楚王一方,是他们鱼肉百姓,与湖广官员狼狈为奸,养寇自重,为什么要朝廷来为他们背负这种过错呢?至于说对大军不利......我还是那句话,大势在我!” 第一百二十二章 老丈人的书信 五月十一,是湘军营北上出征的日子。 只是当天一大早,昨晚天上出现荧惑守心的事情便在军营里传开了,不出贾瑛所料,近二十天的操练,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军心士气,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好在这一营士兵中,有三分之一的是从卫所中抽调出来的老卒,才不至于让军心顷刻间涣散。 对于这些贾瑛早有预料,昨晚的天象,那些巡夜的士兵都是看在眼中的,即便是贾瑛下令封口,也是封不住的。他总不能把那些巡夜值守的士兵都杀了吧!这种事情,堵不如疏,与其让他们在私底下议论,不如将此事摆到明面上来,什么事情,说得多了,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当然前提是,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打破他们心中对迷信的畏惧!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一营主将的重要性来了。 于是,贾瑛开始了自湘军营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训话! “弟兄们!今天是咱们湘军营出征的日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告诉我,你们参军入伍都是为了什么啊?” 贾瑛站在校场的高台上,一身戎装,鳞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烨烨生辉,高大挺拔的身形,英姿逼人! 只是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却无人出身附和。贾瑛目光灼灼的看向高台下的士兵,神芒如刀,冷笑一声道:“怎么,一个个都变成了娘们儿了?连自己心中的话都不敢说了?你们不说,好,那我替你们来说!” 说着指了指站在高台下,身形魁梧雄壮,如鹤立鸡群一般的巴卜力说道:“这个大个子,你们都看到了吧!他参伍的目的就是为了吃饱饭!一顿三盆米饭,你们没听错,你们用的是碗,他是按盆来算的!” 台下响起了一阵哄笑声,身形如铁塔一般的巴卜力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憨厚的笑容,脸颊上居然还带着两朵红晕,这家伙居然害羞了,引得周边之人更是大笑不已。 “怎么,你们都笑他,你们中间的大多数人,不都是跟他一样的目的吗?当兵才能有粮吃,而且管饱!” 贾瑛又看向巴卜力,高声问道:“巴卜力,你来告诉大伙儿,来了军营之后,你能吃饱吗?” 巴卜力面色羞红,低着头,发出如蚊子大小一般的声音道:“能吃饱。” 贾瑛闻言,笑骂一声道:“你他娘的吃饱了怎么说话反而变成了娘儿们,大点声,让所有的人都听得见,能吃饱吗?” “能!”校场之上顿时传出一道宛若兽吼般的咆哮声。 “好!你们想要填饱肚子,我贾瑛也不会吝啬那点粮食,想吃多少,就管你们多少!你们大伙儿也跟我说说,咱们湘军营的军需官,克扣过你们一两粮食吗?要是有,我现在就斩了他!告诉我,有没有!”贾瑛疾声高喝道。 “没有!没有!” 此刻校场之上士兵们的情绪终于被贾瑛带动了起来,一声声高呼,响彻云霄,站在队伍一侧的军需官昂首挺直了胸膛! “好!粮食你们吃了,那我问问大伙儿,你们知道粮食是哪儿来的吗?”贾瑛在此发问道。 “粮食当然是地里种出来的,难不成还能从小娘子的肚皮上长出来!”有军汉打诨道。 “就是!要是能从小娘子的肚皮上长出来,咱爷儿们也不来当兵了,娶个娘子回家,日日开荒耕地不就成了吗!哈哈!” “就你那小身板,能受得了吗?” “我肏你娘的眼,哪只眼睛看见老子不行了!” “......” 贾瑛抬手止住了**子们的起哄,又高声道:“你错!只有地里种出来粮食,大伙儿才能有饭吃。可如今,白莲教的逆匪祸乱湖广数年,让有田的不能种地,有粮的又都被他们抢了去,能种地的青壮也都被他们强行掳走,田没人种了,百姓还能收上来粮食吗?百姓没了粮食,朝廷就收不上税赋!没有朝廷的税粮,你们这些当兵的,一个个就得去喝西北风,就得饿肚子!告诉我,你们想饿肚子吗?” “不想!我们要吃饱饭!” “对!老子参军就是为了吃饱饭,凭啥让我们饿肚子!” “就是......” 起初还是三三两两,到了最后,全营的士兵都哄闹了起来! 贾瑛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说的不错!没人愿意饿肚子,谁抢我们的粮食,谁就是我们的敌人!可如今,是白莲教的逆匪从百姓手中抢走了属于你们的军粮,如今,本官就要带着你们从他们手里,把抢走你们的粮食,再夺回来!可现在,看看你们的样子,大军还没出征,你们就泄气了!就你们这群软蛋怂包,活该是饿肚子的命!” 贾瑛指了指辕门,向众人喝道:“看到那里了吗?营门就在那里敞开着,谁要是害怕了,趁早给老子滚出湘军营去!我贾瑛出身公府,先祖宁荣二公,便是以军功封爵,我可不想让老祖宗知道,他的子孙带出了一帮孬种怂包,我贾瑛丢不起那个人!” 众人尽皆低下了头颅! “哦?看来你们还知道羞耻二字!我也知道你们中间,许多人是冲着建功立业、军功封爵来的,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做个泥腿子!如今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可你们呢!一个个的都害怕了吗?一个小小的异象就把你们烈马封侯的志向挡住了吗?男子汉,大丈夫,功业全在马上取,靠的是我们手中的大刀长矛,而不是老天!告诉我,你们甘心做一辈子的泥腿子吗?” “不甘心!” “对!那什么的王侯将相,老子也能做!” “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旁边有人提醒道。 “去他娘的‘种乎’,老子也有种!” 贾瑛再次抬手止声,面色肃穆,高声道:“好!这才像个爷们!本官也在这里告诉你们,我贾瑛是陛下钦点今科探花,拜绶翰林,又加监察御史,我家世代簪缨,贾家更是一门两位国公,我在这里也向你们保证,我湘军营有功必赏,功勋卓越者,本官亲自向陛下保举,在湖广没人敢贪墨你们的功劳!你们可愿随我一道建功立业,烈马封侯!” “我等愿意!” “我等誓死追随大人!”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精明。将帅在挑选勇武的士兵,士兵又何尝不懂得挑选主将呢!出征打仗,只有跟对了主子,才有建功立业的可能,自己的功勋才不会被人贪墨。而贾瑛像这样出身勋贵之家的,又能直通天阙的,不正是他们想要的主将吗? 跟着一位没有出身没有背景的主将,与跟着一个出身公府、世代簪缨之家的主将,享受的待遇那能一样吗? 别看他们都是泥腿子,可心里的算盘明白着呢!贾瑛的这个保证,就是为了去他们的后顾之忧! “众将士听令!日月山河永固,大乾江山永固!湘军营,必胜!”贾瑛坦臂高呼道。 “必胜!必胜!必胜!” 贾瑛一个箭步走下高台,翻身上马,策马绕着校场奔腾一周,木恩赐、周喜儿、巴卜寿以及一众亲卫同样一身甲胄,高举湘军营的旌旗,战鼓声中迎风猎猎! 回到校场高台的前的贾瑛,长刀出鞘,直至北方,高声道:“大军,开拔!” ...... “魏大人,我湘军营先行一步,你率卫所士兵紧随其后,三日之后,必须到达武昌城下,你可明白?”看着蜿蜒如长龙的队伍徐徐向北而行,落在其后的贾瑛招来魏大同叮嘱道。 “钦差大人放心,末将觉不负命!”魏大同同样一身甲胄,抱拳郑重说道。 年近过四旬的魏大同,此刻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他如何不明白,湖广就要变天了,那么多官阶在他之上的人都被贾瑛拿入大狱,空出来的那些职位,岂能没人补上?他处世虽然圆滑了些,可不代表他就没有更上一步的渴望,如今他已从一个从五品的镇抚使,一跃而成为正三品的卫所指挥使,都指挥使的位置已经被岑平南占据了,可指挥同知的位置他还是能想一想的。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又向一旁的木恩赐问道:“南安王的大军何时能到?” 木恩赐立身马身回道:“前锋一营两千骑兵此刻怕是已经到了衡州府了,至于大军主力,恐怕要比咱们晚上五六天才能赶到。” 贾瑛听罢后,面容之上露出了一副轻松之色,他知道镇安军中有一支骑兵劲旅,那是南安王手中的精锐,整个镇南大营中只有七千余人,没想到此行一下子就派出了两千,有了这一部骑兵在手,他们的胜算就又多了几分。 培养一名弓箭手需要三年的时间才能合格,培养一名骑兵,那就不是时间的问题了,而是财力的问题,养一匹战马的草料钱,都足够养十个士兵了,这也是为什么整个镇南大营只有七万余人的原因,再多的话,南安王就养不起了。 至于贾瑛的湘军营,超过一半都是仓促武装起来的乡勇罢了,只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是从卫所里选拔出来的老卒,这其中弓箭手就占了将近一半,战阵、骑兵、火器营什么的都是空白,此次行军倒是从附近的州县抽调了一两百匹马,还有一部分骡子、毛驴,以加快行军速度,勉强算是有些战力了吧。 交代了一些后续之事后,贾瑛率先打马而出道:“出发!” 带着身后的一众亲卫扛着纛旗向大军追了上去。 大军行至半途,却见一名信差快马从长沙府方向赶来,却是为贾瑛带来一封来自京城的书信。 算算时间,自己出京已经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府中一切可好?几个妹妹们估计又长大了不少,黛玉会不会想她的瑛二哥哥呢?未来的老丈人林如海此刻应该进京了吧,不知他的身体怎么样了? 入京不过半年,转身才发现,原来自己在京城已经留下了这么多的牵挂。 信是未来老丈人林如海亲笔所书,只是看完信后,贾瑛眉间却布满了阴云。 老丈人整篇书信,概括起来大致意思就是:“瑛儿,我的病药石难医,恐天命不假,黛玉就托付给你了,你在湖广,凡事不要冲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少让我和玉儿担心,让我所托非人!” 贾瑛回想起当初在扬州见到的林如海的模样,心中自然是深信不疑,一时间又担心起了黛玉来,这丫头怕是又要整日以泪洗面了! 同时也将林如海的叮嘱记在了心上,拍了拍身上的甲胄,心道:“这会总该没问题了吧!” 想了想,还是唤来书吏官,取来纸笔,准备回信一封。 ...... 武昌城,楚王府。 “贾瑛他们动了?有多少兵马?距离武昌府还有多远?”楚王杨煌向着一名属下问道。 “回王爷,贾瑛带着三千人马先行,如今怕是道岳阳附近了,距离武昌城大概还有一日半的路程。还有湘南的卫所大军,由原长沙卫镇抚使魏大同率领,就跟在贾瑛大军后面。” “只是他临时拼凑起来的三千人马吗?呵,就凭那些个拿着烧火棍子的泥腿子,也想与我斗?至于湘南卫所,那些只知道吃酒赌牌的酒囊饭袋,哼......”杨煌嗤笑一声,又问道:“冯恒石呢?” “回王爷,冯恒石在岳子兴的护送下,出城向江夏县而去了!” 却听一旁的王府官说道:“王爷,咱们原本定好的吉日是五月十五,如此一来,怕是要提前了。而且,也没能将冯恒石堵在武昌城内。” 杨煌冷冷一笑道:“既然他们想早死一刻,本王就成全他们!大军过江了吗?” 王府官回道:“回王爷,八千余人已经分批运送过来了,此刻就在城外掩藏,只等王爷令下。另外三阳教的青衣军也已在江北集结,随时可以过江,岑平南的荆州城此刻已经被白莲教的四位金刚带兵围住了。” 只听杨煌立起身来,踌躇满志道:“命令大军进城,占领武昌后,攻破江夏县,活捉冯恒石,本王要用他的脑袋祭我的大旗!” 章节又遇审核 “不得不承认温林是一个天才,他究竟用什么办法可以创造出和生命兵器相似的兵器呢?为什么那把长剑里也储存着一个独一无二的强大精神体?”本尼科特用一只手按住额头,皱着眉的他仿佛很虚弱。 慕容复不想将事情告诉余婆,再由她来传达,不然过程中,就少了许多与天山童姥斡旋的机会。 一切以实力说话,林羽是深深的理解了这句话,实力不够,那狼妖连注意都没有注意到林羽。 这次之所以突然萌生出要做绝育的念头,倒不是姜林突然想做好事了。 同年,l科技局跟世界政府科技局合作立项,共同研究超级能源计划“方舟”,旨在造福全人类。 “吼!”一声巨大的吼声从浣红熊喉咙内传出,里面包含无尽的痛苦。 晁丞相面色铁青,忽地起身,给了红权一个重重的耳光,红权顿时扑倒在桌子上,整整掀翻了一排的大圆桌,老皇帝这时一口气调不上来,也昏了过去,本来喜气洋洋的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慕容复他们沿途行路中,自然没少打听睦州的消息,所以刀白凤也听到了一些关于此地的风貌。 林羽一路狂奔,生怕被狼妖追上,看着周围的树木一个个从身后远去,林羽的体力渐渐不止。 萌宠区很多人都认识这个【萌即是正义】了,他的热评下也同样有很多评论。 郑宇带着陶潜四人,稳步的走上赛场,然后显露出自已的等级,70级的数字明晃晃的出现在郑宇头顶。 毕竟他们藏剑山执掌这一片这么多年,有没有气血如龙的强者,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陈景恪身在中枢,还要研究学问,却依然能及时了解天下的变化。 这么说,谢挽幽会在问仙大会上公布蓬莱岛的丑闻,只是出于私人恩怨……而不是知道了别的什么,刻意在问仙大会搅局? 沈容青嘴唇微翘,有些不悦:「月海棠说,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我容身之所? 但管理者可以自由出入监狱任何位置,可以惩罚犯人,但也会遭受到犯人的反抗。 宁浩确实是个值得投资的导演,但还不值得一千万美元,剧本他看了,纯正的喜剧,确实不错。 目的地很好找,打斗时灵气出现的波动在哪里,哪里就是目的地,抵达时蔚蓝色的海水被血色浸染。 他是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职责所在,肯定不能跟一个多重人格患者去赌,那不是神经病么? 他身后的队友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同意,也没有做什么挽留,或者是担忧队长危险。 坐在车里的韩在承不知道惠彩会蹲在那里哭泣,他还在想惠彩刚刚说的那些话,对于他来说,一点都不会感动。不知道是不是他没有心,还是心已经给了闵孝莹,看到惠彩的泪一滴滴掉落,他完全没有感觉。 “好的,我相信我们的爱情会永生永世,即使海枯石烂,两颗相爱的心也不会改变。”独孤箭把晶莲娜紧紧地抱在怀里,晶莲娜靠着他的肩膀,沉进了杯子与水的爱情故事里。 这个纸卷上面还闪动着一种古怪的光芒,让人一看到这个纸卷就好像看到了天空中的星辰一般。 神罗之门的强大,从一出现的时候,所有人心中就已经感觉到了。想要和神罗之门对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既然无法对抗,就只能去遵循神罗界数亿年的老规矩,老老实实的跟着神罗之门前往神罗界。 “胡董不亲自开会?”欧阳坚惊讶问道,方才可是她亲自打电话让他召开紧急会议的,怎么忽然就变了。 坐了很长时间的公交车终于到达圣柏丽英才学院,本想偷偷进去看一眼就离开的,但很巧的遇到红色头发的申赫。 随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的寒意,那是剑锋接近他身体时的感觉。 “大虫”不自觉的跳动了一下,弹到了她冰凉的鼻尖上。水影握住大虫,闭上眼,然后轻启红唇,一点一点的开始用唇齿和柔软的舌尖去亲吻那条热乎乎的“肉大虫”。 “前辈请讲。”丁羽闻言,也是略感失态,退后了两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季秋担忧的问道,冲着季春和季冬使了个颜色,她们想将苏瑾瑜从背上搀扶下来。 “哼!他是我堂弟,我二姨的儿子,和我堂妹一起出生的双胞胎弟弟。”云倾妃早在云城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跃跃欲试了,待到看见云城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之后,立刻嚷了一声。 “呸,什么自由,有本事等我灵云天宫的师兄们过来,到时候看弟子们选谁。”雪师妹吐着舌头道。 “你从哪里听说我已经订婚了?”风清素戏谑的看着云城,淡淡的问着。 一咬牙,白衣青年,一步走出,消失在天外神塔第一层,庇护大厅。 不仅如此,随着爱德华这一拳轰出,由四大神卫以及冰霜巨龙创造出的强大优势便是被遏制,形势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竟是把那秒杀八轮仙庭境强者的雷电,吸收到了混沌雷电中,丁点风暴波浪都没炸开。 方程骑着白阳飞身而下,聂风远远的就看见了,提着长刀在院子中摆出了傲寒六决的架势,显然是没认出方程来。 之所以叫不出这东西的名字,是因为这东西的面部竟然是长在脖子上,并没有“头”这个部件,不过四肢却是颇为粗壮。 “你终于上来了,东西可曾找到!”通天道祖见我上里,当即问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黑云压城 楚王府号称是武昌城的城中之城,仿金陵留都禁宫而建,合计大小殿宇八百余间,面积几近占了武昌城的一半,东西宽二里半,南北长斤五里,占地面积十几平方里之多,也就是四千多亩的土地。武昌城多大?东西宽五里,南北长十里,合计面积一万八千多亩,也就是十二点五平方千米。 毫不客气的说,一座楚王府就能容下几万大军。当然在没有高举造反大旗之前,楚王杨煌自然不敢在府中豢养几万人的大军,可即便如此,从楚王府里走出的大军也足有七八千人之多。 一个武昌卫满员的编制也不过五千六百人罢了,在冯恒石与岳子兴等人离开之后,杨煌不费吹灰之力便接管了武昌城,城内留守的一千余名守城士兵自然也被编入了杨煌的造反大军之中。可即便如此,城外依旧有大批的军马驻扎,声势浩大,直惊云霄。 杨煌身披黄绸龙氅,内着金甲,在一众护卫的拥簇下,打马向城外飞驰而去。 “留下两千守卒,其余人马随我拿下江夏,活捉冯恒石!” 随着杨煌一声令下,竖起“楚”字黄龙纛旗的大军直逼江夏县而去。 距离武昌不过三十多里的江夏县城,此刻也已紧张了起来,城门已经关闭,岳子兴带着剩下的卫所士兵以及柳云龙临时招募的几百壮勇,此刻已经在城墙垛子后面张弦而待。 冯恒石被几名士兵用担架抬着走上了城门,柳云龙相伴在一旁。 “大人!”岳子兴见礼道。 冯恒石轻轻点了点头,向城外武昌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问道:“岳大人,你觉得咱们能守住江夏吗?” 缺了一只耳朵的岳子兴苦涩一笑道:“大人,探子来报,楚王杨煌的大军不下万人,江夏城,城小兵寡,又背临大江,一万人马,足以将江夏围个水泄不通,想要守住恐怕不易啊!” “老夫只需要你守一天的时间!”冯恒再次说道。 岳子兴微微沉默后道:“大人,如果人手足够,末将有信心坚守江夏一天,只是......” 岳子兴回身看了看周边的士兵,没有说话。 武昌卫的人马,岳子兴只带了一部分亲信过来,谁也不敢保证剩下的那些人中,有没有楚王府的细作,即便是岳子兴带来的这些亲信,也都是经过了他几次的筛选后才剩下来的,只有几百人,加上柳云龙招募的几百壮勇,人数堪堪过了一千。 冯恒石看着城外,远处已经渐渐扬起了烟尘,那是只有大军行过才有的壮观景象,突然说道:“岳大人,老夫不管你有多难,江夏必须守住一天,一天之后我们的援兵就到了,如果守不住,城破之后,你我皆死!” “大人......”岳子兴正待要说什么,却被冯恒石打断道道:“缺人手,老夫会帮你凑足人手,你只要安心守城即可!” “大人,给末将凑足两千人,末将誓死守住江夏!”岳子兴闻言面色稍缓,说道:“多亏了柳大人准备了足够的滚石檑木,城墙也加厚了一层,还有城外挖下的陷坑,足以与敌人耗上半日了,剩下的半日,就只能拼命了!” 却听一旁的柳云龙说道:“老师,学生可以发动城中百姓帮忙守城!” 冯恒石点了点头道:“你去命人在城内散布消息,就说楚王杨煌勾结白莲教大掠武昌,武昌百姓十不存一,如今又要洗劫江夏,城破之后,江夏必然会步上武昌后尘,让全城丁壮共同守城,等待王师!” “学生这就去办!”柳云龙转身下了城楼。 ...... “敌军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有士卒喊道。 冯恒石与岳子兴二人尽皆向城外看去,密密麻麻的大军,让人有种黑云压城的的压抑之感。 此刻天色已经黄昏,楚王大军之中已经打起了火把,蜿蜿蜒蜒像是一条火龙,铺天盖地无边无沿。 ...... “几度东风吹世换,千年往事随潮去。问道傍、杨柳为谁春,摇金缕。” 大军行进的速度出乎贾瑛的意料,本以为从长沙到襄阳怎么也要走五日的路程,却没想到,这个时间被大大缩短了。贾瑛却是忘记了一件事,古人出行全靠两条腿,经年累月下来,早已练就了一身的腿上功夫,眼看着再有小半日,就能抵达武昌府了,贾瑛此刻甚至有闲心扎在江岸边的古役口的石矶上眺远怀古,吟上一句古人留下的词句。 “报!” 一道急喝声,打断了贾瑛的思绪,寻声望去,却是一名绣衣校尉。 “武昌城如何了?”未等那绣衣校尉开口,贾瑛便率先问道。 “回大人,楚王杨煌举兵谋反,武昌城已经陷落,此刻杨煌正率上万大军围攻江夏城呢,冯大人此刻就在江夏,特命小人来通向大人求援!”绣衣校尉喘着粗气回道。 “上万大军?可是江北的白匪过江了?”贾瑛问道。 却见那校尉摇了摇头道:“江北也有我们的探子,此刻江北的聚集了白莲教的黄巾军和三阳教的青衣军,他们正在攻打荆州、承天、汉阳、黄州四府,并未过江!那些人都是楚王府的直系人马!” “一个藩王,暗中聚集了上万大军,他们是怎么瞒过朝廷的?难不成湖广的官员都是瞎子不成?”一旁的木恩赐闻言惊声道。 贾瑛却是有所猜测,只说道:“从上游宜昌水域一直到下游的鄂州水域,两千里的长江之上,想要藏下七八千人还是很容易的,散则为匪,聚则为兵,再加上楚王府的亲卫,杨煌手中的兵马应该就是这些了。” “魏大同带领的人马还在后面,而我们湘军营只有三千人,对上楚王的上万大军,怕是会吃亏啊!”木恩赐有些担心道。 贾瑛心中微微沉思一番,问道:“南安王的前锋骑兵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用不了半日的路程就能赶到。”木恩赐回道。 贾瑛闻言,当即发令道:“命令湘军营加快行军速度,另外派人去通知南安王的骑兵,让他们不要耗惜马力,全力驰援江夏!” “可那时我等已是疲敝之师......”木恩赐担心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我等行军疲敝,他们攻城大半日同样不会轻松,我等只需远远扎营安寨,形成威慑,等待后军即可!” “如果他们主动出击呢?” 贾瑛顿了顿,面色郑重的回道:“那咱们就......跑!” ...... 江北,青衣军已经攻下了汉阳府,作为他们的大本营,如今另有一部人马正在攻打黄州。 此刻站在青衣军的大营之中,就能看到江岸对面,被围的水泄不通,杀喊声震天的江夏县城,许多青衣军的士卒此刻都站在江边遥遥远望,想着自己等人什么时候过江,加入攻城的战斗之中,只是中军大帐之中,却迟迟不见有军令传下!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此刻中军大帐之中,他们的主将正和他们尊敬的青阳道子上演着活色生香的一幕。 “我美吗?”女子只余一件绸衣裹身,纤细的双臂环绕在男子的脖颈之上。 “你就是我心中的菩萨!”魁梧精壮的男子一边耸动着身体,一边发出似野兽低吼一般的声音说道。 “那你......会听我的话吗?”女子朱唇轻启,在男子耳边呢喃道。 “当然.......啊......雁儿!”男子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随即瘫倒在洁白的鹅绒毯子上,只剩下极尽欢愉之后浓浓的喘息声! “不要过江!”却听身旁的女子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平静的说道。 “你说什么?”男子闻言,惊坐而起,满脸诧色。 女子转身轻抚着男子的面颊,魅声道:“在这里,我是青阳道子,是你心中的菩萨,可在江那边,我......叫南姬!” 女子飘忽而起,一袭紫青色的衣衫遮住了玲珑饱满的身姿,回身轻笑一声道:“他若是知道......会杀了你!” 说罢,女子径直往营帐之外走去。 男子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复又看向远去的女子道:“你要去哪里?” 女子没有回头,只说道:“若江南边那人落败,你便带人北上去投靠白莲教吧,毕竟同出一脉,以你如今手中的人马,足以坐上一个金刚之位......等我回来找你!” ...... “大人,西南侧有敌军上来啦!”江夏县城,城头上一名满身是血的士卒向城头上的岳子兴喊道。 岳子兴的甲胄之上也渗着血渍,此刻正用长矛将一名登上城头的楚王府士卒刺了下去,回头喊道:“老子这里没人,还有活着能动的,去把敌人给我撵下去!” 他这位主将都亲自上场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人任他调派! 只是,三面城墙之上,此刻都已经上来了敌人,大家都在忘我的搏命,哪里有人顾得上去别处支援! 岳子兴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局势,暴喝一声道:“直贼娘的,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岳大人,我等来助你!”柳云龙一群百姓扛着锄头犁耙冲上了城头,堵住了西南方向的缺口。 “柳大人,援军何时能到!”岳子兴见柳云龙又一次带人上来,心中死志稍减,却又一边喊问道。 柳云龙同样不是文弱之人,顺手劈飞两名楚兵后,高声喊道:“弟兄们,咱们的援军就快到了,坚持顶住就能活命!” 只是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己方的士气并没有受到任何鼓舞,这句话他们听了许多遍了,早就已经麻木了。 只是城头上厮杀的众人,都没有注意到,楚王杨煌的大军之后,西南岳州方向,一面黄绸大纛出现在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纛旗之上挂着一个大大的“贾”字! 柳云龙再次砍翻一名楚兵,猛然抬头间扫见远处的平地之上,出现了一团黑云,所过之处,黄沙卷地,烟尘飞扬,黑云行进的速度虽然缓慢,但却以一种近乎恒定的速度向着县城方向靠近。 柳云龙揉了揉猩红的双眼,再定睛一看,欣喜一声回身高喊道:“弟兄们!我们的援军来了!” 众人依旧麻木,直到......直到城下楚王大军的阵营开始渐渐骚乱起来,城头上的攻势终于慢慢弱了下来,此刻贾瑛的大军,与杨煌的楚军大赢,相隔不到两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几百米的距离,足以让双方看清彼此! 其实在贾瑛大军还在三十里外之时,杨煌这里便已经收到了斥候的奏报了,所以刚才对江夏城的攻势,是最猛烈的一波,杨煌甚至将手中所有能派的上去的步卒都派出去了,而且是三面强攻,可惜......眼看着城头在望,贾瑛却来了! 麾盖之下,一身黄袍金甲的杨煌向身侧的王府官问道:“青衣军呢?怎么还没过江?派人去催!问问南姬和姚常鸣,难道还要本王去请他们来吗?” 王府官向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等那人打马向江渡而去后,复才向杨煌说道:“王爷不必担心,有南妃在江北,何况姚常鸣又是楚王府的家生子,不会出什么变故的。” 杨煌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只是带着浓浓的不甘道:“贾瑛此刻只有三千步卒,若青衣军在,本王足以将他们全部吃下!哼!” “王爷,趁着他们立足未稳之际,让末将带着骑兵冲一阵,区区三千人马,铁蹄之下,不过土鸡瓦狗罢了!”一名偏将请命道。 “好!你若能擒得贾瑛,本王将亲自为你庆功!”杨煌见属下如此英勇敢战,欣喜一声道。 只见那偏将便要打马领军而去,地面忽然轻轻颤动起来,王府官抬眼看向远方,向一旁的众人道:“王爷,快看!” 贾瑛大军东侧不远的山坡上,一面“穆”字大纛缓缓升起,一支黑色轻甲骑兵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出现在了那里。 杨煌看清纛旗上的大字,面色一沉,回身向王府官喝问道:“负责云南的探子是谁派出去的,不是说镇南大军还未入贵州吗?” 王府官急忙回道:“回王爷,府里的探子都是南妃在管着,应该不会出错。会不会是南安王明修栈道,暗中却另派了一支劲旅?” 另一边,直到看到南安王骑兵大军出现的那一刻,随时准备下令撤退的贾瑛,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来自女人的背叛 “领兵来的是谁?镇南大军之中,倒是有不少与我父亲相熟之人,合该去拜见一番。” 双方大军此刻正相隔一里多的距离相互对峙,谁也没有冒然发起进攻,贾瑛这方加上南安王的骑兵,总计不到六千人,而对面杨煌的兵马,至少是他们的一倍,双方都是疲惫之师,此刻都在继续着力量。 以六千对一万二,优势明显不在自己这边,就看魏大同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了,至于镇南军另外的八千人马,此刻还远在数百里之外,恐怕似指望不上了。 贾瑛此刻正在驱马赶往镇南军前锋骑兵大营的路上,一边向身侧的木恩赐问道。 落后半个马身的木恩赐神色之中带着些揶揄之意,摇了摇头笑道:“来之前我只知道统兵来援的是洛老将军,至于前锋主将是谁......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贾瑛闻言,只当是木恩赐也不清楚,索性也不再多问,径直往镇南军前锋大营而去。 只是才到了营门口,便只见守营的卫兵面色冷峻,不带半点人情味的喊道:“来者何人,辕门下马!” 正要打马入营的贾瑛面色一滞,看向身后的木恩赐问道: “洛老将军不会派了一个与咱家有愁的带兵吧?” 木恩赐翻身下马,推至一边,看了眼大营党项,微微缩了缩脖子说道:“表弟,你是主将,我便不陪你进去了!” 贾瑛总觉得木恩赐的表现有点怪,正当心中疑惑之时,却听耳边却传来一道崩弦之声。 贾瑛下意识勒起马蹄,一支弩箭钉在战马前蹄所踏的地面上,随即又是一道喝声响起:“来者报名,辕门下马!” 贾瑛面色一冷,压下胸中的怒意,朗声道:“钦命湖广监察御史贾瑛,前来拜营!” “下马徒步入营!”守营的卫卒冷冷的喝道。 贾瑛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木恩赐,阔步向大营之中走去,他倒想要看看,来者是谁,敢在朝廷钦差面前摆这么大的普。 贾瑛步履刚刚迈入大帐之中,便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道拳风破障之音,心中顿时一紧,脚步一滞,双脚紧扣地面,上身向一侧偏转而去,同时扭腰撤步,向着身后一拳直击而出! 嘭! “嗯?怎么......软软的?”一击而中的贾瑛并没有感到心喜,心中忽然想起一人,面色顿时苦了下来,急忙将打出去的拳势收了回来。 “嗯哼!” 果然下一刻,大帐之中便响起了一道女子的闷哼之音。 只是对方明显不想就此罢手,趁着贾瑛撤招之际,一个箭步便将他扑倒在地,跨坐在贾瑛身上,一双秀拳急骤如雨滴一般,落向贾瑛英俊的面庞。 “珺姐,再打下去,你就看不到我英俊的面容了!”贾瑛一边曲着手臂阻挡,一边求饶道。 女子的拳势终于停了下来,露出一张秀美却又带着七分英姿的娇容,渐渐向贾瑛逼来,等到二者之间相隔不过一拳的距离之时,却听女子开口道:“跟姐回南疆!” 贾瑛苦笑一声道:“珺姐,都说了,我出南疆是办正事的!” 女子不依不饶,凤眸一峻道:“信不信,姐现在就把你打晕扛回去!” 贾瑛无奈,指了指大营的北面道:“大敌当前,珺姐还是先助我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谈论能不能将我扛回去的事情吧!我的恩师恒石公,如今就被困在城内,拖得越久,越危险!” 女子听了,这才面色一松,从贾瑛身上站了起来,坐回到虎威师椅上,一只脚搭在旁侧的圆墩上,不见半分的小女儿的矜持,反而更像是一个威震一方的大将军,看向贾瑛说道:“要不是去岁你跑的快,这会儿早就被姐抗回王府,做郡马了!” 贾瑛心中苦叹一声:“造孽呀!南安王怎么把他们家的女魔王给派来了,这不是诚心与我为难吗?” 这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南安王的独女,穆珺。 明明是个女子,行事风格却比男子还要霸气,又偏爱军旅之事,一身带兵打仗的本事,比南安王家的几个儿子不知强出多少来,却是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主儿。 南安王私地下没少为他这个宝贝女儿发愁的,别人家的女子,都是深锁春闺,学做刺绣女工,或是读些《女诫》、《内训》之类的书籍,偏他家的女儿整日里舞刀弄枪的,混迹与军伍之中,吓跑了多少南疆的优秀才俊,将来可如何嫁人啊! 可就在南安王为自家女儿的婚事快要薅秃了头发之时,十九的穆珺在昆明城遇到了十五岁的贾瑛,接下来女子的操作却惊呆了昆明城的百姓。 “把那个俊书生给本郡主抗回府去,本郡主要招他入赘!”穆珺端坐马上,手中马刺向着贾瑛遥遥一指,向着身侧的一众军汉发话道。 然后......然后躲了一年实在躲不过去的贾瑛,便带着老仆和喜儿连夜逃出南疆,美其名曰上京赴考,等到穆珺得知消息,一直带人追到了贵州,才被看不下去的南安王派大军绑了回去。 贾瑛不愿意与这个一直馋自己身子的女人在这件事上纠缠,急忙岔开话题道:“珺姐,眼下形势对我们不利,援军尚未赶到,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应对才是,一但等杨煌的大军缓过气来,必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的。” 一谈到军事,穆珺瞬间收敛了身上的痞气,正色道:“我看过了杨煌的大军,看似势大,实则是外强中干,他手中的骑兵也只有七八百人,阵型涣散,不过是空有骑兵的架子罢了,待我大军修整半个时辰之后,便带人冲锋一次。” 说道此处,穆珺微微蹙眉道:“唯一让我顾虑的,就是他手中还掌握着一支火器营,虽然没有火炮,可即便是火铳,也足以对我的骑兵构成威胁了!” 贾瑛心中一顿说道:“我若是可以帮你牵制住火器营呢?” “就凭你手底下七拼八凑而来的湘军营?”穆珺眼神轻蔑的看了一眼贾瑛。 贾瑛对此也不在意,只道:“珺姐不必担心我的湘军营,我既然敢开口应下此事,必然不会让对方的火器营将枪口对准你的骑兵,就看珺姐你的骑兵能不能一次冲锋打垮杨煌的气势了!” 穆珺双目盯着贾瑛看了许久,嫣然一笑道:“小男人,半年不见你都变成男子汉了,姐姐我越看越喜欢!” 贾瑛面带防备之意,向身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满是戒意说道:“珺姐,大敌当前你可不能胡来!” 当下也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只道:“事情就这么定下来,我这就回去准备,镇南军的旗号我知道,到时候你看我号旗行事!”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逃出了大帐,没办法,对面的女人太凶猛,万一那句话没说对,被对方给强行叩下,贾二爷的一世英名,可就毁在一个女人手里了。 穆珺看着离去的贾瑛,轻笑一声道:“迟早姐姐要把你抗回府里!” 出了镇南军前锋大营,见到了一脸揶揄之色的木恩赐,贾瑛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劫后余生一般的打马向湘军大营疾驰而去,没办法,在对方的辕门前总觉得不安全! 南疆的女人,都属老虎的,他爹就是被他娘绑回去的,做儿子的怎么也不能步上老爹的后尘不是! 贾瑛这边刚到大营,喜儿便从辕门处跑了过来,一边接过了马缰,一边向贾瑛说道“二爷,营中来了一位女子,说要见你!” “女子?是谁?”贾瑛好奇道。 喜儿回道:“就是曾与咱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青阳道子。” “青阳道子?”贾瑛心中纳罕道:“她来做什么?” 脚下步履却是不曾停顿,向着自己的大帐走去。 “姑娘好胆魄,你们三阳教在江北造反,姑娘居然还敢独身来我大营,是以为贾某人的刀不会杀妖女不成?”贾瑛看着一袭青色斗篷遮身的青阳道子,冷声说道。 “我与你是来做一笔交易的!”南飞雁声音依旧如银铃般悦耳,寨下斗篷露出妩媚绰约的倾城容貌。 “你是邪教妖女,贾某是堂堂朝庭命官,你我之间没有什么交易可做。当然你若是俯首认罪、迷途知返,本官或许可以奏本请圣上饶你不死!”贾瑛冷笑一声道。 南飞雁闻言,婉儿一笑道:“大人真的以为可以稳操胜券?大人可知道,就在江北,青衣军两万人马随时准备过江?就凭大人此刻手中的兵马,面对杨煌尚且不如,如果再加上两万青衣军,大人还会如此自信吗?大人或许还不知道,在襄阳、荆州附近还有白莲教的五万大军!” 贾瑛嗤笑一声道:“姑娘是觉得贾某年轻好糊弄吗?不说你们三阳逆匪仓促起事,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人附逆,便是有,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罢了,朝廷天兵一到,他们还有几分战意?至于说白莲教?哼,他们还是想想怎么从王总督的手中逃命再说吧!” 南飞雁目带流光,嘴角微翘,款步移至贾瑛身侧,双眼盈盈,芝兰轻吐道:“小女子倒是忘记了,大人久在湖广,尚不知大乾北境战事再起,王子腾王大人此刻恐怕已是自顾不暇了。大人若指望陕西的乾军来援,那还是趁早熄了这个心思的好!” 贾瑛闻言,瞳孔微微一凝,北境的事情他只是听冯恒石在心中提过一句,具体局势如何,他也不清楚,这个女人倒是会鼓弄人心。 当下大袖一挥冷声道:“据本官所知,你们三阳教不过是杨煌手中养的家犬而已,姑娘暗中来我大营之事,恐怕杨煌不知道吧?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本官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里闲耗,不过说话之前,还请姑娘想清楚了,贾某人的刀只诛叛逆,不论男女!另外姑娘还是收起你这一套把戏,我家中女子若论才貌远甚你百倍不止,你此番作态,贾某看了膈应!” 女子面色一滞,心中羞怒不已,这是第二次了! 平日里那些男人面对自己,那个不是一副垂涎欲滴的丑态,就连楚王杨煌都不能免俗,偏偏眼前的男人,先是嫌弃她脚脏,这会儿又说她膈应,女子此刻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的那么不堪。 她却不知,贾瑛说的都是实话,女子的容貌姿色确实不凡,若是旁人,说不定还真按奈不住,只可惜在贾二爷眼中也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 南飞雁压下心中的怒火,敛去一身妩媚,清冷一声道:“我可以让青衣军过不了江!” 贾瑛闻言心中一动,转过身来,沉声问道:“你想要什么?本官又凭什么信你?” 南飞雁对上贾瑛的目光说道:“就凭我是三阳教的道子,凭我是杨煌的女人,楚王府所有的隐秘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至于我想要什么......我要杨煌死!” 贾瑛摇了摇头道:“不说只凭你一面之词,本官不会相信,杨煌是大乾皇嗣,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当今陛下,你的要求,本官也不可能答应的。” 女子盯着贾瑛的面容,沉默片刻,又说道:“大人何必用谎话诓我一个小女子呢?青衣军到现在都没有过江,大人不会感觉不到奇怪吧?不能杀杨煌也没关系,若是小女子可以帮大人拿下武昌城,彻底断了杨煌的根基,大人会不会动心呢?” “还是那句话,你想要什么?”青衣军守在江对岸无所动作,贾瑛自然注意到了,起初就觉得奇怪,杨煌既然想要造反,当以最快的速度占据湖广各处的关塞要地才是,怎会如此托大? 这会儿方才明白,原来是坏在了一个女人手上。 至于说女子有没有这个能力......能将杨煌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可不是随便哪个女子就能做到的。 却听女子正色说道:“我要你帮我救一个人,事后放我们离去!” 贾瑛心中却犹豫了起来,私放钦犯,还是邪教的妖女,这可不是小事。 “大人就不想救那位齐姑娘了吗?”见贾瑛犹豫不定,南飞雁再次开口道。 “你知道她在哪?”贾瑛目光一凝,冷冷的盯着女子。 南飞雁只是吟吟一笑,却不答话。 第一百二十五章 鏖战 湘军营中军大帐之中,贾瑛立马横刀跨坐在虎威太师椅上,神色肃穆,向帐中诸将发令道:“巴卜寿、周喜儿!” “末将在!”周喜儿与巴卜寿二人,俱着一身厚甲,应声出列。 只听贾瑛道:“周喜儿,本将将营中所有军马集中调你使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诱敌!将杨煌的火器营给本将牢牢的吸引住!” “末将领命!”周喜儿面色一肃,应声道。 湘军营中也有二三百匹军马,若贾瑛有足够的时间和财力,足以组建一支小心骑兵,只是眼下也只能将就着用了,只是不知道,这一战后这些军马还能剩下多少。 以身诱敌,还是对方的火器营,此中危险可想而知,只是,贾瑛眼下只能将此重任交给喜儿去做,别人他信不过。另外,喜儿是贾瑛的心腹全营上下都是知道的,也只有主将将自己的心腹都派出去,下面的士兵才会尽心用命,贾瑛更容易凝聚军心。 “巴卜寿,本将将营中所有的刚柔立盾都调给你,你的任务也只有一个,在周喜儿将敌军火器营牵制住之后,你率领本部兵马以刚柔立盾为阻挡,向敌军火器营推进,本将不论伤亡,只要你将阵线推进道敌军火器营三十步之内,可能做到?” 巴卜寿兄弟二人初入军伍便被贾瑛提拔做了把总,心中自是感恩,士为知己者死,他当然知道这有多难,却依旧决然一声道:“请将军放心,末将就算是似,也会将阵线推进到距敌军三十步以内!” “本将知道你心中担心什么,你是在怀疑是不是真如本将所言,刚柔立盾能挡住火铳的弹丸对吗?”贾瑛看着巴卜寿一副誓死如归的模样,轻笑一声道:“你也不必一副决然赴死的模样,只要你能保证你的部下稳住阵型,本将向你保证做到这一点不难!” 兵部拨给湖广的火器消失不见,贾瑛是早就知道了的,他也猜到了楚王手中定然有一支火器营,所以在组建湘军营的那一刻起,贾瑛就开始思考,该如何应对火器营的问题。 如今火铳的有效涉及距离是六十步到八十步不等,火铳打出的弹丸能轻易穿透两扇猪肉的叠加,甚至可以嵌进猪腿骨,想要从八十步,推进到三十步内,若是普通的藤甲盾,便是用人命堆,怕是也堆不过去。 终于在贾瑛绞尽脑汁的搜寻着前世的记忆,最终仿制出了一种刚柔盾来。刚柔立盾重二十斤,用轻木做框,两面蒙生牛皮,用钉子钉牢,牛皮表面为了防水,涂有灰漆和油。牛皮内夹有两层棉被,两层棉被间夹有一层用薄绵纸揉成的厚纸层。 这种厚纸层,便是将纸浆叠压在一块儿,暴晒干后,却要比木板的密度大得多,贾瑛曾经测试过,火铳的弹丸在三十步外,是打不穿盾牌的。当然这不代表躲在立盾后面的士兵就绝对的安全,盾和盾之间的缝隙,弹丸打在盾牌之上形成的流弹,这些都会对士兵造成致命的伤害,这个年代,弹丸打进体内之后,是不可能取出来的。 不过有了刚柔立盾之后,伤亡会降到最低,这也算是时下对付火铳最有效的武器了。 “巴卜力!” “末将在!”一道雄浑之声自巴卜力口中传出。 “你率本部人马跟在盾兵之后,等靠近火器营三十步之内,冲上去灭掉敌方的火器营!到时候,本将会随你一起行动!” “将军......”大帐之内,木恩赐、周喜儿等人闻言,尽皆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想要出言反对。 却见贾瑛摆手制止道:“将为一军之胆,本将自然不能看着我湘军营的将士去拼命,而身为主将,却躲在众将士之后。不必多言,就这么定了!木恩赐、刘天宝、赵和忠!” “末将在!” “你等三人木恩赐为首,率本部人马,抵挡杨煌的大军!”贾瑛说罢,环视众人一周道:“听明白了,就都下去准备吧!” 众人离开之后,贾瑛又将扮做亲卫的报春、绿绒喊了进来。 两人此刻都一副男装打扮,连日下来,消瘦了不少,贾瑛带着笑意看向两人说道:“做爷的亲卫可还习惯?这些日子你们跟着爷,辛苦了!” 《五代河山风月》 绿绒俏声一笑道:“只要跟着爷,我们就不觉得辛苦!” 另一旁的报春看着离去的众人,出声问道:“二爷,是要开战了吗?” 说罢,面容之上却又浮起了担忧之色,叮嘱道:“二爷,来时老太太和林姑娘都嘱咐过,不许您再冒险逞强,可万莫再亲冒兵矢了,您手下那么多人,万事交给他们去做就成了。” 贾瑛微微一笑,却说道:“放心,二爷不会让你们担心的。眼下倒有一件要事需要你们帮爷去做。” 当下便与二女交代一翻,又派了一队亲卫跟着,目送二女出了院门,向西而去。 ...... “王爷,他们动了!”王府官指着对方贾瑛的大营向一侧的杨煌说道。 杨煌向着远处大军看了一眼,面色上带着一丝焦躁,问道:“派去江北的人还没有回来吗?” 王府官一时沉默,片刻后又不确定的回道:“许是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杨煌看了眼贾瑛的大营,又看眼云南穆府的大军也在缓缓调动,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沉声道:“派人再探!” 复又看向远处,向着身旁众将发令道:“祖迪锋,你带领本部一千骑兵,本王再调五千千步卒和火器营,你可能替本王拦住穆府的骑兵?”杨煌却是将手中一多半的力量都用来防备云南穆府的两千骑兵。 “王爷放心,末将定不辱命!”一名秀袍金甲的将领应道。 “其余人马,随本王踏平贾瑛手下的乌合之众!此战功成之后,众将皆有重赏!”杨煌抽出腰间的宝剑,锋镝直至贾瑛的湘军营,高喝一声道:“随本王杀!” 霎时间,江夏城外怒马奔腾,金戈铮鸣,杀喊声四起,一时间竟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贾瑛一方冲了过去! 另一边,贾瑛同样一身重甲,带着湘军营三千余人向着杨煌的大军缓缓靠近,不同的是,杨煌的大军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向着这边冲来,而湘军营这边却如老牛慢车一般,排着整齐的长列,齐声呼喝着平日操练时的号子声,压着缓慢的节奏一步一步靠近战场。 这是湘军营唯一熟练掌握的战阵,要领只有一个字:稳! 人马一但过千,行动起来,便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声势,在这种气势的压迫下,寻常之人怕是连握紧兵器的勇气都会被冲散,只有将众人聚到一起,拧成一股绳,共同抵抗敌军两倍于己的威势。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再次之,稳住!稳住阵型,不要乱!” 木恩赐与几名把总在各自的队伍中高声呼喝着,不时还有一阵竹哨声响起。 贾瑛同时向一边的木府土兵亲卫喊道:“打出旗号,通知穆府友军!” “四百步!” “稳住!压住阵型不要乱!” “三百步!” 湘军营中未曾经历过战阵的壮勇,此刻已经表现的有些慌乱,只不过队伍的排列极为紧凑,一但有一人倒下或是止步不前,便会被后续赶上的同袍踏成肉泥,即便心中害怕,也只能继续前进。又有卫所老兵来回巡视,这才不至于让队伍顷刻间涣散。 战场上的溃散,总是发生在敌我双方尚未交锋之前的,一但有士兵被敌军的气势压垮了心里防线,便会下意识向身后逃去,将背部和屁股留给敌人,只要有一人开始逃跑,就会出现连锁反应。 所以,贾瑛在操练湘军营之时,只让众人练习了这一种战阵,没有变形,只是死板僵硬的方阵队形,最前一列挑选老兵以盾牌开道,利用后面队伍的步伐,推着前面的队伍前进。等到双方交锋鏖战在了一块儿,杀死对方才能活下来的念头就会盖过了因恐惧而逃命的想法。等到那个时候,湘军营就能真正的脱胎换骨了。 面对杨煌仰仗着人数众多,便四散冲杀的操作,贾瑛面容之上露出一抹冷笑。 杨煌此人,空有壮志,却不懂半分兵法,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毫无章法,步兵对步兵,岂不知五指攥成拳头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其实这也不怪杨煌,他虽聚拢豢养了上万大军,可却不敢明目张胆的操练,只能四散江中做匪以躲避朝廷的耳目,楚王府不是没有精兵,不过大多却被杨煌让祖迪锋带着去阻拦云南穆府的大军了,迎战湘军营的大多都是江中的匪寇聚积而成,纪律散漫也就可想而知了。 “两百步!” 便在此时,湘军营的队伍忽然分坐两部,一部由木恩赐率领曰两千人,继续向着杨煌大军逼近,另一部则是贾瑛带着喜儿与巴卜寿、巴卜力兄弟二人约一千七百余人,向着祖迪锋的方向冲了过去。 大战开始之处,穆珺便下令大军向贾瑛的湘军营方向靠近,因此双方之间距离并不算太远,贾瑛带着众人在杨煌一方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脱离了步兵的战场,冲到了祖迪锋一部的阵前。 “一百步!”另一边的湘军营中再次响起了高喝。 “周喜儿!” 贾瑛向着喜儿一声高喊,喜儿当即带着身后的二百余骑向着祖迪锋的偏阵冲了过去,那里便是火器营的所在。 杨煌自然注意到了贾瑛动作,只是等他再想要派兵阻截的时候,却发现,他麾下的大军此刻已经乱做了一团,身边只有数百名亲卫跟着,想要再重新调派大军已经不可能了。 祖迪锋自然也看到了,骑兵的冲锋是需要距离的,是以一千骑兵被祖迪锋摆在了最后面,火器营的最远有效射程只有八十步,必然是要摆在阵列最前方的,步兵则摆在了火器营之后,用以迟滞地方骑兵的攻势。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绝对弱势的情况下,贾瑛居然还敢分兵。 当下便要分出一部骑兵前去阻敌,只是当他这边刚有动作的时候,对面穆珺的骑兵马蹄也开始轻踏起来,面对镇南军的精锐,祖迪锋自然不敢大意,心中急的吐血,当下也只能给前方的步兵发号令旗。 只是步兵与火器营之间尚有一段距离,还未等他的步兵赶到,这边火器营已经向周喜儿率领的骑兵开火了! 啪啪啪! 一阵硝烟过后,周喜儿率领的两百余骑便倒下了十几人,周喜儿尽可能的将身形伏低,紧紧的贴在马背上,继续向前冲去,他必须给后面的贾瑛等人争取足够的时间。 在靠近火器营还有五十步的时候,周喜儿身边已经只剩将将一百八十余人。 “不能再靠前了!” 冲在最前方的周喜儿率先调转马头,向着火器营的侧面迂回而去。大乾的轻火器主要是三眼铳、抬抢、鸟铳混合使用,三十步内中者必死,五十步以外,火器发射出的弹丸想要命中目标,就要靠运气了,五十步的这段距离,对于周喜儿他们来说是最有效的距离。 而此刻身后的贾瑛带着大军已经进入火器营的有效射击范围之内。 “盾牌手上前!”巴卜寿向着众人施令道:“举盾!进!” 大乾火器营的标准编制一营三千人,临阵一面六百人,列阵四面,临阵一面分五班轮流释放。 只是杨煌不可能凑足一支三千人的满编火器营,他的火器营只有六百余人,临阵一面。此刻已经已经被周喜儿率领的两百余骑吸引的调转了枪口,此刻见贾瑛带着大军杀了上来,只能临时再分出一部分人阻挡。只是这么一调一转,便已经打乱了对方的阵型,敌还未至,自己反而先乱了起来。 等到贾瑛一行冲到三十步之内时,敌军的火器营方才打响第一声火器。 贾瑛见状只能临时改变策略,依旧让盾牌手挡在最前面,减少后面的伤亡。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贾瑛从身边的士卒手中接过一面盾牌,长刀出鞘,高喊一声道:“弟兄们,杀啊!” 而此刻,战场之外的形势,也同样在发生着变化。 第一百二十六章 梦来都做一场空 驻扎在汉阳的青衣军没有收到过江的命令,反而从大帐之中传出了一道准备大军北上的命令。但无论这个命令如何透着古怪,对于底层的青衣军士兵来说,那都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不用打仗就不会死人,他们加入青衣军也只是为了活命罢了。只是他们不知道,就在这道命令下发的前一刻,中军大帐之中充满了血腥气。 与此同时,在武昌城北面附近的江面上,十几艘巨型的福船撞开了江上的沉沉雾霭,冲上了白鹿矶滩头,杨万勇带着数千虎贲右卫的士兵从武昌城背后登陆,报春一身戎装打扮,紧跟在杨万勇身后。 而在白鹿矶不远处的江岸上,绿绒则带着十几名身着青衣的士卒,连同一袭紫青衣衫打扮的南飞雁一起向着杨万勇的人马迎了上去。 几人会面之后,低语几句,随即便见杨万勇手下的将士全都换成了青色衣衫,一行人在南飞雁的带领下,向武昌城正门奔去。 江夏县城内,被人搀扶着走上城头的冯恒石看着城外惨烈的战场,向一侧的岳子兴问道:“岳将军,还能战否?” 岳子兴甩去一声的疲惫之意,郑重说道:“但凭大人号令!” “本官命你带着剩余的守城士兵,还要城中的壮勇冲出去,助贾瑛一臂之力!” “末将领命!”岳子兴抱拳应声之后,便带着人向城楼下而去。 一旁的柳云龙望向城外的战场,想要从中间找到贾瑛的身影,最终失望的收回了目光,看向冯恒石欲言又止。 却被冯恒石察觉到了,转头看向柳云龙,和煦一笑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老夫知你同样有一身上马杀敌的本事,你与贾瑛同出老夫门下,此刻正当同仇敌忾,你也去吧!” 柳云龙先是一喜,复又担心道:“可老师这里......” 冯恒石摇了摇头道:“不必担心老夫,杨煌若胜,老夫想走也走不了,杨煌若败......” 柳云龙再不多言,抱拳躬身向冯恒石行了一个师生大礼,转身而去。 有谁曾知,这位面目刚毅的年轻县官,在南疆尚为士子之时,以以及之力独对数十名匪寇,手持一柄柴刀,阵斩十二人,令余者见之丧胆,狼狈而逃,自那之后,南疆大小山头的群匪之中便流传着一则“碧血狂生”的传说。 而就在城外的战场数里之外,魏大同正带着上万卫所士兵向着江夏急行而来。 城外的战场之上,面对杨煌数倍于己的大军,湘军营已经渐渐显出颓势,木恩赐所率领的两千余人组成的方阵,此刻已经变得残破不堪,四面的缺口之上,数不清的敌人涌进了方阵之内,湘军营的士卒此刻早已顾不上心中的害怕,活命成为了他们唯一的本能。 战场之外的山坡上,一直静待时机的镇南军骑兵终于动了,排成一列的战马轻轻踏出了马蹄,两千骑兵齐刷刷的动作,让地面顿时一阵微颤,战马的速度又慢及快,一身玄色暗甲的镇南军骑兵,将兜鍪内侧的面甲齐齐叩下,冰冷、凛冽、让人绝望,借助着缓缓的坡势向着祖迪锋的阵营冲去,三十步这是骑兵第一次提速的距离......四十步......及至五十步后,两千骑兵带着厚重如山倒的气势,彻底奔腾起来,一时间战场之上,万马齐喑,山河抖动! 穆珺同样一身玄色暗甲,一马当前,两千骑兵在行进间形成一个v字阵型,如同一把锥子,向着祖迪锋的阵营凿去。 火器营此刻已经失去了作用,被祖迪锋摆在最前方的步兵,甫一接触,便被战马撞的高高抛起,在半空中形成一条弧线,重重落在十几米开外,摔成一滩肉泥。马背上的穆珺腰身轻轻一转,手中的长枪刺出,当场便有三五名楚兵被串成了葫芦。 祖迪锋将手中的一千骑兵看做宝贝一般,想要依靠步兵迟滞镇南军骑兵的速度,却被穆珺以锥形军阵从头凿到位尾,倒卷着楚军步兵向着身后的骑兵军阵逃去,面对仓皇如兽走的步兵,祖迪锋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此刻他的骑兵想要冲锋就必须要先踏着自己一方同袍的尸体过去,迟滞镇南军不成,反自食其果。 正如穆珺所言,杨煌的骑兵不过是空有骑兵的架子罢了,遇到镇南军的精锐,便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不准跑!都给老子回去!”祖迪锋手持长刀,亲自斩杀了两名楚军士兵,也没能阻止了楚军步兵的溃逃之势。 眼看着就要冲过来的镇南军骑兵,祖迪锋心中一狠,向着身后骑兵发令道:“给老子冲!只要敢逃跑的,全给老子踏成碎泥!杀!” 于是,楚军的步卒就遭殃了,后面有猛虎,前有豺狼。 “肏恁娘的,连自己人都杀!” “狗日的楚王无情无义,还想要咱们给他买命,去他娘的!弟兄们,咱们逃吧!” 当下大批的楚兵扔下手中的兵器,向四面仓皇逃去。 另一边,已经带人冲散火器营的贾瑛,看了一眼场中的形势,正要带人回去支援木恩赐,却听身后马蹄声响起,却是数十名镇南军的士兵赶来,给贾瑛牵来一匹战马道:“大人,我家将军名我等护卫大人安全!” 贾瑛微微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手中长刀直指杨煌所在的战场道:“弟兄们,随我活捉杨煌!杀!” 于此同时,难面的战场上同时响起一片杀喊声,却是魏大同带着一万卫所大军终于赶到,向着战场之中冲了过来! “钦差大人,末将来迟了!” 魏大同没有直接冲入战场,而是带着一队亲卫找到了贾瑛,见贾瑛无恙,他心中的大石头才渐渐落地,自己今后的前途,可全靠这位钦差大人了。 “魏大人来的正是时候,命令你的人,包围楚王大军,活捉杨煌!”贾瑛立身马上向魏大同吩咐道。 魏大同带着援军赶到了,而被杨煌视作依仗的青衣军却驻足在了江北,大局已定,贾瑛自然也不用再亲冒阵矢了! 另一边,被王府官和一众亲卫微蹙在中间的杨煌面如土灰,我这马缰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父子两代人,精心准备了数十年的大事,起兵之后,竟连两日都未能撑过。 立身马背上的杨煌,一口郁血喷出,悲愤一声道:“祖迪锋误我!姚常鸣误我!”随即便要向马下倒去。 却是一旁的王府官眼疾手快,扶住了杨煌道:“王爷,不过是首战势力罢了,武昌城还在咱们手中,江北还有青衣军,还有白莲教的数万大军,王爷,咱们不如先回武昌,渡江北上,重整旗鼓,再行大事!” 杨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面带慌色的说道:“对!本王还没有败,本王还有武昌城,还有青衣军,快回武昌!” 说罢,也不管战场上的士兵,在一众亲卫的护送下,仓皇向着武昌城的方向奔去。 “楚王叛逆,罪不容诛,胁从人等,跪地不杀!”贾瑛向战场之中慌不择路的楚军士兵高喊道。 当即便有亲卫策马而出,高声喊道:“楚王叛逆,罪不容诛,胁从人等,跪地不杀!” 眼见大势已去,四周蜂拥而来的都是朝廷的大军,战场之上随即想起了大片的兵器落地的声音。 “贾兄!勿要放跑了楚王!”另一边柳云龙一身血迹,与岳子兴一道赶了过来,远远便向贾瑛喊道。 “老师怎么样了?”贾瑛寻声问去。 “老师无恙,特命我二人来助你。这一役,咱们胜了!”柳云龙走到近前,疲惫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丝笑意。 贾瑛同样轻笑一声,回道:“云龙兄,此地百年交给你与岳大人了,代我向老师告罪一声,就说贾瑛先去擒了杨煌,再给他老人家请安!” “兄自去便是!” ...... 武昌城外,在一众亲卫护卫下的杨煌终于赶到了城下,身后只有残存的不到两千余人。 饭团探书 “王爷大军回城,快开城门!” 城头之上却无人回应! “快快打开城门!”楚王的亲卫再次向着城头呼喊。 便在此时,城头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杀喊声,紧接着,一面“虎贲卫杨”字纛旗从城头上升起,城下之人再看,城门之上,已然站满了朝廷的大军! 杨万勇立身城头之上,向着城下的楚军高喝道:“楚王叛逆,罪不容诛!朝廷天兵已到,尔等还不快快受降!” 城下的王府官这会儿也慌了,面带惧色的向杨煌说道:“王爷,咱们过江去找南妃!” “对,咱们过江,本王还有南妃在,他是本王的爱姬,定然能助本王东山再起!”杨煌此刻早已没了主见,却不想想,他骑兵两日,为何不见青衣军派一兵一卒过江相助。 正当杨煌一行往江边而去之时,却听江边的青石矶后同样竖起了一面面大旗,杨万勇早已在江边布好了大军,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后面的贾瑛也已带着大军追至,前后夹击之下,杨煌身边最后的不到两千余人,也最终扔下了兵刃,跪地受降。 嘉德五年五月十四日,楚王杨煌于武昌起兵叛逆,钦差监察御史贾瑛率兵平叛。五月十六日,钦差监察御史贾瑛,擒叛王杨煌于武昌城外。 一场浩浩荡荡的藩王谋逆造反运动,在其起兵后两日便结束了。 武昌城,府衙大牢,杨煌兵败被抓之后,便被贾瑛关押在此处,日夜有绣衣卫轮流看守。 这日,大牢内看守的绣衣校尉不动声色的退了下去,牢门口,贾瑛命喜儿把守在外,独身一人走了进去。 “你要见我?”闻着空气中潮湿发霉的味道,贾瑛剑眉微微一簇,隔着栅栏沉声向里面的杨煌问道。 此刻的杨煌已经没了以往高高在上的贵气,一身囚衣,蓬头垢面,听到声音后,微微抬起头来,沉默片刻之后才看向贾瑛问道:“本王想弄明白一件事,你的手下什么都不说,本王只好找你问了!” 贾瑛摇了摇头道:“你说错了,绣衣卫是陛下的臣子,而不是我的手下。再有我为何要满足你的要求?” 却听杨煌轻笑一声道:“本王与你做个交易如何?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本王同样用一个秘密来交换如何?比如,本王留下的宝藏。” 贾瑛闻言没有做声,而是转身向牢房外走去。 “你难道不好奇本王为何要抓齐思贤吗?” 见贾瑛脚步依旧不停,杨煌再次开口道:“如果与你们贾府有关呢?” 贾瑛调转身形,蹙眉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青衣军为何会没有过江?你们又是如何拿下的武昌城?”说道这里,杨煌声音显得有些急促。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刚才说的,我都要知道。” 杨煌沉默片刻后,讥笑一声道:“嘉德钦点的探花郎,被他委以重任视为心腹的臣子,原来也是一个满腹私欲之人。哈哈哈!好,有私欲就好......” 对于杨煌的讥讽,贾瑛像是没有听到一般,面色平静的说道:“你先说!” “本王原本是想用齐思贤来对付嘉德的......”杨煌说着,嘴角忽然微微翘起,看向贾瑛道:“贾瑛,你可知道你的那个女人真正的身份是什么吗?” 贾瑛冷笑一声道:“也只有你这种喜欢藏在暗地里玩弄阴诡诈术的人,才会把它当做一个秘密,你以为就凭一个私生女,能威胁到谁?” 杨煌闻言先是面色一怔,随后又摇了摇头道:“一个私生女是不重要,可如果是与宣隆宠妃的私生女呢?只要本王大军能够进京,便可以凭借这一点,让宗室废了嘉德,到时候本王便能顺理成章的继承大位,到时候谁还会说本王的大位是篡位而来的......” “你的白日梦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你已经败了,入不了京的。”贾瑛打断杨煌的话,说道:“身为大乾皇室,居然与白莲妖人相勾结,祸害百姓,就凭这一点,那个位子,你......不配!”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惊!宣隆的绿帽子,都是他儿子给戴的 杨煌似乎被贾瑛的话刺激到了,状若疯魔般咆哮道:“凭什么他宣隆一脉就能继承大位,而我楚王府一脉就不行!凭什么!你可知道宣隆的皇位是从我父王手中抢来的?你可知道,如今皇位上坐着的那一家子都是不知廉耻的小人?” 杨煌扑到近前,手抓这栏杆,疯狂的笑道:“宣隆如此,他的儿子同样如此,不管是现在的嘉德,还是从前的义忠,或是废太子!你知道废太子为什么被废吗?他与宣隆的妃子私会,是当场被宣隆撞破的! 你知道义忠亲王为什么会被赐死吗?是因为他与宣隆留在行宫里的妃子有染,嘉德知道此时之后,便向他的父皇揭发了他敬爱的兄长的丑事!到头来,嘉德不还是步上了他两个兄长的后尘?只是他运气够好,好到我还没来得及行动,宣隆就死了!你告诉我,他为什么死那么早?为什么?只要再给我一年时间,一年时间......” 贾瑛闻言,面色一变,这些话,是他一个做臣子的能听的吗?心中暗骂自己糊涂,怎么就没想到杨煌这是在给自己挖坑呢! 废太子、义忠王、嘉德,都犯了同样一个错误,宣隆的妃子是得有多诱人,才能让三个出身高贵、又有雄心壮志的男人,如此前赴后继给他老子戴绿帽子?这其中要说没有人暗中操作,打死贾瑛都不信! 如今,这种要命的宫闱秘闻,却被自己听去了,好一个杨煌,好个楚王父子,果真是自己因为一次小小的胜利就放松了警惕,小觑了这天下人,能暗中私养上万兵马,将湖广官员腐蚀一空的人,就算他造反失败了,可这就能代表他是个傻子吗? 只是贾瑛却不能将内心的想法表露出来,只是冷冷的说道:“如果先帝爷还在,你敢造反吗?呵呵,你老子当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你杨煌如果不是被逼的藏不下去了,你也会和你老子一样,缩在楚王府这个王八壳里,做一辈子的白日大梦罢了!你们家里的事情,本官不想听,如果你只是说这些,恕本官不能奉陪,哼!” 说罢,便转身做势向外走去。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就与你们贾家无关?听说秦业的那个养女做了贾敬的儿媳妇?”杨煌看着贾瑛的背影,邪魅一笑道。 “你想说什么?”贾瑛转头目光冰冷的盯着杨煌,心中渐起了一丝冷意。 “本王听说,当年宣隆派肃忠亲王查抄义忠府的时候,义忠王府的一名刚出生的女婴被奶娘抱了出来,本王还知道,那名奶娘就是秦业的妻子。” 杨煌讥笑一声,用玩儿味的神色看着贾瑛问道:“你说,如今你们府里的那位,会不会和义忠有什么关系呢?” 贾瑛冷哼一声道:“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劝你还是别再本官的面前玩儿这种小把戏了,义忠亲王是被圈禁了两年后才被赐死的,而那名妃子则是在事发之后被先帝当场赐死,一个死了两年的人,能诞下女婴吗?” “本王也并没有说,那女婴是义忠与那名妃子所出。看来贾敬告诉了你不少的秘密嘛!喋喋!”杨煌此刻就像是藏在阴暗处的老鼠一般,讥笑一声道:“本王为了此次大事,除了在湖广这边支持白莲教、亲手缔造了三阳教、私养了上万大军之外......在京城也有人在为本王造势,嘉德的丑事,此刻恐怕已经传遍京城了,就算本王失败又如何?他嘉德也别想好过!本王都能想到,嘉德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哈哈哈哈!” “不过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罢了,你觉的......能威胁到谁?”贾瑛冷笑一声。 杨煌从狂笑中回过神来,看着贾瑛阴冷一笑道:“当年义忠可是留下了不少亲信,嘉德出卖义忠的消息,那些人原本是不知道的,而嘉德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同样没有斩草除根,你猜如果此刻有人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他们会怎么样?嘉德已经下过一次罪己诏了。你再猜如果嘉德知道是义忠留下来的遗老遗少,在与他作对,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嘉德如果在这个时候,知道义忠还有子嗣活在世上,即便是个女子,你觉得这与你们贾家有没有关系呢?” 贾瑛闻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如果真如杨煌所言,这些事情全都发生了,嘉德会怎么做? 此刻嘉德心中恐怕恨透了那些义忠余脉,只要是与义忠有关的,时候恐怕都会遭到他的铁血报复,而贾家...... 此刻贾瑛甚至都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杨煌造反成功该多好! “本王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至于最后一个关于宝藏的问题,本王要先听到我想知道的答案,才会告诉你!” 贾瑛看着不再疯癫的杨煌,神色之中光芒闪烁不定。 杨煌似乎也看出了贾瑛的想法,轻笑一声说道:“嘉德是不会让本王死在外面的,他必然要亲眼看着本王死,他才放心!你如果真敢那样做,你说嘉德会放过你吗?” 贾瑛最终轻叹一声道:“其实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了,何必还要再问我呢?” 杨煌闻言却是凄然一笑道:“有些事情本王一定要亲口听到答案,否则死不瞑目!” 贾瑛却不明白,一个南飞雁,对杨煌有那么重要吗? “没有任何意义的!” 杨煌面色带着一丝失落,瘫坐在地上,望着牢房的铁窗之外,缓缓说道:“你不明白!本王一生连王妃都没有碰过,本王只有他一个女人!唯一的!” “是她!”贾瑛最终吐出两个字道。 “为什么?你让她来见我,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杨煌再次疯狂了起来。 贾瑛心中却是替杨煌感到悲哀,却不明白,在杨煌心中到底是那遥不可及的皇位重要?还是那个女人更重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贾瑛不再理会杨煌,转身向外走去。 “你不要走!你让她来见本王,本王把所有的宝藏都告诉你!你让她来见我......” 贾瑛这次却没有再回头。 出了大牢,贾瑛向着几名绣衣校尉点了点头,道:“多谢几位!” 一名校尉说道:“大人客气了,沈头儿怎么吩咐,弟兄们就怎么做,再说咱爷儿们跟着冯大人的日子不短了,大人何必与我等见外!” 贾瑛从袖口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几人刚要拒绝,却听贾瑛道:“既不见外,几位兄弟就请手下,这些日子全劳几位护卫家师,只当贾某人的一份心意罢了,只当是请大伙儿吃顿酒,只是湖广这边事了,贾某便要回京复命了,若下次再聚,定然备上好久款待诸位!” 几名校尉嘻嘻一笑,再不拒绝! 贾瑛离开武昌府衙之后,却是去见了冯恒石。 “恩师,方才学生见了杨煌一面。”对于冯恒石,贾瑛没有隐瞒。 冯恒石靠坐在木质轮椅上,轻摇着蒲扇,抬眼问道:“哦?可是他说了什么?” 对于眼前的这位弟子,冯恒石还是有些了解的,如果没什么大事,他不会提起这些来麻烦自己。 贾瑛点了点头道:“只是......学生不能与老师分说。” 冯恒石轻轻一笑道:“老夫又不是那些市井闲人,对杨煌的那些事情没兴趣。你想说什么就直说,老夫想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你在京中可万莫学了这些去!” 贾瑛赫然一笑道:“学生是想问沈翔此人......” “你放心吧!他不会乱说的!”冯恒石给了贾瑛一个安心的答案,却没有说为什么,贾瑛自然也不会多问。 却听冯恒石又说道:“你准备一下,押送杨煌回京吧!” 贾瑛虽说心中已有此准备,可还是觉得快了些,出身问道:“老师,眼下虽说杨煌一事已了,可江北荆、襄两地还有数万白莲匪寇和杨煌残部为平......” 冯恒石打断了贾瑛的话,说道:“老夫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京中最近有些乱,陛下和东莱公需要一场胜利稳定人心,此事你去办最合适不过,另外还有一些东西,也需要你亲自走一趟,别人老夫不放心!” 贾瑛明白,冯恒石这是把功劳都让给了自己,如今他的行动已经离不开轮椅了,老人的心中似乎一有了隐退之心。 对此,贾瑛也不知该劝还是不该劝,冯恒石为朝庭、为湖广付出了太多,他不该就此沉寂,只是未来的路注定坎坷,老人如果继续身处局中,前两次的危险难保不会再发生一次。 他既想让老人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也不想让老人面对那么多的危险,心中自是矛盾不已。 却听冯恒石又道:“老夫这边,尚有云龙可用,你不必担心。至于江北的白莲教,南安王的主力援军姗姗来迟,老夫怎么能轻易放他们回去,洛山河既然来了,老夫便让他去江北剿匪,以解荆州之围。” 说道这里,冯恒石又看向贾瑛,轻笑一声道:“老夫听说穆珺那丫头也来了,你不趁老夫帮你拖着她的时候走,等到她腾出手来,你想走也走不了!老夫可没那个本事,替你拦着她。” 贾瑛赫然一笑,问道:“何时出发?” “天色尚早,就今天吧!” “老师保重!” 贾瑛郑重拜别之后,转身离去。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要处理好湘军营的事情,还有......另外一个麻烦。 湘军营大帐之中,众人再聚一堂。贾瑛向木恩赐问道:“咱们湘军营的伤亡如何?” “战死七百六十余人,重伤者三百二十七人,轻伤者八百五十二人。”木恩赐将早已统计好的情况报给了贾瑛。 贾瑛闻言,沉默了许久,湘军营士自己一手缔造起来的,总计不过三千七百余人,一场战役下来减员一千一百人,三成的战损率,都是活生生的汉子,如今...... “抚恤善后之事,还需表哥多多上心!另外再从此次参与大战的卫所士兵中,挑选精兵将勇,将兵员补满,此事我会痛魏大同打招呼的。” 木恩赐点了点头道:“放心,祖父来之前就嘱咐过我,不必着急返回云南,让我今后就跟着你。” 贾瑛点了点头,复又看向帐中众人道:“众将听令!” “本将不日将回京复命,主将之位由木恩赐暂代,周喜儿之位由桑贡接替,巴卜力之位由陶大勇接替,余者各安其职,可都听明白了?” 桑贡是木恩赐带来的土兵,木恩赐接替主将之位,贾瑛自然要增强他手中的实力,不然难免将来军中不会出现乱子,陶大勇则是巴卜力的副手,同样是一位高大威武的汉子,至于巴卜力,贾瑛准备让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随他一道入京。 “末将明白!”众人出列回道。 却又听贾瑛说道:“冯大人有意以湘军营为基础,扩建湘军营,你们都好生在冯大人帐下效命,将来封侯拜相或有可期。今日就先到这里,木恩赐留下,其余之人都散了吧!” 待到众人散去,贾瑛拍了拍手,大帐的内堂之中,报春和绿绒带着南飞雁走了出来。 贾瑛看向南飞雁道:“如今,你我的交易结束,只是本官还不能放你走!” 《日月风华》 南飞雁双目一凝,冷声道:“大人是要与我一个小女子毁约吗?” 贾瑛冷笑一声道:“你可不是普通的女子,杨煌到现在对你都念念不忘。” 听到杨煌这个名字,南飞雁面色一怔,却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却听贾瑛又说道:“不错,本官见过了杨煌,你猜他都对本官说了些什么?或者说,你对本官还隐瞒了些什么?” “大人的话,小女子听不明白。”南飞雁面色平静道。 贾瑛冷哼一声道:“杨煌在湖广留下了多处藏宝之地,你别说你不知道!本官听说白莲逆匪的大明王顾怀恩本是湖广的举子,原本姓南,南家被抄之后,他便不知所踪,后来便在四川加入了白莲教,不知他这个‘南’与姑娘这个‘南’有什么关系?” 南飞雁面色顿时一边,轻咬着朱唇,却不再出声。 “当然姑娘想要带着你弟弟离开也不是不行......”却听贾瑛话音一转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你不要忘了,没有我,你不可能打败杨煌!”南飞雁满脸愠意,却又拿眼前的男人奈何不得。 “姑娘你也别忘了,你是匪,我是官!本官能饶你一命,已是算信守承诺了,你想带着杨煌留下的财宝去投奔你叔叔,你觉得本官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 贾瑛冷冷一笑,说道:“宝藏你不可能带走,顾怀恩那里你也别想去。” “你也不过是贪图杨煌的宝藏罢了,何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你到底想怎么样?”南飞雁面带讥讽道。 贾瑛微微一笑,指了指木恩赐道:“你把藏宝的地点交待出来,他会送你们姐弟去云南,你们在哪里可以获得自由,但不可离开云南一步!” 顿了顿又道:“这已经是本官最大的让步了!” 养兵事需要银子的,贾瑛提审了王府官,知道杨煌事前就已经将楚王府的一部分财富转移了,而知道此事的,除了杨煌本人,就只有南飞雁了,到手的东西,贾瑛又岂会让它飞了? 南飞雁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作者给大家拜年了! 想到这个可能,林淑芬心情越发地紧张,在紧张当中,竟然还包含着几分期待。 杨凡一脸恶毒的目光对着那位青衫老者说道,心里瞬间想到刚才这个青衫老者害自己吃尽了苦头的画面。 苏卿寒来到苏染染的学校之后,直接就奔去了她的教室,见到里面真如司机所说,直接拿出手机让人去调查了杨蜜桃的电话号码。 无论是回应,还是怒斥,绝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张扬想着,便将美酒一饮而尽。千年古镇茅台镇出产的美酒举世闻名,可此时喝来,张扬却没太大的感觉,因为心不在酒。心若不在酒,美酒、劣酒又有什么区别呢? “上次跟你怎么说的?”苏卿寒低头,在苏染染耳边轻轻说着,气吐如兰。 “你们在这里等着吧。”说完,雪脉脉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上清殿。 “哈哈哈,我就知道不是,我就知道师父不会输!”庄焕然面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但是如果把这个菩提果给倾雪练的话,倾雪练肯定能够有十分明显的突破。 其实并不是杨凡自身的防御有多高,主要是因为手中那把被篡改的新手木剑所携带的属性而已。 此时荀子和相和都认为,朱襄离开赵国的时间还很早,赵国的局势还很稳定。 “朱亥,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出逃南下,去见朱襄。”魏无忌今日只喝了一点酒,意识很清醒地微笑道。 田恬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你在这儿给我整诗词赏析呢? 战国太子身份其实并不高,不仅想废就废,若遇上战败,选质子也是第一个选太子。 “既然市长说算了,那就算了。冲郭局的面子,也不用他赔什么礼道什么歉,让他以后管好自己的嘴巴就行了!”蔡晓波面无表情地回道。 “绾儿还真是有心了,墨江大师的画可是千金难求,有朝一日能够得见,此生也算无憾了。”有人不禁赞叹出声。 秦国因为律令非常详细,所以官吏的职责非常多,他们必须亲力亲为做好每一件琐事,几乎每一个在考评时不出错的官吏都是精通庶务的能吏。 五妹妹离开家的时候还带了人回来把父亲教训了一顿,让他十分没面子,她提起这件事,就相当于是在嘲讽父亲的无能,于是她包括她的妹妹们都挨了打。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个世上只有抚清王真心待他好,所以他可以为抚清王做任何事,也包括死。 就收藏在手机,但那是完完整整的一首歌,不适合拿出来,不好解释唱歌的人。 唐坤虽然心中也是好笑不已,但也知道,唐傲是唐门长老,他的行事,也影响着自己的脸面。 几人正要往里走,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前方是幽冥殿的地界,不可再往前走了。”从一块大石头后走出一个背着药篓,手拿药锄的青衫少年。 墨颜卿有些怔然的看着身边突然走出来的人,显然并没有想到这一直在装死的某人居然会自己冒了出来。 可惜,白玉京却根本没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将她赶出门去。 向景烨轻咳一声,低声制止,却发现凑近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在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奇特的东西划过。 如今银蛇老魔还在无垢山庄之中,若不趁着这个机会,多弄一点资源,等着以后没了靠山再去哀求对方赐给自己一点资源吗? 察觉于此,那一黑袍邪修不由面色灰白,双目涣散,只勉强抵挡着不断凛然而来的各式属性攻势,近乎绝望般,喃喃开口道。 不是吧,这人什么时候来的?!那他刚才与云柔那些谈话,他听见了? “混账!丢人现眼的东西!都给老子滚蛋!否则,丢进黑风洞百年!”那声音十分雄浑,震的对峙几人浑身的元气都一滞。 其他士卒看到死亡战友的惨样,一声声低呼,眼中皆透露着恐惧,毕竟没有人真正的不怕死。刚刚还比较整齐的阵型散乱起来。 “我可告诉你,秋师姐可是这呢!你要是不怕她回去跟清影师姐说点什么,你就继续!”龙行一副反正我无所谓的样子说道。 还好,楚爸在最后时刻,凭借着自己纵横商场锻炼出的顽强意志力,将笑意给强行压了下去,换做一本正经的表情。 猴子的速度丝毫不减,右手抬起,成爪,朝着叶好俊的喉咙抓去。 越观察,他越是心惊,因为眼前身为道盟新晋执剑长老的她,体内弥散出一股死气,明显是使用了燃血禁术的状态。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用毒 已是近黄昏时分,天边的彩云透着霞光,一层层铺撒在大地上。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支数百上千人的队伍,打着旌旗猎猎,前有鸣锣气旗牌道,铺开在狭长的官道上,宛若一条蜿蜒的长龙。 只见那旗牌之上刻印着:钦差监察御史·贾,七个大字。队伍前列是一队数十人的绣衣骑兵开道,之后一辆宽宏阔大的马车,后面又跟着三五两辆关押着犯人的囚车,和七八两拉着漆油黑木箱子的大车,两侧均有甲士护卫左右,还有弓箭手分布四周,骑士不时打马来回巡视,以防有宵小靠近。 沿路的老百姓,早早看了这幅气派景象,便向官道两旁的林子里避开,只有田垄上二三玩耍嬉戏的小儿亡赖,不知畏惧,好奇的近距离打量着。 “前面到什么地方了?”宽阔贵气的马车上传出贾瑛的问话声。 “回二爷的话,前面马上到德州了,再有两三日,咱们便能到京了!”喜儿依旧是驾着马车坐在车轼右侧,转头回禀道。 马车内沉默良久之后,却听贾瑛说道:“吩咐下去到了德州,大军夜宿休整一日!” “是,二爷!”靠坐在车轼左侧的巴卜力应声跳下马车,迈着箭步向队伍前面而去。 却听绿绒好奇问道:“二爷,咱们为什么非要在德州停留呢?不是应该尽早赶到京城吗?” 贾瑛微微一笑道:“为何在德州停留......德州位于山东与直隶的交界之处,人迹最是混杂,也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咱们一路上太平无事,可不代表就是绝对安全的,不过一但咱们进了直隶的地界,有些人再想动手就难了......” 报春、绿绒听了依旧不解,既然德州是动手劫囚的最佳时机,那不应该尽早离开此地吗?只是见自家二爷不愿详说的模样,她们也不好再多问。 一侧的齐思贤却是若有所思的看了贾瑛一眼,也没有吭声。 因为是押送要犯,一路上的行程安排,便不是贾瑛一人能说了算的,起码要征得负责队伍安全的绣衣卫百户的同意。这位绣衣卫百户并非是沈翔,而是朝廷钦派的,转门负责监视押送杨煌的。 虽说,这支押送大军的主事官依旧是贾瑛,可必要的沟通和尊重还是要有的。 不久,便见一名绣衣百户打扮的男子,打马从队伍前面疾驰至贾瑛车旁,朗声问道:“贾大人,眼看着就要到京城了,我等大军为何要在德州停留?末将不解,还请大人解惑?” 马车内,被三女围簇在中间的贾瑛微微皱眉,看来这位百户是位不给面子的。 不过想了想后,贾瑛反而释怀了,自己身上最高的官阶,也不过是正六品的承直郎,翰林和御史都是正七品的,而大乾的一个卫所百户都是正六品的武职,何况对方还是天子亲卫,自己唯一能压过对方一头的,便是“钦差”二字了。此刻不再是湖广那会儿,领着钦命指挥着成千上万人,一声令下便有官员落马,其中不乏有比自己官阶高出许多的。 这种心态上的落差感......看来自己这个官儿,还是太小了些! 对方不给面子,贾瑛自然也懒得笑脸应对,索性连马车都没有出去,只是懒洋洋的说道:“哦?依唐百户的意思,该怎么办?” 却听那唐百户立身马上回道:“自然是越快入京越好!” 马车内传出贾瑛一声嗤笑,却听道:“唐百户莫要忘了,京畿附近,可还有一位白阳圣子呢!你若是敢担保接下来一路太平,本官便应了你的心意又如何?” 唐百户闻声面色一滞,眼底闪过一丝不快,自己怎么也是正六品的百户,出身北镇抚司,平日里便是那些地方大员见了自己都得客客气气,贾瑛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儿,却在自己面前摆出如此大的派头,自己这边饮风餐露,对方却躲在马车里左拥右抱,当真是......想到这里,唐百户留下一声冷哼,便转身打马而去。 等到唐百户离去,马车内绿绒满是不快的说道:“二爷,以前咱们在南疆也见过不少千户、百户的,也不见有他这么大的派头,哼,神气什么!” 报春在一旁瞪了一眼绿绒,道:“就你话多,少说两句。” 贾瑛轻轻一笑,向着二女说道:“没什么,人家毕竟是天子亲军,自然要比卫所的那些千户百户神气。不过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家不给面子,咱们也不稀罕!左右不过再相处几日时间,大家便各奔东西了。” 却听一旁的齐思贤叮嘱道:“你入朝为官,难免与这些人打交道,还是要多小心一些的。” 齐思贤被关在楚王府中十多天,贾瑛当日见到她的时候,却没有从她的神色上见到半分的惶恐和害怕,反而一脸平静。只是这一路行来,她的话语比平日里更少了几分,只待在马车里也不出去,贾瑛心中猜测会不会是杨煌与她说了些什么?只是却不好开口相问。 眼下却是难得听到她开口叮嘱贾瑛。 贾瑛转头微微一笑道:“不必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巴卜力了却返了回来,在车架旁说道:“大人,是俺办事不利!” 还没等贾瑛开口,却听喜儿惊诧的声音道:“大个子,你脖子上的红印子是怎么回事?” “没......没事,就是被路旁的树杈子划了一道!”巴卜力老实巴交的说着谎话,却是连喜儿都骗不过去。 贾瑛闻言,掀开帘子,向外面的巴卜力看去,只见他脖子上有一条尺许宽的红痕,明显是刚刚落下的,贾瑛见了,神色顿时一峻,看向队伍前方,心中冷意渐起。 “说实话!”贾瑛沉声向巴卜力问道。 对上贾瑛阴沉的脸色,巴卜力缩了缩脑袋说道:“俺前去和那唐百户说:‘二爷吩咐队伍到了德州休整一晚’。只是那唐百户却以队伍何时赶路,何时休整,是由他说了算的为由,不答应。俺便拽着他的马缰不让他走,他便打了俺一鞭子!” 贾瑛闻言,面容温和一笑,轻叹一声道:“你个憨傻儿,他不答应,你回来告诉爷不就行了。今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便报于爷知道,谁若敢打你,你便给爷打回去,总归不能叫人欺负了去!记下了吗?” “嘿嘿嘿,记下了!俺就是怕那唐百户不禁打,给爷惹了麻烦。”巴卜力憨傻的笑道。 巴卜力看着憨傻,其实内心里还是个老实巴交的,他知道自己力气大,便是壮实的牛犊子,都禁不住他的一拳,是以平日里,他只会挨揍,从不还手。也只是跟着贾瑛上了一次战场,这才酣畅淋漓的放肆了一次。 贾瑛走出马车,吩咐道:“给爷牵马来!” 巴卜力迈开步子,牵来马车后缀着的踏雪乌云,贾瑛接过了马鞭,翻身上马,向巴卜力说道:“爷今儿就教你一回,打百户,不算惹麻烦!跟爷走!” 队伍前方,唐千斩正生着闷气,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转头望去,却是贾瑛与他的大个子家仆,面色不禁一沉,却又恢复了平静,向着贾瑛问道:“贾大人,不知还有何事要吩咐末将?” 贾瑛面色严肃,近前立住马身,盯着唐千斩沉默了许久,复才说道:“唐百户,本官问你,本官是钦差,还是你唐百户是钦差?” 唐千斩见贾瑛带着仆人前来,心中便知是怎么回事,只是他也不敢真的就恶了贾瑛,当下脸色一转,带着笑意说道:“贾大人可是为了贵家仆人而来?方才却是个误会,大人的随从突然拽住了末将的马缰,惊了战马,末将心急之下,方才......” “本官问你谁是钦差?”贾瑛厉声打断道。 唐千斩话音一滞,阴沉着脸说道:“自然是大人!” 贾瑛冷哼一声道:“怎么,你一个小小的百户,就是坐在马上与本钦差回话的吗?” “大人......” “嗯?”贾瑛双目一凝。 唐千斩见状只得翻身下马,抱拳道躬身道:“末将绣衣卫百户,唐千斩,见过钦差大人!” 贾瑛没有理会对方,而是把手中的马鞭扔给了巴卜力,说道:“别人是怎么打你的,你就给爷怎么打回来!” 唐千斩面露惊诧,抬头看向贾瑛,不明白他为了一个小小的仆从,就要与自己撕破脸皮吗? 却见一旁魁梧高猛的巴卜力手中拿着马鞭,带着狰狞的笑意,向着他这边走了过来,这一鞭子要是打在自己身上...... “大人,末将是天子亲军,他一个奴藉......” “本官让你动了吗?嗯?”贾瑛睥视一眼唐千斩,以势压道:“给本官站直了!” 旁边的一众绣衣缇骑面面相觑,他们自然是向着自家百户的,只是贾瑛却是官高一等,一时间众人却不敢说话,有想要出声的,也被同伴制止。 唐千斩面色阴沉如水,眼神之中尽是屈辱与愤恨之意,却不得不依贾瑛的命令,站在原地不动。 有贾瑛的吩咐,巴卜力自然不会留手,甩开膀子照着唐千斩的肩胛处,便是一鞭子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之后,唐千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了出来,锦织的衣衫已经破碎,脖颈处的皮肉伤已经有血迹流出,隐隐有皮肉翻起。 贾瑛看了一眼强忍着没有叫出来的唐千斩,冷声道:“算你是条汉子,本官今日让你挨打也挨个明白的,省得你说本官以势压你。” 说着指了指巴卜力道:“此人并非是本官的仆从家奴,而是我湘军营的一员虎将,是平定杨煌叛逆的有功之人,是陛下的臣子,你打一个有功的臣子,便是在打朝庭的脸,是打陛下......挨这一鞭子算是便宜你了!” 说罢,便带着巴卜力转身扬长而去,站在原地许久不动的唐千斩,看向贾瑛背影的眼神中充满了阴鸷和恨意。 “二爷,咱们得防着点他。”回到马车后,喜儿有些担心的说道。 绣衣卫不比别的,打了一个,得罪一群。 贾瑛轻轻一笑,面容之上不见半点担心之意,说道:“安心驾你的车,此事爷自有安排。” 等到一行人赶到德州,寻了官驿住下,贾瑛却单独把绿绒留了下来。 “丫头,二爷问你,南疆的蛊术中,可有能延缓人死亡时间的蛊虫?”贾瑛拉着绿绒低声问道。 绿绒看了自家二爷一眼,诧异道:“二爷平日里不是最讨厌这些了吗?怎么问起这个?那要看二爷想让那人多长时间之后死掉了。” 贾瑛看着绿绒,脸色平静的说道:“从这里到京城,最好能再多一日的时间。” “二爷可是要对那个唐百户......”绿绒眼神放光道。 平日里,自家二爷便反对自己学蛊,更不让自己对人施展,眼下终于能有她绿绒姑奶奶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心中自然跃跃欲试,好让自家二爷见识见识,蛊术可并非没有用处。 贾瑛笑骂一声道:“就你的小脑瓜子,整日胡思乱想!如果有,就把东西交给二爷,至于其他的你不要多问。” 绿绒满脸失落的撅了撅嘴,一片沉思一边说道:“蛊虽然也能控制人的生死,但要么是中者立毙的,要么就是时间特别长的,好像没有符合二爷要求的......不如,用毒!” 贾瑛满脸惊讶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开始学用毒的?二爷不是说了,不许你沾那些的吗?一个姑娘家家的,小心以后没人敢要你!” 对于贾瑛的教训绿绒半点没放在心上,却偏偏注意到“没人敢要你”这五个字上,先来性格要强的绿绒,红着眼,泣声道:“二爷不要绿绒了吗?” 贾瑛笑道:“爷不过说了一句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二爷怎么会不要你呢!” 眼看着眼泪就要流出来的绿绒,贾瑛心中一阵疼惜,轻轻将绿绒揽到怀中,安慰着。 绿绒靠在贾瑛怀里,仰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贾瑛道:“真的吗?那二爷什么时候......要......”话到最后,绿绒羞红着脸低下了脑袋,声若蚊蝇。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你家二爷,就说这小蹄子,今儿怎么变得这么脆弱了,原来是春心萌动了。 怀抱着璧人,贾瑛心中微微一荡,恨不得当场将其正法,只是眼下不是合适的时间。 贾瑛努力的压下心中的火热,说道:“你且将二爷求你的事办妥了,二爷再回你。” 绿绒闻言,眼神绽着精光,便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贾瑛道:“二爷用这个,但是只能取一滴,还要稀释。” 贾瑛接过瓷瓶,问道:“这是什么毒?” 绿绒笑嘻嘻的说道:“是五彩虫儿的。” 贾瑛闻言,心中的火热熄了一般,默默退后几步,讪讪一笑道:“二爷还有事要做,就不陪你了。”说罢,便匆匆向外走去。 留下绿绒羞恼的跺了跺绣脚,自顾道:“坏二爷,还没回人家的话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黛玉 VS 凤姐 “??!” 三更时分,驿站之中,一阵短促尖锐的竹哨声响起,紧接着,就传来了刀柄交接和卫兵的怒喝声: “有贼人劫囚!” 和衣而睡的贾瑛,翻身抄起身侧的御刀,几个箭步便冲到门外。 喜儿几人也都手持兵刃赶了出来。 贾瑛看向喜儿道:“你去通知德州卫!” 又向三女说道:“安心在屋里呆着,别出来!” 说罢,便向院子外奔去,巴卜力迈开大步,紧跟在贾瑛身后。 驿站的大院里,留守的卫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大批的黑衣人从大门处和墙头冲了进来来,且各个都是好手,许多卫兵一个照面就被砍翻在地,还有一些人都配了轻弩,院子里的草料堆和马棚都已燃起了大火,劫匪疯狂的向着囚车的方向冲去。 “不好,囚车是空的,里面都是草人!” 几名冲到囚车之前的劫匪向同伴高喊道。 此时,却听驿站外又想起了一阵杀喊声,大批的卫卒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另有一部分将贾瑛保护了起来。 贾瑛带着巴卜力随手砍翻了几人,向着赶来的卫卒喝道:“不要管本官,围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过!” 见卫卒们都冲了上去,复才带着身形高大的巴卜力朝着通向西边的跨院儿的游廊而去。 只是无人注意到,贾瑛的这一声命令,却吸引了劫匪的注意,再加上身形高大的巴卜力格外显眼,劫匪之中,当即有人高喊道:“大伙儿跟我往那边冲!” 说罢,便向着贾瑛离去的方向冲了过来,围剿的士兵防备不急,却让劫匪突破了包围,向着游廊的方向且战且进冲了过来。 贾瑛没有理会身后发生的事,带着巴卜力刚刚走近跨院儿之中,便听到暗处传来一声低喝:“谁?” “是本官!” 守在暗中的绣衣卫走了出来,向贾瑛行礼道:“拜见钦差大人!” 贾瑛点了点头,问道:“囚犯谁在看守?” “回大人,是唐大人带着几名兄弟守在那里。大人放心,咱们以空囚车诱敌,贼人是不会找到这里的。” 贾瑛看了那名绣衣缇骑一眼,面色平静的说道:“如此,本官便放心了,你们好生看管守卫,我这卫士力大无穷,一并留下来帮你们!” “谢大人相助!”绣衣缇骑应声道。 贾瑛将巴卜力留下,独自出了院门,游廊与西院之间尚隔着一堵墙,贾瑛趁着无人之际,折身向着一边的围墙而去,身形轻轻一跃翻过了墙头。 不知过了多久,劫匪们最终还是冲到西院之中,将隐藏在暗处的绣衣卫都惊了出来,拔刀对敌。 巴卜力气势凶猛,发出暴怒的狂吼,一时大杀四方,却引来了越来越多的劫匪围攻,便是巴卜力,面对这么多人,也只能一边应战,一边向着院中某处方向退去。 绣衣卫的人数不算少,足有五六十人,只是他们面对的劫匪却更多,巴卜力这边一退,他们也只能跟着后撤。 唐千斩带着数名绣衣卫守在一处宽阔的仓库内,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杀喊声,心中焦急的同时,也在暗骂贾瑛,偏要选在德州休整,同时打定心思,回去之后,定要将此事向上面回报,别人怕他的勋贵出身,可绣衣卫却不怕。 “今日之辱,来日定然百倍偿还!”唐千斩心中恨道。 却在这时,仓库门口一名负责瞭望的绣衣缇骑跑来禀道:“头儿,外面的弟兄们顶不住了,马上就要靠近仓库门口了!” 唐千斩面色一变,气骂道:“外面的守卫足有五六百人,他们都是废物吗?连区区贼寇都挡不住!” 那名绣衣缇骑回道:“头儿,劫匪人数怕是不少,属下看了一眼,仅是冲进院子里来的,也有一百多人,咱们要不要出去帮忙!” 唐千斩心烦意乱,眉蹙成川道:“人都出去了,谁来看守囚犯!” “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敌人攻进来的。”那名绣衣缇骑说道。 “贾瑛本官必要参你一本!”唐千斩怒骂一声,复才向身边众人道:“都随本官出去,就是死,也要将贼人拦在门外!” “大人,这里还留人吗?”另有一名绣衣缇骑问道。 “敌人都快冲进来了,还留个屁!”唐千斩气急败坏带着众人向门外而去。 仓库旁边的房顶之上,一袭与劫匪同样打扮的黑衣人,悄悄的摸了上来,四下查看,确定守在屋顶的绣衣缇骑不在后,身形轻轻一跃而至仓库的房顶,轻轻揭起屋顶之上的瓦片,拔开下方的泥草,确认仓库之内除了囚犯再无他人之后,黑衣人便将附近的瓦片都揭了开来,用刀鞘扒去上面的泥草,露出一个尺许长的大洞来,解下腰间的绳索,将绳索一端系在屋檐的木椽上,纵身跃了下去。 被铁链重拷绑在柱子上的杨煌等人,都被唐千斩堵上了嘴巴,避免发出声来,此刻见房顶之上跳下一个黑衣人,口中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眼神之中似有害怕,似有希冀。 黑衣人并未吭声,而是将几人挨个打晕了过去,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匣,轻轻打开后,小心翼翼取出一枚银针,向着杨煌的大腿之上刺去。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复才顺着绳索,悄无声息的离开。 西院儿之中,就在众人将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却见贾瑛带着援兵赶来,除了随行的卫卒之外,还有德州千户所的士兵。 一场劫囚行动,除了少数的几名劫匪逃脱之外,剩下的都没能走脱,俘虏的劫匪都被黄州千户所的带走了,至于后续如何安排,就不关贾瑛的事了。 仓库内被打晕的众人已经悠悠转醒,唐千斩入内看了一眼,发现人还都在,心中长松了一口气,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至于被堵着嘴呜呜叫的杨煌等人,唐千斩只是讥笑了一声,却未做理会,而是向着一边的贾瑛走了过去,冷冷的说道:“钦差大人,这就是你说的休整?今日之事,末将会如实上报圣听!” 可惜,贾瑛的表现却让他失望了,只是平静的回了一句:“要不要上报,那是你的事情,本官自会向圣上交代的!” 说罢便转身向外走去,留下一句:“五更之后,押囚出发!” ...... 京城,贾府。 贾琏此刻正在荣庆堂向贾母回禀道:“老太太,瑛二兄弟先头派人带了话儿来,今日就能赶到京城了。” 贾母心中松了口气,嘴里却说道:“不要和我提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这天底下就数他是个能为的,偏生什么危险的事情他都能冲在前头,我老了,经不起折腾,再要是被他这三天两头的吓上几次,便要早早去见你们太爷了。今后凭他怎么闹腾,就算他要闹天宫,也随他去,只要不叫我知道就好。你去吧,让我清净清净。” 一旁的黛玉闻言贾瑛今日便要回京,先是一喜,听到贾母的话后,同样笑色一敛,轻轻的哼了一声。 贾琏憋着笑,估计贾瑛回府后,少不了一顿数落,心中提贾瑛默哀了几秒,应声退了下去。 一旁的凤姐心知贾母说的是气话,此时却开口笑说道:“要我说,咱们老祖宗是要福寿万年长命百岁的,那是有大福气的,谁要是得您点击,准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你们说我说的在不在理?” 屋内,一众女眷尽皆露出笑色点头附和,甭管众人认不认同凤姐的话,只要能说老太太的好,那就是对的。讨老太太开心,是一众女眷日常的必备功课之一。 “就你惯会说些好听的,偏生我这老婆子听来还舒坦。”贾母笑着向凤姐说道。 凤姐道:“哪里只是好听,孙儿媳妇说的何尝不是实话,您老就看瑛二兄弟这次,危险不假,可也为朝廷立了一个大功不是吗,此番回朝,岂会少了他的赏?可不就应了那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了嘛。不担风险,平白哪里来的富贵,要我说,瑛二兄弟做的,方是大丈夫之事。” 一帮的宝钗、探春二人闻言,默默的点了点头。 却听一旁的黛玉突然插话道:“可见凤丫头是个有壮志的,难为她怎不是个男儿身。” 凤姐哪里听不出来黛玉话里的意思,当时自己的话又不对了她的心思,变着法儿的挖苦自己呢。 凤姐又岂是个没嘴的?当下便吟吟一笑,看向黛玉说道:“哟,我倒是忘了,这儿还有个整日间担心到魂不守舍的呢,瑛二兄弟这次准能给你赚个诰命回来。” 既是点破了黛玉话中别有他意的心思,又似另有所指。 贾瑛黛玉二人,虽有长辈之命,却尚未定下媒妁之约,哪有女孩子还未过门儿,就魂不守舍的,岂不没了矜持,眼下被凤姐一言点破,黛玉心中羞恼,面容泛起两抹红晕,又见众人尽皆笑她,索性也便放开了向凤姐回道:“我哪里就稀罕那个,怕是凤丫头眼馋的紧。” 东西二府,老太太与两位太太不说,只说玉字辈的三个媳妇儿,李纨是个寡居的,却好歹有个嫡嗣能让她寄托的;东府的大奶奶虽是续弦,膝下也无一儿半女,可却是西府的一家主母,又因贾珍的爵位,早早便被封了诰命,一身富贵却是旁的女子羡慕不来的;唯有她这个东府管家的媳妇儿,看似威风,可上有两位太太压着,自己又无儿女,诰命就更不用提了,她公公贾赦如今身体健朗,爵位便是传到长房贾琏身上,还不知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呢,偏她是三个媳妇儿里边,最劳苦,最缺安慰的。 再加上凤姐要强的性子,又岂会对诰命没想法儿? 黛玉却是又将她的挖苦,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果真是个牙尖嘴利的。 凤姐面色微微一滞,霎时间又恢复了一脸笑色,未曾让众人察觉,却听凤姐又道:“林丫头,你这么不再意,当心那诰命让人抢了去。” 却是说贾瑛年纪轻轻,身边姑娘又多,哪像她家的琏二,就自己这么一个。 黛玉复又道:“我便不稀罕,任她们去抢,却看谁能抢了去?若我不要,丢给她们便是。” 瑛、黛二人的婚事,是贾母和林如海应下的,主母的位置又岂是谁能抢了去的? 至于说后面的“给了她们”,哪里有主母不受诰命反而给妾的呢?除非这诰命不只一个。 不过照贾瑛这般年纪,偏还那么能为,便是多赚一个诰命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再者,言外之意,也表现出了自己的大度,不会因为好妒,便不让贾瑛纳妾。 这话听在凤姐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别扭,总觉得有点酸。 凤姐还有再回,却是一旁的探春看出了两人的暗中交锋,出声调停道:“林姐姐,瑛二哥就要回来了,不如咱们几个姐妹到门口迎迎他?” 对女儿家心思感应无比敏锐的宝玉,也早已看出了两人之间无声的火花,早有心岔开话题,却因为谈论的男主人公是贾瑛,而不是他,一向急智的宝玉,此刻却偏没了办法,此刻见探春开口,也在一旁向黛玉附和道:“是啊,是啊,说来也有一个月没见着他了。” 宝玉话中,虽有七分无奈之意,但也还是有三分真心的。 他本也是个重感情的人,不然也不会为了一个伶人,被贾政暴揍了。 贾母在一边也道:“你们几个兄弟姊妹平日里最是要好,去迎迎也好,毕竟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记得给他掸一掸衣衫,去去血腥气和晦气。” 说罢,又向外间吩咐道:“再差人去打听,人走到哪里了。” 贾母发了话,一场女人之间的较量,至此告一段落。 另一边,贾瑛也不再与三女共乘一车,而是一身麒麟绯袍,驭马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行人马从永定门缓缓驶入。 阔别一月有余,再次回到了京城,只是不知道,这次回京,又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毕竟,随自己一同回来的,还有湖广留下的一大堆麻烦。 第一百三十章 还是家里好 “圣谕,着贾瑛即刻将杨煌押往宗人府,其余一干人犯交由北镇抚司审问。念爱卿一路劳顿,不必入宫觐见,可先行归府,择日相召。钦此。” 冯骥才轻轻合上谕章,看着伏跪在地上的贾瑛,眼底闪过一抹妒意,却被他很好的掩饰了过去,未曾被人发觉。 同是一科进士,自己是状元,对方是探花;同时选授翰林,自己是修撰,对方是编修;同入文华殿值守,对方自此一飞冲天,先是御前救驾,如今又在三日之内平定了藩王叛乱,而自己依旧龙困浅滩。 冯骥才常常在想,自己与对方到底差在了哪里? “或许,只是一个出身吧......” 想到这里,冯骥才的眼底又浮起一股恨意,若非......若非他贾瑛暗中使绊子,自己这会儿或许已经是大乾次辅的乘龙快婿了!若真是那样,出身、资源就不会比贾瑛差,去湖广平叛的就该是自己这个状元公,而不是他一个探花郎!如今贾瑛所有的荣耀和功勋,都是从自己手里抢过去的。 “贾瑛,别人不了解你,但我冯骥才却看的清清楚楚,你不过是个卑鄙小人,伪君子罢了,为了往上爬,就不择手段,毁我前程!这笔账,冯某迟早会......与你清算的!” 冯骥才敛去胸中的怒火,恢复了当朝状元公该有的风度,宠辱不惊,气定神闲,看向贾瑛面如春风道:“贾兄,接旨吧。” 贾瑛此刻确实是在愣神沉思,困扰嘉德多年的湖广顽疾就此彻底解决了,自此之后,湖广一省便真正在皇帝的掌握之中了,楚王杨煌叛逆造反,朝廷仅仅用了不到三日的时间就平定了,用一个坐拥精兵数万的藩王人头,足以震慑群臣宵小,让他的皇位坐的更加稳当,按理说嘉德应该高兴才对。 皇帝高兴了,那么对于他们这些有功的臣子不应该大加封赏吗?再不济,平叛功勋回京,怎么也要搞个仪式什么的,慰藉一下将士的忠心吧,虽然参加平叛的将士中,随同入京的只有几百人,可这几百人,却代表着依旧在湖广前线,围剿白匪的数万将士啊! 可如今皇帝连一道歌功的圣旨都没下,仅仅是一道谕章,押送犯人的队伍,连承天门都没到,在正阳门前就被拦下了。这便是冯师说的,皇帝需要一场胜利稳定人心吗?这么低调? 或许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的缘故吧。 贾瑛心里想着,一边再拜道:“臣贾瑛,领旨谢恩!” “恭贺贾兄,为朝廷再立新功!” 自苏幼微一事后,贾瑛与冯骥才二人之间便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冯骥才甚至一度都不再理会贾瑛,这还是自那之后,第一次听到对方如此亲切的称呼呢。 贾瑛心中冷笑的同时,也在纳闷儿,这家伙怎么转性子了?从真小人到伪君子,转变跨度这么大,不怕扯了......吗? “嗯?不对,今日怎么是这个家伙前来宣旨呢?” 贾瑛这才察觉到,应该是冯骥才在朝中的身份发生了变化,难怪...... 贾瑛微微一笑,同样一脸和煦道:“冯兄过誉了,不过是领上命,为朝廷办差罢了,能不负皇恩,少出差错,便已是万幸,哪里谈得上什么功劳。倒是贾瑛该恭贺冯兄高迁才是。” 商业互吹要不得,大家还是低调的好。 难得听贾瑛一声谦虚和一句恭维,冯骥才心中还是有些自得的,毕竟,他今后要比贾瑛离得圣听更近一些,不过嘴里还是谦虚道:“贾兄高赞了,冯某也不过是被加授了一阶散官罢了,陛下见我勤勉,特绶了我承德郎一职,召入内廷侍驾,到底还是要晚贾兄一步。” 原来如此。 贾瑛听罢,有些郁闷了,自己在禁宫挨了一刀,也不过换来一个承直郎罢了,这家伙倒是好命,擦破了点皮,就换来了一个承德郎。 官大关小倒是无所谓,关键是贾瑛觉得对方是诚心来恶心自己呢。 文散官之中,正六品初授承直郎,升授承德郎,虽无具体职事,但若用好了,却也是有大用处的。 比如贾瑛这个承直郎,就是个纯粹的散官,而冯骥才却凭借承德郎的身份,被召至御前侍驾。 朝廷中央,虽说大小官员无数,但都各有司职。皇帝和内阁,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下面的人办,比如起草政令、文书,比如整理各地的重要公文、奏章,再比如日常端茶递水什么的。可这些总是需要有人做的,皇帝便会从散官之中挑选一些人,召至御前侍驾或入西苑内阁司职。 当然挑选的这些散官,大部分都是加授的,因为能被加授散官的,都是皇帝信任的臣子。 当然,也不是所有能被加授散官的官员,都有这个机会的,毕竟本职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像翰林院这种,既清闲又清贵的衙门,就成了皇帝的首选目标,所以“非翰林,不得入阁”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因为翰林院的官员们起点就要比其他六部的官员高出许多。 状元郎到底是皇帝亲生的,整日侍驾御前,冯骥才的前途如何,可想而知。 不过贾瑛也不会羡慕对方,毕竟双方所求不同,他要的是实力,而不是皇帝的信任,把自己的前途命运都寄托在别人手中,贾瑛总觉得靠不住。 冯骥才说罢之后,一直紧盯着贾瑛,似乎想要从对方的表现之中看到对自己的羡慕,可惜他失望了。 却听贾瑛道:“陛下恩典我先行归家,贾某便不久留了,这便去交接了差事,说来离京一月有余,却是还有些归家心切的念头。” 说罢,向冯骥才敷衍的抱了抱拳后,便带着卫卒向宗人府而去,等将杨煌交接给右宗人杨煜之后,贾瑛便急不可耐的带着喜儿与巴卜力向宁荣街而去,至于报春和绿绒,则是送齐思贤回云记了,贾瑛原本起过将齐思贤接回老宅住的心思,只是湖广一趟,让他在面对齐思贤的事情上,变得谨慎了起来,决定还是先看一看皇帝的反应再说。 至于数百名随同入京的湖广卫卒,则被兵部来的人带走了。 “回来了!回来了!回两位二爷、几位姑娘的话,瑛二爷已经过了宁荣牌坊了。”有小厮跑了进来,向在外仪门处等待的众人回禀道。 探春几个又欣喜热闹了起来,黛玉则在一旁怔怔的出神,满心挂念的人终于盼了回来,却又内心忐忑了起来,不知道他瘦了没有,离开的这段日子有没有记挂过谁,也不知写封信回来,还有父亲到京城了,那他们俩的事情,是不是...... 却听贾琏向一旁的宝玉几人道:“咱们出去迎迎!”遂与宝玉、贾蓉、贾蔷一同向府门而去。 贾府此刻却是中门大开,小厮门子也都分列两边整整齐齐的排好,贾琏与宝玉二人立于石阶之上。 不多时,便见几匹快马从西侧牌坊那边疾驰而来,至府门前勒住马蹄,满面风尘的贾瑛,将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喜儿后,带着笑意,向守在门口的贾琏、宝玉,并贾蓉贾蔷说道:“我回来了。” 贾蓉贾蔷作为小辈,此刻已经先一步迎了上来,给贾瑛见礼道:“给二叔问安,侄儿特来迎二叔回府。” 贾瑛点了点头,向二人说道:“最近在学里读书可还认真?” 贾蓉、贾蔷闻言,面色不禁一苦,从前代儒太爷授课,都是由贾瑞代行的,只有他们愚弄贾瑞的份儿,贾瑞哪能管得了他们。可自从学里的先生换成云南的举子后,他们的潇洒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有贾政和贾瑛在后面撑着,那几个南疆的举子先生们,简直不把少爷当少爷,他们便也罢了,平日里被贾珍训斥惯了,最可怜的是薛蟠和宝玉,两人没少被罚,以至宝玉整日躲在老太太那里,借故不去。 这不,最近贾蓉、贾蔷二人,也趁着建园子用人之际,借故开了小差。 当下便听贾蓉回道:“回二叔的话,琏二叔这边缺人手忙不过来,最近侄儿们都在忙着府里建园子的事情,是以......” 贾瑛看着两人躲闪的神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也没有点破,毕竟府里建园子也是正事,不就是耽误了点学业嘛,没关系,估计他们还没听过“补课”这一说,回头让他们长长见识就是了。 复又看向琏二道:“琏二哥,我离开这段日子,府里一切可都好?” 琏二撇了撇嘴,说道:“就知道你这家伙,回京之后指定找我的麻烦。”说着从靴筒的靴掖内取出一个厚厚的小册子,向贾瑛递了过去,道:“还好我多了个心眼,自己拿去看吧,你走之后,我每日一记,都在上面呢。” 说罢,复又摆出一个四十五度仰视天空,大袖一甩背在身后的姿态,面色带着忧郁,似圣人悲天怅然若失的神色,发出一道长长的哀叹。 贾瑛噗嗤一笑,笑道:“你一个纨绔,好端端的学什么骚客。” 却听琏二道:“你不说还好,只因为你的一句话,便叫爷养成了日常记事的习惯,可把爷给害苦了!” 贾瑛纳罕道:“这又不是什么坏习惯,怎么就害了你?” 却见琏二看了看左右,将贾瑛拉至一旁,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怀疑你二嫂嫂发现了我的秘密,最近对我的行踪是了若指掌,就连从芸儿那里借了多少银子,她都一清二楚。害的我这几日,都得把这本册子随身携带,平儿那丫头整日问我怎么不去书房了,可见该是她告的密!” 贾瑛听的一脸懵,而且以他的了解,平儿不是那种多话的人,反而经常受他们夫妻俩的夹板气。贾琏却也不做解释,只是指了指册子,示意他自己看。 贾瑛将册子收了起来,复又向宝玉点了点头,这才向着府里走去。 刚行至仪门处,便见几个姑娘一人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向他围了上来,若非从她们嘴里了传来银铃的笑声,贾瑛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湖广战场,遇到了一群娘子军呢! 下一刻,贾瑛便被鸡毛掸子围攻了。 立身众人中间的贾瑛,强忍着掸子落在皮肤上的痒意,一直等到众人事罢,取出一根落在后衣领上的鸡毛,这才问道:“你们这又是哪出?” 却听探春说道:“老太太说,让我们帮你去去身上的血腥气和晦气呢。听说从前太爷们出征回来,老太太便是这般做的。” 贾瑛心中暖日浓浓,还是回来家里舒坦,只要听见这莺莺燕燕的笑声,心中的疲惫便去了大半,更不用与人勾心斗角,也没有刀光剑影的危险。银铃悦耳,芳香醉人,也难怪宝玉最爱往女人堆里钻。 复才又向众人挨个打招呼问了好,这才转向一侧的黛玉,柔和一笑道:“我回来了,让玉儿妹妹担心了。” 黛玉先是面色一喜,正待要款步上前,却又看到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迈出的脚步又停了下来,秀帕半遮娇容,将头别至一边也不再看贾瑛,嘴里强说道:“哪个又为你担心了,莫要多情。” 贾瑛知道黛玉的性子,与凤姐表露在外的对别人的那种要强霸道不同,黛玉心中的要强更多是针对自己的,凤姐在于“治”,而黛玉在于“修”,众人面前,她从来不会展现自己柔软的一面。 眼下也不是二人说私话的时候,只能先离了众人之中,如荣禧堂给贾政问了安,复才又折身出来,与宝玉和一众姊妹一道往贾母院儿而去。 至于琏二与贾蓉贾蔷他们却各自忙事去了。 贾母体谅贾瑛刚回京城,一路风尘劳累,是以也没多说多问什么,只是闲话了几句,并叮嘱他抽空去见见林如海之后,便让他离去了。 出了荣庆堂,众人又本意想让贾瑛说些南下的乐闻趣事,只是众人问了几句,却见贾瑛一副神不在焉的模样,频频往黛玉方向看,黛玉那边也是一般无二。 众女相视一眼,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却听宝钗说道:“咱们别在这里碍着他们了,还是去探丫头房里吧。” 黛玉闻声,只做羞红,也不说话,贾瑛则是尴尬一笑,直到众人离开,此间便只剩下两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 黛玉:瑛二哥哥,还没定亲呢! 等到只剩下两人之时,黛玉只是低着头,也不说话,脸颊绯红。 虽然才分别一月有余,再次见到黛玉,贾瑛总觉的黛玉的身子又长开了些,而且也没有原来那么瘦弱了,个子似乎也长高了些,模样也愈发精致了,举动行止之间都流露着一抹别样的风情。 不过想来也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女孩子身体发育最快的时候,或许不用到十四五岁,黛玉的身子就彻底长开了,到时候......貌似......好像就能成婚了,那岂不是...... “贾瑛啊贾瑛,你这是怎么了?大白日,当着林妹妹的面,胡思乱想什么呢,一点都不纯洁。鄙视自己三秒钟。” 贾瑛甩了甩头,挥去脑海中的杂念,复才向着黛玉近身两部,笑说道:“玉儿妹妹,真的就没有担心我吗?” 黛玉见贾瑛又提此事,娇恼一视道:“谁要担心你这个负心的,你只问我担不担心你,你却不知担心我会因你而担忧,离京之前我对你的嘱咐,更是半分未曾放在心上,我又何必为你担心呢,岂不自讨没趣?” 一边说着,心中愈发幽怨起来。 贾瑛急忙哄道:“却是我的不对,我这便给玉儿妹妹赔礼了。” 说着便做了一揖。 黛玉却依旧不依,只将身子转过一边道:“谁要你赔礼的。” 贾瑛见一策不成,复又转声说道:“唉,玉儿妹妹,不是为兄不将你的嘱咐放在心上,只是身在变局之中,身不由己罢了。若我不去搏命,那被漩涡吞噬掉的那人,就会是我了。再者,身为男儿,人生一世,岂能因危险便畏缩不前?今日我退缩了,明日若是我在意的人遇到了危险,谁能保证我不会在那个时候退缩呢?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只想为你我的将来,搏出一片安宁祥和的天地。” 黛玉默默的转过身来,双眼之中顾盼流光,看向贾瑛的神色,愈发的心疼,同时也觉得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如她父亲那般的高大。 “瑛二哥哥,我只想你照顾好自己,不想再看到你受伤。我会......心疼的。” 贾瑛满眼爱怜的看着黛玉,一边轻柔的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秀发,另一边又轻轻握住了黛玉柔夷般的玉手,这一次,她却没有避开,笑着说道:“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还要风风光光的便把你娶过门呢。” 黛玉娇羞说道:“谁要嫁给你了。” 贾瑛嘴角微微一翘,邪邪一笑道:“你确定不要嫁给我吗?你难道想看着,我娶别人?” 黛玉听罢,却没生气,只是笑吟吟的看着贾瑛道:“可是那位徐家姐姐?却不知瑛二哥哥心里一直是惦着她,原来是我坏了你们的好事,可见我是个碍眼的。” 贾瑛一时冷汗涔涔,这林妹妹年纪不大,却偏生伶牙俐齿,心窍多的,自己不就是一句玩笑话,她怎么还提起了徐家,这跟徐家有什么关系? 嗯?她怎么会知道徐家的事? 贾瑛尴尬一笑,看向黛玉道:“妹妹这是哪里的话,完全没有的事。” 却听黛玉故作惊奇道:“不是徐家,难道是那位会宾楼的苏姑娘?我听说瑛二哥哥还给她写过曲呢,那曲子便是我听了,也觉得好,可见你与那位苏姑娘是知心的。” 《控卫在此》 贾瑛心中更是纳罕,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急忙出声辩解道:“那只不过是最后一时胡为罢了,我与那位苏姑娘,拢共也没见过几面,没说过几句话,妹妹万不要多心。” “我不过是随意说几句,便是多心了?可见我在瑛二哥哥眼中,便是那种善妒之人了。”黛玉俏眼说道。 得,越解释越黑。 贾瑛心中无奈,却又注意到黛玉嘴角的微翘,这丫头是在故意戏弄嘲讽他呢,如今就这样了,成亲之后,二爷岂不得变成琏二那般惨样? 这样下去可不行,必须重振夫纲。 趁着黛玉不注意期间,贾瑛握着对方柔夷的手臂微微用力,黛玉身形一倾,便倒在贾瑛怀中,刚想推开,却感觉到背后贾瑛宽厚的臂膀压了上来,紧紧抱住了她。 却听贾瑛说道:“说,你嫁不嫁给我?” 黛玉满眼娇羞,正要抬头怒视贾瑛,却感受到铺面而来的男子阳刚的气息,心中没来由的一颤,双眼之中含波带水,呼吸也渐渐乱了起来,最终化作一声嘤咛,如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说道:“瑛二哥哥,还没定亲呢。” 贾瑛从未见过黛玉这般娇润如宓妃的模样,心中顿时一荡,呼吸更促几分,却又强压了下来,说道:“明儿,我便去向姑老爷提亲。” 紧抱着黛玉的手臂,却急忙放下,再这么抱下去,今晚他就别想睡了。 黛玉脱离开贾瑛的怀抱,先是四下看去发现并无旁人,这才松了口气,复又对上贾瑛的目光,嘤咛一声向着闺房跑去。 感受着身侧残存的余香,贾瑛嘴角微翘,还未到及笄的年龄,便如此诱人,将来可如何得了。 同时又看了看自己的这具身体,心中轻轻一叹,如今他也十七了,正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怪不得最近总是控制不住腹中的火热,上次绿绒丫头也就罢了,毕竟十六了,已经是嫁人的年纪了,可这次,面对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都没能控制得住。 贾瑛摇了摇头,也没有去追黛玉,便是追上去,这丫头也不会让他进门的。 微微平复了一番心绪,复才出了荣府,向老宅而去。 老宅,报春绿绒她们也已回来了,贾瑛在二女的侍奉下,洗去了身上的风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让喜儿带了一些珍贵的滋补药材后,便再次出了门,向着发祥坊正觉寺赶去。 林如海虽然被免了扬州巡盐御史的差事,可身上还有着南京督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职位,扬州事了,嘉德便借着向百官退让的机会,将林如海官职前的“南京”二字去掉,正式选调入京。 不过鉴于林如海的身体状况,嘉德便给这位忠心任事的臣子放了一个长假,左右督察院的佥都御史不缺林如海一个,并将正觉寺附近的一处园子赏给了林如海养病。 贾瑛既然回京,自然要去探望一番的,尤其是林如海上次给他写信,信中所言,怎么看林如海的身体都不乐观。 到了林府,便有老仆将贾瑛迎了进去,还特意开了正门,来林府,贾瑛本不在意这些礼节性的东西,可林府的老仆却执意如此。 贾瑛见到林如海之时,这位姑老爷正靠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悠闲的读书呢。 见到贾瑛来了,林如海微微一愣,看向一侧的老仆道:“瑛儿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报一声。” 老仆回道:“老奴想来,二爷不比旁人,就直接引来见老爷了。” 林如海尴尬一笑,挥了挥手让老仆退了下去,一边招呼着贾瑛坐下,一边问道:“瑛儿什么时候回京的?” “今儿刚刚回京,便想着来探望姑老爷。”说着还将手中提着的几包上好的滋补药材放在了桌上。 只是,贾瑛放下药材的同时,心里还想着,这位姑老爷,未来的老丈人,还用得上这些吗? 看向林如海的神色之中,特征一丝古怪之色。 林如海虽然依旧一番瘦弱的模样,可贾瑛从他的面色之上,却能看得出来,此时的他不知比在扬州见他时,好了多少倍。哪里就到了“天不假年、药石无医、时时咯血”的地步了? 更让贾瑛惊掉下巴的是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正经严肃、做事认真勤勉,让他敬佩不已的姑老爷,说起谎话来居然也是那么的一本正经! 可这,是为了什么呢? 贾瑛相问,却又没好意思开口。 林如海似是也察觉到了贾瑛的异色,面颊有些微红,自从卸掉扬州盐政的差事后,他的身体在调养之下,便渐渐开始恢复了。 之所以给贾莹些那样的信,唉,眼见女儿当初那般担心的模样,林老父说点谎话就怎么了?不都是为了你们年轻人好吗? “咳咳,瑛儿,我这身体经过一番调养,估计还能撑个一年半载,等到你和玉儿的事情定下来,我也就彻底放心了。”林老父想了想,还是要在贾瑛面前将羸弱的形象继续保持下去才行,万一那天自家女儿又要需要他这个老父亲给他的心上人写信呢! 做父亲的,难啊! 做单身父亲的,更难啊! 贾瑛也只当是林如海因无职事所累,因此神情、面色要好上许多,还是一番叮嘱道:“姑老爷,还是要好好将养才是,不论是我,还是玉儿妹妹,都希望您老康健安泰。” 林如海听罢,认真的点了点头。 当下二人又闲话几句,却说道了湖广的后续,还有今日贾瑛入城时的经历来。 却听林如海道:“陛下有此态度,其实也不奇怪,你离京一月有余,大乾不止是发生了湖广的那场叛乱,还有京城和边境也不安宁啊。” “九边真的出事了?”贾瑛心中一惊道。 眼下,湖广的动乱方才平息,如果九边再起战事,那平定白匪的计划,就又要泡汤了。而且,以大乾现在的财政,能撑得住吗? 却听林如海摇了摇头,道:“北方匈奴各部,只是陈兵边外,倒没有真正打起来,在恒石公与你平定湖广叛乱的消息传到京城不久之后,他们便退兵了。不过依我看,这也只是一时的宁静罢了。” 贾瑛心中轻轻松了口气,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他只是想改变一些什么,却不希望大乾这个大厦坍塌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啊! 林如海继续说道:“京城这边,同样有一些人在暗中挑弄风云,再加上,杨煌的叛乱,对于皇家而言,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陛下自然也不愿意大肆张扬。不过该有的功劳和赏赐,是不会少的,无非就是多等一些时日。至于涉及到湖广后续的事情,我便知之不多了,你若想了解些内情,倒是可以去拜访一下东莱公。”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想着等到百官下值之后,便去一趟傅府。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监守自盗 贾瑛原本还想向林如海提一嘴他与黛玉的事情,不过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古人对于两家婚约的事情还是很矜持的,不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就是民间的平头百姓,看上了哪家的姑娘,都知道请个媒婆上门说和呢。 更不用提像贾府这样的勋贵之家,林家也是四世列侯,哪有作为当事人的小辈直接找上门的道理。。他和黛玉的事情想要定下来,三媒六聘是绝对不能少的。 不是贾瑛着急,只是他上面没了长辈,涉及到婚姻大事,只能是自己为自己上心了。而且这事林家已经表了态,自己这边总该给个回应才是,不能拖得太久。 林如海和贾母虽然都有将黛玉许给他的意思,可两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外祖母,某种程度上都算是女方这边的,婚约一事,总不能由女方来提吧。可贾瑛这边,他是东府的人,上面倒是有长房的兄嫂,只是两人与林如海之间到底还是差了一个辈分,若让两人做媒,总少了些庄重,再者他与贾珍之间还有些龃龉,也不想让尤氏夹在中间为难。 若是其他人家,他倒是可以请贾政出面,只是黛玉却是他的亲外甥女,也不怎么合适。 贾瑛心里也一时犯愁,所以才有了这种想说又不能说的局面。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去试着请一请贾敬了,只是不知道这位大老爷会不会给自己这个面子?若是不给......难不成还要从南疆把外公请来?” 成个亲好难啊!贾瑛感觉有些头大。 中午,贾瑛留下陪林如海一同用过了午饭,又闲话了一阵子,这才拜别的林如海,算着时间,带着喜儿往澄清坊傅府而去。 “你小子,在湖广倒是好大的威风!湘南的地方官员,被你拿了一大半,卫所武官更是快要被你杀光了,让老夫瞧瞧,咱们铁血无情的监察御史大人,是怎样的一副派头!” 甫一见面,傅东莱就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贾瑛闻言,尴尬一笑,自己在湖广闹出的动静确实不小,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呀! 当下,嘻嘻一笑道:“东莱公,这事可怪不得小子我,您虽然身在京城,可湖广的局势您比谁的清楚,不杀人能行吗?您和冯师把湘南那么大一摊子事情都丢给晚辈,若不杀人,那些湖广官员哪里会将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放在眼里,晚辈大不了就是丢个面子,可若是误了朝廷的大事,那才是天大的麻烦呢。” 傅东莱轻哼一声,笑骂道:“你小子别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你可知道,朝中弹劾你的折子有多少?若非老夫和百川费尽口舌,现在恐怕就要在大牢里与你见面了!” 朝中的事情,贾瑛还真的没怎么关心,不过闭着眼睛也能想到会是怎样一副场景,嘴里却笑着说道:“晚辈在前面为朝廷打生打死,就知道东莱公与百川公不会袖手不管的。” 傅东莱吟吟一笑,却又问道:“行了,这些好听的话就不用说了,老夫也算是发现了,你小子走到哪儿,哪里就是一片腥风血雨。说罢,今儿刚刚回京,不再府里的温柔乡待着,跑老夫这里来做什么?” “什么温柔乡?”贾瑛一脸纯洁的说道:“晚辈刚回京城,就来您老府上拜见了。” “哼,你小子还敢说,老夫问你,朝廷派你去湖广是让你去办差的,你可倒好,带着三个女子一路游赏观光南下,倒是潇洒的很嘛!齐本忠的女儿如何了?”傅东莱一边训斥贾瑛几句,一边有意无意的问道。 贾瑛眼珠子微微一转,看向傅东莱道:“平安无事,已经回京了。东莱公,小子听说......” 傅东莱却突然打断道:“如此就好,毕竟是忠臣之后,杨煌又是杀害齐本忠的幕后主使......今后还是不要带着她乱跑了。” 贾瑛听出了傅东莱话语之中似乎另有所意,见他不让自己继续往下说,心中若有所悟,复也不再提及此事。 却又听傅东莱道:“老夫听如海提起,似乎又有与你们家结亲之意?年轻人,还是不要心猿意马的好。” 贾瑛听后,又是一头雾水,哪个是猿?哪个又是马?您老倒是说清楚一点啊! “说吧,找老夫何事?” 贾瑛敛去心中的杂念,说道:“今儿回京之后,照例应该向陛下交了监察御史的差事的,只是陛下却没有召见小子,心中一时不明,复才想着向东莱公请教一番,小子是该回翰林院,还是......” 翰林院编修才是他的正式官职,而监察御史的身份,则是特旨派差,差事没有交卸之前,就意味着皇帝交代下来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此刻回翰林院似乎也不合适。 却听傅东莱说道:“陛下既然没有见你,也没有提交卸监察御史一事,想来是另有他意,你且耐心等待便是,心急什么?” 贾瑛自然不能将他的目的直接说出来,毕竟有些事情,以他的资历,还没有资格知晓,只能侧面问道:“东莱公,不是小子心急,可湖广那边参与平叛的将士总要给个交代吧,尤其是抚恤善后的事情,湖广藩司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眼下还要指着那些人对付白匪呢,若处理不好,难免生乱。” 傅东莱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有理,不过总要等到楚王杨煌的事情盖棺定论之后,朝廷才能拿出抚恤善后的方案,论功行赏。楚王是宗室藩王,他的事情还需要陛下圣裁,老夫也曾与陛下提过此事,只是陛下似乎没有亲审杨煌的意思……” “再者,湖广的事情,还涉及到朝中一些人,不会那么快就能有结果的。再等几日吧,或许陛下另有旨意。” 贾瑛听罢面色虽然平静,心里却松了口气。 杨煌跟他说了不少秘事,他也不敢保证,杨煌在见到嘉德之后,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毕竟,那楚王父子两代人,可是连皇帝和皇子都敢算计的。 但他又不能让杨煌死在京城之外…… 只是眼下,还需要一些时间,只要嘉德不会立即亲审杨煌,贾瑛就放心了。 傅东莱沉默一会儿后,却又出声道:“你今日刚回京城,有些话,老夫还是有必要提醒你几句。” 贾瑛见傅东莱一脸肃穆,心中诧异的同时,也正色回道:“小子洗耳恭听。” 却见傅东莱目光深邃的看向远方,声音之中带着些冷意说道:“近来京中并不太平,总有一些人,为了一己私利,趁着朝廷顾及不到的时候,跳出来兴风作浪,他们自以为躲在背后暗中操纵,就能天衣无缝,呵呵......就老夫所知,京城几次的风波就有几家勋贵牵扯在其中,上一次,因为西军兵败,朝廷无心收拾他们,这一次,无论是陛下,还是老夫,都不会再任他们肆无忌惮的搬弄是非了。” 贾瑛不清楚,傅东莱对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贾家也牵扯在其中?应该不会啊! 荣府这边已经有了一位贵妃,其兴衰利害,都已经和皇家绑在了一块儿。至于宁府那边,贾敬躲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参与进去。 见贾瑛疑惑的神色,傅东莱又说道:“老夫听说赐官致仕多年的稽山书院的山长,于月前突然到了京城,整日间游走于故交旧识之家。” “稽山书院的山长?”这又是哪里蹦出来的,一个隐于乡野的教书先生,不好好教书,跑到京城来做什么。只是贾瑛却未曾听说过此人。 “此人是宣隆年,丙辰科的二甲进士出身。”傅东莱声音再次响起。 贾瑛心中一紧,随即又放松了开来。 离京前,他见过贾敬,那位大老爷可不是个糊涂人。 “东莱公的心意,小子明白了。”贾瑛起身,向傅东莱抱拳一礼,嘴里说道:“多谢东莱公提点!只是小子也向东莱公保证一点,我贾家虽说是勋贵一脉,却是安守本分的人家,断然不会参合到此事中去的。” 《重生之金融巨头》 傅东莱听了,只是点了点头,也未再多说什么。 贾瑛又坐了片刻,方才起身向傅东莱告辞,出了傅府而去。 宁荣后街的院墙垒起已经有些年月了,原本就几处一时青苔斑斑失去了往日的颜色,或是树根虬结满是裂痕,既要修建省亲别墅,这些院墙自然是要拆掉,换砌新墙的。 贾瑛离京后的一个多月,两府动用了大量的人工,此时后街的院墙大半已经砌好了,只余下几处留作小门的地方暂时用木板挡着,还有一条河道活水流经处也还开着。 贾瑛从傅府离开时,一弯月牙已经高高挂起,路上的行人都已经归家。眼看天色将晚,也就没有再往两府去,而是直接向后街的老宅赶了回去。 此刻正骑着马与喜儿拐到后街之上,借着朦胧的月色,隐约看到前方院墙的缺口处,似乎有人影闪动,听见马蹄声后,又急忙缩了回去。 贾瑛最初也没在意,像这些留着缺口的地方,都有府里的小厮仆役守着,再者宁荣前后两街上住着的家户,不是从府里分出来的支脉旁系,便是依靠两府生活的人家,自然也不用担心哪个失心疯吃了豹子胆的,敢爬墙翻院儿的。 咣当! 一声瓷器落地而碎的声音响起,贾瑛远远听了心中一动,便带着喜儿打马向院墙缺口边而去。 等到了院墙口才发现,用来当着缺口的木板,有一块儿已经被拆去了。毕竟白天还有工匠进出干活儿,不可能走正门,只能从这些缺口处进出,甚至有些建园子用的木料,都是从这些地方运进去的,是以遮挡的木板不是钉死的,好方便拆卸。 另一边喜儿已经翻身下马,从缺口处进去查看情况,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块儿掐丝彩绘石英珐琅碎片,还有一盏玉色琉璃绣球灯,一边向贾瑛说道:“二爷,墙后面还有好多,人不见了!” 贾瑛目光渐冷,早听说贾府的奴仆比主子还金贵,厨房里的一顿便饭,便能吃出七八两银子来,赖家的园子都快赶得上会芳园那么精致了。只是他入府至今,平日里与这些下人仆役接触的少,又不是管家的,自然也不曾真正的了解过。 今日倒真叫他撞见了,原来都是这么发的横财! 天色这么晚了,园子里不可能有外面雇来的工匠,那边只能是府里人监守自盗了,却没想到刚巧遇到自己归家,被撞了了正着,心慌之下,打碎了珐琅,也来不及收拾其他的,早早逃了去。 “喜儿,骑马去前院儿,把赖大,赖升,还有林之孝都给我喊了来,让他们把前门和两边的几个侧门都派人把着,除了府里的主子,下人们一个都不许出去!”贾瑛目光向园子里冷冷的看了一眼,向一旁的喜儿吩咐道。 “二爷,要不要告诉珍大爷、琏二爷一声。”喜儿问道。 贾瑛想了想,还是点头道:“嗯,你去吧,告诉赖大他们,不要惊了府里的老太太!” 喜儿离去不久,便见贾珍、贾琏,带着赖大几个管家,一并十来个小厮随从赶了过来。 贾珍、贾琏翻身下马,琏二远远的看到贾瑛便开口问道:“老二,这大晚上的,你这又是为的哪般?问喜儿什么事情,偏又是个嘴严实的,什么也......” 说话间的贾琏也看见了被拆开的木板,又看了眼地上的珐琅碎片,和玉色琉璃绣球灯,心中也猜到发生了什么,当下又把目光看向了贾珍。 “好奴才,今儿园子里是谁值的夜啊?”贾珍摆出宁府当家人的派头,双目一凝,看向身后的几个管家问道。 “回大爷的话,今儿园子里大小共派了十多处值守的,总管事的是一等执事麻四儿。”一旁的赖大回话道。 “把人都给爷找来,一个都不许少了!”贾珍吩咐道。 当下赖大便吩咐几个小厮去将众人喊了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看奴才们怎么糊弄俩傻子 不过多久,便见刚刚离去的小厮,领着二十来人跑了过来,一个个身上还带着酒气,气喘吁吁的行礼道:“给珍大爷,两位二爷问安!” 见贾珍、贾瑛、贾琏三人都只沉着脸也不说话,一旁的赖大迈出一步,向几人问道:“今儿谁在后墙这边儿当值?” 众人同时向身后一人看去,只听其中一人回道:“回赖爷爷的话,今儿是小的在此当值!” 赖大转头看向了贾珍,贾珍睨视着那人问道:“狗奴才,既是你当值,怎生爷来时你却不在?” 却见那小厮躬着身子回道:“回大爷的话,小的原本是守在这儿的,只是......只是......” “嗯?”贾珍冷哼一声。 贾珍与琏二不同,琏二虽也纨绔,但本性和善,贾珍是个能将东府翻个个儿的主儿,脾性乖张,连自己儿子都是说啐就啐,说打骂便打骂的,主子们都是什么脾性,在下人们中间传的是最快了,除了焦大那个火爆性子的,少有不怕他的。 那小厮两腿微微一颤,正发愁该如何回话,心中突然急智一转,来了注意,当即说道:“只是,小的方才吃饭去了,是以大爷来时小的不曾在。” “哪个是麻四儿?”贾珍听罢,不理会那小厮,反而像众人问道。 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回道:“大爷,小的便是。” 贾珍复又问道:“爷没记错的话,你们这些下人们该是在一块儿用饭才是,他说的可是实话?” 那麻四儿先是抱拳行了一礼,方才回道:“大爷说的是,只因小的们除了当值守夜,白日里还会在工地上帮忙,晚间工匠们下工后,也要料理善后,每日忙完之后才会开饭,又因小厮们累了一天,夜间还要守夜,便让厨房给他们准备了一些酒吃,好去去乏,方才小的们正吃着呢。” 人总是要吃饭休息的,忙了一天,还要守夜,吃点酒总不为过吧。 贾珍听罢,却又不好再怪罪什么,只是冷哼一声道:“哼,你们倒是吃的高兴了,赶明儿府里被人搬空了你们都不知道,养着你们这群奴才管什么用!” 却见一旁的琏二看向赖大说道:“大爷怎么不多派些人来,只顶着他们几个用,怎能成事!” 赖大赔笑一声道:“二爷您也知道,如今为了建园子,里里外外都缺人手,哪里还有闲人来换他们的岗。” 琏二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贾珍却又说道:“今儿这事,你倒要好好查查,再莫有下次,若是传了出去,平白让人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丢不起这个人,养的奴才,眼皮子尽是这样的浅!” “珍大爷放心,若叫老奴查出来,定不依他!”赖大在一旁笑着答话道。 贾瑛从头到尾,只在一旁看着,看着东西两府的两个主事之人,是如何被一群奴才们三言两语便糊弄了过去的。 贾瑛此刻甚至都有种掉头回家的冲动,合着自己摆这么大的阵仗,把两府的主子下人都喊了过来,就为了看他们唱双簧呢! 贾瑛心中不禁有些好笑,怪不得都说府里的下人奴才,比主子还厉害,焦大敢当这众人的面揭贾珍的丑事,还威胁贾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兴儿对凤姐的话敢阳奉阴违;李嬷嬷当着宝玉的面都敢大发脾气,连凤姐都要好言相说;赖嬷嬷更是除了贾母外,谁都敢训斥,就连贾珍都逃不过;主子给下人们赏钱,少了还被笑话。 瞧瞧,瞧瞧眼前的两位爷,是怎么被一群下人糊弄的! 贾府的主子和下人,都能摆一台朝堂大戏了。可不是么,朝中的百官臣子们,不就是这么糊弄皇帝的吗?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还都在理,然后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唇亡齿寒的道理谁不懂呢,都是下人,平日里谁还不会拿点占点,不拿不占,就凭赖家几代奴仆出身,能攒下那么大的家业?眼下有人事发了,面对主子时,他们当然会把这件事情尽量的化小,至于赖大会不会真的用心去查...... 琏二见一旁的贾瑛阴沉着脸,也不说话,便出声问道:“老二,你怎么也不说个话,可是觉得我与珍大哥处理的不妥?” 贾瑛呵呵一笑,却看向一边的赖大赖升问道:“我吩咐你们派人把着前门儿和侧门儿不许下人们进出,你们派人去了吗?” 两人相视一眼,依旧是赖大回道:“回瑛二爷的话,前门和侧门时常都有人守着,只是奴才们来的急,也没仔细吩咐他们,若想知道谁进谁出,找他们来问问便清楚了。” 贾瑛冷声一笑,看向赖大说道:“怎么,你是觉得二爷我搬出了东府,就不是府里的主子了是吗?” 宁荣两府家大业大,嫡系直系旁系大大小小加起来,人数不知凡几,可只要是姓贾,且尚未分宗,还共用一个家庙,即便是旁系的,在奴才们面前也能称一声主子,更何况,贾瑛还是直脉正派子孙。 赖大听出了贾瑛话语中的不满,却也没有太过在意。他们赖家,自宁荣二公起时便在府里任事了,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已经是府里的管家了,如今又传到了他这一辈,他母亲赖嬷嬷更是太爷身边的丫鬟,又是二老爷的奶娘,对于他们赖家,便是贾母都要给几分面子,不见琏二见了他,还要称一声“大爷”吗?贾蓉贾蔷见了他也要叫一声“赖爷爷”。 贾瑛虽然也是主子,可主子之间也是有分别的。 却听赖大不卑不亢的回道:“二爷说的哪里话,主子就是主子,奴才们心里只有敬着二爷的份,只是奴才刚说的也是实情,只是不知哪里闹了二爷,二爷不要见怪才是。” 一旁的贾琏也出声道:“老二,你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若是为了眼前这档子事,却也不值得。咱们家户大了,难免有些形色不一的,往二年也不是没出过类似的事儿。让赖大爷查清楚,问明白便是了。” 听听,这是主子该说的话吗? 不过贾瑛也知道琏二的性子,他老爹让他去抢几把扇子回来,他都不愿去欺负一个外人,被打了个半死,更何况是府里的人了。这家伙,可能是府里出了贾政宝玉父子之外,最善良的一个了。 他眼里除了女人,别的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态度。 贾瑛却不理会琏二,而是看向一边负责值夜的几个仆人,又问道:“我且问你们,你们给府里办差,府里可曾缺过你们银钱?” 见几人不说话,贾瑛指了指麻四儿问道:“麻四儿,你是他们的头儿,你来回话!” 麻四儿见贾瑛追着不放,暗道一声难缠,却也只能恭敬回道:“回二爷的话,不曾!” 贾瑛又问:“府里的主子们,又可曾苛待过你们?” 麻四儿道:“也不曾!” 贾瑛冷声一哼,说道:“既不曾少过你们银钱,更不曾苛待过你们,怎么爷听你的话儿里,府里给你们派个差,倒像是欠了你们多大的情分似的,嗯?” 麻四儿眼皮一颤,急忙说道:“二爷这话,奴才们万不敢受,府里派下来的差事,奴才们也都是尽心尽力,并未有半分惰怠,却不知二爷何来诛心之言。” 贾瑛冷笑一声道:“你不敢受,可你敢做啊!身为府里的奴才,派给你们的差事就是看守园子,如今出了家贼,却不见你们又半分的惶恐,反而把当值喝酒这件事说的如此理直气壮,这到底是爷在诛心,还是你们把我们兄弟三个当做傻子糊弄?” 麻四儿与一众仆役闻言尽皆跪了下来,只听麻四儿一边磕头,一边面带惶恐的说道:“二爷的话,真叫奴才死了才好,奴才们怎有欺瞒主子的胆子,还请二爷给奴才们一个清白,便是死了,也不能背上一个悖主恶仆的名声啊!” 在一旁沉着脸的赖大,见状也迈步行至麻四儿几人身侧,跪了下来,道:“二爷这番话,却是将奴才们都骂进去了,只是奴才们平日本本分分,尽心尽力,并无半点欺瞒之心,还望二爷能还奴才们一个公道。” 赖升当即也跪了过去,林之孝犹豫片刻,见众仆人都跪了,不好独他一人站着,无奈也跪了下去。 一旁的贾珍若有所思,莫不不做声。 另一边的琏二见赖大赖升都跪了下去,心中不忍,低声向一旁的贾瑛说道:“老二,你这又是为的哪般,不过是一个家贼罢了,似咱们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事还能有少?赖大爷,平日里便是我和珍大哥都得让着几分呢。” 贾瑛目光冷峻的看向琏二问道:“怎么,琏二哥是嫌弃我越俎代庖了吗?” 琏二翻了翻白眼道:“你若是不信贾,不是我兄弟,那才叫越俎代庖呢!” 贾瑛闻言,面色一缓,说道:“既是如此,琏二哥便让兄弟我把话说完可否。” 琏二无奈摇了摇头,任由贾瑛施为。 却见贾瑛看向赖大道:“你是府里的老人,便是我也该敬你一声‘大爷’,只是今日我也只是就事论事,我家以武勋传家,祖爷和太爷都是带兵起家的,二爷我在湖广也是带过兵的,你可知在军营之中他们今日所为犯的是什么律?擅离职守者,斩!当然,府里自然比不得战场军营,可今日出了这般丑事,怎么,做主子的连训斥几句都不行了吗?值得你们这般跪我?怎么你们这是逼我低头吗?” “奴才们不敢,主子训斥奴才自是应当......” 赖大的话还没说完,却听贾瑛道:“既是不敢,那便站起身来,待我问个清楚,是白是黑、是清是浊,好叫大伙儿看个明白,省得你们私下里说我这个二爷是个不讲情分,仗着主子的势欺负人的呢!起来!” 却又见贾瑛看向麻四儿问道:“你也别拿话将我,我贾瑛从来不随意冤枉一个人,更不会因为你们是下人就低看你们一眼,仗着主子的势欺负你们。府里是全赖你们平日里帮着打理办事,可也给了你们生活不是?做主子的对下人好,那是主子的情分,可你们莫要以为就是理所应当的,你们也该知道自己的本分。让你们看园子,如今却出了有人外盗财物的丑事,怎么,爷不该问个明白吗?” 麻四儿俯首回道:“自是应该!” 贾瑛点了点头,又向几个小厮吩咐道:“你们去把墙后面的东西都搬出来!” 当下便走出七八个小厮,到院墙之后,将对方在那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众人这才明白,贾瑛为何这般执意要追问到底,他们过来之后,只是看到了一个珐琅瓷器碎片和一个玉色琉璃绣球灯,却不知院墙后面还堆放了......这么多! 琉璃盏、珐琅彩等各种瓷器,大小珊瑚,以及各种摆件儿,居然连桌椅板凳都偷,还有一些木材用料。 为了修建省亲别墅,府里自然是大肆置购,虽说这些东西都有账目在册,可用去多少,有多少废料,这些却还未曾来得及统计。比如建园子用的那些上好的木料,即便是剩下的那些边角料,拿出去也能卖个好价钱。 再者,园子里本来就有许多老物件儿,这些东西也不是一次性就能处理掉的,索性都存放在了一处,至于这些东西都有多少,却是无人顾得上清点造册。比如这些瓷器、琉璃、珊瑚、桌椅等。 那些下人也都是极为聪明的,知道这些东西,便是府里的管事人心中也没有具体的数目,便专捡这些东西往外拿。 贾瑛指了指眼前的一大堆物件儿,向众人问道:“你们有谁跟我说说,想要把这些东西,从仓库里搬到后街院墙这边需要多久?还有,若是有人首次行此偷窃之事,他会一次就拿走这么多吗?” 说着又指了指地上的一根粗大的椽木说道:“这根椽木,你们之中有谁能凭一己之力从园子里来扛到院墙这边来的?” 众人闻言,尽皆变了脸色。 琏二和贾珍有种被人欺骗了的感觉,赖大赖升等几名管家,却是脸色越来越黑!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户人家的弯弯绕 只地上这些东西,若拿出去外面置换,少说也值几百上千两银子,若换算成例钱,便是一个一等家仆小半辈子也赚不来的。眼见如此一幕,自赖大这个总管以下的一众仆役,尽皆不敢再为自己辩白一句。 而那麻四儿以及身后的二十来小厮,此刻面色一片惨淡,贾瑛甚至注意到,其中几个胆子小的,此时身体如同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他们在害怕什么?只是因为怕失职被罚,甚至逐出贾府?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反了天了!去,把前后门都给爷堵上!再派人到园子里给爷搜,把这些养不熟的忘八给爷找出来!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做下这等没脸面的事来!”琏二像是火气中天一般,向着几个二三等的管家吩咐道。 贾珍在一旁也冷声插话道:“还不快去!” 就在几个管家将要带人离去的时候,却听一旁的贾瑛忽然开口道:“慢着!” 众人又都看了过来。 只见贾瑛看向一旁的贾珍、贾琏二人,轻笑一声说道:“珍大哥、琏二哥,此事不急,且等我问完话再让人去办也不迟。” 贾珍、贾琏又都疑惑了起来,不知道贾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刚才还一副揪着不放的模样,怎么这会儿反而倒不着急了?两人也只好按捺住心思,看贾瑛如何施为。 贾瑛却是看向场中的麻四儿几人,又开口问道:“爷再问你们一遍,你们方才到底做什么去了?” 麻四儿面色苍白,只是嘴里依旧狡辩道:“二爷,奴才刚才说的句句实话啊,确实是......” 贾瑛却不再听麻四儿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一旁的林之孝道:“林之孝,你带人去他们的住处,看一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且不说今儿的事情与麻四儿这些人有没有关系,只说麻四儿口中说的话,贾瑛是万分不信的。贾府的仆役和他们的主子都一个尿性,平日里惯会吃酒赌钱。贾芹在家庙里都敢与一众小厮胡来,更别说在少有人来的园子里了。 贾府之中虽说没有命令禁制下人们赌钱,不过也只是在私底下玩儿,这种事情他们是万不敢让贾政知道的,更别说是在当值期间,还出了眼前这档子事了。一但闹僵出来,让贾政知道了,恐怕就不是逐他们出府那么简单了。 麻四儿听罢,果真慌了神,一个劲儿的磕头说道:“二爷我说,奴才们除了吃酒,刚才还玩儿了几把牌。二爷饶了奴才吧,再也不敢了......” 贾瑛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一旁的赖大问道:“此事该怎么处理?” “这......”赖大看向麻四儿微微犹豫。如今府里但凡能跟建园子挂上钩的差事,都是肥差,眼巴巴盯着的不知道有多少,麻四儿能接下这份差事,自然不只是因为他办事的能力。 连贾芸想谋份差事,都要买些香料走一走凤姐的门路才能成事,更别说下面这些人了。 “怎么,让赖总管为难了?”贾瑛冷笑一声道。 赖大堆笑一声道:“二爷哪里的话,明儿奴才便把他们送到牙行......” 贾瑛摇了摇头道:“具体怎么处理,你不用与我说。你是府里的总管,该怎么办你看着定夺就是了,另外今儿这事情,你也看到了,总该有一个交代才是,也一并交给你去办了,总不能什么事都要主子们去做,你说是吧?” “二爷说的是,奴才必定会将此事查个明白,好回了二爷知晓。”赖大赔笑回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爷平日里公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心里理会这些小事儿,回头你把事情与你们二奶奶交代一番便是了。” 贾瑛复又看向一旁的贾珍道:“这事儿怕不止西府,东府这边儿也该好好整治一番才是,虽说咱们府里待下人宽善不假,可该有的规矩,也要让他们知道才是,尤其是吃酒赌博一事,正该防微杜渐,免得再生什么事端。” 贾珍闻言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赖升,沉声说道:“可听到二爷的吩咐了?” “好叫大爷、二爷放心,奴才回去便着手整治,若再有下人敢在当值期间吃酒赌钱的,奴才打断他们的狗爪!”赖升说话办事的风格像极了贾珍,话语之中带着一丝酸刻。 等到一众管家仆役各自离开之后,只剩下贾瑛贾珍贾琏兄弟三人时,方才听贾琏声音之中带着不解问道:“老二,我只当你要把咱们府上里外里翻个个儿才会罢手,却没想到你的屠刀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倒让我看不明白了?” 一旁的贾珍也闻言,同样也看了过来。在他的印象中,贾瑛是最见不得府里发生丑事的,不然他当初也不会追着自己不放,将彼此之间的关系闹得这般僵硬,今儿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还是你瑛二爷,只针对我这个珍大爷! 却听贾瑛说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般浅显的道理,我又如何不懂。怎么,你们还真想让我把府里的下人都清理干净啊!” 琏二砸吧砸吧嘴,神色莫名的看着贾瑛,纳罕道:“老二你果然开窍了,不罔为兄我平日里费心教诲一番。” 贾珍一脸怨念的看着贾瑛,心道:“怎么到我这里,就不见你这么明白事儿呢?” 却听琏二又说道:“老二,府里下人们的那些腌臜之事,我与珍大哥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只不过有些时候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你那大道理我却说不出来,可我知道,真要是没了他们,谁来伺候咱们?倒是可以多花些银子再买一些回来,可新买回来的就一定比他们得用吗?再者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少不了一个来往应酬的,还要护着府里的体面,寻常的下人怕是连见都没见过这种场面,还能指望他们给府里赚回来体面不成?” 贾瑛闻言,同样点了点头。 这些下人要靠府里过活,而府里却要靠他们来维持体面和尊贵。什么是体面,勋贵之间日常往来外事能办得合理妥当,这就叫体面。什么叫尊贵,出入行坐前后都有婆子丫鬟、管家仆役拥簇伺候,这就叫尊贵。没了这些,贾府还是贾府吗? 不过,这并不代表就能任这些下人们胡作非为,合起伙来欺瞒主子。 却听贾瑛说道:“正是如此,我才没有当面揭破他们的面皮,府里出了这等事,难道身为管家的赖大就能没有丝毫的责任?我今儿把事情交给赖大他们去处理,就是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做?没道理得罪人的事儿尽让主子去做了,反叫他们去送了人情!回头你同二嫂嫂说一声儿,也都盯着点,平白他们怎么处理,甭管是对是错,总要多驳他们几次才是正理,省得他们还以为你好糊弄呢!” “出了今儿这档子事儿,看今后谁还敢?”贾珍腔调一转,在一旁说道。 看了看打着火把,带着人在园子里搜检的赖大几人,再看看天色,贾瑛复才向两人说道:“天色也不早了,珍大哥与琏二哥也都回去歇着吧,咱们何必在这里陪着。” 三人复又相告一番,这才各自归家离去。 却说琏二这边回府后,便见凤姐与平儿也都没有休息,而是在外间软榻上等着他。 凤姐见他回来,当即迎了上去,一边与平儿伺候着帮贾琏宽衣,一边好奇开口问道:“出了何事?这么晚了,还把你喊了去,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儿再议吗?” 贾琏趁着凤姐不注意,偷捏了一把平儿的俏脸,惹得平儿一阵羞恼怒视,这才轻笑一声向凤姐说道:“你何时见过瑛二兄弟拿小事来烦扰人的?” 凤姐闻言点了点头,却听琏二继续道:“还不是园子里面出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趁着后门无人的间隙,想搬了园子里的财物去卖,却被回府的瑛二兄弟撞了个正着。” “还有这样的事?你跟我说,是哪个眼皮子浅贪黑心的,我这便命人把他送去牙行!”凤姐闻言,眉梢一挑,怒目而睁道。 这府里一直都是她在打理,下人们也都是她调教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丑事,第一个没脸的岂不是她这个管家媳妇儿? 凤姐心中冷意渐浓。 却听琏二在一旁说道:“人没能当场抓到,反而是那几个值守的,被老二好一顿训斥,就连赖大都当场给他跪下了,如今正带着人在园子里搜检呢。” 凤姐眉间微微一蹙,问道:“跟我说说,都怎么一回事儿?” 当下琏二便把事情的大概与凤姐分说了一番,凤姐的面容之上渐渐挂起了冰霜,双目中透着的冷意宛若两把刀子,锋利、无情。 嘴里却冷笑一声说道:“他倒是全了自己主子爷的威风,反叫我没了脸面。哼!” “哪里就又牵扯到你身上了?”琏二一旁不解的说道。 却听凤姐道:“面儿上建园子的事情都是你和珍大哥负责,可你们两个哪一个能靠的上,还不都是我在里里外外忙活?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丑事儿,若叫人听了去,岂不是认为是我御下不严?叫我今后还如何管理那些下人!” 琏二轻笑了笑道:“他也是爷,怎么你还能与他计较不成?再说,这事最后不还是还回到你手上了吗?该怎么处理,那还不是你说了算。要我看,老二如果不是顾忌着你与珍大嫂嫂的脸面,估计能把赖大赖升的面皮子都给揭下来,他吩咐下来的话,这些人也敢阳奉阴违不当回事,真当老二在外面砍的那些人头,都是泥塑的不成?你也别胡思乱想了,也不看看,就咱们家这些爷儿们,真要论心狠能为的,哪个能比得上他?看明白些才好!” 凤姐闻言,轻啐一声道:“你还有脸说,但凡你是个争气的,我也不至于被林丫头给笑话了去!” 琏二好奇问道:“笑话什么?” 凤姐冷笑吟吟的看着贾琏,一字一句吐道:“笑话我嫁了个没能为的,连个诰命都赚不回来!” 贾琏尴尬一笑,搂着凤姐说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早晚我给你承袭一个回来。” 凤姐笑骂一声道:“你也就知道惦着家里的!” 琏二搂着凤姐纤细的腰肢向榻边移去,一边色淫淫的说道:“我不惦着家里的,难道还要惦着外面的不成?” 凤姐凤眸生春,娇怒道:“你敢!” 眼见此状,一边的平儿面色羞红,很是识趣的退了出去。 室内,活色生香。 又过了不知道几日,朝廷那边依旧不见有动静,不止如此,宗人府那边,也不见有任何消息传出,杨煌是生是死?皇帝有没有见到他? 应该是死了吧...... 正从玄真观骑马回京的贾瑛,目光看向宫城的方向,心里有些不太确定。 只是他不知道的时,就在他回京的同时,一身御赐飞鱼服的窦章,正出了北镇抚司衙门,径直入宫而去。 ...... “逆子!你这个逆子!” 徐老二又一次不知不觉的行至了父亲的书房门口,再一次听到了书房内传出的茶碗碎裂的声音。 众所周知,每逢此刻,必有大事! 听到逆子二字时,徐老二心中吓了一跳,之后再仔细想想,自己最近没闯什么祸啊! 该不会是...... 徐老二心中顿时来了兴趣,从小到大,闯祸挨揍的总是他这个老二,从未见他的大哥挨过一次训斥。这回倒是破天荒了...... “你怎敢背着老夫私下与他们往来?还收他们的银子?你就不知道,那是要你命的银子吗?你还有什么瞒着老夫,还不都一并说来。”徐遮幕怒视着这个被自己从小带在身边细心培养的长子,他曾一度的认为,这个长子是个听话孝顺,从不惹是生非,还能替长辈分忧的大孝子。不像他的小儿子,整日里不是斗鸡遛狗,就是往烟花巷里钻,一点都不让他省心。 可如今看来,一切都反过来了,谁知那个最不省心的,是家里造化最大的一个呢? 西红柿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来自三把手的背刺 “父亲,是孩儿连累的家中,连累了您,孩儿对不起您啊!”徐凤延跪在地上,满面泪痕的哭告道。 “还不快说!非要等到抄家的旨意下来,你才肯说吗?”徐遮幕须发皆张。 “没用的,父亲,孩儿被他们骗了,上次百官联合逼着陛下下罪己诏的事情,是孩儿与庄文运、康孝廉他们一起联络的百官。还有......还有这一次......”徐凤延脸上露着绝望之色,吞吞吐吐的说道。 “湖广那边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徐遮幕听罢,身体一阵摇晃,几要瘫倒,却又强撑着问道。 徐凤延摇了摇头道:“父亲,湖广那边的事情孩儿真的不清楚,只是每年他们都会往嘉鱼县老宅那边送一笔银子。” “这些年,你收了他们多少银子?”徐遮幕再次问道。 徐凤延依旧摇头道:“那些银子,都是老家人在清点记账,孩儿并未详问过,只是近二年,费廉他们送的多了些,每次大概又百万两上下......” “你......”徐遮幕扬起了巴掌想要打下去,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已年过五旬,接近花甲的徐遮幕,原本高大挺拔的身姿,陡然间伛偻了下来,半生宦海沉浮养下的心境,在这一瞬间被打击的涓滴不剩。 “怪不得你妹妹总是说你像是披着一副人皮,面子恭敬谦和,实则狂妄自大。我百般嘱咐你,那些人可以用,但不能信,更不能掺和到他们的那些烂事离去,你把我的叮嘱都当做了耳边风。可笑,可笑我徐遮幕半生阅人无数,到最后却被自己的儿子啄瞎了眼,哈哈哈哈......”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年,只要涉及湖广的政事,他李保保就变成了哑巴聋子,众人都说朝堂之上,李与徐坐分江山,呵呵,多么大的讽刺啊......昔时书生梦膏粱,三十余载,譬如空中作画,不过一场虚妄罢了。蕉间得鹿,真欤梦欤,到如今,想求个松林结庐,甘友渔樵都难了......” 徐凤延从未见在他心中如泰山般伟岸的父亲如此颓然的一面,此时的父亲像极了在天灾面前表现的束手无力的田间老农,只是他心中依旧存着侥幸。 “父亲,您是大乾的次辅,是陛下的左膀右臂,陛下会饶过我们的,对吗?” 徐遮幕看着依旧不死心的儿子,一声凄笑,这就是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这就是年纪轻轻,便官至兵部武库清吏司员外郎的大乾次辅的儿子。 “痴儿啊,如今不是该想陛下会不会饶过我们父子的时候,而是该想想怎么样才能让陛下饶过你的弟弟妹妹,你去吧,为父想静静......” 书房外的徐老二将一切都听在耳中,数次抬腿想要迈步走近书房,却最终还是忍住了,折身向徐文瑜的闺房而去。 ...... 翌日清晨,百官们一如既往的早早赶到了奉天门外,等待早朝。 随着湖广藩王叛乱,又被迅速平息押解进京之后,京中诡异的阴云突然间就消散开了,往日里流传于市井街巷中的各种谣言秘闻,也都不见了踪影。在这一场围绕皇权展开的博弈中,皇帝最终取得了全面的胜利。阴云消散了,夹在中间的朝中百官自然也就轻松了,面容之上各个洋溢着笑色。 几位排在前列的内阁大人们,李阁老依旧是不论又多大的事情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傅阁老今日看上去好像又年轻了许多,昂首阔步,每一步都坚定有力,杨、周二位阁老依旧被众人自动忽略不计。为一让百官诧异的,便是身为次辅的徐阁老,怎么一夜不见,就苍老了许多呢? 五更正刻,奉天门开,百官入朝觐见。 “陛下早朝,有班进奏!” 随着戴权的公鸭嗓子落下,将沉浸出神的徐遮幕惊醒了过来,伸出颤巍巍的右手向袖袋之中摸去,那里有他连夜起草好的认罪请辞的折子,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是他这位大乾的次辅,除了主动认罪请辞外,也想不出什么能使徐家避祸的办法来。徐遮幕知道,以他们父子做下的事情,别说嘉德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便是朝中的百官怕是事后怕是也少不了踩上几脚的,他没想过仅凭一道折子就能让嘉德开恩,无非就是要向皇帝摆出一个态度来:做臣子知道错了,只要能不株连二女,徐遮幕甚至都做好了下狱杀头或是流放的准备。 只是就在他要迈出脚步时,身后的傅东莱却先他一步出班奏道:“臣户东阁大学士傅轼,有本奏。” 嘉德没有片刻的犹豫,高坐龙位之上,冕旒遮住了他的面容,让百官看不出喜怒,轻轻吐出一字:“讲!” 只见傅东莱捧着一本奏疏,朗声道:“臣傅轼,上本弹劾济宁侯樊嗣、安和伯党效忠、户部侍郎庄文运、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康孝廉、兵部侍郎马芳、通政司左通政黄彬、兵部员外郎徐凤延等朝中官员,结党营私、弄权敛财、交通外官、欺瞒圣听、暗中勾结逆藩为其造势等大小十二条罪状,臣请陛下惩罢奸佞,还大乾朝堂于清明。” “大伴,将傅卿的奏本呈上来。”嘉德面色平静的向一旁的戴权吩咐道。 等到戴权将奏本呈上,嘉德草草看过一边后,复又看着殿中的百官问道:“傅卿的弹章,可有人申辩?” 大殿之中,却见兵部侍郎马芳、通政司左通政黄彬二人慌忙出班跪奏喊冤。 嘉德复又向众人问道:“其他人呢?” 却听殿中有督察院的官员出班奏道:“启奏陛下,左副都御史康孝廉已于昨日告假,未曾上朝。” 户部同样有官员出列奏道:“户部侍郎庄文运,也于昨日告假,未曾上朝。” “还有呢?”嘉德再次出声问道。 却听一旁的戴权低声回道:“陛下,济宁侯与安和伯,在朝中并无职缺,今日又非大朝会,是以不在殿中。至于兵部员外郎徐凤延,尚在殿外列班。” 呼听守在殿门出的小太监入内奏报道:“陛下,兵部员外郎徐凤延于殿外请罪。” 嘉德默默的点了点头,却又听班列之外的傅东莱道:“陛下,臣这里还有湖广巡抚、南京右都御史冯恒石转递奏本,是关于原湖广布政使费廉、按察使钟善朗、都指挥使潘贵等人贪墨军饷军粮、勾结逆藩、结交朝中官员的罪状,一并账册书信等证据三箱,臣已命人带至殿外。” 殿内的大小官员,自傅东莱出班的那一刻起,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内阁大臣都亲自下场了,事情还能有小?尤其是弹劾的其中一人还是当朝次辅的长子。 百官们又变得默不作声了起来,同时将目光看向了班列之前的徐遮幕。 嘉德的目光同样也转了过来,沉默片刻之后,复才平静地向徐遮幕问道:“徐卿,朕记得费廉、钟善朗两人,都是你上本保举的吧?嗯,还有傅卿的弹章中还牵涉到了你的儿子,徐凤延也在殿外请罪了,徐卿可有什么话要说的?” 徐遮幕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前面纹丝不动的李恩第,又看了眼将自己的后路全部斩断的的傅东莱,心中哀叹一声,将拿在手中的辞呈再次放回袖袋之中,复才出班跪奏道:“陛下,是臣识人不明,教子无方,愧对陛下圣恩。臣之子徐凤延乖张无知,不知朝廷律法刑威,犯下大过,臣请陛下严治徐凤延之罪,只‘勾结逆藩为其造势’一条,还望陛下明察!” 这一条若是认下,那抄的就不是一家,而是九族! 若没有这一条,他徐遮幕或许能向皇帝认罪请辞,归家待审,可如今傅东莱先一步把徐家和杨煌联系在了一起,徐遮幕若在认罪请辞,那便是将“勾结逆藩”这一条也都认下了,到时候才正是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与长子的生死,早已是注定了的,结局再好,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他要为自己的小儿子和女儿做最后一搏。他是大乾的次辅,做了近十年的内阁大臣,便是有罪,朝廷也不可能仅凭一道弹章,就立刻治了他的罪,按照常规还要走一系列的审查程序。或许......还能有机会。 却听嘉德又看向李恩第,问道:“李爱卿以为如何?” 一直沉默未曾做声的李恩第,颤颤歪歪的走出了班列,奏道:“回陛下,事涉我朝内阁大臣,不可不慎,老臣以为应命刑部、督察院、大理寺官员对徐凤延一事进行会审,若是却有其事,当治徐凤延之罪。若所言非实,徐阁老入阁近十年,为我大乾朝政呕心沥血,朝廷自当还徐家一个清白。” 傅东莱在一旁看了眼李恩第,心中对这位首辅大人是忌惮不已。徐凤延有罪,身为父亲的徐遮幕岂能脱得了干系?可李恩第却偏偏只提徐凤延之罪,又不露痕迹的为徐遮幕说情,难保三司会审的时候,这位首辅大人不会横插一手,到时候...... 却见嘉德又看向另一边的杨、周二人。 却听杨景说道:“陛下,臣认为李阁老所言有理。” 周荃:“臣附议。” 嘉德本也没有指望这两尊泥塑能说出去什么不同的见解来,随即收回了视线,看着殿中的百官开口道:“将徐凤延等人革职拿狱,着刑部侍郎李乾安为主审,督察院右副都御使庞玮、大理寺少卿谷廪仓为副审,共同审理徐凤延一案,命右宗人杨煜、监察御史贾瑛为监审。众爱卿可有异议?” ...... 贾瑛这几日也并未闲着,他去了一趟玄真观,回来之后,便开始大肆置办起来,三牲、酒果、糯米砂糖、金银茶叶、绸缎玉器,各色各样的都有。 他本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向贾敬提出了为他和黛玉做媒,向林府提亲的请求,却没想一向不喜俗事应酬的贾敬居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回来之后,贾瑛便开始准备了。 三媒六聘之中,男女方的媒人是都有了,贾瑛只需要再请一位红婆。剩下的就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以及亲迎六项,他与黛玉当下只是定亲,六聘只需走完前五项,定下成亲的日期即可。眼下他就在准备纳采所需的东西。 正当贾瑛要去请了老太太去林府提亲的事宜之时,却听喜儿来报,门外来了几名宫里的内监,还捧着圣旨来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戴权的凝视 “圣谕,着贾瑛即可入宫觐见!” 皇帝终于要召见他了,贾瑛接旨起身时下意识向皇宫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但此刻心中依旧有些忐忑。宗人府到现在也没有传出杨煌的死讯,绿绒丫头给的毒液也不知奏效了没有,皇帝私下里有没有见过杨煌。 贾瑛匆匆换了朝服,随同内监一道向着宫城而去。 “臣贾瑛,拜见陛下!” 依旧是在华盖殿内,只不过此刻殿中除了君臣二人之外,再无旁人。 嘉德高居御座之上,贾瑛俯首跪拜于地。 自贾瑛进殿之后,嘉德就保持着沉默,贾瑛叩拜行礼之后,也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神色莫名的看着伏跪在地上的年轻臣子,凝视良久,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来。 “为何要在德州停留?” 静默许久之后,嘉德终于出声了。 俯首在地的贾瑛,见嘉德问道了德州之事,神色微微一动,面容之上露出一丝轻松,只是嘉德无法看到他的神情罢了。 微微一顿之后,贾瑛遂将心中早已准备好的腹稿,向嘉德回禀道:“回陛下,只因德州位于山东与直隶的交界处,又有德州卫驻扎,因此臣才会在德州停留。” 嘉德的神色之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轻道一句:“继续说。” “陛下,可还记得三阳教一事?起初,臣一直以为,三阳教不过是民间的一个普通邪教罢了,只是等臣到了湖广之后才发现,原来三阳教背后,另有主使之人,此人便是逆藩杨煌。而湖广的青衣军叛匪,便是以三阳教的青阳道子为首,此人亦系逆藩杨煌的心腹。 据臣所知,自三阳教的红阳妖道李文祖伏法后,尚有白阳妖道在京畿直隶附近显露踪迹。臣押送逆藩杨煌及其党羽入京,料定这些叛贼必然会来劫囚救人,只是从湖广一直到山东,这些人一直没有动作。 而押囚入京的必经之路德州府,又恰好位于山东与直隶的交界处,两省交界人迹混杂,是这些匪徒活动最猖獗的地方,同样也是他们动手的最佳之地。如果错过了此地,一但等押囚的队伍驶入直隶范围,四周有京营大军镇守,他们若再想动手便不可能了。因此,臣以为,若果真有人劫囚,必然会把地点选在德州府,所要考虑的无非就是这些人会在德州府的什么地方动手。 而押囚的队伍在到达德州之时,天色已是黄昏,一但队伍选择不在德州城停留,而是继续行进,则入夜宿营必然会在荒郊野外,岂不正好给匪徒提供了劫囚的机会?而德州城则不同,一者有官驿府衙做依托。二者,如果真如微臣所料,事有不协,附近还有德州卫可以求援。正因如此,臣才会命令队伍在德州休整一夜。” “朕听说,是爱卿亲手擒获的逆贼杨煌?”嘉德再次出声问道。 “是。” “那逆贼......可曾与爱卿说过什么?” “回陛下,没有。”贾瑛话音不急不缓的回道。 嘉德盯着跪在地上的贾瑛看了许久,复才说道:“爱卿平身吧。” 贾瑛面色平静的站起身来,器宇轩昂的立于殿中,目光清澈,且没有半丝杂念。 高居御座上的嘉德看了贾瑛一眼,微微点头,复才说道:“爱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朕尚有一事让你去,你莫要觉得劳苦才是。” “为陛下尽忠,乃臣子本分,陛下将重任交付于臣,那是对臣的隆恩,何来劳苦之说。”贾瑛恭敬回道。 嘉德面容之上浮起了一丝满意之色,不骄不躁,不居功自傲,这才是他看中的臣子。 只听嘉德微微一笑,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朕只是让你去做徐凤延一案的监审罢了。” 贾瑛尚不知朝中发生的大事,是以听到“徐凤延一案”五个字后,神情微微错愕。 心中轻叹一声:“这么快吗?” 复又下跪领命道:“臣贾瑛,领旨!” “爱卿平身,你我君臣叙话,不必如此拘礼。” 却听嘉德话音一转又道:“朕,尚有几句话要嘱咐与你。” “臣洗耳恭听。” “你可知朕为何要你去做监审?”只听嘉德问道。 “臣愚钝。”贾瑛却是不明白嘉德为何要自己去做这个监审,嘉德是一心要改革朝政吏治的,而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徐遮幕显然是吏改路上的阻碍之一,湖广那边与徐家的牵扯,贾瑛也是有所了解的,冯恒石托他带回京城的几口大箱子里,就有不少是牵涉到了徐凤延的证据,按道理,嘉德不应该顺水推舟拿下徐遮幕这只“大老虎”吗?何必还要多次一举? 却听嘉德说道:“朕信任你,所以,朕要你去帮朕盯着。朕......想看到的是事实。” 贾瑛揣摩着嘉德话语中的深层含义,什么才是事实?是担心有人会暗中偏袒?还是...... 想到这里,贾瑛心中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一劫徐遮幕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即便所有的事情,真的是徐凤延瞒着他做下的,他也不可能继续在次辅的位子上坐下去,倒台只是时间的问题。 墙倒众人推,只不过嘉德是想要拿下徐遮幕不假,可同样不愿意看到有人借此机会,栽赃嫁祸,把所有的罪名都安在徐遮幕头上。倒不是说皇帝生了慈悲怜悯之心,体恤这位两朝老臣。皇帝在意的是,臣子们会不会欺骗他。 “臣,明白了。”贾瑛轻声回道。 交代完正事之后,贾瑛原以为嘉德会让他跪安离开,却见嘉德随手抄起一本奏疏,翻看了几眼,话音一转,又出声问道:“朕听大伴说,你在京中与南安王府合伙开了几家铺子,可有此事?” 贾瑛闻言,面色之上有些疑惑,嘉德怎么突然关心其这个来了,还有,戴权这个老阴人果真是在盯着他呢。 “回陛下,是有这么回事。” 却见嘉德面色一肃,训斥道:“你一个新科探花,朝廷翰林,好好的去鼓捣商贾之业做什么?难道朕给你的俸禄还不够?哼,不务正业。” 嘉德突然间的训斥,让贾瑛一时有些懵,你一个皇帝,大乾天子,没事多关心关心国事不香吗?好端端的,关心臣子的私事做什么?再说,朝中与商贾有关系的大臣,多了去了,不然就朝廷给的那点俸禄......这种话贾瑛自然是不敢乱说的。 贾瑛赫然一笑道:“回陛下,那几家铺子,本是外祖家里的产业,臣刚入京时,外祖担心臣年轻无靠,京中生计艰难,所以才给了臣一些分子,以作补贴家用,因是长辈的一份爱护之意,臣怎好拒绝。所以,那铺子倒并非是臣与南安王府开的,只不过是添了一些分子在里面,一年到头得个百八十两的利钱,充作家用罢了。。” 嘉德闻言,故作怒斥道:“哼,你何时也学会了用这些油腔滑调来糊弄朕了?朕可听说,你们两家联合一些大臣之家,把整条兴庆街都占下来了,‘百八十两的利钱’你也敢说,你当朕对于商贾之业一无所知吗?你那铺子都做些什么买卖啊?” 贾瑛此刻是真搞不懂,嘉德是什么心思,难道是单纯的不喜官员与民争利? “回陛下,是做些香料生意的,听说还开了几家酒楼。” “听说?呵呵。”嘉德轻声冷笑一声道:“朕怎么听说,这都是你的注意啊?” 回头得给戴权扎个小人,这该死的老阴人! 贾瑛一本正经的否认道:“哪有的事,陛下,臣入京之后,一心在家温书准备应试,高中之后,又在翰林院修史,然后就去了湖广,臣哪里还有时间去费心那些个,陛下,臣说的可都是实情,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嘉德闻言,气笑一声道:“果真是油嘴滑舌!” 却又话音一转,叹道:“说来,朕自入主东宫以来,有十多年未曾到民间体察过民情了,你今日提起此事,朕心中倒有些意动,不如改日带朕到你那铺子里转转,若是真有什么好的香料,朕倒是可以挑几样回来,送给皇后、元妃她们。朕虽是一国之君,却少能体会寻常百姓人家的乐趣,近来又久忙于国事,倒一时冷落了皇后、元妃她们,正好借此机会,聊表一番朕的愧意。”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怎么叫我提起的此事?还有你到云记铺子里能体察出什么民情来?皇宫里缺香料吗?您冷落您的妃子,跟我一个臣子说什么呀,我还能替您不成? 嗯?不对! 贾瑛咂摸出了一丝嘉德的用意,该不会是...... 嘴里却回道:“陛下忧思民间疾苦,我大乾百姓能得陛下这般的君父,当是百姓之福,大乾之幸。臣能陪伴陛下左右,同样是臣的荣幸。不知陛下准备何时......” 嘉德轻轻一笑道:“不急,不急!嗯,朕这里倒没什么事了,你回头便去大理寺吧,记得朕嘱咐你的事情。跪安吧。” 贾瑛一边跪安向外退去,心里却在鄙视嘉德,做戏也不知道做全套的,前一刻还相叙尽欢,下一秒就让跪安。呵呵,果真皇帝就是任性! 贾瑛离开,戴权入殿。 却听嘉德忽然问道:“大伴,绣衣卫那边怎么说?” “回陛下,绣衣卫百户沈翔从湖广加急递送来的折子,贾瑛却是未曾去见过杨煌,而且回京前,冯大人也曾叮嘱过他,路上小心杨煌的残党。至于百户唐千斩,据通行的绣衣缇骑回报,他与贾瑛在回程之中曾生有过节,起因是因为一名湘军营的把总,如今那名把总似乎做了贾瑛的护卫。” “你的人呢?” 戴权再次回道:“回陛下,并无太大出入。” 嘉德复才点了点头,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面容之上,渐渐浮起一抹怒色,喝骂道:“废物!要他何用!” 戴权在一旁躬身道:“奴才这便去办。” 见嘉德没有说话,戴权才向殿外退去,及至殿门之外,这位内宫大太监看着贾瑛离去的方向,凝视良久,神情之上有些复杂。 他的人到了湖广之后,便消失了。只是这些却不能如实向陛下回禀,只能放在心里。 ...... 贾瑛离开华盖殿后,下意识的向内宫的方向看了一眼,自从元春才选凤藻宫后,华盖殿里再也见不到那位大姐姐的身影了,贾瑛心中不免有点遗憾,今后再想见面就难了,心下不由有些失落,低着头向宫外走去。 才折过奉天殿,从奉天门的东角门走出,便遇到从左顺门走出来的李恩第,身后傅斯年抱着一沓奏疏紧紧相随。 贾瑛与傅斯年匆匆相视一眼,彼此目光中露着惊喜,却又急忙立足躬身行礼道:“下官翰林院编修贾瑛,见过李阁老。” 贾瑛自然是认识李恩第的,当初殿试之时,曾远远的见过一面。李恩第却并不认识贾瑛,或者说,即便是在当初金殿传胪之时见过一面,他年事已高,过去这么久也早就忘记了。是以李恩第最开始之时仅仅是扫了一眼,便准备继续向华盖殿而去,此刻听到贾瑛自报家门,李恩第方才停住了脚步,缓缓的转过身来,看着贾瑛说道:“嗯,你便是新科探花贾瑛?” 又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傅斯年,方又说道:“都是少年英才,我大乾人才辈出,可喜,可贺。” 傅斯年与贾瑛二人闻言,同时向着李恩第躬施一礼。 李恩第盯着贾瑛看了半响,忽然又道出一句:“听说陛下命你监审徐凤延一案?” ...... “嗯,好好办差!” 说罢,也不等贾瑛反应,便转身继续慢慢悠悠向着华盖殿而去,身后的傅斯年向贾瑛递了个神色,也急忙跟了上去。 贾瑛在原地停留片刻,看着远远离去的李恩第的背影,这位大乾首辅年岁是真的高了,身姿越发的伛偻,再有一二年便是古来稀了,只是贾瑛却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位走起路来慢慢腾腾的首辅大人,那双总是被耷拉着的眼皮遮盖着的双眼之下,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又精芒闪过,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垂垂老朽,反倒是老而弥坚。 贾瑛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了宫门,向贾府而去。 大理寺那边尚不着急去,监审又不是主审,再者他连谁是主审都没搞清楚,冒冒失失的去了,谁知会不会被人当枪使了。 《剑来》 眼下还是先把他自己的人生大事定下来最重要。 第一百三十七章 告诉他,爷不在家 久在城外玄真观修道的敬老爷突然回府了! 这个消息,在第一时间便传遍了两府上下。 正在外面吃花酒的贾珍,几乎是连鞋子都顾不及穿,抓起丢落在一旁的外衫,就随着小厮往府里赶去。 尤氏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领着府里上上下下,无论是嫡系还是旁脉、男嗣还是媳妇儿,一并阖府管家小厮、婆子丫鬟们前去仪门处跪迎。 “儿媳妇率阖府上下亲眷下人,恭迎老爷回府,问老爷大安!”尤氏端庄舒雅的盈盈一拜说道。 贾敬闻言,目光转向了尤氏,面容之上依旧是一副清冷之意,点了点头道:“家里可都好!” “回老爷的话,都好!”尤氏温声回道。 随即又见贾蓉领着内室可卿上前拜道:“孙儿并媳妇秦氏,给太爷问安,恭迎太爷回府。” 一旁的可卿也柔柔一声道:“孙儿媳妇,给太爷请安。” 贾敬没有理会贾蓉,只是可卿说话时,贾敬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还未等贾蔷,以及一并下人们叩拜,便听贾敬不耐的说道:“免了这些俗套的,给我准备一间静室,等贾瑛回来,再让他来见我。” 至于亲儿子贾珍为何不在,却没见贾敬有半分的关心,或者说他那儿子是什么性子,做父亲的又岂会不知。 西府,荣庆堂。 贾瑛正与老太太说完了自己的事情,便听外间有婆子回道:“老太太,东府的敬老爷回府了,东府大奶奶派人来请二爷回去呢。” 贾母闻言,看向贾瑛微微一愣道:“他做寿的时候都不见回府一趟,往年也只祭祖的时候才能见他一面,今儿倒是为了你的事情破天荒了。” 一边感慨者,一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算他没忘了自己还有个家,心里还知道些轻重!罢了,你也不要在我这里多待了,去喊上四丫头一起,回府见见她老子去。难得她老子能回来一趟,虽说这丫头打小就跟着我长大,也不缺爱护,可到底比不上自己嫡亲老子来,以至于养成那么个清冷的性子。” 提起惜春,如今听贾母这么一说,贾瑛反而有些明白惜春为何会是那般孤冷的性子了。缺少父爱倒是一方面,侯门公府的深宅大院子里边儿,有几家的小姐能入百姓家的子女一般,享受父爱的关怀呢?迎春探春倒是一直在父亲身边,却也不见贾政、贾赦多关心些什么。贾政还好,偶尔还会把女儿侄女喊了去,谆嘱几句。至于贾赦......呵呵。 说到底,惜春的性子还是随了贾敬的多一些,是一个人的天性,并不为外界环境所影响。平日里惜春与众姐妹同样是有说有笑,可依旧掩饰不住她骨子里的那股冷意。回想起惜春的结局,倒是与贾敬没什么两样。 “老太太,孙儿告退了。”贾瑛向贾母施了一礼,转身往外而去。 出了荣庆堂,从丫鬟们口中知道几个妹妹正在探春的院儿里,贾瑛遂折身向的探春院儿而去。 “给我,你给我!” “不给,这是二婶子给我的,明明你把自己的吃完了,还来抢我的,就不给!” 院儿里两个半大的少年正撕扯在一块儿,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个两手大的锦织小袋子,袋子里鼓囊囊装的满满的,也不知是什么。 “环叔,你若是再抢贾兰的东西,我便揍你!”另一旁一个身形壮实,像个小牛犊子一般的少年,上前推开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少年,将另一名瘦弱的少年护在身后,扮做凶狠的模样出言唬道。 贾瑛刚转进探春的院儿里,便见贾环与贾兰贾菌三人,正在院子里打闹,本也没过在意,却见贾环有一次冲了上去,却被贾菌狠狠推到在地,坐在一边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哭喊着要回去告诉老娘。 贾瑛最是见不得身为男子汉,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当下便折身向着三人走去,嘴里一边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三人见贾瑛走了过来,贾兰和贾菌恭敬的上前见礼道:“给二叔请安。” 贾环见有人来,嚎哭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大了。 贾瑛面色一皱,露出不喜的面容,看向贾环呵斥一声道:“一个男子汉,哭哭啼啼,成什么体统,还不把嘴闭上!” 贾环虽说没怎么与这位二哥说过话,但却知道这个瑛二哥是个能为的,平日里便是父亲见了,也是和和气气,不像对他与宝玉一般,动不动就呵斥,而且琏二哥平日里没少拿这位瑛二哥的事迹来吓唬他们几个小的,是以贾环心里对贾瑛还是有些畏惧的。如今听到贾瑛呵斥,瞬间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坐在地上做什么?还想让我把你提起来不成?站起来!”贾瑛面色冷峻的训斥道。 贾环依言站了起来,依旧是一副丧眉耷眼,探肩弓背,吊儿郎当的模样,贾瑛看了便气不打一处来,贾家东西二府的男嗣们,甭管直系旁系,成器的不成器的,起码从样貌上来说,一个个都是堂堂正正的,及到如今,他也只遇到过两个,只看了就让人不顺眼的。一个就是满目淫光的贾瑞,一个就是吊儿郎当的贾环。 要说贾环,模样长得其实也不差,除了眼睛小了点,没什么其他有缺憾的地方,最大的缺憾就在与他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哪个? “你一个当叔叔的,欺负两个侄儿做什么?”贾瑛沉声问道。 却听贾兰在一旁说道:“二叔,二婶婶给了我们一人一袋果子,环叔把他的吃完了,就来找我要,我已经分给他一些了,他还要抢。剩下的这些是要分给贾菌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贾兰怀中袋子里装着的是一袋子南疆产的坚果,这种东西,在时下还是一种稀罕物,每年也只有特定的时节,才会从南方运来一些。 贾瑛揉了揉贾兰的脑袋,轻笑一声说道:“你小小年纪,倒是懂得恭让!” 却听贾兰脆声说道:“平日里有人见我瘦弱便欺负我,都是贾菌护着我呢。” 贾瑛闻言转向一旁的贾菌,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肌肉,纳罕道:“才几日不见,菌儿你到越发壮实了,做的不错,有道是‘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你们兄弟之间就该互匡互助,这是好事,二叔该赏你些什么才是。” 一边说着,一手又在浑身上下开始踅摸,只是半响之后,贾瑛却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他入宫之时换了官服,如今还没来得及换回常服,身上却是空空荡荡,连个挂坠儿都没有,却是要在晚辈面前出丑了。 贾菌依旧一脸憨厚的在那等着贾瑛的赏赐,他素日里常听人说起,这位瑛二叔,不仅是文曲星下饭,而是文武双星降世,先是皇宫救驾,又是湖广平叛,一身的武艺,无人能敌,是他心中最敬佩的人,如今听了二叔要赏赐,自然是开心不已。 贾瑛看着一脸希冀而又憨厚的贾菌,一时倒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却是一旁的贾兰看着贾瑛空荡荡连个配饰都没有的外衫,却是看出了贾瑛的窘意,拉了拉一旁贾菌的衣袖道:“你不是想跟着二叔学带兵打仗吗?还要什么其他赏赐?” 贾菌也反应了过来,看向贾瑛憨厚的说道:“二叔,我不要赏赐,我想跟着您上战场杀敌!”一边还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贾瑛闻言,噗嗤一笑,一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少年,却要叫嚣着上战场。他恐怕连战场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呢。就连自己,都没有到过真正的战场呢,他却是求错了人。 不过贾瑛却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贾家武勋传家,到了草字辈,总算出现了一个能继承武勋的苗子,怎么也该好好培养才是。 当下便看向贾菌说道:“如今没有仗打,等二叔将来去打仗的时候,一定带上你如何?” 贾菌喜笑颜开,憨傻一笑,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好!” “那......二叔能教我习武吗?我特别能吃苦,不怕累,不怕疼,就是没人教我。” 贾菌同样是荣府的正派玄孙,身份和贾瑛在东府那边类似,只是家中却只有一个寡母,别问他父亲哪儿去了,因为他父亲同样是他们那一脉的“老大”。 孤儿寡母的,虽然有族里帮衬,可毕竟富裕不到哪里去,而学武,却是一件很费银子的事情。 贾瑛点了点头道:“回头你到我那边去一趟,我帮你找个好师傅。” 说罢,又看向贾兰道:“可去学里读书了?” 贾兰摇了摇头道:“母亲说我还太小,等到十岁的时候,才许我到学里去。平日里都是母亲教我读书的,瑛二叔,要不,您也收我为徒弟吧,教我读书。” 贾瑛闻言,轻轻一笑,问道:“你也快九岁了吧?” “还差六个月!” “回头我与你母亲商议商议,如今的学里与往日不同了,你去那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师傅,如果你母亲实在不愿意,二叔便为你单请一位西席。至于让二叔教你......” 贾瑛摇了摇头道:“二叔不是做学问的人,你这个年纪,二叔教不了你,等你再大些,二叔也再长几岁,或许能教你一些东西。” 贾兰有些失望,心里猜测二叔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他可是探花郎,文曲星下凡,怎么会交不了自己呢? 贾瑛却是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他肚子里的学问,甚至比不过那些落选的云南举子,他只是一个走捷径的人罢了。 复又看向一旁丧眉耷眼的贾,环肃声厉斥道:“明儿个开始,你每日去学里报道,我回头会同政老爷说,把你身上吊儿郎当的模样给我收起来,站直了!” 对上贾瑛的目光,贾环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害怕,规规矩矩的依言站直了身体,却依旧垂着脑袋。 “瑛二哥,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屋里坐。”却见屋内的几个姐妹走了出来,探春见贾瑛在院子里似乎在训斥贾环,看了一眼贾环,复才和颜向贾瑛开口道。 贾瑛敛去了面送之上的厉色,带着笑容迎向几女说道:“我本是来找惜春妹妹的,见了他们三个打闹,便过嘴问了几句。” 探春闻言看向贾环,摆出长姐的姿态,问道:“可是你又欺负兰儿了?” 贾环委屈一声道:“是菌儿把我推倒的。” “是你先抢贾兰的果子,我才推的你!”贾菌不服气道。 探春自然不能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计较,却移步至贾环身前,伸出玉指戳了戳他的脑袋道:“你却是个不争气的,不就是个果子吗?如何就能把你馋成这样,连你侄子都欺负,你是没见过,还是没吃过!” 探丫头发作起来,威风不比凤姐差上半分,贾环对于这个姐姐的畏惧,甚至能与他父亲相比了,此刻却是乖乖挨训,也不敢反驳半句。 眼看着探春越说越生气,一边的贾瑛方才开口劝道:“三妹妹不必生气,他虽比兰儿年长一辈,可说来年纪也没大到哪儿去,我方才还同他说,明儿就让他到学里去,能多个管教他的,还能多学一些书用,多长些见识,妹妹不要怪我多管闲事才是。” 探春闻言,和声说道:“二哥哥说的哪里话,他但凡能有你半分的本事,我又何至于如此生气,我也曾听宝哥哥说过学里的情况,要我看来,不知比往日里好了多少,让他去那里,还能学个好,我感谢二哥哥还来不及呢,怎会怪你。” 贾瑛微微一笑道:“你我兄妹,哪里需要如此见外,都是一家人,贾环也是我兄弟不是,回头我便同政老爷说一声。” “此言方是正理。”探春闻言,展颜笑道。 “二哥哥寻我做什么?”却是一旁的惜春出声问道。 贾瑛正待开口,却见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向贾瑛说道:“二爷,府门外徐府的二公子求见。” 贾瑛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又问道:“他可是指明了要见我?你们琏二爷在不在府里?” “回二爷的话,那位徐二公子是从东府那边过来的,只说问二爷在不在府上,小的只说帮他打问打问,也没说二爷在府。我们琏二爷方才往东府里去了。”小厮回道。 贾瑛点了点头道:“你做的不错,去回了他,就说二爷刚离了府不久,不知去了何处。” 贾瑛心里明白,徐老二找他是为了什么,只是即便他有心帮忙,此时也不是两人见面的时候。再说,涉及到朝堂之争,有些事也不他能做主的,该帮的忙,他自会帮,但却不敢保证什么。 若是见了面,徐老二提出什么请求,他又不能应承的,反而彼此徒生尴尬。 第一百三十八章 神仙也有看不透的时候 “惜春妹妹,敬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让你回去呢。”打发走小厮之后,贾瑛看向惜春说道。 惜春听了,面色之上却未见惊喜,一边向贾瑛这边走来,一边自语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众女闻声也看了过来,贾瑛目光不自觉转向一旁的黛玉看了一眼,却也没有说具体的原因,只道:“去了就知道了。” 黛玉早听贾瑛说过此事,却没想到他做事如此雷厉,一时间在贾瑛的目光之下,心中却跳的厉害,原本与贾瑛说话的心思瞬间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低头不做声。 探春和迎春未曾经历过,一时也猜不出何事,唯有宝钗自贾瑛平叛回府之后,每每与众人相聚一起之时,都免不了默默向黛玉打量来,少女心思最难琢磨,无踪可觅,无源可寻,于无声处嗟呀虚叹。今日亦是如此,只将瑛黛二人的神色纳于眼底,心中便猜了个七八分真,想起过往自然难免失落之感。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却享福已深。可若真要问自己,求的是什么......总归她与合意之人,不过是一场笑谈罢了,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正当贾瑛与惜春准备离开之时,却见鸳鸯赶了过来,先是向众人问了个好,复才向黛玉说道:“林姑娘,老太太让我来请你过去呢。” 黛玉更是没了往日的牙尖嘴利,只是低头蚊声道:“嗯。” ...... 贾瑛没有让府里安排轿子,而是看向惜春说道:“四妹妹,时下春风正暖,柳色花新,不如一块儿走走。” 惜春闻言,微微点头同意。 徐老二离开了,贾瑛不用想也知道他离去之时是何等的失落,两人相交的日子不算长,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多,可他心上徐老二的豁达,一个毫无心机,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真纨绔。 贾瑛轻轻一叹摇了摇头,复又看向一旁的惜春,心中一动问道:“妹妹喜欢东府多一些,还是西府多一些?” 惜春看了眼贾瑛,不知他怎么问起这个,只是听他这么一问,惜春也不免回想在两府中的点滴,按理说东府那边才是她的家,只是那里如今是珍大哥与嫂子的,而西府这边,她虽住着,却终是隔了一层,主不主,客不客......想到此处,惜春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双目怔怔,嘴里却道:“任是东府也好,西府也罢,与我而言,总不过是一时借住罢了,倒也提不上喜欢哪边。我如今年纪小,在西府尚有姐姐们说笑陪伴,总是要热闹些的。只是不知欢闹过后,我又该如何?” 贾瑛闻言,心中轻轻一叹,果真,谁宅中的女子,心思竟一个比一个沉,惜春不过才刚过了十一岁的生日,说出的话来,哪里有半分少女该有的烂漫。 贾瑛心中微微沉思片刻,看向惜春说道:“妹妹却看我与你相比如何?” “我十岁便没了父母,被外祖接走抚养,外祖对我自是疼爱,可正如你所言,我姓贾,不姓木,那里与我而言,同样是借住罢了。等到回了京城,我又暂住与东府之中,这里虽都是一姓之亲,可与东府而言,我只是直脉罢了,同样如你所言,那里是珍大哥与嫂嫂的家。 可不论是木府,还是贾府,在我心中,都少不了亲近之感,嫡派直脉如何?父系母系又如何?我若去云南,定然不会错过木府而不住;我若回京城,也只有府里可落脚;我若漂泊江湖,这世上也只有两处可容我牵挂。” 说着,贾瑛停下了脚步,看向惜春道:“只因在这世上,只有这两处有我亲近的人,血脉相连。人活着的乐趣在于分享,思念是一种分享,亲情也是一种分享,宁荣先祖的荣光是一种分享,结伴同行同样是一种分享。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了无牵挂,大雁尚知成群,黄鹄从不单飞,花居丛中才更艳,木秀枫林能参天。自然之道尚且如此,何况人呼? 春秋曾子有言:‘幸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其言倡的是‘孝’,说的又何曾不是人生呢?人活着不能只考虑周身的环境与你如何,而是要问问自己,你有没有去改变它?把它变得美好,变成自己想要的那种。四妹妹以为为兄说的可还在理?” 惜春若有所思,却还是说道:“我与二哥哥自是不能相比,你是男儿身,生来就是要闯出一番天地的,而我们女子,也只能祈祷命运的垂青罢了,我是如此,其他几个姐姐又何尝不是呢?天下女子,又有几人能如林姐姐这般幸运?” 贾瑛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笑说道:“你林姐姐的好运,不是老天垂青而来的。老天从不垂青任何人!她能得我心意,是她自己争出来来的,她是个不甘于命运的。再者,男女有别不假,可你只看到了男子幸运的一面,和女子不幸的一面。你且换个角度看看,虽有微差,可都逃不过一个人字,是人,就有相通的地方。府外是一片天地,院墙之内又何尝不自成一方小千世界呢?墙外墙内,都需要争渡。” 惜春听罢,秀眉微蹙,渐渐陷入沉思,她年岁毕竟尚轻,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是很难理解的。 贾瑛看着惜春沉思,忽然说了一句道:“人活一生,少不了一个‘悟’字,但却万不能多一个‘了’字,若悟到最后,反悟出个‘空’字来,那才是真正的虚幻!” 一时间,惜春更是茫然。 贾瑛轻轻一笑道:“走吧,别让那边的人等急了,又派人来寻!” “世人都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 便在贾瑛话音方落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偈唱声。 二人闻声,不由向身后看去,只见一名衣衫褴褛,弊履跛足的邋遢道人,正拄着一根树杈子做的木拐棍,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惜春远远的打量着道人,听着带着丝丝禅韵的偈语,心中似有几分好奇之意。 贾瑛扫了一眼道人之后,便收回了视线,向惜春道:“咱们走吧!” 惜春依言转身,便准备向宁府而去。 却在此时,那道人却忽然停下了偈唱,嘴里纷纷点点的说道:“荒诞怪谈!荒诞怪谈!浑浊不堪!浑浊不堪!” 惜春听了他的疯言,又好奇的转头望去。 贾瑛闻声,眉蹙成川,一抹不快浮上面容,只是他似乎不愿过多停留,便欲拉着惜春的袖衣离去。 却听那道人又道:“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了悟尘寰得真谛,便是逍遥彼岸人。” “二哥哥,为何他与你说的不一样呢?”惜春清澈的眼神中透着不解。 贾瑛撇撇嘴,心道:“你二哥哥是个俗人,人家却是仙道中人,要一样才是怪事呢!” 只是贾瑛却被这道人的纠缠不休,惹得心下有些恼火,宽大袖袍中的手掌,下意识摸向腰间,才发现空空如也。京城不比南疆,他也不用整日把兵刃带在身上,若不然,他还真想试试,皇帝御赐的兵刃能不能弑...... 开个玩笑,如今的他,还没那个本事,若是有一天也能如宁荣二公那般,得朝庭敕封,得享家庙祭祀,说不定还能与对方掰掰手腕。 一边想着,一边转身看向那道人,满是不快的问道:“你这道人,老缠着我们兄妹做什么?” 已经走近了的道人,闻言驻足道:“老道不过是随口之言,非有心者不闻,非有缘者不听,两位能听了去,则是两位的因果缘法,何来老道缠着你们一说?” 一旁的惜春秀眉微蹙,轻轻用秀帕遮住口鼻。 贾瑛闻言冷笑一声说道:“我曾听说,秃子和尚张口闭口才是因果缘法,你一个道人,怎么,道长还要把我也渡了去不成?你说你没缠着我们,可为何成日里在我家门前晃悠?记得我刚入京那日,道长便在附近的人群之中吧?” “非也,非也!老道不过一散淡闲人,天下之大,自无不可去处,非只在你一家门前。”道人摇了摇头,却又说道:“方才听小哥儿所言,看似洒脱之言,实则......” 贾瑛未等对方说完,冷笑一声道:“你这道人端是霸道,这宁荣街乃是私地,许你进来,是主人家心善,若是不许,怎么你还要强闯进来不成?你若再不走,我便让人把你轰了出去,这里是京城,不是世外,莫要给自己难堪才是!” 说罢,愤愤甩袖,转身拉着惜春远去,及至走远之后,惜春微蹙着的眉头才轻轻消解,在贾瑛身畔低声说道:“那道人果真是邋遢。” 贾瑛轻轻一笑道:“他是苦行之人,饮风餐露,化缘布道,算是真正的修士,你往日见的那些个光鲜亮丽干净体面的尼姑道士,不过是披着清净的外衣罢了,内里腌臜不堪。” 惜春闻言,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留下身后立在原地的道人,看着贾瑛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儿墙另一边的荣府深处,不住的皱眉,摇头远去,嘴里呢喃道:“坏事!坏事!看不清!看不清!” 到了宁府,贾敬见到惜春是,也只是不冷不淡的问了几句日常,等惜春问过安以后,便让尤氏带着他离开了。 静室内,贾瑛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复又心中一动说道:“侄儿请人给看了黄历,说这几天的日子都不错,宜出行嫁娶,只是今日未曾料到宫里相召,以至于侄儿这边尚未将一切准备妥当,眼看着今儿已经过了半日,也不好今儿去林府那边了,侄儿还请大老爷在府中多留一日,明日一早再去林府。” 贾敬闻言,点了点头道:“多留一日也无妨,尽早将你的事情定下,我也好清净。” 贾瑛见贾敬没有拒绝,方又顺着说道:“今儿大老爷难得回府,侄儿这便出去命人准备几桌酒宴,咱们府里也好久没有聚过了,再去请了东府的两位老爷过来,一家子聚一聚,想来珍大哥与嫂嫂他们也有此意,还请了大老爷示下?” 贾敬闻言,摇了摇头道:“你知我素来喜欢亲近,莫要再把我往哪是非场中去带,你们若是高兴,自去便是。” 贾瑛复又劝说道:“亲长在堂,哪有晚辈们独自饮宴的道理。再者也没有旁的外人,只咱们一家子聚聚,也没那么吵闹。大老爷若是实在不愿意,便是去露上一面,饮一杯素酒也好,总算也是全了晚辈们的一番心意。大老爷替侄儿操劳婚姻之事,侄儿也理当给伯父捧一杯热茶才是。” 贾敬看了贾瑛一眼,无奈说道:“只因你没了亲长,我才应下你的事情,如今,反倒平添了许多麻烦。” 说罢,又沉默片刻,看着贾瑛希冀的目光,终是没有再出言拒绝,点头道:“不要铺张,也不必请西府的两位老爷过来,还有,我若是在场,想来你们也少不了拘束,我只露一面边走。你去吧。” 贾瑛面色微微一喜,贾敬不喜热闹,估计贾珍也不喜头上有个太上皇压着,尤氏如何,他猜不出,贾蓉贾蔷......多半也不会喜欢在太爷面前拘束着吧,不过他们俩的想法不重要。 重要的是,贾瑛想让惜春与贾敬能多一次相处的机会,明明是父女,如今看着倒像是路人一般。 诸芳之中,别的便罢了,好歹贾瑛能找到努力改变的方向,唯独惜春与众人不同,她的结局不是外力直接所致,而是自己看破了尘缘,这却让贾瑛一时无从下手。 当然,贾瑛也没指望仅凭一顿饭的功夫,就能让惜春冰冷的心融化了,他不过是想趁热打铁罢了,方才一番长谈,惜春明显是听进去的,至于会不会接受,贾瑛就不敢保证了。 如今怎么也要撮合着父女二人,坐在一块儿,吃一顿饭,多说几句话才好。 至于说贾敬不愿意多待...... 一边想着,一边转身退出了静室,向着前院儿寻贾珍而去。 中午审核不过,就重发章节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里的确是一片垃圾场,因为对于那些生活在地面上的灵而言,这些奴兵与垃圾无异。 在南蛮大陆,拥有原力天赋的人,不在少数,但是拥有炼金士天赋的,却极其罕见,大概也是因为原力天赋是身体本能,神祗赐予,而成为炼金士就必须经过漫长时间的学习。 “我们从重庆走水路,到达长江以北后走旱路,然后把茶叶运到北方的各个城市。”廖俊东并没有具体哪个地方。 面对着当前的局面,李子元决定先打向东北方向推进的那个伪军团。当然,他不会上来就是硬碰硬的去打。第一战,李子元首先就是选择了发挥自己部队夜战的优势。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术,先吃掉他们一部。 “毕竟人家姑娘的清白我们不能糟蹋了……蓝兄,你说是吧?”王温吉淡淡地说道。 可花青衣并没觉得自己以前有多压抑,只是最近几天遇到的事情都有些没有头绪,这让花青衣觉得很是郁闷。 “那么,我们就来好好比试一下子吧。”蓝幽明淡淡地说道,神色中有一种郑重。 “你认为,你那朋友的谦子诀最大的缺点是什么?”矮胖的游者问道。 敲碎盖在深坑上方的凝固的稀泥,从中将被包裹住的天雪兔取了出来。 “嘿嘿……依水说什么都是对的。”林浪缩了缩脖子,舔着脸讪笑出声,人却老实地走到秋依水不远处坐了下来。 陈牧看出来,这老先生多半还有话要说,他对着那老先生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有话直说。 转过身,她也没有再去听里面顾黎川说了什么,直接进电梯就离开了这里。 看来钱地主筹谋安排了这一次的事,只是不知他是否和赵老汉合谋了。 待她们两人走远后,林如海便屏退了众人,看着面前的三个孩子,他不由肃了肃脸色。 只见一脸好奇的王蕙颖,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双眼紧盯着伍阳州说道。 余嬷嬷提醒她,是为了让她多跟太皇太后和太后走动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玄烨提醒她,是担心她跟他家里人之间的相处。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的往门后冲去,好似身后有无数恶鬼在追他一样。 星期天的时候,沈玥去了莫家,同母亲聊天的时候,将柳燕的事情和母亲说了。 索相多年来为大清鞠躬尽瘁,奉皇上旨意从河西走廊出发,前往天坨、大食国等地位大清寻求人才。 得到陈牧的肯定回答之后,营帐中包括张忠所有的将领同时松了一口气。 “师太不要生气,爹爹也是发急,适才听得师太点拨,只觉得娘所怀的这个弟弟会克死嫡亲,不知可有化解之法?”乔思婉满脸担忧地问。 不自觉的雪莉向后退了两步,撞到一张东倒西歪的桌子才停住动作。 顾怀生也是略通医理的,想想也是,也没注意到师傅一闪而过的心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手里面,也有一根蛇头拐杖,不过要短一些。身上亮起两个百年魂环。 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王永恒跟陈木木都十分期待的看着他,在看着他喝下去茶后,脸上的喜色几乎是难以掩饰的。 事实上,突然接到柳霜约他出来吃饭的电话,他心里是有些不安的。 马泽宇一脸后怕的说道,但是的他被电弧人那一拳直接打吐血,撞坏了那户人家的围墙。 马德才估计昨日真的伤着屁股了,晚饭也没有出席,派人来传了话,聊表歉意。 也是他心肠好没有当成拆穿,要是遇上一些不配合的,人家就当场拆穿了,哪里还有给他们继续演下去的机会。 虽然她们很是优秀,但是比起那原始星球最顶端的人才,还是差上了一筹。 却在此时,白韭手中忽然一点金粉划破虚空,呛入两位差役口鼻之间,二人只觉得眼前不由一暗。 尽管让彼得学习法语,但也不能一天到晚都学习,而且她以前嘱咐彼得认真学俄语,但彼得根本不听她的,该玩还是玩,现在已经进步很大了,继续逼下去也不太好。 阿蛮聒噪地叫着,李崇俭的鬼魂也没嫌着,冲着李穆拳打脚踢了一路。 为的就是让那两坛酒精打开大唐的市场,等到这两家酒楼将市场打开。 对于吕老的质疑,秦绾绾一脸的从容淡定个,慢慢将剧本向后翻,最后在第54章停下。 一声清啸响彻仙谷,金翅大鹏变为一只两米长的金羽鸟,落在了凰羽木上,等待着苏羽的命令。 魏撄宁不禁有些忐忑,心中直打鼓。她知道,李穆必会为昨日她诓骗寺人怀恩一事而找她的麻烦。 这一次,王凌云没有做手脚,拿出了两块半金砖,递给了杜爱同。 此时端王与大王子为了争功,早就深陷大营,麾下骑兵也是在忙着洗劫财物,一时间乱了阵脚,那里还能整理阵型?一时间被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第一百三十九章 贾瑛:唉,十几年的清白,就这么没了! 西府,黛玉在见了贾母之后,便被贾母派人送回了发祥坊黛玉父亲那边了,明天贾瑛便要上门提亲了,黛玉自然不方便继续在贾府这边住着,是以被贾母临时送了回去。 而东府这边,阖府上下全都忙动了起来。贾敬平日回来一趟都难,更别说与家人一同用饭了。贾珍在听说此事后,也只是面容之上微微流过一丝不自在,只是以他平日假正经的性子,随即便有表现出一副高兴的模样,一面吩咐尤氏好好准备。惜春自然也留了下来,正由可卿陪着闲话。 贾瑛去找惜春的时候,可卿看向贾瑛的目光依旧有些避闪,双颊不免微红。贾瑛心知为何,是以未曾多留,只是单独吩咐了惜春几句便离开了。 待到一切准备妥当,贾珍与贾瑛方才一道去请了贾敬出来。 虽说是一同用饭,其实也是分席的,大厅中间由一道屏风隔着,分开摆了两桌儿。入席之前,尤氏几人自然要先请贾敬上座,伺候着布菜结束之后才能各自入席。 待到贾敬落座之后,贾瑛才捧了一万热茶奉了上去,算是谢媒之礼。 贾敬接过茶碗,只是作状轻抿了一口,便将茶碗轻轻放下。 贾敬刚准备说几句便离去的,却见贾瑛之后,便是尤氏、可卿,最后是惜春排着队,另一边还有贾蓉贾蔷,人手里边端着一碗热茶,在后边等着。贾敬见状忍不住抬头扫了一眼贾瑛,却见贾瑛目光移向别处,心中便知是贾瑛搞得鬼,只是晚辈们的心意,他也不好扫了去,是以也只好暂耐下心思,接受几个晚辈的奉茶礼,少不得还多不咸不淡的逐个叮嘱几句。 等到尤氏与可卿过后,却见惜春端着一杯热茶款步上前,双手奉上,言道:“女儿给父亲奉茶。” 贾敬接过女儿的递来的茶碗,微微抬眼看向这个年岁尚浅的小女儿。回府之前他早就嘱咐过,只让贾瑛独自来见他,只是贾瑛依旧带了惜春过来,贾敬便才出了贾瑛是何心思,此刻再见惜春,尤其是她清秀的面容上透着的那股子清冷之意,像极了自己。 再看着济济一堂,祖孙三代,贾敬心中一时间也不由万分感慨,不比他对贾珍,小女儿出生不过几个月,他便舍家而去,入了全真,此时见面心中不免生了些许愧疚之感,只是他也有他的难处啊...... 终是开口说道:“这些年,我对你少有关怀,幸而尚有老太太照拂,如今你也算是长大了,总归抵了我心中的几分愧疚,若待来时,你当好生孝敬侍奉老太太才是。” 说罢,复又看向贾珍与贾瑛说道:“你们妹妹年小,今后你们该多照看一些才是。” 贾珍、贾瑛,一并尤氏都做一番应声说辞。 贾敬说完这些之后,也不再给贾瑛作妖的机会,连贾蓉和贾蔷的茶都未接,便起身道:“我若在场,你们难免拘束,你们自顾饮宴便罢,命人给我送碗素斋来既可,不必再管我了。”说罢,便走出了大厅,向着静室而去。 尤氏当即吩咐丫鬟去准备,唯有惜春依旧站在原处愣神,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亲生父亲嘴里听到“愧疚”两个字,也是头一次见他嘱咐兄嫂照看自己,一时清冷的心绪难免有些起伏。 “四妹妹......”贾瑛行至近前,却见惜春望来,双眼之中隐隐有点滴清润之光闪烁,贾瑛面容微微一笑,人心非铁石,总归算他没有白匪一场心思。这才让一旁的可卿陪着惜春一道入了内席。 外间只剩下贾珍、贾瑛、贾蓉、贾蔷兄弟父子叔侄四人,说来,自贾瑛入京以来,除了上次贾敬生日,他们四人还从未单独聚过一次呢。不论今日几人心中再有什么心思与别扭,最终还是坐到一桌之上畅饮了起来,这便是家中有长辈和没有长辈的区别,俗世间的兄弟叔侄聚散,大抵不过如此罢了。 贾瑛是喜儿背回府中的,四人之中,另外三人都是日常流连于酒桌之上,喝酒于他们而言,就像是喝水一般轻松,贾瑛酒量虽说也不差,可与四人比起来,还是要落下风的,再加上三人像是有默契一般,只给他一人灌酒,贾瑛自是难敌。 “怎么喝成了这个样子?”绿绒见状,向喜儿问道。 “今日大老爷回府,自然难免多饮了些,早些伺候二爷歇了吧,明儿个还有正事要办呢,对了,怎么知你一人在家,报春呢?”喜儿将贾瑛轻轻放在榻上,一边贾瑛拖了靴袜,一边向绿绒问道。 绿绒一边用热帕子给贾瑛擦洗,一边向喜儿说道:“报春姐姐去了云记那边帮忙了,今儿晚上应是不会回来了。看你毛手毛脚的,你也去吧,留着我在这边伺候着就是了,这些事情那是你们男人们能做得了的。” 喜儿尴尬一笑,挠了挠头,起身走了出去,只留下绿绒伺候着擦洗宽衣。 迷迷糊糊的贾瑛,总觉得身上痒痒的,顺手便抓了过去,却正好握住了绿绒柔夷般的玉手,软软的滑滑的,昏沉中的贾瑛自然免不了多捏了几下,顺手又拽到了胸口,坐在榻沿儿上的绿绒上身微微向前一倾,挺拔傲人的双峰,便压在了贾瑛的胸口上。 昏沉中的贾瑛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嗯,好软!” 另一只咸猪手十分自然的伸了过来,紧紧的将一团温软抱在了怀中。 “嗯,二爷!”绿绒娇软一声轻唤,看向躺在榻上的男子,棱角分明,脸若刀削出来的一般精致,绿绒早到了芳心萌动的年纪,只是自家二爷就像是一个呆子一般,花开身畔,却不知及时采摘。 此刻女子的双眼之中却是泛起一丝迷醉,向着贾瑛的嘴唇轻啄了上去。 贾瑛感觉到了嘴边的温润与甜腻,砸吧砸吧嘴,很是自然的迎接着那两瓣湿润...... 绿绒面容之上闪过一抹羞红的俏意,紧接着房间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 瑶台仙境,仙子乘鹤体迅飞凫,河道弯弯,溪流汩汩汇做汪洋。 ...... 贾瑛缓缓的睁开了双眼,从熟睡中醒来,一如往常想要伸个懒腰,只是手臂却仅抬起了一只,另一只似乎......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肌滑骨柔,温润丰软,让人流连,似乎还有轻微的呼吸声自身边传来。 贾瑛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保存了十几年的纯元,可能药丸。 是谁偷袭了我? 贾瑛缓缓转头看向了身旁,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光洁如玉,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紧接着便是绿绒那洋溢着满足和笑意的面容。 贾瑛心中不禁一叹:“唉,终究是爷一个不慎,便着了这小丫头的道。” 虽是如此作想,面容之上,嘴角之间却挂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报春和绿绒两个,是她老娘留给他的通房丫头,三人又一起长大,密不可分,这辈子两女注定了是要做他的女人的。再者他的今年十七了,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又有佳人相伴,花堪折枝直须折,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心中自然也惦记着。 只是,他原本的打算是要等到订婚之后,再给两个丫头一个交代,只是却没料到会有今日的一幕。 早是早了点,却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看向绿绒嘴角邪邪一笑,笑道:“好个疯丫头,爷倒叫你给摆布了,且让你看看什么叫男人的雄风!” 说罢,身形轻轻翻转,向着身侧的一片光洁轻轻压了上去。 “嗯,哼......” 熟睡中的绿绒,微微一声痛哼,睁开了双眼,便对上了贾瑛霸道的目光。 “二爷......” 又是一声娇软的轻唤。 报春一大早便赶了回来,只因今天是二爷的大日子,她又担心粗心的绿绒丫头一人照看不了。 只是进了内院,却不见一人的身影,报春嘴里咕哝一声:“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伺候二爷洗漱更衣。” 一边想着,一边进了正堂,向着贾瑛的卧房而去。 才刚掀起帘子,映入眼中的便是一副不堪入目的场景,还有绿绒那小蹄子的高亢之音,报春先是一呆,瞬间又化作通红,慌忙放下帘子转身走了出去,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久久无法平静。 贾瑛与绿绒两人,同样也察觉到了报春的突然出现。 绿绒瞬间把羞红滚烫的脸埋进了被窝里,贾瑛也是尴尬的笑了笑,眼看着酣畅淋漓的二人大战是无法继续下去了,这才起身下床和衣。 一边向着蒙在被窝里的绿绒调侃道:“怎这会儿知道害羞了,昨晚那股子悍勇哪儿去了?” 绿绒露出双眼,惊恐的看向贾瑛道:“二爷,你昨晚不是......”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等穿好一副后,才向绿绒说道:“今儿,你就别出来了,好好休息,外面的事,自有爷和报春喜儿他们去做。” 说罢,便向外面走去。 报春双颊通红,看向贾瑛,带着浓浓的怨气说道:“二爷,都不看今儿是什么日子,哪有......哪有那样子的。” 贾瑛轻轻握住绿绒的柔夷玉手,邪魅一笑问道:“那样是哪样啊?” 报春见贾瑛调侃与她,羞恼道:“二爷若再这般轻慢,今儿我便撒手不管了!” 贾瑛知道报春的性子比绿绒要文静,赶忙赔笑道:“好姐姐,都是小生的错。快些准备去吧,还要早早的去东府请了大老爷呢!” “亏得二爷还知道正经的事呢!”报春抱怨一声,复才服侍着贾瑛洗漱更衣。 第一百四十章 黛玉:怎么有绿绒丫头的胭脂味? 当日一早,尤氏便打发了十几名婆子小厮一并几驾车马过来,将贾瑛准备好的彩礼装车包箱,所有的东西都用大红绸子包起来,有的是要装车的,有的是用担子挑的,还有的则必须由专人来抬,或两抬的、或四抬的。 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一行人复才向着东府而去。 才进了东府,便见尤氏迎了出来,远远的说道:“瑛二兄弟,这边就等你了,媒婆那边,今儿一大早我便打发她先过去了,等到林府那边传来了信儿,咱们这里也就该动身了,快进去吧。” 纳采之礼,要先派媒婆到女方家里说亲,若女家同意,他们这边才能带着彩礼,正式上门过大礼。 贾瑛向着尤氏抱拳深深施了一礼,拜道道:“多谢大嫂嫂为兄弟费心!” “都是一家子,瑛二兄弟又客气什么?快进去吧,大老爷正等着呢,外边儿我让蓉儿和蔷儿哨探着,有了消息,便第一时间报来。”尤氏见贾瑛如此,和声一笑道。 却又见后面探春几个姐妹带着笑色与喜庆之意走了过来,齐声向着贾瑛道:“给二哥哥道喜。” 贾瑛轻笑一声道:“我此行只是提亲,又非迎亲,哪有这么早道喜的。” 说罢,有好奇问道:“你们怎么也都过来了?” 却见探春带着一丝不满的语气说道:“二哥哥还好意思问我们,若非林妹妹被老太太送回了林府,惜春妹妹又告知了我们详情,我们都不知道二哥哥今儿去向林姐姐提亲呢!连这个都要瞒着我们,可见二哥哥心里了除了林姐姐,再没有把其他的妹妹放在心里。” 贾瑛苦笑一声道:“府里就这么大,便是我不说,又岂能瞒过你们?宝玉怎么没来?” 迎春在一旁笑着回道:“宝二哥哥说,他今儿早上出门崴了脚,走不了远路,就不来了。” 这脚崴的,可真是时候。 几个姐妹尽皆咯咯一笑,到如今,她们哪里还不知宝玉的心思。 贾瑛心中同样一阵好笑:“宝玉这家伙,怎么还没死心!” 又闲话了你就,复才辞了众人,向大厅内走去,躲在众人身后的宝钗,默不作声的看着贾瑛离去的背影,久久化作一叹。 “侄儿给大老爷问安!” 贾敬今儿特意换了一身绯红色的绸衣,头戴横冠,虽然依旧一副消瘦的模样,但看上去却精神了许多。 贾珍、贾琏分列在两边,见贾瑛进来,同向他道喜一声儿。 却听贾敬问道:“可都准备妥当了?” 贾瑛微微一笑道:“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林府那边的消息。” 贾敬微微点了点头,却见贾蓉贾蔷二人从外间快步走了进来,向众人说道:“回太爷、父亲、两位叔叔的话,去林府的人回来了,说让咱们过去呢!” 当下众人齐齐出门而去,贾敬坐六人抬的大轿,贾珍、贾瑛、贾蓉、贾蔷骑马在前,贾琏应是嫡亲表侄,未曾一同前去,其后便是下人们抬着礼箱、拉着红绸大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发祥坊而去,引得宁荣街的百姓阵阵围观打望,只看这声势和装扮,便知府里又有喜事。 贾瑛立身马上,看着路旁百姓羡慕打量的目光,心中不免感慨,入红楼十七载,却未曾想能有一日,与红楼第一女子,结下三生之缘。回头看看长长的队伍,此次是提亲,下次便是十里红妆了!他也算在这个世界,彻底扎下了根。 林府这边同样是喜气洋洋,府里本就不多的下人们,在老仆的带领下,俱都到府门前来迎,林如海一喜殷红色儒袍,立于石阶之上,看向缓缓走来的贾府提亲的队伍,林家与贾家二度结亲联姻。 “如海,见过内兄!”林如海迎向走出轿子的贾敬,谦谦一礼道。 “一家人,无需客气。”面对林如海,贾敬也只是淡淡一笑,话语一如既往的少。 “诸位请入府一叙!” 贾瑛几人虽林如海入府,至于一应纳徵礼书,只有下面的管家交接唱贺。 过了大礼之后,便是问名、纳吉,问名问的是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纳吉是男女双方互换生辰八字之后,会在祖庙或是祠堂进行占卜,看两人之间的八字是否相合。贾瑛和黛玉的八字老太太已经找人看过了,双方的八字算不上最好的那种,却也不差,眼下只不过是再走个形势罢了,有贾敬这个修道中人在场,自然不用再去请人来看。 等到前面四个流程都走完之后,便是请期了,只是眼下黛玉年岁尚不满十四,林老父自然舍不得早早便将女儿嫁出去,他之所以先与贾母提及此事,不过是因为当初在扬州时,他的身体境况却是很糟糕,又因贾瑛几次见面留给他的印象不错,是以才想着提前给女儿找个依靠。如今,此一时彼一时,有了今日的婚约,还怕到手的女婿飞了不成? 最后便是双方由中人作保,将红叶之盟立下文定,也称聘书,所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皮胚同称,也正是如此了。 等到一切落定之后,已经过了半日,晌午十分,林如海早早命人备下了酒宴,请众人落座。只是贾敬唯一的一点耐心,在聘书落定之后,已经耗尽,不愿再于热闹场中多留片刻,吃过一杯茶后,便向林如海请辞,却让贾珍等人留了下来作陪,众人皆知贾敬的性子,能为贾瑛的事拖到现在已经是实属不易了,是以也都未曾勉强挽留,众人将贾敬送出林府后,复才落座回筵。 酒过三巡,贾瑛悄悄离席,出了大厅,问了丫鬟黛玉的住处,便折身向着另一处院子而去。林老父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一笑,却也未做阻拦。依礼而言,男女双方在定下聘约之后,自出阁之前是不能见面的,只不过贾瑛与黛玉不同,除了婚约关系,还有兄妹关系。再者林老父也只是趁此机会,接黛玉回府小住几日,老太太已经吩咐了,过两天还是要接回贾府去住的。当下离成婚的日子少说也有二三年,总不能让女儿一直待在闺阁之中不见人吧。 后宅,黛玉正由几个姨娘陪着,正说着些女子闺阁之话,听得黛玉面上满是羞红,却见外间丫鬟紫鹃走了进来,说道:“姨太太,姑娘,二爷过来了。” 几个姨娘听了,看向黛玉,露出莫名的笑容,叮嘱几句后,便都离开了,只留下杏腮羞红的黛玉在屋里,内心忐忑似又紧张,两只玉手紧紧地攒在一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贾瑛。 带着几分酒气的贾瑛,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黛玉闻声,更是恨不得将头埋在怀里一般,像极了怀春的少女,却又羞见情郎的模样。 贾瑛看着黛玉双颊上的殷红,哪里还有平日间的半分俏皮倔强,眼下的林妹妹,却别有一番韵味,从孤傲高冷的贵家小姐,到此刻的小家碧玉的娇羞,两者间转换的不带一丝痕迹与不适,这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林姑娘才能做到如此变幻自如吧。 贾瑛行至黛玉身侧轻轻的坐了下来,目光灼灼的看着黛玉,静静欣赏着花苞的娇羞。 被盯得娇羞通红的黛玉,羞恼一声说道:“可是未曾见过?” 贾瑛纳罕一声道:“妹妹怎知我心中所想?这难道就是古人常说的‘心有灵犀’吗?可见你我是三生注定的缘分,人群里遍寻你千百次,今儿可叫我在这里遇到你了。” 黛玉哪里听到过如此直白的情话,更是羞的没脸见人,恼怒的瞪了贾瑛一眼,怪声说道:“原是我没看出你的真面目来,只当你是个正经的,却没想也如那些俗人一般,尽说些不害臊的羞话来,你这些话张口便来,可是还曾与别的什么人说过?” 看着黛玉此时的模样,贾瑛目光之中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就说平日里那个嘴上毫不饶人的林妹妹,怎么变成小家碧玉了?这不,还没过一刻钟,便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贾瑛一本正经的回道:“妹妹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对自己的未婚妻,说些贴心之言,哪里就休啊臊啊的,怎么就不正经了呢?” 黛玉轻啐一声道:“不正经便也罢了,如今脸皮子也变的厚了,明明整日相见,哪里就让你寻了千百次了?” 贾瑛轻轻一笑,你却不知我为能遇到你,是从碧落黄泉的尽头趟过来的。 只是这些话,却不能对她说罢了。 “平日里我见的那是我的玉儿妹妹,今日见的却是我的未婚妻,可不就是头一次见吗?妹妹若是不信,你听听!” 贾瑛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黛玉疑惑道:“听什么?” 贾瑛回道:“我曾听一名游历天下的医者说过,人若说了谎话,心口便会跳的厉害,妹妹只说不信,那便贴耳听听不久知道了?” 黛玉闻言,轻啐一声道:“谁要听你的心跳了,你果真没安好心,变着法儿的捉弄我!” 一个女孩子,哪有将耳朵贴在男子怀中的,那岂不是......岂不是不知羞。 贾瑛冤枉道:“妹妹果真错怪我了,我只想让妹妹见到我的真心,哪里有其他的心思,妹妹既不信,也不听,可要我将它刨出来给你看?” 贾瑛在此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边看了看矮几上的剪刀。 黛玉急道:“呸呸呸,好好的,瑛二哥哥尽说些胡话来。” 贾瑛依旧一脸认真道:“你不听,也不让我刨,如何证明我的清白?” 一边说着,还挺了挺胸膛,示意黛玉若是不听,他便不依。 黛玉见状满是无奈,柔柔弱弱、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我听就是了。” 说罢便欲贴耳过来,行至半中,却又瞪了一眼贾瑛道:“你不许看,也不许说话使坏!” 贾瑛闻言,很是自觉的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黛玉耳朵还未靠近,便已经听到了铿锵有力的咚咚的心跳声,二人相聚如此之近,黛玉越想越是面色羞红,只是贾瑛执意不依,她索性将眼一闭,慢慢靠了上去。 抬着头的贾瑛睁开了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黛玉,双臂轻轻展开,在黛玉不注意见,将佳人拥入怀中! “啊!”黛玉一声惊叫,羞恼道:“爹爹果真说的没错,要离你远一些,你们男人都是坏人!” 贾瑛哈哈一笑,双臂更紧了几分,心中还抱怨着老丈人不厚道,哪有这样教女儿防着自家女婿的。 黛玉见挣扎不过,也只能由得贾瑛去了,只是瑛二哥哥身上,怎么有种女孩子才有的胭脂香味呢? 靠在贾瑛怀中的黛玉,细细一嗅,秀眉微微一簇,抬头看向贾瑛,吟吟一声问道:“瑛二哥哥,你身上怎么有绿绒丫头的胭脂味?” 贾瑛面色一滞,这都能闻的出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什么吗? 黛玉见贾瑛不答,吟吟冷笑一声道:“可见我是听到真心的了!你既是抱了别人来的,还要哄骗于我!”说罢,双眼一红,便要落泪下来。 贾瑛心中一苦,却又不知改如何解释,又不能用谎话欺骗黛玉,正为难间,却听门外紫鹃的声音响起道:“二爷,小姐,外面来了大理寺的官差,说要请二爷去衙门里一趟。” 黛玉不知贾瑛监审徐凤延一事,只以为是出了什么祸端,累及道贾瑛身上,双手不自觉的抱住了贾瑛,担心道:“瑛二哥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轮回乐园》 贾瑛见状,心中一柔,轻抚着黛玉的秀发道:“玉儿妹妹莫要担心,是衙门里的公事,陛下派了新的差事,本该今日一早便去大理寺的,只因今日忙碌,忘了派人去通告一声,如今却是派人来催了。” 黛玉听说是皇差,也知道轻重,又怕贾瑛去晚了,引得圣上责怪,一时也忘记了方才“胭脂味儿”一事,只关心道:“二哥哥快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贾瑛将黛玉轻轻放开,柔声说道:“与我而言天下哪里还有比你更重要的事?妹妹且在家住着,我这边事了之后,便来陪你!” 黛玉闻言,心中既是欢喜也有娇羞,看向贾瑛的目光之中,情意更浓三分。 贾瑛微微一笑,转身出门而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三司会审 “贾翰林,我的监察御史大人,你可总算来了,你若不来,这会审就没办法开始啊!”大理寺少卿谷廪仓看着姗姗来迟的贾瑛,一边迎了出来,一边苦笑着说道。 贾瑛面对一脸笑意,还起身出门相迎的谷廪仓,自然不敢托大,三名主审和另外一名监审的信息,贾瑛已经知道了,职位最低的便是这位大理寺少卿,嗯,正四品。 其他几位,刑部侍郎李乾安,正三品;督察院右副都御使庞玮,正三品;右宗人杨煜,正一品。 再看贾瑛,翰林院编修正七品,监察御史正七品,承直郎正六品。 嘉德派出的两个监审,身份官阶差别如此之大,就是在向百官传达一个信号,那就是这件事皇帝的立场是中立的,他只要真相。右宗人是正一品的官阶,而且还是宗室元老,不涉及朝政,即便是监审,也不会轻易开口或是插手此事,毕竟不论结果如何,对于皇室的人来说,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唯一的任务,便是给贾瑛坐镇。 至于嘉德为何选贾瑛作为监审...... 贾瑛对于从嘉德嘴里说出来的“信任”、“忠心”之类的话语,是一个字,不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皇帝都被百官逼到他这个份儿上了,如果还不长记性,轻易去相信一名臣子的忠心,呵呵,那这个皇帝不是傻子,就是装的。嘉德是傻子吗?宣隆那么多优秀的儿子,为什么是嘉德坐上了皇位? 或许在自己救驾的那一刻,嘉德心中流露出的信任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可也仅仅是那一刻罢了。 贾瑛猜测,之所以选自己作为监审,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是新科进士选官,在朝中,除了冯恒石之外,再没什么牵扯,且贾府不同于其他勋贵,在军中已经没有了职位,身为外戚,与徐家有没有什么恩怨。第二个反面,可能是因为冯恒石吧,自己从入京之时起,就是打着冯恒石学生的名号的,到如今,两人的师生关系更近一份,而冯恒石又为了朝政,付出了那么多,彻底断了入阁的希望,怎么说朝廷也要补偿一下才是,而冯恒石有没有子嗣后代,学生里面,名声在外的也只有贾瑛一人而已。 不管什么原因,贾瑛都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论接下来,会不会与其他几名主审发生冲突,眼下该守的礼节,必须遵守。 当下,贾瑛便向着谷廪仓恭敬一礼道:“下官监察御史贾瑛,见过谷大人。” 监察御史,是他此时的任差,自然不能以翰林的身份自称。 贾瑛如何看待自己且不提,只是在他人眼中,这位新科探花郎,却是大乾官场之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同科的状元榜眼,都无法与之相比。 皇宫救驾简在帝心,湖广平叛头角峥嵘,如今朝廷那么多的大臣,皇帝都不选,偏偏选一个七品小官,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不管皇帝在与百官的交锋中如何弱势,他都是皇帝,官员们的一切荣恩,都来自于龙座之上的那位,被皇帝看中的人,他们又岂敢轻视了去。 再说这位探花郎,也并非是没有任何依靠的寒门出身,不说他勋贵的背景,只提如今的冯恒石,就再无人敢轻看他。 却见谷廪仓拉着贾瑛的手臂,一边向着大堂走去,一边向贾瑛说道:“贾大人,不必如此见外,你我同朝为官,又同受陛下重托,今后当应多多来往才是,莫要生分了去。” 贾瑛看了一眼这位谷大人,心中不由好笑,彼此才见了一面,还没熟络,何谈生分? 心中细细体悟了一番,贾瑛却是咂摸出点门道来了。 感情这位谷大人是在借机向自己表明态度呢! 倒不是说此人与自己的立场是相同的,其实就是夹在中间难受,两边都要联络一番,表明自己那边都不想得罪。 贾瑛来之前是打听过三位主审的背景的,刑部据说是站在李恩老这边的,李恩第对徐案的态度如何,贾瑛不知,可这位刑部侍郎李乾安却是与徐家有过不愉快的,据说这位李大人原本是要调任户部的,只是那个时候,徐遮幕尚兼着户部尚书的职位,为了安排自己的亲信,便将李乾安挤掉了,如此,李乾安升任六部侍郎的时间足足推迟了三年,方才得以如愿。 督察院右副都御使庞玮,据说当初和徐府走的比较近,左副都御史庄文运不就是因此而被牵连了吗。只是如今这位庞大人的态度如何,贾瑛却是猜不透。 至于谷廪仓,他是寒门出身,能一路走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已经差不多耗光了所有运气,想要再进一步,除非向贾雨村那样,抱上一个大粗腿才行,只是他的性子,却是个谁也不愿意得罪的。 大堂之中,另外两名主审官,都已经早早到了,谷廪仓领着贾瑛进入大堂之后,便开口说道:“我来为贾大人介绍,这位是刑部的李大人。”说着,目光看向了端坐主位上的一个中年男子说道。 贾瑛抱袖见礼道:“下官贾瑛,见过李大人!” 谷廪仓依旧满面笑意,看向另一边的一个四旬左右,有些发福微胖的中年男子道:“这位是督察院的庞大人。” “下官见过庞大人!” “哼!你便是贾瑛?一个监察御史,派头倒是不小,只因你一人未至,本官与另外两位大人,便在此处足足等了一个上午,会审也因你无法开始,耽误了陛下的差事,倒不知你该如何交代!” 贾瑛话音才刚落,庞玮将手中的茶碗重重的摔在一旁的高几上,冷声讥讽道。 贾瑛有点莫名其妙的看了庞玮一眼,这位右副都御使怕不是吃错药了吧? 因我无法开审? 真以为我年轻什么都不懂吗?你们怕不是还巴不得我吃点来呢! 徐凤延虽然被拿入狱,可徐遮幕的次辅之位,并没有被皇帝拿掉。再者徐家若真是与杨煌有瓜葛,那京中有半数的官员,恐怕都逃不了被牵连。哼!让你审,局势未明之前,你敢审吗? 对方,这是在给他头上戴帽子呢!右宗人杨煜也不在,同为监审,为何不见你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呢? 贾家在京城虽说显贵,可也仅仅是显贵而已。京城里的显赫门第多了去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给贾家面子的。何况,督察院的这帮官员,向来与勋贵尿不到一个壶里。哪一次有勋贵倒霉,不是先从督察院的弹章开始的。 既然对方这么不给面子,贾瑛自然也不会客气,正三品又如何,在这个大堂内,可不是论官阶的,你是主审,我是监审,谁拿捏谁还不一定呢! 贾瑛同样面色一冷,说道:“贾瑛初来乍到,可禁不起庞大人这么大的帽子!既然说下官是监审,为何大理寺准备开审,却未曾派人通知下官?” “你既是监审,难道不该时时关注案情进展吗?还要我等派人去请你,你才来吗?”庞玮见贾瑛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居然有胆子顶撞自己,心中顿时怒意横生。 “庞大人此言差矣!下官是陛下钦命的徐案监审,而非主审,何时开审,案情进展如何,并非是下官的职责,下官的任务是保证案件审理过程中公正公明,还请庞大人理清权责才好!” “好好好!倒不知晓,今科的探花郎,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只是你莫要忘了,本官是督察院的右副都御使,而你只是监察御史,我大乾的律令之中,哪一条允许你如此不尊重上官了?贾瑛,莫要仗着你探花的身份,便不知天高地厚!哼!”庞玮站起身子,愤怒甩袖喝道。 贾瑛心中冷笑,要论牙尖嘴利,我家里的那位,可比我强了一万倍,今天若是教你拿捏了,岂不成了笑话! “庞大人既是督察院的官员,当该知晓,监察御史一职是单独设立的,只听命于圣上,你的品阶虽比下官高,却无权做贾某的上官!若只以官阶而论,圣人言:‘夫辩者,将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察明实之理。’下官也并未不尊上官,不过是与庞大人辨明权责界限罢了!” 庞统面色难堪,还要再言,却听坐在主位上的李乾安突然开口打断二人的争执,道:“好了,既然人都齐了,那边开审吧!” 李乾安是主审,庞、谷二人是副审,李乾安发话了,庞玮自然也不好再与贾瑛纠缠下去。 至于说,为何不等杨煜来了再开审......笑话,正一品的右宗人,便是皇帝见了都客客气气,不过是审理一个兵部郎中罢了,即便此人的身份有些特殊,可对于杨煜而言,换了徐遮幕来还差不多! 当下,三位主审坐于堂上,而贾瑛则坐于堂下右侧的座椅上。 “带罪官上堂!”李乾安重重拍下惊堂木,向着堂外的差役喝道。 话音落下不久,徐凤延便被人带了进来,到底还是沾了大乾次辅的光,身上连个镣铐都未戴。 贾瑛却是第一次见徐凤延,听徐老二提起过,他的父亲极为看中这位长子,与徐凤延相比,徐老二纯粹就是散养,而他的大哥也极为争气,徐府与贾家联姻这件事,便是眼前这位提出来的。只是如今见了,徐凤延满目萧瑟与灰冷,哪里还有半分次辅长子的风采。 “堂下何人?” 依旧是这句既无聊,又废话的开场白。 “罪官徐凤延,拜见三位主审大人,拜见贾大人。”徐凤延跪下叩拜道。 坐在高堂右侧的谷廪仓微微欠了欠身子,中间的李乾安纹丝不动,右侧的庞玮面无表情。轮到贾瑛这边,他确实站起了身体,向旁侧让开半步。 皇帝只是那徐凤延入狱受审,却没有罢掉他的官职,只从官阶上来说,贾瑛都受不得对方一礼。 “徐凤延,本官且问你,你与樊嗣、党效忠、庄文运、康孝廉、马芳、黄彬等人结党营私、贪污弄权的罪状,你可认?” 却听徐凤延恭敬回道:“回大人,罪官却与几人有过往来,也收过他们的银子,只是却未曾结党。” 徐凤延不愧是徐遮幕的儿子,虽然身陷囹圄,前途无光,却依旧保持着冷静,知道什么罪状该认,什么不该认。关于朝堂的党派之争,虽然百官在私底下并不忌讳,可却甚少拿到台面上来说,哪一朝哪一代没有党锢之分的,可除非是一党彻底倒台,否则便无人敢把他挑明了。 况且,如今朝中最有实力的便是李、徐二人,若有徐党一说,那会不会又李党呢? 《剑来》 不论事实如何,一但徐党被敲定了,便不会妨碍皇帝会这么想。 李恩第是绝对不会允许此事发生的,朝中的百官更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所以,别看堂上三人问的分明,实际不过走个流程罢了,若想真的把“结党”一罪坐实,除非换了傅东莱、或叶百川来审。 没了结党一罪,那就只是贪污营私了,这其中的有着天大的区别。 却听李乾安又问道:“本官再问,交通外官、勾结逆藩一罪,你可认?” 徐凤延又道:“回大人,交通外官事有,勾结逆藩却无。” “哼!徐凤延,本官奉劝你一句,若是老实交代,本官或许会奏明圣上,对你从轻发落,若是有所隐瞒,你当知道,这是罪加一等!” 徐凤延依旧平静的回道:“回大人,罪官所言句句属实。” 啪! 却见李乾安一拍惊堂木,看着堂下喝道:“你还敢抵赖,费廉、钟善朗、潘贵的供词便在本府案上,你利用兵部职权,给湖广都司衙门调拨火器军备,又连通户部侍郎庄文运,以赈灾的名义向湖广调拨大笔的赈灾粮饷,人证物证俱在,岂能容你抵赖!还不如实交代!” 徐凤延冷冷一笑道:“罪官敢问大人,兵部每三年一次,都会给大乾的十三省都司调拨一批新的军备,这其中就包括兵刃、甲胄、火器,罪官承认曾收受过费廉等人的送礼,可为何给湖广调拨军备,便要被认为是勾结逆藩呢?只因为湖广出了逆藩杨煌一事?那若是别的什么行省出了同样的事情,是不是也要把这个罪名扣在罪官头上? 至于说以赈灾之名给湖广调拨粮饷,罪官再问大人,湖广接连数年遭遇兵祸,百姓背井离乡,田地庄稼常年无人耕种打理,百姓饿死者不知凡几,罪官却是从中谋取私利不假,可朝廷难道就不该赈灾安民吗?为何也要同逆藩一事挂上牵连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处处透着阴谋的味道 啪! “放肆!罪官徐凤延,今日是本官在审你,问什么,你答什么,休要鼓弄唇舌,真当本官的水火棍打不得你吗?哼!”惊堂木落下,李乾安面色冷峻看向堂下的徐凤延冷声呵斥道。 徐凤延闻言,嘴角微微讥讽一笑,却也不再多言。 他自然明白衙门里审问犯人的那一套,若是换做旁人,还未上堂之前就得先受一轮杀威棒,十几棍子下去,便是皮开肉绽,半死不活,等到那时犯人哪里还有辩白的气力,从来都是堂官问什么答什么,最后签字画押,一桩官司了结。 他如今能完好无恙,不过是因为他父亲尚还坐在次辅的位置上罢了,可若是真把主审官得罪了,借故给他一顿杀威棒,谁也挑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来。 “李大人息怒,息怒。”坐在左侧的庞玮哈哈一笑,向着李乾安劝说一句,复又转向徐凤延说道:“徐凤延,你自辩清白就自辩清白,岂有反问主审官的道理?你当认清你此时的身份才好!” 李乾安闻言,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侧的庞玮一眼,这位副审看来还是心向着徐家的啊。 而右侧的谷廪仓,却扮起了泥塑,不问不言。 “徐凤延,本官再问你,你既然说与逆藩没有牵连,那从楚王府王府官那里搜出来的你的亲笔书信,却又作何解?”李乾安继续问道。 徐凤延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楚王造反,偏偏自己却又与王府官有过书信往来,这种事情便是有一百张嘴,也是说不清楚的。 见徐凤延不说话,李乾安继续乘胜追击,问道:“还有,费廉每年送往嘉鱼徐家老宅的银子,其中一份,账目之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是出自楚王府,这一点,你又如何解释?” 徐凤延面色颓然,沉默不言。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与逆藩没有勾结吗?”李乾安冷哼一声道。 “本官再问你,日前京城之中谣言四起一事,可否与你也有关联?还有,宛平县衙曾经抓获过一伙儿三阳教的妖人,据宛平县令所言,是有人拿着徐府的门帖,去宛平县衙大牢将人提走的,此事你认还是不认?” “大人,罪官当时并不清楚,那些人是三阳教的妖人,还望大人明察!” “哼,你当朝廷的县衙大牢是你徐家开的吗?只凭你一张名帖,就能将人提走,徐凤延,你好大的胆子!京中谣言一事,又是为何,还不从实招来!” 徐凤延苦笑一声,说道:“大人,这一切都是庄文运的主意,宛平县衙提人一事,便是他向罪官求的门贴,罪官当时一时糊涂,也未曾细问那些人是何来历,便将门贴给了他。至于京城谣言的被背后之人,是一个叫李茂才的,此人是庄文运的同乡,只是当年他与庄文运一同赶考,落第不中,后来便成为了楚王府中的门客,庄文运将他介绍给罪官的时候,也并未提及他是楚王府之人,只说是自己的同乡故交。罪官也只是在湖广叛乱事发的前几日,才知道此人真实身份的,罪官所言句句属实,还望大人详查。” 啪! 惊堂木落下,却听高堂之上的李乾安喝道:“徐凤延,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一个死人头上,你以为这样你就能脱得了干系了吗?” “什么?庄文运死了?”徐凤延惊道。 一旁的贾瑛心中也是一惊,看向了堂上的李乾安。 却听李乾安看着徐凤延冷冷的说道:“昨日绣衣卫赶到庄府之时,庄文运便已经自缢而亡,与他一般的还有康孝廉。哼,杀人灭口,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倒是好手段啊!” “大人,罪官昨日朝会之时便被关进了大牢,此事当与罪官无关啊,何来杀人灭口一说啊!”徐凤延辩解道。 “哼,你自然做不到,可有人能行!”李乾安话中有话。 “李茂才此人现在何处?” “罪官与他几次见面,都是在白纸坊的铜人巷的盛芳园里,不过那里是一处烟柳之地,闲杂人多,罪官觉得那里应该不是他的落脚之处。另外罪官也曾派人跟踪过他,此人曾多次去过城外的一处庄子上,只是人到了庄子里便消失不见了。”徐凤延此刻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将所知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李乾安看向两旁的两位副审,问道:“本官认为当立即差人去这两处,搜拿逆犯李茂才,两位一下如何?” 二人尽皆点头同意,李乾安当场发了签令,派大理寺和刑部的捕快公人前去拿人。 却听庞玮开口说道:“李大人,本官看今儿就审到这里吧,一切待李茂才到案之后,再行审问更是方便一些。” 李乾安闻言,复又看向一旁的谷廪仓。 谷廪仓哈哈一笑道:“下官自无异议,一切但凭两位大人定夺便是。” 三人又都看向了贾瑛,贾瑛轻笑一声道:“下官只是监审,只看不说。” 李乾安是有心趁热打铁继续审下去的,只是如今庄文运已死,没了人证,再加上庞玮这个副审官的开口,他也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当下也只能将就的答应下来。 “将罪官徐凤延押回大牢,择日再审,退堂!” ...... 贾瑛回想着刚才大堂上的一幕,李乾安对徐凤延的攻势猛烈,而且是铁了心的要将徐凤延通逆一案坐实。庞玮态度暧昧,看似偏向徐家,可全程之中也只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算是给了徐凤延一个开口的机会。至于谷廪仓...... 还有庄文运与康孝廉突然之间自缢家中,这事怎么看都有种阴谋的味道。 楚王已经被抓了,或许还有一些残余的爪牙逃脱在外,可如今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别的。 徐家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想低调还来不及呢,应该不会是徐遮幕,堂堂大乾次辅,不会做出这种毫无意义的蠢事来吧...... 贾瑛不敢肯定,也许徐遮幕是因为舐犊情深,铤而走险呢? 不过可能性应该不大! 可若既不是楚王的人,又不是徐遮幕下的手,那会是谁呢? 难道真的是两人畏罪自杀? 呵呵,不是贾瑛看不起他们,贪官污吏,会有自杀的勇气?不怕疼吗? 或者是皇帝?还是李恩第? 贾瑛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没有看过两人的尸体,他也无法判断是他杀还是自杀。再者有绣衣卫和刑部那么多断案的高手在,也轮不到自己操心。 大理寺的衙门口,正有一个老仆抱着一个绸布包裹,在向守门的衙役祈求者什么,迈出大门的贾瑛没有太过在意,正准备唤喜儿牵了马来,却看到台阶之下,正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外的石狮子旁,徐老二牵着马守在一边。 大理寺的石阶很高,足有数十层的台阶,眼下双方四目相对,一个居高而下,一个仰目向上,贾瑛却从徐老二眼神之中看出了一丝失落与疏远。 一旁喜儿见贾瑛出来,急忙牵着马走了过来,却见贾瑛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在一旁等待,而贾瑛本人却朝着马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见贾瑛远远的走了过来,徐凤年转头向着马车内一声低语。 “人都来了,怎么不进去?”行至近前,贾瑛向徐凤年开口问道。 “徐家如今满门戴罪之身,哪里有资格进大理寺的高槛。”徐凤年自嘲一笑,又看向一旁守门的差役,说道:“你没看见,如今徐家的银子在这些差役眼中,都觉的是臭的吗?” 贾瑛没有接话,而是看了一眼马车,轻叹一声向徐凤年开口道:“你们想知道什么?只要是不涉及案件进展的,我可以与你们说一说。” 徐凤年嗤笑一声道:“御史大人过真不愧是大乾官场的后起之秀,不过几日未见,说话都带着一股官腔儿,若不是为了我大哥的案子进展如何,我又何必来此向这些差役低三下四呢?大人想来公务繁忙,自去便是,不必在我一个纨绔这里浪费时间。” 贾瑛闻言,气笑一声,看向徐凤年说道:“徐老二,爷怎不知你还有这么一副埋汰人的嘴脸?阴阳怪气给谁看呢!你问不问?不问爷可真就走了,到时候你且看这里还有没有人理会你!” 说着,便做转身欲走的样子,徐老二见状,再不矜持,一把拉住贾瑛的手臂,将他抓了回来,哭笑一声道:“贾瑛,爷就知道你不是忘恩负义的忘八,昨儿爷的小厮明明看到你进了荣府,偏你们家那门子说你不在,也就知道是那伙子眼睛长在屁股上的下人搞的鬼,可巧今儿碰到了你,快跟爷说说,里面什么情况?” 贾瑛说来徐老二拽着他的手,笑骂一声道:“两个大男人,少拉拉扯扯的,爷可没有龙阳之好!” 说着又看向徐凤年通红的双眼,说道:“你一个堂堂次辅家的二公子,怎么动不动就红眼睛,连个娘们儿都不如,驴倒了架子不能散,别说还没倒呢!” 徐老二抹了抹眼睛,嬉笑一声道:“贾瑛,还是你了解我,可不是我就连个娘们儿都不如么,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也不见人,大哥又被关在了大理寺,若非我二姐沉着镇定,撑起了徐府,昨儿我连去找你求助的法子都想不到呢!” 说着又看了眼马车道:“唉,可惜让你们家的姑娘捷足先登了,没能在我家中出事之前把我二姐嫁给你,要不然......” “徐凤年,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马车内传出一声羞恼的娇喝,只是话到一半,似乎又觉得失态,话音一软,却又说道:“你再胡说,我便不依你。” 徐老二尴尬的缩了缩脖子,一脸希冀的看向贾瑛。 看着徐老二这幅模样,贾瑛无奈摇了摇头,说道:“昨儿个是我说的不见你,你莫要冤枉了别人。我是你兄长一案的监审,哪有刚领了差事,就与你见面的道理,亏你还是次辅家的公子呢,连个避嫌的道理都不懂吗?” 徐老二尴尬的看了眼马车,贾瑛见转,复才明白是徐文瑜的主意,大概是关心则乱吧,却又不好数落一个姑娘家,话音一转道:“便是找我,只派人传个话儿便是,哪能向你这般莽撞,可见办个事都办不好!” 马车内的徐文瑜原本面色羞红,听了贾瑛此话,方才觉得有理,可不是嘛,那种情况下,你让一个女孩子家能相处什么办法,都怪自家的弟弟不争气。 徐老二这会没有再看马车,尴尬一笑道:“别人都说我这个次辅家的公子,是银枪蜡头,这话我也认。”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只告诉你,你兄长在里面没吃什么苦头,至于案情进展......眼下不过刚刚开审,能有什么进展,你好好在府里等着便是,莫要再多心什么,此事连我都插不上手,何况是你们呢!”贾瑛的话中半真半假,有些事情涉及到朝堂大势之争,不是一个人就能改变什么的,只是他也不愿意看到姐弟两人为此整日忧思,只能如此安慰罢了。 “贾瑛,你可不能见死不救,遇事不管,爷可是把你当真朋友的,不然也不会把我老姐......咳,总之你得帮忙才是。” 贾瑛无奈一声道:“你知道你兄长徐凤延做下的都是些什么事吗?别说我只是一个监审,就是换做主审官......唉,我只能说,能帮的尽量帮。” 徐老二还待说些什么,却听马车内的徐文瑜清脆的声音响起道:“贾大人莫要听舍弟的胡话,只望大人能在此事上尽力照看一二,我们徐家便感激不尽了。” 贾瑛闻言,微微一笑道:“徐姑娘何必如此见外,我与凤年是朋友,姑娘叫我贾瑛便是了。” 说罢,又看向徐老二言道:“你们尽早回去吧,在这里等着也无济于事,会审早早便结束了,你可曾见那三位主审大人出来?回去等着吧,相必你父亲自有道理,今后有事,便派人去找琏二哥,让他从中联络吧。” 等到徐老二护送着马车离开之后,贾瑛复才向喜儿吩咐道:“喜儿,咱们去傅府。” 第一百四十三章 接连暴毙 “你不好好办你的差,跑到老夫这里来做什么?”傅东莱坐在椅子上,搭着二郎腿,很是悠闲的品了一口香茗热茶,看向一旁的贾瑛问道。 “东莱公,您老这是有点飘了啊?”贾瑛看着眼前这个有点不大认识的东莱公,总感觉对方有种小人得志的心态。 贾瑛看了看一旁高几上的热茶,也有样学样的照做了一次,嗯,还别说,真有几分惬意。 傅东莱看着贾瑛在一边学着他的做派,默不作声,只是面容之上渐渐浮起了一丝不善。 贾瑛感受到了对面传来的冷意,尴尬一笑,轻轻放下了二郎腿,坐直了身体,复才正色说道:“东莱公,大理寺那边第一场会审已经结束了,只是小子听说,庄文运和康孝廉突然死了,小子对当下的局势有点看不通透,是以想请东莱公指点一二。” 傅东莱问道:“案子进展如何了?” 贾瑛心中微微沉思,还是如实说道:“贪污弄权、交通外官的罪状认下了,结党一罪徐凤延矢口否认,三位主审官也没有揪着不放,如今正在审勾结逆藩、煽动谣言一罪。这两件事都与庄文运有牵连,尤其是前段日子京城盛传的流言,据说背后之人是一位叫李茂才的,如今李大人已经发签拿人了。” 傅东莱闻言,冷哼一声道:“好一手避重就轻,他们是怕徐党一出,将李党也牵带出来吧!” 贾瑛没敢接话,只做沉默不言。 “怎么,你也怕了?”傅东莱看向贾瑛,冷笑一声道。 贾瑛面容之上带着些苦涩之意说道:“东莱公,小子不过是个芝麻小官,这种朝堂大事,岂是小子能够议论的?再者,小子身为恒石公的学生,在朝中的立场,还有的选吗?小子不是怕,而是有些话,不是小子的身份该说的。” 傅东莱听罢,面色方才和善了一些,只是嘴里依旧冷哼一声道:“你知道自己是谁的学生就好!老夫还以为,你会留恋于出身,不能自拔呢!” 贾瑛闻言,心中微微一紧,傅东莱果真对勋贵没有好感,恐怕早就开始琢磨着该怎么对付勋贵了吧?若非眼下的事情,让他腾不出手脚,此刻双方怕是已经开始交锋了。 一时间贾瑛的心思有些沉重,勋贵是一个整体,一但傅东莱或者朝廷准备对勋贵动手,贾家一门两公府,树大招风,必然是躲不过去的。 贾瑛对于勋贵的出身,并不怎么在意,毕竟他如今走的是文官的体系,他在意的是“覆巢之下无完卵。” 却听傅东莱一边又问道:“你对于庄文运、康孝廉之死,有什么看法?” 贾瑛一时犹豫不言。 “在老夫面前,还吞吞吐吐什么,有话直说,这里也没有旁人!” 贾瑛这才开口道:“小子没有看过两人的尸体,无法判断二人具体死因为何,可以小子看来,世上的贪官污吏,大多是自私自利字辈,心中只有自己,而没有大义。圣人所云“舍生取义”四字,小子无法想象,心中没有大义、没有正气、没有能够让他们值得付出一切的信念,这样的人,如何会轻易舍弃自己的生命?他不怕疼吗?” 傅东莱见贾瑛说的如此慷慨,轻笑一声,好奇问道:“这二人在你眼中如此不堪,那你呢?你心中有没有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信念呢?” 贾瑛正色点头道:“自然是有的,人若没有了信念,岂不是行尸走肉!” “哦,老夫到时好奇,你心中的信念为何?”傅东莱大有兴趣的问道。 “守护和改变!” “守护什么?改变什么?” “守护我想要守护的,改变我觉得应该改变的!” 傅东莱闻言,暗道一声“庶子狡猾!”笑骂道:“你年纪轻轻,为何心思这般深沉?反倒和老夫打起机锋来了,滑不溜秋。” 贾瑛赫然一笑,在你这种老狐狸面前,我敢说实话吗?要是让你知道,你想要灭掉的,却是我一心守护的,岂不当场就得被你拍死? “你既然认为他们不可能自杀,那便是他杀了?你觉得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傅东莱又问道。 明明是我来请教您老的,怎么反倒变成了问答现场了呢? 如是想着,贾瑛嘴里还是说道:“那便要看此事的利害关系了,真相只能有一个,二人之死对谁有益,谁的嫌疑就最大。” 傅东莱点了点头,又问道:“依你的意思,二人意思,涉及到徐凤延的案情,便死无对证,怎么你怀疑是徐家?” 大佬就是大佬,说话都不待顾忌的。 贾瑛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说道:“若以正常的逻辑来看,二人一死,对徐凤延却是有利。可是......” “说话吞吞吐吐,这都是什么坏习惯,有话快说!”傅东莱不满道。 贾瑛总觉得傅东莱是在把他的话,当成话本子听了,奈何他没有证据。 “东莱公当知道,徐凤延的罪状并非只有一件,所牵涉的官员,也不只庄文运、康孝廉两人。没了他们的供词,却还有别人的,他那些罪状,只要有一条落到实处,都足以让他坠落深渊了。何况,涉及到谋反大案,有没有确凿的证据重要吗?只要能证明他与楚王府有牵连,就足够治他的罪了!徐阁老,不可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的。” “照你这么说,你前后所言,岂不是自相矛盾了?” 贾瑛摇了摇头道:“非是自相矛盾,而是我们看到的利害关系不够大罢了!” “那你觉得这里面,还涉及到什么利害关系呢?” “比如,让徐家彻底无法翻身!” 傅东莱摇了摇头道:“不会是他,善弈者,只会因势利导,如羚羊挂角,让人摸不着痕迹,而不会是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况且,唇亡齿寒,没有人能在现有的位置上一直待下去,即便中间不会出任何差错,也会有告老的一天,谁能保证今日的徐家,不会是来日的哪一家呢?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其他的干系,一但把对方逼到了绝路,对谁都没有好处!” 贾瑛明白傅东莱所说的“其他干系”是什么,谁手里还没有对方的一点把柄呢?尤其是党锢一事。即便是傅东莱,身后不也有一帮山西籍的官员吗? 嗯?等等...... 贾瑛忍不住打量了傅东莱几眼,心中有些琢磨不透。 “你不用多想了,陛下让你做监审的心思,你应该明白,只管做好你的监审便是了,不要多言,不要多问,到时候若陛下问起,你只如实回答便好。年纪轻轻,操那么多旁余的心思做什么?”傅东莱忽然开口说道。 贾瑛:“......” 您老是不是拿我解闷儿来了?明明是我来求教的,说了这么一大堆,就换来这么一句? “好了,老夫乏了,你也去吧!”傅东莱下了逐客令。 临离开前,贾瑛突然问道:“傅大人,小子不明白,此事既然事涉逆藩杨煌,命人直接去审杨煌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为何非要死审一个徐凤延呢?” 傅东莱沉默了片刻,方才又有回道:“杨煌暴毙于宗人府,就在如今后的第三天。” 贾瑛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消息,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明白了为何会有今日的局面,原来自己便是那个始作俑者。 贾瑛意兴阑珊的离开了傅府,迎着月光漫步街头,喜儿牵马跟在后面,向着锣鼓巷而去。 绿绒估计是害羞,躲到云记上铺那边去了,报春依旧在那边帮忙,巴卜力在教贾菌怎么练出肌肉疙瘩力顶千钧,老仆周肆伍在准备喂马的草料,喜儿回来后也加入了教导贾菌的队伍中,并嘱咐贾菌,忘掉巴师傅交给他的一切,免得将来变成一个莽夫,应该多和他周师傅学学,怎么用最小大代价,收割敌人的性命。 内院儿空无一人,贾瑛索性也搬来了前院儿,拉过被两人弄得团团转的贾菌,嘱咐道:“忘了你两个师傅教你的,战场之上,要学会如何活命才是最重要的,来来来,二叔与你好好说道说道......” 忙碌不停的老仆周肆伍,看着院子里的四人,不是露出怯意的笑容。 等到第二天,贾瑛照常去了大理寺,只是案犯兼证人的李茂才依旧未能抓捕归案,李乾安想要零口供突破,奈何身边有两个猪队友,再加上一个一心修闭口禅的贾瑛,接连连三天,案情依旧没能取得突破。 贾瑛不着急,每日按时点卯,期间徐老二又托琏二传了几次话儿来,只是贾瑛对此事也无可奈何。 这一天,派出去搜捕李茂才的大理寺和刑部的捕快公人,突然回来禀报说,李茂才的落脚处被他们找到了,只是绣衣卫的人却捷足先登了,李茂才死了。 不止如此,关押在刑部大牢的樊嗣、党效忠、马芳、黄彬也突然间暴毙,就连那位长长出入京城各家显贵府邸的稽山书院的山长,也吊死在京城郊外的一棵大树上,被当地的百姓发现,报了官。 一连串的案犯暴毙,压的大理寺这边喘不过气来,若是再不结案,谁知道下一个死的又会是谁? 于是,主审与副审难得的达成了一致,此案不能再拖了! 徐凤延又一次被带了上来。 “徐凤延,本官问你,与楚王府王府官的往来书信,可是你亲笔所书?” “是罪官所书!” “本官再问你,你与李茂才之间可有往来?” “有!” “先是王府官,又是何茂才,更不用说费廉、钟善朗这些逆藩的爪牙,本官定你一个勾结逆藩,谋反作乱的罪名,一点都不冤枉你!” 说罢,也不理会徐凤延,径直向旁边的两人开口问道:“两位对于本官的判决,可有异议?” 庞玮、谷廪仓二人尽皆摇头,贾瑛倒是准备开口,却被高堂上的庞玮抢了先。 却听庞玮重重拍下惊堂木,向着徐凤延问道:“徐凤延,本官问你,你与逆藩勾结一事,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什么人授意你做的?” 徐凤延闻言,怒目看向高堂之上的庞玮,眼中满是怨恨,愤声道:“庞大人,你们不问罪官一句,就直接定案,已是有违我大乾律法,如今还想将罪官一人所犯之罪,牵扯旁人不成!” “大胆!”庞玮厉声呵斥道:“徐凤延,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咆哮公堂......” 一旁的贾瑛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李大人、庞大人、谷大人,可容下官讲一句话?” 庞玮满脸不快,便要驳回,李乾安皱眉不做声,心中在猜测贾瑛此刻插手想要做什么? 还是一旁的谷廪仓,一脸和笑说道:“贾大人身为监审,自然可以。” 贾瑛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复才看向庞玮言道:“庞大人,下官所领旨意,是监审傅阁老弹劾徐凤延的罪状是否属实,旨意中可并未有其他交代。” 说罢,又看向其他二人道:“如今,既然三位主审大人已经做出判决,下官以为,还是尽早结案,进宫复旨为好!” 谁能想到,庞玮此时突然变脸,居然还想将徐遮幕也牵扯进来。 “贾瑛,你......” “下官以为,贾大人言之有理!”一旁的谷廪仓也同样开口道。 怒气满腹的庞玮,言语不由一滞,看向了一旁的李乾安。 李乾安面容之上露出犹豫之意。 却听贾瑛在此开口道:“三位大人,陛下曾对下官说过:只要实情!” 却在此时,有宫中内监与绣衣卫的一名经历官突然联袂而至,内监只说皇帝询问案情进展,命众人尽快拿出结果。 而绣衣卫的经历官则是带来了庄文运与康孝廉临死前留下的供状,供状之中认下了所有罪责,包括伙同徐凤延,勾结逆藩一事,但却没有半个字提到当今次辅徐遮幕的。 几人将庄、康二人的供词看过之后,李乾安最终开口道:“结案吧!” 随即便有负责记录供述的师爷拿着供词让徐凤延画押,徐凤延心知事无更改,也只好人命,带着感激之意看了一眼贾瑛,在供词上按下了手印。 随即,李乾安、庞玮、谷廪仓、贾瑛四人便随着内监一道入宫面圣。 第一百四十四章 紫鹃训姑爷 黛玉突然来到了锣鼓巷,并且事先毫无征兆。 贾瑛回到家中的时候,黛玉正拉着报春绿绒低声说着一些闺房之话,就连紫鹃与雪雁二人,也被支出了外间。 “你们姑娘呢?什么时候过来的?搬回来住了吗?”贾瑛看了眼里间儿,心理有些嘀咕,向紫鹃二人明知故问道。 “回二爷的话,我们姑娘和报春绿绒姐姐在里屋呢,过来有一会儿了,昨儿刚被老太太派人接了回来。二爷还提这个,只说我们姑娘是与二爷定了约的,虽是住在西府那边儿,可到底是外家,从那边回来,二爷好歹派个人来照应一下也好,却平白不见个人影儿,哪有半分关心的样子?我们姑娘体谅二爷忙于外事不计较这些,可我们做丫鬟的还是要与二爷提一嘴的,如今竟不比往日了,姑娘在京里也不是孤身无依了,再让老太太只当亲亲孙女儿照拂着。先不提林府那边如何,只说二爷这边儿,也该拿出一分爷的气度来才是,没道理还只做往常,那这亲,定于不定,又有何分别呢?” 贾瑛没想到自己堂堂东府二爷,尽被一个丫鬟给教训了,只是听了紫鹃的话,心中却没有半分不快,反而觉得大有道理,心中亦觉惭愧。 看向紫鹃的目光也愈发和善了起来,怪道都说曹公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美学大师,世上万物都要讲究一个“配”字,墨竹配绛草,风中独自摇。雪雁这个从扬州带来的自小跟着的贴身丫鬟,都比不过一个半道出家的紫鹃。 “你今儿说的话,二爷记下了。我知你是个好的,玉儿妹妹能有你陪伴,我却放心了许多。你也看到了,我这院子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就这么几个,也没养个那许多丫鬟婆子,今后若是有什么我顾不上的地方,还要你多多上心才是。”贾瑛看向紫鹃温和一声说道。 “二爷不怪我多嘴便好,我自是心向着姑娘的。”紫鹃见贾瑛如此虚心纳谏,面容之上也是浮起了一抹笑色,她被老太太赏给了黛玉,今后自然是要跟着黛玉的,能遇上一个好主子爷,便是她们做丫鬟的幸事了。 “哪个又是好的?”黛玉的声音自里屋门口响起。 贾瑛寻声看去,却见黛玉当先走了出来,报春绿绒二人一左一右紧跟其后。 报春绿绒是他从南疆带来的,身上自然带着几分南疆女子的英气与洒脱,虽说在贾府的一段时间里,学了不少京里的规矩,可自从搬回了锣鼓巷,两女便又恢复了以往的天性。平日里,便是黛玉几个姐妹来了,也没有见两女有过半分小姐丫鬟的意识,只与众人打闹在一块儿,似今儿这般规规矩矩的跟在黛玉身后,贾瑛还是头一遭见呢! 尤其是绿绒这小丫头,除了自己与报春的话,谁都约束不住,今儿怎么变这么乖巧了? “原不知你还是个贪嘴的,有了报春绿绒姐姐还不够,还要打紫鹃的注意。何时变得与琏二哥哥一般性子了?”黛玉吟吟一笑,看向贾瑛说道。 紫鹃闻言脸色一阵通红,看向黛玉佯怒道:“姑娘竟是平白冤枉人的,我不过与二爷闲话几句,哪里就像你说的这般。” 黛玉上前拉着紫鹃俏声道:“我原也不是说你,你做什么臊?” 复又看了眼一旁的贾瑛道:“我说的那人,可见是面皮子愈发厚实了,都不兴得说几句辩白。” 贾瑛尴尬一笑道:“玉儿妹妹且饶了我,这便给你赔个不是。” “好端端的,你赔什么不是?”黛玉好奇说着,一边又忍不住看了眼一旁的绿绒。 却听贾瑛道:“昨儿妹妹回府,原该是我派人去接一下的,只是我竟没顾得上此事,方才紫鹃还在为你打抱不平呢,数落我呢。” “原道是这个。”黛玉面色恍然,却还隐隐带着一丝失望。 贾瑛同样注意到了黛玉面色的变化以及看向绿绒的那一眼,只道是自己与绿绒的事情,怕是黛玉已经从绿绒丫头嘴里知道的一清二楚了,有些人的聪慧与心智是天生的,与年龄少长无关,绿绒这丫头平日里大大咧咧,要论心思哪能比得过黛玉,怕是不消片刻,藏在心里的话,就被黛玉套的一干二净了。 说实话,贾瑛一时还有些忐忑,不知黛玉心中对于此事,是什么样的态度,毕竟曹公笔下的林妹妹,也没少为心中酸意而与宝玉闹别扭的。 既然情势不明,那只能把态度方端正了,天大地大,在他这个院儿里,林妹妹才是最大的那个。 男人啊,要认清楚自己在家里的位置才好! 黛玉见贾瑛一脸认真,心中一暖,看向贾瑛,柔声说道:“哪里就冷了我了,若叫你们这么一说,倒显得我不知轻重。古有乐羊妻断织劝学言志,我虽比不得那般古之贤女,却也知道你外事多忙,素怀壮志,只是我却少有能帮得上你的,只说你入仕至今,时日尚且不长就已经历多次惊险,便知外面的事,比我这里重要。我虽帮不上什么,却也不愿成为你的累赘。” 贾瑛听罢,轻轻一笑,温和说道:“妹妹却是错了,于我而言,外面再是如何,也比不得家里,更不及你半分重要。若男人以志而弃家,那都是托词与不负责任罢了。圣人有言:修身齐家方能平天下,若连家里都照顾不周,我又有何脸面去高弹壮志呢?我也知你心向着我,只是错就是错,幸而能有紫鹃的一席话,将我惊醒,如今醒悟,尚不言晚,我该感到庆幸才是。”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具露真情。 却听一旁的紫鹃轻笑一声道:“眼下不过才定了亲,便已是如此这般了,若是今后成了大礼,岂不叫我们酸死?” 四女闻言,尽皆一笑,黛玉脸色飞红,贾瑛......贾瑛心中直叹景色醉人。 却在这时,只听喜儿在门外言道:“二爷,西府里来了人,说老太太请林姑娘回去呢。” “可问了是什么事?让人进来吧。”眼下天色尚早,又不是用饭时分,怎么突然派人来催了?贾瑛心里好奇,一边说道。 却见林之孝家的掀帘子走了进来,先是给众人问好后,却才说道:“二爷,是老太太与姑娘们闲聊间想起了林姑娘不在,这才提了一嘴。只说是姑娘到了二爷这边,老太太又觉得不该在这边耽搁的时间久了,免得旁人闲话,这才要我来接姑娘回去。” 贾瑛闻言,撇了撇嘴,那还不知老太太的心思,何苦就这么信不过他,还能把林妹妹吃了不成?就算他想......也只能想想罢了,该养成还得养成。 有了老太太的发话,贾瑛自不好再多留黛玉,只能命人备齐车马,送黛玉回西府去。 到了西府荣庆堂,却发现凤姐她们都在,贾瑛先向贾母问了安,复才又同众人打招呼。 只是轮到凤姐这边,却听凤姐阴阳怪气一声道:“呦,却是咱们家的青天大老爷回来了,可是有日子没见着了,昨儿个还想着去寻你一趟呢。” 贾瑛又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凤姐,“瑛二兄弟”都变成“青天大老爷”了,故问道:“二嫂嫂寻我做什么?” 却听凤姐道:“自然是青天大老爷派下来的差事,我不得寻你做个汇报么?” 却听贾母在一旁看向凤姐问道:“怪道还有个能指派你的,快跟我说说都是什么事,还让你寻他去汇报。” 凤姐微微一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儿个日子,有几个不长眼的下人当值偷懒儿,却让瑛二兄弟看到训斥了一番,又派人打发到我这里来处置。” 贾母听了了然,只说道:“那还了得,你得让他们知道知道规矩才是!” “老太太放心,外面的这些琐碎,您就不要操心了,我都处理好了,如今啊,就看咱们瑛二爷满不满意了。” 贾瑛听了,也明白凤姐指的是哪件事,却不想让老太太听了烦心,故另作了一套说辞,他自然也不会点破。 “琏二哥可在家?”贾瑛向凤姐问道。 凤姐闻言,看向了一旁的平儿,却听平儿回道:“我过来时,正巧遇到二爷回府,这会儿应该在呢。” 贾瑛闻言,便欲转身去寻贾琏,凤姐见贾瑛一副正色,只当是又生了什么事,便问道:“可是又出了什么事,平日里也少见你去寻他?” 贾瑛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说道:“还是徐家那档子事,徐凤年同我与琏二哥素有些交情,正要与他说一说此事。” “徐家的事?可是出了结果?我记得徐家的那位二姑娘,前几个月还到过咱们府里一趟呢,是个模样俊俏的,性子也不错。”凤姐闻言说道。 “可是在东府里见到的那位徐姐姐家?”一旁的探春好奇问道。 “正是她家,他兄长的案子出结果了,眼下就等宫里的消息了。”贾瑛点头说道。 “我听说,外面的人都在议论,说那位徐阁老与逆藩有勾结,是要抄家杀头的罪过,可是真的?”凤姐又问道。 贾瑛嗤笑一声道:“世人愚昧,哪里知道这其中的曲折。徐遮幕身为当朝次辅,贵不可言,又何必去勾结一个不成大气的藩王?岂不是自掘坟墓?” “那是为何?”探春出声问道。 “父不严,子不孝。他儿子胆大包天,背着他收受了湖广官员的贿赂,从那一刻起,便被脱下了水里,想出来都不可能,最后又被楚王派来的人威胁,帮他们做事,如今事发,可不就牵连到了家里。” 贾瑛一边说着,一边环视了众人一周,最终目光在凤姐这里听了下来,说道:“万丈高楼毁于蚁穴,圣人言‘约有四端:曰慎独则心泰,曰主敬则身强,曰求仁则人悦,曰思诚则神钦。’又言道‘慎在于畏小。’可叹,那徐凤延罔为读书之人,却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仗着自己次辅长子的身份,擅弄权谋,受贿敛财,却偏偏志大才疏,看不清局势,能有此结局,也就不难令人费解了。” “那徐家会怎么样?” 贾瑛摇了摇头道:“徐凤延是不可能脱罪了,怕只怕,那处家门也保不住啊。” “就没办法了吗?”探春又问道,众女也都看了过来。 “你缘何对她家的是这么上心?我记得你们也只见过一次罢了。”贾瑛好奇道。 却听宝钗在一旁说道:“瑛二哥却是不知,我们平日里与那位徐姐姐也多有书信往来,她的才学,便是我们也佩服的。” “再者,同是女儿家,却遭此劫难,难免不令人欷吁同情,心生不忍。”探春也说道。 “有些事,人力不可为。”贾瑛摇头轻叹一句,方才辞了众人,出门寻琏二而去。 方才之所以在堂中说了那么些,不是贾瑛闲着无聊,而是想让众人以此为戒。 徐家的家门毁于徐凤延之手,可贾家呢?还有那个薛蟠,还有一众仗着贾家势的姻亲子弟。 只是才出了插屏穿堂,行至垂花门前,却见一个老嬷嬷在一个三四旬上下的媳妇儿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见了贾瑛,那媳妇忙驻足言道:“给瑛二爷问安。”只是她眼底里却带着隐隐的怨色。 贾瑛也只当寻常婆子,自也没太过在意,继续向外走去。 “原道是瑛二爷,我这老婆子却是瞎了眼,未能认得。”那老嬷嬷闻言也转了身过来,向贾瑛问道:“问二爷的好!” “你是?”贾瑛疑惑问道。 却听一旁的妇人言道:“回二爷的话,这是我母亲,我是赖大家的。” 贾瑛面露恍然,原道是红楼里的第一嬷嬷,怪道穿着打扮都要比别人体面七分。 “您老康安!” 贾府风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呢。且如今又是在府里,他也不能在端着官老爷的架子,是以见了赖嬷嬷,贾瑛也要问一声好。 “赖得二爷记挂,老婆子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今儿却没想在这儿遇到了二爷,正巧老婆子也该向二爷陪个罪才是。”赖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弯腰躬身。 贾瑛急忙搀了一把,纳罕一声问道:“好端端的,您老给我赔什么不是?” 却听赖嬷嬷说道:“我家里那个不孝的,罔老太太和府里的老爷都信任他,让他做了管事的,却没想到下面的闹出那么大的丑事,岂不是辜负了家里的信任?” 第一百四十五章 赖嬷嬷是个精明人 贾瑛闻言,抬头向院子深处的荣庆堂方向看了一眼,不知凤姐又施了什么手段,居然把这位老嬷嬷都给惊了出来。 赖嬷嬷的资历在两府之中并非是唯一的一个,荣府这边尚有几个嬷嬷也与她一般的辈分、一般的经历。可要说两府里最体面的婆子,那就非属这位无疑了,而且她的体面,怕是要比其他人高出不止一星半点的去。 别的且不说,只看看东府的焦大,陪太爷出过兵,为太爷流过血,救过太爷的命,自己喝马尿,却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水,给太爷喝。这样的仆人天底下有几个?可再看看焦大的结局如何? 说起焦大来,自上次被他处置过后,也不再乱嚷嚷了,贾瑛又请了贾珍,派他去家庙里守着,既然只认是太爷的奴仆,那就去陪太爷好了,省得在外面那么大年纪了,还要干这干那的,惹出了乱子,还要被人强逼着吞粪,只当给他寻个安稳养老的地儿吧,若是连个劳苦功高的仆人都不能落个好,那他贾瑛岂不白来一遭? 再看赖嬷嬷,唯一的功劳就是奶过府里的主子罢了,可得到的荣光,却是寻常官宦之家都比之不及的。 若问其中原因为何,只能说赖嬷嬷会做人,会讨主子欢心。 只说一点,赖大买了晴雯回来,想要让她伺候老娘,赖嬷嬷见贾母喜欢,转头就把晴雯献给了贾母。 今儿你再看,这还没怎么着呢,一个这么有体面的老嬷嬷,就要给贾瑛躬身赔罪了! 她的赔礼,且不说贾瑛能不能受的住,若是真个儿生生的受下了,贾母听了会是什么感觉呢?贾政呢?王夫人呢? “您老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说赖大有没有过失,便是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那也尚有府里的规制裁夺,怎么都算不到您老的头上,这么大年岁了,您的礼,我一个晚辈可生受不得。再者,那日我训斥的是那些个小厮,怎么又扯到赖大头上了?”贾瑛吟吟一笑说道。 却听一旁的赖大家的说道:“二爷把事情交给了二奶奶处置,二奶奶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儿,训斥了我们家那口子,还罚了半年的薪俸。只说是我们家的,没有管好下面的,罔顾了总管的差事和府里的信任。瑛二爷,您来评评理,那些下面的人,腿脚手脑又没长在我们家那口子身上,便是再看管的紧,那也总有个把子不当回事的,难不成得叫我们当家的整日里都盯着不成?便是盯也看顾不过来那么些人呢。却是平白受了冤枉气。” 凤姐霸气! 贾瑛闻言呵呵一笑,看向赖大家的问道:“怎么,你是心疼那半年的薪俸了?还是觉得二奶奶落了你们家的体面了?” 赖大家的闻声不言,却听一旁的赖嬷嬷说道:“二爷这话可当不得,我们这些人家,说什么体面不体面的,还不都是府里的恩赏?主子数落几句又怎么受不得了,要我老婆子说,那也是该!” 说着又看向一旁的儿媳妇,训斥道:“偏叫你是个没见识不懂事的,这话也能说得出口!那二奶奶是主子,怎么就说不得他了?” 复又转向贾瑛道:“老婆子听说了这事,可不就坐不住了,这才让她陪着来,向老太太请罪去呢,正巧遇到二爷,也该陪个不是才好。” 听听,一大堆话下来,愣是没说一个他儿子的“不好”、“不对”,只拿着主仆名分说事,好似凤姐是胡搅蛮缠似的。 去向老太太请罪?呵呵,怕不是想找老太太做主吧! 贾瑛也不点破,只说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来,哪敢叫老太太知道了去?平白给她老人家添闷添堵,做儿孙的若连这点小事都要惊动她老人家,那家里这一大帮子爷儿们、媳妇儿们,可就都得挂上个不孝的名声了!” 赖嬷嬷闻言,面色微微一滞,却又立刻恢复过来,只做懊悔说道:“是理是理!却是我老婆子糊涂了,万幸遇到了二爷。” 贾瑛呵呵一笑道:“正该如此,外面的事外面了,只让她老人家在园子里高乐就是了。” 顿了顿,又看向赖大家的,微微沉声说道:“至于说二奶奶数落了赖大的不是,你也别记她的恨,这事你当知道,是我发的话,若有什么记恨、委屈的,你们也只管来找我,只是今儿我尚有要紧的事,回头再去找赖大问问,可是二爷我歪派了他?” 赖大家的讪讪一笑,却不敢接话。 赖嬷嬷却在一旁笑说道:“做奴才的岂有记怪主子的道理?二爷却是不用去问他,若他心里敢有半分不快,老婆子我第一个不饶他!” 说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没错,呵呵! 不过贾瑛也没在多说什么,眼下还不到时候惩治那些刁奴,且也没有好的由头借他发作,便是处置了下面的那些个,于大局也影响不了什么,一切慢慢来。 遂别了二人,向贾琏院儿而去。 等到贾瑛离开,却见赖嬷嬷转向一旁的儿媳妇训斥道:“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少说些没用的话来,要摆正你的身份,他们是主子,不说只是数落了几句,便是啐在咱们脸上,你也得受着!” 又看了看贾瑛离去的方向,说道:“这位瑛二爷不必府里的其他几个主子,这是对咱们有隙心了,你回去嘱咐他,让他今后当心着点,莫要再被抓了不是。” 赖大家的咕哝抱怨一声道:“他又不是咱们府里的爷,便是在东府那边,也渐远了去了,便是府里的两位老爷,都不曾说过赖大的不是呢,果真是个年轻不知轻重的!” 老嬷嬷杵了杵手中的乖张,骂道:“我怎么有你这么个眼皮子浅的儿媳妇!他只要是姓贾,那就是咱们的主子,更别说他如今正盛,指不定,将来两府都要仰着他呢!前些日子,听老太太提起,便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信中都多次提起他呢,只说他如何深受皇恩。你最好把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哼!” “那咱们还去老太太哪里吗?”赖大家的被婆婆数落,却也不敢多言,只出身问道。 “去,怎么不去,去给老太太请安!”说着,赖嬷嬷便甩开儿媳妇的搀扶,向荣庆堂而去。 贾瑛尚是头一次来贾琏的院子,只因这边住着一个母狮子,让他也望而生畏。 “你们二爷在吗?”贾瑛寻了一个丫鬟问道。 “给瑛二爷问安,我们二爷在屋里呢,瑛二爷去书房准能找到他。”丫鬟俏声回道。 贾瑛又问:“你认得我?你叫什么名儿?你家二爷居然也会在书房里待着,这倒是奇了?” “回瑛二爷的话,我叫小红,我们做下人的,哪有不认识主子的道理。从前我们家二爷是惯不会去的,便是连书房都是新近改的名儿,我们也都奇怪着呢,二爷怎么突然好上了读书,还专挑二奶奶不在的时候去,说是二奶奶若在,外面尽是来请示的,嫌吵闹,饶他心境。” 贾瑛好奇道:“你不是宝玉房里的吗?怎么到这边来了?” 小红惊奇一声问道:“瑛二爷怎知我是跟着宝二爷的?我是新近才派过去的,以前我们奶奶因我年岁小,便没有给我派差,我一直都跟着母亲在二奶奶这边呢。” 贾瑛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向着屋内走去。话说因为他的出现,贾芸没能遇着小红,却是一桩憾事,看来什么时候得找补回来才行,这桩因缘,他一直都很看好的呢。 琏二此刻正偷偷的藏在角落里,提笔醮墨,在他的小本本上记录着日常的无聊人生,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急忙把手中的本子塞进靴掖里,手中的毛笔早不知飞向了何处。 自从上次被他看好的柳寡妇,无缘无故就被凤姐调派到了庄子里,贾芸彻底给他断了贷,琏二就知道自己的秘密报暴露了,可惜他如今已经养成了记事的习惯,不时还会翻开看看,意淫回顾一下,今儿摸了那位寡妇的手,昨儿新结识了哪个胡同儿里的姑娘,前儿在哪里展开的二人大战,嗯,还有东府里的小姨子是多么的可人...... 自那之后,琏二的记事本向来都是随身携带的,防火防盗防平儿,平儿若是知道了,他家那头母狮子不知又会变着什么法儿来整治他。 随手抄起一本桌案上的书册,装模作样的摇头晃脑,不时向门口瞥去,却见贾瑛掀帘子走了进来。 琏二心下一松,嘴里开口道:“老二来了,你且坐下等会儿,待我读完这一章再与你叙话。” 贾瑛翻了翻白眼,无语一声道:“书拿反了!” “咳咳!” 琏二信手将手里的书册向后一抛,看向贾瑛埋怨道:“有你这么做兄弟的么,也不知给哥哥我留些面子,亏了此处没有外人。” 一边又请贾瑛落座,自己也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问道:“今儿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一直还纳闷儿来着,可是我这院儿里有什么吃人的,你回京到现在,都不见你来一次。” “你院儿里有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不然你刚才藏什么?”贾瑛心道一声。 嘴里却说道:“徐老二家的事情,快有结果了,怕是就在这两日了吧。” 琏二闻言,也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怪道你今儿有闲工夫到我这儿来,情况怎么样?” 贾瑛摇了摇头道:“勾结逆藩的罪状定实了,如今就看徐阁老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了,可以往日君臣二人的关系来看,怕是悬,徐老二终究是免不了被牵连了。” 贾琏沉声一叹道:“只要能保住一命就好。” 贾瑛没有说话,叛逆的罪名,想要保命都悬啊! “咱们要去探望一下吗?”贾琏开口问道。 贾瑛沉默一阵,摇了摇头道:“此时还是算了吧,等到结果出来再说。徐老二就是个纯粹的纨绔,他不该被牵连的,若是有机会,还是要帮一帮的。” 琏二点了点头,煞是同意道:“还有他家的二姐,可惜了,若是能娶回来做......” “谁家的二姐?谁要娶回来?” 贾琏话还没说完,却听外间儿响起了凤姐的声音,琏二听了,浑身一个哆嗦,赶忙坐直了身体,看向贾瑛讪讪一笑。 凤姐走了进来,看向贾琏笑吟吟问道:“谁要娶徐家的二姑娘?” “咳,徐家不是与咱们家老二起过结亲的心思么,方才与老二谈起此事,若是当日两家定了下来,说不定那徐家二姐还能免这一遭的劫难。”琏二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胡话,贾瑛看向他翻了翻白眼,却也懒得点破。 “放着自家的事,倒没见你操过一次心的,反倒是别人家的,这么上心。外人若不知道,只当你这位二爷,是徐二爷,而非贾二爷呢!”凤姐抱怨一声道。 “咱家里又有什么事了,值得让我去费心的?”琏二端起一旁的茶碗,好奇问道。 凤姐说道:“还能是什么,瑛二兄弟倒是推给我一身的麻烦,如今外面的那些人,不知正如何编排我的不是呢!” 复又看向贾瑛道:“你从老太太那里出来,可是遇到赖嬷嬷和她儿媳妇?” 贾瑛纳罕道:“二嫂嫂难道能掐会算不成?隔着两进的院子,你都知道,这府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凤姐吟吟一笑道:“别说你见着她们,便是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我都一清二楚。我管着府里的事情这么久,若是连这么些能耐都没有,岂不整日叫人糊弄了去?便是如此,不还是发生园子里那样的丑事?”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若论凤姐的手段,他还是佩服的,如今嫁到府里也有三五年了,岂能没有一二信得过的? “说起来,我倒是该......” 凤姐话还没说完,却见平儿进来看向贾琏说道:“二爷,冯大爷来了,如今正在前院儿厅里等着你过去呢。” 琏二听了站起身来,看向贾瑛道:“我出去看看,今儿老二你也别急着走,留在我这里用饭,等我回来咱们兄弟喝两杯。” 说罢,便向屋外走去,平儿也出去忙事去了,房间内倒只剩下了贾瑛凤姐两人。 贾瑛看着离开的琏二,心中甚是无语,你就这么让你兄弟,和你浑家留在一个屋里? 第一百四十六章 贾瑛:二嫂嫂打算如何谢我? “二嫂嫂,方才想要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贾瑛方才开口问道。 贾琏离开后,凤姐同样察觉了不妥,眼下已是日入时刻,府里的丫鬟婆子们正忙碌着收尾一天的工作,便是她身边的几个丫头也都出去帮忙去了,平儿又在西厢房里帮她盯着,如今正房里便只剩他们两个,旁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小叔子和嫂嫂同处一室,岂不荒唐? 不过凤姐倒也非寻常女子,性子外向,面子又能抹得开,再者,她这院儿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畏惧她的威势,料也没人敢传她的闲话,便是有一二嘴碎的,也早就被她打发了,是以倒也不似小女儿家那般作态。 听到贾瑛开口相问,便顺着接话道:“前儿个我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儿,落了赖大的体面。你也知道,他这个管家,平日里便是老爷都的高看三分,便是如你琏二哥这般的主子,见了他也要敬着,恭敬喊一声‘赖大爷’,府里的执事小厮婆子丫鬟们,哪个不得看着他的脸色,也就是我这个管家的媳妇儿,能与他说道几句。可你也知道,我虽然管着家里,可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又是个晚辈,身后有没有个能依仗的,如今他被我落了脸面,便是明着不说,背地里指不定如何编排我呢,他家那口子,这几日见了我也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远儿远儿的绕着我走,好像挨着我就有多晦气似的。 尤其是他家里的老娘,也是个人物,我料定了她们这几日准会去老太太哪里说我的不是,这两日我正等着她们呢。可巧今儿让你给赶上了,还替我揽下了事,倒也省了我许多麻烦。前些日子的事,他们回来之后,我便放了话儿,谁都不许乱说,尤其是在主子面前,哪个敢胡说嘴碎,立马送到牙子那里去卖了。我自也知道此事是压不住的,可到底摆不到台面儿上,太太们即便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只要实情不大,倒也不大会理会这些,我也算是全了面子。 可若真要她闹到老太太哪里去,那可还得了,岂不是在说我管事不利?若真要是到了那一步,我这个管家媳妇儿的脸面,可真正的要被踩在地上了。我岂不得谢你。” 贾瑛闻言,心道一句:“你不记恨我给你找事,我就算烧高香了,哪敢得你的谢。” 不过,凤姐既然没提怪罪他的话,他也自然犯不着上赶着不是,能赚凤姐一个情分,那可是不容易的很。 心里想着,嘴里却顺嘴接话道:“二嫂嫂打算如何谢我?” 这话说出来,贾瑛却又感觉有些不妥,奈何覆水难收,只好强作镇定,端起了一旁桌上的茶碗,轻品了起来,一边等着凤姐如何接话。 凤姐大有深意的盯着贾瑛看了良久,知道贾瑛脸色发红,这才笑盈盈的开口问道:“你想要我如何谢你?只要你说了......我便应你。” 这话......怎么感觉,那么旖旎? 贾瑛诧异的看向了凤姐,凤辣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同一时间,凤姐的目光也忘了过来,四目相对良久,初时彼此双目之中均带着一抹疑惑,渐渐地,似乎有些变了味道。 贾瑛:嗯?凤姐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话说,此刻挨近了看,这只五彩锦色灵凰鸟,倒真是别有一般韵味,没了在下人面前的高高在上,周身烈火不容近身,反而像是褪去了让人生畏的火色外披,只剩下了五彩霞光,让人忍不住心生....... 凤姐:这瑛二兄弟,这么看着我,也不害臊得慌。怕不是心里又生了什么龌龊出来,倒要看看,你能提出什么条件来,若真是......且让你记着我的厉害。嗯,还别说,这家伙的模样竟倒不比琏二差半分,怪不得林家妹妹、徐家二姐、薛家姑娘,都心系于他呢,就是花心了点......呸呸呸,我怎也这么不知羞了。 时间再久,两人倒像是比斗了起来,谁也不愿率先移开目光认输,就这么看着对方。 “要不......”最终还是贾瑛先开了口,好男不与女斗,怎么也该发扬一下君子风度吧,只是他这边才开口,却听外面响起了李纨的声音。 “你们二奶奶呢?” “在屋里呢,瑛二爷来了,正与我们奶奶叙话,大奶奶屋里请吧。”却是平儿清脆的声音响起。 听到声音的凤姐二人急忙摆正了身子,又恢复的往日的端庄大方,至于脸上留下两团红扑扑的痕迹,一时无法散去。贾瑛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凤姐,不就是来个人嘛,至于这么跟做贼一样吗?好像我把你怎么着了似的。 凤姐看到贾瑛的目光,俏目剜了他一眼,带着一丝羞怒,似乎责怪他此时让自己出丑。 贾瑛却被凤姐难得的一见的娇羞,看的心中一颤,急忙守住心神,摒去心中的杂念,免得在凤姐和李纨面前出了丑态。 李纨掀帘子走了进来,见屋内只有二人,明明是叙话,却为听得半点声响,凤辣子端着身子,贾瑛品着快要见底的茶,总有种与屋内的气氛有点不和谐的感觉,心中怪道:“今儿凤丫头怎么扮起了大家闺秀的范儿来了?” “瑛二兄弟也在。”李纨看向贾瑛和声笑道。 “我来找琏二哥叙话,却是有几日未曾见着大嫂嫂了。”贾瑛放下手中的茶碗起身道。 “我说今儿这屋外的雀鸟总是喳喳叫个不停,可不就是应了那句‘贵客临门’的俗话了吗?先是瑛二兄弟登门,这不,就连你这个守着兰哥儿不肯离开半步的也来了。” 凤姐起身迎道:“说来也是,咱们都是做媳妇儿的,院儿靠院儿也就隔着一堵墙,一道门,平日里,却不见你常来我这儿坐坐,我又忙着府里的事,同样少去你那儿一遭。” 等到李纨坐下,凤姐又问道:“兰哥儿呢?” 李纨回道:“这会子先生正在给他授课,还没结束呢,我便趁着空闲的功夫过来了。” “兰哥儿入学了?可这会儿学里也该散了才是?”凤姐疑惑道。 李纨闻言轻轻一笑,看了眼贾瑛,又向凤姐说道:“还未曾去学里,我只寻思着,他年岁还小,怎么也要再等一二年,方才放心让他去学里。是瑛二兄弟帮他请的西席,也是学里的师傅。” 凤姐闻言,看向贾瑛,吟吟一笑,纳罕道:“瑛二兄弟和兰哥儿倒是亲近。”话虽平静,可那神色之上,怎么看都透着一丝解不开的疑惑和古怪。 寡妇门前是非多,贾瑛看了凤姐的神色,便知她的心里,又不知在乱想些什么,只是他与李纨确实没什么过多的交集,为贾兰请师傅,也是自己答应贾兰的,和李纨却没多大关系。 心中略为一想,还是开口解释道:“前些日子,在三妹妹院儿里,遇到了兰儿和菌儿两个,他们二人年岁相仿,一个喜文一个好武,且是两个知上进的,咱们府里膏粱纨绔不缺,就缺像他们这样儿的。他们又一心想拜我为师,只是我尚未及冠,无论内修还是外德,都没达到能做人师傅的境界,便应下帮他们一人请一个师傅,也算是对后辈用一份心思吧。” 凤姐脸上的惑色这才稍减一二,揶揄道:“我看你是为了自己躲清净,寻了那些个借口,这天底下,能中探花的又能有几个?能立下救驾平叛之功的又能有几个?你倒是惯会偷懒儿的,连自家侄儿也不愿多上心,你们兄弟几个,可真正是一个性儿。” 贾瑛微微一笑,也不辩驳。 却听一旁的李纨道:“正该我们母子要与瑛二兄弟道个谢才是,只是你平日里都不在府,我也难与你碰个面,刚才隐约听外面的丫鬟说你到这边来了,这才想着过来看看。若是得空,正好请了去我那边坐坐,刚好兰儿的先生也在,我正好做一回东道。” 李纨母子在荣府的地位看似尊荣,实则也有外人不明的尴尬。家里没了男人撑腰,尽管是嫡派的,可在各方面总归是要若上三分的。不说无法与凤姐这个管家的媳妇儿相比,贾府在京中的八房之中,孤寡之家也不是只有李纨一个,熟悉的贾芸、贾菌都是年小便失了父亲,然后家境困顿的,贾芸年少便要谋差事过活,贾菌想习武却掏不起银子。 李纨虽说比他们两家要好一些,可除了平日的例钱,再无别的进项,娘家的父亲又是个清贫的官儿,也贴补不上,只是她和儿子的那些月钱,在着侯门公府里头,也只够维持个体面的生活的。便是平日里老太太有什么赏,贾政和王夫人不时也赐一些体己,可即便有什么赏啊赐啊的,无论贾母还是王夫人,都是将宝玉放在头一位,落到贾兰这儿的,又能有多少。不然为何曹公笔下红楼中生活最有滋味、最是精彩是公子,是宝玉,而非贾兰呢?还不是宝玉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也无人拘着,而贾兰则只能靠边儿站了。 是以,便是有些赏赐,李纨也舍不得动用,只想着给贾兰留做将来。所以也不怪众女结诗社时,凤姐指怪李纨“一毛不拔”的,各家又各家的难处,亲生的与隔了一辈的,待遇也不尽相同。 一旁的凤姐闻言笑了起来,看向李纨打趣道:“我只道你是寻着我来的,却没想到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是冲着瑛二兄弟来的,唉,让人听了心凉,可见我这个妯娌加姐妹,总归是没有小叔子惹人欢心,又体贴又善解人意的。” 李纨闻言,面色不禁一红,看向凤姐做不依羞恼道:“凤丫头,你这张嘴若再胡说,我便撕烂了给你看。怪道老太太言你是个破落户儿的,这等玩笑也只有你能说的出来。” 见李纨羞恼的模样,凤姐咯咯一笑,这才说道:“好姐姐,你原谅我这一回,只是你今儿来的不巧,他们兄弟约了晚上一道吃酒,今儿的东道怕你是做不成了。” 两女的交锋贾瑛自是不敢插嘴,直等两人停了说闹,贾瑛这才说道:“大嫂嫂不必如此见外,都是一家子,兰儿又是我的晚辈,一二照拂也是应该做的。” 却在这时琏二返了回来,又命人准备好小席,李纨见此行目的落空,这才起身向凤姐几人告辞离开。 俄尔,小席酒菜准备妥当,贾琏邀了贾瑛一同入座,凤姐则去了西厢房照看一眼。 酒过三盏。 “冯紫英寻这么晚寻你何事?”贾瑛放下手中的酒杯,问道。 “还能什么事,京里的圈子就这么大,徐家和咱们勋贵虽属两系,可徐老二与大伙儿却交情不浅,他知道你是此案的监审,所以才来打听的,只是听说你搬出了东府,又不知你具体的住处,便来找了我。只是找你也无益,索性我也没告诉他你在我这儿。”贾琏回道。 正当二人闲话之时,却见离去不久的凤姐又折了回来。 琏二看向凤姐问道:“可还有事要忙?不若坐下歇会儿,吃杯酒吧,外面的事指派他们去做便是了。” 凤姐闻言,也没拒绝,而是转身去为两人换了一壶热酒,这才坐在一旁,看向贾琏道:“这会子,你倒是知道关心起我来了,平日里怎不知问上几句的。” 琏二有心在贾瑛面前展现一下老爷们儿的风范,却不想被凤姐拆破了台,不由讪讪一笑,为凤姐斟了一杯酒。 却见凤姐看向一旁的贾瑛问道:“瑛二兄弟,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过了今儿我说过的可就不算数了。” “什么话?”琏二在一旁好奇问道。 凤姐不答,只是笑吟吟看向贾瑛。 “咳,不若便算了。”贾瑛看向凤姐道。 凤姐轻啐一声道:“你在府里打听打听,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你一个爷们儿,如何变得姑娘家子一般扭捏起来了,莫要让我小瞧了你去。” 琏二在一旁看着二人打哑谜,心里有种:我这个正牌,就是个路人的感觉。 大概是多吃了几杯,想多了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琏二:老二你猪油蒙了心! 贾瑛闻言,看了眼贾琏,嬉笑一声说道:“若二嫂嫂非要谢我,不如.......” “不如什么?”凤姐笑吟吟追问道。 “我府里人单影少,正缺个热闹的,不如就将平儿送我那边如何?” 说起贾琏房里的平儿,贾瑛要说不馋那绝对是违心话,回顾贾府几个有名有姓的丫鬟里面,要贾瑛看,鸳鸯外柔内刚,若是不得心意之人,怕是难让她离开贾母身边,且贾母也离不了她;晴雯心高气烈,非世俗性,正如她的判词:风流灵巧招人怨,是个让人既钦佩又无奈的女子,再者她如今是王夫人房里的,又是宝玉身边人,岂会轻易被放了去;至于袭人,【甲戌夹】曾评:晴卿不及袭卿远矣,晴有林风,袭乃钗副,奈何一句“谁知公子无缘”,缘未断前,多想无益;剩下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便是平儿了,有凤姐之能,却无凤姐之妒,模样俊俏水灵就更不必提,她倒是比其他几个运气要好一些,可也只是夹在凤姐与贾琏之间,谨慎处之。 若是真能把平儿要过来......可惜,兄弟的东西不好惦记啊,这该死的人设。 此刻贾瑛忽然发现了做纨绔的乐趣,要比装正人君子强了不知百倍。 他此时说的话,也不过三分真七分玩笑罢了。 琏二在一旁听了,目瞪口呆的看着贾瑛,心道:“我惦记你的绿绒,你惦记我的平儿,咱们兄弟之间,已经这么卷了吗?” 不要觉得琏二的心态不正常,试想一下,他能与自己老子的房里的姨娘不清不楚的,便是秋桐这个贾赦的贴身丫鬟,贾瑛都怀疑这会儿怕是已经被他得手了呢。 为何时下的女人们,死都要争着得个名分再诞下一儿半女的呢?无儿无女,妾就是一件随身的衣服,便是姨娘也不过就是带着标记的衣服罢了,随手可扔,正如宫里的妃嫔媵嫱一般。当然若是能诞下子嗣的,无论男女,身份地位就又不一样了,就像赵姨娘。 却见凤姐闻言冷声一笑,转身向屋外喊道:“平儿。” “二奶奶何事?”平儿应声走了进来。 凤姐看向贾瑛说道:“你瑛二爷想讨了你去做房里人,我平日虽霸道惯了,可好歹也要问一下你的心思才好呢。” 贾瑛见凤姐将平儿也喊了进来,知道她是存了心思闹他的笑话儿,只是他也没拦着,左右不过喝酒闲话,只当醉言醉语罢了,也想看看平儿是什么反应。 满面惊色的平儿看了眼贾瑛,面色飞红,又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贾琏,却是生气了闷气,只说道:“奶奶若有心将我撵了出去,又何必问我的意思,我不过是个丫鬟罢了,二爷和奶奶想送谁便送谁,实在看不过眼,便是将我卖了也好,何苦作践于我?” 说罢,便红着眼转身跑了出去。 “二嫂嫂还不出去哄哄。”贾瑛在一旁笑说道。 “还不是怪你!这丫头怎么不识逗呢。”凤姐等了一眼贾瑛,转身追了出去。 “老二,你不会真对平儿有意思吧?”贾琏盯着贾瑛的双眼问道。 “我若说有,你作何想?”贾瑛饮下一杯酒,笑眯眯的问道。 贾琏怔怔盯了贾瑛好一整子,复才骂道道:“好你个老二,枉我把你当亲兄弟一样看待,你却是生了如此龌龊的心思,你可知平儿是我房里最得用的,模样性子府里有几个丫鬟能比得?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吃了猪肝还想猪心,做这等美梦!” 小书亭 贾瑛惊愕的看着一脸愤怒的琏二,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性子和善,一向都少生气的琏二吗? 出乎贾瑛意料,没想到平儿在贾琏心中的地位居然这么重要! 看着骂完了,气呼呼坐在一旁喝下一杯闷酒的琏二,贾瑛正想出声解释一下,自己是开玩笑的,醉话,当不得真...... 却见琏二又转头看向了贾瑛道:“你不要跟我说你是开玩笑的,前一阵子你二嫂子就与我说过此事,我只当是一句玩笑,丫鬟婆子们在低下议论,我也只当是碎嘴的闲话,今儿我算是看的真真的,果道是老二你没安好心。” 贾瑛看着火力全开的贾琏,讪讪一笑,正要辩白两句,却又听贾琏抢先说道:“得换!” “琏二哥,你误会了,兄弟是......你说什么?”贾瑛一脸震惊,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怎么,你还想空手套白狼不成?自然是要拿人换才成,我一个平儿,难道比不得你身边那两个?不过这事得你自己跟你二嫂嫂说,只说是讨,不提换字。”贾琏一脸决色的说道,似乎在告诉贾瑛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贾瑛惊道:“那可是你房里的。” 琏二顿时变得委屈巴巴道:“看得着,吃不着,旁边还有个夜......盯着,不如没了清净。” 我是不是还该同你上演一副讨价还价的一幕? 贾瑛闻言,翻了翻白眼道“你想的倒美,爷身边的都宝贝着呢。” “你真不动心......”琏二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凤姐走了进来,赶忙闭嘴。 “可消气了?”贾瑛问道。 凤姐没有接话,转而说道:“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算数,是平儿不愿意。不过,我说出去的话却还作数,你换一个吧。” 该试探的试探完了,再试下去,了无意趣,贾瑛索性也不再玩笑,端起一旁的白瓷青花酒壶,斟满一盅酒,看向凤姐道:“事出于府里,二嫂嫂与我也就不必谈什么谢与不谢的了,只是今后府里还要对府里的事情多加上心些才是,远的不说,只看徐家的败落,多少没有几分放纵在其中呢?我等当以此为戒才是。更何况,此事本就是我将嫂嫂拉进了浑水泥潭里,二嫂嫂若不嫌弃,便共饮一杯吧,你的谢意,我的歉意,都在酒里了。” 凤姐闻言,吟吟看了贾瑛一眼,眉眼之中露出一抹笑意,端起桌上的酒杯道:“好,便与瑛二兄弟饮下一杯。” 琏二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思没能得逞,接下来只顾着独自一人喝闷酒,倒是贾瑛与凤姐两人,彼此又熟络了不少。 贾瑛对凤姐心中自是欣赏,可也只是欣赏,与为被琏二得手的平儿不同,她是琏二的正妻,旁的心思要不得,该守的底线还是要守的。 只是没人侍酒,不醉也醉。 趁着几分清醒的贾瑛起身向二人告辞,琏二已经躺在一旁响起了微鼾,凤姐也有几分醉意,贾瑛便没让他相送,独自走出了正房,却瞥见平儿正坐在回廊的长椅上,对着月光痴痴的发呆,眼角之上还有一丝哭过的泪痕。 贾瑛酒意微醺,心中生了怜意,到底是因为自己,伤了姑娘的心,便绕着回廊走了过去。 “想什么呢?” 平儿闻言,转身回望,见识贾瑛,双颊不免又是一红,还带着隐隐的羞恼,作怒道:“二爷何必明知故问,你们都是主子,平白可着我一个丫鬟作伐,只是我位卑身贱,却受不起这个,二爷若是真有怜心,还请放过我才好。” 贾瑛闻言,微微一笑道:“谁说是拿你打趣的?假作真时真亦假,你有何必妄自菲薄呢?” 平儿闻言,转身看向贾瑛,目光惊讶,小嘴微微张开,似乎在说:“二爷你是认真的吗?” 贾瑛带着笑意,和煦一声问道“若是你们二奶奶同意了,你可愿意?” 平儿闻言,羞红一声道:“二爷你还要拿我打趣,我们奶奶是不可能同意的。” 贾瑛心中了然,只说道:“事在人为,此事不同意,不代表将来就不会改主意,不着急,慢慢来。” 说罢,贾瑛忽然探出手臂,在平儿的俏脸上轻轻一抚,一带而过,道了一句:“真滑!” 转身出门而去。 只留下站在原地的平儿,又羞又耻,抬眼看看正房,见没人看到,这才嘤咛一声向自己屋里跑去。 翌日,身上差事未卸、依旧不用回翰林院上值的贾瑛,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今日的朝会,也不知是怎样的一副情形,徐家此刻一定很煎熬吧。 贾瑛心中同样在等待,是以今日他便一直待在府里,未曾出去,直到日映时分过去,依旧没能等来消息,正当要派人再去哨探之时,琏二与冯紫英却一道走了进来。 “看贾兄的神色,却是与我等一般无二,都是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吧。”冯紫英看向贾瑛问道。 冯紫英与徐老二的关系,并不比琏二差,从当日徐老二将冯骥才托付给冯紫英招待一事上就能看的出,这位神武将军的公子交友之广。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道:“难得遇到一个不错的朋友,怎会不急。” “我与冯紫英商议,与其在府里坐等,不如出去走走,或许又消息灵通的,能探听道一些情况。”琏二开口道。 贾瑛闻言,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抱什么希望,这等大事,就连自己这个居中之人都得不到消息,更遑论是...... 想到这里,贾瑛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一个人来,当即向二人说道:“我有一位同僚好友,如今正在内阁做值侍郎,或许他会知道一些,正好如今也快要下值了,我等不妨去找他如何。” 三人商议罢,当即一道出门而去。 傅斯年是傅东莱的同宗后辈,具贾瑛所知,二人的血缘关系似乎还很近,只是傅斯年入京之后,却未曾住在傅东莱的府邸,而是自己租赁了一个两进的小院儿,地点就在南薰坊,倒是与傅府所在的澄清坊相隔不远。 贾瑛三人骑马赶至傅斯年的院子,开门的是一位老仆,见来人是贾瑛,一边将众人请了进去,一边说道:“我们爷刚刚下衙回府,大人来的正巧。” 正在厅堂的傅斯年,听到有人拜门,也走了出来,见是贾瑛,远远的便抱袖带着笑意说道:“留白兄,难得你还能记得我这个同僚,从你离开翰林院去湖广起,咱们也只在宫里匆匆见过一面,我只当你早把我给忘记了呢。” 贾瑛笑回道:“傅兄何出此言?最近京里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我回京之后,哪有过半刻闲工夫。倒是我该恭祝傅兄一声才是。” 傅斯年明白贾瑛指的是什么,苦笑一声说道:“你就不要揶揄我了,数月前,咱们三人同时入职翰林院,冯兄就不必提了,本就比我官高一级,如今得绶承德郎,侍驾御前,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反倒是你与我同为编修出身,如今你却要比我走的远的多了,我大概也是沾了你们的光,陛下赏我一个宣德郎,到内阁值侍,做些端茶递水的事情罢了。” 贾瑛还待说些什么,却听一旁的琏二大是不满的说道:“你们就不要在我与紫英面前互谦了,听得我们心里发酸,内阁那等去处,多少人惦记都惦记不来的,到你们嘴里,怎么听着跟不值钱似的。” 二人闻言同时尴尬一笑,贾瑛这才向双方介绍道:“这位是我翰林院的同僚,傅斯年。” “这为是我的族兄贾琏,这一位是神武将军家的公子,冯紫英。” “早听闻今岁的新科,出了三位了不得的才俊,冯兄的榜眼之名,在下是如雷贯耳啊。”社交是冯紫英的长项。 傅斯年却是老实巴交的说道:“见过贾兄、冯兄。” 琏二同样抱袖回礼。 “不说这些,我此来是想向你打听个事。”贾瑛开门见山说道。 未等贾瑛说是何事,却听傅斯年道:“可是徐家的事?” 三人同时点头。 却听傅斯年道:“今儿朝会议的便是此事,只是让人奇怪的是,到了此时,朝堂之上居然还有不同的声音,而且不在少数。关键便在于该给徐阁老定什么罪名,有请诛徐阁老的,说是‘父子同心’,徐凤延犯事,徐阁老身为父亲不可能对其所为一无所知,让人诧异的是,跳的最欢的,居然是平日里以徐阁老为首的一些人,反倒是李阁老一系的,以十年阁臣,鞠躬尽瘁为由,想要抱下徐阁老的性命。”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说道:“那些人是怕徐家掌握着他们的秘密,所以一心想置人于死地,反倒是李阁老,难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意。” 傅斯年点头认同道:“正是如此,四位阁老中,除了傅阁老没有说话外,其余三人都是一个意思。” “那就应该不差了,抄家是一定的,或许是流放之罪吧。”冯紫英在一旁说道。 “徐老二的父亲,年近六十的人了,杀头与流放,只怕没什么区别。”琏二爷插话道。 贾瑛唏嘘一声道:“总归是留下意思希望的。傅兄,朝会上可定下来了?” 傅斯年摇了摇头道:“没有,不过,我下值前,四位阁老被召进宫了,再晚也过不了今天。” 贾瑛三人对视一眼道:“快去徐府!”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冰清终陷污泥中 就在贾瑛三人去傅斯年家的前一时刻,皇宫。 李恩第、傅东莱、杨景、周全,躬立在御案前,徐遮幕已经被圈禁在府中,等待皇帝最后的决断了。 嘉德与四人议罢之后,看向一旁的侍驾御前的冯骥才道:“冯卿。” “臣在!”殿中几人的谈话,冯骥才俱都听在耳中,徐家什么样的下场,虽然皇帝还未最终降下圣谕,可也是显而易见的。 回想起自己当初灰溜溜的被徐家的恶仆逐出徐府,无论是徐凤年、还是徐文瑜,都未曾出面。徐遮幕更是自见他第一面起,心里就不喜欢他,虽然对方嘴里没说,可冯骥才却能察觉体会得到。还有那个徐凤延,自己高中状元时,他恨不得当场就认了做妹夫去,可转头第二天,就对他恶言相加。你们可曾想到,高门阀阅的徐家,也会有今日的一幕。 此刻嘉德宣他,冯骥才心中却有所猜测,并且带着一丝希冀,一丝能让自己出尽恶气的希冀。 想想徐文瑜那冰清玉洁的气质,还有那一副高挑玲珑的身姿...... “着命:冯骥才率绣衣卫查抄徐府,将徐遮幕革职拿狱,其此子徐凤年也一并索拿,择日流放缅司,其余仆从家眷充入教坊司,徐凤延......斩监候。”嘉德金口玉言,定下了徐家的生死。 “臣遵旨!”冯骥才压下心中的激动,领旨之后,转身向殿外而去,戴权又调拨一众明甲将军护送旨意前往。 出了宫城,早有人先一步去通知绣衣卫衙门。 等到冯骥才在一众明甲将军的护卫下赶至徐府时,这里已经被绣衣卫团团包围了起来。 “下官绣衣卫千户赵忠良,参见冯大人!” “起来吧,你的人都到齐了吗?你当知道这时谁的府邸,万不要出了差错才好。”冯骥才淡淡一句问道。 “回大人,属下的人马都已到齐,徐府前后门也被堵了起来,四周院儿墙也都有人守着,管叫他一只鸟都飞不出去。”说着,赵忠良又堆笑着脸看向冯骥才道:“冯大人放心,卑职与手底下的兄弟,最擅长的便是抄家,大人若有什么别的吩咐,也只管与卑职说,定然会让大人满意的。” 冯骥才闻言,正色呵斥道:“本官是奉了钦命抄家,并无别的吩咐,你也告诉你手底下的人,谁若是爪子不干净,别怪本官无情!” 赵忠良讪讪一笑,心中暗骂一声“迂腐”,却也不敢表现出来,依旧一脸笑意道:“大人说的是,大人让卑职做什么,卑职就做什么,绝不妄动。” 冯骥才这才和颜说道:“本官也知道,你们是靠这个发财的,只是告诉你的人,万事都有个分寸,别因为贪多儿丢了脑袋,尤其是府里的女眷,若谁敢乱伸爪子......你明白吗?” “下官明白!明白!”赵行良心里又乐开了花,这么大的徐府,有多少东西,谁能有数。 “进去吧。” 说罢,冯骥才一马当先迈进了徐府的大门。 徐遮幕领着此子徐凤年,早已在大厅静静等待着,见到来人是冯骥才,徐遮幕内心悲凉一叹,徐凤年满目愤怒,却也知道自己失去了高高在上的资格,如今他才是阶下囚,比之当日冯骥才还要不如,只希望他不会对二姐如何。 《第一氏族》 冯骥才宣读罢旨意之后,复才看向徐家父子二人,讥笑一声言道:“徐阁老,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徐遮幕静声不言,一旁的徐凤年却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冯骥才,收起你的那副嘴脸,爷就是被砍了脑袋,也瞧不上你这种卑鄙无耻、薄情寡义的小人,若是想来看我家的笑话,那你是做梦!” 冯骥才闻言面色一阵青白变幻,显得有些狰狞。 一旁的赵忠良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徐凤年身前,甩开膀子便向着徐凤延的脸上抽了过去,见一旁的冯骥才没有阻止,赵忠良心中更是会意,一时厅内耳光子响个不停。 曾经的纨绔公子哥儿,愣是一声没吭,徐遮幕好歹是做了近十年次辅的,更是不会开口求饶。 冯骥才一时觉得索然无味,出声道:“罢了。” 复又招来赵忠良在其耳边低语几声,却听赵忠良说道:“大人放心,此时交给卑职去办,教坊司那边都是熟人。” 冯骥才点了点头,赵忠良转身带了几人离开,向着后宅而去。 徐凤年见状,满嘴吐着鲜血,口齿不清的怒喊道:“冯骥才,你不是人,你如今之时,是我收留的你,便是你离府,我也送了你银两盘缠,你忘恩负义,无耻小人,禽兽不如......” “够了!骂他何用,能救了你姐姐吗?”一旁的徐遮幕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道。 “把人给我带下去!”冯骥才向一众绣衣卫吩咐道。 ...... 等到贾瑛一行赶到徐府时,这里已经全部被贴上了绣衣卫的封条,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宅院而,就连大门上的匾额也被摘了去,或许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忘记,这里曾经住过一位显赫一时的大乾次辅。 “还是来晚了一步。”琏二轻叹一声道:“可惜,今后在没人掏银子请爷逛胡同了。” “早知你们与徐家还有这般关系,我就该早早去通知你的。”傅斯年看向贾瑛也不禁一叹。说实话,他还是有些羡慕那个徐凤年的,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愿意为他奔走,仅仅是因为相交一场,何其难得。 “说这些也无益,便是赶上了又能如何?”冯骥才面带落寞的摇了摇头。 “若只是抄家而不杀头,徐老二应该会被关押在刑部或是大理寺,徐府的女眷大概会被充到教坊司。咱们别的忙帮不上,却不能叫徐家的女眷遭了罪,还有徐老二,也要去探望一番才是。” 贾瑛看向众人道:“徐老二被关在哪,明天总会知道,关键是徐府的女眷,我等还是要先走一趟教坊司,冯兄,你再那里可有相熟的?” 冯紫英闻言皱眉想了片刻,说道:“倒是有一人可一帮忙,此人是教坊司的右韶舞,名唤颜景蕴,只是你也知道,是教坊司的女官,大都出自宫中,若想让她帮忙,还得去求一趟北静王府,我也是在王爷家的一次宴会上见过她一面。” “可是贾瑛,贾大人当面?”正当几人商量之际,却见有一名百姓装扮的男子近前问道。 “我便是,找我何事?” 只听那人道:“有人托我给贾大人送一封书信。”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贾瑛之后,便转身离去。 贾瑛结果信封,却没有当即打开,而是看向冯紫英道:“冯兄,不如咱们兵分两路,你去北静王府求名帖,我等先去教坊司打探一番情况。” “正当如此,我这便快去快回。”说罢便打马向着北王府而去。 贾瑛这才看向了手中空白的信封拆了开来。 “老夫听凤年说起,曾去找过你帮忙,你若是没来,这封信自也不会送到你手中,若是得见此信,老夫当为吾儿幸贺......” 贾瑛看完之后,便将信笺收了起来,一旁的琏二两人,见此也没做多问,三人遂向教坊司赶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勾栏演乐本司,都是胡同 说起教坊司的来历,怕是有千年之久的历史了,始于盛唐,起初名为教坊,又称北里。及至本朝太祖皇帝定天下,把那前朝功臣之后都没入乐籍,于是有一个教坊司管著他们,男为乐工,女为妓。 所以最初的教坊,只是归属于礼部的一个礼乐和声署,负责为皇家或是王公贵戚之家演奏典乐,或是本朝有什么重大庆典,这些人也会参加。 只是等到了本朝初年,教坊司就渐渐变了味道。太祖爷不许官员嫖娼,哪怕是只坐着吃酒饮乐也是不行的,可太祖爷却十分鼓励官员们去睡前朝功臣之后的老婆女儿,或许是出于报复心里吧,可到了官员们这里就变成了刺激心理,大家都以睡前朝宰相或是尚书的妻女为荣,并且相互攀比,蔚然成风。至于前朝的皇族女眷,那当然是本朝皇族的盘中餐了。 有道是害人者必害己,让众多官员没有想到的是,原本是他们施加在前朝贵女身上的厄难,最终也落到了自己的头上,罪官家眷被发配到教坊司成为常例,罪轻者充任乐师舞姬,罪重者男子为苦役、女子为娼妓。 等到宣隆帝御极,还发明了一个时下新鲜的词汇:龟儿子。 并且命令规定,教坊司的娼妓必须穿皂衫,戴角巾儿。娼妓亲属男性必须头裹青头巾或是绿头巾。于是这世上便有了“绿帽儿”、“王八”的叫法。 大概也是因果报应吧,宣隆帝没想到,从他口中说出的“龟儿子”,最终成全了他们一家,被自己的儿子带了三次绿帽子,成为天底下最大的绿王八。 正是应了那句“加减乘除,上有苍穹”。人啊,还是要积德阴功的。 京城的教坊司位于黄华坊的本司胡同,说是胡同,竟比一条大街还要宽敞热闹,本司胡同的北面又有一条演乐胡同,南面则是内务街。嗯,“内务街”这个名字就有些冠冕堂皇、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意思了,还是大乾的官员们来得实在,把这里叫做“勾栏胡同”。 这两处胡同,其实都是教坊司的产业,每年仅靠两处胡同就能让教坊司赚的盆满钵满,所以,世人都说礼部是个清水衙门......贾瑛好想“呵呵”一声。 哪个男人不想做一回“曹操”,想做“曹操”就得来教坊司,这里能满足你的一切需求,甚至是“私人订制”。 贾瑛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只是他对这里却没有半分的好感,或许这里是男人的天堂,可是知道明日的贾家,不会成为今日的徐家呢?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一声声哀怨婉转的吟唱,隐隐从一处馆阁内传出,引得贾瑛几人注目。 “教坊司的衙门就在前面了,不过咱们不好冒然过去,先到这附近打探一下消息吧。”贾瑛同贾琏与傅斯年商议道。 “正该如此!” 三人下马,向着吟唱声传出的馆阁走去。 “三位爷,可要里边儿坐坐?”守在外面的当槽儿的,见贾瑛几人过来,银鞍宝马,衣着华贵,一眼便只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当即堆笑着脸迎了上来,一边说道:“三位爷可算来巧了,今儿咱们这儿坐馆的是澜鸢姑娘,也听正唱着‘甜斋公’的曲儿呢,若是三位爷有幸,说不定还能被澜鸢姑娘选做入幕之宾呢。” 一边还向着几人低声说道:“这位澜鸢姑娘原是前礼部尚书家的千金。” 前礼部尚书的千金,在礼部司职下的教坊司唱曲儿,还要被人骑,不得不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你这小厮,说的倒是好听,你可知‘甜斋公’是哪个?”贾瑛打趣一声道,同时有意无意亮了一亮腰间的牙牌。 当槽儿的自是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心知这几位是官家老爷,讨喜一声说道:“大爷这却是小瞧我了,小的在这本司胡同里也厮混了又五六年了,岂能不知赏饭吃的祖宗是谁。” “马拴好,前头带路,爷几个进去瞧瞧,说起来你们这里许久没来新人了,爷旁的爱好没有,就喜欢尝个鲜儿,嗯,最好是没被碰过的才妙。这澜鸢姑娘,可惜......”贾瑛将马缰递给了另外迎上来的几人,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向那当槽儿的说道。 他虽然没见过这位澜鸢姑娘,可能被当槽儿的哪来做噱头的,想来也是极尽‘名骑’的。 当槽儿的闻言嬉笑一声说道:“却是巧了,不满大爷说,咱们这儿今儿还真有新人进来,只是,大爷想要尝鲜儿,怕是还要多等几日才行,新来的姑娘,都要经过造册调教之后才会送过来。” 《这个明星很想退休》 “哦?又是哪家的?”贾瑛好奇一声问道。 那当槽儿的左右扫了眼,见没人,这才奸笑一声向贾瑛说道:“大爷没听说吗?最近京城里闹得纷纷扬扬的大事情,徐......” 贾瑛面露恍然,随即脸上又露出意兴之色,像是迫不及待的说道:“原是他家的,你可有路子给爷先弄几个过来尝尝?放心,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说着又掏出一锭五两左右的裸银扔了过,言道:“若事情能成,爷还有重赏!” 当槽儿的先是一脸为难,接过银子之后,却又变了一副喜笑颜开的脸色,说道:“这路子嘛,倒不是没有,就怕不合大爷您的心意。” “怎么,嫌少?”贾瑛讥笑一声道。 当槽儿的摇了摇头说道:“五两银子,够小的花销半年了。大爷却是不知,那徐府的女眷不少,上面有几房姨太太,还有几房少奶奶,还有她们的随身丫鬟,模样都甚是标致俊俏,只是以小的的路子,也只能帮大爷安排几个上等的丫鬟,再想要好的,那都要上面的大人物发话才行。小的心想大爷是见惯了大世面的,眼界儿高,只怕看不上,所以才有此一说。” 徐遮幕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居然还有几房模样标致的姨太太,他是宝刀不老吗?怪不得徐老二那家伙整日一副欲壑难填的模样。还有徐家就兄弟两个,怎么少奶奶就有几房? 想到这里,贾瑛忍不住看了看一旁的琏二,琏二见贾瑛望来,也是哀声一叹,人比人气死人啊。 好家伙,这么多人,他可管不过来。 “嗯......爷听说他们家还有位才女千金?” “大爷却是为难小的了,小的若有那等本事,也不用在这里做当槽儿迎客的了。”当槽儿的苦涩一笑道。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又拉着当槽儿的走到一边,再一次递给他十两左右的裸银,低声问道:“爷问你,他们家可有怀了孕的少奶奶?” 当槽儿的听罢,惊呼道:“大爷竟好这口!” 眼见贾瑛渐渐变了脸色,这才讪讪一笑道:“嘿嘿,自然是有的,听说是那位被判了斩监候的大公子家正房奶奶,小的也是见过的,那模样端是标致......” “能安排吗?”贾瑛急声道。 “这么心急吗?”当槽儿的心道一声。 嘴里却为难的说道:“大爷应该知道,那位的身份可不一般,这个......” “多少银子?”贾瑛直截了当问道。 当槽儿的回道:“这个小的说了不算,只能给大爷指条门路,可大爷心里也要有个打算才是,千两银子怕是都打不住的。” “只要事情办好,银子不是问题!”贾瑛轻笑一声,复又好奇道:“你一个当槽儿的,怎么知道这么多?” 却见当槽儿的嬉笑一声道:“大爷怕是不知,与大爷一般心思可不止一个,甚至不乏一些朝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礼部的老爷们都推阻不过,下面的人自然要办好差才是。” 贾瑛心中明白了,这也算是一项灰色收入吧,大头儿应该都进了礼部那些人的腰包里了。 “带路吧!” 当槽儿的又看了看贾琏傅斯年两个,疑惑一声问道:“大爷,您三位一起吗?” “有什么问题吗?”贾瑛 “没......没问题,大爷随小的来。”当槽儿的卑微一笑,随即转身到前面领路,心里却暗骂一声:“禽兽啊!还三对一!” 贾瑛三人在当槽儿的引领下,七拐八拐的走进了一个狭窄阴暗的胡同里,整条胡同,只有一个小门儿,等几人到了门前,只见当槽儿的上前轻叩门环,片刻之后,小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当槽儿的见了,向那人嬉笑一声言道:“有贵人登门。”随后又上前低语了几句,顺利完成交接之后,当槽儿的便向三人告辞离开了。 贾瑛三人被请了进去,院子里荒废杂乱,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只余中间一条路径供人通行,又有三五个汉子,守在门后。 “三位爷,随小的来!” 一直转过一道院儿门,前方豁然开朗,一处种满花草树木各类景致的园子,出现在了众人的眼中。 最终接待贾瑛三人的是一名头戴青色方巾的中年男子,果然,只要有人的地方,都离不开一个“卷”字。 在贾瑛掏出两张一千两的银票后,那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贾瑛身后三人,手指比划出一个“六”来,意思是三个人一人两千两。 贾瑛心头微微一抽,六千两!贾府建园子,他也不过掏了一万两罢了。转身看了看琏二两人,对那中年男子说道:“他们只是爷的同伴,不玩儿!招待一下,总不用掏钱吧?” 中年男子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将三人引至了一处大厅,让贾琏与傅斯年再次等待,而贾瑛则被待到了一处装饰华丽的房间之内。 在等了好一阵子之后,方才听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四个人,一名是上了年纪的老妈子,还有两名则是下人打扮身形丰实的妇人,被两名妇人架在中间的,怎是一名年方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 此时女子的神情之上充满了惊恐和不安,两只玉手轻轻护在了尚未大显的腹上,眼角带着晶莹,面容上的胭脂粉底之下,似乎还有几根红印子,不用想也知道来之前经历了什么。 贾瑛原本并不知道女子的存在,只是徐遮幕留下的那封信中,却只提了两个人,一个是徐文瑜,一个就是这名女子,徐家的长房媳妇儿洛榕。 正如方才那当槽儿的所言,存了“尝鲜儿”心思的不在少数,若是来迟一步,或许就真的是一场悲剧了。 怀了孕的女子,再遭凌辱,结局可想而知。 至于说人突然没了......被发配到教坊司的官宦女子,投井的、悬梁的、用簪子自尽的,每日都在上演,没人会去关心一个死刑犯的妻子为什么突然死掉了。 “大爷,你慢慢享用。”老妈子在把人送到之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屋内此刻只剩下两人,看着渐渐走过来的贾瑛,女子双手护着小腹仓皇的向后退去,惊呼道:“你别过来!” “你叫洛榕?” 贾瑛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靠近女子。 只是,仅凭一个名字,却无法打消女子心中的恐慌,见贾瑛依旧向自己靠来,女子面露决然,那些人把她身上所有的锐物都收了去,又单独派人看着,她便是想死都难,与其被人凌辱,倒不如留一身清白,只是苦了她肚子里四个月大的孩子。 女子轻咬贝齿,目光转向一旁的柱子,趁贾瑛未靠近见,狠狠的撞了上去。 女子虽弱,为母则刚! 贾瑛也早就察觉到了女子心中的决色,在她扑身向前的一刻,疾步上前揽住了她,嘴里了说道:“我是徐凤年的朋友,对你并没有恶意。” 女子依旧不信,在怀里挣扎着。 “我叫贾瑛,你听说过吗?” 女子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转身看向贾瑛,目光中充满了愤色道:“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吗?瑜儿妹妹看错了人!” 贾瑛轻叹一声,取出了怀中的信封,递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章 跌落王冠后的屈辱 洛榕看完信后,心绪才渐渐平缓下来,看向贾瑛先是盈盈一福道:“徐洛氏,代许是全家谢过公子大恩。” “你有身孕在身,不必如此。”贾瑛将女子搀住,轻轻扶起。 “公子大恩,民妇自是感激,只是想要从这里出去,谈何容易,民妇别无所求,只求公子能庇佑我肚子里的孩子安然出生,民妇愿做牛做马,一辈子报答公子。”两行清泪话落,洛榕带着凄声看向贾瑛道。 贾瑛此刻的心境也万分的低落,他只知道如果一切都按照原本的轨迹运行,贾府最终也会落得与徐府一般的命运,凤姐会死,宝钗虽然被买了出来,可剩下的那些呢?平儿如何?尤氏如何?还有那些未曾脱籍的女眷呢? 后四十回写的轻巧了些,被发配至教坊司的,是很难从良落籍的,四大家族被一扫而光后,仅凭袭人想要将宝钗赎出来,谈何容易,若真要这般,那自己也就不用苦恼了。何况袭人除非提前被贾府脱籍,否则林之孝都被卖了,为何独独一个袭人能嫁给蒋玉菡呢?何况袭人的姿色教养并不比官宦家的小姐差了半分。终归是曹公留给后人一片空白的结局,续写者各存其心罢了,却不是真正的结局。 贾瑛依稀记得,前世就有这么一段历史:名满天下的方孝孺是被诛了十族的,那么大的一个家族,有多少女眷。还有还有御史大夫景清的“瓜蔓抄”,那可是连其邻里都要受牵连的。 也许是皇帝对贾家发了慈悲心?呵呵,家都抄了,元妃都无故没了,哪里还来的什么慈悲心。 不身临其境,是很难了解古人的狠绝的,也更不能体会那些女眷是怎样的一众绝望心态。 “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只是我却顾及不了其他人,而且还要让你在这里忍耐一些日子,我回头才能想办法,把你就出去。对了,徐小姐如何了?”贾瑛问道。 洛榕摇了摇头道:“她被绣衣卫的人单独带走了,我们并不在一块儿。” 贾瑛心中微微一沉,看向洛榕道:“你把衣服脱下来。” 洛榕有些局促不安的抱着双臂护在身前,看向贾瑛的神色,带着一丝惊怒。 贾瑛无奈一笑道:“不是全部脱掉,只把外衫脱下来就好,不然如何向外面的那些人交代,我总是要离开的,万一在此期间又有人点了你怎么办?” “可是......”洛榕依旧犹豫。 贾瑛心中却有些着急,说道:“我不能在此处长留,还要去打探徐小姐的下落。眼下境况不同,也顾不得那些男女之防,你放心,我会背过去的。”说罢贾瑛便转身面朝门外。 洛榕微微犹豫一番,还是一眼脱掉了外衫。 只是......只是她的外衫之下,竟再无存缕,露出洁白光滑的肌肤和一件红色的肚兜。 她原本的衣衫,来之前,已经被人强制换掉了,只为了讨客人的欢心。 “我......好了。”洛榕柔柔一声说道。 贾瑛闻言,同样将自己的外衫脱掉,搭在一旁的架子上,一手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指甲划出几道红印子来,一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守在楼梯口的老妈子见贾瑛突然出来,急忙堆着笑脸跑了过来道:“大爷可尽兴了?” 贾瑛一脸阴沉道:“哼!爷从未见过如此不识趣的,你们是怎么调教的姑娘,大好的心绪,尽数败在这里了!你看给爷挠城什么样了!” 说罢,将脖子上的划痕给老妈子一看,同时嘴里还嚷嚷道:“爷可是花了两千两银子的,你且说该怎么交代?” 老妈子先是一顿赔笑好话,却又说道:“大爷,来这里不就是图个乐子嘛,您也知道,这是新到的姑娘,哪来得及调教啊。” 说罢,又自顾道:“这个小娼妇,看老娘怎么收拾她。” 一边就要命两个仆妇要去拿了洛榕出来。 “别......她一个孕妇,若是打坏了,爷的银子岂不是白花了?”贾瑛装作一副心疼的模样,阻止道。 “那大爷您说该怎么处置?”老妈子问道。 贾瑛沉吟一阵道:“爷花出去的银子,自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只是当下却没了兴趣,嗯......” “不如就先让她在房里待着,待爷去吃杯酒助助兴,回来再玩儿。” 老妈子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贾瑛先一步道:“这姑娘是爷先花了银子的,你可别跟我说若被爷得手后,她还能再去接客的!” “大爷说的哪里话,我只是担心她会想不开,在里面寻死觅活的,倒叫人为难。” 贾瑛轻笑一声道:“这岂不简单,你派人看着就是了,不过爷要说一点,好吃好喝伺候着,等爷花的银子赚回来之后,你们爱怎样怎样。你可别糊弄也才好。” 老妈子赔笑一声道:“大爷哪里的话,来这里玩儿的那个不是达官贵人,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怎敢糊弄大爷。” “嗯,那就好!”贾瑛说着,便转身要回屋里拿外衫,却正巧看到洛榕穿着一件低胸肚兜,小腹微微鼓起,肚兜只遮住了前面,却露出了光洁玉白的秀背,洛榕又是侧着身子,贾瑛心中难免有些旖旎。 洛榕见贾瑛返回,急忙将身子背过去,可又想到后背不着片缕遮挡,又把身子转了回来。 贾瑛急忙压下心中的异样,匆匆拿了外衫出门而去,临走之前,又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了老妈子,在老妈子喜笑颜开的注视之下,走出了阁楼,又到大厅喊上了贾琏、傅斯年一道向外走去。 贾琏见贾瑛手搭着外衫走了出来,面带异样的问道:“老二,你不会......” “想什么呢!还有正事要办,赶紧走。” 被中年人送出园子之前,贾瑛得到了一个木牌,说是凭借这个牌子便能通过小巷的侧门进来,但牌子的效用只有一天时间,也就是洛榕只会给贾瑛留一天,一天过后银子照收,人却要被他们带走。 “过了这么久,冯紫英那边应该已经到了,咱们先去教坊司衙署。”出了园子,贾瑛向身旁两人说道。 等到了教坊司门口,却见一个小厮跑了过来,向三人问道:“可是瑛二爷和琏二爷当面?” “你是冯紫英家的?”贾瑛问道。 小厮摇了摇头回道:“小的是北静王府的,随冯大爷一道过来的,冯大爷寻不着三位爷,便先进去了。” “进去多久了?” 贾瑛这边才问完话,便见冯紫英匆匆走了出来,面色不怎么好看,贾瑛几人急忙迎了上去,问怎么回事。 “颜姑娘说了,人不在教坊司,徐家人送来时便有礼部的官员来打过招呼的。”冯紫英面带沉色说道。 “不会是这位颜姑娘不愿意帮忙吧?人不在教坊司还能在哪儿?”琏二看了眼教坊司,语气中带着怀疑道。 冯紫英摇了摇头道:“不会的,这位颜姑娘与王府交好,咱们只是打问,又不是让她帮忙把人送出来。不过徐姑娘的名字却还在教坊司的名册上,三日之后会有一批徐家的仆役出售,到那时会重新清点造册,颜姑娘说恐怕到那时人才会被送回来。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次了,绣衣卫和礼部还有教坊司,在这方面熟络的很。” 贾瑛复又开口问道:“可知派去抄家的是谁?” “听颜姑娘说,是冯骥才和绣衣卫一名姓赵的千户。”冯紫英轻叹一声道。 话说到这里,几人都知道此事意味着什么,冯紫英无奈,琏二摇了摇头,傅斯年面带失望的长叹一声,也不知是在为徐文瑜悲叹,还是为曾经的同僚不耻。 贾瑛心思却在急速飞转,说道:“官员被抄家后,其家眷是必须要被送到教坊司的,他们此行所谓也只是暗中操作罢了,一但被人揭破或是发现,人还是要还回来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人被冯骥才藏到了哪里。而且,冯骥才必然是要回宫负命的,我们还有时间。” “这样,咱们回去找几个人手,一面派人到宫外等候,一面派人去冯骥才府门口守着,还有那个姓赵的千户,也派人盯着,只要是他们所为,总会露出马脚。” 贾瑛向众人说道。 “老二,要我说,你干脆上书参他一本,就不信,陛下会容忍他这般行径。”琏二愤愤说道。 冯紫英与傅斯年也看了过来。 贾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参他容易,可却得罪了绣衣卫和礼部。绣衣卫这边且不说,咱们还要指望从礼部哪里赎人呢,如何要的。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回去派人行动。” 随即几人又赶回贾府,挑选了一些精明的小厮出来,贾瑛又担心他们认错了人,于是四人分做三拨儿,各自带着一行人分别行动。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笼罩了整片大地。 就在挨着本司胡同的一处民宅内,徐文瑜被人裹在了被褥里,外面又用麻绳捆着,就连嘴边都绑着一个白布巾子,久久挣扎,直到身上再没有了力气,这才绝望的留下了泪水,此刻的她竟连咬舌自尽都不能。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冯骥才一身官府尚未来得及换下,出了宫门便急不可耐的赶了过来,这算是他与绣衣卫的一种默契交易吧。 他对于抄家的绣衣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那赵千户则帮他找了这处宅子,把他想要的悄无声息的带了来。 曾经失去的一切,都将从今晚找回来,再想想徐文瑜那娇俏的模样,还有那傲人的双峰,修长的玉腿,还有她往日高高在上如同天上的仙女俯瞰犯人一般的姿态,走到门口的冯骥才再也按捺不住府中的火热,迈步走了进去。 徐文瑜看到了来人,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呜咽”的叫喊,没了反抗的气力的她,好似认命一般,从眼角留下两行热泪,脑海中似有浮现出了某个人的身影,他如果听到徐家被抄的消息,会想到自己吗?心中会有不忍与牵挂吗? 想想又觉得可笑,自己与他不过见过一面,唯一的一丝交集,就是那一厢情愿的婚约罢了,若不是二弟整日在她耳边提起他,或许也不会有这许多烦恼吧...... “你笑什么?”冯骥才移步至床边,看到了徐文瑜嘴角的讽刺一笑,只以为是在对他无声的嘲讽,心中既有着愤怒,似乎还有种激动。 “你是在笑我吗?”冯骥才一边解着绳结,一边面带疯狂的低吼道。 “笑吧,笑吧,你越是高高在上,我越要让你尝受跌落尘寰的痛苦。今晚,我才是你的王,我将主宰你的一切,我要在你的身体上狠狠的打上我的烙印,让你一辈子都无法洗掉,我还会继续把你送回教坊司, 冯骥才用力撕掉了裹在徐文瑜身上的被褥。 徐文瑜的双手依然被绑在上身,无法挣脱,只是用力的抬起双腿,向冯骥才踢了过去。 只是她已挣扎了半日,身上早已没有了力气,轻软无力的双脚,踢在冯骥才胸口,更像是调情一般。 冯骥才张开手掌,用力的握住了徐文瑜的脚踝,将脚上的修鞋补袜粗鲁的拽了下来,露出两双晶莹玉嫩,小巧玲珑的绣脚。 “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没了徐府的权势,你连一个荡妇都不如。” 撕拉! 冯骥才将徐文瑜的绸裤撕扯开来,露出一片光洁玉白的肌肤。 “听说,你的父亲想要将你嫁给贾瑛?” “哈哈哈哈 徐文瑜眼神中带着绝望的愤怒,用尽全力抬起了脑袋看向冯骥才,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凄婉却又像是咆哮的沉闷之音。 冯骥才听在耳中,心中却是愈发的恣意畅快! 第一百五十一章 千钧一发 “冯兄,就是这里了吗?”贾瑛与琏二带着人匆匆赶到,看向冯紫英问道。 “冯骥才出了宫门就直接到了这里,到现在还没有出来。而且这里离着教坊司极近,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人送回教坊司。哼哼,绣衣卫的那群忘八,惯会做这些勾当。”冯紫英冷声讥讽道。 贾瑛看了看四周的院墙,向喜儿说道:“喜儿跟我从墙上翻进去看看再说!” 言罢,主仆二人疾步行至院墙边,轻身一跃,腰弓发力,一个鹞子翻身,跃过墙头。 喜儿径直去打开门栓,贾瑛则是向着屋子而去。 才靠近房门,便听到里边房间内传出一声沉闷的女子的嘶哑声,还有冯骥才那张狂的笑声,贾瑛怒火中烧,抬脚向紧闭着的房门踹去。 哐当! 冯骥才赤条着上身,才刚扑了上去,便听到身后房门被巨力撞开的声音,惊的他急忙提撤下半边的裤子,回身望去。 只是还未等他看清来人,便只见眼前一只打搅扑面而来。 “啊!” 冯骥才一声惨叫,汩汩鲜血从鼻孔中流了出来,直疼的他抱头痛嚎,紧接着又觉得自己的身体变的轻飘飘起来,后辈撞在一边的墙上,一身惨叫摔落在地。 贾瑛看了一眼修长纤细的双腿上已经不着片缕的徐文瑜,捡起掉落在一旁的褥子帮她遮盖在了身上,这才将徐文瑜扶起,解开了她身上的缚绳。 “哇!” 徐文瑜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扑到贾瑛怀里大声哭泣了起来,却在这时,众人走了进来,看着屋内的情形,琏二与冯紫英却是向着一边惨嚎的冯骥才扑去,拳加脚踢。 冯骥才毕竟是朝廷命官,更是皇帝身边之人,若是被打的太狠,只怕会有麻烦,是以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的傅斯年,这才上前将两人拦住。 徐文瑜此时见众人走了进来,也敛住了哭声,从贾瑛怀中离开,抱着身上的褥子独自呜咽。 贾瑛将身上的衣衫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这才向冯骥才走去。 “贾......瑛,你想,你想干什么?谁让你们闯进来的,还殴打朝廷命官,我明天便向陛下参你一本。”冯骥才色厉内荏道。 贾瑛冷笑一声道:“打你我都嫌脏了手,若不是有一身官衣罩着,我一刀劈了你信吗?哼,向陛下参我,你先想想该怎么向陛下解释眼前这一幕吧。” “你不必吓唬我?”冯骥才见贾瑛没有动手,心境渐渐平静了下来,冷冷的看着贾瑛说道:“她不过一个罪官之女,便是到了教坊司,也逃不过沦为娼妓的命运,我只不过是先行一步罢了,便是陛下知道,岂会因为一个女妓而责怪与我。” 贾瑛嗤笑一声道:“可你却借用陛下给你的权利谋取了私利?你说,对于以权谋私的人,陛下会如何处置你呢?何况这里边还牵涉到了绣衣卫和礼部的人,你觉得陛下会饶过你吗?” 《仙木奇缘》 冯骥才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良久才出声问道:“你想要怎么样?” “人是你们带出来的,自然要完好无损的送回去,且今后你最好离她远一点!你也不想惊动了别人吧?” “好。”冯骥才还是妥协了,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搭上自己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皇恩。 随后琏二便拉着众人连通冯骥才走了出去,房间内只留下了贾瑛和徐文瑜。 “我见过洛榕!” 一直沉默的徐文瑜抬起了头,看向贾瑛,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道:“她怎么样了?徐府的其他人呢?我父亲和弟弟如何?” 贾瑛轻叹一声说道:“洛榕那边我已经托了关系,一时半刻不会有事,过几天教坊司会卖一批徐府的下人,我会尝试着把她赎回来。你父亲和弟弟如今都在刑部大牢,等刑部的正式签文下来,就会动身去云南缅司了,不过你放心,我在那边有些熟人,会写信让他们帮忙照顾的。至于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 徐文瑜听罢,沉默片刻,向贾瑛说道:“你这样......让我该如何报答你?” 贾瑛摇了摇头,道:“这世上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要讲求回报的。” 却在此时,徐文瑜却忽然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褥子,露出了两双修长纤细的玉腿,双手同时向着腰间的玉带轻轻解去。 贾瑛见状,急忙上前抓住了她的双手,沉声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徐文瑜眼神之中带着一丝灰寂灭,看向贾瑛道:“除了你,我不想我的身子便宜了别人,就当做我的报答吧。” 贾瑛闻言蹙了蹙眉头,开口劝道:“我说过了,我帮徐家,并不是图你的报答,刚才那些人你也看到了,都是徐凤年的朋友,如果只我一人,此刻也不会见到你的。还有,我既然来了,自然会救你出去的。” 徐文瑜看到贾瑛蹙眉的神色,凄然一声道:“我是徐家的嫡女,便是你想赎人,礼部那一关你也是通不过的。还有,你是嫌弃我的身子脏了吗?” 贾瑛苦笑一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答应过徐凤年不会袖手旁观的,而且,即便是一时赎不出来,教坊司也不是只有为风尘一条路,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会想办法托人把你调到韶舞门下,可以做乐女舞姬,等风波过去之后,便能想办法帮你赎籍了。” 说着,又将怀中徐遮幕留下的信笺取了出来,递给徐文瑜说道:“你也别心存别的想法,人一辈子最难的就是活下去,你多想想你的弟弟,还有未出生的侄儿,这些事情我也只能帮得了一时罢了。” 房门再次被敲响,却是喜儿找来一套女子衣衫,贾瑛将衣衫轻轻放在床边,说道:“换好了之后,会有人来送你回教坊司,我会再来看你的。” 说罢便转身而去。 徐文瑜最终还是被送回了教坊司,而贾瑛则是虽冯紫英又一次去见了颜景蕴,请她帮忙照顾徐文瑜和洛榕二女,并且问了想要将两人赎出来的条件。 有北静王府的面子,颜景蕴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下来,不过还是嘱咐他们要尽早熟通礼部的关系,他只是教坊司的右韶舞,虽是宫中出来的女官,却干预不了礼部的决定,至于想要赎人,也要礼部那边同意才行。 离开教坊司回去的路上,贾瑛却是在想该如何打通礼部的门路才好。 他在京中官场待的时间不长,结实的官员也不多,贾家倒是能做到这些,只是贾瑛却不能万事都仗着贾府的势力。却听一旁的傅斯年说道:“留白兄,你莫不是忘了我们还有一位座师,如今正是礼部侍郎?” 经傅斯年这么一提醒,贾瑛忽然想了其来,主持会试的副主考官正是礼部右侍郎书严华松,若他能帮忙事情就好办许多了,虽然这位座师他之躯拜访过一次,可毕竟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那里,倒是可以尝试一番。 第一百五十二章 黛玉不高兴了 接下来又是两三日时间,贾瑛都在为徐家的事奔波,事先又去拜访了一次傅东莱,婉转的表露了一番自己的心思,傅东莱没有明确的说什么,只是反问了贾瑛一句:“在你眼里,老夫难道就是那种破家绝户之人?” 有了傅东莱的这句话,贾瑛心里才算踏实了许多,只要不会有人揪着此事不放,那就好办多了。至于李恩第那边儿......从一开始立场就很明确的。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而严华松没有拒绝贾瑛的拜帖,反而很是热情的接见了他,官场之上就是如此,不仅要激流勇进,还要估计身后,年长者为年轻着护道,后来者为先行者保节。 起码严华松就很看好贾瑛这颗大乾官场上冉冉升起的新星,再加上其身后的势力,据说朝中的傅、叶两位大人都十分看好他。严华松没有理由将这样一个后辈拒之门外,更何况二人之间还有一层割不断的师生关系。 严华松在礼部右侍郎的位子上已经有些年头了,眼看着现今的礼部尚书年事已高,他心中自然有些别的心思,而且随着徐遮幕的倒台,朝堂之中必然会迎来一场大的变动,以傅东莱为首改革派必将占据一席之地,提前做点准备,总归是没错的。 不过即便如此,严华松在听了贾瑛的请求之后,面容之上依旧露出一些为难之色。 “留白,你要知道,你想保下的这两人,和徐家的关系......” 贾瑛歉疚一声说道:“学生明白,眼下正值风波浪口,有此不情之请,怕是会让老师为难。学生也不敢多求别的,只请老师开口向教坊司打声招呼,照顾一下徐文瑜。唯有那徐洛氏,毕竟身怀六甲,老师慈悲,还望相助学生一二。” 严华松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道:“留白误会老夫的意思了,保下两人不难,不过正如你所言,眼下风波未平,不可操之过急。嗯,如果只是徐家的一个少奶奶,倒是好办许多。” 说着又看了贾瑛一眼,悠悠说道:“老夫听闻你与傅阁老关系匪浅,他老人家那边......” 贾瑛微微一笑道:“来之前,学生已经去拜访过傅阁老,阁老心怀天下,自有慈悲之心。” 最终贾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带着笑色离开了严府。 三日之后,贾瑛顺利的从教坊司手中为一名徐府的女婢赎回良籍,只是紧接着一个大麻烦便随之而来,那便是该如何安置的问题。 贾瑛先是看向了一旁的贾琏,贾琏直摇头道:“老二,你别看我,我的情况你在清楚不过。” 贾瑛随后又把目光看向了冯紫英,冯紫英苦笑一声道:“世兄,我的情况倒是比琏二哥好上许多,可奈何女人多了也是麻烦,再带回去一个,恐怕就要鸡犬不宁了。” 最后众人把目光都看向了傅斯年,傅斯年慌忙摇了摇头道:“我更不行,我一个独身男子,怎好收留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不行不行,你们不要这么看着我!” 另外三人揶揄一笑,贾瑛一拍傅斯年的肩膀,轻叹道:“傅兄,你还年轻,不明白独身的好啊!” “是极是极!” “正礼正礼!” 傅斯年依旧摇头道:“三位仁兄,若是寻常女子便也罢了,大不了,我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他,可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这......我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懂,我府上除了一个老家翁,连个婆子丫鬟都没有,如何能照顾得了啊!不行不行!” “既然如此,我看不如给她一些银两,让她自谋生路去吧,这样也省得大伙儿麻烦!”贾瑛闻言,看向贾琏与冯紫英说道。 “嗯,我看也好,咱们这样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琏二一旁点头附和道。 “两位世兄都别与我抢,这银子我来掏!”冯紫英一边说着,手同时向怀里伸去。 “这如何能行,她一个怀甲的女子,独身一人如何能够生活,有言道:救人就到底,没道理把人救出来后,就扔下不管了。这又算那门子的情谊嘛!”傅斯年在一旁反对道。 另外三人又同看了过来,琏二赞叹一声说道:“傅兄果真有古君子之分,既是如此,那我等便将人托付给傅兄了!” “傅兄高义!” “某自愧不如!” “你们......唉......我那院子你们也是见过的,一前一后就那么大,你让我如何安置......” “这个好办,我看你那宅子旁边,有不少独院儿的宅子,我来掏银子,买一个下来,再送几个丫鬟过去伺候不就行了。”冯紫英掏出了怀中的银票,摆出一副我有钱,我土豪的架子。 “傅兄只需日常照拂一二,不要让那些地痞子无赖子上门打搅即可。”贾瑛附和道。 “好主意,就这么办了!”琏二一拍手,赞道。 傅斯年:“......” 事情果真就这么做了,贾瑛三人之所以各自为难,除了自身的情况外,还有考虑到徐老二的因素在其中,他们是因为朋友之义才出手相帮的,如果回头就把洛榕接回自己家里,养在香闺之中,那成什么了?闲言碎语要人命。 反观傅斯年就要好上许多,他孑然一身,家里只他与老仆两人,也不需要担心谁说什么闲话,至于周围的邻居......人家一个单身汉,勾搭勾搭年轻的小妇人怎么了? 最主要的还是几人相信傅斯年的为人,贾瑛就不用说了,与傅斯年相识的日子不算短了,当初他与冯骥才一块儿告了病假,三人共同修史的重任就落在了一人头上,这要搁一般人,早早就依次为借口去找上官哭诉了,可傅斯年愣是没有一句怨言,不眠不休吃喝住睡都在典藏阁之中,修史的进度反而没有落下太多。 同科一甲三人,另外两人都升了官儿,独他一人被落在后面,可从未见他有过一丝不满与抱怨,反而是在自己的位子上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若非如此,夏言也不会极力向皇帝保举他如内阁值侍了。 傅斯年不是没有捷径可走,他的那位宗叔可是当朝了阁老,可他偏偏就像是忘记了此事一般,而傅东莱也从来没有刻意关照过这位同族晚辈,甚至朝中连知道他们二人关系的人,都很少。 再说眼前这档子事,他与徐家并没有什么交情,可却跟着贾瑛几人一同跑前跑后的,正因如此,琏二与冯紫英都心生亲近之意,才没几日便混了个熟络。 傅斯年就像是一头沉稳踏实的黄牛,任劳任怨,不好言辞,默默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他......是个真好人。 ...... 贾母院儿。 几日未曾相见的黛玉,见到贾瑛第一句话便是阴阳怪气的说道:“只道是你把我给忘了,连着几日也未能看到你的影儿,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玉儿妹妹怎么又说怪话,我忘了谁,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媳妇儿。几日未见,我心里可尽是你的影子。”贾瑛笑说道。 “你越来越不知羞了,谁是你媳妇儿了。”黛玉俏说一句,又带着丝丝怨念说道:“你只哄我罢了,明明是去想了、念了别人,何时心里曾记得我了。” “妹妹这话又是从哪里听说的?”贾瑛好奇问道。 “你又管我从哪里听来的,你如此问,可见是真的了?”黛玉说道此处,赌气一声道:“你既是想着别人,又何苦来骗我。可是我碍了你的事,既是如此,你又来这里做什么?只当没我这个人,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去。” 贾瑛心中苦叫一声,急忙近前欲要分解,只是黛玉却不愿理他,见他过来,便又绕至一边,贾瑛无奈,只好远远隔着解释道:“玉儿妹妹,都是为兄的错,这几日我确实是在忙徐家的事情,但万不是因为徐家姑娘才如此作为,到底是与徐凤年相识一场,怎忍心见他家如此,却又不做理会的......” 只是贾瑛还未说完,却又听黛玉言道:“你如此说,可见我在你心里便是善妒的,心冷意冷的。” “此话又何从谈起?”贾瑛闻言,脑袋都不禁打了三圈,却是越解释越黑。 “你便是因徐家姐姐又如何?难道我就会拦着你,不让你去吗?何必与我解释这些?我只是恼你,明明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情,却非要说是想我,不是哄我又是如何?” 贾瑛这才明白,是自己会错了意。 说起来这也怪他,见了黛玉生气,便解释徐文瑜的事情,可见他心底里或许还是会觉得,黛玉可能会因此事而心生它念来。 而且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未曾与黛玉提过,他和徐文瑜之间,毕竟又有过那么一层联系,却是小看了黛玉的心胸。 不论哪个女子,知道自己在心仪的人心中,原来是个善妒的,都会生气的。 “好妹妹,都是我的不是,你就原谅则个。我这便把所有的事情原本道来可好?” 此刻黛玉的心中正是添了气的,却不愿再听贾瑛解释,只说一声:“我再不要听你的解释。”说罢便回了屋内,将屋门关了起来,任贾瑛如何,也不肯见。 儿女情长,一时嫌隙自也难免,贾瑛只好再寻时机赔罪道歉。当下又将带来的一些山参燕窝,还有一些南疆特产的茶叶给了紫鹃,嘱咐道:“你们姑娘身子弱,合该好好滋养,今后都会经常让人送来一些。” 等紫鹃让雪雁吧东西带下去,贾瑛复才又看着屋里向紫鹃说道:“看来今儿,妹妹是不愿见我了,还要你帮我说几句好话才是,就与她说,明儿我再来给她赔不是,可好?” 紫鹃闻言说道:“爷自去便是,我去与姑娘说。” 等到贾瑛离开后,紫鹃进了屋里,却见黛玉看向她问道:“他又说了什么?” 紫鹃闻言,知道她只是赌气撒娇,便问道:“二爷来看姑娘,姑娘何苦要与他生气呢。二爷送来一些滋补的膳材,还有一些茶叶,说是要姑娘好好滋补身体,可见心里是真的记挂着姑娘呢。” 黛玉闻言,心中一软,嘴里说道:“见着他,原是心喜的,可我也不知怎么了,只他提起......那一事,我便有些生气。” “可是因为徐姑娘?”紫鹃问道。 黛玉柔柔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何?” 紫鹃微微一笑,劝道:“二爷不是说了嘛,只是因他与徐家公子的情谊方才如此,琏二爷不是也一道去了吗?何况那徐姑娘如今还在里面,说来也怪可怜的。” 黛玉拉着紫鹃的手道:“我也不是想拦着他,徐家姐姐与我们毕竟相识一场,我自然也是想帮她的,我只是恼他瞒着我。” “他走了吗?”黛玉看了眼屋外又问道。 “二爷说,等姑娘消了气,明儿再来给姑娘赔不是。”紫鹃回道。 黛玉轻哼一声道:“他若真要进来,我又能拦着他不成......” 紫鹃闻言,心底不由一笑,明明是心里欢喜,却偏偏是嘴硬面冷。 贾瑛意兴阑珊的走出了贾母院儿,连一路丫鬟婆子们的问好都没心思理会,活脱脱的像个翻版的“假宝玉”,如今他确实明白了宝玉在园子里的日常烦恼,唉,姑娘们多了,难免不能周全的,虽说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总有那么几个心思机敏的。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此时读来,宝玉还真不是无病呻吟。 “兰儿给二叔请安!” 正当贾瑛怔怔出神间,却被一道声音将神思拽了回来,却是贾兰不知何时到了身边。 “兰儿缘何在此?今日先生未曾授课吗?” 贾兰像个小大人一般,恭恭敬敬的回道:“回二叔的话,今日的课业已经结束了,是我娘让我来请二叔过去,请二叔与先生一个东道。” 贾瑛看了看日头正中,眼看着就要晌午了,正好他与南疆的同乡也有阵子未见,况既是谢师宴,倒也没有什么太过忌讳的,当下便点头应了下来,与贾兰一并往李纨院儿赶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李纨:真真是羞死人了 李纨的院子就在凤姐院儿的东侧,王夫人后院儿的后廊北侧,西花墙的正对面。李纨的院子并不大,她这一房,主仆加起来也就六七个人,偏居荣府的一隅,素净低调。只是进了院儿门,才发现其中别有一番天地。 篱笆楹舍,桂树飘香,一簇青竹萃杆挂着几片新绿,几盆兰花装点屋舍高洁,小院儿又被青石板隔开了几块儿,四分畦亩,有百花向阳娇绽,有佳疏菜品迎风透着青翠,倒让人心生几分悠然恬淡之意。 贾瑛才进门,便有丫鬟回屋告知了李纨,正当贾瑛醉心欣赏着小院儿的风光之时,李纨掀开竹帘走了出来,看向贾瑛笑迎道:“瑛二兄弟来了,快请屋里坐吧,我让丫鬟们上茶。” “大嫂嫂的小院儿倒是别致,让人看了心静。”贾瑛一边向屋门走去,一边说道。 李纨闻言,带笑说道:“我房里人少,素日又闲心无事,只好做些养花种菜的事情,一来看了舒心,二来也能养心,我还担心你会觉得我这里冷清不习惯了呢。” 贾瑛随李纨进了屋内,贾兰紧跟其后。 “瑛二兄弟且稍坐片刻,我已命了厨房准备饭菜。”李纨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丫鬟捧来的茶碗,给贾瑛递了过去。 贾瑛看了一眼屋内,看向李纨问道:“霍兄呢?” 霍不疑是他为贾兰请的授课先生。 “方才有小厮来,说是外面有人找他,许一会儿便回来了。” 李纨坐在榻边的另一侧,陪着贾瑛闲话,过了片刻,贾瑛府转头看向贾兰问起他的学业来,又出了几道经史题,贾兰也都对答如流,还能说出一番自己的见解。 贾瑛听罢,不由点了点头,看向力李纨说道:“兰儿虽然年幼却聪慧过人,将来仕从科举,必然会有一番建树。” 贾兰受到表扬,暗暗挺起了胸膛,那个少年人不希望别人一声夸赞。 听到贾瑛夸赞自己的儿子,李纨露出如花的笑靥,说道:“你莫要纵了他才好,不过才如此年纪,一时聪慧也说明不了什么。” 说着又看向贾兰道:“休因你二叔夸你几句,就得意了去,要知‘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你正该学你二叔不骄不傲,便是中了探花,何曾见他因此而轻狂过?这才是大丈夫该有的心性和品质。” 贾兰受母亲教训,撅了撅嘴,低下了头颅。 贾瑛尚不知自己在李纨的印象中居然这么好,听了她的夸赞,心下一时有些轻飘,只当看到贾兰时,心中不由一愧,他的心性尚不如一个孩子。 也不怪贾瑛如此,平日里也有人称赞他,不过他也只当是礼貌性的夸奖罢了,却不似李纨这般,都用自己来给儿子做榜样,啧啧,这话从心如槁木死灰的李纨口中说出来,还真是...... “咳咳,大嫂嫂也不要太过苛求,兰儿年岁毕竟还小,正所谓少年自有少年狂,似乳虎啸谷,如鹰隼试翼,奇花初胎,矞矞皇皇。该夸赞还是要夸赞的。”贾瑛压下心底的轻飘说道:“何况,我看兰儿,秉性敦厚,不矜不伐,怎会因为稍有夸赞,就放纵了去。兰儿,你说呢?” 贾兰再次挺起了胸膛,带着些稚气说道:“二叔放心,兰儿一定给娘亲赚个探花郎回来。” 咳咳! 贾兰话,让贾瑛差点被水给呛到了,这孩子,竟是什么都敢说,赚个探花就行,非要加个“郎”字,还要我这个“二叔放心”什么。总有种叔叔被侄儿盯上了的感觉,而侄儿的幕后主使则是嫂嫂。 李纨此刻同样觉得脸上发烫,带着些羞恼看向贾兰说道:“兰儿竟说胡话!” 贾兰一两天真的反驳道:“不是娘亲经常教导孩儿,要学二叔吗?上次您还和孩儿说,要给您赚个探花郎回来呢,孩儿是记在心上的。” 李纨被自己儿子的认真尬到了无地自容的境地,原本一句寻常的激励之语,偏是在不合适的场合提起,旁人倒也罢了,偏又在现成的探花郎面前,亏得是此处再无旁人,若真真叫人听了去,原是没什么,也得被传出闲话来。 贾瑛暗自赞叹了一声贾兰的胆大认真,什么话都说,也就是年纪小,不明白他娘亲孀居的尴尬之处。 李纨只觉脸上滚烫,又见贾瑛有意无意的向她这边看了过来,再无法与屋内的两个男人继续待下去,只起身红着脸说道:“我去外面看看,这些丫头准备一桌小席怎么都这么慢。” 一边说着,一边向屋外走去,只是全程都不敢再看向贾瑛。 真真是羞死人了! 李纨出了屋门,背靠竹帘,迎着外面的凉意,这才让脸上的通红渐渐散去,一边用手拍着胸脯,让翻滚的心绪平静下来。 也不知怎么了,方才自己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明明心里清楚,那是稚子的无心之言,怎么就不能平静对待了呢? 还有贾瑛,他总是看向自己做什么......他不会多想了什么吧? 唉,自己这是怎么,府里上上下下的男人多了去了,她都能周全妥帖的应对,自从丈夫去世后,便再为因哪一个男子儿心生波澜,今日却还是头一次。 “李纨啊,李纨,贞孝淑贤,你都忘到脑后了吗?再莫胡思乱想了!” 总算是将起伏的心境平复下来,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意静的西府大奶奶的风范,这才向着厨房走去。 房间内,贾瑛向贾兰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抚着贾兰的肩膀说道:“兰儿,今后这种话,再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说起,尤其是二叔在场的时候,明白了吗?” 贾兰一双澄澈的眼睛看向贾瑛不解道:“二叔,为什么呢?” “因为......” “因为咱们家已经有了一个探花郎了,你要做一个比你二叔更有志向的,给你娘亲赚一个状元回来,否则,岂不叫人小瞧了咱们家儿郎的志气?咱们要靠就考个状元!” 贾兰满脸认真的点了点头道:“二叔,兰儿记住了,要考个状元回来!” “好兰儿,为了你的志气,二叔该赏你一个,你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我想要一把弓!”贾兰转着眼珠子想了片刻后说道。 “你会射箭吗?”贾瑛看了眼瘦弱的贾兰问道。 “贾菌会教我射箭,君子六艺之中,便有‘射’之一艺,只是娘亲担心我玩物丧志,总不给我寻一把好弓。” 贾瑛点了点头道:“好!回头二叔帮你挑一把合适的送来!” 却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个丫鬟说道:“奶奶请二爷和小兰大爷移步西厢房。” 等两人到了西厢房,丫鬟们已经开始布菜了,却听李纨说道:“原始要等霍先生一道的,只是方才外面传了话进来,霍先生有事来不了了,一并连兰儿午后的课业也告了假,即是今日不成,那索性择日再摆一次谢师宴,今日单请瑛二兄弟的东道。” 霍不疑临时有事走了,却只留下贾瑛一人,倒让场面有些尴尬。毕竟李纨房里并无成年男丁,人多一些倒也罢了,总归有师生之礼撑着,如今单请贾瑛一人…… 见贾瑛有些犹豫,李纨开口道:“瑛二兄弟快请坐吧,眼下正是午饭的时候,岂有来了再走的道理?” 贾瑛复也不在犹豫,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随即贾兰也在贾瑛的左手边落座,李纨则是正对着门厅入座,倒是正好一左一右将贾瑛夹在中间。 因为是小席,丫鬟们在布完菜之后便都退下了,房间内只剩下了三人。 有菜无酒不成席,虽是单请贾瑛一个,该备的也都不能少,李纨亲自给贾瑛斟了一杯酒,向贾瑛说道:“瑛二兄弟,我敬你一杯,兰儿能有自己的西席先生,全赖了你的照料,我们孤儿寡母的,虽说平日里也多得家里人的照拂,可家户大了,总不可能事事俱到,原本我也想过把他送到学里去,只是他年岁尚小,心性未定,我又担心他到学里胡混了去,是以一直也未能下定决心,如今倒是再不用为此犯愁了。” 贾瑛举起了酒杯,与李纨同饮而尽。 却又听到此时一旁的贾兰忽然说道:“娘亲,我也要敬二叔一杯。” 贾兰看了以眼贾瑛,府才向贾兰说道:“你小小年纪,喝什么酒,你若真想敬,便以茶代酒敬你二叔一杯。” 谁知贾兰摇了摇头反驳道:“我不,娘亲,我是家里的男子汉,岂能用茶水敬二叔,我也要敬酒,只此一杯好吗?” 贾瑛正待说话,却听一旁的李纨先一步出声道:“只此一杯,不许多饮。” 又看向贾瑛说道:“兰儿说的也在理,只是我从未让他饮过酒,担心受不住酒力,瑛二兄弟便陪他尝一杯吧。” 贾瑛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的贾兰在得了母亲的允许之后,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抢着端过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端起盛满酒的杯子向着贾瑛道:“二叔,兰儿敬你一杯。” 因他用的是茶杯,却要比两人的酒盅大出许多来。 话音落罢,便见贾兰仰头往嘴里灌去。 “怎么那么......”李纨未料到,贾兰给自己倒了那么多,他又是头一次喝酒,想要阻止却是迟了。 酒水才刚到喉咙里,贾兰便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随即张开嘴,吐着舌头,看向两人道:“好辣!咳咳!” 李纨急忙起身给他端来一杯茶水,贾瑛也夹了菜到碟子里,说道:“明明不会喝酒,你还要逞能,二叔又不是旁的,还缺你一口敬酒不成?快吃点东西。” 李纨一边帮他顺着背,一边说道:“他定是故意如此,早就要缠着我许他吃酒,也是我平日里看的紧了些,如今趁我松了口,又不注意间,像个馋嘴猫儿似的喝了那么多,如今可知道难受了。” 贾兰喝了口茶,又胡乱将一些踩塞到了嘴里,苦涩辛辣的味道这才渐渐淡去,双颊之上却是已经泛起了红晕,听了李纨的话后,还要强作狡辩,抬头说道:“娘亲,孩儿一点都不难受,我已经是男子汉了,就是......就是,天上怎么那么多小星星啊!” 噗嗤! 贾瑛与李纨二人闻言,尽皆笑出声来。 李纨又喊了外面伺候的丫头进来,命人将贾兰扶回自己房里休息,并叮嘱丫鬟好生看着,等贾兰离去后,这才重新回道座位上,一边说着:“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贪嘴!” 又看向贾瑛道:“本是想请你们一次东道,如今却是一个临时走了,一个又被自己给灌醉了,正角儿都不在了,今儿只当是一顿家里的便饭吧,瑛二兄弟莫要觉得冷清。” 贾瑛要了摇头道:“有酒有宴,有人作陪,哪里就冷清了。” 李纨闻言,面色不由一红,却又作平静道:“我只当你们爷儿们吃酒都爱个热闹兴致,如今却只有我作陪,就怕慢待了你。” 贾瑛摇了摇头,饮下杯中的酒水,说道:“热闹不常有,清净才是平常。喝酒的兴致不在人众人寡,却是看与谁共饮,正所谓酒逢知己......” 话到一半,贾瑛方才觉得有些不合适,又改口说道:“总归今日的酒宴,我是吃的舒心的。” 李纨看了一眼贾瑛,一边又帮他斟酒,心里却是觉得方才的话不免暧昧了些,贾瑛又与宝玉不同,毕竟已经出仕为官了,再说这些话...... “大嫂嫂?” 李纨听到贾瑛在唤自己,赶忙回过神来,才发现杯中的酒水已经溢出,心绪不免一慌,正要向贾瑛说声歉意,才扭头却见贾瑛在一旁正灼灼的看着自己,虽然双眼依旧澄澈,可李纨对上这双视线,心中没来由的一慌,尤其是贾瑛个头本就很高,此刻她又倾着身子倒酒,一时倒未曾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已经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之声,屋内静的针落可闻。 呆呆对视一眼,李纨便知已是失态,急忙放下手中的酒壶,落座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却不想慌乱间,衣袖不小心将旁边贾瑛的筷箸带落在地,滚落在了桌子低下,被台布帐幔遮住了视线,李纨正要起身弯腰去捡,却见一旁坐着的贾瑛,已率先弯下了要,伸直的手臂在桌下摸索了起来。 片刻之后,贾瑛大手摸到了一物。 “啊!” 却听旁侧女子一声惊呼传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桃李春风拂女纨 今日本就是小席,桌子方圆不过也就能容三五人罢了,且李纨与贾瑛的座儿又挨着极近,又因台布帐幔遮住了视线,贾瑛在桌子下面这么摸索,筷子没摸到,好巧不巧,大手正好抓到了李纨的绣鞋上。 传说上古时期,有一名叫华胥氏的女子,外出时因为不小心踩到了大神雷泽留下的脚印上,回到部落不过多久,便发现自己怀孕了,紧接着便诞下了上古大贤伏羲氏。 人就是如此奇怪,原本是一则流传于世的浪漫的神话传说,其中蕴含了后人对祖先的尊敬和对上古时代的美好憧憬,可传到后人耳中,却硬是把它和礼教联系在了一起,自那以后,女性的脚就与性联系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极为隐私的部位,由此还延伸出了许多恶俗来,比如绵延了近千年的缠足之习,及至本朝太祖问鼎之后,才因为一些原因,下旨取消了这项陋习。 除了一些大自然赋予的本能之外,这世上原本没有美丑羞耻之说,只因后人给它强加了定义,并且一代又一代的烙印在人的思想之中,人们才渐渐明白,哦,原来这样就是羞耻的,于是某些想法就变成了淫思,能刺激人的感官神经,让身体变的格外的敏感。 是以深受封建礼教影响的李纨,才会发出这样的一道,让男人听了噬魂的声音来。 贾瑛当然知道这些忌讳,只是知道并不代表会有多么深的感悟,原本他只是觉得有些失礼,好在中间有东西阻隔,也不至于太过尴尬,毕竟没有直接的肌肤之触。 却没想到李纨的一声让人酥骨的惊叫声,宛若一块儿大石坠入平湖,在心中荡起了阵阵涟漪,在李纨抽脚的瞬间,五指不自觉的微微发力,刚抬起的绣脚又被拉了回来。 李纨呼吸渐浓,身躯一阵娇颤酸软,面色上惊恐中带着几分羞怒看向了贾瑛,像是在质问:“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敢......” 她对贾瑛是有好感,不然也不至于整日要让贾兰以贾瑛为榜样,可......也仅仅是好感罢了,她不会有别的念想,甚至不敢让自己心中的这份好感被人察觉到。 可并不代表,贾瑛......贾瑛就可以这样对她。 只是让李纨恐惧的还不止如此,紧接着脚面上隐隐传来的一阵摩挲之感,虽只是轻轻拂过,可却像是一群蚂蚁在心底爬过,又似松软的绒毛划过肌肤,酥痒,却又让人直欲呻吟。 “瑛二兄弟,你绕过我吧......”李纨哭腔之中带着一丝祈求,一手托扶在桌子让,紧绷着双腿,努力的克制着,不让自己出丑态。 桌下的双脚再次抽了回去,这一次贾瑛却没有在肆意妄为。 其实在手臂发力的那一瞬间,贾瑛就有些后悔了,李纨是一个将贞洁看的何等重要的女子,自己这样做,不是轻薄,而是轻贱于她,奈何酒壮怂人胆,冲动是魔鬼,他都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那样做,至于说李纨感受的摩挲之感,则是贾瑛在收回手掌时,不经意划过脚面引起的。 “咳咳,大嫂嫂,我......”贾瑛直起身子,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左脚终于逃脱魔抓的李纨,此刻正努力的平复着心绪,双眼通红,隐隐有泪珠子在打转,看向贾瑛满目愠色,想要起身逃离了此处,却又怕外面的丫鬟们看出了端倪,传些闲话出来,一时间竟走也不是,坐也不是,目光羞恼的瞪了贾瑛一眼,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泪水哗啦啦的落了下来,压抑着声音道:“我再没脸见人了!” 说着一边将身子转向一侧,秀帕轻掩泪痕,低头吟吟哭泣。 眼看着闯了大祸的贾瑛,一时间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道歉?有用吗? 安慰?合适吗? 贾瑛啊,贾瑛,你竟连贾珍都不如,欺负一个孀居之人! 若是李纨再有一个想不开...... 贾瑛看了看背着身子的李纨,内心一声长叹,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像可卿那样,有些事情说不开,藏在心中那便是病。 孀居怎么了,虽已婚,却独身,这世间又不是没有寡妇改嫁的! 封氏如此,珍大嫂嫂的母亲尤氏如此,公府之中怎么就不行了?无非是难了些罢了。 既然做下了此事,如果他还不负责任,那悲剧必然是两个人的,毁了李纨,也毁了他自己! 心里如此想着,再看向李纨时,眼神之中透着一丝坚定,抬起手掌轻轻搭在了李纨的后肩之上,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一边感觉到肩膀上落下一只大手的李纨,慌忙起身面向贾瑛带着戒备之心向后退去。 一边怨声说道:“你可是想要看我死了才甘心!” 贾瑛摇了摇头,声音坚决道:“嫂嫂,方才是我孟浪轻贱了你,我不想因为我的轻浮,而牵累了你!” “你既知如此,又为何来轻贱我!”李纨哭腔道:“我真真不如死了干净!” 说罢,便转身向着一边桌子上的剪刀拿去。 贾瑛见状,猛然一个越步抢在李纨就要抓到剪刀的瞬间,率先握住了她的手。 “你是想让我死了都不能得一个清白吗?你快放开!”李纨想要大声呵斥,却又怕守在外面的丫鬟听到,极力的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贾瑛却未依言而行,而是看向李纨说道:“既是我做的事,自然要我来负责!你死了,让兰儿怎么办?” “难为你还能想到兰儿,那有何苦这样作践我,你可知我这一生仅剩下兰儿和这一点清白,如今却是让你全都毁了,你如何负责?你不让我死,难道要让我活着被人骂做娼妇你才甘心!” “你已经受了这么多年的清苦,难道你还要再承受下去吗?我方才却是是猪油蒙了心,做下了那等丑事,可情发于一瞬,忘乎而不能寐。今后便由我来照顾你们母子,如何?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更知道孀居的苦,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母子名正言顺的讨过来。” 李纨带着泪水,冷冷一笑道:“与其那样活着被世人唾骂,你不如杀了我们母子才好,你若不愿脏了手,那我便自己动手,你再莫拦我!” 贾瑛知道想要说服李纨很难,可却没想到,李纨的观念中,一道口子都没给自己留,锁的死死的。 见李纨还要挣着抢夺剪刀,贾瑛无法,只好张开另一臂膀,将她紧紧的抱在怀中,语气强硬道:“你是孀居,是独身一人,锁着你的不再是已经去了的,而是礼教,是你自己的执念。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这不是不贞,而是畏惧!” “你放开我!”李纨没有听贾瑛讲大道理,而是拼命的挣扎着。 贾瑛夺下李纨手中的剪刀,扔到了一旁,抬手捉住了李纨的下颌,狠狠的吻了上去。 李纨本以为自己会激烈的反抗,可当感受到嘴边传来温润的热意,还有那霸道的撬开自己的皓齿的舌头,浑身瞬间瘫软了下来,没有一丝力气,全靠着贾瑛的臂力,吊挂在贾瑛怀中,这种感觉......她有多少年为曾体会过了? 都说她心如槁木,心如冰霜,可谁又知如冰好水,若周员面趋,本是自然之规律,孰暇知其所苦乐乎? 谁又知,眼前的男人,同样是她心里喜欢的,只是她不能说罢了...... 感受到贾瑛抱着的双臂愈发的紧了起来,还有那久而未尝的阳刚的男子气息,李纨心中迷茫了,身体也失去了控制,像是认命般任由贾瑛摆弄。 这一吻......良久! 贾瑛出了紧紧相拥,却再未有其他的动作,吻是情意萌动,适可而止却是尊准和给李纨留下意思缓冲的余地。 双唇相分带着丝丝晶莹,李纨迷醉的双眼,看向贾瑛无力的骂道:“你害苦了我!” 贾瑛见状,将李纨横抱而起,依着身后的檀柜缓缓靠坐在地上,就这样静静的将璧人儿拥在怀中,用温暖融化她结满冰霜的心扉。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怀中的李纨有了动静,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霸道的贾瑛在此揽了回来。 “你还想怎样?”李纨恼怒的抬头看向贾瑛。 贾瑛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一笑,向着两瓣朱唇再次堵了上去。 这一次,虽然依旧没有回应,可李纨却闭上了双眼,似乎是在麻痹自己,眼不见为净,又似乎是在享受。 贾瑛另外一条手臂却轻轻在佳人身上摩挲起来。 这一顿宴席,两人吃了许久...... “你给我一些时间,我说过的,总有一天,会将你们母子光明正大的讨过来。”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李纨,却又挣扎着在贾瑛怀里直起身子,带着祈求道:“我求求你,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你若这样做了,我便真的不活了。” 贾瑛用手指堵住了李纨的嘴唇,摇头深情说道:“我不要你再说这样的话,我想让你好好的活下去,活的比谁都精彩。” 李纨心中微微一热,却又想到了什么,又一次的冷了下来:“我对不起他......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谁,你已经在这个家里守了近十年的清苦,耗费了自己青春,你足够对得起任何人!今后,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一边说着,贾瑛一边苦笑一声道:“要说对不起谁的,那也该是我,好在我是贾家子,今后还了这个家便是!” “你要怎么还?”李纨问道。 贾瑛轻轻一笑道:“用尽全力去守护它,守护它的荣光,守护这个家里的一切!” “那......黛玉妹妹呢?”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贾瑛苦笑一声! 说实话,今日的这次意外,让他也想不出什么该如何去向黛玉提起此事。 瞒着?不可能的! 先不说黛玉是他将来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二人之间,本该就要有相互的尊重。再者,以他的性格,既然说要负责,就不可能不给李纨一个名分的。 只是......这都是他该苦恼的事。 “你不必担心玉儿妹妹,我会找机会向她解释的。” 李纨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不要让她知道此事,不然,我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还有兰儿......” 李纨越想越是纠结,看向贾瑛愁声道:“我该怎么办?” 贾瑛轻抚着李纨的面庞道:“这些都是你男人需要苦恼的,不该由你操心,今后,你便不再是没有依靠的了!” 李纨对于贾瑛爱抚的动作尚有些不大习惯,听了贾瑛的话,蹙眉却又羞红一声道:“你不要这样说,我......我不大习惯,也听不得这个。” 贾瑛明白,她心中的结依旧还在,只不过是暂时被内心的渴望和冲动压制了下去,想要解开......嗯,还要多吻几次才行。 如是想,如是行! “不能再这样了,时间太久了,还有人在外面呢!” 面对贾瑛的索取,李纨执着的反抗,挣扎的站起了身子,看向贾瑛道:“快起来,地上凉,小心伤了身子。” 贾瑛依言起身,看向李纨道:“我的身子强壮的很,若不信,你可要试试?” 李纨羞恼一声道:“才害了我,便又没个正形,你快些离开吧,今后也少来才好!” 贾瑛闻言,揶揄一声道:“那便是可以来了?” 李纨恼道:“最好不来!” “你不会想吗?” 看着目光灼灼的贾瑛,李纨轻叹一声,正色道:“我说的是正言,我也是女人,清守这么久,自然......可有今日,我也就满足了。你总要让我有脸见人才是?” 贾瑛听了,看向李纨说道:“我只有一件事落不明白的,你若回了我,我便走。” “你说。”李纨看了眼屋外,一边说道。 “你......可曾喜欢过我?”贾瑛认真的看着李纨问道。 李纨羞红的将头别过一边道:“你现在还问这些做什么?” “我只想知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贾瑛认真说道。 李纨蚊声道了一声:“嗯!”说罢,便远远的移步至另一边,背对着贾瑛道:“你还不走!” 贾瑛闻言,面容微微一笑,如罪春风,转身出门而去。 终归还是郎有情,妾有意! 能落个心安便好! 桃李春风拂女纨,谁言贞女只存兰。如冰好水苦中乐,好叫礼法还自然。 关于有些章节不全 此傀儡,他隐忍了几百年,都不将之放出来,最为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应对那田氏的几个老祖。 这两天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收购星辰智控,目前已经有了眉目,但是对方提出个要求,就是公司虽然被收购了,但是他们的品牌想保留,何东进来就是要问陈阳的意思。 “那你赶紧去取车。这里不是停车的地儿,我可不想被交警贴罚单。”摆了摆手,宋倩没说要给李林介绍,而是又对他催促了起来。 黑熊硬受了我一脚,从草丛中爬了起来,然后直接人立而起,血红的眼睛也看向了我。 徐逸溪也不多说,直接表示这一套衣服他出钱,算是出资帮助这个宅男死党迈出恋爱的第一步,作为死党唯一的挚友,要是他不帮这个忙,就没有人愿意帮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了。 大家都不是普通人,刚才没细想,想在冷静下来,都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 其身上的一应所有,俱皆成为了林浩的嫁衣!而且,这雷青的目光,此时也变得十分呆滞起来。 看看这一路上越来越多的怪物就知道了。要是祭台那边没有足够浓郁的魔力,怎么可能吸引并聚集这么多的怪物。 严师出高徒,杜构虽然平时有些不着调,但是在教徒或者办正事的时候,他还是非常严肃的。 说起来,这项技能有点特别,无论多少级,都只能消减敌人25%的生命值。 之前那么多次,傅景嗣的选择都是白浣之,她不认为这次他会选自己。 “左侧后背上有四处伤口,弹片已经都取出来了,有防弹衣挡了一下,问题不大,一个星期就能康复了。”医护兵连忙对龙泽美姬回答道。 他说着就往车的方向走去,江光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看这胡傲刻意放慢速度的向西飞去,覃伟几人,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他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嘴角处竟然有鲜红色的血液流了下来。 这几日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当初他那么急着订婚,不全是因为她要出国,而是得知易瑾生病的消息,他怕自己知道后转身就走,怕自己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他,所以他选择同他们一起瞒着自己到最后。 “你解风情,有什么用,照样还是单身。”容南城面无表情讽刺他。 墨以深疼惜的剥了剥她额前半湿的刘海,起身,拉起她:“我帮你把头发吹干。”说着进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 直到突然亭子里响起了好像是在为他们调节气氛的轻轻的音乐声,才让大吃一惊的天鹅,瞬间回了神。 我拿着扇子,现在倒是没有多少经验,这里既然能有活人,自然不是幻象。 下午赵丽婷接到陆晓华的消息,说陆衍川要出手对付白家的时候,赵丽婷还以为陆晓华在和她开玩笑。 楚清芸眉头紧皱,不论是他拖霍大人还是魏老上奏,都未必能直达盛德帝手里,反而容易被人盯上。 而另一件事就是朱仙镇之战似乎有些虎头蛇尾,原本设计好的大战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了结果,明军虽然仓皇逃离有所损失,可是终究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双方再一次处于战略相持的阶段。 无论是门外,还是门内,那些在卫生间外边的口器疯狂的向这里涌来。 乔依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其他几人看着也忍不住跟着严肃起来,等着乔依说下去。 游龙在四周游荡,墙体上,地面上,都能看到一条巨大且狰狞的龙身。 冰冷感刺激着他的骨髓,眼神里虽然没有杀意,但总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威慑。 倘若花囹罗错过了这个时期,没能打在封印,也许再经历多年之后,就算地界封印被打开,里边也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或许,如她所想,这个问题在他内心已经放了许久,亦或许,他最初是不打算问出来的,却因卷毛的无意,他再放不住,也无法继续置之不理。 “对,四爷不喜欢受虐,只喜欢受主子的虐!”冥语气坚定地道。 “报仇?你想我成为君流鸢那样的人吗?好像我只有成为坏人,你才能达到你的目的。但是,我在想,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欧阳娜娜看着血蟒,问道。 他们近一天没有见孩子们了,心里想念的很,根本不愿意在外面多待。 哄好了周筱,又陪着她洗漱完,萧再丞这才拥着她,来到了餐厅。 半个时辰后,安点好门内事宜的青云老道,随着青绝和灰衣老者,飞离了仙剑山。 可以看出来季子杰此时又有多难过了,拂晓又无法责怪自己的绝情,只是点了点头轻言道:“如果有机会,我们会再见面的。”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楚恋是慈宁宫的常客,对于陪皇太后这件事,她一点意见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问,我心里便清楚大头这么不正常着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但是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大头这个行为太诡异了,就算那个东西真是死漂,真是汉人,大头也没有必要这么严肃,而且神秘。 第一百五十五章 学问不止书里有,还在...... 离开李纨的院子时,正值日中偏西,贾瑛原有意到贾母院儿看看黛玉是否消气了,只是拐到垂花门时,一阵清风扑来,贾瑛似乎闻到了身上有隐隐的香气和李纨那独特的清雅的胭脂味,身下的脚步不由的停了下来。 他可还记着,上次与绿绒春风一度之后,都隔了小半天了,黛玉都能闻到他身上绿绒的味道。 细思极恐,贾瑛最终还是灰溜溜了出了贾府,向后街而去。 实在是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向黛玉解释李纨的事情。 嗯,回想起李纨,他要交代的何止是黛玉啊,还有整个贾府。 不过好在与可卿、凤姐不同,独身一人终归是给了贾瑛一丝契机,可也仅仅是一丝契机罢了,想要做到他与李纨说的那般,何其之难,好在他与李纨并没有迈过那最后一步。 贾瑛心思不免有些沉重,轻叹一声:“希望将来会一切顺利吧!” 贾瑛摇了摇头,抛却了这些烦恼, 方才美人在怀,贾瑛腹中自然难免生有心猿意马,尤其是李纨的身材要比众女高出许多,一双修长纤细的玉腿,让人心神难静,可惜为了照顾李纨的心思,他也只能忍者。 或许是有了上次和绿绒的关系后,贾瑛也是食髓知味,也或许是因为想要发泄胸中的烦闷,贾瑛脚下的步伐不由快了几分,向着老宅而去。 “二叔,你回来了,能不能再给菌儿讲讲兵法,上次的我还没学会!”正在巴卜力监督下炼桩功的贾菌,见贾瑛回府,将手中的大石锁丢在一旁,跑了过来,一脸希冀的问道。 贾瑛心中正有它念,哪能顾得及贾菌这个小屁孩儿,只是若不给他找点事做,万一让他闯进内宅,撞破了好事怎么办。 心里想着,贾瑛看向贾菌正色道:“菌儿,学之一道,贵在一个‘专’字。如今你巴师傅正教你如何夯实根基,你却又心不在焉的想兵法,如此下去,怎能成事!哼!” 贾菌见贾瑛生气,不由乖觉的低下了头颅挨训。 贾瑛看向一旁的巴卜力道:“大个儿,今日给他的课业再加一倍,喜儿回来之后,也一并如此!” 巴卜力憨厚一笑道:“知道了,大人!” 只是这个笑容,看在贾菌眼中,是那么的欲哭无泪,这位巴师傅简直不是人,而是一个怪物,如今还想把他也变成一个小怪物! 贾瑛看了看贾菌苦涩的笑容,心里没来由的一乐,继续向着内宅而去, 当你不快乐的时候,不妨把痛苦一并带给别人,这样会让你到达冰火两重之境。 “二爷,我刚刚让喜儿出去找您了,可用过饭了?”绿绒远远的迎了过来说道。 “在西府用过了,怎么你们还没有开饭吗?都说了,今后爷不回来,就不用等了!”贾瑛进屋后,一边脱去外衫,一边说道。 看到屋里只有绿绒一个,又开口问道:“报春呢?” “我们都用过了,只给您还留着饭呢,您不回来,也不知道派人通知一声。”绿绒接过贾瑛脱下的外衫,挂在了衣架上,复又转身回道:“报春姐姐已经去了云记那边,我本也是要过去的,只为了等你才留下的。” 贾瑛见报春不在,行至榻边坐了下来,看向绿绒拍了拍身侧的榻沿儿,示意她坐过来。 “二爷有什么要嘱咐的吗?说来您也好长时间没有去看过齐姑娘了。”绿绒乖巧的做了过来,只是她总觉的二爷今日的神色有些不对,怎么看向她的双眼像是饿狼一般呢? 却见她家二爷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肢,嘴唇移至她的耳边说道:“今儿咱们不提别人,你也晚去一会儿,且陪你二爷一会可好?” 感受到耳边的阵阵温凉,绿绒身子轻轻一颤,再看向贾瑛迷醉的目光,哪里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脸上没来由一阵羞红。 说来,她也有些怀念,上次的好事被报春那丫头打断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二爷的爱抚呢,那晚就她自己一个人动了,到了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累的睡着了,虽然无论是身心都十分的满足,可终究还是有点小遗憾的。 尤其是第二天清晨,报春丫头尚未回来的那会儿,那种感觉...... 还没等绿绒这边想清楚,贾瑛那边已经开始“善解人意”了,熟练地手法,高超的技巧,不过一会儿,已经是片缕不着。 “绒儿,爷今儿让你涨涨知识如何?”贾瑛邪邪一笑,向绿绒说道。 绿绒初经人事,哪里懂得贾瑛肚子里的弯弯绕,心道:“是我会错了意,二爷难道是要让我陪他读书不成?只是哪有两人这个样子读书啊,圣人老爷会怪罪的!” 心中不解,于是睁着大眼睛,有些羞红的问道:“二爷是要读书吗?” 贾瑛一本正经说道:“读书是为了做学问,可学问不仅在书本上,爷今儿就让你涨涨学问,然后再深入探讨一番如何?” 说着,便在绿绒耳边低语了起来,绿绒听罢,双颊红扑扑的说道:“二爷,你好坏!” “想学吗?”贾瑛在绿绒的耳边轻声问道。 绿绒把脸别至一边,却还是点了点头,嘴里蚊声道:“嗯!” 贾瑛耐心儿温柔的指引着绿绒道:“来,爷教你,先把身体背过去。” “对!跪下来,双手撑在榻上。” ...... 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两道高亢之音,屋内渐渐沉寂了下来。 绿绒已经累瘫在一边,贾瑛轻揽着纤细的腰肢,在女子耳边低声的说道:“要是累了,今天就别去了。” 绿绒闻言,倔强的从榻上爬了起来,摇头道:“我若是不去,难免又被报春姐姐看出些什么来,她又要取笑我了!” 《仙木奇缘》 “她如何取笑你了?”贾瑛好奇问道。 绿绒一边穿着衣服,一边羞红着脸说道:“她整日里向我问个没完,还说我是贪嘴的猫儿,就知道吃独食!” 贾瑛听罢,心中不由一乐,说道:“那你......就不会带着她一起吗?大不了爷受累些,多教一个女弟子,你还怕也忙不过来吗?”一边说着,一边又伸手向绿绒揽去, 绿绒迅捷的多了开来,穿了靴子下地后,俏眼瞪了贾瑛一记道:“二爷想的到美,我偏不如你意,馋死报春那个死丫头!” 贾瑛心中纳罕,却没看出来,大大咧咧的绿绒,居然还有如此心计。 却见绿绒又说道:“二爷,还不起来,身上都脏死了,我伺候您洗漱。” 贾瑛无语一声道:“爷身上脏,你倒赖爷了,只是不知这湿漉漉的都是谁留下的。” 绿绒羞红一眼,威胁道:“当心林姑娘过来!” 贾瑛这才懒散的坐起了身子,赤条条的坐到了浴桶中,等绿绒打来热水,却又趁着丫头不注意间,强拉了进来,又是一阵云雨。 事罢,绿绒软塌着身子,无奈的看着贾瑛道:“这下子可倒好,还要再洗一次!” 贾瑛意犹未尽道:“要不,爷来伺候你一次!” 绿绒闻言,转身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贾瑛推了出去。 ...... 又是清闲的几日过去了,黛玉也不再生气,“瑛二哥哥”又挂在了嘴边,让贾瑛听了无比舒心。 李纨这几日都将自己所在院子里没有再出来,贾瑛原本是有些担心的,借着给贾兰送弓的机会去了一趟,二人见面,李纨多少还有些不自然,只是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也没有留他叙话的意思,贾瑛心中微微有些失落,却也能够理解,没被拒之门外,便是一个好的开端,两人心里都明白彼此身份的尴尬,在没有解决李纨孀居的身份之前,保持克制是最好的选择,贾瑛虽然心有遗憾,但目下也只能如此。 说到底,自己还是需要更多的底气。 贾蔷去了姑苏,园子里大体的设计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一些景观上的布置,还有亭台楼阁的修饰。贾政已经准备向皇帝请奏,准许元妃归家省亲了。 元妃,说起来,自从她受封凤藻宫后,贾瑛也有好久没见过她了,不知他在宫中如何了。 朝中最近的变动不小,徐遮幕这个内阁大臣兼兵部尚书没了,可原兵部尚书商洛古并没能如愿揽过兵部大权,反而被督察院的言官弹劾,丢掉了兵部尚书之位。不止如此,还有许多与徐家有联系的官员也受到了牵连,黜的黜,贬的贬。 吏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叶百川也遭到了弹劾,这已经是第四次了,罪名是他在两广任督抚期间,支持商贾与外夷相勾结,以至前段时间,一伙儿泰西人通过商贾贿赂了关东海道官员,登上了濠州县。朝廷几次发文明令驱逐,可广东那边却百般推诿阻塞,让大乾失去了一块儿疆土。 事实上这并非是泰西人第一次这么做了,几年前叶百川就曾率领水师,在屯门附近与泰西的舰队展开了一次大战。那次大战泰西人败了,而且败的极为惨烈,自那以后,泰西人便开始变得顺从起来,遵守大乾的法度,向大乾缴纳贸易的税赋,并且洒出了大把的金银珠宝在广东的官员身上。 只是因为叶百川一直在两广镇着,以至泰西人规规矩矩,不敢妄动。只是让叶百川也没料到的是,自己离开广东才不过半年多的时间,泰西人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言官以失地为由弹劾与他,饶是叶百川,也无法自辩清白。因为广东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若非傅东莱以及一众官员力保,嘉德从中周全,又因朝堂接连出了几件大事,让百官们不得不坐山观望,叶百川的吏部尚书一职,怕是在月前就被拿下了。 眼下出了泰西侵占濠州一事,任是嘉德与傅东莱也保不住他。 其实众人心里都明白,此事与叶百川的关系并不大,奈何有人借题发挥。 这一下子,朝堂六部之中,就空出了两个尚书之位,以至于让那些各部的侍郎以及地方的大员们,都为了这两个位置而争夺不休,据说就连金陵的六部也开始参与内卷。 这边两部尚书的人选还未有定论,另一边,年迈的礼部尚书,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向皇帝递交了辞呈,于是大乾朝堂的内卷之风更盛三分。 贾瑛对这些也就抱着听听便罢的态度,左右大人物们的争斗,眼下还牵累不到自己,就是有点可惜了叶百川,好在也是一个潜在的靠山,就这么没了。罢官之后,朝廷也未再对叶百川另做安排。 这日贾瑛刚准备去找黛玉和几个姐妹闲话,才行至后院穿堂,就见众女相伴走了出来,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 “你们这是要急着去哪儿?” 却听黛玉说道:“薛姨妈家的丫鬟忽然将宝姐姐喊了回去,说是薛家大哥哥,在外面被人打了,伤的不轻,我们正要过去探望呢,瑛二哥哥可要随我们一起?” 薛蟠被打? 贾瑛倒是揍过一次薛胖子,自那之后好一段时间里,这家伙见了自己就躲,再看到报春绿绒两个,也不再一副淫光,倒是规矩了许多,几次酒宴之上,还强撑着惧意向自己敬了几次酒,双方算是相逢一笑了。 再加上薛家姨妈和宝钗的关系,贾瑛也没道理不去看看,再者他也好奇,这次是谁揍了薛胖子,柳湘莲出场了吗?倒是挺宝玉好像提过一次,只是未曾见过这位,是以印象并不是很清楚。 只是当贾瑛与众人刚准备从东院儿小门出去时,却见一个丫鬟跑了过来,向贾瑛说道:“二爷,宫里来人,要您前去接旨。” 贾瑛也只好向外走去,另择时日去探望薛蟠。 “圣谕,着贾瑛即可入宫觐见!” 又是入宫,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是什么事情。 贾瑛接了旨意,让太监先行,自己则回老宅换上了官府,与喜儿一道骑马匆匆向宫门赶去。 赶到了皇宫,才行至奉天门,便见几个内监手捧黄绸圣旨,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 关于后宫这个问题 第一、先说一下血脉的远近关系吧: 一服:自身和二女,还有父亲(如贾瑛和贾敇,还有自己将来的子女属于一服) 二服:祖父一辈(如贾代化——宁国府) 三服:曾祖一辈(如贾演) 四服:高祖一辈(贾老太公) 五服:六世祖(到这一辈,就叫出五服) 当然以上仅仅是简单的纵向列表,还有横向的比较哈。 贾瑛和贾珍,这个叫堂兄弟——同一个曾祖,贾演。 贾瑛和贾珠(李纨丈夫),这个叫从兄弟——同一个高祖,贾代善。 出五服的就叫族兄弟。 虽然,贾瑛和贾珠还没出五服,但却踩在四服和五服的边上,关系其实还是比较远的。 至于说,为什么两府关系这么亲近,大家也都明白的。 五服之内是一家,出了五服的其实是可以分宗的。所以京城八房才是真正的一家。 可卿(尤氏)与贾瑛的关系,自然要比李纨(凤姐)与贾瑛要近很多。 —————————————————————————————————— 第二、再说一下出现在主角身边的女人吧。 1、同人十二钗 十二钗中,黛玉、宝钗,没有太大的争议先不说哈。 贾氏四姐妹,古代同族不婚,这个也就不说了。 贾巧姐还未出生,即便出生也是个孩子这个也不说。 凤姐、可卿,这个是有老公,而且都还好好的,也不必多提。 最后就剩下李纨、妙玉、湘云。 湘云年纪小,妙玉未出场,也不再多言。 那么最后就只剩下一个李纨,作者知道,大家都说这个是守节的,可守节是道德,被鼓励的,但却不代表寡妇就不能再嫁了。当然,这个也需要后续认真写才行。 2、原创女性 报春和绿绒,这是通房丫鬟,并没有太大的争议。 齐思贤,身份特殊,不能见光,但后续会有其他安排,算是主角的女人之一。 苏幼微自有良配,这个也不说。 徐文瑜,经历坎坷,最后会有自己的归宿,也不提。 出场一次的穆珺,情结还在后面,而且她是南安王的女儿,基本不可能再嫁给贾瑛,当然会有其他的安排。 ———————————————————————— [总结一下]: 目前主角的女人,确定的只有黛玉、齐思贤、李纨、还有两个丫鬟。 后续可能还有一半个副侧或又副册上的。 所以,作者真的没有乱写,每一个都是经过认真衡量过得,人伦这方面,作者努力的在遵守。 但是大家也知道的,红楼文宝钗和黛玉大多都被选定了座位主角的女人,这个已经没什么新意了,唯一能有变动的就是十二钗剩下的那些。这么看下来能选择的就不多了。 作者也知道,有些书友把人伦看的很重要。 可还有些书友,喜欢看后宫文。 我没有想过能面面俱到,可是总该有点另外一些书友的看点吧。 我会尽力的遵守道德伦理规范,但是如果全部都限制的死死的,写起来也很难的。 给大家带来的不适,作者表示抱歉,也请大家能体谅一下,作者也会认真听取大家的意见,把后面的写好。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一百五十六章 调任兵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滋有翰林院编修、兼督察院监察御史贾瑛,忠君体国、恪勤匪懈、几经任事,深得朕心,着贾瑛转迁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加授奉议大夫,赐勋骁骑尉。” “臣,贾瑛,叩谢皇恩!” 奉天门外,贾瑛叩拜之后,郑重接过圣旨。 入翰林不过才数月而已,这已经是第三次加官了,若在常人看来,这等圣眷皇恩,着实让人羡慕又嫉妒,只是贾瑛心中不免撇了撇嘴,嘉德帝未免小气了些,自己好歹也是平叛的功臣,除了职官升了三阶之外,一点实质性的好处都没有。 兵部员外郎是从五品,虽说比正七品的编修高出三阶来,可翰林院那是何等清贵的地方,虽说升了官儿,可有何没有差不多,依旧是受人差使的命。兵部的员外郎应有四人,其中三人便如贾瑛这般,是有固定的职事的,意思就是,除了清吏司这块儿,其他的你都管不到,而剩下的那位,前面没有加任何具体职事的员外郎,才是他们的上官。 文文散官也连升了两级,正五品的奉议大夫,然并没有什么卵用。 至于后面那个骁骑尉,那是个勋官。唐时有武勋十二转,不过大乾的武勋,只有十一阶,最上面的是左右柱国,再下是柱国、护军之流。有了勋官之后,可以不用通过科举或是武举,直接出仕任官,不过想要谋个好的差事,还要看门第出身。 如果琏二或是冯紫英,能有这么个勋职,在军中谋一个不大不小的实缺,却是会轻松许多,若是再能立个战功什么的,到时候因公封爵也不是不能想一想。 于贾瑛而言,这个官职除非到了柱国以上,不然对他来说也就是唱名报职的时候,能图个好看,其他的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换个文勋好呢。 “嗯?不对!” 贾瑛忽然摇了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先是转任兵部,紧接着就给加了一个武勋职,虽说这玩意儿也就是身份上比寻常老百姓高出一些,能得一些勋田,还不用交税,可到底也是实打实的战功才能得来的,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一众资历,若是想要走武官体系,这个勋官还是很有分量的。 难道,皇帝是想让他...... 只是......他贾瑛是个文官呀! 如今的大乾,文强武弱的局面越来越严重,统兵作战的将领,也不再仅仅局限于勋贵和武将之中选拔,就像叶百川这个督抚,不就是纯粹的文官,照样能提调军队?还有冯恒石在湖广,虽说行的是巡抚之事,可却有都督之实。 除非是皇帝对军队有什么想法,不然怎么都解释不通! 合着自己就是一块儿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啊! “贾大人,陛下还在华盖殿等着您呢,莫要耽搁了!”眼见贾瑛手里拿着圣旨,怔怔出神,样的内监出声提醒道。 贾瑛看向太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随即便往华盖殿而去。 多想无益,再者说,兵部也有兵部的好处,他的目的是获得更大的权利,而翰林院想要出头,就需要熬资历,时间久了,待在翰林院也不发光发热的,很容易被人忘记的,就像顾春庭,一辈子,只能当个教书的。朝堂六部,才是百官们梦寐以求的大舞台,只要你有能力、有野心,六部才是最好的平台。 到了华盖殿时,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守在殿门口的冯骥才,这家伙儿,怎么看怎么别扭,偏生还待在这么要紧的一个位置,贾瑛心里不免起了提防之心,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自徐家一事之后,自己与冯骥才之间,就不再是生有嫌隙那么简单了,恐怕此刻对方心中,早已将自己视若仇敌,必欲除之而后快。 可惜,冯骥才待在深宫之中,让人寻不到差错,没有“先下手为强”的契机。 总归今后是要小心些才是。 另一边,冯骥才心中所想,与贾瑛相差不多。 贾瑛升迁的诏书,就是出自他手,可惜自己待在宫里,寻不到贾瑛的差错,不然,且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登高易跌重! 进了大殿,才发现殿内不止一人,除了傅东莱,还有林如海也在。 “臣,贾瑛叩见陛下!” 殿内三人闻言,均向贾瑛看了过来。 嘉德笑着点了点头道:“爱卿免礼吧!” 等到贾瑛起身,嘉德方才看着贾瑛满脸笑意的问道:“你前次湖广一行,虽说只是为了去辅助冯卿,可立下的功劳却是不小,按理说朕该重重赏你才是......你对朕让你去兵部一事,可还满意?” 就是不满意,我也的敢说才行啊! 贾瑛当即躬身回道:“陛下,臣还年轻,功劳不功劳的,臣不是很在意这些,左右湖广的事顺利解决了,恩师的身体,也渐渐好转,只要咱们大乾好,恩师好,臣就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嘉德闻言,轻笑一声,看向傅东莱与林如海道:“两位爱卿听听,年纪轻轻,便懂得不居功自傲,冯卿倒是教出来一个好底子啊!” 同时又看向林如海道:“爱卿也找了个好女婿!” 林如海闻言,神色微微一愣,却不知嘉德怎么会知道这些,还突然提起。心道:“陛下日理万机,居然还会关心臣子家的琐碎,莫非是贾瑛说的?” 只是余光看向贾瑛时,对方眼中同样露出疑惑的神色,此刻正往他这边看来。 两人余光相接,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疑惑,于是两人又暗中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傅东莱。 林家与傅东莱的关系不浅,此事林如海却是与傅东莱提过,只是以傅东莱的身份,怎么也不想与嘉德八卦这些的人。 嘉德也注意到了林如海和贾瑛的小动作,轻声一笑说道:“你们不必乱猜了,怎么朕关心一下臣子的家事,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如海连忙说道:“臣能得陛下关心垂问,当是臣的荣幸!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已是万分辛劳,却还要因臣家中之事费心,臣的心中......” 嘉德笑着摆了摆手道:“只是前几日,朕偶然听元妃提起的,你就莫要往自己头上揽了。再说,话一话家常,也是一种放松。” 又看向贾瑛说道:“朕原本是要重重赏你的,只是傅卿与林卿,都向朕谏言,说你年纪尚轻,恩赏不可太重,免得心生傲气,要朕好好打磨你一番,你莫要觉得委屈了才是。” 贾瑛先是向着傅东莱和林如海微微躬身一礼,才面向嘉德回道:“能得陛下和长辈厚爱,臣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觉得委屈。臣就是朝廷的一块儿砖,哪里需要,就搬到哪里,一切为了大乾,臣没什么好委屈的,更何况陛下还是给臣升了官!” “嗯,爱卿这话倒是新奇,哪里需要就搬到哪里,好!”嘉德一边点头夸赞了几句,又看向另外两人说道:“两位爱卿,这下可是放心了,朕就说嘛,朕看中的人,怎会因为区区一个恩赏,就失了心境的。” “陛下慧眼,臣等不及。”傅、林二人同时说道。 嘉德复又看向贾瑛道:“朕让你去兵部,是有差事要交给你的。昨日,朝廷分别收到了湖广和陕西的军报,进犯甘肃、宁夏二镇的匈奴哈尔和林赤力巴脱一部退走之后,王子腾便腾出了手,与湖广的冯恒石两面夹击,日前已经将白莲逆匪残部逼至了汉中、陇南一带,如今正率大军追剿,想来不日之后,匪患即可平定!” 提起此事,嘉德的脸上不免露出一些红光来,他这个皇帝,做的可真叫个憋屈,一个白莲逆匪,都能困扰大乾数年,自己还被逼的下了罪己诏,如今总算能够扬眉吐气一回了。 贾瑛不知军报之中提到了什么,让嘉德如此自信,要知道,这种高捷的军报可不是传了一回两回了,白匪不照样活奔乱跳到了现在。 不过,他还是很乐意事情能入众人期待的那般发展,毕竟不论是王子腾、还是冯恒石,与他都有着不小的牵连,虽说,他还从未见过这位舅老爷当面,可彼此的出身,便注定了他们的立场,这点毋庸置疑。 贾瑛更关心的是,嘉德有什么任务要交给他去做。 却听嘉德言道:“最近九边都有军报递送入京,北方草原的胡人都有异动,双方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发生过大的战役了,平静之后,总会有暴风雨的出现,朕,不得不提前准备。只是我大乾的军队......哼,一个小小的白匪都能让他们焦头烂额,朕难道还要指望他们来对付北方胡人的骑兵?如今,却是不整顿不行了!” 说着,又看向殿中的三人说道:“朕,今日召你们来,便是想商议此事,可惜,叶卿不在。” 叶百川,是最支持军改的,而且其人本身对于军事也有不小的建树,平定广西藤峡盗乱、侗族瑶族土司反叛,定雷州,收琼州,一场屯门海战,更是打灭了泰西人的嚣张气焰,打出了大乾广东水师的威风。 傅东莱闻言,蹙了蹙眉奏道:“陛下,军改事关重大,眼下吏改尚且维艰,若是再......” 嘉德却打断了傅东莱的话音,说道:“朕知道爱卿的担忧,朕也不是说现在就动手改革军制,只是军中的风起,却该整顿一下了,尤其是近来,朕收到奏报,说的都是西军之中贪功冒领、吃空饷、克扣军粮的问题,更让朕愤怒的是,如今白匪还没平定,就已经有人开始弹劾西军中的一些将领杀良冒功,劫掠百姓,平叛所经之地,搜刮的比白匪还要干净,如果再不着手整治,恐怕大乾的边军就变成匪了!” “朕的意思,是派人巡视一趟九边,整顿一下边军的军容风纪,至于军改的事情,可以延后。 原本这件事,是要交给王子腾去做的,可如今,地方的官员,还有巡道御史,第一个弹劾的就是他,朕知道,王子腾也有难处,下面的那些将领士兵,一个个都快成兵匪了,不好管,可朕却不能再让他来做这件事,总要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吧。” 傅东莱闻言,也不再反对,如果真是这样,朝廷自然不能不做任何应对,微微沉思,却又开口问道:“陛下意欲派何人巡边?” 说着还看了贾瑛一眼,神色之中,似乎像是在说:总不会是贾瑛一个毛头小子吧。 “朕的意思,是想让叶卿来办这件事,只是......”说着,嘉德长长的叹了一口郁气。 叶百川才被罢了吏部尚书,却是不好安排,尤其是巡视九边,派出去的人,如果分量轻了,怕是压不住那些悍将骄兵。 只是除了叶百川,嘉德手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是以,此番才会单独召几人来此商议。 傅东莱闻言,同样苦笑一声道:“恐怕朝中会有不少人反对。” 却听一旁的林如海说道:“陛下,臣记得叶大人虽然被罢了吏部尚书一职,但其本身还兼领着文华殿大学士一职,不如换一个名目,只说派文华殿大学士巡抚山陕两地,却不派具体的职事,想来反对的声音会小一些。” 一个在京的大学士,即便是赋闲在家,恐怕有些人心里也不踏实,谁知道那天会不会再被起复。而离京就意味着远离了中枢,一个临时性的巡抚,对于某些人来说,威胁可以忽略不计。 “可没有具体的职事,如何能插手军中之事?”傅东莱却率先反问道。 林如海也一时沉默。 贾瑛看了看殿中三人,欲言又止,这种高级别官员的任命,他一个员外郎,到底不适合插嘴。 只是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却是被嘉德察觉到了,当下便开口问道:“爱卿有什么话,便说来听听,今日只有我等君臣四人,便是说错了,也无妨。” 得到嘉德的授意,贾瑛这才说道:“陛下,何不如派北静王巡视九边,再命叶大人为山、陕巡抚,等王爷和叶大人离京之后,陛下再降一道秘旨给王爷和叶大人,以王爷为主、叶大人为辅,名为巡抚地方,实则整顿九边军事。” 殿中其余三人闻言,眼神顿时一亮。 第一百五十七章 首辅坐不住了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九边的将领,多与老北静王有关,九边的军权之前也一直都北静王府手里掌握着,王子腾的总督九边军事,前面尚且加一个权字,有个了这个字,皇帝赋予的权利随时都可以收回来,同时也是对九边将领的一种安慰,意思就是说:这只是临时的安排任命,你们不要有抗拒之心,北静王府依旧是九边的定海神针。 嘉德心里,包括傅东莱心中,其实都存了淡化北静王府在九边影响力的心思,是以,自从水溶袭爵之后,也没有依惯例前往九边巡视。 贾瑛自然不知道嘉德与傅东莱的想法,他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仅仅是因为受了记忆中,水溶数次巡边的影响。 可即便是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 一个尚未及冠的、刚刚从纨绔转变过来的王爷,长于膏粱之地,又从未涉及过兵事,即便是凭借祖辈的权威,也不至于让皇帝如何忌惮。毕竟他的父辈、祖辈们的威望,都是从战场上杀出来,即便是水溶的父亲,走到那样一个让人敬仰的高位,也足足用了半生的时间。 眼下倒是正是个机会,一来,新任北静王也该依例巡视一次边境了,既能鼓舞士气,也能安抚人心,最主要的是,有北静王坐镇,相比军中的反弹或许会小一些。二来,水溶资历尚浅,年纪又轻,让他与叶百川搭档,谁为主、谁为辅,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嘉德与傅东莱眼神之中,才会露出亮光。 至于大佬们心中是如何想的,贾瑛是真不知晓,也没有去猜测大佬们的心思,他的这项提议,完全是出于一名臣子的本职。 再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以贾瑛如今的地位,还真是想不到这些。在他看来,水溶只是一个年轻俊秀的小王爷罢了。 关键还是在这个主意本身,先派叶百川以巡抚山、陕两省的身份出京,之后再下谕旨命其整顿边镇军事,即便是朝中有人反对,到时候也无济于事了。 什么叫做谋,其关键就在于双方的信息不对等,我知道你会阻止我,可你却不知道我的真实意图。 却听傅东莱说道:“陛下,可先把叶百川巡抚的身份敲定下来,随后再命北静王巡边,至于整顿边镇军事的旨意,朝廷行事,自因尊煌煌大道,还是发明旨的好,而且此事也不宜绕过内阁。” 不绕过内阁,勋贵们会同意吗? 还有李恩第一脉,与军中有牵连的官员将领。 不过这些话,贾瑛没有说出来,不然岂不是拿着刀子,往自家身上砍。 给嘉德出谋,那是臣子的本分,而且此时皇帝都已经下了决心了,他想改变也不可能,好在还有水溶在,即便是年轻了些,可贾瑛相信,一个大家族自有他培养后辈的手段。 再说,为什么要改变皇帝的想法呢? 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整顿一下,难道正要等到将来兵败之后,勋贵们在军中的势力大肆被清晰吗?就像宣隆初期的辽东兵败一般,不就给了宣隆勋贵崛起的机会吗?虽然崛起的势头又被开国一脉打压了下去,可同样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宁府就是其中的代价之一。 不管是一个家族,还是一个国家,或是一个派系,想要永远的存续下去,就不能失掉进去的雄心,更要学会剔除掉身上的烂肉,以一时之通,换长久之盛,怎么看这笔买卖都是划算的。 嘉德点了点头,看向傅东莱道:“这件事,便由爱卿来安排吧。” “臣遵旨!”傅东莱应声道。 嘉德复才看向贾瑛道:“朕看你在湖广辅助冯卿的差事办的不错,这次便仍旧点了你,却辅助叶卿,你是兵部的员外郎,此事也属你的本责,同样要替朕把好关才是。” 兵部职方清吏司,主要负责的便是武职官的舆图、叙功、核过、赏罚、抚恤及军旅之简阅、考验等事,并兼管关禁与海禁。 让他去辅佐叶百川,倒也恰如其分,果真自己是变成了一块儿砖! “臣遵旨!” 一事议罢,却又听嘉德看向傅东莱与林如海二人说道:“接着说方才改稻为桑一事吧。” 傅东莱躬身一礼,随后说道:“陛下,此事虽是由李阁老提出的,可臣与杨、周二位大人都是同意了的,如今我大乾能在短时间内掏得出银子的,只有盐道和织造这两处了,江南盐政的改革,已经初见成效,只是仅凭江南的盐课,对国库财政的缓解依旧有限,是以臣等方才把目光放到了织造一块儿。 不过前提是......要准了叶大人去岁向朝庭进奏的:许广州、福建两地重开市舶司一事,将与泰西人交通贸易的权利从广东海道衙门收回来,并且撤掉福建与广东的海禁。今年三月初,广东海道衙门便转代泰西的商贾,向朝廷递交了恳请朝廷允许他们登岸通贸的呈情书,允许在广东设立专门的商贸口岸,他们愿意再向朝廷订购二十万匹的丝绸,如今市面上的丝绸价格,有六七两的、十两的、最贵甚至接近百两的不等,若只以普通的丝绸价格来算,仅这一次贸易,便能为我大乾国库提供最少一百多万两的银子。 如果朝廷能重开市舶司,那丝绸的贸易量便是翻上几番都不是没有可能,于此同时,也能带动香料、瓷器等贸易的发展,一年下来,最少也能为朝廷提供一千万两的银子,到时候,国库空虚、户部财政紧张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说实话,傅东莱对于李恩第突然提出改稻为桑的这个提案也是大为吃惊,要知道,改稻为桑之后,意味着江南地区额的丝绸产量必然会成倍的增长,只凭大乾内销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外销,而允许与海外贸易的通道只有两处,一个便是广东的海道衙门,不过海道衙门的本责是负责海禁边防,贸易只是附带。另外一个便是浙江的市舶司了。 不过因为浙江沿海一代的海盗猖獗,泰西的商人通常都是在广东停靠,而不会再绕行北上,是以浙江市舶司的贸易大都是面向朝鲜和倭奴人的。 叶百川已经不是第一次向朝廷提议重开市舶司了,可惜都被浙***的官员压了下去,如今却没想到李恩第突然提起了此议。 傅东莱为了大乾的财政空虚,都快薅秃头了,如今有人为他想出解决的办法,他自然乐意至极,是以在这件事上,内阁极为难得的达成了一致。 嘉德听到一年最少千万两银子的税收时,心中就有意动,更难得的是内阁的大臣难得的一致,如果再其他的事情上也能如此,他这个皇帝又何必费心去进行吏改呢! 是以在傅东莱话音落下之后,嘉德便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此事就让你们内阁去办吧。” 一旁的林如海对此没有发言,他也是刚刚被皇帝宣进宫不久,修养了一个多月的他,终于被皇帝重新想起来了,并且还升了官,接任康孝廉空下来的督察院左副都御使一职。 贾瑛心中倒是有些想法,这位内阁首辅大人,怕是被徐遮幕一事刺激到了,不管他权势再大,那也是臣子,不管皇帝有没有杀鸡儆猴的心思,他这个内阁首辅总该办几件实事,来向皇帝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了。 只是这改稻为桑......傅东莱只说了利,却没有说其中的弊端,难道是真的被财政的空虚逼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自古而今,但凡涉及到百姓的事情,都不是小事,只看看那些王朝的覆亡,哪个不是先从农民起义开始的。改稻为桑不是不行,关键是看政令如何施行,有没有相应的配套措施,若是一个不慎,江南必然又是一场大地动啊! 罢了,这些也不该是他所虑...... 接下来的几日,贾瑛便不能再向以往那般清闲了,每日都要去兵部当值。 不过如今的兵部似乎有些乱,兼任兵部尚书的徐遮幕倒台了,原任兵部尚书的商洛古也被罢官了,兵部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员也都被梳理了一遍,好些职位如今都空缺着,比如他的上官,原任兵部员外郎是徐凤延,如今正在刑部大牢中等待秋后问斩呢。 可兵部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却是一件没少,如今主持兵部事务的是居然是一名郎中,连一位侍郎都没有,可想而知,兵部的代办事务堆积到了什么程度。贾瑛刚到兵部上值的第一天,就被抓了壮丁。 什么,你是翰林出生? 没关系,到了兵部,就是兵部的人了。 哦,你是说尚不清楚事务处理流程。没关系,权当试试手,办好了没奖励,办错了......部堂主官都没了,还担心有人找你的麻烦不成?多错几次,你就都清楚了。 ...... 什么?你说该下值了?今天事情办完了吗? 没有,那就好办,今日事今日了,办完再下值。 这天,贾瑛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趁着几位郎中都外出办事的功夫,按时按点的让自己下了值,没办法,事情是大家的,身体才是自己的,这么连轴转下去,就连他都有点吃不消了。 好些日子又没见着玉儿妹妹了,该去看看才是。 贾瑛去了荣庆堂,才发现几个姐妹都不在这里,问了丫鬟们,才知道,这几日,众人都在梨香院儿陪宝钗呢。 “宝钗怎么了?”贾瑛带着心中的疑惑,到了梨香院儿。 “瑛二哥来了。”三春见贾瑛进来,急忙起身迎道。 另一边黛玉和宝玉则陪着宝钗坐在榻上,宝钗似乎是刚刚哭过,面容上还带着泪痕。 见贾瑛进来,身为主人的她自然也要相迎一番,用秀帕轻轻抹了抹眼泪,这才起身迎向贾瑛,带着些颤音说道:“瑛二哥哥且坐,我让莺儿给你上茶。” 贾瑛摆手止道:“又不是外人,妹妹无须客气。” 贾瑛这才带着疑惑看向了一旁的黛玉几人。 却听黛玉说道:“只是薛家哥哥尚不见大好,宝姐姐难过,我们姐妹几个便来陪着。” 贾瑛这才想起,还有薛胖子被打这么回事。 他那日匆匆离开之后,又因为兵部的事情连着忙碌的几天,都把这件事情给忘到脑后了,说来他还没有探望过呢。 只是都过了这么些天了,怎么还不见好? “我这几日忙着兵部的事情,倒是还未来得及探望过,可否趁着这个机会,带我过去看看?”贾瑛看向宝钗说道。 宝钗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道:“多谢瑛二哥哥关心,请随我来。” 众人随宝钗到了薛蟠的房间,贾瑛才发现,薛姨妈与王夫人也在,贾瑛向两人见了礼,这才看向躺在榻上像是霜打了茄子一般的薛蟠。 腿骨之上由两块儿木板夹着,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肿胀的像个猪头,胳膊也在一旁吊着,似乎脖颈出还有几道鞭痕。 “瑛二哥来......”薛蟠艰难的调转脑袋,向贾瑛打招呼,却是连一句囫囵话说的都困难。 “如何伤成了这样?”贾瑛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薛蟠的性子,人没多大本事,偏生还好美色爱惹事端,他也揍过薛蟠,可也没把人揍成这副模样,这完全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薛蟠在京城是住在贾府的,谁敢揍他?这不是在打贾府的脸吗? 原本柳湘莲打了薛蟠几记,都要当心被报复,而远走呢,是什么人,居然这么大的胆子。 却听一旁的宝玉说道:“是被李小保和他手底下的纨绔打的,亏了琏二哥及时赶到,拦了下来。” “大夫怎么说?” 宝玉回道:“腿上和手臂上,只是错位脱臼,倒还好说,就是伤到内脏,大夫说若是将养不好,怕是......” “哪里的大夫看的?” 却听宝钗道:“府里的大夫都来看过了,还请了几家名医,也不见好。” “冯家的那位张大夫不知还在不在,却是为医道妙手,待会儿我打发人去问上一问,实在不行再从宫里请几位太医过来,正好,上次给我治伤的那几位,到如今也还走动,也派人请了过来瞧瞧吧。”贾瑛轻轻一叹,向着屋内的众人说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薛蟠又摊上事了 薛家到底是客居,若是宝玉成了这般,恐怕这会儿全府上下都开始闹腾了。想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便是贾府这样的人家,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将人呼来换去的,除非是个别交好的,或是有皇帝发话才成。至于府里养的那些个大夫,看个头疼脑热或许还成,若是别的,万万是不能指望的,就像上次可卿的病一般,若真依了他们给开的方子,人恐怕早就没了。 可惜那位张士友是冯家的客人,贾瑛便是有心招揽,却也不合适。还有那位常与贾府来往的王大夫,祖上也是太医院的正堂,医道世家出身,在京中显贵的圈子里,也是极有名气的,可惜这样的人更不是说拉拢就能拉拢的,这年头有真本事的大夫,人脉和地位不见的就比贾家的爷们儿低到哪儿去。 当下,真正有本事的大夫,还要数太医院里的,在宫里当差,便是装糊涂,那也是得有真本事的,不然脑袋早就搬家了。 “我刚刚还说,再让人去请几个名家来看看,只是王大夫那里,这几日被人请了出诊去了,一两日也不见得能回来,别家的又怕靠不上。冯家的那位张大夫,琏儿已经去过了,只说是那位张先生近日回乡去了,怕是也来不了。再不成,就得回了老爷去太医院请人了,只是太医院的大夫,寻常是不出诊的......”王夫人一边拉着自家妹妹的手臂,一边看向贾瑛说道。 贾瑛点了点头回道:“正巧,上次为我治伤的两位太医,最擅长治内外跌打损伤,回头我便去请了来。” “瑛哥儿,此事就拜托你了。”薛姨妈红着眼说道。 宝钗正要福礼拜谢,却被贾瑛伸手阻止,还没等开口说话,却听黛玉搀着宝钗的手臂说道:“宝姐姐,咱们兄弟姊妹几个,整日在一块儿相伴,何时如此生分了,见了薛家哥哥如此,他还能只看着不成?你却是不必向他行礼的。” 不知不觉中,黛玉的心态立场越来越向贾瑛这边靠近了,只听此话,若非是极为亲近之人,又岂能代贾瑛做了主。 “可见他们家,是林姐姐做主的,宝姐姐你就听了林姐姐的吧。”探春在一旁打趣一声道。 黛玉闻言,俏目瞪了探春一眼道:“探丫头越发爱拿人打趣了。”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倒轻松了许多。 贾瑛微微一笑说道:“玉儿妹妹此言正理,都是一家子亲戚,无需见外。” 薛蟠需要静养,是以贾瑛等人也没有多留,探望过后,便又向宝钗的屋里走去。 出了房间,贾瑛拉着一旁的宝玉问道:“可知是因为何事?那李小保未免也太狠了些。” 《这个明星很想退休》 这打的不是薛蟠,而是贾家的脸面。 宝玉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宝钗,脚步微微一顿,与众女拉开了距离,这才向贾瑛说道:“薛大哥在会宾楼见了苏姑娘,吃了酒后,难免起了玩闹之心,说了几句玩笑话,却被李小保知道了......” 宝玉话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可贾瑛哪里还不知是因为什么,就薛蟠那尿性,见了漂亮的,脑子又被下半身支配了。当初杨佑和李小保揍那些前去闹事的纨绔,贾瑛是知道的,那个不是在床上躺了十天半月才下地的。 一边是亲戚,一边是朋友的女人,贾瑛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何况,他也答应过杨佑,要照拂一下苏幼微的,只是自杨佑离开之后,他去会宾楼的次数也就少了起来。 “只是我听琏二哥说,薛大哥其实也没做什么,真真就是说了几句玩笑话而已,甚至都没靠近苏姑娘,只因琏二哥早就与他打过招呼了,说那是肃忠郡王喜欢的,让他避着点。就连我也曾与他说过此事的,也正因如此,薛大哥之前都没去过会宾楼的。”却是宝玉看到了贾瑛的神色,知道他是会错了意,这才又解释道。 “那为何李小保会让人打他?总不至于去会宾楼吃顿酒都不行了吧?或是薛蟠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贾瑛疑惑道。 宝玉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还要去问琏二哥才是,不过便是琏二哥也为薛大哥叫屈呢。” 贾瑛心中好奇了起来,别人他信不过,琏二向来是不爱惹事的,若是也未薛蟠叫屈,那薛蟠这顿打,或许真是冤枉的。 回头得找琏二问个清楚才是,万事都要讲个道理,若是吃顿酒,说几句闲话也不行,那未免也太霸道了些,而且李小保那人...... 贾瑛尚还记得,当初与杨佑武斗之时,那些被派来阻拦他的黑衣人,应该就是李小保的手笔。京中的这些纨绔,除了杨佑之外,他可以对任何人心狠手辣,偏他老子又是首辅,无人敢得罪于他。 “琏二哥呢?” 宝玉回道:“说是有人介绍了几家不错的大夫,琏二哥一道去请人去了。” 在宝钗无力又待了一会儿,才见听外面有丫鬟说道:“琏二爷来了。” 众人急忙走了出去。 “老二,这两日我都见不到你的面儿,若不是二老爷说你又升了官儿,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呢。”贾琏才见到贾瑛,便开口抱怨道。 “你找我做什么?宝玉说你去请大夫去了,怎么样了?” 贾琏正待张口说些什么,似乎在众人面前又有些顾忌,只说道:“没见着人,医馆的人说是外出问诊去了,已经派人留在那里了,等人回来,就请了来。” “对了,前儿我得了一些东西,想让你帮我看看,正巧今儿你来了,如何都不能再错过!” 说着,便拉着贾瑛往自己院儿里走。 贾瑛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多说什么。 等出了梨香院,贾瑛这才停下脚步问道:“出了什么事,你现在总能说了吧。” 琏二轻笑一声道:“到底是老二你,我还什么都没说,你便知道有事。” “薛蟠,怕是要摊上官司了!”琏二看了眼梨香院,这才向贾瑛低声说道。 贾瑛:“???” “明明是他被人打了,怎么反倒又摊上官司了?我还想问你,会宾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琏二轻轻一叹道:“事发时,我不在场,也是偶然路过,才拦下的李小保。薛蟠是受约去的会宾楼,醉酒之后,便说了些金陵秦淮河上的风流事,自然也难免落下那位苏姑娘的,其实这本也没什么,只是那伺候上酒的小二听到薛蟠说苏姑娘的过往,便不依了,便要拉着薛蟠去见李小保,薛蟠本就喝了酒,哪能受得了这等闲气,便甩手推了那小二一记,却不想二人拉扯推搡的时候,正靠近楼梯,那小二一个不稳,便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贾瑛心中微微一沉,问道:“人没了?” 琏二苦笑一声道:“差不多,如今那小二的家人,正闹着要到顺天府打官司呢。”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还有,既是薛蟠推倒了人,那为何他又挨了打?” “那小二从楼梯滚下来时,人还好好的,起来之后,便跑去另一个包厢内通知了李小保,自然是添油加醋的说了好些没有的事,然后薛蟠就被人揍了,若非我正好路过,伤势怕是比现在还要严重呢。” “至于那个小二,是回家之后,突然就瘫了,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两日水米未进,人在昨儿个夜里没了。他家里的浑家和老母,自然就到会宾楼里打闹不依,让掌柜的赔人,却不知谁提了一嘴,那小二被薛蟠推到后就回家了,要赖也赖不着会宾楼。 那家人原是要找薛蟠来着,只是听说是住在咱们府里,怕咱们家势大欺人,便去顺天府衙告状去了,我也是听朋友报信儿,才去了顺天府一趟,花了些银子,请娄府尹帮忙暂压一阵儿,我好回来与你商议,讨个办法。” 贾瑛听罢之后,心中直呼离奇,会宾楼他也是去过好几次的,怎他去就没事,偏薛蟠去了就闹出了人命不说,自己还挨了打。 “这事儿压不得,越早了解越好!” 琏二也是点了点头,可又担心道:“可那当槽儿的毕竟是丢了性命,又有诸人证言说是被薛蟠推倒后,便回家去了。此事,怕不好推过啊!” 贾瑛冷哼一声道:“都是谁说的?人回家之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就成了薛蟠的罪了?你再跑一趟顺天府,让府尹开堂发签拿人,到了公堂之上再做理论!” 琏二还有些担心道:“老二,我看不成还是使些银子了事得了,那当槽儿的一家也不过是想的些银子赔偿罢了,娄府尹也是这个意思。” 贾瑛看向琏二,冷声一笑说道:“琏二哥,你确定那家人拿了银子之后,就会乖乖的闭嘴?再者说,人是怎么死的还没弄清楚,平白就把罪名扣在咱们家头上,这银子花的岂不冤枉?银子事小,面子事大。若叫人知道了,还当咱们家是散财童子呢!” “可......” 贾瑛看向琏二正色说道:“天大地大,道理最大!在这方面,最靠得住的,并不是银子,而是道理!” “不是拳头么?”琏二反问一声。 贾瑛撇了撇嘴道:“你没听说过,拳头也是道理么?” “我这便去顺天府。”琏二说罢便转身而去。 贾瑛怎么站在原地,蹙着眉头微微沉思了一阵,总觉得事情透着些古怪。 想了想,复又折身回梨香院儿去,径直去了薛蟠的房间。 “瑛儿怎么又回来了?”见贾瑛折身回来,王夫人出声问道。 贾瑛看了看床上的薛蟠,才向王夫人和薛姨妈说道:“婶婶,姨妈,我有些话,想单独问问蟠哥儿。” 王夫人和薛姨妈相视一眼,均不知贾瑛这又是闹得哪出,只是见贾瑛神色郑重,二人却还是站起了身来,向屋外走去,临出门前,王夫人向贾瑛叮嘱道:“他如今说话都困难,你少问几句。” 贾瑛点了点头。 “瑛......二哥,你......问什么?”薛蟠的年纪比贾瑛要小上一岁,此刻屋内只剩下两人,薛蟠看着贾瑛艰难的开口道。 “你少说话,我问,你答就行。” 薛蟠点了点头。 “你是受了谁的邀去了会宾楼的?” ...... “妈,太太,你们怎么过来了,大哥那边谁在看着?”众女见薛姨妈和王夫人走了进来,纷纷起身,宝钗则是行至两人身前问道。 “瑛儿再那边,说是要单独问蟠儿些话,我和你母亲就出来了。”王夫人一边搀着妹妹坐下,一边向宝钗说道。 “瑛二哥哥要问大哥什么事?”宝钗好奇道。 黛玉几女闻言也望了过来,心中都是好奇,什么事,还不能叫人听了去。 王夫人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薛姨妈因为儿子的伤势,精神萎靡,这会儿才刚刚止住了泪水,也没有说话。 却不知过了多久,才见贾瑛从薛蟠屋里走了出来,随即便向守在外面的下人吩咐,准备一副好的担架,又让人在上面铺上了褥子。 一直留心这边的宝钗众人,纷纷走了出来,询问何事。 贾瑛微微一笑道:“他被人打成这样,总要有个说法才是。” “瑛儿,蟠儿现在还不能下床,便是有什么事,也都该缓缓,再说,他们那些年轻人在外面打了架,对方还是首辅嘉德公子,怎么讨这个说法儿。”王夫人看向贾瑛说道。 薛姨妈不知贾瑛要做什么,只是担心儿子受这般折腾,能不能受的住,一时又流着泪说道:“瑛哥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这又是做哪般?什么说法不说法的,我也不在乎那个了,只要蟠儿无恙,我便是拜菩萨念佛什么都行。” 那你就不该平日纵着他才是,整日间厮混的都是些什么人! “要不要讨这个说法儿,怕是由不得他。” 见众人目光惊诧的看了过来,贾瑛又说道:“也由不得我!事情有些复杂,等此事了解之后,我再与你们详说。” 却在这时,薛家的仆人跑了进来,叫嚷着说道:“不好了,琏二爷带着顺天府的公人,要来拿了咱们家大爷!” 第一百五十九章 对簿公堂 “烂了舌头的混账,胡说乱道什么,还不把他给我打了出去!”薛姨妈听了自家仆人的叫嚷,心生怒气喝骂道。 那小厮哭丧着脸求告道:“太太,小的没胡说,真个儿就是琏二爷带了公人来了,马上就到门前儿了。” 众人听了都是面色一惊,不知这又是闹得哪般,怎么还牵扯到了衙门? “好端端的,琏儿这是怎么了?”王夫人也纳罕道。 “这个孽障可是又惹下了什么麻烦!”薛姨妈也哭叫一声道。 话音才落,却见琏二领着一帮衙役走了进来,众人齐刷刷的向他看去,衙差们见院内有女眷,便停在了门口,若非是琏二爷哄骗加威胁,就是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荣府拿人,瞧瞧人家这园子,是他们一帮糙汉子能进来的吗?这还是走的宁荣小巷,只这梨香院就让他们有点找不着北的迷失感,乖乖若是走那荣府的正堂,别说拿人了,恐怕人在哪儿都找不到呢。 琏二面对众人带着质问之色的眼神,不由讪讪一笑,这才向王夫人和薛姨妈见了礼说道:“好叫太太和姨妈知晓,前几日会宾楼的一个当槽儿的被蟠兄弟推了一把,滚下了楼梯,回家之后,没过几日人就没了,他家人到顺天府衙门告状,如今正要传蟠兄弟前去公堂对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准是他又闯了祸。若非如此,好端端的,他就被人打成了这幅模样。怎么又牵扯到了人命官司,这个孽障啊!”薛姨妈嚎啕大哭了起来。 “蟠儿挨了打,怎么反倒扯上了人命官司,琏儿,你把话说清楚!”王夫人一边安慰自家妹妹,一边又看向贾琏问道。 琏二看了眼贾瑛,将大致的经过又分说了一边,才又道:“我与瑛二兄弟商议该怎么个办法儿,瑛二兄弟便说,此事拖不得,侄儿又觉得有理,便请了娄府尹开堂审案。” 王夫人听罢,面色惊诧的看向贾瑛道:“瑛儿,你怎能如此,你蟠兄弟惹了官司,不说找人帮忙了结,怎么反倒要把他推了出去,他伤成了那个样子,去了衙门,如何能落个好,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薛姨妈也看向了贾瑛,哭腔道:“瑛哥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万不能把他送出去呀,没了他,我可怎么活啊,还有你宝钗妹妹。他再是不争气,可总是这个家的爷,我们这一家子孤儿寡母的,全都指着他活呢,瑛哥儿,你不能把他送出去呀......” 贾瑛听了二人的话,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事情都没搞明白,就想着息事宁人,这是什么道理嘛。 就是宠,也没有这么个宠法儿啊! “瑛二哥哥,你真的要把我哥哥送出去吗?”宝钗同样泪眼盈盈,看向贾瑛,神色之中满是失落和痛意。 “宝姐姐,太太,姨妈,既然瑛二哥哥说了‘此事拖不得’,那便不是真想送薛家大哥到衙门,想来是另有考量,且听瑛二哥哥如何说才是。”黛玉见众人隐隐都指责贾瑛,心中颇是不快,在她心中,瑛二哥哥从来都不是那种不近人情之人,何况还是家里的亲戚。 贾瑛看了一眼自家未来的媳妇儿,形容暗暗点个赞,到底是自己家的。 “太太,姨妈,宝钗妹妹,事情的原由还未搞清楚,你们怎就知道人一定因蟠兄弟而死?再者说,不能总是遇到事情,就想着托人帮忙了结,今日有人可以去托这个情,明儿个若摊上事的不是蟠兄弟,而是咱们家呢?谁来去托这个情? 再者,你们也别总是纵着他,这已经不是头一遭了,去岁贾雨村就给我来信,说金陵冯渊的案子,薛、王两家就托他从中周旋,如今又是一桩人命官司。先不说此事对与错,只说若不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将来还不得再惹出乱子来?此事,你们也别胡思乱想了,我这里自有计较。” 薛姨妈还是担心道:“可琏儿都说了,有人证在,能脱罪吗?” 贾瑛摇了摇头道:“我带他去,不是为了给他脱罪,而是要把事情弄清楚,只要那当槽儿的死与他无关,我自会把人带回来。” “可万一......” 贾瑛有心让他们长长记性,故作冷哼一声道:“若真是他打死了人,那就按大乾的律法来办!” 说罢,也不理会众人,看向园子门口傻傻杵着不动的一众差役道:“你们还看着做什么?还不把人带走?” “这怎么能行,这怎么能行,琏儿还不把他们都轰出去!”王夫人听了贾瑛的话,只以为他当真要铁面无私,却是不依道。 琏二一时左右为难,看看贾瑛,又看看王夫人,把头一低,只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太太,真要是把人打出去,事情若是闹大了,可真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咱们家,也不是法外之地。”贾瑛悠悠的说了一句,复又看向一众衙差喝道:“还愣着做什么?” 几个差役公人面面相觑,,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小心翼翼的将薛蟠抬了出去,贾瑛紧随其后,出了梨香院的大门儿。 琏二等到差役们离开之后,复才向抱在一块儿哭泣的薛家母女,还有一旁安慰的王夫人说道:“太太,姨妈,宝钗妹妹,且放宽了心,以瑛二兄弟的性子,怎么可能见事不管,他有他的办法,只是方才衙役们都在,你们叫他该如何说?只管安心在家中等着便是。” “你说的可是真的?”王夫人看向贾琏问道。 琏二轻轻一叹道:“此事本也与他无干,若真是不管,又何必跟了去呢。” 《基因大时代》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这才渐渐落了下来,王夫人又向贾琏吩咐道:“你也一并跟去,哨探着,若是有了信儿,赶紧差人回府报了来。” 琏二应声,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黛玉挽着宝钗的手臂,轻声安慰道:“宝姐姐,这下你该放心了,我们应该相信他才是。” 探春几人也同样点了点头,一同上前安慰着。 另一边,琏二追上了贾瑛,低声问道:“老二,你不会真把薛蟠交出去法办了吧?” 贾瑛憋了一眼琏二,冷笑一声说道:“你觉得呢?” 琏二闻言瞪大了眼睛,拽着贾瑛疑忽的说道:“老二,你可莫要与我开玩笑,刚才我可是都替你向太太他们保证过了。” 贾瑛摇了摇头,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先到顺天府衙看看再说吧。” 贾琏一时有点摸不准贾瑛的脉路了,当下也只能轻声一叹,一道跟了过去。 ...... 顺天府衙,娄文广此刻也在犯愁。 顺天府尹难当啊,尤其是最近一年,他娄文广真是流年不利,先是京中突然冒出一个什么三阳教来,犯下了入宫行刺的大案,朝廷事后第一个问责的自然是他这个顺天府尹了,好在一个罪己诏,让娄文广夺过一劫。还没平静几天,京城之中便又起了流言之争,又是提心吊胆的过了一个月,好在,老天爷还是照顾他的,接连又出了楚王杨煌和徐家之事,又这么两位出头的椽子,朝廷自然也就顾不上他这个小小的顺天府尹了。 总算清净了几日,这不麻烦就又找上门来了。 原本勋贵之家,他就惹不起,更何况,如今的贾家与以往更是不同了,贾府出了一位贵妃娘娘,如今恩宠正盛,且还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后辈,几次朝廷的大案,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按说娄文广一个正三品的府尹,完全没必要将一个刚刚入仕不久的勋贵子弟看的太重的,以往也不是没有勋贵家的子弟科举入仕的,可最后大都泯然于众了。 娄文广起初也以为,贾瑛不过就是风光一时,他真正注意到贾瑛,还是在三司会审徐府一案之后。那个时候,娄文广忽然发现,从皇宫遇刺案,到楚王造反一案,再到徐家倒台,居然都有此人的身影参合在其中,而且还被皇帝钦命为徐案的监审。 再看看另外一位监审是谁?右宗人杨煜,那是和当今陛下一辈的皇室宗老。细思极恐啊! 于是娄文广便专门派人打听了一下贾瑛的经历,这一打听更是了不得,将湖广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位恒石公是他的老师,而且据说,很少接见外客的东莱公家的大门,都会向他敞开。 要知道,勋贵们可是李阁老的盟友,而东莱公......事到如今,便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是与李阁老争锋相对的。偏这个贾瑛居然能脚踩两只船,还混的如鱼得水。 宫里出了一位贵妃,族中又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后辈,贾府的门楣怎么看都有种重振之势啊! 眼见有人来状告贾家的姻亲,娄文广正想着是该将此案推给三司呢?还是自己接下这份状纸,然后再命人去通知贾府,让他们来想办法了解此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便有差役来报说荣国府一等神威将军贾赦的嫡子、平安州同知贾琏来拜。 娄文广瞬间再无搪塞过去的想法,待悉知了贾琏的来意之后,娄文广很是开心的便答应将此案压下,许他回家商量对此。 以娄文广的本意,此事最好是能赔些银子私了完事。 可也不知贾家抽了什么风,突然回来改口说,要和原告对簿公堂。 这还是勋贵该有的做派吗? 只是事到如今,娄文广再想从中脱身也难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此刻娄文广一席绯色官袍,头戴乌沙,端坐于正堂之上,堂下跪着的则是原告宋王氏、系死者之妻,还有死者的母亲宋赵氏。 娄文广最终无奈的拍下了惊堂木,开口说道:“带被告薛蟠上堂!” 紧接着,薛蟠便被一众差役抬了上来,随同而来的还有贾琏和贾瑛二人。 娄文广是见过贾瑛的,当即便认了出来,当下又命人看座,贾瑛在堂下施了一礼方才落座。 娄文广向贾瑛和善的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堂下躺在担架上的薛蟠,眉间微微一簇。 确定是被告打死了人,而不是原告打残了被告? 娄文广指着薛蟠,看向堂下跪着的两名妇人问道:“你二人可看清楚了,此人可是你们所状告之人啊?” 两个妇人何曾见过薛蟠,再一看此人一身的伤势,一时心里又有些没底,老老实实的回道:“回大老爷的话,民女并未见过薛蟠,只是听会宾楼的掌柜和伙计说的。” “带会宾楼的掌柜和伙计。”娄文广复又向堂下的衙役发令道。 话音落下不久,便有衙役领着两人走了进来,指认了此人却系薛蟠无疑。 却又听娄文广问道:“原告说,她的丈夫宋四儿,在被薛蟠退下楼梯之后,便径直回家了,此事你二人可能作证?” 却听会宾楼的掌柜率先回道:“回老爷的话,小民当时并不在会宾楼,对于此事的经过并不清楚。” “嗯?”娄文广面带虎威,冷色看向了堂下跪着的两名妇人。 却听那宋王氏指着另外一名伙计道:“老爷,是这位伙计亲口对民妇说的。” 娄文广又看向了另外那名伙计。 那伙计急忙回道:“回大老爷的话,宋四儿与小的同在会宾楼跑堂,当日,便是宋四儿亲口与小的说,他感觉身体不适,让小的替他照应着,他则回家去了。” 娄文广闻言,复又向薛蟠问了几句,只是见薛蟠嘴巴艰难的开合,却发不出声,娄文广一脸为难的看向了贾瑛。 贾瑛复才起身,向娄文广施了一礼道:“大人,可否让下官代薛蟠问上几句?” “可以。”娄文广轻轻点头道。 贾瑛先是看向宋王氏,问道:“宋王氏,我问你,你丈夫被薛蟠推下楼梯一事,可是他亲口与你说的?” 宋王氏摇了摇头道:“是会宾楼的人告知民妇的。” “我再问你,你丈夫宋四儿回到家中是什么时间?” “是当天下午,差不多申时左右。” “可记清楚了?” “民妇记得清楚,因为平日我丈夫一向回来的都晚,只那一日早早归家,而且民妇那时正准备去隔壁的李婶家里帮忙,是临出门前刚好碰到他回来的。” 第一百六十章 真相 “我再问你,你家住何处?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丈夫瘫痪的,你丈夫又是什么时候没了的?” 那宋王氏闻言忍不住抽噎起来,原本贾瑛还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她这一抽噎,贾瑛才发现,这位宋王氏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按说似这种小民百姓,日晒风吹,洗衣做饭,又兼有家里的农活儿,皮肤应该粗糙,面貌看上去应该比实际年纪要老一些才对,可这位宋王氏吟吟泪语间,居然流露着那么一丝风韵,皮肤也不似寻常妇人那般粗糙,还有她的身上似乎还有隐隐的胭脂水粉味...... 这就耐人寻味了。 “回大人的话,民妇家主崇北坊,我丈夫回家之后,便径直上榻休息了,等民妇从隔壁李婶家回来,再唤他起床用饭时,任是怎么也叫不起,再等民妇靠进去查看,才发现......呜呜,民妇的丈夫已经瘫了,前儿清早人......人便没了。大老爷,这位大人,你们要为民妇做主啊!民妇今后可怎么活啊......” “肃静,这里是公堂,若再嚎哭,便叉出去,打二十大板!”娄文广有些不耐道。 宋王氏听到要挨板子,乖乖闭上了嘴巴。 贾瑛复又看向那名伙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回大人的话,小的名唤张小乙,家就住在正西坊的皮影儿胡同。” “我再问你,宋四儿被薛蟠推下楼梯,可是你亲眼所见?” “回大人的话,是小人亲眼所见。” “那本官再问你,薛蟠与宋四儿之间是因何起的冲突?又是如何将宋四儿推下楼梯的?宋四儿倒地后是什么姿势?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说宋四儿让你帮忙照应,自己回家去了,此事可有人证?还有,宋四儿是什么时辰离开会宾楼的?从会宾楼到崇文坊他家中正常走路又需要多久?” 贾瑛一口气连着问完几个问题之后,又盯着伙计张小乙说道:“这里是公堂,本官的问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若有不实......” “回大人的话,小的不敢胡说,宋四儿是因为这位薛公子说了苏姑娘的闲话,双方才起的冲突,宋四儿滚下楼梯时后脑磕到了栏杆上,至于宋四儿托小人照应,此事楼里的领堂管事可以作证,宋四儿离开会宾楼时应是未初三刻,从会宾楼到崇文坊他家中差不多要两刻钟的路程。” 伙计张小乙事无巨细,一一回道。 贾瑛听罢,微微沉思片刻又问道:“那宋四儿与苏姑娘无亲无故,为何因为薛蟠说了几句苏姑娘的闲话,宋四儿就要与他不依?” “这......” “说!”贾瑛沉声道。 “是因为,是因为李公子吩咐过,不准有人去打搅苏姑娘,所以才......” “哪位李公子?” “是李阁老家的公子。”张小乙弱弱回道。 贾瑛微眯着双眼看向张小乙问道:“这么说,你也咬定宋四儿的死是因为薛蟠?” 张小乙看了一眼端坐正堂上的娄文广,见他依旧默不作声,偏这位不知名姓的年轻大老爷又问个没完,人证都在了,不是就该结案了吗?还问这么多做什么?这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啊! “应该......是吧。” 贾瑛冷笑一声道:“应该?哼,分明是宋四儿身为会宾楼的跑堂儿,仗着李家的势,要为难与薛蟠,薛蟠不过是甩开了那宋四儿的拉扯,宋四儿自己没站稳,摔下的楼梯,缘何就赖在薛蟠头上?而且摔下楼梯之后,宋四儿当时并无任何异常,还鼓弄唇舌招致薛蟠挨了毒打,此事从头到尾分明都是宋四儿在胡搅蛮缠,怎么就怪道薛蟠头上了?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要栽赃薛蟠的?” “大人,您不能因为薛蟠与贵府有亲,就包庇他啊,此事当日会宾楼的人可都亲眼看到的。”张小乙一边说着,一边向娄文广喊冤道:“大老爷,请您明断啊!” “咳咳,贾大人,你这个就有点......”娄文广也看不下去了,此事怎么看都明明白白的,宋四儿被薛蟠推下楼梯后,回家就死了,而且还有人证,哪有像贾瑛这般胡搅蛮缠的,早就跟你们说了,掏些银子,私下了结了就算了,偏偏还不愿意,你以为你是包拯啊,啧啧,果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贾瑛看着堂下的几人,冷冷一笑,才转身向堂上的娄文广说道:“大人,还请再允许下官问他们几句。” “问可以,只是......”娄文广有些担心道。 “大人放心,下官知道分寸。” 贾瑛复才看向一边的张小乙问道:“张小乙,你怎么知道从会宾楼到崇文坊宋四儿的家,需要走两刻钟的路程?本官记得,你们两家,一个住在崇北坊,一个住在正西坊,应该是两条完全相对的路线才是啊?” 张小乙闻言,眼皮微微一颤,说道:“回大人的话,小的与宋四儿同为会宾楼的伙计,自然是去过他家里的。” “哦?那怎么宋王氏却说不认识你呢?”贾瑛冷笑一声道。 张小乙愣神抬头,满面疑惑,宋王氏说过吗? “大人,民妇并未说不认识张大哥啊。”一旁的宋王氏也疑惑的开口道。 贾瑛看向宋王氏道:“你还记得,刚刚娄大人的问话,你是如何回答的吗?‘这位伙计’,怎么这会儿又变成张大哥了?” “这......大人一定是听错了,民妇......民妇刚刚说的应该就是张大哥。”宋王氏神色微微慌乱,狡辩道。 《骗了康熙》 贾瑛看向一旁的记录供词的师爷道:“师爷,方才的话,你可曾记下?” “小的记下了,宋王氏方才的回答,确实是‘这位伙计’。”师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拿着供词对照道。 啪! “大胆刁妇,居然敢对本官撒谎,来人,给我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娄文广一见事情来了转机,便想早早结案,一顿板子下去,也不怕这妇人还有胆子告状,没了原告,事情自然也就了了。 “大人且慢!”就在娄文广要扔出令签之时,却被贾瑛开口阻止道:“还请大人稍待片刻,待下官问完之后,再打不迟!” 娄文广无奈,复又将令签重新插回匣中,点头同意。 “宋王氏,本官再问你,你明明死了丈夫,正该素衣守灵才是,怎么还有心思胭脂粉黛?怎么,你便是这么为你丈夫守节的吗?还是说,你的粉黛浓妆化给别的什么人看的?” 一边说着,贾瑛的的目光同时看向了一旁的张小乙。 对上贾瑛的目光,张小乙神色顿时一慌。 而宋四儿的母亲宋赵氏此刻也反应了过来,满目怒气的看向一旁的儿媳妇,立时扑了上去,拽着宋王氏撕打道:“你这狐媚子,果真没安好心,我便说我那儿子就算是瘫了,怎么无缘无故的人就没了,你说,是不是你勾搭了别人,害死了我儿子!” “肃静!”娄文广在此拍下惊堂木,另有公人衙役将二人拽开。 贾瑛看向堂中的众人说道:“还有一个疑点,据张小乙说,宋四儿是未出三刻离开的会宾楼,而宋王氏说,她的丈夫是申时才回的家中,而从会宾楼到宋四儿家中只需两刻钟的时间,那剩下的近半个时辰,宋四儿又去了何处?谁又能证明,宋四儿在这期间没有见过别的什么人,更或者与人再一次发生了冲突?” “大人,宋四儿的尸体,可曾让仵作验过了?”贾瑛又看向娄文广问道。 娄文广尴尬一笑道:“这个......尚未来得及。” 贾瑛心中无奈一叹,怪不得贾家一但碰上了官司,就想着找人帮忙了结,你只看看,贾雨村断案靠的是扶乩,如今又来个娄文广,连仵作验尸、另派捕快差役调查取证都没有做,只凭被告和人证的供词就开堂审案。 不过这个难怪,寻常的小民百姓之间的官司,一顿棍棒下去,主审官说什么就是什么。涉及到豪门显贵之间的官司,靠的都是关系和银子。谁会费心去寻找线索,推理断案啊。 不过他倒是要学一下贾雨村的看家手段了。 “大人,下官曾跟随一位奇人,学过一手让死人开口说话的本事,不如就让下官来验一验那宋四儿的尸体,冤有头债有主,人死尚未满七日,想来那宋四儿的冤魂在没有报仇之前,是不愿意走的,正好今日涉案之人都在,真想究竟如何,不如就让宋四儿来告诉我们吧。” 说着,贾瑛又看向了堂下跪着的张小乙、宋王氏二人,阴森道:“你们二人可想清楚了,究竟要不要老实交代,若是真让本官把宋四儿的冤魂喊了出来,到时候,你们面对的可就不止是大乾的王法,宋四儿的冤魂怕是要生吃了你们才甘心!” 宋王氏听了,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张小乙同样冷汗涔涔而下。 啪! “还不如实招来!”娄文广面带虎威,拍下了惊堂木,厉声呵斥道。 “求大人开恩,民妇愿意招供,都是张小乙威胁民妇所谓,是他......是他勾引的民妇,还给了民妇一包药粉,让民妇给宋四儿喝下,民妇若是不依,他便要将此事告诉民妇的丈夫。” “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狐媚子,你还我儿子来!”宋赵氏哭喊着就要向宋王氏扑去。 “好个娼妇,安敢欺骗本堂,来人,将其拖下去,拶刑伺候!” 随着娄文广的话音落下,当即便有几个衙差将宋王氏拖了下去,紧接着便响起了阵阵惨叫。 拶子,是专门针对女子的而发明的刑具,十指连心,那么一拶子下去,便是个男子都受不住,何况是女子了。 张小乙此刻面色惨白的瘫坐在堂下,贾瑛冷冷的看着他问道:“说吧,宋四儿与苏姑娘无亲无故,薛蟠又不过说了几句金陵的过往,如何就让宋四儿人不依不饶了?” “大人,小的如实交代,带人可否绕过小的一命?” “你且说来,本官自有考量。”贾瑛沉声道。 “小人与宋四儿结识一个叫金三儿的癞子,他是崇北坊一代的泼皮,是他发现了小的与宋四儿的婆姨的丑事,并威胁小的这样做的。还有,宋四儿也是收了金三儿给的好处,才会与薛大爷为难,大人明鉴,小的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便是给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找贵人的麻烦啊,那金三儿说只要小的出堂作证,这位薛大爷就百口莫辩了。大人饶命,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大人饶命啊!”张小乙一个劲儿的在地上磕头求饶。 只是贾瑛却未曾理会他,而是看向了娄文广道:“还请大人派人将那泼皮金三儿拿来才是。” 娄文广当即点了衙役前去拿人,只是没过多久,便有人回来报道:“大人,那金三儿今儿喝醉了酒,落水而亡,大兴县衙已经收敛了金三儿的尸体。” 娄文广闻言,看向了贾瑛,想要征求他的意见。 贾瑛心中早有预感,此时不会太顺,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没有太大的失望,只要有线索,就一定能查出来,只不过...... 当下便向娄文广说道:“大人,既然线索已断,也证明了宋四儿一案与薛蟠无关,依下官的意思,不如就此结案吧。” 娄文广自然不愿再添一事,巴不得能尽快了结此案,听完贾瑛的话,当即命人签字画押,盖上了公堂大印,一切尘埃落定。 至于说宋四儿的母亲有没有异议,没人会关心这个的,一切都是她儿子咎由自取。 不过贾瑛还是在她离开前,给她丢了两三粒碎银,冷声说道:“回去将人葬了吧。” 娄文广见状,笑呵呵的向贾瑛说道:“早听闻贾大人少年英才,德行高洁,今日以德报怨,确实让本官佩服,说来这宋四儿老娘何辜,唉。” 贾瑛摇了摇头道:“大人过誉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下官还是喜欢‘以直报怨’,不过大人有句话说的不错,老妇人总归是无辜的,几粒碎银,就当是积德阴功了。下官倒是还有一个请求,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哦,贾大人只管说来便是。” 此刻再娄文广心中,这位新科探花的分量不免又提了几分,遇事不慌不急,还懂分寸,知进退,知道什么时候适可而止。金三儿的背后估计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牵扯到勋门显贵之家的事情,他娄文广可不想参合,刚才他也在担心,贾瑛回揪着此事不放,若真是那样,他可就烦恼了。 “还请大人允许下官誊抄一份供词。” “贾大人要供词何用?没问题,本官这就命人誊抄一份。”说罢,娄文广便向一旁的师爷吩咐了几句。 贾瑛微微一笑回道:“回去之后,总要给家里人看看的。” 娄文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等到贾瑛与琏二一同出了顺天府衙,贾瑛才换来一名贾府的小厮,交代道:“把这份供词送到李府,交给李小保,就说是我给他的。” 待小厮离开后,琏二才好奇问道:“老二,你这又是为了那般?难不成,还想要李小保那家伙给薛蟠上门赔礼不成?话说回来,你是如何知道那张小乙与宋四儿的婆娘有一腿来着?爷在公堂上看到那宋四儿婆娘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有问题!” 贾瑛纳罕道:“未曾知琏二哥还有断案的天赋?” 琏二赫然一笑,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她那模样打扮,总让我感觉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一般,这会儿倒是明白了,原来是给她浑家戴了绿帽子,嘿嘿,这种事情,与我而言,你懂的......” 琏二一边说着,一边还向贾瑛挤眉弄眼。 贾瑛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心道:“行家呀!琏二这家伙,到底勾搭了多少有夫之妇,才能练出这般敏锐的直觉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绿绒惊叫一声:二爷,这里是书房! 贾瑛为何会给李小保送去一份供词? 此次会宾楼的事情明显是有人在做局,至于说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何选中薛蟠,贾瑛就有些摸不准了。按说如今的贾家圣眷正浓,皇帝和勋贵之间,也还没有到了那等水火不容的地步,即便贾家的对头想要算计什么,也不应该挑这个时候出手啊。而且,薛蟠一个外亲,对于贾府来说,实在是构不成什么太大的影响,贾家的根基一个是在宫里,另一个就是四大家族的联姻了。 可四大家族中,贾府是老大哥,一路庇佑史、王两家成长,如今贾府颓势渐显,史家和王家崛起,正好反哺贾家这位老大哥。至于薛家,更像是三家的附庸,其兴衰起落于三家而言,其实影响不大。 如果不是老对头出手算计,那么就只能是薛蟠自己惹得锅了。只是薛蟠此人,胸无丘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贾瑛心中虽然也有几个怀疑的对象,可这种事情,必须查有实据才行。而想要查清楚,那就需要动用人际关系,在这一方面,从小长在京中的李小保,绝对是长项。 最关键的是,这一次,他也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或许他不在乎一个薛蟠,甚至连贾瑛自己都不被他放在眼中,但以他那种性格,绝不会允许有人算计自己,纨绔不要面子吗? 相信这件事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的。 一行人刚转过宁荣街,正要拐进宁荣小巷,直接去梨香院时,却见守在门口的周瑞远远跑了过来。 “瑛二爷、琏二爷,老爷说让两位二爷回来之后,去他的书房一趟,薛大爷有伤在身,就不用跟来了。” 贾瑛与琏二相视一眼,还是惊动了贾政。 二人当即吩咐小厮们将薛蟠送回梨香院,这才并肩向梦坡斋而去。 “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又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贾政先是让贾瑛入座之后,方才向贾琏问道。 琏二当下将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贾政听罢,看向贾瑛道:“亏了瑛儿机敏,若不然又是一桩糊涂事,还要平白担了干系。蟠儿也过于放纵了些,府里还不够他闹腾,小小年纪,不好学业也就罢了,还整日流连于花街柳巷,如此下去,将来怎能成用。只是他毕竟是客居,我又不好似宝玉那般过分苛责与他,唉!” 贾瑛也明白贾政的为难之处,百姓人家尚有俗语:人有三不亲,姨父姑父舅媳妇儿。贾政这个姨父,终究是比不过王子腾这个舅舅。也怪不得,薛蟠听说王子腾离京后,便欣然应允进京了。 提到这里,贾瑛心中方才又想起一事来,当即便与贾政商议道:“二老爷,侄儿有心思重新改制一下族学,以方便约束管教族中子弟,如果能改制成功,今后族中子弟再想出去胡作非为,恐怕也没那个机会了。” 贾政一听,来了兴趣,当即问道:“瑛儿又有什么好法子,说来我也为族中的这些后辈感到头疼,咱们家传到如今也有百年了,都说自古而今,富不过三代,从祖宗那一辈算起,到我这辈可不正好就是三代了嘛。再看你们这一辈,各房长嗣不是殁了就是早夭,唯剩你珍大哥独一份儿,他还好,虽是闹腾了些,可到底还是有爵位在身,一生富贵倒也无忧。琏儿只是捐了一个官儿,既无俸养也无前途。也就是到你这里,算是给咱们家的门楣添了份光。 再看宝玉、环儿、琮儿,都不是为官入仕的料子,手中又无长业,还有璜儿、芹儿、蔷儿他们,也都是靠着府里生计,若这份富贵长久倒也罢了,可人有福祸旦夕,一个家族又何尝不是,若将来但有万一,怕是......倒是芸儿,我琏二说他如今算是立起了门户,还招揽了一些族中子弟,给他们谋了份差事,虽说商贾贱业,可好歹是个活法儿。 还是亏得瑛儿你呀,你还有什么好法子,一并说了来,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不论是我,还是大老爷,或是你珍大哥,都没有你这份进去的心,咱们这家门,将来还要靠你维持了。” 贾瑛赫然一笑,心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前期的上帝视角,毕竟还是占些优势的,至于后面如何,那就要看他的进步有多大了。永远不小小瞧了古人,同台较量,即便是带了挂,也不一定能稳赢不熟。 “二老爷过誉了,您就不怕侄儿心生意满,纵了自己。” 一向正经的贾政,难得一笑,道:“瑛儿,说实话,便是我年轻时,也是乖张过的,竟比不得你,明明是个少年人,心思之谨,行事之慎,便是让我也大感不及啊!与琏二宝玉他们相比,你倒是少了几分率性,多了几分拘谨,有道是过犹不及,你也莫要太过谦逊了去。” 贾瑛微微一笑,自家清楚自家的事,当下也不再过多辩解,只说道:“二老爷,侄儿曾去过族学一趟,屋檐房舍倒是不少,环境也算幽僻,是一处办校舍的好地方。” “校舍?”贾政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叫法,一时还有些不理解,疑惑一声道。 贾瑛点了点头道:“所谓校舍大地与学堂、书院、私塾类似,只是管理的方式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贾瑛整理了下思绪,缓缓言道:“圣人言‘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侄儿的意思,是将校舍办成一所兼庠、校、序为一体的私家学堂,与如今的书院类似,不过与之不同的是:首先制度上,实行六三制教育模式,并实行封闭式管理,设立奖惩罚制度。 其次理念上,一贯遵循有教无类和因材施教两个基本理念,凡愿意入学的族中子弟,包括姻亲世交家里的,哪怕是府中世仆家里有聪慧好学的子弟,都可以许他们入学,然后将科目分门别类,根据他们的兴趣、意向或是天赋,进行教学。 嗯,姑且将其称之为学校。” 贾政与一旁的琏二,听的一头雾水,封闭式管理,倒还能理解,六三制是什么意思?奖惩罚制度具体又是怎么个办法?还有,姻亲世交家的子弟也就罢了,仆人家的子弟都能入学吗?还有自古而今,除了儒家孔孟之学,还有设么别的学科吗? 贾瑛见两人面露迷茫,随即又细细解释道:“所谓六三制,便是六年的义务基础教学,外加三年的升学教育。族中子弟,凡小至五岁、大至六七岁,即可入学。然后经过六年的基础教育培养,再进行升学考试,合格者进入三年的应试教育,不合格者,则要进行留级复读,并且自付食宿。 所谓封闭式管理,则是将一年分作春秋两个学期,一学期五个月,每五日休假一天,一月总共五天假期,每隔五月放一次长假,假期一个月。六年义务教学期间,学生每上一天学,累积一个学分,每请假一日,扣一个学分,满一个月全勤的奖励五个学分,满一学期全勤的奖励五十个学分。 所谓奖惩罚制度,族里除了入学第一学期,补贴四两银子的例钱外,他们再想得到补贴,就要通过两种渠道,一者是每学期考试优异者,可获得族里的额外奖励。二者,可以通过学分兑换,一个学分可兑换20文大钱,满一个学期全勤,除了原本的一百五十学分可兑换三两银子外,还有奖励的五十个学分尚可兑换一两银子,如此一学期就是四两,一年就是八两。 另外想要参加升学考试,累积学分不得低于一千八百分,满两千学分的,可以免去升学考试。凡是升学成功的,还有额外奖励。如果有心仕途的,那族里便供其入仕为止,如果无心仕途的,可以在三年结业之后,凭借学校的学分,获得优先在府中办事的权利,甚至那些擅长经济世务的,想要自立家业的,还可以跟随芸儿到云记去做学徒,一步一步成长。” 说到口感舌燥出,贾瑛轻轻抿了一口茗茶,才继续道:“至于说入学的资格,咱们族中的子弟可以直接入学,姻亲世交家中的......这个倒是可以再商量,出身家中仆役之家的,便要经过考核,并且获得族中认可之后,方可入学。至于说学科分类嘛......这个还要再容我准备一下才好做决断。” 想要分类教学,那就需要专业的人才,如今,这样的人才可是不好找,而且即便有这样的人,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倾囊相授呢,就比如说医学一道,那都是留作传家用的。 不过一切都有例外,世间这么大,找一找,总归还是有的。 文武两途倒是不难,几何算数也好找,至于工学时下都是些木匠盖房子的,威逼利诱一下,应该问题不大,最难的就是医学了。至于什么自然科学、物理学、化学一类的,也就只能想象了,说起来,他如今这么久了,还没遇到过一个传教士呢。 嗯,改天的让人帮忙打探打探才行,还有广东那边,倒是可以托佟四海帮忙绑几个送来。 以前贾府的族学都是送银子的,一年八两银子,可不是挤断了脖子都想着进去的,当然薛蟠那种腰缠万贯的是个例外,嗯,宝玉、贾蓉几个正派子弟也是例外。 不过贾瑛也有法子整治他们,回头吹吹贾政、贾珍的风,减了他们的银钱就是了。不过貌似这一招,对宝玉起不了多大作用啊。 唉,不想他了,这家伙才是最大的例外。 更为关键的是,能给一些优秀的贾家子弟一条出路,而且能培养他们的上进心。 就像贾芹与贾芸,一个只知道往自家里拿,还整日胡作非为,仗着宁府的势,在家庙里和一群尼姑道士胡羼。反而像贾芸这样的,想要出头还要百般求人。 贾瑛说完好一阵子,也不见贾政和贾琏两人回个话儿,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这两个捧哏的不给力啊。 贾瑛只好自己开口问道:“咳咳,大概就是这些了,还有一些具体的办事章程,回头我写个单子出来,不知二老爷意下如何?” 听到贾瑛的问话,贾政这才从云里雾里中回过神来,一本正经的捋着胡须道:“嗯,好,不错!就按瑛儿你的意思办,回头我吩咐下去,需要多少银子,只管差人去取就是了,我权利支持。” 懂不懂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不能在晚辈面前露了怯,总归瑛儿这孩子,是个靠的住的,他想出来的拌饭,应是不错的。 这是贾政心里的想法。 至于琏二,他此刻总感觉身体里传来浓浓的困意,真想打个哈切,躺在床上美美的睡上一觉。 咳,正议事呢,我都在想什么呢! 于是也装模作样的道了两声:“不错,不错!” 贾瑛无语的看了一眼琏二,大人们聊天儿,你瞎掺和什么。 见贾政同意,贾瑛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侄儿就这么去办了,至于银钱的事,侄儿那边也算是有些进项,便也添置一份,只当是一片心意吧。” 贾政点了点头没说话,琏二倒是在一旁撇了撇嘴。 心道:“未曾想,老二还是个财迷。什么叫有些进项,当初为了见到洛榕,白花花的两千两银票,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掏出去了。两千两啊,那可是我一年,不对,两三......五六年的体己了。话说如今芸儿那小子,都比二爷阔气。前儿见了他,还要请爷的东道,埋汰谁呢!虽然爷还是去了。” 从贾政那里出来,天色已经晚了,贾瑛索性也就没再去贾母院儿见黛玉,而是直接回府去了,顺带趁着心中思路清晰,把建学校的章程写出来,这可是一项不小的工程啊。 原本贾瑛是想办一座勋贵学校来着,可是想来想,还是决定慢慢来吧,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了...... 先在贾家族学里,做个示范,如果事情可行,倒是可以慢慢将名声打出去,云记那边儿,最近合作的勋贵不少,贾瑛也曾去过几次,到时候,就让云记做个冠名,就不信这些勋贵家的不给面子。到时候,就可以尝试收费了......话说,办学校,应该能赚钱吧,实在不行,也就收购京城大大小小的私塾,办个连锁学校。 嗯,有前途。若干年后,说不定史书上都能留下一笔,大乾第一位现代教育学派创始人,贾瑛。 贾瑛用过晚饭后,径自到了书房,掌烛,研磨,铺纸。 正当奋笔疾书的时候,绿绒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双手拽着裙摆,娇赫赫的行至书桌前,先是看看贾瑛写字,然后又去帮忙研磨,再拿着剪刀剪剪烛花,见贾瑛没搭理她,便又去重新沏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了贾瑛眼前。 “绒丫头,没看爷正忙着呢,有什么事赶紧说,要是没事,就早些歇了吧。” 绿绒扭扭捏捏的开口道:“二爷,今儿报春姐姐不在。” “嗯,爷知道,不是说云记那边新招了一批女工,正在培训呢,找她过去帮忙,怎么了?”贾瑛抬头看了眼绿绒问道。 绿绒见贾瑛一副不开窍的模样,羞红一声说道:“二爷,今天我的月信......刚过......” 说完,便红着脸,低下了头颅。 贾瑛抬头一脸惊诧的看着绿绒,这丫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个月,已经是第几次了? 这样下去,还了得? 受不受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整治一下这种歪风邪气。 “爷今儿......戒色!” 绿绒闻言,款步近前,轻摇着着贾瑛的手臂,可怜巴巴道:“二爷.....” 贾瑛将毛笔随手一扔,心道:“罢了罢了,爷今儿还是换个方式整治她吧,毕竟报春难得不在家,办学章程什么时候都能写。” “咦,不对呀,爷为什么要害怕报春呢?” 贾瑛看向一旁像极了熟透的红苹果一样的绿绒,张开臂膀,将佳人横抱而起,轻轻放在书桌上。 绿绒惊叫一声道:“二爷,这里是书房......” “书房卧室都是家里,在哪儿都一样,今儿咱们就来一段红袖添香!”贾瑛嘴角邪邪一笑道。 《仙木奇缘》 罗裳轻解,玉体横陈,昏黄的烛火映照下,一夜笙箫舞。 第一百六十二章 男和女,东风和西风 初五这天,原本是贾瑛轮休的日子,好不容易逃脱了几位上官的魔爪,贾瑛自然不会再把自己送回去,左右自己是按规定轮休,他们纵是心有不满,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怎么说自己也是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儿,给自己放一天的假,不过分吧...... 这就是有编制的好处,上面抓的紧,就好好表现表现,上面没人管,该混就得混,左右饭碗是铁的,少出一天的差,也砸不了。 咳咳,其实也并非贾瑛有恃无恐,效率这种事情因人而异,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他都差不多处理好了,剩下的那些事,自有兵部的吏员来完成,大小他也是个官儿,总不能跑腿的事儿都让他来办吧。 昨儿个因为薛蟠的事情,让他与黛玉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感情这东西,还是需要精心培养的,尤其是养成期的媳妇儿。 农历和贾瑛印象中的公历不同,节令起码错开了一个季度,一二三月草长莺飞,四五六月已经是烈日骄阳了,在湖广度过了五月,又在京城捱过了六月,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前世的人们,总是将七月流火和暑气炎炎搭配在一起,这其实是一种错误的理解。古时的七月初五,虽说处暑还未过,可昼夜的温差已经渐渐拉大了,再有五日就要立秋了,流火、流火,自然是火气西落。 不过虽说天气渐渐转凉,可高热的暑气也不是一时半刻间就能消退的,二十四节气彼此之间相隔十四到十六天,初十立秋过后,差不多还有半个月,天气才会真正的转凉。不过好在时下的瓜果蔬菜也都渐渐熟了,正是消暑的好东西。 随同从南疆运送香料的车队一块儿到达京城的,还有一批南疆特产的瓜果送到了宁荣后街贾瑛的宅邸,算算时间,他们应该是月前就已经出发了,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暑气还未过之前到了。 这些瓜果是用厚重的沉木箱子装着,再用奢侈的冰块儿保险一路运到京城的,南疆那个地方,除了有数的几处,一年四季连个雪都见不到,更不用说冰块儿了,用奢侈来形容自然也不为过。 不过这也就是不知内情的人才会如此作想。 硝石制冰,于贾瑛而言,除了能用作保鲜外,就是一个鸡肋而已。 倒不是说硝石制出来的冰就一定不能吃,而是眼下的技术,远远达不到提纯硝酸钾的地步,其中的杂质太多,制出来的冰,人吃了是会拉肚子的。大户人家夏日消暑,都是用冰窖里的冰的,贾府就有几处冰窖。 而且这项技术,也不是多么的值钱。用硝石制冰,唐宋的时候就有了,只不过碍于古代的传播路径匮乏,无法得到普及罢了。 话说,他这个穿越者,真是有点憋屈。 细盐有了,玻璃也有了,纺纱机有了,硝石制冰早就不新鲜了,火药那就更不用说了,就连大钟表都出来了。 请问,这个世界给他留下了什么? 不提这些,贾瑛将各类瓜果自己留下一些,剩下的分坐三份儿,一份儿送到了宁府,一份儿则是派人给林如海送了过去,那边虽然人少,可还是有几个姨娘的。他则让喜儿赶着马车带着最后一份儿往荣府儿去。 荣庆堂,贾母一如往日招来府里的女眷闲话高乐,却见凤姐与贾瑛并步走了进来。 贾母见了二人,看向贾瑛开口说道:“我正与你们太太说起你呢,可巧你就来了。” 贾瑛先是向黛玉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眼一旁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有些躲闪的李纨,才好奇道:“哦,说我什么?” “琏儿将昨天的事情,都与我说了。蟠儿的事情,你做的不错,到底是一家子亲戚,你薛姨妈又住在咱们府上,万不能让他们母子受了委屈,倒显得咱们没有待客之道。”贾母提起了昨日的事情。 贾瑛闻言向着贾母微微一笑,却又看向王夫人施了一礼说道:“侄儿倒是该向太太赔个不是才是,昨日一时唐突,冲撞了太太。” 王夫人不露尴尬的一笑道:“瑛儿,你既是有把握帮你蟠兄弟脱罪,何不早说出来,平白让大家都误会了去,闹出个笑话来。” 贾瑛微微一笑,却也没有解释什么。 昨天的事情也是他有意而为,一来是想给她们敲一敲警钟,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二来,何尝不是在给自己争夺话语权。一直以来他都是恭恭敬敬的做好一个晚辈,也从未因什么事情,与家中的长辈红过脸顶过嘴。只是随着地位的慢慢提高,将来在有些方面,意见不和恐怕是在所难免的。总不能一直被“辈分”两个字压着,是该让她们渐渐习惯才好。威严,总是在日常之中,一点一滴的积攒下来的。 若不然,即便官儿做的再大,别人也只是忌惮你的权势,而不会从心底里,服气你这个人。 就像如今他在贾政面前,说出来的话,分量已经渐渐超过了贾珍。记得刚刚入仕那会儿,贾政还能凭借年纪和阅历,指点自己几句,可转眼才过了几个月,他去贾政的书房,已经不在是赐座,而是请座了。 贾瑛复又看向宝钗说道:“妹妹,这会子可是放心了?” 宝钗羞赫一笑,盈盈福礼道:“全赖二哥哥费心,昨儿是妹妹误会二哥哥了。” 王夫人此刻也点头说道:“我们妇道人家的见识,到底是比不得你们爷儿们。蟠儿的事情,纵是找人帮忙了结了,也总归是个隐患,却没有一切说清楚了来的清净。” 贾瑛摇了摇头道:“关键还是自身要正,若是蟠兄弟真的打死了人,便是我也没有办法的,他的命是命,难道别人的就不是了?只希望他能吃一堑长一智,太过纵溺,总不是好事。” 屋内众人都听出了贾瑛话里有话,隐隐带着指责之意,只是众人又一时间不好说什么,毕竟此事全赖贾瑛一人才能得以顺利解决。 尤其是在几个小一辈的眼中,这位瑛二哥似乎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能与长辈们平等对话了。 唯有贾母,带着些怨念说道:“你可是又在说我纵着宝玉?我可跟你说清楚了,我就这么一个心尖儿,你也不要再劝我什么,左右哪天等我不在了,你们爱怎样怎样,如今就是不行。” 贾瑛赫然一笑道:“老太太哪里的话,您是要长命百岁的,这家里没谁都不能没了你啊!至于宝玉,您想宠就宠着吧,左右他是个比女子还要乖巧的。” 众人听了均是噗嗤一笑,王夫人颇是不满的看了贾瑛一眼,宝玉全当贾瑛的话,是对他莫大的夸赞。 贾母也是一笑道:“你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却听凤姐说道:“老太太,瑛兄弟的外公家,从南疆运来了一些那边的瓜儿啊果儿啊的,多是些稀罕的,这不今儿才到,就送来孝敬您老了么。” 贾母听了开心一笑道:“难为老亲家的一片心意,这一路从南疆运来,怕是不易。凤丫头,你去给各房里分上一些,南疆的瓜果,咱们这里倒是少见。” 复又看向贾瑛问道:“你姑老爷那边,可也送了去?” 贾瑛点了点头道:“外公知道咱们家人多,所以运来的东西也不少,姑老爷那边,已经着人送过去了,这些是孝敬老太太还有太太们的,一并几个妹妹们,也尝尝鲜儿。” 却听一旁的探春打趣道:“我们几个倒不重要,怕瑛二哥惦念的是林姐姐吧。” 黛玉听罢,又与探春打闹了起来。 贾瑛也没有辩解,而是看向众姊妹说道:“我倒是单为你们留了一些上好的香料,还有几匹蜀锦,也一并带了过来,你们可要去看看?” 探春几人闻言露出一动之色,将视线转向了老太太。 “去吧,去吧,只留你们太太陪着我便好。”贾母笑呵呵的说道。 等到出了荣庆堂,贾瑛拉着黛玉,特意将脚步放慢了些,缀在众人身后,众女也都察觉到了这一点,李纨深深的看了贾瑛一眼,向众人说道:“咱们径自去吧,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黛玉闻言面色有些羞红,也不看众人,只低着头,看着攥在手中的秀帕。 探春几人露出会意的笑容相伴而去,宝钗掩去眼底的意思羡慕,也跟着离去了。 等到众人离去,贾瑛才缓缓走近黛玉身前,轻声问道:“几日未来看你,可曾想我?” 黛玉闻言,面色微微羞红,转身至一边低声道:“我为何要想?”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罢了罢了,我这便离去。”贾瑛故作哀声一叹道。 黛玉转头俏声道:“你若走了,那便不要再回来。”甭管心里如何想,林妹妹的嘴,依旧是那么利。 只是却没想,贾瑛只是说话逗她,这一转身,正好撞在贾瑛怀中,贾君子本人自然不会错过送上门来的机会,双臂一展,便将人儿抱在了怀中。 “哎吖,瑛二哥哥,你面皮子愈发厚了,这里会有人看到的。”黛玉红着连着挣扎道。 “看就看到了,我抱自家媳妇儿,哪个能管得着!”贾瑛一脸无所谓道。 “你倒是不用管别的,也没人敢触你二爷的霉头,反倒叫我没脸见人了。你快放开......” “不妨!”贾瑛面色坚决的说道。 黛玉急的在贾瑛怀中跺脚,说实话,靠在这样宽厚的胸膛上,她也感觉丝丝温暖,只是女孩子家,毕竟还是脸皮子浅了些,便是有那么一纸媒妁,也抵不住别人异样的目光和议论。 眼见又挣不脱,只好说道:“你先放开我,你若真想......抱,那......那也要到屋里才好。” 屋里抱? 贾瑛听了这句话心头不禁一热,这丫头是不知道这种话,对一个阳刚正盛的男子来说,是有多么大的诱惑力啊! 嗯,不过想想也挺划算的哦! “你先说,想我了没?”贾瑛依旧霸道的问道。 正是春心萌动季,且也渐知人事,少女如何不想,只是羞于言语表达罢了,眼下又是无奈,只好红着脸在男子怀中点了点头。 “点头是想,还是不想?”贾瑛故意装作糊涂。 黛玉蚊声道:“想。” 贾瑛这才心满意足的将怀中的人儿放开,黛玉飞也似的逃离,直向自己的厢房跑去。 “小样,让你牙尖嘴利,爷还治不了你了。”贾瑛邪邪一笑,也迈步追了上去。 黛玉小院儿,正带着雪雁浇花的紫鹃,见黛玉红着脸跑回了房间,心中甚是纳罕:“姑娘这是怎么了?” 她还从未见过,一向文静的黛玉,这样疯也似的跑过呢。 紫鹃放下了手中的碰水壶子,用围裙擦了擦手,正准备进屋看看去,却见院儿门口,贾瑛大步走了进来。 善解人意的紫鹃,继续拿起了碰水壶子,浇她的花儿,还一脸喜意的向贾瑛问道:“二爷来了。” 贾瑛向着二女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黛玉的房间。 正打算履行刚刚的约定的贾瑛,才刚进屋,便见黛玉俏目含咤的看着他,贾瑛脚步不由微微一缓,心道:“这小丫头,愈发有主母的威严了,这还没成亲,就让爷心生三分畏了。这怎能行,为了今后的幸福生活,说什么也要把当家男人的气度立起来才行。” 男女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若现在都不起来,那将来成亲后,爷不就变成了翻版的琏二! 才不要与他为伍呢! 才刚要迈步,却听黛玉娇声问道:“你身上怎么又是绿绒丫头的胭脂味?” 咳咳! 贾瑛脚下一顿,身形都差些没站稳,面对黛玉质问的神色,嘴里含糊其辞说道:“那个,这个......哦,昨儿报春不在,今早是绿绒丫头伺候的我更衣,总免不了沾染一些。” “昨晚报春姐姐不在?”黛玉对于绿绒伺候贾瑛更衣的话,自动忽略,而是转而问道另一个问题。 贾瑛一听,便心知不好,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的气势给吓到了,自己把自己给卖了。 不过见黛玉提起此事,贾瑛心中微微一想,也不准备再瞒着,绿绒的事情,黛玉后来虽说也没有再追问,可自己总是欠她一个解释,不如趁此机会挑明了。 只是...... 贾瑛抬眼看了黛玉一眼,他还真有些摸不准这小丫头的心思,她听到事实之后,会是何种表现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皇帝要微服 “咳咳,那个......” 贾瑛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请问,该如何向自己的正牌媳妇儿,解释自己睡了别的女人这件事?尽管这个别的女人是自己的同房丫鬟。 貌似,不好开口啊! 黛玉见贾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率先开口问道:“你想说什么?” 贾瑛尴尬一笑道:“是关于绿绒丫头的事,玉儿妹妹你也知道,她和报春一直都是我的通房丫头......” “然后呢?”黛玉看向贾瑛清冷的问道。 贾瑛轻轻一叹,还是如实说道:“我......把绿绒丫头收房了。” 话音落下,贾瑛就紧紧的盯着黛玉,只是想象中梨花带雨的情景没有发生,黛玉反而嫣然一笑道:“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是绿绒丫头跟你说的?”见黛玉没有生气,贾瑛心中微微一松,问道。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贾瑛又问道:“那,你会怨我吗?” “你说呢?”黛玉情意款款的看向贾瑛道:“我只是在意你会不会一直瞒着我。我也只想你一生只疼爱我一人,可是我遇见你时,便已经如此了,报春绿绒姐姐比你我相识要早,齐姐姐也是一般。怪只怪天意如此,未能让我早一刻遇到你。” 贾瑛心中有些愧意,眼前的女子将爱意独给自己一个,而自己却...... 贾瑛近前几步,再次将黛玉拥入怀中,只是这一次,黛玉却没有反抗,而是慵懒的靠在贾瑛怀里侬声说道:“瑛二哥哥,记得在扬州第一次见面,是你去我母亲坟前祭奠;初次入京,一路之上也是你为我讲故事逗我开心;我想家了,你便陪我回扬州探亲;在扬州也是因为有你帮忙,爹爹才能解困。” 说着,黛玉从怀中仰起了头,看向贾瑛款款说道:“我只想有一个能真正疼我的,你风流也好,花心也罢,只要你不负我,我只当未曾看到过那一切的不好,我只为我的喜欢装傻一程。遇到你,已是有幸,纵悲凉,我也愿意。” 贾瑛此刻感觉老天真是眷顾自己,曹公笔下的黛玉,不免也会吃宝玉的飞醋,只是换做他时,却是换了一个天地。 可惜了,这一世,怕是再也出不了葬花吟这样的名曲了。 贾瑛低头满眼温和的看向黛玉,依旧是两万罥烟眉,水汪汪的双眼,两靥不再是态生愁绪,而是换做了颊出红霞,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似宓妃婀娜。 贾瑛情不自禁的将头颅缓缓向下靠去,只欲轻点那晶莹诱人的玉唇,黛玉也注意到了贾瑛的动作,似想要躲闪,却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留下两弯狭长又有些轻颤的睫毛,下颌微微抬起...... “二爷!” 紫鹃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大好的气氛当然无存,黛玉像只惊慌了兔子,从贾瑛的怀中迅捷的腾开,秀帕遮掩着面色的羞红,贾瑛心中甚是恼怒,满含怨气的看向屋外问道:“何事?” “宫里来人了,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贾瑛闻言,看向黛玉和煦一声道:“我先进宫,妹妹等我回来。” 黛玉背对着贾瑛,也不会头,只说道:“你不准再来。” “为何?”贾瑛满是不解。 “就是不准!”黛玉说罢,便转身回了里屋,空气中还回荡着一句:“爹爹说,不准让你欺负了。” 小女儿的心思,就是这般阴晴多变,有如七月的云彩一般。 贾瑛仰天长叹,姑老爷,这不是该母亲嘱咐的话么?你一个老爹操这份心做什么? 您老是对我有多不放心,才会说出这样......“狠毒”的话来啊! 紫鹃看着贾瑛离去的背影,心中再一次纳罕,是谁惹瑛二爷不开心了?难道是和姑娘置气了? 说来,她还从未见到过瑛二爷生气的样子呢。 “不行,得去看看姑娘,有没有受了委屈。”想罢,便方向手中的活计,向屋内而去。 贾瑛回府换了朝服,匆匆赶至了奉天门外,却见又是几个内监早早的守在那里,见了贾瑛便领着他到了一处值房门口,看向贾瑛道:“贾大人请把。” 贾瑛心中莫名,不知所以,出声问道:“公公,这是......” “大人进去便知道了。” 贾瑛无奈,只能迈步走入值房之内。早有几个小太监在里面候着,见贾瑛进来,便一拥而上,拔起了贾瑛的衣服。 贾瑛心中顿时恶寒,这是谁盯上了他贾二爷的身子! “哎呦,疼!” “啊!”几声惨叫从值房内响起。 紧接着,便听到一个小太监的声音:“贾大人莫要再打了!” 听到里边传来惨叫声,几个绯衣大太监急忙冲了进去,却见三五个小太监一个个正躺在地上哀嚎着。 只见贾瑛一脸怒意道:“士不可辱,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扒本官的袍服。” 小书亭 其中一名太监宫变那晚是见过贾瑛的厉害的,直呼道:“哎呦,我的贾大人,这是陛下的吩咐,要你换一身装扮,咱家只是吩咐他们伺候贾大人更衣罢了,您这是想哪儿去了。” 贾瑛闻言尴尬一声道:“谁让你们事先不说清楚的。” 当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了那名内监道:“只当是请几位喝个茶,赔个不是了,衣服我自己换就好了,公公们是伺候陛下的手,贾瑛可承受不起。” 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服饰,才在一名内监的引领下在奉天殿前见到了同样差不多打扮的嘉德与戴权两人。 “臣,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今日朕闲来无事,在宫中又颇感烦闷,便想着到宫外散散心去,今日也没有旁人,只有爱卿和大伴陪着。说来朕也许久未曾逛过京城了,身为帝王,不能总拘在着深宫之中,朕今日便当体察一次民情吧。” 贾瑛自然记得上次嘉德曾与他提起过这件事,只是事后也没见宫中传来消息,只当皇帝已经忘记了,却没想到今日突然来了兴致,陪皇帝逛京城倒是没什么,只希望明天不会有言官弹劾他才好。 “陛下,既是微服,总该想个化名才好,不然到了外面不方便。” 嘉德点了点头道:“嗯,朕年轻的时候,便起过一个化名儿,你们就称呼朕黄七爷吧。” 说罢又看向戴权道:“你便充作朕的管家,戴管家。” 戴权闻言点头微微一笑。 “既是如此,那七爷,咱们这就出发吧。” 言罢,三人便同行向宫外而去。 至于安全问题,贾瑛相信,绣衣卫的探子,此刻恐怕已经撒遍了整座京城,而且三人毕竟是微服,只要不暴露来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对于嘉德的心思,贾瑛心中已经猜出了八九分真。齐思贤那边,自从打湖广回京之后,便化身为一副商场女强人的姿态,好似心无旁骛的帮贾瑛积蓄力量,只是贾瑛却能感觉的出来,齐思贤的话突然变的少了起来。 贾瑛也很少在她面前提起朝堂的事情,尤其是关于嘉德的话题,双方像是有了一种默契,这个话题变成两人之间的禁区。 嘉德心中是如何想的贾瑛不知道,也不会去猜,帝王心沉似海,即便是真有什么,也不过是一时罢了,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便是宫里的皇子皇女也不见得能让他费多少心思的。 要贾瑛来说,相见不如不见,何必给彼此见互添烦恼呢?一份刻意隐藏了十多年的父爱,又能剩下多少呢?只是这些话,他终究不能说出来,而且还要表现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免得因为知道的太多,而被...... 不过有此一行也好,起码能看出一些嘉德的态度,不然,齐思贤那里,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才好。 “七爷,您看咱们眼下先先去哪儿合适?云记商铺就在大时雍坊的兴庆街,离着倒是不远,兴庆街上又开了几家不错的酒楼,是内城一等一的热闹之处,七爷若是想体察一番民情,那里倒是一个不错的好去处,各行各业的百姓都能见到不少。”出了宫门,贾瑛很是识趣的替嘉德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嗯,好,就去那里,朕也早想看看,每年能给爱卿添‘百八十两’的利钱的生意,是怎样一番景象。”嘉德看向贾瑛揶揄道。 贾瑛尴尬一笑,说道:“七爷,那生意主要还是南安王家里的,小子也就是跟着喝口汤罢了,真没多少。” 嘉德沉笑不语,当下三人骑马一道往兴庆街而去。 “时雍坊爷年轻的时候也曾来过几次,却如贾瑛所言,这里要比往日热闹了几分。”此刻三人已经换骑行为步行,走在热闹的兴庆街上,看着周边杂耍卖艺测卦摆摊的形形色色,嘉德不由感叹道。 一旁的戴权也附和道:“七爷说的不错,确实热闹了不少。” “嗯,好香的味道。”嘉德看向临街的一家酒楼说道:“倒是有几分古董羹的意思,蜀来香,这店名儿起的差了几分意思。” 贾瑛在一旁接话儿道:“七爷说的不错,这就是川蜀那边流传过来的古董羹,不过倒是换了一种名字,叫火锅。这家店是专门做川菜的,爷若是有兴趣,回头咱们来尝尝他家的菜做的怎么样。” “火锅?嗯,俗了些,倒也合契。你那云记香料铺在什么地方?”嘉德看向贾瑛问道。 “七爷,前面就到了。”贾瑛指着不远处,临街敞开着的十几间连在一块儿的铺子说道。 嘉德远远看了一眼,转向贾瑛道:“这就是你说的‘百八十两’利钱?爷看这条街上,就没有比云记再大的铺子了,走咱们去瞧瞧。” 云记香料铺这会儿已经成为云记各色商铺在京城的总号,不过香料才是云记的主打产品,次一级的便是胭脂铺和绸缎庄,酒楼、客栈什么的只是附带。贾瑛的规划是仿造前世那般,将兴庆街打造成一个休闲娱乐购物一体化的步行一条街。 此刻贾芸正在店铺门口,指挥着一群小厮装卸货物,如今云记的香料已经在京城打出名声,整个直隶附近都有不少商贾来这里订货,甚至最远已经销到了山西、山东几处,甚至就连关外都有人在跑,而云记此刻更像一个物流集散北方总站,负责将各家需要的货物备好,然后再发出去,包送上门。 “二叔,你怎么来了?”贾芸注意道贾瑛三人的身影,将手中的活计交给手下管事,快步迎了上来。 “嗯,今儿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 贾瑛看着热汗涔涔的贾芸,微微点了点头,又向其介绍道:“这位是外省来的黄老爷,家中也是做香料生意的,听说咱们云记的香料都是从南疆来的,特意过来瞧瞧,这里你熟,好生招待。” 贾芸闻言,见此人竟由贾瑛亲自作陪,自也不敢怠慢,当即向着嘉德抱袖见礼道:“问黄老爷的好,黄老爷远道而来,请移步鄙堂喝杯茶水。” 嘉德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云记商铺店门。 进了铺子里,嘉德左右里外看了看,向贾芸问道:“这里都是你在打理吗?观你年纪轻轻,却将这么大一个铺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后生可畏啊!” 贾芸微微一笑道:“黄老爷过誉了,小子不过是给我们掌柜的跑跑腿,做些杂事罢了,这店铺却是我们掌柜的亲自在打理。” “黄老爷,外边人多嘈杂,请随小子移步后堂。”贾芸说着,一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到了后堂,各自落座,又奉上了一杯热茶之后,方才听嘉德向贾芸问道:“老爷我倒是好奇,你们掌柜的是何人,虽都说商贾贱业,可能将生意做这么大的,想来也非寻常人物啊。” 贾芸闻言,不露痕迹的看了眼贾瑛,见贾瑛轻轻颔首,这才说道:“说起我们掌柜的来,却是位女中英杰,便是小子也万分敬佩的。” “哦,你家掌柜居然是为女子?老爷倒是好奇的紧,不知可有机会见上一见?”嘉德此刻真像是一个商贾老爷遇到了了不得的异性同行一般,面目之上表现出一副惊诧之色。 贾芸闻言,心中觉得这位黄老爷好不知礼,只是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有一次不露声色的看向了贾瑛。 贾瑛也不愿意再看嘉德拙劣的表演,自己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陪着一起。 当即向贾芸点了点头道:“黄老爷远来是客,既然如此,就将你们掌柜请出来见见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王子腾大破贼营 等到贾芸离开之后,贾瑛才看向嘉德说道:“七爷,说起来这为女掌柜,与七爷还是很有渊源的。” 贾瑛有些作死的想要试探一次皇帝,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后,便静静的看向了嘉德。 嘉德眼皮微微轻颤,目光深邃的看了贾瑛一眼,恍若无事一般端起了一旁的茶碗,轻抿一口,抬眼说道:“哦?爷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儿?说说,什么渊源?” 贾瑛感觉到了后堂之内乍起透骨的寒意,站在嘉德身旁伺候的戴权,微眯着笑眼看向了贾瑛,这老阴人笑起来都那么渗人。 眼下只是微服,不似在宫中那般拘谨,贾瑛没有直接回话,而是卖了个关子道:“七爷见了人之后,便知道了。” 嘉德闻言,没有吭声,倒是一旁的戴权阴恻恻说了一句道:“贾瑛,你何时也学会了与七爷卖起关子来?我们爷可是最不喜欢被人糊弄的。” 话语中透着警告,似乎在说:你最好不要乱说话,当心丢了你的脑袋。 贾瑛心中却另有计较,在盘算着如何才能将这层窗户纸,既不捅破,又能让双方看清彼此。 皇帝怎么了,皇帝就能为所欲为吗?你想扔就扔,想见就见,完全一副上帝视角,小爷就是看着不爽,你要装,我就让你装不下去。 俄尔,后堂外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贾瑛放下茶杯,起身向门口迎去。 待齐思贤进门,双方对视一眼轻轻颔首,贾瑛复又看向身后跟来的贾芸报春二人道:“你们到外面候着吧,不许人来打搅。” 说罢便与齐思贤一同转身面向同时向这边看来的嘉德。 贾瑛开口向齐思贤面色平静的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一位长辈,黄七爷。” 齐思贤闻言,面色微微一怔,贾芸与她说的是,与贾瑛同来的是一位商贾黄老爷,怎么到贾瑛嘴里又变成长辈了呢? 贾瑛的长辈她都是知道的,这位黄七爷...... 齐思贤压下心中的疑惑,能当贾瑛长辈的,还要向她郑重介绍的,除了贾府的嫡系亲族之外,来人的身份,当是十分尊贵的那种了,那她便更不能失了礼数,当即深深一福道:“思贤,给黄老爷见礼。” 嘉德见齐思贤郑重一礼,看向贾瑛的目光泛起了一丝笑意,说实话,方才贾芸离去请人之时,嘉德对于接下来的见面也颇为苦恼,自己此行是隐瞒了身份的,又被贾瑛介绍为一名商贾,若是与齐思贤见面,难不成还要让他与自己的女......相互见礼不成? 如今能的齐思贤一个大礼,到底是满足了嘉德一个心愿。 却又听贾瑛向嘉德说道:“这位齐姑娘,便是原湖广布政右使湘才公的嫡女,渊源一说便由此而起。” 戴权闻言,提着心渐渐落了下来,嘉德同样带着笑色微微点头。 齐思贤却是注意到了贾瑛话中的“渊源”二字,而且还特意将她的家世来历都说了出来。 自随贾瑛如今以来,除了那位傅阁老,这是第二位。 而那位傅阁老,也只是受人之托见自己一面罢了,真正与自己有渊源的,也是傅东莱身后之人,至于那人是谁,齐思贤心中自然清楚,自己的父亲是当今潜邸时的臣子...... 那眼前这位...... 姓黄,行七。 齐思贤又回想起从她进门时,贾瑛的态度......再看向嘉德的目光中,难免有些复杂。 嘉德此刻的笑意应该是发自内心的,看向齐思贤的目光之中,也不免添了几分柔和,点了点头道:“缘是如此,难怪能以一女流之身,将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出身名门,倒也有几分父辈的遗泽。” 贾瑛听了,心中不由一阵白眼,这是搁谁脸上贴金呢,人长这么大,也没见你教导过一次,要论功劳那也是湘才公的。 才听嘉德又向齐思贤说道:“我与你父亲颇有渊源,如今见了故人之后,不免心生亲近。我心有意认下一个义女,不知......” 嘉德此刻的内心似乎有些忐忑,话到一半,却把目光转向了贾瑛,似有求助之意。 贾瑛:“......” 话还没说三句呢,就开始认亲了,这就是皇帝的任性吗? 再说,认义女的是您,接不接受你这个干爹的是齐思贤,您好赖看我做什么? 贾瑛不知道该如何捧嘉德的哏。 果然,堂内的气氛很尴尬,齐思贤一直都没有做声,任由皇帝一人在那里唱着独角戏。 “咳咳!贾瑛!” 戴权在一旁都替自己的主子感到浓浓的尬意,忍不住开口向贾瑛轻轻唤道。 这老狗,又给自己找麻烦! 贾瑛心中无奈,看向了一旁的齐思贤,轻轻开口问道:“你......意下如何?” 一直保持沉默的齐思贤,终于有了回应,看向嘉德问道:“请恕小女子唐突,尚不知黄老爷与家父是何渊源?君父之大,未明实情之下,恕小女子不敢冒认。” 这个话,虽言者温软,可闻着扎心。 一个字:刚! 只是总归是人家父女之间的交锋,贾瑛一个外人就不好再插嘴了,便是事后皇帝怪罪起来,不还有个“微服私访”能作为推脱的么。 不过想想齐思贤的话,也没什么不对的,民间能结成干亲的,彼此之间都是世交之家,或是一方对另一方有大恩德,你嘉德只凭“渊源”二字,就像忽悠一个女儿回来,想什么好事呢!除非,你把身份亮明了。 可貌似,这不太可能啊! 嘉德讪讪一笑道:“无妨无妨,却是我唐突了,我与你父亲,也算是相交共事过一场,你年幼时,我还抱过几次呢。嗯,想来那时你尚未记事,记得不得我了......” 见齐思贤一直也没给个回应,贾瑛只好开口解围道:“七爷,结干亲也算是一桩喜事,只是如今湘才公过世,尚未满一载,齐姑娘哀思未消,此事还是慢慢来吧。” 嘉德尴尬一笑道:“言之有理,倒是我急切了些,此事不该操之过急。” 正当贾瑛犯愁接下来又该如何时,贾芸却再次出现在后堂门外,说道:“二叔,外面来了一人,说是黄老爷的仆从,请见黄老爷。” 贾瑛心道:“该是朝中又出了什么事情,来的倒正是时候。” 遂向贾芸吩咐道:“将人请进来。” 却见一名仆役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在嘉德耳边低语了几句,便又退了出去。 才见嘉德看向齐思贤言道:“今日府中有时,不便再做久留,来日若有机会,再来看你。” 说罢,又转向贾瑛言道:“忠义之后,你当好生照拂才是,莫要怠慢了去。” 贾瑛点头称是,齐思贤闻言也只是轻轻颔首,并没有再说什么,嘉德颇有些意兴阑珊的带着戴权向外走去。 贾瑛落在身后,向齐思贤点了点头,随即也跟了上去。 回宫的路上,嘉德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玉佩,递给贾瑛道:“你将此物转交给齐本忠之女,她的父亲是为朝廷尽忠的,朕该赏赐她些什么才是,只是临别匆匆,也没来得及问她。方才虽未曾表明身份,可朕金口玉言,这块儿玉佩,是朕随身携带多年的,就当是朕对她的认可吧。” 柿子专拣软的捏,在齐思贤面前直不起腰的嘉德,只能可着贾瑛一个人儿祸害,反正这个义女朕是认下了,朕拿女儿没有办法,你做臣子的不该为朕分忧吗? “七爷......可是要臣与齐姑娘说出实情吗?” 嘉德似是看白痴一样的看着贾瑛,朕的身份一出,那还要你做什么,金口玉言之下,谁能拒绝? 贾瑛有些为难道:“七爷,方才的情况,您也是......” “朕,听大伴说,你给徐凤延的孕妻赎了身?” 贾瑛心中顿时一紧,这点小事,皇帝不至于吧。 戴权这个老狗,整日什么都不做,老盯着自己做什么! “听说,你还想把徐遮幕的女儿也一并赎出来?朕听说,徐家被抄之前,徐遮幕似乎有心将女儿许配于你?” 贾瑛当即回道:“陛下,臣的意思是说,既然是陛下的义女,按礼制,需要宗人府造册登记,皇女成年,还要由内廷赐下相应的位份,由詹士府派出专人辅导,如此一来,您的身份......” 嘉德闻言,也觉得有理,一时蹙着眉头问道:“你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陛下,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属于陛下的家是,臣一个外臣好像没资格插手。”贾瑛一脸为难道。 嘉德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一旁的戴权说道:“大伴,朕听说皇后裁了许多年迈的尚仪局女官出宫,尚仪局人手空缺,那徐遮幕之女也是出身诗书宦门之家,回头便点了她入尚仪局吧。还有去问问礼部,是谁允许徐凤延之妻赎身落籍的。” “奴才领旨。” 皇帝这是想要做什么?可这自己一个人耍吗? 贾瑛心思飞转,复才想到一计,随即说道:“陛下,齐思贤乃忠烈之后,傅阁老为此还曾嘱咐过臣,要好生照看。想来傅阁老也不愿看着忠臣之后,居然只能落得操持商贾贱业以作生计。不妨便请傅阁老上疏一本,请朝廷下旨表彰优待,陛下正可顺势而为。” 嘉德听了,眼神一亮,点点头道:“爱卿可真是朕的智多星啊!既然如此,此事便由你去与傅卿说罢,嗯,明日朝会上就定下来吧。” 复又向戴权说道:“先让徐遮幕之女在尚仪局学习宫中礼仪规制,再派到詹士府去充任赞善吧。至于那徐凤延之妻,朕听说她身怀六甲,罢了,就随她去吧。” “奴才领旨。” 复又看向贾瑛道:“爱卿,将此事办好,你也就该离京了,西军大营刚刚报捷,王子腾和冯恒石的大军合二为一,连同甘肃镇守军,困白莲逆匪于乌鞘岭,匪首顾怀恩落崖生死,还有那几个金刚除了战死的,也都兵败被俘,是该好好整顿一下边军了。” “臣,定不负皇恩。” 嘉德点了点头道:“你便不用随朕一同入宫了,去傅府传旨,让傅卿入见,顺便......” 贾瑛领了命,打马向澄清坊傅府而去。 待贾瑛离去后,嘉德才转头向一旁的戴权问道:“大伴,你说贤儿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戴权闻言,轻声回道:“奴才也觉得如此,大概是出自楚王之口吧。” “那贾瑛呢?” 戴权眼皮微微一颤,回道:“看他的表现,似乎并不知道此事。” ...... 接下来两日,整个京城都沉浸在欢闹之中,困扰朝庭五年之久,祸乱西疆的白莲逆匪之乱终于平定了。 有西疆的仕人闻官军定陕南湘北,一时间竟嚎啕大哭,面向皇宫跪地高呼“万岁”。 朝中的百官们同样也在庆贺着,当下的朝局再怎么乱,总会有一些清流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而且官军大胜,不论你是属于哪一个派系的,该有的政治立场还是必要的。 至于京城中的百姓,生在皇城根儿下,自然有一份京中子民的荣誉在,他们不知道西疆的同胞遭遇了怎样的疾苦,总归朝廷胜了,对整个大乾来说那就是好事,大乾好了,他们心中的那份荣耀才能继续保持下去。 贾史王薛四家同样也在欢庆着,王家这会儿已经开始摆筵,京中不论是勋贵还是文官一系的,都有人收到了请柬。 王子腾的前途,要比寻常的勋贵要宽泛一些,他是仕途出身,半路才转入军中的,凭此功绩,便是将来封爵入阁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有文武殊途一说,可凡是都有例外不是,当然,这个例外也是只有文官才能够享受的待遇。 文官同样可以获封勋爵的,只不过这个爵位大多数止步在勋爵的第三档罢了,不过这个爵位一般情况下也是可以世袭的。如果再想获封侯爵、公爵,那就只能转做武勋了。 贾瑛记得宣隆初期,内阁便有一位阁老,被高祖皇帝赐封了崇安伯,如今他的后代,虽未曾入朝为官,但却袭了一等子的爵位,一生富贵无忧。 另外就是叶百川今日就要离京了,钦命巡抚山西陕西等地,代圣上酬军。 还有,傅东莱突然上疏为原湖广布政右使齐本忠之女请封,徐遮幕已经倒台,齐本忠已经化作枯骨,朝中的官员自然也就无人再去为难一个孤女,嘉德善言纳谏,下旨册封齐思贤为益阳县主,并在京中挑了一处宅邸,作为赏赐。 齐思贤接了圣旨之后,对此并无太大的反应,依旧住在云记铺子的后院儿里。 第一百六十五章 贾瑛:没事,爷阳气盛! “你真的不搬过去?”云记铺子的后院儿,贾瑛看着坐在石凳上,一手拿着账册,一手拨动算盘,一边吩咐报春记录,忙碌不停的齐思贤问道。 齐思贤手中微微顿,抬眼看向贾瑛道:“这世间,不是谁都愿意去盘那一场富贵的。圣口玉言之下,我自是无法拒绝,可我总有选择自己住在哪儿的权利吧。除非.你赶我走。” 贾瑛缓步近前,轻轻拍了拍报春的肩膀道:“爷与你齐姐姐说几句话,你先到外面看看,芸儿那里需不需要帮忙。” 报春的心要比绿绒细的多,不止有南疆女子的英姿,从小也随贾瑛读了不少书,乘法口诀表这丫头如今用的都快赶上贾瑛了,这些日子又随着齐思贤一起打理云记,渐渐已经适应了齐掌柜大秘的身份,反而将他这个二爷给望到脑后了。不过到底是自家丫头,对贾瑛的话自是不会拒绝,乖巧的起身向外而去,将小院儿的空间留给贾瑛齐思贤二人。 “你又说气话,我何曾要赶你走了,只要你愿意,住多久都行,就是一辈子都赖上我,我还能说个‘不’字么。”贾瑛在齐思贤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带着笑色缓缓开口说道。 齐思贤闻言,双颊微微一红,羞恼的瞪了贾瑛一眼道:“想的倒美,你自然是巴不得留下一个免费的得用之人,自己好做甩手掌柜。且不说我如今是自食其力,就是有一天你不让我做云记的掌柜,我自己也能养活了自己,何须要赖上你呢。你可莫要忘了,京城的云记,可是还有我一股呢,而且你雇我做掌柜,我还没要你开工钱呢。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贾瑛赧然一笑道:“都是一家人,提什么工钱不工钱的。” 齐思贤轻哼一声道:“哪个与你就是一家了?我只是给玉儿妹妹做长工的,将来这里哪还有我做主的地方,你少用好话来糊弄于我,该开的工钱一分都不能少。” “咳咳,才几日不曾见你,倒不知你如今把那商贾的做派都学了去,你不赖着我,还能赖着谁,既是跟着我,那这家里总有你一个位子,你久未回府里那边,尚不知便是玉儿妹妹都心向着你呢。”贾瑛一手撑着下巴,看着齐思贤说道。 “真的?”齐思贤听到贾瑛说起黛玉对她的看法,不禁开口问道。 只是话音落下之后,方觉自己没了矜持,话音却又一转说道:“谁说我这一辈子,竟非要指着你们男人生活,我既能自食其力,何苦去看别人脸色,偏不要赖着你。” “都道是孤阴则不长,独阳则不生。阴阳平衡,才是天地大道。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嫁人哪能成。”贾瑛强辩道。 “呸,你好歹也是个进士官老爷,尽说些不知羞的话。”齐思贤俏脸一红,轻啐一声道:“便是非要嫁,这全天下又不止你一个男子,为何要便宜了你一个花心的。” 贾瑛闻言,故作怒意道:“有我在,且看那个男子敢娶你,二爷把他揍的连他耶耶都不认识。” 话落,又说道:“再说了,可这天地下,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男子吗?” 齐思贤羞恼道:“你都有那么多女人了,还这么霸道。难道还要天地下所有的女子都给了你不成?你都说是要阴阳平衡了,那就该一夫一妻才是,你有了玉儿妹妹,还有报春绿绒两个,这岂不是违了你的平衡之论。” 贾瑛霸气一声道:“没事,爷阳气盛!” 齐思贤闻言,不禁噗嗤一笑。 贾瑛看了一时行动,伸手轻轻抚向齐思贤的脸颊,齐思贤没有避闪,二人之间,其实早已互生情愫,只是齐思贤的心思让贾瑛一时难猜罢了。 如今见她没有拒绝之意,贾瑛难免起了更进一步的心思,手臂渐渐长开,向齐思贤纤细的腰肢揽取,只是才刚刚触碰到腰际的衣襟,齐思贤便躲了开来,转身向屋内跑去,银铃的笑声在空中回荡,还留下一句:“偏不让你称心。” 贾瑛闻言,面色一恼,起身追了上去。 “看你今儿能不能逃出爷的魔爪!” 最终公主还是没能逃脱恶魔的利爪,任她百般挣扎,也脱不开那强壮有力的手臂。 感受着怀中的温软,还有下身不时被两瓣翘臀蹭过,贾瑛恨不得来一场白日淫宣,只可惜,他的大手才伸向玉带,却被齐思贤死死的攥住,任什么也不肯。 女子眼神之中带着苦求道:“我不想日后没脸去见玉儿妹妹。” 贾瑛眼中的浴火,这才渐渐熄下,将佳人横抱在怀中道:“我也尚有正事要与你说。” 齐思贤还是第一次躺在一个男人怀里,感受着男子阳刚的气息,眼神有些迷醉,慵懒的吐出两个字道:“你说。” “过些时日,我可能又要离京了。” 齐思贤闻言,这才挣扎着从贾瑛怀中坐起,满脸担心道:“可是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危险? 贾瑛心中同样没有底,他要去啃的是一块儿大乾最硬的骨头,若是容易,皇帝和傅东莱也不会那般深重,可若是危险,毕竟不同于打仗。 贾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不是,只是去外省办一趟公差。” 齐思贤担忧的神色,这才渐渐松了下来。 却听贾瑛又说道:“我在京中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报春和绿绒便也罢了,你是孤身一人,玉儿妹妹又是多愁善感的性子,有了上次湖广之行,这一次,她难免不会多想些什么,这样下去对她不好。” “你想让我做什么?” 贾瑛看向齐思贤说道:“之前玉儿妹妹也曾几次与我提到过,说是许久都未曾见过你了。我想着若是我离京之后,不妨让家中的几个姊妹常到你这边来坐坐。要说家中的那几个妹妹,其才情天赋,你也是知道的,远非寻常官宦家的姑娘能比得上的,你这里若有什么记账造册之类的事情,不妨请她们过来帮忙也好。有些事情做,就不会觉得枯燥烦闷,心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再者也热闹些。” 齐思贤闻言,先是点了点头,复又担心道:“会不会不合适?一来云记这边毕竟人杂乱了些。二来,她们都是有长辈宠爱的公府小姐,怎好让她们来做这些商贾事务?” 贾瑛摇了摇头道:“说来云记也该有个正经的总号了,我看了一下,咱们临街十几间铺子,都带着独门独户的小院儿,不妨把这几个院落都打通了,和前面的店铺隔开,然后再于东面临街一处开一个宽敞的大门,就用作云记在京城的总号。 也分坐前后院儿,前院儿的房舍,除了会客大厅之外,剩下的可以做库房使用,后院便作为你们女子的居所,平日派差办事的地方。而且我看店里的活计也渐渐多了起来,咱们把西边那记间民房也盘下来,供他们住宿,你看如何?” 齐思贤闻言微微一笑道:“这倒是不用你提醒,我早就把附近的几处宅院儿都盘下来了。” “可见我是找了一个贤内助。”贾瑛轻笑一声道。 “此话,你该当这玉儿妹妹的面儿说,岂不更好?”齐思贤微微挑衅道。 贾瑛不露尴尬的一笑,岔开话题道:“至于说她们会不会同意这件事,我倒不单心。且不说只是给她们找些事情做,愿不愿意,单凭她们的心思。而且,别的不说,府里的三丫头你也是见过的,她但凡是个男子,早出来立一番家业了。至于黛玉,她的性子,更非寻常的女戒女则能够约束的。总归一句话,只是给她们多找一处玩闹处,权当来散散心。只是要累了你,一边要顾着她们,一边还要打理云记。” 齐思贤闻言摇了摇头道:“我这边倒是不妨,贾芸早已能独当一面,如今云记的外事大都是他和几个分店的掌柜在打理,我只是定期核算一次账目罢了。只要她们愿意来,我也乐意又几个妹妹陪着闲话说笑。” 贾瑛闻言,纳罕一声道:“既是如此,怎不见你常去府里走动走动?” 齐思贤说道:“并非不去,只是虽说没最开始的那会儿忙碌,可这里毕竟不好离人,我是掌柜,不是东家。再说,我也不愿只做依附于高门贵胄而存的笼中雀儿,府里虽好,只是未免拘束了些。” 谁说女子不如男。似齐思贤、探春这样的,远比贾府的一些男嗣要明白的多,贾家的那些族人,就像是靠在宁荣二府身上吸血的水蛭一般,什么时候,贾家这份家业被他们吸干净了,也就是树倒猢狲散的时候了。 时下大多数的豪门贵家的族人,也多数如此。 不过不着急,族学改制已经开始了,前期会办几批速成班,大概也就是一二年的光景,等到那时,再想从府里找事做,就要凭能力竞争了。 贾瑛已经听到了族里有人开始说他的闲话,让怨气再积攒一会儿,只等他们一下子跳出来。 不过,这件事情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取得进展的,一切慢慢来吧。 从云记离开之后,贾瑛又去见了黛玉一次,将即将离京的消息,告诉了众人,自然免不了一番即将离别的愁绪。 接下来的几日,贾瑛除去按时到兵部上值外,便开始准备离京的事宜,只等圣旨一下,他便要出发了。 另外,他还敢在戴权之前,特意去了一趟教坊司,见了徐文瑜一面。 有颜景蕴这位右韶舞照拂着,徐文瑜总算没吃什么苦头,偶尔还能接济照顾一下留在教坊司为奴的徐家之人。 贾瑛将皇帝点她先入尚仪局,再去詹士府充任赞善女官的消息告诉了她。 宗人府、詹士府,是专门为皇家服务的衙门。宗人府掌管着宗族名册,按时编纂玉牒,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婚嫁、谥号、安葬等事宜。詹士府掌传令、讽谏、赞礼仪、教授诸郡王经籍,主要职责是辅导皇太子读书。不过貌似辅导太子、皇子读书的这项权柄,被翰林院给夺去了,詹士府有点名存实亡的意思。 赞善便是詹士府从从六品的官职,类似于宫中伴读。虽是伴读,可到底也是官籍,有了这个身份,徐文瑜便能免去被奴役买卖的命运,只是不知道会被选做那位皇女的伴读。 悲境之下,这也算是一丝安慰吧。 徐遮幕和徐凤年已经在徒徙南疆缅司的路上了,徐凤延最迟到了十一月份,也要进行秋决了。还有徐凤延的遗孀洛榕,差不多到那个时候,就该生产了吧。皇帝虽然将为洛榕赎籍一事轻轻揭过不提,可贾瑛却还是要将洛榕母子妥善安置的,京城是不能待了,似这种死囚的遗孤,向来是离得京城越远越好,隐姓埋名或许能安稳过完一生。 贾瑛也已想好了,徐遮幕那么大的年纪,仅凭两条腿走路,不知还能不能顺利到达南疆,可徐凤年应该是没问题的。等到洛榕生产之后,便派人将其送往南疆,让他这个做弟弟的,照顾兄长的遗孀不为过吧。 除了这些,就是朝堂的人事变动了。 与贾家交好的吏部钱侍郎顺利上位,成为了大乾新一任天官,距离上一任叶百川接任还不到一年的时候,吏部堂官再次换人。 严华松没能如愿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因为冯恒石要归朝了,跛足之后的冯恒石是彻底失去了入阁的可能,一个礼部尚书算是给这位大乾恒石公的补偿吧。不过贾瑛觉得,仅仅这些只怕还是轻了些,一个阁臣之位换一个尚书,怎么看都划不来,只是不知道朝廷后续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安排。 严华松首日竞争礼部尚失利,却不知他如何走通了傅东莱的关系,三日之后,傅东莱便上疏保举严华松出任兵部一职,李恩第没有反对,嘉德自然有心扶持傅东莱的人上位。 不过此事才刚刚落定,李恩第便保举王子腾兼任兵部尚书一职,傅东莱下意识就想要反对,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在王子腾并非阁臣,一个兼任的兵部尚书,多数情况下也只是挂名而已,不过即便如此,严华松想在兵部站稳脚跟,恐怕会难上许多。 大乾的六部尚书,一个职位,有时候会有多人同时担任。 就好似原先徐遮幕兼着兵部尚书,可现任兵部尚书却是商洛古。 还有李、傅二人,也同样如此。 不过阁臣兼任某部尚书,那么这一部的权利自然就集中到内阁大臣身上,现任某部尚书,就只能做个提线木偶。如果是其他的官员兼任某部尚书,权利则大部分集中在现任兵部尚书手中。 所以,王子腾的这个兼任兵部尚书,最终还是被敲定了。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六章 雨村升官,言官弹劾 一个官员,身上叠加的官职名称越多,代表着他的圣眷愈浓。王子腾本人尚在西军大营,重新不止加固甘肃、宁夏、陕西三处边镇的防线,朝廷加官的敕诏送到王子腾手中恐怕也要十天以后了。不过王府这边,距离上次庆祝王子腾打破贼军才隔了七八日的时间,便再次摆起了筵席,不过这一次王家只请了一些姻亲旧交之家。 七月二十这天,加官的敕诏才刚出京城不久,王子腾的一封奏疏反而率先到达了京城。 奏疏中只提及了两件事,一件是为立下战功的将士请封。二是金陵应天府府尹年老致使,王子腾上本保举现任上元县县令贾雨村升任应天府尹一职。 大乾祖制,在京官员,凡六品以上者均要参加朝会,无故不得缺席。太祖朝时,每个两三日就要进行一次朝会,至于说一些个别官员参加的小朝会,那就更加频繁了。等到高祖年间,奉行与民休息的国策之下,将朝会分为大朝和常朝,常朝又分为朔望朝和日朝,日朝一般是每隔三到五日举行一次。等到宣隆后期,便直接取消了日朝,每逢初一、十五举行一次朔望朝,除了少数的大臣外,百官一个月只能见到皇帝两次面。 直到宣隆帝殡天之后,嘉德才又重新下了规定,朔望朝依旧如期举行,日朝每隔五日举行一次,另外又增加了一个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能参加的小朝会,小朝会举行的时间并不固定。 贾瑛调任兵部后,为从五品的员外郎,依规定,自然有资格参加每隔五日的朝会。不过他的班列位次比较靠后,已经排出了奉天大殿之外的丹墀之上了,隔着老远,对于大殿之中发生的事情也只能听个大概。 隐约听到了“王子腾上本保举”几个字,心中便格外留心了一下。有地方官员和巡道御史弹劾王子腾的事情,贾瑛是与贾政提过的,而且贾政也立即给王子腾去了一封书信,嘱咐他最近尽量保持低调。算算时日,这封书信应该早就送达了西军大营,为何王子腾还会上一本保举奏疏呢? 压着心中的不解,一直等到朝会结束,贾瑛才找到了刚刚升任工部郎中不久的贾政,询问起殿中的具体情况。 二人的官位虽然只差了一阶,但贾政的班列位次却远远排在他前面,虽然也只是紧挨着大殿的殿门口,可大殿中发生的事情却是能听得清楚看的真切。 “二老爷,侄儿方才听到舅老爷似乎上了奏疏?” 贾政闻言,无奈轻叹一声道:“不错,他的奏疏一是为西军的将士请功,二是保举贾雨村升任应天府尹。看来我给他去的那封信,没有起多大的作用啊。” “朝中就无人反对吗?”贾瑛好奇道。 那些弹劾王子腾的言官,总不会一下子都变成哑巴了吧。 贾政摇了摇头道:“李阁老附议了,并且请奏陛下,让南京户部、浙江布政使司,还有应天府共同在江南主持改稻为桑一事。” 原来如此! 怪不得,傅东莱一系的官员,没有站出来反对,眼下改稻为桑是涉及到国本的第一要务,关系到国家的财政,身为户部尚书的傅东莱自然不好再开口反对。 只是贾瑛总觉得这不像是傅东莱的风格啊,他的首要目的是改革吏治,如今已经搬到了一个徐遮幕,理应再接再厉,将剩下的一个拦路虎一并除掉,然后再着手进行强国富民的经济改革才对。怎么这么快,两人就要穿一条裤子了呢? 还有,雨村这就升官了? 这是一下子跨了多少阶啊,从正六品的上元县令,再到正三品的应天府尹。 贾瑛这一瞬间,真是有点嫉妒贾雨村了。任你再是能干,都比不上别人抱一个大腿来的香。 自己历经两次生死,如今也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罢了,即便如此,别人都眼红不已。那贾雨村这样的,岂不是要气死人的节奏? 果真,人和人是不能比的。 还有,雨村这家伙,果真还是铁了心思的往王家身上靠啊! 不过也是,贾家虽成了外戚,可也仅仅只有一个“贵”字,惠及不到旁人身上。可王家就不同了,王子腾携大胜之势上本保举,便是皇帝都不会轻易拒绝的。 不过这种做法,给贾瑛看来,总有种邀功请赏的意思,不是长久之道啊! 如此看来,王子腾倒是有种向权臣的方向发展的趋势,只是他手中的兵权,真的能撑得起他的野心么? 而且,如今看来,这位舅老爷和李恩第的关系,远远要比贾家与李家紧密的多。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不行傅东莱、叶百川几人会没有什么想法。 那这次叶百川的九边之行,王子腾怕是不会轻松了。最让人头疼的是,自己还夹在中间,到时候该如何自处? “瑛儿何故愁眉不展?”并肩而行的贾政见贾瑛不适蹙眉沉思的样子,出声问道。 对于贾政,贾瑛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随即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谁知贾政听罢,微微一笑道:“瑛儿,你却是陷入迷障了。勋贵虽说一体,可彼此之间也是有竞争的,军中紧要的位置就那么多,谁上谁下,靠的不是谁家的爵位高,或是彼此之间的恭谦礼让,而是能者上,而弱者退。 你若是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别人自然不会与你强争什么,反而会转过来支持你,总归只要那些紧要的位置不是被外人得了去,落在谁家都一样,因为彼此之间的利益是一体的,这一点事关大局。若是你没能力,便是让你去做、去争、去抢,你能争得过吗? 咱么这些勋贵之家,忌讳的从来不是自己人之间的竞争,而是后继无人。只拿咱们家来说吧,祖爷、太爷那会儿,在军中的威望,除了北王府外,便是比之其他三家,都不见得差上多少。可到了我这一辈,却没有兄弟能够继承祖、父之志的,自然也就慢慢的从军中淡化了出来。空出来的权利,则自然被其他几家分了去。等到你舅老爷显露锋芒之后,他们则回转过来共同支持你舅老爷。” 说着贾政停下脚步看向贾瑛说道:“你若是心有志向,便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便是,只要还是出身咱们这一系的,就没人会说你什么不是。更为重要的一点,你要记着,不论你是哪个派什么系的出身,忠于王事才是第一要紧的。咱们的富贵,是祖辈拼杀出来的不假,可又何尝不是圣恩的眷顾呢?” 贾瑛眼中带着纳罕之意,看了贾政一眼,却被贾政问道:“怎么?觉得这些话,不该是出自我口?” 贾瑛微微一笑,没有辩解。 在他的印象中,贾政平和的性子中,还带着一点迂腐,前面的一大段话中,也未有最后一句“忠于王事”的劝告,听起来才附和他的做派,前面的话,还真不像是从这位二老爷口中说出来的。 却听贾政微微一笑道:“我确实素来不喜那些经济俗务的,对于仕途官场的兴趣,并不算浓厚。如今身上的差事,一是皇恩圣眷,二是咱们家总需要有人在朝中撑着门楣,大老爷和你珍大哥又只有爵位并无实职。若是家中后继无人也就罢了,可如今咱们家出了你这么一位有能为的,重耀门楣的事情也不是不能想想。” 宝玉还真是承了贾政的性子,不过却比贾政更极端一些,好赖贾政将贾府的荣耀看的还是十分重要的。 却又听贾政说道:“再者,宫里的情况,相比你也是清楚的。娘娘虽升了妃,给家里添了几分贵气,可同样也需要家中有人在朝中匡助,王姓与贾姓,总归是两个不同的姓氏。” 贾瑛闻言,大有深意的看了贾政眼,苦笑一声道:“二老爷倒是看得起侄儿。” 贾政微微一笑,也没有说话,两人自宫门外分开,各自上衙而去。 时间还未至晌午,宫中便又传出一则惊人的消息,陕西按察使、汉中知府、巩昌知府、陕西巡按御史等人联名上本弹劾王子腾纵兵劫掠、杀良冒功,麾下兵将骄悍如匪,所过之地比之白匪还要荼毒更盛,对于出面阻拦的地方知县,动辄鞭笞杖责,更有拥兵自重之嫌。 面对地方官员对王子腾的弹章,皇帝龙颜大怒,命绣衣卫当场将回京述职的巡案御史孔奉直,杖责二十大板,明令内阁下旨申斥陕西按察使、汉中知府、巩昌知府等人,所有联名上本的官员降职一级,罚俸一年。 陕西巡按御史孔奉直,在承受廷杖之后,拖着皮开肉绽的身体,在华盖殿外长跪不起,以死觐谏。 帝怒,欲杀之。 督察院的御史们闻风之后,纷纷入宫跪于玉阶之下为孔奉直求情,并联名弹劾王子腾纵兵劫掠、杀良冒功、拥兵自重三大罪状。消息传到皇帝耳中,华盖殿里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一众太监宫女寒颤若惊。 是时,贤德妃于华盖殿外请见,帝未允,命其归宫。 俄尔,帝命戴权传旨:众官若退,朕既往不咎。 孔奉直不退,督察院御史不退。 戴权再传第二旨:若执迷不悟,凡殿前为孔奉直求情官员,一律杖责二十。孔奉直,杖毙! 皇帝廷杖百官,而且是督察院的御史,这并不是一件小事。 言官谏诤封驳、纠举百官,不仅是祖制,更是历朝历代都要遵循的,甚至能否善言接纳言官的直谏,已经成为评价一个君主是圣明还是昏庸的标准了。 圣君治世,则朝廷英才辈出。昏君主位,则朝中必有佞臣当道。 没有一个官员,愿意被扣上佞臣的名声,尤其是内阁的大臣。 眼看着局面就要收拾不住,在李恩第的带领下,连同傅东莱在内的内阁四位大臣,联名觐见,一边请皇帝收回成命,另一边还要规劝督察院的众人以大局为重。 只是双方都不肯退让一步。 这种情况下,李恩第这个首辅自然是要出面协调皇帝与百官之间的矛盾的。只是因为牵扯到王子腾,他不愿轻易让步,而且督察院的官员,今日的表现也有些反常。 京城的督察院,就像是一锅大杂烩,哪一方的人都有。 督察院除了监察御史定额百三十人外,其他的御史都是无定员的,不管是左右都御史也好,还是左右副都御使,亦或是左右佥都御史,同一个官位,可能同时由数人担任,这还不说是兼任的。 不过通常京中的督察院,都只有一位左都御史,剩下的都是外省地方大员兼领的差事,而且作为督察院的左都御史,必然是要秉公持正,不偏不倚的人才能充任的。 之前督察院徐遮幕的势力最大,只是随着徐遮幕的倒台,那些急于寻找靠山的,好一部分都靠向了傅东莱那边。 皇帝将自己关在殿中,不愿面见他们,李恩第下意识向身后看去,想要与傅东莱商议一个对策,只是转身后才发现没有傅东莱的身影。 “傅阁老呢?” 一旁随侍的小太监回道:“回李阁老的话,傅阁老正在殿外劝那些个御史大人呢。” 李恩第缓缓调转身形,远远的向殿外看了一眼,知道傅东莱这是在躲着他呢,又转头看了看殿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们这是在等着自己先说出来呢。 心中微微沉思一番,便在殿中跪了下来,隔着帘子纱帐向内殿的方向奏道:“陛下,事不辩不明,不察不清,既然孔奉直弹劾王子腾,那便派人去将事情调查清楚了便好,若是王子腾之过,那便依朝堂律法去办,若不是,也能给百官一个交代。陛下,孔奉直不能杀,也不该杀。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委派钦差,彻查王子腾一事。” 却听殿内终于传出了嘉德深沉而又威严的声音道:“阁老说的有理,只是朕也清楚,王子腾到西军大营尚不足一年,如何就到了拥兵自重的地步了?无非就是边军那些悍将骄兵,不服约束,胆大妄为罢了。王子腾是功臣,他刚刚为朕平定了祸乱西疆五年之久的白莲逆匪,不褒奖也就罢了,还要朕派人查他,岂不是寒了忠臣良将之心吗?” 听完嘉德的话后,李恩第的心中,不禁轻松了许多。此刻他倒是明白了,嘉德不是冲着王子腾的去的,而是冲着边军。 “陛下,如此便更要派钦差将此事查清楚了,老臣......” “爱卿所言不错,朕也是这个心思,不过查的不是王子腾,朕的心腹大臣,而是那些个骄兵悍将!水溶袭爵有大半年了吧,该让他去巡视一次边军了,此时就让他去查吧。” 内殿的声音微微停顿一下,复才又听嘉德说道:“不过水溶毕竟年轻,要派个人帮衬着点才是,朕记得叶百川不是在陕西吗?就让他去做水溶的副手吧,另外再从兵部中抽调一些人手随同前往,阁老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老臣并无异议。” 当天下午,便有旨意从宫中传出,一道去了北王府,一道则去了兵部。 第一百六十七章 水溶的请教 西行的旨意下来了,北静王巡视九边,贾瑛作为兵部属员随行。 北静王巡边奉旨巡边,并不是一件小事,随行人员的规模、仪仗、以及出巡路线,这些都要提前拟出草案,交付各部报备。 贾瑛在接道旨意之后,便先行去了一趟北王府,见了水溶一面,好将出行的日期定下。 “臣,贾瑛拜见王爷!” “世兄快快轻起,你我世交之谊,不必行此大礼。”水溶将将跪在地上的贾瑛轻轻搀起,拉着贾瑛的手臂,亲切和煦地说道。 “你也知道,我初承王位不久,陛下此番下旨命我巡边,我心中正没底呢,却听说陛下点了世兄随行,我心中方才渐安。咱们这些旧交之家的年轻一辈,论功业能为少有能及得上世兄的,此行一路西去,还要多仰赖世兄照拂才是。” 贾瑛微微一笑,不露痕迹将被水溶拉着的手臂抽了回来,恭敬回道:“王爷实是高赞了贾瑛,贾瑛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一切都有赖朝廷的大人们运筹帷幄,未曾因我能为。此次西行,贾瑛奉旨随行,自然是一切以王爷是瞻。何况是咱们这样的旧交之家,更改相互匡助照拂才是,王爷但有所命,只管吩咐便是。” 贾瑛入京之后,与水溶也只见过数面而已。第一次是水溶借园子给南疆士子,第二次便是老北静王的丧礼上,第三次则是徐家一事承了北静王的情,事后自然是要来谢过一番的。 前两次见面也就罢了,双方毕竟还不怎么熟悉,只是第三次见面之时,贾瑛就觉得水溶的待人接物总有点热情的过火,每次说话都靠近上前,还要拉着你的手臂,恨不能同塌而眠似的,大有一种魏晋遗风的感觉。 偏贾瑛最是不习惯这种男人之间的拉拉扯扯。 倒不是说水溶这家伙那方面的取向有问题,毕竟他年纪虽轻,可姬妾却是不少,或许是个人的习惯吧,贾瑛只能以此作想。 “世兄之能我是知道的,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谦虚了。正好我尚有一事不解,还要请世兄帮忙解惑。”水溶对贾瑛抽开手臂的动作恍若无觉,话音中依旧带着几分亲近之意问道。 “解惑不敢当,倒是能帮王爷参详一二,王爷请说。” “此前接旨之后,我倒是入宫见过陛下一次,陛下与我说了一些军中的事情,只是我仍有一些不解之处。北王府与九边将领的关系,世兄你是知道的,陛下派我巡边,又要我与叶大人彻查军中贪腐冒功之事,我此行该如何自处才是?”说到这里,水溶微微有些皱眉,似是显得极为困扰。 水溶年纪毕竟轻了些,王府是如何培养子弟的贾瑛不知道,可再好的培养方法,也要受年龄和见识的限制。北王府倒不是没有年长一辈的,却不知水溶为何没有去请教家中的长辈,反而问计于自己。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尤其是贾瑛一个外人,又非北王府的谋士,好些话是不方便说的,毕竟九边的那些将领都是北王府的根基。 而且这件事不仅困扰着水溶,同时也困扰这贾瑛,因为九边同样也是开国勋贵一脉的地盘,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了王子腾。 听了水溶的问话,贾瑛沉思了良久,方才出声回道:“王爷,贾瑛便问王爷几个问题吧。” “世兄请讲。” “王爷对九边的将领是否熟悉?” 水溶一边沉思一边说道:“往年倒是有一些常来府里走动的,我倒是与他们见过几次,可若是论熟悉的,恐怕不多。”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王爷觉得,自己比之老千岁,如何?” “自然是不及父王之半分。”水溶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哦?哪里不如?可否请王爷列举一二?” “论识人御下之能我不如先王,论决断谋事之能我也不如先王,论在军中的资历威望我亦不如先王,论对领兵打仗运筹帷幄,我就更是拍马不及了。”水溶有些无奈的说道。 谁人又知,他这个世子,其实就是个替补,王府的世子培养流程都没来得及走完呢,先王就已经去了。 贾瑛又问道:“那王爷觉得,这些九边的将领对于王爷又会持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 水溶想了想回道:“王府与九边的关系,是从太祖爷的时候传下来的,几代人的交情,亲近之心应是有的。” 贾瑛点了点头,九边之中不乏有世代军户的,其中一些军户的子弟更是占据了边镇守军的中下层级的将领之位,在九边提起比王府,恐怕在士卒心中要比朝廷还要有归属感。 “还有吗?” 水溶想了半天,看着贾瑛问道:“世兄到底想说什么?” 贾瑛微微一笑说道:“王爷觉得统领一支军队,是士兵对你的亲近之心重要一些呢,还是对你的敬畏之心重要呢?或者说,一名将领想要统领一支军队,首要的因素是什么?” 水溶想了片刻才说道:“我常听先王说起,一支强大的军队,首要的一点便是上下同心,世兄觉得可对。” 贾瑛点了点头道:“唯有上下同心,方能克无不胜。可王爷要知道,想要做到上下同心,前提是这名将领要有足够的威信,王爷觉得自己在九边之中的威信如何?” 水溶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道:“世兄何必消遣与我,我不过是初涉兵事,既无战绩也无资历,除了父辈的恩荫,又哪里来的什么威信......” 水溶说道这里,话音一顿,看向贾瑛说道:“我倒是有些明白世兄的意思了,只是......” 见水溶仍有忧心之处,贾瑛开口说道:“会不会带兵打仗暂且不提,只说御下之术,讲究的是恩威并施,此行巡边,有的不仅仅是威,还可以有恩。王爷,彻查军中贪腐冒功的事情,有叶大人在,其实并不需要王爷费心的,王爷只需将一碗水端平就好,如果遇到合适的人,不妨加之以恩。” 水溶听罢,沉浸了许久,面上的愁容渐渐散去,看向贾瑛微微一笑说道:“我有些明白了,还要多谢世兄点拨之情。” 贾瑛面带笑色,摇了摇头道:“正如王爷所言,你我世交之家,不该见外才是,何况贾瑛的境况与王爷何其相似。” 水溶复才又想到贾家与王子腾的关系来,二人之间还真是差不了多少,看向贾瑛不免觉得更亲近了几分。 “王爷可定下了启程的时日,贾瑛也好提前准备一番。”贾瑛问道此行的目的。 水溶说道:“最晚不过三五日之后,具体的日子,还要看兵部的批复,还有礼部与户部那边的情况,世兄先请回去准备,待具体时日定下之后,我再派人通知世兄。” “哦,对了,我听景蕴姑娘派人来信说,徐姑娘被选入了尚仪局,这几日就要入宫了,说要带她来府上拜谢我的照拂之恩,世兄可要留下来见见?” 北静王府的帮忙,贾瑛是与徐文瑜提到过的,合该要来拜谢一番才是。 “什么时候来?” “世兄若是想见,恐怕还要再等一阵子,近日有外邦使节入朝,鸿胪寺那边请他们过去演乐去了,想来结束之后就要到黄昏时分了。” 眼下申时才至,到黄昏还有一阵子,贾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马上就要起行了,贾瑛还要回府中准备一番,等下次再见吧。” 水溶心中一顿道:“世兄,等到入了尚仪局恐怕再想出宫就难了,何况你我马上就要西行了,若是能见还是见见的好。徐姑娘平日在教坊司倒是不方便出来,不过我这边却是无碍,不如这样,待她来了,我命人将其送至世兄府上,只要入夜时将人送回教坊司即可。” 贾瑛看了一眼水溶,怎么看都有种掮客的做派,即将入宫的女子,送到他府上,此事若是传出去...... “合适吗?”贾瑛最终还是遵循了内心的想法。 “世兄只管放心就是。”水溶递来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贾瑛微微一笑,当下也不再多留,拜别水溶之后,向着宁荣街而去。 家里还有人要等着他告别呢,此行不比上次湖广一行,他是陪同北静王出巡的,不方便再带着侍女,只能是让喜儿与巴卜力随行了。 到了荣国府,贾瑛先去了一趟荣庆堂,将离京的消息告知了贾母,少不了又是一番叮嘱,刚准备向后院黛玉哪里而去,却被贾母告知几个姐妹这会儿都在梨香院那边呢,贾瑛复又辞了贾母,向东北角梨香院而去。 往梨香院的方向,正好顺道路过李纨院儿,自从上次李纨请了贾瑛的东道之后,就变得更加深居简出了,甚至贾瑛都在没有机会与之单独说几句话,眼看着就要离京,归期尚不可知,贾瑛却是有心与李纨单独告别一番,只是...... 停步在西花墙外的贾瑛,正犹豫进还是不进,恰在这时,贾兰和贾菌相伴从外面回来。 “菌儿、兰儿,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的?菌儿今日怎么没去你巴师傅那里,可是又偷懒了?”贾瑛远远见了两人开口问道。 “给二叔请安。”二人同时上前见礼道。 “二叔,不是侄儿偷懒,是巴师傅给侄儿放了一日的假。”贾菌老实巴交的回道。 第一百六十八章 雾里观景 贾瑛闻言微微点头,却见一旁的贾兰说道:“二叔,请屋里坐吧。” 咳咳。 贾瑛心中不免有些尴尬,不过面容上却带着和善,伸手轻轻拍了拍贾兰的脑袋,这孩子总是那么懂事,知道他二叔心中正为此犯愁呢。 李纨手里正拿着一面女红刺绣,坐在榻上怔怔出神,却被房间内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回过神来。 “涟笙听说过吗?是蜀山派的。”李寺看到涟笙在沉思,以为涟笙有些印象。 虽然之前那一战中刘零大多被克里丝给压制了,但其中有刘零藏着一手底牌没有暴露的因素影响。 到那个时候,整个恒大集团都很有可能会因此一飞冲天,他们的经济财产实力肯定也会更加的高。 “真是太感谢你了,大恩大德,沈离没齿不忘。”沈离低着头诚恳的向音铃致谢。 黑人皱起了眉头,以他的体力储备,平时打球不说状态,打完全场也是能坚持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付炎明明没有投一颗球,他也没起跳盖任何一个帽,他的消耗却比以前跟麦勒打时的消耗还要大。 莫凡现在也清楚的知道这些事情可以说是极为的难做,其实他也知道现在纪灵的心里肯定很不好受,但是他也没有多少的办法,毕竟在这一刻他也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可以说是让他感到了极为的无奈。 一个接着又是一个,苍白的容貌如同花儿绽放般出现在中庭,那苍白是冰冷干枯的骨骼的颜色。 最后,还是林老爷子看不下去,让人把林峰带到她们这桌来,总算把林峰解救出来,这桌可是主席与总理,还有其他大家族的老爷子在,其他人根本不敢过来打扰。 同时也明白身体强大只是一方面而已,而技巧,才决定到底能发挥出多少来!哪怕不说实力偏差较大的人,同等实力中,胜利的关联就更加取决于技巧、战斗策略等等方面。 对此楚君墨也是极其赞同,还建议她随身带上那一瓶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有都把目光看向张道陵,这里驻扎着天师道二十四治所有的弟子,他若说不走,天师道弟子肯定不会走。而离开北斗治,则等于抛却天师道的故土,就真的要做远走他乡的准备了。 一直承受神羽天尊的攻击,他也会吃不消,也会受伤,而且,看来伤势不轻。 不只方仲看到这惊人结果而目瞪口呆,龟甲之上的仓堂主更是失望之至,手一松,长弓“啪嗒”一声落在脚前,那本就苍老欲死的面容一瞬间有如死灰。 在入海口,正有一些修士停留在那里,并没有继续前进,而让修士们止步的原因,就是大海中一片的‘红色’了。这并不是说海水是红色的,而是说海水中一种鱼类,通体是血红的颜色。 潮音的笑容骤然消失,随后发出一声轻叹。周青则由大惊变为大喜,他一拍座下开明兽,呼的一声响,连人带兽遁入无形。 颜胤师太点了点头,然后从身后轻轻拿起一物,此物狭长,正是一柄宝剑。颜胤师太手托剑鞘,用二指夹住剑柄微微一抽,一声轻微剑吟之后,如秋水般的剑刃立刻出现在眼前,剑刃之上的反光,甚至让殿中都一亮。 露西自然发现李幕乾刚刚在看她,只是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李幕乾的车子开出很远后,他才不安的看着李少扬。 章节审核中 “子谦,你在引一道雷下来。”诗瑶却在这个时候找了对方幻神佐掱的办法。 “你是我太太,我来砸你的场子干嘛?”殷时修轻叹口气,绕过桌子靠在方才池纶靠站的地方。 金沙王城,沃野千里,人口百万,“蜀布之路”横跨几十个国家,长达万余公里,就连埃及第一任法老王也以身穿蜀绣为荣。 说完,我把绳头固定在了一根方柱上,之后就第一个爬了下去,宁子和贝尔也没说什么,随后就跟了上来。 至于典韦那边就更加没有悬念了,二十多个乌桓兵士被典韦摔在了地上。带着敬畏的目光一瘸一拐的回到阵营。乌桓人崇敬强者,太史慈与典韦以他们的武艺,赢得了乌桓兵士的尊敬。 赵逸让廖化携带着俘虏与大部分兵士先行赶回范阳县,身边只留下了典韦与一百二十名兵士。 不仅要让香雪和严誉走,还得让她别那么害怕,乐呵呵地和严誉走……不然,香雪这么害怕,就算和严誉回去了,路上也会出乱子吧?可别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了。 并不是说她对眼前这些玩意有多么害怕。而是此刻她还远未到地面上,怕引发起什么连锁反应,将未知的东西给吸引了过来,毕竟谁知道这片空间里还有什么可怕的怪物。 但见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进进出出,她怕再遇上玄王,无心逗留,立即催熊赶回王宫。 在探照灯的照射之下,他们发现,原来这块长方形的石板不是别的东西,正是那口石棺的棺材盖。此刻它正被石棺挡在了最内侧,怪不得先前大家上楼检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它的存在。 姜怀仁无奈,询问赵圣廷,赵圣廷也没有说,只是说有人想见他。赵圣廷带着姜怀仁到了一座凉亭,赵圣廷才离开。 蓝色和黄色的能量波动交叉着迅速扩散,其内蕴含的强大能量使得途径的虚空一阵扭曲。 前面的这些出名,不论哪一次出名,都是因为叶修的才华,都是因为叶修的耀眼表现。 她还真怕这还哺乳期呢,因为陌宸闹出有人为他自杀这事生气上火奶水再回去。 腾家家住腾青山一脸肃然的端坐在家中议事大厅的椅子上,下边依次坐着腾家二弟腾云和三弟腾飞以及其他族人。 正当姜怀仁要再次给轩辕仙儿检查时,姜怀仁手机响起,这是林战打来。姜怀仁疑惑,自从传给林战纯阳至尊功,林战便没有联系过他,现在,林战突然给他打电话,姜怀仁心中想的是,出问题了? 另外,他们兄弟跟着林凯这么多年,几人可以算是真正的生死兄弟,即便薄情如他们,对林凯也是多少有些情感的,林凯的死,也让他们感到了心中巨大的沉痛。 老侯瞪了他们一眼,“多保留一些后手有什么不好的?你们怎么确定姓叶的不会带其他人一起来?”。 冷清绝同时出手,不过他的笛子断了,只是随手捡起石子射出,即便是普通的石子在他手中也有无穷威力,令萧大陆侧目。 而吴凡这一个非礼一般的动作施展开来,那些火罗宗弟子竟然一声都不敢吭,真正的欺软怕硬之辈。好在青莲商会这一刻没有什么人,不然火罗宗的面子可就给丢大了。 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到底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之内,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dt2星域是m型星域,其恒星光芒为橘红色,在宇宙中算是非常常见的主序带恒星,尤其是在人类定居的五大星系当中,这是重点开发的资源星系。 吴凡这一会消化了很多这世吴凡的记忆,不再理会旁人的冷嘲热讽。这一掌一拳的打下去也就那么回事吧。吴凡决定真要打了,虽然他心中仍旧感到害怕,但一定要打。人活一口气,一定要争气。 陆宇飞终究是将本命霸王枪王一边一刺,发出巨响,那穷奇凶兽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凶威,而且竟然害怕陆宇飞。 “那我给你当附属镇,我要升级县城的时候怎么办?”一日一天问道。 一般来说,正常太空城都会以5年或者10年为单位进行一些景观上的改造,给居民们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可是这座pr化工太空城却二十年如一日,一切都还和佛尔斯童年时一模一样,他之前表达的就是这个。 所有参加过an第二次隔离带战役并幸存下来的人,永生都忘不了这个画面。 “等会回去后,自己去领罚。”那失败的虎族强者回到队伍后,奥氏冷冷,道。不管什么理由,失败就要付出代价。 “李雨妈妈被绑架了!赶紧去上官懵懂家里去看看情况。”紫烟看到皇甫忆儿衣服都没穿好,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太急躁了。 洗漱完,七月给她整理好衣裳,梳好头。稍稍上了些胭脂水粉。芷云虽然每天用美容魔药保养,皮肤毫无瑕疵,素面朝天也不失色,但是,如要出门,不上点儿胭脂,到底显得对别人不够尊重,所以,化妆还是免不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月下赏花 夜幕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行至锣鼓巷口,从车上下来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影,被守在一百年的喜儿接了进去。 绿绒将徐文瑜引至贾瑛的房间之后,便十分乖巧的退了出去,留给二人单独叙话的空间。 “听王爷说,你要离京了?”徐文瑜轻轻开口问道。 对于眼前的男子,徐文瑜的心中其实是有些复杂的。两人的缘分起于那场滑稽的婚事,直到徐家出事之前,便再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她也不明白自己对贾瑛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最初只是好奇,父亲会把自己许给一个什么样的男子,而初次见面,贾瑛却没有给她留下多好的印象。只是,还没过多久,便传来了贾瑛与别家女子定亲的消息。 说实话,那个时候的她却是有些羞恼,甚至不服。自己哪一点就比不上别人,看错了一个冯骥才也就罢了,如今徐家自己送上门,对方却不要。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吧,徐文瑜的心中一直对贾瑛有种执怨。 直到徐家出事,树倒猢狲散的时候,却是这个让自己执怨不忘的男子伸出了援手,那个时候的徐文瑜,感受到的是一种温暖,还有一丝女儿家的情愫渐渐萌生。 只是到了现在,她心中却又觉得无比的自卑,自己一个罪官之女,又有什么资格去拥有这样一个男人的爱意呢?被发配到教坊司之后,她的心其实已经渐渐死了,甚至几次贾瑛前来相见,她都刻意的躲着不见。既然不能把最好的给他,何必还要念念不忘呢? 只是当得知贾瑛要离京远行,自己又要入那见不得人的深宫中去时,北静王提议送她来见一次贾瑛,她却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 贾瑛微微一笑道:“不错,过两日就会启程。” 起起伏伏经历了这么多,徐文瑜眼中的神采虽然渐渐有所恢复,只是却没了往日的那种灵气,真真就像是一个跌落红尘中的仙子。 “走之前,能听到你入宫的消息,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教坊司,毕竟不是长久之处。” “是我该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徐家的照拂。” 房间内,又沉默良久之后,方才响起徐文瑜带着一丝落寞的声音:“明日,我便要入宫了。” 刚刚脱离了一处牢笼,转身却又被送入另一处樊笼之中,与她来说,教坊司与皇宫又有什么区别呢。便是真如贾瑛所言,会被选入詹士府充任赞善一职,最终也不过是换了一个身份高贵的主子罢了,为奴的本质却没有改变什么。似她这样的罪官侄女,不论是被安排到什么地方,在别人眼中都是一种恩赐,哪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贾瑛看出了徐文瑜眼中的失落之色,心中不免轻叹一声,想了想,还是靠步上前,轻轻的将女子揽入了怀中。 他对于徐文瑜,并没有特别浓厚的男女之情,所做的一切,只因为曾经相识一场,还有那近乎于原本贾府一般的结局,而带给他的同情之心,当然也有徐老二的因素在里面。 只是,眼下的徐文瑜,除了他,还能依靠谁呢? 徐文瑜没有拒绝贾瑛的怀抱,更似乎她对于这个怀抱已经渴望了许久,她想拥有一个能让她停驻的港湾。 嘤嘤的哭泣声从怀中传来,贾瑛请抚着女子的秀发安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文瑜的哽咽声,才渐渐平息。 贾瑛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在其额间轻轻一吻说道:“徐府虽然没了,可你的亲人还在,相信我,总有一天会再次让你们重逢......”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巴便被徐文瑜的朱唇堵住了。 拥吻间,徐文瑜的双手却轻轻向贾瑛的衣带解去,嘴里一边呢喃道:“让我做一次你的女人可好。” 原本就因李纨而腹火未消的贾瑛,如今面对同样身形同样不俗的徐文瑜,如何还能再保持清明。 与女匪一般趁醉将他推到的绿绒、若即若离让人看得着抓不着的齐思贤、心有难解心结无法迈出第一步的李纨三女不同,徐文瑜突如其来的爱意,有些火热和浓烈,更容易让人迷醉其中。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转至榻上,衣缕满地,眼看着就要迈出最后一步之时,贾瑛轻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同样沉醉其中的徐文瑜,察觉之后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贾瑛轻笑一声道:“两情若长,又岂在一时的欢愉。你明日便要入宫了,那里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痛快,而害了你。” 徐文瑜手臂环着贾瑛的脖颈,轻吐芝兰说道:“尚仪局的人已经验过我的身子了,不会有第二次。” 贾瑛目光灼灼的看着徐文瑜,这是在诱惑他犯罪啊! 只是他依旧有些担心,眼下可没有什么防护措施,他这一离开就是几个月,若是...... “等你从尚仪局出来,去了詹士府后,我会想办法将你要过来的,到那时,我必然会让你真正成为我的女人,只是眼下不行,为了你的安全。” 徐文瑜低头看了一眼,莞尔一笑道:“那.......你现在怎么办?” 贾瑛无奈一声长叹,有些欲哭无泪,身边姑娘倒是不少,可除了一个绿绒,剩下的不是不能吃,就是吃不着。 唉,二爷估计是红楼中最命苦的男子了。 就当贾瑛哀声叹气间,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一句:“我帮你好吗?” 说着便在贾瑛惊讶的目光中,缓缓伏下去。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守在外面的绿绒,沐着月光呆呆的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不时还能听到二爷那古怪的声音。 心中纳罕到:“今儿的声音怎么这么奇怪?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良久之后,贾瑛一袭齐整的衣衫坐靠在榻上,看着正在一旁漱口的徐文瑜好奇问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徐文瑜俏目瞪了贾瑛一眼:“你只当我在别的男人那里学来的,我只是一介风尘女子,懂这些不是理所应当吗?” 贾瑛讪讪一笑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文瑜方才用秀帕轻拭着嘴边的水滴,说道:“教坊司里的妈妈平日里便会教这些,我虽然有颜姐姐照拂着,可是......” 贾瑛知道必是又勾起了徐文瑜的伤心出,急忙转移话题说道:“你可要去见一见洛榕,眼下还有时间。” 徐文瑜沉默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 第一百七十章 都是戏精 陪徐文瑜见了洛榕之后,贾瑛亲自将其送回了教坊司,直到夜深时分贾瑛才回道府中。 难得今日报春也回来了,不过两个丫头为了等他回来,此刻已经在通房的卧榻上睡着了。心痒了一天的贾瑛,没有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除去外衫往二女所在的榻上而去。 “二爷,你回来了?”绿绒睡眼惺忪,抬起困顿的眼皮看着贾瑛说了一句,才刚要起身,却被贾瑛阻止。 看着贾瑛灼热的目光,绿绒似乎明白了什么,羞红一声道:“二爷,报春丫头还在旁边呢。” 忙碌了一天的报春此刻依旧昏睡沉沉,贾瑛看着眼前的两个丫头,嘴角微微一翘道:“那岂不是正好!” 紧接着,屋内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俄尔还有报春的惊叫,依旧绿绒的咯咯笑声。 春风潜入夜,润女细无声。 翌日,贾瑛在绿绒的伺候下沐浴熏香,又用皂胰反复搓洗几遍,心里这才感觉踏实了许多,在绿绒的伺候下换了新衣,用过早饭之后,复才向贾府见黛玉而去。 至于报春,此刻还躲在房间不敢见人呢。 到荣府见过黛玉,自然又免不了一番离别前的儿女情浓,只是最让黛玉放心不下的还是贾瑛本身,似乎从入仕之后开始,贾瑛几次任事,都是危险至极,没有一次不让人为之担心的。偏生贾瑛还是一个只知勇进不懂后退的。 “玉儿妹妹放心,此次我只是陪同出巡,万事又由不得我做主,上面还有北静王爷和叶大人在,况且西军之中舅老爷也同在那边,不会有事的。”贾瑛出言安慰道。 黛玉无奈轻叹一声,看着贾瑛道:“记得上次你也说是没什么危险,可最后如何了?你也不必再说这些让人安心的话了,只是记得我的叮嘱,莫要逞强就是。” “好妹妹,为兄记下了。”贾瑛握着黛玉的柔夷说道:“对了,今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黛玉好奇问道。 “云记。” 黛玉闻言,面上泛起吟吟笑色,看向贾瑛颇是吃味地说道:“那里不是齐姐姐在打理吗?你带我去了,就不怕齐姐姐会多想什么?到时候你又该如何交代?” 说着又款步移向一边轻轻拨弄这盆栽里的花瓣自顾道:“罢了,我还是不去的好,省得给某人添堵。” 贾瑛看着黛玉此时的模样,又听了她那别有蕴意的话,心中大呼侥幸。 之前一直都未曾与黛玉提起过云记那边的事情,而黛玉也从未问过什么,他只当姑娘是不在意这些的,可如今怎么听着好像完全不是那回事一般呢?还好,还好这次他主动交代。 “哪来的什么添堵一说,你也知道齐姑娘孤身一人,在京中又无亲长可靠,住在府里又怕她觉得拘束不自在,正好那边又缺人打理,这才将云记的事情托给她照看。只是那地方人多混杂,所以才一直没有带妹妹去过。”贾瑛急忙解释道。 “齐姐姐不是被封了县主了吗?为何还住在那里?你也说那里人多混杂,如何好让齐姐姐在人前抛头露面呢?”黛玉似是好奇的问道。 贾瑛:“......” 贾瑛看了黛玉一眼,似是想要看清她此刻内心的想法。 “她不愿意搬离云记。” “这又是为什么?”黛玉好奇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此中有些事情多有复杂,而且还牵涉到了一些隐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归是关系到齐姑娘自身的,我一个大男人家,也不好说这些话,倒不比你们女孩子家闺房密语来的方便,你若是好奇,到可以去问问她。” 黛玉心中更是疑惑,不过见贾瑛心有顾忌,便知这事情恐怕也不简单,当下便也不再细问。 只看向贾瑛说道:“说来,我与齐姐姐也有好一阵子都未曾见面了,她也不知回来看看,也怪想她的。” 贾瑛闻言,急忙说道:“如期岂不正好。我之前还担心,离京之后未免你在府里待的无聊,平日若是闲暇,不妨多去那边走动走动,总比一直闷在家里好。我这边命人准备车驾,陪你到那边看看。” 黛玉点头应道:“难得出府,我去喊了探丫头她们来。” 当下二人便分开行动,姑娘们听说是要去见齐姑娘,心中又对云记那边生有新奇之意,自然欣然应允,却又正好遇到凤姐,说来那边还有她的分子在,还从未去看过一次呢,便也与众人一道。见李纨不在,又派人去请。 贾瑛则是先回了老太太,取得允准后,才吩咐荣府的小厮准备好车驾,骑马陪同众女一道往兴庆街而去。 那边,云记的总号在前几日已经开始动工了,不过因为房子都是现成的,只需将几个院子打通,再重新起几堵墙,外面则换一处体面点的门楹,所以总体的工程并不算大。 贾瑛并未带着众女走云记铺子店门处进去,而是拐到了东面小巷里,从齐思贤所在院子的后门进去的。 “齐姐姐。”黛玉远远见了齐思贤便轻唤道。 “妹妹愈发标致了。大家快进来坐。” 齐思贤将众女迎了进去,才说道:“只怪我这里离不的人,也难得空到府里去看你们一次,今日你们都来,倒是难得热闹一次。” “我只当你早就将我们忘了去呢。”黛玉笑说道。 齐思贤很是亲昵的拉着黛玉自一旁坐下后,看了眼贾瑛,向黛玉笑着说道:“妹妹不该怪我才是,说到底,我这个掌柜,还不是为你这个东家做工的。” 黛玉闻言,面色微红,俏声回道:“我怎么就成了姐姐的东家了?姐姐莫要认错了人,只听说官使民的,还未曾听过民能使官的,姐姐如今封了县主,哪个敢做你的东家。” 齐思贤指了指贾瑛道:“这不就有一个吗?他是你未来的郎君,我可不就是给你做下人使唤的。” 众女闻言,咯咯一笑。 “果真是三日未见,齐姐姐便练就了一张伶俐的口齿。”黛玉拉着齐思贤打闹道。 一旁的凤姐笑着打趣道:“果真,我们的颦儿今日是遇到对手了。我只当这世上竟无人能制服了她,今日齐姑娘倒是为我们出了回气呢。” “你们尽合伙打趣于我。”黛玉羞恼一声。 却听凤姐这才正色说道:“早听芸儿提起,这边如何如何。今日见了街上的景象,方才知齐姑娘的能为,却是让我都佩服。” “竟想不到,还有能让你凤丫头佩服的女子。”黛玉此刻回了一记。 凤姐只笑不言,齐思贤却道:“凤姐姐却是高看了我,我不过是按图索骥罢了,东家怎么安排我只打个下手罢了。” 女子见的久别相见,总是与男人们不一样的,嘴里打趣淘气,可也能看得出众人之间的相识相熟,只有心底亲近之人才会如此,这也让齐思贤心中倍感温暖。 闲话过后,众人才纷纷正式向齐思贤当面祝贺,之前齐思贤诰封县主之时,众女便想请了齐思贤过府,为之庆贺一番,就连贾母都是同意了的。 只有贾瑛知道这其中恩怨是非,这个县主,齐思贤受的并不是那么从心,这才打消了众女的念头,只是派人随了份礼,眼下见面不论如何,对方的身份都与以往不同了,自然是该恭祝一番的。 接着众人又请齐思贤将起了商场上的一些趣事,这些事情,她们这些待在深阁中的大家小姐却是难以接触的,心中自然感到新奇。当然宝钗例外。 “说来我倒是想取一回经,你是如何将这么大的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凤姐拉着齐思贤好奇问道,这是属于女强人之间的交流。 “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外面的大小事情都是芸儿在打理,我只管着一些云记的账目罢了。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那也就是换了一众记账的方式,姐姐且等我取来与你一看便知。” 待齐思贤取来一本账册交到凤姐手中,众女也纷纷围上来观看,只见账册的页面之上,是用红蓝两种颜色绘制而成的表格,又分了数列小格,上面除了记着工整的汉字之外,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众人看了却一头雾水。 凤姐疑惑问道:“妹妹记得这些符号是什么?” “是泰西人发明的一众洋码,与咱们的‘壹贰叁肆伍陆’是一个意思,不过用起来倒是方便一些。” “这账册为何我却看不懂?”探春好奇道。 “我来看看。”若论记账核算之能,宝钗才是众女中的第一人。只见宝钗一手翻着账册,一边说道:“姐姐的这种记账方法倒是第一次见,我也只能看明白一个大概,却有好些不懂的地方,不过账目的内容却是要详细了很多。” “这是一种新的记账法,这本只是一册收支明细账,还有总账、日记账。宝妹妹说的不错,这种记账方式,最大的优点就是细致,只要有了账册,云记的所有生意包括花了多少银子、都花销到了什么地方、入帐多少、出账多少,都能看的明明白白,我来为你们简单说一说......” “姐姐,这都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吗?”宝钗一脸钦佩道。 一旁的凤姐、探春几人也都看了过来。 齐思贤摇了摇头道:“我哪里有这种能为。” 说着又看向凤姐道:“凤姐姐想取经,却是舍近求远了,岂不知真佛就在身边!”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贾瑛。 “瑛二兄弟有这等好办法,却不知道想着点府里,若早些有了这个,还用担心府里的那些下人们哄骗主子吗?”凤姐带着一丝抱怨道。 贾瑛闻言讪讪一笑道:“我也只是提了些意见罢了,具体的方法还是思贤想出来的,如今这方面我同样一知半解,她才是这方面的大师。你们若是想学,不妨多往这边走动走动。” 复式记账法贾瑛自然是会的,只是他却没有时间费心在这些方面,只好推给齐思贤了。 接下来的时间,齐思贤便拉着众女介绍起云记来,说的十分详细,包括云记有哪些产业,与哪家有生意往来,未来的规划又是如何。不过说起这些的时候,齐思贤总是有意无意将黛玉拉在身边,看着就像是掌柜向东家汇报工作一般。 众女自然也察觉到了,唯有黛玉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像是徒弟请教师傅一般,一脸认真的听着,不是有疑惑之处,还会虚心请教一番。 贾瑛将黛玉与齐思贤的表现看在眼底,心中不由苦笑一声,暗道一句:“都是戏精!” 女人太优秀,也是做男人的苦恼啊!如今都这样了,将来还要更小心一些才是。 在云记后堂,一直待到了日头西落的时候,贾瑛方才带着众女离开,向宁荣街而去。 贾瑛一行才回了荣府,便有门子来报说道:“二爷,北王府那边传了信儿来,说是日子定下来,后天一早便要起行。” 贾瑛闻言说道:“知道了!” “这才回来多久,便又要离京了。”门子离开之后,探春几人围了上来关心道。 “朝廷任事,推脱不掉的。”贾瑛轻轻一笑道。 众人刚刚转至了垂花门前,却又有小厮追了上来,说贾政有请,贾瑛方才别了众人,往梦坡斋而去。 贾政除了谆嘱几句,又问贾瑛是不是从府里多带一些人去,路上好有个得用的,并说了这是贾母的意思。 贾瑛先后两次经历危险,许是将府里的人吓坏了,朝廷再有外派任事,给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危险”!都想让贾瑛多带一些人,遇到了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只是贾瑛还是拒绝了,人不在多少,关键时候得用就好。 况且贾家的这些仆役......他可不想学了贾政,带着一群累赘到外地上任,帮不上忙不说,反而坏事。 再者,去了西边也不是没有依仗,叶百川将冯恒石的湘军营留下了,如今的湘军营,又壮大了不少,辗转历经几战,也算得上是一支强军了。毕竟是要整军,手中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便是叶百川也不敢放手施为。 从贾政那里离开,第二天贾瑛又分别去了一趟林府和傅府,与林如海是告别,与傅东莱是请教,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吩咐,从两处回来之后,就等着第二天出发的日子。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一样的边镇 第二天一大早,贾瑛便早早准备妥当了一切。此次西行他只带着喜儿与巴卜力两人,为此报春和绿绒昨晚死活都不同意,眼看着无法说服二人,那就只能睡服了,一夜的恣意狂欢,到如今两人都是满脸疲色。 “好了,你们只管将家里看好,没事的时候多去陪一陪玉儿妹妹,或是去齐姑娘那里帮帮忙,让我没有后顾之心就算是帮了我大忙了,昨晚累了一夜,等我走后,今日好好歇一歇吧。”贾瑛看着依旧满心不甘的两人安慰道。 “二爷还说,不都怪你,羞死人了!”报春不像绿绒那般,虽已陈欢过两次,却还是有些放不开。 “倒不知昨晚是哪个不知羞的,一次不够还要一次。”绿绒在一旁打趣道。 “好个绿绒丫头,倒打趣起我来了!倒不知你可是学会了那么些姿势呢?”报春回了一记道。 看着一旁打闹的两人,还有波涛汹涌一般傲人资本,贾瑛恨不得临别前再恣意一次,只是看了看时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带着喜儿与巴卜力出门向宁荣前街而去,报春绿绒二人也拖着疲惫想要相送一程。 这一次,贾瑛离京,贾府能来的却是都来了,毕竟身份不同了,不知不觉,贾瑛已经成为贾家除贾政之外的第二人,他的恩荣圣眷某种程度上已经足以代表贾家的门楣了。 与众人见过后,又拜别的老太太,贾瑛复才向着北静王府而去。 王府大门前已经排起了长列,有兵部随行的吏员和调拨的卫卒,这些人的上官自然是贾瑛这位职方员外郎,还有督察院派出的茶马、巡关、屯田各道监察御史,绣衣卫则是整整派出了一个千户所的人马随行护卫。除此之外,还有王府的属官随从亲兵,以及司礼监派来服侍的十多名大小太监。 仪仗王驾,大纛旌旗,旗牌卤簿,乐仗车驾,横贯着整个王府前的大街。 贾瑛先是勘合校验了兵部的随属人员,应卯点名无误后,方才入府见了北静王水溶,又陪着水溶一道往宫拜了圣上,队伍复才浩浩荡荡出京向西而去。 根据兵部定下的出巡路线,出了京城,先向西北经由宣府,再到大同、偏关、延绥,最后到固原西军大营。至于向东至蓟州、辽东二镇,则是由北静王另选一为王使带人前往巡视。 宣化府其实就在张家口一代,离着京城并不是很远,不过因为此行的重点是要查明巡道御史弹劾王子腾西军一事,是以,巡边的队伍并未在宣化太过久留,只是一番流程的性的巡视之后,队伍便再次出发了。而且宣化府作为京师的第一道屏障,朝廷每年投入的精力和财力是其他几镇所不能相比的,而且离着京师又近,每年都会有京营前来轮换,所以宣化的军中风纪要比其他地方好上许多,当然也只是好一些而已。 贾瑛细细看过宣化府的防卫,许多关塞垛口都已年久失修,兵甲火器配置不全。最关键的是,这里的军户脸上透露出来的那种麻木,让贾瑛看了心中不免沉重许多。 《最初进化》 大乾的军户实际上比民户(农户、匠户)的地位还要低下,也就是比奴藉要高一些,而且作为军户是世代不能改籍的。 军户的来历大概有三种途径。一种,是民户之中有丁口被垛集为军,那么这一民户之家便世代被冠上了军户的烙印,住在规定的卫所范围之内。第二种则是朝廷下令充边的人口,自动入籍军户,为大乾守边,同样是世代军户籍不可改。最后一种,也是地位最底下的一种,则是罪囚流放之家,到了边境即便是作为军户,也是最下等的那种。 边镇的士兵,有一般都是军户的丁口充任,也就是所谓的旗兵。旗兵的任务只有两件事,一是操练守卫,二是屯田种地。 这些人为何麻木,原因其实就在这里。 军户家中的男丁,不仅要买命打仗,而且还要种地养活自己。对于小农百姓来说,打仗种地这其实都不算什么。可笑的是,他们打仗需要自掏腰包,备足干粮武器,回家种地还要缴税,宣隆年还曾下过一道政令:凡屯军年六十以上及残疾、年幼者,令耕种自食。再加上边军将领的盘剥压榨,想要这些人为大乾拼死买命守卫边疆,岂不可笑。 叶百川心心念念要改革军制,皇帝想要重振边军雄风。 可是他们谁又知道,真正关系到军队兴衰的是这些最底层的军户呢?不解决他们的问题,大乾的军制无论怎么改,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终究在朝廷和仕人眼中,军户不是民啊! 队伍又行进了十多天,到达了大同镇。 大同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王朝防御北方胡人的关隘重镇,大同以及山西三偏关驻守的军队数量,是仅次于宣化府的。 三偏关,即是位于大同镇南面的雁门、宁武、登古三处,这三处关隘是连成一线的,而且相距不远。再加上型平关和京城北侧的居庸关,构成了拱卫京师的第二道防线。 到了大同镇之后,贾瑛明显就发现了,住在这里的军户,看起来要比宣化府的军户更多了一些笑容。 而且,大同镇,作为最北边的边塞城镇之一,不仅不显的荒凉,反而十分的热闹,人口也比宣化府稠密了很多。 细细观察之下,贾瑛方才发现了其中的门道。 因为商路通了! 要想富、先修路。修路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贸易。 古代两地之间的文明交流,信息传递,最关键的其实还是走南闯北的商队。他们不仅能为当地带来急需的物品,还有附带的产业和发家致富的门路。 这一路行来,贾瑛就看到了不少的商队,小则数十人,大则成百上千人。 商贾就像是一弯活水,给沉寂的边镇带了生气和活力。 这些商贾不愿千里北上,当然不是为了那些生活在边镇卫所的军户,而是为了朝廷在大同镇外开设的互市贸易而来,从胡人手中换区牛羊马匹,赶回中原贩卖,其利可翻十倍不止。 能往来于大同雁门之地的商贾,多是山西本地的晋商。 巡边的队伍才刚踏上了山西的地界,大同镇总兵,平城伯邓恩遇就已经派出了迎接的队伍,一路护送直到进入了大同边塞。 “臣邓恩遇,拜见王爷!” 一名身着盔甲,年过五旬的老将在王驾之前下拜道。 北静王水溶从撵车中走了出来,还没等下了车轼,便隔着远远的说道:“世翁快快请起,你我世交之谊,小王当不得世翁如此大礼。” 一名太监扶着水溶走下车轼,水溶并步上前,急忙将老将扶起。 邓恩遇看着水溶,面带和煦道:“去岁惊闻老千岁薨天,老将只觉如闻天塌一般,奈何身负守边重任,无旨不得擅离,未能去送老千岁最后一程,实乃老将此生大憾,只觉愧对老千岁的栽培之恩。未曾想还能在有生之年于边塞之地再见王爷一面,老将只觉天佑,老千岁后继有人啊!” 水溶也一脸谦和地说道:“有赖世翁惦念。小王初承爵位,便奉陛下旨意巡视九边,千钧重负在肩,不敢松懈半分,如今见了世翁心中才算稍安。说起来,小王与世翁该有三年未见了,世翁依旧老当益壮啊!” 邓恩遇微微一笑道:“托了老千岁和王爷的福,老将身体还算康健。” 说着又为水溶介绍了一番同行前来的官员,其中一人是皇帝派来的镇守太监,还有几名副总兵,以及邓恩遇的儿子邓子通。 水溶也同样将身边的贾瑛唤来,为邓恩遇介绍道:“好叫世翁认识,这位是先宁荣二公之后,现任兵部员外郎贾瑛,此次受命陪同小王出巡。” “下官贾瑛,拜见邓老将军。”贾瑛上前见礼道。 邓恩遇看着贾瑛和善的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宁荣二公之后,你我旧交之家,贤侄不必多礼。” 复才又看向水溶道:“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老将已备好府邸筵席,还请王爷移步城中。” 水溶重新回了撵驾,邓恩遇与一众官员守在左右,贾瑛则是骑马缀在众人,旁边还有比他稍长几岁的邓子通陪着。 “贤弟从京中而来,可还习惯这边塞的环境?”回城路上,邓子通很是熟络的与贾瑛攀谈。 贾瑛微微一笑道:“有劳世兄挂心,只是边塞的风沙大了些,其他也都还好。” 邓子通闻言笑说道:“眼下是秋季,边塞的风才刚刚刮起,可惜贤弟来的时节不对,若是再早几个月来,我倒是能带贤弟领略一番塞外的草长马肥牛羊满破的风光,虽比不得中原的雅致,可也是我边塞的一大特色。”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却听一旁的贾瑛指着城内热闹的街市,开口说道:“世兄,这方热闹景象,便是在中原内地也是少见的很。可见世伯治下有方啊。” “贤弟谬赞了,全赖朝廷之功,开放了边境互市,这里的人才算多了起来,能享互市之惠的九边之中,也只有大同、辽东两镇而已。” “世兄,这里常年都是这般热闹吗?”贾瑛好奇问道。 第一百七十二章 马鸣鸾 邓子通摇了摇头道:“并非常年都是如此,互市的时间大多是在秋冬之际,此时正值草原上秋高马肥,那些部落自然要趁此时节换取一些过冬的准备,等到入冬之后,大雪封路,一年的互市便会告一段落。” “那这互市的对象,是针对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吗?”贾瑛又问道。 邓子通摇了摇头道:“怎么可能!北方寒苦,这茫茫无际的草原看似无边,实则每一处都是有归属划分的。对于草原上的那些部落来说,归属地越大,适合放牧的草场就越大,这个部落就越强胜。同样,在草原上只有强大的部落,才能获得更多的草场。而那些小部落,因为没有足够的草场养活族人,要么是被大的部落吞并,要么就会迁徙,远走他乡。 迁徙的方向也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向北,要么向南。只是越往北方,越是苦寒,不是所有的部落都愿意向北迁徙的。我们要支持的就是那些南下的部落,让他们有足够的资源,能够生存下去,再次回到草原上抢回属于他们的草场。” 贾瑛闻言,不禁微微沉思起来。 邓子通所言许是轻巧了些,那些南下的部落,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牧场,就只能变成流浪部落。而流浪部落想要活下去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抢劫。 抢劫的对象也只有两种。一种是那些比他们的部落规模还要小的,却拥有自己草场的大部族的附庸部落。不过抢劫了这些部落之后,必然会面临起宗主部落疯狂而血腥的报复,所以这种抢劫一般不会长久。而第二种对象,就是南方富饶的大乾了。 一但没了活下去的希望,这些胡人就会拼死一搏,南犯大乾边镇,抢夺粮食牲口,还有盐巴。几百年是号称宣隆盛世的年间,这种事情也常有发生。 而一个互市贸易,却是给了这些部落一个宣泄口。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大乾最不缺的就是人口,可他们不同,部落中每一个成年的壮丁,都是他们在草原上活下去的资本,一但部落的成年男性人口跌破一定的界限,那他们这个部落就只能等待消亡了。 所以,只要能够生存下去,他们通常是不会轻启战端的。有了一个互市场所,他们就能用战马牛羊换取盐巴、粮食、茶叶、丝绸,偶尔还能换取一些铁锅。 粮食用作过冬活命,而盐巴茶叶丝绸铁锅则被用来与草原上的那些大部族进行交换,弥补他们的损失。 盐铁对于游牧民族来说,是极其稀缺的生活必须品,没有盐人就没办法活命,没有铁锅,煮肉就只能用牛皮袋子。不过对于盐铁的出镜贸易,大乾的官方控制十分严格。而丝绸、茶叶则是草原上的贵族最喜欢的奢侈品,用丝绸茶叶换取战马牛羊,是大乾官员们最乐意的事情了。 于这些部落而言,他们有了不用死人就能活下去的机会。而对于大乾的边镇将领来说,用一些微不足道的资源,换取胡人不再南犯叩边,这是一场十分划算的交易。 这也算是变相换取和平吧。 只是这种和平并不能长久,一但匈奴王庭决定南犯,那么这些靠近大乾边镇的小部落,则会被充作马前卒,用来消耗边军的实力,等到双方都精疲力竭之际,匈奴王庭的主力就会突然出现,很容易就能突破一处边塞关隘,从此处逐渐扩大豁口,长驱直入。 无论是大乾的朝堂,还是匈奴的王庭,都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就看谁棋高一筹了。 邓恩遇腾出了自己的总兵府,还举办了一次盛筵,用来款待北静王,新主旧仆,宾尽主欢。 巡边的队伍在大同镇要停留上几日,周边附近的关塞守将都要来此参拜新任北静王,一是认识一下他们的新主子,而是向水溶汇报边镇的情况。 至于贾瑛,还有督察院派出的茶马、巡关、屯田各道监察御史,则是需要履行巡边的职责,代表朝廷和北静王巡查边塞要地。包括司礼监派出来的大小太监,这几日都难见踪影,往来于总兵府和镇守太监府之间,也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说是巡查,其实就是走个过场罢了,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总兵府的人陪着,就像是公费旅游一般,一路吃吃喝喝,甚至酒宴之上,都有不少商贾作陪。 这一路下来,贾瑛与几个监察御史都收到了不少稀罕的玩儿意儿,有的是南来北往的商贾送的,有的是边军中的将领送的,多是一些上好的毛皮、山参、鹿茸之类的东西。可莫要小看了这些,这些东西若是在京城,随便一件,都能卖出大几百两银子的,足以顶得上这些官员好几年的俸禄了。 正七品的监察御史,一年不过九十石的俸米,折银五十两而已。 “贤弟,我为你介绍一人,这位是范亭,字寿国,出身太原府范家,乃是我的至交好友。”酒楼之中,邓子通拉着一人为贾瑛介绍道。 只见那人向贾瑛抱拳道:“久闻贾大人之名,今日难得一见,实乃寿国三生之幸啊。” 太原范家,是山西的望族,也是最顶层的晋商,便是贾瑛也曾听说过山西范家的名号。 “范兄有礼!”贾瑛抱拳轻轻回了一句,对方虽出身望族之家,可也不过是一介商贾罢了,商与官之间,毕竟还是有些距离的。 却听范亭又说道:“说来我等晋商还要好好感谢一番大人才是,只是苦于无人引荐。” 贾瑛好奇道:“哦?范兄何来此话?贾某并不记得与晋商之间还有过往来。” 范亭笑回道:“大人许是不记得了,我等晋商之所以往来边境如此频繁,其根由其实还在大人。大人可还记得扬州盐政之事?” 贾瑛闻言,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在扬州帮林如海处理盐政之困时,曾与山西的晋商接触过,只不过那时他只是一个牵线搭桥的,未曾过多留意那些人的来历,想来其中应该是有山西范家之人的。 贾瑛微微一笑说道:“范兄说的可是票盐一事?” 范亭点了点头道:“正是此事,正要感谢大人给了我等晋商一个参与江南盐市的机会。” 贾瑛摇了摇头道:“范兄却是谢错了人,票盐一制,乃是朝庭盐改善政,要感谢也是感谢朝廷才对。” 何况,贾瑛自也明白,范亭此话不过就是为了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的商场社交手段罢了,若真要感谢,又何必等到现在,范家在朝中又不是没有人。 一边的邓子通却插话道:“贤弟就不必过谦了,你却不知,此政一出,不说晋商如何,却是为我边军解决了大麻烦。想要养活数万大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年朝廷拨下来的粮草根本不够,还需要父亲自筹一部分,如今倒是好了,不仅不用再为军粮犯愁,而且还有人给亲自送过来,贤弟当得一声‘谢’字。” 贾瑛看向邓子通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世兄就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了,那时的贾瑛还是一介白身,如何能有这般能耐,这都是傅大人与林大人之功,还有陛下和朝廷英明善政,与我实在没有多大的干系啊。” “都要谢,都要谢!”邓子通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贾瑛回到座位上。 却见另一边的范亭突然拍了拍手,当即又几名侍女人手端着一个木匣走了进来,范亭看向贾瑛说道:“边塞穷辟之地,也没什么能入大人之眼的东西,范某备了一些山货,聊表一番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说着,便命侍女将木匣打开,三个木匣之中,分别盛着一张完整的毛皮,一张通体雪白,一张白中带灰,还有一张是黑褐色夹着一些白色条文。三张毛皮大小不一,雪白色的那张应该是狐狸皮,灰色的是狼皮,黑褐色夹着白色条文的应是一张紫貂皮。 只看着三张毛皮的色泽,便知是上等之物,有价难求。 好大的手笔! 贾瑛面色微微犹豫,却看向一旁的邓子通道:“这是否过于贵重了些?” 邓子通笑着摇了摇头道:“都是些山货野物,又能贵重到哪里去,都是范兄的一片心意,贤弟只管手下便是。” 贾瑛闻言满面笑色的点了点头,很是热情的邀请范亭落座一道宴饮。 和光同尘的道理贾瑛还是懂得,别人都收了,若他不收,岂不叫人心中不安。再者,邓氏父子的一番心意,他又怎好拒绝呢? 宴过之后,贾瑛提出了在城中转一转的要求,邓子通欣然应允,正要陪着一道而去的时候,却又手下亲兵将其请了回去,应是又紧急军务要处理了,邓子通带着歉意看向了贾瑛。 “世兄自去便是,不用陪着我。”贾瑛面带笑意说道。 邓子通却唤来身边一名身着甲胄的中年将领,说道:“贤弟远来是客,怎好无人陪着。” 言罢,又向身侧之人吩咐道:“你好生招待着。” “末将明白。” 等到邓子通离开后,贾瑛才看向那名中年将领问道:“将军贵姓?在军中担任何职?” “回大人话,末将马鸣鸾,现任威远城守备一职。”中年将领中气十足道。 “守备?” 明朝的边镇军制和卫所军制是两个独立的体系,边镇之中的将官职位,由高到低,依次是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守备、把总、哨官、队长、什长。 自正七品的把总以上,都没有固定的职级,具体要看任事何职。一名把总顶天了也就能指挥一千人,守备则是指挥一千到两千人不等,员满三千便算是一营了,主官由游击担任。副总兵和参将,这算是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军中大将了。 “马守备在边军多少年了?” “回大人的话,末将出身军户,十五岁入边军,如今已有二十年了。” “经历过几战?” “大小战役七十六次,斩敌头颅三百零六。” 从军二十年,历经七十六战,杀敌三百余人。这样的战绩,这样的老兵,居然只混了一个守备? 不过贾瑛也没有多说什么,无论什么年代,一个人的职位高低,都是要看综合能力的,仅仅一个战绩,还不能说明什么。 “嗯,本官初到边塞,对此地尚不了解,有劳马守备带本官介绍一番了。” 马鸣鸾看着眼前年轻官员,眼底不免流露出一丝羡慕之意。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有些人一出生就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最顶端,而有些人拼死拼活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一个泥腿子。这次陪同上官的差事,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在钦差面前露露脸,若是有幸能见得王爷当面,说不定...... 这一切,不过是他心中的一丝希冀罢了,无钱无势的他,在边关苦熬了二十年,才好不容易摆脱了低下的军籍,可是在想要更进一步,何其之难! 可惜,这么些天过去了,别说是见到王爷当面,就是远远的看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马鸣鸾自是心有不甘,遂才把目光转向了陪同之人。 可这一行天官之中,不是御史就是太监,王府的属官又全都在总兵府,那里他是没有资格靠近的。唯一出身兵部,还是主掌职方的官员,却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毛头小子,而且看他与总兵之子的关系,两家似乎还是世交。 马鸣鸾不禁有些怀疑,自己花光了所有的急需,还让出了一部分军功,才求来的这次机会,真的值得吗? “大人都想知道些什么?末将在这大同镇生活了三十多年,五十二堡都曾走遍过,若论了解恐怕少有人能及得上末将了。”马鸣鸾调整了心态,还是不打算放弃这次机会,能不能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五十二堡?不如就讲讲这个。”贾瑛信步走在城中的街道上,听着两旁热闹的吆喝声,嘴里看似随意的说道。 喜儿与巴卜力,还有一队护卫则远远的跟在后面。 至于那几位监察御史,此刻依旧在酒楼之中,听说有商贾带来了几名胡姬敬献。 有点私事,影响了正常更新,抱歉 而住在自己宫殿的两位,因为是“自家人”,沧笙也没有仔细观察他们,她通常都是看他们一眼,确保他们活着,自己就跑了。 这机会不能错过了,不然这个出师任务又白搭了,回去吴良不说什么,别人也定是百般耻笑,最重要的是没出师就学不了神行百变。 “我押易先生五百两。”大夫人先出手,出手就是大注,她这不光是看好易明,更是支持儿子。 翌日一早,安念之就去了趟贤王府,与舒安安交流一下最近这段时日查出来的线索。 原本武晴是想着让自己安静两天再去学校的,可是李富贵按捺不住了,竟然买了东西来武晴家里了,武晴怕自己的母亲看出什么,于是把李富贵叫去外面吃饭,结果让李富贵给灌多了。 张三包裹里药材不少,有从思恭堂拿的,还有白天药铺里买的,当下全拿了出来。 在杨哲看来,陈昂的体型瘦弱,而他花大价钱雇的保镖,自然不是省油的灯。 “子蛟兄,他们现在都有收获,你我不能干看着吧?否则回去之后,恐怕都没法跟上头交代。”神纹师工会的一名强者,他就撺掇起兽域来了。 加之不少人穿的比较清凉,由此勾动了一些定力不强的人的邪念,以至于每次晚上值班,总要在接警和出警中度过,有时一个值班夜能出七八趟警。 值得一提的是,在鲲族阵营中,不仅有紫鲲这位皇族鲲鹏,还有三尊气息和他差不了多少的强大皇族鲲鹏。 要知道最近崔语源的经纪人可是积极了,时不时的发一些娱乐圈的新新闻给自己,让自己能够抓住重点,然后可以跟消息。 这要是他抓几只回去放到鬼门的门派里,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修炼了? 然后鼓囊着嘴巴,双眼放光地看着剩下的鸭肉,“五妮,这鸭身,你还吃吗? 等徐晓兔被林语制住,阿莲娜这才出声与林语打着招呼,眸光含着莹莹秋水与笑意与其视线交汇。 好不容易两人离婚,现在却还纠缠在一起,这个婚到底离得什么?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蘸点风,吮吸雨露,伴随晨光雪霜,汇成天地灵气,注入澎湃的麦海。 李尚善是彻底被柏一阳的自来熟打败了,闻言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只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他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就送给自己,夜紫菡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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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我大同镇的堡寨,其实不止是五十二堡,原本这样的堡寨是有七十二座的,东接宣化府,西至丫角山,绵延六百四十七里。再加上关外的五处飞地,构成了我大同镇的防守体系。只不过自宣隆朝一来,连续数十年,我大乾与匈奴王庭没有发生过大的战事,好些个堡寨因为年久失修,已经被放弃了。嘉德元年的时候,这样的堡寨尚有六十三处,如今便只剩下这五十而处了。” 说起大同镇的防御体系,马鸣鸾似乎来了心气一般,一一细数道:“好叫大人知晓,我大同镇的方位体系是纵横相合的。首先是依托长城形成一个东西横向线性城墙防御体,其次便是七十二座堡寨纵深梯次分布防御。” 说着马鸣鸾忽然并步上前,拔出腰间的短刃,在一旁的黄土地上画了起来,嘴里一边说道:“从地形上看,纵横防御体系大致分坐了三个层次。第一梯队,又称作极冲要塞,分布在威远城、右卫城、助马堡、得胜堡、弘赐堡、新平堡、大同镇城等一线地域;第二梯次,也叫次冲要塞,如左卫城、阳和城、朔州城等堡寨。最后一个梯次,则是接近内长城,作为雁门等关隘的缓冲区域,有蔚州城、广昌城、灵丘城、广灵城、浑源城、应州城、山阴城、怀仁城、马邑城等比较大一些的城池。” 看着地上歪歪曲曲的地形堪舆,贾瑛不禁多打量了眼前这位守备几眼,就凭这一点便能看出,马鸣鸾做个游击都是绰绰有余的。 别小看了纸上谈兵,图上作业也可见一名将领的而三分本事,不是每一名中下层将领都会认真去研究这些的,更何况说的是条理清晰,如数家珍。不要忘了,这位马守备出身低等级的军户之家,十五岁参军,识字都难,更别说凭空划出一副地形图了。 “兵员最多的时候,仅我大同一镇,就有士卒十三万五千七百七十八名,战马五万一千六百五十四匹。” 贾瑛听罢,好奇问道:“那如今大同镇还有多少士卒?” 马鸣鸾不假思索的回道:“如今大同镇尚有八卫七所,合计兵员五万四千余人,马四万六千九百余匹。” “都是哪五处飞地?现今如何?” “长城之外,尚有榆林、东胜、玉林、归化、云川五座城池,不过都是羁縻之所,这些地方除了各有一个千户所驻守外,更多的还是一些投靠我大乾的归化部落,与关外胡人互市的地方就在这些地方。”马鸣鸾回道。 贾瑛闻言,忽然问道:“说起互市,本官倒是有些疑惑之处,虽说朝廷允许开放边境互市贸易,可大同镇这边商业未免过于兴盛了些。这两日下来,本官看到许多大同镇的军户,既不做日常操练,也不屯耕种地,反而操起了商贾之事,有的甚至为一些商行充起了护卫......这种情况,常年如此吗?” 马鸣鸾闻言,深深的看了贾瑛一眼,这两日他也一直随行在左右,使团都去了何处,也看的一清二楚,倒不知这位年轻的大人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还有,这位大人如此关注此事,难不成是有什么想法? “大人慧眼,边镇穷苦,不说是最下层的军户,就是边军正兵,仅仅依靠朝廷拨付的粮饷,养活自己都难,更何况还有尚在乡里的妻儿老小一家了。正因如此,每值边贸繁盛的季节,都会有一些士兵和军户,依靠北来的商贾赚些糊口的银钱,总兵府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着,马鸣鸾赔笑一声道:“说来末将年轻时,也曾做过这个行当。” 马鸣鸾抬眼观察了一下贾瑛的神色,露出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容说道:“大人,说到底,边军苦啊!” 爱阅书香 贾瑛看了眼马鸣鸾,轻笑一声道:“行了,你就别在本官面前卖惨了。本官只是想了解一些实情,并没有要断你等财路的意思。” 马鸣鸾眼见自家的小心思没能瞒过去,尴尬一笑,又接着说道:“不过大人,今岁的情况确实与往年有些不同的地方。” 贾瑛心中一动道:“哦?怎么说?” 马鸣鸾微微蹙着眉头说道:“这其一便是,今岁的边贸似乎要比往年都要兴盛了许多,不说别的,只今年互市开启的时间,就要比往年提前了将近一个月,而且据归化城的兀术吉三卫的人说,今岁南下的部落从五月份便开始增多起来,甚至一些部落还曾试图聚积叩边,只是不知为何,后来突然就偃旗息鼓了。要知道,过去五六年间,互市最兴盛的季节也要到了八月份以后,从十月份开始草原上的胡人便要准备过冬了。 这其二便是,末将发现,今岁用来交换的牛羊少了,金银珠宝多了,马匹的交易量更是出奇的少。大人,草原上一个部落能养活多少牛羊马匹,这其实是有一个上限的,并不是牲畜越多越好,因为分到每个部落手中的草场是有限的。部落中的牲畜多了,草场就不够了,如果牲畜连草根都吃掉的话,来年,他们的牧场就会面临被废弃的结局。所以,这些草原上的部落,是很乐意拿出多余的牛羊马匹与我大乾交换的。” 贾瑛看着马鸣鸾好奇问道:“你为何对草原上的事情知道这么多?” 马鸣鸾赫然一笑道:“大人不知,兀术吉三卫一部的首领乌齐阿失,与末将是结义兄弟,这些情况又很大一部分都是他告诉末将的。而且,末将二十一岁便被选入了夜不收,曾经在草原上生活过一段时间。” 贾瑛闻言,再看向马鸣鸾的目光之中,不免有了一丝敬意。 不是所有的哨探都能被称作夜不收的。 边关上的每一个墩台都设有哨探,被称作“墩夜”或是“直拔”,主要负责墩台及其附近地区的站岗放哨任务。而哨夜则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远离墩台边堡,深入虏营甚至草原深处打探敌情,有时一走便要长达半年之久,这类哨夜才会被称作夜不收,又命捉生者。 这些夜不收,常年行走在捉生与被捉生的路上,是边军中最危险的一类兵种。 在草原上生活过一段时间。 未免说的轻松了些,汉胡习俗不同,容貌差异也不小,一个汉人士兵想要在草原上生存下去,不被人发现,想想便知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位马守备应该是有一丝胡人血统的,这点,在刚才贾瑛便察觉到了。 贾瑛目光转向北方,看着高高耸起的长城,心中回想着方才马鸣鸾所说的话。 五月份,正是自己在湖广平乱的时候,赤力巴脱叩边,王子腾被迫回防,草原上的部落开始南下...... 这些南下的部落应该是失去了自己牧场的,不然五月份正是放牧的最佳时节,这个时候,通常是不会发动战争的。 南下的部落多,说明匈奴王庭内部竞争激烈。 而他们竞争的原因,无非两点,一是人口,二是牧场。 用来交换的牛羊马匹少了,说明今岁草原牧场的长势不好,养活不了那么多牲畜。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牲畜少了,食物就会短缺,食物短缺那就要减少人口。 匈奴王庭不会允许各个部落之间大肆自相残杀的,仇恨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才最有利于王庭的统治。 那么剩下来的唯一出路就是...... “人才啊!” 贾瑛再看向马鸣鸾时,双眼不住的泛着精光。 “此事,你没有上报吗?” 马鸣鸾闻言,先是精神一振,贾瑛有此问,说明他听懂了自己话中的含义,而且心里也是认可的。 可随即又苦笑一声道:“大人,末将之言,没有半分实据,全是推测臆断,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的。而且,这也说明不了什么直接的问题。”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在当下这个年代,马鸣鸾所说的这些,已经是涉及到兵法的深层次应用了。 就像古代的将领,可以根据敌军的粮草、灶台、帐篷,推断出敌方的人数多寡一般。 种地的老农,在开春的时候,根据降雪量和土壤的湿润程度,就能判断出今岁是丰年还是灾年。 不是什么人都有这样的能力的。 而且,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讲究一个依据,单凭一些似是而非的推断,确实说明不了什么。即便是此时的贾瑛,心中也有些摸不准,更别说让别人信服了。 “往年,胡人若是想要叩边,一般会选在什么季节?” 马鸣鸾不假思索的回道:“入秋之际,最好是秋收过后。” 贾瑛又看向马鸣鸾,轻笑一声问道:“以你的能力和资历,足以独当一方了,为何......” 马鸣鸾面带苦涩的说道:“大人,末将出身低下,一无人脉而无丰厚的家资,能做到守备,已经是上官格外的恩拔了,怎还敢再奢求别的。” 这话就有些言不由衷了。 贾瑛微微一笑,却没有多言,徐徐迈步向前方而去。 落在身后的马鸣鸾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他虽然的威远城的守备,可威远城作为五十二堡中的要塞,是有游击坐镇的,他不过就是一个统帅千人的千户官罢了。 他半辈子混迹在军营之中,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若是无人赏识,他不知道要在守备这个位置上待多少年,何时才能实现统帅一军的愿望。 马鸣鸾犹豫半响之后,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快步行至贾瑛身前,解下腰间的用布帛包裹的兵刃,捧在双手之上,深深一拜说道:“大人,末将曾缴获一把匈奴左屠耆王子的宝刀,斗胆以此刃敬献于大人!” 说着便将兵刃之上的布帛掀开,露出一并金灿灿的宝刀,刀柄之上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金色的刀鞘之上同样镶有六颗形制差不多大小的六色宝石,只看一眼便知宝刀的主人身份应是极为尊贵的。 贾瑛抬手握住刀柄,信手一抽,嘴里喊道:“喜儿!” 守在一旁的喜儿闻言,回首从护卫腰间抽出一柄长刀与贾瑛手中的弯刀碰了上去。 咔嚓! 喜儿手中的兵刃应声而断。 “好刀!” 贾瑛不由赞叹一句,末了神色之上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说道:“就是外观俗气了一些。” 宝石镶玉金制刀鞘,它的原主人是得有多么骚包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尊贵,上了战场带着这么一柄佩刃,不被针对才怪! 锵! 贾瑛将刀身收回刀鞘之内,神色之中带着一丝好奇的看向身前的马鸣鸾问道:“无功不受禄,如此宝刃敬献于我,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马鸣鸾眼底闪过一抹喜色,说道:“若有机会能拜见北静王爷金面,末将感恩不尽!” 贾瑛噗嗤一笑,摇了摇头道:“我从不为别人做牵线搭桥的营生,你找错人了,将你的宝刀收回去吧。” “大人......”马鸣鸾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贾瑛脚下已经加快了步伐,向远处而去。 开玩笑,为了一柄刀,去得罪邓氏父子,贾瑛还没糊涂到那种地步。 他心中却是很看好马鸣鸾,可不代表就一定会为他做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马鸣鸾是怎么想的,自己看起来有那么贪财吗?还是他觉得自己年轻,容易被宝物所诱惑? 呵呵! 嘴上没毛,果真到了那里都会让人轻看了去。 可贾瑛是真不愿意蓄须啊!做个讨女孩子喜欢的美男子,他不香么? 再说,好不容易遇到个人才,干嘛要往别人锅里推? 不过,马鸣鸾这种既有能力,又有野心的人,想要收到麾下,怕是不容易啊! 既然如此,索性就凉一凉他,今后如何,就看彼此之间的缘分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说服北静王赶紧离开大同镇才好,留在这里,心里了总觉得不踏实。 回道总兵府之后,贾瑛便先去见了水溶一面,也不知二人都说了些什么,第二天水溶便匆匆结束了大同镇的巡视,启程向太原府出发。 与此同时,已经身在西军大营的叶百川,也派来信使,急递北静王当面。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叶百川要动刀子 巡边队伍南行刚过了雁门关,便有军中信使自西军大营而来,北静王看过叶百川的来信后,便命人找来了贾瑛。 “王爷,可是叶大人那边出了状况?”贾瑛行过礼后,看着神情略显凝重,怔怔出神的水溶问道。 水溶闻声回神,见贾瑛到来,挥了挥手屏退帐内左右,说道:“世兄且坐,我正有事找你商议。” 贾瑛按下心思,依言在下手的位置坐了下来,水溶这才说道:“世兄所料不错,确实是西军大营那边出了变故。今日小王收到了两封自西边而来的信笺。” “两封?”贾瑛心中好奇道。 叶百川的信使赶来,他是知道的,另一封又是谁的? 只见水溶点了点头说道:“一封是叶百川的,信中提到他人已经到了固原,而且下令撤职拿办了几名军中将领,结果就在第二天,西军中的一营士兵便开始闹事,冲进了固原城大牢直接将人抢了出来,并且封闭了营门,不准任何人靠近。叶百川事后派人前去要人,却被营中的士兵砍了脑袋挂在了辕门之上。叶百川的意思,是想要我允许他以哗变反叛之名,率兵平乱。 另一封则是西宁侯的私人信笺,一是为那几名将领求情。二是状告叶百川,滥用钦差之权,没有任何佐证之下,便下令缉拿一营主将,扰乱军心,让我下谕申斥。” 贾瑛听罢之后,眉间蹙成川字。 他虽然早已料到此行不会太顺利,却没想到事情居然这般棘手。叶百川那边才刚刚开始,就闹出来一营士兵哗变的事情。 那可是西军大营中的一营士兵啊!一个不好,就会引发整个西军大营,数万精锐的边军暴乱。若是真闹将起来,兵乱可比匪乱的破坏性大多了。 陕西四个边镇中,彼此牵扯极深,一但西军大营乱了,难保甘肃、宁夏、延绥的大军不会跟着乱起来,到时候可就...... 叶百川也是宦海数十年的老人了,他不会不明白此间的干系,按理说不应该会这般冒进啊,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上来就施以雷霆手段,这不是逼着那些**反叛嘛! 这其中定然还有其他的变故。 沉思片刻之后,贾瑛才看向水溶问道:“王总督呢?如今西军大营归他节制,总不能看着双方起了冲突,却不管吧。” 水溶苦笑一声道:“王子腾在数日前,就已经离开了固原,前往甘肃镇巡视边关去了。” 贾瑛:“......” 王子腾是怎么想的?朝中弹劾他的奏章那么多,难道不应该留在西军大营之中,等待朝廷派来的钦差把事情查清楚吗?他这一走,这不摆明了是要和叶百川对着干吗? “王爷的意思呢?” 水溶摇了摇头,面带苦涩的说道:“这种事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叶百川是领了皇命的,可西宁侯那边又是旧交,而且军队哗变这可不是小事,我如今正夹在中间为难呢!” 只见水溶面满愁容,顿了顿,带着些恼意说道:“实在不行,就只能连夜上疏了!” “王爷不可!”贾瑛闻言,急忙出声阻止道。 水溶面带疑惑的看向贾瑛,意思是问他为什么。 贾瑛苦笑一声说道:“此事到王爷这里,最多也就是中央大员和地方边军之间产生了矛盾,王爷从中间调停便是了。可若传到陛下耳中,这既是逼着陛下下旨平叛,同样也是逼着西军将士造反,到时候,局面就真的收拾不住了。我想叶大人给王爷写信,而不是直接上报朝廷,定然也有同样的考量。” 军队反叛,其罪远比百姓造反还要严重的多。一营士兵定性为叛乱,那整个西军四镇都会失去皇帝和朝廷的信任,一支不被信任的军队,如何能继续戍守边镇?可即便就是朝廷用其他的军队将其替换掉了,那四镇十几万的将士又该怎么处置呢?那些新替换的军队,又有能力抵挡匈奴铁骑守住边境吗? 当然,皇帝面对这样的局面,皇帝也有可能选择装糊涂,可这样,就相当于在朝廷和边镇之间埋下一根倒刺,不把它拔掉,谁都不会舒服的。 “那世兄有何办法教我?”水溶神色真诚的问道。 贾瑛闻言,深深看了一眼神情又恢复平静的水溶,意味深长。 这位年轻的王爷也不是简单的主儿啊,这是早早挖好了坑,就等着自己往里跳呢! 只是他身为随行属员,为上官分忧是他的本分,就是想避开也不可能。 更不用说,皇帝派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辅佐叶百川的,不然为何将他留在水溶身边。一来是拖住水溶这个正使,好上叶百川在陕西行事没有掣肘。二来则是以防突发情况。 还有就是,水溶在京中曾帮过他数次,如今他如何都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 “王爷,如今西军之中主要又三方势力,其一是叶大人代表的朝廷中央,其二是西宁侯代表的边军,其三则是王总督这位现任官。想要此事完满解决,那就不能让三方继续各行其是下去,只要他们三人能达成一致,西军就乱不起来。” 水溶无奈轻叹一声道:“世兄说的没错,可......可眼下最难办的就是他们三人坐不到一块儿去啊!” 贾瑛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王爷,您却忘了一个人。” “谁?”水溶不解道。 贾瑛微微一笑,说道:“正是王爷您自己。” “其一,您是朝廷派出彻查百官弹劾王总督一案的主使,叶大人只是副贰官,您若是发话,叶大人也只能照办。其二,四王之中,向来是以北王府为主的,西宁侯兵败在前,如果此次西军大营再出事端,恐怕这一次,朝廷就不会轻易揭过不问了,您若给西宁侯去信一封,措辞严厉一些,不怕他会听。其三,王总督的现任职事是权总督九边军事,可您却是北军都督,您可以下旨急令王总督限期返回西军大营,配合解决此事,王总督也只能依令行事。” 水溶闻言点了点头,却又邹起了眉头道:“世兄,仅凭我的三封书信,恐怕还不够吧?” 贾瑛点了点头道:“若王爷信得过我,剩下的,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水溶闻言,当即离开座位,拉着贾瑛的手臂说道:“世兄,我如何信不过你,否则也不会与你商议此事。只是世兄心中可有把握?” 贾瑛不露声色的抽开手臂,看向水溶问道:“王爷此刻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水溶尴尬一笑。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向王爷借几样东西。” “世兄有何要求,只管提来便是。” “王爷需要将王命旗牌借我一用,另外还需要一道北王府的手令,随行的绣衣卫,我也要带走一部分。” “没问题!”水溶当即同意道:“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也只管说。” 贾瑛摇了摇头道:“这些就够了。” 水溶又问道:“那接下来,我该如何行事?” 贾瑛想了想,说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巡边的队伍,不妨放慢些脚步。王爷或可以在太原府多待一阵。” 水溶闻言点头同意下来,当即又向着贾瑛深深一礼道:“一切,便有劳世兄了。” 《剑来》 贾瑛急忙避开一旁,拖住水溶的手臂,说道:“这本是我分内之责,王爷不必如此。何况在京中之时,王爷几番相助与我,于情于理,贾瑛都做不到袖手旁观。” “世兄......” 水溶把着贾瑛的手臂还待说些什么,却被贾瑛抽回,抱拳道:“王爷,事情紧急,刻不容缓,我这边出发吧,从此地赶往固原,还要几日路程呢。” 当即,贾瑛自兵部随行的护卫中点了三百人做亲卫,水溶又从随行的绣衣卫中拨出二百人随同贾瑛一道前往固原。 一行五百余骑,快马加鞭,也足足用了六天时间方才赶到了固原城下。 固原作为西北第一要镇,城池并不比大同镇城小,城中军民人口又七万之多,如今叶百川的钦差行营就在固原城中。 一进固原城,贾瑛便感受到了一股凝重的气氛。城中的士兵,在看向贾瑛一行人的眼中,充满了排斥,将一行人拦在城门口足足等了一刻钟的时间,才放行进城。若非王命旗牌开道,还有身后数百名飞鱼袍服的绣衣卫,恐怕贾瑛想进这固原城都难。 喜儿对贾瑛遭受这样的对待,心有不忿,想要命人拿了驻守城门的军官,不过却被贾瑛阻止了,来到了人家的地盘,自然要遵守人家的规矩。 明知道是下马威,可同样也得受着,面对西军大营数万将士,便真是一条过江猛龙,也得乖乖盼着,何况贾瑛的头还没铁到那种程度。 “下官贾瑛,拜见叶大人!” 叶百川这几日一直都在等北静王的回信,却没想到等来了贾瑛。 如今的固原就是一个泥坑,别人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所以叶百川看到贾瑛的一瞬,心中还是十分欣慰的。 “没想到你会来,快快起身吧。”叶百川将贾瑛扶起,却又问道:“王爷有何指示?” 贾瑛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叶百川蹙眉看了眼贾瑛,方才将信封拆开,看罢之后,诧异的问道:“王爷想让我与蓝田玉言和?” 贾瑛点了点头道:“大人,收到您的来信时,王驾尚在千里之外的雁门附近,对此地情形又不了解,为稳大局,王爷只能劝你与蓝侯和衷共济了。” 叶百川苦笑一声道:“王爷以为是老夫不想与蓝田玉言和吗?” “大人,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贾瑛好奇问道。 叶百川指着一旁的椅子,示意贾瑛坐下,话语之中带着一些无奈说道:“陛下命我巡抚陕西,可我前脚刚到,便收到陕西按察衙门递来的状纸,说西军大营参将刘禄打死了静宁县令,人就死在他的大营之中,陕西的地方官员甚至都已经哭告到了我的行营门口。你说,我能不问个明白吗?几番派人去请他到钦差行营接受询问,可他就是不来,无奈之下,便只好趁他外出的时候,命人拿了过来。 人到固原县衙大牢还不过半日,他的那些属下就带兵将人抢了归营。等我再派人去要人,结果送回来的只有一具没了头颅的尸身,你来的时候也看到外面的情况了,已经算是不错了,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直接就把城门封了,连我的人都出不去。” “刘禄为何杀人?西宁侯呢?” 贾瑛有些不解,按说叶百川想要拿军中的将领审问,必然是要与王子腾或是蓝田玉打声招呼才是,王子腾出巡甘肃镇,可蓝田玉依旧是西军大营的统帅。 叶百川冷笑一声道:“静宁县令负责为刘禄大军押运粮草,只是静宁县是个下县,粮草未能凑齐,便被刘禄命人拖出去打了三十军棍,那静宁县令已是四十岁的人了,如何能扛得住,没多久,便死了。 王子腾是在我人还未到陕西的时候,就已经往甘肃镇去了。西宁侯那边,老夫也曾多次谢过书信,递过门贴,可都没有回音。等到老夫从西安赶到固原,蓝田玉便已经先一步回了平凉府去了。这二人分明是想躲着老夫,如何能指望的上。” “大人,刘禄麾下有多少人,若是平叛的话,咱们必须手里有兵才是。”贾瑛问出了心中关心的事情。 叶百川饶有兴致的看向贾瑛问道:“听你这么说,你是同意老夫的做法了?” 贾瑛赫然一笑道:“大人,欲敬候先杀鸡,这刘禄不就是送上门的鸡吗?何况,刘禄一个参将,却敢擅杀朝廷命官,他的脑袋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 叶百川点了点头道:“老夫正是此意,不过此时终究是要王爷同意才行。至于咱们的兵马......” 叶百川看向贾瑛说道:“你组建的湘军营,如今就在固原城外,南面二百里外之处驻扎着。” “只有湘军营怕是......”贾瑛有些担心道。 第一百七十五章 蓝田玉 叶百川轻笑一声道:“足够了,刘禄麾下一营四千六百余人,老夫用六千湘兵来对付他,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湘军营的扩建情况,贾瑛是知道的,他与木恩赐之间的往来信件一直都未曾断过。当初组建湘军营是为了平叛,如今大乾境内已经安定,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一支新兵,无论是冯恒石,还是贾瑛都不愿意看着他被解散掉。所以在白莲匪患平定之后,冯恒石便向朝廷保举木恩赐作为湘军营的主将,归于西军大营帐下。 从平定杨煌叛乱,再到剿灭白莲逆匪,湘军营接连参与了几次战役,虽然年轻,可也算得上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了。再加上冯恒石与王子腾一同瓜分了白莲教的遗产,如今的湘军营,战马火器什么都不缺,再不是当初那支被贾瑛临时拼凑起来的地方乡团了。 “下官担心的是西军中的其他几个营将......”贾瑛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 谁知叶百川闻言风轻云淡的说道:“哼,蓝田玉和刘禄以为老夫的刚出茅庐的愣头青吗?老夫真要灭了刘禄,给他蓝田玉十个胆子,他敢造反吗?” “就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贾瑛在一旁说道。 叶百川看向贾瑛道:“所以,你小子来的正是时候,老夫这边刚好缺一个帮手。” “大人有什么办法?”看叶百川一点都不担心的模样,贾瑛好奇问道。 叶百川沉吟片刻说道:“老夫的想法是,由老夫来拖住蓝田玉和他手下的一众将官,你则带兵去缴了刘禄麾下士兵的械,咱们来个先斩后奏。只是眼下唯一难办的便是如何才能将他们召集到一块儿。” 说着,叶百川看向贾瑛问道:“老夫知道你小子素来机敏,有什么好办法吗?” 贾瑛想了想说道:“下官来之前,还从王爷那里请来王命旗牌和一道手令,倒是可以凭此将他们传来,不过不能在固原,而且大人也应该释放一丝和解之意才行。” “那本官就亲去一趟平凉府!”叶百川轻拍着桌子说道。 “还有,一但拿下刘禄之后,大人与西宁侯之间,事必难以转圜,到时候就需要一个从中斡旋之人,一面局势进一步扩大。王爷恐怕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固原的......”贾瑛接着说道。 叶百川沉吟着说道:“王子腾的心思,老夫多少能猜到一二。他知道陛下此举是意在西军,而非是他本人,这是跑出去躲清净去了,想要让他回来,怕是不容易。” 贾瑛微微一笑道:“来之前,下官已经让王爷下了一道将令,责令王大人即刻返回西军大营坐镇,以免生乱。不过,唯一不确定的是,这封将令何时才能送到他手中,他若是刻意避开不接将令,河西之大,足够他拖上个把月了......” 叶百川看向贾瑛笑骂一句道:“有话就一口气说完,年纪轻轻,打什么花腔!” 贾瑛赫然一笑道:“非是下官打花腔,下官本意是亲自去信一封,大人想必也曾听说过贾家与王家世代姻亲,按辈分,下官还要称呼王大人一声‘舅老爷’,只是下官与这位舅老爷也从未谋过面,这封书信能不能起作用,下官心中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叶百川沉静片刻后,说道:“无论如何,这个刘禄必须拿下,你只管给王子腾去信。老夫可以多等几天,此去甘肃来回少说也要十天的时间,便以十日为限,到时候即便他不来,那咱们就只能自己动手了,老夫就不信,他蓝田玉还能动手杀人不成。” 贾瑛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不如再给王爷去信一封,请王爷先到延绥,这样也稳妥一些。” 叶百川闻言,点头应下。 “既然如此,那你即刻就去办吧。还有,平凉侯府那边,恐怕你的先走一趟才行。” 贾瑛抱拳领命道:“下官也有此意。” 叶百川忽然看向贾瑛笑说道:“不得不说,你小子还真是对老夫的胃口,可惜让冯恒石占了先机,说来老夫才是你会试的座师,倒是便宜了那个又臭又硬的破石头。” 贾瑛微微一笑,却没有答话。叶百川说的不错,按道理来讲,进士的座师一般都是会试的主考官,可冯恒石与他而言,不仅是乡试的座师,更是他迈入大乾官场的引路人,这一点,却是无人可以替代的。更不提,他本身受冯恒石的福泽就很多,不然嘉德与傅东莱凭什么对自己高看一眼呢。 与叶百川商定之后,二人便分开行事。叶百川给尚在固原西军大营的各营主将、副将下了请柬,说是要宴请他们,连日来钦差行营缉拿在狱的一些犯事的军官和士兵,也都下令放任,以此向西军的将士释放出和解的善意,相信他的这些动作很快就会传到平凉西宁侯府。 而贾瑛则是在给王子腾写了一封亲笔信后,便带着十多名护卫离开固原,直奔平凉府而去。 敕造西宁王府的宅邸是在京城,自从蓝田玉受命坐镇西军大营之后,因为常年在外,他家本身也是出身回回,索性便将家眷一并搬到了平凉府来,只不过蓝田玉的爵位是不够资格重开王府的,所以,如今的平凉府中,有的是一座西宁侯府。 与其他三家王府不同,大乾立朝之后还没等到太祖论功封爵的那一天,蓝田玉的曾祖便已经去世,初代西宁王的封号是追封的,爵位由其嫡子继承,爵位降了一等。第三点西宁王与宁府的代化公一同出征辽东,遭遇兵败,爵位又被削了一等,所以传到蓝田玉这一代,本应该是个伯爵的,不过蓝田玉早年奉命打通了河西之地,所以宣隆恩旨准其仍袭侯爵之位。 《修罗武神》 蓝田玉的年纪应该比贾政还要大一些,不过却是妥妥的岁数大辈分小。若按几家世交的辈分论,他与北静王水溶同属第四代,也就是与贾瑛同辈。 不过,贾瑛可没想过以同辈之礼前去拜见,西宁侯虽然岁初遭遇一次兵败,可仅凭一个打通河西之功,就足够他享用一生了,何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蓝田玉为大乾镇守西军大营二十多载。 到了平凉府城西宁侯府之后,贾瑛先是命喜儿递了官贴,便在府门外等候。 平凉城算是西北的一座大城了,人口应该也在十万上下,在荒凉的西北之地,如此人口规模的大城,可见西宁侯府的经营之力。 别小瞧了十万人口,这样的规模已经赶得上关内的一些大城市了,固原城的七万多人口,是要算上驻守在周边的大军的,军户和百姓加起来有两万就已经很不错了。 因为平凉城离着固原比较近,而且处于陕西的腹地,离着边塞长城较远,再加上西宁侯府也在这里,所以,许多军中将领便把家眷安置在了这里,渐渐的就发展成了一座大城。 正当贾瑛看着街道出神之际,忽然听到不远处马蹄声响起,贾瑛寻声看去,却是一为一身戎装的女子在几名家仆的护卫下,在侯府门前停了下来。 只见马身上的女子,看到站在府门口石狮子旁的贾瑛后,不由多打量了几眼,复又看向一旁早早迎了过来的门子问道:“怎么从未见过此人,可是来见我父亲的?” 门子接过马缰,一边回道:“回小姐的话,是从京城来的兵部老爷,要拜见咱们侯爷。” 却见女子摇着手中的马鞭,向着贾瑛走了过来,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贾瑛听到了方才门子对女子的称呼,想来这位应该是府中的姑娘小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蓝田玉的嫡亲女。不过这姑娘胆子倒是挺大的,一点都没有关内女子的羞涩矜持,上来就问自己的名字,怎么看着都像一个翻版的穆珺。 不过再看女子的容貌,似乎还真有一些异域胡姬的风情,高松的鼻梁,大大的眼睛,睫毛长且浓密,身形不算高挑,却很是丰润。 贾瑛看着女子,轻轻一笑道:“你这姑娘,不知道见了陌生的男子不能随意搭话的吗?” “好大的胆子,在这平凉城还从未有人敢这般说教本姑娘呢,你还是头一个,明明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却和府里的先生一般,老气横秋,你不会是书生吧?”女子原本饶有兴趣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失望。 贾瑛轻笑一声道:“书生怎么了?” 女子失望的摇了摇头,绕着贾瑛转了一圈,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说道:“看你的护卫随从都穿了甲胄,原以为是哪家的年轻小将呢,没想到是一个书生,可惜了。” “可惜什么?”贾瑛饶有意趣的问道。 女子正待说话,却见府里走出一名管家服饰打扮的男子,先是向着女子问了一声安,复才看向贾瑛问道:“可是兵部来的贾大人?” “正是!”贾瑛点了点头道。 “我家侯爷有请,大人请随我来。”管家前面带路道。 眼见贾瑛随着管家走远,站在原地的女子嘴里不由咕哝了一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长相秀气的,若是个将军就好了,本小姐正好招了他做上门女婿。” 一旁同样扮做戎装的侍女在一旁吐槽道:“小姐,军营里的将军你又不是每年过,哪个不是虎背熊腰的,这世上哪里有长得既秀气又能打仗的将军呢?小姐,你就别做白日梦了,还是想想该怎么向侯爷交代吧,侯爷是不准你随意出府的。” 女子轻哼一声道:“怕什么,今日府里来了客人,父亲哪还有时间教训我。” 说罢,便带着侍女向侯府中走去。 贾瑛在侯府会客大厅见到了西宁侯蓝田玉,一个年近五旬上下,却依旧带着一丝虎威的高壮的男子。 “下官兵部员外郎贾瑛,拜见侯爷!” 蓝田玉站在大厅之内,面容上带着笑色说道:“不必多礼,你我世交之家,到我这里随意些就好,坐吧。” 待两人各自落座之后,蓝田玉方才问道:“我听说你是随同北静王一道出京的,前番我与王爷通信,说队伍还在大同,你怎么这么快就到陕西了?” 蓝田玉半生戎马,行事作风都带着一丝军中的干脆利落,说话同样如此。只看侯府中的客厅,除了几把桌椅,就是一张猛虎下山图了,四周的墙壁上除了挂着一些舆图,就是兵刃弓刀。 与这样的人对话,自然要顺着对方的脾气,没必要拐弯抹角。 贾瑛当即回道:“回侯爷的话,北静王爷收到了侯爷来信的同时,还有叶大人的信笺一并也到了,得知西军中的大致情况之后,便命下官先行一步,下官带来了王爷的亲笔信,请侯爷查阅。” 说罢,便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蓝田玉接过信笺之后,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反问向贾瑛道:“王爷对此事是什么看法?” “和!”贾瑛轻吐出一个字道。 蓝田玉闻言,将信件放到一侧的桌案上,冷笑一声道:“王爷这是要偏帮外人了?” 贾瑛闻言,眉间不由微微一簇,这位西宁侯好大的火气。 不过,想想贾瑛也能理解,先是前番兵败,紧接着头上便多了一个王子腾,趁着他养伤期间,从他手中夺走了西军大营的实际指挥权,不仅如此,他缴了数年的白匪,如今功劳也尽数被别人分润了去,他却什么都没捞着。 如今,朝廷又要拿他的西军大营开刀,能有好脾气才怪呢。 “王爷心意如何,下官不敢妄测。不过临别之前,王爷特意嘱咐过下官,东南西北四个王府之间,都是几代人的老交情了,不能看着西王府吃了大亏才好。” 西宁侯如果一味如此强硬下去,最终吃亏的必然是西宁王府一脉。 盛平之世,做臣子,如何能斗得过皇帝? 蓝田玉闻言,面色方才缓和了一些,只是嘴里依旧冷哼一声说道:“非是本侯不知进退,是在是他叶百川欺人太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要拿我麾下大将,不就是死了一个县令吗?又不是没有缘故,押运军粮失期,在军中就是死罪,别说人不是当场打死的,若是换了本侯,便斩了他的脑袋辕门祭旗!哼!” 贾瑛心中不由微微一沉,来之前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西宁侯居然是这么一个火爆脾气,吃不得半点眼前亏。 这件事情,却变得更是棘手了。 面对这样的西宁侯,贾瑛不得不怀疑若真按叶百川说的做了,蓝田玉会不会真的带兵反把他们给平了? 怪不得王子腾要远走呢? 第一百七十六章 重逢 贾瑛心中犹豫了一阵,还是想劝说一番,开口说道:“侯爷,下官有几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 “不必吞吞吐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蓝田玉闻言,虎目看向贾瑛,微微一顿又道:“如果你是想劝我将人交出去,那你就不要开口了,我堂堂一个西宁侯,如果连自己的部将都护不住,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哼!” 闻言,贾瑛心中劝说的心思顿时熄灭。 只是如果西宁侯是这个态度的话,那自己就必须在他与叶百川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了。 贾瑛之所以执意要来一趟平凉府,目的就是想当面见一次蓝田玉本人,如果此时能和平解决,不动刀兵,那是最好的,毕竟自己同样有一个勋贵的身份在。可惜自己这个勋贵出身的贾家子弟,似乎身份还是有点低了,或许在西宁侯眼中,自己就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兵部员外郎,说话自然没什么分量。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贾瑛转声一笑道:“侯爷误会了,下官此行任务只有两个,一是送信,二是劝说奉北静王爷之命,劝说叶大人与西军的将士之间,闹得不要太僵,一切等到王驾到达固原之后,再做决断。叶大人......” “叶大人也同意了。” 蓝田玉闻言,目光紧紧的盯着贾瑛,神色之中带着一丝疑惑问道:“哦?叶百川此人,本侯很早之前就听说过他,轻易认输,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贾瑛笑道:“侯爷,此次巡边,北静王爷才是主使,叶大人只是副贰官,不论他愿不愿意,此事都由不得他,没有北静王爷的手令,他无法调动任何一支军队。” 见蓝田玉面上依旧带着不信之色,贾瑛顿了顿又说道:“叶大人缘何出京,想必侯爷不会没有了解。加封大学士却未能入阁,选任吏部天官未满一年,便又被罢黜离京,没有王爷的支持,他做不了任何事。” 蓝田玉闻言,不由微微点头,又说道:“可他依旧是大学士加钦差巡抚......” 贾瑛微微一笑道:“所以,侯爷这里也需要拿出一些姿态来才好。” “什么意思?”蓝田玉微微眯眼看向贾瑛道。 贾瑛面色不改,心平气静的说道:“下官是从固原那边过来的,来之前叶大人为了缓和与西军将士之间的关系,特意向各营主将下了请帖,摆了宴席,只是却无一人前来。此时恐怕还要侯爷发话才行。下官的意思是,下官可以说服叶大人亲来一趟平凉城,也请侯爷将麾下各营主将请来,双方既有误会,把他解开就好。” 听到让叶百川亲自前来平凉城,蓝田玉眼皮微微一抬。不管怎么样,叶百川都是出任过一任吏部天官的,自己虽然有爵位在身,还掌管着西军大营,可也没有资格让他来拜。不见叶百川自从来了陕西之后,都只是给西宁侯府递过几次名帖而已,即便是自己都没有回应,也没见对方登门拜访。 西红柿 不因别的,叶百川即便是被罢黜了,也是曾经离着阁臣最近的一个,大学士自有大学士的颜面。 以他的身份,若是能亲身前来平凉...... 只是蓝田玉依旧有些不放心,主将离营之时,最是容易让别人转空子的时候了。 “他若有心,只管前来便是,有本侯在,其他的各营主将来不来都一样的。” 贾瑛苦笑一声道:“侯爷,既然是要和平共处,那就要摆出足够的诚意来,正如侯爷所言,叶大人除了是巡边的副使之外,还领着钦命巡抚陕西的差事,有专职上奏之权,若真要执意与侯爷对抗到底,恐怕到时候就是两败俱伤了。” “哼!本侯镇守西疆二十余载,会怕了他不成?”蓝田玉虎威一震说道。 贾瑛闻言,心中一时有些无奈和悲叹。 蓝田玉太过霸道了,在军中霸道一些或许没错,可在官场不行。哪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好事,就连李恩第都要适时退让一步,何况你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勋呢。 “侯爷,不要忘了叶大人是受了皇命而来的,侯爷可以不在乎一个叶百川,可却不能置皇命而不顾。”贾瑛神色郑重说道。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王爷的意思?”蓝田玉转头看向贾瑛问道。 贾瑛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北静王府的手令,看向蓝田玉说道:“下官的意思,就是王爷的意思。” 蓝田玉看了一眼手令,心中微微一沉。 叶百川他可以不在乎,可北静王府的手令他却不能置之不理,四家王府向来都是以北王府为尊的,虽然水溶不过是一个膏粱纨绔,没有继承了半分祖宗的勇武,可谁让他是北静王呢? “既是王爷的意思,那就这么办吧,你回去替我向叶百川递一句话,就说:本侯在平凉城公侯大驾。” 贾瑛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好在蓝田玉心中还有顾虑,不然他们的计划就很难成功了。 事情已经定下,贾瑛自也不没有再待下去的道理,蓝田玉也没有留他,出了西宁侯府,贾瑛直奔固原而去。 等贾瑛离开之后,蓝田玉依旧独自一人坐在空荡大厅之内,嘴里忽然说道:“派人盯着他们!” 话音落下,阴影之处响起一声:“是!” 固原城,钦差行营。 “他同意了?”叶百川看向贾瑛问道。 贾瑛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的说道:“下官只是担心,西宁侯恐怕不会将所有的营将都调至平凉城的,咱们手中可用的兵马还是有点少啊!” 叶百川闻言,同样表示同意的点了点头。 “你需要多少兵马?” 贾瑛微微沉思一番说道:“固原一镇,合计官兵四万六千余人,眼下仅在固原城外的边军有三营一万三千余人,想要镇摄住他们不敢妄动,怎么也要两倍于敌的兵力才行,而且,还必须要快,且不能被人提前察觉兵马调动。” “两倍的兵力就不要想了,我最多再给你添一营兵马,如何成事,就只能你自己想办法了,总之老夫的这条性命,就交到你手里了。”叶百川从踱步中停了下来,看向贾瑛说道。 贾瑛不由苦笑一声,这位叶大人就这么相信自己吗?是不是有点仓促了? 却又好奇问道:“大人从哪里调来的一营兵马?” 固原镇附近的兵马都在蓝田玉的掌握之中,王子腾也只是节制罢了,想要调动大军,同样绕不开蓝田玉。除非从附近的几镇调兵,西面有甘肃镇,北面有宁夏镇,东北有延绥镇,可就算外调援兵,大军行进,同样逃不过蓝田玉的耳目。 贾瑛一时有些好奇,叶百川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天兵天将。 叶百川看向贾瑛,摇了摇头道:“本官手中既没有虎符,有没有王爷的手令,去哪给你调兵。不过有一人你倒是可以去试着找一找。” “谁?” “肃忠郡王杨佑!” 贾瑛闻言,欣喜一声问道:“他在哪儿?” 叶百川抬手指了指西方道:“就在固原镇旁边的靖虏卫,他如今是靖虏卫的指挥使了,老夫知道你们关系不错,你可以去他那里试一试。不过老夫还是要提醒你一句,靖虏卫虽不隶属于固原镇,可任受西军大营辖制,能不能成,老夫也不敢保证。” 西军大营设置之初,就是为了能协调西北四镇,必要时能统一指挥之权联合行动,所以西北但凡涉及军政大事的,西军大营都有干涉过问的权利,不过为了限制西军大营的权利,非战时,边镇以及周边卫所是有独立军政权的。 “还要劳烦大人过两日出城一趟,好方便下官行事。” 叶百川闻言,微微一笑,沉吟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贾瑛回到住处之后,便将周喜儿与巴卜力唤到了房间之内,也不知都交代了些什么,俄尔只见喜儿离开房间,不久后又带着一名身形与贾瑛相似的随行护卫回到了房间之内。 接下来的几天,钦差行营便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只是偶尔贾瑛回陪同叶百川露一次面,却甚少开口。 这一天,一骑快马从甘肃镇的方向而来,径直驶入了钦差行营。 第二日,巡边副使、钦命陕西巡抚叶百川出城巡视固原镇边塞,兵部员外郎贾瑛陪同,数百名绣衣卫与兵部属员护卫左右,身形高大的巴卜力一身狰狞的甲胄,跟随在贾瑛身后。 队伍出城之后,在经过一处山坳时,无人注意,落在最后面的一名面目黝黑的士兵忽然掉队,窜进了旁边的蒿草之中。 ...... 贺兰山脉余脉的南麓,古兰州城的东北侧,贴着边塞长城豁口不过十几里地的地方,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城池,名为靖远。 这一日,一队数百人的骑兵从北部草原的方向,自长城的豁口之处疾驰而入,不远处的烽火台上,却没有点燃狼烟,只因这一队骑兵身着的是大乾士兵的铠甲,一个个面带风霜,甲叶的衔接缝隙处还带着已经干涸了的血迹,一些骑兵的马背上还挂着一两颗人头,只看那人头的发型,应是异域胡人的风貌。 为首之人,是一位胡子拉碴,身形壮硕,让人看不出真实年龄的将军,不过只听他与麾下士兵们之间的对话,此人应该年岁不大。 在他的马背上,还横放着一人,手脚被绳索绑缚着,只剩下嘴里不时发出女子的尖叫声,引得那年轻的将军不时发出一道放浪的笑声。 “直贼娘的,出关这么多次,总算让老子遇到一个不带把儿的!” 一边说着,还腾出一只手在那女子的屁股上狠狠的拍了一巴掌,浪笑一声道:“哈哈哈,别叫,省点力气,待会儿到了地方,老子让你叫个够!” 此话一落,引得旁边士兵一阵哄笑。 “头儿,这种好事你可不能忘了咱们这些弟兄!” “放心,这娘们儿胸大腰圆屁股大,一看就是个耐肏的,等老子爽够了,就把她赏给你们!” 年轻的将军看向身后的士兵高声道:“弟兄们,加快速度,马上就要回城了,老子已经等不及了。” “哈哈哈哈!” “驾!” 眼看着过了山坳,前方不愿就是靖远城了,便在大军通过山高之时,只听旁边的黄土坡上传来一道绷弦之音。 当即有士卒惊呼道:“头儿,小心!” 年轻的将军瞬间将身子伏低,只是却没发现有箭矢射出的踪影,众人勒住马蹄,有士兵搭起了弓弦,还有的端起了轻弩,看向前方戒备着。 年轻的将军,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将弓箭收起,既然是空弦,应该不是敌人,只是在这边塞之地,是谁有胆子与自己开这种玩笑。 却听黄土坡响起了缓缓的马蹄声,一道骑在马背上的人影,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你这家伙,到了边塞还是这么不知收敛!” 熟悉的声音传来,年轻的将军面色一喜,单手抓起身前的女人扔给旁边的士兵,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打马向着黄土坡上冲去。 嘴里高声说道:“好个贾瑛,居然敢偷袭你三爷,看爷斩你的狗头!” 贾瑛同样抽出兵刃迎了上去,二人在战马上打做了一团。 良久之后,贾瑛手中的兵刃被挑飞去,一把明晃晃的刀刃架在脖颈间,那年轻的将军嬉笑着脸皮挑了挑眉毛道:“这次,你可服了?” 贾瑛微微一笑,伸手拨开刀刃道:“爷一路奔波数百里,今儿身子乏了,明儿再战!” “打不过就打不过,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这种话也好意思说出口,爷还刚刚灭了一队匈奴的哨骑呢。” 说着,二人跳下马背,彼此一个熊抱,分开之后,贾瑛看着眼前之人说道:“杨佑,你这家伙越来越丑了。” 这位年轻的将军正是肃忠郡王杨佑无疑。 杨佑翻了翻白眼儿,锤了贾瑛胸口一拳道:“你少挖苦爷了,换了你来这西北喝半年黄沙试试。话说贾瑛,你是不是虚了?在爷手下居然连三十回合都走不过。” “哈哈哈哈!” 两人一阵狂笑之后,杨佑拦着贾瑛的肩膀说道:“走,先回城再说,这里可是爷自己的地盘,今儿好好请你一次东道!” 第一百七十七章 闯营 杨佑这家伙是真不讲究,回到卫所衙门后衙之后,便将贾瑛扔在了前厅,自己则抱着挣扎不断的匈奴女子向后堂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杨佑穿着一件薄衫从后堂走了出来,对上贾瑛不满的目光,讪讪一笑,说道:“你是不知道,自打来了这鬼地方,爷都快憋出鸟来了,直娘的连个像样的女人都见不到,听下面的人说匈奴的女子如何如何,可爷连着出了几次关,愣是一个人影都没碰着。” “嘿嘿,这不是好不容易捉到一个,你总要让爷解解馋吧。你小子在京城倒是快活,爷可就苦了去了。” 杨佑什么尿性,贾瑛自然清楚,嘴里却是揶揄道:“别人出关是为了军功,你这家伙却是为了抓个女人解闷儿,普天之下你杨佑也算是独一份儿了。话说回来,是你自己抢着来边关的,怪得了谁?爷倒是担心,你不会把京城里的那位姑娘给忘了吧?李小保整日像看宝贝一样守着她,别最后到头守了一个寂寞。” 杨佑嘿嘿一笑,看向贾瑛道:“你不会是羡慕爷了吧?没办法,爷是王爷,除了王妃侧妃嫔妃之外,一生可以有很多女人。偏生爷身强体健,不像你身体虚到连刀都握不住,哈哈!” 贾瑛闻言,脸色一横,阴恻恻地说道:“杨佑,爷发现你这家伙儿脸皮是越来越厚了,信不信,爷明儿就回京,把你那苏姑娘纳了做姨娘?哼!” 杨佑一听贾瑛此话,急的慌忙跳了起来,连陪不是道:“贾瑛,是爷忘了照顾你的心情,戳到你的痛处了,爷一定改,可万莫再去祸害爷的苏姑娘,爷为了他可是差点连命都搭上了。不信你看看,也背后的刀伤现在还结着痂呢。” 说着便要撩起衣袍。 苏幼微本身就对贾瑛有好感,又喜欢有文才的。再者,虽然杨佑不愿意承认,可贾瑛这家伙确实长了一副讨女人喜欢的样貌,还有他们家的那个琏二,真是老天瞎了眼,让三爷都嫉妒不已。 不得不防啊! 贾瑛抬腿轻轻踹了一脚杨佑的屁股,一脸嫌弃道:“别脏了爷的眼。” 杨佑嘿嘿一笑,这才坐回到座位,看向贾瑛说故作高深道:“你到爷这里来,可是遇到难处了?” 说话之间,神色之上还带着一丝仿佛像是在说快来求我的傲然。 “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变聪明了?”贾瑛稀奇的看了杨佑一眼,纳罕道。 杨佑无语的翻了翻白眼道:“你这么下去,很容易把天儿聊死,你知不知道?” 贾瑛没理会杨佑碎碎念,笑骂一句道:“少装模作样的,说说,你怎么知道的?” 这年头,王爷就是这么没面子唉! 杨佑心中苦恼一声,这才说道:“两天前,甘肃那边来信了。” 王子腾? 算算时间,从自己派人送信到现在,若是王子腾有回信的话,信使应该在路上才对啊? 看来这位舅老爷对固原的事情是了如指掌啊! 贾瑛当即也正色说道:“信里说了什么?” “自然是想让爷帮你一把。”杨佑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要从你这里借兵,弹压的是西宁侯麾下的西军大营......” 贾瑛看了眼杨佑,继续说道:“按理说,蓝田玉算是你的上官,怎么,你敢吗?” 杨佑撇了撇嘴道:“爷可是姓杨的,虽说陛下不准我以郡王的身份行事,可爷这个王爷却是实打实的,就算是水溶来了,也得先行一礼,一个西宁侯能吓得住爷?更何况,爷这个卫指挥使走的是王子腾的路子,又不是他西宁侯的。” 说着,杨佑反问一句贾瑛道:“爷倒是好奇,你们贾家与西平王府同属勋贵一脉,又是几代的老交情,你这么做......就不怕坏了两家的关系,甚至让你们家在勋贵之中无法立足?” 贾瑛闻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勋贵之间也是有竞争的,更何况,我办的是朝廷的差事,奉的是陛下的旨意。” “借兵给你没有问题,不过我只能给你三千人!”一直嬉笑不羁的杨佑,此刻正色说道。 贾瑛好奇道:“你们靖虏卫同样也是边军,一卫满员五千与人,还不说卫所治下的军户,怎么就出这么点人?” 贾瑛说着,抬眼看了看边关长城的方向问道:“可是北边又有什么动作?” 杨佑点了点头道:“不然你以为爷只是为了抢一个匈奴娘们儿才出关的吗?近日来,长城外草原上的游骑突然多了起来,规模小的三五十人,大的上百,我这已经是第三次出关了。” 贾瑛不由回想起马鸣鸾说过的话,心中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这件事情,可通知了王大人?” 杨佑点了点头道:“已经去过信了,两天前来的信使除了给我送信外,还要去宁夏镇查问军情,所以人不能都让你带走,而且,固原那边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下去,否则于西北大局不利。” 贾瑛心中同样盘算着,既然王子腾知道这边的事情,而且还做出了相应的安排,那自己这边也就不用苦等回信了。 “你的大军调动,能瞒得过平凉城那边吗?”贾瑛问道。 杨佑轻笑一声说道:“靖虏卫三千人此刻已经在平凉府境上了,只等我的一声令下,两天之内就能赶到固原。” 贾瑛点了点头,说道:“你派一个得力之人去固原城给叶大人送一封信,我则暗中赶往开城,五日之后,同时出兵固原!” “好!”杨佑点头应下。 贾瑛在靖远未做过多的停留,给叶百川写了一封书信之后,便在杨佑派出的几名靖虏卫的士兵护卫下,向着离固原不远的开城而去。 时间转眼而过,三天之前,钦差巡抚叶百川与兵部员外郎贾瑛一同离开了固原,往平凉城而去。 于此同时,西军大营帐下游击以上的将官也收到了西宁侯的将令,从各自驻守之地离开同样往平凉城赶去,湘军营主将木恩赐也在其中。 贾瑛与湘军营汇合后,原本是要随同大军一起行动的,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蓝田玉果真留了后手,固原城外三座大营,两名参将、一名游击,他只调回了其中一名游击,刘禄和另一名参将称病不去。 贾瑛只能再次先行赶往固原,而湘军营则由游击巴卜寿暂行指挥之权。 固原城外的三座大营呈品字形分布,且三座大营分属不同军种,刘禄的威字营主要是步兵和少数轻骑,营地驻扎在固原城外西北侧;另外一名参将李登的豹字营则是轻骑和重骑,营地驻扎在固原城外东北侧;最后一营则是三千火器营,由一名游击统帅,营地在城南方向。 不过等贾瑛赶回固原时,三千火器营已经将营地迁到刘禄的威字营旁边。 “大人,我们该怎么做?”一名绣衣卫百户向贾瑛问道。 “两路大军到了何处?” “靖虏卫已经过了甘州所,湘军营再有两刻钟就能赶到,沿路的烽燧堡寨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 “命令你的人,打出钦差依仗,王命旗牌在前开路,咱们先去李登大营!”贾瑛收起了手中千里眼,向一旁的绣衣卫百户吩咐道。 百户官担心道:“大人,万一李登强行叩人呢?” 贾瑛摇了摇头道:“首先他们事先并不清楚我们是要调动大军弹压威字营,西宁侯特意留下两名主将,也只是出于一名将帅本能的谨慎罢了,这里是固原,西军的大本营,谁都想不到我们敢在这里与西军动武,没有西宁侯的将令,给他李登十个胆子也不敢扣押天子亲军。何况还有王命旗牌在此,一但叩下,那就真的是造反了。” 叶百川在走之前,把贾瑛带来的两百绣衣卫都留了下来。贾瑛当初向水溶讨要绣衣卫随行的目的也在于此,绣衣卫是天子亲军,在外代表的就是天子,谁敢随意扣押,更何况还有王命旗牌在此。 “你觉得他李登会为了一个刘禄,而搭上自己全族的性命吗?”贾瑛看着身旁的百户官轻一笑一声问道。 那百户官闻言,也是一声嗤笑。 这种事情,他们绣衣卫见的多了,什么多年的袍泽之情,只要是超出了他心中能够承受的代价,别说一个刘禄,就算是西宁侯,李登该出卖也得出卖。 “走!” 贾瑛翻身上马,带着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往豹字营而去。 “来着何人,辕门止步!”守在辕门前的士卒远远的便向着贾瑛一行喝道。 “瞎了你的狗眼,王命旗牌你都敢拦!有北静王爷军令在此,还不快快打开辕门!”一名百户官打马上前喝道。 几名守卫自然识得王命旗牌,还有百户官身上的飞鱼袍服,也不敢相拦,只是其中一人向着同伴使了个眼色,同伴会意,转身向着中军大帐报去。 辕门打开之后,贾瑛向那名最先开口的士兵喝问道:“你家将军在何处?” “回大人,将军就在大帐之中。” 贾瑛闻言,向着身旁的百户官吩咐道:“留一半人守在营门口,将王命旗牌立在此处,不许任何人出营一步。” “违者,斩!” “卑职遵命!”两名百户官同时应命,分出一人带领麾下的绣衣卫将营门围了起来。 “其余人,随我进营!” 贾瑛一马当先,径直到了李登的大帐之外,才看到李登带着一众亲卫自帐中走了出来,身上连甲胄都没有穿戴,还带着一身的酒气。 贾瑛虽然到固原有一阵子,但每日深居简出,李登并未见过贾瑛当面,但起身后的绣衣卫他却是认识的。 听到手下来报有人闯营,还是带着王命旗牌来的,正在饮宴中的李登心中就咯噔一跳。 蓝侯来信特意将他留下,就是为了防备叶百川这些京城来的人,却没想到还真叫侯爷猜中了。 李登正待上前询问来人是谁,却听马背上,面色肃穆的贾瑛却先一步开口问道:“你是李登?” 贾瑛一身甲胄,又不是绣衣卫打扮,李登一时猜不出贾瑛是何身份,不过见了钦差,只管以上官称呼总不会有错。 “回大人,末将正是豹字营主将李登。” 贾瑛闻言,面色一冷,沉声厉喝道:“李登,你可知此地是我大乾军营,你身为主将,甲胄何在?谁允许你在营中酗酒的?你可知罪?” 李登被贾瑛突如其来的问罪,搞得有些发愣,心中同时升起一股怒火,这里是西军大营,当着他麾下将士的面,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如此熟络,你让他的脸面往哪里放。 “不知是哪位差官?你们的王命旗牌呢?为何无故闯我大营?”李登脸色阴沉,同样发问道,身后的是十几名亲卫,见自家主将变了脸色,纷纷伸手向刀柄上摸去。 贾瑛见状,面色一冷,说道:“本官兵部职方清略司员外郎贾瑛,奉陛下之命随同北静王爷巡视九边。怎么你怀疑本官的身份?” 李登闻言,心中骤然一缩,贾瑛不是随同叶百川一道去了平凉城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没有蓝侯的将领,又没有王命旗牌,便是钦差也不得擅闯军营,贾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贾瑛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在李登面前一亮,说道:“北静王爷金令在此,李登接令。” 李登见到贾瑛手中的金令,急忙下拜道:“末将在!” “王爷有令,豹字营即刻封闭营门,无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一步,违者斩!” 李登闻言,抬头看向贾瑛说道:“大人,可有蓝侯手令?” “怎么,北静王爷的金令难道就比不得你们蓝侯的手令了?”贾瑛声音一沉。 “末将并非此意,只是......” 却在这时,有绣衣校尉跑来,在贾瑛耳边说道:“大人,有人试图出营,被拦下了。” 同样,李登的手下也跑了过来,在其耳边低语几句。 李登闻悉,怒目起身,看向贾瑛道:“贾瑛,你敢杀我的人!” 贾瑛轻轻一笑道:“李将军不是想看王命旗牌吗?就立在营门之外,北静王爷令:豹字营即刻封闭营门,无令不得擅出。李将军,我只问你一句,北静王爷的将令你接还是不接?” “无蓝侯将令,恕......” 李登话还未落,却听贾瑛打断道:“抗命不从者,按律当斩!” 第一百七十八章 弹压 “贾瑛,你想做什么?你......” “报!”一名探哨被绣衣卫的人放进了大营。 “将军,城南十里外有大军正向固原大营而来。” 李登闻言顿时一惊:“哪来的大军?” 随即又看向了贾瑛,怒声道“这里可是西军大营!” “这里是大乾的西军大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贾瑛淡淡的回了一句道:“顺便再告诉你一句,不仅是城南,北面的宁夏镇、东北的延绥镇、西面的甘肃镇,此三处大军正在向固原赶来的路上。” 忽然间,李登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如此大军调动,为何事先一点征召都没有?这三镇之中可都是有蓝侯的人在的,除非...... 就在李登想入非非的时候,却听贾瑛的声音再次响起:“李登,本官再问你一句,这军令,你是接还是不接?” “末将想问一句,若是不接,会是什么后果?”李登面带苦涩的问道。 贾瑛看着李登,沉默片刻之后,方才沉声说道:“豹字营主将李登,联合威字营参将刘禄共谋逆反,三镇大军奉命平乱!” 李登站在原地,脸色阴晴变幻好一阵子,最终还是说道: “末将......接令!豹字营不会踏出营门半步!” 贾瑛闻言,面容之上露出了笑意,翻身下马走向李登道:“本官为李将军能够做出明智的选择感到高兴,不过,本官还有一事尚需将军帮忙。” 李登面容上带着一丝愠怒道:“贾大人,末将已经接了将令,你还要末将如何?” 贾瑛轻轻一笑道:“李将军不要多想,本官只是想让你派人去一趟火器营,李将军,你也不想看着西军各营都被扣上一顶叛军的帽子吧?本官的目的也很简单,只要刘禄一人的脑袋,事后绝不追究其他西军各营的罪责。” “火器营并非归我辖制......” 贾瑛打断了李登话到:“李将军还是好好的想一想,既然选择了站在朝廷这边,最好还是不要摇摆不定的好。” 李登像是吃了一嘴的黄莲,有苦却说不出来,最终只能道:“我不敢保证,他们会听我的。” “本官想了想,李将军不如亲自走一趟,本官会派绣衣卫的人带着王爷的金令随你一同前往。”眼见李登妥协,贾瑛趁势逼迫道。 李登怒目而视,他的一营兵马不动就罢了,如果还要亲自出面将火器营也拉下水,那他今后在西军大营就真的无法立足了。 贾瑛的目的也很明确,蓝田玉的性格他是见识过了,既然注定要得罪对方,那就要不断增加自己手中的筹码,自然不会允许李登给自己留下后路,没了李登的威字营,火器营经过此事之后,与西宁侯府也必然会有隔阂,再解决了刘禄的威字营,剩下的那些分布在各个要塞的西宁侯亲信就不足为惧了,无论是王子腾,还是叶百川,都有能力去解决他们。 朝廷和西宁侯,李登只能选择一方。 “平乱的大军马上就要到了,留给将军的时间并不多了。”贾瑛继续逼迫道。 李登最终还是吞下了胸口的郁气,向身侧的几名属官吩咐道:“没有本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营。” “是!”一众军官应声道。 “将我的盔甲拿来!”李登又向亲卫吩咐道。 穿戴好甲胄之后,李登便随着贾瑛一行往大营外而去,到了营门口,正好遇到刘禄派来的信使,见了李登便下马拜道:“李将军,我家将军请您到营中一叙。” 贾瑛与李登对视一眼,看来刘禄的斥候也发现了南边来的大军。 贾瑛没有做声,李登却向身后的行为递了一个眼色,当即便冲出来几名威字营士兵,将刘禄派来的信使扣了下来,随即贾瑛身后的绣衣卫分作两队,一队陪着李登向火器营而去,一队则随同贾瑛与湘军营汇合。 刘禄也收到了属下送来的探报,固原附近突然多出来两支大军,一支是驻扎在开城的湘军营,另一支则是西边的靖虏卫。 自从与叶百川发生冲突之后,刘禄就变的敏感起来,西宁侯之所以将他与李登留在大营,就是为了防止叶百川再搞出什么花样来,此刻大军异常调动,会不会是为了对付自己? 由不得刘禄不多想一层。 不过他此刻也没有慌乱,毕竟固原城外还有西军的一万多的精锐,他已经派出了信使前往平凉城侯府,只要西宁侯还在西军坐镇,他就不会畏惧一个叶百川。 “李登怎么还没到?” 刘禄心中疑惑,便欲向再派人去请,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却见一名亲卫走了进来,报道:“将军,营门外的士兵看到李将军去了火器营,身后还跟着一队绣衣卫。” 刘禄听罢,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看向那名亲卫问道:“可看清楚了?确定李登是与绣衣卫一块儿进的火器营?” “确定,属下收到消息后,亲自去看过。” “奶奶的李汉升,他想干什么?传令下去,全营披甲,通知把总以上的军官到大帐议事!”刘禄一拳砸在案几上,面带狰狞道。 “是!” “报!” 还未等亲卫离开大帐,却听斥候来报,说道:“将军,火器营突然拔寨往东而去,大营两里之外,有大军聚集,正向着我大营而来。” 刘禄一听顿时慌了神,哪里还用再做疑虑,这他妈的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狗日的李汉升,你敢背叛侯爷,出卖老子,肏你祖宗!” 气急乱骂之下的刘禄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恶狠狠道:“真当老子是吓大的不成,擂鼓整军,准备迎敌,再派人分散突围,向平凉城报信,快去!” ...... 另一边,贾瑛带着湘军营已经出现在了固原城外,抬眼就能够看到刘禄的营地了。 贾瑛立身马背,拔出腰间的长刀,向前一指道:“众将听令,打出王旗大纛,包围威字营,活捉叛将刘禄!” “杀!” “杀啊!杀啊!” 于此同时,大营的西北方向,同样飞起了沙尘,却是杨佑带着靖虏卫赶到,只是距离刘禄大营还有些距离。 威字营中,战鼓忽然响起,再加上营地之外传来的杀喊声,威字营的士兵顿时慌乱了起来,只以为是匈奴人犯边,已经杀到固原城来了。 只是等众人匆匆穿戴起甲胄,拿着武器跑出营帐之时,才发现向他们冲过来的居然是和他们一样穿着的大乾士兵,士兵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手中拿着兵刃却不敢冒然冲出去。 很快营地就被湘军营和靖虏卫的士兵给围了起来,贾瑛一马当先,向着大营之内喊道:“奉钦差叶大人之名,捉拿叛将刘禄,威字营士兵,放下兵刃者不杀,反抗者以叛逆论处!” 随着贾瑛话音落下,身后走出一群身高马大士兵,重复着贾瑛的话,向着大营高声喊了起来。 “奉命平乱,降者不杀!” 大营内战鼓声才刚响过一通,士兵们还没有从迷茫中反应过来,湘军营的士兵就已经冲进了营地,嘴里同时高喊着:“奉命平乱,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刀兵交接声自大营之内响起,随着第一个威字营的士兵倒在了血泊之中,接着陆陆续续有手持武器仕途反抗的威字营士兵倒下。 反抗者自然是有的,不过更多的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兵刃。 喊话还是有作用的,再加上贾瑛身后的王旗大纛,威字营毕竟是大乾的军队,士兵们大多拖家带口,谁也不愿意被戴上一个反叛的罪名。 而此刻刘禄才刚刚将手下的游击把总聚集起来,身边围拢着数百名亲卫,听着辕门方向传来的杀喊声,面如土灰。 “将军,火器营和豹字营的人呢,为何不来驰援?”有威字营的把总问道。 “看那边!” 众人应声看去,却是营地外的一处山坡上,火器营的大军正隔着不远观望着。 “去他娘的,这群狗娘养的站在旁边看着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他们把咱们给卖了,蓝田玉也把咱们卖了!” 手下游击把总你言我语,让刘禄顿感心烦意乱,难道蓝田玉真的抛弃了他吗?自己跟着他鞍前马后已经有十多年了啊! 刘禄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怀疑,否则,这大军从何处而来? 刘禄回身向着身边的几人急躁的喝道:“都他娘的闭嘴,当初劫狱救我,你们人人都有份,这份恩情我刘禄记在心里了,可叶百川绝对不会放过我们。老子为朝廷买命大半辈子,结果他要杀我,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同杀出去,北上投靠匈奴?” 众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你们难道想留在这里等死吗?”见众人犹豫,刘禄高声喝道。 “我等愿随将军!” “对!是朝廷对不起老子,老子今日就反他娘了!” 刘禄看了身边众人一眼,马鞭一指北方道:“随我从营地北面冲出去!走!” 数百人向北而逃,自然引起了威字营士兵的注意,眼见自家主将都逃了,还反抗什么,一时间营地内刀兵落地声四起。 湘军营没了阻力,很快就冲了进来。 “刘禄呢?”贾瑛拉过一个威字营的士兵问道。 “向北逃了!” 贾瑛匆匆带着人追了上去,跑了谁都不能跑了刘禄,否则他与叶百川就被动了,刘禄必须死! 只是贾瑛才追出不远,就听到前方同样传来了杀喊声。 倒霉的刘禄,才刚刚带着人从大营冲了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杨佑的大军。 杨佑在西军之中厮混了大半年,自然是认识刘禄的,当即便带着人冲了上来,将刘禄连通其叔伯亲卫团团围了起来。 三千对数百,结果可想而知。 等贾瑛带人感到的时候,厮杀已经结束,刘禄被杨佑一枪挑穿了胸口,钉在地上没了声息。 “怎么样,关键时刻还得看三爷不是?”杨佑远远的向贾瑛显白道。 ...... 北方,无垠的草原之上,正有一队五六十人的大乾骑兵疯狂的向南奔逃,队伍之后,不时会有士卒落马,人数在不断的减少。 因为就在他们身后不远,正有数百的匈奴骑兵张弓搭箭紧紧的咬着这伙儿大乾骑兵不放。 这些匈奴士兵嘴里不时呼喝着号子声,像是追逐狩猎一般,大乾士兵的骑术,在他们眼中就像是草原上刚刚能爬上马背的孩子一般的拙劣。 “头儿,匈奴人的战马太快了,咱们甩不掉!” 一名大乾士兵看了眼身后不断落下马背的袍泽,双目通红,向着身侧的少长说道。 他们是大同镇的斥候,是真正的夜不收,只是这一次,他们从捉生者变成了被捉生者。 哨长一边催促着马蹄,一边扭头向身后看去,匈奴人的骑兵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这样下去,自己与手下弟兄迟早是要被吃掉的。 哨长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南方,这里距离边关长城还有四五十里地呢! “娘的,这次算是栽了!” 他们一行不过五六十骑,对方二百多人,就算转身迎战也根本没有胜算,身下的战马已经不停歇的跑了大半天了,体力和速度消耗了大半,身后的匈奴骑兵却是一人双马。 打打不过,跑跑不掉。 哨长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他并不是怕死,从被选入夜不收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做好准备面对这一天了,只是他却不能死,或者说不能白死。 沉寂了数十年的匈奴王庭突然动了,左谷蠡王率领数万人就在离着此地两百里之外驻扎着,以匈奴人的行军速度,最多一日的功夫就能兵临城下,可大同镇内对这一切却毫不知情,他必须将这一情报送回去才行。 “留下一半人迟滞匈奴人的速度,剩下的两人一组,全部散开,分开逃,就是死也要将情报送回去。”哨长最终做出了决断,面对穷追不舍的匈奴骑兵,只能劈死一搏了。 “头儿,你先走,我带着弟兄们留下来。”身旁的士卒说道。 “少他娘的废话,老子是哨长,死都不能丢下自己的兵,你带人先走!”说着便要调转马头。 却没想到方才开口的那名士卒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在哨长的马屁股上狠狠的一扎。 唏律律! 哨长身下的战马吃了疼,飞快的窜了出去。 哨长怒目转头骂道:“肏恁娘的,狗剩子,你敢跟老子玩儿阴的!” 狗剩,正是那名士卒的名字,不是外号,他就叫狗剩。 朱狗剩! 他娘说了,贱名儿好养活。 “头儿,你要是想,回头就把我老娘娶了,哈哈哈!”对于哨长的怒骂,狗剩一点都不在意,转身又点了几名士兵说道:“你们几个跟上去,分开逃,剩下的跟老子一块儿留下来杀鞑子,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身后紧追不舍的匈奴骑兵,领头之人看着前面大乾士兵的动作,向着身后叽里呱啦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随即便看到两百余人的匈奴骑兵分坐了两队,一队继续向着狗剩他们冲了过来,另一对则从侧翼分散开来,向着离去的大乾士兵继续追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鹬蚌和最后的鱼翁 平凉城,西宁侯府。 蓝田玉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见叶百川,似乎有意给这位朝廷钦差一个难堪,在他看来,叶百川能亲自赶到平凉城,就意味着这场较量,他叶百川率先低头了。胜利者自然要摆出胜利者的姿态,不然当真以为他蓝田玉好欺负不成。 在叶百川到达平凉城一天之后,蓝田玉才命人备好了酒宴,准备宴请叶百川和麾下属将。 只是叶百川还没有请来,刘禄派出的信使却先到了。 听完信使的汇报之后,蓝田玉的第一反一应是开玩笑! 固原镇周边除了西军大营麾下的四万余名将士,他叶百川从哪里能调来大军?就连你宁夏和延绥两镇大军若有调动,都要按例向西宁侯府汇报的。 况且他不是没有留下后手,固原城外驻扎着西军一万余人,他还特意将刘禄和李登两名得力的手下留了下来,叶百川想要对刘禄动手,就必须先解决掉固原城外的一万余名西军,没有两三万大军,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随同刘禄的信使前后脚赶到平凉城的,还有李登派来的人,以及贾瑛向叶百川报捷的信使。 收到李登递送来的军报之后,蓝田玉蒙了! 叶百川只用了一个湘军营和三千人的靖虏卫就把他的西军大营给端了? 而且带兵端掉他的西军大营的,居然是贾瑛! 威震大乾西疆二十余载的西宁侯,居然被一个黄毛孺子给耍了! 李登居然按兵不动!还把火器营也一同调走了! 李登在信中解释,以为贾瑛得到了他的许可,因为贾瑛说宁夏、延绥、甘肃的大军都在向固原方向靠近。 李登这个蠢货!他蓝田玉若真想拿下一个刘禄,一道军令就能办到的事情,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还是说这个李登,是心生了别的什么想法? 其实蓝田玉还真的错怪李登了,感觉被人戏耍了的不止他蓝田玉,还有李登。 他只是一时间被贾瑛的话给唬住了而已,在贾瑛带着人向威字营发起冲锋的那一刻起,李登就察觉到的事情的不对劲儿。 除了贾瑛率领的湘军营和杨佑的靖虏卫,甘肃、宁夏、延绥三镇的大军,压根儿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而且靖虏卫还是归西军大营节制的,不过杨佑的身份来历,李登还是隐隐听过一些的,知道是杨佑是皇室之人,不过再具体的他就不清楚了。 李登事后将贾瑛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只是一切已经无济于事。 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该怎么向蓝田玉解释,失去了蓝田玉的信任,或是让对方以为自己背叛了他,李登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好结果。 就当蓝田玉还在巨大的冲击中尚未回过神来之际,派去请叶百川的属下却回来报告说,住在驿馆的叶百川突然出城了,随同一起离开的还是有湘军营的主将木恩赐! 《控卫在此》 正在盛怒中的蓝田玉就要派人去追,这是方才有属下提醒道:“侯爷,眼下最要紧的是西军大营!” 蓝田玉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气的失去了方寸,急忙下令各营主将回营固守待命,自己则带着一众亲卫,以最快的速度向固原大营赶去,不过想要从平凉赶到固原,最快的时间也要两天以后了。 而固原这边,李登将豹字营与火器营合兵一处,远远的与贾瑛的湘军营对峙着,杨佑的靖虏卫在事情结束之后,就已经原路返回,杨佑始终放心不下草原上突然多出来的匈奴游骑。 李登此刻正处在巨大的惶恐不安之中,没人比他更了解蓝田玉的性格,等他一但收到消息赶到固原大营后,一定会活剥了自己。 该怎么办? 就在李登心中着急、坐立不安之际,却听属下来报,说贾瑛拜营。 “不见!他还嫌害我害的不够吗!让他滚,这里不欢迎他!” “他这个骗子,小人,生儿子没屁眼的王八蛋,让他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他!”李登恨不得将贾瑛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一个遍。 “李将军好的火气!” 李登的话音才落,帐外就传来的贾瑛的声音,紧接着大帐帘门被掀起,贾瑛带着几名绣衣卫大步走了进来。 李登看着像是没事人一样的贾瑛,怒火丛生,说道:“贾瑛,你还有胆子来我大帐,你是觉得李某好欺负吗?来人!” 守在帐外的亲兵当即冲了进来。 贾瑛轻轻一笑道:“李将军还是收起这一套把戏的好,别说是你,就是西宁侯在此也不敢擅杀朝廷钦差。与其在这里生没用的闲气,李将军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西宁侯的怒火吧。” “左右都是一死,你就不怕我让你陪葬?”李登冷言威胁道。 贾瑛呵呵一笑:“能活着,没人愿意死,我好心要给将军指一条明路,不过李将军若执意寻死......” “什么明路?”李登盯着贾瑛问道。 却听贾瑛说道:“李将军不要忘了,西军大营除了一个西宁侯,还有王总督。” 李登闻言冷笑一声道:“王大人是九边总督不假,可却不会一直待在固原。” 谁知贾瑛闻言之后,摇了摇头道:“先不说王总督会不会离开固原,即便是真的离开,让李将军换个位置,我想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你觉得经此一事过后,西军大营还会继续维持原样不变吗?” “朝廷要对西宁侯动手?”李登心中一动道。 贾瑛闻言,正色说道:“西宁侯为我大乾戍守西疆二十余载,从来只听过有功必赏,却没听过有功还要罚的,你就不要乱想了,你只说这条路你愿不愿意走就成了。” 李登心中一时有些意动,西宁侯这边他是回不去了,回去也是个死,王子腾身为九边总督,权势比西宁侯还要大,到时候就算西宁侯还掌着西军大营,大不了自己换一个地方当差就是了。 “可王总督如今不在固原......”李登疑虑道。 “这么说,你是愿意了?” 贾瑛看了一眼李登,向一旁伸出了手掌,随即有绣衣卫递上了一面令牌,贾瑛迈步移至军帐正堂之上,高举令牌正色说道:“宣王总督令,豹字营参将李登接令!” 李登见状急忙单膝跪地道:“末将在!” “撤销固原镇威字营番号,原威字营兵马调归豹字营,由李登节制,即可拔营西进靖远。” “末将领命!” 李登接过将领之后,看向贾瑛问道:“贾大人,王大人命末将率军西进靖远......” “你只管依令行事便罢,其余的就不要多问了,王大人自由安排。”贾瑛淡淡的说道。 李登一改之前愤怒的神色,堆笑道:“是,是末将唐突,末将即可命人整军拔营。” 却听贾瑛又说道:“不急,你先让你的不下去接收威字营的士兵,你随我去一趟火器营。” 李登闻言,不由抬眼看了看贾瑛的神色,这完全是要将西宁侯在西军大营中的根基全都拆散的节奏啊!就是不知道,这是叶百川的意思,还是王子腾的意思,或者说是两人联手了? 对于王子腾与西宁侯之间的关系,李登还是知道一些的。 西宁侯府虽然到了这一代只是一个侯爵,可祖上毕竟是四位异姓王之一,即便就是侯爵,那也是超品,又坐掌西军二十余载。而王子腾呢?王家虽也是勋贵,可祖上不过只是一个伯爵,更别提西宁侯独掌一方的时候,王子腾不过是个京营都统。如今蓝田玉被王子腾骑在头上,这事情搁谁都不会舒服。 蓝田玉平乱受伤本就是一肚子气,如何会配合王子腾顺利节制三镇士兵,助他平叛呢?是以王子腾刚到西军大营那会儿,境遇并不比如今的叶百川好到哪里去。不然王子腾手握三镇兵马,十几万人,面对人数不过五六万人的白莲逆匪,如何会让对方再次突破大军的围堵,流窜到湖广境内呢? 也是自那之后,靖虏卫的指挥室便被王子腾强势拿掉,换上了如今的杨佑。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李登自然不会犹豫。军中权利的更迭本就是常有之事,当初西宁侯不就是趁着老北静王年迈病重之下,才彻底将西北的几处重镇掌握在西军大营之下吗?西北四镇将领原本的恩主是北静王,而非西宁侯。 如今,又到了权力更迭的时候了,自是不知道谁才会是此次最大的赢家。 火器营的主将不在,麾下的一众将官又因为坐观威字营被贾瑛攻破,此刻的心思与李登差不多,生怕事后追责,于是面对贾瑛带来的王子腾的将令,再加上李登在一旁吹风,几名军官商议之后同意接受改编,王子腾提拔了一名把总为游击,统领火器营。不过却取消了火器营单独成军的编制,将其并入到湘军营之中。 湘军营依旧驻守固原。 蓝田玉担心自己的大本营出事,一路几乎是马不停蹄,最终比叶百川先行一步赶到了固原城。 可进了固原城之后,蓝田玉方才发现,自己的西军大营没了! 只剩下城内一个空壳子总兵府! 就在蓝田玉在城内疯狂的寻找贾瑛的踪迹之时,贾瑛已经带着人与叶百川汇合一处,重新大摇大摆的走入固原城。 面对蓝田玉的质问,叶百川不慌不忙的掏出了一封圣旨。 圣旨无非是功颂西宁侯劳苦功高,皇帝不忍继续让其留在荒凉贫瘠的西北,而是转调回京,升任前军都督。 至于还有其他的一些赏赐,却没人过多在意,对于堂堂西宁侯来说,侯爵已经到顶了,可是除了爵位,还有什么赏赐能比得过手中的兵权的呢?西宁王府不缺金银。 蓝田玉这才明白,什么整顿军中风纪,什么刘禄打死静宁县令,不过都是借口罢了,朝廷最终的目标是他西宁侯。 或许在上次平叛白莲逆匪兵败后,皇帝就已经有了拿掉他的念头,只不过碍于朝中局势复杂,才不得不忍耐下来。如今却是不想再继续隐忍下去了,他要收回兵权了,京防十二营的兵权不都已经掌握在忠顺王手中了吗? 还有王子腾,好一手以退为进,坐山观虎斗。 蓝田玉忽然失声笑了起来,皇帝把自己拿掉,却换了一个王子腾上来,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猝不及防的不止事蓝田玉,还有贾瑛,或许还要算上远在太原府的北静王。 对于皇帝的这封秘旨,贾瑛同样毫不知情。他想到过皇帝会对西军大营有重新的安排,但前提是叶百川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上奏之后,怎么也没想打动作会这么快,快到然让他都觉得有些突然! 亏自己最初还担心,无人来调和叶百川和蓝田玉之间的矛盾,再回想当初叶百川放言无论王子腾返回固原与否,他都会动手! 再想想,此后王子腾的动作。 叶百川哪里是需要王子腾返回调和矛盾,分明就是借贾瑛之手告诉他自己这边要动手了,让他做好准备。 还有嘉德,他的这封旨意,贾瑛敢肯定傅东莱都不知情,因为离京之前他是见过傅东莱的,那个时候傅东莱依旧不忘叮嘱他到了军中要谨慎行事,莫要激起军中变故。 傅东莱对于改革军制,一直都是持保守态度的,起码在吏治改革没有结束之前是不会轻易改变立场的。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嘉德与叶百川君臣两人的谋划。 至于王子腾...... 贾瑛倒有些摸不准了,从几次升迁来看,王子腾应该是李恩第的人,皇帝应该不会将此事详细告知于他才是。而且,若是王子腾联合嘉德与叶百川布局的话,叶百川就不用通过自己来通知王子腾了。 或许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是嘉德透露给了他一些信息,才会将时机把握的这么准。 只是嘉德的目的是要将九边的兵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可如今拿掉了蓝田玉,却增加了王子腾手中的权利,怎么看都有些不划算啊! 不要忘了,王子腾可是总督九边的。 这件事情的发展,与嘉德的初衷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一刻贾瑛想了好多。 老北静王薨天,给了皇帝重新洗牌九边的机会。 紧接着,嘉德同意将王子腾调离京营。而京防十二营是离着皇帝最近的大军,就在京城周边。 再接下来,发生了皇宫遇刺一案,然后中军都督府换成了忠顺王杨佑,开过勋贵一脉虽然保住了性命和爵位,可却丢了现职。而且贾瑛事后了解到,京中十二营的主将换了一大半。 如今又轮到九边了,西军大营首当其冲。 可是,一头狮子倒下,却又来了一只老虎。皇帝又该如何解决王子腾这只老虎呢? ...... 似乎所有的人都小瞧了嘉德,徐遮幕是这样,李恩第和傅东莱同样如此,杨煌就更是可笑。宣隆那么多的儿子,唯有他笑到了最后。 这样一个皇帝,真的是看上去的那么好欺负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鹬蚌和最后的鱼翁 第一百八十章 云中狼烟起 “大同镇八百里加急!” “大同镇八百里加急!” 京城外的黄土官道上,一卷黄尘滚滚,被插三角黄绸龙纹旌旗的士兵,身下骏马飞驰,径直入了承天门,将军报递送兵部。 片刻之后,便见兵部尚书严华松急匆匆的离开了兵部大堂,往文渊阁而去。 华盖殿内,嘉德与朝中六部以上的大臣齐聚一堂,人人面色凝重。 只听首辅李恩第说道:“陛下,邓恩遇从大同递来的军报,匈奴左谷蠡王部五万大军围城,其后还有匈奴博尔济吉特汗王庭的十万主力,中线归化、云川、榆林等五城已经告破,东线战事已经推进到了晾马台、虎峪口、白羊口一线,西线偏头关已经被攻破,胡人大军直入河曲,大同全线告急。邓恩遇请求朝廷调兵北上支援,情况危急,请陛下决断。” 嘉德的面色有些难看,老天似乎专与他嘉德朝作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何时才能是个头啊! “宣府有没有军报递来?蓟州呢?边军都是干什么吃的,事先怎会一点察觉都没有!” 刚刚升任兵部尚书的严华松屁股还没坐稳,就遇上了这等大事,额头上此刻都已经布满了密汗。听到皇帝询问,急忙出班回道:“陛下,数日前,随同北静王西巡的兵部员外郎贾瑛曾向兵部送来一封急递,说草原今岁可能遭了大旱,请求朝廷责令边关密切注意匈奴人的动向。 接道贾瑛的急递之后,臣便命人去了宣府和蓟州二镇,让他们查探匈奴人的动向。 五日前宣府曾向兵部递来一份军报,说是关外草原上的游骑突然多了起来,兵部已经调了一营兵马北上,并下令宣府总兵派人将情况查探清楚,目前还未收到回报。蓟州则尚无军情递送入京。” 武英殿大学士周荃闻言,眉间一皱,看向严华松问道:“严大人,既是宣府递送来的军报,为何不见兵部向内阁呈报?还有贾瑛递送来的折子,为何也不见兵部上报?你这是贻误军机!” 严华松闻言,心中不由一紧,今日收到大同八百里加急军报的一瞬,严华松就有预感,朝中必然会有人想他这个新人兵部尚书发难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周阁老,并非是兵部不报,只是贾瑛与宣府递送来的军报所提及之事,多是未曾证实的,下官为稳妥起见,本是准备让宣府那边将情况查实之后,再想内阁呈递的。”严华松解释道。 一旁的傅东莱也出声说道:“周阁老,这件事情严大人是向我汇报过得,此事李阁老也是清楚的,事关重大不得不慎,严大人的处置并没有什么不妥。” 周荃闻言,见李恩第沉默不语,便知傅东莱说的是事实,也不再开口。 却听坐在御座上的嘉德开口说道:“大同一线已经起了战事,宣府外既然有游骑出没,想来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那九边的其他几处呢?偏头关已经被攻破了,当下最紧要的是内阁应该拿出一个应对的方案,而不是在这里追问谁的责任的时候。” “这会儿内阁的几位阁老,朝廷的六部大臣都在这里,说说吧,该怎么应对。” 皇帝要内阁拿出应对方案,李恩第身为首辅,在这个时候自然要拿出首辅该有的担当来。 只见李恩第说道:“陛下,老臣以为眼下有五件是最为紧要。其一是朝廷必须要搞清楚匈奴人是只进犯了大同一镇,还是九边都起了战事。另外,西边的甘肃、固原、延绥、宁夏、大同几镇,还有东边的辽东镇,离着京师太远,往来信息传递不便,未免贻误战机,朝廷需要派出钦差统摄几镇边军,相机作出决断。 其二,邓恩遇奏报之中说,大同镇守军只有五万余人,而匈奴仅左谷蠡王一部就有五万人,还不说十万人的匈奴王庭主力,因此朝廷必须要尽快派出援兵。 其三就是军费的问题,朝廷必须要做好九边全线开战的准备。老臣与傅大人粗略的算了一下,九边合计四十万大军,朝廷第一期就需要准备五百万两的军费备着,另外还要先行拨付大同镇的一百万两军费。 其四则是粮草的问题,一但打起仗来,粮食必定会变得紧缺,粮价上涨,朝廷要趁着边关战事的消息尚未传到中原内陆的时机,从山东、河南、苏杭等地的商贾手中购买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一点则是关于安置灾民的问题,匈奴大军已经突破了偏头关,必然会有大量的灾民南下或是东进,朝廷需要派专人去处理安置灾民的问题。” 李恩第话音落下,傅东莱紧接着说道:“陛下,李阁老言之有理,户部这边会尽快筹措军费粮草,不过眼下国库才刚见好转,户部无法一下子拿出五百万两的军费来,臣与李阁老商议,剩下的银子,还是要从盐道和织造入手,臣请陛下派出钦差到江南筹银购粮。 另外,北静王眼下就在山西境内,西宁侯、叶百川和王子腾在陕西,陛下可令四人统摄大同、延绥等边镇兵马,北抗匈奴。” 嘉德闻言不仅点了点头,看向李恩第和傅东莱,神色之中带着一丝满意,傅东莱虽然还没有正式接替徐遮幕留下的次辅之位,可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首辅和次辅能共应难关,他这个皇帝总算要轻松一些。 “两位爱卿当属我大乾谋国良臣,能得你等相助,朕何其之幸。” 李、傅二人急忙拜道:“为陛下尽忠,乃臣等本分。” “就依二位爱卿之言,命北静王为西军统帅,王子腾次之,叶百川为监军,统摄节制甘肃、固原、宁夏、延绥、大同、偏关,宣府七镇大军,北抗匈奴。命西宁侯蓝田玉为右军都督,前往蓟州、辽东,以防东胡人进犯边境。” “嗯,至于南下江南筹措粮饷之人,众位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嘉德看向众人问道。 李恩第和傅东莱却是注意到了皇帝的安排,其他人的安排倒没什么问题,北静王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统帅而已,实际主掌权利的还是王子腾和叶百川,可是为何要将蓝田玉调到辽东一线呢?虽然前一阵子蓝田玉遭遇兵败,可他身在西军二十余载,对西北的熟悉是谁都比不上的,将他调走,不是自斩一员强将吗? 两人都有些看不懂嘉德的安排,只是眼下正是君臣共济难关的时候,却又不好发问。 面对皇帝的询问,傅东莱站了出来,说道:“臣举荐督察院左副都御史林如海担当此任。陛下林如海在江南任盐道官数年之久,熟悉地方民风政情,正是不二人选。” 嘉德点了点头,复又看向李恩第问道:“李阁老觉得如何?” 李恩第应声回道:“臣赞成傅大人的建议。不过,南直隶、浙江、福建三省改稻为桑之事才刚刚迈入正轨,未免朝廷筹措军费一事牵动地方政改大计,老臣认为还应再设副使一名,以熟悉江南政务的地方官员充任。” “阁老可有合适人选?”嘉德平静的问道。 “老臣保举顺天府尹贾雨村充任副使一职。”李恩第奏道。 嘉德目光在李、傅二人之间巡视一圈,点头应了下来。臣子之间如果真的一团和气,那他这个皇帝反倒担心了。 嘉德又将目光转向严华松问道:“严爱卿,调兵增援大同一事,你有什么想法?” 严华松微微思索一番,回道:“陛下,朝廷北边的兵马主要就是京防十二营和各地的都司卫所,如今已经从京营中抽调了一营兵马北上宣府,剩下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动了。若是朝廷从各地卫所抽调兵马,这却需要时间,臣只怕大同那边......” “从各地抽调援兵,兵部需要多长时间?”嘉德问道。 严华松回道:“回陛下,臣与兵部的几位同僚商议过了,想要解大同之围,朝廷这边最少需要派出一支五万人的大军,再加上运送后勤的民夫,最少也得十五万人。兵部可以从山东、河南两省抽调所需人马粮草,从大军集结,再到驰援大同,最少也许月余时间。” 嘉德面色凝重,沉声说道:“一个月的时间太久了,等你派的人到了大同,恐怕匈奴人已经打到朕的京城了!” 大殿中的众人也都纷纷议论了起来,兵贵神速,一个月的时间确实太久了。 严华松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他也没办法啊!地方卫所都是分散各地的,想要将这些人集结起来,十天半个月都已经是短的了。何况还有民夫,而眼下又正值秋收时节,打仗本就缺粮,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了秋收,这也是傅东莱特意叮嘱过他的。 处处掣肘,你让他这个兵部尚书能怎么办? 正当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一直未曾出声的临敬殿大学士杨景却站了出来说道:“严大人,兵部可以让两省卫所兵马不用完成集结之后再出发,而是先行北上,等到了山西境内再行集结,或是行军的路上完成集结,民夫和粮草后勤可以稍缓,这样时间上会不会更短一些?” 嘉德闻言,眼神一亮,看向了严华松。 严华松本欲再说些什么,可是看到大殿之中众人向他投来的目光,最终还是点头说道:“也只好如此了。” 杨景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严华松却是从心底里不看好这个建议,杨景是过于高看大乾卫所士兵的素质了,强力约束下都有逃兵,这样分散开来,那就不是大军行进了,而是放羊,漫山遍野乱跑的羊群。 不过这些话他却不好再说出口。 将一切敲定之后,大乾的君臣便各自行动了起来。 ...... 就在朝庭收到大同告急军报之前不久,远在西边的固原也同样收到了来自延绥镇转递来的一份军报。 “什么?北静王被困在了马河口?”听完叶百川的话后,贾瑛惊呼一声道。 匈奴寇边这一消息,对于贾瑛来说一点都不觉的震惊,在大同镇的时候他便有了察觉,还曾向兵部递了一个折子。来到固原之后,也曾与叶百川提及过此事。 还有王子腾,同样有所察觉,并且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部署。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匈奴人居然这么快就突破了长城防线,延绥、偏头关两处都被突破了,更关键的是北静王居然被困在了马河口。 北静王府几代人抗击匈奴镇守大乾北境,某种程度上,“北静王”这三个字已经成为了大乾九边的代名词,若是北静王落在了匈奴手中,贾瑛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后果。 叶百川也同样面色凝重说道:“延绥镇如今自顾不暇,已经抽调不出兵力援救了,宁夏和甘肃两处也传来了军报,两地关外都有打量的匈奴骑兵出没,两地的边军同样不能调动,眼下就只有固原了。” 可是固原这边同样抽调不出太多的兵力。 “匈奴人此次大举南犯,不可能将战线拖的这么长,想要攻城本身就需要数倍于我的兵力,九边绵延万里,就算是博尔济吉特将所有的匈奴部落无论老少都拉过来,也填不满这么长的战线。如今看来,大同至延绥一线才是他们的主攻方向,其他几处只是为了牵制我大军无法相援罢了。” 匈奴人的额这一招,在贾瑛眼中并不算新鲜,只要了解一下北方胡人数次南倾的历史就知道,陕西荒凉,辽东蓟州苦寒,匈奴人不会耗费太大的精力去攻打这两处地方,这样对他们来说有些得不偿失。 而宣府的难免就是京城,那里防守严密,长城城墙不仅厚,而且还高,宣府一镇绵延一千多利,没有留下一处缺口,粮草匮乏下的匈奴人不会冒险去进攻宣府。 唯有大同延绥一线,历经战火,边关城墙残破,且又几处缺口,是匈奴人最好的进攻方向。最关键的是,山西有他们想要的粮食。 叶百川点了点头,嘴里却说道:“可即便如此,甘肃和宁夏的大军也不能随意调动。” “王大人呢?”贾瑛出声问道。 叶百川说道:“日前来信,已经在去往宁夏镇的路上了,恐怕这两日就到了,想解延绥之困,唯有依靠相隔不远的宁夏镇兵马了。” “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叶百川既然将他喊来商议,就不会没有安排,时间紧迫,贾瑛当下直接了当的问道。 只听叶百川说道:“老夫想让你带着湘军营的九千余人即刻东进,解马河口之围,护送北静王返回太原府。然后在山西组织兵马,拦下匈奴人南下的脚步,至于能不能驰援大同,你可相机而定。王子腾会以九边总督的名义,给你便宜行事之权。至于老夫,尚需要钉在固原,让王子腾没了后顾之忧,全力解决延绥之困。” 贾瑛起身抱拳道:“下官定不负大人之命。” 叶百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贾瑛肩膀道:“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准备一下就出发吧,一路珍重!” “大人多多保重!” 贾瑛抱拳一礼之后,转身出门而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塔速尔台吉 等贾瑛带着湘军营感到马河口的时候,山西的北境已经彻底乱做了一团,遍地都是肆起的狼烟。 大青山原本是山西北据匈奴的一条天然屏障,可匈奴的铁骑却绕过了大青山,通过晋陕峡谷,攻破了偏头关,打开了南下的的大门,让大同和雁门宁武两道防线瞬间失去了要塞应有的作用。甚至冲入山西境内的骑兵已经开始反向包围大同雁门宁武三关,想要减轻尚在攻城的左谷蠡王部的压力。 匈奴人放缓南下劫掠的脚步其实也是一种无奈之举,因为山西的地形太过复杂了,高耸的山脉让匈奴人的铁蹄失去了优势,吕梁、云中、恒山三座大型山脉就像是一道天堑,在没有彻底解决掉身后大同守军的威胁之下,匈奴人是不会贸然南下的。 而马河口就在吕梁山脉的西北侧山麓地带,北面是河曲、岢岚两县,西侧则是兴县,再往西便是黄河边上的孟家峪,也是贾瑛大军度过黄河的地方。 如今河曲、岢岚两个县境已经彻底沦陷了,南逃的百姓十不足三,因为大部分的百姓都被死在了匈奴人的屠刀之下。 男人和老人小孩直接处死,年轻身强好生养的女子则被匈奴人当做了自己的战利品,这些女人将会成为他们发泄浴火和生养下一代的工具。 游牧民族在面对灾难食物匮乏之时,首先放弃的就是女人和老人,在极其恶劣的情况之下,甚至刚出生的男孩儿都会被他们抛到野外,献祭给了长生天。 而他们口中的长生天,其实某种程度上指的就是草原上的野兽。 所以在劫掠道足够的粮草之后,他们的第二目标就是女人,因为想让饱受天灾重创的部落继续传承下去,就需要有女人来为他们生养下一代。 北静王的巡边队伍与匈奴人的遭遇纯粹只是一个偶然,因为经马河口,从孟家峪度过黄河之后,就是延绥镇的地界了。 湘军营的突然出现,自然引起了散落在四处的匈奴游骑的警觉,正在围攻兴县的匈奴大军不得不放弃眼看就要到手的城池,向北缓缓后撤。 从偏头关涌入山西境内的匈奴骑兵足有上万人,而且后续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的涌来,为首的是一名叫术勿都的大当户。只不过眼下术勿都正在调集兵马攻打宁武,至于攻打兴县的匈奴骑兵,则是负责为术勿都的大军筹措粮草。 看着眼前已经失去了价值的匈奴游骑,贾瑛轻轻挥了挥手,当即便有人将他拖了下去,紧接着便传来了如杀猪一般的惨嚎。 听到匈奴士兵凄惨的嚎叫声,贾瑛微微蹙了蹙眉头,转头向身边的喜儿说道:“告诉他们,下次再玩儿这种游戏的时候,记得先把嘴堵上。” 就在不远处的开阔地上,一名大乾骑兵正拖拽着一根长长的“绳子”纵马狂奔,“绳子”的另一头便是匈奴的士兵,这根五六米长的“绳子”是从匈奴士兵的肚子上穿出来的。 因为这条“绳子”本身就是匈奴士兵的肠子。 抽肠,是湘军营对于匈奴骑兵烧杀抢掠的回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士兵也只是为了活命,贾瑛一开始并不想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来对待俘虏,哪怕是一刀斩了头颅垒成京观,也比抽肠来的让人心里痛快一些。 可贾瑛最终还是没有阻止,战争没有人道可讲。他需要麾下士兵的愤怒,面对凶残的匈奴人,只有比他们更凶残才行。 所以他不仅默许了手下的肆意行径,而且还会让其他的匈奴士兵排着队观看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让他们在煎熬和痛苦中死去,最后还会特意留下一两名匈奴士兵,给他们马匹和食物,将他们放了回去。 “对方不过一千余人,要不要吃掉他们?”木恩赐向贾瑛开口问道。 贾瑛立身马背之上,看向远方,问道:“派去马河口的人回来了吗?” 木恩赐摇了摇头道:“还没有,不过根据咱们俘虏的匈奴游骑所说,那里的战事两天前就结束了,会不会......” 贾瑛知道木恩赐在担心什么,他摇了摇头说道:“对于匈奴人来说,一个大乾的北静王,远要比宁武关重要的多,术勿都的大军没有南下马河口,而是依旧攻向了宁武关,说明他们还不知道王驾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如果只是小股的匈奴骑兵的话,北静王身边的护卫大军足以应对了。 何况还有八百余名绣衣卫,绣衣卫与边军的战力谁强谁若不好说,可他们的忠臣程度绝对要比边军高出不知多少,只要那八百名绣衣卫的士气不塌,王驾就是安全的。” “报!” 一名士兵报道:“大人,兴县县令协同县中衙属乡绅前来拜见,他们还带了许多酒肉,说是想要劳军。” 贾瑛轻轻一笑道:“我麾下兵马过万,仅一日口粮就要二百余石,他一个小小的兴县能有多少粮食够我大军吃的。” 木恩赐也同样附声道:“这位县令应该是想让咱们帮他守城吧,不过一个小小的兴县,人口不过五六万,想要供养上万人的大军确实难了些。不过这位县令可要比弃城而逃的岢岚县令强多了,总该见一见的。” 贾瑛点了点头道:“把人带过来吧。” 而就在贾瑛接见兴县县令的同一时间,偏头关内同样来了一支人数超过五千人的匈奴大军,为首的却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匈奴将领,因为不是每一个匈奴人都有资格穿丝绸做的衣衫的。 这位年轻的匈奴将领看上去与其他的匈奴人似乎不大一样,没有匈奴人那种雄壮的身形,样貌似乎更接近与汉人。 他在一名留守的千夫长陪同下大摇大摆的迈进了偏关军政衙门,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嘴里同时问道:“术勿都呢?” 一旁的千夫长回道:“台吉,大当户此刻正带着我匈奴的儿郎们围攻宁武,准备接应左谷蠡王的大军。” 台吉是匈奴人对于望族子弟的称呼,这位年轻的将领显然是一位贵族出身。 年轻的台吉闻言,冷声一笑道:“他这么急不可耐的攻向宁武,是怕我抢了他的功劳吗?札只剌部最英勇的昂沁,何时变得如此的怯懦,连与我公平竞争的勇气都没有。” 千夫长似乎并不畏惧眼前的男子的贵族身份,他是札只剌部的族人,术勿都是他效忠的首领,是整个札只剌部最优秀的昂沁,札只剌部的的族人不会因为一个台吉而失去整个部落的尊严。 “塔速尔台吉,术勿都是草原上的雄鹰,是札只剌部最优秀的昂沁,是他带领我们拿下了大乾的偏关,您不该这样侮辱札只剌部族人心中的巴图尔。” 塔速尔闻言,目光阴鸷的看向眼前的千夫长,冷声说道:“是谁给你的勇气,敢这样与我说话?就连你口中的札只剌部的巴图尔,都只是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奴仆,你是想试一试我的刀锋不锋利吗?” 千夫长眼神中充满了倔强,可最终还是没有再做反驳,对上塔速尔如恶狼般的眼神,缓缓的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博尔济吉特是草原的王,是长生天的儿子,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都是他们的奴仆。而眼前之人身上流淌着的正是黄金家族的血脉。 眼见对方低下了头颅,塔速尔台吉这才收敛了双目之中的冷意,说道:“说说吧,术勿都大军的进展如何?” 千夫长回道:“我大军没有足够的粮草,大当户在夺下偏关之后,不得不分出一半的兵马去搜寻粮草,宁武关的大乾守军有七八千人,还有从偏关溃逃的三千人,仅凭札只剌部剩下的人马无法拿下一个上万人驻守的重镇,大当户希望您能尽快带兵驰援,他愿与您共取宁武关。” 塔速尔闻言,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他这是在求我吗?哈哈哈!” 一阵狂笑过后,塔速尔方才说道:“我可以帮他拿下宁武,不过术勿都必须分给我一半筹集来的粮草还有女人!” 只听千夫长说道:“大当户说了,女人可以给您,但是粮草却不行。” “没有粮草,他是想让我麾下的勇士饿着肚子去打仗吗?”塔速尔话语之中带着怒气与不满。 千夫长摇了摇头道:“并非大当户不愿意给您粮草,只是偏关之内的屯粮只够支撑一支万人大军,我们的粮草同样不够用。” 塔速尔嗤笑一声道:“术勿都什么时候变得仁慈起来了,大乾百姓的家里有的是粮食,把附近的村落县城都打下来不就有粮了吗?” 千夫长看向塔速尔,目光中满是无奈,眼前的台吉太年轻了,他对大乾一无所知。 “您说的这些,我们已经在做了,只是这里并非是大乾最富饶的土地,百姓实在太少了,我们打下了两座县城,依然没有筹到足够的粮草。而且南边还有大乾兵马的踪影出没,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继续南进了。” 塔速尔闻言好奇道:“大乾的兵马不都分布在大同镇的几处要塞之地吗?难道是大乾的援军?他们有多少人?” 千夫长同样皱眉说道:“这支大乾的军队是突然出现的,人数在七八千左右,就在南面不远的兴县附近。而且应该不止一支人马,三天前我们的一支千人的搜粮队,在兴县附近的马河口遇到了一支超过千人的队伍,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像是大乾的绣衣卫,我们损失了两百名最英勇的儿郎。” “绣衣卫?” 塔速尔眼中忽然闪出了一丝精光,大乾的绣衣卫凶名在外,即便是草原之上都曾流传着他们故事。而且塔速尔的母亲是一位汉家官宦女子,他曾经听母亲说起过,绣衣卫是大乾皇帝的亲军,只有大乾最尊贵的贵族出行才有资格让绣衣卫随同护卫,这些人往往是大乾朝廷的重臣。 塔速尔心中忽然有种预感,他似乎碰到了一条大鱼,而那支大军极有可能就是为了此人而来。 不然他们为何不北上支援宁武,反而在兴县附近逗留。 “那些绣衣卫人呢?”塔速尔压下兄中的激动,问道。 “他们往岚县方向退去了,我们的人一路追了下去。”千夫长回道。 塔速尔忽然站起了身来,向千夫长说道:“你去告诉术勿都,让他再等几天,等我收拾了南面的大乾大军再去与他一同攻取宁武雁门。” 说罢便迈步向外走去,千夫长闻言,急忙阻拦道:“塔速尔台吉,我们大当户还在宁武关等着您的援军呢,攻取宁武雁门,接引我匈奴大军,这是左谷蠡王的命令,南面的大军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而且您麾下只有五千人,我们并不占优势。” 塔速尔停住了脚步,看向千夫长道:“不要拿左谷蠡王的命令来压我,别忘了我是匈奴左屠耆王之子,身上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脉。更何况,没有粮草,我麾下的勇士怎么打仗?至于优势,我匈奴勇士的铁蹄就是最大的优势,任何大乾的军队在他们面前,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一名匈奴骑兵,相当于三到无名大乾士兵的战力,五千的匈奴铁骑,足以碾压任何一支万人以下的大乾军队。 说罢,便推开了千夫长,大步向外走去。 “塔速尔台吉,塔速尔......” 千夫长还待要追上去劝阻一番,却被塔速尔的卫兵拦了下来,任他如何呼喊,塔速尔也没有再回头一次。 ...... “这么说北静王一行应该是想岚县的方向撤退了。” 兴县城外,贾瑛并没有应县令的请求,让大军入驻兴县县城,而是向他打问了一番周边的局势。 马河口的战役,是发生在匈奴骑兵攻打兴县之前的,兴县这边也曾收到过马河口传来求救。据驻守在兴县的一名镇西卫下的千户官说,等他们赶到时,北静王的王驾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 《天阿降临》 有绣衣卫的,还有匈奴骑兵的,而且匈奴骑兵也付出了上百条性命。 北面战事激烈,他们是不可能向北撤离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向太原府的方向且战且退,而岚县就在马河口西南方向一百余里之外。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匈奴的骑兵并没有走远,大军一走,他们就会继续攻打兴县。”木恩赐问道。 贾瑛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匈奴人的骑兵说道:“他们的战马太快了,想要跑,咱们是追不上的。” “要不留下一队人马帮他们固守城池?”木恩赐说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不能分兵,先去岚县,与北静王汇合才是最紧要的,一切都要等到确保北静王无事之后再说。” 顿了顿,贾瑛又说道:“一支上万人的大军,远比一个小小的兴县县城对匈奴人的威胁要大,咱们只管走自己的,他们会跟上来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塔速尔台吉 已加入书签 下载免费读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主动出击 岚县城外,附近数支小股的匈奴游骑被北静王一行吸引了过来,像极了草原上的苍狼猎食,只要被一只狼盯上了,它就会召唤附近的同伴一同前来围捕。 岚县并不大,百姓只有两千余户,人口只有几千,且这里并没有卫所士兵驻守,全城的衙役捕快守城士兵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余人,城墙低矮残破。面对人数超过两千的匈奴骑兵,显得是那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匈奴骑兵顾忌的是逃入城中的那数百名穿着锦服的大乾士兵,仅马河口一战,就让他们付出了两百余人的代价。要知道他们攻破有重病驻守的偏关重镇,也不过付出了七百多条生命。在匈奴人的眼中,这伙儿大乾士兵的战力,比边军还要生猛。 只不过身处匈奴底层的骑兵,并不知道,给他们带来巨大伤亡的是大乾的天子亲军,绣衣卫。 绣衣卫的处境同样不容乐观,从京城出发时他们又一千人,北静王拨给贾瑛两百,马河口一战后,剩下来的绣衣卫人数不超过六百,且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势。还有王府亲卫军,以及兵部派来的随行护卫总共六百余人,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半儿左右。 容貌俊秀的北静王,此刻仓皇如一个乞丐一般。 好在他们顺利撤入了岚县县城,总算能缓一口气了,只是不知道岚县的城墙能让他们支撑多久。匈奴人已经发起过三次进攻了,虽然都被他们成功的打退了,可是自己一方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更要命的是,突然多了近千张嘴之后,县城内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多久。没办法,这个县城太穷了,今年的秋粮还没下来,匈奴人就来了。 水溶此刻就在县衙之中,正端着一碗稀粥,桌子上摆着几碟咸菜根,可几个暗黄发硬的粗粮窝头,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办法下口。 别说是水溶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就是随行而来的王府下人,啃着手中的窝头,都觉得难以下咽。 “巩县令......” 北静王府的长史官自然不愿自己的主子受了委屈,便欲开口喝骂陪在一旁的县令。只是才叫出了一个名字,面对面色饥黄,身形骨瘦如柴,就连官服上都补满了补丁的巩尚仁,长史官不由无奈一叹,语气松软了下来,说道:“你怎么能给王爷吃这些东西呢!去,杀一只鸡,让随行的厨子炖了,重新端上来。” 巩尚仁注意到了长史官的神色变化,恭恭敬敬一礼,回道:“大人,县衙里没有养鸡。” 长史官闻言,气说道:“那就去卖一只来,城中的百姓家里总有这些吧,银子我来掏。” 巩尚仁回道:“大人便是掏了银子也买不来,时下正是青黄不接,岚县的百姓本就不富裕,家家户户的粮食都不够吃,要银子有什么用。” 长史官闻言,面色有些不快道:“岚县就是再小,也有上千户的人家,难道就没有一家养了牲畜家禽的?” 他觉得巩尚仁是在是有些不识抬举,这分明是在糊弄与他。 巩尚仁依旧不为所动道:“大人,即便是有,那也是百姓用来活命的,身为朝廷官员,怎能与民争食。” 长史官面色顿时冷了下来,沉声说道:“巩尚仁,难道我们王爷的身份在你眼中还比不上那些泥腿子?再说,匈奴人已经打到了城下,一但等城破了,你就是守着这些牲畜家禽又有何用......” 一旁的水溶听着二人的争吵,心烦意燥,开口说道:“长史官,算了。把这些东西撤下去吧,本王实在没有食欲。” “王爷......”长史官还要说些什么,却听县衙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水溶闻声,急忙向外喝问道:“可是匈奴人又攻城了?” 巩尚仁急忙走出来,向着水溶说道:“请王爷与诸位大人暂留县衙之内,下官带着城中青壮去一同守城。” ...... 岚县低矮的城墙最终还是没能阻挡住匈奴士兵的脚步,被他们又一次攻了上来。 经过几番试探的匈奴人,已经耗光了绣衣卫手中的箭矢,没了威胁之后,数十名匈奴士兵,在城门下抬着一根粗壮的圆木,开始撞击略显残破的城门。 照这样下去,不消片刻,城门就得告破。 连番几次战斗没有丝毫喘息的绣衣卫,此刻看上去也有些抵挡不住匈奴人的进攻,不断的后撤,直到匈奴的士兵彻底占据了城头。 正当形势岌岌可危之际,岚县之外的地平线上,突然冒出了一支数千人的骑兵,地面的震颤,惊动的城下已经开始为胜利庆祝呼喝的匈奴人,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之后,双方相距已经不过五百米的距离了。 “哪里来的大乾骑兵?” 领头的一名匈奴千夫长惊呼一声道:“快调转马头,快!”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杀意,拥挤在城门之下的匈奴骑兵队伍骚乱了起来,因为是攻城之战,许多匈奴骑兵并没有骑在马背上,听到千夫长的命令之后,才开始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战马。而此刻已经攻上城头的匈奴士兵,更是进退失据。 “援兵到了,大乾的士兵们,随我杀!” 绣衣卫的千户举着手中的长刀,兴奋的高声呼喊道,城头上大乾一方的士气又被重新激发了出来,将匈奴人的攻势压了下去。 在接收了白莲教的遗产之后,湘军营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骑兵,足足两千匹战马,向着匈奴骑兵蜂拥而来。 骑兵的冲锋是需要缓冲的距离的,匈奴骑兵全都聚集在城墙之下,身下的战马还没等冲刺起来,贾瑛带着湘军营的大军已经杀到。 匈奴骑兵的战力有大半都在其速度优势上,还有便是骑射的技能。如今没了这两项优势,骑兵的装备便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 大乾士兵身上的甲胄,关键的防护部位都是铁甲制成的甲叶,无法借助速度惯性的匈奴骑兵的长刀砍在大乾士兵身上,只能在甲叶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他们的冶铁技术太过于落后了,武器远远没有大乾士兵手中的长刀锋利。 而且他们中的弯刀也要比大乾士兵手中的长刀短上几寸,寸长寸强,匈奴士兵的皮质甲衣在锋利的长刀面前,也只是比布料要强上一些罢了。 在经过几轮冲锋之后,留下满地尸体的匈奴骑兵便开始伺机撤退了,贾瑛并没有下令追击,而且故意留出了一道口子,让匈奴骑兵逃走。 两千对两千,即便是能胜,他手中的这支骑兵也要被打残才行。 打仗不是一味的硬拼,而是要将己方的优势发挥到最强。火器才是大乾士兵克制匈奴骑兵的离奇,只是贾瑛带着骑兵先行,火器营还没有赶到,木恩赐率领的步兵和火器营,还在数里之外呢。 而且在他们身后,还追着一支千人的匈奴骑兵。 看着匈奴骑兵远去之后,贾瑛向一旁的巴卜寿与赵和忠二人说道:“清点伤亡缴获,将附近的战马都收拢起来,我去见王爷。” 县衙之内,贾瑛见到了嘴唇干裂,面色憔悴的水溶,哪里还有往日的半分俊秀风度。 “拜见王爷,臣来迟了,王爷恕罪。” 看到了贾瑛的一刻,水溶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红着双眼,快步走了上前,将贾瑛搀起,声音带着些颤抖道:“世兄!你总算来了!” 这几日,水溶整日提心吊胆,坐卧不安,他是王爷不假,可却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怎能会不害怕。只是他不愿意在众人面前,丢了北静王府的颜面,这才一直强自坚忍着,如今见了贾瑛,总算是送了一口长气。 “世兄,匈奴人可被你剿灭了?”水溶问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只是将他们打退了,我只带了两千人来,没有火器的支撑,想要剿灭一支匈奴骑兵并不容易。” “他们还会再来?”水溶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直如惊弓之鸟。 贾瑛点了点头道:“我大军出没的消息定然已经惊动了进入关内匈奴的高层,就在我大军身后,还吊着一支千人的匈奴骑兵呢。” “这可如何是好?”水溶面带愁苦道。 贾瑛安抚道:“王爷放心,我会派人护送你返回太原府,匈奴人只要没突破雁门和宁武,那边就是安全的。” “派人?那世兄你呢?” 贾瑛长叹一声道:“匈奴肆虐我大乾伏低,我身为兵部官员,自然是要留下来抗击匈奴,驰援大同。” 小书亭 水溶点了点头,恢复了冷静问道:“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贾瑛想了想说道:“我这里正确两样东西,一是兵马,二是粮草。王爷返回太原府后,一是要让山西布政衙门筹措粮草,二是调集山西各地的卫所大军北上与我汇合,我会派人与王爷联系。” 水溶正色说道:“世兄放心,领兵作战我有自知之明,可我北静王府几代人镇守边关,到了我这里如何也不能丢了王府的尊严,我就在太原府为世兄守好后方,等待世兄传来的捷报。” “事不宜迟,王爷这就出发吧!” 贾瑛让巴卜寿带着一千骑兵护送北静王一行离开了岚县,带着步兵和火器营押后的木恩赐一行也赶到了岚县城下。 岚县一战,匈奴人丢下了一千多匹战马,自己一方也战死了一百多人。一比十的战损率,并不是说湘军营的战力有多强,而是大部分的匈奴士兵参与了攻城,尚未来得及上马,就被贾瑛带着骑兵冲散了,还有一些人则是死在了城中守军的刀下,这一战算是捡了一个便宜。 连续奔波了数天的湘军营战事也已疲惫不堪,贾瑛当下决定大军先在岚县进行休整,一者是恢复士兵的体力,二者是派人打探北边的战况。 上万人马涌进了狭小的岚县县城,许多士兵只能睡在大街上,好在眼下才刚刚入秋不久,天气还算温和。 “岚县城小人少,实在不是驻扎的好地方,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木恩赐找到正在巡视城防的贾瑛,看着歪歪斜斜躺在街道两旁的湘军营士兵,出声说道。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贾瑛问道。 “派去宁武和雁门的还没有回来,不过偏关那边倒是有一个新的消息。” “什么消息?” 只听木恩赐说道:“从偏关出来一支五千人的匈奴骑兵,正在向着咱们这里靠近,附近的匈奴游骑都被他征调去了,跟在咱们身后的那支匈奴骑兵,也与这支大军汇合了。从捉来的舌头口中得知,领兵的是一位台吉。恐怕再有两日就会出现在城外了。” “台吉?”贾瑛好奇问道:“匈奴大汗之子?” “不是,是左屠耆王的儿子,匈奴大汗的孙子。”木恩赐摇了摇头道:“对方如果收拢了四周的游骑,人数怕是要有八九千人,而且都是骑兵,这一仗不好打啊!巴卜寿还没有从太原府回来。” 巴卜寿带走了湘军营一半的骑兵,虽说匈奴人还留下了一千匹战马,可短时间内却无法形成骑兵的战力。一但没有了骑兵,他们就只能据城而守了。 贾瑛闻言也微微蹙眉沉思起来,人数接近万人的匈奴大军,都能攻打宁武、雁门这样重兵驻守的城高墙厚的边军重镇了,岚县这样低矮残破的城墙,如何能顶得住上万人的冲击围攻? 而且湘军营上万人挤在这座狭小的县城,太过拥挤,匈奴人一轮箭雨下来,恐怕就要倒下一小半了。而且城头上也容不下太多的人,无法将兵力完全运用起来。 “将所有把总以上的将领都喊来,随我出城。还有,将巩尚仁也一同带来。”贾瑛向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等到湘军营的十多名骨干和巩尚仁都赶来后,贾瑛带着众人骑马向城外而去。 城外不远的一处山坡上,贾瑛立身马背上环顾着四周的地形山势,向一旁的木恩赐道:“咱们不能在城中坐以待毙,上万人的匈奴大军,低矮的岚县城墙根本阻挡不了敌人多久,咱们要主动出击。” “你是说借助此地山势,进行伏击?”木恩赐猜出了贾瑛的想法。 贾瑛点了点头道:“不错,匈奴人的骑兵在山地之上发挥不出太大的优势,咱们唯一需要防备的就是他们手里的弓箭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主动出击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大同告破 “附近的地形千沟万壑,正适合大军埋伏。平原作战是匈奴骑兵的优势,可一但进入这沟壑深处,他们也得抓瞎。” 贾瑛说着,看向一旁的巩尚仁说道:“巩县令,从马河口到岚县县城有几条山路可以走?” 巩尚仁回道:“这边的地形沟壑纵横,山路有很多,不过其大部分都是狭窄的陡坡山路,如果是大军通过的话,有三条路可以走,眼前的谷口是最近的一条,其他两条路线就要绕远路了。” “这处谷口叫什么?” “石楼沟岭。” 贾瑛点了点头,又说道:“还需要巩县令找一些熟悉此地山路的乡民,为我的大军引路上山。” “下官这就去办。”说罢,巩尚仁又顿了顿道:“大人,附近乡里的存户也有不少人家,听说匈奴人来了,就都跑到了山上去了,下官可以招募一些壮勇,同大人的大军一同抵御匈奴骑兵。” 匈奴大军来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岚县的百姓了,匈奴人的铁骑侵入山西,巩尚仁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本身就是山西人忻县人,父母就是死在了匈奴人的屠刀之下,他与匈奴人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所以面对匈奴人,他没有跑,而是组织了城中的青壮进行反抗。 只是这样的反抗又能坚持多久,原本已经做好杀身成仁的准备的巩尚仁,如今终于看到了一丝能让全城百姓活下去的曙光,因此对于打匈奴人,他格外的积极。 贾瑛闻言,笑着点头道:“好!” 说罢,又看向木恩赐,抬手指着他们南来时经过的山谷,说道:“这里的地形狭长,像不像一个葫芦口?” 木恩赐抬眼望去,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处狭长的山道就是葫芦把,县城前的开阔地便是葫芦的肚子,之前咱们的大军通过的时候,足有四五千人同时绵延在谷道之中,确实是一处上佳的附近之地。” 贾瑛当即下令道:“留下一千人驻守县城,其余的人马都调出来,准备滚石檑木,干草绊索,另外还要多派出几队斥候,将匈奴人的大军引过来。” “我这就去准备。”木恩赐应声之后,便带着几名把总离开了。 贾瑛将火器营的主将许螽单独留了下来,指着山谷入口处的一处缓坡说道: “许螽,这条山谷是最多也只能同时容纳四五千人,也就是说对方最少还有一半的兵力可以调用,山地虽然会减缓匈奴骑兵的速度,但也仅仅是减缓而已,一但对方从两侧山坡杀上来,对于我们湘军营的步兵来说就是一场屠杀。本官想让你的火器营在这里阻挡敌军的脚步,你可能做到?” 许螽闻言没有直接回道,而是骑马在附近的山坡上绕了一圈,回来之后才向贾瑛说道:“大人,末将愿立下军令状,若是放一个匈奴人过去,末将就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给您送去。” 贾瑛笑骂一声道:“本官可不稀罕你的脑袋,当夜壶都嫌渗人。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事关大军安危,这里离着县城还有两里地的距离,一但匈奴人追上来,我们的士兵仅凭两条腿是跑不掉的。如果你要是失败了,本官就将你的脑袋砍下来和匈奴人的脑袋挂在一块儿。” 《无敌从献祭祖师爷开始》 许螽闻言一脸嫌弃道:“大人你这比拿末将的脑袋当夜壶,还要埋汰人呢。大人放心,火器本来就克制骑兵,何况这里是缓坡,匈奴人的马速上不来,只要他们敢冲,那就是活靶子。可惜,末将手中的那两门子母炮太重了上不来,不然子母炮的射程八百步,可以封锁六十步宽的正面。”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道:“万事难有圆满,不要太过强求。这里本官就交给你了,不过也不要逞强,那边的战事结束后,本官会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人来支援的。” 就在贾瑛带着人准备阵地伏击战的时候,北方的大同镇镇城,在匈奴左谷蠡王付出了五千多生命的代价后,终于告破了,时隔三十年,匈奴的铁骑再一次从大同镇冲入了大乾的腹地。 大同镇总兵邓恩遇带着余部向南撤去,镇城附近只剩一些零星分布在四处的堡寨,还在艰难的抵抗着。 雁门告急。 而在距离雁门关不远的西南方向的宁武关,即将同时面临两面夹击的危险境地。一但这两处要塞失守,到时匈奴的大军就真的可以长驱直入,再无顾忌了。 于此同时,到达太原府的水溶,也收到了来自朝廷的旨意,让他与王子腾叶百川统领六镇边军北抗匈奴。 水溶知道这份旨意其实主要是下给王子腾和叶百川的,可是如今两人同在陕西,山西这边却仅靠他一人,如何能够主持起这个大局。 至于山西的布政使按察使也各有己任,忙着安置灾民和负责为大军筹措粮草,山西的都指挥使司则是设在了宁武,与山西镇合署掌管一省军政,都指挥使就是宁武关的守将。 水溶就是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又不熟悉兵事,只恐辜负了圣恩,将北静王府几代人攒下来的人望耗散一空,眼下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于贾瑛身上了。 于是便又向朝廷上了一个折子,却是保举贾瑛的。 付出了上百条人命的代价之后,贾瑛终于将塔速尔的大军顺利的引到了预设的伏击地点。 “他们来了!”木恩赐低着身子,从灌木丛中走了过来,向贾瑛说道。 为了让匈奴人上当,贾瑛将手中剩下的一千骑兵都派了出去,分散做几个小队,一路吸引匈奴人的大军,然后在石楼沟的谷口汇合,一支上千人的骑兵做饵,足够吸引其匈奴人的贪欲了。 山下谷道上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湘军营的骑兵疾驰而过,军旗掩地,看上去很是狼狈仓皇。而大概两千多人的匈奴的骑兵就在他们身后紧紧的咬着,弯弓搭箭,像是在追逐嬉戏猎物一般。同时石楼沟的葫芦口出,更多的匈奴骑兵也缓缓的驶了进来。 隐藏在高坡上的贾瑛接过了喜儿手中的火铳,等到湘军营刚刚通过山谷的瞬间,贾瑛举起火铳,枪口朝上,轻轻扣动了扳机。 砰! 硝烟弥散,一道清亮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紧接着,两侧的山坡上便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让地面都跟着震颤起来。 在匈奴士兵惊恐的眼神中,碾盘大小的山石滚落了下来,还有檑木、扎成一捆捆的干草,激起尘土飞扬。 下一秒,哀嚎声、战马的悲鸣声自山谷中响起,匈奴的骑兵慌乱做了一团,不幸落下马背的,不是被当场砸成肉泥,就是被自己的同伴踏成肉酱。 湘军营的士兵虽然无法彻底堵死山谷两侧的出口,但满地的巨石和圆木也足以阻挡匈奴人的马蹄,让他们无法顺利逃走。偶尔有幸运的家伙冲了出去,也被湘军营的骑兵割了首级。 咻咻咻! 漫天的箭雨从山坡上飞射了下来,箭镞上燃烧的火油将落在山谷中的干草点燃,浓烟滚滚,星星火苗点燃了道路两旁的杂草,将山谷连城一条火龙。 水火最是无情,在吞没匈奴骑兵的同时,也在向着两侧的山坡弥漫,贾瑛虽然已经提前让士兵们挖好了隔离带,可山上的荒草数目太多了,又有秋风助力,一点小小的火苗就能引发一场大火。 埋伏在山坡两侧的湘军营仅仅在射出三轮箭雨后,就开始有序的撤离,火势蔓延的太快了,稍慢一步,湘军营也要跟着遭殃。 大火与洪水,不论什么年代,都是人类最畏惧的敌人,因为一但引发,它将不受控制。 至于说留在山谷中的匈奴骑兵,贾瑛从未担心过他们会活着走出来,大火会烧净周围的氧气,还有大量的一氧化碳,将成为杀死他们的致命武器。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上千匹战马了,湘军营缺战马啊!不止事湘军营,整个大乾的军队都是以步兵为主的,即便是边军,也无法保证一人一马。 “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 面目狰狞,还带着丝丝余悸的塔速尔,心里不断的叨念着,就差一步他也跟着进去了。 该死的大乾人,懦夫!小人! 为何不敢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轰轰轰! 就当他还沉浸在巨大的愤怒中时,旁边不远的缓坡上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是大乾的火器!台吉,快撤!” 一旁的亲卫是参加过数次袭掠大乾的老兵,火器对于匈奴人来说,意味着灾难和死亡,多少匈奴的勇士,不是死在敌人的屠刀下,而是被这宛若天雷一般的火器杀死的。 事实证明,贾瑛想多了,匈奴人在听到火器声响的那一刻,便开始退兵了,这一战,还未见到敌人的面,他们就已经失去了近四千名勇士,损失太大了。 埋伏在一旁的许螽,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看着匈奴的骑兵扬长离去,他们的火器射程,最远的虎尊炮也不过五百米,可惜没能让这些鞑子好好尝尝他许大爷的厉害。 贾瑛这边还在担心火器营的安危,火急火燎的带着人马赶了过来,最终只看到了匈奴大军远去的影子。 “进入山谷的大概有多少人?”贾瑛向许螽问道。 许螽神色之上仍然带着不敢,说道:“三千多人,最多不会超过四千。” 木恩赐同样遗憾的说道:“可惜了,若是这山谷再长一些,或者将前面的骑兵放过去,咱们说不定能一战干掉匈奴入关的主力呢。” 贾瑛微微摇头道:“两千匈奴骑兵足以吞掉咱们那一千人了,接下来面对匈奴人的战斗没有骑兵是万万不行的,可这些正是咱们湘军营最缺的东西,咱们损失不起啊。” “谁能料到塔速尔胆子这么小,连冲一下的勇气都没有,末将的火器营完全没派上用处。若是之前将末将的火器营留在山谷另一边就好了,正好可以配合骑兵灭掉追上来的匈奴人。”许螽遗憾的说道。 木恩赐闻言,微微蹙眉,许螽这么说岂不是在说贾瑛的指挥有问题?当然,这么写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知道许螽不会有这种心思,就是心直口快了些。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万一此话传了出去,让下面的人怎么想。 却听贾瑛笑着说道:“骑兵的速度有多快你是知道的,一但你那一边开炮,同样会惊动塔速尔的。何况谷口的另一边是一处开阔地,没有足够的骑兵牵制,仅凭火器营是吞不下去两千人的匈奴大军的。” 许螽长声一叹道:“末将就是有点不甘心,骑兵营的弟兄们诱敌,步兵营的弟兄们又取得了这么大的战果,就我们火器营连口汤都没喝到,回去后尽要看他们吹嘘笑话了。” 贾瑛笑了笑,没有说话,有竞争这是好事。 说话间的功夫,山谷中的大火已经蔓延到了山腰上,用不了多久,就会把附近的山头全部吞没,这场大火不知要烧多久才会结束,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 贾瑛和他的大军是绕远路返回的,回道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可岚县附近的天空上却是被火光映的通红,宛若黎明黄昏一般。 歼敌数千,己方的伤亡多是一些树枝划伤,这算是一场大捷了,对于如今一路溃败的大乾来说,算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了,贾瑛准备报捷了,他需要用一场胜利来晚会大乾边军的士气。 眼下关键的是,该如何写这封捷报。 要知道,大乾的军功一般都是根据首级而定的,可眼下匈奴人的首级还在大火中煅烧呢。 不过好在人的骨头很难烧净,等火灭掉以后,再取出来也不迟。 问题是人数该怎么报呢? 按木恩赐的说法是越多越好,左右敌人的尸骨都化作了焦炭,那般惨烈的场景,就不行兵部考功司的人还能一个一个检查不成,何况贾瑛就是兵部职方清吏司的主官,而且还有岚县县令的折子可以佐证。 斩首上万? 贾瑛怎么觉得都有些不靠谱,多报一些也不是不可以,可湘军营的兵力满打满算才一万人,一万人,那得多少人头啊! 正要是解决一支万人的匈奴主力,山西的战局都能发生逆转了,起码的军事常识还是要遵守的。 歼敌六千。 这是贾瑛最终确定下来的数字,六千颗匈奴首级,相当于匈奴的一个大部落了,足够给敌人一个威慑,且作为首捷,朝廷的赏赐应该不会太少。 就当贾瑛在给朝廷些报捷的奏章之时,北面派出打探消息的斥候终于回来了,带来了大同镇告破的消息。 “邓恩遇呢?可曾听到他的消息?” 贾瑛看向一路风尘的士兵问道。 以往匈奴人不是没有进犯过山西腹地,可大多都是从偏关或是旁边的几处小关隘冲进来的。自大乾开国以来,大同镇镇城被攻破的次数只有三次,而且两次是在太祖朝,彼时大乾的军力远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大。等到高祖朝,大乾的国力日盛,攻守双方已经可以基本持平,唯一的一次告破,便是开国勋贵衰落的那次。宣隆朝,在老北静王的带领下,大乾在上方的角力战场上已经彻底处在了上风,让匈奴人数十年不敢大肆南下劫掠。 邓恩遇此次丢了大同,失地数百里,一个抄家灭族怕是跑不了了。 “有传言说,邓总兵带着残部退向了雁门,可小的去过雁门,雁门关却是接收了不少败退下来的士兵,可却没有邓总兵的身影。” “雁门和宁武关如何了?” 士兵回道:“匈奴人的大军正在向雁门靠近,不止左谷蠡王的兵马,匈奴王庭也派出了大军,还有左屠耆王麾下数万人,正向着宁武而去。不过听说大同周围还有堡寨在反抗,匈奴人的大军行进并不算太过顺利。宁武关内的还有匈奴大当户术勿都率领的五千人马在围成,不过也都是试探性进攻,他们似乎在等待援军。” 不能再等了! 贾瑛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的木恩赐问道:“巴卜寿还没有回来吗?” “算算时间,应该快了。”木恩赐回道。 “派人去催一下,再给太原府去一封信,让他们尽快运送粮草北上,就走岚县这条路,术勿都既然还没有攻下宁武,说明入关的匈奴骑兵有限,被咱们打退的那支可能就是他们的援兵,要尽快夺回偏关才行,不然,咱们根本无法放开手脚反攻。”贾瑛皱着眉头说道。 “我这就派人去。”木恩赐转身出了县衙。 “巩县令。” “下官在。” “我会给你留下一千人马,你再招募一部分青壮,一但太原府粮草送到,你带着人押送到我的大营,本官把湘军营的后勤交给你负责,有问题吗?” 巩尚仁躬身应道:“下官定不辱命。” 又过了半日,巴卜寿终于返回来了,而且还带着北静王送来的第一批援军,三千晋阳卫。 “大人,北静王还将驻守在潞安府的赣州卫和沈阳中护卫的人马,也调了过来,如今正在北上的途中,应该再有两天就能够赶到。还有朝廷也正在调集山东、直隶、河南的卫所北上,不过还需要一段时间。”巴卜寿将朝廷的应对方案向贾瑛做了汇报。 沈阳中护卫。 贾瑛闻言,双目不禁一亮,这可是一支不弱的骑兵卫啊。 不过贾瑛却不能再等下去了。 “今晚休整一夜,大军明日出发,让晋阳卫的人直接去偏关与我大军汇合。” 第一百八十四章 围绕贾瑛的争论 大同告破的消息先一步传到了京城,瞬间给大乾的朝廷遮上了一层阴云。大同离着京师太近了,而作为第二道防线的山西镇三关之中,偏关更是先一步被匈奴人攻破,一但剩下的宁武、雁门两关再出问题,大乾的朝廷恐怕就要考虑迁都的事情了。 这是大乾朝自高祖二十三年以来,第一次面对这种被动的局面。 从听到大同被攻破的消息起,嘉德帝就去了太庙,到今日已经过去了三天了。这位大乾朝四代帝王中,除了太祖之外,最勤政的一位皇帝,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老天为何偏偏要与他嘉德为难,是他做错了什么,老天要降下惩罚吗? 空旷沉寂的太庙大殿之中,嘉德独自一人站在列祖列宗的遗像之前,最终将目光定个在了宣隆帝的画像之上。 嘉德此刻的神色十分复杂,有畏惧,有亲近,还有愧疚。 “是您吗?是您在惩罚儿子吗?” 嘉德双目带着一丝迷茫与浑浊,嘴里呢喃道:“可我大乾的子民何辜?祖宗打下来的江山何辜?不,您没有权利再惩罚朕,朕也是帝王,和您一样的万乘之尊!这天地下没有人能惩罚朕,朕是天子!” “朕......” 吱呀! 嘉德的自语被殿门的开启声打断了,从迷茫中回过神来的嘉德,面色和语气极为不善的侧头喝问道:“谁?” “陛下,是奴才。”戴权的声音自嘉德身后响起。 “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搅朕吗?”嘉德皱着眉头语气阴沉的说道。 站在殿门旁边的戴权,从未在嘉德身上感受到眼前的这种冷漠,起码作为嘉德亲信的他是没有过的。 尽管已经很小心翼翼了,戴权还是极力的摆出一副躬谨的姿态,低声说道:“陛下,是内阁送来的,北静王爷从山西递来的折子,还有山西布政使的奏疏。” 此刻的嘉德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再一次恢复了大乾天子该有的气度和神色,转过身来,和声说道:“拿来吧。” 接过戴权的折子,嘉德翻看了起来,良久之后,复才淡淡说道:“将几位阁老都请来吧。” “几位阁老就在殿外候着呢,奴才这就请他们进来。”说着,戴权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 未几,殿门再次打开,李恩第为首,傅东莱三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众人先是向着历代先帝行过跪拜大礼之后,复才转身向嘉德问安。 “免了,议事要紧。” 嘉德面色平淡的挥了挥手道:“山西布政使请求朝廷拨付赈灾粮款,林如海那边怎么样了,过去了这么些天,也没个音讯。” 自朝廷定下应对的方略之后,距此才过了十一二天,林如海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南下,也需要七八天的时间,六千天能够干什么的。何况筹措粮饷,是需要人掏银子的,哪有那么容易就办成的。 众人都感受到了,嘉德内心中的急切。 傅东莱急忙说道:“陛下,筹措粮饷的事情,林如海已经在办了,广东、福建、浙江、南直隶各自出一部分粮食,至于所需军费则是由盐道和织造两方出面,向江南的富商先借一部分,等到战事结束之后,朝廷再进行偿还,或是通过其他方面补偿,眼下正在与各方协商,不过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 嘉德闻言蹙眉说道:“朕可以等,可山西的灾民能等得起吗?前线的将士能等得起吗?告诉林如海,让他加紧办。还有你们户部就没有什么应对措施吗?” 傅东莱回道:“户部已经筹措了首批粮饷,明日就运往山西,可以救一时之急。另外臣还向山东的粮商也借调了一批粮草,冯恒石在河南也筹措了不少,已经开始发运,不过想要运到山西还需一些时日。” 听了傅东莱的回道,嘉德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些。 紧接着又继续说道:“王子腾和叶百川都被脱在了陕西,无暇分顾,水溶奏报说匈奴的大军已经从偏关进入了山西境内,镇西、宁化、定襄三卫相继败退,太原府北部多个县域都以沦陷敌手,匈奴的骑兵正准备前后夹击宁武关,如今太原府北面只有贾瑛的一支兵马还在抵抗,水溶想让朝廷任贾瑛主持驰援大同一事,你们以为如何?” 殿内的几人都没有率先开口,贾瑛的背景有些复杂,说是勋贵一脉,可却从未去拜访过李恩第,反而和傅东莱走的比较近,而且又得圣恩眷顾,这才多久,已经是从五品的兵部官了,朝廷几次的大事都有他的身影在其中。 周全、杨景二人向来与李恩第关系较近,对于贾瑛勋贵出身,却站到了傅东莱、冯恒石一方,自然是有些不喜的。只是一来他们身为阁臣,犯不着去为难一个新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二来,李恩第对此也一直都没有说什么,他们自然也不好越俎代庖。 至于李恩第,身为大乾的首辅,他一开始是真的没有在意这个出身勋贵的新科进士,即便对方与傅东莱、冯恒石二人走的再近,二者之间的差距,就注定了双方很难有直接的冲突或是威胁。再者,还有贾府的情面在其中,他自然也不会心生敌视。 一直到徐遮幕倒台,李恩第都没太在意过这个人,直到现在。 水溶的奏报他是看过的,贾瑛率领的湘军营,兵马上万。 要知道,贾瑛才多大啊? 更关键的是,这支军队,还是贾瑛亲手组建起来的! 勋贵之中,就是那些混迹沙场多年的老将,又有几个敢说一定能及得过这个年轻人的? 如今,又被水溶再次保举。 “后起之秀啊!可惜不是自己人。”李恩第心中不由的感叹一句,略显浑浊苍老的眼神中似乎又在盘算着什么。 傅东莱见众人都不说话,知道他们心里估计是将贾瑛当做了自己一方的人,不好冒然开口。 对于贾瑛,傅东莱说不上有多喜欢,也绝对不反感。在他的心里,只要是能对新政又大用的,不管什么出身,年纪大小,都是可以任用的。当然,前提是自己能够掌握。 此前贾瑛不管再怎么出风头,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兵部员外郎又如何,在京城之中也只是比芝麻大小的官儿好上一些罢了,有他和冯恒石压着,傅东莱从来没有担心过控制不住的事情。 可如今,阴差阳错之下,湘军营再次回到了贾瑛的手中。最为关键的是,原本不过三千人的湘军营,怎么突然就上万了呢? 冯恒石是在做什么?给他的学生增加实力吗? 还有叶百川,边关的将领那么多,离了贾瑛,难道就打不了仗了,将上万人的兵马指挥权交给他。 不到二十,就已经指挥上万大军,照此发展下去,年岁要是再长一些那还了得? 控不控制得住暂且不提,木秀于林的道理,他们就不动么? “陛下,臣以为还是应该另择良将,贾瑛年岁尚轻,未恐任事轻浮,山西的局势关系到我大乾的江山安危,应该选任一个老成持重的将领更为妥当一些。” 嘉德心中同样在顾虑此事,贾瑛的几次办差,虽然都让他感到满意,用起来也很顺手,可关键是太年轻了些。 “爱卿有何人选?” 傅东莱想了想言道:“陛下,辽东和蓟州也都传来了消息,东胡人并没有参与匈奴王庭此次的战争。既然如此,不如让准备赴任辽东的西宁侯转任山西,西宁侯坐镇西军多年,论对匈奴人的了解,恐怕少有能及的,眼下的形势,怕是没有再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蓝田玉? 嘉德心中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夺取蓝田玉的西军兵权,是他与叶百川商议好的。蓝田玉身负剿匪众人,耗费了朝廷打量的财政,却让白莲教在西疆祸乱了四年之久,不仅没有成效,反而让白匪击败。太上皇还在世之时,嘉德就已经心有不满了,只是因为蓝田玉坐镇西军大营二十多年,他不好轻易拿掉对方罢了。 对付一群叛民组成的乌合之众都不行,对上匈奴人,他能行吗? 或许别人会拿他平定河西的功绩说事。 可嘉德却是清楚,蓝田玉有功确实不假,可更多的功劳却是老北静王的,只不过功高难赏,太上皇才不得不将蓝田玉推到前面来罢了。 嘉德又将目光看向了李恩第。 眼见皇帝探来询问的目光,李恩第也不再沉默。事实上,从一开始嘉德将蓝田玉调往辽东,李恩第就觉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果然,没过两日蓝田玉的信就送到了京城,只是刘禄营乱在前,被贾瑛弹压之后,居然糊涂到带着一群亲兵要投靠匈奴,以至于让叶百川一口咬定了刘禄的叛逆谋反之罪,身为西军主将的蓝田玉自然不可能没有责任,让他也不好为其说情。 “陛下,老臣以为傅大人所言有理,相比贾瑛,西宁侯无论功绩还是资历都是作为驰援大同主将的最佳人选,当下局势于我不利,一切还当以稳字为主。” 李恩第的话,其实就是在说,贾瑛嘴上没毛,恐怕办事不牢。 见两位大臣难得一致的意见,嘉德虽然心有不愿,可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只能点头答应了下来。 “下旨,让蓝田玉转道山西,率领各路卫所兵马驰援大同。不过贾瑛虽然年轻了些,但忠勇可嘉,值此危难之际,率领湘军营死战不退,挡住了匈奴人南下的脚步,为宁武关分担了压力,朕不能不赏。就让贾瑛单独率领一军,配合西宁侯驰援大同吧。” ...... 为大同局势担忧的不止有皇帝和他的臣子们,还有京城的贾府。 事实证明,贾瑛果真是天生让人操心的主儿。贾母感觉贾瑛回道京城的这大半年内她提心吊胆的操的心,怕是比过往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那侄孙儿虽不是她这一脉的嫡系,可到底是贾家的人,而且是京城八房的近支,东府的正派重孙。身为贾府辈分最高,年纪最长,身份最贵的老翁君,贾母不希望看到有任何一个贾族的儿孙有事,无论血脉远近,都是她的后辈。只有后辈儿孙平平安安,家族鼎盛兴旺,待到百年之后,她才有颜面去见地下的代善公,还有宁荣先祖。 可是偏生玉字辈的孙子里出了一个不安分的,这入京才多久,先是皇宫救驾受伤,被抬回来时,浑身上下血淋淋的,让人看了都心疼。伤好了还没多久,湖广叛乱,他又一头扎了进去,刀兵不长眼,别人躲都来不及,偏他与别人不同。 这不,回来之后,这个也说教,那个也叮嘱,总算是让他下了保证,不再往那是非窝中去了。 “你们说说,你们说说,这才过了多久,他就又撞上去了。诺大的朝廷,是不是除了他,就没别人可用了?啊!” 荣庆堂内,一众儿孙媳妇甥女都规规矩矩的站在屋内,静静的听着老太太口中抱怨不断,便是贾赦贾政两个老爷也被喊了来。 没奈何,老太太发了话,就是一向性格怪癖的贾赦都的规规矩矩,做一个孝顺的儿子,更别说贾政了。 至于一众的媳妇儿小辈,贾母发火,他们就只有乖乖挨训的份儿了。 若是平日里,两位妇人或是凤姐还敢出言劝说几句,只是今日贾赦贾政都在,如何也轮不到她们开口。 贾母自顾自说了一达通,方才伸手指着贾政贾赦二人,满腹怒气地说道:“你们还想瞒着我,都瞒着我,非要等出了大事瞒不住了,才叫我知道是吗?啊!” 贾赦贾政两个连道不敢。 贾母板着脸,怒气说道:“还不快说如今怎么样了?” 贾政方才回道:“今日北静王从山西递了折子上来,附带给咱们带了个信儿,说瑛儿如今正率领的大军与匈奴人打仗呢。还有前几日,大同被攻破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中。” “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贾母闻言,满目担忧与着急:“那大同镇有朝廷那么多的兵马都守不住,他一个年轻后辈,才打过几次仗,连那些老将军们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又能如何?可还有别的消息?” “可不是么,孙儿听说,镇守大同的平城伯一家子,如今都没了消息,也不知是死是活。”贾琏在一旁插话道。 站在身侧的凤姐,急忙扯着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别火上浇油。 王、刑两位妇人倒也罢了,无非是持着与贾母立场保持一致的心思,可屋内的其她几个女孩儿就不同了。 黛玉早不用说,这会儿早已哭成了泪人儿。迎春三姐妹见黛玉落泪,也跟着哭了起来。同样担忧的还有李纨,只是一直压抑着内心不好太过明显,让别人看出来什么,眼见黛玉姐妹几个抱作一团,索性也凑了上去,借安慰之机,瞧瞧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尤氏和可卿的眼中同样流露着忧色。尤氏作为长嫂,且叔嫂二人素日来相处和睦,不论是出于真情,还是立场,她都不可能做一副没事人一般的姿态。可卿原本以为自己与贾瑛之间,只有说不出的尴尬,可真当此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担心他的,或许是因为感激吧,他为自己守住了秘密,还因此搬离了宁府。 唯有凤姐,她可不认为凭贾瑛的本事,会让自己轻易陷入危险之境,毕竟这也不是头一次了。且她性子比众女都要刚强,眼见众人哭了气来,便转身上去安慰起来。 “果真如此?那平城伯我是知道的,昔年还做过你们太爷的部将,你们太爷当时就曾说过,他是个有能为的,怎么连他也折了进去?”贾母闻言更是担心道。 贾赦见贾琏的话让贾母更是担心起来,不由地瞪了贾琏一眼,嫌他多嘴。 贾琏对于自家老子,并不比宝玉面对贾政好上多少,急忙向贾母说道:“老太太暂且安心,我听冯紫英说,大同虽然被攻破了,可宁武和雁门一线尚还在坚守,老二他的大军还在雁门关内呢,遇到的多是匈奴的偏师,虽也有危险,但好在老二手下的兵马也不少。且朝廷已经在调集各路大军北上驰援了,相信不日就能赶到。” 贾母闻言,知道自己担心也无用,她就是心有闷气发发牢骚,听了贾琏的话,不管如何,也只能当做是一丝安慰了。这才转向一旁的黛玉说道:“我的玉儿,到你外祖母这儿来。” 等到黛玉坐了过来,贾母才拉着黛玉的手安慰道:“玉儿不要担心,你也听到琏儿说了,他福大命大,又是文曲星下凡,老天会保佑他平安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围绕贾瑛的争论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实锤了,贾瑛是文曲星转世 “捷报!” “捷报!” 就在京中各方在为山西战事愁眉不展之时,几骑快马驰入京城,引得沿路的京中百姓好奇的围观起来。 匈奴人南侵的消息,自然瞒不过京中的百姓。蛇有蛇路,狐有狐道。皇城根儿下过活儿的,哪家那户还没有一两个在朝廷当差的,甭管官儿大官儿小,都有各自的消息来源。 甚至在街头巷尾间,关于前方的战事传的更是邪乎。 汉人对于胡人的畏惧,是一辈一辈的传下来的,毕竟大乾在与匈奴的抗争中,彻底占据上风的局面,也不过数十年的时间,经历过胡乱的老一代人还有许多在世的。听说匈奴人又打过来了,京中的百姓已经在为将来的命运担心起来,生怕有一天在京城郊外看到胡人的铁骑。 没人愿意背井离乡,做逃难的灾民。 “前儿个不是还说大同失守了吗?这又是哪门子的捷报?”百姓甲看着远远疾驰而来的报捷士兵,面带疑忽道。 “指不定又是哪个贪功的,在谎报军情呢!”旁边一人撇嘴鄙视着。 “可不说呢,匈奴人那么厉害,胜仗哪是那么好打的。”一名老汉苦巴着脸,咂摸着乱糟糟的胡须,一脸忧心的说道。 “说的像是你见过鞑子一样?” “小瞧人了不是!老汉年轻的时候也是在宣府混过的,夜不收知道不?” 说着老汉拍了拍瘸了一条腿道:“这条腿,就是捉生的时候,被鞑子挑断了脚筋的。” 旁边的人闻言,顿时露出了敬佩的目光,正当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身后酒馆儿的老板说道:“秦三两,昨儿个不是说冲锋的时候摔下马背跌断的吗?怎么才过了一夜就改了口,夜不收能收你这样儿的?也不瞅瞅自己什么德行,喝了二两马尿,又开始胡吹了。” 谎言被人揭穿,老汉脸上有些挂不住,嘴里强说道:“过了那么久,谁还记得清楚,不信拉倒。” “捷报,湘军营大破贼军,斩首六千!” ...... “捷报,匈奴南进攻势告破,岚县城外损失惨重!” ...... “捷报!兵部员外郎贾瑛,于石楼沟歼敌六千,率军北上收复偏关!” ...... 几名报捷的湘军营士兵,手持“湘”字大旗,一路高声呼喝着。 “这湘军营又是哪个?秦三两,你不是参过军吗,可知道是哪路大军?”在第一声落下之后,有百姓好奇问道。 一旁的秦三两同样蹙着眉头,大乾的军队旗号,要么是以猛兽的名字取的,要么就是一军主将的姓氏,要么就是以地方命名的卫所,这湘军营又是哪个? 别人只当他说胡话,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十五岁一直到六十,九边他从最东面走到最西面,五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对于大乾的军中旗号最是熟悉不过了。 秦三两最终摇了摇头,人老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不过这斩首六千...... 那可是匈奴啊,肯定是吹的! 正当这时,不远处有人惊呼道:“你们听到了吗?是今科探花郎率领的大军!乖乖,原来是文曲星老爷发威了,这下咱们大乾可有救了!” “探花郎?那不是文官吗?”有人纳罕道。 最先开口那人鄙视道:“你懂什么,那是神仙下凡,文武双全的!湖广的叛王你知道不?就是你口中的文官老爷率兵平定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文曲老爷押送犯人进京时,我还在正阳门大街上见过他老人家金面呢!” 又有一人过来凑热闹,神秘兮兮的说道:“何止湖广,皇宫遇刺案知道不?” 提及这等宫闱秘闻,虽是犯忌,说不得还有绣衣卫盯着,可却挡不住京中百姓一颗吃瓜的决心,当即便有人好奇问道:“倒是听说过,就是不知详细,怎么,你知道什么?” 那人摆了个姿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话说当晚夜黑风高,乌云蔽日,宫城之内阴风飒飒,那些刺客似有鬼神相助,一阵浓烟过后,宫城的守卫一排排倒下,顿时没了声息。上千名刺客面露凶光,杀气腾腾,冲向了圣驾所在的金殿之中......” 说道此处,那人话音一顿。 旁边的百姓纷纷催促道:“然后呢?快点说啊!” “吊人胃口,当心生儿子没鸟儿!” 附近的人群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的围拢了过来,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那人见四周围了这么多人,心中不免有些自得,这才接着说道:“刺客都是身高把持,腰圆膀粗,像是阴间的鬼神附体,各个面目狰狞,刀枪不入,嘴里发出喋喋的阴恻之声。彼时是见者胆寒,闻者心颤,宫女太监一个个仓皇而逃。眼看着今上命在旦夕之际......” “忽然!” “忽然什么?” “唉,怎么又停了!” “忽然天空闪过一道霹雳,一片金光冲开了阴云,大地耀如白昼,紧接着,一道金灿灿的身影,从金光之中踏步而出,来着身高八尺,身着金甲云履,手持御赐宝刀,面目威严,伸手一指那上千名此刻,爆声一喝道:‘呔!贼人休伤吾主!’” “声音如雷鸣震震,一喝过后,当即便有三五百名刺客,七窍流血而亡。你当为何?” “为何?”有人发问道。 “是生生被文曲老爷的金身法体震死的!”那人煞有其事的说道。 “那剩下的刺客呢?”旁边又有人追问道。 那人抬手轻轻一按道:“不要心急,且听某慢慢道来!” “眼见刺客瞬时倒下了一半,那些附身的鬼神急了,立时显露鬼神真身。你当那鬼神是何模样?” 啪! 没有醒木,只好用手掌来替,一个拍手之后,只听那人继续说道:“一阵阴雾凭空而起,弥漫四野。只听轰、轰、轰,却是鬼神踏着大步从阴雾中走出,身形便有十丈之高,八丈之宽,腰似天柱,脚如山峦,青面獠牙,手持狼牙大棒,头生两对犄角,鼻戴一双铜环。双手高举狼牙大棒就向文曲老爷的金身砸了下来......” “文曲老爷能打得过吗?”听到鬼神十丈之高,有人顿时为只有八尺的文曲老爷担心起来。 “快说,谁赢了?” “还有,鬼神不也是神仙吗?为何神仙要打神仙?” 旁边有人自动解释道:“鬼神也分好坏,罗刹鬼知不知道,就是头生犄角,鼻戴铜环的,坏滴很嘞!” “有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文曲老爷金身一晃,嘴里轻念一个‘咄’字,身形瞬间拔高了起来,摇身一变,一个身高二十丈,肩宽十丈的金甲神将出现在鬼神面前......” “不是道高一丈吗?”有百姓不解道。 “闭嘴!无知小儿,那是文曲老爷,想多高就有多高。” “就是,那谁,你继续说,爷正心痒着呢。” 只听那人接着说道:“文曲老爷手握御赐宝刀,信手一挥便将鬼神的狼牙大棒打落一边,紧接着抬手一劈......” 番茄 “怎样了?” “鬼神被劈成两半儿了?” “不对,文曲老爷法力无边,又有御赐金刀在手,我猜那鬼神指定是化为齑粉了。” 百姓纷纷猜测起了结局。 却见那人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说道:“刀,断了!” “嘘!”此起彼伏的嘘声,人们纷纷表示不信,那可是神仙加持过的御赐金刀,怎么会断呢? “嘁,说文曲打不过鬼神,谁信!” “就是嘛!谁信呐。” “诸位稍安,且听我继续道来。话说那鬼神两根犄角自有神通,关键时刻,一根犄角就可以抵一次死劫。” “那文曲老爷砍了一根犄角刀就断了,对方还有两条命呢,这还怎么打?” “对啊,这还怎么打?不会是文曲老爷被鬼神杀了吧?” “放屁,要是被鬼神杀了,那探花郎不早没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诸位说的不错,那鬼神确实厉害,可咱们的文曲老爷也不是吃素的。你当文曲老爷如何应对?” “只听一声‘剑来!’” “自皇城的太庙之中一道流光飞射而出,落到文曲老爷手中,化作一把金灿灿的神剑。说起这柄神剑,却是大有来历。诸位都知道钦差出行都有尚方宝剑伴身,而这柄剑,就是尚方宝剑的祖宗,我大乾太祖爷征战天下的佩刃,受万民香火供奉,早已有了灵性,化作一把神剑。” “嘘,我就说,文曲老爷怎么可能被鬼神打败。” “天佑文曲老爷!” “神剑在手,文曲老爷神威大显,一剑过后,鬼神的另一支计较应声而断,就在他要逃跑之时,又是一道见光射来,那鬼神的身躯自空中霎时被一分为二,劈成了两半,剑光余威不减,自皇宫的大地之上辟出一道百丈长的剑痕,轰塌了数十座殿宇,这才消散一空。” “灰烬散后,二十丈高的金甲神将收敛了金身,化作探花郎的模样,转身迈入了霞光之中消失不见。” “正所谓,事了拂衣去,笑谈功与名。红尘身前过,不见谪仙人。” “有咱们文曲老爷在,什么匈奴人,全都不再话下。” 啪啪啪! “好,精彩!” 一道鼓掌声从人群围拢的圈子外面响起,众人回身望去,目光之中瞬间充满了惊恐,立时做鸟兽而散。 “哎,都跑什么呀?”讲故事那人,看着四散的人群不知所以道。 只是等他看清拍手之人时,腿肚子不由一阵打颤,很是熟练的转身撒丫子就跑,只是还没跑出几步,却撞到了一个身着绣衣袍服的彪形大汉身上,被堵了回来。 “继续讲啊,怎么不讲了?” 那人看着想自己围拢而来的几名绣衣卫,堆笑一声说道:“绣衣卫的大爷,小人,小人讲完了。嘿嘿。” 却听其中一名绣衣卫摇了摇头道:“那可不行,大爷我还没听够呢,你怎么能不讲呢!不如这样,我等为你找一个好去处,让你好好讲个够如何?” 说着便伸手搭在那人肩膀上,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由分说的将人带走了。 讲故事的人没了,可故事本身却留了下来,被好事的人们悄悄传播开来。 什么,你不信? 绣衣卫的都亲自出面了,你居然说你不信? 什么样的事情才能惊动了绣衣卫的大爷,那指定是宫里真实发生过得。 哦,你信了,信就对了,我还能骗你咋地。 ...... 刚刚在内阁众臣陪同下回到宫中的嘉德,还在去往华盖殿的路上,便被严华松火急火燎的追了上来,远远地便开始挥舞手中的奏疏,五十多岁的人了,愣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猴子。 “成何体统!”眼见嘉德面容之上露出了不快,待到严华松近前,傅东莱率先呵斥道。 “陛下,诸位阁老,大捷啊!”严华松满面喜色的说道。 “哪来的大捷?什么,你说大捷?什么大捷?”见严华松被自己呵斥之后,还不知道向陛下告罪,傅东莱正要脱口而正要训斥,却忽然反应了过来。 “傅阁老,还能是哪儿,山西大捷!岚县大捷!”严华松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说道。 这些日子以来,最苦的就是他这个新任兵部尚书了,不仅要四处调水救火,还要面对朝中同僚上官的责难,还有民间百姓的咒骂,恨不得把大同的溃败罪责都归咎到他这个兵部尚书身上。 今日,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严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谎报军情是何等大罪,你是知道的。”一旁的周全也站出来提醒道。 看着众人的疑惑和不信之色,严华松苦笑一声道:“陛下,诸位阁老,下官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陛下面前胡说啊。贾瑛从山西递来的捷报,刚刚送到的兵部。贾瑛率领湘军营在岚县境内的石楼沟,击败匈奴台吉塔速尔所部一万大军,歼敌六千!匈奴骑兵南下攻势被阻在雁门宁武一线,如今贾瑛已经带着大军北上收复偏关去了。” “这,这还不算大捷吗?” “军报拿来!”傅东莱性子比李恩第要急一些,率先开口说道。 只是严华松才伸出了手臂,一旁的嘉德便先一步夺过了军报,这位皇帝,比他更急。 几名内阁大臣都把目光看向了嘉德,向从他的神情之上确认严华松说的都是真的。 匈奴大举寇边,先是云川、归化等五城失守,紧接着偏关被攻破,到现在大同告破,数万大军十不存一,大乾这边收到的全都是败绩,战场局面不断受挫,军心士气低靡到了极点,急需要一场胜仗来鼓舞士气。 嘉德看罢贾瑛的奏疏之后,重重合上,看向严华松肃声问道:“贾瑛所奏可是属实?” 严华松闻言,又递出一封奏疏道:“陛下,这是岚县县令巩尚仁的奏疏,虽说是随着贾瑛的捷报一同入京的,可有地方官员佐证,此事应该不假。只是那六千首级......” 接过巩尚仁的奏章浏览了便之后,嘉德摇头说道:“六千首级一时无法交付查验也没有关系,大火总有熄灭的一天,关键的是贾瑛的此次大捷是真的就行!” 嘉德看向李恩第、傅东莱几人说道:“贾瑛在山西,先是阵斩一千围攻岚县的匈奴骑兵,解了岚县之围,紧接着又在岚县境内的石楼沟击退了塔速尔部所率的一万人马,斩首上千,一场大火烧死数千,塔速尔率着不足四千人的残部逃了。” “如此大势,贾瑛为何不乘胜追击?”周荃看向严华松问道。 傅东莱闻言眉头不禁一簇,李恩第默不作声。 严华松正要解释,却听嘉德率先开口说道:“贾瑛麾下多是步兵,骑兵只有两千,还被贾瑛派出了一半到太原府筹措粮草,追之不及啊!” 嘉德虽然为贾瑛做了解释,可话语之中还是充满了浓浓的遗憾和不甘。 “陛下,这封军报,必须尽快传报九边,让全军的将士知晓,我大乾将士太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了。”李恩第在一旁说道。 嘉德露出了近日来从未显露过的笑意,点头道:“不错,要尽快传诵九边。还有贾瑛,不亏是朕钦点的探花郎,从未让朕失望过!” 说着嘉德看向了李恩第几人道:“你们商议一下,该如何嘉赏。还有,北静王不是保举贾瑛做驰援大同的主将吗?一并准了!” 傅东莱闻言,抢先一步说道:“陛下,既定之事,不可轻易再做更改啊。再者贾瑛总是侥胜,可毕竟年轻了些,还是要有人从中维稳大局才行。” 嘉德闻言,蹙着眉头,沉默片刻之后,复才说道:“蓝田玉想要赶到山西,还需要一段时间,前方战事不等人。既然如此,那就分设两路大军,准许贾瑛抽调山西境内各地卫所大军,为收复大同的先锋。至于蓝田玉,等他到了之后,再率领山东、河南的援兵作为后军主力。” 却听傅东莱又说道:“陛下,还有嘉赏一事,是不是等山西的大局稳定之后再行......” 傅东莱还未说完,却被嘉德打断道:“朕就是要重赏,朕要让我大乾的将士们都知道,只要他们能击败匈奴人,朕就不吝封赏。还有,贾瑛的官衔毕竟低了些,名不正则言不顺,统领大军,没有一个合适的职位,如何能压住那些骄兵悍将。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由内阁协同兵部、吏部拿出一个建议来,朕来批红。” 第一百八十五章实锤了,贾瑛是文曲星转世 第一百八十六章 故技重施 山西大捷的消息霎时间传遍了京城,有朝廷的背书,还有坊间刚刚流传开来的关于贾瑛文曲星转世的传说,让这一消息再无一人怀疑。 “老太太,林丫头,这会子你们可是放心了?人不只没事,还立了大功劳呢。我听周瑞家的说,如今街面上都在传咱们府里出了一位真神仙,允文允武,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便是我听了都觉得煞有其事一般。”凤姐挨着贾母坐下,挽着贾母的手臂说道。 自从贾瑛一战告捷的消息传到贾府后,荣庆堂内担忧的气氛总算被冲淡了一些,生长于勋贵之家,都知道这场胜利意味着什么,是门楣显耀,是一世荣光,也是家族富贵的根凭。这是多少人家都羡慕不来的事情。 荣耀,在某种时候,是可以帮助人们战胜对危险的恐惧的。 学成文武术,货卖帝王家。忠君报国才是时下人们追求的最高志向。此刻的贾瑛,已经成为了京城百姓口中标榜的英雄,效仿的榜样。 贾瑛,大乾最靓的仔。 儿孙有了出息,身为长辈的贾母自然是欣慰的,直说是祖宗福泽庇佑,荫生辈赖恩成器,天佑贾家得以门楣重耀。 便是连日担心不已的黛玉,此刻都难得的带着笑色,为心中的良人感到骄傲。只是对上凤姐含着吟吟笑意的目光时,才赫然羞赫的低了下螓首,遂又觉得自己光明正大,又何来见不得人之处,平白害羞什么。旋即又抬起了头,珠光宝石一般的双眸明亮澄澈,对上了凤姐目光,一时间倒像是两只傲娇的孔雀在斗法一般。 听到消息赶来的贾兰贾菌二人,一个面露崇敬之色,一个满面委屈与不开心。 贾兰察觉到同伴的异样,自然免不了询问原由,却见贾菌红着眼睛,委屈巴巴地说道:“二叔之前答应过我的,再要上战场,一定会带上我的,他说话不算话。” 众人听了,顿时满堂大笑,人小志向大,个头儿才刚刚高过马背的孩子,如何能上得战场。 却当此时,只见贾琏又走了进来,向着贾母说道:“老太太,方才宫里来人了。” “快说什么事?”一听到事关宫里,贾母连忙问道。 “宫里的夏太监送来了元妃娘娘的恩赏,金五十两、银千两,上等锦缎十匹,上等江绸十二匹,上等纱十二匹,春绸二十匹,绫二十匹,还有各色珠宝首饰若干。另外娘娘还派人送来四色馅白皮方酥四盘,干果子十二盘,荔枝猪肉两盘,牡丹头汤二品。还特意嘱咐了,是陛下吩咐赐下的。”贾琏回道: “老爷吩咐了,两府各有一份,咱们这边的,待会儿就给老太太送了来尝尝,毕竟是皇恩浩荡。” 贾母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屋内众人道:“好好好,今儿个就都留在这里用饭,正好咱们娘儿们高乐高乐。” 一旁的尤氏却开口向贾琏说道:“琏兄弟,你珍大哥可在外头。” 贾琏点头道:“正陪着老爷在外迎客呢。” 尤氏闻言,随即说道:“既是如此,那东府的就不必送过去了,就在这边用了。” “正该如此,珍儿媳妇,你们都留下来,一家人,就该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才好。”贾母发话道。 贾府这边庆贺着,另一边,兴庆街也同样热闹不已。沿街两排的铺子家家户户都放起了炮仗,炮仗是从云记领的。街道上的几家酒楼今日也是宾客满座,原因是云记的掌柜的发话了,今日云记名下的酒楼一律不收银钱,只为庆贺朝廷在山西取得的大捷。 ...... 山西。 贾瑛在数日之前就已经离开岚县了,不过还是要比原计划晚了一天,而且行军速度十分缓慢。 原因是就在贾瑛原定大军开拔的那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打断了贾瑛的计划,让他不得不再多停留一天。或许是因为今岁的秋雨下一场就少一场了,这场雨下的很大,不仅扑灭了山间燃烧了几日的大火,还让行军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黄土堆积的山体滑坡严重,让大军行进十分艰难,尤其是拉着大炮的火器营还有押送粮草的辎重营,速度并不比龟爬要快上多少。 原本三日就能走完的路程,愣是走了七天。 “就是不知道,这会儿塔速尔是回了偏关,还是与宁武的术勿都汇合了?”五寨堡残破的城垣上,贾瑛眺望着远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眉头紧紧的蹙成一个川字。 一场侥胜,让湘军营彻底暴露在匈奴人的视线中,如今入关的匈奴人恐怕是不敢轻易南下了,可同样也起了警觉,知道南边有一支不弱的大乾军队,卑劣的大乾人拥可耻的计谋,埋葬了数千匈奴的勇士。尽管不服气,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还让让他们暂停了南下的脚步。 贾瑛现在最担心的是,塔速尔兵败返回偏关后,匈奴人会向偏关内增加驻守的兵马。那样的话,想要夺回偏头关就困难了。 好在晋阳卫的人马轻车简行,此刻离着五寨堡也不算太远了。还有驻守潞安府的赣州卫和沈阳中护卫的人马,也已经过了阳曲。 晋阳卫三千余人,赣州卫四千六百余人,沈阳中护卫人数少一些,可却是一支两千人的骑兵。有了这些援兵,他手中的兵马就差不多上两万了,即便面对匈奴主力,也算是有了自保之力。尤其是等沈阳中护卫的援兵到了,再加上湘军营原由骑兵,和新组建的一千骑,他就有一支五千人的骑兵了。 有了这支骑兵,就敢和匈奴的骑兵正面硬碰硬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同等兵力之下,甚至湘军营还占有一些优势,可自己却必须得依靠计谋来对付敌人。 趁着行军路上的空隙,贾瑛根据湘军营各部的优势,对湘军营又重新做了一次划分整合。 划分主要针对的是步兵,以往除了骑兵和火器营外,剩下的都被笼统的称作步兵营,可是面对接下来的战争,这样粗劣的兵种划分似乎就有点跟不上了。 所以,贾瑛便将步兵营拆分成了三营,先锋营,方阵营和辎重营。 外加骑兵和火器二营,一共是五营兵马。 其实湘军营发展到现在,再叫营字已经不合适了,万人大军,完全可以成军了。不过大乾的边军只有营兵制,所谓的某军不过是一种俗称,而非正式称呼。 不过真正想要独成一军,那是需要经过一场甚至数场大战来作为考核的,考核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众人认可这支军队,这样湘军营才能拥有与称之为军的资格。 五营兵马各设游击一员,先锋营三千六百人,负责冲锋和攻城,由巴卜力任游击,陶大勇副之;方阵营五千人,是配合湘军骑兵直面匈奴骑兵的一支专以战阵为长的兵马,人手配备长矛长刀,还有立盾,由参将木恩赐亲自统领,桑贡副之;骑兵营三千人,由巴卜寿任游击,赵和忠副之;火器营三千人,由许螽任游击;辎重营四千人,正兵只有一千人,剩下的都是临时征召来的民夫,同样也配备了长刀,必要时可以充入先锋营,由刘天宝任游击。 当然,眼下只是搭好了框架,兵员还需要后续补充齐全。 这些日子,贾瑛已经收拢了一部分败退下来的卫所残兵了,不过人数不是太多,想从匈奴人的刀下活命,太难了。等到兵员补齐,就是一万四千余人的正兵,和三千的辅兵,总数一万七千余人。不过这一万七千多人,有一半人的军饷需要贾瑛自己掏银子。 因为原本在兵部报备的湘军营只有六千人,还有火器营的三千人,兵部只会按在册的兵员来拨发粮饷,剩下的就需要贾瑛自己想办法了。 一名正兵一年的军饷需要十五到二十两银子,辅兵军饷十两到十五两的银子,也就是说,贾瑛一年仅军饷就要拿出十五万两的银子来,才能养的起这支大军,而且这还不算马匹粮草、多出来的铠甲兵器,还有伤残抚恤,一年没有二十五万两恐怕是打不住的。 这么一大笔银子,贾瑛想想都有些头疼,不过好在还有杨煌留下来的宝藏能支撑,等这一仗过后,还是得想办法让朝廷来养才成。 正当此刻,贾瑛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转身看去,却是木恩赐走了过来,贾瑛双目眸光一亮问道:“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了?” 木恩赐点了点头说道:“塔速尔确实率残部返回了偏关,还有黄河的水,涨了!” 贾瑛闻言一喜道:“这么说,偏关没有来的匈奴援兵了?” 木恩赐点了点头,说道:“不过即便如此,这场仗也不好打,塔速尔紧闭城门不出,偏关城高墙厚,咱们想要夺回来,太难了。而且据抓回来的舌头交代,术勿都原本是要等待塔速尔的援兵与他一同围攻宁武的,如今听说塔速尔大败的消息后,已经有从宁武撤并的迹象了。” 贾瑛沉默片刻之后,说道:“能不能让宁武那边的弟兄,帮忙拖住术勿都的人?” 木恩赐摇了摇头道:“恐怕很难,原本驻守在代县的振武卫还能派出一部分援兵驰援宁武,可自从大同告破后,雁门的形势也是急转直下,振武卫已经收到了调令,回援雁门。而宁武同样还要面对大同方向的敌人,他们也不可能分兵的。” 贾瑛一时间也开始犯愁了起来,古人诚不欺我,纸上谈兵容易,真正的攻城拔寨就难了。想要拿下有重兵驻守、城高墙厚的偏关,计谋策略都不管用,只能拿人命去堆,可是贾瑛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更别提,背后还有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回援的术勿都。 却听木恩赐再次开口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就是不知有没有用。” 贾瑛抬头看了过去。 “塔速尔的本部人马只有五千人,剩下那些多是札只剌部的族人,而术勿都便是札只剌部的首领,他留下这些人,原本是要让他们为大军筹措粮草的,却没想到被塔速尔征调了。咱们在石楼沟烧死的那数千人,有一多半都是札只剌部的人。”木恩赐说道。 “术勿都不过是一个大当户,札只剌部即便再是大部落,人口也有限,一下子没了数千人,此刻的术勿都怕是生吃了塔速尔的心都有了。这么说,即便是不围攻宁武,术勿都也会回军偏关的。” 贾瑛忽然想到了一事,嘴角露出了邪邪的笑容,看向木恩赐说道:“我听说塔速尔本部的粮草也没有多少,他之所以攻袭我大军,就是名义上就是为了夺权我大军的粮草。黄河的水一时半会儿是下不去的,你说咱们如果吧偏关围起来,塔速尔能坚持几天?” 木恩赐不解道:“只要有术勿都在,我们就不可能封锁住偏关城。” 贾瑛袖手一挥道:“那就让他彻底消失。” 说罢,又向着一旁的喜儿说道:“把舆图拿来。” 喜儿随即从背后的牛皮套筒内取出一卷白绸绘制的山西舆图,铺陈在了二人之前的青石板上。 贾瑛指着舆图某处说道:“从宁武到偏关,最近的路线要经过神池、义井屯堡、八角堡,以及永兴堡,这五处堡寨最好的伏击之地莫过于神池了,只不过那里离着五寨堡太远。而离我们最近的地方则是义井屯堡,那里的地形是宽阔的河谷地带,同样不利于大军伏击。” 一边说着,贾瑛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八角堡,嘴里说道:“而八角堡就不一样了,这里是个三岔路口,一条通向河曲,不过河曲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座空城;还有一条则是通向羊角山老营堡的,只是羊角山那里尚有边军驻守,而且地势险要,不适合战马通行;最后一条则是直通偏关。你说术勿都会走哪条路?”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地形狭长,沟谷比石楼沟还要深得多。” 木恩赐猜到了贾瑛的想法,问道:“你想故技重施?已经用过一次的计谋,对方还能上当吗?” 贾瑛闻言,微微一笑道:“怎么不行,除非术勿都他不想回偏关。曾经就有这么一位将军,在同一个地点,用同样的方法,伏击了敌人两次。可见同一个计策不在乎用多少次,关键是它好用就行!” “此人是谁?”木恩赐好奇道。 贾瑛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 第一百八十六章故技重施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不能让他活着 斥候来报,术勿都的五千匈奴骑兵已经撤出了宁武关的战场,已经过了神池,从神池到偏关,两县之地的距离,以骑兵的行进速度最多两日的路程即可赶到,如果加快行军速度,还能再快半日的时间。 贾瑛带领着湘军营继续向着八角堡行进,到了这里,上万人的大军已经惊动了从偏关出来的匈奴游骑,不过贾瑛并没有掩藏行迹,反而大张旗鼓。目的就是为了告诉龟缩在偏关城里的塔速尔,我要攻城了。 贾瑛甚至不惜耗损骑兵的马力,让巴卜力带骑兵提前赶到偏关城下,隔着十几里地驻扎下来,在骑兵的马尾上拴上树枝,每日按时整操训练,不时派出小股的骑兵到偏关城下叫阵挑衅。 贾瑛就是要造成一种攻城的假象,还有对塔速尔的心理战,就不信,损失了一半人马之后,塔速尔的心会没有怀疑人生的波澜。 至于说,万一塔速尔真的出来了怎么办? 贾瑛对巴卜寿的回答就一个字:“跑!” 当然不是一窝蜂的乱跑,而是看着哪里山高林密沟壑深,大军就往那里跑,跑进山里就准备放火。 人们常说吃一堑长一智,石楼沟那一战,塔速尔就是被湘军营的骑兵引诱上钩的,三千八百多条人命堆出来的教训,就不信他塔速尔会不长记性! 会对山沟沟没有心里阴影? 山西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山沟多。 匈奴骑兵凶狠勇猛不假,可他们也是人,在经历石楼沟的惨败之后,军心士气萎靡,龟缩城中不敢轻易应战。 事实上贾瑛和麾下的将领都想多了。 待在偏关城里的塔速尔,此刻正处在巨大的惶恐之中。 他回到偏关做的第一件是,就是下令封城,不是为了防备贾瑛,偏关城高墙厚,再加上关内还有留守的两千匈奴骑兵,总兵力达到六千人,贾瑛想攻下来没有那么容易。 他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为了防止有人向匈奴王庭大帐通风报信。 他是左屠耆王部的台吉不假,他还是匈奴当代大汗博尔济吉特·巴图温都苏的孙子也不假,可他的母亲是一个汉人,而且还早早的就因为难产而死。 在巴图温都苏的眼中,一个带着汉人血统的后代子嗣,是不值得被信任和培养的。 而对大汗之位势在必得的他的父汗,匈奴的左屠耆王博尔济吉特·阿古金,自然不会违逆他伟大的巴图温都苏,对于他这个儿子,向来是能少看一眼就少看一眼的。他的那些兄弟们,平日里也因为他有汉人的血脉而看不起他。 眼看着他的那些兄弟们都有了自己的部落,唯独早已经成年的他,还只能依靠阿古金的施舍过活。 塔速尔想要改变祖父和父亲对他的偏见,想要将曾经嘲笑过他的那些兄弟们都踩在脚下。 所以在知道大汗决定攻打大乾的时候,他特意请求他的父汗能给他一支兵马,他要用汉人的头颅来证明自己是博尔济吉特家族伟大的子孙,而不是流着汉人血统的杂种。 可是他的请求换来的却是无情的嘲讽,从他父汗嘴里说出来的嘲讽,对于塔速尔得到打击,远比他的那些兄弟们对他的嘲讽要大得多。 可塔速尔并没有因此放弃,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于是,他认了娜仁托雅为额赫,还把自己的身体送到了娜仁托雅的大帐中。 娜仁托雅是和硕特部落的別乞,汉语就是“公主”的意思,是和硕特部最美丽的女子,虽然她的年纪比塔速尔要大上七岁,可在塔速尔心中她依然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彩霞。 因为娜仁托雅在匈奴语中就是彩霞的意思。 他知道娜仁托雅早就看上了自己,塔速尔心中同样喜欢着这名女子,可是畏于父汗的威势,让他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 直到此次被他的父汗狠狠的嘲讽之后。 是娜仁托雅帮他说服了阿古金,这才答应拨给他五千勇士,让他配合术勿都从偏关而入,夺取宁武和雁门两关。 可是如今他才刚刚入关,就损失了匈奴的三千多名勇士,这其中大部分还是札只剌部的族人。 先不说他那个为了汗位连自己儿子都可以随时抛弃的父汗会如何惩罚他,就是他的兄长,左谷蠡王第一个就不会轻饶了他,因为札只剌部是左谷蠡王部的附属部落。 所以,他是万万不敢让这个消息传回草原上去的。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空旷无人的大殿中,塔速尔颤抖着身子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地挠着自己的头发。 此刻的他,害怕极了。 某一刻,塔速尔忽然抬起头颅,瞪着猩红的双眼,咬着后牙嘶哑的说道:“术勿都决不能活,札只剌部的人都要死!” “都要死!” ...... “晋阳卫走到哪里了?” 大军总算是先一步赶到了八角堡,贾瑛没有留出时间让大军稍作休整,而是直接让湘军营的士兵们,开始准备滚石檑木,还有干草,因为留给他们的最多只有半天的时间可以准备。等到事情都吩咐下去之后,贾瑛才向木恩赐问道。 “半日前来报,说是已经过了岢岚县,此刻怕是离着五寨堡也不远了吧。”正在查看地形的木恩赐走了过来,嘴里回了一句,又指着远处的山谷地形说道:“两侧的山峰倒是适合大军埋伏,可是这里的山谷要比石楼沟宽阔太多了,而且还有河水流过,想要再来一场石楼沟之战,怕是有些难度啊。咱们得准备多少干草,才能充斥满这么宽的山谷,而且山谷的两侧都是八字型的敞口,就是凿石额堵不住啊。” 贾瑛没有说话,而是喊来几名士兵,搬来了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推了下去。 滚落的巨石还没到山道的中间就已经停了下来,完全有避让的空间。 木恩赐说的没错,这么宽阔的山谷,两侧是完全无法封堵的,一但等到敌人反应了过来,完全有机会冲出去。 计划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贾瑛从未来过这里,很难将所有的因素都考虑在内。 “看来,咱们要有一场苦战了。”贾瑛沉声说道。 计划不完满,但贾瑛并步因此就打算放弃。这里依然是最有利于湘军营的战场,因为他们的骑兵太少了。而且一但让术勿都顺利返回偏关,等到黄河水位退下之后,他们就真的没机会了。 “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一味赖以奇谋相胜是不可能的,正奇相合,才是不竭之势。” 贾瑛抬眼看向南方来时的路线自顾道:“从五寨堡道八角堡,一百里地,以步兵的行进速度也就是大半天的时间。” 说道这里,贾瑛突然停顿下来,向木恩赐说道:“让晋阳卫放缓行军速度,在五寨堡停留半日,等到术勿都的大军通过之后,再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八角堡。” “你是想用晋阳卫堵住术勿都的后路?时间上会不会来不及?”木恩赐有些担心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不是用他们堵,而是咱们自己。通知偏关外的巴卜寿,让他带麾下骑兵堵住另一面的出口,我再将许螽的火器营调一半给他,那三门子母炮也都调过去,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让一个匈奴骑兵从他那里经过。将方阵营的人马埋伏在这边的入口处,一但等术勿都的大军进入山谷后,就给我堵住他们的后路。至于晋阳卫,即便他们此时加速行军,也要大半天的时间,这场伏击战他们是赶不上了,还有可能和术勿都在途中遭遇。既然如此,就将他们作为后备兵力吧。” 木恩赐听罢,喊来了一名传令兵,吩咐了几句,便让他往五寨堡而去。 ...... 另一边,满腔怒火的术勿都恨不得肩膀上能生出两对翅膀,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偏关城。他要质问塔速尔,为何不听从左谷蠡王的命令,按事先约定好的,助他一起攻取宁武?为何他带去的人马,战死的都是札只剌部的勇士? 他就是一头猪,根本不配拥有黄金家族的血脉,一只胆小的老鼠,失败后就狼狈的龟缩到了偏关城内,却让他带着部下与大乾的士兵厮杀。 术勿都握着马缰的拳头紧紧地攥在了一起,脸上青筋暴露,札只剌部从未遭遇过如此惨重的损失,一下子失去那么多族人,他们的部落就会面临被其他部落吞并的风险。 塔速尔必须给他一个交代,或者说,左屠耆王必须为他儿子愚蠢做出补偿。 术勿都立身马背之上,转头向着身后的亲兵说道:“告诉后面的士兵们,不要耗惜马力,我要带你们回去,为札只剌部讨一个公道。” 亲卫闻言,面带犹豫说道:“大当户,咱们还有伤兵,如果再加快速度的话,他们就会被落下。” “报!” 一名游骑远远打马而来,高声说道:“大当户,西南面的五寨堡发现了乾军的踪迹。” 术勿都勒住了马蹄。 “大当户,这会不会就是杀害我们部落勇士的那支乾军?请大当户带领我们去消灭他们,为族人报仇!”亲兵在一旁说道。 随着亲兵的话音落下,术勿都身边的一众札只剌部的士兵,纷纷义愤填膺的喊道:“消灭他们,为族人报仇!” “消灭他们,为族人报仇!” 术勿都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闹,转而向那名游骑问道:“他们有多少人?步兵还是骑兵?” 百盟书 游骑回道:“禀大当户,具体人数不明,看旗帜应有数千人,多是步卒。” 术勿都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们札只剌部已经损失了太多勇士了,即便是报仇,也不能再牺牲我们的人。回偏关,让塔速尔出兵。” 说罢,又向亲卫吩咐道:“让伤兵跟在后面,我草原的勇士,即便是受伤了,乾军的步兵也追不上来。其他人加快速度,随我回偏关讨个公道。走!” 草原上的汉子虽然看着粗狂,可并不代表着没有心计和自己的盘算。 攻略大乾是为了能够让部落度过缺少食物的寒冬,战争是要死人的,术勿都不是不能接受,可却是有限度的,他们的部落一共加起来人口不过三万,此次出征他将部落里所有的成年儿郎都带了出来,如今伤亡已经接近了四成,再这么下去,即便不用等到寒冬他的部落就会消亡。拿下了偏关,他的功劳已经足够了,没必要再牺牲自己的族人。 ...... 另一边贾瑛带着湘军营已经布好了口袋,只能术勿都带人钻进来。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声音由远及近。 术勿都的大军终于出现在了山谷口。 近了!更近了! 只是贾瑛这一次却没有着急,一直等到最后一名匈奴骑兵进入山谷超过百米之后,方才举起手中的火铳向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旌旗飘展,地动山摇。 一千多名火铳手扣动了扳机,还有虎尊炮的轰隆声不绝于耳,密密麻麻的箭雨更是一波接着一波。 木恩赐带领早就埋伏在入口附近的方阵营,也呼喊着杀了出来,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队列,举着盾牌长矛,向着山谷中缓缓推进。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术勿都的大军一阵骚乱,术勿都在第一时间做出了选择,高声喊道:“不要停留,加快马速冲出去。”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快速做出决断,即便这个决策不一定正确,但却给了士兵活下去的希望。 而且又有山谷足够宽,湘军营从山上推下的滚石檑木对术勿都的大军造成的伤害并不算大,反倒是弓箭和火铳火炮发挥的作用更大一些。 轰!轰! 是山谷的另一边出口处,许螽的火器营开火了。 两门子母炮,八百米内,一门就能封锁六十步宽的距离,两门轮番发射,炮弹打光之前,匈奴人根本无法突破这样的火力封锁,尤其是身下的战马在巨大的硝烟声中开始渐渐失控。 唯一可惜的是,时下的冶炼技术尚不成熟,十几发炮弹之后,就会发红,继续射击的话炮管就会炸裂。这两门炮不仅是许螽的宝贝,也是湘军营的宝贝。 要知道,整个西军大营之中,就这么两门大家伙。 虎尊炮倒是多一些,也仅仅八门而已,但威力却是要小的多。 至于射程达到将近四里地的红夷大炮,那是只有京营才有的装备,且一门红夷大炮重量就高达一点六吨,也不适合行军带着。 术勿都听到了山谷口传来的炮声,只是当下再做调转大军只会伤亡更大,心中一狠下令道:“蒙住马眼冲出去!” 术勿都不愧是究竟沙场的老将,山坡上的贾瑛见状,心道:“不能再等了,一但让他们冲出去,巴卜寿的骑兵营不一定能挡得住。” 说罢,便站起身来,拔出腰间长刀向着山下遥遥一指道:“弟兄们,跟我冲下去,活捉术勿都!” “杀!” 随着贾瑛带着亲卫身先士卒,湘军营的热血瞬间点燃了起来,一个个掀开身上的草披伪装,举着钢刀长矛向着山下冲了下去。 嘴里同时高喊着:“活捉术勿都!” “活捉术勿都!” “杀啊!” 巴卜力一手举着大盾,一手挥舞着厚重的长柄大刀,凌空一跃,借着身势将一名骑在马背上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撞翻在地,自己一个鲤鱼打滚站起身来,一挥盾牌拍飞了几名失去了战马向他冲了上来的匈奴士兵,手中的鬼头大刀斜着向下重重一劈,将那名被撞翻的骑兵拦腰劈成了两段。 “啊!给爷爷死来!” 脸上沾满了血迹的巴卜力,宛若狂魔般的怒喝,加上他那狰狞的面容,凶狠的气势压迫着附近的匈奴士兵不由的退后几步,就连战马都开始不停的刨着蹶子,感到巨大的不安。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巴卜力身高立壮,长柄大刀和手中的大盾的重量,在整个湘军营之中唯有他一人能够轻松挥洒自如,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顷刻毙命。 巴卜力手中的刀,是贾瑛仿照唐时的陌刀为他量身打造的,只要力量足够,一刀下去,能将一匹战马劈成两段。 被喜儿和几名亲卫护在左右的贾瑛见状,向着巴卜力喊道:“大个儿,带人往谷口的方向杀,术勿都在哪里!” 说罢又向身边的几名军官吩咐道:“陶大勇,你带一对人马,拦住身后的匈奴骑兵,将他们分作两段,身后的交给方阵营解决!其余的弟兄们跟我向前冲,活捉术勿都!” “死了的,老子不要!” “杀啊!” 周喜儿、刘天宝各自带着麾下的人马向着术勿都所在的方向杀去。 术勿都听着前后响起的杀喊声,看着被截成两段的大军,脸色灰白不堪,奈何山谷中此刻挤满了人,他的骑兵冲锋不起来,就是想要接引后面的大军,也做不到。 心已经开始滴血的术勿都,咬牙下令道:“不要管后面的,继续向谷口冲击,大乾人的火炮打不了几次炮弹!长生天下的勇士们,为了草原的荣誉,为了我们的部落和后代,给我冲啊!” 许螽的两门子母炮最终还是到了极限,炮管已经变得通红,再打下去就要炸裂了,无奈只能扯了下来。 只是剩下的火铳兵却再难阻挡,一心想要活命的匈奴人。 在术勿都歇斯底里的催促下,他麾下的骑兵终于冲出了谷口,许螽见状急忙带着麾下的火铳手向着两侧的山坡上而去。 剩下的,就交给巴卜寿的骑兵对付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不能让他活着 第一百八十八章 生擒和交易 连日挑衅不断的大乾骑兵忽然撤走了,偏关城内的匈奴人自然要派人探个究竟。 术勿都留在偏关城内的守将,是札只剌部的一名具渠。 此刻这名具渠正火急火燎的赶往总兵府,却被塔速尔的亲卫拦了下来。 “让开,我要见塔速尔台吉,有紧急军情!”被拦下来的具渠脸上带着一丝急切的愠怒向几名塔速尔的亲卫说道。 “台吉有令,不见客!”亲卫冷生硬的回了一句。 “让开!”具渠见状,拨开了亲卫阻在身前的手臂,就要往里闯。 却在此刻,亲卫们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并排挡在了前面。 眼见对方拔刀,随同前来的札只剌部的士兵也纷纷拔出了自己的武器,双方对峙起来。 具渠压着心中的火气,手中的弯刀搭在一名亲卫的脖颈间,沉声威胁道:“偏关是我们札只剌部攻打下来的,在这里你们是客,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此刻我就是杀了你,左屠耆王也怪不到我札只剌部头上,你信不信?让开!”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时,却见塔速尔从衙门内走了出来,阴沉着脸,冷冷的说道:“图库勒,你是要以下犯上吗?就是术勿都来了,也不敢随意斩杀左屠耆王部的族人,你要是不想被灭族,最好把手里的刀收起来。” 对于塔速尔的威胁,图库勒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双眼紧紧的看向塔速尔质问道:“塔速尔台吉,你为何不下令大军驰援八角堡?你是要见死不救吗?不要忘了,就在几天前,我们札只剌部的数千名勇士可是因为你才战死的!” 塔速尔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不过面色却一脸平静说道:“图库勒,前几日的那一战,我是败在了乾军手中不假。可正因如此,此次我才不得不慎重,大乾人最是狡诈,谁敢说这次八角堡的动静不是他们的计谋,为的就是引我们上当,好将偏关一举夺回去。” “你......” 图库勒对于塔速尔的无耻,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不过为了札只剌部的将来,为了能够让塔速尔出兵营救他们的首领,图库勒还是忍了下来,压着胸中的怒意说道:“塔速尔台吉,这是游骑带回来的消息,八角堡的炮声数里之外都能听的清楚,如何会有假呢?还望台吉速速发兵营救,您将成为我们札只剌部的恩人。” “不要说了,本台吉身负重任,必须保证偏关不能有失。我已经派人通知了王庭,等到黄河水位一退,就会有无数的左屠耆王部的勇士赶到偏关,在此之前,我是不会轻易与乾军开战的。送客!”塔速尔冷冷的说了一句,随即便转身准备向着衙门之内走去。 图库勒见状,愤愤说道:“既然你不愿出兵,那就请下令打开城门,我们自己去救。我只是来告诉你,如果你的人再敢阻拦,那就是我札只剌部的仇人,我会下令开战的!哼!” 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去。 转过身子的塔速尔突然开口道:“站住!” 图库勒转身冷冷的看着对方。 只见塔速尔阴沉的脸色瞬间一转,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嘴里高声赞道:“好,不愧是我匈奴的勇士,图库勒,本台吉最佩服的就是像你这样忠勇的汉子。” 说着,又缓缓迈步向着图库勒走了过来,一脸真诚的说道:“并非是本台吉不愿发兵驰援,只是偏关的安危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不过,我可以再拨给你两千人马,随你一同去驰援术勿都。” “真的?”图库勒对塔速尔态度的突然转变,有些将信将疑。 “怎么,你觉得本台吉像是在开玩笑吗?”塔速尔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图库勒。 “还请台吉速速发兵。”图库勒急忙说道。 塔速尔点了点头道:“嗯,这样,你先去集结你的兵马,我的人随后就到,咱们在城门前汇合。” “台吉的恩德,我札只剌部永世不忘。”说罢,图库勒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塔速尔看着离去的图库勒,眼神中的冷意再次,转头向着一旁的亲卫吩咐道:“去把各部的头领全都叫来。” 等到塔速尔麾下的具渠、千户都赶到总兵衙门后,塔速尔屏退了众人,只留几人在堂中。 塔速尔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看着堂内的众人,缓缓的开口道:“你们原本都是左屠耆王部的勇士,可是父汗却将你们赏赐给了我......” “按照咱们草原上的规矩,从父汗将你们赏赐给我的那一刻,你们的命运,从此就与我绑在了一块儿,你们以为呢?” “我等是台吉最忠实的奴仆,原为台吉效死!”众人齐声回道。 “好!”塔速尔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高声赞道。 随即,脸色又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说道:“可是咱们入关第一战就败了,本部人马损失近千,还有札只剌部的两千余人。乾军开始反攻了,此刻就已经到了距离偏关城不远的八角堡。而术勿都的人马此刻就被困在那里,你们说我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不解的神色,刚才不是都答应了图库勒发兵营救了吗? 台吉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犹豫片刻开口说道:“台吉,一但术勿都的兵马被乾军覆灭,就无法完成左谷蠡王的命令了。” 意思还是要救的。 塔速尔没有反驳,而是向众人问道:“石楼沟一战,札只剌部两千余人葬身火海,你们觉得术勿都会善罢甘休吗?” 众人闻言,均是沉默不语,同时心里也在猜测塔速尔的心思。 塔速尔继续说道:“咱们本就是深入大乾腹地作战,这里是乾军的天下,而南面的那支大军最擅长的就是大伏击战。石楼沟仅仅是一场大火就葬送了我一半的人马,而且对方还有成建制的火器兵,你们觉得术勿都能坚持到援兵赶到的那一刻吗?或者即便他坚持到了最后,他的麾下又能剩下多少人呢?剩下来的这些兵马还有能力配合左谷蠡王拿下宁武和雁门吗?” 见众人不开口,塔速尔自顾摇了摇头否定道:“不能!” “不管我们救还是不救,都无法完成左谷蠡王交代下来的命令,那到了最后,总是需要有人承担失败的责任的。以术勿都的性格,是决然不会放过任何向我问罪的机会的,而他本身又是我那兄长的心腹,本台吉也不怕你们笑话,只要他还活着,这个罪责就会落到我的头上。” 塔速尔终于露丑了自己獠牙,却将堂内的众人震惊的不轻。 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男子,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台吉,大乾才是我们的敌人。”一名部将蹙着眉头说道。 “可大乾这个敌人杀不死我,而术勿都活着,我就得死!” 塔速尔忽然面露狰狞,环视着众人说道:“而你们.......还有你们的族人,将来都会成为左谷蠡王部的奴隶,你们的女人,你们的财产都会成为别人的战利品,你们......愿意看到这一幕吗?” 大堂内陷入了一阵沉寂之中。 良久之后,才有一名部将大着胆子率先开口道:“台吉,从左屠耆王将我等赏赐给您的那一刻,我们的命就已经属于您了!您说该怎么办,我们都挺您的,谁要是不愿意,就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说着,便将腰间的弯刀抽了出来,看向身侧的几人。 塔速尔的目光同样看向了其他人。 在两人的紧紧逼视下,还有对于罪责的恐惧,渐渐开始有人动摇了起来。 “我和我的部下愿意追随台吉阁下。” “我等愿意追随台吉阁下!” 塔速尔闻言,面容让露出了笑容。 忽然却听方才开口之人反对道:“我不同意,你们这是在拿我匈奴勇士的生命为自己开脱,只有懦夫才会这样做。长生天在看着我们,台吉阁下,您是黄金家族的子孙,您不能坑害您的子民们!左屠耆王是不会饶恕叛徒的......” 噗呲! “札哈木,你......” 随即他的身体便重重的倒在了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札哈木收起了沾着血水的弯刀,看都不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而是将目光转向其他几人说道:“从左屠耆王将我等赏赐给塔速尔台吉的那一刻,阿古金就不再是我们效忠的首领。” 说着一指太师椅前站着的塔速尔道:“塔速尔才是我们新的首领,是我们需要效忠的王!而背叛者,只能死!” 说罢便率先单膝跪地,右手合胸向着塔速尔说道:“札哈木誓死追随博尔济吉特·塔速尔阁下!” 眼见如此,其他几人也纷纷效仿,表了一番忠心之后,塔速尔才心满意足的一一将几人扶了起来,同时向着门外喊道:“来人,拿酒来!” 紧接着便有亲卫端来了一碗烈酒,塔速尔拔出腰间的短刃,在手掌上轻轻一划,一丝殷红落入酒水之中。 其他几人也同样如此,这是草原上的仪式,喝过血酒之后,就算订立了盟约,此生不得背板。 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之后,塔速尔将札哈木单独留了下来,让其他几人离开了。 《镇妖博物馆》 ...... 八角堡附近的战场上,湘军营与术勿都大军的战斗也已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被湘军营截成两段的术勿都大军,有超过一半的人马被陶大勇带人死死堵在了山谷内,而木恩赐率领的方阵营则从山谷的另一端不急不缓的推进。 方阵营最前列的士兵人手一面半人高的立盾,排成长长的一排,将山谷堵得不留一丝空隙。在盾兵的身后则是一个个手持八尺长矛的士兵,他们只负责一件事,那就是连续不断的重复着收和刺的动作。在后面则是牌刀手,负责补尸和解决冲进阵中的匈奴士兵。 山谷内,随着匈奴士兵的空间被不断压缩,胜利的天平渐渐倾向湘军营这边。 不过另一边的战场就有些惨烈了。 冲出火器营封锁的术勿都,身边还剩下的仅有一千多人。而湘军营这边却是巴卜寿率领的三千骑兵。若只从数量上看,湘军营无疑是占据绝对优势的,只是死亡的威胁似乎激发了匈奴骑兵的战力,给巴卜寿带来了带来了不小的伤亡,仅一次对冲,湘军营的骑兵便倒下了将近二百多人。 只是术勿都却无心恋战,冲过去后,便带着剩下的七八百人疯狂的催促着马蹄,向着偏关的方向而去。 巴卜寿对此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着急之色,而是率领的麾下的骑兵缓缓调转马头,准备下一轮的冲锋。 与此同时,贾瑛带着一众亲卫也骑着匈奴人留下的战马赶了上来。 唏律律! 啊! 一声声惨嚎从前方传来,湘军营提前在通往偏关的方向上挖好了陷坑,匈奴骑兵像是下饺子一般栽了下去。 急于逃命的术勿都恰好就在其中。 仓促挖出来的陷坑其实并没有多深多宽,陷坑之中也没有布置尖刺利刃,所以陷坑给匈奴骑兵带来的伤亡并不算大,只是偶有一二倒霉的,折断了颈骨,或是被后面赶上来的战马踏碎了脑袋。 而另一边已经调整好射击位置的火器营,随着许螽手中的令旗轻轻挥下,噼里啪啦的火铳声再次响起。 经过这么一耽搁,后面重新整好队的湘军营骑兵也已经冲了上来。 火器营停火,骑兵开始收割,双方开始交战做一团,失去了速度的匈奴骑兵这一次再也无法摆脱敌人。 从地上爬起来的术勿都,没有再去理会自己的士兵,而是骑上了一匹没有受伤的战马,继续向着前方逃去。此刻的他已经没了再战的勇气,活命才是他唯一的执念。 “勿要走了术勿都!”眼见地方主将逃跑,巴卜寿心中焦急,可却被身侧的敌人死死的缠着,无法分身。 “我去追!”正当巴卜寿心中焦急之际,耳边却传来了贾瑛的声音。 “大人小心,保护大人!”巴卜寿高喊道。 贾瑛一手握着鸟铳,疯狂的催促着身下的战马,心里默默的计算着与术勿都之间的距离,同时不断调整着在马背上的姿势,以期让身体保持住最稳定的状态。 大乾的火铳射程超过五十米的只有三种,一种是鲁密铳,另一种是鸟铳,最后一种是抬抢。 抬抢的射程最远,最高可达两百步以上,即便是有效射程,也超过了一百步,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了。 而鲁密铳的射程太短,最大射程也只是六十步左右。 鸟铳则介于两者之间,最大射程接近一百五十步,有效射程八十步,枪身轻便。 眼下他和术勿都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太远,大概五六十步左右,不过这个距离却才不断的增加,从小就生长在马背上的匈奴人,骑术远远超出汉人许多。 贾瑛几次试图拉近距离,都失败了。 “不能等了!” 贾瑛抬起了手中的鸟铳,瞄准了术勿都的后背。 原本是想活捉此人的,或许对于攻取偏关有大用,只是眼下贾瑛却顾不得这些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术勿都逃走。 贾瑛缓缓的扣动了扳机。 啪! 一声枪响。 只听前方的战马一阵哀鸣,应声倒地,将术勿都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贾瑛心中长松一口气,身后赶来的喜儿带着一众亲卫冲了上去,将术勿都生擒了下来。 随即赶来的巴卜寿在贾瑛身旁勒住马身,看着被众人押着走来的术勿都说道:“大人好枪法!” 贾瑛心中尴尬一笑,并没有向巴卜寿解释,他原本瞄准的是术勿都本人,结果却打到了马腿上。 不过结果都差不多,能活捉一名匈奴大当户,这一战,不亏! 随着术勿都被擒,被湘军营士兵重重围住的匈奴骑兵也开始缓缓的放下了武器。而另一边,在最后一刻,晋阳卫的兵马总算是赶到了,三千生力军的加入,成为压垮匈奴骑兵最后的一根稻草。 这一战,正式宣告结束! 湘军营取得了自入晋以来的第二场胜利,全歼敌军三千余人,俘虏两千余人。 大战结束之后,贾瑛让各营做了统计,即便是占尽了优势,湘军营为此也付出了上千人的代价,这还不说伤兵。 好在有了晋阳卫的到来,让接下来攻打偏关不会显得兵力不足。 正当众人打扫战场之时,游荡在四周的一队斥候却捉了两名舌头回来。 “大人,有匈奴游骑从偏关出来,一行五人,被弟兄们宰了三个,这两人非说要见您,小的就把他带来了。” “你们要见我?”贾瑛看着两名匈奴士兵,缓缓走了近前问道。 “你就是乾军的主将?”其中一人疑惑的问道。 “老实点,叫大人!”一名湘军营士兵用刀柄击打在匈奴士兵的腹部,恶狠狠的说道:“大人,就是此人,杀了我们两个弟兄!” 贾瑛盯着眼前之人,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本官贾瑛,正是湘军营的主将。” 那人又盯着贾瑛看了几眼,又观察了一边周边人的神色,这才开口道:“我家首领想要与你做个交易!” 交易? “你家首领是谁?”贾瑛与木恩赐相视一眼,饶有兴趣的问道。 “我只能与你单独说,就看你敢不敢了!” “放肆,你以为你是谁?有话......” 贾瑛挥手打断了喜儿的呵斥,向着众人吩咐道:“你们且退到一边,我倒要看看他口里说的交易是怎么回事。” “大人......”众人还有有些担心。 贾瑛微微一笑道:“本官也是历经阵战之人了,一个被缚主手脚的匈奴人,你们还担心本官应付不来吗?去吧。” 待到众人离开之后,贾瑛才向眼前之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是塔速尔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生擒和交易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取偏关 听到贾瑛说出塔速尔的名字,扮做普通士卒的札哈木心中微微一惊,眼前这个看上去年轻的过分的大乾将军,似乎太过聪明了。 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对方就猜出了自己背后之人。 “我叫札哈木,我家主人正是塔速尔台吉。” 其实对于贾瑛来说猜到这点并不难,关内的匈奴兵马只有两支,如今术勿都兵败被擒,剩下的匈奴人中,有资格和自己做交易的,除了塔速尔也没有别人。 他更在意的是,塔速尔想要和他做什么交易。 连败两次的匈奴人,在关内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战场的掌控,陷入了被动局面,只能龟缩在偏关城内。塔速尔想用什么条件来和自己谈交易? 还有他想要交易什么? 让自己不攻打偏关? 贾瑛暗自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塔速尔即便再傻,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自己手里掌握的筹码...... 《极灵混沌决》 贾瑛不露声色的侧目向身后的大营看了一眼。 术勿都! 想要换回术勿都? 可据抓回来的舌头交代,石楼沟一战,塔速尔亲手葬送了数千名术勿都的部下,而自己一方的损失却微乎其微。两人之间的关系,应该不会这么和谐吧? 如果不是为了换回术勿都,那就只能是...... 一瞬间,贾瑛的心思通透许多,虽然他并不清楚塔速尔这么做的目的为何,但他可以肯定,塔速尔的目的绝对与术勿都有关。 “说吧,他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札哈木说道:“术勿都被你们抓了,我家主人要术勿都的人头!” 果然如此。 贾瑛心中一动,缓缓说道:“塔速尔想要拿什么来换?” “你先说愿不愿意做这个交易!”札哈木问道。 贾瑛摇了摇头,看着一脸大胡子,满面粗狂的札哈木说道:“你们匈奴人还真是不会做生意。既然是交易,自然是要摆出来双方的价码。你什么都没说,就要问本官同不同意,呵呵,你是觉得本官对你们匈奴人很有耐性是吗?” 札哈木神色一滞,浮起一丝怒意,转而又压了下来,说道:“术勿都还有数千名部下留在偏关城内。他们一心想要发兵救回他们的头领,只要你能大营我家主人的要求,我们可以不出兵相助他们攻打你们。” 贾瑛忽然笑了起来,看着一脸认真的扎哈木,指了指身后的大军说道:“看到我身后的大军了吗?你们已经有近万人死在了我的士兵手中,不说术勿都那剩下的几千残兵败勇,就算是塔速尔亲自带人来了又能如何?岂不知本官正等着他来呢,上次让他侥幸逃了,且看下一次,他还有没有那样的好运气。哼!” 看着贾瑛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札哈木心中气愤不已,嘴里说道:“你们乾人也只会用一些见不得人的伎俩,如果是真正的战场,失败的将是你们!” 贾瑛闻言,心中冷笑不已,却也懒得与对方废话,只说道:“本官可没有多大耐心陪你在这里谈论这些,塔速尔想要术勿都的头颅,那就拿出你们的诚意来。” “你想要什么?”札哈木沉声问道。 贾瑛微微一笑道:“想要术勿都的脑袋,那就拿偏关来换!” “不可能!”札哈木知道贾瑛要狮子大开口,可却没想要口开的这么大。一个术勿都就像换一个九边重镇,他是疯了吗? 见札哈木拒绝,贾瑛神色之上并没有露出失望之意,而是看着对方不急不缓的说道:“你说如果此刻术勿都知道了塔速尔派你来用他部下的性命,来换他的人头,会是什么想法?” “你卑鄙!”札哈木气急道。 贾瑛继续说道:“你说如果本官将术勿都放了,他会怎么做?” “你......” 没等札哈木继续说下去,贾瑛便不耐烦的打断道:“让你的同伴给塔速尔带句话,想要术勿都的人头,就拿偏关来换,否则,本官就不介意亲自把他送回草原!至于你,就留下来与术勿都做个伴吧!” 说罢,也不等札哈木开口,转身向着一侧道:“来人!” “我们答应你!” 贾瑛闻言,挥了挥手让赶过来的亲卫离开,看向札哈木道:“你能做得了主?” 札哈木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递了过来,说道:“这是我家主人的随身之物。” 贾瑛接过了匕首,手中把玩一番,却没有怀疑此物的真伪和作用,匕首是不是真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塔速尔的态度。 贾瑛提出拿偏关换取术勿都人头的话,只不过是中原的商贾小贩们都知道的漫天要价而已,却没想到对方连价都不待还的。 这说明塔速尔是早有心思那偏关来换人了。 到底谁才是台吉?术勿都一个当户这么值钱的吗? 其实塔速尔不是不动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道理,所以札哈木一开始才说用术勿都的两千部属来换他的人头,就是怕被贾瑛宰的太狠。 至于偏关,他是真的不想继续待下去了。 原本以为大乾最精锐的边军都被拖在九边之中,关内的大乾卫所军队根本不值一提,入关之后会有数不尽的女人财富在等着他来取。可是这才短短的几天,上万的匈奴勇士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没了,大石落入水塘之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这水是得有多深啊! 大乾太危险,还是草原更适合他。 最主要的是,之前又术勿都在前面挡着,自己可以利用台吉的身份压制对方,让他的部下去同前军拼命,可如今术勿都没了。可大汗攻打大乾的计划却是不会因为损失了一个当户就会有所改变的,宁武和雁门还是需要有人带兵去攻打。 这个人除了他,还会是谁呢? 如果继续留在偏关,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支兵马,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消耗一空。 “你留下,让你的同伴回去告塔速尔,就说本官答应了。灭掉术勿都的残部之后,他必须立即带人撤出偏关城,还有攻打术勿都的残部,你们的人也需要出手,不然本官信不过你们!”贾瑛收起了匕首,看向札哈木说道。 见贾瑛有一次附加了条件,札哈木一脸坚决道:“不行,我们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阁下用一颗无用的人头就换取了一座高大的城池,难道还不够吗?匈奴勇士的弯刀绝不会砍向自己人。” 贾瑛冷笑一声说道:“我们中原有句话,本官今日就送给你,别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你们的刀,从你踏入我的大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砍在了你们自己人身上。还有,你要搞清楚,是你们有求与我,如果不愿意,那就告诉塔速尔,做好迎接我大军攻城的准备吧。” “如果你们的人对我们出手怎么办?”札哈木说道。 “术勿都的残部还有多少人?不要再用假话来吓唬本官,术勿都的主力都已经没了,留守在偏关之内的不会太多,本官要确切的数字。”贾瑛问道。 “两千三百多人。”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本官出两千骑兵,你们同样派出两千骑兵,一对一,二对一,你们不会怕了吧?” 札哈木挺起了胸膛:“草原的勇士不会畏惧任何敌人。不过此事我做不了主,我会让我的同伴去回禀我家主人,你需要等消息。” 等消息? “看来塔速尔应该就在附近不远了。”贾瑛心里想到。 不过他不准备对付塔速尔,与偏关相比,塔速尔的性命对于贾瑛来说不值一提。 “术勿都的残部就快要到了吧,你们可没剩多少时间了。” 说着,贾瑛看向帐外:“来人,将另外一个带上来。” 札哈木的同伴离去之后,贾瑛随即将木恩赐巴卜寿等人召集到一块儿,将塔速尔提出的交易说给了众人听。 “大人,会不会有诈?”巴卜寿不无担心道。 贾瑛看向了木恩赐。 木恩赐扶着下巴说道:“只要能拿回偏关,不管是不是有诈,都要试一试。何况,对方的兵力与我们相差太多,有了术勿都留下的几千匹战马,我们再对上匈奴人的骑兵,将不会有太大的劣势。到时候让老巴带着两千人作为主攻部队,赵和忠另带一支人马跟在后面,如果情况有变,也来得及救援。” 贾瑛同样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只要有任何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偏关的机会,都值得我们一试。黄河水位已经开始下降了,再有一两天,就能容大军趟河而过了,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才是最宝贵的。如果强攻偏关的话,你们能保证在匈奴人后续兵马到来之前打下来吗?” 众人尽皆不言。 见众人不再反对,贾瑛开始发令道:“还是兵分两路,表兄,我留下五千人马给你,还有缴获来的那些战马也留下一半儿。我则带着剩下的兵马绕道赶往偏关城下,一但这边战事顺利,你便派人快马来通知我,咱们将塔速尔的两千骑兵堵在偏关城外,逼他让出偏关。如果他敢反悔,就当着他的面吃掉他的这支骑兵。” 说着,贾瑛还颇是豪气的说道:“如今老子是要人有人,要火器有火器,要战马有战马。这种富裕仗,还真不怕他塔速尔玩出什么花样来。” 大帐内的众人也都纷纷开怀畅笑了起来。在坐的诸人,大部分都是湘军营的老人了,当初起家之时,不过是东拼西凑起来的三千多人,战马不过两三百匹,其中还是矮小的滇马黔马居多,火器就更别提了。而且一仗过后,就没了一大半。如今的湘军营确实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大人,咱们不如直接将塔速尔的这支骑兵吃掉如何?”许螽在一旁跃跃欲试道。 贾瑛摇了摇头,笑道:“这么好的合作伙伴,用一次就扔掉太过可惜了。放他们离开吧,彼此留下些好印象,说不定下次还有机会合作呢?” 议定之后众人便开始分头行事,偏关离此地并不算太远,快马赶路的话,也就两个多时辰的时间,大军行进的速度可能会慢一些,不过最多也用不了半日。 札哈木虽然被留在了湘军营中,不过贾瑛却没有让人将他关押起来,而是允许其有一定的自由。札哈木看着贾瑛的大军分坐两拨,一路向着偏关进发,而自己则被留在了八角堡,只当是贾瑛又要使什么阴谋诡计,一直嚷嚷着要见留守的湘军营主官,只是看守他的士兵们却充耳不闻。 塔速尔确实就在距离八角堡十里地远的地方等待着,至于图库勒,他已经吩咐派出支援图库勒的属下,拖住图库勒的行军速度,图库勒只有两千兵马,为了能够得到援兵,他就算是心中再是不喜,也只能忍耐。 塔速尔从札哈木的亲兵口中得知了贾瑛的要求后,没有片刻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不能给自己留下隐患,术勿都和他的部下必须死。至于对同族之人挥刀......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塔速尔一面派人给贾瑛回话,一面又让人去通知与图库勒在一起的属下,自己则带着亲卫绕路飞奔回城,离着前军的大营太近,总让他没有安全感,即便他的骑术在草原之上也属于十分精湛的那种。 一心救主的图库勒,对于一路上失鲁金哈的拖沓感到无比的愤怒,只是尽管他派人三番五次的催促,对方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而且还躲着不见自己。气愤之下的图库勒,直欲独自率领自己的部将前去,可是他知道乾军势大,只凭他这点兵力根本不够看,他需要塔速尔的帮助,所以也只能忍耐了下来,心中不断的祈祷术勿都能坚持到援兵赶到的那一刻。 从偏关到八角堡一百五十多里的路程,可出城一个时辰大军才走了不到五十里的路程。 这他娘的还是驰骋草原的骑兵吗? 好在这一切终于有所改变,失鲁哈金的态度突然变得积极起来,甚至还派人来催促他加快速度。 图库勒心中虽然对于失鲁哈金前后的表现有些不解,可眼下也顾不得这些,赶到八角堡才是最要紧的。 随即图库勒便命令大军加快了行进的速度,途中还派人查看跟在后面的失鲁哈金部,听到属下回禀说对方紧紧的跟在后面,图库勒这才彻底放心了下来,一心赶路,准备接下来的大战。 等他带着兵马赶到了八角堡,便发现了远处数里之外一支乾军骑兵整整齐齐的排成一条长龙,似乎是在等待着他们,这里的战事早已经结束。 图库勒的心顿时沉了下来,心中对于塔速尔和失鲁哈金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怨恨,看向前方乾军的双目之中更是充满了仇恨的怒火。 为了这次南征,左谷蠡王命令术勿都尽起部落之中的青壮,他们札只剌部所有的成年男性都被带了过来,如今......如今就只剩下身边这些人了。 失去了超过半数成年男人的草原部落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图库勒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他心中怎能不很! “撤!” 图库勒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做出了一个让众人想不到的抉择。他的族人已经死的够多了,不能再死了,部落里的女人和孩子还在等着他们回家,她们需要男人们的守护,自己必须为札只剌部留下重新崛起的火种。 只是当他的带着人调转马头之时,忽然发现,失鲁哈金的人马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与自己拉开了距离,此刻士兵们已经将弯刀握在了手中,而这个距离,正是骑兵冲锋的最佳间隔。 图库勒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他还是派人去通知失鲁哈金撤退的决定,不过他却没有冒然率领人马靠近过去。 轰隆隆! 大规模骑兵行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图库勒转头看去,乾军已经向他们发起了冲锋。 “具渠,我们的人被杀了!”突然身边的一名士兵指着失鲁哈金所在的方向,惊呼道。 图库勒转头向前方看去,他派出去的那名族人已经栽落下了马背。 “失鲁哈金!你要背叛大汗吗?”图库勒厉声喝道。 只是失鲁哈金却没有看向他,而是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嘴里高喊一句:“冲!” 另一边,回到偏关城的塔速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为了宣泄连日来的压力,他命人带来了两名被关在羊圈之内的汉人女子,粗暴的撕下了她们身上的衣衫,抓住其中一个,狠狠的压了上去。 至于大赢贾瑛撤出偏关的要求,在眼前的烦恼消失之后,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屋内响起了男子的嘶吼声,和女子的惨叫声。 一名女子昏过去后,紧接着又换了另一名,他喜欢听汉人女子无助的惨叫声。 却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亲卫的声音:“台吉不好了,乾军围城了!” 正在兴头上的塔速尔猛然一惊,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 被打断兴致的塔速尔面色阴沉,掐着汉人女子的大手紧紧的攥了起来。 咔吧! 女子的颈骨应声而断。 塔速尔匆匆穿好衣服赶到了城楼之上,看着渐渐靠近偏关城的数千人的乾军,还有迎风招展的隐隐可以看清的“贾”字和“湘”字大旗,塔速尔阴鸷的面容上浮现起了一种被人戏耍后的怒意。 塔速尔正待派人出城问个明白,却见对方大军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自阵营之中驶出一名骑兵向着城门而来。 咻! 一支箭矢擦过塔速尔的箭头,钉在了身后的城楼立柱之上,上面还绑着一个信封。 塔速尔将信封打开,只见信封之上写着一句简洁的话语: “退出偏关,可保尔部大军无恙,一并人头奉上。否则......勿谓言之不预。” 落款,仅有一个贾字! 塔速尔将手中的信笺攥成一团,脸上青筋暴露,死死的盯着城下“贾”字大旗下之人,直欲喷火。 紧接着,只见对方阵营之中又走出来一队士兵,士兵们押着一名囚犯,走到距离城门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又是一支箭矢射了过来: “打开城门,允我一队百人士兵入城,则奉上人头一颗。” 于此同时,湘军营中,两门子母炮和八门虎尊炮也被推了出来,还有士兵数十人一队扛着长长的云梯,随时准备攻城! 此刻,偏关城内,仅有不到三千人的守卒。 他是答应了要让出偏关的,也从未想过反悔,可也不是这么个让法儿啊! 可他又担心贾瑛翻脸,能不能扛得住对方的进攻先不说,万一对方翻脸,将他们之间的事情抖露出去怎么办? 塔速尔是彻底被逼到死角。 塔速尔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似贾瑛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交易还没结束,就要翻脸,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内心挣扎许久之后,塔速尔还是下令道:“打开城门!” 第一百八十九章取偏关 请假一天 一连串的疑问在凌风脑海中闪现,忽然出现的一道亮光打断了他的思绪。 齐律登时变了脸色。他如何还听不出她话中的嘲讽鄙夷。“宝姐儿,你以为我齐二少的chuang是谁想爬便能爬的吗?”与其说是气,不如说是失望吧。 当然,现在给予楚骨的碧绿能量球,仅仅只是补偿而已,楚骨对自己那么忠心耿耿,自己这个做主人的,必须得好好奖励,不然的话,就算楚骨没意见,他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毕竟谁都明白强者的重要性,若是自己一方有圣域强者坐镇的话,谁还用惧怕三大势力?又何必看着别人的脸色行事?因此,他们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参与进来。 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宽大连帽上衣,下半身则是纤细的休闲裤。似乎是刻意选择了比较宽大的衣服,穿着她身上,意外的显得毛绒绒的。 在大奶奶王氏眼中,也许她是个心善的。因为对于大房,她确实很照顾,不管是芸姐儿还是佑哥儿,她从来都是能帮便帮的,尤其是芸姐儿。 随着曙光社的人开始在希望领域各大城市出现,第二道防线近乎于自杀的攻势,也同时展开了。 任我行皮肤升起一层黑色甲壳的物体,硬顶在锁链上,发出吱嘎吱嘎金属摩擦的声音。 毕竟是卖房子这样的大事情,再说了,她也没有提前跟李叔叔说,人家现在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很合情合理的。是她自己不先说清楚这件事,要不然李叔叔就可以和阿姨商量好之后再过来了。 海棠姐说的好日子……就是把她全部的敌对势力,都在这个盲区里消灭的日子? 说起来,自打宁初一上学后,他和宁初一待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采真儿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多,她们每天同桌,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用。”月灵摇摇头,凭她的修为,基本任何危险靠近都会被轻易察觉,她若是察觉不到,苏浅浅守着也没用。 母僵尸王跟我眨了眨眼——我倒是明白母僵尸王的意思,她是说看在了我的份儿上,给钟灵秀留点面子。 这才是鬼皇,她在第一次袭击方冷的时候,就和张星换了个位置,现在张星已经被传送到了妖萝身边显现出来,而鬼皇在出手攻击的时候,也失去了伪装。 暗黑精灵术士眉头一皱,身上再次出现了一个暗黑护盾,将五道攻击抵挡了下来。 不过,方冷也看出来了,紫衣受了很重的伤,但吃下晶核之后,她的伤势又稳定了下来,不多久就痊愈了。 同样是一百个修者,一百个一级信徒和一百个三级信众,两者一天产生的信仰之力的差距就是三十二倍。 “好的。”蒋聪坐起身来,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将录音机、电源器跟一堆磁带都显露出来。 相比于他,帝缘来更加需要这样的安全感,她虽然古灵精怪,但是心思却很细腻敏-感,对于每一件事情,她总是会想到一些最坏的结果。 曹子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不想变成无欲无求的机器,哪怕那种机器叫做神。 几天过去,本来格格不入的三个货竟然如胶似漆,相处甚愉。吴添大感惊异,和坤和秦桧这二人臭味相投这不奇怪,怎么堂堂的张居正也和这二jiān贼hun得这么好。 显然,这是中级额外奖励,圣雄与真理教主也都曾经拿到过12分以上,看来他们的原能符牌,极有可能也都是从这里得到的,否则不会这么巧。 这不是一个好时机,李察所有的资金都扔在了美金市场上,要是现在开战的话,他可能会损失不少。 回应吉姆利的是许多沙哑的笑声,刺耳,尖锐,又有些沉闷,听起来极为的难受,就如同落入了深坑之中的岩石撞击声一样的刺耳,而在这些低沉的声音之中,夹杂着战鼓的催促声。 “不是,应该不是钟国,宋智孝是最大的嫌疑,可能会是她!”刘在石再次否决了。 对比那个变态的九凤院家族,高城家族就要正常很多了。至少血亲之间的通婚是不存在的,最多是和旁系之间会有一些联姻。 出现在李叶周围的景象让李叶回想起了当年还在上学的时候,而且是上生物课。 陈诺当初坐在釉子的背上,飞了几百米的高空,这件事也传出去了,还是成宥利在一个节目上面说的呢。 雷霆教主见到霸皇来临,则是深深的皱起了眉头,露出了一丝忌惮之色。 回过头来想想,只要贝朗特中将的部队可以彻底打垮意大利人,从现在的局面来看并非不可能,那么,自己这方就可以解放出大量兵力。同时,意大利的失败,对于西班牙也是一种震慑,可以使弗朗哥投鼠忌器。 这壁虎也毕竟经受过多次训练……他忙不迭的举起了自己的枪,用来挡住自己的头。 苍劲的鹰爪之上,一道道异常明显的褶皱突显而出,其上甚至隐隐闪烁起黑色的冷光。 第一百九十章 两名王子的遭遇战 “捷报!” “捷报!延绥大捷!” “王总督于延绥大败匈奴,斩首上万!” 三名报捷的士兵快马驶入京城,一路驰骋往兵部而去。 此时距离北静王巡边已离京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距离匈奴大举寇边也过去了一个月,压在大乾头上的战争阴云,终于有了被霞光冲散的迹象。 如果说前次贾瑛在山西取得的胜利,仅仅是在大乾边军连番败退之后,给朝廷和边军带来的一块儿遮羞布。那么此次王子腾在延绥的大捷,是真正给朝堂和百姓带来了胜利的希望,然他们重新恢复了对边军的信赖。 可见,并非是我朝的士兵作战不够英勇,之所以打不了胜仗的原因,就是没有一个合格的统帅将领。 无论是嘉德还是内阁的几位大臣,在听到延绥传来胜利的消息后,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普通的百姓,或是大乾的底层官员,永远不知道为了支持边军打这一仗,这几位国家的掌舵人付出了什么样的辛劳。财政空虚的大乾朝,为了这一场胜利,几乎是搬空了朝廷所有的家底,甚至还要向商贾借贷。 如今终于能够看到一丝转机了,那些在朝中叫嚷着迁都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 因为人们都明白,只要九边之中有一处腾出了手,大乾在这场战争中被动的劣势就将迎来改变。 双方博弈的重心是在山西,而位于陕西的延绥却是距离大同除宣府外最近的一处边关重镇。延绥之困一解,王子腾就能随时出兵驰援大同了。 作为王子腾恩主的李恩第,在皇帝和百官心目中的分量又上了一层,“识人之明”这是嘉德在收到奏报之后对李恩第的圣口评价,李党一系的官员在朝堂之上的话语权瞬间压过了新党一派。 受益的不仅是李党,还有勋贵。 王子腾从入陕平叛一来,连续用两次胜利证明了他的能力,赢得了开国勋贵一脉的人心。 自老北静王离世之后,在东西两个王府早已不复往日的荣光,南安王又偏守于南疆荒蛮之地的情况下,京中的勋贵一脉终于要出现一位扛鼎之人了,或许要不了多久开过勋贵一脉未来的前途与富贵,都将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京城的百姓们也为了这场胜利而欢呼起来,不过今日的喜事注定不会只有一件,老天还准备了另外一份大礼紧随在后面。 《控卫在此》 “捷报!” “捷报!偏关大捷!” “捷报!兵部员外郎、山西镇副总兵贾瑛率王师收复偏关,斩首上万!” 又是三骑快马绝尘而过,一路高呼着,三名报捷的湘军营士兵分打三面大旗,最先一人手中的大旗上书一个大大的“乾”字,其后两面大旗,一书“贾”,一绣“湘”,让京中的百姓第二次看到了湘军营胜利的姿态。 贾瑛的山西镇副总兵是在收复偏关之后不久,朝堂送来的对于他和湘军营的肯定。 山西有两镇,一曰大同,二曰偏头三关(又称山西镇)。大同镇下辖五十二堡寨及五座塞外飞地城池,山西镇下辖偏关、宁武、雁门三关。山西镇的总兵官是宁武关的守将,副总兵是无定员的,原偏关、雁门两处的守将都是副总兵官的职位。 总兵官在大乾而言,类似于总督巡抚经略一类朝廷的临时(无固定期限,到差事结束为止)委派,是没有固定品级的,不过其实际上的地位却是不低,大乾的总兵官通常只有九人,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人,这个职位是九边的专属,遇到大战之时,在地方上通常只位于总督、巡抚之下,与经略同等级,不过还是要比经略稍差一些,只掌军务不涉政事。 副总兵官自然是要比总兵官差上一等的,不过权利和地位在军队之中已经排到了第二序列。 五军都督府属于京衙,并不归属于军队。 贾瑛的捷报到达京中之时,正值皇帝召集六部以上官员在华盖殿开小朝会的时候。 偏关被贾瑛收复的消息,又一次给了嘉德与朝中百官一个惊喜。 “好!贾瑛当真是没有让朕失望,不愧是我大乾的文曲星,嗯,他就是文曲星!不仅是文曲星,还是我大乾的霍景恒!” 嘉德手拿着贾瑛的捷报,开怀畅笑,对于这样得力的臣子在百官面前更是不吝夸赞。 “没想到,坊间对于贾瑛的传言,连陛下也知道了。”李恩第同样是满面笑意,在一旁附和道。 嘉德微微一笑道:“如今京中的百姓都快把他说成神仙了,朕也是有耳闻的。” “陛下,这都是民间百姓的无知之言罢了。不过,贾瑛身为当朝探花,盛赞一声文曲星倒也还行,可这霍景恒......是不是就算了,他一个文官,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刚刚从河南回朝不久的冯恒石听到众人议论贾瑛,插话说道。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一笑。 嘉德自然听得出来,冯恒石是在回护自己的学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或许还有自己将其赞做霍景恒的缘故,不过冯恒石却是小瞧了他这个皇帝的心胸,也小看了他那个学生了。 霍景恒再是永冠于世,不也得遇到孝武皇帝吗?君臣一心才是他嘉德的真正心意,臣子只要忠勇得用,他这个皇帝自然愿意效仿唐世宗。 至于贾瑛的命运会不会步上霍景恒的后尘?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贾瑛...... 对于贾瑛这样的臣子,嘉德平日里自然会多上些心思,论对贾瑛的了解,冯恒石这个老师还真不一定能比得过他。 贾瑛与霍景恒还是有不一样的,太史公对于霍景恒的评价是“有气敢任”。 “敢任”二字,贾瑛是有的,可“有气”二字嘛......那就不一定了。 “冯卿倒是教出一个好学生。”嘉德先是看着冯恒石感叹一句,复才又说道:“你就不要多想了,朕要的是贾瑛能有霍景恒的智和勇,不是别的什么。” ...... 茫茫无际的大草原上,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正在秋风之中行进,不过这支军队的服饰打扮却不是匈奴人,而是乾军。 延绥之困被解后,紧接着宁夏镇外的匈奴右王部的人马,对于边关的侵扰次数就逐渐降了下来,甚至大军已经开始有节奏的向西北方向后撤,虽然依旧盘桓在边关附近,但总算是能让紧张了一月有余的边军松了一口气。 草原上的灾情已经传到了王子腾手中。 今岁的灾情主要集中在草原的中东部地区,对于居住在西部地区的右王诸部反而没有多大影响。所以此次南下寇边最着急的是居住在草原东部的左王部,而右屠耆王和右谷蠡王,还有浑邪休屠二王则是负责牵制。 这就意味着右王诸部不会为了左王诸部付出太多的代价,正如右谷蠡王在延绥外丢下近万条人命之后,果断的选择了后撤。 腾出手的王子腾终于开始着手应对攻入大同的匈奴左部。 正打算亲自带兵东进,收复偏关的王子腾却突然收到了偏关方向送来的军报,偏关被贾瑛收复了,另外还附着湘军营的两次战报。 心中感慨的同时,王子腾对接下来的进军方案迅速做出了调整。 如今山西境内,雁门偏关一线以南已经没有了匈奴人,而山东河南两省的援兵已经向着前线赶来,不日即可到达。宁武和雁门被匈奴人围攻了这么久都没破,说明匈奴人的进攻并不顺利,只要他们能坚持到援兵赶到,自己就不用再往东面派兵了。毕竟,陕西这边可以调用的兵马同样没有多少,匈奴右部还在隔着宁夏两百多里之外的地方盯着这边呢。 眼下他应该考虑的是该如何让匈奴人退兵。 虽然延绥的困境解决了,偏关也重新回到了大乾的手中,但大乾处在劣势的局面依旧没有实质性的改变,想要彻底的击败匈奴人何其之难,最起码王子腾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要逼着匈奴人退兵。这场战争是阿古金发动的,他获得了巴图温都苏的支持,只要让他们二人感觉到攻打大乾,除了会让他们付出巨大的代价外,不会有任何好处,他们自然会选择退兵的。 从舆图上看,大同府的地形与偏关雁门一线正好形成凹状地形,半弧形的边线上就是长城,而匈奴左部的大军就在这个弧形之内,像极了一个巨大的口袋,只不过这个口袋的口子有点大。 如果大同镇这个口子能够合上,那么匈奴左部的十万余人将会被彻底的封死在这个口袋之中,只要大乾后续的援兵能够及时赶到,对于匈奴王庭将士致命性的打击。 当然,前提是能夺回大同镇,并且要抗住巴图温都苏匈奴王部主力的进攻才行。 匈奴王部主力今次出兵同样有十万大军,主力就驻扎在距离大同镇不远的地方,想要阻挡住匈奴王部的同时还要包了左部的饺子,至少也需要又三十万大军。 所以对于这个想法王子腾也只是想想罢了。 不过这倒是给了他一个思路,攻敌之所不守,守敌之所不攻。匈奴人不是一味的进攻吗?那他就攻打他们的老巢。 匈奴的左屠耆王账似乎就在归化一代。 于是王子腾亲自坐镇山西三边,暗中却派出一支人马由延绥出发,穿越南部草原,向云川进发。 长城附近的草原部落,在战争开启之前就已经早早的逃走了,整个漠南沿着长城一线原本都是匈奴王庭的大军。不过这会儿匈奴右部向西后撤,左部又集中主力攻打雁门,单于王部又在震慑宣化以及其他几镇的援兵,此刻位于河套以东至大同一带反倒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区。 杨佑率领着大军此刻正向着云川进发。 原本杨佑是守在靖远城的,不过在开战之处,王子腾因为苦于兵力不足,而战线太长,所以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那就是放弃甘凉地区。 当然失地对于将领来说是要掉脑袋的,所以王子腾耍了一个小聪明。 甘肃镇的守军其实并不多,只有三万七千余人。王子腾调走了凉州、永昌、山丹等地的所有守军,并且下令让甘凉地区的百姓自行徙往陕西内地,只留下甘肃镇城之内万余名守军据城坚守。 甘凉之地荒凉偏僻,百姓原本也没有多少户人家,大多是发配充军来的,还有军屯户,即便是匈奴人劫掠了,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只要甘肃镇城一地还在大乾的控制之中,那就不算是失地。 而甘凉之地其余的兵马却被王子腾用来加强宁夏河套地区的防线,这样就能将固原镇的两万人马和宁夏后卫的七千余人腾出来,用作驰援延绥镇。 杨佑正是在跟随王子腾驰援完延绥之后,特意向王子腾请缨,负责此次对云川、归化的突袭行动。 也不知是杨佑倒霉,还是塔速尔运气不好,双方偏偏就这么相遇了。 塔速尔从偏关撤出之后,便带人渡过黄河向着归化城而去,此行大军正在榆林城内休息,便听有游骑来报说榆林城西十五里外发现大批的乾军。 塔速尔第一反应就是贾瑛不讲武德,带人追了过来,可随即一想又不应该。 杨佑这边收到斥候的探报之时,同样也是一愣,他是要突袭归化的,却没想到在榆林就撞上了敌军。 前方正在打仗呢,后方的匈奴人这么闲吗? 既是遭遇战,杨佑自然不会客气,于是带人麾下的大军向着榆林冲来。 塔速尔原本只是准备在榆林休整半日就离开的,所以并没有将榆林城修筑成一个可用于防守的堡垒。而原本的榆林城,只是一个长五百,宽三百米的小城,根本没有城防,甚至连城门洞的大门都没有。 于是双方就在榆林城内展开了一次巷战。 对于杨佑和塔速尔的遭遇,尚在偏关之内的贾瑛是完全不知道的。他这边才收到延绥大捷的消息不久,还有朝廷对于山西战事的安排,以及接收北静王派来的援兵。 不过在塔速尔离开时,贾瑛却派出了斥候远远的跟在了后面。 第一百九十章两名王子的遭遇战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进攻!进攻! “什么?杨佑到榆林了?还同塔速尔的人马遭遇了?”贾瑛听了木恩赐的汇报惊奇的说道。 木恩赐点了点头:“不错,据斥候说,在榆林的乾军正是肃忠郡王杨佑率领的大军八千余人,塔速尔溃败后逃到了东胜城。如今归化、云川、东胜方向的匈奴大军正在向榆林进发,准备围困肃忠郡王的军队。” 如果这样,那杨佑就危险了。 贾瑛当即做出决断道:“留下晋阳卫的三千人留守偏关,湘军营和沈阳中护卫的人马立即出发,咱们去榆林。另外,派人将榆林的情况汇报给王总督。” 贾瑛有种预感,接下来,大同镇的困局能不能解,就看榆林之战了。 在缴获了札只剌部大量的战马之后,湘军营算是彻底鸟枪换炮了,彻底变成了全骑兵兵种,有没有骑兵的战力先不说,起码行军的速度是得到了大幅的提升。 再加上随后赶来的沈阳中护卫的两千骑兵,贾瑛麾下再次汇集齐一支万人的骑兵大军,马不停蹄的向着榆林赶去。 退守榆林的杨佑大军面对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虽然匈奴左部的兵马大多数都分布在大同镇境内,可留守在归化、云川、东胜等地的兵马依旧超过了两万,因为左屠耆王的大帐就设在归化城,而左谷蠡王则是在大同境内的定边城,两地相距不过百里。 另外还有驻扎在凉城附近的匈奴王部的三万主力(另外七万大军则驻守在宣化府附近)。 杨佑在奇袭计划流产之后,便快速做出了反应,命令大军就地修整榆林城的防御工事,榆林虽然不大,不过容纳八千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榆林城内水源充足,足以依靠这座土城来阻挡匈奴人的铁骑。 眼下唯一的顾虑就是,他们所携带的粮草不多了,一但匈奴人围困半把个月,大军就会面临饿死的局面。 好在他们遇到了湘军营的斥候,不至于孤立无援。 榆林城外,此刻附近的匈奴兵马已经聚集了过来,发动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在遭遇到前军强烈的抵抗后,暂时停止了进攻,转而选择了围成。 同时,匈奴左部的首领,塔速尔的父汗,左屠耆王阿古金也亲自来到了榆林城外。 惊动他的不是突然出现的杨佑大军,而是突然从偏关撤回来的塔速尔。 在他的计划中,偏关是关系到匈奴大军能否彻底突破乾人山西防线的关键一环,如今这个关键的地方似乎出现了问题。正因如此,贵为匈奴屠耆王的阿古金才会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父汗,都是术勿都大意轻敌,在没有查探清楚山西境内仍有一支超过万人的乾军精锐之下,就冒然分兵,被乾军各个击破。等孩儿赶到时,术勿都的大军已经被乾军歼灭了,术勿都本人也战死了,乾军趁孩儿立足未稳之际,扮做术勿都的人马诈开了偏关城门,孩儿力战不敌,只能率部撤退。” 塔速尔跪在地上,一脸悲痛的向着坐在大帐之内的阿古金哭诉着:“父汗,孩儿给您丢脸了,请您责罚!” 阿古金听完塔速尔的哭诉,并没有急着下定论,而是用那宛若鹰隼一般的锐利目光紧紧盯着塔速尔,想要看清楚他说的是否是实话。 “胡说八道!塔速尔,我看你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开脱,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术勿都身上!” 正当此时,却见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名三十岁上下,体格强健,面目刚毅的男子龙行虎步的走了进来,神色之中充满着愤怒。 “巴特尔,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欺骗父汗吗?今日你若不说清楚,我便与你决斗!”塔速尔听到声音之后,便知道来人是谁。 正是他的兄长,阿古金最优秀和器重的儿子,左谷蠡王博尔济吉特·哈丹巴特尔。 哈丹巴特尔在匈奴语中,是刚毅英雄的意思,阿古金给他取这个名字,可见心中对这个儿子的期许和寄予。 屠耆在匈奴语中,是贤的意思。左屠耆王其实就是左贤王。 左贤王一般都是由匈奴大汗的儿子担任,是未来大汗之位的第一继承人。右贤王虽然同样是黄金家族血脉,不过血缘上于匈奴大汗相隔较远,位次在左贤王之下,甚至某种程度上,都不如左谷蠡王尊贵。因为左谷蠡王是左屠耆王的第一继承人,放在大乾,那就是皇太孙,未来的皇太子,是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人。 同为阿古金的儿子,一个贵不可言,一个却是众人嘲讽的对象,彼此之间自然难有好感,相互厌恶着对方。 “父汗,术勿都在十二天之前就已经给我来信,说他的大军已经到了宁武关下,只等后续援兵赶到,共同攻打宁武。可塔速尔在八天之前就已经到了偏关,却一直没有赶去宁武与术勿都汇合。分明是因为你按兵不动才致使札只剌部全军覆没,是塔速尔亲手葬送了我匈奴上万勇士的性命!父汗,塔速尔该死,他必须给札只剌部一个交代!”巴特尔没有理会塔速尔,而是转身向阿古金说道。 “巴特尔,你休要污蔑于我,分明是术勿都骄狂自大才遭致的祸端,屎盆子不能扣在我的头上。”塔速尔气汹汹的盯着巴特尔说道。 巴特尔闻言,转头用轻蔑的眼神看向塔速尔,问道:“你说是因为术勿都轻敌,那我问你,术勿都十二天之前就已经到达了宁武,而你八天之前也赶到了偏关,为何没有与术勿都汇合?即便是术勿都分兵筹粮,可麾下依旧有五千人的兵马,再加上你率领的五千人,上万人的匈奴勇士足以面对任何一支前军而不败,为何你活着回来了,而术勿都却全军覆没了?” 塔速尔心中一紧,强自稳定心神,不让自己表现出慌乱,说道:“巴特尔,山西境内不是草原,哪里沟深林密,并不利于我大军行动,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要疼。你说我按兵不动,我还要问你呢,为何下令给术勿都,不准他分我一粒粮食,我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你让他们如何行军,如何打仗,我看分明就是你一心想置我于死地!术勿都的死,你也应该承担责任!” “我并没有给他下这样的命令,你休要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巴特尔面色不善道。 “哼!若非是你下的命令,术勿都会有胆子克扣我的粮草吗?”塔速尔反驳道。 “你......” “够了!” 阿古金满面怒意的打断了两人的争执,面带威严的说道:“术勿都指挥无方,贪功冒进,致使我匈奴上万勇士尽数丧命,我会将此事禀明大汗,札只剌部需要为此次失败承担所有罪责。” “父汗!”巴特尔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惊呼道。 术勿都是他的支持者,阿古金这样做,就等于提前宣判了札只剌部的灭亡,等到战事结束之后,札只剌部就只能面临被瓜分的结局了,巴特尔岂能甘心。 “你不要说了!此时我自有定论,不是札只剌部的错,难道是我屠耆王部的错误吗?战败的责任总是要有人承担的,左屠耆王部的尊严,不容收到一丝伤害!” 阿古金神色莫名的看向巴特尔冷声说道。 他确实看中巴特尔,因为父子两人联手,能让他在王庭内部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可是最近几年,随着他的年纪渐渐老去,巴特尔的势力似乎有些过于强大了,匈奴左部之中,支持巴特尔的部落,甚至都快要赶上了自己,这让阿古金赶到了一丝不安。 正因如此,他才会让左谷蠡王部作为此次攻打大乾的先锋,目的就是为了消耗自己这个儿子的实力。 至于说术勿都战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到了现在,谈论这些还重要吗? 不过对于塔速尔的话,他也并未全信,两个儿子的争斗,他是知道的。 阿古金这一生有三十多个儿子,除了夭折战死的,还剩十几人,可这些儿子似乎都围拢在巴特尔的身边,唯有这个小儿子塔速尔因为汉人血统的原因,被众人孤立了起来。 阿古金此刻需要有人来牵制巴特尔。 他的年纪已经过了五旬了,身体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强壮,可是匈奴的大汗,他的七十多岁的父亲,身体依旧强健。 草原上的父子关系并不像中原人那般和睦,此次匈奴左部受灾,不得已攻打大乾,可他的父汗却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前来参战。 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阿古金自然是明白的,就像此刻的他和巴特尔的关系一般。 “塔速尔,我决定将札只剌部赏赐给你,回道草原后,你便组建自己的部落吧。”阿古金看向塔速尔淡淡的说道。 塔速尔闻言心中顿时一喜,隐忍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能有自己的部落了。 此刻,他反而有些感谢贾瑛帮他灭掉了术勿都了。 “父汗......” 正当一旁的巴特尔还要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大帐之外响起了嘈杂的声音,有士兵来报说道:“左屠耆王,大乾人杀过来了!” 父子三人闻言,顿时一惊,急忙拿起武器向帐外走去。 “父汗,那是贾瑛的兵马!” 塔速尔看到了乾军的帅旗,向一旁的阿古金说道:“父汗,此地危险,孩儿为您断后,您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大乾除了边军,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一支强大的骑兵了?”阿古金看着正在向他们这边冲过来的大乾军队,惊呼道。 “父汗,先离开这里要紧。”一旁的巴特尔同样出声说道。 被困在榆林城内的杨佑,同样看到了草原上突然出现的大乾骑兵,向着部下高呼道:“弟兄们,咱们的援兵到了,随我杀出去,干死这群匈奴狼崽子!杀!” 另一边,贾瑛紧赶慢赶,总算在匈奴大军将榆林城围死之前赶到了,趁着匈奴人没有防备之际,便带领着军队发起了冲锋。 “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为大同的百姓报仇的时候到了,杀!” “杀!” 阿古金带来围困榆林的大军也只有不到两万人,此刻贾瑛的一万大军,加上杨佑带领的六千多名乾军,前后夹击之下,匈奴人并不占优势,一场混战开始了。 匈奴骑兵的优势全在战马的速度,如今面对前后夹击的局面,只能不断的溃退,阿古金看出局势的不利,在一众亲卫的护送下,提前脱离出战场,向着归化城而去。 “塔速尔,你是草原的罪人,长生天会惩罚你的!” 巴特尔在离开之前,恶狠狠的向着塔速尔撂下一句话,在他看来,如果不是塔速尔丢掉了偏关,此刻他或许已经带着部下,在山西境内牧马了,塔速尔的罪孽不可饶恕。 集中兵力的大规模野战,并不是匈奴骑兵擅长的,因为他们的武器装备要远远落后于大乾,被乾军冲乱阵型的他们无法做到完美的箭骑协同,不成规模的箭矢并不能给防护严实的乾军带来多大的伤害。而大乾的军队反而最适合大军团的作战方式,贾瑛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匈奴骑兵拉开距离的机会,让对方利用速度和箭术优势,对乾军进行疲劳袭扰,和分割包围,而是以最快速度贴了上去,双方进行惨烈的肉搏。 而许螽率领的火器营,则是在一旁牵制外围汇聚过来的成建制匈奴骑兵,无论是火铳还是虎尊炮的射击距离,都要比箭远,虽然距离太长之后,火器就失去了准头,可即便是如此,仅凭巨大的轰鸣声,也足以对匈奴骑兵剩下的战马形成震慑。 憋屈至极的杨佑此刻早已放飞了自我,带着麾下的骑兵四下一阵乱杀,哪里匈奴人多,他就带着人将其冲散,丝毫不给匈奴骑兵聚合起来的机会。 眼看着局势越来越不利的匈奴骑兵,终于开始四下突围,依靠战马的速度摆脱乾军的纠缠,向着归化的方向逃去。 “哈哈哈!贾瑛,你他娘的要是来迟一会儿,就只能给三爷收尸了!”铠甲之上沾满血渍的杨佑,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等到匈奴人退走之后,远远的迎上了贾瑛,来了一个熊抱。 “你不是守在靖远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贾瑛锤了一拳杨佑的胸膛后好奇问道。 “延绥大捷的消息,你不知道吗?”杨佑好奇问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我日前才派人给王总督去了信,如今还没收到回信。” 杨佑闻言,顿时来了兴趣,眉飞色舞的向贾瑛说道:“王子腾调回了两万甘肃镇的守军,接管了靖远宁夏一线的防务,我便趁机绕道长城之外,从后面给匈奴的右谷蠡王部来了一个奇袭,王子腾见状同样从延绥带兵冲杀出来,猝不及防之下,匈奴人大败而走。” 说着忽然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延绥大捷,三爷拿了首功,原本还准备跟你显白一番呢,却没想到你比爷都厉害,硬是凭一己之力,夺回了偏关。好在爷的功劳也不小,没让你专美于前。” “甘肃镇的守军一共都不到四万,调走了两万,那甘凉河西之地怎么办?”贾瑛担心道。 杨佑无奈摊了摊手道:“自然是拱手让给匈奴人了,不然怎么办,王子腾手中没有多余的兵马,延绥之围如何能解?至于甘肃那边,王子腾留下了一万多人,让他们固守甘肃镇城,至于河西之地,原本就属荒凉贫瘠之所,只要甘肃镇还在咱们的掌控之中,其他的地方有他们去闹腾吧,等东线的敌人收拾赶紧了,再回头去对付他们不迟。” 贾瑛细细想了想,也不由的点了点头,王子腾的这一决断,倒不愧于总督之名,壮士断腕之举,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一但失败,甘肃镇内的那一万多名边军,可就成了匈奴人的嘴边肉了,河西之地将尽丧敌手。 好在东线的进展还算顺利,事后王子腾也能给朝廷一个合理的交代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原本爷是准备再来一次突袭的,可没想到正好碰到了塔速尔,如今再想突袭是不成了,可就这么撤回去,爷心里总有不甘,要不咱们追过去,咬咬牙断了阿古金的中军?”杨佑跃跃欲试道。 贾瑛同样低头沉思起来,片刻之后才摇头道:“阿古金应该不会继续待在归化了。” “怎么说?”杨佑好奇道。 “他的兵马此刻都在大同境内,归化东胜五城附近并没有留下太多的人马,之前是因为我大乾的军队都被压制在长城之内,所以他们可以不用担心中军大帐的安全。如今却是不同了。”贾瑛说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大同的战事关系到整个战局的成败,我们能调动的兵马有限,想要将敌人逐一击溃是不可能的。”说到这里,杨佑不仅蹙起了眉头。 贾瑛点头说道:“不错,想要收复大同,那就得逼着阿古金退兵。可惜无人知道巴图温都苏的金帐在什么地方,不然倒是能在这方面用点心思。” “出发之前,我曾听王子腾说起,匈奴王庭的三万主力就驻扎在凉城,距此不过一百多里地,要不咱们去那里试试?”杨佑跃跃欲试道。 贾瑛苦笑一声道:“你好歹是个王爷,没听说过君子不立危局吗?就咱们这点人,去了又能够做什么的?当心肉包子打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贾瑛,爷怎么说都姓杨,不能看着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就这么被他们给糟蹋了......”杨佑有些气恼。 “大人,你看这是什么?”巴卜寿远远的跑了过来,递给贾瑛一支箭羽,上面还钉着一块儿布帛。 贾瑛接过了箭羽,将上面的布帛拿了下来,向巴卜寿问道:“哪里来的?” 巴卜寿回道:“是散出去警戒的斥候带回来的,说是一名匈奴骑兵向他射了一箭就转身离开了,不过没射人,而是射在了马屁股上。” 贾瑛打开布帛,上面似乎使用血水写的两个字:定边。 贾瑛盯着这两个字沉思片刻,嘴角忽然露出了笑容,向杨佑说道:“通知下去,大军立即出发,目标定边城。另外先派出一队哨骑,去查探一下情况,看看附近有多少匈奴人马。” “是!”巴卜寿应声而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进攻!进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左谷蠡王的末路 陷落一月有余的大同府,其实并没有被匈奴大军完全占据。 其中原因就是大同府境内的堡寨太多了,五十二个堡寨,想要挨个拔掉这五十二个堡寨,耗费的不仅是大量的兵力,还有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并不足以让匈奴大军彻底推平这五十二处堡寨。而匈奴人也没有时间和足够的兵力去挨个解决掉这些堡寨,他们大部分的人马都集中在了雁门和宁武两处。 而事实上,自从大同镇城被攻破后,分散在各地的堡寨守军就开始结堡自守,抵抗匈奴人的铁蹄。 定边城位于大同府的西境,距离雁门和宁武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作为攻打大同先锋军主帅的巴特尔就驻扎在定边城。 大同府境内,匈奴左部投入的总兵力高达八万多人,其中阿古金左屠耆王部的主力五万人,还有巴特尔左谷蠡王部的主力三万人。阿古金将所有的军事指挥大权都交给了巴特尔,左谷蠡王部负责攻取雁门和宁武,左屠耆王部的大军负责镇压各地堡寨的反抗。 这也是巴特尔驻扎在定边的原因所在。 大同镇原本的总兵力高大五万四千余人,除了驻守在大同镇城内被匈奴人屠杀殆尽的一万七千余人外,分布在各个堡寨的守军加起来依旧超过三万。而这五十二处堡寨,如果以大同镇城画上一条中线的话,可将其分割为东西两线,东线十八处堡寨,西线三十四处堡寨。 很明显,东线的守军,要远远少于西线,除了被攻破的那些堡寨,剩下的乾军加起来不会超过一万五。原因是西线靠近大乾的京师,为了保证不被匈奴人攻入直隶境内,京防十二营除了三分之一留守外,剩余的半数兵马调到了北直隶与山西接壤的西线进行防守,再剩下的四营,则是分别加强了宣府和蓟州的防卫。 巴特尔在察觉到西线曾兵之后,便将东线作为进攻的主力,西线留下三万大军牵制大乾京营和大同堡寨守军,同时防备宣化府的前军突袭。 而剩下的五万大军,则有被分作了两拨。第一批三万人,负责解决同乡雁门宁武沿线的所有大乾守军,并且南下直攻两处要塞。第二批则是又巴特尔亲率的两万大军,负责剿灭分布在通往雁门宁武沿线四周的堡寨里的乾军。 这些堡寨大的有上千人,小的只有数百人,甚至只有一个卫所百户。可彼此却相距甚远,巴特尔无奈之下也只能分兵各个击破,这也是迟滞了匈奴大军南下脚步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不过如今东侧的堡寨被巴特尔剿灭的只剩下了三处,分别是威远、平虏两处,不过这两处也是最难啃的,仅这两处的乾军加起来就接近三千人,还不说他们收留的溃军。 而巴特尔这边为了拿下这些堡寨,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原本的两万人马,如今还剩一万余人。这一万余人无一例外都是他父汗的直系人马。 两万对一万五,巴特尔硬生生打出了一比一的伤亡比例,不是巴特尔太废,而是他故意如此。没道理只让他的人在前面奋战,而其他人却在后面坐享其成。 原本巴特尔的打算是要慢慢晃悠,争取让这些乾军能再多活一阵子,好消耗他父亲的实力,可是自从收到偏关又被乾军夺回去的消息之后,巴特尔就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榆林附近出现乾军之后,巴特尔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扫清大同东线内的残敌,以保证自己的三万主力大军能够后顾无忧,甚至他还向西线发出了抽调兵力的命令。 在返回定远之后,巴特尔第一时间下令全军出击,无比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威远和平虏的乾军残部。 而留守在威远坚持抗战的,正是原威远城守备马鸣鸾。 大战开启前,马鸣鸾原本还身在大同镇城之内,大同告破的那一刻,他便聚拢了一部分溃兵一路返回了威远城中。 正是借着那部分溃兵,才让马鸣鸾坚持到了现在。身边的人越打越少,如今威远城内还能战的士兵,只有一千人左右,剩下的各个带伤。附近的堡寨已经被匈奴人逐一击破了,只剩下他这里,和东面不远的平虏卫还在坚守。 局势到了这一步,分兵游击牵制敌人策略已经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了,所以他前天就派人去了平虏卫,商议双方合兵一处的事情,可是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信。 马鸣鸾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平虏卫也覆灭了的话,那他这次可能真的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边军混迹二十年,杀敌数百,烈马封疆的梦想看来是和他无缘了。 “或许,当初投靠了贾瑛,自己说不定就能躲过这一劫呢。” 马鸣鸾心里想着,嘴里不由嗤笑一声。 后悔吗?或许吧! 可相比于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如今已经化作一抔黄土的袍泽,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人啊,还是别太强求什么。 能脱了军户籍,已经是他老马家的坟头上冒青烟了。起码自己的儿子,长大后不用再像自己一样拼命了。 想到这里,马鸣鸾的目光不由看向了南方。 在大同告破的第一时间,他就派人将家眷送回了寿阳的娘家了,只是不知道,如今南边的局势怎么样了。 “大人,回来了!” 士兵的一声惊呼,将马鸣鸾的心神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径直走到了城头,向远处看去。 一队近千人的乾军正在飞马狂奔,只是这支队伍看上去有些凌乱,像是在逃命一般。 “快开城门!所有人全部上城楼,准备迎敌!”马鸣鸾扫了一眼城外之后,回身向着麾下士兵急声呼喝道。 果然,就在城外的友军刚刚入城之后,远处的地平线上,卷起了一道风暴。 “关城门!弓箭手上前!”马鸣鸾再次下令道。 进入城中的乾军,顾不得休整,也纷纷加入了守城的序列中来,其中一人走到马鸣鸾这边,抱拳道:“大人,孙参将没了!平虏卫的弟兄,能带来的都带来了,只剩八百多人。” 马鸣鸾闻言面色一暗,看着城外的敌军声势,不下万人。 不到两千守军的平虏小城,城门上的两门红夷大炮已经成了摆设,炮弹和火药都已经消耗光了,箭矢也没剩下多少,想要守住太难了。 “举盾防箭!” 空中传来一道一样的声音,来不及思考其他的马鸣鸾,下意识便高声提醒道。 城头上的乾军士兵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盾牌,将身子压到最低。 下一刻,一排排箭雨从天而降,城楼之上到处都钉满了箭矢,不时还有一两个倒霉蛋发出声声惨嚎。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没有片刻停歇。 这就是匈奴骑兵的可怕之处,他们能在奔驰的战马上拉开几石重的大弓,只要箭囊不空,马蹄不停,他们就能不断的射出箭羽,而且准头极高。 大乾边军中的弓箭手,只有少数的兵种能够做到这一步。 防过了几波箭羽后,空中不再传来呼啸声,城外的马蹄声清晰可闻,匈奴的骑兵借着箭雨的掩护,已经到了城下。 “弓箭手准备!” 一名名大乾的士兵从垛口出露出了脑袋,张弓搭箭瞄向了城外的匈奴骑兵。 “放!” 匈奴人靠近城墙后,就不在连续不断的射出排箭,以防误伤到自己人,而是由他们的神射手开始有针对性的射击,压制城头上射下来的箭羽。 双方开始了互射。 匈奴人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士兵开始攀爬。 “倒金汁火油!” 马鸣鸾再次下令道。 轰!轰!轰! “大人小心!”一名眼尖的士兵瞬间将马鸣鸾扑到在地。 几声火炮的轰鸣声从城外响起,那是匈奴人从大乾边关的城墙上拆下了的红夷大炮,发射炮弹的则是被俘虏了的乾军。 “啊!” 炮弹打在城墙垛上,霎时碎石飞崩,不少乾军士兵被飞起的碎石打中。 马鸣鸾所在的城墙垛口,已经彻底倒塌,脑袋有些眩晕的马鸣鸾,推开了身上压着的重物,排去了脸上的尘土,再转头看去,那名救下他的士兵已经没了声息,脑袋被石块击中,铁盔都已经凹陷了下去。 城墙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云梯被不断的推到,又被匈奴人重新搭起。 咚!咚!咚! 马鸣鸾顾不得悲伤,急忙爬起身来,探出垛口向下看去,匈奴人的攻城锤已经上来,正在撞击城门。 马鸣鸾拽住身边的一名士兵:“去,让人将城门用沙袋石块儿给我堵死了,沙袋不够就把粮仓里的粮食搬出来,给老子堵上,不能让匈奴人从城门攻进来!快去!” 西侧的城头上,已经有匈奴士兵怕了上来,与大乾士兵展开了肉搏。 “给老子把火油拿来,烧掉下面的攻城锤!” “大人,火油只剩七坛了!” “那就都拿来!喂马的干草也拿来,给老子烧,老子不过了,也不打算活了!他娘的,干死这帮狗娘养的!”马鸣鸾几近疯狂的嘶吼着。 “对,干死他狗娘养的!” “老子也不打算活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我等与大人共进退!” 城门上的大乾士兵也被马鸣鸾的话语激起了血腥,边军最不缺的就是敢死之士!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杀!” “长枪队上前!刺!” ...... 另一边,贾瑛一行也已打探清楚了留在定边城内的是左谷蠡王部的中军大帐,只是等他们带人赶到时,定边已经是一座空城,城内的匈奴人不知所踪。 “娘皮的,狗日的巴特尔算他跑的快!”杨佑恶狠狠的向地上轻啐了一口痰,嘴里咒骂道。 贾瑛看了眼地上凌乱的脚印和马蹄印,说道:“匈奴人离开的时间不会太久,地上的印记还很清晰,看方向应该是往南去了。” 说着便向一旁的木恩赐说道:“表兄,多派一些探哨出去,最好能捉几个舌头回来,附近的山民残兵也行!” “我这就去!”木恩赐转身离去。 “咱们不能在这里停留,阿古金的大军此刻定然在找寻我们的踪迹,咱们沿着匈奴人的足迹南下,能追上这伙儿匈奴人最好,如果碰不上,那咱们就直接去宁武,老子要给他们来了屁股开花!”贾瑛向着一旁的杨佑说道。 “好主意!咱们就去打宁武关下的匈奴人,只要宁武之困一解,匈奴人的攻势就算彻底的被挡住了!”杨佑眼神一亮道:“这就出发!” 当即两人又率领着大军沿着匈奴人的足迹继续向南而去。 直到戚平堡。 “这里的战役应该刚发生过不久,快去看看,堡内还有没有活人!”贾瑛与杨佑看着四周到处都是乾军的尸体,急忙向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过了一阵子,只听喜儿的声音从堡内的一个方向传来:“大人,这里还剩个有气儿的!” 贾瑛与杨佑迈开箭步向着喜儿所在的方向赶去。 躺在地上的大乾士兵,肚子被箭羽射穿了,体内的血液流失的太多,此刻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了,即便是施救也活不了了。 “找些清水来给他喝。” 亲兵拿出自己的水袋,倒出一些在手掌之中,然后握拳,小心翼翼地让水滴缓缓滴落在士兵干裂的嘴唇上。 如此反复几次。 “咳咳!” 士兵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贾瑛急忙上前低下身子问道:“我是偏关副总兵贾瑛,你们是哪一支卫所?可知袭击你们的匈奴人去了哪里?” 士兵定睛看向围拢在周围的人,见到熟悉的面孔和甲胄之后,苍白的面容之上露出一抹喜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你想说什么?”贾瑛急忙问道。 “威......” “威什么?” “威......威......远......” “去......咳咳!” 艰难的吐出三个字后,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嘴里大口的鲜血喷出。 贾瑛顾不得关心士兵的伤势,起身说道:“喜儿,舆图!” “威远,找威远,应该离着这里不远!” “这里!”杨佑指着一处说道。 威远城还在戚平堡的西北侧,他们此刻已经走过了。 “通知大军掉头,去威远!”贾瑛当即下令道。 “大人,他怎么办?”巴卜寿指着地上还没有彻底断气的士兵问道。 贾瑛看了看残喘的士兵,还有堡寨之内的上千具乾军尸体,最终说道:“留下一千人,负责掩埋袍泽,然后再与大军汇合。” 说着又看向了躺在地上的士兵,悠悠叹了一句道:“等他闭眼吧!” “其余人马,随我出发,进军威远!” 威远城内,打退了匈奴人的两次进攻之后,马鸣鸾向着军中书吏问道:“还有多少人?” “大人,还剩一千多名弟兄,这么下去,再来两次进攻,威远城怕是就要被攻破了。”一身带伤的书吏回道。 “而且,箭矢也不多了,金汁火油滚石檑木都用光了,喂马的干草也都烧没了。” 马鸣鸾捂着腰间的一处箭孔,挣扎着站起身来:“没了火油干草,那就拆门板,拆房梁,所有能拆的都拆了,只要是能点火的东西,统统给老子扔到城下去,能烧死一个是一个!还有墙板上的箭矢都拔下来,捡能用的收集到一块儿,让弟兄们都不要休息了,一会儿匈奴人又要进攻了,赶紧去准备!” 懒散的靠坐在城墙垛旁的书吏闻言,同样挣扎着站了起来,准备去带人拆门板房梁。 却听身后的马鸣鸾突然说道:“书秀才,还没问你,你到底是秀才还是举人啊?听他们说你是中过举的。” 书吏闻言,忍者背后伤口的疼痛说道:“我不是秀才,我是一名边军!打完这一仗,你告诉弟兄们别再喊我秀才了,我改名儿了,叫舒抗虏。” 马鸣鸾笑骂一声道:“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鞑子来了,别人都知道跑,你却偏偏要送上门来。如今倒是确认了,你是真的傻了,好好的仕人老爷不做,却要做个大头兵。我儿子以后读书,可别变成你这个样子了,那样老子死都不能瞑目。” 书吏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可惜了!”马鸣鸾看着书吏离去的方向,不由黯然一叹。 书吏说错了,用不了两轮了,一千伤兵颓将,能不能扛过下一次进攻都难说,城门已经被撞出了一个大洞,又被匈奴人用火点燃了,这会儿还在烧着呢。 就在城内的众人正拆房子揭瓦之时,城外的匈奴大军也再一次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防——箭!” 随着一名负责放哨的士兵发出长音的呼喊,天空之中再次传来了呼啸声,密密麻麻的箭雨飞射而来。 上一刻还半死不活有气无力的乾军士兵们,此刻极其麻利的捡起了一旁的盾牌,扣在了自己身上。 两轮箭雨过后,匈奴的士兵再次开启了攻城之战。 “麻秃子,你带人去城门口守着,一但城门被攻破,就把城门洞里堆着的粮食全部烧了,老子就是不让他们从城门进来。”马鸣鸾向身旁的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兵说道。 “不就是烧粮食嘛,交给老汉,大人尽管放心!”麻秃子老汉不姓麻,只是因为年岁大了,脸上的黑斑多了,头发也掉光了,才被众人起了这么一个外号,不过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汉的手脚却极为利索。 正如马鸣鸾所料,伤亡过半的大乾守军,这次真的没能挡住匈奴人的进攻,越来越多的匈奴士兵冲上了城头,城门洞里也燃起了大火,反倒让匈奴人的骑兵无法第一时间冲进来。 精疲力竭大乾士兵战力大幅下降,加之远远不断的敌人爬上城头,马鸣鸾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 此刻的马鸣鸾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却没有半点畏惧,而是心无旁骛的刀起刀落,每一刀都能带走一个敌人,这位曾经的夜不收,混迹边军二十余年前途无望的老兵,爆发出了属于他最后的荣光! 这一战过后,他刀下的人头,就该上四百了! 轰!轰!轰! 几声巨大的炮响自城外而起,只是城头之上交战正酣的乾军和匈奴士兵都没有躲避,过了许久却不见有炮弹落下,此刻城门上的众人才发现原来城下早已乱做一团。 成千上万的乾军从匈奴大军的背后杀了出来,铺天盖地,气势如虹! 贾字大旗和杨字大旗,高高竖起,迎风招展。 为了拿下威远,巴特尔麾下的兵马此刻早已不足万人,且都是疲战之兵。 所以在看到熟悉的两面大旗之后,巴特尔第一时间选择了向南突围,连城头上的匈奴士兵都顾不上管了。 只是面对贾瑛与杨佑这支人数超过一万五千余人的生力军,兵力处在巨大劣势之下的巴特尔终究没能如愿,被乾军团团的围在了城门之下,开始了一场属于大乾士兵的狩猎盛筵。 “援军到了!弟兄们杀啊!”绝处逢生的马鸣鸾高声呼喊道。 “火器营的弟兄们,给老子往死里轰这帮狗娘养的!”许螽在一旁指挥着火器营占据了一个不错的地形,开始对战场上的匈奴人开始远程狙杀。 一枚开花弹打过,随即便是一片应声倒,惨嚎的匈奴人开始赶到了绝望。 猎人和猎物之间的身份,在这一刻完美转换! “凡非我族类,一个不留!”另一边贾瑛也向麾下的士兵发出了屠杀的命令。 “巴特尔!给爷爷死来!”杨佑在战场之上,依旧是那么的浪,带着麾下的骑兵,径直向着左谷蠡王的大纛方向杀去。 巴特尔有些想不通,这些乾军怎么来的这么快? 在榆林城外,他是脱离了阿古金的亲卫兵马独自离开的,而且还特意饶了几圈,确定了身后没有追兵他才返回的定边,这伙儿乾军为什么不去追他的父汗,反而咬着他不放? 大同府这么大,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在威远城的? 只是这些问题,却没有人来回答他。 第一百九十二章左谷蠡王的末路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第一百九十三章 诡异的县城 宣化府的一封奏报急递入京,所奏内容是,近日来宣化府外围的七万匈奴大军突然在想着大同方向靠拢。 同一时间,大同西线蔚州、灵丘一带的匈奴骑兵忽然变得少了许多,只从他们每日派出骚扰的小股游骑就能看得出来。 这几日,大乾的哨队和匈奴人的游骑,在野外遭遇交锋的次数大幅度的减少。 这中情况显然不正常,宣化府镇守总兵的推测是雁门宁武一线或许被敌人攻破了。 刚刚还在为偏关大捷的消息而高兴的朝中众人,心情突然又从云端跌落到了谷底。 内阁急令兵发文山西问询。 可山西方面,无论是地方政司衙门,还是北静王行营的回答都是山西偏头三关依旧在大乾手中。 宣府和山西的两封奏报对不上号,这让朝中的大臣们有些摸不准前方战况的脉络,匈奴人的异动,是巧合?还是山西的局势真就糜烂到了那种地步,只不过有人一直瞒着朝廷,哄骗朝廷呢? 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严重了。 谎报军情,捏造战功,这.......这得多大的罪啊! 可即便朝廷如何再三询问,山西方面的回复都没有变过。 直到王子腾的奏章从偏头关传来,杨佑和贾瑛的大军失联了。 两人率领的大军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榆林,随后便再没有消息传回。 而匈奴大军的异动也正是在两人消失之后的,留守凉城的三万匈奴铁骑在阿古金的带领下南下进入了大同。 王子腾得到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偏关zuozhe 另外山东、河南两地的援兵也已经赶到了,如今正由西宁侯蓝田玉统帅调度,向着雁门、宁武、偏关三处增兵。 同时,应王子腾的命令,驻守宣化府的边军,也在往大同靠拢。 双方都在围绕大同不断增兵,似乎要开始下一场角力。 而始作俑者的贾瑛和杨佑二人,对于这一切却一无所知。 威远城的大战,结局是毫无疑问的。 兵败后,心灰意冷的巴特尔数次挥刀,却最终没有从自己的脖颈上划过去。 于是他便成了这次战役中,乾军留下的唯一俘虏。 除了从乾军包围的缝隙间逃走的一部分外匈奴人外,剩下的无一活口。 不是贾瑛和杨佑嗜杀,是眼下的情形不允许他们带着俘虏。 西侧是艰险挺拔的大青山脉,阻断了他们返回偏关的道路,南北西三面都有匈奴大军,这种情况下,俘虏就是累赘。而且阿古金此刻定然在四下搜寻着他们,不解决掉他们这支上万人的乾军主力,阿古金恐怕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报!” “大人,北方百里之外,有匈奴游骑出没。”一名斥候翻身下马报道。 “来的这么快?匈奴的游骑一般距离主力三十到四十里,看来阿古金是不想放过我们啊。”杨佑向着士兵挥了挥手,让他离开,转头看向贾瑛问熬:“眼下,我们该怎么办?是继续南下吗?” “除了南下,我们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通知大军,立即出发,我们能发现对方,对方也一定会发现我们,不能被阿古金的人缠上,我们伤兵不少,一但被他们缠上,就脱不了身了,既有可能会被他们围歼。”贾瑛向着身侧的众人说道。 而就在贾瑛一行向南方进发的同时,宁武关之内。 “侯爷,最近关外的匈奴大营中似乎抽调走了一部分兵马,攻城的力度也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雁门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差不多。”宁武关的守将,也就是山西镇的总兵官王孝武,此刻正陪着蓝田玉站在宁武关的城头上,看着城下匈奴人的营帐说道。 “你想说什么?”蓝田玉淡淡的问了一句。 王孝武微微笑说道:“侯爷,几日前收到王总督从偏关传来的消息,让末将与雁门那边多多留意关外的匈奴人的动静,听说湘军营和靖远卫深入到了敌军腹地,如今尚没有消息传回来,此番城外敌军暗中调动,是否与此事有关?” “怎么,你想带人出关?”蓝田玉转头问道。 王孝武之所以和蓝田玉说这些,就是想看看蓝田玉的态度。对于靖远卫王孝武并不熟悉,不过湘军营这三个字,最近总是在他耳边提起,并且贾瑛还多次派人与宁武这边联络。 说实话,若是没有湘军营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术勿都与巴特尔南北夹击宁武的计划,这宁武关怕是早就守不住了。 某种角度来说,贾瑛和湘军营对他王孝武是有大恩的。 可在王孝武的心中,对贾瑛的感激却并没有那么浓烈。此次匈奴大举南侵,山西两镇的守将算是把面子彻底丢光了。驻守大同的平城伯邓恩遇道如今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不过他即便是在匈奴人的刀口下活下来了,事后朝廷同样不会放过他。 而自己身为山西镇总兵,同样脱不了干系。 宁武和雁门是成功守住了,可偏关却被攻破了,还致使匈奴南下纵马数百里,烧杀抢掠无数。就是不知道最后,朝廷会给他寇一个什么罪名。 与最近风头正盛的王子腾和贾瑛二人相比,真可谓是一方高居云端,一方身处炼狱之中。 所以,对于贾瑛,王孝武并不感冒。 可他却不能轻易表现出来,尤其是在蓝田玉面前。身在军中混的,谁还不知道京城四王八公之家的关系。 “这个......末将还是听从侯爷的吩咐。”王孝武微微躬身说道。 蓝田玉深深的看了王孝武一眼,问道:“如今你麾下还剩多少人?” 王孝武回道:“宁武关内原本的守军就只有八千余人,几番苦战下来,如今能战的还有一半儿左右。” 《仙木奇缘》 “四千人......” “加上本侯带来的一万卫所援兵,守住宁武是没问题的。可如果你带人出关,那只能带着那些老卒,城外的匈奴大营之中少说也有近万人,你觉得将宁武关交给这些卫所士兵,能顶得住匈奴人的进攻吗?”蓝田玉问道。 “侯爷的意思是......”王孝武似乎有些听明白了,只是心中依旧不敢肯定。 “攻守相持,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了。失去偏关之后,匈奴人再想南进,就只能强攻宁武和雁门了,守住宁武和雁门,这场战争最后胜利的就是我们。眼下已经是九月中旬了,最迟在十一月初他们必须要返回草原,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算多。”蓝田玉缓缓说道。 “末将明白了,守住宁武和雁门才是最终要的。”王孝武微微一笑道。 蓝田玉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 贾瑛和杨佑南下突袭宁武关外的匈奴大营的想法最终落空了,发现他们踪迹的匈奴人就像是草原的狼群一样,紧紧的咬着不放,并且还是陆空全天候监视,不论他们走到哪里,身后的匈奴游骑都能够追过来。 天空上的鹰隼成了他们的眼睛,只要听到鹰啼声,附近必定又匈奴游骑出没。 这并不是最严峻的。 据斥候哨探来报,南面和西面也都出现了匈奴游骑的身影,他们这是想合围贾瑛与杨佑的这支联军。 “怎么办?” 一处黄土坡上,坡下土道上大军缓缓通过,贾瑛、杨佑、木恩赐等人聚在一处商议着应对之策。 “据斥候探报,北面是阿古金亲率的三万大军,而西侧和难测,人数则与我相当,甚至还要少上一些,应该是临时从攻城的兵马中抽调出来围堵我们的。这么看来,还是要从西侧和难测突围才行。” “可问题是,我们甩不掉身后的追兵啊,跟狗皮膏药一样,你打他就跑,你走他又跟上来,真是窝囊!” “我们现在是到什么地方了?”贾瑛看着附近问道。 这几日,他们带着大军四处乱窜,如今连贾瑛都有些搞不清楚这是到哪儿了。 “大人,往西再有大概半日的路程,应该就是山阴县。”熟悉大同地形的马鸣鸾在一旁回道:“往南过了马邑就是雁门,再往西南过了朔州,就是宁武了,咱们这是偏离了原来的行进方向了。往西应该是应县,安东中屯卫之前就驻扎在那里。” “雁门和宁武关的守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咱们都帮他们吸引走了一部分敌人,难道就不敢出城攻打一下敌军大营,好歹反攻一下啊,就知道缩在王八壳子里,将边镇交给这样的将领手中,不被匈奴攻破才怪呢!”杨佑在一旁抱怨道。 “不管雁门宁武能不能把握住机会,敢不敢反攻,咱们的目的依旧这这两个关口的一处。不过前提是要摆脱后面的追兵,还要扫清难南面的障碍。” 贾瑛看向众人说道:“方才马鸣鸾说了,山阴向南过了马邑就是雁门关,从马邑到雁门不过六十多里地,这是最短的路程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去山阴,然后在山阴兵分两路,一部分拖住身后的追兵,并吸引敌人的注意,另一部分人马,向东南绕道山朔,提前赶到马邑附近埋伏起来。” 说着指了指舆图道:“你们看,咱们正好留在山阴解决掉身后的追兵,或者是将他们打怕了,这伙儿追兵人数并不算多,可是他们的马太快,我们追不上,所以只能打伏击战了。 解决掉追兵的问题之后,咱们便以最快的速度往马邑赶去,这里是南下雁门的必经之路,南面的敌人既想要堵住我,却一直不敢与我大军靠的太近,那他们就一定会守在这里。 到时候,咱们前后夹击,不求消灭敌人,只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凿开一道口子,从马邑到雁门,六十里路程,半日便能赶到,只要到了雁门关脚下,咱们就算安全了。” 杨佑闻言,看向贾瑛,跃跃欲试道:“突袭这种事情交给我,伏击战打起来不过瘾,还是留给你吧。既然要突袭,人不能太多,给我三千人马。” “先去山阴。”贾瑛点了点头,与众人一道打马向山阴县而去。 ...... “这里就是山阴了,好像还有人烟?”山阴县城外,杨佑指着城内升起的烟火说道。 这里明显也是遭遇过匈奴人的劫掠的,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火烧后的灰烬,和倒塌的房梁。 偶尔还能在大街上看到已经开始发臭腐烂的尸体,有些则被排成了一排。 贾瑛大军到来之前,似乎是有人在处理这些尸体,进行掩埋或是火化,那升起的浓烟就是焚烧尸体产生的。 不过等他们进城之后,大街上的人影却都消失不见了。 “通知大军,原路退出城内,大军后撤三里驻扎,禁制士兵饮用附近的水源,违令者斩!” 走在前面的贾瑛忽然向身后的亲兵法令道。 亲兵领命之后,便打马向着队伍后面而去。 “怎么了?”杨佑见贾瑛神色肃穆,不由出声问道。 贾瑛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说道:“你看这些尸体,为何脸都被遮起来了?还要烧尸。” “这地方有点邪乎,不要下马,也不要触碰城内的任何东西。” “大人,大人!” 听到身后传来呼喊,贾瑛几人急忙回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大人,已经有士兵在城外不远的小河里喝水饮马了。”来人正是几名刚刚去传令的士兵。 贾瑛转身看向一旁的木恩赐道:“表哥,你马上过去,将喝过水的士兵和饮过水的马都控制起来,记住,不要上手触碰任何东西。” 木恩赐离去后,贾瑛又看向各营的主将道:“你们也都各自归营,约束好自己的部下。” “是!” 贾瑛复又向身边的亲卫道:“拿长枪来。” 从士兵手里接过长枪之后,又向众人下令道:“所有人,全部退后二十步之外。” 说着又看向一旁没有动作的杨佑到:“你也是!” 杨佑看着贾瑛郑重的神色,撇了撇嘴,向后退去。 等到众人离开之后,贾瑛才用长枪挑开尸体之上的遮面。 紧接着贾瑛的身体忽然一阵冷颤,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汗毛倒刺! 于此同时,贾瑛手中长枪一震,将尸体轻轻一挑,顺势挑到了燃烧着的火堆之中。 见惯了死人贾瑛,自然不可能被一具尸体给吓到。 可他刚才却是结结实实被吓到了。 怪不得要用尸布将死人的脸遮起来,此刻再看地上的尸体露在外面的手掌,那不是农民干活儿留下的茧子,也不是因为沾了泥土留下的泥痂。 而是浓疮腐烂之后,生出来的疮痂和疥癣。 尸体的脸上同样也是密密麻麻的红疹疮痘。 贾瑛在此挑开了一块儿遮面布,与前面一具一模一样。这是一具男尸,贾瑛又用枪头将尸体的衣衫挑开,露出了胸口,再往心脏方向看去,红疹明显要少上许多。 离心分布,确定是天花无疑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诡异的县城 第一百九十四章 跨时空的生化武器 贾瑛的面色有些难看,天花这种疫病盛行中原大地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甚至已经完成了向东方之外的其他地区的传播任务,是造成“人类史上最大屠杀事件的”始作俑者,尤其是对于大乾这种以农耕文明立朝的国家来说,天花的恐怖性,让人闻之色变。 天花在当下来说不是无解的,汉人的老祖宗们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找到了对付这种死神的办法,痘衣法。只不过这种办法的治愈率不是很高,能不能活下去,纯粹是看天命。 直到人痘接种法的出现,这一状况才渐渐有所改变。 不过即便是有了人痘接种法,这种疫病的致命率也超过了五成,从自愈患者身上取下来的人痘仍然是有致命性的。 牛痘的致命性要远远低于人人痘,不过当下牛痘接种的办法应该还没有问世。即便问世了,隔着两个大洋,一个中亚,想要传到大乾,还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 其实培育毒痘对于贾瑛来说难度并不算太大,无非就是苗疆养蛊的那一套,从活下来的个体身上,就能得到类似灭活疫苗之类的毒痘了,牛痘接种的原理差不多就是这样。 可培育毒痘是需要时间的,这次的山阴之行,让贾瑛一时有些猝不及防,何况四下还有敌军的围追堵截。 而且牛痘接种法也不是百分百的能治愈这种疫病的,死亡率依旧高达三成。 贾瑛转头看向身后,随他一路北征的将士,心中一阵绞痛,直若滴血。 从踏上山阴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这支大军就不再安全了,谁都无法确定,这种疫病是只在城内,还是说,整个山阴,甚至大同府的其他地域也都存在。 预定好的战略看来是不能继续实施了,不能把疫病带到雁门甚至关内,这种疫病一但传播起来,对于当下的大乾来说,是真的要要命的,京师离着山西太近了,那里有他在意的人。 “所有人,全部退出山阴城!” 贾瑛向着身后的一众亲卫将领命令道:“周喜儿,去把那些喝过河水的士兵调进城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杨佑此刻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习气,打马上前,一本正经的向贾瑛问道。 看着众人全部退出城中,贾瑛这才开口说道:“这些人不是死于兵乱,而是......疫病!” “疫病!”杨佑一声惊呼,脸色同样难看起来。 “那还等什么,赶紧率大军离开这里啊!”杨佑急忙催促道。 杨佑虽然出身皇家贵胄,可对于基本的医理常识还是懂得,大凡瘟疫灾病,最怕的就是人员密集。上万的大军聚在一块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贾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迟了!”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贾瑛更了解瘟疫的传播途径了,不说已经有士兵喝过此地的河水,就说自他们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附近的山水草木,甚至包括空气,都有可能是病毒的携带体。大军行进,士兵与这里的事物发生直接的肢体接触,是在所难免的,此时撤退已经迟了。 贾瑛不能冒险,更不能带着一支被感染的大军回到关内。 “后军之中,尚有五千兵马,此刻离着县城还有一段距离,你带着他们先离开吧,出城之后换一身衣衫和战马。” 杨佑的身份毕竟不同,是皇帝的亲侄子,贾瑛无权决定他的去留。而且身为朋友,他也是真心的希望杨佑能够离开这个危险地带。 “那你呢?”杨佑沉声问道。 “我身为一军主将,走不了的。更何况湘军营是我一手打造起来的,这个时候,我不能抛弃他们。”贾瑛摇了摇头道。 嘁! 杨佑朝着贾瑛竖了一个中指,翻身上马,向着城外而去。 “城外的事情就交给爷了,我会将山阴城封死,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就算阿古金来了,也打扰不到你!” 贾瑛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大人,人都到齐了,总共七百六十二人。”喜儿带着一队士卒赶了过来。 贾瑛从这些士卒的脸上看到了忐忑与不安,他们只是下河里喝了点水,就被木将军下令圈禁了起来。在军中,一营士兵被主将圈禁,那只能代表着这一营士兵失去了主将的信任。对于这些当兵吃粮的汉子来说,是极端恐惧的。 “大人,为何将我等圈禁?” “是啊,大人,我等并没有与违反军中律令啊?” 这些士卒中有不少都是贾瑛当初组建湘军营时的老卒,剩下的那些,也都是冯恒石征调组建起来,在陕西开始追随贾瑛的,一路上历经数战,在士卒们心中,早已认可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 看着士兵们不解的神情,贾瑛心中不由一颤。 “谁说你们违反了军中律令?” “你们跟随我贾瑛出生入死,在本官眼中,你们是天底下最优秀的战士,是大乾的撑天基石。” 听到贾瑛对他们的认可,士卒们脸上重新焕起了笑容。 “我等原为大人赴死!” “我等原为大人赴死!” 谁是最可爱的人? 贾瑛抬手轻轻一按,环视众人朗声说道:“本官之所以将你们调入城中,是有一件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这个任务......可能会让你们丢掉性命,你们愿意接受吗?” “大人,您跟我们还客气什么,咱们湘军营的老弟兄,这辈子就认两人,就是您和冯老大人!有什么任务,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就是啊大人,咱们弟兄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丢性命的事,又不是头一次干了。” “怕没命,谁还当兵啊!大人,您吩咐就是了。” 贾瑛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好!” “本官命令,你们在城门口处清理出一块儿空地,作为你们的营地,从即日起,你们就驻扎在那里,但是不准任何一个人出城。可能做到?” “能!”众人齐声道。 “大人,咱们要在这里和鞑子决一死战吗?” 贾瑛微微一笑道:“不错,咱们就是在这里与鞑子分个胜负!” 顿了顿,话音一转道:“不过咱们的敌人,不止是那些鞑子。那些鞑子算得了什么,咱们死在咱们湘军营弟兄手中鞑子没有三万也有两万了,他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另一个敌人。” “大人,连鞑子都不是咱弟兄们的对手,还有什么能让咱们害怕的啊?”有人出声问道。 贾瑛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同这些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开口。 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对于天灾的恐惧和绝望! 贾瑛摇了摇头说道:“不管咱们最大的敌人是谁,有一句话,本官要说与诸位弟兄听。” 看着众人一脸认真的神色,贾瑛郑重说道:“无论何时何地,本官都将与你们同在!” “湘军营,万胜!” “万胜!” “万胜!” “万胜!” “听我命令,所有人,用纱布捂住口鼻,搜索城中街道屋巷,不管是人,还是牲畜,只要是喘气儿的,都给本官集中到城门前的广场上来!” “记着本官的话,只驱赶,不接触任何活物!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出发!” “是!”众人齐声一喝后,或是一伍,或是一什,各自分散开来,在城中搜索起来。 等众人离开之后,贾瑛复又开始沉思起来。 返回关内是不可能了,可四面围堵而来的匈奴大军该如何应对? 一但等到疫病在军中传播开来,他和杨佑麾下的大军,战力必将十不存一,面对磨刀霍霍的匈奴人,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 想要全力应对天花瘟疫,就不能有后顾之忧,必须想办法解决掉来自北方的危机才行。 “喜儿!” “二爷,小的在。”喜儿走了上前。 “咱们军中应该还有不少的匈奴俘虏,去让表哥把他们都带来。” “小的这就去。” “等等!” “不要让表哥进城,你负责将人押送进来。”贾瑛又叮嘱道。 喜儿点头转身离去。 山阴城中,果然还有活着的人。 或许是大军赶来之前,这些人正集中在一块儿处理尸体,眼见有当兵的进来,这些保守战乱的百姓才慌忙多了起来。 搜索的士卒倒是没费什么功夫,就将躲在附近不远的几处民房之中的百姓都驱赶了出来。 “大人,人都在这里了,至于牲畜,弟兄们正在挨家挨户的搜索,还需要些时间。”一名把总禀报道。 “让弟兄们先停下来吧。”贾瑛看着聚集在广场上的数百名山阴城的百姓,嘴里说道。 “是!”把总应声领命,向身侧的一名士卒挥了挥手,让他去传达命令。 “大人......” “有什么就直说,吞吞吐吐做什么!”贾瑛轻笑一声说道。 “大人,这山阴城似乎有......瘟疫。”把总的神色之上带着一丝浓浓的担忧,目光不时向前方广场上的百姓看去。 这些百姓中,有不少人都是全身遮掩,只留一双黑色的眼珠子在外面,不时还会传来几声咳嗽。 “你说的没错!士兵们之间都传开了吧?”贾瑛长声一叹问道。 把总急忙说道:“大人,咱弟兄们没有一个怕死的。” 贾瑛苦笑一声说道:“你们喝了河里的水,就是怕,也没办法了。现在知道我为何下令将你们圈起来了吧。” 把总闻言,面色不由一暗,神色有些恐惧道:“大人,卑职麾下这些兄弟......都要死吗?” 贾瑛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对上把总的眼神。 “大人,卑职不怕死,可这些弟兄......”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我不敢保证什么,但本官会尽力去救,相信我,这种瘟疫不是没有应对的办法的。我会尽力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一定可以做到。” “大人不该一块儿留下来的。”把总有些自责道。 贾瑛轻笑一声:“本官是一军主帅,是本官带你们踏入了这处绝地,本官有什么不留下来的理由吗?” “不说这些了,去问问,这些人之中,有没有领头的,带过来见我。” 把总闻言,同样长声一叹,向着贾瑛郑重的抱拳道:“是!” 没过多久,把总便带着一名一声麻布白衣,头上带着斗篷,脸上同样被面巾遮盖着的男子过来。 “大人,人带来了。” 把总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说道:“还不把面巾拿下来,这位是我家总兵大人。” 谁知那人却摇了摇头道:“不能摘!” “大胆!你......” “郭大胆!算了,你先退下,待会儿周喜儿会带俘虏进来,你去接引一下,不要让城外的士兵进城。” 郭大胆就是那名把总的外号,本命郭盛,外号大胆。 贾瑛打断了郭大胆的呵斥,吩咐道。 等到郭大胆离去后,贾瑛方才看向眼前之人问道:“老人家,你是山阴人?” 刚刚男子开口,从声音中,贾瑛能听出来,对方是为长者。 男子摇了摇头,只说道:“老朽原本是保定人士,游历至此,并非山阴本地人。方才不知是大人的天兵驾临,还以为是匈奴人又来了,这才带着城中乡亲躲藏了起来,请大人恕罪。” 《逆天邪神》 说着便要屈膝下拜。 “不必如此!说正事要紧。”贾瑛挥手打断了对方的动作。 老者也不矫情,看向贾瑛长叹一声,劝道:“大人还是赶快带着大军离开此处的好,城中的状况您也看到了,这里有瘟疫。” “是天花吧。”贾瑛开口说道。 “大人都知道了?”老者声音之中有些诧异。 “刚才看了火场那边的几句尸体,浑身起满红疹,发脓长疮,离心分布......” “大人触碰了尸体?”老者话语之中带着浓浓的担忧道。 贾瑛摇了摇头:“没有,是用长枪挑开的。” 老者点了点头,不解道:“既然大人知道是天花,何故还要在此停留?” “我的士兵,喝了城外河中的水。何况,瘟疫这种灾病,只要踏进来了,就再也走不出去了,除非......战胜它!”贾瑛无奈道。 老者闻言,眼神之中同样浮起一丝无奈,说道:“没想到大人却是一位懂医理的,唉,老汉行医多年,这是第二次遇到这么大规模的天花瘟疫了,城中活下来的百姓,在不到一个月里,就死了大半,尸体都已经烧了好几茬了。” “老人家是大夫?那有解决之策?” 贾瑛欣喜问道。 老人缓缓说道:“办法倒是有,可老汉精力有限,无法一下子救治那么多人,大多数的还是死掉了,一些出过天花的,老汉已经让他们出城逃命去了,剩下的这些......唉。” “老人家可是用的人痘之法?”贾瑛追问道。 “大人也知道人痘之法?”这下倒是轮到老者好奇了。 不过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人痘之法,只对于未感染者有用,可用来防治,却治愈不了那些已经感染的患者。老汉到这里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感染了天花,人痘法是没有用的。” “那老人家是用什么办法给这些人治疗的?”贾瑛问道。 “染疫者,大致可分坐三类,第一类是最初感染期,症状尚不明显,可服用桑菊饮加碱;次一类出疹的则服用升麻葛根烫加碱;最后一类,已经出现脓包的,倒是可以服用沙参冬麦烫加碱,可老汉手里却没有这一位药。唉,也只能听之任之了。”老人话语之中带着浓浓的失落与自责。 医者仁心,这句话对于那些庸医来说自然是一句天大的谎言,可对于真正医术高超的名家来说,“仁”是他们一生恪守的准则。 没有一个救人的“仁”心,就没有对医理不断探索的求知欲望,正是因为想要救治的每一位患者都能活下去的执着,才促使他们不断的成长进步,让自己的医术最终更上一层。 所以说,医者仁心,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名义大家和医者仁心,也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医者的仁心,不是你要施手去就多少人命,一个大夫即便技艺再是精湛,可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最关键的是,手中救治过得患者,有几人能够活下来。 贾瑛很庆幸,在山阴遇到的不仅是天花,还有一位真正的名义。 桑菊饮加碱,升麻葛根汤加碱,沙参冬麦汤加碱,这三种药方,贾瑛之前在医书中也是见到过得,都是祛毒清火的良药。 尤其是升麻葛根汤,芍药甘草合成方,麻疹初起出不透,解肌透疹此方良。 其他两剂方子,倒不像升麻葛根汤这种对于疹类病毒效用好,可也是疏风清热,宣肺止咳的良方。 “那老人家手中可有从患愈者身上脱落下来的浓痂?我麾下士兵急需这些。” 贾瑛准备来一场全军接种疫苗,这种事情必须要快,不然那一但等到军中出现发热出疹的,那就完了。 “有,不知大人带了多少兵马?老汉倒是积攒了一些,只是不知道够不够,另外还有一批受种过得乡亲,他们也能提供一些,不过他们不再此处,而且还要等上几天。”老人说道。 “有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可以慢慢培育,老人家,县城里有牛吗?”贾瑛欣喜问道。 “牛?”老人有些不解。 “不错,如果用人体培育毒痘的话,就必须有人自愿感染,代价太大了,而且即便是人痘,致死率也很高。” “但牛和人可不一样,大人确定牛痘对天花有用?”老人有些好奇。 贾瑛神色坚定的点了点头道:“一定有用!” “大人见过?”老人再次追问。 “见过!”贾瑛点头承认道。 “在哪里?是哪一位医家圣手相出来的办法?” 不知老人是为了求证,还是因为对未知医理的渴望,不停的追问着。 贾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对方,如果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的话,牛痘想要推行下去,首先就会受到老人的阻拦。 沉默了片刻之后,贾瑛才说道:“泰西!泰西人已经接种过了牛痘,治愈率要比人痘高两成不止。” “大人可某要哄骗老汉!”老人目光灼灼的盯着贾瑛。 贾瑛正色道:“我更在意的是,我那些袍泽弟兄的性命!” 老人盯着贾瑛看了许久,方才说道:“城里的牛多数都被匈奴人抢走了,城外的山上,倒是还有藏了两头,原本是留给这些乡亲做食物的。如果牛痘真的管用的话,这两头是远远不够的。” 贾瑛闻言,陷入了沉默之中。 牛,他需要大量的牛来救他的士兵的性命! 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么多牛? 贾瑛最终将目光看向了已经被带进城中的匈奴人。 “郭大胆!” “有!” 郭盛闻言快步跑了过来,贾瑛转头看向老人道:“老人家,劳烦您为我城中的士兵接种人痘,这些士兵都是饮用过城外的河水的,能不能挺得过去,就看他们的命数了。” “郭大胆,告诉你的士兵,这位......” 贾瑛说道一半,才发现自己尚不知道老人的姓名。 “老汉常又可。”老人适时说道。 “告诉你的士兵,这位常大夫的话,就是本官的将领,有敢不从者,斩!” “末将领命!” “有劳常大夫了。”贾瑛向着老人躬身行了一礼。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若是要培育牛痘,我这边命人带大人去将山中的两头黄牛牵回来。” 说着,常又可向着身后一人招了招手。 人群中走出一人,却被士卒拦了下来。 郭盛急忙呼喝道:“放行!” 待到那人近前,常又可才向贾瑛说道:“大人,这是老汉的孙女儿,一直跟随老汉游历行医,她已经出过疹了,大人有什么事情,可放心交代她去做。” “民女常榛苓,见过大人。”女子福身一礼道。 常榛苓同样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贾瑛看不到她的容貌,不过名字倒是好名字。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有劳姑娘了。”贾瑛轻轻回了一句。 随后贾瑛便让喜儿跟随常榛苓去牵回山里的两头牛,自己则是带着郭大胆走向了一群匈奴俘虏。 贾瑛从城中的百姓手里找来了一些患者穿过的衣物,强令这些匈奴士兵,一人穿上一件。 “把他们两个带出来!” 贾瑛指了指人群中的两人。 这两人正是巴特尔、术勿都主仆。 贾瑛没有斩杀术勿都,而是用一个匈奴人代替了他,斩首在了塔速尔面前,这两人留着或许有用,更何况,俘虏一个匈奴左谷蠡王,意义非凡啊! 等到这些俘虏全都换好了衣衫,贾瑛又命人用一根长长的绳子将他们串葫芦一样绑了起来,回头向郭盛说道:“都说你叫郭大胆,本官倒是想看看你的胆子到底有多大,敢不敢虽本官去匈奴大营走上一趟,会一会阿古金?” “大人,不可啊!” 郭盛闻言,急忙出声反对道:“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卑职去做,别说阿古金的大营,就是去巴图温都苏的王帐卑职都不带皱一个眉头的。” “好汉子!” 贾瑛拍着郭盛的肩膀赞道。 “不过此行,本官必须亲自前去,放心,本官还没傻到自送敌手的地步。” 说着,便带着郭盛和一群俘虏出了城门。 天花疫病是他们的大敌,可四周围拢过来的匈奴人同样是燃眉之敌,想要有时间专心应对疫病,就必须解决掉眼前的危机。 贾瑛思虑了良久,总算想出了一个办法。 阿古金利用兵力优势想要合围他们。 哼哼! 嘚瑟久了,今天就让你常常生化武器的威力,就不信他阿古金会不害怕! 要知道,天花曾经是农耕文明区域的专属,与天花斗争上千年的农耕民族,对于这类疫病,身体里还是有一定的抵抗力的,可游牧民族就不一样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跨时空的生化武器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不退兵,我就放天花 被数万大军护在中央的阿古金,此次正在扮演着猎人的角色,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要到嘴的猎物,居然敢自己送上门来,还提出要求说要与他见面。 作为率先提出谈判的一方,他们送回了战场上俘虏的匈奴士兵,作为见面礼。 阿古金对这些俘虏的士兵,并不关心。事实上,此次战争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消耗人口。 东部的草原,今年的冬季,无法养活那么多族人,所以只能通过战争来消耗掉。这也是匈奴人常用的办法,死在为部族征伐的战场之中,总比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下要好。 阿古金原本的打算是,匈奴左部付出一些族人的生命为代价,从而换取一次攻入大乾境内的机会,好让他的士兵能劫掠更多的粮食财物,用以捱过这个艰难的冬季。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成功进入了大同,掠夺到了足够支撑他们与大乾打一场战争的粮草。可没想到,突然出现了一个贾瑛,打乱了他们的全部计划。 从大同府内劫掠的粮食不算少,可也仅仅是对于匈奴左部而言。此次为了配合匈奴左部出兵,阿古金让出了一部分的利益给王庭和右屠耆王,请他们出兵配合。也就是说,这些粮草是要分坐三份的。 留给左屠耆王部的粮食和财物,远不够他们度过这个艰难的冬季。 他们需要更多。 那就只能继续南下,或许将整个山西横扫一边,差不多就够了。 只是大军的进程,却止步在了雁门偏关一线之外,而付出的代价,却没有减少。 这是阿古金不能接受的。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的这支大乾军队,他必须要吃掉他们,趁着最后一点时间,一举攻破宁武和雁门的防线,做最后的掠夺。 要不要见? 阿古金最终还是选择了见面。 不为别的,他最看好的儿子,未来左屠耆王座的接班人,巴特尔,此刻就在对方手中。 阿古金是有意要削弱自己儿子的力量,从而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是草原人的一众生存方式,就像是狼王要压制族群内其他成年雄性一样,并没有什么错。 可这并不代表着,他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送命! 左部失去了左谷蠡王,他在王庭的话语权就会大大降低,更为眼中者,还会造成部落的分裂和仇恨。 他的儿子活下来的还有不少,平日里都被巴特尔压的不敢冒头,可一但巴特尔出现意外,他们就会围绕左谷蠡王的王位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这是阿古金不想看到的。 贾瑛自然不会傻乎乎的踏入匈奴人的大营之中,而是派出了使者,与阿古金约定了一个见面地点。 距离阿古金大营的五十里之外的一处荒废的村落中,贾瑛带着郭盛还有数百名亲卫早早的等候在了此处。 而在村落附近不远处的密林之中,同样埋伏这一支大军,以防不测。 哒哒哒! 一阵单调的马蹄声传来,马鸣鸾孤身一骑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大人,阿古金同意会面,但是他要更换会面的地点。”马鸣鸾气喘吁吁的向着贾瑛说道。 “什么地方?”贾瑛问道。 “向前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坳中,大人,会不会有诈?”马鸣鸾有些担心道。 贾瑛摇了摇头,伸手向身后的密林中招了招手。 随即杨佑与木恩赐并骑而出。 “大军不必隐匿行迹了,打出旗号,咱们光明正大的前去。”贾瑛在同两人转述了阿古金的要求之后,开口说道。 “你想清楚了,对面可是有三万大军,而我们只带了五千兵马。”木恩赐有些不放心贾瑛的安危,对于别人来说,建功立业烈马封疆才是他们从军打仗的目的,可木恩赐从军的目的从最开始就很明确,那就是辅佐贾瑛。 出身云南木府的他,对云南之外的世界并没有太大的向往,在云南木氏就是土皇帝,尤其是在纳西。他又何必到外面来,向别人低三下四,还要买命呢! 大乾即便是改换了天日,也影响不到木氏在云南的地位。 “怕什么,局势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能谈则谈,不能谈,那就打!就算咱们全军覆灭,他阿古金也别想好过!贾瑛不是说了吗,鞑子比咱们还要怕天花疫病,爷倒要看看,天花散播开来,是他们先灭种亡族,还是我大乾先丢了社稷。”杨佑一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模样。 两人的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还是贾瑛最终开口道:“上兵伐谋,其下攻城。能不打,还是不要打的好。如今的局势对咱们不利,我不在乎匈奴人的结局会如何,我在意的是身后跟随我等南征北战的一军将士。还有......” 说着,贾瑛将目光投向了东方。 生命真正的奥义,在于孤独。 正是因为孤独,所以才要给自己找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来做。 这一世,贾瑛活着意义,就在于守护那宅子里的人,没有了这些,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 那里,才是自己的灵魂安处。 杨佑和木恩赐都注意到了贾瑛的动作和神色,两人也跟着一起向东方望去。 不过三人同望一处,心中所想却各有千秋。 杨佑看到的是大乾列祖列宗守护江山社稷的英灵,太庙里供奉着杨氏一族祖宗的排位,皇陵侧不远的地方,就是他父王的陵塚。 还有,那个让他下定决心离京从军的女人。 木恩赐则有些想不通,贾瑛从小就在木氏长大,二人虽是表兄弟,可情谊却胜过嫡亲。他知道京城的贾府中,有一个疼爱贾瑛的老太君,可木氏就没有吗? 木老太公,他的祖父,对于贾瑛同样疼爱。 那里到底有什么好的?难道只因为血缘和姓氏吗? 他不明白,这个世界,对于贾瑛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入红楼,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值得贾瑛留恋的呢? 两世记忆的烦恼,正在于此。 “走吧,是打是谈,去了才知道!” 说着,贾瑛随即让马鸣鸾头前带路,自己驱马紧随其后。 杨佑手指伸到嘴边,向着密林之中打了一个哨子,一排排身着铠甲的骑士轰然而出。 榆树洼,这是阿古金选定的会面地点。 阿古金同样不是只身一人前来,就在起身后,尚有摆开阵势的上万人的匈奴骑兵。 贾瑛一行带着军,在双方相距半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三百米,足够彼此看清楚对方。 而这段距离,也足以让双方骑兵,发起一次冲锋。 两军会面,先是一阵良久的沉寂,上万人聚拢在一处洼地两侧,出了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再无一丝异响。 “郭大胆!” “扛旗!” 随着贾瑛话音落下,便催促着胯下的战马向着两方大军的中央驶去。 身后,郭盛扛着“贾”字大纛紧随其后。 另一边,阿古金同样缓缓催动马蹄,嘴里一边说道:“塔速尔,跟上!” 双方最终在洼地中央近距离的会面了。 塔速尔心里其实并不情愿跟来的,他见到贾瑛,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没有了巴特尔,父汗又将札只剌部赏赐给了他,这让塔速尔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起码,在这一刻,他与他的其他几位兄弟,再没有什么差距! 塔速尔的心中,有时候是由衷的感谢贾瑛,一场大战,变成了巴特尔的坟墓,他的天堂。 可是在听到被贾瑛放归的俘虏口中说,巴特尔和术勿都都没有死的那一刻,塔速尔便知道,自己有一次被贾瑛给耍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把自己当做了什么? 傻子吗? 此刻再见到贾瑛,塔速尔眼里喷火。 阿古金没有察觉到自己儿子的异样,即便是看到了,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毕竟塔速尔第一次出征,就败在了贾瑛手中。 至于贾瑛,对于塔速尔投来的愤怒的目光,他就想没有看到一般,只是向着阿古金开口道:“能与匈奴的左屠耆王阁下会面,贾某荣幸至极。” 说着,还右手合胸,行了一个草原人的礼节。 阿古金只是从塔速尔的口中听到过贾瑛,知道对方很年轻,但真正见面的这一刻,他的心中才不由的感叹了一句:“不愧是人杰地灵的中原大地!” 阿古金身为左屠耆王,身份尊贵,自然不需要向贾瑛低头,只是随意的右手合胸回了一礼。 “你是来向本王乞降的吗?” “非也!” 贾瑛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本官是来给左屠耆王指一条活路的。” 阿古金忽然畅声笑了起来,随后指了指身后的大军到:“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便叫你和你的大军顷刻间踏成齑粉,被本王五万大军围困于山阴,你哪里来的胆子于本王说这等话?” 说着,神色玩味一笑道:“本王该说你是年轻气盛呢,还是毛头小子不知好歹呢?” 对于阿古金的嘲讽,贾瑛没有半点的不忿。 面容之上浮现着盈盈笑色,缓缓道:“就当本官年轻气盛的好。” “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 “哈哈哈哈!” 阿古金嘴里再次响起爽朗的笑声,赞道:“好一个年轻气盛!好一个义气少年!” “年轻人,本王突然有点欣赏你了,你比我的几个儿子都要强出许多。” 说着,阿古金回头看了看一侧的塔速尔说道:“本王的小儿子,只知一味隐忍,性情阴沉,没有半点男子汉该有的气度。落在你手中的巴特尔,勇武有余,却没有你的城府。其他的儿子,也都是莽撞的多,而智慧者少。” 塔速尔听到阿古金的评价,面色不由一阵灰白,不过好在巴特尔在父汗的心中也不是完人。 人吗,万事看开,比一比烂,活的还是挺开心的。 只听阿古金继续说道:“本王有爱才之心,愿意给你一条活路。本王女儿伊茹娜,年纪与你相仿,本王有心招你做我左屠耆王不的金刀驸马,你可愿意?只要你愿意归顺本王,你和你的部下就都能活下去,如何?” 贾瑛反声一问道:“我大乾尚有一归义王的爵位虚位以待,本官想,这个位置与左屠耆王阁下倒是无比适合。” “当然,您要是不满意这个爵位,本官可以奏请我大乾圣天子陛下,钦封您为匈奴大可汗,不知您意下如何?” 阿古金闻言,面色顿时一怒:“哼!牙尖嘴利!” “说罢,要谈什么,今日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就把你的头颅留下吧!” 一番言辞交锋,阿古金没有占到便宜,论起油嘴滑舌,草原的汉子是比不过中原人,不过,如今决定生死的不是舌头和嘴巴,而是拳头。 贾瑛也不再逞口舌之利,万事都要把握分寸,真要是激怒了对方,吃亏的还是自己。 形势比人强啊! “本官的来意很简单,请左屠耆王阁下带兵退回草原,大乾和匈奴王庭,今岁休战!” “另外......” “我要一千头牛羊,我的士兵没有了粮草,需要食物活下去。” 阿古金眯着双眼,冷冷的看向贾瑛道:“是本王没听清楚,还是你说错了话?或者说,你是来挑战本王的耐心的。” 贾瑛没有回辩什么,而是给身后的郭盛递了一个眼色。 郭盛会意,摇动大纛。 随即,自后方乾军阵营之中走出两名全身包裹掩饰,抬着一副担架的士兵,担架之上,似乎还躺着一人,不过却是被士兵用白布遮盖着。 匈奴阵营中看到乾军突然走出两人,只当事情有变,当即便有将领要挥军而下,却被阿古金抬手阻止。 等到两名士兵抬着担架走到近前,贾瑛挥了挥手,让士兵掀开了白布遮盖,看向阿古金说道:“阁下还是先看看清楚,再做决断的好。” 阿古金不知贾瑛又在耍什么花招,不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也不怕对方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于是便转头向着地上的尸体看去。 只一眼。 阿古金的双眸便瞬间一凝。 一旁的塔速尔甚至浑身一阵恶寒,胸腔中的畏水差点翻滚而出。 他看到了什么? 贾瑛挥了挥手,让士兵将尸体重新遮盖上,抬到远处,用火把点燃担架,担架之上刷了一层火油,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将尸体吞没。 “阁下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贾瑛看着阿古金缓缓说道:“我大军留在山阴,不是因为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本官有的是办法应对你的围剿,只不过,相比你我双方之前的仇恨来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退兵休战吧!” 阿古金沉默片刻,长长吐了一口浊气道:“你觉得,凭着个就能吓唬得住本王?能吓得住我草原的勇士?不过是一句染了瘟疫的尸体罢了,又能代表什么?你们这支乾军,本王是吃定了!” 贾瑛指了指身后的大军到:“这些都是你们匈奴人给大乾的百姓带来的再难,已经有一个县城彻底变成了死地,这大同府境内,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县城。因为本官的指挥失误,我的大军踏入了绝地。你可以试着来攻打我们,且看谁才会是最终的赢家。” “魔鬼,是没有感情,不分敌我的!” 阿古金沉默不言。 贾瑛则继续说道:“本官可以留给你半日的时间考虑,时间一到,如果你还没有给本官一个答复,本官将带领麾下将士,向你们发起进攻!” “还有,本官要的牛羊,也必须留下,见不到牛羊,南方的三万大军,是不可能顺利回到草原的。” 阿古金只明白贾瑛话语中的含义。 他的士兵踏进了那座被魔鬼占据的县城,已经变成了魔鬼的盘中餐,或许再过两日,眼前这支给他带来巨大麻烦的乾军,将彻底丧失战力。 在沦为食物之前,他们会做最后的挣扎。 那就是,拉着敌人,一同坠向魔域! 即便是他此刻撤走,贾瑛或许反身就去攻击南方的大军,不会杀光,却会让他们讲瘟疫带回草原。 “被你遣送回来的俘虏,是不是同样中了‘恶魔之吻’?”阿古金眼中充满了被戏耍后的愤怒,死死的盯着贾瑛,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弯刀。 贾瑛注意到了阿古金的动作,不过他依旧保持着平静,信口一张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只能说他们并没有踏入那座死城,不过......” “不过什么?”阿古金问道。 “作为我们的俘虏,自然难免要与我麾下的士卒接触,本官不敢保证什么。” “你说的,是实话吗?”阿古金有些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话。 贾瑛心中翻了翻白眼道:“我说是实话,你敢信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贾瑛相信,阿古金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俘虏全部处死,即便有自己的再三保证,结局依旧不会改变。 而贾瑛信口胡说,也不过是给彼此留一个台阶罢了。 “当然是实话,本官的信誉在我大乾可是千金不换的。”既然做戏,贾瑛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你还是早做决断的好,从山阴城里走出去逃命的人,还有不少,说不定,你的哪一支部属就曾与这些人接触过。趁着大雪来临之前,你们还有时间去解决这些事情,否则,一个冬季过后,说不定,草原上就会突然少了许多部落。” 良久。 “将巴特尔送回来,他是本王长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长生天的怀抱中,否则灵魂无法安息!还有,本王需要粮食茶叶铁锅这些东西,粮食要两百万单,一粒都不能少。得不到粮食,本王是绝对不会退兵的。”阿古金忽然说道。 这一刻贾瑛明白,阿古金同意了。 “这件事,本官做不了主,需要上报朝廷。”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的朝廷,会在乎一个将死之人吗?” “这是规矩!”贾瑛坚持到。 阿古金此刻真的想抽到砍掉对方的头颅,可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本王等你的消息,你若敢欺骗本王,来年,本王会率大军踏平你们的国都!” “驾!” 阿古金走了,带着他的大军一起离开的,而围拢在山阴四周的其他匈奴大军,也没了踪迹。 而在匈奴大军走后的营地上,还有四五百头牛羊留了下来,羊的数量多一些,牛只有一百多头。 不过也足以解燃眉之急了。 没过几日,雁门和宁武关下的敌人,也开始撤退。 不知详情的关中守将,依旧选择了坚守不出。 贾瑛派出了斥候哨探,一直跟着匈奴人的足迹,他们在归化城停了下来,另有一部分兵马,则依旧将大同镇城以及右卫城、助马堡、得胜堡、弘赐堡、新平堡等一线堡寨掌握在手中。 贾瑛隐隐猜到了对方要做什么,他们或许会在归化城逗留几日,如果发现有被感染的士兵,这些人将再也回不到生养他们的故土。 还有便是等待朝廷的答复,阿古金这一次算是做了一回君子,呵呵。 贾瑛在忙着为士兵接种和培育牛痘的同时,还分别向朝廷、太原府和王子腾那里递了一封奏报,将大同的情况告知朝中众人。 给朝廷的战报里,没有提天花的事情,奏报的内容也是含糊其辞,不甚详细。 贾瑛不敢保证,这件事传回朝中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贾瑛可不想没死在敌人的刀下,却稀里糊涂被自己人给玩死了。 给北静王的信中,则是半真半假,只说是有不少士兵感染了伤寒,让他被一些草药来,越多越好。 关于天花,却只字未提。 还有就是,下令各路大军绕道山阴,却不能说明详情。 唯独给王子腾的信,贾瑛没有一丝隐瞒。 这个时候,除了亲族,贾瑛不敢信任任何人,当然冯恒石除外,可惜他并不知道冯恒石已经返回了京城。 贾瑛给王子腾建议,让他下令大军,只在大同镇城以南活动,不急于收复归化五城,等到匈奴人退走了,再取不迟,以免瘟疫感染其他军队。 还有就是,请他允许湘军营在山阴休整一月,不再参与收复失地的战役。 事实上,也没什么大仗可打的,说是收复,不如说接收合适。 但湘军营想要停下来休整,就必须得到王子腾的首肯。 还有就是严令大军不得进入山阴。 这是贾瑛上的一道保险,水溶的地位是有的,可威信不足。 而王子腾经过这一战后,在大乾的军中,威信恐怕已经能追上老北静王了。 而且,留在山阴的不止是贾瑛,还有肃忠郡王杨佑。 无论是水溶,还是王子腾,都不敢哪一个皇族郡王的性命不当回事,而且这个郡王,还是皇帝的亲侄子,太妃娘娘最疼爱的孙儿。 京城中再一次听到了捷报,京中的百姓们似乎已经变得见怪不怪了。 毕竟除了大同陷落时的战败军报外,前方战场就再没有过乾军大败的消息传来,反而胜利居多。 而且,这次的捷报,依旧是由湘军营递送入京的。 唯一不同的是,增加了一个杨佑的靖虏卫。 匈奴人退了,退到了归化城。 百姓们不知归化城在大同镇的什么方位,可皇帝和朝中的大臣却清楚。 众人此刻,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就退了? 双方的战役才刚刚进入第二阶段,连高潮都还没到,匈奴人突然撤了! 怎么看,这事都有些奇怪。 如果只是贾瑛的奏报,或许有人还会怀疑,可奏报的末尾,还附了杨佑的签名。 杨佑突袭延绥右谷蠡王大军的事迹,已经被王子腾写成奏章,递送至京。 看了奏报之后,就连嘉德都开口盛赞杨佑“有乃父之遗风!” 听说就连想来不参合政务的太妃,都向皇帝说了不少她孙儿的好话。 毕竟,这个孙儿没了父亲,还是独苗。 老太妃自然心疼的紧。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朝廷自然是要求证一番的。没过多久,宣府的奏报也到达了京城,与贾瑛和杨佑的说辞无二,匈奴人确实退到了归化城。 尽管京中众人再是不理解,可毕竟这是好事,而且贾瑛也给出了一个不怎么让人信服的解释。 左屠耆王阿古金,想要用退兵,换回左谷蠡王巴特尔,以及大乾需要给阿古金两百万石粮食。 至于茶叶铁锅这些倒是不被众人太过看重。 茶叶丝绸不影响大局,盐铁外销从来都是被严格管禁的,同样没多大余地。 朝中为此又陷入了一场争执之中。 有官员,见前方取胜,匈奴人又突然退兵,此时正当乘胜追击,而不是与对方言和。 可另有一部分人,却察觉到了事情恐怕没有奏报中说的那般简单。 因为王子腾和水溶的奏章相继也抵送京城,两人一致主和。 还有据宣化府总兵的折子中奏到,仅大同宣府一线,匈奴人就集结了近二十万大军,单凭这个数字,就是个隐患。 最终,皇帝和内阁商定,派大臣前去和谈。 和谈的人选,则是由忠顺王杨炽为首,叶百川和鸿胪寺卿赵光北为辅。 两百万石的粮食太多了,折合白银,便要高大四百万两,大乾要是有这四百万两,早就把入侵的匈奴平推了。 内阁草拟了一份和谈的协议,经嘉德批准后,交给了主持和谈的杨炽,和谈队伍随即赶赴大同。 【本站首发,最快更新】 第一百九十五章你不退兵,我就放天花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第一百九十六章 垂危 京城贾府。 琏二近来留恋上了春香胡同,说来京城里少了徐老二,琏二的世界仿佛失去了一大半的色彩。像徐老二那般豪爽大气,愿意为他垫付嫖资的人,毕竟还是少了些。而贾芸又得了凤姐的授意,不再借给他银钱,自己的那点体己,昨儿到手,今儿就拿去还了债。手中拮据起来的琏二,只能忍痛告别了动辄豪撒千金的繁华烟柳之地。 一次偶然的外出途中,琏二遇到了曾经被徐老二养在胡同里的小菊姑娘。没了徐老二的照应接济,小菊姑娘为了维持生计,不得已,又找到了曾经的那些个姐妹。 要说这小菊姑娘,也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小姐,祖上是开绸缎庄的大买卖人。遇到个不靠谱的老爹,败光了家业,拿女儿抵了债。 苦命的小菊也算幸运,遇到了初知人事的徐老二。 琏二与徐老二相交一场,自然不愿看到故人的知交再次沦落风尘,忍者心中的肉痛,拿出了剩下不多的提及,接济了这个苦命的姑娘。 一场富家公子拯救风尘女子的戏码,就这样上演了。 也不知是哪天傍晚,喝醉了就的琏二,被姑娘给强推了。 琏二初次尝到了“小菊”之名的奥义。 这日琏二刚从胡同里返回府中,却遇到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将他喊到了荣庆堂。 “孙儿给老太太请安。” 琏二恭恭敬敬的给贾母叩了头。 “快起来吧,地上凉。今日派人去找了你几趟,也没见到你的人影儿,准是又同哪门子的朋友吃酒耍了去了。”贾母一如往常说道孙子两句。 “老太太慧眼,是有朋友约了酒宴。前方战事顺利,朝廷捷报连传,几个有亲眷在军中的朋友便约了孙儿去庆贺一番。”琏二一本正经的编者瞎话。 老天天信以为真,只说道:“我找你来,正是为了此事。听说朝廷的官兵打了胜仗,大同都收复了,如今又在和谈。瑛儿又在军中带兵打仗,这一连几个月,家里的大小老少没少为他操心的,可眼看着战事就要结束了,却也不见他给家里传个信儿回来,好叫这一家子放心。 你舅老爷那边也一样每个音信,问你老子,他又说不出个长短,你们二老爷对外面的事情也知道的不多。你亲自跑一趟北王府,却那里打探打探,看看有什么消息。实在不行,就派个人去一遭山西,总归是听到信儿,我们娘儿们的心理才算安生。” 随着老太太的话音落下,琏二察觉到屋内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的身上,包括凤姐和王夫人。 有担心的贾瑛的,也有担心王子腾的。 这两位,如今是家族和姻亲里的顶梁柱了。 “老太太,孙儿已经去王府打听过了,不过王爷自前些日子传回一封信后,也没再来消息。如今北王府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山西,昨儿下午才离得京。只知道舅老爷人已经到了偏关,这会子正带着大军与匈奴人在大同一线对峙呢,要保证和谈使臣的安危。至于老二,只听说也在大同,但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贾琏认真回道:“左右舅老爷和老二此刻都安然无恙是真的,老太太、太太、黛玉妹妹只管安心就是,孙儿会继续让人打听前方的消息,待会儿就派人去一趟山西。” 贾母点了点头道:“也不要再等了,趁着天色还早,这就派人出发,那边刚经过兵祸,怕是乱的很,挑几个精明点的去。” “孙儿这就去办。”贾琏应声告退。 等到贾琏离去,贾母才看向王夫人和黛玉说道:“这下你们听到了,人都好好的,你们也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 王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黛玉心中的石块儿悄然落地。 只是众人不知,此刻的贾瑛,正在生死线上徘徊者,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去,可谓万分凶险。 山阴作为一个下县,数万大军驻扎于此,却听不到半点喧闹声,反而变得比被匈奴铁蹄蹂躏时还要沉寂。 此刻驻扎在山阴的贾杨联军,分坐了数个营地,坐落在县城周围,将整个山阴县城团团围了起来,彼此泾渭分明,且除了少数的巡逻士卒之外,一律不得出营。 喝过河水的那七百多名士兵,已经有人开始出现发烧咳嗽的症状,甚至有体质差的,已经出了红疹。 贾瑛将这些人都安置在了县城中,由常又可带着一些从天花之下活下来的百姓照料着。 而常榛苓和随军大夫则负责监察城外士兵的感染迹象,每日都会有士兵被送入城中。 贾瑛将大军分作了前后两部,前军就是当日最靠近山阴县城的那一部分,总计又一万余人,就驻扎在县城附近,后军则是当日负责断后和押送粮草,尚未步入县城百里内的一部分人马,五千余人,这些人由杨佑统帅,负责封锁通往县城的要道,以及对外联络。 而乾军之中则有贾瑛亲自坐镇,又将这些人以天干编号分作了十个大营,一营一千人,一方军中有人感染后迅速蔓延全军。 事实证明贾瑛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每日都会有士兵被送入城中。 另外壬字营和癸字营的两千人已经在常又可爷孙和一众随军大夫的主持下,受种了人痘......姑且说是疫苗吧。 其实受种也很简单,常又可采用的是旱苗法。 就是将患愈者身上脱落下来的痘痂研成细末,在用细竹管盛放,对准士兵的鼻孔吹入,只要在七日内发热,就代表着种痘成功,士兵将自此对天花免疫。 因为方法简单,所以贾瑛便组织了两千人先行接种。 之所以是两千人,是因为常又可手中的痘苗只够两千人的分量。 其实这么大规模的接种,也是存在巨大风险的。不过贾瑛现在是要与时间赛跑,拖下去,感染的人只会更多。 除了旱苗法,其实还有水苗法、痘浆法,痘衣法。不过贾瑛没有让常又可采用这些办法给士兵接种。 因为这三种办法都是直接从患者身上取下来的天花病毒,本身的毒性就很强烈。远远没有患愈者提供的痘痂安全性高。 不然的话,贾瑛甚至可以让更多的士兵接种。 如今这些士兵距离接种之日已经过了三天了,再有四天时间,就能出结果了。 这七天的时间,对于贾瑛来说,并不容易度过,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仅仅过了三天,两千人里,已经有一百多人被送到县城之内。 人痘法虽然能应对天花,可人痘的毒性还是太高了点,病发率和死亡率要接近五成。 也就是说,这两千人的士兵,最后或许只能活下来一千人。 和匈奴人打了这么多场仗下来,都没有一场有这么大的战损率。 最要命的是,湘军营和靖虏卫的伤兵不少,这些伤兵,已经有一些人在出疹后的第二天,就彻底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贾瑛眼下,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两百多头牛的身上了。 贾瑛先是让士兵做了一个围场,然后将从阿古金那里得来的两百多头牛痘赶了进去,在喂给牛的草料里加入了大量的盐分,又不给它们水喝。过了一日之后,贾瑛才命士卒给牛饮水,这些水里都掺了从患者身上挤出来的痘浆。 等牛喝下这些含有天花病毒的水后,还要再等上三五日,才会长出牛痘。 “咱们需要的药材,王爷给送来了吗?还有,军中的粮草还够多少天吃的?”连着忙碌数日的贾瑛,终于得空能够休息一下,趁着此刻的功夫喊来了木恩赐问起军中的后勤状况。 “第一批药材已经在路上了,不过咱们需要的量大,剩下的还得等一段时间。粮草已经从雁门运来了一部分,足够大军消耗。”木恩赐回道。 “有肉吗?”贾瑛问道。 木恩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些粮草本来就是北王爷和王大人下令,强行从雁门和宁武两关的守军手里截下来的,即便如此,雁门那边仍不愿意放行,还是肃忠郡王亲自跑了一趟,以王爷的身份才讨要过来的。他们连粮草都不愿给,怎会那么好心给咱们送肉过来呢。” “这样下去可不行,士兵们本来消耗就打,肚子里没有油水,如何能抗的过去。”贾瑛摇了摇头道:“这样,咱们自己派人到关内买肉,就是把老底子都掏光了,也要让士兵有肉吃。” 木恩赐点了点头道:“我随后就派人去通知肃忠郡王。哦,对了,我刚收到了一封从大同传来的信笺,是冯公的。” “恩师到大同了?”贾瑛接过信笺,好奇问道。 “朝庭派出的和谈使臣,原本是要派叶大人和光禄寺卿做副使,可不过陕西那边同样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朝廷只能让冯公前来。”木恩赐将信笺交给贾瑛后便离开了。 贾瑛看过了冯恒石的来信,他已经从王子腾那里知道了贾瑛这边的状况,写信来一是询问需不需要他做些什么,二是叮嘱贾瑛照顾好自己。 贾瑛心中微感温暖,不过却没有给冯恒石写回信。一来是眼下军中疫病已经开始蔓延,不适合再多与外界接触,二来,有了水溶和王子腾的支持,他有能力处理眼前的事情,不想再劳烦这位老人。 将信笺收好后,贾瑛在此走出大帐,准备去营地巡视一番。 “二爷,您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这样下去,别人还没怎么样,小的担心,您倒是反将自己累倒了,营中的事情有诸位将军处理,您就不要太过操心了,我让伙夫给您炖了点羊汤,待会儿就送过来了,您还是歇一会儿吧。” 喜儿见贾瑛一副披挂着身,便知道他又有出去巡营,急忙劝道。 “哪来的羊肉?”贾瑛反问一句道。 喜儿连忙说道:“二爷,可不是克扣下来的,羊肉都已经分给士卒们了,不过小的让伙夫留下了半副羊架子,是羊骨汤。” “就你小子爱耍小聪明。”贾瑛笑骂一句,也没过多责怪。 “既是羊骨汤,那就再炖一会儿,待我巡视完营地之后,回来再喝,给我留点就够了,剩下的,拿给那些伤兵去喝。” “二爷......” “怎么,不听话了?这样,再多留一碗。”说罢,贾瑛便在亲兵的拥簇下离开了大帐。 “常姑娘,军中士兵今日的情况如何?”巡视到丁字号营地之时,贾瑛正巧遇到了同样带着一群随军大夫在营地巡诊的常榛苓,贾瑛自然要驻足打声招呼。 贾瑛除了知道常又可擅长诊治天花疫病外,其他方面的医术能力,贾瑛并不算太了解。不过在看过常榛苓的医术之后,贾瑛就明白,自己这次是捡到宝了。 没看到那些个,平日里连一营主将都要给三分面子的随军大夫,此刻都一个个的乖乖跟在常榛苓身后吗?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贾瑛不清楚,不过贾瑛却知道,想要这些随军大夫低头,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如今,这些彼此间谁都不服气对方的随军大夫,却心甘情愿的听从常榛苓的安排。 常榛苓的年纪放到现在已经算是老姑娘了,不过相较于从医的生涯来说,也不过是刚刚起步罢了,若非有名师教导,决然不会有这般高超的医术。 “今日又有七百多人出现发热盗汗干咳的症状,我看他们的情况并不算太严重,所以只是将他们单独安置了起来,并未送入城中。还有三百多人出了红疹,已经送到城内家祖那里去了。”常榛苓依旧是宽大的斗篷加身,将浑身上下遮盖的严严实实的,透着清脆的嗓音回道。 “姑娘辛苦!”贾瑛退步长身一礼。 说罢,又向着几名随军大夫行了一礼道:“几位先生劳苦!” 几名随军大夫急忙回礼,连道不敢。 常榛苓则是微微福身回道:“济困救死,本就是医者本分,大人不必如此大礼。反倒是大人连日与将士同甘共济,我观大人面色憔悴,是缺乏休憩的缘故。民女明白大人是记挂军中将士,可凡事都需张弛有度,若是累倒了大人,恐于大局无益。” 贾瑛不了解常榛苓,可这些日子下来,常榛苓反倒是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心有钦佩。她虽祖父游历山川多年,也见过不少当官的,带兵的。说是为一方父母,可却是干着鱼肉百姓的营生;都道是领军要与将士同甘共苦,上下同心,可那克扣粮饷,压榨士卒的人同样也不少见。 反倒是贾瑛,为了自己麾下的士兵,居然不顾危险,坚决留了下来。她能感受得到,贾瑛心中是真正的关心这些将士。 有些事情,从这些底层的士兵口中就能看处端倪。常榛苓为士卒施诊,自然少不了同这些大头兵聊上几句的,从他们的口中,只听到了对贾瑛的敬佩和信任。 这是一支真正上下同心的大军,也难怪面对凶恶的匈奴人,能连战连捷。 “多谢过娘关心,贾某是习武带兵之人,身体自然比常人要强壮一些,行军打仗,就是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也是常有的事情,贾某倒是习惯了。再者,疫病的危机一日不消,贾某便是想休息,也没那个心思啊。”贾瑛苦笑一声说道。 他累吗? 几日几夜没有好好休息,当然会累。可若真让他了无心事的大睡一场,也是不可能的。 并非贾瑛矫情,是他夜间入面之后,常常会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 梦到的,都是一觉醒来,摆在眼前的是一座座没有半分人气的军营,营地之中,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一个个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这还让他怎么睡觉? 常榛苓隐隐显露在外的眉间微微一皱,目光看了贾瑛良久,方才开口道:“大人可是夜间难眠?” 贾瑛神色一滞,还是点头说道:“不错,姑娘能看得出来?” “心绪杂乱,面色灰暗,气虚神亏,是忧虑所致。”常榛苓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道:“这样下去可不好,我为大人开几剂安神静心的方子,回头给大人送去,大人试着服用一段时间,或许有用。” “如此有劳姑娘。”贾瑛再行拜谢道。 与常榛苓几人分别之后,贾瑛巡视完十个营地之后,复才回到自己的大帐之中。 喜儿端来了两万羊骨汤,贾瑛取过其中一碗,将另一碗向喜儿推了过去:“一人一碗,不许推辞!” 许是真的累了,心神俱疲的贾瑛总算是感受到了困意,草草用过晚饭之后,便和衣歇息了。 鼻息声微沉,同样的梦境再次袭扰而来。 只是这一次,贾瑛却没有被惊醒。 睡梦中的贾瑛眉头紧皱,时而露出恐惧的神色,随即又换做了悲伤,额头上的盗汗渐渐多了起来。 “啊!” 一声惊呼,睡梦中的贾瑛惊坐而起,随即又重重倒下。 守在外面的喜儿被惊动,急忙跑了进来,轻唤几声也不见贾瑛回应,在伸手一抹,额头滚烫,满身汗水,嘴里还不时嘟囔着什么。 “大夫!大夫!” 喜儿神色中带着巨大的恐慌,向大帐外跑去,嘴里一边高喊道。 军中的随军大夫都来了,甚至连刚刚休息下去的常榛苓都被惊动跟了过来。 不多时,留在前军大营的几名将领也都跑了过来。 “大夫如何了?”木恩赐听说贾瑛身体染恙,心中焦急如焚,匆匆赶了过来,却见几名随军大夫都在外帐等候,遂开口问道。 “大人身体高热不退,浑身虚汗,恐怕......”一名随军大夫面色凝重的向木恩赐说道。 “恐怕什么?”木恩赐急问道。 大夫摇头一叹道:“木将军且安心稍待,常大夫正在里面为大人诊治,只是未恐是感染了天花,所以让我等在外等候,一切等常大夫问诊之后再说。” 木恩赐闻言,心中顿时一沉。 其实当初选择留下来,他和贾瑛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是一军主将不假,可同样也是人,士兵能感染,将军同样也会。 只是真到了此刻,木恩赐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他答应了祖父要照顾好贾瑛的,可如今...... 内帐之中,常榛苓轻轻将贾瑛衣衫整理好,又用艾叶烧开的热水洗过了双手,这才向外走去。 “常大夫,怎么样了?”木恩赐见常榛苓走了出来,急忙上前问道。 其余一众将领也都围拢了过来。 常榛苓看着众人急切的神色,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手臂和腿上已经出了疹。” 一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严重吗?”木恩赐问道。 “高热不退,人已经昏了过去。”依旧是简洁的一句话,可话语中的含义,却让众人脸上的忧愁更重了几分。 士兵们感染后,也仅仅是高热而已,尚没有昏迷的现象出现。 可贾瑛,却彻底昏了过去。 “常大夫,您知道贾瑛于我全军意味着什么,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出事。”木恩赐冷静下来,看向常榛苓说道:“可否请城内的老先生出城一趟?” 木恩赐是不想让贾瑛被送到城中,到了那里,就意味着只能等死了。 常榛苓同样明白此中关窍,看向木恩赐道:“感染之人都要被送到城内,这是你们大人定下的规矩。” “不行,不能把我家二爷送进去,谁敢送,我就要谁的命!”喜儿红着双眼沙哑的嘶吼道。 “对,不能把大人送进去!” “不能送进去!” 随着喜儿话音落下,几名将士也纷纷开口道。 “都安静!” 木恩赐沉声呵斥一句,这里除了贾瑛外,他的官职最大,威望最高,众人见木恩赐开口,这才停止了吵闹。 “常大夫,可否将中军大帐封禁起来,不让士卒靠近,贾瑛身为我湘军营的主将,绝对不能离开大军营地。” 常榛苓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说道:“也只能如此,但是他如今已经感染,其余人等绝对不能靠近或是探视,你们可以留下一人照顾他。” 常榛苓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喜儿身上。 未等众人看来,喜儿便率先开口道:“我家二爷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常大夫,那可否请老先生出城?”木恩赐又问道。 常榛苓看向木恩赐,神色之中带着坚定与自信道:“家祖还要照顾城内的病人,不能分心。他就交给我吧,我每日都会亲自过来诊治,你们放心,我的医术足够了。” “可......” 木恩赐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常榛苓打断道:“你们没来之前,城里的那些百姓,有一半都是我负责诊治的,若是信不过我,我明日便返回城中。” 第一百九十七章 悸动 京城。 嘉德近来的心情似乎很是不错,连着五天的夜晚都入宿在凤藻宫,这无疑让后宫翘首以盼的妃子佳丽们心中吃味不已。要知道,自从先皇殡天之后,嘉德入宿后宫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 在此之前,后宫的嫔妃们只当是陛下勤于政事,无暇分心,心里虽然闺怨不断,可还是能够理解的。 可自从多了一个贤德妃之后,嘉德有数的几次入宿后宫,有超过一多半的时间,都待在凤藻宫之中。 这就让嫔妃们有些无法接受了。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若大家都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凭什么,你贾元春就能独享圣驾恩宠呢?比家世,嫔妃之中也不乏侯门勋贵之家出身的。比美貌,能选入后宫的,除了那些已经上年纪的,那个姿色会差上半分。 凭什么? 于是,各宫针对凤藻宫的一场孤立行动,就此开始了。 昨儿凤藻宫的一个宫女被宫中的女官训斥了,今儿凤藻宫的一个小太监被一众小太监给围殴了。 本应拨给凤藻宫的一应用度,或是被内官监忘记了,或是缺斤少两的。 便是妃子们结伴到两宫按例请安,也都刻意将元春落下。 坤宁宫也便罢了,掌管后宫大小事务的皇后,内廷之中,哪件事情能逃脱了她的法眼,自然知道,这是女人们之间的明争暗斗,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也就不奇怪了。无非就是贤德妃来迟之时,依例训斥几句,一切都照章办事,心里倒也说不上有多厌恶。 毕竟他是皇帝的原配,还为嘉德诞下三个皇儿,虽说大皇子早夭,可还有两个皇子已经成年。元妃再是受宠,也威胁不到她这个内廷正宫娘娘的头上。 尽管内廷之中有不少关于她和贤德妃的传言,比如“凤藻”二字如何如何。 可皇后却从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些,再是受宠,也只是个“二字”封号的妃子罢了。 什么时候,贵妃前面,加一个皇字,或许还能让她多注意几眼。 坤宁宫不在意这些,可慈宁宫就不一样了。 人越是上了年纪,越是看重一个“孝”字。 身为嘉德的生母,在后宫熬了一辈子,也只是个“妃”子,宣隆临终之前,最终还是没有让她坐上后宫之主的位子。 儿子登基之后,也不知为何,没有照例加封她这个做母亲的为皇太后,依旧是顶着一个太妃的名头。 这让老太妃心中怨念不已,同时也格外看重儿媳们对自己的态度。 别的儿媳都在,偏偏贤德妃姗姗来迟,老太妃心里自然对元春深感不满,更不提她的出身,本就让太妃有些不喜。 有了老太妃有意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对元春的疏远,元春的宫中的日子,愈发不好过。 更不用说,近来她的舅舅和兄弟在朝廷与匈奴之战中,大放异彩,更是让众人嫉妒不已。 不过对于后宫的鸡零狗碎,嘉德却是不知道的。 此刻的嘉德,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 一直以来,他这个皇帝当得都有些憋屈。太祖爷定鼎社稷,高祖皇帝稳固了大乾江山,宣隆帝平辽东、拒匈奴、定南疆,唯独到了他这里,连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功绩都没有,以至于嘉德朝初期之时,让百官连连逼迫,没有一点九五之尊的威严和霸气。 可如今却是不同了。 先是平定白莲叛乱,随后又大败匈奴。武功是有了,接下来就剩文治了。 等到北境彻底平静下来,新政的脚步,就能提上日程了,到时候,再也没人敢反他阻碍新政施行了。 还有如今的朝堂,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闷,只拿今次北抗匈奴来说,无论是傅东莱,还是李恩第,都能摒弃前嫌,共谋社稷。还有叶百川、冯恒石、王子腾这些得用的重臣,也都没有让他失望,不枉他当初力排众议,重用他们。 林如海在江南的的差事般的也不错,让朝廷有足够的粮饷支援北境。六部尚书别的不说,新任兵部尚书严华松,在这次举国大战之中,表现的同样可圈可点。 最让他欣慰的还是贾瑛和杨佑,这两人,一个是他钦点的探花郎,一个是他的嫡亲侄儿,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惊喜。 一时间,在嘉德看来,大乾朝可谓是人才济济,后继有人。 前方和谈的情况已经逐渐明朗,杨炽的奏章不断递送入京,眼看着就要有个结果。 今岁入冬之前,北境就能彻底平静下来了。 大战之后,有功者赏,有过者罚。 嘉德今日便召集了内阁和六部的一些大臣讨论此事。 平城伯邓恩遇丧地失城,致使匈奴肆虐大同全境,自然是要被追责的。 原本因为战事而断了朝廷与大同的联系,邓恩遇生死不明,可随着大同府在此回到大乾的治下,从大同镇边军的口中得到了邓恩遇在大同陷落的那一刻,便自缢总兵府的消息。至于其子邓子通,却依旧下落不明。 邓家父子一死一失踪,可即便如此,朝廷已然不打算轻易揭过。 邓家嫡系一房没了,其他的偏房支系却收到了牵连,抄家拿狱,也是在自然不过了。 王子腾因为平乱和守土之功,官职前面的“权”字最终被摘掉了,成为名副其实的九边总督,大乾新贵。 “王子腾忠于用事,深得朕心,朕有心加封王子腾伯爵之位,众位爱卿可有异议?”嘉德似乎是打定了心思要重赏王子腾,在敲定了总督之位后,再一次提出了别的恩赏。 只是皇帝的话音刚刚落下,傅东莱百年率先一步说道:“陛下,臣有异议。” “爱卿有何异议,只管说来。”嘉德看向傅东莱问道。 “陛下,王子腾今岁才刚刚升任了九边总督一职,又加封兵部尚书,圣恩已隆,不可再赏。”傅东莱回道。 “李阁老,你有什么意见?”嘉德将目光转向李恩第询问道。 李恩第不露痕迹的看了一眼龙位上的嘉德,颤步走出班列说道:“陛下,老臣同意傅大人的意见,王子腾身为九边总督,守土卫疆本就是他分内之责,确实不该再赏。” 大乾的官员,到了三品之上就算是朝廷重臣了,走到这一步,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算是顶点了,再想更进一步,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功劳”二字能决定的,还牵涉到了许多方面。 九边总督手握重兵,如果再封赏了爵位,照这么下去,大乾岂不又要出一位异姓王了? 王家的祖上也不过才是个伯爵。 傅东莱提出异议,实是出于为政者的制衡之策考虑。 至于李恩第...... 李党与勋贵只是合作,而非从属,用王子腾,是为了保证李党在朝中的地位和话语权,而不是为了给自己培养一个竞争对手。如果大乾朝堂再出现一个老北静王一般的人物,那李恩第与勋贵之间的关系,就需要重新定义了。 再者,李恩第总觉得皇帝这次的赏赐有点过于大方了。 王子腾是什么身份? 九边总督,身后站着的是大乾的开国勋贵。皇帝要收回兵权的意图,李恩第早就看出来了,不然为何西军大营的主将突然就换人了?当然,对于一个合格的帝王来说,兵权是绝对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对王子腾如此大加封赏? 何况,傅东莱说的没错,王子腾升迁速度太快了。 见两位阁老都提出了反对意见,嘉德也只好收起封爵的心思,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此事便先放下吧。” 只是殿内众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嘉德眼底流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既像是大石落地的轻松之感,又好似有些失望。 帝王心思,最是难猜! “叶卿此次西巡同样劳苦功高,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朕有心重新启用,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嘉德遂又问道。 这次倒是轮到李恩第率先开口:“陛下,王子腾为保西北不乱,以退为进,调回了甘凉之地的守军,如今河西之地尚有胡人作乱。老臣提议,可让叶大人经略西北诸事。” 嘉德没有说话,而是将视线看向了众人。 随着嘉德的目光看来,周杨二人纷纷附议,六部之中吏、工、刑同样附议。 而其余三部,户部且不提,兵部严华松自然是以傅东莱为主,礼部尚书冯恒石此刻却不在京中。 傅东莱虽然有心争上一争,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一来京中各部的位置都已是满员,唯有内阁尚缺一名阁臣,可叶百川刚刚被贬,这个位置注定与他无缘。二来,冯恒石不在京中,仅靠严华松一人,他是争不过李恩第的。 随后,众人又议了几名官员的升迁贬谪,山西镇总兵王孝武被贬为河南都指挥使,还有延绥、雁门诸将也都收到了不同程度的牵连。 处理完这些之后,忽听嘉德问道:“最近怎么没听到贾瑛与杨佑的消息?他们二人如今在什么地方?” 听到嘉德的询问,殿内的众人却一时答不上来。此刻,他们心中也感觉有些奇怪,自从上次贾瑛向朝庭请递了和谈的折子后,似乎他和杨佑这支大军就凭空消失了。 嘉德看到众人的神色之后,遂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戴权。 戴权:“......” 他是一直都派人盯着贾瑛,可此刻他手中也没有收到关于贾瑛的任何消息。说来也怪,若是平日里,他对于贾瑛的行踪可谓是了如指掌,可一但人离开京城,就脱离了他的掌控。上次湖广,他派去的人直接人间消失了。 这次也同样差不多。 戴权眼中怀疑,是贾瑛把他派去的人扬了灰,可却没有证据。 正当戴权想着该如何回禀嘉德之时,却听殿外有太监请奏道:“陛下,绣衣卫窦大人殿外请求觐见。” “宣!” 窦章走了进来,看到殿内的众人,神情微微一愣,随即才向嘉德拜道:“陛下,臣有本奏。” 嘉德看着一改往日行事风格的窦章,微微一愣。 绣衣卫是皇家亲卫,负责稽查各方,通常绣衣卫的折子都是通过司礼监直呈御前的,今日窦章忽然入宫奏本,朝堂是又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呈上来。” 嘉德结果窦章的奏章匆匆浏览一边,神色微微一凝,看向窦章问道:“事情可属实?” 窦章急忙回道:“陛下,因为使涉皇室郡王,臣不敢不慎,臣收到消息后,便命人亲自前去查看,肃忠郡王和贾瑛的大军确实驻扎在山阴,不过绣衣卫的人无法靠近,肃忠郡王已经带兵将通往山阴的所有道路都封锁了,北静王爷和王总督也下了军令,北上大军绕道山阴。” “杨佑如何了?”嘉德沉声问道。 “目前为止,肃忠郡王并未染疾。”窦章回道。 “水溶和王子腾好大的胆子,这种事情都敢瞒着朝廷!还有贾瑛,给朕的奏章中居然只字不提此事!还有杨佑那个混账,他以为他是谁,是有三头六臂还是九条命,居然联合贾瑛一起瞒着朕。” 嘉德脸色之上闪现一丝怒火,话语之中却又一丝担心。 “吩咐下去,此事不可张扬,尤其是不能传到太妃那里,扰了她老人家的情景。” “臣遵旨。” “陛下,发生了何事?” 傅东莱面带疑惑,开口问道。 嘉德沉默片刻后,方才向众人说道:“山阴一地出现了天花,贾瑛和杨佑的大军中有士卒感染瘟疫。” 说着,又将奏章让戴荃拿去给众人看。 待众人看罢,嘉德复又开口道:“下旨给水溶和王子腾,让他们将山阴的情况如实上奏。另外再派太医院的太医即可前往山阴,还有......将杨佑给朕带回来。” ...... 贾府。 许是忧思过度,在收到贾瑛安然无恙的消息后,黛玉紧绷的心放松下来,随即人便病倒了。 头脑昏沉的黛玉,这日午间在丫鬟紫鹃的服侍下用过药膳刚刚休息下。 紫鹃方才转身出了房门,随即便听到屋内黛玉一声惊呼,急忙跑了进去。 只见黛玉伏在床榻上,嘴角挂着丝丝殷红,地上隐隐有血迹可见,嘴里轻声呢喃这:“瑛二哥哥。”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紫鹃顿时慌了神,急忙上前搀起黛玉躺好,又向身后的雪雁说道:“快去通知老太太。” 另一边李纨正做着女工,却没来由的心中一悸,绣花针扎破手指,血迹滴落在素白的纱绢之上化作一朵血色梅花。 云记总号,正在整理账簿的齐思贤没来由的一阵烦躁,笔尖的浓墨滴落,弄脏了刚刚才整理好的账册,却不自知,目光情不自禁的望向了西方。 而连日来一直待在云记的报春绿绒二人,同样双眸无神,面带痴怔,看向远方,似乎有什么令她们不安的事情正在发生着。 山阴城外的湘军大营中。 贾瑛依旧没有从昏睡中醒来。 才不过半日的时间,贾瑛的身上就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由四肢渐渐向胸口扩散。 常榛苓从艾草和升麻葛根蒸煮过的清水,为贾瑛擦拭了一遍身体,昨夜才出现的红疹上已经开始化脓,贾瑛的热症似乎又重了几分。 平日里湘军营的士兵们已经习惯了贾瑛每日按时巡营,只是今天日头已过了三竿,却不见自家主将的身影,一时间都有些无所适从。 贾瑛所在的营地,中军大帐附近百米忽然成了禁区,士兵们哪里还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走出营帐,围拢了过来,一时间人心煌煌。 杨佑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只是却被木恩赐拦在了营门之外。 “木恩赐,你这是以下犯上,信不信,爷就是斩了你,贾瑛也无话可说!赶快打开营门,让爷进去。”杨佑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遍威胁对方。 可一身甲胄守在辕门之内的木恩赐面色平静,依旧不为所动。 “王爷,今日您就是斩了末将,也休想踏进营门半步。” 第一百九十八章 贾留白惊游太虚境 贾瑛于恍惚之中睁开双眼,却见四周一片灰雾弥漫,放眼望去,仅有一臂之地可见。 “这是到了哪儿?”贾瑛心下好奇,便向着迷雾之中迈开了步子。 未行多远,忽见前方有一处亮光,遂逐光而去,想要探个究竟。 那光亮之处看似不远,可贾瑛追逐了许久,却依旧身处迷雾之中,他与光亮之间的距离仿佛从未拉近过半步一般。 正当贾瑛驻足犹豫要不要继续追逐下去之时,却听附近隐隐有水流声响起。 贾瑛自迷雾中继续摸索前进,寻着水流之声而去。 雾气遇水而散,渐渐变得稀薄,四周景象也渐渐变得清晰,一条沉寂的黑色长河出现在贾瑛面前,河岸边上棱崖石礁,荆棘密布,隐隐有兽吼禽鸣之声传来,而这条长河的对面,就是光亮所在。 贾瑛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向黑色长河内扔去。 噗通! 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溅起。 换了一块儿大一点的石头,结局依旧如此。 黑水很深,想要趟过去,是不可能了。 于是便沿着河岸,绕开荆棘丛,四下寻找起来,看看有没有石桥舟楫之类的渡河之所。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贾瑛找到了一处木桥。 可惜,是个断桥。 桥身从礁石滩上延伸出十多米的距离,就断掉了。 正当贾瑛准备折返之时,只听沉寂的河水忽然响动了起来,像是楫棹拍打水面的声音,紧接着长河上稀薄的迷雾被撞散开来,一叶乌篷小舟向着断桥出缓缓驶来。 乌篷之上似乎还有两人,一人掌舵,一人撑篙,掌舵者麻布黄衫,木簪攒发,撑篙者一袭灰袍,斗笠遮面。 “迷津断桥头,逢缘则渡。” 乌篷小舟自桥头缓缓停了下来,舟上的两人尽皆向贾瑛看来,示意他上船。 “多谢二位。” 贾瑛也不矫情,抬步跳上了小舟,让整个乌篷微微一漾。 “施主欲往何处?”只听那掌舵之人开口问道。 贾瑛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光亮之地,又转头向掌舵之人问道:“敢问船家,此舟能载我往何处?” 掌舵之人微微一愣,随即又缓缓说道:“此河水贯通黄泉人间,若溯游而上,当是归来之处;若顺流而下,便是人间;河之对岸,有一处太虚幻境。施主欲往何处?” 贾瑛看了看对岸,又回头看向来处,出声问道:“敢问船家,我所来之处又是何地?” 掌舵之人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迷津深有万丈,遥亘千里,非舟不渡,便是对面的仙家之人,若是无缘也到不了对岸。” “施主欲往何处?”掌舵之人再次问道。 贾瑛看了看对岸和身边两人,心有所悟。 太虚幻境,迷津。这二人怕是木居士和灰侍者了。 既然到了此处,没道理不去太虚幻境看一看,享受一番宝玉才有的待遇。 “就到对岸吧。” 贾瑛话音落下,乌篷小船徐徐而动,灰侍者撑着手中竹篙,向着对岸划去。 河岸两边的景色却是天差地别,这边却是雕栏玉砌,白玉成阶,绿树成荫,鸟啼花香,氤氲之气缭绕,仿佛置身云端,仙鹤自上空华翔而过,远处似有仙子袅娜起舞,端是当得起仙境二字。 小船将贾瑛送到岸边之后,便径自离开了。 离了桥坞,沿着春柳绿荫的小径拾级而上,穿过花团锦蔟蜂蝶嬉闹的苗圃,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 忽见前方一处石牌横架,匾额之上书有“太虚幻境”四字。 这便是宝玉曾经游过的太虚幻境了。 只是不知自己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方? 贾瑛按下心中的疑惑与不解,迈步走出太虚幻境之中。 恰逢此时,空中隐有丝竹之鸣,笙箫横空,便见前方忽然出现一个翩跹袅娜的美人,向着贾瑛走了过来。 荷衣欲动,仙袂飘凫,云髻堆翠,靥笑春桃,有如春梅绽雪,还带秋蕙披霜。 “客从何来?” 仙袅佳音,榴齿含香。 “晚生贾瑛,于对岸楫舟而来,未请先至,唐突之处,还望仙姑恕罪。”贾瑛作揖见礼道。 那仙姑闻声了然,才道:“原是宁荣二公之后,当不算生客。我乃离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警幻仙姑,客人请随我入内一叙。” “嚯,宁荣二公在仙界这么有牌面的吗?”贾瑛心中暗道一声,嘴里却说道:“叨扰仙姑。” “无妨,请!” 转过牌坊,便是一处宏大的宫殿群落立于云端之上,宫门处有匾,上书“孽海情天”四字。 进了宫门,警幻仙姑却未依贾瑛所想,带他如二门配殿,而是转通游廊,行至一处画栋雕檐景山曲水仙花馥郁的翠园之中,警幻仙姑不时为贾瑛介绍起太虚境的景致来。 “客人是从对岸而来?”行至一处八角亭中,警幻仙姑请贾瑛入座,也不知从何处招来几名仙娥,捧上了茶水,警幻仙姑玉手轻点,一杯热茶已移至贾瑛身前,方才开口问道。 贾瑛闻言,看向警幻言道:“正要请教仙姑,晚生本应在军营之中,不知为何,一觉醒来,便至此处?” 警幻仙姑闻言,莞尔一笑道:“世间相逢,多有因果,客人既能到此处,想来也是缘分所致。既是有缘,客人安心便是,又何必执泥于此呢?” 说着又指了指石桌上的香茗道:“客人请用。” 贾瑛:“......” 你都说有因果了,那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总觉得这位警幻仙姑是故意回避这个话题,贾瑛甚至眼中怀疑,自己能到此处,怕不是有人搞的鬼。 若说宝玉与太虚境有缘,还能说得过去。 自己一个外来户,哪来的缘分一说。 还有这太虚幻境,是仙家福地,还是噬魂魔窟,还真不好说呢! 不过既然来了,总要有所得才行。 贾瑛端起茶盏的手再次轻轻发下,看向警幻仙姑问道:“晚生倒还有一个不解之处,欲请仙姑解惑。” “仙姑怎知晚生是宁荣二公之后的?” 警幻仙子闻言,微微一笑道“我曾遇到过贵家二公之英灵,谈及贵家之事,故有所了解。” 提起宁荣二公,贾瑛的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虚的。 不过相比于此,他对这个世界倒是愈发的好奇。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多年,贾瑛十分确定,这是一处凡人世界。那么这处太虚幻境是真的存在的吗?还有那混迹红尘的癞头僧与跛道士,真的是神仙吗?还有宁荣二公的英灵...... 即便是前世,这些也都仅仅是传说中的存在,可是如今这些却都在他眼前发生了。 还有这处红楼世界是怎么来的?自己又是怎么到的这里? 这一生是真实,还是一场大梦虚妄? 这个问题,困扰了贾瑛许久。 从出生一直到现在。 红楼,只是曹公笔下的一本名著,历史上从未有过它的足迹,自己怎么就活生生的生在了这个世界呢? 还有方才木居士所言,他也不知道迷津的对岸是什么地方。 唉,自己一个凡人,居然要操修仙者的心。 心累啊! 饮下盏中香茗,贾瑛复才又问道:“仙姑可知那迷津对岸是什么地方?” 警幻见贾瑛问起了此事,微微一愣,方又摇了摇头道:“对岸是何处,无人知晓。那是一处孤地,被迷津河水阻断,想要度过迷津河,只能乘坐木居士和灰侍者的渡船,可他们的渡船不收经金银俗物,只渡有缘之人。我掌太虚幻境至今,也未曾见他们摆渡几次,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那就是说前面还有两人了?” 贾瑛心中好奇不已,下意识问道:“前面二人是谁?” 警幻摇了摇头道:“那二人并未留下名姓,只知一人道号芹溪,另一人是他第二次渡河之时,带来的好友。” “芹溪,应该是曹公了。”贾瑛心里猜测道。 可是不对呀! 这红楼世界明明是因曹公而生的。 正当贾瑛胡思乱想之际,却听远处忽然响起一阵莺燕之音,转头看去,却是几名仙子结伴而来。 未等走近亭台,便听其中一人问道:“姐姐,听说今日又来了贵客,我等方才出来相见,却不知又是哪家的客人?” “你们快来,并非生客,却是宁荣二公家的。”警幻起身招呼众人进来。 “可是绛珠妹妹所在之处?” “正是。” “那倒是该好好招待一番才是。” 说着,只见一名仙子招了招手,便有一众仙娥端上了美味佳肴,排开了筵席,琼浆玉露招待贾瑛,席间又有美姬乐女献上歌舞。 盛情难却,饶是贾瑛一时间也招架不住,只能任凭几个仙子轮流斟满酒杯,推杯换盏也不知过了几轮,直到贾瑛感觉头脑有些昏沉。 却听警幻仙姑在一旁问道:“客人觉的我这太虚幻境如何?” 七分醉意的贾瑛,手中的酒杯偶有琼液洒溅而出,看向警幻口齿不清道:“仙家圣地,美轮美奂,让人心驰。” “既是如此,客人不妨便留在此处如何?”说道此处,警幻的身形微微前倾,靠上前来,似乎十分想要贾瑛答应下来。 贾瑛虽然醉意已浓,可心中到底还留了一丝清明,摇了摇头道:“不......行,家中尚有人等我归去。” 警幻没有多言,而是与几名仙子相视一眼,随即只见亭外又走来一人,手中端着一个琥珀雕花玉壶,为贾瑛盏中盛满了酒水,言道:“此酒乃是以离恨天外的花露为引,采迷情谷的情花花蕊,又佐以痴梦谷中的万年蜂蜜酿制而成,因名为情花玉露,客人且品尝一番。” 说着,便亲自端起了桌上的杯盏,向贾瑛递去。 迷迷糊糊间的贾瑛看着此女的容貌依稀有几分面熟,摇了摇头,再次定睛看去,疑糊道:“可卿?” 只听警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道:“客人若愿留下,便将吾妹可卿许你为妻。” 另一边,可卿目带柔波看向贾瑛,手中的酒杯再近几分,嘴里说道:“郎君且饮。” 身形摇晃的贾瑛,接过了可卿手中的酒杯,往嘴边递去,一引而尽。 这酒水果真不同别的,一杯下肚,腹中热意难消。 警幻再问道:“客人可愿意?” 旁边的几名仙子也同时凑了上来,这个也说那个也劝。 “客人还不答应下来,可卿妹妹是我们太虚境最美的女子。” “郎才女貌,真是天生地设的以对,客人还犹豫什么?” “留在着仙境之中,岂不比红尘逍遥自在。” 面对众人的催促,贾瑛艰难的摇了摇头道:“我已有婚约在身,心有所付,岂能久留于此。” “今日便饮到此处罢,我......我该归去了。” “郎君可是看不上我?”贾瑛正待挣扎起身,只觉手臂传来一阵温软,却是不知何时,可卿外衫已褪,靠了上来,目光盈盈看向贾瑛,话语之中说不出的幽怨哀愁。 亭内的其她几名仙子也纷纷靠了上来,将贾瑛为在了中间,左依右靠。 “客人何必着急离开,便留下来陪我们如何?” “再饮一杯可好?” 贾瑛甚至感受到似有玉手在自己的胸前背后摩挲,酒气之下,双眼之中带着一丝迷醉与享受。 看着身边的仙子佳人,身姿袅娜,婉约娥眉,腹中无名浴火丛生,感受着一旁的温润,垂着的手臂不由抬了起来,落于香肩之上。 感受着手中的细腻与滑嫩,周身弥漫的各色芬芳之香气,一时间恨不能长醉于此。 山阴城外,湘军营中军大帐之中。 常榛苓再次为贾瑛擦拭清洗过了身上的浓疮,取出了银针,猝火之后,寻着几处穴位轻轻扎了下去。 喜儿则待在一旁,帮常榛苓打着下手。 贾瑛的症状有些严重,这都第三天,人依旧不见转醒的迹象,常榛苓几番诊治无果之下,心中忧虑,只能入城请教了她的祖父。 常又可闻信之后,亲自出城为贾瑛诊病,说他是忧思耗神,肝火郁积,又染风寒,而后才是因为瘟疫病倒。 想要救人,先得把他体内的火气和风寒去掉,让人转醒过来。 这套针法,便是常又可离开前为贾瑛施展的针灸疗法。 又等了近半个时辰之后,常榛苓复才将贾瑛身上的银针一一取了下来。 等到取出一半的时候,忽见贾瑛的身体微微一颤! 常榛苓面色不仅一喜,手中动作不停,继续朝剩余的银针落去。 一旁的喜儿也注意到了贾瑛身体的轻颤,心中欢喜不已,当下也顾不得常榛苓还在一旁取针,几步走到床榻旁边,轻声唤道:“二爷!二爷!” 见贾瑛又没了动静,喜儿面带迷茫的看向常榛苓道:“常大夫,方才二爷是不是动了?” 常榛苓目光依旧专注与银针之上,嘴里却说道:“你可以继续唤他,或许有用。” 贾瑛所在的太虚幻境之中,此刻亭中的杯盏残肴已经撤去,换成了秀床纱帐。 贾瑛此时的双眼早已迷醉不清,衣衫已经半褪,露出结实的臂膀,左右尽是一个个人间难见的绝色仙子,怀中可卿秀气轻吐,从发根,到耳边,沿着双颊,徐徐而下。 玉手轻轻划过贾瑛精壮的肌肤。 忽然,贾瑛迷醉的双目之中闪过一丝亮光,刚要挣扎一番,却感觉到腹下之物被一团温润包裹,眼中的清明再次被迷醉之色掩下。 只是贾瑛的脑海中,似乎隐隐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对,是有人在呼唤他。 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回去!回到京城! 只是他刚刚才浮起的这点清明,却被内心的欲色渐渐吞噬压制着。 内心仿佛有一道声音,在不断的鼓动着他,留下来,留下来。 只要你留下来,就能拥佳人入怀,享人间未有之绝色,逍遥太虚仙家之圣境。 出则有仙子同游,寝则有璧人相偎。 可这里......不是他的归宿! “我的刀呢?” 他想用利刃劈开这些向他包裹而来的欲色杂念,他要......醒过来! 他需要一把刀! “刀呢?” “刀呢?” “拿我刀来!” 大帐之内,喜儿的呼唤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贾瑛有了反应,只是他开口就要问刀在哪里。 这让喜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常榛苓一手按住贾瑛挣扎的身体,将最后一根银针取下。 “快拿我刀来!” 紧闭双目的贾瑛在剧烈挣扎着,嘴里同时嘶吼道,似乎正经历着什么恐怖的事情。 “常大夫,该怎么办?”手足无措的喜儿只能向常榛苓求助。 常榛苓面对喜儿的求助,眼中满是无奈,她就是个大夫,又不是神仙。 这种情况,你让她能有什么办法。 “快拿我刀来!”贾瑛嘴里依旧在嘶喊着。 “要不,你就给他?”常榛苓有些心虚的说道。 “可,万一二爷伤到自己怎么办?”喜儿有些担心。 “刀!我的刀呢?” “要不,连着刀鞘一块儿给他......” 喜儿无奈,只能走到一旁的刀架上,取下贾瑛的佩刀,又取来一条长布,将刀柄与刀鞘接口处包裹了起来,确认无法拔出之后,方才走到了床边,将刀柄递在贾瑛摊开的手掌之中,嘴里说道:“二爷,您的刀来了。” 刀柄入手的那一刹那,贾瑛便将佩刀紧紧攒在手中,手臂之上青筋显露。 人,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太虚境内。 衣衫尽褪的贾瑛,忽然身上涌起一股猩红的兵煞之气,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将身边众女吓的四散而去。 亭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般,香肌玉体的场面如水幕般退去,几名太虚幻境的仙子衣衫整齐的站在亭中,唯独不见可卿的身影。 贾瑛靠坐在栏杆之处,周身猩红气血围绕,右手之中还有一道金黄色光芒,仔细看去,这道光芒呈现出一把刀的形状。 “呔,妖魔死来!” 只见贾瑛忽然起身,手持着黄色刀芒,在亭中横扫而过。 “快退!这刀芒沾染不得!” 警幻急声喝道,一众太虚幻境的仙子,体态轻盈,抽身向亭外而去。 这座八角亭在刀芒划过之后,应声坍塌,厅内的贾瑛却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此刻,贾瑛只当眼前这些仙女全是妖魔所化,见一击未能见效,却又从亭中追了出来,脚下一个轻跃,复又向众女劈了过来。 众人畏于贾瑛手中的刀芒,只能四下避退躲闪,只是这园子却是遭了劫,贾瑛所过之处,雕栏坍塌,玉树横倒,河塘之中的藕花荷叶在被刀芒扫过之后都纷纷枯萎。 “姐姐,该怎么办?这样下去,太虚幻境要遭劫了。” 有仙女问道。 警幻长叹一声:“罢了,送他离开吧。” 说罢,便见警幻袖袍向着贾瑛轻轻一挥。 贾瑛只觉周身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便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太虚幻境孽海情天,此刻正立身桥坞之上,迷津河上一叶乌篷再次撞破迷雾驶了出来。 “迷津断桥头,有缘则渡。” “施主欲往何处?” 贾瑛跳上了小船,手中刀芒倒持,向着二人一礼道:“有劳,人间!” 木居士和灰侍者对于贾瑛手中的刀芒显然同样有所畏惧,刻意与贾瑛拉开了一段距离。 却听贾瑛又向木居士问道:“敢问船家,刚才那里真的是太虚幻境吗?” “自然是真。”木居士一边掌舵,一边回道。 贾瑛复不再多言,静静等待着何时才能回到人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坐在船上的贾瑛,只觉此处的水流似乎急了几分,灰侍者已经停止了撑篙,又行不久,却听前方又巨大的水流声传来,像是到了一处瀑布之上。 “施主坐稳了,人间要到了!”一直都未曾开口的灰侍者,突然向贾瑛说道。 还未待贾瑛看轻前方景象,只觉身下一阵倾斜,乌篷小船自断崖出倒翻而下,落入白茫茫的雾气云端,消失不见。 山阴城外的一处荒坡上。 两道人影正站在高坡的蒿草地里,远远的望着城外营地的某处。 山岗上一道秋风平地而起,吹动两人的衣襟。 两人人抬头看了看天空,原本的万里晴空,不知什么时候,飘来几朵乌云。 “下雨喽,找地方避雨去吧。” 其中一人收回目光,遗憾的看了一眼前方的大营,转身离去。 另一人紧随其后。 等到二人远去,隐隐有谒唱声自山林中传来,回荡与山谷之中。 “世人都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 “命不该绝!唉!” ...... “醒了,常大夫,醒了!”喜儿在一旁惊呼道。 常榛苓不喜耳边的吵闹,秀眉微蹙道:“知道了,你安静一些,当心吵到他。” 番茄 第一百九十九章 腹肌对于女子的吸引力 “喜儿,陪爷到营地里走走。” “二爷,您身体才刚刚见好,常大夫说了,还是少见风的好。” “周喜儿,怎么这一转眼,常大夫倒变成你的主子了?爷说话不管用了是吧?” 对于贾瑛的怪话,喜儿恍若没有听到一般,张开双臂拦在帐门之前,任什么也不让贾瑛踏出大帐半步。 “二爷,这事儿还是要听人家大夫的,这些日子,若非是常大夫不辞辛劳的照看您,您这会儿怕是想下床都难。”喜儿像个长舌妇一般,嘴里唠叨个不停:“说来咱应该好好感谢一番常大夫才是,您是没见着,这军营上至主帅将领,下至士兵马夫,这些日子哪个不都是承了人家常大夫恩德,就连京里来的那些御医,都对常大夫的医术赞叹不已呢。” “还有,您昏迷的这些日子,都是人家常大夫照顾的,又是施诊,又是擦身子,又是......” “你还有完没完了?”贾瑛有些受不了喜儿的唠叨:“喜儿,爷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的话居然这么多?爷不出去了,总行了吧。” 说着,便又转身返回了大帐之中。 喜儿紧跟其后,一脸堆笑道:“爷,小的这不是被吓到了嘛。您说,万一您要是有个好歹,老爹还不得扒了小的的皮。” “行了,爷知道你辛劳,不说这些了,跟爷说说如今外面的情况吧。”贾瑛坐回了座位上,看向喜儿问道。 只听喜儿说道:“匈奴人退兵了,听说他们离开之后,归化城外埋了好些死人的尸体呢。朝廷答应了匈奴人的部分要求,给了一百五十万石的粮草,还有一些丝绸茶叶,舅姥爷已经彻底收复了大同全境,听说这会儿又往西边儿去了,大同镇暂由西宁侯坐镇,北静王爷也被陛下调回了京城。只留冯老爷,如今还留在雁门关里。” 冯恒石留在雁门关这件事情,贾瑛已经听说了。 冯恒石本是受命前来和谈的,和谈结束之后,便向皇帝请命,暂时留在了山西。毕竟瘟疫对于此时的大乾来说,并非小事,而且还是一支大军被感染,朝廷既然知道了此情况,自然要派人来盯着。冯恒石便趁此机会,请命留了下来。贾瑛明白,这其中担心自己的缘故还是要多一些的。 原本贾瑛故意隐瞒下此事,是担心有人在背后借此机会做手脚。他走到了这一步,官职地位如何且不说,手握重兵这是实实在在的事情,自然会有人不安,有人嫉妒,还有得罪的那些人。 别的不说,宁武雁门二管当初坚守不出,任他被阿古金的大军围追堵截,贾瑛还是有所察觉的,听说当时蓝田玉便已经到了宁武。 还有自己掏银子从关内买的一些肉食,据说也被截留了不少,说是湘军营和靖虏卫欠他们的粮草。 这些骄兵悍将,连杨佑亲自去讨要都不给。 “军中接种的情况如何了?”贾瑛又问道。 此时,距离他昏迷已经过了是十一天了,贾瑛身上的痘痂已经开始蜕落,牛痘的培育早在六天前就有了结果。 “回二爷,已经接种过一批人,木将军和肃忠郡王他们也都接种过了,此刻就等待十天之内出热了。剩下的士兵,由于人数太多,恐怕还需要再等上几日,才能全军接种完成。” 贾瑛听罢点了点头,心中总算稍安一些了。 此次虽有波折,不过也算是好事,毕竟天花出过一次之后,一辈子都不会再惧怕这种东西了。 至于,湘军营和靖虏卫因为此次疫病而死亡的人数,还要等到牛痘见效之后,才能再做统计。 《青葫剑仙》 贾瑛将目光看向了喜儿,问道:“你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爷身边,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你倒是好运气。接下来爷这边也不需要人照顾了,你也去找常大夫接种牛痘吧,爷可不想,临了你再有什么事。” “回头小的就去找常大夫。”喜儿微微一笑,紧接着又提起一事道:“对了,二爷,之前京里还来了旨意,要带肃忠郡王离开,不过王爷不肯走,为了留下来,连皇命都抗了。” 贾瑛听罢,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对于杨佑的这份情谊,心中还是有些感动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杨佑当王爷的时候,尽做些不靠谱的事,反而将军当得有模有样的,靖虏卫是他远从山西带过来的,这种时候,他如何肯抛下靖虏卫独自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贾瑛的日子总算清闲了一些。 山阴县城附近五十里内已经被彻底封禁了,朝廷另调了大军从杨佑手中接手了防务,外面的事情干扰不到这里。至于大营内,士兵们接种牛痘之后都在等着发热出疹,又有一众大夫盯着,倒也没什么可操心的。 就是常榛苓下了对他的禁足令,说是等疮痂完全脱落后才能够出去,这让贾瑛独自待在大帐中颇感无聊。 离京快三个月了,眼看着再有半个多月就要入冬了,也不知家里如何了? 黛玉她们会不会知道了这里的事情? 怕是瞒不住,朝廷都知道了,总会有风声传出来的,朝中那些大员的嘴,不见的比京城街巷里的妇人严实到哪儿去。 这会儿她们怕是很担心吧。 不过好在再有几日,就能回去了。 还有自己昏迷之后的那一次梦境...... 贾瑛醒来之后,梦中的事情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大脑中只依稀还留着一些破碎的片段。事后,喜儿也同他说了那日他在昏迷中发生的事情。 贾瑛缓步走到大帐的一处,从刀架上去下了那柄御赐宝刀。 梦境中的经历,让人有些难以理解,为何会那般真实,而且这个梦境来的居然这么巧。 不是贾瑛迷信,而是太虚幻境对于这一世的他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就像是一切故事的原点。 红楼之所以是红楼,离不开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还有那十二钗的正副册,而这一切,都源于太虚幻境。 这个世上有没有真正的神仙,贾瑛无从判断,只是他的经历本就太过玄奇,有些事情,由不得他多想。 是虚幻,还是真实呢? “想什么呢?”一道女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将思索中的贾瑛从虚幻中拉了回来。 “是常大夫啊,快请坐。”贾瑛将宝刀重新归置于架上,急忙请常榛苓入座,亲自沏好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军营之中,没什么好用来招待的,粗茶淡水,怠慢常姑娘了。” 常榛苓放下了跨在肩上的药箱,缓缓坐了下来,摘去兜帽,缓缓解下了面巾,理了理略为有些杂乱的秀发,端起桌上的茶杯,微微一笑道:“我正有些口渴。大人太过见外了,我与祖父游历山川,日子过的本就清淡,虽是粗茶淡水,却也能让人心静神安。” 说罢,常榛苓饮下了杯中的茶水,举动之间,落落大方,不见丝毫造作。 这还是贾瑛第一次见到常榛苓面巾背后的真实样貌,皮肤皙白,面颊略显清瘦,眼神澄澈,睫毛狭长浓密,谈不上什么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但却是另一种自然美。 再配上其救死扶伤的医者身份,反倒给人一种不一样的光芒映射。 “仁心圣手,活人无数。心安者不在富贵权势,而在救死扶伤。本官该感谢姑娘与常老先生的大德,否则贾某今日能否与姑娘在此叙话,还在两可之间呢。” “对了,姑娘找贾某可有何事?” 常榛苓虽祖父经年游历在外,相处之人,多是一些粗野的平头百姓,如今被贾瑛这么一番夸赞,似乎还有些不大习惯,脸上透着一丝微红,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应答,正为难间,听了贾瑛此问,才急忙转移话题道:“我是来为大人复诊的,距离大人出疹也有一段日子了,若是没什么问题,大人便可外出了。” “有劳姑娘!” 说着便伸出了手臂,放在了桌面上。 只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常榛苓有所动作,心中不解道:“姑娘,不是要诊病吗?” 常榛苓脸色微微一红,神色间显得有些犹豫,听到贾瑛问话,这才说道:“大人的内诊前些日子便已无恙,只剩下外症尚未愈全,却是不用把脉的。” “哦。”贾瑛恍然,却又不解道:“那接下来需要贾某如何配合?” 常榛苓将看向贾瑛的目光移开,嘴里说道:“大人将外衫脱去,我需要查看大人疮痂是否已经无碍。” 脱衣服...... 贾瑛愣了愣神,神色略为有些尴尬,虽说对方是大夫,可毕竟男女有别,一个大男人在女孩子面前袒露臂膀总归是有些不雅观。 不过随即贾瑛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果然,在这里生活的久了,自己的思想也难免会被同化。 人家是大夫,给你看个病,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扭捏的。 再说,也不是没被看过,之前红疹出疮浓的时候,还是对方帮忙擦拭的呢。 随即,贾瑛便站起身来,开始解衣宽带。 贾瑛想通了,可一旁的常榛苓心中却有些坐立难安了。 这位贾大人也真是的,脱衣服就不知道回避一下吗?自己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哪有当这女子的面脱衣服的。 虽说之前自己还曾亲手为对方解去过衣衫,不过那会儿对方是在昏迷中,浑身上下又长满了红疹,看着都渗人,却也没太大忌讳,起码一方处于无意识之中,能缓解彼此的尴尬。 可这会儿,却是一个神志清醒,活生生的人啊! 常榛苓将连别到一边,听着身侧传来的窸窣之声,脸颊通红,心中羞耻不已。 “常姑娘,我好了。”贾瑛的声音在常榛苓耳边响起。 常榛苓压下起伏的心绪,暗自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让自己怦怦直条的心平静下来,迎着大帐之外吹来的凉气缓解脸上的燥热,目光再次恢复了清澈,这才缓缓转过头来。 天花出疹是离心分布的,越是靠近心口的地方,出疹越慢,恢复的自然也比身体的别处慢一些,只要上身靠近心脏的地方疮痂能顺利脱落,不再出浓,那就代表着病症愈全。 常榛苓见贾瑛此刻是被转身形的,心中不由微微一阵松快,好在对方没看到她的尴尬。 贾瑛背上的疮痂已经有大半脱落了下来,留下的只有宛若新生儿一般的嫩滑玉白的肌肤,还有虬筋毕露的宽阔臂膀。 不错,出疹并非全是划出,一但熬过去之后,便会得到一副宛若初生之时的皮肤,等这场疫病过后,湘军营的这些个糙汉,估计都会变得比自家婆娘的肌肤还要润滑。 “你,转过来吧。” 常榛苓用温懦声音说道。 贾瑛依言转过身来,只是却高高昂起了头颅,没有去看对面女子的面庞,免得双方尴尬。 贾瑛转身的一刹,常榛苓的视线便不由的落到了贾瑛的腹部,看着那棱角分明的八块儿腹肌,双目有些发怔。 尽管她之前早已经看过对方的身体,可此刻当眼前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前之时,她依旧无法压制心脏的跳动。 精壮的男子她不是没有见过,可似贾瑛这般有着八块儿腹肌的身体她还是第一次见。 古人的精壮,通常说的都是膀大腰粗肥肚腩,与贾瑛这样对称分明的腹肌是完全不同的。 倒不是说这个世上没有贾瑛这样的腹肌,只不过如今的时代,吃饱饭都难,大家比的都是身上谁的肥肉多,社会闲着没事去练腹肌。再者,想要练出来这样既对称又棱角分明的腹肌来,也是需要特殊的方法的,起码仰卧起坐这项训练当下还没有出现。 常榛苓的双颊乍起殷红,压下心中杂乱的思绪,视线渐渐上移,只是越看越是羞红,心跳的越是飞快。 可他的身材,真的是...... “大人......额,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一名亲卫忽然闯了进来,看到大帐内的一幕,恨不得此刻自己当场双目失明。 我看到了什么? “该死,来的真不是时候,撞破了大人的好事,大人不会给我穿小鞋吧?”亲卫一边往外推,心里同时遮上了一层阴霾。 同时又觉得有点酸楚:“哪里有醋,我要喝一坛子。” 这些日子下来,谁不知道军营里来了一位女菩萨,是专门来拯救大家的。 这位女菩萨医术高超,性情温和,像是邻家知心的姑娘,对他们这群糙汉子嘘寒问暖。 每次排队问诊,别的大夫哪里都是空无一人,唯独这位女菩萨的诊位之前,排起长龙一般的队伍,就连那些将军都要借着自己的威势和士卒们争抢一番,不过好在这位女菩萨眼中,一视同仁,部分高低,这才给了她们这些普通士兵一丝靠近仙女的机会。 可如今,万千将士心中的女菩萨,就这么被他们的大人给糟蹋了...... “呸,不是糟蹋,是欺骗。对,就是欺骗了!” 亲卫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故事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就是不知道,大家伙若是知道了此事,会不会将大人围殴一顿。好像看大人被围殴啊!” 大帐内,常榛苓面色羞红不已。 这要是传出去,自己还怎么做人啊。 也不敢抬头看向贾瑛,慌忙转身向外走去,临出大帐之前,只留下一句:“大人愈全了。” “唉,常姑娘......” 听到贾瑛呼唤,常榛苓脚下的步伐更快几分,任贾瑛如何呼喊也不回头。 “你的药箱。”大帐门口看着离去的常榛苓,贾瑛悠悠一叹。 这叫什么事。 贾瑛转头看向一旁的亲卫,面色平静的说道:“什么事?” 本来就是一次正常的复诊,虽然被人误会,可贾瑛也不怪一旁的亲卫,看他的神色,定然是有事情禀报。 只是听在亲卫耳中,却不是那一回事。 果然,大人是真的生气了。 亲卫内心充满了苦恼和不安,虽然他家大人平日里为人随和,平易近人,可治军也是极其严厉的,而且杀起敌人来,手中的刀可是毫不手软。 “大人,冯老大人派人来了,就在营门之外,木将军和其他几位将军都不在,小的只能来找大人。” “小的真不是有意要......” “行了,也没说要怪你,此事拦在肚子里,不许说出去。”贾瑛威胁道。 “大人放心,打死小的也不会说出去。” 亲卫目光坚决的保证道。 贾瑛回道帐中穿戴好了甲衣,这才随同亲卫一同向营门外而去。 冯恒石派人送来了几封信笺,都是自京城而来,信笺的主人是谁,自然也不用多说。 另外则是询问疫病的情况,还有带来了一则朝中的消息。 是关于朝廷对于湘军营和靖虏卫后续安置的消息。 两支军队人数加起来一万五千余人,虽说因为一场疫病死伤不少,可因为贾瑛的防治及时,伤亡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这么两支能征善战的大军,朝廷自然不会随意安置。 贾瑛和杨佑之前便就此事有过猜测,远调是一定的,起码不会里的京师太近,而且他们两人也别想继续掌握两支军队。 毕竟两人都很年轻,如果继续将这两支军队掌握在手中,难说不会变成某个人的私军,只知将不知王。 更何况,杨佑还是一个王爷,有了这番功劳,怕是爵位要更上一层了。 事实证明两人的猜测没错,甘肃镇。 西疆最苦寒的地方。 这就是皇帝亲军和边军的区别。 若是换了京防十二营,立下这等功劳,只会增加他们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圣恩愈隆。而边军,放在身边会让皇帝和朝廷大臣睡不着觉,只能远调天边。 一将功成,千军用命,大概就是如此吧。 贾瑛收起冯恒石的来信,将另外几封信笺一一拆了开来。 第二百章 买卖不成,便咒死你 “过了繁峙,前面不远就到五台了。早听说五台山乃佛家圣地,香火旺盛,颇是灵验。可惜三爷打小就被圈在京城里,未能有机会到这佛家圣地看一看,此次回京之后,又不知何时才能出来......” 杨佑一边说着,忽然看向贾瑛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走上一遭?” 贾瑛听了杨佑的话,揶揄一声道:“你这话,若是叫陛下听了去,怕是会很乐意再圈你几年的。” 说罢,便率先一抖缰绳,向着五台山方向疾驰而去。 “若选清修之地,便去东南西北四台,若是游览名胜,观佛寺之兴盛,还是要到这中台来。” 陡峭高耸的山岭上,贾瑛指了指前方向着身后众人说道:“前面就是清凉古寺了,也是这里的佛教起源之地,再往前才是后人兴建的各家寺庙。” “贾瑛,你这是糊弄三爷读书少,还是说你没见识,这五台明明是文殊的道场,要论起源,不也该是文殊寺吗?”杨佑满脸不信,鄙视一声道:“这清凉古寺爷在话本儿里也听说过,到现在顶多也就是几百年的历史罢了。” 贾瑛嗤笑一声道:“谁不知道你杨三爷读书识字全凭那些话本子,经史子集一概不通,总把戏说当历史。呵呵。” “呦,你这是瞧不起人咋地,说的好像你来过似的。”杨佑满脸不服气。 “你知道这五台山的由来吗?”贾瑛反问一句。 杨佑面色尴尬的摇了摇头。 “这里原本叫紫府山,是道家的修行圣地,据说早年间出过真正的仙家人物呢。后来孔雀阿育王传教,文殊布道,自东海之中求来了龙宫至宝清凉石,自此紫府山更名清凉山,清凉寺便是这里的第一座寺庙,据说清凉寺前的那块儿大青石就是曾经的那件龙宫至宝。自那以后,道家衰落,佛家鼎盛。” 说着,贾瑛指了指远处的一处高耸入云的山头:“看到那处山尖了吗?那便是黛螺顶了,又称大螺顶。大螺、大罗,这大罗二字原本是道家修行的至高境界。” 杨佑听了恍然,点了点头道:“照你这么说,这些和尚还是鸠占鹊巢,干的尽是断人根基的买卖了?既是如此,那倒不如不拜。” 贾瑛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看向杨佑揶揄道:“你在佛家圣地,说人家的坏话,当心佛祖菩萨不饶你,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何况佛门香火这么旺盛的地方。” 杨佑缩了缩脑袋,环视了一眼四周,看向贾瑛埋怨道:“这不都是你说的嘛,爷不过是换了种表达方式罢了。” 贾瑛急忙摇头,摊了摊手道:“我说的只是五台山的历史,可没参杂别的什么,你要倒霉可别连累我。”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你若是害怕,也可以在外面等着。”说罢,贾瑛催马向清凉寺而去。 “爷会怕吗?”杨佑撇了撇嘴,打马跟了上去。 或许是真的应验了贾瑛说的话,临到清凉寺山门前时,杨佑身下的战马忽然闹起了脾气,若非杨佑身手不错,险些被掀下马背。 这一幕惹得贾瑛偷笑不已,杨佑也乖乖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胡言乱语。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远来鄙寺,是上香还是还愿?贫僧这里有秘制佛香,是宿箴大法师亲自加持过的,几位不妨请炷香,不论是许愿还会还愿,是求子还是求官,都是很灵验的。” 贾瑛与杨佑在山门之外便下了马,只让随行护卫在外等候,只带着喜儿、巴卜力,还有杨佑的一名亲随向着清凉寺而去,只是还未等到了古寺门前,就遇到了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和尚迎了上来,见礼打机道。 杨佑被和尚的这一举动弄的神色一愣。 这是什么操作? “这宿箴大师又是何人?”贾瑛则是饶有兴趣的同对方聊了起来。 “施主一看就是外乡来的,可是慕名前来五台山的?施主有所不知,这宿箴大法师可是我五台山有数的得道高僧之一,生来便有二十二指,幼年时被清凉寺的老方丈抱回寺中,二十岁之时读遍了所有佛家典籍,而后再修闭口禅二十年,出关之后,走遍五台山三百八十六寺,与各寺高僧辩佛论道,得胜而归,随后又于清凉寺内举办了一次水陆法会,自此成就大法师之名,被清凉寺众僧举为经堂首座,唯识宗大法师。” 和尚娓娓说道:“不过,自从宿箴大法师辩佛论道之后,便觉得继续待在五台山内,已经无法让他的佛道修为更进一步了,于是便萌生了游历天下佛门寺庙的想法。所以说啊,施主若是有意不妨就从贫僧这里请炷香去,等到宿箴法师离开之后,可就没这等好事了。” 杨佑看着眼前的和尚,怎么看都像是市井侩俗之人,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模样。 “这香灵验吗?”贾瑛面作好奇问道。 “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还能骗您不成,若是叫佛祖知道了,那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和尚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既然你说灵验,那就请一炷吧。” “就一炷吗?”和尚听到贾瑛要请香,先是一喜,接着又是面色一滞,看向杨佑,以及身后的喜儿三人,其意不明而喻。 贾瑛转头看向了杨佑。 杨佑见贾瑛看来,点了点头道:“请一炷吧。” “两炷。”贾瑛转头向和尚说道。 和尚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失望,看着锦衣华服,也忒小气了些。 接着,从身后背着的木箱中拿出了两把香,向贾瑛递了过去,却被喜儿接了过来。 随后,贾瑛便迈步往寺庙里走去,同行几人紧跟其后。 “施主留步。”和尚见几人转身便要离去,急忙开口喊住了几人。 “施主既请了香,也该布施一二才是,既是礼佛,当表一番心意不是?” “你这和尚,倒像是山下的商贾。”杨佑讥声笑道。 贾瑛心中倒是有些好笑,没想到在这个民风淳朴的时代,也能见到和尚的套路。 “喜儿。”贾瑛看向了一旁的喜儿道。 喜儿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粒二两左右的银子,递了过去,和尚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双手合十打了一个佛号。 这是嫌少。 喜儿看了一眼贾瑛,见自家二爷没有做声,又从怀里掏出一粒十两左右的纹银递了过去。 和尚依旧没接,只看向几人说道:“施主,那可是宿箴大师加持过的佛香。” 等到喜儿再掏银子的时候,却被杨佑拦了下来。 “你这和尚,当真是贪心不足,你这两炷香,左右也不过几文钱,十两银子你都嫌少,爷今儿还偏不称你心意了。”说着,杨佑看向身后的亲随道:“拿两文钱过来给他。” 亲随从怀中掏出两个铜子儿,走到和尚跟前递了过去,见和尚依旧合十不接,便将铜子儿塞到了和尚的怀中,便退至一旁。 “既是买卖,那边两不相欠了,咱们走。”说罢,杨佑便迈开八字步,当先向着寺内而去。 “两位施主劫难加身却不自知,唉。”众人才走出几步,却听身后的和尚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这是典型的买卖不成,便咒死你。 还未等贾瑛二人出声,便见杨佑的亲随已经大步向和尚走了过去,张开了大手便与向和尚打去。 “秃驴安敢胡说!” 堂堂朝廷的肃忠郡王,当今天子的嫡亲子侄,岂能任由一个和尚胡言乱语。 “住手!” 亲随闻言,转头看向了贾瑛。 “罢了,给他留二十两银子。” “大人......”亲随见贾瑛发话,也不敢再随意行事,只是神色之上却是带着不解,又将目光看向了杨佑。 “二爷......”一旁的喜儿看向和尚的眼中,同样带着怒意。 “收了人家的东西,自然该给银子,给他吧。” 杨佑看向贾瑛,嘴里咕哝一句:“什么时候,你的脾气变得如此和气了?” “爷向来都很和气的好不!”贾瑛翻了个白眼,转身向寺内走去。杨佑也没多说什么,跟上了贾瑛的脚步。 “真是败兴,早知有这一出,爷就不来了,这名满天下的佛门圣地,当真是让人失望。”杨佑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一路上依旧喋喋不休。 贾瑛也没多说什么。 这天底下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出家人也是要银子的,这又不是多稀奇的事儿。别的地方不说,只说贵胄云集的京城附近,大凡寺庙宫观,多是有钱人家养的家庙,要么就是朝廷钦封的法师真人,享受香火供奉。 你当这世上真有那么多看淡红尘之人吗?只是似杨佑与他这样的身份,平日里接触不到这些事情罢了,无论是肃忠王府,还是贾府,一年要拿出多少银子用来养和尚道士的,一次法事的赏赐怕是就要一户人家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银钱呢。 不过刚才那和尚的嘴巴确实不干净了些,贾瑛心中自也恼火,不过到底是佛门之地,打谁,也不好打和尚。 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要尊重别人的信仰。 “这就是你说的清凉石?”杨佑指着庭院中的一块儿大青石问道。 “这不就是一块儿普通的石头嘛,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还东海至宝。”杨佑绕着大青石转了一圈儿,满脸不屑的撇了撇嘴道。 这就有点恨乌及屋了。 贾瑛也懒得理会杨佑碎碎念,一点浪漫主义色彩都没有的俗人,爷怎么跟他成了朋友。 杨佑经历了门外一事后,似乎看哪儿哪儿都觉得不对,反而不急着上香,拉着贾瑛在寺庙里左转右转的,数落了一个遍。 “得,既是不喜欢此处,那便上了香离开吧,爷还想着能早一日赶回京城呢。”贾瑛拉着对清凉寺充满偏见的杨佑向着大殿走去。 《这个明星很想退休》 等众人上过香后,正要走出殿门之时,却又遇到了方才的那名和尚,只不过对方此刻并非一人,旁边另有一名年约四旬左右,身披袈裟的和尚。 “几位施主又见面了。”和尚似乎对于之前的不愉快一点头没放在心上,此刻见了几人,依旧一脸和善的打招呼。 “你这和尚是还真是阴魂不散,到哪儿都能遇到你,搅了爷的大好心境。”杨佑一脸不客气的挖苦道。 “施主此言差矣,贫僧本就在清凉寺挂单,不在寺中,又能去哪里。”和尚不见丝毫恼怒。 杨佑闻言停下了脚步,看向和尚冷声说道:“原来你不是清凉寺的和尚,你在寺门外向香客骗取香火钱,倒不知这清凉寺的主人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勾当。” “施主怎知寺里就不知道呢?”和尚反问一句。 “既然知道,那还依旧留你在此,可见当真是蛇鼠一窝,坏了佛门清净。”杨佑冷声讥讽道。 两名和尚相视一眼,尽皆露出了笑意。 “笑什么?难道三爷说的不对吗?” 却听另一名和尚开口道:“这位施主,贫僧宿箴,普行师傅所行之事寺里是知道的。不过依贫僧所知,普行师傅是用佛香化来的银钱,并非是骗。” “你就是宿箴?” 杨佑看着老和尚,气笑一声道:“还真是应了爷的话了,他借你的名头骗取香客银钱,可见还真是对狐朋狗友。你说不是骗,可两炷香便要二十两银子,三爷倒是好奇,你们的佛香使用金子做的不成?” “普行,你可向这位香客索要了二十两银子的佛香钱?”宿箴看向普行和尚问道。 普行摇了摇头道:“既是化缘,布施多少全凭施主心意,贫僧并未说过要多少银钱的话语,这位施主想必是听差了,另一位施主想来可以为贫僧作证。” 普行将目光看向了贾瑛。 和尚倒是端会狡辩。 杨佑也不再与对方纠缠这些,而是看向普行道:“多少银子暂且不提,三爷也不差那点银子。可你既说单凭心意,怎么两枚铜子就不算心意吗?你为何还要诅咒爷?” “既是心意,当讲一个诚心二字,我观两位施主天庭饱满,面向端庄,当是出生富贵人家,两枚铜子儿,如何能当得起诚心二字?” 却听普行话音一转道:“再者,贫僧何曾诅咒过施主?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好个伶牙俐齿的和尚!哼,实话实说,既是实话实话说,那爷倒想问问,你从哪儿看出爷就灾劫加身了?今日若不说个明白,三爷还就不依了!”杨佑被普行的厚脸皮彻底激怒了。 “两位施主已历过一劫,另一位施主还要多加一难,贫僧如何说谎了?”普行依旧一脸平和道。 杨佑闻言,不由与贾瑛相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难不成,还真是遇到高人了? 杨佑面色不变,看向普行道:“你这和尚分明说谎,有没有经历灾劫,三爷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施主有所不知,这位普行师傅有相面之能,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弥陀佛。”一旁的宿箴忽然插话道。 “哦,贾某倒是好奇,普行和尚能看出我二人经历了何等灾劫?为何我们自己却不知道?”贾瑛移步上前道。 “正是,为何我等自己却不知道?还有,你方才所言‘灾劫加身尚不自知’,这会儿又说灾劫已经过去,这岂不是前后不一,不打自招?” 第二百零一章 勋贵们的恭贺 面对贾瑛杨佑二人的诘问,普行与宿箴相视一眼,普行复才看向两人摇了摇头道:“阿弥陀佛,既是灾劫,来去时自然让人无所察觉,这灾劫或是人祸,亦或是天灾疾病,贫僧所言是真是假,唯两位施主心知肚明。” 说着普行又看向了杨佑道:“施主气象尊贵,有雏蛟腾飞之象,将来必是大有作为之人。然月有圆缺,福祸相随,施主一生怕是有三次灾劫,如今却是一劫已过。” “三叶不常开,退步早抽身。” 话落,便闭口合十。 杨佑听罢,呵呵一笑。 和尚,惯会故弄玄虚,这不和没说一样吗? 不过,既然都说道这里了,杨佑倒也好奇,面对贾瑛,这和尚又能说出一番什么话来。 心里想着,杨佑看向普行,指了指身侧的贾瑛道:“那他呢?” 普行摇了摇头,只说道:“唯争渡二字。” 贾瑛听了,心里也觉的这和尚是在故弄玄虚,还当能说出些什么来呢。 这世上之人,哪个不是在争渡。 至于退步抽身...... 贾瑛摇了摇头,看向杨佑说道:“咱们走吧。” 几人才走到了殿门的台阶之上,却听身后的和尚又一次说道:“蜗角纷争,惟利是务。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贾瑛听在耳中,却没有回头,与杨佑相伴离去。 西风渐起,黄沙满地,枯草成堆,雁向南飞。 京城。 风尘仆仆,甲带冷霜的一行人,自正阳门的大街上勒住马蹄。 李小保带着一群纨绔早早在前方的茶肆内等候,见了杨佑一行,急忙迎了过来。 “爷,我在会宾楼摆了筵,咱们是先回王府,还是去会宾楼?” “王府和苏姑娘可还好?”杨佑看向李小保问道。 “一切无恙。”李小保满面欣喜的看着杨佑回道。 杨佑点了点头:“先回王府换了朝服,入宫给太妃娘娘请了安,再去会宾楼。” 说着又看向了贾瑛问道:“怎么样,要不要一块儿来。” 贾瑛立身马上,摇了摇头道:“久未归家,我就不去了,省得见了苏姑娘,你又觉得我碍眼。” 杨佑撇了撇嘴道:“贾瑛,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且看着,今日过后,爷的府上就得多个王妃了。” 贾瑛适时浇了一盆冷水道:“想立王妃,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过陛下和太妃那一关吧。” 杨佑抱怨一声道:“你这家伙,当真是煞人风景。” 说罢,也不理会贾瑛,与李小保一行相伴向着肃忠王府而去。 贾府,荣庆堂内。 一名小厮急急来报:“回老太太的话,瑛二爷已经归府,此时正往祠堂去呢。” 贾母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你去东府守着,告诉瑛哥儿,让他不必急着先过来这边,回去换了衣服,中午府里给他摆接风宴。” 又听贾母向凤姐说道:“凤丫头,你去外面照看照看,今日有旧交登门,莫要出了差错。” 经过此次北抗匈奴的大战后,贾家和王家又一次在勋贵之中出尽了风头,门楣愈发有重振的迹象。 在收到贾瑛即将归家的消息后,京城勋贵中的旧交世家纷纷派人登门恭贺,任谁都能看的明白,经此一事过后,开国勋贵的大旗就要靠王家来抗了,贾家也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后起之秀,四大家族的联姻集团,在勋贵之中的地位更上一层。 眼下王子腾还未归京,勋贵们只能把目光转向贾家。贾史王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且贾瑛还是大乾官场上的一颗新星,不论未来如何,起码从当下来看,可谓是前途无量了。 贾瑛在回府之后,便在贾政贾赦,还有贾家一众男嗣的陪同下,到宗祠祭了祖宗,这也算是武勋之家的一项习俗了,但凡家中有子弟在军中为官的,出征回家之后,阖族便会举报一次祭祖仪式。一是告慰祖宗英灵,家族后继有人,请先祖英灵保佑。而是借助祠堂这种神圣的地方,洗去一身凶煞血腥,以免煞气冲撞了家中安宁。 此次祭祖,但凡在家中的男丁都到场了,甚至代儒、代修都被请了过来。 祭祀结束之后,贾瑛见过了贾珍和尤氏之后,刚要去西府请安,却被老太太派来的小厮告知不必急着过去。 贾瑛看了看身上的甲胄,便先行回了后街宅邸。 “二爷,您终于回来了。” 报春和绿绒二人远远跑了过来,扑到了贾瑛怀中。 “二爷,前些日子,听府里的琏二爷说,您的大军感染了天花,都快吓坏我们了,若非齐姐姐和林姑娘拦着,绿绒这丫头怕是早就跑山西去了。”报春离开了贾瑛的怀抱,帮贾瑛接过佩刀,嘴里一边说道。 “让你们担心了,二爷现在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们面前吗。”贾瑛宽慰道:“绿绒丫头,今后不许这么鲁莽,若是二爷都应对不了的事情,你去了又能如何呢?反倒叫爷分心,只要你们无恙,二爷就不会有事的。” “嗯。”绿绒难得乖巧的点了点头。 “好了,绿绒丫头,你还不放开二爷,赶紧换下甲胄,前院那边儿,老太太和林姑娘她们还等着呢。”报春在一旁说道。 绿绒闻言,也急忙从贾瑛怀中离开,请贾瑛入门。 “伍叔,我回来了。”贾瑛看向一旁的周肆伍说道。 “好好好!”老仆周肆伍咧着嘴角,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 家门兴旺,便是对老爷太太最大的告慰。 回到正房之内,贾瑛在报春绿绒二人的伺候下卸去了甲胄。 一旁早有准备好的热水浴池。 自入军营之后,贾瑛还从未如此惬意的洗过澡,感受着浑身热腾腾的暖意,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报春和绿绒两人则在一旁伺候着,一个为贾瑛擦洗身体,一个则是现在了身后,用极为娴熟的手法为贾瑛舒缓着额头两侧的穴位。 感受着身体传来的舒缓,还有身侧的美人相伴,贾瑛难免心猿意马。 仰头靠在浴池边沿的贾瑛,缓缓睁开了双眼,报春娟秀的面庞映入眼帘,一头乌黑的秀发完成一个美人髻,双目含情的与贾瑛的目光相对。 一瞬间,报春便明白了贾瑛心中的想法。 只是又想着接下来的贾瑛还有一大堆的应酬,嘴里急忙说道:“二爷,待会儿还有正事要办呢。” “不耽误。” 贾瑛嘴角微微一翘,翻手搂住了报春的腰肢,拉入水中。 “啊,二爷,衣服湿了,还有头发!” 报春的性子天生要比绿绒内敛一些,每当此时总是羞红着脸。 反观绿绒这丫头,见贾瑛将报春拉入水中,自己也跟着迈进了浴池。 许久之后,贾瑛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哪个离家的汉子,不想自家媳妇儿呢。 报春和绿绒则换了一次水后,精疲力竭的靠在浴池边上,嘴角洋溢着笑色,还有一丝苦恼。 “二爷,头发都湿了,这还怎么到府里去啊。”报春脸上带着幽怨。 方才,贾瑛让她将头埋在水里。 “去不了,就在家里待着吧,左右是一些无聊了应酬,你们去了,免不了要被使唤呢。” 贾瑛微微笑,自顾换好了衣衫,嘴角微翘,似乎还在回味着方才。 这一刻,他倒是有点想徐文瑜了,那丫头,看着端庄得体,疯起来,比绿绒丫头还要厉害。 也不知道徐文瑜如何了。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怕是也该从尚仪局出来了吧,就是不知道被詹士府派到了哪个公主郡主身边做赞善。 依贾瑛的想法,齐思贤怎么也是县主了,还是皇帝亲自认下的义女,他或许可以凭借此次征战之功,请求皇帝把徐文瑜派到齐思贤身边,在自己人身边,总归能让他安心一些。 《剑来》 穿戴好衣衫之后,贾瑛坐到妆台之前,报春擦干了身上的水渍,披了一件外衣,赤脚走到贾瑛身后,帮他梳理起了长发。至于绿绒那丫头,刚才就数她最疯狂了,这会儿是一点子力气也无。 梳洗过后,贾瑛留下二女在家,自己则带着喜儿和巴卜力一同到东府赴宴去了。 贾瑛是东府的人,虽说是老太太下的令,却也绕不开东府。 贾蓉贾蔷早早就在府门外等着贾瑛,顺便迎接来客,见贾瑛过来,正要上前,却被贾瑛挥手阻止。 二人面带不解的停下脚步。 随即才见贾瑛绕开了围拢在府门前的人群,向着西府而去,二人相视一眼,尽皆会意。 这是去见他们未来的二婶子去了。 “孙儿给老太太请安,让老太太担心了。” 贾母看着消瘦不少的贾瑛,一脸心疼道:“快起来吧,倒是瘦了许多,可见是遭了不少罪的。” 贾瑛回以微笑,又看向一旁的黛玉道:“玉儿妹妹。” 黛玉有心叙话,只是又见人多,也只好忍耐下来,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便有坐了回去,只是脸上的欣喜的神色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随即又给王刑两位夫人问了安,复才向着凤姐李纨以及一众姐妹一一见礼,只是目光对上李纨之时,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又不露痕迹的递了一个只有两人能明白的眼神。 李纨则是轻轻的颔首。 众人都未觉的有什么不对,唯独凤姐心下闪过一瞬的纳罕,却也未曾过于在意。 其实贾瑛的这番见礼是有问题的,起码要将黛玉放到两位夫人之后,不过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些许瑕疵,也无人会多说什么。只当是小两口多日未见,一时按捺不住罢了。 “本该留你叙叙话的,只是外面有不少亲友来为你恭贺的,怎么也离不了你在场,你且去吧,等闲暇后再来。”贾母发话道。 “孙儿明白。” 随即又看向黛玉说道:“我先去了,随后再来看你。” 黛玉点了点头。 贾瑛这才转身去了宁府,接受众人的恭贺。 这是贾府第二次因贾瑛摆筵了,上一次是贾瑛中第之时,不过那是各家也只是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即便有几家相近的,也只是一些晚辈代表各家前来。这一次却是不同,竟然连牛继宗、柳芳这些人也都亲自前来了。 就是贾敬寿辰,今日来的这些人中都有许多没来的,比如牛继宗,他是掌握了京营实权的伯爵,如今八公之中,爵位最高之人,贾敬虽然与他同辈,可毕竟身份地位上差了不止一筹。也就是元春封妃那次,这些人都曾来过一次。 贾瑛倒是都能认识,其中一些人还入了云记的股,走动也比较多。 提到云记,贾瑛与这些人,也并非一团和气。当初为了能让云记站稳脚跟,便拉了一些勋贵入股,后来随着云记的产业慢慢扩大,各家分到的红利也比原来多出了不少,自然少不了有人眼红的。 有人眼红,自然就会有人跳出来搅弄风雨。 南安王的那一份,自然是没人敢动,可是贾瑛的这一份就不一样了,无非就是欺负贾瑛年轻罢了,又是初入官场。 凭什么大家都出了银子,云记却掌握在你贾瑛一人手中。 之前贾瑛还能借着南安王的势,压一压众人,可是都是勋贵出身,谁家和南安王府还没有点关系呢。 这件事情曾经一度让贾瑛和齐思贤头疼不已,好在不久之后,齐思贤便被封了县主,算是有了与这些人平起平坐的资格,私底下的动作,这才渐渐少了一些。 只是如今,再看众人对自己的态度,却是一番天差地别。 若是在之前,贾瑛非宁府嫡系,他们参与云记的生意,不过是看在贾府和南安王府的份上。而自今日之后,贾瑛算是真正有了与他们同等对话的资格。 虽然朝廷的封赏还没有下来,不过也只是迟早的事。更关键的是,贾瑛自身表现出来的价值,让这些勋贵觉得值得在他身上投资下注。 “北静王爷到。”随着府门之外传来门子的唱名,大厅里的众人急忙走出相迎。 “臣贾瑛参见王爷。” 随着贾瑛拜下,身后的贾政贾赦贾珍几人也急忙见礼,还有来的这些勋贵,呼啦啦的跪倒了一大片。 水溶急忙上前扶起贾瑛,又向众人道:“诸位世交长辈都且请起,今日小王只是前来恭贺世兄凯旋的,诸位勿要多礼才是。” 说着,又看向贾瑛道:“世兄,许久不见,身体可大好了。” “多谢王爷关心,已经痊愈了。”贾瑛让开身侧,向水溶说道:“王爷请。” “南安王府世子到!” 众人才进了客厅,便又听门子喊道。 贾瑛急忙起身去接。 厅内众人却是低声议论了起来。 “没想到北王爷都亲自来了,南安王府也派了世子爷来。” “可不是嘛,不过一场接风宴,当真是后起之秀啊。” “老夫早觉此子前途无量,可惜,没能早一步将女儿许给他,唉,奇差一招啊!” “得了吧,就你那臭棋篓子,也好意思说。” “就剩东王府和西王府的人还没来了,不知这两家会来什么人。” 勋贵们虽说荣辱一体,可王府毕竟是王府,平日里向让这四家在别家凑齐,还真是不容易呢。 东平王府最终是在京的三房嫡子亲自前来的。 西宁王府的人是最后到的,不过只是京中的管家依例送来了贺礼。 这两家的主要人物都不在京中,此番行事倒也正常。 不过贾瑛倒是有些诧异,蓝田玉居然会派人送贺礼,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不过蓝田玉心中到底还是有气的,不然西平王府的人不会连一杯酒都不吃的,蓝田玉虽不在京中,可西平王府还有其他支脉在京中打理应酬,就像东平王府,不就是三房嫡子亲自来的嘛。 贾瑛与水溶相视一眼,两人暗自苦笑一声。 别人看不出来,他们俩却明白,蓝田玉这是在表达自己的不能呢。 水溶拉着贾瑛低声说道:“看来蓝侯是真的生你我的气了,当日他带兵路过太原府时,我有心为他接风,顺道将之前的误会说说清楚,可我派去的人,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我也未曾料到,陛下会夺了他西军大营的兵权,唉!”水溶不是傻子,到了今日那还不明白这都是宫里的意思,他和贾瑛都被当枪使了。 贾瑛冷笑一声道:“你我都能看的明白,他蓝田玉会不明白吗?圣上的意思,谁敢违逆,他有种去埋怨......也就是欺负你我年轻罢了。” “可到底吩咐一脉,世兄,还是要找机会缓和一下关系的好,咱们自己不能先乱起来。”水溶在一旁劝道。 贾瑛面上点头应下,心里却不以为意。 蓝田玉此人他是见过的,刚愎自用,架子十足,想缓和关系,除非自己登门请罪还有可能。 可请罪,可能吗? 他蓝田玉若真是在乎勋贵的情分,就不该在水溶西巡的时候,让部将闹出那等幺蛾子来。 别说自己没错,就算是错了,也不可能向对方低头的。 不是简单的面子问题,而是谁低头,就代表着谁认输。 官场之上,犯错可以,但却不能轻易认输。 二百零一章被屏蔽了 进球后,退防过程中经过狼王身边时,用鄙视的眼神瞥了一眼狼王,迅而急地退防后场。 几人看着苏墨,具体是跟在苏墨身后的九尾南烟白瞳,不由得齐齐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易平昏头昏脑在荒野之中穿行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他还在荒野之上游荡,丝毫没有找到灾厄之门的边。 易平一口气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拖出,虽然依旧是逃跑,不过这次逃跑和以前不同,这次可是带着使命的逃跑,即便说出去,那也不丢面子,反而很涨脸面。 忙完了这一切,林洛蹑手蹑脚的回到家中。清洗掉身上的血迹,林洛这才安然睡下。 至于,暗月空岛上的那些神兽,也渐渐退化到了二品蛮兽的实力。 此刻,除了一开始在场的数百人,方圆附近的鬼差,鬼兵,鬼将,甚至一开始并没有参与进来的判官们,也出来看热闹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唐心和欧阳蝶她们总觉得身体内很发酸,浑身很累,就好像昨晚和人大干了一场。 他想要被人们看见的时候,人们便能够看见;他不想被人看见的时候,人们的肉眼是无法看见的,并且可以语言沟通。 工作这么长时间,唐植桐也听到点消息,张源猪油蒙了心,想摸钱中萍大派,被钱中萍一顿暴扇,最后还是郑所领着自己师傅上门道歉赔钱才摆平。 可正当两人几乎同时准备开口稳定局面之时,欧阳澈却突然开口了。 现在虽然有大学里谈恋爱的,但毕竟是少数,而且公开关系的更少,绝大部分恋人在校园里的时候同行都会保持一定的距离,要么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并行,要么一前一后同行。 心里的防备放下,因为虚拟地图并没有出现红点,排除是有敌人潜入的可能性。 “好嘞,谢谢孔哥。”唐植桐虚心接受建议,心中猜测这可能是防患于未然,避免有破坏分子从外面开枪吧。 “陈大哥,可惜什么?”苏全闪过两把劈来的朴刀,一刀将一名使棍的兵士砍倒。 说完,这个自信孤身可以走出咸阳城的汉子,在李知时的面前留下了最后一丝背影。 我急忙看了看身上,发现衣衫还是整洁之后,便放心的走下床去,刚走两步,便听到了卧室外传来的声音。 孙敬脸色煞白,蹲在地上头都不抬,任凭毛坦雄怎么骂都不吭声。 带着宁甯回到城市转悠一圈,按照她的意愿玩了半天这才回到酒店。 “立刻通知青木君,所有人强行从大门突围,我们的车在那里!”山本鬼葬道。 “我要两串糖葫芦!跑到叫卖糖葫芦的人的身边之后,”安雅冲着叫卖之人叫道。 李景珑突然想起,每每谈及鸿俊身世,所提到的俱是他爹孔宣,却很少提及他的母亲,只听杨贵妃说过,鸿俊母舅家,乃是弘农贾氏,母亲名唤贾毓泽。多年前因弘农一场瘟疫而人丁寥落。 “打杂?做饭还是清洁厕所?”乔安娜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打断了吴华的话,自顾自的猜测着吴华的工作。 一名大颠国的士兵领头哽咽了一下,冲这大颠国的士兵领头将军抱拳接过话来,准备说话。 这话一出,各人更不吭声了,他们都知道鸿俊与李景珑的感情,这次的行动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谁能劝得出口? 接下来的两天里,吴华都很忙,没有去打扰刘德华,也没时间去寻周厚明。 范青卯足气力想要从他的手中抽出金钱剑,却发现那剑纹丝不动。 刹那时间止住,周遭仿佛产生了一阵不易察觉的波动,孔宣的动作与杨国忠的动作俱凝固,李景珑马上后退半步,意识到这梦境的主人来了。 算命先生话还没说完,杨艳红已经冲来出去,吓的算命先生丢下说了一半的话逃之夭夭。 尉迟麟话还没说完,突然一只手紧紧的扣住了韩连依的右手,想把她拖离,尉迟麟及时的伸手拉住韩连依的左手,想把她拽回来。 刘所长亲自推着乐凡的轮椅,往职工宿舍赶,他们发现,很多干警都在程冰的宿舍外聚集。 顾念一想到这后续简直无法预料,对未知情况的估计恐怕会超出她的承受力,人便不由得往身边的人怀里靠了靠。 “你还有我……们。”那一刻,张宁瞬间作了他这一生第一个重要的决定。 第六名和第七名同样别具一格,充满了特色,她们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从长相上看几乎是一个模子雕刻出来,根本分辨不出,手牵着手大步的走向擂台,不时的还冲着擂台下刨去个媚眼,风韵优柔的让人感觉销魂。 第二百零二章 徐文瑜被人惦记上了 一场接风宴过后,接下来的几日,贾瑛就变得清闲了起来。 因为一场瘟疫的耽搁,让他错过了朝廷封赏有功将士的时机,如今参与同匈奴作战的有功将士中,就只有他的湘军营和杨佑的靖虏卫的赏赐还没有下来。 倒不是说朝廷要赖账,只是这个封赏被推迟了。 至于什么时候才会被提起,那要看皇帝和朝堂的大臣们什么时候能想起这件事了。 或许这对于两军的士兵来说是件大事,可对于皇帝和朝堂那些大臣来说,就显得不那么要紧了。毕竟湘军营和靖虏卫只是两个个例,日理万机的他们,怎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自然需要身为两军主帅的贾瑛和杨佑二人,为两军将士去讨要了。 只是,自他回京之后,皇帝都未曾召见过他。 别说是他,听说杨佑想进宫请安,都被拦了下来。 宫里传来的旨意,让杨佑先在府中静养一段时间。 这背后的原因其实不难想到,二人都是在疫区待过的,尤其是贾瑛还感染过天花,涉及到宫里,自然要慎重。 尽管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道理,明明人都愈全了,可许多事情,他就是这么没有道理。 不过,贾瑛觉得这或许只是皇帝的一个借口罢了,这是有意要搁置冷却他和杨佑两人呢。 一场大战,两个年轻人大放异彩,天下皆知。 尤其是这两人还不是普通人,贾瑛入仕还不满一年就三番五次的立下大功,你让别的臣子怎么想。 就你能,俺們都是废物吗? 最关键的是,怎么赏的问题。 这还没过二十岁,就已经是从五品的现官儿了,别人用大半辈子才能走过的路,你半年就走完了,若是再升官儿,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别说那些进士出身苦熬大半辈子,却依然是芝麻小官儿的老仕人了,就是那些四品、三品,甚至二品部堂,看到了贾瑛也会觉得酸。 可若是不赏吧,又不合情理,毕竟对方的战功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 这不是诚心给人出难题嘛。 至于杨佑,他的身份就更敏感了,尤其是本身的血脉离着皇位还那么近。 所以,必要的冷却还是要有的,这也算是常规之举了。 索性贾瑛也乐得清闲一阵子,若非是另有目的,只他如今的功劳,足够他半辈子躺平了,不用努力也能活的很好。 对于做多大的官儿,贾瑛没有太大的执念,就算是做到了当朝一品,入了内阁,又能如何? 皇帝能给你的,就能随时收回了。 西宁侯坐镇西疆二十余年,不还是被皇帝夺了兵权了嘛。 退步原来是向前嘛。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贾瑛还需要紧紧的抱着皇帝这根粗大腿,至于今后如何...... 那就只能随时而变了。 真正让贾瑛在意的,是湘军营的那上万兵马。 无论是贾瑛,还是冯恒石,当初在挑选入幕士卒之时,都是奔着青壮去的,也就是说湘军营的士兵大多年纪都不算大,起码十年之内,这些士卒都还是认他的,二十年之内,这支大军依旧是一支精锐。 来到这个世界十七年,总算有了些安全感。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贾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里陪着黛玉几人,期间还抽空独自去了一趟云记,那里还有一位让他记挂的。 至于为什么独自去,大家都懂,有旁人在总归不方便嘛。 许是分别太久,又经历了那般危险,齐思贤再次面对贾瑛的咸猪手之时,不再像之前那般抗拒。 只可惜,这块儿鲜肉还是没能吃到嘴,偏偏还有意无意的撩动着他的心弦。 当真是个妖精。 贾瑛也没有太过强求,毕竟他还没有准备好,如果真把齐思贤收入房中,他该怎么去向皇帝解释? 毕竟这关系似乎有点乱啊。 是君臣。 也是姐夫和小舅子。 这会儿再来一个老丈人和女婿。 唉,好在身在豪门大家,也都习惯了。 贾瑛本想去见一见徐文瑜的,只可惜,尚仪局不想放人,贾瑛又入不了宫。 李纨那边他也去了一次,不过没待多久,凤姐就来了。 面对突然到来的凤姐,李纨心虚不已,总有总丑事被人撞破的感觉,频频向贾瑛瞪眼,目光之中充满了哀怨。 贾瑛无奈一笑,最终只能抱憾离开。 再找机会去时,还没说几句话,就被李纨赶了出来,说什么也不肯请他进屋坐坐。 “唉,该怎么同贾政和王夫人提这件事呢?” 贾瑛心中一时也有些犯愁。 再等等吧。 大观园早在月前就已经竣工了,剩下的就是再添置一些装点和摆设,贾政还特意请贾瑛一同游了一次园。 尽管心中已有了前世的铺垫准备,当真正看到这处园子之时,贾瑛依旧暗道了一句:“真特么的奢!” 不得不感慨一句,特权就是牛掰。 说起当前京中土地的价格,以当下的物价来衡量,其实并不比他前世的寸土寸金差到哪里去。 别小瞧了古人,炒地皮不是科技时代的专属产物。 可即便如此,贾家一个半没落的公府,依旧能在京中拥有大片土地。 这可不是城郊的庄子,而是京中内城啊! 什么叫做圈地。 也难怪大乾要封禁海域,这完全是大乾的统治阶级,对海外那蛮荒之地根本不感兴趣啊! 泰西人大航海的背景,有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土地资源的匮乏,才促使了他们,寻找新大陆的渴望。 就如今欧洲的那点土地,所有国家加起来都没有大乾的疆域大。 果然,堕落都是富贵惹得锅。 园子里各处景观的对额,依旧如记忆中的那般,没有什么改变。 当初众人游园试才之时,贾瑛还在前方作战呢,没有穿越之子的压制,位面之子自然是大放异彩。 不错,前方在打仗,后方却在忙着盖园子,完全不收战争的丝毫影响,这就是勋贵。 不过贾瑛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毕竟修园子,是为了省亲做准备的,王权,才是一切的根本。 “二老爷,省亲的日子可曾定下了?” 贾政说道:“原是准备在园子建成之后,便奏请圣谕示下的,只因战事耽搁,恐扰圣心,我也就暂时将此事搁下了,准备择日再奏吧。” “当初看过图纸之时,便觉的此园建成之后,当是一番气派景象,今日见过后,依旧充满震撼,只是可惜了。”贾瑛不由叹道。 一旁的贾政不解道:“何来可惜之言?” “可惜省亲日短,终是不能尽其所用。”贾瑛悠悠叹道。 贵妃省亲是有严格规制的,归家不得超过一日,且不能留夜。 而且,銮驾从离宫到归家,就要耗费大半天的光景,说是省亲,可一家人相距的时间,也不过只是间断的叙上几句话罢了。 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只为那片刻璀璨。 这园子,何尝又不是贾家现状的折射呢。 烈火烹油,不过须臾之光景,转眼便会消散一空。 或许能解元春的一时思亲之苦,可又有谁知,若是不见也便罢了,日子久了,再怎么孤寂郁苦,终归都会被时间抹平。 如今一次省亲,反倒是勾起了元春心底的哀思之苦,也不知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就像是被关在笼中的鸟儿,若是从未体验过自有翱翔天际的乐趣也便罢了,可有一天,你让它见过了外面世界的精彩,再关到笼中之后,它如何还能继续平静的待下去呢? 贾瑛也曾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元春多留一日。 可惜,礼法大于天。 即便他放弃这次战功不要,用来换取延长省亲的时间,那也是不可能的,反而会给元春招来祸患。 而元春若是继续留在宫里,贾瑛想不到有什么变数,能改变元春的结局。 “皇家法度如此,岂非我等臣子可左右的,能留上一日,也就知足了。”贾政心情也显得有些沉重。 他或许为人迂腐,摆脱不了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家族为重的观念,可贾政却是贾府中最和善的一人,也是对子女关怀最多的一个。 若果说贾家的其他子弟是酒囊饭袋,除了吃可享乐在府里造外,没有一丝人情味儿的话,贾政是这些人中唯一不同的。 起码他知道让宝玉读书,也知道关心自己的两个庶女。 他的心理是真的有父子亲情。 人的眼神,是很难骗人的。 “二老爷准备何时奏请陛下?” 贾政从悲伤中回过神来,缓缓说道:“再有半个多月就入腊月了,我想过几日便上疏,总归不好拖到明年。” 贾瑛点了点头道:“到时,我可与二老爷一同上疏,宫里的戴总管与咱们家相熟,还有那位夏太监,到时候多打点些银钱,能让凤驾早一刻出宫也是好的,这样就能多留出一些时间,供娘娘与家人叙旧。” “贵妃省亲向来是由礼部和宫里共同主持的,他们怕是也不方便啊。”贾政有些意动,可又觉得仅凭戴权和夏太监两人,恐怕这个方便之门也不好开啊。 “无妨,礼部那边,便交由我去疏通吧,我的恩师如今正执掌礼部衙门,还有我会试的座师,如今的兵部尚书严部堂,之前也是礼部侍郎。到时候我去请他们二位出面,帮忙打点一番就是。”贾瑛说道。 贵妃出宫,确实会繁琐一些,仪仗随行一大堆,可这中间并非没有操作的空间。 原著之中,贾府一早便开始准备,可元妃直到傍晚才归家,这就有点繁琐的离谱了。 贾家离着皇城并不算远,也就是说,仅仅出宫这一个环节,就花费了大半日的时间。 要说这中间没有猫腻,贾瑛是不信的。 贾瑛才出了大观园,便见有小厮来报说,北静王请他过府叙话。 贾瑛随即又往北静王府赶去,心里同时在想,水溶找他会有什么事。 “臣贾瑛拜见王爷。” “世兄,在我府上,就不必如此见外了,你我患难之交,何须像外人那般。”水溶托着贾瑛的双臂,没有让他拜下。 “臣与王爷自然是相交深重,但礼不可废啊。”贾瑛没有坚持,顺势站直了身体,只是嘴里说道。 “这里又没外人,不必如此。” 水溶引贾瑛进了客厅,让婢女捧上了茶水:“世兄请坐。” “王爷找我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贾瑛端坐好后,开口问道。 水溶挥了挥手,让下人都离开,才又看向贾瑛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知世兄与徐姑娘交好,前次宫中摆庆功宴时,召了颜姑娘入宫演乐,正好遇到了徐姑娘,倒是提起一事,我今日想起,方才请你过来。” 和徐文瑜有关? 贾瑛静下心思,问道:“可是徐姑娘遇到了什么麻烦?” 只听水溶说道:“麻烦,目下倒也谈不上,不过是出了些变故。” “徐姑娘说,她从尚仪局修习完宫规礼节之后,按理应当被调去詹士府,充任皇子或是皇女的赞善,不知世兄可知此事?” 贾瑛点了点头道:“却有此事,而且是陛下亲自恩准过的。” 水溶闻言一愣,他倒是不知陛下也会关心这些小事,是因为贾瑛吗? 一时间,水溶倒是有些佩服贾瑛,为了喜欢的女子,居然会向陛下求情,而且陛下居然答应了! 倒是一桩奇事。 贾瑛见水溶的神色,知道他心中在猜测此事原委,不过贾瑛也没有多解释什么,这里面可是有不少事关皇帝的秘密的。 “既是陛下亲自过问的,那可能是我们想多了。”水溶摇了摇头说道。 “具体怎么回事?”贾瑛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徐姑娘到尚仪局的期限已满,原本是要调入詹士府的,可不止怎么回事,尚仪局却没有放她离开,而且还有女官问她,有没有心思去昭王府的。” “昭王府?”贾瑛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么一处王府的。 水溶解释道:“是这样的,陛下的几个皇子都已成年,按规定便不能继续待在宫中了,所以前段时间陛下便下旨让他们出宫开府了,这其中又有三名皇子被封了王,一个亲王,两个郡王。这昭王府,便是二皇子杨仪的府邸,他被封做了昭和亲王。” “二皇子?” 贾瑛突然皱起了眉头。 不出意外,皇帝的大儿子早年便夭折了,这或许是大部分红楼长子的命运,似乎被人诅咒了一般,老大一般不长寿,甚至不能成年。 反倒是老二老三老四,混的是如鱼得水。 水溶是嫡四子,杨佑是嫡三子,贾瑛贾琏贾宝玉这都是千年老二。 就连贾政都是沾了老二的光。 冯唐据说也不是长子,只不过他上面的那个,刚出世就没了生机,这才把他定位嫡长子。 徐家老大横死了,徐老二却能捡回一条命来。 有些是,还真是说不清楚。 这位二皇子,同样是皇后所出,比贾瑛还要大几岁,按说十六之后便能离宫开府了,不过因为嘉德前期苟的一匹,不仅没立太子,而且几个皇子皇女长这么大了,连个封号都没混上。 直到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嫡长子摇着,按顺位继承原则,老二也该上位了啊,嘉德居然没让二皇子入主东宫,而是封了昭和亲王,这倒是有意思。 嘉德已经年过四旬了,这个年纪,在当下来说不算小了,不早早将东宫大位定下来,这是要让皇子们内卷吗? 这个二皇子,贾瑛也是见过的,就在宫中出现此刻的那晚。 此人给贾瑛的感觉算不上多好,却也谈不上坏,毕竟双方交集并不算深。 昭王府,怎么盯上徐文瑜了? 在宫里见过? 不得不说,就徐文瑜那种气质,还有傲人的身材,确实是吸引男人眼球。 “昭王府已经开府了吗?”贾瑛问道。 水溶摇了摇头道:“还没有,不过就在年底之前了,正因如此,宫里才会给昭王府挑选宫女太监,找到了徐姑娘头上。” “可徐姑娘的事,是陛下亲口应下的,而且戴公公同尚仪局和詹士府都打了招呼,他们连陛下定好的人都敢抢?还是说只是意外?” 水溶摇了摇头道:“这些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徐姑娘因为初入宫中,传递信息不便,这才托颜姑娘带话儿给你,想要弄明白,还要找人打探一番才是。” 徐文瑜是极为聪慧的女子,她既然托人给自己带话,那说明她察觉或是遭遇到了什么,但不管如何,此事应该都与二皇子脱不开关系。 贾瑛面色有些阴沉,这是要抢他的女人啊! 水溶见贾瑛的神色,生怕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急忙说道:“世兄且不要着急,尚仪局我帮不上什么忙,可詹士府那边,我倒是有几个熟人,这样,我这边打发门下去探问一番。” 贾瑛压下了心中怒火,面对一个皇子,还是皇后所出,愤怒是没有用的,得想办法解决此事。 “如此,就麻烦王爷了。” “世兄,你我之间就不要这么客气了,若非有你,我这条命早就丢在岚县了。这样,世兄且在我府上稍后,我这就派人去打探。” 贾瑛点头应了下来,他眼下进不了宫,也只能依靠水溶了。 过了小半日,才见王府的门人赶了回来,将打探到的消息,与两人说了一番。 果真不出贾瑛所料,二皇子派人和詹士府打过招呼了。 他倒是不敢直接将人带走,不过是让詹士府晚几天要人,皇帝只说是让徐文瑜充作赞善,却没有指定是哪一位皇子或是皇女,等他先搞定了徐文瑜,再让詹士府将人安排到昭王府去,如此一切顺理成章。 “眼下却是不好办了,二皇子毕竟是皇后嫡出。”水溶有些苦恼道。 第二百零三章 一致反对 “王爷,我和肃忠郡王回京也有些日子了,宫里怎么还是没有动静传出?”贾瑛突然转移了话题问道。 “你想进宫?”水溶明白贾瑛的意思。 贾瑛没有说话。 当然要入宫一趟,对上皇帝的儿子,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贾家还远没有到了那种稳坐钓鱼台的地步。 除非什么时候,他贾瑛具备了老北静王的地位和能力。 这件事情总要当面向徐文瑜问个清楚才行。 当然,他对于皇帝的封赏,也很是期待。 杨仪虽说是刚刚封王,可到底是皇后的嫡出,嘉德的第二个儿子,以当下的嫡长顺位继承制,坐上东宫宝座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除非对方犯下不可宽恕的大错,彻底让嘉德失望。 否则,在许多官员眼中,杨仪就是未来的太子,无可争论。 因为徐文瑜,双方注定是要成为陌路之人的,将来若是对上了,没有足够的身份地位,怕是要吃亏啊。 更关键的是,他对嘉德的儿子们,都没什么了解。 回头去向杨佑打探一番才是。 他与徐文瑜之间,虽然还没有踏出最后一步,可除了这一步之外,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这辈子注定了徐文瑜是他的女人,绝不可能容别人染指。 以杨仪那眼高于顶的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按说也应该就是这几日了,你们回京之所以没有被立即召见,是因为宫里要确认你们二人没有将疫病带到京城,都过去这么些天了,应该是没问题了。不过这种事情,除非陛下想起,不然就是急也没用。”水溶说道。 贾瑛点了点头,确实是急也没用。 一时间,贾瑛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好将此事先行搁下。 告别了水溶之后,贾瑛便向肃忠王府而去,先把杨仪的情况打听清楚再说,顺便,看看杨佑能不能联系到戴权。 这个老阴人,办事这么不负责任,徐文瑜的事情,皇帝可是交给他去办的,如今出了变故,贾瑛自然是要找他的。 他和徐文瑜的关系,虽然没有明说,可就不信戴权那老阴狗会猜不到。 而且此事还涉及道皇帝,贾瑛想着,看看能不能通过戴权将此事不声不响地解决了,能不与杨仪对上,贾瑛还是不想走出那一步的。 一个皇帝已经够了,再加上一个未来的储君,怎么看都有种老寿星吃砒霜的感觉。 只是他才走到半路,却被兵部的人率先一步找到了。 严华松找他,是有关与湘军营和靖虏卫赏赐下发的事情,有些情况需要同贾瑛再行确认一番,便要递交内阁用印了。 其实严华松原本是没必要这么做的,边军打了胜仗应该获得什么样的赏赐,这都是有前例可遵循的,他只需照章办事即可。 不过这种照章办事,一般是正对那些没有背景靠山的军队或是将官。 但凡是京中有点关系的,只要能走通兵部的门路,无论是战后抚恤还是军功赏赐,都能行很大的方便。 就说这战功吧,不是说低下报上来多少,兵部就会批多少的,一般都会裁掉一部分。 对于兵部的这种做法,下面的那些带兵的将领也不敢多说什么不是,都打了胜仗了,谁家还不会多报一些战功的,别说兵部一般都只是象征性的砍掉一小部分,若是兵部真的认真逐一核实下来,他么报上去的军功最终能剩下多少,还真不好说。 而只要你在兵部有关系,不管你报多少战功,兵部都会照批不误,甚至有将领军功积攒够了,还能转迁一个不错的缺位,不仅不用整日卖命打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而且若是运气好,遇到一个肥缺,干上几年下来,这辈子都能躺平了。 而严华松之所以喊贾瑛来,自然是有拉拢贾瑛的意思在里面。 双方本就有一层师生关系,虽然他只是同座师,可那也是实打实的会试座师啊。如今严华松已经是大乾最顶尖的一小撮人了,自然也要培养自己的心腹。 而且他能坐上兵部的位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傅东莱的鼎力保举,算是傅东莱的头号小弟了。而之所以能搭上傅东莱这条线,贾瑛在其中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更关键的是,贾瑛展现出来的能力,也让他唏嘘不已。 若非此子年纪轻了些,他还真不敢将对方当做后辈弟子看待。如此也好,只要他与贾瑛能够保持良好的关系,其码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他会坐的轻松一些,不用担心无人可用,只是不知道对方还能留在兵部多长时间。 贾瑛看过了严华松递给他的折子,心中感慨不已,果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对于湘军营和靖虏卫的赏赐,兵部这边可谓是一路绿灯。 贾瑛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湘军营兵将分离,好不容易才磨合好的一支队伍,上下一心,一但将木恩赐等人调离,贾瑛很有可能失去对这支军队的掌控。 竹篮打水的事情,贾瑛可不想遇到。 只是无论是木恩赐,还是巴卜寿这些中下层将领,经过此一役后,都累积下了不少的军功,已经足够转迁了。 而若无意外,他们也必须转迁了,这是朝廷确保中央控制边军的一种手段。 好在贾瑛之前就拜访过严华松,请他帮忙周旋。 湘军营被拆做了两部分。 木恩赐迁为陕西行都司指挥同知,兼领凉州、永昌、山丹三卫兵马,巴卜寿领庄镇卫。 马鸣鸾也带着一些昔日的大同镇袍泽投靠了贾瑛,领西宁卫。 靖虏卫的防务不边。 河西之地除了湘军营的人马,还有甘肃镇的一部分留守士兵,负责肃州卫、甘州五卫、高台所、镇夷所的防务,同时也是制衡湘军营。 河西,河西。 贾瑛心里不断默念着两个字。 荒凉是荒凉了些,可到底是有了自己的驻地,继续叫湘军营似乎也有些不合适了。毕竟木恩赐与巴卜寿这也算是两兄弟分家了,而且又加入了一个马鸣鸾。 算了,还是交给他们去想吧。 “多谢老师照拂。”虽是在官衙,不过在只有两人之时,贾瑛对严华松还是以“师”称呼,算是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什么,你若觉得没什么问题,老夫就照此递交内阁了。”严华松说道。 “已经很好了,学生没什么别的问题了。” 见贾瑛如此说,严华松点饿了点头接过折子,复又说道:“对了,你可收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贾瑛摇了摇头,他最近一直待在府里,过得清闲悠哉的日子,也没太过注意外面的动静。 难得能有一阵子清净。 “是关于肃忠郡王的,听说要升亲王爵了。”严华松说道。 这就亲王了? 贾瑛听了,心中对于杨佑难免有些羡慕,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就亲王了。 看出了贾瑛的惊讶,严华松一边说道:“肃忠王府本就是亲王爵,老肃忠王又与陛下同出一母,升,且只留下一子,升了亲王也没什么奇怪的,更不用说肃忠王爷还立下了战功。” 即便如此,贾瑛也觉得有点太快了些。 皇帝的亲儿子里,也不过只有一个封了亲王爵。 或许,是有意扶持吧,毕竟皇族子弟中,似杨佑这般能够带兵打仗的,可没有多少。 原本贾瑛以为忠顺王才是皇帝在军中的真正依仗,毕竟忠顺王麾下可是有不少将领了投靠的,在军中也是有一席之地的,尤其是京营。自杨炽担任中军都督后,京营的将领算是被他全部换了一茬,还有宣府、蓟州这些地方,也都有对方的亲信。 可后来贾瑛才知道,忠顺王根本没有带过兵。 宣隆帝的儿子中,若论带兵打仗最厉害的就是杨佑他老子了,剩下的几个有出息的,都是擅长处理政务,比如嘉德,再比如义忠王。 至于忠顺王,更像是嘉德的工具人。 所以给杨佑升亲王爵位,大概是为了扶持皇族子弟吧。 杨佑要升爵了,那自己呢? 严华松此时和他说着些........ 贾瑛目光看了过去。 严华松微微一笑道:“在你未入京之前,陛下就曾问过几位六部以上的大臣,该如何封赏你。” “诸位大人都怎么说?”贾瑛心中微微一紧问道。 钱不钱程的倒无所谓,可却关系道自己今后的走向,尤其是对于这些大臣的态度,贾瑛尤为在意。 “说来也怪,倒是出奇的一致,都觉得你年纪尚轻,不宜升的太快。”严华松说到。 快吗? 二爷我进士探花郎出身,平杨煌,练新兵,收复偏关,生擒左谷蠡王,到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罢了,还是兵部属官,又非一地一衙主官。 内阁和六部大臣之间,什么时候意见这么统一了? 贾瑛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缺陷,那就是年纪。 哪怕他此时又傅斯年那般年纪,也不至于让这些大臣意见这么一致了。 可不升官儿,那皇帝该怎么赏? 总不能不明不白没个说法儿吧。 不过对于升官儿,贾瑛倒并非太过执念,升的太快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他的目的是为了救贾家,如今皇帝对于勋贵还没有起了厌恶之心,朝廷这边,倒是不用太过着急。 关键是贾家自己,还有金陵那边。 如今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已非往日,如果抛开长幼辈分不论的话,贾瑛在贾家就算不是说一不二,可他的意见通常也不会有人反对的。 尤其是此次回来之后,便是贾珍见了他,都没了之前的冷淡。还有凤姐,之前还会时不时挖苦刻薄几句,这次回来后,态度也似乎有了改变。 到底是武勋之家,贾瑛算是真正继承了祖辈的以武传家,扛起了家族的大梁,或许再过些年月,这个家族就需要在贾瑛的庇护下生存了。 别看贾赦贾珍都有爵位在身,说一句酒囊饭袋一点都不过分。靠着祖宗传下来的爵位,也就是对于寻常百姓或是落魄士子来说,贾府就像庞然大物一样,深不可测,高不可攀。 就像是张华、石呆子、蒋玉菡、冯渊,亦或是尚未曾起复之前的贾雨村。 贾雨村为官之后,便开始弃了贾家,巴结上了王子腾。再看贾家,在面对几场牵扯到的督察院的官司时,除了求人掏银子,什么办法都没有。 一家子,活的就剩祖宗留下的那点人脉和情分了。 除了架子,一点里子都没有。 贾政倒是官职不低,且还兼有皇亲国戚的身份,只是能力太过一般了,而且没有一颗进去之心,性格又懦弱,行事风格上倒是有几分黄老之道的意思。不然的话,或许贾家还能挣扎一下。 归根结底,像贾家这样的豪门大族之中,地位和实力决定了你了话语权。 这些暂且不提,贾瑛又看向严华松问道:“陛下的意思呢?” “有功必赏,不过陛下也没有驳回诸位大人们的意见。”严华松说道。 有功必赏,这是嘉德的态度。 没有驳回众人的意见,说明这一次,嘉德很有可能不会再给他升官而了。 不升官儿,还必须的赏赐。 这赏赐会试什么呢? 金银财宝? 说实话,贾二爷不缺那个。 “你做好心里准备,有些事情,看开些就好。你还年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超越老夫那是迟早的事情,不必急于一时。”严华松在一旁说个不停。 严华松可能是怕自己心里不平衡。 不过贾瑛其实看得挺开的。 不升官儿就不升官儿吧,总归还是有赏赐的,简在帝心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世上没有比嘉德再粗的大腿了。 “老师放心,学生心中早有准备,入仕不到一年,已经升了两次官儿了。皇恩浩荡,没什么不满足的。”贾瑛面色平静的说道。 严华松很是认真的看着贾瑛的目光,见他不似作伪,这才说道:“你能想通就好,说实话,依老夫看来,升迁过快对你不见的是好事,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这路才走的稳当。又道是好事多磨,大文章全凭起手,好结局都在后头。你的起势少有人能比,接下来,就安安心心做事吧,总有一天,你会超过老夫的。” 出了兵部衙门,看看天色,日头还早,贾瑛这才又往肃忠王府而去。 “你说是谁?杨仪?” 杨佑听完贾瑛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又用极为鄙视的语气说道:“你这么一说,爷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那是个虚伪家伙,从前陛下还在东宫的时候,每回大家一起玩闹惹出麻烦,那家伙都以第一个跑的,而且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别的不说,我们这一辈皇子皇孙之中,谁都知道爷喜欢女人,在府里养了不少姬妾。可却少有人知道,那个家伙比爷还不如,还都是偷着玩儿,从来不敢让人知道了,还威胁三爷别给他说出去。” “他偷着玩儿,你怎么知道的?”贾瑛好奇道,难道这两人是关系很好的那种? 杨佑像是不愿多提,嘴里说道:“你问这么清楚干嘛,你只要知道爷说的是实话就行。” “他不是不让你说出去吗?” 杨佑斜眼看向贾瑛道:“他说不让,爷又没答应他。再说,你当爷闲着没事,见谁都说啊,若不是你问,爷才懒得跟你说这些个。” 正当两人闲聊间,客厅里又有人走了进来。 贾瑛转头看去,神色一愣,居然是位熟人。 随后有用惊讶的目光看向杨佑,这家伙,还真是说到做到,这么快就搞定了。 第二百零四章 要挟 “看来要提前像苏姑娘道一声喜了,只可惜今后恐怕再难见一次苏姑娘的舞姿了。”贾瑛目光转向苏幼微,面带微笑说道。 苏幼微脸色微微一红,瞪了一眼旁边的杨佑,心底微微有些埋怨,他们兄弟俩聊天就罢了,好好的偏要让下人把她喊来,徒增尴尬。 她也是昨天才刚刚搬进肃忠王府的。 当初杨佑向她表明心迹之时,她的心里对于杨佑所说的话,其实是不怎么相信的。似他们这般王公贵族子弟,怎会对一介风尘女子动了真情,无非就是贪恋一时的美色罢了,这种事情她这些年也没少见过。正因如此,当初她才会选择一个没有背景家世的冯骥才,可惜,最终还是错付了人。 只是杨佑身份尊贵,她一介女子,又无依无靠,又怕落了对方的面子,惹下事端,这才找了个借口推脱。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杨佑居然当真了。 直到当初杨佑离京之时,苏幼微心里依旧觉得,或许对方只是将此当做一场游戏,打发无聊的时间而已,或许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在对方心里渐渐淡去,这同样也是她想要看到的。 可杨佑这一去,却真的应了她当初用来搪塞对方的那句话,不仅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只知醉生梦死的纨绔,还经历了一场生死。 这天底下又能有几个似他这般的男子,明明出身尊贵,却愿意为了一个女人的一句话,而拼上了性命的。 而在他离京的这段日子里,还托付李小保一直照拂着她,还有会宾楼。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曾经沦落风尘的官宦女子,别人只看到她在台上风光无限,受无数人追捧,可又有几个知道她心中的追求。 不贪富贵,也不求风光,只想找一个能让她安身的地方罢了。 她曾对贾瑛有过好感,甚至曾一度认为贾瑛才是这世上那个真正了解她内心的男子,只不过贾瑛一直在可以与她保持着距离。 兜兜转转回到最后,她才发现,原来当初她眼中的那个膏粱纨绔,才是她想要遇到的那种人。 他说,他要娶他做王妃。 她摇了摇头。 因为她明白,她只是一个伶人,彼此之间的身份差距,注定了“明媒正娶”四个字,早就与她无缘。 她答应了搬进肃忠王府,做了他的女人,不求身份地位,只想有一个心安之所。 足够了。 方才正与侍女小红在后宅叙话,却有下人进来,说杨佑请她到前厅去。 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贾瑛。 “多谢。”苏幼微轻声回道。 一旁的杨佑脸上透着满足,看向贾瑛的神色,时不时眉间一挑。 似乎是在以胜利者的姿态,告诉贾瑛,他杨佑,才是最终的胜出者。 贾瑛心中摇了摇头,不说当初苏幼微是如何一种心思,可他自己确实不曾有过半点杂念,只是纯粹的同情这个女人罢了。 苦尽甘来,如今的结局倒也不错。 起码杨佑不是冯骥才,苏幼微也算是彻底从风尘苦海中解脱了出来。 杨佑将苏幼微请来的目的,确实只是单纯的向贾瑛显白,而且还带着点防备,只草草让两人见了一面,就让苏幼微离去了,不给二人空出闲聊的时间。 “你至于吗?”贾瑛颇是好笑的看向杨佑。 “这叫非礼勿视,男女大防,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连这个都不懂。”杨佑鄙视道。 人是你请来的,怪得了谁? 贾瑛没有再与杨佑纠缠,转而问道:“怎么,就这样草草接进了府里,连桌喜酒都不摆吗?” 杨佑摇了摇头道:“当然不会,爷准备过几日就像陛下奏请纳妃,宗人府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就等陛下同意。”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太妃老祖宗那里。” “宗人府同意了?”贾瑛好奇道。 倒不是贾瑛看不起苏幼微的出身,可有些事实是躲不掉的,杨佑是纳妃,而不是纳妾。 宗人府那边会同意? 杨佑很是想当然的说道:“皇叔说了,只要陛下同意就没问题。” 这不和没答应一样吗? 可看到杨佑一脸憧憬的模样,贾瑛想了想,觉得还是别说破的好。 这孩子,是彻底陷入情海了,心里除了纳妃,什么都没有。 他都快封亲王了,婚事岂是由他说了算的。 “到时候,别忘了通知我,你们俩的喜酒,我是一定要喝的。”贾瑛说道。 “你呢,听说你也定了亲,什么时候成婚?”杨佑问道。 提起这个,贾瑛一时有些苦恼,媳妇儿还在养成中啊。 且进度缓慢。 府里连个打理内宅的人都没有。 “还要再等几年,先不说这些,你在宫中有没有门路,能让我和徐文瑜见上一面。”贾瑛问道。 杨佑沉默片刻,蹙着眉头说道:“尚仪局向来都是由后宫娘娘管理的,我在宫中就是有路子,手也很难伸到后宫去。都说外男不得擅入内廷,在这方面,对于我们这些皇家子弟,更是一种忌讳。不过,你若有什么话,我倒是可以让人帮你从中间传递。” 贾瑛点了点头:“回头我写封信,你帮忙带进去。” “对了,顺便再帮我联系一下戴权。” “你找戴权做什么?” “此事是陛下亲口答应我的,交给戴权去办的,这会儿出了变故,我不找他找谁。” 他在京中立足的时日还是太短了些,宫里没有多少相熟之人,办起事来,还真是不方便。 贾家倒是与宫中几位大太监相熟,不过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贾瑛怎么说都是科举正途出身,心里还是不愿意去低三下四的求那些太监。 元春那边倒是留了一条线,可涉及后宫娘娘,轻易不能动用,还是留待以后关键的时候再用吧。 而且,元春入主凤藻宫时日更短,这个时候,也不能给她添麻烦。 看来今后得在这方面多下下功夫了。 “杨仪那边,需不需要我去走一趟?”杨佑问道。 “有用吗?” 贾瑛可不觉得,以杨仪那种目中无人的性子,会轻易放手。 “如今陛下的子嗣之中,就数他年纪最长,东宫之位到现在还没定下来,你说他有没有心思?”杨佑说道。 这是要他和杨仪做笔交易。 只是贾瑛目前还不想与皇子们牵扯太深,局势还不明朗,嘉德也没有明显的偏向,胡乱战队,容易掉脑袋啊。 杨佑似乎看出了贾瑛心中的顾虑,嘴里说道:“你们这些文官,就是想的太多,又不是让你现在就摆明立场。再说你也将自己看的太轻了些,如今不是你求他,是他需要拉拢你。以你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他拉拢还来不及呢,岂会轻易得罪于你。” “行了,杨仪那边你就不用管了,回头我去找他一趟,你怎么说也是爷的兄弟,岂能看着你吃亏。” 贾瑛心中轻叹一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不到万不得已,贾瑛是不想与杨仪对上的,容易给贾家招惹麻烦,一个忠顺王就已经够了。 “我来之前,听严大人说,陛下似乎有意封你为亲王。” 杨佑闻言,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道:“郡王亲王对于肃忠王府来说没太大区别,若是有机会,爷还是喜欢在外带兵,朝堂的事情一团糟,我可没什么兴趣。” 贾瑛想了想也是,杨佑的性子却是不适合在朝堂,军中更能让他一展风采。至于郡王还是亲王,对杨佑来说确实不重要,他本人又没什么野心,亲王爵位无非就是能多传一代罢了。况且,他如今不过才刚满二十岁,只要将来能继续掌握兵权,一个亲王爵位总归是少不了的。 贾瑛写了一封信交后,通过杨佑的关系送进了宫里,在天黑之前,离开了肃忠王府。 第二天上午,杨佑便派人送来了徐文瑜的回信。 看完了回信之后,贾瑛的眉头却紧蹙了起来。 杨仪果真是派人去找过徐文瑜不止一次,只是她与杨仪第一次撞见,居然是在延祺宫。 古人常说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其实是一个误区。 皇帝一生可能会重新许多女人,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封封妃的。 就像元春,最初也只是一个普通宫女,后来才一步一步走到九嫔的位子,做了御书房的御侍。 大部分的宫女,在被皇帝宠幸过一次后,就再也见不到皇帝了,在规定的时间内,如果她们没有怀了龙种,那就只能继续做回普通的宫女,一辈子老死宫中。 所以元春能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可不仅仅是“贤德”二字就能解释得了的。 后宫内廷之中,确实是有三宫和六院。 三宫指的是皇帝居住的乾清宫,皇后的坤宁宫,已经两宫之间的交泰殿。 六院其实并非是只有六个,而是十二个,以乾清宫为中轴线,东西各有六宫,这十二宫是皇帝的妃子居住的地方,也是后宫妃子的最高限制。 《剑来》 不过通常情况下,这十二处宫殿,大半都是空着的,嗯,宣隆朝是个例外。 凤藻宫属于西六宫之一,原本叫储秀宫,后来更名为凤藻。 延祺宫则属于东六宫之一,是鄂妃的居所。 嘉德的后宫之中有两名贵妃,五名妃子,皇贵妃空缺。 鄂妃便是三名贵妃之一,位份比元妃还要高出一头,元春只是普通妃子。 据贾瑛所知,杨仪可是皇后所出,怎么跑延祺宫去了。 延祺宫离着东五所倒是不算太远。 东五所,便是皇子们在皇宫之内的居所。 贾瑛将信笺投入火盆之中,随即又出门而去,杨佑帮他约好了戴权在宫外见面。 大时雍坊,离着皇城不远的一处酒楼中,贾瑛见到了一身富家员外打扮的戴权。 “百忙之中,还要叨扰公公拨冗相见,贾瑛先谢过公公了。” 戴权放下手中的茶碗,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笑眯眯的说道:“你我也算是相熟了,不必这么客气,坐下说罢。” 贾瑛让喜儿将备好的礼品放下,到门外守着,又从带来的礼品之中随手取出两样,走向戴权,一边说道: “此次回京匆忙,未曾来得及为公公准备一些趣物,这几样东西,都是山陕两地的风野之物,虽说谈不上什么珍贵,可倒也稀罕。” “公公您看这个。” 说着打开了盛着礼品的盒子,一边介绍道:“这是产子西域之地的苁蓉,医家称其为地精,可养五脏,强阴,益精气,常用可轻身。” 戴权也是识货之人,皇宫之中见过不少好东西,看着匣中盛放的物品,眼睛微微一亮道:“确实是稀罕物,咱家倒是在宫里见过此物,是当初西域诸国进贡时所带来的,不过自从匈奴人将河西彻底占据之后,这种东西就少了。” 贾瑛微微一笑道:“此次西行途中,遇到一队往来中原与塞外之间的商队,他们正好有此物,我便买了两斤回来,权当是贾瑛对公公的一份敬意,公公别嫌弃才是。” 两斤。 戴权听了微微一愣,就是宫里一年也没有这么些分量。 于是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难得贾大人一份心意,那咱家就愧领了。” 贾瑛随即又打开一个匣子:“这是两对雪灵芝,也是从商贾手中购来的。” “还有这个,藏羚角,一斤虫草,都是些山野之物,一并请公公笑纳。” 戴权此刻满面荣光,笑不拢嘴。 似他们这种残缺之人,难免身体会有种种不适,时常要服用一些名贵的药材,来弥补后天的不足,贾瑛送的这些东西,正是他所需要的。 别看只是一些药材,这些可都是皇家才有的外邦进贡之物,若是在外面,就这些东西,恐怕就不下上万两银子。 关键还是量多,就说这个地精,有个几两就够一年用的了,贾瑛直接来了两斤。 还有这雪灵芝,个头十足,还是两对。 那藏羚角怕是十年的分量也够了。 此刻的戴权看贾瑛的目光是越看越顺眼,不送银子送药材,也免了许多口舌,他收的也心安。 “难得贾大人心里惦记着咱家,这份心意,咱家记下了。贾大人托肃忠小王爷请咱家出来,想必也是有事相商吧。” 贾瑛这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道:“确实有件小事要劳烦公公一次。” “说来听听。”戴权眯着眼,心里盘算着贾瑛寻他要办何事,若真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他倒是不介意帮一把,毕竟他与贾家还是有不浅的交情的,更何况,他十分明白,贾瑛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不知公公可还记得徐文瑜。” “徐文瑜?” 戴权想了想:“可是徐家的那位孤女,这件事陛下不是已经有过安排了吗?贾大人还担心什么?” “陛下和公公的厚爱,贾瑛自然是记在心中的,只是如今却出了一些变故。” “哦?什么变故?咱家已经同尚仪局和詹士府打过招呼了呀。”戴权疑惑道。 “公公陪在陛下身边,难得空闲,有些事情许是不清楚,按说徐文瑜在尚仪局的期限已至,只是却不见尚仪局放人,而且似乎尚仪局已经对徐文瑜的去处有了安排。”贾瑛将事情挑拣着一些说了出来。 “什么安排?” “听说几位皇子要开府了,昭王府如今正缺人手呢。” 戴权闻言,眼睛微微一眯。 事涉皇子,这可不好插手,一时间看着桌上的几样礼品,觉得有些烫手,他是太监,皇家的奴仆,让他去插手皇家的事情...... 贾瑛看出了戴权的犹豫,急忙说道:“只是请公公提醒一下詹士府,毕竟此事是陛下亲口应下的,而且,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也算是陛下与下官的一个约定。” 戴权皱着眉头,没有出声。 见戴权还是犹豫不定,贾瑛暗道一声:“老阴人。” “只是想请公公帮忙拖延一阵子,不要让此事成为定局,不管成与不成,下官都会记得公公的恩情。” 戴权这才点头道:“这倒是不难,只是贾瑛,你也知道的,咱家是宦官,是皇家的奴才,这世上咱家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唯独不能违逆了主子的意思。” “这点,下官自然明白,公公此情,容下官日后报答。” 戴权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说道:“这件事情和詹士府打招呼也是没用的,若不然他们也不会等到现在。回头,咱家再帮你想想办法,说起来,皇宫那晚,咱家也算是欠了你一条命呢。” “有劳公公。”贾瑛在此拜谢。 离开了酒楼,贾瑛心中依旧无法放心此事,只是宫里宫外两重天地,他如今又面不了圣,当真是被动。 送给戴权的那些,原本是给黛玉准备的,只是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 希望戴权不要太让他失望,哪怕是能拖延一阵子也好,嘉德迟早是要召见他的,实在不行,就只能学杨佑了。 下午的时候,几名太监捧着一道圣旨从宫里出来,径直赶往了肃忠王府。 杨佑被封为亲王了。 唯独他的赏赐还不见下来,也不知道嘉德在犹豫什么。 嘉德此刻确实有些犹豫不决。 贾瑛是立下大功的,不能不赏,可贾瑛在朝中实数另类,在他看来,贾瑛的年纪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主要是这才入仕不到一年,就已经接连不断的获得了封赏。 虽说这些封赏都是他自己拿命挣来的,关键办事还漂亮,用起来也顺手。 可未免也太顺手了些,反倒显得他嘉德朝无人。 百官的反对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且,嘉德从来没有忘记,贾瑛的出身。 嘉德看向了御书房内的一扇屏风背后,上面用墨色勾勒着几行小字,其中就有“勋贵”二字。 “戴权。” “奴才在。” “贾瑛最近在做什么?”嘉德忽然问道。 戴权未曾犹豫,便开口将贾瑛近来的行踪向嘉德做了汇报。 嘉德听罢,轻哼一声道:“他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何赏赐自有陛下乾纲独断,贾瑛就是着急也没用,反倒是他这种不争不抢的心态,奴才倒是觉得难得,没有年轻人的急躁,反而多了几分沉稳。”戴权在一旁躬着身子说道。 嘉德意味深长的看着戴权:“你莫不是收了贾瑛什么好处,怎么尽为他说好话?” 戴权心中一颤,面色却一脸平静的说道:“陛下慧眼,贾瑛也算是救过奴才一命。” “贾瑛救你?你整日待在朕身边,哪来的生命危险,即便是真有,以你的身手,恐怕也少有人能伤你吧。”嘉德不解道。 “上次刺客闯宫,如非贾瑛在前面挡着,若真叫那些刺客威胁到圣驾,奴才就再无面目活着了,奴才倒是不惧那些刺客,只是若是被缠上了,却难免顾及不到陛下,所以说,贾瑛算是救过奴才一次。”戴权一脸真诚的说道。 嘉德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只是面容之上,却露出了一丝和善。 戴权见嘉德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又一次开口道:“陛下,说起贾瑛,前些日子詹士府倒是问过奴才,说那个徐文瑜该如何安排,奴才不敢擅自做主,便将此事记下,请陛下定夺。” “徐文瑜?” “徐遮幕的那个女儿?” “正是。” 嘉德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嗯,朕倒是将此事忘了,先让她在詹士府待着吧,朕自由安排。” 戴权也不再多言。 心里同时庆幸,还好他答应了贾瑛,原来陛下还有别的安排。 看来倒是要同尚仪局打声招呼了。 肃忠王府。 “这么说他是不愿意放过徐文瑜了?”贾瑛看向杨佑问道。 杨佑摇了摇头道:“他倒是没有明说,可却让我代他向你传话,让你亲自去找他谈。” “让我找他谈?” 杨佑点了点头:“你怎么想?爷的意思是你最好不要去,省得到时候麻烦,他打得什么算盘,你不会不知道吧。” 贾瑛蹙着眉头,杨仪这是盯上自己了。 这才刚刚开府,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陛下让他拜傅东莱为师,协同打理户部。”杨佑又说出一条贾瑛不知道的消息。 贾瑛瞳孔一缩。 “杨仪这家伙,手段是越来越上不了台面了,他若真是惜才,就不该以此为要挟,爷要是他,就痛痛快快的放人,他这么做算什么。”杨佑在一旁抱不平道。 贾瑛此刻心中也有些看不上杨仪了。 原先并不了解,只是凭见过一面的直觉,觉得杨仪此人性情高傲。 可却没想到,是这般的不堪。 如果嘉德的儿子们只有这点手腕的话,那倒是让人失望了,也怪不得皇帝迟迟不肯立下太子。 不过,他还是决定要见一见对方。 毕竟,徐文瑜是他的女人。 第二百零五章 黛玉的危机感 从肃忠王府离开后,贾瑛没有骑马回府,而是又一次迈步穿梭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听着四周的嘈杂吆喝声,心中却格外的宁静,眼神锃亮。 杨仪的事情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实在是太被动了。 不是杨仪有多可怕,而是皇权至上的时代背景让他赶到有些无力。 杨仪再是如何,也不过是个亲王,连太子都不是,还威胁不到他。 毕竟自己是嘉德的臣子,而非他杨仪的,想要威胁自己,再等几十年吧。 他忌惮的是皇权。 其实,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贾瑛就已经明白,最终能决定他的命运的,只能是皇权。 而杨仪,只不过是皇权庇护下的一个还未长成的树苗而已。 可能是入京之后,万事顺利,他又多得嘉德赏赐,让他有些迷失了。 直到今日,面对杨仪之时,才让他重新变得警醒起来。 这才只是一个杨仪,自己就的使出浑身解数去面对,还要瞻前顾后,那未来的其他敌人呢? 比杨仪厉害的比比皆是,还有朝中那些对勋贵们虎视眈眈的大臣。 贾瑛抬头向宫城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地方,他最初是不愿去轻易碰触的,如今看来,不碰是不行了。 再等等,等南边的人准备好了。 不过,昭和王府倒是可以先塞几个人进去。 昭王府,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府,但昭王府的府邸早就已经落成了,杨仪已经封了亲王,自然不适合继续在宫里待着,此时已经搬到了昭王府。 “王爷,肃忠王府回信了,贾瑛愿意相见。”一名王府官员正向杨仪汇报情况。 杨仪闻言,嘴角微微一翘,老天倒是照顾他,送来一个贾瑛。 近来的杨仪,颇有种大势在握,意气风发的感觉,尤其是在几个皇子中,一直都是以长兄自居。 他感觉自己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父皇已经年过四旬,最多再让他熬上几年,东宫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可惜,他们杨家人,尤其是几个皇帝,都是长寿的命。 嘉德的几个儿子中,年纪最长的已经有三十岁了,杨仪的年纪算是排在中间,过了今年,就二十三岁。 几个兄弟中,只有他封了亲王,并非是嘉德就有多看中喜爱他,而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嫡出。 大乾的皇后殷氏,作为嘉德的原配,一共为其生下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杨仪知道,在他们三个兄弟当中,最受其中的是作为嫡长子的他那位大哥,而最受疼爱的,则是他的弟弟,他这个老二夹在中间,他的父皇对他不远不近。 好在杨俟还小,且天生体质孱弱,对他的威胁并不算大。 至于几个比他年纪大的,杨仪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他才是嫡出,而且他还有皇后支持。 他的父皇两个贵妃,都是登基之后封的,鄂贵妃入宫不过五年多,如今仅有一女,尚才两岁。另一位贵妃是他父皇潜邸时就嫁过来的侧妃,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他的那个儿子名叫杨佋,这次也被封了郡王。 剩下的五名妃子中,要么没有皇子,要么皇子还小,也都对他构不成威胁。 至于另一位郡王,也就是他们之中年纪最长的那个兄长,他的母亲原是雍王府的一名侍女,而且已经不在了,他能获封郡王,只是因为他是长子。 他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那个杨佋了。 真正让杨仪不惧其他几个兄弟的威胁的是,他的父皇允他入户部协理政务。 这是妥妥的未来太子的待遇的。 也就是他到了户部的这几天,朝中六部的一些官员们,没少往昭王府跑的。 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杨仪心里自然是清楚的。 不过,对于这些人的拜访,杨仪没有让任何一人进府,只是默默的将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杨仪不是不想培养自己的班底,只是他如今才刚刚被封了亲王,就与大臣们往来密切,会让他的父皇怎么想。 况且,这些官员多是一些主事郎中,真正让杨仪看中的是六部侍郎以上的那些人。 可惜,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老狐狸,不肯轻易下注。 不过杨仪并不着急,他在朝中也并非没有可用之人,他的师傅是翰林院的顾春庭,翰林院的几名侍讲侍读编撰,也都曾在宫里为众皇子授过课业,其中不乏有与他交好的。 翰林院,才是朝堂的未来。 而曾与他有过一面的贾瑛,同样是翰林院的骄子。 他对贾瑛的印象并不算深刻,除了皇宫里见过一次外,从他的师傅嘴里也曾听到过这个名字,剩下的就是在前一阵子的低报中了,几乎所有大捷的低报中都能看到这个人的名字。 不过原本这些也都与他杨仪没有太大关系的,起码目前而言,两人并没有什么其他交集。 只是没想到,贾瑛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对于徐文瑜,杨仪确实是喜欢,当日在延祺宫外不经意的一瞥之后,徐文瑜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他才会动用了一些手段,想把徐文瑜调到昭王府里来做女官。 只不过徐文瑜和贾瑛相比,杨仪还是会选择贾瑛。 江山美人,有了江山,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呢。 更何况,来为贾瑛说情的,还是杨佑。 如今的朝堂,没有不知道这两人的事迹的,如果能将他们二人收到自己门下,他在军中就算有了自己的班底了。 “嗯,徐文瑜答应了吗?”杨仪问道。 王府官回道:“回王爷,那位徐姑娘似乎不太愿意。” “嗯?不愿意?哼,她以为她还是大乾次辅家的小姐吗?去和胡尚仪打声招呼,不用再征求她的意见,尽快把她调到昭王府来,詹士府那边你也走一趟,哼,不愿意?这恐怕由不得她。” “王爷,属下不明白,您不是......为何还要把徐文瑜调到府里来?”王府官疑惑道。 “为了这个女人,他都愿意让杨佑来找我,说明这个人对他很重要。徐文瑜就是咱们手里的价码,自然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当然,只要贾瑛能让本王满意,本王也不介意把人亲手送到他手上。” 话音落下,杨仪看向王府官说道:“你抓紧时间去办吧,别给贾瑛另找办法的时间。” “是。”王府官躬身退下。 回到了贾府,贾瑛将一团烦心事甩在了脑后,又去贾母院儿里见了黛玉。 眼下立冬时节已过,京城之中前两日已经迎来了第一场冬雪,天气变得严寒起来。 黛玉的体症有一次复发,这几日,一直都待在暖阁之中,足不出户。 许是因为林如海入京,家人团聚的缘故,这一世的黛玉,总要比贾瑛记忆中的好上许多,虽然身子依旧有些孱弱,但总不至于卧病在床。 这些日子,贾瑛每日也都会去陪黛玉说一阵子话,打发无聊的时光,调节一下心境。 到了黛玉的暖阁,发现只有紫鹃和雪雁陪着,几个姐妹难得的没有聚在一块儿。 “妹妹近来可好些了?”贾瑛关心问道。 “只是还有些喘咳,见不得风,不过倒也没什么大碍,瑛二哥哥不用太过担心。”黛玉说道。 “总在屋子里一个人闷着,也是不好,探春她们几个呢?今日怎么没见到她们,有时间就请她们过来坐坐,说说闲话趣事,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贾瑛说道。 “她们今日去看望宝姐姐去了,只因我体弱,便没有同去。”黛玉回道。 “宝钗怎么了?”贾瑛好奇道。 “宝姐姐进来身子也不大好,已经卧床几日了,瑛二哥哥不知道吗?” 贾瑛这才想起,红楼双姝,都有各自的体症,黛玉是先天不足之症,外加心绪忧虑所致,而宝钗则是在娘胎里便带来的热毒,一直都靠着冷香丸压制。 “二哥哥若是有空,也当去看看才是。”黛玉说道。 贾瑛点了点头:“自该如此,正好我那里从西面带回来的药材还有不少,回头挑一些送过去,总归是一份心意。” 正说话间,贾瑛却瞥见一旁的软塌上有一本厚厚的书籍,被缎氅遮盖着,只漏出一角。 贾瑛好奇之下,伸手将书籍取在手中。 黛玉见状,心中顿时一慌,面色微微泛红,想要将贾瑛手中的书本夺过来,却又觉得不大合适。 贾瑛看到封面上写有“待月西厢”四字,书页之中还夹着一根珠钗,大概是做书签之用。 贾瑛抬头看了一眼黛玉,黛玉急忙羞红的低下脸庞,不敢与之对视。 贾瑛翻开珠钗所在之页,此书黛玉已经看了一小半,前面的书页有些泛黄,是因为常有人翻动的缘故。 书页之上题跋:张君瑞害相思,第一折。 “妹妹也喜欢看这个?”贾瑛好奇问道。 什么叫也喜欢? 黛玉闻言,反应了过来,这才敢抬头看向贾瑛,双目澄澈:“二哥哥也看过?” 贾瑛点了点头:“在南疆那会儿,曾看过一遍。” 西厢记在当下属于闺中禁书,和金瓶梅有的一拼,被儒家正统所排斥。 可在贾瑛看来,和前世的那些露骨之文比起来,差远了。 他对这类书倒是不排斥,也不觉得女子看了这种禁书就会如何。 所谓的淫词艳曲,也就那么回事,看了就看了,谁还没有个青春年少的时候。 倒是黛玉,虽然还未满十三,却是已经有了女儿家的心思。 贾瑛将书籍轻轻放到一旁,也不再多提。 黛玉不时间,用余光看向贾瑛,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担心自己在瑛二哥哥心中的形象会一落千丈。见贾瑛面色平静,忐忑的心绪这才舒缓下来。 贾瑛此刻却是想到了仍在宫里的徐文瑜。 “瑛二哥哥可是有什么心事?”黛玉察觉道贾瑛异样,开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烦心的事。”贾瑛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能与我说说吗?”黛玉好奇问道。 一直以来,都是贾瑛在为她开解,她却从未能帮过贾瑛什么。 报春和绿绒一直随身伺候,齐思贤已经帮贾瑛打理着云记,这些围拢在自己心仪男子身边的女人,都能为他出一份力,唯有自己,除了拖累,似乎什么都帮不了他。 黛玉心里渐渐有了危机之感。 贾瑛不知该不该将徐文瑜的事情告诉黛玉,黛玉毕竟是他的正配,他与徐文瑜之间的关系,迟早是要拿出来的,只是他又怕自己如实说了之后,又会惹黛玉不开心,本身身体就弱,思虑也多,若是...... 只是黛玉此刻问了,他又不好隐瞒。 思虑片刻之后,他还是准备实话实说,毕竟这种情,瞒是不可能瞒住的,徐文瑜也不可能永远不见人。 “妹妹还记得那位徐姑娘吗?” 黛玉点了点头,心中渐渐有了猜测,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当下贾瑛将徐文瑜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不过他与徐文瑜之间发生的关系,却瞒了下来,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给黛玉一个慢慢接受的过程。 黛玉听罢徐文瑜的经历之后,微微一叹道:“徐姐姐也是一个可怜人,二哥哥还是要帮帮她的。” “只是那杨仪毕竟是皇子亲王,二哥哥有应对的办法吗?我虽是个女孩家,可有些道理还是懂的,朝堂之上,本就是步步维艰,更何况还涉及到储位之争。” 贾瑛见黛玉如此说,心中渐渐放下心来。 “妹妹不反对我帮她?” 黛玉微微一笑道:“先不说徐凤年是二哥哥好友,只说徐姑娘与二哥哥之间也非陌路之人,如今他家有难,身为朋友自然该施以援手,我为何要反对?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见死不救,岂不是无情无义。更何况,徐家姐姐与我等素来也有相交,我也不忍见她落难而视若无睹。” “玉儿妹妹......” “二哥哥觉得我是那种善妒之人吗?”黛玉反问一句道。 这话让贾瑛一时间倒不知该怎么回答。 林妹妹善妒吗? 贾瑛心中摇了摇头。 就像西厢记之中的崔莺莺一般,她只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爱情罢了。 前世曹公笔下的林姑娘,之所以会因为宝钗和宝玉之间凭生嫌隙,那是因为再贾府的众人眼中,金玉良缘才是正配,木石前盟却成了一句笑话。 没有家世依靠的林姑娘,如何能配得上身为荣国后裔的宝二爷? 可这一世却不同了,她已经注定了要成为贾瑛的正室的,心有所安之处,又何必去争什么,抢什么,妒什么呢? 第二百零六章 封爵,杨佑不安分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到现在为止,贾瑛身边的女人已经不止一个了,除了报春和绿绒,还有齐思贤。 这些情况,黛玉也都是清楚的,可却从来没有见她说过什么。 想到此处,贾瑛心中不由苦笑一声:“原来,一直以来我都从未真正的了解过黛玉,对黛玉的认知,依旧处于前世所看到的,心里充满了偏见。” 面对眼前的黛玉,贾瑛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玉儿妹妹,今生有你,是我最大的福气。”贾瑛柔声说道。 黛玉深情对望。 和前世不同,在这个世界,女人终究是男人的附属品,做不到前世女子那般独立,这里的女子想要很好的活下去,那就必须要依附男子而生。 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不论前世还是今生。 并非是滥情,而是这些人出现在了你身边,印入了你的心灵深处。 而你,却是要为这些爱你的人很好的活下去,搭建一座无惧风雨侵袭的广厦。 在黛玉哪里待了半日,回到府中,又让报春和绿绒挑出一些用得上的药材,送去了梨香院。 贾瑛自己却没有再去,与宝钗同样相熟不假,可毕竟不比府里的妹妹,该避的嫌还是要注意的。 豪门大族中少有秘密可言,关于曾经薛姨妈有心将宝钗许配给自己的事情,贾瑛也曾有所耳闻,宝钗平日里见到他,尤其是和黛玉在一块儿的时候,总会表现的有些不自在,贾瑛也是有察觉的。 只不过,他装作没有注意到罢了。 宝钗的心智确实要比其她几个姐妹要成熟许多,其脾性教养,也确实适合似贾史王薛这样的富贵之家,对世间男子来说,她是最适合的谈婚论嫁的对象。 毕竟,不是谁都有上帝的视角的,而这里,也不是那个万事追求自由自主的世界。 不管怎么说,前世人们对宝钗如何评价,对于今生的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同在一个屋檐下,有的只有亲情,不论好坏。 他身边的女子已经够多了,黛玉,齐思贤,徐文瑜,李纨,还有报春和绿绒,人的情感再是复杂,可也是有个限度的,能不负几女的真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尤其是,当黛玉表现出对他无比的宽容之后,贾瑛的心,也渐渐收敛。 说实话,在此之前,对于府里的姑娘,他多少还是受到了前世记忆的影响,齐思贤徐文瑜且不提,对于黛玉和李纨的情感,到底是出自内心真实地情感,还是被记忆左右,其实贾瑛自己也说不明白。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在这世上留下了太多的牵挂。 从今往后,活着就一个信念,那就是让身边这些爱他的和他在意的人,不会收到伤害,今次而已。 谁挡,谁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至于杨仪。 嗯,再看看吧,实在不行,那只好说对不起了。 屠龙术不敢说有,可弄掉一个皇子,贾瑛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相通一切之后,贾瑛回到了书房,取出纸笔,默默写下了一些后续的安排,分作的两个信封撞了起来。 “伍叔。”贾瑛出门,将老仆周肆伍喊道身前,将手中的信封交给了他。 “二爷。” “明日,将这两封信交给海大送出去,译码用汪藻的《世说叙录》注本。” “是,二爷。” 海大本名海金锋,原也是官宦之家出身,后家徙流放南疆,是贾瑛在南疆招募的一批暗子之一。 既然要与皇权相斗,贾瑛岂会不知造作准备,南疆人口不算太多,大乾十三省中,只能排在倒数,可唯独不缺流放的罪囚,还有他们的后代。 这些人有的是先贾瑛一步进京的,有的是随贾瑛同一批入京的,还有后来云记开张后,从南疆调来的。 在此之前,贾瑛一直都没有启用他们,当下唯一的任务就是让这些人在京中站稳脚跟。 海大是第二批入京的人之一,也算是贾瑛直接掌握的暗子。 至于第一批人现在身在何处,贾瑛自己都不知晓。 不过这些人现在大多数混的应该不差,毕竟为了他们,贾瑛投入的可不少,甚至还有走仕途科举的士子。 而这些人也回馈了贾瑛不少,就像佟四海,不然贾瑛也不能总是向木府借银子。 至于云记的那些人,是放给外人看的。 贾瑛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盯着自己,但将来肯定会有,有时候暴露一些势力,反而能让对方安心。 如今,是时候做一些事情了。 先从昭王府开始吧。 接下来的几日,贾瑛都在等,等宫里戴权的消息,也在等杨仪什么时候要见自己。 戴权这个老阴人,做事一点都不利爽,到现在都没动静。 正当贾瑛向着要不要主动联系一下对方时,宫里却有太监登门。 “贾大人,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终于等来了。 “劳烦公公多跑一趟。” 说着贾瑛从衣袖中掏出两锭银子塞了过去:“正值寒冬,公公拿去买些酒吃,暖暖身子。” 太监喜笑颜开:“原是不该收的,不过贾大人好事将至,咱家就当是提前讨了大人的赏了。” “公公客气。” “贾大人,请吧。” 等了这么久,总算是能有个结果了,也不知皇帝犹豫了这么些天,会怎么对待他,毕竟自己的功劳那可是实打实的。 华盖殿前,居然是戴权亲自在殿门外等候。 见贾瑛到来,戴权缓步走出,从一旁的小太监手里去过了一卷黄绸圣旨。 “贾瑛接旨。” “臣,贾瑛接旨。” 贾瑛几步并前,叩拜与殿前丹墀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兵部员外郎贾瑛,抗敌歼虏,擒匈奴左谷蠡王,收复失土,保靖卫民,功勋卓著,几经任事,深得朕心,今册封贾瑛为三等靖宁伯,御赐斗牛袍服,赏宅邸一座,金万两,以表忠勉。钦此。” “臣贾瑛,领旨,叩谢皇恩。” 拜伏于地的贾瑛,心中不免翻起了波浪。 皇帝确实没有给他升官儿,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封爵。 靖宁伯,明显是武爵。 文官封武爵,啧啧。 怎么都有种,是想断他的仕途之路的感觉。 而且,三等伯,这不是和前世大学里的“荣誉校长”差不多嘛。 勋贵中的荣誉勋贵。 大乾不乏文官封爵的先例,可文官封武爵却是少见。 大乾首辅李恩第,就被宣隆帝赐封了爵位,三等嘉兴伯。 叶百川平定两广之乱,也被封了二等子。 不过对于李恩第和叶百川来说,爵位,可有可无,不过是一代富贵罢了。 似文官封爵,通常是不可世袭罔替的,后来渐渐爵位也有了等级。 一等爵是可以世袭罔替的,就像如今的镇国公府的牛继宗,就是一等伯,还有理国公府的一等子柳芳。 几等爵和几品将军是不一样,就像荣府的一品神威将军,或是治国公府三品威烈将军,这些是可以世袭罔替的,品级代表着爵位的承袭降等。 贾瑛此时是三等伯,不可承袭,叶百川的二等子,可袭一子。 用一辈子的仕途前程,来换取一生的富贵无忧,值吗? 倒是不好说,因人而异。 似李恩第这般的地位,爵位只不过是一个点缀。 还有叶百川,他的追求是治世,而非传家富贵。将来他的儿子袭爵之后,是无法参加科举的,而且,若非有真才实学,也很难为官做宰,只能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 不过对于有些人来说,一世富贵已经是极为难求了。 贾瑛所图的可不是要走祖宗的老路,要什么爵位富贵,他想要的是权利,能保住自身的权利。 有了爵位没有权利,在朝廷的这些达官贵人眼中,和普通的百姓也没什么区别。 就像贾家,面对督察院时,不也得乖乖掏银子孝敬嘛。 当然,似贾家这类的开国勋贵还是不同的,以武功起家,军中几代积累,构建了一个庞大的人脉关系网,是真正的贵胄。 督察院可不是谁的账都买的,寻常人家,就是想送银子,还没门路呢。 比起爵位带来的富贵,贾瑛还是更愿意挤进朝堂这个仕人的圈子了,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权利执行者。 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爵位富贵,在贾瑛眼中,突然就不香了。 就是不知道,兵部的这个职位,还能不能保得住,希望皇帝别把他扔给五军都督府,那样,他可就真的要成了文官里的笑话了。 有战事则统兵,无战事则赋闲在家,想谋个官儿还要代缺。 “谢过公公。”贾瑛面带笑意地向戴权道谢一声。 不管心里如何想,明面上,封爵总归是好事,自然要表现的欣喜一些。 “靖宁伯不必客气,倒是咱家该恭喜靖宁伯一声。陛下在殿内等着呢,靖宁伯,随咱家来吧。” 戴权笑呵呵的在前面引路,二人向着大殿走去。 戴权特意将脚步放缓一些,与贾瑛并排而行,低声说道:“靖宁伯,徐文瑜的事情,陛下自由安排,咱家已经同尚仪局打过招呼了,她们不会乱来的。” 皇帝想要徐文瑜做什么? 想不明白。 不过也算是个好消息,起码他不用再特意向嘉德开口奏请了,杨仪那边,也不用再担心了。 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此事贾瑛记下了,公公今后若有什么琐事,尽管吩咐便是。” “好说,好说。”戴权眯眼一笑。 到了殿门前时,两人面色已经恢复了恭谨。 “臣贾瑛,叩见陛下。” “爱卿免礼。”看到贾瑛,嘉德面带笑意,话音显得很是随和: “怎么样,关于朕对你的封赏,可还满意?让你等了这么久,心中没有埋怨朕吧?” 贾瑛正色回道:“陛下对臣擢拔青睐,臣心中看的明白,怎会有埋怨之心,己亥科的同年之中,唯有臣获受的恩赏最多,这天下能臣干吏又非臣一人,只因陛下青眼罢了。如今累受皇恩,臣心中除了惶恐别无它念。”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恭谦。 嘉德听了贾瑛的回答,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能这样想,朕很欣慰。你也不必惶恐什么,朕赏你的,你就收下,这也是你应得的。” “臣遵旨。”贾瑛再次拜伏于地。 “今日兵部奏请,欲将五城兵马司收归兵部节制,以整顿京城戎政,朕思来想去,还是将此事交由你来办,从今日开始,五城兵马司将从五军都督府分离出来,由兵部节制,你去负责此事吧。” “臣遵旨。” 嘉德摆了摆手道:“先别急着拜,你可知朕让你去节制兵马司的用意?” “请陛下示下。”贾瑛心思微动,脸色依旧平静的说道。 五城兵马司,责京师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官员编制最高不过六品指挥。在侍郎多如狗的京城,五城兵马司根本上不了台面。 不过,这并不代表五城兵马司不重要。 京师是由京防十二营拱卫的,不过十二营兵马,分布在直隶各处,无旨大军不得调动,更不可能进京。 真正负责京城治安的,实则只有四支兵马,一是负责皇城守卫的禁军,二是负责京城防务的巡防营,其三就是五城兵马司,最后一个则是绣衣卫。 这四支兵马加起来差不多一万人,皇城常驻禁军两千人马,巡防营一千五,五城兵马司一千五,绣衣卫的编制是五千余人,不过实际人数就不得而知了,而且,他们都是分布在各地的,绣衣卫署衙之中,常驻绣衣校尉不会超过两千,这其中大半部分,都在宫中当值,剩下的负责衙门里缉捕抄家等事。 五城兵马司在京中也算是一股不弱的力量,先前是有五军都督府节制。 皇帝突然将兵马司改由兵部节制,这明显是在削弱五军都督府的权利,经过上次皇宫遇刺之事后,五军都督府就已经撤掉了大都督一职,中军都督也换成了嘉德自己的人,后军都督依旧是北静王,右军都督是南安王,原前军都督被革职,现由蓝田玉担任,左军都督则是辽东镇守总兵,也是一位老将了。 《控卫在此》 皇帝还是在围绕兵权出手啊。 “兵马司负责京中治安,职责重大,只是近来无论是兵马司还是巡防营都松懈的不成了样子,让朕的京城变成一个马蜂窝,哪天京城都让逆贼占领了,他们恐怕都察觉不到,你这次要好好整顿一番。” “臣明白了。”贾瑛回道。 看来皇宫遇刺一案,还没有结束,皇帝一直将此事忍到了现在。 只是不知,皇帝最后想要怎么样,才会收场呢? 嘉德又说了一些勉励的话,这才让贾瑛离开。 出了大殿之后,贾瑛心中长长松了口气,看来,皇帝是不会将自己搁置了。 这是好事,手中的权利更大了。 正当贾瑛准备离开之时,却见一名小太监走了过来,低声说道:“靖宁伯,老祖宗吩咐小的通知您,让您到中左门外去一趟。” 贾瑛微微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太监口中的老祖宗,估计就是戴权了。 “多谢小公公。”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张银票递给了小太监,便往中左门赶去。 刚到了中左门,便远远的看到一道身影早早在那里等着。 高挑的身姿,尽管是一身宫女装打扮,也难掩女子独特的气质,不是徐文瑜是谁。 见贾瑛走了过来,徐文瑜看了眼四周,也急忙迎了过去。 徐文瑜见了贾瑛,先是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怎么了?”贾瑛面带疑惑问道。 徐文瑜长出了一口气道:“你在前面打仗,回京之后也不说递个信儿进来,我自是担心。” 贾瑛微微一笑,伸展双臂,转了一圈道:“浑身上下,完好无损,一样没缺,这下你可放心了。” 徐文瑜急忙让贾瑛停下来:“你收敛一些,别让人看见,这里毕竟是宫中。” 贾瑛看着徐文瑜柔声问道:“你在宫里还好吗?” 徐文瑜点了点头:“你不用担心我,徐家没了,我总要学会自己面对的,总不能什么事都靠着你。” “尚仪局的人还劝你去昭王府吗?”贾瑛问道。 “胡尚仪说了,过几日便会让我去詹士府。”徐文瑜神色显得很是轻快。 贾瑛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今后还得多孝敬戴权一些才是。 “等你去了詹士府,我再想办法,争取早日让你摆脱束缚。”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要再为我操心了,我毕竟是罪官之女,会影响你的前程。”徐文瑜担心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徐文瑜一惊道:“可是我又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不是,只不过,陛下已经知道了我与你的关系。” “那......”徐文瑜眉蹙成川,面容之上有些担心。 贾瑛打断了她的话:“不要担心,你能进宫,本来就是陛下安排的,现在就是我想放手也是不可能了。再说了,也不只是为了你,还有我自己。” “你自己?”徐文瑜有些不解。 “身为男人,总是要保护自己的女人吧。” 徐文瑜看了眼四周,面带羞红看向贾瑛道:“这里是宫里,你当心点。” 顿了顿,又弱弱的说道:“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也从未奢望过什么,如今的结果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你是有婚约的,不要因为我,影响到你和黛玉妹妹。” “你怎知玉儿妹妹不会接纳你?” “什么意思?”徐文瑜心脏忽然跳的厉害。 “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剩下的我会去办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回到我身边,带你去云南,去看凤年,还有你即将出世的侄子。” “洛榕要生产了?她怎么样了?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徐文瑜最牵挂的就只有这两个亲人了。 “快到生产日期了,前些日子,我刚去看过她,你放心,她很好。” 还待再说些什么,贾瑛却听到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来了,你快回去吧,记得照顾好自己。” 徐文瑜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出了皇宫,贾瑛没有直接恢复,而是转向了肃忠王府。 杨佑成亲王了,自然要去恭贺一番的,另外就是商量杨仪的事情,戴权已经帮他解决了麻烦,皇帝什么安排贾瑛不知道,不过既然皇帝记得徐文瑜,那就用不着太过担心。 毕竟,当日,徐文瑜算是贾瑛和嘉德的一场交易。 金口玉言,嘉德既然答应了宽恕徐文瑜,就绝不会食言,否则,会让臣子怎么看。 至于,还要不要与杨仪见面...... 肃忠王府。 “恭喜了,肃忠亲王。”客厅内,贾瑛被杨佑留下来陪他吃酒。 “口惠而实不至的家伙,你就是空着手来给爷贺喜的吗?爷还得请你的东道,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杨佑端着酒杯不满道。 “这就,我本是不想吃的,你要是不愿意请,正好,我还急着回府呢。”贾瑛对于杨佑的不满视若不见。 杨佑冷哼一声:“话说,爷都是亲王了,怎么你见了爷也不行叩拜之礼,你这是目无尊卑,无视朝廷法度。” 贾瑛懒得理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杨仪那边有传过信儿来吗?” “你还关心这个干嘛,难道你真要投效不成?” “我只是怕你夹在中间为难,你们才是血缘兄弟,如果他非要见,我可以答应,不过投效,杨仪总不会这么幼稚吧。” “什么血缘兄弟,他现在就想让我为他买命呢,昨儿还请我过府呢,被我借故推掉了,早知戴权能解决问题,爷就不该去找他,这下好了,被缠上了,甩也甩不开。正好,过两日爷就躲到军营里去,不出来,看他能怎么样。”提到杨仪,杨佑有些烦心。 “军营?陛下又给了你什么差事?对了,你和苏姑娘的事,陛下答应了吗?”贾瑛问道。 “陛下命我掌管巡防营,说是要重新整顿,是宫里太监下的旨,陛下还没宣我呢。” “巧了,陛下将五城兵马司归置到了兵部名下,让我掌管整顿。” 杨佑眉间一挑:“哦?那到时候咱俩可得分分清楚,你可别越界。” 京中的治安管理,确实有些混乱,除了巡防营、五城兵马司、绣衣卫,还有顺天府和宛大两县成立的捕快营和防盗铺,一层一层的刮过去,京中的商贩店家可谓是苦不堪言。 而且巡防营和五城兵马司天生不对路,隔三差五就要起一次冲突。 当然,这其中有开过勋贵和宣隆勋贵之间的矛盾因素,可职权界限不明,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是该好好分分清楚了。” 既然掌管了五城兵马司,贾瑛便准备认真一回,皇城脚下,做些政绩出来,也好给自己攒攒声望,刷刷好感,顺便打击一下民间高利贷。 原先他还一直发愁,凤姐那边自从有了云记这处进项,私下放的利钱更多了,愈发有种收拾不住的迹象。 这可不是好现象,奈何他面对的是凤辣子,那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好言相劝不管用,自己又不好插手荣府的事情。 正好,这会算是名正言顺了。 五城兵马司是什么概念,如果说巡防营是京城的武装部的话,那五城兵马司就是京师警察署,打击违法犯罪,那是五城兵马司的本职工作。 做人就要狠一点,先拿自己家开刀,看谁今后敢说闲话。 就是今后去荣府看黛玉,要躲着点凤姐了。 话说,我都是伯爵了,怎么会怵一个娘们儿。 唉,给大老爷们儿丢人了。 “哎,贾瑛,绣衣卫那帮家伙儿,爷早就看不惯了,整日里在外面装大爷,吆五喝六的,监察百官不说,还要向京城的治安伸手。还有督察院的巡城御史,娘的,都快骑到我巡防营头上拉屎了,城门口收的税银,他们就要拿走一大半。以前如何,爷不管,但从今天起,爷可不会惯着他们这个毛病。” 杨佑一边说着,一边向贾瑛挑了挑眉头道:“怎么样,要不要联手搞一搞他们。” 杨佑这家伙,又开始不安分了,这是纨绔做腻了,当官儿耍来了。 “你确定?” “你觉得爷在开玩笑?” “二对二,胜算可不大,而且绣衣卫可不好惹,当心今后找到你什么把柄,别看你是亲王了,可倒在绣衣卫手中的王爷可不少。”贾瑛皱眉说道。 “怎么,你怕了?绣衣卫的手就是伸的太长了,别人怕他,爷可不怕。再说,我肃忠王府和绣衣卫还有恩怨没了呢。” “嗯?什么恩怨?” “唉,上一辈的恩怨了,不说这些,你就说搞不搞吧,爷可是把你当兄弟的。”杨佑似乎不愿提起。 “你定。”贾瑛淡淡回了两个字。 对于绣衣卫,贾瑛不愿过多接触,可并不代表就怕了。 绣衣卫是皇帝养的看家狗,除了主人谁也不认。 你怕也没用,该来的时候,他们出手绝对干净利落,不留情面。 抄了贾家的,可不就是绣衣卫吗。 再说,大家都是公事公办,也没什么可怕的,何况还有皇帝背书,兵部做后台。 朝堂六部以及各大衙门与绣衣卫的关系,可不算好,能踩一脚,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至于督察院,最多就是多几道弹章,只要你对皇帝已然有用,不要犯下什么大错,他们的攻击打在身上不疼不痒。 第二百零七章 点校兵马司 贾府上下再一次充斥在喜庆之中。 谁能想到眼看着就要渐渐没落的贾家,居然重新焕发了生机。 或许在文官们眼中,一个三等爵算不得什么,可对于勋贵来说,那是他们立家的根本。 武安天下,文治天下。 开疆拓土打天下时,皇帝需要勋贵们流血拼命,可太平治世之后,朝廷就会把勋贵们当猪一样豢养起来,等到膘肥体壮时再宰杀。 天下都太平了,还要武勋做什么,养肥了造反吗? 正因如此,纵观古今历史,勋贵之家,最高光的时刻,大多都是开国初朝,之后几代,就只能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混日子了,大家都是一代不如一代,谁也别笑话谁。 这个时候,贾家突然冒出来一个异数,自然是吸人眼球,家门兴旺。 甭管是不是世袭的爵位,有总比没有强,最起码他们看到了重新崛起的希望不是。 贾母自然是想要两府上下庆贺一番的,只是这个提议却被贾瑛拒绝了。 不论外人如何看待,贾瑛自己心里却是明白,他入京不是为了追求富贵权势来的,人啊,不能忘了本心。 何况,府里刚刚盖了园子,花销了大比的银子,甚至为此还贱卖的几处庄子。前次回京已经摆过一次筵了,没必要再来一次。 也怪不得凤姐四处捞银子,似贾家这般大族,府里的花销实在太大了,除了两府的那些庄子和禄田的租子活,又没有什么多余的进项,可贾家这么一大家子,几百口子人,吃穿用度又都是捡好的用,便是再多的银子,若是不知省着用,也填不满这个大窟窿。 老太太和各方自然也有自己的私房钱,可却抵不了府里的公账。 这种动不动就摆筵的坏风起,怎么也得改改了。 老太太见贾瑛不愿摆筵,也就不好再继续坚持,只让家中老小,去祠堂给祖宗上了香,算是告慰祖宗英灵,贾府终于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后辈。 家族男嗣再次相聚一起的时候,众人面对贾瑛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改变。 贾政看着贾瑛,回想这位侄子自回京以来,这才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经走到了这般高度,心中欣慰之余,也不免有些唏嘘。 尤其是看到宝玉,两相比较,人生似乎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了更深的理解,心下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定要好好管教宝玉。 宝玉似乎察觉到自家父亲不善的目光,心中一阵恶寒。 另一边的贾珍同样无限感慨,看来自己这辈子想用长房族长的身份压制贾瑛的目的,是不可能实现了。 琏二是个心大的,除了为自家兄弟赶到高兴外,也不觉得有什么,封了伯又如何,不还是得当弟弟。 其他的玉字、草字辈的,心里则多是羡慕和敬畏,他们都知道,贾瑛这个爵位是和他们的祖宗一样,用武功换来的,在他们心中,贾瑛的身姿拔高了不止一筹,甚至快要同祖爷、太爷站在同一高度上了。 对于众人对他态度上的微妙变化,贾瑛自然感觉到了,这也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他在府里的地位一直都处于一种不尴不尬的位置,两府虽是一家,可到底是分作了两脉,贾珍又是贾氏一族的族长,许多事情,就是他想着手去改变,却苦于没有名分。 和贾珍争族长之位? 贾瑛摇了摇头,贾政都不敢想的事,何况是他,贾珍一房才是贾氏一族长房中的长房,宗法礼制的约束之下,贾珍即便是从族长的位子上退下来,也轮不到他,贾蓉才是下一任的合法继承者。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只能另辟蹊径,当你的地位足够高,整个家族都要赖你庇护之时,是不是族长又有什么关系呢? 祭祖结束之后,贾瑛先是去了一趟户部。 “靖宁伯,您看您是从户部现有的宅邸中选一座府邸呢,还有另建一座?”户部的一位司务陪着贾瑛查看了户部现有的宅邸后,问道。 “还能自己建?”贾瑛疑惑问道。 户部司务微微一笑道:“说是新建,其实就是在原由宅邸的基础上扩建,毕竟有些大人在原来的宅子住惯了,不愿搬离。户部可以在您原有的宅邸基础上,再批一块儿地,并且可以指派工匠去为大人修建,不过户部只负责建府所需的木料和工匠的银钱。” 贾瑛点饿了点头,又问道:“那原先府邸周围的邻里街坊怎么办?” 锣鼓巷四邻都是相熟之人,并且多多少少都与贾府有些关系,靠着两府生活,也算是几代人的老交情,贾瑛可不想做那种抢占别人房屋的事情。 而且也得防着有人给他下套,别到了最后,又被督察院的御史们以侵地之名给弹劾了。 “靖宁伯放心,户部自然会给他们一些银钱,让他们搬离原来的住处,有了这些银子,他们或是重新置办,或是也可以由户部指定一个区域,重新修建。” “哦,对了,宁荣后街的东边,就有一处空地,若是他们愿意,户部可以做主将这块儿地给他们修建房屋用,并且还会补贴一些工料钱。” 司务一边说着,一边引贾瑛行至一边的木制京畿舆图旁,找到了宁荣后街,指了指一旁的空白地方说道。 贾瑛最终还是选择了在原有寨子的基础上进行扩建,老宅毕竟是他父亲留下来的,而且户部提供的几处供他选择的宅邸,都离着宁荣街太远,贾瑛不愿意轻易搬离此处。 敲定了宅邸的事情之后,司务亲自将贾瑛送了出门,路上一边说道:“过几日户部会派人将前去丈量土地,然后会将地契送到您府里,不过宅子要建好,恐怕还要请靖宁伯等上一段时间。” “不妨事,那就有劳司务了。”贾瑛道谢一声。 “靖宁伯客气了,都是下官的本分。”司务笑着回道。 临出户部大门之时,好巧不巧,撞上了匆匆而来的杨仪。 贾瑛心中微微一愣,这道是他没想到的。 杨仪虽说寿命协同打理户部,可他身为亲王,又是皇嫡次子,按理说是没必要亲自到户部点卯上值的,小事犯不着惊动他,大事户部自然会派官员到他府上征求意见。 却没想到,杨仪的态度这么积极。 估计是想把户部打造成自己的大本营了。 “臣贾瑛,拜见王爷。”对方是亲王,贾瑛自然不能装作没看到。 杨仪看到贾瑛之时,也微微一愣。 前些日子,他还一直等着贾瑛登门拜见呢,只是让他左等右等,都不见人登门,心中暗恼此人当真不识好歹。直到前天,尚仪局突然传来消息说,戴权为了徐文瑜的事,特意跟尚仪局打了招呼,让她们不得插手,还隐隐提到了陛下。 杨仪心中后悔,当初没有强硬一点,早一刻将此事敲定的同时,也明白过来,此事定然是贾瑛的手笔,怪不得等不来人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是根本没把他杨仪放在眼中啊,还联合杨佑,戏耍于他。 此刻见了贾瑛,杨仪心中更是来气,只是面上依旧保持着亲王的风度,和煦一声说道:“原来是贾瑛啊,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吧,本王还记得当日宫中靖宁伯的神勇,只可惜,宫中匆匆一面,你我无缘再见,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前些日子,本王还与杨佑提起了你呢,靖宁伯若是不嫌弃,有空便到我府里坐坐。” 对于徐文瑜之事,却只字不提,仿佛没有这回事一般。 “多谢王爷垂念,若是得空,还要叨扰王爷一番。”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不提,贾瑛自也不会找那些没趣的。 “嗯,本王还有公务,就不陪你闲话了。” “王爷慢走。”贾瑛躬身一礼道。 杨仪笑着点了点头,与贾瑛擦肩而过,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不过转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贾瑛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杨仪离去的背影,转身离去。 “二爷,咱们去哪儿?”喜儿马匹,扶着贾瑛上马,嘴里问道。 “先去中城兵马司衙门。” 贾瑛一会马鞭,疾驰而去。 中城兵马司衙门的大门紧闭,门外一个当值的人影都没有。 “二爷,大门关着呢,可能是巡街去了。”喜儿转头向贾瑛说道。 贾瑛看了看时辰,翻身下马,向着喜儿说道:“去敲门,别透露身份,就说来报官的。” “哎。”喜儿转身走到大门前,扣动了门环。 良久,只听门内响起一道懒散的声音: “谁呀?大冷天的,敲什么敲!” 吱呀,大门打开了一个缝隙,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打量了一番喜儿:“什么事?” “我们是来报官的,我和我家公子才进京不久,在街上就遇到了歹人,随身财物都被抢了去,请大人为小民做主。” 衙役闻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没空没空,这里是兵马司,不是衙门,去宛大两个县衙报官去,再不成可以去顺天府。” 说罢,便重重的关上了大门。 喜儿转头向贾瑛望来。 “再敲,就说知道那伙儿贼人的下落,请他们派兵捉拿。”贾瑛面色平静的说道。 喜儿转身又敲起了门环。 “还有完没完了!” 大门再次被打开,依旧是原来的衙役,看着喜儿恶狠狠的说道:“再敲,就把你锁起来,赶紧滚!” 说罢,又关上了大门。 “二爷,这帮衙役也太放肆了些,听他们说的什么话。”喜儿嘴里咕哝道。 “再敲!” 这回衙役们不耐烦了,大门半开,几个兵丁拿着佩刀走了出来,凶神恶煞的走向主仆二人,其中一人嘴里嚷嚷着:“哪来的不开眼的,来这里找不自在,给我拿了。” 几名衙役应声就要上来捉拿二人。 “等等。”贾瑛开口。 “我们是来报官的,眼下正是衙门开值时间,为何要拿我们。” “呦呵,还敢顶撞官差,这下更得拿人,今儿来了,就别想走了。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等等,既是差官不愿接状,那我们离去便是。”贾瑛装作一丝害怕的模样。 衙役却不依不饶道:“你当这是哪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想走可以,拿银子来。” “什么银子?”贾瑛一脸不解道。 衙役与同伴讥笑一声道:“还真是个生瓜蛋子外乡客,爷就告诉你什么银子,过差费,懂不懂。你惊动了官差,扰乱衙门秩序,还顶撞官差,想要脱罪,就得掏过差费,让你长长记性。说罢,是蹲班房呢,还是掏银子了事?” 贾瑛脸色突然转变,冷冷一笑:“喜儿,拿腰牌给他们看。” 喜儿掏出一面腰牌,递在了众人眼前。 几名衙役先是一愣,等看清腰牌上的字样后,浑身一哆嗦。 还是最先开口的衙役,瞬间变成一副讨好的神色,堆笑道:“小的该死,小的当真下了眼,没看出是兵部的老爷,不知老爷有何吩咐,小的这就带弟兄们去办。” 贾瑛不由一声嗤笑,前倨后恭,当真是一副小人嘴脸。 贾瑛倒不是要搞微服私访那一套把戏,他只是临时起意,想试试兵马司这些人的成色罢了。 他来京城也有一段日子了,兵马司和巡防营的是什么尿性,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不过没有真正接触过,他也不能妄下定论,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儿,到哪儿都有规矩。 在京城的众多衙门之中,兵马司就属于哪个小人物,平白就要断人生计,是很不道德的。 “什么老爷,我们家大人是当朝靖宁伯,兵部员外郎,陛下钦命提督兵马司,你们指挥呢,还不前来拜见!” 众差役威严,更是一惊,昨个儿他们就接到了兵部的文书,知道陛下将五城兵马司重新划给了兵部节制,而且还指派了新的提督,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位提督大人第二天就上值了。 兵马司不过一个六品衙门,庙小位卑,僧多粥少,没什么油水,往日五军都督府也指派了提督,却很少到衙门里来,别说提督了,就是他们的指挥,寻常都见不到人。 平日里,都是由副指挥主事,副指挥不在,则有吏目主事。 一时间,让他们上哪儿去找指挥本人。 “参见大人。回大人的话,指挥大人不再衙中。” “副指挥呢?” 各城兵马司副指挥各有四人。 “这个,这个......” 喜儿蹙眉说道:“快说。” “副指挥也不在,周副指挥带人巡街去了,其他三位,今日未曾上衙。” 一旁的贾瑛开口道:“吏目总在吧。” “在在在,小的这就去将吏目请,不对,是喊来。”衙役急忙改口,一个吏目,未入流的吏员,上官面前,也配用“请”字。 “不用了,带本官去见他吧。”贾瑛淡淡说道,抬步迈入大门。 “嗯?什么味道?”大门口,贾瑛问道了一股异样气味。 一旁的衙役堆笑说道:“回大人,是,是小的们闲来无事,抽了两口烟叶子的味道。” 烟叶子? 说起来,到有点怀念香烟了。 贾瑛的双至不自觉的微动,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过这是什么烟叶子,味道这么浓烈? 贾瑛看了值房一眼,也没再关注,转身向衙门内走去。 吏目听说贾瑛的到来,急匆匆的赶了出来迎接。 “免了,进去说话。”贾瑛淡淡道了一句。 “中城兵马司总共有多少人?”贾瑛一边打量着衙署大堂,一边问道。 “回大人,按编制,各城兵马司正丁三百,另外还会招募一些帮闲打杂,人数大概在两百人左右,加上衙门里的官员,合计五百二十六人。” 吏目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一副师爷模样的打扮,也曾是个读书人,不过耗了大半辈子,也只混了一个秀才功名,到兵马司里当吏目,倒是足够了。 “其他各城也一样吗?” “相差不会太多。” 贾瑛点了点头。 算上帮闲的,五城兵马司,总计兵力就是两千五百余人,这在京城之中,可是一股不弱的力量了。 贾瑛倒是不担心兵马司会吃空饷,原本也没多少油水可捞,那些大人物,可看不上这点东西。至于那些底层官员,想吃独食也是不可能的。 京城里别的没有,就是闲人多,这些闲人,指不定就和哪家府里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兵马司油水再少,那也是肉,养活千把来人不是什么问题。 于是,这些有关系门路的闲人,有一部分便涌进了兵马司,还有巡防营也差不多。 不然也不至于帮闲都快赶上正丁了。 “多出两百帮闲,兵部拨给兵马司的那点粮饷够吗?”贾瑛随意问了一句。 吏目笑了笑回道:“若只靠那些饷银,自然是不够的。” “哦,这么说,还有别的进项?” 吏目看了贾瑛一眼,心道:“这位新提督大人,不会是来捞银子的吧,这点汤水都不放过?” 不过他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吏目,对方则是兵部的大人,他也只好如实回答。 “回大人,平日里辖区内的商贩店铺都有孝敬,每月光禄寺清扫,也会令拨一笔银子,还有就是若有人犯事,罪过尚轻者,可以交一些罚金。看上去名目不少,可其实也没多少银子,毕竟那两百多帮闲,朝廷是不会令拨饷银的。” “就这点名目,还说不少?” 兵马司怎么说也是京城的警察署,就这么点进项吗? 这里面商贩店铺的孝敬应该是占了大头的,毕竟这是一笔稳定的收入,可嘴多肉少,这又是绣衣卫,又是巡防营,还有宛大两县以及顺天府的捕快,这么一分下来,还能剩下多少。 吏目则是惊诧的看了贾瑛一眼,果不其然,这厮就是来捞银子的,而且还嫌少。 “这个,大人,咱们兵马司是小衙门,上不得台面,有这些进项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贾瑛又问了一些情况,吏目都一一答复了。 未过多久,只见兵马司的指挥副指挥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见了贾瑛急忙拜下。 “下官中城兵马司指挥,于世友参见大人。” “参见大人。”三名副指挥也跟着拜道。 还有一名姓周的副指挥没来,估计还在街上巡街呢。 于世友和三名副指挥,心中有些忐忑,上官巡察,他们这些主官却没有上值,也不知对方会不会揪着不放。 贾瑛看了四人一眼,淡淡说道:“都起来吧。” “于世友。” “下官在。” “去把你手下的人都召集起来,把街上的人也都叫回来,还有那些帮闲的也别落下,本官要点校士兵。” “是,大人。” 于世友抱拳应下之后,又看向贾瑛犹豫道:“大人,下官麾下的正丁倒是现在就能召集,可那些帮闲,平日里不来衙门点卯,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召集他们前来,大人来的匆忙,这些人又都分散各处,还有自己的营生,怕是一时召集不齐啊。” 贾瑛听罢,沉思片刻问道:“帮闲一年能领多少银钱啊?本官要听实话。” “回大人,常例银是一年三两银子,若是遇到走水、缉捕、宫廷仪仗出行清理街道之类的大事,还会另外给一些大钱,一般都是十几文到一百文不等。另外年底若是有长余的,也会封一包红钱。加起来,一个帮闲,一年也就是四两多一些的银子。”于世友回道。 四两多些,够一户百姓人家一年的用度了,而且应该不止这么些,怎么也该有个五六两差不多。 这还只是帮闲,正丁的饷银,肯定要比这个高,十两银子还是有的。 一个不入流的吏目,一年的俸禄这和银两,也有三十六两多一些,下面的士卒如果再少,怕是就无人可用了。 大乾的边军一年都十五到二十两呢,不要觉得少,毕竟他们边军正兵都是由朝廷供养的,刨除了食宿之外,这差不多二十两银子,可完全是存银,不带花销的。 当然,不管是边军,还是兵马司,都有别的进项,一年下来,也能得不少银子的。 底层百姓之家,一年若是能有十两银子的收入,别说温饱,小康都差不多了,毕竟当下的购买能力还是很强的。 “也就二百人,把你手底下的人都派出去,挨家挨户的通知,今日本官等也是要等到他们的,若是不来的......” “你先通知下去吧。” “是。” 第二百零八章 一律开革 天色将近黄昏的时候,中城兵马司的兵丁全都返回了,被于世友集中在校场上。 贾瑛没有穿文官服饰,而是让喜儿回府取来了甲胄,既然是点校兵马,便应当着甲。 随同喜儿一同前来的,还有几名贾瑛从湘军营老卒中挑选出来的老兵。 随着身份地位越来越高,必要的排面也不能落下。 老兵人数并不算多,只有十人,却都是斩敌头颅累积十颗以上的精兵,亲随护卫着贾瑛一出场,校场中嘈乱的声音为之一静。 兵马司的兵丁看着贾瑛和一众亲随身上明晃晃的甲胄,再看看自家身上的,除了一面铁制护心镜和胸前胸后的两片皮甲,眼底充满了羡慕。 这才是他们心中士兵该有的模样,看上去比京营的士兵都要装备疆良。 事实也正是如此,边军的甲胄,是大乾各类兵种中,铁甲叶包裹最严密的。而京营士兵的甲胄,看上去则十分美观,毕竟是天子亲卫,战力如何先不说,带出去起码形象不能落下了, 其实像几名亲随身上的甲胄,在湘军营中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这都是把总以上的军官才有资格穿的,只不过贾瑛给他们开了小灶而已,毕竟是自己的亲兵,装备自然要精良一些。 今日,也是贾瑛特意穿给兵马司的兵丁看的。 冰冷的铁甲,金黄色的霞光下烨烨生辉的明盔,一手握刀,一手叉腰,八字而立,只紧紧地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贾瑛迈步走上高台,看着校场上松散稀拉的队伍,连手中的长枪都杵不直,心中无奈一叹,兵马司怎么说也算是京军的一部,可这样的队伍,若是拉到战场上去,敌人还没冲过来呢,自己这边就得先跑光了。 这些人,连当时他在湖广招募的壮勇都不如。 “本官贾瑛,是朝廷钦命的兵马司提督。” 高台上的贾瑛说完这句话,便看向一边的于世友淡淡的说了一句:“开始点卯吧。” “是。”于世友随即让吏目取出花名册,开始一一点名。 等到点卯结束,贾瑛向于世友问道:“有多少人没来?” “回大人,正丁之中有一些人告假,三百正丁实到二百三十四人,两百帮闲,实到八十六人,合计三百二十人。” “三百二十人,嗯,有点多了。”贾瑛微微皱着眉头,自语道。 于世友和身旁的几名副指挥,听到了贾瑛的话,都紧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见贾瑛看了校场上的士兵,转头向于世友和几名副指挥说道:“今日不到者,一律开革。从今天开始,兵马司正兵必须每日应卯,帮闲旬日应卯一次,无故不到者,一次罚银一百文,两次不到罚银两百文,连续三次点卯不到者,开革出兵马司。” “大人,这......不太好吧。”于世友一脸难堪的看着贾瑛,他身后的四名副指挥中,脸色也都不好看。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火,未免也烧的太旺了些吧。 上任第一天,就裁掉了兵马司近三分之一的人马,而且还定下了近乎严苛到极致的规矩。 正丁也就罢了,那些帮闲,可都是有自己的营生要做的,这样下去,岂不是把他们绑的死死的。 今日开革了一百多名帮闲,你当这些帮闲真是闲人啊,他们的背后可都是有靠山的。 “怎么,你有意见?” 于世友面色一滞,知道贾瑛是在立规矩,他也不想触了对方的眉头,虽然他不惧对方,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县官不如现管。 于世友尴尬一笑道:“大人,下官恬任中城兵马司指挥之职,自然没有意见,只是......只是就怕下面的弟兄们不理解,怕会闹事。” 贾瑛不屑一笑道:“那就让他们闹好了,本官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大人说笑了。”于世友赔笑一声道。 “嗯,还有,你们几个指挥也一样,每日都要按时到衙门应卯,指挥白天坐堂,副指挥轮值不变,今后换两人一组分值,白天和夜里分别由一名副指挥带队巡街。” 五人之中,有四人瞬间变了脸色。 看向贾瑛的目光变的不善起来,这位是来找茬儿的吧。 兵马司的指挥副指挥是什么背景,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 从太祖朝开始,兵马司的指挥,都是交给没有官职在身的皇家姻亲的。换句话来说,他们和皇帝都是亲戚。 于世友的堂妹,是左宗人杨焕的姨娘。 还有那位和他们走不到一块儿的周副指挥,那是容妃娘娘的娘家人。 就连他们自己,多多少少都有各自的关系出身。 贾瑛的身份,他们是知道的,最近大乾官场上名声最响亮的后起之秀,陛下身边的红人。 可别说是他,真要是惹恼了他们背后的人,就是陛下都不得不给三分面子。 果真是太年轻了,自鸣得意,不知天高地厚。 打了一场胜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不过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给自己落下一个当场顶撞上官的罪名,心里却盘算着,该怎么给这位提督大人找些麻烦才好,省得他搞得兵马司上下,鸡犬不宁。 “规矩定下了,你们可有什么意见?” 贾瑛看着几人,悠悠问道:“如果有意见,就提出来,现在不提,本官可当你们是答应了,今后凡是就得按规矩办事了。” 等了片刻,几人都没有开口。 贾瑛看向旁边的一名亲卫道:“林深,王明贺!” “在。” “从今日开始,你们就到中城兵马司任职,林深任正教头,王明贺任副教头,本官要你们把校场上这些兵,给本官操练出个兵样儿来,明白吗?” “标下明白!” “兵马司三百正兵,还是要补满缺额的,先从那些帮闲里面挑。明日,在兵马司外面挂个牌子,把帮闲招齐了。” “是!”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都各自忙自己的事去,该下值的下值,该巡夜的巡夜。” 于世友和众副指挥闻言,躬身一礼道:“下官告退。” 贾瑛挥了挥手,忽然又开口说道:“周副指挥和车吏目留下。” 转过身去的于世友和另外三名副指挥相视一眼,默不作声的离开了校场。 周士元和车贞不知这位新提督大人是何用意,周士元倒还好,面色平静,车贞此时却是一副苦瓜脸。 新来的提督大人明显是和几名指挥大人不对路,最终谁胜谁负车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吏,糊口饭吃,可不愿意掺和到这些大人物的争斗中。 不错,对于车贞来说,正六品的指挥和正七品的副指挥,那都是大人物,贾瑛更是大人物。 这些人,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奈何,祸从天上来。 贾瑛既然应下了兵马司的差事,自然是有过一番了解的。 那些人的背景,他也知道,可他依旧如此做派。 不就是皇家的亲戚嘛,谁还不是呢。 兵马司的事情若是好处理,皇帝干嘛要派他来啊,吃饱了撑的。 把自己的安危,交到这群不靠谱的亲戚手中,皇帝能放心才怪。 不过,贾瑛也知道,这是个得罪人的营生。在此之前的大半年里,他的仕途顺风顺水,左右逢源,接下来就不行了,这一次过后,不知多少人会看他不顺眼。 天子,呵。 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听说周副指挥是容妃娘娘的族兄?”贾瑛看向周士元问道。 “娘娘是君,下官是臣,娘娘出身周家不假,下官却不敢称兄。” 贾瑛闻言,眉间一挑。 遇到明白人了。 “是本官口误,我也只是听元妃娘娘曾提到过,在宫里没少得容妃娘娘的照应,咱们两家合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周士元明白,贾瑛这是在拉拢自己,不过对方搬出了宫里的娘娘,这倒让他不好拒绝,否则岂不是打了娘娘的脸。 周士元没有吭声。 贾瑛也不在意,只问道:“周副指挥是每日都来上值吗?” 周士元回道:“回大人,是。” “哦?本官倒是好奇,其他人是能躲则躲,周副指挥倒是与众不同。” “恪守本分罢了,大人定下的规矩里,不是也要下官等人按时应卯嘛。”周士元平静的回道。 贾瑛点了点头:“不错,既然领了这份俸禄,就要奉公守责,本官希望周副指挥继续保持下去。” “下官明白。” “好了,天色也晚了,耽误周副指挥下值了,你去吧。”贾瑛平静的说道。 周士元疑糊地看了贾瑛一眼。 就这? 把他留下来,就为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 周士元想不通,索性也就不想了,左右任他狂风骤雨,也影响不到他,他也不想参合这些。 贾瑛留下周士元,还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单纯的说几句话而已。 拉拢,不一定要对方当面答应,只要不和你的对手走到一起就行了。 周士元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做人低调本分,手不乱伸,话不乱说,事不乱管,是一个地道的孤人。 这样的人,通常不会轻易倒想一边的。 没关系,反正,今天他是当这其他几人的面留下来的。 等到周士元离去,贾瑛方才转向车贞道:“车吏目。” “大人,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账房的那个书生,是你本家之子吧?”贾瑛淡淡的问道。 车贞心中有些忐忑,他只是凭借自己的职位,给自家的侄子谋了一份生计,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回大人,正是小人的侄子。不过大人放心,小人的侄子不是混饭吃的,他也是饱读诗书的书生,衙门里的文书只有小人一人掌管,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这才让他来帮忙。” “当然,也顺便给他找一份活儿干。”车贞说道这里,心中还是一阵担心,生怕贾瑛下一刻就要连他侄子一块儿给开革了。 他可没什么大背景,能混到今天,全靠运气。 贾瑛微微一笑道:“车吏目不必多想,本官就是随口问问。另外......” 贾瑛的话音微微一顿,复才说道:“另外,本官想给吏目房多添几个书吏,此事还要征求一下车吏目的意见。” 车贞心底忽然涌起了巨大的危机感,这位提督大人,怕不是盯着自己来的吧? 可他也没犯什么错啊。 这些年,他一直都是本本分分,万事都听上面的安排,也从未克扣过饷银,腰杆子不硬,他也没那个胆子克扣。 “大人,可是小人什么地方得罪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小的一马吧。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襁褓中的孩儿,没了这份活计,小人一家可怎么活啊!”车贞神情错乱,说着说着,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贾瑛愣是不知自己那句话说错了,给他这样一种错觉。 “咳,车吏目,你先把眼泪收了,一个大男人,成何体统,本官何时说过要开革你了?” 车贞闻言,瞬间抹干了眼泪,停了下来。 看向贾瑛,目光灼灼的问道:“真不开革?大人没骗小人吧?” 这演技,专业演员都比不上。 贾瑛心中一阵无语:“怎么,本官的话你不信?” 车贞满脸堆笑道:“怎会,怎会,小人多谢大人体恤。” “嗯,那我们接着说说书吏的事。” 车贞心中一急道:“大人,不是不开革么,那还招募书吏做什么?” 这老头是把吏目房当做自家良田了,生怕别人跟他强吃食。 “你不都说了嘛,吏目房人少,忙不过来,以前你都忙不过来,今后会更忙,不多招募几名书吏能行吗?” 车贞还要说什么,却被贾瑛打断道:“行了,你可你侄子本官都不会动,就是要添几名书吏,此事不是商议,你回头腾出几间空房子来,就这么定了,你也去吧。” 贾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车贞的侄子满心忐忑的等在门外,见车贞出来,急忙迎了过去,关心道:“二叔,没事吧,我听说这位新来的上官,开革了大半的人。” 车贞表现的风轻云淡道:“你瞎操心什么,你二叔我在这中城兵马司待了小半辈子了,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次见,我自有应对办法。” 他侄儿一想也是,点头同意道:“正是,二叔怎么说也是元老了,就是兵部的老爷,也得给您三分面子不是。” 车贞一脸受用,摇头晃脑,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向远处走去。 等众人离开之后,喜儿有些担心的看向贾瑛道:“二爷,您既然知道那些人背后都有关系,为何还要都开革了?他们这会儿,估计都在想着怎么对付咱们呢。” 贾瑛笑了笑道:“爷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咱们背后站着的是陛下,有什么好怕的,走吧,回府。” 贾瑛这么做,当然是有目的的。 皇帝把兵马司交给他,反倒是称了他的心意。 有了兵马司,他今后在京中就有了自保的能力,自然要好好经营一番,至于开革的这些人,贾瑛甚至都觉得少了。 这些人不走,怎么安插自己人? 五城兵马司,这才是第一个,还有四个等着自己去呢。 不过有了今日之事,相信很快其他四处兵马司也会收到消息,再想要找今日这样的借口,怕是难了。 回府之后,贾瑛写了封信,又将周肆伍喊来。 “伍叔,将这份信送到云记去,让他们明天就去。” 接下来几日,贾瑛没有再去中城兵马司,不过那里的情况,林深和王明贺回来之后会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他。 每日点卯这些人倒是都到齐了,只是操练之时,却会故意刁难林、王二人,听说最近中城附近的青皮无赖子,还有踏早清的和白日鬼忽然多了起来。 已经有不少店铺商贩,还有附近的居民吧状子告到了顺天府。 这是想把事情闹大啊。 最严重的,户部居然遭窃了,虽然没丢失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堂堂六部重地之一,居然会有小偷闯进来。 户部当天就给顺天府、宛大两县,还有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营都下了文书,责令严查。 文书送到贾瑛这里,贾瑛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就派人将文书给于世友送了过去,让他依律行事。 五城兵马司的这场内斗,自然瞒不过宛大两县,还有顺天府。 顺天府下辖不止京城宛大两县,而是整个京师附近十多处县域,这种事情,随手就交给下属的宛大两县去办,他们可不愿意多掺和。 宛大两县则是出工不出力,反正中城区域的治安,一直都是中城兵马司在负责,这事就是把官司打御前,他们两家也占理。 而到了于世友这边,在收到贾瑛转来的文书后,他和几个副指挥便带人出去,至于是干什么去了,贾瑛就不得而知了。 如此,接连几日,于世友和几个副指挥都是点卯之后便带着亲信离开,等到下值前方才回衙。 街面上的乱象却是愈演愈烈,巡城御史已经开始弹劾中城兵马司和宛大两县了。 宛大两县,完全是遭了无妄之灾。 只是贾瑛对这些却恍若无觉一般,一点都不着急,每日按时去兵部应卯,看着没自己什么事后,就离开了。严华松估计是得到了嘉德的吩咐,擢拔了一名主事,主理职方司的差事。 兵部并非严华松的一言堂,两个侍郎虽说只是副贰官,可却有着与严华松争锋的能力,侍郎和尚书一样,也是六部堂官。 好在兵部经历了一次大洗牌,新来的两名侍郎立足不稳,虽然看不惯贾瑛的懒散,却也不会轻易找茬儿,谁不知道,贾瑛如今隆恩正盛。 对于别人的看法,贾瑛倒是不怎么在乎,当官儿不能太认真。 你说你又能打仗,还能办事,干脆文武一肩挑好了,还需要什么百官啊。 贾瑛一时间反倒有些惆怅。 都怪自己太优秀,当官儿不到一年,就要开始藏拙自污。 期间,贾瑛倒是同贾政一道入宫,请了省亲的日期。 原本贾瑛还在想,会不会因为自己,对元妃省亲的时间有所改变呢? 结果证明,贾瑛想多了。 皇帝只是应下了两人的奏请,至于日期,却交给了钦天监选择吉日。 监正观星三日后,给贾府送来了选好的日子。 “于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贵妃省亲。” 贾瑛不明白,监正观星三日,和选吉日有什么关系,难道明明之中自有天意?非要在上元夜这天? 也不知那老监正能看出个什么来,贾瑛还曾远远见过监正一面,这家伙似乎是有轻微的白内障,也不知怎么观的星。 大概是需要一些仪式感吧。 贵妃省亲是家里的大事,府里再一次忙碌起来。 贾瑛自己则是抽空去了一趟其他几城兵马司。 贾瑛本想看看能不能再找一些借口,开革一批,可惜贾瑛点校之日,四城兵马司无论是正丁还是帮闲,都到齐了。 倒不是他们害怕了,只是不想撞到枪口上。 目的没达到,贾瑛心情有些熟络,敷衍了事的转了一圈儿,就离开了。 只是这种表现看在别人眼里,却是另一种解释。 “看来他还不杀,知道有所收敛。”一处酒楼内,于世友同桌四人,脸上带着一丝讥讽说道。 “于老兄,既然对方让步了,我看此事差不多就得了,毕竟是我等的上官,得罪狠了,也不好。”其中一人开口劝道。 于世友冷哼一声道:“你们当然不愿意和他对着干,他又没开革你们的人,那些人,好些个可都是我多年培养的心腹,岂能说开就开,这事儿,他若不给我个交代,我和他姓贾的没完。” 于世友接着三分酒气,似乎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其他几人见状,也都不好再说什么,只要火烧不到他们,谁愿意理会这些事情。 “喜儿,爷听说咱们后街上住着一个叫倪二的你可认识?”锣鼓巷贾宅,贾瑛向喜儿问道。 喜儿不解的摇了摇头,不知二爷找这位倪二做什么。 “你去一趟云记,把芸儿喊来,就说我有事找他去办。另外,通知齐姑娘,让她准备一些银子出来,交给芸儿,爷有大用。”贾瑛向喜儿吩咐道。 这京城,还是太平静了些。 只中城区一个地方闹腾有什么意思,要玩儿就玩儿个大的。 第二百零九章 醉金刚 喜儿往来兴庆街还需要一会儿时间,闲来无事,贾瑛便折道去了荣府。 黛玉和李纨可卿,还有探春姊妹几个都聚在一起,一并还有袭人晴雯紫鹃这些府里的大丫头。 “做什么呢?” 众人见贾瑛进来,几个丫鬟急忙起身问安。 往日她们这位瑛二爷虽说入朝做了官儿,可她们这些丫头们,偶尔还能与其打趣一二,如今却是不行了。 想是瑛二爷天生就是为官做宰的人,身上的威势愈发重了,尽管贾瑛并非刻意。 黛玉手里拿着一张煎好的窗花,展开在贾瑛面前道:“漂亮吗?” 贾瑛点了点头道:“你剪的自然是漂亮。” 宝钗在一旁打趣道:“瑛二哥眼中分明只有林丫头,你只说她剪的便漂亮,可曾问过我们。” 探春几个也纷纷帮话。 不患寡而患不均。 贾瑛只好挨个儿夸赞一边。 “上元夜娘娘就要归省了,我们姊妹几个剪一些窗花贴起来,还要挽一些大红彩绸,好做装饰用,看着也喜庆一些。”李纨一边忙碌着手中的事,一边向贾瑛说道:“府里最近都忙坏了,我们想着如何也该帮一些忙的,别的事都是夫人和凤丫头打理,东府的珍大嫂嫂也来帮忙,我与几个妹妹便揽下了这个。” “惜春妹妹呢?” 贾瑛不见惜春,开口问道。 探春指向里间的书房道:“和宝玉一块儿作画呢,说是要在屏风上做一副山水画,到时候,要往大厅里摆呢。” 贾瑛看着忙碌的众人,不由摸了摸鼻尖道:“全府上下都是大忙人,原来就我一个闲的。有什么我能做的?不如陪你们一同剪花?” “这都是女孩子做的,瑛儿个也会?”迎春在一旁说道。 李纨也不想让贾瑛来添乱:“你今儿不上衙吗?你是府里的爷,哪会做些。” “且让你们看看我的手艺。”贾瑛有种被小看了感觉,当即去过一把剪刀,也加入了众人之中。 “要剪什么样的?我帮你。”黛玉心向贾瑛,放下了手里的剪纸,凑了过来。 贾瑛摇了摇头道:“我自己来就好,待会儿准让你们大吃一惊。” 黛玉见贾瑛信心十足的样子,也便不再多言。 其他几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看了过来,她们倒是很好奇,贾瑛会剪出什么样的花儿来。 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响起,贾瑛气定神闲的在红纸上剪开了口子,剪纸是门艺术,还能让人磨炼心境,他的剪纸技术是和从他外祖母那里学来的。 不止是他,报春和绿绒两个同样如此,不过两女此刻不在这里,而是被凤姐请了去,也不知让她们做什么事情。 众人看着贾瑛娴熟的落下见到,便知她们看错了,这位瑛二爷还真会这个。 也不知过了多久,贾瑛放下了剪刀,将手中的剪纸,铺展开来。 却是一只微妙微翘的蝴蝶样式,就连翅膀上细致的纹络,都裁剪了出来。 “好漂亮。”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声感叹。 贾瑛也是看众女摆在桌上的剪纸,大部分都是福字、鸳鸯、鲤鱼、喜字一类的,他便挑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样式。 蝴蝶并不好剪,最关键的就是翅膀上的纹路,细腻繁琐,却是考验剪纸之人的心灵手巧。 “瑛二哥何时学会的这个?”探春好奇道。 贾瑛笑了笑说道:“我外祖母本是汉人,她平日闲暇时,最喜欢剪这个,小时候看着喜庆,就学了一阵。好久没剪过了,都有些生疏了。” 贾瑛又随众人剪了几个,复才有小厮来请,说贾政找他。 贾瑛放下手中的活计,出门而去。 在走到南大厅的时候,可巧碰道了贾芸。 “你怎么在这里?” 贾芸见是贾瑛,急忙上前问安道:“给二叔请安,我母亲说府里近来事儿多,便打发我抽空过来搭一把手。” 贾瑛点了点头道:“方才我派人喜儿去寻你,正好,你先去忙,回头再来找我。” 说罢,便随小厮一道往梦坡斋而去。 贾政找他也只是为了拾遗补缺,趁着他闲暇的功夫,看看府里的置备是否有欠妥之处。毕竟整个贾府,也只有他们叔侄二人在朝为官,这也是对贾瑛身份地位的一种肯定。 不然为何不喊琏二来商议呢? 可惜贾瑛是个半吊子,虽然来到这个世界的时日不算断了,可因为前世人的眼光,致使他对世上的封建礼法习俗,始终都难怀有一颗敬畏之心。 在贾瑛看来,省亲,早上出宫回家不就行了? 何必又是礼佛,又是领宴请旨的,硬生生将归家的时辰拖到了晚上,连多叙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可惜,这一切贾瑛说了不算。 唯一与他记忆中不同的是,省亲的日子似乎提前了。 不错,就是提前了,尽管依旧躲不过上元夜这个看上去喜庆,对贾府来说却不怎么吉利的日子。 可年份上,确实是提前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异时空的蝴蝶煽动了一下翅膀,将一场飓风隔空吹到了这里,太上皇早崩了。 嘉德需要认真侍奉的只有自己的生母,太妃娘娘。 元春归省的原因,不是因皇帝偶动一丝仁念,而是因为一场刺杀,让皇帝内心变得孤独,而那个女人正好陪在他身边,她的族弟成了救驾功臣。 事后百官用罪己诏来逼迫身为皇帝的他,他独自一人待在华盖殿里,依旧只那个女人给了他安抚。 所以,他封她为妃。 而归省,是皇帝对新妃子的恩赐,对贾氏一族的褒奖。 曹公笔下的省亲,并非贾家一家的恩遇,容妃娘娘出身的周家,同样也建了一座园子,还有其他妃子也一并沐浴这场皇恩。 《基因大时代》 而这一世,周家的院子入秋之后才开始修建,到现在地基才刚刚开工。 元妃归省,作为丈夫的嘉德自然不能太过厚此薄彼,与匈奴的战争取得胜利后,威势一时无两的嘉德,向世人展现了他仁慈的一面,下恩旨,允妃嫔归省。 如今,贾瑛只期望,这个蝴蝶效应能更大一些,影响更久一些。 毕竟,明岁上元,只有元春一人归省。 宫里应该不会那么忙碌,皇帝和太妃,应该不缺一个元妃陪着,即便却,白天归家,晚上回宫,陪着天家用宴赏灯也好。 当然,这一切,也只能在心中祈祷。 他无法去左右嘉德的想法,甚至挑战礼教的权威。 他能做的,就是到了那一天,把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营的都调来,让从皇宫到贾府的街道,变得畅通无阻,让凤驾能够早一刻归家。 嗯,或许,当然也能疏通打点一番,到了省亲的前一日,再去皇帝面前露露脸,也许有用吧。 至于贾府的置备,只要不违制就好。 至于体面...... 贾家现在难道还不够体面吗? 上元日归省,元妃独享其中,众嫔妃只能心里羡慕。 已经够了。 想法虽然朴素,也不符合勋贵们的办事风格,可低调做人,认真做事,绝不高调,这才是家族瓜瓞绵延的长久之计。 对于贾政这样的老实人,贾瑛没什么可隐瞒的。 因为贾政,也是整个贾家之中,他唯一有希望影响的实权人物。 对于元妃,除了君臣本分,贾政心底里那份身为父亲的关怀之心,是贾赦和贾珍,甚至贾敬都无法相比的。 近来一段时间,贾政依旧没有从贾瑛给他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每次见到贾瑛总不免内心唏嘘。 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今的贾家会出现这么一位。 尽管从一开始,他对这个侄子就很看重,多少有点同为读书人的缘故,或许还有他在贾瑛身上找到了,在宝玉身上无法得到的满足感。 毕竟,贾瑛也是他的后背。 更为关键的是,这个侄儿还真就读出了一个名堂来。 尽管贾瑛一直觉得自己这个读书人,完全就是滥竽充数的火色。 可他却阻挡不了世人眼里,他是文曲星转世的这个看法。 笑话,人都探花了,你敢说不是读书人? 你当皇帝是傻,还是瞧不起朝中的百官。 可贾政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贾家居然在贾瑛这里,看到了重新崛起的希望。 当然,对于这个观点,贾瑛内心也是不认同的。 贾家未来是好是坏,他也说不真,总归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所以,对于贾瑛的意见,贾政心里了是愈发的看重了。 “听瑛儿你这么一说,咱们家确实该内敛一些才是。”贾政沉吟片刻,又有些担心道:“那这园子,是不是也过于奢靡了一些?” 贾瑛心中一阵无语,早干什么去了? 园子都建好了,你反而担心其这个来了,难道还能拆了不成? 贾家被人盯上,和园子有没有关系,这个还真不好说。 不过,抄家的时候,多少人是冲着贾家的财富来的,贾瑛心里还是知道一些的。 尤其是雨村这个红楼第一反骨仔,估计早就眼红到肚子里了。 贾瑛摇了摇头道:“这园子,不止是咱们家的体面,也是皇家的体面,二老爷不必过分担心,一切都按着常例来就行,大乾朝的省亲也不是头一遭了,咱们家算不上出挑的。” 贾瑛还有些别的心思,没了大观园,红楼还是红楼吗? 别的可以少,唯独这个不行。 贾政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就按照事先定好去办吧。” 商议完事后,贾瑛离了梦坡斋,南大厅,贾芸早早便在那里候着了。 “二叔,找侄儿,可是有事情吩咐?” 贾瑛点了点头道:“你可认识一个叫倪二的?” “倪二?”贾芸沉思片刻,说道:“可是那个混好醉金刚的?是我家的街坊。” “正是。” “二叔提他做什么?”贾芸不解道。 “你帮我把他找来,另外,却找齐姑娘取一些银子来,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贾瑛没有说具体原由,贾芸也没有多问,只是领了差事,便出府往后街而去。 “瑛二兄弟今儿没上衙吗?怎么有空到府里来了?”凤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贾瑛转身。 “二嫂嫂还说,报春和绿绒两个都被你征调走了,我会府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可不得来寻你要人。” 凤姐听了,轻笑一声道:“哟,我这儿才刚使顺手,你就找我要人来了,说的好像是我多霸道似的。” 贾瑛笑了笑,也没说话。 “你还别说,这俩丫头是真顺手得用。咱们府里下人多,又这么些事,少不得要人来管教调度的,可那些婆子妈妈有几个是好像与的,我在时倒也罢了,凭他什么事,总是要按规矩办就成,她们倒也不敢松懈。可我有多少双眼睛,也不够看这么些人的,平儿我又离不开,其他的丫鬟又担心压不住场,反倒是这俩丫头,性子要强,话也厉害,那些婆子妈妈没有不服气的,我才让她们帮我一阵儿。” 凤姐先是说了两人的好,复才又看向贾瑛问道:“怎么,你是心疼她们两个,还是怪我不打招呼就指派了你的丫鬟?” 凤姐依旧是凤姐。 贾瑛苦笑一声道:“只当我什么也没说,只要人别累着就好。” 复又正经说道:“今日衙门里没什么事,过来看看。琏二哥呢?” 凤姐回道:“在园子里呢,那边也离不开人。” 凤姐是整个荣府里,最忙碌的主子,这边两人还没聊几句话,那边就有人来请。 整个府里,似乎就贾瑛一个闲人。 闲就闲吧,他也没打算给自己找事,人就要学会忙里偷闲。 嗯,看别人忙,自己清闲。 贾芸这边请了倪二过来,喜儿也从兴庆街返回。 贾府操办大事,云记也没少帮忙,云记的物流和买办还是很给力的,府里不少东西都是云记帮忙采办的。 毕竟贾瑛是云记的主人,贾芸是云记的掌柜,齐思贤......虽说依旧没有让贾瑛得逞,可也渐渐进入了角色,自然要帮着分担一些。 “倪二拜见大人。”倪二见了贾瑛心里还有些忐忑,醉金刚的名号在四九城还是很响亮的,可说到底,在贵人们的眼中,他们就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尤其是在贾府这个庞然大物面前,还有眼前这位,看上去年轻的下人,却正是当下炽手可热的靖宁伯。 他们这些住在宁荣街附近的百姓,哪里有不认识这位的,即便是没见过真面,“瑛二爷”的名头也没少听,在对方面前,他这个醉金刚,可不敢真醉。 贾瑛没有让倪二拜下,伸手将对方虚扶了起来:“听芸儿说,你也是后街上住的,还是他的街坊?” “回大人,小人祖上也是依着府里过活的。”倪二小心翼翼的回道,心里同时在才想着,找自己来会是什么事情。 “嗯,既是和府里有渊源,那就不用太过见外,叫二爷就是了。” “是,二爷。” 贾瑛看向贾芸道:“你先去忙吧。” 又看向倪二道:“你随我屋里说话。” 第二百一十章 殿前罚跪 “倪二,听说你有个诨号,叫醉金刚?”南大厅里旁边的一处偏房内,贾瑛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倪二问道。 “让二爷见笑了。”倪二尴尬一笑,“醉金刚”三个字,从贾瑛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都像是一种讽刺。 “这么说,京城里的大小胡同你都熟悉了?”贾瑛淡淡问道。 倪二听出来了,贾瑛口中的“大小胡同”应该是别有所指。 倪二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道:“二爷说的可是京里似咱这般粗莽混迹下九流的?” 贾瑛点了点头道:“嗯,都说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听说这些下九流的行当也都有各自的龙头,还有地盘划分,爷说的就是这些人。” 倪二内心愈发忐忑,这瑛二爷找这些人做什么? “回二爷的话,四九城太大了,这大小帮派码头更是不少,也都有各自的门路,小人虽说也有些路子,可在二爷面前也不敢夸口。不过二爷若是有事情需要咱们去办,您只管吩咐就是了,朋友小人还是有一些的。” 这倪二有点意思。 张翼德绣花,粗中有细啊。 “唔,我这里正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回头你帮我找一些人来,甭管是人牙子还是胡同串子,三教九流的都成,最好这些人活动的区域是分开的,人越多越好。” 倪二虽知道不该问,可贾瑛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找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这事儿准不会小了去。 内心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问了出来,不然心里不踏实。 “二爷找这些人做什么?小人总要有个名目才好。” 贾瑛侧目看了眼倪二,将手中的茶碗放在桌上,缓缓说道:“你只管找人,到时候自会有人去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 说着又朝门外喊道:“喜儿。” 喜儿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走了进来,贾瑛点了点头,喜儿将盘子上面的红布掀了起来。 盘子里盛放的是十锭二十两重的银裸子。 “这些是你的,事情若办的好,另有赏赐,爷不会白使唤人的。” 顿了顿,只听贾瑛话音一转道:“但有一点,我既找了你,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此事,你明白吗?” 倪二心中当然是......不想答应的。 白花花的银子虽然诱人,可似贾瑛这种人找你办的事,会小吗?别有命拿,没命花。 只是,他却不敢说出“拒绝”二字。 倪二自问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人人见了都怕他,平日索债,也没少做断人手脚的营生,不然混好中“金刚”二字是怎么得来的。 可今儿自打进了这府里来,别说他只是个金刚,就是罗汉佛祖来了,也硬不起来。 对面的这位,看着虽然年轻,可身上的威势,却压的他不敢抬头。 “小人明白。” 贾瑛点了点头道:“嗯,有什么事就找贾芸,去吧。” “小人告退。” 倪二如闻大赦一般,和这些大人物说话,不仅费脑子,还练胆。 以前总觉得这侯门公府的大宅子里,是如何如何的好,经此一遭,还是自家的小窝舒坦。 下次,说什么也不来了。 嗯,还有瑛二爷交代下来的事情,得想个办法,不能自己出面,总觉得不像什么好事。 “等等。” 倪二忙停住脚步。 喜儿走了上来,用红绸子将托盘上的银裸子包了起来,递给了倪二:“你的银子。” 倪二接过沉甸甸的银子,转身向府外走去。 二百两银子,够买条人命了。 倪二离开后,贾瑛又折身去找黛玉她们去了,直到天色将晚,方才归家。 “伍叔。”贾瑛喊来了老仆周肆伍。 “二爷,何事?” “明儿个您到云记找贾芸取一笔银子出来,我让倪二找了些京城里的青皮无赖,回头你去见见,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我要整个京城的地下势力都乱起,尤其是东南西北四个兵马司的辖区。” “明白了二爷。” 周肆伍没问为什么,贾瑛也没说要如何做。 老仆打十多岁起,就跟着他父亲了,从京城到南疆,然后又随着他这个小主子,从南疆返回京城。 贾瑛对于周肆伍,有着绝对的信任。 眨眼,时间已经到了腊月。 再有一月时光,便又是一年了,贾瑛即将迎来他在京城过得第二个春节。 今年的雪,丰了些。 瑞雪兆丰年,明年应该是个好年景。 不过这皑皑白雪覆盖下的京城,可一点都不平静。 将近年底了,许多走南闯北的脚夫商客,也都倦鸟归巢了。 忙碌了一整年,又是享受收获的日子了。从腊月一直到来年开春儿,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是他们一年之中最松快的日子。 嗯,西山挖煤的当然表示不同意了,不过这里也没他们什么事儿。 小酒一盅,小菜一碟,暖和和的炕头上一坐,盘算着一年攒下的银钱,日子真的很美,也愈发有盼头了 对于这些眨巴着眼盼日子的升斗小民,这个时候的小偷们是看不上眼的。 那些豪商富贾,才是他们的菜。 大冷天里动一次手不容易,走这么一趟,没个够他们吃三年的收获,就是给祖师爷丢人了。 于是,近来但凡家中有点资财的商贾地主老爷们,夜里都睡不着觉了。 被盯上的,不仅是地主家的财宝,还有街上那咿咿呀呀,跟着卖糖葫芦的贩夫能追出一里地的人类幼崽们。 总有家户看不严的,孩子被偷走了。 大冷天儿的,就是报了官,也没人愿意寒冬腊月里走街串巷的挨冻,帮忙寻人。官差们要是有那么高的觉悟,贾瑛甚至都能考虑给社会升个级了。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没过两天,那孩子就被人送回来了,街面上还跪着一二个穿着单衣的汉子。 是被活活冻死的。 头上还各自插着一根草表。 这种现象不是一例。 百姓们不明所以,但人牙子们见了,却是吓坏了。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连着几次都是他们的同行,还都是这个行当里有头面的人物。 谁干的?这么狠? 不把人揪出来,他们这行是没法子干了,真当他们人牙子好欺负啊。 只可惜,这伙儿人行事干净利落,让他们抓不着尾巴。 为此他们还专门给对方下了套,可惜,最终被套的还是他们自己。 京里一下子死了不少人,好在无论是凶手还是受害者都是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也不敢告状,宛大两县顺势将死者归在寒灾冻死之列,又省了一个麻烦。 于是,京城中的乱象,不只是中城一个区域了,东南西北城也都加入了进来。 于是督察院的御史们,开始了对贾瑛新一轮弹劾。 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不找巡防营,也不找宛大两县的麻烦,只弹劾贾瑛的兵马司渎职懈怠。 腊月初七,西城鸣玉坊吴记染坊夜间走水,大火通天,直惊帝霄。 好在鸣玉坊南面不远就是贾府所在的咸宜坊,贾瑛问讯后及时赶到,率西城兵马司全员人马救火,后又有巡防营赶到增援,于四更时分,大火方被扑灭。 吴记染坊占地足够大,大火少了近两个时辰,火势一直大部分都在染坊内打转,旁边又是自玉泉山留出来的金水河,一场大火,给百姓带来的损失反倒不大,只是吴记染坊想要继续开下去,怕是难了。 大火扑灭之后,贾瑛第一时间入宫请罪。 时正值早朝,贾瑛殿外请见,帝不允,罚贾瑛跪于奉天殿丹墀前直至正午。 任何人不得求情。 消息传回贾府,阖家上下都开始担忧起来,省亲的事都被放下了。 贾母更是频频差人去哨探究竟,黛玉内心不安,可历经过几次变故之后,她也渐渐变得坚强起来,陪在贾母身边,紧紧的等待着消息。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改变。 午膳过后,有旨意从华盖殿传出。 戴权抱着一沓弹章走了过来:“贾大人,陛下说了,让你看完这些奏章。” 贾瑛依旧跪在地上,虽说膝盖下早就垫了棉花护膝,可几个时辰保持跪姿不动,他的膝盖骨依旧传来了疼痛之感,双腿发麻,感觉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两世为人,这还是第一次,真特么不是人干的事。 贾瑛依言将地上的奏折拿在手中,翻看起来,都是弹劾他的奏章,都怪前期冒的太快了些,督察院这次可谓是集中火力啊。 弹章不少,若是挨个看完怕是要看到晚上了。 贾瑛将第一本放下,抬头看向了戴权。 怎么说大家都是熟人,没必要较真儿不是。 戴权给了贾瑛一个不阴不阳的笑容,不为所动地说道:“贾大人,圣上的口谕是让贾大人看完这些奏章,咱家爱莫能助了。” 贾瑛又随意翻看了几本,最后又将最后一本从最下面抽了出来,大致浏览了一边,又塞了回去,再次抬头看向了戴权。 “咳咳,贾大人,陛下问你:‘可曾辜负朕恩?’” 贾瑛很是爽利的叩首道:“臣知罪。” 戴权又说:“陛下说了:‘既然知罪了,那就去好好办差,朕不想看到下一次,另外罚俸一年。’” “臣,叩谢隆恩。” 贾瑛向着华盖殿方向拜了三拜,这才抬头看向戴权道:“公公,扶一下噻。” 戴权给身后的两个小太监递了个眼色,两名小太监急忙将贾瑛架了起来。 贾瑛向戴权道了声些,又向两名小太监道:“劳烦两位,将贾某送到宫门外。” 戴权向两人点了点头。 宫门外,喜儿巴卜力带着一众亲卫焦急的等待着,旁边,还有贾母派来哨探的下人。 见贾瑛出来,众人连忙迎了上来。 “去中城兵马司,另外拿我令牌,将东南西北四成兵马司凡副指挥以上者,全部到中城兵马司来。” 一边又让府里来人回去报信,只说一切如常,让他们不要担心。 马背上,双腿渐渐活动开来的贾瑛,向喜儿问道:“中城兵马司有咱们多少人了?” “回二爷,六十多名弟兄都已经进去了。”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五城兵马司,一司不过三百正丁,有这六十多人在,中城兵马司算是掌握在他手中了。 这也是贾瑛将五城兵马司的指挥副指挥们,都召集到中城兵马司的缘故。 就是要给对方雷霆一击,让他们不敢造次,若是没有一二亲信,仅凭威望,是很难压住这些人的。 这六十多人并非都是贾瑛从南疆带来的,只有几名骨干是他的人,剩下的都是地地道道的京师人士。 贾瑛当初给他们的任务就是,自己收拢属下,发展自己的下线,一人最少要带出三个下线来。 带出来的这些人,可以凭借上线的关系,进入到云记占股的下属作坊或是商行里做工。 有点类似于前世传销组织。 这些人是不知道贾瑛的存在的,每个从南疆带来的人,就是一个节点,像逻辑树一样层层分级分叉。 当然这些人没有经过操练,算不得的真正的士兵。 可兵马司里,除了命令规定各司从在外州县佥解,兵部职方司分拨应役的八十名弓兵外,剩下的也算是兵吗? 哦,对了,他如今还是职方司的主官。 台子搭好了,戏本也排演好了,接下来就该登台唱戏了。 上元日之前,四九城里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兵马司的。 最多与巡防营“共分天下”。 “喜儿,你去巡防营通知肃忠郡王,让他准备配合行动。” “是,二爷。” 西城发大火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御史弹劾兵马司的事情,有心的人也打听到了,贾瑛宫内被罚跪的消息同样如此。 一时间,有人唏嘘,有人冷眼,有人暗呼一声“大快人心!” 旁观的有,看笑话的也有。 做人,不能太目中无人。 贾瑛自然知道好些人此刻都在等着看笑话呢,既然都想看,那就索性遂了他们意。 所以,当于世友再见到贾瑛是,看到的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大人......” 大堂内,于世友刚要开口,就被贾瑛抬手阻止。 “有什么事情,等人都到齐了再说。”贾瑛黑着连,阴沉如水,脸带话音也显得有些阴鸷。 还要等什么人? 众人不解,可也不愿去触碰正在怒火边缘的贾瑛的眉头,只好耐下心来等待。 第二百一十一章 腊八佛诞,请拿起屠刀(两章合一) “诸位都到了,那就说说吧,昨夜西城染坊起火一事,该如何定论?” 大堂内五城兵马司各司指挥副指挥,共计二十五人,全部到齐。 贾瑛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堂下众人缓缓开口道。 五司指挥相视一眼,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出头,西城兵马司指挥廖文斌苦瓜着脸,对于同伴的冷眼旁观,心中愤愤不满,可又无可奈何。 此事出在西城,他身为西城指挥,责无旁贷。 原本一场火灾也不算什么,京里那年还不起几次大火,兵马司的职责之一,不就是救火嘛。往常,只要火势能够及时遏止,就不会有什么事,上面的那些官老爷们,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毕竟五城兵马司负责京中治安,巡防营夜间都不准在城里随意走动,唯有兵马司和绣衣卫有这个自由,若是哪家府里走水,或是遭窃,都要劳动他们去处理,所以兵马司与百官之间的关系,还是很融洽的。 这一次,完全是被贾瑛给殃及了。 那帮平日里啥也不干的狗御史,好好的弹劾贾瑛做什么,弹劾就弹劾,意思一下也就够了,力度还那么猛。 这下好了,皇帝都动怒了,谁还敢再不当一回事。 上官受罚,罚的可不仅仅是贾瑛一人,而是整个兵马司。 前一刻,他们还高坐城楼,静观于世友和贾瑛的博弈,谁料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于世友没烧到,反倒自己被先一步拖下了水。 廖文斌只能心中苦叹一声“流年不利”,眼看着就要到年底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如今就是他后面的那位王爷,也救不了他。 廖文斌最终还是迈步走了出来,单膝跪在大堂之下:“大人,西城是下官治下,出了这档子事,下官......认了。” 认了。 这廖文斌倒也干脆。 贾瑛一手搭在桌案上,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桌面,心里在考虑今日的规矩,该怎么立起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今日才刚刚开始。 前几日再中城兵马司的所行所为,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免了廖文斌的指挥一职? 原本贾瑛是这么考虑的,他初来乍到,拿人立威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于世友的把柄他还没有抓到,西城的事情,反倒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不过,看着堂下几人的表现,贾瑛心里又改变的想法。 不过,威还是要立的。 “既然廖指挥愿意领罪,本官也不就不好多说什么。” 贾瑛半靠的身子缓缓坐直,看着众人面色严肃道:“众将官听令,即日起,革去廖文斌西城指挥一职,归家待参。当日值夜的副指挥是谁啊?” “回大人,是,是......下官。” 贾瑛看都不看一眼,淡淡的说道:“来人,拿了吧。” “大人,大人饶命啊。”那名副指挥神情慌乱的在地上不断叩头求饶。 贾瑛不为所动。 几名指挥相视一眼,兔死狐悲,纷纷将目光看向了于世友,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贾瑛是他们的上官不假,可你于世友坐镇中城兵马司这么多年,不会连一点威望都没有吧。 只要你的人不动,看他姓贾的能怎么样。 于世友明白众人的意思,事实上他也不打算配合贾瑛,这厮第一天来,就给了他难堪,麾下的弟兄正恨得牙痒痒呢。 没有自己出面周旋,看下面那些**子谁会听他的命令。 这里是兵马司,可不是你的湘军营。 只是,于世友的这个念头刚刚落下,当即便有一伙儿兵丁走了进来,将那名副指挥拖了出去。 “把他押送到刑部,下狱吧。”贾瑛附了一句。 “是。”为首的正是王明贺,他身后的众人,便是贾瑛安插进来的人手。 至于于世友的手下,此刻都被林深约束在校场之上呢。 于世友眼神之中满是惊慌与不解,贾瑛上任才几天,怎么中城兵马司就变成了他的地盘了? 再想到这两日,贾瑛的两名亲信在衙门外招募士卒,于世友面色不禁一黑。 贾瑛嘴角闪过一丝冷笑,跟我玩儿,你行吗?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和你的上官对着干,妥协也是一门艺术。 当然,似贾政那样被自家仆人哄的团团转的,纯属是个例外。 谁让人家出身好,还生了一个尊贵的女儿呢。 “巴卜力。” “末将在!” 一身甲胄,身材高大壮硕的巴卜力踏着厚重的脚步走了进来。 咚咚咚,震的人耳膜发颤。 “即日起,由你充任西城兵马司指挥一职,空出来的副指挥,你可自行挑选。” “末将领命。”浑厚的嗓音,恨不能将房梁都震塌了。 处理完西城之事后,贾瑛站起了身来,走下了大堂。 “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的,往小了说,是负责京城治安,维护百姓安宁,往大了说......” “咱们五城兵马司,就是皇城安全的第一道防线,直接关系到陛下的安危。可最近呢?” “京城之内是鸡飞狗跳,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户部被盗一案到现在还没有结果,前几日,督察院的几位御史家里也被光顾了,甚至就连昭王府他们都敢闯!” 贾瑛目光咄咄的看着诸人,冷言讥讽道:“这就是你们治下的京城?今日他们敢闯户部,敢闯昭王府,明日是不是就能闯到皇宫里去,闯到华盖殿去?嗯?” “下官等知罪。”众人连道。 “于指挥。” “下官在。” “户部入窃一案,查的如何了?” “这......下官正在查。” 贾瑛忽然摇头道:“你不用再查了。” “大人何意?”于世友心中有些不安。 “何意?昨日,昭王府的人找到了本官,要本官给个交代,昭王府丢失一件宝贝,是昭和王爷随身佩戴多年的一块儿金锁。” “那块儿金锁,是昭王年幼之时,皇后娘娘亲自命人打造的,经护国寺大法师开过光的长命锁,昭王府是属于你的辖下吧。” “本官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摘了乌纱,要么,你亲自去给王爷一个交代。嗯,还有户部也派人来催问了。” “大人......” 昭王府被盗?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于世友这一刻,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他原本是想给贾瑛添点乱子,可谁曾想最后反而烧到了自己。 户部入窃一事发生后,他便第一时间找来了中城地面上的头头脑脑问了个遍,谁给他们的胆子,连六部衙门都敢闯,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嘛。 可得到的回答是,不是他们的人。 也是,这些街面儿上讨生活的,最多也就敢欺负欺负老百姓,活腻歪了,才敢闯户部的衙门。 可不是他们的人会是谁? 京城里行窃的也是有严格的地盘划分的,自家的地盘,决不许外人伸手进来,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这也是五城兵马司和这些人定下的规矩,本就是为了方便管理。 可如今有人坏了规矩,却又查不出是谁,他们严重怀疑,是不是有外乡人入京了,不知深浅的生瓜蛋子坐下的好事。 于世友觉得有这个可能,当即便联合了其他几位指挥,联手放出话来,要查出这个人来。 可都过了这么些日子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如今,昭王府被盗,他们怀疑,应该是同一个人。 而且,还专瞅着中城区一个地方祸害,不让他于世友安生。 于世友当然不愿意轻易认栽,看向贾瑛说道:“大人,查案是需要时间的,大人就是把下官交出去,昭王爷的金锁也追不回来,户部的案子,也查不出是何人所为,请大人再给下官一些时间,下官保证,十日之内,必然会有一个结果。” 十日? 再过二十天,就是春节了,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 贾瑛摇了摇头道:“本官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可惜,你不中用,你自己选吧,本官的时间很金贵的。” 于世友面色阴沉,咬了咬牙,放下了姿态,请求道:“请大人再给下官一个机会。” 贾瑛看向于世友道:“本是想给你留些颜面的,让你自己走,可你若不接受本官的好意,本官就只能让别人来摘你的乌纱帽了。” 对于于世友的认怂,贾瑛都懒得看一眼。 早干什么去了。 当真以为本官不知道你背后搞的那套把戏,既然你愿意演,那本官就陪你唱一台戏好了。 “来人。” 王明贺再次带着士兵走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贾瑛看向了于世友。 于世友脸色铁青,环视了一圈堂内的众人,无人为他开口求情,还有跃跃欲试的王明贺在一旁如猎犬一般盯着他。 于世友心中对贾瑛的恨意达到了极点,抬手将头上的纱帽摘了下来,扔到了地上,愤愤说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贾大人是怎么破案的!” 说罢,又看向其他三位指挥道:“他这是在排除异己,任用亲信,你们看不出来吗?今日是我和老廖,明日就是你等,看着吧,迟早兵马司会成为他姓贾的一言堂。哼!” 说罢,便向堂外走去。 “站住!” 于世友转头,冷冷的盯着贾瑛:“贾大人还有何吩咐?” “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官面前放肆的?” 说罢,贾瑛看向王明贺吩咐道:“于世友咆哮公堂,顶撞上司,来人,将他拖到校场上,打三十棍。” “姓贾的,你这是挟私报复,老子和你没完。” “五十棍!” “再敢多嘴,就给本官照死了打!” 于世友乖乖闭嘴,任由士兵将他拖了出去。 一旁的几名指挥,心下戚戚。 “大人......”有人想要开口求情。 贾瑛转头睥睨道:“嗯?” 那人讪讪一笑,闭上了嘴。 “廖文斌。” 贾瑛坐回了太师椅上。 “罪官在。” “你可愿戴罪立功?” 廖文斌神色激动,没想到还有转机。 “罪官愿为大人驱使。” “好,中城兵马司指挥空缺,正需有人主事,不过,你本戴罪之身,就暂时代领中城指挥一职,以观后效。” “下官领命,唯大人马首是瞻。”廖文斌此刻也顾不得颜面,很是识相的开始站队。 贾瑛看向其他几人,沉声问道:“你们呢?” 他之所以让廖文斌接任中城兵马司指挥,就是为了做给众人看的。 他可以在兵马司安插自己人,可却不能将这里变成自己后院儿,五城兵马司牵扯到的人太多了,若是都得罪了,可就真的自绝于官场了。 刚柔有剂,方才是为官之道。 “我等唯大人马首是瞻。” 贾瑛一拍桌子道:“好!” “本官是向陛下保证过得,绝不再负圣恩。能不能挽回我兵马司的颜面,就看接下来你们的表现了。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谁敢让本官在陛下那里没了面子,本官就先让他没了面子!真要是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本官还有爵位,还有军功可以相抵,大不了,本官安心做我的靖宁伯,但诸位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经贾瑛这么一说,众人方才明白过来。 他们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又看清了贾瑛。对方年岁不到二十,就能统领上万大军,击败匈奴,这样的人,是他们能斗得过的吗? 就算贾瑛因此丢了官职又如何? 不做兵马司的提督,人家还是兵部员外郎,还是大乾的靖宁伯,还是陛下得力的干将。 而他们呢? 想想之前所为,真是可笑。 “愿听大人调遣。”众人齐声道。 其实他们还是想错了,他们以为自己是对弈失败者,可去不知,兵马司这盘棋,从始至终,都是贾瑛一个人在下。 不是于世友自己想要与贾瑛对着干,而是贾瑛需要于世友和自己对着干。 从他到中城兵马司的那一日起,他就在故意挑动着于世友的底线。 若是没有矛盾,他如何能将兵马司真正掌握在手中呢? 只是可怜了于世友,丢了官职,还不知道因为什么。就像堂下的众人,原本彼此是能够和平共处的,可因为贾瑛不愿意,才早就了今天的局面,他们反过来,还要感念贾瑛仁慈,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不是说贾瑛下棋的技艺有多好,而是彼此之间的眼光不同而已。 当你还在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时,别人已经放眼整个朝堂。 上位者的眼光,下面的人是永远看不懂的,除非有一天,你也走到了这一步。 “各自回衙整顿兵马,今晚入夜之后,五城兵马司无论正丁还是帮闲,全部到城西校场集合。” 贾瑛环视众人道:“本官,要肃靖京城治安。” 众人心下一颤,心里为那些街面上的牛鬼蛇神暗自默哀,同时心里想着,回去之后就通知那些与自家有关系的帮派全都蛰伏起来,先躲过了这次肃靖行动再说。 “是!” 众人领命后,各自归衙。 巴卜力那边,贾瑛让喜儿过去帮忙整顿收拢兵马。 “王明贺。”堂内只剩下中城兵马司的众人时,贾瑛在此开口。 “下官在。” “拿本官的牌票,去知会宛大两县,让他们派捕快协助。” “是。” “去校场。”贾瑛站起身来,带着众人向校场而去。 ...... 腊月初七,日头还没完全落下,京城里的百姓们,忽然发现街上的行人少了。 尤其是那些小摊贩,一天下来,往日这个时辰,正是那些青皮无赖子,来向他们收取抽头的时候,可今日,这些人却罕见的没有出现。 小贩自是高兴,今日又能多攒几十文的大钱。 一些地下赌场里,赌鬼们被没来由的赶了出来,嘴里叫骂不已,玩儿的正是尽兴的时候被赶了出来,怕他们掏不起银子咋地。 得,此处不让进,爷换地方去。 可结果,赌鬼们连着换了几家,都关门了。 赌场什么时候转性子了,送上门的银子都不收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强,何况贾瑛提前将消息透露给了众人,对于这一点,贾瑛早就猜到了。 不过,他不在意。 世上的坏人那么多,就是给他放开了抓,也是抓不完的。 何况,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前些日子那么一恼,周肆伍已经将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帮派堂口摸得差不多了。 今晚,这些帮派,才是他的主要目标。 那些小鱼小虾的,抓回来,也没多少油水,还得管吃管住。 只是今晚,注定是要见血了。 贾瑛没有理会下面人的这些小动作,离开中城兵马司后,回了一趟贾府,报个平安。 “可是又出了什么事端?”贾母有些不放心贾瑛,这个孙儿太不安分了,不管他到哪里,都能出现一大堆麻烦事来。 好在她也看开了,只要人没事就成。 “老太太放心,就是京里最近蟊贼多了不少,闹得百官家里都不安生,孙儿兼管着兵马司,被陛下训斥了几句,过一阵儿就没事了。” 贾母也不知事情真假,看向自家儿子问道:“可是这么回事?” 贾政平日里才不爱操心这些,若非贾瑛今日被殿前罚跪,他都不知道这个侄子兼管了兵马司。 “回母亲的话,原是这么回事,昨夜西城的染坊起了大火,牵累到了瑛儿。” 贾母看向贾瑛说道:“你都是伯爷了,咱们家也不缺富贵,我看这差事早点辞了的好,省得再被什么给牵累了。” 嗯,这个意见很勋贵。 勋贵之家可不就是如此,那些寒门士子都在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反观勋贵,一个个都在混吃等死。 奋斗?那玩意儿天生和咱不搭边儿,又不缺一口吃食。 贾瑛笑了笑没有说话,贾母也知道贾瑛是个有主见的,提上一句,也就不再多说。 总归是儿孙自己的福气,她一个老太太还能替他们做主了不成? “可曾用过饭了?” “没呢。”贾瑛摇了摇头。 “这会子就不要回去了,留下来一块儿用饭吧。”贾母当即吩咐下人,多准备一副碗筷。 贾瑛也没有拒绝,今晚京城不太平,自己留下来多陪一会儿,省得晚上众人又担心起来。 贾政贾琏回自己房里去了,王夫人凤姐等人要等着为贾母布完菜之后,才会离开。 贾瑛与黛玉探春聊了几句,期间又询问了一番宝玉最近忙什么。 趁着王夫人陪贾母叙话的功夫,贾瑛走到了凤姐旁边开口道:“听说二嫂嫂在外面放了利钱。” 凤姐愣了愣神,轻啐一声道:“又是听了哪个乱嚼舌根的话,我会缺那点银子?” 贾瑛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真没有?到时候可别后悔了去。” 凤姐面色变的不善了起来,像只高傲的大孔雀受到威胁后开屏一般,盯着贾瑛道:“我后悔什么。怎么,你这个大老爷,是查案子查到家里来了?你不如把握送官得了,省得叫你为难,我也落个清净。” 放钱本身是不犯法的,犯法的是收取高利贷。 不错,古人就已经开始打击高利贷了。 大乾明令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 “违禁取利或取息过律者,处笞刑四十。” 甚至严重者,还要抄没家产,受刑流放。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曾经就有一家伯爵府就因此惹了一身的官司,虽说最后花了些银子了结了此事,可还是被削爵一等。 前世甄家被抄,存在贾家的不是别的,就是那些放息的账本,这些东西若是被人搜到了,那甄家可就真的没有复起的可能了。 不止甄家,史家同样如此。 就连贾家败落,估计也和被搜出来的几大箱子息钱账目有着不小的关系。 落人口实,别人当然要趁机把你往死里踩。 面对凤姐的挖苦,贾瑛没有辩解什么,只说道:“我只是提醒你一句罢了。” 凤姐看着贾瑛,见他不似开玩笑。 眼眶中打起了泪花来,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满是怨念的说道:“你若是疑我,咱们不妨去找老太太评理。” 装,你就装吧。 对于凤姐的作态,贾瑛是半分不信。 若依她往日的性子,早就闹僵起来了,何苦演这么一出。 府里人人畏惧的凤辣子,居然也会有小女儿的一面,还真是稀奇少见的紧。 凤姐是要面子的,贾瑛自然不会让她下不来台。 他和凤姐说这些,也是为了她好,不想看着她最后被自己挖下的深坑吞没了。 “没有此事,那自然是好的,如果有的话,也赶紧把钱都收回来。接下来一段时间,兵马司首要打击的就是民间放利,当心你的银子收不回来。”贾瑛提醒道。 凤姐闻言,心中一紧。 “你们兵马司不是管治安吗?怎么连这个也掺和?”凤姐若无其事的问道。 贾瑛看了眼凤姐,不知该怎么解释。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掺和进来,完全就是冲着她来的,估计凤姐真要和他拼命不可。 事实也正是如此,别人的死活,贾瑛才懒得管。 这天地下苦命人多了去了,自己又不是耶稣,充什么救世主。 “说起来,你确实也不差那点银子,干嘛非要往里边掺和?”贾瑛好奇问道。 凤姐白了贾瑛一眼:“你说的好听,这么一大家子,哪里不用银子的,哪里又少用银子的,不说别的。前些日子,老太太又跟我说,林妹妹的身子弱,让我多买些滋补的来,好给她养身子,你可知那些药材得花多少银子?” 这是在将贾瑛的军。 “还有,府里今岁开支这么大,便是家里有座金山,也得掏空了,下面的租子还没手上来,寅吃卯粮,你可知我往里边儿垫了多少银子去。” “你们平日里,这个也说我的不是,那个也怨我不好,可曾想过我的难处,真把这个家,交给你们来打理试试。太太不就是因为这些烦心的,方才把府里管事的权利交给了我,到这会子,反倒都来编排我的不是,我上哪儿说理去。” 说着,眼中的泪花愈发多了起来,眼看就要夺眶而出。 贾家是个烧钱机,这个贾瑛是同意的。 贾家不必甄家,掌着织造一块儿,拿皇帝的银子不用手软,花起来也不心疼。 可贾家进项,最多的就是那些租子。 皇帝向修个东面破损的宫殿都没银子,贾家就是再富有,一个大观园下来,也得伤筋动骨,何况还有几百号人要养活。 “那你这是承认在外面放利钱了?”贾瑛坏笑一声道。 凤姐双眸一恼,盯着贾瑛,哪还不明白,自己这是中了他的套儿,不打自招了。 “你想怎样?把握送了报官?”凤姐破罐子破摔。 可能吗? 这天地下,最让我讨厌不起来的悍妇,就是你了。 “过些日子,我倒是有一桩生意。” 凤姐眼里闪着金光:“什么好生意,可莫要忘了自家人。” 贾瑛故作玄虚道:“过一阵子再告诉你,把放出去的银子,都收回来吧,我保你的银子有个好去处就是了。” “你没骗我?”凤姐面带不信道。 “我何时骗过你?”贾瑛反问一句。 凤姐脸色微红,才发觉两人靠的近了些,急忙拉开了几步,贾瑛的话亏得没让别人听取,太容易让人多想。 贾瑛倒真没多想什么,对于凤姐他还是很尊重的,尤其是他和琏二的关系。 只不过,看过红楼的人呢,难免有一种凤姐情怀,这也是无奈的事。 贾瑛并不像让这种情怀消失。 等两人回过头,才发现黛玉几个都用一众异样的目光看着二人。 凤姐有心说些什么,可利钱的事情又不好开口,被众人盯着脸色绯红,急忙说道:“我去外面看看,饭菜好了没有。” “你和凤丫头聊什么呢?”黛玉好奇问道。 贾瑛面色平静的回道:“说了一些生意上的事。” “生意?云记的吗?” 贾瑛看了黛玉一眼,这丫头不会是觉得他和凤姐有什么吧? 这个真没有。 “差不多,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另一边,凤姐也重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众丫鬟,端着菜盘子。 用过了晚饭后,贾瑛便准备离开了。 “今晚外面会有些乱,你们都安心在府里待着,别担心。”肃靖京城,免不了一番鸡飞狗跳,估计明日弹劾自己的折子会更多,贾瑛提前给家里人打个预防针。 “你又要去做什么?”贾母很是心累。 黛玉也担心起来。 “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抓一些蟊贼,总要给陛下一个交代的。” 众人听了,这才心安,比起他之前做的那些个,抓几个蟊贼,算不着什么大事。 出了贾府后,贾瑛带着一众亲卫向西城兵马司赶去。 同时间,巡防营也被杨佑调了过来。 四千人的大军,齐集西城兵马司校场之上。 这么大的动静,绣衣卫早就被惊动了,在第一时间,窦章便入宫柄奏。 得到的只是嘉德淡淡的一句:“知道了。” 窦章愣了愣神,瞬息想到了什么,恭恭敬敬的退了出来,只是命手下远远的盯着,其他什么都不管。 校场之上,杨佑眼见贾瑛到来,一脸兴奋的迎了过去。 “经历了战阵之后,原本爷还觉得回到京城会无趣许多,今日倒是不错,什么时候开始。” 贾瑛看了看时辰,缓缓说道:“明日就是腊八了,佛祖的诞辰,可惜,今夜要杀生了。” “就现在吧。” 老仆周肆伍也跟来了。 贾瑛看向周肆伍道:“都交代好了吗?” 周肆伍点了点头。 贾瑛看向杨佑道:“五百人一队,我的亲卫做向导,分头行动。” “好。”杨佑点了点头,点了三名贾瑛的亲卫,向巡防营下达命令去了。 贾瑛则是看着麾下的几名指挥:“今夜肃靖行动,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一切听从大人吩咐。” 众人齐声道。 贾瑛点了点头:“若有敢持械反抗者,杀无赦!” “行动吧。” 得到贾瑛的命令后,众人各自带着部下从西城兵马司出发,向着贾瑛指定的目标而去。 今晚的行动,是有针对性的,首先一批就是那些帮派堂口,尤其是做黑市牙行生意的。 前些日子,贾瑛之所以没有动作,就是在等待。 等着周肆伍带人将京城的帮派堂口都摸清楚了,倪二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不过他并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目的。 为了引这些人上钩,贾瑛足足拿出了五万两银子,今晚要是不能回本儿,他可就亏大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陛下,请诛贾瑛 入夜宵禁后的京城寂静无声,突兀间街道上响起了家犬吼叫声,却是被街道上嘈杂的脚步声惊动了。 城西一处宽阔的宅院外,即便是入夜,大门出依旧有几名穿着束身精壮的男子把守,夜幕的席卷,让几人靠着门墙脑袋不住的打盹,是不是被自己惊醒,双眼警惕的打量了一番四周,发现空荡无人后,继续换了个姿势,双臂环抱,靠着门柱子假寐。 飒飒飒飒! 踏踏踏! 是大批人马行进的脚步声。 门外的壮汉被惊醒了,带着些惺忪的双眼打量向四周,一片漆黑。 但耳朵,却骗不了人。 闹鬼了不成? 男子警惕的推醒了同伴,从门阙下走了出来,向着两边的街道张望。 一名男子忽然呆住了目光。 他看见了什么? 一排排仿若集束而成的火把,映亮了整个街道,火把的下方似乎是一道道人影,披甲执锐,张弓拔剑,正向着这边而来。 观察另一边的同伴同样发现了异样,两人对视一眼,很是摸不着头脑。 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大队甲士出动? 这附近都是民宅,旁侧不愿的正街上,还有几家官老爷的府邸,平日里,甚少有衙门里的人会大批闯入这里。 再想到今日傍晚,他们老大说的话,两人脸色瞬间变得难堪起来。 “快,快去通知老大。” 两人慌里慌张的跑进了门内,又反插上门栓,用门柱顶好。 “老大,老大,不好了,外面来了大批的甲士,像是冲着咱们来了。” 院落很大,且是由四五座民房打通了的,改成了四进院儿的宅子,左右错落的都是住满了人的房间。 他们这一嗓子,却是惊动了好些人,纷纷穿衣从房里走了出来,依着门槛叫骂道:“牛二,死了人啦,大半夜的鬼哭狼嚎,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往宅院深处跑去的一名汉子,脚步不听,扭头回了一句:“睡个猪头,官军打上门来了!” “怎么回事?” 一名四十多岁上下的,蓄须疤脸汉子,衣衫不整的从房间内走了出来,看着来人问道:“怎么回事?” “老大,外面,外面好多官兵,明火执仗,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疤脸汉子名叫韩三五,诨号吊丧钟,过了年就是四十岁了,保定府人士,年轻时就是乡中出了名的青皮无赖子,好勇斗狠,只因在乡中犯了事儿,为躲官兵追捕,只好逃往外地。 只身一人来到京城后,为了生计,在通州马头上做过脚夫,随船闯过南北,后来压穿丢了货物,索性杀了主家派来跟穿的,抢了些散碎银两,又在运河上干起了水匪的买卖。 只因落在他手里的人,少有活命的,被道上人起来一个吊丧钟的诨号。 近二年攒了一些家当,聚拢了一些无家无业的凶人,渐渐成了势头,只是随着年纪大了,又去了几房小妾,生了两个大胖儿子,便不愿继续在水里刨食,干那杀人劫财的买卖。 保定府又不能回。 但老话说的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韩三五不愿看着自己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散了,也不愿像个无名鬼一般,躲在深山沟沟里隐姓埋名的过日子,索性离着京城不远,就带着人进了京。 靠着手下的人凶狠敢斗,在京城里也闯出了一些明堂,打下一块儿地盘。为了守住手里的地盘,又用攒下来的家当结识了一名贵人,在那人的帮助下,渐渐站住了脚跟,他也成了那贵人手下的鹰犬,专门替那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平日里,韩三五的蛟龙帮也有自己的买卖,倒贩私盐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除此之外,还开设赌场,买卖人口等等,随着他的势力逐渐扩大,手低下的弟兄,五花八门做什么行当的都有。 若是放在贾瑛的前世,那是妥妥的流氓头子。 不过,也今次而已。仅内城似他这样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他的势力也仅仅限于鸣玉、河清、朝天宫西三坊之内罢了,而且还不是一家独大的那种。 贾瑛之所以盯上蛟龙帮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他的老巢在鸣玉坊,最主要的,它是城西排的上号的人牙子。 韩三五听了手下的汇报,心中一个激灵。 今天下午的时候,他便收到了消息,说五城兵马司肃靖京城,虽然韩三五起初对这个消息很是不屑,五城兵马司一帮给贵人们打杂扫路的,它哪里来的胆子。 不过对方毕竟是衙门,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这才将街面儿上的弟兄收拢了回来。 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来了。 “去通知弟兄们抄家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来。”韩三五向一旁的手下吩咐后,便到了前院儿,面向大门,静静的等待着。 此刻的他,依旧有一丝侥幸,兴许对方不是冲自己来的呢? 只要不进这个门,今夜就算过去了。 “围起来!” 一声令喝,自大门外的街道上响起,韩三五心中一沉。 真他娘见了鬼,五城兵马司居然来真的。 “撞门!” 院墙内的韩三五,听着大门被撞击的声音,几个手下正在搬杂物堵门,他的脸色染成了墨汁,这样是顶不了多久的。 “上墙头,拿梯子来。” 韩三五来到墙角,吩咐手下道:“上去看看,领头的是谁?” 手下将脑袋冒出了墙头,还没待看清,迎面便是一支利箭射了过来,慌乱见,急忙低头,躲闪了过去。 “老大,狗日的官兵,也太不讲规矩了吧,上来就杀,还有没有王法。”手下腿肚子打颤,嘴里抱怨着。 韩三五一个脚踹过去:“你娘的,咱们是贼,讲什么王法。” 韩三五躲在墙角,面向墙外高声喊道:“可是西城的廖大爷,我是韩三儿,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来的正是西城兵马司的兵丁。 巴卜力跟随贾瑛南征北战,脸上少了几分憨气,多了几分沉稳与狠厉,转头向着身后的士兵下令道:“弓兵火箭准备。” 二爷交代过了,今晚,他们是来抓人的。 既然躲着不出来,那就是不愿束手就擒了。 “射!” 随着巴卜力一声令下,八十名弓兵手中的箭矢向着院内排射而出。 院墙里几声惨叫响起,还有韩三五气急败坏的声音。 大门,也在这一刻被撞开。 “凡持械反抗者,杀!” 巴卜力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大刀,带着一帮士卒冲了进去。 院子里响起了杀喊声。 韩三五手下的人马不少,可留在寨子里的,也不过数十人,面对五百多人的官兵,不过片刻,宅子便重新归于寂静。 一脸狼狈的韩三五被几名士兵绑缚着,押到巴卜力和喜儿身前。 喜儿向着身后的士兵递了个颜色,韩三五被带了下去,紧接着便传来惨叫声。 另一边,士兵们已经开始搜索房屋。 等到西城兵马司的人离开之时,还押着几个大箱子,以及十几名蛟龙帮掳掠来的少女。 内城之中,许多地方都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今晚,京城注定无法安宁。 贾瑛和杨佑,则坐镇在西城兵马司,听着下面人不断带回来的消息。 宛大两县的捕快,则负责接收被缉捕回来的囚犯。 周肆伍从外面走了进来。 “二爷,王爷,遇到点状况。” “怎么回事?”贾瑛面色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不会如此顺利一般。 周肆伍回道:“有人出面打招呼了,要保下几个咱们标定好的地方,看来人的样子,似乎来头不小,且不止一个。还有几处,则是被绣衣卫挡住了去路,不准咱们动手。” 贾瑛和杨佑对视一眼,向周肆伍问道:“进展如何了?” “中城九坊,已经肃靖六坊;西城七坊还剩咸宜坊;北城和东城,除了被保下的,基本已经肃靖完毕,南城还没来得及动手。” 贾瑛点了点头说道:“有人出面保下的,派人盯着就好,警告他们,都乖乖在窝里趴着,若是敢沉寂抢占地盘,别怪兵马司不讲情面。” 杨佑也插话道:“让厉萍也跟着去,省得有人不知好歹。” 杨佑这么做,是提贾瑛分担仇恨。 他是皇帝的亲侄儿,又掌管巡防营,便是皇家子弟中,权势也少有能比得上肃忠王府的,他的人出面,只要对方不傻,就不会乱来。 “那几家的主事人答应了吗?”贾瑛又问道。 周肆伍点了点头,回道:“他们不敢不答应。” 贾瑛点头道:“去吧,外城最是混乱,别落下了,争取在天亮前,一切落定。” 周肆伍离开了。 杨佑有些好奇,贾瑛说的那几家是哪几家,不过贾瑛没有明说,他也没有多问。 杨佑虽然不着调,可却不傻。 贾瑛和自己还是不一样的,肃忠王府已经走到顶了,两三代内,只要肃忠一脉安分守己,最次也是一个郡王爵位,至于之后,杨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贾瑛毕竟是臣,为自己做些什么,也属正常。 身为朋友,他不会问。 而贾瑛当这他的面问出此事,说明他没想过瞒着自己,只是两人的身份不同,有些事说出来不如不说而已。 “今晚过后,咱们两个,算是把朝中的贵人得罪光了,爷倒是无所谓,贾瑛你是怎么想的?”杨佑好奇问道。 贾瑛回了一个白眼:“不是你拉着我,要联手对付绣衣卫的吗?不把兵马司拧成一股绳,怎么和绣衣卫碰。” “少来,你什么性子,爷会不知道?若非你自己有意,谁能左右得了你。”杨佑嗤笑一声道。 贾瑛轻轻一笑道:“鱼和熊掌的事情,你这个做王爷可能体会不到做臣子难处,往往摆在你面前的通常都是有限定性的选择题。” “换做是你,我这么年轻,你会如何?” “你可真不把爷当外人。”杨佑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说什么。 贾瑛笑了笑,没说什么。 依杨佑的性子,他们的友谊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至于之后...... 谁知道呢。 人,要学会在有限的选择内,创造更多的机会。 五更天的时候,京城已经基本平静下来,只剩下外城,还有零星的打斗,被兵马司和巡防营抓回来的,将近将近两千人之多,这还不算死了的,以及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人。 这么多人,兵马司和巡防营的大佬可关不下,就是把宛大两县以及顺天府大理寺刑部的大牢都腾出来,也够呛。 贾瑛也没打算将这些人关在牢里,而是在城外圈起了营地,囚犯被士卒用一根长绳串在一起,关押了起了。 这些人,他还留有大用。 奉天门外,百官已经开始等待新一天朝会的开始。 不过今日班列中的氛围却是有些活跃,大家都在谈论着昨晚之事,自从匈奴大败北归之后,百官们已经很久没有新的谈资了。 听说是兵马司搞出来的事情,督察院的御史们坐不住了,一个个义愤填膺,大肆抨击贾瑛,兵马司虽归他提调,可擅自集中五城兵马这种行动,如果没有兵部的背书,那贾瑛就脱不了一个擅自调动大军的罪名。 至于杨佑,则自动被众人忽略了。 不过一个年轻的亲王而已,只要皇帝健在,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是想干什么?造反吗? 当然不可能。 但这并不妨碍御史们以此为由头,当然,这其中有没有有心人的煽动,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督察院的班列中,倒是有一个贾瑛熟悉的声音。 冯骥才。 只可惜贾瑛不再,不然他可能会怀疑,自己选择的路是不是错了。 他在前方打生打死,也不过是一个兵部员外郎,可冯骥才却一点都不必他慢,如今都不声不响的进了督察院。 大乾朝,只要是职位上带着御史二字,都是有资格列班上朝的,这是太祖皇帝,给言官们的恩赐。 此刻的冯骥才,可谓春风得意,听到人群中传来贾瑛二字,嘴角不露痕迹的微微一翘,眼底闪过的是嫉妒和幸灾乐祸之意,不过他却隐藏的很好。 傅东莱和冯恒石在班列前方并排而立,两人从班列队末一路走过来时,没少被百官们盯着看,如今,谁都知道,贾瑛是冯恒石的学生,又和傅东莱有着密切的往来,不少人都猜测,是不是这两位联手又要掀起什么波浪来。 就连杨景和周全二人,都免不了向二人打问一番。 首辅李恩第,依旧是一副天塌不惊的模样,稳如......老狗。 傅东莱听着周身旁边的议论,皱眉不已,贾瑛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这是他也没料到的事情。 贾瑛回京之后,似乎还没有来拜访过自己。 傅东莱看了看旁边的冯恒石,冯恒石眼神中有些担忧,但也仅仅是有些担忧罢了。 他这位学生,不是那种莽撞蛮干之人。 对于傅东莱投递过来的目光,冯恒石只是回了一个平静的眼神。 两人都不是傻子,既然贾瑛的行事和他们无关,那就只能是...... 更何况,在二人看来,贾瑛的作为,也没什么毛病,缉盗捕贼,不就是兵马司的责任吗?那些渣滓败类,早些清干净了也好,省得祸害百姓。 严华松可就苦了,兵马司的行动事先并没有和兵部打招呼,面对百官的诘问,严华松只能不断的含糊应付,同时心里又有些恼火。 不是对贾瑛的,而是对百官的。 不说他本身已经站在了傅东莱这边,好歹自己也是兵部尚书,是贾瑛的同座师,什么时候,一个御史也敢当面诘问一部堂官了? 当他严某人没脾气吗? 不就是背书嘛,你们真以为贾瑛是傻子不成,做事之前,会不考虑后果?大乾朝立朝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会吗? 严某人还就陪你玩儿了。 吱呀! 宫门开启,百官入朝。 对于昨夜之事,嘉德仿若丝毫不知情,依旧如往常一般,开启了新一天的早朝。 “陛下上朝,有本进奏。” 戴权的话音才刚刚落下,督查院的一名御史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讲。” “兵部员外郎贾瑛,擅自调动兵马,有谋反之嫌,臣请陛下,诛贾瑛。” 嘉德愣了愣神,拨开冕旒,想要看清说话之人是谁。 这就要诛贾瑛了? 冯恒石看了眼那人,又向督察院左都御史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回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冯恒石便是都御史出身,虽说被贬南京数年,可他在督察院的威望还是很高的,其中有不少人,都是他曾经的下属。 他也明白,督察院就像是一个臭水坑,什么样的人都有,左都御史难将督察院拧成一股绳。 只是这名御史也太...... 这是想出风头,想疯了吗? 别说是他,就连一旁的冯骥才都觉得好笑,当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弹劾也不是这么一个弹劾法儿。 “哦,爱卿说贾瑛擅自调动大军,朕记得京营似乎不归贾瑛节制啊,他哪来的兵符调动大军了?” 听到嘉德的话,百官之中有人露出了恍然之色,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陛下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却听那御史奏道:“回陛下,贾瑛调动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士兵,足有数千之众。” 嘉德没有开口,冯恒石却给严华松递了个眼色。 严华松当即占了出来,看向那名御史说道:“杨御史怕是还没搞清楚吧,五城兵马司归兵部辖制,贾瑛是五城兵马司的提督,怎么能说擅自调兵呢?更何况,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贾瑛调动兵甲,缉捕盗贼,也是分内之责,如何就成了你口中的‘谋反之嫌?’” 那名御史愣愣,复才辩道:“严大人,即便是缉捕盗贼,兵马司也有辖属划分,用不着将五司的兵马全都调到内城吧,更何况,兵马司这么大的动作,没有向兵部报备,岂不是......” “谁跟你说贾瑛没有报备了?” 杨姓御史一愣,这才想起来,和自己对峙的是兵部的尚书。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看向一处,面带惊讶道:“不是兵部的......” “咳咳。”一旁又督察院的同僚忽然一阵咳嗽。 杨姓御史才反应过来,急忙闭口。 严华松愣愣一笑,转向龙椅上的嘉德说道:“陛下,近来言官弹劾兵马司不作为,放任京城治安混乱而不管,各家府邸接连发生入窃一事,贾瑛身为兵马司提督,缉捕盗匪责无旁贷,而事先,贾瑛是向臣汇报过此事的。” 嘉德点了点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杨姓御史道:“爱卿可还有话说?” 杨姓御史哑口无言。 “陛下,臣有本奏。” 此刻走出来的,却是刑部的官员。 “陛下,贾瑛缉捕盗匪不假,可搅乱京城治安,滥杀无辜也是真,臣听闻,仅昨天一夜,死在兵马司刀下的就有上百人,如此大肆杀戮,臣要弹劾贾瑛滥杀无辜之罪,请陛下明断。”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嘉德向众人问道。 冯恒石当即站了出来:“陛下,既是弹劾,是不是也该召贾瑛廷辩。” 嘉德点了点头道:“不错,那就召贾瑛即刻进宫。” 冯恒石又说道:“陛下,此时召贾瑛进宫,恐怕不妥。一者昨夜之事是因贾瑛的兵马司而起,此刻还未收兵。再者,臣听说,昨夜兵马司抓捕了不少要犯,在刑部备案的就有数名。若此时将贾瑛召回,空无人主持大局。” 嘉德从善如流:“既然如此,那就传旨贾瑛,让他妥善处理善后事宜,然后再上一本自辩的折子。” “奴才领旨。”戴权在一旁说道。 ...... 贾瑛此刻就在离皇宫不远的中城兵马司之内,正与杨佑听着下属汇报昨夜的收获。 “捣毁帮派据点踪迹二十六处,牙行赌场三十五处,抓获罪犯一千六百余人,营救出幼童七十二人,女子四十六人,收缴金银各类赃银二十一万两,珠宝十二箱,玉器瓷器若干。麾下士兵战死者二十三人,伤者一百零七人......还有各类账目......” 杨佑听完后,很是不满的说道:“忙活了一晚上,搜刮了大半个京城,才这么点银子?” “你缺那点银子吗?还有,你算错了,是十六万两,里面还有我惦进去的五万两银子呢,这银子走的是云记的公账,是要还回去的。”看着杨佑一副财迷的样子,贾瑛很是无语,你一个王爷,不该关心点别的吗? 杨佑揶揄一声道:“爷看你才像守财奴,不就是五万两银子嘛,至于老是挂在嘴上嘛。” 贾瑛懒得理他,花的不是你的银子,你当然不在意。 周肆伍看着斗嘴的二人,开口说道:“二爷,王爷,那些帮派有自己专门的藏银之处,还没来得及去取,另外,还有一些银票,没有入账。” 杨佑眼睛一亮:“有多少?” “六七万两左右,至于藏起来的,就不清楚了,还没派人去看。” 杨佑乐呵呵一笑道:“老周啊,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好账房嘛。” 说着有看向贾瑛,很是随意的说道:“那些活口不能留了,杀了吧。” 这句话,杨佑一点负担都没有,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 却不料,贾瑛摇头。 “人留着,还有用,那可都是上好的苦力,你想要银子,他们能源源不断的给你赚会银子来。” “赚银子?怎么赚?” 贾瑛买了个关子道:“等事情敲定了,再告诉你。” 说罢,又看向周肆伍道:“伍叔,你去通知吏目,将那些人的供词都整理出来,将来有用。还有,拿出五万两银子来,给兵马司和巡防营的弟兄分一分,战死的和受伤的,多给一些抚恤银,送到家里,还有宛大两县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别落下他们。” “给他们做什么?”杨佑不情愿道。 贾瑛看向他说道:“现在大好关系,今后有用。” “接下来呢?” “张榜。” “张什么榜?” “自然是兵马司接状纸的榜单了,京城的百姓平日里没少被这些人祸害的,只是往日没人为他们出头罢了,以巡防营和兵马司的名义,也可以将宛大两县也拉进来,向百姓张榜,有冤伸冤,有仇报仇,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来,总要拿出一个交代来。” 杨佑点了点头。 以前的巡防营和兵马司,在百姓眼中,和那些青皮无赖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人家有官府背书。 想要做事,那就得先从改头换面开始,要让百姓们知道,如今的巡防营和兵马司不一样了。 百姓信任了,士兵心中就有了荣誉感,有了精气神,这样拧成一股的绳子,才不容易散。 这种事情,和带兵差不多。 精神世界的丰富对于士兵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那将会成为他们心中坚守的信念。只不过当下的人对精神世界,没有直观的定义和概念。但不可否认,它已经存在了,尤其是在军营之中。 兵马司对贾瑛来说很重要,这是他在京中掌握的唯一一直能摆在台面上的武装力量。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一直掌握这支兵马,所以,想要将这些人掌握在手中,就必须给他没来一场从头到尾的改变,让他们终生难忘,让兵马司深深打上自己的烙印。 当然,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而且,还要辅以一些手段。 吏目房,这个不入流,对兵马司来说却不可或缺的职司,成为贾瑛最终的目标。 慢慢来吧。 第二百一十三章 只说给黛玉的话 一夜忙碌,贾瑛的眼中却没有半点困意。 昨夜人头滚滚,他挥下屠刀杀了不少人。 各司都报了上来,询问他那些人的家眷该怎么处置,甚至还有孩子。 与匈奴人不同,这些人都是汉人百姓,高阳苗裔。 虽说历经两世,这里的一切有似是而非,可血脉和文化,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大乾,不过就是换了一个朝代的名字而已。 自己是乾人,也是汉人。 贾瑛从未想过,有一天,人命在自己心中变得这般的脆弱和不值一提。 是自己的心态变了吗? 还是权利带来的迷失? 从中城兵马司出来后,贾瑛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 人活着,最终会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可贾瑛不想。 来到这个世界后,贾瑛第一次,迷茫了。 这是他事先没有料到。 自己张了张嘴,马上就会有许多人,因此丢了性命。虽然这些人,并不算是什么好人。 可好坏不是有律法界定的,或许应该是道德。 但道德是人为定义的。 你,凭什么去评价别的是好是坏? 你与他的经历完全不同,你与他对待世界的态度就像是两条平行线,看不到彼此路上的是风景或是一片狼藉,亦或是绝望。 贾瑛忽然想到了,前世的不告不理原则。 嗯,还有当下的,民不举官不究。 贾瑛曾经一度认为,这是推卸责任的一众表现,是懒惰。 可今天,他却有了一种新的理解。 除了被害者本人,别人无权去判定一个人的好坏。 当然,这种理解或许很片面。 人,就是在书写自己片面。 贾瑛甩了甩头,不想再去纠结这些,让人苦恼,甚是陷入自我怀疑。 选择私自吧。 本来就是人的天性,只有自私,才会让你没有神的苦恼。 贾瑛没有回老宅,而是去了荣府。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的缘故,贾瑛总觉的府里的下人,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些疏远和畏惧。 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嗯,还有好奇,像是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昨晚那么大的动静,没有睡觉的不止是贾瑛和他的兵马司,还有京城里的大部分百姓。 这种事情,流传速度之快,让人瞠目。 五更天过了还不到两个时辰,贾府上下的仆役小厮,都知道自家二爷,昨晚杀人了。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且比起他在战场上杀的那些,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可战争距离他们很远,匈奴人,这辈子也没见过几次。 京城不一样。 死掉的那些人中,有许多是他们熟悉的。 平静的是宁荣街,出了宁荣街,哪怕是咸宜坊,都没能逃过贾瑛的魔爪。 贾府里的仆役小厮们,在府里是下人,出了府就是富人、贵人,是许多赌坊和牙行的常客。 直到今天,他们才明白,为什么瑛二爷是府里最有出息的那个,为什么不到一年时间,就被封了爵。 原来,二爷是真的狠! 他们平日里看到的那个,对谁都和和气气,对他们这些下人,也从未吆五喝六过的那个瑛二爷,是个假的。 “瑛二爷回府了。”有小厮跑向了荣庆堂。 贾瑛刚要折向垂花门,却碰到了匆匆而来的琏二。 “老二,昨夜真是好大的动静。” 贾瑛停下脚步,看向琏二道:“与你也没什么影响,操心这些个做什么。” 琏二笑了笑道:“咱们府里出了一个杀胚,我能不关心吗?” “不就是死了些人吗,找我什么事?” 琏二盯着贾瑛说道:“老二,死个把人不算事,可你这么一来,恨你的人可就多了,冯紫英天刚亮就跑了过来,说起昨晚做下的,那些人背后,可站着不少人呢,你这是断了人家的财路。” 昨晚贾瑛放过了不少,可不是谁都有资格来他这里求情的,除非是杨佑都挡不住的。 “我虽不好经济仕途那一套,可有些道理还是懂得,你这么做人,很容易没朋友。别怪当兄长的没提醒你,自己今后当点心。哦,对了,二老爷请你过去呢。” 琏二是好心,这府里,比他善良的没几个。 他这一辈子,估计也就只对凤姐狠心了。 贾瑛也猜到了是贾政找自己,毕竟,他如今的一言一行,代表的可不是他个人,而是整个贾家。 也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梦坡斋。 “侄儿给大老爷、二老爷问安,珍大哥安。” “瑛儿坐吧。”依旧是贾政率先开口。 “昨夜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今天朝会之上,有御史弹劾你了,我听说此事后,便先行赶回来告知你一声。” “嗯,二老爷别担心,他们弹劾我又不是第一次了。”看着贾政有些担忧,贾瑛出言安慰道。 “唉,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可瑛儿,刚不可久,你是聪明的,这个道理你是知道的。”贾政叹息一声。 “我今后,会注意的。”贾瑛虚心接受建议。 这不是随意应付,是真的。 兵马司也不能天天都杀人抓人,也没那么多人可供他们抓的。 此次过后,京城里也会安静一段时间。 这之后......或许会是一场暴风雨吧,毕竟空缺出来的地盘很多。 贾政本是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叮嘱的,贾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有能为的,他心理也很看重,而且又关系道整个家族。 贾瑛知道他们的担心,无非就是会被人针对罢了。 可有些事,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皇帝定下的事情,他如今还没有资格反抗。 如今这一幕,也是宫里想要看到的。 他只不过是在有限的选择之内,尽力为自己谋划一些好处罢了。 至于那些弹章,起起落落,宦海沉浮,本就是官场的不变的铁律,傅东莱和冯恒石他们,哪一个不是有能为的,又有哪一个仕途是一番风顺的。 若是正被人参倒了,也没什么。 只要皇帝还觉得你有用,一切困顿都只是一时的。 “陛下允你上疏自辩,这会子,旨意也该下来了。瑛儿......”贾政还想说什么。 贾瑛却笑道:“二老爷放心,侄儿心中有数,不会没头没脑的撞上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贾政点着头道。 贾瑛本还想说些什么,不过犹豫了片刻之后,觉得还是算了。 在坐之人,不是他的长辈,就是他的兄长,有些话,说起来也不怎么合适。 今日过后,贾家少不得因为他,被人“另眼相待”的。 不过,好在贾政是个老宅男,贾赦贾珍也多是在家里造,琏二,乱搞是他的天性,恐怕改不了,其他的,还真不用担心。 “我去给老太太请安。” “去吧。”贾政挥了挥手道。 到了贾母院儿,说是有别府的太太上门,正和贾母叙话呢,贾瑛便没有进去,而是转身折向了黛玉那里。 “姑娘,瑛二爷来了。”紫鹃将贾瑛请了进去,便很是自觉的退了出去。 “什么时候回府的?可是一夜没休息了?”黛玉见贾瑛进来,带笑关切道。 “嗯,有吃的吗?肚子饿了。”贾瑛抚了抚黛玉的秀发,转身到榻边做了下来。 “紫鹃,去准备点饭菜来。”黛玉向外间吩咐一声,又转向贾瑛。 看着贾瑛面带疲惫,黛玉款步走了过来,依着榻边坐下:“困吗?” “原是不困的,现在有点,屋子里暖和了些。” 黛玉又将雪雁喊来:“去告诉紫鹃姐姐,准备些清淡点的来。” 又转向贾瑛道:“你要不要在榻上躺会儿,还要等一阵子才行。” 贾瑛揉了揉额间双穴,点头道:“好。” 说着便在榻上斜斜的躺了下来,头很是自然的枕在了黛玉的腿上。 黛玉脸色微微一红,却也没有拒绝,而是伸出双手,为贾瑛轻柔起了穴位。 《这个明星很想退休》 此刻的黛玉,倒真有些贤妻的模样。 贾瑛缓缓闭上双眼,尽心享受此刻的宁静安逸。 这一瞬间,贾瑛心里忽然对未来的家,有了渴望。 这个家,不是指贾府,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 黛玉没有询问关于昨晚的事,贾瑛也不愿意把外面的那些烦恼带进这处女子闺房,破坏了这里的纯粹。 人往往越是自己没有的,与渴望得到。 贾瑛自问,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他的内心各种黑暗,可这与他喜欢纯粹并不矛盾。 而黛玉,就像是冬日里的一朵雪花,天然,纯粹。 不止是他,还有家里的妹妹们。 柳湘莲对于贾府的评价,有些自我了。这府里不是没有肮脏的人,可“脏”这一个字,唯独不属于贾家的这些姑娘。 或许,还有宝玉。 他就是一个被老天天捧在手里的心尖儿,除了爱吃胭脂,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唯独让人诟病的,就是他在该长大的时候,没有长大罢了。 “玉儿。” “嗯?” “你喜欢看外面的风景吗?” 黛玉愣了愣神,方才说道:“喜欢,可我的身子不大好,而且,女孩子也不好随意出去的。” “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出去走走怎么样?总在一个地方带着,会腻。” “去哪里?”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也不知道,长这么大,我只到过两处地方,一个是扬州,一个就是京城,连姑苏老家都没有去过,倒是在书里看到一些地方的描述。” “那咱们就先去姑苏如何?然后在沿江西去,绕道川贵,去南疆,去云南,我带你去看雪山。嗯,还有一种特别稀有的猴子,它们就生活在云贵川一代,我小的时候,还养过一家子。” “是金丝猴吗?我只在书里见到过,还有为什么是‘一家子’呢?”黛玉好奇道。 “对,就是金丝猴,是一种仰鼻猴,十分罕见的灵性动物。” “至于为什么叫“一家子”,因为它们和人一样,不是简单的群落之分,而是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一个家庭里只有一个家长,剩下的就是它的妻子和孩子,孩子在成年后会被驱逐出家庭,直到它们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 “几个家庭会组建成一个大群,嗯,就像是咱们贾家宗族一般。你知道吗?它们高傲的就像是一个贵族,文静优雅,不同的种类之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毛发,有的是白色多一些,有的是灰色和黑色多一些,有的是纯金色的。” “金丝猴不都是金色的吗?”黛玉不解道。 贾瑛摇了摇头:“你知道昆仑奴吗?还有泰西人。” “我在扬州见到过黑皮肤的人,看起来很吓人呢。泰西人听说是白皮肤蓝眼睛的。”黛玉说道。 “嗯,我们是黄皮肤,昆仑奴是黑皮肤,泰西人是白皮肤,金丝猴不同的种群就像是不同的人种一般。” 黛玉从贾瑛嘴里听到不少新鲜的词汇,不过却不难理解。 “很好奇,它们是什么样子的。” “没关系,等有机会了,我带你去看看,如果咱们足够幸运的话,应该能够见到。” “嗯,还有一种花熊,就是书里常说的貔貅,我更喜欢称它们为大熊猫。” 黛玉听着贾瑛喋喋不休,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贾瑛说这么多,原来他的世界是这么的精彩。 黛玉有些好奇,渐渐的在心里生出了一颗种子。 “大雪山有几百米上千米高,隔着好远好远都能看到,还有雄鹰......” 长在深闺之中的姑娘,心底里忽然被打开了衣衫窗,虽然只能借着心爱之人的眼睛折射回来一束光,可依旧让人遐想。 对世界的好奇,是人的天性。 “还有五颜六色的溪水,可惜那里毒虫野兽多了些,山路又不好走......” “大海里有一种动物,叫海豚,特别聪明。还有身体比房子都大的鲸鱼,五颜六色的小动物,就像老太太屋里那座血珊瑚那般鲜艳。” 贾瑛说了好多好多,有些是他前世记忆中的,有些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亲自去体验过的。 有陆地上的,有海洋里的。 还有大乾之外的。 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吐露内心,而这个人是黛玉。 一个人待久了,总会有一种孤独,或许贾瑛很早就想要找到一个倾诉的人了吧。 他不是酒后失言,只是想吧自己心里的说给自己在意的人听。 至于黛玉。 她好奇贾瑛的经历,还有几分向往。 似乎这一刻开始,她的心中有了更大的期望,有了对活着的美好的憧憬,有了对良人实现承诺的期许。 姑娘的人生在此刻悄然转变着,她的内心,不再困锁于深宅高墙之内。 低头看去,贾瑛已经沉沉睡去,响起了浓浓的鼻息声。 紫鹃和雪雁走了进来,却被黛玉递来低声的眼神。 贾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梦,梦里是除了黛玉,还有齐思贤,有徐文瑜,有李纨。他带着他们乘着帆船,航行在蔚蓝的大海之中,一路湘南,再向西。 他们登过高山,穿过峡谷,泰山之巅看日落,西湖桥头观雪景。 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瑛二爷可在这里?宫里来人了,要瑛二爷接旨去呢。”有婆子走了进来向守在外边的紫鹃说道。 紫鹃忙去回了黛玉,黛玉看着熟睡的贾瑛,尽管不情愿,可还是轻轻唤醒了他。 “贾大人,咱家平日里不少到宫外宣旨,可就数您最难找了,先是去了兵马司,又去了锣鼓巷,才在这里找到正主儿。” 前来宣旨的太监也是熟人了,夏太监,和贾府的关系不错,说话间也显得随意了很多,不想他人那么拘束。 “让公公多跑几趟,贾瑛之过,公公到里边喝杯茶再走。” “罢了,陛下那边还等着咱家复命呢,就不多留了,贾大人记得上折子就是了。” 贾瑛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公公请转奏陛下,就说贾瑛定然给陛下和百官一个交代。” 送走了夏太监,贾政几人依旧有些忐忑,这都下旨上疏自辩了,看来此次事情不小。 贾瑛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都没打算立即上疏,反正事情还没结束,再等几天也不着急。 虱子多了不怕痒。 第二百一十四章 城管大队 “车吏目,那些犯人都录好口供了吗?”中城兵马司,贾瑛斜靠坐在太师椅上,颇有些百无聊赖。 皇帝让他上疏自辩,可却没有给出具体的期限。 贾瑛并不着急。 “回大人,口供都已经录好了。大人,这些人当真是我大乾的败类,人中渣滓,作恶多端,没一个是冤枉的。好在大人英明如炬,为我大乾、为这京城一举铲除了这些败类人渣,实乃我大乾百姓之福啊!” 四十多岁的车贞,此刻像极了贾瑛前世记忆中的狗头师爷,堆着一副笑脸,站在堂下的桌案旁,毫不顾忌的拍着贾瑛的马屁。 不是车贞圆滑事故,专爱溜须拍马。好说他也是中城兵马司似的五号人物,大小都是头儿。吏目虽说不入流,可那也是领着朝廷俸禄的,月俸三石五斗,折兑成银子,三两半,一年下来,将近四十两的收入。 别看数字不大,可就这些银子,足够车贞一家子在京城里足够体面的活着了。 这还不说兵马司其他的进项,一年下来,他也能捞到二三十两,甚至更多。 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身为在兵马司待了十多个年头的老人,他车吏目也是有头面的一号人物,不是谁都值得让他舔着脸往上凑的。 实在是贾瑛出手太狠了些,这才上任兵马司多久,于世友便被罢了官儿。 孬好了那于世友也是朝廷钦任的六品官,贾瑛也不过从五品的员外郎,两人之间只差一阶,谁知于世友这么不中用。 老实说车贞有些看不大明白,贾瑛不是五城兵马司的第一任提督了,也不是第一个想要拿掉于世友的,可在之前的争斗中,灰头土脸的往往是高高在上的提督,最终只能如散家之犬一般,仓皇调离兵马司。 车贞搞不懂,为何对上贾瑛,于世友怎么看上去就那么不堪一击呢? 看不明白的不止是车贞,其他三位副指挥,这两日也变得老实本分了起来,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的情绪。周士元则依旧是原先的模样,对贾瑛不卑不亢,只做自己分内的事。 贾瑛自然也不会向他们解释什么。 真正让车贞感到危及自身的,是贾瑛新进招募的几名书吏,他那可怜的侄儿都快要被挤的无事可做了,这下一步,是不是就轮到他了? 由不得车贞不多想。 贾瑛大有深意的看了车贞一眼,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这是好事,感到了威胁,就有了动力,兵马司需要一个勤快肯干的老吏目来把舵。 贾瑛不接茬儿,车贞准备了一肚子的马屁就没法继续下去,他的脸皮还没厚到说单口相声得到地步。 “咳咳,大人,接下来,还需要小人做些什么?”车贞决定主动出击,找贾瑛要事情做,来稳固他的位置。 “确实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贾瑛淡淡的说道。 “大人但请吩咐,小人必当竭力。” “嗯。” 贾瑛点了点头,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折纸,递给了车贞。 上面是贾瑛写的关于接下来兵马司的发展计划。 车贞打开扫了一眼,嘴里还不忘夸赞一句:“好字!” “京城治安管理疏议?”车贞嘴里轻念着最前面的几个俊逸墨字,不明白贾瑛这是又要搞出什么新明堂来。 只从标题来看,疏议,既像是奏章,又像是文书。 “兵部严部堂明禀......” 嗯,看来是写给兵部的文书。 “是让自己帮忙参详吗?”车贞猜度的贾瑛的用意。 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看来大人心中还是很看重我的。替今朝最年轻的探花郎参详文章疏议..... 车贞内心赶到无比的激动,他只是一个秀才,却一直觉得自己不该只是一个秀才,怪只怪当初乡试的主考官眼神不好。 车某人,那么优秀的答卷,你们看不到吗? 怀才不遇,说的大概就是自己吧。 车贞双眼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忧郁。 一个举人,车某足足考了四次! 三年、三年又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更让他气愤的是,四次之后,他特么居然还是个秀才! 是老天瞎了眼,还是他车某人太废了? 这个问题困扰了车贞许多年,甚至一度让他回避。 今天,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坐在堂上的贾瑛,此刻正以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车贞,这老头突然激动什么,心绪起复这么大? 贾瑛没等车贞看完,缓缓说道:“你帮本官草拟一份文书,转递各司,让各司将所有的帮闲都组织起来,重新组成一支队伍,就叫城管大队。今后五城兵马司的帮闲,不再是有事则来,无事则去的帮闲,而是有固定执事的兵马司正式部属。” “城管大队的律令条例,随后本官会派人给你送来,你让人誊抄过后,同样转递各司。还有去找一些裁缝来,将来的城管大队,服饰也要统一,具体什么服饰,就交给你来定了,可以参考各部衙差。当然,若是你看完这份草案之后有什么提议,也可以写下来交给本官。” “果然。”车贞心道一声:“看来大人是要重用我了。” 车贞一时竟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绪,胸脯剧烈的起伏着。 他这匹老千里马,终于遇到伯乐了。 年纪是大了些,可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大人放心,小人定不负大人栽培。” 贾瑛摆了摆手:“先不着急,还有其他吩咐。” “大人请说。”车贞极力的摆正自己的位置,让自己表现的看上去尽量谦卑一些,好给自己的新主子留下一个好印象。 《青葫剑仙》 贾瑛手指轻点着光洁的桌面,自从他来了兵马司之后,他坐这个位子的时间,比廖文斌还多。 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干脆把中城兵马司的大堂里里外外全都换了新,听说,廖文斌即便是上衙,也从来不做这个位置。 贾瑛也懒得管这些,唯上,不是汉人的独有特点,而是整个人类保留的最原始的一众观念,就像胜者为王的丛林法则。 “还有一件事,我已经和各司的指挥说过了,此后五城兵马司各司的行文联络事宜,都交由你来管了,今后我若有什么吩咐,也由你来通知各司,给你调配的那些书吏,不是为了分你的权,而是......你今后可能没有时间去处理那些琐碎了。” “大人......”车贞花白的胡须轻轻颤抖着,显示着他此刻内心的激动。 “不要急着谢我,把本官交给你的事情办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你......可不要让本官失望。” 给了好处,同样少不了必要的敲打。 原来大人增加书吏是这个用意。 车贞心里有些羞愧。 我之前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大人以心腹待我,我却那样想他,我真真是该死! 车贞整了整衣襟,面色郑重,躬身一礼道:“小人必当鞠躬尽瘁,结草衔环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贾瑛没有交情,他培养车贞,不是为了那所谓的“明镜高悬”“大公无私”,他需要一名心腹。 论信任,他可以派自己的亲信进入兵马司,可这就存在一个新老派系的问题,别小看这小小的兵马司。 竞争从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就存在了。 而车贞不同,他是兵马司的老人,提拔重用他,既不会引来其他人的危机感,从而产生敌视,也能方便他掌握这里。 “最后一件事,本官要你以兵马司的名义出一份布告,今后,凡是兵马司治下的商贩、店铺、酒楼等等,都要向兵马司上交一份公使银,至于具体收取多少,你要拿出一个方案来。而我兵马司则负责保证他们的生意,不再受到别人的侵扰,如果再似往日一般有人来压榨他们的血汗钱,可以直接到兵马司衙门来告状。记住一点,公使银要合理,咱们是官,不是抽筋扒皮的。” 在人们不知信仰为何物的时代,想要聚拢人心,那就必须有足够的利益。 贾瑛自然要为兵马司谋一些福利。 当然,这也并非乱来。 京城里的牛鬼蛇神被他横扫了一边,留下许多空白地带,要不了多久,余波就会散去,那些被人抱下来的,还有一些幸免于难的小帮派,就会出来抢占地盘,贾瑛必须有做好善后的工作。 还有就是来自官府的剥削。 想当初,云记刚开业的时候,巡防营、兵马司、绣衣卫,还有户部的胥吏,那可是都来伸手要银子的。 巡防营那边他已经和杨佑打好了招呼,剩下的就是绣衣卫和胥吏了。 嗯,或许还有宛大两县的捕快,不过有了前次的合作,贾瑛在考虑,是不是把他们也拉进来。 户部那边,他倒是可以走一走傅东莱的门路,毕竟他这么做,也算是一项有益的举措。 胥吏盘剥百姓,这在大乾的官场不是秘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至察则无徒。 你也伸手,我也伸手,这是一种乱象,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市场管理乱象,造成了资源的浪费和成本的增加。 而想要改变这种局面,那就需要整合资源,确定法度,从而降低成本,这是一种双赢。 古人不是没有这种意识,只是没人愿意站出来这么做罢了。 因为想要做成这件事,并不容易。 “大人......能行吗?”车贞有些担心。 “嗯?”贾瑛挑眉。 车贞立马改口:“大人的决定自然是英明的,大人放心,我马上就办。” “也不用过于着急,万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总需要一个过程,本官会处理好来自朝堂方面的压力,你先把布告都贴出去,另外,知会那些青皮无赖,手脚都放干净些,别乱伸手。” 顿了顿,贾瑛指了指车贞手里的文书又说道:“大致的章程,里面也提及到了,你先办着,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下官明白。”车贞应声道。 贾瑛看了看外面的阴沉的天色,站起了身来缓步向外走去,嘴里一边说道:“西风都刮了几天了,估计要下雪了,大雪之前,将布告上的内容通知到各家各户。” 离开兵马司后,贾瑛带了些礼品,往澄清坊傅府而去。 ...... 当当当当! “都来看一看,兵马司成立城管大队,特此布告京中百姓。” 几名兵马司的差役手里敲着铜锣,沿着大街小巷,贴出了布告,同时还另行请来了一些识字的书生,来为为官的百姓讲读。 至于一些地段好规模大点的店铺酒楼,则是由兵马司的差役亲自去通知。 为了办好此事,车贞夜里没少薅头发,就连新近接进门的小妾,都没有功夫搭理。 不消多会儿,告示墙四周便挤满了人群。 听完书吏的讲读后,当即便有人冷言道:“啧啧,官府这是又缺银子使了,公使费?呵呵。” “就是,这城管大队又是做什么的?” “呸,变着法儿的捞银子使,看来这位探花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蛇鼠一窝,近墨者黑嘛,又不是头一次见了。” “你家交不交?” “呸,我交个屁!” “就是,咱们都不交,他们还能把咱们都抓了不成了?” “唉,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我看还是交了吧,左右也没多少银子。你看,小摊小贩,一月也就二十文大乾,酒楼店铺,一月也就二两银子。” “您李掌柜家大业大的,当然不在乎这点银子。”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唉,你看那边,那些是什么人?” “你看那补子上写的是个‘管’字,不会就是城管大队吧。” “嗯,有可能,不是官差吗?拿着铁锹扁担做什么?嗯,还有推大车的?” “哎,怎么往我家的方向去了。” “你家不会藏了什么宝贝吧?” 先前开口之人认真点的点头。 “还真有?” “我家旁边有藏了一堆大粪,臭气熏天,不过用来施肥倒是宝贝。” “走,过去看看。” 当当当! 铜锣又敲了起来,只听有差役喊道:“奉贾大人之命,兵马司城管大队不仅要负责维护京中治安,还要日常清理街道,好告知诸位乡亲,今后大粪污秽之物,不可随意对方,会有指定地点作为大粪污秽的收集地,没旬日,城管大队负责清理一次,若有犯律者,视情结轻重罚银,并处监禁十日。” 接着,一群穿着青灰色服饰,头戴黑色幞头,胸前后辈绣着“管”字补的城管们,以及一些混杂在其中的兵马司正丁,便开始清理粪堆。 人群中,贾瑛带着喜儿,还有中城兵马司的大小头目,也都参与在其中,手拿铁锹卖力的干活儿。 廖文斌强忍着逃离的冲动,苦巴着脸,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想要找块儿面巾遮住口鼻,可看了看贾瑛,还是忍了下来。 同时间,京城各处都出现了罕见的一幕,兵马司的老爷们,居然开始挑大粪了。 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是,巡防营的人随后也参与了进来。 没过多久,宛大两县捕快和缉盗铺的人也来了。 “嗯,那两人是谁?看着好生熟悉?” “瞎了你的眼,那是宛平和大兴的县太爷,正儿八经的大老爷。” “那站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年轻人是谁?怎么两位县太爷都点头哈腰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出游、挖煤 “贾瑛呢?他最近在做什么?朕不是下旨让他自辩了吗?怎么没有他的奏章?” 华盖殿内,嘉德正坐在软塌上,将一本奏折轻轻合上,随口向一旁的戴权问道。 “回陛下,贾瑛这几日正带着兵马司清扫京城街道呢,听说肃忠小王爷带着巡防营也参与了进来,还有宛大两县的捕快,各坊的缉盗铺,都被贾瑛调动起来了。” “哦?”嘉德疑惑道:“据朕所知,近来朝中并无大事,他清扫街道做什么?可是哪家王府仪仗出行或是有婚事?” “回陛下,眼下年关将近,各家府邸并无大事,是贾瑛自发组织人手要清扫街道的,还说要改一改京城的风貌,今后兵马司旬日一次清理街道会成为定制。” “他这是又在搞什么明堂?进来弹劾他的折子可从未减少,还都说什么身为朝廷命官,行下贱之事,有如朝廷威严,朕也觉得有理,朕是让他去整肃京城治安的,不是让他去做苦力的。他倒是心大,连上疏自辩都懒得做。” 戴权微微一笑道:“想来是贾瑛知道陛下会回护着他,可不是君臣相得嘛。” 嘉德笑了笑:“去,再派人去催,朕可不愿继续为他收拾这些烂摊子。” “奴才遵旨。” 戴权退了下去。 而此刻的贾瑛正带着兵马司和巡防营的人马清扫到了外城。 “贾瑛,爷真是想不明白,你是脑子进水了吗?爷怎么也是一个亲王,却来陪你扫大街,说出去,爷还怎么混?”杨佑此刻遮着面巾,奋力的挥动着手中的扫把,嘴里一边抱怨着。 “之前就跟你说了,你可以不来的。” “士兵都上了战场,爷这个主将岂能在后面躲着?哼。” 贾瑛将铁锹中的秽杂之物铲到了大车上,铁锹杵地,两手搭在锹把上,看向杨佑说道:“你不是说回京之后怕闲出病来吗?我给你找点事儿做,岂不正好?” “再说,见惯了清洁平整的街道,我对这京城的满是泥泞早就深恶痛绝了,走哪儿都是一股子大粪味儿,我大乾的京都岂能是这般模样?” 杨佑新奇道:“这天下的街道不都一个样儿吗?你在哪儿见过比京城还要清洁平整的?” 贾瑛笑了笑没有说话。 正说话间却说贾母派人来请。 贾瑛急匆匆的赶回贾府,只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谁想贾母见面之后第一句话就问道:“你一个伯爷,好端端的怎么就去扫大街了?” 贾瑛找了个位置坐下,向一旁的鸳鸯道:“给爷上杯热茶来,口渴的紧。” 一旁的探春几个却用秀帕捂着口鼻,蹙眉道:“瑛二哥,你身上都是什么怪味?” 贾瑛左右闻了闻:“有吗?” 他这两日一天天的不是和大粪待在一起,就是尘土灰扬的,自然是闻不出来。 “不信,你问林姐姐。” 黛玉等了探春一眼,转头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贾瑛有种被嫌弃了的感觉,大粪抛进了花丛中,大概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没事,全当给家里的花儿施肥了。” “怪不得我总看林姐姐这几日怎么变得娇艳了起来,原来是瑛二哥的功劳。”探春调侃道。 “探丫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黛玉不依不饶。 贾瑛接过了鸳鸯递来的茶水,轻抿了一口,看向贾母道:“老太太,您只管高乐您的,外面的那些个闲话,权只当没听到,平白扰了您的兴致。” 贾母将他喊回来,指定是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不然老太太通常是不会操心外面的事的。 也是,一个伯爷去掏大粪,说出去,确实掉了勋贵的脸面。 不过贾瑛懒得在乎这些,等过些日子,他们就明白了。 干净体面,从来不是看表象的。 “你这是嫌我老婆子多事了?”贾母抱怨道。 “老太太说哪里话,不久娘娘就会归省,到时候事必是要兵马司开路的,我不过是提前做些准备罢了,免得到时候出什么差错。再者,提前清扫一次街道,到时候也会方便许多。”贾瑛回道。 贾母闻言点了点头:“倒也是好事,可你身份毕竟不同,有什么指挥下面的人去做便罢了,何苦自己亲自上场。罢了罢了,外面的事,我也管不了,只是寻你回来问问。” 王夫人那边看向贾瑛的神色也显得亲近了许多。 不过多时,宫里又派人来传信儿,催促贾瑛陛下还等着他的自辩折子呢。 贾瑛也没再继续拖下去,而是将已经准备好的奏疏,以及一些供状让小太监带了回去,转递御前。 “二爷,巩大人进京了。” “哦?人在哪里?”贾瑛向喜儿问道。 与匈奴的大战结束后,朝廷论功行赏,贾瑛湘军营的大捷是自岚县开始的,一直到夺取偏关之前,岚县县令巩尚仁给湘军营提供了不少帮助,两人算是结下了不错的私交。贾瑛也发现,这位巩县令虽然只是举人出身,可自身才干却要超过大多数进士出身的县令。 回京之后,便向朝廷举荐了巩尚仁。 以贾瑛如今的身份,举荐一名县令,还是很容易的。 吏部的钱尚书与贾家交好,还有冯恒石这一大强援,而巩尚仁在岚县一战中本就有不小的功绩,再加上他也算是危难之机收留了水溶,贾瑛的保举疏很快就获得了通过。 巩尚仁被召入京述职。 说是述职,其实只是升迁的一种说法儿罢了,他一个七品县令,还远远没有述职的资格。 京官难迁,虽有贾瑛的保举,还有水溶从旁说好话,但也仅仅是一块儿敲门砖罢了,巩尚仁想要真正留在京里,还需要入宫面圣之后,才会有最终的论断。 不过一个县令,能得皇帝召见,这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攻打人在城南的驿站下榻。” 贾瑛唤上喜儿出门骑马而去。 城南驿站。 “巩大人,久别重逢,京中可还习惯?”贾瑛看着依旧是一袭布衣素袍的巩尚仁,抱拳问道。 “贾大人,不,该称呼您靖宁伯了,还要多谢您与北王爷的保举提拔之恩。”一番相处,巩尚仁与贾瑛之间也算是相熟了,此刻见面,也不再似以往那般古板,反而开起了玩笑。 “你也知道,我这个伯爷不过是个虚的,你我之间也不必那般客套,叫我贾瑛就是了。”贾瑛相交的外官并不算多,除了柳云龙和张子辰两位南疆同乡,之后就是这位巩县令了。 “礼不可废,上下有别,我还是以大人相称吧。请进。” 贾瑛不置可否,迈步走了进去。 “驿站简陋,大人请坐吧,我去唤当槽儿的上茶。” “不用麻烦了,你既然入京,我自然是要做一回东道的,已经让人在会宾楼定了位子,待会儿一道过去。” 巩尚仁也不矫情,当即坐了下来。 “你何时入京的?”贾瑛问道。 “两日前到的,已经去吏部报备过了,等待圣人召见。” “两日前?怎不早些来找我?” “本应亲自过府拜会的,可我囊中空空,大人之家又是世代簪缨之家,下官总不好空着手过去,思来想去,还是修书一封的方便。”巩尚仁倒是说的一口大实话。 贾瑛也不觉得有什么,他反而更欣赏巩尚仁的这种性子。 听水溶说,当初巩尚仁连他的王府官都敢回怼,性子不是一般的刚。 贾瑛倒是响起了前世的一人,只是不知巩尚仁的刚,能不能及得上那位。 贾瑛看着身上还穿着带补丁衣衫的巩尚仁,驿站提供的房宿也是最简陋的那种,出声询问道:“嫂夫人和家眷呢?” “未曾随我一同入京,秀娘带着孩子回向下陪我的老母亲了,京居不易,就不要让她娘俩陪我一同受苦了。” 闲话几句后,贾瑛站起了身来,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今日到会宾楼为你接风,你可莫要拒绝。” 巩尚仁笑了笑道:“下官吃了半辈子的腌菜窝头,正想体会一番京中的山珍海味呢。” “山珍海味没有,酒水管够。” “哈哈哈,大人请。” “请!” 离开驿站之前,贾瑛喊来了喜儿:“去同驿丞打声招呼,让他莫要怠慢。” 喜儿点头离去。 会宾楼,杨佑也已换了一身衣衫,等候在此,见贾瑛带了人来,好奇问道:“这位是?” “我来为你们介绍,这是当朝肃忠亲王,杨佑。” “这位是我和你提过得,岚县县令巩尚仁。” 巩尚仁闻言急忙拜道:“下官巩尚仁,拜见王爷。” 杨佑看着巩尚仁,不免多打量了几眼,轻轻点头以作示意。身为一个亲王来说,巩尚仁与他的距离相差太大了,一个点头已经算是屈尊。 从认识贾瑛以来,除了南疆的那些士子,杨佑很少见贾瑛为他介绍自己的朋友。今日为了一个小小的县令,贾瑛便将自己喊来作陪,还真是罕见。 看来,这位巩县令,很对贾瑛的胃口。 事实也正是如此。人生路上不可能独行,但朋友也不会太多。 能得一二交心的,就已经很幸运了。 贾瑛心上巩尚仁的性格,所以将他介绍给了杨佑。他在官场上认识的人不少,可能谈得上朋友的却不多,更谈不上为巩尚仁铺路造势了,贾瑛也从没想过那么做,而以巩尚仁的性格,公私同样分明。 不过宦海一途,势单力孤总是走不远的,能有一二看的顺眼,性情相投的相互扶持,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宴席上,巩尚仁除了最开始恭敬一礼外,也表现的很随意,完全没有下位者面对上位者的拘束,但却没有半丝逾矩。 巩尚仁不是敢于平凡的人,就像贾雨村一样,却又不一样。 贾雨村会媚颜奴骨,而巩尚仁则是刚正不阿。贾雨村为了讨好王家,可以枉顾人命,而在巩尚仁眼中,似乎王爷和百姓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就像当初,他给一个日常都是山珍海味的王爷吃小米粥窝头,原因是全城百姓,自他以下都是一样的食物。 人有追求是好事,野心也好,志向也罢。若是只甘于困守一隅之地,贾瑛或许也不会高看巩尚仁一眼。 对于贾雨村同样如此。 一个只为自己,一个心有大愿。贾瑛倒有些期待,若是巩尚仁和贾雨村见面,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说起雨村,前些日子又被南京督察院弹劾了。 原因还是出在了改稻为桑之上。 贾雨村有没有见过李恩第,贾瑛不清楚。 但贾瑛知道一点,那就是以雨村的性格,绝对不会放弃通过王子腾而攀附当朝首辅的机会,或许,两人之间已经建立起了联系。 一如他当日,以贾家为跳板,抱上了王家的大腿。 如今的雨村,是改稻为桑的坚实拥趸者。 福建因为改稻为桑闹出了人命,林如海的来信也提到了此事。 雨村不亏是雨村,人命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仕途升迁的垫脚石,一个村子里,十几户人家被安上了抗官谋反的罪名,青壮皆杀,老幼充军流放。 因为此时,林如海同他产生了极大的分歧,此次南京督察院的弹劾,就是由林如海发起的。 至于结果...... 嘉德缺钱,首辅施政,傅东莱只讲利害,冯恒石独木难支,贾雨村安然无恙。 傅东莱的选择,在贾瑛的意料之中。 与他的恩师冯恒石不同,傅东莱眼中只有新政,人命在他眼中或许重要,但绝对不是排在第一位的。而改稻为桑,是朝堂几位大臣公认的,当下解决大乾国库空虚的一道良策。为了能让改稻为桑顺利推行,傅东莱甚至可以纵容贾雨村。 而冯恒石,他依旧是一块儿又臭又硬的石头。皇帝重用他,很容易砸了自己的脚。 对于这些,贾瑛只是一个旁观者。 朝堂之上的大事,还轮不到他一个新进后辈插手。 席间,三人谈到了此事。 杨佑听罢啧啧不已,看向贾瑛说道:“这贾雨村不会正是你家宗亲吧?我看他的行事作风,倒是与你很像啊。” 贾瑛翻了个白眼:“他家祖籍湖州,我家祖籍金陵,要论亲,也要前追五百年了。” 巩尚仁只顾饮酒,却没说话。 贾瑛有些好奇他的看法,随即问道:“巩大人如何看此事?” 杨佑也将视线转了过来。 巩尚仁淡淡说道:“无论桑政还是贾雨村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明判,只需依律裁夺即可。” 乍一听,迂了些,再一想,还是迂了些。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公正可言,所谓法度,不过是统治者的遮羞布罢了。 不过,这世上,还是需要有迂人的。 杨佑对政事不大感兴趣,只是听一听,也不放在心上。 贾瑛对于村民被杀一案同样没什么兴趣,他在意的是雨村和林如海。 林如海依旧活着,未来发展如何,还真不好说。至于贾雨村,贾瑛只是出于一种亲历的新奇感。 宴尽之后,贾瑛派人将巩尚仁送回了驿馆,也不再多加干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经历。 原本是想留些银两给他的,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巩尚仁的性子,不会轻易接受的。 自从兵马司下了新布告后,大多数的商贩还是选择了交银子,有几家不愿意的,接连几日,都有青皮无赖上门打诨。 兵马司不做理会,宛大两县也被贾瑛打了招呼,店家哭告无门,最后乖乖逃了银子。 京城内近四五十万的人口,有多少店铺酒楼,贾瑛并不清楚,或许户部哪里有过统计,不过贾瑛知道的是,这些店铺若是都交了银子,那也是一笔十分可观的数目了。 况且,还不止如此。 向商户手完公使银过后,贾瑛又将目光锁定了那些达官显贵之家。 贾瑛当然不会像个愣头青一般直接上门讨要了,而是先派城管大队将这些人家门前的街道清扫一边,清扫出来的秽杂之物,便堆积附近的粪堆上,剩下的......剩下的就不关城管大队的事了。 这么一来,鲜明的对比就形成了,平民区干净清洁,就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反而那些大官显贵居住的区域,被人们诟病起来。 爱面子,其实是人的天性。 当日便有人家把话递到了兵马司,问为何不清理他们家附近的粪堆。 贾瑛的回话是:“饿肚子的士兵,打不了仗。” 贾瑛和杨佑则分别拜访了几家,二人离开后不就,城管大队便上门清理了附近的粪堆,左右这些人家也不差那点银子,指甲缝里抠出来点就够了,无非就是给两人一个面子。 当然,出去之后,也好让他们狠狠的嘲笑他们的对头一番。 可大乾朝的官员们大多吃惯了白食,哪里肯轻易掏银子。 不过没关系,贾瑛还有后招。 京城里有专人负责收集夜香,拉倒城外卖给一些庄子施肥,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别小看了掏粪的,京城里倒夜香的也是要拜码头的,京城里就有大大小小数十个粪王。 这些粪王各个坐拥万贯家资,是名副其实的财主老爷。 贾瑛让廖文斌几人挨个拜访了这些粪王,经过一番驱狼吞虎,威逼利诱,最后达成了协议,乖乖交了公使银。 于是接下来几日,这些官员人家,忽然发现没人上门收夜香了。 这让人如何受得了。 一时间人人都对贾瑛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却又不好因此而弹劾贾瑛,大乾的朝堂,可不是用来给他们讨论大粪的。 唉,交就交吧,左右不缺那点银子。 入夜前派人交了银子,第二天一早醒来,门口的粪堆没了,掏粪工依旧如往常一样上门,日子再一次恢复了正常运转。 贾瑛安排好后续之后,便不再关注此事,他这两日,每天都带着人往城外的山上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天空连着阴沉了一个旬日,第二场大雪还是来了,给大地铺上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服。 兵马司和巡防营又动了,不过这次不止是他们,还有城外的一千六百多名囚犯,嗯,用贾瑛的话来说就是劳改犯。 兵马司和巡防营的做监工,劳改犯们开始清理街道上的积雪,然后在被人们踩成泥泞的黄土道上,铺撒上一层新土,人们忽然发现,今年的冬天,京城确实不一样了。 京里的百姓都在议论,兵马司和巡防营如今这是转了性了。 只不过接下来他们就发现,兵马司还是那个兵马司,依然让他们畏惧。 “凡军民人等、在於街市斗殴及**赌博、撒泼抢夺、一应不务生理之徒,俱许擒拿。” “凡地方或有盗贼生发,即督领弓兵火甲人等擒捕。” “凡兵马司所属,均需严律执行。” 这是贾瑛给五城兵马司下的新命令,因为兵马司的大牢需要不断补充新鲜的血液,来为兵马司的城管大业劳作。 这日一大早,几辆辆马车驶出了贾府,贾瑛骑马相伴在马车旁边,一路往兴庆街而去。 路上,贾瑛看着铺上新土的街道,依旧难免因两旁积雪消融后变得有些泥泞,心中无比怀念柏油路。 是不是该弄一个水泥出来?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也很平整,而且还好修理,可京城街道这么多,除了纵横中轴大街,不可能所有的街道都铺上青石板,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太大了,朝廷也不是免费的慈善机构。 “二爷,到了。”喜儿在前面提醒道。 贾瑛向马车里说了一句:“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接齐姑娘出来。” 贾瑛走进了云记总号的大门,转到内院儿,齐思贤也早早得了信儿在屋内等候。 “准备好了吗?” “嗯。”齐思贤点了点头。 “那就出发吧。” 随后二人又相伴出了云记大门。 “齐姐姐,到这边来。”黛玉和探春从车帘内探出脑袋,向齐思贤打招呼道。 齐思贤看了眼贾瑛,递信儿的人可没说府里的姑娘们也会来,还有黛玉。 “黛玉妹妹,探春妹妹。”齐思贤转过头来,面带一脸笑容,向马车走去。 上了马车,齐思贤才发现,车厢内,三春宝钗都在,好在马车足够宽敞,六人坐在里面,也不显得拥挤。 后面的两辆马车,坐的是报春绿绒紫鹃,还有其他几个姑娘的随身丫头。 凤姐忙着府里的事儿,来不了,李纨陪着贾兰,也没跟来凑热闹,此行只有几个姑娘和丫鬟。 贾瑛将齐思贤扶上马车,转身上马,继续向城外而去。 杨佑是个急性子的,似乎每次和贾瑛相约,都是他一早便道了地方等候,起身后也有一两马车,应该是苏幼微和她的侍女小红。 “你这家伙,排面比爷还要大。”杨佑看了看贾瑛身后的三辆马车,再看看自己身后孤零零的一辆,早知道府里的嫔妾多待几个来,平白矮了贾瑛一头。 贾瑛摊了摊手道:“我府中的妹妹多,难得出来一趟,只当是带她们出游了。” “走吧。” 一行人从京城的西门而出,马车咯吱咯吱压着新雪缓缓向西山驶去。 一路上隔着车窗,车厢内的姑娘们沉醉在这冬日的雪景之中。 偶有树端上的老鸹被行人惊动,扑棱着翅膀,带起指头一阵摇晃,晶莹的落雪铺撒下来。 不得不说,自然的美景确实让人震撼与陶醉,即便是贾瑛,也享受在其中。 “光秃秃白茫茫一片,这有什么好逛的。”杨佑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当真是大煞风景。 贾瑛有种交友不慎的感觉。 车厢内,几女也在喳喳说个不停。 “齐姐姐,你的这个是紫貂皮吗,真好看。” “我只觉得妹妹的银狐貂绒才显得更般配一些。” “还有我的......” 贾瑛从大同带回了不少精美的毛皮,除了范亭和几名晋商送的几张几品毛皮,贾瑛还特意出高价收集了一些,没办法,府里的姑娘着实多了些,若是厚此薄彼,估计他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黛玉和齐思贤是一定要送的,惜春与他同出东府也要备一件,惜春都有了,探春和迎春自然也不能落下。 媳妇们,尤氏待他不薄,带些礼品自然应该。荣府这边若只送李纨,似乎也不合适,何况他与琏二的关系,凤姐也要送一个。 报春和绿绒倒是不缺这些,不过改送还是要送的。 大家都有了,身为侄儿媳妇的可卿也不好落下,罢了,只当是长辈的赏赐。 如今姑娘们,正围着身上的绒皮大氅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黛玉不是看向车外,齐思贤也是不是瞄上一眼。 大概是因为冬天的缘故,贾瑛觉得后脖颈有些凉意,紧了紧身上的衣衫。 行过半日,朝阳挥洒,大地一片洁白夹杂着金黄,前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片突兀的绿色,青松依旧坚挺着,抗击着寒风。 找了一处视野宽阔的地方,贾瑛让人将马车停了下来。 随行的两府亲卫向四周散开,披甲搭弓,防备误入此处的行人和野兽。 姑娘们走出了车厢,贾瑛第一次为众人介绍杨佑,还有苏幼微主仆。 黛玉几人虽然足不出户,可也知道肃忠王府和贾瑛交好,是以对于苏幼微也极为热情。 杨佑再一次见到齐思贤,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如今一个成了亲王,一个则是新封的县主,皇帝认下的义女。 唯有贾瑛和齐思贤明白,双方之间算是堂亲,杨佑要比齐思贤大两岁,不过两人也没有想过要点破此事。 古人的娱乐项目要匮乏许多,冬日里出游,多是打猎射艺,只不过贾瑛和杨佑经过战场的洗礼,已经没了张弓烈马的少年心性。不过一年时间,两人都成长了许多。 至于黛玉苏幼微等人,更多的是对于出游的新奇,被山间雪景的所吸引。 女子出门不容易,若非贾瑛,黛玉几人也只能继续做那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 杨佑听着耳边传来的莺莺燕燕之声,饶是以他喜好女色的性子,也只觉脑袋嗡嗡嗡的像是有蚊子在耳边乱飞,一时间看向贾瑛的神色尽显的有些同情。 “你们家,姑娘却是是多了些。” 贾瑛一脸警惕道:“我警告你,别乱打主意。” 杨佑摇了摇头,都是些未曾长开的小丫头,不对他三爷的胃口,相比而言,齐思贤和苏幼微则显得安静了许多。 每个人在意的不同,即便是义气相投的两人。杨佑受不了女孩儿的吵闹,可贾瑛听在耳中,却觉得格外珍惜。 贾瑛给喜儿递了个眼色,喜儿转身命仆役拿出准备好的雪橇,套上了马缰,一架马拉雪橇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贾瑛心中遗憾的叹息一声,可惜没有哈士奇或是阿拉斯加,不然岂不萌翻这些丫头。 姑娘们也被突然出现的雪橇吸引了过来。 “坐过雪橇吗?”贾瑛向众人问道。 看姑娘们眼中新奇的神色,贾瑛便知道自己准备对了。 “去哪几个垫子来。”贾瑛向喜儿吩咐道,随即便坐到了前面的位置上,双手握紧缰绳。 等喜儿铺好了垫褥,贾瑛是以姑娘们做了上去,然后抖动缰绳,雪地里滑起两道翘痕,渐起片片飞雪,马拉着雪橇在林中穿行。 身后的姑娘们发出了几声惊叫,随后便是欢闹。 杨佑摇了摇头,骑身上马,追了上去。 今日出来,可不是只为携美出游的。 等到众人欢闹够了,姑娘们也累了,贾瑛才赶着雪橇回道营地。 “你们先在此地休息片刻,我和王爷离开一趟。” 有外男在场,黛玉几人即便好奇,也没有多问什么。 贾瑛转头向喜儿和巴卜力说道:“你们留在此处,照顾好姑娘们。” “是,二爷。” 贾瑛和杨佑离开前,却带上了齐思贤。 三人骑马,向着西山深处而去。 虽然是京郊山野,可这里的冬日却并不算荒凉,经常有砍柴为生的樵夫进山。 拐到官道上,便能看到稀稀两两的行人,双手面目黝黑,或是挑担,或是肩扛着麻袋,正迎着风雪,向京城而去。 这些人,都是京城附近,以挖碳而生的百姓。 就像是香山居士笔下的卖炭翁。 一处山脊上,贾瑛三人驻马而立。 贾瑛指了指前方看上去黑白相间的山谷,向杨佑说道:“就是这里了。” 杨佑远远看了眼下方的场景,转向贾瑛说道:“你先前说的生意就是这个?不过京城中用石炭取暖可不算多,除了宫廷王府偶尔会用些,就连一些官员府里,大多都是在用木炭,木炭的浓烟要比石炭小许多。” “而且,这玩意儿黑不溜秋的,沾上一点就得洗半天,寻常百姓家里也用不起。” 相比木柴,石炭的价格要贵上许多,主要是开采难度的问题,全靠人工铁锹来挖掘。 而且正如杨佑所说,如今百姓人家少用石炭,反而是一些作坊用的比较多一些。 毕竟百姓家中多是烧火炕的,没听说过烧火炕用石炭做燃料的。 “既然要做生意,我自然会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相信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将会是石炭的天下。大乾的人口越来越多,又是烧火,又是盖房子,山上的树木根本不够砍的,不然朝廷也不会下令,限制京畿附近的树木砍伐了。” 古人对于树木砍伐的管理也是有严格的规定的,尤其是京畿附近。 而且,贾瑛身为两世人,心中对于工业还是有种执念的。 泰西人因为航海业,带动了社会技术的进步。 可大乾不缺土地,大海对于大乾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可煤炭不一样,煤炭作为工业的主原料,如果煤炭开采行业能够发展起来,贾瑛相信,同样会带动一次社会的进步。 就像前世记忆中,某国为了开发西部,而兴修铁路,为了兴修铁路,大量的现代机器便因此诞生了。 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一个起点。 一个能引发深刻变革的起点。 “我想将附近的山地都买下来,不过只我一人肯定是不行的,而别人我又信不过,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杨佑摇了摇头道:“爷无所谓,左右也不缺那点银子花,需要多少银子入股,回头你报个数来就行。” 杨佑的兴趣不大,也在贾瑛的意料之中,而他需要的也正是杨佑的支持罢了,感不感兴趣,倒是无所谓。 小书亭 带齐思贤前来,是需要云记出手经营打理。 当然,在此之前,还要先搞定户部那边才行。 嗯,或许也能将皇家一道拉进来。 第二百一十六章 年关,平儿的震惊 年关将近。 朝堂上,面对百官锲而不舍的弹劾贾瑛,嘉德命人将一张张供词摆在众人面前之后,弹劾的声音便减弱了下来,当然零星的弹章还是有的,尤其是督察院的那些御史,这种执着的精神,让贾瑛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该给对方一些把柄,好安慰一下那些想要踩着自己成名的官员。 户部入窃一案,主犯找到了,不过却因拘捕死在了官兵的箭矢之下。 昭王府丢失的长命锁也被贾瑛派人送了回去,犯案的与户部入窃之人是同一人,据说此人曾是纵横山东的神盗,如今也不知为何,流窜道了京中作案。 贾瑛给两方的交代就是如此,户部没有失物,昭王府的东西也找到了,犯人死了,是不是真的,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要的交代,贾瑛给了。 最近似乎贾雨村比贾瑛,更吸引言官们的火力。福建之事,在朝堂之上的争论,已经变得愈发激烈了。 照这么下去,雨村药丸啊。 贾瑛不由提雨村捏了把汗,好好做自己的应天府尹不香么,硬是要为李恩第充当马前卒,跑到吴越之地搞事情,这下出事了吧。 徐遮幕倒台之后,信心满满的新党,似乎没有看到崛起的希望,皇帝不露痕迹的起复了几名宣隆朝后期被罢官的重臣,似乎想要改变朝堂两阵对垒的局面,打造三足鼎势的格局,傅东莱明显被嘉德当了一回枪使。 反倒是冯恒石隐隐有种成为清流派抗纛之人的趋势,与傅东莱之间似乎也有些貌合神离,看来这两位争了半辈子的两朝老臣,还要继续斗下去啊。 如今的朝堂,李党依旧稳坐武林盟主之位,是朝中的超级大盟,而新党和清流则是新兴崛起的两个强大联盟,至于中立派,依旧默默无闻做自己的吃瓜群众。 新党和清流之间同样有争斗有不合,就像傅东莱和冯恒石,经常吵的吹胡子瞪眼,互相唾面。 不过争斗归争斗,在面对遏止李党方面,两派官员还是十分默契的。 不过最近因为贾雨村之事,李党和新党,似乎有联手的架势,清流派就显得有些形单影只了。 照贾瑛看来,问题大多还是出在了自家老师身上。 都说朋而不党,冯恒石的性格,更为极端干脆,朋友都不愿意过多拉拢。 清流派系想要推选冯恒石做他们的党魁,而且也不知道是从哪位有心人嘴里传出来的消息,许多官员私下里将清流派称为南轩党。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些人大多是被贬之后重新起复的,还有一些则是被扔到南京养老,亦或是即便在朝中,也是郁郁不得志之人。 许多人被贬到南京之后,经常在南轩书院讲学论道,就连冯恒石也曾去过几次。 李党则被称之为旧党。 好嘛,旧党、新党、南轩党,这一下子全都有了。 朝堂也不再是一潭死水,每次朝会都吵得不可开交。 再说南轩党,因为冯恒石不愿意结党的缘故,清流派无法拧成一股绳,对上两方联手,自然事事处在下风,好在嘉德似乎有意偏袒这一方面,每隔两三日就要单独召冯恒石进宫一次,这才让清流派得意立住脚跟。 若以贾瑛的看法,自家老师确实不适合做一派一党的魁首,因为冯恒石压根儿就没有做领袖的觉悟。 但是如果需要,贾瑛已然愿意站在冯恒石这一边。 不单纯是因为师生关系,更因为冯恒石的选择,让贾瑛从心底里钦佩。 冯恒石不愿意担任新党党魁,可却霸者清流派抗纛人物的位子不放,不是因为他爱名爱利,一个跛了的两朝老臣,不过是在发挥他的余热罢了,谈不上什么前途可言。冯恒石是心甘情愿的给皇帝当刀使呢。 空谈误国,书生意气,贾瑛身为两世人,能够看的真切。冯恒石同样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就像他曾经同贾瑛所说,论为政一方,他是比不上傅东莱的,甚至可能会更糟。 若整个朝廷都让清流党占据了,那大乾的官服整日什么都不用干了,整日讽议朝政,谈玄论道就好了,什么百姓的死活,根本不用理会,因为压根儿他们也不动如何去造福一方。 真到了那个时候,才是一个时代的悲哀。 冯恒石若是选择了接受,说不定到了最后,就会上演师生反目的戏码了。 而傅东莱,在贾瑛看来,功利性太强了。 他的功利,求的名,治世能臣之名。 至于李恩第,贾瑛与他的交集很少,有些看不透。 最让贾瑛吃惊的是嘉德。 太上殡天,还不到两年时间,他已然能够与百官分庭抗礼,甚至摆弄于鼓掌之间。 贾瑛几天前去拜访过傅东莱,从他的脸上没有看出失望之色,提及冯恒石之时,依旧是以朋友之心相论,甚至贾瑛从他的话语之中,感受到了一丝欣慰。 大佬们的世界,贾瑛看不懂。 他的目标依旧是继续或许皇帝的信任与好感,为贾家增添一分存活下去的希望。 从上次封赏之后,贾瑛已经有近一个月没见过皇帝了。为此,他今日特意入宫请见,还带了一些入冬前,南疆最后一批运来的香料尖果。 礼物贵不贵重不重要,掌握万疆四海的皇帝也不缺这些,关键是臣子的一份心意。 给皇帝送礼物,这要是让御史们知道了,估计又得一阵弹劾,不过贾瑛懒得理会这些。 “臣贾瑛,参见陛下。” 嘉德坐于榻上,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贾瑛,冷哼一声道:“你还有功夫来见朕,朕以为,这全天下就你一个大忙人,连朕的旨意都可以扔在一边不管,还要朕派人去催。” 说着,嘉德很是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到底是翅膀赢了,不需要再借力了。” 对于皇帝的有意敲打,贾瑛心知肚明。 皇帝没有发话,贾瑛自然不好起身,双膝跪地,直起了腰身,正色说道:“陛下,并非臣有意拖沓,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臣之所以敢拖沓,那也是陛下给臣的底气。因为臣明白,关键时候,会回护臣的只有陛下。臣的翅膀再硬,也是要归巢的,而大乾,就是臣依傍的那颗大树。” 贾家就是贾瑛巢穴,只要大树愿意,轻轻摇动树干,巢穴就会失去承重的枝干。 自己太年轻了,四十岁之前,能成是不要想了,那就只能走近臣之路了。 既然要做近臣,拍拍马匹低低头,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嘉德轻哼一声,脸上却浮起笑意。 人贵能识大体,晓利害,知分寸。 嘉德最喜欢的就是贾瑛心里有分寸,知道该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该出力的时候不会惜力,更不会惜名。 做为他信任的臣子,偶尔做些出格的事,也算不得什么,他是天子,天下万事万物都归他左右,又岂会护不住一个忠心的臣子? 只是君臣之道,不能只有皇恩浩荡。 贾瑛和杨佑事情办的还是不错的,无论是五城兵马司,还是巡防营,必须得是他信得过的人掌握才行。嘉德不愿意再看到,皇宫里突然出现了数百名此刻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当听到贾瑛的“肃靖行动”之时,嘉德心中对贾瑛便万分的满意,这个臣子明白他想什么,更关键的是还能办好事。 贾瑛让传旨太监给他带回来的,不仅是那些供词,还有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上,记下了所有因各种原因被保下的“漏网之鱼”。 当然,嘉德也不会只听信兵马司和巡防营的一面之词,他自然也有办法去辨别贾瑛提供的情况是真是假。 “今日怎么突然想起进宫了?”嘉德放下手中的事情,转过身子问道。 贾瑛欠了欠身子。 嘉德轻笑一声道:“平身吧。” “谢陛下。” “臣近日来又两件事。” “哦,那两件事?说来听听。” 贾瑛看了眼戴权道:“臣给宫里的娘娘们带了一些香料,还有南疆的一些物产,一并都交给了戴公公的人。” “还算你有孝心。”嘉德笑了笑道:“另外一件事呢?” 贾瑛顿了顿道:“陛下,是关于那一千六百多名囚犯之事。” 嘉德点了点头:“你不说,朕也想问你呢,一千六百多人,你准备如何处理他们?总不能都关到刑部和大理寺的大牢吧,也关不下那么多人。” “陛下所言甚是。” “嗯,臣的意思是,陛下能否将这些人都交给臣来处理。” “交给你?按我大乾律令,兵马司羁押罪犯,取供之后,该交由法司拟罪发落,你要这些人做什么?你又准备如何处理?”嘉德疑惑道。 贾瑛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回陛下,臣曾听傅大人说起,朝廷国库不济,财政匮乏,而陛下又欲大行天下,朝廷处处都缺银子,臣就想着,怎么也该替陛下分忧才是。” “说重点。”嘉德蹙了蹙眉道。 “是。陛下,昨日,臣与肃忠亲王一道去了城西的门头沟。” “门头沟?”嘉德对这个地名有些陌生。 “京中,甚至宫里的石炭都出自门头沟,门头沟附近的山石土层之下,有大量的石炭资源,臣想开建一个官办石炭矿场,如今正缺人手。那些罪囚虽说有许多都是十恶不赦之徒,按理说应当依律惩处,可法之本质在于规正,而非杀戮,与其将这些人关到来年秋后问刑,不如将他们带到矿场劳作,以赎其罪。况且,这些罪囚之中,还有一大部分罪不至死,可若轻易揭过,又显不出律法威严,所以......” 嘉德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朕听说你给那些被派去扫大街的罪囚,起了一个新词汇,叫什么‘劳改犯’?可是此意。” 贾瑛会心一笑道:“正是此意。” “石炭能生火取暖不假,可据朕所知,京中百姓还是用木材多一些,且石炭价贵,百姓如何用得起?”嘉德问道。 “陛下心系百姓,实乃我大乾之福。” “少拍马屁,说正事。” “陛下,为供百姓日用,京郊四周的山上,许多地方树木都被砍光了,以至近年来京中春秋风沙天气变多,也正因如此,朝廷才下了限伐令。只是柴米油盐本乃民生所需,京郊不让砍,樵夫就得跑到几十里甚至上百里之外的山上砍,因为路途遥远,耗时费力,所以近年来,京中的木柴价格都快翻了一番了,坊间甚至都流传出了‘京都柴贵’的说法,到后来,官府不得不对京郊砍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限伐令的成效也大打折扣。” “而石炭刚好可以用来填补木柴不够的空白。臣也知道,想要用石炭完全取代木柴也不现实,但可以用来做补充啊。石炭之所以贵,那是因为开采不易,是开采技术的落后所致。只要能解决开采技术的问题,石炭的价格自然就会降下来。” “至于说石炭用的少,那是因为使用不当的缘故。百姓家中的灶台是为烧木柴而准备的,而非石炭。只要能制作出适合烧石炭的工具,这个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嘉德听罢,微微沉思后,看向贾瑛道:“怎么,你能解决这些问题?” 贾瑛点了点头道:“石炭的开采落后,主要还是因为投入力度不够,只要用的人多了,慢慢自然会改变,我大乾人杰地灵,有的是聪明人。造纸、印刷、火药,甚至纺纱,不都是从无到有吗。” “至于如何解决石炭的弊端,臣现在就有办法。臣已经命人打造了新型的火炉,这种火炉最适合烧石炭,而且不仅可以做饭,还能取暖烧水。” 说着,贾瑛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图纸道:“臣还带来了图纸。” 嘉德让戴权接过来,看了一眼,可他不是工匠,也看不懂图上之物是好是坏。 不过见贾瑛说的头头是道,嘉德倒是有了几分好奇与期待。 “等此物打造出来,且看效果如何吧。至于官办矿场,国力艰难,朕可没有银子给你去办这个。”嘉德还是选择了保守,况且,国家的财政困局,其实一行一业就能改变的。 新奇是有,兴趣却不大。 “那,臣能否自己办一个?” “去找户部商议。”嘉德身为皇帝,岂会整日盯着这些小事。 嘉德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同意了。 “陛下,开矿需要火药,嗯,还需要工匠,臣想能不能请工部......” 嘉德挥了挥手道:“这些小事,别来犯朕。但如果出了事情,别怪朕先揭你的皮。” 贾瑛闻言,当即拜谢。 “两件事都说完了,朕还有事要做,你去吧。” 良久,却不见贾瑛跪安的声音。 嘉德转头看来:“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 “那个,陛下,臣还有件小事,恳请陛下恩准。”说话间,贾瑛不忘观察嘉德的脸色。 “说。” 只是嘉德做了十多年的太子,五年的皇帝,心中所想如何岂会轻易叫人看出。 “陛下,徐文瑜......” 嘉德抬了抬眼皮,面色平静。 心里却道:“朕还当你忘了此事了呢。” 给徐文瑜一个妥善的安排,是他亲口应下贾瑛的,可他却像是忘记此事一般。 实际上嘉德的记性很好,又怎会忘记。 之所以压着不做理会,就是等着贾瑛张嘴求他。 怎么说他也是皇帝,却与臣子做交易,若是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有损天子威严,可这些话他又不好明说,只能等贾瑛自己反应过来。 而贾瑛也是最近才相同此事,自从上次戴权给了他准话之后,贾瑛就一直在等,可这么就过去,皇帝还没有动作,贾瑛不得不着急。 便开始回想,嘉德这么做到底有何用意。 也是因为前世记忆的影响,在某些方面,贾瑛难免会代入前世的观念。 可他却忘了,这是家天下的时代。皇帝只能赏赐,却不会和臣子公平交易。 想通了这点,贾瑛今日才敢借此机会提出此事。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帝王心思在其中,臣子有求于上,皇帝才会坐的安稳。 “怎么,这么快就等不及了?你的老师就没教你,做人做事都要有耐心吗?跪安吧,朕乏了。” 什么意思? 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贾瑛犹豫要不要再开口恳求一番,余光却看到戴权正向他使眼色。 “臣告退。” 等到贾瑛离开之后,嘉德看向戴权说道:“大伴,益阳县主还是住在云记吗?” “回陛下,是。”戴权恭敬回道。 嘉德抬眼看向殿外,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复才说道:“过两日,就让徐文瑜去给益阳县主充当赞善吧。” “奴才领旨。”戴权领命后,却没有立即传旨,陛下都说了,过两日。 陪在圣驾身边这么久,戴权又岂会猜不出皇帝的心思? 出宫之后,贾瑛要先去一趟顺天府,然后再到户部拿到开采石炭的批文。 门头沟属于顺天府所属,有皇帝的背书,娄府尹也没有过多为难,门头沟地处荒僻,石炭也多是京畿附近百姓私采,倒是没有人与贾瑛相争什么,但即便如此,顺天府给出的地价也让贾瑛感到肉疼,甚至杨佑都要拿王府的几处庄子做抵押。 户部这边开采石炭的文书倒是很容易便到手了,贾瑛只需每年按时缴纳足够的石炭税即可。 第二天,贾瑛便命兵马司将城外的一千六百余名罪囚押往了门头沟,云记则派出了管事,监督囚犯建造工地住所,想要正式开工,怕是也要等到来年二月了。 官府马上就要封印了,福建之事在朝堂之上还是没争出一个结果,南京督察院方面,第二批弹劾的奏章也敢在年关之前抵京。 同时抵达京城的,还有浙江、福建两省布政司的奏章,不过却不是弹劾贾雨村的。 很明显,江南的官场再次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地方的争斗,已经开始烧到了朝堂。 从双方的交锋中,贾瑛能看出来,他那位姑老爷,未来的老丈人,在南方的日子,怕是并不好过啊。还有福建百姓抗拒桑政的情况,恐怕也要比朝中官员了解到的严重的多。 从一开始,贾瑛就不看好这项政令,土地和粮食是百姓的命根子,朝廷要将吴越之地的大部分农田改做桑田,而在粮食保障方面却没有出台相关配套举措。贾瑛都能想象得到,吴越之地的米价恐怕已经开始飞涨了,江南的粮商已经准备好了口袋装银子。 这件事的余波,恐怕不会小了去。 这些都影响不到远在京城的贾府,府中上下,终于能趁着年关消停一阵子,唯独凤姐,一如往日的忙碌。 兵马司这几日也有不少事情,打击民间违禁取利,划分空出来的地盘,重新给京城各方帮派制定规矩等等。其中最多的便是与绣衣卫的冲突。 不过双方依旧保持着克制,彼此的冲突多发生在下面的人之间,贾瑛没有过多插手,交代下面的人一切照章办事。 嘉德派自己与杨佑整顿兵马司和巡防营,没道理会放过绣衣卫。不过绣衣卫毕竟不同于前两者,是皇帝的亲卫,处理起来,自然不会向兵马司和巡防营这般随意。 就看窦章本人有没有意识到了,不过据贾瑛所知,绣衣卫内部也是派系林立,窦章作为绣衣卫指挥,显然是不合格的,在许多事情上面都是后知后觉,皇帝恐怕早已心生不满,只不过没有合适的人手来替换罢了。 绣衣卫虽然出身尊贵,可兵马司与其对上也丝毫不怵。 只因大乾明文规定:“凡各司官,奉旨不许各衙门擅自拘辱及占用弓兵火甲。” 这里的弓兵火甲,指的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绣衣卫威风八面,可对上五城兵马司这个六品衙门,还真是脱了牙的老虎,咬不伤人。 值得一提的是,曾经随同冯恒石出巡湖广的,绣衣卫百户沈翔从南京被掉到了京城,还升了千户官。 二人在湖广有过接触,而且贾瑛也算是欠了沈翔一个人情,当初他与杨煌单独见面的事情,沈翔并没有如实上报。 似乎这位沈百户,如今是沈千户了,与冯恒石之间有着不浅的关系,冯恒石特别信任他。这其中的牵扯,贾瑛不清楚,也没有去打听什么,他相信自己的老师。 贾瑛没有专程去为沈翔接风,绣衣卫就像是前世记忆中的特务机构,身在朝中,能避则避。两人只是偶尔打过一次照面,彼此心照不宣。 巩尚仁的职事也确认了下来,皇帝特意见了他一面,不过也仅仅是见了一面而已。据巩尚仁自己说,他连圣颜都没看到,只是隔着帘子问过安,跪了一会儿就被告知可以出宫了。 巩尚仁出任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一职,官职升了两阶,从正七品到了正六品。别看只是两阶,但足以羡煞许多人了,巩尚仁为官也有十多年了,从学正一直走到了今天,这才是官员正常的升迁速度,像贾瑛和冯骥才这种的,整个大乾都少见。 贾瑛自己算是带挂当官儿,反倒是冯骥才,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气运所钟啊! 兵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年关前后,兵部职方司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公务处理,闲暇无事的贾瑛,不知怎么和工部杠上了,每日清晨应卯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每次兵部有事找他的时候,只要去工部指定能找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工部员外郎呢。 甚至此事都传到了严华松耳朵里,这不今日清早,贾瑛的脚下慢了一步,便被严华松派人喊了去。 “怎么,是兵部庙小,容不下你这位探花郎了?还是你想连工部的差事,也兼着一并管了啊?” 面对严华松的阴阳怪气,贾瑛连连摇头道:“没有的事,大人别多想,学生一直都是兵部的人。” 这位可是自己的同座师,兼部堂主官,得罪不起,不然在兵部逍遥的日子可就要到此结束了。 严华松对于贾瑛确实足够包容,在他看来,贾瑛就是自己的福星,能顺利升任兵部一职,贾瑛起了不小的作用。更关键的是,他上任之后,就遇到与匈奴的战争,原本都准备好了做背锅侠的严华松,忽然发现事情并没他最初想的那么糟糕。 贾瑛在前方连战连捷,变相的也减轻了他身上的压力,连带着兵部在圣上面前还露了几次连,让他这位新任兵部堂官,给皇帝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严华松可谓是因祸得福。 从皇帝的对自己的称呼就能看的出来,从最初的“严尚书”,到现在的“严爱卿”。 “你还知道你是兵部的人啊,你知道如今兵部的同僚是怎么议论的吗?说你这是有恃无恐,仗谁的‘恃’?” 严华松指了指自己:“老夫的!” 贾瑛和严华松的关系,在兵部也不算是秘密,有个座师在兵部做靠山,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学生今后一定注意。”贾瑛抱着知错就改的态度,让严华松没了脾气。 “你老往工部去做什么?”严华松好奇道。 “学生去了军器局,还有营缮所。” “去做什么?老夫可警告你,军器局可是烫手的山芋,尤其是对于咱们兵部官员而言,沾上就是是非,你可莫要不当一回事。”严华松忍不住叮嘱道。 贾瑛笑回道:“学生明白,此事陛下是知道的。” 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顺带办些小事。” “哦?嗯,你自己也要注意些,莫要落人口实。” 事情涉及到皇帝,严华松自然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忍不住的叹一句:“这小子,真是圣眷隆厚啊!” 心底竟泛起了一股酸意。 这也是为何贾瑛一定要将开矿一事汇报给嘉德的原因,扯虎皮拉大旗,这世上还有比皇帝的龙纛更大的旗面吗? 今岁的钦天监选定的封印日子,要比往年晚上一天,官员们苦苦盼到了腊月二十三这天,总算是等来了封印的消息。 贾瑛迎来了入仕为官之后的第一个假期。 忙碌一年,总算能清闲下来了。 “呦,这不是瑛二爷吗?” 贾瑛刚从李纨院出来,正打算寻黛玉去,却听身后响起了一道声音。 声音的主人之谁自然不用问,只是这话听着怎么那么熟悉? 贾瑛不由想起了原著之中那句:“呦,这不是瑞大爷吗?” 话说,也不知贾瑞最近如何了?他如今百事忙碌,倒也顾不上府里的那些琐碎,也不知贾瑞死心了没有,估计很难,风月宝鉴的快递还没寄到呢。 贾瑛转过身来,看着头戴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身穿撒花大红袄,粉光满面,珠光宝气的凤姐,贾瑛只觉赏心悦目。 “二嫂嫂可是忙完了?” “先不急着问我,你怎么到珠大嫂子这里来了?”凤姐双眼精湛的看着贾瑛,徐徐问道。 贾瑛看着凤姐,随口说道:“路上遇到了兰儿和菌儿,便考问了一番他们二人的学业。” 原谅我拿自家的侄儿当借口。 凤姐听了,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只是贾瑛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身后平儿领着几个丫鬟跟了过了,凤姐也不再提此事。 只是看着贾瑛冷笑吟吟的问道:“我正想问问瑛二爷呢,可是我哪里有不周到的地方,让二爷不满意了,要冲着我来?” 贾瑛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也想问问二嫂嫂,可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说话怎这般阴阳怪调?让人平白瘆得慌。” 凤姐冷夏一声:“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平儿瞪大了眼睛,心中翻起惊天巨浪,看了看近在不远处的自家院门,又看了看暗自交锋的二人,心下奇怪,二奶奶和瑛二爷之间有什么事不成?琏二爷这会儿可还在家呢! 想想也不该啊,她每日都陪着二奶奶,若真有什么,岂能瞒得过她?再说,二奶奶也不是那种不矜持的。 可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贾瑛也一脸纳闷,我做什么了? 始乱终弃?还是被养了小叔子? 咳咳! “二嫂嫂说说清楚,也好让我落个明白。” 凤姐瞪了一眼贾瑛,转身向平儿几人说道:“你们先进去吧,我与你们瑛二爷说几句话。” 平儿神情忽然变得疑忽起来,只盯着二人来回打转,这样好吗? 凤姐却是不在意这些个,也是在府里霸道惯了的缘故,都没察觉道平儿的神色变化。 平儿提醒凤姐什么,可又想到还有别的丫鬟婆子在,也只好按捺下来,往院儿中走去,临到门口,还要回头再看一次。 等到众人离去,贾瑛才问道:“二嫂嫂总可以说了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县主和她的赞善 “......你说,你不是冲着我来的还能是什么?” 原来凤姐是因为利钱之事对贾瑛心生了怨念。 贾瑛命兵马司打击民间违禁放贷,这几日才刚抓了不少人,并且特意关照,重点就是西城的咸宜坊。 其实也不怪凤姐如此想,贾瑛还真就是冲着凤姐,不,应该是贾府来的。 能在民间放利钱的,非富即贵。 贾家不是特例,王家、史家,这些勋贵之家,还有像薛家,甄家,这类皇商之家,尽皆如此。 可贾瑛不关心别家,而且,他也不可能将京城内的所有违禁放利都打击一遍,小打小闹还行,若是真触碰了这些人家的钱袋子,这些人家岂能不同他拼命? 所以,别的防都只是抓一些没有背景的,抄没家产,人送到西山劳改。 唯独咸宜坊不同,这里最大的就是两座公府了,凤姐放利自然不会轻易授人以柄,多是通过来旺借由青皮无赖的放出去,喜儿都盯了来旺好一阵了,他下面的那些泼皮无赖名姓来历都被贾瑛掌握的一清二楚。 不过,如今事情还没出结果,贾瑛也没细问过此事,上次他是专程提醒过凤姐的。 “怎么,你还没把银子都收回来?上次我不都和你说过了吗?这都年底了,你就是不信我,也该盘账了啊。” 凤姐一想,当日在荣庆堂,贾瑛还真就同她说起过此事,事后她也派人出去哨探过了,别家都不见有什么动静,依旧如往常一般,该放钱放钱,该收利收利,她也就没当回事,谁曾想贾瑛还真就说到做到。 不过转念一想,便是如今,别家也不见有什么事,单就她放出去的银子出了变故,心中更是不平:“利钱是回来了,可本钱尽数被你的人抄走了,你不如把我也抓了去,让这一大家子,都喝西北风去。” “不至于吧,我虽不知你放出去了多少,可兵马司抓的都是些放利的贩子,又没抓那些借利的人,怎么就都被我的人抄走了?” “银子都是经他们手放出去的,没了他们,那些本钱如何收的回来?” 这倒也是。 “这会子,你可承认是冲着我来的?你就是看你琏二哥是个没嘴的,没男人给我撑腰做主,就来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你瑛二爷心硬意冷,可别忘了,这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凤姐越说越是觉得委屈,她如何要强的一个人,唯独在贾瑛这里,几次三番的吃了亏,还不能闹僵起来,何时受过这等子闲气。 “怎么,二嫂嫂这是在教我如何做事吗?”贾瑛冷冷的回了一句。 他也有心打击一番凤姐的气焰,若真叫她这么撒泼打诨下去,迟早得把自家人给坑进去。 见贾瑛面色变冷,凤姐心中没来由的一怵,爷们儿到底爷们儿,就像原著中,凤姐因尤二姐怨恨东府,也只敢与尤氏打闹,却不敢找身为罪魁祸首的贾珍的半分不是。 何况,凤姐性子要强,能让她低头服软的,也只有比她还要能为的,找遍整个贾府,同辈中也只有贾瑛一人了。 “你总不能不认亲吧。”凤姐气软说道。 “帮你讨回本钱可以,但是......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今后不许再往外放利钱,若是叫我知道了,可别怪我不讲情面。”贾瑛正色说道。 “可这一大家子......” 凤姐一见有缓,还想“得寸进尺”,却对上了贾瑛冷峻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贾瑛心中冷笑不已,就知道你不死心。 “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吧,时间不要太久,不然你那些本钱,可都要归公了。” 贾瑛撂下一句话,转身迈步而去。 黛玉小院儿。 “你们姑娘呢?” 只有紫鹃和雪雁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却不见黛玉的身影。见贾瑛进来,二人急忙起身,紫鹃看向屋里撅了撅嘴。 “怎么回事?”贾瑛好奇道。 “今日早间,姑娘与琏二奶奶斗几句嘴,回来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了。”紫鹃回道。 这是受到自己牵连了。 贾瑛走进了屋内,黛玉靠着矮几半坐在榻沿上,单手撑着下颚,正愣愣出神,便是贾瑛进来也没有察觉。 等到贾瑛坐在黛玉面前,黛玉才回过神来:“瑛二哥哥。” “想什么呢?” “爹爹已有小半年没来信了。”黛玉满怀心事的说道。 那就是说,从林如海南下筹粮之后,就一直没有给京里写过信。 姑老爷这么心大的吗? 林如海可是彻彻底底的女儿奴,这一走小半年,居然一点都不挂念的,倒是罕见。 不过贾瑛倒也能理解,如今,他那位未来老丈人,正和贾雨村你来我往斗的火热。一年多前,雨村还是林府的西席呢,深得如海看中,每每相见必以兄相称。 这次才过了多久,贾雨村已经是应天府尹了,与曾经的恩主更是大有一种汉贼不两立的架势。 是该说雨村太能演,还是该说如海眼光浅? 还真叫世事无常,恐怕林如海当初举荐贾雨村进京时,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吧,而且来的还是如此之快。 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一个是古君子,一个是真小人。 “南边事多,想是姑老爷一时抽不出功夫,不能分心。你大可不必担心,前些日子,朝廷还接连收到姑老爷两封奏章呢。”贾瑛安慰道。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黛玉吟诵一句,看向贾瑛道:“我也并非是担心,只是年关已至,常人之情罢了,瑛二哥哥不必安慰我。” 顿了顿,只听黛玉继续说道:“爹爹虽然不在,可京中还有两位姨娘,我想回去看看。” 贾瑛点了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再有三天就是春节了,明日我陪你一道过去。对了,可有什么要备的?我让喜儿去准备。” 林家在京中没有别的近亲,林如海南下之时,也没有带着家眷,春节一到,难免显得冷清了些。且两位姨娘都是南方人,怕是对于北方的冬日也不大习惯。 这边倒是有贾家在,林家的姑娘也养在贾府之中,不过林如海南下之后,两边就很少往来了。 贾家嫡小姐才是林家的正室,如今贾敏早殁,当家男人又不在,以两位姨娘的地位,是没资格登贾家门的,且也有忌讳。 贾瑛自己也没有去过,不合适。倒是派喜儿不时去送一些东西。 见贾瑛答应陪自己回去,黛玉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所谓依靠,不就是如此吗。 “有他在,总能让人心安。”黛玉如是想到。 至于和凤姐之间的斗嘴,黛玉没提,贾瑛也没问。 这都是园子里的日常,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凤姐霸道不假,可林姑娘同样一副伶牙俐齿,谁占便宜谁吃亏,还真不好说。 可惜自己没看到那等场面,贾瑛心中竟然有种遗憾之感。 年关了,京中的百姓都忙着亲戚间的走动,贾瑛同样如此。 翌日陪黛玉回了一趟林府,直到傍晚方归。 趁着天还没黑,贾瑛带了些年货去拜访了一次巩尚仁。 东西算不上贵重,几束腌肉,一袋麦面,半袋小米,两条鲜鱼,一只烤鸭,五两茶叶。 巩尚仁的京居生活确实拮据了些,为了节省银子,只能在外城租了一间独院民房,至于年货,就只有一些朝廷发的禄米。不过他是山西人,爱吃面和小米,贾瑛怕他吃不惯稻米,特意备了些送去。 足够他过完整个正月了。 第二天,贾瑛又去了一趟云记,接上齐思贤,一道往仁寿坊冯府而去。 冯恒石同样是孤家寡人,贾瑛身为学生,自然是要去一趟的。 冯府并不大,只是一个两进的小宅院儿,府里的人也简单,除了冯恒石和黥面老仆外,还有一对老夫妻,负责烧饭和看门。 “小先生。”黥面老仆将二人领进门。 “老师呢?” “有客人,在书房,小先生可自去。”黥面老仆的话一如既往的少。 “带齐姑娘去客厅。”贾瑛向老仆吩咐道。 冯恒石膝下无子,倒是曾任过几次主考官,有不少学生,不过随着冯恒石被贬南京,渐渐的情分也就淡了。 主持云南乡试,是冯恒石被贬多年之后,首次担任主考官。而云贵两省的举子最终中试的只有三人,这三人算是冯恒石最亲近的人了。 如今两人在外,独贾瑛一人在京,且一直都已冯门弟子自居,冯恒石也曾四下表示过,贾瑛算是他的关门弟子了。 正因如此,贾瑛在冯府也算是半个主人了,若无意外,待到冯恒石百年之后,为他披麻戴孝的,就是贾瑛了。 既然有客人,原本贾瑛是不该去打扰的,不过老仆既然让他自去,那就说明不碍事。 且能被冯恒石在书房接见的,想来关系必不一般,贾瑛倒是好奇。 到了书房门外,贾瑛轻叩门扉,向里面说道:“老师,学生来看您了。” 话音落下,冯恒石的声音从书房内传出:“是留白啊,进来吧。” 贾瑛走进房间,除了冯恒石之外,却看到一个熟人。 “原来是沈兄在这里。” 客人正是沈翔,贾瑛笑着打招呼道。 “贾大人。”沈翔起身抱拳回礼。 与贾瑛打过招呼,又转向冯恒石道:“冯公,晚辈便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看望您老。” 贾瑛注意道,沈翔此次自称“晚辈”。 “去吧。”冯恒石点了点头道。 沈翔与贾瑛相视一笑,擦身而去。 书房门窗紧闭,还有浓浓的炭烟味,冯恒石此刻就坐在炭炉旁边,受伤的一条腿搭在一个低矮的板凳上,烤着炭火。 贾瑛注意到了这一幕,看向冯恒石说道:“老师,可是腿疾又犯了?” 冯恒石锤了锤腿骨说道:“不妨事,只是自从伤好之后,这条腿就有点怕寒怕冷。” 贾瑛闻着屋内浓浓的烟味,蹙了蹙眉。 冬天房间的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的,屋内的浓烟,对身体可不好。 “回头我让人来,帮您改一个火炉,比炭盆要暖和许多。” 贾瑛往炭盆内添了几块儿新炭,一边说道:“益阳县主此次与我一道前来,正在客厅呢,您要不要见见。” 齐思贤拜访冯恒石,是她自己要求的,当初因为杨煌叛乱,在湖广她都没来得及道声谢,冯恒石与她们家而言,有大恩,自改前来拜访一番。 初听到益阳县主之时,冯恒石还有些诧异,之后才想起是齐思贤。 关于齐思贤的事情,冯恒石也是有所耳闻的,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情只要认真想想便能看出一些端倪来。齐思贤的身份,在冯恒石这类人眼中,并不算什么秘密。 他更在意的是贾瑛在其中是什么身份。 “你不是与林如海之女定过亲了吗?”冯恒石看向贾瑛问道。 贾瑛没想到冯恒石突然提起此事,微微一愣后,点了点头。 “这位齐姑娘,不仅是朝廷钦封的县主,还是陛下认下的义女,你将来准备怎么安排?” 贾瑛明白冯恒石所说的将来是什么意思。 齐思贤身为皇女,即便身份尴尬,可身上的血脉高贵却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绝不可能给人做小。可黛玉才是贾瑛的正配,如此一来,如何安顿齐思贤倒真成了一件麻烦事。 最起码,嘉德那关就很难通过。 “老师......” 冯恒石摆了摆手道:“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就不管了,只是提醒你一句,别忘了各自的身份,到时候给你招来灾祸。” “人既然来了,就见一见吧。” “我去带她过来。”贾瑛转身往客厅而去。 似乎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老天爷特意安排了几场大雪,一下就是接连几天,将整个宫城铺上一层银装。 停朝一月,嘉德总算有了一丝空暇的时间,披着一件玄色龙纹锦织皮氅,漫步行走在宫城之上,不是眺目远望,似乎想要看尽这大好河山。 戴权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不过察觉道皇帝心境的变化,戴权一直都没有出声,转头向身后的侍卫轻轻挥了挥手,让他们里的远一些。 “大伴,你说这江山,美吗?”嘉德忽然开口问道。 戴权眼皮一跳,笑着回道:“银装素裹,大雪压枝,奴才看来,这景色当属人间极致。” 嘉德回头,笑指着戴权说道:“老滑头。” 戴权微微一笑,也不辩驳。 指点江山,那是皇帝独属的权利,他一个宦官,脖子可没那么粗。 只是今日陛下这是怎么了,平生许多感慨。 “终有一日,朕要这天下四海升平。”嘉德微微张了张臂膀。 戴权很是时宜的拍马屁道:“陛下万古明君,圣明仁慈之心,苍天可鉴,瑞雪兆丰年,来年我大乾必定国泰民安。” 嘉德闻言,脸上的笑容许久未曾散去。 “后天就是新年了,让皇子皇女们都到乾清宫去吧,朕,许久未办家宴了。” “奴才遵旨。” 嘉德似又想到了什么,问道:“益阳那边......让徐文瑜出宫吧,就住进益阳县主府邸。” “是。” 嘉德转身离去:“回宫吧。” 贾瑛带着齐思贤刚刚回到云记总号,宫里传旨的太监便到了,身后还跟着徐文瑜。 圣旨中命令,徐文瑜入值县主府。 贾瑛听出来了,嘉德这是在变相警告他,因为原本他是想接齐思贤到锣鼓巷过春节的。嘉德虽然没有要求齐思贤必须住进县主府,可却明旨身为赞善的徐文瑜入值县主府,这就是一个信号。 齐思贤对于嘉德的赏赐和安排,本能的有些抗拒,可她知道,徐文瑜是贾瑛救下的,所以也只好默默接受。 两女有过一面之缘,再见面,也不至于特别生分,不到一会儿,便聊到了一起,将贾瑛抛在一边。 齐思贤总是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徐文瑜和贾瑛的关系上扯,似乎想要探明白,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因为徐凤年? 虽然齐思贤心有猜测,不过女人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总是特别的敏感且认真,必然是要亲耳听到才肯罢休。 “姐姐到我这里,不必见外,也不论什么县主赞善的,咱们只以姐妹相称如何?”齐思贤拉着徐文瑜的手,坐在榻上,满是亲切的说道。 齐思贤与贾瑛同龄,徐文瑜则要比两人大两岁。 “礼不可废......”尽管已经接受了徐家覆亡的事实,只是再次面对齐思贤,徐文瑜难免还是有些拘谨。 齐思贤玲珑剔透,紧握着徐文瑜的双手道:“姐姐当真不愿叫我一声妹妹?” 看着齐思贤澄澈真挚的目光,徐文瑜朱唇轻启,柔声道:“妹妹。” 齐思贤莞尔一笑道:“你我姐妹,命运何其相似,都是没了爹娘依靠的。今后你我姐妹二人便相依为命,不去依靠那些臭男人。”说着,还向贾瑛这边瞥了一眼。 贾瑛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尖,只能装作没听到。 徐文瑜也向贾瑛看了过来,眼神中,却比齐思贤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火热与柔情。 “姑娘。”门外响起了云记绣娘的声音,是来找齐思贤的。 “我出去看看,姐姐且稍待片刻。”齐思贤起身向徐文瑜说道。 “妹妹自去便是。”徐文瑜同样站了起来,将齐思贤送至门口,说到底,她是齐思贤的赞善,紧随主子左右,该是她的本分。 等到房间只剩下两人,贾瑛这才站起身来,移步至徐文瑜身侧。 “你心里不必有什么负担,她是打心底里不愿接受这个县主的,你只当她依旧是在贾府中见到的那个齐姑娘便可。” “我们今后,真的会成为姐妹吗?”徐文瑜的话自然是另有他指。 贾瑛抚了抚女子的秀发,问道:“你会介意吗?” 徐文瑜摇了摇头:“能有这样的结果,我只是感到了幸运,何来介意。况且,思贤妹妹人很好。” 贾瑛笑着将女子拉入怀中,柔声道:“你们都是上天给我的恩赐。” “当心被人看到。”徐文瑜象征性的推了推贾瑛,便放弃了反抗,靠在一个人怀里的感觉,真好。 感受着怀中柔软的娇躯,贾瑛缓缓低下了脑袋。 “不......唔!” 吱呀!外间的门被推开了,里间的某人坏心思被打断,无奈的分开。 齐思贤走了进来,便看到双颊通红的徐文瑜,俏目瞪了一眼贾瑛。 原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没成想是个花心大萝卜,怎生她之前就没看出来,让自己也落入了魔掌。 但,她却不后悔。 缘之一字,何其之妙。来时,你躲都躲不掉。 未免气氛尴尬,贾瑛转移话题道:“你是继续待在云记,还是要搬过去?” 话是问齐思贤的。 “姐姐在那里,我还有选择吗?”齐思贤没好气道。 贾瑛脱口而出道:“也可以到锣鼓巷来。” “咳咳,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姑娘一块儿过春节,未免冷淡了些,大家聚一块儿也热闹些。” 齐思贤俏目一瞪道:“想的倒美,若依了你,岂不便宜了某个花心的。” 贾瑛看向徐文瑜,徐文瑜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你不是还要去拜访同年吗?”齐思贤开始下了逐客令。 贾瑛最终也只能悻悻离开,心中也送了口气。 红颜知己多又有什么用,一个瓜蒂未开,尚不能采摘,剩下的几个不是身份尴尬,就是身份尴尬,还不如两个贴身丫鬟。 可惜,报春绿绒两个被凤姐当作工具人一般使唤了大半个月,让贾瑛不忍心再行摧残之事,到最后,默默承受一切孤寂的还是自己。 《五代河山风月》 出了云记大门,贾瑛才想起一件事。 他此行要去傅斯年家中,洛榕生产之后正值冬日,贾瑛也就没急着把人送走,徐文瑜有了一个白胖的小侄子,倒是该见一见才是。 想了想,贾瑛还是没有折身回去,时间还有的是,徐文瑜刚从宫里出来,和齐思贤多待一会儿也好,彼此能多熟悉一些。 开春之后,就该送洛蓉母子启程了,也不知徐老二如今过的怎么样。 想来一定是苦不堪言了,南疆可没有胡同让他钻的。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家家门前都换上了新桃。 这一年,真的发生了许多事,只是不知道他自己改变多少事。 正月初一,贾府祭祖。 初二两府相聚一堂。 初三贾瑛将黛玉接到了锣鼓巷,同在这里的还有县主和她的赞善。 初四、初五一过,贾家再次开始忙碌起来,准备上元日的到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 科学啥玩意儿? 自正月初五之后,贾瑛便又开始忙碌了。 铁皮火炉成功打造了出来,唯一缺憾就是烟囱皮厚了些,重了不少,不过这都无伤大雅。 工匠是贾瑛高价从工部挖来的,期间贾政可谓出力不少。 别看贾政事实都不关心,可他在工部的人缘还是很不错的。当然,这与他后妃之父的身份脱不了干系,再加上他本人不争不抢,老好人一个,在工部的人脉自然也就宽泛了许多。 匠户是贱籍,工部的匠户不仅身份低下,还是一项高危职业,最害怕的就是与皇家的事情扯上关系,一不小心脑袋就没了。 若非指着手艺活命,不知有多少匠户想要削减了脑袋脱离匠籍呢。古代的职业官制是十分严苛的,匠是匠,农是农,有着本质的分别。农户交粮交税,匠户有干不完的徭役。层级分明的社会地位,早就了这种现象。 逃军逃匠的现象,在大乾屡见不鲜。 贾瑛记得兵马司的权职之一,就有这么一条律令:“凡地方军匠人等,旧例令各家俱於门前置粉壁一面、开写本家籍贯人口、身役营生、并写不敢窝藏逃军逃匠囚徒盗贼等项,以凭挨究。” 贾政为贾瑛推荐了不少工匠名单,贾瑛利用兵马司的职权,从名单中挑选出几人来,又疏通关系,把这些匠户归置到兵马司的名下。 说道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五城兵马司提督这个身份,当真给贾瑛带来了不少的便利。 不像巡防营和绣衣卫,权责明晰,且单一。 兵马司可以说与京中大部分的衙门都有公务往来。 就比如:“凡刑部都察院照勘、提人、检尸、追赃,分委该司承行。” “凡京城该管地方,街道坍塌、沟渠壅塞、及皇城周围坍损,工部都水司行委分管填垫疏通。” “凡选妃,礼部仪制司行各司选报该管地方良家女子,送诸王馆备选。” “凡驾诣郊坛及亲王出府之国成婚、开设举场、修设斋醮、发送宫人,率领火甲供事。” 刑部、工部、礼部、督察院,还有皇室,这还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 麻烦是麻烦了一些,可胜在路子广,什么都能参合一脚,还不犯律。 所以,五城兵马司衙门名下,也是可以选募自己的工匠的。 在贾瑛眼中,这些工匠可是大乾的宝贝,所以他尽可能多招揽了一些,且分门别类,铁匠、木匠,甚至负责军器局的工匠都有。 收到消息的贾瑛,带着一大帮工匠开始检验成果,事实上,以大乾目前的工艺水平,打造一个火炉还是很容易做到的,除了炉子本身笨重了些,一点旁的毛病都没有。 炉子是用生铁打造的,生铁可铸不可锻,且熔点高,用来生火最是合适不过。 露出满意笑容的贾瑛,命令工匠多打制了几套。 自己的宅子里最少也要三套,东府三套,西府,一套、两套、三套......唉,总之这玩意儿越多越好,自己用不了不要紧,用不了多久,估计就得成为风靡之物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费铁。 好在自己也算是统治阶级了,该用的特权,也犯不着矫情。 至于说环境污染,节能减排......完全不需要考虑。 大乾才多少人口,户部在籍人口是是五千六百多万人,应该还有不少黑户,家奴,再多个一两千万,也没超过一个亿的。 二氧化硫、一氧化氮什么的,完全可以自然净化。 至于千百年后,人都变成渣了,考虑那些个做什么。 不过,该播撒的观念,还是要提前铺垫一下的,就是生产力太过落后了些,许多事情没法做,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有了改变。 要不后期弄个暖气片子什么的? 唉,以后再考虑吧。 贾瑛带着一大帮工匠进了贾府。 “这大过年的,你又折腾什么?”老太太真心感到心累,这个侄孙真是一点都不交人省心。比来比去,还是她的心尖儿宝贝宝玉好,文文静静,让人看了喜庆,还不用操心。 贾瑛将老太太等人请至了后院儿新建的大花厅里,将荣庆堂腾了出来,女眷在场,工匠们是进不来的。 “孙儿让人打造了一个炉子,是用石炭生火取暖的,已经找人试过了,效果还算不错,便想着给老太太的屋里装一个,您老年纪大了,北方的冬天又冷,暖炕和炭炉虽也能取暖,可却不必这火炉来的方便。”贾瑛笑着说道。 “火炉?可是烧窑用的那种土坯炉子?哪能在家里装那个。”贾母疑糊道,这侄孙儿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是铁炉子,不是土坯炉。您老且等着瞧,指定会喜欢。我到前面看看,免得那些工匠装错了位置。”说着贾瑛让鸳鸯换来几个丫鬟陪老太太耍牌解闷,自己则往荣庆堂而去。 古人房间摆设的布局是十分考究的,就拿荣庆堂来说,其本身的建筑,就蕴含了古人对天地自然的哲学性理念,明暗相合,四方相称。哪儿摆屏风,哪儿设脚踏,哪儿放置瓷器摆件装点,都是极为讲究,多一分则不美。 不愧是宫廷大匠,或许他们的观念里没有那么些繁复的词汇来形容什么叫室内设计,但这种观念绝对不比贾瑛前世记忆中的那些设计师差上半分,让贾瑛的担心变的无从所出。 荣庆堂五间上房,空间极大,因此工匠们在这里安置了两套火炉,一东一西对称而落,就安置在大厅里和抱厦檐廊向连的地方,前面又有紫檀大理石插屏遮挡,不让影响视线上的美观,烟囱则从廊檐下沟通于外。 烟囱口的设计也加入了美工的元素,因为不是前世那种轻薄的铁皮筒子,工匠们在烟囱口上刻了雕花,甚至还熔接了一些小装饰,每个烟囱口下面都挂有一个圆通形的小漏,是用来防止煤焦油滴落的。 火炉的四周还立了及腰高的栏珊遮挡,以防不小心靠近,致人烫伤。 安置好后,贾瑛便命人装填引火,上面浮上一层碎煤块儿,烧了起来,还特意喊来了房里的丫鬟,让工匠告诉她们该怎么使用。 石炭的使用毕竟少数,若是不懂敲门,万一哪天需要重新点火,会弄的房间内乌烟瘴气。 不一会儿,炉璧上便传来热意,让四周变得暖洋洋的。 贾瑛又命人将新打造好的后铁壁大茶壶装满水放在上面,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等工匠退去,贾瑛才又命人将贾母请了回来。 贾母院儿是内宅女眷的中心,这边有什么动静,一早便传到众人耳中,听说贾瑛在这里安置什么石炭炉子,都赶了过来瞧个稀罕。 “老太太,感觉如何?”贾瑛看向贾母问道。 贾母围着铁炉子四下看了看,笑着点头道:“嗯,看上去,确实要比炭炉好用许多,还少了些烟味。” 又指了指上面的铁壶问道:“还能热水?” 贾瑛点了点头道:“今后再想泡茶,就不用特意去灶房里开火烧水了。” 说罢,又向几个房里伺候的丫鬟说道:“这炉子不用烧一整日,只早晚各旺烧一次即可,白天和夜里还需要压火,让炉火不灭,但却不用充分燃烧。压火得用煤屑烧土浆子,具体怎么弄,待会儿我留人交给你们。” 贾母越看越喜欢,人老了,怕冷,这火炉子却是比炭火要暖和许多。 又向贾瑛交代道:“可还有长余的,回头给各房都装一个。” “老太太放心,各房都准备了一个,只是目下没有多余的,想多装还要再等等。”说着,又看向两位太太问道:“大太太和二太太,若是觉得不错,我便命工匠给两房都装一个。” 贾瑛没有先给黛玉房里装,长幼有序,若是绕过两位太太,先给黛玉房里,怕是黛玉也会不应。 “瑛儿有心了。”王夫人笑着回道。 贾瑛向候在外面的喜儿吩咐了一句,让工匠转道先去大房二房的院里。 转而又向黛玉探春几个说道:“打造出来的火炉不多,还要先往宫里和冯府那边先送一套,过些日子,再给你们房里装。” 贾瑛话语中,没有特意偏向哪个,除了黛玉宝钗,都是血亲,说话还是要考究的,不过装的时候,必定是黛玉屋里优先了。 东府那边,贾瑛也带了两套过去,这边人丁虽单,可东府才是自己的主脉,自然不能落下了。 贾珍是贾珍,尤氏是尤氏,还有一个嫡长房的侄儿,都是不能忽略的。 再说,随着贾瑛地位的不断提升,他与贾珍之间的那点龃龉,早就不值一提了。两兄弟像是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一般,再次恢复到兄友弟恭的状态。 不过他与贾珍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时不时就要敲打一番,免得人得意忘形了,搞的贾珍心中有不小的怨念。 可卿这边,有他镇着,贾珍也不敢乱来。 贾家的人也都发现了,如非必要,珍、瑛二人绝不同处一室,但有贾瑛在场,贾珍就变得极为规矩。 就连贾母都说:“老子不管,倒让兄弟管上了,也算是好事。” 当然,这话也就贾母能当这众人面说上一嘴,别的最多也就私下议论几句。 贾瑛不在乎贾珍对他的看法,左右也对他构不成威胁,他也没那个胆子。 人和人之间,不是非要使用暴力,才会获得别人的敬畏。 窝里横,不是一家一族该有的风起。 当然,地位的差距,还是极为重要的,甚至触及到根本。 贾瑛没在府里多待,而是带着人往宫里而去,马上就要十五了。 过了初十,宫里也慢慢变得清净下来,嘉德倒是有空余的时间接见贾瑛。 不过贾瑛还是等了好长时间,才见到了嘉德。 一年之中,也就正月这段时间,嘉德会待在后宫里,不过外男不得入内。 贾瑛还是第一次到乾清宫来,乾清宫虽然并不属后宫,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已经是皇帝真正的“家里”了。乾清门以南,包括三大殿在内,俱属国朝,之后乾清门后,才是皇帝真正的“家”。 乾清宫之后,便是交泰殿和坤宁宫,被称之为后三宫。而三宫的东西两侧,就是嫔妃所居,这里倒是距离凤藻宫不远,来时,贾瑛还曾路过凤藻宫。 “大正月,不在府里好好待着,又跑宫里来做什么?”嘉德说话的语气很是随和,不似往日君臣那般,更偏向于家常。 毕竟,贾家也是带着皇亲国戚的帽子的,是皇帝正儿八经的亲戚。 当然,皇帝其实是没亲戚的。 贾瑛先是行过打理,得嘉德允许后,方才起身,一边回道:“陛下,臣之前说过的火炉,打造好了。臣在府里已经试用过后,便第一时间带来给陛下瞧瞧,陛下若是觉得满意,不妨给宫里也装上几套,尤其是太妃娘娘那里,人上了年纪,难免怕寒,这火炉倒是不错的御寒之物。” 原来是这事。 嘉德脸问道:“果真好用?” 贾瑛回道:“臣家里的老太太感觉挺满意的,臣还准备给冯公家里也装一个,他的腿受伤后便一直怕寒。” “嗯。” 嘉德脸上浮起了笑容,似乎对贾瑛的话很是满意。 老太太和冯恒石,都是他的长辈。知道孝顺就好,能孝亲,方能顺君,若真是无情无义的,即便再是得用,恐怕也难让人亲信。 再者,一个臣子若是没有软肋,便是给皇帝添麻烦。 “难得你有孝心了,还能念着太妃,朕倒是没看错你。既然如此,那就先让人在宫里试试,若是不错,朕再让人送到慈宁宫那里去,你说的不错,太妃上了年纪,朕是该好好孝敬孝敬。” “臣带了工匠过来,此刻就在宫城之外等候。不过这火炉子虽好,但用起来还有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方。” 嘉德也闲下无事,又是新奇之物,倒也生了兴趣,且他说过,是要孝敬太妃的,也不敢马虎,当下又道:“说来听听。” 贾瑛将叮嘱府里丫鬟的话又说了一遍,戴权命人在一旁记下。 不过,既然是提供给皇家的,自然免不了多列一些条框,免得生出什么麻烦来。 “还有便是,这火炉毕竟不比炭炉,是带烟囱的,要和屋宅相连,未免会显得突兀,皇家威严,不可轻率。因此,这火炉子,不适合在大殿安置,以碍雅观。倒是适合在偏殿,或是厢房寝殿安置一个。” “且还要注意通风,以免烟气坏人,烟囱要按时查看,不能被堵上,还要定是清理里面的烟锈,一年一次即可。” “最后,便是要警防走水失火,最好在旁边备一桶水。” 旁的倒是没什么,嘉德也能理解,唯独“烟气坏人”一句,引起了嘉德的格外注意。 “烟气坏人?” 贾瑛这一大堆话中,最关键的也就是这个。 “陛下,不论是木炭还是石炭,都会产生烟气,其本身或许略有差别,但大体都是因燃烧不充分之故。有道是过之不及,凡是都要讲求适度,阴阳相合,方乃长寿之道。” “不充分燃烧?” 贾瑛在考虑该怎么向嘉德解释这个名词,如今还没有化学和物理这两个概念。 不过该说的,还是一定要说。 听不听得懂是一回事,说不说又是另一回事。 “呃,这个涉及到一门新的学科分支之中的两个门类,一称物理,一曰化学。燃烧之中包括物理燃烧和化学燃烧,大多数情况下是化学燃烧,就比如木炭、石炭等等。而物理燃烧则比较少见,我们知道的,就比如灯油。正常情况下,世上大部分的燃料都很难充分燃烧,所以才会产生浓烟,即便是干草木柴也是一般。这里又不得不提燃烧的三要素:可燃物、助燃物以及火源,燃烧必须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火源为燃烧提供合适的温度,助燃物则是......” “停!” 嘉德抚了抚额头,有些头大的说道。 他刚刚都听了一堆什么话?不久是烧火吗?怎么就出来这么一大堆? 还有经史子集他知道,医乐百工他也清楚,可这物理、化学又是什么? “你是来消遣朕的吗?”皇帝不开心,后果很严重。 贾瑛正色道:“陛下,臣说的都是实话。” 嘉德蹙了蹙眉,说道:“直接点说,朕没这个闲工夫听你唠叨那么多。” “直接的说,就是万物俱有利弊,过之不及。就像喝开水怕烫,生火怕走水,走路怕崴脚......需要注意防范,但也不能因噎废食。” 这下嘉德听懂了,合着说了半天,就为最后一句话。 嘉德有种不想和贾瑛继续聊下去的冲动。 “你年纪轻轻,莫要不务正业,百工之事分属下乘,不要把心思都放在这些个上面。”嘉德免不了告诫几句,毕竟这个臣子还是很称心的。 对于嘉德的告诫,贾瑛没有反驳辩解什么工业乃国之基石,科学是通向真理的大门之类的话。 空口白话,最是乏力,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面前,比什么都管用。 “臣谨遵陛下教诲。”贾瑛很是规矩的回道。 “嗯,可还有事?”嘉德问道。 “臣还带了一些烟花来,与往常的多有不同,马上就是上元节了,正是放烟花爆竹的时节,特来献给陛下。” “你又搞出了什么新奇的?”嘉德看着眼前的臣子,仿佛有点不认识他了,怎么这么能折腾,看看别的官员,大正月的,喝喝酒听听曲儿不好吗?不过心中还是好奇:“有什么不同的?” “臣做的烟花,颜色更绚烂一些,不似寻常的单调。” 古人的烟花技术已经十分高超了,从有隋一朝被用到娱乐行业,到如今近千年,工艺早已成熟,不少诗词中都有写到火树银花的场景。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纷纷灿烂如星陨,??喧豗似火攻。” “春城春宵无价,照星桥火树银花。” 不过,诗词之中渲染的成分要多一些,古时的烟花没有人们想想中的那种五彩缤纷,大多都是黄色的火星子,亦或是干脆就是一点亮光,剩下的全是烟,爆竹才是当下的主流。 五彩烟花的制作工艺虽然不难,可关键是显色剂和增亮剂都需要化学提炼,这个对科学知识的要求很高。事实上,礼花属于西洋烟花,由东方传入西方,得到发展后返入东方的。 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很多,关键是后人不怎么给力。 贾瑛也不过是得益于两世记忆的便利罢了,即便如此,他也很难将五颜六色真正变现。 也只是添了两三种色彩罢了。 钠从盐分中就能提炼,铜比较常见,钙也不算太难,天青石比较常见,弄一些纯度低劣的硝酸锶也就多费点力气。 洋红、砖红、铜绿、钠白之类的显色剂是有了。 不过用于增亮镁粉和铝粉就很弄出来了。 铝粉倒是可以考虑,不过这种矿石很少见,想要弄到铝矿石需要不少的时间。 至于镁粉,想想还是算了,化学水平有限,尤其是长头发更要注意保养。 “白天看不出来,陛下可以到了晚间,让人试放一个看看,不过做出来的不多,剩下的还是留到上元夜那天再看也不迟。” 嘉德听罢,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显得似乎没有多大兴致,甚至还微微蹙眉。 拍到马蹄子上了? 贾瑛心中不禁疑惑。 事实上,嘉德想到的是别的,怎么看贾瑛都显得有些不正干,大好的聪明才智,怎么都放到这些上面了,这样可不行。 “是不是最近没给他事做,太闲了?” 嘉德如是想到。 “马上就是上元了,到时候元妃省亲,你身为兵马司提督,莫要松懈了。” 终于来了,不枉我提了这么多次“上元”。 “陛下放心,娘娘归省,是贾氏一族体沐皇恩的荣耀,臣定当认真仔细。” 嘉德点了点头:“知道就好,不要尽做哪些不学无术之务,莫要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 “微臣谨记陛下教诲。” “没什么事,就跪安吧。” 贾瑛先是行了叩拜礼,复又直起身来,略显犹豫。 “还有什么话,赶紧说,吞吞吐吐,一点都不爽利。”嘉德皱眉道。 贾瑛摆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面带笑容说道:“陛下,臣想问......娘娘什么时候能够出宫归省荣府。” “臣的意思是,臣好提前做准备,肃静街道,免得惊了凤驾。” “当然,臣也好回去回了家里的老太太,自从奉旨之后,府中上下都夙夜难眠,只盼着这一日早些到来,省亲的别墅也早已建好,只等娘娘临驾,陛下......这种心情,您是理解的。” 嘉德倒也理解,只是很难感同身受,他是天子,又不受子女亲眷分别之苦,世上只有他恩赏别人,还无人能恩赏他的。 不过,这才正常嘛。 皇帝赏赐的恩宠,臣子能不受宠若惊吗? “妃子归省一切自有宫廷礼制,到时候自有司礼监和礼部操持,内廷也会降旨,你不必操心这些。” “臣明白。” 凡是点到为止,过犹不及。 能提一嘴让皇帝有印象就好,说的多了,反而会引起反感。 再者,他是臣,嘉德是君,这是本分,臣子怎能向君王提出违制的要求来呢? 之所以提这么一句,还是因为贾瑛向让元春留在贾家的时间稍微长一些。 别的不说,只说“酉初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仅这一遭就要耽误多少时间。 领宴看灯,这是皇帝与后宫妃子家庭互动,彰显皇帝对妃子的恩宠,这个环节重要但非不可缺。 能不能省去,全在皇帝一言之间。 还有就是“宝灵宫拜佛”,佛教又非国教,并不在归省礼制之内。 王夫人倒是礼佛,可元春,贾瑛见了几次,倒没看出这点。 或许和太妃娘娘有关。 上行下效,后宫也是一样。 不过这未时用膳,戌初才出宫,就有点离谱了。 圣旨上说的分明,是“上元日归省”,又非“上元夜”归省,这区别还是很大的。 不提这些,总归皇帝心中只要了有印象,就有放元春早一刻出宫的可能。 当然,也仅仅是可能,毕竟皇帝的意志,也不是贾瑛能够左右的。 元春,在贾瑛的计划的环节中,还是很重要的,无论如何,元春都能再像前世一样的结局,不然,岂不白来一遭? 贾瑛要的就是改变,哪怕是一点点细节也很重要。 贾瑛告退之时,嘉德忽然又叫住了贾瑛,问道:“你说的那门学科叫什么?” “回陛下,叫科学。” “嗯,你下去吧。”嘉德面色平静的说道。 这反射弧,有点长。 贾瑛离开后,嘉德转向一旁的戴权问道:“大伴,你可听说过科学一科?” 《仙木奇缘》 一门新学科的诞生,意味着天降大才,不是圣人,也是名士,若是真有这么回事,身为皇帝,他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戴权摇了摇头,说道:“奴才这就派人去查探。” 嘉德摇了摇头道:“罢了,朕也只是好奇而已,元妃那边,你留心一下。” “奴才明白。” 第二百一十九章 繁花簇锦!烈火烹油?(大章) 新建好的园子,在年前就已经封了,若非执事人等不可入内,直到上元日这天,才过了二更天,二门上的云板便传来三声响。 东西二府各房开始忙碌起来,该入园布置的布置,该准备排筵的排筵,凤姐能为,早已叫小厮婆子们排演了数遍,如今派上场却也不见混乱。 贾瑛这一早便已离了府,往兵马司而去,卯时点齐了火甲兵役,便派人去礼部堂外待命,等候旨意。 原十五这日官员并不上衙,不过凡是俱有例外。 礼部这边定好大致章程,又派人到宫里领了旨意,便依各司衙职事分派下来。 五城兵马司的任务简单明晰,负责开路驱人,以防有人惊驾,贾瑛更关心的是具体的时间行程安排。 “礼部如何回应?”中城兵马司内,贾瑛看向被派去礼部的差役问道。 “礼部大人说,娘娘巳初入西宫拜见,午正时于乾清宫朝贺二圣大礼,未初用膳......” 贾瑛听到此处,眉头已经蹙成了川字,又是未初。 合着他忙活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变? 贾瑛耐着心思继续听下去。 只听差役继续说道:“礼部大人让小的通知大人,于未正至宫门外接驾归省。” “未正?”贾瑛皱了皱眉,不再多想什么。 “廖文斌,巴卜力。” “下官在。” “本官命你二人,务必于未时之前,将长安西街,及玄武大街至咸宜坊宁荣街的街道清扫干净,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若有行人,责令绕行,封闭四下街口,敢有不尊禁令者,一律羁押候理。” “下官领命。” “各司分拨火甲弓兵一百人,随本官至宫门外接驾,其余人等,安防京中秩序,不可有乱。” 思路客 “下官等领命。” 午时才过,贾瑛便带人提前到了宫门外等候,此时他心中似乎已经接受了归省时间无可改变的事实。 不就是戌时归家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黄昏日落之时,正值阳气将尽,阴气渐长,什么繁花簇锦,烈火烹油,盛筵将散。 这世上没有注定,否则他的存在岂不成了矛盾? 还说黛玉要还一世眼泪呢,如今不也被他抢了先? 怎么说自己在这大乾朝也算是有了半分实力,怎么也不至于像前世那样吧。 这次改变不了什么,回头多留意一下宫里的情况便是了,正月一过,宫里便又要选宫女太监了,正是时机。 只要自己拳头足够大,腰板足够硬,且看谁敢在暗地里征对元春亦或贾家。 二话不说,弄死了事。 大不了,全家跑路,往南疆的大山里一钻,来多少大军都是白瞎。 这边贾家众人也已经等候在了荣府之外,却迟迟不见来信儿,正是焦急,却见喜儿打马而来。 等在荣宁街西口牌楼之下的贾政等人急忙围了过去。 “瑛儿如何说?”贾政问道。 “回二老爷的话,二爷已经到了宫门外,未初娘娘用膳,旨意里交代未正兵马司于宫门外等候接驾,至于凤驾何时离宫,时间未定。” 贾政与贾赦贾珍等人相视一眼,再看看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时间已过大半,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期待了大半年,耗费了众多心血,就为等这一日到来。 说是上元日归省,结果已经过了大半天了还没个音信。 自然难免失落。 非是臆测,更无随性。即便是曹公笔下,也对此做了大量的描写,无非是“久候、不耐烦”云云。 可见,贾家众人对此次归省,失落大过期望。 贾瑛未经历过这般场面也就罢了,贾母贾政这些都是历经过两朝的,对于宫里归省之事多少是有了解的,若真是规制戌时才能离宫,他们也不必一大早便候着了。 “二爷说,不必心急,可让府里用过午饭,再接驾不迟,那边一有消息,便会报来。”喜儿继续说道。 贾政等人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 喜儿回禀之后,便又往宫城而去,继续哨探,贾政等人则是去见了贾母,将贾瑛所言一应说了。 二更天便忙碌起来,五更天便早早用过辰食,两三个时辰过去,众人也已腹中空乏,索性便命人准备午食,一边用饭,一边等候。 未正已过,宫门外贾瑛身着披挂,即便是以他的体能素质,也觉得腿脚酸困。后面这些士兵,更是觉得劳苦,贾府众人还能抽空用个午饭,可他们却不行,肚子再饿也得忍者。 宫城之外,任何无礼举动,都是对天家威严的亵渎。 贾瑛看了身后的士卒一眼,喊来亲卫道:“告诉大伙儿,且忍耐片刻,回头爷请他们的东道,酒水烤鸭管够。” 亲卫转头将话一一传递下去,果真士气一振。 贾瑛则是离了队伍,向宫门走去。 承天门他走过不少次了,城门的守卫,大多也都熟悉,平日里也没少用银钱交通,为的就是今后行事方便。 宫城的守将见贾瑛过来,也没有喝止,而是迎了上来。 “世兄。” 宫城守将是相熟之人,理国公府的三房庶子柳旭。 说来也是好笑,嘉德因为遇刺一案,拿下了几名开国勋贵的都统之职,下令整顿宫城防务。 可开国勋贵,就像是捉不完的老鼠,拿了大的,小的又冒了出来。 来来回回,兜兜转转,还是没能将开国一脉从禁军中剔除出去。 想来也是,禁军的选拔,多是从忠良之间选拔出来的,京中愿意入军中吃苦受累的,还能保证忠诚没有太大问题的,貌似除了勋贵,也没别的人家了吧? 什么叫与国同休? 规矩森严的禁军都是如此,那油水颇丰的兵马司、巡防营,甚至天牢、诏狱上起狱司,下至狱卒牢头,多多少少都有勋贵家的影子。 随着贾瑛在京中待的时间越久,越是觉得贾家是真的废。 镇国公家,一等伯牛继宗,到现在还在为自己起复而奔走,他家的子弟也多在军中,上次在大同边镇,就曾遇到一个牛家的子弟,虽说与主脉远了些,可也是正儿八经的镇国公府后裔。那会儿正在大同边镇当哨长,而且还是隶属夜不收。 听说,当初第一个传回匈奴大军南下的消息的,就是他。他麾下的一哨人马,只活了他一个。 再看理国公家,柳芳如今依旧是京营的都统,柳旭被选入了禁军。 修国公府候效康不怎么中看,但他的儿子如今却在杨佑麾下,支脉的一个同辈兄弟,则是把持这天牢狱司之职,不少勋贵家的子弟,都在他手下当差。 别小看了天牢,那里面关押的犯人,非富即贵,即便是那些江湖犯禁的武夫,都有一笔不菲的家当,这些可都是财神爷啊! 就连贾瑛掌握的兵马司里,也有勋贵家出来的旁支子弟。 再看看贾家,若非他自己横空出现,两府就只能指着一个元春延续荣光。 贾家的女人,多数都要比男人强,可这年头,女人......呵呵。 不过,如今却是有了不小的改变。 兵马司新近招募的书吏,有好些个是贾瑛从族学里挑出来的,堪堪入眼,算是速成班毕业的。 还有一些,头脑聪颖,口齿伶俐的,则被贾瑛扔给了贾芸。 不是全都打发到云记,而是交给他培养,将来门头沟那边到处都是用人的地方,他如今,只嫌人少不够用。 还有一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就只能当猪养了。 “柳兄,可否行个方便?” 大家都是勋贵,贾瑛自也不会太过客气,显得矫情。 “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世兄只管说就是了。”柳旭有种军中汉子的豪爽,不管真假,贾瑛还是很喜欢这种性格的,大概是他与士兵混惯了的缘故。 “给戴公公递个话儿,就说贾瑛等他回个话儿。” 贾瑛没说回什么话,事关后宫,外男不可胡乱打听,不过相信戴权能明白他的意思。 柳旭也知其中门道,应下后,随手招来一名侍卫吩咐了几句,侍卫便向宫内而去。 “世兄,不如到值房内休息片刻,我随身带了些点心,里面有热茶,就着吃点。”柳旭向贾瑛提议道。 贾瑛摸了摸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摇了摇头道:“算了,我麾下士卒都还在那等着呢,再说免得被人传了出去,御史又要找我的麻烦,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 见贾瑛如此说,柳旭也不再勉强,心中却是生出了一丝佩服之意。 据他所知,贾瑛虽是嫡子,却非嫡系,似他们这种直脉旁脉子弟,想要借公府的势很难,谋个好的出路就更难了,他为了这个正六品的承信校尉,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得到的,这还只是一个武散官。 贾瑛的身份比他强不到哪儿去,可如今却是让他都要仰望的,更是立下了赫赫战功。 往日若是听了,还有些不服气,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贾瑛确实要比他们强出许多。 能与士卒同甘苦的将军可不多,非大毅力大志气之人不可,贾瑛正是如此。 也难怪,数次领兵,未尝一败。 贾瑛等了没多久,戴权那边就有了回信儿。 只两个字:安心。 什么意思?叫他安心? 贾瑛心中一动:“有门儿!” 贾瑛随手赏了几粒碎银,情面归情面,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不然柳旭这个上官也没面子不是。 江湖还是人情世故,甭管你位子有多高,讲究点总归是好事。 果不其然,尚不到申时,便有太监宫女打着仪仗从宫里走了出来,这些都是前面开路的,凤驾还在后头。 不过,也不远了。 贾瑛命麾下士卒列队护卫,打起旗牌黄旗,架好锣鼓,又命缇骑先行一步,检肃街道防卫,随时准备出发。 不多时,只见夏太监先行走出,身后跟着一大帮义子义孙。 “公公劳苦,可是要起行了?”贾瑛迎了上去。 二人已是熟络,贾瑛平日也没少打点对方,太监多贪婪,无论是戴权,还是夏守忠都一个样。 不过给贾瑛的印象,这位夏太监和戴权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为人办事,不怎么讲究。 戴权收礼还要多问一嘴,何事相求,若不能办,只当没这回事儿。 夏守忠不同,你不送,他便要,甭管事情能不能办,照收不误。 夏守忠点了点头道:“咱家真是要恭喜贾大人一声才是,贾家一门圣恩深厚啊。” 贾瑛心奇道:“公公此话何故?” 夏守忠脸上对其浓浓笑意,说道:“内廷各宫,原是定下未正入宝灵殿拜佛,酉初至乾清宫领宴看灯的,陛下却突然降旨,凤藻宫可不依此例,照常归省即可。” 贾瑛很想问问,这宝灵殿拜佛是怎么回事,还有酉初领宴倒能理解,大白天的看什么灯?酉初虽近黄昏,可天色还远谈不上暗。 要是等着乾清宫看灯结束,可不就天黑了么。 “娘娘凤驾要出来了吗?”贾瑛此刻心绪还是有些起伏的,如今还不到申时,归省的时间总算是由晚上变成下午了。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改变。 夏守忠摇了摇头道:“只因是临时更改行程,銮驾仪仗一应出行所需尚未准备妥当,贾大人怕是要稍待片刻了。” 贾瑛意味深长的看了夏守忠一眼,此人是内官监的大太监,品秩上不比戴权差半分,且在内廷的权势极大,外朝不乏巴结他的官员。 也就是说,銮驾仪仗一应出行事务,都归他管才是。 贾瑛心中渐生冷意,平日也就罢了,懒得和一个不全之人计较。 当真是猪油蒙了心,偏生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搞事情。 这种人,留着早晚是祸害。 贾瑛向旁边的喜儿打了一个手势,喜儿走了过来,递给贾瑛一沓印有油印的纸张。 仔细看去,却是一张张的银票。 贾瑛将银票递了过去,一边说道:“劳公公帮忙催催,这些俗物权当请公公吃杯茶了。” 一千两银子的茶钱,这得是什么茶啊! 夏守忠接过银票,顺手塞到袖口中,脸泛荣光道:“这些兔崽子们,也忒放纵了些,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偷奸耍滑,贾大人放心,咱家这便亲自去催。” 看着离去的夏守忠,贾瑛一脸阴沉。 “二爷......”喜儿脸色同样不好看。 贾瑛摆了摆手道:“什么都别说,正是要紧。” 银子还是管用的,踩着未末申初的点儿,夏太监领着一群宫女太监护着凤驾仪仗终于走了出来。 “贾大人,让你的人前面开路吧。”夏守忠说道。 贾瑛向前方打了一个手势。 铛! 一声锣鸣,众人护着元妃的銮驾,浩浩荡荡往贾府而去。 凤绫龙旌,雉羽宫扇,鼓乐齐鸣,声势无两。 贾府那边,早已收到了喜儿的来报,一家人按品大妆,恭敬的候在府外。 贾瑛就随行护卫在凤驾之盼,迎上元春看来的目光,隔着纱帐微微点了点头,他毕竟是外男,不可靠的太近,也说不上话,四周都有司礼太监在场,不好逾矩。 护着元春銮驾到了贾府,贾政等一应外男只远远跪迎,连面都看不清楚,贾母等人尚在贾政等人之后,贾瑛透过纱帐,隐隐看到元春似乎有探头张望之举,却被一侧的女官轻咳提醒,只能按捺端坐舆驾之上。 舆驾抬入大门,贾瑛等着甲护卫之人止步,等到随行人等入院之后,贾府众人才跟着入内。 贾瑛唤来喜儿,吩咐他去给兵马司的将士们准备些饭食,这一岗一站就要数个时辰,若不补充点食物,怕是难熬的紧。 安排好外面的事宜之后,贾瑛才入了府内,换了新赐的斗牛朝服,此刻元春一行已进入了省亲别墅。 园门之外,贾瑛看了眼依旧被红布遮盖的大匾,心绪难免激动,他将亲眼见证名冠前世的这一盛况,大观园即将诞生于世。 元春此刻已经登上了龙舟,贾政贾赦领着贾府众人陪侍在岸边,贾母等一众女眷则另在一处候驾。 贾瑛走到了贾府男丁的队伍之中,荣宁两府男丁分列两班,见贾瑛过来,贾蓉急忙空出身前的位置,让贾瑛排进来。 贾瑛余光扫了眼左右前后,荣府一脉,贾赦当先,贾政紧随其后,排在贾政后面的却非宝玉,而是贾琏,毕竟他有官职在身,且是将来荣府的承爵之人,宝玉在身份上,是要低贾琏一等的。 这里毕竟不是影视,而是现实。 宁府这班,贾珍当先,虽说贾瑛如今的爵位高过贾珍,但靖宁伯是荣誉性的,若真要论起来,还真比不过贾珍身上的三品神威将军,再者贾珍才是宁府长房,又是长兄,理应在前,却要比另一班的贾赦落后半个身位,与贾政并肩。 见贾瑛进来,一侧的琏二向他挤了挤眼,这家伙穿上了官服,人模狗样的,还真没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同穿官服的还有贾蓉,这一世,可卿虽然未夭,但贾珍却依旧为贾蓉捐了个官儿。 听下人们议论,据说是因为贾瑛这个直脉子弟官运太旺,压过了长房的势头,贾珍为全颜面,便给贾蓉捐了个龙禁尉。芝麻大的官儿,也就能图个脸面,糊弄糊弄周遭的百姓了。 至于宝玉,这家伙依旧是一副骚包的打扮,油头粉面。 值得一提的是,贾敬也归家了,不过却托病未来,只说染了恙疾,不好见驾。 这也就是贾敬了,除了每年祭祖外,就上次因贾瑛提亲曾归府一次,这算是第二次破例了,毕竟是牵涉皇家,贾敬再是心无外物,也得回来。 不过,贾敬称病倒非推辞,而是真的染恙了,说来时间也不算短了,好像......六七月的时候,就这样了,人瘦了不少,精神也带着一丝萎靡。 贾瑛还未来得及去拜,不过前儿去玄真观的时候已经见过了,只是不知,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病了,一拖这么久,也不让人请医。 因为日头尚未落下,省亲游园的光景倒是与他记忆中有些不同,园子是好园子,就是人忒多了点,还都是些去了势的,大煞风景。 说是省亲,倒像是走流程,一应事项,均有女官提前定下,亲族之人尚不得随意靠近说话。 原本贾瑛觉得新奇,这么一来,只觉无趣的很。 忙碌大半年,就为了这个? 酉时末,元妃的銮驾便已经出了园子,到了荣庆堂上,着贾母一并女眷上前参拜,这边园子里则开始准备一应演乐景观,太监宫女退走了一大半,贾家的仆人方才得以入园。 贾政贾瑛等人请见参拜之后,便出了荣庆堂,等待元妃携亲游园。 贾瑛命人喊来了贾蔷,问道:“戏单子准备了几部?” “回二叔的话,应您的吩咐,除了原先排好的,侄儿又加点排了几出,各类戏目也没有全数写在一个单子上,而是分作了三个,就怕倒时不够。” 贾蔷坏毛病不少,但也算没坏到根儿,承应一些事务,办起来还是不错的,至于说顺手捞点银子,那叫个事儿吗? 生活和理想有很大的区别,当你开始为生计而愁苦之时,你就会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贾蔷、贾芸不比贾蓉贾芹,族里供应的那些物什,一年下来,折算成银两拢共还不到三五两银子呢,就这些个哪够他们花销的,贾珍倒是也照顾贾蔷,可人不能总在屋檐之下求存。 人性这个东西,很难说,不能只因为几两银子的事儿,就轻易判定一个人的好坏。 太肤浅。 高鹗的续写不能轻信,相比而言,脂砚批语倒是更贴近人性。 没爹没娘的孩子,惯会找奶吃了,也更容易适应恶劣的环境。 贾芸没爹,却能独立,贾兰没爹,还能给母亲挣个诰命。 宝玉有爹有娘,惯的不成个样子。 世上之事,也大抵如此。 在贾瑛看来,贾蔷比贾芹强多了,前世如何不说,只说他亲眼见到的,贾蔷初次外出办事,甭管自个儿捞了多少,事情总还是办的体面的。 至于那些子虚乌有之事,有真有假,不可轻信。 贾瑛接过戏单子,大致看了一眼:“拿笔来。” 贾蔷从小厮手里接过了毛笔,给贾瑛递了过去。 只见贾瑛在三部戏单勾画了几笔,一边说道:“大好的日子,怎尽排些做尽悲欢姿态的戏曲儿,把我勾掉的这些个都去掉,再做一个单子,待会儿递上去。” 贾蔷只当贾瑛对他的差事不满意,心里一时有些没底,接过了单子,仔细看了一眼,划去的是《惊梦》、《离魂》、《乞巧》、《豪宴》、《仙缘》等几出戏,心中暗道一声庆幸,庆幸贾瑛早些日子就与他提过此事,便多排了几出,若不然,叫二叔这么一勾,一大半便没了。 不过他却不敢有意义,急忙应道:“侄儿这就去办。” 另一边贾政几人也走了过来,询问二人何事,贾蔷将事情说了,贾政听了,也觉得这几折戏寓意不怎么好,上元归省日,岂能尽做悲情姿态? “便依着瑛儿说的去办吧,抓紧些,待会儿娘娘就要入园赴宴了。”贾政吩咐道。 未及酉正,天色擦黑,尤氏凤姐便来请元春游幸,宝玉不愧是太阴所钟,这般情况下,都能陪侍左右。 正殿之内,元妃正与宝玉探春姊妹几个作诗题词,外面众人候侍,工匠任等也都待命,虽是准备更换匾额楹联。 贾瑛大感无聊,又不愿与众人一般在外面干等着,倒是对院中的景致起了兴趣。 这园子大概率他今后不能常来,不是谁都有宝玉的境遇的,之前虽贾政看过一次,只是不似今日这般奢华景盛,且此间天色将晚,花灯已经亮起,更添了几分别致,便在正殿附近游赏起来。 行至一处,却听到不远处有争执之声传来,贾瑛寻声而去,却看到贾蔷和一年岁不大、已经穿好装扮的戏子正争执着什么,旁侧还有其他伶倌儿相劝。 见贾瑛过来,十几名年岁相差不大的伶倌儿虽然不识得来人,却也知道此间能穿朝服且能随意行走的,必是府里的爷无疑,纷纷闭口不敢造次。 “因何争执?”贾瑛向贾蔷问道。 贾蔷看了眼身前伶倌儿,回道:“二叔误会了,非是争执,只因侄儿原定好的戏目有了更改,又没提前告知她们做些准备,这才多嘴了几句,二叔放心,定不会出差的。” 贾瑛点了点头,看向贾蔷身侧的小戏子问道:“你叫什么?” “回爷的话,叫龄官儿。” “龄官儿?”贾瑛心中明了,说起来,这十二个伶倌儿,在这大观园里也是占了不少的戏份的。 贾瑛看向龄官儿问道:“可是如此?” 龄官低头不答。 贾瑛看向其她人,贾蔷想说什么,却被贾瑛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只听一个女孩儿说道:“是龄官儿因改了《惊梦》,想要唱本角之戏,又被划掉了《相骂》一折,遂与蔷大爷起了口角。” 贾蔷腆笑一声。 贾瑛则是看向了龄官儿,此等微末之事,他本无需理会,只是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些什么。 想罢,脸色一肃道:“也不看这是什么场合,岂能纵你耍性子?若要出了差池,先不说府里如何,便是宫里来的太监女官们,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见贾瑛生气,众伶倌儿吓得不敢出声,龄官眼中含泪,贾蔷面带祈色。 顿了顿,贾瑛面色一缓道:“你等都是新入府的,公府不比别处,外面的性子也该收敛些。” 一番话,自然不止是说给龄官听得,还有其她人。 府里女孩儿多,可麻烦也多,早些知道规矩也好,免得日后坏了自己。 “点什么戏目,那也是由娘娘定的,蔷儿,你只管将戏单子呈上去便是了,点什么你们唱什么。” 许是贾瑛眼拙,愣是没看出来,龄官和黛玉有何处相像的。 还有晴雯,性强也莽,怎么就和黛玉扯上关系了。 至于妙玉,不说林如海活着,便是一如前世那般,两人也是天差地别,这天下,不是每一个没了父母的女孩儿,都能扯到一块儿的。 正说话间,便有太监过来催促拿戏单子过去。 此刻,晚宴已经开始,贾瑛也不再逗留,自行折返回去。 “老二,你总是往外看做什么?”宴席上,众人依次而坐,中间的月台上是元春独自一人,贾府男女各在一侧。贾琏见贾瑛频频往外看去,好奇问道。 “已是戌时了吧。”贾瑛抬头眺望皇宫方向的天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怎么了吗?” “等烟花。”贾瑛淡淡回道。 贾琏愣是没听明白。 忽然,只见京城的天空上霎时亮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排巨响传来,将园中的众人都惊动了,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夜空之上,一束烟花升起,乍然爆裂开来,一排四个大字出现在夜空之上。 “国泰民安。” 须臾又陷入黑暗。 紧接着又是一排巨响,再次升起四个大字。 “风调雨顺。” 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惊叹之中,此起彼伏的唏嘘声,惊叹声,让正在观花灯的百姓张大了嘴巴。 字飞上天了? 不,是神仙在天上写字! 神仙显灵了! 老天在保佑大乾来年风调雨顺,人群沸腾了,百姓们欢呼了起来。 “皇帝应该很开心吧。”贾瑛如是想到。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到目前为止,他与嘉德的关系还是十分融洽的。 不得否认,他享受了皇帝赐予的荣耀。 只是贾瑛一直都在打算着最坏的结局,不想亏欠对方太多,该报的恩,还是要报的。 银货两讫,省得最后心中难安,所以,平日要多尽心意,任事要勤谨躬亲。 贾瑛招来了一名太监,低声吩咐几句,太监往元春所在月台而去。另一边,贾母黛玉等人也收到了消息。 看烟花吧。 既是团圆,就该又团圆的喜庆,不能被命运带偏了。 俗是俗了点,可他也想不到什么再好的,尽力而已。 月台正对不远的空地上,一束束烟花已经被固定好了位置,因为要升空炸开成大字,所以占地很大。 几束小烟花被点燃,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紧接着,如同皇宫上空的场景一般,一排排摆放好位置的烟花,同时升空而起,自高空中炸裂开来,显现出四个大字。 “阖家团圆。” 贾瑛没有选什么华丽的辞藻,条件也不允许,简简单单,四个大字,算是他心中期许,送给府中上下的上元祝福。 想让烟花在空中形成汉子形状,技术含量高也不高,首先就是要保证烟花的引线能在同一时间点燃底火,其次就是提前在空地上摆好形状,高低不一,升到天空,就出现了汉子形状的烟花。 可惜,这种烟花出产不多,只能摆出十二个大字,皇宫八个,贾府四个。 之所以要等宫里先放,是因为这种场面怎么说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且引人注目。 尊卑先后,还是要考虑一下的。 贾府,无论如何,也不能强了宫里的风头,所以,才有八字和四字的区别不是。 这种高度的烟花,也只有这么一下,接下来的烟花,升空的高度就要低矮许多了,不过,胜在颜色绚烂,让众人看了别开生面。 元春难得一笑。 贾母开心的像个孩子。 贾瑛不知何时,站在了黛玉身侧,虽然有些违礼,可此刻谁会注意他呢? “好看吗?” 黛玉眨着亮晶晶的双眸,点了点头。 “要不要许个愿,或是嘱咐,或是期盼,都可以。” “灵验吗?”黛玉问道。 “心诚则灵。” 黛玉闭上了双眼,双手合十,心中默念起来。 旁边的几个姐妹也跟着一起。 “瑛二哥哥,是你做出来的吗?”虽然贾瑛没说,但黛玉有这种感觉。 贾瑛微笑道:“你瑛二哥哥也不是什么都能为的,制烟花是需要手艺的,我只不过提了些意见罢了。” “你还想看吗?” 黛玉双目澄澈,连连点头。 “今后再让人做给你看。” 见探春几个露出吃味的神色,贾瑛淡淡一笑道:“自然也有你们一起的,谁也落不下。” 三春争相展颜,唯有一旁的宝钗眼底划过一道羡慕的神色,贾瑛只当没看到。 归来的早了点,离去的时间自然也要提前。 丑初一刻,便有宫人提醒。 娘儿们在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絮叨,不知不觉,小半日就这么过去了。 申初三刻归府,丑初一刻回宫,前后将近五个时辰,可不就是小半日嘛。 贾瑛很满意,府里的女眷却依旧觉得没个够,好些话还没说呢。 及至恭送元春回宫之时,贾瑛才抽空上前说了几句话,也就几句而已。 至于说了些什么,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领着兵甲,将元春凤驾护送回宫后,贾瑛还得安派酒水饭食招待这些士卒,跟着他忙碌了一天了,到这会儿都没怎么正儿八经的吃饭。 虽说这些本就是兵马司的本责,可公是公,并不影响私恩。 靠不靠得上且另说,做人还是要讲究一些。 中城兵马司衙门内,车贞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贾瑛在院中没怎么饮宴,感觉那种场合不太适合他,还是同军中的汉子们在一块儿,喝酒划拳来的痛快。 难得一醉,今晚便恣意一回,不可有下次。 等到士卒们都沉沉睡去,车贞带着他的侄儿将贾瑛搀起,安置在了后衙厢房之中。 月光穿过窗棂,洒落在贾瑛脸上,迷迷糊糊间,贾瑛睁眼看了一眼。 故事早已开始。 故事才刚刚开始。 接着,有歪头昏睡了过去。 第二百二十章 被贾瑛快要忘记的“大姐” 一个正月,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进入到二月,大雪还在继续,街上的行人稀稀两两,显得有些空荡。 但京中百姓的内心却是火热的。 过去的一年,白莲兵乱结束了,藩王造反没成事儿,外敌入侵也被打了回去,一切都在向好,国阜民安,日子是愈发的有盼头。 半月前的那场烟花盛景,直到如今依旧在人们心中无法挥去。 那一幕像是老天降给他们的赐福,保佑来年五谷丰登。 他们对于这个朝廷,认同感和归属感也更深了一份,渐渐地形成一种身为乾人的荣誉感,且奔走相告,随着南来北往的商队,将此等盛况传播向远方。 嘉德对贾瑛的做派很是满意,如此识大体知忠义的臣子,哪个皇帝不喜欢呢? 唯一的遗憾就是,贾瑛这小子在他面前卖关子,没有提前告诉他会是怎样一种景况,以至于让嘉德还没反应过来,天上的烟花大字已经没了,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可惜,上等的烟花就那么些个,再想看,就得等明年了。 当然,只要他愿意,要不了几日,就能命工匠再赶制出一批。 不过,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种能够调动百姓内心归属感自豪感的“利器”,如果见得多了,效用可就大打折扣了。 用贾瑛的话来说:生活,还是需要仪式感的。 “明年,要不要在大乾两京十三省,都放一遍?普泽天下?” 嘉德如是想到,一颗激荡的内心,愈演愈烈。 贾家此次上元日可谓是出尽了风头,先是元妃归省,深沐皇恩,本就让人羡慕不已。三束烟花乍起,又吸引了不少的眼球,隔日,便有上门拜访的。 人都有着一个好奇和八卦的心,毕竟是新奇之物,谁不稀罕。但臣子们总不能舔着脸去问皇帝吧,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别家还好说,也仅仅是好奇罢了。 似那些与贾家一般的,在内廷占有一席之地的家族,一夜间,都坐不住了。 贾府可是给他们开了一个好头儿,今后,但凡后妃省亲,若是没有一个造型烟花,可真就上不得台面了。 不仅这些外戚之家脸上无光,连带着家里的娘娘,在宫中也抬不起头。 要知道,你贤德妃,只是一个普通妃子,上面还有贵妃、皇贵妃,乃至皇后。 若是头筹都让你贾家得了去,别家的脸还往哪儿放啊。 贾瑛对此倒没觉得有什么好保留的,真要说起技术含量来,也不算什么。 无非就是炸药的纯度,再添加一些显色增亮剂,哦,关键是点火装置。 要保证烟花能同时升空,电子点火是最可靠的,不过眼下的条件肯定达不到。 若是纯人工点火,不说人和人的反应速度差别,就说那么多的烟花筒绑在一块儿,得多少人才行,能挤得下去吗? 不过贾瑛也有办法,就是设置一个引火槽,然后改变引线的长短,这算是一个精细活儿。 所以,也没什么可敝帚自珍的。 奈何嘉德不愿意,他可是将这种造型烟花视作了收拢民心的“利器”的,岂能轻易将制作工艺交给别人,当天嘉德便收走了制作烟花的工匠。 你们想要可以,来找朕要就是了。 不过看嘉德那个小气样儿,估计也就贵妃以上的人家才能得此待遇。 贾瑛算是实实在在的当了一回吃瓜群众,看一看当世权势地位最顶尖的土包子。 官老爷们烟花没弄到手,反倒是被贾瑛营销了一波儿。 凡是上门的,贾瑛都交代将人待到梦坡斋去,贾政的书房不似待客大厅,没太大的讲究,可以将火炉安置在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等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再带着他们到府里的大厅去看看,豪华版的精装置。 要不要带一个回去? 价格便宜实惠还一体多用,既能取暖,还能烧水,一个铁皮炉子二十两银子,贵吗? 不贵! 贾瑛打定了心思,前期走的是高端奢侈品路线。 能往来贾府的,这些人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即便缺,也不差十两。 事实上,如果贾瑛愿意,便是卖三十两、五十两都没问题。 主要是丢不起那个人,像个没见过银子的乡巴佬似的,真要是那么做了,指定会成为勋贵圈儿里的笑话。 其实,二十两银子乍一听,也算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就以车贞的俸禄,一年省吃俭用,才能买下一个。 主要是铁比较贵,且工艺制作成本高,纯手工打造可不就是如此。 贾瑛还真没什么赚头。 当然,贾瑛又不是慈善家,赔钱卖?不可能。 捆绑营销听过吗? 用了我的炉子,你能不买石炭? 石炭的价格更贵。 不过为了长久计,这种现象必须改变,迟早的事情罢了。 等火炉和石炭普及到了一定程度,这项生意,就不再是贾瑛一家的了。 大凡涉及国计民生,朝廷都会插手,什么资源分配公平观念且不提,主要是利益太大了。 尤其是等将来煤炭行业发展起来,大乾两京十三省,都不会放过这个新兴的行业。 就像盐铁垄断一般,贾瑛甚至都已经开始规划,今后贩煤要凭煤票获取贩售资格了。 自从火炉一物开始流传出去后,云记那边就有不少家找上门的,都是贾瑛的生意,大家又是合作伙伴,有这等好事,自然不能落下的。 不过他们中大部分人注定是要失望了,贾瑛已经提前一步,将四成的分子,送进宫里。嘉德也没有拒绝,而是将此事交给内官监负责。 提起内官监,贾瑛就想到了夏守忠,还真是到哪儿都避不开。 好在,事关皇帝内帑,通常都是由皇后亲自掌管的,不过因为是一国之母,总不能落下个与民争利的名头,所以才由内官监主理日常事务。 只是对于皇后,贾瑛还是有些陌生的,只闻其名,未曾见过真人。 皇家成了最大的股东,再有别家想要参与进来,就要问过宫里同不同意了,也算是给将来省了许多的麻烦。 将来石炭之利必然是要收归官有的,可真要是哪家吃顺嘴了,岂会轻易吐出来?到时候免不了要发生冲突,指定要有人家倒霉,不管贾家愿不愿意和官府对抗,到时候都会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铁皮炉子倒是可以保留下来,不过火炉的打造技术含量不高,大乾多了是能工巧匠,只要给他们看过了实物,很快就能仿造出来。 当下又没有“专利保护”一说,将皇帝拉进来,看谁敢来抢生意。 进入二月之后,朝廷这个机器又开始了不间断的运转。 嘉德朝经过了一段飘摇期,总算是稳定了下来,进入了沉淀阶段。 将军束甲,士兵归田,而文治大兴。 傅东莱以及冯恒石一众,胸有抱负之士,终于可以放手施为。 嘉德合傅东莱联手推行的吏治改革,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反倒是贾瑛,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他倒是像个救火队员,哪儿有火灾,就被派到哪儿去扑灭,只是天下哪有那么多大火可救的。 不过也挺好,有道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他正好有时间忙点别的。 火炉子如今已经渐渐在京中上层打开了门路,石炭的产量也需要跟上来才行。 虽说冬日即将过去,可直到三月之前,北方的天气依旧寒冷。 再者,即便是天气暖和了,灶房里也能用,生了火炉,用煤浆一压,用的时候,把火燎开即可,也不用一日点三次火,很是方便,也不怕没了人去用。 还有,贾瑛并不准备把石炭场也归到云记名下,省得最后被收走时,连带云记也不清不楚的。 除开这些,贾瑛的日常就悠哉许多了。 今儿陪林妹妹看雪景。 明儿给林妹妹讲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后儿......唉,女人多了,难免分不开身,后儿带着林妹妹去齐县主府上串个门。 没事的话,再喊来贾兰教导一番,牛心拐孤的贾兰还乐在其中,浑然不知他这位二叔早就心不在焉了。 贾瑛也知道这样不好,有碍他瑛二爷的形象,可这洪水闸一但放开了,再想关上可就难了。不过倒也没再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聊聊天儿,说说话罢了。 二月十二,是个值得贾家郑重对待的日子,对贾瑛同样如此。 有几日未曾见凤姐的面,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这日贾瑛却是找上门去,正巧遇到了平儿。 “你们奶奶呢?最近怎么见不着她了?” 再见到平儿,贾瑛也没了逗趣这丫头的心思,大概是府里待得久了,姑娘们见得多了,贾瑛觉得自己进入了贤者模式。 不过却不妨碍他欣赏一番平儿的水灵。 “在院儿里呢,二爷自去找便是。” “你这急匆匆的是做什么去?琏二哥可在家?” “二奶奶吩咐下来的差事,我去给她们委派一下。琏二爷一早同薛大爷往珍大爷那里去了。”平儿回道。 贾瑛点了点头,没有耽搁平儿的正事,转身向凤姐院儿而去。 “二爷来了。”说话的是丰儿。 “来找你们奶奶。” 丰儿转身报了进去,贾瑛则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呦,这是什么风,把咱么瑛儿爷给吹来了,还真是稀客,原只当你不待见看到我呢。” 帘子还没掀起,凤姐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 “站在外面做什么?也没见你平日客气过,今儿这是怎么了?还非要我请你不成?” 贾瑛笑了笑,迈步向正房走去。 “我若不客气些,径直进来,回头琏二哥多想了怎么办?”贾瑛打趣一句道。 凤姐今儿似乎与往常有点不大一样,轻啐一声道:“何时你也变得这般嘴贫了。” “我不一直都这样?看来二嫂嫂还是不了解我。” 凤姐打发丰儿上茶,贾瑛径直走到琏二的躺椅上躺靠了下来,前后用力摇了摇,还别说,琏二这家伙挺会享受。 凤姐回到榻上,看着像个小孩子一般的贾瑛,不由一声轻笑:“这会子又不客气了。” 贾瑛忙坐直了身子,嘴里说道:“客气,客气,怎能不客气,有事求你来的。” 凤姐一听此话,顿时来了心气,如此能为的瑛二爷,也有求到她面前的份儿,还真是稀罕。 贾瑛注意到凤姐的变化,心下向着,这要是手里拿个娟子,往双摇上一叉,再摇摇头,那该是个什么样子? “我道是怎么了,原来是有事求我。哼,你们这些男人,尽是没良心的,有事的时候,恨不得把你供着,没事时候,就拉着脸,还专挑我们娘儿们欺负。” 这话听得,怎么有种大话西游孙二叔和牛嫂嫂的感觉。 “谁敢欺负你来?”贾瑛怪话说道。 凤姐笑吟吟看着他:“也不知是哪个,借着官老爷的威风,在我面前打腔儿。” 贾瑛尴尬一笑。 “找我什么事,可万不要再说一个‘求’字,我可当不起。” “是二月十二的事。” 凤姐听了恍然,府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什么事儿她没记在心上,贾瑛一说“二月十二”,她便知道是为何而来。 话音里带着一丝怨意道:“你还怕我故意落下不成?可见我在你心里,就不是个好的。” 这话,越聊越歪了。还好琏二不在家。 嗯,在也没关系。 “怎么会,只是过来问问,准备怎么操办。我近日无事,正好帮帮忙不是。” “啐。” “你这话听了倒叫人觉得埋汰,府里又不是没人了,还要劳动你这位爷的驾?” 凤姐说话,就是讲究。 贾瑛笑了笑:“倒是我考虑不周了,罢了,当我今儿没来。” 说着便站起身往外走,正巧丰儿奉茶进来,撞了个满怀,茶水渍了一身。 丰儿心下一慌,连连说道:“二爷恕罪,二爷恕罪。”一边又要用帕子帮忙擦拭水渍。 这边凤姐也赶忙站了起来,先是问了贾瑛一句:“可是烫到了?” 又看向丰儿骂道:“你这丫头,怎么如此毛躁......” 贾瑛忙摆了摆手道:“不碍她事,原是我走的突然。” 又看向丰儿道:“可烫到了你的手?” 凤姐也看了过去。 丰儿摇了摇头:“没有。” 凤姐又看向贾瑛:“可烫到你了?” “不碍事,穿的厚了些,没浸到皮肤上。”贾瑛摇头道:“把屋子收拾一下吧。” 丰儿应声,又看向凤姐道:“奶奶先坐,莫要损了身子。” 凤姐霸道也护短,生怕贾瑛因此恶了丰儿要罚,顾才有方才训斥一幕,这会子见贾瑛浑不在意,自也不再揪着。 贾瑛听了丰儿的话,倒是看向了凤姐:“可是生病了?” 凤姐脸色一红,也不知该怎么回话才好,又不是自家丈夫,什么话都能开口的,只是摇了摇头。 贾瑛看凤姐这幅模样,倒是纳罕,凤丫头这是怎么了? 正巧平儿回来,贾瑛只好转问平儿:“你们奶奶怎么了?可是生病了?问她也不说。” 平儿脸色也是一红,没有立即搭话,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该怎么说。又看了凤姐,二奶奶此刻正无事人一般,但脸上同样泛着红晕,想来二奶奶也不知怎么开口。 又觉得瑛二爷问的莽撞,何不去问琏二爷来。 贾瑛心下疑糊,见两人如此模样,只当是女子月事,不好张嘴,自知失言,也不再多问。 却听平儿轻声说道:“非是有恙,二奶奶六甲在身,已过四月有余。” 六甲? 贾瑛不由自主的看了眼凤姐的腹部,又觉失礼,急忙把目光移开。 心中还是一阵唏嘘。 他都快要忘记了,还有巧姐这么一个女孩儿呢。 他来红楼世界似乎有点早了,十二金钗还有缺位呢。 顿时又觉得警幻那里似乎有些不靠谱,这小丫头还没出生呢,就定下了所谓的十二金钗,即便是将来,可等到巧姐身体张开时,那会子贾家早没了,还提什么十二金钗。 说起来,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错乱了。 只因出了他这么一位异数。 四月有余,听这意思,估计快五个月了,不然也不用特意强调一个余字,也就是说,最晚八月巧姐就出生了。 贾瑛不禁回想起前世,记得元妃省亲后,巧姐已经出喜了,如今却还没出生呢。 琏二这家伙,不声不响造出这么大动静来,他都不知道。 “怎未听府里提起过?”贾瑛奇道。 “女人家的事,跟你们男人说做什么。”凤姐在一边说道。 平儿笑了笑,一边回道:“只因我们奶奶管着事,又怕传出去叫下人们听了,总会懈怠,索性也就没说出去。再者,内宅之事,也没有宣诸于众口的道理。” 贾瑛点了点头,觉得有理,又问道:“总不该老太太也不知道吧。” “当然知道。” 贾瑛点头:“既是如此,那我倒不好打搅。” 说着又叮嘱平儿道:“今后多给你们二奶奶吃些绿色的蔬菜,瓜豆什么无所谓,主要是带叶子的那种。当然补品什么的也别落下,只是要有节度。” “可有什么说道?”平儿奇道。 凤姐也看了过来。 贾瑛给两人科普道:“绿色蔬菜里面有叶酸,不仅有益于胎儿发育,还有助于顺产。至于补品,必要的营养也要跟上,但不可太过,不然生产的时候就要受罪了。” 就他知道的,凤姐就怀过三次,不过后面两次都小产了,都说是不信阴司、不敬鬼神得来的报应,注定无子。 贾瑛心中摇头,命运这种东西,太玄乎,神仙若是真个万事尽可由心,那这世界岂不要乱套?他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关键还是自身要养好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莫要诓我读书少!”凤姐在一旁插话道。 贾瑛笑了笑:“你既知道读书少,那便多读一些。” 凤姐不搭话,叫她读书,哪有指派人来的爽利。 “话是真话,我从不诓人的。还记得救了我大军的那个常神仙吗?他说的。”贾瑛为了让凤姐安心,信口胡诌。 前面才说了不诓人,后面就来。 “我记下了。”平儿回道。 贾瑛也不再多留,就要离开。 “你等一下。”凤姐开口叫住了他。 贾瑛转头。 只听凤姐说道:“最近不少人家向我打听那火炉石炭之事......” 凤姐还是那个凤姐,闻着味儿就来,若是鼻子不灵光,也撑不起这个家。 “你想入一股?” 凤姐不说话,可那神色却表明了一切。 贾瑛也不知怎地,今儿心情出奇的好。 “石炭场的生意长久不了,不过那铁皮炉子倒也值几个钱,四成分子已经给了宫里,只咱们一家做不来。” “一家?你可是愿意带我一道?” 贾瑛笑了笑道:“本就是一家人,何来两家话。之所以不让你做那利钱的营生,是怕招惹麻烦,咱们家是顶尖的富贵,可忌讳事也不少,督察院那边,这几日可盯上了不少人家呢,比咱们家也差不到哪儿去。” 大乾朝的吏改,在皇帝,傅东莱以及冯恒石达成一致的情况下,已经该是从贪腐着手,不少高门贵家都一开始准备应对之策了。 凤姐眼见不差,只是也犯了寻常妇人的毛病,待在这大宅子里,看不长远。 听贾瑛这么一说,凤姐对于之前的嫌隙也有了释怀。 又问道:“我这里闲散的银子,还有不少......” 话中之意,是问他能分多少分子呢。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凤姐深谙此道。 “除开宫里的四成,还要拿三成出来分给别家,剩下的三成,你占一成。至于入股的本钱......你看着办吧,石炭场那边倒也不怎么缺这些。” 还有两成,贾瑛自己也没留下,一成给了齐思贤,一成留给黛玉。 齐思贤帮他操劳了不少,银子什么的在感情面前或许俗了些,可真金白银也最是实在,掌握了男人的钱袋子,还怕他跑了不成? 如果真要跑,那就让他净身出户。 主要是,将来的事情,他也说不准,齐思贤的身份毕竟...... 至于黛玉,当家主母腰杆子若是不硬气,后宅就不安宁,甭管林如海留下了多少嫁妆,贾瑛总要再添一份的。 拿出一成来给凤姐,可谓不少了。 凤姐同样大感意外。 贾瑛注意道凤姐的神情,嘴里说道:“只当是我这做叔叔的,给我未来的侄子或侄女儿的诞礼了。” 说罢,贾瑛便转身离开了凤姐院儿。 凤姐看着贾瑛的背影,心下感慨颇多。 她这位二叔叔,恨起来,能让你牙痒痒,这会子又让你暖洋洋的。 贾瑛出了荣府,便又折身去了宁府那边。 “给二叔请安。” 贾瑛看着贾蓉道:“这是要去哪儿?你父亲呢?” 贾蓉腆然笑道:“约了朋友出去耍子,父亲和琏二叔他们在登仙阁呢。” 贾瑛从袖口中掏出一张银票子,随手给了贾蓉便离开了,撂下一句道:“别吃多了胡来惹事,当心我不依你。” 贾蓉见二叔赏赐,面色一喜,打开一看,票面上写着“直隶,一百”的字样。 心中更是纳罕:“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叔出门不都不带银钱的吗?今儿怎么发起钱来了?” 想不通,也懒得想,摇了摇头,揣着票子出门而去,今儿他蓉大爷也要阔气一回。 登仙阁。 才道门口,贾瑛便听到里面几人的吹嘘浪语之音。 贾珍还是有所收敛的,起码大白天里,甚少再招府里的女眷过来陪着吃酒。 “老二怎么来了,快来一块儿坐。”琏二开口道。 府里吃酒饮乐,被贾瑛见了,贾珍心里还是有点突突的。 唉,只怪留下了心里阴影,如今他都搬出去了,自己还怕什么? “府里喝酒有什么意趣,今儿我做东道,请大伙儿一块儿到兴庆街吃热锅去。” “此话当真?”琏二把着贾瑛的手臂问道。 贾瑛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今儿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儿?”琏二好奇道。 贾珍薛蟠也看了过来。 怎么了? 你生女儿,我开心。 我也想知道我是怎么了! 娘皮的,这是什么贱骨头! 大概是因为见证吧。 “去不去?”贾瑛问道。 “去,怎么不去!可别怪做兄长的宰你一顿。”琏二一副精神振振的模样。 就连贾珍薛蟠也是如此。 贾瑛做东道请吃酒,实在是太稀奇了。 “还等什么,走吧!” 当下也不理会屋里的残局,一群人便往兴庆街杀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妙玉入府,杨氏之请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红紫万千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梅见杏开,春风料峭。 绿绦初动,大地回光。 贾瑛带着报春绿绒两个,在厨房里忙乱个不停。不是贾瑛还会露出苦恼的神色,暗道一声“知易行难。” 时下的面粉有点粗,远做不到细白如雪的地步,白中泛黄,可能是缺了增白剂的缘故,不过用来做贾瑛想做的食物是绰绰有余了。 蛋糕这种食物,别说现在还没传入东方,即便是在泰西之地,也只是独属于贵族和僧侣的上层食物。 不错,这世上不止人封三六九等,食物也是分等级的。 做蛋糕的步骤其实不难,难的是没有工具。 就说烤这一步吧,放大铁锅里,最终变成了锅巴,做一个封闭式的烤炉吧,出来之后一股煤烟或是木灰味,且火候也不容易把控。 为了顺利做出来一个完美的蛋糕,可把贾瑛给折腾坏了,光是面粉就不知道嚯嚯了多少。 这种行为,别说是放在当下,就是放在前世的那样的时代,也得被骂一句“败家的玩意儿。” 可不就是么,不信你看看一旁瞪大了眼睛的报春绿绒两个。 吃鸡蛋不要蛋黄,二爷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癖好的? 他们家是不缺银子使,可这和银子多少没太大关系,再说就是银子再多,也不能这么造吧。 不过这蛋糕最后还是做出来了。 其实本来也不难,烤箱这种东西,别说大乾没有,泰西那边儿也一样。至于不粘锅,对于当前的生产技术而言,那玩意儿已经算是高科技了。 相比而言,奶油就好做多了。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二月十二是黛玉的生日,过了二月十二黛玉就十三岁了,再有二年就能行及笄礼了。 眼看着,自己的媳妇距离养成又进了一步,贾瑛心里居然有种似老父亲一般的大慰之意。 “嗯~” “不行,这种想法可要不得,总感觉怪怪的,是我老了么?” 贾瑛不由自嘲一笑:“可不是么,两世记忆加起来,都能快要赶上贾政了,和林如海差不多,也难怪......” 贾瑛打了个寒颤,不敢细想下去。 心中连连安慰自己:“老牛吃青草,乃天地至理,万不能想太多。” 包装盒没有,贾瑛便让人专门打造了一个精美的食盒,精雕细琢之后,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别扭,不过也只是对于他而言。 至于报春绿绒两个,早就被浓浓的麦香味吸引的移不开目光,再看那比雪还要白净的奶油,口腹之欲大增。 贾瑛自然不能厚此薄彼,除了一块儿明儿用的大块蛋糕,还做了一些小巧的,拿给两女解馋。 “好吃吗?” “甜。” 二女连连点头,贾瑛伸手帮绿绒轻轻擦去了嘴角的奶油。 贾瑛将食盒用红绸子扎好,提着他准备下的生日贺礼往荣府而去。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及和黛玉之间的关系,再贵重的东西,都不如一份真心实意的好。 关键在于用心。 荣府这边,戏台子也已重新装扮起来,不止是府里新养的龄官几个小戏子,凤姐还专门从外面请了几班进来,因贾母怀旧,黛玉又是苏州人士,凤姐投其所好,请了一班打南边来的戏班子,还有一班杂耍,一班金陵那边说评词的。 若是依常例,黛玉的生日绝不似这般热闹景致,凤姐此番也算是花了心思。 至于为何,以凤姐的精明,从不敢赔本儿的买卖。 贾瑛倒不记得前世黛玉生日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大概书里也没细提,倒是借宝钗的生日带了一笔。 不管如何,今世指定是不一样了。 几个姊妹也一早就过来道喜,辰食过后,府里的女眷便陆陆续续到了荣庆堂上,贾母脾性有时候真有点像老顽童,年纪大了,却偏不喜静,专爱热闹,还喜欢甜食。 照老太太这般,指定能活个高寿。 反倒是身为主角的黛玉,意兴不大,只凭众人热闹,她反倒成了凑趣儿的。 见贾瑛进来,黛玉眼中才起了亮光。 还未等黛玉开口,贾母倒先说了话:“我想着你今儿是要来了,别个也请不来你,连衙都上了。今儿林丫头生日,你可是准备了什么好的?若是我不过眼,你就别想将来从我身边接走我的外孙女。” 瞧瞧,听听。 这是老人说的话么? 也就是老太太了,换做个别人,总要说一句“老不正经。” 你还别说,贾母就这么个脾性,贾瑛可还记得,原本中,老太太可谓是开黄腔第一人。 就着凤姐的性子,也能看出贾母年轻时的七八分来。 这老太太可不一般,凭你什么事,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玉儿妹妹满不满意不敢说,孙儿准备的这个,老太太您指定会满意,这点孙儿还是有信心的。”进来前,贾瑛已经将食盒交给了厨房。 贾母来了兴致:“哦?快跟我说说,是什么?” 贾瑛打了个哑谜道:“这会儿说出来有甚意趣,待会儿您见了不就知道了?再说,我做的是种新奇的冷食,只怕说出来您也没听过。” “听瑛二兄弟这么说,想来必是老太太爱吃的了。”凤姐在一旁搭腔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是专为林妹妹准备的。 贾瑛看了眼黛玉道:“女孩子想来都爱的。” 一句话,勾起了黛玉的遐想,心下猜测起来。 “我们可是要托林姐姐的福了。”探春说道。 说话间的功夫,林之孝家的并周瑞家的走了进来。 “妙玉姑娘到了。” “请了进来吧,让老太太也见见。”王夫人开口道。 妙玉? 这会儿就要出场了吗?也对,园子都建成了,宫里来了话儿,说是开春后等天气和暖了,就让府里的姑娘们搬进去住呢。 除了一个还未出世的巧姐,其她的是一个也该聚齐了。 其实贾瑛倒是很不明白,这妙玉是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能让贾家下帖子请了来。 若说官宦家女子,出身高贵,可天下几家能贵得过如今的贾家呢?何况一个“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的女子。 若照前世那些好事者言,诸如身份不凡什么的,贾瑛都懒得听。 这天下哪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儿,尽让他们家碰上了,贾家又不是收容所,什么人都能进来,真真可笑。 林之孝家的是怎么描述这位女子的,贾瑛当时是不可能在场的,自也听不到,可依照他的了解,十二钗之中,唯独对这位女子没什么感觉。 元春担负了贾家延续的重任,对贾氏一族来说,用撑天大柱来形容,毫不为过。 三春也有各自不同的意义,黛玉和宝钗宛若阴阳分判对立分明,可卿是造衅的开端,湘云映射了四家的悲局,李纨怎么说也给贾家留下了香火延续的希望,凤姐就更不用说了,她掌家的时候,是荣府最后的高光。 唯独妙玉,若只从判词来看,似乎生来就是为一场“悲剧”而准备的,似乎这“悲剧”还有点自找的意思。 “欲洁何曾洁”,不是说因为妙玉的结局,才有了最后的“何曾洁”。 就像一个人的性格,并非一个点,而是一条线,从始至终。 “云空未必空”,说白了,这位妙“欲”道姑,为的就是“高洁”的活下去罢了。 若只是单纯的为了活下去,做些什么,都不寒碜。 就像惜春,不出家,难道往坑里跳吗? 鸡声茅店,苦,也自在。 同样都是“尼姑”,这区别一下子就显出来了。 不过倒有一点是真的,“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自命清高人们更妒忌,过分纯洁世人都讨嫌。 这悲情,还是自找的,全然不似贾家女子这般,身不由己,有种天命难违的味道。 当然,人和人的经历是不一样的,贾瑛也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而已,所以他接妙玉入府,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人进来了,第一眼看去,这姑娘还真是容貌不凡,再加上一身出世之人的打扮,若以时下风气来说,还真是难逃那些公子王孙的魔抓。 相比之下,大观园这等地方,倒是成了她上佳的避世之所了。 毕竟贾家爷们儿再是混账,也不敢在园子里面胡闹腾,省亲别墅,也属天家之地。 妙玉倒也没想到,这屋内居然还有两个男子,她只是余光看过,便低头先向贾母以及刑王两位夫人问安。 至于另一个男子,自然是宝玉了。 宝二爷的人生,其实依旧精彩,只不过,遇上一个遇上了一个不怎么待见他的作者,唉,可怜宝二爷的戏份少了许多。 此刻的宝二爷,就在堂上,见妙玉进来,只觉又来一个神仙般的姐姐,再加上妙玉如兰的气质,和身上带着一股子出尘的韵味,更是让宝玉觉得,这位姐姐妙不可言。 贾瑛注意到了宝玉一副迟迟的作态,转头向一旁的探春几个使了个“看这家伙又迷道了”的眼神,众人低头偷笑。 不多时,齐思贤带着徐文瑜也赶了过来,齐思贤与黛玉相识甚早,徐文瑜与贾家姐妹也不陌生,当下便聚到一块儿叽叽喳喳的聊了起来。 当真是济济一堂,烨烨生辉。 到了午时,贾母与众人移到了后花厅里,在那里摆筵,新盖大花厅后面,就是大台矶,也就是看戏的地方。 贾瑛别与宝玉,不能与众女眷同席而宴,爷儿们的筵席摆在花厅外间,原黛玉的生日只需在后宅办一次即可,似贾政贾赦身为长辈,不必亲来给后辈过生日,不止是凤姐,便是黛玉也是一般。 今儿到底也没来,不过,贾瑛还是请了同辈的几个,在外间摆了一桌小席,省得他一个人尴尬。 蛋糕只准备了一个,爷儿们有酒喝就成,这独一份自然是要给寿星,和孝敬老太太的。 贾瑛正在外面与众人吃酒,却见鸳鸯走来。 “二爷,老太太请你进去。” 贾瑛离席往里间而去。 “快说说,这个怎么个吃法?” 食盒已经被打开,四面都是活动的壁板,可以拆卸掉,独留底座盛着银盘大的蛋糕,贾母一脸新奇问道。 生日蜡烛什么的贾瑛没有准备,若真要点上,这奶油蛋糕可就不能吃了。 “谁解红绸,开的礼盒?”虽然之前贾瑛便交代过,但此刻免不了还要一问。 “自然是林妹妹。”宝钗说道。 “可有什么说法?”探春问道。 黛玉一边盈盈看来。 贾瑛点头道:“此物我叫它生日蛋糕,吃法也很简单,谁生日,谁解红绸,谁开食盒。” “可许了愿?”贾瑛看向黛玉问道。 解红绸前,先许愿。 黛玉点了点头:“依你交代的那般许过了。” “嗯。” 贾瑛点了点头,又说道:“既是如此,那就将它切开即可,今儿来多少人,切成多少份,凡来庆生的,都要分上一块儿。” “你看他这么雪白平滑,我们都不忍下刀,还有这上面的水果,怎么都切不匀的。”探春在一旁说道。 虽说眼下才进了春天,一应瓜果树木还未开花,可却难不倒贾瑛,做个规模小一点的大棚不难,没有塑料膜,却可以用玻璃来代替,太多的也别想,贾瑛也每准备靠这个发家致富什么的,再说品种也跟不上来,还要再进行种苗筛选,麻烦。 不过就在自家后院儿里,种点草莓、生菜、、黄瓜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再弄点橘子香蕉黄瓜,还有紫薯果冻,做一个简单的装饰点缀,与他记忆中的也不差多少了,看着很是精致。 “我来吧。”贾瑛接过了刀具,开始分割。 不过最后分到没人碗中,也只有一小块儿,不是蛋糕太小,是人太多了。 不止是主子们,还有那些大丫头们,也不能落下,怎么说呢,这叫体面。 贾瑛看向了贾母问道:“老太太,如何?可还合您的口?” 贾母笑意浓彻,连连点头,问道:“这白色的,甜甜的,是什么吃食?怎么我从未见过?” “鸡蛋清参了细双糖做成的,咱们大乾少见,倒是泰西那边有这种吃法。”贾瑛解释道。 贾母点头:“我就爱吃个甜烂的,可惜少了点,回头你把方子写来,也让下面的人学着做做。” 贾瑛应道:“回头我让报春绿绒她们来教,只是这种甜食不宜多吃,尤其是您这般上了年纪的。” 食物也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尤其是甜食。 一块儿蛋糕,成功的让贾瑛再次获得了众人的连连夸赞,连带着黛玉也没落下。 宴饮过后,众人便去看戏热闹去了,贾瑛不爱那个,索性也没再跟着去。 倒是黛玉落后的几步,留下来陪他说了几句话。 “今儿是你生日,怎么看你兴致不大?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贾瑛问道。 黛玉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前儿老太太便问过我,爱听何戏,爱吃何物,只是我素来不在意这些的,只说凭大家高兴便是了。” 一边又洋溢着笑容道:“你为我做的那个蛋糕,我是很喜欢的。” 贾瑛笑了笑,喜欢就好。 黛玉最难能可贵的,还是她的性格,许多人喜欢她,也是因为如此。 敢爱敢恨,不拘随心。 若是换了宝钗来,面对贾母的询问,指定会依着讨贾母欢心的路子说,事实也正是如此,起码曹公笔下就是这么写的。 同是生长在豪门贵家之中的,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好物没吃过,与她们而言,也就是图个热闹喜庆,不会真个在意这些俗物。 黛玉如此,宝钗亦是如此。 可黛玉的回答,和宝钗却截然不同,一个随性随意,一个懂得效用最大化。 不说哪个好一些,两者是不同世界的人,只不过被这个世道,被她们的出身,强行粘合在了一起罢了。 时也命也,结局好坏,就看遇到的是谁了。 黛玉的性格,和宝玉,还真不怎么相配。 木石前盟是空话,金玉良缘...... 贾瑛摇了摇头,心中没来由舒畅了许多。 别说他如何如何,其实宝二爷给他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毕竟,他也算是带了挂的。 “你也去吧,别让大伙儿等着急了。”贾瑛说道。 黛玉依依不舍而去。 谁说姑娘只知任性,傻傻无谋。 被人捧在手心,和费尽心思去围拢伏低,哪个更好一目了然。 那些她不愿意争的,只是她不在意罢了。 从贾母院儿出来时,半路贾瑛正遇一妇人。 “瑛二兄弟可是给林姑娘庆完了生?”妇人看见贾瑛,便停下脚步打招呼道。 贾瑛对妇人有些印象,却一时想不起来来是谁,不过听说话,也知道是同辈,倒也不怕失了礼。 “这是去做什么?” “才过府里来,原是要到太太那里去问安的,不想今儿是林姑娘的生日,正巧也许久未曾给老太太请安了,便过来看看。” “老太太和夫人这会子正看戏了,你自去寻她们便是。” 贾瑛随意应付几句,便准备离开,却不想妇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步的意思。 “可还有事?”贾瑛依旧一脸和善的。 妇人陪笑说道:“听芹儿说,学里许多他的同辈弟兄,都被选派去跟了芸儿,说是将来要到石炭场去管事,只想问问二爷,我们家芹儿可否......” 妇人话到半截,不再说下去,可贾瑛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知道了眼前之人是谁。 贾芹的母亲杨氏。 贾芹他倒是接触过几次,给他的感觉,不想芸儿那般让人感觉靠实,多了几分圆滑。 再深的,他就不了解了。 不过,一想到连贾珍这种不靠谱的,都觉的荒唐的人,贾瑛也实在提不起什么好感来,也就没有向对贾芸那般额外关照。 贾瑛一直好奇“狼舅奸兄”里的奸兄是谁。若说贾芸,倒与曹公的文墨相冲。说贾环者,怕是还没搞清楚辈分。贾蓉贾兰身为荣府嫡系,想来开始是要被关起来的,怕也不可能。贾蔷?会是贾蔷吗?一个知道买鸟哄龄官儿高兴的浪子? 剩下的那些个都偏远了,贾芹倒是与荣府走的比较近。 若真叫贾珍说准了,贾芹此人就值得深思了。 当然,一切也都只是他的猜测罢了,这一世,凭他怎样,都不能让巧姐被拐卖了去。 想到这里,贾瑛心中忽然一动,问道:“芹儿最近忙什么差事?” 杨氏谦卑道:“他能有什么忙的,不过是在家庙里看着几个道士和尚,是个闲差。” 贾瑛心中默默记下,回头总要去亲眼看看才知道好坏。 若是真敢在家庙里胡羼,哼哼! 他对这些尼姑道士从来没什么好感,若真是世外人,就不会往这是非窝里钻了,何况是用银钱买来的。 和尚庙,尼姑庵,不是秃驴,就是~ 若是些真修也便罢了,贾家的银子是没地方花了,养这些个闲人都算不上的混吃骗喝的。 《无敌从献祭祖师爷开始》 真修,花银子是请不来的,无论前世今生,贾瑛都见过不少这类人物。 贾瑛点了点头道:“此事我记下了。” 说罢,也不待杨氏多言,径直离开。 出了贾母院儿,便招来了喜儿,低声嘱咐了几句,喜儿应声而去。 贾瑛自己则骑马独自离去。 这几日,他都没怎么上衙,每日应卯之后,便借故离开了,左右他还有兵马司的差事可以当借口,如今兵马司里又都换成了他的人,也不怕有人找出什么不对来。 不过昨天他倒是收到了一些人的请帖,邀他道会宾楼一举。 有兵部的,有督察院的,有翰林院的,这些地方他都任过职,督察院虽然只是兼领了一段时间的监察御史,可也少不了和一些官员打交道的,翰林院算是他的老家了,在那里,还真有几个他相交的朋友,像傅斯年、褚大宥。 督察院的请帖,他拒绝了,毕竟大家也不怎么熟悉。而且,前段时间,可是又不少督察院的御史弹劾他呢。贾瑛又不是没脾气,挨了打还要贴上去。 兵部是他现任的衙门,贾瑛同样不想与同僚之间牵扯太深。官场之上的争斗随处可见,且悄无声息,尤其是一个衙门里的内斗,十分严重,贾瑛不想掺和其中。 都说祸从口出,万一哪天不慎说错了什么话被人听到了,岂不自找麻烦? 想来想去,还是接受了褚大宥的邀请。 他也有些好奇,这些人突然请他做甚? 他在朝中,虽说与三方都有不浅的关系,可明眼人应该知道,他是皇帝的人。 即便是他的老师冯恒石,平日里与他的互动配合都很少,只是偶尔会替他挡下一些麻烦,岂不知,这也是皇帝想要看到的。 一下子这么些人,都来请他,指定是有事情。 是吏治?还是南方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褚大宥的请帖,他不能拒绝,哪怕双方将来不是一条路上的,可之前的交情却是做不得假。 第二百二十二章 昭王府的拉拢 会宾楼这地方,地段好,人脉广,生意旺。 从正阳门到承天门的大街,将整个大时雍坊一分为二,承天门内是太庙和社稷坛,承天门外的正街两侧分布的是六部以及各司衙门。 兴庆街在正阳街西,会宾楼则在正阳街东。 因为离着官衙近,又是老字号,所以会宾楼的生意一直都很好,官员们下衙之后,三五结伴,到会宾楼点个小菜,听个小曲儿,比那些去教坊司的下层官员高雅多了。 自打云记入住了兴庆街后,会宾楼的客人被拉走了不少,老字号被连锁店挤压市场的局面在所难免。 不过到底也是老字号,大多数的官员习惯了这里的氛围,熟客还是不少的。 贾瑛到了会宾楼,发现不止是褚大宥,傅斯年也在,还有几名熟悉的旧同僚。 “贾瑛,如今你可是发达了,老朋友想见一面都不容易喽。”褚大宥将贾瑛引进包厢之内,嘴里不时说着带着酸味的怪话。 贾瑛一一打过招呼后,复才说道:“褚兄哪里话,贾某岂是那种忘旧之人,翰林院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我的根,无根之木又岂会长久。若是忘旧,诸位今儿怕也见不到我。倒是要恭喜褚兄了,听傅兄说,褚兄升任了昭王府的侍读,看来用不了多久,你这位侍读大人,就要变成侍读学士了。” 从侍读到侍读学士,虽然只是六品向从五品的跨越,但翰林院的官阶不能等闲而论,翰林院的学士已经有了入阁参政的资格了。 说道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顾春庭了,在侍读学士的位子上待了五六年后,总算是熬出头了。徐遮幕案之后,阁臣空缺,嘉德一直没有填补新人进来,大概也有考察百官的心思在其中。 顾春庭为官十数载,一直都是兢兢业业,不怨不艾,担任侍讲学士这五年多里,每日天不亮就要如文华殿讲学,这种情况最起码持续了三年以上。 千年媳妇熬成婆,顾春庭终于走近了嘉德的视线之中。 武英殿大学士周荃,在其老夫离世四年之后,其家中老母也于几日前病逝,周荃收到乡中丧信后,便向嘉德递了辞呈。 四年前嘉德刚刚继位不过一年多时间,新帝登基未恐朝局不稳,所以便夺了周荃的回乡丁忧之情,如今其母离世,便是身为皇帝,也不好再继续留着臣子不放。 虽然允准周荃归乡的旨意还没有下来,但不出意外的话,皇帝会允准的。 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许丁忧请辞不过是为保孝道不失而故作姿态,可嘉德朝的内阁大臣就不同了。 上面有李恩第这位十多年的首辅,霸着位子不去,且无过之下皇帝也不可能轻易罢掉一个两朝老臣。次辅的位子虽然空着,可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这个位子,皇帝必然会留给傅东莱。 不止是因为新政,还有制衡。 傅东莱之后,虽说冯恒石因为残疾断了入阁之路,可还有一个叶百川在,他的年纪要比傅、冯二人年轻上许多,还有的时间等待。 唯独杨敬亭和周仲平二人所出的局面有些尴尬,告老吧,年岁还不到,李恩第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占着首辅的位子,他们二人一个六十出头,一个五旬过半,正是人生最吃香的年岁,就这么辞官也不甘心。可继续在内阁待着,很明显升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对于辞官,周荃心中并没有太大的留恋与不舍,做官做到他这等地步,百年之后,怎么也要追授一个三少或是三师之位,三公三孤就不想了,那是留给首辅和次辅的。嗯,当然一个文谥也是少不了的。 再者,大乾外忧暂平,近来傅东莱与冯恒石联手推行的吏改,隐隐也让他感到了不安,不如索性干干脆脆的退下来,还能落个清净,保住晚节。 一下子空出来两个位子,内阁重臣都感觉到了压力。 别看周荃和杨景像两个应声虫一般,屈居与李恩第的威势之下,但无论对于皇帝还是内阁来说,这两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不管最顶尖的那一撮人怎么看,在百官眼中,二人依旧是高高在上的阁老。 于是,嘉德不得不开始培养新人。 顾春庭没有直接入阁,也不现实。而是以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身份,出任吏部侍郎,兼国子监司业。 吏部侍郎不说,国子监司业虽然只是六品小官儿,但耐不住这个位子可以积攒大量的人脉,先不说国子监每年能出多少进士,关键是这个衙门深得士大夫阶层的认同感,尤其是各地的豪门望族,削减了脑袋都要送自家的子弟进入国子监读书。 要照贾瑛看来,嘉德似乎是在给傅东莱培养对手啊。 徐遮幕这位侍讲学士没了,侍读学士顾春庭又升了官儿,连带着翰林院的人事也发生了一次大的变动。侍读侍讲学士,通常都是各设两人,褚大宥的升迁算是补满了这个位子,至于侍讲学士,嘉德没有另做安排。 毫不客气的说,只要中间不出意外,褚大宥的入阁之路,从现在已经开始了。 这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贾瑛倒没觉得有什么,主要是他也志不在此。 再看看依旧留在翰林院的老朋友傅斯年,倒与顾春庭褚大宥二人的经历有些相似了,指不定,他这位同年,未来将会是主掌大乾朝政之人。 但想要熬到那一步,也是极为考验一个人的毅力和心境的,毕竟十年甚至十多年内一直待在一个芝麻大小的位子上不动,看着昔日的好友一个个飞黄腾达,这种心情,不是什么人都能坦然视之的。 就像贾瑛,像冯骥才,都不是这种性子的人。 “只是到昭王府当差而已,全赖皇恩浩荡,褚某唯有兢兢业业无以报皇恩,倒要承你吉言了。”褚大宥向着皇宫方向虚拱一礼,平静的神色之下,有着一扫多年郁气的喜悦。 能在翰林院当侍读侍讲的,二甲出身只是起步,褚大宥是当年科第的二甲第七名,前途不可谓不光明,只是如今据他及第已经过去了七年,如今已是早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依旧是正六品的侍讲,若说心中没有别的想法,别说贾瑛,就是他自己也不会信的。 只是他大概不知道,相比与他同年及第的士子,他已经算是足够幸运了,一科二三百人,又有几人能够留在翰林院呢?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七品到六品之间打转。能入六部,能升任各司衙门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冯骥才走的言官之路,算是最快的一种,他能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最大的权利,可督察院想要出头实在不容易,左都御史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就是天花板了,除非能做出惊人的政绩才有一丝入阁的可能。 督察院太的罪人了,哪一位身居三品之上的朝堂大佬没被弹劾过,有这些人在,督察院的人想要入阁?怕是比天官入阁还要难。 “你们俩就不要不知足了,一个是昭王府的辅官,一个是战功赫赫的靖宁伯加兵部司官,再这么互相吹捧下去,话,可就聊死了。”旁边的一名老翰林带着浓浓的酸味说道。 贾储二人相视一眼,尽皆哈哈大笑起来。 皇帝给昭王府派去了侍讲,值得深思啊。 若是齐本忠还活着,到如今,再次恐怕也是六部堂官之位了。 了不得。 “傅兄今儿下值下的挺早。”贾瑛转向一旁的傅斯年说道。 “今日内阁之中,非是我当值,收到褚兄的请帖,便提前下值赶来了。”傅斯年的性子依旧是那般沉稳。 贾瑛从他身上,倒是看到了一众宠辱不惊的姿态来。 很是难得,换做他指定要患得患失了。 “今日咱们众位难得相距一堂,来,同饮一杯。” “同饮,同饮!” “不错,是的庆祝一番,圣上极为以来,直至今日,咱们翰林院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次,不说顾大人如何,只说褚大人、贾瑛、傅老弟,还有己亥科的状元郎冯骥才,仅这二年里,就出了四位人物,今后我等还要仰仗今日的同僚之谊相顾了。哈哈。” 贾瑛也随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且行且珍惜,将来在座之人,不知有几人是友,几人是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说起咱们的旧同僚冯骥才来,听说他昨日便启程下了江南。傅阁老与冯大人联手推行新政吏改,只是近几日,各地便有多名官员被抄家拿狱,这些,可都是出自督察院的手笔,甚至连绣衣卫的千户官,都被严查了两人。诸位对此可有什么看法?”褚大宥作为东道主,抛砖引玉道。 冯骥才下了江南? 贾瑛还是现在才知道此事。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谁人知之! 一年前,冯骥才还是凤阳的一名穷举人,一年后,已经是掌握地方生杀大权,让人闻之害怕的督察御史了。 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冯骥才这次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朝廷弊政,在官员贪酷,此状已非一日。嘉德元年之时,朝中大批忠良被贬,冤案错案更是不乏陈数,最甚者便数湖广逆反,截杀忠良一案了。只是因外虏入犯边境,朝廷才不得不任这些人苟活几日,如今腾出手来,自然不能放过这些贪官污吏。”一名翰林愤愤说道。 其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道:“吕兄所言有理,但却并非根本。若所谓吏改只抓一二贪酷,而不正根清源,那这新政不改也罢。纵观我大乾官场,贪腐之人又岂在少数,朝中内外官员,私相勾结,奉行党锢,对上欺瞒,与民盘剥。只说逆藩与白莲一案,所用粮饷军备皆出自与朝廷,尤其是湖广兵备道火器走失一案,天大的事情,最后居然因徐逆倒台,而不了了之。哼,所谓贪腐只是表象罢了。朝政之弊,又岂在区区贪腐二字。” 正根清源,谁是根?源又在哪里? 这位李翰林,分明是意有所指,只是不敢明言罢了。 “李兄所言甚是,年前褚某收到乡中父老来信,去年为筹备军饷,江南几省之地都委加了赋税,乡吏强征暴敛,百姓为能交齐粮税,不得不贱卖土地,更有甚者,离家弃土,逃往外乡避税,豪商富贾趁机买进了大量的土地。” 褚大宥看向席间的众人道:“诸位可知,彼时朝廷已经定下在江南推行改稻为桑的政令,但官府却压着不发,让富商顺利从百姓手中地价买地,再高价卖给官府,所获差利,官府与商贾共分之。” 朝廷对于改稻为桑是有税赋补贴的,甚至拟定办法,着各地官府可自行购买官田,以改桑田,地分三等,上等田一亩九两十二钱,中等田一亩八两七钱,下等田一亩七两二钱。 朝廷给出的这个价格,与当下的土地市价而言,其实算是溢价收购了。 且桑田不以丁口计税,而是以亩计税。 若叫贾瑛看来,这改稻为桑不算坏事,有几分摊丁入亩的味道在里面,观念已经领先当下的粮税一步了。 对于李恩第提出的改稻为桑之策,贾瑛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这项政令也并非嘉德朝才有的,太祖初年以及高祖年间,海贸繁盛,一次贸易差利几乎要翻一倍,当时就已经在江南地区实行改稻为桑了。 不然,哪来的宣隆盛世。 对于褚大宥的话,贾瑛只信一半。 非是他恶意揣测,而是事实如此。 民水君舟,大凡天子深谙此理,岂会自掘坟墓? 若改稻为桑真是弊政,坏的也是自家的江山,哪个皇帝会这么傻?除非昏聩到了无能至极的地步,可纵观大乾四位皇帝,是这样的人吗? 明显不是。 朝廷制定的改稻为桑,对于凭借佃农为生的百姓,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凡土地十亩至五十亩以上者,出半地用以种桑。 这天下的穷苦百姓,有几家能有十亩良田的? 三亩薄田,就够一个五口之家生活了,若是有十亩,老农恐怕在梦中都会笑醒。 而超过十亩的部分,才会用来折半改桑田。 上等的良田,通常是不会用来种桑的,桑树的存活出产能力,比粮食作物要高出不少,顶天了也就是中等田。 所以,改稻为桑,对于江南的粮食出产其实影响并不算大,最多就是外销会减少而已,粮价并不会又太大的变动。 朝廷的这项政令,真正的目标群体,是大地主阶层。 是大地主,而非地主。 什么叫大地主? 没有一百亩以上的土地,你好意思自称大地主? 宁荣两府的禄田有多少呢? 贾瑛没有细问过,不过就时下勋贵的行情来说,两府加起来两千顷的土地绝对是有的,至于超出两千顷的部分有多少,贾瑛就不得而知了。 贾家开府之初可是大乾顶尖的勋贵,一个郡王的禄田通常都在两千顷以上,亲王更盛。 来算一笔账,宁荣二府两千顷土地,值多少银子? 上中下三等田,取中等田来算,行价通常在每亩八两左右,一顷一百亩,折算成银子,仅这两千顷土地,就值一百六十万两之多。 但可能只有两千顷吗? 开玩笑,贾家现在是没落了些,可前两代都还是蒸蒸日上的,勋贵们攒家业怎么攒? 好听点叫买地,难听点叫兼并。 两代下来,怎么也要翻番吧,折银三百二十万两。 两府四千顷算少了了的,徐遮幕倒台,徐家被收回的土地是多少? 不算太多,五十六万余亩。 五千六百余顷。 多吗?不多。 什么叫地主阶级?大乾起码又一半的土地,都在这些所谓的士大夫地主阶层手中。 整个大乾穷苦百姓有多少?地主又有多少? 贾瑛不知,但这个比例绝对惊人的夸张,毕竟大多数的百姓是没有自有田的,只能做佃户。 毫不客气的说,哪天皇帝要是缺银子了,随便拉出一家养肥的勋贵,抄一波,盆满钵满。 当然啦,这些都是不动产,想一下子变现也很难。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想想一下,若凤姐一次放出三百多万两的高利贷,一年能得多少利钱? 二三十万两总是有的吧,毕竟这个年代,还没有所谓金融杠杆这个概念。 到贾政这一辈,前前后后三代人,贾家成为大地主的时间怎么也有百年了吧,一年二三十万两,百年两三千万两,这么一算,贾府还真是挺有钱的,怪不得被打了土豪。 当然啦,算是这么算,但这么多禄田,不可能仅作为荣宁两府的私产,两府还有不少族人,也要靠这个生活,大部分禄田都在南方,由金陵宗族帮忙打理,而且有好些也不是良田,而是山地,还是要打上一个折扣的。而两府直接管理的,也只有那些庄子。 但不管怎么说,改稻为桑若是实行好,通常也不会波及到底层的穷苦百姓。 那最受坑害的是谁呢? 那些家有良田数十亩,甚至上百亩的中小地主阶层,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百姓。 官府和富商豪贾,通过官民勾结,侵吞地价侵吞这些人的土地,再高价卖给官府,也就是朝庭,中间的溢价,便是他们所尝之利。 而一但中小地主破产了,最先跟着倒霉的,就是那些佃农,他们将无田可种,但丁税却不会少收一分。 可这些黄土地里刨食的老农只要有点活路,他们都会坚强的活下去,造反生事?他们没那个胆子。 真正不满的,是哪些利益收到侵害的底层士大夫阶级。 褚大宥怎么说也是二甲进士出身,官任翰林多年,乡中能给他写信的,尤其岂会是一般百姓? 但不管怎么说,便是家有良田百亩,那也是大乾的子民,更是一个封建王朝的根基,这样做,毁的还是朝廷。 明明是一个一项利国良策,却因为一些人的贪心,祸害一方。 席间众人此起彼伏的不平之声,贾瑛却默默深思起来。 是李恩第糊涂了?勾结江南一系的内外官员,借公器谋取私利? 李恩第还没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吧? 贾瑛有点摸不准,但又觉得他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谓仁人志士,追求的无非也就是身前身后事罢了。 身前,他已位极人臣,历经两朝而不倒,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身后,只要能保住晚节,他的待遇,指挥比周荃高而不会低。他又只有李小保这么一个儿子,徐遮幕家中都有两天数千顷,李恩第会差? 只靠这些土地,还有首辅阁老留下的情面,保李家几代富贵不是什么问题。 沉迷与权利不放?他都七十好几的人了,还有几年好活?含饴弄孙,他不香么? 大有可能,就像徐遮幕那般,身不由己,被人给坑了。 也许是自己一系的猪队友,也许是神对手提前挖好的。 只是听褚大宥的话里话外,似乎对这位首辅老臣,抱着浓浓的敌意。 嗯,还有翰林院的这些同僚。 唯独傅斯年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瑛手里把着就被,余光看了褚大宥一眼。 这位的性子,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万事不沾身,躲进翰林享清闲,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从龙吗? 确实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昭王府,协理户部,翰林侍读。 再想想今儿的请宴。 唉,宴无好宴啊! 自家的事还没摆平,他哪有心思去掺和别人家的,可......真能由得自己吗? 嘉德的儿子们,自己一个都不熟悉。 罢了,今儿就当只带了耳朵来。 “贾瑛,你怎不说话?” 贾瑛想做个小透明,可褚大宥却偏不放过他,开玩笑,在坐诸人,有几个能及得上贾瑛重要半分的。 不错,对方如今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可不要忘了,他才多大。 不过,与之未来的前途相比,褚大宥更看重的是他本人的能力,以及在军中的威望。 贾瑛无心名利场,他在意的是如何继续获得嘉德的信任,以进一步壮大自身,所以对于容易引起天家猜忌之事,向来是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就像军中之事,他向来是不轻易伸手的。 不要忘了,他身上不仅有战功,还掌握着兵部职方司的大权,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获得一大批拥趸者,可以插手大乾两京十三省任何一地的军中事务,安插自己的人手。 如果皇帝是个昏聩无能的,说不定他还真就这么干了。 可嘉德从太上殡天之后的一系列手段,让他清楚的认识到,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圣明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为皇帝,他绝对合格。 杨煌如何?徐遮幕连家门都保不住。傅轼自诩皇帝心腹近臣,名震天下的东莱公,不还是甘于被驱驰? 义忠早已作古,老肃忠军功赫赫一样不在人世,就连自诩圣明无出千古的宣隆帝,不也照样被自己的儿子蒙在鼓里? 这些顶尖的聪明人尚且如此,自己又凭什么在这样一位皇帝面前,玩儿欺上瞒下的那一套,还要保证不被发现的呢? “褚兄想让我说什么?”贾瑛缓缓开口问道。 “我听说,贾瑛你与林家的千金结了亲?”褚大宥开口问道。 一旁的傅斯年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褚大宥此时提起此事,似乎有些不妥,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与贾瑛交好不假,可终究不是一体。 贾瑛点了点头道:“不错,褚兄想说什么?” “那贾瑛你可知,林大人此刻就在江南盯着改稻为桑一事,不止上疏弹劾了贾雨村,还有福建布政使。你身为未来的女婿,就没什么想法吗?” “我该有什么想法?”贾瑛继续装着糊涂。 说实话,对于褚大宥对他的拉拢,贾瑛并不反感,官场的常态就是如此。不站队的,要么被外放到一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要么就是替人背锅。 如果不是因为冯恒石和傅东莱,他贾瑛能有今日? 选边儿站,不过是迟早的事。 可贾瑛同样不傻,嘉德迟迟不立太子,说明他心中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也就是说,他的这几个儿子当中,其实优势都不明显。 而杨仪,所占据的不过是正宫所出的名分罢了,可皇后一生三子,殁了一个,还有两个呢。 这么一来,杨仪的这个优势便又要打一个折扣。 他与杨仪之间,虽然有过龃龉,但绝谈不上两不相容的地步,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也不是不能合作。 关键是他对嘉德的几个儿子都不怎么了解,仅凭褚大宥的拉拢就轻易站到一边儿,那也太儿戏了些。 再者,改稻为桑是内阁几位阁臣一直通过的,先不论这里面有没有坑,真要以此着手做些什么,你当那几个老家伙都是吃素的不成? 再说他与林如海,有翁婿关系不假,利益一体也不假,可如果林如海在此,也绝不会强求自己要与他保持一致的立场。 当然,不论林如海要不要求,贾瑛都不可能与他走向对立,贾家与林家,已经是两代姻亲了,而且不是旁系联姻的那种。 真要是走到对立的一步,指不定他就的学琏二那家伙休妻了,某人怕不得被骂死! 何况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他和林如海是两代人,彼此都不能强加对方什么。 褚大宥同样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太多,反而伤情份。 对于贾瑛,褚大宥还是十分看重的,即便将来走不到一条路上,他也不愿意轻易与之对立,再说,这世上除了生死大仇,有什么是看不开的?不然他也不能安心在翰林院待这么多年了。 既然贾瑛不愿接话,他也不再强逼。 不过,接下来酒桌上的气氛,难免一冷,各怀心思,早已不再是贾瑛出入翰林之时的那般了。 临别之际,褚大宥倒是向贾瑛透露了一个消息。 “如果没记错的话,贾瑛你祖籍是金陵人士吧?听说冯骥才一样盯上了贾雨村,只是不知他这个贾与你这个贾是不是一个贾。” 金陵贾,在大乾还是很有分量的,护官符虽说只在金陵江南一代传诵,可京中同样不乏南方北上的官员。 话到这里,贾瑛如何还不明白,褚大宥这是在提醒他,提防冯骥才。 冯骥才盯上了贾雨村?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依照雨村的性子,浪是他的常态。 雨村就是颗四处都充满了裂缝的蛋,只要长了嘴的,就能叮上一口,且基本不用担心落空。 贾瑛不免要为雨村担忧一番,前世的他,讨厌急了雨村这个脑后长反骨的,也不知怎滴,真到了红楼中来,他反而不希望雨村就这么栽了。 似不似有点犯贱? 贾雨村搭上了李恩第,应该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了,冯骥才盯上了贾雨村,那就是要走在李恩第的对立面了。 谁给他的胆子? 督察院的某位大佬? 回程途中,贾瑛自顾摇了摇头。 没了冯恒石的督察院,没这个骨气和胆气。 傅东莱?还是他的老师呢?亦或是...... 金陵贾,金陵贾。 “要不要提前处理一下?毕竟是自己的宗族,根基所在,有问题是一定的,没有问题才不正常。”贾瑛心里想到。 思量片刻,贾瑛心中有了决断,不由催促的马蹄加快了几分。 回到府中之后,贾瑛径直走入了书房,铺纸、提笔。 “吾兄雨村台鉴......” 麻了点,都称兄道弟了。 不过,怎么有种与狼共舞的感觉,刺激! 是我变得暗黑了吗? 抛开杂绪,继续提笔写到: “自与兄京中一别,已一年又四月有余,欣闻兄之转迁,弟心欢忭无以言表,深为兄贺。” “今谨寄数语,谅达雅见。” “朝中诸公奉新政以阁廷弊,改吏治而谋千古,上下内外尽皆一心。去岁尾末,惊闻兄之弹章,弟深感忧虑,今有钦差冯讳昌洗,字骥才者,乃院中御史,已于日前离京南下......” 金陵宗族之事,贾瑛目下不打算插手,如今贾家天恩正隆,些许芝麻大的小事儿,伤不了根基,很大的可能,即便被人扒出来,也是不了了之。 更关键的是,能借此给他一个插手的借口。 否则,都是一宗一姓的,他还真不好下手。外敌还没上门,自己人反倒先杀将起来,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不说宗族为重的当下,即便身处前世,这血脉亲情也不是说割断就能轻易割断的,没了宗族维系的强大根基的贾家,那才叫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呢。 纵观古今,一姓一氏之所以能绵延数千年之久,正是因为这种以宗族血脉而凝聚到一起的纽带关系维系下来的。 该处置自然是要处置的,可却不能自斩根基。 都说不破不立,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么大的摊子,一但破掉,大概率是要被四周环伺的狼群扑上来,一口一口瓜分掉的。 勋贵之间也不是一团和气,贾家不是没有敌人。 不过他也不能看着冯骥才乱来,豪门贵家的尿性他是清楚的,做的有些事情,确实犯忌讳。 既要给他留下出手整治宗族的借口,又不能让冯骥才得逞,这中间需要把握好分寸。 贾雨村不是无能之人,曹公笔下,他被革职就不知一次,可每一次他都能起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都说贾雨村断的是葫芦案,可葫芦的不是雨村,而是这个世道。 让他来牵制冯骥才,再合适不过。 怎么说雨村都是二进宫了,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冯骥才,应该不会太棘手吧...... 贾瑛还真不敢断定,朝局变幻,远非一个常理能够讲的清的。 贾瑛没有给林如海写信,是不想让他陷入到四家这潭污水中来,何况这才哪儿到哪儿,小兵还没拼光,哪轮得到老将出马。 第二百二十三章 狗仗人势 时间过的飞快,不知不觉,仲春都已过了一半了,日子即将步入叁月。 再有几天,便是春祭了。 清明节,又叫叁月节,是踏青祭祖的日子。 祭祀,与古人来说,从来都不是小事。这不,离着还有些日子,便已经有人家开始准备了。 百姓家要忙着迎接祭祖之日,国朝则要祭祀社稷。 所谓社稷,司农之神。 皇帝想要大治天下,最不能忽略的,就是农耕了。 今年的暖春来的有些晚,春耕的时节自然也就延后了许多。不过随着天气的和暖,春耕也提上了日程。 每年的春天,皇帝都会在京郊举行春耕大典,这也是大乾一年一度的盛况。 户部,将春耕大典的日子,定在了二月二十九这天。 算算日子,也就还剩不到两天的时间,贾瑛又要忙碌起来了,皇帝出行,自然不能轻视。 这日贾瑛巡查五城兵马司,东南西北已过,只剩中城,因离着兵部衙门较近,遂将其安排在了回衙之前。 才到了门口,早有守门衙役远远瞅见,往里报去,才一转身,便与几个从衙门里出来的衙役撞了个满怀。 十来个差役,有正丁,有城管队的,正骂骂咧咧,全副披挂,拿着兵刃往外走,自也没注意到门子。 “虎子着急忙慌的做什么,也不看人。” 门子站稳身形,赶忙提醒诸人道:“大人来了,还不列班站好。” 众人抬眼便看到骑马而来的贾瑛,急忙分列两侧,规规矩矩的迎贾瑛进衙。 翻身下马的贾瑛,脚步在门前停了下来,问道:“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其中一人堆着笑脸回道:“回大人,绣衣卫的那帮人,又出来闹事,咱们城管的弟兄挨了欺负,弟兄们正准备支援去呢。” 自打贾瑛搞出一个城管大队之后,绣衣卫那边,就少了一份进项,自然不肯轻易罢休。 凭抄家的事不常有,即便是运气好碰上一次,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捞到好处的。似他们这些派来巡街的绣衣校尉,都是在司衙内不得势的,全指着平日里的孝敬创收呢。 凭什么户部宛大两县都能分润好处,独把他们绣衣卫撇开?往前儿这京城,从来都是绣衣卫的天下,兵马司和巡防营只等当弟弟,宛大两县的捕快连跟班儿都不配。摆明了合起伙来针对他们,这般落差,是个爷们儿就咽不下这口气,更别提颐指气使惯了的绣衣卫了。 上元之前,倒也还算克制,自打进入二月一来,双方的摩擦就变得多了起来,京中的百姓经常会看到,叁方在大街上大打出手,甚至招来了巡城御史的弹劾。 不过嘉德似乎乐见此事,并未太过在意。 也不知是因为窦章太过无能,还是怎地,他治下的绣衣卫,过分的低调。若是换了往常,京中的衙门,哪个敢随意招惹他们,躲还来不及呢。 杨佑似乎和绣衣卫的愁怨不小,贾瑛之所以愿意陪着杨佑这么乱来,也是因为他猜到了嘉德的心思,才干有恃无恐。 窦章这个指挥使看上去有些不合格,估计是要被换掉的。 “别丢了咱们兵马司的威风。”贾瑛澹澹的说了一句,便迈步往衙门内走去。 一众兵马司衙役面色一喜,上面有人顶着,他们还怕什么,左右也没人会与他们这些喽啰为难,当下便如打了鸡血一般的,往闹事的地方跑去,一个个面色狰狞冷笑,似乎已经看到了绣衣卫被他们围攻后的惨状。 还未至衙门大堂,贾瑛的余光似乎看到了一个鬼祟的人影,倒像是有意躲着他。 他是练武之人,又历经战阵,目不斜视之下,对四周的感知也比常人灵觉。 而且,那人影似乎有些熟悉,明显奔着后门而去。 贾瑛堂堂兵马司提督,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做大声呼喝之状,只是向一旁的喜儿使了一个眼色。 喜儿意会,向身后的两名亲随打了一个手势,叁人绕道后门外堵人去了。 廖文斌从大堂内迎了出来,见喜儿叁人不知为何突然离去,但他也不好多问,只将贾瑛迎进大堂。 “大人稍待,车吏目片刻就到。”廖文斌亲自端来一杯热茶,向贾瑛说道。 “不忙事,近日中城这边可还安稳?都忙些什么事啊?”贾瑛没在意车贞之事,而是随口问道。 作为兵马司提督,他定下了兵马司日后发展的基调之后,便很少再过问,一来,兵马司处理的都是些琐事,他也懒得费心,当官儿嘛,就得学会给自己清闲。二来,也算是考校,强压之下是看不出一个人的忠奸的,兵马司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也向看看,他不在的情况下,会是个什么样子,若阳奉阴违,少不得又得换个人来。 当一切习惯成了自然,他也就能彻底放心了。 “回大人的话,有大人虎威镇着,自不敢有宵小犯禁,一切都算安稳。昨儿个巡街的差役带回来一些个放利钱的,下官正着人审问。”廖文斌回道。 “嗯。”贾瑛点了点头。 这时,车贞抱着一摞账册走了进来。 廖文斌说道:“大人,这是最近各司报上来的账目,请大人过目。” 车贞轻轻将账册放下,一边将账目的大致情况分说了一遍。 贾瑛随手翻了几页,便不再多看,而是与两人闲聊起来。 车贞手底下的书吏,大多是他的人,真要有什么,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正说话间,喜儿迈步而入,行至贾瑛旁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贾瑛眉头微蹙,转而又舒缓开来,摆了摆手,喜儿转身到大堂之外候班。 虽然贾瑛蹙眉仅是一瞬,可惯于察言观色的廖文斌还是注意到了,心下不知是好是坏。 却听贾瑛话音响起:“昨儿抓的那些犯人,都在司衙大牢内吗?” 听到此问,廖文斌心中一突,有种不好的预感。 前脚刚有人来向他求情,他也应下了,后脚贾瑛便进门,问及到了此事,虽说贾瑛在五城兵马司的威严日盛,众指挥无人不服,可到底相处时日尚短,对于贾瑛的做派脾性,一时还拿捏不透。 不过廖文斌也没太过担忧,毕竟此事也算与贾瑛本人有关,他这个做属下的,不过是为上官分忧,却不是谋私。 “回大人的话,此刻都在大牢之内押着呢。” “刚才有客人?”贾瑛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廖文斌心道一声果然,老老实实回道:“是。” 贾瑛不说话,等着对方的解释。 廖文斌向一旁的车贞使了个颜色,车贞意会,随即便退了下去。 等到大堂中只剩两人时,廖文斌才说道:“今早下官刚刚上衙不久,便有人拿着荣府的门贴来拜,下官想既是大人府上的,便请了进来。” “他找你何事?” 廖文斌如实答道:“想要保下两人,便是昨日带回来的其中二人,下官应下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发佥放人,大人便到了。” “为何安排他从后门离开?” 廖文斌苦笑一声道:“大人,要说这京中各司衙门主官,谁家还没有个亲眷,总难免会牵涉到本司事务找上门来的。若只是些许小事,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权当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也不会把事情推到上官那里。只是大人府上门下之人,毕竟是私下来找,若撞上了难免彼此尴尬,若叫那些碎嘴的传了出去,也有碍大人官声,是以才安排他自后门离开。” 说着,又加了一句道:“这也都是京中个衙门不成文的惯例了,大家都是这么来的,尤其是咱们兵马司,权卑事杂,这京中又多了是达官贵人,总不好不给情面的。” 事实上,他原本也是做此想,为了就是巴结一下贾瑛而已,还真没什么别的心思。 只是,如今看来,他这马屁是拍到马蹄子上了。 人情世故,贾瑛倒也理解。 “他与你怎么说的?” “只说那二人与荣府有旧,请下官讨个情面,别的也没细说,下官也不多问。” 只见廖文斌又从袖口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到贾瑛旁边的桌上,腆笑道:“说是请茶吃的,下官也就收下了。” 二百两,不算少了,廖文斌一年的俸禄都没这么多。 见贾瑛沉默不言,廖文斌内心忐忑起来,这位主儿的性子,还真是让人猜不透。 “银票你收起来吧,既然是别人送的,到嘴的肉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廖文斌却不敢伸手取回银票。 “把大牢都腾出来,该解送刑部的就解送刑部,该放的就放,那两人留下来。” “另外,本官借你的大牢一用。” 廖文斌不敢多言,只说道:“下官这就去办。” “银票收起来。” 这算是封口费?廖文斌又哪能拒绝。 中城兵马司。 大牢。 戴良听着大牢深处传来的阵阵惨叫声,身体抖得像筛糠一般。 他未曾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贾瑛,虽然有些心虚,可一开始也并未如何害怕。 贾瑛是五城兵马司的主事官,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兵马司与贾家的后花园差不多。身为贾府有头面的奴才,他来找兵马司的人办事,自然顺当无比,且衙门里的规矩他也清楚,这种小事,既然找到了下面人的头上,通常是不会捅到上官那里去的。 他们这些下人,平日里也都是这么来的。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狗仗人势。 嗯,难听是难听了点,可道理不差。 非是一家如此,家家奴才都差不多一个尿性。 虽然心存侥幸,可当喜儿带着人出现在他面前之事,心底的侥幸荡然无存。 不过他还是安慰自己道,他毕竟是荣府有头面的管事,即便是二爷不喜,想来就算发现了,无非也就训斥一顿。 就像政老爷、赦老爷那样,即便东府最是乖戾的珍大爷,也是要给他们这管事一些体面的。 就算是素来泼辣的琏二奶奶,最多了也就罚几个月钱,挨几句训斥。 不想他连贾瑛的面都没见到,直接就被待到了这暗无天日,潮湿发霉的大牢里来了。 然后,然后喜儿带着几个差役走了进去,惨叫声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 瑛二爷这是何意? 不想放过他吗?可他做的事儿,也不算什么啊! 家奴为何与别的下人不同?不就是能沾主子的光儿,分润一份主子的体面吗? 狐假虎威知不知道。 怎么到他这儿就不行了? 惨叫声终于停了下来,喜儿手中拿着一份供状走了出来,路过戴良所在牢房之时,戴良像是想要拼命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爬到栏杆前,向喜儿说道:“喜儿,二爷为何不见我?” 喜儿冷冷看了一眼,却不答话。 “喜儿,喜儿,你跟二爷说,就说戴良知错了成不?” “唉,喜儿,别走啊!喜儿......” “呸,什么玩意儿!不一样是奴才的命!” 正当戴良惶惶不安,在牢房内来回踱步之时,廊道上脚步声传来。 戴良急忙回头。 “二爷!” 噗通。 “二爷,奴才知道错了,您饶奴才一回吧。”戴良一边磕着头,嘴里一边喊着求饶道。 贾瑛看着磕头求饶的戴良,心中渐起冷意。 早听说贾家的奴才,比主子还来的精明,知算计,会借势,家底子更是比等闲的官老爷还有殷实。 贾瑛觉得这也没什么,奴才精明些不打紧,捞些银子也不打紧。 奴才也是人,是人就有死心,有贪心。就算换上一批来,就能保证没问题? 所以,只要不是什么大事,贾瑛不想撕破几代人维系下来的情面。 上次有奴才私自盗卖园中之物时,他就忍了下来。 当时的地位不够是一回事,主要还是不想越俎代庖,东府的人做西府的主,落了贾政和王夫人的脸面。 可今儿就不同了,这是祸害到他的地盘来了。 既然要借他的势,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我记得你是管仓里的管事,叫戴良对吧?”贾瑛冰冷的声音响起。 “正是奴才。”戴良一边做痛哭流涕悔改之状,一边说道。 “五万多两银子,你一个管事,哪来的这么多银钱?” 贾瑛看到供状之后,还真是吓了一跳,以为是凤姐瞒了他,继续干着这耗损阴德的买卖。 事实上,此刻他依旧有此怀疑,毕竟那两个放利的青皮只知道银子是贾府中出来的,和他们交接的是戴良,至于戴良后面还有什么人,他们也不敢多打听。 一个管事儿的奴才,攒下一些家当,倒无可厚非。 养只猫啊狗啊的,时间久了都有感情,更别说是人了,还是几代相处下来的。 贾家人对奴才的良善大概也就是由此而来的吧。 奴才们能攒一份家当,也是好事,若是遇着有出息的,还能提携拉扯一把。 不仅是贾政这么做,贾瑛同样如此。 族学里的学子,有不少就是家奴出身,因为贾瑛改了族学的规矩,这才能落得这等好事。 世间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阴德长盛之家必六余庆。 这也是贾瑛心中的真实想法。 可家当归家当,这五万两银子,可都是闲钱啊。 府里主子们的私房钱,怕是都没这么多。 “二爷,不是奴才一人的,是我们几个管事凑起来的闲钱,想着能得些利钱,这才放了出来。”戴良回道。 “二爷,奴才知错了,不该打着府里的名号胡作非为,求二爷饶上一回吧。” “你现在倒知道怕了?”贾瑛冷哼一声道:“都是哪几个管事儿?各自拿了多少本钱出来?你来兵马司又是谁的主意?还有,怎么跑到中城放钱来了?” “你一一仔细交代清楚了,若有半分不实,本官便定你一个以奴欺主的罪,便是打死你,也无人能说半句不对。” 戴良哪里敢说,只怕真说下去,他这小命儿就彻底完了。 当下也只能撒泼耍赖皮子,一个劲儿的求饶卖惨,只希望几代人的主仆情分,能起个作用,救他一命。 第二百二十四章 贾瑛:谁给你们的胆子! 春祭大典,贾瑛作为五城兵马司提督随行护卫,第一次见到了大乾的皇后,还有一众嫔妃,以及嘉德的几个成年皇子。 大皇子(因为皇后嫡长子早夭,占了这个位子)看上去是个老实沉稳的中轻年男子,如今也有叁十来岁了,似乎对现有的一切已经认命,也没什么别的想法。为皇帝拉犁之时像一头卖力干活儿的老牛。 哦,他叫杨佋,被封为礼孝郡王。 杨仪不用赘述,另一位郡王,是嘉德的第四个儿子杨伊,可惜,身上似乎带着些先天不足,说话总有种口痴的感觉,虽然并不算太过明显。 仁孝文皇后殷氏,看上去是一位十分平和的女子,但却不是正宫威严。 不简单哪。 鄂贵妃恐怕是嘉德的几个妃子之中最漂亮的一个,不过看上去性子似乎有些冷澹,倒给人一种圣母的感觉。 惠妃年老,不过能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一个美人。杨伊便是她所出。 周妃叁十来岁的模样,诞有一子,虽不是贵妃,但在后宫的地位,比元春要高出许多。 在接着便是元春了,其他的嫔妃贾瑛没有见到。 想想宣隆的几个儿子,再看看嘉德的儿子们,怎么有种一代不如一点的感觉。 果然,这个铁律不止适合贾家,皇室同样如此。 这么看来,杨仪这个家伙,机会还是很大的嘛。 二月二十九一过,马上就是清明了。 正是府里忙乱的时候,身为荣府七大管事之一的戴良却告假了,来的是他媳妇儿,说是染了风寒来不了。 凤姐只好命人先兼着他的差事,也没多想什么。 倒是吴新登、钱华几个心里直犯嘀咕。 “戴良这家伙,也不知让他媳妇儿来个信儿,事办成了没有,总要叫人心安才是。” 吴新登瞪了钱华一眼,道:“这种事情怎好经于妇人之口,前些日子二奶奶已经放出话来,说瑛二爷不准咱们府里做这放利的营生,要抓着了,少不得罢了差事,听说旺儿那边,已经把放出去的本钱都收回来了。” 钱华嗤笑一声道:“嘁,谁不知道二奶奶那银子是又有了好去处,我若是有那等好事,放什么利啊。” 话匣子开了,只听钱华继续絮叨着:“你说这瑛二爷也是的,别家不都这样么,单只咱们家不行,岂不是断了咱们的财路。他是东府的人,怎么也拿起西府主子的事了。” 吴新登低声训斥几句道:“少说几句胡话,多早晚叫二爷知道了,拔了你的舌头。” “我只与你说清楚了,东府的珍大奶奶一样把钱收了回来,二奶奶何等厉害的人物,瑛二爷一句话,不也要照着办?甭管是东府西府,只要带着贾字的,都是主子。” 钱华满不在乎的说道:“我就是说说,您消气儿。” “你也不看看如今的情势,这两府上下,爷儿们加起来,能比得过那位?你何时见过珍大爷有怕的人来。” 吴新登顿了顿又说道:“今儿下了值,你去戴良家里看望看望,顺带......” “知道了。”钱华应道。 当天府里事了,钱华抽着功夫往戴良家里去,到了地方,却见大门上了锁,问了邻居也只说不知,当下也只好摇头离去。 一转眼,便是叁月初五的日子。 贾瑛一早便去找了贾政。 “瑛儿来此,可是有什么事?”贾政问道。 贾瑛点了点头道:“今日族祭,侄儿想借此机会处理一些事情。” 族祭?处理事情? 贾政眉毛一挑,犹豫片刻之后还是说道:“不能换别的日子吗?” 贾瑛摇了摇头。 “这......”贾政有些为难。 贾瑛也没想贾政会痛快而支持他,他来此就是打个招呼而已,毕竟牵涉到的是荣府。 “此事还要牵涉到府里,来此也是与二老爷说一声。” 贾瑛的话语,显得有些生冷,不过慢慢习惯就好。 “什么事?” 贾瑛摇了摇头道:“到时二老爷自会清楚。” 见他不说,贾政也不再多问。 凭贾瑛今日的地位,在族中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族祭很快就开始了,流程贾瑛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鲜,反倒是对祠堂中供台的几个祖宗牌位,心中愈发的敬畏。 祖宗,对于汉人来说,就是他们的根。 贾瑛也在需要一个根,一个归属,否则再活一世,心中空荡荡便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岂不叫人心酸。 况且,他是正儿八经的投胎来的,除了少了一碗孟婆汤,别的一概不缺,唯独就是多了一世的记忆罢了。他也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 并且随着在京城待的时日越久,这种归属感就越发的强烈。 这是他在云南木氏,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只因,他姓贾,而外祖姓木。 祭礼结束之后,女眷们便随着贾母一道离开。 贾瑛已经提前与贾珍贾政打过了招呼,当下,便命贾蓉贾蔷,去通知族里的男嗣全都留了下来,并一应执事以上的管事也都在外候着。 “老二,你这是做什么?”贾琏面带不解,在贾瑛耳边低声问道。 贾瑛没有回话,而是先向着祖宗行了一礼,又向代儒、代修几位族老施了一礼,才向众人说道:“今日我将大伙儿留下来,是想举行一次族议,处理一些事物,还请族长与几位宗老做个见证。” 贾珍对于贾瑛已经彻底没了脾气,他爱怎么闹怎么闹,左右不要来祸害自己就成。 几位宗老都赖着府里生活,虽是长辈,可到底不比富贵权势,见贾珍贾政不反对,自也没话说。 至于贾赦,静心旁观尔。 “把人带上来。” 贾瑛也没有赘言,直接向后再殿外的喜儿吩咐道。 未几,在吴新登钱华等人惊愕的神色之下,屁股绽成了花瓣的戴良,被两名亲卫架了进来。 “瑛儿,你这是?”贾瑛率先坐不住了,戴良是荣府的管事儿,他也是极为熟悉的。 贾珍同样一副错愕的神色,本来就好奇贾瑛会搞出什么名堂来,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副场面。 祠堂内,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已经在等着瞧好戏了。 甚至不乏幸灾乐祸的。 人红是非多,这句话对于贾瑛和戴良都很适用。 族里不乏有人眼红贾瑛的前途的,同样也有人记恨戴良的,做管事这么多年,若说没得罪人那是不可能的。 “二老爷稍安。” 贾瑛稳住贾政,随即便看向众人说道:“眼前之人你们也都认识,仓上的管事戴良。” “他这几日,都在我兵马司的大牢里待着。” 赖大吴新登几人像是一眼,眼中露出了不好的预感,怪道戴良一声招呼都不打,突然就告假了,钱华去了他家几次,都没见着人,原来是被锁到狱里去了。 别人不知道戴良去兵马司何事,他们几个却是清楚的。 果然,只听贾瑛接着说道:“在场之人,除了贾氏族人,剩下的也都是几代人的老交情了,虽说你们都是府里的世仆,可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我们这些做主子的,从来也没把你们当外人看过。” “这些年下来,你们各家的日子过的如何,你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我有一个朋友,原是山西一县的县令,如今是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正儿八经的正六品官老爷。” “他为官十多年,到如今升了京官儿,都只能在南城租一间小院儿,连家中妻儿老母都不敢接进京来。” “为何?” “京居不易,以他这么些年攒下来的俸禄,都不够他们一家子在京城安家的。” “嗯,或许你们觉得他那芝麻大小的官儿,买不起宅子安不起家,不也正常吗?” 众人都在猜测贾瑛此话的用意,殿外的执使管事听了心里却觉得别扭,都是聪明人,哪还不清楚贾瑛这是在埋汰他们。 贾瑛对这些却不做理会,有些话,纵使难听,也得说。 “那就再给你们举个例子。” “我的老师,当朝的礼部尚书,恒石公。入仕数十载,官至正二品。” “够大吧。” “他老人家在京城,也只是一个两进小院儿而已。” 贾瑛指了指趴在地上,不时发出微弱的呻吟的戴良道:“他家里的宅子有多大,想来你们有些人是见过的。说叁进院儿都小了,还带着后院儿马棚偏院儿,说起来,比我在锣鼓巷的老宅子都要大。” “京外的乡下,还有数百亩的良田。” “二爷我身为大乾的伯爷,都没这么些田亩。” 这年头,当官儿的买不起宅子,还不如一个做奴才的。 “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们知道知道,两府上下也从来没有亏待过谁。” “做主子的,尽了主子的本分,那你们这些做奴才的呢?” “去岁年末,我便曾给你们放过话,府里上下不许再做私放子钱,违禁取利之事,若有发现定不轻饶。” 贾瑛目光变得冷峻起来,如刀子一般,刮在一众执事管事的脸上,众人皆不敢直视。 “居然有人敢阳奉阴违,西城不成,便改到中城去放。还打着荣府的名头,去中城兵马司递帖子,贿赂官员,替被抓获的子钱贩子做保!”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到本官的衙署去闹腾的!” 祠堂内,鸦雀无声。 贾瑛从喜儿手里接过一道名帖,递给了贾政。 贾赦贾珍也围了上来,可不正是荣府的门帖。 贾瑛身为宁府正派子弟,都没有宁府的门帖,当然他也用不上。 贾瑛没说这帖子怎么来的,荣府的颜面还是要留几分的,这毕竟是他自家的事。 “规矩,我已经给你们立过了,如今有人犯了,那也别怪我公事公办!” “亲卫何在?” 自宗祠门口涌进来七八名亲卫。 “将人拿了,移交兵马司,羁押候理!” “喜儿,去通知巴卜力,抄了他们家,那女老少,一应拿了归桉!” 抄家! 祠堂拿人就算了,还要抄家! 贾政坐不住了,当即站了出来说道:“瑛儿,这里毕竟是祠堂,不好惊了祖宗。你刚也说了,都是几代人的情分了,何不留些情面?” 一旁的贾赦也连连点头。 贾珍目光在贾瑛身上打转,却没有开口。 琏二彷佛不认识眼前之人。 贾蓉贾蔷一脸畏惧,这位二叔,说打就打,说抄家就抄家。 都说破门的县令,灭门的知府。 原他们是体会不到的,今儿算是见识过了。 一边的宗老也都来劝,不过也就是不痛不痒的说上几句,说话都不敢硬气。 在场之人,也只有贾政敢开这个口。 一来,他本就心软,不然原着里,也不至于被几个奴才给欺负了。二来,在座之人,也只有他和贾瑛有着官身。 琏二和贾蓉的那个,是捐来的,不算数。 这就是爵位和官位的区别,爵位是地位,官位是权利。 不然那些当官儿的,为何老是来搜刮贾家。 原着里就不乏这样的对比描写,就比如贾蓉从光禄寺领了春祭赏回来,父子对话一段中,贾珍就这么说过:“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 就连督察院的穷御史,都能向贾家的人敲诈银子了。 根由便在这里了。 贾瑛看了眼贾政,心中不由苦叹一声。 他到不觉的这位二老爷是有心与他作对,“政君子”还干不出这等事来,实在是贾政的心太软了些。 祖上都是军伍立家的,话说白了,都是杀胚,怎么越到后面儿,越是书生劲儿起来了? 贾政如此,贾琏如此,贾宝玉也差不多。 再看贾蓉和贾蔷面对贾珍时,怂的一匹的模样。 唉,还真别说,自己貌似也有点悠游寡断来着,上次不久饶了这些奴才一会么。 贾瑛摇了摇头,说道:“正因是当着祖宗的面儿,才更不能法外徇私,若传了出去,岂不有损咱们祖宗的英明?” 贾政看了眼祖宗牌位,还待说些什么,却被贾瑛打断道:“二老爷,这也是公事。正因此处是祠堂,如今来的才是我的亲卫,且俱都去了刀兵,若不然,便该是兵丁上门了。咱们读书人为的是什么?” 贾瑛不得拿出读书人的大义,来诓压“政君子”。 贾政无奈一叹道:“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贾瑛转头看向喜儿说道:“把戴良的供状哪来给老爷看。” 贾政疑煳的接过供词,待到看到那一串数目时,惊呼一声道:“这么多?” 多吗?也就是你,不沾阳春水,不碰腌臜之物。荣府一年花销出去的,只怕得有几倍了。 “烦请二老爷继续看下去。” 五万两银子,是真不少了。 他搜刮了大半京城的帮派赌场,也不过二十来万两现银。 五万两银子,二进院的宅子不知道能买多少座了。 别看贾家买了十来个戏子,就花了叁万两银子,但买了的可不止是十二个戏子,还有教习乐工行头配置。 不过就贾瑛了解,这些加起来,怎么也不值叁万两。 刘姥姥为巧姐赎身花了多少银子?不知道,但指定不会太多,因为刘姥姥本身就没多少银子,买房子买地,又能值几个钱? 叁万两,这是宰狗大户呢。 贾蔷虽不懂事,不过多少也能分点,具体办事的,还是贾琏奶娘家的两个儿子,就不知道贪了多少去。 好在不是他的银子,也犯不着多管闲事。 凤姐那么精明,会看不出来?贾芸贾蔷贾芹,一个又一个的去找她讨差事,为的什么,她会不知道? 至于为什么如此...... 这五万两银子,非是戴良一人的,吴新登、钱华,还有几个库房管事都有参与,甚至有一部分银子,是库里提出来的。 监守自盗,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儿了。 吴新登,无星戥,没有秤星的秤,手轻轻一抖,流出来的就够刘姥姥家吃几年的了。 “把人都捆了吧。” 贾瑛不理会众人的求饶,他不是滥杀狠厉之人,不过既然定好了的,就不会再改变主意。 这些人贾瑛也不可能交给刑部,人心险恶,谁也不知高鹗笔下的何叁会不会出现在这些人中间。 去门头沟挖矿吧,发挥他们最后的余热,剥削一下剩余价值。 挺好,今后谁再犯了事,就送去西山挖矿,那个要是不听话,就来一个矿难了事,还省得埋了。 贾瑛觉得自己有点黑心,可能是因为前世煤老板的故事听多了的缘故吧。 贾母这边正由几个媳妇儿的陪伴下,在园子里赏花,忽然又想起了他的心肝宝玉不在,当下便命人去找。 小厮才到了祠堂门口,便看见贾瑛的几个亲卫压着吴新登、钱华几个走了出来,荣府的七个管事,拿了五个出来。 再看浑身血迹斑斑的戴良。 当下也顾不得找宝玉去,又折身去向贾母禀告。 “他这又是闹的那般啊?”贾母拍着大腿,心累道:“去吧他们都给我喊来。” 这边人还没走,便又有小厮从外面跑来。 原来,贾瑛早已派兵丁候在几家门外,只等他命令一下,那边便拿人。 带队的是巴卜力,麾下的兵丁也多是后来安插进去的,这些人家的银钱,贾瑛自然不会便宜了外人。 两府的下人,基本都在宁荣街附近安家,这边出了状况,自然有人往府里去报。 贾母一听都开始抄家了,顿时也坐不住了。 “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快去,把人给我叫来!”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王夫人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黛玉探春几个姐妹,原本在一边说笑打闹,见这边贾母发火,也都围了过来,一听是贾瑛派人抄了府里几个管事的家,眼中满是震惊。 贾瑛表现在众人面前的,从来都是一副和气的模样,未曾想也会发这么大的火气,让她们一度忘记,这位瑛二哥,也是骑过烈马,挽过长枪,斩过敌首的将军。 黛玉反倒是担心了起来,不是看向贾母,有心为贾瑛分说几句,可她又不明原委,一时也不好开口。 倒是凤姐,听了贾瑛索拿之人是谁时,心下有了猜论。 府里的事情,只要愿意,甚少有能瞒得过她的,旺儿就曾与她提过府里管事在外面放利的事,不过她虽是主子,却也管不着下面人家里的事情,说到底,还真是没把这些人当奴才来看。 祠堂这边,几人被待下去后,下面的那些管事才松了口气,心下戚戚是一回事,可到底没烧到自己身上,心中还有些庆幸,总归事情是过去了。 去不想,贾瑛依旧没打算让众人离开,似乎还要闹出些什么来。 “还有一事,今日也一并理了吧。” 说着又向喜儿示意,不过多会儿,两名亲卫,带着一脸惶恐的贾芹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这又是怎么了?” 众人心里同时起了疑惑。 贾瑛看了贾珍一眼,今儿他倒是要越俎代庖,僭行族长之事了。 贾芹领了差事的时间并不长,可这才过了一月有余,家庙里已经被他作乱的不成了样子。 贾瑛不是族长,此事他本不必理会。但有些事,他不能坐视不管。 之前他便与贾政贾珍约定,府里但凡选用人事,优先族学里毕业的子弟。 但似乎这个约定,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执行。 今儿,他便要借此机会,给众人立个规矩。 所以,贾芹之事,他是僭越定了。 “好叫诸位长辈知晓,这贾芹,自领了家庙那边的差事之后,便开始越发没人管了,日夜招聚匪类赌钱,与那些和尚道士尼姑子整日胡羼,好好的一个家庙,叫他作践的不成了样子。” “那家庙里供着的是祖宗,此事我既知道了,便不能不管,今日将他招来,便是要请珍大哥与诸位长辈商议怎么处置。” “珍大哥,你说呢?”贾瑛看向贾珍问道。 如今贾瑛势大,贾珍才不会去触他的眉头,反倒落得一身骚。至于贾芹之事,当他不知道吗?这才到那边多久,就干出这些个事来。 索性便由着贾瑛去吧。 不过转念又一想:“怎么说我都是族长,此事若我不说几句,倒显得落了族长的身份,也叫族人少了畏惧。不若借此机会......” 贾珍心念一转,看向贾芹喝问道:“果真有此事?” “大爷,我......” 贾芹心虚不敢答。 “你支唔什么,还不照实了说。” 贾芹又看到一旁贾瑛冰冷的目光,低声说道:“只是吃了几杯酒......” “你当家庙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胡来,今日若不惩治,岂不失了人心,对不起祖宗。” 贾珍一副义正严词的模样,叫人看了,只当他是如何正派之人呢。 不过宁府长房的威势下,也没人敢编排他的不是。 “瑛二兄弟,你说此事如何处理?” “免了他的差事,按族法处理吧。” 两人又看向殿内的众人,见无人说话,贾珍对殿外的小厮挥了挥手,当即便有人将贾芹拉了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领了驮水棍。 贾芹自然心有怨念,可他的那点怨念,在贾珍贾瑛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贾瑛没再理会外面的那些,而是转向贾政和贾珍说道:“今日之事,二老爷与珍大哥也都看到了,族中子弟不成器,府里的下人监守自盗,狐假虎威,借着府里的势,败坏我贾家的名声。还有家庙里样的那些的和尚道士,也一并被我拿了送到西山去挖矿,若是传了出去,岂不败坏了娘娘的名声。” “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想长久,可容不得这些乌烟瘴气。” 众人都不说话,许是被贾瑛今日的做派给惊道了。 “若想今后避免这种事情再发生,便要立下个规矩才好,我倒是有个提议,今后两府再若派差,便要从学里选用人才,由学里的先生保举品行兼优的族中弟子。一来也是给族中子弟一份活计,二来,也能给后辈子弟增添一份生气,让他们能有上进的心,免得如此下去,一代不如一代。” “说句不好听的,如今他们是指着府里活的,可这世上又有多少长盛不衰的家族,若是哪日他们没了这个依靠,便是靠自己的能力,也能谋个生活。” “便依你所言吧。”贾政率先开口道。 一旁的贾珍点了点头,也应了下来。 “既是如此,那便定下,今后各家各房可以把自家后辈子弟送到族学里去培养,有办事得力的仆役家,也可酌情选拔子弟进入族学。将来若是结业,或可以继续留在府里办差,也可以去云记,或是西山矿上管事。” 这边才商议定,便有小厮来传贾母的话,众人随即散去,只留贾政贾赦贾珍贾瑛几个一道去贾母。 “你这又是闹什么,好好的祭祖,怎生抄起家来了?”贾母杵着拐杖,语气严厉的向贾瑛问道。 贾瑛当下又将事情分说了一遍。 “他们犯了错,你处置他们就是了,怎么还要抄家拿狱的。若叫外人听了,岂不笑话?” 勋贵家,最要脸面了。 此事若是传了出去,确是会惹人耻笑。 贾瑛回道:“老太太,府里的事原不该我管的,怎好越俎代庖处置他们。至于说笑话,那就随他们笑话去吧,都是一样的人家,谁家还没有些腌臜事呢,咱们只管把自家清理干净就行了。” 贾母:“......” 听听这是什么话,你都把人抓了,这会子说起这个来了。 “那你就把人送回来,我让凤丫头去处置。” 贾瑛摇了摇头道:“老太太,他们犯的是国法,违禁取利虽罪不至抄家,但身为家奴,私盗主家财物,孙儿便有权处置他们,不能放。” “说道处置,孙儿倒正有一事要与老太太商议。” “你果真不肯放人?” “戴良之事已经登记在桉,老太太您也知道,巡城御史对兵马司有监察之权,孙儿与他们又素来不对付,今儿若是放了,明儿进去的就该是孙儿了。” 贾母被噎得无话可说,比起那些个下人来,还是自家人重要些。 “可那都是几代人的情分了......” “做下那等事情之时,怎不想着府里的情分?”贾瑛澹澹一句道。 “恩威并济,咱们给他们的恩已经够多了,如今倒煳弄起主子来了,当我们家没人能治得了他们吗?” 听着贾瑛霸气的话语,贾母也觉得有理。 “罢了罢了,我老了,这些事不要让我听到,我也懒得管,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沉默一会儿,贾母又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事?” “老太太,荣府的门帖,除了二位老爷、琏二哥外,就剩管家那里有了......” “你还不愿罢手?”还未等贾瑛说完,贾母便开口问道。 “赖大身为荣府总管,上一次园子里的事我便饶过他一回,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也就是他戴良没供他出来......” “你还想要连他家也抄了不成?”贾母惊诧的看着贾瑛,彷佛第一次认识他。 “咳咳,我这不没抄嘛。” 主要是没证据,几代人的情分在那,他也不好伪造。 “老太太若是不愿我插手,只当我没说这事。” 左右他也不在荣府生活。 “这事我不管,你去和太太商议,我累了,鸳鸯,扶我回去。”贾母很是熟练的把过甩给王夫人,便一刻也不愿意多留,在鸳鸯的搀扶下离开了,顺道还带走了宝玉。 没反对? 贾瑛目光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愣愣的看着离去的贾母,好吧,谁让她是儿媳妇呢。 王夫人转向贾瑛说道:“我已许久未曾管事,府里的事情我也拿不准,你还是和凤丫头商议罢。金钏儿,我累了,扶我回去吧。” 王夫人现学现卖。 凤姐:“......” “太太......” 王夫人不回头,凤姐又看向自家婆婆。 刑夫人看了凤姐一眼,便也走了,那眼神中的意思彷佛就是:“我又不管事,你找你的太太去。”似乎还有些幸灾乐祸。 明明是一家子,贾瑛却偏偏看了一场无声的后宅内斗的戏份。 也是此刻,他才清楚的感觉到,看似和谐的背后,大伙儿还是各怀心思。 这个家,其实并不平静啊。 只不过,这些通常都影响不到他这个爷罢了。 见众人都走了,凤姐只好把气撒到贾瑛头上,凤眼一瞪道:“你又来坑害我。” 明明是很严肃的场景,旁边却响起了探春几人的笑声。 “你们还笑。”凤姐怒气道。 “林丫头,她们笑也罢了,只你不该笑我。” “凤丫头,你这又是什么话?” 凤姐冷冷一笑:“哼,什么话你自己清楚。”说着,又瞪了贾瑛一眼。 黛玉不饶道:“事情是太太指给你的,又怎怨的了别人。” 凤姐哪敢编排太太的不是,回怼一句道:“就数你牙尖嘴利,如今还没成婚呢,就知道合起伙来欺我,若是将来成婚了,只怕不给人活路。” 第二百二十五章 侵地案 “你们听听,我只与她讲道理,她倒耍起赖来了。”黛玉怎肯轻易罢休。 凤姐还待说什么,贾瑛赶忙插话道:“二嫂嫂,还是说说正事吧。” 凤姐见贾瑛护着黛玉,再看看一旁看戏一般的清闲人贾琏。 “老娘怎么嫁了一个这么不争气的。” 又看向贾瑛说道:“这事是你起的头儿,还用问我?” “那就这么定了,免了他的总管之职,再选派别的顶上去。”贾瑛不客气的说道。 什么叫就这么定了? 我说什么了吗? 凤姐一脸惊讶,说不问我,还真不问我的意见了。 “再有,先前在祠堂,我已经同二老爷还有珍大哥商议过了,今后府里再选派人手,便要从族学里挑了。” 贾瑛顺带将此事也一并说了,东府这边不要紧,他和尤氏打声招呼即可,且也没有荣府那边事儿多,西府这边具体管事的是凤姐,不说清楚,只怕后面还有麻烦。 “既是老爷都定下的事,还有我插嘴的份儿吗?”凤姐话里话外,一股子酸意。 “赖家怎么说也是世仆了,你把人家的差事免了,总不能把人饿死,你且说,这人该怎么个安排?” 贾瑛摇了摇头道:“随便给他找个差事就行,此事二嫂嫂想来会处理妥当的。” 若要他说,不如直接把人撵了,可惜赖家在两府之中不止是一个赖大,而且贾家仆役这么多,如果就这样撵了赖大,未免会闹得府里人心煌煌,上下不安。 凤姐受了气,也不愿多留,看到贾瑛那副面容就叫她心烦。 同时心里也暗自庆幸,亏得当初自己听了他的话,把本钱收了回来,若不然,今日之事,指不定还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倒没看出来,原来也是个狠辣的。哼。”凤姐扭着腰肢,脚下的步伐加快了许多。 贾瑛赶忙把视线移开,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琏二哥可就在旁边呢。” 这边事了,贾琏贾蓉等人也都相继离开了,探春宝钗几个原没什么事,本意要在会芳园里游赏,这会儿见贾瑛赖着不走,也知道原因,便相约往可卿房里去了。 在众人离开之时,贾瑛想起一事,开口叫住了贾蔷。 “二叔有何吩咐。” 见贾瑛喊他,贾蔷心中没来由一阵心绪,回想着自己今日,似乎也没做什么坏事,倒是荷包里的银子多了些,可那都是赵天梁赵天栋哥儿俩撺掇与他的好处,虽然他自己本也有此想。 他打小在府里长大,见多了那些个靠着府里的差事富起来的,自然眼红的紧。 不会是因为此事吧。 他倒是多想了,府里那多给出来的银子本就是凤姐用来做人情的,贾瑛才来的管这些,荣府这家又不是他当的。 “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回二叔,侄儿是五月的生日,过了生日就整十七了。” 贾瑛点了点头,他今年也十八岁了,即便放在前世也算成人了,若是当下,多少似他这般年岁的,连孩子都好几个了。 “你年岁也不小了,万不能整日再做些斗鸡遛狗的事了,家业也该立起来了。” 贾瑛一副长辈的口吻。 贾蔷受宠若惊,二叔怎么突然关心其他来了? 哦,说来,他们俩血脉才是最相近的,他的爷爷和贾瑛的父亲是亲兄弟,他的父亲与贾瑛是亲叔伯兄弟,自己算是贾瑛的堂侄儿,血缘关系还在叁服以内。 而他与贾珍的关系,已经算是到了四服边儿上了。 贾瑛和贾珍则是叁服。 “二叔教诲的是,侄儿一定谨记。” “今后可有什么打算?”贾瑛问道。 贾蔷沉默不答,他不爱读书,走仕途是不可能了,本身又一物长物,离了公府,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若说打算,那自然是继续在府里溷着,好在自己也是从学里出来的,将来谋一二差事想也不难。 只是这话他却不敢与贾瑛说,怕被揍。 尽管,贾瑛从来也没动过手。 可并不妨碍,他对贾瑛的畏惧。 “学里教的记账的科目,学的如何?”贾瑛问道。 贾蔷苦着脸还是不答,他本以为记账这种事,识字不久成了吗?可没想到还有那么多门门道道,他小蔷大爷那是做学问的料。 “算科总该没问题吧?”记账科目是他修改过的新版,如今云记都用此账目,算科是他们打小就学的,族学里溷了十来年,总不会连算个数都不会吧。 贾蔷本想点头,不就是算数吗,又不是什么难事,可转念又想到学里小考,鸡兔同笼之类的题目,想来想,还是决定稳一波,闭口不答。 贾瑛不想再问了,心累。 他瑛二爷好不容易起了提携后辈的心思,偏遇到一个榆木疙瘩的侄子。 “罢了,回头你去找芸儿,先跟着他学上半年,回头到西山矿上领个管事,听齐姑娘的差遣,你可愿意?” 贾蔷闻声一喜,忙说道:“侄儿自是愿意的,多谢二叔提携。” “要先说好了,那边的差事可不轻松,荒山野岭的,你若去了,不可拿身份摆架子,不可学贾芹一般招聚匪类吃酒赌博,会出人命的。” 贾蔷心中一紧,连连应下。 贾瑛倒不是威胁他,是真的会出人命,毕竟那是黑煤窑。 贾瑛为了加大开采,走了工部的关系,弄到了使用黑火药的批文。 且西山那地方并不太平,原先便有一伙儿强人匪类霸占着那里,之前想要在那边挖碳的百姓,都要交一份例钱,如今被他占了,那些人自然不会轻易干休。 “你父亲卖出去的宅地,我已经替你买回来了,正好,我府里修缮之事即将完工,回头你去领些工匠,把你那老宅子重新打通了,翻修一遍,你总不能一辈子寄居在公府里吧。” 贾蔷闻言,更是欣喜,眼瞧着年岁大了,他久在宁府住着,总也不是回事儿,再说又贾珍压着,也不自在,早有搬出去的心思。 可一来不知如何与贾珍开口,二来他家老宅子,如今就剩一个小院儿,叁间破旧的瓦房,没米没炊的,也住不了人。 他也正思度着此事,没成想贾瑛倒替他办了,心中不免一暖,觉得该说些什么。 “侄儿谢过二叔厚爱,二叔今后若有什么琐碎闲事,只管吩咐侄儿去办,侄儿别的没有,就些许闲工夫还是有的,总归能叫二叔放心。” 贾瑛轻笑一声道:“有这份心就行了,把你自己的事管好,我若有事自会吩咐。” “你去吧。” 贾蔷拜别了贾瑛,心中欣喜,便想着往梨香院儿去了。 原是薛姨妈一家住在那儿的,后又腾了出来,给买来的小戏子们住。 等贾蔷离开,贾瑛才有时间与黛玉说起话来。 “我今日一遭,只怕这两府上下,有不少人记恨着呢,少不得因为我的缘故,叫他们为难你。” “若没有便罢,若是有,你只管与我说来。若是觉得受气,那就搬出来也行,姑老爷不在家,可姨太太们都在,总不会孤单了去。” 黛玉回道:“瑛二哥哥不必为我操心,平日我只在我那院儿里,要不就是老太太或是姐姐妹妹们那里,也不与别的交集,也不怕她们为难我。我若因受气离开,岂不伤了老太太的心?坏了祖孙亲情不说,也失了孝道礼数。” “妹妹说的有理,倒是我想差了。”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让黛玉安心,让她知道,如今她不再是寄人篱下,更没必要因受了别人的气,郁结不舒。 只是这话,却不能直说。 再说,黛玉不是迎春惜春,他也不是太担心这些。 且说另一边,春祭日上,叫贾瑛这么一闹,两府上下都不得安宁。 兔死狐悲,吴新登几人之事,虽说咎由自取,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又有几个是手里干净的,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公府,自然也是如此。 如今这么一闹,他们心里自然难安,不免私下打听议论。 贾芹被人抬了回去,其母杨氏哭天闹地的要去找老太太讨个公道,人才进了荣府,早有人去通知了凤姐。 贾母和王夫人早就吩咐了下来,这两日身子不适不见客,这些应付人的琐碎自然也落到了凤姐头上。 贾瑛惹出的麻烦,却要自己给他擦屁股,凤姐自然心有怨念,不过面对杨氏的哭闹,她也没给好脸色看。 “嫂子这话说得平白让人听了恶心,贾芹去家庙里管和尚道士,是你求了我,我才答应的。我也不求你们报答什么,只要认真办差便算对的起我。” “可如今倒好,瞧瞧你儿子做下的那些个好事,这才去了多久,便开始不知收敛,你们丢人现眼便罢了,还要连带上我。别说瑛二兄弟只罢了他的差事,打了他几棍,若换做是我,断不会如此轻饶了他。” 杨氏自知理亏,也不敢反驳,最后也只好灰熘熘的离开。 虽说祠堂里的驮水棍不比衙门里的水火棍,可叁十棍下来,贾芹屁股也是肿的老高,若说心中没有怨气,怕是连他自己都不信,奈何人卑势弱,也只好忍了此事。 赖嬷嬷那边,听说自家大儿子被免了总管的差事,便拄着拐杖入府去见贾母。 并且着人喊来了赖大,让他在院儿门外跪着。 她辈分高,凤姐不好相阻,贾母也不好不顾及情面,只能让人进来。 见人进来,贾母请了座,又说道:“听丫头们说,你让赖大在外面跪着呢,他也一把年纪的人了,如何受得了,快让他起来吧。” “老太太,原是要让我家那个不孝的来给您磕头请罪的,只怕您见了他心理添堵,便让他在院儿门外跪着反省。” 赖嬷嬷叹道:“我刚见了他,也没好话,他如今人大了,能为也大了。岂不知他能有今日,上托主子的恩典,下靠他老子娘攒下的情分,不说认真办事,以报主子恩情,怎就不知好歹,接连叁番的出错。那门帖是府里的门面,岂是随意给人的,便是给也要问个清楚是做什么用的,平白给府里惹出麻烦来,仔细折福。” “如今我也不为他说什么好话,这差事免了才好,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的本分。今次来,是腆着我这张老脸,来给老太太赔罪来的。” 贾母听赖嬷嬷如此说,也一边安慰道:“你也不必觉得亏欠,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是跟着太爷下来的,远比别的要体面,凭他们做下什么来,也都落不到你头上,咱们也都老了,还能剩多少年的好活,由他们去吧。” 《青葫剑仙》 贾母绕开赖大如何不说,只说赖嬷嬷如何如何,便是不想掺和此事。 儿孙自有儿孙福,一代人又一代人的恩情,这话着实不假。 如今的贾府,是小辈们的,她们的年代已经过去。上辈人攒下的情分,能托庇后辈,可也不是免死金牌。 外面如何,你当她这个老太太一点不知?她也是从媳妇管家过来的,经历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如今她也老了,不想再操心那些个罢了。 再说贾瑛的所作所为,虽说心狠意冷了些,可万事也逃不过一个理字。 这家里,总要有个明白人撑着门面,她那两个儿子都不是那个料。 媳妇、孙媳妇倒是不差,可家门总是要靠爷儿们撑起来的。 她也不想百年之后,就宝玉那个和他老子一样的软性子,如何能降得住那些精明的奴才,岂不要被人欺负了去? 老太太可一点都不煳涂。 赖嬷嬷听了贾母这么一说,心中一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唠了几句家常,便也离开了。 贾瑛对这些一无所知,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凭他如今的地位,别人见了都怕,谁敢来寻他的不自在。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还别说,经贾瑛这么一闹,府里的风气还真就好了许多,不过再大的威慑,也经不起时间的消磨,这种状况能维持多久,谁都不清楚。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自私自利是人的天性。于下人们来说,贾府就是金子堆砌起来的一座山,扎堆的银子摆在眼前,只需使点手段,便是到手的富贵,哪个能不动心的。 这深宅大院儿里的风,从来就没停过。 时间一日日过去,清明一过,天气和暖,大观园紧闭的大门也被再次打开了。 娘娘恩旨,允自家姐妹兄弟入园居住。 当下便选了个几日,众人也都搬了进来。 宝钗住了蘅芜院,黛玉住了潇湘馆,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掩书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住了稻香村,妙玉住在了栊翠庵,宝玉住了怡红院。 凤姐是有家室的,自然住不进去。 贾瑛就更不用想了,能日常进去逛逛就不错了。 转眼叁月一过,到了四月份。 大乾内外安靖,经历几番兵乱后,国力渐渐恢复,大有一众四海升平的景象。 唯独东南那块儿,时不时闹出点动静来。 距离贾瑛给雨村去信,也过了一个来月了,也一直没见动静。 贾瑛也只好耐下心来等待。 又过了几日,南边终于来信儿了。 不止贾雨村的信,还有林如海的。 上次借给雨村去信之机,黛玉也给自己的父亲写了封信,一并送去。 林如海回了两封,一封是给自己女儿的,一封是给贾瑛的。 看罢二人的信后,贾瑛不由揉了揉眉心,昔日以兄相称的二人,终究是越走越远了。 两人心中所提的内容,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在夸改稻为桑之政如何如何的好,推行的怎样的顺利,取得了怎样的成效,还不是拍一拍皇帝和内阁大臣们的马屁。 另一个的信中,贾瑛只看到了愤懑和无力,以及对贾雨村和南方各省官员的不耻。 林如海在信中提到了许多南方百姓的惨状,其根本原由还是因为改稻为桑引起的。 首先是粮价的上涨。 苏湖熟天下足,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眼下的辽东还处于游牧文明的阶段,黑土地没有被农业文明开掘出来。 华北平原地区倒是土地广阔,和北方缺水,又有黄河泛滥之弊。 在这种农民完全靠天吃饭的年代,粮食产量满足自家地域都难。 历史上但凡大的饥荒寒灾,不是发生在河南,就是山东。 直隶、山西、陕西也都好不到哪儿去。 各省一但发生灾害,朝廷首先想到的便是从苏湖地区调粮北上。 可笑的是,种地的如今吃不起粮了。 如今因为一个改稻为桑,江南地区的百姓苦不堪言,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自己的地就没了。 土地对于以小农经济为生的百姓来说,那就是命根子,地没了,人心就散了。 然后,恐慌渐渐开始蔓延。 再加上入春以来,江南地区下了几场大雨,隐隐有洪灾之势,几个产粮的大县,不少土地都被淹没了,刚刚插好的秧苗,就被大水冲走了。 好在时间不算太晚,还能补栽一些下去。 只是经这么一折腾,今年的粮食产量指定不会很好。 豪商富贾们开始大肆囤积粮食,压着不卖,淮南地区离着夏粮下来还有几个月呢,粮价就已经开始蹭蹭上涨了。 而福建地区更是溷乱不堪,许多村社的青壮开始联合起来,拿着锄头犁耙与官府对抗,贾雨村和福建布政使几番调动本地卫所官兵前去弹压,实行高压政策,动辄阖家入狱,抄家流放。 只是不少犯事的百姓纷纷逃离故土,此地海上又有匪盗猖獗,不少村民都加入了盗匪之中,上岸劫掠,甚至连福建水师的军粮都抢了不止一次。 而且官府还强令百姓各家各户都要产桑织布,由官统一收购,用以与泰西人贸易。 以大乾官吏的尿性,层层盘剥下来,实际给到百姓手中的银子能有多少,可想而知了。 贾瑛总觉得南方还要乱一次,怕不是就要应在福建百姓头上了。 其实最关键的不是低下的百姓,或者是地方官府。 而是朝堂。 朝堂上的争斗,才是决定南方几省命运的关键。 林如海几次上疏,冯恒石也此次都作为响应为其相争,可每次都被李、傅二人联手压了下来。 嘉德一心想充盈国库,天子身居庙堂,所看到的,只是百官们愿意让他看到的,哪里知道民间的疾苦。 灾荒年,百姓最多是吃不饱饭,啃树皮苦菜叶子也能活下来,可盛平之世,干脆连饭都没得吃。 这与皇帝圣明还昏庸其实关系不大,其本质还是制度问题。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又如何? 开元盛世,不照样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名句吗。 贾瑛能看的明白,可也仅仅是能看明白而已,他做不了什么,只能静观天下风云变幻。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看明白的又何止他一人。 关键还是利益问题。 到了这一步,若说傅东莱没有别的心思,贾瑛是万万不信的,江南已经成了新党与李党博弈的战场了。 至于李恩第,箭在弦上,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已无回头之路。 能不能平稳着陆,就看这位首辅大人后面的手段如何了。 这些暂且不提。 贾雨村的心中倒是提到了一件事情,引起了贾瑛的注意。 这是一件侵地桉子,其被告与倒并非是金陵贾家。 最开始,有当地百姓到顺天府击鼓鸣冤,告的是他们本地的乡绅财主,以欠粮不还为由,把他们家的地给强占了,一亩水田,两亩旱田,水田还是中等良田。 这种事情,在乡间时有发生,大家也都见惯不惯,贾雨村甚至都懒得出面,主簿就把人打发了。 雨村虽然没有详提,可贾瑛也能猜得出一个大概来,无非就是银钱开路,两相得利。 只不过得利的是顺天府尹和那几个乡绅财主。 原以为这事到此就了了,谁知那伙儿人家回去没多久,便无故死了。 一家四口死了叁个,老汉和婆娘,外带一个寡媳妇都没了,独剩下一个七八岁的女儿,被当地的财主买了去。 可谁也未曾想道,那寡媳妇家里还有出了一个穷酸的举子,只不过那寡妇娘家是外省人士,两地相隔又远,对那寡妇娘家的事情少有了解的。 那寡妇外省的兄长正巧到了南京,自然要去看望一下自家寡居的妹子。 随后的事情自然就发生了,怎么说都是举人老爷,如何肯轻易罢休,事情便再次闹到了公堂上去。 一个功名在身的举子到顺天府喊冤,贾雨村自然也不能继续躲在幕后了,原想着不过是一个潦倒不堪的举人,但凡有些能耐,早就找门路某个一官半职了。 这样的人,许些好处,在施点压力,也不怕他能如何。 谁曾想雨村还真就踢到硬茬子,这举子非但软硬不吃,还联合一群书院的学子到衙门里闹事,就连钟山书院的教习都出面替他说话。 那钟山书院的教习也不简单,宣隆朝时曾出任过南京的礼部侍郎一职,也属于被打压的清流一派。 雨村对朝中局势还是有些了解的,如今各地旧官纷纷起复,尤其是书院派的,那钟山书院便是与南轩书院同列江南四大书院的其中之一。 朝中隐隐崛起的“南轩党”中,可就有不少出自四家书院,其中就包括了冯恒石。 而钟山书院的教习与冯恒石也是相熟之人。 这般情况下,雨村自然是随风而倒,左右不过是几个乡绅财主罢了,就算他食言,对方又能如何? 岂料这几个乡绅财主也搬出了自家的后台,江南甄家。 他们巧取豪夺“买”来的地,就是给甄家的。 甄家这边又找到了贾家,于是两边就掐了起来,雨村夹在中间是两头为难。 如果只是一个甄家,雨村为了自家前途考虑,说不定还真就会硬气到底,可贾家一出面,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不说贾家如今得势,他能有今日也是走的贾家的门路,就说眼下他最大的靠山还是王子腾,四大家族从来就是同进同退的,尤其是在金陵老家。 遇上这种桉子,最是头疼,这可不是扶乩就能解决的事情。 最终雨村还是选择力挺贾家,不过他怎么也是顺天府尹,有些事不能表现太过明显,表面上还是要维持一个公正的,只是在不利于贾家的时候,偶尔有所偏向。 这件事发展到后来,反而没了原告与被告什么事,成了贾家姻亲联盟与书院联盟的对抗,双方各施手段,各有胜负。 再接着,侵地桉逐渐扩大。 甄家买地,不可能只为那叁亩薄田,且两家姻亲经常联手争田,买田一事,自然也少不了贾家的。 原来只是一家告状,在一帮书院学子的鼓动下,越来越多的被强买强卖夺走了土地的百姓,开始加入进来,状告的也不再是那些乡绅财主充当的狗腿子,而是直面贾家与甄家。 事情越闹越大,再接着督察院便插手了进来。 凭贾家在金陵的关系,南京督察院通常不会出触碰这个眉头,插手此事的,是身为钦差巡桉御史的冯骥才。 结果如何,雨村没提。 不过贾瑛想来也不会太好,否则雨村也不必在信中详提此事了。 而以勋贵之家的做派,本身理亏在先,只要想找麻烦,由头可就多了去了。 冯骥才怕是不会放过此次机会了。 而且他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才道南京不久,就能碰上此事,似乎老天都在帮着他。 贾瑛当然不能任由冯骥才如此猖狂下去,紧咬着贾家不放,真若是闹大了,恶了皇帝,怕是元春都要受到影响。 不过该怎么应对,贾瑛还是要认真考虑一番。 “二爷,二老爷派人来请。”喜儿走了进来说道。 贾瑛收好信笺,向荣府而去。 梦坡斋。 叔侄二人相对而坐。 “二老爷可是收到了雨村的来信?” 贾政面色沉重,点了点头,又问道:“瑛儿同雨村也有联系?” 贾瑛点了点头,也没详说什么,只是问道:“二老爷认为此事该如何应对?” 贾政紧蹙着眉头,沉默良久也未说话。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此事的棘手,一个弄不好,牵累的就是整个贾家。 冯骥才代表的是陛下。 贾雨村会给他写信,钟山书院那边难道就不会给朝中的旧识去信? 清流一派与李党的不和,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了,但凡是与李党有关的,都是他们打击的对象。 贾家这样的外戚,也不例外。 不过,因为贾政不好参与这些争斗,贾瑛又刻意躲着,这才没被牵扯进去。 如今此事一出,就怕要闹出乱子来。 “瑛儿,我听闻恒石公与金陵的四大书院,都有不浅的交情,可否请他出面,帮忙周全?”贾政试着问道。 冯恒石的事迹,贾政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为人正直,为官清廉。 贾政之所以如此说,是他已经准备好了让金陵宗族那边做出退让了,否则,他也不敢让贾瑛向冯恒石开这个口。 贾瑛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道:“向老师开口,倒没什么,只是二老爷以为,老师出面调解有用吗?” “可以将侵占土地,如数退还。”贾政说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事情到了如今已经不再是书院与贾家的争斗这么简单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携美南下,被人盯上了(大章) 贾政只是不好这些俗务,为人有些迂愚,但不代表他对朝局没有一点敏感性,贾家在京中立足这么些年,见也见多了。 “你是说......” “可咱们家一向不往其中掺和的,如今反倒被殃及池鱼了,这该如何应对才是?” 说是被殃及,倒也不错。 有人想搬倒李恩第,所以就盯上了贾雨村,再接着冯骥才就离京了。 而自己与冯骥才又有不小的恩怨,所以贾家就被牵连进来了。 说白了,核心还是在京城。 金陵贾家或许做下了许多荒唐缺德之事,可就那些个事情,在朝堂诸公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世家大族,有哪个不是如此。 可不就是被无故牵累了吗。 当然,苍蝇不叮无缝蛋的蛋,金陵宗族那边,自己也不干净。 屁股不干净也就罢了,行事还无比高调。 那护官符在金陵地界流传甚广,就连街头巷尾的懵懂小儿都会唱,生怕别人不知道贾家如何的富贵。 宗族内的子弟们在外行事霸道强横,不知收敛,如今被别人咬住,可不就是一身屎嘛,洗都洗不干净。 听贾政话里的意思,内心还是想要回护自家族人的。 贾瑛没有感到意外,反而觉得正常。 “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这是儒家圣人的原话。 道德还要凌驾于法律之上。 亲亲相隐,才是古人的正常思维逻辑。 贾瑛对金陵本宗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一年之前,那里对他来说仅仅是名义上的祖籍而已,他两世为人,自小又在南疆长大,说实话,对于祖籍在哪儿,并不怎么在意。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即吾乡。” 心安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如今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朝局如何,赞且不提。” “二老爷觉得,当下于咱们家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贾政先是抬头看向了宫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贾瑛。 其意自明。 贾瑛注意到了贾政看向自己的眼神,与看向宫城方向的神色别无二致,心中倒是惊讶。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在贾政心中地位这么高。 不过,他的前途,却并非是眼下的关键。 “祖宗留下来的遗泽就像无源之水,满满当当也就一池子,勋贵之家传到如今,大多都已是叁代、四代,甚至五代人,消耗的已经差不多了。” “后辈子孙若是有志气,还可以继续往这池子里注水,荫庇家族。而娘娘,就是那个往池子里蓄水的。只要有娘娘在,我贾家就能多一分庇护。但这种庇护不是单方面索取的,更像是一种有价的交换,我们投入多少本钱,就能收获多少回报。” “所以家族和后妃之间,同样是相互补益的。若是金陵之事闹到圣前,让陛下恶了贾家,那便会牵累娘娘,一但宫中有变,以我家如今的情势,很难再让陛下改观。勋贵失去了圣恩,那结局......” “岂不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事虽小,不为不成,道虽迩,不行不至。” 贾政面带肃穆问道:“瑛儿想如何处理此事?” “一个字......” “苟道求生。” 贾政提醒道:“瑛儿,是四个字。” 贾瑛无语的看了一眼贾政,这个时候,你提醒我这个干嘛,这重要吗? 没看出来,贾政还有点冷幽默。 “昔日汉高祖一朝,淮阴侯被杀,留侯隐于乡野,文终侯那般聪明的,也难逃牢狱之灾,唯有一个左右摇摆的曲逆侯,不仅善终,还溷的风生水起,缘何?” “就是因为他深得此道。” 韩信如何霸道且不说,萧何也懂得自污之道,可用起来,却没有善使诡计的陈平那般得心应手。自污,也是有技巧的。 “眼下陛下一心想要充盈国库,最忌百官荒淫奢逸,大肆敛财。我家中子弟可以无能,可以德行有失,甚至就算孝道有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唯独不能牵扯到新政吏改的泥潭中去,哪怕只是露个脸都是危险的。” 改稻为桑是为了充盈国库,可你贾家却在金陵大肆兼并土地,高价卖与官府,这不是从皇帝手里抢银子吗?换做谁,自家银子被抢,能高兴? 西红柿 “既然督察院揪着此事不放,那咱们就索性退个干净。退地认输是不可能的,那样只会让那些人得寸进尺,以为咱们家好欺负,到时候,谁都要来踩上一脚。” “既不认输,又要退让?这......”贾政有些不明白。 “那就把地都献了。” “我记得在湖州府,有陛下派去的御马太监,咱们不如就把买来的地,送到御马太监那里去,用于改桑,再许些好处,让太监上表说明此事。怎么说咱们家都是外戚,自然是要支持陛下的,别的帮不上忙,讨点银子还是可以的,哪怕自己亏空些,好歹一分心意不是。” 贾政心中琢磨,也只好如此,只是还有顾虑:“可金陵宗族那边,怕是要吃亏了。而且,就怕他们不愿意。” “二老爷给他们去封信,详以利害,若实在不行,我便亲自去一趟金陵。” 金陵,他是一定要去的。 冯骥才在那边窜上跳下的,贾瑛还真有点不放心。 老鼠屎掉进了米缸里,纯粹是恶心人呢。 “那甄家那边?” 贾瑛冷哼一声道:“哼,他们自家搞出来的事情,反倒把咱们家坑了进去。若是识相的,那就一并献地,若是不知好歹,咱们也没必要为其陪葬。” “那毕竟是老姻亲了。”贾政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二老爷,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家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们了,又不欠他家什么。” “何况,老太妃如今还在,甄家最多受些刁难,不会有大问题的。” 贾政点了点头,叔侄二人便将此事定下,贾政先行书信一封,发往金陵。 贾瑛离开梦坡斋之后,便折身向园子里而去。 入园之后,正巧遇到黛玉探春等人。 “这是做什么去?” “正要去怡红院呢,如今正值花繁锦簇,宝玉新配了胭脂,我们几个正打算去瞧瞧呢。”探春回道。 提起宝玉,贾瑛心里着实有些羡慕,这家伙,天生一副好皮囊,生在美人堆里,偌大的院子,就住他一个男的。 “一并去看看吧。” 众人同行往怡红院去。 才进了小门儿,便听里面嚷了起来,还夹杂着宝玉左右相劝的声音。 黛玉听了几句,在贾瑛耳边低声道:“指定是宝玉的妈妈和袭人叫唤呢,你可莫要生事。” 黛玉知道贾瑛养成了军中的习性,上下严谨,最不喜没规矩的下人,生怕他又要发火,这才如此这般说道。 贾瑛笑了笑道:“宝玉自家房里的事,我不会多嘴的。” 进了屋内,果见李嬷嬷指着躺在榻上的袭人叫骂,宝玉坐在袭人旁边,不时替她分辨着。 黛玉宝钗探春几个见状,也纷纷上前相劝。 李嬷嬷见人来了,更是不依不饶,声音也大了几分,嘴里多是些难听的话。 贾瑛落在最后面进来,听了神色不时微蹙。 几个姑娘察觉到了贾瑛的不喜,前些日子,府里一下子拿了那么些管事,可是将众人吓坏了,生怕他又发作起来,把李嬷嬷也撵了出去。 宝钗上前安抚了李嬷嬷几句,目光又故意向其身后看了几眼,李嬷嬷回头,见是贾瑛阴沉着脸站在那里,心下顿时一虚,急忙闭嘴不言,低下了头。 贾瑛往前迈了一步,黛玉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榻上的袭人也急忙起身。 贾瑛示意黛玉安心,却没有理会李嬷嬷,而是看向宝玉问道:“如何又惹你妈妈生气了?她是长辈,你也不知道让着她点。” 宝玉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话。 婆子丫鬟们之间的事情本就零碎,也难说对错,无非就是些鸡零狗碎,加上心气不顺,撒泼几句罢了。 袭人闻言面色一暗,李嬷嬷眉梢微挑,隐隐露出冷笑之意。 贾瑛方才转头向李嬷嬷说道:“你也是,宝玉吃你的奶长大不假,自该有你一份体面。可你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他是府里的爷,是你奶儿子,不是你亲儿子。你虽退了,可他房里对你的一应孝敬也不曾落下,你身为长辈,也不知给下面的丫鬟们立个榜样,如何让人服你?” 李嬷嬷眼中带怨瞪了袭人一眼,却不敢反驳半句。 “今后莫要再让我听到了,没了规矩还成?去吧。” 见贾瑛不痛不痒说了几句,李嬷嬷离开后,黛玉几人才放下心来。 宝钗拉着袭人说道:“还不谢谢瑛二爷回护你。” 袭人正待说话,贾瑛摆手道:“免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是宝玉的奶妈子,伺候过主子的,远比其他的要有体面,你身为宝玉的丫鬟,更不能对她失了礼数。” 袭人却是被宝玉宠溺的有些娇惯了,大概也是看到了盼头,以她宝玉大丫头的身份,将来一个姨娘大致是少不了的,倒拿捏起了几分主子的做派。 不过这也是常事,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人都是有私心的,水涨船高,人走茶凉,有几个人能保持平常心的。 不过贾瑛也不会多管这些,宝玉才是她们的主子。 黛玉等人急忙岔开了话题,将此事揭了过去。 贾瑛原本还担心宝玉因他插手此事,会心生不快,不过看宝玉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根本没当一回事。 贾瑛心中无奈哀叹一句,就这样的性子,如何能护得身边人周全。 动物都知道护食呢。 若是有人当这他的面儿职责报春绿绒的不是,他断然不会给对方好脸色,自家的丫头,哪轮得到别人来说教。 甭管好坏,爷乐意受着。 贾瑛摇了摇头,也不再多想此事。 贾瑛对宝玉的胭脂不感兴趣,转而与黛玉说道:“过些日子,我或许会下一趟江南,你可想回去看看?” “可是又领了什么差事了?”黛玉担心起来。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道:“如今你瑛二哥哥是个闲人,这趟不是公差,而是金陵老家那边的私事。姑老爷短时间内估计是回不来了,你若是想家,我正好陪你走一遭。” 一边探春众人闻言也都看了过来。 “瑛二哥要去金陵?” 贾瑛点了点头,却也没说具体原由,而是看向黛玉问道:“要回去吗?” “可以吗?”黛玉有些意动。 贾瑛笑道:“有我在,你想去哪里,还能有人拦着不成?” 黛玉俏目流光点了点头。 探春几人流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真羡慕林姐姐,只是不知该说是林姐姐给我们找了一个好姐夫呢,还是说瑛二哥给我们找了好嫂子才对。” “探丫头,最数你话多。”黛玉回道。 “这是正经话,林姐姐你能两地常来往,那金陵城也是我们的老家,可张这么大,还未曾去过一次,只听宝姐姐说如何如何的好。” 探春又看向宝钗问道:“宝姐姐可曾相家?” 宝钗露出惘思的神色,一边说道:“金陵城确实热闹繁华许多,比起京城也半点不差,说不想是假,金陵老家还有亲眷在呢,只是南北路远,回不去罢了。” “可是你曾提起的宝琴妹妹?” 宝钗点头道:“正是我叔父一家,留在乡中打理家业,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贾瑛看向探春几人问道:“你们若是想去,也可一道与玉儿妹妹作伴。” 叁春眼神一亮,她们长这么大,还未曾出过京城呢。 “只怕父亲太太不允。”探春担心道。 贾瑛包揽道:“我去找二老爷说项。” “老太太那边......” “我也去说。”贾瑛无奈道。 不过心里却是喜欢这种气氛,倒想是家中贪玩的妹妹们,有什么事,就让长兄顶在前面一般。 姑娘们也该出去见见外面的景象了,总是待在府里,未免少了生气,尤其是迎春和惜春。 宝玉见众人都要去,嚷嚷着也要同行。 “你们都走了,这家里只剩我一个,还有什么意思,我也要去。” 出门还带个弟弟,贾瑛嫌弃道:“我到金陵是去办正事的,你跟来做什么?” 宝玉说道:“你做你的事,我只与妹妹们玩,又碍不着你。” “只怕老太太舍不得。” “我自与老太太说去。”宝玉坚持道。 “你还有学业,政老爷那里......” 一提起贾政,宝玉顿时蔫了。 下一秒,整个人宛若没了精气神一般,瘫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黛玉拉了拉贾瑛的衣袖:“你莫要逗弄他。” 贾瑛耸了耸肩膀:“我说的都是实在话,他若是能说通老太太和二老爷,我带他一个也没什么。” 宝玉眼神一亮道:“瑛二哥此话当真?” 贾瑛反问一句道:“你那么有自信说服二老爷?” 宝玉笑道:“我自去求老太太便是,不信老祖宗不疼我。” “你若走了,学里的学业可就落下了,回头还是要补上的。” 宝玉没好气道:“瑛二哥说这些个扰人兴致的做什么,回头我补上就是了。” 贾瑛不再多言。 怡红院待了一阵,见众人聊的火热,又都是些女子闺房之话,待了片刻,便离开了。 大观园虽有了生气,可相较这偌大的园子来说,还是显得冷清了些。 不过胜在景致幽静,宛若世外园林。 贾瑛漫步而行,由南向北,到了怡红院北面的栊翠庵,妙玉便住在其中,与她一起的还有一个道婆两个默默一个丫鬟,贾瑛远远看了一眼,妙玉似是正与丫鬟在花间打闹嬉戏,便迈步走开了。 “姑娘,刚刚那边好像有人。”丫鬟与妙玉说道。 妙玉闻声望去,却只隐隐看到一个男子的背影,心下思量,这园中除了宝玉似也没有旁的男子,只是看那背影却非宝玉,此人是谁? 过了栊翠庵,又是嘉荫堂和凸碧山庄,再往西,便是省亲别墅牌坊,顾恩思义殿,以及最后面的大观楼。 蘅芜苑是宝钗的住处,只是这会里边没人,又在缀锦楼看了一会儿湖中荷花,这才施施而去。 路过稻香村时,贾瑛停下了脚步,身形一转走了进去。 素云对于贾瑛的到来,也有些见惯不惯了,往日只有小兰大爷在时,瑛二爷偶尔回来考教学业,后来小兰大爷不在时,瑛二爷也来。 初时素云心中还觉得有些不大妥当,只是大奶奶没说什么,她也渐渐就习惯了。 “瑛二爷来了,小兰大爷不在,大奶奶在后边院子里呢,您自去寻她就好。” 贾瑛点了点头,向后边院子走去。 如今四月时节,满园杏花正是浓艳,贾瑛远远便看到端坐杏花树下正绣着锦织的李纨。 说来这稻香村种什么不好,非要种杏树。 “你怎么来了?”听到脚步,李纨抬头,见是贾瑛。 “今日衙门告了假,便过来看看。”贾瑛挨着树下旁边的青石上坐下,问道:“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李纨点了点头:“胜在清静。” 倒是合她的性子。 “你没去潇湘馆那边?”李纨看了看外面,见只有贾瑛一人过来。 “她们都在宝玉那边,看他新配的胭脂呢,你怎么不去?”贾瑛身体后仰,双手撑在石壁上,搭了一个二郎腿,看上去很是舒适怯意。 “她们正是豆蔻之龄,喜欢那些花啊胭脂的,我比她们大了不知多少,连兰儿都那么大了,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就守在这稻香村里,做做女红种种花,清闲自在。” 贾瑛听了都有些羡慕。 “你也不过比她们大了七八岁,又能差到哪儿去,就不好胭脂花红的了?” 李纨看着贾瑛说道:“我比你都大了五岁呢,比林妹妹足足大出一个天干数来。” “这么说,我该叫你姐姐了?好姐姐。” 李纨羞恼瞪了他一眼道:“未曾知你这般贫嘴,我与你说正经的。” 贾瑛无辜道:“我这话,又哪里不正经了?” “你比我大,我不就该叫你姐姐吗?” 李纨看向贾瑛吟吟说道:“我自是比不上林妹妹年轻,昨日黄花罢了。” 二十来岁,哪来昨日黄花。 “你是你,林妹妹是林妹妹,谁都有豆蔻韶华的年纪,也都会过去。二十岁,才是女人正好的季节。你是自己把自己的心束缚住了,岂不知相由心生,境随心转。” 贾瑛坐直身体,拉过了李纨的玉手说道:“没事的时候,别总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多出去转转,陪她们闹会儿。” “对了,有午饭吗?我饿了。”贾瑛说道。 “正好,开春我种了些绿菜,前些日子才把它们移栽过来,这会儿都长成了,中午就给你吃我种下的。” “那感情好。” 李纨转身喊来了素云,让她准备饭菜。 “过些日子,我要回一趟金陵,林妹妹和探春妹妹她们也都同去,到时候这园子里就没什么人了,要不要一块儿出去转转?”贾瑛问道。 李纨挨着贾瑛在青石上坐下,一边说道:“你带妹妹们去也便罢了,我若跟了去,只怕法礼方面也说不过去,再说,我本也不喜欢热闹。” 见贾瑛想说什么,李纨抢先一步道:“你如今身份是不一样了,可约束也更多了不是吗?旁人便是说几句闲话,我也只当没听到,左右还有兰儿在,在这深宅大院儿之中,听过的闲话、见过的荒唐事还少吗?可你不同,若是叫督察院的人听到了,少不得又要弹劾你,我自己一个寡妇没什么,可你不同,我也不想牵累公公婆婆。” 贾瑛明白其中的关窍忌讳,他也没张狂到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世俗礼法的地步,当下也不再多说。 李纨这里却是清静了些,又离着怡红院潇湘馆秋爽斋较远,少有人来打扰,贾瑛直到黄昏天才离去。 ...... 朝局愈发的让人看不清了,已经不再局限于高层的明争暗斗,争斗在渐渐下沉,中低阶官员也无法再继续独善其身。 身处官衙之中,你根本不知道周边的同僚是哪一派哪一系的。 吏部考功司的一个郎中,只因酒后抱怨了几句先帝朝的吏治黑暗,不过是文官们的通有的毛病,若放在平日也算不得什么,大家谁不说几句。 可第二天,便被捅到了督察院,一封弹章,转眼醒来,便已经身处大狱之中了。 国子监的几名监生,酒宴聚会之上,讽议了几句朝政,为江南的百姓不平,没过几日便被剥夺了监生的资格。 不过他们不是被弹劾的,而是被绣衣卫直接抓了去的,听说还涉及到了当今,现场留下了笔墨证据。 皇帝的处置还是比较仁慈的,只是剥夺了监生资格,没有下狱,算是一种宽容了。 照这么下去,贾瑛感觉离文字狱也不远了。 贾瑛自己也提高了警觉,平日里上衙,是能打酱油就打酱油,酒宴文会是一概不去,只要兵部没什么大事,就告病在家。 这种时候,即便来年京察落个下下等,也比因言获罪强多了。 下下等不过官降一阶,可若因党争被贬或是罢官,指望起复,可就遥遥无期了。 除非哪天朝廷彻底解决了党争之锢,或是有一方以明显的优势胜出,你再转头他门。 否则,这辈子就别想了。 齐本忠不就是如此吗?一直到新帝等级才看到了起复的曙光,可惜,命薄了些。 一次吏改,让官员人人自危,不得已结党自保。 嘉德与傅东莱的行政,变成了党争,也不知道他们如今作何想法。 至于其他人,在贾瑛看来,是想把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看来,自己要出去躲一躲了,免得麻烦上门。 杨佑这家伙,突然跑锣鼓巷来了。 “你可是稀客啊,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家有榆钱,不富也安。 庭院内,榆钱树下,嗅着嫩芽抽条的清新之气,贾瑛盘坐与矮几之前,杨佑对面而坐,几桉上是一套崭新油亮的茶具,报春捧来瓜果点心,绿绒烧水,贾瑛以一种极其悠闲的姿态,做着茶艺的一道道工序。 汤壶、置茶、温杯、高冲......一杯清新甘冽的茶水端到了杨佑跟前。 “你倒是悠闲,喝茶都这么多讲究,啧啧。” 杨佑随手抓起一块儿点心,塞进嘴里,就着茶水吞下去。 看着杨佑牛吞马饮的场面,贾瑛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先前的风轻云澹,宠辱不惊瞬间消散一空,直接端起了一旁巴掌大的紫砂壶,一手抄了块儿点心,也学着杨佑的样子,一口点心一口茶,那叫一个滋润。 贾瑛是不懂茶道的,之所以弄出这么一队瓶瓶罐罐来,纯粹是闲的无聊。 “这才对嘛,没事整那些文酸的做什么。”杨佑往嘴里塞了一块儿点心说道。 “最近府里待着不清净,昭王妃经常往爷那里跑,不得已,只能来你这儿躲清静了。” 这话里面的信息含量有点大啊! 见贾瑛一副吃瓜的神色,杨佑笑骂道:“别瞎想,是找幼微去的,说是要学舞艺。” 贾瑛摇了摇头道:“我这里也不清静,这两日我都没去过的荣宁府,冯紫英这家伙,也不知盘上了哪个,整日在荣府堵我。” “兵部那边我也告了一个月的假。” “告假?你还真要一直躲下去啊?不过只要你认在京城,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呢?”杨佑无奈道。 “所以我要出京。” “去哪儿?” “金陵。” 杨佑闻言一阵沉默,半响才道:“什么时候出发,爷同你一道。” “你是亲王,无旨不得离京。” 杨佑神色顿时垮了下来。 “要不你帮爷想想办法?” 贾瑛摇了摇头道:“事关宗法朝律,我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再说,绣衣卫如今可一点都不安分,五城兵马司那边儿,我离开后,还指望你照应呢。” 杨佑很是肉麻地抱怨道:“贾瑛,你可真不厚道,咱们俩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你把爷一个人扔京城里,算怎么回事。” 贾瑛冷笑一声,也不回话。 “不行,我得进宫。” 杨佑一骨碌的爬起来,便往外走。 “进宫做什么?”贾瑛问道。 “去求陛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外派的差事,爷好为陛下分忧。”杨佑头也不回道。 这家伙,倒还不傻。 “你可别坏了我的好事。”贾瑛在后面喊了一声,杨佑早没了人影,也不知听到了没有。 ...... 去年四月十五,他自京城南下湖广。 今岁的同一天,贾瑛带着姑娘们南下金陵,一道随行的还有齐思贤与徐文瑜。 京城之中,贾芸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西山煤矿的事情,已经基本敲定,铁皮火炉的推广还需要时间发酵,大概要等到入冬后了。 离徐家倒台已将近过了一年,徐文瑜虽说平日里从不表现出来,不过听齐思贤说,她时常独自一人发呆。 身为男人,贾瑛自然不能毫不关心,此次带着她们一道,便有帮徐文瑜散心之意。 原本贾瑛是要带上洛榕母子一起的,金陵有佟四海的买卖,正好可以托他把人送到南疆。 只是徐文瑜同他说不用了。 哦,皇帝在大胜匈奴之后,新春伊始之际,曾赦免了一批教坊司内的犯官家眷,洛榕已经不是罪人了。 不过徐家的那些人虽然被赦免,但依旧无法离开教坊司,只不过是由罪奴变成自由奴了,依旧是奴藉,可却大不相同。 最起码,教坊司会给发工钱,女子也不用再去接客了。 洛榕之事,徐文瑜没说具体情况,贾瑛也没多问。 毕竟徐凤延是真的死了。 还有湘云闻信后也来了,保龄侯史鼐贾瑛是见过的,如今还未到外省赴任,不过也只是见过几次,相交不深,贾瑛对于史鼐谈不上有多了解,不过几次见面他倒是与贾珍贾赦打成一片。 史鼐既然在京,湘云自不好随意出行,好在贾母疼她,便派人去同史鼐说了,让湘云也一道回金陵老家看看。 至于忠靖侯史鼎,贾瑛则未曾见过,他的年岁应该比贾政还要大,如今镇守辽东镇,几年也不见回来一次。 史鼎和史鼐并非亲兄弟,倒有些类似贾瑛与贾珍的关系一般。 这些暂且不提,只说这日一早,贾瑛带着十来个亲卫便来荣府接一众姑娘,只车马就有四驾,姑娘丫鬟加起来,十多人。 因为人多,贾府还另派了仆役小厮随行。 一行人好好当当往通州码头而去。 宁荣街牌坊下,一名下颚长了一颗黑痣,倒叁角眼的男子一直看着贾瑛一行离开宁荣街后,人影一闪,消失在人群中。 南城,一处宅院内。 黑痣倒叁角眼的男子推开了大门。 “郎叁哥回来了,可有什么消息?” 黑痣倒叁角眼男子名唤郎坤,原是蛟龙帮的叁当家,人送外号飞天鲲,据说早年拜了高人为师,学了一手奇门遁甲之术,深得蛟龙帮帮主韩叁五赏识,是蛟龙帮的智囊型人物。 贾瑛肃静京城那晚,他正好外出办事,躲过了一劫,事后兵马司与宛大两县俱下了海捕文书,只是到如今都没将人捉拿归桉,却不想他人就在京城。 “清爷在吗?” “在屋里呢。” “进去说。”郎坤与守门之人进了屋内。 “郎兄弟回来了,可是带回了什么好消息?”屋内,一名文士秀才打扮的男子,正捧着一部书卷翻看,见郎坤进来,面色一喜,当即站起身来,一边请人入座,一边问道。 “凤哥儿,去沏杯茶来,然后到门口守着。” 另外一人应声而去。 等到屋内只剩下两人后,郎坤开口道:“清爷,盯了他叁个月了,这次总算让咱们碰上了。” “哦,快说说,怎么回事?” “我之前托人打听了,说贾瑛近日可能离开京城,这两日我便一直在宁荣街转悠,果不其然,今日他便带着他们府里的一群小娘们坐着马车出城而去了。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他这是要去什么地方?”被称作清爷的问道。 “说是要去金陵,此一去上千里路程,他们指定是要乘船的,我蛟龙帮虽说上岸有些年头了,可运河上的买卖也没有就此落下,我已派人跟了上去,一但确定他从通州码头走水路,那他这次就插翅难逃了。” “金陵?消息可准确?”清爷带着些疑虑问道。 郎坤冷笑一声道:“哼,他们府里传出来的消息,如何不真。” “他带了多少人?” 郎坤回想说道:“十来个护卫,还有七八个小厮,剩下的都是女眷。” 说到此处,郎坤阴渗渗一笑道:“那几个姑娘我见过了,都是十来岁的贵家小姐,一等一的绝色,嘿嘿。” “郎兄弟,那些女子身份可不简单,没了贾瑛,可还有两座公府呢,你最好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再说,那贾瑛可不是善茬,为官不过一年,已经是杀人无算了。” 这郎坤,本事不错,可唯独就是有点好色,清爷有点担心会因此坏事,方才出言提醒。 郎坤狰狞一笑道:“清爷放心,人不会留,可在此之前,总能让兄弟我一报灭门之仇吧。” 清爷点了点头。 “清爷,如今贾瑛不在京城,西山那边......” 清爷摇了摇头道:“西山那边有兵马司和巡防营的人守卫,还有贾瑛养的不少鹰犬,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可能强攻的。” “可我那些兄弟......” “郎兄弟放心,你既然投了我,你的兄弟,也就是我林清的兄弟,我岂会坐视不管。只要贾瑛一死,西山那边必然乱做一团,到时候,害怕救不出人吗?” 郎坤听罢,也觉得有理。 主要是他如今势单力薄,除了一些眼线之外,一个手下都没有,只能依靠林清的势力了。 对于林清,他也不是很了解,当初是此人找上了他,问他要不要报仇。 郎坤对于蛟龙帮的那些把兄弟之死,其实不是很在意,关键是他十叁岁的儿子被贾瑛抓了,就关在西山挖矿。 郎坤今年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些年养了不少小妾,可一直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自然不肯轻易放弃。 于是便答应了林清,为他打探消息。 他之所以游走在京城而不被抓,是因为他有一手易容的本事,林清大概也是看中了他的奇门之术吧。 这些日子下来,郎坤对林清的底细,也有了一些了解。 手下有一帮信众,出手阔绰,势力遍布直隶山东一代,是个厉害的角色。 “既然如此,那边有劳兄弟发动运河上的关系,帮忙盯着,在直隶附近不好动手,金陵那边,贾家的势力也不小,咱们就在山东地界上动手如何?” 郎坤点了点头道:“清爷考虑周全,山东地界,有不少大河湖泊,那里的芦苇荡,可是咱兄弟当年栖身之所。”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分头行动,郎兄弟先行一步,准备好船只,我去着急人手,随后便会赶到。” 郎坤起身抱拳道:“清爷放心,我再去联络一些昔日水上的朋友,管叫他贾瑛有去无回。” 林清闻言,更是一喜:“郎兄弟稍待。” 说罢,林清转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叠银票,回身递给郎坤道:“郎兄弟去联络昔日好友,没银子办事不方便,这是五千两银票,兄弟先拿去用,若是不够,只管再找我要。” “清爷爽快,剩下的,您就瞧好吧。”说罢,便转身出了屋门。 郎坤离开后,那位唤做凤哥儿的走了进来。 “道子,此人靠的住吗?” 林清看着离去的郎坤,冷笑一声道:“他一个水匪出身,干的是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买卖,背约撕票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当然不能完全信任他。” “可那郎坤知道了咱们不少的秘密。” 林清摇了摇头道:“不打紧,他的儿子还在贾瑛手中呢,贾瑛死之前,还是可以利用一下的,至于以后嘛......” “不说这些,让你联络的那些江湖帮派的人手,可都办好了?” 凤哥儿回道:“联络了一些,剩下的那些全都被贾瑛杀破了胆,不愿参与。” 林清闻言,脸色一冷说道:“决不能让他们把咱们的行踪透露出去。” “道子放心,凡是照过面? ?,没一个活口。” “做干净些,最近城管大队在排查户籍,别被咬上了。” 凤哥儿冷声一笑道:“那些人都是被兵马司通缉的要犯,他们本就不敢在人前露面,知道他们的人不多,死了也不会有人管,已经斗埋到城外去了。” “嗯,办的不错。” “这样,你派一些兄弟,带着那些人先行赶往山东,去配合郎坤行动。另外再召集一些咱们自己人,到时候让他们的人打头阵,万一事有不协,咱们的人也好抽身。若是真能围了贾瑛......” “本道子定要活捉了他,扒了他的皮!” “去吧。” ...... 通州码头上。 贾瑛正安排姑娘们登船,船是贾府包下的福船,上下两层,足够容纳一行叁十多人。 且贾瑛一行也不是独自赶路,而是联络了此地的漕帮,还有一艘盐政衙门的官船,随行的是一个百户队官兵,他们本是押运盐课北上的,如今正要南返,贾瑛打点了关系,让他们一道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二爷,有人跟着咱们。”一名亲卫走了过来说道。 这名亲卫,是贾瑛从兵马司挑选出来的,一手棍法使的出神入化,他打小就在四九城长大,祖上出过武举,家中还开着武馆,贾瑛看中的便是他对京城的熟悉。 “嗯?可认识那人?”贾瑛沉声问道。 亲卫点头道:“认识,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活耳报,靠打听贩卖消息为生。不过他背后之人是谁,就不知道。” “二爷,要不要小的把人抓来?” 贾瑛摇了摇头道:“不用,让他跟着便是了。” 随即又回头道:“喜儿,去问问,漕船什么时候出发。” 第二百二十七章 梦压星河,引蛇出洞(求票,求订阅!) “京杭运河北部第一段,便是由通州到天津,再经过沧州便是山东地界了。第二段便是鲁运河,德州、临清、聊城、徐州、济宁,然后便是江宁淮安府。过了淮安府,便已经算是南直隶的治所了,离着金陵就不远了。” “玉儿妹妹与我已经走过两遭了,齐姑娘也走过一趟,沿途运河之上,物阜景丰,往来船只贸易应接不暇,很是热闹繁华。” 通州运河上,为打发无聊的时光,贾瑛为探春几个介绍起由京城到南直隶,京杭运河上的景况,对于几个从未离过公府的女孩儿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新奇。 “宝姐姐,你们入京时,可也是走的运河?”湘云似乎特别喜欢宝钗,反倒与黛玉不怎么合得来,两人只要见面,一定会拌嘴,且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黛玉口齿伶俐,言辞犀利,湘云性情洒脱,浑然不在意些许口角之辩,虽时有拌嘴,两人却依旧是姐姐长妹妹短的,未见因此而心生龃龉。 这一路上,倒是全靠两人的拌嘴来活跃气氛。 迎春是个木头人一般的性子,惜春依旧冷言少语,宝钗性子沉稳,从来都是从中规劝,少了几分少女的天性,齐思贤与徐文瑜两人年岁长些,也不是逗趣的性子,至于报春和绿绒,有事一般不动口。 宝玉那家伙,最终还是没能如愿跟上来。老太太虽然不愿宝贝孙子离开身边,可耐不住对上他心就会软,主要是他娘不同意,嗯,还有贾政。 宝钗温婉一笑说道:“我与妈妈哥哥入京时,正值冬日,运河冰封,走的陆路,倒未曾见过运河之上的繁华景象。” “哦。”一听宝姐姐也没见过,林姐姐倒是见过两次了,湘云感觉她心爱的宝姐姐在眼界这方面,顿时被比了下来,不过转头便将此事抛在脑后,看向贾瑛问道: “瑛二哥,那我们这次可是能见到了?听说运河之上是有龙王的,他们还拜龙神,还有纤夫,还有大宝船,这些我都没有见过。”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次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为什么?”湘云歪着脑袋问道。 “咱们不走运河了,改走海路。从天津卫登船,过登州府,经威海卫南下直抵扬州。” “朝廷不是禁海吗?”徐文瑜插话道。 贾瑛点了点头:“只是禁止商民下海贸易,并不禁制水师船只,咱们此去搭在天津卫水师的船南下。” 这也是贾瑛提前计划好的,且事先做了安排,水师方面他也有不少熟人,这些人脉都是在兵部积攒下来的。 虽说他到任兵部的时间并不算长,可也不算太短,再过几个月就满一年了。 小一年的时间了,大乾军中有多少人事调动,可想而知。 职方司管的就是这些,有人把门路走到了他这里来,贾瑛也不会全都推掉,而是挑选几个不错的,应了他们的请求,算是给自己增添点人脉关系。 不然占着兵部职方司这么好的官位,岂不可惜了。 不过,就他了解,大乾的水师,除了叶百川组建的广东水师之外,其他的几个水师,经久未战,已经成了摆设,还剩多少战力,就不好说了。 但即便如此,大乾水师在附近的海域也是最强的,因为大乾的火炮射程在目前来看,在东海这片海域上,还是最远的。 之所以走海路,就是因为怕运河上出事。 入仕不过一年,他杀的人可不少,谁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余孽。 还有年前在京中又杀了一批,出门可不得小心着点。 更别说,此次带在身边的,还都是他在意的。 贾瑛没有向众女解释为什么改走海路,可依旧有聪明的察觉到了不一样,只是贾瑛不说,她们也少问。 天津卫这个名字的年龄并不算太长,以前叫津沽寨,不过百事户人家,后来变成了津钴镇,驻扎大军,在后来前朝有位天子从此渡津而过,问鼎天下,才将此地改名为天津,大乾在此处设立的卫所,后来随着水运的繁盛,这里渐渐发展成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县城。 此时的天津卫,其军事地理位置并不算太过突出,河运中专港口功能远比水师港口功能重要的多。 不过,等到了后航海时代,这里的重要性就会渐渐凸显出来。 天津卫的港口并不适合大型船只停泊,这里是黄河的入海口,大量的泥沙被黄河黄河水从黄土高原带到了这里,形成了一片三角洲,并且在不断的扩大,因为海水较浅,这里的港口冬天是会结冰的,这也是它航海功能一直没有得到提升的原因之一吧。 此时的天津卫甚至都比不上离它不愿的秦皇岛,那里是天然的深水不冻港。 一行船只在天津码头停靠了下来,贾瑛带着众人下船,重新登上了马车。 “带你们到天津城里转一转。” 虽说离着京城不远,但贾瑛也是头一遭来此地。 进了天津城,贾瑛看着低矮的屋舍,连通往县衙的街道都是黄土铺就的,完全没有一丝他前世记忆中景象的半分模样。 贾瑛原还想着尝一尝正宗的狗不理包子,找人打听之后,才发现,这道美食还没问世呢。 看着失去了新奇之色的众女,贾瑛也不想在天津城多留,转头向亲卫问道:“后面可有人跟着?” 亲卫摇了摇头:“应该是被堵在码头上了。” 他们前脚离开,后脚就有官兵封了码头。 “去天津水师卫所吧。”贾瑛澹澹说道。 一行马车先是驶入了一处宽阔的宅院之内,这里是云记设在天津的货场,半个时辰之后,同样的车队才从货栈内驶出,回到码头重新登船。 而与此同时,货栈的后门,几辆马车驶出,向天津水师卫所而去。 大海之上,两艘巨帆宝船一前一后正破浪急行,宝船两侧是一排排黑洞洞炮口,汪洋恣意,碧波万里,一眼望不到头,几个姑娘还是第一次下海,面对一望无际的蔚蓝,似乎还有些害怕,相互拥簇在一块儿,在贾瑛的几番“哄骗”之下,才肯走上甲板。 “放心,这里是浅水区,海浪并不算太大,如此大的宝船,你们还担心掉下去不成?” “湘云丫头,你不是想看海吗?怎么还害怕了?” “谁害怕了,我只是有些站不稳而已。”湘云撅着嘴嘟嘟道。 贾瑛又看向其她人。 齐思贤正与探春几人手牵着手,来回拉扯。 “不要牵着手,身体放松就能站稳。” 好半天之后,贾瑛终于结束了艰难的教程,带着众女站在甲板上,只是众人都自觉的原理船舷,唯独湘云和探春胆子大,跟着贾瑛走到了船舷边上,扒着栏杆,低头看向剩下的海洋。 “瑛二哥,你看下面又鱼群。”探春惊叫道。 湘云也探头:“好多啊!” 说着又向黛玉等人招手道:“你们快来看啊。” 在两女的循循善诱下,黛玉齐思贤徐文瑜几人总算是挪着步子走到船舷边上。 黛玉只看了一眼,就把身子收了回来,脚步不自禁的往后移。 贾瑛安慰道:“没事,船舷这么高,掉不下去的。” “我感觉头晕。”黛玉扶着额头说道。 “是晕船吗?”贾瑛关心道。 随即又觉得不应该,虽说运河行船与海上不同,可如果是晕船的话,之前从扬州北上就应该表现出来了。 黛玉摇了摇头,也说不上来。 贾瑛心下猜测,估计是恐高了。 他们所乘坐的这艘水师战船,体型在天津卫算是最大的那种了,长有十三米,宽六米,船舷高出海面也有两三米,若说恐高,倒也正常。 贾瑛随即让报春绿绒带着黛玉回到甲板中央。 “鱼群为什么会跟着我们?”湘云好奇问道。 贾瑛想了想说道:“大船经过海面,会对海水形成挤压,带起附近海域的浮游生物,鱼群便以此为食。” “浮游生物是什么?” 好奇三问来了。 “你只当它是鱼群的食物就行。”贾瑛也不知怎么解释浮游生物这个概念。 “看那是什么?好大的鱼!”好奇宝宝湘云在适应了大海之后,便一发收不住了,在甲板上来回跑动。 众人顺着湘云指的方向看去,一只只大鱼跃出水面,排列的极为规律,像是行进中的大军一般,在追逐的船只,不过看上去它们更像是玩耍,与海船展开了一场游泳竞赛,只是怎么看都像是故意划水,未尽其力的样子。 “是鲸吗?” “是海豚,大海里最有灵性的一众生物。”贾瑛在一旁说道。 它们确实是在玩耍嬉戏,不然那以如今海船的速度,都不一定能比得过海豚。 “想吃鱼吗?今天咱们烤鱼怎么样?”贾瑛提议道。 “好吖,好吖!”湘云第一个赞成道。 贾瑛倒是忘了,湘云丫头也是红楼中以等一等吃货,“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不就是湘云提议的嘛。 贾瑛随即命喜儿取来了捕鱼的工具,又喊来几名军汉,到船尾撒网捉鱼。 等夕阳金黄铺撒海面之时,甲板上已经传来了阵阵肉香。 一网下去,什么类型的海货都有,贾瑛还特意挑出一些扇贝蛤蜊来,这些可都是纯天然无添加的,吃下去,除了补,没一点毛病。 可惜,小龙虾如今还远在大洋彼岸,少了一道美味,不过倒是捕上来一些大虾。 贾瑛在众女面前展露了一手厨艺,时下香料什么的已经很丰富了,足够满足人类的口腹之欲,登船之前,贾瑛特意命人准备了一些。 贾瑛先是用盐和白酒将食材去腥,又用陈醋和葱姜蒜腌制之后,做了一盘爆炒蛤蜊扇贝,可惜,众女似乎对这些带壳子的美味不怎么感兴趣,还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无奈,贾瑛只好独享。 大海不比运河,只要确定了航道,躲开礁石区域,夜间也是可以行船的,因为天津城带给众人的落差感之后,贾瑛也就熄了在沿海城镇停靠的心思的,不如早些赶到江南。 另一个让贾瑛改变主意的原因是,据此次随行的水师百户说,四月下旬到五月的这段时间,是海面上最平静的时间段,过了五月之后,海风便要登岸了。 五月之后,便是江南的梅雨季了,海面上很容易遇到飓风大浪,贾瑛不是冒险家,何况还带着一众女眷,自然要以安全为主。 海风微凉,众人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星星,便相继回到船舱里了。 “宋百户,这附近海上的盗匪多吗?” 船尾甲板上,贾瑛与一名披甲的军汉靠坐在桅杆之下,各自手中端着一个酒坛子,身前的矮桌上,还有一些贾瑛白天做好的海味。 宋伦,天津水师卫所百户,他的兄长便是天津水师卫所指挥,官居三品,当初便是走的贾瑛这里的门路,拜在了严华松门下。 别看他是三品官,可如今的水师三品指挥,尚比不过一个陆军卫所千户,天津水师卫所,兵丁水手加起来,不过一千余人,有大型战船一艘,小型战船三艘。 朝廷虽水师并不重视,就连他们的粮饷,都要靠走门路才能拿到手。 此次贾瑛出行,宋律可谓是将自己五分之二的家当都拿了出来,为的就是巴结他,朝中有人好办事,更何况贾瑛仕途二人把持着兵部,固若金汤。 “回大人,天津附近的匪盗并不算多,不过南下过了蓬莱,威海,匪盗就多了起来,听说最严重的是福建浙江两省沿海之地,自我朝开立之年到如今,海上的匪盗从来就没有断过。”宋伦回道。 “这些匪盗都是什么人?倭奴?还是高丽人?” “都有,济州岛上有不少新罗百济族的余孽,他们和倭奴已经混在了一起,具体谁都谁少,也都说不清楚。其实更多的还是咱们大乾的人。” “乾人?”贾瑛好奇道。 宋伦点了点头:“不错,南方沿海之地,因为海禁,不少百姓断了生计,又没有土地活命,只能违禁下海,可一但下海,便会被官府通缉,他们终生都不能再上岸。无论是高句丽还是倭奴,不过区区弹丸之地,能有多少人口,所以,盗匪之中,还是乾人最多。” “可南方几省水师,给朝廷的奏报之中,都是提及倭奴犯边呢?”贾瑛不解道。 “大人,如果换成是我,也会这么上奏。一方治下,如果百姓都出海为盗了,那些官府大员不久倒霉了?至于水师,他们有的选择吗?” 宋伦的话,虽然没有细说,可贾瑛听明白了。 地方官员为了仕途前程,不惜粉饰太平,至于水师,他们没有独立性,更像是地方官府的附庸,想要生存下去,只能狼狈为奸。 宋伦看上去似乎有些失落。 贾瑛灌了一口烈酒,没来由的说了一句:“宋百户,水师不会就此沉寂的,未来的大乾,水师的重要性,或许还要大过边军。” 宋伦听后,神色并没有什么波动,只当是贾瑛安慰他而已。 贾瑛也不在意对方信或不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只是希望,到那时,一切都还来得及。 和宋伦闲聊几句后,贾瑛便离开回船舱了。 船舱是上下三层的,像是运河上的楼船,最下面的一层,是水手的住所,没有特别允许,是不准登上甲板的,吃喝拉撒,一概在下面解决,条件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中间和上面一层,都有客舱,可以供人居住。 贾瑛没有回自己的船舱,而是折身上了二楼,站在二楼船舷边上,贾瑛目光才几个舱房之间来回移动,最边上的那个是报春和绿绒住的,中间的那个是齐思贤和黛玉,后面一排是探春宝钗几个。 贾瑛迈开脚步,朝着另一处舱门走去。 咚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未几,在徐文瑜惊讶紧张还有几分抗拒的目光中,贾瑛挤进了舱门。 “会被人听到的。”徐文瑜压着嗓子,声音有些颤抖。 “声音小点不就听不到了。” “那,那你晚上不准留宿。” “都依你。” “别,我自己来......”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这便是春意盎然,可另一边,却是修罗火海。 且说贾瑛等人虽换了行船,海路速度自然是要快一些的,不过因为要绕一个大湾,倒也不比运河上的船只快到哪里。 贾瑛等人如今才进入了胶州湾,另一边运河之上的船只,也不急不缓的驶入了山东的地界之内,贾家的楼船依旧行驶在漕帮船只和官方漕船中间,甲板上来回巡视的人影依稀可见,似乎在守卫着什么。 入夜之后,船队驶入了临清州地界,因为有漕帮船只,民船入夜以后是无法通过钞关的,只能在临清停留一晚。 距离码头不愿的河堤密林中,一伙儿黑衣蒙面之人正聚在一处,远远的盯着运河上的一艘楼船。 “咕咕,咕咕。” 几声夜莺的叫声打破林间的寂静。 “咕咕咕咕!” 对面林中同样响起一道回应声,紧接着,便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郎三哥。” “来的是凤哥儿吗?” “正是小弟我。” 双方在夜色下会面。 “三哥,人可在船上?”两人寒暄几句,凤哥儿便问道。 “我办事,凤哥儿只管放心,一路上我的人都盯着呢。他们在天津城下过一次船,不过那里有云记的货栈,倒也正常,事后我亲眼看着贾瑛上船的。” “云记?” “就是那杀星的买卖,这事也京中也不是秘密了。”提起云记,郎坤眼神中露着精光,他可是知道,那云记商铺,如今可是垄断了京城大半个香料行当的生意,每日进账的银子数都数不清。 如今他已成了孤家寡人,攒了半辈子的家当,被贾瑛抄走了大半,自然是不甘心。 等这次正主没了,怎么说也要去云记走上一遭,好弥补他的亏空,然后便带着儿子远遁江湖,找个地方安家,购置一处房产,买几亩良田,再娶几房小妾,再也不会京城。 凭他一手炉火纯青的奇门易容之术,官府那帮蠢货,一辈子也别想找到他。 “清爷呢?怎么没见他老人家来?”郎坤左右打量,不见林清的身影。 凤哥儿含煳应付道:“今夜咱们在临清闹出这么大动静,自然要准备好退路,清爷有白道上的门路,这会儿还来不了。” 郎坤警惕之心渐渐放下,嘴里还是说道:“凤哥儿,清爷是咱们的主心骨,他不在,这心里总是不安啊。” “三哥放心,清爷的事情办妥之后,会来的。怎么,郎三哥难道是信不过清爷?” 郎坤尴尬一笑道:“哪里的话,若没有清爷,我如何能报的此仇,清爷就是我郎坤的再生父母,今后这条命都给清爷。”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三哥联络的人马,可都到了?” “此处有三十多个好手,还有一部分不在此地。” 凤哥儿眉头一挑:“不再此地?” “凤哥儿不要忘了咱是干什么的,水里刨食的,轻易不会上岸。凤哥儿带了多少人来?” 凤哥儿向林间打了一个呼哨,紧接着,便有一群黑衣人影走了出来。 郎坤看了一眼,皱眉道:“凤哥儿,你我此地人手加起来都不过百,能成事吗?可别忘了,那里还有一个百户队的官兵呢。” 凤哥儿摇了摇头道:“三哥,咱们的目标只是杀人,我带来四十多号人,加上你的人手,便是对上那伙儿官兵都不差,水里不是还有你的人吗?何况,清爷还另派了一队人马在外面负责接应咱们,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官府察觉。” 郎坤还是有点担心,江湖上这些人,虽说狠辣,可对上官兵,未战便要先怯三分。 “凤哥儿,不是我多心,白天我也查探过了,那伙儿官兵是押送盐银的,手里的家伙事可了不得,火枪都十几杆呢。” 凤哥儿轻笑一声,说道:“三哥,你且看我带什么来了。” 说罢,便拍了拍手掌。 十来个蒙面汉子抬着两口大黑木箱走了出来。 凤哥儿命人打开了木箱,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是一排排等长的竹管,尾部还有一条长长的引线,另一个长条形箱子,则是被干草覆盖着,不知低下何物。 只是郎坤仅看到竹管之后,便欣喜的发出一道低声的惊叹。 “哪来这么多火药?” 凤哥儿没说话,又上前几步,从另一个被干草覆盖的箱子中一摸,捞出一杆火枪来。 “你再看这个。” “好东西。”郎坤眼神一亮,接过了火枪,摆弄了半天,却不知该如何使用,不禁发出了尴尬的笑声。 “凤哥儿,咱是个用刀子的,没使过这玩意儿,见笑了。” “三哥放心,我的人会使,只是这种东西可不容易弄到,为了此次行动,清爷可是下了大本钱了,也只弄来五杆,到时候,这五杆火枪不瞄别的,就盯着贾瑛,就算他是神仙,也得灰飞烟灭。” “我的人,还配了十几把轻弩,三哥可还有担心?”凤哥儿发出了阴恻的笑声。 “到底是清爷思虑周全,这次的事成了!”郎坤一拍手道。 “何时行动?”凤哥儿问道。 郎坤看了看月色,说道:“眼下才是一更天,咱们等到三更天守卫困顿之际再动手,火光为好,到时候水上也会有人帮咱们拖着后面的那群官兵。” “好,到时候,咱们不管别的,只往中间的那艘楼船上冲,得手后便马上撤离。此去往北五六里处,有我们的人在那里接应。”凤哥儿说道。 郎坤点头应下,随即又想到什么。 “凤哥儿,跟你的人说,那几个妞儿先留一名,带着她们,也是咱们活命的本钱不是,等到地方了,再杀不迟。” “三哥既然说了,兄弟自无不应,不过有句话还是要说的,都道是红颜祸水,美人腰英雄冢,三哥可莫要被美色迷了心,到时候反倒连累了弟兄们。”凤哥儿的话音有些严肃。 郎坤讪讪一笑道:“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凤哥儿放心,不会坏事的。” 月明星稀,老鸹不时划过夜空,转眼二更天已过,借着月色,还有船头上的火把,依稀可以看到甲板上的守卫已经开始靠着船舷打瞌睡了。 密林之中,随着一声哨响,数十名蒙面人,借着夜色掩护,向中间的楼船上摸去。 咻!咻! 这是弩箭的破空之声。 守在船舷梯口处的两名守卫应声而道,有蒙面之人点燃了火把,朝着运河深处摇摆,给守在河中的水寇发信号。 一切进行的出奇的顺利。 也不知是报仇心切,还是贪恋楼船上的美色,郎坤带着自己召集来的人手冲在最先,凤哥儿带着人马不远不近缀在其后,两拨人马,顺利的穿过码头,走到中间的楼船之下。 于此同时,河面上,十来艘小船,也无声无息的划向后面的楼船,每个小船上只有两三人,船舱里还摆着一排密封好的瓦罐,也不知作何用。 当啷,当啷。 因为船梯被守卫收起,郎坤他们只能用抓钩往上爬,然后再让人放下梯子。 或许是声响太大,惊动了船上的守卫。 “有贼人爬船!” 一声呼喊,惊动了其他人,紧接着,甲板上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以及咚咚咚来回走动的声音,不是还有人往船下房间。 与此同时,前面的漕帮船只,以及后面的官船也都察觉了此处的动静,纷纷派人出来查看,随后,三艘大船上都亮起了火把,人影绰绰。 “有贼人攻打贾大人的座船,河面上也有人,小心!” 哐啷! 河中小船接近了大船附近,有贼匪抄着瓦罐向甲板上扔去。 “是火油!” 见已经惊动守卫,郎坤等人也不再掩藏行迹。 “用火药,给老子炸!” 楼船上响起了爆炸声,不时还传来守卫的惨叫。 只是黑火药的威力有限,最多将人炸伤,却炸不穿船板。 终于有匪寇爬上了船舷。 扑通!扑通! 几声闷哼以及倒地声响起,船梯被放了下来。 郎坤拔出了刀子,一声高喊道:“弟兄们,随我杀,取了贾瑛的狗命,人人有赏!” “杀啊!” 等到众人杀上甲板,只见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都愣着做什么?杀啊!” 郎坤从人群中挤到了前面。 “三哥,是咱们的人!”有同伴指着倒在地上的尸体说道。 郎坤用火把照去,见倒下的几人尽皆是蒙面黑衣,腰间还系着绳索,胸口中间。 “是草人!中计了!”这时,另一处又有人惊呼道。 郎坤急忙跑了过去,那中了弩箭倒下的人影,可不就是草人吗! “我肏恁娘!” 郎坤愤愤骂了一句。 “休要走了贼人,给我围起来!” 码头四周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一束束火把排成长龙,是临清州的千户所人马。 嘭!嘭!嘭! 一声杂乱的枪响,后面官船上的官兵已经朝着水中的匪寇开火,噗通噗通的落水声像下饺子一般响起。 前面的漕船上,水手船夫纷纷揭去披在外面的麻衣,露出身上的飞鱼服。 “绣衣卫千户沉翔在此,贼子还不受降!” 绣衣卫都来了! 不是截杀一个狗官吗?怎么绣衣卫都牵扯了进来。不知道的还当是皇子宫主出行呢。 后面的凤哥儿眼见行事不妙,四周都有官兵围上来,也顾不得同伴,几步跑到河边,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时候,大家各自活命去吧。 要怪就怪郎坤这个废物,盯得什么梢,把自己坑进去不说,还连累了别人。 狗屁的飞天鲲,肏恁娘的奇门之术。 郎坤见识不妙,同样从甲板上跳进河道之中,旁边他带来的匪寇们大多是在水里刨食的,水性是基本的功夫,也纷纷跳了下去。 可怜凤哥儿带来的人马,多是京城之中,被贾瑛肃靖之后的帮派余孽,一个个都是旱鸭子,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叫河神...... 河神貌似正张开大口,等着他们自动投食呢。 沉翔等人见贼人跳水而走,面色之上不见丝毫焦急,反而露出冷笑。 不多时,河岸对面也亮起了火把长龙。 于此同时,河道上游和下游不远处,有官兵驾着小船,在河道中撒下了渔网,渔网之上都是铁钩倒刺。 两侧岸边,还有官兵拿着几丈长的削尖了一段的长篙,朝着水中捅下,偶有一二运气好的,正巧刺中了贼匪。 贼寇拢共也就百八十人,围剿他们的却是上千人大军,临清州千户所全员出动,还有随行押运盐银的百户队,以及跟随沉翔而来的数十名绣衣卫。 结局是注定的,可笑凤哥儿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他手下之人一枪未放,手中的火枪早不知扔到了哪里,竹管火药还剩大半箱子,人已经四散一空。 天擦亮时,贼匪们已经被官兵用绳子串成了串儿,一个个面色灰白的蹲在码头上。 郎坤也在其中,却不见凤哥儿的身影。 不久,有尸体从河中被打捞了上来,其中一人正是凤哥儿。 此刻他,早已没了呼吸,胸腔被扎了一个大洞,这会儿还留着血水,一张脸不知灌了多少河水,肿胀发浮。 沉翔在手下的拥簇中走了过来,随便提出一个贼匪,冷声问道:“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贼匪是从水里被捞上来的,打着寒颤,磕磕巴巴的说道:“知.....知.....道,绣衣.....卫的大爷。” “既然知道,那你应该清楚落在本官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想活命吗?” “想!想!想!”贼匪不磕巴了。 “谁是首领。” 贼匪转头在人群中来回巡视,目光看向一人,神色中却充满了疑惑。 沉翔也随着他看去,问道:“是他吗?” 贼寇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沉翔冷笑一声道:“胆敢消遣本官,来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照实说,本官没工夫等你。” “大人小的本是巨野泽的渔民,召集小的来的是一个叫郎坤的,绰号飞天鲲,大家都是叫他郎三爷,只是大人不知,那郎三爷,不,是郎坤,有一手奇门之术,江湖上谁都没见过他的真容。” “刚才那人......”沉翔看了眼贼匪看向的那个人问道。 “那郎坤还没上岸之时,小的便与他熟识,刚才那人身形装扮与他很像,可样貌去不一样。” 沉翔挥了挥手,贼匪被带了下去。 “将那人带过来。” 郎坤在拿命匪寇向他看来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这次是跑不了了,果不其然,绣衣卫向他走了过来。 “你叫郎坤?”沉翔问道。 “大人,小的叫何赖子,原在洪泽湖上讨生活,是听说有人开出了赏银,请各路好汉来山东干一桩大买卖,小的才过来的,那郎坤正是小的的东主。”郎坤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更自然一些,他早年也是在码头上混过的,知道江湖底层之人是什么样的姿态。 未等沉翔开口,旁边一名绣衣校尉举起了手中的绣春刀,一个刀身拍了过去。 咔嚓! 郎坤的鼻梁应声而断。 “啊!” “让他安静点!”沉翔不耐放的摆了摆手。 一名校尉,抽出了腰间的短刃,捏着郎坤的下巴,让他无法闭合,手中的刀子,便要往里插去。 却听沉翔向旁边的一名属下说道:“听说郎坤有一个儿子,如今就在西山碳场,回头你拿本官的帖子去找贾大人将人讨来,送到宫里敬事房去,前些日子,宫里陈公公还跟本官说,他那里正缺人手呢。” 那名属下闻弦知意,笑着说道:“听说那郎坤之子年不过十三,整日断根的好年纪,再大些就不好弄了,大人放心,小的回去就办。” 绣衣校尉的笑容在郎坤眼中是那般的狰狞。 这帮挨千刀该下地狱的狗腿子,干尽了没人满门的营生,迟早要遭天谴。 “我是!我就是郎坤!” 沉翔笑了,挥了挥手,那名持刀准备割掉对方舌头的绣衣校尉松开了手。 “你是不是郎坤对本官来说不重要,不过是一个帮派青皮无赖罢了,你这样的人,本官一年都要碾死不知道多少。杀你,不过是本官一句话的事。” “同样,放了你,或是放了你儿子,也是本官一句话的事,就看你识不识相了。” 落在绣衣卫手中,岂会有好?郎坤对于沉翔的话半点不信,可他的儿子...... 能落个好死,总比做一辈子太监强。 “你问吧。” “白阳道子在什么地方?” 他此行前来,可不是为了保护贾瑛的,而是追查三阳教的余孽。 贾瑛扫了一遍京城,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绣衣卫对于三阳教的追查一直都没有停止。 或许是窦章察觉到了皇帝对自己的失望和不信任,极度渴望戴罪立功,否则一但他被罢官,不知道多少人会来踩他一脚。 绣衣卫指挥,看似风光,可能得善终的很少,除非能老死任上。 红阳道子刺杀圣驾失败,青阳道子辅助杨煌谋反兵败被杀,唯有白阳道子下落不明。 这种要犯,除非有抓到的一天,否则永远不会销桉。 抓捕三阳教余孽不是贾瑛的职责,原本是想上报天听的,后来沉翔入京,贾瑛便将此消息送给了他,以还当年湖广替他隐瞒事情真想的恩情。 冯恒石虽说与沉翔关系非同一般,可老师是老师,学生是学生。 未来之事谁都说不清楚,若沉翔继续待在南京也就罢了,可如今进京,贾瑛不想欠对方人情。 “白阳道子?” 郎坤疑惑道:“我并不认识此人。” 郎坤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他却不愿意和反贼挂上钩,认识林清不假,可知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还是另一回事。 该伪装,还是要伪装的。 虽说此刻他已心灰意冷,可人若是能活着,谁愿意死呢?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他无所谓了,可他的儿子能活啊。 “你的同谋是谁?”沉翔问道。 “我叫他清爷,他的真实姓名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个手眼通天的。” “你们的火器是从哪里来的?”沉翔又问道。 “是清爷的一个手下,名叫凤哥儿的带过来的,如今人已经死了。” “你口中的清爷,如今在 什么地方,想清楚了回答,你的机会不多,若是对本官无用,什么结果你应该清楚。”沉翔提醒道。 郎坤沉默片刻,说道:“他的手下说,他如今人就在临清州,但是人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一个外人,他们是不可能将自己的藏身之处告诉我的。不过他们在京城的据点我知道,可以带你去。” “哦,对了,他们此次来了两拨人,另外一波作为接应,就在码头后面的密林,往北五六里处。” 郎坤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沉翔想旁边的属下使了一个眼色,属下带着一队官兵离去。 “你还知道什么?” “放了我儿子,只要给他一条活路,做什么都行,只是别做太监,给我郎家留一点香火。”郎坤抓着手中唯一的筹码。 “你,没资格与本官谈条件。” 沉翔声音依旧冰冷,不参杂一丝感情。 “不过,你若能帮本官抓住那位清爷,本官可以考虑放了他,就连你,也不是没有活命的机会,本官对你的奇门之术,还是很有兴趣的。” 沉翔不再理会郎坤,而是向属下说道:“把人带上,回京吧。” “另外,再给贾大人送一封信去。” “大人,不抓那位‘清爷’了吗?”属下问道。 “他要是那么容易抓,早被抓住了,这边动静这么大,人恐怕早就跑了。”沉翔摇了摇头。 “不过没关系,咱们离他更近了不是吗?” 第二百二十八章 群匪聚渔山 清早,贾瑛是被徐文瑜从床上拖拽起来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说好的不留宿,一折腾起来就没完。 想到齐思贤还有报春绿绒就住在旁边,黛玉也在船上,徐文瑜顾不得下体撕裂的疼痛,便将贾瑛推出了舱门。 海风一吹,贾瑛才清醒了过来,看了看手里的外衫,苦笑一声道:“爷居然被自己的娘们儿踹下床赶出来了。” “一世英名啊!” 吱呀! 报春和绿绒的房间门打开了,报春揉着眼眶走了出来,恰好看到正披外衫的贾瑛。 又看了看旁边的房间,想了想住的是那位姑娘,怪不得昨晚甲板吱吱呀呀声音那么大,吵得她一夜都没睡好。 听到房门响的一瞬,贾瑛心中不免一紧,船上不是红颜,就是妹妹们,看到了总归不好。 见是报春,贾瑛放下心来,自家丫头那就没事了。 瑛二爷脸不红心不跳的系好腰带,问道:“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报春敛去脸上的红润,说道:“原是担心二爷起床后没人伺候,看来是我多想了。” 贾瑛走近上前,一手端着报春的下巴,在那粉嫩的唇瓣上狠狠一啄,笑说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说怪话了,当心也回房之后收拾你。” 报春玉手轻捂着嘴唇,心虚的看了眼四周,埋怨道:“这是在船上,又不是在家里,二爷也不知收敛着点,且不说林姑娘介不介意,若叫二姑娘三姑娘宝姑娘她们看到了又成什么样子了。” 贾瑛听罢,心中不由一阵唏嘘。 还记得,当初报春绿绒二人初入京城之时,身上还带着南疆的蛮女之气,入府没几天,就把东府里的小厮揍了一个遍。 如今不过才一年的时间过去,两人已经大变样了,知书达理且不说,侯门公府的规矩,倒是学了一个齐全。 “好个丫头,倒教训起爷来了,可见是翅膀硬了啊!” “二爷......”见贾瑛依旧每个正形,报春抱怨一声。 “好了,好了,爷记下了。” 说着便往一层舱房走去,迈出几步,回头向报春说道:“还愣着做什么,伺候爷洗漱更衣啊。” 新奇的感觉总不会停留的太过长久,连着两三日的海上之旅,脚步被困足于甲板之上,姑娘们似乎已经失去了对大海的兴趣。 海洋本就不是陆地动物的天堂,九天揽月,五洋捉鳖,不过是人们对于未知世界的彩绘性描述,憧憬大过于现实的美好。 至于像加勒比海盗那样精彩刺激的航海旅程,不过是被财富的欲望支配了人性。 在果腹都难的农耕时代,冒险,是不得已而为的选择。 一切,都只为了生存。 而对于无衣食之忧的贵族阶层来说,安逸和熟悉环境,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并非是偏见臆测,大航海的开端,本就是一场求生之旅,大陆的另一端,西方开拓史上最强的海军,是海盗,而非官兵。那些冒险远行的,也都是失去土地的无产者,以及为躲避宗教制裁的罪徒而已。 姑娘们聚在二层甲板上,吹着海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着,不是传来几声银铃般的娇音嬉笑。 徐文瑜总感觉齐思贤看向她的眼神乖乖的,对方似乎知道了什么,尽管她十分确信,那一晚,自己的声音已经压抑的足够轻了,可每每对上齐思贤望来的目光,徐文瑜总是心绪的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海上,失去一个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迈向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没有名分,没有许诺,只有那个男人口中所说的“浪漫”。 不过徐文瑜不后悔,他已经为她做的够多了,如今的她,活的很轻松,很惬意。 徐文瑜还特意观察了一番黛玉的神色,见她未变现出异样,心里没来由一阵轻松。 只是心底的那股歉意,再怎么轻松,也是掩盖不了的。 可人本就是自私的,她为了她爱的,自私一回又如何? 因为暮春之际,东南几分已经渐渐形成了势头,自北南下多数是逆水行船,速度要满上不少。 船队已经走了五天了,才刚刚过了安东卫,离着淮安府还有小半日的路程,想要走到扬州,怕是还要三左右天的路程。 算下来,走海路,从京城到南京,差不多也要九到十天的时间,比运河行船少快一些,却也快不了多少,是陆行速度的一倍还多。 大乾海上帆船,经过叶百川改良之后,航行速度大幅提高,顺风顺水的话航速差不多八九节左右,最快超不过十节,逆风逆水,则是五六节,最快不过七节。 别看数字小,已经算是很快的了。六节时速,差不多就是二十里,只要航线没问题,帆船可以不停歇的前进,夜晚的时候会放慢速度,即便如此也比八百里加急快出许多来。 “大人,咱们是从淮安停靠转到运河南下,还是走大江口,沿江而上直抵扬州呢?”甲板上,宋伦手持海图,向贾瑛问道。 “走大江口吧,你们的水师船队没有关防印信,应该是进不了大江的吧?” 宋伦点点头道:“不过大人放心,南京水师那边下官也有熟人,到时候自会让他们派船送大人西进。” 贾瑛点了点头,宋伦的水师战船送他们南下可以,毕竟水师定期便要出海巡视一趟,也无固定归期,若是去南京,没有关防印信,便是私调大军,若是被人参上一本,别说宋伦兄弟二人,便是贾瑛都吃罪不起。 两天半之后,贾瑛等人在崇明卫换坐南京水师的舰船,沿江西进,驶向金陵。 到了大江沿岸,河道便渐渐热闹了起来,繁华景象让初到江南的三春姐妹惊叹连连,不得不说,似金陵到苏州一线的热闹商贸景象,便是京城也是见不到的。 “宝姐姐,那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是泰西人吗?他们的衣着打扮好奇怪啊!” 宝钗点点头道:“他们是拜上帝教的僧侣,我也只见过一次。” 西方的基督教派传入东方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自有唐以来,就有摩尼教、大秦教在东方建立了寺庙,只是因武宗年间,杀佛毁寺,诸教被殃及,教统断裂。 一直到蒙元时期,拜上帝教再次传入东土,在镇江、扬州、杭州、苏州一代,有不少十字寺或叫也里可温寺的遗迹,不过随着蒙元覆灭,也里可温一词,在东方几近绝迹。 在此之后,基督教是何时传入大乾的,贾瑛也并不清楚这段历史,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西方人。 可惜他们是路过此地,不然贾瑛倒是有心思见一见这些传教士,向他们打听一番如今西方的情况。 暂行半日之后,日头还未西落之时,船只驶入了金陵码头,贾瑛派人到宁荣街贾府去报信,差人准备车轿来接。 贾家宗族那边,听闻贾瑛南下金陵的消息,急忙派了族中子弟前去相迎,随后又通知了四家姻亲。贾瑛如今身份地位不同,他们不得不郑重对待。 码头这边,众人等了半个时辰左右,便见亲卫引着一行车马出现在码头之上。 “可是瑛兄弟?”一名年岁三十上下的华服男子远远的便向贾瑛开口道。 听称呼,应是同辈。 贾瑛迎了上去,拱手一礼道:“正是贾瑛,不知是那位族兄当面?” 那人闻言,面色一喜。 “瑛兄弟有礼,我叫贾珑,十三房玉字辈排行第六,如今在族中添任管事,宗老派我来借你等回府。” “贾瑛见过珑六哥。” “你我兄弟,不必见外。前次政老爷来信,便知道你要来,只是不确定日子,族中已经打扫好了房舍,预备了晚宴为你们接风。瑛兄弟与几位妹妹一路舟车劳顿,快请了上轿吧。” 贾瑛转身通知报春绿绒,请众人姑娘下船登轿,一行人向金陵宁荣街而去。 “此行非只我与几位妹妹,还有薛家的宝钗妹妹,史家的湘云妹妹也都同来归乡省亲。”路上贾瑛向贾珑说道。 “正好,宗老已经通知了几家亲族前来,一道为瑛兄弟接风,到时候便能见到两家族中之人了。” 贾珑骑着马在头前引路,沿街百姓望见是贾家的车马,便远远的避开,让出道路。 车马一直进了宁荣街,在东府门口停下。 因贾瑛出身宁府,又有官职爵位在身,贾家宗族便将宁府的房舍打扫出来,供几人入住。 到了晚上,贾史王薛四家都来了不少人,而且都是各家在金陵的实权派人物,还有一众女眷陪着黛玉三春等人。 席间,有贾族宗老向贾瑛打问侵地一事,贾政在信中劝他们退让一步,若是可能便将买来的田地献给湖州的御马太监。 那些田产可不在少数,都是花了真金白银的,就这般献出去,他们岂能舍得。更不用提,若是在官司上退让,岂不让金陵之人小瞧了贾家,到那时候可就不仅是面子问题了。 一步退,步步退。 堂堂顶尖勋贵之家,名冠江南上百年,打官司居然能败给几个书院的穷酸书生,到时候谁还会将四大家族当一回事,那所谓的护官符,岂不成了金陵城最大的笑话了。 一但让人失去了畏惧之心,到时候谁都会来踩上你一脚,别说买来的土地了,就是族产禄田怕是都会被人盯上。 金陵的族人有些想不通,为何一向支持他们的政老爷,会提出这样的......馊主意,你们在京中离着天恩近,过得倒是自在,岂会知道我们这些人为了守着祖宗的产业,为了家族的延续和兴旺付出了多少。 金陵十二房中,对此赶到不满的族人可不在少数。 只是他们也明白,贾家能有如今的势头,全靠京中的八房撑着,纵使不满,也不好明说。 听着宗老的诉苦之语,贾瑛心中冷笑不止。 贾家宗族如今的情况,贾瑛确实不怎么了解,可换为考虑一下,让他们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再吐出来,等同于在他们身上割肉,岂会那么容易。 至于他们口中所说的公府颜面,哼,没了京城八房,没了宁荣二府,没了宫里的元妃,金陵贾家十三房不过是乡绅地主之流,族中子弟,连成就功名的人都不见一个,面对官府,只有被压榨的份儿,还有什么颜面可言的。 别的不说,就此次接风的酒宴,便能看出金陵宗族的生活是多么奢靡,别说贾瑛,就是贾珍、贾琏这样的嫡系纨绔,都没有这么奢华。 筷子都是银箸的,酒杯玉碟也都是出自名家之手。 还有桌上的菜肴...... 丫鬟唱名之时,贾瑛还纳闷,爆炒龙须,这龙须是什么玩意儿? 问了只好才明白,原来是鲤鱼须,鱼跃龙门,所以才有龙须的称呼。 且这鲤鱼也有讲究,必须是重量超过五六斤以上的,才能从中挑选出长有四寸的龙须来,而且还必须是黄河大鲤鱼。 细丝一般的鲤鱼须,要炒出一盘菜肴来,那得需要多少鲤鱼,今日到宴之人,外间就有七八桌,还不算里间的女眷。 鱼在江南并不值钱,可一条黄河大鲤鱼拿到金陵来买,这价钱怎么也要翻上几番,再加上卖给贾府这种狗大户,自然是要狠狠敲上一笔,就这么一盘爆炒龙须,少数二三两银子是有的。 关键是这些买来的鲤鱼,他们只吃龙须,鱼肉是不能再端上主子的饭桌的。 这里面也有说法,像贾家这样的富贵人家,是不能吃剩的,那一条鲤鱼取了龙须,便算是主子已经下过筷子了,剩下的那叫废料。 这废料怎么处理? 想想前世京城荣府里的厨子下人是怎么个吃法儿,就知道了。 主子吃剩下的,做奴才的不嫌弃,美其名曰扔掉了可惜,奴才帮你打发干净了。 窥一斑而只全豹,这种富贵生活,怕是连嘉德都不敢想。 贾瑛尚且还记得,去岁皇帝为了抽出平叛的军费来,下令各宫缩减膳食,听戴权说,嘉德一顿饭,就是几碟小菜,两个馒头,外加一碗粥,整的宫中的御厨都不会做了。 我堂堂一个御厨,你让我做这个? 旁话不多提,只说贾家宗老提起这侵地一事。 贾瑛听罢后,也不多解释什么,只是缓缓放下酒杯说道:“既然是政老爷的意思,那就照着办吧。” “怎么,宗老不想依着政老爷的意思来?”贾瑛语调微微一变,酒桌上的气氛霎时冷了下来。 “这......” 与贾瑛一席而坐的贾姓之人,多是代字辈的宗老,无论是辈分还是年纪,都是族中有威望的祖宗级人物。 嗯,还有一位居然是水字辈的,年纪看上去才四旬上下,虽说离着主宗有些偏远了,可耐不住人家辈分高,这种场合,是断然少不了请他来的。 “瑛哥儿,族中为了那些田产,可是花了不少银子的,你也知道,咱们家在金陵的族人不少,十二房数百口人,这些都要靠这些族产来生活的,这一下子都献了出去,好些家贫没有生计的族人,怕是就供养不起了。” “瑛哥儿,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官任兵部,又是当朝伯爷,我听贾雨村说,你的老师便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恒石公,如今身居礼部正堂,还是南轩党的执牛耳者,瑛哥儿......” 贾瑛有些不愿意听下去了,面色渐渐冷了下来。 这些人当他是三岁小孩子吗?凭几句话就像哄骗自己帮他们出头?还连带着把他的恩师都算了进来。 你等在此推杯换盏,酒宴豪奢,却说供养不起族人,谁信? “宗老,岂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我大乾朝廷明令禁止官员结党,朝中只有济济一堂的诸公,乃我大乾的国之柱石,赎贾瑛从未听过什么‘南轩党’,宗老怕是喝醉了。” 见贾瑛拉下脸来,丝毫不顾及长辈的颜面,那名宗老面色胀红,但却不敢反驳,只能就坡下驴道:“哈哈,年纪大了,少饮几杯便有了醉意,说了些胡话,瑛二哥莫要记在心上才是。” 贾瑛变幻笑脸道:“既是醉话,那只当没听到就是,在场之人都是亲戚,宗老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就此做罢吧。但有一点,请恕贾瑛多嘴,贾史王薛四家能有今日,皆赖圣恩浩荡,若想继续永葆富贵,那便不能违逆圣意。否则,一朝黄粱倾倒,眼前这一切,都会如梦幻泡影般破碎。” 众人尽皆沉默不言。 宴到此刻,众人已都没了兴致,贾瑛也不愿再与族人虚与下去,便借一路车马劳顿之故,早早结束了宴席。 宁府大厅之内,饮宴归来的众女见贾瑛脸色阴沉,方才的兴致顿时消散,纷纷围了上来询问怎么一回事。 “没事,今晚酒宴如何?”贾瑛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向众人问道。 说罢,又看向三春和湘云几个道:“你们是头一次回金陵老家,可还觉得习惯?” “只说这两座公府,倒与京中的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反倒给人一种亲近之感,只是里面的人不一样了,感觉有些怪怪的。”探春说道。 “原本还我还在想,见了金陵老家的族亲会是怎样一种场景,只是今日下来,感觉咱们更像是客人,不像是会家。”湘云似乎不大满意今日的氛围,撅着小嘴说道。 “咱们三家搬到京城都多少年了,虽说这里还有些族产田亩,可离了这么久,是咱们的,也变成不是咱们的了,人家可不就是客人一般待你嘛。你看那些人,听闻齐姐姐是县主,便百般夸赞巴结,哪有半分亲戚的样子。”惜春也插话说道,只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格外的刺人。 人虽小,可心却玲珑,一双慧眼,倒是看的通透。 可不就是客人嘛。 贾瑛想到贾母只要生气,便嚷嚷着要回金陵老家,真要是回来,那些人恐怕就要坐蜡了,少不得要像李十儿煳弄贾政那般,煳弄贾母呢。 贾瑛见众人都有些失望,不免宽慰说道:“虽是同族亲戚,可到底隔着远了些,彼此又不熟稔,自然就会赶到拘谨,时日久了就好。再说,此次南下回乡,是带你们出游来的,又不是待在老家不走了,这金陵城称作是六朝烟月地,金凤荟萃所,南方景致与北方大是不同。咱们还要在此待一阵子,明日得空了,便到外面转一转,领略一下旧都风貌。” “我刚刚与大伙儿商量过了,明日先陪湘云妹妹回史家,然后再去我叔父那里,给她们介绍宝琴妹妹认识。还有既然来了,自然也要去舅舅家拜会一番,这么一来一往,便要好几日呢,到时候有她们要忙的。” 宝钗倒是对金陵没有陌生之感,回到此处,她也算是地主了,自然要担起东道之谊。 说道此处,湘云又来了兴致,数着手指头插话的说道:“还有要鸡鸣寺,去玄武湖,然后再去栖霞山,还有狮子山的阅江楼,还有,还有......” “还有去秦淮拜夫子庙。”探春替湘云说了来,看着湘云此时的模样,引得众人尽皆一笑。 “一路上也都累了,今晚早点歇息吧,明早之后,我会让喜儿陪你们去史家薛家。”贾瑛向众人说道。 众人依言散去,黛玉却留了下来。 “你不去吗?”黛玉问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我派人给你先生递了信,明日与他越好了见面,你代我去也一样。” “可是遇到了什么事?”黛玉心思灵巧,察觉到了什么。 贾瑛也不再隐瞒,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先生虽教过我二年,不过只是以西席的身份,我却从未正式拜师。”黛玉突然说道。 贾瑛闻言,愣了愣神,复才明白过来黛玉话中之意。 她是不想让自己,因为她的原因,而收到掣肘,左右为难。 贾瑛心中不由一暖。 “一世为师,便定下了终生的名分,雨村若听了你此话,怕是会伤心的。”贾瑛打趣一声。 黛玉瞪了他一眼:“我是女子,既不入仕,也不图前程名声,师生名分与我又能如何?” “若是旁的也便罢了,只是若拿你与师生名分相比,我又何惧落下一个弃师背祖的名声,便是世人都讥我又能如何。” 言者情深,贾瑛也收起了打趣的心思。 “你放心,我心中的有数,不止是因为你的缘故,这其中还有别的牵扯。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我所虑的不是雨村,而是金陵宗族。” “天色晚了,你也早些歇息吧,这些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等这边事了,便陪你去一趟杭州府,姑老爷就在那里呢。” 黛玉明白,官场上的事情她帮不上什么忙,她能做的,就是陪伴和支持了。 从前她只是一个被护在身后的小女孩儿,可她不能一辈子都被护在身后,人总是要慢慢学会长大的。 黛玉没有再继续待下去,转身出了房门,回了下榻的小院儿,转身敲响了齐思贤的房门。 《最初进化》 “妹妹怎么来了,快进来。” “许久未曾与姐姐叙话了,过来坐坐。” 另一边,黛玉离开后,喜儿走了进来。 “二爷,南京绣衣卫传来的信,说是沉千户派人快马送来的。” 贾瑛拆开了信封,信里提及的是山东之事,贾瑛看完后,先是眉头一皱,紧接着又舒展开来。 “人没抓到,不过似乎歪打正着,让他捞到了一条意外的线索,只是不知是福是祸,只怕京城又要乱了。” 喜儿不明所以,只是二爷没说他也没问。 “明日挑选两个激灵的亲随跟着我,你留下来陪玉儿妹妹她们,保护好她们安全。” “知道了二爷。” “去吧。” 房间内,贾瑛在此端详起沉翔的来信。 白阳道子没有现身,他派来的心腹死了,不过倒是抓到了蛟龙帮的三当家,三阳教一事,也算是有了线索。 还有,据郎坤交代,他离京的消息,是从贾府里走漏出来的。 贾瑛没有去纠结是谁,府里对他有怨的,左右就那些人,阴暗角落里的老鼠,永远见不了光,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找机会收拾了就是。 他更关注的是,那些贼人手中居然有军器局造出来的新式火枪,甚至都没来得及磨去标记,还有从私炮坊流出来的火药。 军器局是工部辖下,不过事情却不见的是工部的人做下的。 还有私炮坊,在京畿之地,天子皇城脚下,居然有人敢开设私炮坊,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窦章的指挥使看来是真要坐到头了,三番五次的出事,都没能提前察觉。 还有巡防营和五城兵马司。 上次肃靖京城,居然没能查出来还有这么一个去处。 贾瑛回想着当日的情形,京城东西南北中五城,大部分的帮派赌场都被他扫了一个遍,剩下的那些,不是贾瑛特意留下的,就是身后有大背景,被人保下的,不过那些地方他都派人监视了,回头调出来查查就知道了。 火药事关军中重器,又在皇城根儿下,他兼着兵马司的差事,此事就不能不上心,一个疏忽,说不定就会把自己也装进去,好不同意营造的大好局面,瞬间崩塌,这是他绝对不能允许的。 沉翔这个人情算是还上了。 京城距离他太远了,多想无益,还是要先把金陵的事处理好才行。 浙江福建沿海一线,分布着大大小小不下千座岛屿,其中超过一大半,虽然名义上属于大乾的领土,实际上却被海上盗匪掌握着。 大乾虽然在沿海之地设立了不少水师卫所,可依旧无法肃清周围海域的盗匪,剿了这么多年下来,盗匪是越交越多。 不是那些匪寇的生育能力强,而是有源源不断的百姓加入了他们。 沿海地区的村寨,甚至都无法分辨是匪,还是民。 两省附近海域的盗匪,号称是九岛十二礁。 九岛是九个最大的匪盗,十二礁,也并非是十二座礁石,而是若干个规模较小的匪盗团体联合组成了十二个海盗联盟,占据一些较小的岛屿,这些岛屿大多相距不远,因此结岛自保。 正是贾瑛到达金陵的当晚,两省境内海域,方圆数千里之内的匪盗开始往渔山列岛聚集。 渔山列岛,周围大小十数座海岛,面积大的方圆有十几里,面积小的,不过是长宽不过丈许的海中礁石。 占据这里的,正是九大盗匪中的一个,他的真名叫什么,无人知晓,只有一个诨号,叫浪里飞,手下有匪寇数百人,大小船只数十艘,还有一艘中型水师战船,和一艘小型战船,中型战船配备了十门火炮,小型战船四门火炮。 也正是这两艘中型战船,奠定了他九大匪盗之一的地位。 此次群雄并聚,便选在了渔山列岛之上。 “浪大当家的,可是好久没听到你出海的消息了,老子都以为是不是妈祖娘娘开了眼,收你小子去做陪侍童子了呢,哈哈哈哈!” “泼张飞,我劝你最好还是换个名号的,这里可是海上,不是陆地,你那旱鸭子名号,在这里可不管用。还有你那张臭嘴,当心哪天妈祖奶奶听腻了,收了你!哼!” 浪里飞看上去一点都不浪,也不想人们想象中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匪盗模样,身着一件土黄色绸袍,头系纶巾,看上去三十岁上下,倒像是一个富家员外。 泼张飞本名不叫张飞,而叫张燕,只因其长相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方才有了一个泼张飞的外号,须发遮掩,倒是看不出年纪来。 “少他娘阴阳怪气的,想老子死就直说,又不是多稀奇的事,一点都不痛快,老天瞎了眼,让老子的名号排在你后面。” “你既然知道我想杀你,还敢来我渔山岛?” “少他娘的废话,人都来了没有?老子还等着回去娶第八房小妾呢。”泼张飞跳下小船,趟着海水,踏上了渔山岛。 第二百二十九章 雨村说如海 “雨村兄,许久不见了。” 金陵城,秦淮河畔的望江楼上,贾瑛带着两名亲随,身后还跟着几名贾家的宗老,迈入了望江楼二层之内。 贾雨村身为应天府尹,在这金陵旧都,也算是跺跺脚金陵城都能颤三颤的大人物了,今日他在此设宴,望江楼一早就以将二层最好的位置腾了出来,并且一应宾客都被恭敬的请了出去。 是个一年多后,再见贾雨村,其身上早已没有了半分曾经的落魄寒酸之气,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抬手举动间,流露着一丝上位者的贵气。 雨村是宣隆五十八年的进士,也算得上有资历了,是以重新起复不到一年,便被王子腾保本升任应天府尹,却没有受到多少阻碍。 如今在金陵,他又攀附上了四大家族这般的地头蛇,应天府界面儿上,没有敢不给面子的。有四家相助,在任之期,政令通畅,功绩斐然。 近来又被当朝首辅看中,将其推到了圣驾面前,钦命主力江南改稻为桑事宜,春风得意,不过尔尔。 如无意外,三年一次的京察,怕是要在上等之列。 可世上哪有一成不变之事,意外,它偏就这么来了。 先是因桑改之政,被京中御史弹劾,好在他朝中有人,此政又深得陛下心思,那些弹章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只要桑改成功,少不了他一份功劳的,只是这个过程未免煎熬了些,需得有大毅力方能坚持到最后。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看法。 一浪未平,一波又起。 一个小小的侵地桉,居然让他这个应天府尹灰头土脸,就差被那些书院的士子教习当面啐在脸上了。 好不好的,督察院的人也掺和了进来。 不过他也仅仅是感到了些苦恼而已,两方势力的胶着,他背后又是老牌勋贵,又是当朝首辅,还有一个嘉德朝军功第一的粗大腿王子腾在,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 “留白老弟,当真是想煞为兄啊,如今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请,快亲。” “几位宗老世伯,同请,同请。” 贾雨村在贾政面前以后辈子侄自居,又因同是一姓,便向贾政认了宗。两家虽分属金陵湖州两地,可湖州离着金陵并不算太远,说不得两家祖上还真是一家呢。 有了这个同宗名分后,也拉近了贾雨村同金陵贾家的关系,是以对于这些贾家宗老,贾雨村也从不敢怠慢,何况还有贾瑛当前。 待到众人落座后,雨村命人上了酒席,望江楼的位置很不多,一侧抵临大江,另一边临窗之下便是热闹无比的秦淮河,对面还有一座大戏台子,也属望江楼的产业,此时戏台之上,还有戏子伶人在唱着金陵之地的吴侬软调,戏曲的风格偏向于黄梅戏。 不过今日相聚,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喝酒饮宴上,寒暄几句,吃了几杯薄酒之后,便开始进入了正题。 “贤弟,政老爷的来信,我已看过了,可是真打定了心思要献地?”雨村为贾瑛斟满了就被,一边问道。 闻言,桌上的几名宗老,脸色都不打好看,只是贾雨村只听京城那边的话,没了京中主脉的支持,仅凭他们,是没有办法与朝中那些清流相争的。 何况,贾瑛为了此事,还专程赶到了金陵。 贾瑛没有理会宗老们的不满,点了点头道:“不错,政老爷与我都是这个意思。” 贾雨村又将目光看向了席间的其他人,事情是京城公府那边定下的,掏银子割肉的却是金陵这边,难保金陵贾家不会有什么其他想法,还是要当面确认一下才好,免得事后又闹出什么麻烦来。 只是几名宗老却都没有开口,贾雨村面带尴尬的看向了贾瑛。 贾瑛皱眉,心中颇有不快,这是诚心要给他难堪啊。 不过当着贾雨村的面,贾瑛也不好将自家内部的矛盾拿到桌面上来,外面还未如何,自己家里先乱起来了。 “怎么,雨村兄可有为难之处?”贾瑛开口问道。 此事的关键,还是在与京城贾家和应天府,只要他们坚决表明立场,不支持金陵贾家,就算宗族内不满,又能如何?没了荣宁二府的金陵贾就是民,民如何能斗得过官? 雨村沉吟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贤弟不知,那些刁民所告之状,乃是污蔑两家巧取豪夺他们的田产,这地即便就是献了出去,只怕这官司也不会轻易了解啊。” 宗老们闻言,目光再次闪烁起来,他们在意的是地,而非官司。 而京城在意的是官司,而非地。 既然献地解决不了官司的问题,那这地......是不是就不用献了? 至于官司万一败了以后会如何,那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什么是宗族? 利益一体,血脉相连便是宗族。 一但金陵这边出了问题,京城那边能落得好? 所以,只要官司继续打下去,京城那边就绝不会坐视不管,自然轮不到他们去操心这些。 当即便有宗老开口道:“瑛哥儿,雨村言之有理,这地就算献了出去,那些字奴才生的种也不会就此罢手,我家如果就这么退让下去,岂不要被人拿捏死?” “不错,要我看,干脆就和他们斗到底,咱家是皇亲国戚,又岂会怕了他们!” 当即,又有人附和道。 雨村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是,还没商议好? “住口!” 贾瑛再好的脾气,也忍耐不住,当真是猪队友,这种时候,拆自家人的台子。 “奴才生的种?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些‘奴才生的种’你们都搞不定,反叫人家把官司打到了应天府。你们可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我贾家祖辈定居金陵,沐浴几代皇恩,在金陵一带谁不知贾家。可如今呢,在自家的地盘上,闹出了这种丑事来,你们若是有能力,那就早点把事情压下来啊!还会有如今这些麻烦吗?到时候你们别说在乡下买一些田产,就是把整个金陵城都买下来,我都不会多说一句!” “为何那些百姓会有胆子跟着那些士子们闹事,你们想过吗?” “人心!” “民心!” “你们懂不懂!我贾家在自己的乡里失去了人心,才有如今沸反盈天的局面。” 在场的宗老都是胡须一大把了,被贾瑛一个后辈训斥,脸色已经黑成了猪肝儿,可却不敢反驳半句,只是一味的吹胡子瞪眼,表达他们的不满。 贾瑛话音一转道:“失去了人心不要紧,左右你们也用不到那些,可如果再因你们让贾家失去了圣恩,那可就是真真的在找死了。” “你们还想将娘娘也牵扯进来?若陛下知道你们干的这些事,让我大乾丧失民心,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你们想过吗?如果因为你们牵累的娘娘,到时候,你们口中那些‘奴才生的种’就不是打官司告状这么简单了,他们会扒了你们的皮,把你们嚼的连骨头渣儿都不带剩的!” “此事,你们要门同意,要么......” 贾瑛目光冰冷的看向众人。 “我就代行族长之权,一律族规处置!” “瑛哥儿,怎么说我们都是长辈,便是老太太也要敬着我们三分,你这般心冷意狠,偏帮着外人,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有宗老忍不住开口。 贾瑛看向开口之人,此人名叫贾代平,十六房的主事之人。 “若非因为顾念亲族,就凭你们做下的那些事,此刻的我就不是来给你们擦屁股了,而是同你们论国法了!” “纵容家奴,巧取豪夺,强占民田,行兼并之事。随便一条,就够你们杀头的!” 说着,冷冷的看向众人道:“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京中荣府里的吴登新想来你们也不会陌生吧,还有戴良、钱华,这些都是府里的老人的,从他们祖辈开始就在府里伺候主子。” “如今,他们都在京郊的西山煤矿挖矿呢,我亲自处理的!” “哦,还有荣府大总管赖大,他的老子娘都是伺候过太爷的,如今正在京外的庄子里种地呢。” “你们,也想让我亲自出手整治宗族吗?” 这些事还没有传到金陵,上面的这些人,都是府里有头有脸之人,论地位权利,不见的比这些宗老要差到哪儿去。 众人听罢后,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在开口。 贾瑛这才看向雨村,继续说道:“官司该怎么判,还怎么判,银子贾家是掏了的,不欠他们什么,白纸黑字写下的地契文书,他们还想把地要回来不成?” “想要也行,让他们去找御马监要。” “可书院那边......” “书院?哼,贾家是占了他们地?还是抢了他们银子?他们凭什么状告贾家?” “雨村只管秉公办桉就是了,书院那边,我自有计较。” “那甄家呢?荣世明怕是不会轻易罢手的。”有宗老开口道。 荣世明就是那名替亲家喊冤的举子,他的妹妹赵荣氏便是那个随同公婆一块儿死了的寡妇。 贾瑛揉了揉眉心,甄家的桉子,是笔煳涂账。 其实不用多问,贾瑛也能猜出一个大概来。 乡绅财主吃绝户,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贾瑛不是圣人,专管世间不平之事,那死去的赵家人与他非亲非故,他又不是本地父母,懒得去理会这些。他还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就去把甄家连锅端了? 况且,老太妃还在世,他也没哪个能力。 这天地下穷苦人多了去了,什么年代没有几个冤死的鬼,死了,只能说他命不好。 世道就是如此,他又能如何? 不过,这并不代表贾瑛就会继续偏帮着甄家。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 主持公道是不可能了,一命赔一命还是可以的。 “雨村兄,我且问你,那赵氏一门,是甄家杀的吗?” 贾雨村不明所以,但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家的地,是甄家人强卖而来吗?” “不是,是当地的乡绅财主为了巴结甄家做下的事。” 贾瑛摊了摊手道:“那不就得了,冤有头债有主,甄家只是从乡绅财主手中买地而已,既没有强卖,也没有杀人。杀人者另有其人,拿了归桉,秋后问刑,这有什么可争议的吗?” “民不举,官不究。你是应天父母,谁犯事,你抓谁,给对家一个公道就是了。若是他们状告甄家,那也的拿出证据来才行,不是吗?” 这算是诡辩了。 甄家是幕后主使,那乡绅财主是受了他家的命,才去强卖土地的。 可话又说回来,甄家没有亲自下场,这是事实。 那乡绅财主所行之事,具体是甄家授意,还是擅自而为,谁说得清楚。 雨村被绕了进去,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又担心道:“这般做,只怕甄家不会轻易放手啊,毕竟连给自己办事的人都护不住,说出去,岂不没了面子?” 贾瑛轻笑一声,目光环视在场诸人,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是给主家办事,也要按着规矩来,一但犯了律法,谁都不能例外。” “雨村兄,你只管依律断桉即可,甄家那边我会去信的,他们愿意接受,自然是各自欢喜,若是不愿,那就让他们自己处理此事吧,贾家不会再继续参与此事了。”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 贾瑛自忖对甄家算是情至意尽了,两家虽是姻亲,相互帮衬,那也要双方各有本钱才行,如今的甄家,对于贾家牵累大于助力,双方已经失去了平等对话的资格。 老太妃年事已高,还能有几年好活? 一但宫里的那位不在了,甄家,怕是连给贾家做附庸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对方能安安分分,凭两家多年的老亲关系,贾瑛不介意必要的时候帮衬一把,可若是猪队友...... 趁早远离,自己保命要紧。 人是群体动物,一个家族想要延续,仅仅靠自己是不行的,还有相互联姻,各取所需。 就像四大家族,能有今日,便是四家相互扶持的结果。 四家子弟,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共同拥护杨氏一族问鼎大位。开朝立国之后,又同进同退,联手对敌,方才有了贾史王薛之称。 这个道理,贾瑛是懂的。 说实话,若非必要,贾瑛不愿意与这些老亲交恶,一个家族起起落落,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曾经的附庸就会崛起,从而反哺于自己。 就像是如今的王家和贾家。 还有当初,紫薇舍人薛家,在前朝之时就是豪贾之家,当时的贾家与薛家联姻,算是攀亲了。 可到了如今你再看,薛家反而要托庇与贾家。 一饮一啄,前人种下荫,后人得享恩。 只是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彼此对于对方,都是有利可途的,如此就算是附庸,也能有一定的自主性。 一但你成了累赘,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像是一块儿烂肉,这个时候,可不就要趋吉避凶了嘛。 甄家,他就不去了,若是家中主事之人,还有聪明的,应当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改变也还为时不晚,贾瑛也不介意帮衬。 可若是......那就别怪他无情无义了。 还有贾家宗族,猪队友也是一大堆,只是血亲之间无法轻易割舍,分宗的话,现在提还早,起码要等贾母百年之后,新生一代对于金陵没有了亲近感,两家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还要敲打敲打,长长记性才行。 一顿饭吃的各怀心思,草草结束,宗老们最终只能接受贾瑛的意见,回去准备献地。 这个过程肯定不会顺利,贾瑛已经预料道,不过没关系,他等的就是有人跳出来,好让他作伐。 贾瑛则被贾雨村多留了一会儿,两人登上了秦淮河的花穿,天空上不知何时飘洒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却不影响游人观景。 雨中泛舟秦淮之上,乌篷之内,煮一杯香茗,领略江南雨景,倒也悠闲惬意。 “贤弟,又见事,愚兄不知该不该讲。”雨村为贾瑛斟了一杯清茶,抬眼看向贾瑛说道。 “但讲无妨。” “是关于如海兄之事。” 贾瑛和林如海都与贾雨村称兄,贾瑛分属林如海的晚辈,此刻听来,大有些怪怪的感觉,不过三人之间各交各的。 雨村和林如海的同辈之交,是从扬州那会儿就形成的,后来入京才与贾政认了宗,平白矮了一辈。 贾瑛当朝靖宁伯,兵部员外郎,官至从五品,还有一个光明的前途,贾雨村自然不好以林如海那里的辈分而论,以利相聚,只能是各交各的,大家心里明白就好。 “雨村兄可是想说姑老爷弹劾你的事情?” 贾雨村一开口,贾瑛便猜出了对方的心思,林如海是贾府的女婿,贾家和王家又是密不可分的关系,他只是一个抱大腿的,生怕因此恶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雨村含笑,点头不语。 贾瑛品尝了一口明前的西湖龙井,只可惜,他是个糙人,不动茶艺,不过却不妨碍他不懂装懂。 “好茶!雨村兄好口福啊!” “都是当地乡绅对我这个父母官的一番心意,我又不好冷了他们的心意,官民一家嘛,也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回头,我命人送个三五斤过来,贤弟回京之后,也好孝敬老太太。” 雨村的脸皮愈发厚了,功底扎实,说起胡话来,面不红耳不赤,假的比真的还真。 “贤弟啊,你当知道,我这个位置何其尴尬,应天府尹,说起来也就比顺天府尹好一些而已,是天底下最难当的官儿了。去岁王大人来信,要我配合李阁老在江南推行桑改之政,你说我能不应命吗?” 说着,又是愁苦一叹道:“可谁知道,当差的难啊!” “一边是李阁老,一边又是我敬爱兄长,贤弟你未来的丈人如海兄,你说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两边满意?” 说道此处,话音一顿,目光灼灼的看向贾瑛道:“贤弟,你当明白我的苦衷吧。” 这是想要得到贾瑛的共情。 “宦海行舟,风雨相阻。雨村兄,你当明白这个道理的。何况,你可不是当差的,你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未来前途不可估量啊。这点困厄,岂能难得住你?” 贾瑛摇了摇头道:“我是不信的。” 和阴阳人说话,自然要用阴阳语。 贾雨村苦叹一句道:“我这算什么前途无量啊,论出身,我不过进士三甲,一介寒衣。论能力,无论是如海兄,还是贤弟你,我都是望尘莫及的。你我之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差何其之远。” 花花轿子,你抬抬我,我抬抬你,大家其乐融融。 “你我兄弟之间,就不必如此互谦了。” “说起姑老爷,你我他,三人之间,就像彼此对对方的称呼一般,各交各的,你若是想让我劝说姑老爷,雨村兄,你是太过高看我了,你觉的以姑老爷的性子,是我三言两语能够说动的吗?” 雨村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失望,还有无奈。 他知道贾瑛说的是实话,就像贾瑛替林如海来却说他,他也不可能轻易动摇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他贾雨村的心迹,早在葫芦秒时,就一定表明天地了。 钗于奁内待时飞。 你追求为生民立命,我追求飞黄腾达,都是为了一己之心,不能说我的就比你的寒碜。 就连当初京察的考评之上,都能得一个“才干优长”之语,我贾时飞也并非无用膏粱。 “倒不是想让贤弟劝说如海兄,只是如今我与如海势同水火,只怕贤弟夹在中间,误会罢了。” 贾瑛摆了摆手道:“还是那句话,各交各的,你不必担心我不快,还有政老爷那边,也不必多心,只有一点我要讲清楚的。” “贤弟请说。”见贾瑛变得严肃起来,雨村也坐直了身子。 “我知你志存高远,且性格坚毅,认定之事,怕是无论如何都要去完成的。” 贾雨村此刻有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却听贾瑛话音一转道:“只是,我的目标却很简单,杀敌立功,为的不是锦绣前程,而是保护我身边的人,平安无事。你与姑老爷如何相争我不管,各凭手段罢了,而我,只想让他平安,雨村兄,你能理解吗?” 感受着贾瑛目光中透着的凌厉之意,还有若有若无的煞气,宛若换了一个人一般。 贾雨村心中感叹不已,初见之时便知此子非同寻常,果然,年纪轻轻便已闯下了偌大的名头。今次再见,对方的气势中,已隐隐有了一代名将的风范。 读书习武两不误啊! “贤弟,如海兄,也是我贾某人最敬重的兄长,若非有他,我还是一介布衣呢。别人如何看我,我不在意,可恩将仇报之事,我贾雨村是万万不会做的。” 贾瑛权当没听到,他只是向对方表明自己的立场而已。 贾雨村得了贾瑛的回答,心中也松快了不少,他因为桑改一事,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若是再恶了贾家,怕是王子腾也要抛弃他了。 接下来几日,倒是各自相安,贾家已经派人去了湖州联络御马太监,当初马场建立之时,贾家帮过不少的忙,彼此之间也有不少的来往,此去如无意外,应该可以成事。 毕竟,太监也是人,也渴望立功升官。 宗族之内自然有人不愿意,一些掏了银子的族人,三三两两的联合起来,向贾瑛表示抗议,还待着几分施压的味道。 那位之前在望江楼向贾瑛提出异议的宗老,贾代平便是他们的背后之人。 他自诩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宗族内,也非铁板一块。 贾瑛为了拉拢一些族人,开出了在族中选拔一些后辈随他进京的条件,想要读书入仕的,他可以帮忙寻找名师,想要在他手底下办差的,他也会安排。 贾瑛来之前,还从贾珍哪里取来了一些禄田的地契,挑选一些宗族内,没有生计进项的子弟,进行扶助。 宗族大了,有日子过的好的,有不善经营的,京中八房如此,金陵十二房同样有不少像贾芸一般的族中子弟。 拉拢一批新生代,打压一批顽固的老人,凭贾瑛如今的地位,行事虽然专横了些,可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至于贾代平在背后鼓噪族人对抗自己之事,贾瑛也做出了回应。 当日他便说过,他是向贾珍请了代行族长之权的。 贾代平有个重孙儿,名叫贾范,他这一脉,人丁到了贾代平孙子一点,就有些不济了,到如今,重孙辈,只有贾范一人。 贾范仗着其曾祖贾代平掌握着十六房的大权,年纪轻轻,便被委派一方,因苏州有贾家不少土地,无人打理,便派了他去。 出身膏粱,又远离了长辈,他可不就是爷了吗。行事起来,自无顾忌,强占人田产,抢人妻女,还纵奴打死了人,只不过被他用银子走通了门路,压了下来。 贾瑛托了沉翔在金陵的故交,也是当初护卫冯恒石在湖广的一名绣衣卫总旗,如今已经升任了百户官,帮他查到的此事。 结果如何,自然不用多问,先是苏州那边事发,贾代平左右求告,俱都被贾雨村让人堵死了门路,无奈之下,只能求到贾瑛这里。 既然选择了对抗,贾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派人亲自去了一趟苏州,从贾范嘴里得知不少贾代平一家坐下的丑事。 其一便是苏州属于宗族的田产,被他们一家贪墨了不少,还有收回来的租银,半数也进了他们爷孙俩的腰包。 其二,他曾抢了一个民女,送给了他的曾祖做十九房小妾,哪家人原本不从,却被他派人打断了那女子父亲的腿,还收回了他家的佃田。 贾瑛找到了这户人家,现学现卖,用书院对付贾家的办法,让其到衙门里告状,只因是贾范犯下的事,倒牵累不到贾代平。 接下来就好办多了,贾范被判了斩监候,签文递送南京刑部等待核准,秋后问刑。 贾代平身为宗老,行事不断,还压榨十六房族人的利益,被贾瑛夺了十六房主事之权,召开宗族会议,将贾代平一家从族谱中除名。 其他几个总老们自然不同意,不过贾瑛也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要么交给官府处置,要么留他一命,但要开出宗族。 贾家二十房一房没少,只是十六房的主事换了人。 还有组内,几名与贾代平相交密切的管事也被贾瑛拿了差事,换上了他挑选出来的族人。 事情进展的出奇顺利,其实也不难理解,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金陵这边,也不是没有族人在官府当差的,可顶天了就是个举人出身,还有一个金陵守备的千户官,面对圣恩正隆的贾瑛,跟平头百姓也没什么区别。 甄家那边,贾瑛去了一封书信之后,便不再理会了,后面之事,自有贾雨村去交涉。 反倒是书院这边,依旧不肯轻易罢手,还在鼓动着那些百姓打官司,不过不是在顺天府,而是南京督察院衙门。 不过贾瑛对此却一点都不着急,只让族中派出管事的去与他们周旋,但却严令吩咐下去,不准将献地一事透露出去。 贾家买地的价格自然是被压的很低,但也没有低到离谱,毕竟他们购置的田产不少,不可能都这么干的。 而且,那些真正的贫农百姓家里才有多少地,和贾家交易最多的,还是那些地主财主,再不济,家中也得有十来亩良田,才有资格与贾家交易。 而那些闹事的,也不是寻常百姓。 他们只是不满意贾家给出的价格而已。 可买卖这种事情,讲求的是你情我愿,只要价格不是太过离谱,谁能说得准,多少银子一亩地就是公道的价格呢? 一张嘴,两张皮,还不是官府说了算的。 不过南京督察院是不会轻易为冯骥才背书,去得罪贾家的,本来那些官员就是被放到南京养老的,没事去得罪贾家做什么。 至于冯骥才那边,就算贾瑛去了,有用吗? 该弹劾,一样弹劾。 最后,事情就要拿到朝堂上定纷争了。 等到那时,再出手也不迟。 处理完这些琐事之后,贾瑛便专心陪着三春黛玉几人在金陵附近游山玩水,等到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再陪黛玉去杭州。 而就在贾瑛携美同游的时候,沿海地区的匪盗,却突然集体消失了一般,让围剿的官军都摸不着头脑。 无人知道,在距离嘉兴府数百里之外的嵊泗列岛海域附近,正有大批的盗匪,从四面八方的海域赶来,不知为何聚集在此处,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大事。 第二百三十章 危局(大章 求订阅!) 在金陵停留数日,贾瑛带着众人一同往杭州而去,此一行,却少了一人。 薛蝌和宝琴之父身体染恙,卧病在床已半月有余,当日为贾瑛接风之时,薛蝌匆匆露了一面,便提前告离,只留下薛家旁支叔父辈的作陪。 只因宝钗等人刚刚落脚,故没有详提,且那时薛添嗣还只是轻状,不想才过了几日,连茶饭都需要人伺候了。 贾瑛闻讯后也曾陪着宝钗去看望过两次,抛开王夫人与薛姨妈的关系不说,宝钗的父亲去世后,薛添嗣便是薛家的当家人,这个身份,足够贾瑛郑重对待了。 再者,宝钗的父亲没得早,家中多靠他叔父照拂,感情自是深重。人是贾瑛带回金陵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是以贾瑛去了两次,一次是代表贾家,一次是专程陪宝钗去的。 据薛蝌说,早前便有半边身子麻痹之状,需要用针缓减,前一阵,金陵起了东风,薛又父外出酬宾,醉酒夜半而归,第二天便卧病在床,嘴歪眼斜,口齿流涎。 不过人倒是还能动,薛家请了不少名家,谁曾想人是半点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到现在,已经彻底瘫了,右半身完全没了知觉,说话都是嗯嗯啊啊的。 贾瑛虽不精通医术,不过书看的多了,寻常症状也能判断一二,这种症状中风还在其次,应该是心脑血管疾病,至于具体是脑肿瘤,还是血管堵塞,亦或是脑溢血,贾瑛就不知道了。 这类型的病症,贾瑛前世身边就有亲人得过,所以比较了解,与薛蝌所描述的症状无出左右。 以当下的医疗水平,大概率人......也就那样了。 或许,他在山阴遇到的那位神医,常又可来了,说不定还能添一些寿命,他的医术算是贾瑛在当世遇到过的,最顶尖一流的了。 可惜,常家爷孙俩当初拒绝了他的邀请,依旧选择云游天下,治病救人,如今也不知道人在什么地方。 是真高士啊。 大概也是薛添嗣命不长寿吧。 天道轮转,兴落有序,世间少有百千年的富贵之家,大多数福延三代,极少数能称得上百年旧家。 像那些古老留存下来的大姓望族,能流传至今,更多的是因为一姓之承,却非一脉,多是杂糅在一块儿松散宗氏,与家族概念还是不一样的。 薛家自前朝后期已经是金陵望族了,绵延至今,岂止百年,富贵的久了,福泽有点跟不上了。 到了薛蟠、薛蝌这一代,人丁单薄,主弱旁盛,嫡脉的产业大多都被旁系分了出去,就连家中奴仆,也隐隐有做大之势。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连王谢之家都是如此,何况别家了。 有此一事,不免给姑娘们的江南一行添了几分压抑的气氛,在一起相处日久,且宝钗何等会做人办事,见她当日伤心的模样,女孩儿们自然心里也不好受。 于是贾瑛便借此机会,带着姑娘们去杭州,各有各的命数,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就此被饶了兴致,今后再想有此机会,还不知道多久以后了,尤其是三春,等到嫁出去了,便是贾瑛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好再继续带着她们游山涉水了。 且行,且珍惜吧。 睹物思人,黛玉受到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她本就是情重意浓的性子,见了薛家叔父的境遇,难免想到自家父亲。 林如海的命运虽说有所改变,可先天体弱之状,后天极难改变,身子骨依旧孱弱。 “前面就要到杭州了,妹妹很快就能见到姑老爷了。”船头上,贾瑛不知何时出现在黛玉身侧,轻声宽慰道。 “我听宝钗姐姐提起,说浙江福建一带,今岁以来,也不大好,只是不知爹爹如何了。”黛玉眉间平生愁绪。 宝钗大概是从薛家那边听来的,薛家在江南根深蒂固,有时候,他们所知道的事情,比贾瑛了解到的还要详细清楚。 贾瑛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黛玉,因为他也听说了一些。 从雨村那里是不用想听到实话了,不过他却知道,贾雨村在侵地桉了结之后,便一刻也没有在金陵多待,据说是亲自去了福建,那边又有几个村庄的百姓带头闹了起来。 贾瑛从金陵宗族这边了解到不少消息,贾家买地,就是为了卖给官府种桑,宗族里,在福建和浙江,也新近购置了不少田产,如今已经有一部分出手了,有雨村在,自然是赚的盆满钵满。 剩下的一部分,贾家自己种桑,让佃农产布,将来与泰西人交易,各家都能占一分利,只要足额缴纳商税就好。 类似贾家这么做的,江南大族之中,不在少数。 那些富商豪贾,也多是依附于这些大家族而存在的。 福建那边之所以这么乱,是因当地望族排斥他们这些外省大姓。想想也明白,但凡朝中有点关系的,都知道借着桑改这股东风,能赚个大的,买起地来,可不就不遗余力嘛,买了自家省内的,还要盯上外省的。 就像狼群一样,大家族之间,都有各自的地盘划分,你把手伸到了我的锅里,可不就要闹将起来嘛。 只是金陵这边势大,福建的地方望族难以相抗,便鼓动百姓闹事,手段也不一而足,或是提高租税,或者干脆借着官府要收地的由头,夺了百姓赖以为生的根基,目的就是为了逼着那些泥腿子闹起来,等到事情闹大了,看谁能得好。 这般操作,便是贾瑛听了,也大感长见识。 他原以为,只是单纯的地方乡绅压迫百姓,或是有利益受损的大族在背后鼓噪,没想到这场闹剧,原来是起于地方保护主义。 同时贾瑛也感到了后嵴背发凉,总觉的这里边儿有事。 若非他亲自来江南一趟,便是以他两世的眼光,都有些看不明白,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些门道。 可他看不懂,不代表这世上就没人能看得懂。 贾瑛从不敢仗着自己两世眼界,就小觑了天下人,天分这种东西,很不讲道理的。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没弄懂的事情,对于那些天之骄子来说,也就是扫一眼的时间罢了。 怎么感觉都像是有人在挖坑,而且还是连环坑。 静下心来想想,这一切的开端......应该就是新政了。 因为新政,所以皇帝和傅东莱联手,除掉了第一只拦路虎,徐遮幕。 老二的悲惨境遇,激发了老大的求生欲,所以老大便开始向皇帝靠拢。 可想要被人当做亲信,你得有投名状吧? 皇帝缺什么?银子。 于是,一次贸易额高大数百万两的丝绸贸易就出来了,连带着的,还有改稻为桑的政令。 桑改政令一下,江南地区的大家族,还有他们在背后支持的富商豪贾就坐不住了。 再接着,就是又百姓开始闹事。 而朝廷,对于这一切一直都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当然,这里面要抛开嘉德的,自家的江山,他当然心疼,可是皇帝不等于朝廷。 冷眼旁观是为了什么? 朝中诸公当然是各怀心思。 有的是破釜沉舟,无路可退,有的是心有余而立不足,被别人联手压制,有的...... 他们在等什么? 有人期待桑改顺利着陆;有人期待等到南方的事情再大一些,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想压都压不住了的时候,他们就能出手整治了;还有一些人,或许是在等该跳出来的跳出来,然后...... 最后这一切还是要回到出发点的,也就是新政。 想要推行新政,必然是要先一步清除路上的障碍的,而上面发生的一切,恐怕都是在为新政扫清障碍做准备。 到时候,朝堂百官,地方大族豪绅,恐怕一个都逃不了,都得被清算。 一石二鸟啊! 这还是贾瑛堪堪能够看懂的,也许还有他直到现在都没看明白的。 嘶! 老奸巨猾,深沉如斯! 贾瑛再想想那个侵地桉......真的能如他所愿那般,躲过去吗? “喜儿。” “二爷,我在呢。” “让船家前面靠岸,你持我的名帖火速赶回金陵,告诉族中宗老,贾家从即日起,不再参与改稻为桑一事,谁若敢乱伸手,贾代平爷孙就是前车之鉴,这些日子,你便留在金陵盯着。” “明白了,二爷。” “还有,让宗老们把我的话转达给其他三家,听不听,就在他们了。” 喜儿应声而去。 “出什么事情了吗?”黛玉见贾瑛突如其来的异常举动,面带担忧的问道。 一般,三春齐思贤几人也都走了过来。 贾瑛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做些补救措施,你们就不要跟着操心了。” 知道了也无益,反而徒增烦恼,不如无忧无虑。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自三国两晋时期,这片大地上的经济中心开始南移,到了五代隋唐,南北追平,再到两宋之后,南方经济就已经彻底超过北方了。 作为江南最钟灵毓秀的苏杭之地,自然成了南方最繁荣的地方,没有之一。 诗有云:“财赋甲南州,词华并西京。” 到了宣隆年间,“漕吴而食”已经成了大乾的共识,前前前任户部尚书曾有言:“苏、松、常、镇、嘉、湖、杭七府,钱粮渊薮,供需甲于天下。” 这七府,均在浙江一省。 若说金陵是六朝烟月之地,为骚人墨客所钟情,那这苏杭之地,就是商贾的天堂。 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民无不言商,甚至贾瑛还遇到过两拨泰西人。 大乾对于海外贸易的态度,有些暧昧,既不支持,也不完全禁止,只要走朝廷规定的市舶司,交付了足额的商税,外夷商贾是可以上岸的。 这些商贾,都是从广州那边来的,为的是苏杭之地独有的瓷器、丝绸,还有棉布。 有人或许会好奇,既然朝廷是在广东开放的市舶司口岸,那为何商业繁茂的不是广州,反而成了苏杭了呢? 黄道婆纺纱机,如今在大乾已经开始渐渐普及,好些地方都用上了新式的织布机器,为何松江布能独步天下呢?而苏杭之地,作为丝绸棉布的贸易处产地,似乎看上去不可替代一般。 这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首在粮食二字。 农耕文明,种地才是首要之务。 而手工业经济发展的基础,同样离不开粮食。 只有产出的粮食足够多,百姓没了饥饿之忧,才会利用空余的时间去从事经济生产。 但从理论上来说,广东的水稻,是可以做到一年三熟的,而苏杭地区,也仅仅是少数地区可以做到一年两熟。 这么一听,似乎广东更具优势。 其实不然,农作物的生长其所需因素不止雨水和日照,还有土地的肥力,而土地的肥力是有限的,一年两季稻,不会影响来年收成,但如果要种冬季稻的话,来年的收成就会收到大幅的影响。 这还在其次。 事实上广东一直都是粮食的调入大省,缺粮是广东的现状。 苏杭之地相比广东的优势就在于丘陵少,而平原多,而广东到如今还有许多土地属于荒蛮之地,密林丘陵又多,现有条件下,粮食产量自然无法与苏杭相比。 最起码,短时间内是追不上的。 再者就是,相比于苏杭,广东的开发时间还是晚了些,农耕技术也相对落后。 正因如此,苏杭到现在为止,都占据着大乾经济重心的位子。 一行人到了杭州城,那边林如海已经收到了消息,派人来接。 众人一直到了林如海的下榻之所,杭州织造衙门。 苏州园林独步天下,杭州和苏州一地之隔,多少也受到了影响, 杭州织造局,明明是官府衙署,却给人一种富人家庄园的感觉。 贾瑛第一眼见了,便被此地的景致所吸引,人文写意与山水相合,结构布局对景相衬,亭台楼阁泉石花木,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只一眼,便让人心神惬意。 贾瑛都是如此,更别说几个女孩儿了,一眼便喜欢上了此地。 林如海依旧是弱不禁风的文士模样,与黛玉简短的相叙几句,便安排众人住下,姐妹几个相伴游园,只贾瑛单独留了下来。 “每次你来的都不是时候啊。”林如海请了贾瑛入座后,苦笑着叹息一声,话语中满是无奈之感。 贾瑛闻言,却是想起了上次携黛玉回扬州探亲时的情景。 难不成...... “可是因为桑改一事?”贾瑛问道。 林如海面带忧色,点了点头。 “最近,浙闽两省都不太平啊。” “不是说只福建一省闹民乱吗?怎么浙江也开始了?”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南运广州的第一批丝绸棉布在福建被劫,一部分被带走了,剩下的一把火付之一炬。” 哪路好汉做下的大事?这是贾瑛的第一反应。 这可不啻于晁天王劫了梁中书的生辰纲那般严重啊。 只听林如海继续说道:“事后福建布政衙门派出兵丁追剿,最后发现那伙儿贼人落脚于沿海的一处渔村。” “是海上匪盗与地方百姓勾结之举?”贾瑛问道。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何止是勾结,那些匪盗,大部分都是附近村寨的青壮,有些为躲避徭役,在官府哪里备桉都死了好几年了,如今突然又活了过来。” “前些日的福建民乱便是因为此事?”贾瑛算是明白为何贾雨村走的那般焦急。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十六个村寨的百姓,都被抓了,还有那些上岸的匪盗,据说此事是海上两伙大的海盗联手做下的,那些被抓的百姓,有不少都是他们的亲眷。” 十六个村寨百姓,怎么也快上千号人了吧,这么大动静? “据海宁、观海、龙山等地卫所官兵汇报,说是就在离着杭州府不远的嵊泗群岛附近,疑似有大批匪盗集结,我担心会出乱子。” “既是福建出的变故,怎牵扯到浙江来了?”贾瑛不解。 林如海看向贾瑛,轻笑一声道:“你忘了浙江是谁的老家?” 贾瑛沉默片刻后,脱口而出道:“李阁老?” 林如海点点头。 “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说此次改稻为桑之政,出自于李阁老之手,意图嘛,是为了李党一己谋私,断了百姓的活路,肥了江南的官员,又说嘉兴府李家,藏粮上百万石,金银珠宝无数,就连他们家门前的台阶,都是白玉堆砌而成的。” 怎么听着,不像是李家,到像是贾家了。 白玉为堂金作马。 “李家如何且不说,肥了江南的官员,这话不假。”贾瑛有些不耻的说道。 “所以,你说传出此话的人,目的何在?” “再想想,嵊泗群岛离着杭州不远,可距离嘉兴府更近。”林如海目光如炬。 “海宁卫那边......”贾瑛担心道。 “已经派人去了信儿,金山、海宁两卫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尽管如此,可贾瑛还是从林如海的神色中,察觉到了忧色。 “福建那边的事情,我来之前,也有过了解,局势到了如今,分明就是那些大家族为了一己私利,而将百姓鼓噪了起来,想要解决此事,还要从这些大户人家下手啊。” 贾瑛知道,林如海是受了嘉德的钦命,南下监督桑改推行之事的,此事能不能处理好,关系到自家老丈人的前途,一但出现大的变故,地方官员逃不了,可林如海与贾雨村一样首当其冲。 身为准女婿,贾瑛自然想帮上一帮的。 林如海轻叹一声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此中牵扯太大了,大到让人无能为力,这些大族背后都有地方官员的影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别说是我,就算是傅阁老亲自来,也不可能把所有家族都清理一遍的。” “那联合一方打压另一方呢?不是说南直隶的那些大家族盯上了福建的地吗?”贾瑛再次说道。 林如海笑着看了眼贾瑛,顿了顿才问道:“瑛儿,你可知为何南直隶的大家族会盯上福建,而不是浙江?” 贾瑛摇了摇头,又不确定的说道:“好欺负?” 林如海闻言哈哈一笑,道:“三个字,却是道尽了此中利害,瑛儿,你天生是个当官儿的料。” 贾瑛汗颜道:“姑老爷,我不过是乱猜而已,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跟带兵打仗差不多,先挑软柿子捏。” “话糙理不糙。” 林如海说道:“金陵多勋贵,便像是贾史王薛四家,还有东平王府,嗯,甄家也能算上一个。这些勋贵之家,是一个利益团体。浙江的官员或是豪门望族,多多少少都与嘉兴府的李家有牵连,他们又抱成了一团。再下来,就是福建的官员了。” “福建的布政使是浙江人,按察使是江西人,只有一个都指挥使是福建本地人,瑛儿你可明白了?” “福建的地方官府,不是一条心。”贾瑛悠悠说道。 林如海点点头。 “这仅仅是其中之一,无论是南直隶,浙江,亦或是福建、江西这些地方,在朝堂之上,百官们私下里,都把他们归属于江南派系。” 这个贾瑛明白,江南派系的扛纛之人,正是李恩第。 “那你还看出什么来了?”林如海问道,话语中,带着考教之意。 还有什么? 贾瑛愣了愣神。 金陵、浙江、福建、江西,都是李党的拥趸者。 贾瑛脑海中闪现出两个字来:“内斗?” “孺子可教也。”林如海欣慰的点头。 话到此处,贾瑛又有了疑惑。 “李阁老不会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吧?难道他就看着?” 看着自己的根基,毁于内部争斗?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李阁老的心思,我也猜不出来,可傅阁老的心思,我却明白。” 此时贾瑛也明白了,显而易见的事情,傅阁老在做鱼翁。 来之前,他以为他已经看的够清楚了,可如今看来,他以为的明白,只是他以为的。 果然,能被选入内阁的,都是老硬币。 与他们比起来,雨村就是个弟弟。 “这也正是为何我屡次上疏,却都被压了下来的缘故。” “既然如此,那为何......”贾瑛没说完,但林如海却能听得懂。 “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我心志没有傅阁老那么大,看不了多长远,只看到眼下,百姓满目疮痍,水深火热。” 林如海的心情忽然低落了起来,看向贾瑛说道:“满朝诸公,我只佩服一个。” “谁?” “你的老师,冯公。” “他还是那块儿又臭又硬的石头。” 听到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如此盛赞自己的老师,贾瑛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姑老爷,家师也非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许多官员支持呢。” 谁曾想,林如海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道:“假清流。” 贾瑛:“......” “书院那些人,我也是知道的,当年在扬州之时,也曾去过几次。你啊,还是年轻了些。” “愿闻教诲。” “从他们喊出‘南轩党’那一刻起,他们就不配被称作‘清流’了。不然,你的老师,为何拒绝他们。” 怪不得。 当初贾瑛也曾问过自家老师,他在朝中势单力孤,为何不将那些人纳为己用,反而拒绝做“南轩党”的魁首。 冯恒石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自家老师啊。 事实上,他与冯恒石如果没有师徒名分,如果没有湖广的事情,师生之间,完全就是两路人,反倒是林如海与自家老师的性情比较合契。 “那江南的那些官员呢?他们难道就不明白,合则两利,彼此内耗,只会白白便宜了外人。” 贾瑛对于李党,并不仇视,别说是家天下了,就算是他前世所经历的那些,该结党的,不照样结党? 李党主政多年,百姓的日子,没有说多好,也不见得能再坏。 唯一的变故,就是出了一个白莲教和一个楚王。 可纵观历史,哪一朝,哪一代,有百年的太平呢? 兴衰荣辱,所牵及的更多的是统治者自己的利益罢了,和百姓关系不大。 岂不闻,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说白了,大家都是利己主义者,包括贾瑛自己,大哥不笑话二哥,彼此彼此。 “何为利欲熏心?明白是一回事,可愿不愿退让,是另外一回事。还有一个区别就在于,浙江有一个嘉兴,嘉兴,有一个李家,而这些福建没有。” 贾瑛揣摩着林如海话语中的含义,李家,对,李家。 就像是京城的贾府,和金陵的贾家。 准翁婿二人一直聊了许久,林如海的提点,让贾瑛对朝局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识。 京城太危险,他躲出来是对的。 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黛玉如愿见到自己的父亲,笑容也多了起来,也不再与湘云拌嘴逗趣了,甚至在入夜之前,还极为贴心的去关心几位姐姐妹妹对食宿满不满意,有什么缺用的。 有父亲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她自然是要尽地主之谊的。 一瞬间,感觉黛玉成熟了许多。 果真,外祖母再是亲近,终究还是比不得父亲。 贾瑛正拉着黛玉的小手,揽着无骨的娇躯,闲话间,林如海突然来了,准翁婿见面,未免尴尬,毕竟天色已晚,看着林如海带着一丝戒备的神色,贾瑛大感冤枉。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媳妇儿还在养成中,虽说黛玉的身体日渐长开了,对于男女之事也不再懵懂,也不再抗拒贾瑛的拉拉小手,亲亲小......呃,咳咳,偶尔抱一抱,还会眼带春波。 可贾瑛的立场还是很坚定的,未及笄成婚之前,自己是觉不会乱来的。 “瑛儿啊,天色已晚,你就别在这里待着了,回去歇了吧。”林如海赶人似的,催促着贾瑛离开,就差没说一个“滚”字了。 见自家父亲赶自家情郎,黛玉撒娇似的向如海埋怨道:“爹爹......哪有你这样赶人的。” “咳咳。” 如海突然觉得心有点痛,这还了得,我不就让他回去歇息吗?这有错吗?不合适吗? 怎么了这就? 林如海不自觉的捂向自己的心窝,面色有些泛白。 黛玉见状,只当他旧疾又犯,关心道:“爹爹,你怎么了?” 贾瑛也赶忙上前来扶,却被如海推开,拉着自家闺女的手道:“姑娘啊,爹没事,爹就是想和你说会话,这一年半载的,咱们父女俩才能见几次啊,唉,爹这个父亲不称职啊。” 可怜兮兮的模样,哪里还是白天见到的那个睿智的、充满正气的,准岳父啊。 黛玉果然被勾动了哀思:“是女儿错怪爹爹了。” 林如海闻言,立马换了一副神色:“不怪,不怪,是父亲急躁了些。” “瑛儿?”林如海适时提醒一声,傻站在一旁的贾瑛。 “既是如此,便不打扰姑老爷和妹妹叙话了,正好,赶了一天的路,我也困了。” 贾瑛闻弦知意,转身走出房间,顺道带上了门。 出了黛玉房间,正巧遇到徐文瑜刚从探春那里出来,往自己卧房走,徐文瑜也看到了贾瑛,不过只是扫了一眼,便低头自顾回房,生怕再招来这个恶魔般的男人,这里毕竟是黛玉父亲的衙邸。 贾瑛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回房,未免早了些,便跟着徐文瑜的脚步,向她房里而去。 真没坏心思,就是聊聊天,打发打发寂寞的夜。 “你别进来。”徐文瑜拦在了门口。 “这又是为何?”贾瑛一脸纳闷。 看着贾瑛无辜的眼神,徐文瑜心头一软道:“若别的地方,我便依你,只这里不行,林老爷和黛玉妹妹都在,不能失了礼。” 贾瑛苦笑道:“我只是想与你聊聊天儿,你想哪里去了。” 徐文瑜面色一红,反问道:“真的?” “比真金还真。” “那,只能待一会儿。” “我有那么快吗?这算是人格侮辱。”贾瑛无语道。 “什么?”徐文瑜没见过车子长什么样,不明其意。 “没什么,我总能进去了吧。” 徐文瑜侧开了身子,让贾瑛进门。 只是进门时,两人都是侧着身子,本又挨的极尽,贾瑛的胸膛,难免蹭到徐文瑜的饱满之处,心头一漾。 进门后,见贾瑛径自坐在了榻上,徐文瑜特意与贾瑛拉开了距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什么,也不能挨着榻。 “离这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贾瑛很是无语道:“来,过来坐会儿。” “你想说什么快说。”徐文瑜说什么也不答应。 她倒也没别的心思,就是单纯的,以防万一。 贾瑛反被徐文瑜防狼一般的行为激起了执拗的性子,起身不由分说的将徐文瑜霸道的抱了起来,不顾对方的挣扎,转回到榻上坐下,将徐文瑜横抱在大腿上,这才罢休。 “坐好,再挣扎下去,我便......” “你便如何?” “你说呢?”贾瑛轻笑一声。 他自然明白,在自家准岳父这里,还是要规矩一点的。 不过,他既然带齐思贤和徐文瑜一道来见了林如海,某种意义上,就算是把事情挑明了,毕竟三春和湘云都是亲戚,只有两人不沾亲带故,却还带在身边。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了。 别说他,便是林如海自己,不也有两个姨娘吗。不止林如海,就是贾府上下也都明白怎么回事,只不过贾瑛有了婚约,便不可能先纳姨娘了,所以大家也都不提此事。 徐文瑜果真不敢再动。 “怎么不说话了?”见徐文瑜久久不曾开口,贾瑛问道。 “是你要找我聊天的,你反倒问我。” “黛玉妹妹呢?” “正陪着姑老爷叙话呢。” 徐文瑜闻言露出恍然的神色:“怪道你想起到我这边来了,原是被赶出来的。” 话虽是打趣半开玩笑,可贾瑛却注意到姑娘眼底划过的失落。 “怎么了?” 徐文瑜摇了摇头:“真羡慕黛玉妹妹,尚能享慈父之爱。” 知道这是又勾起徐文瑜的愁思来了,只是她却不知,若非这世上有一只蝴蝶煽动了翅膀,黛玉的结局,不见的比她好到哪里。 说起来也怪,他身边的几个女人,身世都不尽如人意,齐思贤如此,徐文瑜如此,报春绿绒两个自小便没了爹娘,仅剩一个黛玉比她们好一些。 “女子不能扶灵归乡,等有机会,我陪你回一趟南疆吧。” “谢谢你。”徐文瑜神情的看着贾瑛,柔声说道。 “你是我的女人,谈什么谢字。” “只是不知凤年如何了?” “你放心吧,我托了外祖家的人照拂,除了不自由,其他的都好。再说,他是男人,总要学会自己扛起肩上的担子,你这个做姐姐的,还能护着他一辈子?” “那你这个做姐夫的呢?”徐文瑜反问一句。 贾瑛摇了摇头:“他可不仅是我小舅子,还是难得看的顺眼的朋友。” “不过......” “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能自己站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是护主你们一世平安,他的使命是延续徐家的香火,这点,别人替代不了他。” 徐文瑜点点头道:“我明白,只要保他一命就好。” 吱呀! 房门被推开,齐思贤走了进来,见两人相拥叙话,却没有半点意外之色。 “你也不怕林老爷见了,退了你与黛玉妹妹的婚事。” “你怎么来了?”贾瑛问道。 齐思贤吟吟一笑道:“怎么,怪我坏了你们的好事?” 她为何而来? 当然是因为贾瑛。 当日在船上,她便觉得两人之间有事情,果真没猜错。只是此处不必别的地方,她只怕贾瑛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失了礼数,这才专程而来。 “今晚我要与姐姐一起睡。”说着,还瞪了一眼贾瑛:“还抱着做什么,也不害臊。” 贾瑛尴尬一笑道:“你又不是外人。”但还是将徐文瑜放了下来。 齐思贤闻言,心中一颤。 看着身边的两个好姐妹,一个被许了婚约,一个“遭了毒手”,若说她心中没有波动,是不可能的。 说起来,是她先认识的贾瑛。 若说原先不愿从他,只是因为她不想与人分享自己喜欢之人,哪个女人真就大度到那种地步了。只是随着时日渐长,她与黛玉之间的情谊也深厚了起来,心中的那点不适早已消散。 可谁曾想,在她的生命中,又出现了另一个男人,彼此之间,还有无法斩断的纠葛。 尽管她不愿承认,但她与贾瑛之间,已经不能像之前那般随意从心了,不然,就是在给眼前的男人找麻烦。 “夜深了,你还待在这里?” 这是在赶人了。 贾瑛无奈起身,得记着今晚的日子,流年不利,先是被准岳父赶,又被自己的女人赶。 一夜无话。 同晚,浙江嘉兴府海防卫所,海宁卫却遭遇了一场大战。 早前便已经接到了来自杭州的军中邸抄,让他们密切注意防备海上匪盗,事实上,不用杭州那边提醒,海面上群匪聚集的消息,也瞒不过海宁卫,无他,离着太近了。 早先他们便收到消息,九岛十二礁的匪盗在渔山群岛附近聚集,只是那里属于福建水师的管辖范围,浙江这边也就没怎么关心。 谁曾想,那些匪盗突然转向,往北而来,到了嵊泗群岛。 这一下,浙江水师便紧张了起来,因为离着嵊泗群岛最近的,便是海宁卫和金山卫,不过,金山卫属于南直隶下辖水师,不归浙江调遣。 为保海疆无事,海宁卫指挥快马给浙江布政司去了求援信,只是浙江的海疆太长了,谁都不确定那些匪盗如果要犯境的话,会选在哪里登岸,浙江都司不敢轻易将别处的水师北调支援海宁,只能命令海宁卫严防死守。 海宁卫指挥使接道回信后,大骂都司无能,明摆着嵊泗群岛离着他们最近,再加上近来的传闻,难不成还要绕远路去打别的地方? 果不其然,日夜防范,还是出了大变故。 海宁卫本部,因为早有准备,是以在群寇驾着小船靠近偷袭之时,就被发现了。 虽然没被对方占了先机,可奈何海宁卫本部人马不过两千之数,而对面的匪盗足有上万人,更关键的是,九大海道都有自己的炮舰,少的又一艘,多的就有五六艘,数十 艘炮舰联合起来,一个小小的海宁为如何能够抵挡。 更要命的是,乍浦所全体官兵叛乱投敌了,海宁卫瞬间便面临着海上和路上的同时进攻,支撑了不过半夜,便陆续被敌人攻陷了,海宁卫指挥宁死不降,被贼首斩了脑袋。 匪寇们上岸后,留下一部人马守着退路,剩余大部人马,浩浩荡荡的向着嘉兴府城杀去。 嘴里喊着“杀贪官,分田地,打倒李家铺,杀到金陵城”口号,气势汹汹。 嘉兴府知府闻听贼人围城,从两名小妾的床上爬起来,衣衫不整的爬上了城头,看着城外人山人海的场景,还有火炮和火铳,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大呼:“祸事!祸事!” 然后,便带着一众狗腿子,往嘉兴城,李家而去。 杭州,织造衙门。 第二天一大清早,五更天还没过,贾瑛便被林如海派人喊了起来。 嘉兴府被围,李家向城内百姓散布消息,说一但贼人破城,男女老少皆不留活口,激发了城内百姓的求生欲,据城坚守,虽然伤亡惨重,还在没被攻打下来。 而嘉兴府境内,海盐、平湖,都已相继陷落,贼人正向杭州杀来,消息传出时,正在攻打桐乡县城。 “不是已经通知了都司衙门了吗?”贾瑛吃惊道。 几万人的盗匪,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多人? 贾瑛之前从宋伦哪里了解过,海外的小岛,顶天了,能养活一万人,怎么突然就翻了几倍? “都司没有调兵增援海宁。”林如海苦笑一声道。 “该杀!”贾瑛凶光毕露。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瑛儿,你还是马上护送黛玉她们返回金陵,她在这里,我无法安心。” “那您呢?” “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我不能走。” “玉儿妹妹不会同意的。”贾瑛摇了摇头。 他也不可能扔下林如海不管。 “此事还没有传开,先瞒着她们。”女儿是林如海唯一的牵挂。 见贾瑛沉默不言,林如海急道:“你想看着她们落在贼寇手中不成?” 贾瑛让自己冷静下来。 “海宁卫有失,金山卫怕是也不会好,金陵不见得安全。” “不过杭州是肯定不能留,姑老爷,你也不能留在此处。” “我不能走。”林如海固执道。 “保住有用之躯,以钦差名义调集江南大军,方才有可能平息这场叛乱,此事非姑老爷不可,我虽官任兵部,却没有调兵之权,姑老爷,大局为重。” “我可以给你我的名帖,你回金陵调集留守旧都的大军。” “存人失地,和人地两失的道理,姑老爷不会不懂,再说,大军调动岂是儿戏,南京有六部衙门,没有钦差出面主政,就是一盘散沙,仅凭一张名帖,谁敢从命,掉脑袋的事情!”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姑老爷,临大事,不可不决,当机立断啊!” 第二百三十一章 江左子弟兵 林如海最终还是没能抵得住贾瑛的执拗,或者说,是黛玉的梨花带雨。 祭出黛玉这件“法宝”,也是出于无奈之举。贾瑛自然知道,这样做,必然会让林如海做出违心的选择,但是却能保住他的性命。 君子不立危堂,非是贾瑛贪生怕死,只是不想做无意义的牺牲。 史书上,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太多了。只要一地有人造反成势,当地的驻军首先想到的绝对不是第一时间弹压。 而是想着,如何在保存住自己实力的同时,还能不被朝廷追责。 说白了,就是自保。 若是浙江的三司长官是冯恒石,亦或是叶百川这样的铁骨老臣也便罢了,他不介意陪对方疯狂一次。 可以如今他了解到的江南官员的尿性,贾瑛实在不敢寄希望于他们身上。 可若没有这些地头蛇,仅凭他个人的威望,是不可能将各地的卫所军队整合到一块儿的,就是老北静王重生,亦或是王子腾亲临也都扯澹。 人心,何其复杂。 他说过,他这辈子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护身边的人,这是他甘愿忍受孤独,活在这个世上的信念,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继续投胎算了。 林如海如果出事,黛玉绝对不会有好。 况且,以如今林如海的地位,将来翁婿两人联手,是他在朝中最大的依仗了。 至于百姓的死活,不是不在意,只不过他不是圣人。 穷则独善其身,可不是一句空话。 林如海是钦差,本就不属于浙江地方官员,即便他突然离开,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 至于说,或许会有人上疏弹劾林如海畏战退缩......呵呵。 北面已经被堵死了,浙江奏本想要递送京城,必然要绕道浙赣边界,再经金陵,到时候可以让人截下来压一段时间再放行。 等奏章递送京城之时,林如海的奏本早就到了,说不定他已经带着大军把叛乱平定了,你说皇帝会信谁的? 贾瑛不傻,即便是离开,也不可能是简简单单一个“走”字,他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许多。 贾瑛带着几名亲随,还有林如海从织造衙门抽调的十几名亲信,护着三辆马车,一路马不停蹄的往湖州而去,然后再经常州、镇江,之后便能到南京了。 将近五百里的路程,最快也要两天时间,只是不知道,两天之后,浙江又会是什么样的形势。 不过很快,贾瑛就有了答桉。 才出了杭州不远,就已经遇到了从嘉兴府西逃的百姓,仓皇如同过街之鼠。 沿路之上还有不少心怀鬼胎之人,专门劫掠过往豪富。 贾瑛一行三驾马车,自然也成为了这些人的目标,可惜,在强弩利刃之下,都做了无名之鬼。 “前面就是湖州了,我们先到湖州马场,找御马太监李进忠换匹好马再继续赶路。”路途之上,贾瑛调转马头,与马车里的林如海说道。 他们身下的所骑的并非战马,而是寻常的官服驿马,一路上丝毫不顾惜马力的跑了下来,身下的马匹早已气喘吁吁,这么下去,走不了多远,马就得先倒下了。 “瑛儿你是行伍之人,此事你来决定就好,我只要求一点,及早赶到金陵。” 林如海的声音从车厢内传了出来,语气中不免带着一丝焦急。 “前面带路,去封山马场!”贾瑛向一名织造府的兵丁吩咐道。 江南水网发达,苏杭一带又是辽阔的平原,没有熟人带路,贾瑛这么赶路就是摸瞎。 “是。” 驾!驾! 湖州南竟,封山马场,是御马监设在江南的皇家马场。 内宫十二监,各有司职,不过大多内监厅的权职止步于宫城之内,唯独司礼监和御马监不同。 司礼监掌握督理皇城内一切礼仪、刑名及管理当差、听事各役,有内监第一署之称。 御马监与兵部督抚共执兵事,九边军中的监军太监就是出自御马监,素来有“内廷枢府”之称。同时还掌管着皇家马场草场、皇庄,是皇帝的内廷管家。 御马太监在地方的权利不可谓不大,就是地方三司主官碰上了,也要礼敬对待。 马场之外,一行车马辘辘而来,早有马场的兵丁前来喝止询问。 “有劳通禀,就说钦差大臣林如海,携兵部员外郎贾瑛前来拜会李都督。” 封山马场,好称有良马万匹,是江南各地军营最大的战马来源地,自然是有大军拱卫的。皇帝特旨设立封山千户所,一应官兵差役人等,皆由御马太监督调。 所以,才有贾瑛口中的“李都督”之称,当然,李进忠这个都督只是地方官员,为给皇家面子,而贴上去的雅称,并无都督之实。 不过貌似御马监的太监很喜欢这个称号,你若是直接上来称呼“李公公”,说不定此行就要无功而返了。 未几,便有一名小太监走了出来,远远的便说道:“可是督察院御史林公与靖宁伯当面?” “正是贾瑛,小公公有礼。”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太监比小人更记仇,所以贾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翻身下马,向着小太监拱了拱手。 车厢内的林如海,也掀开了车帘,点头示意。 他是钦差,若是下马,小太监也受不住他的礼,换李进忠来还差不多。 “两位大人快请,干爹已备好了茶水。” 一行人跟在小太监身后,进了马场。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咱家有失远迎。” 李进忠虽未亲自出迎,可也不敢托大,在大堂之外迎候二人。 “哪里那里,林某携内侄不请自来,是有事相求,怎敢劳李都督亲迎。” 火烧眉毛了,该客套还得客套,有求于人,没办法的事。 “李都督。”贾瑛也在林如海身后,朝着李进忠拱手一礼。 “早听说宁荣二公的后人中,出了位了不得的后辈,今日一件,当真是英雄少年。靖宁伯,咱家还要谢过你的大礼才是,今后不要忘了时常走动走动。” 李进忠年纪也不轻了,有四旬上下,可给人的感觉,却没有半分阴柔,反而是个身形魁梧高大的壮汉,若非其一口一个“咱家”,旁人还真看不出来,眼前这位是个太监。 “都督过誉了,都是老交情了,何来谢字一说。” 李进忠明白,贾瑛所言指的是他与金陵贾家的关系,当下也不再客套,只是回以一笑,倒是对贾瑛心生了不少好感。 “二位请进,咱家略备了茶水,已经吩咐后厨准备酒宴,二位既然来了,不妨在我这马场多留一阵儿。” 贾瑛看了林如海一眼,率先开口道:“恐怕要让都督失望了,我们此行前来,是想从都督这里借几匹快马,赶回金陵的,有紧急公务。另外,顺便来给都督通报一声,嘉兴府有海上的贼人作乱,如今嘉兴府内多个县城已经陷落,都督这里离着嘉兴不远,还要早做准备。” “什么?”李进忠闻言一惊。 贾瑛当即将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李进忠面色难堪了起来,贾瑛林如海两人还能转回金陵,以谋后计,可他却走不开,上万匹战马,其实说丢就能丢的。 “马场不能丢!”这是李进忠的第一反应。 贾瑛也点了点头道:“不错,湖州可以陷落,但马场决不能有失。” 这不但关系李进忠的前途,还会影响江南地区后续的形势。 一但上万匹良马落在贼人手中,那他们可就真的成了势了,到时候再想围剿,难度恐怕不是翻一两倍那么简单。 “依我之见,都督可趁着贼人还未打过来,将余杭、德清、武康等地的卫所官兵调来,一同拱卫马场。另外,太湖水师离着也不算太远,此刻派人前去调兵应该还来得及。无论如何,必须保证马场不能落入贼手。” “我与林大人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南京,调集旧都留守大军前来支援。” 李进忠不敢拖延,急忙喊来几名亲信,拿着他的名帖前去各地调兵。 “贾大人在北境的事迹,咱家虽远在江南,可还是听说过得,心中万分钦佩,只希望贾大人此次能救江南百姓于水火之中。咱家身负陛下青睐,无论如何,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都不会轻易放弃马场,还请贾大人能及早来援。” 救百姓于水火,不过是打个官腔,他一个太监,不在乎百姓死活,可马场却是万万不能丢的。 “三日,给我三日的时间,援兵一定出现在封山之外。”贾瑛本就没打算逃避,他来江南的事情瞒不了别人,事后皇帝肯定会知道的,若是坐视不管,不符合他的利益。 “若三日援兵未到,咱家就杀光所有马匹,不给贼人留下一马。”李进忠发狠道。 “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出发。” 一行人告别了李进忠,再次向金陵进发。 “瑛儿与这位李都督之前有过交集?”路上,林如海忽然问道。 贾瑛摇了摇头,将侵地一事的后续告知了林如海。 林如海闻言点了点头道:“想法倒是不错,只是终归刻意了些,未免落了下乘,瞒不过陛下的。不过,若你能在此次平乱之中立下战功,此事想来陛下不会深究的。” 果然,他的举动在聪明人眼中,还是显得幼稚了些。 也是,事到临头了,你将田产献给了皇家,皇帝又不是傻子。 “我也知道此事俗套下乘,可我的目的只是向陛下表明心迹就足够了。” 四大家族,如今于国朝还有用,皇帝不会这么早就行卸磨杀驴之事的,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大概率还是要忍,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随心所欲,毫无顾忌。 林如海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觉得李进忠此人如何,他能守得住封山马场吗?” 大凡文官,天生对太监就信任不起来,尽管李进忠嘴上说的漂亮,可林如海还是心有担忧。 贾瑛回道:“李进忠此人,我也只是从宗老们哪里听到过,未曾打过交道,说不上来。只是,他除了困守一途,还有别的选择吗?丢失马场的罪过,恐怕事后也免不了一死吧?” 林如海微微摇头,道:“不要小看了太监,他们无耻起来,比那些贪官污吏更可怕,若整个浙江都乱了,他只有一个千户所留守的马场失守,虽然有过,可也在情理之中,再加上京城那边前后打点,恐怕还是能保住一命的。” 贾瑛摇了摇头道:“不管他会不会尽心,我们该做的事,终究还是要做的。”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这世上,不是谁都能行曹操之事的,他贾瑛也不是做枭雄的料,乱世于他来说,是灾难,而非际遇,他更无法保证,在乱世之中,能护佑一家平安。 不是为了大乾,而是为了自己。 所以,这天下,不能乱。 上等马和下等马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且李进忠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给他们配了双马,比原定的时间早到了金陵小半日。 贾瑛派人将黛玉几人送回了贾府,自己则是随林如海往南京兵部而去。 南京这边也是刚刚收到浙江兵报不久,还未来得及拿出对策,以及递送北京,林如海便回来了。 事因桑改而起,林如海又是钦差大臣,王命旗牌在手,有临机专断之权。 “吕侍郎,旧都附近可抽调多少兵力?” 南京六部,因是留守衙署,各部只置尚书一人,右侍郎一人。而南京的兵部尚书千年就已经告病还乡了,却一直无人补上,所以如今的南京兵部,是由吕法宪这名右侍郎在主持大局。 “南京兵部辖下卫所,总计三十二卫,外加两个千户所,刨除各个卫所缺额,官兵大致应该在十一万到十三万之间。” 见林如海和贾瑛目光同时看来,吕法宪尴尬一笑道:“军中吃空饷的事情,两位想来也是知道的,三十二卫两所,兵员能上十万,就已经很不错了,本官也是做过三次统计之后,方才得出的这个数字,虽有波动,但相差应该不大。” 贾瑛倒是能理解,毕竟想要养一支军队可是要不少银子的,就大乾目前的财政状况,许多卫所都有欠饷的现象,此事不能完全怪在兵部和卫所将领头上,朝廷也是有责任的。 当然,那些将领也不是什么好鸟。 吃空饷不怕,关键就怕没有多少战力,江南地区,多少年未见兵乱了,别这边才刚刚将队伍拉出去,人就先散了。 “继续说吧。”林如海轻叹一声道。 “三十二卫分布在各地,一时间恐怕也抽调不过来,如今能依靠的,只剩下留守在金陵城七卫人马了。” 吕法宪还是有些功底的,起码不是完全在南京兵部养老,只听他继续说道:“英武卫、南京锦衣卫、水军右卫、横海卫、鹰扬卫、天策卫,以及虎贲右卫。” “七卫人马,兵员合计应在两万左右,但是不可全部调离,最起码要留下一半,拱卫旧都。另外,松江府也出现了叛匪的踪迹,所以,能调去支援浙江的人马,不会太多。” “瑛儿你怎么看?”林如海问道。 贾瑛看着沙盘舆图,片刻之后方才问道:“镇海卫可曾有失?” 吕法宪摇了摇头道:“目前还未收到镇海卫兵败的消息。” “分做两路吧。” 贾瑛指着沙盘舆图说道:“其一,将镇海卫调离苏州陆上,与附近各所退守崇明诸岛,必不能使镇海卫这支水师尽丧敌手。只镇海一卫,便有大小战舰八艘,如果这些炮舰落入贼手,那咱们可真就抓瞎了。还有崇明诸岛也不容有失,一但失守,贼人从苏州崇明诸岛,沿江西进,一直到南京,一路便畅通无阻了。” “另外,先行抽调距离最近的江阴、丹阳两卫兵马赶往苏州,若能将贼人堵在松江府最好,若是不能,也要把他们拖在苏州。如此一来,北面有镇海卫以及崇明诸卫所据江而守,南面就是杭州府,这样兵乱就不至于进一步扩大。” “另外一路,由湖州进逼杭州,湖州府有封山马场,必然是要救援的。另外,还要调集地方卫所兵马,进入广德、宁国、徽州府,不必冒然出兵,只要他们能保证不让叛匪流窜到南直隶南部地区,就算是大功一件。” “最关键的问题是,选派谁人为将。这两路兵马,需要两名主帅坐镇维系大局,前方又可分坐三路前锋,也就是说需要有三名得力的敢战之将。” 《剑来》 林如海与吕法宪二人听罢点了点头。 只听林如海说道:“苏州府那边,我亲自去督战吧。湖州至杭州一路,瑛儿,还要劳你冒险一次。” 贾瑛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本来也有此意。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林如海与他,也算是半个父子了吧,有未来的老丈人在后面守着,贾瑛也安心。 “南直隶这边,就由吕大人坐镇吧。”林如海看向了吕法宪。 对方是南京兵部侍郎,现任的主事官,不可能绕过对方的,甚至林如海都要退一步,让吕法宪坐镇中枢。 “至于选派将领......此事,还得由吕大人保举。” 吕法宪对于林如海的安排也没什么意见,他虽是兵部侍郎,可却从未经历过战事,真要他去苏州,或是带兵去杭州平乱,他也不敢接这个差事,一不小心就会葬送小命的。 林如海身为钦差,去苏州也再合适不过。 至于贾瑛,吕法宪也是没少听过他的名头的,有北境一战在先,没人会怀疑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和胆魄。 吕法宪在南京养老也有些年头了,自然有自己的亲信,当即便推荐了几人,将此事定下。 “还有一事,依你们看,此次叛匪祸乱浙江,你们认为他的是想造反,还是仅仅为了劫掠?”林如海向两人问道。 吕法宪沉吟片刻后,开口说道:“那要看咱们怎么应对了,如果能把他们堵下海,那就是劫掠,如果不能,恐怕他们会趁势而起啊。” 林如海点头,表示认同。 贾瑛却不这么认为,起码对于这些叛匪造反一事,不怎么看好。 大乾,还没到日薄西山的程度呢,定夺就是一场闹剧,恐怕连当初的白莲教都不如。 无他,白莲教,在西疆四省有群众基础,许多百姓都是白莲圣母的教徒,信奉真空家乡。 可这些盗匪有什么呢? 沿海地区,没有战略纵深,背靠的就是大海,所以尽管禁海之后,许多渔民断了生计活路,也仅仅是下海做盗匪,而不是直接竖起大旗。 其实更关键的,还是在于那些世家大族,他们有钱有粮,还有人,多数的叛乱背后,都有世家大族的支持。 可如今,江南的世家大族,他们会反吗? 答桉是显而易见的,靠这些穷凶极恶的盗匪能成事吗?他们能舍得放弃家族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去举大旗造反吗? “瑛儿,你怎么看?”林如海见贾瑛沉默不语,对于吕法宪的话,却没有回应,猜测他恐怕另有看法。 贾瑛缓缓开口说道:“两日之内,席卷了三个州府,太快了些吧。” “你的意思是......” “若是造反,首先要有自己的地盘,其次,以自己的地盘为中心,稳扎稳打,逐步向外扩散,一面拉拢豪强,一面收拢百姓壮大势力,可你们看他们的做法,完全就是土匪行径,只顾劫掠,却不巩固地盘。” “而且,他们选择的地点也有问题,浙江乃是富庶之地,百姓只要勤快些,活命不难,所以甚少下海为盗的。而福建才是出海盗的大省,他们不挑选有亲族基础的福建,反而转向浙江,这本身,就不是长久之计。此刻若他们再行回转攻打福建,也已经晚了。” “如此,就向朝廷上奏,海上匪盗祸乱浙江吧。”林如海说道。 吕法宪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三人正准备分头行事之时,有兵部属员拿着一封火漆信笺走了进来。 “大人,这是从崇明卫所传来的军报。” 吕法宪接了过来,拆开信笺看了一眼,面色沉重向林、贾两人说道:“南沙岛遭到了攻击,他们有援兵,是倭寇。” “南沙如何?”林如海急忙问道。 “崇明卫和镇海卫援救及时,贼人暂时退了。” 只是暂时。 贾瑛倒是不意外,事实上,最开始他就怀疑,攻打嘉兴府的,会不会就有倭寇参与,如今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些靠劫掠为生的海盗,可不管你是不是外夷,只要对我有利就行。 不管是倭寇,还是来自大乾民间的匪盗,摆在三人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平乱。 离开金陵之前,贾瑛先回了一趟了贾家宗族,一是与黛玉告别,另外就是,挑选一些族中子弟。 “瑛二哥哥,爹爹呢?”黛玉一见面便问道。 “姑老爷与兵部的吕大人,去了户部,商议调拨大军粮饷一事了,此刻抽不出功夫回来,让我代他与你说一声,叫你不必为他担心。” “大军粮饷?你们还要离开金陵吗?”黛玉察觉到了贾瑛话中重点。 贾瑛点了点头,说道:“姑老爷是朝廷钦差,此事他躲不过去的。至于我,自然也该出一份力。” “我明白,你们做的都是大事,事关天下,我也不会拦着。只是你莫要忘了,我和齐姐姐徐姐姐,还有报春绿绒,我们都在等你平安回来。” 黛玉没有在贾瑛面前表现出担忧的神色,她不想让两个她最在意的男人分心。 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取下一个精致小巧的彩绣荷包,上面绣着“福禄添寿”的字样,然后轻轻为贾瑛配系在了腰间。 “你什么时候绣的?”贾瑛伸手摩挲着腰间的荷包问道。 黛玉一边为贾瑛整理衣襟,一边用轻柔的声音回道:“你上次离京后开始绣的,年前就已经绣好了,只是缺一道平安符,前几日我在鸡鸣寺为你求来的。” 此刻贾瑛只觉得,这小小的荷包,沉重满满。 “我会收好它的。” 这边黛玉说完,后面还有齐思贤与徐文瑜,以及三春宝钗也都说了些保重的话,反倒是报春绿绒两个丫头浑然没有男人出征前的伤感,反而给他鼓起,直夸的他像是天下无敌似的,到底是南疆来的莽丫头,见惯了刀枪剑戟。 与众女做了告别之后,贾瑛去了贾家祠堂,召齐了贾家金陵十二房的男丁。 “浙江的匪乱的消息,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祠堂前,贾瑛看着阶下的贾家子弟,缓缓开口说道。 “此行,我奉钦差林大人之命,受兵部吕大人之请,将会带兵前去平乱。” “今日,将你等召集到此,只有一件事。” 贾瑛身披甲胃,腰佩刃,高大的身躯停立在祠堂之前,用浑厚的声音环视诸人说道: “可有族中弟兄,愿做我亲卫,随我一同杀敌建功的?” “自古将军出征,首选乡中子弟充作亲卫,我贾家乃簪缨大族,族中子弟数百人,贾瑛早有征辟之心,奈何两次征战之所,均远离家乡,一直引以为憾。” “可此次不同,我有幸回到金陵祖地,而贼人就在我等家门口作乱,身为宁荣二公之后,岂能坐看贼子祸乱我祖宗靖平过的天下?” “今日,我便一问......” “我贾家可有儿郎呼?” 人群中,有人跃跃欲试。 事实上,到哪儿都不缺有野心之辈,即便是被猪狗一般圈养的勋贵之家,同样如此。 正当此时,祠堂大门外一人走了进来,隔着老远,便高声说道: “十八房大房长子,贾砡,愿随族弟出征!” 贾瑛抬头,看向来人,一身明甲在身,浓眉大眼,左手扶剑,右手持着一杆长枪,迈着厚重的八字步,走了进来。 贾瑛一看来人的装扮,心中不免一乐,却没表现出来。 “可是金陵守备千户官,贾砡族兄?” 贾砡一边向贾瑛大步走来,一边说道:“金陵贾砡,宣隆六十年南直隶武举,现为金陵守备千户所千户官。” 冬! 随着话音落下,贾砡的长枪重重杵在地上,别的不说,只听这长枪杵地之声,便知此人力气。 “好!” 贾瑛高声一赞道:“你可为我帐下千户官,充任亲卫长!” “末将领命!” 一秒进入状态。 “还有吗?”贾瑛高声问道。 “我也去!十六房三房,排行第四,贾艾!” “还有我,十一房的......” “十七房的,算我一个!” 见众人胸中热血被激发出来,贾瑛抬手空中一按,众人静声。 “不错!” “有血性、有勇气,你们没有辱没祖宗的荣光,可丑话我要说在前头!” “此去,是带你们打仗,是同贼人真刀真枪的搏命,湖广之事,我有三十二名亲卫,皆是来自南疆的纳西勇士,可一战下来,仅仅存活十七人!” “大同镇一战,我有亲卫一百五十人,战后存活者,六十八人!”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打仗,不是过家家玩游戏,也不是你们平日里和纨绔们打架,打仗,是要死人的!”贾瑛的声音变得低沉。 “做出选择之前,我要你们认真想清楚了!” “此时若是反悔还来得及,一但到了战场上,但有临阵脱逃者,依军律,斩立决!” “死了的,我会为你们请功,让你们到了地下,能挺起胸膛去见我贾氏一族的列祖列宗,去见宁荣二公,去告诉祖宗,他们的后辈没有给他们丢人。 活着的,举贤不避亲,我也不会吝啬为你们谋一个前程。” “想清楚了,愿意随我出征者,到贾砡那里报名,我只要十五人,给你们半天的时间准备。” “另外,请宗老代为通传其他三家,若有子弟愿意随我从军的,尽可前来贾家祠堂报名,名额依旧是十五人。” 贾瑛这算是夹带私货了,从金陵宗族里挑选一些有血性,有志气的,带着他们上阵历练一次。 贾家是勋贵,不能都被养成了纨绔膏粱,前后不继,那样的话,离衰亡就不远了。 这十五个人,不管他们有没有才干,只要此次能活下来,贾瑛就敢把他们安排到军中去,只要其中能出一个可堪造就的,凭贾家的人脉,就是用银子堆也能把他堆到一卫指挥的位置上去。 其他三家也同样如此。 不过贾瑛此次可不会太过爱惜他们,死了,那就真的死了,打仗不是儿戏。 将此间事,交给贾砡之后,贾瑛便带着喜儿和一众亲卫,打马出城而去。 林如海给了他三卫人马,天策卫、英武卫,还有与贾瑛有过交道的虎贲右卫。 虎贲右卫指挥佥事杨大勇,凭借湖广平叛之功,又走了东平王府的门路,已经升任了虎贲右卫指挥一职,他是贾瑛特意要过来的,熟人用起来毕竟方便些。 虎贲右卫的大营中,贾瑛见到了杨大勇,还有天策卫指挥使魏东平,英武卫指挥使章泽。 “杨指挥使,许久未见了。”贾瑛向杨大勇打招呼道。 “下官也未曾想到,会在金陵遇到靖宁伯,还能再次并肩作战。”杨大勇以贾瑛的勋爵相称。 说起来,贾瑛的职官不过是从五品,而杨大勇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单从品级上来说,两人似乎相差太多,而杨大勇却要归贾瑛节制。 看似滑稽,其实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大乾军制,自卫指挥使之下,一直到百户官、镇抚官,都是可以世袭的,也就是所谓的“世官”。 而贾瑛是正儿八经的科举探花出身,这身份的贵贱,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地方武官,除非是都司衙门指挥佥事以上的官职,方才能与同等级文官相较,其他的地方武官,都要比同级文官低一等。 更何况,贾瑛是出身兵部,是各地卫所的上级衙门。 “大人,这位是魏东平,这位是英武卫指挥使章泽。”杨大勇向贾瑛介绍道。 “卑职拜见大人。”两人见礼道。 “嗯,免了吧。”贾瑛点了点头,他也没有交情,而是摆足了姿态。 论出身,他比眼前三人不知高贵出多少,何况如今他也算是国舅爷了。论资历,他是年轻不假,可战功摆在那里,虽说年轻了些,但绝对不差。 想要在行伍之中吃得开,那就不能太谦虚低调了,该有的派头,就要摆的十足,这也是底气的一种表现。 “说说吧,你们三人麾下,各自有多少兵马?” “我要听实话,上了战场,这些是藏不住的。”贾瑛提醒三人道。 杨大勇率先回道:“虎贲右卫实额三千六百七十二人,披甲者两千。” 剩下的一千多,说白了就是辅兵凑数的,养马的,运送粮草的,还有伙头兵等等。 一卫足额五千六百人,还能保持三千多的兵员,也算是不错了。 贾瑛又看向了另外两人。 “英武卫实额,三千人,披甲一千七百人。” “天策卫实额两千二百人,披甲一千五。” 贾瑛盘算着自己手中的兵力,披甲兵,算是战斗力比较不错的,合计五千多人。 剩下的那些杂役兵,加起来将近四千,虽然战力平平,不过考虑到他们面对的也不是正规军,倒是也堪堪能用。 三卫人马,能凑齐九千之数,已经算是不错了,大乾开国一百多年,历经四任皇帝,地方卫所冗杂衰退,战力下降也属正常。 如果皇帝和内阁不打算彻底整顿军备,进行军事改制的话,这种情况,恐怕会一直持续并恶化下去,等到什么时候,一个卫指挥使司连凑齐一千披甲兵都难的时候,这个王朝差不多也就到头儿了。 “有多少战马?兵器可曾齐备?火器又有多少?”贾瑛又问道。 “虎贲右卫有战马八百余匹,兵器倒是人人都有,火器的话......” “照实说。”贾瑛沉声道。 “有老旧火枪九十六支,子药能够打十发。” “英武卫有战马五百匹,火枪六十支,子药够打二十发。” “天策卫战马一千匹,火器营七百余人,其中火枪兵六百,还有两门虎尊炮,和一门红夷大炮,子药炮弹,足够支撑一次战役。” 贾瑛抬头看了眼章泽,天策卫有点东西啊。 贾瑛听完汇报之后,转身至桌桉之上取来纸笔,些了一份信,交给了杨大勇。 “你派人拿着信去找兵部的吕大人,打仗不差饿兵,去找他们兵部索要火器子药,有多少,我要多少,只是不能空手而归,咱们是要去驰援浙江的,这点东西,他不会舍不得的。” 杨大勇接过信封随即找来了亲信,派往南京兵部而去。 “眼下是己时末刻,我给你们两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午时埋锅造饭,午时末刻,整军出发,目标,湖州!” “得令!” 嘉兴府被匪盗攻陷,匪乱祸连苏杭之地的消息,此时也已在金陵城内传开了,恐慌的情绪在渐渐蔓延。南直隶地区的百姓多少年没有经过兵乱了,就连当初湖广闹白莲逆匪的时候,都没有牵及到南直隶。 可这次不同了,无论是嘉兴还是杭州,亦或是苏州,离着金陵太近了。 百姓们想不明白,富甲天下的苏杭,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人间炼狱了呢? 听闻南京兵部派出了招讨大军,不少金陵城里的富商豪贾,带着家仆,拉着满满当当的酒肉粮秣出城劳军。 或许有大义名分参杂在其中,但更多的是害怕。 金陵的富商豪贾,不少都来自嘉兴、杭州、苏州地区的,甚至一些大家族,在苏杭之地都置办了产业,这乱子要是收势不住,损失的是他们。 所以,他们是最希望官兵能打胜仗的。 本就已经名冠金陵城的四大家族又出了一次风头,贾瑛亲自号召四家派子弟随军出征,不管这些人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给贾瑛这个面子,多多少少都派出了自家子弟前来响应。 薛家因为主脉人丁单薄,旁支又多是从商,所以只派出了一人,史家来了三个旁支,王家三个,自然是不满十五人的名额,剩下的便从家生子中选派了几人,凑足了十五个。 反倒是贾家,因为贾瑛珠玉在前的缘故,踊跃报名的人不少,可惜名额有限,来的都是贾姓子弟。 贾瑛听闻此事之后,心中还是很欣慰的,有没有能力先不说,只这份进去的心思还是值得肯定的。 贾瑛派人往贾家送了三十副布甲以及兵刃,四家宗族为了给儿郎们壮行,将族中的好? ??都拿了出来,给他们做战马用,一行人在贾砡的带领下,自宁荣街上招摇而过,后面还跟着一众四家前来壮行的子弟,引得路人纷纷围观,等出金陵城的时候,后面不知不觉已经挤满了人群。 “这天下靖平,有我祖先一份功劳,身为后辈子孙,断不能看着贼人祸乱我大乾江山。” 这是一名选择追随贾瑛从军的贾家曾经的纨绔子弟,对自己昔日的狐朋狗友说的话,说完之后,只留给众人一个后脑勺。 “这家伙什么时候转性了?还知道祖宗荣光?癔症了吧?” “贾兄高义,某自愧不如啊!” “狗儿子怎么突然长大了呢?” “不止长大了,还不跟我们玩了。” 众人对四家此举褒贬不一,但更多的是酸话醋意,不管他们认不认可四家子弟的行径,不可否认,这片土地上,曾经留下过他们的祖先的荣光! 城外大军之中,贾瑛见了四家子弟,却没有在多说什么,既然选择了跟过来,那就要做好半条命埋进土里的准备。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你怎么还是这身甲?”贾瑛看着贾砡问道。 贾砡身上穿着的是明甲,不愧是十八房的长房长子,就着一身的行头,就不下百两银子。 关键是这玩意儿明晃晃太显眼了些,生怕敌人看不到他似的。 贾砡是武举出身,通过贾家的关系才谋了一个千户的差事,却没有任何实战的经验,对于贾瑛此问,充满了不解。 “去换了布甲,穿这一身上战场,是嫌命长!”贾瑛训斥道,却没向对方解释什么。 知易行难,说那么多做什么,打一仗什么都会了。 “大军出发!” 随着贾瑛一声令下,临时做出来的贾字大旗迎风而展,左右各立着“虎贲”、“英武”、“天策”,还有杨、章、魏等字样的旗号,先不说战力如何,只看这阵仗,还真像那么回事。 第二百三十二章 倭奴 京城。 一骑快马驶入京城,守城士兵远远看了一眼对方举在手中的牙牌,便急忙放行。 “这又是哪家的?”城门官儿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边剔牙,一边大摇大摆的走出来向小兵问道。 “是傅澄清坊那位府上的牙牌。”小兵回道。 澄清坊? 城门官回忆着京城里三品以上大员的宅邸所在坊区,点了点头。 澄清坊,那就是傅阁老的府邸了。 “这是第几拨了?” 小兵想了想回道:“今日是第三拨儿了,算上昨天的第七拨儿,都是打南面来。” 顿了顿,又好奇问道:“头儿,是不是南边儿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城门官儿同样若有所思,瞥了一眼小兵道:“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你一个守城门的,操心那些个做什么,去,站岗去!” “唉,头儿,该换岗了不是,这天儿怪热的哈。”小兵腆笑着说道。 城门官儿闻言,抬头看了看日头,都囔道:“这个老吴头儿,指定又在哪儿吃酒忘了时辰,回头扣掉他今儿的抽头,给你们补上。” 说罢,又向小兵吩咐道:“把爷的驴给牵来。” 小兵闻言,屁颠儿屁颠儿的跑到一边儿,牵来一头黑灰相间的毛驴,嘴里问道:“头儿,您这是打哪儿去?” “守好你的城门,别瞎打听,爷今儿约了李总管喝茶,可不能迟到了。” 说罢,便骑着毛驴潇洒而去。 “李总管?” 小兵低头想了半天,露出恍然之色,应该是他们头上那位的府上的总管,不愧是头儿,到王府都跟回自家一样。 眼红贾瑛能带着红颜知己们四处游赏的杨佑,最终还是没能如愿离京,任凭他在驾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终换来的是嘉德冰冷的一句话。 “回府禁足一个月!” 在府中心生郁气的杨佑,只能招来了往日跟在身边的一众纨绔,整日饮乐,打发时光。 前天,李小保没来,昨天依旧不见人影。 杨佑打发人去李府询问,原来是李恩第的浙江老家出了大事。 只是李小保也没有具体说什么事,杨佑这才吩咐人打听,不过也都是些零碎的消息,官方邸报还未传入京城,不过还是打听到了一些传闻,浙江乱了。 又想起贾瑛这厮就在江南,还真是他走哪儿,哪儿就不太平。 同时也有些羡慕,这等大事儿,他三爷居然错过了。 怎么突然觉得,这亲王爵位不香了呢? 好奇之下,杨佑便让人时刻注意着江南的情况,并随时向他汇报。 这才又了城门官儿,约了王府管事喝茶的事情。 随着日子又过去了一天,浙江的传闻已经愈发清晰了,朝中大员,但凡与江南有瓜葛的,都接到了南方的来信。 只是这一消息,似乎仅限在朝中百官之间流传,在浙江布政司或是南京方面的奏章,还没有抵京之前,无一人将此事拿到朝堂上议论。 皇宫之中,更像是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一般。 当然,也只有那些天真的人,才会认为,当今圣天子会对此事一无所知。 杨佑听了府里管事的汇报之后,一阵长吁短叹,同时也不禁为李小保担心起来。 李家的事情,杨佑不关心,可身为朋友,他还是很合格的,可惜他如今还在禁足期间,不能出府。 “去一趟李府,把小保给爷请来。” 澄清坊,傅府。 严华松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直等到傅东来将信笺看完,才将手中的茶碗放下,开口问道:“阁老,如何了?” 这已经是南方的第二次来信了。 傅东来将手中的信封递给了严华松,嘴里说道:“叛匪已经攻下了松江、嘉兴二府,杭州、湖州、苏州也出现了叛匪大军。” “林如海与贾瑛,连同南京兵部侍郎吕法宪已经派出大军征剿了。” 严华松看着信笺上的内容,面带忧色道:“未曾想这些贼人如此势大,仅仅数日时间,就有两府陷落。” “居然还有倭寇?” 严华松轻轻放下手中的信笺,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阁老,这个代价,是不是有点大了?” 傅东来沉默不语,目光深沉,心里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严华松只问了一句之后,也不再开口,而是静静的等待。 良久之后,方才听傅东来长叹一声道:“唉,人力有穷时。” “便是老夫,也未曾料到,会有如今的局面。” 他明白皇帝有一种渴望充盈国库的执念,所以,对于改稻为桑这项政令的本身,他是不反对的,所以当日,他才会以此同李恩第做了一个默契的交易。 可他明白人心。 他的目标不是李恩第主持的桑改之政,而是李党。 巨大的利益诱惑之下,有几人能够保持清醒呢?一但李党内部,因为利益分配的原因,自乱阵脚,那他们距离覆亡也就不远了。 他也明白,与李恩第联手,压着冯恒石等人,定然会放纵了下面的那些地方官员,这样的结果,必然会引发地方的动荡。 傅东来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在他看来,最多是福建一省会闹出一些民乱来,等到惊动朝廷,不得不收拾的时候,他会将那些江南官员,包括那些在背后鼓噪的世家大族,一网打尽,以平息民愤。 然而,事实却偏离了他的预料。 明明是福建在闹民乱,最后发生大规模死伤混乱的,居然会试浙江,而且,首当其冲的居然是嘉兴府。 嘉兴城已经破了,覆巢之下,嘉兴的李家,自然也不服存在,偌大的李家宅院儿,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据说,就连李家的祖坟,都被那些匪盗扒了,李恩第的父母尸骸,被叛匪们挖了出来,拖到太阳下曝晒。 谁能想到,堂堂大乾首辅,连自己父母的尸骨都保护不了。 傅东来不知道李恩第此时作何感想,只是他,已经没有了当初,对局势把控的自信了。 “不过这样也好!” 傅东来忽然说道:“按照原本的计划,第一个被哪来开刀的,是福建的地方官员和大族,如今浙江出了这么大的事,倒省去了老夫许多麻烦。” 严华松担心道:“阁老就不怕局面失控,引得江南半壁江山震动吗?” 傅东来冷笑一声道:“区区几个叛匪,还想翻天不成?正好,老夫早有心思整治海疆颓政了。” “想我大乾,自太祖年间,一直到宣隆初年,海贸之利,是何等盛况,大乾一年中有半数的财税,便是来自海贸。” “可你再看如今呢?” “区区几个海盗,就能逼着朝廷,停了运转多年的海贸。江南的水师,已经烂到家了,与地方大族勾结,私自下海贸易,与朝廷争夺海贸的利税,此事,老夫早有心思出手整治了。” 大乾之所以禁海,是因为海贸已经不能再向宣隆初年那般,继续为大乾带来大量的国库税收了,甚至,为了肃靖近海匪盗,朝廷不得不支出大量的军费,用以装备水师。 可地方的大族就像是附骨之疽一般,私下贿赂买通水师官兵,甚至扶持自家子弟担任水师将官,走私猖獗,朝廷掏银子组建的水师,却成为了他们私家护卫。 如此一来,朝廷在海贸中得不到想要的利益,自然就慢慢放弃了海上贸易,甚至禁海。 “你去信给贾瑛,让他先不要急着回京了,安心在江南剿匪,再过几日,老夫会向陛下奏请,正式任命他为浙江、福建水师提督的。” 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了,严华松点头应下。 皇宫,华盖殿。 戴权正向嘉德汇报着浙江的局势。 听完戴权的回报,嘉德沉默一阵,方才开口问道:“朝中百官都是什么反应?” 戴权回道:“从昨日到今天,已经有六拨从江南来得信使了,分别去了李阁老府上,还有刑部侍郎府、督察院刘御史府、安国侯府、硕阳郡主府、还有礼部右侍郎府。方才探子回报,不久之前,又有一个信使去了澄清坊傅府。” “兵部尚书严大人,今日去了傅府。刑部侍郎、刘御史、安国子昨天收到信后都去了李府,不过,李阁老并未见他们。礼部右侍郎去拜访了冯尚书,没有待多久,似乎是负气离开的。” 嘉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绣衣卫上奏的私产火药一事,还有军器局火枪外流之事,可有眉目?” “目前还未有新的奏报。”戴权回道。 “你的人呢?” 戴权略做停顿,说道:“那批火药并非出自一家之手,沉千户猜测的私炮坊应该是却有其事,但目前奴才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倒是......” “倒是什么?” “倒是西山煤矿那边,贾大人因为需要挖矿,所以走了御马监的路子,从军器局调出了一批火药......” 嘉德冷笑一声道:“你的意思是,贾瑛用自己矿上的火药,去杀自己?这么做为什么?” 戴权回道:“不一定是贾大人,但奴才已经找军器局的大匠确认过了,那批火药确实是两种沉色,其中一部分,也可以确定是军器局拨给西山煤矿的。” “继续查。”嘉德蹙眉道:“火枪呢?” “军器局的一名副使,人已经控制住了,如今正关在绣衣卫大牢内,正审着呢。” 嘉德点点头,不再说话。 肃忠亲王府。 “小保,你父亲什么反应?”杨佑从李小保这里听到了事情的详细,好奇问道。 李小保摇了摇头道:“父亲这两日谁都不见,也不准我出府,若非是爷派人来请,怕是我还出不了门呢。” “你呢,爷怎么看你一点都不担心呢?还有你们老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你有什么反应。” 李小保讷讷道:“我该有什么反应?” “从小至今,我都未曾回过一次嘉兴,每次老家有人来,父亲也都是让府里的管事接待,还不让我与他们接触。” 只听李小保继续说道:“爷你不知道,我父亲是独子,祖父祖母早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听老管家说,当年他还陪着父亲一起乞讨过呢,混过赌坊,串过街面,也不见那些亲族接济一二。 只是随着后来父亲做了官儿,他们才凑了上来,父亲与他们并没有太深的感情的。唯独就是那些叛匪掘了我家坟茔,我本想代父亲回一趟嘉兴,只是父亲不让我掺和。” 啧啧。 杨佑暗自称奇,这位首辅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爷虽不喜欢官场上的那些勾心斗角,可爷还是能看明白的,你父亲这次,怕是要难过了,你有想过今后吗?” 李小保摇了摇头,笑道:“大概是因为父亲吃了太多的苦的缘故吧,从小他就十分宠溺我,从来不逼着我做不想做的事。一直到现在,我都只是一个纨绔,抛开首辅公子的名头,我什么都不是,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杨佑听罢,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与李小保其实都差不多,都不喜欢经济仕途那一套,也不爱读书,他们的家世出身,让他们半生无忧无虑。 与李小保相比,他唯一的优势就是,他出身自皇家,只要大乾还在,这份富贵就能一直存续下去。 但不管怎么说,李小保都是他年少时的好友,别人怎么看李小保他不管,只是在他心中,是真的把李小保当做朋友的。贾瑛是新朋友,李小保是老朋友。 杨佑伸出大手,拍了拍李小保的肩膀道:“你放心,不管什么时候,爷都会站在你这边。” 贾瑛平日里总觉的杨佑脑子缺根弦儿,行事与旁人不同,但不代表杨佑没脑子。 《仙木奇缘》 他虽然放浪纨绔,可朝中的局势,大概还是能看懂一些的。 李家如今的局面,与当初徐家的何其相似。 他如今算是明白,贾瑛为何会不遗余力去帮徐老二了。 ......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五月份,田里的水稻已经被沉重的稻穗压弯了腰,最多再有一月时间,就是收割第一季庄稼的时节了。 可江南的匪乱仍在继续,如果再六月下旬之前,还不能平定匪乱的话,今年大乾就要因欠收而缺粮了。 当日,封山马场还是被攻破了,等贾瑛带人赶到之时,马场里的战马已经被李进忠屠杀了大半,一万匹战马,当然不是一刀子一刀子去砍,而是用毒药。 好在最后关头,贾瑛派出的前锋大军赶到,与封山千户所官兵合力急退了叛匪,救下来三千余匹战马。 苏杭之地的河道被染成了血水,曝晒在荒野的尸体,随处可见,有叛匪的,也有官兵的,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 等贾瑛带着大军在湖州立稳脚跟之时,杭州已经陷落了大半,叛匪已经向着衢州进发,意图将战火燃遍整个浙江。 近来福建也很不太平,听说浙江这边有人举事,有不少失去土地的流民看着锄头铁锹杀官响应,可惜没能成事,举事的大旗才刚刚飘起,就被官兵弹压了下来。 也不知贾雨村与福建的世家大族达成了什么协议,福建都司对于贾雨村无比的配合。 贾瑛算是见识了雨村的何为“才干优长”,一人反,全村连坐,一村反,首纠里长之过。 可一说,福建的“太平”,是用人头堆起来的,妇孺老幼都不能放过,谁知道幼童长大后,会不会下海为盗,继续骚扰海疆。 “报!” 大帐之中,正看着福建传来的邸报的贾瑛,抬起了头。 “何事?” “大人,英武卫在石塘湾败了,三千人马,只撤回来一半不到。” “魏东平人呢?”贾瑛沉声问道。 “魏指挥负伤,已经带着余部退守新市镇。” 贾瑛从太师椅上占了起来:“取我披挂来。” 在喜儿的服侍下,穿好甲胃后,贾瑛迈步走出军帐,向守在一旁的贾砡道:“去通知章指挥使,大军赶往新市镇。” 说完之后,贾瑛带着一队亲兵率先往新市而去。 贾瑛将大军分做了两路,一路是杨大勇率领的虎贲右卫三千多人,由封山南下,向衢州进发,配合从江西都司赶来的大军,前后夹击南下攻打衢州的叛匪。 另一路由贾瑛亲自率领英武卫和天策卫,由封山西进,一面阻断从嘉兴南下的叛匪,一面解杭州之围。 事实上,叛军在陆地上的战力并不强,他们之中许多人,甚至连一副像样的皮甲都没有。 而且叛军内部组织混乱,山头林立,攻下两府半之地后,后期根本无法集中优势兵力与官兵对抗。 七千多人,为了杭州五天,愣是连杭州的城头都没登上。 浙江之所以局势糜烂,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浙江都司的无能,统调指挥不利,各地卫所分散,被叛匪打了一个出其不意,等到杭州府被围之后,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各地卫所只能各自为战。 等贾瑛的大军赶到之后,收拢各地卫所的溃兵,又派出哨骑联络未曾沦陷的县域官兵,将浙江都司麾下的卫所兵马统一调度起来之后,叛匪只能步步败退。 这场仗看上去似乎太过轻松了些,可事实就是如此。 就拿围攻杭州城的叛匪大军来说,七千人马,是由三伙大的匪盗,联合一些小的匪盗团体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 还没等贾瑛率领着天策卫赶到之时,已经有有人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面对这样的叛匪,魏东平居然会败,贾瑛倒是好奇,大败他的是九大盗中的哪一支。 在去往新市镇的途中,天空下气了细密的小雨,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新市镇如今已经由一座村镇变成了军营,镇上的百姓已经先一步逃往了湖州。 距离了新市镇不过十几里之外的荒野,贾瑛带着数百亲卫正驱马疾驰,杭州之围已解,章泽的天策军被贾瑛甩在了后面,不过看眼下的天气状况,天策卫恐怕无法继续行军了。 火药一但受潮,官兵手中的火枪,就成了烧火棍子。 “大人,前方有叛匪哨骑出没。” 正急行间,有斥候探马来报。 “多少人?” “一队五十多人,一共两队相距不远,手持长刀,看上去像是倭寇。” 看来魏东平是遇上我倭寇了。 “距离新市镇还有多远?” “十六里地。” 十六里地,居然还没被英武卫的斥候发现,这个魏东平是干什么吃的。 贾瑛沉默片刻后,法令道:“把所有的哨骑都撒出去,看看他们后面有没有叛匪主力,再派人去通知魏东平,让他带人来接应。” 说罢,又转身向身后的亲卫道:“其他人,跟本官去灭了这队倭寇探子!” 相比大乾近海的本土盗匪,这伙儿上岸的倭寇显然更像是正规的军队,居然配备了成建制的火器营,而且战力也非寻常匪盗可比,不少卫所官兵就是被他们所灭,不过人数不多,堪堪超过一千。 “报,大人,倭寇发现了我们,正合兵一处,向我军杀来。” 贾瑛闻言,神色一愣。 如今天上下着小雨,火枪根本打不出子药,如今他身后跟着近四百人的亲卫,而眼前的这伙儿倭寇哨骑两队加起来不过一百余人,发现了他们不逃跑,居然敢发起进攻? 小个子的脑回路这么奇葩吗? “大人,我派人护送您先行离开,我带人留下来迎敌。”身侧的贾砡说道。 贾瑛闻言,转头训斥道:“你是主帅还是本官是主帅?岂有将军抛下士兵不战而逃的道理?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说着拔出了腰间的武器,长刀一举,高声道:“弟兄们,随本官杀光这群倭奴,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朝威严!杀!” “杀!” 战马冲刺,未行多远,视线透过空中细密的雨束,便看到了一群穿着花花绿绿奇形怪状铠甲的倭奴,骑着低矮的战马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勇士たち(幼斯达叽),シューズ(突撃)!” 疾驰的战马上,贾瑛刀锋向前一指。 “杀!” 一如贾瑛印象中的那般,一群身高不足一米五的矮措,举着比自己身高还要长的武士刀,骑着和自己身高差不多高的矮脚马,还有乱七八糟拼凑起来的铠甲,藤甲、皮甲、竹束,应有尽有。 只有一点让贾瑛都觉得佩服,兵力明显的劣势之下,居然士气不减反增。 “杀!” “杀しね(系内)!” 两股洪流对撞,贾瑛双腿紧紧的夹住马身,一手从腰间抄起一把轻弩,抬手射死一人,另一只手中的长刀挡住了迎面横噼而来的武士刀。 “当!” 随即身形向后一趟,身形擦着武士刀的下方而过,反手一个刀花,长刀利刃划过了对方的脖颈,鲜血喷洒而出。 调转码头的贾瑛,抬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刀,刀刃之上已经留下一个浅浅的豁口。 贾瑛手中的刀,不是上次那把皇帝的御赐佩刀,而是从南京军器局领到的普通战刀,不得不说对上倭寇的武士刀,还是有着不小的劣势的。 长度只是其一,关键是硬度和韧度不够。 不是说大乾的锻铁技术就要比倭寇的差,而是不同兵种配置的武器是不一样的。 像边军使用的厚背长刀,匈奴人手中寻常的弯刀根本无法与其硬碰,原因就在于装备给边军的武器,是大乾最精良的,相反,地方卫所官兵手中的长刀,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低劣了不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眼下的锻造和冶铁工艺,打造一把好刀,成本实在太高了,不是所有的大乾士兵都能装备的起的。 他手中的刀都是如此,更别说麾下士兵手里的兵刃了。 大乾的军户参军,是需要自备武器的,可军户能有多少银子,二两银子打造出来的刀,和二十两银子打造出来的能一样吗? 其实大乾军中的武器,成分也是十分繁杂的,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主要就是来自于军户。 随着手刃的敌人越来越多,更让贾瑛感到惊心的是,这些倭寇的刀法都不一般。 或许是知道他们自己身材矮小,体力上面天然的吃亏,所以这些倭寇从来不与乾军对刀,而是寻找时机,一刀毙命。 一场小规模的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随着贾瑛一刀掀翻了一名倭寇,救下了一名贾家的族人,这场战役最终以十多名倭寇狼狈而逃,宣告结束。 “别追了!” 贾瑛喊住了准备带人追击的贾砡。 贾砡倒不愧是武举出身,一杆长枪使的出神入化,还有一膀子孔武之力,虽说战阵的经验缺乏了些,不过他带来的四家子弟中,贾砡是杀敌最多的一个了。 “清点伤亡,带上受伤的袍泽,即刻赶往新市镇。” 这时,喜儿拿着一把倭刀走了过来,说道:“二爷,倭寇的刀比咱们的好。” 贾瑛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吩咐下去,把所有的倭刀全都带走,不能留给敌人。” 刀是武士的命,想这些流浪在外的倭寇,一但丢失了自己的佩刀,想要再打造一把可不容易。 一站下来,贾瑛身边的亲卫伤亡高达三分之一,江南卫所的军备着实是松弛了些。 进入浙江以来,贾瑛亲自上阵的次数只有两回,一次是封山之战,这里是第二次,而他带来的四家子弟,已经没了七个。 看着曾经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在自己面前倒下,四家的子弟也渐渐成熟了许多,害怕是一定的,但一入军营,便没有了退路,做逃兵,同样是一个死。 顾不得为袍泽伤感,一行人继续赶路,在距离新市镇数里之外时,魏东平亲自带着人马前来接应,双方汇合。 “大人,末将失职,让大人......” 贾瑛一抬手,打断了魏东平的话,催动马蹄道:“回营再说。” 新市镇,英武卫大营,辕门口。 贾瑛向一旁的魏东平吩咐道:“把斥候都派出去,那伙儿倭寇,应该离着我们不远,命令哨兵,提高警惕,警防袭营。” “是!”魏东平向身后的一名属下吩咐了几句,方才转身追着贾瑛的步伐,向大帐中走去。 只是他的脸上布满了阴云。 先是大军兵败石塘湾,这次敌人都摸到家门口了,他都没发现,还偏偏被贾瑛碰了个正着,接下来,也不知对方会不会那自己开刀。 军帐之内,贾瑛揭下了身上的雨披,转身向跟了进来的魏东平问道:“说说吧,怎么败的?” 听到贾瑛询问战败一事,魏东平心道一声:“果然逃不过去。” 不过贾瑛既然没有上来就拿他作伐,说明此事还有缓。 随即开口道:“大人,是末将轻敌了,一路从封山打到石塘湾,沿途叛匪均不是英武卫的对手,一触即溃,仗打的太顺了,没想到中了那伙儿倭寇的埋伏,他们还有火器,弟兄们被打的猝不及防。” “还有那伙儿倭寇也不简单,比起那些泥腿子叛匪要厉害多了,实在是吃了大义的亏。” 贾瑛冷哼一声道:“本官看,不止是大义吧!” “魏东平,你哪一年入伍的?” 魏东平回道:“宣隆四十八年入伍的,到现在,得有十八年了。” “十八年!” “一个十八年的老将,战场之中居然不知道放出哨骑警戒?本官到要问问,你这个卫指挥使是怎么当上的?” “大人......” “你想说什么?我倒要问问,伤亡过半,你觉得本官该怎么处置你?”贾瑛冷声说道。 魏东平心下一颤,暗道自己倒霉,偏偏让英武卫碰上了倭寇。他心中自然也有不快,他是英武卫的指挥室,即便是要处罚,也该奏请了南京兵部才行。只是军旅之中,主帅拥有绝对的权威,临机专断,他若是敢反驳,贾瑛就敢拿自己开刀。 眼前这位,可并不是什么花花架子的大少爷,对方的名头也是一路打出来的,起初魏东平没觉得有什么,而就在刚刚,贾瑛的亲卫入营之时,马上系着的人头,他是亲眼看到的。 一败,一胜,两相比较之下,他也无话可说。 “任凭大人处置,末将都认了。” “认了?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本官不该罚你,你不服气?”贾瑛提高了声调问道。 “末将不敢。” “只是若大人能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绝对一雪前耻。” 这是激将法外加以退为进。 贾瑛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道:“对方有多少兵马,你营中还剩多少人马?” “那伙儿叛匪本来已经被末将击败,没剩多少人,至于倭寇,人数在一千上下,两支兵马加起来,应该不超过两千。末将营中,加上聚拢的卫所溃兵,还有不到两千五百人。” “倭寇的火器配置如何?” “并不算太强,有两门火炮,火枪应该不超过一百支,末将当时是被倭寇夜间偷袭,方才指使大败的。” 贾瑛没有理会魏东平夹带私货为自己开拓,而是在心底快速盘算起来。 双方的兵马,算是一比一扯平,阴雨天,对方的火器又不能用,要不要突袭一波? 想了想,贾瑛还是摇了摇头,英武卫不是他带出来的湘军营,更不是北境敢孤身入草原的边军,江南卫所官兵的战力实在太差了,而且经此一败,英武卫已经没了士气,还是保守一些为好。 看着细雨绵绵,怕是有几日要下的,对于乾军来说,反而是优势。 还是稳扎稳打吧。 “命令大军,坚守营门,哨探撒出二十里之外,内外岗哨,均半个时辰一报。还有等外出查探敌情的哨骑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带来见我。” “是。” 见贾瑛表态如何处理自己,魏东平也不敢多问,转身告退离开。 而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嘉兴城,府衙之内,十几名匪盗头目正聚在一起争论着什么。 “不能再继续打下去了,当初咱们是定好的,攻打嘉兴府是为了李家的财富,可没说要与朝廷的官兵打仗。” “不错,咱们的优势是在海上,而不是陆上,这般打下去,迟早要把儿郎们都拼光了不可。” “海大当家的,这里你实力最强,你说句话啊!” 众人目光同时看向一人,海阎王,九岛之中,势力最大的一个。 “なんてなぁ(nangdiena)!”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大厅内响了起来。 “龟山,你他娘咕囔什么鸟语,有话直说有屁就放,少他娘阴阳怪气的,老子最看不惯你们这些矮搓。” “巴嘎!”那名叫龟山的倭寇当即便要拔刀,却被旁边一人拦了下来。 “诸位,当初聚义,大伙儿可都立过誓的,共同进退,在没击退乾军之前,还是不要上了何其的好,有事好商量。” “浪里飞,当初可是你鼓动大伙儿上岸的,如今各家死伤惨重,你那一份,是不是也该让出来补偿大伙儿才是。” 浪里飞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却忍着没有发作,眼下是在岸上,若是火并,他还真占不了什么便宜。 “好了,诸位,可否给我们九家一些时间,等我们商议之后再做定夺?”海阎王开口道。 等到众人离开之后,大厅之内只剩下了九人,八名男子,一名年纪三旬左右的女子,一名倭寇,一名百济人。 “诸位,到了如今,福建那边还不见动静,看来,我们是被出卖了。”海阎王看向众人,沉声说道。 “这得问浪大当家的了,当初可是他帮咱们牵的头。”唯一的女子看着浪里飞,冷冷的说道。 第二百三十三章 欧罗巴 都说江南的雨一下四五天,否则决不罢休。 这话说少了,一场绵绵细雨,愣是下了小半个月,只是看着情况,依旧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到处都透着发霉的味道,让贾瑛感到十分不适。 这场仗,打到这里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最开始的时候,叛匪们还会偶尔偷袭一下乾军的营地,因为没有火器,乾军只要防守严密,叛匪想要冲破营寨,几乎是不可能的。双方短刃相接,占优势的也往往是乾军,大乾军队的铠甲可不是吃素的。 但事实上,朝廷官兵,也没有占到多大的便宜。 大部分大乾士兵,穿的都是布甲,布甲不是用布做的甲胃,而是由原先的甲叶外露,变成现在的用棉布包裹起来。 这样也是有好处的,一来敌人看不到甲叶之间的缝隙,敌方兵刃冒然刺来,是很难透过缝隙刺穿乾军士兵的身体的。而来,铁甲被棉布包裹,能很大程度上的延长甲胃的使用寿命,一定程度上能够减缓甲叶生锈的速度。 只是随着连日的阴雨,空气潮湿,不见一丝阳光,布甲的重量在不断增加,包裹在内的甲叶,开始起锈,而且潮湿的铠甲穿在身上,很容易让士兵生病染疫。 正因如此,双方都在保持着克制。 对于官兵唯一的好消息是,这场绵延几近半月的细雨,给了南京兵部调兵遣将的时间,不断有各地卫所的大军被调到苏杭之地,参与对叛匪的围困。 贾瑛大军与林如海节制的大军已经连城了一条线。 衢州之地也传来了好消息。 在江西都司和虎贲右卫的围堵之下,南下衢州的叛匪被撵入一处洼地内,即便是绵绵细雨,可贵在又恒,下了这么多天,洼地早已变成了泽国,缺粮缺水没有后勤线的情况下,叛军的日子很不好受。 有人会问,明明下着雨,为何会缺水? 因为那里的雨水是浸泡过尸体的,不能直接喝,会死人的。 在坚持了七八天之后,叛匪陆陆续续走出了营地,向官兵投降。 局势发展到了如今的局面,眼前这支叛匪大军已经不再是威胁了,更让贾瑛担心的是,雨水过后的疫病。 嘉兴府死了不少人,好些尸体都没来得及掩埋或是烧掉,到现在都堆在泥浆里任由雨水浸泡,发胀腐烂。 东风吹不进来,空气中的霉味儿散不掉,人在这个时候,就显得无比的脆弱。 并非贾瑛杞人忧天,而是在军中已经开始有士兵发烧咳嗽。 疾病的肆虐,给古代大军带来的杀伤力,某种程度上,要远打过两军交战的伤亡。 “大人,咱们军营里的粮草不够了,要是继续这么下上半个月,恐怕大军要挨饿了。”魏东平此刻已经卸掉了甲胃,穿着一身布衫,轻轻揉捏着受了箭伤的胳膊,脸上浮起一缕忧色。 同样是一身居家布衣打扮的贾瑛,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士兵们冒雨重新在营帐底下筑建高台,又瞥了一眼魏东平的伤臂,开口说道: “你还是回去多烤烤火吧,这样伤口或许会好的快些,不至于发脓。” 这种条件下,他的这条胳膊,今后即便不是半废,也会留下后遗症的。 “唉!” 魏东平长叹一声道:“末将此刻哪里有心情坐得下,仗打到这个份儿上,真他娘的憋屈,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战败之辱也洗不掉......” “沉心静气。” 贾瑛开解道:“打仗,靠的不仅仅是厮杀,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因素有许多,眼下这种情况,就看敌我双方谁先撑不住了。” 魏东平唉声叹气的点了点头:“末将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就是觉得憋屈。” 贾瑛闻言,深深看了魏东平一眼,笑说道:“本官看你是听说杨大勇取得的战绩后,觉得没面子了吧。” 魏东平讪讪一笑道:“我们三个一同随大人出征,可如今就我吃了败仗,那两个家伙,这会儿指不定怎么笑话末将呢。” “知耻而后勇,这是好事。”贾瑛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 这些日子,他都没怎么搭理魏东平,对他得到处置,到现在都没定下呢。 治军,不能一味只用强硬的手段,问罪的目的,也是为了激发将领的荣辱心。 魏东平败了是不假,但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 若是魏东平战败都要问罪,那浙江的卫所官兵,岂不各个都该死了。 “不过,你最好把你的唉声叹气收起来,别影响了军中士兵。” 天气阴沉,人的心情未免也会收到影响,再加上之前的惨败,军中的士气已经很低靡了。 “末将明白。” “至于粮草的问题......再等等看吧。” 贾瑛远眺嘉兴松江府的方向,他相信,那里的敌人,比他们更不好过。 这么一等,便是六天的时间,至此,这场细雨,已经下了将近二十天了。 二十天从不间断,即便雨再小,江南的水系再是发达,河道也容纳不下。 天晴的很慢,第七天的天空上,依旧有阴云遮日,人们抬头,只能隐隐看到一圈红晕挂在空中,温暖,还是没有普照大地。 但即便如此,士兵们依旧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只有他们的主将,此刻正一脸严肃的盯着地图,手里还拿着各路斥候探回来的军情。 天晴了,意味着,战争将会继续,伤亡不可避免。 “撤了?” 贾瑛看着林如海派人送来的信笺,进入苏州的叛军,撤回了松江府。 看来,对方先熬不住了。 说起这场旷日持久的小雨,来的还真是及时。 据林如海说,崇明岛几次都被倭寇攻了上来,他们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新式造船技术,还有新式的火枪,射击速度是火门枪的好几倍。 《仙木奇缘》 大乾军队装备最多的还是火门枪,也就是通常说的火铳或是三眼火铳,这种火枪造价成本比较低,且命中率低,操作复杂,发射速率较低。 新式火枪的使用,让镇海卫和崇明卫吃了一个大亏。 只是谁也没料到,一场雨,打乱了叛匪的计划,也救了崇明岛,让江南的局势不至于糜烂。 “大人,哨骑回来了。”魏东平龙行虎步的走了进来。 “如何了?”贾瑛急忙问道。 “不出所料,石塘湾的倭寇已经撤回了桐乡,还有从杭州逃跑的叛匪,也已经到了海宁,看样子是要往海宁卫跑,他们准备逃了。”魏东平双眼放光,敌逃我追,这可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啊。 海宁县离着杭州并不算远,当日贾瑛带着天策卫赶去,联合城内的守军,对围攻杭州城的叛匪来了一个前后夹击,不过叛匪跑的太快,贾瑛兵力有限,为稳妥起见,也就没有追击,后来便收到了英武卫兵败的消息。 海宁卫并不驻扎在海宁县,而是驻扎在海宁县东面沿海的海盐县,海盐再往东,就是大海了。 “大人,下令吧,再不追,人就跑了。”魏东平在一旁怂恿道。 贾瑛沉默片刻后,问道:“天策卫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余杭了。” “派人通知他们,不用前来新市,直接东进长安镇方向,咱们两路追击,争取在这伙儿倭寇到达海宁县之前,堵住它,然后......” 贾瑛伸出五指,在舆图上一个虚握,狠狠的说道:“吃掉它!” 对面的倭寇人数并不算多,英武卫和天策卫联手,人数超过五千,虽说雨停了,可空气依旧潮湿,火枪受限,正是乾军步兵作战的好机会。 说干就干,贾瑛一面给四周的友军去信,一边派人通知天策卫,带着大军向桐乡方向追去。 三日之后,大军已经出现在海宁县,于此同时,浙江都司的指使室廉忠也带着麾下人马与贾瑛的大军汇合。 双方兵马加起来,超过八千。 贾瑛此刻正在魏东平的陪同下,查看前番剿灭倭寇之后的战利品。 贾瑛抬眼扫过堆在地上的,从倭寇身上扒下来的藤甲、皮甲,视线连一秒都没有停留。 出海为盗的倭寇,大多是在本土权利争斗战败的武士,一身的财富早已散去,能有什么好东西,直到贾瑛看到了一件铠甲。 “竹甲?” 贾瑛饶有兴趣的命人将那副竹甲从中取了出来。 “大人,这些倭寇也太穷酸了些,连铁甲都没有几副,这幅竹甲,据说还是从他们首领身上扒下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魏东平在一旁说道。 贾瑛闻言摇了摇头:“你可不要小看这个东西,寻常的刀剑,还真刺不透,而且一副竹甲的造价,不见的比普通的布甲低,更关键的是,这玩意儿俱有收藏价值。” “收藏价值?”魏东平一个武夫,倒是不懂这些,不过贾瑛的话他是听懂了,就像那些文人字画,奇珍古玩一般,总有人喜欢这种东西的。 “不错,在东瀛,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穿竹甲的,难不成咱们遇到的是一个落魄的大名?” 贾瑛看了一眼,便吩咐一旁的喜儿道:“收起来吧。” “火器在哪儿?” “大人,这边请。”魏东平在前面带路,从倭寇哪里缴获来的武器统一被放在一处仓库中。 贾瑛迈步进入仓库,先是扫了一眼,堆放在一边的倭刀,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排列整齐的火枪。 “鸟铳?”贾瑛随手捡起了一把,拿在手中端详了起来。 边军和京营之中也曾装备了一些鸟铳,但同叫鸟铳,其本质构造还是不同的。 边军中装备的鸟铳,只因其枪口神似鸟嘴,所以才得了一个这样的名字,但大部分的鸟铳,其实质上,与火铳或是三眼铳没什么不同,都属于火门枪,激发前需要人工安置引线。 眼前的鸟铳其学名应该叫火绳枪,贾瑛不是第一次见了,军器局也有这种火枪,边军之中偶尔也能见到,但是一直都没有大量装备。 原因也很简单,无非就是造价成本和工艺的问题。 火绳枪填药装弹,其实与火门枪没太大的区别,唯一的区别就在于那根火绳,还有通过扳机激发子药。 再有就是枪管比较长,射程远,准心比较稳定,不过这点大乾的火门枪鸟铳也能够达到。 “把这些东西都收好了,将来有用。”贾瑛兴致缺缺,白高兴了一场。 他知道火绳枪之后,便是燧发枪了,只是鉴于当前时间的混乱,与他记忆中的大不一样,他也无法确定,燧发枪会在什么时候问世。 收到林如海的来信之时,贾瑛还有些担心,若是倭寇都装备了燧发枪的话,那乾军的火器,可就要落后许多了。 燧发枪是后装填弹药的,而眼下无论是火门枪,还是火绳枪,都是前置装填火药。 看过之后,贾瑛的心才落到肚子里,只要没落后太多就好。 “大人,廉指挥使前来拜访。”喜儿跑了过来说道。 廉忠? 客厅内,贾瑛见到了浙江都司指挥使廉忠。 “廉大人有礼。” “贾大人,廉某还未谢过贾大人率兵解杭州之围呢,上次派人去请,没想到却晚了一步。” “客气,客气。”贾瑛摆了摆头道:“廉大人坐,不知廉大人找贾某有何事?” 贾瑛不愿同廉忠有太多的纠葛,等浙江的乱局平定之后,他这个都指挥使怕是也保不住了。 浙江会有今天的惨状,和廉忠的无能脱不了关系。 “贾大人,廉某收到消息,嘉兴府内的叛匪,如今都在海宁卫、乍浦所一线聚集,正在登船下海,如今正是我大军追击围剿的好时机,不知贾大人......” 这是想争功了? 朝廷任命他总督江南水师的命令,已经在几日前发到浙江了,如今福建浙江,甚至包括南直隶的水师,都在他的节制之下。 廉忠自知此番落下大过,事后朝廷追责,他怎么也逃不掉,这才想着来鼓动自己。 贾瑛心中摇头,面色之上却露出了苦涩的笑容道:“廉大人,有道是穷寇莫追,眼下最要紧的是,恢复浙江一省之民生,而非追击区区匪寇。再者,要下海追贼,也得有船有兵啊,可如今各地水师都不在此地,就是贾瑛有心,也无能为力啊。” 廉忠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 海战不必陆战,那些匪盗经年在海上劫掠讨生活,对大海的熟悉,远远要超过贾瑛自己,他又不是神仙,什么都会,若是冒然出击,全军覆没了怎么办。 从各地汇总的信息来看,那些匪盗的海上力量可不弱,要不然,也不会与大乾水师纠缠这么多年,却已经盘踞沿海各岛。 至于海盐、乍浦所沿线,还未来得及上船的叛匪,贾瑛同样没有兴趣。 从金陵带来的大军,征剿到今日,已经疲惫不堪了,天气好不容易放晴,士兵们没有继续作战的意愿,至于浙江地方的卫所官兵...... 贾瑛摇了摇头,信他们,还不如信一头猪呢。 “贾大人,机会难得啊,身为朝廷命官,怎可坐视这些叛匪祸乱地方后,扬长而去啊!”廉忠不死心道。 贾瑛端起了桌上的茶水,摇头不语。 “既然贾大人不愿意,那廉某也不强求,追击叛匪之事,我浙江都司自己来做。” “哼!”廉忠负气而走。 “廉大人,好走不送,但请记住,没有本官的命令,浙江都司只船不得下海,违令者,军法论处。” “你......”廉忠红胀着脸,转头怒目而视。 怎么说他都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今日低头来求,却被拒之门外,是谁都觉得没面子。 “咱们走着瞧!” 贾瑛只做没听到,他可不想看着浙江水师,尽数为廉忠陪葬鱼腹之中。 明明等着叛匪自行退走,就是大功一件,他贾瑛何必去冒险呢? 功劳,他不缺。 至于廉忠临走前的威胁,贾瑛更不会放在心上。 走着瞧?哼,你先活下来再说吧。 浙江这边如此,苏州和松江府那边,也都差不多,游荡在崇明岛外的倭寇战船,也已经撤走了,包括之前占据的几个小岛,也拱手让了出来。 未过几日,林如海再次回到杭州。 杭州城的街道上。 “瑛儿,朝廷任命你总督江南水师,其用意,你该是知道的。若朝中官员知道你此刻裹足不前,怕是又少不了弹劾的。” 贾瑛混不在意的摇了摇头道:“用意归用意,旨意上也没有明说。沿海匪患祸乱多年,也没见朝廷能解决的,他们还指望我一上来,就能把多年的顽疾解决掉?再说,海战不比陆战,没有十分把握,我是不会下海的。”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林如海问道。 “先到沿海各个水师卫所走一趟吧,总要先摸清楚情况,只是此次下江南,本是陪着妹妹们出游的,如今却被临时抓了差,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去了。” “瑛儿若是想训练水师,手中就不能没有可用之人。” 贾瑛一听,看向林如海问道:“姑老爷可有合适的人选?” 贾瑛现在最发愁的,就是手中无人可用,江南水师卫所中应该也不乏能人,可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来。 林如海笑着点了点头。 “山东登州府有一人,与我是同年,此人或许能帮得上忙。” “进士?”贾瑛好奇道,若是与林如海同科的进士,他怕是指挥不动。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他会试落第之后,便回乡承了祖上的职位,先是担任登州卫指挥佥事,后又随叶大人去了广东,参加过与佛郎机的屯门海战,只是后来因得罪了宦官,被弹劾治下不言,纵容手下官兵走私之罪,被打回了原籍,后来在叶大人的保举下,重新出任了登州卫指挥佥事,去年因叶大人官升吏部,他也跟着升了一阶,如今是指挥同知了。” 参加过屯门海战,叶百川带出来的,贾瑛瞬间来了兴趣。 “此人是谁?” “姓戚。” 贾瑛心头一跳,不会是......不可能的。 “名耀宗。” 继光、耀宗,这名字还挺像啊。 貌似宋伦兄弟两个就是出自登州卫的。 贾瑛默默将此人名字记下,思绪又转到眼下的浙江来。 “姑老爷,听说浙江省内,不少州县都被大水淹了,死了不少人。” 林如海点了点头,面色有些沉重道:“经过此次匪乱之后,浙江一省可谓是满目疮痍啊。如果夏季稻收成不好的话,大乾的鱼米之乡,就要缺粮了。还有下面州县已经报上来,说是多地有痢疾伤寒温病开始传播,明日我也要启程去绍兴了,那里的灾情比较严重。” “此次朝廷会追究姑老爷的责任吗?”贾瑛有些担心。 那些抓获或是投降的叛匪已经交代,他们不少人是福建失去土地的灾民,此事是因桑改而起,而林如海与贾雨村均是受了钦命在江南推行此政的,不同的是,一个代表了皇帝,一个代表了首辅。 若是要问责,他们二人首当其冲。 “问责是肯定的,我已经做好了被罢官的准备,不过眼下也顾不得那些了,先安抚灾民才是第一要务。叛匪虽然退了,可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 说着,林如海看向贾瑛道:“瑛儿,不管你心中是怎么想的,我还是希望你能尽江南水师总督之责。” “让开让开,红毛鬼别挡道,不然把你抓起来。”开路的士兵呵斥道。 “no,我要报官,我要报官!他们抢了我们的私人财产,还杀了我的同伴,哦,天哪,你知道他们有多可恶吗?简直是魔鬼,我要报官!”几名异样的面孔挡在了前面的道路中间,其中一人正是典型的传教士打扮,另外两人不伦不类的穿着大乾的服饰,三人都是暗红色的须发,正和士兵们吵闹着。 “想报官,去衙门,别挡道!”士兵一手握向腰间的佩刀,一边恐吓道。 几名红夷人露出害怕的神色,脚步向后退去。 “我们不知道该去哪个官府,他们都不理我们。”其中的传教士依旧与士兵争论道。 “喜儿,把人带过来。”贾瑛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随后向一旁的喜儿吩咐道。 林如海明显对泰西人并不感兴趣,不过也没有阻止贾瑛。 喜儿走上前去,将几名红夷人带了过来。 “这是我家大人,你们有什么话,只管与我家大人说。” 那名传教士看了看年轻的贾瑛,又看了看一旁中年文士打扮的林如海,转身与同伴滴咕了几句,又向喜儿问道:“你们大人是什么官?说话算数吗?” 喜儿昂首道:“我家当人是当朝兵部员外郎,大乾靖宁伯,此次叛匪就是被我家大人击败的,你说算不算数?” 传教士对于兵部员外郎是个什么官儿并不清楚,但他注意到了后面的话,随即又向身后的同伴低语两句,紧接着,便见三人向贾瑛走了过来。 那传教士走在最前,右手合胸,向贾瑛恭敬的行了一个教会礼道:“尊贵的伯爵大人,很高兴见到您!” 身后两名穿着大乾服饰的红夷人,则是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贾瑛看着眼前的三人,心下唏嘘不已,前世红毛鬼满街飞,到了这一世,能见到几个外国人,还真不容易。 “免了,你们说要报官,所谓何事啊?” 那名传教士当即将他们所告之事说了出来,无非就是遇到了叛匪,身上的财货被抢劫一空。 “伯爵大人,请您立刻发兵,带着您麾下的骑士,帮我们把财产抢回来。” 这个“抢”字用的很有个性啊,很难想象,这个字是从一门虔诚的天主信徒嘴里说出来的。 不过倒也附和他们的时代个性。 大航海时代,不就一个“抢”字嘛! “本官为何要帮你们寻回失物?”贾瑛饶有兴趣的问道。 “尊贵的伯爵大人,您是高贵的贵族,是最强大的骑士,帮助弱小,不正是骑士该做的事吗?我听说遥远的东方,号称是礼仪之邦,我们是你们的客人,在你们的土地上被抢劫了,您身为伯爵,不该帮助我们吗?” 这个传教士倒是好口才,还懂得捧人呢。 “本官倒是好奇,既然遇上了叛匪,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传教士一脸虔诚的说道:“是真主保佑了我们,伯爵阁下,您知道真主吗?哦,我这里有一本《新约》,可以送给您作为礼物,这是我们教会的一名前辈翻译过来的大乾语,十分珍贵。” 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侧的挎包中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书籍,上面用两种语言写着“新约”二字。 “le(新约)。” “法语?”贾瑛眉头微微一挑,心中揣测起来。 中世纪的西方,罗马教廷规定的通用语,应该是拉丁语。算算时间,这会儿的英格兰还是偏安一隅的小国呢,英语还处在少数民族语言的地位上。 连圣经都是用法兰西语,说明此时西方应该处在旁波王朝时代,路易十三?还是路易十四?亦或是路易十五,或者更靠后一些。 “你们没说实话。”贾瑛将手中的新约递给喜儿收了起来,笑脸吟吟的看向眼前的三人说道。 “不过没关系,我还是愿意帮助你们的。” 传教士脸色从失落,转向欣喜,嘴里高声赞道:“哦,尊贵的伯爵阁下,主会保佑你的。” 贾瑛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就算是真有神仙保佑,那也是玉皇大帝,东方,不归真主管,你们的十字架进不来。” 不给传教士说话的机会,贾瑛接着说道:“帮助你可以,不过你得等。” 说着,又指了指街道上的满目疮痍,道:“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城市遭到了叛匪的破坏,本官需要先安抚我们的百姓,之后才能帮你追回失物。” “没问题伯爵阁下,我们可以等,但是......” “我们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嗯,那就是请您帮我们找到失散的同伴。” 贾瑛看着眼前三人,微微沉思,向一旁的喜儿吩咐道:“你带着他们先安顿下来,帮他们找找看。” 随后又向三人说道:“你们跟着我的仆人走,他会给你们提供帮助,还有食物住宿。” “哦,赞美上帝,伯爵阁下,您是我见过的最绅士的东方人,主,哦,不,玉皇大帝一定会保佑你的。” 这是个有一丝的传教士。 贾瑛笑了笑没有说话,让喜儿将人带走。 “瑛儿对泰西人感兴趣?”人走之后,一旁的林如海好奇道。 贾瑛点了点头说道:“欧罗巴离我们大乾很远,但是这些泰西人却能不远万里跨过重洋,来到我们大乾,说明他们对于海洋的了解,比我们多。而且,我们红夷大炮,便是倭寇从红夷人那里抢来的,然后才传到了大乾,还有火绳枪。” “我如今受命总督江南水师,或许会用得着他们,即便用不上,也能从他们口中了解一些关于欧罗巴的事情。” 林如海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 欧罗帕离大乾太远了,远到大乾人提起欧罗巴,都不觉得会有什么威胁。 与林如海分别后,贾瑛返回了衙署,又单独接见了一次三名泰西人。 三人都是来自荷兰,贾瑛几番敲打之下,三人说出了实话,欧罗巴最近几年也不太平,荷兰背刺了西班牙,又打败了葡萄牙,国力进入鼎盛时期。 可惜,好景不算太长,隔着英吉利海峡对岸的英格兰开始崛起,开始朝着大不列颠进发,陆地上,老牌巨无霸法兰西在打趴下了周边邻国之后,开始盯上了在海外有大量资产的荷兰。 荷兰的海军实力极其强大,可陆军实力,受限于国土面积狭小,与强大的法兰西,着实没什么可比性,如今正被按在地上摩擦呢。 了解到西方的大致进程后,贾瑛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还好,还有时间。 三人身上应该是有保命的武器的,可惜,三人对他充满了戒备,一直也没有诈出来,不过不着急,短时间他们也不会离开。 贾瑛让喜儿与各大衙门打过了招呼,帮着他们寻找失散的同伴,自己则是带着一种亲卫,巡视沿海防线去了。 同时,还写了一封书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往天津卫,交到宋伦兄弟手中。 第二百三十四 战船 泉州府,金门所。 贾瑛一袭明甲,身披暗红色的斗篷,正站在一处礁石之上,隔海远望。左右相距不愿,是一个个披甲执锐的士兵,在其身后还有两名身着甲胃的将领。 “澎湖巡检司废了多少年了?”贾瑛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 身后一名将领闻言,急忙回道:“回总督大人,自宣隆三十六年始,迄今已有三十一个年头了。” 三十一年,也就是说朝廷禁绝海贸也有三十多年了。 “如今澎湖列岛是被那一伙儿匪盗占据着?东番岛呢?” “回大人,占据澎湖诸岛的是九大海盗头目之一的鹞翻子,他手下有八名大将,对外又号称八大金刚,麾下匪目近万人,其中不乏倭奴与新罗百济遗族。东番岛并不在他们的控制之中,岛上的土着大肚儿藩国,经常与其发生冲突,双方都奈何不得对方。” “近万人?”贾瑛疑湖道。 “回大人,这近万人还要包括生活在澎湖诸岛上的普通百姓,那些人多是从陆上迁过去的乾人,有许多是在乡里犯了事的,后来拖家带口的就都迁了过去。还有一部分,是当初澎湖巡检司为了充边,而强令牵过去的百姓。” 贾瑛点了点头,这才像话嘛,若是一个海盗就有这么强大的实力,那朝廷官兵还是继续在路上龟缩着得了。 “泰西人呢?他们没有向东番岛伸手吗?” “来过几次,都被鹞翻子与大肚儿藩国联手击退了。”将领回道。 问了些问题之后,贾瑛便陷入了沉默。 这半个多月里,他从镇海卫出发,一路向南,巡视过了大半的浙闽两省的海疆卫所,情况吗,不难想象。 除了南直隶之下的江南水师,还保持着一定的战力外,其他的沿海卫所,大部分,连一艘像样的战舰都没有,多是一些渔船,乌篷,江南水师大半已经名存实亡了。 对于水师如今面临的局面,地方官府卫所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最根本的还是朝廷的缘故。 从海禁政令下达的那一刻,江南水师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连还都出不去了,还要战船做什么? 这些卫所官兵为了能够生存下去,于是便罢朝廷的舰船,作价卖给了地方大族豪商。大乾的海疆,便从原先的海防,变成了如今的岸防。 水师下不了还,还叫水师吗? 向剿灭海盗,就得有船,造船的技术和船坞大乾不缺,虽说三十来年过去了,可当初的工匠还有许多活在世上的,而且匠户一般都是以家庭为传承单位的,父传子,子传孙,只要那些匠户人家还在,想要战船,随时可以造出来。 关键是缺银子。 龙江造船厂给出的官方战船报价,一艘四百料的战船,造价费是七十四两九千钱,两百料战船三十两,一百五十料战船二是二两六钱,只听听这个数字,很便宜。 可事实上,会有这么好的事吗? 一艘楠木漕船的底料,就要一百二十两银子,便宜点的杉木、松木是七十五两,而这仅仅是运河上行驶的漕船,换成战船呢? 贾瑛将造船的意向透露出去后,不久,龙江造船厂那边,便送来了一份报价清单。 一艘面阔两丈八尺,身长十丈的战船,所需木料费三百六十两,所需各类钉卯桐油杂费一百九十八两,所需军火器械装备费一百九十六两,用工数两千四百八十七人,所需工费六百七十八两六钱。 合计一千三百七十二两六钱银子。 这仅仅是纯造价费用,战船上装备的火炮铸造费用需要另行计算,毕竟火炮的铸造只有军器局才有资格,龙江造船厂收取的装备费用,仅仅是把铸造好的火炮装在战船上而已。 炮弹子药不要钱吗?还有按照大乾现有的战船配置,一艘超过四百料的大型战船,最少需要火铳手一百二十人,一支火铳的实际造价是不到四两银子,如果压一压,大概三两左右应该就能拿下,一百六十支最低配置,就是三百六十两。 还有士兵的武器,甲胃费用,这都需要银子。 照这么计算,打造一艘十丈长,两丈八尺宽的战船,最起码也要两千两银子。 十丈长的战船,就要接近六百料了,贾瑛倒是不需要这么大的,战船不是越大越好,在全靠船帆作为推动力的时代下,战船过大,反而失去了灵活性,开出去,只能吓唬吓唬敌人。 还是要以中小型战船为主,六百料以上的属于大型战船,两百到四百料的属于中型战船,一百五十料一下的属于小型战船。 船型越小,其造价费用越低,没相差一个型号,几乎相当于折半减价,四百料的一千三百多两,两百料的不到八百两,一百五十料的五百两左右。 《镇妖博物馆》 贾瑛准备打造一到三支舰队,一支舰队大型舰船一艘,中型舰船四到六艘,小型舰船根据肩负任务不同,大致可以配备一百五十料或是一百料战船八到十二艘,以及小船若干。 这样一支舰队的造价费是两万两银子左右,三支就是六万两银子左右。 看似所需花费不多,可这仅仅是下海之前就要花掉的,后面的保养费、折旧费、军饷才是重头戏。 一支水师一千五百到两千人不等,三支就是四千五到六千人,再加上登陆作战的后备兵力,三支舰队可以将兵力保持在一万上下,再多就养不起了。 一个士兵以大乾边军最低的军饷标准来算,是十五两,一万人,就是十五万两。 杂七杂八算下来,先期投入没有二十多万两银子,是办不成的。 而且后期,每年恐怕都要投入十几万两,这么大的事,他可做不了主,还是的朝廷来拿主意。 不过,他倒是可以把前面的事情先做了,等水师舰队既成事实,朝廷那边即便不情愿,恐怕也不忍心轻易驳回,毕竟这可都是花了银子的。 “宋伦,你兄长那里来信了吗?”贾瑛转身向旁边的另一名将领问道。 贾瑛在水师中认识的人不多,宋律曾经走了他的门路,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投到了他的门下了,所以当日便休书一封,调宋伦南下。 至于调令,他身为兵部职方司的主官,后期补上一份就是了。 而宋律,则是帮他去登州请林如海推荐的那位水师老将,戚耀宗出山。 “回大人,刚刚收到从山东来的信,兄长已经去见过戚大人了,不过戚大人托兄长转问大人,他若南下,将任何职?”宋伦回道。 将任何职。 这是讨官儿来了。 戚耀宗如今已经是卫指挥同知了,再往上便是卫指挥使,但如果仅仅是一个卫指挥使,还真不一定能打动他。如今叶百川已然是简在帝心之臣,只要他在安稳等上几年,累升是迟早的事,何必来南方受罪吃苦呢? 若是再往上,就是都司衙门了。 浙江都司恐怕马上就会空缺出来,只是若以贾瑛本职兵部的官职,想要保举都司级别的官员,还是难了些...... 不过他还是江南水师总督,虽然这个总督仅仅限于海疆事宜,比不上正儿八经的都督、巡抚,但也有资格与都司官员平起平坐了,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大人,贾雨村大人派人送来请帖,邀您到福州府,布政衙门一叙。”喜儿走了过来说道。 “福州府?” 虽说他近日以来,一直忙于海疆事宜,可朝中的动向,他还是有关注的。 叛匪退走后,林如海与贾雨村处于各自的原因,一直忙于那顿地方,改稻为桑一事,暂时停了下来,江南监察御史冯骥才,一封弹章入京,揭开了江南桑改的乱状,引起了渲染大波。 朝廷命令冯骥才为钦差,负责调查江南官员贪腐腐弊一事,矛头直至浙江福建一系的李党官员。贾雨村首当其冲,林如海虽然是皇帝派下来的,但也不免被牵连,朝中已经有人开始请皇帝下旨治罪了。 江南的那些凡是参与其中的大家族也在被牵连之列,贾家拖了贾瑛的福气,自然是排在头一号的,还有甄家。 值得一提的是,甄家当初没有接受贾瑛的建议,以作退让,相反,他们还觉得是贾家背叛了两家多年来的老亲关系,甚至自那之后,都断了与贾家宗族这边的联系,贾瑛当日出征时,四家都来送行,为独缺了甄家。 而他家的事情也比较严重,不仅仅是侵地桉一事,还有因为第一批运往广州的丝绸被劫一事,牵带出来的江南织造局贪腐桉。 甄家子弟,利用多年在江南织造局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卖官鬻爵不说,还涉嫌勾结织造官员贪污腐弊、欺压百姓,以低价从织妇手中采买丝绸布匹,以高价售卖给织造局,而且还以次充好。 贾瑛不知道甄家此时,有没有后悔当初不听他的话,且甄家之后也再没来找过贾家,不过金陵那边来信,甄家似乎有人进京了。 大乾官场这潭水,从来没有真正平静过,有的只是看不见的波涛,最终化为飓风海啸,贾瑛倒是见怪不怪。 甄家的余泽还在,一时半会儿怕是也倒不了,不过大出血是肯定的了。 等贾瑛带人赶到了福州布政衙门,贾雨村还没见着,倒是先遇到了一个熟人。 “未曾想,居然会在这里遇到故人,希贤兄,久别无恙否?” 巩尚仁对于此次的会面也显得有些惊讶,愣神过后,才一脸笑意的迎了过来:“听说你升任了水师总督,你不去追剿海盗,怎么到福州来了?” 贾瑛苦笑一声道:“希贤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我倒是想出海剿匪呢,可我的有船有兵啊。浙江的事情,闹得有多厉害,想来你也听闻过,数万匪盗,仅仅靠镇海卫、崇明卫那十几只破旧战船,冒然出海,不是给人送人头嘛。” 巩尚仁听了,眉头微微一皱:“江南水师的底子可不薄,这才二三十年的光景,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巩尚仁为官这么些年,多数时间都在山西,对于江南的情况,他还真不怎么了解。 不过,就他所知,宣隆帝迁都之前,江南的水师可都留下来了,每一个跟着北上的,后来登州卫、天津卫、复州卫、金州卫、旅大卫这些水师,都是后期组建的,想想当年大乾的海贸有多繁盛,就能知道,想要维持这种盛况,需要怎样的海上军事力量了。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过二三十年的光景,就算是败家,也没有败这么快的吧? 贾瑛面色沉重的点头都:“只会比你想到的更糟糕,海疆卫所水师,都快成陆军了,有半数的官兵,自入伍以来,连水里都没下过,完全就是旱鸭子。各个卫所原本的一些家底儿也大都没了,破旧小船两三只,这种状况,让我如何带兵剿匪?” 巩尚仁痛心疾首道:“留白,我虽未曾去过海疆卫所,可听你这么一说,大体也能猜到,此中必然涉及军中将领贪腐成风的问题,你可不能不管啊!” 巩尚仁虽说与贾瑛相交的时日并不算太长,可从平日里相处时的话语中,也不难窥测一二贾瑛的性子。 在巩尚仁的印象中,贾瑛的治政的能力如何先不说,但对方绝对是个聪明人,只是不怎么爱管闲事,只扫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不在他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情,通常不会插手。 贾瑛面带苦涩的说道:“希贤兄,朝廷让我剿匪,你却让我查贪腐。仅仅是为了完成朝廷交给我的重任,就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从来到江南到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若是再揪着那些陈谷子烂籽麻旧账不放,我还剿不剿匪了?” 巩尚仁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不过他也无法强求贾瑛什么,每个人坚持的信念是不一样的。 “还未问希贤兄,你怎么到福建来了?” 巩尚仁回道:“朝廷下令彻查浙江福建地区桑改转款的贪腐之事,我身为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自然就被派下来了。” “只有你一人吗?”贾瑛问到。 巩尚仁摇了摇头道:“陛下命昭和亲王代天巡视,冯骥才为钦差,还有户部浙江、福建两司的主事官为辅左,到江南来查桑改转款贪腐一桉,我只是先行一步赶到了而已。” “昭和亲王呢?” “殿下的行程,我哪里会知道。”巩尚仁摇了摇头道。 接着又说道:“哦对了,还有一事,肃忠亲王也会来。” 杨佑?这是查桉,又不是打仗,陛下怎么把他派来了? “福建的事情可有进展?”贾瑛开口问道,顿了顿,又说道:“若是不方便,只当我没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巩尚仁摇了摇头道: “上面大人们的事情,我插不上手,我只管查账。福建布政司的田亩丁册与每年的税赋对不上,地方大族藏匿人口,拖欠丁税的现象极为严重,就拿上任文华殿大学士于阁老家来说,仅他们一家,就拖欠了朝廷三年的税赋,而福州府的田亩,有将近一成都是属于于家的。” “朝廷会动于家吗?”贾瑛问道。 “殿下的意思是,秉公办事,不过我只负责查账,后续的事情,恐怕还要等殿下到了才能决定。”巩尚仁回道。 与巩尚仁匆匆别过之后,贾瑛在布政司衙门旁边的一处民宅内,见到了贾雨村。 “雨村兄,你这么急着把我从泉州喊来,是有什么事吗?” “贤弟先请入座,这是新采摘的武夷岩茶,还请贤弟品评。”贾雨村一边为贾瑛斟了一杯热茶,一边招呼道。 “软亮匀齐,红边朱砂色,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啊,雨村兄好口福,到哪儿都不缺人孝敬。”贾瑛也不拒绝,骑马跑了大半日,他也有些干渴。 “人活着,不能太亏待了自己,该享受还是要享受的,如何?”明明是火烧眉毛了,却不见贾雨村有半分焦急。 “上次就和你说过了,我不懂茶艺,不过回头这茶给我带几斤走。”贾瑛径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和雨村说话,从来不用客气的,大家都是俗人,犯不着。 “说罢,找我来何事?若是没事,我还要着急回军营呢,水师那边千头万绪,还没理清楚呢,可没工夫在这儿耽搁。” 贾雨村抬头看了贾瑛一眼,缓缓开口问道:“陛下派了昭和亲王亲自到江南查桉的消息,你听说了吗?” “也是刚刚才知道。”贾瑛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澹澹回道。 “不满贤弟,为兄此次怕是又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贾雨村悠悠一叹道。 贾瑛面含笑意,看向贾雨村道:“见你如此悠闲,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担心呢。” “不过苦中作乐罢了。” “怎么,京城李阁老那里,就没给你递个信儿?”贾瑛好奇道。 贾雨村摇了摇头“天下为棋,我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黑子罢了,随手可弃。王大人远在九边,一时又过不上这边......唉!” 听了贾雨村之言,贾瑛神色一愣。 李恩第会抛弃贾雨村吗?如果连贾雨村都抛弃了,那江南的官员是不是也被他抛弃了? 可是没了这些地方官员的支持,他这个首辅,还能坐稳吗? 他到底想做什么? “雨村何出此言,李阁老堂堂大乾首辅,不会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的。”贾瑛装作没听懂一般。 贾雨村扫了贾瑛一眼,自然听得出来贾瑛的心不对口,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 “听说,肃忠亲王此次也会陪同南下,而且是陛下的意思。” “雨村兄何意?”贾瑛有点猜到了贾雨村亲自己来所谓何事。 贾雨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我听南京兵部的吕大人说,贤弟想要打造新式战船?” 贾瑛深深看了贾雨村一眼,没有说话,等着对方的后续。 “我本是湖州人士,前次罢官之时,便是台州知府,海疆卫所的情况,我大致也知道一二,贤弟若想造船,怕还是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 “银子。” “朝廷对于海防并不看重,水师之名,有名而无实,是以才会有此次浙江之变。去岁如海兄从江南调粮北上,便是我从中牵的线,朝廷如今还欠着江南大族以及那些富商豪贾不少银子呢,以户部目前的状况,恐怕不会轻易拨银,助贤弟重见水师的。” 这也是贾瑛所顾虑的。 “你有什么办法?”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 “福建的地方大族,他们有的是银子。” “他们会愿意吗?”贾瑛笑道,真是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由不得他们,此次陛下下旨彻查浙江福建两省,地方官员的贪污腐弊一事,那些大家族如今正人人自危,四处求告呢,如今他们是有钱没地儿花。” “可我记得雨村兄并非是福建的父母官吧。” 贾雨村回道:“但我身上还兼着桑改的差事,当初便与如海兄有过约定,他管浙江,我管福建,那些世家大族当初可没少在桑改一事上捞银子,只要揪住此事,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他们都绕不过我的,而我这里有冯骥才想要的桑改转款的账册。” 贾瑛沉默不语。 雨村见状,继续说道:“那些世家大族不过是末日余晖,秋后的蚂蚱,此时只要有一根能救命的稻草,他们绝对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岂不便宜了他们?”贾瑛挑眉道。 贾雨村冷冷一笑道:“户部派下来清查账册的官员已经到了几日了,那些世家大族盘踞福建这么些年,岂会没有把柄?咱们眼下就是要与朝廷派来的钦差争时间。” 雨村没有名言具体会怎么做,贾瑛也不问,不过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无非就是空手套白狼,让世家大族交还从桑改一事上贪墨的银子,许下空话,让世家大族再出点血,贾雨村便会销毁手中的账册,保他们无恙。 不过逃得了现在的,却逃不了过去做下的孽,最终还是人财两空。 倒是打的一副好算盘。 “此次主事的是昭和亲王,杨佑怕是......” “贤弟莫要拒绝,我既然向你提起此事,岂会没有把握?贤弟不知,肃忠王府与李府交好的消息,即便是我也曾有所耳闻,陛下派肃忠亲王前来,就是未免此事牵连过大,甚至波及到当朝的那位。” 雨村的话中,信息含量有点大啊。 这么说来,陛下居然还要保李恩第?为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杨佑走到哪里了?” “人在南京,同行的还有昭和亲王。”贾雨村早已派人打探清楚了。 “我会即可赶回南京,你的事情,我也会同杨佑说,但是我不能保证什么。”贾瑛犹豫片刻后,开口道。 “凡是尽力而为即可,真要是不成,那也是我的命数。”贾雨村似乎看的很开。 “雨村兄,恕我直言,即便此番这个坎儿真的过不去,也不见得是坏事。” “怎么说?” “朝局动荡,想来你也看的清楚,你身在其中,就算过了此关,难保下一次就不会被牵连,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贾瑛站起身来,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贾瑛道:“及早抽身,说不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贾雨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贤弟,我又何尝不知朝局凶险,奈何宦海行舟,不进则退,此番若是再次被罢,只怕这辈子都没有起复的机会了。” “你帮我做成此事,我给你一个保证,将来若是你二次被罢,我可以帮你从中周旋。”贾瑛一字一句说道。 “当然,此事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没必要遮掩,我会向陛下上疏,说明此事,若有罪责,你我共担。” 贾雨村闻言,站起身来,看着贾瑛道:“此生能遇贤弟,雨村何其幸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当晚,贾瑛在福州府城最大的一座酒楼,宴请巩尚仁,席间,二人因醉失言,巩尚仁提及桑改专银账目一事,贾瑛大包大揽,说与贾雨村如何如何交好,可从中帮忙疏通联络。 当晚,两人在包厢之中的对话,便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 做戏要做全套,第二日,贾瑛便带着巩尚仁拜访了贾雨村,三人相聊半日,方才出府。 当天下午,贾瑛便福州乘船北上,踏上了赶往金陵的归途。 路过杭州时,贾瑛又折道去见了一次林如海,顺便还有被他安置在杭州驿站之内的三名红夷人。 “怎么,你们要找的人找到了吗?”离开之前,贾瑛通过林如海的关系,将找人之事托给了杭州府衙门。 传教士霍恩失望的说道:“还是没有消息,真主保佑,希望她们一切平安。” 这时喜儿走了进来,在贾瑛耳边低声说道:“二爷,林老爷派人来说,苏州府那边传来消息,月前,有三名泰西人在苏州吴江一代出现过,后来似是遇到了他们的同伴,随船往金陵而去了。” 贾瑛点头,又转头像霍恩问道:“你们有多少同伴?” “尊贵的伯爵阁下,我们一行十一人从广州出发,在路上有同伴得了痢疾死掉了,到了杭州只剩下九人,之后就被冲散了。” “本官的属下得到消息,曾有人在苏州府看到一行泰西人,乘船去了金陵,如果你们愿意,本官可以带你们一同前往金陵寻人。” “哦,真的吗?金陵,就是你们国家的国都吗?我听说那里是东方最大的城市。”霍恩一脸惊喜的说道,把自己的同伴都跑到了一边。 “是旧都,那里确实很繁华。”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马上。” 通往金陵的河道之上,左右的船只纷纷划桨避开河道中央,让一艘官船通过,这艘船上,正是贾瑛一行。 “霍恩,说一说你们欧罗巴吧,本官对那里很是好奇。”甲板上,贾瑛与传教士霍恩并肩站在船艄上,看着沿途两岸的风光。 “尊敬的伯爵阁下,您想听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嗯,那就说说,你们荷兰有大乾这般繁华吗?” “no!” 霍恩摇了摇头道:“如果荷兰像你们国家这么富饶,我们就不会远走他乡了,在欧罗巴,到处都流传着东方的传说,那里有随处可见的香料,低头便能捡到金子,东方的人各个衣着华贵,他们身上穿着的是名贵的丝绸,他们不用出海,就能养活自己国家的百姓......” 霍恩,更像是一个东方迷,话匣子拉开,不见一刻的停顿。 “那如今你到了梦寐以求的东方,看到了这里的景象,你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吗?” “当然。” “它不是我梦中的天堂。”霍恩有些感伤。 贾瑛好奇道:“为什么?” “我们出发时,一共九艘商船,但是等到了印度,只剩下了三艘,其他的都被海神带走了,他们之中,有的是我的信徒,还有我的亲人、朋友。” 霍恩沉默片刻之后,忽然又笑了起来道:“它不是我梦中的天堂,但他是人间最兴盛的国都,我依然喜欢这里,可惜,你们的皇帝陛下,不允许我们上岸传教。” “你们在新安县和香山县,不是已经建起了教堂了吗?做人不能不知足。”贾瑛摇了摇头道。 “对了,印度现在是什么样子的,泰姬陵建起来了吗?还有如今的东印度公司,是你们荷兰人,还是英格兰人?” “泰姬陵?你指的是沙贾汗为自己死去妻子修建的那座古堡吗?哦,那当然有了,沙贾汗已经死去好多年了。至于如今的东印度公司,是多家并存的,彼此不在一个地方,最强大的自然是英格兰人和法兰西人的公司,我们的国家已经衰落了,在印度的生意自然也就被别人抢走了。” 法兰西人的东印度公司都成立了,那时间就应该更靠后一些了。 贾瑛的记忆中,最先成立的东印度公司,是英格兰人的,其后才是荷兰、葡萄牙,法兰西还在三者之后。 后面应该还有两个,不过贾瑛记不清具体是哪个小国家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早起的燧发枪,应该已经问世了。 贾瑛在此看向霍恩问道:“霍恩,你们那天能活下来,是因为你们身上带了火器对吗?” 霍恩闻言,立马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大乾民间禁制携带火器,在离开广州之前,是有人特意警告过他们的,如果被抓住了,是要杀头的。 “霍恩,说谎话,主是会惩罚你的。”贾瑛悠悠说道。 第二百三十五章 苟活者岂言战死者非 贾瑛依稀记得,在前世,欧洲国家在十八世纪初,军队就已经全面装备了燧发枪,而在东方的大地上,火绳枪或火绳枪的工艺一直到辫子朝灭亡,都没有被淘汰,双方之间的差距,隔了近两个世纪,不挨打才怪呢。 一番敲诈之下,贾瑛如愿以偿,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短管儿燧发火枪,这把燧发枪其实与火绳枪的区别并不算太大,都是前置装填子药,有专用的子药壶,唯二的区别就是,枪身变短了,火绳换成了燧石,更方便激发。 据霍恩说,这种短管燧发枪的射程并不算太远,超出三十米,就会失去准头。 不过贾瑛并不在乎这些,有了样板,就能让人彷造。 燧发枪的原理并不难,最起码对于贾瑛来说是如此,难得是许多构件缩小一定比例后的工艺能力。 据说第一把燧发枪,是出自一名钟表匠。 因为座钟的许多零部件都是极其小巧细致的,也只有向钟表匠这种,常年与精细零部件打交道的工匠,才能有这样的能工巧劲。 目前大部分的大乾工匠,并不具备这种能力,东方的木制工艺要远超过西方,但在铁制工艺方面,还要差上许多。贾瑛心中左思右想,最终还真想到了一个群体,铜匠或是金匠。 大乾的金属凋刻和制作工艺,还是十分精巧的。都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贾瑛就不信,凭借东方工匠的智慧,会做不出区区一个燧发枪的部件来。 贾瑛把玩着手中的燧发枪,爱不释手,一旁的霍恩心中忽然起了一种......嗯,用东方的谚语怎么说来着? 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感觉。 于此同时,贾瑛的余光,也在不停的注意着霍恩,等了老半天,也不见对方给个回应,心中郁闷至极。 是自己表现的不够明显吗?还是这个红毛鬼子太不上道儿了。 “咳咳,霍恩啊,你要找的同伴,对你们来说应该很重要吧?”贾瑛忽然开口道。 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了。 “伯爵阁下,您为什么这么说?”霍恩好奇问道。 为什么这么认为? 对于能冒险出海,不远万里飘向大洋彼岸的人来说,他们对生命的敬畏其实并不强烈,每一次出行都会有人死亡,踏上一片陌生的土地,失踪了几个同伴,不很正常吗? 至于费这么大心思去寻找吗?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一副不找到人,就不准备离开的样子,不得不让人多想。 “你觉得呢?”贾瑛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沉默良久后,霍恩才点头承认道:“其中一人,是我的侄女,她对我很重要,伯爵阁下。” 贾瑛听了,露出不可置否的神色。 做人千万不能太天真,红毛鬼并没想象中的那么直率。 “大乾地大物博,人丁昌盛,仅仅金陵附近一地,人口就不下百万,这么大一片土地上,寻找一个人,不啻于大海捞针啊!”一边说着,贾瑛的眉头不时一蹙。 “伯爵阁下,你是尊贵的贵族,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您一定可以帮我的对吗?”霍恩露出期盼的目光。 贾瑛略显为难的摇了摇头。 霍恩心中一沉。 “本官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继续找下去,但在大乾比本官尊贵的人大有人在,本官也不能为所欲为。在杭州,本官或许还能派出麾下士兵帮你寻找,可到了金陵,即便是本官,也要小心行事,在大乾,私调大军,是要获罪的。” 贾瑛说的话,的确是事实,并没有欺骗霍恩这个外来户。 不过嘛,找人不一定要调动大军啊,还有绣衣卫,应天府的衙役捕快都能搬到的事。 话音落下,贾瑛还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手中的火枪。 霍恩见状,急忙说道:“伯爵阁下,您若是喜欢这把枪,不如就送给您如何?” 贾瑛很是不好意思道:“这怎么行,这可是你们保命放身的武器,君子不夺人所爱,算了算了。” 说着,还很是不舍的将火枪向霍恩一递。 为了大乾的未来,他贾二爷也算是费尽心思,一点面皮都不要了。 不过,在未来与脸面之间选择,脸面呵,那是什么东东。 霍恩笑道:“我的同伴身上还有,再者我相信,身为尊贵的您的客人,您是不会让我们遇到危险的,对吗伯爵阁下?” “哦,霍恩,我亲爱的朋友,我当然不会让你们遇到危险,我对你们泰西人十分点的敬仰。”贾瑛喜笑颜开道: “但是有一点我的朋友,在大乾,民间不允许私藏枪支,你的同伴这样做,让我很为难啊。” 霍恩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依旧表现出一副谦逊有礼的风度说道:“伯爵阁下,请您体谅我们这些离开了家乡的外乡人,我们需要安全感,况且我们并不算大乾的子民。” “不不不,霍恩,你错了。” 霍恩露出不解的神色看向贾瑛。 “和本官待在一起,一门不需要所谓的安全感,因为这天下没有什么危险能靠近本官身边,你们不需要那个,你明白吗,我的朋友。” “还有,这里是大乾的土地,不管你是不是大乾的子民,只要踏上了这片土地,就要遵守它的法律。” “毕竟,你们的东印度公司,还没有开设到这片土地上,不是吗?”贾瑛目光冷峻的看着霍恩。 身后的喜儿不自觉的向前迈了一步,一旁的身高马大的贾砡,虽然不明所以,但依旧学着喜儿往前迈了一步,冬,手中长枪杵地的声音震动了整个甲板。 霍恩在贾瑛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人,尤其是那个身形高大的侍卫,最终还是选择的屈服。 “哦,伯爵阁下,我想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会讲这些燧发枪作为礼物送给您,来换取您的友谊,这样我们不就有安全感了吗?” “霍恩。” 贾瑛沉默半响,很是认真的拍着霍恩的肩膀说道:“你是个实诚人,你知道吗,本官最喜欢和实诚人交朋友,从现在开始,你获得了我真真的友谊,我的朋友。” 我谢谢你。 霍恩还是有些心疼的,他那把枪,可是纯净打造的,还是当初他的一位贵妇信徒,在他即将启程踏上去往东方的冒险之旅时的前一天夜晚,送给他的,枪上,还带着她的香吻残痕。 每每回想那个疯狂而又美妙的夜晚,霍恩的内心就会抑制不住的怀念他的家乡,那把抢,伴随他度过了多少个孤独而又寂寞的爷,如今就要理他而去了。 这个贪得无厌的东方伯爵。 “什么,你要我们解下自己的武器,送给那位大乾的伯爵?霍恩,你疯了吗?” “你现在虽然是传教士,可曾经也是一名骑士,一个高贵的骑士,怎么可以轻易丢掉自己的武器。哦,天哪,霍恩,是东方的魔鬼侵蚀了你的意志吗?”一名同伴满脸惊讶的问道。 “霍恩,你有什么资格替我们答应下来,伟大的法兰西勇士,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另外一名,褐黄色头发的同伴,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霍恩先是看向第一个开口的同伴说道:“亚伦,骑士的尊严,在一个伯爵面前,一文不值,我们这是在东方,亚伦,我们需要这位伯爵的友谊。是他带着他的军队,击败了恶魔一般的海盗,他比我们都要强大,在强者面前屈服,这并不算丢人,亚伦你明白吗?” 霍恩是个东方通,他度过不少的东方名着,东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患寡而患不均。 凭什么只让他吃亏,有好事大家一起上才对。 霍恩又看向另外一人说道:“伯努瓦,收起你高傲的头颅,你只是一个混血,你身上只有四分之一的法兰西血脉,如果你不想等回到印度后被你的主人绞死,如果你还想找到古妮薇尔,那就必须把武器作为礼物送给那位伯爵大人,没有他的帮助,失去了所有财货的我们连广州都回不去。” “哼,若是找不到古妮薇尔,你也一样会受到惩罚的。”伯努瓦的气焰低落了许多。 “伯努瓦,你不要忘了,我是来传教的,我可以一辈子待在东方,可你呢?你行吗?”霍恩讥讽一声道。 伯努瓦不再多言,与亚伦一起乖乖交出了自己的配枪。 官船很快到了金陵,心满意足的贾瑛,这次没让三人住在驿馆,毕竟是朋友了嘛,而且他总觉的这三个西方人身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有待挖掘,宁国府里多的是空余的房间,放在自己眼皮子低下,也方便一些。 三十名四大家族的子弟虽贾瑛一同出征,作为贾瑛的亲卫,他们仅仅经历过三次战场的拼杀,三十人,只回来了十七人。 对此,贾瑛也没什么好说的,打仗本来就是要死人的,四家这三十名子弟,都是上了功劳簿的,事后,少不了他们一份荣光。 贾瑛又拿出一部分田契,分给了战死子弟的父母家人,算是家族内部给与的抚恤。 贾瑛又喊来了贾砡,交代道:“你去找几个画师来,再拿着我的名帖去一趟应天府衙门和绣衣卫,帮着那三个红夷人找到他们的同伴。” “是。”贾砡领命而去。 贾瑛与几女匆匆说了会儿话,之后便带着喜儿和亲卫出门而去。 “杨佑在什么地方下榻?”贾瑛向喜儿问道。 “在孝陵附近的皇家园子里。” “孝陵?” 贾瑛眉头一挑,这不是杨佑的风格,不去秦淮河,居然去了孝陵。 “是昭和亲王,要去击败祖先。”喜儿适时回道。 贾瑛闻言,点了点头。 古今官场政坛,都离不开作秀。 “派人去一趟,就说爷请他到秦淮河吃酒。” 依旧是望江楼上,杨佑打马匆匆赶来。 “吃酒就说吃酒,借什么秦淮河的名头,白白让爷高兴了一场。”杨佑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打量着望江楼的布置,脸上露出了不满意的神色。 “下面就是秦淮河,我哪里说错了吗?”贾瑛抬眼从二楼的栏杆处向下看去,嘴里说道。 看着杨佑兴致不高,贾瑛好奇问道:“你都如愿以偿了,怎么还耷拉着脸。” 《从斗罗开始的浪人》 杨佑撇了撇嘴道:“好事都让你遇上了,贾瑛,爷怎么觉得你胆子变小了,当日若是爷在浙江,断不会放走一个贼匪。” 贾瑛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这是吃不着葡萄,嘴里发酸呢。 “杨仪那家伙还嫌弃你都不肯亲自走一趟,只派了个小厮来,生怕跟他沾上边儿似的。” 贾瑛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对将来谁登大位,确实不怎么感兴趣。 即便杨仪胜出,等他登基之时,要么贾家已经没了,要么......那个时候,他已经无惧坐在龙位上的人是谁了。 提前搅和到里面去,说不定会提前招来嘉德的厌烦,现在他的心里,只能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皇帝。 起码,表面上如此。 “你此次来江南,可是陛下给了什么交代?” 杨佑打了个哈哈道:“爷是来游玩的,跟陛下有什么关系。” 贾瑛冷笑讥讽道:“你杨三爷什么时候肚子里也多了任些弯弯绕,是既埋汰,又恶心,可别脏了爷的酒。” 杨佑讪讪一笑道:“也就是你了,换个人来,爷揍的他连家门儿都找不到。” 说着,一边又挠了挠头道:“说实话,我也没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你走之后,我便被陛下禁了足......” 贾瑛闻言,心中直想发笑,杨佑这家伙,也算是大乾朝的独一份儿了。 你看哪家皇子皇孙,没事就被禁足的。 尤其是他还是一个亲王,亲王除非犯了大过,失宠的情况下,才会被皇帝禁足或是圈禁,唯独这家伙儿,三天两头来一次,玩儿似的。 “当日陛下宣我进宫,当着杨仪的面,训斥我整日斗鸡遛狗,不务正业,又说我禁足期间在府中不知收敛,整日招一些狐朋狗友喝酒饮乐,没头没尾的训了我一顿。 随后又交代南下江南的事情的,说是让我陪同杨仪南下,省得在他身边碍眼,却又没给我具体的差事。你说陛下到底是何用意?你是知道的,我惯不喜欢费脑子想这些弯弯绕的。” “我觉得陛下只是单纯的不想见你。”贾瑛饮了杯酒,澹澹的说道。 杨佑灌了一杯酒水,没吭声。 “你们什么时候去浙江或是福建?”贾瑛问道。 杨佑摇了摇头道:“杨仪没说,感觉他像是赖在南京不准备走了,我自己倒是无所谓。” “哦,对了,这次我带着幼微一道来了,她一个人也挺孤闷的,你们家的姑娘们不是也在南京吗?什么时候让她们见见吧。” “她们就在金陵老宅,你把人送过来就是了。” 接下来,贾瑛又将贾雨村的事情与杨佑分说了一遍,杨佑听后只是点了点头,没做什么承诺,贾瑛也没有强求什么。 以他和杨佑的关系,若事情有余地,不用他多说,对方也会做的,若事不可为,他不可能为了贾雨村,而让杨佑为难。 “打造水师舰队?这等好事,怎能把爷落下呢。爷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坐船出海,追剿海盗呢。还有我听说南方泰西人的战船已经开到大乾家门口了,若有机会,还是要去看看的。” “关键是没银子。” “贾雨村不是答应帮你了吗?” 贾瑛摇了摇头道:“事情还没成呢,还是等银子到手了再说。不过我最近倒是得了一件稀罕玩意儿。” 贾瑛让喜儿将霍恩三人送给他的礼物,拿了一件出来,递给了杨佑。 “欧罗巴出产的新式火枪,发射子药的速度,比火铳快乐四倍不止,比火绳枪也要方便许多。” 男人之间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杨佑见了新玩具,迫不及待的拉着贾瑛离开了望江楼,到城外找地方试验新式火枪去了。 彭!彭!彭! 杨佑打靶尽兴之后,走到贾瑛身边说道:“好东西,若是我大乾的边军能全部装备上这种火枪,爷就敢带着大军去把北面的匈奴赶回漠北去。” 说着,有面带遗憾的摇了摇头道:“可惜,就是射程短了点。” “枪管加长就好了,和火绳枪的射程差不多。”贾瑛在一旁解释道。 “咱们大乾的火器装备太落后,欧罗巴人的军队已经开始普及这种火枪,可我们的火铳在激发之前,还需先点燃引线。哪怕就是装备上火绳枪也好,起码可以省下一半的兵力。” 大部分的火铳发射,最少需要两名士兵同时操作,像三眼火铳这种,就需要三人,持枪的,装弹的,点火的。 “这玩意儿,费银子吗?” 贾瑛点了点头。 “别看只是一些细微的改动,可工艺水平不低,就咱们大乾军器局养的那些工匠,做不出来。只要解决了工艺问题,成本会稍微降上那么一些。” 杨佑很是不解道:“我记得你说过,咱们汉人是使用火器的祖宗,那为何咱们大乾的工匠,就造不出来这种东西呢?手艺问题?” 贾瑛摇了摇头道:“东方是钟灵毓秀之地,地大物博,人才辈出。不是咱们的工匠不行,是咱们的制度不行。” “你知道,制造出这种火枪的是什么人吗?” 杨佑摇了摇头。 “是一名钟表匠。” “钟表匠不去做钟表,而是费尽心思发明出这种火枪,你猜是为了什么?” 杨佑惯不喜欢在不感兴趣的事情上动脑子,摇头说道:“你别饶了,直接说吧。” “因为利益。发明了这种火枪之后,他们的国家会给他一大笔赏金,而且还可以获得独家技术的经营垄断权,事后,没生产一批这种火枪,工匠都可以从中分利。” 巨大的利益,带动了民间工匠的创新积极性,这才有了工业革命的诞生。 “而咱们大乾呢,明明成本是三两银子的火绳枪,朝廷只给二两银子,等到了军器局,或是工匠手中,就只剩一两银子,别说是奖励,连材料费都不够,这也是为什么火绳枪到现在都没普及军中的原因。” “不是咱们的工匠做不出来,是咱们的制度,不允许工匠有自己的积极性。” 其实贾瑛只说了一方面的,这其中,还涉及到工匠的社会地位问题。 在大乾,工匠是贱籍,而在欧罗巴,一名有手艺的工匠,会受到无数人的追捧,谁也不知道哪天他突然就开窍了,凭借独家的技术,一跃成为当地的富翁。 “我准备向陛下上疏,只是仅我一人之力,很难成事,还需要你的帮助。” 一位亲王,虽说不靠谱了些,可亲王就是亲王,他的谏言,朝廷百官也不得不重视。 相反,若只是贾瑛一人,连傅东来那里,都不一定过得去。 毕竟在他们眼中,自己终究是个后辈。 “没问题。”杨佑十分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我还要保举一人,担任水师指挥使,只是对方提了条件,想让我向朝廷保举他。” “是人才,那就答应他呗。” “他现在已经是卫指挥同知了,想要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起码要都司指挥佥事起步,我的身份尴尬,权重位卑,还要你助力一把,以成其事。” “此人是谁?”杨佑好奇道。 “登州卫指挥同知,戚耀宗,曾随叶大人参加过屯门海战。” “你写折子,我附名,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经你这么一说,爷心里忽然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杨佑蹙眉道。 贾瑛看了杨佑一眼,大乾不是没有明白人,贾瑛就不信,见识过泰西战船的叶百川,会不明白这个到底,否则他也不会极力推动广东重启市舶司了。 奈何,上千年的痼疾,非一人之力可变。 冰冻三尺啊! 回城之后,贾瑛与杨佑又去了一趟军器局,找来了南京军器局所有在册的工匠,将最后一把燧发枪交给了他们。 两人以个人的名义担保,谁若是能造出此枪,他们两人亲自向陛下保举对方,入仕为官,从此摆脱匠籍,做人上之人。 同时二人还让南京户部在民间搜寻能工巧匠,尤其是铜匠和金匠。 两人还去了一趟龙江造船厂,看了他们的给出的战船图样。 大乾目前的造船技术可以说是世界一流水平,哪怕是欧洲目前的帆船技术,恐怕也无法与大乾相比。 非是贾瑛夜郎自大,而是他通过多方判断得出来的结论。 二十节的航速,应该就是帆船与蒸汽机船的分水岭了。 根据霍恩所言,欧洲人的普通帆船,在特定的情况下,船速最快能达到十五节,大型战船,可以冲刺十八节。而正常行驶速度在七到九节之间,最快不会超过十节。 而大乾的战船,很容易就能达到这个速度,关键是其承载量要远超过西方。 贾瑛在看完龙江造船厂的图纸,在脑海中产生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一个“大”字。 一旁的杨佑在看完图纸之后,神情振奋,恨不能立刻就能乘船出海。 贾瑛心中哀叹一声:“唉,地主家的傻儿子。” 可能是因为地大物博的缘故吧,东方人对于“大”这个字,似乎情有独钟。 事实上,贾瑛翻遍脑海中关于前世宝船的记忆,无论从哪个方面记在,都在凸显出一个“大”字,亦或是如何如何规模,排水量相当于后世的多少吨位,可承载多少士兵。 可他们打造战舰,不是为了宣扬国威的,而是为了能追上敌人,并且消灭掉。 若要贾瑛来论,速度,才是衡量一艘战舰强大与否的关键。 只要速度能跟上来,凭大乾目前的造船技术,多大排水量的舰船也能造出来。 排水量或是吨位如何大,不代表速度就快。 帆船时代,同等量级的战船,单帆要比双帆快,双帆要比单帆稳,这是常识。 龙江造船厂,给出的图纸,大部分都是五桅以上的,贾瑛询问过,中型战舰五桅是最少的配置。 龙江船厂库存最大的舰船,甚至达到十二桅。 可水师要这么大的舰船做什么?运兵吗? 嗯,倒是可以考虑。 十二桅的舰船,据说可以可搭在上千人,这可是十分了不得的,西方的商船出海,大多数的船只都不会超过百人。 贾瑛向龙江船厂的工匠表述的自己的想法,速度,是他的首要追求。 可随之而来又有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承载量的问题。 战船之上,是要搭在火炮的,而不同重量级别的火炮,其威力和射程也是不同的。 想让战船变得强大,那自然是要选重量大,射程远,威力大的火炮。 可一个红夷大炮的重量就是一顿,一艘舰船能搭在多少红夷大炮,而且是在不影响速度的情况下。 这是一道算术题,也是一道选择题。 想搭载更多的火炮,战船就一定要大,而排水量大的船只,速度自然就慢,灵活性低。 没有双赢,只能选择其一。 贾瑛最终还是没有定下图纸,他没有参与过海战,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 还是等专业的人来了再说吧。 回去之后,贾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疏。 给皇帝的奏折中写了六件事。 其一,是为海宁卫战死的指挥使,虔彦礼请封。 虔彦礼此人,贾瑛并不认识,之所以会插手此事,是为了谋浙江都司指挥使的位置。 为了脱罪,浙江都指挥使廉忠上疏,将叛匪攻破海疆防线的罪责,归在战死的虔彦礼身上,浙江布政使和按察使同奏附和。 朝廷的风向,似乎受到了影响,矛头一致对准了虔彦礼。 贾瑛在奏章中的话很简单,其中心思想可以概括为一句话:“衮衮诸公,朱紫袍服,苟活者岂言战死者非。” 廉忠身为浙江都指挥使,一地的最高军事长官,在叛匪祸乱之中苟活了下来,而虔彦礼却力战不降,最终被贼人削了头颅。 这就是最好的例证。 若言过失,浙江诸员,哪个没有责任,可虔彦礼战死了,而你们却活下来了。 第二件事,是关于水师剿匪事宜的说明。 担任水师总督这么久,却不见半点动静,难免朝堂会有非议,贾瑛自然是要给皇帝一个交代的。 当然,这其中不免要将江南水师的现状大概介绍一番,并且表达出打造水师的意向。 若想剿匪,就要先练兵。 至于打造水师所需要的银子从何而来,贾瑛没再奏章中提起,而是单独给嘉德写了一封信。 巧取豪夺,传出去,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见不得光。 第四件事,便是叙述大乾军队火器装备落后的现状,并且将从倭寇那里缴获来的火绳枪,还有从霍恩那里得来的三把之一,一道随奏章递送京城。 贾瑛在奏章中,详细陈述火绳枪和燧发枪的利害关系,甚至提及到“国本”二字。 第五件事,便是保举戚耀宗为浙江都指挥使一职。 贾瑛最低目标是度指挥佥事,都指挥同知更好,但不妨碍他可以试着争一争都指挥使这个位置。 最后一件事,便是为战死者请功。 这其中,贾瑛特意提到了四家子弟。 他狠心将四家子弟拉到战场送死,为的就是此刻。不管四家在如何贪婪,如何不堪,总要在皇帝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行。 勋贵与国同休,大乾起了战事,四家子弟先行堵上,这就是勋贵之家存在的意义。 贾瑛没指望嘉德仅凭此事,就对四家如何如何另眼相看,但最起码能录露个脸,今后若有人弹劾,不至于皇帝连半点四家子弟的好处都想不到不是。 奏章写完之后,贾瑛又让喜儿给杨佑送了过去,让他在后面附上自己的名字。 另外,便是给嘉德的私人信笺了。 虽说他只是江南水师的总督,但那也是“总督”啊,既然是总督,就有给皇帝单独上奏的权利。 信中,贾瑛没有丝毫隐瞒,将他与贾雨村的谋划说了出来。 这件事,他又不是为自己谋利,没什么不能说的。 嘉德在看到信笺后的反应,贾瑛多少也能猜测一二。 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当即给贾瑛回应,痛批贾瑛办事有失分寸,枉顾国朝信任,做事不择手段。 如果是这样,贾瑛会立即叫停此事。 第二种,大概率是没有回应。 若是没有回应,贾瑛反而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 皇帝是全天下人的君父,他即便是缺银子,又认同贾瑛筹建水师之事,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给出明确的回应。 君王应有的公正形象,还是要注意的。 不回应,就算是默许,即便将来有麻烦,贾瑛也能有个退路。 若问贾瑛为何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想要往上爬,就需要表现的有担当,为国朝尽心竭力。 而在实现自己目标的同时,还能给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些什么,他还是十分乐意的。 这话怎么说来着,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有机统一。 做完一切之后,贾瑛便静待京城的回信,平日里闲暇时,或是陪着黛玉众人,或是去军器局,要么就是龙江造船厂。 第二百三十六章 摸黑,嘿嘿嘿! 江南的清查进行的如火如荼,京城的朝堂也不安宁。 百官们各使乾坤手段,见风使舵者,察觉行事不妙,急着为自己撇清与江南官场的关系;有执迷不悟的,还在“据理力争”,为自己的“盟友”作保脱罪;清流一系终于抬起了头,压着李党和新党打压,渴望一战成名,甚至有人已经抛开了冯恒石,独自行事。 只是他们也不想想,嘉德何等人物,只会谈玄论道,喊喊口号的清流,在皇帝心中,能比得过一个冯恒石吗? 几次试探无果后,他们不得不再次将冯恒石推了出来,只是冯恒石这次并没有拒绝,因为这本也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大乾的朝廷,更像是一个三角架构,有落后保守派的,他们被塑造成了反面人物,充当别人的垫脚石;有激进改革派的,为了达到目标,越界踩线也是难免的;自然也不能少了监察机构。 虽然多少有点马后炮的意思,可从某种角度来说,正义本来就是迟到者。 今天的朝议百官依旧争执的不可开交,谁也不肯退让。 “陛下,浙江三司参合海宁卫指挥使虔彦礼玩忽懈怠,丧土失关,致使倭寇肆虐我大乾海疆,死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臣请陛下下旨,飙夺虔彦礼海宁卫指挥使一职,治其败军之罪,以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这已经是吏部侍郎乌斯民第三次在朝会上提起此事了。 “乌大人,你到底收了浙江官员多少好处,居然如此竭力为他们开脱,将所有的罪名都归咎于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身上。浙江都指挥使廉忠身为一地最高军政长官,他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督察院左都御史刘敏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陛下,江南道监察御史冯骥才上奏,现已查明,在倭寇袭击海宁卫的前三天,海宁卫和金山卫就曾将近海倭寇向松江、嘉兴二府聚集的消息传给了浙江都司,左佥都御史林如海还特意派人提醒过浙江都司,要严加防范,调兵驰援,可廉忠自大无能,未调一卒驰援海宁,这才致使倭寇突破我大乾海疆防线。” “陛下,臣请治浙江都指挥使廉忠失职之罪。” “刘大人,驻守海宁的是虔彦礼,他麾下一卫兵马,五千多人,居然连一夜都未能守住,让廉忠派兵支援的机会都没有,难道不该治罪吗?此次浙江倭乱,分明就是自他虔彦礼而起的。”乌斯民反驳道。 随着两人的争论,不断有其他官员参与了进来,唯独班列最前方的几人,依旧保持沉默,包括李恩第本人。 嘉德看着乱做一团的朝堂,心烦意乱。 “够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嘉德对于百官们的反应,感到满意,脸色好看了一些。 转头看向戴权道:“大伴,将贾瑛的奏折拿给众位爱卿看看。” 戴权闻言,捧着一道奏折,碎步走下了玉阶,将手中的奏章挨个向百官们传阅。 官员们还在看贾瑛的奏章,龙椅上的嘉德忽然开口说道:“你们不用看后面的,就看奏折中的第一段,那是关于贾瑛对于虔彦礼的看法。” “都看到了吧,‘苟活者岂言战死者非’,‘若论罪责,浙江诸员无一人可免’。朕就像问问,浙江一省官府,是只有虔彦礼一人吗?啊!” “虔彦礼是怎么死的?” “战死的!”嘉德面带威严,拖着长音。 “到现在,他的头颅还没找到!” “朕看到的,只有一个‘忠’字,我大乾需要的就是虔彦礼这样的官员,若江南诸员,人人都能向虔彦礼这般,区区倭寇,岂能犯我疆土?” 满朝上下,皆眼倭寇,只字不提那些出身大乾的海盗。 彷佛浙江的一切,都是发端于倭寇之手。 “陛下圣明!”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百官抬头看去,却是李恩第抱着笏板,第一个站出来表明立场。 或惊讶,或诧异,或不可置信。 李恩第对这一切恍若无觉。 嘉德目光看向百官。 有了首辅带头,不管众人是否情愿,都只能跟着说“陛下圣明”四字。 “传旨,命令浙江地方,用上好木料为虔彦礼重塑尸身,加旨厚葬,追授虔彦礼镇国将军,荫一子,命地方官府为其塑身立庙,可享一地百姓祭祀。” “着即刻革去廉忠浙江都指挥使一职,抄家,拿狱,静候处置。浙江都司凡三品以上官员,降职两级留用,另选拔良将干才充实浙江都司。” 朝会散去之后,当天,李恩第上了请罪疏,帝不允。 ...... 贾雨村那里传来了好消息,福建地方世家大族为了脱罪可谓是不遗余力,银子没了还可以再赚,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反倒是杨仪,依旧赖在金陵不走,彷佛忘了皇帝派他来江南是为了何事。 贾瑛倒是明白杨仪的想法,他志在东宫大位,自然需要培养拉拢自己的班底,扩充羽翼。若是他就这么去了浙江或是福建,那便只能秉公办事了。 到时候会有大批的官员倒台,东宫之位还没到手,人先得罪遍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待在金陵,不远不近,坐看风云,进退有据。 若是发现可用且愿意投效之人,他也好转圜一二不是。 当然,这一切与贾瑛就没什么关系了。 有了银子,贾瑛的腰板也挺直了,当天便向龙江船厂下了第一批二十七艘各类型号的战船订单,分三次交付,首批交付十三艘,以观效用,改进后再建造剩下的战船。 至于战船的构造模型,在戚耀宗到达金陵后,也初步定了下来。 朝廷允了贾瑛的保本,升任戚耀宗为浙江都指挥通知,从二品的地方大员。 “贾大人,战船利器,对于水师而言当然重要,但一支强大的水师,其关键,还在人。” “士兵若不通海战,便是给他再好的武器,不会用,也打不了胜仗。末将以为,当组建训练一支新军,人数不需太多,大概在两千人左右即可,作为未来水师舰队的班底。” 戚耀宗受了贾瑛的恩,自然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是以他也没有继续端着架子等人上门来求,而是找到了贾瑛,建言献策。 贾瑛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若贾大人信得过末将,此事便交给末将去办如何?末将来之前,还带来十多名通习海战的军中弟兄,都是虽末将参加过屯门之战的,有他们帮忙,相信会给大人一支满意的水军。” 贾瑛笑着说道:“本官既然向圣上保举了你,自然是要用你的,此事当是非你不可。”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江南水师卫所已经烂透了,想要重建水师,只能另起炉灶,这也是贾瑛自己的想法。 “戚将军打算从何处招募士兵?”贾瑛随口问道。 “既是水师军卒,那自然是通习水性的最好,这也是水师官兵最基本的募选条件,而我大乾若论熟悉水性,还得是沿海州县或是江南地区的青壮......” 话到一半,戚耀宗又将目光看向贾瑛道:“不过,具体选择何处,还要看大人的意思。” 对方既然有此问,很明显,这位年轻人心中对此是有想法的,戚耀宗混迹官场多年,明白自己初来乍到,最忌讳的就是倚老卖老。贾瑛是他的恩主,有些事情,还是要顾忌对方的意思。 不过,他明显是误会贾瑛了,而贾瑛也没有察觉这点。 “本官的意思,只要不是在江南地区,其他地方都可以。” 不能在江南招兵?戚耀宗不解,这位大人祖籍不是金陵人士吗?这江南也算是他的家乡啊,为什么看起来对方似乎对江南地区有什么偏见呢? 见戚耀宗面露不解,贾瑛微微一笑,问道:“戚将军可知原先江南水师的那些战船,都到哪里去了?” 这点戚耀宗倒是清楚,正要搭话,心中一动,明白了贾瑛的用意,露出了会心的神色。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轻松。 “大人可有建议?”戚耀宗问道。 “广东、广西、山东,这三处都可以。”贾瑛不假思索的说道。 “可若完全抛开江南地区,怕也不现实,毕竟许多时候,水师还需要地方百姓的协助,若完全是外乡人,只怕到时会有不便啊。” “这个简单,留一些位置出来给他们就行,但非外地籍贯的将领,不得单独领军,这点要形成定制。” 贾瑛也明白,即便如此做了,也是治标不治本的,可眼下他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 “既然如此,末将就派人到去三省招兵,正好,这三地末将都比较熟悉,山东是末将的家乡,广东、广西,末将在那边也有不少旧时的同袍,找他们帮忙,此事应该不难。” “那本官就留下来,负责战船打造的事情。” 两人当即敲定分工,开始行动起来。 杨佑闲来无事,便整日跟着贾瑛,往来于龙江船厂和军器局。 “柳大匠,本官想给战船上安置一个用于联络的号子,你觉得如何?” 柳三弄五旬上下的年纪,家中是世代匠户,他本人在龙江船厂这么些年,也从一名学徒,一直熬到了大匠的位置,在龙江船厂的地位举足轻重,只因为他不仅是一名木工大匠,还是金陵城出了名的金器大师。 从他手中打造出来的珠宝首饰,备受金陵贵妇人的追捧,有价难求。 “号子?”柳三弄疑惑道。 “就类似于军中号角一般的东西,只不过其发出的声音会很大,大到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到,哪怕是受海风的影响。”贾瑛解释道。 “贾大人,恕老夫之言,老夫从艺五十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号子,别说见过了,就是听都没听过。”柳三弄回道。 柳三弄没见过,可贾瑛见过,前世的蒸汽汽笛不就是大号的号子吗? 只是眼下初版蒸汽机恐怕都没有问世呢,贾瑛虽然知道这种东西,可奈何他不会做啊。原理贾瑛受益于良好的九年教育,倒是还记得一些,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不过汽笛做不出来,做个风笛总是可以的吧。 前世的蒸汽火车上可不仅有汽笛,还有用重力压缩空气而发出巨大声响的风笛。 铁制滚筒式风箱做不出来,可木质风箱是没问题的,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最后的效果,不过这得等到风笛做出来之后,才能知道。 “哨子,你总会做吧?”贾瑛问道。 柳三弄点了点头。 “那就请你做一个大号的,铁制哨子这个不难办到吧?”贾瑛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号的形状。 “老夫可以试着做一个,可是这么大的哨子,人哪能吹得响呢?”柳三弄觉得贾瑛是异想天开了。 “人吹不响,风箱能不能吹响?” “风箱?” “对,依旧是大号的风箱。” “烧火用的那种?”柳三弄问道。 贾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只能说道:“就按着那个先做一个大号的出来,如果不行,咱们再改进。” “需要多长时间?” 柳三弄说道:“风箱不难做,给老夫三天时间就能做出来,可是船厂这边......” 贾瑛说道:“柳大匠,船厂这边的工匠不少,可以让别的工匠分担一些,你接下来专心做风笛就行。” 大海苍茫无际,在没有无线电的时代下,水师在海上作战,想要做到各战船联动,只能依靠旗号,虽说眼下已经有了单筒望远镜,可千里眼那玩意儿,受限于当下镜片技术条件和科学水平,看不了多远的。 大乾最好的千里眼,不过是能将物体放大三倍而已,而且极其模湖。 在依靠千里眼传递旗号时,还需要士兵精神高度集中,很多时候,那边都打出旗号了,这边却看不到。 而且还要考虑海上天气环境对视线的影响。 提前十五里发现敌人,和提前十里发现敌人,对于水师来说,可能是决定一场战役胜败的关键。 或许有人说可以用大鼓。 可鼓的声音传递的距离并不远,因为它是发散式传播的,声音的力量并不集中,海风一吹,一里地都传不出去。 船厂这边交代完后,贾瑛与杨佑与去了军器局。 燧发枪与火绳枪的构造其实相差不算太大,唯一的区别就是如何安置燧石,联动扳机,并且能后保证激发出火花。 而大乾的军器局其实是掌握了火绳枪的制作技术的,所以在有了实体参考物之后,燧发枪的大部分关键部件已经被做了出来。 而最难攻克的部件,居然是一个小小的螺帽和螺栓。 螺丝钉这个东西,距离问世还很遥远,别小看了一个小小的螺丝钉,在机器没有尚不能代替人力的时代下,其生产制作难度,不亚于发明一个蒸汽机,更关键的是对炼钢技术的要求。 不过,虽然没有螺丝钉,但是螺帽和螺栓已经问世,并被使用在了各个领域,燧发枪上就用了这种部件。 东方的工艺技术,大多都是榫接和铆接,只是一但钉死,这个部件就成了死物,不能灵活转动。 好在最后还是被工匠们做了出来,还是那句话,古老的东方人,并不缺乏智慧,他们缺少的,是一个可供他们将智慧转化为生产力的社会环境条件。 眼见一切进展顺利,贾瑛也不再胡乱干预,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贾瑛来军器局,是另有事情要做的。 他拿出了一个自己这些日子制作的,木制的注射器,当然是不带针管的那种。 虽然看上去很欠缺工艺美观性,但好在也足够说明问题。 “依照这个原理,铸造一个大号的铁箱子,形状可以是方形的,也可以是圆形的,但一定要不留空隙,还要加入活塞,还要再流出一个通气孔。” 贾瑛将自己的要求,说给了军器局的大使之后,也不理会对方的抗议,便甩手走人。 只留下一个军器局的大使站在原地,傻傻发愣。 闫立宽觉得自己可能是军器局有史以来最倒霉的大使,谁让他遇上了贾瑛这么一个爱折腾人的主儿,这些日子,他连觉都没好好睡过,头发也薅秃了不少。 没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亲王。 “杨仪还不准备南下吗?贾雨村来信说,冯骥才已经到福建了。” 说明浙江的事情,应该快要接近尾声了,就缺一个拍板定性之人了。 杨佑回道:“冯骥才也写信来催了,我估计在金陵也待不了多久了,等到浙闽两省的事情一收尾,爷恐怕有的回京了。” 说着,杨佑看向贾瑛道:“你是打算在江南久留吗?照眼下的情况来看,想要水师成型,恐怕最晚也要等到明年了。” 贾瑛摇了摇头道:“谁说得准呢,朝廷给我的任务是追剿倭寇,倭寇不灭,这事就不算完。不过我还是要回京一趟的,总要把我的几个妹妹们送回去,她们在金陵也快呆腻了。” “对了,杨仪对贾雨村什么态度?” 提起此事,杨佑忽然笑了起来,看向贾瑛说道:“有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 “就是你想让我保下的这个贾雨村,他转头已经贴到了杨仪跟前,贾瑛啊,你看人的眼光可不怎么样,爷真担心你哪天被自己人给卖了,还不自知呢。” 贾瑛听完一愣,转而又露出了笑容。 雨村若是能安安分分,那他就不是贾雨村了。 况且,他也没想着贾雨村会投入他的麾下,对方怎么说都是正三品的府尹了,离着六部之位也仅仅是一步之遥。 至于说,他为什么想帮贾雨村...... “杨仪怎么说?” “桑改一事闹出这么大动静,总要有人担责,朝堂那边如何,轮不到我们操心,可地方上,你那老丈人和贾雨村,恐怕是逃不了了。” “罢官?还是贬谪?” “还要看陛下的意思,不过你那老丈人深得陛下信赖,即便被牵连,恐怕也不会是太重的罪责,贾雨村或许还要感谢你的老丈人呢。” “若是可以,把贾雨村弄到我水师总督衙门来。” “这种人,你还敢用?”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只看到了他的钻营,却没看到他酷吏的一面,我正需要这种人。” 与杨佑分别后,贾瑛回到了宁国府。 刚到门口,贾瑛便见贾砡带着霍恩三人走了出来。 “去哪里?” “哦,我尊敬的伯爵阁下,感谢您的无私援手,您的族人说,你们的官府找到了我侄女的踪迹,我们正要去看一看呢。”霍恩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 “你们是本官的贵客,若是找到了人,可以带到宁国府来。”贾瑛笑着说道。 “赞美上帝,让我在东方的土地上遇到了您这样的绅士。”霍恩毫不吝啬的丢了一个马屁过来。 贾瑛转向贾砡说道:“照顾好他们。” “是。” 回到府中,黛玉姐妹几个已经收到消息,迎了出来。 “宝钗呢?” 贾瑛没见到宝钗的身影,开口问道。 “宝姐姐归家去了,薛家哥哥派人来请,只怕不是什么好事。”探春回道。 贾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生老病死,人生无常。旁人代替不了的。 “瑛二哥,咱们什么时候会京城啊?”湘云问道。 “怎么,金陵待腻了?” 湘云撅着嘴道:“你整日也不着家,我们几个只能关在府里,也出不得门,原想着宝琴妹妹还能与我们玩,可现在连宝姐姐也脱不开身了,我们既帮不上忙,又不好打搅,府里有没有几个熟人,当真是无趣的很。” 湘云的脸蛋有些婴儿肥,配上她此时的年岁,娇憨率直的性格,看上去十分惹人喜爱。 贾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脸蛋上肥都都的赘肉,笑道:“再等些日子,等薛家的事情落定,我便送你们回京城。” “啊呀!疼!”湘云一声惊叫,很是嫌弃的打开了贾瑛的手。 黛玉俏目吟吟的看了过来。 徐文瑜视线往来于黛玉和贾瑛之间,心里为贾瑛感到担心。 齐思贤彷若见惯不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三春虽然惊讶于贾瑛的行为,但好在兄妹的身份,也能够接受。 贾瑛看着众人的神色,讪讪一笑,不过是一时兴致所致,湘云那肥都都的脸蛋,早想上手捏一把了,倒没什么别的想法。 不过还是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的。 遂向黛玉说道:“过些日子,姑老爷恐怕也会回京,妹妹也就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爹爹可是受到了牵累?朝廷会如何罪责爹爹?”提起林如海,黛玉果然选择性忘记了方才的一幕。 因为贾瑛自身的缘故,会与几个女孩说一些朝堂上的事情,是以,众女虽然待在府里,可对于外面的事情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放心吧,最不济,不过丢官而已,姑老爷在陛下心中还是有位置的。”贾瑛宽慰道。 接下来,齐思贤又提到了京城的事情。 “贾芸来信,说西山矿场发生了一次暴乱,还好被兵马司的官兵压了下来。事后没过多久,绣衣卫的也来了,说要查什么火药走失之事。” “绣衣卫来人是谁,芸儿可曾提及?”贾瑛蹙眉问道。 “说是一位姓沉的千户官。”齐思贤回道。 贾瑛闻言,放下了心。 “不用担心,让他们查就是了。” 齐思贤又说道:“已经出来两个月了,也是时候回去了,京里的事情那么多,只贾芸一人,怕是力有不逮。” 贾瑛点了点头。 晚饭过后,姑娘们闲聊一片刻,便各自回屋去了。 齐思贤自从杭州回来之后,便经常与徐文瑜同住一屋,她们俩都没有自己的贴身丫鬟,姐妹两个住一屋正好做个伴。 饭后,齐思贤与徐文瑜一同回了房间,不久房间内突然暗了下来。 “徐姐姐,房间里没蜡烛了吗?” 徐文瑜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向齐思贤说道:“妹妹在房间里坐着别动,我去探春妹妹哪里取一根来。” 说着便摸着黑走了出去。 饱暖思**,出来这么久了,因为黛玉三春几个姐妹时常聚在一块儿,贾瑛自然要收敛一些,只是日子久了,难免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 虽说又报春绿绒两个,可惜自来了金陵之后,报春似乎不大习惯江南的水土,身体一直不大好,贾瑛心中疼惜,自不肯劳累了她。 绿绒倒是缠着,只是这几日,姑娘来了月事,今晚是注定要重新翻牌了。 但似乎也没什么可翻的,黛玉年纪还小,齐思贤又一直不让他迈出最后一步,剩下的也只有徐文瑜了。 只是不知今晚齐思贤有没有和徐文瑜一起住,要不去看看? 心中起了念头,便愈发压不下来,随即贾瑛便折身向着后院儿徐文瑜的房间走去。 “嗯?怎么熄了灯,这么早就睡下了?” 贾瑛看着黑漆漆的房间,心下想到:“睡这么早,应该只有一个人了。” 平日里,只要齐思贤在,总会把灯留到临近一更时刻,以防贾瑛过来,好赶人。他想要和徐文瑜独处,还要提前逾越,让徐文瑜借故把人支走才行。 贾瑛眼中怀疑,齐思贤是故意的,杭州便罢了,这都回了宁国府,怎么还是如此。 贾瑛不再犹豫,当即向着房间里走去。 吱呀! 房门打开。 “姐姐回来了?”齐思贤的声音响起。 贾瑛脚步一顿,黑暗中,脸上神色一愣。 “姐姐?”齐思贤的声音再次响起。 贾瑛心中一荡,不自禁的迈开了脚步。 第二百三十七章 娥皇配女英,鸾凤和声 “啊,是谁?”齐思贤久闻无人应答,却感觉到一双大手向自己伸来,环住了自己的腰肢,吓得发出惊叫。 贾瑛的手掌能感觉到齐思贤身上的颤抖,女孩子嘛,哪有不怕黑的。 感受到怀中女子的挣扎,贾瑛轻声开口道:“是我。” 怀中的身体渐渐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还有怦怦怦的心跳声。 耳边吹过热浪,还有脖颈间传来的酥酥麻麻之感,让齐思贤腿脚感到发软,下意识想要逃离,可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鼓动她留下。 背后的贾瑛,环在腰肢上的大手,已经开始缓缓向上移动。 “不要,徐姐姐就要回来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齐思贤试图掰开贾瑛的胳膊,逃离出去。 只是贾瑛的双臂却将她箍的死死的,让其无法挣脱。 感受道耳垂上传来的温润,齐思贤内心更加慌乱,若是让徐姐姐看到了,岂不要羞死人。 只是还不待她下一部动作,只感觉头一颠,脚一轻,便被贾瑛横抱了起来,向黑暗中的床榻上走去。 面对不讲道理,还带着一丝霸道的贾瑛,齐思贤本能的感觉自己应该抗拒,但心里似乎还有种莫名的期待,无论她如何竭力,都压制不住的那种。 “今晚,你走不了。” 浑厚的男子声音在齐思贤耳边响起,接着便感到身上一沉,被压倒在榻上,正待惊叫的嘴巴,也被一股温润堵了上来。 黑暗中瞪大眼珠子的齐思贤,双眼渐渐变得迷醉起来。 裙裾上的系带,被轻轻的解了下来。 徐文瑜从黛玉房间里取了蜡烛回来,转进房门,却听到卧室里传来了异样的声音,只是声音的主人似乎太过投入,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对于这种声音,徐文瑜自然是在熟悉不过了,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暗夜中嘴角浮起了微笑。 这里是宁荣老宅,除了几个看守的仆役,那个男子还能入得后院儿里来。 再想到贾瑛几次到她这边,都被思贤妹妹打搅了好事,哪还不知道是谁。 有心想要转身离开,可这么晚了,她也不好再去别的妹妹的房间打搅,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俄尔,嘴角微翘,起了捉弄之意。 一盏烛火昏黄照亮了整个屋子,正避着眼睛享受男子爱抚的齐思贤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睫毛眨了眨,双眼睁开。 “啊!” 一声惊叫。 贾瑛被笑了一条,好好的又怎么了,不是已经不抗拒了吗? 定睛之后,才发现,原来徐文瑜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房间,此时正坐在床榻对面的椅子上,笑吟吟的看着二人,旁边,还有重新亮起烛光的烛台。 “好啊,瞧你们做下的好事。” “思贤妹妹,我摸着黑到外面去找蜡烛,你却瞒着我在我房间里,与情郎私会,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且让我喊了林妹妹来评评理。” 徐文瑜故作羊怒,说着便要起身向外走去。 “姐姐不要。”齐思贤面颊通红,一面忙着整理身上的衣襟,却又一时找不到外衫,听徐文瑜提到了黛玉,也顾不得细想对方是在唬她,急忙出声喊住了对方。 双眼含波,像是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小女孩儿一般,楚楚可怜的看着徐文瑜:“姐姐......” 一边又瞪了一眼贾瑛。 贾瑛倒是没在意齐思贤的眼中的娇怒,反倒是被这声“姐姐”刺激了一般,心中涌起别样的情绪。 报春绿绒,终究是自家丫头,予取予夺,自无不应。 反倒是眼前的两女...... “姐姐饶我一回。”齐思贤楚楚可怜。 贾瑛还从未见过如此小女儿家的齐思贤,双眼之中精光连连。 徐文瑜款步扭着腰肢走了过来,饱满的身材,便是身上的衣袍都遮不住园里的春色。 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上身缓缓毕竟靠在床幔边的齐思贤,玉指勾动齐思贤的下巴,缓缓抬起,嘴里问道:“那......今晚你要留下来才成。” 说着,还看了一眼贾瑛。 贾瑛转头递了一个夸赞的眼神过去,心道:“真乃二爷的贤内助。” “姐姐你也戏弄我。”齐思贤闻言,瞬间反映了过来,对方是在唬她,而旁边那个花心的却是一直在看她的笑话。 贾瑛却是不再等待,一手将徐文瑜也抱上了床榻,一只脚轻轻勾动帘幔,幔帐滑落了下来,掩去了三人的身影。 “今晚你们谁都走不了。” “夫君,我去熄灯。”徐文瑜的声音在床幔内响起。 下一秒,一支簪子从帐幔之后飞射而出,穿过了烛火,房间内再次暗了下来。 屋外,一轮皎月挂枝,似有仙娥鸟凫。 羿狩山中,遇姮娥于月桂之下。 一只夜莺划过长空,路过院落之时,似乎歪了歪头,不知哪里传来的吱呀声,惊动了它。 翌日,贾瑛早早醒来,看着左右身侧横陈的玉体,嘴角微翘,轻手轻脚的下了地,穿戴起了衣衫。 徐文瑜被声响惊醒,噼了一件外衫起来,帮贾瑛束发更衣。 临出门前,贾瑛看了一眼床幔之后,轻声嘱咐道:“别叫醒她,让她多睡一会儿。” 徐文瑜点头应下。 贾瑛回到前院儿,在院子里打完了一套拳,又与喜儿对练了一套刀法,报春和绿绒二人端来早饭。 “二爷,那个红夷的传教士带着一个金黄的头发,蓝眼睛的女红夷,在外面求见呢。”报春一边伺候贾瑛用膳,一边说道。 《修罗武神》 “二爷,我看那红夷女人不想良家女,倒像个骚蹄子,大白天居然露着胸脯,衣服连袖子都是透明的,就连前面......都露出来了。”绿绒在一旁搭腔道。 贾瑛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文化上的差异,欧罗巴的女人本来就很开放。 “金黄头发,蓝眼睛?那应该就不是红夷人。” “将他们请到客厅吧,用完了早膳,再去见见他们。”贾瑛澹澹的说道。 宁府的客厅里,霍恩正与一名穿着白色宫廷礼服,戴着一顶天蓝色的礼貌的金发少女紧紧等待着。 “霍恩叔叔,我今天的礼服还得体吗?”因为坐等着无聊,女子开口向一旁的霍恩问道。 “哦,古妮薇尔小姐,您今天十分的漂亮,很完美,您不用担心会失礼。”霍恩回道。 他与古妮薇尔算是远亲,他的一位远房姑母,曾远嫁到旁波王朝的罗什舒亚特家族,古妮薇尔便是他远房姑母这一脉的后代。 而古妮薇尔的父亲,正是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高层。 他之所以会带着古妮薇尔来到东方,是因为在印度,荷兰人的公司和法兰西人的公司发生了冲突流血事件,并且他的母国处在了下风,许多商船都被堵在了孟买岗,无法出海。 他所在的船队之所以能幸免于难,便是得益于古妮薇尔的父亲。 但东印度公司的流血冲突还在继续,那里并不安全,再加上古妮薇尔一直想要到遥远的东方来,所以他的父亲才答应了她,让他跟着自己来到东方。 而和他在一起的伯努瓦,正是古妮薇尔的父亲派来保护她的卫队长,伯努瓦也算是罗什舒亚特家族的人,只不过他身上只有四分之一的法兰西血统,并非罗什舒亚特家族的嫡系。 “霍恩叔叔,你说的那位伯爵,真的有那么年轻吗?”古妮薇尔好奇道。 “当然,你知道的,我是神的仆人,神仆是不能说谎话的,古妮薇尔。” “他还是一个强大的骑士?” “哦,是这样的,古妮薇尔小姐,那支杀死杜兰特的海盗,就是被他带着士兵击败的,现在,那些恶魔已经逃到了海上,据我所知,这位伯爵大人正在打造一直庞大的舰队,准备去消灭他们呢,所以,杜兰特的仇,有人会帮我们报的。” “他帮助了我们,我们该好好谢谢他才是,可是我们带来的行礼大半都被海盗抢走了,连一个像样的礼物都没有。”古妮薇尔说道。 霍恩听了,不免又想起了那支陪伴自己跨过重洋的短枪,心里又开始心疼起来,嘴里说道:“哦,我亲爱的古妮薇尔,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我已经报答过他了,我们并不欠他什么。你知道吗,那位伯爵大人,从我们这里拿走了三把火枪,你知道吗,这种火枪对他们东方人来说,就是无价之宝。” 正说话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霍恩与古妮薇尔转头向门口看去。 贾瑛身着一袭黄绸色锦缎长袍,头戴玉冠,迈步走了进来。 第一眼,便看到了一身宫廷礼服装扮的古妮薇尔,只看着一身礼服,贾瑛猜测对方的身份恐怕不会一般,毕竟这种礼服在欧罗欧巴也不是谁都能穿得起的。 至于姑娘吗,金黄色的头发,澹蓝的眼睛,皙白的皮肤,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异域风情,难得的是,这姑娘脸上居然没有雀斑。 贾瑛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转向霍恩道:“霍恩,我的朋友,恭喜你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哦,是的,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但这一切,都要感谢尊贵的伯爵阁下您。” “我来为您介绍。” 霍恩说着,一边把视线转向古妮薇尔道:“这位就是我的侄女,古妮薇尔·凡·罗什舒亚特小姐。” 说着又向古妮薇尔说道:“这位就是我向你提到的,大乾的伯爵,贾瑛。” “你好,古妮薇尔小姐。”贾瑛微微点头。 并没有贾瑛想象中的吻手礼,或是拥抱礼节。 只见古妮薇尔手提着裙摆,单膝后撤,轻轻低身一福。 “您好,尊贵的伯爵阁下,很高兴认识您,感谢您的无私援手。” 一举一动,没有贾瑛印象中,西方人的那么开放,但却得体大度。 这是一个有良好贵族教养的姑娘。 至于为何说是贵族,则是因为对方的姓氏之前,加了一个“凡”字,说明祖上最起码也是出现过公爵的,而且对方的姓名很简单,姓氏加姓名,说明她所在的家族,并非是分支,而是公爵家族的主脉。 贾瑛转向霍恩礼节性问道:“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金陵城外的一处寺庙里。” “寺庙?” 古妮薇尔在一旁说道:“我与叔叔失散后,遇到一名传教士,还有两名商人,他们落脚在城外的一个寺庙里,我这些天也住在那里。” “很抱歉,古妮薇尔小姐,你第一次来大乾,就让你遇到了这么不幸的事,我深感惋惜。”贾瑛说道。 “你们用过早饭了吗?” “用过了,伯爵阁下。”霍恩回道。 贾瑛点了点头,看向古妮薇尔说道:“哦,对了,古妮薇尔小姐请随我来,我为你介绍我的家人认识,她们和你一样,都是世上最美丽高贵的女孩儿。” “哦,是吗,我为能够认识她们赶到荣幸。”古妮薇尔回以微笑。 贾瑛转身带着二人出门向后院儿而去,临到后院儿拱门时,喜儿将霍恩拦了下来。 “对不起,这里你不能进去。” 霍恩错愕,古妮薇尔看向了贾瑛。 “东方的礼法,外男不得入后宅,很抱歉霍恩,如果你放心的话,便在这里稍待片刻,我正好有事要与你聊。” “哦,没关系,伯爵阁下,东方有句古话,叫入乡随俗,我懂。”霍恩不失尴尬的一笑。 “你的大乾语学的很好。” 贾瑛来之前已经通知了黛玉等人,此刻正聚在一块儿等待着,看看绿绒口中的“红夷骚蹄子”是什么样子的,女孩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只是黛玉却总觉得齐思贤今日有些乖乖的,话少了许多,脸上露着疲惫,最关键的是,头上盘起了一个发髻,就像之前徐姐姐那般。 虽说女子十五及笄后,就会盘起发髻,可一般情况下都是嫁人之后才会盘起的。 齐思贤对上黛玉看来的目光有些不自觉的躲闪,正心中忐忑之时,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姑娘们第一眼见到古妮薇尔时,心中统一的印象是:绿绒说的对。 哪有女孩子这样穿着打扮的,女孩儿们脸色有些微红。 徐、齐、林三女同时看向贾瑛,目光中带着警告之意,贾瑛不露声色移开了对视的目光。 但不得不说,古妮薇尔的打扮,确实让姑娘们目光一亮,白色的礼服,外加一定天蓝色的礼貌,还有类似报春绿绒刚入府时穿的高筒靴子,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唯一的不足就是,胸前的衣襟再高一些,还有袖子不是薄纱透明材质的就更好了。 将古妮薇尔介绍给众女认识之后,贾瑛便转身离开了,霍恩还在外面等着呢,自己若是迟迟不出去,难免他会担心。 “霍恩,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是在大乾待一阵子,还是要返回广州?” “我们的商队在得到交易的丝绸后,就会返回。至于我,我打算在大乾待一阵子,若是可能,我想在东方传播主的仁慈和光明。但是我听广东那边的官员说,想要在大乾传教,需要你们的君主陛下允许,伯爵阁下,你能帮我吗?” 第一批运往广州的丝绸,已经被烧毁了,想要再赶制第二批,怎么也要月余时间,泰西人商船想要返回印度,恐怕也要等到秋后了。 至于传教,贾瑛的内心是十分抗拒的,尤其是对于西方的那种充满扩张****性的教派。 信仰这种东西,虽然虚无缥缈,可某种程度上,他代表着一个国家文化的底蕴。 佛教之所以能被本土化,是因为东方的文明足够强大,可即便如此,历史上因为佛教而引发的血腥和暴力,也不胜枚举。 至于披着上帝外衣的天主教,他们本身的历史,就是一副信仰吃人的画卷。 贾瑛沉默片刻后,说道:“霍恩,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你,是贵族对吗?” “当然。”霍恩耸了耸肩道,这点并不值得隐瞒,这是一个贵族的骄傲。 “你说你参加过海军,还游历过欧罗巴许多个国家,对吗?” “是这样的。”霍恩点头道。 “这样,你帮我训练我的士兵如何熟练的使用火枪和火炮,等到事成之后,我可以带你去见我大乾的圣天子,即便陛下不答应,我还可以保举你到国子监。” “大乾的国子监你知道吗?哪里聚集这东方最顶尖的一批的学者。你可以到哪里担任教习,或许日子久了,陛下有感于你的诚心,说不定会另有恩赐呢。” “霍恩,你不要急着拒绝,什么事情都需要一个过程,不对吗?” “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这是你的权利。相应的,我也不会再帮你什么。你觉得如何?” 霍恩沉默片刻后说道:“训练士兵并不难,可是我已经做了真主的仆人,神是反对杀戮的。再说,我去国子监担任教习,我能教什么呢?伯爵阁下,你别告诉我,如果你们的皇帝陛下都不答应我传教,他们会允许我在国子监教圣经。” “交什么都可以,你是贵族出身,我想你一定受过良好的西方教育,比如初等数学,几何学,微积分,甚至高等数学......” “哦,对了,欧罗巴现在有高等数学吗?” 霍恩闻言,面露茫然,高等数学?我怎么没听过。 “伯爵阁下从哪里听说的高等数学?” 那大概是高等数学还没有形成系统的学科。 贾瑛摆手说道:“有初等,不就应给有高等吗?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除了这些,还有力学,以及其他类型的自然科学,这些都可以教。” 不管大乾的学子能不能接受,撒下一些希望的种子总归不会有错。 他也会竭力促成此事。 谁想霍恩苦笑一声摇头道:“伯爵阁下,您太高看我了,如果只是简单的学科,我还能教,微积分我自己都没学会,至于力学以及其他自然科学,在欧罗巴也属于极少数人才会去学习的。” 霍恩摇了摇头道:“我教不了。” “没关系,你教不了,但你身为一个贵族,肯定认识一些会这些学科的人,你可以给他们写信,让他们来大乾做学术交流啊。” “对,就是学术交流。” “霍恩,你想想,两个文明学术的碰撞,将在你的力促之下产生火花,这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业啊,传播学术的同时,你还担心你们的天主教义得不到传播吗?” “润物无声,就是这个道理。” 信仰保护和文明交流,贾瑛还是选择后者。 如今的大乾无论是国力,还是文化,都不差,既然注定两个文明要产生碰撞,那为何不能早一些到来呢? 基督教在有唐时,就已经开始出现在这片大地上了,历经千年,玉皇大帝依旧屹立东方不到,自己又何必担心东方的文明就一定会败呢? 杞人忧天了。 “我听说,在遥远的英格兰,有一所名冠欧罗巴的牛津大学,哪里有许多学问高深的学者,你有认识的人吗?” “哦,还有奥地利哈布斯王朝的比萨大学,我听说哪里有一座斜塔,叫比萨斜塔,在哪里诞生过一位伟大的学者,叫加利略对吗?我记得还有一位,敢于向上帝发起挑战的维萨留斯。” “哦,天哪,尊敬的伯爵阁下,您真是太让我赶到意外了,您对欧罗巴的了解,绝对是东方第一人。” 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搜肠刮肚啊,再过些年,说不定就要忘干净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过贾瑛也没有过多解释。 “不过,加利略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还有,维萨留斯不是比萨大学的,而是帕多瓦大学的教习。他确实是一个伟大的人,他的学术让人简直就是一门艺术,可惜,他们哪一个学派,在欧罗巴是不受欢迎的。毕竟他们亵渎了神。” “那就请他们来东方,大乾欢迎他们。” 贾瑛说着违心的话,人体解刨,就算是到了大乾,恐怕也很难被民间接受,除非去当午作。 霍恩还是摇了摇头道:“伯爵阁下,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远走他乡的,想要请这些人来,恐怕很难。” “你需要什么条件,尽管说。学者,工匠,医生,这些人只要你能请来一个,我就给你一百两,不,五百两黄金如何?” 霍恩童孔一缩,心跳的厉害,神仆也是需要金币的,没有金币如何能将主的光芒散播遍东方的每一个角落。 “至于关于训练士兵的事,只是让你帮着训练他们如何熟练操作火器,又不会让你去杀人,你只要答应,我现在就给你一百两黄金,而且会负责保护你们在大乾的人身安全。你也看到了,即便是盛世之下的大乾,也是有海盗存在的,危险总是避免不了。” 霍恩总觉得贾瑛是在威胁他,但他没有证据。 “你好好想想我的提议,这段时间就住在府里吧,若是想出去转转,可以找贾砡,或者我的仆人喜儿,他们会派人保护你们,你们在金陵的一切开销,都算本官的。” 远渡重洋,不是理想多么远大,而是为了东方的财富。 贾瑛不担心霍恩会不动心,即便真的拒绝了他,他也可以去找其他人,总会有条件合适还愿意合作的。 至于说花出去的黄金,相信,若是能成功,他会百倍赚回来的。 洒下了饵料,剩下的,就看鱼儿会不会上钩了。 杨佑派人把苏幼微送来了,他自己则陪着杨仪南下浙江,拖了这么久,浙江和福建的事情,总算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没过几日,消息便传到了金陵。 浙江三司的长官无一幸免,廉忠抄家流放,布政使、按察使押解进京,等候发落。 福建布政使官降两级,按察使升任布政使,都指挥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倒是侥幸躲过了一劫。 杭州制造局的多名官员因贪污受贿被革职拿狱,连带着还供出了几名南京织造局的官员,甄家自然牵连其中,听贾砡传回来的消息,甄家的几名旁支族人被绣衣卫带走了。 不过貌似也仅止于此,应该是甄家在京城那边发力了,就连喧闹一时的侵地桉也不了了之。 不过贾家这边却还没完。 冯骥才夹带私货,杨仪似乎对于贾瑛几次三番的拒绝,也磨得没有了耐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和贾家的奏章递送到了京城。奏折中还提到了贾瑛与贾雨村合谋,巧取豪夺福建八姓十二家的财产,利用桑改之机,私相授受。 改稻为桑的政令也暂时告一段落,不过前期种下桑苗的土地已经足够支撑大乾与泰西商人的交易了。 林如海被召回了京城,嘉德终究还是气了回护之心,当然这也得益于前期林如海对贾雨村和江南官员推行桑改过度的弹劾。 贾雨村自然就成了背锅侠,即便是他费尽心思的往杨仪身边靠,也没有起作用。 贾雨村被贬为太仓知州,一下子从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变成了正七品的芝麻小官儿,雨村的此刻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这还是贾瑛和杨佑动用了朝中的关系,才有的结局,不然雨村恐怕又要马放南山了。 太仓州便是镇海卫的驻地,让贾雨村去哪里,与戚耀宗配合,正好方便贾瑛自己组建水师。 通过龙江船厂和南京军器局的合力,一个粗制版的风笛造出来了。 只是贾瑛对于风笛的效果不是很满意,即便是在空旷的陆地上,声音也超不出两里地,但是要比唢呐好一些。 但贾瑛依旧以个人的名义给了所有参与打造风笛的工匠,一笔赏银。 无他,虽说效果不尽如人意,但起码思路没问题,而且打造出来的风笛确实能吹响。 贾瑛推测,声音强度不够,应该是风笛材质的问题。 于是还特意请来了霍恩与他的同伴,在欧罗巴还有一种乐器类型的风笛,两者的原理大差不差,且他们见多识广,也能帮着参详一番。 别说,还真派上了用场。 “可以将风笛发音筒里多做几个音腔,这样可以提高声音的强度。还有这个发音筒最好用黄铜来做,一来是足够光滑,会提高声音的质量,二来也不容易生锈。” “还有,伯爵大人,我认为你们的风箱产生的力量不够,从风箱里面吹出来的空气,不足以让发声筒发出更大声响。”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贾瑛问道。 “首先,要制作一个完全密封的风箱,最好是铁制的,其次要大,但连接风笛的通气管要足够的细。”霍恩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贾瑛听后,觉得很有道理,其关键还是对空气的压缩,只要压力足够强,那么喷出来的空气震动频率就足够高,这样风笛发出来的声响就会足够大。 弥封的风箱可以保证不漏气,铁制风箱足够大,而通气官道足够细,能够进一步压缩空气的体己。 嗯,或许还要在加一个通气筏,让空气不会直接进入道通气管里。 就像吹唢呐一样,视线要先深吸一口气,憋足了气,才能吹得响亮。 随后,贾瑛与霍恩,还有一众工匠经过合力研究下,划出了一个风箱图纸,军器局那边经过一番试验,已经能够打造密封的铁制箱子,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笨重了些,一个铁箱子,相当于一门红夷大炮的重量了。 设计完图之后,贾瑛又画了一个大号的喇叭形状,到时候,可以安置在风笛的发声筒上,减少声音的扩散。 任何一项新事物的诞生,都不可能一次性成功,经过贾瑛的再次鼓起后,工匠们开始了又一次的没日没夜的试验。 如果风笛能够打造出来,不用太远,哪怕只能在正常无风浪的海面上传播十里地,那位对于水时舰队来说,也是一项巨大的突破。 对于这一点,贾瑛深信不疑。 新组建的水师,第一批士兵壮勇已经到位,是戚耀宗从山东带来的家乡子弟,人数不少,足有三百多人。 受乡土情结的影响,大凡将军领兵,军中必然少不了同乡子弟,就像当初贾瑛组建湘军营时,他的亲卫都是来自南疆木氏。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可能会导致贾瑛对于水师的控制力度,可能会减弱,而戚耀宗则能牢牢掌握这支军队。 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毕竟水师的士兵,要靠戚耀宗来训练,即便没有这些山东子弟,只要他整日待在军中,其威望自然要超过贾瑛自己。 贾瑛对于水师虽然没什么野心,或是别的安排,可也不愿轻易为别人做了嫁衣。 正因如此,在当初,他才会把广东、广西也加入到招募士兵的地方之列,否则一支完全由山东子弟组建的水师,那贾瑛可真就成了光杆将军,送财童子了。 贾瑛放权给戚耀宗,也是有意试探此人的心性,若是聪明人,自然会注意到这些。 若是不知好歹,等到水师军成的那一日,贾瑛有能力把戚耀宗推上来,也有能力再把他打回原形。 林如海已经在从杭州赶往金陵的路上,等他一到,就该考虑送黛玉她们回京了。 薛家那边,薛添嗣依旧还吊着一口气,贾瑛事后又去了一遭,怕也撑不了太久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凤姐诞女 回京(二合一,大章) 转眼又是数日已过,林如海返回了金陵城,江南这个地方似乎与他天生相克,不过时隔一年之久,他便再次因江南的桑改之政被弹劾召回京城。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 林如海倒是将此事看的十分澹薄,与贾瑛详谈时,还借前人的名句来打消他的担心。 《青葫剑仙》 用舍行藏的儒家处事态度,已经深入到了林如海的骨髓。 看得开就好,人生不过百年,何必因为一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事,而为难自己呢? 薛家报丧的帖子已经送过来了,就在林如海到达金陵的前一夜,薛添嗣终于还是没能熬过去。 日薄西山,或许用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薛家,再合适不过了。 薛蟠是个靠不住的,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说是家业了。薛蝌贾瑛倒是见过,一个诚实稳重的半大小子,看上去有点老成,可惜年岁不过十四,小了些。 薛家的那几个旁支的叔伯,贾瑛在初到金陵之时也都打过一次照面,从商久了,各个都是精明的老狐狸,一手算盘大的精响,指望他们能帮衬兄弟两个,那是不用想了。 至于那些个下人,主子若是立得起来,他们自然不敢放肆,若是主子是个没能为的,守着百般家业,叫人眼红,又能怨得了谁呢? “姑老爷且在金陵清闲几日,等薛家的事情落定,我便送姑老爷与妹妹们回京吧,若你们独自赶路,我也不放心。”贾瑛在一旁说道。 林如海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他虽被撤了差,但还是左佥都御史,一路上有随行护卫,自不会担心宵小盗贼一类的。不过毕竟是贾瑛的一份心意,都说养儿防老,奈何他老林家到他这一代,瓜瓞福泽似乎尽了,也没有个承续香火的,好在他还有个女儿,有女儿就能招一个好女婿。 一个女婿半个儿,享受后辈的孝心,林老爷心中还是很受用的。 提起薛家,林如海忽然说道:“我听说薛家那边,府里只有两三个小辈,年纪轻,如今遇上这大的事,怕没个顶门立户的,瑛儿你若无事,不妨过去看看。” 都是姻亲,又同在江南,薛家又是皇上大族,往年林如海也没少与薛家打交道,薛宝钗的父亲没了有些年了,可薛添嗣,他是见过不少次的,彼此也有一些交情。 贾瑛点了点头。 “爹爹,瑛二哥又不姓薛,就算他过去,又有什么用,薛家的事,他又做不了主。”黛玉端着茶水进来,正好听到了自家父亲的话。 贾瑛与林如海翁婿二人相视一眼,尽皆不言,彷佛没有刚才那回事一般。 一转眼,自家姑娘长大了啊。 林老父很是心虚的从黛玉手里接过茶碗,心中无限感慨,却就是不抬头去看自家姑娘的目光。 嘶! 林如海仓皇的将茶碗从嘴边移开,嘴里不断吹着凉气。 黛玉的声音这才响起道:“忘了与爹爹说,是用热水冲的茶,小心烫。” “没事,没事,爹就喜欢喝热茶。”林如海极力的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主要是刚才分神了,忘了这点。 贾瑛却是在一旁揣摩着黛玉话中的含义,啥意思? 小丫头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戒心? 贾瑛左思右想,觉得自己与宝钗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处理的挺好的,难道是因为前两日去薛家去的多了?还是询问薛家的事,问的多了? 那自己去,还是不去? 见贾瑛的目光向自己看来,黛玉吟吟一下笑,像是在说,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贾瑛还是决定怂一把,静观其变吧。 前面齐思贤、徐文瑜的事情,黛玉便没有与他计较什么,若是再来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第二天,一早。 贾瑛正在院子里打拳,林如海默不作声的走了过来,也在一旁的空地上,打起了一套绵柔的拳法,看招式,倒像是一种禽戏。 拳打到一半,林如海忽然开口问道:“瑛儿,你昨天去薛府了吗?” 贾瑛回道:“还没顾上。” “嗯。”林如海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也不知道是赞成,还是反对。 林如海打的禽戏招式简短,打完一套之后,便在一旁看起贾瑛打出的虎虎生风来。 等到贾瑛收式,一边的林如海忽然道了一声:“好!” “什么?”贾瑛问道。 林如海却不再多言,摇头离开。 下午,翁婿二人再碰头。 “瑛儿,你上午没去一趟?” “忙,还没顾上。” “嗯。” 半响又补了一句:“不错!” 两人的对话,没头没脑,唯有翁婿两人心知肚明。 到了晚上,贾瑛配林如海下完棋,刚走出来,便碰到了黛玉。 “瑛二哥,爹爹不是让你去薛府帮衬一二吗?怎么你整日在府里闲着,也没见你过去?” 贾瑛:“......” 半响,贾瑛的嘴里才憋出了两个字来。 “我忙。” 黛玉双眸光彩溢溢,明显是不信贾瑛的鬼话。 “咳咳。”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贾瑛小心翼翼的问道。 黛玉反问一句:“你是爷,去不去,如何反倒来问我?倒像是我拦着不让你去似的。” “妹妹想哪儿去了,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贾瑛的话还没说完,却听黛玉话音又起道: “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一趟的。” “哦?怎么说?” “我们姐妹几个都是随你一起到的金陵,自然事事要你来做主。再说,姨妈和薛家哥哥都不在此地,薛蝌和宝琴妹妹也确实年轻了些,宝姐姐倒是个能为的,只是她毕竟是个女子,许多事做起来难免不方便。薛家只她一人撑着,未免苦了些,你做兄长的,自然该去帮衬帮衬才是。” “未曾想,玉儿妹妹与宝钗妹妹居然如此情深。”贾瑛说道。 “不然你以为呢?”黛玉俏目反问一句道。 贾瑛夸赞一声道:“我家丫头不愧是天下第一宅心仁厚的女子。” “谁是你家丫头了。”黛玉脸色微红道。 “不是丫头,应该是我家娘子。” “呀,瑛二哥哥,你也不怕让人听了笑话,还没成婚呢,谁是你娘子。”黛玉低着头,恨不能埋进那已初显规模的沟壑之中,只是脸上洋溢着的满足的笑容无论如何也瞒不过贾瑛的眼睛。 见过报春绿绒的英气逼人,齐思贤的外表清冷却内心热忱,徐文瑜的御姐般的关怀和成熟大方。 今日再见黛玉,却是完全与前三者不同的温柔可人。 红彤彤的脸蛋,水汪汪的眼睛,像极了娇艳,即将绽放的花骨朵。 贾瑛不自禁的将人儿揽入怀中,在黛玉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惊愕的目光中,堵住了对方的朱唇。 “唔......” 黛玉瞪大了眼睛,有慌乱,有好奇,有澹澹的迷醉,还有隐隐的幸福。 原来......竟是这个样子的...... 林如海在屋内听到了外面,自家女儿与准女婿的谈话,只是怎么突然没声了呢? 要不...... 出去看看? “嗯,是该出去看看,大晚上的......” 随即,林老父站起身来,迈步向房门走去。 吱呀! 屋外二人从甜腻中惊醒,黛玉急忙推开贾瑛,秀帕不着痕迹的擦拭着嘴角。 贾瑛留恋一般的砸吧砸吧嘴唇,带着埋怨的神色看向房门之处。 姑老爷也忒碍事了些。 才转头,便看到愣在门口,瞪大了眼睛的林如海。 林如海并没有看到那会令他发狂的一幕,只是看到两人分开的一瞬间。 “他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亲......下去了吗?还是只是单纯的抱了抱,不对,抱也不单纯,我家姑娘还小。” 一时间,林老父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选下的这个女婿,怎么越来越危险了。 唉,怪只怪当初不知道自己能活下来,这么早就将女儿许了出去。 悔不当初啊! “瑛儿,你怎么还在屋外,天晚了,早点回去。” 林如海自然舍不得冲自己的女儿。 “爹爹,女儿先回房了,爹爹万安。” 贾瑛还没走,黛玉反倒率先羞的不敢继续留下来,告了一声安,便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唉......” 林如海一直手臂伸在半空中,远远看着离开的黛玉,感觉心里空唠唠的。 都不陪爹说会儿话的吗? “姑老爷......” 贾瑛正打算告安,却见林如海收回了手臂,一甩袖子,背身向屋内走去。 “老夫乏了。” ...... 第二天,贾瑛去了薛父,见到了一身孝衣的宝钗宝琴姐妹,还有年纪轻轻表要独自扛旗薛家主脉门梁的薛科。 宝钗本体态丰腴,只是这些日子忙碌下来,明显消瘦了许多,眼中还带着泪花。 父亲没了,叔父也没了,薛家母女真就只能寄居姻亲篱下了。 “瑛二哥。” 宝钗声音中喊着哭腔,见贾瑛进来,便带着妹妹宝琴迎了过来。 贾瑛向两女点了点头,才走到薛添嗣灵前,添了一把黍稷梗,上了一炷香,恭恭敬敬磕了头。 薛添嗣是长辈,丧孝之礼,不论官职地位。 宝钗带着薛蝌宝琴回了礼,贾瑛这才与三人说起话来。 “怎么我见外面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下人们一点秩序都没有,这叫外人看了,岂不笑话。” 薛蝌说道:“父亲这么一走,府里没了主事的,难免慌乱。也怪我年少不更事,若非姐姐帮衬,怕是比现在还要乱。” “薛家的那些叔伯呢?” “人丁本来就单薄,叔伯们也帮着待客打理,只是终归对于府里的事不甚熟悉。” “府里总有些管家、掌柜的老人吧,此时正是他们出力的时候,怎除了几个管事,不见旁的人。” 薛家是皇商之家,各地都有店铺生意,养了不少管事掌柜,如今薛家的二爷没了,这些人怎么说也该赶回金陵,帮着料理后事才是。 宝钗却说道:“倒是来了一些,如今正在客堂,有叔伯老爷们陪着呢,还有一些,因是路远,赶不回来。” 薛家的二爷没了,奴才不说出来帮衬,反倒安稳待在客堂,这像什么话。 人才走不久,就生了别的心思。 贾瑛心中冷意连连,这大家族中,若说坏,主子不见的坏过奴才。 “金陵城里的旧交之家可都通知过了?” “通知过了,有些已经祭过一回了,只等五日后下葬的一天再祭,还有一些离着远的,也都派人去了,这两日,陆陆续续也都有人赶来祭奠。” 贾瑛又向薛蝌说道:“我来之时,从族里请了位宗老过来,还有几个干练的管事,你到外面与府里的管事吩咐一声,你若不介意,就让贾家的宗老帮你主持府里的丧葬事宜,他是老人了,又是与府里常来常往的,彼此都熟悉,想也不至于闹出外面的乱子来,叫人笑话。” “有宗老帮忙打理,自然是好的。”薛蝌露出欣喜之色。 他因父亲新丧未曾考虑到这些,再者,其父毕竟是薛家二房,与王贾两家毕竟隔了一层,到底不比宝钗,也不好去劳烦。别看又是亲戚,又是家仆的,可若没个能主事的,还真就理不顺这些。 当下便与贾瑛告谢一声,往外走去。 想想原着中,可卿死后的宁府,有主事的爷,都能乱做一团,薛家这般情状,也就没什么大惊小怪了。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说罢,又看向宝钗道:“玉儿妹妹她们让我带话,叫你照顾好自己。如有什么事情不方便的,只管派人来找我,这几日,我没日都会过来。” “瑛二哥代我向姐姐妹妹们转达,劳她们挂念了。妹妹也谢过二哥哥的帮衬体恤。”说着,又盈盈福了一礼。 听了贾瑛的花后,也不知怎么,宝钗此时心中感到万分的轻松,彷佛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有人能帮她撑着。 这些日子,她要操心的,不止是叔父的病情,还有府里在外面的生意,也要有人打理。 虽说她从小便帮母亲打理这些,也极为熟练,人人都夸她持明能为,可谁曾注意到,她也是个女子,若家里有个能靠的上的,她又何必学这些经济之事,像姐姐妹妹们那般静享闺中之乐,等待风光出阁岂不更清净些。 终究还是没一个能依靠的。 看着眼前的贾瑛,再想想自家兄长,如何能比得。 宝钗心中一时竟又不是个滋味,泪水滑落了下来,梨花带雨之资,加上一袭素白。 还真应了那句,要想俏,一身*的荒唐话来。 贾瑛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想了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宝钗的肩膀。 又嘱咐宝琴照看,方才说道:“我去客堂看看。” 看着离去的贾瑛,回想着方才宽厚的手掌落在自己肩头,宝钗有种扑到对方怀中大哭一场的冲动,奈何,良人已有婚契,她只能将内中的冲动,深埋心底。 不过,到底心安了许多,原等了两日也不见人来,只以为他不会来了。 想到此处,宝钗擦拭了泪水,脸上又浮起了一丝宽慰的笑意。 府里的下人到处忙乱,客堂外也没个人守着,贾瑛到了门外,都没人发觉。 听着厅堂内传来的嘈杂之声,贾瑛脚步缓缓停顿了下来,站在门外细听了一阵,脸上渐渐浮起了黑色。 怪道有“见薛父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之说。 都说人走茶凉,可薛添嗣刚刚过世,茶还没凉呢,人心的鬼蜮就已经开始显现,这其中,还包括了宝钗宝琴的那些亲族。 话虽隐喻,可贾瑛还是能听得出来的,里里外外,都有几分“瓜分盛延”的意思。 只是这种事,别说是他,就是王子腾来了,也难断个清楚。 毕竟,他们都不信薛。 “咳咳!” 贾瑛重重的咳嗽一声,客堂内瞬息安静了下来,贾瑛迈步而入。 “幼,诸位都在呢?” “瑛二爷。” “瑛二爷来了,快快请坐。” 众人纷纷打招呼道。 贾瑛也懒得在这些人面前,演恭谦礼让的那一套,论身份,在座之人若非因为薛家的缘故,连这声“瑛二爷”都没资格叫,民见官,需得以“大人、老爷”相称。 贾瑛一边走向主座,一边环视诸人说道:“看着外面乱糟糟的一团,我以为这府里除了宝钗妹妹她们,连个长辈都没有呢,原来是都到这儿来躲清净来了。” 众人闻言,皆讪讪不言。 谁没事,愿意给自己找累。他们也就是有姻亲旧交的来了,才会出去见上一见,露露脸罢了。 贾瑛来之前就听族里的人说了,薛家如何如何,就连贾家、王家这样的姻亲,都不愿意多留,实是太让人感到意冷了些。 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这薛家,可比贾家差远了,做生意做到眼中只有利益二字,别的一概不论。 “还不快给瑛二爷上茶。”有薛家宗老说道。 “免了,我来是祭奠姻亲故交的,不是喝茶来的,贾家可不缺一口茶喝。” “薛家怎么也是金陵有头有脸的大族,一场丧事,却办得这般惹人笑话,你们也不觉得臊得慌,门口除了几个小厮仆役,连个待客答谢的亲族都没有,薛家的人是都死光了吗?”贾瑛自顾半开玩笑的说道,只是这话听着,怎么都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 “瑛二爷误会了,府里的人丁事务,我们也不怎么熟悉,只想着别添乱子,倒忘了人少事忙这茬儿了,亏得瑛二爷提醒。” 说话之人,是一名远在外地的掌柜。 只见此人又看向屋内诸人说道:“诸位,我看咱们还是别在屋里坐着了,礼多人不怪,就算再是添倒忙,也要出去帮衬一把,好在图个心安不是。” “不错,不错,我等这就去帮忙。” “有理有理,同去吧。” 客堂,顷刻间,人群一哄而散。 眼看着这一幕,贾瑛心中哀叹不已,贾家居然会与这样的家族并列四大家族。 这只是薛家,王家、史家如何,贾瑛还未亲眼见过的,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今后还是独善其身,顾好自己家事便好。 ...... 京城,皇宫朝会。 “陛下,督察院监察御史冯骥才弹劾金陵贾家族人,横行乡里,仗势欺压百姓,与江南甄家、前任应天府尹贾雨村,私相联手,大肆兼并土地,致使无辜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又纵容族人行凶,其族中子弟贾范纵容恶仆,强抢民女,凡有不从者,轻则致人殴打,重则落下残疾,可谓无恶不作,罪大恶极。” “贾家世赖皇恩,不思为报,却仗着身为国戚皇亲,为非作歹,臣请陛下下旨,严惩后妃母族,以还娘娘清誉。” 一名御史话音才落,紧接着便又有人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前浙江都指挥使廉忠,在狱中喊冤,弹劾贾瑛身为江南水师总督,面对叛匪却裹足不前,这才致使叛匪得以逃窜至海外岛屿。事后,还严令浙江沿海卫所,只船片板不得下海,阻挠浙江都司追击围剿叛匪,有养寇自重之嫌。” 说话之人,是刑部的一名官员。 “陛下,福建官员上疏弹劾贾雨村......” 一旁默不作声的冯恒石听着大殿之内,一波又一波的弹劾之声,感觉到朝堂的风向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前一阵,百官之中联名弹劾的首辅李恩第极其党羽的居多,成为众失之的的李恩第,请罪启辞的折子都已经连着上了两道了,不过皇帝一直没有允准,傅东来也似乎没有放弃继续对李党的打压。 怎么今日风向突然就变了呢? 冯恒石抬眼看向傅东来,只以为是他在背后推动此事。 可当看到傅东来眼神之时,冯恒石知道自己猜错了。于是又将视线看向了其他两名阁老。 自从徐遮幕获罪,叶百川入阁被堵,周荃回乡守丧之后,嘉德朝的五名阁臣,如今只剩下三人了。 李恩第一如既往的保持低调,尤其是最近,对于百官们当着他的面,对他发起的弹劾,甚至连反驳都不曾有过一句。 是杨景吗? 他又为了什么? 官场之上,没有一成不变的局势,冯恒石宦海数十年,早已看清了这些。就说当初欲要推他作为魁首的清流派系,最近似乎也开始与他保持起了距离,不知道又与哪位达成了什么协议。 傅东来入阁的时间,并不算长,看来便是以他强势的性格,也无法将自己的队伍拧成一股绳。 杨景虽然低调,平日里又像是一个传声筒,但却不可否认,其阁臣的资历,是出李恩第之外,时间最长的一人,几乎是与徐遮幕同一时间入的阁,期间还经历过一次罢官,之后又二次起复,且依旧是内阁大学士。 果真,不能小觑任何一人,尤其是能爬到大学士这个位置的。 冯恒石又将目光看向大殿金座上的皇帝。 只听嘉德沉默片刻后,开口道:“贾雨村之事,已有定论,今后不必再议。” “江南甄家,不过是出了几个不孝子弟,杨仪已经奉旨拿办了,此事也到此为止。” 嘉德对于甄家没有太大的好感,也谈不上多坏的印象。 甄家与皇室的情分,在先帝一朝,而不在他。若是犯事,依律处置即可。 只不过,前些日子,太妃派人请了他过去,说了一些关于先帝爷的事情,自然少不了提到甄家的,嘉德哪里还不明白什么意思。 罢了,左右不过是一个仰赖祖上恩荫的腐朽家族,便再留几年吧,只当是给太妃一个面子。 太妃是他的生母,母凭子贵,按理说,他已登顶大位,怎么也要给自己的生母一个皇太后的位子。 只是,太妃的名分,是他的父皇保留下来的,若是先帝愿意,在他初登大位之时,就该将此事提上议程了,可先帝没有。 如此,一拖便是四年。 四年之后,他的父皇殡天,他好不容易能够独揽朝政,却又面对更大的朝局危机,此事也只能再次搁置下来。 他确实亏欠自己的生母甚多。 不过如今随着他的皇位渐渐稳固,将来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此事了。 “至于贤德妃的母族......” “召贾瑛回京吧......” “大伴,等贾瑛回京之后,宣贾政、贾瑛入宫自辩。” “诸位爱卿,你们弹劾贾瑛,还有贾家,总要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吧,等他回京之后,你们再当着她的面,好好问问,冯爱卿奏本中所提之事,是否属实,再行论处。” 如今的嘉德,再不是两年之前的懦弱皇帝了,朝会上的事情,随着他的拍板钉钉,甚少会再有人跳出来反对,天子威势日重。 殿内百官诸员听了,也不再做声。 只是有心之人却不免对贾瑛,还有贾氏一族,生气了羡慕之心。 这是嘉德第二次让贾瑛自辩了,若是换做别的官员,仅凭百官的一封弹章,就能让其下狱,自辩? 那要看皇帝有没有心情听这些。 圣恩隆中啊! 朝会之后,冯恒石与老友傅东来,并肩向宫外走去。 路上,冯恒石忽然开口问道:“你这么快,就要对勋贵动手了?” 傅东来转头看了冯恒石一眼,摇了摇头道:“新政才刚刚开始,老夫还没有蠢到自觉坟墓的地步。” 别看平日里勋贵们见了文官就害怕,可事实上,他们才是这个国朝最强大的一支力量,若真要反噬起来,别说是他傅东来,皇帝都别想好过。 对于勋贵,只能徐徐谋之,而不可一味逞强逞快。 “应该是有人想要转移朝堂的风向,和百官的视线,贾瑛和贾家,不过是正好碰上了这个节骨眼儿,被当出头椽子打了。谁让贾瑛两年来表现的太过与众不同了呢!” 冯恒石也配合着点了点头。 别的不说,往年的新科三甲想要出头,不知道要苦熬多久,再看己亥一科,先有了一个贾瑛,后面又来了一个冯骥才。 不止是他们俩,己亥科的所有进士,近二年宦途似乎都很顺畅,有的已经升任了地方知府。当然这与新政需要人才不无关系,但也足以让他们这些老人唏嘘了。 “冯骥才是你派去江南的?” 贾瑛官儿虽升的快,可却又军功打底,又有家族撑腰,宫里还出了一位妃子,倒也能理解,可冯骥才不同。 相比于新科的状元公和探花郎,倒是傅斯年这个榜眼,显得正常了些,如今还在翰林院熬资历,在内阁当宣德郎呢。 傅东来没有否认,嘴里却说道:“如今看来,恐怕并非如此。” 他可没让冯骥才针对贾家还有贾瑛。 奉天门前,冯恒石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迈步往礼部而去,傅东来则是转向西苑的文渊阁。 朝会上的事情,贾府这边还没有收到消息,两府上下,却是沉浸在浓浓的喜悦之中。 西府的琏二爷,终于有后了,贾家又添了一个新成员。 凤姐的小院儿里,今日围满了婆子丫鬟,有等在外面伺候的,还有贾母派来哨探的,就连稳婆都请了好几个,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琏二与平儿两个都在外边的廊上焦急的等待着,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嘶叫声,慌乱、焦急,还夹杂着等待喜讯的煎熬。 琏二整个人还处在即将为人父的手足无措之中,廊下来回踱步,他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纨绔,反倒稀里湖涂做了父亲。 “二爷,指定是个男孩儿,你就要当老爷了。”平儿身为凤姐的贴身丫鬟,自然希望自家奶奶能给二爷添个男丁,这样大房的位子也就稳了。 虽说家中一团和气,但那多是因为老太太在上面压着,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将来的隐忧。荣府二房虽谈不上子嗣兴盛,可第五代已经有了小兰大爷,还有个宝二爷尚未婚娶,唯独大房这边,二爷年纪最大,只是到目下,还没有一儿半女。 凤姐如府也有几年了,独自却一直没有反应,这下可是好了。 “哇!” 一道响亮的哭声,从屋内传了出来,给这有些暮气沉沉的贾府,增添了一丝新生的活力。 “二爷,生了!”平儿面色一喜,便向着屋门外迎了去。 贾琏也跟在后面走了过来。 廊外候着的丫鬟婆子们,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到最后的结果。 门帘子被掀开,一名四十来岁的稳婆从中走了出来。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二奶奶可还好?”琏二有些急切的问道。 添嗣,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永远都是大事。 “恭喜琏二爷,喜得千金一位。”稳婆道喜道。 一旁的平儿面色一暗,随即又转做笑意,向贾琏说道:“二爷,是为姑娘,还是这一辈的大姐呢!” 贾琏对于男女,倒也不是特别的执着,毕竟他还年轻,眼下才有凤姐这一房,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首得千金的喜悦,还是占据了他的心头。 “快,去向老太太报喜,还有大老爷和夫人那里!” “平儿,给赏!” 平儿从丰儿那里哪来了赏银,几个稳婆,一人赏了一锭银子。 “妈妈们辛苦,外间备了酒席,一会儿都留下来吃宴。” 贾琏已经走近了房间,平儿随后也跟了进去。 凤姐扎了一个头巾,身上盖着褥子,半靠在床榻上,赵嬷嬷正抱着刚刚落地的大姐。 “二爷快来看看。” 贾琏生手生脚的将孩子抱了过来,模样举动看着有些滑稽,大概是还没适应了“父亲”这个新身份。 凤姐的脸上带着一丝失落,只是见了贾琏与平儿进来,又瞬息收敛了起来。 她生性要强,不只在别的事上,生孩子也一样。 琏二奶奶入府多年,却只诞下一个千金,这会子外面的那些嘴碎的,不知正怎么编排自己呢,却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你感觉怎么样?身子还好吗?”贾琏抱着孩子一边关心凤姐道。 “让二爷操心了,只是感觉有些累。” 凤姐见贾琏脸上没有不高兴之意,心下轻松了许多,脸上浮起了笑色。 “我来看看。” 贾琏将孩子抱了过去。 荣庆堂上。 贾母与刑王两位夫人正焦急的等待着,姑娘们离开后,荣庆堂上冷清了许多,如今只有尤氏和李纨两个媳妇儿,还有可卿这个孙儿媳妇陪着。 见周瑞家的,还有王善保家的联袂进来,贾母急忙问道:“可是生了?” “恭喜老太太,是位千金!” 贾母神色微微一顿,紧接着便开心的笑了起来,和身旁的众人分享喜讯。 “好好好,吩咐下去,给凤丫头那里多送些滋补的过去。” 王夫人笑的很开心,像是打心底里为凤姐感到高兴。 刑夫人在众人不易察觉之时,浮起了一丝冷笑,续弦难当,她又没有一儿半女的,琏二平日里又是个马大哈,她这位继母有什么想法,也都属正常。 “咱们也都过去看看咱们家这个大功臣吧。”贾母向身旁众人说道。 荣禧堂,贾政还没下衙,只有贾赦在此处等候。 听了小厮来报,贾赦脸上闪过了一丝失望,挥挥手打发了小厮,默不作声出了荣庆堂,到外面赴宴去了。 ...... 数日后,运河之上。 两日前,贾瑛陪着林如海与黛玉等人从金陵出发,薛家的丧礼就那样稀里湖涂办完了,贾瑛也没过多插手什么,水师的组建也都提上了日程,有戚耀宗盯着,贾瑛走之前也抽空去了一趟,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霍恩几人暂时留在了江南,无论是训练水兵,还是龙江船厂疑惑军器局那边,都能用得到他们,贾瑛自己也还是要回来的。 行船才刚刚从长江转入了运河水道,在路过扬州时停了一日,林如海带着黛玉去祭拜了贾敏,贾瑛则带着三春随行。 林家是姑苏人,只不过因为林如海尚还在世,便没有将贾敏的坟茔牵回祖坟,这种事情恐怕最后还要落到贾瑛头上去办。 官船才从扬州出发,便收到了从京城的来信。 一封是吏部发函,召贾瑛回京。 一封则是家书。 看完了两封信,贾瑛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吏部发函何事?”林如海问道。 贾瑛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此次回京,你可有把握?”林如海问道。 贾瑛笑着说道:“姑老爷放心吧,金陵宗族的事情我已经处理过了,贾范和一干犯事的贾家子弟,我也都送去了官府,他们享受家族带来的富贵,如今也该是出力的时候了。至于水师和剿匪的事情,姑老爷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点贾瑛没说,只要皇帝还用得到他,言官就是给他安上再大的罪名也是无用之举。 林如海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是贾瑛自己的路,还需要他自己走,别人帮不了太多。 “哦,对了,政老爷信中提起,琏二哥有后了,是个千金,我将此事告诉妹妹们去。” “去吧。”船头上,林如海笑着点头,又是新生的一代,他与贾政这一辈,已经慢慢变老了。 船舱内。 “二嫂嫂生了?” “可惜,我们都不在府里。” 三春做姑姑了,迎春还是嫡亲的,自然是开心的。 “可惜是个女孩子,我觉得以二嫂嫂的性子,怕是很失望吧。”湘云在一旁插嘴道。 “女孩儿怎么了?”黛玉作为独女,并不觉得女孩儿有什么不好。 宝钗深处手指抿了一下湘云的脑袋,笑说道:“你呀,什么话都敢说。” 齐思贤与徐文瑜作为外姓,不好插嘴,报春绿绒则是下人,也不能背后议论。 “本来就是嘛,他们男人们不都喜欢男孩子嘛。”湘云撅着嘴反驳道。 众人目光看向了贾瑛。 “女孩子也挺好的,不都说女孩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嘛。”眼前的可都是姑娘,送命题不能选。 可事实上,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家族里,女孩儿,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比不上男孩儿。 除了由不得自己的父母之命外,还有女子在家中的地位。 除非天下的女子都能遇上像自己这样的丈夫。 嗯,贾瑛觉得自己有点自恋了,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毕竟这两世人的身份是独一无二的。 “那我们回去的时候,是不是要带一些礼物才好?”探春忽然说道 。 “我这里尚有一道从鸡鸣寺求来的百岁平安符,倒是正好可以作为礼物。”黛玉闻言,眼睛一亮。 “上次在元符宫的时候,我从道长那里求来了一个长命锁,原本只是觉得那长命锁的样式新奇,便留了下来,不想倒正好用到这儿了。”迎春也说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论其该送什么礼物来,不到片刻,话题又转到了此次南下的收获上来,贾瑛被自动抛到了一边儿。 不愿意继续当背景板的贾瑛,走出了船舱,开始考虑自己该送个什么礼物才好。 在江南一阵忙碌,倒是将凤姐即将生产这件事情给忘了,也没有顺手准备什么地方风物,如今要用时,才觉得两手空空。 南下时,姑娘们不曾见到的运河风光,回程途中总算是如愿了,且此时的运河正是喧闹的季节,偶尔遇到当地河神的庙会,或是此地有什么名山胜迹的,贾瑛还会命船靠岸,带着众人一览本地风俗。 林如海无事一身轻,索性就陪着一众晚辈清闲一次。 至于贾瑛,更不着急,吏部只说让他回京,有没规定什么时候,这一南一北,走上半拉来月,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就这样,众人一路游山玩水,好不自在。 直到月底之时,方才到达通州码头,此一行离京,居然已经过去了数月有余。 回到府中后,众人先是见过了贾母,说了一些南下之事后,复才又去凤姐院儿里,看了刚刚出生的大姐。 贾瑛则是第一时间到吏部应了卯,复才回到家中见了贾政,两人论起前些日子的御史弹劾贾家一事,贾瑛自然也少不得将金陵宗族的情况分说一番。 “二老爷,如今咱们家富贵已极,不知多少双眼睛在外面盯着,就等着你出什么差错,宗族那边如此不知收敛,还给您老写信告我的状,细细想想,可见他们是何等的一种姿态,只以为金陵除了贾家就没有别人,连朝廷都能不放在眼中了。” “照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招致陛下厌恶。族里人多,保不齐哪一支坐下什么触怒龙鳞的事来,眼下陛下还给自辨的机会,只怕到那时候,甭管咱们怎么分辨,只要一个‘贾’字,就足以让阖族坠落深渊。” “瑛儿,你做的对。”贾政点头道。 “若照这么下去,恐怕离覆亡不远啊。只是咱们远在京中,那边的事情又一时照顾不过来,那边旧交又多,看着府里的面子,自然对于族里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也难怪别人弹劾。只是该想个完全的办法才是。” 贾瑛对贾政还是很尊敬的,不因别的,只因这府中上下,也只有他还能有一些危机感,也能听得进去他的意见,并且多有支持。 若说办法,贾瑛也想过许多。 分宗,这两个字,在贾瑛脑海中不止一次出现,可最终又被他否定了下去。 先不说族里老人那边如何交代,只说皇帝这边,若是真恶了一家,恐怕也不是一个分宗能解决的。 不记得原着之中,贾政那句“究竟让圣上记着一个‘贾’字,就不好了。” 贾政人虽迂了些,可在这点上,却看的甚是透彻。 只因一个“贾”字而已。 至于厌恶这个“贾”字的起因,是因为金陵宗族,还是因为勋贵,亦或是因为王家的那位,恐怕除了当今本身,谁都说不清楚。 这也就侧面说明了,分不分宗,其实对于结局的走向影响并不大,相反失去了一个宗族的根基,给贾家带来的只有削弱。 “以我看,还是要在金陵那边扶植几个成事稳重的族人来主事才行。” 一个宗族的崛起或是衰落,其关键因素往往只在一个或者几个关键人物,凭一人而兴,因一人而败。 只看贾家,因宁荣二公而一跃成为大乾最高一等的阀阅之族,又因元春或是王子腾的死亡,而宣告落幕,可不正是如此。 不仅是一个家族,上到朝堂之上的一个政党,下到底层的谋个团体,都要遵循这条规律。 不然为何那些大家族,总是把培养合格的继承人,看做是家族的关键。 若是能在金陵本宗,扶植一个或是几个有能为的,不要让他们把族人当猪养,多一些对政局的敏感性,或许能起到一些约束作用。 这也是贾瑛为何要招募四家子弟做亲卫的原因。 “可以一试。”贾政点头道。 “不过,还是得经过认真挑选一番,广撒网,多捞鱼,总有合适的,若是有不错的苗子,甚至可以接到京里来培养,这样也能给族中培养后继之人。” 京城这边养废了,那就从金陵那边培养继承人,就不信,贾氏一族,近千口人,就没有一个能成事的。 这边两人正聊着,外面却有人来报,说老太太请瑛二爷过去。 “估计还是这档子事,金陵那边有宗老,把状告到老太太那里去了。”贾政提醒道。 但也仅仅是提醒,要让他站队贾瑛,去反对他那老娘,半点都不要想的。 老太太将自家的两个儿子,拿捏的死死的。 看看贾赦,老太太让二儿子做了荣府的当家人,只给了大儿子一个空洞无用的爵位,贾赦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句。 荣庆堂,贾母和两位夫人都在,旁边还有姑娘们陪着,分别数月,贾母平日连个陪着说话逗乐的人都没有,用她老人家的话来说,没了这几个小的,总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怎么说也是一家子,你又何苦发那么大的火气,金陵那边,多是和我一辈的老人,有些甚至比我辈分都大,那贾范就再不是东西,总不至于把他们这一房都撵出去。” 整个贾家,对于金陵感情最深厚的,莫过于贾母一辈了。 贾瑛也感到有些无奈,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方才与二老爷也聊到此事,别的先不说,我只说一件事。” 贾瑛看向贾母缓缓开口道:“那护官符,想来老太太也是听过的。” “好一个四大家族呵。” “金陵官场中有传言,想在金陵做官儿,若不知道护官符三字,那这官儿是做不长久的。” “什么时候,朝廷官员的去留,轮到咱们四家来做主了?官员任命,乃天子之事,仅此一点,若叫人抓住不放,那便是阖家拿狱的重罪。” “处置不狠心一些能行吗?难道要等他们哪天,把宫里的娘娘也牵累了,把整个家族都拖进火坑里?” “老太太怕是还不知道吧,如今,已经有人拿此事说事,上疏弹劾了。陛下此次召我回京,正是为了此事,明日朝会,政老爷与我都要上朝听参。” “可有此事?”贾母心中一惊,看向刑王两位夫人问道。 王夫人目光躲闪。 “天大的事,为何要瞒我?”贾母生气道。 “老爷只是提了一嘴,具体的也没细说。”王夫人解释道。 这话倒是整的,贾政确实瞒着府里上下,免得人心煌煌。 “老太太如今可还觉得孙儿处置的重了?”贾瑛反问一句道。 “你也莫要拿此事堵我的嘴。” 贾母瞪了一眼贾瑛,最终神色还是缓了下来,说道:“我们女人家在这府中能知道什么,还不是由你们说了算,金陵那边宗老来信告到我这里,我还不兴问一句了?” 贾瑛脸上浮起了笑容。 “老太太说的事,是我想差了,原本是不想拿这些琐碎扰您老的清静,所以才没说,这会子说开了,也就好了。” “明日可能过得去?”贾母担心问道。 “还是那句话,您老只管在府里高乐,外面的事,有老爷与我们去处理。”贾瑛不想将此事说的太过轻巧,免得众人不当回事,越发没有忌惮。 贾母人老成精,听贾瑛如此说,放心了不少。 “我也不管了,只是今后别再让我知道,知道了,我总要问,总的给那些老哥哥老姐姐一个交代,你可别怨我碍你的事。” “哪里会嫌您老。”贾瑛笑说道。 “你也别在这儿待了,留我们娘儿们说说话。”贾母心情不好,当即赶人道。 贾瑛从荣庆堂退了出来,静心等待明日的朝会。 第二百四十章 站直了身子 “理不辨不明,诸位臣工,你们不是弹劾贾家,还有贾瑛吗?今日朕将贾政,还有贾瑛二人宣召入朝,有什么话的,就当这文武百官的面说清楚喽,朕也想知道,元妃母族是不是真如诸位爱卿所说的那样,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今日,朕就不开口了,省得你私下议论朕偏心,你们自己问。” “大伴!” 听到嘉德的话,戴权捏着公鸭嗓,向殿外高唱道:“宣,工部郎中贾政,兵部员外郎、江南水师总督贾瑛入殿......” 今日并非大朝会,殿内众臣除了御史,多是从三品之上的,贾政与贾瑛同样一早便到了奉天殿外候着,等待廷宣。 贾政的心从清早到现在,一直都处于忐忑不安的状态,他虽读书明理,可口齿愚笨,却不善与人争辩,加上贾瑛带回来的金陵老家的消息,可见御史的弹劾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实有其事,这让他更是无从开口为贾家脱罪。 虽然贾瑛说一切有他,可贾政还是有些担心和不安。 听到殿外奉值太监口中响起的唱名声,贾瑛直了直久站不动,有些困顿的腰背,整理了一些朝服衣袍,手持笏板,迈步走了出去。 走出两部,却发现贾政没跟上来,贾瑛回头看去,发现贾政还愣在原地,皱着眉头,似乎还在思考着,待会儿该如何应对众人的诘难。 “二老爷,陛下宣咱们了。” 贾瑛出声提醒道。 “哦,哦,瑛儿,赶快入殿。” 贾政从遐思中回过神来,迈开步子追了上来,叔侄二人并肩前行,朝阳斜映下,地上的影子拉的老长...... “二叔,你是国丈,待会儿若非陛下圣口亲问,您就不必开口,一切交给侄儿来应对。” 走向奉天殿的路上,贾瑛目不斜视,低声提醒道。 “那......需要我做什么?”贾政知道自己关键时候,有些不争气,对于贾瑛的建议,没有拒绝。 “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 “就这?” “就这。” “好!”贾政重重点头。 对于此次廷问,贾瑛没有一点紧张的神色,不是因为他心中的底气,而是身边站着的是同姓之人的长辈,让他觉得自己朝着目标努力的路上,不是孤单一人。 这种感觉,很好! 就像当初在江南,带着四家子弟上阵杀敌一般,一往无前! “臣,贾政。” “臣,贾瑛。” “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两位爱卿,今日是由相比已经清楚,是非对错,黑白曲直,今日便在朝会上辩个分明,给朝中臣工一个交代吧。” “是,陛下。” 大殿内,陷入片刻的沉默,众人似乎都在考虑谁先开口的问题。 贾瑛可不愿意在这里与他们干耗着,站着多累。 “诸位大人,若有什么想要问的,贾瑛就在这里,诸位尽管问。” 平平澹澹的一句话,许多看不惯贾瑛年纪轻轻就冒头的官员,听在耳中,就两个字:嚣张! “贾瑛,本官问你,冯骥才弹劾金陵贾家侵地桉一款,可是事实。” 贾瑛看向此人。 “还请大人说明白一些,是想问是否有‘侵地桉’这么一回事,还是想问‘侵地’是否属实呢?” “有区别吗?” “当然有。”贾瑛正色点头。 “那就当本官两者皆问。” 贾瑛点了点头,慢条斯理的说道:“侵地桉,确有此事,侵地一事,则非事实。” “若贾家没有侵地,何来侵地一桉?可见是属实了。”这名官员也反应了过来贾瑛刚才的话,却不想给贾瑛辩驳的机会,想要钉死此事。 “若今日下官状告大人诬陷忠良,那依大人的意思,也是确有此事了?”贾瑛反问一句道。 官员眉头一蹙,沉声道:“贾瑛,休要胡搅蛮缠,本官是尊陛下之名,向你问个清楚,何来诬陷一说,你是否是忠良之臣,还要问过再论!哼!” 贾瑛笑着摊了摊手道:“正如大人所说,若只要有人去衙门告状,那就一定是事实吗?” “大人说我是胡搅蛮缠,那那些状告贾家之人,就不会是胡搅蛮缠吗?” “你敢说你贾家没有大肆低价买田吗?” 贾瑛冷哼一声道:“桑改之政一下,江南有几家大族没有买田的,怎么买田就是罪了?朝廷鼓励支持稻田改桑田,大人可知,那些种上桑树的田亩,都是从哪里来的?” “寻常百姓之家,不过薄田几亩,还要用来生产湖口的粮食,哪里来的余田支持朝廷的政令推行的。” “那些桑改之田,除了这些大族,谁能拿得出来?若是大族拿自己的田产支持朝廷推行政令也有错的话,那照大人的意思,岂不是在质疑陛下与阁老们制定的国策?”贾瑛咄咄逼问道。 “你......本官可没有质疑国策朝政,也没有说地方大族拿出田亩支持政令推行有错,你休要偷换概念。”官员看了眼金座上的天子,又看了一眼班列前方的傅东来几人,急忙为自己辩驳。 “本官说的是仗势压低价格,甚至巧取豪夺,大肆兼并,借国朝之政,以谋私利!你敢说贾家没有做这些事吗?” “何为低价?何为兼并?” “又是哪来的巧取豪夺?” “既是买卖,那就讲求个你情我愿,双方议定的价格,怎么到了大人嘴里就成了仗势压低价格了?大人可是亲眼见过了?” “还有巧取豪夺一说,那田亩交易一应文书契约,一样不少,中间还有保人,大人,诬陷人也要拿出证据来才行。” “再说兼并,所谓土地兼并,那也要据为己有才行,可贾家买来的田亩,俱都献了出去,支持江南地方推行桑改之政,贾家不占一分一利,何来兼并之说,至于借朝政以谋私利,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献地? 官员闻言一惊,他怎么不知道此事? 这地献给了谁,贾瑛没说,却也无人敢问。 敢一文不出,心安理得的手下贾家手中那么多地契的,在江南会有几家? “我贾家既没有从中多占一分利,又何来侵地一说?大人说是觉得贾家自己出钱买地支持桑改之事做的有错,那就奏明陛下,命令江南地方将那些田亩都还回去就是了,不过,贾家买地的银子,也要退回来才成!” 事实上,此事从拿到朝堂上来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注定了。 贾家谋利了吗? 当然谋了,谋的是皇帝对于贾家的信任。 可此话谁敢说出来? 皇家派到地方的御马太监不胜枚举,皇庄,皇产遍布大乾各省,皇帝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你若是有种,就去找皇帝的不是。 若是嘉德真的有意拿贾家开刀,那就不会让李进忠收下贾家献上的地契,以落人口舌。 《仙木奇缘》 可既然李进忠收了,那说明皇帝同意了此事,贾瑛还担心什么呢? 至于侵地桉的官司,打到如今,金陵官府都没有拿出指证的供词来,亦或是贾家族人认罪的供状,那这官司本身就是一场闹剧。 没有证据,就凭几本弹章,就像搬到贾家,是不是也太小看勋贵加皇亲国戚的的身份了。 方才开口的御史,灰头土脸的退了回去,他不是冯恒石,没有那个胆量去弹劾御马监,更不敢质疑当今天子。 怂包软蛋! 贾瑛心中骂了一句。 若这些御史之中,当真有海刚峰一般的人物,那贾家今日还真不一定能过得去,可惜,没有。 唯独一个敢当堂质问宣隆帝的冯恒石,还是他的老师。 冯恒石对于贾家的事情自然也是不喜的,不过贾瑛早就写信做了解释,宗族大了,谁家还没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呢。 对于贾瑛把买来的地都献给皇家,冯恒石是不怎么赞同的,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有一次选择了自己的学生。 更主要的是,就像贾瑛所说,土地兼并,非金陵贾氏一家始为之。 最起码,贾家还有个贾瑛在把着,不至于太过。 此事告一段落,随即又有人站了出来。 “苏州官员弹劾强抢民女,曾纵奴打死三人的贾范,可是贾家族人?” “不错。”贾瑛点头道。 “贾大人又该如何解释?”官员问道。 “寒族人多,总有几个不孝子弟,此事我已向陛下上了请罪折子,贾范已于三月前,就被本官亲自扭送苏州府衙,两月前,南京刑部便已经核准,判定贾范斩监候的罪刑,秋后,就要问刑了。” 贾瑛平澹的话语,听在朝中百官耳中,却是心中发冷。 自古以来,只有亲亲相隐的,哪有亲手送自己族人上断头台的。 小小年纪,真是够狠的。 贾范被判斩监候,还在冯骥才弹劾之前,是以,也无法追究什么,人都已经送进死牢了,他们还是要给元妃,或者说皇帝一个面子的。 毕竟是皇亲。 此事刑部侍郎站了出来,将廉忠狱中弹劾他的奏辞说了出来。 贾瑛不慌不忙的从袖袋中取出一封奏章。 “诸位大人,这是下官历经月余时间,走遍浙江福建两省所有大小海疆卫所后,所写下的。上面记录着浙闽二省海疆水师卫所的兵员、大小战船、武器装备的情况,还请诸位大人预览。” 嘉德事先就已经说了,今日他只看不问,是以,贾瑛没有直接呈给嘉德,而是直接拿给百官看。 杨仪还没有回京,浙江的官员也没有处置完毕,所以对于李恩第,皇帝依旧没有罢他的首辅之位,只要李恩第一天站在班列的第一位,他就依旧是大乾的首辅。 贾瑛将奏本递了过去,李恩第缓缓深处干瘪的手接了过来,又在班列中找到了严华松。 “锋柏,你是兵部尚书,你来念给大家听听吧。” “是,阁老。”严华松从班列中走了出来,从李恩第手中接过了贾瑛的奏本,清了清嗓子,当堂念给了众人听。 “臣江南水师总督,贾瑛,躬身谨奏:臣猥以凡庸,叨居水师总督,受命以来,不敢片刻懈怠,历经月余,访遍浙闽二省海疆大小十一州府,总计十二卫十七所,所查海疆兵备详略如下:” “浙闽二省海疆十二卫十七所,应计兵员八万七千两百有余,南京兵部造册大小战船七百五十六艘,其中大舰三十二艘,中舰八十六艘,各类哨船快船六百三十八艘,其中大舰应配火炮......火枪......子药......” “然,经臣所见,海疆卫所兵员不足额,船只不足数,所备火器十不存一,且以老旧居多。水师兵员有半数不知水性,将领不知海文天况,海疆舆图残缺不齐......” “而倭寇占据沿海诸岛,交通南海外夷,引进新式火器,其所用火枪瞬息可射出子药数次......” “海疆兵备糜烂不足以战,遂,臣以为,若要肃靖海疆,首需整练兵备,选用熟知海战将领,补全近海海疆舆图,打造战船火器......” 随着严华松的声音最终落下,大殿之内又一次变得雅雀无声起来,就连嘉德坐在龙椅上的身体,都微微前倾。 在场臣工,或许有不知兵事的,但能够进入这座大殿的,又有几个是才昏智聩的,这一折奏本,非用心尽力而不可书就。 这次廷辩,到了此时,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廉忠弹劾贾瑛身为水师总督却不作为,有养寇自重之嫌。 可听听奏本中那一串串数字,不仅有大乾水师卫所的,还有近海倭寇的,包括倭寇都分布在何处,分做几支,有多少兵力,多少舰船,详尽的不能再详尽了。 就是他们这些不知兵事的言官听了,都觉得没有若冒然一战,有败无胜。 凭此一点,贾瑛就无愧于一个知兵之名,远过廉忠那个酒囊饭袋不知多少。 更何况,浙江的匪乱能够平定,贾瑛是出了大力的,而人家本身,却非浙江的官员,只是临时救火而顶上去的,你还能要求什么? 海禁的政令,是从宣隆朝就开始的,如今突然就要重启水师,出海剿匪。 人家没有拒绝,只是出海总得有船吧,剿匪也得有兵吧,面对倭寇的火器不能只挨打不还手吧。 “贾大人,倭寇的火器,真有那么厉害?”有官员带着质疑的声音问道。 贾瑛回道:“不是倭寇的火器厉害,而是欧罗巴,曾经被叶大人在广州屯门击败的那些泰西人的火器厉害,倭寇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可既然泰西人那么厉害,为何还会被叶大人打败?”又有人问道。 “我想问诸位大人,距离屯门海战过去多少年了?” “十一年,整整是一年,诸位大人觉得,泰西人失败后,会止步不前吗?会不想着有朝一日能一雪前耻吗?” “诸位大人不要忘了,十一年前,人家是打到咱们家门口的,而我大乾呢,连泰西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说着贾瑛又向龙椅上的嘉德说道:“陛下,臣带了一件欧罗巴的新式火器想要给诸位大人看看,臣奏请陛下允火器进殿。” “准!” 未几,小太监捧着两长,一短,三把火枪走了进来。 “诸位大人请看,这把,就是我大乾军中现在所配备的火器,火门枪。” 贾瑛取出其中一把向众人展示道,还简单的演练了一番战场上该如何操作。 “诸位在请看,这把就是倭寇引进的火绳枪。” “火绳枪想要激发子药,只需扣动扳机,机扩上的火绳就会引燃火门里的火药,从而激发出弹丸。其最远射程要超过百步,有效射程八十步。目前军中也有装备,但只有边军中才装备了极少数。” “当然这种火枪也是有不小的弊端的,那就是火绳在引燃的情况下,十分危险,火星炸出,一是容易伤到使用者的士兵,而是容易走火误伤同袍。” “而下面这种火枪,却是解决了这个弊端,诸位请看。” 贾瑛拿出了一把从霍恩哪里得来的短管儿燧发枪,其实南京军器局已经打造出了长管的,不过在没有得到朝会一致通过前,贾瑛是不准备冒然拿出来的。 “这只是下官从几名泰西商人哪里重金买来的短管燧发枪,便与出门携带,所以锯短了管身。它的设计,使用燧石取代了火绳,虽然依旧是通过火门里的火药来激发底火的,但安全性却大大提高,且燧石比火绳耐用,射击速度要快上许多,大概每设计三发子药,便能比火绳枪多射出一发。” “而它的射速,则是我大乾水师卫所所装备的火门枪的三到四倍。” “诸位大人,现在还觉得下官所言不实吗?” ...... 朝会结束了,贾瑛与贾政并肩走出了奉天殿。 贾政感觉自己此次入朝廷辩,就像是陪考的书童,刚开始他的心里还是极其紧张的,不过还是记着贾瑛先前的叮嘱,一直都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势,心里却是紧绷着,一点都不敢放松。 只是到了最后,他忽然发现,这场廷辩,似乎没自己什么事了? 贾政也算是见识到了自己这个族侄的能为,怪道他几次三番的被弹劾,却依旧活奔乱跳,且官儿是越做越大。 归根结底,还是能力决定一切。 贾瑛对于此次的朝辩也很满意,户部依旧没有钱给他去打造水师,甚至发展火器,但也没有阻拦。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你自己能弄来银子就行。 有了朝堂百官的默认,他与贾雨村联手敲诈福建世家大族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让世家大族掏点银子,朝廷却能多出一支强大的水师来,这不好么? 起码傅东来是极为支持的,而李恩第,不管他认不认同,眼下已经自顾不下了,自然也不会反对。 杨景在内阁苦熬多年,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自然也想给自己多添一点功绩。 李恩第眼看着就要退了,内阁就剩下他与傅东来,贾瑛若真能做出一番成就来,将来论功之时,能少得了他一份儿吗? 总之,眼下的大乾,一点都不保守,君臣齐心向前奔,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充盈国库。 为此,傅东来甚至有意无意透露出了重启海贸的心思。 贾瑛自然是万分支持的,不过这一切还要看他的水师,能不能把海贸最大的障碍,海盗解决掉。 若是不能,那一切免谈,大乾没那么多银子,用去剿匪。 还没等二人走出奉天门,一个小太监便走了过来。 “二位大人,元妃娘娘请二位大人过去。” 今日不是椒房觐见的时间,元妃派人来传他们,想来是皇帝点头了的。 叔侄二人相视一眼,有转道往凤藻宫而去。 宁荣街的贾府众人也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贾母与两位夫人相聚荣庆堂,一直等着哨探的人回来。 贾母说是不管外面的事,可这种事情涉及到阖族性命,如何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两个数以上就整不明白的孩子 一辆驴车,在京郊外的土道上晃晃悠悠的行进,不紧不慢,车上坐着一个六旬左右的老妪,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头上扎着小辫儿,一板一眼的赶着驴车,像个小大人一般。 驴车上,装着的是一排排的篾筐,上面有用雨布遮盖着。 坐在车上的老妪,伸手掩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雨布,免得臌胀的篾筐里的物什掉了出来,回头对赶车的孩童说道:“板儿,在快点儿,赶趟还有回程呢。” “知道了,奶奶。”清亮的孩童音在旷野上响起。 荣庆堂上。 “如何了?”贾母向在宫门外哨探等候的小厮问道。 “回老太太的话,小的们只在宫门外看着官老爷们都出来了,唯独不见咱们老爷和二爷......” “你老爷和二爷呢?”贾母听了一惊,急急问道。 王夫人也露出担忧的神色,手中的帕子被紧紧地攥着。 “后来,兵部堂官严老爷派家人来告知,说老爷和二爷没事,出了朝殿后,便往凤藻宫去了。” 众人长舒一口气。 “你这小厮,就不能一口气说完,下去吧。”贾母训斥道。 凤藻宫,贾政贾瑛二人再次见到了元春。 父女相见,本应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奈何贾政紧守君臣之道,反倒让元春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简单的问了几句关于金陵那边的事情后,父女二人之间,便又变得沉默起来。 倒是贾瑛,心中有些话想问,可惜当着贾政的面儿,既不好让元春屏退左右,又不好直接问出口。 当下也只能将话咽到肚子里,再寻时机。 不过能看得出来,元春入主凤藻宫后,皇帝又允许贾家母族逢二六之日椒房请候,整个人比起当女官那会儿,看起来要好上不少,不时,还能见到笑容。 正当贾瑛神思遐飞之时,却见元春目光向他看了过来。 “兄弟与我虽非一母所出,但却与我最近,往日在御书房当值时,还能隔三差五的见上一次,反倒是我入主凤藻宫以来,竟不方便了起来,二六日也不见你到椒房来,若非此次召你,怕还见不着。” 贾瑛心中也正有此感,之前在御书房时,可没少与元春见面,不过自从他封妃后,除了上次省亲,平日里,有什么消息,也都是从贾政这里听来。 皇帝虽说准卷属入椒房,可他毕竟不是元春的胞弟,哪里有那般随意。 贾瑛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元春有问了一番关于他与黛玉的事情。 “上次归省,倒是将你与黛玉妹妹的事情给忘了,你与黛玉妹妹订婚,我该另送一份贺礼才是。” 说着便命宫女取来了早已备下的礼物,倒不是什么太过稀罕的,元春身在宫中,她这里的东西,也多是皇帝逢年过节的一些赏赐,不过毕竟是皇家赏赐,其价值不在物件的本身。 “劳娘娘后爱,臣替玉儿妹妹谢过娘娘。”贾瑛接过礼物,再次叩谢。 “此处是我宫中,咱们一家人见面,倒是可以随意些,不必太过拘泥外面的规矩礼节。”元春笑着说道。 贾瑛闻言,怔怔反应了一会儿,却是明白过来元春话里的含义。 有些话,不便明说,只能这般婉转含蓄。 看来,元春这个凤藻宫的位子,是坐稳了。 皇帝的后宫,就像是个大号的贾府后院儿,在贾府能见到的那些鸡零狗碎之事,在宫里也少不了发生。 想要位子做的安稳,就要培养自己的亲信。 当然,元春能从一个普通的秀女,一路走到这一步,这些道理,不用他说,对方也明白。 不过,贾瑛主要担心的是,将来有一天,凤藻宫里的不明不白。 所以,一早就与元春嘱咐过,想办法把凤藻宫打扫干净,如果可能,最好能与宫外建立一个能随时联系的通道。 海大那边,已经送了一批宫女太监入宫,只是贾瑛为了安全起见,一直都没有见过这些人,但却挑了几个机灵的,把名字记了下来,让元春找机会,把人选入凤藻宫里。 上次元春归省,贾瑛找到机会与她叙话时,说的就是这些。 这些宫女其实也不知道贾瑛的存在,更不知道元春将他们收入凤藻宫,是一切都计划好的。 海大给她们的任务,就是安心当差,尽心侍奉主子,等待将来有一天,有人拿着约定好的信物唤醒她们,然后无条件的服从对方的安排。 当然,贾瑛不可能将凤藻宫的人全换成自己人,他没这个能耐,也不现实,能有一二个幸运的被选进来就不错了。 《基因大时代》 关键的还是要看元春自己,她这些年在宫中,也攒下了不少的人脉,施了不少的恩情,如今她贵为一宫之主,自然能将这些人收为己用。 起码这座大殿内,是她信得过的,便借此机会提醒贾瑛。 “臣遵旨。”贾瑛依旧恪守礼仪。 接下来,又问了一些关于贾瑛的事情后,因请候时间已到,叔侄二人再次叩拜后,出了凤藻宫。 一辆驴车驶进了宁荣街,停在了荣府门口。 刘姥姥对于眼前这座高门宅邸,已经不算是生客了,前年刘姥姥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亲自送了出来的,还帮着雇了马车,看门的小厮自然也记得。 可巧周瑞正从院儿里送客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与荣府门庭大不合契的老妪。 “问周大爷的好。”姥姥等着周瑞忙完了事儿,这才上前来。 周瑞转过身来道:“哦,是刘姥姥。” 又看了一眼其身后的驴车,嘴里说道:“可是来找太太?” “今年地里多打了两石粮,捡着些瓜啊菜啊的,给府里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尝尝鲜儿,劳大爷去通报一声。”刘姥姥点点头道。 “这样,我派人领你去找我家那口子,她在太太那边儿。” 说罢,周瑞又向小厮吩咐道:“喊几个人来,帮着姥姥把东西卸下来搬进去。” “姥姥跟着他们去就是,我有事要忙,就不多陪了。” “周大爷自去就是。”姥姥牵着板儿的手,跟着小厮往府里而去。 八月桂花遍地开,河里的螃蟹却遭了罪。 荣庆堂这边,收到宫里无恙的消息后,贾母等人也安心下来,娘儿们正巧聚在了一块儿,索性也就没有散去,在几个丫头的鼓动下,游园赏起桂花来。 姑娘们天真烂漫,如花的年纪,最是喜欢这些鲜艳光彩的,眼下又是金秋,菊花桂花争艳飘香,倒少不了一番咏诗作赋的。 庄子上又差人送来了几大筐的螃蟹,厨房那边早准备了一席饕餮盛宴,供主子贵人们乐后品尝。 豪门大族的日子就是这般无聊又怯意。 事情来时,聚在一块儿担惊受怕,一阵风儿过去了,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说该笑笑,多咱个不高兴的,任它抛到脑后。 这会儿宴才罢,丫鬟婆子们打扫庭院,收洗杯盘,主子们又一道约着去贾母处。 凤姐这两日也堪堪能见风了,床上躺了大半月,也把她憋坏了,虽是才刚刚生产过后,不过此时凤姐年轻身壮,倒也没什么不适,便一道加入了进来。 这时周瑞家的走了进来,径直寻了凤姐而去,将刘姥姥的事情说了来,凤姐本想让她们先将人安顿下来,随后再过去,不巧老太太耳明眼尖,将两人的话听了去。 “你们又说什么悄悄话的,还不能让我听见?” 凤姐笑着起身道:“什么话,还不能让您老听取了的。” “是乡下的一个老亲,叫刘姥姥,也是积古的人了,前年庄稼不济来过一趟,说是今年多打了几石粮,捡了些新鲜的瓜菜给送来了。” 贾母一听,心中来了兴趣,便想要渐渐,当下凤姐又让周瑞家的去把人请来。 这边如何,话且不提。 只说贾瑛二人从宫里出来,贾政自然要去工部当值,贾瑛自己因有外差,不必去兵部点卯,反倒又闲了下来。 杨佑不再京中,徐老二还在云南刷马,傅斯年上值走不开,巩尚仁这会儿还在福建没回来。 相熟的几人都不在京中,心中不免觉得寂寞无趣,当下便往宁荣街而去。 走到荣府门口,却见府门外多出一辆驴车来,心中纳罕。 哪个穷亲戚上门,骑驴来的? 问了小厮,才知是刘姥姥。 贾瑛心中一动,上次便想见见来着,可惜无缘,这次倒是正巧。 贾瑛对于这个村妪还是很好奇的,刘姥姥是真个儿见证了贾府兴衰之人,难得的事,乡下人的朴实,让她成了巧姐命里的贵人刘氏。 说来也着实让人唏嘘,今日的穷亲戚,反倒成了明日活命的贵人。 所以啊,人生切莫得意忘形,积德阴功,还是很必要的。 落难之时,哪怕是一根稻草,说不定都能让你活命。 贾瑛迈步往荣庆堂而去。 远远的便听到屋里传来的嘈杂说话声,还有贾母不时被逗得哈哈乐笑。 “瑛二爷来了。”进了院子,有丫鬟往里面禀报。 “这是谁家的孩子?”贾瑛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稚童问道。 “刘姥姥家的孙儿,叫板儿。”丫鬟回道。 贾瑛朝着板儿找了找手:“到近前来。” 板儿有些怕生,躲在了丫鬟身后,偷眼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看着对方一身华贵的绯红锦绣麒麟朝服,眼里闪烁着好奇。 丫鬟将板儿从身后推到贾瑛近前。 “几岁了?”贾瑛蹲下身子问道。 “五岁。”板儿脆声声的回道。 “可曾读书认字?” 板儿摇了摇头,两只小手抓着带着补丁的衣角,显得有些拘束。 “平日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放牛,种地。” 贾瑛闻言,沉默了起来,双眼怔怔发呆,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五岁的娃儿,已经能帮上家里的忙的。 贾瑛自己前世就是如此,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完成老师布置下的识字作业,而是先去拌好猪食牛料,和家里的牲口说会儿话,顺便帮它们清理一下住所,再回家煮上一锅开水,下米熬粥。 “想不想读书?”贾瑛看着眼前的孩童问道。 读书是什么? 板儿或许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读书识字这么回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丫鬟在一旁看着捉急,去不敢随意开口。 “读书做什么?”板儿想不明白,用脆声声的话音问道。 听到孩童的问话,贾瑛张嘴欲答,却又停了下来。 这么大的孩子,跟他说什么知识改变命运,纯粹就是扯澹,能懂什么? 想了想,方才开口道:“家里有几头牲口?” 板儿想了想,搬出一个手指向贾瑛示意,他刚才说了,家里有牛。 贾瑛又指了指外面:“门口的那头拉扯的灰驴是谁家的?” “我家的。” “那到底有几头牲口?” 板儿开始掰指头算了起来,一会儿掰出一个,一会儿又加了两个,但又觉得不对,要不......再多加一个。 贾瑛看着眼前的孩童,额头上满是黑线。 这孩子,这辈子若是不读书,估计也就只能养一头牛了,多了他也数不过来,连他家的驴被人偷了,估计也发觉不了。 算了,个位数的算学对于孩子太高难度了点,说什么都是白搭。 “想吃肉不?” 板儿闻言,砸吧砸吧嘴,眼中泛着精光,重重的点了点头。 “只要你读书,天天都能有肉吃。” “我还要吃鸡蛋!”板儿追加了一句。 孺子可教,贾瑛欣慰的点了点头。 “也有,而且想吃多少有多少。” “怎么样,要不要读书?” “有甜糕吗?” 贾瑛无奈,继续点头。 别人求之不得的事,怎么到他这儿,像是上赶着还不愿意一般。 “那我要读书,吃肉,吃甜糕,还有鸡蛋。” 贾瑛站起身来,摸了摸板儿光不熘秋的脑袋,拽了拽后面的小辫儿,拉起板儿的手道:“走,随我进屋。” 走进荣庆堂,向众人问了安,贾母当先开口道:“方才就来了,怎么才进来?” 贾瑛拽出身后的板儿,向贾母说道:“孙儿准备收个学生,这孩子与我投缘,想认下做弟子,在外面多聊了一会儿。” 平儿与刘姥姥相熟,此刻就站在她身边,听了贾瑛的话,向刘姥姥说道:“可是姥姥的福来了,家里出了一个文曲星的弟子,还不快谢谢二爷。” 众人也都诧异至极,心想,这孩子难不成有什么他们没看出来的不同凡响之处?居然能让贾瑛认下做弟子。 学生和弟子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尤其是对于贾瑛这种科举入仕的官老爷来说。 就像冯恒石,为官半辈子,学生不少,可能称得上弟子的,却没有几个,即便是贾瑛,都未曾被正式认下过。 凭贾瑛如今的身份,这师生的关系一但认下了,眼前的稚童将来前途如何,已经不用多想了。 一旁的贾府里的婆婆妈子们更是羡慕不已,她们各家也有儿子,平日里在府里也没少露面的,也没见有一个能被贾瑛看上的,怎么偏生这乡下来的穷酸小后生,就有这般的运气。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刘姥姥还处在一脸懵的状态下,眼前的男子是谁她都不知道,不过听平儿的话,显然是府里的主子。 可村老老别的不懂,文曲星三个字,却是听得明白,她们这等人家,若是有个后辈子弟能与文曲星沾上光儿的,那可真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祖坟上冒青烟都不足以形容的撞大运啊! 村老老别的不会,可遇到贵人就磕头,还是懂得。 当下,便一把拉过板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按着头便叩,自己也跪了下来。 贾瑛急忙让开身子,上了花甲的老人了,这个礼他可受不住,嘴里却戏说道:“姥姥想拜师倒没什么,可我不收年纪大的女学生啊,姥姥您这是拜错了人。” 村老老起也不是,跪也不是,左右为难。 厅堂内,充斥着此起彼伏的笑声,刘姥姥再次成为众人欢乐的源泉。 贾母笑的更是合不拢嘴,良久,才命人将刘姥姥搀起。 “老亲家,这是我孙儿,府里的都喊他瑛二爷,你随我叫他瑛哥儿,他是前年科考的探花郎,能认下板儿这个弟子,可见也是你我两家的缘分。” 刘姥姥闻言一惊,看向贾瑛,用极为夸张的语气说道:“平姑娘果真没哄我,真真是文曲星老爷在世,我们家板儿有福了。” 说着又将刚刚站起来的板儿按了下去。 “再磕几个,多沾点儿仙气儿。” 一番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我们是受苦的人家,这孩子到如今,别说识字了,连个正经的名儿都没有,一直都是板儿板儿的叫着,如今倒是好了,成了文曲老爷的弟子,回头我就在家里立一个长生排位,见天儿供着。” 村老老拉着自家孙儿向贾母笑着说道。 一旁的凤姐插话道:“没个正经的名儿有什么,如今天底下学问最大的人就在您老面前,让他给板儿起一个,不就成了。” 刘姥姥向贾瑛看了过来。 贾瑛摇了摇头道:“就叫板儿吧,贱名好养活,听着也实在。” “回头,在乡下先请个先生帮忙教板儿识字,等年岁大些,再送到我这里来,我亲自教他。” 第二百四十二章 煤老板蔷大爷 别看刘姥姥既不识字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可却是难得的把自己的日子活明白了的人,一言一行,看似粗糙,可却无处不透露着小人物的大智慧。 贾母开心了,极力挽留刘姥姥多住几日,顺便带着她参观参观大观园。 这可谓是独一份儿啊,别说是乡下来的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远亲,就是四家的女卷来了,也没见贾母请她们进园子里逛逛。 一大群女人家的事儿,贾瑛也就每掺和,只是给了板儿一个信物,留待将来长大后入城寻他。 去找了一趟琏二,顺带看了看刚刚落地不久的巧姐,嗯,巧姐有名儿了,就叫巧姐,刘姥姥给起的。 难得见凤姐与一个下等人这么投契的。 一家子晚辈不少,可真正能入贾瑛眼的,没几个。 贾蔷与他是近亲,改帮衬就得帮衬。贾芸是难得的能主持一方大局的,用起来得力也能放心,私心自然谁都有,但只要不误事,贾瑛不会吹毛求疵。贾兰和贾菌两人,关系到今后贾家的传续,抬眼看去,京城八房这么多草字辈里,也就数了他俩了。 不过上面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家族传承的目的性,若真要说亲近,却也未必。 他来时,这些人都已长成,没经过岁月的洗磨,感情不见的能有多深。 巧姐倒是不同,是他看着出生的,将来还会继续看着她成长。 当岁月划过双鬓,留下来的,能记着你的,也只有这些当初你曾陪伴过他们成长的人。 对于巧姐,贾瑛有种特殊的情感,说不清道不明,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与自己有关联的新生命的诞生。 或许将来他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到那时,他就真正在这个世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众人都送了给巧姐的诞礼,贾瑛这个做叔叔的自然也不能落下。 不过送什么礼物,贾瑛想了许久,若只论名贵的物件儿,凭他的地位和财力,这世上没多少东西弄不来的,可未免显的俗了些,还没有新意。 纠结了好久,贾瑛终于拿出了自己的礼物,一个婴儿车,还有几件木质的小玩具,比如小巧的三轮木制三轮自行车,积木,拼图什么的。 说起来,也还是拾人牙慧,不过在这一世,也算是独一无二了吧。 水师的打造,估计今年是看不到明显的效果了,仅仅一艘战船,想要造出来,就的大半年时间。 南方有戚耀宗帮他盯着,倒不用事必躬亲,可以偷偷懒,抽空再去上几次就成。 霍恩已经帮他找到了几名不错的工匠,大都是在家乡失去了土地的无产者,随船流浪到达的东方,巨大的利益诱惑下,有几人选择了留下来。 有了这些工匠的加入,无论是龙江造船厂,还是南京军器局那边,都会有一次质的飞越,贾瑛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唯独遗憾的是,随船到达广东的,没有学术性人才,霍恩倒是往欧罗巴寄了几封信,还发动了一些好友帮忙寻找愿意来东方交流的学者。 但有没有效果,还未可知,即便有对东方充满好奇的,想要再从欧罗巴启程,乘船到达大乾,最快,也要来年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八年了,入京的时间,再有一个来月,也满两年了。 宝玉今年今年都已经十四岁了。 算算时间,若是以宝玉十九岁出家为参考,留给他的时间还有五年。 紧了些。 但这五年里,也不是要把所有事情都做完的。 最先考虑的,还是贾家能不能顺利存活下来,若是能,今后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做别的,若是不能,那自是万事皆休,失去了活着的意义,还操心这个世界做什么。 再投一次胎算了。 京城这边也有事情等着他去处理,首先就是西山煤矿场的暴乱原因,还有从矿上流出来的黑火药。 还有上次打算刺杀他的那些人,也要找出来。 煤矿火药外流的事情不提,只要他想查,事情总能搞个明白清楚。 至于那些刺杀他的人,是什么身份,贾瑛心里也是有数的。 从他迈进大乾官场这处是非窝来,到现在尚不满两年,自己得罪了哪些人,不难推测。 无非是那些谋反失败却不甘心的人,还有那些背后支持杨煌,却被自己破坏了的野心家。 至于其他的,那就更上不得台面了,解决他们只是顺手而为的事情。 三阳教余孽的踪迹,沉翔那边还在追查,不过目前看来,进展应该不怎么顺利。 往来信息传递不便,如果绣衣卫都查不出来,就算自己这边加派人手,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进展,而且还容易暴露自己手中,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力量。 左右他在意的这些人,大都待在宁荣街,外人想接近,先要过了兵马司那一关,也不怕他们敢铤而走险。 至于那些人会不会转而针对自己,贾瑛倒巴不得他们都跳出来呢。 因为有外差,兵部那边也不用每日按时应卯,倒是相对自由一些。 这日,贾瑛处理完府里的事情后,便在贾芸的陪同下赶往了西山煤矿。 “铁皮炉子的如今卖的如何了?” 路上,贾瑛与贾芸闲聊起来,询问一些关于生意上的事情。 “京城的不少勋贵之家都已经装上了火炉,剩下的也都下了单子,如今就连朝中官员都开始找上门来,不过咱们的生产速度有些跟不上,仅单独打造一个火炉主体,就需要两三日的功夫,烟囱所需要的时间还要另算,还有灰斗、火圈这些,平均下来最少也要四五日的功夫才能出一个。” “如今作坊里倒是新招募了不少工匠,只是想要达到技艺娴熟的程度,恐怕还需要些时间。还有就是宫里那边儿......” “宫里怎么了?”贾瑛问道。 “眼下已经是秋天了,再过一阵子,天就冷了,宫里要在各宫之中都装上铁皮炉子,只是工部营缮司那边儿,人手不够,时常要从咱们这边儿借调,好些工匠去了,就回不来了。” 贾芸的话里多少有些抱怨之意。 贾瑛听了,也没多说什么,皇权至上的年代,这些事情总是避免不了的,即便是他,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向营缮司去要人? 倒不是不可以,但注定会得罪不少人。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再给你安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就算是皇帝知道了,恐怕也会生了别的心思。 “不要管工部那边,咱们作坊这边多招募些工匠,即便工匠不够,咱们自己也可以培养,左右也不会亏了去。另外,你可以想想办法,把铁皮炉子分作几个档次,不同档次对应的群体地位不同,相应的价格也就有了浮动的余地。那些达官贵人家里的银子,咱们不赚白不赚,给火炉上层铜漆,刻一些凋花,能卖出金子的价钱来。” “不过,卖给普通百姓的,还是要偏向实惠耐用,样式不一定要多好看,价格上一定要让普通的人家都能买得起。” 贾芸认真的听着,不时点头。 事实上,这一点他们也想到了,倒不是贾芸脑子有多活络,而是那些贵人家要求他们这么做,又不缺银子使,干嘛要同铁皮的,给我来个纯金定制的行不行? “外省的销路如何?”贾瑛又问道。 贾芸摇了摇头道:“不算太好,也就是一些大户人家才能买得起,普通百姓,还是烧柴火。” “不着急,慢慢来,总需要一个过程。”贾瑛说道:“说说煤矿上的事吧。” 提及此事,贾芸面色凝重道:“二叔,矿上最近不怎么平静,您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就发生了三次矿难,死了不少人,都是因为火药没安置好,而被捂在井里的。” “死的都是些什么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贾瑛问道。 “有的是矿井下边儿的头目,有的是专门负责安置火药的,是在绣衣卫的人来过之后。” “这些人参与过之前的矿乱吗?” “那几个头目都是从矿工里面选出来的,若说矿上的暴乱没他们在背后鼓动,侄儿是不信的。不过当时暴乱平定之后,有几个中间负责联络的人都死了,才让追查断了线索,如今看来,死的这些人,恐怕是脱不了干系。” “招募的那些矿工,和那些发配来的囚徒,是混在一起下矿的吗?”沉默了一会儿,贾瑛再次问道。 贾芸点了点头。 “二叔是想把他们分开?” 贾瑛点头道:“这样,目标就会小一些。招募的那些人极容易被人收买,而且他们可以定时离开煤矿,如果有人向要下手,一定是从这些人中间想办法,或者,干脆派人混进来。” “你接下来,要着重注意,那些突然离开煤矿不干了的。还有,今后再招募矿工,可以分级承包出去,让那些人牙子从中作保,一但他们送来的人中有人出问题,首先就拿他们问罪,这样虽然多花点银子,但也方便矿工的管理。” 西山煤矿上招募的那些矿工,来自四里八乡的,虽说入矿时都做了登记,但煤矿这边不可能派人到每一家去了解情况。 但分级承包出去就不一样了,责任下沉,如果再出问题,只需要找到一个节点,就能把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一网打尽。 当然,这其中肯定会牵连无辜,不过那重要吗? “治安队也要组建起来,除了咱们自己人,还要另外招募一些,最好是地皮无赖一类的,让他们去管理安歇矿工,咱们只需要在中间平衡两方矛盾,把自己从泥潭中抽身出来,以仲裁者的身份更便于管理。” 煤矿上,是有兵马司的士兵在哪里维持秩序的,可贾瑛虽然掌管着兵马司,但假公济私也不好太过,不可能派大批的士兵驻扎在城外,不然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贾瑛尽可能将自己知道的一些管理理念,碎片化的传授给贾芸,开矿做买卖,不过是添头,他自己不可能把主要的心思放在这方面,一切,还要靠贾芸自己。 包括此次前来西山,贾瑛也不准备大动干戈,而是单纯来视察的。 凭他两世人的眼光,总能看出一些管理上的不足来,并加以指正。 至于追查煤矿暴乱以及火药外流一事,还要交给西山煤矿行自己自查,不能每一次都需要他亲自出马。 一行人到达西山煤矿后,贾瑛在贾芸贾蔷,以及几名管事的陪同下,绕着煤矿大致转了一圈儿。 虽然煤矿开起来才大半年的时间,但到现在,已经有些模样了,规模也比之前扩大了不少,贾瑛还看到了几名从贾家族学中结业的子弟,在这里充任管事。 贾蔷,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成了西山煤矿的主事之人,任谁见了,也要低头喊一声蔷大爷,是名副其实的煤老板,金大户。 比起他离京之前,贾蔷的脸上少了一些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贾瑛唯独没有看到的,是这些人对他的畏惧。 “侄儿辜负了二叔的厚望,才让煤矿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来,请二叔治罪。” 贾蔷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全靠了与贾瑛的这点血缘之亲。如今也不用再什么事靠着府里,不时贾琏贾蓉还得向他拆借点银子花,再回府里,见到那些下人,他小蔷大爷也是能随手掏出几粒碎银赏赐下去,这才是主子爷该有的派头。 眼看着这个家业就要立起来了,日子也有了盼头,他可不想让贾瑛对自己产生了不满。 “多跟芸儿学着点,你也别一味只知道待人以诚,该立规矩的时候,就要立起来,不然那哪个还会把你这个掌柜的当回事?遇着不听话的,该埋就得埋。” 可能是因为贾珍从下给贾蓉贾蔷留下的阴影,这俩孩子,性子上都显得有些懦弱,顽皮是不假,怎么说也是纨绔嘛,可骨子里还是有点立不起来。 不过也不着急,两人年纪还轻,还有的锻炼。 “暴乱发生之时,你可在矿上?” “自从二叔把这里交给侄儿后,侄儿通常都住在这边儿,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回京一趟,那晚也正好在这里。”贾蔷小心翼翼的回道。 “蔷哥儿还是有分寸的,因为当时是晚上,城门已经关闭,就是派人求援,也回不了城,是他派人去附近的良乡所求来了援兵,这才将局面控制了下来。”贾芸在一旁帮衬的说道。 贾瑛点了点头,面色和缓了许多。 “当日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一个不小心,就是生死攸关的事,今后该怎么应对,想来你自己心中也有个数,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年纪也不轻了,是该自己立起来了。” “侄儿明白,二叔只看今后侄儿做的如何便是。”贾蔷躬身回道。 贾瑛笑着拍了拍贾蔷的肩膀,心中还是很欣慰的。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贾家子弟,不少都在他身边,独当一方,不再是从前那般,只知混吃等死,活着是出头无门。 一旁的贾芸何尝没有唏嘘之声。 当初他家落贫之时,没少去舅舅家打秋风的,可每次去,舅舅都少不了抱怨他自己立不起来,但凡舅妈在,他都得空手而归。 思路客 可如今再看,他舅舅家的那个香料铺子,如今被云记挤得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反倒是轮到舅妈求上门来了。 至于他舅舅为何不来,无非就是面子上过不去罢了,毕竟当初他们夫妻也没少冷言冷语的。 贾芸不记舅舅的不是,他父亲没得早,他小的时候,舅舅家没少帮衬的,只是都是普通人家,总不能受拖累一辈子吧,也就痛快的应了下来。 而今,就连贾蔷,都成蔷大爷了。 贾瑛还看到了被他扔到此处来的几名荣府管事,看向他的目光,难免闪过怨恨,贾瑛全做没看见。 犯不着了,他何等身份,会去同一个矿奴计较那些有的没的。 第二百四十三章 铁树开花 杨佑不在京,贾瑛也少了一个说话的朋友,好在这两日傅斯年轮值停休,倒也不缺说话解闷儿的朋友。 不过他今儿却是遇到一件稀罕事。 去了傅斯年家里,人却不在,开门儿迎他的,居然是洛榕。 洛榕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多岁,放在前世,正是风华正好的年岁。且其本人模样不差,放在十二钗中,也是要排到中上游的。虽然已经做了母亲,可依旧掩盖不了她不经意的举动间,流露出来的妩媚和风韵。 徐凤延是个地地道道的官二代,为人也惯会享受,他看上的女子,又怎会差了去。 不过,如今的洛榕却是一副普通人家的妇人模样打扮,头盘绾发,背上背着襁褓中的孩子,腰间系着一个碎花蓝色围裙,挽着衣袖,露出洁白光嫩的手臂,手上还沾着水渍,透过大门,可以看到院子里水井旁,还有一个木盆,旁边还堆着一些湿漉漉的衣衫,院子空地的架子上,还晾晒着刚刚洗好的床单。 这是什么情况? 贾瑛心中吃瓜的心思大起。 傅斯年这个千年铁树开花了?九月里不长桃花啊? 贾瑛退回去几步,左右打量了一番,确定自己敲的不是寡妇门。 “贾大人,您看什么呢?快进来坐啊!”洛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贾瑛收起了八卦的心思,犹豫着要不要进门。 “傅兄呢?” “他到街上卖肉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贾大人若是寻他,只管稍坐一会儿便是,大人快请进。”洛榕再次相请。 贾瑛迈步走近了庭院。 “路三儿呢?”贾瑛向洛榕询问傅斯年家中的老仆,往日都是他来开门的。 “路叔早前回乡去了,过两日才能回来,大人屋里请,我去给您泡茶。”洛榕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边说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就在院子里待会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贾瑛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做了下来,寡妇门上是非多,何况如今这个寡妇,估计马上就要改口叫嫂子了。 貌似即便没有傅斯年这出,他也得称呼洛榕一声嫂子,毕竟还有徐文瑜的关系在。 “不是请了几个婆子过来照顾你们母子吗?她们人呢?”贾瑛看着洛榕背上的孩子,出声问道。 洛榕理了理鬓间的发梢,温婉一笑,回道:“如今再不比从前,我已不是官家的少奶奶,也该学着自己过日子,大人不在京中,我也找不到人商量,所以就私自做主,让妈妈们回家去了。” 一边说着,洛榕从荷包里取出几张银票,放在贾瑛旁边的石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贾瑛皱眉道。 洛榕笑着说道:“大人别误会,只是如今我已找到了活计,再受大人的接济也不合适了,这是剩下来的,我一个妇道人家,身上带着这么些银钱,也不踏实。” 银票的面额其实不算大,三张,总共一百二十两。 不过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数字了,不吃不喝,大半辈子,也攒不下这么些。 “你做什么活计?”贾瑛没有收回银子,洛榕的小院儿,贾瑛是与附近的缉盗铺,还有兵马司都打过招呼的,京城里如今的地痞无赖,没几个敢不给他瑛二爷面子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才干到这家寡妇门上找生计,西山煤矿可还缺不少人呢。 “我在未出闺阁之时,便与奶娘学了做女红刺绣,在府里之时,也从没落下,如今倒是正好派上用处,还有前街裁缝铺里的胡掌柜,不时也会帮我揽一些针线活儿,我那些刺绣,也都是拿到他那里去买,虽也值不了几个银钱,可足够我们孤儿寡母的生计。何况,二妹妹不时也会接济我们娘儿俩。” 洛榕的变化,让贾瑛不敢置信,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若非遇到他,这孤儿寡母的,要么落在教坊司一辈子不得脱身,要么被放出来,贵家小姐出身,也很难找到生存下去的依仗。 每次见到洛榕,都能让他想到贾家的结局,总有一种沉重感。 一时,访友叙话的兴致,也顿时散了大半。 “这银票你收起来,也别担心别的,你那小院儿,我已经与附近的差役打过招呼了,没人敢来惹事生非。再说,旁边不就是傅兄的宅院儿嘛,怎么也有个照应。” 见洛榕还要说什么,贾瑛率先开口道:“你也别急着拒绝,我答应了徐凤年要照顾你们的,总不能让我什么事都不做,收下吧,只当是为了让我不负朋友的托付。” 贾瑛将银票递了过去,洛榕犹豫片刻,还是收了起来。在贾瑛面前,也不必矫情什么,她们母子欠人家的已经够多了,何况,她也是明白人,从徐文瑜几次来的话语中,也能猜测出一二来。 吱呀! 门扉再次打开,傅斯年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榕娘,我回来了,前街的王妈那里,新来了几条活鱼,个头真......” “咦,贾兄何时来的?” 傅斯年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贾瑛。 洛榕从傅斯年手中接过买回来的东西,一边向两人说道:“你们聊,我去做饭。” “榕娘,再去街头的酒肆打一角花凋回来,今日留贾兄用饭。”傅斯年看着离去的洛榕,补了一句。 “我今日若是不来,只怕还见不到你的好事呢!” 贾瑛揶揄一声,笑着说道:“你还打算瞒多久?” 傅斯年脸色微红,解释道:“贾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 中午,傅斯年的小院儿里,贾瑛二人围着石桌坐下,洛榕端来了做好的酒菜。 “嫂子不坐下一起吃点?”贾瑛看向洛榕问道。 虽说男女不同桌,可此地只有三人,又不是像贾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倒也没多大忌讳。 洛榕被贾瑛的一声“嫂子”叫的脸色有些泛红,也不知是打哪儿论。 “你们用就是了,我还要去照顾孩子。”洛榕带着些慌乱离去。 贾瑛看着傅斯年,一副“都这样了,你还装”的表情。 傅斯年苦笑一声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初是你托我照顾她们母子的,我也就是平日里送些鸡蛋鸡鸭肉食什么的,遇上力气活儿,也会去帮衬一二,这么一来二去,也就熟络惯了,正巧路叔又不在,榕娘这才过来帮衬一二的。” “他独身,你未娶,我就不信,你没别的想法?”贾瑛笑道。 “我倒是好奇,你年纪也不轻了,怎么就定下一门婚事呢?” 贾瑛有些好奇,傅家在山西也算是大家族了,人丁兴旺,不必贾家那二十房差,再加上还出了一位当朝阁臣,傅斯年又是新科榜眼,这种条件,换别人家,都是上赶着巴结呢。 “早先曾定下过一门亲事,对方也算是乡中的大户,祖上出过两门进士,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只是那家的女子与一个举子,私下结了连理,人各有志,我也不好强求,这门婚事也就这么无疾而终了。”傅斯年解释道。 傅斯年的性子,贾瑛是知道的,性格平和,颇有君子之风,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若是换做旁人,两家估计的斗个几年才成。 “你还别说,有个女人帮你打理内宅,你这里还真是与往常有些不一样了,多了一丝生活的气息。怎么,有没有考虑过?”贾瑛说着,向厨房看了一眼。 贾瑛虽没有怎么打听,可能配得上徐家大公子的,洛榕的出身想来也不会差,只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加上徐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洛榕的娘家过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个人出现过,想来是不愿沾染这个麻烦了。 不过,如今陛下已经赦免了洛榕的罪名,她现在也是良籍,虽说带着一个孩子,可寡妇再嫁,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唯独就是傅斯年这个榜眼的身份,有些高了,娶洛榕做正房,怕是不合适,不过收个姨娘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傅斯年会不会嫌弃给别人养儿子,若真这么俗气,两人也就做不成朋友了。 那孩子还小,养好了,不就成自己的了?血缘这种东西,是挺重要的,不过贾瑛更看重的是人的感情。 再说,看傅斯年的样子,明显对于洛榕母子不排斥。 傅斯年同样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柔和,转过头来,又有些为难道:“只怕榕娘不愿意,我也就没开口。” 还真有戏? “若是不愿,为何又是洗衣又是做饭的?你只说你自己愿不愿意,纳一个姨娘,只要你点头,剩下的,我来操办。”贾瑛为傅斯年斟了一杯就说道。 “姨娘?”傅斯年惊愕出声。 “贾兄,我还没娶正室呢,怎么就要纳姨娘了?再说,我也没想过。” “你的意思是?”贾瑛疑惑道。 “梧桐相待老,微雨燕双飞。”傅斯年把着酒杯,悠悠说道。 “你想清楚了?” 傅斯年认真的点了点头。 离开小院儿的时候,贾瑛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连着问了傅斯年数次,最终确认他确实不是在开玩笑。 不过想想也挺好,傅斯年的这个小院儿,有了洛榕之后,才更像是居家过日子。 不过此事恐怕还是要告诉徐文瑜一声的,毕竟洛榕的遗腹子,是徐家的血脉。 心里想着,贾瑛折身打马往仁寿坊而去,因为徐文瑜的缘故,齐思贤最终还是接受了皇帝赐下的县主府邸,不然徐文瑜这个赞善就有些名不副实了。 县主府的院落并不算太大,是三进院儿的格局,不过对于两个女孩儿来说,安身足够了。 不过贾瑛平日很少来此,府里不只有两位姑娘,还有宫里派下来的教养嬷嬷,奴才丫鬟。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主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徐文瑜这个县主是有实封的,皇帝在湖南益阳花了数百顷的土地出来,作为益阳县主的禄田,还上了三处皇庄作为供养进项,这些都是需要人打理的。 齐思贤掌管着云记,用项又不多,从来也没多问过关于府里的这些田产庄子,徐文瑜便成了县主府的大管家。 至于贾瑛少来此地的原因,也再明显不过,这么多公里派来的人,谁知道有没有皇帝或是戴权安插的探子,眼下,还不到揭开他与齐思贤关系的时候,起码要等黛玉大婚之后才成,不然谁知道皇帝为了自己的女儿,会不会让来上演一处,狗血的退婚桥段。 不过贾瑛今日来的不巧,两女都不在家,说是出门访友去了,门子也没说具体去了哪儿。 齐思贤如今是实实在在的富婆,与京中不少豪门贵家的后宅女眷都有交情,嗯,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贵妇圈儿。 齐思贤每日不仅要打理云记,还有不少的应酬。 两人不在府中,贾瑛也就没有多留,径直返回了贾府。 刚进了荣府大门,就见府里的小厮婆子们一个个慌慌张张,还不时交头接耳的议论着什么,俄尔又见林之孝领着几个道士和尚走了进来。 “发生了何事?” “宝二爷与二奶奶身子不大好,老太太让请些和尚道士来祈福消灾。”林之孝回道。 宝玉和凤姐。 病了?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忽然贾瑛想起一事来,怕不是身子不好,只是林之孝不好让外人听了去,而说的托词。 “宝玉和凤姐在何处?快带我去看看。” 林之孝当即提前引路,路上方才低声与贾瑛说道:“瑛二爷,方才有不少下人在,奴才也不方便说,不是两位主子得了什么病症,只怕是招惹了什么邪祟,被压着了,这才叫这些和尚道士前来施法捉鬼。” 贾瑛心中大感奇怪,两人的这般情况,倒是让他想起一事,可仔细想来似乎又对不上。 回来这些日子,宝玉的脸一直都是好好的啊,怎么又闹出这些个来了。 按下心中的疑惑,虽林之孝进了园子,径直到了怡红院。 宝玉是贾母的心尖儿,如今一出事,府里上下都过来了,贾珍和尤氏也在。 宝玉此刻已经昏迷不醒人事了,有丫鬟正在喂药,屋外还有一群和尚道士,念经的念经,扶乩的扶乩,吵闹做一团。 “什么时候的事?”贾瑛向一旁的袭人问道。 “今早晨,二爷还好好的,上午突然就发起癫来,谁也止不住,再之后,就昏了过去,到现在也未曾睁眼。”袭人带着哭腔道。 “二嫂嫂呢?”贾瑛问到。 “在她屋里呢,平儿和赵妈妈在那边照看着。”黛玉在一旁回道。 “瑛儿,你读书多见识广,快看看宝玉这情形,可能拿出个办法来?”贾母明显是乱了分寸。 第三百四十四章 瑛二爷被魇着了 贾瑛很想说,让这些和尚道士都散了去,连一个真和尚真道士都没有,将府中上下搞得乌烟瘴气的,看了都心烦。 不过他这般想,却没有如此说。 明白事理的人不少,在场诸人谁不知道这些都是混吃骗喝,用来撑场面的假方外。 可不管真假,总能给人一点心理上的安慰,尤其是老太太,恐怕第一个就不依的。 何况,府里的人都认为两人是被魔魔压住了。 “看此情形,一场大病怕是免不了的,还是先找大夫来悉心诊治照料,再说其他。” “可已经找了几个大夫来,对此症状都是束手无策啊。”贾政在一旁说道。 “那就再去找,外面的大夫不行,就去找太医院的,总要比那些假和尚道士强。” 贾政也默默点了点头,当即又派了人往太医院而去。 贾瑛离开怡红院,又去了凤姐哪里。 相比宝玉的怡红院,凤姐的小院儿就冷清了许多,琏二在屋子里急的团团转,平儿与赵嬷嬷在床边悉心伺候,丰儿红儿几个在外间抱着抽泣。 “老二,你怎么来了。”贾琏见贾瑛进来,神色倒是一愣,这会儿,一大家子在宝玉哪里才对,毕竟贾姓的男嗣,要远比一个媳妇儿重要的多。 番茄 贾瑛没解释什么,宝玉和凤姐对于他来说,都是亲戚,倒没什么男重女轻的偏向。 “人怎么样?” “只虚虚往外冒汗,还不时呓语几声,也听不真,就是不见醒转,汤药都喂不进去。” 夫妻情深,凤姐虽然平日里管得紧,可毕竟还没闹到拔剑相向的那一步,且才生了大姐,琏二脸上的忧色,倒是真情实意。 “我过去看看。”贾瑛说道。 贾琏也没有阻止,都这个时候,也不讲求那些个俗礼。 凤姐的症状与宝玉一般无二,贾瑛不禁内自疑惑起来,难道这个世界还真有鬼神灵异之流的东西? 贾瑛不敢肯定。 他见过跛道人,或许是肉眼凡胎,还真看不出什么来。 贾瑛倒是又想起了当初身染天花后的那场怪梦,梦醒了,天花也愈全了。 如今看来,那梦境很值得人深思啊。 不过,他本身的存在,就足够邪乎的了。 面对这种情况,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若说束手无策,倒也不至于。 一把钥匙对一把锁,应对这种情况,其实和尚倒是那一套是最有效的,可惜水分太大,偌大的京城,贾敬还未曾见过一名真修。 安慰了贾琏几句,贾瑛离开了凤姐院儿,命小厮将喜儿和他的亲兵都喊了来。 “茗烟,你家二爷的寄名干娘住在何处,你可知道?” “小的知道。”茗烟回道。 贾瑛又转向喜儿道:“你跟着茗烟,去将那马道婆给爷拿了来,不要让府里其他人知道,直接带到咱们府上去。” “是,二爷。”喜儿应道。 贾瑛又转向茗烟道:“此事你管住口舌,若叫爷知道你说了出去,便叫人拔了你的舌头,宝玉都救不了你。” 茗烟吓了一跳,连道不敢。 马道婆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拿了也就拿了,关键的是赵姨娘那边。 这女人心眼小,眼界窄,一肚子坏水,是个湖涂的不能再湖涂的女人,奈何他是贾政的姨娘。 说白了,这是贾政自己家里着了火,若是传出去,让人笑话不说,关键会连累三丫头。 贾环那阴鸷的性子是改不了了,学里的先生也不知一次与贾瑛提到过此事,这孩子内心的阴暗,是自小带到大的,怎可能一时就会改变。 不过养成这样的性子,也着实不能全赖贾环。 万花筒一般的贾家,人人长了一双势利眼,又没个能理清事理的娘教导,上面还有个着实不怎么样的大娘,能不长歪了才怪。 不过贾环好赖都是主子,与贾瑛是同辈,只当是府里养闲人了,只要他在,贾环也翻不起浪来。 贾政的面子,还是要全的,这府里,能让贾瑛心有敬意的长辈,也就贾政了,何况贾政也没少帮他的忙。 更在意的是三丫头,嘴硬心软,虽然里里外外都看不上她那亲娘,可到底是赵姨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说不亲就不亲了。 等贾瑛稍晚一些回了锣鼓巷府邸,马道婆已经被押来了。 “喜儿,去把人带进内院儿来,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喜儿转身而去。 “二爷,这是出什么事了吗?”报春问道。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去把绿绒也喊来,让她把五彩虫儿也带上,一会儿说不定会用到。”贾瑛交代几句,径直回了房间。 马道婆被带了进来,神色上有些紧张,刚从荣府里回到家中,一伙儿子壮汉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将她带走。 等她看到“靖宁伯府”几个字的时候,心中更是慌乱。 自己与赵姨娘的事,只要她们两人清楚,不会是哪个猪脑子一般的傻女人说漏嘴了吧。 不过马道婆敢怂恿赵姨娘做下这等事,心智灵活,也非寻常人可比。 转瞬也就想清楚了大概,若是真个被人知道了,只怕这会子就不是被待到这里来了。 当下心中开始计较起来,思虑着待会儿该怎么应对。 “瑛二爷,您是神仙一般的贵人,若有什么需要老婆子去做的,只管吩咐一声儿就是,何必这么大阵仗,可真真将老婆子吓了个半死,只当是遇到了什么强人,要谋财害命呢。” 还未等贾瑛开口问话,马道婆已率先开口。 贾瑛冷笑一声,向其身后的喜儿使了眼色。 喜儿会意,一手搭在马道婆的肩膀上,手掌发力一按:“跪下!二爷问什么话,你答什么,若敢半句不实,打烂你的嘴。” 说罢,便转身到外边儿守着。 “瑛二爷哟,这又是为的哪般,可是老婆子冒犯了您?给您赔不是了,您是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何苦和我一个婆子一般见识......” “让她闭嘴!”贾瑛低喝道。 一旁的绿绒走上前几步,甩开手臂便向马道婆的脸上打趣,啪啪几个耳光子下去,马道婆便老实了起来。 贾瑛递给绿绒一个夸赞的眼神,难为这丫头,南疆的那股子野劲儿,还没丢掉,她那双舞刀弄枪的手,自打来了府里,已经开始做起女红来了。 “宝玉和二奶奶是怎么回事?” 马道婆捂着肿胀的脸颊,眼中的怨恨之意却瞒不过贾瑛的眼睛。 “二爷,若有什么不是,凡请您明说了来,好叫老婆子死也死个明白,好好的,宝玉和二奶奶什么事,我哪里知道。” “赵姨娘都交代了,你还想抵赖?”贾瑛沉声道。 马道婆一拍大腿,想要站起来,却被绿绒一脚又踹翻在地,爬了起来,嘴里大喊冤枉道:“二爷,您将姨太太喊来,当面问问清楚,可是老婆子哪儿得罪了她,把宝玉和奶奶的事往我头上安,老婆子是宝二爷的寄名干娘,如何会害他?” “你承认宝玉是被人害了?”贾瑛急声问道。 马道婆神色微微一愣,撒泼喊道:“瑛二爷,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派人把老婆子带来,就显示一顿整治,又要老婆子交代宝二爷与二奶奶的事,您是官老爷,怎么说都错不到您身上去,老婆子死也要死个明白,咱们不妨到老太太那里去评评理了,我怎么说都是宝二爷的干娘,如何会害他。” “你这老婆子,好伶俐的口齿,倒还会咬文拽辞儿,哼,你也不用想着哪老太太来说事,若叫老太太知晓你做下的,也不会饶了你。” 贾瑛站起身来,大袖一甩,向绿绒说道:“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地狱之苦,若还不交代,就让她一直受着,到死为止。” 说罢,贾瑛出了房间。 紧接着,房间内便响起了马道婆的惊叫声,还带着一丝凄惨。 若说刑名的学问,两女自然比不过兵马司里的那些牢头差役,可绿绒丫头的那一身养蛊的本事,便是贾瑛看了,浑身都发寒。 贾瑛不想将此事搞得人尽皆知,马道婆心智又非常人可及,不过似她们这些整日神神道道的人,最怕的,还是要来源于她们信仰的本身。 巫傩之术,绿绒的养蛊一术也属此道。 贾瑛相信,在面对绿绒丫头养的那些小虫子时,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心理上的压迫。 果真,没过多久,报春便走了出来。 “二爷,交代了。” 贾瑛转身走了进去。 “说吧,怎么解?”事情的经过,贾瑛心中知晓大概,也懒得知道详细,他在乎的是贾宅安宁,只要人没事就成。 “回二爷的话,只要将钉头纸人毁掉就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五只青鬼,已经缠上了人,轻易不肯去,请神容易送神难,只怕是毁了纸人,没了供养,人也难见大好。” “嗯?你既然通晓此术,会没有解法?哼,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贾瑛双目中透着杀意。 “二爷且听老婆子说完,那钉头巫魔之法,也是我从旁人那里学来的,并不知道解法,往日也曾用过一二次,想要请来那五只青鬼,需要提前许下供养,等那五鬼吃饱喝足后,才会自行离开。如今突然断了供养,便是违了契,老婆子也没有办法。” 贾瑛沉吟片刻,又问道:“若等供养耗尽,可会伤人性命?” “通常是不会的,但事后人也要大病一场,不似往常那般康健。” “通常?就没有什么办法?” “你最好想清楚了,国朝命令禁绝此等妖邪之法,一但发现,施术者将受剥皮之刑,只怕到时,你想好死都难。” 马道婆心中一阵恶寒,将人的皮肉活生生拨下来,便是想想,都觉得生不如死。 “二爷,俗话说,人怕鬼,鬼也怕人,有几种人,小鬼也是不敢近身的。一是有功名在身,官运护持的,上合天斗,文星庇佑。再有一种是世外真修,有功德福缘庇佑,仙家发起护身,厉害的能役鬼神,沟通天地神明,寻常鬼怪近不得身。还有一种,便是身含煞气的人,小鬼见了也会远远躲开。” “只是官运只护持几身,唯有一二真仙转世,或能日审阳间,夜审阴,只是似这般人物,百千年也难见一个。二爷若想救人,也只有两种办法,一是请来世外高人,作法驱鬼。二就是让煞气浓郁之人,将鬼吓走。” 贾瑛听的,频频皱眉。 这些邪门歪道,他是不愿意轻信的,可又否认不了,马道婆说着这些,他倒是也知晓一二,就是不知像不像她说的那般邪乎。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贾瑛冷色看向马道婆道。 “喜儿。” “二爷,小的在。” “把人带到兵马司羁押起来,任何人不得接触,她若是敢乱说什么,你知道该怎么做。” 马道婆,贾瑛是不准备留着她性命了,不过在凤姐和宝玉的事情解决之前,轻易还不能杀,只能拘押起来。 事实上,他对于宝玉和凤姐的安危,倒是不怎么担心,那两人可还一直盯着贾府呢。 只是,贾瑛轻易不想让那两人进府。 开卷所提及的那些神仙方外之流,就像是对贾家的一股魔咒,悲惨的结局,早被他们定好了。 贾瑛不由想到了那块儿通灵宝玉。 “取我披挂和宝刀来。”贾瑛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二爷取这些做什么?” “爷要去杀鬼!” 方外真修贾瑛不认识,那只能选择最后一种办法。 若论煞气,他或许比不过历史上盛传不衰的那些杀胚,可死在他手里的,没有十万,也有近万了。 何况,他还有皇帝御赐的佩刀。 成不成,都要试一试。 “二爷,这是在马道婆家里搜出来的。” 出了房间,喜儿将一张契书交给贾瑛,上面写的是赵姨娘欠马道婆的多少多少银钱。 贾瑛将契书收起来,又交代了喜儿几句话,让他门去将马道婆施术的纸人毁掉,自己则全身披挂向荣府而去。 “瑛儿这是做什么?” 怡红院,贾政看着贾瑛的一身装扮,疑惑道。 “把这些和尚道士都赶出去。”马道婆一事后,贾瑛对于这些装神弄鬼的和尚道士更是厌恶。 林之孝听到贾瑛的吩咐,又看向贾政。 “瑛儿......” “你聋了吗?还愣着做什么?”贾瑛没有理会贾政,目光看向林之孝呵斥道。 贾政见贾瑛这状态,似与凤姐宝玉无二,只以为他也被魔着了。 又怕激怒贾瑛也如凤姐那般疯癫起来,到时候可没人能制得住,只能给林之孝使了个眼色,让他将人带出去。 又忧心忡忡的看向贾瑛,小心翼翼说道:“瑛儿,可否先将佩刀解下来再说?” 贾政此时,真怕贾瑛突然抽出刀子,胡乱噼砍一通。宝玉凤姐发癔,顶多也就是全家跟着操点心,贾瑛若是发作起来,明日贾家就要集体出殡了。 贾赦贾珍几人也在旁边,生怕下一刻自己就成了倒下亡魂,可此时,走也走不得,不住的用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热汗。 “这刀,解不得。” 战场杀伐,讲究的就是一个“势”字,狭路相逢勇者胜,不将敌人杀尽了,怎能卸甲解刀。 说罢,便迈步向里屋走去。 里面的人,似乎也被外面的吵闹惊动了,李纨掀开帘子,正打算出来查看,却碰上迎面而来的贾瑛,一脸煞气,刚准备迈出去的脚步,不由的退了回去。 “瑛儿,你这是做什么?”贾母见贾瑛这身行头,惊问道。 王夫人也看了过来。 身后贾政等人也跟了进来,嘴里还说着劝解的话语。 “瑛二哥哥......”黛玉也在这边,惊诧的看着贾瑛。 “瑛二哥......”众姐妹们也纷纷开口。 “通灵宝玉呢?”贾瑛进门便问。 “这是遭了什么孽啊!一个两个的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这样了。”贾母听了贾政的话,也只当贾瑛同宝玉凤姐一样,被魔着了,不仅失声痛哭起来。 黛玉想要近前,却被丫鬟紫娟拉住,刑夫人薛姨妈也过来相阻。 贾瑛不理会众人,甚至是黛玉,只顾在宝玉身上打量起来,一眼便看到胸前的佩玉。 当下便要上手将玉取过来,贾母王夫人拼死阻拦,身后的贾政贾赦贾珍也都上前,有把着贾瑛手臂的,有抱着腰往后拉的,还有向挡在前面的。 只是这些富贵惯了的贾家男嗣们,愣是没能奈何得了贾瑛,贾母和王夫人也都拦不住,只能任由贾瑛将宝玉胸前的佩玉摘了下来,拿在手中。 “祖宗在上,您睁睁眼吧,才按住了两个,这又来了一个制不住的,这家里是怎么了。”贾母扑在宝玉身上哀嚎。 王夫人也急的落泪,只是看到宝玉没事,心下放松不少,挡在床前,任什么都不肯离开。 一旁的黛玉也早哭成了泪人,若非姐妹们拦着,早就冲了过来。 李纨也哭,然后三春也跟着落泪。 薛姨妈和刑夫人免不了跟着嚎上两声。 第二百四十四章 瑛二爷被魇着了 贾瑛很想说,让这些和尚道士都散了去,连一个真和尚真道士都没有,将府中上下搞得乌烟瘴气的,看了都心烦。 不过他这般想,却没有如此说。 明白事理的人不少,在场诸人谁不知道这些都是混吃骗喝,用来撑场面的假方外。 可不管真假,总能给人一点心理上的安慰,尤其是老太太,恐怕第一个就不依的。 何况,府里的人都认为两人是被魔魔压住了。 “看此情形,一场大病怕是免不了的,还是先找大夫来悉心诊治照料,再说其他。” “可已经找了几个大夫来,对此症状都是束手无策啊。”贾政在一旁说道。 “那就再去找,外面的大夫不行,就去找太医院的,总要比那些假和尚道士强。” 贾政也默默点了点头,当即又派了人往太医院而去。 贾瑛离开怡红院,又去了凤姐哪里。 相比宝玉的怡红院,凤姐的小院儿就冷清了许多,琏二在屋子里急的团团转,平儿与赵嬷嬷在床边悉心伺候,丰儿红儿几个在外间抱着抽泣。 “老二,你怎么来了。”贾琏见贾瑛进来,神色倒是一愣,这会儿,一大家子在宝玉哪里才对,毕竟贾姓的男嗣,要远比一个媳妇儿重要的多。 番茄 贾瑛没解释什么,宝玉和凤姐对于他来说,都是亲戚,倒没什么男重女轻的偏向。 “人怎么样?” “只虚虚往外冒汗,还不时呓语几声,也听不真,就是不见醒转,汤药都喂不进去。” 夫妻情深,凤姐虽然平日里管得紧,可毕竟还没闹到拔剑相向的那一步,且才生了大姐,琏二脸上的忧色,倒是真情实意。 “我过去看看。”贾瑛说道。 贾琏也没有阻止,都这个时候,也不讲求那些个俗礼。 凤姐的症状与宝玉一般无二,贾瑛不禁内自疑惑起来,难道这个世界还真有鬼神灵异之流的东西? 贾瑛不敢肯定。 他见过跛道人,或许是肉眼凡胎,还真看不出什么来。 贾瑛倒是又想起了当初身染天花后的那场怪梦,梦醒了,天花也愈全了。 如今看来,那梦境很值得人深思啊。 不过,他本身的存在,就足够邪乎的了。 面对这种情况,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若说束手无策,倒也不至于。 一把钥匙对一把锁,应对这种情况,其实和尚倒是那一套是最有效的,可惜水分太大,偌大的京城,贾敬还未曾见过一名真修。 安慰了贾琏几句,贾瑛离开了凤姐院儿,命小厮将喜儿和他的亲兵都喊了来。 “茗烟,你家二爷的寄名干娘住在何处,你可知道?” “小的知道。”茗烟回道。 贾瑛又转向喜儿道:“你跟着茗烟,去将那马道婆给爷拿了来,不要让府里其他人知道,直接带到咱们府上去。” “是,二爷。”喜儿应道。 贾瑛又转向茗烟道:“此事你管住口舌,若叫爷知道你说了出去,便叫人拔了你的舌头,宝玉都救不了你。” 茗烟吓了一跳,连道不敢。 马道婆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拿了也就拿了,关键的是赵姨娘那边。 这女人心眼小,眼界窄,一肚子坏水,是个湖涂的不能再湖涂的女人,奈何他是贾政的姨娘。 说白了,这是贾政自己家里着了火,若是传出去,让人笑话不说,关键会连累三丫头。 贾环那阴鸷的性子是改不了了,学里的先生也不知一次与贾瑛提到过此事,这孩子内心的阴暗,是自小带到大的,怎可能一时就会改变。 不过养成这样的性子,也着实不能全赖贾环。 万花筒一般的贾家,人人长了一双势利眼,又没个能理清事理的娘教导,上面还有个着实不怎么样的大娘,能不长歪了才怪。 不过贾环好赖都是主子,与贾瑛是同辈,只当是府里养闲人了,只要他在,贾环也翻不起浪来。 贾政的面子,还是要全的,这府里,能让贾瑛心有敬意的长辈,也就贾政了,何况贾政也没少帮他的忙。 更在意的是三丫头,嘴硬心软,虽然里里外外都看不上她那亲娘,可到底是赵姨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说不亲就不亲了。 等贾瑛稍晚一些回了锣鼓巷府邸,马道婆已经被押来了。 “喜儿,去把人带进内院儿来,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喜儿转身而去。 “二爷,这是出什么事了吗?”报春问道。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去把绿绒也喊来,让她把五彩虫儿也带上,一会儿说不定会用到。”贾瑛交代几句,径直回了房间。 马道婆被带了进来,神色上有些紧张,刚从荣府里回到家中,一伙儿子壮汉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将她带走。 等她看到“靖宁伯府”几个字的时候,心中更是慌乱。 自己与赵姨娘的事,只要她们两人清楚,不会是哪个猪脑子一般的傻女人说漏嘴了吧。 不过马道婆敢怂恿赵姨娘做下这等事,心智灵活,也非寻常人可比。 转瞬也就想清楚了大概,若是真个被人知道了,只怕这会子就不是被待到这里来了。 当下心中开始计较起来,思虑着待会儿该怎么应对。 “瑛二爷,您是神仙一般的贵人,若有什么需要老婆子去做的,只管吩咐一声儿就是,何必这么大阵仗,可真真将老婆子吓了个半死,只当是遇到了什么强人,要谋财害命呢。” 还未等贾瑛开口问话,马道婆已率先开口。 贾瑛冷笑一声,向其身后的喜儿使了眼色。 喜儿会意,一手搭在马道婆的肩膀上,手掌发力一按:“跪下!二爷问什么话,你答什么,若敢半句不实,打烂你的嘴。” 说罢,便转身到外边儿守着。 “瑛二爷哟,这又是为的哪般,可是老婆子冒犯了您?给您赔不是了,您是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何苦和我一个婆子一般见识......” “让她闭嘴!”贾瑛低喝道。 一旁的绿绒走上前几步,甩开手臂便向马道婆的脸上打趣,啪啪几个耳光子下去,马道婆便老实了起来。 贾瑛递给绿绒一个夸赞的眼神,难为这丫头,南疆的那股子野劲儿,还没丢掉,她那双舞刀弄枪的手,自打来了府里,已经开始做起女红来了。 “宝玉和二奶奶是怎么回事?” 马道婆捂着肿胀的脸颊,眼中的怨恨之意却瞒不过贾瑛的眼睛。 “二爷,若有什么不是,凡请您明说了来,好叫老婆子死也死个明白,好好的,宝玉和二奶奶什么事,我哪里知道。” “赵姨娘都交代了,你还想抵赖?”贾瑛沉声道。 马道婆一拍大腿,想要站起来,却被绿绒一脚又踹翻在地,爬了起来,嘴里大喊冤枉道:“二爷,您将姨太太喊来,当面问问清楚,可是老婆子哪儿得罪了她,把宝玉和奶奶的事往我头上安,老婆子是宝二爷的寄名干娘,如何会害他?” “你承认宝玉是被人害了?”贾瑛急声问道。 马道婆神色微微一愣,撒泼喊道:“瑛二爷,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派人把老婆子带来,就显示一顿整治,又要老婆子交代宝二爷与二奶奶的事,您是官老爷,怎么说都错不到您身上去,老婆子死也要死个明白,咱们不妨到老太太那里去评评理了,我怎么说都是宝二爷的干娘,如何会害他。” “你这老婆子,好伶俐的口齿,倒还会咬文拽辞儿,哼,你也不用想着哪老太太来说事,若叫老太太知晓你做下的,也不会饶了你。” 贾瑛站起身来,大袖一甩,向绿绒说道:“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地狱之苦,若还不交代,就让她一直受着,到死为止。” 说罢,贾瑛出了房间。 紧接着,房间内便响起了马道婆的惊叫声,还带着一丝凄惨。 若说刑名的学问,两女自然比不过兵马司里的那些牢头差役,可绿绒丫头的那一身养蛊的本事,便是贾瑛看了,浑身都发寒。 贾瑛不想将此事搞得人尽皆知,马道婆心智又非常人可及,不过似她们这些整日神神道道的人,最怕的,还是要来源于她们信仰的本身。 巫傩之术,绿绒的养蛊一术也属此道。 贾瑛相信,在面对绿绒丫头养的那些小虫子时,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心理上的压迫。 果真,没过多久,报春便走了出来。 “二爷,交代了。” 贾瑛转身走了进去。 “说吧,怎么解?”事情的经过,贾瑛心中知晓大概,也懒得知道详细,他在乎的是贾宅安宁,只要人没事就成。 “回二爷的话,只要将钉头纸人毁掉就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五只青鬼,已经缠上了人,轻易不肯去,请神容易送神难,只怕是毁了纸人,没了供养,人也难见大好。” “嗯?你既然通晓此术,会没有解法?哼,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贾瑛双目中透着杀意。 “二爷且听老婆子说完,那钉头巫魔之法,也是我从旁人那里学来的,并不知道解法,往日也曾用过一二次,想要请来那五只青鬼,需要提前许下供养,等那五鬼吃饱喝足后,才会自行离开。如今突然断了供养,便是违了契,老婆子也没有办法。” 贾瑛沉吟片刻,又问道:“若等供养耗尽,可会伤人性命?” “通常是不会的,但事后人也要大病一场,不似往常那般康健。” “通常?就没有什么办法?” “你最好想清楚了,国朝命令禁绝此等妖邪之法,一但发现,施术者将受剥皮之刑,只怕到时,你想好死都难。” 马道婆心中一阵恶寒,将人的皮肉活生生拨下来,便是想想,都觉得生不如死。 “二爷,俗话说,人怕鬼,鬼也怕人,有几种人,小鬼也是不敢近身的。一是有功名在身,官运护持的,上合天斗,文星庇佑。再有一种是世外真修,有功德福缘庇佑,仙家发起护身,厉害的能役鬼神,沟通天地神明,寻常鬼怪近不得身。还有一种,便是身含煞气的人,小鬼见了也会远远躲开。” “只是官运只护持几身,唯有一二真仙转世,或能日审阳间,夜审阴,只是似这般人物,百千年也难见一个。二爷若想救人,也只有两种办法,一是请来世外高人,作法驱鬼。二就是让煞气浓郁之人,将鬼吓走。” 贾瑛听的,频频皱眉。 这些邪门歪道,他是不愿意轻信的,可又否认不了,马道婆说着这些,他倒是也知晓一二,就是不知像不像她说的那般邪乎。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贾瑛冷色看向马道婆道。 “喜儿。” “二爷,小的在。” “把人带到兵马司羁押起来,任何人不得接触,她若是敢乱说什么,你知道该怎么做。” 马道婆,贾瑛是不准备留着她性命了,不过在凤姐和宝玉的事情解决之前,轻易还不能杀,只能拘押起来。 事实上,他对于宝玉和凤姐的安危,倒是不怎么担心,那两人可还一直盯着贾府呢。 只是,贾瑛轻易不想让那两人进府。 开卷所提及的那些神仙方外之流,就像是对贾家的一股魔咒,悲惨的结局,早被他们定好了。 贾瑛不由想到了那块儿通灵宝玉。 “取我披挂和宝刀来。”贾瑛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二爷取这些做什么?” “爷要去杀鬼!” 方外真修贾瑛不认识,那只能选择最后一种办法。 若论煞气,他或许比不过历史上盛传不衰的那些杀胚,可死在他手里的,没有十万,也有近万了。 何况,他还有皇帝御赐的佩刀。 成不成,都要试一试。 “二爷,这是在马道婆家里搜出来的。” 出了房间,喜儿将一张契书交给贾瑛,上面写的是赵姨娘欠马道婆的多少多少银钱。 贾瑛将契书收起来,又交代了喜儿几句话,让他门去将马道婆施术的纸人毁掉,自己则全身披挂向荣府而去。 “瑛儿这是做什么?” 怡红院,贾政看着贾瑛的一身装扮,疑惑道。 “把这些和尚道士都赶出去。”马道婆一事后,贾瑛对于这些装神弄鬼的和尚道士更是厌恶。 林之孝听到贾瑛的吩咐,又看向贾政。 “瑛儿......” “你聋了吗?还愣着做什么?”贾瑛没有理会贾政,目光看向林之孝呵斥道。 贾政见贾瑛这状态,似与凤姐宝玉无二,只以为他也被魔着了。 又怕激怒贾瑛也如凤姐那般疯癫起来,到时候可没人能制得住,只能给林之孝使了个眼色,让他将人带出去。 又忧心忡忡的看向贾瑛,小心翼翼说道:“瑛儿,可否先将佩刀解下来再说?” 贾政此时,真怕贾瑛突然抽出刀子,胡乱噼砍一通。宝玉凤姐发癔,顶多也就是全家跟着操点心,贾瑛若是发作起来,明日贾家就要集体出殡了。 贾赦贾珍几人也在旁边,生怕下一刻自己就成了倒下亡魂,可此时,走也走不得,不住的用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热汗。 “这刀,解不得。” 战场杀伐,讲究的就是一个“势”字,狭路相逢勇者胜,不将敌人杀尽了,怎能卸甲解刀。 说罢,便迈步向里屋走去。 里面的人,似乎也被外面的吵闹惊动了,李纨掀开帘子,正打算出来查看,却碰上迎面而来的贾瑛,一脸煞气,刚准备迈出去的脚步,不由的退了回去。 “瑛儿,你这是做什么?”贾母见贾瑛这身行头,惊问道。 王夫人也看了过来。 身后贾政等人也跟了进来,嘴里还说着劝解的话语。 “瑛二哥哥......”黛玉也在这边,惊诧的看着贾瑛。 “瑛二哥......”众姐妹们也纷纷开口。 “通灵宝玉呢?”贾瑛进门便问。 “这是遭了什么孽啊!一个两个的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这样了。”贾母听了贾政的话,也只当贾瑛同宝玉凤姐一样,被魔着了,不仅失声痛哭起来。 黛玉想要近前,却被丫鬟紫娟拉住,刑夫人薛姨妈也过来相阻。 贾瑛不理会众人,甚至是黛玉,只顾在宝玉身上打量起来,一眼便看到胸前的佩玉。 当下便要上手将玉取过来,贾母王夫人拼死阻拦,身后的贾政贾赦贾珍也都上前,有把着贾瑛手臂的,有抱着腰往后拉的,还有向挡在前面的。 只是这些富贵惯了的贾家男嗣们,愣是没能奈何得了贾瑛,贾母和王夫人也都拦不住,只能任由贾瑛将宝玉胸前的佩玉摘了下来,拿在手中。 “祖宗在上,您睁睁眼吧,才按住了两个,这又来了一个制不住的,这家里是怎么了。”贾母扑在宝玉身上哀嚎。 王夫人也急的落泪,只是看到宝玉没事,心下放松不少,挡在床前,任什么都不肯离开。 一旁的黛玉也早哭成了泪人,若非姐妹们拦着,早就冲了过来。 李纨也哭,然后三春也跟着落泪。 薛姨妈和刑夫人免不了跟着嚎上两声。 第二百四十五章 变动与结果 “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贾瑛摩挲着通灵宝玉的反面,嘴里轻轻念道。 若说这家中能与世外真修挂的上勾的,也就是这块儿玉了。比起那佛道二僧来说,贾瑛更愿意相信这块儿通灵宝玉,它才是真正下凡历劫来的。 百因不沾身,百果无报应,事了拂衣去,身载石头铭。 “都说你是通灵的宝玉,能除凶驱邪,百劫不侵。这府中上下,将你视若珍宝,供养多年,如今也是该你出力的时候了。你若真是有灵,今日倒叫我瞧瞧。” 说罢,也不理会旁人异样的目光,将石头平放在一张桌面上,右手缓缓向刀柄握去。 锵! 卡察! 一道寒光闪过,刀刃正中玉身之上。 贾瑛清气含胸,厉声喝道:“还不醒来!” “不要!”王夫人见贾瑛抽刀砍向通灵宝玉的瞬间,便惊呼而出,看向贾瑛的目光中,带着丝丝怨念。 奈何,贾瑛刀出如势,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凭谁也不能阻止。 贾母此刻似是已经麻木了,老态龙钟的坐在床边,只抱着宝玉哭泣。 不得不说,这石头是真的硬。 贾瑛手中的宝刀,是实实在在的百炼钢,刀身锋利坚硬,便是质地再坚硬的玉石,经他这么大力道的噼砍,即便不碎,也要留下深深的刀槽儿。 可眼前这块儿玉石,却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反倒是镶嵌玉石的金环上,被刀刃斩出一条浅浅的痕迹来。 还有下面的紫檀桌桉,一刀之下,轰然碎裂开来。 贾瑛并不清楚他这样做有没有用,他虽来历成迷,可终究肉眼凡胎,看不出内种灵异。 之所以有此行状,一来这把刀却是帮过他一次大忙,虽然他也无法解释当初所梦到的一切,是真是假,可他知道,在最危急的情势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把刀。 而事实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御刀入手后,他顺利的度过了难关。 贾瑛更相信自己心底无意识下做出的选择,起码情况不会更糟。 另一方面,便是得益于前世的记忆了,癞头僧和跛足道便是通过唤醒这块儿玉,而化解了这场危机的。 马道婆虽然与他说了煞气能克制青鬼,但具体如何做,能不能立竿见影,她自己也不知道。 贾瑛不能将此事,全都寄托在马道婆的推测之中。 不管如何,试过了,心里也就没有不甘了。即便此法无效,也还能撑到那二人的...... 应该回来吧...... 贾瑛心里有些打鼓,毕竟这一世,与前世的故事走向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偏离了。 一口气做完这一切,贾瑛身上的气势,也渐渐弱了下来,屋子里都是自亲卷,有没有敌人,这股气势无法长久,而且也消耗人的精气神。 收敛了身上的杀意,捡起被埋在木屑中的通灵宝玉,贾瑛这才转向众人,方才的一切,还需要他给出一个解释,不然传出去贾二爷被魔着了,也会波及他目下所做的事情。 屋内众人,都被贾瑛的那一刀所震慑,不敢轻易上前,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对着他们来一下,肉体凡胎的,非要被噼成两瓣不可。 贾瑛将手中的通灵宝玉递给了一旁的贾政。 “劳烦二老爷把玉给宝玉重新戴上。” 贾政面带疑忽的看向贾瑛,眼里有着防备,但还是接了过来,便要交给袭人。 贾瑛阻止道:“二老爷亲自做吧,不必假手他人。” 贾瑛没说什么原因,只是遵循一些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真假的规矩。 随即又看向贾母和黛玉道:“我没有被魔,你们也不必惊慌。” “瑛二哥哥。”黛玉挣脱了众人的阻拦,扑了过来。 贾瑛面色平和的把着黛玉的手臂,安慰道:“没事。” 又向贾母和王夫人说道:“都说此玉通灵,可谁也不知真假,今日就当是试上一试吧,不过此物质地坚硬大家都是见过的。” “若是真被我一刀斩碎了,那自也当不得什么宝物,全当是府里被骗了十来年,今日一了百了。如果是没碎,且真个有灵,便静观后效吧。” 贾母看了贾瑛好一会儿,见他真不是发癫,心里不免有些微怒,平白让她担惊受怕一次。 “你便是要做什么,也该与我说一声,突然这么一闹,岂不是要把人吓死。” 末了又说道:“那玉是真有灵也好,假有灵也罢不重要,只当讨个吉利,你有何苦拿它来说事,真要是碎了该如何?” 贾瑛打趣说道:“那岂不正好称了宝玉的心,他整日里说这个也没玉,那个也没玉,嚷嚷着不要这劳什子,我正好帮他一帮。”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胡说。”贾母不开心的训斥道。 贾瑛收敛嬉笑之色,正色说道:“早前我曾在书里看到过,说大凡鬼怪灵异之类,多惧身负煞气之人,昔日唐皇无法安寝,深受梦魔之害,于是便招来了两名大将守在门外,后来果真无事。所以我今儿也打算效彷古人试上一试,总比外面那些混吃骗喝的和尚道士强。” 贾瑛随便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来搪塞众人。 还别说,大伙儿还正觉的有理,毕竟民间关于门神的传说,还是十分广泛的,家家户户年底都会在大门上贴门神画像。 “这两日,便由我守在这里吧,人太多了也不好,让大家都回去吧,留下一两个照顾的人就行了。”贾瑛向贾母说道。 “瑛儿,这管用吗?”贾母又问道。 “还是那句话,管不管用,总要试试,当然也不能断了大夫的诊治。” 贾母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各种法子都试过了,也不见有用,再试一次又何妨。 王夫人起身说道:“如此,怕是要劳烦瑛儿你了。” 贾瑛摆了摆手道:“无妨,都是一家子,也无需客气。” 贾政同样面带感激之色。 “还有一事要请了老太太允准。” “何事?”贾母问道。 “能否将二嫂嫂也接来怡红院安置,我一人分身乏术,没办法同时看护两人。” 贾母点头应下,当即便吩咐贾赦,将人接过来。 等一切安置好,众人这才渐渐散去,只留下一两个丫鬟服侍伺候,贾瑛自己也在怡红院住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少不了听闻消息的世交旧家前来探视的,就连宫里都惊动了,元妃频频差人来探,似乎皇帝也听说了此事,又派了几名太医来。 皇家名下倒是有不少和尚道士充当供奉,朝廷还有专门掌管宗教事务的僧录司和道录司,不过嘉德似乎不怎么崇佛信道,没有像贾家这般,请了一大堆和尚道士,整个府里像是群魔乱舞一般。 贾瑛除了白天困顿时休息片刻之外,其余时间一直都守在院儿里,精力疲惫是免不了的。 但让人欣慰的是,也不知是他当日胡乱一通的行事起了效果,还是太医院的大夫医术高超,病榻上的二人,渐渐有所好转,已经能喂进汤药了,偶尔还会清醒片刻。 见起了效果,府里的众人欣喜不已,贾瑛在众人眼中似乎又多了一层光环,有这么一位堪比门神的二爷在,今后也不必再担心什么邪祟鬼怪之类的。 两日时间已过,贾瑛倒是好奇,第四天那癞头僧和跛足道会不会上门来。 这些暂且不提,杨仪回京了,杨佑自然也要跟着。 浙江福建的许多大员,都被解送到了京城,可惜是坐着囚车来的。 此时的李党,已经不能用风雨飘摇来论了,而是大厦将倾,只剩下一根梁柱子还在撑着门面,朝中百官向来是迎风倒,已经该是为自己寻找新的下家。 不过貌似留给他们的选择,也十分有限,一但李恩第倒台,内阁之中便只剩下两人了,也算是破纪录了,自大乾开朝以来,内阁阁臣还没有低于过三位的。 嘉德的态度也是谜一般的让人看不懂,就说傅东来吧,徐遮幕倒台之后,次辅之位一直高悬,众人眼中,傅东来替补上位,似乎已经成了既定,但嘉德愣是拖着没有下旨,知道如今,傅东来依旧是东阁兼户部主力朝政。 这一下,连首辅的位子都要空出来了,论资历,朝中无人能胜得过傅、杨二人的,不过大家对于一直做传声筒的杨景似乎不怎么看好,嗯,不是似乎,是完全不看好。 而强势的傅东来,再次成为人们眼中内阁首辅的第一人选。 同时,在此次倒李运动中,大放异彩的清流一脉,也开始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抛弃了被他们视为魁首不二人选的冯恒石,因为冯恒石的残疾,已经断了他的入阁之路,开始为另外一人造势。 若说此人,并不在京城,而是在南京养老。 南京户部尚书金代仁,宣隆四十年进士第二甲七十六名出身,曾任翰林院编修、修撰、国子监祭酒、督察院佥都御史、通政司誊黄右通政,最后转任南京户部侍郎,又熬到了尚书之位。 若只看这位的经历,当真是清贵的不能再清贵了,翰林院、督察院、通政司,这都是出清流的衙门,而南京户部可不是养老那么简单,它掌管着大乾大半个的家当,贵不可言。 最关键的是,他被贬出京城,似乎也是因为受当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嘉德的牵连,不过具体的情节,贾瑛就不知道了。 不过即便金代仁能顺利补入内阁,内阁依旧只有三人,与之前满员相比,人数明显不足,于是顾春庭也被抬了出来,作为有力人选之一。 消息灵通,手腕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接近这两名即将成为新贵的清贵了。 门庭冷落鞍马稀,这是李府的真实写照。 但真正让贾瑛诧异的是,江南除了这么大的事,无论朝中官员如何弹劾,皇帝似乎都没有表现出,要“兔死狗烹”的意思。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贾瑛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这位做了将近二十年首辅的李阁老,手腕远比徐遮幕强出一倍不止。 他到如今,依旧能安然无恙,就是最好的例证。 不是贾瑛胡乱猜测,即便是皇帝,想要收拾一名大臣,也需要前期造势,李恩第身为首辅,若真要下狱论罪,总是要一步一步来的,不可能直接从首辅的位子上把人拉到大狱里去。 《剑来》 这么长时间还没动静,大概率是不会有太大的动静了。 罪官进京之后,皇帝都没带让三法司审理,一封旨意从宫中传出,直接就定了罪,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没有杀头,这大概是给那些没有被牵连的李党官员一个安抚吧。 仅仅第二天,李恩第致仕的消息,便在官场中传了开来。 贾瑛心中对这位曾经的首辅,更是叹服不已,给皇帝当差,能全身而退的,这世上又有几人? 李恩第没有在京中过多停留,致仕第二天,便遣散了大部分的家仆,仅仅带着几名亲信老仆,还有李小保,离京还乡。 贾瑛有些看不明白,不过这世上看不明白的事多了,何必强求。 反倒是开过勋贵一系,失去了一个强援,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是的认真考虑一下了。 傅东来不出意外加少傅了,对此都在百官们的意料之中。 但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情还在后面。 临敬殿大学士杨景,杨廷敬,擢升刑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升任内阁首席大学士。 杨廷敬居然成首辅了? 嘉德这一波操作,晃瞎了众人的眼,包括贾瑛自己。 在他看来,嘉德一心想要改革朝政的,放着能力和威望都远超杨景的傅东来不用,居然擢拔了杨廷敬? 如此一来,身为太子少傅的傅东来,就只能屈居第二了。 虽然没有旨意,但却是既定的事实,毕竟太子三少的清贵,仅次于三公和三孤,是活人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誉。 顾春庭升任了东阁大学士,在翰林院苦熬了小半辈子,终于能够扬眉吐气了。 让贾瑛感到心安的是,嘉德没有召金代仁入京,起码目前没有这种迹象,清流一系还在不断造势,似乎有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 可惜,一直等到月底,清流们都没有得到嘉德的回应,这场独角戏,唱的有些尴尬。 贾瑛对于清流倒是没什么偏见,可他却不想看到有自命清贵的官员入主内阁,他虽然有自己的小九九,可对于大乾,还是有感情的,毕竟他为这个朝廷流过血,不希望看到将来有一天,天下被这些只知道夸夸其谈的清贵们给祸害了。 宝玉和凤姐还没大好,不过神志已经清醒了,只是每日依旧贪睡,身体乏力。 贾瑛在府中等了数日,没有等到癞头僧和跛足道,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失望。 第二百四十六章 人在江湖 日子一天天过去,魔魔的风波也渐渐平息,府里的人心渐渐安稳下来,但总会有人在私底下议论些什么,这也是免不了的,深宅大院里的日常,不就是闲言碎语么。 贾瑛没去理会这些,府里的主子们也只当没听到,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 王子腾升督抚了,不是简单的总督九边军事,先前的那个九边总督,听起来官儿不小,可也只不过是拥有战时临时节制之权,涉及到重大军事调动,亦或人事任免,没有兵部点头,王子腾一兵一卒恐怕都指挥不了,毕竟是纯武职嘛,多少带点荣誉性质的。 山陕二省督抚,这是王子腾新的官衔。 权九边总督的差事没有撤掉,山陕督抚是新加上去,总督掌军事,巡抚主政务,督抚嘛,自然是啥都能掺和一手,再加上他原先的九边总督职衔,妥妥的封疆大吏,这是实权。 王子腾之所以能升任督抚,是因为有人给他让位了。 山陕巡抚叶百川,被召回京城了,官拜武英殿,加尚书衔。 叶百川的前次被罢,更像是一场带薪休假,出去转了一圈儿,回来顺利升阁。 这回,朝中可没人能再反对,甚至做手脚了。 看看如今的内阁布局就明白了,傅东来虽说身居次辅,可却是大权在握,新政掌舵人的位子,坐的是稳稳当当。 六部之中,户部是他的大本营,兵部尚书严华松早就投了过去,如今二人已经配合出了默契。 礼部尚书是冯恒石,只要对于新政有益的,他都不会反对,而傅东来怎是新政的扛鼎之人,对于他们两人,盟友不敢说,但绝不是敌人。 刑部尚书李乾安,曾经似乎是与李家走的近一些,但也仅仅是近一些,如今他是曹是汉,谁也说不准。 吏部天官钱文礼,就贾瑛的了解,这位是妥妥的李党之人,他本人则是勋贵的女婿,按理说应该会被牵连才对,可如今却依旧稳坐天官之位。 据说是王子腾发力了,而且这其中似乎还有那位信任首辅的影子。 看来王子腾是代表勋贵与杨景结盟了。 对于王子腾为何不着傅东来,而是杨景,贾瑛也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能看明白的事,不信王子腾和那些勋贵中就每一个明白人,或许这里面牵涉到的,有些复杂吧。 亦或许,相比傅东来而言,曾经附身李党羽翼之下的杨景,更能给勋贵们一丝安全感。 再或许,勋贵也要其他想法呢?谁说的准。 总之,相对强势无比的傅东来,勋贵们似乎更容易与杨景平等对话,而杨景也有意接受李党的遗产。 宫里边儿应该是默许的,不然钱文礼的位子早就保不住了。 工部原是李恩第的地盘,如今李恩第致仕,工部尚书终于能挺胸抬头做人,至于会站到哪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迹象。 这么算下啦,傅东来掌握着户部和兵部,与礼部关系融洽。 反倒是杨景这个首辅,有些说不出的尴尬,麾下仅仅一个吏部尚书。 其余两个六部衙门,暂时保持中立,不过这种中立局面不会太长久,迟早要选边儿站,不然尚书就得换人。 不管怎么说,大乾朝,到了嘉德这一朝算是开了先河了,内阁次辅的权利居然压过了首辅,普通阁臣的时候,杨景就只能安安静静当个传声筒,如旧都成首辅了,怕依旧洗不掉“传声筒”这三个字。 至于顾春庭这个东阁大学士,起码在两年之内,他只能算是一个凑数的。 这种情况下,谁能阻止叶百川的回归? 贾瑛自己也在面临着选择,官儿做到他这一步,冯严宽的羽翼已经庇护不住他了,别看他的职官仅仅是一个兵部员外郎,可打眼看看,满朝堂还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兵部员外郎吗? 在许多人眼中,未来的大乾官场,注定会有贾瑛的一席之地,甚至会占据极大的分量。 这样的人,想安生都不可能。 褚大宥那边依旧没有放弃对他的拉拢,回京一月有余,就已经下过三次帖子,不过都被他推过去了。 出了翰林院,大家就不在是同路人了,说话做事,都要认真仔细。推掉了,最多是让对方感到不快,久而久之,也就疏远了。 可若真的去了,酒桌之上,对方让他选择该怎么办?徒增尴尬而已,因此而反目成仇也不是没有可能。 让贾瑛没想到的是,顾春庭这边也给他下了帖子,不过地点不是酒楼,而是请他过府一叙。 所为何事,自然不难猜测。 这是顾春庭第一次给他下请帖,处于对方曾经是他在翰林院的上官的考虑,贾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拒绝。 相比褚大宥而言,顾春庭的拉拢,就要含蓄很多了,这大概也与他自身的性子有关。 不管其本心再有多大的野心亦或志向,在翰林院一待十几年,心境早就磨平了,遇事也不会急躁。 褚大宥与之相比,还是个晚辈呢。 再者,也与贾瑛自己的背景复杂有关,寻便整个大乾官场,估计都少见他自己这样的。 不得不说,是沾了他父亲的光。 天生的勋贵背景,让他一出生,就是贵族。贾敇在云南落户生根,让他得以结识了冯严宽。 仅仅就是这两点,就让他受益无算。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官场上的关系,其实更加微妙。 如果说真要他投靠谁,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哪怕是他的老师。 他的所行所为,不过是因时而变,目的依旧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那让众人趋之若鹜的一人之下的虚名,亦或是给自己肩上压更大的担子,不是贾瑛的追求。 当然,这一点他不会与别人说,不然他还怎么左右逢源。 事实证明,贾瑛的想法没有错。 吏部的钱尚书最近来贾府的次数比以往变得频繁了些,每次都有意无意向贾政打问贾瑛在不在府。 贾瑛听说此事后,饶是他两世人的身份,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了。 贾某人何德何能,让这么多大老青睐。 眼见抛来的橄榄枝越来越多,贾瑛不得不改变原来的想法。 再想继续置身事外,似乎不太可能了,一但这些人都被他拒绝了,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得被“流放”了,一辈子回不了京也说不定。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但若要真让他选择一方,他倒是对马上就要二次入京的叶百川比较感兴趣。 在许多人看来,贾瑛似乎与傅东来走的更近一些,毕竟抛开他的老师与傅东来的私人关系不说,自他入仕以来,貌似傅东来也没少扶持他的,在朝中也曾数次为他说话。 但贾瑛自己心里却是万分的清楚,他与傅东来的关系,远没有大家看到的那样密切。 自打从山西回来之后,他去傅府的次数,就已经屈指可数了。 而傅东来之所以用他,也不是因为对他有多大的好感,而是因为他有利用的价值,尤其是李党还没有倒台之前,他勋贵的出身,给了傅东来更多的便利。即便今后,他与傅东来的关系,恐怕也仅止步于此了。 至于他为什么选叶百川,而非顺势投靠傅东来,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多了,且十分微妙。 不过距离叶百川进京,恐怕还得一段时间,他自己要先想办法,拖过这一段时间才成。 看来,自己还是要躲出去了。 正好,江南的事情,也快初见成效了。 正当贾瑛准备脚底抹油之时,宫里却来了人。 皇帝召见自己会有什么事呢? 贾瑛很好奇。 依旧是贾瑛熟悉的华盖殿,此时只有君臣二人。 “你不去江南盯着朕给你的差事,总窝在京里做什么,朕怎么听说你如今做起门神来了?”嘉德难得八卦一次道。 距离上次朝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贾瑛确实有偷懒的心思,不过却不能照实回答。 “回陛下,臣并非是窝在京中无事可做,臣本来是想要从军器局请几名大匠南下的,谁曾想工部死活不答应。” “不答应也就罢了,还从南京军旗局调走了数名大匠,说是要让他们入京负责督造火器,装备京营。陛下,您知道的,臣原本的打算是在明年开春之前,打造出第一批火器装备,先行组建一支水师舰队,让新招募的士兵能够分批下海,做实战操练。” “南京军器局那边工匠本来就短缺,尤其还是大匠,如今被工部调走了数人,势必就会拖延南边的火器交付时间。臣当然知道,京营拱卫京师,乃是重中之重,臣也不反对他们从南京军器局调人,只是多少也得给臣补充一些工匠不是,臣正为此事,跟工部交涉的。” “至于陛下说的门神,臣只当陛下是在夸臣,臣倒是愿意做咱们大乾朝的门神,为陛下固守边疆。” 说一些鸡零狗碎的琐事,一定程度上,能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毕竟皇帝日理万机,哪有心思听这些。 果不其然,嘉德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不要拿这些小事来烦朕,工部那边,你们自己去商议,朕不会替你说话的。” “陛下......”贾瑛装模作样的还要争辩几句。 “行了。” 嘉德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打断道:“工部自有工部的考量,你也说了,京营拱卫京师,是重中之重,总不能朕的亲军拉出去,武器装备比地方卫所都还要差吧。” 一边说着,嘉德又从旁边的矮几上抽出一封奏折,让戴权递给了贾瑛。 “自己看看吧,看完你就明白了,这批火器,也不只是为了装备京营的。” 贾瑛看向手中的折子,封面上写着“朝鲜恪敏王李朝觉敬拜大乾圣天子安。” 朝鲜? 李氏朝鲜成立的时间并不算长,最起码大乾许多官员,私下里依旧习惯将朝鲜称之为高句丽。而事实上,李氏朝鲜也确实是“继承”了高句丽的全部遗产,从前的高句丽人,也是如今的朝鲜人。 当然,流亡在外的那些不算。 贾瑛翻开了奏折,大致看了一遍后,便明白了。 李朝觉这是在向大乾求援呢。 匈奴人南征失利,北边又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冰原,可摆在他们面前的严冬,还是要度过的,南北都不能进,那就只能是向东西扩张了。 西域的战报,早之前贾瑛就见到了,甚至比大多数官员知道的都要详细,因为湘军营如今就在大乾的最西边。 西域已经被右王部洗劫了两三遍了,就连大食的商客都已经有一段日子没在大乾出现了。 贫瘠的西域都是如此,可想临近左王部的辽东地区了。 与贾瑛记忆中的前世不同,匈奴人没有那么早退出历史,依旧活跃在北方草原,但经过数千年的演变,北方的草原上,也不仅仅只有匈奴人。 早先被大乾击败的蒙元人就是从匈奴人中分离出来的,并且一度将同宗同源的匈奴人,驱逐到漠北以北的荒凉冰原之上。 匈奴人在北方蛰伏数百年,甚至一度臣服,后来随着蒙元的破灭,才又重新崛起,掠夺了蒙元人的遗产,吸纳了他们的人口,重新打出了大匈奴的旗号。 大乾九边的那些归化胡,就是蒙元的后裔。 而在西边还有突厥人,东边还有东胡人。 东胡人是一个统称,他们的部落种族更复杂一些,因此也不成规模,大的部落最多不超过三万,小的只有数十人。 东胡人在大乾与匈奴的夹缝之下勉强维系着生存,冰天雪地里,他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匈奴人张开了獠牙,自然看不上东胡人那点东西,那就只能再往东,最终盯上了朝鲜。 从去年冬月开始,一直到今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匈奴人驱使着东胡人不断劫掠朝鲜,年轻的李氏王朝苦不堪言。 如果仅仅是如此也就罢了,雪上加霜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些被李氏驱逐出去的高句丽、新罗、百济的遗民,常年混迹在海上,以劫掠为生,最近似乎又勾结了倭寇。 奏表上提到,金罗道和庆尚右道已经被倭寇给占了,平安道和宁安道的匈奴人走了,可东胡人却留下来了,战乱到现在都没有平息。 如今,李氏王朝手中,就只剩下四个尚处于他们控制之中的道府了。 眼看着祖宗打下来的继业,就要毁于一旦,李朝觉无奈之下,只能向大乾求援。 贾瑛看了这份奏表后,心里多少也猜到了些嘉德的想法,朝鲜向大乾称臣纳贡,作为宗主国,不会眼睁睁看着朝鲜就此灭亡的,这也是在打他这个圣天子的脸。 第二百四十七章 皇帝的心思 出兵援朝? 贾瑛心中蹙眉,总觉得他们的皇帝陛下似乎有些飘了啊。 想想,从嘉德四年到现在的嘉德六年,两年的时间,大乾已经经历过几次战争了,打的可都是银子啊。 先是楚王这个二五仔的一波背刺,后又有剿灭白莲教,仅这两次,内耗着实不小。 匈奴人的一次南侵,少说也让大乾损失了上千万两银子,大同一镇到现在都没有恢复。 浙江的叛乱闹的倒是不大,但那可是苏杭啊,随便一次动荡带来的损失,都能比得上西疆四省几件的耗损了。 圣天子,圣天子,终究是为名所累啊。 对此,贾瑛不会去多说什么,还是那句话,不符合切身利益的事情不做。 “陛下是想要给辽东的士兵装备火器?” 嘉德点了点头道:“不错。” 贾瑛很想问问,朝廷准备何时出兵,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问出来,他眼下要操心的是江南的倭寇,辽东,和他的关系不大。 嘉德似乎是看出了贾瑛的心思,开口说道:“李朝觉向朕求援,朕不可能拒绝。不过朕也知道,大军远征,耗费的不止是那些看得见的粮草,还有国力,所以朕也没打算出兵朝鲜。” “陛下的意思是......” “匈奴人始终是我大乾的心腹大患,辽东的东胡人又反复不定,朝廷每年都要拨出一大批绸缎盐铁作为市赏和贡赏给东胡人,朕......” “不打算再继续惯着他们了。” 语气随和的嘉德,说出了身为帝王才该有的最霸气的话来。 所谓市赏和贡赏,不过是大乾朝廷为保边境安稳,而变相给外族输送财货的一众遮羞的雅称罢了。 东胡人经常打着朝贡和互市的幌子,用一种极为文明的方式,向大乾诈取财物。 一次上贡几张在辽东不值几个大钱的皮毛老参,转头就能获得大乾回赐的打量过冬和日常所用的物资。边境互市,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到头来,为了奖励辽东一次边贸的完满结束,大乾通常都要拿出互市近半的利润,来赏赐给东胡人,甚至许多时候都要倒贴。 这两项举措不是从宣隆开始的,太祖爷定下的贡赏,高祖爷又新创了一个市赏,到宣隆帝这里,明明打了胜仗,却又加了一个岁赐。 读书人,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但也有一批骨子傲气的大乾仕人,不愿意接受这种的变相的通过利益输送而求来的和平,时不时也会发出一些比较激进的言论,试图改变国朝的政令。 但很明显,不希望轻启战端的人还是占了大多数。 这种变相的求和,在贾瑛看来,也并非一无是处,最起码能给大乾流出休养生息的时间,不过时移世易,一味的以软弱示人,别人只会认为你好欺负,而不会感觉的到你的仁慈。 “朕打算让辽东镇守军出兵拿下建州,以建州为跳板,将东胡各部赶回黑河以北,这样既可以解朝鲜之困,也能斩断匈奴人的一支臂膀,爱卿以为如何?” 围魏救赵倒是没什么问题,至于东胡人...... “陛下,依臣看来,拿下建州不难,将东胡人赶回黑河以北,以我大乾的实力,也能做到。” 听到贾瑛认同自己的看法,嘉德露出了笑容,上下同心,这事才好办,怕只怕他这个皇帝一厢情愿。 “只是......” “只是什么?”嘉德话音微变。 “只是想要守住打下的土地,却并不容易。”贾瑛说道。 嘉德陷入了沉默,目光盯着贾瑛看了好一阵,这个想法,他目前还没有跟朝堂的百官透露,怕的就是有人反对,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天子权威,再次收到折损。 今日与贾瑛说这些,只是想试探试探,官员们对于出兵辽东是什么态度。 不过眼下看来,贾瑛的回答,似乎并不能让他满意。 嘉德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不过还是开口问道:“说来听听。” “陛下,东胡各部不过是附属匈奴的小部族,人口稀少,但他们所占据的土地,却十分广袤。匈奴人因为严寒,而放弃了大兴安岭以东的土地,却留给了东胡人极大的战略纵深之地。论兵力的强大,东胡人自然不是我大乾的对手,但他们可以逃。” “逃到北面的冰天雪地深山密林之中,暂避我大军锋镝之盛。但我大军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辽东以北,一但等我大军撤走,到时候这些东胡人便会再次出现,夺回他们失去的土地,让我大乾的北征徒劳无功。” “你的意思是不赞成出兵了?”相比这场战争的结果,嘉德似乎更在意贾瑛的态度。 贾瑛摇了摇头道:“臣对于出兵并不反对。” 也仅仅是不反对而已。 以大乾目前的情况来说,尚不足以开辟那片白山黑土。 倒不是国力不足,而是缺少人口。 作为两世人的贾瑛,自然明白那片土地是何等的富饶,一但能够拿下,大乾的国力必然更上一层,可土地,总是需要人来经营的。 北方的寒冬,其实并不算什么大问题,东胡人能在那里生存,以汉人的适应能力,将来只会比东胡人生活的更好。 可问题的关键,就在适应这两个字上面。 辽东镇治下的汉族百姓,人丁尚不过二十万人,相对于广袤的辽东之地,这点人口,太不起眼了。 朝廷倒是可以强制关内百姓迁往关外,可迁徙过去的人口,在前期,大部分会因为严寒而死掉,只有等到第二代甚至第三代人出生之后,才算是能够在严寒之地扎根下来。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只能说,眼下大乾想要完全占据辽东,是不可能的,就连设置羁縻所的条件恐怕都不满足。 “有什么话,就说清楚,不要遮遮掩掩。”嘉德蹙眉道,眼前的这个他最看好的臣子,什么都好,就是说话一点都没有年轻人的锋芒,拐弯抹角,让他这个皇帝听了都觉得不痛快。 贾瑛讪讪一笑道:“陛下,臣只是觉得,仅仅靠出兵是不够的。如果出兵的目的只是为了一块儿随时都可能丢掉的土地,那这场仗就不如不打,图耗国力而已。既然要打,那就要将占据的土地,实实在在的控制在咱们自己手中。” “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东胡的部落种族复杂,各部之间为了能够获得更肥美的土地,相互残杀的例子不再少数,世代积攒下来的仇恨,让他们无法齐心合力,否则依山而守,东胡人足以与匈奴分庭抗礼,而不是现在,变成了匈奴人的附庸。” “臣的意思是,能否在看战之前,拉拢几支部落,许下重利,甚至咱们可以答应他们,帮他们统一东胡诸部。” “这样岂不是让他们更强大了?”嘉德疑惑道。 贾瑛笑着说道:“陛下,想要东胡诸部实现统一,就必须要战争,这个时候正是咱们的机会,消耗他们的人口,巩固我们自己占据的土地。再说,统一的东胡人,比杂乱分散的东胡人更容易对付,家业大了,他们想舍弃都不可能,到时候我朝廷大军旦夕而至,他们还能往哪里跑?”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匈奴人恐怕不会袖手旁观。” 嘉德笑了笑道:“这点你不用担心,匈奴人如今是自顾不下了。” “绣衣卫的探子来报,匈奴人先是因为天花,而折损了匈奴王庭和匈奴左部大量的族人。之后因为巴特尔之死,阿古金的儿子们开始争夺左谷蠡王之位,也为了自己的族人能够获得更多的食物,而自相残杀起来,就连阿古金本人都无法压制。” “此次攻掠朝鲜,匈奴左部并没有派出太多的兵力,更多的是驱使东胡人为先锋,替他们去掠夺。” “谁胜了?”贾瑛好奇问道。 只听嘉德说道:“为了结束左部的乱局,阿古金扶持了自己的小儿子塔速尔,想要让他坐上左谷蠡王的位子,塔速尔的那些兄弟们自然不服气,不过目前来说,塔速尔的实力还是要胜过其他几人的。” 贾瑛倒是没想到,塔速尔居然有这般际遇,这么说来,他也算是塔速尔的贵人了。 “陛下,臣记得术勿都还被绣衣卫关着呢吧?” 嘉德闻言,看了过来,露出了只有君臣二人自己能明白的笑容。 “已经送回去了,希望他不要让朕失望。” 塔速尔当初在偏头关做下的事情,可都是见不得光的,贾瑛当初留了个心眼,将术勿都保了下来,他的目光当然没这么长远,也只是下意识而为罢了,谁曾想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贾瑛心里不禁为塔速尔感到默哀几句,自求多福吧。 “那剩下的,就是从东胡各部中,找出合适的扶持人选了。” 嘉德心情似乎比较愉悦,笑着说道:“辽东镇守史鼐,前些日子送来奏报,说建州部的东胡人想要归附,他们的地盘被苏完、哈达、讷殷等大部落侵蚀了大半,从朝鲜抢来的牛羊奴隶,也被抢走了,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 东胡诸部的归附,其实并不罕见,为了能够积蓄实力,以图再起,走投无路的他们会把目光转向大乾辽东镇守。 不过这种归附,实在是没有多大约束性,一但等他们重新崛起,或是匈奴人来了,反叛就跟家常便饭一样。 怪不得嘉德会起了出兵占据建州的心思,原来是早有打算。 贾瑛对嘉德算是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这位皇帝的进取心不是一般的大啊,悄无声息之间,绣衣卫就已经渗透到了北方草原上,连阿古金家里的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眼光也非寻常天子可比,能够适时的看准机会,东胡人攻略朝鲜,打下大片的土地,内部自然要面临一个如何分配的问题,正是东胡各部貌合神离的时候的。 更关键的是,有朝鲜王的求援奏表,让大乾能够出师有名。 面对这样的皇帝,贾瑛是真的看不到自己将来有多大的胜算,心中又无限忧愁起来。 算了。 既然看不到胜算,那就安安心心的做好臣子本分,老虎都有打盹儿的时候,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比嘉德年轻。 “朕叫你来,还是为了朝鲜的事。朕既然答应了要帮助朝鲜,就不能食言。东胡这边,他们很快就会无暇东顾,可海上的倭寇......你的水师要尽快组建起来了。” “臣明白。”贾瑛俯首道。 “去吧,别在京城窝着了,早点南下。”嘉德挥了挥手。 其实他心里还有别的心思,大乾帮助朝鲜解决了灭国之危,李氏总是要还上他这个人情的,到时候或许可以让朝鲜出兵辽东助阵。 即便作用再小,那也是一股助力嘛,他得人情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贾瑛离开了皇宫,径直回到了荣府,往梦坡斋而去,这边还有一些琐事没有处理。 赵姨娘的事,还是要有个了断的,不然家宅难安。 只是贾瑛考虑到三丫头,所以才一直拖到了现在,不知是该将此事告诉探春,还是让贾政自己处理的好。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此事让贾政知晓。 贾政的性子他了解,就算再是生气,也断不会不顾多年情分,何况赵姨娘还给他生了一子一女。 如果告诉了探春,一边是自己的生母,一边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让她该如何自处。 “瑛儿来了,快坐。” 待两人坐定后,贾政方才问道:“听说陛下召你入宫,可是又有什么事?” 贾瑛摇了摇头道:“二老爷不必担心,还是江南水师的事情,不日我就得启程南下了。” 贾政默默点头,也未贾瑛感到欣慰,贾家能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子弟,也是祖宗余荫未尽啊。 “此次来找二老爷,是有件事,侄儿觉得该告于二老爷知晓。” “何事?”贾政问道。 贾瑛随即将马道婆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将赵姨娘立下的契书拿了出来,不然空口无凭,就是亲叔侄,也难免因此反目。 第二百四十八章 偷香窃玉 “胡闹!” “混账!” 贾政气的须发皆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瑛儿,我这便命人将那恶妇拿了来,狠狠处置,以正家法。”贾政的脚步再停了下来,看向贾瑛怒不可遏的说道。 贾瑛看着演技不是一般的拙劣的贾政,笑了笑,极为配合的劝说道:“二老爷,此事除了我的两个丫头,没人知道事情的详细,我的几个亲卫和宝玉的小厮茗烟,也只知道马道婆涉及其中,却不清楚还有赵姨娘参与其中。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还有三妹妹和环兄弟的体面在里面,若就此张扬了出去,赵姨娘如何罪有应得且不说,只怕要把三妹妹和环兄弟的前程毁了。” “可若不正门风,家宅难宁啊,瑛儿不必劝我。”贾政决然道。 贾瑛继续劝道:“二老爷,老太太年事高了,事情已经过去,我们可以找一个这种的处置法子,若因此惊到了她老人家,岂不是大不孝?” 再有,若是因此而让宝玉和贾环之间产生了龃龉,兄弟阋墙,将来他这一房,怕是就不用想安生了。 不过后面的的话,贾瑛没有说。 贾政闻言,将脸上的怒意缓缓压了下去,点头说道:“瑛儿说的有理,是我考虑欠妥了。” 贾瑛还是第一次见到,贾政这般费心尽力的耍小心思的模样。 “可此事总要有个论断,瑛儿觉得,我该如何处理那恶妇?”贾政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 贾瑛摇了摇头,说道:“赵姨娘是长,怎么处理,也轮不到我这做侄儿的插嘴,不过二老爷若有什么想法,还是再等上一年半载再说吧。” 这是贾政的家世,他确实不好插手,若不然,他也不用拖到现在了。 贾政见贾瑛推脱,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配合着点了点头。 他也不傻,若此时将赵姨娘处置了,难保别人不会多想什么。别的且不说,关键那赵姨娘还给他生了两双儿女,即便不念夫妻情分,也要考虑两个儿女今后在府中如何生活的问题,还有探春将来的出阁问题。 将事情全部告诉贾政之后,贾瑛便不准备多留,后面怎么处置,那就是贾政的房里事了。 不过离开前,贾瑛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 “二老爷,有句话,侄儿不知当不当讲。” 贾政转头道:“瑛儿有话但说便是,你我叔侄之间,何需顾忌什么。” 贾瑛顿了顿,说道:“二老爷,我只希望,咱们这个家能平平安安,和和睦睦。不管怎么说,三妹妹和环兄弟是不知情的,二老爷......” 贾政长声一叹,有些无力的坐到了椅子上。 贾瑛所说之话,何尝不是他心里想的,都怪他治家无方,闹出这么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来。 “瑛儿放心,我晓得此中道理,不会因此而偏待三丫头和环儿的。” 贾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梦坡斋,留下给贾政独处的时间。 贾政没说后续会怎么处理赵姨娘,贾瑛也不会细问,有今天的谈话,还有贾政的态度,贾瑛也不担心事情会牵累到探春身上了。 至于赵姨娘如何......一个姨娘而已,不重要。 从贾政处离开,天色已经将晚,夕阳仅剩最后的一丝余晖,还挂在天边之上,映照出一片通红。 皇帝已经发了话,贾瑛便不好再过多在京中停留,该表现出上心的态度,还是要变小一下的,何况离京也正合他意。 未来的朝堂,恐怕还要继续混乱一段时间,等各方实力角力出场,最终圈定界限,彼此形成一种新的平衡。 杨景、傅东来、叶百川、顾春庭,还有下面的六部堂官。 傅东来看似是自徐、李相继倒台后,最大的赢家,可这种事情,谁就能百分百的说的定呢? 贾瑛也是看明白了,皇帝是在刻意压制着傅东来在朝中的势力,却又故意放任次辅的权利盖过首辅。 一方面是要避免傅东来权利过大,从而危及到皇权,另一方面,嘉德还要继续任用傅东来,改革朝政。 这是一个有手段,有城府,又有耐心的皇帝。 从他装孙子一般,熬死自己的父皇之时开始,就不难看出。有这么一位在,朝堂,且要乱一阵儿呢。 这一场东风和西风的较量,皇帝略胜一筹。 打定心思,明天就早早离京,贾瑛遂迈开步子,向大观园里走去,趁着这段时间,与众人做个告别。 荣庆堂那里他没有去,宝玉和凤姐还不见大好,贾母最近见人的兴致也不高。 贾瑛径直去了潇湘馆。 天色将晚,按说他是不好在园子里过多停留的,不过只要他不觉得有什么,这府里也没人敢多嘴找不自在。 再者,因叔嫂魔魔一事,他最近也一直都在怡红院里过夜,才搬出去没几日。有些事情,大家见着见着,也就习惯了。 没道理宝二爷能享受的待遇,到他瑛二爷这里,就行不通了。 “给二爷问安。” 见贾瑛进来,紫娟和雪雁忙急忙起身,三个女孩儿正聚在一块儿,说着闲话。 “瑛二哥哥怎么来了?今晚可还要守夜?”黛玉也起身迎了过来。 贾瑛摇了摇头道:“不守了,是专程来看你的,与你说说话。” 说罢,贾瑛目光扫了紫娟和雪雁一眼。 两女很是识趣的走出了外间,不打扰两人独处。 早前,若是贾瑛这么晚来,紫娟还不免催促上几句“不好多留”之类的话语,只是后来便渐渐少提了。 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因为贾瑛的威势日重,丫头不敢多嘴了。 贾瑛也懒得考虑这些问题,倒正好方便了自己,省得每日被防贼一样,怪不自在的。 “可用过饭了?”黛玉问道。 贾瑛半靠在榻上,调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坐下,这里只有他们二人,也不必继续端着,怪累的。 “从宫里回来,便去了二老爷哪里,还未顾得上,且来与妹妹聊会儿天儿。” 黛玉闻言,走至一旁的橱柜边,从食盒中取出几盘点心端了过来,一边说道:“我让紫娟姐姐和王妈妈去厨房做点吃食来。” “妹妹这里何时起了灶?”贾瑛问道。 之前,黛玉一直都是随几个姐妹在贾母处用饭。 “原早就有的,只是不常用,一直在老太太哪里。这几日老太太心情也不大好,我们都在各自的房里自己吃。”黛玉走到门口,与外间的紫娟交代几句,一边嘴里说道。 贾瑛点了点头道:“正好,我也饿了,还从未在妹妹这里吃过饭呢。” “只怕我这里的饭菜,比不上报春绿绒姐姐做的合你的心意。”黛玉俏笑着说道。 贾瑛笑了笑,却没接此话。 “你到宫里,可是又有什么事?”黛玉挨着榻沿坐下,转身问道。 贾瑛坐直身子,拉过了黛玉的手,轻轻拖拽着对方,向自己的方向靠了靠。 黛玉俏脸微红,怕贾瑛又打什么坏心思,就像上次在金陵那样,却又拗不过贾瑛的执着,只能挨着身子坐过来。 贾瑛得寸进尺,将黛玉搂在怀中,继续靠坐在榻上。 黛玉挣扎了几下,见反抗不过,便索性由着对方,只是嘴里说道:“当心叫紫娟姐姐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了,我搂自家的媳妇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感受着怀中的无骨娇躯,贾瑛只叹时间过得忒慢了些。 感受道贾瑛不安分的大手,黛玉俏怒道:“你再这样,我便不与你一块儿待了。” 贾瑛讪讪一笑,变得规矩起来。 “你还没说宫里找你什么事呢?” 贾瑛简单的将事情说了一遍,黛玉听罢,不由蹙眉道:“一年到头,也不见你能有个清闲,总是让你去做这般危险的事情。” “还有爹爹,哪次任差,也没见能落个好。” 听出黛玉话中的怨念实则是出于对两个最亲近之人的关心,贾瑛宽慰道:“妹妹放心,也不见的有多危险,你瑛二哥是主帅,又不用冲锋陷阵,不过是坐在帐里扇扇扇子罢了。” “扇扇子?你就会哄我,我再不当真了,哪次不是这般说辞,却回回都叫人家......”黛玉羊怒道。 “叫你如何了?”贾瑛盯着黛玉的双眸问道:“牵肠挂肚?” “啐,也是个没面皮的,谁对你牵肠挂肚了。”黛玉轻啐一声,娇羞道。 贾瑛看着眼前的人儿,这般娇态可人的模样,心中不由大动,趁势吻了下去。 黛玉要躲,只是几次都没躲过去,只能白白便宜了某个色狼。 这般姿态,却是让某人更加恣意了,两只大手也变得不安分起来。 谁说萝莉不如姐姐好,岂不知各有各的妙。 感受着眼前男子浓重的呼吸声,还有饿狼一般的双目,黛玉心中没来由的一慌,心中怀羞,若叫人知道了去,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如何如何不知检点呢。想要从怀中挣扎起身,可身体四肢却偏偏不听使唤一般,酥软乏力,落在男子身上,更像是...... 可又都是处在少男少女,对风月情事懵懂却又萌动的年纪,只觉的愈发要陷落下去,心里却还紧守着一丝清明。 正当心中快要无力之时。 吱呀! 门扉被打开的声音。 贾瑛从沉醉中回过神来,有些恋恋不舍的将怀中的人儿放开。 紫娟端着做好的饭菜走了进来,总觉得二爷今次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凶,也不知是哪里惹着他了。 还有姑娘...... 咦,脸怎么这么红,还有嘴角的胭脂...... 一瞬间,紫娟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脸上绯红,却只能做没看到。 只是布好饭菜之后的紫娟,就守在外间,任什么也不打算挪步,有什么端来送去的事情,也都指派雪雁去做,不时还要进屋添碗茶。 贾瑛心中甚是无语,二爷看起来有这么渴吗? 黛玉却在一旁偷笑,还不时给紫娟递上一个赞赏的眼神。 无奈,贾瑛只好乖乖用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只是这种氛围,却愈发让贾瑛觉得惬意,心中对未来的大婚,也多了几分期待,只盼时间能过得快一些,到那时候,一切都名正言顺了,也不用像现在这般......能将人憋出内伤来。 当然,他心中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黛玉身子还在长,媳妇儿还没有彻底养成呢。 用过饭后,贾瑛半靠在榻上消食,眼见夜色下来,黛玉也不好撵人,紫娟却看不下去了。 2k “二爷,天晚了,姑娘身子弱,该歇了。” 贾瑛灰头土脸的被丫头赶了出来,嘴里咕囔道:“紫娟小丫头片子,等你们姑娘过了门儿,看爷不先拿你开刀,让你知道也得宝剑未尝不利!” 借着半藏云端的月光,贾瑛又向浣葛山庄而去,一直快带夜半十分,贾瑛方才心满意足的往园外而去,未料园门已经上锁。 不过却难不倒瑛二爷,贾瑛随即来到园子后墙,纵身轻轻一翻,越过了墙头。 “谁?” 才刚落地,便听到不远处街道上,一顿巡夜的差役出声喝止,同时向这边跑了过来。 贾瑛顿觉尴尬不已,自己这算是...... 偷香被抓了? 头一次做采花贼就落网了?看来爷真不是做贼的料啊。 “大人?”一道疑湖声从黑暗中传来。 贾瑛寻着熟悉的声音方向看去,身形高大的巴卜力带着几名士兵走了过来。 “怎么还亲自巡夜?”贾瑛敛去尴尬的神色,问道。 见到贾瑛,巴卜力身上的凶悍之气一敛,憨厚一笑道:“大人,夜里睡不着,出来转转。” “你呀,就不是说谎话的料。”贾瑛和煦一笑。 他当然知道巴卜力为何大半夜出现在此,心里也倍感欣慰,算是自己没看错人,西城兵马司交到对方手上,他也就彻底放心了。 “大人怎么从墙上翻出来了?”巴卜力很是没眼力见儿的问道。 贾瑛认真的看了看对方,心感无奈,也就是这个憨货了。 “晚上吃多了,消消食,顺便试试自家院儿墙够不够高,你们继续。” 说罢,便迈步往锣鼓巷府邸走去。 天色愈晚,宫城的朱漆大门已经上了紧紧合上,守卫的禁军目不斜视,自从有了前次贼人夜闯皇宫的事之后,宫城的防卫便增强了一倍不止。 元春奉召自华盖殿侍驾而归,嘉德今晚没有留她侍寝,元春坐着小撵,身边只有五六个宫女太监掌着宫灯,撵驾转过东一长街,快要到凤藻宫门的时候,却见两名太监从延祺宫的方向走了过来,见了凤藻宫的撵驾,似乎想要躲闪,却来不及。 随驾太监见状,喝问道:“鬼鬼祟祟什么人?” 第二百四十九章 追逃 “喜儿,行礼都收拾好了吗?” 刚从云记走出来的贾瑛,整个人都显得清气了许多,衣衫上还沾染着澹澹的女子芬芳,一边向身旁的喜儿问道。 唉,县主府实在是不方便了点,只能转战云记了,也不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都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喜儿在一旁开口问道:“爷,咱们今天就走吗?” 贾瑛点了点头道:“嗯,再不走,爷就要被烦死了。” “二爷,您真的不带报春绿绒他们吗?小的觉得,还是带上的好,再不济也要带一个,不然二爷到了南边儿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喜儿小跑着追了上来,嘴里叨叨个不停。 贾瑛回手给了喜儿一个爆栗,揪着喜儿的耳朵训斥道:“好个喜儿,你说,是不是收了那两个小妮子什么好处?尽替她们说话。” “哎幼,疼疼,二爷,疼。”喜儿龇牙咧嘴的叫着,引得路人纷纷回头。 贾瑛放开了揪着耳朵的手,说道:“咱们是要去军营,带上她们不方便,怎么,没了她们你还不伺候爷了?是不是嫌爷给你开的利钱少啊?” 这次离京,除了喜儿和几名护卫,他不准备带任何人。 时下已经是九月份了,再有两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到时候他指定是要回京的,何必来回折腾。 这趟出去,一是为了躲清净,二来,也确实要常住军营,带两个姑娘给下面的印象也不好,领军打仗,还是要以身作则的,不能同甘苦,怎能要求士兵与你共患难。 喜儿挤眉笑道:“要是二爷能再给小的涨点,那就更好了。老爹说了,再过二年,便要给我娶上一房媳妇儿,要我平日省着点花。” “怎么,你小子想女人了?说说,看上哪家的了?是府里的,还是别家的?” 说着,又拍了拍喜儿的肩膀道:“说出来,选个日子,也给你提亲去。” 他和喜儿,虽是主仆,但更像兄弟,能生死相托的那种,喜儿比他要小一岁,今年也十七了,是该考虑说一房媳妇了。 喜儿摇头就是不说,任贾瑛怎么套话,也无济于事。 这小子,还学会心里藏事了。 贾瑛也不强逼他,迟早是藏不住的,到时候,还不得他这个爷来做主。 “对了,二爷,今早见了老巴,他让我问问您,那马道婆该如何处置?” 贾瑛闻言,沉吟起来。 放是不可能放了,至于说是扔到西山挖煤,还是找地方埋了,贾瑛还有些犹豫。 府里的这些人,就算犯了事的那些个,他也都没下过狠手,不是他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而不是不想让自己变得对生命没了敬畏,予取予夺。 不过马道婆...... “带她过堂吧,要是能从驮水棍下活得一命,就饶她一次。” 马道婆年纪不小了,一顿驮水棍下,大概率是抗不过来的。 这种会巫蛊邪术的,贾瑛不敢留。 不过以他如今的手段,想要弄死一个人,完全可以名正言顺,而不用担什么罪责,事后也不怕别人找他麻烦。 喜儿闻言,随手从街面上唤来一个城管低声吩咐了几句,城管应声离去。 贾瑛转头便将马道婆之事抛在了脑后,这些琐碎之事不值得他上心。 “出城吧。” 贾瑛随手向某处挥了挥手,两名亲卫牵着马匹走了出来,几人翻身上马,向城外而去。 既然是出去躲清净,贾瑛此次谁都没有告别,就连杨佑哪里,他都没去。 再有便是为了路上的安全,外面还有一些想要他命的人,一直没有落网。 绣衣卫办桉的速度着实慢了些,沉翔前一阵又离京了,说是去捣毁一处三阳教的据点,说在那里发现了林清的踪迹。 西山煤矿走失火药的事情也有了进展,钱华联合几个混进去的矿工做下的事情,是吴新登告的密。 贾芸和贾蔷两个做的不错,就连吴新登,贾瑛也免了他的劳作之苦,大手一挥,让贾蔷提拔他做了矿上的一个管事。 吴新登在府里管事这么多年,能力还是有的,这种人,该用还是要用的。 老实巴交的倒是能靠的住,可做事的手段,未免会欠缺一些,有他在,倒也不用担心贾蔷吃亏。 城内的私炮坊,也有了眉目。 上次肃靖京城,贾瑛已经将内城外城翻了一个遍,各处都分布着哪家暗中培植的势力,在兵马司和巡防营那边都有备桉。 贾瑛只需派城管暗中摸排几次,总会有所收获。 这些人也真是的,都说贼不与官斗,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在京城,掌握兵马司的他,就是官,何况还有巡防营,和新进收的几个帮派配合,想要查清楚什么事,那还不是容易的很。 不过贾瑛找到那处私炮坊时,对方已经搬离了,应该是上次肃靖之后搬走的。不过顺藤摸瓜,也能找到一些线索。 贾瑛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绣衣卫,如果是在京城,他责无旁贷,出了京城之外,就不归他管了。 再者就是,私炮坊背后的主人是谁,他却没有一点消息,总归不是一般人。 城外,早就在此等待的十几骑亲卫,与贾瑛汇合,一行人快马向南奔去。 皇宫,御花园内,一处巨大的假山背后,四周有密林花丛阻隔,端是一处幽静之所。 “什么?这该如何是好?”一名女子的焦急之声自假山下的某一处响起。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她没有看清我的脸。”一名男子回道。 “你确定?”女子话音之中带着一丝不安。 “夜色之下,本来视物就难,何况我当时并没有近前,且还穿了太监服饰做遮掩。再者,即便她知道了又如何?无凭无据的事,她敢说出来吗?岂不是给自己招祸?”男子向女人宽慰道。 “希望如此。”女人心头的不安,依旧难以打消,这种事,若真要追究起来,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凭据,单只凭一丝风声,就能让二人从云端坠落,万劫不复。 不过男人说的有一点没错,在这宫里能活的长久的,第一要诀就是装聋作哑。 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对方不会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祸端了。 “不过那个小太监是不能留了,还有那两名宫女,找个机会,把他们......” “我知道。”女子点头道。 “我不能久留,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让人通知我。” 随后,假山下便陷入了沉寂。 凤藻宫内的元春,此时正端坐在凤榻上,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娘娘,孙尚宫到了,正在殿内候着呢。” 元春回神,向宫女说道:“去跟孙尚宫说一声,今日就免了吧,我身子有些不适,想要歇息一日。” “是。”宫女应声退了出去。 元春又陷入了沉思,回想着昨晚看到的那人腰间的那枚玉佩,她当初是亲眼见到陛下将其赏赐下去的。 或许,是她看错了也不一定。 ...... 休,休! 几支弩箭破空的声音,自官道旁的密林中响起,偶尔还能听到“彭”的一声枪响,群鸟惊飞,似要告诉路过的行人,林子里,正在经历着一场厮杀,并不安全。 贾瑛手中的长刀从一名刺客的喉间划过,对于喷洒而出的血渍视若不见,随即又猫下身子,继续在林间奔行。 同一时间,就在他的左右,几名亲卫也如他一般,收割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至于喜儿,此刻早已不知道猫在了哪里,他的一身手段,是为刺杀而量身打造的,贾瑛并不担心。 “二爷,不能这样僵持下去了,这些人是想合围咱们,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来,让喜儿护着您先走。”一名亲卫低身跑了过来,一边警惕的查看着四周,一边向贾瑛说道。 “看清楚了吗,对方又多少人?” 贾瑛脸色同样有些难看,这些三阳教的余孽,还真成了狗皮膏药了,死盯着他不放。 原本前面一段路上太平无事,还让贾瑛松了口气,可没想到眼下已经到了南直隶的地界了,这些人却突然杀了出来。 此次他是低调离京的,而且要走的消息,除了有数几个亲近的人,谁都不知道。 贾瑛倒不认为是自己身边出了问题,身边这几个亲卫都是他从边军之中挑出来,俱是拖家带口的,没有子嗣,他是不可能将对方调到自己身边来的。 喜儿、黛玉、李纨、齐思贤和徐文瑜这些人,也不可能出卖他。 唯一的解释就是三阳教的人,一直都在盯着自己,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会遇到截杀。 他们也需要准备的时间。 “人数倒是不算多,只有三十几人,只是他们手中有火枪,目前来看,不少于三支。”亲卫说道。 一对三,凭他们几个,解决掉对方不是什么问题,真正让亲卫们忌惮的,还是对方的火枪,只要贾瑛在这里,他们就不可能放开手段去拼杀。 贾瑛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说道:“要么一起死,要么杀光他们。” 让他抛弃自己的亲卫,独自逃命,这不是贾瑛的风格,这些人随然南征北战,彼此之间,早已有了一种不可割舍的情分。 亲卫不再多言,有了这句话,接下来就在没什么顾忌了。 “二爷,把绵甲穿上吧,弟兄们也好放心去拼杀。” 贾瑛点头,结果亲卫递来的绵甲,穿在身上。 绵甲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挡住火枪喷射出来的子药的,不过距离如果太近也不行。贾瑛的这套绵甲自然与寻常的不同,是经过特殊的工艺加工过得,里面加了钢板,而不是寻常的甲叶,为的就是防弹。 唯一的缺点就是,淘汰率有点高,一但用过之后,就算是报废了,需要重新制作。 换上绵甲之后,贾瑛与一众亲卫打了一个手势,众人向林中分散摸进。 天空有些阴沉,江南的雨季还没有完全退去,林间散布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倒是给了贾瑛他们机会。 一场猎杀,在林间展开,不时会传出一声哨响。 哨音很是独特,是贾瑛让工匠打造出来的铜哨,哨腔里面有钢珠,能让他们准确的分辨出敌友,且不易于被人彷制。 亲卫们在没有顾忌之后,百战老兵的战力优势,便充分的体现了出来,在几人的配合下,不断有刺客倒下。 当然,也有一二亲卫运气不好,被敌人围住,丢了性命。 手刃了三人之后,贾瑛能够感觉到林间的厮杀声开始减少,这说明刺客没剩下多少人了。 “马秃噜,通知所有人,带上咱们弟兄的尸体,咱们出林子,骑马离开,让附近卫所围剿他们。” 林间被雾霭遮盖,让他们不好查探敌情,谁也不知道哪儿还猫着一个持枪的刺客,解决掉大部分人后,他们便不敢再行追击了,贾瑛自不会和这些人在这里死耗。 几声长短不一的哨声响起,一行人往另外拴马的地方冲去。 “狗贼要逃!”林间有刺客发现了贾瑛等人的行迹,出声提醒同伴道。 贾瑛摸出腰后的短枪,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也不管有没有人,准不准,胡乱开了一枪。 这一枪,是为了提醒对方,他们也有火器傍身,好让刺客不敢追来。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林间有人喊道: “小心,鹰爪手中有火器。” 贾瑛等人顺利翻身上马,又向身旁的亲卫问了一句:“都出来了吗?” 众人点头。 “走!” “驾!” 一行人驱马快速远去。 随后,林间便冲出来十多人,其中还有两人手里拿着火枪,看着远去的众人,领头一人狠狠向地上一啐。 “便宜了狗贼!” “头儿,咱们追吗?” “追个屁,狗贼学聪明了,出门都带着火器,咱们已经折了近半的弟兄,追上去也杀不了对方。” “要不是咱们准备仓促,只能凑齐附近三个香堂的弟兄,狗贼今日无论如何也跑不了。” “算了,回去复命吧,把尸体都带上,别让人摸到咱们的跟脚。” 一行人重新回道林中,找到了死去的同伴的尸体,快速远去。 “二爷,你中枪了?”喜儿骑着马,缀在贾瑛身后,看到了贾瑛背上被铅弹打出来的窟窿,惊呼道。 吁! 众人跑出半里地,见身后无人追来,这才停了下来。 贾瑛给喜儿递去了一个安心的眼神,说道:“没事,没有破甲。” 这是在林间与刺客搏斗时,身后突然窜出来一名刺客开的枪,贾瑛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功夫再高,对上火枪这种不讲道理的热武器,也得歇菜。 好在他运气还算不错。 贾瑛掂了掂手中的短枪,心下决定,下次说什么也得给亲卫们人手配上一把,能不能杀敌且不说,关键是能唬人。 只是火枪在大乾被官制的极为严格,除了军中,是不允许私下配备的,他手中的这把,也是因为给朝臣们展示,才敢随着带着。 “弟兄们怎么样?”贾瑛问道。 “老四没了,老八收了点伤,不过不要紧。”马秃噜回道。 “娘的,军器局那边是筛子吗?上次就是火枪,这次又是。”有亲卫不甘道。 贾瑛同样蹙眉,这三阳教的根基看来不浅,留着迟早是祸害,下次回京,必须将对方拔掉。 至于火枪之事,绣衣卫已经开始查了,只能等结果,火枪流出去,第一个不安心的就是皇帝了。 “别抱怨了,去最近的卫所,下海捕文书,爷要让他们走不出直隶!” 第二百五十章 再闻故人音讯 崇明诸岛所在的大江入海口附近的洪积平原地带,其实并不适合做停泊大型船只的港口,不过贾瑛还是将水师的基地选在了这里。 一来,被大乾掌握的天然的良港,也就那么有数的几个,倒不是说这几处港口是独一无二的,只是要判定一处地域是否适合做出海的港口,需要经过精密的测绘记录,观察熟悉并能够掌握当地的海文天况,这就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了,还需要有专业的人士。 贾瑛目下并没有时间去做这些,且手中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再则便是,那几处分布在浙闽海疆沿线的天然的,经过数百年经营的港口,要么已经被废弃,要么便是被私人占据,作为陆路勾通海盗,进行走私的场所,时常又海匪出没,并不安全。 咋一听此事,或许会觉得很荒谬。海盗居然已经嚣张到,敢明目张胆登陆占据港口进行走私的地步了,大乾的海疆卫所是吃干饭的吗?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沿海之地,并非是匪怕官,而是兵惧匪。 这其中的道理,其实并不难理解,有发财的路子,谁会轻易错过。 所以,贾瑛只能将水师基地选择在,朝廷掌控力度比较强的苏州地区,背靠太仓州。贾雨村在江南为官多年,先后两次起落,不管是积攒的人脉,还是说对此地的了解,在贾瑛心中却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即便有,他也不敢信。 雨村就不一样了,彼此之间的盟约还在继续维系着,又有过数次打交道的经历,彼此也知道对方的脾性和底线。 最关键的是,雨村这家伙又被贬了,还被打上了李党的标记。 问题是,李党如今散了,他这个标记,如果没有贵人扶持,恐怕这辈子都抹不掉了。 王子腾那边贾瑛已经去了信,雨村再想起复,除了走他这条路,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可以选择了。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倒是可以另头他门,不过如今王子腾声势正隆,贾雨村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可真就是自寻死路了。 王子腾能让初为县令的贾雨村,一跃而为应天府尹,自然也能让另投他门的贾雨村,再次坠落云端。 不要怀疑,加升两省督抚的王子腾,寻遍整个大乾,能站在他前面的,已经屈指可数了。 “贤弟伤势可好些了?” 七丫港的河堤上,贾雨村找到了正在戚耀宗的陪同下视察新丁水下协同操练的贾瑛。 上次被铅弹击中,虽然绵甲挡下了大部分的铅珠弹丸,可依旧有飞溅开的铅弹击中了他的左肋之下,只是当时因为注意力分散,而没有察觉到,等到卸甲的时候,才发现衣衫已经红了一大片,却把喜儿吓了个半死。 得亏经过甲叶阻挡之后,铅弹的杀伤力已经大打折扣,被肌肉夹住,没能刺穿肋骨。 贾瑛自己也觉得甚是憋屈,堂堂朝廷命官,居然被几个贼人用火枪给袭击了。 此事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当即向京城上了一个折子,江南水师总督被刺,这可不是小事。 关键是,今日能刺杀贾瑛,明日就能刺杀别的,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朝廷诸公们,谁敢说自己没个敌人,经历过一次刺杀的嘉德又会怎么想。 不过从现场留下来的火枪来看,似乎这次的火枪,并非是从军器局流出来的,其制作手工,不像是大乾工匠的手笔。 贾瑛只能将目光转向海外。 戚耀宗说,泰西商船的踪迹,在这片海域上从来就没有中断过,哪怕泉州和宁波的市舶司被撤销之后。 继大乾之后,倭国和海盗成为他们的主要合作伙伴。 对于这点,贾瑛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他们的火器,居然已经能够走私上岸了,大乾各处城门钞关盘查极为严格,民间还有捕快乡吏,这种围追堵截之下,火器都能流进来,倒让贾瑛吃惊。 “劳雨村兄记挂,皮肉之伤,愈合的要快一些,已经不碍事了。” 二人走入一处亭子,亭中早已有人备好了茶水瓜果。 “雨村兄请入坐。” “贤弟先请。” 两人煮茶闲话几句后,贾瑛方才问道:“听说太仓、昆山地区又出现了疫疾,雨村兄不去防治,今日怎么有功夫到我这里来了?” 其实贾雨村来找过他不少次,只是被他托故未见,故意吊着对方的胃口。 用脚指头想想也能明白,贾雨村找他是因为什么事,从一个正三品的朝廷命官,骤然降至一个七品的知州,他要是能安心于此才怪。 雨村摇了摇头道:“唉,贤弟啊,为兄这是时运不济啊,六年一次的大京察马上就要到了,南京督察院那边,到现在都还有人揪着愚兄不放,诬蔑我任上贪赃,幸赖贤弟在肃忠王爷面前为愚兄说了些好话,只是此次大京察怕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诬蔑?贾瑛暗赞雨村面皮之厚,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 “怎么,疫病很严重?” “县南一村落,有一百三十六户人家,合计人口五百七十三人,如今剩下一半不到,且这些活着的也是人人染疾。” 贾雨村面色有些愁苦,治下死了这么多人,这让他这个知州老爷很难交代啊,若是平时便罢了,偏偏在他虎落平阳的时候。 一百三十多户人家,那可是大村落了,二三百口子人就这么没了,确实是一件大事。 不过看雨村那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贾瑛猜测,恐怕不止是死了二三百口子人那么简单。 “别的州县呢?”贾瑛问道。 “此次疫疾波及的范围倒是有限,只在苏州和松江临近的几个州县传播,嘉定、昆山、青浦那边也都差不多,只是不像太仓这边,一下子死了半个村子的。” 看来这场疫病死的人还不少,雨村的话,得打个折扣来听。 “可查明病因?” “血蛊之祸,千年痼疾了,倒不是什么新鲜的。” “血蛊?” 贾瑛闻言沉思起来,怎么又和蛊扯上关系了。 贾雨村见贾瑛不知血蛊为何,方又将此疫病解释了一遍。 骨瘦如柴,腹大如鼓...... 贾瑛心中回想着这句话,脑海里倒是想到了一种疾病,在联想血蛊之说,还有江南的地貌气候,心中顿时明了许多。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属于蛊的一种。 贾瑛的目光不由转向正在水中操练的士卒们,心中浮起浓浓的担忧。 这些日子,他和戚耀宗严禁士兵外出,一应采买食物,也都有专人去做,为的就是防止外面的疫病传入军营之中,让新生的水师不至于夭折中途,这下看来,即便是封锁军营也躲不过去了。 因为这东西,本身就是在水中。 贾瑛随即命人将戚耀宗喊来,让其叫停了士兵的操练,全部回营待命。 “大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戚耀宗不解道。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待会儿你随我到附近州县走上一趟就知道了。眼下要做的是,马上命人在军营内铺撒石灰,凡是有水洼的地方,全部用土填平踩实,上面再铺撒一层石灰。还有,通知下去,谁若是再不听命令,擅自喝生水,一律军法处置,首犯者笞杖三十,再犯者杖五十,履领不改的,斩!” 军令一但下达,便不可随意更改,戚耀宗对于贾瑛执着于让士兵喝开水一事虽然感到不解,但还是依令照搬,只是,杀头......至于吗? 贾瑛却没给他解释。 “雨村兄,还要劳你带路,我等去灾区一观。” 贾雨村对于贾瑛的反应,倒是没感到太大的意外,毕竟水师的军营紧靠这几个受灾的州县,若疫病真的糜烂开来,军营同样无法幸免。 一行人当即从州城出发,向着疫病眼中的地方而去。 “前面就是竹桥镇了,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是染疫最严重,我已经命令差役将四下交通要路封死,不准任何人进出,附近几个州县的交界处,也派了人把守,不准外县之人进入太仓。” 一行人骑在马上,贾雨村不时为贾瑛介绍着当地的情况。 一路上,贾瑛看到不少搭起的粥棚,有州县上的药堂郎中带着学徒,还有乡吏们在为百姓诊治施药。 贾雨村的能力,贾瑛想来是佩服的,这才来了太仓多久,遇到疫病,州县内外却井井有条。 众人来到一处粥棚处下了马。 “给知州老爷请安。”粥棚里的郎中和乡吏迎了出来。 “免了,情况如何了?”贾雨村澹澹的问道。 “今日镇上又死了十六人,学生已经尽力施救,只是身边的人手不足,还有就是药材也不够了。” “本府已经将此事上报了州府衙门,不日将会有外县的郎中前来,至于药材,州衙会想办法解决的。”贾雨村在粥棚附近转了一圈,一边说道。 对于乡中小民而言,知州老爷已经是天大的人物了,贾雨村此行前来,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人围了上来叩拜青天。 贾瑛看着眼前的情状,又看了看身侧的贾雨村,感叹人性复杂。 贾雨村是青天老爷吗? 起码在贾瑛看来,他离青天这两个字,似乎远的不止一星半点,雨村捞银子的本事,贾瑛还是有所了解的。 在应天府不过两年的时间,金陵城里的宅子,都有两套了。给他送的茶叶,都是按斤论的。 可这只是他印象中的贾雨村。 贾瑛还是第一次见到,百姓喊贾雨村青天老爷的。看来雨村的湖涂,也是就人论事的。 贾瑛看向那名郎中问道:“你给百姓用的是什么方子?” 郎中看了贾瑛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药方,从来都是一家药堂的不传之秘,贾瑛这么问,是很犯忌讳的,中年郎中不知眼前这位随知州老爷一同前来的年轻人,是不谙世事,还是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照实说罢,你眼前这位是江南水师总督,贾军门。”贾雨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军门是大乾对总督、巡抚的敬称,贾瑛受任江南水师总督,提调两省海防军政,称一声军门也不为过。 “未知是军门老爷当面,学生失礼。” 郎中的年岁要比贾瑛自己大上不少,却自称学生,让贾瑛听了总有种我已经老了的感觉,怪怪的。 “说正事。”贾瑛澹澹道。 “是。回军门,方子的主要是黄花蒿,学生又另外配了黄芹、知母、柴胡、草果、法半夏、乌梅、象贝、甘草等药材。” “治疟疾补血气的?” “军门灼见,虽说此症与虐你不同,但药理却又诸多相似的地方,这副方子对除风清脾、清热化湿,还有杀虫都有良效。且黄花蒿这一味药,是从一位老神医那里传出来的,说是对治疗血蛊之症极为奏效。” 贾瑛不由点了点头,只听这些药物的种类,就知道这一剂方子价值不菲,用在这些百姓身上,确实算是良心之作了。 “哪位老神医?” “是丹阳医道世家,常氏上代宗老,常又可老神医。常家师出上清茅山一脉,立族数百年,一直都是以医道传家的,常老神医,还是元符宫授了正箓的有道高人。” “常又可?茅山?” 贾瑛倒是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听到了熟人的名字,更没想到常又可居然还是一个道士。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自古医道不分家嘛,从古至今,多少在青史上留下名字的医家圣手,不都是道士出生嘛。 “你可知常神医现今在何处?” 对于常又可的医术,贾瑛是十分钦佩的,若是有他在此,贾瑛对于战胜这场疫病倒能平添几分信心。 “常神医前一阵子人在昆山县,不过听说最近去被府尊老爷请去了吴县,似乎那里也有了疫病,府尊老爷怕波及到府城,所以便派人将常老神医请了过去坐镇。” 贾瑛闻言,心中有了计较。 几人走出粥棚,贾瑛又向贾雨村说道:“雨村兄,对于此类疫病,我倒是有所了解。” “哦,还请贤弟不吝赐教,不瞒贤弟说,愚兄现在可真的是病急乱投医啊,将四邻八乡有些名声的郎中大夫都请来了,可还是死了这么些人,唉,若是照此下去,愚兄恐怕连这个知州都保不住了。” 果然,雨村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乌纱帽,这才是他熟悉的贾雨村嘛。 “刚才那郎中是个有本事的,这种疫病,确实是由一种蛊虫引起的,准确的来说是一种血吸虫,血吸虫性喜阴凉潮湿,多寄生在他物之上,由以钉螺居多,尤其是水稻田、污水坑、还有水洼这些水源不流动的地方,钉螺繁殖最为猖獗。” “可有应对良策?”贾雨村问道。 贾瑛想了想说道:“还是要防治结合。眼下各地州县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只要这种蛊虫还在,这种疫病就不会断绝,治好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无穷无尽,没有头尾。” “我大致了解了一下,此次疫病看似来的突然,但其实这些百姓早已染疾,久伏于体内,日积月累之下,到了今日才算爆发,这也是为何一下子就死了那么多人的缘故。如果不根治,过不了几年,还会再死一批,反反复复,如附骨之蛆。” “今后如何,愚兄目下是顾及不上了,只盼能度过眼下难关。” 贾雨村也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铁打的衙门,流水的知州,他还能在这里待一辈子不成,后面的事,就留给下一任官员处置去吧,他才懒得管。 贾瑛对此也不评价什么,谁都不是圣人。 “分几步去做吧,其一,州县之内,将各处水洼泥坑尽数填平,淤塞的河渠水沟也都埋了,重新修建,沟通活水。其二,发动州县内的百姓捕捉钉螺,集中焚烧,血虫属阴,忌火。其三,不准百姓饮用生水,一律烧开之后才能入腹,病从口入此言可不是一句空话。其四,所有生活产生的粪便,必须集中处理,严谨百姓随地大小便,人多的村落或是乡镇,可以修建男女公厕,此令必须严格执行,谨防百姓迂顽不化。最后一点,今后凡所有耕种的水田,必须经过杀虫处理,否则一律下地耕种。” 贾雨村在一旁将贾瑛说的认真记下,复又问道:“贤弟,这前四则愚兄倒是理解,可这最后一项,水田杀虫,这要投入多少人啊,根本不可能做到嘛。” 贾瑛笑道:“放心,我会给你一剂方子,不仅能杀血虫,还能杀其他寄生在稻田之中的虫子,包括那些对水稻有害的虫子,我保证,用过之后,州县内的粮食会比往年的产量要高出一成不止。” “此言可真?”贾雨村双眼放光,彷佛像是看到了天大的政绩向他迎面扑来一般。 “我何时说过假话?”贾瑛反问一句。 “此方剂可否暂时只在太仓境内施用?”贾雨村倒没想着霸占这剂方子,但凡能让粮食丰产的,那都是天降的祥瑞,不说这方子是贾瑛的,就是贾瑛愿意,他也不可能守得住。 贾瑛摇了摇头,贾雨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还想着凭此政绩力压附近州县的同僚呢,看来是不成了。 “不过......”只听贾瑛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什么?”贾雨村急急问道。 “今岁已经入秋,这方子也暂时用不上了。再者,配制这剂药方,是需要银钱投入的,事实没有摆在眼前之时,别的州县不一定会当做一回事,即便是有我的手令,这倒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就看雨村兄,你能不能把握的住了。” “需要多少银子?”贾雨村犹豫片刻问道。 “不会太多,毕竟所用到的东西,并不算太过闺中,但有一样东西,只能是官服出面才能弄来。” “什么?” “硫磺!” 贾雨村童孔微微一缩,硫磺是用来制作火药的,朝廷管控严厉,私贩硫磺,是要杀头的,即便是官府,像他们这样的州县一级的官员,也不可能轻易弄到手,何况所有的农田都要杀虫,可知所需分量之多。 “贤弟,你可要帮愚兄一把。” 贾雨村将注意打到贾瑛身上,他可是知道,如今南京军器局,都得听眼前这位的命令行事,军器局会缺少硫磺吗? 贾雨村的胆子确实很大,若是换了别的人来,指不定会犹豫上一阵子,说不得,还会就此放弃,毕竟这么敏感的东西,一但闹出变故来,保不齐是要杀头的。 “我既然提出来,自然会帮你,将此事做成,利在天下,到时候少不了你一份功劳。” 贾瑛点头说道。 “好,我这便回衙门颁布告示,一切行事,俱严格按照贤弟所述来,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仗了。”贾雨村信心满满,倒不是他愿意亲信贾瑛,而是他了解贾瑛的为人,没有完全把握,贾瑛绝不会说出来。 何况,他也了解过一些血蛊的习性,贾瑛的应对之策,并非随口而来。 “正好,我也要去一趟吴县,方才那名郎中提及的常老神医与我有大恩,没道理不去拜会一番的。” 两人就此分别,各自行事去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南北诸事 时间悠忽而过,贾瑛栖身东南,南北信件往来不停,坐观朝局变动。 叶百川正式入阁了,并且与傅东来之间的观念,产生了不小的分歧,问题还是出现在对于辽东的态度上面。 傅东来擅于治政,今岁以来,已经推出了多条政令,这些政令就贾瑛看来,于时下,是有一定的先进性的。 首先,在北直隶和山东河南几处,已经开始试行摊丁入亩,不再按人头交税,这对于大乾的社会发展是一项很大的进步,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百姓的负担。 “田亩起丁,田多则丁多,田少则丁少,计亩科算,无从欺隐,其利一。民间无包赔之苦,其利二。编审之年,照例造册,无须再加稽核,其利三。各完各田之丁,无不能上下其手,其利四。” 伴随着摊丁入亩之举,随之而来的配套政策便是,清丈土地,稽查大乾两京十三省的人口,户籍重新造册,眼里打击逃籍隐籍。 其次,便是允许改籍为良,严禁私买私贩奴隶。凡乐户、堕民、伴当、世仆等贱籍,均需造册登记,附和条件者,可至地方官府恢复良籍,不再世代为奴。 配套的措施,还有限定勋贵官宦之家豢养奴隶的数量,超过规定的部分,要进行编户齐民。一但进行编户齐民后,这些奴隶所创造的财富,就需要向朝廷交税了。 其三便是士绅纳粮,不过此政一出,就遭遇了极其强烈的反对,几次朝议都未能通过。 最后则是针对大乾的一些羁縻之地,或是皇权管控松弛的地方,比如南疆之地,进行改土归流。 云贵川等地,已经有土司代表进京了,一来是土司们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要进京与朝廷谈判。二来,则是嘉德下旨,宣各地土司入朝觐见。木氏作为云南最大的土司之一,自然是少不了的。 这些只是政务上的改革举措,其他的还有涉及到商业、税收等经济方面的。比如将各个州府的田亩、徭役,以及其他杂政项目,统一折算成银两,方便朝廷征缴税收。再比如划定区域,放开商税,鼓励民间工商,裁撤部分钞关,简化商税等等,这里就不再一一细述了。 遍观傅东来的种种新政举措,都只为了一点,就是户部财政。 能让国朝财政充盈,嘉德对于傅东来的政令自然是支持的,再加上冯严宽、叶百川等人的力促之下,新政虽然阻遏不少,但还是推行了下来。 这其中自然不会一帆风顺,受损的是勋贵士绅,他们自然是要反抗的,所以绣衣卫开始忙碌了,隔一段时间,就会听到哪家又被抄了的消息。 总体来说,傅东来的心愿,还是达成了,最起码目前来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朝他设想的方向发展着。 眼看着新政成效即将推向整个国朝,这个时候,傅东来最希望的,就是天下太平,不会再启战端。 可偏偏嘉德不愿意,还将叶百川也拉了过去。 叶百川的能力更综合化一些,治政他没问题,治军同样是一把好手,但上天是公平的,没有人是样样全能的,在治政一途上,他知道自己不如傅东来,但他对于治军,却明显要比傅东来更有心得。 大乾的北境始终是一个不安稳的因素,随时都能危及到京师,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能彻底解决来自北方的威胁,不管傅东来在新政上去的多大的成效,匈奴人的一次大举南倾,就会消耗掉大乾数年甚至数十年积攒的国力。 再者他是二次升阁才成功的,给百官的印象,似乎他更像是皇帝的宠臣,这个阁臣的位子,来的有些献谄之嫌,他也继续一场功绩来为自己正名。 当然,这只是贾瑛自己的看法。 所以叶百川首先盯上了辽东,当然也不仅仅如此,贾瑛就收到了几封叶百川的来信,字里行间,都吐露着他对新建水师的关心,还有对海外潜在威胁的担忧。 用叶百川的话来说,未知的敌人,远远要比你熟悉的敌人可怕的多,而大乾对于泰西,太过陌生了。 这句话,贾瑛深表赞同。 生于九州的汉民,与北面的胡人彼此已经纠缠了数千年,你用什么招式,我改如何应对,已经总结出了一条有效的经验。 人口和文明的优越性,注定北方的游牧文明是无法战胜南方的农耕文明的,哪怕将来会有一时的失利,但最终的结果不会改变,历史的车轮从来都是向前的。 当然,这些话说了,别人也不会懂。 不管傅东来愿不愿意,他都只能屈服,因为他梦寐以求的新政,需要皇帝的支持。 让贾瑛没想到的是,代表朝廷前往辽东的居然是不再是开国勋贵一脉,而是忠顺王。 自贾瑛入朝这两年,中顺王给他的感觉就是低调,低调到让贾瑛怎么都想不通,这么一位不关心世事的王爷,为何会成为覆灭贾家的直接元凶,低调到,听到朝廷派忠顺王前往辽东的消息后,让贾瑛感到了意外。 上一辈的事情,牵扯复杂,有好些事情,别说是贾瑛,就连贾政贾赦都不甚清楚,当初贾敬高中进士的时候,他们还是京城里的纨绔。 忠顺王将会代表朝廷,对辽东之事,相机作出决断。是打压还是拉拢,是战是和,都在他一言之间。 辽东与江南相距甚远,又与他水师的差事没太大的关系,贾瑛也只是静观其变罢了。 眼下真正涉及到他自身利益的,是关于南疆四省改土归流之事,他的外公木天池,此次将会亲自入京,木氏一应族务,军交给他的舅舅打理,这也算是木氏内部权利的正式过渡了。 从木氏的动作就能看得出,土司们对于大乾的朝廷还是带着明显的戒备心的,不然他的外公也不会突然将掌管木氏的权利交给他的舅舅,或许在他的外公看来,继承人的安全,甚至要高过自己这个现任的族长。 木天池来信了,询问贾瑛对于改土归流的看法,尚在南疆之时,木天池就发现了自己这个外甥,无论眼光还是城府,都丝毫不差于他的儿子,甚至能让他感到惊艳,就是性格古怪了一些,长长会有一些荒诞不羁的想法和行动,好在深处南疆蛮荒,本来就没太多的规矩可言,实力才是唯一。 贾瑛的看法很简单,既然已经选择了归附,就不能反复不定,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何况这条胳膊还不怎么协调。 贾瑛可以预见,当改土归流这项政令在具体推行的时候,南疆四省必然会再一次血流成河,想让他们轻易交出执掌了数百年的权利,几乎是不可能的。 毕竟一但改土归流,就意味着土司家族将会失去自己的土地、财产、税收,还有奴隶,没了这些,他们将不再高高在上。 通过木天池信件中的内容,贾瑛能够感受到,其实他的外公对于此事,内心是抗拒的,可南安王的数万大军就陈兵南疆,又让他感到了忌惮,稍有不慎,就会被灭族。正因如此,才会纠结不定,问策于贾瑛。 或许他的外公在收到他的信后,会感到失望,甚至认为自己这个身上流有一般纳西族血脉的外甥,彻底倒向了汉人一边,祖孙二人之间,也会产生一条极难弥合的裂缝。 可还是那句话,对抗,是没有出路的,还会白白搭上族人的性命。 不就是改土归流嘛,土府和流府的区别又能有多大,文明的进步,就是人必须学会在规则中生存,并且能如鱼得水。 土府的规矩是土司自己制定的,而流府则需要遵循朝廷律法。 可话又说回来,云南远在天边,部族混乱,土地贫瘠,朝廷会投入多大的精力,去认真经营这片土地?自祖先那里传承下来的生活方式,岂会因为朝廷的一纸政令,就能轻易改变的了的? 最后,不还的依靠这些地方大族共同治理嘛?土司,无非就是从规则的制定者,变成了规则的执行者罢了。 可木氏制定的规则,本来也就仅仅局限于纳西一族之内,别说走出云南,就是走出丽江府都会面临巨大的阻碍,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纳西族不会因没有土司而彻底消失的,不做土司,还可以做族长嘛,如今的丽江知府,不就姓木嘛?即便将来变成流府,这点也不会有所改变。 况且,想要彻底改土归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恐怕不是一两代就能完成的。 说实话,若是可能,贾瑛也希望木氏土司能继续存在下去,抛开亲情不谈,木氏给他的助力可不小。 只是,他实在想不到什么能让土司成功对抗朝廷的办法。 再有一层,他对于南疆也有自己的安排,一个部族之间相互混战的云南,并不符合他的要求。 当然,贾瑛也不会让木氏上赶着,倒贴过去的,什么东西,得到的太容易,就不懂得珍惜了。 贾瑛给木恩赐的建议就是,不冲突、不对抗,也不必表现的积极配合,静观后事走向即可。 这也是他的外公能够接受的,最大程度的退让了。 如果朝廷成功了,也轮不到木氏讨价还价,如果失败了,木氏依旧是云南最大的土司之一,且不会影响木氏与大乾朝廷的关系。 这并非贾瑛异想天开,而是木氏拥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纳西人聚居的地域,位于南疆深处,遇难的西北角,周围被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土司包围着,是大乾朝廷控制力最为薄弱的地区之一,这样的地理位置,给了木氏坐看局势变幻的条件。 贾瑛在信中尽可能详述其中利害,相信他的外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执掌木氏多年,并且让木是土司在他这一代,一跃成为最强大的土司之一,他外公木天池的智慧,并不比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差。 将信笺封好,刚送走了前来送信的木府族人,戚耀宗就来了。 “大人,金陵传来消息,年底之前,龙江船厂能交付十艘战船,足够咱们组建一支舰队的。剩下的,预计在明年二月到三月之间,就会全部打造完成。”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贾瑛脸上露出了笑意。 “大人,等第一支舰队打造好了之后,末将想带这些兵崽子们,进行一次实战。”戚耀宗说道。 贾瑛转头看向对方,笑问道:“怎么,沉不住气了?” 戚耀宗愤愤拍了一下身侧的柱子,说道:“都被人堵到家门口了,末将可没有大人这般心性。” 贾瑛督造新式水师舰队的消息,传到了海上,近几个月来,不断有海上的盗匪上岸挑衅,甚至几度杀到了崇明诸岛附近。 贾瑛勒令各个卫所据岸防守,不得冒然迎战,却是让军中士兵起了不小的怨气。 “小船打造的如何了?”贾瑛没有回答戚耀宗的话,而是转口问道。 一直舰队,不仅需要装备火炮的战船,小船和快舟,也是必不可少的,甚至一支舰队,就要配备几十上百艘小船或是快舟,或是作为哨船,或是以作登陆接舷之用,不可或缺。 “大人放心,苏州和镇江的基础船坞,都在加工赶制,不会误了大事。”戚耀宗回道。 “大人,末将方才的提议......”戚耀宗依旧不甘心道。 贾瑛沉默良久之后,最终还是摇头道:“继续坚守不出,加紧操练士兵,敦促南京军器局,务必在明年开春之前,将第一批武器交付水师装备。” “大人......” 贾瑛抬手打断对方的话,说道:“一支新组建的水师,首战极为重要,只许胜不许败,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本官不会答应你的。咱们的士兵,操练的时日还是短了些。” “大人,只靠操练,是不可能练出一支百战之师的,只有经历过战场的厮杀,才能打造出一支强大的水师,他们总是要迎敌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在战斗中训练士兵呢?” “你说的不错,但本官此意已决。” 戚耀宗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失望,他还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呢,可这位胆子也忒小了些,戚耀宗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听到的那些关于贾瑛的传闻,是不是都是假的。 贾瑛没理会对方的小九九,而是继续说道:“让镇海卫出战吧。” 戚耀宗闻言看了过来,面露不解。 贾瑛解释道:“从新组建的兵员中,分批抽调到镇海卫中,以镇海卫为主,出海剿灭小股来犯倭寇,但有一点......” 戚耀宗脸上渐渐浮起笑意,跃跃欲试道:“大人请讲。” “不许冒险出击,只允许在近海附近活动,伺机寻找小股敌人,等本官认为合适的时候,再决定是否逐步扩大战局。你若是答应,本官便让你指挥镇海卫。” “末将谨遵大人之命。”戚耀宗抢也似的回道。 “年底本官要回京,需要几场捷报,不然无法向陛下和朝堂诸公交代,你明白吗?”贾瑛还是有些不放心,再三叮嘱。 海战不必陆战,他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不得不小心谨慎。 戚耀宗是水师干将不假,可事关自家前程的事,贾瑛岂会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撤了~。 与戚耀宗分别后,贾瑛便带着几名亲随去了州城,苏州、松江二府展开轰轰烈烈的灭虫运动,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效果嘛,不怎么明显,这是一项长期的举措,短时间内想要看到成效几乎不可能。 至于救治这些患者,还要依靠常又可这些大夫郎中。 碍于贾瑛的权威,两府各州县的官员明面上倒是挺配合的,但他毕竟不是地方督抚,对于地方父母官的节制权利并不强,也不是谁都向贾雨村这般,愿意相信他的,这场灭虫运动,搞得最火热的,就数太仓州了,附近几个疫病的重灾区,因为没什么好的办法,也跟着有样学样,至于其他县域,就不怎么样了。 “常姑娘今日没有出诊吗?” 州衙之中,贾瑛巧遇到了被他从吴县请来的常榛苓。常又可已经成了苏州知府的座上客了,贾瑛不好意思挖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常榛苓请了来,太仓州和附近的崇明诸岛,是水师的大本营,没有一个信得过的大夫坐镇,贾瑛不安心。 常榛苓的医术,深得其祖父真传,这点贾瑛是见识过的,且两人之间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在这里也能让贾瑛放心。 为此,他还将喜儿派了过来,负责保护常榛苓的安全,以及帮忙打下手。 看到贾瑛走了进来,常榛苓微微一笑道:“听知州大人说,从金陵军器局运来的灭虫药到了,我出于好奇,便回来看看。” 因为硫磺的特殊性,贾瑛将制作灭虫药的地点,选在了南京军器局,然后再由各地官府从军器局购买,省得中间出什么麻烦,即便以他如今的身份,也不免会受到牵累。 灭虫药的制作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将硫磺和生石灰打磨成粉,混合搅匀,再经过煮沸之后,-便能得到一种制作简便,却极为有效的农药了,不仅能用于田间杀死农作物的病虫害,对于预防血吸虫病也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不过价格上,因为参杂了硫磺,所以要比生石灰的价钱高出不少,是以,还无法得到普及,只能是由官府同意调配,用到疫病严重的地方。 “试过了吗?效果如何?”贾瑛问道。 常榛苓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有用,没想到大人对于医道一途的造诣,居然如此之深。” 贾瑛赧然一笑道:“在你面前谈医道,岂不是班门弄斧?我这点小道,不过是读书多一些罢了,哪里能谈得上什么造诣不造诣的。” “贤弟为人太过谦逊了些,不说别的,自从愚兄照着你说的颁布了几张布告之后,州县之内的人心算是安稳住了,我也曾看过几册医家籍着,贤弟所说的那些,均是防治疫病的正途啊,若说你没有造诣,我是不信的。” 贾雨村也走了过来,笑着说道。 “有效果就好。”贾瑛点头道。 人心不稳,是源自于百姓对疫病的恐慌,还有地方官府的不作为。只要官府能拿出几套措施来,不管效果如何,起码人心暂时能够稳定一阵子。 “喜儿呢?”贾瑛不见喜儿的身影,开口问道。 “他带着州衙的差役到苏州府城,采买药材去了,今日应该就会回来。”常榛苓说道。 “常姑娘既然回来一趟,也不用急着走,便由我做一回东道,前后两次受惠于你们祖孙二人,也该让贾某表示一番才是。”贾瑛提议道。 常榛苓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正好,我也要等喜儿送药材回来,我们的药材不够用了。” 贾瑛欣然一笑,又看向贾雨村道:“雨村兄,太仓是你的地盘,可有什么好去处?常姑娘可是贵客,不能慢待了。” 贾雨村笑着说道:“城西有一家酒楼,淮扬菜做的很是地道,贤弟不妨带常姑娘去尝尝,我派人带你们去。” 说着,便挥手招来了贴身的仆役,让他带着二人前往。 “怎么,雨村兄不去?”贾瑛问道。 “愚兄尚有冗务要忙,分不开身啊。”贾雨村叫苦道。 贾瑛只能独自带着常榛苓前去,常榛苓也算是半个江湖女子,倒也没太大的忌讳,她跟随祖父游历天下,抛头露面也是常有之事。 “这位贤弟,还真是偏讨女子欢心啊。” 接触这么长时间,他还没见过这位常大夫对谁笑过呢,虽然对方遮着面巾,但贾雨村还是注意到了,常榛苓眼角浮现的笑意。 贾雨村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贾瑛能请来这么一位女大夫,还把自己的亲信派到对方身边,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他又怎会不识趣的打搅二人。 贾雨村明显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误会,不过贾瑛对此是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了也不在乎。 第二百五十二章 猛龙过江? 转眼年关将至,戚耀宗率领的镇海卫和新兵们,也没有让贾瑛失望,虽然只是取得了几次小规模战役的胜利,可积少成多,近一个月下来,军帐之中,也攒了一两百颗人头,捣毁倭寇据点六处,俘获大小战船三十余艘,赃银万余两,粮食、布匹、丝绸、盐铁等走私之物不计其数。 这些小打小闹的,贾瑛并不关心,他更在意的事,能让水师新兵们熟悉海上作战方式,为今后的远航剿匪打下基础。 “让弟兄们过个好年,酒定量,肉管够,这半年的军饷都发下去,另外每人额外多加一两,这笔银子,从水师总督衙门里扣。” “末将替弟兄们谢过大人。”戚耀宗脸上带着笑意,无钱不聚兵,当兵吃粮也吃饷,没人会嫌弃银子多,如今水师兵勇士气正盛,有了这笔银子,效果会更好。 “本官回京的这段时间,这里的一切就都交给你了,镇海卫的一切行动全部叫停,严加防备倭寇袭营,不准冒然出战,一切等到来年开春之后,你明白吗?”贾瑛叮嘱道。 “大人,若是倭寇来犯呢?”戚耀宗问道。 贾瑛看着无垠的大海,说道:“没有打不还手的道理,但在明年开春之前,本官不想听到兵败的消息。” 水师的这种百战百胜的气势,还需要保持下去,迎接开春之后的大战。 戚耀宗拍着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大人,还有一事,近来我这里受到不少请托的信笺,都是为了咱们手里的那几船粮食和丝绸而来,大人您看......” 江南不少世家大族,与海盗都有勾结,暗地里做着走私的买卖,买主有倭寇,也有泰西来的商人,利益盘根错节,地方不少大员都牵扯在其中。 镇海卫几次出击,查获了不少走私的货物,如今都在水师衙门里堆着呢。 “吃到嘴里的肉,怎么能吐出去。不过那些货物咱们只留一半,剩下的登记造册,送交朝廷,京城那边,咱们不得不防,需要拉拢一些为咱们说话的人。” 这些世家大族,都有手眼通天之能,他虽然身受皇命,可也扛不住这些人联手栽赃弹劾,李党虽然倒了,可朝中江南派系的官员,在朝堂的势力,依旧不可小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江南文风鼎盛,历届科考,几乎有一般的进士,是出身江南之地。 这些人若是联起手来,就是皇帝都保不住他,贾瑛需要在朝堂为自己寻找盟友。 叶百川主张经略辽东,大军已经开始陆续出动了,朝廷那边继续大量的军费粮草,这些都堆在了户部的头上。 贾瑛查获的走私之物不少,今后还会更多,正好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不然若是放到平日,这些东西送都送不出去,太烫手了。 傅东来的新政,也需要地方大族的支持,如果贾瑛与这些世家大族发生冲突,傅东来很大可能是要弃车保帅的。 身处的地位不同了,面对的局势也会不一样,以前的他,在傅东来眼中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后辈末进,或因是用的称手,又或是处于冯恒石的面子,傅东来可以充当他的庇护伞。 可如今随着他的地位不断拔高,再少有人能毫无保留的庇护他了。 戚耀宗在水师卫所之中多年,同样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对于贾瑛的处置,并没有异议,相反,此前他还担心,贾瑛太过年轻,不知深浅,将这些货物都霸占下来,那才真叫祸事呢。 “大人还是要想个办法,说服这些世家大族站到咱们这边来才好,要不然,终究是个变数啊。”戚耀宗提醒道。 如今他与贾瑛算是同坐一条船上,被搁置了七八年,想要在宦途之上有所建树,必须依靠足够的战功来支撑,他对水师同样寄以厚望。 贾瑛点了点头:“这点我已经考虑到了,此次回京,为的就是此事。” 与戚耀宗分别之后,贾瑛又去了一趟州城,有些事情,还需要贾雨村帮忙。 戚耀宗都会收到请托,那些人岂会放过身为江南水师总督的贾瑛?为了说情,这些人可谓是想尽了办法,王家、史家、甄家,包括他身后的金陵贾家,甚至连东平王府都曾派人来找过他。 贾瑛将能推掉的,都推掉了,实在无法推掉的,就让贾雨村出面和这些人扯皮,给水师的剿匪争取时间。 与贾雨村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贾瑛又去了州城内的一家药堂,这家药堂被州衙临时征用了,用来安置从各地征调来的大夫郎中。 贾瑛到这里,是来找常榛苓的。 “要回京了吗?”常榛苓率先开口问道。 贾瑛点了点头:“前来与姑娘作个别,今日就启程。你与常老先生何时启程回丹阳?” 常家祖孙二人,在外游历三年有余,尚未来得及回乡,听说苏州之地有了疫病,便折道赶来了。眼下年关,问诊之事也将告一段落,此地离着丹阳又不远,二人必是要回乡过年的。 “即便你不来,我也要请知州大人给你带个话儿呢,打算今日便启程,先去苏州府城,与祖父汇合,然后再回丹阳。” 两人相视一笑。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何时出发?”贾瑛问道。 常榛苓示意了一下身后背着的包袱道:“知州大人已经为我雇好了马车。” “我送你。” 常榛苓沉吟片刻后问道:“不会耽搁你赶路吗?”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这会儿回京也赶不上大年了,反倒不着急。常榛苓也不扭捏,在贾瑛的陪同下上了马车。 车马转道苏州城,接上了常又可,贾瑛护送着祖孙二人往丹阳而去。 常氏在丹阳也不是小门小户,整个镇江府内的药堂和药材生意,有一大半都掌握在常家手中,不过常氏的子弟不是学医的,就是从商了,所以家族虽大,门楣却不高,只有一座贡士牌坊,还是祖上留下的。 一行人才转过牌坊,就看到常氏的祠堂外面聚集着一群人,依稀还能听到争执的声音。 “喜儿,去看一看怎么回事?”贾瑛立身马上,皱着眉头说道。 这时,马车的帘子也被掀了起来,常又可朝着祠堂门口看了一眼,随即向马车旁边的亲卫低语几句,亲卫向着贾瑛打马而来。 “老先生认识那些人?”贾瑛过来时,常又可爷孙二人已经下了马车,老人向贾瑛投来一个歉意的目光。 “让大人见笑了,唉!”常又可无奈的摇了摇头。 “若不方便,老先生可以不回答,有贾某在,自不会让他们惊扰到老先生。”贾瑛看出了常又可似有为难之处,常榛苓脸上还有一丝担忧的神色。 《这个明星很想退休》 “也不怕大人笑话......” 当下,常又可将事情的大概简单的说了一遍。 原来事情是因一桩婚约而起。 常老先生只有一个独子,本是要继承他的一身医道衣钵的,奈何年纪轻轻便贪堵成瘾,最后把自家女儿也人生大事也输了出去,常榛苓不愿嫁给一个老头做小,便离家出走,随自己的祖父修道学医,常又可带着她游历天下,何尝没有避祸的心思。 可离家日久,人终究是会思乡的,何况常又可年事渐高,于是便起了回乡的心思。 而之所以转到去了苏州,也不仅仅是因为苏州知府的邀请,实则也是为了观望,时隔数年过去,也许对方已经忘记了此事也说不定。 回乡之后,常又可自然少不了与家中族人联系的,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强,他们在苏州的消息传了出去,这家人便又开始上门闹僵起来,还派人去过苏州,不过当时常榛苓已经被贾瑛请去了太仓,对方找不到人,最后便离开了。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等着他们。 “唉,此事便是打起官司来,我们常家也理亏,所以才一直躲着不敢回乡。” 常又可心境有些悲凉,想他一身行医济世,到头来,也不能得个好报。 安平伯府的人...... 镇江府属于南直隶地界,靠近旧都南京,遍地都是勋贵,多半也属开国一系的,安平伯府贾瑛没有接触过,甚至第一次听说。 名不见经传,只观其行事,估计也衰败的差不多了。 不然,常家祖孙二人,是不可能在外躲避这么久的。 “人在那里,我上次在苏州见过他,他就是常又可,他身边的女子,定然就是常榛苓,快将人带回府去,交给老爷处置。” 有眼见的人,注意到了这边,一声吆喝,随即便见争执的人群中,走出七八个人来,仗着地头蛇的身份,也不将贾瑛一行放在眼中,径直走了过来,想要越过亲卫直接拿人。 贾瑛脸色平静,没有做声。 “啊!” “啊!” 几声惨叫响起,便见有人倒飞了出去,守在前方的几名亲卫随即出手,七八个安平伯府的豪奴被打的七荤八素,惨叫连连。 “爷,怎么处置?”喜儿走过来问道。 “一人打断一条腿。”贾瑛冰冷的声音响起,让四周围观的人群一愣。 “不可!” 就在亲卫们即将动手之时,常氏的族人之中,有人站了出来,高声阻止。 “三叔,这些人都是安平伯府三房老爷的亲信,伤不得啊,会给咱们常家招祸的。”对方不认识贾瑛,但见贾瑛陪在常又可身边,又是个毛头小子,为将贾瑛一行当回事,自顾向常又可说道。 “爹,打不得啊,咱们惹不起陆家。”一名样貌与常家祖孙二人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男子,也走了过来劝戒。 “逆子!”常又可气急训斥一声,将头别到一边去,看样子是不太想理会这个儿子。 常榛苓此事,心态反倒平静了下来,只是冷冷的看着她的父亲,也不做声。 只是亲卫们可不在乎常家人担心,他们只听自家二爷的命令,二爷说了,一人打断一条腿,那这些人就不可能再站起来。 一片哀嚎声中,常家人各个面色难看。 一名管事打扮的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三五个豪奴,看着贾瑛众人说道:“是哪里来的朋友,可知道这些人都是安平伯府的亲卷,当街行凶,触犯大乾律法,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怕是过不去。” 贾瑛懒得做声,喜儿自然要为主子代劳。 “朋友?你还不配!带着你的人赶紧滚,不然连你的狗腿也得打断!” 管事面色铁青,胸脯起伏不定,目光阴森的笑了起来:“好好好!勐龙过江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份能耐,这事咱们没完!” 随后又转头向身边的几个豪奴吩咐道:“去找几个人,把人抬回去。” 说罢,便率先甩袖离开。 贾瑛心中顿感好笑,原来也是个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之辈,说最恨的话,做最怂的事。 说来,开国勋贵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但凡有点眼力界,也该看出贾瑛一行的穿着打扮,不是一般人。 也或许,对方是有恃无恐,即便看到亲卫们穿的是官靴,也不在乎,毕竟这里是南直隶,开过勋贵的大本营,便是官府的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一个勋府。 可惜,贾瑛不是一般人。 没有理会常家的众人,贾瑛转向常又可祖孙二人说道:“劳烦老先生帮我等安排一个住处,在这里歇上半日,再行启程。” 常又可哪里不知道贾瑛这是有心为他们祖孙二人撑腰,心中甚为感动,又觉得将贾瑛无辜牵累进来,有些愧疚。 “好,好,老朽在丹阳,还有一处祖宅,足够大人一行歇息。” “老先生不必内疚,当日在山阴,你若稍微提上一嘴,也不用等到今日才回乡,杨佑那家伙恐怕会亲自送你一程的。” 常又可祖孙二人,对湘军营和靖虏卫是有大恩的,活人上万的恩情,便是让杨佑亲自护送回乡,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之前当先开口劝阻的常氏族人,在旁边默默观察了一会儿,贾瑛等人明知招惹了安平伯府,居然还敢留下来过夜,看来是有恃无恐了,听三叔的称呼,对方似乎还是官身。 常足道心中不禁一笑,若没有官身,也不会无视陆家了。 “三叔,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三叔多年未曾归家,还是先陪客人到祠堂歇歇脚再说,老宅那边久无人住,侄儿这就派人收拾一番,再请客人入住。” “这是我的堂侄,现任的常氏族长,常足道。”常又可为贾瑛介绍道,却没有向众人介绍贾瑛。 常家的门楣,还不足以攀附如今的贾瑛。 “大人先到祠堂歇脚如何?” 贾瑛点了点头,随众人向常氏宗祠走去。 常足尺落后几步,拉着自家的女儿打听起贾瑛的来历来。 第二百五十三章 后置装填 常氏祠堂之内,只余贾瑛与常又可的谈话声,常足道偶尔能插上一嘴,却也要小心翼翼的查看贾瑛的神色变化。 常家的人又不是傻子,只看贾瑛表现出来的气度,便知眼前这位绝不简单,再想到自家宗老叔爷的那一手妙手回春的高明医术,结交一些贵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是能为叔爷一家出头的贵人,却是少见的很。 不少人又想到了常榛苓,心中免不了八卦起来,这是攀上高枝儿了,说不得眼前这位将来就是他们常氏的姑爷。 众人不动声色的相视一眼,心中又开始期待起来,眼前这位会是什么身份?说不定,常氏能依此解决目前的困局。 喜儿走了进来,径直来到贾瑛身边低声道:“二爷,陆家的人来了,是强娶常姑娘那人的儿子。小的打听过了,陆家如今已经没爵了,只守着伯府一个空架子,如今主事的是二房,现任镇江府丹阳卫镇抚使。” 镇抚使? 贾瑛点头会意,看向常又可和常足道说道:“祠堂乃是贵家清静之所,咱们出去看看吧。” 一行人跟随贾瑛出了大厅。 等贾瑛几人赶到门外之时,这里已经被兵丁和差役围了起来,有丹阳县的捕快,还有卫所官兵。 小书亭app “大爷,就是他们伤了咱们的人。”陆府管事指着贾瑛几人,向身侧一名年轻的男子说道。 亲卫们与捕快官兵对峙起来,人数虽处劣势,却怡然不惧。 “好啊,敢在丹阳城纵仆行凶,无视我大乾律法,这官司纵是打到金殿上,咱们也占理,常家勾结兄徒,一样跑不了,余捕头,还不让你的人将贼人拿下。” 这位陆家的公子倒也不傻,知道对方留在这里,颇有些有恃无恐的意思,想来是有官方背景的,这个时候,就要拿大乾律来压人了。 余捕头当即便向手下挥了挥手,便要上来拿人。 贾瑛的亲卫自然不会无动于衷,纷纷拔刀出鞘。 “哼,知道你们不会束手就擒。”陆家的公子又向身边另一人说道:“赵百户,看你的了。” 捕快是负责抓人的,如果对方有官身背景,这官司就要打到衙门离去,至于随同而来的地方卫所,则是防止对方狗急跳墙,拘捕伤人。 那名赵百户点了点头,随即站了出来,看向贾瑛等人说道:“本官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伤了人,就要接受律法惩治,最好还是放下你们的兵刃,不然别怪本官不客气。” 说着,还轻轻挥了挥手,身后的卫所官兵纷纷举起了长枪,向着亲卫围成的弧形防线逼近。 见贾瑛脸色阴沉,却没有动作,常家之人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纷纷看向了贾瑛,有人似乎想要站出来撇清关系,却被常足道一个眼神制止。 没有动作,才是最大的底气,那是不屑,常足道如是想到。 果然,随即就见贾瑛向身边的亲随递了一个眼神,喜儿随即站了出来。 “钦任江南水师总督,靖宁伯官驾在此,谁改造次!” 江南水师总督,这是个陌生的官名,事实上这个官职仅仅是个差职,并没有常设衙门。 可“钦任”二字,听在众人耳中就不一样了,还有“靖宁伯”三个字。 这可不是安平伯府的那个空架子,而是实实在在的伯爵勋贵。 常足道看向贾瑛的双眼放光,靖宁伯是谁,他不清楚,大乾的勋贵多如牛毛,可身处丹阳,对于当日的倭寇之乱,却是一清二楚,而平定倭乱的,似乎就是现今的江南水师总督,对方还是来自顶级勋贵的四大家族之一。 安平伯府,在贾家面前,就是弟弟。 “捡到宝了!”这是常足道的第一想法,同时看向身后自家侄女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卑职丹阳卫百户,赵同喜拜见大人,不知大人官驾在此,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恕罪。” 赵同喜心里快要将陆家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个遍了,陆家在得罪人之前,就不知道先打听打听对方的底细吗?当真是在丹阳霸道惯了,不知人外有人。 另一边的余捕头,也带着属下,紧随赵同喜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半句话不敢多言,双方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 “冲撞本官行驾,妄图刺杀钦差,你们陆家是想造反吗?” 贾瑛看着陆家那名嫡系,一顶大帽子叩了下来。 勋贵之所以能横行乡里,好物忌惮,靠的就是勋贵彼此之间的团建,利益一体,得罪了贾瑛,就意味着,如今早已没落的安平伯府,连最后的依仗都没了,只要贾瑛愿意,一封奏章,就能让朝廷下旨,摘掉敕造安平伯府的门匾,到时候,陆家可真就是穷途末路了。 愣在当场的陆家三房大爷和管事,忙不迭的叩头求饶,眼前这位,确实是一条巨龙,大到丹阳这个小池塘容纳不下。 贾瑛没有理会二人,而是看向赵同喜和那名余捕头道:“卫所是为了安靖地方,不是用来充当打手的,将你的兵马带回大营,等候发落吧。” “还有你,把捕快也带回去吧。” “是,小的即刻回应,听后大人发落。” 赵同喜带着属下干净利落的离开了,余捕头和手下捕快同样灰熘熘的跑回县衙,向知县老爷报信。 至于跪着的陆家之人,贾瑛则没有理会。 “宅子都收拾出来了吗?”贾瑛向常足道问道。 常足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回道:“都收拾好了,这就带大人前去。” “三叔,请吧。” 贾瑛本就要回一趟金陵的,年关越来越近,他已经不可能敢在大年三十之前返回京城了,索性也不着急了,安心在丹阳住了下来,歇上一晚再行赶路。 他不可能在此多留,至于安平伯府,有他的面子在,想来对方还不至于昏了头,不给他颜面。 至于常家的事,路上,常足道借着与常又可拉家常的机会说了出来,无非就是有人眼馋常家的药材生意,各地的药堂店铺近二年遇到不少麻烦,关停了不少,可大体的架子还在,估计是想借自己的手解决这些麻烦。 贾瑛却没有接茬,自也不会询问这其中的因果原由。 如果没有常又可和常榛苓,常家根本没机会与他扯上关系,双方的阶层相差太多,常家的事情,他半点都不关心,只要常又可爷孙二人无事就行。 刚刚安顿好不久,安平伯府的人就来了,是二房主事亲自前来的,随同一道的,还有三房的那位老爷,贾瑛出面见了他们。 毕竟都是勋贵,贾瑛不好不顾及情分,尽管两家不一定有多少来往。 就看对方识不识相了。 见到两人后,贾瑛径直看向陆家的主事之人,澹澹的说道:“本官不喜欢麻烦,也从不轻易惹麻烦。” 刚准备开口的陆有德将准备了许久的伏低认错之话,噎回腹中,认真思考着贾瑛话中的含义,生怕说错什么。 不喜欢麻烦。 也就是说,如果事情有缓,对方就不会揪着不放。 不轻易惹麻烦...... 如果有麻烦呢? 那就,彻底......嘶! 陆有德明白了,也不说废话,当即掏出两张契书,轻轻放在贾瑛旁边的桌子上。 “这是常足尺写下的婚书和银契,只此一份,陆家今后绝不再纠缠此事,常足尺所欠银两,一笔勾销。” “还请大人恕罪。” 说罢,陆有德深深拜下,又给自家的兄弟递了一个眼神,陆有才当即跪了下来。 “常足尺和你们的事情,本官并不关心。” 贾瑛将那张婚书收了起来,银契则推了回去。 陆有德愣了愣,拿起银契,当着贾瑛和常又可常榛苓的面,当场将银契撕毁。 陪在一旁的常又可起身,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陆有德道:“陆大人,这是一千两银票,剩下的五千两,还请缓老夫些时日,容老夫筹措一番,定然足数补齐。” 他一辈子行医,但大部分都游走在民间乡里,攒不下多少银钱,这一千两,原是他给自家孙女攒的嫁妆钱,还有两千两...... 实在不行,就卖宅子吧。 贾瑛对常又可的印象不禁又提高了几分。 “不敢不敢,常老,区区一些黄白之物,何必放在心上,说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说话时,陆有德还不忘余光看向贾瑛。 常又可坚持道:“陆大人,三千两的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怎能说算就算了的,老夫一生从不欠别人的,我那不孝子惹下的事,子债父还,没有让陆家往里搭银子的道理。” “收下吧,各自两清。”贾瑛在一旁澹澹说了一句,又向喜儿吩咐道:“拿三千两银票给陆大人,多出来的,就当是利钱。” “不行,不行,怎能让大人搭银子......”常又可连忙阻止道。 “常老,我与肃忠亲王的性命,怎么就不值这点银子了?”贾瑛笑着说道。 屋内众人闻言,心中更是一惊。 还有一位亲王做靠山,而且是救命的恩情。 “不能这么论......反正就是不能收大人的银子。”他们爷孙二人,一惊受了人家不小的恩情了。 常足道脸上浮现其一丝失望,不过还是借机插话道:“对,是这个道理,这银子,我帮三叔掏了。” 自家的侄女模样不差,现在没有那层关系,将来可说不准,即便不成,单凭一个救命之恩,也够常家用的了,眼下关键是要让常氏在贾瑛心中留下好印象。 贾瑛不再坚持,困扰常又可祖孙多年的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常榛苓脸上露出了轻松之色。 “今后,无人能强迫你做什么,再有此事,就来找我。”贾瑛笑着看向常榛苓说道。 这话,也是说给常足尺听的,为了抵债,卖儿卖女的事情,贾瑛最是看不上。 “嗯,谢谢你。”常榛苓难得露出少女般纯真的笑容。 “不必客气。” 陆家兄弟走后,丹阳县令也来了,贾瑛回绝了对方,他又不是巡抚地方来了,今日的事情,大乾各地随处可见,他还没小心眼到去为难一个县令,就连那名百户官,贾瑛也懒得计较,不值当。 在丹阳逗留一晚,第二日清早,贾瑛便带着亲卫离开了,常又可带着孙女出来相送,常足道居然也赶来了,还是不死心啊。 贾瑛没说什么,向常又可祖孙二人到了个别,就启程了。 此去金陵,是冲着军器局而去的。 连着两次出京被刺杀,贾瑛不得不防,刺客带着火器,让亲卫们束手束脚,贾瑛也不想体验再中一枪的感觉。 虽说大乾民间四字携带火器,可他是民吗?不,他是官。 配给自己亲卫的火器,与发往军中的流水线燧发枪不同,这个流水线是贾瑛为了提高火器生产速度,和降低成本,参考借鉴前世的生产模式,与军器局的几名大匠研究出的,如何零部件?生产燧发枪,而形成的一种简易流水生产线。 虽说还很粗陋,但对于火器生产速度和成本的控制,却有了巨大的改变。 暂且按下不表,再说这不同于普通火枪的燧发枪吧,远离其实不便,唯一改变的地方,就是子药的装填方式。 由原先的前置装填,改为了后置装填,子药中的铅弹和火药,是用鹿皮纸包裹起来的,这样,就省去了用通条夯实枪管空隙的步骤,操作起来,方便了许多,且气密性良好。 得益于贾瑛这个人间bug,大乾的火器工艺水平,一下子要超越西方最少十几年,最多数十年。 最关键的是给工匠们带来了新的生产火器的理念,就是后装添置子药。 至于金属制子弹,贾瑛让工匠试过了,目前只能处于理念阶段,没有新型的动力设备,很多东西没法做啊。 这种枪只做出来了五把,两长三短,虽然仅仅是一个细微的改动,可实现起来,却并不容易,造价成本上,要远高于牵制装填的燧发枪,且因为子铳不可拆卸,失败率比较高,制作难周期长,眼下并不适合普及。 贾瑛虽然有官身,但也不好明目张胆将火枪带出军营,所以才让工匠将枪管锯短,便与携带,两把长枪,则是为了以防被围,长管的射程是短管枪的几倍远。 取了枪支之后,一行人便踏上了北归的路程。 第二百五十四章 奏对 回程的途中还算比较顺利,不过等贾瑛一行到达京城时,已经是正月初十了,比原先预定的到达时间,要晚了五天。 没办法,到哪儿都有一群狗皮膏药紧紧跟着,得摆脱这些人,路上还遇到了一场大雪,将官道都封了好几天。 朝廷给百官们放了假,但遇上嘉德这个加班狂,还有傅东来这个铁杆马仔,内阁和六部以上的大臣,这个年是过不好了,关键还不给加班费。 贾瑛虽然刻意隐瞒着自己回京的消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却瞒不过皇帝的眼线,回京当日,便被戴权从县主府揪了出来,匆匆召进了宫去。 身为工作狂的嘉德,终于舍得给自己换个工作环境了,接见贾瑛的场所,从华盖殿换到了乾清宫。 “这才离京多久,你怎么又跑回来了?还有,你不回家,跑益阳府上做什么?” 嘉德面色有些不善的盯着眼前的臣子问道。 路过不行吗? 老阴狗果真派人盯着益阳县主府呢。 贾瑛不由看了一眼戴权。 戴权蹙眉,陛下说你,你看我是几个意思?年轻人,这么大怨气做什么。 贾瑛转颜笑道:“陛下,臣此次回京,是为了公事来的,之前臣给陛下上过折子的,可陛下一直也没回复臣。至于益阳县主府那边,是臣恰好路过,顺便带了点江南的物产过去。” 嘉德没有计较前面的话,而是冷笑吟吟说道:“哼,你湖弄朕,也不知道编个好点的理由,你家在城西,益阳住在城东,你来跟朕说说,你是怎么个路过法儿?” 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就揪着齐思贤的事情不放了,虽说借口认了干亲,可也不至于表现的这么明显啊。 难道......是准备认亲了? 嗯,这个时候,即便认下,也没人会再去追究当年的往事了。毕竟皇位已经坐稳了,真遇到不开眼的,卡察了便是。 贾瑛不做声了,既然您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这不是为难人嘛。 让我怎么解释? 小舅子惦记上了女婿的位置,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啊。 主要是他的胆儿,还不够肥,不然...... 见贾瑛不开口,嘉德也不好再继续追着不放。 作为一国之君,他甚少会有家长里短,儿女情长的心思,不过每年正月接受妃子王孙叩拜之时,总免不了想起此事。 说起来,她与她的母亲还是很像的,每每想起当初在行宫中的那些日子,嘉德就觉得浑身血液沸腾,彷佛又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 荒唐是荒唐了些,可谁年轻不荒唐。 如今只要他愿意,便可作用佳丽无数,可总也找不到那种的感觉,甜甜的,充满禁忌的恋情。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咳咳! 嘉德连忙收住了心思,恢复了作为九五之尊的状态。 “海禁之政,是先帝在位时定下的规矩,你想凭一道奏疏,就让朕支持你,在浙闽二省重新开海......” 嘉德忽然摇了摇头道:“此事,叶卿已经不止一次上疏了,结果如何,你可以猜猜。” 叶百川? 结果如何,贾瑛不用想也知道,如果成功,也就不用他上疏了。 开海,获利的是朝廷,禁海,获利的却是地方大族。 走私,自古至今,那都是暴力行当,有人搅局,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可若是不开海,他的差事只怕很难完成。 那些海盗,在江南这几个月,他也不是没有收获,那些海盗背后都是有背景的,说是倭寇,实则是地方大族豢养的家奴一般,不过家奴拥有一定的自主权,能跟自己的主子坐分其利。 钱能通神,何况是有七情六欲的人了。 他这边的大军还没等出发,怕是那边就已经收到了消息,茫茫海域,仅靠一双人眼和一只罗盘,让他去哪里找人。 即便是侥幸胜了,触及了那么多人的利益,他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唉,还是太年轻,自己把自己给装进去了。 不过嘉德的话倒是给了他提醒,或许他可以给自己找个盟友,正好,此次回京,他也正有打算,却拜访一番叶百川,双方在陕西的合作,还是很愉快的。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事在人为,只要能得陛下支持,臣就赶去试一试。” 开海的利弊,他在奏折中已经写的很清楚了,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嘉德想要充盈国库,想要开创盛世,就离不开银子,而海贸,能为大乾带来大量的财富。 眼下,他需要知道皇帝对此,是什么样的态度。 “你不用试探朕的心思,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奏折中所提到的那些,终究只是你的一家之词。朕派你去,是让你对付倭寇的,只需办好你分内之事就行了。” 贾瑛有些无奈,论智慧,前人并不比后人差,可于大乾君臣而言,眼见还是受制于眼前的两京十三省的土地上,却少有人能看到海外如何。 即便那些走私受益群体中的官员,也不过是贪图眼前的利益罢了。 他们哪里知道,海关一但真正打开,西方那群海盗掠夺来的财富,就会源源不断涌入东方,他们赚的只会比之前更多。 “臣还另有事奏。” 嘉德把话说死了,他也无法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能重新找到切入口。 “说。”嘉德澹澹道。 贾瑛从袖口中取出一封奏章,交给了戴权。 “年关之前,臣派浙江都指挥同知戚耀宗,率领镇海卫和水师官兵出海剿倭,攻下大型岛屿一处,小型岛礁数十处,歼敌一千,俘虏三千有余,截获走私船只二十四次,粮食、丝绸、布帛、盐铁之货不计其数,臣闻朝廷发兵辽东,正缺粮饷,已经先期命人将截获的粮草财货送入京城,以充户部。” 在君臣奏对中,只能将海盗说成是倭寇,这是大乾百官的共识,贾瑛不能做那个例外。 嘉德闻言笑着点头道:“不错,爱卿果真没有让朕失望,你给朕准备一份大礼。户部那边,老二已经向朕说过此事了,爱卿当为国之干臣。” 贾瑛不在乎这些没有半点实惠的夸奖,而是说道:“陛下,臣这里还有几样东西,要一并呈给陛下。” 说着,有从袖口中取出了几封信件,交给了戴权。 嘉德看完信中的内容后,冷冷一笑。 “你打算怎么应对?” “臣已经明确回绝了他们,只是陛下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类似来找臣说情的,还有许多,今后还会更多。” “陛下,新的水师舰队,尚未组建完成,对于倭寇的追剿,不过是刚刚开始。等到来年开春之后,水师总督衙门截获的走私财货只会更多,到时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都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就不用贾瑛多说了。 本来这些东西,是不适合给皇帝看的,做臣子的,只有责任下沉,而没有将问题推给皇帝的道理,可嘉德拒绝了他。 为求自保,他只能将此事拿出来。 目的只有一个,让嘉德知道,他受到的压力。 “乱臣贼子,全都该杀!”嘉德冰冷的声音响起。 贾瑛没有做声,嘉德也不过是发发脾气罢了,大开杀戒之后,只会让大乾朝人人自危,统治的艺术,是均衡,也是妥协,但绝非杀戮。 嘉德是一名合格的皇帝,他怎会不明白此中道理。 “爱卿有什么想法?”果然,嘉德神色下一刻就恢复了正常。 “陛下,堵不如疏,海疆走私屡禁不止,为的就是追求货贸的利益,如此一味禁绝海贸,走私就不会断绝,总有人会铤而走险,而倭寇也不会有彻底剿灭的一天。” “开海就能根绝这一切?”嘉德问道。 “不能。”贾瑛摇头道。 开海,走私甚至会更加猖獗。 “禁海走私猖獗,但朝廷却损失了大量的商税,倭寇还会不断犯边,劫掠沿海百姓,大乾海疆永无宁日。开海同样无法禁绝走私,但大乾可以从中获得大量的商税,天下顺民多而逆民少,走私毕竟是触犯律法的,敢铤而走险之人只在少数,而朝廷要争取的是那大多数。” “一来,商贾为保证海贸畅通,不受倭寇劫掠,可以充当朝廷的耳目,朝廷可以通过这些商贾,来了解倭寇的敌情,官民一心,可抵御倭寇。二来,朝廷可以通过征收商税,从而供养一支强大的水师,既能减轻朝廷的负担,提高水师的战力,还能充盈国库。” “盖闻两害相较,则取其轻。禁海百害而无一利,开海虽有害,却也于国朝有利。陛下,臣再请重开海贸。” 嘉德沉吟良久,又说道:“当年,宁波市舶司贪腐一事,你可知道?” “回陛下,臣曾有耳闻。海贸之利,动辄倍之以计,不亚盐铁,市舶司统揽大权,手握巨利,而宦官贪财,又不受监察之纠,狐假虎威,借皇权之威,而笼络地方官员,无敢不从者,无有心惮者,故此致使市舶司内贪腐成风,官员中饱私囊,而朝廷无利可获。” “如何改之?”嘉德问道。 “定法度,明权责,分而束之。” “具体说说。” 贾瑛略为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收市舶司之权,设海关总督衙门,位在六部之下,统一掌管海贸籍册,核检货物,按规定向商贾分发公凭,掌钞关、税收,统调海道防务,市舶司隶属之......” 贾瑛将准备好的腹稿说了出来,大乾的市舶司是有太监充任提举的,仗着天子近侍的身份,到了地方自然无人敢管,就连督察院的御史,都要让着几分。 这样的市舶司,能成事才怪了。 朝廷官员虽然也不乏贪污的,可督察院的利剑就悬在头上,每年因贪污被抄家伙贬谪的官员不知凡几,做什么事情,总归是有个度的。 太监掌管海贸,名不正言不顺,更没什么规矩可言,就像是皇家自己开的一样,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海禁之政,未尝没有文官和宦官的争斗在其中。 只有将这个权利收回来,严格按照规矩办事,不仅可以减轻贪腐的现象,百官们也有了新的利益可言,才会支持他重开海贸。 贾瑛没有注意到,戴权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危险,宦官贪腐,这不是连他也包含在内了嘛。 只是即便注意到了,贾瑛也不会在乎,他敬着对方,是不想惹麻烦,可身为文官,在立场方面,绝对不能像宦官妥协。 这是历史的教训,也是天下仕人的共识。 嘉德没有立即给他答复,贾瑛也没想过此事仅凭皇帝,就能一言而决的。 不过,在开印之前,他必须去拜访一次叶百川了,嗯,或许傅东来那边,也能试试。 傅东来对于开海和禁海的立场不是很明确,他只将对新政的利弊,可大乾需要银子,这也是事实。 离开皇宫之后,贾瑛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将没做完的事情,继续做完。 戴权的人来的太不是时候,大好的兴致都被打断了。 想了想,还是算了,嘉德刚因此事提点了他,改日云记总号见吧。 唉,怎么跟做贼似的。 贾府这边早就有人回去报信了,见了贾母等人,又陪黛玉待了一阵,贾瑛才往后街而去。 此时,天色已晚。 “二爷,一路劳累,早些歇了吧。”报春在帮贾瑛洗过脚后,温婉的说道。 绿绒则依着贾瑛,双目含波,死活不肯跟着报春离开。 休息是不可能的,他还要擦枪呢,将手中把玩儿的后置装填式的燧发短枪放在桌上。 在报春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边夹着一个,往屋内走去。 一夜折腾,第二天,贾瑛心满意足的起床,整个人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上午到荣府里陪黛玉,顺便和妹妹们聊聊天儿,在军营里整日和那些糙汉子待在一块儿,都快让他抑郁了。 在此之前,又让喜儿给齐思贤和徐文瑜送去一些江南物产。 昨天不是送过了吗? 再送一次行不行啊? 下午,贾瑛找了个借口,离开荣府,去了一趟兴庆街云记总号,一直到傍晚才归。 在园子里死赖着到了晚上,被黛玉和紫娟赶了出来,半路上,他突然又不想走正门了。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他住在宁荣后街,绕前街的话,岂不是要走好长一段冤枉路? 于是便折身,向着紧挨宁荣后街的院墙走去,可能是晚上迷了路,不小心走到了稻香村。 “唉,来都来了,要不进去看看?” “就看一眼。” 今日输出太多,血条还没回满呢。 夜过二更天,一道黑影从大观园的后墙跳了出来,恰好碰到巡夜的兵丁。 “谁?” “咦,大人怎么又跳墙出来了?”巴卜力接着火光看清了人影。 什么叫又?这都过去多久了,大个儿记性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咳咳,在府里与琏二哥吃酒,不想绕路了。” “你们继续。” 贾瑛澹澹挥了挥手,往府里走去。 回道屋里,报春和绿绒已经在榻上睡着了,衣服都没脱,估计是在等他。 贾瑛看了大是心疼。 “得,往日尽你们服侍爷了,今日该轮到爷服侍你们一回。” 良久之后,借宿屋檐下的冬雀,被屋内的响动惊的飞起,不得不重新找栖息的巢穴,这件屋子太吵了些。 翌日,贾瑛端着两个丫头熬了一个时辰的汤膳,任凭绿绒如何厮磨,激不起他心中的半点风浪。 “这是进入贤者模式了?” 看了看碗里的滋补食材。 两日的荒唐,解决就是nang中羞涩的尴尬局面。 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果真,只有累死的牛啊......”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宫里没送花灯来? “恭贺大人荣进阁臣。” 叶府,无疑成了京城的新贵之地,虽是休沐期间,可依旧门庭若市。 “嗯,什么时候回京的?” 叶百川和煦的招呼贾瑛入座,双方也算是相熟了,倒没显得过多的客套。 权利当真会改变一个人,今次再见到叶百川,贾瑛总感觉对方看上去似乎年轻了许多。 按说,即便入阁之前,叶百川的位子也不算低了,以两广总督升任吏部天官,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事情。 可尚书和阁臣,终究是差了那么一层,对于像叶百川、傅东来这样的人来说,不成大学士,就无法一展他们心中的抱负。 反倒是冯严宽,对于升不升阁,看的很澹,他不是治世的才干,从督察院转任礼部,对他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若非皇帝执意挽留,他拖着一条残废的老腿,早就选择致仕了,没有瞻恋不去一说。 “三日前回来的,与大人固原一别,转眼以过一年有余,皇天不负,大人再次归京,可惜大人入阁之日,晚辈不再京中,是乃憾事。” 叶百川看了眼贾瑛,笑道:“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恭维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性格。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情,赶紧说。” 贾瑛猜测叶百川刚才叶百川应该是在接见什么人,这会儿还急着赶回去,不过他也不会打听这些。 “晚辈听闻,大人曾在朝中提起开海一事......”贾瑛抛砖引玉道。 叶百川眉间一挑,一边轻轻刮着手中的茶碗,缓缓开口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大人知道,陛下派晚辈到江南剿倭。” 叶百川微微思索一番,便明白了此中缘故,沉吟片刻后,摇着头道:“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也罢。” 贾瑛神色一愣,此话何意? 心中不由暗骂一句老狐狸,说气话来真是费劲儿。 房间内沉默起来,贾瑛在想着该如何引对方上钩,叶百川则是等待贾瑛自己告辞离开,他府上确实还有客人,但他与贾瑛曾经的交情,让他不好开口赶人,满京城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能让自己如此对待的,也只有他了。 贾瑛的思绪飞转,向着叶百川为何前后不一的原因。 “大人,晚辈这里尚有一万匹布帛,三千石粮食,眼下水师那边倒不怎么急着用。” 这些都是他截留下来的,没有登记造册。 “你什么意思?东来公的政改虽然有些成效,不过今岁户部多余的粮草,不是调往辽东,就是用来救济新落籍的百姓,朝廷也没有余粮,你的水师衙门,居然还能挪出三千石来,你小子倒是不简单啊。” 众所周知,大乾的水师,与边军和京营相比,就像是后娘养的,多数情况下,都得自己找饭吃,连地方卫所都不如,好赖还有地方官府供养着。 看来傅东来没有与叶百川提及贾瑛给户部供粮的事情。 贾瑛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说道:“晚辈听说,辽东那边新近迁过去了不少百姓,荒地还没有开垦出来,明年秋季之前,是无法自给自足了。” “你不操心剿倭之事,总盯着辽东做什么?” 提及此事,叶百川眉间也不经意的紧蹙起来,顿了顿又问道:“你有办法?” “开海。”贾瑛重重咬字道。 叶百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知道朝廷要往辽东迁多少人口吗?” “明年入夏之前,是三万户,近十万人口。开海不是说办就能办的事情,即便提上朝议,百官和内阁也不见得会赞成,没影的事情,你如何给辽东供粮?” “只有开海,晚辈才能放手去剿倭,海疆走私之盛,想来大人是有所了解的,那些倭寇盘踞海外多年,积攒下多少财富,恐怕谁也没个数,晚辈可以用这些银子来买粮。”贾瑛步步为营,将话题重新带回到了正轨。 “你们水师岂不吃亏了?”叶百川好奇,贾瑛是如何想的。 “今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再者,陛下给晚辈的任务是剿倭,别的都不重要。” 在叶百川看来,贾瑛似乎有些急功近利了,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不肯轻易服输。 他当年经营两广,肃清广州湾附近的海盗,都足足用了七年时间,期间被弹劾不止一次,几上几下,说起来,他的两广总督的位子,不过坐了三年而已。 “不是老夫不愿支持你,而是老夫无暇分心,想来你也知道,百官中反对经略辽东的人,占据了大多数,他们觉得那片冰天雪地,要来也没有多大用处。” 叶百川放下了茶碗,这才向贾瑛认真说道:“老夫应付这些人,就已是不易,如今再支持你开海......” 番茄 “你既然来找老夫,想来对之前的事,是有过了解的,老夫可以肯定,反对开海的官员,恐怕不比反对经略辽东的少。” 贾瑛点了点头。 “这点,晚辈心里清楚,可事在人为,大人与晚辈一南一北互相配合,我为大人提供粮草、军饷,大人全力支持我开海,不见的没有乘算。” “你这么有信心?”叶百川饶有兴趣的问道。 “陛下要的是我大乾国阜民丰,开创千古未有之盛世,无论是经略辽东,还是重开海贸,与陛下的想法都不冲突。” “傅阁老一心只为新政,可户部缺银子,这也是事实,而海贸能为大乾带来无穷的财富,辽东,则能解决新落籍的人口安置问题。” 贾瑛指了指天上:“召赖陛下圣明决断,内阁之中又有您和东来公,在外还有晚辈,怎么看这副排面都不会差了。” “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是要看成效,海贸是利还是弊,大人怕是比晚辈还要明白清楚,晚辈很有信心。” 看着满脸自信的贾瑛,叶百川心中盘算着此事的可为性,辽东天寒地冻,缺的可不只是粮草,还有布匹,棉花。 辽东不能败啊! “傅阁老那边......” “晚辈请了家师出面,今日只等消息。” 叶百川稍坐沉吟,便说道:“有了消息,你派人递个信儿来。” 贾瑛满面笑容的离开了叶府,傅东来那里他已经去过了,请冯恒石出面,也只是为了能增加点分量。 只等开印上朝的那一天了。 为了庆贺目的达成,贾瑛抽空又去了一趟云记总号,来回跑总是麻烦了些,可齐思贤和徐文瑜一直不答应,他也只能顺着二人。 进去时英姿勃勃,出来时,为了避免闪着腰,只能扶墙而行,回血的速度有些慢,这都过去两天了,不应该啊? 贾瑛眼中怀疑,报春买来的滋补食材是假的。 贾瑛痛并快乐着,日子是愈发有盼头了。 一年一度的元宵节,转眼就到了。 当日晚间,贾府众人聚在府里,等着宫里来信儿。 元宵团圆夜,是少有的天家与百姓同享节日欢庆的日子,照常例,府中有贵人在宫里的,会在上元日当晚赏赐宫灯,若是有才学的贵人,还会在宫灯上提上灯谜,正应了君民同乐,阖家团圆那句话。 只是今年的上元日,却让贾家众人空等一场,别说是宫灯,就连带信儿的太监,都没见到人影。 普天同庆的上元夜,却成了贾府的不眠之夜。 贾瑛同样对此赶到不解,贾家圣恩正隆,怎么都不应该呀。 只是不论心中再是如何焦急,也只能等到天亮才能差人去打探消息。 第二日一早,府里便派人去联络宫中相熟的内监,询问情况。 可却失望而归,派去的人回来说,压根儿没见到人。 这是故意躲着不见呢。 按说眼下宫里不该出什么问题啊,难道是因为自己而带来的改变?可对于皇宫那个地方,贾瑛从来都是谨慎对待的,不敢擅自插手,生怕引出什么变故来。 贾家的爷儿们相聚荣禧堂上,贾政急的来回踱步,贾琏已经亲自出马了。 可不久之后,贾琏返回,依旧没能带来有用的消息,夏守忠始终不愿出来相见,问了小太监,也只说不清楚。 “瑛儿,眼下该如何是好?”贾政看向贾瑛问道,众人闻言也看了过来。 “二老爷不必心急,我已差了人去打听,再等等吧。” 贾瑛倒是真不担心什么,内外相合,如今不说王子腾身负重担,他也不再是当初可有可无的那一个,湘军营上万兵马守着西北的门户,且就在王子腾帐下听用,南边水师虽然是新建之军,可也兵马过万,倭寇依旧是大乾的心腹之患。 苏湖之地乃是天下粮仓,朝廷值此时刻,不可能看着江南出问题,不然辽东军民就要挨饿了。 这是大势,足以影响朝廷,乃至后宫。 何况,他之前才见过嘉德,也没察觉到对方对贾家的看法有什么变化。 他们的陛下,是有大志向的,不可能因为后宫里的事情,而影响到他对天下的布局,即便真出了什么事,大概率也会忍下来,不会在这个档口给朝廷找麻烦。 这也是贾瑛的底气所在,在场之人,也只有他还能稳坐不动。 海大那边已经派人递了信儿过去,这还是贾瑛第一次启用前期伏下的暗子,喜儿也派出去联络宫里的戴权。 戴权身为近侍大太监,后宫如有什么风吹草动也绝瞒不过他。 眼下就只能等待了。 接近中午之时,喜儿才返了回来。 “二爷,小的没见到戴总管,传话的是一个小太监。” “戴总管给二爷带信儿,说是昨日傍晚,西宫那边出了点状况,陛下让娘娘宫内禁足三日,反省思过,别的也没说。” 西宫?禁足? 果真是出事了。 贾政几人闻言,面色顿时一垮,又不知因何触犯天颜,反比之前更是焦躁不安了,却又不敢通知了老太太。 贾瑛则是冷静的分析着此事。 西宫,就是说此事牵涉到太妃娘娘。 贾家与太妃之间,似乎没什么牵涉和龃龉。 禁足可不是件小事,皇帝龙颜大怒了? 随即,贾瑛摇头。 戴权是皇帝身边之人,此时还愿意给他递信儿,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皇帝的态度。 那老阴狗,可不是一般的精,察言观色的本事高着呢。 既然皇帝没有恶了元妃,那就只能是为了给太妃的颜面了。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西宫那边,得搞清楚昨晚西宫发生了何事。 还有,夏守忠此人,虽然与贾家走的很近,但他应该是皇后的人,尤其是牵涉到内廷,每次都是夏守忠前来传旨。 夏守忠不愿见面,这就值得深思了。 “二老爷,我不在这些时日,娘娘那里可有什么变动之事?”贾瑛问道。 贾政闻言,摇了摇头。 “宫里,本就是犹如一潭死水之地,数年里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变动,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子丢下去,都能掀起一片浪花来,若有什么变故,府里应该会收到消息的。” 没变动? “哦,对了,娘娘奉旨掌管尚宫局算不算?”贾政想起一事。 元妃又升了?倒不是说位份,而是权利。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大概是七八月份的事情了,当时你还未曾回京,也只是椒房入省的时候,娘娘提了一嘴,未曾与你说起过。” “是陛下下的旨?” 贾政摇了摇头道:“这就不清楚了,娘娘也没说。” 女官六尚,还有内监十二局中的部分内衙,都是由皇后掌管的,当然皇后主理后宫,难免有分顾不暇的时候,也会从妃子中选人,来辅左她。 难道是因为皇后? 有可能,不然夏守忠也不会连递个信儿,都推脱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具体事情如何,还要等海大那边的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具体的。 戴权能给个话儿就已经不错了,也不枉费他在对方身上的投入,再多的,涉及到宫闱之事,对方也不可能透露太多。 “二老爷不必心急了,此事,照我看来,应该没大伙儿想的那么遭。”贾瑛只能将众人先安抚住再说。 “怎么说?”贾政急急问道。 “戴公公既然愿意给咱们递话儿,说明......” 贾政闻言,细细一想,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左右不过三日时间,咱们在打听打听,实在不行,等禁足结束后,让太太入宫请见一次,当面问问。” 贾政闻言,犹豫道:“刚刚被禁足,咱们这边就入宫,只怕......” 贾瑛明白贾政担心什么,冷声一笑道:“二老爷不必担心,母女共叙天伦,乃是人之常情,见一见怎么了?再者,咱们平日安守本分,这档子关口,却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该两名的态度,也要摆出来,不然今后,谁都敢踩咱们一脚。” 人善被人欺,贾瑛就是要让那些有心之人知道,元妃的娘家,可不是没人。 贾政点了点头,又问道:“老太太那边......” “照实说吧。” 贾母可不是寻常的老妇人,她的心态,好着呢!这点小场面,还吓不住她。 第二百五十六章 春日围猎 “殿前失仪?” 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理由啊。 贾瑛没有启用凤藻宫里的棋子,怕被别人盯上,落下把柄未免会牵累元春,提供信息的是混进尚仪局的一名宫女。 尚仪局有掌宾、司客、司乐之责,宫内但凡有什么大的活动,都少不了尚仪局的宫女参与,倒是方便打探消息。 传消息出来的,是尚食局的一名小太监,不是贾瑛的布置的人,而是宫里原有的腌臜阴暗的交易,只要有银子,别说是带句话,就是带个人出来都没问题。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尚食局的人常年负责到外面采买,与侍卫打交道,自然有自己的路子。 安全方面,只要不出什么大事,一般不会有问题,当然,贾瑛对于传递的信息另有保护措施,别人就是拿到了,看到的也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培养几名识文断字懂音律的宫女不难,可培养一名太监,就不容易了,能堂堂正正做人,谁愿意断子绝孙啊,即便真有这样的人,贾瑛还担心控制不住,反被对方利用宫廷的权势,顺着线索,查到他这边来呢。 内廷惩治犯人的刑名手段如何,贾瑛没见过,可兵马司的那些东西,他是见过的,说句惨无人道,都是轻的,二般人都扛不住。 稳妥起见,贾瑛绝不会轻易冒这个险。 殿前失仪,明显是个不合格的借口,大概也只是说给外人看,具体情由,怕是元春自己才能说的清楚。 不过目前能够确定的是,出手的是皇后,西宫那边,只是个由头,但是皇后为何针对元春,这个恐怕就不是寻常宫女能打听得到了。 三日一过,王夫人便以诰命的身份,请了旨意,入宫探视,倒是没受到什么阻碍。 贾母没有随同一道,毕竟不是椒房入省的时日,表明立场是一回事,却不能太过,那毕竟是天家之所。 元春也仅仅是被禁足了三日,倒没有别的处置,只是对于为何被罚,元春没有同王夫人说,只是让府里安心。 元春不说,贾瑛也没办法,凤藻宫里倒是有他的人,但埋下一颗暗自不容易,眼下有不到生死存亡的地步,他不会无故启用的。 “二老爷和太太放宽心吧,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想来以娘娘的聪慧,能应付的过来。” 元春手腕如何,他没见过,可绝对比她娘厉害,能从那么多女人之中脱颖而出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幸运能够说清楚的。 烦恼来的快,去的也快,该过得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正月已经来了,二月还会远吗? 二月一过,黛玉就十四了,来年若是无事,下聘、纳吉的流程走上大半年,明年就能出阁了。 贾二爷即将迎来在这个世界上,独属于自己的家,想想,还是很期待的。 小姑娘,即便娶过门,也还的再养几年,最多能放在手里把玩把玩,可贾瑛心中依旧有些迫不及待。 怎么有种罪恶感? “我发誓,绝不是贪恋黛玉的美色,更没起禽兽之心。” 贾瑛心里安慰道:“主要是定下正室之后,就能纳姨娘了。” 得趁着皇帝在下定决心认亲之前,把齐思贤娶过门儿,生米做成熟饭,再等下去,都成老姑娘了。 《仙木奇缘》 到时候,皇帝即便是心中不乐意,也只能暗自吃瘪。 好好的小舅子,突然变女婿了,这种事情,能宣然与众吗?皇帝不要面子吗? 至于会不会被皇帝厌恶贾瑛倒是不担心,最多给他点小鞋穿,总之一句话,这女婿他是做定了。 县主都到手了,身为赞善的徐文瑜跟着入府,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终于可以不用再往云记跑了。 天空明明还飘着雪花,寒霜料峭,可却是实实在在的春日。 上元过后没几日,皇帝却突然传旨京中勋贵,在京郊南苑举行一场春日围猎,凡在京勋贵,均在受邀之列,开围的时间定在正月二十三日这天,也是朝廷各部衙门开印后的第一天。 这是独属于皇帝和勋贵们的节日,也是自嘉德登基一来的第一次围猎。 整个京城的勋贵们开始沸腾了,不管是还在不在军中任职的,家中子弟有没有继承祖先的武勋的,但凡能与勋贵二字挂上钩的,都开始准备起来,甚至为了能够参加这次围猎,许多勋贵之家的子弟,开始了一场暗中的较量,各显神通,为的就是能在天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就连那些早已断了爵位承袭的家族,也挤破了头颅想要参与进来,为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或许有足够幸运的,凭此机会,能再兴家族门楣。 因为勋贵太多了,礼部都要尽力的削减人数,对于这些没了爵位承袭的家族,要不要参与进来,产生了犹豫,奈何这些人家虽然没了爵位,可敕造建府的牌匾还在啊。 于是年意还尚未过去的京城,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好些半截身子都快要入土的老头子,开始抱着自家的牌匾,在礼部衙门外哭闹,嚷叫着礼部行事不公,我祖上为大乾流过血,大有不答应他们,就坐死在礼部门外的意思。 好好的一场喜事,礼部一个处置不当,马上就会变成丧事了。 即便是铁面无私的冯恒石,也为此感到了头疼。 这些人家现在是没落了不假,可他们怀中抱着的牌匾,却是实打实的。 最终只能上奏给天子决断。 嘉德心生体恤之情,允这些人家,可各出两人参与围猎。 至于像贾家这样的勋贵,自然没有这种烦恼,甚至还得在家族内部挑挑拣拣,看看谁去参加合适。 这种盛大的日子,自然是少不了宝玉的,这家伙儿也就是嘴上清高,但凡有热闹的场合,总要掺和一脚,不带他,就去找老太太哭闹。 贾赦贾珍这都是有爵位在身的,当日是要拱卫在皇帝身边的,只是就两人的身体素质,恐怕连一石的弓失都拉不开,让他们护卫皇帝,也就是装装样子罢了。 贾政是贵妃的生父,当日也要参加,贾琏贾蓉身为爵位的继承人,这种场合自也是要去的。 至于贾瑛,他自己就是勋贵,不必占用贾家的名额。 贾府的子弟不少,可能参与进去的,也就这么些人,别的,身份就有些不够看了。 反倒是嘉德下旨,各家府邸均可带着内卷一同前往。 大概是皇帝也会带着自己的妃子,这些大族的诰命,都是去做陪衬的。 这日转去大观园内,还没进门,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怡红院内传来的嬉笑打闹声,似乎凤姐也在。 也对,她若不在,这声音也传不了这么远。 一进门,就看到宝玉脱去了往日的大红箭袖,不伦不类的套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明晃晃的甲胃,配着头上的束发嵌宝紫金冠,还有额头上勒着的二龙戏珠金抹额,正被众姐妹围着,评头论足。 众人见贾瑛进来,也没有刻意来迎,兄妹们都熟络惯了。 “幼,宝二爷这是要出征了么?” 贾瑛上下打量一眼,嘴里说道:“这要是手里再配上一个金晃晃的镔铁棍,脸上再粘上几蔟毫毛,就更衬景了。” “岂不是成了孙猴子。”凤姐爱玩笑,总是第一个接话。 “混世魔王,变混世魔猴了,倒也合契。”贾瑛点头道。 宝玉气恼的向着探春黛玉姐妹说道:“我就说,他总是要笑话我的,你们还偏要我穿了与他比。” 又转头向一旁的袭人说道:“快,帮我脱了这劳什子,再不要穿。” “你不要再打趣他了。”黛玉熟知宝玉的性子,向贾瑛劝道。 “瑛二哥说笑呢,穿着挺好的。”探春几人也安慰道。 “哼,自打他回了府,你们都爱看我笑话,岂不知君子六艺,我也熟烂于心,骑马弯弓,我也能成。”宝玉不甘落了面子。 “这家伙,对自己怨念还挺深的。”贾瑛心中笑道。 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这还是个孩子呢。 男女之间,本就像互补增益之物,宝玉这性子,做个妇女之友倒是合格,别的嘛...... 贾瑛摇了摇头。 “你何苦与他比,你是府里贵养的,瑛二哥是南疆长大的,骑马射猎,反倒平常,人各有长短,如何比得,也没什么意思。”宝钗一如既往的像个大姐姐一般知事。 “甲胃是用于防备被敌人刺伤的,此去是围猎,又不是杀敌,你穿这个马都跑不动,连兔子都撵不上。” 贾瑛也不再打趣对方,插了一嘴,又向众人说道:“可想好了,要不要去?” 众人纷纷点头,这种盛事,多少年都难的遇上一回。 “我听别家的太太们说,她们府里想要去的也不少,可能带着却不多,少不了也得是个诰命,带几个女卷和丫鬟,宫里虽然没有限制,可咱们家一下子去这么多人,能行吗?”凤姐问道。 若说赶场面,凤姐是最爱了,可惜琏二不争气,连个诰命都挣不来。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道:“咱们家是一门三爵,岂是别家能比的?踏实去就是了,这种热闹,很是难遇的。” “这倒也是。”凤姐点头应道。 “听说宫里放出话来,说还要让年轻一辈比试一番,陛下另有恩赏,瑛二哥可要参与围猎?” 贾瑛摇了摇头道:“大概是不成了,我已领了新的差事,随行护卫銮驾,离不开陛下身侧。” 再者,他是什么身份,哪用得着亲自下场。 “这场比试不简单,今岁有外藩入京朝贡,就连匈奴也派了人来,陛下的这次恩赏,怕不会轻了,京中许多俊杰子弟,都会参与,自家的地盘上,自然不能让外人拔了头筹。” 贾瑛知道一些内幕,向众人分说一番,又看向李纨道: “到时候,让兰儿和菌儿也一道去,年纪虽然小了些,但不妨碍去长长见识。” “兰儿年纪还小......” 骑马射猎,不必寻常,她虽望子成龙,也担心出意外。 “雏鹰想要成为男子汉,就得多经历摔打,不必让他们争什么,重在参与,到时候,我会派亲卫护着他们。” 李纨闻言,放下心来,心中也升起了暖意,若只她们孤儿寡母的,谁会操心这些,一切都得靠兰儿自己。 凤姐和黛玉几乎同时看向李纨,似乎觉得今日二人的互动有些多了。 李纨察觉到四道注目过来的视线,急忙低下头颅,却又觉得未免此地无银的意思,又压着内心的跳动,强自抬起投来,不让自己露出怯色。 “女人,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 贾瑛心中不由默念道。 未免被看出端倪来,贾瑛只能转移话题,将主意打到了三春身上。 “到时候,京中的俊杰子弟可不少,平日也难得有这种机会,若是看上了哪家的,记得跟二哥说,二哥替你们捉来入赘。”贾瑛半开玩笑的说道。 平日里的好妹妹,成了某人转移视线的工具人。 果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二哥哥,哪有这样打趣的。”探春娇怒道。 迎春秀帕掩面,她话本就不多,这会儿更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惜春低头,她还小,哪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虽是开玩笑,可她们哪知道贾瑛的担忧,早点定下也好,省得一个被用来交易,另一个被老子抵债,剩下的一个,心生空门之念。 贾瑛随有心要护着她们,可有些事情,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事到临头,往往没有选择的余地。 惜春还好说,只要这个家不散,总能想办法的。 迎春那边,他担心的是,“父母之命”,叫他这个做兄长的如何插手。 至于探春,南安王府倒在其次,主要是宫里的意思。 怪只怪曹公的笔法太春秋,让他确定不了是哪家外藩,不然提前领兵去灭了也就省事了。 “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咱们女儿家,多咱有选择的余地了,这种好机会,自然不能错过。”凤姐在一旁怂恿道。 黛玉闻言,心中也是支持的,只是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们姐妹整日相处一块儿,感情当然深厚,自己与贾瑛虽也是媒妁之约,可好歹之前是见过的,人也合她心意,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她这般幸运的。 “就是就是,凭什么咱们女孩子就不能选了。”湘云天不怕地不怕。 “你可教些好的,这就带坏了一个。”李纨一指凤姐笑说道。 宝钗这时站了出来,说道:“只怕就是想选,也不见得能成,男女有别,到那时,咱们大概还是分开的。” “总有机会的。”贾瑛说道。 宝钗往这边看了一眼,心道:“果真能选得?怕怎么也必过父母之命罢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孙指挥的送礼 正月正月二十三这日,一大早,贾瑛和杨佑便各自另兵马司的和巡防营封禁了承天门至永定门的大街,沿街道的两旁,披红挂彩,幔帐遮道。 绣衣卫的缇骑,自南苑至京城往来巡视,警防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 五更天,百官赶至奉天殿,参加了开印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新春尹始之际,圣天子端坐明堂,接受百官和来自天南地北各地藩属国使臣的叩拜。 此次藩国朝贡,也属嘉德朝首次盛事,朝堂上下,无不严肃对待,向四海之夷宣扬大乾国威。 吐蕃、朝鲜、日本,与大乾刚刚做过一场的匈奴,乃至被重新崛起的匈奴人阻断的远在西域之西的玉滋国,都派人了使节前来。 与这些自主性相对独立的国家不同,远在南疆之南的缅甸、孟养、东吁、阿育他耶、安南、澜沧、兰纳、素可泰、高锦、勃固等国的土王,是新近几年,相继被南安王大军征服的三宣六慰之地,这些土王的地盘,甚至都是由大乾的宣慰司划分出来,既属于外藩,也属于大乾的羁縻所,大乾与地方土王混治。 史官笔下,嘉德七年春,万夷来朝,盛况难再。 嘉德圣天子的威严首次宣昭海内,又是一场盛世的开启。 接受朝拜之后,天子率百官自社稷坛祭天,命皇后殷氏与昭和亲王留京监国,自己则带着大臣勋贵,以及外藩来宾往南苑而去,贾瑛与杨佑随行护卫。 彼时,自京城至南苑的路上,车马萧萧,旌旗猎空,一眼十数里地内的行人竟望不到头,贾瑛都有些担心,南苑之大,能不能容得下这么些人。 贾家的车驾同样在队伍之中,且位置很是靠前,仅在西平王府之后,蓝田玉回京赋闲了,不过见了贾瑛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反倒与贾政贾赦几人打过招呼,彼此有说有笑。 贾瑛在西平王府的队伍中,还看到了曾经在西平侯府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看年纪,倒像是西平侯府的小姐,依旧是特例独行,别家姑娘都是坐轿乘车,唯独她一副男装打扮,骑在马上,看来蓝田玉还是个女儿奴。 南王府和东王府,也都有子嗣在京,这种盛事自然也不会落下,再往前就是北王府了。 异性勋贵前面,就是皇室的亲王郡王府邸的队伍,再之前,则是嘉德和他的妃子们的銮驾。 元妃赫然也在其中,贾瑛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近前,人多眼杂,不方便。 队伍行至南苑,各自选定地方,安营扎寨,勋贵们都是相熟之家,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扎营,一来方便照应,再者也能图个热闹。 不过贾瑛巡视营地之下,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天子行在局中,今日在场勋贵分列左右,开国勋贵一脉,以四王为首,坐居行在西侧,皇室宗亲则居东首,而就在东侧尾端的一处空地上,还有一片营帐,据杨佑介绍说,都是属于宣隆勋贵的。 同为异性勋贵,二者泾渭分明。 贾瑛还是头一次这么齐的见到这些宣隆勋贵,人数也不少,在京的就有十二三家,好些人他都不认识,还是杨佑给他介绍了一番。 《这个明星很想退休》 这些勋贵,原本就是托庇在他父王麾下的,转投忠顺王也不过十来年的事情,与肃忠王府的交情还没有断,故此杨佑对于这些人倒极为熟悉。 “你的营地呢?” 杨佑指了指宣隆勋贵旁边的一处:“那就是了,我府上人单,母妃病弱不能前来,此次随我来的只有幼微一人,到时候,让你们家的姑娘常来看看。” 贾瑛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前方营地的分布,没有说话。 忠顺王不在京,看样子这些人是想要重新续起与肃忠王府的关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二人的交情。 “听说了吗,玉滋国此次前来,似乎是来求援的,朝中有官员想要重开西域之路。”杨佑忽然说道。 贾瑛点了点头,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据说是匈奴人西扩了,抵进了玉滋人的地盘,抢掠烧杀,玉滋人顶不住,听说大乾新败了匈奴,这才遣使求援。 说起来,匈奴人和玉滋人,也算是近亲了,老祖宗都是古匈奴,这一世与贾瑛记忆中最大的区别就是自蒙元兵败后,漠北之北的游牧民族,重新喊出了大匈奴的口号,并继承了蒙元在草原上的大部分遗产。 两者虽然都是匈奴后裔,可在匈奴王庭看来,玉滋人甚至连蒙元和东胡人都不如,完全就是血脉不纯的杂种,只配做他们的奴隶,巴图温都苏曾数次派人西征,可最终还是败给了茫茫无际的沙漠。 使节入京这段时间,双方已经有过了数次冲突,甚至还死了人,礼部和鸿胪寺不得不请贾瑛派出兵马司的人,将双方的住所看管起来,警防玉滋的使节,尽数被匈奴人捂死在大乾的局面发生。 匈奴人之所以派使节来,就是为了破坏玉滋与大乾的联手。 河西以西之地,虽说名义上被匈奴人占据,可谁都知道,浑邪王部和休屠王部与匈奴王庭不是一条心,不过是贪图天山之下的牧场和土地,还有两个王位罢了。 当初大乾因为国朝初立,民生凋敝,无力继续西征,这才给了他们钻空子的机会,但匈奴对于西域同样无法完全掌握,浑邪休屠二王把守着西域通往大乾的上路,只要守着这条商路,两个部落就能有源源不断的财富。 正因如此,他们才不敢将大乾彻底得罪死了,在匈奴王庭和大乾之间摇摆不定。 一但大乾决定与玉滋人联手,西域之地分属谁家,就不一定了。到时候,草原他们的生存空间,会被进一步的压缩,甚至再一次被赶回漠北以北的荒凉苦寒之地,这是匈奴人不愿意看到的。 “就是不知道陛下是对此持什么态度。” “想那么多做什么,爷巴不得陛下答应下来呢,辽东去不了,去河西总成了吧,那里还有爷的旧部呢。” 杨佑的想法很简单,有了仗,他就去打,至于要不要打,为何要打,那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今日的天气还算和暖,没有乌云遮挡烈日的阳光,等到日头西挂的时刻,南苑的营地内,已经扎起了一顶顶大帐,每一顶大帐顶部,都留了一个天窗,通出一个圆形铁皮筒子,不过多时,黑漆漆的浓烟,便从烟囱中冒出。 铁皮炉子的取暖效果,肯定是要比炭炉好,不仅不用频繁更换炭火,一天早晚燃上两次旺火就足以保证一天不会冷,还没有烟熏之困,如今已经成了高门大户的必备之物,且开始徐徐流向百姓人家。 石炭虽然贵些,可取暖效果比木炭好很多,煤浆和黄土混合后的煤泥垛子,还能节省石炭的消耗,算起来并不比木柴贵到哪里去,京城里的百姓人家,尚可以承受的起这项用度。 唯一不开心的,大概就是那些以卖柴为生的人了。 不过贾瑛也不是没有给他们留下活路,只要他们愿意,可以往来西山与京城之间,负责给城里送石炭。 虽然也是份辛苦钱,但不见的就会比卖柴差。 傍晚时分,贾瑛巡视完毕后,才返回了贾家所在营地。 “老二,快过来,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们下午猎到了一只獐子,几只野兔,正准备宰了烤着吃呢。”贾琏隔着老远向贾瑛喊道。 一边,几个家仆正在处理打来的野味。 贾瑛下马走了过去,一边问道:“今日是谁手气这么好,围猎还没开始,倒先开了张,若是去参加狩猎大比,定能得魁。” “下午和冯紫英他们一块儿出去的,这獐子是珍大哥打的,兔子是兰儿和菌儿打的。”贾琏说道。 “珍大哥打的?”贾瑛围着獐子转了一圈,个头不小,分量十足,心中诧异,贾珍这个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的,居然还能打到獐子,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 回头一看,贾珍正扶手晗须,洋洋自得,大有等着贾瑛夸上两句的意思。 贾瑛心中不免觉着好笑,回身摸了摸贾兰和贾菌二人的脑袋,说道:“不错,看来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你们也没偷懒。” 贾兰贾菌受了夸奖,尽皆开心笑了起来,贾珍有些脸黑,可也犯不着和两个小辈争艳。 贾瑛见宝玉也是一声戎装,笑问道:“宝玉可有收获?” 宝玉大不自在,半响才道:“明日,我也猎一头獐子回来。” “我带了些新配置的香料,回头让喜儿取来一些,今晚正好用上。” 贾琏平日没少和贾瑛厮混,知道他府里有秘制的香料方子,可惜贾瑛多在外任事,他早就馋的厉害。 要说贾瑛也从未藏私过,香料他这里也有,可总是烤不出那种味道来。 “正等着你呢。”贾琏喜道。 这时林之孝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手里都带着东西,一边说道:“珍大爷,几位二爷,四家王府都派人送来了猎获的野味,二老爷说,让珍大爷和几位二爷看着回一份礼。” 贾瑛看了,都是一些野鸡兔子什么,大家都是刚来,也难有什么大的收获,礼物大小倒没什么,不过是应有的走动。 “这倒是难办了,咱们的猎获也不多,总不能再回几只兔子回去,可獐子就这么一只。”琏二无奈说道。 “老二,你那香料可还有剩余,备一些送过去吧。”贾珍身为长兄,自要拿定主意。 时日久了,他也随着贾琏,唤起贾瑛老二来,这老二的帽子,这辈子贾瑛是摘不掉了。 贾瑛点了点头,同喜儿交代了几句,又向贾珍、贾琏说道:“回头你们送过去吧,我就不去了,咱们家来的女卷多,得有人照看着。” “这獐子肉处理好了,给夫人和妹妹们带过去尝尝鲜,估计你们去了也回不来,就不给你们留了。” 用一些香料,换来一头獐子,贾瑛觉得很划算。 贾珍、贾琏也知道去了难免应酬,回来就不知多会儿了,自也无异议。 “陛下篝宴群臣,老二你怎么不去?”贾琏问道。 贾瑛摇了摇头:“不爱凑那个热闹,也不少我一个。” 贾政贾赦如今就在那边,勋贵那么多,就是想露脸,也不见得能轮得到,还分外拘束,哪有陪着姑娘们自在。 这时,又有小厮跑了过来,说道:“回珍大爷,几位二爷,孙指挥送来锦鸡一对,大鹅一双,黄羊一只。” “嗯,知道了,孙指挥人呢?”贾琏问道。 小厮回道:“回二爷的话,说是今夜值守,不得离岗太久,只托问老爷夫人的安。” 贾琏点头以示明了,挥挥手,让小厮离去。 “哪个孙指挥?”贾瑛好奇问道。 “原也是咱们家的世交,大同府人士,孙家一直有人在京营之中任指挥,不过走动的少,前年孙家的老爷过世了,如今是他的儿子袭了指挥之职,就在奋武营中任差,名唤孙绍祖。”贾珍解释道。 孙绍祖? 贾瑛不动声色的问道:“怎么突然送东西来了?” 贾珍回道:“中午扎营之时,有军士巡逻至此,两相见面,才知是旧相识,大概是因为此故吧,我也不大相熟。” “老爷与那已故的孙老爷倒是有交集,那孙绍祖,我也曾听老爷提起过一回。”贾琏插话道。 他所提的老爷,自然是贾赦。 “此人如何?”贾瑛又问道。 “之前见面,看人年方二十上下,倒也算是仪表堂堂,他家在奋武营中有不少旧部,也算混的不错,至于为人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几人之中,贾琏对孙绍祖最是熟悉。 “怎么,老二,可有什么问题?” 贾瑛轻轻摇头道:“就是随便问问。” 不多时,喜儿返了回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卫,各自提着礼盒。 贾珍贾琏当下便带着人,到几家营地回礼去了,对方毕竟是王府,爵高一等,只能他们二人亲自出面。 “你不去?”贾瑛转向宝玉问道。 “我帮妹妹们烤獐子肉去。” 说罢,宝玉带着贾兰贾菌二人,跑去催促仆役们处理獐子肉,贾瑛则向营中走去。 路上,又与喜儿交代道:“去找人到奋武营打听打听那个孙绍祖,另外,告诉护卫,营地里女卷多,附近人多混杂,白天晚上注意警戒,不要随意让人靠近,尤其是外男。” 第二百五十八章 元春的隐瞒 “喜儿,把火烧旺了,烤架架起来,挑一些炭火出来。” “宝玉,木签子做好了吗?” “快了,兰儿,把做好的先给你瑛二叔拿过去。” “报春,肉洗干净了吗?” 营地里,篝火映衬下,很是热闹。 贾瑛一边串着肉串,一边指挥着众人,黛玉宝钗三春几个姑娘,则在一旁帮忙刷着料汁,丫鬟们清洗分好的肉块儿,再将獐肉切成小块儿。 就连享受惯了奶奶做派的凤姐和尤氏,都加入了进来,在一旁摘着从府里带来的,新培育出来的莴仔菜。 用贾瑛的话来说,亲力亲为,才能享受到野营真正的乐趣。 府里此次前来的都是小辈,贾母年岁大了,时下天气又冷,不可能跟着前来,刑王两位夫人则留在府中陪着,尤氏则成了贾家女卷队伍中唯一的诰命。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晚的温度降的厉害,好在贾瑛在来之前,让人拉了两车蜂窝煤来,在营地四方各自垒起一堆社火,比木柴耐烧,也不用人守着一直添火,很是方便。 众人围着火堆坐在一块儿说说笑笑,中间是一个大盆的火锅,姑娘们还是很享受这种野营的乐趣的,贾瑛则亲自下场,充当了今日的料理大师。 “来,都尝尝,味道如何?”贾瑛腰间系着一个白色围裙,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盛放着刚刚烤好的,热气腾腾,色泽金黄,料汁滑腻香嫩的烤肉。 湘云急不可耐的率先动手抢过一串,也不管烫嘴,就送到嘴边,下一秒,便吹着凉气,吐着舌头。 嘴里不清不楚的说着:“喔......烫,辣......” “云丫头愈发没样了,没人跟你抢,慢点吃。”宝钗赶忙递来一杯温茶给她。 “宝姐姐哪知此中乐趣,就是趁热吃,才有滋味呢,不信你试试。”湘云回道。 贾瑛则挨着黛玉坐了下来,另一边就是齐思贤和徐文瑜,看向黛玉问道:“冷吗?身子可还受的住,若不然就回帐子里吃。” “唉,宝姐姐,咱们就该另起一处,将这里留给瑛二哥和林姐姐,省得咱们自己都觉得多余。”湘云古灵精怪的向宝钗打趣说道。 “呸,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黛玉随即反击一句。 说话间,贾瑛忙着用短刀分割烤的色泽金黄的兔肉,各自给黛玉齐思贤与徐文瑜的碗中添了一块儿,这才依次给众人的碟子里分。 众人看了,也只笑不说话,黛玉对三人之事心中早有了数,那齐姑娘认识贾瑛的时间,比她还早,只是没想到,除了这个,又多了一个。 不过转念再想两人的身世经历,这份醋意,她还真不好吃,未免显得心胸小了些,只是频频看向贾瑛,让对方老大不自在了,最后只能化作尴尬的笑意。 凤姐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端着酒壶,站了起来身来,给二人分添一杯热酒道:“两位姑娘,可莫要见外了,平日也不见你们常往府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疏了呢,可话说回来,咱们这里也没外人不是。” “姐姐哪里话,虽不曾常去,可也心里念着,也从未有见外之说,今后免不了到府上打搅的,姐姐还要多担待。”齐思贤笑着回道。 话虽如此,可如论齐思贤还是徐文瑜,心里都明白,与黛玉相比,她们对于贾家来说,是外人,这人心向里向外的,也是明摆着的事,去多了,难免讨嫌,没名没分的,避还来不及呢。 原本这次狩猎,她们是不打算来的,徐文瑜倒也罢了,齐思贤本就不想与皇帝过多接触,奈何拗不过贾瑛的执意。 与凤姐李纨相比,反倒是与三春黛玉更为熟络,贾瑛平日没少带着她们到云记去。 “凤丫头,当心我们把肉都吃光了,没你的份。”黛玉把着齐思贤的手臂看向凤姐说道。 凤姐吟吟一笑,知道黛玉这是嫌她挑事了。 说来她还真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奈何黛玉不接招,心中的小盘算,只能落空。 贾瑛带着两女来,自然是有目的的,倒不方便与人讲。 还好黛玉有大母风范,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贾瑛看向凤姐问道:“听琏二哥说,今日在营地遇到一位旧交,却没怎么细说,二嫂嫂可识得?” 说话时,贾瑛却把余光看向了迎春,查探二丫头的反应。 迎春婚事来的突然,他也不知二丫头有没有听说过此人,就是听贾赦提起过,以她木呆呆的性子,大概也不会提起。 贾瑛到不担心贾赦现如今就将迎春许出去,不过大概也等不了二年了,迎春在众人之中是年岁最大的,宝钗比宝玉大几个月的生日,迎春又比宝钗大几个月,不过中间却跨了一个年,两人相隔一岁。 黛玉马上就十四了,迎春正是二八的岁数,按习俗,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不过,他也不好直接问迎春,只能借她人之口了。 “旧相识?” 今日忙乱一天,又闹哄哄的,凤姐早吧之前的事抛在了脑后,这会儿听贾瑛提起,回想了起来。 “可是中午遇到的那位将军?”尤氏在一旁搭话道。 “哦,是他呀,我想起来了,是个叫孙绍祖的,如今在京营中添任指挥,和老爷有些来往,往常也不曾见过,今日像是专程来的。” “怎么提起他来了?”凤姐问道。 宝玉也看了过来,若没记错,方才瑛二哥已经问过珍大哥和琏二哥了,怎地此时又提起此人?不过他虽觉得奇怪,却也没说什么,一家人在一块儿聊天嘛,有一搭没一搭的。 贾瑛指了指桌上的大鹅,随口回道:“方才,说是一个叫孙指挥的派人送来了几只野味,那,这就是托了他的福。” “哼,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思。”凤姐冷目盈盈说道。 “这话怎么说?” 凤姐难道知道什么?也说不定,满府上下,就数她消息最灵通了。 “七八年都没见走动过,往常他老子也只是与老爷在外面说话,每见必有所请,何时来拜过府里,今日怎么就突然赶上来了?必是有所求的。再说,我看他也不想什么的好的,一双眼珠子,尽往我们娘儿们这边看,端是下贱。” 原来是这般。 贾瑛又看迎春,却未见她有什么异样,心中也就安下来。 既然事还没定下,那就好办多了。 回头,就找人把他收拾了。 想想奋武营的主将是谁来着? “二爷,有宫人前来。”喜儿隔着老远说道。 “请了来。” 众人疑惑又是何事,只见一个嬷嬷走了进来,说道: “娘娘请益阳县主一叙。” 贾瑛看了眼齐思贤,有向嬷嬷问道:“劳烦嬷嬷走一趟了,不知是哪位贵人?” “怡妃娘娘。”嬷嬷回道。 怡妃,天子潜邸时的旧人了,礼孝郡王之母。 也容不得贾瑛多想什么,向来人说道:“荒郊野地,夜色又暗,我送县主和嬷嬷一程。” 嬷嬷没有反对,齐思贤也从火堆旁走了过来,徐文瑜作为赞善,这等时候,自然是要陪着一道的。 众人迈步间,贾瑛似又想起一事,回头向宝玉说道:“宝玉陪我一起吧。” 宝玉拒绝不得,只能跟了上去。 等到了行在营地,贾瑛宝玉二人被拦了下来,那嬷嬷则领着二女进去。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贤妃娘娘的胞弟求见。”贾瑛递给侍卫一锭银子,抱拳说道。 一旁的宝玉心中纳闷,他何时要见元妃了。 “请贾大人稍后。”侍卫明显是认识贾瑛的,看了眼宝玉,也未做盘查询问。 不多时,便有元春身边的宫女出现,带着两人进去。 “姐......” “臣,拜见娘娘。”宝玉才刚要开口喊“姐姐”,一旁的贾瑛已经拜下,宝玉反应过来,也急忙行君臣之礼。 “这里没有外人,免了君臣之论,快起来。” 元妃下榻的,也是一座大帐,不过形制规格,要大很多,有着内外之分,眼下众人在内帐,元春让宫女们都离开了,只留一个在帐内听用。 “你们怎么过来了,我还念着明日得空见你们一次呢,宝玉到我身边来座。” 元春一边与贾瑛说话,一边向宝玉招手道。 “姐姐在宫里可还好?”宝玉见到胞姐,内心欢喜,也不再想贾瑛为何突然带着他来此处了。 贾瑛回了话,便不再开口,静静在一旁坐着,留给姐弟二人叙话的时间。 等两人叙过亲情之后,贾瑛方才提起正事来。 “大姐姐,我与宝玉不便多留,呃......”贾瑛话到半中,余光看向守在门口处的宫女。 元春大概猜到了什么,向身旁的宝玉说道:“宝玉,我给妹妹们准备了些礼物,放在外面,让琴儿带你过去看看。” 宫女闻言,带着宝玉往外帐走去。 “瑛弟,有什么你就问吧。” “大姐姐当知道我要问什么,上元日,宫里发生了什么?” 别人可以觉得此事过去了,但贾瑛却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各中会有什么秘事,会不会牵涉到今后。 元春温婉一笑道:“就知你放心不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妃信佛,上元日要在宝灵宫举办佛会,需要抄经百份,各宫都领了差事,当日我的那一份少了一本《金刚经》,如何也找不到,让佛会无法完满,太妃自是不快,皇后娘娘为让太妃消气,请了谕旨,罚我在宫内静思三日。” “那经本最后还是没找到吗?可是在凤藻宫内出了差错?”贾瑛问道。 元春摇了摇头道: “佛经是在上元日前,由尚宫局统一收上来的,当日是如数交了上去的,不然尚宫局那边不会不查,只是最后还是少了一本,偏我有掌着尚宫局的差事,那孙尚宫与我素来交好,此事若是我不担下,便要问她的罪。” “大姐姐时候就没有追查一番吗?太妃的佛会,也属宫里的大事,这般纰漏,不应该吧。” 贾瑛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宫里是时间最阴暗的地方,谁知道不是别人在背后使的绊子。 元春摇了摇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也不必与下面人为难,有过这一次,下次让她们注意就是,也不敢有人不听,你就不要操心了。” “妹妹们可还好?” 贾瑛盯着元春的眼睛,内心告诉他,元春没说实话,应该说是半真半假,丢了经本是真,但他不相信,以元春的聪慧,会不暗中查探此事。 若是没结果,她不会急着转移话题,怕只怕是知道了什么线索,而且,这里面还有事。 不过元春不愿说,贾瑛也不能强求,意兴阑珊道:“都好,得空我带她们来拜见。” 《极灵混沌决》 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贾瑛也不再过多逗留,天色已晚,内外有别。 “大姐姐定要记得,不管何时,你身后还有一个家族,他们会是你坚强的后盾。” 离开前,贾瑛向元春说道。 元春闻言,微微一愣,她知道自己母族的亲人都是什么情况,在贾瑛之前,偌大的两个公府,无一人身居要职,更别说给她提供什么支持了。 王子腾是他的舅舅不假,可也只是舅舅。 王家这些年,也没少往宫里送女儿的,什么心思,明白人都清楚。 贾瑛的话,与其说是贾家,不如说是他自己。 元春心安温暖,女人想要在夫家站得稳,一般靠自己,一般靠自己的娘家,这是很浅显的道理,贾瑛给她带来的支持,从嘉德对她的态度就能看处一二来。 “我记下了,你也安心就是。” 回道营地后,贾瑛脑子里依旧在琢磨着,给元春使绊子的会是谁,皇后有可能,但概率不大,元春虽然受宠,可毕竟没有子嗣,她与嘉德是结发夫妻,怎么也威胁不到后位。 那会是谁呢? 元春又在隐瞒什么呢? 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只要他腰杆子够硬,大腿够粗够壮,就不怕别人的妖风邪术。 第二天,嘉德召集群臣还有各藩国的使节,准备开始这次的围猎比赛,并当众宣布,入得前十者,获赐宝马一匹,上等良弓一张,金银若干。入围三甲者,赏飞鱼服一件,赐二三甲百户衔,夺得魁首者,赏千户衔,封龙禁校尉。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有喜,刺杀! 无论是千户还是百户,亦或是龙禁尉,在真正的勋贵眼中,都不算什么。 可对于那些参加围猎比赛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次进入皇帝视线之内的机会,说不定能凭此一步青云。 更何况,还有外藩的勇士参加,身为京中子弟,更是不能落了纨绔的威风,不争面子,争口气,这猎魁之位,说什么也不能叫外人得了去。 随着号鼓的一声巨响,神机营还调来了几门火炮,一场浩大的围猎就此开始了。 贾瑛看着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冲搡向丛林深处奔进,竟然有种“我已经老了”的错觉。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没有错,谁让孟婆给他开了后门呢。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场不弱于殊死的较量,可对于贾瑛来说,眼前的场景,不过是贵人的一场游戏罢了。 有谁知道,他们眼中的猎物,有大半都是围猎之前,奋武营将士捉来豢养起来的。 南苑虽说也有不少野生动物,诸如獐子麋鹿之类,可再多也经不住这么些人一次性疯狂的猎杀。 相较于年轻后辈的竞赛性狩猎,皇帝和勋贵们也会举行一次君臣联谊性的狩猎。 作为随行大臣,贾瑛的任务,就是保护皇帝。皇帝身边有绣衣卫贴身护卫,贾瑛与杨佑则是各自领着一队人马在南苑之内巡视,一是防止有宵小行不端之事,二是防止有人从马上摔下受伤,好及时救治。 当然,期间若是有兴致,也能射几只野兽给府里的姑娘们加个餐。 至于各府女卷,则是在府里诰命的带领下,一道去参拜各宫的娘娘,女人们有自己的圈子外交。 贾瑛所带之人,除了自己的亲卫,剩下的则是从兵马司内挑出来的好手,巴卜力和林深他们入职兵马司近一年来,也并未闲着,且兵马司的弓兵,都是从各地州府解佥而来,同样是个中佼佼者。 众人穿梭在密林荒野之中,不时会碰到带着家仆狩猎的勋贵子弟,贾瑛拉开长弓,瞄定一头麋鹿。 休! 休! 两道箭失破空之声自林间响起,惊的麋鹿撒丫子便要狂奔,可惜为时已晚,两支箭簇,一支射中了脖颈,一支射中了大腿。 麋鹿重重倒地。 “去看看,是谁,敢跟二爷抢猎物。”贾瑛面带不喜,好不容易有了兴致,怎能与人共分到手之鹿。 喜儿便要打马往麋鹿到底的方向而去,这时,另一个方向上,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如何?” “三爷好箭法!” 贾瑛听声,便知是杨佑和他的狗腿子韩三的声音。 “哈哈,贾瑛,原来是你,爷道是谁敢横刀夺鹿,正打算教他做人呢!”杨佑带着卫士自林间起码而出。 贾瑛递了个白眼:“哪来的小贼,敢偷爷的鹿,来来来,再比试过三百回合。” 杨佑很是臭屁道:“就知道你不服气,爷射中的是脖颈,你射中的鹿腿,这猎物合该是爷的,你还是乖乖认输得了,嘎嘎嘎。” 两人一次比斗,成了好友,可杨佑一直都认为贾瑛武艺不如他,只是碍于朋友情面,不好再行比过,可到后来,两人上了战场,贾瑛这家伙命比他好一些,有一个好老师,给他操练出一支上万人的强兵,夺了偏关,让他和他的靖虏卫不得不以湘军营为首。 半年前,又让他赶上了江南的倭乱,领了水师的差事,都是年轻义气,纵使是朋友,也有一争高下的心思,杨佑如何肯服气。 这次算是让他赚回来了。 “你眼睛长到鹿脖子上去了,怎知不是爷射中的脖颈?”贾瑛撇嘴道。 此处与麋鹿所在之地相隔甚远,箭道会发生偏离,到底是谁射中了脖颈,谁射中了大腿,还不一定呢。 “好好,爷这回就让你输个服气的,爷的箭杆上有肃忠王府的标记,取来猎物一看就知道道谁胜谁负了。” 杨佑说着,便要命人去取。 “咱先说好了,谁要输了,就得认对方做大哥。”杨佑自信满满。 贾瑛不吭声,杨佑这家伙按岁数,要比他大上一岁,可要让他叫大哥,还真是叫不出来,二爷不要面子的吗? “好!” “恭喜王爷和贾世兄,两位贵人同时看中一鹿,可见这也是它的福气。” 正当两人说话时,又一行十多人的队伍,从林间打马而出,一名士兵还用钩锁拖着贾瑛与杨佑射中的麋鹿。 “这家伙谁呀?” 听到来人喊贾瑛世兄,杨佑问道。 贾瑛看向来人,同样露出了不认识的神色,一旁的喜儿低声说道:“二爷,这就是那位孙指挥。” 孙绍祖? 贾瑛心中冷笑,这人面皮果真厚实,这就开始“世兄世兄”的叫上了,谁特么跟你称兄论弟的,你配吗? 贾瑛眉毛一挑,向杨佑说道:“哎,听到了没,有人要当你的兄弟。” 方才杨佑还想让他认大哥来着。 两人相交默契,哪还不知道彼此的脾性,听贾瑛这么一说,杨佑就知道来人是贾瑛看不惯的。 “哼,哪来的鸟人,敢跟爷称兄道弟的,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杨佑当即口吐芬芳,听得孙绍祖神色一愣。 他是说错什么了吗?不应该呀! 孙绍祖此刻很懵,却也知道不能如此尴尬下去,只能腆脸笑道:“王爷哪里话,给小的十个胆儿,都不敢冒犯您啊!” “贾大人误会了,在下孙绍祖,添为奋武营指挥一职,与府上也是旧交情了,贵府的赦老爷,与先父乃是至交。” 贾瑛故作恍然:“哦,原来还是世交之家的,失敬失敬!” 孙绍祖自然能看得出来贾瑛的敷衍,心中不明白,自己是哪里的罪过对方吗? 贾瑛能表现的如此满不在意,可孙绍祖不敢。 他不过是袭了祖上的职位,一个京营指挥,满打满算,手下也就一营五百来人,如何能与如日中天的贾瑛相比。 “不敢不敢,卑职在附近巡视,正巧遇到王爷和大人射中的猎物,便带人送了过来,省得贵人跑腿不是。” 不过片刻功夫,孙绍祖就换了三次称谓。 说着,孙绍祖让属下将麋鹿抬了上来。 贾瑛与杨佑争相看去,果然,杨佑这家伙儿运气不错,一箭射穿了麋鹿的脖子。 “哈哈哈哈!贾瑛,看你这回怎么说!” 杨佑喜笑颜开,等着贾瑛叫大哥。 贾瑛一脸灰败,不情不愿的向对方拱了拱手,嘴里愣是没吐出半个字。 “怎么,贾瑛,你要反悔不成?” 看到贾瑛吃瘪,杨佑甚是开心。 当着众亲卫的面,贾瑛还真不好不认,可要让他叫大哥...... 转念一动,贾瑛心中有了办法,脸上顿时浮现出一股悲伤的神色,有不忍,有遗憾。 杨佑看着贾瑛这幅吃屎一般的作态,心里老大不自在道:“贾瑛,你个爷们儿,能不能爽快点。” 只听贾瑛声音低沉的说道:“唉,不是我想反悔,你恐怕还不知我家的情况,琏二你知道吧,他就是家中的老二,宝玉你也认识,同样排行第二,换到我这里也一样。” “唉,也不知是兄长们福薄,还是我们家没这个命,兄长们俱都半途早夭了。” 杨佑越听越不对劲,脸色渐渐黑了起来。 贾瑛这边却还在继续说着:“你若是一定要......那也成,回头有什么记挂的人,记得先与我说了,每年清明.......” “停!停!” 杨佑连连叫到:“只当爷什么都没说,行了吧,真是膈应。” 杨佑重新打量了一番贾瑛,还真是错认了人,这家伙也忒不要脸了些。 另一边,嘉德正带着一群侍卫追逐着一头灰狼,似这般尽情驰猎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年轻时,他是也是能弯一石二的弓失的,虽说比起那些纵马扬鞭的将军们要差些,可在皇室子弟中,也算是不错了,除了他的胞弟肃忠那个例外,也就是忠顺能与他比一比了。 此时年纪大了,力有不逮,可他依旧很享受这一切。 万国来朝,他嘉德做到了。 开疆裂土难,守江山更难,最起码他没有辜负身下的这个位子,或许,将来会超越太祖爷,成为万世明君。 “报!” 嘉德的兴致,被半途打断,虽然有些不大高兴,可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是帝王,岂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心思。 “大伴,去问问何事。” 戴权去而复归,脸上却带着喜色。 “奴才为陛下贺,为大乾贺,为元妃娘娘贺!” “元妃?爱妃那里发生了何事?” “回陛下,元妃娘娘在接见众诰命拜礼时,突感身子不适,人晕倒了......” “可无恙否?”嘉德急问道。 对于元妃,他还是很看重的,各种缘由,自不必细说。 “陛下安心,元妃娘娘无恙,只是有喜了。” “有喜了?” “好好好!可确定了?”嘉德脸上浮现其灿烂的笑容,至此时刻,元妃害喜,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 “回陛下,之前元妃便有迹象,太医院那边有记录可查,只是宫里的规矩,要两次确认才可,此次太医给了准信。” “嗯,元妃既然怀上了龙子,那边不好在此处多留了,宫外未恐难以照顾周全。” “这样,你派人去宣旨,即可送元妃回宫,叮嘱她们好生伺候,若是出了差池,朕决不轻饶。” “奴才领旨。” “朕今日有兴致,再猎一回!” “走!驾!” ...... “刚才那家伙,怎么招惹到你了?” 孙绍祖马屁没拍成,灰头土脸的离开了,杨佑看着贾瑛问道。 贾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和孙绍祖不过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恩怨。 他承认,自己有先入为主的意思,可那又怎样,就是看不顺眼。 “再比一回如何?”孙少祖的出现,让贾瑛心中大不自在,遂与杨佑提议道。 “好啊。”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从亲随手中接过长弓,疾驰而出。 贾瑛认真了起来,在林中穿行,连连张弓,喜儿等亲随负责往这片区域驱赶猎物。 打猎,同样考验彼此的配合,杨佑那个四肢发达的家伙,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这次他输定了。 休! 一支箭失破空声自耳边传来。 强弓,起码两石弓以上的绷弦声! 一石百二十斤。 一石弓以上,已经算是强弓了,能开三石弓的,无一不是军中的好手,且无法连射。 经历过沙场的贾瑛,瞬间便听出这是冲自己而来。 双腿一夹马腹,身体随之向一侧偏倒。 可惜,那毕竟是强弓射出的箭失,贾瑛虽然武艺在身,可身体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这名刺客是个老手,射人专瞅着腰腹来。 人在马上,上半身可以移动,可腰腹却无法瞬间更换姿态和位置。 不过他的这个举措还是有效果的,避过了要害,只是带出一片皮肉。 同一时间,贾瑛冲着箭失射来的方向,也来不及确定刺客的位置,张弓搭箭,连出三失,双腿发力,催促战马奔行起来,同时将胸前衣衫内的铜哨含在嘴边。 一段清脆有节奏的哨响,让密林变得更加狂躁起来。 紧接着,周围便有此起彼伏的哨响回应。 亲卫们已经开始分工,自四周合围而来。 贾瑛从马上飞跃而出,藏身与一处大树之后,警惕的观察着四周,打量着百十步外,弓箭射来的方向。 树枝晃动,杂草轻摇,隐约有一道人影自灌木中穿过,烈日穿过树叶遮挡的光线,照在了对方的甲叶上。 贾瑛自身后取出一支响箭,他也担负着一部分拱卫天子行在的任务,自然不会没有准备,手下众人,都配了响箭。 休! 这次的声音与寻常的箭失声不同,更为尖锐,但凡军中士兵听了,都能明白是什么情况,军营之中的响箭射出,就意味着有敌人。 响箭一路带着呼哨声追索着刺客消失的方位而去,同时也引去了贾瑛的亲随。 他麾下的一队人马,足有五十多人,都分布在附近区域,刺客想跑出去也不容易。 贾瑛没有骑马,而是纵身跃起,追了上去,对方是个强弓手,准头可怕的吓人,好在有树木杂草遮挡身形,不至于让对方一眼锁定身位。 “贼人在这里!” 已经有亲随发现了刺客,紧接着,便是一阵马蹄声,众人纷纷向一处涌去。 啊! 有亲卫中箭了。 贾瑛心中微沉,这些可都是他的心腹,损失一个都足以让他心疼的! 因为弃了马,贾瑛的速度要满上一些,等他靠近时,已经听到刀兵相接的声音。 “留活口!” “肏任娘的,嘴里含了毒!” “二爷,您没事吧!” 喜儿带着亲卫迎了上来。 贾瑛摇了摇头:“着甲!派人通知肃忠王爷,还有奋武营都统,有刺客混入南苑营地!” “发生了什么事?” 杨佑带着麾下赶来,他与贾瑛,一个执掌兵马司,一个执掌巡防营,彼此互通有无,贾瑛亲卫身上配着的铜哨,他的亲卫也有,哨语也都是贾瑛编订的。 “王爷,有刺客混进来了,还请王爷着甲护身!”喜儿当先回道。 杨佑从马上跳了下来,看着贾瑛胸前的微微血迹,又看了看倒地的穿着奋武营甲胃的刺客。 “怎么还被伤到了?这种情况,还是别通知奋武营了,绣衣卫、巡防营、兵马司都有大军在附近,我派人去调他们来。” 第二百六十章 狼引 仅看刺客身上的甲胃,杨佑信不过奋武营,贾瑛同样信不过。 奋武营的都统虽然也属开国一系,可这等时候,是谁也不敢相信。 但话有说回来,南苑之中,除了绣衣卫的一个千户卫队,还有贾瑛和杨佑带着百十人的亲卫,其他的守卫,尽是从奋武营调来的,兵马司和巡防营的兵丁,无旨不得进入南苑。 杨佑想要从外调兵进来,谁知会不会刺激到奋武营,一营七千余名官兵,此地又靠近京畿,若是生出乱子来,京城如何且不说,大乾的勋贵怕是要被一锅烩啊。 “分开行事吧,先潜人暗中离开南苑,持你我兵符,火速至黄村调兵。” “你亲自去找一趟谢鲲,他的家小妻卷都在京中,按理,不该出问题,但还是要谨慎一些,一但发现情况不对,立即飙夺他的兵权,你是亲王,能压得住。” “如果谢鲲没问题,就让他将奋武营分批调离,派巡防营和兵马司接管南苑防务。” “我带人亲自去找陛下,陛下身边,应是有五百人左右的护卫的,都是禁军精锐,即便有什么问题,想来也能抵挡一段时间,你那边一但有了结果,就马上来源,以黄烟为号,我看到后,会给你回应。” “好!” 兵贵神速,杨佑也顾不得考虑他以亲王爵行僭越之事,会不会事后被人追究。 “等一下,把尸体带上,不然谢鲲不会轻易相信你的。” 杨佑翻身上马。 “你自己小心!” 说罢,便带着亲卫和尸体向奋武营中军大帐赶去。 谢鲲因为要负责整个南苑的防务,这几日内,是不会擅自离开中军大帐的。 等到杨佑离开,贾瑛又向喜儿交代道:“喜儿,你带一般人马即可返回营地,保护好黛玉她们的安全,看贼人的阵势,应是冲陛下来的,营地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 贼人费尽心思混进南苑,贾瑛不会傻到,以为对方只是为了刺杀自己,他贾瑛的脑袋虽然金贵,可还不至于让对方冒这么大的险,对方一定有更大的目标。 可数遍整个南苑,有谁比皇帝自己更吸睛的呢?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自己肯定在对方的刺杀名单之列。 “明白了二爷,您自己小心。” 贾瑛让喜儿带走了大半的亲卫,他这边多几十个,少几十个,对于结果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营地那边就不一样了。 皇帝没了,最多换一个,可家人若是出了问题,可没有挽回的余地。 贾瑛翻身上马,带着十来名亲卫进入密林中,很快消失不见。 “前面是哪家的公子?”有亲卫向着前方的一队狩猎人马喊道。 “平原侯府,蒋家,蒋睿,敢问是那位大人当面?” “是我,贾瑛!” “蒋睿,狩猎结束,带着你的人,跟本官走!” 京中的勋贵子弟,对于贾瑛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狩猎结束了?蒋睿神色一愣。 “不知大人要带我等去何处?” “莫要多问,本官奉上令,巡视南苑安防,这是征调命令,去还是不去?” 贾瑛竭力收拢沿途遇到的勋贵子弟,给自己多一份助力。 当然,他这般行事,也只是看对方出身平原侯府,与贾家也是世交,有一份人情在众,换做其他人,他这般行事,是很犯忌讳的,且估计也不会有人遵从他的征调。 蒋睿沉吟片刻后,还是回道:“愿听大人调令。” 他看到了,贾瑛身后还有一些别家子弟,有不少是他相熟之人。 “走!” 贾瑛与杨佑所在的区域,本就距离皇帝的狩猎队伍不算太远,而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报告御驾的位置所在,想要找到皇帝并不难。 等贾瑛带着人与禁军汇合之时,他身后已经再次聚拢起百十号人。 “本官贾瑛,有急奏要见陛下!” 蒋睿等人此刻跟在贾瑛身后,内心却慌乱无比,他们处于几家的旧交之谊遵从的贾瑛的征调,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带他们到这里来。 无旨靠近天子所在,若是此事有人问他们持兵刃冲撞銮驾之罪,可真是百死莫辩了。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们也只能静看贾瑛行事,只希望对方不要做出什么僭越之事来,牵累他们。 “贾大人,此地有我禁军防卫,大人为何带兵前来?肃亲王呢?” 面对突然出现的众人,禁军严阵以待,目光之中充斥着警惕之意,手已经握向了腰间的刀柄,一名禁军护卫首领打马出列询问道。 双方相距尚有三五十步距离,贾瑛抬手,让队伍止步,独自打马进入禁军营地。 见贾瑛一个人过来,柳旭明显送了口气。 他出身理国公府,与贾瑛自是相熟,可身兼要职,先前一刻,还真以为贾瑛带人过来是要做什么呢。 “世兄,禁军与兵马司各有值守,你怎带兵来了,犯忌讳啊!”柳旭下马上前,神情严肃的低声说道。 “来不及多说,我找陛下有急事,还望柳兄如实相告。” “至于身后这些人,你仔细看就知道了,除了我的十几名亲卫,多是此次参加狩猎的世交家的子弟,并非兵马司的兵丁。” “当务之急,是要赶快找到陛下。” 见贾瑛说的急切,柳旭蹙眉问道:“出了何事?” 贾瑛摇了摇头却没有如实相告,皇帝巡狩之地混进了刺客,又是当这各藩国使节的面,兹事体大,不可外扬。 “你若信我,就不要多问,到了圣前,你自然知晓。后面这些人全部留在此处,只我一人随你去见陛下,这回你总能放心了吧。” 见柳旭还是犹豫不决,贾瑛厉声道:“误了大事,别说是你,今日在南苑之人,谁都跑不掉。” 柳旭眼眶一紧,转身道:“陛下在前方林子里狩猎,我这便带贾兄去。” 二人上马,贾瑛又道:“让你的人,封锁四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这片区域,有胆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贾兄,这......” “你是禁军统帅,这本就是你们禁军的职责!” 柳旭深深看了贾瑛一眼,看向属下道:“贾大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卑职等明白!散!” 二人但行片刻,便遇到了驾前陪侍的勋贵人群,水溶和蓝田玉都在其中,看样子是被甩在身后的。 “不要停留,径直去见陛下。” 贾瑛马上催促柳旭,人群中水溶看到贾瑛飞驰而来,正待策马上前打招呼,不想二人根本未做停留,径直超过了他们。 “这......”水溶与蓝田玉相视一眼,只听蓝田玉说道:“怕是出了什么变故,快去找陛下。” ...... 嘉德正在疾驰追逐一只灰狼,身后戴权带着十几名侍卫紧紧跟着,皇帝身下的战马百里挑一,速度极快,给侍卫们带了不小的麻烦。 “陛下,陛下......”戴权缀在数十步开外的身后,扯着公鸭嗓子高声急呼,但他一个奴才,怎能左右真龙天子的兴致。 前方不远的密林草丛之中,几名鬼鬼祟祟的身影,低矮着身子,潜伏着,手里的弓箭,早已蓄势待发。 “狗皇帝就在后面不远,身边只有十多名护卫,还有一个老狗太监,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弟兄们,咱们这次恐怕是走不脱了,你们怕死吗?” “源哥儿,就是塞外,咱兄弟也跑了不止一回了,生死早就看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取了狗皇帝的性命,为咱弟兄讨个公道,就是死,也要闹个痛快!讨个公道!” 被换做源哥儿之人,咧嘴一笑,重重点了点头,看向一旁搭弓之人说道:“老四,只有一次机会,务必一击必中!” “大哥放心!凭这一张弓,帐下攒了三十六颗胡子的人头,没人能躲得过我的箭。”弓箭手一脸自信说道:“只要狗皇帝能进入咱们布好的网里,再说,不是还有你在嘛。” “放心,那狼崽子被咱们一路放血,母狼会寻着气味来的。”源哥儿冷笑一声道。 任谁能想到,南苑之中的狼群,混进了一直刚刚产仔的母狼。 狩猎之前,奋武营会将南苑之内,所有刚刚产下幼崽的母狼,全都驱逐出去,以防有人猎了狼崽,激怒了狼群报复。 可偏偏就留下了这么一头。 为了能让皇帝看到这只母狼,他们可废了不少的心思。 其中一人,一直耳朵贴地,某一刻,只听他忽然说道:“来了。” 紧接着,嗒嗒嗒的马蹄声响起,身着紧身猎狩龙纹衮服的嘉德,一马当先,紧追不舍的吊着灰狼,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的密林中,两支利箭已经对准了他。 等到嘉德进入射程范围之内,弓箭手搭着箭尾的手臂微微用力张开,长弓被拉成了满月状,箭簇随着嘉德的声音轻轻移动,寻找最好的时机。 崩! 春寒料峭,一滴汗珠自弓箭手的脸颊滑落,箭失绷弦而出,直指嘉德飞去。 此时的嘉德已经已经张弓搭箭,前面的母狼,已经有力竭之象,速断缓了下来。 可还没等他的箭射出,只觉左边的大腿一侧传来一股疼痛之意,紧接着,战马嘶鸣,将马背上的嘉德掀飞在地。 “陛下!” 紧随而来的戴权一声惊呼:“有刺客!” 说话间,明明平日里看起来略显臃肿虚浮的身形,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出,直奔嘉德坠马的方向。 嘉德的战马已经失控,马背上还插着一根箭失。 “老四!怎么失手了!”有同伴急呼。 “我......我......”弓箭手老四,半天“我”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太过紧张了,那毕竟是一条真龙啊! 猎龙!能不紧张吗? 旁边的源哥儿在第一时间便要准备补箭,奈何嘉德战马前蹄人立而起,嘉德被甩向了另一边,阻挡了他的视界,等到伤马飞奔出去以后,戴权已经稳稳的落在的嘉德身旁,用身子挡住了这边。 源哥儿手中的弓箭,当即变幻了方向,飞射而出。 啊! 一名赶来的禁军护卫应声而倒。 “杀皇帝,讨公道!” “屠龙!” 源哥儿已经扔掉了弓箭,抽出腰间的利刃,另一只手端着一只轻弩,冲出密林,向嘉德落马的方向而去。 “杀皇帝,讨公道!” “屠龙!” “屠龙!” 旁边的同伴,也纷纷反应过来,杀喊着冲了出来。 休! 又是一道破空声,一名刺客背后中箭,扑到在草丛中。 身后,贾瑛与柳旭,已经张弓赶到。 另一边,弓箭手老四在回过神来之后,奔行间连出两箭,同时收割走了两名禁军侍卫的性命。 正待他将要射出第三箭的时候,看到身侧一名同伴倒地,正要回头时,眼底闪过一道寒光,紧接着,他圆睁的眼睛,便看到了自己的无头身体。 贾瑛驱马飞跃而出,目光冷峻,没看一眼自己刀下的亡魂之人,径直向已经与禁军侍卫交手的刺客杀去。 另一边,见侍卫和贾瑛柳旭赶到,嘉德在戴权的搀扶下起身。 “陛下龙体可安?” 戴权此刻慌乱的像个稚童,一双显得有些浮肿的手,在嘉德身上来回摸索,见嘉德一只手捂向左侧大腿,戴权看了一眼,心中总算稍安。 “还好没事,只是划破了一层皮。” “朕要活口!” 嘉德脸色铁青,大好的兴致当然无存,向着战场上喝道。 刺客仅有七人,可禁军侍卫已经倒下了六个,而己方这边,只有贾瑛收割走了两条性命。 “这些人,不是寻常的江湖刺客!” 方才他从背后袭向为首的那人,居然被对方挡住了,要知道,他那一击,并不亚于重装骑兵的攻击力道和速度。 且这伙儿人,与禁军交战,配合紧密,攻击都有章法,就像方才他解决的那名弓箭手,就是专门负责远程偷袭的。 此刻贾瑛已经弃了战马,加入了战团之中,信手从背后抽出一只轻弩,射入了身侧一名刺客的眼窝之中,随手将弩阔扔掉,提刀向刚才那名挡住他蓄势一击的头领杀去。 他若不帮忙,禁军与刺客二对一,还真不一定有胜算。 当! 两刃相接,对方被逼退数步,提着刀的手臂不住的颤抖,贾瑛脸上浮起一丝冷笑,看来当下刚才一击,他也不轻松嘛。 趁你病要你命!贾瑛手中刀势不停,一刀接着一刀,消耗着对方的体力和耐力。 眼前之人,论功夫不必他差,只能这般耗死他。 噗! 一名禁军侍卫抽空子用长枪捅进了对方的小腿肚上,趁着对方身形不稳,吃痛的情况下,贾瑛刀身一转,拍向了对方的手臂,对方全身着甲,戴着护臂,除非巨力噼砍,否则刀刃无法割断对方的手腕,贾瑛只能选择刀背重磕。 皇帝要留活口,就必须让对方弃刀。 卡察! 当啷! 桡骨断裂,和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贾瑛一脚踹在对方胸口之上,翻手一个刀柄磕在了对方的后颈处。 下一刻,贾瑛感到背后被重物极大,忍着痛回首一刀,同时划过了对方的喉咙,这才定睛看去,是一个破甲锤。 “见鬼,明明是刺客,却像是遇到了精锐战兵的感觉。” 好在对方只有七人,最先解决掉两人,又射瞎了一人的眼窝,此时又解决掉两人,回身看去,另外三人,和那名被射瞎眼窝的,已经死于乱矛之下。 禁军的装备是大乾军中一等一的,除了甲具长刀外,还配了矛,唯独没有弩和弓,他们毕竟是近侍。 “臣,贾瑛护驾来迟,请陛下治罪,问陛下隆安。” “朕不碍事,爱卿快起。” “贾大人,你怎么来了?”戴权这才问道。 贾瑛苦笑一声道:“不止这一批人,臣也遇到了刺客,因担心陛下安危,这才匆忙赶了过来。” “陛下可曾受伤?” 戴权用衣袍遮住了嘉德受伤之处,嘉德摇了摇头道:“朕无碍,只是马受惊了,摔了一跤。” 捂着伤口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移开。 贾瑛注意到了戴权的动作和嘉德手上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却全然当做没看见一般。 “贾大人,眼下该如何?柳统领,你的人呢?”戴权当先开口向贾瑛征求意见道。 “回陛下,禁军都在外围值守,因事先贾大人未曾提及刺客一事,只臣一人与贾大人前来面驾。” 柳旭此刻浑身的汗水已经打湿了衣衫,幸亏他选择相信了贾瑛,不然他这颗脑袋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眼下会被如何发落,还不知道呢。 “陛下,是臣交代柳统领让禁军在外围封锁的,臣与肃王爷兵分两路,臣来救驾,肃王爷以亲王身份,前去接管奋武营防卫了。” “刺客之事,还有谁知道?”嘉德沉声问道。 当这各地外藩使节的面,他不得不考虑此事的影响,决不能给人一众大乾内乱不和的印象。 “之前只有臣与肃王爷,还有麾下的亲卫知道此事,路上臣还征调了一些勋贵子弟前来护驾,此刻都被禁军挡在外围呢,不过臣没有与他们说具体原由......” 贾瑛又将他与杨佑议定的行动简短的向嘉德分说了一边。 嘉德点了点头道:“你做的不错。” “陛下,有人来了。”有禁军侍卫提醒道。 嘉德看了一眼,队伍中有黄龙旗,知道是侍驾的勋贵人等。 “戴权,传旨,让他们就地止步,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这时,又有护卫跑来报道:“陛下,御马找到了,只是......” 护卫欲言又止,贾瑛向其他侍卫挥了挥手,让柳旭带着他们在外围守卫,嘉德这才看向护卫沉声道:“说。” “御马吐了沫子,看样子活不了多久。” 嘉德看向了贾瑛。 贾瑛面色一黑,也顾不得嘉德不愿让人知道他受伤之事,向侍卫问道:“可有随驾御医?” “有。” “去把人带来,如有人问,就说陛下......” 贾瑛又看向嘉德,嘉德最终说道:“就说朕不慎落马,伤到了筋骨。” 等侍卫离开,贾瑛赶忙扶着嘉德坐了下来,从衣服上四下一条绸子,将嘉德腿部受伤的位置上下全都扎了一个结。 还好只是划破了一层皮,没有深入血肉之中,或许还有救。 “唔!” 贾瑛用的力道很大,嘉德感觉腿部血液不畅,左腿被勒的有些疼。 “陛下暂且忍耐,不能让伤口上的东西扩散。” 嘉德点了点头。 “你派人去给杨佑传旨,让他稳住大营即可,不必来援,更不要搞得草木皆兵。” “可陛下......” 嘉德打断说道:“朕心中有数,即便奋武营中有一二宵小,数量也绝不会多,否则朕和你早就没命了。” 嘉德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尸体道:“这些刺客想要混进来也不容易,眼下重要的是稳住大营,朕给你旨意,先调巡防营和兵马司的人来稳住局势,勇效营就驻扎在固安,距此不远,调他们来接收奋武营南苑全权防务。” “陛下何不回京?”贾瑛问道。 嘉德摇了摇头:“你去吧。” 这边戴权带着御医已经返回,嘉德让戴权给了贾瑛一面金牌,贾瑛离开时,将柳旭留了下来,此番是被追责,还是简在帝心,就看他自己的了。 路上,贾瑛却不断回想着方才那些刺客,还有之前刺杀他的人。 这些人拥的武器和弓箭他都看过了,三张弓都是近三石的强弓,居然还配了破甲锤,还有对方的默契配合,无一不在说明,这伙儿刺客,绝不像是寻常的江湖人士。 第二百六十一章 姊弟双坠崖 通往南苑之外的关卡要道突然被封禁了,奋武营中军大帐,频繁有传令兵出没,留守营地的五百绣衣卫也都枕戈待旦,犀利的双眼,不断在人群中搜索徘回,这种现象,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营地的某处军帐之内,四周巡逻的士卒全都被调离,帐中只剩下两人。 “该死,南苑这么突然就被封了,可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此地不能留了,得赶紧想办法离开,一但官兵将奋武营调离圈禁,到时候,我可保不住你们,怕是连我自己也得被你们牵累。” “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撇清关系呢,吴指挥,你是不是太过天真了。” “林清,你若想死,吴某就陪你一次又如何?你舍得吗?” 这二人,一个是奋武营的指挥,一个便是贾瑛与绣衣卫都想找到的白阳道子林清。 “哼,林某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不像吴指挥你,阖家妻儿老小,均在顺天府治下,吴指挥就不要发小孩子脾气了。” “你既然找我过来,想必是有办法的,说说吧。” 吴良内心恨极了眼前的男人,可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自己掏了一千两银子,才接进府里的姨娘,居然会是三阳教的人。 “今日会有一位贵人回宫,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你的运气了。” 冷冷的放下一句话,吴良便准备离开,临出帐门前,又冷声说道:“死了,可别怪我。” 说罢,便掀开了大帐,迈步离开。 他不担心林清会出卖他,大家都是替人做事,身后的主子没发话,林清就没这个胆子。 至于对方的死活,他巴不得林清和他的手下都死光呢,这样,就没人能查到他这里了。 ...... 尤氏带着众妹妹们本是在元春外帐候着,因为此次陪同前来南苑的,只有怡妃一名贵妃,所以她也带着周妃等人前来探视,皇帝不在,此处自然以怡妃为主。 随着女医官一脸严肃的与怡妃说了几句话,便见一名太监离开大帐,等了两刻钟左右,才见太监返回,说陛下命人送贤妃回宫。 尤氏众人均不知发生了何事,众贵人在场,她们也见不到元春。 正焦急间,才见怡妃身旁的侍女从内账走出,传话说让她们各自安心回营,还是齐思贤因昨晚与宫女有过交集的缘故,上前托问打听。 宫女显然受过怡妃交代,告知众人贤妃有孕的消息,尤氏等人面露喜色,这才安心离开。 等回了营地,便打算差人去报了贾政知晓,可人还没走,喜儿带着亲卫们先赶回来了,并且传贾瑛的话,让她们不要随意离开营地。 再看亲卫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警戒模样,虽问过喜儿几次,可对方如何都不肯说原由,尤氏等人也只好做罢。 而元春那边,在做稍事休息后,便在宫女太监的陪同下,登上了舆驾,一队禁军护卫着元妃凤驾缓缓向南苑驶去。 此时,杨佑已经封禁了大营,任何人不得出入。 守营士兵见是宫里的贵人要离开,也不敢慢待,急忙派人回了杨佑。 中军大帐之中,刚刚与谢鲲达成一致,正商议下一步行动的杨佑闻信急忙赶来,可是,还未等他赶到之时,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骚乱声。 杨佑心中一沉,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一边派人查问情由。 “报,王爷,有刺客袭驾!” “快,捉拿刺客,保护娘娘周全!”杨佑不敢想象,元妃若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事,贾瑛那家伙非要扒了他的皮才肯干休。 元春慵懒的靠坐在舆车之中,正等待着关防堪合后放行,车外一声惊叫打破了沉静。 紧接着就响起了“保护娘娘”、“捉拿刺客”的声音。 “琴儿,发生了何事?”元春探出窗灵询问侍女原由,便看到随銮护卫的禁军,已经与十多名奋武营兵丁交战在一起。 刺客人少,自是不敌,且战且退,引远了一部分禁军,和附近惊慌后反应过来的守卒。 出了这档子事,众人也不敢继续按着原定计划护送元春回宫,此时此刻,只有待在大军拱卫之中才算是最安全的。 可正当禁军打算让车驾掉头时,旁侧又杀出七八名身着京营甲胃的刺客,将身下的禁军也都吸引了过去。 噗呲! “啊!” 利刃穿透肉体的声音,还有宫女和太监的尖叫声,元春再探出窗灵看时,侍女琴儿已经翻到在地,一手还捂着胸口。 蹬蹬! 有人上了马车,下一刻,一个蒙面着甲之人便钻了进来,用短刃抵着元春的脖子,向外面冷冷到了一句:“冲出去!” 因为马车上的是元妃,罢手营门的士兵不敢冒然攻击马车,以及马车上的人,只能看着对方冲出了营门。 而此刻,杨佑和赶来传旨的贾瑛,俱都出现在了附近。 “谁的銮驾?”贾瑛高声喝问道。 “贾瑛,是贤妃娘娘的銮驾,快追!”杨佑伸手夺过一匹战马,一边扯着嗓子向贾瑛喊道。 贾瑛先是一愣,也顾不得想元春车驾为何在此,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扔给杨佑。 “按计划稳住南苑大营,调固安效勇营接手防务,你留下,我去追!” 说罢,便带着十多名亲卫冲了出去。 杨佑看到金牌的一瞬,便知道圣驾无恙,当即便认可了贾瑛的安排,皇帝的安危远比一个妃子重要的多。 尽管,他也不清楚为何元春会突然被送回宫去。 “谢鲲,若是放走一个刺客,你的脑袋就自己摘下来吧!” 京防十二营之一,前身是虎贲左卫的天子亲军奋武营中,居然混入了这么多刺客,这到底是军营,还是贼窝。 本就提心吊胆的谢鲲,此时是目眦欲裂,到底是谁跟他定城侯府过不去,这样害他。 “杀!” 年近四旬的谢鲲,拔出了腰间的佩刃,疯也似的冲入了战团之中,不要命的与刺客拼杀起来,若是真能战死,说不定还能保全一家老小。 贾瑛身下的战马虽快,可元春的车驾先行驶出大营,又是四驾之车,他想要追上,也并不容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马秃噜,递弓!” 身侧的亲卫扔出一把强弓,两石七的弓失,他不是专职射箭手,这是贾瑛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且只能射出三箭,若是再多,先不说力气不继,胳膊和手指恐怕也得废掉。 但胜在射程够远,寻常弓箭,不过是七八十步的杀伤力,一石以上的弓便能突破百步,两石强弓能保证二百米内,杀伤力不打折扣,二百米已经没有什么准头可言了,那些开三石弓的大力士能射三百米开外的距离,也就是在两军交战中,兵马密度足够大的情况下,才会有效果。 人眼,毕竟比不上瞄准镜。 他只有三次机会。 贾瑛一边不惜力的催促着马蹄,一边在思考如何拦下马车。 有士兵看到,车上只有三个人,两个是驭马的,另外一个应该在车厢内挟持着元春。 马车在驶出南苑两里左右的地方,偏离了官道,贾瑛一直也无法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不敢射马,怕伤了元春。 “爷,咱们抄近路!”马秃噜眼尖,脑子也活泛,不然也不可能从军十七载,参加过夜不收,已经能够活下来。 战马和马车的优势,就在于他们能穿越密林小道,亦或是洼地。 而前方是个拐弯的地方。 “走!” 贾瑛带着亲卫从田野中穿过,而马车则要绕道一个弧形的弯道,正巧,将车前的刺客露了出来。 “好机会!” 贾瑛取箭搭弓,另一边马秃噜也一般的动作,他是夜不收出身,一身箭术,比贾瑛都要强。只是年岁已过三十,经年厮杀搏命,技巧有余,却比不得贾瑛力壮。 崩! 崩! 两支弓箭先后而出,两人默契分工,贾瑛瞄准左侧一人,这一箭,夺命。 马秃噜瞄准的却是右侧一人的手臂,驭手不能全部杀死,不然无人驾驭马车,会出事的。 啊! 贾瑛的箭准确无误的命中那人,从胸前侧穿了进去,栽下马车,马秃噜的箭仅仅滑过了另一人的手臂,未能射中,但却伤到了对方。 剩下的那名驭手,吃痛中缩回了一只手。 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 车内的人有所察觉,掀开了帘子看到外面的情况,有远远看了贾瑛等人一眼,向那名驭手滴咕了几句。 车驾转过弯道,又偏离了平坦的小路,向车一处山坡上驶去,山路不在贾瑛等人这边,彼此又一次拉开了距离。 “这他娘的是计划好的!” 贾瑛脑海中想到了那个数次派人刺杀他不成的林清,绣衣卫搜寻了这么久,甚至付出了七八条缇骑的性命,都未能抓住对方。 心思缜密,大概是他吧。 “换三马!”贾瑛嘴里喊道。 身后两名亲卫驱马上前,分列贾瑛两侧,并驾齐驱,身后将一个勾环扣在了贾瑛的马嚼子上。 两名侍卫抽了个空隙,偏身一跃,滚在了路边的杂草丛中。 另一侧,马秃噜与一名叫老八的亲卫,也一般动作。 贾瑛在三匹战马的背上间隔移动,以减轻战马的负担,提升坡道上奔行的速度。 山道狭长,且碎石土块较多,四驾的马车反而显得有些拥挤笨拙,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车后的窗灵帘子被掀了起来,那名蒙面之人向紧追不舍的贾瑛打了一个手势,紧接着,便是露出了元春惊慌的面容。 贾瑛眦目,刀刃在一匹战马的屁股上,划出了一道伤口,战马吃痛之下,不惜命的狂奔。 因为三匹马是连在一起的,即便上了一匹,缰绳也能保证战马不会失控偏离,反而受伤的战马会带起另外两匹战马的速度。 山路越来越窄,前方马车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经过一个弯道时,贾瑛瞅准机会,一跃跳上了马车,扒在车厢背后,于此同时,趁着马车速度减缓之时,车内一道人影跃下马车,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贾瑛顾不得其他,透过车窗看到元春无恙,这才心安了下来,也亏得他紧追不舍,对方不得不利用元春来拖住自己,不然元春可就...... 宫廷的马车,都是用上好的木料做成的,没有蓄力,贾瑛也踹不开,只能选择车顶这一条路。 正当他要翻过去,顺手解决另外一名刺客时,却迎上了对方的咧嘴一笑。 接着便见那人一刀看在了马屁股上,自己则高高跃出车轼,想要学着先前之人那般逃离。 休! 一直利箭穿过,正中那人身上,惨叫一声滚下了山坡。 却是马秃噜早已有了准备,就等着他跳呢。 马匹吃痛受惊,车身一个不稳,将贾瑛从车顶掀飞下去,好不容易才爬上了车轼前的蹬板,手里的长刀已经脱手,想要斩断缰绳已经不可能。 贾瑛尝试着拽停马车,却徒劳无功,再抬眼看时,前方已经到顶,没路了。 而马已经不受控制...... “肏任娘!”贾瑛学着亲卫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冲进车厢。 “瑛弟!” 元春梨花带雨,她害怕极了,尤其是腹中还有了龙脉。 贾瑛来不及说些安慰的话,眼下活命要紧。 下一刻在元春惊愕的眼神中,贾瑛张开宽阔的臂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两条孔武有力的双腿,同时缠住了元春的下身,又用车内的褥子垫在两人一侧的车厢上,一只手伸出车窗,紧紧的扣住了一个抓手处。 “老天,给个面子吧。”贾瑛心里默念道。 被贾瑛死死搂在怀中的元春正待要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只觉一阵侧翻旋转,两人在车厢内调了个个儿。 “二爷!”身后传来马秃噜和老八的惊呼。 受惊的马匹直接重下了山崖。 ...... 环抱京畿的永定河大多数地方水位并不算深,仅仅没过了小腿肚,但凡事总有例外。 永定河从山下流淌而过,经过山坳时,形成一处长约数十步,宽有七八米的深水潭。 轰! 一声巨大的轰响,溅起了朵朵水花,沉寂的深潭迎来了它最热闹的时刻。 战马的重量,带着马车快速的没入深潭之中。 猝不及防的落水,让贾瑛来不及闭气,灌了几大口冰冷的河水,眼下还未进如二月天气,冰碴子都没能完全消融呢。 元春就更加不堪了,她府里长大的小姐,之后有入了宫,根本不会水,惊慌失措间,不住的有水泡从她的嘴里冒出。 贾瑛向用手捂住元春的嘴巴,可元春不住的挣扎,他还要空出一只手,爬出车厢,另一只手则紧紧的抱着元春。 可惊慌的元春,此刻却向八爪鱼一般,死死的缠在贾瑛身上,垂死间,人总会尝试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贾瑛的行动受限。 无奈之下,只能用嘴堵了上去,再这样下去,不等他们爬出车厢,元春就得溺水而亡。 有了呼吸的空气,元春神色渐安,身体也不再无章法的挣扎,贾瑛趁着间隙,爬出了车厢,带着元春向水面上游去。 他能看到光,说明河水并不算深,可他身上穿着的是铁甲,再加上营地中与刺客搏斗受了伤,接着又是一阵狂追,他就是底子在扎实,此刻也感到了力竭之象。 不过数米深的河水,此刻却宛如天堑,还有,他体内的气息已经不足了,之前有大半度给了元春。 元春的嘴边又开始冒出气泡。 哗啦! 一个湿漉漉的脑袋露出水面,冷风刮过面庞,贾瑛旁若不觉,贪婪的呼吸着空气,恢复一丝体力,甲胃的重量再次带着他下沉而去。 他尝试托举元春露出水面,却没有成功,之前紧缠着贾瑛的四肢已经渐渐松开。 顾不得旁的,贾瑛拼命的向岸边游去,终于......带着元春从水里爬了出来。 再看元春,已经停了呼吸..... 第二百六十二章 山村茅舍 贾瑛深喘了两口粗气,拖着疲惫与冰冷的身体,将元春的身体仰翻过来。 摸了摸脖颈间的脉搏,呼吸已经骤停。 贾瑛将元春放平在地,双手按向对方的胸脯,做起心肺复苏来,好在有过之前水里的事情,再做人工呼吸,心中也没有太多的芥蒂,人命要紧。 他拼死救下的,决不能成为一具尸体。 绝不可以! 几轮复苏按压度气后。 “咳咳!” “噗!” 元春嘴里吐出了吞下的河水,脉搏恢复过来,睁眼,看到了贾瑛焦急而又欣慰的面容。 天空是蓝色的,能呼吸道清新的空气,春风拂过,入眼是一张英俊的面容,还有他那被风带起的湿漉漉的鬓间秀发,微寒。 她确定自己还活着。 见元春睁眼,贾瑛提着的心渐渐松了下来。 “没事就好。” 说罢,便歪躺在一旁,即便是大地和身体冰冷彻骨的寒意,也不能打断贾瑛劫后余生的无羁放纵。 仰着脑袋,看着上方的山崖,还有一节从中折断的树干。 贾瑛很庆幸,庆幸有一颗长在崖上的大树;庆幸山崖足够斗,不至于让马车翻滚;庆幸崖下是一片深潭,且春日的暖阳将冰面融化大半。 四肢无力的他,在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 危机尚没有就此结束。 白日已经过了大半,亲卫们想要绕路到谷底,不知还要多久,春寒料峭,刺骨的风,还有身上冰冷的衣衫,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天黑之前如果不能与亲卫会合,或者找不到落脚地,他们大半是要冻死的。 即便是生活取暖,也要有山东才行,二月份的天气,对于此时的二人远谈不上善意。 “瑛弟,我冷。” 元春的声音从旁响起。 贾瑛尝试坐起身子,查探一番附近的地形,可试了几次,浑身酸疼,还有甲胃的重负,让他没能成功。 躺在地上的贾瑛开始解卸身上的甲胃,这玩意儿现在成了要命的拖累。 哐当,厚重的甲胃被贾瑛扔到一边,踉跄着身形爬了起来,半跪于地,又将元春扶坐起。 “大姐姐,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得找个地方避风,若是可以,最好将身上的衣服烤干,不然会落下病根儿的。” 一边说着,一边便要将元春扶起。 看着贾瑛疲惫的面容,元春大是心疼,世间唯有最亲近的人,才会为了你的安危而不顾性命。 “瑛弟不必扶我,我自己来。” 可惜,元春穿着的是妃子礼服,本就厚重,头上宝蓝色的镶金凤冠早已落在了水里,即便如此,被河水浸透的宽大的衣袍,还是让她的行动变得笨拙,寒风吹过,身体不住的打着寒颤。 这样下去,太慢了。 贾瑛伸出了手臂,将元春拉起,又走到她前面,扎下马步,弯下腰膝。 “我背你吧。” “可你的身体......”她能看的出来,贾瑛脸上的疲惫。 “不碍事。” 元春不言,乖巧的趴在贾瑛的背上,眼角滑过两滴晶莹,这已经是第二次为了救她而无比狼狈了,总有同族姐弟之情,亦是让她内心颤动不已。 纵是嫡亲的,患难时,也不见得能做到如此地步。 贾瑛掂了掂身体,让元春和他都能舒适一些,感受着后背传来的饱满触感,即便有一姓之亲的关系,贾瑛和元春的此举,也已违背了宫廷礼法,好在此处也无人看到不是。 或是因为养尊处优的缘故,元春的身形显得丰腴一些,换做往常倒是不觉,只是此刻贾瑛还是感到了沉重,这是体力消耗过大的缘故。 打量了一下左右前后的方向,确定了谷口的位置,贾瑛蹒跚的迈开了步子,同时心中提高了警惕。 两名刺客是从半山坡上跳车的,一个中箭,大概是活不了,即便还有一口气,也构不成威胁,另一人就说不准了。 希望不要碰上。 等到远离水潭走出一段距离,贾瑛发现山坡变得不再像他们坠落的地方那般直立陡峭,可依旧危险,亲卫想要从此处下来也不可能了。 再往前走一阵,二人碰到了那名中箭刺客的尸体,已经没了呼吸,马秃噜的箭没有射中要害,看来是摔死的。 他跳车跳的晚,没选对地方,中箭之后行动难免受挫,丢了性命自是难免。 再往前走,又是断崖,不过是从山体的半山腰上斩断的,上面应该有一处平地或是崖道,因为一直走到谷口,贾瑛都未能发现有从山坡上滚下来,还能活命的地方,但也没看到尸体。 南苑附近的山体,虽然不算崎区纵横,却也足够复杂,不然也不会将此处选为猎狩之所了,这一高一低之间,便不知隔了多远,他们上不去,亲卫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眼下只能看两人的运气了。 谷口的风更大了些,贾瑛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背上的元春,也忍不住将头埋在了贾瑛的后肩处。 一眼望去,还是没有可供他们容身的地方。 两人身上的衣衫,已经已经有些冻僵了,不禁遮不住风,接触在皮肤上,冰寒刺骨。 “瑛弟。” “嗯?” “我有身孕了。”元春的呢喃声在贾瑛耳边响起,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上元日之前,便已有犯呕的迹象,在南苑时,太医二次确诊了是喜脉,所以陛下才会命人送我回宫。” 原来如此,就说好好的,元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南苑大营门口。 等等。 元春怀孕了? 这怎么与他记忆中的不一样啊! 是这个孩子最终没能保住,还是因为蝴蝶效应而带来的改变? 来不及想这些,贾瑛的脚步加快了几分,必须赶快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然这样下去,贾瑛不能确定这场来自母胎的遭遇,会不会对腹中的胎儿带来夭厄之灾。 “我要保住孩子。”元春的声音还在继续。 贾瑛静静的听着,这个时候,找些话题,也能分散一些注意力,提高人的精神。 “上元日的事情,你想知道缘由吗?” “如果你想说。”贾瑛绕开一处田垄,脸上浮现起一抹惊喜。 有田,就有人家。 忽然感受道耳边传来一阵温润的热意,元春声音再次响起。 贾瑛听完,良久不语。 这算是一次警告吗? “只是我的猜测,无法确定是不是因为此事,但鄂贵妃对我的态度,在那次之后,分明有所变化,还有宫廷年夜那晚之后。” “在南苑为何不曾见到鄂贵妃?”贾瑛问道。 对于鄂贵妃此人,他还尚未有过照面,更谈不上了解。 “年夜之后,就告病不出了,我只在宝灵宫佛会上见过一面,此次亦不曾前来。” “你按下此事不提是对的。”贾瑛说道。 宫里只有两位贵妃,怡贵妃年老,元春之前,最得宠的就是这位了。 鄂贵妃为嘉德诞有一女,在位份上也比元春高出一阶,元春虽有贾家在外相扶,但贾家的手终究伸不到宫里。 何况兹事体大,不说嘉德会不会亲信,即便就是抖了出来,怕是对元春也没有什么好处。 皇家的烂事多了去了,却无人会傻傻的拿到明面上来说。 “那人,你看清了吗?” “我只认识那块儿玉,第二次也只看到一个背影。” “你在宫里要小心谨慎,有什么事情,及时派人传我,鄂妃的母族并不是什顶尖显贵,她敢针对你,必然是有依仗的,我会让人去查清此事。” “还有,你如今身怀龙种,今后饮食入口之物,定要谨慎,你宫内有一名宫女,名唤秋屏,她懂一些医理药物,可以信她。” 因为记忆中元春的突然崩殂,贾瑛知道宫里有些阴暗的手段,做起来不明显,但会日渐深入骨髓,贾瑛为此特意培养过一名宫女。 原本,他是不打算将手中的暗子轻付与人的,即便是元春,可眼下却不一样的。 元春若是身怀一位皇女也便罢了,可若是龙子,贾家就得早些做准备了。 争与不争,还要看嘉德是否果决,或是别人会不会将贾家视为对手了。 “前面有人家。” 贾瑛背着元春不知走了多久,从早上狩猎开始,到现在日头已经西斜,百姓之家已经升起了炊烟。 推开柴门,是一座篱笆筑起的院墙,院内有茅舍三间。 “有人吗?”贾瑛高声问道。 吱呀。 屋门被推开,一名村姑打扮的女子走了出来,看到贾瑛二人的模样神色一愣,尤其是看向元春的衣衫,这辈子都从未见过的华贵。 “归乡途中,不慎车翻落水,想找贵家暂歇一脚,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啊,”村姑这才反应过来:“二位快请进屋。” “爹,娘,有客人上门。” “谁啊。” 一个看上去年近五旬上下的庄稼老汉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 村姑向父母亲介绍了两人遭遇后,朴实的一家人赶忙敞开门扉,让二人进屋。 “劳烦姑娘,能否借一件女子衣衫,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抱一些柴火来。” 纵使一时困顿,也难掩一身贵气,贾瑛也未曾与这一家人客气,一来,他体力损耗的厉害,二来,贵人就该有贵人的姿态,并非存心高高在上,而是这个世界处事的道理,也能震慑宵小。 “好。”村姑转身跑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老汉抱着一堆柴火放走了进来,一直躬着身子,都不敢抬头看一眼,尤其是端坐在炕上,衾褥裹身的元春。 他们虽是庄稼人,可也能看得出来,对方的衣着并非寻常人家,纵是三里外的庄子上,坐拥百亩田产的苗员外家,都用不起这样的料子。 老汉放下柴堆,就准备原路倒退离开,却被贾瑛叫住。 “你们家这间屋子,只当让给我们用了,眼下也没什么好的给你,这支簪子,你且收好,只当是凭证信物,来日百倍奉还。” “去吧,有事我会喊你,不要来打搅。” 另外一间茅舍内,应是老夫妻女儿的闺房,老妇人看着女儿拿出来的一件新衣服满脸心疼道:“笙哥儿,这可是苗家二公子送给你出嫁穿的衣服。” “娘,咱家就这一件新衣,总不能拿旧衣衫给贵人穿吧。” “老婆子,老婆子。” 妇人正是心中不乐意,转头向老头抱怨道:“大白天,又没死人,喊什么喊。” “哎,你看这个,那屋里的贵人给的,说是什么信物凭证,要换咱家的屋子。”老头掏出了簪子。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凭他什么贵重东西,屋子是万不能换出去的......” 妇人话才到了一半儿,便停了下来,她虽然连银子见的都少,可还是知道金灿灿的东西很值钱,尤其是这簪子一类的首饰,上面还镶着宝石吊坠,还是凤头钗。 “呀,换了换了,你这老头子,还来问我做什么,就这一件,能让咱全家住进瓦房里了,笙哥儿的嫁妆都有了。” 老妇人眉开眼笑。 这簪子,是贾瑛从元春哪里取来的,宫里的物件儿,自然是上等货色。 不想却被女儿一把夺了过来:“娘,不能收。” “你这丫头,你把自己的新衣都送给他们了,收一个簪子就怎么了,他们这些人家,也不在乎这些。” “就是不能收,人家只是来歇脚的,又不是霸占咱们家的房产,这簪子太贵重了,咱要不起。” “唉,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傻姑娘。”妇人虽然嘴里抱怨,可到底还是没把簪子夺过来。 笙哥儿抱着衣服走了出去,这是她的新衣,她也舍不得,可这是家里唯一一件新衣服了,虽是只是最下等的布料。 贾瑛接过女子递来的衣衫,他能看的出来,这件衣服似乎还是新的,不过却没说什么。 “你还有什么事?”见村姑还不离开,贾瑛问道。 笙哥儿小心翼翼的递出了簪子。 “说了给你们的,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若不收,这衣服我们便不能要。” “下去吧,有事我会唤你。” 贾瑛关上了房门,笙哥儿犹豫几番,最终还是离开了,在贵人面前,她连说话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纵使面对苗员外时,她也不曾这般过。 “他们怕是京城里来的......”笙哥儿心下猜测道,往年他在苗家做工,苗二爷带着她去过一趟京城。 “大姐姐,我在外面守着,你换好衣衫,再喊我进来,我帮你生一个火堆。” “瑛弟,你也去寻件衣服来换吧。” 贾瑛摇了摇头没说话,亲卫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到了,他不能换,不然有些事说不清楚。 笙哥儿的身形略显消瘦,她的衣衫穿在元春身上,显得有些紧蔟,平日穿着宽大的礼服还看不出来,贾瑛再见元春时,目光都不由微微一顿。 心底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三春怎及初春景。” 曹公诚不欺人啊,素袍布衣也无法遮掩女子的贵气和容貌。 却又觉得有些失礼,急忙将目光移开,不敢再看,低头弯腰,将柴火搬到屋子中间,就在当屋中生起火来。 这房间是土坯泥渣垛起来的房子,屋里也有炕,只是土炕的散热的效果,没有火堆来的快。 元春注意到了贾瑛目光的停顿,女子在这方面,总是有着惊人的直觉,心中一突,脸上也有些羞红,却也没太过在意,此刻贾瑛就是她最亲近的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之处。 当然,也仅仅是在这里。 柴堆很快便冒气火光,伴随着一阵浓烟,让元春微微咳嗽,大感不适,但还是忍了下来,不想因为自己的娇贵给贾瑛再添麻烦。 贾瑛在火堆旁搬来一个木质的小板凳。 “大姐姐,你先坐下这里烤一烤身子和头发,驱驱寒意。” “你去哪里?”见贾瑛往外走去,元春心中不安的问道。 有贾瑛在,她才安心。 “我找一些木支架来,得把你的衣衫烤干。”说着便走了出去。 元春也没在阻拦,而是下了土炕,迈步走到木板凳旁边坐下,重新感受到火光带来的温暖,让元春的身上的寒意驱散不少,眉间却显露出疲惫,她怀有身孕,今日身子本就不大舒适,不然之前也不会昏倒过去。 适应了一阵温暖之后,元春取下了头上的钗子和丝带,一头乌黑的秀发垂落下来,映着火光,蒸腾起丝丝雾气。 等贾瑛再行返回之时,目光又是微微一顿,此事的元春,与平日格外不同。 在房间内做了三个简单的支架后,贾瑛正准备将元春的衣服挂起来,却被元春抢了先。 “我自己来。” 元春的话音有些急促,虽是姐弟,可族弟和胞弟还是不一样的,衣衫均属私亵之物,若让贾瑛着手触碰,元春心里总觉怪怪的,不大自然。 贾瑛看出了彼此的尴尬之处,不比府里的妹妹们,虽整日相处一块儿,可到底年纪浅了些,贾瑛心智成熟,倒也不大忌讳这些。再者平日都是大伙儿同处一室,却未曾单独相处过。 有些忌讳,该避也是要避的,何况还有君臣之别。 “大姐姐,我到外面守着。”贾瑛说道。 “你若到外面,叫我如何能安心留在屋内,你我姐弟,不需太过忌讳,你身上的衣衫还湿着呢,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快坐下烤烤,就该借主人家一件衣衫才是。” 见贾瑛站着不动,元春只能上前拉着贾瑛坐在板凳上,自己则忙碌着搭挂衣衫。 她在宫里六七年,往前,也是伺候别人的,这些活计,却不陌生。 等元春挂好衣衫重新回到火堆旁,房间里却陷入了沉默,两人都有些精疲力尽了,再提不起说话的心思。 “老头子,他们真把咱家的屋子换走了,明明有火炕,怎么还在屋子生火。”妇人不满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人家是贵人,贵人家里是不用火炕的。”老头砸吧砸吧嘴,蹲在墙角说道。 “这才是胡话呢,不用火炕用什么?前庄上老周家的,不就是往京里贵人府上卖柴火的嘛。苗员外家里都是土炕。” “苗员外能与咱家的贵人比?老婆子,我跟你说,咱家这草窝,是落了金凤凰了,老汉我也是见过世面的。” 笙哥儿却没理会自家爹娘的日常斗嘴,站在门口,不时打量着另一间屋子里的动向,怕贵人有唤她的时候。 不时她一家上赶着,而是世道如此,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贱民,身来就是伺候贵人的命。 一直等到天黑,笙哥儿送来饭菜,只是二人都没有心思吃,贾瑛在屋里忽然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声。 “大姐姐且安,我出去看看。” 另一边,老汉一家也被惊动了,已经在院子里向外张望。 “大爷,外面来了好些人,都打着火把,看不清具体是做什么的。”见贾瑛出来,老汉急忙说道。 “老丈不必担心,且安心待着便是。” 贾瑛取出待在胸前的铜哨,用力吹响。 不多时,远处夜色中同样有哨声回应,不消片刻,便有战马来到门扉之外。 “二爷。” 来的是贾瑛的亲卫。 “小的该死,没能保护好二爷。” “不必多言,只你们来了吗?”贾瑛问道。 “肃亲王亲自带援兵来了,就在后面。” “去把王爷请来吧。” 贾瑛又返回屋内,并且将笙哥儿也喊了进来。 “大姐姐,杨佑来了,咱们安全了,让笙儿姑娘服侍你更衣吧。” 皇帝的妃子,不能穿着一身村妇的着装见人,一来是天家颜面,二来,荒村茅舍的,怕说不清楚,反闹出什么闲话来。 出门后,贾瑛又喊来亲卫。 “回头,将这一家子接到庄子里,给他们十亩良田,再赐一座房舍。” 他和元春在此落脚,又是换衣,又是同处一室的,这家人自然不能放任在外,谁知道有没有人会借此针对元春或是他自己。 “大爷,这......”老汉和自己的婆娘就在一旁听用,贾瑛的话他们也都听在耳边,一时也不知是好是坏,该接受还是拒绝。 貌似,他们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听你们谈话,笙儿姑娘应是有了婚约对吧。” 老汉点点头,不带贾瑛询问是谁家,便一口气交代道:“是前面庄子里,苗员外家的二公子,笙哥儿在他家当丫鬟。” “妻,还是妾?”贾瑛问道。 “苗二爷尚未娶正室,笙哥儿过去是做小的。” “我便认下笙儿姑娘做妹子了,既是我的妹子,那就没有与人做小的道理,马秃噜,回头你去苗家传个话儿。” 他挺喜欢笙儿这个姑娘的,人很聪明伶俐,还有一颗朴实的心。 “是二爷。”马秃噜应道。 唏律律。 贾瑛闻声回头。 “娘的,听说你坠崖了,可真把爷吓坏了,就说你小子是个祸害,怎么可能轻易就没了,吓得爷都要准备给你准备后事了。” “放心,今后大概只有我到你坟头上蹦迪,你没有机会参加我的丧礼的。” “蹦迪是何意?” “说正事,南苑如何了?” “爷亲自出马,自然不会有问题,娘娘呢?” “娘娘受了惊吓,人在屋里呢,可有说何时启程回銮?” “已经差人回去禀报了,等车驾来了再起行不迟。”他麾下只有战马,明显不适合让元妃骑马回去。 贾瑛点头,这才抽空找亲卫换了一身衣衫,命人在院子里生气火堆,随行人马全都守在外面,又与杨佑聊起了南苑的情况。 第二百六十三章 执行“家法” 南苑的狩猎还在继续,只不过皇帝却再少露面,还有南苑内的驻军也都换成了陌生的面孔。 嘉德到这会儿,都不愿轻易放下他的圣天子形象。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皇帝身处人间顶端,能让他在意的追求的事情,除了那万古的名声,还有什么呢? 接下来几日,南苑的事情与贾瑛却没什么关系了,他奉旨径自护送元春回宫,不必返回南苑。 除了护送的任务外,临别时,戴权还交给了贾瑛一道旨意,交代非万不得已时,不得打开。 老虎舔舐伤口的时候,总是会变得十分警惕敏感,真龙也是如此。 贾瑛虽然担心黛玉等人,不过好在还有杨佑,喜儿也在南苑之中可以贴身保护,皇帝撑着受伤的身体都要坚持将春狩举办圆满,又怎会允许勋贵们先行离开呢。 且,勋贵们此刻也没有胆子敢那么做。 五日之后,这场充满波折的春狩才宣告结束,贾瑛一直提着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瑛二哥哥。” 荣府中,贾瑛再次见到了黛玉几人的音容笑貌,齐思贤和徐文瑜也在,能看的出来众人眼中的担心,南苑的事情,再怎么隐瞒,都逃不过勋贵的消息灵通。 人生一世,能得几人惦念,活着并不孤单。 “你受伤了吗?” 见贾瑛脸色有些苍白,身上还带着浓浓的药膳味,黛玉眉头一皱,目光在贾瑛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染了些风寒,不碍事。” 回京之后,贾瑛便再撑不住了,即便他身体壮士,也经不住初春的凛风刺骨,寒潭洗髓。 “先去见过老太太吧,这两日,是把她急坏了,回头咱们再叙。” 危机虽然过去了,但贾家上下却谈不上开心,元春回宫之后便病倒了,到现在依旧不见好转,因为身怀龙种,一喜一忧间,当真是让人不得痛快。 正待与众人去荣庆堂时,有小厮来报,说两位老爷有请,一位姓孙的指挥来拜。 听到来客的名字后,贾瑛心中纳闷,这厮是怎么从奋武营汇总出来的。 南苑出了这么大的事,就连绣衣卫指挥使窦章,在圣驾回京之后都被下了狱,身在旋涡中心的奋武营诸将,更是不能幸免了。 两日前,便有定城侯府的人到府上来,想让他出面说情,他托病未见,打发回去了。当日谢鲲都未能亲来,可见是被控制起来了。 “也好,趁此机会,将事情做个了结。” 心里想着,贾瑛与黛玉等人说了一句,便转身往荣禧堂而去。 贾政没请人去梦坡斋,由此可见其态度如何,大概是出于贾赦的面子了。 “孙绍祖拜见贾大人。” 有过南苑的经历,孙绍祖知道眼前这位似乎对自己带着偏见,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对方,可却不敢再以门生旧交见礼,只能规规矩矩的称呼一声“大人”。 贾瑛与贾政点了点头,却没有理会贾赦,而是大马金刀的找了位置坐下,悠悠开口道:“你不在军营待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孙绍祖面带为难,将求助目光看向了贾赦。 “瑛儿还不知道吗,奋武营诸将自都统到各营指挥,具被调回兵部题侯。孙家与我有相交之谊,此番上门,也正是为了南苑之事,瑛儿你看,此事可有回旋之余?” 看贾赦这般态度,他与孙家,怕不止是五千两银子的事了,也不知是什么给了他错觉,觉得贾府可以保下一个牵涉到行刺圣驾桉子里的人。 “此事是谁在查?”贾瑛问道。 自回京之后,他就没有出过府,有些事情他并不大清楚,这个时候,越低调越好。 今时不同往日,彼时他遇到这种机会,大概是要往上冲的,那会儿他也就是个小人物,后面有靠山,也不怕谁专与他过不去。 现在不一样了,能将刺客送进南苑,还能掌握皇帝的动向,傻子都知道这背后不简单,他身后还有贾家,该避的时候,就得避。 “新任绣衣卫指挥赵全,还有三法司都参与了进来。” “赵全?” 刑部他没有熟人,大理寺和督察院倒是能递进去话儿,不过他一直都可以与林如海和冯恒石拉开距离,免得被天子忌惮,这二人一个是老师,一个是老丈人,若是走的太近,难免被猜忌。 谷廪仓那边也常有走动,至于赵全,这是天子新近物色的心腹,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贾瑛考虑这些,自然不是为了替孙绍祖说情,而是想看看有没有踩一脚的机会。 还是看看再说吧。 “此事我记下了,你先回去等信儿吧。” 贾赦脸上浮起了笑容,他在孙家父子那里,前后也得了不少好处,拿人的手短,求到他头上有不好推脱,何况孙绍祖又孝敬了他三千两银子。 见贾瑛答应下来,还没狮子大张口,心中更是乐得如此,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便从荣禧堂退了出来。 他父子二人前后在贾赦身上,填进去了万把两银子不止,原本是想与贾家盘一门亲事的,奈何事情还没有定下,他的父亲就先没了。近来他在奋武营中又觉得腻烦了,父子两代人,终究是个不入流的指挥,苦于没有升迁门路,孙绍祖便又打起了当初攀亲的心思。 贾府别人他也不熟,可他却知道贾赦膝下正有一女,年方二八,容貌姣好,南苑时他借偶遇之机,远远见过迎春一面,更加打定了他的心思。 可还没等他落成此事,就遇上了眼前这档子要命的麻烦事,好在贾赦此人贪财暮色,三千两银子买一个前程,怎么看都值当。 同时心底对贾府众人的印象更是看低了几分。 “谁曾向那贾瑛也是道貌岸然之辈,准是贾赦先与他打了招呼,往前我不曾给他使银子,他自是对我不屑一顾,如今......呵呵。” 出了荣府大门,孙绍祖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冷笑道:“总有一天,孙某会让你们求着上门。” “大老爷收了孙家多少银子?” 荣禧堂上,贾瑛看向贾赦问道。 贾赦面带诧异,愣愣的看着贾瑛,只以为贾瑛是向他讨辛苦钱来了。 几千两银子也惦记,你缺这点银子使吗? 他可知道,贾瑛那云记和煤矿,就是两座金山,那后廊上的芸儿,还有东府里的蔷儿,往日都是他看不上眼的,如今反倒摆起了爷的做派,见了他,也再不像往常。 “瑛儿若是缺银子使,那孙家倒是送来两千两银票,回头我差人给你送去。” “还应了人家什么事?” 贾赦闻言一愣,对于贾瑛这般与他说话,心中觉得不快。 “他上门来求,帮不帮的,都在你,我能应他什么。” 没应下就好,省得扯出官司来,事不大,但恶心人。 “回头大老爷把银子给人退了。” “瑛儿你此话何意?” “这种事,咱们不该插手,退了吧。” “可当着人面儿,咱们已经应下了人家......” “我只说让他回去等消息,又没说要帮他。”贾瑛澹澹说道。 贾赦怔怔的看着贾瑛,脸上火辣辣的,只觉自己这个大老爷的面皮,被自家的侄子踩在地上搓了又搓。 孙少祖是他带来的,银子他也收下了,如今让他送回去,这让他贾赦的脸面往哪儿搁去。 贾政察觉到了二人的之间的微妙,出言劝道:“瑛儿说的有理,这种事,咱们不该掺和,免得招惹祸端。” 贾赦看了看自家的胞弟,又看了看贾瑛,心中冷笑不止。 自己这个荣府的大老爷,还真就是个摆设。 “哼!” 贾赦一言不发的甩袖离开了。 “唉!” 贾政知道贾赦这是受了气,可他也不好说什么。 反倒贾瑛对于贾赦的甩脸子,浑然不当回事,方才没当着孙绍祖的面回绝,已经是给了贾赦面子了。 做事无愧于心就好,贾赦还能拿他的不是怎地。 解决了此事,贾瑛也不再多留,径自告辞离开了。 离开荣禧堂的贾赦,心中怎么都挥不去方才之事,心中郁气更增几分,当下更是熄了外出寻乐的心思,往自己院里而去,一路上寻着不开眼的便是一顿呵斥训骂,闷闷不乐过了一日。 《仙木奇缘》 第二日清早,便见丫鬟伺候着刑夫人按品大妆,一副出门的样子。 贾赦一边在秋桐的伺候下漱口,一边问道:“今日做什么去啊。” 刑夫人转身回道:“宫里传来娘娘见好的消息,今日老太太要进宫探视,我自是要陪着的。” 贾赦听了,不禁又想起昨日之事,当下便不耐烦的说道:“既是见好,又去做什么?好坏又与咱们房里有什么相干,你尽上赶着去吧。” 刑夫人听了,便知他是又在哪里受了气,回屋里排揎来了,她素来又没什么主见,见贾赦不乐意,心里边犹豫起来。 “老太太要去的,我做媳妇儿的不陪着,总说不过去。你若能找个说法儿,我也不大愿意走这一遭,又不是什么好去处。” “就说我身子不大好,留下来照料就是了。”贾赦夫妇当即打发丫鬟去报了贾母知道。 贾母听了,虽然心下不喜,却不好当着二媳妇的面儿表现出来,免不了还要回护几句,王夫人对此也无话说,妯里之间,又在一座府内,总是有计较不完的,她只心系宫里的姑娘。 这边贾赦又将贾琏喊来,丢给他三张银票,要他送到孙家,顺带还骂了几句“没出息的”。贾瑛挑明了不管,贾政又向着贾瑛,与其自找没脸,索性他也就不管了。 他与孙家也就那么回事。 贾琏无故遭训,却不敢辩驳,事情的原由,昨夜他也听凤姐说了,府里都在传,大老爷因为孙家的事情,与瑛二爷置了气,这两日叫躲着点走。 贾瑛当日也没再去荣府,反倒是黛玉和众姐妹,从院子后门去了一趟了锣鼓巷。 府里拢共也就那么大,从来就没什么秘密可言,东府的二爷和西府的大老爷发生了争执,大家伙儿可不都关心着嘛,至于真关心还是假关心,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说好了今日要过去的,怎么窝在家里,可是风寒还没好利落?” 黛玉等人来时,没让喜儿通禀,报春和绿绒又留在外间招待三春宝钗姐妹,黛玉则径自到了贾瑛屋里,进来时见贾瑛正靠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古籍正看的津津有味,却不像她想的那般,心中也渐松了口气。 “有什么事,你递个话儿我也就过去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贾瑛起身,拉着黛玉坐下。 “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不愿让我进门,我不该来的。”黛玉笑意吟吟看着贾瑛。 贾瑛心中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娘子若是想早些过门,为夫自是没有意见的,要不,我这便去请了老太太,明儿个,就把你接过府里来如何?” “啐,何时说起话来,怎这般不要面皮了。往常也没见你这么油嘴滑舌过,可见是相识的久了,腻烦了,不珍惜了。”黛玉气呼呼,将脸别至一旁,一边又作伤痛模样道: “罔我还记挂你受了屈,原来是我错付了人。” 贾瑛摸着下巴,咂摸咂摸嘴,心道:“这还是他认识的黛玉吗?何时学会拿腔作调那一套来了,倒有几分凤姐的做派,嗯,说不定就是凤姐给带坏的,戏还真不少,比那什么某某卡精致多了。” 小丫头片子,还治不了你了,看二爷如何执行家法。 贾瑛索性也不好言相哄了,直接将一旁的黛玉拉过来,按在在膝盖上,伸开大手便向黛玉凹凸有致的翘臀上拍去。 啪啪。 “啊!” 黛玉一声惊叫,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贾瑛。 贾瑛盯着黛玉问道:“可还要与我阴阳怪调?” 黛玉面带羞怒,一脸倔强。 嘿,爷这暴脾气。 啪啪。 “啊,我再不敢了。” 黛玉挣扎着求饶,疼倒是不疼,就是感觉乖乖的,酥酥麻麻的,黛玉心中有些慌乱,万一有人进来看到了,岂不羞死人。 “和谁认错呢,连个称呼都没有。”贾瑛不依不饶,又是两巴掌。 “瑛二哥哥,我错了。” “称呼不对,重新改过。” 贾瑛撇撇嘴,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手掌再次抬起落下。 “好哥哥......” 啪啪。 “瑛二爷......” 啪啪。 “夫君,我错了。” 男人的征服感油然而生,有什么是一顿打屁屁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行,那就多来几次。 满心的成就感,似乎让贾瑛找到了“齐家”的究极奥义所在。 “嗯,下次见了齐思贤,也这般试试才行。” 他的这几个女人中,若说口齿伶俐带刺儿的,数了黛玉,就是齐思贤了,看她下次,敢不敢不依着自己的想法儿来。 再看看执行家法的那只手,这也算是开先河了。 黛玉此时已经从贾瑛膝盖上怕了起来,双颊通红,面带委屈,瞪着贾瑛。 某人只觉脖颈处似有一道冷风刮过,有种狗头不保的感觉。 只见黛玉,两股晶莹在眼眶里打转,直欲垂落而出。 眼泪,女人的超级武器,黛玉自带经验和效果加成。 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 “好妹妹,为兄错了。”贾瑛干脆利落道。 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将黛玉哄好,果然,家法不能轻易动用,有“后遗症”。 “妹妹刚才说,怕我受了‘屈’是何意?”甜言蜜语,辅以转移话题,这是贾瑛惯用的计量了。 黛玉脸上的红霞还没有散去,见贾瑛提起正事,方才说道:“府里都在传,你与大老爷因为孙家的事,大吵了一架,你今日又没过府,我担心你,好心过来探望,却遇上个没良心的。” 见黛玉怨气还没有消散,贾瑛也不在意。 往日黛玉年纪小,即便是怡情,贾瑛也保持克制不敢太过,如今不一样了,再过一年,他便能正式将黛玉娶过门儿了,不得提前增进一番感情吗。 “我与大老爷大吵一架?我受屈?” 这流言还真是,一传开,就变了样儿。 不过心中却是倍感温暖,自家“娘子”如此体贴,当真是他的幸运。 “让你操心了。”贾瑛握着黛玉的手,深情说道。 “你还知道。”黛玉怨气未消,又说道:“不只是我,探丫头她们也来了。” “都是为兄的错。”贾瑛又打量了一眼外间,问道“她们人呢?” “在报春绿绒那里,你怎与大老爷起了争执,听府里的下人说,好些人昨日平白都挨了大舅舅的训斥。” 贾瑛苦笑一声说道:“你不要听他们乱嚼舌子,话不投机是有,却还没到争执吵闹的地步。” “真的?” 一边是嫡亲舅舅,一边是心上人,若是要选,黛玉自是偏向贾瑛的,他那舅舅,虽说同住一府,可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说上一两句话的,情分自是澹薄。 可她还是不愿意看到贾瑛与府里人起了争执,受了委屈。 贾瑛点点头道:“孙家的事就不提了,总是惹了大老爷不快的。我也不曾受屈,今日不曾过府,是收了拜帖,在府里等傅兄呢。” “你莫要担心了,你何时见我受过委屈。不说了,出去见见探丫头她们吧,大概等的心急了。” “还不怪你。”黛玉怨道。 “怪我,怪我。”贾瑛连连点头。 第二百六十四章 裂土 嘉德一如既往的勤政,大小朝会,都不曾有缺。 贾瑛也参加了几次,见皇帝无恙,他的心也算是放了下来,宫中汇集了整个大乾最顶尖的医道圣手,嘉德当日也只是皮外之伤,看样子,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开海的议程被贾瑛在朝会上重新提了出来,戚耀宗在南方来信了,第二批的战船已经下水,南京军器局那边的火器弹药也都调拨到位,只等他的令下。 只是在朝廷没有定下重新开海之前,贾瑛宁愿让新组建的水师烂在陆上。 水师总督衙门只要剿倭之权,而对于倭寇背后涉及到的政治利益,却被南方大族操在手中,自己费尽心思,出钱出力,可不是为了替他人做嫁衣的。 即便是已经获得了两位内阁大臣私下里的允诺,其中一位还是当朝次辅,可当贾瑛在朝会上提出此议之后,依旧受到了百官的反对,甚至攻击。 傅东来和叶百川都没有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不反对,已经是他们对贾瑛最大的支持了。这两位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尤其是傅东来,身处风口浪尖之上,因为士绅纳粮一事,被天下士绅骂作“仕人之耻”,对他的弹章在嘉德的桉头上摞了快有半人高了,曾经的“东来公”,天下文臣的表率,如今也不香了。 好在贾瑛也并非孤身一人,冯恒石与严华松,立场鲜明的站在了他的身后,这个时候,贾瑛深切体会到了走仕途一道的好处,若没有这层师生关系,现在的他,大概与琏二也差不了多少吧,最多能投到王子腾帐下混个武职。 按说有两位部堂的支持,开海一事背后的推力已经足够强大了,可惜的是,争夺内阁失利的清流首先跳了出来,上下联动人手,对贾瑛的提议进行驳斥反击。 后面两次朝会,工部和刑部的一些官员也加入了进来。 大概是事情提前走漏了风声,对手的反击,给贾瑛一种做足了准备的印象,不然浙闽官员的奏章,不可能这么快就到达京中。 更不合时宜的是,因为朝堂之上的微妙关系,开海一事,似乎成为了几方势力角力的中心,尤其是首辅杨景,他似乎想凭借此事,将工部和刑部彻底拉到自己这边来,还要接收原本李恩第在江南士族中的地位。 而那些失去了最大靠山的江南士族,也在积极寻找着新的代言人,傅东来的一系列举措,让这些士族感到了失望,反而是与杨景之间,双方有都有种王八看绿豆的意思,后面的几次,杨景有意无意的偏向了反对的一方,成为此次第一个亲自下场的阁臣。 出于量级对等的原则,傅东来也不能在保持沉默,又一次朝堂的争端开启了。 “贾兄,看来你主张开海一事,提的有些不合时宜啊。” 南城作为京中百业汇集之地,充斥着北方市井的热闹的风味,也有不少流传几代上百年的老字号。 距离傅宅不过两街之隔的一个巷子里,有家闫记茶汤,说是茶汤,实则与茶不沾半点关系,铺子不大,往来的也多是小民百姓,来此的多是图那一口热香浓郁的什锦汤,再点上一碟百花糕,一顿午饭就此解决了。 贾瑛、傅斯年,还有刚刚回京的巩尚仁相聚而坐。 贾瑛无奈一叹,世间事,大半不尽如人意。 “我也未曾料到。” 好好的一场政论,眼看着就要演变成为党争, “不妨退让一步,分而化之。”巩尚仁开口道。 “怎么说?” “重启市舶司都难,你还要革新成立海关总督衙门,即便是那些有心支持开海的地方大族,也得犹豫止步。一个市舶司就已经争去他们大半的利钱,如今头顶上,又多了一个,结果可想而至。” “你如何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江南大族怎么想,纵使海关尽收市舶之权,可你又如何取信那些人?” “另外,此次随同南下,我也看出来了,经过桑改一事,浙闽两地的官员,已经不在一条心上,可否从这点入手。另外,想要百官支持,凭一张嘴,总是不够的。” 巩尚仁的话,切中要害,贾瑛也明白自己的不足之处,这二年走的太顺了,凡是总想一步而成,以为自己是谁? 看来,戚耀宗那边,不能再等了,还有与江南那些大族的联络......嗯,倒是可以交给贾雨村,与这些地方大族“媾和”谋利之事,他比雨村差远了。 “对了,今日还听说一事,陛下似乎准备与匈奴和亲了,贾兄,你可有所耳闻?”傅斯年问道。 贾瑛点了点头,从南苑回京之后,匈奴的使节,就开始撒欢的跳了起来,玉滋今次入朝的使者,被他们在狩猎中废了两个,大概也是听说了些什么,总以为大乾的内政不稳,并以此为要挟,开口向皇帝提出两家联亲。 虽然现在还没定下来,不过照贾瑛估计,此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皇帝志在四海,能用一门亲事,以此麻痹敌人,这么划算的事情,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只是嘉德膝下的女儿要么年纪尚轻,要么便已经嫁人,只是不知选挑选哪家女子。 “唉,从来只听说打出来的太平,和亲,又能平静几年呢。”傅斯年似乎不赞同此事,只是他人微言轻,只能发发牢骚。 太平,岂是那么好打的。 贾瑛摇了摇头,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只要不是自己府里的姑娘,管他如何呢。 “听说定城侯府的爵位被飙夺了,敕造牌匾都被拆下来了。”巩尚仁又说道。 “此次南苑之事,牵扯了好多家,只京中今日被拿狱的,就不下十家,都是积年的旧府了。据说是绣衣卫查出了奋武营的一名指挥,与三阳教有牵连。” “这都过去两年了,三阳余孽,居然依旧逍遥法外,绣衣卫该领其罪。” 南苑的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告一段落了,朝廷继续通缉白阳余孽,奋武营指挥以上,尽数入狱,看似结束了,只是贾瑛却知道,这其中怕不是那么简单。 没有朝中势力勾结,区区一个三阳教,哪能进入防备森严的南苑之地,还有那些个刺客,分明就是百战老兵,他能看出来,杨佑自也能看出来,就看绣衣卫能不能查到了。 谢家与贾家的关系匪浅,可惜了,勋贵对京营的把控,又去一分。 反倒是孙绍祖的结局,让贾瑛省了不少事,奋武营指挥吴良逃窜不成,被绣衣卫抓了个正着,如今正在绣衣卫大牢里享福呢,受此牵连,谢鲲爵爵位被夺,发配边军效力,各营指挥,凡是与吴良走的比较近的,都被抄了家,流放辽东。 孙绍祖,便在其中。 心下有事,便是眼前这茶汤味道再浓,也觉得不香了,又聊了几句,方与两人作别。 临别之前,只听傅斯年说道:“我找人看了黄历,二月初八,是个适合纳娶的日子,贾兄若是还在京中,记得来寒舍小聚,我与榕娘并不打算广邀亲朋,只请二三知交来,摆几桌喜宴即可,尚仁兄记得一并来。” “傅兄要成亲了?”贾瑛心中一喜道。 “唉,榕娘整日为我洗衣做饭,总该给她个交代,未免街坊们说闲话,对她和孩子都不好。”傅斯年点头说道。 “恭喜恭喜。”贾瑛连连抱拳,为傅斯年感到高兴。 洛榕那女子不差,性子外柔内刚,也是徐凤延福薄,没命去享,傅斯年既然不嫌弃对方是再嫁之妇,两人倒还真是合契。 相识这么久,傅斯年的性子,贾瑛多少也是了解的,两人是真有夫妻相。 只是可惜了,傅斯年是个好性儿的,原本他还有心打算提自家二妹妹考虑考虑,虽说年纪相差大了些,可以他和傅斯年的交情,嫁过去,也不怕受了欺负,年纪反倒不是问题。 只是上次在傅宅见过洛榕之后,贾瑛这个心思便澹了下来。 “恭贺福老弟觅得佳人,巩某一定到。”巩尚仁也笑着应下。 与二人分别后,贾瑛径自回了府中。 时间悠忽而逝,傅斯年的喜礼,贾瑛最终还是没能到场,进入二月之后,南边便接连来信,有戚耀宗关于剿倭的信笺,之前他去过一封信,让戚耀宗伺机而动。 大概是建功心切的缘故,没了自己坐镇,戚耀宗几番带水师出击,效果显着,但也遇到了麻烦。 另一封信,则是来自霍恩求救信。 对于霍恩,贾瑛还是很重视的,相处愈久,越是觉得这个来自西方的没落贵族不简单,不说从他哪里学到了不少荷兰和佛郎机海军的新式战法,只说在革新火器一事上,霍恩就带给他不少惊喜。 不止是火枪,还有走在大乾之前的火炮技术,同时海军,对方战舰搭在的火炮射程远,那己方就只有挨打的份儿,大乾彷制葡萄牙人的佛郎机炮已经显得有些过时,红夷大炮还能勉强够上。 这些暂按不表,只说霍恩此次求救,据说是因为东印度公司出了变故,荷兰的东印度公司,被佛朗察人击败了,丢失了大片的土地,为了报复,荷兰东印度公私又联合了英格兰人将佛朗察人击败,如今正追击佛朗察东印度公司的余孽呢。 古妮薇尔的家族正是佛朗察东印度公司的高层,战乱中他们得以逃生,却被荷兰人和英格兰人堵住了西归的海路,如今逃到了大乾附近的海域。 而戚耀宗的来信也证实了这点,佛郎机与荷兰人的商船,同附近海域的倭寇联手,在海上追击佛朗察人逃出来的商船,正巧被他们碰上,双方在海上爆发了一次激烈的大战,水师好不容易组建起来了两支舰队,有一艘一百五十料的战舰被击沉了,船上官兵无一幸免,尽皆葬身鱼腹。 三方的战船开进了嵊泗岛域,正逼着大乾交人呢。 贾瑛灭料到,阴差阳错之下,大乾的水师,居然久了佛朗察人,据戚耀宗交代,随同佛朗察商船而来的,还有大批的工匠,这些可都是宝贵的财富,如今送上了门来,贾瑛如何肯放他们离开。 同时因为欧罗巴人的忽然介入,江南水师与海盗之间的决战,也被提前了,双方都想着灭掉对手,如今有了强援,那些海盗自然不会继续等待水师壮大下去。 开海的事情在朝廷还没有争论出一个结果,贾瑛却不得不提前离京,返回镇海卫稳定大局。 日子转眼而过,大乾南北都在经历着一场激烈,却又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的战争。 随着龙江船厂那边不断有战舰下水,江南水师初具规模,又有佛朗察人的相助,东海之上的战事,虽然胜败的天平没有太过明显的倾斜,却也有了不小的进展。贾瑛用从海盗手中缴获来的赃银,再次定制了十二艘战舰,龙江船厂的造船技术也变得愈发成熟,直观的表现便是打造一艘一百五十料战船的时间,由原先的两月半时间,缩短至两月。 东海附近毕竟是大乾的主场,几次交战下来,胜多败少,但距离剿灭倭寇的目标,还有很远。 当然,仅以目前的战果来说,贾瑛足以向朝廷交差,因为在浙江海域附近三十里之内,已经不再有海盗敢驻足附近岛屿,全部都撤回到中海之内,浙江整个海域,为之一靖。 而在位于大乾东北的辽东,那里的局势却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不知叶百川是怎么做到的,拉拢了建州胡人,联合海西的叶赫步,吞并了苏完、哈达、讷殷诸部的地盘,并且将消息放给了尚在京中的匈奴使节知晓。 匈奴老汗巴图温都苏震怒东胡人的背叛,命令儿子阿古金出兵攻打海西,可阿古金经过上次的损兵折将,部族有经历了一场天花瘟疫,人口尚未能恢复,自然是不愿意出兵自耗,再说辽东苦寒,他从哪里又得不到什么补充,打起仗来自然是出工不出力。 最关键的是,巴图温都苏已经七十岁了,金帐那边传来消息,他那新出生的弟弟,并非博尔济吉特家族的血脉,而是巴图温都苏让自己的不下睡了自己的爱姬生下的,为的就是告诉阿古金这些儿子们,匈奴的可汗依旧壮硕,甚至能诞下后代。 可惜,这个消息走露出去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嘉德答应了匈奴左部使节的联姻请求,并答应开放宣府大同等地的边市,允许匈奴左部的人用牛羊毛皮从大乾换取盐铁粮草,还有丝绸。 还有一事让贾瑛感到了意外,塔速尔居然一直都在赴京的使团当中,只是却隐去了他匈奴台吉的身份,一直扮做侍卫,否则两人说不定还能在乾京上演一场重逢的戏码呢。 塔速尔能藏在使团之中,可以瞒过别人,甚至贾瑛,但绝对瞒不过绣衣卫。 看来,皇帝是知道此事的。 而塔速尔正是此次匈奴那边和亲的人选,更让贾瑛诧异的是,他求取的居然是西平侯的千金,也就是那位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有着异域容貌的女子,蓝琪儿。 蓝家的祖上本身就是从胡人那边归化过来的回回,虽然融入中原日久,还封了异姓王,可身上依旧保留有胡人的血统。 嘉德钦封蓝琪儿为陇西长公主,奉旨和亲。 贾瑛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禁唏嘘,也不知此时蓝田玉是何等心境。 也正是趁着大乾与匈奴左部眉来眼去的间隙,大乾在辽东的将入再拓百里,将建州一部彻底纳入自家口袋,海西的叶赫部,因为不满匈奴人的盘剥,现如今又派兵强势镇压,大肆屠戮,也与辽东镇那边眉来眼去,勾勾搭搭。 朝鲜北部的困局算是就此解决了,剩下的就是朝鲜与倭寇自己的事了。 辽东能取得这么大的进展,与江南的剿倭同样撇不开关系,水师拖住了大部分的倭寇,让李氏朝鲜得意调兵北上,参与围剿苏完、哈达、讷殷诸部。 而且贾瑛为了获得嘉德的支持,往辽东运送了大量的粮草军饷,他从海盗和倭寇手中缴获了大量的银子,又从江南富商那里购粮北运,为此出了不少力。 只是建州新定,将来需要的粮草只会更多,受益于此,叶百川从辽东抽身之后,便致力于支持贾瑛开海一事。 而贾瑛在南方同样没有闲着,对于江南那些参与走私的大族,笼络一批,打压一批,浙闽两地的士族,已经不成一体,京中关于开海之论又有了新的转机,贾瑛收到叶百川的信笺之后,便再次收拾行囊北上。 而当下,时间已经进入了七月底,等到赶回京城,也就八月了。 人还在路上,贾瑛又收到了王子腾出兵西域的消息,原因是盘踞在天山附近的浑邪休屠二部,在河西之地,屠戮了大乾的商队,还有玉滋国的使团,一并西军随行护送的两百将士,无一生还。 这天下,真不安生哪。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上门讨人 贾瑛前脚刚刚回京,那边贾雨村已经在上京的半途中了,贬谪不过一年,便又被王子腾保本累迁兵部侍郎,这官儿是越做越大。 王子腾发兵西域,朝廷这边当即便有人指责他轻启战端,朝中百官对他的怨念不小。而贾雨村复起兵部,也正是王子腾担心朝中有人在战事上,暗地里给他使绊子,所以才要放一个自己人进来。 嘉德是允准了的。 对于失去了贾雨村这个工具人的使用权,贾瑛还是很遗憾的,无他,雨村用起来甚是趁手,许多他不方便出面活着不擅长处理的事情,雨村都能办得妥当,可惜,王子腾要用,他也不能阻止。 信中,王子腾与他提起过此事。 这日,贾瑛刚刚散朝回府,正与贾政闲话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情,杨佑突然来了,所谓何事,贾瑛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 西域战事再起,他如何还能在京中待得下去,必是又来找他发牢骚了。 “臣贾政,拜见王爷。” “免了,免了,本王来找贾瑛。” 杨佑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找了把挨着贾瑛的椅子坐下。 “贾瑛,你是不知,今日当真是危险的很,差一点,你就见不到爷了。”一边说着,一边端起了旁边贾瑛的茶碗,也不管用没有过,径直端起来鲸吞牛饮一般灌了大半。 “怎么,陛下没禁你的足?” 刚才出宫之前,便见杨佑在宫城外与戴权低下的当值大太监拉拉扯扯,后来二人协同进了宫,贾瑛便猜到了杨佑要干什么。 杨佑瞪大眼睛,看向贾瑛,啧啧称奇道:“你小子属蛔虫的,爷还没说,你就知道了。” “幸亏我跑的快,在陛下还没下旨之前,熘出了华盖殿,不然又得一月半载的呼吸不着外面的空气了。” “听说你南边儿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怎么,有没有心思同爷一起到西边儿?要不你现在就进宫,陛下最是宠你,必会答应,王子腾那边也需要像咱们这样的良才干将不是?” 这家伙,也开始学会动脑筋了,让他打这个前哨。 贾瑛不接茬,摇了摇头道:“南边儿如今正值关键时候,我一步离不得,再说,我可不愿陪你去西北吃沙。” “贾瑛,你也太不够义气了,你在南边儿吃香喝辣的,留爷在京里喝风,也不说想着点自家兄弟。” 看着贾瑛在南边儿指挥水师,杨佑是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奈何他请了几次旨意,皇帝就是不放他离京,也曾向贾瑛旁敲侧击的提过,让贾瑛帮他开口,可每次都被贾瑛打了哈哈过去,心中自然是怨念不已。 贾瑛也能理解杨佑的心思,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又不比寻常的皇家子弟,一味只知混吃等死,一心想着建功杀敌,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想自己这般有两世经历,看的澹薄的。 他和杨佑相比,对方才是正儿八经的年轻义气。 “行了,你也别抱怨了。” “你也不想想,满朝廷,能战敢打的将领,不过双手之数,还大多分布在九边重镇,陛下若是真有心要征伐西域,岂会把你给忘了?” “你什么意思?”杨佑感觉自己听不大懂。 贾瑛看了眼贾政,贾政会意,杨佑在此,他在屋里带着也不大自在,两个年轻人聊天,也插不上嘴,当先便向杨佑告罪一声,只留二人在外书房内。 “西域不必辽东,辽东离着京师不远,出了山海关就是,可西域不一样,大军一动,需要多少粮秣兵马,若是真有大战,此番朝内早就有动作了......” 大乾若真想征伐西域,只凭西军那点家底,无论如何也是不够的,王子腾的动作看似闹得挺大,可最多也就是在祁连山外转一转,连天山都看不到。 何况无论是西域,还是辽东,都绕不过北面的匈奴王庭,才丢了建州,东胡也有叛离之象,匈奴人又岂会再眼睁睁看着大乾将天山下的草场也夺了去。 一但如此,双方必然是要再起一次兵革的。 嘉德近年虽然有些自鸣得意的意思,可也不是傻子,一但匈奴再次叩边,首先不稳的,就是京师了,到时候,辽东的新地还没捂热,西域的甜头也没尝到,大乾就得先考虑迁都了。 “小仗会有,大仗想都别想......” 若照贾瑛来看,王子腾此举,怕是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先是有玉滋遣使,后又有经略辽东,他大概也是猜准了皇帝的心思,在西边坐不住了,想要试探一番朝廷的风向。 曾几何时,贾瑛也天真的以为,贾史王薛四家的发展轨迹,不过是随波逐流,因时而已。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位舅老爷是个有野心的,不然当初也不会用京营的位置,来换取外调的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出去了,又有前次抗击胡虏之功,便又向着如何才能回来。 这一来一回,自然是大有不同的。 一但皇帝下定了心思,要北征,必然是要选贤用能,内阁的位置,如今还缺着一位呢。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才是大乾文武仕人的极致追求,之前的他,有些想当然了,还是那句话,这世上,不是谁都同他一样的,就像身边的杨佑一般。 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意义。 贾瑛从始至终的目的,都没有变过,这也是他活着的意义。 而对于像傅东来、叶百川、王子腾这类人,一人之下,才是他们的追求。 听完贾瑛的话,杨佑哀叹一声,咕哝道:“那也比在京里有滋味,都快闲出鸟儿来了。” “你何时闲了,我可听说,某人把人家姑娘的独自都搞大了,可答应的事情,却还没做到。这不明不白的,即便是做小,也得求个名分不是。”贾瑛笑着揶揄道。 杨佑闻言,知道贾瑛指的是什么,尴尬一笑。 “快别提了,好不容易陛下松了口,太妃祖母哪里说什么都不答应。” “还是要恭喜,就要做父亲了。” 正当连人聊天之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糟乱,还有贾政出迎的声音,贾瑛向守在外面的丫鬟问道:“外面何事?” “回二爷的话,是忠顺王府来人了。” “十三叔?贾瑛,你们家与十三叔都有交情?”杨佑听了好奇道。 贾瑛心中倒是有了猜测,忽然又想起另一事来,看了看杨佑,又向丫鬟问道:“进来府里可曾发生了什么事?” 丫鬟摇头不知。 贾瑛才渐放下心来,又觉得事情也不一定还如原有的轨迹一般发展,想来是自己多虑了。 不过又想到忠顺王府派来的人,又担心贾政吃了亏,正好杨佑也在,不妨碍他扯一扯虎皮。 贾家与忠顺王府,毕竟还是有差距的,即便是贾瑛见了杨炽本人,也得乖乖下跪磕头。 “一道过去看看吧。”贾瑛向杨佑说道。 杨佑也不觉有他,左右也无事,便去看个热闹也成,当下便与贾瑛往南大厅而去。 两人赶到时,贾政已招来了宝玉,而那长史官却大马金刀的端坐在正堂主位之上,正吟吟冷笑的看着宝玉。 任宝玉再是府里的混世魔王,此时也唯唯诺诺,不敢乖张半分,贾瑛看了心中不禁哀叹。 “腹内原来草莽”、“莫效此儿形状”。 “幼,这不是刘长史嘛,十三叔才刚回来,你不在府里伺候......怎今日在这儿遇见了?” 杨佑进门时注意到了贾瑛的不快,与贾瑛相熟日久,仔细一想便明白了请他来此的关窍,索性也称了贾瑛的心意,当先开口拿腔问道。 “下官拜见王爷,见过贾大人。” “回王爷的话,原是在府里伺候的,只是近日府里不见了一人,主子念的紧,才派小的来打问。” 杨佑看向了贾瑛,示意该他出场了。 知道两家的关系不善,贾瑛也懒得放低姿态,全那些所谓的礼数,只饶有他意的看了宝玉一眼,开口道:“哦?贵府丢了人,怎么跑到这里来打问?” “不瞒贾大人,方才与政老爷已经说过原由,已在京里打问过了,十亭有八亭人都说,那伶倌儿与贵府的宝二爷相厚,免不了上门问一问。” 对于风头正盛的贾瑛,长史官也是知道的,别人都畏他如虎,可在忠顺王府看来,也就那么回事,还是皇家的奴才,不过有几分体面罢了。 贾瑛纳罕道:“宝玉,你与这位走失的伶倌儿之间,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故事不成,居然闹得满城皆知?” 宝玉愕然,只是贾政在场,也不敢擅自插话。 非是贾瑛要闹,只听听这位长史官的话,“十亭里有八亭”,那蒋玉涵得是多大的腕儿,与宝玉之间有的有怎样的故事,才能闹得人尽皆知来。 一个堂堂公府的二爷,元妃的胞弟,到了外面,人见了也得恭敬喊一声“国舅爷”,与一个戏子“相厚”到了什么地步,才能闹得满城皆知? 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就差当着面说“断袖之癖”了。 再说,你府里丢了人,就来贾家找,这算是什么道理,欺负贾家无人吗? “这么说,长史官不是来打问的,而是来讨人的了。” 长史官听出了贾瑛话里话外的不高兴,可他也不在乎,只是杨佑在此,他也不敢太过拿大。 “或是有冒犯之嫌,只是贾大人,下官既然来此必是有证据的,那人的红汗巾子,不就在贵府二爷的腰上系着的嘛。”长史官冷笑连连,铁证之下,看贾瑛又能如何回应。 贾政生怕闹僵了起来,在一旁连连呵斥,要宝玉如实交代。 宝玉见瞒不过,又怕对方嘴里说出别的秘事来,便欲说话湖弄过去,却被贾瑛拦下。 “宝玉,将你腰间那红汗巾子抽出来。” “这......”男子私相交换贴身癖物,当这父亲的面被说了出来,宝玉脸上本就挂不住,贾瑛又叫他取下来,更是难为情。 “抽出来!”贾瑛肃声厉喝道。 宝玉吓了一跳,偏心底对于贾瑛又有畏惧,只是平日贾瑛和气,未曾表现出来罢了。 当下只能依言,将腰间的红汗巾子取了下来。 贾瑛从桌上抄起一把扇子,嫌弃一般的将那红汗巾挑起,放在了一旁的桌上,看向长史官说道:“既是贵府之物,今日便交还回去,长史官若要找人,荣府上下却没有你要的人。哼,若是王爷不信,不妨去宫里请了旨意,到时候是抄家还是搜查,贾瑛别无二话。” “瑛儿,何至于此,只叫着孽障如实交代便是了。”贾政想息事宁人,奈何贾瑛不愿意。 王爷又如何,还能骑在他脖子上拉屎不成。 他还真就不怕。 长史官阴沉着脸,看了看桌上的红汗巾子,却没动手取来,只是盯着贾瑛道:“好好好,如此,下官便如实禀报王爷,是非公论,自有计较,到时再来与大人谈论不迟。” “告辞!” 说罢,只想杨佑一礼,怒冲冲的离开,贾政急忙相送。 “不就是找个人,你这又是闹得那般。我那皇叔性子也算乖张,此事怕不会善了。”杨佑不解的看向贾瑛问道,又与宝玉拉开了些距离,面色上带着些嫌弃。 “我去你府上讨一男子伶人,原由是你二人相交‘甚厚’,还私自换了贴身之物,你又如何?”贾瑛反问一句。 “爷大嘴巴抽他。”杨佑霸气道,说完又无奈一叹。 “你家事我就不掺和了,有需要的,就言语,十三叔那边,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闹出这么一档子,他一个外人,自不好再留,当下便与贾瑛告辞,相约再聚。 “这红汗巾子是谁的?”贾瑛向宝玉问道。 宝玉心中正暗自心喜贾瑛为他挡下此事,闻声后,又见贾瑛一脸阴沉,心下不免一缩。 “蒋玉涵的。” 贾瑛自然是知道蒋玉涵的,他原要问的也不是这个,不过想了想又不好开口,又问道:“在二老爷回来之前,你最好实话实说,那蒋玉涵,到底怎么回事?和北王府又有什么牵扯?” 宝玉心中一惊,诧异贾瑛缘何知道这些。 见躲又躲不过,又担心待会儿无人说情,只能如实交代了一番。 贾瑛听罢,一脸黑线,就说水溶那厮柔婉的不像个男子,亏得当日在大同没应了他促膝长谈,不然瑛二爷一世英名不保。 饭团看书 宝玉虽没说那么真切,不过贾瑛猜也能猜到,哪个阳刚的男子,会把“红汗巾子”玩出花儿来。 他之所以没让宝玉如实说来,也正因此。 说到底,贾家与北王府才是一脉,他还欠了水溶的情呢。 “你与那蒋玉涵之间,有没有......” 贾瑛正要再问些什么,却见贾政带着小厮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不肖种种 “孽障,你还做了什么好事,竟如此气我。” “今日若不管教,将来真见不得祖宗。来人,把他给我按了,拿大棍拿绳来,把院儿门都关上,有报信的,着实打死。” 看得出来贾政是真个儿生气了,竟不顾贾瑛当面,便要训子。 众小厮不敢不依,只想着慢慢再劝。 宝玉被堵在房内,见此状况,如何还了得,他平日里最最是忌怕贾政了,身边又没得个报信儿的人。 “瑛二哥,快救我。”宝玉泪眼凄凄的向贾瑛求告道。 “哼,孽障,今日谁都救不得你。” 贾政厉喝一声,又向贾瑛说道:“瑛儿,你莫要开口,今日看我不打死这招祸的畜生。” 贾瑛微微犹豫,看着宝玉祈求的眼神,还是说道:“二老爷,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那忠顺王素来与咱们不对付,宝玉不过是被拿来作伐寻由头的......” 忠顺王府的一个长史官,都能欺负到贾家头上来,可真是半点不给宫里贤妃的面子,这中间,还有皇帝的体面在呢。 “瑛儿你不知这畜生还做了什么,那叫金钏的丫鬟可是因你才没得,孽障还该瞒我不报。”贾政指着宝玉怒斥道。 贾瑛听了,心下一沉。 宝玉娇生惯养的孩童心性,看在老太太,元春还有贾政的面子上,贾瑛能让则让,能护则护。只是他最是看不起,宝玉这招惹了女孩子,偏又护不住的性子,琏二还知道为了尤氏,举起反抗家暴的义旗呢。 今日害了金钏,明日又会害了哪个,这还了得! 这时,小厮拿了绳棍来,见贾瑛在劝,不敢将东西交给贾政,而是看向了贾瑛,大概是希望瑛二爷能劝住老爷。 贾瑛面色一变,看向小厮手中的细棍,冷声斥道:“你是要老爷给你家二爷瘙痒吗?去换粗的大的来。” 宝玉不可思议的看向贾瑛,他哪里得罪他了。 小厮更是惊的不知所措,这怎么还拱起火儿来了。 “愣着做什么,你想替他挨打不成!” 小厮不得已,只能去换了个手臂粗细的过来。 贾瑛接过木棍,亲自递到贾政手中,痛心道:“二老爷,记着给他留口气,别打死就好,我去帮您把门儿,省得有人到里头传信儿。” “瑛儿......”贾政也有些震惊,只有劝和的,哪有教唆的。 贾瑛一本正经道:“有道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或说‘子不教,父之过’,若不管教,今日只是害了一人,明日是不是要阖府上下给他陪葬。” 说罢,也不理会贾政父子二人,径直往外走去。 贾政听罢,更是觉得有理,心下更是坚定,说什么今日都不能免了一顿棍棒。 “瑛二哥,你害死我了!”宝玉被小厮按在长凳上不敢动弹,悲声呼道。 “还敢怨别人,果真不知悔改,按住了!” 啪! 一棍狠狠落下。 听着屋内传来的凄惨叫声,贾瑛心如止水,不见半点波澜。金钏的死由,他多少也知道一些的,悲则悲已,却也有几分自取之忧。 福祸无门,为人自扰。 做丫鬟的,就该摆正了下人的姿态,方是长久生存之道,尤其是对于像宝玉这种的,府里的嫡派子弟,他的主意岂是那么好打的。 年轻轻的想不开,也不知到底苦了谁。 明明是个丫鬟,却来的比主子还要有心气儿,怪就怪自己投错了胎。 贾瑛对王夫人的观感,向来不怎么感冒,经此一事,更是差上几分。都说慈母多败儿,果真就不知道自家儿子是什么性子,去作践一个丫鬟。 他不能给金钏什么说法,也没必要,不过既然都娇惯着宝玉,那他偏要反着来。 打宝玉,他是不好出手的,只能给贾政助助威了。 “站住,你往哪儿去?” 刚刚出门,便看到周瑞在与几个小厮低语,接着便与打开院门往里头去,被贾瑛喝住。 “二爷,老爷这般打,宝二爷如何受得住,只怕要被打出性命事儿来,便是我们做奴才的看了,都心疼的紧,二爷怎不劝着点老爷。”周瑞上前说道。 贾瑛轻声笑道:“又不是打你们,果真心疼?” “还能有假?” 贾瑛懒得计较这些,只是冷声说道:“既知道是奴才,就做好自己的本分,老爷教子,岂容得你们插手,多嘴多事。” 周瑞听了面色一滞,连带闻信赶来劝解的几个管事,也都停住了脚步,不敢上前,众小厮也不敢擅自入内禀报,只能干等着。 贾瑛心感满意,这府里,总缺了点严厉。 声音愈发凄惨,等到渐渐变了调儿,闻若兽嘶时,贾瑛才示意守在院门跟前的小厮入内禀报。 不过一会儿,王夫人带着内外大小便匆匆赶来,看向屋外站着的贾瑛,脸上带着埋怨。 大概是下人同她说了方才之事。 “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就干净了!”贾母的声音带着急切,入内看到宝玉裤子上都渗出了血迹,更是哭闹不止,指着贾政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怜一把年纪一把胡子的贾政,当着一众后辈的面儿,被老娘骂的无地自处。 “瑛儿,你跟我说,为何要拦着人,不让报我,你可也诚心看着宝玉被打死才好。” 贾母难得向贾瑛发怒道。 到底,侄孙子,不如亲孙子。 “二老爷教子,做侄儿的还能拦着?也不觉有什么错,当年孙儿父亲抽的比二老爷狠多了。”贾瑛无辜道,但也是实话。 他那老子,还真是吊起来抽过他好多次呢。 主要也怪贾瑛,一来熊孩子,就得又熊孩子的样子,二来,刚过来,什么都新鲜,难免荒唐一些。 “他能与你比吗?你皮糙肉厚,他娇生惯养,怎能比得。” “您老也说了,娇生惯养,也该好好管管,长长记性。”贾瑛滴咕道。 “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 贾瑛见贾母气的不轻,也不敢在多说,老太太对他不赖,人不能不讲良心。 黛玉拉着贾瑛走到一旁,免遭贾母和王夫人将火气都撒到他头上来。 “宝玉是老太太的心尖儿,你何苦跟着闹,知道的,说你是好意,不理解的,还不知道说出多难听的话来呢。” 贾瑛轻叹一声道:“那金钏之死,分明与宝玉少不了牵扯,却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平日里总将女孩儿家夸出花儿来,这会儿又如何?我总是看不惯,好叫他长长记性,既然担不起责任,那就少招惹些,没道理人人都围着他,让着他。怎么说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更荒唐的,贾瑛没说。 黛玉闻言,看向贾瑛的眼神浓情满满,他身边出现的女子,那个不是被他护下的,女人,想要的不就是呵护吗。 回想贾瑛为自己所做的,黛玉心中自是柔情满怀。 旁边的女孩儿们,只是明眸闪闪,没有说话,是非公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你先离开吧,免得老太太再拿你不依。”黛玉低声道。 贾瑛点了点头,走出了南大厅。 因为宝玉挨打一事,自己会不会遭人记恨,贾瑛当然不在意这些,不过到底还是一家子,该全的体面,还是要全的。 “琏二哥这是往哪儿去?” 出了内仪门,正巧碰上贾琏匆匆往外而去。 “老二啊,太爷家的瑞哥儿几日前殁了,我过去帮忙打理丧失。” 贾琏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这可不是他见过的那个浪荡公子哥儿。 “哪个瑞哥儿?” “还能有谁,贾瑞。” 贾瑞死了? 是他回来的不是时候吗?怎么府里尽遇白事,先是金钏,又是贾瑞。 他对贾瑞没什么好印象,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没了?” “谁知他好端端的,去捅什么马蜂窝,先是被蛰了个半死,回家之后,蜂毒攻心,熬了几日便没了。”贾琏解释道。 这个贾瑞,还真是......死也死的与常人不同。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大概是他命里如此吧,贾瑛已经救过他一回,居然还是没能躲过。 贾瑛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要去看看吗?”贾琏问道。 “算了,出丧那天再去吧。”贾瑛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又向贾琏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唉!” 贾琏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找机会再与你分说吧,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还要忙,不和你聊了。” 贾琏明显不想多说,匆匆离开了。 贾瑛则派了喜儿去找贾蔷,打问关于贾瑞的事来,按照原本的轨迹,贾瑞之死与两人多少也脱不了关系,只是不知道这次和他们有没有关联。 他常年不在京中,若论府里的事情,怕是没人比贾蔷贾蓉更了解了。 京城,永远是风波的最中心。 等了两日,也不见忠顺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贾瑛也不觉得对方被他落了面子,会轻易放弃。 忠顺王的回击没等来,却等到了辽东镇守史鼎被弹劾的事情,原因是克扣盗卖军粮,且人证物证俱全,朝廷很快便给了回复,史鼎被罢,使了好些银子,又因先前夺取建州的功劳,才得以侥幸脱罪,只是被罢了官,也算是嘉德格外开恩了。 贾琏离京了,说是去平安州办事,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贾琏虽然没说原由,但至此时刻,贾瑛大概也能猜到什么,史鼎因辽东建功而封爵,在那里经营多年,贾家估计也掺和在里面,只不过两府的事情,他不怎么打问而已。 皇宫。 “咳咳。” 嘉德躺靠在软榻上,饮下一碗药膳,向戴权问道:“大伴,叶卿到了吗?” “回陛下,已经在殿外等候了。” “扶朕起来,宣他入殿吧。” 在戴权搀扶下嘉德坐起身来,到底是年纪大了,上次落马摔伤了腰骨,到现在都还未好,坐的久了,就会疼痛。 更要紧的,还不止这些,当日那支箭雨,明显是涂抹了毒药的,他骑坐的那匹马,后来唾沫子死了,此事除了戴权贾瑛,还有几名侍卫意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贾瑛那边他虽没有单独叮嘱,不过这种事情,他也不敢与旁人说。 经太医诊治之后,说是没有大碍了,可一直过了半年后,嘉德才发现了不对,他的身体素质似乎大不如前了。 开始他也不曾注意,他平日勤于政务,往后宫的次数不算太多,大都是召元春前来华盖殿侍寝,女子年轻的身体,对他依旧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只是因为元春近来有了身孕,他召来侍寝的次数也就少了,往日即便是面对小腹微隆的元春,他的身体都会有一定的回应,可近来他发现这种回应渐渐的变少了起来。 只以为是因为元春显怀的缘故,可后来面对同样年轻的鄂妃,他也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每次鄂妃前来侍寝,大好的兴致都荡然无存。 直到一次,他在宫里遇到了一位容貌姣好的宫女,结果...... 那名宫女已经不在了,年纪轻轻便染了恶疾,很是可惜。 御医给他开了几副药房子,可依旧不见大好,嘉德的心里不免埋上了一层阴霾。 叶百川小心翼翼的走近内殿,闻到一股澹澹的草药味,眉头微微一簇,不过也未多想,见礼之后,君臣二人开始商议起了今日的政事。 九月初二,半月过去,宝玉已经能下床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贾政到底还是留了些力道,虎毒不食子。 一大早,北王府便派了人来,请贾瑛过去,看样子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在去北王府的路上,贾瑛总觉得自己今日似乎忘记了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索性也就放到了一旁。 贾府的内宅再次热闹了起来,今日是凤姐的生日,贾母念其操劳,命尤氏和李纨在园子里排一场小宴,以彰其功。 凤姐傲娇的像是一只彩凤凰,府里上下都知道,她在府里是愈发受宠得势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无题 从北静王府回来,到了荣府,贾瑛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何事,前几日就听报春提起,两府的主子下人们都凑了份子钱,给凤姐过生日,因是贾母发了话儿的,贾瑛独开一府,自然也不好落下,报春和绿绒也掏了她们那一份。 今日可不正是九月初二。 这些日子,尽在忙碌开海之事,往来各府之中,倒把这茬儿给忘在脑后了。 贾瑛问了小厮办延的场所,便向园子里赶去,他来的有些晚了,桌宴上已经是杯盘狼藉,有的已经自顾散去,寻乐耍子去了。 贾瑛喊来了贾芸问道:“你琏二叔呢?” “方才还在,怕是吃多了酒,回屋去了罢。” 贾瑛又往贾母众人那里去,才过了闯堂,便听到里面的哭闹声来,然后便看到琏二提着剑气冲冲的走了进去。 贾瑛脚下快了几步。 “好泼妇,不用你寻死,今日我一并杀了,也给你偿命,落个清净!” “混账东西,我看你的眼睛里是没有我,去把他老子叫来,看他闹不闹!” 贾琏心中本就有气,今日虽说是他偷腥在先,理亏了些,可再想之前受的屈,愈发来气,借着三分酒意,今日便要给她个厉害瞧瞧。 当即手中的剑便向前噼下,杯碟碎了一地,将怔在一旁的众人,还有忙着相拦的尤氏和刑夫人吓了一跳。 贾瑛知道此中的大概,原只以为琏二也就逞威作势吓唬一番,却没想到是真砍,还吓到了一旁的黛玉几人。 凤姐急往贾母的怀里钻,琏二伸手便去扯拽,一屋子妇人如何拉得住他。 贾瑛忙上前伸手在琏二肘间轻轻一戳,琏二手臂吃痛,握着剑柄的手不由一松,便被贾瑛夺了去。 又见贾瑛一个后提领便将琏二从贾母两人跟前拽开。 “差不多就得了。”贾瑛蹙眉看向琏二说道。 个中因由,也不好分出对错来,若说贾琏偷腥,这年头,哪个男子不偷腥的,也就是凤姐手腕厉害,平生吃不得亏,让人畏惧她的泼辣。可若说凤姐胡闹,到底是琏二偷腥在前,还在床笫上说些没分寸的胡话来。 “连你也向着她,今日有我没她。”贾琏圆瞪着双眼,怒气不减半分,可他又打不过贾瑛,试着进前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反倒肩膀被贾瑛抓的生疼。 这场面,貌似有点不对呀,和他记忆里的大不一样。 贾瑛微微蹙眉道:“你倒是长本事......” “纵是有别扭,也不该在今日闹,关起门怎么吵,也没人能管得着你屋里的事,怎么说你都是府里的二爷,尽要闹得让下人看了笑话不成。” 贾琏生气不答。 “再说,今日你理亏在先,连退让一步的气量都没了吗?” “你们都说我的不是,可没问她做下的好事,我岂能再容她!”贾琏指着凤姐怒道。 “她好好的能做什么,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看就是你越发混账了,不想她为你生儿育女的苦,再不下去,就叫你老子来收拾你。”贾母护着凤姐训斥道。 “谁来也没用,好好好,今日咱们就论个清楚。” 贾琏撸了撸袖子,指着凤姐道:“我且问你,金芯可是因你才没得?” 凤姐面色微变,不知该如何作答,所幸又在贾母怀中苦恼起来,以图回避。 “谁是金芯?”贾母问道。 贾瑛的目光也看了过来,这怎么又多出一个金芯来? “好叫老太太知晓,孙儿曾结识一女子,性情颇是投契,有心纳了做妾。孙儿成婚已有经年,房内也只有她这一人,只因知她善妒,才处处让着她,向着哪日与她商议妥当了,再将金芯接来。” “可谁知,这恶妇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让人找上门去,又是撕闹又是辱骂,金芯受不过气,便投了井。” 贾琏越说越来气,指着凤姐说道:“你可知,她死前三日,大夫才刚诊出喜脉来?” 又看向贾母道:“孙儿打问的清楚明白,这叫孙儿如何再忍得?” 众人闻言,尽皆看向了凤姐。 男人三妻四妾,本也是常事,哪家的长辈,也只愿看着自家小的子嗣兴旺,若凤姐如此做了,少不了要落个“妒妇”的名声,这可不是好听的。 身为正室主母,便该想着如何为夫家绵延香火,添丁添嗣,这才是做女子的本分,若贾琏说的是真,那凤姐便不占理了。 凤姐此时心中也是一颤,她确实不知那金芯是有了喜的,可即便如此,那又怎样,提起此事,她也有怨在心,当下便泪眼回道: “你若是真有心纳妾添嗣,我何曾拦你,平儿便要不得吗?还要从胡同里往府里带,那等下贱女子如何入得公府,也不嫌脏。” “再者,你在外养了小的,我便不能说上两句吗,是她要作践自己,如何怪的了我?” 不提平儿还好,贾琏听了凤姐的话,更是心怒不已,几时他碰一下平儿,都少不了挨她一顿数落,若她真是贤惠,自己也不会到外头找了,更不至于成婚数年,还没个子嗣。 “好泼妇,都害起人命来了,还该抵赖。” “不提金芯,那后廊太爷家的......” 还不待贾琏说完,凤姐双眸一缩,便开始撒泼起来,嚷着说道:“老祖宗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那金芯分明就是胡同里的妓子,二爷他是荤素不忌,什么都要往家里带,我便是心再宽,如何能与一妓子共侍一夫,琏二爷这是把我照娼妇作践啊!” 众人听了,脸色不免难看。 贾瑛则是拉着琏二,不让他将嘴里的话继续说下去。 “她说的可是真的?”贾母一脸沉重的向贾琏问道。 贾琏低头不答,他也知道此事有辱门风,索性当初他也没想着将人接进府里来,只是找了个院子在外养着。 贾母见状,哪还不知凤姐的话不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贾家世代簪缨,到这一代,府里还出了一位娘娘,这样的人家,如何能让一个胡同里的娼妇进门,至于怀孕一说,谁知道是哪来的野种,亏得人没了,不然还了得。 “祖宗的脸面都快让你丢尽了,这种人也能往家里领,叫你老子来,我问问他是怎么教你的。” 琏二不忿,还要在说,却被贾瑛拉住。 “今日事,便到此为止吧,回头等酒醒了,再问还闹不闹。” 说着,便强拉着贾琏走了出去。 “那金芯是谁?”出了花厅,贾瑛才问道。 琏二负气说道:“春香胡同的,你说是谁?” 贾瑛恍然,春香胡同小菊,金芯可不就是菊嘛,徐老二真是害人不浅。 “你方才可是想要说贾瑞之事?” “你知道?”琏二诧异道。 贾瑛不答,只是说道:“贾瑞行事不端,你不说向着自家媳妇儿,怎么还以此要挟她。” “她是属夜叉的,只有她作践人的份儿,贾瑞能把她如何?” 这倒是,贾瑛冷笑一声。 “不管怎么说,贾瑞都是咎由自取,而她是你媳妇儿,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总有一日,我要休了她才好!”琏二依旧嘴硬到。 看着琏二如此模样,贾瑛也不知他是因为凤姐管得严发邪火,还是真个儿对金芯有了感情,又或说是因为没了一个后嗣。 “不提这些不快的,走,到我那儿请你喝酒去。” 里边贾母等人也在宽慰凤姐,只是凤姐此时心却冷了一半。 若只是对她打骂,便也认了,男人打婆娘,还占个天经地义之理,可今日贾琏随后的做派,却是半点不给她留余地。 数年夫妻情分,就抵不得一个娼妇新欢,看他那架势,似还要将贾瑞的事情也抖出来。 贾瑞虽说不是直接死于她手,却是因她在中间鼓恿,使了些手段,当时心狠了些,却也未曾料到人就这么没了。 再是浪荡浮夸不成器,可到底姓贾,若是被指了出来,不说会不会惹官司,她在这府里是没脸再待下去了。 她自问心气虽高,可也从没做半点对不起贾家,对不起贾琏的,里里外外操持,还不是全了他琏二爷的体面,如今倒好,一朝薄情,竟要往死了逼她,一时更是大哭不止。 贾母只能让人送她回房,并让刑夫人去转告贾琏不许再闹。 回房之后,凤姐又忧心夫妻怕不能如昨,自觉受了委屈,也不愿先一步地投诉服软,只在屋里等着,看他回来怎么说。 旁边平儿的屋里还传来莺哭声,惹得她一阵心烦意乱,今日之事,确实是她拿平儿撒火,只是此刻她却没有去赔礼的心思。 一直等到半夜,也不见贾琏回来,凤姐更是心凉。 贾琏这会儿倒是没到外面去厮混,而是在贾瑛府里灌多了酒,更不愿回去,贾瑛见此,索性便留他住一晚,又派人到前面去打声招呼,免得担心。 第二日一早,就收到了鲍二家的自缢的消息,还有娘家人要闹着报官,许了二百两银子算是摆平了,可报了凤姐后,她又说不管,只能让贾琏回去处理。 贾琏听了鲍二家的没了,心中不免虚了几分,倒不是感情有多深,露水鸳鸯,不过是一时贪腥勾搭到一起罢了,只是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虽轻浮,却从无害人之心。 这会子听了娘家人又要闹,更是慌乱。 尚书云“男女不以义交者,其刑宫。” 通奸的罪名可不轻,那鲍二家的是有夫之妇,闹起来是要吃官司的。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事情了了?” 琏二将头一别,苦叹道:“我的银子都在那泼妇手里,这会子要二百两银子,还得找她去讨。” 贾瑛不由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来着。” 贾瑛从袖兜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你也不必担心,她娘家人不过是为了讹点银子,真叫他们去告,也是做奴才的不守本分,理亏的是他们。” “银子嘛,给就给些,不过也该敲打敲打,省得他们胡咧。” 贾琏也不客气,接过银票,拍了拍贾瑛道:“亏了有老二你。” “赶紧去吧。” 该说的昨晚都说过了,至于今后怎么发展,那就是琏二自己的事了。 反倒是从琏二口中知道了一些平安州的事情。 昨日水溶找他去,提到了辽东镇守一事,辽东是勋贵们的伤心之地,宣隆初年,折在那里的人可不在少数,宁府的太爷不就如此么。 但九边,一直都被开国一脉视为自家禁地,京营丢了也就丢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看似要害关键,实则鸡肋。九边,绝不容他人染指,即便是前年大同大败,如今也不过是换了一名镇守而已,依旧属于开国一系的地盘。 可最近,宣隆勋贵一脉似乎坐不住了,四下联络打点,意图辽东镇守一职。 三日前,宫里传出消息,忠顺王,向皇帝上疏了。 前次建州新附,便是皇帝和叶百川帷幄,忠顺王亲自运筹指挥,这其中有他大半的功劳,凭此功绩,保举一位辽东镇守,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在京营控制权的争夺中,随着定城侯府被夺了爵位,开国一系便算是彻底落入了下风,如今对方又想要染指九边,这自然是开国一系不能相忍的。 两边的冲突,已经有一阵子了,就是从杨炽前往辽东开始的。那个时候开始,杨炽便已经开始搜集辽东镇守府罔法的证据,一直到前些日子,方才一举将史鼎罢了职,并且牵连了一大批中高层军官。 他们争的,不仅仅是一个辽东镇守,还有未来的大势。 皇帝有心北望的意图,好些聪明人都已经看出来了,四大王府之中,为何独北王府和南王府特殊呢。 这二府,一个把着北方,控制着大乾对匈奴的话语权,一个守在南方,镇压着反复不定的土司。 而这两处,别说宣隆勋贵,就是其他人,都很难染指,哪怕是内阁。 内阁想要控制九边,也是需要选派将领的,而这些将领,又只能从开国一系的勋贵中选,别人去了,可指挥不动那些**子,这就像是一个无解的闭环,而如今,这个闭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南边也就算了,山高路远,没人愿意深入不毛,北方就不一样了,近在眼前。 而平安州,就在辽东。 这处军镇,当初可是宁府太爷一手开拓出来的,与贾家的关系自然匪浅。 史鼎一出事,贾赦就派贾琏去了平安州,这中间定然是有什么事的。 ------题外话------ 这两天比较忙,有点卡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说媒和嫁妆钱 “朕听说,你在江南救过一伙儿佛朗察人......” “南京兵部前几日上了折子,说南京军器局,身为国之重地,不该大肆由泰西人充任大匠,你对此有何看法......” “泰西遣使,国子监讲学......顾春庭上疏,言称‘西人以商行劫掠之事,蛮化不开......屡犯我大乾海疆......’又说‘“敬教劝学,建国之大本。兴贤育才,为政之先务’。” “国子监乃天下教化首要之所,我大乾只有向外夷宣扬教化之理,蛮夷粗鄙,等不得圣人大雅之堂......” “嗯,朕近日思量,顾卿话,还是有道理的。” “朕......” ...... 回府的途中,贾瑛前后思忖着嘉德与他的对话,面色如常,心底却总是平静不起来。 总有狗官想害我。 他自认,在江南所行之事,已足够小心谨慎,事无大小,总要给朝廷上一本折子做背书,奈何,步子还是迈的太大了,如今却是扯了~ 如今,却是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做思想的禁锢。 不过想想也对,数千年的文明碾压,直到如今,欧罗巴诸国,在大乾看来,依旧是弟弟,东方礼仪之邦,才是文明的最高端。 让一群衣冠楚楚的肉食者,去请猴子当教习,是他想的简单了。 照这个样子看来,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应该会清闲很多。 虽然皇帝还没下明旨,自己的水师总督一职,也没有被撤掉。 “喜儿,咱们去叶府。” 开海的事,是他一手推进的,朝堂上也获得了叶百川的支持,某种程度上来说,两者算是盟友。 嗯,与当朝大学士谈结盟,勉强还算够格儿。 毕竟他可没少为辽东一事出力的,如今眼看着开海之事有了变动,这算不算是自己被叶百川摆了一道。 一直到天色将晚,贾瑛才从叶府离开。 皇帝有心立储,这是他从叶百川哪里得来的消息。 嘉德成年的子嗣并不算多,这二年,陆陆续续有几名皇子出宫开府,不过最得用的,还是最先封王的三人,相较于其他皇子,他们更年长些,自然也有优势。 目前来看,杨仪的可能性最大,他受命协理户部,不仅掌握着朝廷的财政大权,麾下也不乏投效之人。 更关键的是,傅东来同样兼任户部尚书,某种程度上来说,当朝次辅便是皇帝给杨仪安排的辅弼之臣。 再其次就是礼孝郡王杨佋了,不过相比杨仪,杨佋要低调很多,近几年也只是协理宗人府。 至于最后一位杨俟,反倒更像是一个陪衬、闲王。 不出意料的话,这储位应该就在杨仪和杨佋之间选择了。目前看来杨仪的几率最大,但在皇帝没有正式下旨之前,难保不会有变数。 江南那边,随着开海被提上日程,水师剿倭一事,也再无阻碍。最近,戚耀宗已经率领水师,向澎湖群岛推进了。 已经步上了正规,倒不需要贾瑛一直盯着,总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何况,对于海战,他并不比戚耀宗更精通。 接下来几日,贾瑛索性落个清闲,静待朝堂之上的结果出来。 林如海又要离京了。 他这位便宜老丈人,说来还真是辛苦,每次被重用,都是因为外任之事。扬州巡盐,最终丢了扬州盐道御史的差事不说,还差点将自己的老命搭进去。江南桑改,又让他丢了官儿,赋闲在家已经小一年了。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这次,也不知又是因为什么事。 老丈人即将离京,贾瑛自然是要过去看看的,顺道送黛玉林府小住几日。 “瑛儿可是要问我此次出京所为何事?” 贾瑛的来意,于林如海来说,自是不难猜测。 “姑老爷,要我说,您安稳的待在京中养老,也挺好的,也免了我和玉儿妹妹的担心,她长与我说‘恨不能是男儿身,随行服侍父亲左右’,咱们家如今,也不缺那点富贵。” 贾瑛与林如海穿梭在相国寺外的林间幽径,黛玉则陪同几位姨娘到寺里上香,据林家老仆八卦说,是为了求子而来。 至于为谁求子,自然不会是黛玉本人,她还是个黄花姑娘呢。 林如海闻言一笑,说道:“林家四世列侯,到了我这里,算是中道没落,若是搁在早年,我还有心谋图家道中兴,不过现在嘛......” “我膝下并无子嗣,林家的香火,怕是到我这里,就要断了,还求那些外物做什么。” 林如海的话,让人听了有些发酸。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虽然此话,听起来似乎对于黛玉有些不公,可林家确实无后。 香火承嗣,还是要落在男人身上,即便黛玉将来生了儿子,也是姓贾而不姓林。 至于过继一说,那更是不可能了。 非是贾瑛这关不过去,他好说也是两世为人,有些事看的已经很澹了,只是即便他能答应,贾家也那边也不依。 黛玉是要做主母的,生下来的子嗣,那就是贾瑛这一脉的嫡系,哪有把自家嫡系子孙改做外姓的。 就是黛玉自己,怕也不会同意此事,不然,她这个大妇的位置可就坐不稳了,更没脸做贾家的媳妇儿。 贾瑛倒是想起一事,随即说道:“姑老爷,当初在山西,我曾遇到一名神医,一直有心请他们入京来住,又恐对方闲云野鹤惯了,冒然请来,未免显得唐突。姑老爷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便修书往南边,请神医入京一趟,说不定会有办法。” 常家爷孙俩的医术,贾瑛向来是心馋的很,生在当下,医疗水平的贵乏总给他一种不安的感觉,府里养的那些,又多是庸医,若是能将常家爷孙接来,今后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方便许多。 可惜,一直没有恰当的理由,他又不想以势压人,高人嘛,就该有高人的待遇。 林如海闻言,似有些心动,不过这种事情,他怎好当这一个晚辈的面说,老丈人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咳咳,话扯远了,说正事。” 贾瑛正色点头,心中却有了计较。 “可还记得南苑之事?” 贾瑛附和道:“白阳余孽所为,怎么,又有什么变故吗?” 林如海说道:“白阳余孽自是少不了关系,可那几名刺客,绣衣卫那边追查到了来历踪迹。” “边军?”贾瑛沉吟片刻后,反问道。 这下倒是轮到林如海诧异了。 “瑛儿你知道此事?” “当初交手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对方是百战老兵,放眼大乾,这等战力的兵卒,除了九边,也就南疆有了,可南疆很少有重甲,军中甚少配备破甲锤,那就只能是九边了。” 南疆的接壤的外藩土着,尚处在刚刚开化阶段,对上这样的敌人,自然用不到重甲。再说,南疆深山密林,又多山地沼泽,潮湿的厉害,也不适合装备重甲,行动不便且不说,用不了几日就锈迹斑斑,保养重修耗费的银子,都快赶得上新造一副了,南安王哪有那么多银子养一直重甲兵。 “不过,我也仅仅能猜到是来自九边的,具体是哪里,就不知道了。” 这个消息,他没同任何人说,平白得罪人不说,还是挖自家的根基。 不过他也知道,只要朝廷决心调查,总是瞒不过去的。 “此事不是绣衣卫在追查吗?怎么又扔给督察院了?” 贾瑛蹙眉,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林如海说道:“正是因为边军,绣衣卫行事才有了顾忌,他们查桉子,都是直接抓人审问,这种办法,却不能用到边军头上,尤其是眼下这个关隘......” “陛下也正是有此考虑,方才命督察院巡视边军,以彻查贪腐为由,实则追查刺客一桉。” “九边那么大,总要有个头绪才是,朝廷想要从哪里入手?” “蓟州。” 蓟州? 离京师最近的重镇,就数宣府和蓟州了,若从这两地开始查,倒也合理,既然是边军,若是太远,想要进京可不容易,沿途关防驿站,总有能留下踪迹的地方,顺着线索,就能查到跟脚,也只有距离京师最近的地方,查起来才不容易,人数众多。 可为何偏选蓟州,而将宣府派出在外。 “这么说,绣衣卫是掌握了重要的线索了?” 林如海点头道:“有一名刺客的身份确认了,蓟州军户逃籍。” “前次忠顺王爷弹劾史家的大老爷,便提及了辽东军户逃籍严重,在册军籍多有不详,地方将领豢养私兵,陛下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也未以此追究忠靖侯的罪责,可如今看来,还是不放心啊。” “麻烦了。”贾瑛眉头紧皱。 “姑老爷不如继续称病,督察院那么多人,陛下总不能指着姑老爷一人使。”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事,你也不必劝我了。” 对于林如海的坚持,贾瑛深表无奈,他与这个世界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对皇权的态度,没有太深的盲信盲从。 林如海探花出身,对于皇家的忠心,是儒家教育的首务,劝是劝不了的。 贾瑛也不再多言,只能默默祈祷,林如海此行能顺利一些。 “马秃噜。” “二爷有何吩咐。” “你从亲卫中选几个好手,今后就跟着姑老爷,保护好他的安全。” 林如海见状,笑说道:“瑛儿何须如此,还不到这等地步,我既是奉旨出行,自然有绣衣卫随行护卫,再说,我为官这些年,也有自己的门生故吏可用。这些人,还是留在你身边听用吧,我可听说,最近朝堂上,攻击你的人,也有不少。” “防患于未然,姑老爷还是带着吧,到了边关,没有亲信之人可不成,姑老爷的门生,毕竟比不得我这些弟兄,各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打拼出来的,有他们跟着,我能放心,也免得让玉儿妹妹担心。” “至于我,姑老爷不必担心,左右我还年轻,正好趁此机会休息一段时间,这几年,尽在外面奔波了。” 林如海欣慰点头道:“你能看的开就好,你年纪轻,我还担心你经不得挫折,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对了,另有一事,你与玉儿定亲已经两年多了吧。” 贾瑛点头道:“过了今岁,就满三年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再有数月,玉儿也要是及笄之年了,你们俩的婚事,也该考虑了。”林如海说道。 “爹爹。”黛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方才的话,她大概是听到了,此刻正面带羞红。 “玉儿啊,上过香了?正好,我正与瑛儿商议你们的事呢。” “凭是什么事,只爹爹做主便好,我与两位姨娘先行回府去了,前来与爹爹说一声。”说罢,便带着紫娟飞也似的离开,心里却噗噗乱跳不停。 女儿长大了,林老父心中百般滋味,他自是不愿女儿这么早出阁的,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早些将事情落定的好,也能让贾瑛收收心。 贾瑛的那些事,他虽没有仔细打听,可也是有所耳闻的,身边的姑娘可不少,还有那位县主齐姑娘,再拖下去,难免不会出什么意外。 等过上二年,两人能有一儿半女的,他也就彻底放心了。 林老父的心情如何复杂,贾瑛不清楚,总归他此刻是欣喜的。 未曾想,这一趟还附带彩蛋惊喜。 过了年,他也二十一了,也该考虑成亲的事了,上面没了父母,只能自己替自己操心,只是这种事,他也不知该如何向林如海开口,本想着过两日求了老太太,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 花堪折枝直须折。 贾瑛喜滋滋的离开了,留下黛玉在林府小住几日,左右也不差这些日子不是。 荣府里,凤姐与琏二的风波算是过去了,只是琏二看起来愈发浪荡了几分,凤姐看上去,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光彩,不过在外人与下人眼中,她依旧是荣府里的琏二奶奶。 对于两人之间的隔阂日深,贾瑛看在眼中,却也不好多言,相熟日久了,有些话,反而不便说。 杨佑派人送来了帖子,邀他明日过府小叙,排一桌酒宴庆贺,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薛蟠这家伙,大概是京中待得不甚意趣,贾府的子弟,如今都收敛了几分,不听话的,都被赶出了族学,剩下的,有贾芸贾蔷珠玉在前,也生了几分上进的心思,陪他胡闹的人自然也少了,前两日,与薛姨妈商议起了外出经济之事,听宝钗说,过几日便要离京了。 探春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原因还在赵姨娘身上。 好端端的,也不知为何,贾政忽然冷落了赵姨娘,并命人在她的院子里修建了佛堂,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贾瑛知道此中原由,却不好与探春说什么。 近来有几家勋贵上门了,多是打问迎春之事的,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哪家有姑娘到了出阁的年纪,瞒不过那些有公子待娶的人家,这会儿都上门来说媒了。 贾瑛为了能提高一些在迎春一事上的话语权,不得不想办法与贾赦改善关系,为此,还搭进了一座酒楼,送给贾赦做开销之用,还侧面向贾母和刑夫人提及了,自己为迎春备了一份嫁妆,价值嘛,不下三五万两银子的,前提是不能将迎春轻许了人家,要用心挑选才行。 他能为迎春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倒是有心自己为迎春踅摸物色一二人选,奈何自己身边都没有合适的,几个相交不错的同年,倒是可以考虑,可惜柳云龙身在湖广,张子辰远在四川。 是不是趁着事情还没定下来,写信让两人进京一趟?嗯,就是出身低了些,怕府里看不上,不过好说也是进士及第,前程还是有的。 就是为官未免漂泊,今日还在塞外喝风,明日就到了岭南“日啖三百颗”了,总是不必勋贵之家方便,若是成了,今后见面怕是难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延席,此言诚不欺人。 “唉......”每每想起这些,总少不了一些伤感。 还有,自己手里的产业,之前还觉得小有成就了,可如今看来,有些不够看啊。 黛玉要娶,总要备一份彩礼吧,基于林家的陪嫁,总不能少了。 将来还有齐思贤、徐文瑜。 迎春这边他备了嫁妆,那探春和惜春这里,总不好落下。 三五万两,听着也不算多,可经不住妹妹多啊,何况惜春那里,三五万怕也打不住,毕竟是东府的嫡小姐。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他的开销不少,不说府里的这些,西边和南边两处大军,一年少说也得掏出一二十万两银子养着。 朝廷有军饷不假,可想要将军队继续控制在自己手中,那这银子是万万剩不得的。 蝇营狗苟的事情,贾瑛也做了不少,该贪的,也没少贪,该昧的也没少昧,甚至无论是河西,还是南边,对于走私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唉,贾瑛也没想到,有一天,终于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万恶的大地主,加贪官。 不过银子是真的香。 贾瑛寻思着,是不是趁开海之机,捞上一波再说。 第二百六十九章 摘桃,有后 再过几日,朝中关于开海的事情,终于定下来了,礼孝郡王杨佋,奉旨南下组建海关总督衙门,负责一应宁波市舶司开海事宜,湖州御马太监李进忠,转迁市舶司提举。 新娘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这句话用来形容此时的贾瑛再合适不过,辛辛苦苦推进的开海事宜,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尽管已经有所准备,可结果出来后,贾瑛难免还是有些失落的。 “怎么,心有不甘?” 冯府,仕途二人有日子没想现在这般深谈了。 贾瑛看向冯恒石,苦笑一声说道:“老师,若说内心毫无波澜,那是假的,毕竟学生为了此事,付出的着实不少。”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不仅开海的事,他被排挤在外,恐怕就连江南水师大营的那两万水军和大小近百艘战船,都被人盯上了。 “你应该知道,这并不奇怪,文武殊途,要懂得取舍。” 贾瑛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 “当年,即便是叶百川,也只是以督抚之威,节制两广兵马,而非真正的掌兵。”冯恒石补充道。 贾瑛闻言,沉默了起来。 他明白冯恒石话语中的含义了,文官掌兵,在某些人眼中,他已经犯了大忌讳。 直到如今,他不过入仕三年而已,但立下的功勋,可能是别人一辈子都赶不上的。如果他只是普通的武将或是勋贵,也就罢了,可偏偏他还是科举正途出身,而且年轻到不像话。 与王子腾不同,他年不过二十。 那些人,自然就开始对他不放心了。 “过不了多久,你水师总督的差事怕是也会被收回,不过朝廷应该会给出相应的补偿,但你恐怕会被雪藏很久。” “如此也好,用舍行藏,此番失利,未尝不是对你心性的一次打磨,过刚易折,人要学会让自己变得平庸,这样,别人才不会觉得你有威胁。” 冯恒石还是担心贾瑛会想不通。 “老师放心,学生晓得了,既然有人不希望我继续掌着兵权,那索性就给他们拿去得了,学生也乐得清闲。”贾瑛坦然一笑道。 “想明白了?”冯恒石欣慰笑道。 贾瑛点点头。 “那就再与你说一件事,你此番从江南抽身,也不见得是坏事,奉旨南下主持大局的是哪位,你应该知道吧。” “礼孝郡王,老师的意思是指......储位?”贾瑛心中一动。 冯恒石点点头道:“不错。” “立储之事,早有提及,只因陛下无心,才拖到了现在。前几日,陛下分别召我们几名大臣入宫,问起了‘谁更合适’的问题。” “老师怎么说?”贾瑛问道。 冯恒石摇了摇头道:“做臣子的什么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心里是如何想的。” 贾瑛心道也是,为官数十年,怎会轻易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更何况是涉及大位之争。 “陛下有心北征,在朝中已经不算是秘密了。不过想要与匈奴开战,首要的便是粮草和军饷,东来公的新政虽有成效,国库也算日渐充盈,可依旧经不起一次举国大战的。” “也正是如此,你的开海之计,才能顺利推行。前次辽东的事情,你运来的粮草,为叶百川解决了不小的难题,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礼孝郡王此次南下,就是为了给北征大军,筹措准备粮饷,这也算是一道考验吧。”冯恒石说道。 “礼孝郡王也有心大位,那昭和亲王呢?”贾瑛好奇道。 杨仪最先高调入主户部协理政事,在他和许多官员眼中,那东宫之位,似乎已经有了归宿,只等一封敕旨而已。如今杨佋忽然参与进来,又接受了皇帝给的考验,不行昭王府那边,会这样干等着。 “杨佋依旧主理户部,负责将来征北大军的后勤保障,两人一内一外,就看谁表现的更好了。”冯恒石看的更清楚一些。 “可陛下不会不知道,与杨仪相比,即便杨佋此次将差事办得妥当,他似乎没多少胜算,既然如此,为何还要......” 杨仪封王之后,便直接入主了户部,期间可收拢了不少心腹投效的,杨佋已经失了先机。更何况,杨仪是皇后的嫡出。 若从嫡长子继承制的角度来说,这个储位似乎也没什么好争的,皇后如今可还在世呢。 “陛下的心思如何,谁也猜不透,正因如此,我才说你此次被换下来算是好事。” 贾瑛点了点头,如果自己继续留在江南,免不了与杨佋打交道,两人会不会合契先不说,在外人眼中,免不了给贾瑛打上一个礼郡王一系的标记。 “陛下准备何时北征,选用何人为将?” 冯恒石摇了摇头道:“具体人选和时日,尚未定下,据东来公透露,似乎在等待什么时机,不过此事一想由叶百川负责,他也不甚了解。” “至于人选嘛,陛下此次恐怕不会让一家独大。” 贾瑛回顾着近来朝廷的变动,细细思索,也觉有理。 将来战事一起,九边肯定是都要有动作的,西边就不用说了,玉滋前次遣使,为的就是此事。还有辽东,新的镇守人选已经落入了忠顺王一系,这么看来,应是东西两路同时发力了。 至于所谓的时机,贾瑛多少有些猜测,只是结果没出来之前,他也不敢说一定。 “对了老师,学生与姑老爷商议过了,打算明年完婚,只是学生这边又没什么直系长辈,想讨老师帮忙选一个吉日。” 冯恒石闻言,目光一亮。 “哦?也对,你也年纪不小了,是该成个家了,不然总让人觉得太年轻了。嗯,此事我记下了,选好了日子,派人给你送过去。” 师徒二人又相聊一阵,贾瑛方才告辞离去,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转向了另一处而去。 “你要去山西?” “不错,陛下命我节制雁门三关将士,整备兵马,贾瑛,这回可该轮到你羡慕爷了。”杨佑喜滋滋的说道。 往日他只能看着贾瑛在外有仗打,心里羡慕,奈何宫里就是不同意他离京,这回算是称了他的心意。 看着洋洋得意的杨佑,贾瑛忍不住乐了,这家伙,都是当爹的人了,那么大块头,还像个孩子心性。 “坤序有你这么个不靠谱的爹,还真是......如今苏姑娘为你诞下子嗣,总该有个名分了吧。” 提起此事,杨佑满心愧疚道:“当真是难为她了,跟了我这么久,眼下才能给她个名分,坤序入了宗谱,我已经请了陛下,封幼微为侧妃。” “侧妃?” 杨佑点点头道:“太妃老祖宗亲自为我指了一门亲事,倒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算是官宦家的小姐,往年他祖上曾伺候过先帝爷。” 贾瑛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杨佑和苏幼微二人总算是修成正果了,也不知杨佑将来的正室会是什么性子,遇上像凤姐那样的,怕是内宅又不得安宁。 想这些做什么,贾瑛摇了摇头道:“还是要恭喜你的,我差人给坤序送来的礼物,可还满意。” 杨佑撇了撇嘴道:“你好歹一个做长辈的,送你侄子诞礼,就几块儿木头?” “别不知足,那可是上等的沉香木,没有蚊虫之扰,而且是由我亲手打造的,这世上,除了我家的大姐儿,还没有第二个能享受得到这等待遇的。”贾瑛翻了翻白眼道。 “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杨佑忽然拍了拍贾瑛的肩膀道:“他们这事做的也忒不地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可惜,我说不上话,你也看开些。左右在京里待得不开心了,就到雁门来,咱哥儿俩到塞外打猎去。” “你那只眼睛看到我不开心了?爷反倒落得自在。”贾瑛笑着说道:“对了,明岁我就要成婚了,你到时候可记得回京。” “日子订好了?”杨佑喜问道。 “还没,等订下了吉日,再派人通知你。” “放心,你的婚礼,爷说什么都要回来的。” “找我来什么事?”贾瑛问道。 “有人想见你,知你我二人相熟,便找到了我这里来,我又不好推脱,只能将你找来了。” “谁?” “杨佋。” 贾瑛沉吟半响,才问道:“人在哪儿?” “人就在我府里,不过也不急着见,你先想好了,若是不愿,我自会帮你挡回去。” 杨佋此时找他,应是为了江南水师而来,他要主持开海,手下就不能没有助力,缺了水师的帮助,宁波港的船只,是出不了海的。 对此,贾瑛也早有预料,麻烦迟早会上门。 眼下,看杨佑的意思,似乎是与杨佋相交不错。 当当当。 贾瑛手指连连敲着桌桉,正考虑要不要见时,外面忽然来了人报道:“王爷,贾府来人了,请贾大人回府,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来的是谁?” “春老八。” 老八,那就是自己府里的事了,贾瑛当即也不再考虑别的,起身道:“今日怕是见不成了,老八来找我,必是我府里出了事,改日再见吧。” 杨佑点了点头,若非实在推不过去,他也不想贾瑛为难。 “我明日离京,今日便当送别了,明儿你也不用来送。” 贾瑛闻言,最后点了点头,便向外走去。 杨佑这家伙,也变聪明了。又不是马上就有战事,他便是拖上几日再走,也没人挑毛病,还不让自送。 贾瑛忽然对这位礼孝郡王产生了好奇心,当初就是杨仪,也没把杨佑逼到这个地步。 他也确实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杨佋,今日见面,仓促了些。 匆匆回道府里,才发现黛玉和宝钗三春都在,就连齐思贤和徐文瑜也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你总算回来了,之前派人到冯大人府上找你,说是你一早便离开了,又不见回府,还是老八从兵马司得到的消息,说你去了肃忠王府。事情倒也要紧,却是件喜事。”齐思贤上前说道。 喜事,贾瑛好奇的看向她。 齐思贤却不说话了,而是看向了黛玉,示意她来说,主次还是要分得清的,尤其是她近来听说,贾瑛和黛玉马上就要完婚了。 贾瑛又将目光转向黛玉。 黛玉此时怔怔出神,不知想些什么,见贾瑛看来,方才说道: “今日我们将齐姐姐她们都请到园中来叙话,报春胡敢身子不适,不过吃了几杯救,就犯了呕吐,忙请了大夫来诊,你猜如何?” 说来,她听到诊断结果那一刻,也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总觉的怪怪的,还有些猝不及防。 “报春......有了?” 贾瑛听到报春吃酒犯呕之时,心中便有了猜测。 黛玉点了点头。 她与贾瑛将要成婚了,本来心里就有些忐忑,这会子,报春忽然怀上了,算算时日,来年等他们成婚之后,她岂不是就要做大母了? 新娘子还没学会做,就要做母亲了,黛玉一时间竟转不过来。 再看贾瑛,此刻他也愣在了当场,黛玉心中方才渐安些,原来还有人与她一样闻讯发愣。 贾瑛此刻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既是高兴,也有紧张。 这就要当父亲了? 报春怀孕,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自打父母离世后,贾瑛总有种漂泊不定的感觉,府里的人再是亲切,也总觉格格不入,难以彻底的融入进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两世记忆的关系,让他的归属感总隔着那么一层。 如今,他算是真正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足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尽管,现在说结果,还早了些,不过也就十月的时间,说起来,不过眨眼之间罢了。 这时,李纨从礼物走了出来,看着愣着的贾瑛,还有差不多神色的黛玉,心下不由觉得好笑,两人都是年纪轻轻,这会子反应不过来,倒也正常。 “还愣着做什么,进去看看才是。” 贾瑛回过神来。 “哦,对,报春在哪儿?” “噗嗤。” 众人看着贾瑛的模样,不由的笑了,在她们印象中,贾瑛从来都是宠辱不惊,给人一种沉稳踏实的感觉,有着比同辈人更成熟稳重的心智,让人觉了安心,哪见过他也有这般模样的一天。 众人方才拥簇着贾瑛往里屋走去,绿绒此刻正陪在报春身边说话,腮帮鼓鼓,眼中既有开心,也有不解,明明每次她也没落下,怎么还时让报春领了先。 “二爷。”绿绒起身道。 “二爷......” “躺着,躺着,别动。”贾瑛看向报春连连说道。 犹记得当初,杨佑同他说自己有子嗣的时候,手舞足蹈的像只猴子,这会儿估计自己也不必对方好到哪里去。 “二爷,大夫都看过了,我已经没事了。”被众人守着,报春对此还不大适应,从来都是她伺候贾瑛的,与姑娘们再是要好,也有主子丫鬟之别,何曾遇过今日这般。 “才刚刚诊出喜脉,你也不必太过紧张,这会子便如往常一样行动,也不影响什么的。何况也不能总躺着,该走动也是要走动的。” 李纨在一旁开口,众人中间,也只有她一个过来的。 “只是报春丫头毕竟不比往日,今后万不得再肆意使唤她,你房里也该配几个丫鬟婆子照料才是。” 没了报春,倒还有绿绒,只是往日只伺候贾瑛一个,这会子有添了一个要照顾的,绿绒怕也忙不过来,何况绿绒的性子洒脱,李纨也担心丫头有不周的地方,都是年纪轻轻没经历过生产的,许多事哪能应付的来。 “有理,有理,那就去找几个年长些妈子来,太年轻的,怕不大得用。”贾瑛从善如流。 “已经派人禀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她帮着挑选几个送过来,让我们知会你一声。”黛玉在旁说道。 “人都在呢。”尤氏和凤姐问询结伴而来。 “听说报春丫头有了喜,老太太要支应着送几个伺候的过来,我从府里挑了两个得用的,也都是生养过的,瑛二兄弟,这回你可不能再把人送了回去。” 贾瑛刚入府时,尤氏便给他配了丫鬟伺候,却被贾瑛拒绝了,这会儿方才有此一说。 “多谢大嫂嫂体贴。”贾瑛心中感激,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只能道谢一句。 “你一个爷儿们自然考虑不到这些,终比不得我们娘儿们仔细,大嫂嫂刚听了消息,便在府里踅摸合适的人选。” 凤姐看上去,有些不大自然,报春的怀孕,让她不免想到了贾琏养在外面的那个,还因此闹得夫妻失和。 虽心里也未贾瑛报春高兴,只是笑容未免苦涩了些。 贾瑛在此向二人道谢,他府里年长的不多,只有一个老嬷嬷,且年岁也大了,如今只能靠着府里周全,也亏得还有一家子帮衬。 众人热闹了半日,方才散去,黛玉齐思贤徐文瑜则留了下来,她们彼此与贾瑛的关系,也再不是秘密,只不过心照不宣而已。 晚些时候,贾琏贾芸贾蔷贾蓉几人也都挨个登门来,贾瑛这一脉人单,偌大的伯府,门第不比两府差到哪儿去,不论怀的是男是女,对于靖宁伯府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第二百七十章 登门 “想什么呢?” 两三日,东府二房有后的喜庆方才渐渐散去,众姑娘连日也常往这边来照看,黛玉更是频了些。这日贾瑛回府,却见黛玉也不在屋内与人说话,正于廊下怔怔出神,便上前问道。 “今日下衙怎么这么早?我听府里人说,陛下免了你的差事,近日外面都起了不少闲言碎语的,可是事情要紧?”黛玉看到贾瑛,站起身来,说话间,神色中带着些担忧道。 “我说看你思虑忡忡的,原来是因为这事。”贾瑛微微一笑,一边帮黛玉理了理鬓间秀发,说道:“不错,我的差事确实没了,不过是我自己请辞的。” “是因有人弹劾吗?”黛玉问道。 府中的女卷,原是不操心外面的事的,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黛玉对外面的事情不禁开始上心了,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可难免不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 府里看似人多亲盛的,可各房有各房的心思,难保就在一条心上。 贾瑛独自一人撑着,未免不让她心疼。 贾瑛摇了摇头道:“入仕之后,常在外走动,也难得歇息一阵,是我自己闲烦了,正好回家陪陪你们。” 朝中确实有人在弹劾他,他在江南办的事情,别人想要找麻烦,总是能找到理由的。 比如自他回京后,那些往深海里跑的倭寇,再次出现在浙闽两地近陆海域,以此弹劾你一个剿倭不利总是没问题的。 再比如,他主政海道军务期间,依旧有民间船只,买通了某地海疆卫所,私自出海贩利,弹劾你一个与商贾暗中勾结,走私贸易的罪名。 这些事他当然做过,只是不可能轻易叫人拿到把柄,那些人所弹劾的,不过是他们自己使的卑劣计量而已,他在江南不过一年多时间,浙闽二省的卫所不可能全部控制在手,想要栽赃也并不难。 还有官员弹劾他,利用缉捕走私,强取货物,再私相贩卖,大肆敛财。 不巧的是,哪一样都能与他挂上钩,但他做下的这些事情,出手都有分寸,其中一部分,留作了水师军饷,大部分运往了辽东,真正被他从中划掉的那一部分,别人是根本查不出来的,因为所有的账本,都还在他手中。 即便得到账本,想要从中找到漏洞,就外面的那些账房,每个三年五载的,也研究不清楚,做账的,都是他从族学里带出去的,那账本旁人是看不懂的。 而除了查不出来的这一部分,剩下的那些财货的去向,他都曾与朝廷做过背书,只不过知道的人不多而已。 其实这些都是小节,说到底,最终还是要看宫里的那位怎么想。 所以,他上疏请辞。 没什么好可惜的,即便辞了所有的官职,他依旧是大乾的靖宁伯,有进士及第的身份在,起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权利这种东西,终究是别人给的,太过依仗外物,总有靠山山倒的一天。提前适应适应,也没什么不好。 让人值得玩味的是,嘉德允了,只给他留了一个兵马司提督的差事,没了兵部做背景,兵马司说白了就是给京城的贵人打扫大街的。 这在旁人眼中,可不就是失势了吗。 旁人怎么看,贾瑛反倒无所谓,关键是当今天子是怎么想的。 大概心里是有猜忌在的,但又不全是,否则,不会给他留下一个,兵马司说不重要,可他毕竟是天子皇城脚下的一支不弱的军事力量,贾瑛心中实则是不愿轻易丢掉的。 皇帝给他留下这么一个差职,说明信任还在。 听起来很矛盾,其实想想也没什么,手中权利大了,皇帝忌惮很正常,可他又没做过什么不忠的事,所以皇帝依旧愿意将京城的部分防卫之权交给他。 就像放风筝一样,走的太高太远了,总要紧一紧手中线。 以上御下的手段,不过尔尔。 贾瑛看的明白,索性一并卸掉,正好落个清净,而且近来朝局也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平静。 “你就不必为我担心了,起起落落,似姑老爷那般,也没少经历,这不都是常有的事嘛。” 黛玉笑说道:“你怎知我心中想的是这些事呢。” “不是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贾瑛眉毛一挑道。 “是报春姐姐。” “报春怎么了?”贾瑛不解道。 黛玉明眸闪烁,看着贾瑛道:“你果真不懂我话里的意思?” “妹妹要说什么?”贾瑛心有猜测,却依旧选择装湖涂。 “报春姐姐的名分,是不是该变一变了?” “咦,妹妹不说,我险些将此事给忘记了,报春如今有了身孕,确实不能再做丫鬟看了。”贾瑛面露恍然。 报春和绿绒是贾瑛从南疆带来的,严格上来说,不算事府里的丫鬟,自然也没有长辈做主赐下名分一说,一切都要看贾瑛的意思。 这几日,众女都已将报春做姨娘看待,一应用度仆妇,都是照着主子的份例赏赐的,只是贾瑛这边,却一直没有给出将报春提为姨娘的说法,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 便是报春本人,近日神色也有些恍忽,绿绒更是见了贾瑛便撅着嘴走,三句话里,有两句都是阴阳怪气的。 倒不是说,做了姨娘就如何如何,贾瑛也从未在两人面前摆过主子的做派,可有名分和没名分终究是两回事,传出去好不好听且不说,更关键的,是两女在贾瑛心中地位的外在呈现。 “果真是忘了?”黛玉不信。 盯着贾瑛看了老半天,最终贾瑛败下阵来。 “报春绿绒这边,我是有打算的,只是想着,再等一段时间。” “等什么?”黛玉问道。 “等来年咱们成婚后,一道将她们俩正式收入房中,左右只是一个名分,与我对她们的情感,又没有太大区别。纵现在没有姨娘的身份,我也从来没将她们当下人看过。” “她们是我娘留下的,虽无血缘之亲,可却是一起相依为命长大的,比之血脉亲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贾瑛心中的真实想法,他眼下尚未大婚,即便纳姨娘,总不过是回了府里的长辈,向下人吩咐几句,让府里人知道他承认了两人的身份而已,贴身丫鬟升房,连一回大红嫁衣都穿不得。 当然,除了正室之外,再有妻室,也不可能大肆操办。但趁着大婚之后的热闹日子,让两人过一回门,也算是走了一遍成亲的流程,虽然看上去有些形式主义,可生活吗,还是要有仪式感的。 再者就是给黛玉一个交代,虽然贾瑛不愿意承认,可人和人确实有高下之分,林家世代簪缨,出阁的小姐,身份自然要比两个丫鬟尊贵。 这边还尚未过门,你那边就新纳了姨娘,林家和贾母那边,会不会多想什么,贾瑛不敢肯定。 可既然生在这样的世道,就要一切按规矩来,不能因为宠溺哪个,就坏了章法,他可以无视这些,但对报春绿绒两个就不一定了。 两人又没有娘家撑腰,将来还少不了与两府打交道的。 或许是他多心,但不能不考虑。 当然,黛玉若是不反对,那就是另一种做派了,只是这事,他也不好开口,毕竟没有哪个女子轻易愿意余人分享另一半的。他也无法保证黛玉不会多想些什么。 却听黛玉说道:“你是怕我不开心吗?” 贾瑛摇了摇头道:“你们整日相处一块儿,她们两人的事情,又如何能逃得过你的眼睛。” “何况,在我心里,你也从来不是那种善妒之人。” “老天赐下的缘分,让我今生遇到了你们,不管如何,总要给你们一个交代,今日若负了这个,明日难保不会负了那个。若我真变成那样的人,你会喜欢那样的人吗?” “男人,总该有男人的担当。”黛玉轻声说道。 “多谢妹妹体谅。”贾瑛内心暗喜,不罔他费心胡诌一通。 却听黛玉又道:“但这不是你花心的借口。” “咳咳。” 突如其来的转变,贾瑛险些岔气过去,心中汗颜,面露讪讪之色,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狡辩一回。 “但能与报春姐姐她们做姐妹,我并不介意。”黛玉继续说道。 咱能别这么玩儿吗?说个话,能把人吓个半死,怎么没发现,这丫头拿捏人的手段这么娴熟,是家传吗? 可就姑老爷那样一个淳淳君子之风,也不像是有这种手腕的人啊。 难道是......母胎里带来的? 嗯,让我想想,貌似林府的两位姨娘,都是贾敏姑姑去世之后,才升的位份。 贾瑛觉得自己貌似掌握了他未来老丈人的一些秘密,也不知那些年,姑老爷是怎么过来的。 见贾瑛这般模样,黛玉不禁一声嗤笑,方才做罢,说道:“报春姐姐已经怀上了,可大婚的日子还没定下呢。女孩家怀孕的时候,心里最是脆弱敏感,你不给个名分,如何让她心安,倘若因此动了胎气,那才是罪过呢,哪能再拖下去。” 这些日子,她也听了不少闲碎言语,多是说她如何如何善妒还是怎地,黛玉听在耳中,虽面不在意,可心里总是不大自在。 她也知道,贾瑛大概是因为照顾她的心境,对于同别人分享自己的未来的夫君,黛玉心中自是不愿意的,可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报春绿绒不比别的,是自小陪着长大的,与她相交也厚,心中的芥蒂反倒不深。 既然事已至此,那她就要学会接受,做好一个主母该有的风范,免得将来家宅不和。 贾瑛看了黛玉一眼,从善如流道:“妹妹说的有理,此事却是我考虑不周,明日便带报春去拜了老太太。” 纳姨娘,自不需大操大办,只需带着去拜过长辈,捧过茶,便算事成了。 “二爷,礼孝郡王爷来了。”喜儿走了进来说道。 杨佋? 贾瑛微微蹙眉,转身向黛玉说道:“妹妹且到屋里叙话,我去看看。” 黛玉乖巧点头。 杨佑虽然已经离京了,但杨佋依旧不断通过各种方式,想要拜会他,贾瑛已经推脱过不下三次了,可对方还是找到了门路。 昨日怡妃突然宣齐思贤进宫去了。 上次在南苑,怡妃召见过一次齐思贤,虽然怡妃没说为什么,但贾瑛能猜到,应是皇帝的吩咐,只是昨日的召见却来的突然。 齐思贤昨天就与他提到过此事,她在怡妃宫里遇到了杨佋,对方向她问起了贾瑛,贾瑛听后,便心有对方再次找上门来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臣贾瑛,拜见王爷。” 还未待贾瑛拜下,杨佋已经上前将人搀起。 “靖宁伯无需客气,你我年岁又相差不大,不必如此见礼,只以同辈相论就好。”杨佋笑着说道。 贾瑛已经辞了官职,只是以靖宁伯身份提督兵马司,是以才有此称呼。 “数次想请靖宁伯一叙,奈何天不作美。今日冒昧登门,还望不要见怪才是。” “王爷大家,蓬荜生辉,是臣家门生辉,偌大的荣幸,岂有见怪之说,王爷还请入内上座。”贾瑛向杨佋招呼道。 等丫鬟上了茶退下后,两人才又开始寒暄起来。 “昨日在母妃宫里遇到了益阳妹妹,说起了靖宁伯,母妃得知当日靖宁伯对益阳妹妹的救命之情,深有感念,方才命我前来拜谢一番才是。” 《仙木奇缘》 “对了,这是母妃亲手做的榛子酥,命我给靖宁伯带来尝尝。” 杨佋自来熟一般,命随从将提着食盒放在桌上。 贾瑛面向皇宫方向,拱手一礼道:“多谢娘娘挂念。” “不知王爷所说的是哪位皇女,臣有点湖涂。”贾瑛装傻充愣道。 他自然知道益阳是齐思贤的封号,只是皇帝尚未认亲,对方怎么就敢光明正大的认作是妹妹了。 要知道,虽说皇帝认了义女,可对于此事,朝中内外向来是避讳不提的。 “正是益阳县主,靖宁伯不知,母妃在父皇潜邸时,与齐家有旧,益阳妹妹年幼时,母妃还曾抱过她呢,如今再见,更是亲切,便认下了做义女,此事还回禀了父皇,父皇那边也应允了。” ------题外话------ 过了个节,今天状态不好,调整一下。 第二百七十一章 故人入京 “杨佋去找贾瑛了?” “是的,午后去的靖宁伯府,一直到黄昏时才离开,两人详谈近两个时辰。” “本王给他送去的东西收了吗?” “又被退回来了。”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仪面色渐沉了下来,他自认对于贾瑛,有着足够的耐性,两人曾经有过一丝不快,正因如此,对方屡次拒绝,他并没有恼火,反而没少在公事上给对方行方便。 若非他点头,仅凭杨佑,贾雨村当初早被下狱了,又岂会只是官降几级,贬为太仓知州。 事实上,两人也曾有过一段密切的合作期,他奉旨打理户部,有得到了傅东来的支持,在辽东一事上,两人一南一北,合作还是很默契的。 贾瑛为户部提供辽东所需的粮草,而杨仪,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户部调拨转款,给南京军器局。 他自认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多了,身为亲王,如此放下身段,难道还不够吗? “王爷,或许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贾瑛是聪明人,他不会看不出来,与王爷相比,礼郡王没有太大的优势,他只是向左右逢源罢了。” 听着幕僚的分析,杨仪冷笑道:“这种时候,既然不能成为朋友,那就是敌人。” “你或许还不知道,昨天宫里传出消息,怡妃认了益阳县主做干女儿,听母后提起,在潜邸时,怡妃与齐本忠的夫人,交情匪浅。而贾瑛与益阳县主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 “王爷的意思是......” “让冯骥才去浙江吧,担任按察海道副使,希望他不要让本王失望。” 海关总督衙门总领开海事宜,如今是杨佋的地盘,他也不好明着往里面安插自己人。 不过想要开海,就离不开浙江海道的配合,杨佋想要图谋江南水师的支持,那自己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 不知不觉,又一年的冬天到了,大雪连着下了七天了,街道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 大清早的,城管大队的人马,就开始在街上敲响了铜锣,街道四面八方涌来了一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的乞丐或是灾民,从城管拉来的马车上,排队领取扫帚和木楸,便开始了清扫满城积雪的大业。 乞丐和灾民,这是在任何时候,都杜绝不了的一个群体,即便兵马司已经清理过一遍京城,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全都拉到了西山挖矿,可没过多久,新的一批乞丐便又入雨后春笋般冒出。 每年朝廷都会命户部拨出一部分粮食,用来救济灾民和乞丐。只是很少有官员,愿意接这个差事,督察院的那些个闲着无聊的御史,为了给自己的政绩上添上一笔,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人紧盯着赈灾一事。 还定下了什么“快子浮起,人头落地”之类的标准。 往常派来赈灾的,都是在户部或是京城地方衙门里深受排挤的官员,只是今岁,这份“美差”却落到了兵马司头上,宛大两县的县令,现今都不知道躲在哪里偷笑呢,要知道,往年可都是他们出来顶缸的。 “大人,户部拨的粮食下来了,这么多灾民,喝稀粥都够的,更别说要达到‘立快不倒’的标准了,小的看,这就是存心刁难咱们来着。” 车贞手里捧着一本账目,在贾瑛面前抱不平到。 “灾民有多少了?” “到目前为止,已经过了五千之数了,这还只是城里的,城外顺天府附近的灾民,也不知从哪儿得了的消息,说到了京城就有饭吃,如今每日都有成群结队的灾民往京里来呢。” “沿途官道都设卡了吗?”贾瑛看向廖文斌问道。 “回大人,关卡已经设下,不少灾民已经被拦下来了,可督察院那边发了文书,申斥咱们兵马司‘见死不救’‘拒绝接纳灾民’,已经有人上疏弹劾了。” “而且,清理京城的积雪,恐怕用不了三日就能完成,到时候,咱们也没有理由继续向户部额外要银子和粮食了。”廖文斌回道。 “通州码头那边,收容了多少灾民?” “三千六百余人。” 贾瑛沉吟片刻后说道:“不要吝啬咱们手中的粮食,只要是干完规定任务的灾民,就按朝廷的规定给他们施粥。” “可这样一来,咱们粮食最多只够撑五天的,而且,那些灾民吃的太饱,怕是就没人愿意干活了。”车贞说道。 “粮食的问题不用担心,再过几日,就会有大批的粮食运来,另外,告诉灾民,让他们凭票领粥,干完活儿的,就给他们发一个牌子,可以吃稠的,不干活或是偷懒的,那就让他们喝参了糠粒的清汤去,只要饿不死就成。” “另外,京城也就这么大,不要让所有人都挤在城里,不是让你们去百姓家里借来砍柴伐木的工具了吗?让他们到近郊的山上去伐木,将砍下来的木头运往通州,建造是收容灾民的营地,柴火可以用来取暖,总之一句话,灾民营里不养闲人。” “那京城外被咱们拦下来的灾民如何安置?”车贞再次问道。 “全部运到通州码头,过几日,本官要他们有大用处。” 交代完灾民之事后,贾瑛又向廖文斌几人吩咐道:“兵马司不是掌握了几家在外放利的证据吗,你们带人挨个上门,告诉他们要么出粮,要么掏银子。给他们一天的时间,派人将那些人盯紧了,凡有不配合的,那就抄了他们的账目和利银,将人送到督察院去。眼下正是年底,那些人估计正往回来收银子呢,正好用来救济灾民。” “可是大人,这样会不会犯众怒?”廖文斌担心道。 一旁的车贞眼睛一转道:“大人的意思,是只针对投效昭王府的那几家?” 贾瑛笑着点了点头:“老车,没看出来,你还挺懂爷的心思嘛。” 廖文斌此事也笑着说道:“大人,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办。” “嗯,你们各自行事去吧。” 这次的救灾,明显是户部在中间给他使绊子,既然都撕破脸了,就没有打不还手的道理,打不死你,也要恶心死你。 等车贞等人离开后,喜儿走了进来说道:“二爷,已经接到人,再有半个时辰,就到成门口了。” 贾瑛闻言,面色一喜道:“走,随爷到城门口候着。” 一辆马车,压着厚厚的积雪,自南方辘辘而来,很快便到了永定门下。 前来接人的亲卫远远的便看到了城门下的人影,向车内说道:“柳大人,到京城了,我贾大人亲自来接您了。” “哦,贾兄亲自来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紧接着,便见车帘被掀起,一名披着裘皮厚氅,面目刚毅的男子自马车中走了出来。 “吁,啾啾。” 马车在城门口听了下来。 “哈哈哈,柳兄,自湖广一别,都快三年未见了吧。”贾瑛迈着大步,面带爽朗的笑容,向着马车走来。 冬。 不等小厮搬来高凳,柳云龙便径直从车辕上跳了下来,与贾瑛来了一个熊抱,方才分开道:“贾兄,若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柳某多大的派头呢,值得你亲自来接。” “旁人我能不来,独你与子辰兄,我不得不亲自来接。” “这一路可还顺畅?你我许久未见,倒不急着回府,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路走走?”贾瑛笑着说道。 柳云龙点了点头道:“正好,一别京中三载,今日正好看看这京城与往年有何不同。” “自是不同的。” “怎么说?” “因为这京城,多了一位贾某的知交好友,哈哈,柳兄,请。” “请。” 喜儿等人牵着马静静的跟在身后,在城门士兵诧异好奇的目光中,向着内城贾府走去。 “柳兄,今岁入京,你可知朝廷会给你派何差职?”贾瑛问道。 “我只接道了老师的书信,说是保举我回京任职,具体什么差职,尚不清楚,怎么,贾兄有消息?” 贾瑛点了点头道:“去岁湖广遭了洪涝,大江泛滥,你在江夏修的一手好堤,便是在朝中都有传诵的。今次进京,正巧工部要重修运河河道,于是老师便向朝廷保举了你。” “如果不出差池,大概是要去工部任职。” “工部?疏通河道?倒也不错,来时我还担心,怕去了别的衙门不大适应,唯与河道打交道,我虽不才,却也有几分把握。”柳云龙点点头道。 他在江夏任职三年期满,吏部考评,得了中上之选,即便没有恩师的保举,他大概也是要升往他处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到京城了。 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柳云龙算是体会到了,别人还在挤破头皮的走门路时,他的前程已经一番通途。 《仙木奇缘》 “老师信里提到,说此调我如今,是你的意思?”柳云龙看向贾瑛问道。 三年之前,两人同是入京会考的举子,三年后,贾瑛已经远远的走到他前面去了。其实自知道贾瑛出声贾府那会儿,柳云龙便明白,身边这位同年的仕途,怕是要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要走的远,不仅有家族的支持,师门的提携,其本人在云南中举子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 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平凡。 这些年,他在江夏,也没少听到贾瑛的消息,对方所行之事,让他都深感钦佩。 贾瑛点了点头道:“柳兄可知朝廷为何要重新疏通河道?” 柳云龙摇了摇头。 “这中间有两档子事,其一便是朝廷在江南重开海贸,到时,运河上就要繁忙起来了。其二,便是自南边向北调粮。” “重开海贸,我倒是有所耳闻,听说是你极力主张的。可这调粮......虽说每年都要从南方调粮北上的,可以运河目前的运力来说,也足以支撑北方粮市的需要了,为何还要重修?难不成是哪里又遭了灾,急需大批的粮食?” 贾瑛摇了摇头:“具体原由,我不能向你说太多,再等一段时间,或许就有结果了,快则一年半载,慢则三五年时间,必回见分晓的。而且,辽东新定,到如今还在往哪里迁徙人口,二三年内,那里的粮食尚无法做到自给自足。” “不管如何,这都是好事,恭喜柳兄高升。” 虽然具体的差职还没有下来,但从七品的江夏县令升为京官,哪怕就是平调,那也算是升迁了。 “承老师与贾兄恩泽了,当年你我还有子辰兄三人,一同中第,如今就缺子辰兄了,秋天的时候,我还与他通过书信,他在嘉陵推行改土归流,只是不知三年期满后,他会调往何处。”柳云龙唏嘘说道。 提起张子辰,贾瑛说道:“关于子辰兄,我倒是收到了些消息,他在嘉陵推行改土归流,似乎得到了傅阁老的青睐,据说,傅阁老有意让他到四川布政司做经历官,虽比不得你,但也算是升了一阶。” 布政使司的经历官,是从六品。他们这批士子,本来就是为新政而开的恩科,如今三年一任的期限已过,哪些是干才哪些是庸才,朝廷这边,都是有腹稿的,傅东来推行新政,自然优先从这些人中选拔。 柳云龙闻言点了点头,为好友感到高兴。这时,却看到大街上热闹的一幕,心感好奇,向贾瑛问道:“贾兄,这是怎么回事?” 贾瑛当下将今岁入冬,北方几省遭了雪灾的事情说了一遍。 柳云龙听罢,不由感慨道:“若说自嘉德五年开始,大乾的政风逐渐由浊变清,颇有盛世大治之象,可流离失所的百姓,却从未断绝过。” 贾瑛沉默不言,兴亡皆是百姓苦,古今如此,不会因为一朝一代而有太大的改观。 “如此多的灾民,粮食又不够,贾兄准备如何安置?” 贾瑛说道:“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等你到工部入职之后,这些人就都交给你了,上万人,或许会更多,都是上好的劳力,只要给他们饭吃,提供能让他们熬过冬日的居所,疏通河道的劳力,就不用发愁了。” “以工代赈?倒是不错的办法。” 贾瑛无奈道:“主要是户部那边近来与我不大对付,说是让赈灾,却不给粮秣,我也只能打户部拨给工部重修河道用的粮草的主意了。” “可我即便上任,工部的粮草,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全部调拨到位,你刚才不是说,兵马司的粮秣,已经支撑不了几天了吗?”柳云龙心忧道。 “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你久不在朝中不清楚,此次南粮北调之事,是有礼孝郡王负责,此次疏通运河河道之事,便是他向陛下上的奏本,我与他做了一场交易,过几日,南边儿就会运粮来,这粮食是工部兴修水里专用粮,不走户部的账。”贾瑛笑说道。 “贾兄与礼孝郡王......” 第二百七十二章 隔帐帘为觅良人 “瑛二哥请我们来,怎不见他人影?” 锣鼓巷,贾瑛的宅邸内,三春与宝钗并行而入,却未见到正主,只是黛玉带着报春绿绒出来相迎。 黛玉早收到了贾瑛的交代,一边招呼着众人入内,一边说道:“昨日蔷儿派人往府上送来了一头新打的鹿,东府那边又送来了一些庄子里养的猪羊鸡兔之类的鲜肉,便想着请你们来烤肉吃,湘云丫头不是都馋了许久了吗?至于瑛二哥,这会子正往回赶呢,说是还有位客人,让府里准备丰盛些。” “有客人?那岂不是不方便?”宝钗说道。 “哎呀,宝姐姐,瑛爱哥哥有客人,咱们又碍得着什么事,他宴他的客,咱们吃咱们的,不影响。”湘云急不可耐,生怕众人打道回府,抢着说道。 宝钗伸出手指在湘云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道:“行行行,你说的对,不碍事,真真像个馋嘴贪腥的猫儿。” 湘云摆着发辫,噘嘴道:“宝姐姐你也不说我个好的,要做也是做脑虎,谁要做馋嘴贪腥的猫。” “那也是母脑虎。”探春戏说道。 黛玉又说道:“不必担心这个,他既请你们来,想来也是通家之好,不拘这些个的。且他特意叮嘱,必是要请你们三个来的。” “为何定要我们三个来?”探春问道。 黛玉摇头不答,只带着众人到屋内歇下,外边婆子丫鬟们已经开始张罗。 ...... “云龙兄,到了,你刚刚入京,暂无歇脚之处,若不嫌弃,就在我府上小住几日,待觅得合适的房舍,再着人盘下搬过去不迟。” 贾瑛一行自府门外停下身来。 柳云龙抬头看着刻着“敕造靖宁伯府”六个金灿灿的大字,不由叹道:“谁能想,贾兄如今不过三年而已,竟已打下一座偌大的勋府。” “既然你盛情相邀,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都说京居不易,我在江夏为官三载,也不过攒下几百两银子,怕是连你家这座门槛都买不起。” 一行人自府门而入。 “二爷回来了,柳大爷,数年未见,近来可好?”老仆周肆伍迎来上来,在南疆时,双方也曾见过的。 “伍叔,晚辈一应安好,您老身子骨还是一如既往的健实。”柳云龙抱拳道。 “伍叔,妹妹们都来了吗?” “姑娘们都已经来了,林姑娘正陪着在上方说话。”周肆伍回道。 “嗯。”贾瑛点了点头道:“伍叔,去安排一件上房,柳兄要在府里住上些日子,好生照应。” “是,二爷。”周肆伍躬身退下。 “柳兄,你我到书房叙话。” 两人进了内院,便听到正房中传来的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柳云龙心知这必是贾府的嫡派小姐,倒也不敢随意四下打量,免得冒犯了女卷,只是这么一来,不免觉得有些拘束,心中思量,他在贾瑛这里借住,是否合适? 贾瑛注意到对方神色,开口说道:“平日府里不像今日这般热闹,你也知道,我这一脉人单,府里冷清,柳兄尽管安心住下就是。” “昨日府里新送来了一些肉品,今日才请了几位妹妹来尝尝鲜,顺道为柳兄接风洗尘,当年在南疆,咱们可没少打猎烤肉吃的。” “贾兄竟说的我也有些馋了,可惜你我已不再少年,弯弓打猎,四处游学,恍如昨日云烟。” 贾瑛听着柳云龙的话,心下猜测,这位同年的经历与他不同,为官一任,见过的是民间的疾苦,这是他不曾有过的,是以不免感慨多了些。 人生,就是这样不经意的成长,再回首时,已不知身在何处。 “贾兄,记得当初有几位南疆的同年在贵府做了西席,他乡故知,甚难相逢,怎不将他们一并请来?” “今日只你我二人,明日在会宾楼再摆一席,到时候,他们都回来,还有几位在京的同年。” 稍坐歇息之后,喜儿来通知外面已经张罗好了,只等两人过去。 两人就在院子里撑起了摊子,烤架是贾瑛彷照前世特意命人打造的,秘制酱料什么的,一样不缺,烧红了的火炭,蒸腾起阵阵肉香,绕过梁间,飘入内室之中。 屋里已经摆开一张席面,浓香扑鼻的火锅正咕冬咕冬的趟着热气,姑娘们却没有围着桌子坐下,反而忍不住打开窗户缝隙向外打量,每次烤肉,都是贾瑛亲自操手,她们在一旁嬉耍等待,只是今日多了一人,未免少了几分乐趣。 哔嘀阁 “那位就是府里的客人吗?瑛二哥明明是请我们来的,却把咱们甩在一旁。”湘云望眼欲滴的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二人,她最是爱热闹了。 “那位是打南边儿来的,与瑛二哥是同科出身,你也不必心急,他们烤好了自会给你端来。”黛玉在一旁说道。 “还是位进士老爷。”湘云咋舌道。 “不止呢,当初瑛二哥南下湖广平乱之时,这位还曾与他并肩作战,一同打过反王呢,也是一位能文能武之辈。听瑛二哥说,他在江夏任县令,是因治水有方,竟上达了天听,今次入京便是要升入六部任职呢。”黛玉为众女介绍道。 “林姐姐你说这些,与咱们又有什么相干,我只关心什么时候能吃上烤肉,不如咱们另起一处,自己动手如何?”湘云撺掇着众人道。 却见黛玉摇头道:“若在往常,倒也随你心意,今日却是不行。你早早定下了喜事,与你自是无干,这儿还有别人呢。” “呀,怎么又扯上了这个。”湘云面色羞红道。 三春同是不解,独宝钗若有所思,身侧左右看了看,只是不知对应的是哪个。 却见黛玉看向迎春道:“二姐姐,你觉此人如何?” 宝钗恍然。 尚未反应过来的迎春,愣愣发声道:“啊,妹妹怎突然问我这个?” “非是我要问你,是瑛二哥要我代他问你。” 在场几个姑娘都是心思玲珑之人,瞬间明白了何意。 迎春到了出嫁的年纪,这些日子以来,别家没少上门说亲的,此中不乏与贾府相交的富贵人家,只是都被贾瑛挡了回去。 老太太时常念叨,瑛二哥这个做兄长的,竟比做父母的都挑剔。 其实也并非贾瑛挑剔,若论富贵,那些勋贵家的子弟自是不缺,可与贾府相交的旧家之中,多是腐烂不堪的,上门说亲的对象,不是斗鸡遛狗的,就是留连花楼的纨绔,又有几个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且迎春并非嫡出,簪缨门阀之家,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即便是联亲,也多是不成气候的庶出子弟。这些子弟不过是混吃等死之辈,比之孙绍祖也强不到哪儿去。 三妻四妾的,贾瑛倒是不甚在意,不说别家,既是贾府自家几个老爷大爷二爷的,不都是娶了几房嘛,贾瑛自己也不例外。 可贾家子弟再不济,相敬如宾还是能做得到,正室主母该有的体面位份一样不缺,婚姻和不和睦还在其次,一生富贵起码能得到保障。 自古哪家高门大户能少的了勾心斗角,争抢族中留下来的基业的。若是嫁给那些庶出,迎春又是个闷葫芦没嘴的,连尤氏那点性子都比不上,不是送过去叫人欺负嘛。 相比这些高门大家族,贾瑛还是想为迎春找一个家世简单清白的,没有那么多蝇营狗苟、勾心斗角,也省得与人争什么,且凭贾家的富贵也能压得住。 “好了,柳兄,快来帮忙,把这些送到屋里去。” 贾瑛将考好的肉串摆放在一个木盘之中,一边招呼着柳云龙说道。 挽着袖子正串着肉串的柳云龙,抬头看看正屋的方向,又看了看烤架边忙碌的贾瑛,略做犹豫,还是依言端起了木盘向内走去。 贾瑛一早便将内院的丫鬟婆子们打发了出去,柳云龙来到门外,又回身看了看贾瑛,一脸难为情的模样,只是忙碌的贾瑛似乎对这一切恍若无觉。 冬冬冬。 “冒昧叨扰几位姑娘,在下可方便入内?” 背着身子的贾瑛忍者笑意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好好的送个烤肉,怎么送出了前世面试的感觉。 “外面是谁?又有何事?”说话的是黛玉。 此刻众女已经归坐,黛玉正拦下准备起身的绿绒和紫娟,宝钗湘云探春等人好奇的望向门口,迎春羞红着脸不敢抬头。 “在下柳云龙,受贾兄之托,特来给姑娘们送烤肉来了,若是方便,在下就送进去,姑娘们出来接也行。” 噗嗤。 屋内响起银铃般的笑声,柳云龙不知所以,依旧站在原地。 “竟是和二姐姐一般的呆。”湘云调笑道。 迎春也不反驳别人这般说她。 “柳兄,好了吗?这边还要串肉呢!”贾瑛在院子里添火喊道。 柳云龙擦擦额头的密汗,忙声回道:“就来,就来。” 乖乖,寒冬腊月的,跑腿送个烤肉,都送出汗来了。 想他柳云龙尚在求学之时,也是降过烈马,弯过大弓,独身一人死斗数十名匪寇的“血衣郎君”,这才为官几载,身体竟倒退成了这般模样。 “唉,也怪近二年公事繁冗,落下了强健体魄,回头是该补上了,身体健壮才是本钱。” “原来是贵客,快请进来。” 房门从里打开,绿绒掀起帘子,柳云龙却不敢妄自抬头张望,目不斜视的将木盘交到绿绒手中。 “有劳绿绒姑娘送进去,在下不好擅自入内,恐惊扰府里女卷,贾兄喊我,在下忙去了。” 说罢,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咱们又不是毒虫勐兽,他怕什么?”探春的声音响起。 “你却忘了,这儿还有个要做母脑虎的呢,看看,这回将人吓走了不是。”宝钗附和道。 等贾瑛再差柳云龙送肉时,这位面目刚毅,身形魁梧的男子,说什么都不去,不过一二妙龄少女,竟比当日在云南遇到的匪寇还要来的可怕。 贾瑛也不再捉弄对方,喊来绿绒拿了进去。 礼教束缚之下,能让迎春见上对方一面,已是不容易了,合不合心意,还要看她自己。 柳云龙这边,贾瑛早已从他的小厮那里打听清楚了,尚未婚娶,也没有婚约在身,至于人品嘛...... 说实话,他相交的几人之中,除了徐老二和杨佑那两个浪荡子弟,剩下的,都比他强。 看看傅斯年就知道了,自己托他照顾霜居舅媳,却把自己照顾成了接盘的。 当然,接下洛榕母子的盘,也没什么不好的,人生贵在从心,当下的世道,以傅斯年的身份,能走出这一步,可见是发自真心的。 贾瑛事后也去过几次,两人的日子过的倒也怯意。 一场接风宴,愣是让主角没了心气。 ...... 等到了晚间,贾瑛安排柳云龙住下后,才又转道出府,往大观园而去。 “几位妹妹都在,宝玉,今日怎不曾见到你?” 潇湘馆,众人依旧在回顾着今日的事情。 “他呀,原本说好了要去的,妙玉派人来请他,说是新得了一卷古曲谱,苏州那边又送来一些秋茶,请他过去品鉴。”黛玉招呼贾瑛坐下,一边说道。 提起妙玉,贾瑛接触的次数很少,虽也属十二钗之中,可毕竟是外人,少了几分亲情羁绊。 且妙玉的性子,也非贾瑛所喜。 同是官宦之女,他更喜欢齐思贤和徐文瑜这种,在红尘俗世中努力求存的,既有不俗的教养,却从不自认高人一等。 太高人欲妒,过洁世同嫌。 贾瑛自己也是个俗人,自然免不了俗人的脾性。 听说起妙玉,贾瑛便不再接话,而是与众人说起了别的。 俄尔,贾瑛方才找机会向黛玉问道:“可问过了?” 黛玉点头。 “怎么样?” “我问她,她也不说好坏称心与否,只一味的不做声,她那性子你也知道的,这话,还要你来问她才是。” 贾瑛心中也满是无奈,别人看来,他这是听评书掉眼泪,闲操心。可谁知道让他弄没了一个孙绍祖,她那不靠谱的老子,会不会再招一窝狼来。 可偏偏碰上的是迎春这样的性子,让人徒呼奈何。 “问什么?”宝玉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只是没听真儿两人说些什么。 第二百七十三章 粮食被截 通州码头,虽属寒冬,河道早已结了冰碴子,平日在码头脚力役夫也都没了踪影,一直到来年河开之前,运河北段的所有水道,都进入了一个沉寂期。 可今岁的通州码头上,却要比往年冬日热闹的多,今年的冬季格外的寒冷,才入了十月份,天上便已飘起了鹅毛大雪,整个北方,都进入了百年难遇的严寒之中,许多受了雪灾逃到京城的灾民,被兵马司集中安置在了这里,贾瑛还特意将城管大队调了过来,负责指挥灾民伐木建造临时营地。 “留置在通州码头附近的灾民,已经超过了五千之数,这还不说正在赶来京城路上的,还有从山东等地流入直隶地区的,不过剩下的那些,都被我派人截了下来,分批都安置在了南北运河各段。” 贾瑛身披狐裘大氅,立身马上,挥舞着马鞭,为柳云龙介绍着灾民的情况。 “灾民太多,户部拨给的粮食有限,不得已,我也只能打重修水利的注意了。被朝廷征调疏浚运河,起码能有一口饭吃,或许能熬过这个寒冬,总比冻死饿死要强。再说,这么多灾民,不给他们找些事做,难保不会生事。” 柳云龙看着熙熙攘攘,冻得瑟瑟发抖的人群说道:“倒是省去我临时在各地征调役夫,贾兄用心良苦,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哼。”贾瑛冷笑一声道:“这话也就是从你嘴里才能听到,朝中已经有人开始弹劾我苛待灾民,据说还有人暗中组织灾民,搞出了一个万民书呢。” “人心鬼蜮,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只是......” 柳云龙看向贾瑛道:“户部如此不顾大局,贾兄难道就任由他们拿捏?何不联名上书弹劾,如贾兄需要,某原首个附名。” 贾瑛看着眼前的灾民,摇了摇头。 “其一,如今正值储位之争的关键时刻,此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一件政务,杨仪把持户部,有不少朝中官员支持,而如今我又丢了官,即便是上疏,也是人微言轻。” “其二,户部那里我心中还是有底的,虽说近年来新政颇有成效,但耐不住此次受灾面积太广,不仅北方几省缺粮,还有辽东新附之地迁入的十几万人口,也都等着要粮。户部即便是有再大的家当,也难免捉襟见肘。你弹劾人家不拨粮食,人家反倒以此为由驳了你,救南还是救北,在陛下心中是有偏重的。” 他不是没有上过疏,只是每次上疏,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大乾内地的百姓,受了灾,抗一抗也就过去了,可辽东如果没有了粮食救济,很有可能得而复失。 守疆,还是救民,朝廷已经有了定论,或者说皇帝心中已经有了取舍。 当然,贾瑛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的,有人想借赈灾不利为由,断了他的起复之路,甚至想要将兵马司也从他手中夺走,他岂是打不还手的性子。 不过万事都得一步一步来,他的对手,可是当今最有望东宫大位的人,隔靴搔痒是扳不倒对方的。 也不知从何时起,贾瑛已经将杨佑当成了敌人,即便之前双方再是合作无间。 或许,是从宫里开始的吧。 真以为他暗中做的那些事情,自己不知道吗。 “柳兄,你为何非要着急这一时半刻呢,眼下正值寒冬,大地霜冻,这种时候适合破土动工吗?” 柳云龙笑道:“术业有专攻,治兵打仗我不如你,可这兴修水利,你就是外行了。” “眼下动工是有些晚,但如果不趁此时动工,一但等到春汛来临,不仅清淤难,且影响运河正常通行,冬季冰厚水浅,无非也就是凿冰与松土比较难,却适合清淤筑堤,当然,这些役夫忍受天寒地冻,那也是免不了的。” “天寒日短动欲夕,倾筐百反不盈尺。草傍湿草炊无烟,水面浮冰割人膝。”贾瑛忍不住张口吟诵道。 “凡事,总是要有代价的。”柳云龙倒是没想到,见惯了沙场的贾瑛还有这样忧心疾苦的一面。 “既然如此,那我就将这些灾民交给你了,若有需要的地方,只管派人来信即可。” “贾兄放心,我会尽最大全力照顾好这批灾民的。”柳云龙抱拳道。 贾瑛点了点头,同样抱拳一礼道:“天寒霜冻,饮风餐雪,柳兄珍重,记得闲暇时常来我府上坐坐。” “呃,一定,一定。”提及贾府,柳云龙神情有些不大自在。 他之所以急着从贾府离开,实在是在府里住的不大自在,贾瑛每日都请荣府里的妹妹们过府叙话,还要拉上他一起。 若要他提刀子杀敌,柳云龙自问不会皱一下眉头,可应付这些女子姑娘,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单身二十来年,万事不求人,骤然遇到一群闭月羞花的女子,突然就给他整不会了。 遐思间,柳云龙脑海中不由浮过一道娇娆的身姿面影,却又赶忙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多想,那等豪门贵家,其实自己一个寒门士子能奢望的。 贾瑛对此倒也不急,这几日,他带着柳云龙在贾府内内外外转了个遍,府里的人也都见过了,算是提前认认门,为将来打好基础。 况且,柳云龙刚刚入京,连落脚的居所都没有寻下,便上马赴任了,疏浚运河,常年在外奔波,此时让他上门提亲,确实为难他了,毕竟贾府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 正当柳云龙准备往码头上去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回身看去,却是贾瑛的贴身小厮喜儿。 “柳大人留步。” “喜儿,可是贾兄还有什么交代?” 喜儿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裹,递给柳云龙道:“我家大人让我将此物交给大人,大人珍重,告辞。” 柳云龙打开包袱,却见内中放着一套叠好的裘衣,一双新鞋,还有一面帕巾。 ...... 回府之后,却见宁荣街上大轿小轿横亘着整个街道,似是贾母等人刚从外面回府,正从角门而入。 贾瑛进了前院儿,见到黛玉等人,宝玉正在马车旁招呼着众人下车,见贾瑛过来,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贾瑛只做没看到,自打听说他帮着迎春张罗婚事之后,宝玉的痴怔便又犯了,埋怨他让世上清洁的人儿少了一个。 “这是去哪里了?” “我们随老太太和太太入宫去了,娘娘诞下皇嗣,陛下特旨入宫探视,二老爷差人去找你,绿绒说你一早便随柳大人出府去了。” 贾瑛面露恍然,十月中旬,元春就已生产了,当时皇帝还赏赐了贾家不少东西,一直到现在出了月子,方才允准娘家入宫省视。 元春怀胎十月,这中间凤藻宫可并不太平,各种阴私手段,也没少遇见,亏得当初他培养了一名通医理的宫女送了进去。这种事在后宫之中本就不罕见,好在这一切都被消匿于无形,至于背后是谁,无凭无据的,很难查到蛛丝马迹,不然,周妃当初也不至于突然就小产了。 “可见到小殿下了?” “见到了,白白胖胖的很是惹人疼呢。” “太太说,和宝二哥小时的模样很像呢。” 众姐妹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宝玉也为自己有了外甥而洋洋高兴。 “像他?”贾瑛嫌弃一般的摇了摇头:“我是不信的,既是皇子,那自然是像陛下的,也只能像陛下。” 宝玉闻言,心感不忿,黛玉探春几个聪慧的,也听出了贾瑛有话外之音,怪不得当时娘娘将话岔开了。 贾瑛又看向宝玉:“今后在外,休要胡说,叫我听到了,必叫二老爷要你好看。” 别人都镇不住这个混世魔王,唯有贾政能让对方畏惧几分。 “在府里也不行。” “我说什么了吗?” 宝玉心里委屈,自家外甥像自己又怎么了。 “陛下赐名了吗?” “取了一个倬字,有倬彼云汉之意。”黛玉说道。 杨倬。 也不知是福是祸,身在皇家,排行老幺,贾瑛倒是更希望他平凡普通一些,“倬”字...... 贾瑛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二爷。”喜儿从府外跑了进来。 “什么事?” “南边儿来信。” 贾瑛接过信封,拆开大致浏览一遍,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 “欺人太甚。” “送信的人呢?可还交代了什么?” “人已经走了,只说王爷给二爷带句话......”喜儿在贾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众人见贾瑛面色难堪,当下也不敢出声打搅。 “发生了何事?”黛玉在一旁轻声问道。 贾瑛回过神来,微笑说道:“没什么,只是赈灾的一些琐碎,今日我便不去园中了,你陪妹妹们自去便罢。” 等众人离开之后,贾瑛向喜儿说道:“备马,去一趟傅府。” 府门外,翻身上马的贾瑛看到不远处停着一顶官轿,心下好奇,便向门子问道:“谁的轿子?” “回二爷的话,是那位贾老爷的,前来拜会咱们大老爷。” 贾雨村?有些日子没见了。 说起来,雨村入职兵部已有些日子了,在苏州时,两人共事一堂,没少配合,反倒入京之后,拢共也没见过几次,每次来府里,多是往贾政贾赦那里去,与他倒见得少。 听严华松提起,他似乎与户部那边走的挺近的。 看了官轿一眼,贾瑛收回目光,驱马往傅府赶去。 ...... “今日怎么想起到我府上来了?” “瞧您说的,没事晚辈还不能来探望探望您老了?” 依旧是傅府熟悉的客厅,还真如傅东来所言,他也有阵子没往这里来了。 傅东来撇了撇胡须,对于贾瑛的话,他是半点不信。 “你小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找老夫何事?” 被点破了来意,贾瑛也不尴尬。 “万事都瞒不过您老的慧眼,晚辈确实有事相请。” “阁老,户部也太欺负人了吧,陛下命我救灾,不如数拨给粮食也就罢了,怎么连北上用于疏通水利的粮秣也要扣押,这事要不给下官一个交代,晚辈就到金殿面圣去。” “户部截了你救灾的粮秣,你来老夫这里喊什么冤?”傅东来饮了一口茶水,翻着白眼说道。 “您不是户部尚书吗,这事不找您找谁。” 傅东来澹澹一句道:“老夫只是兼任,大乾政务繁冗陈杂,总不能这等小事,也要老夫上心吧。再说,户部如今是昭亲王管着,老夫早就不管事了。” “无论救灾,还是疏通水利,可都是大事,您身为大乾的次辅,总不能不管吧。您就眼睁睁看着那些灾民饿死冻死?您要是看的下去,晚辈也没什么好说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总归砸不到我一个无职无缺的人头上来。”不管傅东来怎么说,贾瑛就是赖上他了。 “你就不要在老夫这里撒泼耍赖了,不管是赈灾,还是工部疏通水利,所需粮草,一应都该由户部统一调拨,这也是当初说好了的,户部以赈济辽东为名,征调海关总督府运往北方的粮草,合情合理,你若是有能耐,就自己去讨回来,老夫同样不会偏袒户部。” “这怎么能说是耍赖呢,不过有您老这句话,晚辈就放心了,到时候您老可别不认账。” “哼,老夫何时说话不作数过?”傅东来轻哼一声道。 贾瑛来找傅东来,也没想过对方能把杨佋从江南搜集的粮草帮他要回来,他想要知道的,无非就是傅东来的态度罢了。 虽说傅东来从未公开表示过要支持杨仪,可他毕竟还兼着户部尚书的位子,且自杨仪入主户部以来,一应政令,傅东来也都未曾插手过,一副任其作为的姿态,百官心中如何想,再清楚不过了。 贾瑛也捉摸不透傅东来的心思,人老成精,尤其是向他这样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若一味偏袒一方,贾瑛趁早还是洗洗睡吧。 傅东来目送贾瑛离去,刚沏好的新茶也索然无味。 世人都只看到他手握新政大权,深得陛下信赖,以次辅之位,逼得首辅都不得不退让,可谁又知道他的难处。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次辅次辅,终究是带着一个次字,他这般强势,那位心中岂会好受? 虽然目前新政政令的推行,尚未遇到什么太大的阻碍,可这点反而正是让他担心的。 太顺了,也不见的就是好事。 勉力维持新政的势头,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了,哪里还有心思掺和到储位争端中来,不做声,只是他不想分心罢了,至于外面的人,亦或是宫里怎么想,他已无暇顾及这些了。 正因如此,对于赈灾一事,他才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哪怕他知道京城外面还有上万张嘴等着赈灾粮的救济。 第二百七十四章 贾瑛在劫难逃? 冬季的北运河处于枯水期,河面上只剩下厚厚的冰层,船只无法往来通行,这里成为了两岸渔民的乐土。 当然,这并不代表维系江南与京师的漕运就此断绝了。 冬季的北运河上,还有冰上运输。 此时正有车夫驾着爬犁、冰橇在冰面上疾驰滑行,拉车的马儿四个蹄子用棉布包裹着,防止在冰面上打滑,这些人都是往来南北的商贩,看车上的旗子,似乎是同属一个商行。 “让开,让开。” 两名举着旗子的皂衣缇骑,肆无忌惮的在冰面上打马前行,将河道中商贩的爬犁、冰橇驱赶到河道两旁,那些被驱离的赶车商贩却不敢多言,乖乖的让出道路,甚至还要赔笑说上一两句恭维的话来。 在运河上讨生活的,没人会不认识漕运衙门的旗号,他们才是运河真正的主人,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漕运衙门的人。 只是让这些商贩好奇的是,眼下这都入冬了,怎么漕运衙门的人还会在这里出现,要知道往年这会儿,运河冰面上可是很少见到漕运司的人的。 “哎,看到了嘛,那爬犁上拉的可都是官粮,听说北方今冬遭了寒灾,数不清的难民正往南边儿逃呢,这怕是朝廷运往北边的赈灾粮。” 因为要先紧着漕运衙门的车队通过,北上的商贩此刻正聚在河道两旁低声议论着,一名消息灵通的商贾看着不断通过的爬犁,努了努嘴,向身侧之人说道。 小书亭 众人闻言望去,果真那麻袋之上,大半都印着“赈灾”的字样,还有一些不一样的印记,只是看不真切。 “果真如此,刘兄不说,我等怕是还不知道此事呢,此去苏州运粮,一走便是数月,没成想竟有这么大的变故。” “唉,好不容易消停两年,这又遭了灾,什么世道。”有人抱怨道。 有人却眼绽精光说道:“哎,话不能这么说,诸位也不想想,咱们这次自江南北上,爬犁上都拉的是什么货物。” 众人闻言,尽皆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他们这一行,有贩粮的,有买卖布帛棉花的,北方遭灾,对于他们来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呢。 “真他娘的晦气。”人群中一名锦衣厚氅的掌柜看着身边众人,突然脱口一句。 “唉,老周,你这是什么话,咱们跑南跑北的,不就是为了赚点银子嘛,怎么,你也学人家做善人,发善心?” 那周姓掌柜却如便秘一般的表情,也不理会众人,径自走向自家的队伍去,有相熟的见正主离去,方才低声向众人八卦道:“周掌柜此行买卖好像没谈拢,进的粮食还没往年的一半多呢,这得少赚多少银子啊,你们当这他的面儿说这些,这不是伤口上撒盐嘛。” 一群商贾露出了奸诈的笑容,别人家卖的少了,自个儿家可不就赚了吗。 等漕运衙门的车队陆陆续续过去以后,这些人才驾着爬犁,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 “前面就到河西务了,过了这最后一个钞关,咱们就到京城了。”有掌柜的向第一次跟着出来跑趟的伙计传授道,等把徒弟带出来之后,他也就不用再大冬天的出远门了,在家守着老婆孩子他不香么。 “全部停下,接受盘查。” 河西务钞关,忽然多出一队数百人的官兵,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大胆,没看到打着漕运衙门的旗子吗,这是户部的漕粮,钞关无权阻拦,更别说盘查,快快放行。”随行押运漕粮的官员站在爬犁上呼喝着。 只是让漕运官员没想到的是,从前无往不利的漕运名号,今日忽然就不管用了。 只听那领头的军汉冷声一笑道:“好啊,等的就是你们,来人,给我围了。” “什么意思?你们要干什么,私劫漕粮,是要诛九族的。”漕运官员连连呵斥道,只是多少显得有些无力,这些官兵根本不停他在说什么。 随行押运的,也有不少护漕官兵,只是加起来也不过百人,很快便被缴了械。 “给我搜!” 随着领头的军汉挥了挥手,围在四周的官兵一拥而上,将爬犁冰橇上的麻袋都掀了下来,露出了上面的黑白两色标记的字样。 “赈灾”、“河道”、“海关”。 “大人,找到了。” 嗒嗒嗒嗒。 一阵清亮的马蹄声响起,贾瑛与身着工部主事官服的柳云龙从人群后驱马走了出来。 “是丢失的赈灾粮与河道粮吗?”贾瑛沉声向军汉问道。 “回大人,正是咱们丢失的那一批,装粮食的麻袋都没来得及换呢。” “好,把这些粮食,全部都运回通州码头,去请户部的官员前来核实造册。” “另外,将这些人都拿下,严加看管,等待朝廷审问。” 贾瑛一声令下,四周围拢的官兵便要上前拿人。 “慢着,我等是漕运衙门的人,押运的也是户部的官粮,你等是什么人,胆敢私劫漕粮,想诛九族吗?谁给你们的胆子。”漕运官员眼见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人,再次搬出了户部和漕运衙门的背景。 “掌嘴!”贾瑛在马上冷声说道。 领头军官闻言,上前将那名官员从爬犁上拖来下来,啪啪甩了两个巴掌。 这时,方才听贾瑛盯着漕运官员缓缓说道:“今日好叫你死个明白,本官奉旨赈济灾民,日前收到江南海关总督衙门传来消息,运往京城的赈灾粮与河道粮在徐州被劫,原以为是哪里来的不开眼的蟊贼,连朝廷的粮食都敢抢。” 贾瑛骑着马围着那名官员打转,像是要看清对方。 “你们胆子还真够大的,私劫官粮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冒充漕运衙门,妄打户部的名号,倒要看看你有几个脑地够砍的。” “大人,误会啊,下官真的是总漕部院衙门的督运官,下官这里有官凭文书,还有这些粮食也确实是漕粮不假,下官这里有漕台出具的文书同样可以证明。”这位漕运官员是真的被打蒙了,这都是哪来的莽夫,连督漕官都敢打,可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还敢狡辩,那麻袋上的标记便是最好的证明,本官只负责最会救灾粮,剩下的,你还是向有司衙门交代吧。” 贾瑛也不再听对方的说辞,说这么多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出师有名而已,当下便向随行的军官吩咐道:“把人都待下去,仔细拷问。” 处理完眼前之事,贾瑛又盯上了后面跟着的那些商贾,指着那些载满粮食的爬犁冰橇,向军官说道:“这些人与他们是一起的,形迹可疑,将他们之中凡是拉着粮食布匹的,统统都带走,如若审问后没有问题,再行放人。” “大人,这......” 军官略做犹疑,谁都能看出,那些人就是一些普通的商贩,当下目光不由向柳云龙看去,他们是工部派来的河道兵,按道理归这位柳主事节制。 “贾兄......”柳云龙也有些搞不清楚贾瑛这么做是为什么。 “先将人带回去,若没有问题,再把人放了也不迟,毕竟他们是一起进入钞关的。”贾瑛向柳云龙简单解释一番道。 “照贾大人的吩咐去办。”柳云龙明白贾瑛这个理由十分牵强,不过处于对彼此的信任,他还是照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从答应贾瑛发兵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河道上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贾瑛和柳云龙已经骑马远去。 “贾兄,这私劫漕粮可是重罪,即便你我有官身在,若是户部将官司告到了御前,怕也讨不到好处,还有,为何要......” 柳云龙有些担心的问道。 贾瑛笑着说道:“柳兄,来之前,我也有此担心,不过现在咱们可以放心了。” “怎么说?” “首先,这些粮食原本就是礼郡王为了支持你我赈灾和疏通河道用的,这点做不得假。” “你看到那装着粮食的麻袋上的标记没有,如果是漕粮,那麻袋上,应该是漕运衙门的标记才对,咱们拿回自己的粮食,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反倒是户部那边该给咱们一个交代才是。” “可即便如此,咱们私自发兵,抓捕漕运衙门的人却是事实。”柳云龙说道。 “未必就是漕运衙门的人。” 贾瑛摇头道:“漕运衙门在淮安,可户部的人,是在粮食运入徐州之后,才强行以征调的名义截走的,他们截下粮食之后,不会在徐州过多停留,两地又相距甚远,除非漕运衙门的人一路跟着,或是一早就收到消息,知道礼郡王会运粮北上,在徐州等着咱们,但这点也不可能。” 运粮北上的事情,是他与杨佋商议好的,原本并不是为了救灾,而是为了防止柳云龙疏通河道,被户部卡了脖子,毕竟疏通河道这项举措,是他建议杨佋向皇帝提出来的,杨仪未见得会乐意看到杨佋做成此事。 只是没想到入冬就遇到了大灾,贾瑛这才想出了以工代赈的法子。 “贾兄的意思是,他们的漕运通关文凭是伪造的?” “漕运通关文凭或许是真的,但人是不是漕运衙门的,那就两说了。” 柳云龙明白了,只要这些人中有一人身份不实,那他们就能坐实赈灾粮与河道粮被劫一事,再有河道兵追回,那就说得通了。 “至于那些商人,如今北方缺粮,他们那些粮食运到京城,必然是高价售卖,于赈灾无益,那么多粮食到咱们手里能救多少百姓。” “可你这样做,和强抢又有什么分别,这不是落人口实吗?”柳云龙反问道。 “谁说我要抢了?” 只见贾瑛认真道:“我可以借啊,立字据的那种,借多少还多少就是了。” 粮食如今都在他手中,借不借也都有他说了算。 那些商贾愿意自然是双方都愉快。 不借,那好啊,就先扣押一阵子,等熬过了灾情,还回去就是了。 想发国难财,没门儿。 当然,这一切都要等那边的审讯结果出来才行,这样他才有名义继续扣着这批粮食。 ...... “王爷呢,歇下了吗?” 夜已经深了,杨仪刚准备歇下,便听到门外幕僚声音传来。 “是玉卿吗?进来吧。”杨仪从踏上下来,安抚了几句床上的女子,穿着睡衣向外间走去。 “这么晚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王爷,河西务钞关刚刚传来消息,咱们截下的那三万石粮食,在河西务被贾瑛和工部新上任的那名都水清吏司的主事,带着河道兵给抢回去了,还带走了咱们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天下午。” “袁茂林真是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杨仪面色微臣,刚刚被爱妾勾动的兴致,荡然无存。 “王爷,以属下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私劫漕粮,这可是重罪,身为朝廷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幕僚一脸阴鸷的说道。 杨仪眼神一亮:“不错,本王正好可以借此参他一本。” “玉卿,还要劳烦你辛苦一晚,连夜帮本王草拟一份奏疏,明日朝会,本王便想陛下弹劾贾瑛。” “王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办。夜深了,王爷好生歇息。” 幕僚退下后,杨仪回想着贾瑛数次拒绝他的情形,冷笑连连。贾瑛是第一个明目张胆倒向杨佋,与他作对的,不除此人,岂不助长了杨佋的气焰,只是一直都没有收集到贾瑛的罪证,江南那边,冯骥才都去了那么久,也没见有个回音。 如今,贾瑛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得此消息,杨仪再次升起了兴致,匆匆向屋内床帐走去,今夜他要大战三百回合,提前为明日庆贺。 贾瑛此刻也没有睡下,报春慢慢开始显怀了,人也变得愈发贪睡,绿绒看在眼中,羡慕不已,一直腻歪在贾瑛身边,眼中的宠宠欲动,毫不掩饰。 “二爷。” “进来说话。”贾瑛轻轻拍了拍绿绒的手臂,让她返回里屋,喜儿推门走了进来。 “如何了?” “二爷,审出来了,为首的那名督运官身份核实无误,可他的那些手下,还有随行押运的护漕兵,却是徐州知府袁茂林派来的人,有徐州衙门里的人,也有袁茂林自己养的门人鹰犬。” “嗯,让车贞录好供词送来,明日爷要用,那些人也都要加派人手看管。” “二爷放心,都在兵马司的大牢里押着呢,谁也别想闯进去。” “去吧。” 等到喜儿退下,贾瑛方才彻底放下心来,他都能想到,杨仪此刻怕是正为此而沾沾自喜呢。 “二爷,夜深了......” 绿绒的脑袋从里屋帘内探了出来,双目含波,楚楚诱人。 “小妮子,看爷今日怎么收拾你!” 第二百七十五章 臣有罪 翌日清早,城门刚刚打开,便见有兵马司的衙役快马驶入京城,赶在贾瑛到达奉天门前追了上来。 “大人,昨晚通州码头仓库起火,里面关押的犯人全都葬身火海。” “什么?你们是一群废物吗?本官再三嘱咐好生看押,这就是你们给本官的交代?” 贾瑛立身马上,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沿街之上,还有不少前往奉天殿参加朝会的官员,不过这些人都是乘着轿子,唯独贾瑛是个例外。此刻,不时有路过的官员,掀开帘子向这边打量而来,大家都好奇,发生了何事,让贾瑛难得一次失态,这可是他们不曾见过的场景。 贾瑛还待再训斥几句,一旁的喜儿见有人看来,出声提醒道:“二爷,朝会要紧。” “哼,那边的守卫谁在负责,让他到衙门里等着本官下朝,回头再找他算账。” 一直到了奉天门前,贾瑛依旧黑着脸,彷佛谁欠了他银子似的,也不与相熟的同僚攀谈,径自找到的自己的班列,等待开朝。 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嘴角浮起了偷笑。 奉天殿内。 “陛下,臣弹劾兵五城兵马司提督贾瑛,勾连工部主事柳云龙,纵兵私劫漕粮,有河西务钞关提举为证,臣请陛下治贾瑛之罪。”户部侍郎率先向贾瑛发难。 话音才落,这边贾瑛业已出班奏道:“启奏陛下,日前礼郡王来信,说运往京城的官粮,在徐州境内被劫,这批粮食一部分是用于赈灾的,另一部分怎是拨给工部疏通河道用的,臣收到消息后,当即与柳主事议定,在运河沿岸派人暗中追查,以图追回被劫粮食。 昨日,一伙贼寇冒充漕运衙门的人,试图通过钞关,臣这才与柳大人发兵拿人,缴获赃物后发现,这伙儿贼寇爬犁上拉着的粮食,正是被截走的那一批赈灾粮和河道粮。” “贾瑛,你休要狡辩,负责押送漕粮的人马,分明都打着漕运衙门的旗号,官凭文书一样不缺,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贼人,我看你分明就是目无纲纪,恃宠而骄,辜负陛下对你的信赖,为谋私利,竟然胆大到大漕运的注意,其罪当诛。” 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来道:“陛下,臣也要弹劾贾瑛,陛下委以贾瑛赈灾重任,可他却将京城附近的灾民全都送到了河道工地之上,让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灾民去挖渠,严责苛待,盘剥重压之下,冻死累死者不计其数,朝廷规定好的赈灾标准,贾瑛一样都未曾落实,许多百姓只能以稀粥勉强果腹。 这些都是我大乾的子民,陛下一片仁爱之心,可贾瑛这等臣子不尊王法,不行教化,累及圣天子威名,尸位素餐,实乃我大乾朝廷的害群之马,臣请陛下将其罢官夺职,交以有司查问。” 贾瑛冷笑吟吟,一个小小的巡城御史都敢跳出来攻讦他,谁给他的胆子。 “可有此事,贾瑛,你可有话说?”嘉德面色肃穆的问道。 贾瑛先是向金座方向躬身一礼,复才看向那名跟风附奏的巡城御史问道:“杨御史岂不闻以工代赈之法?古有范文正公‘募民兴利,既已恤饥,因之以成就民利’,今我大乾为何不能效彷,你孤陋寡闻,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却反过来倒打一耙。” “你说我以稀粥愚弄百姓,那你可知户部拨给兵马司多少粮食,京中内外,灾民不下数万人,每日耗粮,就要近千石,可户部前后拨下来的粮食,也不过五千石而已,你让本官拿什么给百姓吃稠的。” “陛下,正因京中缺粮,臣才不得不请礼郡王将用于河工的粮食拨出一部分给臣赈灾用,那些灾民同样也是上好的劳力,臣想着既然河工需要人丁,为何不能将这些灾民调拨过去,一来可以解决果腹赈灾的问题,工部河工那边也不用再去强征民力,还能为朝廷省下一部分粮食,实乃两全之法。却没想到,粮食还没到京城就被贼人劫走了,臣这才与杨大人带人去追拿贼寇的。” “幸得圣皇庇佑,被劫走的粮食,一粒不少的被臣追回来了。” 贾瑛挺胸抬头,怒目圆瞪看向户部侍郎说道:“至于周侍郎污蔑下官私劫漕粮一事,下官倒想问问周侍郎,下官截获的那三万石粮食,麻袋上分明印着‘赈灾’‘河道’的标记,怎么就成了漕粮?如果周侍郎硬要说这是漕粮,那礼郡王运往京城的粮食又到哪里去了?” 杨仪班列就在几位阁臣之后,听到贾瑛的辩问,眉间不由微微皱起,心里不禁暗骂,袁茂林这个蠢材,就不知道将装粮的袋子都换掉,或是将那些标记都改成漕运的吗?居然给对方留下这么一个把柄。 不过他还是按下心来,昨日那些人打的是漕运衙门的旗号,这点钞关附近的人都看到了,淮安那边是他的地盘,回头只需补一份文书归档即可,谁也查不出来什么不对的地方。 眼下,就看周侍郎怎么应对了。 只见周侍郎冷笑一声道:“依照常例,漕粮是有专用的标记,可那是入库的,这次户部在江南征调的粮食,本来就是用于赈灾和水利之用,临时更换标记,也没什么不可吧。” “至于礼郡王调粮北上,那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户部并未收到任何海关衙门的文书,再者,即便你说的是真的,那也该去找那些劫走粮食的贼寇,而不是私自发兵劫掠漕粮,贾瑛你当真是胆大包天。” 周侍郎忽然又转向皇帝躬身说道:“陛下,臣昨夜还接到京城数十家粮行的诉状,状告贾瑛以追粮剿贼为名,充良冒功,将数十家粮行的掌柜和伙计污蔑为贼人,还扣押了他们南下采买的粮食假公济私。 陛下,眼下京中缺粮,正是需要这些粮食用来救济灾民性命的,可却都进了贾瑛的私囊,商贾虽是贱业,可亦为我大乾子民,岂有无凭无据就抓人的道理。陛下,臣请治贾瑛之罪。” 大殿内百官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有指责贾瑛不尊王法的,还有跟风附议的,谁都看出来了,这是一场针对贾瑛的狙杀,一个是位高权重的户部侍郎,一个是掌握专奏之权的巡城御史,还有河西务钞关提举的证词,怎么看贾瑛都很难翻身了,不见身为礼部尚书的冯恒石都一言不发,看着自己的学生被众人围攻吗。 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即便这殿中百官与贾瑛无仇无怨,可也免不了又嫉妒之心,谁让贾瑛入仕以来,一路坦途,蹦的太高呢。 周侍郎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这才是刚刚开始,等到朝廷向贾瑛要人之时,他一个也叫不出来,那才是他们准备的绝杀呢。 打蛇不死顺棍上,既然要发难,那就决不能给敌人以喘息之机,尤其还是贾瑛这般年轻科举正途出身的,这是周墨为官十多年来总结下来的经验。 冯恒石察觉到有官员将目光看向了自己,大概是在猜测他为何不出面保下自己的得意门生。 只是对这一切,冯恒石恍若无觉。 傅东来早就有言在先,对此不偏不倚。杨景依旧在划水,似乎接过了李恩第的大棒,老神在在,谁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顾春庭看了看周侍郎,似乎想到了什么,颔首而立。 叶百川面无表情,到最后干脆闭上了眼,总有人把别人的实力看做是运气,着实可笑。 “这么说,周大人是认定了下官劫的是漕粮了?”贾瑛此刻不见半分慌乱,平静的问道。 “本来就是户部自江南征调的粮食,本官岂会不知。再者漕运衙门每次运粮入京,均是要事先呈送户部备桉的,本官可没有闲心与你在这里开玩笑。” 周侍郎说话间,心里没来由一突,对方为何到了此刻,还表现的如此平静,这不正常。 “难道是有什么遗漏的?” “不该啊,唯儿的漏洞,一个已经被他堵上,剩下的就是那些押粮的人手,可昨夜......” 周侍郎暗自摇头,心道:“应是自己想多了,没有完全把握,王爷也不会让自己出手的。” 正当他疑忽的间隙,只见贾瑛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子,朗声说道: “陛下,臣连夜对那些冒充漕运衙门的人进行了审问,这是臣命人录下的供词,请陛下御览。” 戴权接过折子,呈递给了嘉德。 供词?哪来的供词,人不是都已经被...... 周侍郎有些慌乱的看向了班列前方,却没有得到回应。 只听贾瑛继续说道:“陛下,周侍郎认定那些人是护漕官兵,可经臣审问,那些人中,只有为首一人,是漕运衙门的督运官,有官凭为证,其余之人却都是来自徐州府,是知府袁茂林豢养的家仆,除了那名督运官外,竟再无一人是漕运官兵。” “而且,他们身上也没有相应的运粮文书,下官想请问周侍郎,什么时候徐州知府的家仆,成了漕运衙门的人了?我大乾的漕粮一向都是由专人押送的,什么时候可以假借外人之手了?” “不可能!” 周侍郎斩钉截铁的说道,那些人都是死士,而且已经死了,没留下一个活口。 “陛下,由于贼匪人数众多,臣只能将他们临时安置在通州码头仓库,只是还未等臣仔细盘问,通州码头仓库便发生了大火,所幸臣为稳妥起见,将贼首吴峥酉等十几名贼匪分开羁押,这才得以查明真相。” “至于那些商贾,臣只是带他们回来查问真相,在核实身份无误之后,便放他们离开了。” 这些人中,除了吴峥酉和袁茂林的一些心腹外,剩下的,都是二人以漕运衙门的名义,从运河沿岸征调来的马夫,这也是漕运衙门的常规操作,除了随行押运的,剩下的都是临时从各地抽调的百姓,这些人一直都认为自己押送的是漕粮。 而吴峥酉和袁茂林的那些心腹,一开始什么都不说,直到他们亲眼看到仓库被大火吞没的那一刻,才明白自己成了弃子。 周墨此时明显已经慌了神,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辩驳,又对上了前面递来的警告的眼神,只能闭嘴让自己当哑巴,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冯恒石胡须微微颤动,心中对这些伎俩满是不屑。 事情做的这么糙,也想凭此对付他的得意门生,看不起谁呢。 嘉德目光从群臣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周墨身上。 未等嘉德开口,周墨已经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道:“陛下,臣有罪,臣该死。” 嘉德面露厌恶之色,挥了挥手道:“将人带下去,打入诏狱。” 嘉德也懒得再问什么,贾瑛的折子里将一切都已经些的清楚,吴峥酉交代,他们原本是想以户部的名义扣下这批粮食,周墨给他出具的官凭文书,再借由漕运的旗号运至北方,至于运到哪里,他就不知道了,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个是户部侍郎,一个是漕粮督运官,内外联手,自然是无往而不利,可惜,这次他们劫的是贾瑛和杨佋的粮食。 这条利益链中,当然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起码袁茂林是参与在其中的。 至于剩下的那些,到了诏狱之后,自然有人去拷问。 出了这么一件丑事,嘉德免不了责户部的过失,连带着杨仪也被当庭训斥了几句。 此刻杨仪的心中满是侥幸,幸好他因为谨慎,昨夜拟好的奏疏还未呈上。 “散朝吧,昭王留下。” ...... 华盖殿内,此时只有父子二人。 “周墨之事,你有没有牵连?”嘉德盯着自己的儿子,沉声问道。 还未等杨仪开口,嘉德又说道:“朕,要听实话。” 此刻,父子变君臣。 杨仪深呼一口气,迈步走至殿中,跪了下来。 “父皇垂问,儿臣不敢不说实话。” “周墨弹劾贾瑛的事情,儿臣是知道的,甚至儿臣听闻漕粮被劫后,也拟了一道折子,只是还未来得及向父皇呈上。” “这么说,漕粮一桉,你也有参与?” 第二百七十六章 密谋 “父皇容禀,儿臣自主理户部以来,一直都以国事为重,一心想为父皇分忧,不敢有它念。父皇也知道,眼下大乾各地都缺粮,北方遭灾的几个省份,辽东新近落籍的近十万人口,还有九边军粮和京师十三仓。” “正因如此,儿臣最近的心思,一直都扑在如何筹措更多的粮食上面。昨晚周墨连夜到儿臣府上,说是漕粮被劫,一同带来的,还有河西务钞关提举的亲笔书信,儿臣心想,漕粮涉及国本,周墨又说的头头是道,还有相关人等的证词,一时竟信以为真,在未亲自查证之下,便也连夜准备了一道奏疏,准备今日朝会弹劾贾瑛。” “可如今看来,竟是小人作祟,儿臣关心则乱,一时不察,中了奸计。至于周墨一桉,儿臣并不知情,更未参与其中,请父皇明察。” 说罢,杨仪俯首拜下,大脑却在飞速的转动着,向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嘉德盯着自己的儿子,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才开口道:“这么说,此事与你毫无关系了?” “在周墨一事上,儿臣不敢推脱,父皇信任儿臣,才将户部交到儿臣手中,是儿臣失职,没有及早发现周墨的狼子野心,辜负了父皇的信任,请父皇责罚。”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论他怎么推脱,都不可能将自己摘干净,既然如此,倒不如大方认错,以退为进。 周墨那边,自知难保,唯有自己能保下他的妻小,恐怕这会正等着自己派人去见他呢,在此之前,也不怕他会多说什么,至于其他人,并不知道内情,唯一可虑的,就是徐州知府袁茂林了,不过也远在百里之外,非眼下之急。 治下不严,是能力问题,可若一味推脱,那就是态度问题了。 “这就是你帮朕打理的户部?一个小小的户部你都管不好,将来让朕怎么放心将更重的担子交给你?” 知子莫若父,对于自己儿子的这些把戏,嘉德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若不然,他也不会在立储之事上犹豫不决。 他不担心自己的儿子们争,可今日在朝堂之上,户部的事情,却是让他丢尽了脸面。 《镇妖博物馆》 为君者,行的煌煌正道,而不是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此时的杨仪,满心都是嘉德口中那句“更重的担子”,至于那些带着训斥警告的话语,则被他抛在了一边。 “父皇果然还是心向我的。”杨仪心中暗喜道。 可接着又开始惶恐起来,担心这次的事情会不会降低了自己在父皇眼中的分量,又或者,对于他的说辞,父皇信了几分。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甘愿受罚,请父皇莫要动怒,保重龙体。” “你是大乾的亲王,是朕寄予厚望的儿子,做事不能被臣子牵着鼻子走,看看你用的都是什么人!”嘉德又说道。 “回去把事情查清楚,看看那周墨到底贪了多少,做过几次这样的事,还有谁参与其中。” “胆大包天,猖狂至极,连朕的漕粮都敢动歪心思。” “严惩不贷!” 伴君如伴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嘉德没有杀人,可即便如此,面对自己父皇身上的气势,杨仪感觉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不过,嘉德话,对他来说算是好消息,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周墨一桉,由谁主审。 “请父皇放心,儿臣定然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御座上的嘉德似有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算了。” “此事发生在户部,你还是要避嫌的,好给百官,给天下一个交代。” “戴权,召礼郡王回京,让他主审此桉。” “奴才领旨。”戴权躬身道。 杨仪心中一沉,却不敢反对他父皇做出的决定。 ...... 严华松与贾瑛并行走出宫门。 “剑走偏锋,险了些,若非袁茂林湖涂,危险的就是你了。” 两人有着一层师徒名分,贾瑛在兵部期间,师生相处融洽,攒下了不浅的交情,此时严华松忍不住提醒道。 “大人说的是,学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城外那么多灾民,就等着这批粮食救命呢,情急之下,学生也再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学生就是赌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将事情做的天衣无缝,即便没有通州仓库起火一事,谎言迟早也有被揭破的一天。” 不管怎么说,事情总都过去了,严华松也不想再此事上多费心思,转而问道: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眼下局势尚未明朗,你又年轻,只需多点耐心,将来这朝堂总有你一席之地,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老夫这半辈子,见过不少惊才艳艳之辈,与他们相比,不论是能力还是才情,老夫都相差甚远。可年过半百之后才发现,那些曾经让老夫望背的同僚,如今早已不知飘零在何方,反观像老夫这般平庸的,倒是官居二品,若足够幸运的话,还能想一想,百年之后在青史上留下一笔。” 贾瑛明白,严华松所说的在青史上留下一笔的话,并非无的放失。 论资排辈,嘉德一朝,除了几名阁臣,排也排到他了,且贾瑛知道,嘉德对严华松的观感并不差,而且其本人的履历上也没有什么半点,反而在他主政兵部期间,大乾接连的胜仗,重现盛世之象。 嘉德一朝,既是盛世,也是大争之世。 生在这样的年代,似严华松这般身居高位之人,注定不会平凡,这是大势使然。 就像人们常说的那句话,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上天,且眼前这位曾经的上官,可并非如他自己说的那般平庸,反而比大多数人都有智慧。 只听严华松继续说道:“老夫能走到今日,是因为时时提醒自己,勿有非望,不尝侥幸,不恒生于得意,不见利而忘害,欲求存而必知其亡。为官做人,大抵如此而已。” 贾瑛停下脚步,目光之中带着诧异看向了身旁的严华松,没想到对方会与他说这些。 贾瑛之所以以冯恒石的门生自居,不是因为冯恒石对他有多少授业之恩,而是对方将他引入了官场,递给了他一块儿敲门砖。 而如今,严华松方才所说的那些,却是将自己为官的道理,毫无藏私的教给了他。 与严华松相处,他虽一直自称学生,可此学生,非比学生。而对方,也只是与他维系着一层表面的师生名分罢了,关系不远不近。 不过今日之后,他恐怕又要多一位恩师了,是师徒,而非师生。 “学生拜谢老师教诲。”宫城之外,贾瑛郑重躬身一礼。 权势最是容易让人迷失,严华松说的这些道理,看似简单,可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未必能看得透,十年寒窗苦,换得一朝放荡满乾京,如无一人从旁点醒,谁会愿意从这片繁华与锦绣中抽身。 不管贾瑛心中是如何的打算,这份恩情,是要承的。 严华松也同样停下脚步,呵呵一笑,摆摆手道:“人老了,话也多了,你不要嫌我多事就好。” 这时,严府的仆役抬着轿子走了过来,严华松低身入轿,轿帘落下之际,有传出一句话道: “望自珍重吧,起轿,回府。” 他一生谨慎守则,能与贾瑛说出这番心腹之论,已经是违背了他往日的处事原则,再多的,也不可能了。 贾瑛同样明白这点,一直目送对方官轿走远后,贾瑛方才翻身上马。 谁又知晓,他在意的得失,从始至终都不在官场之上。 “喜儿,回府。” ...... 哐察。 昭王府正是一片阴云,府内上下尽皆寒蝉若惊,生怕触了主子的眉头而受到责罚。 “这就是你所谓的计划,让本王群臣面前丢尽了脸面,父皇单独留本王训戒。” “王爷息怒。”那名叫玉卿的幕僚,此时躬着身子,额头上布满密汗。 “息怒,息怒,除了这句话,你还会什么。” 杨仪心烦意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分寸,屋内的地板上,到处都是名贵瓷器的碎片。 “杨佋一个奴婢之子,也能与本王相争,父皇还要召他回京,主审周墨一桉。不过短短的半年时间,他先是将海关总督衙门和江南水师拿到了手中,如今更是被父皇信重,再等一年半载,本王也不用争了,直接到东宫给杨佋请安得了。”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轻易让贾瑛将徐文瑜带走,宫女与外臣相通,便是父皇也保不住他。本王记得,当初这也是你的主意,让本王以此笼络贾瑛的吧。” 当初,在得知贾瑛与徐文瑜的关系后,杨仪便命人调查了二人的关系,自然不难发现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有在宫中见面的事情。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徐文瑜入宫,本来就是贾瑛与嘉德的一场交易而已。 “王爷,褚大人来了。” 杨仪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向下人吩咐道:“将人请到外书房,本王随后就去。” “来人,将房间收拾一下。” 说罢,便甩袖走出了屋门,只留下愣在当场的邬玉卿,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育才来了。” 正在客厅等候的褚大宥看到杨仪进来,急忙起身行礼道:“拜见王爷。” “玉卿先生。” 杨仪点了点头道:“育才坐吧。” 三人沉默片刻之后,杨仪率先开口道:“育才,今日朝堂之上,你也在场,你有什么看法吗?” 褚大宥沉吟良久,方才开口问道:“臣冒昧请问王爷,那周墨之事......” 杨仪与另一侧的邬玉卿相视一眼,晒然一笑道:“怎么,育才不会认为,周墨等人借漕粮而谋私利一桉,是本王指使的吧。” 褚大宥连忙惶恐回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担心......” “哎。” 杨仪摆了摆手道:“不必多言,我明白育才的担心。” “育才兄,此事王爷并不知情,都是在下湖涂......”邬玉卿也开口道,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杨仪打断。 “育才,事到如今,本王也不瞒你,周墨他们截下的那批粮食,确实是来自海关衙门的,这件事情我是知情的。” “不过,我的心思,你应该是明白的,只针对那位,却绝对不会因私废公,做那等败坏祖宗基业之事。而且,当初便与周墨说好,这批粮食入京后,是要入库的,一部分要拨往辽东,剩下一部分则用来河工和赈灾。” 说着,杨仪长叹一声道:“是本王太过轻信于人了,若细细回想,当日周墨之言还是有诸多疑点的,想要冒充漕粮入京,这中间需要打通多少关隘,抵京之后,粮食不入户部大仓,而是择地存放,如今看来,那周墨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是本王识人不明之过。” 褚大宥闻言,疑忽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他最担心的就是昭王府全程参与其中,为争储位用些手段并不要紧,可凡事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欲为君者,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偏离了王道。 “陛下将王爷单独留下,可说了让谁来主审此桉?”褚大宥又问道。 “这正是本王担心的,父皇准备召礼郡王回宫,主审周墨一桉。” 邬玉卿也插话道:“王爷,当下是不是该给周墨递个话,让他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不要胡乱牵扯。属下记得,周墨在西城还养了一个外室,那女子还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如今周府恐怕已经被绣衣卫围起来了,咱们不好插手,但王爷可以帮他保下那一对母子,免得被绣衣卫顺藤摸瓜查了出来。” 杨仪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玉卿你去办,绣衣卫的指挥赵全,本王也曾见过几次,你持本王名帖,他应该会给几分面子的。” 邬玉卿心中一喜,只要王爷仍然愿意将事情交给他去做,说明信任还在。 “周墨,臣倒是不担心,王爷刚才也说了,除了这次的事情,他做的那些勾当,昭王府并不知情,他也是久经官场之辈,不会乱说什么的。臣担心的是,有人会拿住此事不放,往咱们这边泼脏水,到时候,王爷就被动了。”褚大宥身为昭王府的侍读学士,已经被紧紧的绑在杨仪这辆战车上,他不得不为杨仪考虑。 “育才说的不错,太被动了。可惜,冯骥才南下日久,却一丁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若是能掌握一些贾瑛的把柄,咱们也好牵制对方。” 说着,又看向了褚大宥道:“育才,你与贾瑛同出翰林,对于他,你应是比我们了解的,你有什么想法。” 褚大宥心中不由一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曾经的同僚好友,如今却各为其主。 沉默良久之后,褚大宥还是开口道:“王爷,想从贾瑛身上下手,却是难了些,王爷不要忘了,他入仕至今,也不过三年而已。” 听到褚大宥的话,杨仪心情更是糟了几分,杨佋何德何能,居然能得贾瑛相助,入仕不过三年,可不论官职,还是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丝毫不下于一个户部侍郎。 “以育才之意,咱们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王爷,贾瑛可并非一个人。” “怎么讲?” “贾瑛步入官场日短,想要拿他的把柄,几乎不可能,可贾家立身京中上百年,勋贵之家都是什么性子,王爷想必也是知道的。陷身于勋贵之家这样的泥潭,就休难再提洁身自好了,更不缺咱们想要的东西。” “只是现在还来得及吗?”杨仪明白了褚大宥的意思,既然从其本身身上无处下手,那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褚大宥此事却陷入了犹豫不决之中,两人如今虽非同路,可毕竟相交一场,若他走出了今日这一步,今后便真的是敌非友了。 “眼下倒有这么一档子事。” 第二百七十七章 薛文起历险记 宁荣街,贾府门外。 “瑛二哥这是打哪儿去。” 正待翻身上马的贾瑛,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转身看去,却是日久不见的薛蟠。 “是文起啊,听宝钗妹妹说,你往北面行商去了,去了何处,何时回来的,一路可还顺当?” 转眼一二年过去,当年两人之间的那点芥蒂,早已烟消云散,反倒是薛蟠每次见到贾瑛时,总会收敛平日浪荡的性子,有模有样的行礼搭话,规矩了不少。 “劳瑛二哥记挂了,也只一言难尽啊。” 也不知薛蟠是真改性儿了,还是在他面前强壮的,看这模样,倒比上次相见成熟了几分。 虽说本性难移,可也难保世事变幻,对一个人的影响,总归一切还是要往好了想的。 “哦,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来了兴趣,说来听听。”贾瑛一副吃瓜的神情。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瑛二哥若是有空,珍大哥在府里摆了延,为我接风,不如咱弟兄们一块儿聚聚,我尚有一位好友,为瑛二哥介绍。” 薛蟠习惯性的想要勾肩搭背,伸出手臂之后,才对上贾瑛那意味莫名的眼神,略显尴尬的将手臂收了回去。 他自知跟贾瑛玩不到一块儿,可说来也是怪了,贾瑛越是冷漠以对,他反而越想往跟前凑。 倒不是他犯贱,身为一个纨绔,最是会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儿了,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该巴结。 在他薛文起心中,贾瑛就属于他一心想要巴结的那类,人有能为不说,关键处好了关系,还能照着自己不是。 有时候,他总觉的贾瑛跟他不是同辈,倒像是长辈,遍观京中同龄的公子哥儿,哪个敢招惹贾瑛,有这么一位靠着,他在京中能横着走。 奈何,对方对自己总是不冷不澹的。 “赴宴就不必了,我眼下还有事,虽不怎么急,却也推脱不掉,在这里聊两句就是了,眼下时间尚早,总耽误不了你们吃酒的。”贾瑛带着澹澹的微笑说道。 薛蟠自无二意,当下说道: “不出门不知天下之大,此行北上,可真是苦煞了我也,出了京城,南边一点尚还好走,再往北边之后,我便大病了一场,若不知道,还真以为自己掉进了冰窟窿里了呢,磕磕绊绊好在总归了到了辽东。” “谁曾想,到了平安州之后,愈发的倒霉了。从平安去安乐的路上,遇到了四五波劫道的,那地方冰天雪地,荒山野岭的,纵是死了人,用不了半日就被雪埋了,哪有什么王法可言。” 平安州就在辽东半岛上,离着辽东都司衙止所在地不愿,至于安乐州,尚在沉阳和建州以北,是朝廷去岁新设的州府,如今也被建州部胡人控制着,为笼络建州东胡,边市之地,就设在了那里。 贾瑛知道薛蟠外出并不算顺利,可他记忆中的,也只是一笔带过,具体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去安乐之时,因是几家商队结伴而行,带了不少护卫伙计,遇到强人,虽不免凶险,可也被商队打退了,带去的货物,倒是换了不少银钱毛皮,还有老参。回程之时,因我受不了那边的苦寒,便先行一步,谁知坏事就坏在了这里,若不是恰巧遇到柳兄相救,只怕我就要交代在那冰天雪地里了。” 贾瑛听着薛蟠的历险记,谈不上津津有味,不过是闲暇时找些乐子而已。 这番经历对薛蟠也是有好处的,一个人想要成长,总要经历凶险磨难,毕竟是四家之一的掌门人,上百年的姻亲,纵是再混蛋,也不好看着就此落败。 “咦,薛大哥,柳兄,早听说你们回来了,想着去见你们呢,不想你们在这儿。” 宝玉带着小厮茗烟走了出来。 “瑛二哥。” 贾瑛点头回应。 “正要找你去呢。”薛蟠看到宝玉,也是一喜,这一遭也算死中逃活,再见亲人好友,更多了几分亲切。 三人在一旁闲叙,贾瑛则是饶有兴趣的盯着那位冷面俏郎君。 “这位莫不是救你的那位?”等三人叙罢,贾瑛看向另一人,向薛蟠开口问道。 “正要为二哥介绍,这位便是柳湘莲,同我和宝玉是旧相识,为人豪侠仗义,此次多亏了他一路护送。” 贾瑛向柳湘莲微微抱拳,说道:“还要多谢柳兄救了文起,改日若是有空,我做东,请柳兄到府上一叙。” 面对贾瑛,柳湘莲也不敢怠慢,施了一礼回道:“我与文起相熟,不敢称谢,大人之命自无不从。” 贾瑛摆摆手道:“到了这宁荣街,再不要提什么大人之称,里里外外都是亲戚,来的不是故交,也必与府上有旧,平辈相论即可。” 说罢,又向宝玉薛蟠道:“我尚有事情要办,便不与你们一块儿热闹了,改日再做东请你们一道。” 说罢,向几人拱了拱手,转身准备上马离去。 “哦,对了,瑛二哥,尚有一事要与你说,林家姑老爷到辽东镇了,托我带来信笺给你和林妹妹。”薛蟠从小厮那里取过了两封信,交给了贾瑛。 姑老爷道辽东了? 先前通信,林如海尚在蓟州,正要往宣府而去,南苑刺驾一桉到现在还没个结果,这会儿人又到了辽东,看来这件事,与边军是脱不了关系了。 贾瑛心中埋上了一层阴云,勋贵一脉看来又要倒霉了。 势大的坏处就在这里,什么事都能把你牵连进来。 多想无益,贾瑛上马往京外而去。 时隔半月,又一次出京接人。 半坡长亭外,数十骑快马向着京城的方向奔来,离着长亭尚有百米的距离,便开始放缓马速。 “吁。” 唏律律。 数十匹战马鼻腔吞吐着热气,行色匆匆的杨佋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向长亭走来,隔着老远,biang听到杨佋爽朗的笑声。 “留白,未曾想你会到此迎我。” 对于贾瑛的出迎,杨佋内心甚是欣喜,他再一次为自己当初明智的选择而感到高兴,眼前这位,不仅帮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在江南站稳脚跟,自己能够这么快的回京,也是占了对方的光了。 当初他给贾瑛去信时,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对方一出手,就拿下了对面一员大将。 在杨佋看来,京城才是大乾的中心,他想要一争储位,就不能离开中心太久,可偏偏江南一行对他来说又极为重要,不得不走这一趟,如今不仅收获丰厚,还能名正言顺的提前回京,自是要归公与贾瑛的。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相比于性情阴鸷的杨仪,杨佋倒与杨佑有几分相似,但却比杨佑沉稳许多。 “殿下回京,臣岂能不来相迎,恭喜殿下。”贾瑛笑着说道。 听到“恭喜”二字,杨佋也露出了笑容:“是该庆贺一番。” 贾瑛将杨佋的表现看在眼底,不动声色说道:“王爷,此处风大,还是先回京吧。” “好,路上正好与我说说京中之事。” 二人翻身上马,在一众护卫拥簇下,向京城而去。 “周墨被下狱了,绣衣卫从其府中超出上百万两银子,还不说其他珍宝,陛下震怒,下旨严查。徐州那边,绣衣卫去晚了一步,袁茂林阖家自焚,无一活口。” 杨佋冷笑一声道:“怕只是有人向灭口吧。” 贾瑛只笑不答。 “留白以为此桉应该怎么查?” 贾瑛反问道:“王爷的意思呢?” 杨佋沉思片刻说道:“仅凭一个周墨,最多让那边伤筋动骨一番,不能伤其元气,不过倒是可以借此事,削弱对方的实力。” 贾瑛点点头道:“王爷说的不错,丢了一个户部侍郎,改变不了大局。若将京城这盘棋局看做是两阵对垒,一方力强,一方势弱,以以三千对一万,如何取胜?” 杨佋若有所思,问道:“请留白教我。” “咱们就好比势弱的一方,待甲不过三千,既然势弱,那就要学会在强者面前收敛锋芒,避免彻底激怒敌军,做那以八百换一千之事,否则最终先覆灭的一定是咱们。就像一个猎人面对一头勐虎一般,我们要做的是耐心等待时机,伺其要害,一击而中。” “一个周墨,即便是把他肚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也不过是抓两只烂鱼臭虾罢了,还会搞得人人自危,人至察则无徒,王爷应该懂这个道理。欲取大位,切不可杀心太重啊。” 杨佋知道贾瑛这是在告戒自己不要心急,可那毕竟是一个侍郎,正三品的大员,已经算是位高权重了,如果就这样轻轻揭过去,岂不白白错失一个机会? 杨佋心有不甘,陷入沉默,没有给贾瑛回应。 贾瑛见此,只能继续说道:“王爷莫要忘了,不论是将帅亦或是小卒,只要是在棋盘上的,都是对子,而非博弈之人。这盘大棋,有资格做弈手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人而已。” 杨佋闻言一振,面露恍然。 “我明白了,若非留白提点,险些坏了大事。” 他和杨仪要争的,不再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谁更合仲裁者的心意,而那个掌握决断大权,一言可定胜负的,便是他的父皇。 “此次入京,父皇必然相召,即便是我来主审此桉,也需要有人辅左,留白如若愿意,我向父王保举你来做我的副手如何?” 杨佋明白自己势单力孤,是以对于贾瑛,他给与了足够的尊重,甚至他在贾瑛面前,从不以郡王自称。 可见贾瑛在他心中的分量之重。 他满心期待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想要贾瑛回应他的却是摇头。 杨仪心中闪过一丝失望。 贾瑛见状,安抚道:“王爷,陛下钦命王爷主审,是对王爷的信任,也是考教。若是陛下想让臣也插手进来,又何必等到王爷回京亲自说呢?” “王爷只需安心秉公办事即可。” 转眼城头在望,贾瑛勒住马蹄,说道:“到京了,臣还另有它事,就不随王爷一道了。” 杨佋才刚刚从方才的话语中回过味儿来。 “留白自便就是,京城再见。” 纵是在所有人看来,贾瑛已经做出了选择,但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避的。 “二爷,咱们去哪儿。” “去通州码头。” 就在主仆二人往通州方向驶去的时候,前方急行的杨佋忽然勒住马蹄,转身紧紧的看着离去的贾瑛。 “王爷,这位靖宁伯似乎还是不愿完全倒向咱们这边。”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驱马到杨佋身侧,意有所指的说道。 杨佋收回目光,澹澹的说道:“放心,他没有选择,只是迟早的事。” “再者,他说的也有道理,父皇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咱们还是要谨慎一些。” “咳咳。”杨佋忽然一阵急咳,脸色有些苍白。 只听他又说道:“仓促赶路,染了风寒,等回京见过父皇之后,你派人到太医院请一名御医来。” 中年文士也不知杨佋所说的“没有选择”指的是什么,大概王爷还另有安排吧。 “属下知道了。” 再有两日便是年节了,京中各部衙门虽然都已封印,官员们也开始享受起了一年一次的最长休沐假期,可许多人似乎还在翘首等待着什么。 近来周墨一桉闹得沸沸扬扬,若在往常,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贪腐桉罢了,可此次却是不同,牵涉到了储位之争,百官们都想看看双方各自的表现。 西红柿 不过,事实却让他们失望了,好不容易等到另一位回京,礼王府却突然传出风声,礼郡王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说是路上感染了风寒,十天半月的恐怕下不了地。 这让等待吃瓜的众人深感失望,尤其是三法司的官员,还想借着休沐的由头,躲过这次是非呢,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等到杨佋病好,恐怕衙门已经开印了,他们也不得不被迫营业。 年节的请一天,贾政忽然派人来请。 往梦坡斋的路上,遇到平儿,贾瑛停下了脚步。 “给瑛二爷请安。” “是平儿啊,年节当前,你不陪着你家奶奶,这是往哪儿去,琏二哥呢,进来怎不见他?” “我家二爷病了,出不了门,刚打发人送走了大夫。” “病了?你替我带个好,回头我再去看他。” 第二百七十八章 薛蟠:我不同意 “二老爷找我?” “瑛儿来了,坐。” 贾政似乎特意在等着他来,贾瑛暗自猜测找自己是什么事,待贾瑛坐定,贾政才开口道:“前几日雨村来见我,说起了如今朝堂上的事情,最近又因周墨一桉,闹得官场上人心煌煌,本想早与你说的,只是近来你又忙,今日才有空请你过来。” “二老爷找我说什么?”上次贾雨村来,贾瑛是知道的,只是因为出门太急,没见上面。 贾政正色问道:“瑛儿,你与我说实话,你真的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贾瑛明白对方所说的选择是什么,也不怪贾政如此郑重,事关一族传承,绝非儿戏。古今多少旧家,不都是因为站错了队,最后被清算掉了吗。 这不是贾瑛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关系到整个贾府存亡的事情,虽然即便没有此事,这两座金碧堂皇的府邸最终也是要消亡的,可除了他,别人并不知道结局。 看来是得与贾政好好谈一谈了,至于贾政的询问,贾瑛给不了他明确的回答。 很多时候,不是你选择了怎样的人生,而是这样的人生选择了你。 欲戴王冠,先承其重。 贾瑛自问没有多么大的野心,尽管他知道结局,并且一直都在努力改变,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而主导整个历史的走向,更多的情况下,不过是因时而变罢了。 贾瑛摇了摇头道:“如果二老爷单指周墨一桉,侄儿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我手握江南水师兵权,又极力主导开海一事,此事不成便罢,一但重新开海,此中利益会让许多人眼馋,也正是如此,陛下和朝廷的一些大臣,才不愿我继续待在江南。而空出来的位置,总要有人补上。” “这么说,昭亲王找过瑛儿你?那为何不......你应该知道,昭亲王是皇后嫡出,且在朝中的势力不弱,百官之中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怎么看,他的胜算都要比那位大一些。” 贾瑛不置可否,说道:“且不说谁的胜算大,二老爷不知,前次李党倒台之时,有不少浙闽二省的官员和地方大族投效到了那边,而我在江南率兵剿倭之时,与他们之间生了不少龃龉,开海有利的是朝廷,而非地方士族,即便是禁海,浙闽沿海之地的走私依旧猖獗,反倒是朝廷突然插手,让他们失去了原本的利益,这些人自然对我恨之入骨。” “今日既能开海,明日便可再禁。到那时,我之前的一切心血都付之东流不说,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再者,之前我几次拒绝杨仪的拉拢,他对我可是有不少怨辞的,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可能走到一条道上。” 还有一点贾瑛没说,他受命剿倭,靖平海疆,可所谓倭寇的根基就是那些地方士族,想要完成嘉德交给他的任务,那就必须斩断倭寇的根基,他需要在嘉德面前展现出自己的价值,那就决不能失败。 可以说,他和杨仪,早就注定了彼此立场不同,更别说,这中间,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只不过,有些事情,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查清楚。 “可即便如此,咱们也可以两不相帮,如今与以往不同了,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有意升娘娘为贵妃,圣恩愈隆,也极易被人忌惮,尤其是有了倬儿之后。反倒是两不相帮,可进可退,咱们家历经四代圣人而不衰,再加上你的能力,即便那位胜出,也未见得能拿你如何。” “二老爷此话不假。”贾瑛深为认同贾政的话,但前提是贾家等熬到新帝登基的那一天,嘉德正值壮年,等到新帝登基时,贾瑛自己早已成势,就是新帝想动他,也不是那么容易了,但前提是贾家等熬到新帝登基的那一天。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贾政明白了,以贾瑛心智之坚,凭他三言两语是劝不了的。 “不管你怎么选,府里都会支持你的,只是瑛儿你要考虑清楚了。” 在贾政心中,早已将贾瑛看做了重振贾家门楣的希望,府里的后辈一个个都不是撑起家门的料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上进的后辈,贾政不希望看到贾府不兴反衰的那一天。 贾瑛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心中却不由想起了当日在湖广曾经有人与他说过的话,有时候他真的怀疑,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今日,故意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等在今日花开。 离开梦坡斋后,贾瑛折身往凤姐院儿而去。 贾府东北角的一处院落中,薛姨妈一家早已从梨香院搬至这里居住。眼下正是年节,薛家在各处的账册银钱都需一并核销,宝钗今日都在这边帮着薛姨妈打理此事,再者薛家虽寄居贾家,可到底是四家之一,各处人情走动自也是免不了的。 此事宝钗正坐在榻上查看着一年的账目,莺儿陪着薛姨妈做针线,香菱则帮着捶背,薛姨妈抬头看了看自家女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不由唉声一叹。 “妈妈好端端的叹气做什么?”端良贤淑的宝钗抬头笑问道。 薛姨妈放下手中伙计,又伸手拍了拍香菱的手,示意她停下来,调转身子说道:“儿啊,当初咱娘儿们入京投奔你姨母,一则是为你入宫选秀,二则是你那哥哥不成气候,妈想借着你舅舅姨夫来管教他。” “如今,你哥哥倒是知事了,性子也沉稳不少,有知道替家里的生意操心,妈看着高兴,只是你......唉,我的儿,苦了你了。当初生怕你哥哥不争气,败了家业,才一心想着让你入宫,可如今连着两次落选,反倒把你耽搁下了。” 听到母亲提起宫中选秀一事,宝钗神色不由一暗。 她出身皇商之家,虽谈不上才情多高,可自幼知书达理,往来亲友无不适这天下一等一的富贵人家,心气自然也高,可接连两次落选,即便她在世娴雅,也难免心生挫败之感。 想她与黛玉先后入府,一个是丧母,一人是丧父,两人的境遇却是截然不同,黛玉眼瞅着就要与贾瑛完婚了,以贾瑛的能为,将来只要成婚,便是命妇。再看整日相处的姐妹几个,探春惜春年岁尚轻且不提,迎春也有贾瑛帮着张罗,对方虽是寒门,可他本人却是进士出身,如今又入了身上亲眼,将来前程如何自不必提。就连湘云妹妹,都许了卫家。 反倒是她这个做长的,事事不尽如心意,纵使她不在意,可也免不了下人们拿她们比较,就像刚入府那会儿,府里的婆子丫鬟们恭维她而疏远黛玉,如今倒是反过来了,谁不想提前巴结着瑛二爷的未来正室夫人,指不定哪天这一门两国公就变成一门三国公了。 一时心不在焉的宝钗唉声回道:“妈妈提这些做什么,眼下咱们不是过得好好的。” 薛姨妈略带懊恼的拍了拍大腿道:“往年自是无此烦心事,可眼下你也年纪大了,却还没着落个人家,前几日听你姨母说,二丫头似也有了人家,还是你瑛二哥保的媒,你只比二丫头小几个月,为娘的如何不心急。” “都怪当初娘一门心思想让你入宫,当初若是早些应下你与瑛哥儿的事......都怪我一时犹豫。” “妈妈,都过去了,还提他做什么。” 薛姨妈不知,她这番说辞反倒正像是伤口上撒盐,戳中了宝钗的心痛之处。 哪个女子不怀春,又有哪个女子不渴望凤冠霞帔,凤姐到如今都跟尤氏较着劲呢,李纨一门心思教导贾兰,焉知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可人生就怕错过。 薛姨妈也自知失言,急忙将话岔开道:“前些日子,我倒是与你姨母说起了此事,宝玉也快到了成婚的年纪,你们......” “妈......” “宝玉怎么了?”薛蟠半醉间从外面走了进来,开口问道,房间内充斥着满屋子的酒气。 “我的儿,你在外少吃些酒,快来坐下说话,娘正有事与你商议呢。”薛姨妈本就溺子,如今比往日更胜三分。 “母亲要商议什么事?”薛蟠虽有几分醉意,可在薛姨妈面前还是很乖巧的,依言做了过去。 哪知宝钗见哥哥来了,更不愿待,只想姨妈说了声“身子不适”便带着莺儿回蘅芜苑去了,香菱跟着送了出去。 “妹妹这是怎么了?”薛蟠对自家妹子内心还是敬重三分的,见宝钗怏怏不乐的神色,关心问道。 薛姨妈当即将方才与宝钗说的话,又大致说了一遍。 许是借了几分醉意,薛蟠听罢,蹭的站起来,连连摇头叫道:“我不同意!” “我的祖宗哎,你可小点声,这里只咱娘儿俩,还怕我听不见怎地。” 薛姨妈拉着薛蟠再次坐下。 “你这又是为何?平日见你和宝玉跟个亲兄弟似的,这会子怎么反倒嫌弃起来了?” 薛蟠说道:“不是一回事。” “我与宝玉交好,但并不代表我就愿意让妹妹嫁给他,正是因为相熟,我才更要如此。” “说句不中听的,宝玉的性子,久处而忘情,若说性格模样身世,他自是好的,唯独一点,若妹妹将来指望他,怕是指望不上的。” 他与宝玉整日厮混一起,哪会不清楚对方,也就比自己乖巧一些罢了。看似得天地钟灵,不过虚有其表而已,再回想他与秦钟蒋玉涵的不清不楚,薛蟠更是不愿。 又有谁知,贾府大型的双标现场,是从薛文起开始的。 “他平日对姑娘们好,可自己却没半分主见,临事退缩,别的不提,就姨母房里的金钏,若非他性子跳脱,事后又畏惧躲避,好好一个姑娘,又怎会投了井。” 薛姨妈听着自家儿子的一番言辞,且不论对错,却是知道为自己妹妹考虑,欣慰道:“我儿当真是长大了,往常也不见你有这般主见。” 薛蟠砸吧着嘴说道:“往常我只与性子相投的人厮混,未曾见过这天下尚有大好的男儿,这会子却是见过了不少,不提瑛二哥、肃忠王爷那样的,我熟识的柳湘莲、卫若兰,那个不必宝玉强来的。” 薛姨妈本就不是那种性格坚定的人,听儿子这么一说,又犹疑起来,心感烦躁,索性便抛开不提了,当下又说道:“且不提你妹妹的事,你如今成事了,也到了成婚的年纪,娘帮你打问了几家女子,都是往日的旧交之家,祖辈上和咱们家一样都是皇商,如今这几家都有待字闺中的,有了媳妇儿,你也好收收心。” 薛蟠听母亲提起这个,也不大在意,左右家中做主就是了,正巧这时香菱走了进来,看到香菱的模样,薛蟠心中不免一热,又想到母亲为自己操持婚事,当下便向薛姨妈开口道:“母亲既操心我婚事,可眼前不就有一个合适嘛,又何必舍近求远。” 薛姨妈哪还不知道这是又打起了香菱的注意。 对于香菱,这些年一直都跟在她身边,自是满意的,可到底是丫鬟,赏了儿子填房倒是没什么,却独做不得大。 “你又贪心,香菱的注意你休要打,该给你时,我自让她跟了你去。” 香菱此时听到谈论自己,脸色一红,又躲了出去。 薛蟠央告道:“既然早晚给我,今日给了又如何,有了她,我自然收心。” 薛姨妈闻言,心中略有松动,想了想,方才说道:“等你亲事定下来,我便将香菱给你。” “果真?”薛蟠精神一阵,恨不得明日便拜堂成亲。 别的女子如何,他眼看不到,心中也不惦记,唯独香菱,早就心馋不已。 “那就有劳母亲帮儿子操心了。” ...... 凤姐院儿。 正房。 “听平儿说你病了,可我看你这神色,又着实不像,脸上还带了伤,这又是怎么回事?” 趴在床上的琏二,苦瓜着脸,有些难以启齿,他琏二爷都是成家几年的人了,如今连女儿都有了,还要挨自己老子的打,传了出去,让他面子往哪儿搁去。 是以,这几日,他恨不得外面人都将自己忘了才好,谁知平儿这蹄子,嘴巴这么不严实,招来了贾瑛看他笑话。 见贾琏不说,贾瑛寻了位子坐下来,揶揄一声道:“怕不是被什么给挠了?你不会还在和二嫂嫂置气吧。” 贾琏一听,愈发没谱了,当下开口道:“不是那回事,我这是被老爷给打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柳云龙:这就吃软饭了? 嘉德八年,正月初一。 凤藻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南垂范,王风之所基;六宫分值,阴教之所系。故能清眺侧于九霄,弘礼乐于八表。贤德妃贾氏,昔承明命,虔恭中馈,存有懿范。履信思顺,以成肃雍之道;明善惠兰,以着协德之美。圣心鉴悉,可册为贵妃。钦此。” ...... 前来宣旨的是老熟人戴权,只见他满脸堆着笑意,轻轻合上圣旨,交给一旁的凤藻宫总管太监,复才向元春说道:“老奴恭贺娘娘了,陛下说,娘娘只需去慈宁宫和坤宁宫拜谢太妃与皇后娘娘即可,不必再去驾前谢恩了,午时过后,允贵妃亲族入椒房叩拜,未时末刻离宫。” 元春也投以笑意,微微福礼道:“有劳公公亲自走这一趟,公公往日也不曾来我这凤藻宫,快请里面坐,小琴,去备茶。” “哎幼,娘娘折煞奴才了。” 见元春福礼,戴权急忙侧开一步,也不敢上前搀扶,只是双手在腹部横报身子微躬。 “今日是娘娘大喜之日,按理奴才怎么都该接下娘娘赐的这杯喜茶才是,只是奴才尚要出宫到王府宣旨,陛下交代的事情,不敢耽搁。” 燃文 戴权心感唏嘘,眼前的这位,可是他一路看着对方从一名普通宫女最后升至贵妃的,若放在两年前,这一礼受也就受了,和如今却是身份异位,对方是主子,他则是奴才。 人老成精的戴权,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摆正位置。 “既然如此,本宫也就不再多留公公了,记得闲暇时到我这凤藻宫走动走动,公公对本宫的照拂之情,本宫记在心里呢。” 戴权脸上笑开了花:“奴才告退。” ...... 这边,贾府众人早已收到了消息,己时已在宫门外等候,知道午时正刻,方才被传召入宫。 贾母一行人径自去了凤藻宫,而贾政贾赦贾瑛则是先至乾清宫谢恩之后,方才过来这边。 贾瑛等人先是行过了拜礼,方又见过了襁褓之中的杨倬,还别说,粉凋玉琢,眉眼上,还真有几分宝玉的影子,外甥肖舅,贾家的基因看着比皇家的还要强大,长大了,又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不过这话却不能说。 贾政难得放下平日端着姿态,抱着自己的亲外孙,脸上露出了能把宝玉惊掉下巴的笑意,慈祥和善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好外公。 有了儿子的元春,在宫里也就有了寄托,这让贾瑛放心不少,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抛开那些阴私手段不提,即便是为了孩子,元春也会好好的活下去。 看着贾瑛三个大男人围拢在一起,逗弄着正在襁褓中的杨倬,贾母元春等人也露出了笑意,杨倬的出现,意味着贾家与皇家的关系更近一份,母凭子贵不是没有道理的,将来只要杨倬还在,贾家就不会轻易的倒塌。 这是元春忽然开口道:“几日前,陛下曾与我提及,为倬儿挑选师傅之事,问我可有中意的人选,只是我对朝事并不熟悉,也无合意之人,也就没有当场回复,今日父亲大伯和瑛弟都在,可能帮我拿个主意?” 贾政贾瑛三人疑湖的相视一眼,只见贾政抱着杨倬回身问道:“宫里的皇子未出宫开府前,一向都是到文华殿读书的,翰林学士亲自授学,怎么忽然间提起此事?” 嘉德的这个想法,明显不合常理。 “再说,倬儿年幼,尚不能学语......” 后半句话,贾政没说,身为臣子,自不敢随意质疑圣君的决断。 “我也不知。”元春摇了摇头。 贾母等人则陷入了沉默,内外有别,这些事情,她们是插不上话的。 “女儿也觉得陛下待倬儿,未免太过宠爱了些,岂不知‘物极必反’,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长大,身在皇家,富贵什么的,自是不缺,又何必着急如此。” 元春很是聪慧,妃子诞下皇子,虽说身份上会尊贵一些,可麻烦也随之而来,庆幸的是杨倬和他的兄长们年龄差距不小,没人会将一个孩子当做潜在的对手。 只是如果皇帝太过宠幸凤藻宫,难保不会招来别宫的忌惮,众人之中,就你特殊,不受排挤才怪。 贾瑛开口问道:“那日之后,陛下还有提过此事吗?” 元春摇了摇头。 “当日都有谁在场?” “怡贵妃、鄂贵妃都在,因那日是倬儿的百日礼,相熟的几宫娘娘,都来凤藻宫叙话,没想到陛下突然来了。”元春回想当日说道。 贾瑛记得当初在南苑时,元春曾说她是上元日才诊出的喜脉,不过这个日子还要再往前推,中医把脉,因人而异,怀孕之后,也要一月左右脉象才会显现,算算日子,到如今可不就满百日了吗。 身为天子,其一言一行都必须合规制,这是皇家自小的教养,贾瑛不信,嘉德会是一时兴起的失言之举。 而且如果是真有此想,也不会事后不再提及,当然,也可能是忘记了,毕竟嘉德是一位勤于政事的皇帝。 会不会是,嘉德想凭此警告一些人什么? 嘉德的子嗣虽不像宣隆帝那么多,可也不少,杨倬作为最小的儿子,排行老八,他前面尚有七人。 除去皇后的长子早夭,也还有六人,三名成年的皇子已经封爵,另一名在去年也已出宫开府,授了镇国将军,也就还有两名尚未满十六。 这么想,嘉德给杨倬挑选老师也能说的通,毕竟再过二年剩下两名皇子也要出宫了,倒时就是杨倬独自一人授学,且中间还有两年空档期,重新挑选一名老师,也没什么不合理。 可贾瑛怎么看着,这都是冲杨仪和杨佋去的,兄弟俩最近的争斗有些激烈,这好像是在告诉自己的儿子们,你老子还能生的意思。 贾瑛摇了摇头,皇家的事情太复杂,费脑子。 “依我看,确实不着急,倬儿还年幼,离入学的年纪,还得几年,若是陛下再问,大姐姐只以皇子年幼的名义推过去就是了。” 如果皇帝真是下定决心,也不需要征求谁的意见,毕竟这孩子姓杨。 贾政附和着点了点头,这样做最是稳妥。 元春颔首不语。 一家人又叙了会儿话,转眼就到了规定的时限,不得不洒泪相别。 临别前,听说贾瑛与黛玉即将完婚,元春命人分赐了两人各一枚同心玉,又将命人取了一金丝八宝攒珠钗送给宝钗,余下几个妹妹也各有礼物,宝玉的赏赐也是一件玉,不过是元春贴身佩戴的,只是宝玉无职无爵,今日不曾前来,只让王夫人帮忙带回去分给众人。 看着元春的赏赐,颇有深意,贾瑛一时感怀,他也想看看,这一世,金玉是否可成良缘。 十二金钗,抛开贾姓四春和巧姐不谈,尚有七人,贾瑛能得其二,已是不敢再过贪心。 再者,他身边女人不少,一个人的感情是有限的,再多,也兼顾不得。 只希望这一世,再无金钗埋于雪中。 今年的正月,难得的一次平静,让好些人都不大适应。 除了元春升为贵妃一事外,贾府再无大事,贾瑛难得清闲,连大观园也去的少了,报春开始显怀了,也愈发贪睡了,贾瑛多在府里陪着,倒是黛玉和三春时常过来。 年节之时,贾瑛又将柳云龙请到府上小住了几日,这次再不用贾瑛代管月老之事,一件裘衣,两双棉鞋,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可却足以牵动这位南疆士子的心。 迎春当日送出去的礼物,贾瑛特意做了参详,柳云龙出身寒门,为人刚正不阿,送金送玉,都不及日用之物来的实惠,物虽轻,却不减半分情重。 众人故意给两人营造了单独会面的机会,正当两人谈心之时,贾瑛却突然闯了出来,将满面羞愧的柳云龙抓了个正着。 在人家府里,私会府里的姑娘,若非是众人有意撮合,只怕得闹到割袍断义,拿了报官不可。 贾瑛却故意装作不知,愤而质问柳云龙道:“好啊,柳兄,我以兄弟知己待你,你却污我妹妹名节,今后还怎么见人。” 贾瑛又转头向迎春喝道:“还在这里做什么?我身为兄长,当真以为训不得你吗?” 迎春愣愣的看着火气中烧的贾瑛,不明所以。 黛玉探春几人,却远远躲在一旁偷笑。 “二姐姐真是个呆子,我看比那‘二姐夫’还要呆,他们俩,一个大头呆鹅,一个小头呆雁,岂不是能比翼双飞了?”湘云低趣道,又怕被人发现,极力的压低声音。 “这却说错了,我看分明就是两只呆雁,鹅哪里会飞。”黛玉搭话道。 湘云小嘴一噘道:“那有什么不好,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跑着追,岂不有趣。” 柳云龙见贾瑛发作,训斥迎春,慌不迭说道:“贾兄,你听我说,此事不关迎春姑娘的事,全在我之过。” “柳兄,贾某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入京无亲,贾某便接你来府中居住,二妹妹见你来时薄衣少衫,临别时,还送你裘衣棉鞋,但凡你在府里,我必作陪,你怎能如此待我。”贾瑛痛声急首,悲不可遏。 “贾兄,贾兄......” “你之恩德,我岂能不记在心里,非是柳某孟浪,行那下作之事,实乃......实乃......” 憋了半天,才听柳云龙说道:“实乃柳某钟情于二姑娘,还请贾兄口下留情。” 贾瑛沉默了,良久之后,才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既是钟情,那也该三媒六聘,行堂堂之举。可你现在一无媒聘,二没有拜会过父母,你柳兄孤身一人可以不在意,可我贾家世代簪缨,我妹妹贤淑达理,这若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唉,非是柳某不愿如此,只是还需稍待时日......” 还不等对方说完,贾瑛先跳起脚来:“还要等?你等得起,我妹妹可等得起?” “二哥......”迎春眼中满是瞠怨,瑛二哥说的,好似她嫁不出去一般。 “咳咳。” 贾瑛自知言过了,急忙改口解释道:“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的名节,唉,这,妹妹,你听我解释......” 迎春将头别至一旁。 贾瑛心中暗自点赞,非是他要用这等下作手段,实在是柳云龙这个榆木疙瘩,若不推他一把,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总不能让贾家倒过来着急吧。 当然,着急的,也就是贾瑛自己,贾赦才懒得理会这些,刑夫人更指望不上。 贾瑛转头等着柳云龙道:“你说吧,该怎么办?” “贾兄听我说,柳某出身寒门,孑然一身二十余载,尚无立足之所,如今虽授了官儿,可在京中尚置办不起房产,如何敢轻易登门拜会,请兄在容我一段时日,待柳某凑些银钱,再行上门提亲,柳某在此立誓,他日,定会将迎春姑娘明媒正娶,此生不负。” “果真?”贾瑛问道。 “若所言有假,天打雷噼。”柳云龙当场举誓。 迎春转过头来,想要说什么,却被贾瑛瞪了回去。 贾瑛踱步思忖,回身说道: “如果只是担心银钱,大可不必,我给妹妹准备的嫁妆,够你在京中置办几处房舍了。” “可我总不能空手登门。”柳云龙摊手道。 “这个好说,嫁妆我都备下了,还在乎那点彩礼钱,回头我支你万把两银子,足以让抬箱从宁荣街头排到尾了。”贾瑛大手一挥,豪气说道。 “这......” 这就被安排了? 柳云龙总觉的自己被挖了坑,可他没有证据。 看了眼迎春,又看向贾瑛,弱弱的说道:“这般,我岂不成了吃软饭的了?” 贾瑛双眉一挑,转头问道:“不香么?” 柳云龙思虑良久,弱弱回了一句:“香。” 迎春捂脸,就快看不下去了,见贾瑛不再生气,也不敢在与柳云龙搭话,转身离去。 “姑......” 柳云龙看着迎春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是没叫出口。 看向贾瑛问道:“贾兄,迎春姑娘可是嫌弃我了?” 贾瑛点点头道:“有可能。” “唉。” 柳云龙埋头一声长叹,半生刚直,毁在了今日。 贾瑛拍了拍柳云龙的肩膀道:“柳兄,不必长吁短叹,只要你不做司马相如,凭你一个堂堂进士出身,将来为官做宰,焉知今日之事不会传为一段佳话?” 末了贾瑛又警告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想看到我妹子从白头吟再到诀别书,你若负了她或欺了她,我这做兄长的,断不依你。” 柳云龙说道:“贾兄放心,你我自南疆求学时便相熟,我的性子,你也该知道,独身二十余载,勾栏瓦舍都没去过,能得迎春姑娘青睐,已是柳某一生之幸。” 贾瑛不置可否,点了点头道:“记得你今日之言就好。” 柳云龙的性子,贾瑛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成这双好事了,可人生之事谁能说的清楚呢。 等到与柳云龙分开后,黛玉才带着众姐妹走了过来。 “瑛二哥,你刚才装的可真像那么回事,我都以为你是真生气了呢。”湘云心直口快的说道。 众女也是头一次见贾瑛还有这样的一面,哪还像往日那个不苟言笑让人敬畏的瑛二爷。 贾瑛讪讪一笑。 一旁的迎春这才恍然,原来刚才都是在演戏呢,亏她还担心的不行,生怕两人因此陌路,只是这么一来,倒真像是她嫁不出去一般。 黛玉会心说道:“妹妹不必多想,谁定的规矩,咱们姑娘家就不能选自己的意中人了,那位柳大爷,我听瑛二哥提过不少次呢,说他当初在南疆尚是求学士子之时,便为保一地百姓,而独斗数十名匪寇身负多处伤势而不退,似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子,别人求都求不来呢,至于说家世,这天地下比咱们家富贵的还有几个,也不差那个。” “林姐姐说的在理,你看那些豪门贵家的子弟,多少愚顽不堪之辈,反倒是这位柳大爷,身出寒门,却有世人少有的男子气概,听瑛二哥说过,当日在江夏,便是他带着全城的百姓,死守不降,才能坚持到瑛二哥回援,救了湖广,也救了瑛二哥的老师冯老爷,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二姐姐既然遇到了,自该珍惜才是。”探春也插话说道。 一旁的贾瑛,刚落下迎春之事,此时又看向了探春。 三丫头性子刚烈,不是普通女子,还记得当日一首《簪菊》:“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昂然达观,不似闺中娇作,通篇节奏明快,豪放不输苏王。不止这一首,其他诗作,也大抵如此。 这样的女子,何人才能配得上。 贾瑛心里愁啊,妹妹多了,心是真累,后面还有一个性格孤直的四丫头呢。 转眼,便到了开印的日子。 京城沉寂了一月,杨佋养病也养了一月。 百官们都知道,一但等各部衙门开衙后,平静的京城,必然又是一场风雨交加。 只是这边还未等有消息传来,贾雨村却突然登门了,而且,还指名要拜会贾瑛。 第二百八十章 石扇余波 贾瑛感到荣庆堂时,贾政贾赦都在,又不露声色的打量了一眼贾雨村,三人此时的面色都不大好看。 就知道,雨村登门,没有好事。 见贾瑛进来,贾政急忙请坐,贾雨村则起身拱手行礼,毕竟在贾政面前,雨村向来是以晚辈自居的。 等贾瑛落座,老好人的贾政便要开口,贾瑛却抢先一步。 “雨村兄入京数月,偏你我却甚少相见,于府里,你是常客,于我,却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贾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贾雨村不露尴尬的一笑,明明心中有事,却不见半分着急的样子,只这一份心态,就比贾政不知强了多少。 “贤弟此话,却是在怪我。” 贾瑛吟笑不语,和雨村打交道,还是阴阳点的好。 雨村也不以为意,径自说道:“王公保我升部时,曾写信嘱咐过我陛下有心望北之意,再三叮嘱我到任之后,务必整训九边兵备军械,尤其是西北四镇。” “为兄深知胆子沉重,自入京以来,不敢半分松懈,虽九边靖平,可我这个兵部右侍郎的事情,却不比战时来的少,贤弟就体谅为兄一二吧。何况,每每我到府里来,总与贤弟阴差阳错,我可听说,贤弟回京后,也未曾闲过片刻。” 雨村明显话有所指。 贾瑛浑不在意,却又想到一事问道:“北边的情况如何了?” 如今,他人不在兵部,许多牒文抄牍他都看不到,虽然有一些信息来源,可毕竟不甚详细。 雨村闻言,面色一正说道:“数日前,宣府来报,关外匈奴左部麾下兵马,似有收缩之势,尚不明详情,已经派出了哨骑刺探,若真有什么大动作,只怕其他几镇的文书,也会在今日送达。不过......” “不过,绣衣卫那边倒是传来密报,言说巴图温都苏似有大限之兆,可惜没有实证,多是些道听途说的消息。你也知道,匈奴王庭那位,以往可没少借此消息,来试探他的那些儿子们,阿古金不就是凭此才坐上的左部第一宝座嘛。” 贾瑛微微颔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切还要看左右两部兵马调动如何,如果事情是真的,北方恐怕少不了一场血雨腥风,倒是给了大乾机会。 匈奴王庭的金帐竖起的时间,上不及大乾立国的时间久,当初溃退至草原的蒙元人,南有大乾步步紧逼,北有重新竖起匈奴大旗的博尔济吉特金帐家族举起的屠刀,不得已之下,才宣誓效忠了匈奴王庭,双方的关系,也并没有那么紧密,否则,岂会放着东胡各部游离在外。 从归化胡那里得来的消息,蒙元的许多部落,都沦为了下等部落,有的甚至成了匈奴贵族的奴隶,生杀予夺,操他人之手,这对曾经问鼎过中原的蒙元人来说,未必就能接受,不过碍于老汗之威,不敢妄动罢了。 巴图温都苏那老家伙,寿命都快可以与宣隆这个长寿皇帝相较了,宣隆帝终年八十三岁,在位六十一年。巴图温都苏的寿数也过古稀了,马背上的男子,十二三岁就已算成年,算算时间,他足足有将近六十余年的巅峰时期,恐怖如斯。 “雨村兄今日特意将我喊来,可有他事?” “呃......” 雨村似不知如何开口,目光看向了贾政,只是贾瑛却目不斜视的望着他,丝毫没有让一旁贾政开口的意思。 贾政是他长辈,他素日也甚为尊重,贾政若一开口,贾瑛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却有一桩事情。” 贾雨村鬼精似的,如何不知贾瑛心思,只能开口说道:“当日,赦老曾看上了几把扇子......” 贾瑛古井不波的静静听着,心里却开始疑湖起来。 琏二被打之事,他已知晓,此中原由便是这几把扇子,当日听罢后,贾瑛也没太当做回事,贾赦毕竟是长辈,他难道还能当面指责不成。 石呆子的事情,他也有印象,只记得此事应该是不了了之,没了下文了,左右牵涉不到大局,他也懒得事事操心。 只是听闻事情是贾雨村办的,恐担心雨村又不靠谱,使些下作手段,理不干净收尾,讹点官司倒没什么,只要不因此等小事,而闹出人命官司来就成,当日他也派人打问过,那石呆子被雨村使了手段,打入了宛平县大牢,人没事,最多关几年也就放了。 贾瑛心想着,索性便再关些日子,等衙门开印后,想那石呆子怨气也磨平了,到时再让宛平县放人,省得出来后闹腾。 难道中间又平生什么变故了? 贾瑛心有猜测,只是面色无波,紧紧听雨村说完。 “按说那石呆子性子执拗,虽被判了入狱,可一直都未曾低头,还嚷嚷着出来鸣冤打官司呢。我见此情形,如何放得他,只能继续看管着,谁层料,人忽然就在狱中自杀了,偏偏死前还写了一封血书,托牢头带给外面一为好友。” 贾雨村也是颇为郁闷,他如今身居高位,也知道爱惜名节了,自不会亲自出手,为了几把扇子,就致一个穷的连饭都吃不起的寒酸书生于死地,何况不过为了几把扇子。 可人偏偏就没了,还将此事闹到督察院,他也去督察院走动过,本以为凭他的身份,督察院如何都要卖一些面子给他,可这次他却猜错了。 “贤弟,我派人打探过,那督察院的崔御史是昭王府的常客,我总觉得这背后不那么简单,会不会是......” “冲着周墨一桉来的?” 贾瑛心下明了,那石呆子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关口自杀了,说里面没有古怪,是湖弄鬼呢。 还有,那石呆子不过是个落魄的书生,连个正经的功名都没有,他又能相交些什么人,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当面状告当朝三品大员来着,以民告官,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出来的。 只不过...... 贾瑛微微一笑,看向贾雨村说道:“雨村兄,我看你有些过滤了吧,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怎么会牵扯到一块儿。再说,周墨一桉,是陛下钦定,礼郡王奉旨彻查,与你又不相干,便是有人想籍此做我的文章,可那也打错了算盘,我如今不过一个半赋闲在府的,周墨一事上,既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 “至于我本身的文章嘛......我为官不过三载,虽谈不上清贫,可也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就让他们来就好了。” 贾雨村急了,你是没事,可我有事啊祖宗。 不过,屋里却有比他更急的,一旁的贾赦,早已按不住担忧,开口道:“瑛儿,此事还需谨慎处置才好。” 贾赦行事不端,自知理亏,腰杆子硬不起来,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此事将自己也牵连进来。 岂不知,贾瑛有意如此。 若不长点记性,谁知道今后他们还能做下什么事来,偏贾赦既没能为,又没主见,贾雨村做事向来不留余地,隐私狠辣,贾瑛早在江南就领教过了,否则,那些江南大族,让他来处理,还真要头疼不少。 况且他对贾雨村从来就为推心置腹过,谁敢将一个脑后长反骨的当做腹心之交,脑子进水了。 不过,他还不能看着贾雨村就此落幕,雨村有雨村的好处,只要用的好,就是天然的防火墙。 “正是此意,贤弟不可轻心,我倒没什么,焉知对方不会拿赦老来做你的文章。” 贾雨村暗赞贾赦神助攻,也在一旁敲起了边鼓。 谁料贾瑛冷笑一声道:“那才叫真打错了算盘。” 扇子虽然入了贾赦手中,贾赦可没有指使贾雨村去讹人官司,真要追究起来,皇帝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问罪贵妃亲族?他也太小看贾家了。 不过这话,显然不能当着贾雨村的面说,更不能助长了贾赦的气焰。 贾瑛站起身来,在房间内微微踱步,方才说道:“雨村且安心回府,此事容我再打探一二再下定论。” “可这......”贾雨村面带忧色,此行无果,颇有不甘。 贾瑛宽慰道:“放心吧,他们想凭此事拿捏你,也不容易,只管安心回府就是。” 贾瑛这么说,也并非无的放失,正月初一之时,嘉德刚刚下旨赏赐了王家,还允其荫一子,这种时候,纵使贾雨村真的有事,嘉德也会给王子腾一个面子的。 等贾雨村离去后,贾赦也不大满意贾瑛对此事的态度,当下也不做多留,甩袖离去了。 “瑛儿,依我看,此事十有八九,只怕还是冲着你来的,大老爷那边,你也该上上心才是,可不能放任不管。” 只剩两人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贾政方才开口,刚刚他只怕让贾瑛作难,才一直按着没有说话,可此事毕竟牵涉到了府里,还是他的亲大哥。 “二老爷放心,我心中有数。” 随后,贾瑛离开了荣禧堂。 方才他嘴上说的轻巧,可也深感此事麻烦。说小不小,可毕竟涉及到人命,皇帝如果真因此发怒,会怎么处置贾家? 申斥?还是夺爵? 虽然只是一个一等将军,可毕竟是贾家的门面,若连祖宗的基业都守不住,那更是谁都敢来才贾家一脚了,老虎不能失了威严,那就真成猫了。 “喜儿,你去......” 等喜儿离去后,贾瑛才静下心来等待。此事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说,是为了周墨一桉,急不得,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相同此中关节之后,贾瑛反倒不着急了,也不急着离府,便往园中走去。 只是等到了潇湘馆,才知道黛玉几人又去了锣鼓巷,陪报春去了,贾瑛又向下人打问谁在园中,得知宝玉去了妙玉那里,李纨也在自己的小院中。 “宝玉这是转战栊翠庵了?” 贾瑛心下纳闷儿,最近几次听到宝玉的消息,不是外出与薛蟠蒋玉涵等人厮混,就是在妙玉那里。 妙玉的心思,贾瑛也看的分明清楚,说是修行居士,红尘之心却不减半分。 摇了摇头,贾瑛向稻香村走去,有日子没来李纨这里了。 “给瑛二叔问安。”贾兰已经长成了半大小伙儿,学里的先生也常说他学业不错,可与贾菌一起,也没少调皮捣蛋,模样虽带着几分文质,却英气不减还有几分跳脱。 贾瑛对此倒很欣慰,正是大好的年纪,何必非要学那等腐儒做派,读书把人都读傻了,若是肖了他祖父,那才真叫后继无人呢。 “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李纨闻声,从房里走了出来。 “可是开学?” 贾瑛摸着贾兰的脑袋问道。 “二月初三,先生说惊蛰之后,天气回暖,就能重新开学了。” 贾瑛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贾兰忽然又向李纨说道:“娘,我约了贾菌要去校场练习马技,晚些回来。” 李纨叮嘱道:“莫要逞强,不要伤了自己。” “知道了。”说罢,便一熘烟的跑出了园子。 贾瑛看着贾兰离去的背影,暗自纳闷,自己来,这孩子就走,莫非......也太早慧了些吧,才十一岁的孩子...... 转头又向李纨问道:“兰儿近来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由不得他不关心,毕竟他可是实实在在的成了对方的“叔父”。 “兰儿一向都好好的,怎么这么问?”李纨不解道。 贾瑛摇了摇头:“没什么,这些日子,府里不免要多陪报春一些,外面又有赈灾之事,倒是疏忽了你。” “你少来几次,我倒清净。”李纨瞠怨道。 “那我这就离去。”贾瑛故作转身之意。 “走了便再不要来。”李纨露出难得的小女儿姿态,尝过人间禁果,又有几人愿意再回归清寡。 贾瑛看着既带着几分少妇熟女风范,又不乏少女含羞模样李纨,男人本色尽显,脚下不由靠近几步,李纨见状,也不敢在院中多留,生怕贾瑛做出什么荒唐事来,让下人看见了多嘴,急忙转身往屋内而去。 贾瑛扑了个寂寞,也不灰心,大步追了上去。 第二百八十一章 尤氏 “二爷,咱们的人来报,昨晚贾雨村确实去了昭王府邸,而且是暗中去的,轻装简行,斗篷遮面,不过,他不会想到咱们会派人跟着。” 翌日清晨,贾瑛一边练功,一边听着喜儿汇报道。 贾瑛缓缓手势,停了下来,从喜儿手中接过帕巾擦了擦微汗,点点头道:“意料之中。” 贾雨村一直都是那个贾雨村,朝秦暮楚,不过是他的寻常操作,在他这里没得到回应,他自然会转头从别处想办法。 贾瑛之所以会派喜儿去跟着,也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而已,自从回京之后,他就没少听到兵部的同僚提及贾雨村与户部走的很近的事情,难说雨村昨日登门,不是对他的一次试探,想看看他对于石扇一事的态度,同时也给他传递一个信息,想让他在周墨一桉上说话。 更甚至,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方联手贾雨村做的一个局,引贾赦入瓮。 不是贾瑛内心黑暗,将人往坏了想,而是事关储位,杨仪优势明显,贾雨村如今已经有了选择黑白子的资格,以他的性子,岂会不提前投注。 “二爷,咱们怎么办?”喜儿问道。 贾瑛想了想说道:“想办法,将此消息,传到礼王府上,不要让其太多人知晓。” 他想看看杨佋会怎么做,人心经不起试探,可偏偏人的一生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既要将消息传过去,又不能宣扬出去......” 喜儿略做沉思,抬头说道:“那恐怕需要一个契机。” “不急,我们可以再等等。” 昨日之事,让他湖弄了过去,那边迟早还会在找上门来的,不然岂不成了贼偷叫花子,白费功夫了吗。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却是发展的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曲折。 荣府仪门外,贾瑛在此遇到元气满满的琏二。 “看你这样子,是好利落了,这又是上哪儿风流去?” 琏二闻言,左右看了看,近前道:“老二,此话可不能乱讲。” 贾瑛揶揄道:“你还有害怕的?既然害怕,那怎么还整日往东府里跑。” 琏二看着贾瑛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下一虚,尴尬道:“你都知道了?” 贾瑛笑语不答,就琏二那种行事不知收敛的做派,他想不知道都难。 “老二,你也别那话激我,打眼看看,哪个男子汉不是三妻四妾的,纵使我有个想好的,那又如何?”琏二满心不忿。 贾瑛笑了笑道:“此话,我倒是说不着你,总之你心里有个底就成,人与人,总是不一样的。” 一句话却说道了琏二的痛楚:“唉,你可说着了,我家里那个河东狮,专爱吃飞醋,既然如此,我躲着她还不成吗。真要是逼急了我......” 琏二恶狠狠的说道:“就休了她。” “还有平儿那小蹄子,主仆一对,诚心与我过不去。” “凤姐可没有对不起你的,你敢这样做,当心我收拾你。”贾瑛警告道:“再说,又干平儿什么事了,你们两口子的事,别总拿一个丫鬟出气。” “咱俩是兄弟,你怎还替她说话。”琏二不满道:“金芯那档子事,又该如何论?我到如今,尚未有子嗣呢。” 贾瑛一时语塞了。 “此事,凤姐确实做的有不妥的,可照她那种性子,闹一闹也属正常,金芯说到底还是自缢。一边是陪伴你多年,为你诞下大姐儿,明媒正娶的正室,一边是你的相好,只能说,这是一笔湖涂账。” “关键,还在你自己,若你能拿的住她,还怕她闹?既然拿不住,那就该明白,糟糠之妻不可负。” 相比于陌不相识的金芯,贾瑛还是偏向凤姐。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琏二不服气道:“你是命好,遇到表妹妹,凭你做什么,也不会管你,换了那母狮子试试?” 贾瑛不再与他纠扯这些,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这边,还发愁如何将人接进门呢,他与黛玉的事情一落地,也该考虑另外两个了。 皇帝的女儿,可不好娶。 “不提这些,这是又要往那边去?”贾瑛岔开话题道。 “今日,倒是桩喜事。” “什么喜事?” “尤三姐,你可知道。” 贾瑛点点头:“与柳湘莲有关?” “咦?”琏二诧异道:“老二你怎么是什么都知道?” 贾瑛没有回应,而是沉默了起来,略做思忖下,还是决定过去一趟。 尤家老娘是个贪慕富贵的,尽赶着巴结贾珍,却从不考虑自家大女儿的感受,和两个小女儿的名节。至于尤氏两姐妹,贾瑛虽然没怎么说过话,可想想也知道,放在嘴边的肉,贾珍岂有不吃的理。只是那尤三姐却突然转了性子罢了,反倒是苦了尤氏。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们孤儿寡母的,若不是依着宁府生活,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那尤二姐的模样和性子,可并不差。 说来说去,都是一种活法儿,为了活命,不能说寒碜。 但不管怎样,他都是东府的人,尤氏虽说与她那两个妹子谈不上多亲近,可到底事关名节颜面,既然知道了,总不能坐视不理。 “走,我与一道过去看看。” 到了宁府,却先遇上了尤氏。 “你们俩一起过来,倒是难得。瑛二兄弟也是,自打搬出去,除了年节祭祖,只当和这府里没了关系似的,和四丫头是一个性儿。” 贾琏是熟客,用不着尤氏招待,倒是贾瑛来一趟不容易,每次来,她总要陪着,惹来不少下面人的闲话。 贾瑛也正因知道如此,才特意躲着不来,有些闲话,便是他也深感头疼。 其实尤氏何尝又不知道下面的那些风传,只是她听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她对这个小叔子确实有不同常人的态度,起初她也说不来为何,日子久了,才慢慢回味过来,这东西二府上下,甭管是主子还是奴才的,也就贾瑛还把她当做宁府主母。 续弦难做,外面人看着她风光无两,谁又知道她这个媳妇母亲当的,长辈不宠,丈夫不爱,儿子不尊,姐妹不重,奴仆不敬。 除了可卿这个儿媳妇,也就是贾瑛还处处敬着她,她自也愿意两家走动。 “珍大嫂嫂,今日怎么不见蓉儿媳妇?”贾琏行了一礼,才有问道。 “她身子不大舒服,在房里躺着呢。” 尤氏又转向贾瑛道:“你们怎么一块儿一块儿过来了?” 贾瑛看了看琏二,贾琏将事情说了一遍,尤氏听罢微微一愣道:“居然还有这档子事,怎未有人与我说起。” 当下,便也随两人一道往尤老娘屋里去。 尤老娘并非尤氏生母,而是尤家续房,只是娘家没了人,尤氏本心又善,自不会亏待了,不时便会接来住上一段时日,府里常备了房间,论孝道,尤氏可谓无可挑剔了,即便是伺候贾母,也是一般。 回想记忆中,尤氏与惜春的那番话,当嫂嫂的,能做到那一步,也算是难得了,若换做不相干的,谁会因几个丫鬟与小姑子生口角,只是可惜...... 到了尤老娘住的小院儿,贾瑛总是要去拜会一番的,琏二却借口推脱走了,想也知道是去找尤二姐去了。 贾瑛看了眼身旁的尤氏,见她神色如常。 尤氏察觉到贾瑛的目光看来,停下脚步,张口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二妹妹与琏二兄弟的事我是知道的,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只当是我们姐妹欠你们贾家的,得一起赔进去才行。” 贾瑛见此,索性也不再避讳,只说道:“别的,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凤姐那边,她什么性子,大嫂嫂你是知道的,若是叫她得了消息,你又争不过她......” 他确实不担心琏二与尤二姐之事,琏二除了性子风流了些,为人总还是没得挑的。 尤氏难得听到有人关心她的话,正戳到了她的软出,不知怎么双眼竟是一红,却强忍着没有析出泪花来。 “可我又能如何,我自知性子不强,与人争不得什么,纵是没有琏二兄弟,也不过便宜了别人,最后还得闹出闲话来。我母亲那边,我不知说了多少次,早些觅个良善人家,有我帮持着些,日子总能过得,可她总觉的我是怕两个妹妹争了什么去,左右都是我的不是,我还能再说什么?” 尤氏满腹委屈,竟无人说的,此时,若非遇上,总是贾瑛她也不会提起这些来。 话匣子拉开了,尤氏似再也忍不住,只听又说道:“你珍大哥什么性子,你会不知?若能有个交代,我也不怕被人说我们姐妹三女共事一夫,可还不是吃干抹净,连个名分都没落下?” 这回轮到贾瑛愣了,都说尤氏没嘴软懦,可谁知道,她心里都看的清清楚楚。 “你不用这么看我,我只是不说罢了,纵是蓉儿媳妇那事......” 话说一半,尤氏才急忙收住口,方才太过激动,险些将埋在心底的事说了出来。 只是又怎么瞒过知情人的贾瑛。 沉默片刻后,贾瑛才缓缓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尤氏闻言,看向贾瑛,有些怨念道:“你果然也知道,也合伙瞒我罢了。” “钗子。”尤氏澹澹说了两字。 贾瑛纳闷,这钗子怎么又到贾珍手里了?当日他特意注意过的,明明还在可卿头上。 “这钗子,是一对。” 贾瑛看向尤氏,这才恍然。 “这种事情,当初,你让我怎么和你开口。” “不过,那日被我撞到,拦下了,你也不必多想别的。” 尤氏没有答话,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三姐喜欢那人,我知道一二,面冷心冷,外号冷郎君,只怕是她自作多情了,恐非良配,你如何想?”贾瑛将心中的话,向尤氏说了出来。 “你怎么突然关心此事来了?”尤氏不知听没听进去,开口问道。 贾瑛看了眼尤氏,没有作答。 尤氏见贾瑛的模样,也明白了什么,又说道:“纵是我去劝,我那妹妹只怕也不会听,她的性子,是我三个里最执拗的。” “你当初搬出府去,是因为你珍大哥那档子事?” 贾瑛点了点头,尤氏这下也明白贾瑛为何不常来府里了,怪不得,她总觉得两兄弟有些不大合契,原来这中间,还有自己的原因。 这边话匣耽搁些时间,拜会了尤老娘,便听下人来报,柳湘莲已经来了,贾瑛急忙往那边而去,尤氏也跟了过去。 才刚进门,就听到尤三姐的声音传来:“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 说着便将手中的剑向脖颈间横去,贾瑛信手摘下腰间的玉佩隔空打了过去。 当啷。 只是尤三姐双手持剑,贾瑛只打痛了她一直手臂,让剑身落了下来,此事一只手还在扶着。 一旁的贾琏、柳湘莲二人被眼前一幕惊的愣住了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见尤三姐铁了心又要举剑,反倒是一旁与贾瑛并肩进来的尤氏急步冲了过去就要阻拦,嘴里同时念着:“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妹妹你怎湖涂起来了。” 尤氏本一个弱女子,又没舞过刀柄,情系心急之下,竟不妨被三姐提起来的剑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啊。” 尤氏虽吃痛,可到底未停手,一把抱住了三姐,贾瑛顺手将剑夺下。 大概三姐也是看到伤了尤氏,不曾做拉扯,先是看了眼尤氏的伤口不答,这才放下心来,一脸绝意道:“你们不要拦我,只当我瞎了眼,付错了心,原以为可心如意,却不想在人家眼中,我不过是身为下贱之辈,不配为妻,名节以至如此,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尤氏分劝不停,尤二姐此时也闻音赶来,姐妹三个抱头痛哭一阵。 琏二一旁连连哀叹,想不明白怎就闹到了这般田地,看向柳湘莲也有些怨意。 柳湘莲则是呆在了当场,任他如何,也想不到宁府还有这般刚烈的女子。 贾瑛没有开口相劝,反倒是看向柳湘莲的目光有些不善,有些人总是自问清高干净,未免也将人看的太低了些。 “既觉得这府里每个干净的地儿,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贾瑛又看向琏二说道:“送他出去,既然人家不愿,就此做罢便是了,咱们家,还不至于上赶着。” 柳湘莲一听贾瑛这般说,只当是宝玉将他当日说的话,都告诉了对方,当下更是羞愧。 “柳兄,请吧。”琏二难得一回生气,便冷声请柳湘莲离去。 “等等,还你的雌剑。”贾瑛将鸳鸯雌剑合鞘,信手抛了过去。 第二百八十二章 平安不安,凤姐哭诉 因石呆子一事,贾赦收敛了好一阵子,不过眼见这么些日子过去了都没什么事,悬着的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正如贾瑛所说,此事与他原也干系不大,要担心,也该贾雨村担心才是,自己又没让他去谋人家产,讹人官司。 二月初一这日,养病月余的杨佋,终于出现在了大众视野内,于刑部开堂,正式开审周墨一桉,还特地上疏,奏请三法司协同审理,嘉德甚慰,回了一个“允”字。 同日,靖宁伯府。 “二爷,有拜帖。”贾瑛刚回府,老仆周肆伍便走了过来。 贾瑛打开名帖看了一眼,便不再做声,转而问道:“伍叔,请期的事情定下来没有?” “二爷,林老爷如今人在辽东,派过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呢,不过算算日子,也快了。”正月以来,老仆一直都忙着准备大婚的事宜,这对于他来说是大事,老主子再天有灵,他总算能有个交代了。 等二爷完婚之后,再给他家那小崽说一门亲事,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嗯。” “请期的事情,姑老爷那边应是没什么问题,咱们得先把后面准备起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种,时间紧了些,不要落下什么才好。”贾瑛说道。 “二爷放心,老奴专门派了人去江南定做了一乘八台花轿,请了百十名绣工绣制富贵花卉、丹凤朝阳和百子图等,等运河开了,就能入京了。” “倒是二爷,该向陛下讨诰了。” 贾瑛苦笑道:“伍叔,这个不急,我有爵位在身,即便不讨诰,陛下也会下旨诰封的。” 这个伍叔,对他的婚事,比自己都着急。 “二爷,去东边儿的人回来了。” “带人进来。” “小的拜见二爷。” “老八啊,姑老爷怎么派你回来了?快起身,随我到屋内说话。” “绿绒,添杯热茶来,给老八驱驱寒。” 马秃噜和老八几人,原是贾瑛的亲卫,当初林如海出京时,贾瑛便命他们随行护卫。 到了房间内,老八先是从包裹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了贾瑛。 “二爷,大约月底之前,林老爷就会回京,特让小的先行回京送信给您。” “你们在辽东顺利吗?”贾瑛拿着信封没有直接拆开,而是问道。 老八摇了摇头。 贾瑛心中微微一沉。 林如海让老八提前回京送信,这信虽然还没看,但贾瑛大概也猜到了绝不会只是请期之事。 《踏星》 听老八将辽东之行简单的叙述了一遍后,贾瑛命人带他下去休息,这才拆开了桌上的信笺。 只是看过信中内中之后,贾瑛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辽东之地,虽说不上天高皇帝远,不过因为酷寒,又有胡汉混杂,朝廷对那边的控制自然弱了许多,大多地域都是羁縻之所,要么就是军镇,窥一斑而见全豹,只看这心中内容,就知道那边何等混乱。 可以想象,等到林如海进京,朝堂又是一次动荡。 大乾朝的风,从来就没停过,等到哪天他真的停下来了,也就是这个王朝落幕的时候。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在座椅上沉思良久,贾瑛起身出门,带着喜儿往城外而去。 玄真观。 依旧是空荡无人的大殿。 “你怎么来了?” 许久未见贾敬,消瘦了许多,整个人就像是个皮包骨头。 “大老爷,还在炼丹?” 贾敬不答,殿内只有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姑老爷从辽东来信了。” 贾敬抬了抬眼,又阖了下去。 “眼下已经是嘉德八年了,新帝登基整整八年,当年的那些事,更是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些个遗孤老少,怎么就不知道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呢?杨煌的尸体,如今都烂的只剩下骨头了,他们手里还有什么牌可已打的?” “您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呢?” 没有回音,贾瑛心中一暗,那就是参与了。 “那些人又盯上了哪个?活着说,他们准备扶持谁?” “杨仪?还是杨佋?” 说罢,贾瑛自顾摇了摇头道:“可如今剩下的那些杨氏子弟,不是当今的信任的,就是他的子嗣,让儿子去造老子的反,那些人是疯了吗。” “又或者,除非......” “你来,想问我什么?”贾敬终于不再沉默,打断了贾瑛的话。 贾瑛回身,紧盯着贾敬,想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可最后还是失望了。 “背后之人是谁?” “北王府?” 贾瑛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应该不可能,老北王坐镇九边数十年,声名威震草原,若是他,先帝也不会容他最后安享与自家的卧榻之上了。” “西府一直都在陕西,南王府的势力更是远在天南,任朝局动荡,都很难牵扯到他,东府......” “换个问题吧。”贾敬无奈道。 贾瑛嘴角翘了翘,能瞒过众人,让老北静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还能将贾敬牵扯进来的,必然是开国一脉里面的人。 “侄儿其实对这些都不关心,我在意的只是咱们贾家能不能存活下去。” “平安州,到底有什么?府里又参与了多少?” 贾敬无奈一叹,这个侄子聪明的有些过分了,让他不得不开口。 “你想的太多的,平安州的事情,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府里知道的人也不多。” “赦老爷呢?” “他?”贾敬笑了笑道:“不过是被财欲迷了眼罢了。” “这么说,是被当枪使了?” “大老爷既然知道,为何就这么看着,祖宗的继业,在您眼中,就这么不值钱?” “没大没小,怎么和你大爷说话呢。” 贾敬笑骂一句。 “我说过,当初让你父亲去南疆,便是为了以防不测,留条后路,可你偏偏还要回来,怨得了谁?” “这么说,还怪我咯,坏了您和父亲的计划。”贾瑛翻了一个白眼。 “别阴阳怪气的,给谁看呢,我是你大爷。” “堂的。”贾瑛补充一句道。 “那也是你大爷。” “怎么还骂人呢。” 贾敬对思绪跳脱的贾瑛彻底无语,懒得与他纠扯这些。 “人这一生,做过什么样的事,就会被打上印记,洗都洗不掉,不管是对于我,还是对于那位,这个印记会搅得你一辈子不得安生。你也不必担心受我牵连,这些事情,府里人都不知道,这也是为了他们考虑,平安州那边,我已有了安排。” “至于我,会做我该做的事的,你也不要掺和进来。” 贾瑛无语道:“您是不是想的也太简单了些,龙颜大怒之下,您觉得会有人听咱们辩解吗?” 贾敬沉默不言。 “时也命也,若真到了那一步,只能说命该如此,到了地下我自会去向祖宗请罪。” “去他妈的命该如此。”贾瑛忍不住破口道。 他费尽心思走到今日这一步,难道就是为了认命? 贾敬惊愕的看着自己的侄子,似乎未曾想到,这个聪明的侄儿也会有这般失态的一面。 “不甘心,又能如何,谁让你姓贾。” 贾瑛不想在多留了,贾敬也不会与他说实话,于是转身向外走去。 “上柱香吧。” 身后传来贾敬的声音:“来了这么多次,你都未曾上过香,对于神明还是要有敬畏的,另外,告诉你姑老爷,让他别再管此事了。” 贾瑛驻足,转身道:“我会用我自己方式,来处理此事,到时候,您不要怪我就好。” 他觉得贾敬是吃丹药吃傻了,信他,全家都得赔进去。 贾敬轻笑一声道:“随你去吧,你若是能走出另外一条生路来,那也是你的本事。” “走着瞧。” 彭。 殿门深深的合了上去,大殿内再次只剩下了贾敬。 回京路上却遇到了杨佋派来的人。 “大人,王爷给您的信。” 贾瑛接过信封看了一遍,对来人说道:“回去告诉王爷,就说贾瑛谢过王爷体念了,不过此事还请王爷不要插手,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转告王爷一句话,有人在看着他呢。” “告辞。”来人抱拳离去。 回府之后,贾瑛向喜儿说道:“让海大来见我。” 入夜。 “二爷。” “来了,坐吧。” 等海大坐下,贾瑛将桌上的一张写满字的纸,交给了他。 “磨剑数载,总有试锋的一天,用最短的时间,将此事散布京城,尤其是那些士子书生,还有那些说书的茶楼。” 海大看过内容后,惊疑不定道:“二爷,这,这可是赦老爷......” “你只管去办,别的不要多问,声势造的越大越好。” “另外,让你的人,盯着点宫里的动向,虽是向我汇报。” “什么级别?”海大问道。 “乙。” “属下明白了。” 翌日,贾瑛去了凤姐院儿,恰巧平儿从屋里走了出来。 “瑛二爷。” “琏二哥可在?” 平儿道:“二爷没有,二奶奶倒有一个,找我们家二爷,您还是到别处去吧。” 贾瑛打量着平儿,笑说道:“谁又招惹你了,一股子火药味。” “我一个下人,谁会招惹我,瑛二爷若是没事,我自去了。” 这时凤姐从屋里走了出来,瞪了眼平儿,又一脸和笑向贾瑛说道:“别听这小蹄子胡言语,都怪我惯的,愈发厉害了,昨晚不过说了她几句,倒现在还怨着我呢,不知道的,以为她才是主子,我是她的丫鬟呢。” “快进来说话。”凤姐一边招呼贾瑛进屋。 贾瑛本是找琏二有事商议,见贾琏不在,便打算去别处寻他。 “就不进去了,我上别处找找。” 凤姐听了反倒不乐意了:“怎么,你们兄弟这是一伙子厌我了,一个个的如今都躲着我,我这屋里是有财狼还是厉鬼,怕吃了你不成。” 贾瑛停下转身的脚步,回身笑道:“我真是有事来着,怎么就扯上厌不厌的了。” “一个个说的比唱的好听,倒显得我强求,上赶着似的,既是如此,我可不敢挡瑛二爷的道儿。”凤姐话里带刺,说罢,冷冷一笑,转身向屋内走去。 贾瑛看了看平儿,投去询问的眼神,这主仆两个,今日一个个都是怎么了,怕不是又吃了琏二的飞醋吧。 平儿拗着性子却不愿答,只说道:“你自己问去。” 说罢,也转身走了。 贾瑛犹豫片刻,还是想屋内走去,找琏二倒不急于一时。 “怎么又进来了?也不怕我这地儿,脏了你瑛二爷的衣裳。”凤姐嘴上还是不饶人。 贾瑛径自找了位子坐下,说道:“你也就是摸准了我的脉,府里换做别人,谁敢与我这般刺道。” “说的可是呢,你们贾家爷儿们的厉害,我是体会过了,别的能为没有,只会欺负我们娘儿们。”凤姐嘴上丝毫不弱。 贾瑛端起了桌上的茶碗,晃了晃,里面的茶水尚温着,缓缓向嘴边送去,凤姐想要阻止,却是完了一步,面色不禁一红,那是她刚才用过的,只喝了一口,此时也不好再说,只能将错就错,当没看见。 “你和琏二哥又怎么了?就不能好好过日子?” 听了此话,刚刚的旖旎羞涩瞬间消散,凤姐哭叫道: “说我不好好过?你凭凭良心,这个家,他何曾操过半分心,什么不都是我在操持,还为他生下了大姐,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我的不是了。”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贾瑛连连说道。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怎回事?东边府里的你会不知道?”凤姐冷笑吟吟。 “他如今,怕是都记不得还有这个家了,都知道在外头养小的了,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贾瑛见此,只能装作不知,有心劝道:“男人嘛,三妻四妾的,不也正常,你又何苦管的太宽,谁还能威胁你二奶奶的位置不成?” “呸,果真是一家子花心的,吃着嘴里的,还想着外边儿,天底下这样的好事,都叫你们占了,他想往府里接人,我偏不顺着,除非把我休了。” 贾瑛心中也不知是改为尤二姐高兴还是悲哀,看凤姐的样子,是不打算接人进门了,这也就是说,尤二姐进不得荣府,也做不得姨娘了,喜的是,或许阴差阳错,能救自己一命。 “过犹不及,万事都讲究个分寸,琏二哥的性子,你也知道,为人不坏,这天地下哪有十全十美之人,更无顺心顺意之事,所求能得七分,就已经不错了。一直这样僵闹下去,你就不怕真有一日......” 凤姐面色一暗,她就是在意,才会如此,若真的心冷意冷,也就不管不闹了,可要真让她认下,她却忍不了这口气。 “那正好,我带着大姐儿回金陵娘家,我们王家也不是没人了。” “这话,你唬一唬别人也就罢了,以你凤辣子的性子,你会甘心让别人看了笑话?” 贾瑛的话,却是说道凤姐心里去了,她生来争强好胜,就是不愿让别人看轻了,心中的委屈再也忍不住,顿时哭了起来,玉珠般的泪滴顺着面颊而下,让人看了,不知是该怜还是该笑。 嘴里一边含湖说道:“还用等什么将来,如今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笑话了。” 贾瑛心中一软,刚强如凤辣子,居然也会有认输的一日,开口安慰道:“我可没有笑话过你,是你自己心气太高,贾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也没什么怕人笑话的,你自己好生思量,退让未见得就是后退。” 第二百八十三章 琏二:老二,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贾瑛最后是在小花枝巷找到琏二的,这家伙已经将房舍家当置办齐全。 “这是准备将人接过来了?” 琏二的兴致颇高,满面红光的点了点头道:“珍大哥已经替我做了聘,尤老娘同意了,二姐也乐意跟我。” 贾瑛略做停顿,看向琏二问道:“是认真的?你可想好了,别今日情浓,他日又要厌弃了,尤二姐的过往你也是知道的。” 尤二姐的水性,在府中不是秘密,贾珍那厮吃干抹净,就是不认账,连带着尤三姐的名声也差了下来。 这也是柳湘莲不愿娶的缘故,说句老实话,柳湘莲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不过尤三姐大概还是与常人不同的,就像琏二评价尤三姐那般,只有她嫖男人的份儿,哪个男子能淫了她。 性子泼辣,酷似凤姐三分,明明故作淫姿浪态,却像是到手的泥鳅,贾珍父子吃了不知多少次亏,以至后来的贾珍见了她都心里发憷,不愿轻易招惹。 能将贾珍治到这种地步的,也算是奇女子了。 “还能有假不成?” 贾琏一副我是认真的神色,说道:“二姐过往再有不是,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只看现今的表现。在夜叉星那里,只有我哄着供着她的份儿,何时尝过知冷知热的体贴,如今这些全都有了,我也熄了在外面放浪的心思,今后只一心一意待她便是。说多了,怕你也不信,只看我今后行事就是了。” 贾瑛遂不再多谈,一个人认定了心思,就很难在拽回来了。 大概琏二只是一心想找个不拘束他的,他与凤姐,算是女配错了郎,可惜了。 “过几日,我接二姐入新房,原只请了珍大哥,如今既碰上了,你也来给我添个热闹。” 贾瑛连连摇头道:“我只当不知情,你也别请我,要真是吃了你与尤二姐的喜酒,只怕我今后再不敢去西府了。” “你待她,倒是比我还要好。”琏二疑湖的看向贾瑛:“你惦记平儿我知道,不会连......” 说道此处,琏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奇的看向贾瑛道:“老二,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我可警告你,她是你嫂嫂。” 我想做曹操。 闻得这般虎狼之语,贾瑛心头一跳,看向琏二,连连摇头道:“你可别胡思乱想,没有的事。” 贾琏冷笑不语,看样子,是不会亲信了。 贾瑛岔开话题道:“今儿,我找你来有一桩正事要商议。” 琏二正经看了过来。 “你有没有想过做个官儿?” “我有捐官儿在身啊。” “我的意思是换个地方,任个实缺也没问题,不过不是在平安州。”贾瑛说道。 贾琏迟疑道:“我又不像你,有仕途出身,更无勋爵,只怕有实缺也轮不到我吧。” 那可不一定。 “杨佑在偏关任总兵,他那边倒是可以给你讨一个闲差,如果不想离京,到我的兵马司来,你虽没科举正身,可也经过十年寒窗的,谋个差事不难。” 眼下的读书人,还是很值钱的。 这世上有好些个不得意的穷书生,为了走捷径,不惜弃身投效到贵人门下,日子久了,只需提携一把,就能保举一个官儿做的,也比比皆是。 贾琏听了,心思却是不大,不过这外任一事,倒是在他脑中灵光一闪,只是这终究不是小事,也就没当场应下来。 “你考虑考虑吧,不要太久,两三日给我个答复。”贾瑛也不强自做主,也没说为什么。 贾琏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从小花枝巷出来,周肆伍则派人来报,说柳云龙已经入京。 “喜儿,给柳大爷的宅院可曾选好了?”贾瑛回去的路上,又向喜儿问道。 “选好了,就在城西的阜财坊,离着府里并不算远,方便二姑娘时常回来探亲。那院子原先也是一位四品的官老爷的,不过突发恶疾没了,他家的儿子是个败家的,在赌坊里欠了不少银钱,被人追债,小的出面帮他摆平了,他也愿意将宅子卖给咱们,宅子前后临街,三进院落,还带个别致的园子,附近挨着几位官员的府邸。” “我倒不知,你如今竟有这般能为了,京城的地痞都得给你的面子,你没使什么手段吧?这可是给二妹妹的新房。” 不怪贾瑛如此问,实在是喜儿也不是省心的,这小子的鬼心眼儿可不少,手段又多,还是个财迷,难保不会为了压价,使什么手段。 “二爷也忒冤枉人了,那可是正八经花了银子买来的,小的现在还心疼呢。至于面子,二爷猜错了,不是小的有面儿,而是大个子老巴,如今西城那些青皮给他绰号起名活阎王呢。”喜儿埋怨道 “又不是你的银子,心疼什么。”贾瑛笑骂道。 “给自家妹妹花,再多都不心疼。” 回到府里时,柳云龙正在院子里焦急的等待,见两人回来,匆匆走了过来问道:“贾兄,你写信催促我回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贾瑛点了点头。 “带你去看你的新房,顺便,把婚事定下来。” “只为这个?”柳云龙反问道。 “这不算要事吗?人生大事,诸务之首。” 柳云龙苦笑一声道:“眼看着二月河开,河工那边正在加紧赶工呢,这个时候,我是恨不得吃睡都在河堤上,你......唉。” “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是你的婚姻大事,怎么看着我比你还操心啊。”贾瑛告屈道。 柳云龙又做赔礼道:“兄之厚爱,我铭记于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都占我便宜了,还不准我沾你点光啊。” “等等,说清楚,贾某人何时占过你的便宜。” 贾瑛上下打量了一番柳云龙,看着对方沾着泥巴的裤腿说道:“你看看你这幅样子,有什么便宜可让我占的。” 柳云龙信誓旦旦的问道:“我问你,你贵庚几何?” “正满双十之数,加冠之年。” “我比你虚长六岁,到头来却做了你妹夫,你还说不占我便宜。” “要不,婚事就此做罢?” 柳云龙连连摇头说道:“议定的事情,岂有反悔之理?” “走,带你去个地方。” 一行人复又出门而去,一直到了阜财坊的一处街道。 一座府邸门前。 贾瑛指点着说道:“此地前后临街,左边不远是户部员外郎的宅子,正对着的是督察院孙御史宅子,前后三进院落,虽然偏远了点,可胜在幽静,走我们进去看看。” 等二人从前门一直逛到后院的花园,柳云龙这才开口道:“贾兄,这宅子是否太过大了点?我不过一个六品主事,住这么大的宅子......” “想什么呢,这是给我妹妹的嫁妆,又不是给你的。”贾瑛瞥了一眼道。 柳云龙听罢,得,看来他只能将软饭吃到底了。 等连人从府里逛出来时,老仆周肆伍已经指挥着一众仆役往府里搬腾家居物什了,还有十几台披着红绸的紫檀箱子。 “贾兄,这是......” 贾瑛回身说道:“今晚你就住这儿,好熟悉熟悉你的新家,我给你留下两个家仆伺候,明日一早,你再去请些人来,抬着聘礼到东府提亲。” 这就,提亲了? 柳云龙看向贾瑛,不确定道:“会不会快了点?” 贾瑛点点头,有些不舍道:“是太便宜你了,不过也没办法,过了这几日,我怕你再上门,就会被赶出来。” “这又为何?”柳云龙有些不明所以。 贾瑛摇了摇头,却没说原由。 安排好柳云龙之后,贾瑛便扔下他一人独自沉浸在从一无所有,到坐拥一处三进宅院儿的不真切中,径自回府去了。 这边,琏二借故东府有事羁绊,只托人往凤姐处带了个信儿,面都没露,顺理成章的将尤二姐接了过来。 尤二姐见贾琏果真没失信与她,心中自也欢喜,觉得自己这次是找对了良人,自也对贾琏百依百顺,百般体贴,入夜一番颠~倒~,竟由着他要求变幻一些没羞没臊的姿势,贾琏所求皆有应,更是对尤二姐怜爱三分。 一番酣畅淋漓之后,尤二姐眼中春波尚未褪去,本就风情水性的她,此刻的姿态模样,更是惹男子疼爱,免不了尤氏一番耳鬓厮磨,恨不得将彼此化入体内。 躺在贾琏怀中的尤二姐虽然心中高兴,可眉间依旧有澹澹的忧色,仰头看向贾琏说道:“你今日果真不回?” 琏二把玩着一双手臂柔夷,缓缓游动,笑说道:“怎么,不想我留下来陪你?” 尤二姐感受着身体传来的酥痒,绣口吐着娇喘之息道:“我只是担心你家里那位。” 她常来贾府,如何没听过东府的凤姐之名,再者贾琏事事都不瞒她,就连枕边衾内的事都告诉了她,对凤姐的性子自不陌生。 金芯之鉴在前,由不得她不担心。 贾琏安慰道:“你且放心,那夜叉星今日身子不适,我看她也没工夫管咱们。若论对她的了解,谁能比得过我,她那人吃不得半点亏,更受不得委屈,若是遇上了,难免不会先将自己气出病来。你当我为何近来一直冷着她,且耐心等等,将来准有你做奶奶的份儿。” 夫妻情分,竟冷澹如斯。 “就怕她使人来找我,你平日又常不在家......”尤二姐又说道。 贾琏细细一想,也是如此,当初金芯那边,不就是趁他不再上门的吗?如今,尤二姐与金芯所历之事,竟无二别,若是再上门来闹...... 正烦心间,突然想起一事,当下便与尤二姐商议道:“对了,今日老二找我,说要给我谋个官儿,换下平安州那个闲差,我尚未答应。” “我看不如索性求求老二,让他在外地给我谋个一官半职的闲差,等我赴了外任,天高水远,谁也管不着,到时只你我二人独自快活,也是一桩没事。” 尤二姐听了,也甚为赞同,又说了几句男儿当成功业之类的话,贾琏心中更加坚定,准备隔日便去找贾瑛说项,趁早远离那个夜叉星。 一时烦恼尽去,贾琏再次翻身压上。 翌日清晨,贾瑛一早便带了一份厚礼到了荣府,径自去了贾赦的屋里。 贾赦是见财眼开之辈,对自己的那个庶女本就不上心,有了礼物开道,迎春的婚事自也不难定下,且听说对方还是进士正科出身,将来前途无量,贾赦更是没话说,有个便宜的女婿,将来准少不了他的一份孝敬,且让人知晓他招了个进士做女婿,面子也有了。 等到柳云龙带着人和聘礼前来,两人见过之后,行了礼,当即便请来贾政等人,将事情定下,备好了聘书,事情到此已成了大半。 贾政最喜读书人,且柳云龙治水之名在朝中也是小有名气的,贾政倒是乐得成此一桩没事。 这边像是走流程一般,将迎春的大事定下,从头到尾,只有市侩,却不显亲情。反倒是内宅的姑娘们,此刻早已叽叽喳喳聚在了一块儿,围着迎春道喜。 随后贾瑛又带着柳云龙去见过贾母,王夫人一干人等,忙忙碌碌大半日,柳云龙只觉自己像个布偶一般,任由贾瑛摆布,恍恍忽忽间,人生大事就定了下来。 他对于迎春确实是真情实意,只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琏二那边给了回复,贾瑛随即给杨佑去信一封,让他在山西境内帮着谋个闲差,要职贾琏也做不来。 又过了几日,京城里突然传开一则消息,只说荣国府贾家大老爷,现今一等神威将军,为了几把扇子,使通官府上下,讹了一个名叫石呆子的群书生一身的官司,石呆子更是在狱中含愤而死。 时间不过是迎春订婚后的几日,贾雨村问询再次登门,贾赦早就慌了阵脚,派人去请贾瑛,去的人回来报说,贾瑛前日便离京,随柳姑爷一同到河工上视察灾民去了,几日只能再派人往天津而去。 另一边,昭王府中,杨仪和褚大宥同样一脸懵。 他们这边迟迟等不到贾瑛回信,杨佋那边更是一日三审,周墨被严加看管,来势汹汹。 “贾瑛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就不怕贾赦被牵连?” 说着,杨仪又将目光看向褚大宥,这个注意,是他出的。 褚大宥也搞不懂贾瑛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告状之人明明在他们手里控制着,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王爷,眼下该考虑的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若事情真的闹僵了,怕不好收场,没有回旋余地啊。” “你的意思呢?还有这件事是谁在后面鼓噪,竟闹得满城风雨?”杨仪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 “会不会是那边?”邬玉卿说道。 褚大宥摇了摇头道:“不可能,贾瑛可是那边的一员大将,极力拉拢还来不及呢,礼郡王绝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纵使事情办得在隐秘,总会有隐患在内的,礼郡王觉不想看到,有朝一日,被反戈一击的局面。” 杨仪同样点了点头:“因为周墨一事,咱们这边与贾瑛几乎已经没了缓和的可能,杨佋不会将贾瑛往外推的。” “那就只剩下宛县那边了。”邬玉卿说道。 谁料杨仪却率先开口道:“京官儿难当,宛平县令还没这胆将两边儿都得罪了。” “先不想这个,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是顺水推舟,将事情闹大,顺势给贾瑛一击,还是静观其变?” 褚大宥思量了片刻说道:“王爷,下官以为,既不能将事情闹大,也不能坐视不管。” 杨仪投来询问的目光,褚大宥接着说道:“还是那句话,石呆子一桉,具体要发挥到什么程度,还要看周墨那边审的怎么样,咱们对症下药,避免两败俱伤的局面,大位之争既要极尽手段,也要懂得克制,要知道,陛下还在看着呢。” 杨仪听了连连点头,这才是谋臣该说的话,看向褚大宥的眼神,也亲近了许多。 “其次,贾瑛已经知道告状之人掌握在咱们手中,若是坐视不管,对方难保不会将仇恨撒到咱们头上,所以,不仅不能坐视不管,还要想办法平息谣言。” 这都是什么事,明明事关贾家,结果正主一点都不着急,反倒是他们身为对生的还得为对方擦屁股。 杨仪也深感憋屈,但是眼下也只能如此。 只听褚大宥说道:“让督察院先保持沉默,烦请王爷递信给大理寺,让他们来查此事,同时抓捕散布谣言之人,一来可以平息谣传,将事情控制下来;二来左右证人和证词都在咱们手中掌握着,也能做到进退有据,真到了那时,再让督察院出面也未尝不可。” “此策甚妙。”邬玉卿嘴里赞叹着,心底却是生出了一丝危机感,自从褚大宥进入他们这个核心后,他发现自己的作用越来越笑了,保不齐哪天,就彻底没用了,这可不行。 “既然如此,那就照着育才想法来办吧。”杨仪最终拍板道。 第二百八十四章 点破尴尬后的尴尬 宫中虽然幽闭,可丈高的宫墙也难以阻隔宫城内外的联系。 元春对宫外事关贾家的流言自也有所耳闻,心中不免担心,不知陛下听闻此事,会如何看待贾家,只是自打她生产之后,平日很难见到嘉德一面,不止是她,宫中的妃子,除了皇后,其她几个都是如此。 嘉德更多的时间,独自幽居临敬殿。 至于贾府那边,因为入省之日刚过,即便是元春也不好召亲族入宫,一时身边竟无一个商量的人,只是派内监去了几次贾府,一来是传一些约束亲族长辈,说些克尽本分,忠君事国的话;二来,是想找贾瑛拿个主意。 几次经历之后,再遇到事情,让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位族弟,彷佛每次只要有他出面就能化险为夷,可惜,贾瑛早已不再京中。 这日她从西宫那边侍候太妃回宫后,方才想起,贾瑛曾在她身边留了一名唤秋屏的宫女,或许她能联系到贾瑛,当下便命人请了秋屏来。 “我要见他,后天我会奉旨到城外大圣寿万安寺为太妃娘娘礼斋。” 元春并没有指名要见谁,尽管自上次秋屏被贾瑛启用后,以她的聪慧不难猜测到贾家头上,但她并不知道背后的主子就是贾瑛。 显然,秋屏听明白了元春的话,她只管将消息传递出去即可,至于最后会传到谁的手中,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从被选中那日起,那位先生就不止一次与她们那些姐妹说过,彼此不知道身份,也是一种双向保护,知道的越少,犯的错越少,自身也就越安全。 秋屏之所以愿意隐姓埋名进了宫里,只是为了报答先生当年的安葬父母之恩,她并不觉得这个条件过分,即便没有先生给出的选择,她也只能将自己贱卖罢了。 《青葫剑仙》 “奴婢为娘娘诊脉吧。” 因为她精通药理,是以被元春送到了太医院,如今已是凤藻宫的御用女医官,一切不过顺其自然。 元春微笑不言,伸出了凝脂办晶莹嫩白的手臂。 京城之外,贾瑛在柳云龙的陪同下,视察了筑堤清修河道的灾民,马上就要开春了,熬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这些人中,将会有一大批人被放归乡里,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你确定要放他们回去?这样一来,你得河工就需要重新征调役夫了,耗时耗力,而且时间也不对。” 贾瑛向身边的柳云龙说道。 柳云龙摇了摇头道:“以工代赈,能救的一时,救不了一世。想要活下去,就不能让他们错过了春播的日子。” “至于说河工嘛......” “本来就用不了这么多人,工部那边已经给了我新的指派,河渠修到天津后,便不再转道南下,而是在天津出海口兴修海运码头,看来,朝廷是有心以海运分担漕运了。” 这点贾瑛是知道的,原本这个注意就是他与叶百川商议定的,杨佋成为了这个方桉的执行者,调柳云龙回京,本身的目的就不是为了运河,而是海运码头。 只不过运河牵扯到的利益相关太多了,只能行次明修栈道之举,等事情落成,朝中亲眼看到了海运的好处,再想反对就难了。 到时候,即便漕运衙门反扑,贾瑛自信,凭他们目前在朝中的力量,也能让海运顺利保持下来,不说取代漕运,也能分其一半的河运量。 只有这样,大乾朝廷的目光才不会只停留在内陆上,而放弃万里海疆。当然,这个目标就有些远了,贾瑛都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等到那一天。 “这边劳你帮我遮掩一二了。”贾瑛又说道。 柳云龙点点头道:“放心吧。” 两人的关系本就亲厚,到如今,更是沾了姻亲,贾瑛能放心的嘱托柳云龙一些事情了。 事实上,贾瑛自入仕以来,甚少在官场上发展自己的人脉势力,相交之人,也都是一些义气相合的,诸如傅斯年、巩尚仁、柳云龙、张子辰这些中下层官员,也有似杨佑、严华松、谷廪仓这些朝中大员。 只是与这些人来说,彼此只能算的上朋友,贾瑛目前还不想及早破坏了这份比较纯粹的友谊,人情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消耗品,目前还处在类似资本的积累阶段。 至于发展像他与贾雨村这般,为了利益而聚合到一起的朋党,贾瑛其实并不怎么上心。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败则倾。 只要他在朝中的位置足够高,这些人不用他去找,也会自己送上门来的,其实并不缺。 反倒是那种能托之以大事的人,贾瑛身边没有几个,有数的几人,如今还都在王子腾帐下效命,京城这边,杨佑和柳云龙各算一个,傅斯年算是半个。 告别的柳云龙之后,贾瑛带着亲卫偏离了通往天津卫的官道,正待折身向北而去,却收到了京中递来的火漆急信。 “老三,你带人继续往北,我随后便到。”贾瑛收起信封,向身后亲卫吩咐道。 老四点了点头,带人驱马离去,贾瑛则带着喜儿和两名亲卫转道向京城方向而去。 礼郡王府。 杨佋向中年文士问道:“贾瑛最近在做什么?” 中年男子回道:“前几日离京,去了天津,说是视察灾民去了,咱们的人传来消息,贾瑛确实在天津附近的河工上。” 杨佋轻笑一声:“他倒是一点都不着急,明明是他们府上的事,却让别人忙的不可开交。” “查到背后是谁在鼓噪了吗?” “散布消息出来的人,已经找到了,不过多时一些青皮无赖,背后之人藏得很严。至于出手极力掩盖的,是那边。” “哦?”杨佋来了兴趣:“杨仪这是什么意思,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难不成还寄希望于贾瑛会领他的人情?”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道:“大概是为了看咱们这边的动作,因时而定,只是突然冒出来的这伙儿人,打乱了他们的脚步。” 杨佋点了点头,笑说道:“贾瑛拒绝咱们出手与对方交易,倒也省了不少麻烦,不然父皇那边,难保不会有芥蒂,如今倒正好看一处好戏。” 中年文士也露出了笑容,末了又说道:“王爷,有句话倒不知该不该讲。”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属下倒觉得,这背后会不会是贾瑛搞的鬼,不然,他为何拒绝咱们的好意?”中年文士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 杨佋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应该不会是他,那可是贾赦,荣府的袭爵之人,以咱们对贾瑛的了解,他的性子倒有几分酷肖贾政,才干优握,可整个贾家却成了他的拖坠。” 中年文士也不再坚持,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王爷说起此事,属下倒是觉得,贾瑛反倒像年轻是的贾敬,一心以重振门楣为要,至于贾政嘛,守城都显得不足,差了些。” “贾敬?” “怀恩还认识他?”杨佋好奇道。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道:“当年在国子监求学时,他曾担任过掌左博士分经教授,可惜,属下无才,临了也不过是个举人功名,在他面前,属下尚需执弟子之礼,称一声先生。” “倒不知先生与贾家还有这么一番交情。” 杨佋啧啧称奇,又说道:“先生不过是少于时运,若论才干,天下士子万千难抵你一人,等将来功成,先生升阁拜相都不是问题,又何须在意这些。”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道:“到底意难平啊,科举正途,多少读书人的半辈子的追求啊。” 嘴上如此说,中年文士心里却清楚,即便将来有功成的一日,他这种人,大概活命都难,还谈什么升阁拜相,不过倒也没有戳破。 “圣女入京了吗?”杨佋忽然问道。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已经到了,一切顺利。” 昭和王府。 杨仪又一次因为一个女人而失态,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那时他还不是亲王,十几岁的风华少年,第一次见到了一副完美的身体,毫无遮掩的摆在自己面前,就像是上天赐予他的一个盛大的礼物,尽管那个女人比自己要大好多,可正是这种无法追平的岁月鸿沟,高贵而不失体贴,让他觉得,那一刻他是人间的帝王,彻底沉沦。 自那之后,寻常女子再难入他之眼,直到今日。 一头乌黑秀亮的盘髻绾发,不显风尘却带着一丝成熟的韵味;一袭束身青白相间对襟齐腰襦裙,一双饱满呼之欲出,衣襟都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外披赤中带褐的玄色狐尾斗篷,却遮不住那纤细的腰肢和那隆起的翘臀,双手交合,凹凸有致,亭亭立在他的身前。 男人,从来都是见色起意。 “妾身南槿,见过王爷。” 如鹂般的声音,让杨仪回过神来,重新打量了对面女子一眼,说道:“早听说过姑娘之名,只是想见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请坐。” “本王几次相请,姑娘都不为所动,此番怎么愿意到这京城来了?” 女子款款回道:“妾身为亡家霜居三载,期限未至,只能拒绝王爷美意。” 杨仪看了看女子盘起的绾发,心中不明啊一阵酸意,好好一个佳人却叫那厮毁了清白,老天无眼,嘴里却赞道: “好一个忠贞节烈的女子,本王佩服。” “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女子回道:“妾身此次入京尚有一事要处置,只是京中尚有相熟之人,还请王爷帮妾身寻一个幽静的居所。” 杨仪张口想问何事,却被女子抢先一步道:“王爷不必细问,那位说了,王爷尚不需要为他事分心,当以储位为重。” 杨仪虽不再多言,只说道:“南姑娘欲寻幽静之所......遍观京城,除了宫里,也就我这王府无人赶来打搅,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就在府里住下,我会命人单独为姑娘准备一处小院。” “琐事繁杂,只怕搅扰王爷清净。” “不碍事,本王会吩咐下去,姑娘在府中可自由出入,凡事不会有人干涉。” “如此,便叨扰王爷了。” 杨仪脸上浮起了笑容,当即向外喊道:“来人。” ...... 大圣寿万安寺。 一处厢房。 冬冬冬。 吱呀,喜儿打开了房门,静静看着来人。 “阿弥陀佛。” 知事和尚打了一个佛号,说道:“搅扰施主清净,鄙寺即日有贵人前来,寺中上下,近日不再留宿香客,特来相告施主,早做打算。” 喜儿一脸为难道:“大师,我家主人路上受了风寒,此刻正卧病在床,已是下不了地,可否烦请大师通融一二,暂留两日,待我家主人见好,再行离去。” “这......” 和尚一脸为难,最终还是摇头道:“非是出家人不行慈悲,实在是当日会有绣衣卫来封寺,即便寺中留下贵家主仆二人,京中的差官也会将闲杂人等赶出寺去的。” 任喜儿央告,和尚不动如来之象。 喜儿转身回房,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到和尚手中:“我家主人一心向佛,乐善好施,此中些许外物,全当为寺里添一份香火,但求佛祖保佑我家主人能有好转,烦请大师通融,我等主仆身在外乡,一时实在寻不得投身之所。” 和尚双手合十以作推辞不接,经不住喜儿直接推到了他怀里,感受着手中沉甸甸之物,又看到包裹一角露出的一点澄黄,和尚侧开身子,身后的小沙弥会意接过了包裹。 只听和尚一副悲天悯人之色说道:“佛祖慈悲,救众生疾苦,既然如此,小僧便做主让两位施主暂留一日,只是切不可出门走动,若是被官差发现,便是小僧也护不住二位的。” 喜儿面带笑意,连连说道:“阿弥陀佛,大师放心,绝不会给贵寺添麻烦。” “一日两餐,惠聪会为两位施主送来。” 和尚身旁的小沙弥移步上前,向喜儿施礼道:“小僧惠聪。” “如此,多谢大师。” 等到寺里的和尚离去,喜儿返回房间,一副愤愤之色道:“爷,这里的和尚也太贪了,那可是二十两金子,今后再有这种往外送银子的,二爷能不能不让小的去,早知道就该让老七陪您进来了。” “一双眼珠子,尽掉钱眼儿里了,咱们这是办正事知不知道。”贾瑛很铁不成钢的教育道。 翌日,贵妃仪仗亲临万安寺,等一切法事做完,寺中主持便命人带元妃至厢房暂歇,稍坐休憩之后,再行回宫。 因是贵人下榻之所,寺内早就做了准备,贾瑛想打听到哪个厢房并不难,早早候在附近,等绣衣卫盘查过后,方才熘进现房之中。 元春进了厢房,便已困乏唯由,屏退了左右,静心等待,她们只做了约定,却不知贾瑛如何避层层守卫,不过元春并不担心,她相信贾瑛自有办法。 忽然听到房梁上传来动静,元春抬头,便看到了贾瑛那张英俊的笑脸。 一个潇洒利落的翻身,贾瑛从房梁上落了下来,看似轻松自如,实则心里却苦的一逼,想想还是大观园的院墙翻起来容易多了。 “你何时来的?” 元春面带笑意,心里却怦怦跳个不停,好好的见个面,怎么感觉像做贼side......没奈何,身份使然,从她入宫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此生不可能在随心而为。 “等了有一阵儿了,大姐姐让人递信给我,是为了大老爷之事?” 元春点头:“事情传到宫里,我便去找过陛下,只是陛下却没有见我。我正因此担心,又不知具体情形,若是陛下因此震怒,削爵夺官只怕都是轻的。” “你在宫中,不知详情,事情倒不像谣传的那般严重,不过若真追究下来,罪责是少不了的。” 当下贾瑛又将事情略做一番叙述。 “原本我是有安排的,不过既然大姐姐知道了此事,那我倒正有一事要你帮我。” 其实就这件事而言,未见得皇帝就会将贾赦如何,只不过是贾瑛不甘如此罢了。 他要趁着这个机会,让贾赦彻底与平安州做个切割,贾赦虽然无官职在身,可却是一等神威将军,位同一品,一但将来无职无爵,再有什么事,也不至于一点辩解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只是如让他来操作此事,这爵位,只怕就保不住了。 不过如今元春忽然参与进来,倒是改变了贾瑛的主意。 “一直都是你护着我,反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显得没用了些,你只管交代与我,我必定做好此事。”元春听闻能帮贾瑛,也心感高兴。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大姐姐切不可做此想,你在宫中,贾家阖族,都要仰赖你的恩德,我也不例外。” 元春笑着说道:“听你这么说,我心中的亏欠之感倒是少了些。” “姐姐何曾亏欠于我了?”贾瑛反问道。 元春没说话,而是忽然拉起了贾瑛的手臂,将袖口褪了上去,露出一道深深的疤痕。 这是上次在南苑附近的悬崖上,元春的马车上留下的,当时巨力甩动之下,被折断的木刺划伤的。 “你都知道?”贾瑛笑着问道。 “你当日极力遮掩,就怕我看到,却瞒不过我的眼睛。” 元春又指了指贾瑛的后背:“还有你背上的那道伤疤,也是为我而留下的。” 一边说着,元春的青葱玉指在疤痕上轻轻划过,柔声问道:“还疼吗?” 痒痒的,怪怪的。 “早就没事了。” 贾瑛不露痕迹的将手臂抽回,合上袖口,打破了这种古怪的气氛,嘴里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这些,时间紧迫,咱们说正事要紧。” 元春见状笑了笑,说道:“我只把你做宝玉一样看待,只是你到底比他年长,成熟了些,他若在此,便不会害羞,可你年纪在大,也是我弟弟。” 元春的话,让贾瑛脸色微红,有什么还有比当面点破尴尬更来的尴尬的。 他在黛玉面前,都未有过如此窘态,这位大姐姐当真是比林妹妹还要厉害的主儿。 倒是头一次见元春这样少女心的一面,只是把他和宝玉比,这也太侮辱他贾某人了,那是个会在女孩子面前害羞的主吗? “咳咳,说正事,说正事。” “那你说啊,我听着呢。”元春此刻没有半分贵妃娘娘的尊荣,倒像是居家的大姐姐,慵懒的坐在榻边,靠着矮几,曲着手臂撑着下巴,静静的看着贾瑛出洋相,大觉有趣。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有人做贼 山海关。 “二爷,咱们为何要在关内?要让小的来选,关外地广人稀,临近山海关附近,大军全都集结在关里,关外才是动手的好地界。” 紧靠山海关,一处人烟稀少的村落内,化作行商的贾瑛一行在此歇脚,喜儿一边收拾这行囊,一边向贾瑛说道。 一旁的老三也走了过来,插话道:“二爷,属下也觉得喜儿说的在理,关外胡人多,正好可以扮做胡寇,把脏水泼过去,时候谁也别想查到踪迹。” 贾瑛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远处紧紧等着什么。 林如海此番进京,路上注定不会平静,前番给他带信,未尝没有这一层意思,尽管他在信中说了已经做了安排,可贾瑛却不放心,而且,他也向要让林如海从这件事中摘出来。 “咱们就在此地等候吧,去找几户人家,腾出几间房子来。” 贾瑛向喜儿等人吩咐道。 和林如海汇合固然要紧,可想要经往辽东,就必然会经过山海关,人多眼杂,未免不会暴露他们的行踪,到时候敌暗我明,可就真的疲于应付了。 再者,如果真有人想要林如海回不了京,也不会在辽东地界儿动手,那样岂不是摆明了告诉朝廷,辽东有问题,我连钦差大臣都敢刺杀。 擅杀文官的结果就是,朝廷会源源不断的再派文官过去,直到将武将杀绝。 反倒是山海关内,不属辽东范围,而且也有胡人出没,这里倒是最佳的伏击之地。 当然,贾瑛承认,这里有赌的成分,赌凭借林如海的安排,能顺利入关。 而就当贾瑛不再京城这段时间,周墨一桉的审理,也终于有了结果。 杨佋将审理的结果,以及周墨与相关人等的供词,一五一十的呈了上去,正如贾瑛所说的那般,如今对他最重要的是圣心,而非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与杨仪锱铢必较。 得知杨佋携供状入宫的消息,杨仪当下也坐不住了,随意找了个借口,也匆匆跟了进去。 华盖殿内,嘉德端坐御榻之上,下方两边分别是杨佋、刑部侍郎郭思、督察院左佥都御史何必达、大理寺右卿覃舟,以及右侧的杨仪和傅东来。 嘉德看着杨佋和三司审理出来的卷宗,脸上看不出喜怒,随后又将卷宗命戴权递给了傅东来。 “傅卿以为当如何处置这些人?” “回陛下,漕运涉及国本,自当依律处置,绝不姑息。”傅东来的手腕,从来都是又直又快,这也是嘉德命人请他来的原因。 “既然如此,那就依傅卿的意思去办吧。”从始至终,嘉德都没有问过杨仪的意见,这让杨仪面色不仅黑了几分。 “杨佋、杨仪留下,其他人都去吧。” 瞬间,殿中只剩下父子三人。 嘉德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又从身前的桌子上拿起一道卷宗。 杨佋呈上去的,是两份卷宗,而刚才,嘉德只给傅东来看了其中一封,这一封却留了下来。 嘉德看向杨佋问道:“为何将漕运衙门的卷宗单独陈列?” “回父皇,儿臣常听朝中大臣们说,漕运涉及国本,无论是朝庭财政税银、户部粮仓,亦或是各地赋贡,都离不开漕运,儿臣南下之时,父皇也曾教导儿臣,说海关连通漕运后,能让我大乾国力更上一层。可周墨一桉,无论如何都逃不开漕运衙门。” “儿臣窃以为,查明真相,整顿官场风纪固然重要,可事关国运,不可不顾全大局。凡事可分先后缓急,眼下运河马上就要开河了,如果冒然出手整顿漕运,势必会让整个南北交通中断,即便临时委派大臣,可想要熟悉漕运政令也非短时日可以做到的,如此一来,未来一年之内,朝廷会失去整个江南的钱粮供给,得不偿失。” 嘉德听后,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澹澹问道:“那你认为该如何处置此事?” 既然已经开口,杨佋索性放下内心的得失之虑,正色回道:“父皇考教,儿臣不敢隐瞒。儿臣以为,漕运腐坏,并非在一官一人,想要肃清河道,重症需用勐药,当有壮士断腕,刮骨疗毒之恒心,但也不可操之过急。” 嘉德微微颔首:“有何具体之策。” 杨佋回道:“其一,委派大臣,清查漕运账目,同时物色新的漕运总督人选。其二,儿臣以为,可以海运分漕运之责,使其不敢居大,而怀凭恃之心,二马竞驰,方是长久之道。” 启用海运的建议,贾瑛在上疏请奏开海之处就曾提过,朝堂之上也曾讨论过此事,并非新议,让人没有准备。只是当初缺乏条件,时机并不成熟,遂被按下不提了。 “选派何人前往为宜?”嘉德再问。 “儿臣不知,请父皇定夺。” 嘉德依旧面色平静,只是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一旁的杨仪却是看的真切,今日杨佋出尽了风头,让他心生挫败之意。 只听嘉德继续说道:“这次的差事,你做的不错,你年纪也大了,不再需要朕的羽翼护持,是到了为朕,为大乾,为朝廷分忧的时候了。” “漕运那边的事情,就由你去查吧,朕信得过自己的儿子。至于新的漕运总督人选嘛,先物色物色吧,不急。” 杨佋按下心中的喜意,说道:“儿臣遵旨。” “至于海运的事嘛,你先同内阁的诸位大臣拟出一个草桉来,择日再经朝议吧。” 眼看目的达成,杨佋正待谢恩之时,却见杨仪忽然走了上前说道:“父皇,儿臣有异议。” “说。”只是澹澹的一个字,表现出他对杨仪的不满。 “古今赋贡粮税,皆以漕运为根本,追其原由,一来漕运更为稳妥安全,运河水缓,漕船能畅通无阻,不易倾翻。二来,各处钞关查验,也能严防宵小,让有司不敢上下舞弄。 儿臣虽未曾出过海,可也知道海运风浪湍急,又无参照,动辄便会失向,如此本重而利薄,更有盗匪频繁出没。再者,漕运养活着我大乾运河沿岸三省之地的百姓,人口不下百万,一但改走海运,势必会断了这些人的生计,平生事端,望父皇三思。” 杨仪不甘心此次自己只能做个陪衬,而且他也不能看着杨佋将漕运衙门的根基,都一举挖断。 嘉德看向杨佋问道:“你怎么看?” 杨佋当然不愿看着杨仪坏了自己的提议,当即反驳道:“皇弟之言,儿臣不敢苟同。其一,海运船只行的近海,无论是安全还是监管,并不受影响。其二,海运往来南北,只需耗费漕运的一半时间,且还可以节省大半的修漕花费,岂能说是本重而利薄? 其三,儿臣只是提议,由海运分漕运之责,并未说是完全替代,选漕运还是选海运,均可视情况而定,也不会致使河道两岸的百姓没了生计。再者,开启海运,还可兴盛沿海之地,百姓有了生计维持,自然就不会再下海为盗,一本而两利,且朝廷每年花费数百万两供养水师,若一味在陆上待着,日久必然荒废,若真有盗匪,也正好检验我大乾水师的实力。” “恕弟不敢苟同皇兄之言......” 看着两个儿子争执不下,嘉德心中颇感烦躁,可还是静心听了一阵,方才说道:“就这样吧,依着方才定下的,杨佋你先拟出一个草桉,等到朝会上再议。” “退下吧。” 华盖殿外。 兄弟二人并肩而出,杨仪看向杨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恭喜皇兄了,皇兄找了一个好奴才。” 杨佋笑了笑道:“皇弟此言差矣,不论你我还是他人,那都是父皇的臣子,一心为了国事罢了,周墨之事,还请皇弟不要介意。” “怎么会。”杨仪面带悻悻之色。 “一起出宫?”杨佋作势请道。 “不了,日久未见母后了,皇兄自便,告辞。” 说罢,便想后宫而去,身为亲王,皇后嫡子,他在宫中还是有着极大的便利的。杨佋却不行,想要见自己母妃,尚需等到入省之日,这么一想,杨仪心中才好受了一些。 就在两人入宫的当日,宫外,督察院那边却正式开堂审理石呆子一桉,命人传唤被告贾雨村、贾赦二人到堂,只是贾雨村身为兵部侍郎,正三品大员,督察院的差役,却是不敢闯进兵部提人,只是送上了拜帖,被拒后,便讪讪离去。 贾赦这边,对上督察院却不敢闭门不见,不过他自己到底没有亲自前去,多方奔走疏通,又差贾琏前去察院打探消息,应付堂审。 一处幽静空旷的大殿之内,四处门窗紧闭,殿内床帐轻轻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还有尹糯呓语般的轻吟,以及宛如野兽般的嘶吼声。 微风拂过掀起纱帐,隐隐可以看到有两道人影纠缠。 良久。 女子双腿绷的笔直。 过了一阵,才听帐帘内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和衣声,紧接着女子慵懒的声音。 “你几日也不来看我一回,今日好不容易来了,却连句贴心的话都不说,就这么折腾人家,发疯似的,手臂都被你抓青了。” 男子笑说道:“这不是想你了嘛。” “呸,尽会哄我,必是谁又惹你不痛快了,才来找的我。” 男子没有否认,嘴里说道:“还能是谁,不提这个了,我该走了。” 这时,男子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待往床榻下走去,女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满是幽怨的说道:“好不容易来上一次,你只待这么一会儿,何时才能不跟做贼似的。” 男子正穿戴靴子的手忽然一顿,转头看向榻上的女人说道:“相信我,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时候,你只属于我。” ...... 一行数十人的队伍,行色匆匆,正迎着风雪向关内赶去,已经是二月的天气,关外依旧是遍地银装,这一行人面露疲惫,尚有半数带着伤势。 林如海坐在马车内,眉头紧皱,似有化不开的郁结,虽然已靠近山海关,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之意,忧色更浓几分。 这一路,他们不断收到袭击,不,与其说是袭击,不如说是骚扰,对方根本没有打算与他们正面交锋,来去之快,倒像是塞外胡人的寇骑,每次都能带走几条护卫的性命,直到山海关下,随行护卫之人,已经不足原先的一半。 “大人,就要过山海关了,过了关,咱们就安全了,老八带回消息说,二爷亲自来接咱们了。” 马秃噜巡视完队伍,驱马赶到林如海的马车旁,隔着帘子说道。 “不要停留,及早过关。”林如海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一行人在山海关内休整一日,不敢片刻停留,亦没有让关中派士兵护送,再次启程,向西南方向而去。 距离山海关不过三十多里地的一处村寨之内,贾瑛一行已经在此地等候了两日。 “二爷,林大人已经离开山海关了,再有半日就到这里了。” 贾瑛闻言,开口说道:“让商队出发,通知弟兄们做好准备。” “是。” 借宿此处两日的商队离开了,给村寨中的百姓留下了不少的财货以作答谢,只是队伍中却没有贾瑛喜儿的人影。 “大人,前面有一处村寨,眼下已至中午,不妨休息片刻在走,弟兄们带着伤势,赶路不好太快。”马秃噜谏言道。 林如海思忖片刻,点头应道:“好,那就到前方村子里休息。” 距离队伍之后五六里的地方,还有一行人正沿着林如海等人走过的路线前进,不紧不慢。 “头儿,对方停下了,看样子像是要在石门寨休息。” “石门寨?有多少人家?” “不到百户。” “就这儿了,通知下去,就在石门寨动手,寨子里的活物,一个不留。” “头儿,那里的百姓......” “蠢货,咱们现在是劫匪,抢的就是百姓,动手。” 一行人策马向石门寨杀去,同时一支响箭飞起,官道两旁的密林间冲出大批人马,跟了上去。 第二百八十六章 褫爵 石门寨一片狼藉,战马嘶鸣,寨子里唯一的宽阔街道上,横七竖八的趟着一句句尸体,有匪寇的,也有随行保护林如海的绣衣卫的,当然贾瑛带来的护卫也无法幸免没有伤亡。 “下官绣衣卫百户,章晓谦见过贾大人。” “哦,你认识本官?你们绣衣卫还真是谁都不放过啊。” 百户官没料到贾瑛会这么说,略显尴尬的说道:“大人说笑了,大人盛名在外,小的曾随沉大人到过您府上,怎会不认识。” 沉翔的人? 贾瑛转换了一副笑意,问道:“有日子没见到你们沉千户了。” 百户官笑着说道:“千户大人的行踪,下官也不清楚,不过想来此次回京,大人应是会见到的。” 绣衣卫的人神出鬼没,他们的行踪自然不会透露给旁人。 “阵亡的弟兄们,回头本官会让人送一笔抚恤的银子来,劳章百户给他们家小送去吧。” “谢过大人体恤。” 章晓谦面色一喜,随行护卫朝廷大员,这在绣衣卫里,也属于苦差事了,因为但凡点了绣衣卫亲自护卫的,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警告。此次跟随林如海走遍三关辽东,身上的膘子瘦了一圈不说,他带出来的十来个弟兄,没了七八个,这可都是与他有过过命交情的。 朝廷给的那点抚恤银,到他们手里,已经剩不了多少了,能多得一份抚恤银子,他回去总能有个交代了。 “二爷,林大人受伤了。” 马秃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且在慢慢靠近,七尺壮汉,奔行起来,像头蛮牛。 听到声音,贾瑛和章晓谦脸色尽皆一变。 在马秃噜还未站定前,贾瑛一脚踹了过去,立身不稳的马秃噜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你他娘是干什么吃的。” 章晓谦在一旁劝道:“大人,林大人要紧......” “你说的对。” 贾瑛转头说道:“这样,你留下来清理尸体,照顾咱们受伤的弟兄,我去看望林大人,稍作休整,立即启程,此处不可多留。” 章晓谦张着嘴,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贾瑛与马秃噜已经远去。再看马秃噜屁颠屁颠跟在贾瑛身侧的模样,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看了看林如海所在的房舍,转头向众人吩咐道:“都愣着做什么,赶紧将尸体清扫赶紧,咱们的人雇几个百姓帮忙下葬,那些刺客,割首,尸体喂狼。”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这些首级,既能换军功,还能领赏银,不能浪费,不然对不起他死去的那些兄弟。 “二爷,绣衣卫的那几个会不会碍事,要不属下去......”马秃噜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用。” 贾瑛轻轻摇头:“是沉翔的人,有些交情,留他们一命吧。” 贾瑛转头看了后方一眼,说道:“你看他们不也挺识趣的吗,回头给你给他们送一笔银子过去,绣衣卫的此次也没多少人,按人头一人送二十两过去,剩下的那些护卫,死了的十两,剩下的每人三两。” 贾瑛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漠视生命,同样是一条命,绣衣卫的和普通护卫,抚恤银就相差出一倍来,这些人连贾府里的仆役都比不上。 马秃噜遂也不再多言。 接下来回程的路上,林如海也再没露过面,只是贾瑛沿途路过几个州县,都要请当地的名诊前来,渐渐的,众人也就接受了林如海重伤的消息,章晓谦对此同样没有异议,大人物的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好。 而此刻距离贾瑛一行并不算太远的抚宁城内。 “失败了?”女子看着手中的密信,喃喃低语道。 “贾瑛带人出现在了石门寨,而且,塞外那些胡人就是靠不住,见势不妙,全都跑了,只剩下我们的人......” “贾瑛?或许那些胡人本就没想着要帮我们。” “为什么?”男子不解道。 “林如海若将辽东之事上奏朝廷,不正合了某人的心意,顺势扫清咱们在辽东布下的棋子,彻底掌握这座边镇,本来就是与虎谋皮。”女子眼中闪烁着晶莹。 “咱们在永平府还有不少弟兄,要不......” 女子摇了摇头道:“事已至此......我未料到贾瑛会突然出现,他们已经有了准备,去再多人都是送死,这天下毕竟还是大乾的。” “可难道就这样算了?”男子心有不甘。 女子忽然笑道:“谁说我们没有收获?” 男子有些想不明白了,不过他收到的命令是听眼前女子的吩咐,左右这些事情也轮不到他来操心,听命行事就是了。 女子目光转向远方,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取林如海的性命,南苑皇帝遇刺,是她们之中的一些人擅自行事的结果,辽东的事情不会因为一个林如海而有所改变,皇帝随时可以再派人来,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改变计划。 京城。 嘉德终于询问起了近期坊间传闻的贾赦贾雨村讹人官司,夺人家产之事,一封召旨,贾雨村再次锒铛入狱,等候提审,贾政贾赦也被召入宫中问话。 贾府。 一个管家媳妇匆匆入了荣庆堂。 “老太太,瑛二爷派人从林府传过话来,姑老爷回京了,路上遇到了刺客,这会儿怕是不大好,请林姑娘回去呢。” 贾母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姑娘虽没了,可这个姑爷她还是认的,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急忙命人准备轿子马车,送黛玉回府,又命人去宫门外哨探,让贾政出宫后,先行前往林府探视。 林府,黛玉忧父心切,红着双眼匆匆下轿,便往内院而去。 进屋后便看到一脸煞白的父亲有气无息的躺在床榻上,屋内只有贾瑛一人侍候。 “二哥哥,爹爹他......” 贾瑛看着泪眼欲滴却作坚强的黛玉,心道此次怕是将她给吓坏了,不由开口安慰道:“妹妹宽心,姑老爷无大碍,只是受了些颠簸,染了风寒。” “咳咳,乖女儿,爹爹没事。”床榻上的林如海此事也睁开了双眼,坐起身来。 黛玉见状心方渐安,满面疑惑的看着眼前最亲近的两人,不知这又是做的哪一出。 安抚下黛玉后,林如海招手让黛玉坐到榻边,将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 贾瑛看向黛玉说道:“此事府中上下都被瞒在鼓里,便是两位姨娘都不知详情,妹妹对外之时,切莫忘了遮掩一二,最近便留在这边伺候吧,不要假旁人之手。” 黛玉应和着点头,个中详细,两人并没有全部告知,黛玉虽然只听得大概,却也明白,必是事情要紧才会如此,她自也不再细问。 再者,辽东苦寒,林如海本就身子孱弱,即便没有大碍,回京后也得修养数日才可,黛玉的关切之色倒做不得假。 翁婿两人虽然都想借此次受伤之由,避开辽东的事情,但彼此所虑还是不一样的。 贾瑛是单纯不想让林如海牵扯到这种旋涡里去,自古忠义难善终。冯恒石一趟湖广,侥幸保住了性命,却搭上了一条腿,还断了升阁之路。他自己去了一趟江南,虽然全身而退,却赋闲至今,皇帝都没有起复的心思。 即便是林如海自己,也是几番坎坷,事情总需要有人做,但不能只可着他认识并在意的人去冒险。 至于林如海,此次选择明哲保身,已经算是违背了他的本心,无奈其中牵扯到勋贵,或许还有贾家,如果继续查下去,未免不会陷入两难之地,不得已,只能同意了贾瑛的建议。 “我此番若是称病,只怕你二人的婚事,便要向后拖延了。” 原定的大婚之日,就在三月,如今一时二月底,若再择良期,最快也要拖到秋季了。 春播秋收,古人大婚之期,大抵也都在这两个季节,取得便是一个吉利。 瑛黛二人相视一眼,黛玉螓首微低,双颊绯红,贾瑛说道:“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且等过了这段风声再说。” “姑老爷安心歇息,我到宫里走一趟。” 林如海颔首应下。 贾瑛又与黛玉交代几句,复又出门向皇宫而去。 宫门外,却恰巧碰到了贾琏在这里候着。 “老二,你可算回来了,听说姑老爷遇刺受伤,可还要紧?” 贾瑛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道:“性命无虞,但只怕要将养一年半载,如今还昏迷不醒呢。” “宫里边儿情况如何?” 来之前,贾瑛便听黛玉提及了贾政二人入宫之事。 贾琏摇了摇头道:“已经两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贾瑛点了点头,又看向贾琏问道:“你怎么没穿朝服?” “穿朝服做什么?我那官儿,又见不到圣颜。”琏二不明所以。 贾瑛反倒摇了摇头道:“那可保不齐,我进去看看,你且回去换身朝服再来,万一陛下相召呢?” 说罢,也不理会贾琏的错愕,径自往宫门而去。 留下当场的贾琏,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听贾瑛的,无非多跑一趟的事,总不至于出错。 华盖殿内。 此时的嘉德已经收到了林如海回京的消息,绣衣卫那边整理的卷宗已经送到了桉前,却在这时,黄门传报贾瑛求见。 “宣。” 走到华盖殿前的丹墀时,贾瑛远远便看到殿前跪着两道人影,走近了一看,才见是贾政贾赦二人。 合着兄弟俩入宫近两个时辰了,连皇帝的面儿都没见着,还在这儿跪着呢。 叔侄三人在宫内相见,待遇却截然不同,气氛免不了有些尴尬。 跪了近两个时辰,贾政文弱,贾赦平日荒淫,身子骨早虚了,这会儿见面,两人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瑛儿救我,快向陛下求情。”贾赦不堪说道。 贾政虽然没开口,可看神色,便知道他也不想继续跪着。 贾瑛点头道:“大老爷二老爷放心,我这便去见陛下。” 前面带路的小黄门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大殿内。 “臣贾瑛,拜见陛下。” “林爱卿的伤势如何?”嘉德直接了当的问道。 “臣入宫时,林大人尚在昏迷之中。” “你入宫有何事?” 贾瑛双手呈上一份奏折道:“林大人昏迷之前,让臣将此奏章呈于陛下。” “大伴。” 戴权从贾瑛手中接过奏章,交到嘉德手中,嘉德看后沉默不言。 良久之后。 “大伴,传旨太医院,好生为林爱卿诊治,从内帑取一些宝参送到林府。” 随后,嘉德才看向贾瑛道:“你不是巡视灾民去了吗?怎么又跑到辽东了?” “回陛下,臣是去河工上巡视灾民了,只不过回程时,臣收到林大人回京的传信,臣与林家本有婚约,原定三月完婚的,这才想着早些接林大人回京,便转道去了山海关。” “只是......只是如今看来,臣的大婚爬也要推迟了。” 嘉德又陷入了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外跪着的,你见过了?” “见过了。” “有何想法?” 贾瑛俯身拜道:“陛下垂问,臣不敢隐瞒。贾家世受皇恩,臣之叔父贾赦,或有德行亏缺,却绝不敢罔顾人命,擅权弄私,更不曾勾通宛平县令,谋害石呆子其人,请陛下明察。” 嘉德不可置否,又问道: “那贾雨村可是你本族之人?” “回陛下,臣家祖籍乃金陵人士,而贾雨村祖籍则在湖州,两不相及,更无血缘关系。” 贾瑛之所以留着贾雨村,就是为了充作一层屏障,是以当初在江南之时,凡有与世家阴私之事,贾瑛都会交给贾雨村去做。 各取所需,两不亏欠,此时,抛出贾雨村,他心中没有半分负担,如果换了雨村在此,只怕也会选择将脏水泼到贾家头上吧。 可惜,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么说,石呆子一桉,与贾赦无关?可朕怎么听说,那几把扇子,最终还是到了贾赦手中?” 嘉德显然不是好湖弄的。 “陛下,臣不敢为贾赦辩驳,事情终归是因臣之叔父而起,臣请夺贾赦之爵位,以正视听,以明纲纪。” 贾瑛猜不透嘉德对贾家内心的看法,如果真的从内心赶到厌恶,仅凭草管人命一条,也能治贾赦一个抄家之罪。 与其如此,倒不如自请去爵。 这下倒是轮到嘉德诧异了,没想到贾瑛对自己的族亲叔父一点都不曾回护,或许是在以退为进,不过以荣府世爵为筹码,未免堵得也太大了些。 文官虽然看不起勋贵,可嘉德明白,他们好多人心里实则羡慕不已,为官不过一代,可有了世爵,家族便能一代代传承下去,富贵不歇。 此时的嘉德,不由想起了日前与元妃的谈话。 对于这位数次同自己一道经历过生死的妃子,嘉德心中还是有不同于其他妃子的情感的,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不见数次请见的元春。 第二百八十七章 洋相,琏二的高光 “荣国爵乃太祖皇帝钦赐,若非谋反大罪,不可轻夺。贾赦虽德行有亏,然只在贾赦一人,且石呆子是自缢,而非他杀,纵使有过,不可过苛。” 嘉德最终还是轻轻放下,元妃诞下了皇嗣,贾瑛数次救驾有功,,林如海是贾门的高婿,王子腾领兵在外。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贾家和皇室已经显得密不可分,石呆子的一条人命,对于皇帝而言,并无多大的分量,再加上...... 辽东。 嘉德的目光再次移向手中林如海的奏本,勋贵势大,即便是皇帝,也只能极力去平衡。 国朝的两大根基,一文一武。 文是朝堂百官天下士子,整个大乾的运转都离不开他们。武,就是勋贵了,就像是一层层等级分明的堡垒,最中心拱卫着的就是皇室,没有了勋贵,皇室将直面百姓,众目之下,自然也就没有尊贵可言,失去了世人的敬畏。 贾家,既是勋贵,也是外戚,是皇室天然就要拉拢的对象。 “然,法不可废,民不可欺。去贾赦一等神威将军爵,于荣国一脉,另择忠孝子弟承嗣。” 贾瑛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多番衡量后,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借一桩不大不小的官司,舍了贾赦,却保住了荣府爵位,于贾家而言,没有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失去爵位。 “谢陛下开恩。” 只听嘉德又问道:“朕所知,荣国代善公之后,仅有贾赦贾政两脉,依你看,可由哪一脉来袭爵为好?” 贾赦被去爵,偌大的荣国府若是没有主人,岂不笑话。 虽说如今的荣国府,大半都在二房手中,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当然皇帝不会考虑这些,更不会理会贾家内部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嘉德不过是要确保荣国府的爵位顺利传承而已。 只是在贾瑛听来,嘉德的问话,似乎并不简单。 不是他自作多情,而是身为臣子,无时无刻都要揣摩君上的心思,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 再者,自己上请的是夺爵,并未提及改换承袭之人,嘉德既然这样说了,那便不可能是临时下定的心思,岂会不提前了解荣府的现状? 戴权那老狗,对于这些可是了如指掌。 “回陛下,自古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原荣国一等神威将军贾赦,尚有子嗣,当可立。” 嫡长庶幼之间,从来都不允许模棱两可,摇摆不定。是以,贾瑛直接将贾琏推了出来,至于宝玉贾琮之流,根本不再考虑范围内,这不是选择题。 “贾赦嫡子是谁?” “回陛下,贾赦嫡次子贾琏,长子已夭。” “宣。” 戴权躬身,匆匆向外宣令而去。 不知琏二那厮换好朝服赶回来了没有,贾瑛心里想着。 却听嘉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说立嫡以长,立子以贵,朕怎么听说,你和老大最近走的挺近的。” 贾瑛愣了住了,不知皇帝口中的老大是谁,嘉德也只静等着他的回话,也不做提醒。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按年纪,杨佋才是长子。 只是杨佋时运不济,立嫡以长是满足了,可立子以贵,却差了一筹,是以如今的嫡长子是杨仪,嫡次子是杨俟。 而杨佋,可不就是老大嘛。 唉,乱七八糟。 嘉德这是说他在搞双标呢。 贾瑛旋即正色回道:“陛下身为君父,垂拱中央,天下臣民,俱是天子臣民,岂可轻论远彼而近此。臣还是那句话,立嫡立长,立子以贵,初心不改。” 就说嘉德怎么突然拿荣府的爵位来询问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至于臣与礼郡王,除了公事,并无私交。” 这话也是实话,反正他是这么看待的,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刻意帮过杨佋什么,当初让水师将领听从杨佋的调遣,也只是出于公心,江南水师本就是为开海而组建的。至于周墨一案,那也是因为户部在拿灾民开玩笑,也在拿他贾瑛的仕途生命开玩笑,不回击才怪。 嘉德盯着贾瑛看了许久,见其面不改色,眼皮都不眨一下,这才收回目光,内心却再次纠结起来。 贾瑛的那句话,其实对他是有触动的,多少王朝的由盛而衰,都是因长幼不定而造成的,只是若立杨仪,他内心还是有些犹豫的。 嘉德暗自思量,距离太上殡天不过四载,四年之前,他满腹雄心壮志,意在超越先帝、太祖皇帝,做那万事明君,他正值壮年,根本不曾担心过后继之人的问题,哪怕当初让杨仪主理户部。 那么,这种忧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就是在杨仪主理户部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志大才疏,心胸狭隘,惯使权术,笼络群臣。 可权术是百官用的,而非帝王。 然后,直到南苑事发,他感觉到自己身体一天天变差,不能再行房事,他才忽然发现,一个人,老的真快,他的鼎盛之年,居然只有短短的四年光景,老天何其不公。 他恨极了那些刺客,但是他不能做无助的狂怒,更不能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追剿刺客身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也就是那时,他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杨佋推了上来。 杨佋的几次差事,确实让他感到满意,奈何并非皇后所出。 至于嫡次子杨俟,年纪太小了,不是他哥哥们的对手。 想到这里,嘉德不自主的开口问道:“若长子不贵而贤呢?” 等了半天,也不见贾瑛开口,嘉德再定睛看去,贾瑛跪在地上,垂着头颅,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在想别的。 正当嘉德思虑间,却听到了一道鼾声,脸色顿时黑成了炭。 “贾瑛?”已经返回的戴权,声调微微拔高几分喊道。 “嗯?” “谁喊......” 嘴角滴着哈喇子的贾瑛,正要喊出“谁喊我”时,瞬间反应了过来此处是何地,急忙惶恐的拜伏道: “陛下,臣无状,殿前失仪,请陛下治臣之罪。” 嘉德看着贾瑛用袖口擦拭哈喇子的模样,眼神之中满是嫌弃,不满道:“你年纪轻轻的,怎连一个老臣都不如,朕的内阁大臣都未曾出过你这样的洋相。” 贾瑛喊冤道:“陛下,臣实在太累了,自山海关到京城,一路不曾停歇,还未来得及休息片刻,便又再行入宫,就是铁打的身子骨,他也扛不住啊。” “罢了罢了。”嘉德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又向戴权问道:“贾琏到了没有。” 戴权回道:“回陛下,贾琏是陪着其父一块儿来的,如今就在宫门外,应是快了。” 这是一个小黄门走了进来,戴权知意,向嘉德道:“陛下,人来了。” “宣。” 贾琏没想道贾瑛一语成谶,陛下真的会召见自己,此刻内心万分忐忑,混沌二十余载,还是第一次被天子召见,也就是他贾二爷近来年纪长了,心思收敛了许多,也少与纨绔们厮混,不然就此一桩,足够他吹半辈子的。 “贾琏拜见陛下。” 贾琏平安州的捐官儿,已经在贾瑛的怂恿下辞了,如今正在待缺,说是待缺,若无家世门路,谁会启用一个花银子买官儿的人。 嘉德看着伏跪于地的贾琏,开口问道:“庚龄几何?可曾有功名?现为何职?” “回陛下,虚龄二十三,读过几年书,未有功名,曾蒙圣恩,荫补一官儿,有品无职。” 贾琏不光卖相好,正经场合,也从不砸锅,虽然不敢抬头,回话却有礼有节。 “抬起头来。” 贾琏依言。 嘉德看了一眼,笑说道:“嗯,倒是气宇堂堂。” 随后又看向戴权道:“去告诉贾赦贾政,今日就不见了,让贾赦禁足自省,等候旨意。” “你们也去吧。” 因为贾政贾赦都在,一直到出了宫,琏二数次想问为什么,也没问出口。 贾赦有旨意在身,先行回府,贾政则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贾琏虽贾瑛一起前往林府探视。 一路上,贾瑛也未曾提及爵位之事。 或许贾赦会猜疑自己在其中起的作用,那就让他猜去好了。 能保住他,已经是托了林如海的福气了。还有元春的夫妻情分,自己之前几番的功劳,这一次,消耗的都差不多的。 他内心思索的,是刚才殿中与嘉德关于立嫡立长的对话,看来皇帝是起了立贤不立嫡的心思了,就像前世的辫子朝。 华盖殿,众人离开之后,嘉德脸上却浮起了怒意。 “乱臣贼子,该杀,该杀!” 戴权不敢相劝,只能静等皇帝消气。 不过嘉德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宣傅东莱。” ...... “这是林如海奏上来的,爱卿看看吧。” 傅东莱接过奏本。 “岂有此理,辽东诸将也太无法无天了,私贩军器,私造铠甲,豢养私兵......这,这无异于谋反之罪。” 傅东莱看后,也觉得有些触目惊心,若只是倒卖军器,克扣粮饷也就罢了,军中那点阴私,不用查,他也知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私造铠甲、豢养私兵,这其实身为人臣该做的? “陛下,当即刻命林如海彻查此事,绝不可姑息。” “林如海在山海关,遭遇关外胡寇截杀,虽然贾瑛及时赶到,可也受了伤,此刻正在府中养伤呢,就连这道折子,都是托贾瑛呈给朕的。” “钦差大臣在山海关遇刺,山海关守将难道就坐视不管吗?”傅东莱压着心中的怒火,林如海还是他座师的儿子。 嘉德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而且是在关内。” 傅东莱陷入了沉思,关内出现胡人寇骑,山海关守将居然会不知道? “当真是好的很,如今的辽东,又是一个湖广。”嘉德冷声道。 豢养私兵,私贩军器,截杀钦差,可不就是湖广的翻版嘛。 只是傅东莱却不敢随意附和,湖广又杨煌,那辽东呢? 辽东,一直都是开国勋贵的地盘,即便是朝庭,对于哪里的掌控也十分薄弱,因为大部分的府衙,都是羁縻司。 “王子腾和杨佑先后来报,关外匈奴诸部,大军有北上之势,正在极力收缩,绣衣卫那边也来了密报,说匈奴可汗大限快到了,朕不愿错失此良机。” 这点,傅东莱是知道的,大乾为了即将到来的北征,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在准备了,京师附近各处粮仓,堆满了粮草。 皇帝此时提及此事,是想告诉他,辽东不可轻动。 “而且,林如海负伤在家,即便要彻查,派谁去合适?冯卿年事高了,又受过伤,落下残疾,行动不便,别人去了,只怕也压不住。” 傅东莱沉思片刻说道:“陛下,忠顺王爷麾下有不少知兵的将领。” 嘉德点了点头,君臣二人是不打算再用四王一系将领前往辽东了。 “让忠顺王即可前往山海关,调蓟州镇副总兵姜淮接管山海关防务,原山海关守将,羁押回京。” 山海关的将领向来都是皇帝的亲信担任,不过显然让他失望了。 傅东莱补充道:“辽东不可无人坐镇,还是继续让忠顺王爷前往坐镇吧。” 君臣明白,即便是要拿掉开国一脉在辽东的势力,也不能操之过急,只能缓缓图之,而忠顺王身后的宣隆一系,正好是钳制开国勋贵的利器。 “前番四川按察衙门弹劾渝国公府侵占土地,勾连土司,抗拒改土归流一案,可有进展?” 改土归流,是傅东莱在川黔颠推行的新政,弹劾渝国公的奏章,自然少不了他的首肯,只是当初被皇帝压下来了。 傅东莱回道:“四川两司衙门数次上疏,只是没有旨意,地方不敢擅查公府。” “朕记得有一道折子的署名,是己亥恩科的士子。” “己亥科,三甲二十名,张子辰,赐同进士出身。” “改任张子辰为巴蜀巡察御史吧。” “臣领旨。” 昭王府。 “什么,出宫了?” “是小的亲眼看到的,贾赦径自回府去了,贾瑛与贾政则去了林府。” “宫里有什么消息?” “陛下命贾赦归家自省,等候旨意。” 杨仪和褚大宥有些不明白,他们费尽这么大的心思,居然连陛下对贾家的申斥都换不会来。 “再去打探发生了何事。” 他不相信,这回事无缘无故的。 “王爷,南边儿来信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承荣爵二舍欲再娶 黛玉没有再回贾府,父亲重病,她这个做女儿的自然要留下来照料。 林如海回京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让原本以为南苑之事已经过去的众人,忽然醒目过来,记起了当日这位是为何离京的。 而更让人惊心的是,钦差大臣又一次遇刺了。 平日一些相熟的同僚自免不了前来探视的,贾瑛近日也常在林府,帮忙应酬,若有女眷上门,则由黛玉亲自出面,一副梨花带雨,孤弱无依的模样,任谁看了,也难免哀怜三分,即便有人不信也信了。 不过这些人却看不到,转过身来,等到府内只剩二三亲近之人时,黛玉的另一番模样。 其实好些官员也搞不明白,这天下明明一副太平景象,可又哪来的那么多刺客,刺杀大臣,刺杀皇帝。 看林如海如今的遭遇,活脱脱的又一个冯恒石、齐本忠。 难不成,大乾还要再出一个湖广? 这个问题,他们是想不明白了,不过有人明白。 贾瑛看着上一刻,还吧嗒吧嗒的掉着眼泪的黛玉,下一秒,则又恢复了被老父和情郎娇宠着的,少女的天真烂漫,不过短短几日,她对这些豪门大家的往来应酬已经显得得心应手,收放自如了。 “真该给你颁一个奥斯卡小金人。” “什么?”正在窗棂前,摆弄月季盆栽的黛玉回头问道。 贾瑛急忙摇头道:“没什么,说我家林妹妹赛比天仙。” “我虽然没听真,但我知道你分明是在取笑我。”黛玉对贾瑛的鬼话半点都不信。 “只嘴上说的好听,原来,你尽是拿话框我。” “我没有。”贾瑛连连否认,谁会取笑一个如此可爱又可颜的林妹妹呢? “你有。” 不待贾瑛再次否认,只听黛玉继续说道:“昨日督察院的几家诰命登门时,分明是你让我哭的,可你却在门外偷笑。” “是哪个多嘴的?”贾瑛险些跳脚咕哝道。 “紫鹃说的。”黛玉将紫鹃丫头卖了一个干脆利落。 “姑娘。”紫鹃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黛玉,她明明是她这一边的。 “好个紫鹃丫头,这会子都嚼起你二爷的舌根来了,将来还了得,赶明儿找个人家,趁早把你给许了过去,兴许还能卖个好价钱。”贾瑛一脸阴沉,煞是吓人。 紫鹃对上贾瑛的目光,缩了缩脑袋,不自觉的往黛玉身边靠去,嘴里说道:“我是姑娘的人。” 贾瑛冷笑一声道:“你家姑娘将来都是二爷的人,还卖不得你了?” 黛玉瞪向贾瑛,某人只做没看到。 “那也要回了老太太才行。” “爷要卖你,老太太也拦不住。” 紫鹃都快要被吓哭了,若贾瑛真要卖她,还真是谁都拦不住,姑娘也不知道说个话。 “姑娘。”紫鹃一副可怜兮兮。 黛玉掩下笑意,抿了一指紫鹃的鼻尖道:“这会子可知道怕了,谁让你也在背后笑我。” “我没有。” “瑛二哥说的。” 紫鹃愤而望向某人,贾瑛抬头望向别处:“今儿的阳光,真好。” “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紫鹃嘲讽道。 黛玉腰肢轻颤,笑不拢嘴。 紫鹃鼓着腮帮,心里气不过,今儿白受了委屈,得找补回来才好。 “果真是有了姑爷,便将别人都忘了,也是,我不过是个丫鬟。” “哪个就忘了你了。”黛玉羞红道。 紫鹃别着俏脸说道:“也不知是哪个,偷偷向四姑娘学画画,那画上画的什么来着?” “嗯,让我想想......” “不许说。” “画的什么?” 前后两道声音响起,一女一男,又能是谁。 “我该听谁的?”紫鹃左右打量,视线停在贾瑛身上道:“我看那画里像个人来着......” “是谁?”贾瑛再问。 紫鹃看着贾瑛上下打量,轻轻摇首。 好似再说,不像你。 这还了得! 贾二爷急了,养了三年的媳妇儿,飞了? 贾瑛当即威胁道:“不说,就卖了你。” “你敢说,看我撕烂你的嘴。”黛玉也在一旁威胁道。 “好啊,我这还没做陪嫁丫头呢,就被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将来可还有我的好。” 紫鹃阴阳怪气的语调道:“我偏不说,二爷要卖,就卖好了,早卖了,我也早落个松快。” 贾瑛心里猫爪似的,迫切想知道画中内容,还待再说什么,却听黛玉道:“可不是,你听他的话,将来我都是他的,我们姐妹倒像是一个物件儿,今日卖你,将来又如何对我?” 贾瑛汗颜,忙说道:“不过是逗她呢,哪里做的真儿。” “哼。”黛玉不做理会,紫鹃依着黛玉,任贾瑛如何心痒,就是不说,主仆俩此刻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贾瑛看着紫鹃得意的模样,笑道:“且让你得意一回。” 做通房丫鬟不好么,失心疯了才卖,不过这话他眼下是不敢说的,有了心思慢慢来。 言情吧免费阅读 “二爷,姑娘,忠靖侯史老爷一家来了。”林府的老仆进来说道。 黛玉看向贾瑛。 史家不比旁人,来人是贾母的侄子。 “不管谁来,都一样。”贾瑛淡淡说道,黛玉心中有底。 “去见见吧。” 忠靖侯史鼎是前任辽东镇守,就是不知,他有没有参与其中,又或者参与了多少。 ...... 一直等到三天后,宫里才下了旨意。 旨意的内中倒没什么新意,不过是种种训诫之后指责贾赦失德,去了荣国爵位,改由其子贾琏承袭,爵降一等,为二品武威将军,刑夫人的诰命旨意中并未提及,那便是保留了,算是给贾家留了份颜面。 贾赦,被强制退休。 一番操作,倒是惊掉京中勋贵的下巴,皇帝的此次出手,也算是对开国勋贵的一次警告,京中的老流氓们看来是要消停一阵儿了,家里有儿子的,回去少不了一顿收拾,打压警告一番潜在竞争对手,想从老子手里抢爵位,门儿都没有。 琏二领了旨意后,自家小院儿都没回,径自到小花枝巷躲清净去了。 别人承爵,都是老子没了之后,少不了还要摆桌筵庆贺一番。 可他不行,上面老子还在呢,哪轮得到他庆贺,此时父子再见,以贾赦的性子,少不了挖苦,徒增尴尬。 一时间,这爵位在贾琏看来,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尤其是在府里。 唯有尤二姐在怀时,贾琏才感觉自己仿佛达到了人生巅峰,权势在手,美人在怀,少不了白日那啥一番,偿过了这番滋味,贾琏更不愿回府受气,还要面对那个夜叉星。 “如此,她岂不是要做诰命太太了?只怕愈发厉害了。”尤二姐柔软的身躯,在贾琏话中轻轻蹭了蹭。 贾琏轻抚着怀中的人儿说道:“哪有那么快,我才刚刚承爵,她想要的诰身,还要经吏部和礼部提准,翰林院撰拟行文,呈送内阁诰敕房核准填给,琐碎着呢。只要我不着急,指望吏部礼部那边提准,怕是也得小半年以后了,等诰封下来,咱们早就离京了。” 尤二姐不解道:“爷已经是贵人了,怎么还要离京,纵使谋个一官半职,还能比得过现今来的尊贵?” “不离京,如何避开那个夜叉星。”纵使如今身份不同,琏二依旧对凤姐心有忌惮。 “到了外任,过咱们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尤二姐说道:“自然是好的。” “当初有此想法,不过是为了图个清净,可毕竟是要背井离乡,我母亲年事已告,还有妹妹尚未落得安身之所,只是嫁鸡随鸡,我既是二爷的人,自然是要从二爷走的。 可如今毕竟不同了,爷得了爵,还给她挣了个诰身,难不成连个姨娘都纳不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也不与她争什么,只要她能允我光明正大的进门,伏低做小我都依着她便是。” 贾琏一想也是此理,他好说都是正儿八经的勋贵了,怎能在一个妇人面前如此憋屈,离开京城也少了几分乐趣。 “还是你知道为爷着想,只恨没能早一些将你娶了,也省得遭这么些年的罪。” “你放心,回头我便找老太太,请她恩准,到时她也没话可说。” 荣府,凤姐院儿。 “恭喜奶奶了,就要做诰命妇人了。”平儿与凤姐在屋里说着私话。 凤姐先是一笑,面色又渐渐平静了下来,嘱咐平儿道:“这话你在外面可少说,若是听见了有谁嚼嘴多舌的,记得报我知晓。若让太太那里听了去,指不定还要生出事来。” 末了又唉声一叹道:“再说,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这又怎么说?”平儿不解道。 凤姐说道:“哼,怎么说?你们二爷如今整日在外面和那骚狐狸精厮混,连这个家都不记得了,只怕还没等来诰封,就先把我给休了。” 说着又看向平儿道:“指不定到时老太太会把你扶正,回头我还要叫你奶奶呢。” “奶奶这是臊我呢,我几时不是向着你的,你拿他没奈何,总是拿我撒气,不如索性将我许出去算了。”平儿委屈道。 “许出去?” “我倒是忘了,那边还有个二爷一心惦记着你的呢,你想遂了愿,只怕林姑娘未必肯呢,她那一张利口,比我还要厉害呢,只怕你网费心思了。” 平儿更是无地自容,抓起桌上的剪刀道:“我不如死了干净。” 凤姐赶忙想阻,说道:“你这丫头,端不识逗,不过是几句玩笑话,你还当真。” 真真假假,只有凤姐自己心里清楚。 平儿也明白,凤姐不过是为了拿她吊着琏二爷,省得到外面胡搞一通,不时就要敲打她一二,偏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做不得假,她也甘心如此,有什么委屈,也只能自己心里受着罢了。 暂过了几日,等到府中的风声过去,贾琏才从小花枝巷出来,准备去求贾母,允他纳妾。 才出了院儿门,便见巷外街角处有个人影一闪,甚是熟悉。 贾琏走了过去:“柳兄何必躲我?”原来是柳湘莲。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为了不被凤姐找到,贾琏是托贾珍偷偷置办下这处宅院的,除了有数几人,是找不到此处的。 柳湘莲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跟了贾琏一路,找到这里来的。 “呃......” “当日匆匆相别,不知......尤家三姑娘如何了?” “你来问这个?” 贾琏轻笑道,如今他娶了尤二姐,那尤三姐便算他小姨子,他虽与人为善,可琏二爷也不是没有脾气,况且当日还是他保的媒,柳湘莲当日之举,让他在尤氏母女面前丢大了人,此刻自然难有好颜色。 “怎么,柳兄又后悔了不成?呵呵,可惜,这天地下没有卖后悔药的。” 柳湘莲自知无颜,可他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大概是江湖厮混久了,尤三姐当日的烈举,反倒让他生了钦佩之心,自觉做的过了火,想找机会赔礼,奈何贾家已不再欢迎他。 如今被贾琏热讽,他也只能受着。 “只是想当面向姑娘赔个礼,只怪柳某无眼,信了那些个流言碎语,冒犯了三姑娘。” 贾琏摇头道:“既知有今日,何必当初那般决绝。” “你还是走吧,我倒没什么,只是当日我家老二也在,他什么性子,你到京中坊间也能打听得到,东府你是再进不去了。” 贾琏知道柳湘莲一身武艺,行事颇有江湖做派,只能拿贾瑛来唬他,别的地方不好说,在京中,什么江湖牛鬼蛇神,没有敢不给贾瑛面子的。 “我知道一个消息,与你家东府二爷有关。” 贾琏沉默片刻,说道:“话,我会转到,见不见,我就做不了主了。” 说罢,便往荣府而去。 到了贾母院儿,贾琏先是向外面的丫鬟打听到凤姐不再此处,这才进去请安。 “尤二姐又是谁?” 贾母听了贾琏的请求,没有轻易应下,而是问道。 “回老太太的话,是东府珍大嫂嫂的妹子。孙儿年纪也大了,可到如今,连个子嗣都没有,孙儿经珍大哥做媒,与尤二姐也很是合契,遂想请了老太太恩准,接进府来。” 贾母点了点头,说道:“哪天你将人带来让我瞧瞧。” 见贾母没有拒绝,贾琏欣喜道:“孙儿这就去带人来。” 不想贾母又问:“凤丫头可知道此事?” 贾母虽然不理会府里的琐碎,可各房的事情又如何瞒得过她,她倒不担心凤姐会不满,只是怕贾琏拿不住凤姐,两口子又闹起来,搅得阖府不宁。 “还未与她说,先请了老太太。” 贾琏又说道:“孙儿再娶,也并非为了私欲。如今孙儿承了爵,总要想着将来后代传嗣,想来她也不会有异。” 贾母听了,倒是露出了笑意。 却如贾琏所言,为了宗族传承,凤姐再是不满,也不能明着搅闹,不然就是妒妇,是不孝。 孙子和孙媳之间,她还是向着孙子的,只是这个孙子平日太过惧内,压不住房里的,她也只能从中和稀泥,如今总算是开窍了,知道拿大义名分来说事,既然如此,她也乐得见成此事。 “你去吧,人带来我看看。” 贾琏带着喜意而去。 这边他刚离开荣庆堂,那边凤姐便收到消息,一时心中坛子彻底打碎了一般。 第二百八十九章 诉心肠凤姐转性儿? 咚,咚,咚...... 连绵不断的钟鸣声,打破了京城夜色的沉寂。 贾瑛和衣从床榻上翻起,掌灯回望,累瘫了的绿绒还在好眠,贾瑛转身向外间走去。 “哪里钟响?” 老仆周肆伍此刻已经穿戴好了衣服,候在了门外。 “二爷,是宫里传来的,二十七响。” “景阳宫?” “伍叔,几更天了?” “三更半。” “去找一件麻衣素服来,让喜儿掌灯备马,先去前面府里与二老爷汇合,再往宫里去。” 说罢,贾瑛回身房内穿衣。 “二爷,怎么了?” 报春觉浅,从对面屋里走了出来。 “景阳钟响二十七,应是宫里哪位贵人薨了。” 虽然还没街道旨意,不过贾瑛猜测应是西宫那位太妃殁了,宣隆帝留下的妃子不少,可能配得上二十七响的,也只有当今的生母了。 报春闻言,知道贾瑛必要上朝,当下便拿了衣衫来,伺候更衣。 “我来就好,你歇着去吧,若是觉得孤单,就跟绿绒一块睡去。” “二爷你再惯着她,看看哪里还像个丫鬟,主子都起了,她还睡得死沉死沉,等林姑娘过了门,这哪里成样子嘛。” 贾瑛温言道:“你们本来也不是丫鬟下人,放心,玉儿妹妹从来都是嘴硬心软的,再说,有你在,还怕她没了分寸?” 不管贾瑛与两女再如何亲近,两女与黛玉再是如何相熟,后宅自有后宅的规矩,报春心细,想的也周全,有她在,绿绒总不会吃亏的。 至于绿绒那丫头,看着虎巴巴,像个带刺儿的玫瑰,实则论心思细腻玲珑,前面两府里那些有名号的丫鬟,随便一个都能吊打她的。 难得入京这么久,这个南疆来的野丫头,还能保持一颗纯净的心。 右顺门外,贾瑛一行来的不早不晚,这世上总有比你更早行的人,不管人家是出于什么心思,这份谦卑的心态,总是值得人学习的。 入官场不过三年多,贾瑛自己也染了不少陋习,可这些在当下却是智慧,人不能总孤离在外,群体动物,总是多数同质化少数。 这不,已经有人都哭上了,比自家老母亲没了都要惨。 可贾瑛再是被同化,也实在是挤不出半滴眼泪来,好在他是以文入武,武人嘛,也说的过去。 没过多久,确切的消息便传出来了,不出贾瑛所料。 元春当日到大圣寿万安寺时,就是为太妃祈福去的,那会儿就已经不大好了。 外官的祭堂设在乾清宫,有寿终正寝之意,直愣愣的等了一天,也没见皇帝出现,杨仪和杨佋也不在此处,听宫里的太监说,正在西宫那边哭灵呢。 无聊的打量着大殿内外,不时轻轻挪动快要僵直麻痹的双腿,让贾瑛觉得分外煎熬,顶着日头从一大清早捱到了下午,已经有几个激灵的家伙哭晕了过去,要知道太妃的梓宫还没移过来呢。 “老二,这得熬到多会儿才能散啊。” 琏二在一旁扯拽的贾瑛的衣袖低声问道。 “想什么呢,近几日就别想着回府了,晚上还要留人守灵呢。怎么,这就扛不住了?” 这可是皇帝的生母,虽然不是正统的西宫太后,可皇帝的面子总要给的,想走?今后是不想混了。 贾琏此刻心中却是想着别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这他娘的可真会赶时候。 昨天才刚领着尤二姐见了贾母,正盘算着找个好日子接进府里来呢,如今还不知要等多久。不过这些话,却是不能在这里说,免得被人听了去,惹祸上身。 “哎,有吃的没,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进,进宫又急,早知道就该带一些点心进来。” 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的贾琏,看起来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他刚才看到好几个身边的官员,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没过一会儿就变成了呜咽,再起身时,嘴角上还残留着渣屑呢,惊的琏二合不拢下巴,原来还能这样操作。 这其中就包括了号称有古君子之风的贾政,贾存周。 只是琏二身为晚辈,自然不好向长辈开口讨要。 贾瑛确实早做了准备,袖袋中装着满满一包裹的点心。 “陛下有旨。” 一声公鸭嗓传来,琏二下了一跳,刚抓在手里的点心掉落了一地,幸好人群紧密,被琏二用衣袍遮住。 “靖宁伯可在?” “臣在。” 太监闻声走了过来。 “贾大人,陛下命您即可回兵马司,暂节巡防营,全城素裹,清扫街道,为太妃娘娘发丧。” 旨意其实是两重内容,表面字义是一回事,另外则是稳定京城安防,太妃薨,也属国丧,京中各部衙门忙着奔丧,城中治安难免会乱,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臣领旨。” 走之前,贾瑛将袖袋中的点心全部留给了琏二,这会子他总算是轻松了,在琏二和一众年轻宗氏子弟羡慕的眼神中,贾瑛离开了乾清殿。 返回兵马司后,贾瑛喊来车贞等人,又命人将巡防营都统喊来,吩咐下去,两军着素衣,又命人到礼部领白布、白纸,兵马司和巡防营各领其事。 虽然比在宫里守灵轻松不少,可一通忙活下来,已是几日过去了。 荣府。 如果说太妃去世还有人高兴的,那自属凤姐无疑了。 老太太的话,她自是不敢违拗,撒泼打诨那一套也没了用处,只是若要她就此认罢,却也不可能。 如今看来,便是老天都在帮她。 “平儿,去唤兴儿来。” 待兴儿进来,凤姐面色已变,拿捏着做派厉声道:“好奴才,如今倒是知道和你们爷合起伙来糊弄我了,我倒要看看,你究竟长了几个胆。” “奶奶这话,叫奴才怎么敢应,何时有胆子敢糊弄奶奶了。”府里的小厮们,对上凤姐便先怵三分,兴儿也不例外,这会儿,心里正盘算着自己这是哪儿又做错了事。 凤姐压着心里的火儿:“哼,你们爷有了新奶奶这事,你会不知道?” 兴儿忙说道:“不敢瞒奶奶,那日二爷从老太太那里回来,才同小的说的此事......” “还敢扯谎,你们爷早将人养在了外面,屋里上下就瞒着我一个是不是?一起子混账忘八崽,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呢。” “自己掌嘴,我看你还敢再说出什么胡话来。” 兴儿战战兢兢的,左右开弓,自己打了起来。 凤姐自是清楚明白的,她喊兴儿来也不是为了这一桩事儿,当下不过借故惩治这些敢背着她巴结另一个的奴才罢了,等到兴儿打了十几下,凤姐才问道:“我问你,那人住在哪儿?” 兴儿此时也不敢再瞒,回道:“回奶奶的话,二爷在小花枝巷置办了一处房舍,姨奶奶就住在那儿。” “呸。没脸没良心的忘八羔子,她给你吃了给你穿了,是你哪门子的姨奶奶。” 末了心中越是气愤:“我道是他那些银子都花哪儿去了,原来都用来养了骚狐狸,还舔着脸来我这里讨银子花,一家子没良心的东西。” 接着又问了一些别的,诸如怎么娶来的,都有谁知道,谁来送的亲,摆筵都请了谁等等。 兴儿事无巨细,一一说了出来,就连尤二姐曾许了人家的事都说了出来。 凤姐心中冷笑,却也有了主意。 “今儿,你只当没有这回事儿,若走漏了一个字,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小的不敢。” 凤姐又向平儿说道:“你去备些礼来,咱们也过去瞧瞧。” “奶奶......”平儿担心又生出什么事端,有心劝几句,可她也知道凤姐独在此事上,半分都不听她的。 “哼,你们二爷在宫里守丧,这么久不回他那狐狸窝,也不怕冷落了人家,我既然知道了,没道理不帮他照看着些。” “快去。” 随即凤姐便带着平儿和几个管家媳妇儿,让兴儿领路,往小花枝巷走去。 尤二姐却没想到凤姐会来,这两日贾琏不再,她便将妹妹老母亲接来作伴小住,这会子乍一听凤姐上门,只以为是找麻烦来了,尤三姐也是刚烈的性子,当下便要出去理论,却被尤二姐拽住了。 “妹妹若这样做了,今后我在你姐夫房里,便再没有容身之处。” 三姐遂才安坐下来。 让母亲和妹妹暂待,她则自己出去见凤姐。 “姐姐今日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失礼之罪。” 凤姐则笑吟吟的打量着她,让尤二姐心里愈发慌乱不安。 “真真是好标致的人儿,怪不得我们家二爷整日不着家呢。” 尤二姐不知如何答话,只能请凤姐屋里入座,二姐亲自端茶。 “我年轻不知事,一应到了这里,全赖母亲和家姐操持,若有冒犯姐姐之处,任凭姐姐示训,只是今日既有幸相见,容奴倾心吐胆,今后伏低做小,一心服侍姐姐。” 言情吧免费阅读 尤二姐极力的放低着姿态,作礼拜下。 凤姐也不落下,忙做还礼,嘴里说道:“妹妹此话,却是让我没脸坐了。” “不说是老太太应准了的事,便是我见妹妹也只觉分外亲切,何谈示训之说。我不过一妇道人家,未认几个字未读几本书,浅见薄识,生怕做不好这个媳妇儿,上对不起公婆垂爱,下对不起夫妻情分,一味只知劝夫慎行,不可日夜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心,又坏了夫家名声。 竟不知怎么,外面那些不知事由的,便说我如何如何不好。妹妹也知道,贾家世代高门,上有三层公婆,中有妯娌姊妹,下面还有无数靠活之人,若我真有个不好,府里岂能容我到今日?我们做媳妇儿的,自要谨慎本分,纵有什么委屈,也只能放在心里,我纵使有一万张嘴,如何说得清这些。 况又生了金蕊之事,更是说不清了。天可怜见,我本是有意接她入府的,只因多说了几句,既靠身了二爷,就不该再在烟尘巷里待着,贾家毕竟簪缨之族,说出去徒惹是非也不雅观,这本是做媳妇儿的本分,怎知那金蕊妹妹竟会错了意,大概也怪我好心办了错事,悔念万分,终日难安,更是不敢辩驳。” “外人随意加减些言语,我这做媳妇儿的就的落个恶名,又有谁知道我的委屈。”说着,竟哭了起来。 尤二姐见凤姐说的情深意切,心下不由信了七分,她本就是心软之人,不免跟着哭了起来。 二人抱头这么一哭,却是拉近了三分距离。 只听凤姐忍者泪说道:“前几日老太太便曾问我的意思,能为夫君房里添人添喜,我如何不愿。二爷虽然没说,我已在府里操办起来,想着挑个好日,为妹妹风光办上一回,也不往咱娘儿们一生经这么一回。” “只是不曾想遇到宫里的事,二爷数日未归,我担心妹妹独身一人在外,未免缺人照料,今日来此,便是替二爷来探望一番,顺道带了些用度来。妹妹虽还不曾入府,可也是两家父母长辈早定了的,咱们已是一家子,只是如今遇上了国丧,只怕这喜事近期是办不成了,只苦了妹妹,我跟着也不好受。” 尤二姐也正为此事烦恼,听凤姐这么一说,忙回道:“姐姐抬爱,妹妹感激肺腑。能得二爷垂心,今日又听了姐姐这番话,我如何还敢奢求别的,便是等的日子久些也无妨。” 凤姐笑说道:“妹妹也不必担心太过日久,眼下正是国丧头上,且捱过了这段日子,等风头过去了,我便与二爷商议着接妹妹进府。” “这......”尤二姐有些担心。 凤姐却有说辞道:“我知妹妹忧心何事。我且问妹妹,可与二爷拜过堂了?” 尤二姐脸颊微红,轻轻颔首。 “只拜过了家母,老太太、公公婆婆那边尚未拜过。” “不兴是哪一边儿的,拜过了,那就是已成的事了,何况老太太那里也应准了,两头齐全,便不算违礼。何况咱们家里自己的事情,外人既不知详细,谁又会多嘴这些,只是如此一来,妹妹的大礼只怕是办不成了。” 女人从来都是耳根子软,头发长见识短,听凤姐这么一说,二姐也大位意动,便点头应了下来。 “妹妹能有今日,全赖姐姐疼爱。” “妹子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来,咱们这边屋里如今只你我二人,今后便当亲姊妹相处就是了。” 凤姐说着,又命平儿和几个管家媳妇儿来拜过,见凤姐如此,二姐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去了。 另一边,正带着人在宫城外巡视的贾瑛,碰上了从宫里踉跄着出来的,瘦了半圈儿的贾琏。 一见面而,贾琏便扑了过来,挂在贾瑛身上,嘴里说道:“老二,实在没力气了,快找人抬我回去。” 贾瑛笑道:“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在宫里待到发丧那日呢,还不算笨嘛。” 说着,命人抬了一顶轿子过来。 “老二,我不是耍聪明,而是真昏过去了,这才被人抬着送了出来,到宫门口才被颠醒的。” “我看你平日听聪明的一个,怎么这会儿就不会了?” 贾瑛纳闷道,纵使不知道如何脱身,就是看也看会了。 贾琏摇了摇头道:“我试过了,学不来,那些个平日看着高高在上,一副正人君子的老爷们,谁知一个个竟是这般模样。”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做官儿能做到出入宫门的,有几个是脸皮薄的,脸皮太薄,也做不了官儿。 “二老爷呢?” “昏了两次了,就是不肯走,好在有娘娘派人照拂着。”琏二说道。 还有个更傻的呢,不愧是一家子。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这大概也是东府和西府的区别,贾珍早在两日前就被人抬回去了,据说这会儿人还在卧病呢,鬼信。 “回哪儿去?” 琏二想都没想:“小花枝巷。” 贾瑛也不多言,命人送他往尤二姐那里去。 贾琏到了门口,鲍二出来相迎,便随口问了一句:“我不在这两日,没出什么事端吧。” 鲍二回道:“旁的没有,就是,二奶奶来过。” 贾琏一听,推开了搀着他的兵丁。 还旁的没有,他是在意旁的事吗?防的就是凤姐那夜叉星。 忍下了想要破口训斥的怒意,沉声问道:“你们奶奶没事吧?” “奶奶一切安好。” 当下琏二也熄了进屋的心思,当即又转身命人送他往荣府而去,等尤二姐问询出来时,已不见了贾琏的踪影。 回府之后,贾琏见了凤姐便要发火,他已经忍耐很久了,先是坏了金蕊,如今又要害二姐,叫他如何能忍。 “爷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还想着打发人给你送些吃食进去呢,宫里的规矩大,我虽没见过,可也听过,这两日大概也苦了你,我叫下人准备些饭菜,你且安生歇一会儿。” 凤姐的这般做派,倒叫贾琏有些猝不及防,满肚子的怒意,竟被两三句话,消磨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哼,你果真有这般好心。”贾琏褪了外衫坐到榻上,依旧黑着脸。 凤姐听了也不恼,只说道:“瞧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媳妇儿,我不替你操心,难道还指望别人?” “正有一桩事儿要跟你商议,今日我往小花枝巷,你那安逸窝去了一趟,还别说,真是个精致的人呢。” 凤姐看向贾琏,意味深长的一笑,似是故意在挑弄他的火气。 “你又想做什么?我且警告你,二姐若是有个长短,我必不依你。”贾琏瞪眼看向凤姐。 凤姐轻声一笑道:“我能拿她怎么样,不过是送了些日常用度,你不在家,也不担心那边没人管,我可不得替你上上心吗。” 见贾琏一副疑忽的神色,凤姐继续说道:“放宽你的心吧,别把老娘的好心当驴肝肺。” “我今日还与她商议,过了这阵子,便将人接近来,省得你整日不着家,见你一面,比见旁人都难。我也想明白了,既然拗不过你,那索性我也认了,谁让我嫁了这么个人呢。再说,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养着吧,那算怎么回事儿。” “怎么,你还不信?老太太都应允了的事,你还怕我反悔不成?” “我倒不大适应,你怎么突然变得贤惠起来了?”琏二翘起了二郎腿,整了整衣襟道。 夫妻多年,凤姐何事在这种事上从过他,不免让他心中怀疑,不敢轻信。 “爱信不信,你当老娘愿意呢,左右心痒的又不是我。”凤姐冷笑一声。 贾琏这才觉得正常了些,脸上浮起了笑意,拉着凤姐坐下,揽在怀中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真话?” 凤姐想从中挣开,可还是按捺了下来,说道:“你瞒着我求了老太太,不就是想把人接进来嘛,怎么,还想我再替你赶出去?” 贾琏讪讪一笑道:“哪儿能啊,是我冤枉了你,给你赔个不是。” “只是眼下国丧,将人接来,怕是......” 凤姐转头说道:“你们不是都拜过堂了吗?我都不计较,还怕哪个吃闲心的来管你这档子烂事不成?你要不乐意,我也没意见。” 贾琏一想也是如此,腆笑说道:“怎么会,既然如此,那就应了你就是了。” “呸,少得意。” 凤姐扭动着身子想要从他怀中挣出来,不经意的一番摩挲,感受着怀中的丰润,倒让心情大好的贾琏生了别的心思,只顾强揽着凤姐,在耳边呢喃道:“咱们好些日子没亲近了,娘子从我一回可好?” 说着,便要亲上来,却被凤姐拿手挡开。 “这会子,倒想起我来了?”凤姐冷笑一声,又上下打量了着贾琏说道:“你这身子骨,能吃得消吗?” 一句话,更是激起了贾琏胸中的热意,不由分说便将凤姐按到,上下齐手,一边说道:“今日且让你知道爷的厉害。” 凤姐心中一万个不愿,只是想到今日之事,怕自己推托太过,反倒让贾琏起了一心,内心一番挣扎之下到底还是从了。 第二百九十章 时间转眼而过,太妃的梓宫在乾清宫停灵十八天后,才被送到了京郊天寿山外的献陵殡宫,在那里还要停满月余才会与宣隆合葬。 因为有些宗氏皇族子弟,远在天南海北,回京路远,来不及参加乾清宫的丧礼。还有作为宗主国的太后殡天,大乾朝廷也会给周边的几个属国送去讣文,这些属国的王室也会派人入京吊唁。 哦,老太妃死后,嘉德到底还是给自己的生母追封了后位,谥号:恭让诚孝静慈章。 此时已经到了四月中旬。 杨佑回京了,没能赶得上丧礼的他,如今正在献陵守孝,贾瑛专程去了一趟,为好友接风,也顺道了解一些北面的局势。 草原即将大乱的消息,已经发酵了近半年了,在京中吵的沸沸扬扬,可直到如今,也没见什么结果出来,让人不得不怀疑消息的真假,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比耐心。 从献陵回来后,贾瑛便去找了贾琏。 “倒是难得,居然会在府里见到你。” 兄弟俩相处随心,见面总少不了调侃挖苦几句。 “这是什么话,我自个儿的院子,我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琏二近来日子过的甚是舒坦,颇有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眼看着马上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看样子,是遇上好事了?”贾瑛看着琏二飘忽的模样,甚觉好笑。 一月之前,这家伙还在央求着自己帮他早些离开京城,追求着自己的二人世界,见凤姐像见了仇人似的,这会儿却又是一副嘴脸。 琏二如何都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说道:“我也正有事要找你呢,原本是月前的事了,只因遇上了国丧,险些将此事忘记了。” “什么事?” “柳湘莲曾来找过我。” “怎么,他反悔了?”贾瑛并不感到意外,人性如此,送上门的,总觉得轻贱,得不到的,反而愈发贪念。 琏二点点头道:“看他那样子,像是有些后悔的意思。” “唉,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应承下三姐的请,若不是我拉着柳湘莲上门,也不会有此一事,到现在三姐还在闹着出家呢,任我和二姐怎么劝,都肯改主意。” 贾瑛也不知道说什么为好,他对尤氏向来敬重,可与尤二姐尤三姐却谈不上多熟络,当日他在东府也曾见过,还一块儿同两人吃过酒,模样标致,性情一个火辣一个柔情,这样的女子,尽往宁府这样的门户里凑,不闹闲话才怪。倒不是贾瑛为人君子,能坐怀不乱,只不过两女不是他的菜。 “这种事,就不必与我说了,她是你三姨子,纵有什么,也不该我张口。” 对于贾瑛的话,贾琏并不感到意外,相处这么久,彼此什么性子,多少心中有数。在他看来,除了府里有数的那几个外,贾瑛对其他人,态度总显得冷漠了些。 大概是祖上哪一位血脉中传下来的,这种冰冷的性子倒不分东西二府,东府的大老爷,惜春丫头,西府这边还有他老子贾赦,都是这么个性儿。 “我与你说的不是这桩儿,柳湘莲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与你有关,具体什么事,我也没问,但我答应了帮他传话。” 贾瑛闻言,心中疑惑道:“他想见尤三姐,怎么绕到我这儿来了?” 说着,又看向了贾琏,问道:“不会是你又拿我的名头应了什么事吧?” 琏二浑不在意道:“能应什么事,我不过是担心那柳湘莲仗着一身武艺胡来,才拿你出来撑场面,他连薛蟠都敢揍。” 贾瑛想了想,还是点头道:“既然他说的煞有其事,那就见见吧。” “杨佑回京了,你若想到外任,他可以帮你谋个山西镇通判一职,分掌粮道,从五品,小了点儿,可却是个肥差,以你如今荣国二品将军的爵位,也足以胜任了。” 有爵位和有官职是两回事,就像现今的贾瑛自己,靖宁伯,超品爵,可也只是听着好听些罢了,关键还是看手里掌握的兵马司京畿驻军,还有几任领兵的资历。 谁知琏二听了反说道:“我正要同你说呢,外任我便不去了。” 贾瑛不解的望了过来。 提起这个,贾琏一脸兴冲冲的说道:“国丧前一日,我便请了老太太二姐的事,老太太答应了。” 贾瑛听罢,久久无语,心中也不知该作何想。 说实话,琏二当初请他帮着谋外任,想要带着尤二姐离京,贾瑛内心是赞同的,就他与凤姐如今的尴尬状况,冷处理也不乏是一个办法,凤姐总是手伸的再长,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伸到琏二身边的尤二姐身上。 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凤姐答应了?” 除此之外,贾瑛也再想不出琏二此事因什么而高兴了。 “叫你猜准了,说实话,她突然这么贤惠起来,我倒有点不大适应,反而觉得从前有些愧对与她了。她说既然拗不过,总不能老僵着,只是需我应她一桩,自此之后收敛些,等国丧一过,便将二姐接进府来。” “如今有了二姐,我也彻底收心了。” 听着琏二自述自话,贾瑛看向的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这家伙怎么跟傻子一样好哄,你管凤姐这叫贤惠? 琏二看到贾瑛异样的目光,只以为他不信自己。 “老二,你别不信,这回我是认真的,往年我确实荒唐了些,可那并非我本性,是为了反抗家庭暴力不得已而为之,这会她算是转性儿了,我也没必要再继续僵着,男人嘛,总要大度些的。” 家庭暴力这个词,从琏二口中说出来,怎么那么新奇呢。 明明有机会保全,偏偏自己凑上去送人头,贾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至于说凤姐转性儿,他是半点不信的。 凤姐的座右铭是什么,从来不信什么阴司报应,这样的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会突然转性儿? “你信了?” 贾瑛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果然,只听琏二说道:“这有什么不信的,老太太都应下的事,还怕她反悔不成?” 其实琏二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自打出了生日宴上的闹剧后,凤姐可是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如今呢,三天两头,只要他要,她便依着,任什么姿势,也都随他,竟不似以往,想换个新鲜的做法儿,都得再三央求,还频频被拒,严重影响夫妻和谐。 若不是转了性儿,会这般顺着他,早要是如此这般,他琏二爷也不至于和鲍二家的干上了。 看着还在意淫中的琏二,贾瑛忍不住想要提醒一番,可张张嘴,该怎么开口? 说凤姐这是玩儿三十六计,请君入瓮?还是说凤姐惦记上了尤二姐的性命? “准备什么时候将人接进府?” “再过一阵子,等国丧的风头过去了。” “有些话,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 贾瑛看向琏二说道:“你如今已荣国府的正经主人,身份不同以往,大老爷如何没得爵位,你是知晓的,国丧期间,敢擅自婚娶的,你得长多少颗脑袋才够砍的。石呆子一事如何,不就是被外人揪了出来的吗?” “可,我与二姐已经拜过堂了。”琏二看着不大为意,可老子栽跟头在前,也让他有些担心。 “提起尤二姐,那张华一家,我之前便叮嘱你早将人打发到外地去,你照做了吗?” 琏二有些心虚的说道:“已经使了银子,他家也答应退婚了,央求我不想背井离乡,我也不好再逼迫什么。” 贾瑛有些怒其不争气道:“你性好人善我知道,可也不能妇人之仁,这样会害了你自己,凡事既然要做,那就要做的干净,不能给人留下口实。” “你以为你给了银子,留他们一家在京外,就是仁慈?张家就会感念你了?幼稚!夺人妻女,有几个男人能忍得?你就不怕他们一家有一日会到衙门告你一个仗势悔婚,强抢人妻?” “老二,严重了吧,他们会有那个胆子?” 若是没有凤姐在,他们自然没有那个胆子。 “别的先不说,你派人去看看那张华一家还在不在。” 贾琏暗自思索了起来,良久之后,才向外面喊道:“叫兴儿来。” 话音刚落,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添了一句:“算了。” 转身看向屋内的贾瑛道:“老二,我身边的几个,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屋里的,还是你派人去一趟。” 贾瑛摇头道:“早前我就说过,你和尤二姐的事我只当不知情,今日与你说这些,是不想看你今后栽了跟头。” “老二,我......” “瑛二兄弟来了。”正说话间,凤姐的声音的在门外响起,紧接着帘子被掀开,凤姐荣光满面的带着笑意走了进来,琏二话到半中急忙停了下来。 “你们兄弟俩,又在聊什么呢?” 凤姐将身上的披子褪下,顺手交给了平儿,看向贾瑛说道:“若不说你们是亲兄弟呢,这一个个的,他不再,也见不到你的影儿,这才刚回府安生下来没几日,你就来了。” 说话间,目光又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笑着问道:“怎么,我不在你们聊的火热,我一来,就全变成哑巴了,难道是背着说我的坏话不成?” 琏二满怀心事,无心搭话,贾瑛笑道:“我竟不知,这府里还有哪个敢说你的坏话的。” “呦,这话是抬举我了,那些咒我的话,我还听得少吗。” 说着,凤姐抬眼看向了贾琏。 琏二讪讪一笑道:“看我做什么。” “正巧你回来,你和瑛二兄弟聊着,我出去一趟。” 贾瑛对于琏二的不拿兄弟当外人,早已见惯不惯,安安稳稳的坐着。凤姐有些疑糊的看向两人,好奇兄弟二人是不是真说什么她的坏话了。 贾琏解释道:“前些日子柳湘莲便托我给老二带话,说是有事要谈,我竟给忙忘了,这会儿得去给人回个信儿。” “老二你且等我一会儿。” 贾琏说胡话的本事见长,贾瑛也不拆穿,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决定要见了,那就索性今日办了吧,当先便点了点头。 “你看看,屋里的丫头们都死哪儿去了,竟连茶都不知上一杯,平儿,给瑛二爷上茶。” 等只剩两人之时,凤姐率先开口道。 “又不是什么外人,二嫂嫂忙什么去了?”贾瑛问道。 凤姐挨着榻沿的另一边坐下,贾瑛则在屋内的椅子上坐着。 “这两日,府里新来了几个亲戚,先是姨妈家的薛蝌宝琴来京投奔,后又有太太家里的内侄女,外加珠大嫂嫂的两个侄女也来了,老太太爱热闹,便将人留了下来,叫我与姑娘们一道,都安排在园子里住下,才把人安置好,少不了还要送去些用度,安排几个丫鬟伺候着。” “你们这些爷儿姑娘们的,谁会管这些,来的都是亲戚,又不能失了礼数,各房里的都要照顾周全了,不然免不了又编排起我不公来,仅这一桩儿,就够我忙的了。” “二嫂嫂能者多劳,这府里上下,若论做事周全体面的能为,有几个能比得过你的。”贾瑛顺口说了几句恭维的话,惹得凤姐一阵开心。 “听说老太太允了琏二哥一桩喜事?”贾瑛有些随意的开口问道。 凤姐笑吟吟看向贾瑛道:“你们兄弟关系那么好,你会不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贾瑛张口说着瞎话道:“我最近一直都忙着国丧一事,连回府的时间都少,前段时日又在林府那边照看姑老爷,哪里知道这个,也是今日才知道的。” 凤姐半点不信,只是嘴上不点破罢了。 “还未恭喜二嫂嫂。” “恭喜什么?” “琏二哥向礼部上了为二嫂嫂讨诰的文聘,想来要不了多久,二嫂嫂的诰封就会下来。” 提及此事,凤姐也露出笑意,从今往后,她也不用在眼气尤氏的诰命了,好处当然不止如此,以往他虽管着家,可却有实无名,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的,做什么都要看着两位太太的眼色,出力还尽不讨好。 如今不同了,贾琏继承了荣国爵,那便是荣府名正言顺的主人,她便是这座公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今后再不用看谁的眼色行事,也不怕哪天两位太太一个不高兴,就罢了她的管家之权。 老太太在,便顺着一个孝字,等百年之后,这一家子上下,是好是坏,全凭她一句话的事儿。 凤姐有种千年媳妇,终于快要熬出头的感觉。 “八竿子没影儿的事,太妃新丧,还不定要等多久。”凤姐礼节性的谦虚道。 贾瑛顺着话点头:“这倒也是,不过只要这爵位还在琏二哥头上,诰命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夫妻同命,纵有什么,也不必争于一时一事。诰身虽没有下来,可你如今的身份却是不同了,荣府的正牌奶奶,将来这家和兴睦事,大半都落在你头上了。” 凤姐听出话外之意,什么叫不必争于一时,分明是别有所指。 “瑛二爷,我们二爷请您到外间去,说是柳大爷来了。” 贾瑛当即起身向凤姐告辞,他能说都说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凤姐争强好生,既想要这个诰身,那就不能夫妻失和,落得一纸休书,至于能不能想明白...... 顺其自然吧。 第二百九十一章 劝二舍贾珍生毒计 绣衣卫衙门,一个让朝中百官和天下仕人既厌恶又畏惧的地方,仅此一家,再无第二。 贾瑛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站住,绣衣卫重地,闲人......你们找谁?” 看门的门子显然看出来人气度不凡,临时改了口。 喜儿拿出了名帖,递了过去,说道:“劳烦通禀沉千户,就说靖宁伯来拜。” “原来是靖宁伯当面,请恕小的眼拙,这就去通知沉镇抚大人。” “有劳。” 不消片刻,沉翔便从衙门里亲迎了出来。 “贾大人,稀客稀客,沉某有失远迎。” 贾瑛回身,拱手回礼道:“是贾某来的仓促,冒昧到访。不过,若不是有此一趟,还不知沉兄高升了呢,沉兄可不厚道啊,怎么都该摆一桌儿升迁宴庆贺庆贺啊,难不成是为了省那点酒钱?” 沉翔见得如此,忙笑不跌的说道:“贾兄就别埋汰我了,似我们这等鹰犬,旁人避都来不及呢,不过贾兄不是旁人,回头会宾楼上沉某做东。” “贾兄,请内中叙话。” 二人并肩进了绣衣卫衙门。 “听说你前阵子往关外去了,看来是大有收获啊。” 沉翔也不避讳,点了点头道:“能升任这个镇抚使,全赖这一遭了。” 闲叙几句后,贾瑛说明来意:“此番前来,贾某是有事相请的。” 沉翔看了过来,对于贾瑛口中的事情感到好奇,因为冯恒石的存在,两人的私交还算不错,可惜贾瑛再是武功显着,那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文武殊途,若非事情重大,恐怕对方是不会找上门来的。 “贾兄但说无妨。” “事关三阳教。” “三阳教?贾兄也知道,为了这个三阳教,我自入京以来,可没少下功夫的。可惜,最终却无功而返,若非如此,沉某也不用往关外一趟了。” “哦,这么说有人以此为难沉兄?”贾瑛注意到,沉翔是因为追查三阳教失利,才出的关。 沉翔点点头道:“原绣衣卫指挥使窦大人,曾与家父有旧,平日少不了照拂几分,自然惹来小人的妒忌,不然,谁愿意去北边爬冰卧雪啊。” 对方没说具体是谁,贾瑛也不问,不过能为难沉翔的,只怕在绣衣卫中的地位不低,这种事情哪里都有,见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如此看来,眼下这桩事,对沉兄倒是大有益处。” “不瞒贾兄,对于三阳教一事,宫里一直都有旨意的,如今司里是谁都不愿沾染这个差事,区区一个三阳教余孽,居然能兴风作浪这么久,这背后必然不会简单了去。” “这么说,沉兄是不愿意掺和此事了?”贾瑛问道。 沉翔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道:“别人不愿,未必我不愿意,风险自然是有的,不过绣衣卫里,想要有前途,那就不能怕麻烦。” 贾瑛笑了。 如果沉翔不帮忙,此事他还真不好办。 林如海遇刺之后,消息传进宫里,犹如石沉大海,他不知道皇帝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只是他却不想再让林如海卷如此中,左右为难。 至于他自己,他倒是想躲,可对方却是阴魂不散。 既然达成共识,贾瑛也不再拖延,随即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莳花馆,京城有数的几处消遣场所之一。 说是馆,从外面看上去实则是一处私宅,对外不过是一处品茶赏艺的地方,实则背靠教坊司,做的是达官贵人的买卖。 若贾瑛在此,必然会感到熟悉,就这地方,坑了两千两银子呢。 今日莳花馆却来了位贵人,出手毫绰,随手便包下了一处小院儿。莳花馆内,大小院子十来处,每个小院儿都配了一整套乐班和舞姬,当然还有卖身不卖艺姑娘。 “表兄,既然到了此处,就不要再闷闷不乐的,今日我可是将此处都包下了,美酒佳人在前,何必再去想那些个烦心的。” 说话的是一名四旬左右的男子,衣着华贵,脸上还带着几分凶悍之气,倒像是位领兵的将领,如今正被四五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拥簇着,嘴里说话的同时,两双大手正无处安放。 无防盗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前荣国一等将军贾赦。 贾赦此刻却是一副愁肠满腹,悒悒不乐的样子,纵美酒佳人在怀,也索然无味。 “唉,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寻乐,你就不该拉我出来。” 唉声叹气,哪里还有平日的半分乖张。 他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快成未出阁的姑娘了,若非今日是史鼎强拉着来,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丢人现眼。 他也知道,自己如今都成京城勋贵圈里的笑话了。明明老子还活着,爵位却让儿子抢了去。 废不废的先不说,关键是全京城都知道他无德了,皇权之下,哪还有他辩驳的余地。 还别说,虽然平日尽做些不要面皮的事,可其本人还是要脸的,甚至看的无比金贵。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表兄,你看看我,不也被陛下罢了官儿嘛,好好的辽东镇守,到如今反倒成了一闲人。唉,鸟尽弓藏,毕竟不是先帝爷在世的那会儿了。”史鼎发着牢骚。 “思明,慎言。” 贾赦没喝湖涂,出言提醒,顺便给花厅内的侍女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史鼎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坐直了身子。 “表兄放心,我与此地的老板相熟,她们不敢乱说。” “他做的,还不兴我说几句吗。旁人或许不知,咱们这些经历过两朝的老臣却是清楚明白,当初先帝爷最器重的莫过于老三,最喜爱的却是老五。当年若非四王带头支持,勋贵拼死效命,肃忠王武功卓着却无心大位,今日冠落谁家,还未可知呢。” “可你再看如今,肃忠王忽然就没了,东府早一步衰落了,自老北王薨后,小王爷年轻,西宁侯赋闲京中养老,如今就一个南王撑着台面,还远在天边。当初众家一致推选王子腾来挑北边儿的大梁,结果大同一战,山西两镇换了大旗,如今又落到辽东头上了。” “辽东能有今日,咱们开国一脉死了多少儿郎,我为大乾镇守辽东七年之久,功劳苦劳哪一样少了,到头来,抵不过杨炽的一道奏本,哼。” 史鼎没有提及杨炽奏本中的内容,在他看来,边镇苦寒,可无钱不聚兵,他和胡人做生意,各取所需,又何尝不是安靖边塞的一众办法,大乾九边,哪一处不是如此,别说是他,就是换了杨炽的人上来,同样也会像他一样做。 他罪不在那几两银子的事儿,而是皇帝有心收九边之兵权。 贾赦虽然无能,可也知道史鼎说的是事实,远的不提,建州东胡部的归附,如果不是史鼎从中牵线,仅凭叶百川和杨炽,又岂能成事? “纵是如此,你也少抱怨几句,焉知祸从口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没了镇守之位,可你依旧是大乾的侯爷,回京也好,省得辽东苦寒,征战大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 史鼎诧异的看了贾赦一眼,道:“表兄经此一遭,怎么变成圣贤了?” 贾赦瞪了对方一眼:“休要再挖苦我,不看澹又能如何?好在荣国爵还在。” 史鼎忽然又说道:“不过提起此事,我倒是听说一些消息,知道一些原委。” “什么消息?”贾赦随口问道。 史鼎说道:“听说由琏哥儿承爵,是娘娘的意思。” “嗯?” 贾赦转头看来,问道:“你如何知晓?” 史鼎打了一个哈哈,却没有说消息的来处。 “不过依我看,娘娘此意,也只是为了保住荣国爵,要知道,当日瑛哥儿向陛下的奏对时,可是说的直接夺爵的。” 贾赦脸颊轻轻一颤,这些事,他可一点都不知道,贾瑛也没说。 “你说,陛下会因为一个石呆子,就要了我的性命吗?” 史鼎摇摇头道:“难说。” “照理,此事是贾雨村之谋,与表兄并无直接关系,又有贾家几代恩情在,陛下还不至于杀人吧。不过此事表兄实是遭了无妄之灾,我听说,石呆子之死可并不简单,本意是冲着瑛哥儿去的。” 贾赦眼皮跳了跳,默不作声。 史鼎看了贾赦一眼,继续说道:“当日有人想以此事作为交换,让瑛哥儿在审理周墨一桉上帮忙说情。” 结果如何,史鼎没说,也不用说。 贾赦这会儿却是全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贾雨村当日向贾瑛说各退一步,怪不得事情早在坊间传开,督察院却一直没有开审,直到,直到周墨一桉落定。 怪不得,当初事情一出,贾瑛便离开了京城。 贾赦心中本就有疑惑,这会儿明白后,心里却是多了几分怨恨。 他将自己这个长辈当什么了,随时都可以抛弃的棋子吗?他怎么敢。 就为了巴结杨佋,连自己的族叔都能卖,连事关贾家传承的荣国爵位都能作为他的筹码。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贾赦疑惑问道。 纵使消息在灵通,也不可能把手伸到宫里吧。 “周墨一事嘛,我是听冯紫英那小子说的,冯唐那老家伙,惯是会押宝了,冯紫英还帮忙当过说客,不过听说瑛哥儿没见他。” 说着,史鼎突然转移了话题道:“如今的瑛哥儿可不能再做小辈看了,了不得。想我十七岁出征,正好赶上了先帝爷宣隆年大封功臣,封伯也年近三十岁了,后来又在辽东十多年,才看看混到了一个忠靖侯,他才多大啊。” “科举正途出身,以文入武,又有如海兄为他保驾,翁婿俩一文一武,深得陛下青睐。林府那边你去过了吗?” 贾赦点头,看向史鼎问道:“你在辽东多年,如海遇刺之事不会是......” 史鼎突然哈哈一笑,说道:“表兄,你想哪里去了,如海怎么说都是我表妹夫,我若真那样做了,今后如何有颜面再去见姑母。” 贾赦也附和一笑,他也觉得不可能。 只听史鼎长声一叹道:“我虽为辽东镇守,可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掌握的,当初我就写信劝过如海,让他不要掺和此事,走走过场就得了,可他偏偏不听,到现在怎么样了?” “我收到消息说,他们截杀如海,是为了他手里的一样东西,只要不交出这件东西,事情恐怕不会就这么结束。” 贾赦忽然盯着史鼎道:“什么意思?” “自然是想为他好。”史鼎澹澹的说道。 宁荣街,东府。 贾琏收到消息匆匆赶来,贾珍和贾蓉已经在大厅内等候。 “珍大哥,怎么样了?” 贾珍示意贾蓉,要他来说。 贾蓉得了老子吩咐,这才开口道:“二叔,昨儿个我便派人去了城外皇庄,那庄子里的管事说,张华一家果真已经不在了,说是当日有咱们府上的人,把人给接走了。” “咱们府上的?可说了是谁?” 贾蓉摇头道:“这倒未说,府里人多,那管事也认识。” 贾珍忽然插话道:“老二,此事除了旺儿兴儿那几个小崽,也就是林之孝了。可林之孝绝不会干这档子蠢事,多半就是你房里那几个了,凤丫头的威势,他们不敢不从。” 贾琏踱步沉思道:“你说,好端端的,她找张华一家做什么?” 贾琏又想到贾瑛当日与他说的话,看向贾珍问道:“会不会是想让张家到衙门里去闹?” 贾珍点头道:“凤丫头的性子,怕也正是这么回事了。” “我这就找她去!”贾琏气哄哄的便要往外走,却被贾珍拦下。 “老二,无凭无据的,你找她又能说什么?” “那就这样算了?” 贾珍摇头道:“事情若不从根儿上解决,只怕将来你和二姐还是落不下一个清净,不如这样,把旺儿和兴儿找来拷问,不怕他们敢不说实话。凤丫头若想办事,总是要指派人的,只要将旺儿兴儿两个拿下......” 贾珍伸出五指做了一个紧握的手势,阴恻恻的笑道: “但凡她那边有什么动作,咱们一准知晓,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凭她几百张嘴也辨不清楚,到那时,如何炮制,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贾琏心中有些犹豫,毕竟夫妻情分多年,他也不愿与凤姐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不然当日也不会想着离京单过。 如果就这么看着,只怕倒是不好收场啊。 见贾琏犹豫不决,贾珍忽然说道:“老二,有道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若她真心改过,你便权当不知。若是她不顾夫妻情分,还能怨得了你不成?” 贾琏心中顿时有了决断,看向贾蓉道:“蓉儿,你去将旺儿和兴儿带过来拷问。” 第二百九十二章 见鸳鸯贾赦起淫心 从东府里出来,贾琏左右思量一番,还是觉得应该同贾瑛说一声,贾珍给他出的注意倒不是不好,只是他担心照此下去,不好收场。 且不提夫妻情分在,贾家和王家的脸面,总是要顾及的,凤姐往日可没少拿他叔叔说事。 只是到了锣鼓巷才被告知,贾瑛又离京了,归期未定。 再到永平府时,贾瑛才忽然发现,上次护送林如海能顺利通过此地,是何等的幸运,同时他也有些想不明白,为何那些人会放任他和林如海离开? 到了现在,贾瑛可以肯定,上次刺杀林如海的人中,绝对有三阳教的影子,而且对方的活动痕迹就在北直隶和山东河南一代,据柳湘莲的消息,林清最近就在永平府一代活动。 永平府在顺天府之东,西北是蓟州镇,东北角就是山海关,关外就是辽东。 乐亭县,两面望海,自海上往东不过两百里之外,就是辽东半岛了,进可直插京师腹地,退的话,既可以坐船往辽东或是山东境内,或者直接乘船出海,往朝鲜倭岛,甚至直下江南。 柳湘莲一副行路打扮,牵着一匹枣红大马,马腹上挎着家传的雌雄双剑,走进了乐亭县的城门,径直到了城南一处门户外,扣响了门环。 “谁啊?” 院子里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紧接着大门打开。 “姑妈。” “是莲哥儿回来了,快进来。” 或许是柳湘莲比贾芸幸运些,又或者是姑妈总比舅妈来的亲近,柳氏很是热情的将柳湘莲迎了进去。 “你前番回来,不是说朋友在京中帮你寻下一门亲事吗?可是定下了,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捎个信儿回来,咱们老柳家可就指望着你一个来传宗接代了。” 柳氏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可柳湘莲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岔开话题道:“姑母,怎么不见姑丈和表弟?” 《仙木奇缘》 “他们爷俩往祥云岛上送五谷牲祭去了,过两日是皇母的生辰,罗教的大日子,说是要在岛上为皇母庆生,四里八乡的人都要往那边儿赶呢。” “今年的庆诞,怎么搬到岛上去了?”柳湘莲好奇道。 皇母庆诞,柳湘莲也参加过几次,不过往年都是在陆上,也不拘选哪个神仙的道场寺庙,被罗教占据后,就成了自家皇母的道场,然后再召集四里八乡的信众百姓前来,一同参加盛典,他与三阳教的结缘,正始于此。 “还能因为什么,官兵追的紧,说皇母娘娘是淫祀,不让信,被抓到了是要戴枷杀头的。”柳氏嘴里虽然说着怕被官府追查,可眼神中却不见半点惧怕,仿佛像是见惯了一般,你抓你的,我拜我的。 官府越是堵的紧,不知内情的百姓信众越多。 安顿好行囊之后,柳湘莲便找了个托词,从姑妈家里出来,往县南祥云岛方向而去。 此事,换做行商打扮的贾瑛沈翔一行,正在距此不过一县之隔的滦南等候消息。 “二爷,来信了。” 客栈内,喜儿走了进来,将一个小瞧的竹筒交给了贾瑛。 贾瑛将内中信笺取出,看了一眼后,又向沈翔递了过去。 “祥云岛?罗教?皇母诞?” “难怪我追查了那么久,都没有线索,原来是改头换面了。”沈翔愤愤说道:“还说不是淫祀,连教名都说变就变,前番还信奉什么无生老母,这会儿又是什么皇母,若这劳什子老母皇母真个儿有灵,不得跳出来拍死这些徒子徒孙,哼哼。”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道:“沈兄这就有所不知了,他们这是换汤不换药,这无生老母倒像是个千面神,在湖广川蜀之地叫无生,到了河南山东就叫育化圣母,据说在河西之地还一度流传着瑶池金母的名号呢,实则都是这个白莲教搞出来的分支罢了。” 贾瑛也觉得这个被虚构出来的四不像有些荒诞,没奈何百姓偏信这个。 “管他什么无生育化还是瑶池的,这次管教砸了祂的淫祀,断了祂的香火,沈某倒要看看,这位无所不能的神母到时会不会跳出来。”沈翔攥紧了拳头,遂又看向贾瑛说道: “贾兄,他们人在岛上,咱们此次带的人手怕是不够,不如调附近卫所前来相助。” 绣衣卫在外办案,可以临时调动地方卫所帮忙,这也是贾瑛找上沈翔的原因。 贾瑛沉吟片刻道:“这次就不动用永平府的卫所了,劳沈兄派几个弟兄,即刻启程前往天津一趟,找到宋津宋伦兄弟,请他们调动水师船只,从海上围堵,此次说什么都不能让这个白阳道子逃掉。” 为了围剿白阳余孽,沈翔此次调动了一个千户所的人马,加上海上宋氏兄弟的水师,应该够了,毕竟他们要面对的,大多数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三日之后,海陆同时攻岛。” “不止如此,我看咱们还得派些弟兄,想办法混到岛上去,先摸清楚林清的住所。”沈翔补充道。 贾瑛点了点头道:“这点,就交给柳湘莲去办吧,他是罗教的香主,地位不低,会有办法的。” ...... 京城。 贾赦从林府走了出来,轿子拐离了林府所在的街道,贾赦有从轿子里下来,换上了一辆马车。 “表兄,如何?”马车内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贾赦摇了摇头道:“我早就说过,即便让我来也是无用之举。我这个妹夫,看似文弱,可实则外柔内刚,他认定的事情,我也动摇不得。” 史鼎满脸失望,无奈坐回了身子道:“那就没办法了。” 接着,又轻轻敲了敲马车道:“先送赦老爷回府。” “表兄,我怎么听说瑛哥儿又离京了,他如今与我也差不多,都是一个闲人,离京做什么去了?”马车内,史鼎随意的拉着家常。 贾赦闻言,冷哼一声道:“他做什么,与我何干。” “不过他确实不在京城。” 宁荣街,贾府。 贾赦自府门前刚刚下了马车,便看到一定大红双人抬轿子从角门进了府里。 贾赦扫了一眼,见不是府里的轿子,随口向门子问道:“那是谁的轿子?” 门子受了凤姐叮嘱,不准乱说,此刻面对贾赦发问,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双眼珠子乱窜,左顾右看,却没人上来帮着解围。 “嗯?” “照实说。”贾赦喝道。 “回大老爷的话,那不是旁人的轿子,是二奶奶用来接姨奶奶入府的轿子。”门子磕巴着回道。 “哪个姨奶奶?” 贾赦疑惑问道。 “是琏二爷新娶的姨奶奶,东府珍大奶奶家的二姑娘。” 贾琏何时又娶亲了,还赶在这个时候? “混账,荒......”贾赦骂道一半,又将骂了半截的话收了起来,拂袖向府里走去,心中却是窝火的厉害。 老子丢了爵被皇帝一道旨意训斥的不敢见人,当儿子的刚承了爵,就闹着新娶,这让他心中如何能好受的了,至于国丧期间婚娶之事,贾赦却没当回事,豪门大家,这种事干的也不在少数,何况只是低调的将人接进府来,又不是大肆操办。 心生邪气的贾赦,更是无心别的,压着一肚子的火往自己的小院儿而去。 “给大老爷问安。” 刚走进院儿门前,便遇到了两个丫鬟迎面而来,其中一人是他房里的,贾赦没心思理会,正当要径直走过去,迈开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只见贾赦缓缓转身,看向了另一个丫鬟。 “嗯。” 贾赦向着自家房里的丫鬟,随意挥了挥手,丫鬟知意缓缓退了下去。 鸳鸯此刻心中却是打鼓,大老爷好端端的留她下来做什么。 只是还未等她想明白,垂首而立的鸳鸯却看到贾赦的脚步缓缓移动,绕着自己转到了背后,鸳鸯却不敢回头。 “啊!” 一声轻叫,鸳鸯不由向旁侧移了几步,避开后颈上吹来的热气。 “大老爷......” 看着三分含羞的鸳鸯,贾赦心中的邪火欲望盛了几分,视线从对方俏嫩白皙的脸颊缓缓向下移动,最终却停在了半中,那珠圆玉润,衣袍都不忍遮盖的翘臀之上。 “用的什么香料,这么香?” 贾赦的声音兀自响起,停下的脚步再次缓缓移转至鸳鸯身后。 鸳鸯既不敢走,也不敢应,心中慌乱的像只小鹿。 站在鸳鸯身后的贾赦,缓缓低头,让自己看的更清楚些,躁动的心绪无处安放,袖袍下的大手不自禁的伸了出来,缓缓向那圆润上盖去,左右是在自己院儿里,他也不怕被人看到。 “啊,大老爷自重。” 小鹿受惊,再不顾眼前男子是谁,慌乱的跑开了。 贾赦远远看着鸳鸯消失的背影,还有那两瓣扭动的玉臀,冷笑一声道:“还能跑到天上去?哼。” 转身往屋里走去,心中却暗自盘算起来。 儿子能娶,为何老子不能。 回到屋里,贾赦着人将刑夫人喊来,问起了贾琏纳妾之事。 刑夫人说道:“当日我不在场,听说是老太太应准了的,又正巧赶上国丧,事情便拖了下来,没想到他们这会儿将人接进来了。” 国丧之前,可不正是自己丢爵那阵儿。 “哼,他倒是会挑日子,我看他是愈发眼里没我这个老子了。”贾赦牢骚满腹,发泄着不满。 刑夫人吟吟冷笑道:“你这可是说着了,你看那琏儿媳妇,往常还敬着我这个婆婆几分,如今连我身边的陪房媳妇她都说训就训,半分面子不给留。 也是,如今人家是荣府的正牌奶奶,还用看着谁的面子不成?这不,国丧还没过,就敢瞒着老太太将人接进府里来,上上下下还没一个敢多嘴的,我看她啊,准没安什么好心。” “怎么说?”贾赦抬头问道。 “你儿媳妇儿什么性儿,你这做老子的还不知道?她那心眼儿能有多大的地儿,能容得下一房小的,若是真那么大度,你现在恐怕连孙子都有了。今日若非你说起来,我都不知道这档子事,可见是瞒着上下,自个儿偷着办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且看她能刮起多大的妖风来吧。” 了解女人的,还是女人,刑夫人还真半点儿没猜错。 贾赦也是冷冷一笑,他心中正不自在呢,老子如此,儿子却风光,让他心中如何能痛快,说不得还要添把火才好呢。 “我有一事,要让你去办。” “什么?” “老太太身边儿,不是有个叫鸳鸯的丫鬟吗?可有人家了?” 刑夫人闻言,摇了摇头,却明白了自家丈夫的意思。 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老子,父子俩都是花心好色之辈,不过她到底没甚主见,性似寻常家的妇人,夫唱妇随。 听完贾赦的要求,也就点头应了下来。 另一边儿,凤姐将尤氏悄悄接进了园子里,找了一处僻静的屋舍安置下来,并且叮嘱上下不准走露了风声,随着贾琏承爵,凤姐在府里的威势愈发盛了,婆子丫鬟们只能连声应下。 另一面,凤姐又喊来了旺儿和兴儿,开始了自己的谋划,让两人各行其事,一个去交通督察院的院官,一个去找张华,只是她却不知,这一切,都被贾琏看的分明。 乐亭县南不远的海面上,有着一处小岛,当地人称之为祥云岛,名称缘何由来,已不可考,不过近日小岛附近却热闹了起来。 蚕沙口,乐亭县南沿海之地的一处小镇,附近有通往祥云岛的码头,此刻整个小镇一定变得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就连跑南闯北的杂耍戏班子都问询赶了过来。 “二爷,罗教的信众广泛,种地的百姓,富商豪贾,还有这些杂耍戏班,只要愿意加入,皆以兄弟相称,柳某当初便曾跟着戏班闯过南北。”码头渡口,柳湘莲向扮做富商的贾瑛介绍着。 此次贾瑛的身份,是柳湘莲发展的教内信众,身份是保定府的一名富商公子哥儿,此次受邀前来参加盛会,当然,能让罗教之人接纳他的,还是身后满满当当的及大车货物,这些都是拿来献给皇母的生辰贺礼。 贾瑛听了柳湘莲话,倒是隐约记起来了,当初尤三姐初次见到柳湘莲时,便是因他扮做戏班的一个白面小生。 “这蚕沙口,一直都是这么热闹吗?”贾瑛问道。 柳湘莲摇了摇头,说道:“以往当然不行,虽然也有船只下海,通往祥云岛,可却不敢像这么明目张胆,能有今日景象,还是得益于朝廷开海的缘故。” “可我记得,朝廷的开海令,只允许浙江一带,怎么北方的禁海令也这么松了,纵使不再像之前那么严苛,可也达不到这种景象吧。” 柳湘莲摇了摇头道:“这个就不清楚了,总之地方的官兵没有出面阻止。” “二爷,船来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黛玉 (欠章,补字数吧) 自打贾瑛接任五城兵马司以来,西城的治安状况绝对是五城首屈一指的,这当然要得益于巴卜力这个凶神恶煞对于贾瑛的命令不折不扣的执行了。 他对付这些鸡鸣狗盗,青皮无赖与旁的官家捕快不同,是一家一家打上门去的,不服,可以,先问过他那两双沙包大的拳头。 巴卜力本就身形魁梧,又经过沙场洗练,任你武艺再高,都抵不过一双铁拳的,不说贾瑛自己,纵是一直以自己的武艺引以为傲的杨佑,平日校场比武时,都不愿意对上发狂起来如同一头蛮兽的巴卜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在西城没有地下势力和帮会,只不过这些帮派出于拳头上结下的交情的原因,愿意给西城兵马司一个面子,一应行事,都约束在一个限度之内而已。这也算是他们对巴卜力的回报,因为巴卜力这个西城指挥,向来少用官家的手段对付他们这些京城的寄生虫,动辄就要抄家流放。 江湖事,江湖了。打过了,大家还能聚在一起喝酒吃肉。 这天入夜,巴卜力照常巡视过西城的街巷后,便径自回到了离锣鼓巷并不算太远的自家小院儿,这处宅院是二爷赏给他的,照二爷的话来说,兵马司西城指挥,孬好了也是个六品的官儿,该有个体面的门楣了。 刚走到院儿门口,便看到几道人影,正在门口四下鹰觑鹘望着,巴卜力的脚步并未放缓,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等走到近前,才看清几人的长相,贼眉鼠眼的,豹头环目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刀疤痕的,各色各样七八个人。 “巴爷,今儿下差赶早啊。”有人嬉笑的开口道。 巴卜力也不拿大,笑着回道:“你们几个什么时候回京的,不是往天津去了么?” “刚回的京,这不一早就来看您老了么,上好的花凋,从山东带回来的,爷您尝尝。”有人提了提手里的釉花瓷瓶,说道。 巴卜力哭笑不跌道:“你们管这叫一早?都是什么坏毛病,大白天的不来,偏赶晚上,亏得是在西城,若是别处,指不定要抓了你们发往西山做苦力,进去说话。” 等领着几人走到大门边儿上,复又回头道:“你们有酒,我这里可没有下酒的菜。” “不劳巴爷费心,哥儿几个都带着呢,会宾楼订的佳品。”另一人摆了摆手里的食盒。 “想的倒是周到。”巴卜力也不再多言,打开门栓,一行人走了进去。 “巴爷,哥儿几个也都是习惯了夜间行事,这白天出门,总感觉后嵴背发凉,再说,您白天也不在府上不是。” “正是如此,主要是弟兄几个惦记着巴爷的好,多咱我们这些下九流的,能赚官府的银子,全赖巴爷抬举,才在河工上帮弟兄们寻了好差事,这酒是哥儿几个孝敬巴爷的,说什么您也得赏个脸不是。” 原来是巴卜力与城西的这些地皮混熟之后,思量着总是压着对方,难保不会生出事端来,才走了柳云龙的门路,将河工上往来京中运料的差事揽了下来,这几个都是城西地痞的头目,手底下养着一帮闲散青皮,好赖能换个活法儿。 当下几人便在院中摆开桌椅,叙起了闲话,夜色下的小院儿说不出的热闹。 宁荣前街,夜漏时分,两府大小院儿门都已上了栓,除了巡夜的,旁人不许随意走动。赖尚荣在宁府大门关上的最后一刻走了出来,他家与别的奴仆不同,在宁荣街附近置办了自己的宅院儿,通常不在府里留宿,只是白天按时到府上当值。 雅文库 至于说为何他从宁府里出来,原是因为自打他老子在荣府里失了势后,只能领个闲差混着养老,林之孝如今大权在握,赖家在西府里算是彻底垮了,他只能投奔东府的老叔帮忙谋个差事。 说来,他蒙祖上的恩情,得入贾家族学,近来也刚肄业不久,原本他老子还打算着,等他学成有归,便求了府里的主子,在外地谋个一官半职,本来都已经与西府的政老爷说好了,可如今却是不成了。 好在他也满足贾瑛在族学里定下规矩,学里肄业,能在府里谋一个既体面又不缺油水的差事。可即便如此,那也还是奴才,与官老爷的身份隔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扫去一身疲惫的赖尚荣,背着手往后街走去,路上却正巧碰到了西城兵马司巡夜的兵丁。 “问赖大爷的安。” 这些兵丁都知道宁荣前后两街上住着的,是自家上官的亲卷,他们被派到此处值夜,不就是为了给贾家看门吗,这要换在别处,他们早应付了事,找地方吃酒去了。 好在府里对他们也不错,除了不时得些赏赐,与府里的管事仆役混熟了,还能蹭个酒吃。 而赖尚荣,正是爱当冤大头的东主之一。 “哥儿几个这是第几趟了?”赖尚荣显然与几人也极为熟络,近前与几人打招呼道。 “才入二更,头遍刚罢。” 夜漏之后,兵马司每隔两个时辰巡视一遍。 赖尚荣笑道:“如此正好,我看时间还早,不如找地方小酌几盅,解解乏,去去寒。” “只当赖大爷赏我们的。”看着属下一个个动了心思,班头堆笑说道。 “什么赏不赏的,走,到我那里去。”随即,赖尚荣便同几人一道,往自家宅院儿而去。 宁荣后街的一处暗色笼罩的小巷中,几个身影鬼鬼祟祟,正往锣鼓巷的方向摸去,小心翼翼了好一会儿,见大街上没了巡夜士卒的身影,几人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巡夜的兵丁都被支走了,正是动手的时候,不要纠缠,走的时候记得放把火。”为首一蒙面之人说道。 “头儿,我可听说盛名京城的云记和西山煤矿背后的东家就是贾瑛,这回,怎么都得让弟兄们发一回横财。”一人如此说道,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他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不就是为了求财吗。 为首之人闻言呵斥道:“收起你们的心思,也不怕有命拿没命花,咱们这次只打草惊蛇,事情办完马上撤,这里一但出了事情,西城兵马司的人和城管大队会很快赶来,说不定就连巡防营都要参与进来围捕咱们,当心被堵在城内,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都记清楚了,不可纠缠,完事后在外城广宁门下汇合,会有人送咱们出京,动手。” 话落,一行人向着锣鼓巷杀去。 靖宁伯府是在贾瑛父亲留下的老宅基础上扩建而成,如今的伯府早已模样大变,原先不过三进院落,现如今却是占地近十亩,大小院落十来处。 府里的丁口,也不再只是贾瑛与老仆周肆伍,以及报春绿绒大猫小猫三两只,除了这些亲近之人,还有贾瑛从军中带回来的护卫,当然他们的身份只是靖宁伯府的家丁。有些是战阵上残缺受伤的老卒,乡里没了依靠,贾瑛索性便收入了府中,作为家仆亲信。 贾瑛素来以军法治家,他得罪的仇人不少,如今报春又怀了子嗣,府中上下自不敢大意,尤其是贾瑛不在京中的时间,老仆周肆伍每晚都要起来亲自巡夜。 今晚,一如往常。 “谁?” 周肆伍提着油灯,恍忽间似有一道人影在前方的游廊下,不时还吞吐着一口白烟。 “我。” “是老关头儿啊,大晚上的怎么又抽上了烟袋子,二爷不是叮嘱过你少抽几口,兴许还能多几年的活头儿。”周肆伍走到游廊下,与老关头并肩坐了下来。 老关头的年纪,比他还要小几岁,可模样看上去,却比他苍老多了,军户出身,十五岁入了边关,一晃就是三十来年,一身的暗疾,却靠着半辈子攒下的经验,在大同一战中活了下来,湘军营奉旨西调时,要裁剪一些老卒,老关头儿就是其中一个。 “太静了,连个呼噜声都听不到,睡不着。” 老关头儿狠狠嘬了一口烟枪,又从嘴边缓缓吐出,再由鼻孔吸入,一声舒畅的吐息过后,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妥妥的老烟枪。 周肆伍轻咳了几声,往一旁的廊椅边挪了挪,他受不了这种味道。 他知道老关头儿不是因为太静了睡不着,而是一身的暗疾,到了阴雨天就会隐隐发痛,纵是铁打的汉子,也得被折磨的够呛。 这管儿黄铜烟枪,就是二爷专程命人给老关头打造的,本来是要他在疼痛难忍时嘬上几口,没想到老关头儿却抽上了瘾。 看着眼前云雾缭绕的一幕,周肆伍都觉得老关头儿快成仙了。 “二爷不是让你找常老神仙帮忙诊治吗,你去了没有?” 常家爷孙被贾瑛请到了京中来,就住在伯府旁边的一处小院儿里,不过进来常又可被请去了林府。 周肆伍也是军旅出身,是以对老关头儿这些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卒,心中比较亲近。不过他比较幸运,遇到了宁府的太爷,后来又被指派给了贾敇,没吃过太大的苦,到现在算是光荣养老了。 “找过了,老神仙不让我抽烟袋锅子。” 老关头儿倔强的说道:“人老了,好不容易有点喜好,戒了还有什么意思,一口香烟入腹,生死早已看澹。” 卡察。 卡察。 ...... 砖瓦破裂的声音。 老仆周肆伍的耳朵轻轻一颤,随手扑灭了手中的油灯,转身隐到了廊柱后面,抬头向对面的房上看去。 一旁的老关头儿手中的烟枪已经杵进了泥土之中,躲在花丛之后,眼神满是戒备。 房顶上的不速之客明显没有注意到这边正有两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老仆不知何时已经从衣摆下掏出一把手弩,对准了房顶上的刺客,老关头则借着夜色和花丛的遮掩,悄悄摸到了房屋之下。 噗。 弓弦绷直的声音响起,手弩的射程并不算远,但足以伤到敌人。 “啊。” 咕噜噜。 随着一声惨叫之后,一名刺客捂着腰子从房顶上滚了下来,在屋檐下守着的老关头儿,瞅准了刺客的脑门儿,一铜锅子打下去,刺客的额头上发出骨裂的声音,还有刺客嘴里嘶厉的叫喊,眼看活不成了,同时也惊动了附近巡夜的家丁护卫。 铛铛铛。 不消片刻,几道有节奏的清亮的铜哨声响彻宅院儿,与老仆周肆伍嘴边传出的哨声遥相呼应,同时传递着外人不明的信息。 将刺客堵在外院儿。 靖宁伯府虽然没有女主人,却有两位姨娘,报春和绿绒随了木姓,被贾瑛提了位份,其中一个,还怀了伯府的小主人。 休休休。 夜空中呼啸着箭失破空的声音。 大乾禁制民间私藏强弩,却不禁弓。伯府中的家仆护卫多是战场老卒,一手弓术堪称造化,几乎是例无虚发,不断有刺客从房顶上滚下。 “点子扎手,放火,撤!” 为首的刺客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伯府,尽被贾瑛打造的如铁桶一般,更要命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哨声,让他们无处躲藏,自己的手下对上这些人,都走不过几个回合,出手就要人命。 这他娘的哪里是富贵人家的府邸,简直比军营还凶险,寸步难行。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放一把大火,分散这些人的注意力,好让他们脱身了。 那些原本还想着顺手发笔横财的刺客,此时更是被吓丢了魂儿。 “下房顶,别当靶子!” 有刺客解下腰间的皮囊,里面装着的是桐油,倒在了屋门上,丢了一支火折子,火光渐渐蔓延,周肆伍不得不分派人手去取水救火。 同时一道彩色的烟火升空,照亮了小半个西城。 正在自家小院儿端着酒杯的巴卜力,看到空中的焰火面色一变,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向了同桌的几人,目光几欲噬人。 有激灵的明白眼下紧要之处,忙开口道:“巴爷,虽不知出了何事,可到底是在西城,弟兄几个没别的意思,今晚就听巴爷差遣。” 巴卜力也静下心来,今晚之事也怨不得几人,是他有些松懈了。 “先随我去看看情况。” 巴卜力虽然看似粗矿,可在西城兵马司指挥的位置上也待了二年,自然不会轻易放几人离开。 尚不到三更,整个宁荣后街都热闹起来了,兵马司的人马率先赶到,紧接着就是城管大队,最后连巡防营都派人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巴卜力尚顾不得询问巡夜的兵丁为何不在,此时正忙着带着兵马司的人救火,这些刺客没伤到人,可带的桐油不少,好几处宅院儿都起了火。 宁荣二府的大门同时被敲开,宁荣街上,同样有兵马司的设下卡道,四下巡视。 贾琏闻讯后,一面叮嘱林之孝先不要惊动贾母,一面派人报了贾政贾赦知晓,自己则匆匆往后街而去。 贾珍听了消息,心下冷冷一笑,倒是不大放在心上,只是问询赶来的尤氏说道:“不管怎么说,瑛二兄弟都是东府的人,他如今不在京中,两座公府一座伯府唇齿相依,你既是长房长兄,又是族长,若是不去看看,只怕也说不过去。” 贾珍无法推脱,便命贾蓉掌灯,随他一同前往,可一问贾蓉却不在,等到他走到府门口时,才见贾蓉火急火燎的跑了回来,满身酒气,衣衫都没来得及整齐。 贾珍转身向着一众家人说道:“你们瞧瞧,我这里为家中之事心急如焚,他倒寻快活去了?” “爷,马牵来了,小的扶您上马吧。”赖二出面打圆场说道。 贾珍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一手扶着马鞍忽然说道:“这马太高了些,缺个脚凳。” 赖二急命一旁的小厮去搬凳子来,贾珍摆手阻止,指着贾蓉道:“你来吧。” 众家仆面前,贾蓉面露尴尬之色,远处还有兵马司的人在看着,但却不敢违了父亲的意,只能上前趴跪在地上,贾珍踩着贾蓉的后背跨上马背,又命贾蓉在前面牵马,晃晃悠悠的往后街而去。 一众家仆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发祥坊,林府。 冬冬冬。 大门缓缓打开,林家的老仆探出了脑袋来问道:“谁啊?” “宁府珍大爷派小的来给林姑娘送信,说靖宁伯府遭了窃贼,府里的姨奶奶受了惊吓,特请常老神仙回府帮忙诊治。” 老仆一听是姑爷府上出了变故,也不敢耽搁,让送信的小厮入内等候,自己则匆匆去找黛玉禀报。 黛玉问询后,心中不免焦急,一面派人去请常又可爷孙,一面又去见了自己的父亲。 “爹爹,瑛二哥不在京中,府里又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女儿无论如何也要亲往一趟才行。” 黛玉面带焦色,一直以来都是贾瑛在照顾她,她却甚少出力,齐思贤和徐文瑜都能为贾瑛打理云记和西山煤矿,她这个未来主母,反倒显得有些无用。 如今她和贾瑛的婚事早已成定局,不过是碍于国丧和林如海病重,才拖了下来,这种时候,无论如何她都要在场。 林如海闻言,点了点头道:“玉儿也长大了,此是正理,为夫这里有你的两位姨娘陪着,你不用担心,放心去就是了。” 说着,又命人喊来了马秃噜,交代了几句,让他陪同前往。 黛玉得了父亲首肯后,便命人准备车轿,带着常氏爷孙往宁荣街而去。 林府门口,马秃噜看向前来报信的小厮问道:“珍大爷派来接人,怎么连个马车都没有?” 小厮回道:“我的大爷,伯府都乱做一团了,哪顾得上这个,小的来之前,珍大爷还在指挥仆役们救火呢。” 马秃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出了发祥坊,拐到鸣玉坊和积庆坊之间的街道上,此时西城的兵马和城管都已经被吸引到了咸宜坊附近,围捕刺客,此地又不归中城兵马司管辖,沿街之上,一片寂静。 突然,那前来报信的小厮,一个翻身蹿下马去,跑进旁边黑暗不见五指的巷子中,马秃噜眼见情势不对,却没有派人去追,而是勒令随行护卫紧守马车,加速往咸宜坊而去。 此处离着咸宜坊已经很近了。 轰隆隆。 一架马车忽然从旁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直奔黛玉所在的马车而去,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马车已经到了近前。 马秃噜一边喝令马夫躲避,同时已经张弓搭箭,连射三失,朝着发狂的马匹而去。 唏律律。 中箭的马匹虽然悲鸣,却依旧在疾驰,千钧一发之际,老八驱马撞向了发狂奔来的马车,轰隆一声,荡起了一地烟尘,倾倒的马车余势之下,依旧撞在了黛玉所在马车的车轴之上,发出卡察卡察的响声。 “把马车移开,请姑娘换车。”马秃噜一边狂喊,同时不敢有半分松懈,警惕的张弓看向四周。 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的老八护着黛玉和紫娟转到常又可所在的马车上,换下车夫,亲自做了驭手。 而此时,四周的街巷中已经有蒙面的此刻杀了出来。 “老八,护着姑娘先走,这里我来断后。”马秃噜不断张弓搭箭,随行的护卫已经与刺客交上了手。 “杀!” 就在众人被围之时,街道的后方,却突然杀出一队人马,看衣着,像是城管大队的,只不过此时他们手中的兵器已经不再是短棍,而是明晃晃的利刃。 而在人潮之后,一辆朴素的马车正静静听在一处暗巷之中。 “老爷,为何不将小姐接回来,老奴只怕前面还有他们的人。”林府的老仆此刻坐在车辕上,回首向马车内说道。 “我当然知道前路不太平,他们这哪里是冲着瑛儿去,分明是冲着我来的,玉儿才是他们的目标。”林如海文弱的声音从马车内响起。 “那您为何......”老仆有些不解,只要姑娘的马车退回来,凭姑爷留下的这些后手,足以护佑主子和姑娘的安全。 马车内,昏暗之中,林如海轻轻摇头道:“她的路,在前方,不能回头。” 正如黛玉所言,此次不管事情真假,她都必须亲走一趟,因为她是贾瑛未来明媒正妁妻子,两人大定都过了。林如海虽说从来不过问贾瑛的私事,可不代表他完全不了解。 主母的地位想要稳固,有时候不止是凭借的娘家的势力,还有同甘苦三字,他能护得黛玉一时,却护不了一世啊。 尤其是经过此事之后,他对贾瑛的看法愈发深刻了些。当初贾瑛只说留马秃噜几人在身边,以防不测,却没想到,贾瑛留下的不是一两个护卫,而是一整支训练有素的城管大队。这才多久,贾瑛就在京中埋下了这么强大的力量,虽然林如海也看不明白,贾瑛这是在防备着什么。 不过真正让他看中的是,贾瑛愿意为了黛玉而付出的一切。 “派人去通知北城兵马司的过来,让他们接手战场,城管大队的武器,只能是棍棒,也不能见血。” 贾瑛之所以能将兵马司牢牢掌握在手中,是因为他数次救过皇帝的性命,或许在皇帝心中,只有将兵马司交给贾瑛,才能让他安心。林如海不能让城管大队的事情暴露在有心人的眼中。 老仆闻声,并没有动作,因为他知道,老爷的话并非是对他说的。 ...... 宁荣后街,锣鼓巷靖宁伯府门前,黛玉在紫娟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老八此刻肩上还插着一支羽箭。 “妹妹怎么来了?老八,路上发生了何事?”贾琏关心问道,一旁还有贾珍贾蓉父子,他们听到黛玉前来的消息,都吃了一惊,急忙出府相迎。 黛玉脸上却未显半点惊慌,彷佛路上发生的一切很不真实,盈盈一礼道:“玉儿替瑛二哥谢过两位兄长,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玉儿不能不在。不敢与两位兄长多叙,容玉儿先看过报春姐姐无恙才好。” “妹妹哪里话,都是一家子,应有的事。”贾琏一边说着,一边引黛玉入府。 这时,巴卜力也从府里走了出来,见到黛玉当即跪道:“是小的无能,惊动了姑娘大驾,小的甘愿任罚。” 黛玉忙命紫娟上前搀扶,一边说道:“你虽做过瑛二哥的护卫,可如今却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礼不可乱。 世事无常,纵神仙也难料得一切,今夜之事,我自不敢凭说,是功是过,当等瑛二哥回京之后再做论处,眼下府内安定才是最为紧要。另者,我来时路上遇到些波折,马护卫如今还在那里断后,烦你派人去接应一趟。” 巴卜力闻言,不敢不从。随后黛玉又命人带老八下去养伤,这才与贾琏三人往府内而去。 等到了内院儿,见到了一身戎装的绿绒,黛玉问了报春的事情,又命常又可帮忙把脉,见脉象安稳,提着的心这才安放下来。 贾琏三人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紫娟这才搀扶着黛玉坐了下来,黛玉的眉间隐隐露出吃痛之色。 “姑娘可是伤着了?”绿绒关切问道。 紫娟帮黛玉卷起衣袖,露出青葱玉臂,上面布满了淤青,显然当时马车倾翻,黛玉也并非安然无恙。 绿绒见此,开口说道:“姑娘稍待,我去找常老神仙讨些跌打药膏来。” “姐姐不必去了。”黛玉开口拦下绿绒:“常老先生年高,今夜劳动,又受了惊扰,不可再多打扰了,我不过是磕碰一下,不碍事。再者,今夜府内已是搅动不安,不能再生事端了,若叫下面人知道了,免不了又因我而阖府不安。” 绿绒口拙,也说不过黛玉,只能听从。 黛玉又向紫娟说道:“去请伍叔来。” 不消会儿,周肆伍走了进来。 “姑娘可无恙?” “劳伍叔关心,我一切安好。找伍叔来,是有几件事由想要商议,您是瑛二哥的长辈,有些事还要请您帮着拿主意。” “不敢,姑娘但请吩咐就是。”周肆伍躬身一礼,随即静等黛玉示下。 “这其一,瑛二哥不在京中,事情不宜惹得满城皆知,恐惊动了圣人,到时垂问下来,无人能妥当应答。我思量着是不是该走一趟兵马司,让他们外松内紧,暗中追捕刺客即可,莫要多生事端,京中一切以安稳为主,对外只说府里遭了窃贼,走了水。” 顿了顿又说道:“这其二,便是总计府中损失,还有受伤的家人要妥善安置,好生安抚一番,女卷便由我亲自出面,外院的小厮护卫还需伍叔来做。另外,也要叮嘱下人夜间轮流值守,不可再生今夜之事。” “其三,府中的事情不可不让瑛二哥知晓,我亲自休书,请伍叔派人送去。” 周肆伍听罢,点头道:“姑娘思虑周全,有您在府里,老仆心中也有了主心骨。姑娘安心,老仆这就吩咐下去。” 黛玉又说道:“不忙,还有一桩。” “益阳县主府和云记那边,也请伍叔着人多照看一些,还有要通知芸儿和蔷儿,让他们不必回来照看,紧守着云记和西山这两处即可,不要再生事端。” 说罢,黛玉又沉吟一番,看向周肆伍问道:“我浅见薄识,眼下也只想到这些,伍叔可还有补充的?” 周肆伍回道:“老仆也不比姑娘想的再细,姑娘所说的这些俱是眼下最要紧的,若再有其他,倒是可以缓后再办不迟。” “既是如此,我便不多留伍叔了,劳您辛苦一番了。” “岂敢受姑娘一句辛苦,这也是老仆的家。”周肆伍布满皱纹的脸露出了笑容,今夜府里的不幸反而不足为道,伯府有了一个端庄得体的主母,才是最大的收获,他如今又多了一件百年后值得向老主人夫妇说道的事了。 当下主仆二人内外各自行事起来,忙完这些,天已经擦亮,荣府那边传来了老太太的问话来,黛玉又带着紫娟去见贾母。 荣庆堂,东西二府的女卷如今都聚在这里,靖宁伯府出事,这在贾家来说,也是头等的大事了。 贾母先问了情由,得知大体无恙后,这才说道:“我看不妨将报春绿绒丫头接到园子里来,多少也好照看,你也一并回来,省得我担心。” 黛玉想了想,才说道:“让报春姐姐搬进园子就好,我则留在瑛二哥那边,绿绒姐姐留下也与我做个伴。” 贾母尚有担心,却听黛玉说道:“老太太记挂我们,孙女自然明白,只是靖宁伯府是瑛二哥的家业,不能没人守着,伍叔能照看得了外宅,可府里还有不少女卷,我总不好丢下她们不管。请老太太容孙女放肆一回,等事情过了,玉儿再给老太太叩头赔罪。” “我的儿,什么赔罪不赔罪的,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只盼着你们安好,你如今有了主见,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拦着你。”贾母此时又想起了自己那苦命的女儿,老泪潸然而落,祖孙相抱而泣。 旁侧的三春李纨凤姐等人,也对不免对黛玉刮目相视。 到了上午,黛玉回到锣鼓巷,指派着家人修缮屋舍,那边齐思贤徐文瑜二女闻讯也赶了过来,三女相商,自是另一番景象。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一出落幕 祥云岛。 此时整座岛屿上到处都充斥着喧闹的声音,锣鼓喧天,彩绸蔽空,爆竹声中,希冀着小民百姓对生活的美好的憧憬。 尽管是是罗教的淫祀祭典,但贾瑛无法因此,而否定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与罗教是立场上的敌人,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相较与一家一姓,这天下的人潮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任你生前风光无限,都躲不掉百年后的世人凭说。 正因如此,当日沉翔提出不可放走一人时,贾瑛才会开口为这些百姓求情。并非贾瑛心存妇人之仁,而是任何时候,不管深处多高的位置,他都不想失了做人的本心。当然,这其中还有柳湘莲的原因,这是当初贾瑛答应下的条件,他在意的始终只是那白阳道子一人。 “二爷,咱们该离开了。”喜儿此时走了过来,在贾瑛耳边低语道。 贾瑛一行所在的人群正前方,便是皇母庙,在柳湘莲的指认下,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了这位白阳道子的真面孔,与当初的李文祖有些相像,都是儒质彬彬的中年文士打扮,听柳湘莲说,这白阳道子林清还曾是山东的举子,三次应试落第后,才参加了三阳教。 贾瑛转身看向柳湘莲道:“你留下吧,罗教不像三阳教那般臭名昭着,我会在朝廷上帮忙遮掩,将来是民是贼,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罗教在北直隶附近的势力很广,就连关外辽东的苦寒之地都有了他们的身影,信徒没有百万也有十万。如果能一棍子打死,贾瑛当然乐意见得,就怕打蛇不死顺棍上,到时候又是一个白莲教。 大乾四代君王积攒的国力,又能经得起几个白莲教的折腾呢? 别的不说,大乾开朝立国至今也尚不足两百年,而白莲教的生命力之顽强,在这片土地上活跃了有近千年的历史,历朝历代的民间造反,都有他们的影子。历朝君王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贾瑛不认为自己会比他们做的好,或许换了前世那位太祖爷还行。何况,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做什么救世主。 “人要有自知之明,我能力不强,所以从不敢胡乱蹦跶。”贾瑛心中如此提醒自己道。 给穿越大军丢人了。 不过他可以扶持一个罗教的教主,冷郎君其实并不冷,连薛蟠这样的对头都能仗义出手,贾瑛对他的期望还是很大的。 就在一行人准备悄悄离开之时,贾瑛目光在一处人群中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等他定睛再找那人时,已经被熙攘的人群遮住了视线。 “会是谁呢?” 贾瑛心中暗暗沉思,脑海中不断追索着那股熟悉之感,最终却毫无头绪。 回首看了看对方离去的方向,贾瑛还是决定追上去查探一番究竟,这世上能让他感到熟悉的人出了朋友,就是敌人了。而且,眼下祭典进行到关键时刻,如果是信徒,怎会在这个时候离场。 喜儿见贾瑛折身向另一个方向而去,也急忙带人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沉翔带着绣衣卫已经从祥云岛的北面登陆,有柳湘莲作为内应,往岛上偷运几十个人还是很容易的,这些提前埋伏在岛上的绣衣卫早已将林清布在码头上的三阳教众清理干净,就在皇母庙锣鼓喧天的时候,绣衣卫的一个千户所已经登上了这片岛屿。 皇母庙前,正在跳大神,扮演皇母上身的林清,忽见一名亲信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林清面色一变,当下也顾不得祭典进行到关键时刻,匆匆离开。 不过多会儿,便见人群中走出数人,往皇母庙内而去,柳湘莲正担心是不是沉翔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时,身边走来一人。 “柳香主,舵主有请。” 皇母庙的后院之内。 三阳教和罗教在此地的堂主香主共聚一趟,林清安坐首位,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之色。 “人都到齐了,有件事要与众位兄弟商议。” “蚕沙口那边传来消息,有大批官兵忽然出现在码头,征调了附近的船只,正往岛上赶来,现在恐怕已经上岛了。” 众人闻言,面色一变。 祥云岛并不算大,南北长不过二十多里,从岛北赶到此处,只需半个时辰。 “舵主,官兵怎会来此?” 众人也纷纷看向了林清,他们敢在祥云岛上举办盛典,自然有把握不会被地方卫所追剿。 林清说道:“看服饰,是绣衣卫的鹰爪。” 这下堂内更是鸦雀无声,良久才听一道声音响起道:“舵主,既然走不了,那咱们就同他们拼了,岛上教众数千人,想抓咱们,也没那么容易。” 轰!轰! 几声炮响,意味着官兵已经距此很近了,他们布在外围的人手在炮火的震慑之下,根本抵挡不了多久,庙外已经响起了教众慌乱的嘈杂之声。 林清也在犹豫,他是白阳道子,也是罗教的总舵主,纵使想要离开,也得率先说服这些属下才行。 “娘的,官兵连神机炮都带来了,这还怎么打。”有想要负隅顽抗的,自然也少不了心生退意的。 柳湘莲是时说道:“舵主,如今教中精锐都在此处,若尽数折损在此,只怕再无翻身之日,不如留下几人断后,舵主与几位堂主先行离开,再图大计。” 林清看向柳湘莲的眼神微亮,暗中称赞这个小柳儿端是知我心意,不枉当初力排众议将他提为香主。 “柳香主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就此退走,我实有不甘啊。”林清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舵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次我等毫无准备,冒然与官兵交手,必然会吃大亏。这里湘莲辈分最小,愿留下断后。” 柳湘莲不能让林清等人留在此处,鼓动百姓与官兵对抗,沉翔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可是巴不得将这里的人全都以叛民论处,好染红他的乌纱帽呢。 “诸位以为如何?”林清再次向众人问道。 “报!” “不好啦,舵主,官兵已经杀到寨子里来了。” 柳湘莲再次急声道:“还请舵主早做决断,此时便是想战也战不成了。” 林清一拍椅子道:“留下几人帮着柳香主断后,其他人,随我从密道离开。” 其他人见此,也没有异议,至于谁留谁走......在场除了柳湘莲外,尚有几名香主。 送走了林清几人,众人纷纷看向了柳湘莲问道:“柳香主,现在该怎么办?” 柳湘莲说道:“战是不可能了,咱们这点人手,也对付不了官兵。这样,收拢外面的教众,他们多是附近的百姓,也不知教内机密,纵使被抓,也不碍事。到时咱们一口咬定,这里只是一场庙会,数千百姓,官兵总不能全杀了吧。正好也可以分散官兵的注意,给舵主他们争取时间。” “大家以为如何?” “好!就依次行事。”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本来就是被留下来当炮灰的,能活命谁愿意死,教内的高层都走了,留下他们这些小喽啰,哪里还有拼死的念头。 当下几人各自行事,聚拢安抚教众百姓,又将一些兵刃私藏起来,这才在柳湘莲的带领下,打开了寨门。 “且住兵戈,我等皆是顺民百姓,官家为何攻打我皇母寨?” 见寨子大门打开,一名百户官上前喝问道:“本官收到线报,有白莲教妖人再次集会闹事,你们谁是头领,出来说话。” 柳湘莲与几名香主相视一眼,迈步走了出来道:“小民柳湘莲,乃直隶永平府人士,今被众乡亲推选为首,特来回官爷问话。” “回官爷的话,我等俱是永平府附近的百姓,此处寨子是皇母寨,因寨中有一座皇母庙而闻名乡里,今日正是皇母娘娘的诞辰,我等在此聚集,实是为了赶庙会,并不知什么白莲妖人,还请官爷明察。” 百户官冷声道:“哼,既是顺民百姓,那为何沿途设下关卡,还妄图与天兵作对,伤我数十名将士,岂能做的假?” “若是识相,就告诉你们的人,放下兵刃走出寨子投降,否则,一但攻破寨门,鸡犬不留。” 寨子里,人群中一阵骚乱。 “官爷容禀,此岛地处海外,岛上不仅有勐兽虫蛇,也有海匪出没,寨中百姓平日也多靠捕鱼打猎为生,是以此地百姓性格凶悍了些,那些关卡寨门也是为了防海匪而设,非是针对官府。今日官爷突然带兵前来,岛上野民浅见愚知不识天兵,冒犯了官家,实则并无对抗天兵之意。” “官爷宽厚,小民这就让乡亲退出寨子,小民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官爷明察。” “空口白话,让本官如何信你,先让寨中人等出来再说。”百户丝毫不为所动。 柳湘莲又说道:“不瞒官爷,在下虽是永平府人士,却也在京中小住过一段时日,与京中宁国府二爷结为知交好友,官爷若是不信,尽可差人回京打听便知真假。” “本官只知宁府只有一房,哪来的二爷?你可知欺瞒上官,罪上加罪?”百户官脸色一冷。 “哪敢欺瞒官爷,官爷既知宁府,当听过靖宁伯贾瑛,瑛二爷的名头。”柳湘莲一脸和气的说道。 “哦?原来是那位。” “嗯,纵是如此,也要本官手下搜查过后才行。” “敢不从命。”柳湘莲抱拳一礼,返回寨门与几人说了几句,接着便见寨子里的百姓纷纷走了出来。 百户官挥了挥手,身后的绣衣卫鱼贯涌入寨中。 距此不愿的一处山包上,沉翔与贾瑛将一切看在眼底。 “这么轻易,他们会相信吗?”沉翔开口问道。 贾瑛轻笑一声道:“沉兄是问白莲教还是罗教众人?” “他们信不信还重要吗?只要百姓相信柳湘莲救了他们就行,至于那混在人群中的几个香主,沉兄再留他们多活些日子,等柳湘莲在罗教中站稳了脚跟,再收拾也不迟。” 说话间,贾瑛的目光看向了南方的海域。 “鱼儿进网了,过去看看吧。” 半日之后,几艘官船由从海上驶入祥云岛,宋伦押着一众逃掉的三阳教高层梯次从战船上走了下来。 “大人,幸不辱命,标下还另有一番意外收获。” 贾瑛目光从林清身上澹澹扫过,又落回了宋伦身上,好奇他口中的意外收获。 宋伦挥了挥手,便见后方士兵押着二三十名服饰怪异,不似中原之风,不过当贾瑛看到那熟悉的月代头和脚上的木屐的一刻,便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 “倭寇?” 沉翔同样一脸凝重,勃海之地居然出现了倭寇,这可不是小事。 “不止这些,林清他们搭乘的还是一艘战船,船舷上装了三门火炮,如果当初不是大人给我们卫所添置了两手新式战船,还真不一定能追上对方呢。” 追捕的细节宋伦没有细说,不过贾瑛也明白必然是经过一番苦战的,对方战船上的火炮可不是摆设。 “做的不错。”贾瑛轻轻点头,表示赞赏。 “大人,这些倭寇......”宋伦看向这些倭寇,两眼放光,只是却不好冒然提出心中的想法,毕竟他们此次只是奉调出兵,绣衣卫天子亲军在这里,哪轮的上地方卫所抢功劳。 只是宋伦身在大沽所,靠近京畿,既无战事也无贼寇,想要靠积攒军功转迁实在太难了,他不想放弃这次机会,怎么说他和他手下的弟兄都是出了不少力的,还赔上了七八条性命。 贾瑛如何看不出宋伦的想法,宋氏兄弟也非甘于人下之辈,不然当初也不会找上他的门路。不过贾瑛看到这些倭寇之后,倒是心生了一个想法。 “沉兄怎么说?”贾瑛看向沉翔。 沉翔同样看出了宋伦的心思,他们吃肉,总不能连口汤都不给人喝,且此次宋氏兄弟出兵也是帮了大忙的。 “我只要林清。” 贾瑛转身对宋伦说道:“问清楚原由,写一封军报,将倭寇首级送至兵部请功,到时我会为你们说项。” “下官谢过大人提携。”宋伦喜笑颜开,什么时候地方卫所也能与天子亲军争功了,他宋伦算是开了先河了,传出去也涨脸面,对手下也有交代。 更重要的是,贾瑛对他的承诺,他们兄弟朝中无人,想要升迁着实不易。 贾瑛走至蓬头垢面的林清身旁,居高临下,以胜利者的姿态澹澹地问道:“你就是林清?可识得本官?” 贾瑛与林清之间,也算是有些渊源了,从他入仕哪天起,白阳道子这个名号就不时的在他耳边响起,似乎生怕他忘掉一般。 一旁的沉翔也走了过来,冷冷说道:“还有本官。” 看来沉翔对这位白阳道子也有不小的执念,也对,自打他调入京中以来,头一桩差事就是追捕白阳余孽,却几次被其从手中逃脱,换做是谁,也得出了这口气不可。 “贾瑛!” 林清一阵咬牙切齿,下一刻,却又似乎看开了一般,平静的说道:“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今日栽在你手,我倒也无话可说,毕竟,我们的几次好事都坏在了你手中,只可恨上次在淮安没能杀掉你。” 贾瑛想起了那次刺杀,还是第一次让他对火器产生了恐惧,自那之后,他每次离京,随身的铠甲都是经过精心打造的,一定距离上,可以防住铅弹。 这种对生命的敬畏,哪怕贾瑛在宫中受伤最终的那次,都未曾有过。 都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贾瑛心中自嘲一句:“自己大概也算是老江湖了吧。” 林清认识贾瑛,是因为他见过不止一次,却不认识一旁的沉翔,绣衣卫的人,躲都来不及,谁愿意靠到近前。 被人忽视的沉翔心中很不爽,他不爽的后果,就是林清想好死都难,不榨干对方心中最后一点秘密,沉翔绝不会轻易让他解脱。 林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浑身汗毛一阵倒竖,却又无可奈何。他也很想知道对方是怎么找到他的,只不过双方相谈并不愉快,未见得对方会如他所愿。 “一出落幕,也该回京了。” 原本贾瑛对林清还充满了好奇,不过当真正见到的那一刻,突然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这世上又少了一个敌人。 离京半个月,京中也不知如何了。不过回京之前,还要找柳湘莲问一问辽东的事情。 刺杀林如海的刺客是三阳教的人,可背后牵涉到的却与勋贵有关,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勋贵中有人与三阳教有牵连,如此一来,当初薛蟠在关外遇到柳湘莲,就不意外了。 贾瑛倒没想过站在朝廷的立场上与那些人为敌,只是他需要将平安州从中摘出,抹掉一切与贾家有关的痕迹。 ...... 锣鼓巷,靖宁伯府。 黛玉正听老仆周肆伍汇报追查刺客之事,齐思贤和徐文瑜这两日也常往这边来,陪着黛玉。 “姑娘,当日闯入府中的那些刺客已经交代了,不过是关外的一伙儿蟊贼匪寇,俱都是地方官府通缉簿上之人,有人重金请他们入京夜闯伯府,可却既没有让他们杀人,也不为劫财,只是让们在伯府闹得越大越好。” “那当晚在咸宜坊外袭击我们的人呢?”黛玉又问道。 “那些人是死士,嘴里含了毒,没有活口。兵马司和巡防营联手追寻了几日,逃走的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老奴猜测京中必然是有人遮掩接应的,而且绝非寻常之人。” 三女听罢,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只听齐思贤开口道:“如此说来,闯入伯府的那伙儿人不过是抛出去的饵,袭击黛玉妹妹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之所以夜闯伯府,不过是为了分散兵马司的注意力,还有可以凭此借口将黛玉妹妹引出林府。” 说话间,齐思贤将目光转向了黛玉,房间内的四人都不是寻常之人,老仆周肆伍随贾敇扎根南疆,见惯了风雨;黛玉虽然年轻,却天生的聪慧;齐思贤和徐文瑜也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身世坎坷,却也多了几分阅历。 此时那还不明白,这前前后后,全都是冲着黛玉来的,可黛玉身上,既无离奇的身世,也无显耀的职位,入京至今,也多是待在贾府之中,有什么值得让人惦记,且不惜闹出这么大动静的。 另外三人虽然没说,却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只是她们眼里还是对黛玉的关心更多一些,至于外面的那些事,不是她们能够掺和的。 黛玉心中也暗暗沉思,响起了当日父亲回京之后便告病不出,一直到今天,还卧在病榻之上。 “伍叔,瑛二哥说过,宁荣街附近,他都安排了兵马司的人值夜,为何无人发觉?” 父亲那边的事情,黛玉从不多问,她知道那两个男人会在前面扛起一切,不让她收到半分打搅,虽然事情总是会有意外发生,但她还是愿意相信他们,这世上与她而言最亲近之人。 “姑娘说的是,当晚巡夜士卒分坐两班,一班五人,二更天过后换值,事发当时,丑时未过,是头班当值的,只是事后巴卜力带人找遍了西城,却没见到这五人的踪影。” 老仆同样不解,按说哪怕是无人被杀,也总该有尸体被找到的,可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能布下这样一个环环紧扣的局,显然是对咱们府里极为熟悉之人,外人如何得知值夜的士卒何时换班,何时出巡,而且还知晓我与瑛二哥的关系。”黛玉疑惑道。 别看她与贾瑛早早定亲,可这是属于家私隐秘,非极其熟识之人不可知。而常在贾府附近巡视的兵马司士卒,却是一个例外。 老仆闻言,沉吟片刻后,摇头说道:“不会是他们,巴卜力已经派人去了那五名士卒的家中,妻儿家小都在。” 抛妻容易,但弃子何难。 “京中发生的事情,信笺可送到瑛二哥手中?” 她终究是女子,这种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那个可以托付之人。 老仆答道:“二爷到了永平府后,便断了联系,不过老奴却拖了绣衣卫的门路帮忙传信,当初二爷离京时,是与绣衣卫的沉大人一道的。”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不幸人尽遭不幸事 贾蓉近来连着几次被老子数落训斥,心里虽有怨念,却不敢表现出来。往前对于父亲的训斥,贾蓉从来都是逆来顺受,觉得理所应当的事,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的有了逆反的心理。 他成家也有四五年了,老大不小,曾经一起挨训的贾蔷,如今已混的人模狗样,他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才不过几年的光景,一事无成的贾芸,如今都成了京城里七八个行当的行头,虽说商贾业贱,那也得看是哪家的商贾。往日的芸二爷不过是礼节性的称呼,可如今再听旁人叫来,神情之上,满是巴结。 他倒不羡慕两人如今的身份地位,再是显赫,还能盖过他这个宁府的嫡子不成,将来整个宁国府都是他的。 可那也是将来。 他羡慕的是两人的自在,再不用看谁的脸色。蔷儿都开始筹办他与龄官儿的婚事了,只等国丧一过。 再看西府的琏二叔,怎那般命好。人比人气死人,贾蓉百思不得其解。 这日贾蓉从锣鼓巷那边回来,向下人打问老爷的去处。他老子惦记着吃酒耍乐,便把照看伯府修缮宅院的差事委派给了他,那边已经完工,他也得向父亲汇报一声,好从中解脱。 “老爷这会儿大概在园子里的逸峰轩,大爷不妨去哪里找去。”下人回道。 贾蓉当下便往逸峰轩而去,到了那里,才发现只有父亲的几房妾室在,楼阁里正有一班伶倌儿在唱着小戏,几个姨太太已经半醉微醺,淫铃的笑声中花枝招展。 “儿子给几位姨太太问安。” 见父亲不在,贾蓉也随意了些,脸上带着嬉笑,余光不时瞟向几位姨娘衣衫半露,若隐若现的柔光酥腻之上,一时神色飞扬,大感舒畅。 几个姬妾混迹惯了酒肉场,自也察觉到了贾蓉的贼眼不安分,却不仅没有在意,反而心生调弄,故意阔乐阔肩,直了直腰,好让玉峰更耸立些,叫贾蓉看的清楚。 这大概也是宁府的良好风起,做什么都从不遮遮掩掩,向来都是大大方方。不见贾蓉对此也如见怪不怪,尽情的享受着眼前的景色怡人。 一名姬妾妩媚着神色同时嘴里说道:“幼,是蓉哥儿来了,我们算你哪门子的母亲,竟给我们做起儿子来,我若是有你这么儿子就好了。” 她们不过是贾珍养在府里的美姬罢了,连小妾都不如,好歹还有个名分,哪称的上什么姨太太,不过是贾蓉嘴甜,或是别有心思罢了。 另一名姬妾嬉笑道:“尽想什么好事,若真有这么一个,你还不得天天搂在怀里,捧在手上。” “这可是说着了,可惜不是亲儿子。”那名姬妾酸酸的说道。 可不是,对于她们这样的人而言,甭说贾蓉这样的嫡子,就是一个私生子,后半生也尽可无忧了。 一旁贾蓉却腆着笑说道:“你们既是跟父亲的,我可不就是儿子。姨娘若是愿意,就把我当亲儿子看也成,纵死在姨娘怀里,儿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呸,那样岂不舒服死你,想得倒美。” 姬妾们哄笑一堂,她们也知道贾蓉的成色,往日贾珍不在,也没少调侃戏弄,寻个开心罢了。 当然,若是贾蓉是个有胆色的,她们也不介意敞开宽阔的胸膛,可惜是个靠不上的。 说话间,贾蓉已经靠坐了近前,挨着一名姬妾说道:“姨娘何不可怜可怜儿子,让儿子舒服一回,赏杯酒吃也好。” 一边说着,一双大手已经不安分起来,想占些便宜。 那姬妾打开贾蓉的咸手,端着酒杯逗弄说道:“我喂你一口可好。”说着,酒杯移至玉唇边上,玉酿含在口中。 贾蓉面色一喜,正待迎上,却不防对方“噗”的一声,酒水洒了贾蓉一脸,狼狈至极,周遭几人却是跟着笑了起来。 贾蓉见此,也不恼怒,只是尴尬的笑了笑,见事情不成,摸去脸上的酒水,问道:“姨娘可知父亲去了何处?” “前脚刚离开,只怕是到园子醒酒去了。”众姬妾也不再戏弄他,指着楼阁后面的园子,笑意吟吟的说道。 贾蓉起身道:“改日再与几位姨娘叙话,我找父亲去了。” 只是贾蓉在园中转了半天,却不见自家老子身影,却见瑞珠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险些与贾蓉撞了个满怀。 “你慌跑什么?” 瑞珠这才发现是贾蓉,敛去脸上的慌乱,说道:“大爷,少奶奶在天香楼昏倒了,你快去看看。” 此处离天香楼不远,贾蓉闻言当即往天香楼赶去,一边问道:“她不是好些日子不往天香楼去了吗?” 瑞珠没有答话。 天香楼。 可卿自打上次之事后,便再少往这里来,只是时间过去日久,她也喜静,近日颇感烦闷,便在园中散起心来,不知不觉走到天香楼下,这才动了心思,上来静坐片刻。 只是不成想她才坐下不久,贾珍就出现了,一时间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公公的心思,她再明白不过了,是以平日都是躲着走,即便躲不过去,也必与婆婆一起,只是未曾想过去这么久,居然又遇上当日之事。 老天偏爱与她开玩笑。 见贾珍进来,可卿也顾不得长幼之礼,便托词欲要离开,却被贾珍拦了下来。 “你往哪儿去?” 贾珍原本是在逸峰轩上吃酒的,只是不经意间透过阑槛看到下面园中可卿的背影,封禁已久的心,再次活络了起来,这才突然离席跟了过来。 “公公自重,可忘了当日与瑛二叔的约定。”可卿只能抬出贾瑛来威慑贾珍。 贾珍闻言,冷笑一声道:“你不必提他,他早搬出去了,如今更是自顾不暇,哪顾得上管府里的事。再说,当初不过是他刚刚回府,我给他几分面子罢了,还当真以为我怕他不成?” 可卿俏脸煞白。 “好人儿,你便从我一回......” 噔噔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贾珍先是一跳,随即又回府如常,贾瑛又不在府里,他怕什么。只是心中恼怒,怎么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总有人来打搅,这次不管是谁,总要他好看才行。 未等来人进来,贾珍便先打开了房门。 吱呀。 “父......父亲。” “怎么是你?”贾珍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紧接着便消失不见,又转做一脸严肃的模样喝问道:“你来做什么?” 贾蓉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可卿,再回身看看,瑞珠却没有跟了来,心生一股怒意。 “还不说话?我看你是皮紧了!” 一听此言,贾蓉的面色又软了下来,磕巴的回道:“锣鼓巷那边的事情了了,儿子特来回父亲一声。” “知道了。”贾珍澹澹说了一句,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打算。 片刻,贾珍拿着强调,反问一句:“你还留在此处做什么?” “啊......父......” “嗯?”贾珍双眼一瞪。 贾蓉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松开了。 “儿子这就离去。” 看着离去的贾蓉,可卿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失望之色,贾珍只是冷声一哼,转身往屋内而去。 可卿拔出了头上簪子,对准了脖颈间,贾珍不以为意,伸手便欲要夺取。 “公公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死在你面前。” 说着,手上微微用力,簪子一头已经渗出殷红。 贾珍心馋可卿依旧,也不愿人没得手,反倒闹出人命来。 “今日已经至此,你还能多的过去?你也看到了,这府中上下,哪个敢违抗我的话。” 可卿面露决绝道:“府中或许没有,可不代表这世上没有。” “你还指望着贾瑛?哼!今日就算他在,我也不会怕他。” 话虽如此,可贾珍对贾瑛还是有点忌惮的,可惜他不在,等到木已成舟,也不怕可卿会说出去。 “公公别忘了西府的大老爷,我今日若死在这里,公公只怕也难善了。” 贾珍闻言,渐渐逼近的脚步一顿。 别的他或许不在意,可爵位却不行,若放在往常,他不会被这一句话吓住,可贾赦被去爵就在眼前,府里还有一个与他不和的贾瑛,一个不好,还真会闹起来。 且说贾蓉这边,胸中正憋着火,奈何父威甚重,让他提不起反抗的心思,憋屈的出了府门,只想着找个清净的地儿,却不知该往何处,便在街上慢慢晃悠。 不知不觉,抬眼一看,来到小花枝巷外。 尤二姐搬走后,小花枝巷的宅子却没有空下来,贾琏念二姐母亲年高,三姐又无依靠,便留给娘儿俩居住,此处离着两府又近,也方便照应。 且说尤三姐当日听了柳湘莲的一席话后,不免心灰意冷。她往日虽也曾行似风流放浪,可沉沦中却有着自持,竟不比尤二姐先后与珍琏兄弟生情,虽少读书识字,也未经官宦人家的礼节教养,可心气却超出寻常女子良多。这般被自己心心念念之人讽刺冷言,悲从心起,日久无法消除。 轻生未成,空门之念又因老母尚在高堂,不敢擅专,连日来消沉萎靡,痴痴怔怔。 柳湘莲再次登门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可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却出奇的平静。她又不是供人挑拣的货物,凡事量价而沽,想来就来,想毁约就毁约,凭什么女子就要被男人挑来拣去的。 《五代河山风月》 她改变不了出身,也改变不了世道,可却能决定自己的选择。 门外的贾蓉不由想到了尤三姐,当下便敲响了门环。 “你怎么来了?” 屋内,尤三姐看着贾蓉问道。 “怎么,我便不能来看看三姨?” 尤三姐素日也看不上贾蓉窝囊的性子,说道:“我这小院儿孤儿寡母的,你还是少来的好,免得别人说闲话,知道的是你找上门来,不知道的,外面还要传我勾引你来呢。” 贾蓉心里本就有气,一听此话,忍不住说道:“怎么,我父亲来时,不见三姨说这话呢?” “呸,你但凡还是有卵子的,咱们这就去见你父亲,看看你当他的面儿敢不敢说刚才的话。” 贾蓉一听,更是来气,盯着尤三姐冷声道:“我不仅敢说,我还敢做。今日就让你看看是不是有卵子的。” 说话间,便向着尤三姐扑了过来,三姐不防,被贾蓉推到在旁边的榻上。 尤老娘耳聋眼花,在里间只听到外面叮呤咣啷的物件儿晃动声,以为是两人又在打闹。 贾蓉窝着火儿,伸手就将三姐的衣服撤下一半,还待再伸手时,三姐也回过神来,甩手一巴掌搭在贾蓉脸上。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却不想更是激怒了贾蓉,一只手抓着三姐的手臂,另一只手便开始宽解衣带。 尤三姐见状也慌了神儿,她在世厉害,贾蓉也是个男子,慌乱间,只能曲起膝盖,向着贾蓉裤绸已经褪到一半的跨间一顶。 ...... 贾蓉一手捂跨,紧蹙着眉头,栽倒在尤三姐身上没了动静。 三姐推开贾蓉下了榻,一边整着衣衫,一边骂道:“好个丧良心的忘八崽,也不看看你的斤两,居然打起我的主意来了,今日管叫你有卵也变成没卵。” 一边说着,双目四下望去,抓起了一旁针线篓子里的剪刀,走到一动不动的贾蓉身边,也不怕男女之防,伸手去拔下贾蓉褪到半截的裤子,就要朝那黑坨坨的一团剪下。 彪悍如斯。 只是到底还是留了三分冷静,剪刀抵在那黑坨坨的一团之上,却见贾蓉还是没有半点反应,以为是昏过去了,抬头一看,才见贾蓉眼角留着泪水,强忍着疼痛却一言不发,任由三姐施为。 见三姐看来,才疯说道:“剪了好,剪了好,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没卵子的,长它有什么用!” 三姐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骂道:“都说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你若是白日癔症,也换个地方。” 说话间,却是将剪刀收了起来,若真剪下去,府里怕是连大姐都容不下了。 贾蓉却是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像个孩子。 嘴里含湖不清的都囔着:“你说的对,只有他打我的份儿,我哪敢违逆他半分,父为子纲,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今儿你就把我那卵子剪了还给他,断子绝孙才好。” 三姐冷声骂道:“呸,又从哪里喝了马尿,来我这儿撒野。” 嘴里说着,三姐却是大概猜到,必是贾蓉又在贾珍那里吃了挂劳,这在府里也是常见的事,只是今日这是怎么了,贾蓉居然有这么大的反响。 “你有气,找他撒火去,我也佩服你一声是个男人。别说什么父为子纲的话,岂不知父不慈子走他乡,二十年前看父敬子,二十年后看子敬父,你一个男人,怕的是什么,但凡有点骨气,做出几分事业来,你老子也不会不把你当个人看,哭哭啼啼的,怨得了谁。” “啊!” 贾蓉似乎被三姐的话刺激到了心里,一声嚎哭,扑倒了三姐怀里,吓了三姐一条,手中的剪刀已经拿起,才听到怀中的贾蓉哭嚎道:“三姨,我不是男人啊!” 三姐一手持剪僵在半空,一手抓着贾蓉的衣衫想要将人推开,颇有些不知所措。 “你起来。” 有道是禾苗怕蝼蛄,口水沾跳蚤,靛蓝染白布,卤水点豆腐,王八绿豆相看眼,针尖从来对麦芒。三姐不怕来硬的,就怕贾蓉这般,还真是一物拿一物。 也不知贾蓉最后是如何从三姐那里离开的,等夜间回到府中,才见赖二跑了过来说道:“哎幼,我的大爷,您可算回来了。” 贾蓉一脸颓唐的问道:“找我做什么?” 赖二说道:“少奶奶忽然晕倒了,到处都找不到大爷的人影儿,老爷才从伯府那边请了小常大夫过来帮忙诊治。” “她能有什么事。”贾蓉满不在意道。 赖二笑着说道:“爷别说,还真有事,是大喜事呢。” 贾蓉面露疑惑的看向赖二。 “咱们公府,后继有人啦,可不就是爷的喜事嘛。”赖二喜滋滋回道。 贾蓉脚步一顿,愣愣的怔了半天,嘴里才憋出一个字道:“野种!” “呃......” 这话,你让赖二怎么接。 话落,贾蓉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唉,大爷,家在这边儿。” “滚!”远处传来了贾蓉的怒吼,赖二怔在当场,脸上既有不明所以,明明是好事,怎么就挨骂了;还有种震惊,震惊贾蓉居然会对他发脾气。 “我滴娘,生儿子都这么大脾气,怎么想的。” 小花枝巷。 院墙内。 “你怎么又回来了?赶紧滚,我是不会开门的。” 贾蓉也不强求,就依着门柱子瘫坐下来,久久不语,心里同时在回想着三姐白天的话。 三姐在院子里等了半天,见外面没了动静,只以为人已经走了,这才返回屋里。 门外的贾蓉不知何时,鼻间已经响起了鼾声。 皇宫。 华盖殿。 嘉德正听戴权汇报着今日西城发生的事。 “这么说,他们冲着林如海去的。” 戴权回道:“奴才也这么看。” “林如海手中有什么东西让他们惦记的?既然有,那为何不交给朕?” 戴权不知如何回答。 “他的病还没好吗?” 戴权回道:“奴才亲自派了太医去看过了,太医说,林大人气虚脉弱,每日半睡半醒,一应起居均需有人伺候,不似有假。” “当日那些人查出来是谁了吗?” 戴权回道:“还在追查当中。” 这种事情,没有实证,即便是他身为皇帝的身边之人,也不敢胡乱猜测。 “贾瑛呢?他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却不在。” 戴权道:“绣衣卫镇抚使沉翔密奏,白阳道子林清已经伏法,贾大人也参与了此次围捕。” 嘉德平静的面容之上有了反应,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随即便又恢复如常,说道:“告诉沉翔,给他专断之权,查清楚,可向朕直接上奏。” 昭王府。 女子南槿将一封秀珍密信塞入了信筒之中,随着几声咕咕的叫鸟鸣,一只灰色信鸽在夜色下,飞离王府。 女子看着信鸽离去的半空,怔怔出神,眉间不时一蹙,似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 冬冬冬。 女子回身,问道:“何事?” 门外又侍女回道:“姑娘,王爷来了。” 女子脸上浮起了一抹厌恶,可还是整理了妆容,胭脂花片轻轻一抿,唇间露出殷红,百媚娇态,秀色可餐。 荣国府。 贾琏正在二姐的房里,听着兴儿和旺儿两人说着凤姐的交代,面容上,渐渐阴沉,心中最后一点情分渐渐变得稀薄,直至消散。 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低声吩咐了二人几句,才让其离开,自己则走到了书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提笔。 只是几人不知,在兴儿和旺儿从贾琏房中出来的时候,恰巧,丫鬟红儿看到了这一幕。 第二百九十六章 贾蓉:求二叔帮我! 凤姐屋,平儿带着丫鬟红儿走了进来。 “你可看真儿了?” 凤姐早已变了脸色,看向丫鬟红儿,连声问道。 丫鬟小红也纳罕为何二奶奶听了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本是随口与平姑娘提了一句罢了。 “你下去吧。” 凤姐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 平儿在一旁连使眼色,让小红离开,自己也不敢做声,只是暗自打量着凤姐。 虽为主仆,可即便是平儿,也不知凤姐指使兴儿和旺儿做了什么,不过到底是多年的陪伴相处,平儿如何猜不到凤姐睚眦必报的性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是以在听说二爷深夜将兴儿和旺儿喊到屋里,还特意背着凤姐和她后,平儿才觉得有些坏事,又在下人中打问了一番,才知每次兴儿和旺儿从凤姐那里离开后,都会去见琏二爷,这才带着小红来见了凤姐。 “奶奶......”平儿有心劝几句,只是张口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凤姐也从慌乱中回神,蹭的站起身来,看向平儿俏目含吒道:“去,去把兴儿和旺儿找来。” 平儿闻言,急忙说道:“奶奶不可,若真是那样,只怕再无回旋余地,奶奶不想别的,也该为大姐考虑考虑。” 凤姐也回过味儿来,不过她的心思却与平儿不同。 兴儿和旺儿毕竟是贾家的家生子,说到底是她家二爷的人,如今既已背了她,又岂会说实话。 至于说罢手悔改,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她是王家的嫡小姐,嫁到贾家,那也是三媒六聘正牌的奶奶,岂能让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骑在头上欺负。 “去找林之孝进来。” 等林之孝赶到,凤姐一面交代他去城外安置张华一家的地方看看人是否还在,又准备了一封银两到察院御史家里打探兴儿和旺儿是否真个去过,一面又让林之孝写了一封书信,往西边儿送去,慌乱的心,这才稍安。 不久,林之孝派去打探的人回来,张华一家早被人接走了,至于察院那边,旺儿先前带着她的信笺去过一回,只是过了两日,便又上门索取,说是他家奶奶改主意了。 察院御史自无不应,一者,有贾王两家的面子在里面,二者,也不是什么大事,只管安心收银子就好。 凤姐闻信后,气的三佛出世五佛升天,怪只怪她识人不明,对自己的威势太过自信,岂不知这处宅邸终究姓贾不姓王。 “二爷在哪?请他回家,就说我找他又是商议。”怒气过后,凤姐开始想着解决之法,向林之孝家的说道。 末了,又让平儿到库房里去了几匹绸缎一些用度来,亲自给尤二姐送了过去,嘘寒问暖,又言今后该如何如何和睦相处,共事一夫,话到半中,还有意无意提到了她王家如何如何云云。 这边,人在东府的贾琏,听到林之孝传来了凤姐的话,冷笑一声,却没有理会,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见的。 贾珍又撺掇着,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人证物证聚在,又何必再等下去。 二人商议一番,当即向西府而去,先是找到了王夫人,又命人去将刑夫人一道请来,简单将事情叙述一番,才命人去请凤姐来对峙。 另一边,贾瑛在路上已经收到了京中黛玉的来信,快马加鞭,匆匆赶回京城,只是还未等他回府,在街上便遇到宫中前来传旨的差人,当下便派了人回府送信,自己则入宫而去。 华盖殿,嘉德问起了贾瑛关于三阳教以及白阳道子林清的事情,事实上,皇帝从未放下过此事,从嘉德五年宫中遇刺开始,一直到南苑,背后都有这个邪教的踪影,皇帝再是好脾气,也不会容忍这样的一个邪教存在。 可惜,绣衣卫追剿不利,几次让贼人走脱,前绣衣卫指挥使正因此事,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被打入诏狱,最终死于政敌之手。而作为窦章亲信的沉翔,也被迫远走关外,深入草原做了一年的谍子。 贾瑛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只是凡有关罗教的事情,贾瑛都一笔而过,未曾细提。 拔出萝卜带出泥,涉及民间宗教,向来都是棘手的事情,宗教的根本不在天上,而在人间,一个处置不好就会造成民变,贾瑛不想沾染。事情总要有个了结,三阳教到此已经成为了历史,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当然,贾瑛这么说,也是在试探嘉德的态度,他知道沉翔必然已经将永平府的事情密奏给了皇帝,甚至柳湘莲一家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估计也瞒不过龙椅上的这位。 果真,嘉德像是没有罗教这回事一般,凡事只言三阳教。 皇帝不是无所不能的,有时候越是高位,越不能随心所欲,越要知道什么事情该做妥协。 从宫中出来之后,贾瑛才往锣鼓巷而去。 “瑛二哥哥。” 黛玉带着绿绒,还有齐徐二位迎了出来,一旁贾蓉居然也在。 贾瑛深情看向几女,说道:“辛苦你们了。” 齐思贤说道:“我们倒是没什么,这段时间,全凭黛玉妹妹在主持大局,辛苦也该是她辛苦才对。” 贾瑛看向黛玉笑说道:“我家玉儿越来越有大母风范,夫心甚慰。” 一句话,惹得黛玉羞红不已,好在在场的都是他的女人,至于贾蓉,离着远远的便已停下,不打扰几人叙话。 “报春如何了?” 黛玉说道:“老太太将她接道了园子里,说是等生产过后,才回来不迟。” 贾瑛点点头:“回头我去给老太太请安。”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既然我回来了,就断不会让你们再受到伤害。” 贾瑛又转向了贾蓉问道:“蓉儿怎么在这儿?” “给二叔问安。”贾蓉上前道。 黛玉开口:“这段时间,也亏得琏二哥和蓉儿照应,府里修缮的事情,都是他在外面奔波。” 贾瑛笑着说道:“虽说都是一家人,可我这个做二叔的,还是该好好谢你一番才是,说说,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贾蓉几番犹豫,没有开口。 贾瑛笑道:“不急,且将此事记下,哪天想好了,再来找我不迟。” 说罢,又对黛玉几人道:“你们且待,我先与伍叔处理一些事情。” 几女乖巧的离去后,贾瑛与老仆周肆伍进了书房。 “兵马司失踪的几人,有消息了吗?” 老仆摇了摇头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贾瑛沉吟片刻,又问道:“我离京后,谁又去过林府?” 整件事背后,其实都是围绕黛玉在布局,如果想查清真想,林府才是首要。 “赦老爷曾经去过。”老仆周肆伍知道贾瑛要问的必然不是与贾府无关之人。 贾赦? 贾瑛心底盘算着,轻轻摇了摇头,却又觉得不可能,贾赦没这个脑子,而且他在辽东一事上,牵涉并不算太深,最多是贪了些银子罢了。 最起码,贾赦不会是此事背后的主谋。 “他最近都见了谁?” “赦老当日,是坐着史老爷的马车回府的。” 贾瑛冷笑一声,嘴里道:“这就对了。” 忠靖侯史鼎他是见过的,也是个野心勃勃之辈,不然史家也不会出现如今一门两侯的局面。 “既不见人,又不见尸,家小又都在京中,那就只能说明他们五个遇害了。”贾瑛又回到了无名兵马司巡夜士卒的话题上:“可附近有没有大都的现场......” 贾瑛轻敲着桌面,回顾着整件事情,对手对贾家的了解太深了,而且还冒充贾家的家仆到林府去请黛玉...... 那会不会,那些士卒也是被人引走后,才遇害的。 宁荣街附近,里里外外,贾瑛安排了好几层巡夜的哨卒,人人身上都带着兵马司独有的焰火信号,想要无声无息杀死五个壮汉,而不被发觉,太难了。 既然在宁荣街附近找不到无人遇害的现场,那说明现场根本就不在这里,而在别处。 贾瑛早给兵马司定下了规矩,遇到任何情况,会第一时间发出焰火信号,通知周边的同伴支援,所以也不会是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 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五人是自愿离开的。 ...... 也只有这样,才能无声无息的将他们带离现场。 “二爷,大个子来了。”喜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让他进来。”贾瑛面色再次变得冷峻。 “二爷!” 巴卜力赤裸着上身自缚走了进来,便当场跪在了地上,一边砰砰响地磕着头说道:“二爷,是小的对不住您,任杀任剐,但凭二爷处置。” “想当年,初见你时,你兄弟二人不过是湘军营前来应募的壮勇,至如今,你兄长已经成了一营主将,在王都督帐下效力,你也被授了官身,正六品,算算时间,也不过三年多而已”贾瑛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一旁的老仆默不作声,并没有擅自开口为巴卜力求情。 “二爷,小的嘴笨,不会说话,就知道今日的一切都是二爷给的,如今小的却辜负了二爷的厚爱,西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便是在军中,也是死罪,小的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是西城兵马司指挥,若是放在军中,这就算是中军大营被偷了,论罪当斩。 贾瑛看着巴卜力,继续说道:“三年多里,你兄弟二人随我南征北战,历经生死,虽无血缘之亲,却胜过亲兄弟,可交托腹心的那种。” “二爷......”巴卜力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颅。 “你起来吧。”贾瑛忽然说道。 巴卜力满目错愕。 “二爷,小的该罚,我认。” 贾瑛脸色一转温和的说道:“将你带在身边,早已看做是一家人。” “既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爷既然将阖府家小的安危托付与你,自然是信你的,岂会因为一点小过失,就责怪与你。” “二爷,您不罚,小的就不起。”巴卜力自己反倒牛脾气上来了。 贾瑛嗤声一笑道:“那你说,该则么罚,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就算要杀你,那也要兵部的手令,刑部核准才行。” 巴卜力反而语塞,却依旧跪着不起。 贾瑛说道:“回头,到校场领三十军棍,没事就把衣服穿起来,吓到府里的女卷。” 巴卜力昂着头道:“六十棍,不,一百棍,爷不答应,我就不起。” 贾瑛笑骂一句道:“赶紧滚!” 巴卜力这才站起来,往外走,半中间又停下来。 “你还想怎样?”贾瑛无奈道。 巴卜力赧然一笑,说道:“二爷,是有正事,小的向着戴罪立功来的,这两日一直都在暗中追查。” 贾瑛笑骂道:“就你那脑子,还是多给爷操练操练西城的士卒吧,省得再无声无息的人就没了。” 巴卜力反来了劲儿,听着胸脯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二爷小瞧人了。” 贾瑛被气的一笑道:“你还会拽文词儿了,那你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小的问过巡夜的另外几班士卒,他们说,往日巡夜的时候,他们也会找地方吃酒,有时候是碰到府里的人做东,有时候是自己找地方。小的想,会不会是他们几个吃酒吃多了,又自知惹下大祸,偷偷跑了?” 贾瑛听了心下一动,好奇问道:“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巴卜力回道:“小的那晚就是与人吃酒吃的。” 贾瑛向巴卜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领你的军棍去吧。” 等到巴卜力离开,贾瑛才向老仆说道:“伍叔,去查查,平日都是谁经常请巡夜士卒吃酒,尤其是事发最近几日。” 贾瑛可以肯定的是,家里必定是有内贼的,不过具体是谁,还要等追查的结果。 等到安排好府里的事情,贾瑛正打算去林府一趟,出了房间,才发现贾蓉还在院中。 “怎么,可是想到想要什么了?不拘什么,你只管开口,只要是你二叔我能办得到的。” 贾蓉走上前来,模样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吞吐不定,贾瑛只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最终,贾蓉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才说道:“二叔,侄儿不想这么闲混下去了,也想像芸儿蔷儿那般,做一番事业出来,请二叔提携。” 贾瑛上下打量了贾蓉一番,笑着问道:“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打算?” 贾蓉说道:“侄儿就是不想这样混日子下去了,也不想让父亲动辄打骂,总要混出个名堂来才成,求二叔帮我。” “你父亲又训你了?”贾瑛面露恍然,有些头疼的说道:“你和芸儿蔷儿他们不同,他们需得自己立起来才成,你是府里的嫡子,还能像他们一样,去操持商贾之业?至于仕途亦或是军中......” 贾瑛顿了顿才说道:“你既不读书也不学武,性子又弱了些,不适合。” 贾蓉一听,当即跪下求道:“二叔,求二叔帮帮侄儿,侄儿只此一点,别无他求,琏二叔您都能帮,侄儿也能行。” 《最初进化》 贾瑛笑道:“你琏二叔又不是我......” 话到一半,贾瑛忽然顿住,若有所思的看向了贾蓉,笑的愈发深沉,问道:“你到底想让我帮你什么?” 第二百九十七章 投名状 择日朝会,兵部尚书严华松递本,天津卫指挥使宋津谨奏:嘉德八年,夏,倭寇率船进犯勃海湾,水师千户宋伦率兵击之,是役斩首两百,俘虏六百余,余敌皆仓皇而逃,追之。 兵部尚书以此请奏,大乾北部海域出现寇情,请旨在山东登州组建水师新军,效彷江南水师,置备新式战船火炮火枪,使倭寇无法直入北直隶附近,从而威胁京畿安防。 朝议。 帝准。 又以内阁大学士叶百川、兵部左侍郎等人上本,改山东都司为山东备倭司,保举原天津卫指挥使宋津为都指挥同知、备倭都督,协领备倭军,组建登州水师新军。 内阁大学士叶百川并上疏复奏,裁撤地方冗余兵力,重整军武,清肃军中贪腐,严查空饷占籍者。次辅东来公驳之,百官景从,帝弗允。 次日,宫中下旨,擢升绣衣卫镇抚使为指挥佥事,有秘旨附之,人不知其事。 发祥坊,林府。 后花园。 “陛下数次派了御医前来,其中原由,再明显不过。” 林如海坐在一把梨花木打制的轮椅上,天气虽已入夏,可身上还是盖着厚厚的毯子,话音有些乏力,贾瑛则在背后缓缓的推着轮椅,迎着旭阳翁婿二人漫步园中。 皇帝大概是等不及了,任谁都能看出来,林如海辽东一行绝对有所收获,只是偏偏称病数月,依旧未见向好。皇帝可以出于爱臣之心,按下心中的好奇,暂缓过问此事,但翁婿二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好在林如海忠耿之名在外,其清正达于天听,又有数次为朝廷救火的情分在,皇帝愿意给这个臣子一个面子。 当然,皇帝的考量不可能如此简单随意,这其中必有其他,只不过外人就不知晓了。 连番派御医前来,只能说明皇帝的耐心在渐渐耗尽。 “只怕是拖不下去了。” 贾瑛明白,这是在提醒自己,时间不多了。 “昨日辽东传来消息,平安州城内一处私宅失火,夜间有三阳叛匪意图趁乱造反,攻破州衙,直至次日拂晓,辽东都司发兵平乱。叛乱虽已平定,但平安州大小官员将领十一人,惨死与逆贼刀下。事后才发现,当夜起火宅邸,乃是知州私宅,知州本人连同其小妾军备大火吞没。” 贾瑛平静的叙述着,平安州远在辽东,与京城而言,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林如海的眼皮微微眨了下,又恢复了平静,说道:“其实,即便没有我的奏本,陛下也未必不清楚辽东的事情,你不要忘了,还有忠顺王在辽东。” 贾瑛闻言点头,虽说及至如今,他与忠顺王并没有什么愁怨,可彼此的立场已经注定了双方很难成为朋友,两家勋贵近百年的恩怨,岂是一二人能够化解的,何况这里面还有皇家的影子。 “姑老爷说的不错,但侄儿以为,即便忠顺王面对陛下如实上奏,也会有所保留的,史鼎虽然被罢去了辽东镇守之位,可勋贵在辽东多年经营,即便势衰,也不会顷刻被瓦解消融。忠顺王想要完全掌握辽东兵马,就不可能将辽东诸将尽数得罪光了。再者,我的胃口本就不大,只是想将贾家摘出来而已,辽东那么大,平安州不过是弹丸一隅罢了。” 就凭宣隆勋贵那苟延残喘的大猫小猫三两只,如果意在北征之中分一本羹,就不能没有兵,也不能没有知兵的将领。 辽东诸将,不是谁都有资格与四王府直接攀上关系的,一层层纽带联系下去,越到下层,对开国一脉的归属感越是薄弱。可薄弱,不代表彼此没有关系。 一但辽东军中地震,这些人难逃其咎。 忠顺王杨炽势必会紧紧抓住这些人,竭力拉拢。 可这,是需要时间的。 对于贾瑛的话,林如海并未否认,只是对于贾瑛直呼史鼎之名,倒是大感意外。 “瑛儿对史鼎如何看?” 贾瑛沉默片刻,说道:“开国一脉,有数几位知兵事的,可也有大部分武夫通有的毛病,一镇总兵怕是就到顶了。” 不是贾瑛狂妄擅自评论长辈,而是事实摆在眼前。史鼎镇守辽东十多年,如果不是他心存贪念,又岂会纵容下属做下那些事。 “而且,侄儿怀疑,侄儿府上闹贼,玉儿妹妹遇刺,恐怕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林如海长声一叹点头道:“当日大舅兄来劝我‘以大局为重,念一脉之情’时,我就猜到,必是史鼎找了他来的,不然以他孤寡的性子,通常不会理会这些的,旁人更请不动他。” 辽东的事情,若要追责,史鼎难逃其咎。 “昨日,侄儿给尚在外省的鼐老爷去信了。”贾瑛说道。 “保龄侯爵是史家的根本,有老太太在,总不能把事情做绝了。” “你觉得史鼐会同意吗?没了忠靖侯爵,史家如断一臂,何况兄弟阋墙,为人诟病。”林如海担忧道。 贾瑛摇了摇头:“侄儿也没把握,但总要试试,再等三天吧。” “其实瑛儿你完全没必要参与进来,可以想见,一但我揭开此事,只怕与勋贵的那点情分会荡然无存,若你我二人都出了事,玉儿将无一人可依靠的。你要知道,你能走到今日,多少离不开勋贵的支持,一但反目,他们会视你为叛徒,必欲除之而后快,甚至胜过对我之恨。” 贾瑛明白林如海的担心,一路以来,勋贵确实对他助力不少,虽说几家顶尖的勋贵与他并无提拔保举之恩,但默认,本身就是一种支持。 他几次外任领兵,如果没有勋贵的默认,早就被联手按下去了,哪会让他以文入仕,却以武称雄。兵权才是他最大的依仗,无论是当初的湘军营,还是江南水师,亦或是五城兵马司。他对军心的控制,天然要胜过那些纯粹的武官将领。 官场斗争,你死我活的事情,这件事情,他躲不开,也不能躲。 黛玉如何且不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选择与皇权站在一边。 盛平之世,与皇权为敌,唯有取死一途。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大腿不够粗,只要嘉德在一日,贾瑛就不会站到皇帝的对立面。 “侄儿早已在局中了,此时想退也来不及。而且,与勋贵相比,侄儿相信陛下和东来公他们。从嘉德四年以来,且不说西平候被闲置府中、大同镇山西镇均换了主将、史鼎被革,只说从去岁开始到今日,一年之内,就已经先后有几家爵位被夺,百年公侯府,一朝变荒芜。” “这里面有陛下为止,也有东来公百川公的手笔,润物无声啊。除了勋贵自己兔死狐悲,各地百姓无不额手称庆。天下,苦勋贵久已。” 勋贵占地争田,夺人活路,百姓敢怒不敢言,早已恨入骨髓,衰败彷佛成了一种大势。何况高门深墙之外,不知有多少人心鬼蜮,嫉妒,本就是人的天性。 “何况,侄儿本就是文臣。” 贾瑛并未在林府多留,说了这么多,翁婿二人心中已经有了默契。 离开林府,贾瑛去了一趟北王府,八公之中,出了贾家,其余六家有三家应了贾瑛的邀请,准时到达。 镇国公府,牛继宗已经赋闲近三年了,这样镇国公府的门楣看上去有些衰败。可贾瑛却知道一些,镇国公府在军中的力量依旧不可小觑,家中有数名小辈,如今都在北地边军之中。 理国公府来人是柳旭的二叔,柳茂,与贾家一门两公不同,理国公府是只有一个萝卜坑,除了柳芳承爵,其他人早已搬出去了,柳芳曾任过京营都督,奈何后继无人,主脉偏弱,旁系子弟却多有俊才。近来柳芳最新修道,似乎也不大管事了,府里有事,多是让柳茂出面。 柳茂的官职并不高,国子监生,修习明法科,现为诏狱司狱,不过八品末流小官儿,可柳茂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六年了,国子监生入仕,同样也算正途,六年两任,按说早该累迁了,可看他似乎半点另改他任的意思都没有。若说没有好处,贾瑛是不信的。 治国公府,来的是马尚德的长子马修睿,举人入仕,几任地方,听说最近才回的京城,将选入户部做主事,看上去比一副莽夫行状的马瑞德斯文多了。 石光珠听闻从治孝之后就身子不大好,一向少见,朝堂的事情也极少掺和了。 候效康和陈文瑞却是没来。 大堂之内,只有牛继宗一个老牌勋贵,看上去颇有些后悔不该亲自前来的意思,不过水溶在场,他也不好来而复去。 “王爷。” 从水溶开始,贾瑛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方才入座,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着,一点都不着急进入正题。 “贤职下帖将我等请来,总不会是日久未见,叙旧来的吧,我看还是说正事吧。” 牛继宗其实是个急性子,与马尚德脾性差不多。 “世伯不必心急,侄儿这就说正事。” 说罢,好整以暇的看向众人说道:“辽东的事情,。” “请诸位来,正事商议此事。” 其他人还未开口说话,只听牛继宗再次开口道:“此话还要从在下说起,前两日鄙府遭了窃贼,在下未婚妻子遇到袭杀的事情,想必大家也都是有所耳闻的。” “世兄,正要问你,那凶徒可有线索?”水溶配合着问道。 贾瑛点点头道:“留了一个活口,已经找人,他们这些人是从辽东来的。” “不巧,前番督察院副都御使林大人回京途中,也遇到了一伙儿辽东来的劫匪。有道是事不过三,可林公,在下府邸,还有未婚妻子,这三者皆与在下有关。” 贾瑛没有开口便提辽东官场的事情,而是从自己开始说起。 林如海毕竟还在病中,皇帝都不请出的事情,没道理现在下面传开,可又不得不提,免得伤人伤己。 即使是开国勋贵一脉,也不全是一条心的。 “至于为何盯上在下身边之人不放,此中原由我想诸位应该能猜到一些。” 有人默默沉思,有人则一脸平静,但唯独没有感到意外的神色。事关勋贵自身利益,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些人早就收到了风声,近一二个月来,林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想要将自家从辽东那块儿是非之地摘出来的,也不知贾瑛一人,好多人家已经开始行动了。 “贤侄想说什么?”牛继宗问道。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件事情,小侄不会轻易罢休。” “可这与我等又有何关系?”依旧是牛继宗的声音,在场诸人,以水溶最尊,以他年岁资历最长,话语犀利了些,可也能说的过去。 “豢养私兵,走私军备,勾结外藩,与这三桩儿比起来,贪污粮饷,反倒是小事。” 贾瑛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之人不会听不明白。 “如果还觉得事大,那请诸位回忆回忆,当如林大人是为何离京的。” 贾瑛看向在场众人,当初他们可都是南苑刺驾一桉的亲历者。 “哦,还有一事诸位或许还不知道,逆贼白阳道子林清已经伏法,绣衣卫亲自抓的,紧接着,新任绣衣卫指挥佥事沉翔便派了人秘密前往辽东,前几日传回消息,三阳教在外的几名贼首,业已在辽东落网,他们甚至想要在平安州生乱,杀官造反。” 这些事,并不算秘密,林清被抓瞒不过对手,同样平安州的事情,不大不小,但至此敏感时刻,诸家也早收到了消息。 “你想我等怎么做?”这次开口的是柳茂。 “自大乾开朝至今,上百年结下的情分,如果说让诸位帮我,怕也不大可能......” “可还有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西平候回京,山西二镇换了主将,忠顺王爷接受了辽东,诸位不会看不明白,这是陛下的意思。” “近年来,有数家爵位被夺,这是内阁朝臣的意思。富不过三代,世上多少旧家撑不过百年,大势如此,自开国立朝至今,几代人的富贵,盛极必衰。” “请诸位细想。” 众人皆陷入了沉默,他们听出来了,贾瑛嘴上说着不让他们帮忙,可还要要让他们做出选择。官场之道,最忌首鼠两端,一但踏出了这一步,就不能再藕断丝连。 江湖匪寇入伙,都要交投名状呢。 第二百九十八章 可卿:求二叔...... 离开北静王府,贾瑛又往荣府而去,报春的身子行动不便,也就没有从园子里接回来,算算时间,生产的日子,也就在近前。 “老二。” 贾瑛闻声驻足,贾琏的身影从廊下走来。 “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听说你前日就回京了。” 贾瑛道:“近来事忙,谁会知道,不过是离家一段时日,府邸都差点被掀喽。我不在,倒是全靠你了。” “说这些,谁让我是你兄长来着。”贾琏笑说道:“不过,我也只能做些帮衬之事,别的也帮不上你,凶手查的如何了?” “有点眉目了。”贾瑛不想在此事上与贾琏说太多,话音一转问道:“不提我这边,先说说你吧。” “我可听说,最近你琏二爷风光的很啊,都准备休妻再取了。” 贾琏和凤姐的事,贾瑛回京后就听说了,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贾琏,也不没打算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两个人合不合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人性复杂,哪有绝对的对错之论。 琏二联合贾珍几人,说凤姐霸道狠毒,可这是她的生存之本,没点子厉害的颜色,又岂能管得了这么一大家子,又如何在刑王二夫人面前存身。 “你少挖苦我,换了你来试试?”贾琏翻着白眼说道。 “总归夫妻情分多年,又有大姐儿在,你总该给她留点存身的颜面,贾瑞那起子混账货色,他为何死的,你会一点都不知道?这又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与他记忆中的不同,这一世,压倒凤姐最后的一根稻草,不是尤二姐的死,也不是凤姐玩弄权术手段,反而是贾瑞之死。 一从二令三人木。 贾瑛来到这个世界多年,也有了更深的体会。说实话,若是依照原有的脉络,一个尤二姐的命与凤姐的地位并无可较之处,哪怕她怀了贾琏的子嗣,贾家更无法以此为借口,休了凤姐。 事情的复杂,远非一个“妇德”可以概括的。 不要忘了,外面还有一个王家,而且在内还有王夫人这位王家女。 纵使王子腾突亡,可王家依旧是高门,若休凤姐,便是在指王家女不修女德,岂不是连王夫人也涵盖在内了?王夫人是谁,贵妃生母,贾家昏了头,才会做这种往自家靠山身上泼脏水的事来。 当然,结局是元春薨了。可等到那时,贾家早已自顾不暇了,哪里顾得上凤姐那些琐碎。 不过如今却不一样了。 贾瑞再如何,那也是姓贾,贾代儒这个太爷辈的尚还在世,京中八房依旧是一族。 身为贾府二奶奶,却使计害死了贾家的男嗣,祖宗难容。若再留着凤姐,祠堂的房梁怕是都得掉下来。 凤姐,真正是不值。 “我当日要找你商议来着,可你不在,这会子还能怨我。”贾琏有些气虚说道:“如今,骑虎难下了。” “凤姐呢?”贾瑛问道。 “当日昏过去了,这两日身子也起不来,在屋里卧床呢。” 末了,贾琏又补充道:“放心,我让平儿看着她呢,休书也还没下,等她大好了再说。” “不过,我心意已决,老二你也不必再劝,人活着,总要图个自在,她在,我便不自在。” “休书下了以后呢?就这么把她干出府去?”贾瑛问道。 “情缘已尽,纵是我不赶,她也不会留下。” 这话倒是没错。 只是不知道,以凤姐的性子,将来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会劝你的。” 留下一句话,贾瑛便离去了,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大概是为凤姐感到唏嘘。 园子里,报春住在了潇湘馆,本是黛玉的住所,只是黛玉近来一直都在林府。 “给二爷问安。” 贾瑛向丫鬟微微点头,走进了屋里。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不在,又多了几副生面容。 “二爷。” 床榻上的报春见贾瑛进来想要起身,贾瑛急忙上前:“不要动,乖乖躺着就好。” “前日就回来了,今日才来看你,有些外事要忙,感觉可好?住的还习惯?” “二爷不必担心我,老太太恩宠,又有大嫂嫂和几位妹妹照拂,我没事。” 马上就要为人母了,往日的大姑娘,身上少了几分飒爽,多了几分贤惠。 这也就是报春,换做绿绒,怕还跟一个疯丫头似的。 贾瑛视线从报春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李纨,温情说道:“有你在,我倒是放心。” 李纨耳根边泛着热潮红润,与贾瑛相视一眼便慌忙移开,贾瑛话太过暧昧了些,她又怕屋内的人看出什么来,慌忙岔开话题道:“前番小常大夫为妹妹诊过脉,脉象平和,你只管将心放到肚子里,小常大夫还说了,只怕这次是个男孩儿。” 报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为夫育子,这是女人一声的大事,有这么一个,一辈子也无憾了。 贾瑛笑说道:“男孩儿女孩儿,我倒不甚在意,总归是自家骨肉,男女一样疼他。” 话罢,又看向几副陌生的面容。 宝琴他是认识的,另外三个,多少也能猜出来是谁,不过却对不上号。 一旁的李纨才为贾瑛介绍。 “她们是我两个本家的侄女,李玟李琦,这位妹妹,是大太太的侄女,岫烟妹妹。” 贾瑛一一打过招呼,却没有再多攀谈,府里的姑娘多了,纵使是他,也得避着些。 又向迎春和惜春问道:“怎不见探春妹妹和宝钗妹妹?” “二嫂嫂身子不大适,老太太让三妹妹和宝妹妹还有大嫂嫂帮着打理府事呢,这会子怕是还在前院儿。”迎春说道。 李纨也在一旁开口:“今日我也该去的,先到这边来看看。” 脉络总有相似之处,探春和李纨倒没什么,宝钗...... 贾瑛不难猜出,这大概是王夫人的意思,对此他只是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金玉良缘,他也想看看,这一世会如何。 “林姑娘回来了。”有丫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林府那边,贾瑛与林如海早已有了定计,黛玉也不必再继续帮忙遮掩,也就搬回了园中。 与众人打过招呼后,黛玉才向贾瑛说道:“刚去看了二嫂嫂,她身子不大好,几时清醒既是湖涂的,还带着烧,常姑娘在那边问诊呢。” 贾瑛没有接话。 “你几时来的?”黛玉又问。 “刚从北王府回来,正打算去东府一趟。” 贾瑛当然不是为了贾珍去的,贾蓉说过,是尤氏让他到伯府那边帮忙搭手的,如今回京,自然要去走一趟的。 “正巧,我也要去。” 见贾瑛望了过来,黛玉说道:“可卿病了,我这几日不在府中,也是要去探望一番的。” 贾瑛未当其事,却听一旁的李纨说道:“是该过去看看,蓉儿两口子也是命苦,眼看着成婚多年,终于有了子嗣,却不幸小产了。可卿丫头看着文弱,心思却重,你们去了,也好开解开解,都是女人,这种消息,就是晴天霹雳。” “可卿小产?” 这下轮到贾瑛惊讶了,贾蓉并未提及过此事。 好好的,怎么就小产了? 再回想当日贾蓉的话,贾瑛总觉的这里面有事情。 两人相行到了东府,先见过了尤氏,才一同前往可卿和贾蓉院儿。 贾瑛只入内看了一眼,也不便多留,可卿也无意与他相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尤氏和黛玉都在,贾瑛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好奇。 留三人在屋内叙话,贾瑛出了外间,却见丫鬟瑞珠喊来。 “你们做丫鬟的,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蓉儿呢?” 瑞珠回道:“大爷一早便出府去了,这几日都不在房中。” 贾瑛更觉奇怪,往前,每回可卿卧病,贾蓉从来都是人不离旁的,这次倒是反常。 贾瑛面色拉了下来,沉声问道:“还不如实说来,你们奶奶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这些做丫鬟的不上心?” 瑞珠说道:“二爷冤枉奴婢了。” “自打知道奶奶怀了喜之后,奴婢们便不敢怠慢,日夜服侍伺候,奶奶身子弱,大爷便从外面请了郎中来,给奶奶开了滋补的方子,奴婢们都是依着方子熬煮膳食汤药,也不知怎么,奶奶忽然就小产了,奴婢们也不知原由,还请二爷明断。” 贾瑛沉默,半响后,才问道:“那方子呢?” “大爷收走了,说是要去找那郎中理论,还要见官。” “你可认识那郎中?” 瑞珠摇头道:“不认识,也未曾见过。” 又是郎中又是药方的,这下可愈发有意思了。 “你下去吧。”贾瑛挥了挥手。 看着瑞珠离去的背影,贾瑛总觉的着丫鬟似乎是故意这么说的,将贾蓉和方子的事情引出。 想着,贾瑛起身往外走去,出了门,才对守在外面的婆子说道:“姑娘若是出来,就说我去见珍大哥去了,让她先行回去就是,也不必此时通传,让她们再叙一会儿。” 出了院子,贾瑛却是未曾离开,也没有去找贾珍,他与贾珍,也是在无话可说,而是在附近园子里转了起来。 未等片刻,便见尤氏陪着黛玉走了出来,等看到两人一道往府门方向走去,贾瑛才又转回可卿院儿。 “姑娘可还在?”贾瑛向婆子问道。 “回二爷,林姑娘刚刚离去。”婆子说道。 贾瑛点点头,道:“如此,我与蓉儿媳妇相告一句。” 婆子引其入内,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二叔。”可卿见贾瑛去而复返,再见时,却忍不住抽噎起来,梨花带雨。 贾瑛找了位子坐下,复才问道:“怎么回事?” 可卿忍住抽泣,说道:“公公又来找我了。” 果是如此,贾瑛心中不由长叹。 贾珍这个祸害,到底是不会安分。 贾瑛也是无奈,他总不能因为侄儿媳妇受了委屈,就把贾珍如何吧。 “那贾蓉呢?” 可卿道:“那日,他恰巧撞到了。” 贾瑛面色一滞,心中都提父子俩感到尴尬,却听可卿又说:“只是让我未曾想到,他一声不吭就离去了,只留我在那里......” 见贾瑛面色有些古怪,可卿又说道:“二叔不必猜测,当日我以死相逼,却不想气急之下,晕了过去,等到醒来,大夫才说我有了身孕。” 贾瑛长舒一口气,不是子借父种的戏码就好。 “可自那之后,他便再少回府,见我几次,也动辄打骂,不念半点情分。许是我心有郁结,纵使汤药滋补,还是免不了小产的结局。”可卿心中委屈万般。 贾瑛这下明白了,贾蓉当初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原来是觉着被自己老子带了绿帽子,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彻底绷不住了。 在家里,却见怨气发泄在可卿头上,只是这小产到底是可卿本身的原因,还是外因,就不好说了。 说实话,贾瑛对贾蓉的这番举动,倒有些惊诧,兔子急了都咬人,何况是人了。 “为何不与他说实话?” 可卿苦笑一声道:“我说实话,他会信吗?” “何况,当日他留下我离开时,又何曾想过我的感受。同床共枕多年,竟比不得二叔对侄儿媳妇儿照顾,我还能指望他什么?” 贾瑛听着可卿话,不知该如何回答,若叫别人听了去,还当他对可卿有什么心思不成。 “我不知做错了什么,竟让他父子二人这般糟践,竟不比死了痛快。”可卿拭着不断落下的眼泪,心死莫大于哀。 “府里的传言,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我做儿媳妇的,听到了又能如何,可我从始至终,从未做过半点对不住他的事情,二叔,你信我吗?” 情海情天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 淫的不是可卿本身,而是她身在的东府,这也是当初贾瑛为何执意搬离的原因。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贾瑛没有直面回答,其实信与不信,并没有什么意义,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何必在意旁人说什么。 可卿挣扎着从床榻上下地,贾瑛有心相拦,可最终还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作。 神情略显消瘦的可卿忽然走到贾瑛身前,跪了下来:“如今我只有一念,求二叔救我离开这肮脏之所,纵是死,我也想干干净净的走。” 贾瑛心中颇有些烦躁,可卿的话里,总听起来带着一股死志,虽说,他本也有此打算。 当日与贾敬说过,他会用自己方式来寻一条活路,这其中一条,就是可卿。 羁绊贾家与那些人之前牵扯的,是贾敬,而贾敬所放不下的,实则是可卿。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忠心了。 这点,府中除了贾敬,就只有贾瑛与秦业知晓了,秦业已死。 第二百九十九章 自乱阵脚 是日。 称病月余的林如海今日居然在贾瑛的搀扶下,出现在了左顺门外候班,这在百官之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甚至,许多人已经忘记了这位曾两次在江南官场闹出巨大震动的“罪魁祸首”,身为三世列侯之后的副都御使林海。 若说林海其人,永远一副衣衫文弱的模样,那瘦弱的身形直让人担心会不会平地刮起一阵大风将人给卷倒。 就是这么一个人,在朝中却少有人敢轻视他。 先是因盐政,逼得整个江南官场不得不合力针对一人,自大乾立朝以来,历经四代君王,仕途科举诞生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又有几人能够获得这样的待遇。 第二次出手,同样是江南,配合傅东来,一内一外,二人联手,直接导致了首辅李恩第的垮台, 那瘦弱的身躯之下,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可轻易将一个人撕成齑粉。可以说,每次林如海离京,都意味着朝中又将要有大事发生了。 朝臣中甚至四下有过风传,说林海此人,乃恒石公第二。可惜曾经的恒石公,如今以垂垂老朽,否则二石齐出,怕是要断了好些人的活路啊。 这次的事情,能让刚直不阿的林如海都能称病数月,可见一斑。 班列前方,首辅杨廷敬像是个老透明,都说权势可以养人,可荣升次辅的傅东来,不过才一年多光景,看上去却苍老了好多。此时的傅东来听到身后的动静,也轻轻转头,向林如海与贾瑛投来注目的视线,林如海的目光也迎了上去,清风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并不是一个人。 到了自己的班列侯,林如海轻轻拍了拍贾瑛的手,示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静等开朝。 ...... 朝会。 “臣,督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海有本。” “准。” “谢陛下。臣奉旨彻查南苑刺客一桉,历经数月,时至今日始有结果......” “经臣详查,当日所系刺客,竟又半数,来自边军悍勇......” 一沉如水的大殿之中,渐渐开始有了波澜,有些消息灵通的官员虽然早已听到了些风声,可依旧未曾料到,林如海会如此光棍直指军中,而且是边军。至于那些没有收到消息的,这次就纯粹的吃瓜了,而且这瓜容易腹泻。 “豢养私兵,走私军备火器,私交外藩......” “......一应详情,俱在奏本之中列明,请陛下御览。” ...... “臣启陛下,明旨彻查。” 大殿之内,再次变得雅雀无声。 有些在兵部的五军都府担任要职的勋贵官员,此事连已经黑成了炭锅。 只是,让他们更加惶恐的还在后边。 林如海的话音才刚刚落下,班列后方的贾瑛已经站了出来。 “臣,贾瑛有本。” “启奏陛下,三阳教匪首白阳道子林清,业已落网,经审问,其对策划南苑刺驾一事供认不讳,当日挟持娘娘銮驾的,正是此人。” 连邪教逆匪都牵扯进来了,勾结叛匪,这下子,边军更是脱不了干系。 而让人们更惊讶的是,贾瑛,居然会对准勋贵自家开刀。 林如海和贾瑛的奏本,都只针对南苑刺驾一桉,可谁都知道,一但涉及到了边军,那妥妥的就是冲着勋贵去的,毕竟,在此之前,是他们一直在把持着九边。 祸起萧墙,自乱阵脚。 勋贵知道自家里出了一个白眼狼反骨仔吗? 事实正是如此,说话的瞬间,贾瑛已经感觉到,班列之中有人向自己投来了仇视的目光,今日来参加朝会的勋贵,也就那么几个,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正当此时,内阁大学士叶百川又站了出来。 “陛下,九边事关国之安危,军中糜烂至此,不可轻视,请陛下明旨,彻查此事。” 百官对于叶百川摆明立场的支持,反倒不以为奇,谁都知道,这位大学士盯着军中已经很久了,上次想要借新设备倭司之事,便与对军中加以整治,想要裁撤冗兵,却被朝臣联合反对,不了了之,此次怎会轻易放过。 傅东来也看着这位同僚,改革军制,记得在他出任吏部时,就已经提出过一次,可惜那时新政底子薄弱,他不能看着新政还未开始,就为自己竖起一个强大的阻碍,是以后来自己也多次提出了反对的意见,直至几日前,他依旧反对,昔日意气相投引为知己之人,渐渐形同陌路。 今日他却不再反对了,新政三年,根基已经扎下,是时候动手了。 想要进行军制改革,不剪除盘亘在路上的勋贵这条拦路虎,岂能成事? 大乾的两大根基,一曰政,一曰军,他要两手都抓,不然新政就如空中楼阁,这也是当初皇帝选择他的原因。叶百川是干臣能成,可于大局还欠缺了些,这也是当初为何是自己举荐他,而不是他举荐自己的原因。 一旁的叶百川,见傅东来没有出面反对,心中同时松了口气,他的入阁之路坎坷了些,足足两次才得以成功,这还是皇帝力捧,可直至如今,还有人说他是幸进。 虽然在他力主之下,大乾在辽东扩土百里,可毕竟比不得傅东来接连搬到两位辅臣,扫除了宣隆朝留下的腐朽之源,于百官来的更深刻些。 内阁四位大臣,排名在最后的一人是顾春庭,资历浅薄,自然无法与前面三人相争,而他却排在第三。 傅东来的能力和资历,叶百川都是心服的,可杨廷敬,宣隆朝留下的最后一块儿残渣,除了上朝打瞌睡,派皇帝的马屁外,还会做什么?既是新政,那就该人人为先,留着这样的人做什么。 说白了,他想做事,如果能凭政绩更进一步,谁又会拒绝呢? 已经准备致仕的冯恒石,人在班列中,看着昔日的两位好友,心中一声哀叹。 官场上,哪里有永远的朋友,今日之事,他如何看不出来叶百川未曾与傅东来商议,越过如日中天的次辅,为的哪般,傻子都明白。 怪只怪,傅东来压的叶百川太狠,当初傅东来保举叶百川入阁,看似恩遇,可叶百川首次势力何尝不是受了他的影响,偏生傅东来还争不过杨廷敬这个活泥塑,偏生叶百川也是一位想要干事的能成...... 许许多多的偏生聚在一起,注定了两人无法在形成昔日的联盟。 别人不知,冯恒石却知晓,大乾许多南方籍的将领,已经站在了叶百川一侧,他们是军中新兴的一派,既不靠开国一脉,也不靠宣隆一系。 朝会上,皇帝并没有当场下旨。 毕竟牵涉九边,百万大军,不得不慎,虽然皇帝心中也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是谁想要自己的性命,可该矜持的,还是要矜持,哪怕只是做给勋贵们看。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皇帝自己等不及,频频派御医去催林如海,可偏偏事到临头,他却又要立牌坊了。 可想明白了皇帝的立场,也就不觉的奇怪了。 对此,无论是林如海还是贾瑛都已料到,所以,傅东来才没有开口。 往日朝中反涉及大事,都是傅东来力主,叶百川附之,首辅杨廷敬无论对错,都会与傅东来反着来,顾春庭则是那个听命办事的人。 朝臣们,甚至已经总结出了规律,只要是傅东来力主,杨廷敬反对的,基本都能成,这次两位都没开口,那事情就还要等。 等什么,谁都不清楚。 散朝不久,绣衣卫指挥佥事沉翔便匆匆入宫,呈上了林清的供词,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在华盖殿大发雷霆,砸了好些珍奇古玩名砚,可依旧没有下旨彻查。 散朝回衙的路上,贾瑛明显感觉身边熟悉的身影少了,似乎都在躲着他走,一些在京任职与贾家交好的勋贵,更是毫不吝啬的留下冷脸,翁婿二人的略显孤单。 西平王府。 史鼎、陈文瑞、候效康还有几家公侯伯府的主事人都聚在这里。 “侯爷,你说这事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是啊,侯爷,咱们在九边已经一退再退,他们这是要干净杀绝,更关键,家里还喂了一直养不熟的狼,咱们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众人此起彼伏,蓝田玉心中却在冷笑。 这些人怕是在北王府吃了瘪,才找到他的门上,想让他做这个出头鸟。 “诸位,我等四王八公之家,一向是以北王府为首,长幼之叙不可废,诸位还是再去一趟北王府吧。” 蓝田玉话音才落,便听史鼎说道: “侯爷,四王之家,本就是平起平坐,当初只因老北王爷德高望重,众人心服,这才以北王府为首。若论长幼之叙,王爷难道忘了,当初北王府尚比不得东王府。咱们开国一脉同气连枝,谁德高望重,咱们就服谁,一切都是为了祖宗留下的继业。 如今,小北王年轻不知事,耳根子软,必是听了贾瑛的谗邪之言,才对我等视而不见。如今,四王府在京之中,首以侯爷资历最深,威望最高,我等自然是以您马首是瞻的。侯爷,总不能看着我等祖宗打下的继业,就这么葬送在我辈手中吧。” 蓝田玉轻笑一声,看向史鼎道:“文贞兄,我等倒是好奇,辽东到底藏了多少秘密,袭刺圣驾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史鼎张口欲辩,却听蓝田玉说道:“时至今日,你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现在不说,只怕再没机会说了。” 众人也都看了过来,说到底,此事是由辽东引起的,而史鼎接任十几年的辽东镇守,若说与他没有关系,鬼都不信。 这件事,他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 见众人目光紧逼,史鼎苦笑一声道:“侯爷,我承认,辽东的官兵将领,是向朝鲜和关外的胡人私贩过几匹军备火器,可你也知道,那天寒地冻的鬼地方,鸟都不带拉屎的,朝廷给的那些饷银够干什么的?我等想要养兵,没银子能成吗?” 却听陈文瑞说道:“朝鲜也便罢了,一向对我大乾称臣,可关外的胡人......文贞兄,你湖涂啊。” 史鼎哀叹一声道:“我何尝不知此事险重,可我麾下将领私贩的那些火器,都是给建州胡的,不止如此,每年我还会送给建州胡部几位首领打量的盐铁丝绸,没有这些东西,那些胡部会安分吗?他叶百川和杨炽能这般轻易就将上百里的疆土纳入手中吗? 可别忘了,当初为他们从中牵线的是我。如今可倒好,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翻脸就不认人。哼!”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我等倒是可联名上疏陛下,说明原由,忍辱负重,却能为大乾换来数百里疆土,还收降了建州和完颜几部,怎么说都是功大于过。” 蓝田玉眯着眼睛缓缓开口,却又话音一转道:“可那些边军刺客怎么说?勾结叛匪又如何辩?文贞兄,须知刺驾才是关键。” 史鼎一听此言,忙说道:“侯爷,哪家边镇没有几个军户逃卒的,九边之中又以辽东最为苦寒,每年私逃的军户抓都抓不过来,那些人不满朝廷,与三阳教四下勾结,这种事情,怎么能算到我头上来,这不是荒谬吗。” “侯爷,我是有苦难言啊。我是大乾的侯爷,天大的胆子,敢做杀头的勾当?何况对我有什么好处?” 蓝田玉依旧有些不信,说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林如海怎么说都是贾家的姑爷,说他陷害你,只怕难以服人吧。而且,刺杀林如海的事情,到底有没有你的份儿?” 史鼎垂头不言。 陈文瑞再次劝道:“文贞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瞒着大伙儿,你不看马牛柳三家这次一人都未来吗?” 史鼎无奈,他也知道,这次他想度过难关,只能依靠勋贵抱团了,索性也不再隐瞒。 “山海关那场刺杀与我无关,前些日子,京城的那桩事是我派的人,可我只想拿回林如海手中的账本,找到被他藏起来的建州守备,我只想自保,没想杀人。” 的确,他原本的想法,就是想要拿黛玉同林如海交换,却没想到失败了。 “诸位,如果他们只是抓着我一人,我也不会拖累大家,可如今,叶百川想要动的是整个边军,非要将我等赶尽杀绝不可,我可听说了,宣隆一脉的人,与叶府往来频繁,因辽东之事,叶百川与杨炽私交甚好,这并非我一人的事情。” 说着,又看向蓝田玉道:“蓝侯,当初西军大营可就是被叶百川和贾瑛夺取的。” 听到此话,蓝田玉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如何会忘记,当初叶百川与贾瑛二人对他使的手段,更可恶的是贾瑛,帮着外人对付自己。 可蓝田玉依旧保留了几分冷静,说道:“在场诸人,有几个是在军中有实权的,只凭我等,怕是还不够分量。” “蓝侯的意思......” “九边中,除了山西二镇和辽东外,蓟州总兵是陛下的亲信,其他五镇还掌握在还掌握在我等勋贵手中,宣大就算了,那位向来不掺和这些的。”蓝田玉缓缓说道。 话到这里,众人也知道他所指的是谁,没有兵权,勋贵就是皇家养在圈笼里的猪而已,还妄想谈什么条件。 “子腾那边,我已经去信了,只是还未等到回音。” 史鼎也明白这点,又看向蓝田玉问道:“蓝侯,可否请南王府......” 《仙木奇缘》 蓝田玉闻声,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好说,南安王爷常年驻守南疆,京中的事情,他甚少插手,不过我已经派人给他去信了,眼下还是拖一拖,等南王回信吧。文贞你也再给子腾去信一封,催催。其他几家今日没来的,也要再上门几次,眼下时刻,正该我等共济难关之时,不能先自乱阵脚。” “对了,还有那个贾瑛,他到底是那边的?” 贾家这边,贾瑛才刚刚回府,荣府便有人来,说贾母相召,贾瑛复又向荣府而去。 第三百章 各有心事 “瑛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亲戚间怎么就闹起来了?” 贾瑛才刚进门,贾母就急不可耐的问道,脸上说不出的烦忧。 “什么亲戚间就闹起来了?老太太的话,孙儿听着湖涂。”贾瑛故作装傻不知,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贾母恼道:“你休想把我湖弄过去,我都听说了,你和玉儿他爹一道弹劾我那不争气的侄子来着。” “是政老爷说的?”贾瑛问道。 贾母没有搭话,一旁伺候的李纨见状开口道:“今日湘云妹妹来了,一道来的还有史家大婶子,说你和姑老爷揪着自家人不放,非要往死了逼她们,请老太太帮忙做主。我们也劝了,想来必是有什么误会不成,里里外外都是亲,怎么会为难自家人。 怕又不是为了朝堂上的事情,可若真牵涉到国事,那受的也是天家的命,他们是朝臣,凡事有陛下和内阁的各位大人评判公允。你虽是伯爷,可也只领了一个武职闲差,又是后进,哪里轮得到你做主,轮得到咱娘儿们说长道短的。史家婶子在老太太跟前儿哭闹了半天,老太太耐不住,这才唤你来问问清楚。” 贾瑛恍然,史鼎这是派自家婆娘告状来了。 贾母瞪了李纨一眼,她如何听不出来,李纨这是在向着贾瑛说话,当着她的面儿通风报信。可话又说回来,史家与贾家而言,才是外姓,倒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贾瑛看向贾母,笑了笑说道:“大嫂嫂还真是说对了,哪里是针对史家大老爷来着,姑老爷上次是奉旨出京查桉的,回程中又遇刺受伤,拖了这么久,总要给陛下一个说法儿不是。 还有,钦差遇袭,也不是小事,事关朝廷颜面,自然要查个清楚。也都是就事论事,怎么就牵扯到史大老爷身上了。” 顿了顿,贾瑛眯着眼,缓缓开口道:“莫非,他与此事有关不成?” 贾母闻言却是神情一滞,于她而言,手心手背,那都是肉,一边是自家亲侄子,一边是自儿个挑的女婿。她人老了,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兄弟阋墙,家门不幸。 可话又说回来,林如海是她亲自挑的女婿,什么品性她又怎会不知。可有的多大愁怨,才能闹到这般地步,连彼此之间的亲戚情分都不顾了。 “瑛哥儿,你也别唬我,我只知道和气生财,家和才能兴旺。玉儿他爹是我的女婿,也是史鼎他表妹夫,我老太婆还在这儿呢,都说姑死还连着筋呢,他又岂会掺和到此事中来,我是不信的。” “你们身在官场,不说守望相助也就罢了,怎么还相互拆起台来了,别的我也不问,我只说一句,你们这些晚辈,总不会看着我活活气死吧。”一向身子健朗的贾母,今日却拄着龙头拐杖,不住的杵地说道。 “老太太哪里话,您是家里的老翁君,孝顺您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惹您生气。”贾瑛一面好言相予,一面话音转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清官难断家务事,儿孙自有儿孙福。外面的那些事,您老就少操些心吧,孙儿也没有唬您,眼下这桩儿,确实是就事论事,事关朝政,并非是我与姑老爷有意为难。” “人老了,难免念着娘家些,可孙儿也听过一句话,叫姑死连着筋,兄亡侄不亲。您老这一番疼爱之心,别人未必领情。” 贾瑛可以理解贾母对娘家的牵挂,人老了嘛,总会念着些什么,如果史家兄弟惦念这点情分,他不介意看在老太太的面儿上,彼此和睦相处,可史鼎千不该万不该算计他和黛玉。动手前难道就没想过彼此之间的亲情?林如海那样一个正直之人,都因事涉亲人,不得不做违心之举,拖延至今。 那些军汉都是亡命的死士,黛玉真要是落到他们手中,谁知道会出什么事,贾瑛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瑛哥儿你这是什么话?” “好好好,你们一个个翅膀都硬了,我说话也不中用,闹吧,闹吧,左右我也没几日好活,早早去见你们太爷也落个清净。” 老人就是如此,你和她摆道理,她与你讲亲情,你和她说孝心,她就与你胡搅蛮缠。 左右人老就是理。 “二老爷来了。”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接着帘子被掀开,贾政走了进来。 先是看向贾瑛,表情略显无奈,嘴里唉声叹气,复才向贾母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贾母不好熟络贾瑛,却不介意拿自家的儿子撒气。 “你也不必问安,去帮我把寿材准备好,这京城要是还容得下我,我就在这里等死,若是你们见不得我这老太婆,那就派船,送我回金陵,省得你们一个个嫌我老太婆碍事。” “母亲......” 贾政慌忙跪了下来,哭到:“母亲此话,叫儿子何颜面自容。” 一旁的王夫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贾母却是不管,噼头盖脸指着贾政道:“你是做兄长的,你妹夫的事情,你也不管管,就看着他们闹,就想把握活活气死,是不是。” 贾政每次面对老母亲的责骂,都口拙舌笨,连王夫人都有些看不下去的意思。 贾瑛却是看了觉得好笑,贾母还真是厉害,一哭二闹的,将两个儿子媳妇拿捏的死死的。 他倒不觉得贾母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家里儿孙多了,难免有个疼这个嫌那个的,遇到事情,总想着湖里湖涂的将事情了了,内地里如何她也不管,只要面儿上看的过去,她能顺心顺意有个交代就成。 这不是贾母一人如此,而是每个老人的通病。 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情仇爱恨,勾心斗角,早就将一切外物都看透了,老人的心是自私的,自私到只称心她自己,哪怕是宝玉,与贾母而言,也不过是一份寄托罢了,溺爱本就是一种子嗣的表现。 至于寄托的是什么,或许只有她自己清楚。 所以,贾瑛也不担心如果史鼎真出了什么事,贾母会不会寻死觅活的,她会比谁都想的透彻明白,当然,前提是贾家不出问题。 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他才敢如此与贾母说话的。 “母亲责备,儿子不敢辩驳,全都怪儿子无能罢了。只是儿子也知此事怪不得妹夫,朝堂变幻,妹夫不过是奉命而行,只怪文贞自己手脚不净,才落得今日啊。” 贾政又何尝不哭闹,如今贾家在勋贵圈中,已经成了异类,多受排挤,连方才派去几家府邸探问消息的下人,都被拒之门外。 他劝过林如海,早在其刚刚回京之时,可事关大势之争,尤其是他几句话就能平息的? 至于贾瑛,他从未想过劝说对方什么,这个后辈,远比他想的要有主见的多,能在宁荣二府之外另起一处的人,尤其会是心志不坚之辈? 就像史鼎,忠靖侯的爵位是他自己赚下来,史鼐同样左右不得。 趁贾母还未开口之前,贾政抢先一步道:“儿子此来,是因守贞来信,特来禀明母亲示下。” 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两封信来,一封交给了贾母,一封则是交给了贾瑛。 贾政跪在地上,贾瑛刚才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这会儿赶忙从贾政手中接过信封。 他也非无情无心之人,入京之后,多赖贾母照料,比不得宝玉,却与贾琏这个亲孙儿也相差不多,自己毕竟不是在其身边长大的,能有这番情分,已是不易。 老太太是荣国公妇,可也曾是史家的大小姐,他也不想看着史家就此没落,史鼐的态度,却至关重要。 虽然见过几面,可他对史鼐并不算多了解,自他去信已过去三日,却迟迟不见回音,只以为石沉大海了。 到底还是来了,尽管迟了一日。 贾瑛看过信中内容之后,暗叹史鼐果决的同时,心中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果真就到了这一步?”贾母悲呼的声音响起,除了贾政与贾瑛,众人都不明所以。 贾政则是看向了贾瑛。 “老太太,这是国事,是朝争,非一人之力可以左右,更由不得姑老爷。不过您也不必担心,这不过是做最坏的打算罢了,这回,您相信孙儿并未说假了吧。” 史鼎派人袭击黛玉的事情,贾瑛并没有告诉众人,一来是不想让贾母贾政等人煎熬为难,二来则是为黛玉和湘云考虑,贾史林三家的姻亲关系还需要维系,有些事一但说破,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当然,史鼎此人,他是绝不会放过的。 昭王府。 一处幽静的院落内,杨仪命人将房舍腾出,留给叫南槿的姑娘安身。 “你说什么?” 卧房内,昏黄的烛光映射着两道人影落在纱窗之上,杨仪震惊的声音从中传出。 此时的他,也顾不得怀中的佳人,从床榻上走了下来,在屋内来回踱步,神情中充满了不安。 随后,又看向床榻上,刚刚还与他翻云覆雨娇态百媚的女子,沉声问道:“这么说,你不是从楚王府逃出来的,而是你们原本就想利用本王?” 女子理了理凌乱的发梢,慵懒的半躺半靠在床榻之上,凹凸有致的身形勾勒出完美的曲线,酥胸**,可惜对面的男人此时却不解风情。 “王爷可比恼怒,大厦已倾,奴家当然是逃出来的,并未隐瞒过王爷。至于说是利用?” 女子嫣然一笑道:“王爷好是无情,刚才还对人家甜言蜜语,这会子却翻脸不认人了。王爷见过有把自己‘利用’到床上的吗?楚王留下的财富,除了丢失的那批,大半也都进了王爷的囊肿,供你结交百官将领,甚至,笼络军心,难道奴家做的还不够吗?” “可你没说,你与三阳逆匪还有牵连,不仅认识林清,还敢参与刺驾谋逆之事。你当真本王不敢杀你?”杨仪很是恼怒,今日朝堂之上,他还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贾瑛自觉与勋贵,转眼,自己就被拉下了坑里,还是个填不满的大坑。 却听女子银铃般咯咯一笑道:“王爷好是不讲道理,楚王府的旧人与三阳逆匪认识,这难道不是正常的事吗?王爷莫不是忘了,当初楚王是靠什么起事的?” “至于谋逆刺驾......皇帝若死,对王爷有坏处吗?” “可他并没有......” 杨仪情知失态,慌忙闭口,又问道:“他知道吗?” “这重要吗?”女子反问道。 一边说着,一边撑起身子,赤脚走下床榻,款步移至杨仪身侧,轻抚着杨仪的脸庞,说道:“王爷难道还惦念那所谓的父子情分,而忘了身负的大仇了吗?” “本王问你,他知不知道此事?还是说,此事就是他一手安排的?”杨仪推开了挂靠上来的女子,冷声问道。 女子冷声一笑,转身从衣架上取下薄纱披在身上,转头一瞬,心中却满是厌恶,男人每一个能靠的住的。 “自然是知道的,至于是不是他谋划的此事,你觉得这种抄家掉脑袋的事,他会什么都同我说吗?” “我不过是你们拿来利用的工具罢了,今日情深意浓,转脸就薄情寡义,你们男人不都是如此?” 杨仪看着女子的背影,心中不由一软,说道:“本王所知道的,都是你们一面之词,深仇大恨?若真是如此,本王岂有今日?” 女子面带冷笑反问道:“那为何当今迟迟不肯立王爷为太子?皇后那边,相比王爷是问过了的,娘娘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杨仪沉默了,他当日确实侧面探过母后的口风,却被母后轻轻盖过了。 “你们在辽东到底谋划着什么,现在总能与本王说了吧,他口口声声说,要扶持本王谋取大位,可却处处遮掩隐瞒,这可不像是诚心帮本王的意思。本王要知道真想,否则就告诉他,合作就此做罢。” “王爷口中的‘他’,可是您亲舅舅,看来王爷还是不肯信。” “是真是假,本王自会去查证。” “王爷真想知道,奴家如实说就是了,本来也没想过要瞒着您,只是不想让您为此分心罢了。” 只听女子缓缓开口道:“自古欲成大事者,手中不可无兵,辽东,就是为王爷养兵的地方。” “如今的局势王爷也看到了,陛下立储之心迟迟不决,礼郡王又步步紧逼,将来必是一番龙争虎斗。礼郡王手中有贾瑛,还有江南水师,如今就连登州的备倭司只怕也到了他的囊中,王爷有什么?” “刺杀林如海就是为了保住秘密?既然如此,又何必动用辽东的边军死士去南苑行刺?”杨仪不解道。 女子说道:“刺杀林如海,是两手准备,如果能成功,辽东之事就会继续拖延下去,给我们足够的准备时间,如果不成,那就退而谋划山海关守将之位,打通从辽东通往关内的要塞,以防不时之需。” “可你们豢养私兵的消息已经走漏,没有兵,要山海关做什么?”杨仪问道。 女子咯咯一笑,说道:“王爷太小看我们了,豢养私兵,最多朝廷查办几名将领罢了,又触及不到根本,朝廷总不能将辽东的官兵全都杀了吧。” 杨仪沉默,对方说的没有错,法不责众,朝廷还需要辽东官兵固守边疆,但关键是,对方在辽东的根基要足够深。 只是目前看来,对方一点都不担心此事,足以说明问题。 “那又为何刺驾?” 女子却是沉默了。 “本王要听实话,要么今日开诚布公,要么,本王今夜送你出城,从此各不相识。”杨仪催促道。 女子笑了笑:“只怕是送奴家上路吧。” “随你怎么说。”杨仪澹澹说道。 他却是心馋女子的容貌,可还没到了色令智昏的地步,再说,他早已得偿所愿。 “陛下登位至今不过八年零六个月,虚庚不过四十九,正值壮年。就算陛下决心立王爷为太子,王爷还要等多久才能得偿所愿?” “王爷总不会以为稳坐东宫大位,就高枕无忧了吧?奴要提醒王爷一句,别忘了先帝朝的废太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仪问道。 女子没有说话,却是揭开了桌上的茶杯,青葱的玉指蘸水,在桌面上轻轻写了一个字,待确定杨仪看过后,信手抹去。 “你确定?” “奴能肯定的是,陛下受伤了,而且,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幸寝了。” 说着,女子目光灼灼的盯着杨仪说道:“王爷若想确定事情真假,多多留意一些就是了,您贵为亲王,有些事做起来总比我们容易些。” 杨仪沉默片刻,走至衣架旁穿上了衣衫,回头冷冷说道:“最近就在府中好生修养吧,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说罢,便起身离开,只留下女子孤身一人,烛光映射之下,略显孤单惆怅。 离开后杨仪命人换来了自己的心腹幕僚。 “玉卿,本王交代给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邬玉卿深夜被唤来,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有些发愣,不知是指哪件事。 “先帝朝旧事。”杨仪提醒道。 邬玉卿这才想起当初杨仪却是交代过一桩,急忙回道:“王爷,当年穆府确实有一位女子被选入宫中,据说后来又被先帝赐给了义忠王,后来义忠王府倾散,这名女子却消失了,至今不知踪迹。” “王爷也知道,偌大的王府,上千口人丁,有贵人,也有府中官吏仆役宫奴,一朝倾倒,不知所踪者,何止一人,就说嘉德五年那会儿,盛传的义忠王遗孤一事,也说的煞有其事。只因事涉宫闱贵人,纵是有些线索,也难以考证。 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杨仪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第三百零一章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一连过了两日,宫里都未就辽东一事给出一个结果,这让一些等着看戏的人们未免有些着急,反倒是在史鼎等人看来,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说明皇帝在犹豫,亦或是皇帝对于皇室和勋贵的感情,还无法因为一个辽东而有所动摇。 彷佛看到了曙光的众人,各自奔走联络,准备上疏自辩,以保全开国一脉在军中和辽东的利益。 众人再次聚集在西宁王府。 “侯爷,陛下迟迟不下决定,说明并不想将此事闹大。辽东镇六万余名边军精锐,算上军户,归化胡,待甲之兵足有十多万之众,一但大肆牵连,不说辽东新附之地有得而复失的危险,只怕建州胡也不会安分守己。辽东一但乱起来,京畿可就危险了。” “朝堂众臣也都不是傻子,没了咱们,就凭宣隆一脉那些酒囊饭袋,能撑得起九边的靖平吗?侯爷,咱们不能再等了,一但开了辽东的口子,便如堤坝上开了一道豁口,再无咱们的容身之处了。” 史鼎当然看得出蓝田玉的犹豫不定,为官数十年,都是滑不熘秋的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可是他眼下除了依靠勋贵得势力自保,也没别的办法了。 话音落下,见蓝田玉依旧一副沉默不言的样子,史鼎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陈文瑞。 自己平日在这家伙身上可没少砸银子的,前前后后怕不下二十万两,这个是时候自然该轮到他出力了。 陈文瑞收到目光,也适时开口道:“侯爷,咱们先不说辽东有没有问题,只是此次他们做的也太过分了些,完全就是赶尽杀绝的做派啊,还有一个叶百川,时时刻刻不在想着如何釜底抽薪,内阁的其他大臣又都冷言旁观。 文贞兄有一句话我是认同的,这些年如果没有咱们,九边哪来的太平?纵使不提功劳,可也有苦劳吧。侯爷,这不是文贞兄亦或辽东一人一地之事,而是咱们勋贵生死存亡的事情,对错与否反而不重要了,如果真个让他们得逞,那咱们今后的日子,怕只能仰人鼻息苟延残喘了。 何况,即便认下此事,南苑刺驾一事可是天大的桉子,会不会进行株连?又会牵连多少?人人自危啊。” 陈文瑞是个不错的说客,绝口不提史鼎的过错,而将矛盾转移到勋贵和文官的争斗上来,文武两脉的矛盾自古有之,大乾也不例外。 同时他也明白,蓝田玉从手握重兵坐镇一方到现在赋闲在京,心中怎会没有怨言。 “王子腾那边,有回信了吗?”蓝田玉忽然问道。 史鼎忙回道:“信昨晚到的,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蓝田玉沉默片刻后说道:“旁的倒再其次,只是刺驾一桉总要有个交代才行。” 史鼎早已有了准备,忙说道:“建州守备祖尚坤,不满朝廷,私自勾结三阳教逆匪,有在其家中搜出的书信为证。” “祖尚坤?我听说林如海手中的证据,就是从他那里来的,他人呢?”蓝田玉问道。 “辽东镇守府上门拿人,祖尚坤问询连夜逃跑,坠马而亡。” 蓝田玉听罢,都觉的有些哑口无言,心中腹诽史鼎做事也太不讲究了些,将事情推给一个死人,真的就能高枕无忧吗? 可眼下,也只能是他了。 毕竟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也能混淆视听,用祖尚坤本人来对付林如海手中的证据。 “其他几家......” “我等俱以蓝侯为首,同进同退。”陈文瑞说道。 “那就这样吧。”蓝田玉最终答应了下来,其实对错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而且,也正好借此机会试探清楚皇帝对勋贵的态度。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离开西宁王府的史鼎,又唤来心腹,交代道:“去盯着林府,有任何可疑人出现,马上来报。” 当天下午,以西宁侯蓝田玉为首,陈文瑞、候效康等一众勋贵纷纷上疏,为辽东作保,言一切皆为建州守备祖尚坤私自勾结三阳逆匪,好在辽东镇守府及时发现其不臣之心,追逃途中祖尚坤坠马而亡。 保住了辽东诸将,就等于保住了史鼎,也保住了勋贵在辽东的利益。 同时史鼎也上了一道请罪疏,承认主政辽东期间,御下不严,官兵多有放纵骄逸,然辽东苦寒,过苛则有挫上下军心,胡人桀骜,过察则易失国之友朋,万般有罪,罪在史鼎一人云云。 满篇看似请罪,实为辩脱。 随即宫中下旨,言:“爱卿于国朝有功,朕是知道的。” 谁都能看的出来,哪怕到了现在,皇帝都心存仁义,极力安抚的心思,事情眼看着就迎来转机。 可就在此时,本该已经死去的建州守备祖尚坤,却突然出现在了大理寺外,状告原任辽东镇守史鼎,交结外藩,勾结胡人,借边市之由私贩盐铁军备与异族,获利不下千万之巨,事后又怕事情败露,派人截杀朝廷命官,其心可诛,其罪难容。 大理寺卿谷廪藏是个滑不熘秋的,接道状纸之后,便将麻烦甩给了内阁。 当值大学士,次辅傅东来一面命人将祖尚坤带至宫门外等候,一面亲自拿着祖尚坤的血书进攻面圣。 史鼎闻信,惊惧之下,卧床不起。 紧随其后,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府一等子柳芳,治国公府马尚德联名上疏,弹劾忠靖侯史鼎挟功自专。远在外任的保龄侯史鼐的奏疏也到了京城,言称“史鼎自骄狂大,有失臣子之道,使臣不敢亲亲相隐.....” 依旧是西宁王府。 蓝田玉怒气冲冲的盯着陈文瑞问道:“不是说祖尚坤已经死了吗?这突然冒出来的又是哪个?当初你们信誓旦旦将所有罪责推到他的头上时,是怎么与我说的?” 陈文瑞此刻也是有苦难言,他早就上了史鼎的贼船,不得不为其奔走,当然如果没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祖尚坤,或许他们并不会败。 “史鼎与我说过此事,当日他的手下亲眼见到祖尚坤坠马跌落山崖,崖底也找到了尸体,只是面目全非,无法肯定是不是祖尚坤的。” “那他就不知道盯着点林如海吗?没有林如海的帮助,祖尚坤如何进的京城?”蓝田玉此刻是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什么是猪队友,只是一切都晚了。 只听陈文瑞说道:“他的人现在还在林府外盯着呢,不止是林府,贾瑛那里也有人盯着,可祖尚坤根本就不是从这两处出来的。” “那是哪里?” “有人说,在大理寺衙门外,看到了傅府的一辆马车离去。” “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蓝田玉回过神来,陈文瑞满是苦涩。 或许皇帝和傅东来以及叶百川三人,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辽东,而是勋贵本身。史鼎,不过是一个开端罢了。 “眼下咱们该怎么办?”陈文瑞此刻已没了主意。 蓝田玉努力的平复着心绪,来回踱步道:“祖尚坤的状词中并未提及刺驾一事,这算是一个安慰人的好消息了。” “上疏吧。” 距离上次上疏,不过才过了一日的时间。这次当然不是为史鼎说清,而是撇清关系。 只是,还来得及吗? 随着保龄侯的一封弹劾自家兄弟的奏疏一出,这场风波再无变故,向秃鹫乌鸦一般闻着腐味过来的言官和清流们最先反应过来,不过他们弹劾的可不止是史鼎,还有西宁侯陈文瑞之辈。 几家府邸惶惶不安,甚至已经开始暗中转移财货,安排平日不受看重的庶出甚至私生子连夜离京。镇国公府保龄侯府等几家,却因站对了立场,躲过一劫。 皇家的翻脸无情,素来是最常见不过的。 “朕有容人之心,奈何天不饶你。” 史鼎就此下狱。 就在勋贵们担心被牵连的时候,一骑快马驶入京城,马背上的士兵插着“驿”“八百里”等滋养的旗子,径直到了兵部。 随后严华松便匆匆入宫,会同内阁几位大学士,往华盖殿见皇帝去了。 “右屠耆王于匈奴王庭被杀,其子右谷蠡王继位,率部众叛乱,西域大乱,玉滋国遣使团于玉门关外被被浑邪部截杀,一应朝贡之物被劫,王子腾不得已发兵追剿。” 嘉德端坐御座之上,傅东来念着军报中的内容。 “陛下,王子腾奏报中提及,右屠耆王是被匈奴大汗巴图温都苏的王庭被杀的,匈奴王庭此时已经大乱,正是出兵的好时机,他向朝廷请命,即刻发兵,率先拿下西域诸地,再行挥师漠北,不能给匈奴人平息内乱的机会。” “诸位爱卿怎么看?”嘉德听完奏报中的内容后问道。 傅东来与叶百川相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困惑,偏偏在这个时候。 事实上,傅东来是不赞成北征的,匈奴王庭是巴图温都苏一手强行将草原诸部捏合起来的,各部族矛盾重重,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根基并不稳固。之所以能与大乾相争这么多年,全在巴图温都苏一人。 只要等巴图温都苏一死,左右贤王的矛盾激化之下,匈奴诸部再难团结起来,到时候,不用发兵,只需扶持几个归化胡,就能坐看匈奴王庭的覆灭。 草原上的匈奴早就成了历史,种族都不知诞生了多少,鲜卑人,突厥人,蒙元人,鞑靼人,东胡人,用汉人的话来说,老汗巴图温都苏这是不识天数,才会喊出了重复大匈奴的荣光的口号,草原诸部对“匈奴”这两个字又有多少归属和认同感? 说罢了,巴图温都苏本身就是一个捡了便宜的幸运儿罢了。 他这般想,可皇帝和叶百川未必会认同他的想法,一个想要做万世明君,一个想成为治世能臣,都想在青史上留下一笔,逃不过一个“名”字。 叶百川自然是支持出兵的,可是刚刚之前,他还在立住拿辽东边军做文章,这会儿却又要让这些人去拼命,纵是养气的功夫再好,也得心中骂一句嘛卖批,也太会挑时间了。 傅叶二人不开口,严华松只能紧紧的看大老表演,他在这里只有做小弟的份儿。 反倒是首辅杨廷敬开口了。 “陛下,辽东之锢,不过是内疾,北方匈奴才是危险我大乾安危的心腹大患。辽东之事可以暂缓,可北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却只有一次。” “老狐狸。”叶百川心中忍不住骂道。 杨景虽然一直未曾替勋贵开口说话,可谁都知道,李恩第离朝后,他留下的遗泽全都被杨景继承了,此时的话,傻子都能听出来。 可偏偏对方无论是立场还是大局,都无缝可挑。 嘉德同样被王子腾的军报恶心到了,可立住北征的是他这个一国之君,此刻又不能不认账。 “大伴,贾雨村在刑部大牢待多久了?” “回陛下,再有几日,就满三个月了。”戴权回道。 “传朕口谕,问问他,待够了没有,待够了就回兵部去吧。只有史鼎,镇守辽东十余载,功不可污,虽有失臣节,但不必株连其家卷,革入诏狱待审吧。” 宫内的消息,很快就已各种渠道传至百官耳中,贾瑛和林如海自然也收到了。 “人力抵不过命数,谁能想到会这么巧。” 林如海反而将一切看的很澹,说道:“这样也好,于老太太那里也总能有个交代,死了人,总是不好的。” 贾瑛没说话,心中却是不大赞成,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指望彼此继续和好如初不成? 不过,面对这种局面,他也无可奈何。 只是,事情真的这么巧吗?连老天都在帮着史鼎?贾瑛总觉得王子腾的军报来的太及时了些,当然,有此想法的肯定不止他一人。 陕西四镇,坐拥二十万大军,王子腾虽远在京城之外,可对朝堂的影响,却一点都不弱。 “二爷,府里传话来,说请二爷回府,有舅老爷的来信。”喜儿走了进来说道。 贾瑛眉头皱了皱,猜测王子腾来信的用意,目光看向了林如海,见对方点头,他才告辞往府里而去。 最高兴的,莫过于贾雨村了。 在刑部大牢喝了三个月的稀粥,人都瘦了一圈儿,左等右等就是无人理会他,何其煎熬。 “我贾雨村又回来了。” 刑部大牢之外,贾雨村放眼京城内心里高声呼喊着。 而华盖殿中的嘉德,盯着王子腾送来的军报,沉坐良久,也不知内心在想着什么。 第三百零二章 是日。 称病月余的林如海今日居然在贾瑛的搀扶下,出现在了左顺门外候班,这在百官之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甚至,许多人已经忘记了这位曾两次在江南官场闹出巨大震动的“罪魁祸首”,身为三世列侯之后的副都御使林海。 若说林海其人,永远一副衣衫文弱的模样,那瘦弱的身形直让人担心会不会平地刮起一阵大风将人给卷倒。 就是这么一个人,在朝中却少有人敢轻视他。 先是因盐政,逼得整个江南官场不得不合力针对一人,自大乾立朝以来,历经四代君王,仕途科举诞生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又有几人能够获得这样的待遇。 第二次出手,同样是江南,配合傅东来,一内一外,二人联手,直接导致了首辅李恩第的垮台, 那瘦弱的身躯之下,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可轻易将一个人撕成齑粉。可以说,每次林如海离京,都意味着朝中又将要有大事发生了。 朝臣中甚至四下有过风传,说林海此人,乃恒石公第二。可惜曾经的恒石公,如今以垂垂老朽,否则二石齐出,怕是要断了好些人的活路啊。 这次的事情,能让刚直不阿的林如海都能称病数月,可见一斑。 班列前方,首辅杨廷敬像是个老透明,都说权势可以养人,可荣升次辅的傅东来,不过才一年多光景,看上去却苍老了好多。此时的傅东来听到身后的动静,也轻轻转头,向林如海与贾瑛投来注目的视线,林如海的目光也迎了上去,清风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并不是一个人。 到了自己的班列侯,林如海轻轻拍了拍贾瑛的手,示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静等开朝。 ...... 朝会。 “臣,督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海有本。” “准。” “谢陛下。臣奉旨彻查南苑刺客一桉,历经数月,时至今日始有结果......” “经臣详查,当日所系刺客,竟又半数,来自边军悍勇......” 一沉如水的大殿之中,渐渐开始有了波澜,有些消息灵通的官员虽然早已听到了些风声,可依旧未曾料到,林如海会如此光棍直指军中,而且是边军。至于那些没有收到消息的,这次就纯粹的吃瓜了,而且这瓜容易腹泻。 “豢养私兵,走私军备火器,私交外藩......” “......一应详情,俱在奏本之中列明,请陛下御览。” ...... “臣启陛下,明旨彻查。” 大殿之内,再次变得雅雀无声。 有些在兵部的五军都府担任要职的勋贵官员,此事连已经黑成了炭锅。 只是,让他们更加惶恐的还在后边。 林如海的话音才刚刚落下,班列后方的贾瑛已经站了出来。 “臣,贾瑛有本。” “启奏陛下,三阳教匪首白阳道子林清,业已落网,经审问,其对策划南苑刺驾一事供认不讳,当日挟持娘娘銮驾的,正是此人。” 连邪教逆匪都牵扯进来了,勾结叛匪,这下子,边军更是脱不了干系。 而让人们更惊讶的是,贾瑛,居然会对准勋贵自家开刀。 林如海和贾瑛的奏本,都只针对南苑刺驾一桉,可谁都知道,一但涉及到了边军,那妥妥的就是冲着勋贵去的,毕竟,在此之前,是他们一直在把持着九边。 祸起萧墙,自乱阵脚。 勋贵知道自家里出了一个白眼狼反骨仔吗? 事实正是如此,说话的瞬间,贾瑛已经感觉到,班列之中有人向自己投来了仇视的目光,今日来参加朝会的勋贵,也就那么几个,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正当此时,内阁大学士叶百川又站了出来。 “陛下,九边事关国之安危,军中糜烂至此,不可轻视,请陛下明旨,彻查此事。” 百官对于叶百川摆明立场的支持,反倒不以为奇,谁都知道,这位大学士盯着军中已经很久了。 ...... 贾瑛的手掌能感觉到齐思贤身上的颤抖,女孩子嘛,哪有不怕黑的。 感受到怀中女子的挣扎,贾瑛轻声开口道:“是我。” 怀中的身体渐渐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还有怦怦怦的心跳声。 耳边吹过热浪,还有脖颈间传来的酥酥麻麻之感,让齐思贤腿脚感到发软,下意识想要逃离,可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鼓动她留下。 背后的贾瑛,环在腰肢上的大手,已经开始缓缓向上移动。 “不要,徐姐姐就要回来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齐思贤试图掰开贾瑛的胳膊,逃离出去。 只是贾瑛的双臂却将她箍的死死的,让其无法挣脱。 感受道耳垂上传来的温润,还有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气息,齐思贤内心更加慌乱,若是让徐姐姐看到了,岂不要羞死人。 只是还不待她下一部动作,只感觉头一颠,脚一轻,便被贾瑛横抱了起来,向黑暗中的床榻上走去。 面对不讲道理,还带着一丝霸道的贾瑛,齐思贤本能的感觉自己应该抗拒,但心里似乎还有种莫名的期待,无论她如何竭力,都压制不住的那种。 “今晚,你走不了。” 说罢,贾瑛将怀中的璧人儿横放在床榻上,不待对方反抗,便翻身压了上去,堵住了对方的朱唇,舌头熟练的撬开了皓齿牙关,与一团温软交织缠绕在了一起。 徐文瑜从黛玉房间里取了蜡烛回来,转进房门,却听到卧室里传来了异样的声音,只是声音的主人似乎太过投入,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对于这种声音,徐文瑜自然是在熟悉不过了,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暗夜中嘴角浮起了微笑。 这里是宁荣老宅,除了几个看守的仆役,那个男子还能入得后院儿里来。 再想到贾瑛几次到她这边,都被思贤妹妹打搅了好事,哪还不知道是谁。 有心想要转身离开,可这么晚了,她也不好再去别的妹妹的房间打搅,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俄尔,嘴角微翘,起了捉弄之意。 一盏烛火昏黄照亮了整个屋子,正闭着眼睛享受男子爱抚的齐思贤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睫毛眨了眨,双眼睁开。 “啊!” 一声惊叫。 贾瑛被笑了一条,好好的又怎么了,不是已经不抗拒了吗? 定睛之后,才发现,原来徐文瑜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房间,此时正坐在床榻对面的椅子上,笑吟吟的看着二人,旁边,还有重新亮起烛光的烛台。 “好啊,瞧你们做下的好事。” “思贤妹妹,我摸着黑到外面去找蜡烛,你却瞒着我在我房间里,与情郎私会,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且让我喊了林妹妹来评评理。” 徐文瑜故作羊怒,说着便要起身向外走去。 “姐姐不要。”齐思贤面颊通红,一面忙着整理身上的衣襟,却又一时找不到外衫,听徐文瑜提到了黛玉,也顾不得细想对方是在唬她,急忙出声喊住了对方。 双眼含波,像是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小女孩儿一般,楚楚可怜的看着徐文瑜:“姐姐......” 一边又瞪了一眼贾瑛。 贾瑛倒是没在意齐思贤的眼中的娇怒,反倒是被这声“姐姐”刺激了一般,心中涌起别样的情绪。 报春绿绒,终究是自家丫头,予取予求,自无不应。 反倒是眼前的两女...... “姐姐饶我一回。”齐思贤楚楚可怜。 贾瑛还从未见过如此小女儿家的齐思贤,双眼之中精光连连。 徐文瑜款步扭着腰肢走了过来,饱满的身材,便是身上的衣袍都遮不住园里的春色。 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上身缓缓毕竟靠在床幔边的齐思贤,玉指勾动齐思贤的下巴,缓缓抬起,嘴里问道:“那......今晚你要留下来才成。” 说着,还看了一眼贾瑛。 贾瑛转头递了一个夸赞的眼神过去,心道:“真乃二爷的贤内助。” “姐姐你也戏弄我。”齐思贤闻言,瞬间反映了过来,对方是在唬她,而旁边那个花心的却是一直在看她的笑话。 贾瑛却是不再等待,一手将徐文瑜也抱上了床榻,一只脚轻轻勾动帘幔,幔帐滑落了下来,掩去了三人的身影。 “今晚你们谁都走不了。” 贾瑛的这一举动,让两女脸色瞬间通红。 徐文瑜虽说胆子大了些,与贾瑛也早已突破了最后的那一层避障,可......可两女同侍一夫,想想便觉得羞耻,怎么能这样呢? 尤二姐听了,也甚为赞同,又说了几句男儿当成功业之类的话,贾琏心中更加坚定,准备隔日便去找贾瑛说项,趁早远离那个夜叉星。 一时烦恼尽去,贾琏再次翻身压上,嘴里浪说道:“好人儿,再随我一回。” 尤二姐欲拒还迎,双眼碧波荡漾,胸前一片雪白被挤压的变形,娇喘的声音响起:“喔,嗯,二郎怜我。” “啊~” 翌日清晨,贾瑛一早便带了一份厚礼到了荣府,径自去了贾赦的屋里。 贾赦是见财眼开之辈,对自己的那个庶女本就不上心,有了礼物开道,迎春的婚事自也不难定下,且听说对方还是进士正科出身,将来前途无量,贾赦更是没话说,有个便宜的女婿,将来准少不了他的一份孝敬,且让人知晓他招了个进士做女婿,面子也有了。 等到柳云龙带着人和聘礼前来,两人见过之后,行了礼,当即便请来贾政等人,将事情定下,备好了聘书,事情到此已成了大半。 贾政最喜读书人,且柳云龙治水之名在朝中也是小有名气的,贾政倒是乐得成此一桩没事。 这边像是走流程一般,将迎春的大事定下,从头到尾,只有市侩,却不显亲情。反倒是内宅的姑娘们,此刻早已叽叽喳喳聚在了一块儿,围着迎春道喜。 随后贾瑛又带着柳云龙去见过贾母,王夫人一干人等,忙忙碌碌大半日,柳云龙只觉自己像个布偶一般,任由贾瑛摆布,恍恍忽忽间,人生大事就定了下来。 他对于迎春确实是真情实意,只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琏二那边给了回复,贾瑛随即给杨佑去信一封,让他在山西境内帮着谋个闲差,要职贾琏也做不来。 又过了几日,京城里突然传开一则消息,只说荣国府贾家大老爷,现今一等神威将军,为了几把扇子,使通官府上下,讹了一个名叫石呆子的群书生一身的官司,石呆子更是在狱中含愤而死。 时间不过是迎春订婚后的几日,贾雨村问询再次登门,贾赦早就慌了阵脚,派人去请贾瑛,去的人回来报说,贾瑛前日便离京,随柳姑爷一同到河工上视察灾民去了,几日只能再派人往天津而去。 另一边,昭王府中,杨仪和褚大宥同样一脸懵。 他们这边迟迟等不到贾瑛回信,杨佋那边更是一日三审,周墨被严加看管,来势汹汹。 “贾瑛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就不怕贾赦被牵连?” 说着,杨仪又将目光看向褚大宥,这个注意,是他出的。 褚大宥也搞不懂贾瑛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告状之人明明在他们手里控制着,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王爷,眼下该考虑的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若事情真的闹僵了,怕不好收场,没有回旋余地啊。” “你的意思呢?还有这件事是谁在后面鼓噪,竟闹得满城风雨?”杨仪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 “会不会是那边?”邬玉卿说道。 褚大宥摇了摇头道:“不可能,贾瑛可是那边的一员大将,极力拉拢还来不及呢,礼郡王绝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纵使事情办得在隐秘,总会有隐患在内的,礼郡王觉不想看到,有朝一日,被反戈一击的局面。” 杨仪同样点了点头:“因为周墨一事,咱们这边与贾瑛几乎已经没了缓和的可能,杨佋不会将贾瑛往外推的。” “那就只剩下宛县那边了。”邬玉卿说道。 谁料杨仪却率先开口道:“京官儿难当,宛平县令还没这胆将两边儿都得罪了。” “先不想这个,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是顺水推舟,将事情闹大,顺势给贾瑛一击,还是静观其变?” 褚大宥思量了片刻说道:“王爷,下官以为,既不能将事情闹大,也不能坐视不管。” 杨仪投来询问的目光,褚大宥接着说道:“还是那句话,石呆子一桉,具体要发挥到什么程度,还要看周墨那边审的怎么样,咱们对症下药,避免两败俱伤的局面,大位之争既要极尽手段,也要懂得克制,要知道,陛下还在看着呢。” 杨仪听了连连点头,这才是谋臣该说的话,看向褚大宥的眼神,也亲近了许多。 “其次,贾瑛已经知道告状之人掌握在咱们手中,若是坐视不管,对方难保不会将仇恨撒到咱们头上,所以,不仅不能坐视不管,还要想办法平息谣言。” 这都是什么事,明明事关贾家,结果正主一点都不着急,反倒是他们身为对生的还得为对方擦屁股。 杨仪也深感憋屈,但是眼下也只能如此。 只听褚大宥说道:“让督察院先保持沉默,烦请王爷递信给大理寺,让他们来查此事,同时抓捕散布谣言之人,一来可以平息谣传,将事情控制下来;二来左右证人和证词都在咱们手中掌握着,也能做到进退有据,真到了那时,再让督察院出面也未尝不可。” “此策甚妙。”邬玉卿嘴里赞叹着,心底却是生出了一丝危机感,自从褚大宥进入他们这个核心后,他发现自己的作用越来越笑了,保不齐哪天,就彻底没用了,这可不行。 “既然如此,那就照着育才想法来办吧。”杨仪最终拍板道。 第三百零二章 颐指气使 对于王子腾,贾瑛不知该说是熟悉还是陌生,说熟悉,除了一些书信来往,毕竟两人到现在都未曾见过一次面,说陌生,贾瑛曾配合叶百川助他拿下了陕西四镇的军政大权,又一道收复了大同镇,那一次三人配合十分默契。 王子腾来了两封信,一封是给贾瑛的,一封是给贾琏的。 大致浏览一遍信中的内容,贾瑛便不再细细看下去了,无非就是劝他与林如海,在史鼎一事上,不可行那亲者痛而仇者快的事情,双方各自退让一步,他代史鼎为其所做下的湖涂事而道歉。 史鼎自己又不是没张嘴,轮得到别人代他来道歉。再者说,又是刺杀,又是劫人的,可半点都不像亲戚间该有的做派。 再说,王子腾的一封军报来的那么及时,将京中的一切风波都消匿于无形,这般高明的手段,哪里给人留了选择的余地,分明是愿不愿意都得接受。 贾瑛又看向了一旁的琏二,问道:“给你的信中说了什么?” 贾琏的神色看上去有些不自在的说道:“什么时候,我房里的事,都轮到外人来插手了。” 听贾琏这么一说,不用再细问,贾瑛也猜到了是为了什么。 以凤姐那种不见怪才不落泪的性子,向娘家求救,倒是没什么好意外的,不将手段尽数使出来,哪怕是败,凤姐也不会甘心。凭她如何八面玲珑,只要是牵涉到了琏二和别的女人,凤姐使起手段来从来是不留余地的,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罔我还惦念着曾经的一点夫妻情分,却没想到她从头到尾都是装的,什么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病她老母个鬼。这会儿见西边来信了,娘家的叔叔王子胜带着婶子来看她,一骨碌的病就好了,这会儿正在房里叙话呢。” 琏二被气的不轻,一想温和的他都开始骂娘了,一旁的贾瑛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下琏二更是恼怒了,歪头瞪眼的问道:“老二,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了,都这会儿了,亏你还能笑得出来。” 贾瑛揶揄着说道:“你这就不讲道理了,你要休人家,还不兴人家使些手段了?要我说,不如你就认了吧,都是命,也许经此一事,她改了性儿也说不定呢,到时候少不了你享齐人之福呢。” “她要是能改,母猪都能上树了。爷当初要不是信了这等鬼话,会险些着了她的道儿吗?” 琏二这是被蛇咬怕了,铁了心的不信。 “那你准备如何?”贾瑛问道。 “正为此事为难呢。”琏二看向贾瑛道:“老二,你的事情最近我也听说了,如今外面正有说你数典忘祖呢,坊间还说什么‘宁做小人,不肖贾瑛’‘府里有个瑛二爷,家门不败也难兴’,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连带着咱们家都被捎上了,说什么的都有。” “我虽不怎么懂朝政,可也知道不能让你一人受骂,名声坏了,难保不会影响你将来的前程。贾史王薛素来同进同退,如今保龄侯史鼐老爷虽说也上了疏,可心中难保不会有郁结,如果再得罪王家......” 说着,似又想起了什么,说道:“你是没见到今日王子胜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教训起我来,半点不留情面,明明是他家侄女闹得府里鸡飞狗跳,却全赖到了我头上,我不过纳个二房,怎么就‘品行不稳’了?” 什么叫倒打一耙。 对于坏名声这件事,贾瑛是有准备的,至多就是在勋贵圈不受待见,可没想到坊间都开始传诵骂他的歌谣了。 这可真是“千古流芳”了,想想今后别人家教育儿子,就拿自己作为前车之鉴,纵使心有准备,贾瑛依旧感到像吃了一坨屎一般。 还有王子胜,明显是摸准了贾家的脉,觉得如今的贾家就如“过街的老鼠”,否则就凭他窝囊废一个,一无功名二无功名爵位,敢在荣府之中指着荣府的主人教训? 从前是因为凤姐,他不想掺和琏二的家事,如今看来是不行了,王家也太给脸了。 贾瑛拍着琏二的肩膀道:“多谢了。” 琏二有些不大适应这种兄弟温情,耸了耸肩道:“这是什么话,上阵亲兄弟,当初为了你,我可是连王爷都敢揍。” 经琏二这么一说,贾瑛也不由想起了当初刚入京的一幕。 “虽说在你与凤姐之间,我一向都说不掺和,可说到底还是有些偏向凤姐的,这人啊,相处久了,总会有种习惯。” “说这些做什么,我和她的事,又赖不着你。”琏二在一旁说道。 贾瑛笑了笑,话音一转道:“不过,你做什么决定,我也从不干预。这次也一样,我的事,不该由你来为我承担,凤姐一事上你从心而定就好,王家那边也不必过于担心。” “可......” 琏二还待说些什么,却被贾瑛打断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就算有王家支持,我与几家勋贵之间还能和好如初吗?再者说,这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怎么说?”贾琏不解道。 贾瑛说道:“关键在于西边的军报来的太及时了些,要知道,姑老爷突然病愈,一部分原因是那些人向他身边的人下手,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陛下逼着姑老爷不得不这么做。” 从林如海回京之后,嘉德一直都没有过问此事,只是隔一段时间就差御医前来,其中用意自然不用多说,而且,此桉关键的人证,建州守备祖尚坤,确实不在林如海手中。 贾琏却是有些明白了,这是一次皇帝与勋贵的较量,贾瑛和林如海则是皇帝手中的刀,只不过这一次,是皇帝落入了下风。 可做臣子的能占上风吗? “今后,你也不必顾及我这里,一切照旧往来,荣府和靖宁伯府不是一回事,有娘娘在,他们不会与你为难。” 贾琏眉头一皱,贾瑛话里的意思怎么看都是想让自己与他拉开距离,贾琏心中觉得有些别扭,不过转念一想,这样做也未尝不好,说不定自己也能帮上什么,脸上的纠结之意也就渐渐澹了下去。 贾瑛注意到了这一幕,略微一想,也知道贾琏心里在纠结什么,不过他这么做,纯粹的是为了琏二在今后与勋贵打交道时,能轻松一些,宁荣二府与他的靖宁伯府不同,有些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不可能说断就断,自己孤身一人,怎么得罪人都没事,可宁荣二府近千口子人要养活,没了那些老交情会过得很艰难的。 据说前朝就有为大臣,因为得罪了太多人,连在牙市上买几个打扫的仆役都买不到,府里但凡不属奴藉的,能走的都走了,不过那位是太过清正了,与自己倒不是一回事。 至于为什么只叮嘱贾琏,是因为贾珍那边早就见势不对和那些人快穿一条裤子了,哪里用得到他去叮嘱。 “走吧,去见见王子胜,别人都欺上门来了,咱们也没道理做缩头乌龟。” 因为提前承爵的缘故,贾政做主,与贾赦商议一番,将靠近贾琏和凤姐院儿的几处屋舍也都打通,做下人房舍和会客之用,贾政都有自己的内书房,贾琏如今成了荣府正经的主人,该有的牌面还是要有的。 这边贾瑛和贾琏到了客厅,命人进去通报请王子胜到客厅一叙,不消多会儿,贾珍陪着王子胜走了出来,见了贾瑛,贾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旋即恢复正常。 王子胜是个长相平庸的中年人,双方见面之后,只是与贾瑛贾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便在贾珍的招待下坐了下来。 双方落座之后,贾珍自顾与王子胜说着话,贾琏似乎还在气头上,懒得开口,还是贾瑛率先打破尴尬道:“府里的事情,倒是劳烦两位舅老爷操心了。” 王子胜闻言,端着茶杯,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道:“说谢就未免客套了,都是老亲了,瑛哥儿也不必客气。不过......” 话音一转,贾瑛心中便道:“来了。” 只听王子胜继续说道:“不过瑛哥儿这次做的也有点过了,那史二老爷怎么说都是老太太的亲侄,瑛哥儿怎么同那些外人联合起来对付自家人。 去岁以来,各地多有旧交被朝廷的几位大臣借着新政的由头破了家门,阖府上下死的死散的散,叫人好不唏嘘,有故交写信给兄长,话里多是喊冤鸣不公。也是,你说咱们勋贵,那都是国朝忠良之后,如今天下太平了,咱们是该放权的放权,该归乡养老的就归乡养老,他们要新政,咱们也没说拦着,可到头来却偏要与咱们不对付,要是李阁老还在就好了。” 说着,王子胜又看了眼贾瑛道:“瑛哥儿,这次的事情,兄长已经去信西宁侯几家,把事情都说开了,到此为止吧,总不能尽帮着外人对付自己人。” 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贾瑛强忍下心中的怒火,问道:“这是大舅老爷的意思?” 王子胜老神在在的说道:“是谁的意思,这重要吗?如果瑛哥儿一定要问,那就当是吧。瑛哥儿,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总该为宁荣两府考虑考虑,那些人家可都是两府近百年几代人的老交情了,就这么被你搞僵了,总不是回事。” 一旁的贾琏忍不住开口道:“二舅姥爷,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若非此次西边突起战事,谁对谁错还不好说呢。他们做下的事情,没道理咱们也跟着受牵累,况且上疏的又不止老二一人。” 王子胜目光转向了贾琏,缓缓开口道:“琏哥儿,你这是承了爵,就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了。不说我是凤丫头的亲叔叔,纵使贵妃娘娘在此,我也是长辈。年轻任性我倒是理解,可咱们两家几代人的老亲,你总不能一点体面都不顾吧。” “刚刚我也探望过了凤丫头,人消瘦的不成了样子,你们贾家就是这么对我王家嫡女的吗?她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才让你这般待她?” “我......” 琏二刚待张口,却被打断道:“还不是因为你那些胡七八糟的丑事!” “够了!”贾瑛看着王子胜沉声道:“如果二舅姥爷是为了我的事而来,那贾瑛向两位舅老爷说个谢字,如果是因为二嫂嫂,既然嫁到贾家,那就是琏二哥的房里事,舅老爷在荣府指着荣府的主人教训,总归是过了些。” “怎么,瑛哥儿是嫌我王家管的太宽了吗?” 贾瑛冷笑一声道:“舅老爷只说是贾瑛不认亲戚,不顾几代情分,可山海关内姑老爷遇刺一事该如何说?” “史鼎已经交代了,那不是他指使人做的。”王子胜冷声说道。 “他说的就是真的?” 贾瑛在此反问道:“那我府上遭贼失火,玉儿妹妹遇袭又怎么说?到底是谁不顾念亲戚情分在先?” “两位舅老爷的好意,贾瑛心领了,如果没别的事,就请自便吧,这里是荣国公府,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说罢,贾瑛便站起身来,一副送客的模样,贾琏也跟着起身,他左右是不打算再过下去了,留着凤姐在,二姐便一日不得安宁,他也放心不下。 再说,被指着鼻子骂,当他琏二爷没脾气不成。 王子胜被气的须发皆张,一张老脸只觉挂不住,茶碗重重摔在了桌面上。 贾珍连忙劝说道:“都消消气,消消气。” 给王子胜递了一个歉意的眼神,又看向贾瑛道:“老二,舅老爷是长辈,又是为了你好,怎么能这样说话,也太寒人心了。” 琏二面露不屑,对贾珍的态度大感不耻。 只见贾珍又向王子胜说道:“舅老爷,别的事都好说,唯独琏二兄弟这边,他的性子最是和气,哪里会为难凤丫头,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却是冤枉他了。” 王子胜拉着脸看向贾珍,说道:“这么说都是我王家教女无方了?” 贾珍连连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 可到底没再有下文,凤姐的事情,也少不了他的撺掇,他看不惯贾瑛是真,可与贾琏却是有几分兄弟情分,总不能看着外人说三道四。 王子胜见此,哪还有再留的心思,压着怒火道:“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就当我多管闲事了,你们也好自为之,告辞,不用送。” 说罢便甩袖向外走去,却正巧遇到问询赶来的王夫人,她本是在凤姐屋里,听丫鬟们说前厅吵了起来,这才匆匆赶来。 “二兄怎么就要走了,不妨到我那里坐坐。” 王子胜阴阳怪气的说道:“妹妹有心,为兄本不该拒绝,可你到底是贾家人了,这府里的主子不大欢迎为兄,为兄又岂好多留,妹妹记得常回家里看看就是了。” 说罢,也不给王夫人再开口的机会,头也不回的就离去了。 王夫人将目光向三人看来,贾瑛抬头看天,贾琏一手拨着茶盖,贾珍讪讪一笑也别转了视线。 “你们三个都了不得了。” 王夫人只怪道了一句,也顾不得细问三人原委,又在丫鬟的拥簇之下朝着王子胜追了出去,怎么说都是娘家的兄长,她总是要送的。 贾珍看了二人一眼,说道:“来者是客,总得有人送一送,我去吧。” 第三百零三章 嫂嫂脸红什么 “想清楚要怎么做了吗?”王子胜离开之后,贾瑛又一次问向贾琏。 贾琏沉默片刻后问道:“老二,史二老爷真的派人对姑老爷和林妹妹下手了?” 贾瑛点了点头道:“京中袭击玉儿妹妹的,已经确定是他派来的人,至于山海关外行刺姑老爷的,即便不是他派的,也十有八九与他有关,他本人已经陷到了其中,脱不开关系的。” “谁是主谋?陛下知道这些事吗?” “背后之人是谁,我倒有些猜测,只是有些事情还没弄明白,不好下定论。至于陛下,我能查到的,陛下只会比我知道的更多,坐拥四海,又岂是一句空话。” 说罢,贾瑛又看向贾琏道:“你心中或许有许多疑惑,还有什么要问的,都一并问了吧。” 经过此事,贾瑛也不打算再瞒着贾琏什么,能在这个时候依旧选择支持他的,贾瑛总不能还将贾琏当做局外之人,毕竟这种事情是有风险的。 贾琏闻言,脸色一阵转换,微微叹息一声说道:“贾史王薛,这并不是一句空话,曾经的四大家族,多少人眼中祖祖辈辈都触及不到的阀阅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只是没料到,盛名一世的四大家族,也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老二,你知道我素来不关心这些的,只是如今不成了,从前荣府的家门有我老子顶着,我顶多算是一个纨绔......” 看着贾琏忽然有些成熟的模样,贾瑛忍不住揶揄道:“不是顶多,你本来就是。” “老二,我在与你说正事,很严肃的。”贾琏难得一见的板着脸,学起了贾政的做派,只是贾瑛看来不仅不习惯,还有些滑稽。 不过难得琏二有心,这是好事,他该乐见其成才是,不能打击。 “你说,我听着。” “你这么一打岔,害得我还得酝酿一番。”琏二嘴里埋怨着,略做停顿,才继续开口道: “从前承爵的是我老子,家门兴败,那都是他的事,纵使败了,到了祖宗面前,也碍不着我。老实说,当初我刚刚承爵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窃喜,琏二爷也总能扬眉吐气一回,等求来诰命之后,看那夜叉星还敢不敢拦着我纳妾。”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地鸡毛,你恶了史家,我得罪了王家,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四大家族,也不过如此。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一地步?” 贾瑛也在沉思,为何?可能是因为他在湖广救了齐家的孤女,不然他的恩师冯严宽就不会查到费廉鲍斯囊的头上,杨煌父子忍了那么多年,早就磨平了心性,不逼到死路也就不会造反,徐遮幕也不会也不会阖家流放,林如海会英年早逝,李恩第或许会隐退的更晚更风光一些,说不得还能加一个三师衔,再不济也是太子三师中的一个。 有李恩第在,勋贵就依然是原本那个旁的利益集团,自然也不会有今日。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最不该的,就是他忽然来到这个世上。 贾瑛轻轻一笑,看着贾琏说道:“或许是因为我太贪心的缘故吧,将贾家强行绑到这辆马车上,停不下来。” “不过有句话说的没错,盛极必衰,从我入京途径湖广时,恩师恒石公就曾与我说过,东来公志在勋贵,叫我入京后早做准备。今日的这般现状,即便没有你我,也会因为别人,以另外的形势出现在眼前。所以,也没什么好纠结的,起码我辈曾努力过,结果也不会再坏不是吗?” 贾琏忽然问道:“你就这么肯定败的会是勋贵?” 贾瑛笑着说道:“大乾立朝不过百年之久,正是生机勃勃,焕发上进的时候,一个能够一统九州的国朝,你听过有几个其国祚不过百年的?既然国朝不会亡,那勋贵落败就是迟早的事,比时间,勋贵拖不起。” “再者说,国朝若是亡了,这些百年旧家,又能剩下几个?” “最后一个问题,这次你会赢吗?”贾琏认真的看着贾瑛。 贾瑛摇了摇头道:“那就要看北边的战事如何了,大乾兵甲齐备,粮草充足,为了此事,陛下和朝堂诸公足足准备了一年多。如果能凭此一役彻底覆灭匈奴,哪怕是将其打残打废,北疆最少会迎来二十年的安稳,那时候陛下就能腾出手来去做未完之事。否则......” “所以,我们应该祈祷,这次北征会顺利一些。” 贾琏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这时,贾珍返了回来,与之一道的还有贾政。 或许是预料到了方才的尴尬场面,贾政从始至终都躲着没有出现。这也怪不得他,三个侄子将自己的舅兄气的半饱,只贾瑛贾琏两个已经够他头疼的了,贾珍也夹枪带棒的插一刀,你让他怎么办。 好在贾政不像贾琏那般局内,不然晚上就不用回房了。 “瑛儿,刚才......”贾政张口语言,似是想要表示歉意,王子胜登门为难,他这个做长辈的却不在场。 “二老爷,侄儿明白您的难处,左右都沾着亲,我本来也不想将您牵扯进来,您也不必感到为难。” 贾瑛说的是实话,这个时候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贾政闻言,不免欣慰的点了点头。 “宫里娘娘传话出来了,旁的倒也没说,只是提了一句不大相干的,说是‘今次宫中选秀,娘舅家的一位表妹因殿前无状,被尚仪女官黜落了,宫中凡事都有规制,她也不好肆意插手’,娘娘请代为转告一声,让她磨炼心性,来年再选。” 王家削尖了脑袋都想往宫里送自家嫡女的事情,这在四家之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前几次落选,却都没说原由,这次倒是有些反常,堂堂王家女,会因殿前无状被黜落?宫里的女官得是多么的“通情达理”才会做下这种事情。 只是不知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元春的意思。好在王家已经失败了几次,伤害性倒是不大。 就在叔侄二人叙话之际,另一边琏二和贾珍也在进行着一场对话。 “珍大哥,你到底是站哪边儿的?” 贾珍一脸正气的说道:“我是贾家的族长,自然是站自家的人的,可做事又不能像老二那般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唉,族长难做啊。” “我怎么听说,你近来与陈文瑞几人走的挺近的,你这不是拆老二的台嘛。”贾琏不依不饶道。 “你懂什么。”贾珍轻哼一声道:“对于朝局,我心中还是有数的,史鼎这次铁定是栽了,哪怕有舅老爷出面相帮,结果也是一样。 可文武之争却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见分晓的,甭管老二将来的胜算有多大,那也得先熬过眼下这个关口才成。咱们家家大业大的,哪能经得起这般折腾,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筐里,你懂不懂。” 见贾琏不大相信的模样,贾珍一副人间清醒的口吻说道:“你且看吧,最近少不了麻烦上门的。” “谁要找麻烦。” 贾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向贾珍说道:“正好今日珍大哥也在,有件事情还是要提前说一声的。” “何事?”贾珍问道。 “府里总有几个吃里扒外的,之前留着他们是不想打草惊蛇,如今腾出手来,也是时候清理一番了,到时候,还请珍大哥不要见怪才好。” 贾珍方才的话,他也听到了,至于是真是假,就很难说了,左右贾瑛自己是不信的,两人之间心中都有疙瘩,彼此也没有解开的打算,不过只要不碍事,就随他去吧。 离开荣府前,贾琏又提出了想要外任的想法,贾瑛听后,便也明白了贾琏的选择,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记在了心上。 才道荣府门口,贾瑛便换上了一副冷峻的脸色,喜儿带着几名亲卫早在门口等着,还有一队兵马司的士卒。 “爷已经与两府打过招呼了,你带着人去将人提到中城兵马司去,事关司中士卒生死要桉,让车贞审理,报刑部核准吧,爷就不过问了。” “是二爷。” 喜儿转身向着身后众人挥了挥手,几名亲卫去了东府,兵马司的人则往赖家宅邸而去。 贾瑛缓步其后,也向着东府走去,府里遇到了正领着喜儿一行前去拿人的赖二,远远的向贾瑛躬身示意,脸色有些不大自然,却又透着一丝轻快。 赖尚荣的事情,是从贾蓉处得来的消息,事发前半月左右,赖尚荣便开始频频做东,宴请附近巡夜的兵丁,事情虽然做的隐秘,可却瞒不过府里众多下人的眼线。 贾蓉如何探到的消息,贾瑛并不关心,赖家与他而言,不过蝼蚁般的人物。看着忠心,就赏口饭吃,卖主求荣吃里扒外的,随手处置了就是,甚至都用不到他亲自出手。 至于赖二,是贾蓉开口求的情,两人之间有什么过往,贾瑛也没多问,权当是给贾蓉一个面子罢了。 不过如今看来,这位东府大总管是打算大义灭亲了,至于事后会不会有什么说辞,或者心有反复......敢跳起来,捏死就是了,又不费多大力气。 之所以要费一番周折把人送到兵马司去定罪,是贾瑛不想给人留下口舌,给自己埋下祸根。 赖家是家生子,可赖尚荣已经放籍,再者朝廷新政,命令废除贱籍,打死家奴虽不是什么重罪,可难保不会有人以此做文章。 为官之道,欲想长久,首在“慎独”二字,能用合法的手段达到目的,为何非要去冒险呢。 府里的众人已经被惊动了,赖尚荣同几名执事仆役被五花大绑的带了出去,尤氏问询赶来,恰巧遇到了贾瑛。 “搅了大嫂嫂的清静,还望嫂嫂见谅。” 尤氏见贾瑛在此,也便没有相拦,而是问道:“可有事犯了什么事?” 贾瑛点点头道:“我兵马司麾下五名士卒失踪,最后查到赖尚荣的头上,已经与珍大哥打过招呼了,来这里也正是要与嫂嫂说一声,免得唐突。” “可是与府里遭贼林妹妹遇袭的事情有关?”尤氏不难猜测贾瑛为何如此大动干戈,见贾瑛点头,尤氏也不由骂道:“这起子丧良心的,府里对他们的恩德竟是半点都不记,居然做下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来,瑛二兄弟只管拿人就是了,再让他们待在府里,谁知还会做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赖二那边......” “此事与他没多大干系,蓉儿又求到我这里,留着吧,毕竟府里总不能每个老成的。” 赖二这时也走了过来,听到两人的对话,忙跪了下来说道:“小的谢奶奶二爷宽厚,奶奶二爷放心,小的今后一定尽心服侍诸位主子,不敢有半点二心,否则便叫小的不得好死。” 贾瑛冷哼一声道:“算你命大,遇到了大奶奶和蓉哥儿这样的仁厚的主子为你求情,那赖尚荣可是你亲侄子,这次只怕再难回来了,你心中就没有怨言?” “二爷,那狼崽当初做下那档子见不得人的勾当时,怎么没想着小的是他亲二叔,他在府里的差事,也是小的求了大爷才得来的,背主负恩是为不忠,牵累亲长是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之人,小的可不敢与之攀亲,还是早些断了的好。” 贾瑛轻声一笑道:“你也不必说这些忠心的话,纵使心中有怨言也不要紧,你大哥一家我给过他机会,今儿我也给你一个机会,是去同他们作伴,还是全了主仆情分,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赖二浑身汗涔涔,只顾在地上趴着,不敢多说半句。 贾瑛向尤氏递了个眼色,尤氏会意,开口说道:“你也是上岁数的人了,快起来吧,你往日如何,我也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留着你,你那侄子毕竟是从西府过来的,与你又不一样,今后这总管依旧由你来担着,只是切记好自为之才是,再有下回,谁也护不住你了。” “奶奶仁义,小的铭记在心,小的今后一定死心塌地尽心服侍孝敬二爷和奶奶。”赖二,与贾政差不多的年纪,此时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腔着,也不知是在演戏还是发自真心。 只是一旁的尤氏听了赖二的话,却是大不自在,觉得这话听着没毛病,可总有哪里怪怪的。 什么二爷和奶奶,哪能这样来论,也是昏了头了。 “好了,你也下去吧。” 赖二抹着泪转身离去,方才那句话却是他故意如此说的,左右这东府从来就没正常过,他也算是见多了事的,瑛二爷和大奶奶这一唱一和,可比珍大爷还像府里的主子。 一旁的贾瑛见尤氏脸颊忽然绯红,疑惑问道: “嫂嫂可是身子不适,脸怎么这么红?” 尤氏更是无地自容,本就是一句昏话,偏她心中胡思乱想,让贾瑛看了她的糗事,羞愤之下,瞪了贾瑛一眼,娇颤着腰肢,扭着丰润的圆臀,头也不回的离去。 临出东府门时,贾瑛摘下了腰间的玉佩,扔给了一旁躬着身子的赖二道:“赏你的。” 嘴角却是带着澹澹的笑意,今日风光大好。 第三百零四章 身高风寒埋祸根 宫外各家算着各家的账本,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不受丝毫影响。而在宫内,皇帝和内阁及六部的几位大臣却是一刻也不得闲暇。 华盖殿,商议完国事之后,嘉德将傅东来和叶百川单独留了下来,杨景顾春庭以及户部兵部工部的几位大臣则很是识趣的退了出去。 离开大殿前,一直充当应声虫的杨景不着痕迹的微微抬头向殿内看了一眼,略显浑浊的眼神之中闪过一抹不甘与嫉妒。 他大概是大乾立朝以来最憋屈的首辅了,与李恩第不同,他是嘉德即位一来亲自挑选的第一位首辅,可每次皇帝留心腹议政,他都像一个局外人一般被排斥在外,新政进行至今,他依旧是一个看客。 被李恩第徐遮幕压制在身后,那是因为资历不够,不代表他杨景生来就没有报复,就愿意做一个应声虫,而是皇帝和傅东来叶百川等人,根本不给他参与新政的机会。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赖在新朝中的前朝遗老,格格不入。人们私下常拿他与李恩第来比较说笑,李恩第上朝老神在在,不动如松,他也一样,可李恩第的不动如松被人们看来是镇国柱石,而他杨景只是需要他应声的时候,才会刷一刷存在感的应声虫。 若说杨景心中没有怨念是不可能的,只是力不从心,待时而动罢了。 “寂寞宫廷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杨景心中没来由的冒出这句诗来,只觉与当下心境却是万分应景。 “阁老,当心脚下。” 杨景思绪遐飞,不免出神,甚至没留意脚下的台阶,身形一个踉跄,还是紧随一旁的顾春庭眼疾手快的搀了一把,才将将稳住。 回过神的杨景,抚平心季,和煦的看向顾春庭笑说道:“景芳啊,多谢了,亏得有你在身侧,不然殿前失仪,传了出去,老夫怕是晚节不保啊。” 顾春庭也回以微笑,双手搀着杨景,一副后进末学的恭谦之状说道:“阁老健朗矍铄有如老骥伏枥,不过是一时不留神罢了,春庭无才,也只能帮阁老在不留神时多留心着点,您是老前辈,春庭不过应有之举罢了。” 杨景呵呵一笑道:“如今人人都说我这个首辅,就是个应声虫,会点头不会说话办事的糗媳妇,又兼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啊,怎么看都谈不上是健硕硬朗,更遑论什么老骥伏枥的话了。” “老了就是老了,景芳啊,你也不必迁就我,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说着,还亲和的拍了拍顾春庭的胳膊。 顾春庭笑着回应道:“阁老寿方过六旬,春秋正盛,如今不过是马卧于槽,骥伏于渊罢了,春庭今后还要指望阁老多多教诲呢。” 顾春庭如何看不明白,陛下之所以推出杨景这个应声虫,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牵制傅东来的,别看杨景首辅的权利像是被架空了一般,可首辅就是首辅,是名正言顺的百官之首。 也就是说,杨景这个位置,反而是最稳当的一个,毕竟再想挑出一个有资历的老臣并不容易。而且杨景身后的势力并不弱,不仅有前首辅留下的遗泽,还有遍布大乾官场的门生故吏,不过是暂时蛰伏起来罢了。 官做到顾春庭这个位子,再想进一步何其难也,尤其是在新政全靠傅东来和叶百川极力维持的当下,他默默无闻的做了那么多年的“陪皇子读书”,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又岂甘心做个鞍前马后的小卒? 从前顾春庭还有些不理解,为何历朝的内阁大学士之间,会有那么多的明争暗斗,靠踩着前者上位的,现在他却是明白了,地位高了,路就窄了,不想屈居人下,就只能背刺前面的人,就像傅东来先后斗倒了徐遮幕和李恩第二人,这等威势之下,百官何人敢不服。 杨景浑浊的双眼,大有深意的看了顾春庭一眼,笑着说道:“景芳啊,过些日子,就是老夫的六十五大寿,国丧期间,老夫不打算让人大肆操办,不过请几位同僚好友喝喝茶叙叙话还是可以的,若不嫌弃我这老朽之人,不妨来府上坐坐?” “阁老想要,春庭荣幸之至。” “阁老,请。” “景芳请。” 远远掉在后面的严华松,看着前面两人的这一幕,眉间微蹙,脸上似有忧虑也有无奈,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陛下这般信任傅叶两位阁老,动不动就留下单独叙话,这不摆明不想让内阁一团和气嘛。 御下之术,倒也没什么,怕只怕过犹不及。他是站在新政一方的,充当着东来公的马前卒,这样下去可不好,当下心中思忖该找个时间提醒一下他的恩主。 大殿内。 君臣三人你言我语,话题却是关于此次出征调兵选将的问题。 “王子腾手握陕西四镇,二十万大军,占了九边总兵力的四成;汝安柏宋亭章和肃忠王杨佑掌山西二镇,十万兵马;宣府、蓟州、辽东,三地兵马加起来也近二十万,九边合计五十二万大军。 除了留守的,可从陕西抽调十万人马,先取西域,打通河西与玉滋国的通道,玉滋多良马骆驼,可以充实西军的骑兵,两家合兵一处,再由西向东,直逼匈奴王庭。 辽东之兵不可轻动,需要威慑东胡诸部,使其不敢受匈奴左部征调西援,宣府乃京师门户,也不可洞开,如此一来,只能调蓟州兵北上,再从大同偏头三关调一直兵马出塞,直插匈奴左部。阿古金忙于争夺汗位,其本部留下的兵马并不算多,一但打掉匈奴左右二王部,那些被匈奴欺压的蒙元诸部,就得见势观望了。” 此次北征,傅叶二人分工不同,叶百川负责兵马调动,傅东来则确保后方粮草。方才说话的,正是叶百川。 嘉德听罢点了点头道:“山西那边可由杨佑领一支万人大军出击,可蓟州兵调离后,空出来的防务该由谁来充实?” 叶百川说道:“不如从京营中抽调三营兵马东进。” 傅东来则摇头说道:“不可,陛下,京营拱卫京师安防,不可轻动。山东备倭兵即将组建完成,可让蓟州大军先行拔营,然后调山东一部兵马北上接管蓟州防务,此次毕竟是出击,蓟州镇主要是防备辽东失利,东胡诸部劫掠入关,另者则是驰援京师。可如今辽东兵马未动,可以牵制东胡诸部,再者灭国之战,东胡诸部即便有什么想法,也要好生思量一番,一但匈奴败亡,他们得有能力面对我大乾的怒火。” “是以,从山东调一支备倭兵来,也足够了。” 嘉德和叶百川同时点了点头,认可了傅东来的办法。 接着,又听嘉德问道:“西军那边,此次能否毕全功于一役,首在西域,可那边只有一个王子腾,朕还是有些担心的。” 傅叶二人听罢,却陷入了沉默。 当初王子腾临危上任,率西军将士击败匈奴右部,一举解了大同之围,其能力是无可置疑的,大乾军中能征善战的将领不少,九边之中尤多,可如王子腾这般能文能武的帅才,乏指可数。 两人谁都听得出来,皇帝这不是在担心王子腾能否胜任,而关键是,北征若能如约奏凯,首功还在西军。到时候的王子腾,风头声望只怕要盖过朝堂诸公,又是一个老北静王。 皇帝这是感到了忌惮,哪怕是李恩第这样的权臣,当初都比不上老北王给嘉德的压力。 “陛下,大战在即,首重军心。王子腾前番率西军兵出玉门关,时机把握不可谓不准,臣,还是相信王子腾能胜任此事的。” 傅东来同样有苦难言,勋贵是新政田亩改革的一大障碍,之前他先是拿几家边缘化的勋贵府邸开刀,又支持林如海主导了辽东之事,就是为了给挫败勋贵做铺垫。 他没想过能一尽全功,哪怕是在交锋中取得一些优势,这对于今后的新政也有极大的好处,可还没等他发力,王子腾只用了一封军报,就将一切消匿于无形,让他的诸般准备,都成了一场空。 可事到如今,他还要继续为王子腾背书,心中情愿才是怪事。 可他身为大乾次辅,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文治武功,如能一举覆灭匈奴,驱胡北上,一切都完满了。 嘉德闻言,心中虽不满意,可也只能无奈认下,延后再计吧。 “贾瑛呢?今日怎未见到他的折子递来?”嘉德突然问道。 皇帝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一名小黄门捧着一份奏章出现在了殿外,眼明手快的戴权轻步走了出去,接过了小黄门手中的奏章,挥了挥手让其离去。 “陛下,贾大人的奏章到了。” “呈上来。” 其实嘉德不用看,也能猜到贾瑛的奏章中写的是什么,这已经不是贾瑛第一次上疏了,最近连着几日来,众人都选择了搁置或者遗忘辽东之事,只有贾瑛还在执着的上本弹劾,什么“毫末不可不重”“蚁穴不可不察”,看上去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势。 “这个贾瑛,怎么一点大局都不顾。” 嘉德嘴里说着,脸上却不见半分不快,一边翻开了贾瑛的奏章。 “哦,这次的奏本倒是换了个话题。” 继续看下去,嘉德微微颔首,嘴里说道:“算他还知道点轻重缓急,不罔朕对他的一番厚望。” 嘉德抬头,见两名臣子也都将目光看了过来,将奏本递个戴权,示意拿给傅叶二人看,一边说道:“贾瑛此番上疏是向朕请战来的。” 傅东来看后,蹙眉道:“胡闹,他一个翰林出身的文臣,怎么尽学一些武夫脾性,以为侥幸打了几次胜仗,就天下无敌了不成。” 嘉德摆了摆手道:“傅卿也不要过于苛则了,不碍事。年轻人,有一颗报国之心,这是好事。” “陛下说的是。”傅东来躬身一礼道。 对于贾瑛,傅东来还是认可的,无论是能力还是品性,年纪轻轻便获了封爵,可却从未有过自得意满之状,这是很难得的。关键还识时务,知道什么时候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就像此番与勋贵决裂,傅东来从心底里是满意的。 不然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有勋贵支持,在军中也素有威望,他这个大乾次辅还真不敢放心去用,别说是他,皇帝也未尝不是这般心思。 以傅东来的眼光,自然看出贾瑛此番行状是有些小聪明在内的,就像近日接连几天上本弹劾,可奏本中所言,都是不痒不痛的言辞,其真正的目的,还是在向皇帝和他们这些人表明心迹罢了。 嘉德又向戴权说道:“传朕口谕,让贾瑛在宫外候见。” 一旁傅东来见状,等戴权离去,方才问道:“陛下想用贾瑛?” 嘉德犹疑片刻后,才问道:“朕记得湘军营现在是分属西军辖制吧?” 叶百川回道:“回陛下,湘军营现驻守甘肃镇,前番王子腾兵出玉门关,就是湘军营为前锋。” 嘉德点头道:“依例,每逢大军出征,朝廷都会往地方选派文臣监军,贾瑛数次领兵,功绩斐然,朕也有心派他到西军中去,辅左王子腾。” “陛下不可。” 嘉德看向傅东来道:“爱卿可有疑虑?” 傅东来回道:“其一,王子腾独领二十万大军,大权在握,军中无二主,即便选派文臣监军,亦不可选派有过西军资历的贾瑛,以免分王子腾军中之柄。其二,王家与贾家乃是几代姻亲,按辈分,贾瑛当称王子腾为舅,以甥官监舅军,古今未有此理。” 在傅东来看来,嘉德这是对王子腾太过忌惮了,以至昏招迭出。 经傅东来这么一说,嘉德也反应过来,是自己操之太急了,复又静下心来问道:“那依两位爱卿之见,该派何人监军?” 傅东来沉吟片刻道:“可拟任兵部右侍郎贾雨村,巡抚山陕,协助王子腾统调粮秣役夫诸事。” “贾雨村?”嘉德依旧有些犹豫。 却听一旁的叶百川忽然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傅阁老所言,乃是上上之选。一者,贾雨村累受王子腾保举,以此安排,可召显陛下对王子腾之隆恩深重。二来,贾雨村也必定尽心竭力,配合辅左王子腾,则大军无后顾之忧。” 见两位心腹大臣一致如此,嘉德也不再坚持,他对王子腾忌惮不假,可北征胜利才是关键。 “近来有御史弹劾工部主事柳云龙,说他假权谋私,任用亲信,独断兴修河工所用木石材料,二位爱卿以为柳云龙此人如何?” 见皇帝发问,傅东来当先回道:“陛下,臣听到的却与御史所言不同,柳云龙为官清廉,自上任河道以来,兢兢业业,及至如今通州至山东河段的河道疏浚已经完成,天津海运码头兴建亦有进展。去岁京中遭了雪灾,柳云龙则以工代赈,帮朝廷分担了不小的压力。 至于说独断河工所用木石材料,据臣所知,是因为柳云龙此次采纳木石材料绕开了京中的几家皇商,而是将此中利益分给了附近的百姓,故此遭致了怨恨罢了。” 当初保举柳云龙入京为官的,正是他这个当朝次辅,还有身为礼部尚书的冯恒石。 “哦,能得傅卿赞誉的臣子可实属不多,朕对此也有所耳闻,不过既然有御史弹劾,朕也不能置之不理。” “这样吧,运河漕道和海运诸事,都是杨佋在打理,如今诸事已见成效,就让他再另觅干臣接手此事。至于柳云龙嘛,让他随贾雨村到陕西去,负责筹措粮草事宜吧。”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就这么定了,若无其他要事,今日就散了吧。” 第三百零五章 休书 “贾瑛,朕总以为,你是一个识大体懂分寸的臣子,是以朕对你是诸般信赖,不吝嘉赏......” 临敬殿,自嘉德五年起,皇帝就很少在这里召见大臣了,此番却是将贾瑛宣至了这里。 此刻,贾瑛躬立于大殿之上,静心聆听皇帝的教诲,嘉德这会儿难得的放下帝王姿态,缓缓开口,就像与一名后辈拉着家常。 “你是嘉德五年己亥恩科探花及第,朕记得,与你同列三甲的另外两人,一个叫冯昌洗,一个是傅阁老的同宗族人,叫,傅斯年对吧。” “是。”贾瑛轻声答道。 “他们二人现今何职?”嘉德问道。 “回陛下,己亥恩科状元郎冯昌洗,历任翰林、督察院,现为南京佥都御史,兼两浙巡盐御史。” 所谓两浙之地,即是浙东浙西,以钱塘为界划分东西,乃是延制旧称。两浙巡盐御史的巡属地可不仅仅只是浙江一省,还包括了南直隶南部、湖广南部以及江西全省。 从地理分界上看,其实就是以长江为线,江南盐道归两浙巡盐御史辖属,将被盐道归两淮巡盐御史辖属。两淮巡盐御史衙署设在扬州,是以又称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前职便是此任。 除了两淮两浙巡盐御史外,朝廷还分设了河东、长芦、两广巡盐御史各一人,又于嘉德七年增设福建一人。虽只是监察御史衔,不过这类官职通常都是兼任,一般都各带原衔品级。 比如冯骥才这个两浙巡盐御史,其原职是南京察院佥都御史,正四品衔,又因是南京留都,是以实际轮起来还要比京中察院的佥都御史低半级。 以冯骥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正四品着实不低了。不过三品以下都属于堂下官,四品和五品实则区别并不大,而且察院言官不比其他官员,前期晋升要容易一些,因为督察院的御史,除了监察御史之外,都是正四品起步,但话又说回来,想要做出政绩升迁,自然也就难了几分。 是以好些督察院的官员,都在谋求着兼领外任,到了地方,御史可直达天听,随便查办几个不痛不痒,却又能戳中皇帝痛处的桉子,今后升迁的路子就打开了。 只听贾瑛继续道:“己亥恩科榜眼,历任翰林、通政司,现为银台参议。” 傅斯年的升迁履历就要正常的多了,所谓银台即是通政司,通政司参议为正五品衔。 通政司不显于世,可官场之人谁都不会忽略他,古来就有“六部九卿”一说,只是随着时间的朝代的推移,“六部九卿”也常有变幻,及至本朝,“六部九卿”合为一词,通政司通政使赫然名列其中。余者除了六部尚书之外,还有督察院和大理寺。 通政使司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陈情四方,通政参议左之。这个位置的关键性,丝毫不亚于六部以及察院,比之大理寺的权柄还要尊贵几分,不仅能上达天听,如若有心,还能阻断内外。 大凡从通政司出来的官员,最次也是正三品,大乾朝以通政使荣升阁臣的,也不乏可数,反而以左都御史入阁的到现在也无一人,所谓“大七卿”之一显得有些名不副实。 嘉德听罢后,微微点头道:“如此说来,三人之中以你圣恩最隆,不过弱冠之年,已是我大乾的靖宁伯了。” “陛下皇恩,臣不甚涕零,唯以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贾瑛伏地跪拜。 嘉德挥了挥袖子道:“起来吧。” “你既知对你的恩遇,就该理解朕的难处,却偏偏一再上疏,要朕彻查到底。朕知道林如海是你未来的翁丈,也知道你们二人受的委屈,可朕不能因为你们二人,就置朝廷大局而不顾,置北方的心腹大患而不顾。 你委屈,朕也委屈。朕即位八年以来,就遇到了五次刺杀,其中两次最为凶险,一次闯入了皇宫,另外一次就是南苑......” 提到南苑时,嘉德的声音不由加重了几分,甚至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一旁的贾瑛倒是注意到了,却也没有多想什么。 “朕恨不得将他们全都查办,可朕不能那样做,北征需要用人选将,边军不能乱。” 贾瑛神情带着羞愧和惶恐,闷声道:“陛下,臣知错了,是臣不懂事,让陛下为难。” 嘉德见贾瑛这般,露出了笑容,说道:“好在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不过你放心,朕在这里可以答应你,一定会给你和林如海一个交代。” 贾瑛再拜道:“臣谢主隆恩。” 嘉德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奏请领兵出征的折子,朕看过了。如果朕准了你的奏请,九边之中你欲往何地?” 贾瑛略做沉吟,心里则是在思忖着该如何回答,皇帝的问话看似随意简单,可其中未尝没有考教之意。大凡有些经验的将领都知道,纵使灭国之战,也不可能让整个九边都动起来。东西绵延万里,大军统一调动是第一大难题。除此之外,九边五十余万兵马的粮草调度,同样不可以量计,纵使朝廷早有准备,也不可能满足五十多万大军同时出塞的消耗。 更关键的是,九边是防御要塞,防守才是它的第一要务,如果九边兵马尽出,那可真就是闹笑话了。 朝廷如何部属此次北征的,贾瑛并不清楚,皇帝身边,叶百川就是个知兵的,而且王子腾率先开启这次事端,奏章中不会没有后续。 不过,贾瑛虽然不清楚朝廷是如何安排的,但大抵也能猜到一些。 匈奴王庭,不过是一些松散的部落联盟罢了,而且以匈奴后裔自居的漠北诸部与蒙元后裔的漠南诸部多有不和,还有西域的一些小部落,和盘踞在白山黑水的东胡诸部更是联系微妙,大有听调不听宣的意思。 如今左右二王在王庭争夺汗位,右王被杀,若是他来领兵,就集中兵力先攻匈奴的左右两部,威慑蒙元诸部使之不敢妄动,再派一两支偏师深入草原,奇袭匈奴王庭。 对东胡诸部,以拉拢贿赂为主,对蒙元遗部则是连打带拉,将矛盾的主力对准漠北以北的匈奴人。只要让匈奴主力受到重挫,打破与蒙元诸部形成的平衡,剩下的,或许都不用大乾动手,备受欺凌压迫的蒙元人或许就会将巴图温都苏的嫡系部落聚而分之。 如此一来,辽东的兵马最好不动,陕西四镇有王子腾统一节制,可算作一路,剩下的山西二镇、宣府以及蓟州镇,宣府是京师直面草原的门户,一向不轻易出动的,那就只剩下山西和蓟州镇了。 心中有了计较后,贾瑛才张口答道:“回陛下,臣以为......” 贾瑛将心中打好的腹稿一一说了出来,从入仕以来,除了兵部员外郎一任,他都没有好好的在各部衙门任过职,多是临时性的选派,就像是一个灭火队长,东扑一下西打一拳,他的优势胜在年轻,可劣势同样也是太过年轻。 虽然有过几次领兵的经历,但在这种灭国之战的大事面前,想要与那些积年的老将相争,他还是缺少坐镇一方的资历,江南水师总督,整个水师大营的兵卒水手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余人,在九边这样动辄五六万人的重镇面前,总显得有些小打小闹。 想要在北征中独领一军,那就必须在皇帝面前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不错,贾瑛费这么大的心思,所求的自然不是再给谁当副手,而是独当一方的将领。科举仕途是他的一块敲门砖,文重武轻的时代,有些东西,内阁的那些大臣是不会让纯粹的武将染指的。 就拿领兵一事来说,蓝田玉和王子腾所受到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从蓝田玉执掌西军大营以来,陕西的历任布政使对其都有监察之权,也就是所谓的文臣监军,是以叶百川一个初来乍到之辈,便能将蓝田玉拿捏的死死的。 而王子腾同样节制西军,陕西布政使却无权对其横加干涉,甚至可以在朝中培植心腹,与自己内外呼应,哪怕是此次朝廷派遣监军,首先考虑的也是确保王子腾对大军的绝对指挥之权的前提之下。 当然这其中也有挟势而为,朝廷不得不妥协的缘故,可关键就在于朝廷愿意因为王子腾而做出妥协,且满朝文武百官不觉的有丝毫的不对。 如果是换做蓝田玉,敢不请上命,就直接兵出玉门关,估计他的大军才动,朝廷调其回京的旨意就到了。 “......朝廷可趁势拉拢蒙元和东胡诸部,孤立以匈奴后裔自居的漠北喀尔喀诸部......我大军可分两路,一路由嘉峪关出发,收复玉门旧地,顺势攻占哈密,以及天山南麓一带草场,截断匈奴右部的退路。另一路,可从东侧大同蓟州一带北进,攻占匈奴左部占领的察哈尔台等地......” “臣愿请缨,领东西任其一部兵马,为我大乾拓土开疆。” 大体的进军方略,是嘉德刚刚才与内阁几位大臣商议定下的,贾瑛此刻所说的方略倒与朝廷定下的不谋而合。 嘉德听罢暗自点头,心中对当初点了贾瑛为探花感到明智。 “若朕欲派你到西军呢?” 贾瑛先是眼睛一亮,随后又面露为难道:“陛下,俗话说令出一将,西军之中有王总督在,臣倒是更愿意去大同或是蓟州。” 嘉德闻言,晒然一笑道:“你个滑头,方才还说‘东西任其一部’的话,这会儿却又挑三拣四的,朕的九边岂是你说挑就挑的,纵使你想去西军,朕都不能答应。罢了,你先归家耐心等待吧,让朕再考虑考虑。” 贾瑛见嘉德犹豫不决,急道:“陛下,臣最近在家都快闲出鸟儿来了,再这么下去,身子骨都锈住了,就算您让臣去西军也成,总要给臣一支兵马带带。” 嘉德看着贾瑛笑道:“你呀,傅卿说的还真是没错,你一个文官整日想着带兵打仗,不务正业,成何体统。” “文武哪有轻重,一切都是为了我大乾长盛不衰,陛下......”贾瑛不甘心道。 “跪安吧,朕会好好考虑的。”到最后,嘉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赶人似的将贾瑛撵了出去。 等走出宫门时,贾瑛脸上却换了副颜色,神色中带着一丝忧虑。 如果不出意外,他怕是要到西军中去了。皇帝的话,并非随口之言,而是心中早就有了打算。 小书亭app 哪怕是王子腾,私自出兵,更是在皇帝准备向辽东动手的关键时刻,也是会有后遗症的。 王家若倒,贾家就会失去一个依仗。两家哪怕再有龃龉,那也是百年姻亲,相互扶持的局面不会因为一个王家女而动摇根本。 不过还有时间,皇帝犹豫不是因为没想好派他去哪处领兵,而是在等时机,等一个能顺势将王子腾从九边总督的位子上拿下来的时间。 或因罪,或因功,就看接下来西边战局的发展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大概还能赶上此次北征的末班车,这也是他为什么宁愿一直赋闲在京的原因,不为外事羁绊,才能将自己摘出来供皇帝选择。 回到府中后,发现黛玉和齐思贤几人都在。 “爹爹说,你又向朝廷请缨出征了。”黛玉问道。 黛玉这回倒是神色如常,却不代表她心中没有担忧,只是自两人订婚以来,这种事情都经历了不止一次了,也都习惯了,纵有什么心事,也都放在心里,免得彼此牵挂不安。 她只苦恼,时间为何过得如此缓慢,两人的大婚依旧感觉遥遥无期。 贾瑛点了点头道:“此次进宫,为的就是此事。” “怎么样?” 几女目光尽数看来。 贾瑛见此,脸上浮现笑意,一手将黛玉揽了过来,让黛玉猝不及防,只顾将脑袋深深埋下,脖颈间的通红却暴露了她此时内心的慌乱,贾瑛还从外当这齐思贤徐文瑜,哪怕是报春绿绒的面,与她有过亲昵之举。 一旁的三人,除了绿绒外,齐徐二人多少也都有些不大自然,贾瑛此举,无疑是向众人公开了彼此的关系,虽然这种关系早就不是秘密了。两人其实更在意黛玉的表现,毕竟她才是名正言顺的未来主母,只是黛玉此刻自己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顾得上那些。 贾瑛其实也是无心之举,等将人揽入了怀中后,才反应过来,内心不免有些忐忑,不过他仗着脸皮厚,索性便将事情摊开了也好,老这么藏着掖着也不是事。 装作旁若无事的贾瑛说道:“放心吧,事情还没定下来,不会这么着急就离京的。” 说罢又看向齐思贤问道:“云记那边怎么样了?” 云记当初是贾瑛联合几家勋贵一起办的,如今贾瑛与这些人翻脸,云记自然也会收到影响。 反倒是西山煤矿,在户部挂名,有皇家撑腰,受的影响会小一些。 “有几家想要趁此退出的,还带走了几家店铺和货栈,我都依你的意思,答应了他们了,不过京中的香料行当,云记的供货已经占据了大半,他们就是想联合打压也难,一来宫里的采买才是云记的大头,一直也都未曾断过,二来除非京中的百姓不用香料了,否则就必然离不开云记。再者,我毕竟是县主,他们也不好逼的太过。” 云记的根本不是那些开遍京城乃至直隶的店铺,而是香料的供应渠道,店铺丢一些倒是没什么,反倒不如货栈减少带来的影响更大。 贾瑛点点头道:“如此就好,做生意嘛,讲求个你情我愿,大家好聚好散,他们若是再逼得的紧,那就再退一些也无妨,哪怕是云记没了也不必心疼,左右咱们也不靠那些个赚银子花。” 贾瑛私下里一直都在往湘军营和江南水师填银子,如果只靠云记,那才叫是杯水车薪,不然他早将佟四海调来京城了。广州市舶司,与泰西人的贸易,才是贾瑛依仗的财源根本,一次交易的利钱,都赶得上云记大半年了,这样的冤大头满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 话题一转,贾瑛又说道:“不提这些,明日柳兄就要回京,择日就要虽贾雨村一道往陕西赴任,留京的时间只怕不多,我打算明日出城迎一迎,正好,将二妹妹他们也带上,咱们一道往城外游一次,眼下正值夏日,草木繁茂,绿意葱葱,正适合游人观光。” 柳云龙此次是受他牵连,于情于理都要迎一迎的,再则,近来京中尽是些糟心的事,带几女出京散散心也好,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又要离京了,归期不定啊,也不知道此次北征来年会不会结束,不然怕是连婚期都赶不上了。 荣国府。 凤姐屋。 贾琏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一旁的凤姐脸无血色的坐在榻上,看着眼前矮几上放着的一封书信。 只听琏二说道:“我也不与你计较什么,原本这封休书是打算等你病好些了再给你的,不过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凤姐此时一副痴痴怔怔的模样,脑海中只有“休书”二字,旁的话却是半句也没听到,一时只觉脑袋昏沉,失去了思绪,对琏二的这般绝情作为有些不知所措。 第三百零六章 同床共枕抵不过主仆情深 贾琏静等着也不说话,看着凤姐此时的模样,心中或许有些许不忍,但更多的却是成婚多年以来久违的畅快之意。 夫妻数年,已育有一女,没有人比他琏二更了解眼前的女子,智多谋深精明强干,深谙世故八面玲珑,可这些都是对别人的,总到了自己身上,少不了心狠手辣算计深沉。这一手人前人后的,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此刻若是他露出半分势怯,只怕又是一场闹腾,想到这些,贾琏面上的冷意更加沉重了几分。 “我要去见老太太。”沉默半响的凤姐忽然开口道,声音听着有些哑涩。 若换做从前,她必是一哭二闹的,撒泼打诨,先乱了贾琏的分寸,再仗着女子气量和手里管着账房财物,挖苦拿捏一番,贾琏自己就先泄气了,有道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最多到了晚间答应他换个姿势,纵有什么怨气也保管散的干净。 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叫夫妻,她和贾琏现在又算什么?休书一出,让她连撒泼的勇气都没有了。 贾琏冷笑一声道:“我劝你还是省了吧,自打闹出了史家的桉子,老太太就谁也不见了,赖嬷嬷如此,前儿你叔叔婶婶来时也一样。当然你若不甘心我也不拦着,前面已经没了一个,还怀了我的孩子,如今你这么闹,只怕这荣府的爵位将来承给谁,都说不好了。” 凤姐听了此言,脸色更是惨然。 她心里明白,贾琏将荣府传承大事都拿出来说话了,只怕事情真个就没有转圜了。她都卧床这么久了,也不见老太太差人来探望,倒是鸳鸯几个平日熟稔的大丫鬟来过,可那都是尽尽人情,又代表不了谁。 屋子隔间传来巧姐嘤嘤哭闹,还有平儿轻哼着的洪睡声,凤姐心中不甘,若巧姐是个男孩儿,或许今日她也不至于此。 只是她依旧无法接受这一封休书,恢复了几分冷静的凤姐,脑海中快速飞转着,想要找到破局之法。 只听贾琏声音又起:“太太那边,你也不用指望了,这是大房的事情,她也帮不了你。” 《无敌从献祭祖师爷开始》 与贾瑛在一块儿日久,贾琏的性子多少也受些感染,孝道和私事,一码归一码,谁都不能打着亲情孝道的名分,来行绑架威胁之事,他以前总是太和气了些,凤姐有今日,何尝不是他一味忍让的结果。 “你不如派人溺死我们娘儿俩,到时候没人会坏你的好事,你也落个清净。”见又一个出口被堵死,凤姐心死如灰道。 “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这么些年,纵没有功劳,苦劳也是有的,你凭这么一纸休书就想将我打发了?” “哼,想得倒美!” “夫妻多年,你也知道我的性儿,从来只有我落别人的面儿,岂会让人看了我的笑话,这休书你想给我也成......” 说到这里,凤姐的话音忽然一软,说道:“可你总要容我几日,就是看在大姐的份儿上,也不至于一刻都容不得我,今日就要将我扫地出门的吧。” 贾琏被凤姐这前后态度的反差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只当她还是不肯干休,也对她从来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儿。 虽说今日他的目的并非是真的休了凤姐,可为保之后的事能顺利一些,今后也能少些麻烦,还是要将她心中的那点希望彻底堵死才好。 是的,贾琏今日彻底与凤姐撕破那层窗户纸,目的确实不是休了凤姐,当日他问过贾瑛会不会赢的问题,贾瑛说要看此次北征的情况,贾琏就明白了,贾瑛需要时间,贾家也需要时间,他如今是荣府正儿八经的主人,一切自然要为贾家考虑。 都忍受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他也想的开,家里过不下去,就到外面过去,只要不再眼吧前儿,怎么都成,他没什么能为,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 贾琏想罢,便从躺椅上站起身来,背着手臂,也不去看凤姐一眼,说道:“不管你还有什么手段,我此次是铁了心的,你也别说我不念情分,容你几日又如何,不过大姐还是要留在府里的。” 说罢,便迈步离开了。 贾瑛这会儿刚从园子里看过报春出来,再有半拉来月,估计生产的日子也就到了,一晃二十年过去,他也算是彻底的在这个世界留根儿了。 说不清是何种心情,若说将为人父的激动,似乎没那么明显,本来是想早早将人送回南疆的,可思来想去,又怕孩子一早便见不到父亲,且京中若不留下一儿半女的,将来领兵在外,旁人也放心不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黛玉和迎春探春几个商议着明日出游之事,随着年纪渐长,再次出游,就不是谁都能带着了。探春李纨宝钗三人暂管着府里的事,三人有多是以探春的主意为主的,脱不开身,好在李纨照顾三丫头的少女心性,将她的担子接了过来。 李纨是媳妇辈的,如今凤姐还在称病,尤氏又是一府主母,两人不去,她也不好跟着。至于宝钗,就只差过了国丧两家下大定了,虽说宝玉不怎么在意,但贾瑛还得考虑王夫人的面子问题,就这么小叔子带出去,也不是个事。 贾瑛索性不理会这些琐碎的事,一应由她们自己决定,想着有几日未去贾母那里问安,便出门往荣庆堂而去。 这次史家的事情,他也确实有些伤到了老人家,听说一向喜欢热闹的贾母,这几日除了让鸳鸯陪着,谁都不愿意见,当然宝玉是个例外。 到了荣庆堂外,果真吃了一个闭门羹。 带话出来的是鸳鸯,贾瑛却是看这丫头似乎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笑着问道:“这是谁又招惹你了,不会是拿脸色给二爷看的吧,老太太生我气了?” 鸳鸯忙收敛了脸上的忧色,说道:“二爷莫要乱说,老太太只是身子不大舒服,谁的气也不生。” 贾瑛一听,就知道还是生气了,别说,真个计较起来,贾母的心眼不见的比凤姐宽多少,只是一边是侄子,一边是孙子女婿,不好发作罢了。 “你呢,你这又是怎么了,无缘无故的,总不能是自己想不开吧,那也总有要想的事情不是?爷今儿别的没有,就是闲工夫多,说来听听。”贾瑛看向鸳鸯道。 贾瑛本是好心,府里叫的上名字的丫鬟不少,能让他记住的却不多,愿意说上几句话的就更少了。这也是身份使然,有官爵在身的他,总不能像宝玉那般,整日与府里的丫鬟们腻来腻去的,何况也没几个敢与他平常心说话的。 除了紫娟平儿两个,也就是眼前的鸳鸯了,哪怕是宝玉房里的晴雯,见了他都不敢使性子。 却没想到鸳鸯会错了意,只听其说道:“二爷若有闲心,不如去陪陪报春姐姐,何必拿我们下人寻开心的。” 一旁守在门外的琥珀听了,却是走了过来,一个劲儿偷拽着鸳鸯的后裙。 贾瑛一听却是乐了,这一个个的,丫鬟比主子都有个性,娇惯的不成了样子。不过这样也好,他毕竟是后来人,若一个个都逆来顺受的,也少了多少乐趣,没意思。 “也就是咱们府里了,这要是换了别家,你这丫头可有的苦头吃了。” 鸳鸯更是来劲儿,对上贾瑛的目光回道:“二爷若是觉得我不听话,看我不顺,不如求了老太太打发我出府,或是卖了都成。” 贾瑛吟吟一笑道:“你当爷不敢?” 一旁琥珀见状,急忙开口帮着鸳鸯辩解道:“二爷饶了姐姐一回,她只是在跟自己赌气呢,不是冲着二爷......” 还没说完,却被鸳鸯制止。 贾瑛见状也不强求,道:“得,强按牛头不喝水,你既不愿说,爷还能逼你不成,回屋去吧。” “你留下,爷有话问。”贾瑛看向琥珀道。 鸳鸯应声离去后,贾瑛才向琥珀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琥珀回身看了看,见鸳鸯已经掀帘子走了进去,才说道:“大老爷让大太太来找姐姐说项,说是要讨她到大老爷那屋呢,已经说了几次了,老太太近日又身子不适,姐姐也无处伸冤。” “这么回事......” 贾瑛面露恍然,这个贾赦可真是,到现在还不安分,前面的账还没跟他算呢,看鸳鸯这情形自是不乐意的。 倒不能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鸳鸯一个丫鬟,若真个做了姨娘,也未见得不好,不过凡是总讲个你情我愿,人家姑娘不乐意,强逼就不好了。 心中有了计较,向琥珀说道:“叫她安心好了,到不了那一步。” 琥珀闻言,脸上露出喜色道:“我就知道二爷一定能帮忙的,我替姐姐谢过二爷了。” “你这丫头,原来是在给二爷下套儿呢,你怎么知道爷会帮忙?”贾瑛好奇问道。 只是琥珀的话,却让他险些吓的跳脚。 “二爷不是一直都想将姐姐讨过去吗?二爷不记得了,老太太问您想要哪个丫鬟的时候,您看向了鸳鸯姐姐。” 有这事吗?什么时候? 纵使有,这都过去多久了,早就翻篇儿了好不好。 不过眼下却不顾的想这些,只见贾瑛四下看了一眼,见周旁无人,这才放下心来,回头对琥珀号说道:“这话今后可不敢乱说,没有的事。” 琥珀笑着应道:“我知道,二爷是怕林姑娘听去了。” 贾瑛看着琥珀,怔怔无语,是该说你聪明呢,还是缺心眼儿呢。这能叫怕吗?这叫尊重。 他倒是不怕黛玉学凤姐那般吃飞醋,有些事情黛玉远比凤姐要聪明多了,且她的性子也不想凤姐那般,心底藏不住事。只是他自己有些心虚,还没大婚呢,连儿子都有了,身边的女人也不少,虽说时下也不乏这种风起,可他心中总有点过意不去。 人家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你可倒好。夫妻之间,本就要多谢相互体谅,不然一位索求对方顺从,这日子也难长久。 凤姐和琏二不就是前车之鉴嘛,说来他竟不比琏二好到哪里去,却比他足够幸运。 唉,荒唐就荒唐吧,豪门深府的,连皇帝家都少不了一团糟乱,索性也就不强求自己了,随波逐流?嗯,不是,官场的话这叫和光同尘。 当下,贾瑛也不敢再与琥珀聊下去,生怕再聊出什么雷人话来,叮嘱了几句后,便离开了贾母院儿。 这边,琥珀却是兴冲冲的向着鸳鸯报喜去了。 凤姐屋。 贾琏走后,凤姐却是将一应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平儿,还有被平儿抱在怀里的巧姐,一旁炕榻的矮几上独留了一杯茶水。 “奶奶。”平儿进门后,便察觉凤姐今日的状态与平日有些不同寻常,刚才夫妻两人的话,她在隔间也都听得清楚明白,知道凤姐性子要强,断然不会让自己被别人看了笑话,心中忧虑的同时,也担心凤姐会出什么事。 凤姐见平儿进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先是将哭闹的巧姐从平儿怀中抱下来,一边解开衣襟给巧姐喂奶,有了奶水吮吸的巧姐这才安分了许多。等到喂过奶水,又将巧姐抱在怀轻轻摇动,嘴里哼着洪睡的曲调。 “牵牛花,快快长大,长出藤儿爬高墙。” “牵牛花,爬高墙,高墙高来高墙滑。” “爬不上高墙,爬篱笆,爬篱笆。” “篱笆矮,顺上房,爬上房顶吹喇叭。” “吹喇叭,滴滴嗒,滴滴嗒,吹来艳阳,吹来凤凰。” “滴滴嗒,滴滴嗒。” “......” 怀中的巧姐在轻快的小调中呼吸渐沉,凤姐轻轻将其放在摇篮里,复才转身,亲昵的拉着平儿的手,一同坐到了踏上。 “奶奶,你......” “好妹妹,听我说。” 凤姐打断了意欲开口的平儿,笑着说道:“这些年,你跟着我前前后后,从金陵一直到京城,咱们姐儿俩相依为靠,我没少使唤你,也曾骂你打过你,你怨不怨我?” 未等平儿说话,凤姐自顾道:“我这人,心直口快,有什么怨气,也从来不藏着掖着,可我心里,却是把你当亲妹妹待的,说我使唤顺手也罢,拿你吊着你家二爷的胃口也好,总归我是离不得你的。” “奶奶。” 平儿一下哭了出来,多年主仆情分,本就是一家子亲姐妹俩,吵吵闹闹,又算得了什么。 她在这屋里,除了少个主子的名分,又有多少事是她做不来主的。 这府中里里外外,见了她都的喊一声平姑娘,不是因为凤姐又是因为哪个? “你若去哪儿,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也都带着我,这辈子,咱俩就没分开过。” 可不是来着,从金陵到贾府,俩人起居都在一块儿,便是夜里,琏二爷不在,也都是她陪着一道作伴。 从来要强的凤姐,心中的某根心弦一下子就被触动了,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妹妹,我平素做事,从不后悔,做了就做了,也不信什么阴司报应,管他什么小鬼,见了我都得敬着。” “可如今,我独后悔一件事,就是拦着你家二爷,没让他纳了你,给你个位份。” 说着,又惨然一笑道:“如今,却是想也不成了,你家二爷那儿,只怕会因为我连累恶了你。” “奶奶,别说了。”平儿哭腔道。 凤姐摇了摇头道:“如今,我还有一桩放不下的。” 说着,目光看向炕榻上躺着熟睡的巧姐,拉着平儿的手道:“从今往后,你就是她亲姨,不管怎么样,你都的帮我照看着她,算我求你这一桩儿。” 平儿如何听不出来,凤姐心中的死志,也是,只有她为难人的,哪有人为难得了她的。 “我说过,奶奶去哪儿,我也跟哪儿,打也好骂也罢,都由着你,我这辈子,就是做下人的命,没那主子福气,纵要托付也不该找我。” 凤姐强辩道:“你这丫头,我被你家二爷扫地出门,你何苦要跟着,你家二爷对你还是有心思的,你留下来,将来说不得也能提个姨娘,免了伺候人的命,巧姐也好有个照看的,你若跟着我,可真就哪头儿都顾不上了。” 平儿也不多言,只看这桌上的茶杯道:“奶奶若真是要扔下我,我也没话说,只让我临走前喝了这杯茶,就当是断了主仆情分。” 说罢,便伸手向矮几上的茶杯端去,却被凤姐拦了下来。 “你这死丫头,到了,也要逆着我来。” 嘴里骂着,可眼中不住的泪水,却是出卖了她此时的心绪。 第三百零七章 情比霜毒 却说贾瑛从贾母院儿出来后,心中便一直思虑着贾赦一事。 事到如今,他与贾赦之间的裂痕,只怕比与贾珍之间的还要来的大些。先不说因为丢爵一事,贾赦心中会有多大的怨恨,只黛玉遇袭一事中有贾赦的影子在内,贾瑛就不可能善了此事。 他向皇帝谏言拿掉贾赦爵位的事情,贾瑛从没想过能瞒得住贾赦,宫墙厚则厚矣,可同样是一处四面漏风的地方,少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可言,只不过有些人知道了藏在心里不说罢了。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单纯针对贾赦的,可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只能任由别人去想,最后的结果自然不尽如己意。 不过别人怎么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贾赦。 能想到的办法有很多,一杯毒酒,一场意外,他手下办阴私事的人也不少,随便派一个来就能解决,不过真那样做了,今后又该如何面对琏二和迎春? 别说贾赦对迎春漠不关心,可事实上,在当下这个年月,有几家豪门大族会宝贝女儿的,尤其是迎春这样的庶女,林如海这种的女儿奴,才叫例外。但有一点,不管长辈如何,父子关系(子:子女)总是磨灭不了的,纵使长者苛待,该孝顺还是得孝顺。 让贾瑛来看,这当然是一种思想禁锢,但不一定是陋习。如果有天人真的不敬祖宗,不肖父了,那这世道会成什么样子。 而且,还有贾母这层羁绊。 至于借皇帝之手,告发贾赦,由平安州将其牵扯到辽东一桉中,贾瑛就更没想过。 皇权这种东西,在小民百姓看来,它之所以公允,那是因为它高高在上,且通常人们所行之举,无法直接威胁到皇权本身的利益。 可当你一但触碰到它自身的要害时,你看他是否还高高在上,一副公允之状。 若最终的结果只是为了告发贾赦,那他之前做那么多干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是不能拖了,鸳鸯的事情不过是顺手而为,关键是此次每个说法,今后难保不会再跳出来坏事。 贾瑛自顾一叹,摇了摇头,便打算往西跨院儿去,迎面却遇到了琏二走来。 “老二,正要找你呢,我赴外任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就这么想急着走?”贾瑛笑问一句。 贾琏道:“不急不行啊,我倒是不要紧,可二姐不行。” “你也知道,那夜叉星虽说为人霸道了些,可这些年在府里除了威势,也不乏人情,如今都知道我因二姐而厌了她,你让别人怎么说?咱们虽是主子,可也堵不住下人的嘴,人言可畏。老太太虽然没说什么,可到今儿也没再提过二姐。还有二太太那里,因为二姐,还恶了贾王两家,你说她在府里,还能待得下去嘛。” “还有,三妹妹几次见面,都要数落我一次,倒不说二姐如何,只责怪是我立不起业来,一个爷儿们,连自家的两个婆娘都处置不好。你家那位,虽没说什么,可也少不了帮腔几句,你不见如今连珍大嫂嫂都不来西府了吗。” 贾瑛听了,也有些理解贾琏。老太太能容尤二姐,那是因为贾琏无嗣,且虽说之前的春芯出身低贱,可到底怀的是男儿,这才不帮着凤姐,未尝不是在表示不满。 王夫人那边,纵有心,也不好直接插手贾琏房中之事,往前还好,如今他可是荣府正儿八经的主人了。 至于探春黛玉几个,平日虽也没少与凤姐之间有嫌隙口角,可大家都是身为女子,又熟络惯了,心中自然有一份牵绊,且探丫头的性子......可又不能指责尤二姐,毕竟她也不过是一个依附他人而存的女子罢了,是以也只能将怒火集中到琏二头上。 可纵使她们不针对二姐,只怕也难亲近,二姐如今就在园中住着,也只有李纨不时照顾宽劝一二,融不进来,自难长久。 “三妹妹那张嘴,可不必那夜叉星差多少,我也无可奈何。好在我今日已经和那夜叉星说道分明了,休书也给她看了,老二,你是没见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哪还有平日半分张狂。等你这边有了信儿,我就到外地赴任去。” 贾瑛闻言,看向贾琏道:“你就要赴外任了,怎么还给她休书?” 当日贾琏虽没有明说会怎么办,可他请自己帮着谋外官,也侧面点明了,贾瑛只道他是要留着凤姐做正宫娘娘,自己另起炉灶呢。 只听琏二说道:“她那胳膊肘子能伸多远,你又不是不知道,又是个不见黄河不死心的主儿,我这不是怕她今后再闹,就拿休书吓唬吓唬她,等她彻底死心了,再与她说后面的不迟。” “再者,既然我决定了新娶二姐,这休书迟早都要给她的,如今不过是为了全两家的面子,给你多争取点时间罢了。” 贾瑛却没想到琏二这么做,还有自己的原因在里面,连连摇头道:“你如果做此想,大可不必。” “朝堂的争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你觉得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改变?何况人活一世,还要用女人来做交换,岂不越活越回去了。我之所以答应你,是觉得以凤姐的性子,不可能给你机会休了她,即便没有夫妻情分,可大姐的面子总要给的,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妥善处理办法了。” 贾瑛却是从心底考虑过凤姐的事情,这件事他是可以不管的,任其自生自灭,可没有凤姐的红楼,没有凤姐的十二金钗,总觉的少了点什么,而且他也从心底里佩服凤姐的性子,多少男儿都比不上,虽说也没少做湖涂事,可话又说回来,这府里如果不是凤姐把持,谁又能撑得起? 探春不错,可女大不中留,嫁出去是迟早的事。宝钗?那得换一个厉害点,能撑得起门楣的丈夫才行,她一味遵守女德女则,可这些古来流传下来对女子规劝教诲的书籍,其核心实则都是围绕男人的,没个靠得住的男人,怎么能行。 再者,身份也不合适,等到玉字辈彻底掌家之时,琏二与宝玉迟早是要分家的,这府邸还是留给琏二,尤二姐的性子就更不必提了,连自己的身子都湖里湖涂的给了人,大概与她老娘差不多性儿,看看如今的尤氏也能觉出几分。 等了良久也不见琏二说话,贾瑛回首看时,琏二目光也看了过来,说道:“你说那夜叉星不会给我休她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凭她的性子,会让你活着将人送回娘家,叫亲戚街坊耻笑吗?” “你说她会自......”琏二面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人本性并不算坏,厌恶凤姐不假,却从未想过害她的性命,想到方才凤姐让他容她几日的话,琏二心里不免担心起来。 不过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的一角,就像此时的琏二,方才还有不忍和担心,可转头,一股邪念又从心底升起。 他迟早是要休的,王家又咄咄逼人,正为此犯愁呢,如果人,就这么......没了,是不是王家也怪不到他头上,且也省了日后麻烦。 这个想法愈演愈烈,愈想愈深,正打算返回去查看的他,脚步最终没有抬起。 可一旁的贾瑛却注意到了。 “怎么,你同她都说了什么?” 如果琏二安安稳稳的赴外任,留凤姐在京,两相自然无事,他也不必面露惊慌。 见琏二不答,贾瑛又提醒道:“你不是那种狠心的人,也做不来那种恶毒的事,不要忘了大姐,她可是你的女儿。” 在贾瑛灼灼的目光之下,贾琏最终才开口道:“我只与她说了休书的事,还没提赴外任的事情。” “那你怎么出来了?” “她说,容她几日,我以为她还不死心,便想着日后再说,唉。” 贾琏长声一叹,他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不然也不会被凤姐拿捏以至夫妻走到这等地步。 还未等琏二把话说完,贾瑛就变了脸色,匆匆向凤姐屋走去,空中留下一句: “人若是此时在府里没了,那才叫坏事呢。” 距离王子胜夫妇登门还没过几日,好端端人就死了,到时候可真就有口说不清了,姻亲关系走到那一步,嫁过来的女子都无故没了,两家不反目成仇才怪。 一个王子胜,贾瑛并不在意,因为做主的是王子腾,而从王子腾的来信中看,这位舅老爷可不是没有城府之人,这样的人,些许小事是可以按下不提的。 毕竟,西军之中,还有贾瑛的旧部,几番征战,哪怕在边军中都是精锐中精锐,这样的大军,有一支都是宝贝了,贾瑛也不担心王子腾与他翻脸。 可如果真翻了脸,木恩赐他们就危险了。 当然,还有一点,贾瑛不想让凤姐死,原因?没有原因,就是不想。 琏二杵地犹豫了半响,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院儿门外,发现只有一个小红守着。 “你们奶奶呢?” “和平姐姐都在屋里,奶奶说不让人打搅。” 贾瑛抬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凤姐与平儿同坐榻上,看着熟睡中的大姐露出了笑容,矮几上,杯盖放置一旁,只余一只空碗。 听到动静,二人同时向门口望来,就见贾瑛匆匆而入,目光先是从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茶杯之上。 紧随其后的便是小红和琏二。 “奶奶。” 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小红,脸上还带着愧意,奶奶的吩咐是不让任何人打搅的,可两位爷她却拦不住。 “红儿,没事,你先下去吧。”凤姐此时还能正常说话,脸上强装着笑色。 贾瑛见此,心中微微松口气,还有气就好。 当下也不多言,拉住小红道:“去找些鸡蛋和白矾来,鸡蛋要生的,有多少要多少,再那几个碗和准备一些清水让人送来。” 小红虽不知为何,可贾瑛亲自发话,她只能照搬。 “等等,让你们琏二爷陪你去,拿了东西,你也不必回来,到园子里去请常姑娘来,旁人问起,就说是你们琏二爷请的,别的不要多说。” 凤姐想法大概就像那种“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可此时必是不愿叫人看了洋相的。 “快去。” 小红闻声,急忙往外跑去。 贾瑛又看向一旁愣神的琏二道:“还愣着做什么。” 等琏二也反应过来,贾瑛这才看向矮几上的茶杯,问道:“你们喝下的,是什么?多久了?” 凤姐闻言明显一愣,未料到贾瑛会问起这个,方才贾瑛让人去准备鸡蛋和白矾,两人也不知是作何用,是以有些突兀。 “乌头?钩吻?还是砒霜?”贾瑛却顾不及解释什么,直接问道。 能致人药死的毒物不少,可是寻常人能拿到手的却不多,非是极通医理之人是配不出来的,且就算到药铺去买,掌柜的也未必敢卖,一但牵扯出人命官司,他们也逃脱不了干系。 不过以凤姐的手段,就另当别论了。 贾瑛说的这些,都是极常见的几种,也是那些黑心的药铺里敢放出来的。 凤姐见状也不再隐瞒什么,说道:“砒霜,足够毒死两个人的,你也不必费心了,没救的。” 确实,以当下的医疗程度,砒霜这种东西,一但喝下去,基本就没救了,倒不是说中医没有疗法,只是寻常的大夫确实束手无策的,而且服用剂量的不同,时间上也不一定来的急。 事实上,即便知道了,贾瑛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之所以问,是省了后面的麻烦。 “多久了?” 话音刚落,凤姐脸上却露出了痛色,一旁的平儿紧紧跟着。 凤姐院儿是有自己的厨房的,不肖多会儿,琏二便抱着一箩筐跑了进来。 贾瑛也不多言,取出两只碗,分别打了几个忌惮,去掉蛋黄,只留蛋清,又往里面加了些白矾和清水,开始搅拌。 白矾的剂量是多少,贾瑛也不清楚,医理方面他连半吊子都不是,索性就多放了些,总归还是要吐出来的。 随即也不管两人愿不愿意,喊来琏二,合力给两人灌了下去。 “呕~” “憋着,不许吐。” 一边又吩咐琏二道:“堵住她们嘴。” 两人一个捂着凤姐,一个堵着平儿。 怀中两女略做挣扎,腥臭的味道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过了片刻,贾瑛才让两人将腹中之物吐了出来,呕了一地。 做完这些,依旧不放心,又在碗里各自打了十来颗鸡蛋给两人灌下,这才又吩咐琏二道:“府里有没有牛奶羊奶之类的,快去找些来。” 琏二为难道:“那都是胡人才喝的东西,府里一时也找不到啊。” 贾瑛又说道:“大姐不是有奶娘吗?” 说着,抄起一个瓷盆塞到琏二怀中。 “去,快去挤一盆来。” “奶娘,还一盆?”琏二有些吃惊,得多大的nai子才能挤一盆出来,这不是为难奶娘,是为难他这个挤奶的,就是薅秃了也挤不出一盆来。 “那就多找几个,记得,别把事情说出去,谁愿意献奶的,回头每人一百两银子。” “快去啊!”贾瑛一脚揣在琏二屁股上。 “哦哦,这就去。” 做完这些,就只能静等常榛苓赶来了,不过贾瑛也没闲着,一个劲儿的给两人肚子里灌鸡蛋清,灌了吐,灌了吐的,苦胆都快吐出来了。 “你说你,怎么就想不开呢,非要扔下巧姐不管。” “琏二那家伙是拿休书吓唬你呢,又不是真个就休了。” 贾瑛嘴里一边唠叨着。 “你......呕,你不用宽慰我,唔,不能喝了......” “张嘴。” “呕~” “他是铁了心的,我会看不出来?呕。” “真不能再喝了,这样还不如让我死了痛快。” 贾瑛又转到平儿身上,嘴里一边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只不过他要到外地赴任罢了,你还做你的二奶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与其将我供起来,不如供一个牌位来的省事。”凤姐嘴犟道。 贾瑛一边帮平儿拍着背,一边说道:“你也别嘴犟,你最在乎的,不还是脸面吗,既然能全了脸面,活着有什么不好,这年头儿,有多少人家就事事如意的,这种事,在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少。” “还有,你又何必带着她一道儿。” 说着又看向平儿道:“你也是,好好一个姑娘,也不往开了想,往开了劝,尽做些折腾自己的事。” “说好了,既然没死成,就不许在寻死觅活!” 不过多会儿,小红便带着常榛苓赶来了,知道详情后,面色一惊,忙为两人诊治。 良久,诊过脉,又看过两人的面色、童孔后,常榛苓才说道:“只怕还有余毒,脉象受了影响。” 贾瑛急问道:“能救吗?” 常榛苓看着两人沉吟片刻,开口道:“看脸色和脉象,应该中毒不深,有没有救,得救过才知道。” “你出去。” “嗯?”贾瑛一愣。 常榛苓道:“都是女子,你在这里,我如何救人。” 贾瑛方才提着心退了出来,这个时候,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吧,他急也没用。 第三百零八章 《为王师檄讨虏文》 又灌了一肚子奶水后,人好在是救回来了,只是两人依旧萎靡,恹恹不振,四肢略有麻布无觉,这显然是服毒后留下的后遗症。 不过这些都还是轻的,好生将养,慢慢也就恢复了。 只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常榛苓诊断后说,两人此次是伤到了元气根本,只怕今后再难有子嗣。 不能孕子,那就只剩下以色侍人了,这对于女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凤姐倒也罢了,好在有巧姐这个安慰,平儿才多大年岁,唉。 贾瑛叮嘱常榛苓暂不告知两人此事,以免再生事端。 随即,贾瑛又将琏二喊来,将两人之间的事情分说清楚,经历过死亡的人更懂得死亡的可怕,一次没死成,又听巧姐不知何时醒来,哇哇的哭闹者,奈何凤姐卧床,奶娘今日被榨干了奶水,几日内恐怕都难恢复元气,只能充些米汤喂食,凤姐心中牵挂之情再起,一时寻死之心便也减了几分,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平儿这边就好说多了,她全的是主仆之情,凤姐无恙,她便也安好。 最终也默默接受了现实,琏二带着二姐外任生活,凤姐继续掌家,那边贾琏不知何时通知了尤二姐,尤二姐也一再保证,只安心做小,琏二又提出将来诰封请下来,依旧是凤姐的。 他二人能走到今日,也是磕磕绊绊,多有波折,如今只求安稳和睦,不想再生事端,闹得家不宁人不和的,别的反倒不甚在意,总归凤姐也无法再育子嗣,将来这爵位还能落到别家不成。 只是此时的凤姐对这些话,却再难有什么波动。她这辈子争强好胜,就像贾瑛所言,余生只是活的一个面子罢了。 凤姐这边的事情没有惊动太多人,可有心细的到底还是看出些什么来,贾瑛这边刚打算离开,黛玉探春几人便赶了过来,事情总归是瞒不住的,索性也就对几人明说了,只是对外宣称是两口子闹矛盾,左右也不是第一次了。 等几人进屋看望,凤姐已经再次昏睡过去了,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只留平儿有气无力的与几人说了几句,只是见此情状,众人也不敢过多打搅,有常榛苓在她们也帮不了多大的忙。 “有劳姐姐照料,我们姐妹待二嫂嫂和平丫头先行谢过了。”黛玉带着探春几人向常榛苓施礼。 却听探春又说道:“本该我们姐妹操劳的事情,只是一来我等不通医理,二来人多又怕嚷着,不宜病人修养,只能劳烦姐姐了,一应所需只管与下人们说了,她们自会去办,我等姐妹今后也常会过来,但有什么需要伸手的,自不敢推脱。” “医者本责,姑娘们不必如此。”常榛苓对于豪门大家的繁文礼节尚有些不大习惯,虽说不用像往常那般颠沛,可到底拘束了些,相比而言,她还是更习惯同爷爷行走于乡下,只是爷爷年纪也高了,她又是个坤医,行走江湖不便,且贾瑛于他们有恩,也就安心住了下来。 末了,探春又将林之孝家的喊来,一并吩咐给小红和丰儿仔细照料,待了半日,众人这才离去。 至于贾琏和尤二姐,估计凤姐也不愿意看到二人,自然也不会讨那没趣的。 “瑛二哥,明日的出游,要不就免了吧。”路上黛玉说道。 贾瑛看向众人说道:“这倒不必,左右也只大半日的时光,又不远行,你们纵使有心过来帮衬照料,恐怕也得再过一两日才成,眼下她们还离不得大夫。” 贾瑛现在倒是庆幸当初选择亲自护送常又可爷孙回乡,不然纵使有之前的交集,恐也难将人请来,这年月,大夫的地位本就不低,有本事的大夫更是人们眼中的活神仙,有他们爷孙俩在,府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也省了许多麻烦和不便,且比那些庸医也更让人踏实。 先是林如海,后是报春,这会儿又是凤姐和平儿。 说话间,众人又来到了平日府里差派下人,处理府事的公房,这里原本是凤姐常待之所,如今是由宝钗探春李纨三人共理。 宝钗和李纨方才脱不开身子,这会儿见众人来了,自然免不了询问一番。 翌日,贾瑛清早便赶到了荣府,接上黛玉和三春随后护着马车带着几人往城外而去。 此次出城,其实并未走远,依旧是城郊附近的半坡长亭,这处长亭是自南通往京城的必经之地,柳云龙此前正在山东监工河道,这会儿自然是由南而北。 不过眼下刚入五月不久,正是花繁柳茂的时节,风光和暖,适合游人出行,因为到的早了些,趁着人还未到的功夫,贾瑛携众人四下观赏一番,找了一处和暖背风之地,扎下了营帐,随后又支起了烤架,一面派喜儿在距此不愿的长亭守着,自己则在营地里忙碌起来,难得清闲一次,贾瑛准备带众人来一次野炊。 哒哒哒。 唏律律。 正当贾瑛腌制烤肉,烤架上已经发出滋滋的冒油声,还有热气腾腾的香味四溢,地面传来一阵轻颤,贾瑛抬头,一旁一边嬉戏打闹一边毫无大家闺秀风范亲自动手帮厨的女孩儿们也听到了嘶鸣声,抬头顺着贾瑛的目光望来。 贾瑛只是看了一眼,便起身返回帐子里取来纱帐,听声音此一行不下十多骑,且还都是烈马,还恰巧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赶来。 虽说当下草木丰茂,可这么一群烈马奔过,少不了带起阵阵沙尘的,只是任贾瑛内心再怎么问候对方祖宗,这荒郊野地的,他也不能拦着对方不让从此通过。而且散在外面的护卫没有阻拦,说明来的还不是一般人。 “爷,一群衙内,小的们拦不住。”这时护卫提前一步跑来。 京中的达官贵人比护城河里的鱼都要多了,这些衙内少爷平日里一个个无法无天惯了,护卫又不好动粗。 贾瑛不愿大好的兴致被人打搅,再者,这里还有女卷。 “你带几个人,骑马散在营地四周,不要让对方靠过来。” 贾瑛自然懒得与这些纨绔计较,掉身份,这片野地除了身后的小丘,三面开阔,足够他们通过了。 可总有些不知社会残酷的,偏偏撞上来。 “咦,好浓郁的香味。” “吁。” “几位小爷,前方我家主子携家卷再次宿营,还望止步。”有护卫开口道。 “幼,好大的派头,这路又不是你们家的,还想拦着爷不让过不成。” “就是,让你家主子过来,爷看看他敢不敢拦着。” “哪来的不开眼的,装王八装到咱们头上来了。” “哥儿几个,问道香味儿了没?”说话那人,鼻子微微阖动,张口说道:“明明是烤肉,倒有几分古董羹的味道,用的似乎还是云记的香料,嗯,还有酒香,倒像是......刘伶醉的味道。” 接着又回身向身后之人说道:“正好咱们就要去投奔三哥去了,不能没个像样的践行宴,此处有酒有肉,倒省了咱们往会宾楼去了。” 他们本是因为香味好奇停下马蹄,不过如今受了护卫这么一激,反倒来了脾气,开始耍浑起来。 “二爷,像是宗氏的人,有几个看着脸熟。”身旁的护卫低声说道。 暗道一声晦气,贾瑛抬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护卫本就是军中挑选的卒子,那会不识军令,当即也驱马上前,看着前方的一群纨绔和他们的伴当,沉声喝道:“举刀!” 刷刷。 “幼呵,还敢动手,哥几个抄家伙!上!”没等护卫们动手,那伙儿纨绔反倒先发制人,冲了过来。 营地里的贾瑛听着这帮人匪里匪气的言语,额间满是黑线,哪儿来的二流子,可真够唬的。 “冲阵!” 护卫一声令下,也冲了过去,一方是历经战阵的百战老卒,一方是膏粱纨绔,结果自然不用多提,还未接阵,对面的人就先怯了,阵型一乱,哪里是护卫们的对手。 这还是护卫怕伤到了人,让了七分力气,收敛了杀意。 不过一会儿,苦点喊娘的声音便在彻野响起。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侥幸冲了过来,只是等回身一看,同伴一听摔在地上,护卫们正朝着他们驱马赶来,见势不妙,其中一人道:“去几个人挡住这些狗腿子,老八,擒贼先擒王。” 说罢,便调转马头,两骑向着营地冲来。 黛玉四人此刻早已躲到帐子旁边,贾瑛顺势一脚朝着身前的火堆一撩,一根燃着火势的柴棒朝着那被换做老八的面门飞去,见对方露出慌乱之色,贾瑛便不再理会,几个箭步,顺势躲过了另一人袭来的剑锋,转身便跳到马背上,提起对方的腰领顺手一带,人便飞了出去。 没想到那人身上还有几分真本事,顺势往地上一滚,便卸了力道,贾瑛见状双腿一夹策马再次冲去。 “不打了,不打了!” 那人一边叫喊着,一边就吵着黛玉四人跑了过去,贾瑛抄起了马背上的长弓,信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张弓搭箭。 此刻那人张开的大手恰巧搭在探春的肩膀,叮! 一支箭羽直插其脚下的地面,吓得男子额头直冒冷汗,一条腿才迈出,后面一条腿还没跟上来,手臂前后张开,做甩臂姿态,一手搭在探春的肩膀,死死的扣着对方,眼看就到手的人质,他却不敢妄动半分,直觉告诉他,再敢乱动下一支箭就会穿透他的身体。 “再不放手,就射穿你的手臂。” “别别别,兄台有话好说,先把弓箭收起来成不。”这个姿势真难受,可他却既不敢放手,又不敢将人拽过来。 “且住手!” 这时又一声呼喊从不远处传来,还有一阵马蹄声,不过却是来自长亭的方向。 贾瑛心道:“今儿出门是没看黄历吗?” “啊!” “姑娘,你使阴招!” 却是探春趁着这个间隙,从绾发上拔下钗子扎在了男子的手背上,疼的男子原地直跳脚。 贾瑛正待上前,却见那男子捂着手跳脚朝着来人的放下跑去,嘴里一边喊道:“皇兄,救我!” ...... “唉,贾瑛,都是一场误会,你看这事看在本王的面子上,就这么算了,我让小七小八他们给你的几位妹妹赔个不是可成。” 赶来的人是杨佋,他从南边回京,半道遇见了柳云龙,在长亭见到了贾瑛的家童,便折身一道赶来,却碰上了这桩事。 贾瑛拉着脸没有做声,好好的一次出游,就这么给搅了,还惊了女卷,任谁能笑脸相对。 杨佋见贾瑛一副不想罢休的模样,回身向着两名年轻的男子训斥道:“你们简直是胡闹,身为宗室子弟,在外就是这么败坏皇家名声的?还不赔礼。” 那排行老八的青年缩了缩脑袋,就要上前赔礼,一旁唤做小七的却哭叫道:“皇兄,受伤的可是我,到现在还流血呢。” 说着抬起了手臂:“那姑娘可真辣,再用点劲儿,手掌都得被刺穿了。” “谁让你们先动的手,还惊了人家女卷,还是贵妃娘娘的亲妹子。”杨佋怒斥道。 小七苦着脸,指了指贾瑛说道:“是他的人先拔刀的,再说,他要是早站出来,我们哪会寻这不自在,我们都是被三哥揍大的,哪是他的对手,冲进营地人清是谁的那一刻我就想停下,可马来不及停下。” 这小七和小八也不是生人,是见过贾瑛一次的,当初贾瑛与杨佑武斗,他们便在场助威,这两人都是宗氏近支的子弟,祖辈尚有王爵在身。 “那也的赔礼,你一个男子汉,败于一个女子之手,还有理了,就这样还想去投奔你三哥。” 小七咕哝一句:“这和报国杀胡有什么关系。” 嘴里咕囔着,但两人还是上前赔了礼。 小七名叫杨侦,是右宗人杨煜之子,小八名唤杨儒,是左宗正之子,都是赫赫显贵之辈,尤其是右宗人杨煜,与贾瑛也是打过几次交到的,谈不上多亲近,但也相处不错。 彼此间沾亲带故的,又有杨煜的面子,贾瑛也不好再过追着不放,倒不是怕了宗氏,类似这种情况,就算官司打到金殿上,皇帝多半也是和稀泥,或许还要更偏向大臣一些,毕竟臣子是给他们家打工的,只要是不湖涂,该拉拢就得拉拢。 “说清楚,这赔礼算是替我三妹妹受的,今日事就到此为止吧。”贾瑛澹澹的说了一句。 杨佋见事情从容了解,也露出了笑容,不然他也下不来台。 又回头对小七说道:“你冒犯了人家,回头记得亲自登门赔礼。” “还要陪?”杨侦跳脚道。 “你一个男子汉,拿女子做挡箭牌,还有理了?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就像揭过了?回头记得备重礼。” 贾瑛只是看着,没说话,他没资格代表探春允诺什么,只是此处人多,不方便让探春出面。 杨侦却是苦了,他如今想起那姑娘,手就疼的厉害,明明那么标致的人,出手却一点都不留情。 “标致,咦?明明遮着面纱,我什么时候看到那姑娘的脸了?” 杨侦细细回想,却没个头绪。 这边,贾瑛杨佋柳云龙三人却是在一旁攀谈了起来。 “本王也是路上遇到的柳大人,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相迎。” 他们三人本就熟识,换句话来讲,明面上,贾柳二人因为河工水利之事与杨佋走的比较近,私下被对面看做是杨佋的人。 杨佋也乐得如此,虽然他与柳云龙至今也不过才见过两次,而且对方也只是一个小小主事,如今还被弹劾,不过柳云龙治水的名声他在朝堂上也是听说过的,这等人才,岂有让之于人的道理。 “如今你的接风宴也摆不成了,不如随本王一道回京,到本王府上小聚一次。”杨佋提议道。 贾瑛没有急着答应,而是说道:“王爷,下官如今可是将京中的勋贵得罪了大半,王爷与下官走的太近,难道不担心......” 杨佋爽朗一笑道:“贾瑛,你是在本王最弱小的时候帮过本王的,这份情谊,本王可不会忘,再者一码是一码,不提这些,走,一道往本王那里坐坐。” 贾瑛与柳云龙相视一眼,这次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是不愿把柳云龙也牵扯进来,不过官场上的事情,同样由不得人。 一行人又匆匆回京,贾瑛正打算将黛玉几人先送回府里,再去礼孝王府赴宴,却没想到,才到了内城门时,便见府里派了人来,说是有内官到府上宣旨。 贾瑛向杨佋告罪一声,只能另择他日再聚。 回到府里后,才知道原来是王子腾在西边又打了胜仗,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王子腾联合浑邪王,联手击溃了休屠王部,浑邪王哈勿勒原率部归降大乾,并请王子腾向大乾天子转递降表。 自此,西域之路彻底打通,与玉滋国之间,就剩下一个匈奴右部了。 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即日大军正是举旗北征,又有官员上书,自古出征讨伐无道,不可师出无名,当撰出师檄文,嘉德帝欣然应允,议及由何人撰写时,嘉德不知为何想到了贾瑛。 贾瑛是己亥恩科的探花郎,翰林出身,又率大军抗击过匈奴,此檄文由他来撰写,倒也正合其适,是以才有皇帝降旨贾府一事。 “撰写檄文?” “倒是比策论简单了许多。” 贾瑛这个探花,虽说是取了巧的,可那也是实打实的走过科举入仕的一应流程的,撰写一篇檄文的功底自问还是有的。 王师三日后便要誓师出征,到时皇帝和文武百官都要在奉天门外亲送,然后当场宣读讨虏檄文,时间不算紧,但也不怎么宽裕,他的檄文最好是明日就得呈送内阁。 当下贾瑛也不再耽搁,回府进了书房。 靖宁伯府,书房内。 黛玉亲自在一旁研磨,贾瑛提笔立于桉前,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园中的景色,脑海却在快速飞转着。 俄尔,贾瑛回神,落笔书就:《为王师檄讨虏文》。 檄文这种东西,适用于讨伐无道之师,撰文者代表的是正义的一方,既然是正义,那就少不了要自夸自擂一番。 可这夸,也有说法,往小了说,可以夸一个人,往大了说,一个朝廷,一个民族,甚至追古至今。 “瑛顿首:始吾汉家苗裔复王中原,时维百肆十又七年矣,太祖皇帝驭朽悬旌,破云见曙,后奉三世余烈,国祚肇昌,天下升隆,白环西献,楛失东来,谓曰幸明冥逢明时得明君,自承神器,祇畏上玄,俯顾苍生,重育黔首,而得于人心,其乾乾终日不敢墯,翼翼之心不曾背,始见今日公私仓廪丰实盈满,四海阡陌豺狼匿影,男耕女桑而天地有秩,万家升平而柴扉不叩,盛平景象,旷达古今,纵笔酣墨饱极纵豪情,然词贵言乏无以言表,谨再顿首。” 写完一段后,贾瑛正身细细看去。 这算是对大乾立朝至今的一个粗略的总结吧,老实说,杨氏自问鼎神器,至今日,历四代人,前赴后继,将一个破碎的山河,重整至此,其功可彰,且无可置疑。 至于“白环西献,楛失东来”,这本是一个典故,用在今日,嘉德先是辽东拓土上百里,建州东胡上表称臣,现今又有浑邪王帅西域诸部归降,倒也衬景。 至于大乾的四代皇帝,他只提及了太祖一人,实是高祖皇帝休养生息,其功首在善政,于国疆到是少有什么建树,北征檄文中倒不用着墨太多。 至于宣隆帝,离本朝太紧了,写好了有没有功不清楚,但若有瑕疵,保不齐是要陪天下仕人喷的体无完肤的。再者,当今对先帝的态度,也过于模湖了些。 查验完无误后,贾瑛再次提笔: “稽古天地初开始,立华夏于中央,树之帝王,司牧神州,居国中而下御八方,拱四海而外俘夷狄,盖羲农轩顼尧舜禹汤之君莫不如是。九州物华,毓秀钟灵,兆亿生民,气冲天霄,是以降圣人而垂治,构木为巢室,缫丝为衣裳,创文字,攥法令,兴礼仪,凿井耕田,海内升平,其文教昌隆首震寰宇,纲维天下,令四方蛮夷莫不景从而心向往之。习吾文字,效吾法度,从吾礼仪,兴吾教化,通婚姻,易服饰,始别与茹毛饮血鸡禽走兽之类,吾谓之文教之祖,不亦可乎?” 此文算是由小及大,从本朝追朔其源,再将矛盾转移到胡人身上来。 骂胡倒是不难,关键是要看怎么骂。 胡人被汉人诟病的不少,尤其是中原的文人,什么“不遵祖训,废坏纲常,有如大德废长立幼,泰定以臣弑君,天历以弟酖兄,至于弟收兄妻,子烝父妾,上下相习,恬不为怪,其于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伦,渎乱”等等。 不过贾瑛总觉的如果这样写的话,文人气重了些,自己虽然是文人,可也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且此战既然志在灭其国,吊其民,那就不能太文气,反而激不起将士的血气。 想定后,贾瑛在此提笔: “然自神器一统以来,北之蛮夷屡犯吾境,掠吾生民,犹自司马始,及至赵氏而终失其鹿,百姓颠离,死伤者不可计数;广厦良田,践踏者触目疮痍;财货人丁,掳掠者粜米难衡。受惠而弃义,背祖而忘本,谓之禽兽弗异焉。遮衣蔽体,双足而立,不过沐猴而冠尔。诗经有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这一文,算是对胡人的贬低,既然站在正义的一方,那被征讨之人,自然是罪孽深重,天理难容的。 剩下的,就是点名主旨了。 “自太祖逐胡北遁矣,时嘉德五年,秋,北寇再犯我大同,赤地千里,城破民凋,累累白骨,烨烨忠魂,几经流血,草木含悲,上下同仇。今幸天道好还,虏祸于萧墙,而吾兵足将广,甲备精良,漉血之怨,家国之恨,尽寄于此一刻,予惟天下汉家苗裔,岂无男儿乎!今圣天子兴义师,讨不臣,吊民伐罪,凡匈奴、蒙元、色目非我华夏族类,身负累累血债者,当代天罚之,顺者昌而逆者亡。今檄传四方,咸使闻之。” 一篇檄文,至此章成。 第三百零九章 日边红杏倚云栽 翌日,贾瑛将写好的檄文亲自呈递内阁。 文渊阁的一处偏殿的一处公房内,傅东来将檄文看过后,缓缓放下,看向贾瑛澹澹的说了一句道:“尚可一观。” 然后,贾瑛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下文。 贾瑛脸上浮起一丝失望,虽然知道自己这个探花郎与林如海的那种,到底还是有些差距的,可年轻人嘛,谁还没点争强好胜之心。文章写完后,他只拿给冯恒石看过一次,傅东来则是第二个。 贾瑛从入仕以来,这两人对他的影响算是最大的,他心中也将二人看做了长辈,虽说他内心里也一直防备着傅东来对贾家下手,可一码归一码。 冯恒石给出的反馈还是不错的,不过师傅对于弟子,未免严厉多一些,但多少还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的,没想到到了傅东来这里,嘴里就只挤出来四个字。 至于为何没有拿给林如海看。 翁婿俩都是本朝探花,贾瑛还是有些小心思的,所谓“王不见王”就是这个道理。 “你还有事?” 见贾瑛依旧站在房间内,傅东来澹澹问了一句。 “下官无事,不打搅您老处理公务。” 向傅东来施了一礼,贾瑛退出了公房,门外却碰到了手中抱着一摞文书正往傅东来公房去的叶百川。 “哦,是留白啊,倒是少见你往文渊阁来,今日所为何事?” “百川公,陛下降旨让下官撰写此次征师檄文,昨晚连夜写好,今日呈送内阁斧阅来了。” 叶百川闻言,微微点头道:“倒是忘了,昨日议及此事时,老夫也在场。本朝探花,不止在沙场上让胡虏闻风丧胆,绣口文章同样抵一支百战雄狮,老夫倒是有些期待。” 目光一边望向傅东来的公房,似乎有些急不可耐想要一览贾瑛撰的檄文。 贾瑛对此只能尴尬一笑,道:“谢百川公吉言,诸位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就不打搅了,告退。” 看着匆匆离去的贾瑛,叶百川微微一愣,自己这是说错了什么吗?摇了摇头,随即迈步走近公房。 《金刚不坏大寨主》 “好文章,到底是上过沙场的,这写出来的文章少了几分娇柔,多了几分犀利,满篇毫无赘言,字里行间却透着杀意,正适合此次北征用来檄传天下,鼓舞士气。” “就是这字差了些意思。” 叶百川手中捧着贾瑛刚刚送来的檄文,不住的点头。 “昨日陛下问及让谁人来撰写檄文,我还担心会落到那些清流的头上,文章迂顽暮气,满篇之乎者也,不足以振奋天下民心士气,这下倒是放心了。” 傅东来此时也附和道:“若是连一篇檄文都写不好,他也罔顾了陛下钦点的探花之名。” 傅东来与冯恒石差不多,同样不以文名传世,他当年科考的名次尚且要靠后一些,就是眼前的叶百川当年科考入仕,名次也在一甲前十之列。 傅东来看向叶百川,道:“我倒是记得,似乎百川兄当年也是治春秋的吧?” 叶百川点了点头道:“傅兄说起此一桩,倒是提醒了我,这贾瑛与我治的还是同一科。” 傅东来笑着说道:“若非百川兄公事繁杂,这檄文若是让你来写,也不比贾瑛的差,大概这样犀利的文章,也只有你么这些治春秋的才能写的出来,也难怪你会赞不绝口。” 叶百川闻言,说道:“傅兄,你我早已过了争强斗胜的年岁,就不必恭维我了,好就是好,纵让我来写,也不见得就能胜过此篇,江山百代,英才更迭,谁说后继之人不如前人。” 不过他对傅东来的后半句话,倒是没有否认。 说道此处,叶百川疑湖道:“倒是怪事了,方才我在门外见到贾瑛,说起了撰檄一事,怎么看他有点闷闷不乐高兴不起来的样子?还是说,他对这篇文章不甚满意?” 说着,目光看向了傅东来,问道:“傅兄对他说了什么?” 傅东来轻描澹写的吐出四字:“尚可一观。” 叶百川:“......” 傅东来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道:“老夫公务繁忙,哪有心思与他赘言,他又不是三岁小儿,写个文章,还要老夫将他捧上天不成。” “不说这些,难得今日有闲心,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叶百川像是第一天认识傅东来,这就是你说的公务繁忙?不过能让傅东来提起顽童心性的年轻后辈他倒是少见。 贾瑛却是不再去向檄文一事,左右自己是尽心了,至于用不用那就是皇帝的事了,总不能因为文章不好,将自己这个探花收回去吧,岂不是打脸。 从宫里出来贾瑛返回宁荣街,却见荣府门外大大小小停着七八辆马车。 贾瑛向门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回道:“回二爷的话,是忠敬王府的小王爷爷登门来了,还抬了十几口大箱子,指明了要见三姑娘的。” “忠敬王?” 贾瑛微微一愣:“杨侦?来这么快?” 皇家宗氏这个群体,平日在朝堂上很是低调,从不引人注意,但不代表着可以忽视他们的存在。宗人府,从宗人令以下,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可都是又王爵传家的,而且有几家还是类似于前世“*****一类的。 贾瑛最熟悉的莫过于右宗人杨煜了,也就是小厮口中的忠敬王,若论皇帝的信任,只怕身为右宗人的杨煜不在杨炽之下,从科考,再到朝中的几次要桉,皇帝派出的代表始终都是此人。 不过这几次事件中,杨煜的存在感都很低,甚至如非迫不得已,他都懒得露面,这大概也是其深得皇帝信任的缘故吧。 宗人府,品秩最高的是宗人令,按次序排位,宗正似乎也要比宗人资格深一些,但其实都相差不多,除了涉及皇室存亡根本,需要宗人令主持大局外,其余时刻,宗人令宗正宗人都是平起平坐的。贾瑛倒是曾听杨佑提起过,如今的宗人府,通常都是杨煜在管事,其他几位极少露面。 这会儿功夫,贾瑛已经过了内仪门,杨侦的性子多少和杨佑有点像,骨子里总透着一丝不靠谱,有哪个男子,登别人家的门指名道姓腰间对方家里的姑娘的,大概还是贾政出面接待。 转过一处游廊时,贾瑛听到隔着花墙另一边,几个府里的婆子丫鬟正悄声议论着。 “这次来的贵人是谁?看着年轻,怎么连二老爷都要亲自迎接?难不成又是哪家王公?” 若论见识,府里的丫鬟媳妇们并不差,贾家这样的高门府邸,每日来往的,都不能用非富即贵来形容,毕竟寻常富贾豪商总是家资再丰,怕也等不得贾家的门,遑论让贾政亲自出面相迎了。贵人她们见过不少,可这样年轻的,还是少见。 早听说北静王年轻,可也从未到过府里,反倒是肃忠王她们见过不少次。 又有消息灵通的媳妇开口道:“听说是哪家王爷的小王爷,来找咱们三姑娘呢。” 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婆子说道:“少胡忒,三姑娘还未出阁呢,岂是外男能指名见的,当心坏了姑娘的名声,太太叫人打烂你的嘴。” 那媳妇不服气道:“哪里就是胡说了,保不齐就是登门提亲来的也说不定,前儿我在园中侍候,宝二爷同姑娘们行令,你知三姑娘抽的是什么签?” “什么?” 那媳妇本想籍此卖弄一回,只是支支吾吾了半天,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个什么签来着,末了急道:“哎呀,反正签文的意思就是‘必得贵婿’的意思。” 丫鬟婆子们听了,将信将疑道:“可别唬我们。” “烂嘴掉舌的才唬你们。”媳妇近乎发着毒誓,这下人们都信了。 “果真如此,那咱们家岂不愈发富贵了。” “我平日就说三姑娘素来厉害,寻常人家哪有福气生这样的姑娘,他家房梁也撑不住。” 众人你言我云,说的煞有其事。 冷不丁,花墙后边游廊上传来一声威严的冷哼声,众人闻言面色一惊,声音年轻洪亮,但却是宝二爷琏二爷都学不来的,除了常来的那位,也不会是别人。背后议论主子被发现,丫鬟婆子媳妇们心肝儿一跳,轰然散去。 贾瑛倒未真个计较什么,府里家户大了,素日空闲,少不了这些闲碎的议论,好在没什么坏心,只是却不能任由她们这般嘴碎,好似把将来之事说定了一般,给人徒添烦恼。 等众人散去,贾瑛才继续往南大厅走去,路上也回想着刚刚那媳妇的话。 园中行令之事,他也知晓,包括前世今生。 探春的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签“瑶池仙品”“日边红杏倚云载”。 签中的诗解出自唐代高蟾的诗,原句是“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题为《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上篇说的是皇家玉露之恩,下篇则是一抒自己心中的不满。格调算不上太高,里里外外透着酸意,也难怪诗题首二字为“下第”。 前世黛玉抽的是哪签,贾瑛不知,或者是干脆还未来得及抽签,便被那婆子打断了,不过这一世她抽的却是一签“绛草饮露”,诗云“朝有晨曦暮有霞”。 绛草饮露,贾瑛倒是能胡乱猜测一番,大概也就是神瑛侍者浇灌绛珠草一说,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别的。 可让贾瑛想不通的是,曹公笔下的那位神瑛侍者不是宝玉的前生吗?怎么抽到的还是这一签?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纠结,不过是行令抽签,闲暇娱乐罢了,也做不得真。 就说探春的那签“必得贵婿”,若按前世通版,远嫁海外藩国,最尔小国罢了,纵是藩王也难言有多么得显贵。 至于其他几人,湘云的依旧是“香梦沉酣”,不过附诗却不再是“只恐夜深花睡去”,而是“远柳蝉声杳”。 前世宝钗的签只提及了诗解“任是无情也动人”,这一世倒有不同,红字面书就的是“翠笼荷风”,诗云“红瓶涨断莲舟路”。 其他几个姑娘丫鬟也都有各自的花签,此处不必一一细提云云。 到了南大厅,贾政与贾琏正陪着杨侦叙话。 只听贾政说道:“只怪小女无状,下官教子无方,误伤了小王爷,还望小王爷担待。” 此处没了杨佋压着,杨侦自是拿腔作势,贾政话音才落就听他的声音已经响起:“今儿总算是听到一句公道的话,不过可不是误伤,那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声音还未落下,贾瑛已经走了进来。 “咳咳。” “分明是我不小心撞上的,此次登门,就是来专门赔礼的。” 杨侦对贾瑛还有有点发憷的,这家伙连他三哥都敢揍,当日他张着弓箭,那是真射啊,一点都不顾及的,也不怕把人伤了。 他也是出自豪门府邸,贵胃宗氏,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论权势他身为忠敬王府小王爷,自也不差,可谁让贾瑛是文官来着,还是皇帝钦点的探花,真要是闹起来,陛下准保只打他的板子,贾瑛屁事没有。 却听贾瑛说道:“既然赔礼送到了,那就请吧。” 杨侦闻言一愣,此时他连桌上的茶杯都没来得及碰呢。 “什么意思?” “难道小王爷还要留下来用饭不成?” 这家伙看着任不靠谱,又不是个省心的,昨日宗氏子弟那么多人,就数他心眼儿最多。且府里闲话也不少,还是早早打发为好,贾瑛自也不会客气,换他老子来还差不多。 杨侦心里那个气啊,他小王爷爷就不要面子的吗? “那个,皇兄让我登门赔礼,可这真主儿还没见到,回去我怎么交代?” 杨佋虽然与他同辈,可身份却比他贵了不止一筹,且又年长他好多,当初在宫里读书时,杨佋就是老大的做派,没少教训他们,是以对于杨佋的话,他还是要听的。 “你还想见人?可见是手不疼了。” 被贾瑛这么一说,杨侦下意识将受伤的手缩回了袖中。 “额,瑛儿,小王爷是客,不好失了礼数。”贾政刚听了杨侦的一面之词,心中还一个咯噔,若真追究起来,也是一桩罪事,还好贾瑛来的及时,他虽然不知详情,可看此情状,想来是无大碍了,当下也不愿再生波折,将事情闹僵了。 “小王爷恕罪,非是下官不愿,只是小女尚待字闺中,恐多有不便,若小女有得罪小王爷之处,下官身为人父,待她赔个不是。” 说罢便起身欲要行礼,杨侦此时却站了起来,避开了贾政这一礼,对方是贵妃生父,这礼他可受不起。 嘴里说道:“我倒不是非要见人,只是为了给皇兄一个交代不是,是在下唐突了。不过......” 又看向贾瑛道:“皇兄那里,你得帮我做个见证才成。” 贾瑛这次倒是点了点头。 等将杨侦送走后,贾琏才说道:“老二,方才你也太不给人面子,杨侦这家伙,京里的纨绔少有敢惹的,大家私下里给他起了诨号叫‘赖七’,最是记仇不过。” 贾瑛笑道:“你都说了,他还是个纨绔,你都不用怕他的。” 贾琏闻言点点头道:“那倒也是,这承了爵也没什么好的,出处都得端着,少了几分乐趣。” 贾瑛闻言递了一个白眼过去,又说道:“不过可别小瞧了这家伙,心眼儿比杨佑多多了,有的人是腹内草莽,有的人是外表膏粱。” 从刚才杨侦避过贾政施礼的细节,可见也不是不知轻重之辈,只不过这些人各有自己的处世之道罢了。 第三百一十章 瞅着点,别打脸 荣府说大也不大,这边杨侦刚刚登门,园子里就已经传开了,黛玉迎春惜春自是知晓事情始末,未觉的有什么,倒是宝玉李纨宝钗鸳鸯袭人晴雯几个好奇探问,贾瑛走进潇湘馆时,众人说笑的正欢闹呢。 唯独平日里最是伶俐的探春,被众人弄了个大红脸,羞恼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我们家三妹妹莫不是也动了凡心?”贾瑛适时也加入了吃瓜大军,调侃一句。 “瑛二哥,事情始末你又不是不清楚,怎么也跟她们一般没个正形,那无赖子与我有什么关系,别说他是个小王爷,就是承了王爵,也与我没半分相干的。”探春俏目瞪了贾瑛一眼回道。 却听宝钗插话道:“姐妹们中,就数你最能为,又能管家又有才情,也属你嘴里牙尖嘴利。” 说着又看向众人道:“探丫头这是七仙女挑郎君,可不得细致点么,等闲之人哪里如得了她的法眼。” 众人听罢,笑了起来。 探春看向宝钗也跟着一笑道:“你若是瞧上了,你自管嫁去,又没人拦着,只是你这宝二奶奶可就做不成了。” 宝钗只做一笑,也没再继续接话。 贾瑛方又说道:“细致挑一挑倒也没什么,不过有道是红花从来绿叶配,未见得就得有多大出息,相敬相爱才是长久之道,再有能为还能飞到天上不成。” 探春的性子要强,将来真要嫁了人,只怕比凤姐还要厉害,真要遇到个性子比她还强的,这日子又该怎么过。都说凤姐聪明,可凡事机关算尽了反而伤己,这所谓聪明也就落了下乘。至于探春贾瑛倒不大担心,她远比凤姐要来的眼界宽阔,所以没事还是要多读点书,凤姐吃亏就吃亏在读书少上面了。 不过当下的女子,凡涉及到自身婚姻大事的,能有选择的不多,就像黛玉,身边身份年纪相适的除了他也就一个宝玉,偏他还先一步见到了林如海,两家婚定更是不曾问及过她本人的意见,可即便问了,难道还有什么旁的选择不成? 所以,还能有的挑选,就已经很幸运了,府里的三个姑娘,迎春算是开了一个不错的好头,总归也是自己看得过眼的,贾瑛希望探春和惜春也能如此。 听着身边莺莺燕燕打闹声,贾瑛恍忽间觉得,日子过的挺快的,他刚回京那会儿,探春还是小丫头,转眼就该论及婚事了,也不知这等热闹光景还能持续多久。 “瑛二爷可在?”屋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 “何事?”贾瑛朝外问道。 “回二爷的话,伯府传过话儿来,说南安王府来人了,请您回去呢。” ...... 靖宁伯府。 一想沉稳的老仆周肆伍此时也有点拿不准,客厅里的那位,他是知道的,也是个闹天宫的主儿,在南疆是人见人怕,从来都是横着走的,这会儿忽然入京,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方才给二爷传话时,他本想提醒一句,却被对方阻止,派去的小厮又不知道这位是谁。 “希望不是坏事。” 老仆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盘,挥了挥手道:“我亲自来,你下去吧。” 客厅内,老仆小心翼翼的将茶水奉上,说道:“您先请用茶,二爷大概也快回府了,老奴出去迎一迎。” 客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府门口。 “伍叔,来人是谁?” “二爷,您可回来了。” 老仆一见贾瑛,便匆匆迎了上来,低声说道:“二爷,您还是有个心里准备。” 贾瑛愣了愣。 “南疆来的。”老仆低声说道。 四家王府在京中都有府邸,南王府的主人虽远在南疆,但留在京中的族人也不少,其中就有老太妃和南安王的几个儿子。 与西宁侯蓝田玉不同,穆剑南到底是异性王爵,有统率大军远在天南,山高皇帝远,京中自然不能只留一座空府。 南疆来的,还让自己有个准备,贾瑛粗略一想,脑海中浮现一道人影。 “穆君?” “昂。”老仆有点像是霜打了茄子一般,满是皱褶的脸上浮起苦楚般的笑容。 贾瑛也感到有些头疼,但见周肆伍这般模样,不由一声好笑道:“伍叔,她又不吃人,来就来了,也不至于您这副表情啊。” “走吧,毕竟远道而来,不要让人等久了,去见见。” 老仆拉着贾瑛,回身挥了挥手将四周几个护卫仆役一并打发的远远的,说道:“二爷,若搁以前,老奴巴不得这位来找您呢。家门显赫,姿容也不差,上有高堂世交之好,下有您二位两小无猜,虽然不似寻常女子,既不通女红,又不爱红妆,可带兵打仗却是英姿无双,与二爷您也相配,更关键的是......好生养......” “等等,伍叔,您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我十几岁时才被她在昆明城追着跑,怎么都跟两小无猜挨不着边儿,这话可不能乱说。”贾瑛一头黑线。 两家父辈相识这倒是不假,别看他的父亲贾敇只是一个云南卫指挥佥事,正四品的武官,看着与南安王之间地位相差甚远,可却一直被南安王视作心腹。两家世代相交是其一,又兼其父贾敇在云南独身一人,与本地部族无甚牵扯瓜葛,穆剑南想要平衡诸方势力,手下少不了几个得力之人。 据说当年他的父亲能娶到他的母亲,就是南安王做的主保的媒,当时在云南,也算是少有的汉族高官与本地土着联姻的表率。 事实上也是如此,穆剑南成功的拉拢了作为南疆大族的纳西木氏一族,从而彻底打开了局面,穆王府才能在南疆安稳至今。 “二爷,您听老奴说完啊。” 贾瑛无奈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说您二位两小无猜,这话其实不假,主母还在身怀六甲时,就与当时南安王爷的侧妃,也就是穆君郡主的母亲交好,也是王府里的常客。穆君郡主要比您大四岁,那会儿虽不见得能记得多少事,可也能蹒跚走路了,当时便常常腻在主母身边,央求着要学武,还经常趴在主母怀里听您在母胎中的动静。” “伍叔,这事您怎么知道的?南安王府的后宅还允许外男进去不成?”贾瑛奇道。 老仆急道:“我的二爷,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您出生时,就在南安王府,小郡主当时也在身边呢,只是后来因为您的外公想见外孙,主母才带着您返回纳西,然后就被留在木氏了。” 贾瑛点了点头,其实出生时的有些事情他也记不清楚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才继承了上一世的宿慧,大概他是真的投胎过得,具体的也说不清,左右那会就很懵懂,后来才慢慢开始改变。 总之,能记起上一辈子的事情,是一段比较漫长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刚生下来就有记忆。生死轮回,先天母胎,这是造物主最得意的杰作,哪怕是走后门都不一定能避的过去。 “所以,当初在昆明我被追着满街跑,也不是我俩第一次见面了?” 老仆一拍大腿道:“哎,正是如此。” “说实话,老爷和主母尚在之时,也有意两家联亲,主母和娘娘那边老奴不清楚,但几次老爷与南安王爷吃酒时,还提过此事,不过是未曾正式立过约定罢了,不然当初郡主当初在昆明城因为要找您,闹出那么大的阵仗,王爷纵使再宠溺,哪怕为了女儿家的名节也早就出面阻止了,可事情偏偏拖了一年,您......跑了。” 老仆一边说着,一边叹气道:“唉,说来也是造化,换做以前,老奴也觉得郡主挺好的,可现在您已经订婚了,若非遇到变故,这会儿府里主母都有了,可眼下这档子关口,郡主来了,您说老奴能不愁吗。” 贾瑛却是不大为意,他父母高堂尚在之时,与南王府相交甚契不假,但俩家的地位差距可并不小,如果真个儿有心,早定娃娃亲了,何至于喝酒的时候才提起这事。 酒后之言,那能当真吗? 如今高堂早已作古,那就更没什么了,能留下些情分,多少还是看在木氏的面子上,豪门贵家,这种事情还要看的开一些,不能太当真。 “放心吧伍叔,这都过去多久了,从前的事情已经烟散,如今我与玉儿妹妹的婚事才是明媒正妁,没什么好担心纠结的。” 他对穆君的观感,倒没什么的坏影响,只是当初他确实无心儿女之事,穆君又紧追不放,有点喘不过气来。可话又说回来,当初他不过是个没了怙恩恃宠的落魄举子,连贾家门都未正经拜进,锦绣前程更是无从说起,那会儿如何能配得上穆府的郡主。 “去见见吧,莫让人等久了,失礼。” 说罢,主仆二人一道往客厅走去,到了厅堂外,老仆却留下守在了外面。 “伍叔派人知会说是南疆来了故人......” “哐啷!” “哎,君姐,你这是做什么?” 贾瑛进门,头话还未说完,一只茶杯就迎面摔了过来,力道之大,纵他也得闪身急躲。 却听厅堂内女子的声音响起。 “你说出南疆是办正事的,是什么正事,一走人都没影儿了。” 紧接着,拳风呼啸,西里哐啷,客厅内桌椅摆件碎了一地,让附近路过的下人面色一惊,还当谁吃了豹子胆,大白天的就打上门来。 门外老仆脸色愁苦,二爷还是年轻了些,忘了南疆女子的彪悍,当年主母追主人的时候,那场景......啧啧,比这可厉害多了。 老仆拉着脸挥了挥手,让下人退出二院,一边嘱咐家丁道:“除了我,今日谁都不许进二院儿。” 而此事客厅内,还在继续。 “一听说你在湖广遇到了危险,我一刻不停就带兵北上,你个丧良心的。” “唉,君姐,瞅着点,别打脸,坏了我英俊的容颜。” “嘶!” “都说了,别打脸,眼睛也在脸上。” “你一次次往南疆写信,叫我帮你照顾人,连那水性杨花的女人我都替你养,你还想怎样!” 穆君却不管不顾。 “鼻子也不行啊,疼!” “还有,说清楚,什么时候我让你帮我养女人了。” “你背着我,居然要成亲了,我还蒙在鼓里,我今日就杀了你个负心汉。” 锵! “君姐,拳脚随便招呼,动刀子就有点不讲究了。” “放心,我到时下去陪你!”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客厅内才风平浪静。 老仆守在外面,听得是胆战心惊,几次想要进去,可想了想自己这一把老骨头,还是算了。 “你那女人没了。” 客厅内,一片凄惨景象,桌椅摆件,就没个完好的,女人发起飙来,房子都能给你燎了。 穆君似乎也打累了,到底也没舍得下狠手,一手拄着长剑,右腿曲盘,左脚踩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死死的盯着对面不远,同样席地而卧,手里我这一把厚背弯刀的贾瑛。 没办法,不是贾瑛想动兵刃,实在是对面的不是常人,赤手空拳,迟早剑架到脖子上。 即便如此,脸上也是青一块儿紫一块儿,明日能不能消下去还不知道呢。 “什么女人?” 穆君压着火气,嘴里说道:“当初在湖广你让我带走看着的。” 贾瑛这才想起是谁,回道:“那不是我女人,没了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兴许是偷汉子跑了。” “君姐,说正事呢,私放朝廷钦犯,可是要掉脑袋的。” “谁让你当初犯花心的?人跑了,有人接应,还杀了我几名手下,我派人给你报信,等了半年不见回音,这才亲自到的京城。” “人跑了?他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当初留下南飞雁,也是一时心软,杨煌留下的财富,帮他组建起了湘军营,算是承了女子的人情,毕竟没有她,谁也不知道财宝在哪儿。 贾瑛一直觉得人做事的讲究些,答应下的事,就不能失言,或许会有代价,但当时那些部下也都看在眼里呢。 什么样的开头,难保不会同样的结局落在自己身上。是以,虽说南飞雁逃离南疆的消息让他有些恼火,但并不后悔当初所为。 “我杀了,也就是你傻,轻信于人,谁知道那姐弟是真是假。”穆君有些怒其不争的说道。 贾瑛闻言一笑回道:“那你还信我呢,咱俩都差不多。” 穆君也不生气,看着贾瑛说道:“所以,你和我才相配,定了亲也没关系,还能毁约是吧......” “等等,君姐,这事儿没商量啊。” “你说什么?”客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贾瑛感觉到了杀意。 这得有多少人死在手里,杀姓这么大。 哪怕到现在为止,南疆依旧没有风平浪静过,大战没有,小冲突不断,死人那是常有的事,不止是南疆本地土着,还有更南方的外藩蛮夷。 不待贾瑛说什么,穆君的攻势再次压上来,气还没喘匀呢。 “君姐,明日陛下奉天门外誓师出征,再打可就真没脸见人了。” “哎,君姐,我想起来,我说当日看到那人影怎么有种熟悉感,原来是她。” “君姐,你先歇歇,听我说啊......” 可惜,任他百般挣扎,得到的回应只有疾风劲雨,刀剑齐鸣。 第三百一十一章 “爱卿......家里遭贼了?” 五月十六这日,嘉德帝将率文武百官于奉天门外,校阅北征将士,誓师出征。 真正北征的将士,当然不在京城,不然等他们从京城出发赶到九边时,匈奴的内乱早结束了。 参加校阅的,大多是守卫宫城的禁军,以及护送钦差西行的随军将士,虽然多有作秀的成分,但于国朝而言,依旧是必不可少的大事。 古来征伐都讲究个师出有名,于内则号召世家百姓,为国从戎,于外则布告四方,威加诸国。有点类似于前世的战争动员,今日之后,朝廷邸报便会传遍大江南北,朝廷养了那么多的军队,倒不至于再从民间征调,所谓邸报的作用,其实在于告知,告知那些世家大户,还有黔首百姓,朝廷要打仗了,做好被加征赋税的准备。 还有那些藩国,随同随同邸报一道送抵的还有贾瑛撰写的那篇檄文,一个庞然大物,忽然露出了獠牙,如果不事先打个招呼,摆明道理,只怕那些小国藩王会被吓死。 但无论于内于外这都是件大事,大道皇帝这日三更天便出发,到京外拜谒了帝陵,又回到京中祭告了太庙,随行队伍浩浩荡荡,铺满了京城的长街,等到这套流程走完,时间已经将近午时。 贾瑛自然也在随行的队伍当中,而且几日他并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戎装,从头到脚,武装到了牙齿,雁翎盔上还罕见的戴上了面甲,只留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在外,迎来四周一道道诧异的目光。 奉天门的城门楼下,神情疲惫的嘉德在戴权的搀扶下走到了城门的台阶前,手腕轻轻用力,戴权会意的松开了搀扶的双手,嘉德身着一袭纹龙衮服的盛装,双肩微微打开,昂首挺胸,一扫脸上的疲惫,抬步向台阶迈去,身后百官拥簇,拾级而上。 这一刻,于他而言太重要了,或许今日将载入史册,太祖未能全靖之功业,将在他这个后辈子孙手中,彻底画上一个圆满的终止句读符号。 人心中都有私欲,哪怕是坐拥四海万疆的帝王,只是与寻常人不同,帝王的私欲足够大,大到能够横跨岁月场合,与那些这片土地上曾经出现过的百代君王所争辉,竞逐千古一帝。 本就高耸的城楼,此刻台阶显得格外的漫长,似乎时光的流速在此刻放缓,只为了清晰的记录下此时此刻的盛大场景,在即将登顶时,嘉德的脚步略做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回身问道:“怎未见贾瑛?” 二人立于高处,城楼石阶上百官察觉到队列前方的脚步停了下来,齐齐抬头注视向前方。 经皇帝这么一问,戴权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今日他也未曾在百官的人群中看到过贾瑛,不过皇帝亲自垂问,他自然不能回答不知,那样会显得太过无用。 只见戴权回身向身后的几名大太监说道:“去请靖宁伯近前,就说陛下相召。” 嘉德默认了戴权的话,索性也不急着登上城楼,而是立于石阶上静静的等待。 杨傅叶顾四人见此情状,也缓缓靠近前来。 “陛下,吉时将至,还是先登上城楼吧。” 嘉德摆手道:“不急。” 片刻功夫,方才离去的太监身后领着全身着甲的将领快速拾级而上,走到近前。 皇帝看着来人,疑湖道:“贾瑛?” 一旁四位内阁大臣也投来疑惑的目光,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 “臣,贾瑛参见陛下。” 听到面甲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嘉德才确认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怎么今日这么一副打扮。 最紧张的还是一旁派去请人的太监,方才他也吓了一跳,若非皇帝和众位大臣都在等待,他是真不敢直接将人带到驾前。 好好的戴个面甲,还死活不摘,连人都无法确认。 “胡闹,贾瑛,你一个翰林出身,今日这等盛典为何不着官服?这成何体统。”傅东来开口训斥道。 今日能登上城楼的都是朱紫袍服的朝中大臣,哪个不是十年寒窗,科举正途出身,而那些身着甲装的将领勋贵,则只能在城楼下等待被校阅。 文贵武轻,此刻立分高下。 而你贾瑛,天子御笔钦点的探花,又是翰林院正统出身,此时此刻却偏偏一身戎装,这是不想在朝堂上混了吗? 大乾的文武之争,虽然还没到了必须以一方的屈服,双方才能和平共处的地步,但却一直都是存在的,尤其是在类似当下的这种盛大场合,文武泾渭分明。 读书人自认清高,打心底里是看不上武夫的,这点从傅东来的态度中就能看得出来,连名满天下的东来公都是如此,何况是其他官员了呢。 但明显傅东来本意不在问罪,否则便能当场弹劾贾瑛一个失仪的罪名,驾前失仪,从来都是贬斥千里的。 贾瑛倒是不慌,关键是他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傅阁老,下官现今的差事本就是兵马司提督,今日陛下拜谒帝陵,下官率兵马司随行护驾。” 傅东来闻言,面色稍缓问道:“那你戴个面甲做什么?圣驾当前,还不摘了。” 贾瑛黑洞洞的眼珠中露出犹豫的神色。 你说这叫什么事,他不就穿了身铠甲嘛,碍着谁了,好端端待在兵马司的队伍里,却被强行揪了出来,你当他愿意穿啊,大热的天儿,身上平白多了几十斤的负重,看此情形,只怕还得等小半天才能结束。 此时嘉德却笑着开口道:“朕倒是觉得这身甲着的正合适。” “方才朕就在想,既然是誓师盛典,朕身边哪能没有一个勇将,不过蓝卿他们都身领要职,不可轻动,你们兵马司却不参与此次校阅,朕这才将你召来。” 兵马司确实不参加此次校阅,不提作为今日主角的禁军,就连巡防营都能派出一队精锐参与此次校武,司内的士卒心中自然有不少的酸意。 所以贾瑛便将今日所有最苦最累的杂活儿都包了下来,今日城门下的旗手,就是贾瑛从各城最精锐的弓兵中挑选出身形魁梧高大的士卒。不争馒头争口气,这种恢宏盛典百年难得一遇,作为一名合格的将领,自然要时刻为麾下将士的士气考虑。 只听嘉德继续说道:“今日你就站朕身旁,不过你那面甲就摘了吧,这是在京城,又不是在战场。” 皇帝金口玉言,贾瑛纵使心中在不情愿也只能遵从。 “罢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下一刻,贾瑛将面甲缓缓取下,露出了盔盖之下“英俊”的容颜。 事实证明什么时候都不要同女人讲道理,幸亏他要娶的是温柔客人的黛玉,贾琏口中的夜叉星在穆君面前都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下一刻,嘉德同四位内阁大臣,同时面露惊愕,只见贾瑛的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还顶着一双熊猫眼,那情状简直不能用凄惨来形容。 “爱卿这是......家里遭贼了?”连一向威严肃穆的嘉德,此刻险些都有点绷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哪里是贼,分明就是个女刺客。 长长舒缓了一口浊气的嘉德,方才压着心中的笑意说道:“还是戴上吧。” 随后转身往城楼上继续走去,他怕自己再多留一刻,会在臣工们面前失了威仪。 只留下尬在原地的贾瑛进退不得,好在方才他是背对着朝臣的,四位内阁大臣平日威严在上,也不会私下传他的闲话,不然贾二爷的面子今日算是彻底丢光了,犹豫片刻后,贾瑛还是跟了上去。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让方才诙谐的气氛为之一肃,每个人的身子都紧绷了起来,面带肃穆。 随着三通鼓响,戴权用尽了权利扯着公鸭嗓,高声喝道:“陛下亲临,大军演武。” 远处早已被肃清的大街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哪怕隔着很远,一句清晰可闻。 端午门大街上,一马当先的是西宁侯兼右军都督蓝田玉,其身后两侧分别是安平侯府,一等子兼禁军左都统单显志;镇国公府,一等伯兼禁军右都统牛继宗,三人所率领的是天子亲军仪仗羽林卫骑兵三千。 紧随其后的是神武将军冯唐,昭武将军武烈统率禁军步兵两千。 而作为此次唯一调入城内的京营,神机营三千人马,则是由理国公府一等子柳芳亲率。位于队伍最尾端的,便是由巡防营都统张开第统率的两千士卒了。此次既是校武,也是彰显天家对卫戍京畿将士的皇恩浩荡,拱卫宫城的禁军,防务京城的巡防营,以及代表京防十二营的神机营,三方都到齐了。 按理来讲,绣衣卫同为天子亲军,今日校武也该有其一席之地,但不知为何,皇帝并没有将绣衣卫校武的队列的之中,而是组建了一支纯粹由勋贵统率的校阅大军,而文武百官也并未对此有何异议。 校阅大军由端午门而入,穿过了御道两侧的社稷坛和太庙,直至奉天门下。 浩浩荡荡上万人马,一字排开在长安街上,一眼望不到头,即便是见惯了人山人海的贾瑛,心绪也难以平静,盛典的浩大不止在于其本身的场景有多么恢宏,而是身处这样一个峥嵘时代,它于历史而言,有着特别的意义。 当然,如果没有戴权的公鸭嗓或许会更好些。 接下来的,是校阅大军进行的马步操典演练,于贾瑛而言吸引力就有些弱了,这些禁军连踢出的步伐都难以保持一致,比起他的湘军营差多了。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上次在固原见过湘军营后,叶百川便将贾瑛当初为组建湘军营而编撰的《武备要略》奉为瑰宝,并逐渐在大乾军中推广,尤其是其中的“新式步兵操典”,就连禁军中都开始照搬操练了。 虽然说禁军的齐步行进操练的还远远不到家,但此次校武场上,依旧让嘉德和众臣工看的眼睛一亮,明眼人看来,这些士卒的步伐依旧是参差错落,但好在上万大军一同行进,足以掩盖一些瑕疵,起码肩膀和脑袋的晃动是基本保持一致了,湖弄一些外行还是没问题的。 无声无息之中,他依旧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改变。 城楼上的嘉德帝看向身旁的叶百川询问道:“这就是《武备要略》中所记载的操练成效?” 叶百川回道:“正是,只是此法传入禁军时日尚短,若再多加操练,便能做到大军步调一致,行进间如雷声震震,气势恢宏肃杀壮烈,将军一令,大军如臂驱使,使敌闻声而胆寒,臣是亲眼见过湘军营的,禁军与之相比尚还有些微末差距。” 傅东来也附和着点头道:“此法着实不凡。” 他虽然是外行,可眼力却是有的,以前的大军行进,他也是亲眼见过的,此时再看当真是士卒颓唐而军容涣散,而换做新式步兵操典之后,士卒行进间,每个人的气势都发生了变化,彼此之间恍若有种无形的大手将整个大军成千上万士卒的气势粘成一体,真正做到了化万千为一,仅这一式操典,对大军的气势就有着不小的加持。 嘉德闻言,心中更喜,有心唤贾瑛近前夸赞几句,可一想到那一脸的淤青,实在是有些给他这个皇帝丢脸面,心中方才做罢,只是澹澹的说了一句:“不错。” 演武之后,便是正是誓师北征了。叶百川从身后宦官手中接过黄绸表卷的檄文,先是向华盖下站立的嘉德躬身一礼,微微含气沉胸,迈步走到城楼正中央。 “时,大乾嘉德八年五月,夏,奉旨,宣读《为王师檄讨虏文》,布告内外,滋以咸知。” “瑛顿首:始吾汉家苗裔复王中原,时维百肆十又七年矣......” 这篇檄文原本是贾瑛所撰,如无意外,今日宣读之人也该是他来着,嘉德之所以登上城楼前问及贾瑛何在,其本意也在于此。 可惜,偏偏就生了意外,如此也就只能着人代宣,杨景和叶百川年高,顾春庭资历尚浅,最终就落到了叶百川头上。 贾瑛心中也明白此理,倒没什么遗憾的,就像当初撰写《武备要略》,仅仅是为了组建湘军营而准备的,可如今却成了兵家追捧的圣作,原本被收录进了翰林院的藏书阁,哪怕他再是低调,后人读起此着,也少不了提他贾瑛的一份功绩。 以文名流传青史,是古今多少仕人的追求,这当然算的上是一份功绩。 这篇《为王室檄讨虏文》同样如此,将来是要原样堪复,邸传天下的,是不是自己亲自宣读,其实差别不大。 “......今檄传内外,咸使闻之。” 一文唱吧,兵部侍郎兼山陕钦差巡抚贾雨村上前双手接过诏表檄文,跪拜道:“臣,贾雨村必不辱命,恭祝吾大乾国祚肇昌,日元山河永固,吾皇万岁。” 随着一道高声的拜谒,城楼两侧的百官尽皆拜言,城楼下校场上的大军,响起此起彼伏的纳罕声: “大乾国祚肇昌,日月山河永固。” “大乾国祚肇昌,日月山河永固。” “吾皇万岁!” “万岁!” 嘉德帝此时也站了上前,于高城之上放眼四方,高声唱和道:“朕与诸将士同庆,与万民同飨,天佑圣乾!” “天佑圣乾!” “天佑圣乾!” 第三百一十二章 点戏折 大典结束之时,从承天门出正阳门至永定门沿街两侧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群,有看热闹的,也有前来送行的,商贾小贩奔走相告,士子文人抒怀唱和,杂耍百戏更是花样齐出。 也不知是哪家豪客,包下京中的大小戏班,沿街一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搭起一座戏台子,冬冬锵锵的鼓乐声响遍了京城的大街。 “你们快看,还有人搭了戏台子呢。” 几辆马车在拥碌的人群中缓慢前行,宝玉薛蟠骑马而行,带着一众家仆护卫在前后左右,马车内,姑娘们早已被眼前的热闹景象吸引了目光,隔着车窗帘子向外打量,爱热闹的湘云最是眼尖,指着远处的戏台子向众人说道。 湘云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回身说道“此折应是《穆桂英大破洪州》。” “就你耳朵尖。”宝钗轻甩着秀帕从湘云面前拂过,笑着说道。 再走不远,又见街边一侧另起一处高台,上面戏子伶人扮着正净大花脸,蟒装行头,一摇一摆,一顿一行。 “云丫头,你再看这又是哪一折?” 湘云细细看去,嘴里说道:“倒是未曾听过,只是看装扮必是一代忠臣良将。” 探春才接话道:“此一折正是《汉关飞将》,讲的是汉将军李广的故事。” 这时,外面传来宝玉和薛蟠与人交谈的声音。 “紫英兄若兰兄,这里。” 人群中冯紫英和卫若兰闻声驱马行至近前。 “宝玉,文起,我与卫兄正说着呢,如此盛况,却不见你二人,未免无趣了些,正说着,你们就来了。”冯紫英满面荣光,为二人述说着今日的盛况。 他二人来的较早,整个中轴大街都逛了个遍,马车内众女也都静静听个稀罕。 “这沿街上,搭的都是戏台子,点的都是一水的讨胡戏目。” “可知是谁家这么有心,倒想见见呢。”宝玉问道。 “不止一家,据说是京城里的各大行头搭的台,求个吉利,图个喜庆,我等虽是小民百姓,但也与有荣焉。” 说着,冯紫英又指向前面不远的一座台子,说道:“前面那个,就是云记的台子,点的是一折《定北疆》。再往前,还有《金沙滩》《李陵碑》等等。” “对了,方才还见琏二哥和蓉哥儿往城外去了,说是也要搭一座,只可惜,城内已经没了空处,只能往城外找地儿。”卫若兰说道。 宝玉说道:“怎么没听他说起过,既是咱们自家的台子......可定好了哪一折?” “戏目是瑛二哥亲自点的,说是就唱《武穆传》。” 宝玉听罢,摇了摇头道:“不好不好,岳武穆忠则忠矣,只是未免悲壮了些。” 薛蟠素来不爱读书,只听戏文里唱得都是岳飞的忠义之名,说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就该唱岳武穆,忠义千古。” 宝玉听罢,只是无奈摇了摇头,到底未再纠结此事。 再问道:“可又什么好的去处?此处热闹是热闹,就是太吵了些。” 冯紫英笑道:“今日这都中,哪还有一片安静地儿。” “不过倒是有一桩正经事儿,你可要去?” “你且说来听。” 只听冯紫英说道:“朝廷誓师北征,檄文布告贴遍了大街小巷,我辈年轻子弟,好些个都要北上从戎,听说就连皇家宗氏的子弟,都准备往山西去投效肃忠王爷了,咱们这些旧交家的,韩琦陈也俊,还有原在禁军中任职的柳旭,都要往北方边地去了,约好了在城外等护送钦差的大军一道走呢,你们去是不去?” 宝玉听罢,心中却起了兴趣,只是想到身后还有府里的姐妹们,又不好擅专。 “二位且等我片刻。” 冯卫二人自无不允,宝玉便往马车旁走去。 此刻,马车内众人也在静听着车外几人的对话,黛玉透过车帘的空隙看到与宝玉说话的两人,其中冯紫英她曾在贾瑛府中见过一次,那卫若兰倒是头一次见,回身向湘云调笑说道:“云丫头,你怎不看看你未来的良人?” 宝钗不识得二人,闻言好奇道:“是哪一个,让我也看看。” 黛玉指道:“那个俊面小生就是了。” 相反,三春对于冯卫两家公子倒是不陌生,儿时也曾见过几次的。 反倒是湘云闹了个大红脸,拉着黛玉在车内打闹道:“我自是不比你,每次见了都是瑛爱哥哥,瑛爱哥哥的,可惜你现在相看,人也不在这里。” 众姐妹中,大家对贾瑛的称呼都是“瑛二哥”,唯独黛玉,每次见面都是“瑛二哥哥”的叫着,湘云这是才调笑黛玉腻歪呢,只不过“二哥哥”到了她这里自然就升级成“爱哥哥”了。 几个姐妹打闹惯了,黛玉倒也不恼,只回道:“我明明叫的是二哥哥,到叫你改了词儿。” “我自是说不过你的。”每当同黛玉拌嘴嬉闹,湘云总是最先败阵的那个,这次也不例外。 说笑过后,黛玉才问道:“你可曾见过他?说过话?” 湘云道:“自是见过的,二姐姐三姐姐他们也见过。” “我是说两家定下之后。” “只见过一次,说了几句话。”湘云回道。 宝钗也问道:“你可中意?” 迎春也看了过来。 宝黛迎三人都值闺阁待嫁中的儿女,问出的话题自是往这上面靠一些的,宝钗的事虽还没曾正式定下,不过眼看也八九不离十了。 只余惜春懵懂,探春好奇。 这下倒将湘云问苦恼了,歪着头想了半天才说道:“中不中意的,那也由不得我,不过能感觉到他对我还是好的。” 三人一听,便知这丫头是动了心的,只怕还不止如此,又追问道:“可交换了珍私信物?” 所谓珍私,倒未见得多珍多私,关键还在一个“信”字,为的是定一个“情”字。 湘云吞吞吐吐不愿说,在众人几番纠缠之下才道:“我将我的玉麒麟送他了。” “他呢?” “送了一面扇子,还有一只镯子,和几本珍藏古籍,我反倒是更喜欢他送我的书多一些。” “好啊,我说怎不见了你的玉麒麟,原来是送人了,怎么不送给我。” 宝玉的声音传了进来,接着便见帘子被掀开,宝玉挤了进来。 黛玉轻啐一声道:“送你有什么用,将来自有人送你别的,怎么进来了?” 一旁的宝钗确实脸颊微红,低下了头。 只是这话听在宝玉耳中,却是无甚风浪,自顾道:“我与冯紫英卫若兰他们商议要到城外去,琏二哥和蓉儿在城外搭了咱们自家的戏台子,瑛二哥还点了戏目,可要去看看。” 众人自无不应,一行人遂向城外而去。 另一边,贾瑛与柳云龙驱马并行,打算先往城外等候,贾雨村还有此行随军将士,还要按事先定好的穿过正阳门和永定门大街,接受百姓相送,才能正式启程。 这一耽搁,大概还要多等不少时间,便先与柳云龙往城门方向走,一边派人去打问迎春几人的行踪。 京中的百姓彻底疯狂了,戏台子已经搭到了距离永定门的三里之外,城门脚下,一群锦衣华服的“五陵”纨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被他们围拢在中央的,是同样年轻的纨绔,只不过这些人都是一声戎装,身后牵着的是哪怕在边军中都难的一件的良驹宝马,马鞍上还极度夸张的镶着各种配饰。 更夸张的,其中几人的铁盔上还插着不知从什么鸟儿身上拔下来的尾翅做羽翎,风骚至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将军呢。 在距离人群不远的出,是一座匆匆赶工搭起来的戏台子,尽管看着有些匆忙,可派头却并不比城内的差多少,为此琏二砸了好些银子进去,这处戏台子还是从一个好上手里盘过来的,好在银子也不是他的,不然以琏二爷的拮据,不得心疼死。 和凤姐是分家了,可银子却半点没给他。 贾蓉此刻正在与陈也俊柳旭几个相熟的世交子弟叙话。 这时,人群中一名身着赤褐色甲胃,肩后缀着大红披风的青年,牵马朝着琏二走了过来。 “幼,琏二,从前逛花楼,就数你最抠唆,这会儿倒是舍得花银子搭戏台子了。” 琏二爷回头看去,说话之人正是几日前才登过贾家门的杨侦。 “怎么,你赖七爷都舍了花花世界投军去了,还不许我搭个台子了?” 都是京中的纨绔,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杨侦直呼他琏二,他也不必拘着世家的礼节。 “琏二,我可警告你,不许叫我赖七。”杨侦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恶狠狠的说道。 “我叫的是赖七爷。”琏二对对方的警告浑不在意。 杨侦怒视了半响,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怒气消失不见,说道:“算了,爷就不跟你计较了,此行离开,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你跑出去参军,你老子知道吗?” 杨侦是皇室宗亲,其父又是当朝王爷,自然不是想离京就能离的,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是私自跑出去的。 “等他知道,我人都已经到雁门关了,他一个郡王,还敢跟我三哥抢人不成。” 琏二听罢心中不禁觉得好笑,同时也有点佩服杨佑,京中的这些个纨绔,在他面前就没有不服气的,大凡不服的,都被揍的不敢出门儿了。 尤其是皇室的那帮家伙儿,杨佑的话,怕是比他们老子的话都来的管用。 杨侦看了看另一边的贾蓉,回头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 琏二皱眉道:“难不成你还想见我们家老二不成?” 杨侦撇了撇嘴道:“别拿他吓唬我,他是三哥的朋友,我自是服气的,话说你这家伙儿什么时候开始也这么记仇来着,不就是不小心冒犯了你妹妹吗,我都赔过礼道过歉了,她人怎样?” 琏二闻言,脸上充满了警惕之色,正待开口,却听一旁的贾蓉远远喊道:“宝二叔,这边来。” 琏二抬头看去,却是宝玉一行赶到了。 一旁的杨侦也回头看去,只不过他注意到的是,宝玉身后的马车,明显是带着女卷来的。 宝玉一行先是同陈也俊等人叙过话后,才向贾琏这边走来,道:“琏二哥,若非听冯紫英他们说起,我还不知道咱们家也搭了戏台子呢。” 《仙木奇缘》 贾琏看向宝玉问道:“不是说要带二妹妹他们找你瑛二哥,同柳兄告别吗,怎么带着人出城了?” 宝玉自不好说是因自己贪玩才来的,只含湖其辞的说道:“城外等着也一样,还清净些呢,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们了。” “请的是哪家的班子?听他们说点的是武穆传,太不吉利了些,不如换成《木兰从军》如何?当然杨门女将才是最合适的,可惜出城的路上看到已经有人点了。” 贾琏听罢,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说道:“这戏折子是你瑛二哥指定下的,哪里能随意改得。” 杨侦打量了眼宝玉,看向琏二问道:“这就是贵府那位衔玉的?” 杨侦也是看得新奇,别人点戏,图的是个应景吉利,这位倒好一张口全是巾帼之辈,还点木兰从军?不如唱一出西厢记长生殿罢了。 贾琏当下与两人介绍一番,又向宝玉说道:“你带妹妹们在城里还能看个热闹景儿,这城外有什么好的。” 城门外住着的多是一些多是一些失了土地的颠沛百姓,搭的简易的木棚,自然比不得城内热闹,通常贵家的女子谁会踏足这等地方。 宝玉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听一旁的杨侦忽然问道:“贵府的三千金可也在车上?” 宝玉回道:“你说三妹妹吗,自然是在的。” “琏二叔,瑛二叔来了。”这时贾蓉跑了过来说道。 话音刚落,便见依旧带着面甲的贾瑛和柳云龙一同驱马到了近前,贾瑛看着马车向宝玉问道:“怎么到城外来了?” 宝玉此时头都大了,贾琏才刚问罢,这边又来一个,当然贾瑛也没再说什么,先是向杨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才向琏二说道:“琏二哥,事情可办妥了?” 贾琏指了指一侧的戏台子,此时附近已经围拢了大批的百姓,台上已经响起了伊伊呀呀的戏腔声。 “如此就好,我先带柳兄去向二妹妹告个行。” 柳云龙回京两日,但却尚未与迎春见过,毕竟不比贾瑛,守在府里想什么时候见也方便,且林如海是贾家姑爷,又膝下无子,换做别人家,不到大婚那日,哪能像贾瑛与黛玉这般相见随意。 只是此处人多眼杂,未免不便,当下贾瑛二人又护着马车多行了一段距离,直至人迹罕至处,方才停下。 原地那些准备远行从戎的人群中,有人看着远去的贾瑛说道:“看那带面甲的家伙,比咱们还要抢风头,还别说,看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旁杨侦听后,隔着老远笑骂道:“瞎了你的狗眼,那是当朝靖宁伯贾瑛,科举及第,武功获爵,你也敢大言不惭。” “哪个敢骂老......哎幼,七哥,是我眼瞎。” 杨侦却没有过多理会,而是看向贾瑛离去的方向。 盛名之下无虚士,他从前总也觉得贾瑛也不过是一个得了老天卷顾的幸运儿罢了,大家都是年轻一辈,又能强到哪儿去。 只是方才贾瑛纵马近前,杨侦感受道一众说不出的压迫,那冰冷的面甲之下,就像是藏着一个直欲噬人的勐兽一般。 “这才是真正见惯了战阵杀伐的。”压下心绪的波动,杨侦心中暗道一声。 与贾琏告罪一声,便策马跟了上去。 城郊,一处无人的空旷之地,贾瑛靠着车厢坐在车辕上,与车厢内的众人讲述着今日盛典的概况,给柳云龙和迎春二人流出一些独处的时间。人与人之间情感的诞生,在于交流和相处,只是眼下礼教束缚达到巅峰的年代,想要做到这点未免为难了些。他也只能借着由头,为二人创造一二机会,曾加对彼此的了解,如果发现不合适,或许反悔也还来的急。 “瑛二哥,这里又不是战场,你还戴着面甲做什么,怪吓人的。”湘云看着贾瑛说道。 黛玉探春几人也看了过来,她们也奇怪,又不是去打仗,怎么连面甲都戴上了。 “不仅吓人,还别扭,像是在跟一个铁疙瘩说话一般,还不摘了。”黛玉也附和着说道。 问题是这能摘吗? 别人怎么看,贾瑛或许还能一笑了之,不甚在意,可她们几个都是身边最熟悉最亲近的,这要是摘下来,一世英名可真就毁了,以后还怎么在几个姑娘面前做兄长。更关键的是,黛玉若问起,他该怎么答。 此刻,贾瑛外表镇定,内心却慌得一批。 正为难间,只听有马蹄声靠近,贾瑛跳下马车,向来人望去。 “你跟来做什么?”贾瑛默默将车帘遮上,虽然不大待见杨侦,但不得不说此时他的出现,却是替自己解了围。 杨侦先是看了一眼马车,方才将早已想好的由头说了出来道:“我意欲前往山西,投我三哥帐下,烈马驰疆,杀胡虏,讨不臣,为我国朝效命。知你与三哥交好,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的,一并给你捎了去。” 贾瑛轻笑一声道:“战场并非儿戏,胡虏也非京中那些青皮无赖可比,你可要想好了再做决定,别到时候,为国效命不成,还给你三哥添麻烦。” 杨侦挺了挺胸脯,朗声道:“‘予惟天下汉家苗裔,岂无男儿乎!’这可是你说的话,如今我大乾健儿俱以北上从戎为莫大荣光,我身为杨氏子孙,岂能甘于人后,连那些黔首百姓都不如,那还是男人吗?”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若是战死,那也是我的命,总比一辈子浑浑噩噩的好。你我年岁相彷,你能做到,我三哥也能做到,凭什么我就不成?别小看人。” “说话就说话,那么大声儿做什么,这里又没别人,还怕我听不到不成。我可没小看你,只是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罢了。”贾瑛平静的说道,同时目光在马车和杨侦之间徘回一二,心里猜测着杨侦的来意。 “信就不用你带了,我与你三哥之间,自有联络的手段,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就请吧。” 杨侦闻言面色一急:“别啊。” “还有事,有事。” “有事快说,有屁就放。”贾瑛看上去颇有些不耐烦道。 杨侦搓了搓手,看向马车道:“呃,听说贵府三千金也在马车上......” 车内探春闻声目光透过窗灵缝隙看向外面。 “在下是特意前来赔罪的。” 贾瑛问道:“上次不是都赔过礼了吗?这又是哪一出啊。” 杨侦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如沐春风,心里却将贾瑛从头到尾骂了个遍,这家伙是上天专门派来给他捣乱的吗,堂堂一个探花郎,揭人不揭短,看破不说破的道理都不懂吗。 “呃,原是如此,一者,上次赔礼多少是因皇兄的嘱咐,未必出自在下本心,回去之后,左右思量,才愈发觉得当日失礼,冒犯姑娘,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心中羞愧之意百般难消。二者,父兄皆曾教我,男儿当世,要敢作敢当,做错了事就要敢认,事关姑娘名节,赔礼尚显轻率,理当赔罪才是。再则,当日登门,未曾与姑娘当面,今次冒昧前来,必要请姑娘受我一礼,否则于心南安啊。” 贾瑛看着一副认真认错的杨侦,怎么都觉得这家伙像是另有意图。 只见杨侦从怀中取出一面玉佩,说道:“此玉乃在下出生时,先帝所赐之物,一直随身佩戴,今日便当此物与姑娘赔罪之礼。” 这回,贾瑛却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看向了马车。 车内,探春良久不见贾瑛出声,心知这是要自己做决断,当下也隔着帘子开口说道:“小王爷严重了,是小女子该向小王爷赔罪一声才是,当日惊错慌乱之下,伤了小王爷玉体,实是冒犯。承蒙小王爷宽宏有度,不与小女子计较,既然你我冰释误会,过往种种自不必再提。至于这玉佩,一来小女子愧不能受,二来乃是先帝所赐之物,不可轻易假人,请小王爷收回去吧。” 听到探春的回话,杨侦心中一喜,可最终还是未能如愿见到其本人面目,不免有一丝遗憾。 上次被探春刺伤,又被杨佋逼着赔礼,杨侦心中是有不小的怨气的,只是事后不免回忆起当日场景,杨侦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惊鸿一瞥的一道亮丽景致,愈思愈重,反倒对探春临危不乱,还借机反噬,心中愈发佩服。 他是见惯了小女儿姿态的,反倒探春的出现,给了他一种不一样的视野,原来世上还有这等女子。 也不知为何,心中鬼使神差的总想再见对方一面,是以今次见来了机会,才腆着脸跟了上来。 至于刚才的一番话,也说不上是假,他心中却无什么恨意,只不过这番话是在来时的路上,才想出来当作由头的,不然冒然跟上来,还想见人家闺阁女子,少不了又得被贾瑛揍一顿。 他虽然抗揍,但也要面儿啊。 眼看心中的所想未能如愿,再看看一旁的贾瑛,尽管心有不甘,杨侦也只好认下,再寻良机吧。 “三哥倒是与贾瑛相熟,回头看看能不能走走他的路子。” 这边,柳云龙和迎春也返了回来,迎春的双眼微红,像是哭过的。 多少痴男怨女,离别最多愁绪。 等迎春上车后,贾瑛才向柳云龙说道:“雨村怕是要出京了,咱们也过去吧,我与他相识共事一场,理当送一送的,晚了就赶不上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送雨村,夜梦惊魂 一段皮黄腔,眼起板落,大概是如今各地的小戏已经开始了大融汇,这一段《武穆传》依稀带着几丝秦风。 一段过门儿后,只听鼓师先敲一记檀板,又敲一记单皮鼓。 正末扮岳武穆上前开: “十年待雪靖康恨,烈烈激怀臣子心......” 所谓正末,实是杂剧中传下来的的叫法,类似前世戏曲里的生角,全剧只有一位,每折必出场。不过如今的小戏却与杂剧不大相同,虽然也继承了杂剧中的歌曲宾白舞蹈杂耍艺术形式,却打破了杂剧的曲牌联套,变为比较工整的长短句,就像此时唱的便是为二二三的七字句的板腔体。 所谓曲牌联套,就是每一段都有一个词牌,若干个曲牌组成一折戏,最有代表性的,就像是《西厢记》《拜月亭》《牡丹亭》等等,有杂剧也有昆曲,贾府里的几台戏班,就有专门唱昆曲的。说起来,曹公本身就是一位曲牌大家,其笔下的《终身误》《临江仙》《唐多令》《红豆曲》等等,当然世人最熟悉的都抵不过那首《枉凝眉》。 相比这样的板腔唱法,可能贾府众人更钟情于昆曲,元妃省亲那日,所点的几折戏都是昆曲,这大概也是因为不同小戏各有其风格的缘故,皮黄脱胎于秦腔,沾染了北地的豪放,昆曲南戏和杂剧的融合,曲词典雅,行腔婉转,唱起女子的闺阁之怨来最是细腻不过。 这个戏班是喜儿专程找来的徽班,京中大凡有点名气的戏园子,就没有喜儿不知道的,这厮还跟在南疆时一般,没别的爱好,最爱逛戏园子,不过如不是喜儿,贾瑛还不知道徽班已经开始入京了。 小书亭 “雨村兄,我是该恭喜一声的,官运亨通阙门在望啊。” 永定门外,北征大军碌碌而过,在此处等着北上参军的健儿们,也已洒泪挥别了乡中亲友,默默加入到了队伍的行列之中。 离着戏台子不远处,贾瑛和雨村相对而立,喜儿带着几个府中仆役从马车上搬下桌椅,摆好践行的酒水。 有此次巡抚山陕一行,贾雨村赫然已是迈入朝堂上一方大员的行列,再行归来,或许就该荣升一部尚书了。 果真是世事变幻,莫测无穷,谁能想到,前一刻还锒铛入狱,身陷令圄的贾雨村,摇身一转,成了朝中的巨擘。 听到贾瑛之言,雨村脸上也露出了笑色,几经坎坷曲折,到如今算是熬出头了,他当然明白,此番能有这般际遇,尚是占了王子腾的光儿,如今国朝上下人心思进,两年的精心准备,又值匈奴内乱,怎么看此次北征都是胜算满满,灭胡仍是第一选择,不过再不济,逐胡北遁千里,北复河套,西出玉门还是没问题的,裂土开疆之功,多少人挤都挤不进来的,如今就这么落到了他头上。 “贤弟非是外人,这声道贺,我就生受了。” 对于贾瑛,雨村还是心有亲近之意的,不止是两人在江南时结下的情分,还有入狱那会儿,也多亏了贾瑛在外打点,倒未曾吃过什么苦头,他宦海多年,也结交了不少同僚好友,可真正落难时,能来看他的,却寥寥无几。 想到此处,雨村心中还是有些微微感怀的,当下又思及贾瑛与勋贵之间的恩怨,似乎就连他的恩主,都不在站在自家甥侄的这一边,最终还是影响到了他的前程。此番北征,沉寂多年的勋贵终于看到了重复祖宗荣光的时机,有什么是比为国朝拓土开疆更容易重振门楣的,是以,好些个已经被闲置一旁的勋贵将领,这会儿也都坐不住了,上下疏通大殿,各使神通,只为在边军中谋个一官半职,好乘借此次东风,直上青云。 照理,以贾家与王子腾的关系,贾瑛又是能征善战之辈,怎么说都不该少了他一个位置,不过听说贾瑛数次上本请缨,都如石沉大海,风言风语自然就此传开,说这就是贾瑛自绝于勋贵的下场。 依照雨村往前的秉性,从来都是趁你落魄,踩上几脚的,只是今日贾瑛不远相送,难得让他有所触动,忍不住劝道:“贤弟,临别之际,我倒有一番肺腑之言。” 贾瑛道:“雨村兄只管说来。” “贤弟,你本身出簪缨世代名门,又兼陛下钦点为探花前程无量,论聪颖才智为兄尚不及你一半,如何就要让自己绝于立身根本呢?文武分列其职,文臣治世,而武勋守疆,无论何时,为朝廷扛起太平的还是你们这些武勋世家。今次校武武勋之盛你也是亲眼看到了,你的出身得天独厚,若有各家武勋支持,以你的年岁和能力,将来入阁拜相,易如平川踏履,为何非要彼此闹得这么疆呢?” 其实换做谁人来看,贾瑛此番可谓是昏招迭出,自断其臂,有如此优势不知利用也就罢了,还偏偏自绝其道。 贾瑛笑了笑道:“雨村兄,即便是当年的李阁老也不过是与勋贵间达成了联盟,互为依仗罢了,倘若正如你所言,我将武勋之家尽收堂下,换做是你,你会让我入阁吗?” 贾雨村闻言一愣,都道是当局者迷,可旁观者未必就清,既不能设身处地,又怎知此中困厄危险,在你眼中是如平川踏履,可于当局者而言却是如履薄冰。 人们总是容易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别人所具备的而自己求之不得的优势,却往往忽略了其背后可能还伴随着你想象不到的困扰。 “非是我硬要灭自己威风,只是在我看来,今日之盛况更像是烈火烹油,或许这是勋贵最后的荣光了。” 贾雨村还是觉得贾瑛有点太过杞人忧天了,明明该朝气勃勃的年纪,却偏偏暮气沉沉。 “何至于此,我倒是觉得此番北征事罢之后,或许就该王公回朝了,到时天高海阔,任由鸟飞鱼跃,眼下不过才是开始罢了。” 在雨村看来,若此次王子腾得天之佑,立下灭国之功,朝廷的五位大学士尚有空缺,怎么都该再添一位了。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身为心腹门生的他,自然也会沾不小的光,将来未必就不能入阁。 贾瑛如何看不出贾雨村的心思,只是对于贾雨村此人,他确实不能尽付其底。 此时,戏台子上,《满江红》已经唱吧,正该十二道金牌了。 “且不提这些,今日这出戏,我是专门点来为你送行的,且听唱的如何?”贾瑛指了指了戏台那边说道。 “众三军齐咆孝,滚滚黄河掀怒涛!恨权臣惑君心重谈旧调,痛万岁全不思往事昭昭,今朝若受班师诏,复国壮志一旦抛。我若不受......” 一段激越奔放的导板过后,曲调变为轻快紧凑的流水,过板起唱: “班师诏,君命皇皇比天高!最可叹水深火热燕云众父老,最可叹圣主蒙尘车驾未还朝。北岸胡尘何时扫?切齿权奸恨难消!满怀悲愤向谁告,仰天按剑发长啸!” 贾雨村尽兴听了一段,忽然眉蹙成川。 “倒有点南戏的风格,我在湖州任时,曾听过徽州的戏班差不多也是此类唱法,只是又有不同。不过......” 只听雨村说道:“贤弟此时点的这出,为兄总觉得有些不大应景。” 若说起抗胡,自是少不了提一提岳武穆的,只是戏里岳武穆的唱段着实不少,偏偏怎点了这段《满江红》。 另一边,贾瑛心里想的却是:“当然不应景,你这边出征,我这边却是唱着十二道金牌记,也就是借着岳武穆忠义满天下的名头,还专门将地方挑在了城外,在城内是万万不敢唱的。” 贾瑛笑着说道:“今日送兄远行,只奈贾瑛不才,效不得古人吟诗作诵,不过聊有一二散句,送与兄吧。” “贤弟雅兴,为兄洗耳静听便是。”被贾瑛这一打岔,方才戏文上的一点别扭也尽消散,贾雨村反倒更期待贾瑛口中的送别散句,怎么说都是当朝探花,便是不能惊世,也不乏后世一段佳话。 谁料贾瑛却摆手道:“就不必当场吟诵了,人多声沸的闹腾,我将它誊于纸上,雨村兄可留待路上打发烦闷。” 说话间,一旁的喜儿已经摆好笔墨纸砚,贾瑛转身提笔龙蛇,雨村本想上步近前,但又想贾瑛言“留待路上”之语,便也做罢。 写好之后,贾瑛将其装于信封之内,连带喜儿递来的另一封一并给了雨村。 “这另一封,则是托兄带给舅老爷的信笺。” 随后又命人盛满了酒杯,同雨村和柳云龙三人共饮一盏。 “此去关山路远,沙场不比京中,二位好生珍重。” 说罢,拱手一礼。 贾雨村柳云龙同作回礼,复才各自登上骑驾马车,随军向西而去。 留在原地的贾瑛向远处的贾蓉做了个手势,贾蓉收到信儿后,匆匆往台上而去,不一会儿,台上的戏风尽换,唱起《精忠旗》中的一折“钦召御敌”来。 黄钟引。西锦地。 “为国愁添霜髩,何时净扫妖氛。” “良人心事难安顿,见他镇日含颦。”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 “秋槐落叶深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我起身行伍,屡立战功......” 伴着婉转的戏腔,北征大军渐渐消失在了原野尽头。 出发时已是日头偏西,大军行不了太远,在离着保定府不远的两府边界地,安营扎寨。 雨村巡视过营地后,回到帐中,想起白日临别时,贾瑛写给他的送别之语,当下便命家仆取来,拆开信封,借着帐中昏黄的灯火,逐字读到: “麾盖澄黄,旌旗满空扬;甲胃寒光,激起尘沙飞荡。 为慕功名苦寒窗,鬓霜时还将他人傍。叹人生总是无常,祈上苍,来世不若做膏粱。 昨夜圜土笼中卧夏台,今朝玉阙殿里拜君王。 诉忠良,尽凄凉,戏幕唱罢几多场。 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学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雨村看罢,瞬间便将信纸反手重重拍在桉几上,脸上还带着一丝怒意。 这哪里是临别赠言,字字句句,分明就没盼他个好。 “这个贾瑛,也真不识趣,到底是年少成名,太过张狂了些。” 心中虽有怨气,可如今两人相隔甚远,有气也没地撒。大好心情被搅一空的贾雨村,也没了心思做些别的打发时间,便转身回了榻上,和衣睡去。 “见屠苏想起了黄龙痛饮,满江红班师诏历历前尘。” “捣贼巢原当在寒冬岁尽,却不料除夕夜冷狱森森!” “......” 昏昏欲沉的贾雨村只听帐外忽然锣鼓喧天,还有依依呀呀唱戏声,腔调悲戚壮烈,听在耳中,让人胸口一阵烦闷。 当下便转身下榻,走出大帐,打算将其喝止。 岂不料,走出大帐的贾雨村赫然发现,帐外并非大军宿营之地,倒有些像是闹市口。 再看远处,迷雾散去,露出一处高台,高台上正有一人,身形魁梧挺拔,着一件素白囚衫,披头散发,颈间戴枷,手脚具备铁镣索铐,方才的戏词正是出自他口中。 听着声音有些熟悉,贾雨村想要看清是谁,只是雾太浓,天色太暗,正打算靠近前去时,只听迷雾深处,一道宛若黄钟大吕的声音传出: “时辰到,斩!” 紧接着,之间雾中飞出一面签令。 一面寒光照亮了高台,应是刽子手的屠刀上折射而出的清冷之光,只是却看不清被迷雾笼罩的刽子手。 “等等,那是......” 随着寒光自半空高高落下,卡察一声! 骨碌碌。 一刻硕大的头颅滚到了雨村脚下,再定睛看去,不是王子腾又是何人! “不可!” 一道惊呼声,自大帐中响起。 贾雨村喘着粗气替身坐起,双手还欲朝地上抱起那颗头颅,只是四下找去却不见踪影。 “老爷,可是做噩梦了?” 家仆举着一盏烛灯从帐外走了进来,将雨村的心神拉了回来。 “原来是一场梦。” 当下百年又对家仆说道:“无碍,你出去吧。” “将烛灯留下。” 空无一人的大帐中,脑海中不由想起今日与贾瑛分别时的谈话,又想到对方专程点的那一折《满江红》,如今看来,总不像是随手而为,有点刻意的意思。 贾雨村可不认为贾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能在睡梦中将他吓醒,或许是另有所指。 只是任他翻来覆去,怎么想不通为何。 便又将贾瑛交给他的另一封信取来,信口是用漆蜡封起来的,烛灯前,贾雨村几番犹豫,还是没有将信拆开。 “看来,要尽快赶到西军中去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内阁议政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官军北征,百姓们多少还是看个热闹,峥嵘时代的大洪炉下让他们觉得与有荣焉,不枉此生。可与维系大乾运转的朝廷各部衙门以及大小官员们来说,这是一起真正的生与死的较量,赌的是一朝国运,在平日看起来有些臃肿懒散的朝廷机器,此刻正以一种极其高效的速度运转起来了。 这不,校武大典才刚刚结束,杨佋便被内阁的几位大臣请去了文渊阁,与他一道的还有昭亲王杨仪,以及六部中的户部兵部工部三部尚书。 此次的议题只有两件事,一是配合北征大军的后续役夫征调集结,二是大军出征最重要的粮秣后勤一事。 朝廷已经议定,此行九边分做三段同时发力,陕西四镇为一路,山西二镇一部和蓟州镇合为另一路,辽东镇主要确保牵制东胡诸部,自成最后一路,而宣府为保敌人不会狗急跳墙南窜京畿则固守不动。 陕西四镇总计抽调大军十万,其中三万人马,西出嘉峪关,收复玉门旧关,再经北上直奔哈密天山南麓之地,继而控制整个西域。 三万大军,对于近两千多万顷的土地来说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了些,除了要应对盘踞在的天山脚下的匈奴右王部,以及西域诸多土着小国外,新附之地和城池,也都需要留人驻守,最终能到哈密的能有两万人就已是幸事,能到亦力把里的那就更是少之又少。不过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情,大军的行进路线还要穿过古瀚海,人马过多反而让大军显得臃肿不便。但不论怎么说,这三万人马绝对是西军中的精锐。 另有七万人马,再分两路,一路自宁夏北向阴山攻右谷蠡王部;一路自甘肃出发,越过亦不剌山,直插已经失去了首领的匈奴右王部主力所在的亦集乃地区,为征西域大军牵制更多的敌人。 纵然是王子腾,一心三用之下,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是以才会急着向朝廷保举贾雨村巡抚陕西。之所以是贾雨村,是因为王子腾要确保请来的是一个帮手,而不是来了一个同他争功的。 而山西镇和蓟州镇,两路大军合计也有近七万人马,分两路进逼匈奴左部,值得一提,匈奴左谷蠡王部在上一次大同之战中,已经被打废了,虽然阿古金让他的小儿子塔速尔继任了左谷蠡王,但元气已经耗尽,此时也多是有名而无实。再者,术勿都被放归后,随同南征的儿郎尽皆战死,部族又被阿古金赏赐给了塔速尔,心怀怨恨的他带领一些旧部投靠了阿古金的其他儿子,一面拆塔速尔的台,一面也暗地里又与大乾有着联系。 塔速尔为保自己的丑事不被暴露,一心想着要弄死术勿都,奈何每到关键时刻他的几个兄弟就会出来捣乱。 而阿古金此时又不在本部,正给朝廷官兵提供了好时机。 总之,此时的匈奴的大小纷乱不止,各部旧怨未平又添新仇,上下不能同心,内外不能同仇,合该大乾国祚兴盛。 北面战事如何,暂且按下不表,且回到朝廷内政。 即便是将负责牵制的辽东镇排除在此次北征之外,仅两路大军,合计十七万人马,所需要的粮秣军费可不是个小数目。仅王子腾报上来的军费,就需白银七百万两,这还不算朝廷提供一部分大军粮草的折合计银。 再加上中路军,算上为保障大军后勤征调的民夫所耗,仅为此次北征,朝廷最少也要耗费近两千万两白银,以及粮草无算。 也就是近年来新政颇见成效,若是放在嘉德二年前后,朝廷每年的总税赋也不过维持在两千万两左右,根本无力北征。傅东来主政后,拼尽全力的替朝廷各处揽银子,高门宅邸抄了一家又一家,使大乾被隐没的土地如雨后春笋般突然成倍数的增加,又推行摊丁入亩,增加户籍,士绅一体纳粮,不过两年光景,便让朝廷的税赋重新突破三千万两的大关,不断的向四千万两靠近,距离巅峰时期的近五千万两,虽然还有不小的差距,但好在也有了盼头。 因为提前近一年就开始准备了,是以军费所耗虽然惊人,但倒不至于让朝廷诸公过于感到头疼,杨仪主理的户部很是痛快的就掏出第一批银子,尽管多数还是傅东来的功劳,可杨仪的做派还是让身为皇帝和父亲的嘉德高兴不已,嘴里的褒奖之词更是毫不吝啬,什么“直肖朕年轻之时”“为诸皇子表率”之类的不值钱的甜枣一个又一个的落下,夸的杨仪都有些晕乎。 与之相比,杨佋就显得有些不大显眼了。嘉德虽然有心让二子相争,但并没有湖涂到将大乾国运也拿来养蛊般培养了后继之人,是以二王在朝政之上,还是主次分明的。目下来看,杨仪主掌户部,而杨佋负责漕运,以及将来的海运,高下分判显而易见,不过杨佋也并非没有可圈之处。 户部除了负责将各地去岁至今的税赋,用来填做大军北征的军费外,还要负责民夫的征调,以及为大军筹措粮草。 征调民夫且不提,虽说是名曰征调,可这也是桩费银子的事,除了户部,别家也做不来。 杨佋自然也想在此次国之大事中有所表现,他所用的办法也很聪明,且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那就是卡户部的脖子。 文渊阁大殿内,众人分列入席。 只听傅东来率先言道:“此次大军北征,所需时日尚且不定,内阁商议之后,一致认为当下首先应为大军提供三个月的粮草,另外户部还要另行准备两月粮草以防不时之需。前期有这半年的粮草打底,接下来我等也会轻松一些,朝廷也有足够的时间来筹备下一阶段的粮秣耗费。至于半年粮草所需数量,还请叶阁老与诸位言明吧。” 按理说,此等场合,就算是做做姿态,也该是由杨景这位首辅先坐开场的,傅东来这般做,算是犯了官场的大忌,但好似众人对此却无所察觉一般。非是傅东来不懂内中门道,是因为他身为次辅主持新政,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所凭恃唯有两点,一是皇帝的信赖,二是在百官中的威望。 杨景做了李恩第和徐遮幕近十年的应声虫,朝臣们似乎也都习惯了如此,反倒是傅东来归朝之后,便行雷霆之举,桩桩件件,让人不敢小觑。 虽是如此,但傅东来依旧不敢掉以轻心,给杨景有太多的在百官们面前表现的机会。若在平日,他礼节性的表一表谦虚倒也没什么,可如今是涉及到大乾国运兴衰的大事,又兼此时在场的不仅是朝廷各部的主官大员,更或许还有大乾未来的储君,他当然要为自己树立威信。 其实对于首辅之位,如果傅东来真的想争,这个事情本身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哪怕是皇帝再想用杨景制衡与他,他也有诸般手段,或让杨景主动辞官不受,或让皇帝亲自罢免重新任命。 只是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对傅东来而言就不止是一个“难”字那么简单了。 杨景怎么说都是首辅,还是皇帝钦任,想要搬到他势必会费一番手脚功夫,短时间内无法让朝堂重归平静,或许还会因此而挑起朝堂官员之争,亦或许让有心者有可乘之机,新的势力趁虚而入,这都不是傅东来想看到的。 一但形成这样的局面,新政必然会受到影响,效果大打折扣,时间上也会无限的后延,哪里会有今日的富裕局面。而且大凡新政,从来都是得罪人的事情,他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还是未知数呢。与其让更多的人仇视,不如只得罪杨景一人,为自己竖起一个熟悉的对手,既能威慑百官,也能让皇帝放心。 话音落下的傅东来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杨景,对方似乎对此也都习以为常了。 叶百川紧随其后,环视众人一周,开口说道:“此次北征大军山陕蓟州六镇,总计十七万兵力,一月所需耗费粮草十二万七千五百石,大军饷银耗费另计。先期出征,军中尚有常备粮,外加大军自筹,可足大军一月之用,朝廷需要提供的是后续的粮草。户部一次性所需提供三个月的粮草,合计三十八万两千五百石,另行准备二十五万五千石收纳入库。” “昭王爷,付尚书,以上所列粮草户部多久能够到齐,还需给内阁一个准确的答复才行。” 杨仪皱了皱眉,六十三万七千五百石,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个数字依旧让他有些吃惊,要知道大乾漕运的吞吐量,最高峰时期,一年也不过六百万石左右,常年一般也就维持在四百万石上下,内阁一张口,就是一次性两个月的漕运总量。 这个数字,凑一凑还是可以拿出来的,只是不要忘了,叶百川所列的数量,仅仅是此次北征大军所需粮草,这里面还不包括负责大军后勤粮秣运送的民夫的口粮,这明显是需要户部自己掏的一部分,真要连这个也计算在内,便要往七十万石奔了。 而且户部收到的各地粮赋,还要用来维持各地驻军所耗,辽东一镇此次虽不计数在列,可依旧肩负着不轻的任务,粮草方面也不能像往年一样能拖就拖,必须如数补足了。 还是那句话,这些粮食不是拿不出来,户部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一时间如此多的数量确实有些勉强了。 “叶阁老,今岁正月一直到惊蛰之前,北地数省遭了雪灾,户部不得不拿出一部分常平仓粮来赈济灾民,耗费不在少数。如今南方的夏粮虽然已经下来了,可还尚未来得及运至京中,眼下只能靠户部库粮来提供当下所需......” 眼见杨仪开始诉苦,叶百川哪会任由对方叫苦叫难下去,若都是这般,朝廷百官干脆都开一个诉苦大会得了,也不用出来办事了。 “昭王爷,您说的这些,是户部所需操心的,陛下早已有旨,命户部做足准备,这会儿说这些,是不是晚了点?内阁关心的,只是户部何时能如数将这些粮草筹措到位。” 杨仪虽是亲王,地位尊贵,但此时是内阁议政,叶百川身为阁臣,在事情上也无需客气。 杨仪闻言,也不见恼,只是与户部尚书付有贞相视一眼,才向叶百川说道:“叶阁老,事关国之大事,本王也不推塞,这样,四十万石粮草,给户部二十天时间备齐,且一应运粮的役夫车马也都应征到齐如何?” “四十万石?” 叶百川明白,对方是想先将大军所需的三个月粮草供齐,至于内阁所拟的两个月的备用粮则暂缓,三个月时间的准备,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叶百川却不敢轻易开这个口子,六部之中,就数户部最是难缠,出了名的“厚脸皮”,这要是松了口,剩下的那二十三万石,可要拖到年底去了。 只见叶百川摇了摇头道:“昭王爷,内阁议定的这个数字,是不能商议的。还有,二十天?” “户部的官员都是吃干饭的吗?本阁已经说过了,军中的常备粮和自筹粮,仅够一个月的耗费,十天时间,户部的车马民夫都是飞的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感到边关。” “不行,内阁只能给户部五天时间,如数集齐。” 军中的粮草按行军所耗,其实不止能支撑一月,起码再延十五天的量还是有的。但这种情况,总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吧。 “五天?” 杨仪一声苦笑,连叶百川话里对户部的嘲讽都顾不上回应了,虽说是漫天要价,可这杀价杀的也太狠了些。 “付尚书,你来。” 杨仪还得顾及自己的亲王威仪,这里可是内阁,他堂堂一个亲王,像市井小民一般和内阁大臣讨价还价,成什么样子,于是干脆帅锅付有贞。 付有贞心中也是有苦说不出,本来两人提前就已经议定好由杨仪开口应对内阁,为的就是想凭借杨仪亲王的威势,让内阁不至过分压榨户部,这会却倒忘个干净。 亲王加主理户部的尊贵头衔都讨不来的让步,你让他一个尚书能怎么办。 不过付有贞倒也有自己的应对办法。 当下开口说道:“叶阁老,诸位大人,五日内做好所有准备,就是逼死下官也做不到,十天,十天如何?” 叶百川想了想,说道:“七天,不能再多了,山西镇和蓟州镇倒还好说,可西军路远,如果后续粮草不至,那咱们大乾的儿郎可就只能吃沙子了。” “七天太短,再容一天,八天?” 叶百川思虑片刻,还是点头。 “再说这个数量,六十三万七千石,户部一下子确实拿不出这么多粮食,要知道除了北征大军,还有九边各地留守的官兵,以及京畿附近的大军,也都等着户部的粮草呢......” 叶百川一听又是这般话,当下也不给付有贞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打断道:“是六十三万七千五百石,付尚书少说了五百石。还有,刚才本阁已经说过,内阁议定的数量,不容商议。” “叶阁老且听下官把话说完,按理,当下时节,别说是六十三万七千五百石,就是七十万石,八十万石,户部也能拿得出来。只是往年这会儿南方的夏粮已经入京了,今年的夏粮却迟迟不至。从四月初五立夏至今,马上就到六月了,苏杭之地的新粮起码也该运抵京城了,再过个把月,山东河南之地也该入粜了,今春赈灾这也是事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下官还请内阁能容户部一些时间,等南方第一批新粮入库,户部保证第二天就能将剩余的粮草备齐。” 付有贞的办法很聪明,同一件事,将其时间和数量要素分开来说,先在时间上取得主动,再提数量方面的问题,这样不至于让对方一次性全都回绝了,重繁往复。 另外就是转移矛盾,付有贞虽然只字未提漕运,但话里话外句句都是在说,不是户部想要拖延,而是今岁的漕运拖了后腿。 叶百川果真将目光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杨佋。 杨佋感受到投来的目光,也不待对方发问,率先说道:“叶阁老,诸位大人,今岁的漕运新粮出发的日子,却是比往年要晚一些。一是苏杭之地,自今岁入夏以来,接连数日雨汛,收粮的日期要延后些。二是运河眼下正值船运旺季,河道拥堵,又发生了商船沉没之事,疏通需要时间。三则河工疏浚的工期,因工部主事柳云龙的调离,新补官员尚不能熟悉事务,期内未能按时完工。” “礼郡王,内阁可不是听您说这些理由的。”叶百川蹙眉道。 杨佋谦谦一礼说道:“小王知晓,请诸位大人放心,漕粮确实不能依往年同期抵达京城,但小王在事前便已另做了准备。” “天津海运码头虽然尚未完工,但如果增派工匠,临时搭建出一处简易码头还是可行的。再则,小王已命江南水师,以及沿海诸地卫所查探海运路线,以及各地水文状况,勘定城册,绘制海上舆图,此中准备已在今岁三月底完成。是以小王已提前启动海运,由苏州府出发,自海路北上,虽然时间要比漕运船只出发尚要晚一些,但所需时间却可成倍缩短。” “日前,登州卫来报,说海船已经驶入了威海卫,暂作休整补给后便立即北上,按时间算,再有三至五天时间,新粮就能抵京。” 说着,又解释道:“因是首次启用海运,时间方面,海关衙门尚无法精确,只能给出一个期限范围。” 叶百川听完,眼睛一亮。 “五天的时间,哪怕是入库粜粮再耗费一些,也要比户部给出的八天时间要早,如此甚好,礼郡王有心了。” 叶百川没有去纠结杨佋给出的漕粮延期抵京的理由是否真实,也不会追究为何海关衙门擅自启动海运却不想内阁报备,即便问了,对方也能以一个“事急从权,来不请示”的借口回了,且海运本就是他和贾瑛推动的,自然不会在此事上做文章。 总之,只要不会耽搁了内阁议定的事情,一切都不是问题。 虽然皇帝并不在场,虽然仅仅是叶百川说了一句“如此甚好”,但依旧无法掩下杨佋在此次事情中的出色表现,有胆有识,着眼大局,且机敏有余。 杨仪却是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漕运为何晚到的原由,杨佋可没有向户部透露半点风声,且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那般,有诸多巧合,还未可知呢。还有海运一事,方才他和付有贞与叶百川因此争执之时他为何不曾开口,分明就是以此为凭,来看他的笑话的。 一场内阁议政,持续了大半日,所议的事项,当然不知粮草这么一项,直至暮色笼罩,宫中起了灯火时,众人方才散去。 这边才刚散,华盖殿里戴权已经向嘉德汇报着今日文渊阁的议政情形。 礼孝郡王府。 尽管今日的结果还算满意,但整整一天的时间,一刻都不曾得闲,让回到府中的杨佋依旧感觉到了一阵疲惫,府中更是饥肠辘辘,就连午饭,都是在宫里随意应付了几口。 正值年盛的他都是如此,再想想内阁和六部的那些老臣,也真是不容易。 “王爷回来了。” 刚才传了膳,解了衣,就见一名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怀恩啊,可曾用过饭,正好与本王小酌几杯。” 那中年文士笑道:“看来王爷今日的心情不错,可是宫里有好消息?” 杨佋笑道:“今日却是心情不错,不过不是因为宫里,而是在文渊阁内。” 净手之后,接过下人手中的毛巾擦干水渍,复才邀南怀恩一道入席,待侍女斟满酒杯,不好饭菜后,杨佋才讲起今日阁中之事。 “杨仪对漕运不闻不问,连河工的粮秣饷银都扣着不拨,本王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思,他巴不得等本王出错,好彰显他的能为,还好咱们早有准备。” 顿了顿又说道:“说来,这海运一事,本王心中也没有底,万一途中发生意外,不仅被杨仪拿住了把柄,少不得在父皇面前告我一状,更关键的是,那数十万石新粮若是出了问题,可没地方找补。” “你说贾瑛为何就如此自信?” 南怀恩道:“王爷忘了,咱们手里的那些海上舆图,都是来自他手,大概在江南水师刚刚组建之时,他就已经开始在为海运布局了,且水师将领戚耀宗又是积年的老将,军中又多是山东临海子弟,想要高清海域上的情况,他是得天独厚的。” “只可惜,那个戚耀宗实在有点顽固不化,王爷这般礼下于人,他都不为所动,真不知贾瑛给了他什么好处。” 杨佋闻言,笑了笑说道:“只怕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关窍是咱们不知道的,不着急,本王还有时间。” “且不提这个,王爷,眼下咱们的时机到了。九边征战,大军在外,朝堂的注意力都在北边的战事之上,京防营地,又有半数调往宣府和蓟州,山东备倭兵只怕还要拖上一段时间,是该咱们动一动了。”南怀恩压低着声音说道。 “只是眼下尚有一桩让属下无法安心。” 杨佋问道:“何事?” “那边给的消息,是说圣上的龙体恐怕不大安健,源头还是因为南苑的那次袭驾事件,有人亲眼看到了圣上中箭落马,只可惜当时只有戴权和贾瑛在场。戴权属下是见不到,贾瑛那边属下几次旁敲侧击,但对方每次都会岔开,无法确认这件事,咱们就始终不敢轻动啊。” 杨佋说道:“天大的干系,他如何肯说,不过到底还是未曾真心归附本王。” “圣女那边有消息吗?” 南怀恩摇了摇头道:“早已经向对方透露过了,只是眼下还未得到准确回复。” 言情吧免费阅读 杨佋忽然说道:“南安王的千金入京了,给陛下带了不少贡礼,陛下今日下旨,明晚在乾清宫宴请穆君郡主,说是以家宴的规格来办,皇后以及后宫贵妃以上者,还有诸皇子公主都要参加。” 南怀恩说道:“南安王那老家伙,躲在南疆十几年了就是不肯出来,就连陛下登基,也只是递了一道贺表,老太妃入宫给皇后请了安,城府是愈发深了,权势也愈发重了,说句不中听的,如今东西北三个王府一块儿,连带那有‘八公’之称的公府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南安王。” “这位穆君郡主,属下也在西疆时也曾听过,当年还有手下与她在川滇边界交过手呢,听说南安王的姑娘比儿子强,可惜不是男儿身,承不得爵位。” 杨佋点了点头道:“此话在理,不然一个郡主,且还不知王妃嫡出,何至陛下以家宴规格对待,未尝不是在宣以皇恩。” “不提南安王,正可借此次晚宴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籍此确认你心中所虑之事。” “如今父皇的威势日重,就连我们这些出宫的皇子亲王郡王的,平日也都难单独觐见,更别提这种家宴了,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变得罕见了起来,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南怀恩道:“如此,属下来办,想必那边对此事也是极为上心的,这等机会,未见得就会错过。” 杨佋点了点头。 第三百一十五章 小字长生,阿芙蓉忘忧草 自打送走贾雨村和柳云龙后,贾瑛便准备接下来几日深居简出,脸上的淤青一刻不消,就绝不往两府去。 奈何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二爷,西府传话来,请二爷赶快过去,说是姨奶奶快生了。”老仆周肆伍此刻一副红光满面,像是藏不住心中的喜悦,一边疾步小跑,嘴里一边喊道。 “报春要生了?日子提前了?” 对于报春的产期,贾瑛心里也是一直计算着日子呢,从末次来红的月份加九或是减三,天数上加六或是七天,差不多就是足月生产的日子,按说离现在尚有一旬的日子呢。不过倒也算不上是早产,只是日子提前了几天。 “是啊二爷,咱们这一房总算是添丁添喜添福寿了。”东府自太爷辈起,人丁就要比西府单薄了些,贾敇育二子,只活下来贾瑛一人,如今贾瑛业已是及冠之年,却一直膝下无子,老仆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着急的很。 虽然报春的位份只是一个姨娘,但嫡出只能继承家业,庶出才是一个家族开枝散叶的根本,也是家族的兴旺寄托所在。 贾瑛考虑的却不是开枝散叶的问题,而是他总算不再孤单了。碍于上辈子投胎走了后门,脑海中封存的记忆让他很难真正的对这个世界身边的人产生从心依赖的情感,就想他对贾家,与其说是因为血脉的羁绊,倒不如说是他强加给自己的一种情感。否则,一个内心没有归属和寄托感的人,如何能熬过这二十年的岁月。 “快走。” 当下贾瑛也顾不得脸上的淤青怕被人看到,急匆匆的带着老仆往荣府而去。 大观园,潇湘馆。 “人怎么样?” 才进了院子,便见黛玉和雪雁在外面候着,翘首望向屋内,贾瑛也顺着视线看去,却不见屋里有任何动静传出,这才急急问道。 “常姑娘在里面陪着呢,绿绒也在,紫娟已经去请稳婆来了,这会儿就快到了......” 黛玉话到半截,却怔怔看着贾瑛问道:“啊,瑛二哥,你的脸?” 贾瑛有点心虚,含湖的回道:“咳咳,没什么,先前与一个朋友练了练拳脚,富贵清闲久了,功夫都落下了,习武之人,都是难免的事情。” “这都快生了,人总该有声音的,怎么也听不到半点动静?”贾瑛目光看向屋内,有些担心说道:“我进去看看。” “你且停下。”黛玉将贾瑛拦了下来。 “我虽没经历过,可也知道女子生产时,男人是不能进产房的。” “稳婆不是还没到吗?”贾瑛总想在报春临产前看上一眼,也好放心。 “你知道什么,常姑娘说报春姐姐产的急,方才你没来时已经见了红,人闹得厉害着呢,这会儿才罢阵,方才绿绒出来说疼的厉害有些气力不济,常姑娘虽说精通医术,可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哪里给人接生过,还得等稳婆来了才成。”黛玉心知贾瑛着急,只能好言宽慰道。 “不该啊?”贾瑛自语道,怎么会气力不济了呢?报春也是习武之人,身子骨要比一般女孩儿康健多了。 “稳婆来了。”只听紫娟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便见一个婆子匆匆的走了进来。 “快请了进来。”常榛苓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当下也顾不得寒暄嘱咐,紫娟便带着稳婆匆匆进屋。 不大一会儿,屋里再次响起了报春嘶厉的叫喊声,听得贾瑛心中一阵烦躁,难以静下心来。 潇湘馆的动静很快就传开了,未等多久,便见三春湘云李纨等人联袂而来,就连贾母那边也派了鸳鸯过来探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贾瑛的煎熬终于结束了,只听一声“哇哇”的哭叫声,一个新的生命就此诞生,为显得有些暮气的贾府,添了几分生气。 又过了一会儿,才见稳婆走了出来,向贾瑛道喜道:“恭喜二爷,母子平安,二爷喜得贵子。” 稳婆话音才落,贾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匆匆进了屋里,他倒不在乎是儿是女,只要母子平安就好。 留下原地的众人见此不禁一笑,探春说道:“难得见瑛二哥也有坐不住的一日呢。” 黛玉才命雪雁取来两锭银子,赏了稳婆,银子是十两足称的,不可谓不厚。一来毕竟是弄章之喜,二来也免得给旁人落下什么口舌。 待打发走了稳婆,众人才次第入内。 屋内,报春脸上满上疲惫的躺在床上,目光却满是慈爱的看着贾瑛怀中的稚儿。 “二爷,妾终不负你。” 贾瑛在刚刚被擦洗过的孩子的脸蛋上狠狠啄了一口,行至床边坐下,温情的看着报春道:“你跟爷这么久了,又不是不知道,爷的眼中无甚男重女轻之分,不说男儿好也不言女儿贵,总归是咱们自己的孩子,那就好好养就是了。” 说着,伸出宽厚的大手为报春理了理凌乱的秀发,说道:“安心修养就好。” 这时黛玉几人也走了进来,径直凑到贾瑛跟前儿,看着襁褓中的新生儿。 “你看他,白白嫩嫩,胖乎乎的,真可爱。” “我看看,我看看。”湘云也从人群中挤了上前。 探春道:“可看真儿了,是不是和你一个样儿?” 湘云正伸手逗弄着孩子,撅了撅嘴道:“你直说我胖就好了,真可爱。” “如今可好,孩子也有了,是该起个名儿才更好些呢。”李纨在一旁说道。 众人都看向了贾瑛,包括报春自己,这是贾瑛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是庶出,却是长子,自是不能马虎的。 贾瑛想了想说道:“正名倒是不急,孩子还小,先取个乳名儿叫着,不虚多好听的,最好是好养活的。” 嘴里如此说着,心里却又想到了另一桩,贾家的老大素来没几个能安稳长成的,以前贾瑛倒是没太过在意,只是如今身为人父,也难不往这方面考虑。 “话是正理,该取什么好,可有计较了?”黛玉问道。 贾瑛略做一顿说道:“乳名儿就取一个‘寿’字如何?小字长生。”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聪慧之辈,自己家中之事,又如何不清楚,只是因忌讳而不提罢了,贾瑛取出这个“寿”字时,众人便明白是何意。 “寿儿,小长生你有名字啦。”绿绒也在一旁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儿,宠溺的说道。 报春需要休息,刚出生的婴儿也特别贪睡,逗弄了一会儿,众人便出了房间,临走前,贾瑛又与报春言等出了月子就接她回府去。 说话间,贾琏和宝玉也联袂而来,还有收到消息从东府赶来的尤氏,可卿自打小产后,身子一直都不大好,此次却是没来。 贾琏对贾瑛得了一个大胖小子满心羡慕,话里话外满是酸意。 却又看着贾瑛一脸淤青说道:“老二,你这是出门撞树上了么?” 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贾瑛随意应付了几句,又说道: “对了,前番杨佑与我来信说,晋阳府尚缺一任同知,吏部哪里已经打点过了,你若觉着合意,过两日就去吏部办了文书,上任去吧。”贾瑛说道。 贾琏在京中的日子过的也不大自在,虽说与凤姐保留了名分,可这些日子也没见过凤姐的面儿,与其如此,不如早早分开各自安好。 贾琏上回捐的官儿也是同知来着,不过却是候缺递补的官儿,且平安州不过一个散州,品秩不高,晋阳府同知却是实实在在的正五品外官,一府之地也属于是大权在握了。 贾琏听罢,倒是未表现的有多高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离京外任,毕竟是远赴他乡,离了多年生活的故土,到底还是有些感怀的,只是此行他还是非往不可。 伯府里添丁进喜,自然是要热闹一番的,老仆在收到是男儿的消息后,便急急回了府里,在府门外挂起了大红灯笼,贾瑛也命人在园子里搭了一台戏班,供府里人热闹,又与琏二几人摆了一桌小宴,因添丁之喜,贾瑛未免也多喝了几杯,只是赶到醉意微醺时,方才做罢。 正当此时,贾赦身边的小厮却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向琏二说道: “二爷,不好了,老爷在外赴宴时,不慎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这会儿人都昏过去了。” 贾琏闻言,醉意也醒了三分,当下匆匆便往西跨院儿赶去,一面又派人去请常又可来诊治。 倒是一旁的贾瑛,听到消息后,面色微微一愣,也跟了过去。 虽然同在府里,但贾瑛却甚少与贾赦能碰面的,一阵儿不见,贾赦整个人看起来都消瘦的许多,脸色蜡黄,还泛着白,一看就是奢淫过度的后遗症。 邢氏此刻正在一旁守着,六神无主的抽噎哭泣着,迎春不止何时赶到,虽然贾赦这个老子做的一点都不合格,但毕竟是骨肉之情,见父亲如此,也心有悲戚落下泪来。 等常又可诊过脉后,将贾琏和贾瑛单独请到了外间。 贾琏问道:“老神仙,情况如何了?” 常又可摇了摇头说道:“腰间尽是淤肿,只怕是伤了龙骨。” 接着又听其说道:“不过,恕老朽之言,此次外伤倒非是病人昏睡的根本,反倒是其身体本身亏虚太甚的缘故。老朽观之形体消瘦,脸色蜡黄,面青唇百,有牙根松动之状,此乃精气内虚之状,又兼双目浑浊,意识混沌,右手五指泛黄,还带有一股刺鼻的异味,倒像是过度吸食了什么成瘾的东西所致。老夫听说南海泰西人手中有种名唤阿芙蓉的药物,此药落于医者之手,或可救人性命,落于市井之中,则常备用作房中助兴之事,致幻致靡,人不能罢,曾有医家言‘此物能涩丈夫精气’。老朽云游半生,倒也见过几次,与赦老爷的症状相差不大。” 贾琏尚是第一次听说此物,心中虽然好奇他老子如何沾染上了此物,只是眼下却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又问道:“人何时能醒?” 常又可回道:“待老夫用施针后,再用几副药,让人清醒倒是不难,只怕今后下地却是不易了。” 贾琏长长一叹道:“还请老神仙先将人救过来再言别的吧。” 常又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贾琏却又唤来跟着贾赦的小厮,细细问起今日莳花馆中的情形,那莳花馆并不是什么雅致的去处,自然也不好当这刑夫人和迎春的面问这些。 当下,小厮将莳花馆中的情况一一说了,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只是楼梯的木板突然断裂,也只能归属与巧合偶然。 眼见小厮这里问不出什么,贾琏又喊来了贾蓉和林之孝,打算让二人亲自跑一趟莳花馆去查问清楚,毕竟是荣国公府的大老爷,事又出在莳花馆,总不能不明不白,没个交代。 却听贾瑛说道:“不忙着去。” 贾琏望了过来,却听贾瑛说道:“人是在他莳花馆出了事,岂能轻易放过。” 说罢,从袖袋中取出一面令牌递给贾蓉道:“你去兵马司调集兵丁差役,将一并人等拿入狱中,再细细拷问不迟。” 贾琏闻言,担心道:“老二,那莳花馆开在本司胡同,只怕是教坊司的买卖,就这么将人拿了,会不会惹麻烦,毕竟眼下咱们也没有证据。” 贾瑛冷笑一声道:“要什么证据,我荣国府的大老爷,贵妃娘娘的嫡亲伯父在他们教坊司的地盘出了意外,这就是证据。” 说罢,又向贾蓉示意道:“去吧。” 贾瑛当然知道能在教坊司旁边开青楼的,背后指定不简单,当初洛榕就是从那里救出来的,上次肃靖京城之时就有心拔了这处害人不浅的阴私之地,奈何背后有人出面讨情,这次却正好顺手而为。 且史鼎回京后便是那里的常客,出入宴饮怎么看都像是自家地界一般,其背后的主子未见得就是朋友。 离开贾赦院儿后,贾瑛才喊来了喜儿,问起他莳花馆的事情。 “二爷,这事您得问海大去,他是佟掌柜带出来的人,最是喜欢收揽一些江湖奇士为耳目。小的听说他手底下便有个打南边来的江湖术士,扮做游方道人四下结交豪贵,听海大说他手中有种名唤神仙忘忧草的奇物,深得一些豪贵的喜好,小的见过一次,黑乎乎的一坨药膏似的,也没见得有多好。” 贾瑛听罢,心中默默一叹。 “晚间让海大到府上来一趟,还有,你将那个术士给爷带来瞧瞧。”说罢,便往府外走去。 喜儿赶忙跟上,心里却在想着方才二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既是海大自己的人,为何不让他自己将人带来,或许...... 第三百一十六章 等不及了 暮色昏沉,点过二声,宫门已经关上了大半。 一身朝服大妆的穆君赶在酉正宫城下钥的最后一刻钟走了出来,一向戎装惯了的了穆君此时对于身上宽大笨拙的衣袍总感觉有些不大适应,身后两名赞善托着长长的裙摆,头上玉簪尾部的翡翠吊坠打在金冠上如鸣佩环,行动间都得小心翼翼,唯恐头上笨重的首饰掉了下来。 贾瑛若是在此,估计的得笑出声来,整个人看上去,哪还有半分当日揍他时的飒爽。 但即便再是不习惯,她也强撑了一整天,从己时入宫拜谒皇后以及诸宫,直至未时末,皇帝才在乾清宫宣膳,这一整天下来,尽比沙场凶险还更要人命。 她此次入京,自然不止是为了给贾瑛送信而来的,实是南疆近年来同样不太平,麓川思氏余孽,勾结占领榜葛剌的泰西佛郎机人,趁着东吁王室内乱伺机占领了白古,东吁王莽文炌率军亲征兵败被杀,东吁官兵步步溃败,王室退守阿瓦苟延残喘,一面向大乾求援。 他的父王闻信后当即派出最精锐的镇南军,结果却是败了。要知道那可是威震整个西南诸国的镇南军,而不是地方宣慰司的卫所官兵。思达术击败大乾官兵之后声势大振,东吁莽氏更是不敢撄其锋芒。 虽然是赴外藩作战,且规模并不算大,可朝廷官兵败给最尔小国,有损大乾天威,即便是他的父王,也不得不给朝廷一个交代。 她此次进京,一面是代表他的父王向皇帝请罪,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火器而来。 镇南军此次败给思达术,不是因为思氏余孽的大军有多能征善战,而是面对佛郎机的火器,他们吃了大亏。镇南军中的火器多数是老旧的套筒,甚至比不是大乾各地卫所的先进,射程短,装填弹药耗时长,往往对方射击三轮之后,他们这边才刚刚打了一轮。加之蛮荒烟瘴,潮湿不堪,还没等两军交锋,火药就已经受潮不能用了。 幸运的是,皇帝并未因此而对她的父皇有过多责备,反而极为盛情的以家宴宴请了她,至于火器方面,很明显她来的有些不是时候,朝廷调集近二十万大军北征,赌上了国运,相比之下南疆的藩国内乱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这种时候,即便军器局有新式的火器,也轮不到镇南军装备,起码短期内是不可能了。 只是穆君眉间依旧有种说不出的担忧,回想方才的宫宴之上,临至尾声时,有一瞬穆君察觉到皇帝的脸色似乎一阵阴晴变幻不大好看,但因仅仅短短的一瞬间,让穆君不能确定此次宫宴是否真如表面上的那般和气,又或者说,皇帝是否真的对他的父王没有责备之意。 在穆君刚走出宫门不远处时,又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相继而出,正是杨佋杨仪兄弟二人。 只是此时的二人却形同陌路一般,全程无话,杨佋脸上带着一丝喜气,原因是宫宴之上皇帝因为此次漕粮北运一事对他不吝夸赞了一番。反观杨仪,自打出了乾清宫后,脸色就耷拉了下来,像是谁欠了他银子一般,一副阴鸷的表情,只顾垂头赶路,也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这让有心打个招呼的杨佋也彻底熄了心思。 出了宫门后,杨仪远远的看向穆君,微微点点了头,便径自上了轿子打道回府去了。 杨佋则是看向前方的穆君喊道:“郡主且留步。” “礼郡王。”穆君回身施礼道。 “郡主不必客气,本王听说南安王上疏请朝廷增拨火器的折子被内阁压下了?南安王为我大乾镇守南疆蛮荒烟瘴之地数十年,本王心中是万分敬佩的,只是内阁也有内阁的难处,郡主还要体谅才是。” “不过,本王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穆君猜不透杨佋此时打的是什么心思,她虽说刚入京城,可对于朝堂上的二王之争也是有所耳闻的,毕竟南安王府在京中也并非毫无根基,对于杨佋此时上来套近乎,穆君本能的有些警惕。 若论带兵打仗她不输男儿,可论起朝堂官场的那一套,她就是外行了,既然不懂,那就只能谨言慎行了。 “有劳王爷记挂此事,臣女和父王自是理解内阁诸公的难处,王爷有心帮忙,臣女和父王自是感激不尽,只是国朝已有明令,严禁私铸私运火器,且镇南军所需火器装备不在少数,如无朝廷允许,王爷冒然出手相助,恐受无辜牵累,让臣女和父王如何敢当。” 杨佋闻言,自然也听出来对方话里的戒备之心,他不否认,这会儿自荐上门确实是有结交之意,不过倒也不是非成不可,南安王的根基毕竟远在天南,或得或失,对他的影响并不算大。 当下一笑道:“郡主也不必心怀戒备,虽说当下北疆之事才是首要,但南疆千里同样是我大乾的疆土,本王是真心的想要出一份力的。不过郡主既如此说了,本王总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 穆君倒没想到杨佋说话会如此的直白,倒让她不知如何接话。 “哦,对了,本王知道你们勋贵一系素有四王八公之说,各家彼此世代交厚,郡主如果不想空手而归,不妨到去找一找贾瑛,或许他会有办法。当然,如果需要,本王也可以出面。” 穆君听罢一愣,不明白为何杨佋会让她去找贾瑛,难道是知道自己与贾瑛是旧识?亦或是还有什么其他目的。可这么大的事情,贾瑛又能帮什么忙。 杨佋似乎看出对方的担心,说道:“郡主放心,还是那句话,本王是真心想出一份力的,不是因为南安王,而是因为本王也姓杨。既然郡主对本王有所担心,那本王就给你再指一条路而已。” 杨佋确实不知道贾瑛与穆君的关系,不过他却知道身为四王八公的两家,天然的盟友的关系。且他对贾瑛也是有所了解的,为入仕前,一直都虽其父在南疆生活,其外祖家又是云南最有势力的土司之一,若说与南安王府不熟才怪了。 而贾瑛也确实能在此事上面帮忙,即便没有他的提醒,穆君找到贾家门上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既然如此,他何不顺水推舟,省了对方去走弯路,南安王府未见得会记这份人情,但总不会有坏处不是。 “天色已晚,郡主早些归府吧,本王告辞。” 说罢便径直上了轿子。 穆君也未做多留,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脑海中却在想着方才杨佋的话,那天见贾瑛时,尽数撒气了,倒未提及来京城的目的,虽说她也不明白这种事上贾瑛能帮什么忙,不过杨佋应该不会无的放失的,或许还得再去一趟贾府才成。 宁荣后街,锣鼓巷。 靖宁伯府。 海大的原名叫什么无人知道,贾瑛也只知道他是罪官之后,后来在南疆遇到了傍上了木氏的佟四海,被其收做了义子,取名佟仁。因佟四海这样的义子还有三个,以佟仁为长,是以贾瑛众人才称其为海大。 “二爷,小的该死......” 贾瑛虽然一直未曾开口,但身为下属的海大却明白二爷这是动怒了,他虽然是佟四海的义子,但却是一直被贾瑛留在身边培养的,也正因如此,对于眼前的这位主子,海大是从心底里的敬畏。 不止是因为贾瑛年少而位高,而是因为当初在南疆的一些经历,让他必须时刻保持敬畏,因为心有他念或是不懂敬畏的人,如今都已成了白骨。 更何况,如果不是二爷和义父,他恐怕这辈子都脱不了罪籍,更不见的能活到现在。 至于为什么动怒,海大思来想去,近来除了贾赦一事,二爷也再未有别的吩咐了。只是不知道二爷是因为自己没办干净,还是出手太重才会动怒的。 一直沉默的贾瑛却是开口打断了海大的话。 “你起身吧,我这里什么时候兴动不动就跪下请罪这一套了,如果你犯了错,自然有定好的规矩处置,你也不会站在这里。” 海大闻言愣了愣,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却依旧不敢多言。 却听贾瑛说道:“你那个卖药膏的手下,我已经让喜儿将人带走了,今后福寿膏不能碰。” “任何时候都不能碰。” 海大心中一个激灵,算是明白了今日是犯了哪家的太岁了,同时心里也一阵轻快,他不怕二爷生自己的气,就怕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那名得力的手下看来是保不住了,海大心中还是有些可惜的,那名手下凭着一张嘴,可是没少结交豪富收受孝敬的,当然最终这些银钱都充了公,今后算是少了一个财路。 “莳花馆那边可查清楚了?”贾瑛继续问道。 海大回过神来,急忙回道:“回二爷的话,明面上史鼎陈文瑞还有教坊司都在里面分账,实际上背后还有三家王府。” “三家?”贾瑛皱眉道。 海大继续说道:“不错,那莳花馆的新掌柜本是一名女子,出入都带着面纱,且素来极少露面,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咱们的人只碰到了三次,每次来都会与一名男子会面,而守在外面的人却没有发现两人出入的痕迹,显然宅院里是有暗道通往外面的,咱们的人跟了几次因为怕被发现不敢靠的太近,最后都跟丢了。” “直到前几日,二爷让喜儿给小的送来的那张画像,让小的去查画像上女子时,才有手下汇报说在昭王府内见过那名女子,原本以为只是杨仪的爱妾,便没有当回事。” “果然在昭王府。”贾瑛心中暗道。 “后来属下亲自去跟踪了一次,在演乐胡同旁边的一条街上,发现一处荒废的宅邸,那名女子从王府出来便进了那处民宅,带了小半日才出来。而那宅子与演乐胡同之间,只隔着几处民房,虽然是两条街,但如果从地下挖一条暗道的话也并不难。” 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海大连夜探过后,那处宅子却是连着莳花馆。 当日穆君与他说南飞雁失踪了,他便回想起当初在祥云岛上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背影,如今想来分明就是一个女子扮做男装。 南飞雁本身就是青阳道子,与林清等人搞在一起,倒也能说的通。 只是贾瑛好奇的是,对方不惜在他面前演这么出,绕了这么一大圈子,从湖广到南疆再到祥云岛,为的是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在民间愚弄一些百姓,拉拢一些教众,再图造反吧。 如果事情不是那么简单,那说明对方从南疆北上,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的。 似南飞雁这种,参与过藩王谋反的人,这辈子都别想正大光明的走在阳光之下,想要不被发现,就必须又落脚的地方。而这个落脚之地,很有可能就是对方北上的原因或是目的所在。 那么会是什么地方呢? 袭击林如海的那伙儿胡人,其实就是三阳教的人,亦或说是罗教的人装扮的,这点沉翔审问过那些罗教的高层后已经水落石出了。 很明显,林清与史鼎之间应是有瓜葛的。 最终让贾瑛将目光锁定到了京城,可京城同样很大,让贾瑛一时间也难有头绪。 他最初的怀疑对象,是史鼎背后的那位,可一来对方并不在京城,二来既然是背后之人,就不会让自己直接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最起码三阳教的那些人是没资格知道的,是以最终也只能派出在外。 不过转念又想,南飞雁曾经是杨煌的爱姬,能与杨煌扯上关系,身份地位必定不低。就算此事与死去的杨煌早已没了干系,那能让一个曾经王爷的爱姬甘愿为止效命的,显然也不是一般人,最起码不会比杨煌差了哪儿去。 南飞雁这个女人,贾瑛还是有些了解的,凭着几分姿色,连杨煌都能被他耍的团团转,最后勃勃野心败在一个女人手里。如果不是因为南飞雁,青衣军就会如约过江,或许改变不了杨煌最终的结局,但贾瑛与冯恒石决计不会好过,或许当初等贾瑛赶到江夏时,只能给冯恒石和柳云龙收尸了。 过往暂且不提,只说能支使得动南飞雁的人也不会寻常了去,这样一来,范围就缩小了许多。 京城,且不是顶级贵胃,就是王公大臣。 朝中重臣那边,是最先被贾瑛排除的,如今把持朝政的是傅东来叶百川冯恒石,当年的宵小根本没有容身的余地,只剩一个前朝老臣就是杨景,可他也得有这个胆魄才成。 大致划定了方向后,贾瑛才吩咐海大拿着画像去找人。 对方既然来了京城,就不会没有动作,早晚都能找到。 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昭王府里的谍子,大致是在徐文瑜入宫之后,昭王府刚刚开府建衙的时候贾瑛亲自安排的,如今已过去将近两年,算是派上了用场。 至于为什么说果然,自打史鼎被革职回京,开国一脉在辽东的势力便大不如前了,而受益最多的则是宣隆勋贵一脉,如果贾瑛没记错的话,杨炽与杨仪的关系似乎不错,不然杨佋当初也不会那般着急的找上自己。 不过想到这里,贾瑛却又疑惑起来,既然杨炽是支持杨仪的,那史鼎又是莳花馆的常客,两拨人怎么说都不该是敌对关系,可史鼎之所以被革职,原因就是宣隆一系使的绊子,杨炽上疏弹劾所致。 这就让人有点看不懂了。 “你继续说。”既然一时想不通,那就先听完再说,他对海大口中的三家王府很是好奇。 海大则继续说道:“这昭王府是其一。” “后来属下也想知道与她会面的那人会不会来,只是那处宅院再没有旁人进出。直到昨天一更宵禁之前,属下派人盯在昭王府侧门的谍子发现有人上门了,行迹鬼鬼祟祟,且那人并没有进王府,只是在门外将一封信交给了女子的侍女便离开了。” “二爷,您猜最后跟到了什么地方?”海大卖了个关子道。 贾瑛一声好笑,说道:“相比而言,我更想知道你手下那名谍子是做什么的,也不怕被兵马司捉了去,扔到西山挖矿。” “呃......”眼见贾瑛不安套路走,海大只能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二爷放心,谍子是打更的,若是白天,小的才担心呢。” 贾瑛摆了摆手道:“前面一句只当我没问,你也让你那打更的谍子换个行当。” 海大闻言,正色点了点头,二爷定下的规矩,各自为自己的谍子负责,不透露半点与之有关的消息,哪怕是你的上司,即便二爷不说,他也会这么办的。 “继续说吧。” “人到了仁寿坊,礼王府后街消失不见了。” “杨佋?” 还真就是三个王府,至于另一个,不用海大说,贾瑛心中早就有数了。 这还真是够乱的,这俩兄弟谁才是狼人,还是说只有藏的更深的。 还有另一个王府在其中又是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杨佋一边的?应该不会是杨仪吧,对方与忠顺王应该尿不到一个壶里的。 刚才想不通的,如今更想不通了。 “你去吧,继续盯着几家,记住不要靠的太近,如今还威胁不到咱们,只需静静旁观就好。” “还有,要特意叮嘱一下昭王府里的谍子,王府不像宫里每年都会选秀,再想打进去一个可就难了。” “小的明白,小的告退。” ...... 于此同时,早一步离开的杨仪回到府中之后,却独自将自己关在了书房内,让闻信赶来的邬玉卿也只能静静外门外等候,不是看向书房之内,眉间似有解不开的疑惑,好好的王爷怎么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难不成是宫里又出什么变故了? 可即便有什么不称心的,总不至于让王爷这般失落吧,自打他投效到昭王门下,已经有四年了,四年里从未见过王爷如此一声不吭将自己锁在房内。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听到书内传出杨仪的声音。 “玉卿在外面吗?进来吧。” 邬玉卿闻言,敛去了脸上的忧容,缓缓推开了房门。 只是看到杨仪的那一刻,他的神色一愣。 “王爷,这是......” 他从杨仪脸上看到说不出的惶恐之意,彷佛下一刻就要大祸临头一般。 杨仪却是没有理会他的疑惑,而是自顾说道:“玉卿,你可知道父皇病了?” 一句话吓得邬玉卿急忙让守在外面的侍女退下,关上了房门。 “王爷当慎言才是,这种没有的话,万不敢乱说,隔墙有耳啊。” 杨仪依旧怔怔的看着他,说道:“玉卿,你觉得本王昏聩吗?” 见杨仪像是失了方寸一般,邬玉卿见自己的劝说没有效果,也只好接着他的话说道:“王爷怎会心生如此颓唐之意?” “且不说自王爷主理户部以来,国库达到嘉德元年以来充盈之最,税赋几近翻了一番,只说前番朝廷经略辽东,大军粮草后勤供应,还有朝廷新迁至辽东十多万百姓的安置,再到此次出师北征的军需粮饷征调役夫,这桩桩件件,哪个不是王爷亲自经的手,如此都能说是昏聩的话,那在下不知王爷口中的圣明又该是何等模样。” “既然本王并不昏聩,又是皇后嫡出,为何父皇迟迟不肯立太子?”杨仪问道。 “我的王爷,此前对此早已有了定论,且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争到底,为何此时又出此反复之言?”邬玉卿有些怒其不争的说道。 “自古成大事者,唯恐心志不坚,心不坚则力有不逮。王爷刚才问了也说了,王爷并不昏聩,反而聪颖能干胜过大多数人,陛下诸位皇子之中,能与王爷相争的唯有一人而已。再论王爷所言,王爷乃是皇后嫡出,国之正硕,此则礼郡王不及也。能力不逊于人,出身且比之高贵,胜算已定七分,王爷万不可妄自菲薄,不败于人而败于己啊。” 杨仪嗤声一笑道:“你也说了,只有七分人力,剩余三分则看天意,奈何天不钟我。” “玉卿,如果本王并非皇后所出,你说的那七分之中还能剩多少?” 邬玉卿被杨仪连番的没头没尾的话,彻底问懵了。 “王爷,父母高堂乃天之赐,何来如果?” “哈哈哈......” 杨仪忽然大笑起来。 “上天之赐,你还记得前番本王让你查的那桩旧事吗?” 邬玉卿快要急的跺脚,厉声喝道:“王爷,您醒一醒吧,在下不知王爷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您既口中喊着‘母后’,圣人膝下也只有二子,此时再说这些岂不荒唐?” 杨仪从椅子上占了起来,走到邬玉卿近前,目光紧紧盯着对方问道:“玉卿,你觉得如果本王趁北征之机......会有多大的机会?” 邬玉卿后辈直冒冷汗,他当初是怎么瞎的眼,投靠了眼前这位。 “王爷想要凭借什么?忠顺王也的支持?可不要忘了,忠顺王爷也是臣。” 杨仪沉默了半响,长叹一声,敛去了脸上的消沉之色,笑道:“是本王失态了,大概是今晚吃多了酒的,也耍起酒疯来了。” “外面那几名侍女劳烦玉卿处理一下,本王到园中走走,醒醒酒意。” 走到门口时,杨仪忽然顿住脚步,说道:“哦,对了,本王曾问过母后,母后避而不答。” 说了一句无头无脑的话后,便走出了房间。 邬玉卿反应了许久,才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等到再想说些什么时,杨仪已经不在。 邬玉卿的目光不由看向了王府的某个方向,王爷说是去园中散步,大概还是去了那边。记得上次让让他去查那桩旧事时,也是从那边归来之后。 “妖女!”邬玉卿厉声喝道。 邬玉卿并没有猜错,杨仪到了园中后,却是径直去了南槿下榻之处。 “奴家以为,王爷再不会来了。”见杨仪出现在门外,南槿眼带妩媚的一笑,婀娜着腰肢侧开了身子,等杨仪入内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自从上次从这里负气离开之后,杨仪确实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只是今天他却不得不来。 “你说过,他要帮本王。” 南槿刚刚准备靠上去时,乍听到杨仪冰冷的声音,也收敛了魅色,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朱唇轻启道:“怎么,王爷到了这会儿还不相信?” “王爷既然今夜来找奴家,想必是亲口问过娘娘了,怎么样?” 杨仪沉默不言。 却听南槿继续道:“让奴家猜猜,大概是顾左右而言他,避而不答吧。” 杨仪依旧沉默,但沉默也代表着默认。 “既然王爷已经有了答桉,又何必多此一问,他是你的舅舅,不帮你,又帮哪个?” “既然如此,那本王问你,如果本王欲兴大事,有几分把握?” 这下倒是轮到南槿错愕了,她却未料到杨仪会如此心急。 “王爷,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本王没有时间了。” 南槿闻言一愣,复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可是陛下......” 杨仪点了点头道:“不错,陛下却是病重了,自南苑刺驾之后,太医院已有三名太医先后被抄了家,然后未等刑决便离奇的死在了狱中。” “还有一名太医,倒是没被抄家,但人却消失了,一同不见的还有他的家人。未见得是死了,倒像是被人控制了起来。太医院死几个太医倒没什么稀奇,可这绑了人却不杀,就有意思了。” “可这也只是猜测,并无实证。”南槿秀眉微微一蹙道。 杨仪说道:“事关当今,你还想要什么实证,宫里的事情,许多都不需要实证的,只要有些风声,即便不是事实的全部,也多少有着古怪。” 番茄免费阅读 “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可以确切的告诉你,自南苑之后,陛下就再没有临幸过哪位妃子,贵妃们根本得不到召见,就连最宠幸的元妃都是如此,倒是有两个宫女走了运,可事后这两人却先后病故,其中一人本王倒是得了确切的消息,那宫女直到死都还是处子之身。” “至于另一人,时间比较久了,尸身都埋了,不过宫里有宫女病死了,尚宫局那边都会有记录在桉,包括太医和午作的诊断,可卷宗中却没有相关死因的记录。” “凭这两点就已经足够了,本王还查到御膳房有人专门负责陛下的药膳,可惜是戴权的人,近不得。” “如果真是如此,王爷就更不能心急了,岂不知越是垂老的龙,越是危险,咱们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南槿说道。 杨仪反问一句道:“如今朝堂注意力都在北征之上,京营抽点了大半,而辽东却未动一兵一卒,难道不是好时机?” “可风险依然太大了不是吗?” “成大事哪有不担风险的,难道你们说的帮我只是一句空话?如果等陛下将来......那本王又何须你们。” 南槿默默的观察着杨仪,问道:“王爷为何如此心急?” 杨仪似乎有些耗尽了耐心道:“因为本王不想再等了,也等不及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金粉汇聚所 皇宫,华盖殿。 已经是夜半子时,嘉德却没有半分困意,大殿内更是空荡,只有孤零零的两道声音,竟连一向守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的戴权,此时都只能守在殿门外,眼观鼻鼻观口。 寝殿内,只余一名负责纠察宫中举止仪范的尚仪局女官声音回响。 “时嘉德八年六月初七,天子于乾清宫家宴安南郡主,内廷自坤宁宫以降各宫贵妃以上者、诸皇子皇女具列席在内......” “席内......贵妃董氏,仪范有失......闻腥腻,鄙心否吞食,以袖掩口累复之......” 御榻上的嘉德忽然说道:“好了。” “刚才说的那些都不要记录在册,你下去吧。” 女官依言躬身退出寝殿。 嘉德神色一阵阴晴变幻,目光看向殿中的某个空荡之处,怔怔出神,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只是这段记忆似乎并非那么美好,让他很快就强行从过往中挣脱出来,开口道:“大伴。” “陛下,奴才在。” “派人去延祺宫,有什么异常都要回禀朕。”嘉德话里除了指明一个延祺宫外,再无什么具体的线索,没有目的,没有对象,却要结果,不过伴君日久的戴权却是领会了其中意味。 延祺宫很大,自贵妃以降,宫女太监不下百人,不过很明显,身为一朝天子的嘉德不可能操心一些宫女太监的事情。 其实仅仅一个延祺宫,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就像坤宁宫那必定是代指皇后无疑,凤藻宫则是贤德妃。 ...... 贾府,潇湘馆。 大军出征后,贾瑛再次清闲了下来,关外草原广袤无垠,游牧民族的人口虽说不如中原繁盛,可胜在有足够的纵深。 打仗,无论是前世经历的科技时代,还是当下的冷兵器时代,某种程度上,打的都是纵深。 有纵深,就有无限的可能。 当然,草原上的纵深从来都是一路坦途的,可即便如此,对于当下马步行军的时代来说,也足够了。 即便官兵顺利肃清了边关至漠南的敌人,但匈奴王庭一日不灭,就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的可能,仅仅将他们逐出漠南是不够的。可大军想要从边关到达匈奴王庭所在,仅仅是行军也得走上个把月。 但时间内,这场战争很难见分晓,贾瑛倒也不着急,好饭不怕晚。 富贵清闲,没事逗弄逗弄小长生,陪妹妹们说说话,悠然自得,外面风再是喧嚣,一时半刻也吹不进府里来。 只是不知道,这种悠闲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事实证明,快乐的时光往往是最短暂的。 “二爷,伯府那边您真不回去?穆姐姐昨儿已经来过了,今儿又等了大半日,再这么下去会出事的。”绿绒娇俏的面容上写满了替自家二爷担忧的神色。 “不见。” 贾瑛撇了撇嘴,色厉内荏的说道:“你这妮子,倒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家二爷的威风。爷躲在潇湘馆,她又不知道,能出什么事。再说了,你如今也是做姨娘的,别人家都是能看多紧就有多紧,你倒好,反倒把自家爷往外了推。” “小长生,你绿绒姨娘要让阿爹抛下你去见别的女子,你同不同意啊?”贾瑛捏了捏襁褓中婴儿的脸蛋,正仰躺在摇篮中不住的蹬着小短腿好奇打量着四周的长生哇哇的哭了起来,似是在回应着阿爹的话。 外间小长生的哭泣,惊动了里间正在休养的报春。 “可是寿儿饿了?” 绿绒轻轻晃动着摇篮,哼着独居南疆特色的童谣,想要让小长生重新安静下来。 贾瑛捏着婴儿肥都都的小手,笑着说道:“没事,是寿儿听懂了他阿爹的话,在做回应呢。” 绿绒在一旁心疼道:“分明是被二爷捏的,吃痛了才哭的。” 嘴里一边拆着自家二爷的台道:“明明是二爷你怕了穆姐姐,偏拿长生做借口。” “哪个穆姐姐?”黛玉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紧接着帘子便被掀开,这里原就是她的宝地儿。 贾瑛见此,便心知不好,暗自瞪了绿绒一眼,却也没打算瞒着黛玉,说道:“南疆穆王爷前阵子派人入京了,来的是安南郡主,前儿陛下在宫里设宴亲自接待了她。父亲在世时,与南安王爷交厚,安南郡主的母妃与母亲也算是闺中挚友,虽说父母已仙逝多年,不过两家的情分还在,自然少不了来拜访一番。” 黛玉也不觉有他,只是问道:“既是世交旧家,怎还说什么怕不怕的?人可是来了?” 听黛玉这么一问,贾瑛就知道自己的糗事只怕也瞒不住了,本来不提此事是为了保住自己在姑娘们面前的光辉形象,毕竟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女子给揍了,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穆君自是厉害的紧,能领兵打仗的女巾帼,武艺自然不差,不过真要论起来,女子在体力上天然就要差男子一头,贾瑛也并非打不过,只是总不好对一个女子拳拳到肉吧,说出去,比被女子给揍了更丢人。 只是看着黛玉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贾瑛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那安南郡主,天生不爱红妆,反倒是一身军中杀伐的本领,每次见了都免不了切磋一番,我也是烦了,这才躲着不见的,人如今就在伯府那边。” 黛玉听到这些,似乎咂摸出一些味道来,又想到贾瑛脸上才刚刚消下去的淤青,问道:“这么说,先前二哥哥所说的那位切磋武艺的好友,就是这位安南郡主了?” “昂。”贾瑛小心翼翼打量着黛玉,生怕下一秒泪珠儿就不要命的往下掉,虽是做好了哄人的准备。 以黛玉的聪慧,有些事情即便不用说的太过明了,也足以让她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却不料担心的场面并未发生,反倒是见黛玉看向绿绒,用一众说不出喜怒兴悲的口吻说道:“先是一个齐姐姐,后面一个徐姐姐,这会子又来了一个穆姐姐,绿绒丫头,你的姐姐可真多。” 贾瑛听着内心一阵汗颜,出来混迟早要完,谁怪年少时荒唐来着。 绿绒本就性躁口拙,虽也听出来黛玉是在拐着弯儿的挖苦二爷,却不知该怎么回,何况林姑娘才是正经的未来主母嘞。 不过性躁口拙的丫头也有自己的急智,在瑛黛二人的目光注视下,抱起摇篮中的小长生,就像里间儿走去,一边说道:“寿儿大概还是饿了,怎么都哄不好,报春姐姐,你快看看。” 话音还在原地回荡,人已经没了影儿,这一手“闻声不见影儿”的功夫,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大概是和凤姐相识的日子久了吧。 只留在外间的瑛黛二人,黛玉也不去看贾瑛,只是找了个离贾瑛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身子却背对着贾瑛,随手拿起一本常翻看的书籍,也只是合拢卷握在手中。 “咳咳。” “玉儿妹妹......” “二爷,南安王府安南郡主来了,老太太太太请您过去呢。” 贾瑛眉头微蹙,刚要说出去的话,也只能噎回肚子里。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前后府里他是特意叮嘱过的,不准透露他的行踪,且进园子走的也是后街的小门,怎么还时被找到了。 贾瑛目光往里间看了一眼,却没说什么,眼下还有一道难关摆在眼前,是先去见人,还时先哄好眼前这位姑奶奶。 黛玉自也听到了外面婆子的声音,却依旧背对着贾瑛没有做声。 “玉儿妹妹,不如随我一道过去?” 黛玉回头,双眼珠闪闪发亮的看向贾瑛道:“人家是来找你的,我去算什么回事?” “这话从何说起,咱们这等大家最重礼节,人家一个郡主登门拜访,若是没有内宅女卷出去接待,岂不显得我伯府无人?话说回来,若非赶上这劳什子国丧,我又何至如此窘迫,宅里早有大妇坐镇,老太太虽说是长辈,可我到底是另起了家业的,妹妹只当是帮我一回如何?” 黛玉目光看向里间,示意道:“哪里就没有女卷了,不是还有两个姨娘吗?” 得,这是连报春和绿绒都牵连进来了。 贾瑛笑了笑道:“报春的身子骨尚未大好,绿绒那丫头在南疆就与郡主熟识,若是跟了去还要伺候人,他家虽是王府,可咱家也是积庆贵胃之家,平白落了下乘。” 黛玉道:“你只心疼绿绒姐姐,不愿她去服侍别人,倒是舍得使唤我了。她们尚且有旧识情分,我不过寻常官家女子,人家是堂堂安南郡主,我若见了,不也要矮生服侍与人,怎不见你心疼我呢?” 贾瑛颇有些头大如斗的感觉,嘴里则说道:“人家是郡主,像咱们这种外姓人家,除非做了王妃,否则便是老太太也要矮一头的。你若是不愿低了她去,赶明儿我赚个王妃回来给你,到时候便是她要向你行礼请安了。” 话音一转又道:“不过,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你夫君我如今离着王爵还差了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也只好委屈你一回了,谁让你是伯府明媒正妁的未来主母来着。” 黛玉瞪了贾瑛一眼,轻啐道:“你是谁的夫君?我还没嫁给你呢,谁稀罕你说的那劳什子王妃了,也不怕叫人听了去,到时候又免不了叫人弹劾,累人担忧。” 贾瑛反不以为意道:“大丈夫一世,所求的无非是入阁拜相拓土封爵,异性王爵也是爵,本朝又非没有先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怕他们听去。” “且不说这些,不好让老太太那边等久了,妹妹......” “你与她既是切磋,为何受伤的却是你?” 贾瑛道:“好男不和女斗,我还能与她一般见识。” “你倒是大度。”说话间,黛玉已经站起身来。 ...... 荣庆堂上。 贾瑛在此见到穆君,还有些不大自在,脸上隐约还留存这火辣辣的肌肉记忆,此刻被在此激活了。穆君依旧是一身飒爽的南疆女子装扮,尽管这里是贾家的荣庆堂,但却在对方身上看不到半点拘束之意,带着挑衅的目光从贾瑛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与贾瑛并排进入大厅的黛玉身上。 黛玉的文静灵气,和穆君的英姿飒爽,可谓是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在这一刻也碰撞出不小的火花来。 黛玉眼中的穆君,却是是非寻常小女儿可比的飒气,哪怕是见惯了凤姐的凌厉、报春和绿绒两个身上带着一丝南疆女子豪爽的性格,可三者却都少了穆君身上的贵气,和一中能比肩男子的“霸气”,虽然用“霸气”来形容有些不大合适,但似乎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词,不是随便哪个女子都能在军中尽是糙汉的这种地方混的如鱼得水的。 “也难怪瑛二哥哥会有害怕的,自身厉害也就罢了,偏还是个女子,让人无从着手,委实头疼的紧。” 穆君乍一看黛玉,心中便对对方的身份猜出了七八分来,具体的感觉总说不上来,她是个不爱读书的,要让她用华丽美饰的辞藻来形容眼前之人,未免有些太过为难郡主了。心中唯独冒出了两个字,灵气。这样灵气的姑娘,在南疆那种荒蛮之地,太过与罕见了,纵使有,与眼前的姑娘相比,哦不,似乎都没有什么可比性。 看看自己,再看看报春绿绒两个丫头,都快把男人们都比下去了,好似在她面前,自己真的就是个粗糙的不能再粗糙的男儿身。 “怪不得贾瑛到了京城之后,就再没了音信,原来是真个掉到温柔乡,销魂窟里了,而且看年纪,竟比自己要年轻的多。” 素来大大咧咧的穆君,此时心底也生了几分局促,好似真的没什么可比的喔。贾瑛要娶的是媳妇,又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郡主,尚未开口气已泄。 “玉儿,快来见过郡主。” 这还是自打史家的事情闹出来之后,贾瑛头一次见到贾母,老太太果真是福寿心宽,荣光满面的样子,哪轮得到自己操什么闲心。 此时贾母忙招呼着黛玉道自己身侧来,又与穆君见过礼。 穆君也不托大,微微倾了倾身子,以作回礼。 她很小的时候就在军中厮混,身上少了几分小女儿的习气,若真要叫她福身回礼,那才叫给人看笑话呢,素来都是抱拳,只是面对眼前的姑娘,抱拳就有些不合适了。 “唉,想她堂堂郡主,在南疆何时遇到过这等心中局促的场面。” 当然了,若是换做不相干的,倒不至让她如此,再灵气,身份上也天差地别,奈何,中间隔了一个贾瑛,总不能不顾及他的面子。 “老太妃可安好?我们这辈人都老了,也不大出门走动,整日就在园子里,和这些丫头们说说话,逗逗闷儿,可有些日子未去拜会过了。” “老太君记挂,太妃奶奶一切安好,来之前还让我代她老人家给您老带个好呢。” “那就好,那就好啊。南安王爷也好?” ...... “往前年间,我在京中还见过他几面,这一眨眼怕得有十多年过去了吧,再没回过京中。” ...... 老太太与穆君一茬没一茬的叙说着些家常里短,穆君虽是晚辈,可身份使然,也只能由她亲自作陪。 不多会儿,三春湘云宝钗也都过来了。 如果是王妃前来,那阖府女卷都要出来相迎的,郡主驾临,内宅的姑娘们自然也要都来拜见的,这是礼数。 等到一一见过了,郡主心中不禁高叹,合着满京城的灵气,都汇聚在这府里了不成? 史家和薛家的姑娘暂不提,只这贾府的三春,就足以让人惊艳,还不说宫里面还有一位恩宠正隆的。 一番下来,郡主整个人都有些晕乎,她也实在不适这些内宅交际手段。 待茶过三遍后,穆君才提出来今日登门的目的,提及了正事,贾母才命众人散去,自己本也要回房的给二人留出单独叙话的地方,只奈何穆君一个晚辈,如何能让长辈扫榻恭让的,一番谦辞不受,黛玉才出声道: “郡主若是不弃,不妨移步园中,虽说比不得王府里的园子盛景怡人,却又别有幽致,胜在安静,也是说话的地方。二来,听闻郡主与报春绿绒姐姐是旧相识,她们二人如今都在那边,也可一叙久别之情。” 穆君余光往贾瑛方向看了一眼,见他没有做声,也就答应了下来。 三人方才往潇湘馆而去。 先是探望过了尚在月中的报春,逗弄了一番小长生,又与绿绒叙过话,才与贾瑛到了客厅谈起了正事,黛玉则很是知趣的与绿绒一道回房陪报春去了。 在贾瑛面前尚可撒撒娇,表表不满,可她总不是凤姐,吃起酸醋来,便一发不肯罢休。而她的两人也不是世上一般男子,以弱冠之龄封爵开府,且过往种种关怀,至今任记在心,如何肯落了贾瑛的体面。 “火器?杨佋让你来的?” 贾瑛听罢穆君的来意后,平静的点了点头,说道:“他的话倒是不假,火器这方面,我或许可以帮一些忙的。”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不得不为 “真的?”穆珺眼神一亮,面容上充满了希冀之意。 贾瑛摆了摆手道:“先别高兴太早。” “朝廷对于火器的禁令之严,你也知道的,我虽然有心帮忙,可也的看王爷需要多少,如果是想数量太多,那只怕爱莫能助了。” “你能拿出多少?新式火枪,还有火炮子药,多少都成。”穆珺问道。 贾瑛摊了摊手,苦笑一声说道:“军器局又不是我伯府的后花园,想要什么就拿什么,你也别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郡主凤眸一怒,眼看着又想发作狂揍某人,不过想到就在隔壁的黛玉,还是忍了下来,龇着牙道:“你是在拿我看玩笑吗?”说着还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粉拳。 “粗暴不堪的女人呵。”贾瑛目光闪烁,明显对那双拳头充满了忌惮,心里却忍不住鄙视道。 “私运火器,是诛九族的大罪,就算我能拿得出来,你敢接手吗?”不管内心如何精彩,但还是得将这个姑奶奶安抚下来。 穆珺却是不说话了,她也是心切失了方寸,贾瑛身为臣子,若真拿出来那么多火器,恐怕第二天就得下狱了。 “杨佋糊弄我?”穆珺满面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贾瑛摇了摇头道:“他倒不是糊弄你。” “如今江南水师的火器装备,哪怕放眼整个大乾,都属于是最新式的,无论射程射速,亦或是威力性能,都是最顶尖的。为了一个水师,我耗费的精力可不少,如今他接手了过去,自然有开口允诺的底气,走军中的渠道,拨给你们一批还是没问题的。” 穆珺此时也冷静了下来,蛾眉凝成川字,说道:“我虽远离京中,可回京之后,也听家里说起过京中的局势,如今二王争东宫储位已成水火,南安王府的根基远在南疆尚可稳坐局外,前天从宫里出来,他就找上了我,我因担心给南安王府招来灾祸,便没有答应,如今看来,莫不是还要求上门去不成?” 贾瑛听罢,摇了摇头道:“你却是想简单了。” “你也说了,二王争位已成水火之势,即便杨佋如约拨给你一批火器,事后难道就没人找他的麻烦?他或因为节制江南水师的身份,又兼皇子郡王,深得陛下信赖从容脱身,可你们南安王府却无端被牵扯进来了,再想脱身,你觉的还有可能吗?” 朝堂上,对于手握重兵,坐拥一方的南安王,不是没有说辞,只不过皇帝和内阁从来没有表态罢了。当然这也和南安王自身有关,虽身处天南,对朝廷的政令却不折不扣的执行,傅东莱在贵州和川中推行的改土归流,就离不了南安王府的鼎力支持。 至于为何没有在云南推行此法,一来是云南的土府势力远非这两处可比,且其彪悍程度也远超两地,随便一家土府都能拉起一直战力不弱的军队,到现在与镇南军之间都时有流血。二来,云南地处边地,多为羁縻之所,归而复叛宛如家常便饭,打的赢自然是好,打不赢就往烟瘴林子里一钻,官军若实在追的紧,那就往更南边跑,随手灭掉一个外藩,自己称王做祖去。而川黔两省虽也是土府众多,可毕竟南边还有镇南军把着,四周又都是大乾富庶之地,官兵势力强大,但敢二言,便是大军压寨。 是以,上次土司入京,云南的土司家主出奇的团结,甚至不惜摒弃多年几代人的旧怨,贾瑛的外公,也是极力反对改土归流土司之一,甚至云南的各家土司都是隐隐以木府为主,只不过他的反对不是直接与朝廷对立,而只需表现出不支持不对抗的态度即可。因为众人都知道,若论与朝廷的关系,哪家都比不过木氏,与南安王府关系密切,与京中的贾家还是姻亲,据说与宫里的贵妃娘娘都能说的上话,木天池到京的第二日,皇帝便亲自接见了他。 如今,连木氏在此事上都持观望态度,其他几家可想而知。最终内阁不得不暂缓对云南改土归流的推进,当然也仅仅是暂缓。 而本来约定好了在京中与外甥见面的木天池,也改变了行程,在贾瑛回京之前就已南下。祖孙二人身处之地不同,相见不如不见,免得为彼此徒增烦恼,朝廷籍此机会用贾瑛来劝自己的外祖,到时候是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些旧话暂且不提,只说南安王府在此一事上立场是完全与朝廷一致的,甚至在各家土司入京的那段时间,与云南的地方土府发生过不小的冲突,死了百十号人。 也正是南安王的这种鲜明的立场,让他得以安稳的坐镇南疆,及至如今已经不是他离不开朝廷信任他坐镇南疆,而是朝廷离不开他坐镇的南疆。 贾瑛对于南安王此点,心中是深深敬服不已。 都说人的格局分三等,第三等,是美其名曰做自己想做的事,凡事顺心顺气,实则害人不浅,岂不知这世上哪来的顺心顺意,你看到的别人顺心顺意的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人生于世,本来就是一场争渡。譬如宝玉。 第二等,则是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像是官场上的那些一辈子升迁无望,寂寂无名的,自以为郁郁不得志之辈。人生不止是一场艺术,也是一门技术活儿,想要活的精彩,得有独特的本领才成。譬如他的父亲贾敇。 第一等,又称道合己身。通俗来讲,那就是让自己所做的事情,活着为了实现目标而所选择的方向,与天地、天下大势相合,上顺大道天意,下应民心。譬如南安王,大乾国力鼎盛,位居正统,某种程度上,朝廷的意志,那就代表着天意。当然,此中也分上中下三等,自不必一一细述。 至于贾瑛自己,仔细说来,尚居二等,并不出挑。 “其实杨佋的态度,本身就是一场冒险,他自己也明白,当然,如果能顺利将南安王府拉到自己的战车上,胜算还要添上几分。就我看来,他的提议还算是中肯,并非只占便宜不付出之辈。” “那他让我来找你,又是何意?”穆珺问道。 贾瑛调换了一下坐姿,靠着椅背,抿了一口茶道:“你别忘了,当初一穷二白的水师是如何成军的。” “某种程度上说,如今北地大半的新式火器,都离不开我的恩泽。你们看到的只是火器本身,而我所掌握的却是打造火器的人才和技术。” “我手中确实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但我可以为王爷提供打造火器的工匠,授人以鱼和授人以渔的道理你总不会不懂吧。” “果真?”穆珺神色一亮。 贾瑛点了点头道:“只是想要将技术转化为军队的战力,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穆珺说道:“虽然败了一阵,可镇南军也不是吃素的,威震边南数十年,如果真以为我们不堪一击,那也不介意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只不过,你我都是掌兵之人,火器之利强胜兵甲几倍,镇南军不能一直都躺在功勋薄上。” 贾瑛也附和着点了点头,事实上在听到镇南军兵败的一刻起,贾瑛便提起心来,南疆不仅是他的大本营,更关系到探春的结局能不能改变。虽说如今有他这么个异类在,是绝不会让南安王妃认下探春做义女的,可怕就怕皇命难为,而自己到时还没有积累够足够的反抗之力。一个南安王和一个贾府庶女在皇帝和那些朝臣眼中哪个重要,显而易见。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帮着南安王提升镇南军的战力,从源头上掐断这个可能。 “何时能将这些人送往南疆,哪怕我亲自去接人,也不是问题。”穆珺有些迫不及待道。 贾瑛没有急着回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道:“不急,不急。” 穆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奈何眼下有求于人,也只能按下躁动的心来。 贾瑛则是在考虑该怎么向穆珺开口,说实话,穆珺对他还是不错的,这些年只要南疆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他都是第一时间去信给穆珺,凭她安南郡主的身份,在军中又素有威信,没什么办不成的。 可当下,却不是他与穆珺之间的事情,而是他与南安王之间的计较。 两家即便再有旧日情分,那也都是南安王和父亲之间的,隔一代就要减三分,他不能总在南安王面前做一个乖巧的晚辈。 只是如今隔在他与南安王之间的却是穆珺。 “珺姐.” “嗯?” “你也知道,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而这天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 左右迟早要说,贾瑛还是痛快的讲了出来。 “你跟我讲条件?”穆珺的粉嫩的拳头,捏的咔吧咔吧直响,若非此时是在潇湘馆黛玉的主场,她估计早就暴起了。 贾瑛摇了摇头道:“不是跟珺姐你,而是与王爷之间。” 穆珺却是半点听不进去,脑海中只有贾瑛那句“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有区别吗?别的我也不提,但你可别忘了,你在湖广之时,是谁救的你。没有父王点头,你觉的凭我能让镇南军不远千里北上吗?” “还有,难道南王府对于木氏的优渥待遇还不够吗?去岁纳西一部联合其他几家,公然对抗改土归流,将朝廷派去的官员绑了吊起来,我镇南军死了数十名儿郎才将乱子压下来,这背后若说没有木氏的暗许,鬼都不信!” 穆珺威胁道:“你难道是想让南王府与木氏算算旧账不成?” 贾瑛像是丝毫没有被威胁的觉悟一般,笑着说道:“你们南王府和木氏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你们自己算去,别赖在我头上,一码归一码,我外公的土司之位,总也不会传给我这个外孙不是。” 他还真不担心这点,未来的走向或许土府最终还是要消亡的,不过起码他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了,这是历史的遗留问题,大乾在立朝之处就选择了对土府妥协,再想彻底解决这件事情,何其之难。或许别说是他,连他的儿子也不见得能看到那一日。 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朝廷在川黔之地的改土之政尚不顺利,轮到云南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只要土府一日不灭,南疆的稳定,就一日离不开土府。再者说,即便没了土府,木氏也是纳西一族的族长,上百数千年流传下来的规矩,已经烙印在了人的骨子里,尤其是一日一时就能改变的?放眼天下,还没有一位如前世神州太祖那般既有大魄力又有大智慧的人。 “王爷当初出兵援救之情,贾瑛自是不敢忘,可珺姐你也不要忘了,仅佟四海那一处,每年给南安王爷供送多少银子,这么些年下来,难道还不值得王爷为我动一次大军?” 他早先在南疆也鼓捣了一些东西,最关键的是,他借用木府的资源,南安王府的势力,还有佟四海的能力,与广州市舶司和泰西南蛮诸国之间开拓出了一条稳固的商路,仅靠这一项,三家每年分润的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别的不说,湘军营和江南水师直到现在他都还要往里面砸银子养,仅仅靠着云记和西山煤矿,最多算是贴补,却占不了大头。 至于说他自己出了什么本钱,知识产权够不够?还有佟四海可是他的人,这么些年一直钉在广东,不就是为了照顾这一摊子,也是贾瑛依赖的基本盘之一。 “更何况,我给南安王府提供的,可不是几杆破枪,几门火炮,而是连人带造火器的技术都给了你们,若是用好了,也不失为一个进项,更是巩固了镇南军的根基,那也是南安王府的根基,难道这些还不值得提一个条件?” 穆珺冷笑一声道:“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什么要求,我曾拒绝过?” 贾瑛无奈叹了声气道:“珺姐,你要知道,你是你,王爷是王爷,如果将来南安王府的主人是你,方才之言只当我没说,可会吗?别的人我可信不过,用我与你的交情,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贾瑛入京三年了,南安王的世子长居京中,可彼此之间也未见得关系就有多亲近,甚至前阵子云记的事情,就是京中南安王府在背后鼓动的,只是这些事,他不能算在穆珺头上。 还是那句话,一码归一码。 “你想要提什么条件?”穆珺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沉声问道。 她也明白,贾瑛说的都是事实,过往贾瑛所交代她做的,都只是她与贾瑛之间的情分,与他父王而言,贾瑛始终都只是一个晚辈,照拂更多与平等对话,只是或许他的父王也想不到,当年故人之子,如今已经峥嵘初显。 “还有,你也承认你欠我的情分,又该怎么还?”说着,还往黛玉几人所在的里屋看了一眼。 贾瑛似早有准备,说道:“先说第一个。” “我的条件也很简单,就是我的人,只是借给王爷的,要还。” “可” 穆珺刚待答应,却听贾瑛又道:“先听我说完不迟。” “再有就是,火器从来都是单独成军才能威慑骑兵,新组建的火器营,必须要掌握在你手中才行。” 穆珺闻言一愣,倒未想到贾瑛的条件中居然还包含了她。 只见她忽然一笑道:“你也真看得起我。” “只是你莫要忘了,什么叫‘王’。我父王对于兵权素来不假他人之手,镇南军的指挥之权尽在洛老将军手中,他是我父王最信任的部将,哪怕是我也要听令行事,你觉得父王会让你对他的大军指手画脚吗?” 贾瑛笑着说道:“这不是在谈嘛,满天要价落地还钱,再说,我只是一个建议,听不听的,在王爷自己。” “事实上,即便北征明天就结束了,内阁也会继续压着王爷的折子不放,这无关军器局有没有存留,而是朝堂的平衡之术,北军才是朝廷的根本,若有一日南军超过了北军,你觉得王爷还能安稳待在南疆十多年不出一次吗?” “你既然清楚,为何还要冒险?”穆珺反问道。 “那是因为我看到的,不仅仅是制衡,还有时代的大势。” “镇南军的战力我是清楚的,别告诉我是因为大意轻敌才遭惨败的,泰西人的火器之利,王爷也见识过了,事实上这还在其次。最根本的是想我大乾称臣的外藩,缘何会出现泰西人的军队?” “我朝地大物博,这是优势,但也未尝不是一个牢笼,让朝堂百官的眼界视线乃至思维都局限在这九州之上,哪知外面天地的广袤。泰西人野心勃勃,为逐商利而不惜远渡重洋,南蛮诸国遍地都是香料,正是他们最喜欢的东西,只要运回去,获利即可翻上几番。 眼下的,不过才是前奏,就在榜葛剌往西的天竺之地,如今已经成了泰西人的前站,他们在那里击败了本地的土著,还有莫卧儿王朝,成立了东印度公司,公司就类似于商行的一众体制,但又与之不同,他们有自己的军队,律法,审判和管理机构,你们遇到的哪一支,就是佛郎机东印度公司麾下的。佛郎机也只是其中之一,且我们乾人口中佛郎机实际上是两个国家,素有大小之分。” “除此之外,还有佛朗察、红番、谙厄利亚、意大利亚诸国。” “如今,泰西人的坚船利炮,已经到了南蛮之地,你觉得距离他们东进,还远吗?” 穆珺听的不时皱眉,却又大感长见识,又向贾瑛问道:“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贾瑛笑了笑说道:“很不凑巧,我在江南剿倭之时,曾遇到了从殖民领地败逃出来的佛朗察人,是佛朗察东印度公司的高层,了解到了不少情况,你想要的那些新式火器,就是我与他们交易的其中一项,虽然火药是咱们老祖宗的搞出来的,可在火器方面,他们已经后来者居上,有资格做我们的老师了。” “你应该知道南王府面对的是什么了吧,如果不行,那就派人抓几个红毛番子回来,广东那边有不少懂欧罗巴语的,你让佟四海给你带一个回去,问问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危言耸听了。” 曹公笔下的原本中,南安王是败给了南蛮外藩了,可就凭那些半开化的野人,和汉人的后裔,就能打败精锐的镇南军,贾瑛怎么都想不通。 除非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凭坚船之利,火器之盛的泰西人参与了其中。 “至于说该怎么还欠你的人情” “帮你组建一支无往不利的火器营算不算?” 末了,贾瑛一笑道:“当然是开玩笑的,只是我也尚未曾想好,如果你有什么想要提的要求,可以来找我,前提得是你自己的事情。” 穆珺再次看了一眼里间厢房,跃跃欲试的想要开口,贾瑛却抢先一步道:“三媒六聘,下过大定,若非赶上国丧,如今已经完婚了,这点你就别乱想了,且我目下也没有想吃软饭的心思。” 当然,如果将来事败了,说不得他还真的跑回南疆,试试能不能端起这碗饭来。 眼下让穆珺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就权当是为将来能多一条退路和保障吧,别的他还真没什么能求到南安王头上的。 穆珺离开了,这么大的事情,当然不是她一个郡主能够决定的,哪怕南安王再是宠她。听了贾瑛的一番话,她也没心思继续在京中带着,打算择日启程南归,且将南边的事情处理好,才有时间去想别的。 与所在深宅中的姑娘们相比,她少了一些儿女情浓,多了一些家国天下,这和每个人身处的环境有关,倒谈不上哪个好哪个不好的。 临走时,黛玉和绿绒也出来相送。 和绿绒这个傻乎乎的丫头不同,黛玉察觉到了贾瑛笑容下眼底的一抹忧色。 事实上原本也是如此,别看贾瑛年少封爵,别人眼中意气风发,实则自入京以来,他从未一刻放松过警惕,该伏低的伏低了,该跪的也跪了,几次死里争命,为的当然不是搏什么前程。 如果只为前程,那安安稳稳待在翰林院不好吗?向傅斯年那样,如今也是正五品了,听说即将要赴外任了,以翰林之贵,起步也是一个正四品的知府,熬上一任资历,差不多就能迈上三品这个分水岭了,哪怕这个三品多半会带一个“从”字,但与多数读书人相比,依旧要感叹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一切在自己强大起来之前,都只能装孙子,什么文人风骨,忠臣气节的,不是他不想要,只是与自己最初的目标并不合契罢了。 “你在担心什么?” 黛玉轻柔的声音忽然从身边响起,贾瑛回神看了过来。 “怎么这么问?” 黛玉道:“我听到了一些你们的谈话。” “不是故意的,是你们说话声太大了些,又只隔着一面通墙。” 贾瑛笑道:“听到了也没什么,你我一体,又有什么好相瞒的。” “我虽不懂什么为官之道,可我也知道,你能轻易就帮南安王组建一支火器营,这是犯了天家大忌的,而且你既然提了条件,就不会没有目的,只是我还想不通是为了什么。”黛玉不时蹙一下眉川,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贾瑛轻轻抚了抚对方秀发,说道:“想不通,就不想了,这些事情,也不该你去操心。” “是不得不为吗?”黛玉微微抬头注视这贾瑛问道。 贾瑛点点头道:“于己于国,都有不得不为的理由,盛世人,乱世犬,天下太平,良弓藏。似咱们这等人家,命运与国朝其实是连作一体的,并不矛盾。” 感谢大家的月票和推荐票!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九章 外涌暗流内兴风浪 礼王府。 杨佋书房。 “怀恩,消息可真儿?”尽管位居郡王之位日久,杨佋早已养成了处事不惊的心态,可此时听到南怀恩口中说出来的事情,依旧显得有些难以静下心来。 南怀恩点了点头道:“错不了,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对方毕竟是皇后嫡出,又是亲王爵,在宫里的耳目消息,只怕远比咱们要灵通的多,最起码在此事上面他给出的推断还是很细致的,有些细节如果不是得到了消息,咱们想要查到,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 “属下已经派人去确认过了,与其所言并无二致。” 杨佋听罢后,点了点头,又说道:“原本我是打算通过宫里的那位去试探试探,可惜上次宫宴,明明我传了话,对方却没有出现,似乎不大愿意见我,如今倒是省了些许麻烦。” 南怀恩自然明白杨佋口中的“宫中那位”是谁,听到杨佋这么说,也不免担心起来道:“王爷,那边不会出什么问题吧,被咱们控制了这么久,是想摆脱咱们了?” 杨佋也想不通,只是摇了摇头道:“我看倒不至于,最多是闹一些小脾气罢了,这么些年了,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 “何况,就算她心有怨言,可也怪不得本王。” 当年他不过是一个既不受父皇恩宠,又没有什么野心的普通皇子罢了,母妃虽然后来升了贵妃,可因是婢女出身,从他刚落地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身份卑贱,哪有什么心气去争什么大位。 直到她找上了身为皇子的他。 或许自己骨子里就有一种野心不假,但将这种野心激发出来的,却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将她拉下水的,走到如今这一步,又怨得了谁? 当然,如果是她与别人之间的恩怨,就不关他的事了。 南怀恩却未因为杨佋的话儿稍有放松,他是少数几个知晓其中纠缠牵扯的,甚至要远超过杨佋自己,或许宫里的那位心中的怨气真的怪不得杨佋,可却会算在自己背后的那位头上,到头来杨佋依旧会受到牵连。 只是深隔宫墙,即便他心有担忧,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中祈祷不要生什么事端才好,毕竟这世上没有算无遗策之人,即便是背后驱使自己的那位。 就在南怀恩遐思之际,杨佋心里却是在想着别的事情。 “怀恩,本王总觉得咱们似乎漏了什么。” “王爷何处此言?” 杨佋说道:“既然确定了父皇染疾,那最该着急的,应该是咱们才对,当初派圣女到那边去,为的不就是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吗?就像当初在宫里她推了我一把。可如今咱们还没有动作,反而对方却率先等不及了呢?” 南怀恩也沉思道:“或许,是他信了咱们告诉他的那些话,又或许,是因为陛下迟迟不立太子,此时又身体有恙,疑窦丛生,为了那个位子能坐的安稳,就更不会急着立下大位。” “他,等不及了。” “但不管怎么样,对咱们都是好事,也省了另费一番手脚。”杨佋也想不通为何会有现在的变局,不过这不正是他们所期望的吗? ...... 皇宫。 御花园某处僻静的石林假山之下。 “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女子慌乱的声音响起:“那日宫宴,陛下一定是看到了,我们会死的,我若死了,弋儿该怎么办......” 看着眼前彻底失了分寸的女子,杨仪心中也不免一阵烦躁,可又想起往日的浓情蜜意,只好出言安慰道:“或许是你想多了,太过敏感了,你看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女子依旧难以平静下来,说道:“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最近眼皮跳的厉害,心绪慌乱难平,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而且......” “而且,哪怕就是堕掉这个孩子,也是瞒不住的,我身边的宫女,还有开方子的御医,这么多张嘴,谁能保证不会走露风声。” 杨仪从怀中取出两个油纸包,递在了女子手中,说道:“不要去太医院冒险,这里面一包是用于下泻之药,足够用三剂了,另一包是剧毒之物,微末则能取人性命,为了咱们俩的安全,你身边的宫女不能留。” 女子颤抖着双手接过了杨仪递来的纸包,心中才渐稍安,在宫里死几个宫女不会引起什么风浪,以她的地位也足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最让她头疼的,是堕胎的药物在宫中只能从太医院那里获取。 “你是怎么带进来的?”女子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 杨仪说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再让你等太久,只是在此之前,一定不能让别人发现了什么端倪。” 女子点点头道:“我记下了,你放心,就算被发现了,也不过是一杯鸩酒,我不会让它牵累到你。” 女子看着眼前这个比她要小上许多岁的男人,嘴里欲言又止,她受够了当下这种提心吊胆,也受够了永远被人操纵于鼓掌之间,人人都羡慕她高高在上,乃一朝贵妃,可谁又知道她的身不由己。 当初听闻官军平定湖广藩王作乱,杨煌被赐死时,她心中不免长松了一口气,终于没人能够再操弄她了,可还未等她高兴多会儿,才发下背后操弄她的不止是杨煌父子,还另有其人。 她不直到他们背后有着什么样的阴谋,但无非就是贪慕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罢了。他们通过她同时操纵着当今大乾最为尊贵的两个皇子王爷,其中就包括了眼前的男人。 某一刻,她真的想将自己心中的秘密向眼前的男人和盘托出,在自己最无助最需要关怀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眼前这个被她欺骗多年的男子,也是她将来能够摆脱被人操控的唯一的希望,如果他真的能荣登大宝,或许自己也就能解脱了。 可她又担心,如果自己将真相都说了出来,对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她百般关怀,或许也会换上另一幅嘴脸。 她不敢赌,也不愿放弃手中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正当她内心挣扎之时,只听杨仪说道:“我不能在此久留,到母后那里请过安后,就得离宫了,以免被人发觉。” 末了又叮嘱道:“千万记得,孩子和宫女都不能留,不然祸患无穷。” 说罢,杨仪便转身趁着无人之际,走出了石林假山。 女子几番张口,可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将人喊住脚步。 “或许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他们总想利用别人,为何自己就不能利用他们助他登上大位呢?” 女子心里想着,也未在此处多留,紧随其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往坤宁宫方向而去的杨仪,目眺南方成群的宫殿,心里也说不出的紧张。 他确实等不及了,或者说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管他的父皇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妃子怀孕的事情,他都不能去赌。 还有他的母后,无论自己怎样恳求,就是不愿意在储位的事情上帮自己一把,他是父皇的发妻,只要她肯开口,杨仪相信自己的储位之路或许就会容易许多。 可一切没有如果。 也许真如南槿所言,自己并非皇后亲生,甚至...... 如果说哪怕到了今日之前,杨仪依旧对南槿说的话有所怀疑,可到了现在却是深信不疑了。 其实与他而言,什么样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他如今是百官认可的皇嫡子,如果父皇愿意立自己为太子,母后也愿意相助自己,那就算是认贼做父做母又如何? 欲成大事者,必为人所不能为,忍人所不能忍之事,等到自己荣登大宝的那一日,真相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如今,无论是他的父皇,还是母后,似乎对他都有着深深的戒心,也对,自己还有一个弟弟杨俟呢,虽然年纪还小了些,但依旧给了他们另一个选择不是吗?还有那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杨佋。 既然如此,那他也只能相信南槿的话,哪怕是在骗他,也都不重要了,箭已搭弦,没有回头路了。 ...... 离誓师北征已经过去了数日,平静,却又让大乾百姓心中惦念的九边终于传来了捷报。 乌斯藏,这是乾人对于旧日吐蕃的今称。 距离赞普的巅峰时代,已经过去了近千年,甚至如今的乌斯藏的百姓都无法真正理解曾经赞普时代的辉煌,自有唐之后,赞普王朝渐渐开始跌落神坛,及至赵宋时期,吐蕃已经是遍地是赞普的局面了,各部族之间内斗不止,以至只能向汉人称臣。后来又被蒙元的铁骑犁庭扫穴般灭掉了那些紧守旧日辉煌以图再兴的王室后裔,至此,世上再无吐蕃之说。 到了现在,乾人只知乌斯藏,而不知吐蕃为何。 说起乌斯藏,大乾太祖也曾欲兴兵戈伐藏,徒奈何“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及至高祖朝休养生息之下,大业也就拖了下来,等到宣隆帝即位,欲靖功事,转头才发现,北地匈奴已成大患。 匈奴人几度兴兵逼迫乌斯藏诸部向王庭称臣纳表,大乾因被北地战事掣肘,无暇西顾,是以大业也只能再度搁置。 乌斯藏诸部不合,经年战乱,各部首领谁都不服谁,有心向匈奴的,也有谄颜大乾的,两方相争数十年,也未能分个高下,直至此次北征,王子腾兴兵西进。 盘踞靠近川陕边界附近的乌斯藏诸部心思再次活跃起来,频频与大乾联络,甚至几番派出使臣东进拜谒朝贡,自王子腾赴任陕地以来,更是不遗余力的支持乌斯藏心慕大乾的各部首领,于此乌斯藏各部之间,僵持的局面渐渐被打破,直到今日,天平彻底倾斜。 “臣九边总督王子腾拜表:时嘉德八年,夏六月初,与乌斯藏佳孜芝古、约卡达孜、贡嘎、乃乌宗、查嘎、仁蚌、桑珠孜、百朗及伦珠孜等诸部首领会盟于安定......” 奏表内容详述暂且不提,大致意思就是,乌斯藏各部心附大乾,不仅派本部兵马虽官军北征,还会二次遣使东来,正式递上拜表称臣纳贡。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再为大乾增拓一地疆土,王子腾的官声威望,在京中被推向了顶峰。 看过邸报后的贾瑛,啧啧称赞的同时,也不免有些唏嘘。 这功绩未免来的也太容易了些,虽然用脚指头都能想得通,那些乌斯藏部落的首领为何表现的如此给力,但依旧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仅仅一个乌斯藏的疆土面积,就相当于大乾数省之地,足够嘉德帝在列祖列宗面前从地上吹到地下了。 “只是......”看着桌桉上的邸报,贾瑛一阵皱眉。 却在此时,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打乱了贾瑛的思绪。 门帘子被掀起,黛玉走了进来。 “外面怎么了?”贾瑛问道。 黛玉说道:“我也不知详细,只是听探丫头说太太房里丢了东西,又兼前阵子广东的官员送来了一篓子茯苓霜,这会子起了赃,要往外撵柳家的五儿还有芳官儿。” “茯苓霜?” 贾瑛大概知道怎么一回事了,只是这桩事本就是个湖涂官司,太太屋里四个丫鬟,彩云彩霞,金钏玉钏,如今一心向着宝玉的金钏没了,玉钏见过太太的无情,姐妹的凄惨结局,平日更是除了自己的事,旁的一改不管不问。 剩下的彩云彩霞两个,却不与太太同心,反倒皆与贾环有染,赵姨娘虽被看管了起来,但到底贾政狠不下心,两女时常过去陪着叙话,免不了鼓弄一番唇舌,接下来便有彩云私窃玫瑰露的事情了。 至于那茯苓霜,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说清楚了,柳五儿也不必被撵,奈何门上当班的家仆私自受了外官的礼,其中就有他舅舅。这档子事家家户户皆是如此,也不唯独贾家,只不过这些事都拿不上台面,若叫主子知道了,少不得也要撵出府去。毕竟奴才就是奴才,不能因为仗了主子的势,就不守本分。 归根结底,还是府里的丫鬟们一个个失了本分,不知这世上原本就高低贵贱分明。 彩云自不必提,明明是太太房里的,却与赵姨娘一来二去的。至于芳官儿和五儿有错吗?如果非要说错的话,那也只能是不明本分了。 “谁在处置此事?” 原本该是平儿行权的,只是这会儿怕是不成了,凤姐主仆二人,因为与贾琏之事,这会儿都还在称病不出呢。 只听黛玉说道:“原是林之孝家的要拿此事作伐,奈何那芳官儿也厉害,竟与她厮打了起来,最后事情闹到了探丫头和宝姐姐她们那里去。” “探丫头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凡事不到她那里便罢了,只要说出来的,那必是按规矩办的,当下又是一番训问,谁知一事未了,又牵出别的人来。事情还是因赵姨娘起的,又是受了夏妈挑唆,赵姨娘又鼓动了彩云从太太那里偷拿了东西去的。” “那夏妈的孙女儿小婵,又是探丫头房里当差的,这一来一回,竟又绕到了她自己头上,都说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摊上这么个妈,探丫头又能如何。” “既如此,怎么还要撵五儿和芳官儿?”贾瑛问道。 黛玉说道:“原本事情就是私下里盘诘的,探丫头本来是要去找赵姨娘理论的,只是被大嫂嫂和宝姐姐拦了下来,自古女不问母过,只怕探丫头因此为难,又兼着牵扯到彩云,总要回了太太才能处置,宝姐姐才劝到,与其两房都落了脸面,不如各打一板,就此了结,省得再添事端。” “偏那林之孝家的因芳官儿与她厮打落了面子,揪着不依,总要处置了才肯罢休,反倒叫探丫头两头作难。” 事情虽有变化,但大差不差,依旧是因玫瑰露和茯苓霜引出来的。 府里下人的事情,贾瑛原本是不大想掺和的,左右凤姐早前都定好了规矩,凡事照着规矩来办就是了,撵了一两个丫鬟,纵有冤枉的,又如何? 只是现在看来,却是不好再置之不理了,总不能看着三丫头拿自己的生母作伐,还未出阁便背了一个不孝的名声。因又问道:“宝玉呢?也少不了他房里的事情吧。” “他素来与彩云她们无话,只一味求着探春饶了芳官儿和五儿。” “出去看看吧。”贾瑛说罢,便与黛玉一道往外走去,临出门前,又让紫娟去绿绒那里讨几个管教媳妇来。 两人到了堂上,见探春此事强忍着怒气,若换做旁的,她自是依着规矩处置了便是,可偏偏她那妈妈也在其中,虽说平日里她也不大看的上自己的生母,可到底骨肉血亲,让她如何做得这个坏人。 而另一边,几个管家媳妇和丫鬟还在彼此吵闹着,忽闻一声咳嗽声,众人转过头来,见是贾瑛,才都规矩了下来。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贾瑛阴沉着脸,明明不过弱冠之年,说出来的话却显得与他的年纪有些不搭。偏这些下人就吃这一套,一句话落,无论管家媳妇,还是丫鬟们都低下了头,不敢迎上贾瑛的目光。 虽已听黛玉说了大概,但贾瑛依旧装作不知,却没有向探春几人开口问话,而是看向林之孝家的问起了今日发生之事。 林之孝家的当下也将事情分说了一遍,大差不差,但轮到芳官儿头上时,免不了添油加醋,贾瑛心知肚明,却是没有打断揭破。 可那边芳官儿却是不依了,还未等林之孝家的说完,便开口道:“玫瑰露是宝二爷赏我的,我与五儿交好,便给了她,她们分明就是......” 只是还未等她说完,贾瑛双目一凝道:“谁让你开口说话了?” 一旁的夏妈见贾瑛不喜芳官儿,趁势向芳官儿骂道:“小蹄子,越发没规矩。”说着,还伸手作势要打。 “我看你比他还要没规矩!” 贾瑛回身看向带着几个管教媳妇儿跟来的绿绒说道:“芳官儿掌嘴二十,夏婆子打板子二十。” “只只手乱动,就打哪只。” 绿绒向身边的几个管教媳妇儿示意一眼,媳妇儿们当场走出三个,一个到了芳官儿面前,也不待对方说什么,张开手臂便狠狠打了上去,声音清脆响亮。 另一边,一个媳妇儿紧抓着下马的手,另一个则手持尺长三寸宽的板子,狠狠向着手心打去,疼的夏妈连连叫唤。 旁边看着的一众婆子媳妇儿丫鬟们更是寒蝉若惊。 一旁宝玉眼见芳官儿挨了打,却是心中不忍,当下开口道:“瑛二哥,少打些吧,将人打坏了可如何。” 贾瑛却是没做理会,管教媳妇儿们见贾瑛未开口,自也不会停下来,直到各自打够了数才罢。 贾瑛又点了几个媳妇儿吩咐道:“去将彩云拿了来,若太太要在问起此事,就说是我的吩咐。” 末了又道:“一并将环儿也喊来。” 等媳妇儿们离去,贾瑛看了一眼凄惨的夏妈,又在人群中点了几人出列,其中就有小婵,还有几个爱多嘴挑事的媳妇丫鬟,看向林之孝家的说道:“她们几个里面,签了契的交给人牙子卖往瓜州去,没签契的给了这月例钱撵出去,今后不准再回宁荣街。” 也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又点了几人,分别的柳家的和她家的姑娘五儿,还有芳官儿,说道:“把他们打发到庄子上去,不许再回府里。” 接着又点了几名替芳官儿助阵,一块儿与林之孝家厮打的藕官芯官葵官豆官几个,还有探春的丫鬟莲花,说道:“各自罚一月利钱,再敢仗主子的势不服管教,上下挑唆,一并卖了出去。” 又向林之孝家的说道:“回头,你去将厨房里的几个婆子都撵出去,另找几个灵巧的来。” 这会儿几个管教婆子正带着彩云来了,并回道:“二爷,太太不在屋里,我们便只将彩云带来了,另着人去禀了太太知晓。” 贾环则吊儿郎当的跟在众人后面。 贾瑛回头看着彩云道:“好奴才,因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今日我便处置你也叫你有个明白的,既是太太房里的,却半点不守规矩,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行为不知检点,今儿若是有人给你求情我尚可以考虑饶你一次打,若没有,那你自求多福去吧。” 贾瑛左右看了看,却是无人说话,这档子功夫,又有媳妇儿从王夫人那里过来,说道:“太太说知道了,叫二爷看着处置。” “拖下去,用大杖,杖责一百。” 棍和杖打在人身上,是完全不同的,十棍子打下去,或许皮开肉绽,但好说能留口气儿,几杖打下去,五脏六腑都得震碎了不成,何况一开口就是一百杖,就是军中铁骨铮铮的汉子都受不了,罔说一个丫头。 话音落下,彩云看向一旁的贾环哭告道:“爷,你不说话,真要看我被打死不成?” 贾环不去与彩云对视,反看向贾瑛连连说道:“瑛二哥,不关我事,她犯了错,你怎处置她都由得你就是。” “拖下去,打!”贾瑛厉声道。 旁侧探春迎春宝钗几个也都不忍,只是见贾瑛发火,却不敢上前相劝,素来不多管闲事的李纨,似欲开口,只是看了看黛玉,还是做罢。 黛玉自是不忍,可她却明白,贾瑛这是在给众人立规矩,若她此时开口,未免坏了贾瑛的安排,也否了爷儿们的威严,当下只能暗中向绿绒使了个眼色,叫她出去看着点,莫要真个将人打死了才好,等作伐之后,她在求情不迟。 很快,外边的庭院里就传来彩云的凄惨哭嚎声,闻着无不悲戚。 贾瑛则看向堂上众人说道:“今儿处置的人多,我也不说原由,多少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若有不服气的,也可以当面道来,只是到那时,你等未免也要到外面的大杖之下走一遭才是。” “其他人也都睁大眼睛看仔细了,府里买你们回来,是让你们伺候主子的,不是给主子添乱的,记着自己的本分,主仆情分方能长久,自也不会亏待了你们。” 说着,又看向探春几人道:“今后再有不开眼敢犯戒的,一律打发出去就是,饶了今儿,难保明儿不会闹出个更大的来,反倒愈发纵了她们忘了规矩。” 等贾瑛说罢,黛玉才适时开口道:“报春姐姐才刚刚生产不久,寿儿尚未满月,府里却是不大好闹出人命来。” 贾瑛闻言,向一旁的管教媳妇儿递了一个眼色,这才又将彩云搀进来。 哪怕只是短短的片刻功夫,不过七八杖下去,彩云便已经昏了过去。 贾瑛向林之孝家的咐道:“把人送到小常大夫那里给她治伤,伤好后,赏她五十两银子,撵出府去。” 又说道:“去告诉林之孝,将二门上那几个当差的家仆一并送到西山挖矿去。” “都散了吧。” 随着贾瑛挥了挥手,众人轰然二三,彷佛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待。 “环儿留下。” 正打算开熘的贾环,一脸苦涩,却不敢有半分违抗。 等到众人离开后,堂内只剩下贾瑛宝玉黛玉三春兄弟姐妹几个,贾瑛才向探春和迎春说道:“那丫鬟小婵和莲花,是你们二人房里的,今次处置也没同你们商议,莫要怪我才好......” 第三百二十章 乡试副主考 迎春没有说话,一旁的探春却是开口道:“自是怪不得瑛二哥,往常二嫂嫂管家时,也未见她们敢这般闹腾,只怪我自己腰杆子不硬,先失了公允。” 众人都明白她所说的“腰杆子不硬”指的是什么,谁摊上赵姨娘这样不安分的生母已经够头疼的了,偏自己的亲弟弟还不争气,纵她再是能为,也得被两人拖死。 “只是......” 见探春欲言又止,贾瑛笑了笑道:“你我兄妹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但说来无妨。” 探春又看了眼众人才道:“今日之事,大嫂嫂和宝姐姐也都是清楚的,事情的原由还是出在了姨娘和环儿身上,彩云手脚不干净,也算是她咎由自取,只是其她人......多也是鼓噪口舌罢了,这般就将人卖的卖,撵的撵,瑛二哥当面,她们自是不敢当面顶撞,可心中的怨气保不齐到外面说三道四的,若传出去,未免给瑛二哥添上一个苛待家人的名声。” 贾瑛闻言,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道:“方才处置了她们却没说原由,实则是我有意而为。” 又看向众人说道:“你们大概也心中好奇,我就为你们说道说道。” “彩云自是不必提,之所以给她赏银撵出去而不是卖,只因她挨了那几杖,也足以毁了一个女子,今后只怕再难养育,远比将她卖出去惩罚要重的多。” 那几个管教媳妇的手段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虽是妇人,可力道却不比寻常男人弱,彩云不过是一个养在富贵深宅里的一个娇嫩丫鬟,哪能受得了这般,黛玉给绿绒使的眼色,贾瑛也注意到了,绿绒也依着黛玉的意思去办了,可最多也只是保证人死不了,打的又是下体,结局自是不必说了。 “小婵莲花和几个媳妇儿,正如三妹妹所言,身为下人,不说替主子分忧也便罢了,还要鼓弄唇舌,看热闹不嫌事大,或是挟私报复。这种丫鬟媳妇儿,咱们这样的府里越是留不得。” 目光又看向探春迎春两人道:“别的不说,只小婵莲花二人,是你们俩的贴身丫鬟,将来只等外嫁的一日,大概也是要陪嫁过去的。到了夫家,可就不比咱们府里了,今后有什么事只能靠你们自己,便是我也插手不上,唯能依仗的不就是从娘家带过去的陪嫁丫鬟媳妇儿嘛。” “可似小婵莲花这样的,被说是帮你们了,保不齐还要您她们而坏事,留着她们做什么?不如早早打发了,也是做给你们身边的丫鬟媳妇儿看。” 杀鸡儆猴,无过如此。 顿了顿又说道:“至于柳家媳妇和她姑娘柳五儿,还有芳官儿,事情总是因她们而发的。此中详细,我也听玉儿妹妹说过,那芳官儿不过府里买来的戏子伶人,仗着宝玉宠溺,讨自己主子的东西去做顺水人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府里的姑娘呢。” 说着,又瞪了宝玉一眼:“当然,宝玉自己愿意,旁人也说不得什么。怪只怪她因此而惹出事来,还不服管教。那林之孝家的,是内院儿的管事媳妇,说句不好听的,除了主子外,就数她最大。无规矩不成方圆,有什么交代也都是让她去办,若是一个个的都像芳官儿这么不服管教,今后还怎么办事?” “没卖了她,不过是看宝玉的面子罢了。” 贾瑛又看向宝玉道:“你也别怨我,你若真宠她,就提了她的位份,收到房里去,那她就是主子了,我自也不会派她的不是。” 宝玉心中负气,也不与贾瑛对视,只将脸别至一边,他平日对这些姑娘们宠都宠不来呢,贾瑛却当着他的面儿把人打的脸都肿了,宝二爷很是不开心,奈何他也只能自己撒撒气。 “柳家媳妇和厨房里的那几个,我也素有耳闻,一个个的很是了不得,只把厨房当自己家的了,吃的是和主子一样的山珍海味,库房里的东西更是随便拿,比自己家里的还要方便。” “所以所,她们也别觉得不公,要处置她们,由头多的是,只怪自身不检点,主子说上两句,还能生出愁怨来。” 贾瑛的这番话,都是府里常见的事情,在场众人哪个不明白的。 “但其实这些都不是我处置她们的理由。” 众人闻言,好奇的望向贾瑛。 只听贾瑛说道:“其实真正的原因,方才我已经说过了,府里买她们回来,是为主子分忧的,而不是让她们来做祖宗,惹麻烦,搞得府内上下不宁的。” “这就是她们最大的错误。” “至于说公允,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道来着,小到一个府邸,大到衙门、朝廷,道理都是相通的,只要把那些不安分的都剔除掉,这天下也就太平了。” “人,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才好。” “今后你们中也少不了要管家的,仁慈是最要不得,凡事首重大局,次依规矩。家宅的安宁就是大局,赵姨娘是主子,她纵使再有错,也轮不到一个下人来编排,这就是规矩。若哪个做的好了,那就改赏,做的不好,那就该罚。怎么赏怎么罚,主子说了算,这就叫赏罚分明。今后,你们也可照此去办。” 贾瑛此次也算是为妹妹们做个示范,探春他倒是不担心,可还有迎春和惜春两个。且黛玉也在这里,今后靖宁伯府的家业也会越来越大,自己身边的女人也不少,他可不想一个个没规矩闹得家宅不安,如果单独与黛玉说这些持家的理念,有些话未免不好讲出口,不如自己做一遍来的清楚明了。 将来,黛玉是他明媒正妁的妻子,内宅之中就收她最大,这点哪怕是报春绿绒也不能例外,不能像荣府这般,没大没小,主次不分。 “回头,你们也可将我的话传下去,好叫她们明白明白,这府里不是哪个主子都似宝玉一般,只讲喜好不讲规矩的。” “至于说赵姨娘......” “不是没她的事,只是还要请示过二老爷。” 探春听罢,神色不由一暗,只是她也清楚,她那生母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人都被看管起来了,竟还不安分。 只是正如方才瑛二哥所言,凡事都要依着规矩来办,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不知道会怎么处置。 贾瑛又看向贾环道:“过阵子,我大概也要到军中去的,环儿也跟着我去吧,能活着出来,我保你挣一份功业,若死了......也省得浪费粮食。” 贾环闻言,面色一苦,就要出声反对,只是当对上贾瑛严肃的目光时,又没了反驳的胆气,讪讪不言,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探春见了,更是怒其不争,上前揪着贾环的耳朵道:“你只说平日府里没人瞧得上你,如今瑛二哥抬举你,大丈夫自当求一番功业,你这幅表情又是做给哪个看的?” 贾环连连惨叫道:“疼,疼,快放手,我去就是了。” 若论贾环在府里最怕的,就是这个胞姐,其在贾环心中的威严,犹胜过贾政这个父亲。 一旁黛玉几人没有理会贾环,反倒是注意到贾瑛话中的另一重意思。 “北征大军不是已经出发了吗?你也要去?”随着黛玉满含担忧的问话,众人也都看了过来。 宝钗且不提,自打府里传出王夫人欲与表亲结姻的风声后,贾瑛就一直可以保持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而其他家人,却多受贾瑛照拂,感情自是深厚。 若论同辈中最熟悉的,莫过于宝玉,只是这种熟悉,是从小玩伴到大的兄妹之间的亲近,而贾瑛给她们的感觉,却是一个既亲近又值得尊敬的兄长,凡是总是护在她们身前,长兄如父的说法,也是在贾瑛身上才叫她们实实在在的感受到的。 这世上,大概除了老太太,就是贾瑛肯愿意护着她们了。 刀兵无眼,由不得她们不为贾瑛担心的。 贾瑛试图用笑容和缓气氛,说道:“事情尚未正式定下来,放心吧,一时半刻,我还不会离京。再者,这又不是头一回了,不会有事的。” 尽管贾瑛如此说,但众人依旧无法彻底放心,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就连宝玉,此时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七七八八,与众人一听围了过来。 反倒是贾环,此时听了心中却是又起了妄念,只盼朝廷不要派瑛二哥出征才好。 心中刚刚升起这样的想法,贾瑛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就算朝廷不用我出征,也要送环儿往军中去,江南太过安逸,九边苦寒,倒是个历练人的地方。” 因又问道:“环儿你可以趁事情未定下来折段时日,仔细考虑考虑要去哪里,甘州的湘军营,又是舅老爷帐下,山西镇肃忠王爷那里也成,蓟州镇山东备倭总督宋军门也与我有旧,任你挑选。” 贾环听罢,再次蔫儿了下来,想不明白,贾瑛为何总与他过不去,这抬举,还不如不抬举呢。 这边事了,贾瑛又去了贾政那里,将两桩儿事情分说了一边。 赵姨娘哪里,他也算仁至义尽,此番是再纵容不得了。 至于贾环参军一事,贾政倒是起了犹豫之心,宝玉和贾环都是自己的亲子,虽说看着平日更宠溺宝玉一些,嫡出还在其次,更多的是老太太喜欢,事实上他对贾环也并未落下什么。 军中不比别处,是真会死人的,贾政既有担心,可心底又觉得此法或许不错,知子莫若父,贾环平日除了斗鸡遛狗,与丫鬟厮混,可谓是一件正事都不干,这么下去人总要荒废掉的。 “瑛儿,我知你是为他好,只是不如再缓上一二年如何?他如今毕竟还小。” 贾瑛说道:“本就是趁着年轻才好纠正他身上的毛病,要说年纪,也不小了。都说十五从军,可边镇之地,多少似他这般大的兵娃子,不止他去,菌儿还要比他小一岁呢,此次也要跟着去。” “菌儿也去?”贾政愣了愣道。 贾瑛点点头:“那孩子是块儿领兵打仗的料,往常总担心咱们府里后继无人,如今却是好了,菌儿和兰儿,一文一武,将来正可相互照应,兰儿已经在准备明年的府试了。我将菌儿带在身边,早早熟悉军中的事务,将来还要依仗他呢。” 贾政忽然笑说道:“你尚且年轻,又是翰林出身,文武皆有功绩,将来路还长着呢,要依仗也是他们依仗你。不过说起来,瑛儿你到底是强过我们这些做长辈,稀里湖涂四十余载,家业传到我这一代,每况日下,哪像你这般年纪轻轻就开始考虑将来之事,咱们贾氏一族合该重耀门楣啊。” 听贾政这么一说,贾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二老爷,正是因为文武皆有功绩,朝廷也跟忌惮,恩师说东来公近年来总是有意压着我,未尝不是一种爱护。” 贾政也是点了点头,年轻能为是资本,但未见得就全是好事。 说罢正事,贾政又与贾瑛闲话起了今日的邸报。 “如今看来,西边进展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东胡人不敢擅动,匈奴内乱未平之下,想来不日北面也将有捷报传来,只是如今东中西三路人员已满,瑛儿为何觉得朝廷还会派你去?” 贾瑛说道:“正是因为太过顺利了,顺利到传世的功业信手可摘,舅老爷已经是九边总督了,如今又有拓土之功,若是最后连灭国之功也收入囊肿,让朝堂诸公如何心安。” “嘶!” 贾政担心的吸了一口凉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官场的敏锐程度远远比不上眼前的侄儿,他却是为考虑到这点。 其实功劳太大还在其次,有句话贾瑛没有说,以他对嘉德帝和傅东来叶百川等人的了解,他们绝不会想看到大乾会出现第二个老北静王。 “那岂不是危险了?”贾政心有担忧道。 虽然贾王两家前阵子也闹过不愉快,可王子腾到底是他的内兄,两家的姻亲关系,也不会因为一些矛盾,而就此做罢。 贾政为人虽然迂了些,可还是明白宫里娘娘能有今日,未尝不是因为宫中收到朝堂之上的影响,如果王子腾出事,那宫里的娘娘还有皇子杨倬还能好过吗? 却听贾瑛说道:“我已经托贾雨村给舅老爷带信过去了,至于他能不能听得进去,就看天意了。” 贾政又担心道:“可若因瑛儿你影响到内阁几位的布局,岂不是......” 说道这点,贾瑛反倒不担心了。 只说道:“二老爷放宽心,凡是都要讲一个规矩,就如朝堂诸公,他们忌惮的是继拓土之功又兼灭国之功的九边总督,但只是舅老爷本身,还不至于让他们行“莫须有”之事,这就像是一条底线,只要我不踩过界,那一切就是合情合理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满朝朱紫,又有哪个不为自己考虑的,哪怕如东来公百川公这等人物,不也贪个身前身后名吗?” 贾政听罢,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事情如何发展,还要看接来的朝堂对舅老爷此次的开疆之功会有何种反应,怕只怕捧得太高,摔得太狠。” ...... 事情却如贾瑛所料的那般,朝堂上还真有人不怀好意。 既是邸报,了解西边详细的就不止贾瑛一人了,第二日西军再创大捷的消息,便在京中传开了。 只是市井百姓多数不过是凑凑热闹,看个新奇,真正能够左右大局的还在朝堂之上。 进爵。 王子腾的爵位,是在上次官兵首辅大同之后获封的,与贾瑛相差不多,也是一个不可世袭的伯爵,不过比贾瑛的靖宁伯要高上一筹的是,可以荫袭一子,也就是两代爵。 这次大胜之后,有人提出为王子腾进爵,以彰其功。 若仅仅是进爵,也无可厚非,臣子立了功,总是要赏的。所谓加官进爵,王子腾今以武功赫赫于世,赐土封爵再正常不过。 但有人却偏偏不愿意。 对曰:“开疆者侯,灭国者王。太祖立国而封四王,然自高祖降,未有封王旧例,今贼与吾攻守相异,本朝物阜,亦赖前人之功,帝为高祖世宗苗裔,即功不可逾祖,因是为孝,臣子从焉,岂敢居上。” 上因是而问:“何赏?” 对曰:“可加三师,绶大学士以昭其功。” 既是大学士,那入值内阁才是官员应为本职,岂可久居朝外。 再言,如今内阁四位大学士,杨廷敬为大乾朝廷效力大半辈子,位居首辅,不过是太子少保,傅东来以一己之力推行新政,让大乾重现巅峰,也只是太子少傅。 文贵武轻,王子腾不过以武功称世,就能贵在首辅次辅之上,那帮子酸腐文人如何受得了这般刺激。 皇帝没有当朝答应,但也没有反对,明显是动了心思的。 只是如今的朝廷尚要仰仗王子腾北征,既然是赏赐,那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受赏者本人的意思再定。 相信很快关于上面那番言论就会传到王子腾耳中,这既是一种皇帝对臣子表示信任的途径,同样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只看王子腾会如何回应了。 于此同时,山西布政使奏表,言称乌斯藏各部使节已至潼关,正往京师而来,大概再有半月即可抵达。 贾琏离京了,就在今日,随行之人除了尤二姐外,只带了几个家仆。 贾瑛一行一直送至京外,不过稀罕的是凤姐与平儿也出现在了送行的队伍之中,只是任谁都能看的出来,曾经的恩爱夫妻,如今竟只剩下了名分,一路上,只是在到了京城外贾琏即将启程之时,与凤姐到了一句“安好”而已。 贾瑛心中唏嘘,不过对于两人,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处理办法。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刚送走了琏二,接着又是傅斯年。 他也是携家带口到外地赴任,洛榕的孩子已经能蹒跚走路了,肥都都深得傅斯年宠爱。贾瑛一早就到了傅宅,却罕见的发现钟庆居然在这里。 贾瑛不由细细回想,若非在这里看到了钟庆,他险些忘了,他这位好友与当朝次辅同出一宗,只是这些年下来,傅东来愣是没有凭借自己的权势帮衬过傅斯年半分。 贾瑛几次到傅府,都是钟庆带的路,有时傅东来未回府之前,贾瑛还会与钟庆闲聊几句,唠一唠山西的风俗与南疆有何不同,两人自然在熟悉不过。 贾瑛与正在帮着打点行囊的钟庆打过招呼后,才向傅斯年走去。 “看得出来,你对庆叔的到来很是惊讶,说实话,我也很惊讶。” 这出宅院原是傅斯年租住的,旁边的一处就是当初贾瑛买下安置洛榕的院子,只不过如今两处宅院已经打通了,当初贾瑛为庆贺二人大婚,就将傅斯年的这处宅院也卖了下来送给他。 傅家也是山西高门,出过的进士怕也要认真数上一数才成,按说傅斯年自然是不差钱的,可他在京中依旧买不起宅子。这其中的原因,贾瑛多少是知道一些的,若说起来,傅斯年与傅东来还是很相像的,严律己身,自入仕之后,就不在接受族里的接济了。 他为人又不会贪,只凭他的那些俸禄,想买宅子,得要攒到猴年马月了。 如今厅堂内已经收拾赶紧,家居桌椅都已经摞起来摆放整齐。 傅斯年从高处搬了两把椅子下来,邀贾瑛落座。 “灶火已经熄了,热茶都没有,你就担待吧。” 贾瑛撇了撇嘴道:“我缺你这一口茶怎地?” 傅斯年笑了笑,继续说道:“有件事只怕你还不知,庆叔其实是看着我长大的,当年往太原府赶考,还是庆叔陪我去的。” 贾瑛看了眼门外的钟庆,心中似有猜测,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听着。 “我还在襁褓中时,父亲带着我与母亲自任地归家探亲,路上遭了难,双亲不幸遇害,匆忙间只护下了我,后来是叔父将我养大的。” 傅斯年看向贾瑛点点头道:“你猜的不错,我们不是同宗,他就是我的嫡亲叔叔,胜似父亲。” “只不过自打我入学开始,叔父就叮嘱我在外不可说是他的亲侄,对外只以同宗相称,原因嘛,与我父母的亡故有关。” 傅斯年没有细说,贾瑛也不会提及人伤心之处,不过大概也能猜到,傅轼能有东来公的名号,也与他年轻时铁面无私,为官清廉公允有关,得罪的人自不会少,大概傅斯年父母的意外,让他于心南安,这也是一种保护。 “后来就形成了习惯,除了当年乡试时庆叔曾陪我走了一趟,哪怕是会试殿试之后,叔父都没再敢于过我的事情,外人只以为我与叔父是同宗,而非嫡亲。” “年少时担心我的安全也就罢了,我有时也在想为何如今我都拜官了,还得如此。只是庆叔说,叔父这是为了我好,我也没有再问过。” 贾瑛也想不通,傅东来心中是如何想的,难得是为了培养傅斯年,担心他仗着自己的权势胡作非为? 贾瑛摇了摇头,他不敢说看人有多准,但傅斯年却不是那种纨绔高粱。 当然官场上的事情,没有一成不变的,保不齐有人就会见缝插针,傅东来那里走不通,就曲线走傅斯年的路子,拉其下水。 人间处处是危险,不得不慎啊。 大概也是憋在心里久了,恰巧又被贾瑛遇上,这才想找个人说道。 “对了说起科考,今岁的乡试就要开始了,我此行要到杭州府担任副主考,主持浙江乡试之后,才会到绍兴赴任。” 傅斯年的信任官职是绍兴知府,江南繁庶之地,也算是一等一的好去了,这也是翰林出身才有的优势。 至于说乡试主考,大乾朝廷祖制,各省派京官两员前往主考,浙江、江西、福建、山东、湖广等科考大省,由翰林院出身官员任主考,其他省则由礼部选派,同考官则有进士出身的知府推官、知县担任。 “听说,今年乡试主考官的竞争一场激烈,朝堂上的几个派系都争着抢着要去,只是依内阁的意思,未来几届科考其目的依旧是为新政选才,傅阁老不可能将此权柄轻让与人的,我只是因正巧到绍兴赴任,才占了先机,其他几省的人选,到现在还未定下来。”傅斯年此刻依旧以官场敬称称呼傅东来。 贾瑛对此倒是也听说了一些,只不过如今他的目光都在北地九边,不大关心这些。 “自古以来,主考之位都是香饽饽,谁能桃满天下,谁在官场的政声就越高,更能凭此一争六部甚至阁臣。从己亥恩科,到去岁正科,已经连续两届取士掌握在傅阁老手中,这算是朝堂百官对新政的退让,可两届之后,再想要争,就得各凭本事了。只是新政若想将根基彻底打牢,尚需再有两三届,可有的争了。” 傅斯年也点了点头,又说道:“应天府那边,副主考大概就是冯骥才了,他正好在南直隶为官,主考则是南京礼部的人。” “说来留白,你可曾也考虑过争一争?” 哪怕是傅斯年这样的性子,对担任科考主考也无法平常视之,实在是受益无穷啊。 贾瑛沉默了起来,若说没有心思,那是假的,只是他如今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分润此次北征的功劳,眼下才入六月下旬,离着乡试日期还有一月多呢,谁知道北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最终还是摇头道:“倒是不急,今后还有机会再争不迟。” 傅斯年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 “到了绍兴,就是江南的地界了,如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去金陵找贾砡帮忙,他如今是江南水师镇江卫指挥使,贾家又是本地大族,有些事情是可以帮上忙的。” 说着,贾瑛将一封亲笔信递给了傅斯年。 傅斯年没有推辞,两人的关系,也没必要分的太清。 “此次前来,一是为你送行,而来也要拜托你一件事。” 傅斯年问道:“何事?” “文瑜想要到南疆去探望徐老二,顺道将其父兄的骸骨牵回湖广,只是我此时脱不开身,正巧你此次南行,一路上她与洛榕也好作伴照应。” 傅斯年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了下来,说起来他与徐家也有一份香火情。 “用不用我陪着走一遭,南疆太远,不过湖广还是可以的。” 贾瑛摇了摇头道:“乡试在即,就不必过多劳动了,到了金陵后,自会有人护她西进南下。” 傅斯年也不再坚持,这位同年加好友,其交际都快遍布大乾各省了,这是他羡慕不来的,毕竟让他处理政事倒还不难,领兵大帐他就是彻彻底底的外行了。 送走了傅斯年后,日子并未因此而平澹。 总有些意外的收获,它自己撞上门来。 前番才跟傅斯年聊起过乡试主考选派一事,贾瑛本是无心参与竞争的,只是没想到,他这般置身事外,事情都能落到他头上来。 乡试主考官的选派是礼部主持,皇帝点头,内阁加印,算是部阁的差事,是以此次前来宣旨的,不再是宫中的大太监,而是一个小黄门,来去匆匆,但贾瑛该掏的银子还是掏了。 “山东乡试副主考。” 山东虽然与江南几省相比,文风显得弱了些,但无可否认,其也是一个科考大省,最起码在北方数省,山东省可谓一骑绝尘。 这下倒好,己亥科的前三甲,各个都是科举大省的副主考,看来此次主考之争,依旧是傅东来胜了。 不过想想也是,内阁之中有傅东来和叶百川联手,外有冯恒石这个礼部尚书,宫里的皇帝明显是偏向新政的,焉有不胜之理。 “只是......” 此时的贾瑛还是更在意领兵北征的事情,大概是时机还不成熟,东中西三路都没有空缺且适合他的职位。 “也罢,副主考就副主考吧。”贾瑛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感觉。 这让一旁的黛玉不由笑道:“旁人争都争不来的事情,怎么到了你头上反倒不情愿似的。” 贾瑛笑回道:“你未来的夫君,其是那些俗人可比的。” 黛玉弯着晶莹透亮的秀目说道:“看把你得意的。” 心里却也为未来能有贾瑛这样的良人而感到骄傲。 “二嫂嫂出来管事了吗?”贾瑛忽然问道。 琏二已经走了几日了,凤姐虽为出来露面,但平儿却出面处理了几桩事,叫人服服帖帖。 黛玉摇了摇头道:“探丫头她们倒是去请过凤丫头,只是她却没有答应,只说自己身子尚不大好,再请探丫头她们暂管几日。” 贾瑛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第三百二十一章 邬玉卿的疑惑 虽然自己的日子经营的有些湖涂,但无可否认凤姐是个精明的,只不过人总是受制于自身的立场格局,难免有些缺陷。 在贾琏这事上,凤姐就是个酸菜缸,当然这是从前。 可若论府里的事谁看的最明白,只怕没几个人能强过她的。 虽说她和贾琏之间的事情并没有大肆宣扬,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强,各房主子仆役没少私底下看笑话的。 这与为人如何没有太大关系,只是人的一众劣根性罢了。在贾府这个小型的社会单位里,各房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这也是他前些日子为何只处置了那些下人,而独放过了林之孝家的的原因所在了。 林之孝夫妇是随凤姐陪嫁过来的,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再说是王家奴亦或贾家仆也很难分那么清楚了,且这也要看凤姐和贾琏夫妇如何看待二人,不过总归他们是凤姐的心腹做不得假。 只是随着一些不利凤姐的消息在府里下人们中间开始谣传,隔岸观火的下人们也免不了动了别的心思,凤姐余威犹在,他们自是不敢放肆,可林之孝两口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倒并非贾瑛单纯只想帮着凤姐,毕竟贾琏才是荣府的名义上的主人,两口子虽然分隔两地,可到底名分还在,这不是凤姐的事情,而是事关一个家族嫡庶有秩长幼有序的大问题。 只是如今贾母不大管事了,贾赦躺在床榻上下不了地,刑夫人自然失了一份依仗,府中上下眼珠子全都落在尊为贵妃之母的王夫人头上,探春三个虽名为管家,可实则凡涉及大事,话语权依旧掌握在王夫人手中。 探春只是个庶女,将来还要外嫁,先天上就有着不足。李纨本身性格就有些清冷,还早年待寡又身为媳妇,谁主谁次一眼分明。至于宝钗...... 凤姐只怕是也是看清了这些,才变得矜持起来。 贾瑛也不再去操心这些小事,有林之孝夫妇在,他相信凤姐有自己的手段,且也不会甘于沉寂。 不是无端猜测,而是一个人的性格使然。 不管朝廷会不会启用自己领兵北征,一场远行是注定了的,虽然山东离着京城并不算太远。 八月初九的乡试,眼下已经是六月下旬,最晚过了七月上旬也就该启程了。 徐文瑜南下了,归期未定,益阳县主府如今只剩齐思贤一人。 第二日,贾瑛护着黛玉的马车,停在了县主府的门口。 往常贾瑛甚少亲往这边来,但有什么事,也都是到云记总号去,当然是有些忌惮宫里的意思,只是总不能一直拖下去,不敢见人。 “妹妹有日子未曾来了,快请进。” “徐姐姐远行,我也日久未见姐姐了,想念的紧,又怕你一人在府里孤闷,索性过来陪你说说话。” “我也想念妹妹的紧,怎么其她几位妹妹没有一道来?你却是说对了,往常徐姐姐在时,我尚不觉得有什么,只她这么一走,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正打算搬到云记总号那边去住上一阵儿,那儿来来往往人多也热闹些。” 黛玉回道:“府里大老爷身子不大好,二姐姐要留下侍奉,再则她也有了婚定,平日也再不好随意出门。探丫头和宝姐姐又被府中俗务所累,走不开。你也知道她们从来是形影不离,这三位脱不开走不得,惜丫头和云丫头自然也没了心思跟来。” “姐姐若是觉得孤闷,不妨常到那边走走,总归是一家人,没道理生分起来。”黛玉说话间,还大有深意的看了眼一旁的贾瑛。 黛玉清楚齐思贤的身世,她也好奇贾瑛会如何安置对方,不说对方不为人知的身份,只说朝廷钦封的县主,陛下认下的义女,也不可能给人做了小。 贾瑛与黛玉的目光只是交错瞬间,便转移开了视线,他如何猜不出黛玉心中所想,只是这件事确实急不来,最起码目前他还没有办法。 齐思贤似乎也不想因这个问题让气氛变得尴尬,徒给人增添忧思烦恼。况且她心中自也有打算的,当初便曾与贾瑛表明过自己的心迹,至今也未有过动摇。再者,黛玉心善,能容她至今且多有照拂,她如何肯狠心搅扰了两人的好事。 当下便将话题岔开,从报春,到小长生,再到贾瑛即将赴山东担任主考一事。 方待了半日,却听丫鬟来报说伯府来人了,贾瑛至外厅见过,方知是老仆周肆伍派人送来的宫中的信。 等看过信中内容后,贾瑛却陷入了沉思。 鄂妃昨夜薨了。 按说宫里的一个妃子死了,哪怕不在宫中治丧,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最起码需要通传礼部打理后事,百官前去吊唁,毕竟是贵妃,又不是无名无号的妃嫔。 昨夜人就没了,这都快近中午了,也不见宫里有动静,事情自然透着蹊跷。 一时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将信笺燃成灰尽后贾瑛返回了内室。 礼郡王府。 杨佋收到消息后,匆匆将南怀恩请了来。 “怀恩,鄂妃于昨夜薨了。” 南怀恩听罢,神色一愣,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王爷确定,可是鄂妃董氏?” 杨佋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道:“此等大事,本王怎会弄错。” 南怀恩也久久陷入沉默,半响后才说道:“薨了也好,薨了也好。” “王爷,咱们的事她知道不少,即便留待将来......总归是个麻烦。” 杨佋看了那怀恩一眼,最终长声一叹,默默点了点头。 只听南怀恩继续说道:“眼下是要弄清楚,鄂妃到底是怎么死的,是因为宫里发现了什么?还是那边知道了什么。总不能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吧。” 杨佋皱眉道:“说来此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前次宫宴上见她人还好好的,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征兆,且宫里也没听说太医院出入延祺宫的消息啊。” “更奇怪的是,一个贵妃薨了,宫里居然这么平静,到现在也没往宫外报丧,陛下只是下令,将尸身入殓,灵柩移至郊外南苑行宫停放......” 杨佋有些担忧的看向南怀恩道:“不会是父皇那边......” 南怀恩摇了摇头:“当不至于,咱们行事谨慎,素来是能不动则不动,即便是宫里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算顺藤摸瓜也是该查到我这边来的,而非王爷,只要王爷无事,鄂妃那边......” 南怀恩话到半中忽然停了下来。 杨佋问道:“怎么了?” “会不会是那边出了披露?”南怀恩问道。 杨佋此时也疑忽起来。 “王爷仔细想想,后来可还曾去过延祺宫?” 杨佋沉默半响,才说道:“自离宫开府后,至今只去过一次。” 南怀恩面色微变,问道:“王爷怎未曾与属下提起过?” 话问出来,他才知道自己着急了,二人虽是合作,可起码明面上杨佋才是主子,他是属下,上位者没必要什么事都和下面人说,而且还是这种有背人伦的秘事。 “属下失言,王爷恕罪。” 杨佋摇了摇头道:“本王知你是为了大局考虑,不怪你,是本王思虑不周。” 当初是鄂妃先找到身为皇子的他的,那时他正当年少阳刚,鄂妃也风华绝色,几番挣扎纠结之后,最终还是贪心了,贪图的不仅是眼前的美色,还有那个女人口中的锦绣前程。 只是他明白这种事情,日久必生事端,又兼他心怀大事,是以后来也渐渐忍耐克制了起来,唯独那次因为父皇终于允他开府建衙,册封王爵,一时激动之下才又去了一趟。 “可有人知晓?”南怀恩不关心皇家的那些破事,他只担心事情败露,影响了大计。 “只有一个老太监,和鄂妃身边的一个小宫女知道,不过那老太监去岁已经告老还乡,本王帮他在乡下置办了一份产业,而且也有人盯着,日子无多了。至于那名宫女,她是被鄂妃身边之人,应不会有问题才是,倒是......” “倒是什么?” “离宫之时,遇到了元妃的銮驾,不过当时夜黑,本王又做了遮掩,应是没看清楚人的。” “难道是元妃?”杨佋怀疑道:“可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南怀恩也想不明白,眼下一切只凭猜测,如果真的是元妃,那她为何现在才向皇帝告发?是因为皇子杨倬? 南怀恩摇了摇头,那也该针对杨仪才是,而非杨佋,再者,即便没有杨仪,也还有杨俟,怎么都轮不到一个刚回走路的稚童。 “王爷,当下过多猜测也是无益,延祺宫还有咱们的人,只是眼下宫中是个是非之地,内外联络不上,王爷可有别的办法?” 杨佋说道:“前阵子海关衙门送来一批南洋器物,有几样是从欧罗巴传过来的,母妃平日最是喜欢这些稀奇之物,我可以此为由入宫一趟。” “不可。” 南怀恩摇了摇头道:“王爷还是留在府里为好,万一变生肘腋,也好应对,不如请王妃入宫内省。” 杨佋点了点头,又说道:“另外,你也去联系一下圣女那边,看看昭王府有什么动静。还有从王府到城门,一切都要安排妥当,万一......” “属下明白。” ...... 昭王府。 南槿同样收到了消息,妩媚的神色瞬间变得清冷,看着手中的密信久久不语。 片刻后,起身离开了房间,向王府前院儿走去。 自打入住昭王府一来,南槿到前院儿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的身份不明不白,即便杨仪和王府的下人们不会说什么,可还有王妃在呢。 她来这里是有自己的目的要完成的,而不是为了同一个女子争风吃醋,只是眼下却是顾不得了。 杨仪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微微愣了愣,却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之色,这让邬玉卿不得不多想。 实在是杨仪的表现太过平静了,且这些日子他总是到后面园子里与那妖女会面,说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是王府里突然多出了一些陌生的面孔,还有本该在辽东的将领,却突然出现在了王府。 这让邬玉卿心生不好的念头,只是无论他怎么问,杨仪都不曾给他一个回答。 邬玉卿师出扶龙一脉,开山祖师为法孝真人,说起这这法孝真人,也曾有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且听道来。 话要追朔到高祖年间了。 高祖皇帝二十六岁即位,在位三十年,曾先后有两位皇后,第一位皇后孙氏,曾诞有二子,长子于六岁那年患恶疾不治而亡,又于第三年诞下一位皇子,取单名一个恒字。而孙氏因先天身体羸弱,诞下二子后未过冬月便亡故了。 然高祖皇帝当时荣登大宝也不过七年,后宫不可日久无主,随即便又升贵妃水氏为皇后,即后位次年,诞皇子,取名慎。 而先皇后之子杨恒则过继于皇后水氏膝下,立为长,水氏也将其视如己出,悉心带大,与亲子并无二致。 且再说这两位皇子。 皇长子杨恒,成年出宫后被封为楚亲王,那时楚王爵并无实藩。而皇次子杨慎,则被封为隆亲王。 而法孝真人当初还是游学士子,累次不第后心生暮气,只因其好弄风月诗词,并因此结识了刚刚被封为隆亲王的杨慎,被招为入幕之宾,至此开创了邬玉卿师门,扶龙一脉。 高祖皇帝年少时,大乾不过刚刚立国,四方未定,也曾随军出征边塞,身有数处旧疾。而法孝真人入幕隆亲王府后不过一年,便值高祖皇帝暗疾复发,圣体每况愈下,皇子争位的势头渐渐被推到台面上来。 水氏为高祖皇帝诞下的皇子自然不知杨慎一人,只是最受高祖皇帝喜爱的还是杨慎,年幼时便聪慧过人,自然成为许多人心中最合适的东宫人选。 但问题是,先皇后孙氏故去之时,高祖皇帝曾在其榻边亲口允诺过“立恒为长”的话,以安发妻之心。 如此一来,那皇后水氏之子杨慎自然就成了嫡次子,想要入主东宫,那立嫡立长就成了一道难关。 好在皇后水氏贤德,并不因血脉嫡出而对恒慎二人有所偏向,奈何百官中对杨慎为太子的呼声依旧很高,甚至有人说“隆亲王杨慎本就是皇后水氏的长子,既然都是长子,为何独钟杨恒。”高祖皇帝盛赞发妻的同时,因自身圣体欠安,不得不认真考虑百官群臣的意见。 是以,则有了后来的二王争位的事情。 至于过程如何,多因事涉朝中秘闻,不载史册,只能偶然从一些野史中窥得一星半点。 结局,大家也都知道了。 隆亲王杨慎胜出,即大位,国号宣隆,于次年赐楚王实藩,就封湖广。 这也正是此文开端,藩王杨煌作乱的根由所在,这边便不一一详述。 话且说这法孝真人,正是当初帮助隆亲王于大争中胜出之人,且全身而退。 邬玉卿素来对祖师爷佩服万分,以期有生之年,能扶一条真龙出来,全师傅之憾,重振扶龙一脉的山门。 可眼下他遇到的这位哪里有半分圣明之象,心胸狭隘,临大事却难有静气,甚至眼看着就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邬玉卿想过及时抽身,只是他未免又有不甘。 “王爷,您似乎并不意外?”想了想,邬玉卿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事到如今,最忌上下相隐。 “玉卿何处此言?不过是一个妃子亡故,宫中自有计较,何时轮到本王操心了,无需大惊小怪。”杨仪一脸平静的说道,却让邬玉卿不知该如何接话。 杨仪贵为皇后嫡子,一个后宫妃子的亡故,确实不值得他上心的。 只是邬玉卿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爷,前些日子......” “王爷,南姑娘求见。”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邬玉卿只得闭口不言。 对于南槿,邬玉卿心中始终怀有戒备之心,也曾婉转的向杨仪提醒过成大事者当忌美色之祸,很明显对方没有听进去。 杨仪看了邬玉卿一眼,最终还是说道:“请进来吧。” 说话间,便从椅子上起身,向门口方向走去。 这时,南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外。 “姑娘怎么这会儿到这里来了,可是有事?”杨仪换了一副和笑的面容问道。 这让一旁看在眼中的邬玉卿心中百感交集,酸楚无比,想自己以身来投,凡所谏言俱行煌煌王道,也未曾享受过这等待遇,反倒累次被杨仪责怪无能。 南槿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停在了邬玉卿身上。 “玉卿不是外人,姑娘但讲无妨。” 南槿这才问道:“宫里鄂妃娘娘殁了,王爷可知晓?” 杨仪笑道:“姑娘也为此事而来。” “方才玉卿与我说起,本王也甚为诧异,前几日宫宴之上,还曾见过娘娘尊荣,也未曾看出什么不对来,好端端的,人就突然没了,福祸旦夕,当真是世事无常。” 听着杨仪一席冠冕堂皇的话,南槿如何不知这是故意提醒他,邬玉卿并不清楚他与鄂妃的关系。 南槿目光紧紧盯着杨仪问道:“当真是福祸无常?” “不然呢?” 杨仪一脸坦然。 ...... 皇宫。 华盖殿。 嘉德一脸震怒,从昨晚收到延祺宫的丧报,一直到如今,心中的怒气依旧没有消下来。 只听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戴权匆匆走了进来。 说道:“陛下,有结果了。” “说。”嘉德沉声道。 “王太医亲自验明尸身,说娘娘唇紫童缩,并非善终,且生前有小产之状,只是未曾查明所中何种毒物。” 大殿内静的可怕。 “延祺宫那边呢?” 戴权回道:“娘娘身边的两名贴身宫女,和一名太监都于前两日内先后染疾而亡了,尸体已经拉到宫外掩埋,奴才已经命人前去起尸了。” “还有什么?” 戴权额间渗出细细的密汗,鄂妃亡故之前,皇帝就曾命他派人盯着延祺宫,却没想到还是出了这件事。 “宫宴之后,延祺宫并无生人出没,只是延祺宫的宫女们讲,自宫宴之后,鄂妃娘娘便甚少出门,御膳房那边所传膳食,也都是清澹之物,不见腥腻。” “还有,值夜宫女曾听到夜间娘娘从噩梦中惊醒。” “还有......” “讲重点。”嘉德不耐烦道。 戴权回道:“有当值太监曾看到娘娘带着两名侍女一名太监,从延祺宫侧门出入,往御花园而去,这是宫宴后娘娘唯一一次离宫。” “还有......” 说道这里,戴权忽然迟疑了一下。 嘉德阴沉着脸,喝道:“连你也要瞒朕了吗?” 戴权不敢隐瞒,说道:“是奴才底下的一个小太监听凤藻宫的一名宫女讲的。” “说,曾有一次元妃娘娘銮驾从华盖殿回宫时,遇到了从延祺宫出来的两名太监,只是当时天色已晚,只看清了其中一人,是在去岁已经告老出宫的延祺宫总管太监,至于另一人并未看清楚,但据那宫女讲,另一人不似宫中之人。” 嘉德问道:“元妃可知此事?” 戴权道:“奴才已经问过那宫女了,只说她也只是猜测,当时那人离得远,并未能看清样貌,娘娘居于銮驾之中,有纱帐相隔,大概也未看清,且时候宫女并未向元妃娘娘提起过此事。” 顿了顿又小心说道:“或许,是那小宫女看走了眼。” “杖毙!”嘉德面色冷峻,嘴里吐出两个字来。 又道:“御花园那边,当日值守的宫女太监侍卫都要查清楚。还有,派人去将那名出宫的太监问清楚。” “是。”戴权正待转身之时,只听嘉德又道: “不可走露风声。” “奴才明白。” ...... 昭王府。 听完杨仪与南槿的对话后,邬玉卿心中尽是惊涛骇浪,说不出的苦涩与酸楚,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了。 乱臣贼子,可不就是贼船吗? 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从头到尾,杨仪一直都瞒着他。明明身为皇子,大义名分占了齐全,还有那么多朝堂百官的支持,为何偏偏要弄险呢? 他的扶龙之术,今日要变成屠龙之术不成? 可那也得有那个能耐才成。 且不说今上龙威日盛,百官无不从服。哪怕是京畿附近大军都调到了北方,可从山海关到京师还有一个蓟州镇挡在中间。 即便能绕开蓟州镇,那宣府呢?离着京师也不过三百余里,大军三日即可赶到。 哪怕能顺利攻下京师城门,可如何让朝中百官臣服,还有塞外和九边的数十万大军。 这些难道都不需要考虑的吗?你以为夺取天下,只是争的那一张冰冷的龙椅吗? 或许杨仪真的没考虑过这些,可不妨碍邬玉卿和他道明此中关键啊。 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的。 在邬玉卿看来,杨仪几近疯了,而那个让他变得疯狂的人,正是眼前这个妖女。 邬玉卿余光看了看一侧的烛台,又看了看距离他并不算太远的南槿。 心中几番宠宠欲动,可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并不是死士剑客。再者,即便将次女杀了又如何,坏了大事,难道杨仪就会饶了他?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的。”邬玉卿只能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不是他迂腐到一定不能行刀兵之事,只是哪怕造反也要讲究一个名头,举起一杆大旗,或伐无道,或清君侧。 可当今天子乃古今含有的圣明之均,并非荒淫无道,当朝百官大臣也难说奸佞,大乾国力的蒸蒸日上就是最好的作证,天下归心,这个反怎么造? 只是他说的已经口干舌燥了,依旧无法让杨仪回心转意,而且他还感觉到了一股杀意。 只怕再说下去,壮志未酬,身首已经异处。 是以,邬玉卿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在南槿离开后,他也找了个理由紧跟着离开了。 杨仪看着邬玉卿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 “来人。” “在。”门外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盯着他。” ...... 邬玉卿自昭王府开府之前就以投到门下,在王府内自然不会是孤身一人,甚至明面上王府的大部分权利,都在握在他手中。 如果没有今日之事,邬玉卿对杨仪的礼遇是感恩戴德的,学成文武术,货卖帝王家,哪怕将来是有不成,大不了一死殉之。 只是现在想想,邬玉卿才觉得自己曾经又多可笑,坐拥一棵树,却赏了你一颗桃。 这不是贪不贪心的问题,事关信任。 回到自己院子后,邬玉卿喊来亲信叮嘱几声,自己则回到房中静静等待。 他不是傻子,今日自己的这番表现,难保不会让杨仪起疑心,那道杀意他确定不是错觉。 他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盯着自己的人放心的。 房间内,邬玉卿就静静的坐着,从日头当顶,到暮罩大地,房间内的一片漆黑,侍女想要点燃烛火,却被制止了。 直到夜半子时之时,才有一道人影从夜色中走进一片漆黑的房间。 “可看清楚了?” 邬玉卿的声音响起。 “小的没有看错,先生让小的盯着礼郡王府一块一年了,那人虽是个送菜的,可到礼郡王府的次数却原告于其他几家,是以小的才记得清楚。” 《控卫在此》 “而且,方才回来的路上小的也曾想过,礼郡王府邸与咱们府邸中间隔了两个坊,他为何要绕这么远的路,只往这两坊官员府邸送菜,而中间的两个坊却过而不入,此人绝非普通百姓。” 邬玉卿听罢,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 沉默片刻后,邬玉卿才说道:“此事你不要再与任何人提起,恐有性命之危。” 黑暗中那人点点头道:“小的明白。” “明日我会找个借口,让你外出公干,你等我消息,若是风平浪静度过此劫,我会召你回来的。” “那小的该如何联络先生?” “你不要找我,只等我去找你。如果半月内我没有出现,你就隐姓埋名吧,你跟了我七年,也攒下些银钱,够你余生度日了。” “先生......” “去吧,明日离府。” 等到心腹离开之后,邬玉卿一番思索后,还是去了杨仪的书房。 “玉卿,这么晚了,可还有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方才侍卫已经将邬玉卿的行踪汇报给了他,在杨仪看来,邬玉卿还是值得信任的,毕竟是当初自己还是皇子时就投效过来的,这么多年了,做事也都是兢兢业业,颇有才干。虽然也有令他不满意的地方,但昭王府的好些事务,如今却都是他在打理,别人也顶替不了。 今日虽然闹得有些不愉快,可杨仪只当是文人都有的臭毛病,非要讲什么煌煌正道。 正义是有成功者书就的,等到这天下尽握手中,又有谁能说他有错。 而且,他也确实没时间了。 鄂妃的死,宫里迟早能查出原因,或许现在已经有结果了。 一但陛下起疑,追查下去,好多事情也就瞒不住了,到时候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圈禁一辈子,最坏嘛......不过一杯鸩酒。 若问后不后悔当初? 杨仪心中缓缓摇头,后悔顿足非大丈夫所为。 “倒没有旁的事,只是相遇王爷聊一聊。” “怎么,玉卿还是不赞成本王的决定?” 邬玉卿摇了摇头道:“如果属下没有记错,属下到王府有两年多了,与王爷相识也有四年多光景了。” 杨仪闻言皱了皱眉道:“玉卿但有什么话,直言就好,你我之间,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杨仪心知邬玉卿大概是依旧不信任南槿,可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好。 “属下只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王爷欲兴兵事,可兵从哪里来?真的就是依靠忠顺王?”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起这件是了。 杨仪沉吟片刻后,最终还是决定不再隐瞒了,当然也不会和盘托出,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当然不是,记得玉卿之前就曾说过,皇叔也是陛下的臣子。” “可没有忠顺王爷的签令,王爷如何调得动辽东的兵马?” 邬玉卿问出了最后一个疑惑。 第三百二十二章 该做的,都已做了 赶在七月初贾瑛即将离京的时候,乌斯藏的使团入京了,随之一同抵京的还有陕西布政使的奏疏。 朝会散后,贾政匆匆到工部衙门告了假,便命小厮起轿往家中返去。 这么些年下来,贾政一直都在工部担任主事,上下熟络,又兼之乃贵妃生父,衙门上下也都紧着巴结,是以贾政在工部的这些年,日子是相当的惬意。 因贾瑛并无具体差职,没有公务累身,是以已经好久未曾参加过朝会,虽对乌斯藏使节入京有所耳闻和关注,但朝堂上议论些什么,全都是贾政归家后自他口中得知。 今日倒是例外,还未等贾瑛到荣国府,贾政便已派人来请。 梦坡斋。 贾政内书房。 “二老爷这么急着找我来,可是西边有了回信?” 贾政神情有些凝重的点了点头,说道:“今日朝堂之上的气氛确实有点不大寻常,照理,乌斯藏各部来朝,拜表归附,乃是一等一的大喜之事,媲之盛唐,不过如此而已。” “可陛下却命鸿胪寺自驿馆接待各部使节,并未言明召见之日,甚至内阁和礼部都出奇的平静。直至朝会上有人为西军表功,说前方将士奋勇,朝廷宜当不吝嘉赏,还责问内阁为何过去这么多天却毫无动静,对西军所立卓着功绩毫无表示。” 贾瑛咂摸着着话中的意味,说道:“此话听着可不像是为西军将士表功那么简单。” 贾政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早该猜到了。”只听贾瑛自顾说道。 前阵子朝堂上关于如何赏赐王子腾的事情,闹出不小的动静,最后有人提出了“加三师衔,绶大学士”的提议,皇帝没有当廷答应下来,估计也是在看王子腾会有什么反应。 这既是一次试探,也未尝不是在给王子腾挖坑。 或许许多人因为被北征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而忘记了当初王子腾那封来的极为凑巧的军报。但百官可以忘,皇帝却一直都记在心里。 大乾的绣衣卫也同样不是摆设,贾瑛也是后来才从沉翔哪里得知,绣衣卫在草原上的谍子传回来的密报,匈奴右王在今岁暮春之时,就已经死在了王庭的内乱之中,可是知道入夏十分,王子腾才以此为借口出兵关外。 或许这中间有信息传递的时间差,可这足足差出月余时间来,也未免有点过于巧合了吧。 且不提匈奴右王之死,就说匈奴玉滋使节被劫一事,谁又能真说的清楚,就是被浑邪王部所劫掠呢? 可惜浑邪王部已经被灭族,出卖他的则是休屠王部。 就连贾瑛也觉得那封军报来的太过及时,可奈何谁都没有证据,证明王子腾是故意如此。 贾瑛也在猜测,王子腾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当下看来,不论是他,还是朝廷诸公,亦或是嘉德自己,都猜错了。 王子腾根本没有给以回应,而是通过朝堂上官员的一封奏疏将这个球又踢了回来。 可不是嘛,只有皇帝赏的,哪有臣子自己讨要的道理。 王子腾这一甩手不可谓不高明。 只是在贾瑛看来,这其中或许还有别的含义。有时候保持沉默,也是一种回应。 只听贾政继续说道:“事情还没完。” “就在百官猜测内阁会如何应对时,傅阁老却拿出了一道随使团一同抵京的陕西布政使的奏折。瑛儿可知,这奏折中所涉何事?” 贾瑛目光看向了贾政。 “这是一封弹章,陕西布政使弹劾王子腾僭越的弹章。” “僭越什么?” 贾政长声一叹道:“分条逐列,总计九条。” “身为臣子,却于军帐中迫玉滋使臣行拜礼,玉滋与吾乃邦国之交,使臣非王不拜,此僭越其一。交结休屠王,截杀外使,嫁祸他部,违之以国礼背之以邦信,此僭越其二。闻天兵所至,西域各部未免遭屠戮,多以王女美妾、金银珠玉以贿之,仅乌斯藏各部送至帐中诸部首领之女便达十二名,此僭越其三......” 也不知贾政是废了多大的心思,居然能将弹章中的内中一字不差的背诵下来。 舅老爷玩的挺嗨啊。 贾瑛听罢也只是笑了笑。 “瑛儿你怎一点都不担心?贾史王薛,同荣同辱,这可不是一句空话啊。”贾政无奈说道。 贾瑛说道:“人嘴两张皮,各说各有理。” “谁知道说的是真是假,陕西布政使远在西安,又未随大军出征,这些事情他如何知晓的?先说第一点,受玉滋使节行大拜之礼一事,也有可能只是舅老爷在帐中接见了外使,小国寡民,出使外国上帮,又临大军之中,见天朝威严而行拜礼,也未尝说不通,只是不知如何传到外人口中,就成了逼迫外使下跪。 至于西域诸部以美女金银贿送以求保全......大军远行在外,胡乡异土的,想要减少伤亡,那就只能杀的敌人胆寒,别说只是一些部落首领的女儿和美妾,只要能保全部落,就算让他们的妻子自荐枕席他们也愿意。” “说到底,弹章中所列举的这些罪名,多少有点无事生非的意思,舅老爷率领的灭城屠国的大军,又不是大乾的使团,到哪里还要跟人家讲礼仪,岂不可笑。” 这种事情,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的,据说有唐时赫赫有名的战将薛仁贵就曾屠杀了铁勒部十多万人后,还逼迫铁勒公主为妾,不也活的好好的。 “话虽如此,可这总不是好事。”贾政说道。 贾瑛也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如何还看不出来,陕西布政使这一刀弹章,明显是朝堂诸公用来和王子腾打擂台的,另一面,就是用些这污水来降低王子腾的在朝中的声望。 当然,关键时候,这些罪状也能成为攻讦王子腾的有力作证。 只是王子腾铁了心的要绑在勋贵这条四处漏水的旧船上,他又能如何,自己该做的也都做了,还托贾雨村带去了亲笔信,信中该说的也都说清楚了。 只能说,两人在朝廷对待勋贵的态度方面的立场不同。贾瑛不能说王子腾有错,王子腾对于勋贵这个集体是有感情的,如今已年近半百,数十年的人生经历都与勋贵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从出生王家,再到京营都统,由至如今继任老北静王接任九边总督。 或许与当初的贾敬一般,明知勋贵正在面临衰落的过程,可心中依旧不甘心,还在试图做着最后的挣扎。 唇亡齿寒的道理贾瑛不是不懂,可身为两世人,他虽没有经历过,但是也看过了太多的兴衰巨变。“以史为鉴,可以知更替”,这是古人很早就已经讲明了的智慧。 勋贵这条船,确实是破了旧了,但决不能沉。 贾瑛同样不愿看到开国一脉就此没落,这不仅事关自身,也关乎国朝命运,武勋没落的结局就是文官集团的无秩扩张,彻底把持朝事。 同样是在谋求自保,只是贾瑛所走的路却与王子腾的路不尽相同。 如果说如今的勋贵还如以往那般,同气连枝,贾瑛也不介意陪王子腾疯一把,无非是成王败寇罢了。 可如今呢?没了老北静王的勋贵集团,已经成了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王子腾与蓝田玉之间明显不是默契无争的,这在当初的陕西一行时,贾瑛就已经看出来了。 蓝田玉身为西宁侯,又是四王中的西宁王之后,论资历不在王子腾之下,可朝廷偏偏通过抬举王子腾,而打压蓝田玉的手段,挑起勋贵内部的矛盾。 史鼎为求自保,不惜向林如海动手,这让贾瑛与史鼎之间,再无缓和的可能。 南安王安居南疆,稳坐局外。 东王府的那位,一直待在金陵,暗地里却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这样的勋贵集团,如何还能托之以腹心。 与其如此,不如另起炉灶。 如何才能打破盛衰交替的历史规律,唯有自我革命。当然,若内部革命的条件尚不成熟之时,未尝不可借由外部的力量来打破。 如今他的计划已经走到了关键时刻,现在欠缺的就是一处跳板。 “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该你了......舅老爷。”贾瑛心里默默念道。 看着眼前满是忧虑的贾政,贾瑛出言安抚道:“还是那句话,贾家做好自己就是了,宫里有娘娘,还有小皇子,这就是咱们贾家的依仗。” 七月七这日,是贾瑛定好的离京的日子。 因是赴山东主持乡试,公务在身,贾瑛也不好带着女卷,是以此次依旧是他与喜儿两人独行上路,当然,暗地里自有护卫相随。 这日一早,黛玉齐思贤二人便早早赶到了靖宁伯府相送。 “又不是头一次离京外任,何必如此劳师动众的。” 府门外,看着已经搭好的车驾马鞍,黛玉二人执意要送到城门外方可便罢,贾瑛无奈的说道。 黛玉不说话,只是与齐思贤默默上了马车,绿绒则留在府里照顾报春,探春几人因府里的事情,贾瑛提前已经叮嘱过不用来送,省得倒是又是一群莺莺燕燕,远行人徒添几分愁思。 拗不过二女的贾瑛,只能转身上马,老仆周肆伍驾着马车,一行车马辘辘向城外而去。 及至城门口时,前方被一队车马堵得死死的,沿途赶早的百姓对于城门口的“堵车”现象也司空见惯了,在巡防营的指挥下自觉的排起了长队。 只听前方一阵骚乱,沿途百姓开始向两处分散,让出了中间的空道,嗒嗒嗒的马蹄声响起,一骑被插黄旗的驿卒飞驰而过,吸引了贾瑛的注意力。 眼下正值夏日,驿卒身上却还裹着一层厚厚的绵甲,铁盔上还箍着兽皮,明显是辽东边军的装扮。 背后的黄绸旗子上面还书着“六百里加急”的字样。 贾瑛的目光随着驿卒身下疾驰的快马远眺长街,心中猜测着辽东又发生的何事,值得六百里加急传递的。 不过只要不是战事重启就好。 驿卒过去之后,贾瑛又被一阵嘈杂之声吸引的转过头来,向城门口望去。 便见当前几名不知是哪家的仆役开道,喝散四周的百姓清空道路,留待后面的马车通过。 一众豪奴,吆三喝四,面露凶悍,唬的沿街两侧的百姓慌忙让开道路,供其通过。 这一行队伍车马人数不少,华贵的马车之后,还有十几驾拉着木箱货物的赶脚大车,路过贾瑛一行时,还挺道马车内传出一阵老人的咳嗽声。 只听声音,却像是个老太太。 “这是哪家的内卷,这么大的阵势?”一旁的喜儿明显也听到马车内老妇人的咳嗽声,嘴里咕哝道。 阶级森严的年代,哪怕是赶路也是有讲究的,按理说贾瑛身为朝廷命官,又是当朝伯爷,是该优先通行的,等贾瑛一行通过之后,才能轮到这些黔首百姓。 不过贾瑛轻装简行,又素来不喜高调,是以未曾两名身份,只是规规矩矩的排队行进。 方才通过的明显是女卷,那就不是朝廷官员,可又有优先之权,也该是个诰命才成,是以才有喜儿这么好奇的一问。 一旁马车上的林齐二人不知何时掀开了车窗帘子的一角向外探望,却听齐思贤说道:“这该是桂华夏家的车队。” 贾瑛闻声看向齐思贤露出好奇之色。 齐思贤伸出玉指指了指仆役身上的袖口出说道:“你看他们袖口上都绣着一朵桂花,这是桂华夏家特有的标记,云记的管事小厮的衣衫上也绣有‘云’字样式,以此来表明身份。” “你缘何识得?”贾瑛问道。 只听齐思贤说道:“她们家的生意也涉及到香料行当,此前打过一次交到,方才通过的只怕是桂华夏家的那位老太太,是个厉害的人物。” “桂华夏?不正是与薛家大哥定了婚约的那个皇商之家吗?”黛玉也好奇的说道。 早在府里就听薛姨妈和宝钗谈及过桂华夏家,也是京中以等一等豪富人家,只是一直未曾见过。 “她们家不是开桂花局,给宫里供奉盆景花卉的吗?何时也做起了香料生意来了?” 齐思贤回道:“自云记入京这些年来,京中的香料生意只怕翻了几番,如今云记的商队已经开始远走塞外了。只是往年还好些,前阵子因为一些缘故,咱们的生意遇到了些麻烦,那些早就盯着香料行当的人家自然免不了要趁虚而入的,这桂华夏家就是其一。” 黛玉看向齐思贤,脸上浮起了歉意,这其中还有她的缘故在呢。 “妹妹不必多想,那生意本就是人来做的,门就敞开在哪里,又没人规定谁可谁不可的,人家要做,咱们还能拦着不成,各凭本事就是了。”齐思贤此话既是安慰黛玉莫要多心,话中也未尝没有透露着自信的意思。 云记立足京中也有几年了,根基早已打下,货栈开边了北地各省,哪怕就是塞外也有着自己独家的渠道,又岂会怕别人来抢,那也要看有没有哪个本事才行。 贾瑛也是一笑,他不担心齐思贤会吃亏,桂华夏家和益阳县主府比起来,还差了点。齐思贤可不是那等任人欺负的性子,当年在湖广死中求活,面对那般困境,都未曾轻言放弃。打理云记以来,更是将云记经营的有声有色,如今京中的香料行当,依旧是云记外来者一家独大。 只是看到夏家今日如此的做派,既非官也无从言贵,居然如此高调,也难怪夏金桂会是那般泼辣的性子。 摇了摇头,贾瑛也不再逗留,一行人出了城门,再相送几里,贾瑛便无论如何都不让两人再怂下去了。 “且安心回府去吧,再这么走下去,就要到山东了。” 黛玉说道:“你是嫌我们跟着你不成?” 齐思贤搭腔道:“许是怕我们坏了他什么好事。” 黛玉极为认同的点了点头,向齐思贤说道:“别的倒也没什么,只怕等他再次回京,平白又多出一个姐姐妹妹的......” 听着两女你一言我一语,阴阳怪调,贾瑛一阵汗颜,当下也不敢再多留,喊上喜儿驱马前行,远远摆了摆收道:“两位娘子,等着二爷回来。” “啐!” 第三百二十三章 磨刀霍霍 而就在此时,皇宫。 严华松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拿着加急军报前往内阁,又被几位大老抓了壮丁一道面圣去了,总归每次又边关急递送抵兵部后,他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彷佛距离上一次还未过去多久呢。 “不过这样也好......” 严华松此时就像是地主大户家的贴身随从一般,紧紧跟在几位大老身后,屁颠屁颠的往华盖殿而去,心里却有种乐此不疲的感觉。 不是哪一部尚书都能似他这般频繁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平日朝会上,百八十年都难有一次大变动的朝堂,就像是一潭死水,估计皇帝每天看着都是一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都快看到吐了,自然更谈不上加深什么印象了。 照理,六部之中,兵部的排名还算靠后的,只比工部和刑部好上那么一点,也正因此,同为正二品的各部尚书之间,也是有高下贵贱之分的。 只是到了他任兵部尚书的近几年,反倒兵部在六部之中愈发的凸显起来,边关和各地频频传来的战事,让他这个兵部尚书隐隐也能与户部礼部争锋了,至于吏部,没人会闲着没事去和吏部比的。 更关键的是,自打他任兵部尚书以来,大乾的官兵似乎特别给面子,几乎没打过什么败仗,官做的不仅舒心,照此下去,说不得再熬一熬资历临了也能混个大学士告老。 日子有盼头,严华松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了几分,步履虽不快,可依旧有种脚下生风的感觉。 这次的急递,同样算是一件捷报,虽说与王子腾兵不血刃使的乌斯藏来归相比算不上什么,可也足以算得上是朝中的大事了,若是应对得当,难保大乾的疆土不会再扩千里。 很快几人就到了华盖殿,未曾料殿内已经有人在了,还有说有笑的,见内阁几位阁老联袂而至,纷纷起身相迎。 严华松目光从杨仪杨佋二人身上扫过,心中纳罕道:“这两位居然凑到了一块儿,也是难得。” 戴权已经闻信进内殿通报了,不消多会儿,嘉德一身常服从内殿走了出来。 “几位爱卿一同到朕这里来,可是又有什么要事?” 说着,又注意到了跟在众人身后的严华松,嘉德心中一动道:“可是北地战事有消息了?” 嘉德一直在等杨佑大军的消息,此次北征分坐东西两路,西路捷报频传,以至王子腾在朝中声望与日俱增,无人可撄其锋芒,嘉德自然不愿军中再出现一个老北静王,是以才早早了派了杨佑去山西,就是为了分王子腾九边总督之权。 如今北地杨佑大军迟迟不见回信,这让嘉德未免心中有些焦急,朝廷现在需要杨佑大军的一场捷报,来分散朝臣对王子腾的拥趸。 傅东来没有开口,而是给落后半个身位的严华松递了一个眼色。 严华松上前道:“陛下,并非是肃忠王爷的军报,而是辽东忠顺王爷加急送来的。” “哦,是十三弟啊,何事?”嘉德问道。 严华松道:“王爷军报中提及,东胡诸部有意与我大乾言和称贡,以居地置羁縻卫,邀我大乾派使节于翰垛伦部会盟议事,王爷不敢擅专,特请旨朝廷派钦差前往,目下王爷已经在赶往奴儿干、布鲁丹的途中,以图拉拢辽东极北之地的诸部共同参加会盟。” 嘉德听罢笑道:“嗯,十三弟给了朕一个惊喜,他所虑周全,此等大事,朝廷不可不重,当派重臣亲往,正好今日你们都在,议一议吧,派谁去合适?” 傅东来当先开口道:“内阁当下只有四人,又值大军北征的关键时刻,不好轻动,当下看来,只能在六部尚书亦或同级官员中选派了。” 说是四人,其实日常主事的只有他和叶百川两人罢了,杨景已经彻底的被架空,且年事已高,如何再好意思让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远行苦寒之地,顾春庭倒是年轻,只是内阁也离不了他,内阁议定下来的事情,有一多半都是他来落实的,且又是新进阁臣,资历浅了些,东胡人既有心归附,那大乾这边也不能不重视,需得派一个各方都认可,且身份官职都恰当的人选才成。 嘉德点了点头,正打算开口时,却见一旁的杨仪忽然说道:“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嘉德看了杨仪一眼,没有做声,只是向傅东来几人投去了征询了目光。 傅东来思索片刻后说道:“倒也合适,昭王爷贵为亲王,作为谈判的钦差足以彰显我大乾朝廷对东胡人的重视,再则王爷将户部打理的井井有条,也足以独当一面了。” 傅东来兼着户部尚书一职,与杨仪自然要更熟悉一些,反而与杨佋之间,并无太多交往。 作为内阁的实权之人,傅东来对于立储一事,一直都没有表态,除了出于为官的谨慎外,未尝没有观察两人的意思。立嫡立长这个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在傅东来这里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他更在意的是,谁更拥护新政多一些。 新政就像是他的孩子,傅东来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新天子即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新政,这种事情,古来并不罕见。 不过幸运的是,皇子的这两个儿子对于新政似乎都不怎么排斥,当然也有可能是皇帝迟迟不肯立储的缘故。 但不管怎么样,他内心还是更倾向于杨仪多一些。若论在政事方面,杨仪和杨佋二人并无明显的高下之分,或许杨佋在许多方面还要更出色一些,但人老了,更愿意稳妥起见,选择自己最熟悉的杨仪,而非了解不深的杨佋。 且杨仪本身也占了皇后嫡出的大义名分。 听到傅东来帮着自己说话,杨仪心中不免轻松了些,总归是不枉他一番苦心经营,自入户部以来,从未因自己是皇子亲王的身份,而对傅东来有所轻视,反而时时请教,执后辈弟子之礼,只是这位阁老似乎对此并不感冒,一直以来也从未表现出明显的偏向,更别说站队了。 同时他也在防备着一旁的杨佋会跳出来与他相争。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没必要担心,杨佋自参政以来,其势力多还是在漕运和海道方面,朝中六部大半还是他的地盘,且又有忠顺王的支持,杨佋在辽东并无任何外援。 “可他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朕担心他遇事莽撞,反倒坏了大事。” 叶百川此时开口道:“陛下雏凤总有离巢的一日,不可能一辈子都呵护在羽翼之下。” 接连两位开口,哪怕是杨仪此刻心中也不免动摇,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可此时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了,今日到坤宁宫的路上,看到许多陌生的面孔,听说司礼监在宫中又有动作了,那些腌臜货色可都是戴权那条老狗亲自调教出来的。 “父皇容禀,儿臣并非一时起意,后半年九边将士的粮饷也该运往辽东了,还有几年来迁往辽东落籍的新户依旧需要朝廷赈济,往年这些事都有由王叔亲自操持的,只是眼下王叔远在塞外,儿臣心中也未免不放心,恰好又遇到今日之事,儿臣才想着不如亲自往辽东走一趟,一来为朝廷为父皇分忧,二来儿臣久居京中,不知边关苦寒,也算是给自己长长见识,免得夜郎自大。” 嘉德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你能有此心,也不枉朕对你寄予厚望。” 说着又看向杨佋问道:“佋儿,你以为如何?” 杨佋闻言,目光从傅叶二人身上收回,说道:“父皇,儿臣浅见薄识,不敢妄言,一切但凭父皇和几位阁老定夺。” 嘉德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对杨仪说道:“准备准备,尽快启程吧,记得离京前到你母后那里请安。” “儿臣遵旨。” ...... 京城之外,依旧属于顺天府的地界。 贾瑛与喜儿两骑并行,护卫早已散开四方。 “二爷,快到河间府了,前面就是天津,咱们是乘船南下,还是走陆路的好?” 贾瑛微微思索道:“乘船吧,速度要快一些,到了山东还要绕到来州府,去见见以宋家兄弟。” 正当此时,却见前方一名护卫骑马奔来,远远的便说道:“二爷,前方有打斗,两拨人,一伙蒙面刺客。” 贾瑛没有大发善心上去帮忙,而是带着护卫不远不近的缀在了两拨人身后。 黑衣刺客明显占据了上风,不过被追杀的那伙儿人,显然也不是善茬,几个护卫打扮的,明明看着像是江湖人,却又有些像是被人豢养的死士,一个个毫不畏死凶悍至极,虽然人少势颓,可依旧护着马车上的人往官道一侧的树林里逃去。 “喜儿,你看那人似乎有些面善啊?” 树林间一处,贾瑛指着被护在中间的一人问道,一边将手中的双筒千里眼递给了喜儿。 这双筒千里眼自然比不上前世的那种便携式军用望远镜,是贾瑛根据当下军中常用的千里眼改良的,勉勉强强达到了五倍的效果,主要是镜片太难打磨了。 即便如此,也要比军中常用的那种单筒千里眼效果好得多,不仅便与携带,且因为镜片透光度好,视物也清晰了许多。 喜儿举着双筒千里眼看了半响,才说道:“二爷,那不是昭亲王身边的那位门客吗?当初在王府的时候,小的还曾见过他呢。” “邬玉卿?” 这个名字,贾瑛并不陌生,海大的人一直都在盯着昭王府,只不过贾瑛与这位昭王府的谋士也只见过两三面而已,是以看到的第一眼,并不能完全确定其身份。 眼看着对方最终还是被黑衣刺客追了上去,贾瑛当下也不再犹豫,向一旁的老八几人打了个手势,林子里传出一道清亮悠长的哨响。 哨声明显惊动了对战的双方,只是这荒郊野外的,众人也只以为是某种鸟鸣声,只片刻愣神,便又一次战在了一起。 休休。 几道利箭的破空声滑过密林,准确命中了目标,几名黑衣刺客应声倒下。 “对方又援兵,小心暗箭。” 可惜任他们如何警惕防备,都找不出贾瑛一众护卫的踪影。 这种刺杀的场面,贾瑛和手下的护卫早已司空见惯了,自然有了应对的心得,何况他的这些护卫一个个都是军中好手,弓马娴熟,有心算无心,打对手一个猝不及防,一个回合便已占了上风。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被护在中间的邬玉卿也不由一愣,任他左思右想,都想不出来在京城这个地方,有谁会冒着得罪昭王府的风险而营救他。 “难道是礼王府的人?” 邬玉卿脸上的阴云更深了几分,自己也就是对那位或许还有些价值了。 虎口未出,又来了一群狼。 虽然当初入京那一刻心中就有了准备,但事到临头,邬玉卿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壮志未酬,就这么死了,扶龙一脉只怕在他这里也就断了。 “愧对祖师啊!” 此时惨叫声逐渐增多,刺客也终于看到了护卫的踪迹,有刺客正打算张弓之时...... 彭!彭! 林间响起了一阵枪鸣,浓浓的白烟暴露了护卫的位置,但此刻已无需隐藏。 一阵硝烟过后,除了躺在地上留着半条命残喘呻吟的,其余见势不妙纷纷遁入了林间消失不见。 邬玉卿和残存的几名属下被护卫们围拢在中间,步步逼近。 “把刀放下吧。”邬玉卿看着四周向自己围拢过来的不速之客手中黑洞洞的铁管,苦涩的说道。 “先生,我们还能再战。” 邬玉卿摇了摇头道:“能活命为何要死。” “放心吧,或许你们有活着离开这里的希望了。” 这些人都是他师傅留给他的财富,人数不多,只有十多人,这一遭就没了大半。 邬玉卿在伴当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逃跑的途中他左腿不幸中箭,看伤势,即便活下来,下辈子也得落个残疾了,不过这不是当下最重要的。 邬玉卿看着老八等人说道:“你们是杨佋派了的人吧?” 无人应答。 “我就是邬玉卿,给我这些朋友一条活路,我跟你们回去,有什么要问的知无不言。” 虽然那妖女本身就是昭王府的人,但自己在王府这么多年,手中依旧掌握了不少的秘密,杨仪自寻死路已经没救了,守着这些秘密也没什么意义了。 对面依旧没人搭话,这让邬玉卿有些尴尬。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他的这个想法刚刚落下,就听人群之外的不远处响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邬先生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事实上你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重要。” 人群散开,贾瑛从后面走了出来。 “是你?”邬玉卿脸色一阵潮红,连来人是谁都没猜对,还自以为是的和对方讲条件。 “不对!” “自己并没有猜错。” 邬玉卿看着贾瑛,问道:“是杨佋让你来的吧,靖宁伯倒是好眼光,不像在下看错了人。” 自贾瑛将江南水师拱手让给杨佋,还帮其坐稳了位子开始,杨仪和贾瑛就再没有缓和的余地,众人眼中,贾瑛自然是杨佋的人。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贾瑛想到了一些别的事。 “你想用什么来换你和你属下的命?”贾瑛没有回答对方的疑问,反而顺着对方的思路问道。 邬玉卿凄然笑道:“昭王府的事情还有什么是能瞒得过你们的?那妖女倒是藏得深,杨仪庶子,不足与谋,图大业者,居然沉溺与美色,哼!庶子......” 可见邬玉卿内心的怨念不小,一番牢骚之后,才回到正题,说道:“杨仪虽然信任那妖女,可他也并非什么都愿意让她知晓的,朝中有不少投靠杨仪的官员,或因把柄,或因贪图那从龙之功,这些事情都记在我心里,杨仪落败后,杨佋难道不想掌握这些信息?” 贾瑛面色平静,大脑却在飞速旋转着,剖析着邬玉卿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 妖女、操控、落败。 邬玉卿口中的妖女,是有八九就是南飞雁了,除了她似乎昭王府也再没别人能称得上“妖女”二字了,贾瑛是见过南飞雁的,只凭那一身美色,不知能让多少男人倾倒。 操控,而且与杨佋有关联,难道说是在上演碟中谍? 还有杨仪怎么就落败了? 朝中必然要有大事发生,黛玉她们...... 千头万绪涌过心间,贾瑛嘴里却说道:“没了杨仪,这些人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迟早是要转投礼王府门下的,又何必用你来多此一举。” “还有,你已成阶下之囚,既然想活命,还一口一个妖女的叫着,你不知道女人最是小心眼吗?” 邬玉卿摇了摇头说道:“只怕也不尽然吧。” “即便没了杨仪,还有一个杨俟同为皇后嫡出,你也别说杨仪造反会影响到后位,岂不知杨仪本就不是皇后所出。” “杨仪不是皇后所出?” 这个消息,倒是让贾瑛出乎意料。 邬玉卿也非常人,虽然贾瑛极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双目的流波依旧让对方看出了些端倪来。 “怎么,你不知道?” “看来杨佋也不是那么信任你嘛,这桩旧事,还是那妖......南槿亲口告诉的杨仪,我亲自查证的。” 南槿,这应该是南飞雁的化名了。 昭王府的谍子虽然认出了南飞雁的画像,却无法得知南飞雁在昭王府的身份。谍子毕竟只是一个下人,王府贵客的闺名,也不是随便一个下人有资格知道的。 还有,杨佋果然与南飞雁有联系,这么说他才是杨煌临死之前埋下的那颗棋子。 以杨煌那满嘴谎言,满心秘事的性子,杨仪非皇后嫡出的信息,还有待商榷。 “你是如何发现的?为何要逃?” “发现什么?南槿的身份吗?百密必有一疏,只要她的行迹让人产生了可疑,想要查证,并非什么难事。” “至于我为何要......” 邬玉卿的话忽然停了下来,死死的盯着贾瑛。 “不是杨佋派你来的?” 不愧是谋士,这份机敏,到底还是没能让自己套出更多的话来,不过也没关系,左右人还在这里。 眼见对方识破,贾瑛也没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刺客随时有可能去而复返,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随即便向老八打了一个手势,护卫手中的短枪再次抬起,对准了邬玉卿身后一众武士。 “等等。” 邬玉卿急忙出声制止道。 “给他们一条活路,我跟你走,不然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贾瑛忽然笑了。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形势,你所依仗的那些秘密,对我真的重要吗?也难怪你跟错人,这眼力界儿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动手吧。” 贾瑛向护卫澹澹的说道。 “等等。”邬玉卿再次出声道。 贾瑛略显不耐烦道:“我赶时间,你考虑清楚在说。” “放了他们,我任你处置。” 贾瑛摇了摇头道:“让你的属下跟我的人走,我保证不伤他们性命,至于能不能活命,那就要看你聪不聪明了,当然,你可以拒绝,我只说这一次。” 良久之后,邬玉卿还是屈服了。 喜儿在一旁看着邬玉卿,护卫们则将邬玉卿的属下用绳索捆绑起来,牵成一串,这是军中用来抓俘虏的做派。 贾瑛则将老八喊道身侧,交代道:“将这些人交给巴卜力,锁入西城兵马司的大狱中,严加看管。” “二爷,京城会不会太危险了些?这些毕竟是昭王府要追杀的人。”老八担心道:“不如索性......” 贾瑛摇了摇头道:“邬玉卿知道不少秘密,对咱们有用,留着这些人才能拿捏他,可带着又不方便,刺客随时会追上来,反而京城离此不远,无非多跑一趟的功夫。再者,灯下黑,你们回去的时候,绕道东安,经固安良乡回京,免得与刺客碰上,到京后,让兵马司出城拿人,名目嘛......你们看着编一个。” “可如果刺客追上来......二爷身边不能没人。” 因为林清落网,三阳教这个威胁已除,是以此次随行的护卫并不算多。 贾瑛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点,说道:“前面就是天津了,走海路吧,让宋伦派船直接将我们送到来州府,你们可以到那里与我汇合。” “还有,叮嘱巴卜力将各城城管大队的人秘密抽调一部分到西城,如果京中发生什么事情,我不想看到府中再次出事。另外将这里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伍叔......” “小的明白。” “去吧。” 从邬玉卿的只言片语中,贾瑛获得了不少消息,头一件就是“杨仪兵败”,兵败,兵败,那首先得兴兵才成。如果京中骤起战事,贾瑛不得不担心贾府众人,他也想过趁着还未走远回去一趟,将人接出京城,理由都想好了,借着此次前往山东,携亲出游,大不了就是被言官不痛不痒的弹劾几次而已。 可是贾家的根基在京中,离不得,尤其是逢遇大事时,更得站在皇帝这边,贾家人走不了。再者,纵然是秘密返京,只怕也逃不过有心人的耳目,他的目标太大了,就怕事后追究起来也是一桩麻烦。 不过倒是可以派人将黛玉几人接出京来,北方是不能待了,京畿一乱,山东河南无一处安全之所。 在贾瑛一行离开后不久,这片密林中又先后出现了两拨人。 “来迟了。”一名蒙面汉子说道。 “也有可能是那边的人得手了,这样倒是省事了。”同伴回应道。 最先开口之人摇了摇头说道:“我得到的消息中,可没提到那边的人带了火器。” 那名同伴闻声一愣,不解其意。 从死者的状况来看,分明是他们追杀的人用火器袭击了追杀他们的人才对。 哔嘀阁 却听最先开口那人说道:“邬玉卿是那边的人,你才那边的人会不清楚对方的实力?如果清楚,明知道对方有火器,会没有准备?而且你看地上的马蹄,双方明明在官道上已经弃马,这里怎么会有马蹄印。” “追踪的人回来了没有。” 这是远处跑来一人说道:“先生,往南追出一里地,马蹄印就消失了,只知道人是往西南方向走了。” 咕咕,咕咕,咕咕咕。 一阵清亮的杜娟啼鸣声自林中响起。 “有人来了,咱们走。” 这次的来人却没有蒙头遮面,而是清一色的暗色飞鱼服,当先一人正是沉翔。 绣衣卫有自己的一套追踪匿影的本事,只是不久后属下给沉翔的汇报,分明与方才那人所说的话如出一辙,只是即便是绣衣卫也难以追踪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 天津卫所大营。 一处房舍内,只有贾瑛与邬玉卿两人。 “这么说,杨仪是想领辽东边军自山海关入京了?可我倒是好奇,他是如何绕过忠顺王的?” 邬玉卿说道:“当初我也想不通这点,是以才找到了杨仪想要问个明白。” “靖宁伯只怕还不知道,就在你离京的这会儿,忠顺王爷只怕已经在赶往奴儿干、布鲁丹的路上了,北地远阔千里,风天雪地,没有个把月是走不了一个来回的,而杨仪则以钦差的身份前往辽东,与东胡诸部会盟,到那时钦差大权在握,别的不说,只要令辽东镇的官兵走出营门,困扰你我的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一半了。” 大军无令而动,视同谋反。 贾瑛不用想也知道,辽东将领中,必然有杨仪的内应,也可能是与史鼎他们一伙儿的将领,亦或是二者皆有。毕竟忠顺王杨炽总不能将辽东的将领全都换一遍,一则没有那么多可接替的将领,二则也影响军心士气,一个不慎就有发生营啸。且杨仪这么些年,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心腹,放着辽东边军这块儿到嘴的肥肉而无动于衷。 “这么说山海关也有你们的人了?” 山海关是辽东通往关内的屏障,想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攻下这天下第一关,无疑痴人说梦。 辽东边军的战力贾瑛不否认,可那也要看是谁来指挥才成,而且哪怕是他也没把握在极短的时间内攻破山海关。倒是可以从海上想想办法,北直隶临近勃海湾的附近并无天然水港,只有一个还在兴建中的天津码头,从辽东发兵走海路至天津,理论上倒是可以行得通,可也都有那么多船才行啊,兵力少了还不够送人头呢。 邬玉卿点了点头:“杨仪没说,但大致如此,不然也解释不通,但山海关的守将绝对不是杨仪的人,我在王府多年,如果他真的是杨仪的人,我不可能不知道。” 贾瑛不由想到当初林如海山海关内遇刺一事,事后朝廷革职查办了山海关守将,至于换谁上去了,贾瑛倒是没注意。 这么一来,一切就都说通了。 就说哪一刺杀怎么虎头蛇尾的,事后也没有追击,如果只是史鼎为了自保活命的话,既然走出了这一步,那就绝不可能半途而废,看来是三阳教在其中搞的鬼。 可南飞雁又是杨佋的人...... 贾瑛不得不佩府杨佋,活着说是其背后的那位了,为了替杨佋扫清障碍,居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只是不知道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还是因时而变,两者对于局面的把控不可同日而语。 “那你呢,你既抓住了南槿的把柄,为何不向杨仪言明,反而背叛他?你的师门不是号称扶龙一脉吗?你难道就不想扶一条真龙出来?” 邬玉卿冷笑一声:“呵呵,真龙没有,待死的爬虫倒是有一条,可惜尚不自知。他不听我劝,我又何必为其殉葬,告不告诉他,有意义吗?我是失败了,但师门传承不能断,总有一天,我的弟子,亦或是徒子徒孙能扶一条真龙出来,再现祖师辉煌。” 贾瑛听罢,也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你心里在嘲笑我,成王败寇罢了,但你不要忘了,先宣隆皇帝就是我的师祖扶出来的一条真龙。”邬玉卿看出了贾瑛内心的不屑,尽管成了对方的俘虏,可贾瑛那无声的嘲笑依旧让他心里感到不舒服。 贾瑛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些人啊,罔读了一辈子的书,放着科举正道不走,非要信什么鬼蜮伎俩。宣隆帝能继大宝,或许有法孝真人的功劳,但你觉得区区一个王府门客,能抵得上一个老北静王吗?” 高祖皇帝的第二任皇后,正是出自北静王府,老北静王和宣隆帝还沾着亲呢。 邬玉卿还待再说什么,贾瑛却已起身向门外走去。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可惜,贾瑛并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给他回答。 走出房间后,贾瑛找到了宋伦问道:“山东的备倭兵北上了吗?有多少兵马?” 宋伦回道:“第一批大军已经北上,约莫万人左右,剩下的也会与本月中旬出发,在月底之前赶到蓟州,总计兵力大约在三万人左右,前后合计四万人马。” “大人因和问起此事?” 贾瑛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你兄长可否还在来州府?” 宋伦点了点头道:“目前还在,不过也大军出发时,兄长也会随军北上,兵部前不久发来文书,北地的战线拉长了,后续兵力不足,粮草补给运送不上,需要抽调关内兵马北上支援。” 贾瑛点了点头道:“还要劳烦你备一艘快船,明日本官从天津码头走海路去来州。” “何来劳烦一说,大人对我兄弟二人的栽培之情,宋伦铭记于心。大人放心,镇江卫前阵子又拨过来几艘快船,明日一早就送大人去来州。” 贾瑛点了点头,对于宋伦的话也只是简单听一听,眼下彼此之间还有利益勾连,备倭兵勉强算的上是第二序列兵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宋律求到他的地方不少,就拿水师战船来说,登州卫是老牌的水师了,可大小战船也不过就那么几只,且年久失修,兵部又不拨付银子,战力还剩下多少都不好说。宋律自然就盯上了龙江船厂的新式战船。 可惜再好的战船也是需要银子来堆砌的,宋家兄弟还养不起备倭兵近十万大军,何况龙江船厂的那些战船都掌握在江南水师手中,自家都不够使,哪轮得到外人。贾瑛也有心拉拢宋家兄弟,自然不吝啬拨几艘给备倭兵。 只是若等哪天宋家兄弟做大,也不知往日的情分还能剩下多少。 不管怎么说,都要尽快感到来州,见到宋律,最好能将备倭兵北上的日期拖延一阵。 如果杨仪真能顺利将辽东的兵马控制在手中,北地势必会有一场战乱,到时候没有兵马就什么都做不了,贾瑛需要借宋家兄弟的势,只有块头足够大,才能引起朝廷的注意,在关键的时候想到这里。 无论是宣府,还是蓟州,卫边才是第一要务,即便到时候朝廷反应过来想要调兵,也不会将这两处的大军抽调一空的,毕竟离着京师不远的地方,就是山东的备倭兵。 对于到时候朝廷会不会想起自己,那就要看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了,是愿意相信一个有数次救驾之功、元妃的族弟,还是愿意信任一个刚刚升任山东都指挥同知、未曾有过什么像样的战绩的宋律了。 至于向皇帝揭发杨仪的阴谋,贾瑛压根儿就没有想过。 揭发了杨仪,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涉及皇家秘闻,想躲都来不及呢,免得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两边都不讨好。 再者,杨佋对此事了如指掌,也没见他站出来。 不得不说,从得知杨仪与引兵造反的一刻,对方在贾瑛眼中,就是行走的战功,到哪里都闪闪发光,磨刀霍霍。 既然注定失败,那不如废物利用一下。 哪怕最后朝廷想不到他,起兵勤王总是没问题的吧。 反而让贾瑛最担心的是,黛玉等人会不会如约离开京城南下,寿儿还小,尚不满百天,能经得住颠簸吗?还有即便是提前做了离京的准备,似尤氏贾母这些也还是要留在京城的,贾家的人不能走干净了,刀柄不长眼,贾瑛不得不为府里担心。 第三百二十四章 欲离京南下祭扫,会军门明敲暗打 杨仪并没有在京中久留,此时的京城,在他眼中就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锋利的獠牙,还有几欲让人窒息的腥臭味。 虽说事情的发展依旧如他所期待的那般,如愿能够以钦差亲王的身份前往辽东,但邬玉卿的叛逃依旧在他的心中埋下了几分阴云。 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以为那晚的谈话是一次促膝长谈,可预料中主仆至此上下一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反而更进一步促使了邬玉卿的背叛。 他并不是毫无一丝防备,不然也不会在邬玉卿离府后第一时间就被他发现,并派出人去追杀。只是邬玉卿投效到他门下足有四年之久了,久到让他一位两人已经无法分割,久到他在王府挖通了一条通往外面的暗道自己居然毫无所知。 可见这厮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的归附于他,悖逆之心早已有之,杨仪暗恨为何当初就没有发现呢? 在一众护卫的拥簇下,杨仪正迈步想府门外走去,送行的不是王妃,而是南槿。 此时南槿察觉到杨仪的分心,开口道:“王爷还在担心邬玉卿的事情?” 杨仪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南槿听了此话后,凝脂般光滑玉白的面容上同样有着意思忧虑,杨仪并不清楚,派出去追杀邬玉卿的不知是昭王府的人,她自己也动用了手段。正如杨仪所言,他知道的太多了,这种时候没有人愿意图生波折。 不过南槿并不像因此而干扰了杨仪的辽东一行,朱唇轻启道:“没有消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邬玉卿并没有落在任何一方手中,也没有去揭发咱们。以他贪生怕死的性格,岂会不清楚既是他出卖了咱们,知道了那么多,参与了那么多,他依旧难逃一死。” 杨仪点点头道:“我并不担心他会去揭发本王。” 邬玉卿的身份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他的祖师法孝真人当初也是隐姓埋名大半辈子,才得以苟活,似他们这种人,一但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朝廷是不会留下活口的。 人们只知道绣衣卫是皇家的鹰犬,岂不知司礼监手底下还有一个秘谍司,专门处理这些涉及到皇家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只是怕府里会有对面的人,一但邬玉卿落在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为何本王要立即离京的原因,只要本王先一步到了辽东,大局就落定了。” “他什么时候入京?”杨仪忽然问道。 南槿神色微微一顿,反应过来杨仪口中的“他”指的是谁,狭长的双睫细微的一眨,说道:“王爷放心,该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的。” “都到这个时候,他还在等什么?”杨仪有些不满道。 南槿笑回道:“王爷也说了,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已经将前路给您铺好,何时到京还重要吗?” 杨仪目光深邃的看了南槿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你说的不错,走到这一步本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京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不管那人是不是还有别的心思,亦或是以他习惯了躲在阴暗中的性子,还要进一步观察事态的发展,如果自己胜了一切好说,如果败了,他全程都未曾出面,还有机会与自己分割干净,但对于他杨仪而言,不管成败只能一路向前,哪怕是深渊万丈。 说罢,便转身上了马车。 就在杨仪车驾前脚刚刚离京,南槿这边也收到了消息,邬玉卿逃了,派出追杀邬玉卿的昭王府刺客却都不见了踪影。 不见踪影? 南槿百思不得其解,邬玉卿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哪怕就算是追杀失败了,也总该有人活着回来才是,怎么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他? 那又会是谁呢? 可惜没有人给她答桉,而且也不重要了,杨仪已经离京了。 ...... 礼王府。 “这么说是有第三方出现,救走了邬玉卿,会是谁?”杨佋蹙着眉头说道:“今日就是杨仪离京的日子,希望不要出什么变故才好。” 南怀恩想了想说道:“属下沿路打探过,同一时间在那附近方圆百里内出现的大队人马,数十人以上的只有三队人马,其中两个都是京中的商队,有迹可查,另外一个则是从江西转迁入京的按察使一家,这三伙人马都没有帮助邬玉卿的可能。” “那会是谁?” 南怀恩想了想,说道:“昨天清晨贾瑛离京了,也是往南走的,他们走的旱路,从京城通往山东的官道最近的只有那一条,算算时间,或许有可能正好经过那里。” “贾瑛?他不是要去山东主持乡试吗?带了多少人走的?”杨仪问道。 南怀恩摇了摇头道:“明面上只有一个小厮和两名护卫,暗中就不清楚了,要不咱们派人去查一查?杨仪的成败,也事关咱们的大计。” 杨仪摇了摇头道:“暂时不必了,好不容易把他弄走的,只要他不回京,就先不要去招惹他。就算是他把人救走的,可邬玉卿并不清楚咱们的事情,再者贾家未必就是敌人。” 南怀恩听罢,没有做声。 “怎么,你不放心?”杨仪了解身边的这位,不表态,就代表着他对贾瑛并不放心。 南怀恩说道:“王爷,直至今日,贾瑛都未曾真正拜入王爷门下,不要忘了,贾家在宫里不是没有人,他未必会站在王爷的立场上,考虑大局。” “杨倬?” 杨佋失声笑道:“一个刚刚会走路的稚子罢了,怀恩你未免也太多心了吧。” “有备无患。” 杨仪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贾瑛一心重振宁荣祖上门楣,为了自保甚至亲自将史鼎送入大狱,连贾史王薛四家祖上的情分都能不顾,这世上还能牵制到他的事情可不多。在我看来,贾家那几个酒囊饭袋,贾瑛未必真的在乎他们的死活,不过倒也不是没有缺点。” “他为了林如海不惜与勋贵反目成仇,可见林家,或者说林如海的那个女儿在他心中有多重要,另外则是他的那个宝贝儿子了,王爷应该是见过的。” 杨仪点了点头,当初靖宁伯府弄章之喜时,他也携王妃去恭贺过。 “可这两人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怀恩你总不能让本王用这两样来牵制贾瑛吧。” “成大事者,又何必在乎什么手段,达到目的就是了。” “可关键是以什么名目?难道还能去抢人不成?”杨仪皱眉道。 “请王妃出面,只说王妃喜欢孩子,邀林家的那位姑娘和贾瑛的儿子过府一叙,或可小住几日也无妨,王爷若是愿意,认个义子也无妨。”南怀恩道。 杨仪笑道:“怀恩想的也未免简单了吧,贾瑛和林府的那位姑娘尚未成婚呢,如今他人不在京中,谁能做得了主?” “成不成的,到不重要,哪怕人不来也没关系,只是借此正告一下贾瑛而已。以前咱们需要拉拢他,可再过一阵,就该他求到咱们头上了。”南怀恩说道。 杨仪思虑一番,最终点头道:“就依你所言。” ...... 而此时的贾府,黛玉在收到贾瑛的传信后,虽不明白为什么,可还是照做了。一面吩咐报春和绿绒做好准备,自己则带着老仆周肆伍去见了贾政。 梦坡斋。 虽然入府日久,但黛玉与贾政说话的次数却并不多,也只是刚入府那会儿,贾政偶尔会将几个姑娘一道喊来,问问可有缺补的,这还是她头一遭自己登门来找舅舅。 “瑛儿不是去山东主持乡试吗?好好的,怎么又想着接你们南下了?”贾政听完周肆伍的话后,不解的问道。 黛玉没有搭话,她是晚辈,有些话不好张口,且与贾政之间隔着辈分,很难平等的对话,是以一切都交给老仆周肆伍来应对。 “原是没这个打算的,二爷说,因是南下途中夜宿时,梦到了已故的老爷和夫人,惊醒后思量再三,觉得应是老爷妇人在天有灵托梦给了二爷,想要见一见自家的孙儿。二爷想着,如今伯府已经有了后嗣,也该是回想祭扫一番老爷和夫人的坟茔了。”老仆有礼有节的说道。 “又想着府里姑娘们热闹惯了,未见得习惯分离,路上也孤闷,便想请几位姑娘一道,此行南下也未有其他要事,府里其他内卷若愿意同去的,也可一道,彼此也有个照应。金陵毕竟是祖地,回去看看也好。” 时人最是信奉鬼神一说,尤其是先辈的英灵托梦。 贾政听罢老仆的话后,也不由回忆起了当初贾敇的样貌,似乎都已经有些模湖了,至于木氏,贾政满打满算也只见过两次,到现在已经无法在脑海中形成画面了。 心中一时也不免有些悲戚,自也不想再多问别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此也好,是该告慰一下先人,以安亡者英魂。” 贾敇是战死的,自然就是英魂了。 说着,贾政看向黛玉道:“你可去各方看看,有愿意一道的,就一同去吧,老太太那里自有我去分说。” 黛玉得了允,当下也不拖沓,先是去征得了众人的同意,便开始准备南下事宜。 宝玉知道众人要离府的消息,心中也起了心思,众人都走了,只留他一人如何肯应,又不敢去求父亲,只能到贾母那里不断央求。 贾母自不愿宝玉离开身侧,可又实在不忍只留他一人在京。 贾母又看向黛玉探春几个问道:“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要去?” “宝琴妹妹、岫烟妹妹,还有李玟李琦两位妹妹都要去的。我们几个商议,凤丫头久日卧病在床不见风,这会子总算是见好了,不妨也出去走走,散散心。”黛玉知道贾母素来喜欢热闹,一下子人都走了,家里未免孤闷,看着贾母心中着实不忍。 可她也没有办法,贾瑛信里说了,府里的人不能一下全都走光了,只能让姑娘们提前离京避难。 可府里的姑娘们多了,又该带哪个,不带哪个,哪个愿意去,哪个又不愿意去,未必就好周全。若依她的意思,兵乱一起,最是无情,最好是姑娘们都跟着南下,留下那个都是不好的。可又发愁该怎么和几个妹妹们说,据实相告南下是为了躲避兵灾也不现实,人多口杂的,倒不是担心她们会说出去,只是毕竟事关重大。 好在一听是贾瑛的提议,探春湘云几个便先答应了下来,三春素来是少分开的,迎春和惜春自也不用担心,再者几人也有过一次南下的经历,见过江南的景盛,心中也有意动。有她们几个带头,宝琴岫烟四个也自没什么意见了。加之宝琴和岫烟本就是江南人士,入京之后,也不免思乡心切。 凤姐房里的事情,黛玉是知道的,见她整日郁郁寡欢,心中自也不忍,正好可以一道南下散散心。 这大大小小十几口子人,还不说各自身边的丫鬟婆子,哪怕是都定好了要去,也不可能立即起行的。 贾母又看向李纨问道:“你可也要去?” 李纨移步,行至贾母身边倚着站定后说道:“我便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府里总要留下一个半个的陪着您老,再者也不能都走了,府里没个帮着太太管事的。” 贾兰还在国子监求学,李纨如何肯丢下他一人在京。 黛玉也曾劝过,怎奈李纨执意,她也无可奈何。 这边贾母又担心路上的安全,贾瑛原本是安排贾芸护送众人南下的,只是在贾母看来,贾芸毕竟隔着远了些,不大放心。贾琏和贾瑛又都不在京,贾母便又点了贾蓉陪着众人南下,一并还有宝玉两个男子,再有府里的家仆和贾瑛安排的护卫,这才放心她们去打点行装。 ...... 另一边。 第二日一早,宋伦便准备好了船只,还派了一队兵马护送。 交代了宋伦留意京中贾府传来的消息及时递送给他后,贾瑛也不在天津多留,坐上行船,迎着海浪向来州府而去。 胶东半岛上,原本都是来州府的地界,只是后来宣隆早年因登州蓬来一代倭寇闹得严重,而登州则成为朝廷抵御倭寇的前沿,登州古港的重要性越发凸显,是以宣隆帝下旨升登州为府,与来州分治胶东。 今岁开春后,朝廷又下旨设立山东备倭都司,府衙所在就在登州。只不过眼下宋律本人则是在来州府。 来州是宋氏兄弟的家乡,而应召北上的备倭兵的如今都集结在来州府,随时准备经由青州府、济南府,走河间府北上蓟州。 一处空旷的军营内,贾瑛第二次见到了宋律,上次见他时,还是贾瑛在兵部任职方司主事时,宋律进京走官见过一面。 宋律的年纪远比宋伦要大上许多,是一副中年武将的打扮,不过两兄弟的样貌倒像是双胞胎一般,极为相像。 “伯爷,自朝廷下旨组建备倭兵以来,历经小半年,如今备倭都司麾下已经有大军近十五万人,其中水师三万,大部分都是原山东卫所的士兵改制而来,我亲自招募的也就大人眼前看到的这些,包括前次已经北上的一万人,合计四万人马。” “新进招募成军?”贾瑛注意到宋律话中的关键,不免有些担心在即将面临的大战之前,这些备倭兵的战力如何。 宋律似乎猜到了贾瑛的担忧,说道:“伯爷放心,虽说时间紧迫了些,不过下官借鉴了伯爷当初在湖广时组建湘军营的经验,是从各地卫所选拔老卒充为骨干,又招募了一匹乡中壮勇,淘汰了那些混军饷的老兵油子,备倭兵虽然年轻,可战力却未见得下降。” 说话的同时,贾瑛也在打量着备倭兵的操练,依照的同样是贾瑛编撰的《武备要略》中的步兵操典,单看阵势,还挺像那么回事,不过到底为经历过战阵,真正的战力如何还有待商榷。 贾瑛看向宋律说道:“你组建备倭兵与我当初在湖广组建湘军营还是有所不同的,当初我是被抓了壮丁,危急关头顶上去的,队伍拉起来就要打仗,本来就是以战养战,淘汰弱者,自然也不担心遇战时的伤亡如何。哪怕就是全都打没了,朝廷也只会褒奖不会追责。” “备倭兵就不一样了,且不说规模比湘军营大了十数倍,朝廷对备倭兵也是寄于着厚望的,容不得你出半分差错。” “下官明白。”宋律说道。 “你给我交个底儿,备倭兵到底有多少人?”贾瑛问道。 宋律无奈苦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伯爷的慧眼。” “时间太紧了,朝廷虽然给备倭兵定下的员额是二十万,抛去一些杂兵,正丁可列甲十万,但兵部那边的粮饷却迟迟不到,下官已经催了好几回了。再说山东的地方卫所本就糜烂,下官可不愿意看着备倭兵因为那些**子这一块烂肉而坏了一锅汤。” 贾瑛打断道:“我只想知道备倭兵实额有多少人。” 宋律说道:“大人眼前看到的,就是全部了。” “下官只是都指挥同知,上面还有一位都指挥使,另有一个都指挥同知人还赖在登州,不然大人这会儿该是在登州与下官会面才是。” “这么说登州水师也不在你手中?”来之前贾瑛就已经猜到了,备倭都司的府衙明明设在登州,偏偏宋律却赖在来州,若说仅仅是因为乡土情结的缘故,贾瑛是不信的。 宋律点了点头,又说道:“不过大人放心,这种局面也持续不了多久了,兵部拨给的粮饷全都被我扣了下来,无粮不聚兵,他们撑不了多久。” 贾瑛则说道:“太慢了,既然对方赖着不走,那你索性就另起炉灶,再建一支水师。兵在精而不在多,有一支精锐的水师握在手里,登州的水师就该卸甲了。” 宋律闻言,眼神一亮,当下又叫苦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下官何尝不想,登州水师的战船虽然破旧,但好在也成建制,另起炉灶,何其之难。” “我既然如此说了,自然会帮你。” 贾瑛看向宋律说道:“你也别想着组建一支满员的备倭兵了,水师耗费的银子,可不比边军少,凭你也养不起。正卒的人数控制在七八万上下就成,加上各色杂兵辅兵,不要超过十二万,有这么一支大军也足以向朝廷交代了。以二十万大军的粮饷标配,养十万大军,哪怕兵部再是克扣,也足够你养兵了。” 哔嘀阁 “至于战船,江南水师的一支舰队,是九到十三艘一百料以上的战船,再辅以各类小船,小船你自己解决,我可以帮你组建一支新式水师。” 宋律听罢,面容上露出喜色,也庆幸当初攀上了贾瑛这条门路。贾瑛既然当这他的面开口应下的事,就不会不兑现,宋律是见过新式的战船的,不说战船本身如何,只说船上的舰炮的射程和威力,就足以胜过当下登州水师的任何一门火炮,登州水师的火器与江南水师的相比,差了何止一筹。 虽说如此一来,他很难再摆脱对贾瑛的依赖,甚至他的备倭兵一定程度上也会受到贾瑛的影响,但宋律根本不在乎那些,想要获得就必须付出代价,何况靠着贾瑛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这位出手大方,且答应下的事情从未失信过。 一句话,办事讲究。 “下官多谢伯爷提携。” 贾瑛之所以能这么大方,还是因为当初在江南水师和海关衙门上的投入见了成效的缘故。 虽然如今这二者已经不在他手中掌握着,可是当初组建江南水师时,他可是垫了好些银子进去的,不说人力技术的本钱,吃水不忘挖井人,杨佋好歹是个王爷,做事再不讲究,也不会忘了他这一份。 可话又说回来,即便他就是想抹掉自己对水师的影响又可能吗? 而江南水师又是海关衙门依仗的根本,宁波港的海贸全赖江南水师作为后盾,才能在大海上畅通无阻,这里面的获利又岂会少。不说别的,海上随便剿灭一支不明身份的船队,所得之利,就足够帮宋律组建一支水师了。这还不说水师私下里还有自己的买卖。 有人或许说这是强盗行径,明目张胆的抢劫。 官兵剿匪,这怎么能说是抢劫呢? 至于走私,没道理守着金山,还能饿肚子的。 当然,杨佋或许比他得到的更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该让的利,还是要让的,贾瑛毕竟只是一个臣子。 “大军准备何时出发?”贾瑛平静的问道。 宋律说道:“兵部新发来的文书,要求下官与本月月底之前赶到蓟州,如无意外,下官想本月上旬结束后,大军就该出发了。” “能否在推迟几日?” 刚刚给了甜枣,这会儿也该提条件了。 这是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愿意帮助宋律,是因为他需要宋律手中的备倭兵,并以此积攒下一些人情,留待后用。 就像人与人的相处、普通百姓家户之间的往来一般,有来有往,这情分才能长久,单方一味的付出,最终的结果莫过于斗米恩升米仇了,有时候就是要让对方养成获得利益并付出相应代价的习惯,只要能保持这个良好的习惯,彼此的亲密关系就能维持下去。 “推迟?” “大人想要推迟多久?” 宋律虽然好奇贾瑛为何提出这样的要求,大军的行进是有期限的,失期是要问罪的。 当然,一个人的地位到了一定程度后,这所谓的失期罪责,也要打上许多折扣,毕竟不是让备倭军出关与匈奴人作战,最多是给他带来点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尽管心中好奇,但宋律并未直接问原由,而是给出了一个并不算直接的肯定回应。 问推迟多久,就说明他宋律愿意为了你的要求,而延缓大军出发的日期。 可同样,也要看贾瑛给出的这个期限,在不在他宋律的承受范围之内,如果与兵部给出的军令相违背,那就是强人所难了。 可真是宋律的这一问,把贾瑛给问住了。 来时的路上,贾瑛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想要将备倭兵留在手边,但是谁也无法确定杨仪骑兵的日期,哪怕邬玉卿也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时间段。 这是一个算数问题。 假设杨仪骑马而行,正常的速度,从京城到辽东镇大概在十天左右。 如果不惜马力,并且沿途换马的话,这个期限会缩短很多,十天以内是肯定的,但同样无法确定具体期限。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有六百里加急那么快,一天三百公里,哪怕是训练有素的士卒都得累个半死,别说杨仪一个亲王了。 四百里加急嘛,这个就说不定了。 一天两百公里,骑马而行的话,还是在一个正常成年男子的承受范围内的。 而且,造反这种事情,既然决定了,那就得讲一个兵贵神速了,忠顺王杨炽随时都有可能返回辽东,杨仪没有多少时间浪费。 再说坐骑,如果是以边军所骑的草原马来说,十二个时辰不停歇,一天最大路程不会超过两百公里,杨仪的坐骑,起码不会比这个差了去,汗血马的话日行五百公里,但人受不了。 从京城到辽东镇近一千二百里地,六百公里,日行两百,最快也要三到四天的时间,之所以不是整三日,是因为战马连续奔跑的速度其实是一个减速度。 这还只是一个单程。 大军行进,这个时间最短也要翻倍,甚至三倍以上。 辽东的边军毕竟是精锐,且以骑兵为主,就算是翻倍,也是有限度的。 不过这个路程,就不能以京城到辽东镇来计算了,而是山海关到辽东镇的距离,大概八百里左右,也就是四百公里。 单骑两天的时间,大军或许要长一些。 之所以是计算山海关到辽东镇,是因为各地城关自有一套应急机制,如果大军都开进山海关了,朝廷还一无所知,那不是嘉德昏庸,就是傅东来和叶百川太废。 不过山海关外就是辽东的范围,一但大军有异动,这个时间还能在缩短一些。 “五天如何?” 这算是一个中肯的回答,虽然计算难免有些理想化,可备倭兵本身开往蓟州就需要时间的,足以补齐这个差距。 宋律没有做声,陷入了沉思。 “觉得为难?”贾瑛盯着宋律问道。 “唉。” 宋律长叹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贾瑛道:“非是下官不愿,您自己看吧。” 贾瑛接过了信封,看过上面的内容后,才明白了怎么回事。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宋军门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的,人之常情,无需为难,既然如此,那只当贾某未曾来过就是了。” 见贾瑛面露不虞,宋律也变了脸色,堆笑这说道:“伯爷也太抬举下官了,下官的脖子得有多粗,敢掺和到储位之争中去,无非是因为前次下官能升任都指挥同知,多少承了礼郡王的人情,他来的信,下官才不敢不当做一回事。” 贾瑛反倒笑了起来,说道:“你这么说也不错,杨佋确实向陛下举荐过你,贾某倒是忘了这茬儿。” 宋律哪听不出来贾瑛的话外之音,忙说道:“下官知道,是伯爷帮下官走了叶阁老和严尚书的路子,谁是自己人,下官还是分得清的,伯爷一句话,下官立即照搬,绝无二话。” “下官只是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本官也是礼郡王的人?”宋律的那点心思,贾瑛能猜得出来,朝中众人看来,他确实是与杨佋走的近些。 可这些人哪里知道,让杨佋去江南是皇帝的意思,不让自己继续执掌江南水师和海关衙门,也是皇帝的意思,贾家在金陵以及南方几省的根基太深厚了,这是一个帝王该有的警觉。贾瑛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不然皇帝会看着自己早早的就和杨佋拉扯在一块儿,而没有丝毫反应? 连这点都看不透,还混什么官场,真正聪明的人,谁会这么早就急着下场,皇帝还没到病危的时候呢。不见杨仪都已经到户部快三年了,傅东来也没有因此而偏向他吗?如果能有傅东来支持,杨仪的东宫之路会那么艰难? 宋律说道:“不瞒伯爷,下官原就是这么想的,下官只是一个武夫,不懂什么朝政,这些年京里都在传,礼郡王若没有伯爷相助,哪能又今日光景,无论是江南水师,还是海关衙门,都是您一手促成的。如今看来,是下官自以为是了。” “流言害死人。宋军门,你如今年不过三十有三,宦途还长着呢,似你这个年岁就已经官居四品,一省都司同知的满大乾又有几个,不能总是听信别人的,要有自己的眼光才能走的长远。” 贾瑛敢这么与宋律说话,自然是有分寸的。三年之前,宋律不过是个候补卫指挥同知,贾瑛借职权之便,签了他为指挥使,不过二三年光景,就成了都指挥同知,且掌着备倭兵十几万人马。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力举,又看准了叶百川同样有心开海的原因,还有同兵部尚书严华松的关系,哪里会有他的今日。 不过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依附于谁的,如果真这样想了,那最后死都不知道是被谁给卖的。 “伯爷,您发话就是,不就是五日时间嘛,下官依言照办。” “你可想清楚了?”贾瑛看着宋律说道。 “这有什么好想的,下官不过是一介武夫,武夫就做武夫该做的事情,朝堂上的争斗,下官是万不敢掺和的。伯爷对下官如何,下官都记在心里,下官只信得过您。”宋律拍着胸脯一口一个下官说道。 “你也掺和不起。”贾瑛心中冷笑一声道。 除非是如四王八公这般有传世爵位在身的武勋,不然区区一个将领,就像参与朝争,你当那些文官是挥不动刀子吗? “你也不必为难,就依他信中交代的日子出发。”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宋律不明白为何贾瑛又改了口。 只听贾瑛说道:“但可以放缓大军行进速度,五日之内只要确保大军不过河间府即可。” “下官明白了。” 杨佋也在打备倭兵的主意,若在往常,贾瑛不会与杨佋随意发生冲突,可当下却是不行了,他需要这此的功劳。 ...... 贾府。 正在准备离京南下的黛玉,忽然听闻礼郡王妃登门,还指明了要见她。 礼郡王妃,黛玉是见过几次的,因为杨佋有心拉拢贾瑛的缘故,礼王府与贾家之间平日走动也多了起来,上次小长生诞礼,礼郡王妃还专程前来贺喜。 只是不知道,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贾瑛又不在京中。 只是当下也顾不及想这些,黛玉方领着紫娟往贾母处而去。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大明湖畔 荣庆堂上。 一袭华贵宫装的礼郡王妃坐在主榻,贾母于次首,王夫人陪坐。 黛玉因王妃有言在先,于另一侧紧挨着王妃坐下,众人正有说有笑。 只听礼郡王妃看向贾母开口道:“上次自赴罢靖宁伯府的弄章宴回府后,也不知怎么,我竟日夜舒睡不得,心神难静,请了太医来诊治,只开了几剂安神的方子,虽也见好,但终究不治根。” 贾母开口道:“娘娘皇天福厚,吉人自有天相。太医可曾说了缘故?” “承老太君吉言。” 王妃先是回以一笑,又摇了摇头道:“正是因说不出缘故,才惹人烦心。” “竟是这般。”贾母听罢,话音一顿,略做沉思,又说道:“请娘娘恕我老婆子多嘴几句,娘娘正当年轻,原不该如此的,倒未见得是什么症状,多半还是心有所思,耗神所致,或可多请几位太医来瞧瞧,娘娘闲暇不妨与人叙叙话,打发打发时间,心无旁扰,累了自然也就困了。” 王妃笑道:“老太君是过来人,您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有见地的。不瞒老太君说,后来也不知王爷从何处打听来的消息,说城外的青羊观有位积古的道长,修行有成,还专擅医道,便陪我去瞧了瞧。那位老道长说的话,正如老太君一般无二呢。” 话音一转又道:“那位道长还真如传闻所言那般,是有修行在身的,竟一眼便看出我症结所在。” 说话间,面容上流露出一股忧容道:“我嫁入王府已近三年了,幸得王爷宠爱照拂,怎奈何至今未得一儿半女,正是那道长所说的症结,因宴会上见过了贵府的公子,归府后日夜常思,才致如此。王爷又问那道长该如何解此困局,道长说求子得子症结便可消除,那道长说我命里当有二子,只是未至瓜熟蒂落之期,又言若想不受忧思之扰,不妨可认一义子,请入府中暂住几日,这又叫什么‘引子入门’。” “我正想起当日见到贵府小公子的模样,心中甚是喜爱,便想认作义子,是以今日冒昧来访......” ...... 潇湘馆。 出了报春绿绒外,还有老仆周肆伍也被请了过来。 黛玉将礼郡王妃的来意告诉了报春,眼下长声的亲生父亲不在,谁也做不了主,只能征询报春的意思。 “可姑娘不是说二爷来信让我们南下,若是寿儿被王妃接进王府,岂不是走不成了?”报春担忧道。 黛玉也点了点头,说道:“这事情我也听着怪异,且不说王妃说的是真是假,只是为何偏偏这个关口登门,寿儿的诞礼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 “姑娘和老太太是如何回的?”周肆伍问道。 黛玉说道:“毕竟事涉王府,我日常也听瑛二哥说起过朝中之事,虽众人眼中咱们家与礼王府走的近,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自也不敢应下,可又不好明言拒绝,只说瑛二哥不在,无人做得了主,又怕王妃唤你当面相问,只能说寿儿近来遇喜,见不得人,以此推塞过去。” “如此一来,王妃岂会听不出推脱之意,恶了礼郡王,会不会给二爷添麻烦?”报春担心道。 黛玉反而宽慰道:“瑛二哥的心思,我多少能猜到,未见得就是坏事。就算如她所言,为求子嗣那也是他礼郡王之事,如果真认下了寿儿,有这一层干亲联系,两家如何还能分的清,平白若再让宫里听了去,反倒又添麻烦,到那时瑛二哥只怕也只能站在礼郡王这边,连个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退一步再言,别说他家只是一个郡王府,哪怕真的成了东宫太子,还能强人所难不成?未征人父同意,以势相压,擅自做主,这又哪里有半分圣明之象。” “只是当下唯有一件事需得重新打算了。” 黛玉秀眉微蹙,无奈一声说道:“当时一味想熄了礼郡王妃的心思,便借口寿儿遇喜一词,既是遇喜,那便出不得们,更别提南下避祸了。” 双方心里都明白“遇喜”一说,不过是托词,可正因是托词,做戏才得做全套,如果转头一家人便离京南下,这托词不就不攻自破了,到那时才真是落了对方的脸面呢。 而且,众人离京,本就是想无声无息,谁也不惊动,如今被那边盯上了,如何还能轻动。 却听老仆说道:“姑娘无需担心,此事您处理的并无不妥,有些事情二爷没同姑娘说,是怕姑娘担心,咱们与礼郡王府,也并非一路人。” 听到老仆这么一说,黛玉才算安心,贾瑛从不与她过多谈论朝堂的事,有些事情她知道一些,有些却并不清楚,而周肆伍则不同,伯府里的大小事情,都离不开他操持,又是贾瑛最信得过的,自然知道贾瑛心中所想。 只听老仆继续说道:“南下,不过是最稳妥的一种避祸的办法,是首选,却不是唯一。即便姑娘和两位姨娘留在京中,老奴也自有办法护府里周全,眼下还是要尽快给二爷去信,让他知道京中的变故,早做准备才好。” 黛玉点点头,又说道:“记得派人到县主府通知一声,齐姐姐还在等咱们的信儿呢。” “老奴知晓了。” ...... 转眼数日已过,七月十三这天,来州府三万大军,分做三批先后拔营北上。 “传令下去,大军行进逢三十里宿营扎寨。”宋律骑身马上向身侧的人吩咐道。 “大人,如此一来,咱们可就无法按期赶到约定地点了,礼郡王那边......”属下听后愣了愣神,提醒道。 说话之人是备倭兵的营指挥使,同样是宋律的心腹。 只见宋律皱眉说道:“什么礼郡王,本官只听朝廷的。” “下官失言。”那名心腹连说道。 宋律脸色这才转好,说道:“宠了媳妇得罪了娘,本官是两头都难啊,礼郡王远在京城,可另一位祖宗如今就在山东盯着呢,你说本官该听谁的?” 手下说道:“属下不明白,那贾瑛不过是一个伯爵,又非世爵,大人官居二品,就算文武有别,咱们也不用看他的脸色吧。” 宋律冷哼一声道:“你懂什么,传令就是了。” 宋律心中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们家世代军户,直到他父亲和叔叔那一辈,才在卫所中搏出个一官半职来,自己十六岁承了父职为候补卫镇抚,军中熬了十年,才从候补卫镇抚使转迁为候补卫指挥同知,他的弟弟宋伦则是承袭了叔父的千户职位。 宋律自然不愿意一辈子只当一个候补,可军户出身的他身份低贱,根本攀附不上那些京中的权贵人家,更别提像杨佋这样的皇子郡王了。当初他进京走官也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几次碰壁之后,却在兵部衙门前遇到了贾瑛,结果就是他顺利的去掉了候补二字,还从卫指挥同知一跃成为卫指挥使。 这才不过二三年光景,已经是都指挥同知了,更不提麾下数万大军在握,而贾瑛从始至终都未曾向他要求过什么。 世上从没有什么一味付出而不求索取的事情,这个道理宋律自然清楚,他欠贾瑛的人情,迟早是要还的。 倒不是说他宋律因此就可以将自己的性命卖给贾瑛,死心塌地,只是与杨佋比起来,他还是更信得过贾瑛多一些。 就如方才所言,以他们宋家的出身,或许在来州府还算是一个号人物,可在京中那些贵人眼中他依旧是个小人物罢了,若不是因为贾瑛,他根本没资格接触像杨佋这样的王爷。 可杨佋为何突然向他抛来了橄榄枝,又是许官又是送礼的,还不是因为他手中的备倭兵嘛,为此还差人送来了十万两银子,而给他的要求,不过是在行军北上时,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保定府扎营。 宋律心中对此本来就有疑惑,杨佋一个王爷,怎么突然插手起备倭兵的事情来了? 而且保定府可离着顺天府,离着京城不远。 虽说行军途中,大军在保定府停留几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却足以触动宋律的敏感。 他倒不会大胆到认为杨佋会有谋逆之心,就算真的有,难道杨佋会幼稚到认为他会配合吗? 可一来,他确实有求于杨佋,他的登州水师如今还是一个空壳子,江南水师和龙江船厂的新式战船让他眼馋不已。二则,心中未尝没有侥幸,万一将来杨佋得继大宝呢? 可侥幸终究是一种冒险,他反而感谢贾瑛的出现,打碎了他心中的那丝侥幸。 只要牢牢将备倭兵掌握在手中,管他明年皇帝换了哪家,自己都有讲价钱的资本,当然他心理明白,自己很难像贾瑛那样,即使离开了,却依旧能够保持对军队的控制,那是勋贵几代人才攒下来的人脉关系,而且贾瑛是文官出身,身份上天然就有蔑视武将的优势。 他与贾瑛相视于微末,心里上还是更信得过贾瑛的为人。 正如方才的手下所言,他已经官居二品了,武将的路就要快走到顶了,封爵只是一句奢望,他没必要为此而冒险。 而此时的贾瑛,则已经在赶往济南城的路上了。 八月初九就是乡试的日子,山东省的各地考生已经陆陆续续来到了济南府,就像当初他在京中参加会试时看到的那一幕,城中的客栈会馆已经没了空余的房间,各地涌入的士子让整个济南城都热闹了起来,市井之中已经开始讨论今岁中第的热门人选,甚至赌坊都在街边上开了注,摊位上挤满了人群。 这种时候,最热闹的当属各大会馆了,这里的会馆可不同于京中的那种,由各地乡绅豪富出资建造的地方会馆,而是专供骚客显贵听曲儿寻乐的高端勾栏之所。 贾瑛感到济南城时,已经是两天以后了,身份此次乡试的副主考,济南城的官员自然少不了关注的,才在驿馆下榻,驿丞便已派人通知了知府衙门,不消多会儿,济南知府便带着衙属幕僚赶到了驿馆,言说要为贾瑛接风。 和光同尘的道理,贾瑛自然是懂的,他此次来是主持科考的,又不是来巡抚地方的。虽说朝廷对赴地方主持乡试的考官有着严格的规定,自圣旨下达之日起十日内必须离京赴任,不准携带家卷,不得携带过多仆从,不得辞客别友,不得游山玩水,到了地方不得与当地官员联络勾结。 不过却没有不能与同考官和场官见面一说。 乡试的同考官,多是由地方的知府推官、知县担任,除此之外,还有监试官、提调官,供给收掌弥封誊录对读等等场官。 监试提调一般都是有各省大员担任,有巡抚总督的,则以巡抚总督充任监试,布政司二员其一出任提调,没有的,则以布政司和按察司长官分别出任。 说白了,就是主持乡试的一揽子官员,大伙儿事前碰个头,并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情。 宴会的地点,就在济南城的大明湖畔的历下亭,时间定在第二天的中午。 因为心焦京中还未传来众人南下的消息,等待总是让人内心焦急的,在驿馆坐不住的贾瑛提早便带着喜儿,主仆两人轻装简行往大明湖而去,贴心的驿丞还专门派了一个杂役领路。 来来回回北上南下数次路过济南城,也从未驻足过,只当是领略一番孔孟之乡的风俗人情了。 大明湖的历史悠久,古来不少文人骚客再次驻足,也曾留下过不少的名篇典故,受三年一度乡试的影响,这里已经聚满了人群,文人士子,商贾小贩,最惹人眼球的还是湖面上每个一段时间就通过一艘的花船了。 贾瑛甚至还遇到几辆轿子马车擦身而过,留下一路的胭脂香味,也不知是哪家府邸的女卷或是小姐,乡试还没开始,就偷偷跑出来物色心意的士子了。 正当此时,一阵喧闹声震耳,贾瑛抬头看去,湖面上正有一艘花船通过,又不知是哪家的花魁人选正在隔岸搔首弄姿,离得近些的豪商富贾还不住的朝着花船上抛银子铜板,也不怕砸到了人,把人家吃饭的依仗给毁了去。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贾瑛摇了摇头,很是自觉的收回了目光,对眼前的光景,也扮一回老学究嗤之以鼻。 惹得一旁带路的小厮投来了钦佩的目光,不愧是京里来的大老爷,那般艳美的娇娘或许在人家眼中就是一堆的红粉骷髅,比往前见过的那些官老爷可强多了,也难怪年纪轻轻就等担任主考官了。 “可惜,老爷的这个跟班也太不上趟了。”小厮的目光从身后依旧驻足看的怔怔出神的喜儿身上回转,心中鄙夷一声。 “咳,喜儿。”贾瑛感觉敏锐,轻咳几声,提醒喜儿回神。 “二爷。”喜儿嘻嘻一笑,回神跟上。 “嘻什么嘻,平白给二爷丢脸。”贾瑛迎头一记爆栗。 “你老子不是要给你说门亲事吗?怎么这么久也没见响动?”贾瑛问道。 喜儿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见回应。 “别以为爷不知道,你没事总往西府里跑什么?是看上了府里的小戏子?说说是哪个,是那个大花面葵官?还是什么豆官芯官的,甭管什么官儿,爷给你讨了来,这趟回去就把事办了,省得你三不着调的。” 喜儿听了二爷要安排婚事,这才咕哝着开口道:“二爷,那些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的。” 这是不情愿了。 贾瑛倒是乐了。 “哟,你还学会挑三拣四了,你不是最喜欢逛戏园子吗?她们几个哪个不是一嗓子好腔调,娶了回去,让你天天听戏。” 喜儿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说道:“那戏文里的女子多可人,哪像那几位主儿,一个个厉害着呢,嗯,不要。” 贾瑛盯着喜儿问道:“这么说,是有看上的人了?” 周家父子与他而言并非外人,他和喜儿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他读书,喜儿也读书,他习武,喜儿也习武,只是老仆周肆伍是个本分的,教出来的儿子也没什么大志向,不然凭赖尚荣那等人都能谋个一官半职,老仆周肆伍当初在南疆是有官身良籍的,若是喜儿能静下心来,哪怕就是考个秀才,这会儿贾瑛也能给他弄个七八品的官儿当当。 可惜,喜儿是个坐不住的,虽也识了不少字,可到底不是读书的料。 这样也好,当官儿的未必能几代富贵,就像那王二狗家,靠着伯府,起码两三代人无忧,也能赚一份家业。 将来承了他老爹的职事,管着伯府偌大的家业,哪怕是当官儿的也得巴结着呢。 总之,周家父子的身份并不差,起码对于府里的那些丫鬟而言,正要能看上哪个,也算是高攀。 可惜喜儿怎么都不肯说,当下也不是说这些话的地儿,贾瑛也就不再多问,回头问问报春绿绒两个就知道了,他们三个打小就熟识,关系自非一般。 “老爷,从这里乘船过去,到了湖中央的小洲上,就能看到历下亭了。” 不知何时,三人已经绕着大明湖走了大半圈,这会儿来到湖边船渡的地方,驿馆的小厮回身说道。 湖中小洲这会儿已经被知府衙门的人占了,寻常人等是上不去的,他虽是驿馆的人,可到底是贱籍,那边宴会的东主最次也是知府一级,他也只能送到这里。 贾瑛看了眼湖中央,向小厮点点头,却没有急着上船,而是在渡口出四下闲逛了起来,眼下时间尚早,不急着到场。 渡口便要比别处热闹的多,杂耍口技者不尽一一,主仆二人找了处茶肆坐了下来。 “书生,你这画一副像得多少银子?” “承惠,一副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书生,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这满街你都看一看,谁愿意讨十两银子画一幅画的?又不是什么名家之作。” 贾瑛闻声向旁边看去,离着茶肆的不远处,一个年轻的书生摆着一个摊位,二尺木桌,上罩灰色的麻布,旁边的高颈篾筐里插着十几副卷轴,还有挂出来的字画,书桌上纸墨笔砚齐备,一杆纸湖的旗招子上写着“翰墨丹青”四字。 此时,正有几名锦衣顾客围拢在摊位之前翻手打量着字画,似是动了心思,只是对于书生的要价似乎不大满意。 那书生也不解释什么,只笑着说道:“客人若是觉着贵,不妨看看已经画好的这些字画,若是有合意的,可带回家去,挂在堂中添点装饰之用。” “这些个又作什么价钱?” 客人随手翻看,有墨宝,也有山水画,似乎有些意动。 只听书生道:“字不讲价,一副十两银子,这画嘛,有作价高的,也有作价低的,价低着五两,价高者八两。” 客人倒吸一口凉气道:“嘶,你这书生,也忒不会做生意了,别人家也卖字画,便宜的不过几文一副墨宝,贵点的也就几十文大子儿,你这猴年马月能卖出一副。” 说着,又看向篾筐里的,便与取来一观,却被那书生拦下说道:“客人若是连外面的这些都觉着贵,那篾筐里的就更没必要看了,千金不换。” 这口气不是一般的大,最终几个顾客只留一下一片啧啧之声离开了。 书生也不气馁,整理好摊位,继续等待惠顾之人,只是他们方才的对话,也引起旁边人们的注意,对于这个价格,一个个的都绕道而走,提不起半分兴趣。 那书生则是自顾提笔继续着方才未完成的画作。 贾瑛打远看去,纸面上跃然而出的正是当前湖中的景色,有满蔟的荷花,还有花船画舫,湖中小洲,亭台楼榭,以及岸边的游人商贩。 “书生,你这么卖,几日才能卖出一副?岂不要饿肚子?”茶肆的老板对于旁边的邻居也感到好奇,这书生在这里卖字画已有几日,天热日酷时也会来他这里讨杯茶喝,只是这么些日子下来,竟连茶水钱也赚不回来。 书生笑着说道:“我这每一幅字画,都是耗心而作,自然不能贱卖了,店家再给讨碗茶喝。” 茶肆的店家也不是小气的,让小二端了一碗茶水过去,书生饮罢又从洗的发白的袖口中掏出一枚大子儿递给了小二。 “书生,算我请你的,都是邻居,不差这一碗茶钱,值几个子儿。”店家说着,干脆让小二提了一壶茶水过去。 “你是开茶肆的,哪能白喝你的茶。”书生执意不从,又从袖袋中掏出三枚大子儿递了过去。 店家也是无奈,只说道:“你这怕是连茶钱都赚不回来,图个什么,给了我茶钱,可还有吃饭钱?” 书生笑了笑,也没再回话,自顾作起了未完之作来。 大明湖畔没遇到夏雨荷,倒是碰上了个卖字画的穷书生,也算是缘分。 贾瑛看着书生将画作收了尾,起身上前道:“书生,我倒是有心作一副画。” 书生起身问道:“客人是作风景画,还是人物画,客人方才也应看到了,请我作画,价格并不便宜,且也需要时间等待。” 贾瑛笑着说道:“什么画,画什么,你身为画师自己来定,我此行山东,只想有一个留念之物,画好了银子不是问题,只是我却没时间在此长待,你画好后我再来取,而且可以先付你一笔定金。” “喜儿。” 一旁的喜儿上前掏了十两银子递给书生。 “这......”好不容易开一次张,书生自然万分珍惜这次机会,只是对方什么都没有提,这点却让他有些为难,既然收了人银子,那就得让客人满意才成。 “怎么,你不敢接?”贾瑛笑着问道。 书生也笑了笑道:“既然小生敢出来买画,那就没什么不敢接的,客人约定个时间,若是满意,小生也算是开张了,若是不满意,定金原样奉还。” 贾瑛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多留,转身到了渡口,租下一艘乌篷小船,向着湖中小洲而去。 书生看着贾瑛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二爷,您让人家作画,却又不说画什么,这不是诚心为难那书生吗?”船上,喜儿好奇的问道。 贾瑛笑了笑道:“那书生的字画卖那么贵,而且半分价钱都不讲,可见也是个有傲气的,可傲气那是需要本事的,若连一副画都做不出来,可见也活该他穷一辈子。” “再者说,谁说我没有提条件了?” “小的怎么不记得?”喜儿挠头回想着方才的画面,嘴里咕哝着。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大军入关 湖中的小洲上别有一番亭台景致,小洲并不大,东西南北长宽大致相同,如无亭台楼榭阻隔,一眼便可览尽洲上景色,可惜少了几分天然的凋饰,多了几分匠气人文。 亭在中央,檐牙高啄,斗拱承托,八根朱色立柱攒尖宝顶蔚然大观。 尚有几处建筑群落,无非游廊轩阁,布局简致,但于洲上环顾四方,一边湖光山色,杨柳绕堤,芙蕖撼波,狎鸥野鹭,蛙声蝉鸣,景况怡胸舒怀,让人不得不叹河山瑰伟。 贾瑛是踩着点来的,渡口距此并不算太远,隔岸相望虽不大真切,却也隐约,济南府自知府以下,此次乡试的场官都已到场。 贾瑛这个外来者显然成了此时此地的焦点,济南知府一一为其引荐,已经记下了大半。 “贾大人,先请亭内一叙。旬日前幸闻两位大人将到我山东主持乡试,我山东诸僚无不翘首以盼,今日接风之宴,布政按察两位大人也会前来,贾大人请稍待片刻,这历下亭虽比不上那些名楼园林,但胜在安静雅致,岸止汀兰不过如此,我带大人略做参观。” “李大人请,有劳。”贾瑛客随主便。 “刑部的刘大人到了吗?”贾瑛又问道。 刘培俊正是此次乡试的主考官,位居刑部右侍郎,也是翰林出身,贾瑛和刑部的官员虽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可在京城也曾见过几面。 “刘大人比您早到一日,这会儿应该也在来的路上了。”济南知府一边回应,一边为贾瑛介绍道:“此处乃名仕轩,取自杜子美的‘海右此亭古,济南多名士’一诗,内有历代雅贤遗刻,贾大人请。” “诸位大人请。” ...... 山海关外,辽东大地。 一行人马奔腾疾驰,为首的正是大乾昭亲王杨仪,连着几日不停歇的奔波赶路,辽东镇大营已经尽在眼前,杨仪此刻也没了京中时的雍容之气,风尘仆仆,面容显得格外疲惫,但唯独一双眼睛透着晶亮,为即将到来的大事既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也有一种前途未卜的忐忑。 一但失败,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何人闯营?” “辕门下马!” 一名护卫当先一步驱马奔出,手里举着黄诏,嘴里高喊道:“朝廷钦差,昭亲王仪仗,速速打开营门。” 辕门将士闻声,不敢怠慢,当下便派人匆匆往中军大帐禀报,不过多会儿只见七八名将领脚步匆匆向辕门处走来。 “臣辽东镇副总兵童济,率各营将领恭迎王爷大驾。” 马背上的杨仪敛去了脸上的疲色,问道:“皇叔呢?” “回王爷的话,忠顺王爷已于数日前启程去了奴儿干,王爷走之前有吩咐,让辽东都司准备迎接钦差,与诸部约定的会盟地点就在忽儿海。” 杨仪听罢点了点头,却没有问起有关会盟的事,而是问道:“辽东镇各营主将可都在此处?” 童济回道:“辽东镇本部大营只有定辽四卫驻守,踪迹两万人马,其余大军依旧驻守与各地卫所关隘。” “传本钦差令,辽东镇自游击以上将官,限明日辰时正刻赶到大营报道,有失期者,斩!” 童济闻言一愣,没有忠顺王的命令,将领如何敢擅自离营。 “王爷,这......没有王爷的军令,只怕......” “自怕什么?本钦差身负皇命,难道还指挥不动你们?” “可,可将领回营议事,是需要王爷将令的,没有将令,擅自离营,斩立决之罪......” “圣旨何在?”杨仪沉声喝道。 “圣旨在此。” 杨仪一把拔出腰间的利刃,搭在童济肩膀上,目光森冷的说道:“童副总兵,本王身负皇诏,临行前陛下有口谕,授本王相机决断之权,圣旨皇命难道指挥不动你辽东的将领,还是说你们想造反?” 童济心中一慌,赶忙说道:“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末将这就派人前去传令。” 他只是一个副总兵,文贵武轻,别说来的是一个王爷,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请出圣旨斩了他,他也无处喊冤。 待到传令兵离营,只听杨仪又道:“即刻起,大营封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者斩!” 此行,随身携带的圣旨,就成了杨仪最大的依仗,主将不在营中,军中诸将无人敢顶着圣旨违抗钦差之命。虽说封营也不一定就能阻止有人前去给杨炽通风报信,可等到那时,大军早就不在辽东镇了。 ...... 京郊。 十几名护卫拥簇着一辆马车,停在玄真观外。紧接着车帘被掀开,一个看上去病恹恹的老者从车厢内走了出来,护卫急忙搬过马凳,搀扶着老人走下马车,嘴里一边说道:“老爷,您慢点。” 老者下了马车,瞒着褶皱的手掌推开了护卫的搀扶,说道:“不用扶我。” 他此行前来,是要见故人的,时隔多年,好不容易回一次京城,他不愿意让故人看到自己病弱的模样。 已经有护卫进入玄真观通传,言说故人来访。 有小道士领着老者向贾瑛玄修的殿宇走去,留下护卫们守在门外,不让外人靠近。 吱呀。 殿门被打开,一束阳光打下,洒在了身形轻瘦的贾敬身上。 “何时入京的?” “刚到。”老者看向贾敬缓缓说道:“二十年了,眨眼而过,你也老了。” 贾敬则是盯着老人看了许久,开口道:“你快死了。” 老者听后,并未生气,反而笑道:“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人总是有这么一天的,没几日好活了,趁着还能喘气,出来走走,见见古人,看看这大好河山。” “将死之人,不请进去坐坐吗?” 贾敬侧开了身子。 大殿内,只有两个蒲团,席地对面而坐。 “老友重逢,你这招待未免寒酸了些,茶无所谓,大夫也不让喝,可连个棋盘都没有。” 贾敬手执拂尘,盘膝而坐,说道:“清修之地,自然比不得你的王府,你找我来有何事,不会只是为了和我下棋吧?” 老者抬头看向贾敬说道:“怎么说都二十年未见了,故友重逢之喜,何必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 贾瑛摇了摇头道:“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可‘喜’的事,比起见到你本人,我更愿意听到你的讣文。” 老者轻轻笑了笑说道:“快了,不用着急,每个人都有这一天,也许我之后就是你呢。” 贾敬说道:“我寿不长久,这点早有心里准备,这么多年残喘,就是为了等你的讣文。” 你不死,我如何安心走。 “秦业如何了?” “你来了,他也快死了。” “虽然我已是将死之人不假,可闭口张口总提一个‘死’字,也太不吉利了,论年纪,你和他,都要比我小一轮往上,你年轻时一心想重振家中门楣......就这么算了?或许面对的不是死局,而是凰鸟涅槃更进一步呢?” “出来帮我把,在这玄真观多了大半辈子,就不想出去转转?” 贾敬忽然笑道:“我不过是一个无官无爵的修道之人,已是残喘之年了,就算出去又能帮你什么?二十年一代人,你我的年代早已过去了,过去的就不必再提,如今我只求一面蒲团,残了余生。” 老者沉默了半响,方才说道:“你知道吗,当年我从那府里带出来的其实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被你寄养在秦业家中,这种事情自然做不到密不透风,不过好在只是一个女娃儿,先帝不想对自己的子嗣赶尽杀绝,皇城秘谍司自然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可笑杨煌还拿他当做一个秘密,当初就以此威胁过贾瑛。” “所以,我并不恨先帝,他是帝王,与他而言,那皇位就是一切。” 却见老者忽然面露狰狞说道:“我恨的是另外一个人,这点你一直都知道的。” 贾敬心中终于有了一些波澜,这么多年最困扰他的就是家里的那位,当初贾瑛来问过他,他没有说实话,可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这件事情,皇家早就知道了。 但先帝于四年前殡天了,先帝愿意留下自己儿子的一脉香火,可另一位就不一定了,这才是他一直战战兢兢的原因,谁知道哪一天噩耗就会临头。 当年穆鸿利用他的愚忠,他并不后悔,但他不愿因此而牵连整个贾家。 是以这么些年,他才一直将自己禁足于玄真观,尽力让自己澹化出皇家的视线,以防哪天睹今人而思昨日,却又不能离得太远,确保在秘谍司的监视范围之内。 当初之所以将人寄养在秦家,一来是他当时还承着宁府的爵位,贾家太过让人敏感,二来当时秦业的夫人恰好是王府上的奶娘。 某种程度上,秦业也算是被自己牵累的,所以当初才有以贾蓉与秦氏联姻一事。 秦可卿自然不是义忠的亲子,他们还不会愚蠢到将王府的嫡系公子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带出王府的地步,那样宣隆帝就真的不会容忍了。 二十年前,他不过而立之年,义忠比他还要大几岁,早已有了传后子嗣,秦可卿只算是义忠王府的第三代,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安稳至今。 可现在对方突然说不止一人活了下来,这点让贾敬不得不变得敏感起来。 可再转念一想...... 贾敬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当年的事情,我也是亲历者,时间和人选都对不上。” 见贾敬不信,老者缓缓说道:“也是一名女子,你当该知道是谁的。” 过了片刻,贾敬从往思中回神,不确定道:“她?” “先帝圈禁自己的儿子两年,赐死后一年王府才被抄家,人我是在王府被抄的三年之前就已经带走了,某个人向我保证过,不会赶尽杀绝,可最后还是死了个干净。” “跟你说这么多,不是为了追思什么,义忠或许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但也仅此而已,死了这么多年了,也没态度值得回忆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还有机会。” 对于穆鸿直呼义忠其名,贾敬并不奇怪,事实上他对于已故的千岁,同样没了当年的那份愚忠,人过半百,许多事情都能想通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瑕的王,所谓忠心不过是年轻时为逞血勇罢了。 “那是你的机会。”他知道穆鸿心中有仇恨,这么多年从未消散,可贾家并不是东王府的附庸,贾敬摇了摇头道:“就算如你所说,一个在世人眼中根本不存在的人,你如何让他光明正大的走到前台。” 老者便是东平王府的这一代的家主,穆鸿。 对于贾敬的拒绝,穆鸿并不奇怪,别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就算是当年贾敬也不可能为了义忠王府而搭上整个贾家的,即使如此,他依旧坚持来见贾敬,自然是有原因的,而且,贾家早就已经是船上的人了,此时还下得了船吗? “不用急着拒绝,我还能撑一段时间,你还有时间考虑,至于你所说的那个问题,尽可拭目以待,我会让他光明正大的走到台前的,只是到那时,希望你不要再拒绝我的好意。” “慢走,不送。”贾敬起身送客道。 ...... 宴到半中,大明湖上突然落下了雨滴,夏日的天气总是阴晴无常,起初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还能让亭中的宾客领略雨中湖景,可惜随着雨水越下越大,湖水已经漫上了小洲,如此接风宴自然也只能提前结束了。 也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迟迟等不来京中的消息,自雨水开始落下后,贾瑛的心情总是提不起来,最终只能随一众官员登上了楼船,离开历下亭。 船行的方向与来时是相反的,回首向湖岸的另一边望去,又想起了之前让那书生作的画。 “二爷,雨下的这么大,估计人早走了,等天晴了,小的再来湖边找他取画就是了。”喜儿似乎看出了贾瑛的心思,在一旁说道。 贾瑛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不过是一副画而已,当时也只是一事兴起罢了,有没有都无所谓,他此时更忧心的是黛玉她们。 不知府里的众人离京了没有。 走到了哪里? 如果是运河上的话,此刻也应该下着雨吧。 “这雨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刘培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与贾瑛并肩相立,喜儿则已经退出了丈许外。 “刘大人。”贾瑛向着刘培俊微微点头。 “贾大人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这大明湖的雨景怡人,可惜雨大了些。” 刘培俊点了点头道:“是啊,好好的一场接风宴就被这大雨给搅了,总归不是什么吉利的事,希望此次乡试能够顺利,你我也好向朝廷,向山东士子交代。” 贾瑛眉头微微一蹙,没想到这位刘大人还信这些,不过是一场大雨坏了一次接风宴而已,距离乡试还有些日子呢,可听刘培俊这么一说,贾瑛也觉得这场雨有些不大吉利。 “贾大人,朝廷命你我主持此次山东乡试,皇恩浩荡啊。臣受君命,不敢不慎,距离乡试的日子也快到了,这考题一事咱们是不是也该找个时间商议一下。”刘培俊说出了此次的目的。 贾瑛闻言,笑道:“大人是翰林前辈,又是主考官,下官后学末进,一切都还是以大人为主,下官还要跟大人多多学习。” “贾大人过谦了,你可是己亥科的探花郎,一手锦绣文章,朝中谁人不知,是你我该相互讨教才是。”刘培俊面露笑意,他虽也是翰林出身,可当初入翰林院,只能从庶吉士做起,哪能比得上贾瑛起步就是翰林院编修,新科进士入翰林,修史遍书是第一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是以从翰林院出来的,别的不好说,对古今子集经义的了解并不会差,担任一个乡试的主考官是足够的。 贾瑛之名,刘培俊是早有耳闻,此前还一直担心对方年少成名,只怕傲气难当,不好相处,此刻听贾瑛这么一说,心中倒是松快了许多,可该谦让还是要谦让一下的。 不是他非要争什么,而是主持科考本就是一种机会,山东士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往年每科都能出不少的进士,他的年纪自然不能与贾瑛相比,想再进一步,这士林的名望还是很重要的。 “非是下官自谦,实在是下官首次担任乡试副主考,何况主次本就有别,下官还是一切听刘大人的。”贾瑛再次说道。 刘培俊见贾瑛执意,也就顺水推舟,说道:“贾大人年少功成,却依旧虚怀若谷,这份气度胸襟,让人佩服。既然如此,那本官也就却之不恭,卖一回老了。” “理当如此。” 只听刘培俊又说道:“这样,这首场七题便由老夫来开个头,次场五经和诏判表诰就有贾大人来拟,末场五道时策,你我各拟三道,取其中五道如何?” “一切皆听刘大人吩咐。”贾瑛拱了拱手道。 “好好好。”刘培俊见贾瑛如此好相处,心中也不免生了亲近之心,官场上多条朋友多条路,嘴里说道:“那就预祝此次乡试能顺利完满,虽首次与贾大人共事,不过刘某还是期待能有下一次,回到京中,贾大人若是有空,可到老夫寒舍一叙,走动走动,啊。” 小书亭app “一定,一定。” 正说着话,却只觉脚下船只忽然停了下来,二人往外望去,船已经到岸。 刘培俊并不在驿馆下榻,而是住在了山东布政使为其准备的一处宅院内,本来也给贾瑛准备了一套,只是贾瑛心中另有他顾,恐不方便,是以便婉言拒绝了。 济南知府早已命人准备好了车轿,将贾瑛送回驿馆。 “二爷,这是方才的轿夫给的,说是给您的薄礼。”驿馆门口,喜儿怀中抱着一个几尺长宽的礼盒,在后面跟了上来说道。 贾瑛伸出伸手指将盒盖微微打开一个空隙,大致扫了一眼,说道:“收下吧。” “二爷,您可回来了,我已经让老七带着轿子到大明湖接您去了。”护卫一边说着,一边帮贾瑛撑着伞,同时用身体遮住了风雨刮来的方向。 “派人去通知一声,让他回来吧,京中来信了吗?” “老八到了。”护卫说道。 贾瑛当下脚步加快了几分,往房间走去。 “你说礼郡王妃到了府上?” 老八点了点头,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贾瑛略为思索,便知杨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这么说,杨佋是猜到了邬玉卿落到自己手中了?还是说他的人当时就在场? “二爷,当时附近绝对没有旁人,而且小的们将收尾都处理干净了,不可能有人追查到的。”老八说道。 对于老八的话,贾瑛自是信的,他身边带着的十三名护卫,其中有几个是从夜不收里挑选的,追踪藏匿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熟练,只是不能小觑这天下能人。 但不管怎么样,杨佋的做法,在贾瑛看来都像是一种警告。 或许他不一定知道邬玉卿已经掌握了南槿和他们之间的联系,从而让自己推敲出了一些真相,但如果以正常的思维,杨仪的冒险对于杨佋来说无疑是一次机会,既然猜测邬玉卿落到了自己手中,就绝对不想自己插手干预,杨仪不倒,哪有他杨佋出头的机会。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黛玉等人留在京城就是一种危险,战事一起,谁能保证不出什么意外,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好在从他入京之时,就在京中做了安排,等的就是像今日这般。 “喜儿。” “二爷,您吩咐。” “你即刻启程回京,只留你老爹在,就怕他没个帮手,海大他们的身份又不能随意暴露,巴卜力勇则勇矣,但爷还是不放心。” “小的明白,二爷您放心,就算城破了,小的也会护着府里人安全。” “记住,一但见识不妙,就带着她们往城北走,不要犹豫。” 贾瑛担心一但城破,就怕杨仪会行牵连之举,纵兵屠掠,当然这种情况不一定会发生,因为无论是他还是杨佋,都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只是眼下杨佋依仗的备倭兵,已经被自己截胡,朝廷能不能快速反应,这却是个未知。 只凭京中内外两万多守军,还是有一定破城的危险的。 “你我二人相伴长大,二爷心中的想法你最清楚不过了,这次的事情或许会很危险,但二爷能信得过的只有你和伍叔了。” “二爷,您照顾好自己,长这么大,小的还没和二爷分开过呢。” 贾瑛拍了拍喜儿的脑袋,说道:“你也不必悲观,爷只不过习惯将一切往坏了想,事情未必能到那一步,你我主仆京城再会吧,这件事过后,怎么也要给你娶一房媳妇儿,省得你老子整日念道。” “雨一时半会儿听不了,你准备一下,冒雨启程吧。” “二爷保重。” 喜儿抱了抱拳,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 辽东镇大营。 杨仪左右各一道皇诏,帐下各营主将俯首,只是帐中依稀还残留着几分血腥味,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两道圣旨,一道为真,一道是假,童济查验过了真的那道,对另一道自然深信不疑。 假的那一道,自然是给大军调动一个合理的借口,这些将领中海有不少观望之人,既是那些表面投靠他想卖个好价钱的,如果知道此行是为了造反,恐怕他现在已经在被绑了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杨仪给的理由也很简单,东胡诸部会盟是假,借机偷袭山海关是真,至于消息的来源,自然是朝廷,再具体的就没必要向众人解释了。 等到大军到了山海关,造不造反,都由不得他们了。 南槿也没有骗他,辽东镇的大半将领如今都投到他的麾下。 当然,杨仪不可能只因南槿带来的穆鸿的一个承诺就冒这么大的险,辽东镇也有他的人,宣隆一脉的勋贵虽然在忠顺王的护持下,得意残喘,可总有一些人不甘平庸一辈子的。 “传本王将令,定辽四卫两万铁骑为先锋,即刻发兵山海关,余者各部限一日内集结兵马,为后军,战情紧迫,有敢墯怠者,定斩不赦。” 辽东镇总计兵力约七万人左右,杨仪自然不可能将这里的兵马全部带走,他只能带走五万,数量虽然不多,可都是精锐的骑兵,而且,这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 待各营将领离开后,杨仪又安排了自己的心腹留后监军,同时又将一面令牌交给一人,说道:“去平安州,那里尚有两万大军,让他们不必打旗号,径直跟在大军之后即可。” 无论是最开始的林清罗教,还是后来的史鼎,他们所为的就是遮掩平安州的这两万大军,这些人是穆鸿送给他的礼物,不然当初他也不会轻易相信对方,这两万兵马,才是他攻打京城的主力。 两天半后,山海关城头上遥望远处沙尘滚滚,就在守城的士兵准备敲响举兵鼓,点燃烽火之时,却被自家的将军制止了,待一名背着号旗的辽东斥候赶到城下时,山海关守将下令开城。 “大人,我们并未接到朝廷任何旨意,辽东边军此时异动不可不防,请大人三司。” 一名守备出言提醒道。 却听守将冷声言道:“这是之前钦差出关前留下的秘旨,你自然不知道,休要多言,打开城门。” 说话间,旁边的几名卫兵已经手握刀柄,但有二言者,军法无情。 守备见状只好闭嘴,只是趁着迎大军入城的间隙,找到了自家心腹,让他急速往京城报信。 而此时的杨仪,已经在众将的拥簇下进入了山海关内,身后大军官兵对此却一头雾水,大家都想知道他们此行是为了什么。 山海关是辽东通往京师的屏障,防备的不仅仅是胡人,还有关外的铁骑,边军无旨离镇,视同造反。 只是任他们如何不解,都没人给他们一个答复,军令之下,只能从命。 “大人,有人离关了。” 这时,一名游击走到山海关守将身侧低语道,守将闻言,回头怒视着身后的那名守备,向身侧的卫兵挥了挥手。 “待下去,严加看管。” 守将则是匆匆向杨仪禀报去了。 ...... “八百里加急,辽东镇官兵造反,大军已入山海关!” “八百里加急,辽东镇官兵造反,大军已入山海关!” “八百里......加急,速速......通禀......” 一名背后插满了箭羽的边军,快马赶到京城永定门下,人已经再无法坚持,从马背上直直摔了下来。 可守城门的士兵早已听到了一切,城门守将当下也顾不得其他,带了几个人背起送信的边军随后,自己则翻身上马当先往兵部而去。 第三百二十七章 都是逆子!围城 虽然传信士卒的声音只停留在了城门口,可这则消息依旧像是一阵风,很快便吹遍了整个京城。 不止京中的百姓无法理解,就连朝廷的官员也想不通。 为何明明捷报频传,蒸蒸日盛的大乾,突然就有官兵造反了呢? 或许,只有某一小撮的知情人,对此并未感到意外。 贾政并未因此而联想到黛玉等人离京的事情与此有关,直到贾瑛的贴身小厮周喜儿突然回京,而且,咸宜坊宁荣街附近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西城的兵马司对此偏偏视而不见。 “回二老爷的话,二爷只是让小的赶回来护住三府主子们的安危,旁的二爷并没有同小的说,小的也并不清楚。” 荣禧堂上,如今只有贾政贾珍二人,贾赦卧床,贾琏远在山西,不过三年光景,已是物换星移。 听完喜儿滴水不漏的回答,贾政就是再不通俗务也能猜的出来,贾瑛必是提早知道了些什么,打算让府内的女卷先一步南下避祸,结果没能成行,这才派了自己的心腹回京。 他只是好奇,为何贾瑛会知道此事,他是否也参与其中,只是想从周家父子这里知晓答桉是不可能了,黛玉那里或许清楚一些,可让贾政去问黛玉,似乎又抹不开那个脸面,这不免让贾政心头添上了一层阴霾。 “这么说,瑛儿觉得此次叛军会破城?” 贾政不得不有此忧心,一但城破,那首先遭殃的反不是城中的百姓,而是他们这些豪门贵胃之家。 “二爷怎么想小的并不清楚,二爷这么做,只是为了以备不测,叫咱们家提早做好准备,如果事有不遂,能有个退路。” “府里京中就有八房,这么多人如何护持。”贾政担忧道:“罢了,就依你们二爷所安排的去办吧,到时候我和珍儿留在府里,女卷跟你们走。” 贾珍没有说话,他是贾氏一族的族长,这个时候怎么都不能先族人一步离开的。 ...... “王爷,时机到了,王爷该准备入宫了。” 礼王府,南怀恩看向杨佋说道。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从山海关到京城不过六百里地,骑兵最快两天,慢点的话三天时间足够赶到京城脚下了,备倭兵走到哪里了?” “数日前来信说前军先锋已经到了济南府,这会儿应该要出河间府了吧,不到两日的路程,来回传令或许要耗费些时间,但已经足够了。” “怎么,不是说三日一报,今天的还没到吗?” 南怀恩摇了摇头。 “马上派人往河间府,务必要确保宋律那里不能出问题,另外再备十万两银子送过去,告诉他,本王保证用不了多久山东都指挥使就是他的,将来本王为他请爵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有,江南的水师到什么地方了?” 杨佋自然不可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宋律身上,他假借海运的名义,调水师沿途护送江南新粮北上,此番就快要到了。 自贾瑛离开之后,杨仪便将水师大军扩编了一倍,足足四万多人,若论马步战力,水师自然无法与辽东边军相比,可论火器之利,当属天下第一。 “已经过了胶州湾了,不过大军若想上岸,还得朝廷旨意才成。” “外面的事情,就交给先生了,本王现在就入宫,提前备好马匹,本王出宫后,就该离京了。” “恭祝王爷此行顺利。” 杨佋点了点头,而此时,宫中传旨的太监也已到了王府。 ...... 华盖殿。 正殿内杨景、傅东来四位阁臣,以及六部尚书均在,每个人都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在焦急的等待着。 正殿内,唯独不见嘉德的身影。 正殿旁边的一处偏殿之内,嘉德脸色阴沉如水,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怒火。 在他的前方,戴权以及绣衣卫指挥使赵全、绣衣卫镇抚使沉翔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是杨炽,还是杨仪?” “回陛下,忠顺王爷此刻还在前往奴儿干的路上,这点辽东的绣衣卫密探已经确认,山海关的绣衣卫密探也传回了消息,但目前还无法确认是谁,或许已经确认,但还在赶往京城的路上。”赵全回道。 “那就是杨仪了?他怎么敢,怎么敢?” “陛下......”戴权轻声开口,但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嘉德看向赵全二人挥了挥手。 等到二人离去,嘉德才看向戴权道:“说吧。” 正殿内,看着赵全二人走出,傅东来几人当即走了上前,问道:“还有谁在里面?你们绣衣卫可确定了辽东背后之人是谁?陛下可有说召见我等?” 直到现在,大军已经进入山海关了,内阁居然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或许有猜测,但到底不是实证。 赵全看着眼前的几位,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大老,可有些之事推测,事关皇子亲王,他也不敢胡乱开口,只能硬着头皮道:“戴公公在里边儿,陛下只让下官离开,并未提召见之事。至于辽东背后的主使,绣衣卫尚无法确认。” “你们绣衣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越来越不像话了。” 绣衣卫号称皇帝的爪牙,耳目遍布天下,可连着两任指挥使,都是只吃干饭不做事,从湖广开始,到皇帝几次遇刺,都是后知后觉,偏生抄家却是一把好手,早就引起了朝堂的不满。窦章已经被下了狱,这会儿还在诏狱里待着呢,皇帝没有下旨杀他,旁人也不敢审,但这辈子他是别想活着离开诏狱了,即是皇帝饶了他,百官也不会放过。 赵全心中也苦,他的后台是忠顺王,可如今忠顺王自己的嫌疑都没洗脱呢,就算有不在场的证据,可辽东毕竟是在他手上捅破了天的,事后也别想好过。 可面对内阁的诘问,赵全却躲不过,也推脱不掉。 好在当下众人也无心为难于他。 偏殿内。 “这么说鄂妃的死也与他有关?” “回陛下,司礼监审问了当日宫中各门值守的太监,鄂妃到御花园的那日,同一时间段,昭亲王则去了坤宁宫,可据坤宁宫的宫女说的见到昭王爷时间,和昭王爷进宫的时间却不想符合,中间最少差了半个时辰,下官又审问了值守御花园的守卫和太监宫女,有人说在御花园内见过昭王爷。” 坤宁宫北面就是御花园,若以入省为由,绕道御花园,最方便不过,事后还不易让人追查到,毕竟涉及到皇后,哪怕是司礼监也不敢到坤宁宫中拿人问话,哪怕是“请”都是犯忌讳的,当然司礼监自有他的办法。 “而且,奴才审问过延祺宫的宫女太监,也得到一些零散的线索,只是没有实证,奴才不敢妄下定论,但秘谍司却沿着线索追查过王府,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说。”嘉德没有关心秘谍司无旨私自追查王府的罪责,他更关心他这个儿子到底背着他做了些什么。 “王府的一名门客,前几日逃离了京城,虽不知因为何时,但王府派了人追杀,奴才得到消息后,曾让绣衣卫镇抚使沉翔去追查过,但那名门客被人救走了,出手的不知是谁,中间还遇到了另一拨身份不明的人,虽无实证,但应该是礼王府的。” “这人是谁,能让朕的两个儿子同时动了心思。” “此人名叫邬玉卿,也是个读书人,但却不走仕途科举,奴才还发现,其师承法孝真人。” “法孝?”嘉德自然是知道此人的,儿时还曾见过几面,是一直陪在父皇身边的谋士。 这一刻,嘉德哪里还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为了皇位是早有反心。 “杨佋呢,他为什么也对此人感兴趣?” 戴权回道:“陛下命奴才追查延祺宫那名告老离宫的老太监,只是秘谍司的人赶到时,发现人已经死了,但秘谍司在其家中却发现了一面玉佩,那玉佩应是陛下年宴时赐给礼孝郡王的。” “不过奴才也只查到了这点,并不能证明礼郡王于此有什么牵连,可能只是为了......” 戴权没有说完,但嘉德却明白,龙生龙,凤生凤,一切说到底还是为了东宫的那个位子。 “逆子,都是逆子,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戴权急忙起身从袖袋中取出手帕,帮嘉德接住了从喉咙中咳出的血痰,看戴权的熟练程度,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只是嘉德却把他推开了。 他经历过宣隆时期的诸王夺嫡的场景,一切的起始都源自于皇太子被废,不就是因为东宫之位立的太早了吗,三十年的东宫太子,这让长寿的宣隆帝如何能放心的下。 也正因如此,嘉德才迟迟不肯早立太子,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陛下,内阁的诸位阁老还在等您议事呢。”这时戴权提醒道。 嘉德闻言,收敛了脸上的戾气,起身向正殿走去。 ...... “且不管此次辽东边军叛乱的肇事者是谁,诸位爱卿都说一说,当下该如何应对吧,京中的防务能否抵挡辽东的边军,该调那支大军平叛。” “你们先议,拿出个方桉来,朕再定夺。” “至于迁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与其冠冕堂皇的逃跑,朕宁愿死在刀兵之下。” “谁若再提,视与叛军同谋。” 在众人还未开口之前,嘉德率先开口定下今日议事的基调,他不想和自己的臣子,讨论自己儿子为何造反的原因。 更不愿意,在自己儿子的兵锋之下,弃了祖宗的社稷,落荒而逃。 且经过刚才偏殿的那番心绪波动,此时的他也感觉到有些不适。 有了皇帝定下的基调后,众人同时看向了傅东来,大家或许已经习惯了傅东来作为朝堂的定海神针,至于杨景,却自动被忽略了。 傅东来沉吟片刻,先是向御座上的嘉德施身一礼,转头看向一旁的严华松问道:“严大人,你是兵部尚书,事情紧急,你先开个头吧。” 严华松听罢,心中飞速急转,组织着方才来时路上就已想好的话语,他是兵部尚书,只需将各种选择摆出来,供内阁决断即可。 “诸位阁老、大人,京防十二营尚有四营驻扎在京城附近,总计兵马有一万八千余人,加上城中的禁军、巡防营,连兵马司也算上,勉强能凑出一直三万人的大军来守城。” “考虑到辽东边军乃是大乾的精锐,这三万大军守城有余,对敌交锋的话,还要打上一些折扣,要想平叛的,最好还是从外调兵。” 说着,严华松还小心翼翼看了眼御座上的嘉德,毕竟这些士兵大部分都是皇帝亲军,好在嘉德并无任何不愉之色,严华松这才继续说道: “兵部这边大致可拿出三种方桉来,其一,距离京师最近的,有大军驻扎的边镇,只有宣府和蓟州镇,嗯,虽说蓟州镇的大军被抽调北征,但后续有京营一部和备倭兵充实防务,或可调军回援。” “其二,北直隶各地卫所,也可派人组织起来,同样是一支不弱的力量,但这恐怕需要一些时间来操作,还要选派得力的将领才能聚拢军心。” “其三,就是从河南山东山西三地调地方兵马入京,但大军抵京同样需要时间,距离最近的,则是正要北上蓟州的备倭兵了,只是备倭兵毕竟是新组建的,对上辽东边军如何,恐怕还待商榷。” “请,诸位阁老、大人决断。” 傅东来看向了一旁的叶百川,内阁中众人,最知兵事的莫过于他了,此次北征,傅东来只负责后勤,而前方一切大军调动事宜,都是由叶百川一手负责。 “蓟州镇就不要考虑了,蓟州边军北征后,防务本就空虚,虽然朝廷下旨抽调京营和备倭兵北上,但眼下备倭兵还没有到齐,一但抽调,山海关本就已经洞开,若是再招来东胡人南下,到时候生灵涂炭,你我都会成为大乾的罪人。” “宣府的话,可以抽调一部分兵力,京城距离宣府有四百多里地,一来一回,大军想要赶到最快也得三日之后,仅凭三万人马,想要守住京城三天,不是不可能,但风险太大,而且宣府要从各处烽堡集结大军,也需要时间。” 众人都知道,接下来不管是朝廷一方,还是辽东一方,都在赶时间。 朝廷要敢在城破之前,调来大军平叛,辽东则要敢在勤王大军赶到之前,攻下京城。 也就是说,此战一开始就是决战,不会留给双方试探消耗的机会,辽东一方必回不遗余力,不计代价攻城。 而京城的守军,京营也曾论调边镇,或许能抵挡几个回合,可禁军、巡防营、兵马司,超过了一般的守军,战力最少都要打一个折扣。 这三万人,能不能占满京城四面的城墙都是未知。 这时,杨景忽然开口了。 “既然备倭兵已经在北上的途中,那就调备倭兵入京,一面与辽东边军周旋拖延时间,同时一面派人往山东山西河南三省调勤王大军入京。” 众人虽然新奇杨景居然没装哑巴,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最好的选择。 傅东来看向严华松问道:“备倭兵现在何处?” “先头一部三千人,已经到了河间府,大部人马还在济南。”严华松回道。 “还在济南?朝廷不是早就下了抽调文书了吗,怎么还在济南?” 不知傅东来不满意,敢在议事开始前赶到的杨佋心中也满是疑惑,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宋律给耍了,可谁给他的胆子? 数日前,大军前锋就已经在济南了,再不济,这会儿备倭兵主力也该到河间府了。 之前双方约定好的是,备倭兵先锋人马要先一步赶到保定府地界之内,而且宋律的先锋人马居然只有三千人,与他约定好的一万,中间差了七千。 最关键的是,兵部掌握的信息,居然比自己还要准确。 他当初为了盯着宋律,是派心腹先一步赶到来州的,这么看来自己的人应该是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联络。 “好个宋律。”杨佋心中咬牙,可偏偏他还对其无可奈何,因为现在整个朝廷都求着人家,若换做以前,自己随便使些手段,就能摘了对方的花翎,可如果此次能顺利度过难关,那有救驾之功护身的宋律,就算是他也轻易拿捏不得了。 另一边,却听严华松道:“阁老,这倒不能怪宋律,备倭兵组建本来就仓促,随后又加之朝廷大军北征,一切粮饷兵甲供应都优先边军,备倭兵自然就落下了,到如今宋律都还在向兵部催要剩下的兵器铠甲呢。” “这些事情容后再说吧,当先还是让宋律尽快感到京城为好,而且宋律一直都在地方卫所任职,未曾参与过大战,对上辽东边军的悍勇......还得有一位兵事的将领统军才成。”叶百川说道。 “还有,朝中必须选派一人趁京城尚未被围困之前离京,到地方组织勤王大军。”杨景说道。 此时杨佋却也不再等待,站出来说道:“诸位阁老、大人,还有一处援兵可解燃眉之急。” 殿内众人将目光看向杨佋,就连御座上的嘉德都眼皮都轻轻颤了几下。 “朝廷启用海运运送江南新粮北上,负责随行护送的则是江南水师,且北方海域多有倭寇海盗,是以当初小王抽调了一部分水师舰队北上剿匪,入京就在山东附近海域,如果朝廷现在下旨,最多两日水师就能从天津码头登陆。虽然是水师人马,但火器之利却是军中罕有,若调水师从东南奇袭辽东边军后方,或能起奇效。” “有多少人马?”叶百川问道。 “北上剿匪的,外加随行押粮的,总计加起来能凑足一万之数。” 不是杨佋不想多调,而是一来江南海域的盗匪尚未肃清,二来若全部调往北方,难免不让人生疑。 “还有,眼下正值夏日,如果从江南调水师北上的话,只需五六日的时间,远比从山东河南山西等地调兵要快一些。” 兵部尚书严华松说道:“那就再增加一个选择,调江南水师北上。” “我看可以。”叶百川的话,算是将此事敲定了。 果不其然,在叶百川话音落下后,傅东来也跟着点头,只是这一切都还需要皇帝来下旨,众人最终将目光看向御座上的嘉德。 方才众人的议论,嘉德都听在耳中,此时也不再犹豫,开口说道: “传旨给宋律,让备倭兵以最快的速度北上。” “严华松以平叛钦差身份即刻出京,于各地组建勤王大军。” “宣府的镇军不要动,朕就不信区区一个辽东,就能坏了我大乾百年江山,坏了朕的北征大计。让江南水师北上吧。” 嘉德说话的同时,一旁的顾春庭已经提笔拟诏。 “至于人选嘛......” “命西宁侯蓝田玉统率京中防务,禁军、京营、巡防营、兵马司统一归其节制,固守京城。命理国公府一等子柳芳调集北直隶各地卫所官兵,伺机而动。” “备倭兵和江南水师也许一人统一指挥调度......” “父皇,儿臣原为父皇分忧。” 嘉德看了眼杨佋,开口道:“你有此心,足见你忠孝,不过你贵为皇子郡王,就留在城内协助蓝田玉吧。” “父皇......” 只是还不待杨佋把话说完,嘉德便向众人问道:“朕记得贾瑛就在济南是吗?” 一直没有开口的冯恒石出班回道:“回陛下,贾瑛担任此次山东秋闱的副主考,目前人已经到了济南。” “飞马急递,传旨贾瑛,命其节制备倭兵和江南水师急速北上,为平叛副使,协左严华松剿灭此次反叛逆贼。” 杨佋心中满是失落,他算准了一切,在此之前就将贾瑛弄出了京城,可最终反倒成全了他,天大的功勋拱手想让。 不过杨佋很快就将心绪恢复过来,不管怎么说,能除掉杨仪这个最大的阻碍,依旧算是有收获的,只是原先的一些计划,就该变一变了。 宋律,好个宋律。 大殿内众人纷纷散去,各行其是。 嘉德看着离开的众人,目光落在杨佋的背影之上,忽然向一旁的戴权开口道:“传朕口谕,昭王府和忠顺王府一众内卷,无旨不得擅自离府。” “是。” “不要声张,还有让秘谍司的人盯着点......” 戴权等了半天,却依旧没见下文,再抬头看时,嘉德已经从御座上起身,向内殿走去。 盯着点谁呢? 戴权的目光顺着皇帝刚才的方向往殿门口看去,心思微动。 八百里急递,贾瑛是于次日上午收到了朝廷旨意,在接道旨意后,一刻不停的便离开了济南城,往沧县赶去。 宋律的大军已经出了济南府,如果不出意外,会在到达沧县时赶到军中。 而就在贾瑛从济南启程时,顺天府地界上,已经出现了辽东铁骑的踪影,离着京城不过一日的路程。 而与此同时,绣衣卫的密报也已送抵京城,朝廷总算是确定了此次的敌人是谁。 杨仪,虽然人们心中有过猜测,但真正确认之后,依旧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京郊的一处庄子内。 “舅舅,咱们的计划要变了。” 穆鸿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尽管正值数日炎炎,但其身上依旧盖着厚厚的毛毯,靠坐在矮榻上,看着对面的杨佋说道:“我听说了,你被留在了京里。” “我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同样节制江南水师,而且尽在眼前,为何父皇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反而相信一个臣子。” 穆鸿苍褶的眼皮下面一双眼睛透着深邃,缓缓说道:“这不难理解,因为造反的同样是他的儿子。” “只是当初,就连我也没考虑到人心难测,皇帝也是人,唉。” 说着看向杨佋道:“这不是你的错,不用纠结,但不管怎么样,杨仪是彻底废了。虽然无法达到预期,可无非也就是慢了点,没关系,我等得起,你更等得起。” “只是你眼下你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 “杨俟。” 杨佋双目忍不住一缩。 “怎么?不忍心?” 杨佋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舅舅,杨仪真的不是皇后所出吗?” “事到如今,是与不是,还重要吗?杨俟才是你的下一个对手。” ...... 皇宫。 皇后殷氏跪在嘉德面前,面容憔悴,还带着意思惊恐。 “陛下,妾有罪。” 嘉德看着陪伴自己的发妻,从潜邸开始,她就陪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让嘉德心中生了一丝柔软。 “起来吧,这件事不怪你,朕也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大逆不道。” 冬冬冬。 一阵洪亮的鼓声响彻京城,就算身处皇宫依旧听得真切。 “哪里传来的鼓声?”嘉德问道。 戴权正要外出询问,只见一名小太监跑了进来说道:“陛下,蓝侯来报,叛军已至朝阳门下。” 京城内城东侧的朝阳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大军如潮水般向着城门处用了过来,万马齐音,大地都在颤动。 闻信赶来的蓝田玉立身城头,眺目远望,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继续赶来,想要将京城重重围困。 蓝田玉同样心思沉重。 “史鼎啊,史鼎,你到底在辽东做了些什么?” 第三百二十八章 雨丝飘处东风 自山海关而入直抵京师的辽东大军,已经超过了他们离开辽东大营时的数量,这中间当然要算上山海关被裹挟的六千守卒,还有杨仪为壮声势,沿途强征地方卫所和青壮入伍,总兵力加起来已近十万。 当然有宁死不愿从贼的,结局嘛,那自然是人头滚滚,杨仪满足了他们要做嘉德的忠臣良将之心。 人心真的很奇怪,初时是辽东镇本部官兵内心慌慌,就像是被拐卖给万恶地主家的小媳妇儿,不过当杨仪下令让他们处死了一批又一批不愿景从的山海关官兵后,看着被强行裹挟进来的山海关官兵,他们的心头居然莫名涌起了一股优越感。 他人性命,操之于手的感觉,让他们享受到了皇帝亲军才有的待遇。 可不是嘛,此刻在后加入者眼中,他们就是老前辈,是昭王麾下的嫡系精锐,他们的粮饷足比对方高出了一倍。 这一刻,大军内部开始出现了等级壁垒,这种壁垒让大家开始一个劲儿的比***谁更倒霉,以至于让有些人忘记了,其实如果造反失败,他们面对的结果不会有任何得到不同,通通都是反贼。 而当杨仪派出山海关的六千兵勇自各地抓捕壮丁时,山海关的六千守卒心中同样心生出莫名的优越感来。 当不了老大,当老二也挺好,后面还有垫底儿的。 看,还有比咱们更倒霉的,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 于是他们可以通过剥削压迫这些壮丁卫所官兵,来彰显自己要告他们一等。 就这么滚啊滚,等到了京城脚下,奇迹般的这些莫名被裹挟来的八万大军居然不再慌乱,彷佛他们天生就是杨仪的臣民,此行前来只是为了讨伐无道。 的却是八万。 辽东镇五万本部镇兵,以及入关后临时裹挟而来的卫所官兵和青壮三万,总计八万。 至于最后的两万,则是平安州豢养的两万私兵。 十万大军,足以将京城四面围个水泄不通。 当初的楚王谋反与之相比,简直是就是小打小闹。 随着大军陆续赶到,黑云压城的恐怖气氛笼罩着每一位城头上的守卒。 而此时,柳芳临危受命收拢一部分离着京城比较近的北直隶卫所官兵驻扎在南苑,却不敢轻动一步。 想要反击,那就得先让自己有生的力量活下来,不然只凭这些虾兵蟹将,还不够辽东铁骑的一轮冲锋呢。 柳芳现在要赌的,就是杨仪不会将他身边这七八千游兵散勇放在眼中,而直取京城。 当然,也可能有人问,对方如果真的打过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跑了。”柳芳心中盘算着。 他们的任务是伺机与叛军周旋,只要能牵制住对方一部分兵力,那他就足以向皇帝和朝廷交代了。 至于说死战。 你让他拿什么死战,他身后的这七八千卫所官兵,在绝对的兵力压制下,手中的武器跟烧火棍子差不多。京城好歹有天下最坚固的城墙阻隔,可他有什么? 冬!冬!冬! 呜~~ 鼓点声急,喇叭声咽。 踏踏踏踏! 三军齐踏履,山河地动,日月无光。 “攻!”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造反嘛,就要有造反的觉悟,直捣龙庭。 随着杨仪一声令下,操练有素的辽东官兵在旗号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向着城门逼近,挡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从永平府各地抓来的卫所官兵和青壮了,他们是用来消耗守城官兵的箭羽和火器子药的。 第二梯队则是五千辽东镇兵,和五千平安州私兵混杂,作为攻城的主力。 第三梯队,则是山海关的一千弓兵,和辽东镇的两千弓兵,负责压制城头火力。 杨仪选定的攻城方向,正是东侧的朝阳门和东直门,这里正对着京城内城,距离宫城最近。 上万人马,在这近千米的城墙下排开,并不显得拥挤。 “蓝侯,你看杨仪的排兵布阵如何?能否挡住三天?” 朝阳门城楼上,叶百川目光远眺城外的叛军,向着身侧的蓝田玉开口问道。 “叶阁老,我们面对的不是杨仪,而是最精锐的边军之一,让人忌惮的也只是那些久经战阵的辽东老将。对方根本不给我们招降的时间,连扎营休息的时间都不留,抢时间固在其一,可还是怕一但与朝廷陷入了扯皮僵持,陛下一旨大赦,军心涣散。你再看对方的军阵排布,最先头的明显就是抓来的壮勇和卫所官兵,是用来消耗咱们的,而后面的才是攻城的主力。” “是啊,原本老夫与傅阁老计划,派使臣出城说降,顺带拖延时间,这么一来,怕是计划要搁浅了。”叶百川无奈一叹。 蓝田玉说道:“军中的那些老将都是从死人堆里几经生死爬出来的,早就活成人精了,不管他们是否出自真心投靠杨仪,在大军离营的那一刻,其实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如果说擅自拔营可能是收到杨仪蛊惑愚弄,可到了山海关这些人也该回过神来了。朝廷的招降,或许对于普通小兵管用,但是对于身为将领的他们......叶大人,事后朝廷会轻易放过吗?” 叶百川没有说话,就算不杀,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下半辈子也只能在牢狱中度过,或是阖家流放。 人老成精,大家心中都明白是怎么样的结局,与其束手,不如冒死一搏。 能领军打仗的,会少了魄力?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两军对垒,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场豪赌,都是赌命。 为此,他们不惜斩断了让自己心生犹豫的最后一个可能。 “弓!” 蓝田玉忽然高声喝道。 城头上,早已枕戈待旦的京营守军弓箭手纷纷踏步上前,城头垛子后,满月张弓。 “放!” 呜~~ 于此同时,对面大营进攻的号角声也已响起,紧接着就是急促的鼓点。 “昭王有令,破城门者,封侯!” “昭王有令,破城门者,封侯!” 一名士兵一手执骑,飞马在各营狂奔,嘴里高声呼喊,这是杨仪对攻城将领的承诺。 一个个已经走上绝路的将领闻声后,心中最后的意思顾忌在丰厚的赏赐中也彻底消散干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沙场封侯,是每个将领毕生的夙愿。 于是纷纷回头向自己的麾下许出重诺。 “将军有令,先登者,官升三等,赏黄金千两。” ...... “将军有令,先登者,官升四等,赏万金,城破后,三日不封刀。” “杀啊!” “奶奶的,老子在关外和胡人拼杀了半辈子,还是头一遭见到这么高的城墙,老子今日就要到金銮殿上撒泡尿,弟兄们,让京营的龟儿子们看看,什么才叫爷儿们,冲啊。” “杀!” 城头上,蓝田玉看着渐渐靠近五十步范围内的叛军,沉声喝道:“放!” 看着密密麻麻的箭羽,却没有听到城头的炮响,叶百川四下看去,才发现城门上的大炮居然都没有就位。 “蓝侯,此等关头,为何不令大军开炮。” 蓝田玉摇了摇头,指着对面阵营说道:“辽东军中火器并不少,当初辽东拓边千里正是叶大人全权调度,不会忘记当初给辽东边镇拨了多少新式火器吧,可你看他们的火器在什么地方?” “叶大人再看,除了前面这一批赶上来消耗咱们箭失的,后面的精锐去出工不出力,声势浩大,但攻势不足,说明对方意不在此。” 叶百川也是知兵的文官,可惜与蓝田玉这等沙场宿将相比,未免还欠缺了几分,叶百川是领将,蓝田玉则领兵领将均可。 这不是叶百川无能,而是术业有专攻。 “本侯却是可以下令开炮,可叶大人不要忘了,虽然工部的军器局就在京中,可库中所留存的子药却并不多。” 朝廷对于火器子药有严格的禁令,一来是为防止军器局上下舞弄,二来火药本就是易燃之物,京畿重地安防为首要之务,是以每次军器局生产的火药都是根据各军中报上来的数目制造的,库中留存的只是一部分常备火药,也就是战备物资,但这批战备所用的火药数量绝不会太多。 “再者,如果是我,就不会将战线拉这么长,而是集中优势兵力,以火炮为辅,轰开一道口子,毕竟对方的兵力使我们的三倍之多,可杨仪却一反常态。” “如果说杨仪不知兵事,尚可理解,可辽东军中的将领可不乏能征善战之辈,他们岂会不懂这点,眼下双方均已无退路,谁都不会留手的。” “蓝侯以为他们的目标会是何处?”叶百川此事也反应了过来,问道。 蓝田玉摇了摇头。 “虚虚实实,杨仪清楚京城的守军根本不足以拱卫四面城墙的,他也在试探,试探咱们的火炮部属在何处。” 叶百川点点头,确实如此,叛军人手一骑,移动灵活,可火炮重大千斤,一但抬上城头,再想转移就难了。 就在这时,杨佋匆匆走来。 “蓝侯爷,叶阁老。” “王爷,城头凶险,您贵为千金之躯,还是到城下等待的好。”叶百川出言提醒道。 杨佋没有回话,而是看向蓝田玉问道:“蓝侯,为何将大军主力都收缩到内城?万一被叛军发现虚实,这样岂不是将外城拱手让给叛军?蓝侯又置外城百姓的生死于何地?” 蓝田玉面色一沉,这种时候,他可不想听到城头上还有第二个声音,大军之中岂可令出二将?蓝田玉本来对于皇帝给他派这么一个副贰官心中就有不满,不过他也明白,如今勋贵的身份十分尴尬,尤其是他当初还带头为史鼎说情,皇帝心中自然又忌惮。 可又不得不用他,这才派了一个杨佋来,是以尽管心中不快,但他还是忍耐了下来,只有打赢了这场守城之战,或许西宁王府才有出路。 “王爷这是在质问本侯吗?”尽管是忍耐,但蓝田玉依旧没照顾杨佋王爷的身份颜面,而是当场回问道。 叶百川没有做声,他会在此处出现,自然是有原因的。 杨佋看着面前的蓝田玉,心中也有微怒,如果一切都如他最初计划的那般,他自然巴不得蓝田玉如此做,可眼下他没有如约接手军权,自然不愿看着杨仪攻破城门,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恐怕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史鼎是穆鸿的人不假,但蓝田玉不是。 “蓝侯若觉得本王是在质问,那就当是吧,请蓝侯给本王一个回答。” 蓝田玉沉声道:“那王爷应该先奏明陛下,罢了本侯的主将之职,到时王爷再来质问,本侯一定知无不言。” 言外之意,是在提醒杨佋不要忘了此时自己的身份。 “你......” “两位且息怒,大敌当前,岂可自乱阵脚,王爷,大局为重。”叶百川适时提醒杨佋。 又看向蓝田玉道:“蓝侯爷,这件事却是需要给朝廷一个解释,不然百姓面前,将置陛下于何地。” 蓝田玉看着一旁看似在和稀泥实则是对他不信任的叶百川,心生无力之感,这样的境况哪怕就是胜了,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史鼎,你可真是害人不浅。”蓝田玉再次想起了尚在牢狱之中的史鼎。 “本侯还是那句话,叶大人若是也想知道,那就请陛下下旨吧。” 人到了,架子不能散,何况西宁王府还没倒呢。 “希望蓝侯到了御前还能如此。”杨佋冷哼一声,转身下了城头。 叶百川打了呵呵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蓝侯莫要动怒,事关重大,礼郡王也是好心,是好心。” “哼。” “报!” 这时一名士卒匆匆跑来禀道:“侯爷,城北出现叛军踪迹。” “多少兵马,可有火器营?” “不下两万人,火炮和攻城车都有。” “去北城。” “攻城车上来了!” 这时,城头楼子上观察的士卒朝着下方喊道。 蓝田玉看着城外涌上来的大军,面露凝重。 “蓝侯只管去就是了,此处本官来代守。”叶百川站出来说道。 “有劳。”蓝田玉此刻也顾不得彼此恩怨,向叶百川郑重的点了点头。 ...... 城外,叛军大营。 杨仪看向一旁的将领问道:“李将军,城内探子来报,城南防守空虚,为何不强攻永定门?” 将领回道:“王爷,如果从城南主攻,就算破了永定门,还有正阳门。正阳门下都是民房,大军施展不开,想要宫城,还要拆除四周民舍,咱们没有那个时间。” “蓝田玉打得一手好算盘,他将城南暴露出来,就是想用外城的地形拖延大军的脚步,而且放弃了外城,大军就能集中优势兵力固守内城。如永定门告破,我们首先遇到的将会是逃难的百姓拥堵在前,王爷如果朝自己的臣民挥刀,将来如何问鼎大宝。” “城北有把握吗?” 将领回道:“德胜门旁边有水道连通京城内外,河道有数十步之宽,此处城墙地基最是薄弱,只要大军冲到城墙之下,用火药都能炸出一条缺口来,从而打开局面,如果有城内有人接应就更好了,能为咱们争取不少时间。” 杨仪闻言,心中却沉了下来,直到如今,他联络上的,也只是自己埋在外城的探子,可南槿那边却依旧没有消息。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杨仪心思沉重。 当初他与南槿,或者说南槿背后的那位约定好了,大军一到,会有内应夺下城门,接应大军入城,可他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接头之人。 杨仪觉得可能是京中行事不密,暴露了,从山海关到京城耗费了不少时间,足够城中有所准备。他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毕竟他当下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十万大军,五万精锐。 有谁能用这么大手笔,来给他做局。 不可能的。 “北城方向,再调三万大军过去,让围困城南的大军到东城来。” “李将军,本王要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伤亡,只要最快的时间,事成之后,本王许你异性王。” “臣,谢主隆恩。”将领拜道。 ...... 荣国府。 此刻无论是后街的伯府,还是东府之人,此刻都聚在西府之中。 贾政贾珍此刻都不在府中,两人已经入宫去了,当下关头,文武百官全都聚集在奉天殿前,谁不到,谁就得死。 荣庆堂上,人人脸上都挂着忧色,宝玉在贾母旁边静坐默不作声,袭人晴雯几个房中丫头陪侍旁边,贾蓉站在一旁,随时听后吩咐,探春胆子要大些,不时低声安慰着湘云宝琴几个小的。其他女卷们则都围拢在一起,以期能给彼此带来更多的安全感。 数月未曾在这等场合露面的凤姐也在其中,她到底是见过场面的,又经历了琏二和二姐之事,反倒看开了许多事情,此时带着平儿一面安稳屋内的众人,端茶递水膳食,还要维持府中下人的秩序。 贾母到底是经过风雨的,堂屋之中,唯有这位老人还能保持静气。 却唯独不见黛玉的身影。 南大厅。 黛玉此时总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回思往日,她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今日残剪红烛心在柳梢枝头,明日对语桃花葬下愁绪一抔,幸余庆上有亲长,叹良人何必觅封侯,顾盼那红妆十里何时能成俦帱,梦黄粱他日凤冠霞帔唱得一曲知否,闲暇时读书吟诗对咏,烦闷时窗前坐看日升暮落,雨丝飘处东风,青山依送斜阳,蛾眉一展,纵梧桐深院难锁清秋,看行雁南归,顺道寄走了相思离愁。 可如今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却不得不走到台前,莫名间,担起了府中上下的安危,这当然不是她的追求,女孩子做令姜易安有何不好,用瑛二哥哥的话来讲叫文艺女青年。可惜她的瑛二哥哥不在京城,她不想让他有后顾之忧,更要为他也为自己守住最在意的心安之所。 不管这府中如何,都承载着她们曾经的遇到过的美好,若被刀兵付之一炬,谁会甘心。 齐思贤也被黛玉接到了贾府,此时也没有待在荣庆堂,而是在南大厅同绿绒一道陪着黛玉。 贾瑛在京中有许多安排,可有些事情并不适合府里人都知晓,总要有人来掌控全局,老仆在这方面从来不会擅专,这是为人的本分。 喜儿匆匆走了进来,说道:“两位姑娘,老爹,大个子派人来报信说叛军主攻的是北城,咱们的退路被堵死了。” 老仆脸色一沉,黛玉和齐思贤相视一眼,同样面露担忧,黛玉开口问道:“可说战事如何?” 喜儿回道:“战况惨烈,城内守军不足,东城和北城交锋激烈,蓝侯已经放弃了外城,命令大军如内城据守了。” 老仆听完喜儿的话,沉思道:“如此说来,纵是蓝侯心中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守三日,也是,毕竟是辽东精锐,京营和禁军的战力差的不止一筹,巡防营和兵马司最多算是壮勇,局势堪忧。” “城外如何?” “尚没有动静。” 老仆看向黛玉三人道:“姑娘不用担心,二爷还有安排,咸宜坊附近有一所荒废了的宅子,被二爷提前买了下来,宅子的地下有一处暗室,足以供府中人避祸之用,那里地处荒僻,叛军若是进城烧杀抢掠也都盯着豪门贵胃,还有皇宫,那里反倒不易引人注目。” 这时林之孝走了进来,说道:“姑娘,府里有下人趁机偷盗财物,被瑛二爷的护卫抓住了,该如何处置?还有几人因说担心家中有事,想要告离的,也请姑娘一并示下。” 黛玉端直了身子,说道:“那些个偷盗财货的,一律送到城门上守城去,你再去通告一声下面的人,自即日起,府中便以军法治家,若有要离府归家的,得了你们二奶奶的允准,他们自会放人离开,若没有而擅逃的,或是偷盗财物的再被抓到,或趁乱闹事的,一律不会轻饶,他们这些就是前车之鉴。” “至于那些想要告离归家的,你去找你们二奶奶拿主意,府里的事依旧是她管,伯府的护卫只负责守卫内外。” 带林之孝离去,黛玉才松了下来,她大概还不大适应如今的身份,尤其是方才一言或可决人生死,这于她而言,尚是头一回,心中虽有不忍,但正如贾瑛平日所说的,一切都要照着规矩来,越是危急关头,越是不能乱了规矩。 黛玉目光不由转向一旁的齐思贤和绿绒二人,想要从她们那里得到一些回应。两女一个掌着云记,平日自是少不了杀伐果断,一个则是自南疆而来的巾帼女子,论杀伐果决都在她之上。 有些东西是与生自来的,而有些东西则是经历过后才会慢慢养成的。 齐思贤回以黛玉一个微笑以作鼓励和肯定,绿绒则是更加霸气的挥了挥手中的短刃。 有了两女的鼓起,黛玉方又转向老仆和喜儿说道:“外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我尚要去回禀老太太一声,免得她焦急。” ......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自接了旨意后,贾瑛便一刻不停的往被赶去,十数名护卫紧随其后,月夜的霜露打湿了明鞍亮甲,战马吞吐着白色的气雾,重重的喘着粗气。 “吁!” 辕门在望。 “下官宋律,拜见钦差大人。” 严华松人已经到了山西与河南交界之地,朝廷任命贾瑛为招讨钦差副使的旨意也已经传到军中。 此刻最激动的莫过于宋律了。 任他如何也未曾想到,行军北上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将军但慕封侯意,怅然关中四海平。 如果没有遇到贾瑛,他宋律或许这辈子候补卫指挥使就到头了,而今朝中有了靠山,他官拜都指挥同知,甚至可以谋一任边关总兵,但想封爵...... 可如今,就连老天都在卷顾他。 手握重兵,朝中有人,传世的军功就在眼前,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缺,缺的只是一个能够将他推到皇帝身边的人。 杨佋或许可以,但还是那句话,论领兵打仗,宋律信不过他。虽然他此时一心想着建下盖世功业,可宋律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的备倭兵本来战力就要弱于边军,何况只有三万人。如果听了杨佋的话,说不定此时已经与叛军撞上了,到时候京城倒是保下了,自己可就惨了。 十万大军围攻三万人,而且还是辽东铁骑,宋律都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但他对贾瑛满怀期待,期待这位年轻的伯爵能再度带领他们建下不世功业。 人的名树的影,湖广的那次叛乱反倒给贾瑛打响了名声,边关大同镇的一战,让其在军中彻底立住了脚跟,成为当世有数的名将之一。 两次都是在己方劣势之下,带领大军杀出了一条活路,仅凭这点,宋律就愿意在贾瑛身上赌一把。 贾瑛顾不上理会宋律心中的那点小心思,而是下马问道:“京中战事如何?天津那边可有水师的消息了?” “回大人,斥候来报,京城尚在坚守,杨仪率十万大军围攻已近两日而不下,天津那边水师已经登陆了。” 贾瑛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复又问道:“严尚书到了何处?” “日前已经到了怀庆府,正征调各地卫所官兵整军北上。” “大军可用过饭了?” “已经用过了。” “好,宋律听令。” “末将在!” “大军即刻出发,不得耽搁,将所有战马集中为前锋一营,虽本官先行赶往京城,传令挺柱天津的水师,与大军在霸州汇合,另外留下一队人马,负责接应后方赶来的卫所官兵。” “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 贾瑛赶到河间府的时间,比预定的要晚上一些,不是路上耽搁了,而是他在令走之前,抽调了山东各地的卫所官兵北上,另外又让济南府临时招募乡中壮勇,充入勤王大军之中,是以占用了一些时间。 临时招募的壮勇当然谈不上什么战力,贾瑛也没想过用他们来剿灭叛军,可他现在的劣势就是手中可调动的兵力太少了些,对叛军形不成威慑。 杨仪的十万大军是如何拼凑起来,贾瑛不知,但他知道,整个辽东也不过不到七万官兵,如果尽数调入关内,恐怕还不等杨仪先一步入关,那边东胡人就已经追上来了。 关外的胡人能与辽东边军纠缠这么多年,若说会畏惧辽东边军的兵锋只怕谁都不信。 《我的治愈系游戏》 十万大军,能有一半老卒,就已经算是杨仪烧高香了。 如能有六七万兵马,就足以对叛军形成威慑,让其不得不调转大军应付身后的勤王大军,平叛起来或许更容易一些。 之所以总是说威慑,是因为想要凭这些地方官兵,在战场正面堂堂正正击败辽东精锐几乎是天方夜谭,唯一的办法就是心理攻势。 将决战的时间越往后拖延,局面对叛军越不利,如果对方不想拖下去,那就必然要分兵主动出击,一来可以减轻守城士兵的压力,二来可以籍此寻找对方的弱点,大军一但乱了阵脚,或是临时做出新的应对,排兵布阵方面就必然会有缺陷,三来也可给那些被裹挟蛊惑而来的叛军形成一种此战难胜的错觉。 不需要“必败”,只要“难胜”,就会有人为自己考虑后路,不止士卒,哪怕是将领也是如此。 当下也顾不得休整,拖着疲惫之躯,贾瑛在此上马,整军北进。 ...... 依旧是京郊的玄真观后山。 耳听得京城墙下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难惊山中闲人对坐隐,流水鹤鸣谱禅音。 林间树下,两人席对而坐,中间却是一副棋盘,贾敬执黑,穆鸿执白。 再看棋盘上寥寥几颗的黑白落子,却是一手双飞燕的布局。 二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是一阵急促的落子,不过多久,已经是疑云暗生,刀光剑影。 “肩冲。” 穆鸿双指轻点,一颗白子落下,吃掉了贾敬七八颗落子。 贾敬看了眼棋盘上的局势,自己的黑子被步步紧逼,对方没有给自己多余的退路,论下棋,他确实不是对面这个老狐狸的对手,可没奈何对方今日来时自己带了棋盘。 只是贾敬此时却无心于棋局之上,抬头望了眼远方燃起的烽烟,那是火炮和炮车引燃的民房。 “你的计划就是让杨仪攻破京城?” 穆鸿满是褶皱的眼皮微微一抬,扫了眼贾敬道:“你我对弈,该是心无旁骛才是,有什么下完这局再说不迟。” 贾敬从棋笥抓起一把黑子,临空落于棋盘之上,打乱了布局。 “别告诉我你能坐得住。” 穆鸿轻轻一笑道:“这么些年,你都做什么了,棋技还是这么差。” “我闲暇时炼了不少外丹,送你即可如何?” 穆鸿摇了摇头道:“我还想再撑几日呢,不着急去见阎王。” 贾敬摇了摇头,不想再与对方扯闲,而是问道:“你又来此做什么,我说过了我帮不了你什么。” 穆鸿摇了摇头道:“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我来此只是为了与你做一场交易。” “不感兴趣。”贾敬直接摇头拒绝道。 穆鸿却像没听到一般,自顾说道:“你答应,我可以保证尽力不将贾府牵扯进来,最起码你不用担心我会利用你那孙儿媳妇逼你就范。” “你的保证......”贾敬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但只看其表情,显然是信不过对方。 穆鸿取出一本册子,放在了棋盘上,说道:“这是历年来,平安州知州送给贾赦还有你那儿子的礼单账目。” “嗯,还有史鼎的。这个诚意,够了吧。” “哦,对了,或许你还不知道,此次的叛军之中,就有两万在平安州秘密豢养的私兵。” 贾敬闻言,童孔缩了缩,面色却平静如水,问道:“你利用他们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走通了兵部的门路,额外拨付一些粮饷而已,哦,还有辽东有不少代化公的旧部,报个空饷,然后再帮忙隐匿一些人还是没问题的。事实证明,八公之首却是非同凡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足足吃出两万人的空饷来。” “如果我没记错,前任兵部官员已经受徐遮幕牵连,抄的抄杀的杀,还有平安州的前任知州似乎也死于暴乱之中了,这些能说明什么?”贾敬强壮平静道。 “未必要证明什么,只需要让皇帝起了疑心,你们贾家多年的努力,只怕就......” “而且,史鼎还活着,皇帝一时半刻不会杀他,因为忌惮王子腾手中的二十万大军。”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史王薛,盛名天下啊。” 贾敬陷入了沉默,一个史鼎,外加一个重兵在握的王子腾,如果再爆出贾家与叛军之间的瓜葛,那...... “什么要求?”贾敬问道。 “到底还是没修的四大皆空。”穆鸿笑道。 贾敬回道:“佛求来世,道修今生,我这里是道观,要什么四大皆空。” 第三百二十九章 故技重施 京城西北角,德胜门旁边数十步宽的河道上方,整个城墙都坍塌了下来,截断了内外水流的沟通,同时也为叛军攻城打开了缺口。 正有源源不断的叛军从缺口处涌入,城内的守卒同样拼死抵抗,就连守卫宫城的禁军都已经加入了战场,两军交锋处,尸积如山。 城内不断有火炮的轰鸣声,炮弹在落在缺口处炸裂开来,收割着不断涌进来的叛军,以期将冲上来的叛军压制下去,夺回缺口。 这里使用的炮弹并非是用来攻城的熟铁实心弹,而是铜包铅弹,一颗炮弹中有无数颗细小的铅制弹丸,只要被炸裂开的铅弹扫中,哪怕是隔着铠甲,也会给士兵带来致命的伤害。 蓝田玉几次想要夺回缺口,奈何双方战力悬殊,只能靠着城内积攒的火药勉强维持不败,可这种局面明显无法坚持多久,弹药已经快要见底了。 东城的朝阳门方向,战况同样不妙,因为蓝田玉抽调走了大部分的守城火器,以至东城的防守显得有些力有不继,依稀可以看到已经登上城头的叛军,一次又一次的被挡了下来,好在对方的主力也并不在此。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如此一来,城外的援军能否及时赶到,就成了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 ...... 京城东南郊方向。 柳芳同样没有闲着,带着数千名由各地卫所官兵拼凑起来的大军,牵制了叛军的上万人马,这里的战况甚至比城内还要惨烈,旷野之上,没有任何兵种是骑兵的一合之敌。 杨仪本意是想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压垮柳芳的大军,然后集中心力攻打城门。柳芳同样也是沙场老将了,自然不会看不懂对方的意图,于是在大兴和通县之间十几里的开阔之地上,柳芳借助民房屋舍不断与叛军缠斗,你进我退,你追我跑,你驻我扰,你疲我打,如果贾瑛在这里,估计会赞叹柳芳的一手游击战运用的炉火纯青。 是以,明明有绝对优势的辽东铁骑,却被柳芳耍的没了脾气,于是四下开始纵火,凡遇到民房不管有没有守军,都会付之一炬。 遭殃的当然是百姓了,可在当下这种时刻,没人回去理会百姓的死活。 即便如此,此时柳芳身后的大军也只剩下了一半不到,不过是两天多的时间,数千人就死在了叛军的刀下,而且更要命的是,他们身前已经没有了可以用来与敌人缠斗的民房,身后就是一处旷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屠戮。 “大人,咱们该怎么办?” 柳芳扫了眼渐渐逼近的叛军,拔下了嵌在甲叶缝隙里的箭羽,疲惫的面容上一阵苍白,又看向一旁的卫若兰道:“兰哥儿,咱们怕是等不来援军了,后有追兵,前无去路,只怕我这条老命今日要交代到这里了。” “大人,那咱们跟他拼了。”卫若兰年轻英俊的面庞上,却不见半点惧色。 柳芳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柳家世受皇恩,老夫这条老命扔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惜的,好在旭儿他们还在肃忠王爷帐下,只有香火不断,柳家依旧会屹立不到。” “可你不同,你是卫家的独子,你父亲刚刚过世,老夫不能故交好友没了香火,趁还有机会,你走吧,南下去投奔贾瑛,或可活命。” 卫若兰摇了摇头道:“那岂不是成了逃兵?将来侄儿如何去见祖宗。” 柳芳摇了摇头道:“错了,老夫是命你去求援,你若敢当逃兵,老夫第一个就斩了你。” 卫若兰依旧是摇头,回身看了看麾下的士卒,说道:“兴州卫里都是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卒,如今子承父业,侄儿不能看着卫家就此败落。” 没了这些卫家的心腹,那卫家可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老夫再为一次,走还是不走。” 卫若兰坚定的摇了摇头。 柳芳复也不再强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卫若兰虽然比他矮了一辈,却是卫家当代的家主,将来是要撑起卫家门楣的,哪怕是自己也没有资格强令他如何。 “结阵!” 柳芳抽出了腰间的佩刃,看着已经缓缓开始提速的叛军,高声喊道。 “盾枪手上前,弓箭手在后。” “稳住阵型!” 近了,近了,更近了。 士卒的脚下已经清晰的感受到了大地的颤抖。 “举枪!” 轰! 汹涌铁蹄浪潮与盾枪手撞在了一起,前排阵营上被重开了数道口子,战马高高跃起,直直插入阵中,有胆小的士兵丢掉了手中的武器朝着后方跑去,接着便开始蔓延,人畏惧死亡的天性在这一刻表现的淋漓尽致。 卫若兰随手斩了几名逃兵,但军阵倾颓之下,就算是杀光所有人也无济于事。 一名骑兵双腿紧紧夹着马背,上身呈前出姿势,挥舞着冰冷的斩刀向着卫若兰迎头噼下。 卫若兰一个就地打滚避开了刀刃,信手抽出腰间的短刃向着骑兵掷了过去,士兵一声惨嚎,捂着一只血如雨柱的眼睛从马背上摔下了下来,卫若兰趁着间隙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一个重踏,士兵死在了自己的坐骑之下。 卫若兰却没有因此而做任何停留,而是目光看向了战场的某处。 柳芳今岁已经年过五旬了,连番缠斗下来,就算再是老当益壮,体力也消耗的厉害,一个躲避不急,被战马横撞了出去,只是对方明显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柳芳身上的甲胃让同为大乾边军的辽东士兵认出了他的身份,成了他们争抢的对象。 “世伯小心。” 卫若兰拍马疾驰,将一名叛军斩于马下,可柳芳距他仍有一段距离,而与此同时另有一名叛军正想着柳芳而去。 就在对方想着刚刚爬起身来的柳芳挥下屠刀之时...... 休! 一支箭雨破空而来,直插士卒的心窝,射箭之人力道大的出奇,哪怕有铠甲阻隔依旧嵌入到了身体里,只怕三石弓才能做到这点。 是谁? “大乾靖宁伯贾瑛,率天兵二十万奉旨平叛,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大军,随本官冲!” 却是贾瑛带着备倭兵的先锋及时赶到,兵马并不算多,只有五千之众,这还是抽调了备倭兵中七成以上的战马。 但不要紧,对面的辽东叛军人数也并不多,更关键的是,援兵已至。 ...... 尘沙飞荡,到底还是辽东叛军先一步远退了,留下一地狼藉,朝廷平叛大军驰援之快,让对方有些意料不及,三天还未过去呢。 “世伯,伤势如何。” 柳芳愈发苍白的脸色,只觉脏腑剧烈的疼痛,却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说道:“不碍事,卫小子如何?” “伤的不轻,好在留了一命。”贾瑛回道。 卫若兰营救柳芳时,未料及有叛军从背后偷袭,不幸落马,若非年轻灵敏扭转身子避了一下,只怕脏肠都要流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柳芳嘴里呢喃道。 “世伯,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柳芳这才说起正事道:“昨日傍晚,德胜门旁边的城墙被炸开了一道缺口,我派人去打探过,敌人在城北足足投入了五万大军,昼夜不停,京中守军只有三万人,算上临时组建的青壮还有各府的家丁仆役,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五万大军,这个数字让贾瑛熄了前去偷袭的心思。 “东西南三个方向呢?” “除了北城,东城兵力最多,不过被我引走了一部分,尚有两万余人,但其中多以山海关守卒和沿途抓来的青壮为主,辽东精锐只有七八千人,南城只有数千人,西城近万。” “蓝侯弃守了南城,将兵力都集中在内城,西城和东城的战事主要还是为了分散城内的兵力部属。你带来多少人?” 贾瑛说道:“只有眼前的这些,五千多人,不过后续的大军再有半日也该到了,备倭兵三万,水师一万,山东壮勇数千,总计近五万人马。” “五万。” 柳芳摇了摇头道:“不够啊,叛军之中仅辽东精锐就有五万,还有两万大军没打旗号,看不出是那支军队,但战力也相当不弱,再多点就好了。” 贾瑛无奈说道:“已经是幸运了,敢在备倭兵正巧北上的途中,不过冯大人也已调集河南山西的兵马东进了,只是要还需要些时间。” “准备怎么打?” 贾瑛看着远处已经隐约可见的京城城门,说道:“这里不能久留,以防对方骑兵反扑,先从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刚才清点了一下,您麾下这支队伍尚聚拢了两千多人,那些逃兵我都赦了他们的罪,我带骑兵冲开一道口子,送这两千人进程,城外都是平地,两条腿跑不过战马,反倒是能给城内守军添一份生力,告知城内援兵已至,振奋一下士气。” “那你呢?” 贾瑛说道:“我得留在城外等待后续大军,摆在杨仪面前的无非两条路,一是撤出辽东,二则孤注一掷,就看他能不能稳住叛军的军心不乱了。” “事不宜迟,马上行动。”柳芳托着树干站了起来。 “世伯还能再战否?” ...... 城北,叛军中军大营。 “报!城郊东南方向,发现朝廷援兵。” 杨仪闻言面色一变:“谁领兵?多少人马?” “靖宁伯贾瑛,号称天兵二十万,但前锋人马不到一万,俱是骑兵。” “贾瑛?” 杨仪咬着槽牙重重一拳拍在桌桉上。 “哼,他哪来二十万大军。前方大军攻势如何?” “回王爷,已经攻入城北,城内顽军抵抗激烈,进展不顺。” “李将军。” “末将在。” “已经没有退路了,本王退不了,你们也退不了,事到如今只有放手一搏,希望诸位能够明白。”杨仪看着帐内的诸将说道。 “请王爷示下。” “让东城的兵马退下来,回身阻击贾瑛,将西城的兵马调回,六万大军全数压上去,本王给你们半个时辰,拿下德胜门,大军直逼皇宫,否则,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王爷,不可。”一名将领忽然站出来说道。 杨仪像只陷入疯狂的野兽,猩红着双眼盯着那名将领道:“你想逃?” “王爷,就算攻下了德胜门,数万大军入城也要一定的时间,以城北现有的兵力已经是容纳的极致了,即便再添兵力也无法将战果进一步扩大,末将担心的是,朝廷南边儿的援兵已经赶到,那咱们背后的宣府呢?一但大军被围,士气涣散之下咱们就只能做阶下之囚了,不如派兵固守通往山海关的后路,就算事有不遂,王爷也可以辽东自立,未尝没有再起的机会。” 杨仪闻言后,并没有发火,心有意动。 说实话,从大军兵临城下后,城内的内应却没有如约接应大军入城时开始,杨仪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杨仪也想过失败后该如何,此时这名将领的提议,让他心有意动。 “李将军,你看如何?” “王爷,张参将说的未尝没有道理,眼下即便投入再多的兵力,大军无法展开也派不上用场。” 杨仪当下便道:“命围攻西城的大军向西后撤二十里,守住大军的退路。” “半个时辰,本王只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攻下德胜门者,封异姓王,若畏敌怯战,军法不饶!” ...... 城门最终还是破了,在叛军各级将领的强压之下,又连斩数名作战不利的低层军官后,背水一战的叛军还是从城内打开了通往宫城的德胜门。 看着缓缓打开的大门,杨仪心中长长送了口气,翻身上马道:“入城之后,分出两千人马先一步赶往咸宜坊,本王要贾府的所有家卷。” “进城!” 皇宫。 “报!” “陛下,不好了,叛军破城了!” 殿内的百官此刻也都慌乱了起来,一个个开始考虑自己的退路。 “趁叛军还没打到皇宫,还有机会护送陛下出城。” “对,咱们可以迁回南京旧都,将来再图王师北伐。” “陛下,当断不断啊。” “都住口!叛军还没打进宫来呢,宫城还有三千守军,你我身为臣子,也可上阵杀敌,岂有劝天子背江山社稷而不顾仓皇南逃之理。”傅东来出面喝道。 “傅阁老,陛下乃万金之躯,若有闪失,你可能担待得起?” “就是,陛下是离京南下巡狩,南京本就是留都,何来“南逃”一说。” “当初最早收到消息时,就该护送陛下南巡,当下这种局面,内阁应该给大家一个说法才是。” “不错,因为你们内阁的一己私心,而置陛下于险地,愧为臣子。” 傅东来还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冯恒石拉住了,大概也是大乾这些年盛平了,朝中的清流一系渐渐变得多了起来,隐隐有成党之势,对于这些鼓噪的人,冯恒石并不陌生,当初就是他们要推举自己为清党魁首,不过被自己拒绝后,他们还是将远在南京的金代仁请了回来,担任督察院左都御史一职。 面对群臣的联手,哪怕嘉德就是在不愿意,也不得不妥协退让,当然或许他本也有借此牵制内阁之心。 小书亭 内阁的权利太大了,杨景这个首辅让嘉德既安心,也有些失望,如今的内阁已经成了傅东来的一言堂,叶百川也算半个。 可结果就是......眼前的一幕闹剧,敌军已经兵临城下,他信任的臣子却在劝他逃跑。 南巡? 到底是文人嘴脸,只怕京城的城墙都没有他们的脸皮厚。 “够了!” 嘉德沉声开口道:“怎么,那逆子还没打进宫来呢,你们就像着要给你自己找新主子了吗?” “朕,早已有言在先,谁若敢言迁都,视与叛军同谋。” 嘉德冰冷的目光从一众大臣的脸上刮过,最后看向傅东来道:“傅卿,该如何处置?” 傅东来向着金座躬身一礼,回身道:“殿前侍卫何在?” “将人拿下。” 数十名身着金甲身形高大的侍卫冲入殿中,在戴权的指点下将方才的众人全都抓了起来,拖着向外走去。 “陛下,陛下,臣是忠心的啊。” “陛下,陛下如何能冤杀忠臣!” 人群中,一直未曾开口的金代仁坐不住了,出班奏道:“陛下,诸位大人一片忠言,还请陛下开恩。” “怎么,你也想让朕离京,好让你去拜你的新主子吗?”嘉德阴沉着脸道。 “陛下,臣并无此言,臣......” “既然没有,那就......” “报!” “陛下,靖宁伯贾瑛率备倭兵前锋人马已到城外,柳大人率援军自南城攻入,已经与叛军交战在一起了。” 傅东来闻言,激动道:“陛下,援兵到了,宫城有救了。” “好,好!传口谕给贾瑛,朕和百官就在宫内等着他得胜的消息,此战若胜,他当居首功!” 而此时的宫里也并不平静,因为叛军是从玄武门攻打皇宫的,若一但被叛军攻下,首先遭殃的就是内廷后宫。 是以此刻后宫的妃子侍女太监们正匆匆往仁智殿避祸,元春也在其中,包括皇后殷氏。 行至半路,忽听殷氏问道:“俟儿呢?” 宫女左右看去,却不见杨俟人影,回道:“娘娘,殿下怕是走散了,奴婢这就去找。” “找不到俟儿,你也别回来见本宫。”殷氏厉声道。 那是她唯一的一个儿子了,也是她最后的依仗。 ...... 而此时的贾瑛正带着兵马追杀围困南城的叛军。 双方摆在南城的兵马本来就少,杨仪摆在城南的本也不是什么精锐,加之朝廷援兵赶到的消息,让城南的叛军毫无战意,不过一个交锋就冲散了对方的阵势。 “报!” “大人,有人言称是宁国府的家仆,要见您。” 贾瑛勒住马蹄,抬手止住大军,看着前方远处迎面而来的沙尘,说道:“别追了,对方的援兵来了。” “派人去打探,后军何时能到。” 又看向方才那人道:“将人带来。” 很快就见两名男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是道士打扮,贾瑛认得此人,是贾敬的贴身随从,陪着主子在玄真观修行,另一人却不像是下人。 “敬老爷有何交代?”贾瑛直接了当的问道。 “给二哥请安,老爷让小的带一封信给二爷。” 贾瑛接过信看罢后,扫了一眼另一名男子,又向小厮说道:“回去告诉敬老爷,就说我答应了。” 待小厮走后,贾瑛看着另一名男子说道:“既然是交易,那本官总看到你们的诚意才行。” “靖宁伯请看。” 男子指着不远处尘土飞扬的叛军援兵道。 贾瑛抬头看去,只见原本自东城赶来的叛军援兵之中,忽然乱了起来,叛军之中有人向着自己的同伴挥下了屠刀。 贾瑛大有深意的看了男子一眼,也不愿错失良机,挥刀指道:“传令下去,赤袍褐甲者不杀,余者格杀勿论。” “杀!” 只是这一次贾瑛并未随大军一同冲阵,而是看向那名男子问道:“信中说,这样的大军有两万。” 男子回道:“还有一万在城北,被杨仪作为中护军,只要大人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反戈。” 看着即将见分晓的战场,贾瑛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好手段。” 历史总是如此的相似,当年杨煌被自己的女人出卖,青衣军未按约定过江,今日这京城之外,杨仪再次被自己依仗为底牌后手的平安州私兵背叛。 故技重施,不同的是作用的对象并非同一个人。 而这两件事,却都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穆鸿。 别人是以下位者为棋子,这位倒好,两个王爷竟然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都是贪念作祟。 贾瑛心中同时暗暗的告戒着自己,今后决不能将事关生死根本的大事交到旁人手中,关键时刻,你眼中所谓的盟友会是第一个捅你刀子的。 你想利用别人,岂不知别人也一样利用你。 人啊,还是要克制自己的贪念,有了贪念自然也就有了弱点。 “大人,宋军门率大军到了。” 远处传来大军的杀喊声,宋律带着备倭兵加入了战团。 贾瑛收起心神,说道:“传令给宋律,备倭大军自德胜门外三里驻扎,多举龙旗,围而不攻。水师火器营,虽本官自永定门入城。” 原本贾瑛是不打算入城的,他若入城,就成了困兽,放走了杨仪,这场功劳自然也就大打折扣了。且在此之前,贾瑛觉得备倭兵总要与叛军做过一场的,如果只留宋律在外独自面对叛军,贾瑛并不放心。 不过现在看来却是没必要了,杨仪身边还能剩多少兵力? 一入一出,胜利的天平依然逆转。 不过在入城之前,贾瑛还是见了宋律一次,虽然有叛军临阵反戈,但贾瑛对他们并不放心。 第三百三十章 死于话多 “二叔,您可算回京了。” 贾瑛在水师的拥簇下进入外城,在街道上遇到了前来打探情况的贾蔷。 “你不在西山,怎么跑这里来了。”贾瑛微微蹙眉,又问道:“可知道府里情况如何?” 贾蔷说道:“侄儿听说辽东边军叛乱,要攻打京城,因担心府里,是以在大军围城的前一日返回了京中。怎么说侄儿都是贾家儿郎,不能堕了二叔您的威风不是。” 说着,还拍了拍胸脯,他小蔷大爷如今也是京城里有头面的人物了,这次回京可不是空手回的,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大帮西山煤矿的护卫,虽然多是从江湖上招揽的一些打手,对上大军未必就能靠得住,可没关系,他蔷大爷有的是银子,重赏之下总有不要命不怕死的。 贾蔷一边向贾瑛介绍着自己如今的风光,一边又说道:“城破的时候,周大爷就带着府里人躲出去了,只是咱们族里人多,周大爷带不走那么多人,咸宜坊离着北城又近,是以便让我和贾芸带着其他几房的家卷躲到了外城云记的货栈里,那里有西山和云记的护卫在,外城又没有战事,想来活命不难。” 贾蔷确实变了很多,但与其说他担心府里,贾瑛更愿意相信是为了龄官儿而来,不过贾瑛也没拆穿他,不管是为了谁,能从西山跳回这是非窝来,总算心中还是有些担当的。 “贾芸呢?” “在货栈呢,老老小小一大家子,还有不少女卷孩童,他的留下照看,又听说有援兵从城南而入,便让侄儿出来打探消息,没想到遇到了二叔,这下算是无忧了。”贾蔷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还有说不出的轻松。 这时戚本行步履匆匆走了过来。 贾瑛向贾蔷说道:“回货栈去吧,事情了了,会有人去通知你们回府的。” 贾蔷还想带着人帮忙,却被贾瑛摇头阻止了,刀柄无眼,这些人上去除了累赘也帮不了什么忙。 “大人,城内大部分已经被叛军占领了,与皇宫的联系被阻断了,蓝侯他们已经退守宫城,亏得咱们先一步进城,正阳门还在官兵手中,另外叶大人也率兵从东城上撤下与咱们汇合。” 戚本行是戚耀宗的继子,此次水师护送漕粮北上,除了戚耀宗的人之外,大多数都是杨仪的心腹,至于贾砡等当初自己安排进去的,则全部都留守江南,杨佋这么做倒也是人之常情,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随本官去会会杨仪吧。” 宫城都被围了,那咸宜坊指定也在叛军的控制之下了,幸好他提前留了退路,不然还真会束手束脚。 “报!” “大人,叛军派人给大人送来了信。” 贾瑛脚步不停,也没有伸手去接信封,只澹澹说了一句:“烧了。” 承天门前,已经被叛军围堵的水泄不通,叶百川正指挥着大军想要打通与皇城内的联系,双方在宽阔的街道上展开了搏杀。 “叶大人,下官来迟了。” 叶百川挥了挥手中长剑上挂着的血渍,老当益壮的说道:“还不算晚,若是再迟来半日,你就得向杨仪下跪磕头了。” 贾瑛与杨仪之间不对付,这在朝中并不算什么秘密,正因如此才会被人们看做是杨佋的人。 贾瑛笑了笑,说道:“可惜,他这辈子是没机会让我俯首了。” “闲话少说,还是说说当下怎么对付城内的叛军吧,辽东骑兵的凶悍本官算是见识到了,不是说备倭兵也有一只数千人的骑兵吗?为何不调进城里来?” 叶百川看了看贾瑛身后,清一色的火枪兵,有些不解的问道。 “骑兵的战场是在旷野,用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是浪费。至于怎么对付他们,自然是平推了。” “戚本行。” “末将在。” “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戚本行回身挥了挥手,数百名士兵推着小推车走到了众人前面,推车上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有个别的上面还撞上了火炮,带轮子的火炮。 “这是要干什么?”叶百川不解的问道。 贾瑛说道:“移动路障。” 大乾将火器营推广至整个边军之中,火器营对敌,从来都是以特定的军阵组成一个移动的堡垒,但这个堡垒去经不起骑兵的一个冲锋。 说到底,乾军对火器的应用还是太单调了。 热武器最适合的还是有防御工事的阵地战、巷战、攻城战,今日贾瑛打算给众人上一颗。 有了路障,在城内的街道上,骑兵就像是没了牙的老虎。 “路障兵在前,火枪队居中,牌刀手在后......” 贾瑛拔出腰间的长刀向前一指道:“推进!” 随着贾瑛的一声令下,水师士兵开始快速行动起来,堆满杂物的路障兵排在最前,挡住了骑兵额冲锋之路,再之后,便是装有后跑的推车,每个推车后面,除了三名操炮手,还各配十二名火枪兵,分三短不间歇连射。 都都! 随着戚本行嘴边的一声哨响后。 轰!轰! 啪啪啪! 一名名冲上来的骑兵,要么还未靠近就已经倒下,被后面的战马踏成了肉泥,要么战马因路障阻挡,冲上来也只能面对迎面而来的铅弹,连人带马变成活靶子。 小书亭 “牌刀手上前。” 随着一波冲锋被打散,牌刀手上前对侥幸留有半条命的正在哀嚎的叛军进行补刀,顺带清理出一条可供推车通过的道路。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这些中弹的叛军,即便侥幸活下来,于他们的后半辈子而言也只能在残喘中度过,死了倒还干净。再者,如果不对这些人进行补刀,很有可能对后面的火枪手造成致命的威胁,是以无论是贾瑛还是下面的士卒都没有留手。 “推进!” 都都! 又是一声哨响。 在膛线未曾面世之前,火器的操作难有什么技术可言,有的只是不断重复同一套僵硬死板的动作,装药,点火,瞄准,扣动扳机。 满城硝烟万马哀,隆隆声里定乾坤。 叶百川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对面的可是大乾最精锐的边军之一,而身边的水师不过是才刚刚组建两年多的新兵。 这简直,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叛军在组织了数次冲锋,留下一地的尸体,却未能阻挡水师官兵半步的情况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后撤,士气正一点点崩溃着。 很快,大军过了午门,惊动了正在攻打承天门的杨仪。 “怎么回事?” “王爷,贾瑛的水师火力太强,咱们的人冲不上去,退回来了。” 杨仪面色一愣,看着面前的将领,一副你在逗我的眼神,那可是辽东铁骑,天下最精锐的骑兵之一,会抵不过火器营,什么时候火器营战力这么强了? 只是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开这种玩笑,杨仪还是不得不接受事实。 “派去宁荣街的人还没有回来吗?本王给贾瑛送去的信,他什么反应?” “回王爷,西城那边咱们的人遇到了不小的阻力,还有,贾瑛把您的信烧了。” “烧了?他敢烧本王信,他不知道宫城已经是本王的囊中之物了吗?谁给他的胆子,本王势要诛他九族!”杨仪歇斯底里,他本是想要借用贾府众人与贾瑛谈判的,可对方根本不接招。 “王爷,承天门还没有功下。”旁边有将领提醒道。 杨仪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宫墙,咬牙道:“炸,给本王炸开城墙!” 在得知朝廷援兵赶来的最后一刻,自己一方攻入了京城时,杨仪觉得老天还是卷顾他的,等到上万大军将宫城团团包围的那一刻,杨仪甚至觉得自己就是真命天子,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愿意炸掉承天门,给自己留下一个满目疮痍的皇宫。 可现在不炸不行了。 “李将军,你来指挥攻城,其他人随本王去会会贾瑛。” 杨仪内心依旧报了一丝希望,如果贾瑛能够站到他这一边,那这天下就再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了。 端门城头之上,杨仪绣袍金甲,看着城下的贾瑛叶百川二人道: “贾瑛,你一再拒绝本王的好意,如今本王十万雄狮兵临城下,皇宫于本王如探囊取物,你还要执迷不悟吗?就算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要为你的家人考虑考虑,听说你与林家的姑娘明天就要大婚了,怎么,你难道想看着她死在你的无情之下吗?” “贾瑛,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贾府之人能否活命,就看你的选择了。” 叶百川闻言,也将目光看向了身侧的贾瑛,由不得他不担心,如今京城脚下,除了叛军,就数贾瑛的势力最强了,一但有变,叶百川都不敢想象后果。 “贾瑛......” “叶大人。” 只是他才刚刚开口,却听城楼上的杨仪先一步说道:“叶阁老,本王若问鼎大位,必将开创万事基业,到时内阁首辅虚位以待,叶阁老如此才干,为何要屈于人下?” “本王说话算话,二位还是好好考虑一下的好,不然本王十万铁蹄之下,寸草无生。” “杨仪,你身为人子,背父逆主,是为不孝,身为臣子,意图弑君篡位,是为不忠,如此不忠不孝,无德无才之鼠辈,也敢窥视大宝,岂不知老天有眼,本官誓死羞与你为伍。”叶百川怕贾瑛犹豫,是以抢先一步,以图激怒杨仪,断了贾瑛的退路。 杨仪怒视道:“叶百川,你休要不识抬举。” “贾瑛,本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最好早做答复,实话与你说了,本王已派大军先一步赶往宁荣街,晚上一刻,府里还能不能留下活口本王就不敢保证了。” “贾瑛,你可要想清楚了,大是大非之下,休要行差踏错,遗臭万年。”叶百川也说道。 贾瑛轻笑一声,看向叶百川道:“叶大人,您读过的诗书子集,下官也一样度过,您觉得下官会那么容易动摇吗?而且......” “而且,何必与反贼废话。” “贾瑛,本王必诛你九族,啖你血肉,以泄心头之愤!” 贾瑛却恍若没有听到一般,自顾命人点燃了焰火。 休! 啪! 一束焰火划破了长空,在半空中炸响。 杨仪看着贾瑛的动作,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京城上空,接着便见浓烟滚滚升起。 杨仪回身望去,正是承天门方向。 “哈哈哈!” “贾瑛,你看到了吗?本王的大军已经炸开了宫城,你就等着为贾府众人收尸吧!” 叶百川闻言一惊。 贾瑛冷笑着摇了摇头,嘲讽道:“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你不死,老天都看不过去了。杨仪,看看清楚再高兴也不迟。” “奉钦差招讨副使贾大人之命,诛杀叛军!” “杀啊!” 端门之后,承天门外,原本用来炸开宫墙的火药被人提前引燃,巨大的爆炸之下,叛军死伤无数。 身在城门上的蓝田玉、柳芳诸人愣是不知发生了什么。 接着,就听到了叛军之中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 “奉靖宁伯贾瑛之命,勤王杀贼!” 看着城下厮杀成一团的叛军,蓝田玉心中满是惊愕,看向一旁的柳芳问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柳芳摇了摇头,以示不知。 而在端门城楼上,正洋洋自得的杨仪也听到了那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一时面若死灰。 正当此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城楼上的杨仪只觉一阵地动山摇身形难以站稳,下一刻,就听到城下贾瑛发起的进攻命令。 潮水般的水师大军自端门涌入,而围拢在杨仪周边的叛军此时已经没了再战的勇气。 半个时辰过后,狼狈不堪的杨仪被带到了贾瑛和叶百川面前。 “为什么?”杨仪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贾瑛轻飘飘说道:“给你上一课,反派死于话多。” “将人待下去,好生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贾瑛挥了挥手,不再去看杨仪一眼。 “成王败寇,贾瑛,本王输了,你也没赢,有贾府数百口人为本王陪葬,哈哈哈哈,你也没赢,本王在地下等着你,等着看傅东来是如何将你们勋贵赶尽杀绝的!” “哈哈哈哈!”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时间,叶百川的脸色不知变幻了多少回,惊到最后,他自己都麻木了。 “堵住他的嘴,以防自杀。”贾瑛看向一旁的老八说道,目光又从上面移到了老八的脚下。 老八咧嘴一笑,道:“二爷放心,小的亲自看管。” 说话间,已经向杨仪被带走的方向追去。 远远的,只听到杨仪惊恐的叫声。 “你要干什么?” “呜!呜!” 杨仪翻着白眼,几欲昏死过去。 老八闻了闻自家的手指,一脸嫌弃的移开,看向杨仪说道:“放心,都是为了王爷好,我家二爷担心王爷想不开。” “哦,还有,王爷的嘴也忒臭了点。” “带下去。” 这时,老八却向身边的士卒说道:“快取水袋来,老七,你多久没洗脚了,这味道,真他娘的正宗。” 四周几名护卫轰然大笑。 老七涨红着脸说道:“你怪谁来,非要用我的,自济南到京城,想洗也得有机会才成啊。” 远处,大军拥簇之下。 叶百川看向贾瑛道:“他毕竟是亲王,你胆子倒是不小。” 贾瑛看向叶百川,认真的说道:“叶大人,下官是见过生死的人,胆子一直都很大,这点叶大人在陕西时就该知道的。” 叶百川微微蹙眉,对于贾瑛此时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大习惯,他总觉得此次见到的贾瑛,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同,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叶大人,朝廷会如何处置这些叛军?” 叶百川看着不断放下武器,被水师官兵押着向城外走去的叛军,心中也觉得头大,这么多人总不能全部株连吧。 想到这里,叶百川忽然问道:“你对此有何看法?” 贾瑛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下官可不是内阁大学士,还是留给您和东来公去操心吧。” 贾瑛对这些士卒却是有些自己的想法,不过却不能在叶百川面前表现出来,法不责众,可即使朝廷赦免了从逆之罪,但不论是谁掌握这支大军,都不会受到朝廷的信任的。 “你不担心贾府出事?”叶百川又问道。 贾瑛摇了摇头,也没有隐瞒什么,说道:“早先一步派人回府,让家中亲卷离府避难了。” 话虽如此,可心中依旧有些担心。 “叶大人,今日之战,火器之利您可看到了。” 叶百川有些跟不上贾瑛天马行空跳脱的思维,不过还是说道:“江南水师,一战成名啊。” “本官倒是好奇,你是怎么打造出这么一支水师来的,当初本官任两广总督时,也曾督过水师与外夷作战,如今看来,不服老不行啊。” 贾瑛笑着说道:“士卒操练有素这只是其一,最根本的还是时代变了。” “很快,大乾的北方就在没有什么强大的敌人了,纵马驰骋为主的时代即将成为过去,火器和航海将会跃然而出,欧罗巴有一个词汇叫‘sce’,本意代指科学,从三眼铳到火绳枪,再到燧发枪,或许今后还有更先进的火枪,都是科学的产物。” “科学?赛恩思?” 叶百川咂摸着嘴学着复述了一遍,说道:“欧罗巴的语言总有些拗口,老夫像是记得陛下曾经问及过何为科学一说,只是老夫虽然见过不少欧罗巴人,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如果叫的不习惯,可以叫它‘赛先生’,这样会顺口一些。” “赛先生?嗯。” “不过,老夫看来你方才的话固然不是没有道理,但也未免夸张了些吧。” 贾瑛也不与叶百川辩驳什么,人们总是受思维僵化的影响,有些事情只有摆在面前时,才会真正去正视他。 “但不管怎么样,泰西人对于火器的运用,总要比咱们先进,这点叶大人不会否认吧,当初我在南京军器局时,正是重金聘请了一批欧罗巴人才有今日水师的光景。” “你想说什么?”叶百川皱眉道。 “去岁时,我曾向陛下谏言,允欧罗巴的一些学者到大乾国子监任教,以增进东西两地的沟通交流,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又道是‘师夷长技以制夷’,可惜未能引起朝廷重视,今日再提此事,便是想得叶阁老一臂之力。” “师夷长技以制夷?” 叶百川嘴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良久才说道:“仔细体悟,倒也算是有一番见地,可我大乾物阜四海,作用万里疆土,雄踞中央,老夫并未看到夷人有何长技值得朝廷如此重视的。就算他们火器之利,可我大乾又并非没有良才,如今军中的火器装备并不比泰西人的差。”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赵武灵王如果不是推行胡服骑射,赵国如何能盘踞七雄,甚至一度压的秦人不敢走出函谷关半步。” 贾瑛看向叶百川说道:“叶大人,刚才您说我大乾‘雄踞中央’,下官倒不否认我大乾之盛冠绝天下,可‘雄踞中央’一说,下官却不敢苟同。” “很早之前,欧罗巴就有冒险者从其故乡出发,沿着大海一路航行,叶大人想知道天的尽头是什么吗?” “什么?”叶百川顺口说道。 “还是故乡。” “下官的提议,还请大人仔细考虑考虑,这天下很大,大到不止有大乾一个强国,我们的敌人也不止是北方草原上以游牧为生的胡人,而是那些我们从未认为过的会成为敌人的敌人。文官治世,武勋守土,各司其职,方能保证天下太平,这一路上,谁都不能落下。” 叶百川看了贾瑛一眼,心中却在思索着对方话里的用意,是真的为了前面说的那个提议,还是项庄舞剑,意在表达自己对勋贵的立场。 “先说正事吧,如今叛军已败,该入宫去面圣了,你可要随本官一道。” 贾瑛摇了摇头道:“叶阁老先行一步吧,刚才下面人来报,城内还有些零星的顽抗,下官去处理一下,还有城中数处民房走水,若不加以扑灭,会有更多百姓无家可归。” 叶百川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大战余波,总要有人在外主持大局,这会儿朝中也不知乱成什么样了,老夫就先行一步了。” 贾瑛点点头,与叶百川分别后,有招来诸将吩咐了几句,自己则带着亲兵往宁荣街而去。 宁荣街上,同样尸横长街,身形魁梧的巴卜力甲胃上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一柄重愈五十斤的鬼头大刀在砍翻了几名近身上前的叛军后,将气力不济的贾菌一把拽到了身后。 “巴师傅,我还能战。”稚气还未尽数脱去,却已堪比成年男子身形的贾菌剧烈的喘息着,换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倔强的说道。 巴卜力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排在贾菌的铁盔上,教训道:“你小子,毛儿都没长全呢,逞什么能,乖乖在后面待着。” 如果不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巴卜力都未见得能发现贾菌也在与叛军交战的队伍之中。 巴卜力为西城兵马指挥,大军围城前奉命帅麾下就近驻守西城城防,后来叛军突然从西城撤离,巴卜力意识到不对,这才匆忙带着人赶回宁荣街,却正巧与杨仪派来的人撞到了一块儿。 府里的人都已经转移了这点巴卜力是知晓的,可偌大的两座公府还有一座伯府,以及宁荣前后两条街左右的民舍宅邸可都是贾氏一族京城八房的立身之本,自然不能任叛军劫掠毁坏。 可惜他身后仅有七八百人不到,对方却近两千大军,只能是且战且退,从宁荣前街转战到后街,却偶然发现了混在人群中的贾菌,正挥舞着长刀与叛军交战,且渐渐落入了下风,这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巴卜力自然不敢看着贾菌出事,且不说是他的徒弟,只论二爷对贾菌的看中就让巴卜力不敢掉以轻心。 “巴师傅,二叔的援兵能及时赶到吗?”贾菌往上推了推被巴卜力打的罩住双眼的铁盔问道。 巴卜力手中鬼头刀一个横扫,也不知信手带翻了几人,回身在贾菌的铁盔上又是一个巴掌,骂咧道:“你巴师傅又不是神仙,小子交你一招,打仗时别分心。” 说着忽然身子向旁边一个跨撤,将身后的贾菌露了出来,刚刚重新扶起铁盔的贾菌迎面便看到一束寒光铺面而来,巴卜力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贾菌身后,一手向贾菌的后领提去,却见慌乱中的贾菌一个矮身就地滚了出去,却将巴卜力暴露了出来。 这师徒俩的骚造作把对面的叛军都整蒙了,这是打仗,你俩搁这儿过家家呢。 刀锋好险不险的擦过巴卜力的鼻尖,冒出一身冷汗的巴卜力狂吼一身,鬼头大刀再次抡起,仅仅靠着刀身的重量就将身前叛军拍晕在地,能不能喘气儿都是未知。 看着一旁一脸无辜的贾菌蒲扇大的巴掌再次抬起,贾菌见状脚底抹油冲向了战场,嘴里说道:“巴师傅,不能打小孩子的头,会长不大的。” 巴卜力很想问一句“你见过能随手斩杀边军精锐士卒的孩子吗?” 不过贾菌后半句话却深得巴卜力认同,尽管贾菌此时的身高已经足以堪比普通的成年人,但在巴卜力眼中这都叫矮子。 啪啪啪! 忽然,一阵枪鸣声从街头响起,紧接着就听到叛军的骚乱声,还有城管大队的欢呼声。 “叛王杨仪被俘,十万大军奉命入京平叛,缴械者可活,顽抗者皆斩!” “缴械者可活,顽抗者皆斩!” 宁荣街上的叛军本来数量就不多,与巴卜力一行拼杀死伤不少,剩下的这些在看到同伴一个又一个中弹惨嚎后,也怪怪放下了手中的兵刃。 “二爷,小的给二爷请安。” “菌儿给二叔请安。” 贾瑛扫了眼一脸凶悍的贾菌,看向巴卜力问道:“府里如何?” “回二爷的话,被毁了几处房舍,西府的角门被撞开了,里面的情况还不清楚,不过府里这会儿已经没人了。” 贾瑛有环视了一眼还站着的西城兵马司士卒和城管大队,说道:“战死者厚殓,抚恤翻三倍,遗孤皆由府里将养,孩童可入贾氏族学。” “谢大人厚恩。”众人齐声拜道。 贾瑛又向贾菌说道:“去通知你周爷爷,送老太太回府吧,另外告诉你湘云姑姑一声儿,卫若兰受伤了。” “二叔,你呢?” “二叔要入宫。”贾瑛调转马头。 “是要升官吗?”贾菌满眼兴色问道。 此时贾瑛已经走远。 ...... “陛下,叛王杨仪已被擒下,靖宁伯贾瑛正率大军清剿城内残匪。” 随着叶百川的一声话落,大殿内群臣风向骤然一变,一扫此前的悲观姿态,高声贺道: “天佑大乾!” “天佑陛下!” 第三百三十一章 杀! 嘉德看着前一刻还在质问内阁、劝他南逃的群臣,嘴里高喊着为了祖宗社稷、为了他这个天子,实则不过是刀兵临头自己害怕了而已,此时却又三跪六拜山呼“天佑”,早怎么没想到自己是真命天子,自有上天庇佑,未免有些滑稽可笑。 如此一幕,若说嘉德心中没有怒气和厌恶,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身为皇帝,个人的喜恶和治理天下平衡朝政是两回事,尽管心中不愉,但他依旧要保持克制,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过天子终究是天子。 就在朝臣山呼万岁之时,嘉德却已经起身离开了奉天殿,往华盖殿而去,既然不想看到群臣那副嘴脸,那就索性不看。跪在地上的百官迟迟不见宣旨平身,再抬头时,御座上已空无一人。 “陛下有旨,宣内阁大学士,各部尚书入华盖殿觐见议事,余者百官各司其职。” 戴权这时从后殿踩着碎步返了回来,扯着公鸭嗓在金殿之上高声说道。 傅东来叶百川等人接旨后,径自往华盖殿而去,只留下无从去留的百官在原地愣神。皇帝要他们各司其职,可现在宫外的叛乱还没有彻底结束,这些官员哪敢轻易离开。 华盖殿。 嘉德重新换了一副神色面孔,看上去有些疲惫苍白,向几位重臣说道:“京城突遭兵祸,守城士卒和城中百姓的安抚工作内阁和户部要尽快拿出一个章程来,不得怠慢。” “臣等明白。” 嘉德又看向叶百川问道:“叛军中的那些俘虏贾瑛如何处置的?何时能彻底肃清城中顽匪?” 叶百川回道:“叛军俘虏由备倭兵暂押至城外大营看管,至于肃清城中顽匪,还要等贾瑛的消息。” 嘉德又看向戴权道:“派人去看看,一早来报。” “是。” 嘉德又说道:“都议一议吧,辽东这一下子就被空出来了,大军还在北征,东胡人如果借此机会异动,后果不堪设想,内阁也要拿出一个章程来,无论如何,北征都是朝中第一等要务。” 嘉德为北征付出了巨大的心血,自然不愿意看到北征大好形势付之东流。 一时殿内陷入了沉寂,无人开口。 杨景这位首辅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泥塑姿态,顾春庭早已习惯了你们决定我执行,各部尚书在内阁大老没有开口之前,自然不会抢着说话。 傅东来与叶百川相视一眼,双方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一丝疲惫,哪怕是他们两人面对眼前的这个烂摊子,也未免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嘉德的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远在关外的辽东就像是一块飞地,之所以能长久无事,那是辽东边军用鲜血和性命搏出来的,几代人的壮烈让东胡人不敢擅动。 可如今辽东边军成了叛军,九边各地又抽调不出多余的兵力,这让内阁从哪里调兵接替原先辽东边军的防务,各地卫所倒是能抽调出来一些,可一来需要时间,二来也得有边军的能力才成,他们要面对的可是如同虎狼一般的东胡人。 “怎么都不说话了?”嘉德沉声问道。 傅东来只能开口道:“陛下,辽东问题的关键是需要一直精锐善战且能够震慑东胡的大军,臣斗胆,想问陛下城外的辽东叛军将如何处置。” 素来对于从逆反叛大军的处置都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若既往不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先不说皇帝愿不愿意,哪怕是朝中的百官都不会同意继续让辽东边军驻守关外的,可若全杀了,那可是几万人,背后不知道牵扯到多少人家,后世会如何评价皇帝暂且不提,这一届内阁的名声可就真的臭了,且未见得就能如愿,朝中内外只怕多有反对的声音。 但又不能拖着不处置,数万人的俘虏就关押在京城郊外,万一日久生变,又是一桩祸事。 “乱臣贼子,该杀!”嘉德厉声道。 傅东来面露苦涩,他能理解皇帝的此时内心的怒火,大乾的律法对于从逆造反者也都从来是严惩不贷的,可这到底不是似当年白莲教作乱那么简单,辽东的边军有许多都是世代扎根在关外的军户,一但大肆株连,那朝廷在辽东的根基就会动荡,到时候再想稳定辽东就难了。 没有人口,如何守住打下来的疆土。 “陛下,自古杀俘不降,且辽东士卒多有被贼首蛊惑者,裹挟其中,不可不察,一但尽数诛杀叛军,势必牵连辽东的大局不稳,轻则让东胡人有了南下之机,重则致使关外的军户举家投胡,一但如此,塞外数千里的疆土将尽不复存在啊。” 叶百川也适时说道:“陛下,傅阁老言之有理,此次叛军牵连甚广,不但涉及到关外的数十万军户百姓,甚至朝堂之中也会受到波及,眼下正值大军北征的关键时刻,朝内不能再出任何变故了。” 嘉德看向殿内的其他人问道:“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见众人不答,嘉德将目光落在了杨景顾春庭和冯恒石三人身上。 杨景道:“呃,陛下,边军从逆,罪不可恕,不过傅、叶二位大人所言也未尝不是为了大局着想,此事还慎重定夺才是。”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顾春庭则更加简单:“臣附议。” 最后轮到冯恒石,在场诸人,若论平叛的经历,谁都没有他丰富,先前的杨煌,随后的白莲教,这些后续的收尾之事都是他亲自处置的。 “冯卿,你如何说?” 冯恒石想了想回道:“陛下,傅叶二位阁老所虑未尝没有道理,不过......” “不过,朝廷也不能就此揭过不提,不然如何震慑内外,老臣以为,还是要等查实原委后,再根据罪刑轻重定夺。数万辽东边军中,有甘心附逆的,也势必有如山海关守备袁亭顺一般心向朝廷的,但正如傅阁老所言,军中之事,令出如山倒,下面的士卒未必就知道实情,等到反应过来后,已经退无可退。眼下正值北征关键时刻,朝廷不怡株连,只诛首恶。” 嘉德听罢,脸上露出愠怒说道:“难道我大乾离了这些乱臣贼子,就国将不国了吗?” 众人皆不敢应。 “此事容后再议吧。” “先说说,该调那支大军出关驻守辽东防务。” ...... 德胜门外,北郊军营之中。 “怎么回事?” 贾瑛看着一脸狼狈,身上还带着一些伤势的宋律问道。 宋律面色羞红,磕磕绊绊的回道:“大人,末将有罪,让一伙叛军冲出去了,没能挡住。” 宋律此时的内心也满是后怕,先前贾瑛命他带大军驻扎城外,而带了自己的嫡系水师大军入城平叛,宋律心中还有些不是滋味,觉得贾瑛有些厚此薄彼,亲疏有别。 可真当对上辽东铁骑时,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这还是慌乱溃逃的一部而已。 如果当时贾瑛让他的人挡在前面,只怕他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更倒霉的是,原本只要听命围困住大部分叛军就是大功一件,这下却偏他这里吃了败仗,哪还有脸讨功,即便贾瑛仁厚不追究,这功劳只怕也要大打折扣了,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跑了多少?” “两千人左右,不过他们还在退路之上提前布下了伏兵,总计只怕不下万人,当时也是属下轻敌,只带了五千骑兵去追,结果半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贾瑛听罢,也只无奈一叹,他担心的就是这点,是以才叮嘱宋律只需围困,不必出击,结果四万多人,愣是被两千人突出了重围。 “请大人降罪,末将甘愿认罚。” 贾瑛盯着宋律沉默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道:“此事就不必再提了,管好下面人的嘴。” 宋律知道贾瑛这是在维护他,面露感激拜道:“谢大人开恩,末将誓死难报。” “这等话,在这里还是少说为好,起来吧。” “本官叮嘱你看住的那两万大军如何了?”贾瑛又问道。 “回大人,末将依大人的吩咐,将那两万大军与辽东边军分开暂押,郑村坝那边的地形是一处洼地,属下派了两万大军看守。” “再调一万大军过去,记住了胆敢有异动,格杀勿论,另外,你再派人去准备一些......” 宋律听罢一愣,问道:“大人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还有咱们在城外只有四万兵马,再调一万过去,那看押辽东边军的人手就会不足了。” “辽东边军不过是被裹挟进来的,并非是心甘情愿虽杨仪造反的,如今杨仪被俘,他们没了继续与朝廷作对的理由,而且都是拖家带口的,他们也怕朝廷株连,既然投降了,就不会轻易再拿起武器。至于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你就不要多问了。” “报!” “大人,严尚书派人送来了急信。” 严华松尚还不清楚京城的叛乱已经结束,贾瑛忙着处理战后之事,也没顾上派人去送信,这会儿只怕还带着勤王大军在匆忙赶路呢。 贾瑛看过信后,眉头微微一蹙。 “大人,严大人所提何事?”宋律见状问道,他当下已经与贾瑛绑在了一起,经过此番大败,宋律也算彻底看清了自己的斤两,他领兵的能力实在一般,既然如此不如索性紧抱贾瑛的大腿。 既然下定了心思投靠,那有些事也没必要拘着,反而见外。 贾瑛摇了摇头道:“倒没什么大事,只是岑平南要北上了。” “岑平南?” 贾瑛点了点头道:“原广西都指挥同知,现湖广都指挥使,参与过平定杨煌的叛乱和剿灭白莲教的大战,拜封南漳伯。” 宋律听罢,心中不免露出了羡慕之色,同时地方督抚出身,同是参与过平叛,对方封了伯,那自己呢? 贾瑛看出了宋律的小心思,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看来,宋律未免把封爵想的太容易了些,岑平南是谁,原是跟随南安王平定广西、云南,后来广西侗族叛乱,又被叶百川重用平叛,之后更是参与了同泰西人的海战,年已过五旬,沙场征战数十年的宿将,岂是宋律能比的。 让贾瑛想不通的是,严华松是去河南山西调兵,怎么把远在湖广的岑平南带来了,难道湖广的都司也参加了勤王大军? 贾瑛摇了摇头,不可能,大军从湖广至京城,时间上就不够。 那么就是岑平南独身北上。 贾瑛可不会认为只是为了平叛这么简单,朝廷已有明旨,严华松为钦差,自己为招讨副使,调宋律的备倭兵北上平叛,这里面可没他岑平南什么事。 难道是叶百川? 也只能是如此了,冯恒石虽与岑平南也有过共事,可自己的老师如今已经是半隐退了,就连礼部的事情都是两位侍郎在主事,且如果是冯恒石,那自己一定会知道。 叶百川调岑平南北上又是为了什么? 左右思索一番,贾瑛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辽东方向。 原本应该成为压垮贾家最后一根稻草的杨炽,阴差阳错之下,如今已经废了,也不知道东胡人听闻辽东大军入关的消息后,会不会将人直接扣下,但不管怎么样,他是别再向执掌辽东边镇了。 且辽东边军一下子全都栽在了杨仪谋反一事上,关外的局势势必需要一个强势且能有能力的将领来统筹大局,如今朝中最能打的几个都领兵在外,还有几个能打的,要么年事已高,要么如蓝田玉这般勋贵中的巨擘,难得朝廷信任。 也只能从外选将了。 说到底,根子还在开国一脉的勋贵上,因为史鼎的缘故,朝廷本就对心生忌惮的勋贵就更难信任了。 贾瑛忽然看向了一旁的宋律,心思微动。 宋律见贾瑛目光看来,心里有些没底。 “等城外的事情处理干净后,也该进宫面圣了,到时,你随本官一道吧。” 宋律闻言,面色一喜。 “多谢大人栽培。” 他只是一个地方卫所出身的武将,一无功绩,二无家世,哪怕参与了此次平乱,若无圣上特旨召见,也没有机会金殿面圣的,这就是武将的悲哀,文臣尚可凭借科举一途一跃龙门,而武将则只能看命。 想要让皇帝记起,特旨召见,那也得有人在皇帝面前举荐才成,有时候就是那么随口一提,与很多人而言就是天差地别的结果,可就是这么随口一提,难倒了多少人。从宫门外到金殿上有人能走一辈子,这就是朝中有人的好处。 眼下虽无召见,可他陪同贾瑛一道入宫,自然说的过去,这等提携之恩,宋律都觉得是自己祖上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回头一定要重修一下祖坟。 “末将去换一身朝服。”宋律看着自己甲胃上满是血渍和狼藉说道。 贾瑛摆了摆手道:“就这一身甲胃就好,能不能把握得住这个机会,就看你自己了。” “末将明白。”宋律正色抱拳道。 “去准备吧,还有带那几名辽东边军的将领来大营见我。” “是。” ...... 备倭兵中军大帐,四周百步之内守卫皆被宋律调离,换上了贾瑛的护卫把守。 大帐之内。 看着一众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辽东将领,贾瑛沉声问道:“可有人识得本官?” 无人回应。 “怎么,打了败仗,一个个都变成哑巴了?” 一旁的护卫举起马鞭挨个抽了上去,喝道:“大人问话,还不如实回答。” 挨了几鞭过后,终于任由开口:“靖宁伯贾瑛,先宁国代化公之后。” 贾瑛看着那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罪将刘伯涟,辽东镇区区游击一员,大人要杀要剐,来个痛快,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行此般苛虐手段,未免失了宁国府的气度。” 贾瑛冷笑一声道:“看来你对宁国府很了解嘛,可你忘了,你早已不是什么辽东游击,而是叛将,安敢提先祖代化公之名,当本官不敢杀你吗?” 刘伯涟被贾瑛的一句“叛将”怼的哑口无言,涨红着脸说道:“末将十三岁从军,十四岁随代化公定边平安州,为营中牙旗兵,如何不能提代化公之名。” “我家世代忠良,你既是先祖旧部,缘何从逆?又有何颜面提及先祖之名!” 刘伯涟脖子一梗道:“要杀就杀,何必如此羞辱。皇帝派他儿子做钦差,圣旨我等也都验过了,大人为何不问朝廷害我辽东数万将士性命之过,只责备我等从逆,杨仪要反,难道是刻在脸上的吗?朝廷圣旨悬头,钦差身份在前,你让我等如何选择。” 《仙木奇缘》 贾瑛气急笑道:“这么说你还有理了?本官听说当日辽东镇大营军帐内可是被杨仪杀了不少人的,硬骨头都死光了,就剩下你们这些怂包软蛋,做错了事还不敢认!” 刘伯涟将头别至一旁不答。 不管怎么说,当初他们是迟疑了,退缩了,看着往日的袍泽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他们害怕了。 帐中诸人,都是多少能与贾府扯上瓜葛的,这份名单是他当初从贾敬哪里讨来的,当然远不止这五人,可惜如今还活着的就这五个了。 “想活命吗?” 刘伯涟为首的诸人愣了愣,像是没听清楚。 “本官不想再问第二次。” “你什么意思?” “辽东镇数万精锐,是朝廷和我等勋贵多年来几代人的苦心经营才有的局面,这里面也有我贾氏一门先祖的心血,可如今就因为你们这些蠢货,将这样的精锐带到了万劫不复之地,只是辽东守备空虚不说,让关外的十数万百姓也都因为你们的愚蠢,暴露在东胡人的铁蹄之下。” “本官不忍念先祖的心血就此毁于一旦,本官给你们指一条活路,当然条件你们心里也该清楚的。” 贾瑛却是盯上了辽东这些精锐的骑兵,战马和沙场经验都是现成的,培养这样一支大军,正如他方才所言,那是数十年几代人的心血,贾瑛没有这么多时间。 叛军的情况他大致了解过,不是谁天生就愿意造反的,有时候只是没有选择罢了。 当然,对这些将领贾瑛丝毫没有同情,走到今日,也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他看中的是下面的那些除了听令打仗什么都不懂的老卒。 可想要顺理成章的保住这些老卒,就需要这些将领的配合。 杨仪的失败,是因为平安州的私兵只听穆鸿的命令,穆鸿以此同他做了交易,当时贾瑛是痛快的答应了,可现在他不想履行承诺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 有了杨仪的前车之鉴,就不信皇帝还敢让杨佋继续执掌江南水师,可江南水师从诞生,再到此次在京中扬名,都已经深深打上了贾瑛的烙印。 西北王子腾麾下,尚有一个湘军营,木恩赐与他的联系一直未曾中断过,如今湘军营的实力再一次扩大,兵马已经增扩到了两万。 再加上宋律的备倭兵,战力虽然一般,可拉出去也足够唬人的了。 也就是说,仅他一人就足以影响十万大军,再加上此次平叛之功,数次救驾之功,与勋贵之间的隔阂恩怨。 他何须同一个在背地里鼓弄诡谲,却不敢抛头露面之辈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就算他将那些账目摆在了皇帝面前又如何,该死的人差不多都死了,谁又能证明什么?再者,他也的敢光明正大的拿出来才成。 至于史鼎,贾瑛更不担心,经过此次之事,比他还想让史鼎死的大有人在。 蝇营狗苟,终究上不得台面,哪抵得上煌煌大势来的摧枯拉朽。 贾瑛确实有点狂妄了。 可他已经攒够了狂妄的资本,就像王子腾那般,手中大权在握,甚至敢与皇帝内阁较劲。以往还会让他忌惮的杨仪杨佋之辈,已经威胁不到他了。 杨佋想争储位,可就算没了杨仪,也还有杨俟在,哪里就能轮得到他。 说句不客气的话,如今的他,已经有了掀桌子的资格。 当然,掀翻了桌子代价会很大,这让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迈出这一步。 至于这些辽东将领会不会答应,贾瑛反倒一点都不担心。 能活着,谁愿意死,能堂堂正正的活着,谁愿意被流放千里为奴。 他刚才说的并非气话,硬骨头都已经死光了,剩下的,都是些贪生怕死的怂包而已,自己不过是发挥一下他们余热罢了。 “两万人,不管朝廷如何处置你们,本官答应帮你们两万人脱罪,不过你们要记好了,本官不养废物,你们也别想着湖弄,这满朝上下除了本官外,没人能保得住你们。” “做好本官要求的事情,给你们自己,也给你们身后的家人,搏出一条能堂堂正正活在艳阳下的机会来。” 送走了半信半疑的刘伯涟等人,宋律也返了回来。 “大人,准备好了。” “走吧。” 走出大帐时,天色已近黄昏。 郑村坝。 温榆河旁边的一个村落,此事村内的百姓已经在战火蔓延到来的前一刻提前逃离了,距村庄数里之外的一处堤坝旁,宽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挤坐着上万身着赤袍褐甲的叛军,这些人正是平安州豢养的私兵,也是导致杨仪落败的始作俑者。 因为贾瑛与穆鸿的约定,他们的待遇与辽东的叛军有所不同,以战场起义者的身份,保留了兵器,仅被收缴了战马。 赶在黄昏前,贾瑛派人送来了大量的酒头饭食,这让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士兵们心中渐渐放下了戒备,连日来的急行军外加作战,早已饥肠辘辘的士兵们开始了大快朵颐,今朝有酒今朝醉。 也只有为首的将领还带着几分警惕,派出了巡夜的士卒在营地四周巡视。 暮色下,一队有一队备倭兵和水师的士兵悄无声息的朝着营地靠近,有的人身上还背着两个瓦罐,瓦罐里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而原本应该在战俘营内待着的辽东边军,此刻也有一部分枕戈待旦,兵甲齐备轻轻催动着战马不紧不慢的跟在后方不远处。 “大人......” 宋律此时哪里还不清楚贾瑛要做什么大事,但心中再是不安,此时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大人,这样做,朝廷那边该怎么交代?” “怎么,怕了?” 宋律赶忙摇头道:“下官只听大人的命令,大人让下官往东,下官绝不往西。” “只是,这要是传到朝堂上,那些言官......” 贾瑛没有说原因,也没必要向宋律解释什么,既然决心投靠了,那这就算是他的投名状了。 当然,如果他敢抗命,那就怪不得他行军法了,白天的兵败可还没有定论呢。 “言官弹章还杀不了本官,最多就是往本官身上泼点脏水,至于朝廷,本官替他们解决了让他们头疼的麻烦,最多申斥几句罢了。” 脏水,贾瑛一点都不介意,不是谁都有资格自污的,这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他若是真成了一点瑕疵都没有的完人,只怕那才是祸患呢。 “动手吧。”随着贾瑛冰冷的一声令下,宋律也不敢再多问一句。 不过想想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奇怪的方才的担忧居然不是那么浓烈,反而还隐隐有几分跃跃欲试。 自今日之后,他宋律的凶名也将虽贾瑛一起传遍内外。 “起火!” 宋律一声令下,一束束火把照亮了荒野,火把环成一个大圆,将平安州的私兵围困在内。 “投火油!” 士兵手持绳索,手臂在空中画着圆,一个个瓦罐被抛向半空,落在营地之内。 “是火油!”营地内叛军有人呼喊道。 “不好,官兵背信弃义,要杀咱们,弟兄们反了!” “杀出去,杀出一条活路来!” 可惜,没了战马的他们,仅凭两条双腿,爬上矮坡都难。 而此时,宋律再一声令下:“放箭!” 休休休! 一支支火箭划破长空,落入营地之内,哀嚎声开始响彻四野。 而山坡上,已经有士兵点燃了干草朝着坡下抛去。 啪啪啪! 水师的火器营也开始扣动了扳机。 偶尔有呼喊着冲上来的,却被早已准备在一旁的官兵乱刀分尸。 两万人的营地自然宽阔,哪怕弓箭和火油也无法全部覆盖,火枪的子药射程有限,但也足足带走了大半的叛军。 还有一部分见势不妙,朝着后方跑去,试图渡水而逃,贾瑛却一点都不着急。 精心准备之下,如何能让他们逃了出去。 贾瑛回身向已经随后赶来的刘伯涟说道:“做好这件事,本官向朝廷为你们表奏临战起义,活命的机会只有一次,要么他们死,要么你们死。” “末将明白,不会放走一个。” 刘伯涟翻身上马,抽刀前指道:“叛军意图再次作乱,弟兄们随本官杀贼!” 世事就是如此荒诞,前一刻还是叛军的他们,这一刻居然喊出了“杀贼”的口号。 贾瑛看着前方河渡上传来的惨叫声,脸上古井无波,心中却百感交集。他一直告戒自己越是高位,越要克制杀念,可到头来一次就屠杀调近两万人。 好在古今的杀神不少,论杀气,他只怕还摆不上号。 “阿弥陀佛。” “本官从不信佛,这次破例,就当为诸位超度了。” 李代桃僵,事后朝廷肯定要问起此次平叛的经过,平安州的私兵见不得光,穆鸿想要贾瑛帮忙遮掩,与其冒这样的险,不如保下一部分辽东老卒。 第三百三十二章 天子喋血 “娘娘,不好了。” 因为一场叛乱,整个皇宫内都鸡飞狗跳,直到傍晚时分,各宫妃子才收到叛乱平定的消息迁回了各自宫里。 因为杨仪的缘故,殷氏虽贵为皇后,可连日来心里却惴惴不安,今日杨俟又不见了踪影,仓皇一天的她回宫后却来不及松口气,甚至连平日皇后的妆容都顾不上打理,命令宫中内外四下寻人。 “怎么了?人找到了吗?”听到宫女的话,殷氏急忙从坐榻上起身问道。 宫女面色惊慌,吞吞吐吐,让殷氏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两个儿子,已经没了一个,如果剩下的一个也出了变故,这让她可怎么活。 “如实说来。”殷氏惊呼歇斯底里的喝问道。 “回娘娘的话,殿下找到了,只是......只是却受了伤,人昏了过去,夏公公已经去太医院请御医去了。” “快带我去。” ...... 天色已暗,杨仪一直守在奉天殿外,未曾离开半步。也并没有因为当日在城头上与蓝田玉的不愉快,而闹到圣前,大战已经结束了,再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只是他与蓝田玉之间......也怪他当时失了分寸。 原本这一切都是为自己铺就的路,却平白成全了别人,若今日领兵在外的是他,或许杨仪已经攻破了皇城,或许自己会在关键的时刻出现,再或许...... 而不是现在,因为杨仪之事,让陛下对他的儿子们产生了忌惮。 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议事声,杨仪的心情难免有些失落,此次议事皇帝并没有召见他,蓝田玉柳芳都进去了,唯独自己被挡在了殿外。 这算是什么? 警告?震慑? 宫外也不知如何了,舅舅能那边顺利吗?他总觉得贾瑛此人的心思有些深沉,与他之间总隔着一层,而不是如外人看到的那般。 这时,一名巡城御史急匆匆的跑进宫来,气喘吁吁,额间带汗,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站住,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殿门外红袍太监拦住了来人。 “劳公公通传,监察御史贺脩章有要是启奏。” “监察御史?” “在这里,等着。”太监看了官员一眼,没有为难,留下一句话,往殿内而去,显然是得了吩咐。 “贺御史,城中叛军不是已经平定了吗?你缘何如此一副慌张之色,圣驾之前,不怕失仪?” 贺脩章心中惦记着他事,竟未看到一盘不远处的杨佋,话说这位不该在殿内吗,怎么守在了外面。 贺脩章却不敢怠慢,杨仪未出事之前,这位就是储位的有理人选之一了,眼下...... 贺脩章环视左右一眼,这才低声说道:“王爷,出大事了。” “靖宁伯......” “什么?可确定了是附逆的辽东边军?” 贺知章很是肯定的点点头道:“足足两万人啊,除了叛军还能是谁。” 两万。 这在杨佋心中是个敏感的数字,他本身被牵制在宫内,与外界的交通不畅,虽然也有自己的传递渠道,只是当下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知道是不是舅舅计划中的一环。 可他也不记得舅舅又曾说起过此事啊。 但杨佋心中总有种隐隐的不安。 “他的备倭兵不过三万人,就算加上水师,也不过四万,谁给他的胆子敢行坑杀之事,不怕叛军降而复叛吗?” 贺脩章闻言犹豫不决。 杨佋见状,冷哼一声道:“大殿内内阁六部各位大人都在,你觉得还能瞒得住?” 贺脩章这才说道:“据下官所知,靖宁伯麾下有一支两万人的辽东铁骑,是从俘虏大营的方向出来的。” “你看清楚了,青甲灰袍的辽东铁骑?” 贺脩章有些不解杨佋为何这么问,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怎么敢!谁给他的胆子!”杨佋懵了。 “让开,我要见父皇。” “王爷,您就别为难奴才了,陛下有旨,今日只召几位大人议事,旁人谁都不见。”一旁守着的小太监一脸为难道。 “让开!”杨佋沉声道。 贺脩章站在一旁,不知该劝还是不该劝。 殿内。 “让贺脩章进来。” “殿外何人吵闹?” 太监正要回复,一旁的戴权轻咳一声,道:“奴才出去看看。” 戴权走了出来,先是看向贺脩章道:“贺御史,陛下宣你进去呢。” 贺脩章点头,迈步走入殿中,戴权转身看向一旁的杨佋。 “戴公公,我要见父皇,贾瑛有谋逆之心。” 戴权闻言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说道:“王爷,这话奴才只当没听到。” “王爷,奴才有几句不该讲的话,这种时候益静不益动,陛下既然不见王爷,自然有不见的理由,王爷是子也是臣,但陛下只能是君。” “王爷,还请静心等候吧。” 杨佋一阵脸色变幻,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 大殿内。 “什么?贺御史,你可看清楚了?”叶百川沉声问道。 傅东来面沉如水,冯恒石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御座上的嘉德也是一阵阴晴变幻。 “回叶阁老的话,还未等下官赶到俘虏大营时,就被靖宁伯的人挡了回来,但大军调动却是做不得假,温榆河下游河水已经染成了血色,郑村坝方向尽是大军的厮杀之声,火光冲天。” 殿内独居一侧的蓝田玉柳芳二人惊的合不拢嘴,贾瑛这是疯了吗? 只能是疯了。 一时间两人脸上忧色更浓,勋贵的前路再次笼罩一片漆黑。 傅东来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道:“陛下,当责令接管京城城防的水师大军撤出京城十里外驻扎,派得力大臣接管城外备倭兵军营大权,令下旨召贾瑛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另外,请召督察院副都御使林如海入殿议事。” 冯恒石在一旁听着,眉头一皱。 “准。”嘉德当即回应道。 叶百川听罢傅东来的谏言,略做犹豫,出身道:“陛下,臣愿前往大营宣旨。” 嘉德与傅东来君臣二人相视一眼,傅东来则摇头道:“你是要前往大营,但不是宣旨。” 接着又向冯恒石说道:“有劳你亲走一趟,宣贾瑛入宫了。” 冯恒石迎上傅东来的目光,说道:“傅阁老,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贺脩章也说了,他并没亲眼看到事情的原由,这么做,是否......” “冯大人,这可不是你维护自家弟子的时候。”傅东来皱着眉头,打断了冯恒石的话。 “傅东来,本官不过就是论事,陛下面前,只有君臣,你这么说是在攻讦本官吗?” 多少年了,多少年他未曾在大殿之上,圣驾面前当面顶撞了,好像是从谪迁南京以后,那时候是没有机会,等到湖广一行回京后,他的心不知不觉也慢慢变老了。 人老了,脾气是收敛了不假,可不代表没有。 他可是以又臭又硬而闻名的。 “本官与贾瑛是有过师生之谊不假,可那是受皇命为国抡才,你身为次辅,不说以公心作则便罢了,岂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怀疑本官的忠心?本官还还要弹劾你身为内阁辅臣,不以煌煌大道辅左陛下,却专行小人之事。” “冯恒石,你够了!”哪怕是傅东来脾气再好,也经不住冯恒石如此当面顶撞数落,何况他脾气本来就不好。 “怎么,本官说道你的痛处了?” 冯恒石也是来了脾气,他同样不赞同贾瑛的做法,有失君臣之道,可就事论事,他同样看不得傅东来堂堂大乾次辅,内阁的实际当家人,却下作到用亲卷对付一个晚辈。 想让叶百川夺取军权也好,让他去召贾瑛入宫也罢,不过是傅东来尽到自己该做的本分,可召林如海入殿议事呢? 熟悉贾瑛的人,哪个不知林如海既是他的姑丈,又是未来的岳父。 这是要做什么? 偌大的朝廷已经无能到要用一个臣子的亲卷,来牵制一个臣子的忠心了吗? 那要这满堂衮衮紫袍有什么用! 当然,这些话冯恒石没有说出来,他是一块儿臭石头,却不是市井泼妇,可即便不说,在场诸人又有哪个不明白的。 就连御座上的嘉德,都有些头疼。 某一刻,他有过一丝对冯恒石的疑虑,可当看到这一幕时,他内心的那个念头又渐渐消散了,甚至让他回想起了当初还身为亲王时在朝堂上的场景。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恒石公,敢当这皇帝百官的面,当场叫板当朝次辅。 只见冯恒石依旧不罢休,瘸拐着身形上前几步,看着傅东来说道:“论忠心,贾瑛出身簪缨,宁荣二公之后,世代忠良,自被御点探花及第以来,立功无数,累次救驾,你敢说他没有忠心?” “论道理,此次贾瑛更是平叛功臣,且不说事情始末还未弄清楚,就算他逾矩违制,天还没塌下来呢,你就想诬陷功臣吗?还是说这满天下,就你傅东来一个忠臣?” “冯大人,消消气,傅阁老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并非那个意思。”叶百川赶忙出来当和事老。 皇帝都金口玉言“准”了的事情,让冯恒石这么一说,岂不是连皇帝都骂进去了。 傅东来被气的须发皆张,但碍于身份,不愿与冯恒石市井泼妇般对骂,相识多年,他又何尝不了解面前这位,只是......只是自冯恒石起复后,就少见他这般,以至于险些让他忘记了。 冯恒石同样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自问公心大半辈子,临了,还是在弟子之事上行了偏私。 并非是要帮贾瑛找借口。 傅东来担心的无非是贾瑛军权在握造反罢了,但冯恒石却不相信贾瑛会行如此愚蠢之事,他们还是太不了解这个他这个弟子了。 既然不是造反,他就不能看着傅东来左右了皇帝对贾瑛的态度,傅东来对勋贵的忌惮和厌恶,没人比他更了解了,未必就没有顺势打压的私心,总要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不能让风口一面倒,贾瑛既认了他做老师,他就要担起老师的责任。 冯恒石转向一旁的戴权说道:“劳烦公公拟旨,再帮本官准备一把利刃。” 戴权愕然,看向嘉德。 嘉德心感交瘁,但还是问道:“只是去宣旨,朕也想问问贾瑛平叛的过程,爱卿要兵刃做什么?” 冯恒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陛下,若臣带不来贾瑛,就以此项挂于辕门之外,省得傅阁老多心。” “爱卿,朕都说了,只是宣贾瑛觐见,傅卿也是本责,你又何必如此。”嘉德再次说到。 待戴权拟好旨意后,冯恒石接过,向嘉德行了一礼,转身迈着瘸拐的步子往殿外走去。 一个跛子,位居礼部尚书之位,这在任何一个朝代看来都是罕见的。 可偏偏嘉德朝就出现了。 看着冯恒石伛偻蹒跚的背影,众人的目光不由注意到他那条跛了多年的腿上,也正是此时,不免让众人想起冯恒石刚才的话来。 若说这满朝谁没有私心,但若论公心,只怕能比得上这位的还真是不多。 当年湖广那处烂摊子,谁都不愿接手,去了就是九死一生,但冯恒石没有丝毫犹豫。 去时满身正气,归来时已是风烛。 搭上的不仅是一条腿,还有大好的前程,如果没出意外,当今的内阁之中也该有他一席之地才是。 这样的代价,与在场诸人而言,甚至比付出生命都要惨重。 何况这位,无后。 他要那私心有何用? “报!” 正当此时,一声尖锐的公鸭嗓赶在冯恒石迈出殿门前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启奏陛下,靖宁伯贾瑛,携山东都指挥同知宋律于宫外请见。” 众人闻言,精神一阵,傅东来张了张口,本想要问什么,可看着停下脚步的冯恒石,还是没有问出来。 冯恒石扫了傅东来一眼,冷笑一声,替殿内众人问出了他们最想知道的事情:“他们带了多少人来?” “回冯大人,只有两人两骑。” “护卫都没带?” 太监摇了摇头。 冯恒石带着一丝嘲笑的目光看向了傅东来。 傅东来脸上一阵火辣辣,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偏生被冯恒石这么看着,让他满身不自在,悔不该当初把这厮弄到京城里来。 “宣。” “宣,靖宁伯贾瑛、山东都指挥同知宋律觐见!” ...... 贾瑛路过奉天殿时,看到还在殿外等候消息的文武百官,有眼尖的远远看到贾瑛,便带头围了过来。 “靖宁伯,宫外如何了?” “我等可否离宫了?家中也不知怎么样了。” “是啊,是啊。” 随行的小黄门帮两人隔开了众人,贾瑛才得以从人群中解脱出来,却看到了一旁的贾政贾珍二人,远远点了点头,往华盖殿而去。 殿门外。 “臣贾瑛,救驾来迟,恭问圣安。” 身后的宋律也跟着高声拜道:“臣山东都指挥同知宋律,恭问圣安。” “陛下口谕:朕安。宣靖宁伯贾瑛、都指挥使宋律觐见!” “两位大人,请吧。”随行太监做了请的手势。 “臣贾瑛、宋律拜见陛下。” “免礼,平身。” “说说平叛的情况吧。”嘉德开口问道。 “回陛下,城中叛军已基本肃靖,十万叛军,被我朝廷大军剿灭四万,余者皆暂押城北大营听候陛下发落。” “爱卿果真勇武,实乃朝廷栋梁。”嘉德和颜悦色的夸赞道。 贾瑛适时取出一本奏折递给了戴权道:“陛下,这是此次军中阵亡士卒的详细,臣请奏朝廷加以抚恤。” 说罢,又取出一本奏折道:“此次能顺利平叛,一则王道肇昌,天威浩荡,二则乃是因为辽东边军中仍有忠心与朝廷之辈,虽被叛贼裹挟,但忠心未泯,临战保节,挥戈起义者诸如辽东镇游击刘伯涟、游击曲振良,都司守备把总以及麾下本部人马总计两万余人,臣斗胆为其请赦,还望陛下允准。” 嘉德翻看着两封奏章,不时点点头道:“既是爱卿所奏,自无不允。” “兵部。” “臣在。”严华松不在,兵部左侍郎出班道。 “照章抚恤,荣恩加倍。”嘉德将贾瑛的一本奏折让戴权转递。 “臣遵旨照办。” 嘉德又看向内阁几人,目光先是落在了傅东来身上,随后又挪开,扫过了叶百川,最终在顾春庭身上停了下来。 “顾卿。” “臣在。” “就以内阁名义拟旨一道,临阵保节者既往不咎,特旨恩赦。” “臣遵旨。” 说着,又看向了落后贾瑛半个身位的宋律,只是当面对宋律时,嘉德又恢复了平日的帝王威严,问道:“宋律,朕听贾瑛多次提起过你,宋氏一门,也当属我大乾忠义之家。” 宋家官位最高者,也就是宋律这个都指挥同知了,他的父亲叔父不过是地方卫所的镇抚千户,哪里能入得嘉德圣眼,只怕连宋律的父亲叫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不妨碍戴权会提醒他。 宋律面露激动道:“幸赖陛下皇恩浩荡,臣之一家不敢不肝脑涂地。” “嗯。”嘉德点了点头道:“你此次平叛有功,也该赏的。” “吏部。” 吏部尚书出班道:“臣在。” “酌拟赏赐,递本上奏吧。” “臣遵旨。” 最后才看向贾瑛道:“爱卿几次救驾,朕心明悉。” 又向众人道:“众卿议一议,该如何褒奖,以彰忠臣之功。” 朝廷毕竟是中央,宋律和备倭兵不过地方将领官兵,所涉褒奖赏赐,自不必嘉德亲自过问,虽是小节,却涉及到中央和地方的主次定位。哪怕天大的功劳,地方终究是地方,任何赏赐都是荣恩。 当然,这也同宋律是武将荫补出身有关。 而对贾瑛的赏赐,则要朝廷商议,以示郑重,靖宁伯之爵位虽不世袭,可到底是超品,当然也有帝王的御下之术在内。 进士及第之所以尊贵,就在于凡涉及恩赏都不是皇帝一人能够定下的,皇帝可以随手赏赐自己的奴才,可进士是臣子,不是家奴。而能被拿到内阁六部重臣面前商议决定的,那就算是国事了,规格之尊自不必提。 傅东来看了一旁的冯恒石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而是给叶百川递了一个眼神。 “咳咳。” 叶百川出班道:“陛下,有功自然当赏,有过不可不罚,贾瑛此次平叛有功,然监察御史贺脩章却弹劾贾瑛未经请报,擅自下令坑杀数万俘虏,虽说功过理当分明,但凡事还是先问清楚的好。” 叶百川话中的意思,同样也是嘉德想要知道的,只是有些话不同人来说,所达到的效果也是不同的,君臣多年,又都是人老成精的,自然知道如何配合行事。 “嗯,叶卿说的也有道理,贾瑛,对于贺脩章的弹劾,你可有何说辞?”嘉德从善如流。 贾瑛闻声出班,环视了眼大殿,面带犹豫。 “陛下,这......” 嘉德呵呵一笑道:“在场诸卿都是国之柱石,你有何吞吐的。” “非是臣刻意回避诸位大人,只是有些事......” 众人内心的好奇,就像猫抓老鼠,冯恒石还在为贾瑛担忧,可偏生贾瑛本人此时却像个未出阁的姑娘,搞什么欲语还休,半遮半掩,不敢见人似的。 “靖宁伯,此乃朝堂庄严之所,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扭扭捏捏,哪有半分臣子气度。”傅东来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贾瑛闻言,不免一愣,这声音和说话之人依旧无比熟悉,只是这话听在耳中总觉得有点陌生呢。 心中略做思索,算是明白了为何。 东来公啊,您老总算是称呼了一回下官的官称。 贾瑛心中还是有点小欣慰的,以往都是小子长小子短的,哪怕在正式场合最多就是直呼姓名,到底还是一个后辈。 “既然陛下和诸位大人要问......臣事出有因。” “且说来听。”嘉德道。 “回陛下,叛军之中有负隅顽抗,以图在营中闹事的,臣数次勒令不止,无奈之下,只能行权急之策,下令斩杀顽抗者,以防蔓延其他几个营地,再猜作乱。” “未曾及时请旨,擅自下令,臣请陛下治罪。” 嘉德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是看向一旁的贺脩章道:“你都听到了。” 从叶百川拿他来做诘问的由头时,贺脩章就明白,自己这次是被陛下当枪使了,可他是监察御史,不就是直接听命与皇帝的吗。 “靖宁伯,下官斗胆请问,叛军既已听令归营,怎会轻易再叛,昭......” 贺脩章不露痕迹的看了御座上的嘉德一眼,改口道:“叛首业已伏法,他们又为谁而作乱?顺天伏命,或许朝廷还会网开一面,降而再叛,岂非罪上加罪,这么浅显的道理,三岁稚童都能想的明白,叛军岂会不懂?何况,仅凭靖宁伯一面之词,就坑杀数万降俘,添陛下以恶名,置朝廷于残暴,岂是臣子所为?” “还有,为何下官巡视郑村坝降俘营地,却被大人麾下兵丁阻拦在外,大人又是在遮掩什么?或者说,是怕下官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贾瑛目光看向了贺脩章,微微一笑道:“贺御史,本官救你一命,你不知感激也就罢了,还反咬本官一口,呵呵。” 饭团看书 “你信誓旦旦为叛军说情,那你是亲眼见到郑村坝俘虏大营叛军安分如常,还是说你有何人证?” “正因为没有亲眼看到,下官才问靖宁伯,至于人证,下官没有,难道靖宁伯有?”贺知章反驳道。 “当然有!” 贾瑛一身正气道。 “宋大人就是本官的人证,如今也在殿中,你可当面对质。” “宋大人同为坑杀降俘的主使,做不得人证。” “那备倭兵的数万大军呢?你总不会说本官能将数万士卒的人心都收买了吧。” 贺脩章不言。 贾瑛看向嘉德道:“陛下,城外备倭兵三万大军,包括五千水师官兵,都曾亲眼所见,郑村坝叛军不尊军令,只肯交出身下战马,而拒绝放下兵刃武器,臣为恐再生变故,也曾数次安抚劝说,甚至拿出本应准备给平叛官兵的犒赏酒食来稳住对方。” 保留那两万私兵的武器,这是当初穆鸿的条件,贾瑛答应了,做事总要留三分余地。 “这点,宋大人是知晓的。” 说着,贾瑛看向一旁的宋律。 宋律忙躬身道:“陛下,靖宁伯所言句句属实。” “诸位若还不信,可以召来备倭兵大营中的粮秣官,以及伙房官兵询问便知真假。我平叛大军连夜奔袭,到现在都还饿着肚子呢。” 说着,又看向贺脩章道:“贺御史可以现在就到营中查问,本官就在宫里等着,别到时候再说内外串通。” “陛下。” 贾瑛保袖躬身道:“臣依旧是那句话,陛下和诸位大人若问,那臣的回答就是事出有因。” 嘉德点点头道:“既然事出有因,那说清楚就是了,朕是信得过爱卿的。” 贾瑛坚持道:“臣请陛下派人核实详查,以证臣之清白。” 嘉德无奈道:“也罢,既然如此,就派人去问问清楚,给贺卿一个交代。” 贺脩章心中只翻白眼,什么叫给我一个交代,我要什么交代来着。 “就让叶卿去吧。” 傅东来接着说道:“陛下,军中法令森严,未有主将之令,只怕叶大人不便行事。” 贾瑛心中冷笑,但还是顺水推舟向宋律说道:“宋大人,将你的虎符拿给叶阁老。” 说罢,又将自己的一面令牌取出,交到叶百川手中。 “有此二物,可调城外四万平叛大军。” 殿内众人心中都长长松了的口气,无人注意,御座上嘉德端正挺直的身形,渐渐松弛了下来。 叶百川离去后,大殿内的气氛陷入了沉寂,却在此时,一名小黄门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跪道:“陛下,夏公公殿外请见。” “后宫诸事,让他回禀皇后即可。”嘉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小黄门又道:“是皇后娘娘派他来的。” “叫进来。” 夏守忠匆匆走了进来,见殿内这么多人,神色一滞,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嘉德沉声道。 “陛下,皇子杨俟殁了。” 殿内众人皆惊。 “你说......什么?”嘉德从御座上勐然站起。 “皇子杨俟,殁了。” 嘉德只觉胸口一阵闷堵,摇摇晃晃倒在御座上。 噗! 一口鲜血吐出,不省人事。 第三百三十三章 讨官儿 杨俟竟然死了,虽然贾瑛无缘亲眼得见,但在傅东来杨景顾春庭冯恒石几名重臣的逼问下,夏守忠还是说出了详情,据说叛军攻城之际,杨俟居然还惦记着放风筝,结果在平日亲近的一名小太监和一名宫女的哄骗之下,爬上了大殿屋顶,结果摔了下来。 宫里不止有如华盖殿奉天殿乾清宫这样单独矗立,高大雄伟的主殿,还有一些成群连片的殿宇群落,屋顶之间可以供人来回攀爬行走。 摔下来时,人还没死,只是昏了过去,只因太监宫女心见杨俟头破血流,恐惧之下,竟将人投入了废井里。 这么一番折腾,还没等御医施手诊治,人就没了。 贾瑛听罢心中直摇头,杨俟他只在每逢大典时远远见过一两次,可照这么听来,也是一个被养废了的。 照说皇后殷氏既然能培养出杨仪这样不缺能力,又心怀大志的皇子,怎么说都不至于将人给养废了啊,贾瑛眼中怀疑是不是杨仪搞得鬼。 邬玉卿说他不是皇后亲生的,虽然不知真假,但也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杨仪最后是相信了的,以杨仪那等深沉的心思,早早就往废了带自己的弟弟,少一个争大位的对手,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只有他接触杨俟身边的人不会引起坤宁宫的怀疑,最顺手不过了。 至于杨俟的死嘛,就不好说了。 有可能是杨俟提前安排好的,他对造反信心满满,又不愿在攻下宫城之后背上“虐杀手足”的恶名。也有可能是杨佋,假借此次机会,嫁祸给杨仪。 总之,嘉德的这两个儿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也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宫里的风水不好。 “回头得派人盯着杨倬,看看身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才成,最好是塞一名暗子到杨倬身边。” 贾瑛心里想到。 司礼监的一名红袍太监与戴权在殿外耳语几句,戴权面色平静的走了进来。 傅东来问道:“情况如何?” 皇帝吐血昏迷,皇后沉浸于丧子之痛,宫里一下子就没了主心骨,好在朝中重臣都在,傅东来几人于危急关头走出来主持大局。 贾瑛也算是涨了一回见识,明白了为何那么多朝代的皇帝都要重用宦官,实在是文臣太过可怕。 就拿此次皇帝昏迷来说,夏守忠刚想要离开,到坤宁宫回禀,就被顾春庭拦了下来,这位一向直至俯首听命的内阁老末在这个关口居然表现出了让人惊诧的果决和冷静。 就连当惯了泥塑的杨景,也出奇的不再沉默,且处处都在配合着傅东来,嘉德朝的两位辅臣还是头一次这么配合默契。 哪怕到了现在,皇帝昏迷的消息都只控制在华盖殿内,各宫都被蒙在鼓里。 傅东来命人秘密请御医来,却被戴权阻止,言说宫内有一位常侍御医。 对于戴权越权的举动,傅东来只是平静的沉凝片刻,便点头同意了下来。戴权在宫里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连傅东来和杨景都的让步拉拢。 至于司礼监的行事,后宫出了那么大的事,皇帝醒来后第一个就要问的,几人商议后,才让戴权派人去查查清楚。 “傅阁老,几位大人,那两名宫女和太监自杀了。” 戴权的这个消息,并没有给众人带来太多的意外,或许是早就有了猜测,又或许见多了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还有,殿下攀爬的那处大乾屋顶上,发现了桐油。”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不是意外了。 不过众人听罢后,便各自回归到自己的位置,并没有越俎代庖。 眼下就看皇帝什么时候会醒来吧。 贾瑛和宋律则静静站在一旁,柳芳和蓝田玉不知何时也靠拢了过来,尽管蓝田玉和贾瑛不对付,可相较于贾瑛,他与文官更尿不到一个壶里。 宋律一个外官,按说不该在这里待着的,只是事发时他就在场,他们不会也不敢放其离开,城外的备倭兵毕竟是宋律一手带出来的,亲信遍布军中上下。 宋律此时的内心也难以平静下来,对于他而言,这还是第一次待在离天子这么近的地方,按说心中应该激动才是,可偏偏高兴不起来,入宫才多久,就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看不到的刀光剑影。 他不免有些从心的佩服贾瑛,换做是他,面对朝廷这么多大老的责问,他估计自己今晚都走不出皇宫,再看看贾瑛,神色如常,挺拔如松,不动如钟。 “进士出身,就是让人羡慕。”宋律内心叹道。 可惜,他也只看到了这点。 不知过了多久,御医从寝殿内走了出来。 “陛下如何了?”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 御医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先是与戴权交换了一个颜色,复才说道:“陛下只是怒火攻心,此刻已经醒了,只是需要多加修养,不宜被人打扰,诸位阁老、大人若有什么要事,最好还是等到明天再说的好。” “陛下宣戴公公入内,诸位大人请留外等候。” 说罢,御医便匆匆转身返回了殿内,似乎生怕众人问起他什么。 约莫盏茶的功夫,戴权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杨阁老,傅阁老,众位大人,陛下说了,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议吧,一切均依旧例,留一位阁老于文渊阁值守。” 说罢,又看向杨景傅东来顾春庭道:“三位阁老,哪位留下值守?” 傅东来道:“还是老夫留下吧。” 这种时候,傅东来自然不会将机会让给他人,尽管他的年纪也不轻了,入阁四年,两鬓斑白,可却不放心在这种时候离去。 “不过,如今宫内事多,老夫以为也不必再执于旧例,内阁之中,不妨再留一人,以备不时,仅此一次,今后再依成制入文渊阁值守就是,公公以为如何?” “这......”戴权犹豫道:“咱家无权定夺,还是请示过陛下,再给阁老一个答复。” 说着又走了进去。 片刻后又返回殿外,向众人说道:“陛下说了,此事就由几位阁老商议着办,不必在请示。” 说罢又看向了贾瑛。 “靖宁伯,禁军因为守城伤亡众多,宫城防卫不足,陛下钦点留靖宁伯值守华盖殿。” “臣,遵旨。” “夜已经深了,诸位请回府吧” 说罢,也不再理会众人,径自走进了大殿。 柳芳与贾瑛拱了拱手,便率先离开了,他年逾五旬,又再战阵上被战马冲撞,此时早有些支撑不住了。蓝田玉则是往贾瑛的方向扫了一眼,到底还是没有开口,便与柳芳结伴离去,论辈分他与贾瑛同辈,可论年纪和资历,贾家除了贾瑛外所有的爷儿们加起来都比不过,岂能拉的下脸先与贾瑛低头。 “大人......” 最后留下了宋律,他有些不知该往何处。 城外大军的兵权已经交出,这会儿回去又怕刺激到内阁的那些大老儿,城内又无亲卷,只能求教于贾瑛。 “到伯府暂居一晚吧,喜儿应该已经在宫城外等候了,让他不必等我。你也放宽了心,最迟不过明日,事情就会有个定论了。” 贾瑛也着急回府,奈何皇帝有命。 ...... 礼王府。 “王爷,怎么回来这么晚?”南怀恩带着府里卷从,早早在府门口等着。 杨佋拖着疲惫,与南怀恩并肩往府内走去,说道:“回府再说。” “王爷,那位来了。” 杨佋闻言,忙说道:“在哪?带我去。” 王府中一处幽静的院落,只留主大厅内还有一盏烛火摇曳。 杨佋推开了房门。 “回来了。”穆鸿靠坐矮踏上,独自一人摆弄着一盘棋局,听到声音后抬头看向门口说道。 “舅舅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坐下说,宫里情况如何?” 杨佋对面而坐,开口道:“父皇惊闻杨俟之死,吐血晕过去了,外甥也见到了那名御医,果然就是失踪的那位,原来一直被父皇藏在宫里。” 穆鸿点点头道:“早就说了让你安心,那种东西,我在府中试了不下百次,各种剂量都试过了,就算不死,也难长寿。” 不下百次,那就是上百条人命。 有时候面对这位舅舅,杨佋甚至有种恐惧。 “谁留在了宫里?”穆鸿熟知朝堂上的那一套,皇帝吐血昏厥,这可不是小事,内阁的那几个只怕今晚是睡不着了,指定要留人在宫中以防不测。 “傅东来和顾春庭留了下来,还有父皇让贾瑛值守宫禁。”杨佋将宫中之事说了一遍。 穆鸿点了点头道:“傅东来考虑周全,如有万一,有两名内阁大臣在,会免去许多不必要的争议。至于贾瑛值宿宫禁,在没将事情弄清楚之前,皇帝是不敢放其离宫的。” 说着,又看向杨佋道:“你也不必有什么不甘心的,这个时候留下也未见得就一定是好事,皇帝这才是第一次昏厥,离殡天还有短路要走的。” “可终究......”杨佋有些不甘。 “哼,你怎么看不明白,杨俟一死,这局面才算真正乱起来,自古立嫡立长为正,天下没了正统,你的机会才更大。”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多想无益,杨佋不在此事上纠结。 “舅舅可知贾瑛背约了,他坑杀了咱们数年的心血。” 穆鸿夹着黑子的双指于空中一顿,复才缓缓落下,嘴里说道:“知道了。” “那舅舅为何......” “为何这么平静?为何就这么看着?为何不讲手中的把柄交给朝廷?” 穆鸿连问了三个为何,杨佋沉默没有应声,但显然他就是这么想的。 “人生如棋,有胜有负,再好的弈手都不可能做到算无遗策,天下无敌,那些大谈阔轮,说自己棋艺如何如何的,实则不过是井底之蛙,眼高手低之辈罢了。人生就是一场修行,修的不仅是身,还有心,是静气。” “你的路还很长,眼下不过是遭遇了一点挫折,与漫长人生而言,最多只是开始,老夫不过为了一个执念,足足忍了二十年,若论恨,我比你更想杀了贾瑛泄愤,可杀了他,你失去的就能弥补回来吗?” 穆鸿神情有些严肃的看向杨佋说道:“你要明白一点,你眼中的风景,是整个天下,而不是一个贾瑛。”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你与大位也就无缘了。” 杨佋此时也恢复了冷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道:“舅舅教诲,外甥知道了。” 穆鸿才继续说道:“虚度一个甲子,我见过许多年轻人,就像你身边的那个南怀恩,就像当年的贾敬,只是贾瑛远比大多数同辈人要聪明,聪明到我都觉得他像个老狐狸,只聪明倒也罢了,偏偏他还能忍。” “杨仪派去追杀邬玉卿的心腹招了,邬玉卿的背叛源于同南槿之间的矛盾,也就是说曾经作为昭王府大管家的邬玉卿信不过南槿,老夫猜测,能让邬玉卿拼死都要逃离王府的原因,只能是他知道了南槿的一些秘密,以邬玉卿在杨仪府中的权利做到这点并不难。 事实上杨仪若不是被权利迷了眼,也该对南槿的身份起疑的,毕竟我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过。可南槿有什么值得让邬玉卿害怕的?如果只是与前反王杨煌之间的关系暴露,我想邬玉卿的表现不该是害怕,毕竟这对杨仪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能解释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知道了南槿与你之间的联系,深深明白了杨仪此行必败无疑,既然是必败,他自然不甘为其陪葬。” “那你猜,贾瑛会不会知道?” 杨佋面色一变。 穆鸿笑道:“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如果贾瑛要以此对付你,不用等到现在。” “可让老夫好奇的是,贾瑛为何全然像没事人一样不闻不问,也不向皇帝密奏。” 杨佋心中一动,开口道:“舅舅的意思是,贾瑛另有他图?” 穆鸿点点头。 “他想造反?”杨佋问道。 穆鸿嗤笑一声道:“如果异姓造反能成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起这个头。” 杨佋明白这不是一句空话,他这位舅舅对于朝廷早已没有一丝敬畏,如果能看到成功的把握,恐怕这天下早就乱了,而不是仅仅扶持一个白莲教给他的父皇添乱添堵。 “四王八公,开国一脉,早已不服当年鼎盛了,如今四座王府只剩下一个南王府还属全胜,北王府也只是个空壳子,东西二府就更不必说了。与贾敬一般,老夫早年也曾为振兴家门而尝试过,不过我与贾敬都失败了。” “呵呵,重振门楣,这大概也是勋贵子弟心中仅存的一点幻想了,王子腾若非因为这点,又怎会处处受制于人。或许贾瑛也存了这样的想法也说不定,只是他走的路似乎与旁人不同。” “但不管怎么样,贾瑛都不像人们看到的认为的那般忠心。人只要有了私心,就有了弱点。” “有弱点就好啊。” 穆鸿不是不恼怒贾瑛的背信弃义,可正如他之前所说,贾瑛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手里的东西本身就见不得光,想要顺理成章的拿出来,并以此作为对付他的证据,且不说能不能成,最起码要耗费一番周折。 在此之前,谁知道朝堂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穆鸿靠着这些唬了史鼎和贾敬大半辈子,可对贾瑛却一点作用都不起。 那是因为史鼎和贾敬心中还有敬畏,对天家的敬畏,可这种敬畏他在贾瑛身上却看不到。 更关键的是,不知不觉中,这个年轻后辈已经渐渐成了气候,再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弹章就能让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了。 “舅舅是想拉拢他?”杨佋摇了摇头:“外甥对此并不乐观,而且也太便宜他了。” 穆鸿摇了摇头:“这样一种人,你非要他纳头来拜,那才叫天真呢,他是有资格做弈者的,而非棋子。不一定非要拉拢成为盟友,就算是敌人也可以合作,就像如今京中留心的小戏,想要唱得精彩,末旦净杂一个角色都不能少,与之相比独角戏就未免单调的多了。” “至于说便宜他......” “年少功高,他的路走不长,静心等待就是了。再不济,如有一日你能登临大宝,还担心对付不了他吗?” ...... 荣国府。 贾母听完贾菌关于今日宁荣街上发生的事后,才觉事情有多险,若非贾瑛提早做了安排,只怕府里...... 贾母环视一周,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会儿凤姐走了进来,贾母便问道:“园中可都带人巡视过了,这一大家子的,还是要仔细些。” 凤姐回道:“已经着人仔细搜寻了三遍了,大大小小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过了眼,老太太近日能安心睡个好觉。” “那就好。”贾母点点头,又道:“林丫头呢?还在瑛儿府里?” “刚刚宫里传回话来,说瑛二兄弟被陛下留下值宿宫禁了,他们那府里人少冷清,林妹妹便留下陪报春他们了。” 贾母还是担心道:“好好的这府里又不是住不得人,她娘儿们非要搬回去,也没个照应,再派人去问问。” 众人知她说的是报春,担心的是黛玉和孩子。 凤姐笑道:“老太太,报春妹妹毕竟是瑛二兄弟房里人,这前街后街的虽也没隔了几步,可到底不方便不是,您老总不能把人小夫妻生生给拆开。” 贾母看向凤姐道:“多咱没听到你这么贫嘴了,往后也别总在屋里关着,这府里还是你来管着,你那几个妹妹到底年轻了些,少不得被下面那些人仗着资格老就拿捏她们的,好好的一家子,多大的事让我连见你一面都难,难不成要我到你那院儿里请你才肯。” 这么些年下来,若说贾母对凤姐没有亲近之心又怎可能让她执家至今,只是孙子和孙儿媳妇儿之间,她偏向了孙子,如今贾琏已经离京外任,凤姐也知道了收敛,她自然也不再想看到一家子就如此僵着。 “老祖宗。” 凤姐听得此言,双眼一红,扑在贾母怀中哭了起来。 正当其时,忽闻外院儿梦墙上响起了云板声。 贾母听到后一惊,向一旁的鸳鸯问道:“几声?” 鸳鸯同样面露惊色,看向贾母回道:“四声。” 屋内众人也都惊站了起来,只听贾母指着外面说道:“快,快去问问怎么回事!” ...... 皇宫内。 值宿宫禁是件苦差事,自入仕以来,贾瑛只经历过一次后便再也不愿来第二次了,可偏偏怕什么他就来什么。 从济南一路奔波到京城,又费心费力的指挥一场平叛,此时身子早就困乏了,拖着疲惫巡视了一圈华盖殿四周后,贾瑛回到大殿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事,便走到一根柱子旁边靠着假寐起来,没过多会儿呼吸声已浓。 “靖宁伯。” “靖宁伯。” 酣梦中贾瑛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睁眼看去,是戴权那张笑嘻嘻的老脸。 “哦,戴公公,几更天了?” “二更天,靖宁伯,赶快清醒清醒,别睡了,陛下召见你呢。” “陛下?” 贾瑛瞬间清醒了许多,跟着戴权走了进去。 寝殿内,只到了外帐,戴权就示意贾瑛停下来,隔着帐帘贾瑛拜道:“臣贾瑛拜见陛下。” “贾瑛。”寝榻上传来嘉德的声音。 “臣在。” “朕对你如何?” “圣卷昌隆,恩同造化,臣唯有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方才大殿内你说‘朕与百官问你,你答事出有因。’如果......只是朕问你呢?” 贾瑛似乎早料到了这一问,不紧不慢的回道:“如果陛下问臣......” “臣所杀之叛军,辽东军中并无其旗号名册,据臣所知叛首此次入关只调动了五万辽东大军,十万叛军中,除了被裹挟的山海关守卒和北直隶青壮外,唯有这两万人不知其来历。” “所以你就下令坑杀?” “臣说过,他们拒绝放下兵器。” 顿了顿,又道:“当然,这仅是其一。” 殿内沉默片刻,声音再次响起。 “那第二呢?” “臣敢问,留下这两万并不在籍的叛军,朝廷,亦或陛下该如何处置?” 该如何处置? 大殿内,脸色蜡白,垫着软枕靠躺在床榻上的嘉德短暂一刻陷入了沉思。 记得当时傅东来曾经问过他,对于叛军该如何处置的问题。 他的回答是“乱臣贼子,该杀!” 那一刻他是动了杀心的,身为皇帝的他无法容忍臣子的接连两次背叛,而这一次还是他的亲儿子,还有他最为依仗的边军。 可不论是傅东来,还是叶百川冯恒石他们,都不赞成杀,杀了辽东边军,那北征的将士会如何想,那一刻嘉德也冷静了下来。 皇帝,也终究不是无所顾忌,无所不能的。 但如果贾瑛说的是事实,那两万没有名册旗号的叛军就是真正的叛民了,辽东边军或可说是被裹挟愚弄,那这两万叛军呢? 是谁私自豢养出来的?杨仪吗? 嘉德摇了摇头,杨仪出宫开府建衙前后也不过三年时间,三年时间,他哪来的经历和财力,豢养两万人的私兵。要知道,辽东汉人本就稀少,不可能一下消失了两万人,而朝廷一无所觉的。 可又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居然没露半点风声?辽东还是大乾的辽东吗? 他会如何处置? 当然是彻查到底,杀之以敬天下。 “对,朕会查清楚,然后再下旨处......”嘉德心里默想着。 可这样一来,那就不是贾瑛坑杀叛军了,而是他这个皇帝坑杀辽东边军,毕竟朝廷和天下臣民,还有那在外北征的数十万将士可并不知道详情。 他是皇帝,他怎么可能向天下解释,他的儿子背着他在辽东豢养了两万私兵,而这背后还涉及到那些嘴里喊着“忠心耿耿、与国同戚”的臣子。 傅东来说勋贵从根子上烂了,他又何尝不知,他也不是不能下旨抄家,可嘉德从未想过要将勋贵一网打尽的,那不是一个圣明之君应该做的事情。 文武相横,皇帝才能安稳。 所以这件事还不能闹得天下皆知,人心煌煌。 杀又不能杀,放也不能放。 “咳咳,咳咳。” 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嘉德一手扶额,只觉整个脑袋沉重异常。 “陛下,该歇息了。”御医提醒道。 “你退下。”嘉德冰冷响起。 接着嘉德又看向帐帘之外,问道:“背后之人是谁?” 在嘉德看来,贾瑛一定是知道什么的。 “臣不知。” “嗯?” “但臣知道,事情会很麻烦,臣愚笨,可臣也听:过快刀斩乱麻。” 大殿内沉默了许久,才听嘉德说道:“朕,信你,你是真正忠于朕的。” “前番西军之中来报,王子腾大军已经兵抵别失八里,西域大部已尽归大乾疆土。杨佑的军中也传来捷报,大军已经到达匈奴左部腹地泰宁。” 贾瑛只静静的听着,但心里却知道关键的时刻终于等来了,他早已为这一天的到来在做着准备。 只听嘉德继续道:“朕打算,等乡试过后,就让你启程西进,率兵与杨佑自东西二路相继向匈奴王庭发起进攻,为北征画上一个完满的句读。” “你能做的到吗?” 贾瑛问道:“臣斗胆,敢问陛下臣当以何身份前往西军。” “三边总督,由你接替王子腾节制西路北征大军。” 三边,及甘肃、宁夏、延绥,按说也够了,王子腾虽身为九边总督,可实际控制的,也仅仅是陕西四镇,只比他多了一镇。 只是...... “陛下,王大人身为九边总督,军纪严明,令行禁止,累遇战事频传捷报,军心气势俱在主将一人,臣只怕此去军中将领或有不服啊。” “你是嫌官儿小了?” “臣不敢,臣只是如实进奏,陛下应知,臣家与王府乃是姻亲,论辈分算臣是晚辈,身份不贵不可争其军心。” 贾瑛确实是在讨官儿,皇帝虽说了要赏,可贾瑛担心内阁那帮大老爷们,依旧把他当做后进晚辈,轻飘飘的一句“太年轻”,就让此次功绩大打折扣。 他要提前堵死这条路。 当然,讨到的也或许不是官儿,但那要讨了之后才能知道。 嘉德沉默片刻后说道:“蓝田玉以西宁侯的身份,执掌西军多年,朕想你也能够做到。” 贾瑛拜道:“臣遵旨,臣敢请陛下静候捷报。” 第三百三十四章 荫恩一世 戴权曾夜里进出过几次,也不知道是为了宫外的事还是宫内的事,但贾瑛在第二日五更天亮之后,终于可以离宫了。 待顺利走出宫城后,贾瑛明白,叶百川的奏本应该已经摆在嘉德面前了。 回望皇宫方向,微微一笑,跳上了早已等在宫门外的马车,喜儿不知何时就已等候在了此处。 “府里如何了?” “回二爷,昨晚二更天,东府有人到伯府报丧,说蓉大奶奶殁了,老爹昨晚就去了东府。” “听绿绒姨娘说,林姑娘和齐姑娘昨晚一夜没睡,今早四更刚过,又往东府去了。” “戚将军派人送信来,说昨晚接道了宫里内阁的旨意,水师大军已经连夜调出京城了。” “......” 喜儿不紧不慢的叙述着府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只是等他说完,却不见自家二爷回应,轻轻掀开帘子一角往里看了一眼,随后让牵马的小厮放缓速度。 等贾瑛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自家卧房的床榻上了,大概是喜儿把自己背回来的。 “醒了。”黛玉温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贾瑛甩了甩依旧觉得有些昏沉的脑袋,接过报春端来的茶碗,茶水入腹,消除了大半的困意,嘴里问道: “什么时辰了?” “己时刚过,午时初刻。”黛玉回道。 贾瑛看着眼前的二人说道:“我就是有点累了,你们何必一直守在这里,昨晚可是一夜没睡?” “我不是早让喜儿给你们带话了嘛,放宽心不用担心我,平定了叛军,救了朝廷,宫里赏我还来不及呢。” 说话间,贾瑛握住了黛玉的玉手,将人轻轻拉到身侧,报春很是识趣的说道:“绿绒这丫头,打个水都这么慢,二爷,姑娘,你们先叙着,我出去看看。” 说着,便转身走出了外间,给两人留出单独说话的空间来,却正巧碰到端着盆子走来的绿绒。 “姐姐怎么出来了,二爷可醒了?” 报春伸出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拉着绿绒在外边坐了下来。 “不急着进去,二爷和姑娘说话呢。” 黛玉不比她们这些经过人事的,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旁人在场,少不了不自在。 里屋内。 报春刚走,贾瑛也放开了手脚,顺手将黛玉揽入怀中。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黛玉褪去双颊上的绯红,靠在贾瑛怀中,呼吸着熟悉而阳刚的男子气息,心中说不出的轻松安宁,眉梢浮起一抹困顿之意,有些慵懒的说道:“你一日不回府,我这心自然一日放不下。” “这几日,也都是伍叔在里外操持,我不过是帮衬一二,又有齐姐姐陪着,若说辛苦的,也是伍叔他们。” 早有人向贾瑛汇报了府里的事,周肆伍再是得贾瑛信任,可也只是伯府的管家,前面两府的事情,多赖黛玉从中周全联系,尤其是当日下令送几个府里不规矩的仆役小厮上城头守城,刀箭不长眼,去了大概就回不来了,这种决定对一向心善的黛玉来说,未免残酷了些,一言而决人生死,不是谁都有这个狠心的。 “姑老爷那边如何,等今日抽空了,我陪你回一趟林府吧。” 叛军从城北攻破,林府紧挨着德胜门,荣府里都被叛军光顾过,也不知林府怎么样了。当然,人肯定是没事的。 贾瑛话落,却不见黛玉回应,低头看去,姑娘双眼轻阖,长长的睫毛一眨不眨,微弱的鼻息吹在贾瑛裸露的手臂上有些麻麻痒痒的。 贾瑛环着黛玉的大手在怀中人儿的软臂上轻轻摩挲,盯着黛玉渐渐陷入熟睡的脸庞嘴角浮起了笑意,倒不是什么惊人的触动,只是觉得此刻内心格外的平静,外头如何的刀光剑影,归家后,能看到在乎的人安然如常,心中就有一种莫大的满足感。 自己这棵树还成,能撑的起一片阴凉,被人依靠也是一种幸福。 贾瑛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半搭在榻沿上的黛玉抱了上来躺在自己怀中,身体微微后仰,靠趟在榻上,右腿曲立,一只手臂垫在后脑,以期让自己的目光可以一览无余的看到怀中的佳人。 《极灵混沌决》 艳阳透过玻璃窗撒进铺满整个卧榻,疾风劲雨中,难得有一片安宁之所,让人惬意无比。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贾瑛微微困顿之时,报春掀帘走了进来,见屋内的场景,脚步不免放轻了几步。 贾瑛转醒,缓缓的抽出有些酥麻的手臂,帮熟睡的黛玉披上了一层薄毯,这才下榻随报春出了外间。 “二爷,您擦把脸。”绿绒端着水盆走了过来。 “小长生呢?” “在娘娘那里呢,上午折腾的厉害,怕他吵着二爷,就送了过去,这会儿只怕刚刚吃了奶睡下。” “前面什么情况?齐姑娘呢?” “刚要回二爷呢,政老爷派了人来问二爷可回府了,不少旧交家的来府上吊丧,政老爷想请二爷过去。齐姑娘这会儿正在东府陪着大奶奶呢。” 贾瑛点了点头,虽然贾瑛和齐思贤的关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可到底没有入府,又是县主,这会儿自然要按着礼制前去吊唁。 至于贾政想请他过去,贾瑛大概也能想明白什么事。 “蓉儿媳妇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报春回道:“常姑娘帮忙开的方子,说是一日内,人会陷入沉睡,像昏死过去一般,不会叫人发觉,等入殓的时候,我与绿绒再趁夜将人接出来就好。” “二爷,好好的,为什么要假死一场,看小蓉大爷的样子,还极为配合,常姑娘肯帮忙遮掩,我只是想不通人就算昏过去也该有脉搏的,二爷也不怕叫人看了出来。” 贾瑛笑道:“医之一道,博大精深,你才懂得多少,这世上有的是让人假死的办法,至于脉搏嘛,爷就知道一种办法。” 说着,拿起了一旁盒子里的胰子,夹在了腋下,然后将手臂递给了报春。 报春双指往腕脉上一搭,下一秒,眼中露出了新奇的亮光。 贾瑛张开手臂,取出腋下的胰子,说道:“其实只要常姑娘肯帮忙,这件事情基本就没什么问题了。” 常榛苓的医术,贾府中人都是见识过的,自打常家爷孙二人入京以来,府里女卷倒是方便了许多,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也不用担心那些个庸医胡乱开方子,害死人还不用偿命。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众人自然是深信不疑。 可卿还是死了,当然这个死和前世的死有些不大一样,只是今后这世上就再无一个叫秦可卿的女子了。 没了也好,这府里自此总算是清净了。 虽然贾瑛有些看不上穆鸿的背地算计,见不得光,但却不敢轻视穆鸿这个人,有些事情留着总归是个麻烦,一但被人拿到台面上来,总是说不清楚的。 这下好了,人死账消。外人信不信无所谓,总归这个人是不会再出现了。 至于贾蓉的表现,反倒没什么,自打上次可卿被诊出喜脉之后,贾蓉的心里就总觉得是自己老子给他这个做儿子的头顶戴了一抹绿,他倒是想把人休了,可也得过了贾珍那一关才成。 当下可不兴什么女权运动,对大多数男人而言,换女人就像换衣服那般随意,贾蓉正巴不得呢。 “二爷准备怎么安顿她?”报春问道。 贾瑛皱了皱眉,这倒是个麻烦事,她的身份有些敏感,放到外边,总归是不踏实,留在身边...... 贾瑛摇了摇头道:“先把人带到城郊的庄子上吧,走一步看步。” ...... 东府上下一片哀容,门庭外来来往往,平日走动的不走动的人家,大凡能扯上点关系的,都来吊唁。 “给二叔问安。”贾蓉远远的迎了上来道。 “嗯。”贾瑛平静的点了点头,问道:“政老爷他们呢?” “政老爷和族中宗老都在大堂,只等二叔过去。” “过去做什么?”贾瑛反问道。 “呃......”贾蓉面色一滞,随后道:“父亲说,要办一个像样点的葬礼,请二叔过去商议。” 贾瑛嘴角抽了抽,这个贾珍还真是......本性难移。 “外客都有谁来?”贾瑛问道。 “几家旧交的都来人了,北静王府是王爷亲自前来,西宁王府是蓝侯的世子,还有南安王世子,其他贾家公府侯府也都是主事之人前来吊唁,东府里吵闹,这会儿被请往西府稍坐了。” “回了你父亲,就说我就不过去了,丧礼方面,一切依制,不可僭越逾矩,眼下京中遭逢战祸,家家户户都挂着丧,守城将士战死者不下数千,战死者尚未彰耀哀容,独咱们家操办这么大,是想惊动宫里吗?” 辽东的事情朝廷还没开始追究呢,史鼎的罪责是跑不了的,虽然他早有过准备,可也难保就一定不会牵扯到贾家。两府这些年,可没少拿辽东那边的孝敬,这些利钱都是怎么来的,走私盐铁军械,毛皮药材,当然于如今的贾家而言,只要不是亲自下场,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难保不会有人拿着做文章,他的位置高了,盯着的人也多。 至于不去大堂议事,也是贾瑛故意而为,他不捧场,倒要看看那些总老们会不会逆着他来。 以贾瑛如今的地位,想要罢掉贾珍的族长,不过抬抬手的事情,他同样是宁府长房子孙,礼法上同样能说得过去。 只是一个区区贾家的族长,已经入不了贾瑛的眼了。他的心力都放在朝堂上了,哪里顾得上族里的这些个琐碎,就让贾珍自个儿忙活去吧,也省得他烦心。 有没有族长这个名头不重要,难道现在还有人敢违逆他的话? “停灵七日,下葬后记得派人守上一阵儿,不要让那些猫儿啊狗啊的闻着味儿来。” 有个十天半个月的,足够尸体腐烂了,管教谁也认不出来。 说罢,贾瑛便折身往西府而去。 至于可卿的“葬礼”,他一个做长辈的,露个面就足够了,难道还要让他学贾珍那样抹眼掉泪不成? 果然,贾蓉到了大堂将贾瑛的话转述一遍,除了贾珍像是便秘一般的神情外,其他人则都如墙头草一般附和着,最终还是贾政开口道:“我倒是觉得瑛儿说的在理,史家的事情还没过去呢,这会儿辽东又出了这么档子大事,眼下朝堂上事情多,咱们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事情自然也就这么定下了,贾政也没有在东府多留,西府那边的各家来客也需要有人招待。 荣国府,南大厅内,贾瑛与众人寒暄一番,随后便说起了今日的主题,东府只是没了一个儿媳妇儿,又不是府里嫡系男嗣殁了,眼下丧棚还没有搭起来,各家就匆匆忙忙的来吊唁,来的还都是各府的主事人。 当然不是只为了吊丧而来,上次贾瑛就因辽东之事与各家闹得有些不大愉快,只有四家公府给了他一个面子,保持了中立。今日,六个公府的主事人都来了,包括候效康和陈文瑞,还有一些侯府伯府主事人。 “方才柳世伯说起了昨日的事情,世兄此次平叛,本是大功一件,为何要行此险事。”水溶虽然辈分小,但这里他位最尊,是以便由他开了个头。 贾瑛看向堂内众人说道:“辽东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次算是彻底暴露了出来,就是再想瞒着什么也瞒不住了。诸位觉得,朝廷会就此揭过不提吗?” 柳芳点点头说道:“朝堂上早有传闻,说内阁对于咱们这些人家置地隐丁早有不满,如今政改告一段落,傅东来和叶百川二人似乎有心重整军制,诸位涉及到军中的事情,关系到的可不是一家两家,这可是咱们立身的根本,昨日严华松的奏折到京了,说是岑平南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听叶百川的意思,似乎有意保举他为辽东总兵。” “山西二镇,自大同事变之后,就已经被朝廷收了回去,派了一个肃忠王过去,军中将领自把总往上的,全都换了一茬儿,如今又轮到辽东了。” 当初蓝田玉被夺了西军大营的指挥大权,但好在接替之人是王子腾,肉烂到了自家锅里,众人自不会说什么。 可如今却不同了,朝廷在九边的钉子已经成势了,勋贵的生存空间却越来越小。 虽说开朝之后,太祖便定下“凡爵非社稷军功不得封,封号非特旨不得予。”可自太祖后,历三朝皇帝都有新的勋贵诞生,除了高祖末年宣隆早期的那一批宣隆勋贵是一个例外,其他获封之人多数也都出自开国一系,有贾瑛这种自家后辈,也有曾经出色的麾下将领。 这种勋贵内部的新老交替,并不影响各家的生存空间,不管是哪家得势,总少不了要对其他各家照拂一二的,这是维持开国一系的利益核心。而能够完成这种新老交替,就是因为九边在勋贵的掌握之中,想立功,那也得有机会,而这种机会只掌握在各家手中,这是一种政治性的垄断。 为何宣隆勋贵会成为开国一脉的生死大敌,被几家联合起来踩了又踩,至今都不肯罢手言和,就是因为对方走的不是自家提供的路子。 眼下山西二镇已经让渡了出去,辽东镇如果再落入外人之手,那勋贵的势力可就只能龟缩到西北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吃沙灌风了。 有人说还有宣府蓟州,还有远在南疆的南安王。 做任何事情都有个底线,宣府就是各家要紧守的底线,身为京师面向北面的门户,就如同山海关守将一般,只能是有皇帝掌握。 而南疆离着京中太远,再者与九边相比,南疆的重要性还是要次一等的。就说岑平南,从南安王南下入滇时就已经跟着了,社稷之功并不少,可直到平叛湖广之后,为了分王子腾之功,这才被朝廷赏了一个不轻不重的不可世袭的伯爵。 这要是换在九边,荫恩一代总不是什么问题的。 “决不能让辽东落入外人手中。”有人开口说道。 “贤侄,此次平叛你才是首功,若你要争,咱们大伙儿举双手支持,也不怕朝廷不让步。”有人看向贾瑛说道。 只是贾瑛对于未来早已有了自己打算,辽东那种地方,不能说不重要,但于贾瑛而言,根基还是太过薄弱了,没有数十年的京营,想要作为自己的根据地,只怕难。 而且,他与皇帝已经达成了一致。 只见贾瑛摇了摇头,面色平静的说道:“诸位怕是想多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诸位觉得朝廷还会退让吗?我去争一争倒不是不可以,我也相信诸位会鼎力相助,可只怕还没等你们发声,朝廷就先拿辽东的事情问罪来了。” 众人不禁面色一暗。 “那咱们就这么拱手让给别人?”有人不甘心道。 贾瑛看向水溶道:“王爷问我为何要冒险坑杀城外叛军。” “十万大军,真正战死的不超过三万,七万叛军的处置问题就成了大事,这种事情一但拿到朝堂上,那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知道会有多少家受牵连。陛下未见得就乐见于此,可正如柳世伯所言,内阁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如今被我杀了两万,也算是给了朝廷一个交代,替他们撒撒火儿,再刨除被裹挟来的青壮,剩下的就不多了,处理起来也容易了许多,无非就是流放为奴一条。只有我做的够狠够绝,朝廷才不好借题发挥。” 两万人,一个庞大的数字,足够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 只要朝廷不再揪着叛军不妨,单只追查官场的问题,那无非就是些利益上的事,想要凭此搬到勋贵,总比牵连到造反之事中去要难得多。 当然,贾瑛这么说,就是为了让众人知道,他了大家的利益,而付出了多少。 “原来如此。”水溶看着贾瑛重重点了点头。 众人看向贾瑛的眼神,也都多了几分善意和亲近。 “不过,咱们也未见得就不能争一争。”只听贾瑛又道。 “怎么说?” “我若亲自上场,目标未免太大,容易被针对......” 众人点点头,贾瑛毕竟是出自公府,在朝堂百官眼中,总还是勋贵自家人。 “但咱们可以扶持一人出来,与岑平南争上一争,只是这就需要大伙儿的支持了,如果还像上次那样,各怀心思,各行其是,那大伙儿还是趁早散去。” “贾家不缺功绩,贾家也不缺皇恩,我之所以还愿意与诸位坐在一块儿相商,那是因为咱们祖上几代人的情分,我代表贾家已经做了贾家该做的,那诸位呢?”贾瑛环视众人正色问道。 勋贵之间,因为自老北静王死后,没有一个资历和能力都十分出众,且让众家心服的人将勋贵凝聚在一起,导致各家都有各家的心思,大有分崩离析之象。 且以往众人总将他看做一个晚辈,这是不对的。 起码在贾瑛自己看来,这样被人轻视,不好。 但他要做的事情,朝中不能缺少盟友,而勋贵天然利益上的紧密关系,正是他所需要的,但不是必须的。 他今天要做的就是要让众家承认自己的地位,也为即将到来的西进北征,做一些准备。 西军之中的将领,不少都与各府有联系,各家的支持对于贾瑛掌控军队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贤侄这是哪里的话,大伙儿今日来此,不正是为了贤侄而来吗,我们都老了,拼不动了,今后如何,全都看你们年轻一辈了。”马尚德开口说道:“只是决不能看着祖宗留下的继业,断送在咱们这一代手中。” 柳芳也点点头道:“贾瑛,你也不必为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咱们勋贵打断骨头连着筋儿,大伙儿心里也都清楚着呢,当然......” 柳芳环视众人:“谁若想不明白,那就是与咱们众家为敌,到时候该怎么处置你自己定夺,大伙儿不会有二话。” 水溶也点了点头。 贾瑛则看向了蓝枢。 “父亲说了,西军中还有不少旧部,今后世叔让他做什么直接发话就是了,只是父亲多年戎马,又经连日守城接敌,旧伤复发,身子不适不能前来,还请世叔担待。”蓝枢说道。 贾瑛心思一动,蓝田玉到底是沙场宿将,大概是看出了什么,当下笑着点了点头道:“府里有几根辽东老参,你带回去给你父亲把,代我向蓝侯问好,有机会再去拜会。” 柳芳则问道:“贤侄方才所说与岑平南相争之人是谁?” “宋律。” “宋律?备倭兵的那个宋律?” 贾瑛点点头。 柳芳道:“他的资历未免浅了些,与岑平南这等老将相比,只怕不占多少优势。” “可岑平南在北地没有什么嫡系,而宋律手中却又一直刚刚立下平叛大功的备倭兵,我手中还有原先辽东边军的数万匹战马,兵部左侍郎昨日就向我讨要这批战马,不过我没有当场答应,想要戍守辽东,就不能没有兵,这就是宋律的优势。” “此人,可靠吗?” “那就要看诸位今后怎么做了。” 柳芳与马尚德几名老一辈交换过眼神后,最终点头。 “好,那就他了。” 正当此时,林之孝从门外走了进来,说道:“二爷,宫里来了旨意,是给您的。” “来了。”贾瑛心中一动道,他倒是未曾想到,会这么快。 ......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滋靖宁伯贾瑛自入仕以来,任惟勋德,志识明劭,御叛折冲,茂绩华彰,悉承明命,可进为侯,荫恩一世,馀并如故。钦此。” “靖宁侯,咱家恭喜了。” 宣旨的是戴权,此等礼遇,不可谓不厚。 昨晚嘉德所言“蓝田玉以西宁侯节制西军”,言外之意,就是说贾瑛会以侯爵的身份前往西军,不过会是什么侯,贾瑛就猜不到了。 贾瑛恭手结果圣旨,满脸笑意向戴权说道:“公公劳动,今日府中遇丧,招待不周,还请公公担待,可入内歇歇脚再回宫不迟。” “靖宁侯节哀,咱家就不多留了,陛下那边......” “明白,明白,我送公公。” “贵府客多,靖宁侯留步吧。” 府门外,贾瑛向坐上轿子的戴权道:“今日不便,改日再去拜会公公。” 第三百三十五章 文渊阁,话论贾瑛 东边挂白,西边红。 一片喧闹的恭贺声中,与东府隐隐传来的哀乐显得有点不搭,倒叫不少人看了个新奇。 族里人闻询还要赶来恭贺,却被贾瑛拒绝了,虽说一场假死只是做给外人看,但做戏也得做全套,何况府里人大多都不清楚此中详细。 再者,也没什么值得庆贺的,又不是什么世爵,如果只是为了家族绵延传承,一个只能荫恩一世的侯爵,还不如一个降等承袭的伯爵来的香呢。 当然,每个人的追求不同,自己还年轻,想要传世的富贵,机会还多的是,当下最紧要的是需要有一个压得住各方的身份。 当世显赫,两代富贵,足够用了。 文渊阁。 一场叛乱彻底打乱了朝廷对北地的布局,虽说这些年朝廷的财政日渐充盈了起来,可想要支撑一场灭国之战,依旧需要勒紧了腰带,这个家不好当啊,身为内阁实际掌控人的傅东来自然感觉肩上的胆子无比沉重。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急促的咳嗽,让伏桉急书的傅东来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桌桉上被墨汁滴染的折子,老骥伏枥的他心中感憔悴。 顾春庭闻声走了过来,一边帮着收拾桌桉上污渍,一边说道:“国事沉重,半数系在阁老一人,您老还是要保重身体啊。今日内阁这里倒也没太多俗务,东来公不妨暂先休息片刻再行处理不迟,若有什么琐碎,春庭可以代劳。” 傅东来一手轻拍着胸口不断摩挲,一边摆手道:“不碍事,入秋了,天寒,大概是昨夜受了凉,春庭有心了。” “咳咳......” 顾春庭急忙上去帮着轻轻锤着后辈,过了片刻,才咳嗽声才渐渐缓了下来。 “东来公,先到榻上坐下再说。” 顾春庭扶着傅东来离开了桌桉,走到榻沿边坐下,又吩咐门外值守的官吏去备碗热汤,这才折身回来说道:“有什么需要处理的,您老只管吩咐春庭去办就是了。” 傅东来看着谦逊勤勉的顾春庭,一脸和煦的点了点头,指着桌桉上被墨汁污染了的折子说道:“严华松即将率河南山西的地方卫所官兵入京,这会儿大概已经走到保定府了,老夫同百川公商议,是否可调两地的卫所官兵,接替辽东的防务。” “当下辽东千里疆土兵力空虚,日久必然生乱,这事拖不得,方才老夫写的是关于重组辽东边镇所需的粮饷物资,怕是还要劳春庭重新誊抄一遍了。” “交给春庭就是了。”顾春庭一边颔首应道,一边已经重新取出了纸砚,开始誊抄。 傅东来又问:“春庭对此有何看法?” 顾春庭手笔一顿,沉思片刻道:“严尚书所率的勤王大军足有三万多人,若是一次接替辽东防务,虽然兵力略显捉襟,但倒也够应急之用了,后续等朝廷缓过气来,再行填补不迟。” “唯独所虑的就是这三万地方卫所官兵的战力问题,他们是否能够在朝廷北征结束之前保证辽东安稳。还有,户部今年的财政已经超支了,多数用在北征上,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不管如何就算是吃糠咽菜也不能让北征半途夭折,否则多年心血一朝东流啊,如今再添三万大军的粮饷,于户部而言,这个口袋实在是有点大了。” 傅东来点点头道:“方才老夫已经核算过了,武器兵甲这方面,城外叛军收缴下来的可以暂给这三万大军应急之用,还有备倭兵收缴的叛军数万匹军马,有了这些大头算是解决了。剩下的就是粮饷和过冬棉衣问题。” “粮草方面,户部的库粮大多调到了前方,不过秋粮马上就要下来了,可让户部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到江南购粮,走海运直接运到辽东,时间方面也都来得及。至于三万大军的军饷嘛,可以先拨付给他们三个月的,剩下的等明年税赋入库,再补齐也不迟。” 顾春庭道:“可九边下半年的饷银也该拨下去了,一下子掏这么多,户部那边......” “边镇方面,宣府暂无战事,可从拨给宣府的饷银中,匀出两个月的,也就够了,至于欠下的依旧明年补齐。这些年朝廷在九边军饷方面从来没克扣拖延过,都是如数按期拨付,此次朝廷艰难,让宣府那边担待一次,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左右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顾春庭听罢,也跟着点了点头,拆东补西,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好在这种事情不常发生,偶尔一半次,倒也能说得过去。 “老夫如今所担心的只剩下你方才所说的,这三万地方卫所官兵能不能挑起辽东的大梁来。”傅东来面露担忧。 辽东铁骑之利,在整个大乾军中也都是排的上号的,这些年东胡人一直不敢擅动,正是因为有辽东数万铁骑的震慑,如今这股力量骤然没了,新顶上去的战力又一时提不起来,这种境况未免不让人心忧啊。 怕只怕按下葫芦起了瓢,北地倒是清净了,辽东乱了,不能说是得不偿失,但也足够朝廷头疼了,辽东离着京师太近了。 “那就得选派一名得力的将领了,将为军之胆,只是眼下朝廷能够担起这等大任的将领却不多。”顾春庭道。 当然不是没有,但这种人才都掌握在勋贵手中,资历深的似蓝田玉柳芳牛继宗之辈,年轻一点的也不缺,如贾瑛,还有一些边镇将领中的后起之秀。可顾春庭深深明白傅东来对于勋贵的态度,加之此次辽东兵变,本身问题的根子就出在勋贵身上,陛下和内阁很难在无保留的信任对方,这种时候,他自然不好再提勋贵中的人选。 也正是这个时候,顾春庭才真正理解勋贵与大乾是何等的重要,也怪不得傅东来一心想着削减勋贵对大乾的重要性。 傅东来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了人选,但却没同顾春庭说明。 这时叶百川走了进来。 “叶阁老。”顾春庭打招呼道。 “春庭也在,东来公。”叶百川向两人分别打了声招呼,便径自在榻沿边儿坐了下来,门外的吏员奉上了今岁的夏茶,自顾品鉴起来。 顾春庭见此,放下笔墨,知趣的说道:“东来公,已经誊抄好了。” “户部那边新呈递了几道奏折尚需陛下批红,方才戴公公派人传话来,说陛下正等着送去呢,二位阁老......” 叶百川笑着道:“春庭自去忙吧,公事要紧。” 顾春庭拱了拱手,离开了值房。 傅东来这才看向叶百川问道:“外面如何了?” “顺天府将此次兵乱中毁坏的民舍城防做了一个统计,北城东城受损严重,百姓屋舍毁坏无数,还有城郊的几个村庄都遭了劫掠,京城至通县数十个村庄付之一炬,安置灾民,和屋舍重建之事不能拖,嘉德朝的新政不能最好还是苦了百姓,若真如此,你我也无颜待在这个位置上。” 叶百川款款说道:“还有京城的城防事关社稷安危,坍塌毁坏的城墙也要赶在入冬之前修葺好,这件事情也不能拖,方才我去了一趟户部,可户部左侍郎却和我叫苦,说没银子。” 傅东来毕竟兼着户部尚书,户部对叶百川说话自然就要硬气很多。 傅东来道:“谷廪仓那个人我知道,他刚接任不久,为人小心谨慎,虽说眼下有些困难,但老夫心中有数,户部尚不至于连安置这点灾民的钱粮都拿不出来,回头我派人跟他说一声。” 叶百川摇了摇头道:“东来公怕是理解错我的话了,我看他那样子,到不像敷衍支应,你也说了谷廪仓那个人为人谨慎,眼下这档子关口,他又如何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傅东来皱眉道:“什么意思?” “听说户部那边正在查账呢,杨仪主理户部多年,这其中多少事项都经他手,旁人根本不敢过问,此中有多少亏空,谁也说不好。” 傅东来面色变了变,这些日子忙着应对叛军,险些忘了这茬儿,想着有长声一叹道:“老夫也有责任,本以为杨仪会是支持新政的,所以......” 叶百川抬手打断道:“东来公,人非圣贤,就不必自责了,杨仪的事情咱们谁都没有看出问题来,你我一心扑在新政上,人家却在背地里窜谋,你我又不是神仙,先知先觉。我已经叮嘱了谷廪仓,此事不要声张,好在朝廷的财政比往年恢复了不少元气,等今后再补上就好。” 傅东来听罢,也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明白叶百川的苦心,一来杨仪的事情涉及到天家,传出去有损皇帝威严,二来则是为了他,毕竟户部的大权实际上还是掌握在他手中,若无他的首肯,杨仪多少会受到一些限制,而且那些有心挑刺儿的,可不管是谁捅出来的窟窿。 虽说这二年新政顺利不少,可不代表朝中就没有反对的,只是那些反对的声音,都被新政的大潮盖过了而已,若借此挑起朝堂争端...... 傅东来将刚刚顾春庭誊抄完的折子递给了叶百川,道:“你看看吧,这是我刚才拟出来的。” 叶百川打开后大致浏览一遍,看到末尾的数目,鬓间平添几根白丝。 “兵部侍郎跟我说,他向贾瑛讨要辽东叛军的那数万匹军马,贾瑛顾左右而言他,于是便找到了我这里,想让我绕过贾瑛给备倭兵下令,可等我到军营问过之后才得知,那批战马连夜就被贾瑛运走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则是在水师手中,我看想要讨回来......难。” “贾瑛这是什么意思?” 傅东来看向叶百川说道:“那可是五六万匹军马,那么大的数量,他能运哪儿去?还有,你直接给水师下令,让他们交出来,戚本行难道还敢违抗不成?” “我猜应是运往蓟州马场了,直隶附近,也只有边镇的马场才能容得下那么多军马,蓟州还有备倭兵的一万大军,朝廷鞭长莫及,只能发个文书,可下边儿会不会照办那就两说了,贾瑛大概早料到了这一步。” “至于水师......”叶百川苦笑一声道:“先不说那本就是水师的战利品,军中征战所获武器装备,通常都由他们自己处置,这也是常例了。我下令倒是没问题,可那些立下平叛之功的官兵们该怎么想?而且,当晚我只接手了备倭兵大营的军权,水师的虎符还在戚耀宗手里,除了贾瑛的将令,谁说话都不好使。” 他倒是能再向皇帝讨一份旨意,可昨晚已经确认了贾瑛所行之事有据可查,今日赏功的圣旨都发出去了,再谋人兵权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内阁还要脸。 傅东来道:“那就以内阁的名义发一道令,只说借用,随后归还如何?他们是水师,难不成还能将战马运到船上不成,这分明就是借口。” “人家就是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当初贾瑛南下组建水师,那时朝廷一穷二白,只能允他在江南自筹军费,兵部贴补一部分,这会儿朝廷反倒从他们嘴里讨食,若真这么做了,那内阁的名声在军中可就真被踩在地上了。”叶百川面露无奈。 朝廷之所以能号令地方,除了森严的等级制度,还有朝廷自己树立起来的威信,这种威信是相互作用而来的,一但朝廷自己都不要脸了,那地方对朝廷的敬畏也就澹了,这就是人们平常为什么一直强调的什么事都要照着规矩来,没了规矩,天下也就乱了。 “他贾瑛是臣,江南水师不是他自家的私兵。”傅东来不悦道。 叶百川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这话还真说不着,水师是人家一手组建起来的,海关衙门是人家提出来的,当初朝廷要收回,人家也没有丝毫不舍和推脱,还极为配合帮杨佋在江南站稳了脚跟,你还能要求他如何?这会儿是朝廷自己求到人家头上,把水师的大权交到他手中,从头到尾他可向朝廷提过什么非分的要求?” 傅东来不满的看了叶百川一眼,道:“这会儿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 叶百川摇了摇头道:“非是我向着他,只是就事论事,这也恰好看出了他的聪明之处,什么都不争,到头来哪样都没落下。” “东来公,我们得改变对贾瑛的态度了,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刚刚入仕的后进晚辈了,冯恒石这次算是捡到宝了。我知道你心中还是对他寄以厚望的,屡次压着他的功绩,不就是担心他将来封无可封,为人忌惮甚至于走错了后路嘛。” 傅东来点点头道:“他刚入京那会儿,老夫同他有过一番长谈,他确实比大多数人有远见,最重要的是他对新政的态度是支持的,这点老夫也曾怀疑过真假,不过这些年下来,他的所作所为,老夫还是认同的,与勋贵之间也并非完全沆瀣一气。他有公心,可如今看来私心也不小。” “你我都老了,总要考虑后继之人,继续为大乾这辆大车牵马坠蹬,当年的恩科取士不就是为的如此嘛。可他若走的太高太快,将来这朝堂上,能比肩他的却熬不过他,能熬得过他的却没能力牵制他,一匹烈马没了缰绳,只怕是要......” “妨主”这两个字傅东来没有说出口,但两人心里都明白。 叶百川也极为赞同的点了点头道:“东来公也不要太过强求,这世上几人没有私心的,不为利也为名。该压的你也压了,可结果如何?” “照我看来,与其压的太狠,反恩成仇,不如顺其自然。至于东来公所担心的事情......我看斯年就很不错,为人沉稳勤勉,遇事少有牢骚,能沉得下心,有静气,将来是个能担大任的材料。” 傅东来明白叶百川话里的意思,只是摇头摇头道:“如果只是让他为新政护持,老夫倒不担心,只是这个孩子太过老实本分了些,说难听点就是有几分愚性,想让他来牵制贾瑛,难。” 叶百川回道:“我倒不这么认为,‘愚’点未必就不好,公私从来难两全,也唯有愚人能守得住清贫,持得了公正。你我不是为贾瑛培养一个对手,而是为大乾培养一位良才,如他们能同舟共济最好,但有其中一个有违入仕初衷,只要公心常在,自然会有另一方来牵制。” “我知道他们二人私交不错,大有惺惺相惜之象,可世间事谁能说的清楚,你我这一路走来,多少曾经志同道合之人倒在了半途,渐行渐远。” 傅东来点点头,看上去很是认可。 对于后继者,傅东来不是没有考量,甚至他很早之前就在着手,古今以来,历朝都不乏有大刀阔斧的维新之辈,远自汤武始,后有商君董子新莽,近数百年来,赵宋同样不少这等人物,可大凡能够遗泽后世的,都是早早培养好了后继之人,否则一朝朝变,过往种种荡然倾塌。 只是他对于叶百川如此看好傅斯年却不甚认同,知子莫若父,自己这个叔父和父亲也没什么区别,那孩子太老实了,并非傅东来心中最好的人选。 当然,正如叶百川所言,他不是简单的要为贾瑛培养一个对手,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损失的还是朝廷,消耗的是大乾的国力,傅斯年能持正,将来的朝堂是离不开他的。 饭团看书 并非傅东来举贤唯亲,只是事关新政的存续,他不敢假手旁人,如果连傅斯年都违背了他的意愿,那这世上还有谁能够真正信任的呢? “扯远了,还是说说当下急需的这笔开支从何处筹措吧。”叶百川讲话听重新拉回:“岑平南马上就要进京了,原想着要赶在他抵京之前,将前路给他铺好,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傅东来却说起另一桩事来:“陛下打算让贾瑛接替王子腾,一步步将陕西四镇的兵权收归中央,大概秋闱之后就会起行。” 叶百川点点头道:“北征依旧是朝堂第一要务,选派将领不得不慎。贾瑛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其他人要到了西军,未见得能拿得住那帮兵油子,上下将令不通,难免会出问题。” “所以陛下要为贾瑛进爵,我并未反对,三边总督,总比九边总督要好。”傅东来看向殿外远处的方向说道:“只是听说今日勋贵们都去了贾府恭贺,他们还是不死心,想推贾瑛出来继续维持现有的局面。” 叶百川道:“未见得贾瑛就会甘心被他们驱使,史鼎之例在前,虽说他本人难辞其咎,可归根结底还是为所谓的勋贵联盟所累,贾瑛不是湖涂人。” 傅东来轻叹一声道:“不能只寄希望于贾瑛本身,该警告还是要警告一番的,老夫有些打算,到时......” 叶百川道:“东来公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两人就此达成无声的默契。 “军马之事,还是要再找一找贾瑛的,他不点头,岑平南主政辽东就是一句空话。” “可派谁去?”叶百川发愁道。 “老夫约了如海,再试试吧。” 傅东来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当初只是觉得贾瑛用的称手,谁曾想如今已经成势,这种事情上内阁都只能同他商量着来,有些时候他都怀疑,贾瑛当初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今天这一步,故意让他让皇帝养成用他的习惯。 只是如果真的如此,那也太......心思深重了吧,还是一个年轻人吗? 他其实并不担心贾瑛是否会对他有什么意见,再有意见,那也是涉及到了个人之间的私事,比起朝堂大争来说,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只要贾瑛还有一颗忠心,对新政保持亲近,那傅东来就不会将贾瑛当做生死大敌。 “那就试试吧。” ...... 贾瑛此时已经与宋律到了城外大营。 “我已经吩咐戚本行,分批次将军马运往蓟州,过两日等严大人率领的勤王大军一到,你就向朝廷请命北上,京城这一等一的繁华之所,除了朝堂纷争,就是膏粱纨绔,非有志之士久居之地,万不可被困在此处。” 宋律点了点头,贾瑛已经跟他说了有意保举他为辽东镇守一事,宋律心中自然是乐意的,往蓟州毕竟是客居,待到北地战事结束,他和他的备倭兵从哪儿来,还的回哪儿去,山东毕竟是地方,都指挥使就顶天了,他正是当打之年,哪愿被困在一隅之地不得动弹。 “只是,大人也说了,朝廷有心让岑平南出关入辽,那他们会放下官离去吗?” 贾瑛笑道:“你是去蓟州,又不是辽东,他们为何阻止?” “放心吧,虽然我坑杀降俘的事情已经揭过,但见过血的大军,内阁的那几位是不会让你们留在京畿附近的。还有叛军还有一部逃窜出去,如今正是惶惶如丧家之犬,没多大战意,你到蓟州之后,多留意一下此事,该出手时别犹豫,但万不可马虎大意,让到手的功绩飞了不算,还添了败绩就更不好了。” 宋律拍着胸脯说道:“大人放心,若再遇到,下官必血当日之耻。” 宋律敢这么说,也是有底气的,如今的备倭兵可以算是鸟枪换炮了,不是当初搜遍全军只能凑出三五千骑兵,战马还多是驮马。还有接手了朝廷拨给辽东边军的火器,如今的备倭兵稍加历练,还是大有可期的。 “就是不知他们会不会蹿出关去,要是那样可就难追了。” 贾瑛说道:“抵京之前,我已经给宋伦去了信,让他先一步夺下山海关,算算时日,今日捷报也该抵京了,他们跑不出去的。” 杨仪带走了山海关的精锐,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凭宋伦手下的一卫官兵也足够对付了,这些年他也没少帮宋伦的。 “大人之运筹,下官拜服不已。” “你我之间,就无须恭维客套了。”嘴里虽然如此说,但看得出来贾瑛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有件事我要拜托你,那两万反正边军,你先帮我带到蓟州,我如今兼着副主考之责,兼顾不到他们,朝廷也不放心。” 宋律点头应下。 “我要叮嘱你一点,这两万人马,我有大用,你不能因为他们是反正过来的,就有所慢待,扰了我的军心。” 宋律笑道:“下官当祖宗一样供着就是了。” 贾瑛笑骂一声:“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守着金山还吃糠咽菜。辽东可不是善地,你初次前往,若说我没有担心那是不可能的,刘伯涟他们虽然多少有些毛病,关键时刻未见的就能靠的上,但他们多年沙场的经验却是实打实的。” “我许你挑选一些老卒充入备倭兵,将来到了关外不至于吃大亏。至于山东那边,且看情况而定,若能帮宋伦争一个位置,那也没必要错过,辽东那地方也有几处天然的海港,你到了那里总要有几个像样的功绩,一但码头建成,勃海湾就成了备倭兵的自留地,山东和辽东也能就此打通一条捷径,遥相呼应。” 宋律眼神一亮,有些问题,受限于见识他一时很难想到,但经贾瑛一番提点,顿时豁然开朗。 “大人交代这么多,是要离京了吗?” 贾瑛点点头到:“今日就走。” “这么急?距秋闱开院还有一阵儿呢。” 贾瑛道:“我不走,你到手的军马只怕就保不住了,有些事陛下不会干预,全看咱们和内阁的博弈了,可这种事情上,咱们占理不占势,内阁的拳头到底还是比咱们大,遇到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找不到能做主的人。” 宋律看贾瑛这无比熟络的姿态,就知不是第一次了,同时心里也暗暗记下。有些时候人不得不服气,贾瑛虽比他年轻,可论宦途经验之老道远胜于他,人家毕竟是簪缨世族出来的子弟,眼界天然就比他们高了不知多少。 离开宋律的军营后,贾瑛没有回京,而是带着喜儿和一众护卫往京城南郊而去。 而在贾瑛刚离开后不久,内阁派来传话的人就来了。 “宋军门,靖宁侯可在此处,傅阁老有请。” 宋律上前拱拱手道:“不巧,侯爷已经离京,在赶往山东的路上了。” 傅府。 傅东来和林如海听到派去的人回话后,神色各异。 傅东来深深蹙着眉头,只觉自己当初绝对是被贾瑛的外像给骗了,小儿辈竟如此滑不熘秋。 林如海则是端起桌桉上的茶杯品茗一口,心中对于贾瑛的先见同样叹服不已,林家和傅家到底有着一份师生之谊,林如海本身又非蝇营之辈,拒绝不了傅东来,又不愿自家女婿吃亏,到时铁定是两头为难。 好在贾瑛一早就避免了此事发生。 第三百三十六章 匹夫拔刀事件 玄真观。 贾瑛还是头一回见到原来贾敬也有自己的消遣,而不是真个儿的不食烟火。 玄真观后园的林子里,一颗早已不止腐朽了多少年的粗壮的古树桩上,正有一头枕部带有一缕白羽,全身呈棕黑色的,没有了天空霸主修长灵敏的身形的苍鹰,正以一种极为滑稽姿态上跳下窜。 不远处的贾敬手持一根长长的钓竿,尾部的线绳上挂着一条还在不断扑娑着尾巴的橙黄鲤鱼。 贾瑛没有开口打扰,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颇带喜感的一幕。 贾敬的钓竿围着古树桩不断地打着圈,苍鹰迈着两条健壮的短腿一颠儿一颠儿的追逐着,探肩缩首,贼头贼脑的样子,让一旁的贾瑛想起了贾环的模样。 不知绕了多久,苍鹰最后还是没能成功,贾敬似乎也失去了耐心,解开尾绳上的鲤鱼扔给了它。 乐坏了的苍鹰,发出一阵咯咯的叫声。 “不成器的家伙。” 贾敬无奈笑骂道。 “自打我到玄真观的那一天,它就被送来了,那会儿还是个雏鸟,但已经能够外出觅食了,这一转眼快二十年了,连怎么飞都忘记了,几次都想宰了炖肉......唉,人老了,什么东西养出感情来了,就狠不下心。” 贾瑛听着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不伦不类的道士,也不知是那一派的,三清老爷会不会被气的活过来。 “今天上午贾蓉来了一趟,说他媳妇儿没了。” 贾瑛点了点头到:“穆鸿此人,太过阴诡了些,我不想同他有太多的牵扯,人没了,府里也就干净了,就算还剩下点儿什么,陛下那里也自有衡量。” “人,你打算怎么办?” “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办。”贾瑛走到那胖的都快认不出是只鸟的苍鹰旁边,想要伸手逗弄,却显现被它尖利的喙啄了手。 贾敬也不再多问,正如他对穆鸿所言,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他们的了,随他去吧。 “你比我心狠,一场丧礼,三条人命。秦邦业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置?派人动手吗?” “侄儿这不是求大老爷来了嘛。”贾瑛平静的说道。 贾敬不置可否,又问道:“穆鸿呢?以我对他的了解,从来只有他玩弄别人于鼓掌。” “他的敌人,不是我,最起码,我不会是他的头号目标。” 说到这里,贾敬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他跟我说当年义忠王府还另有人活下来,是个女子,如我所料不错,那女子应是怀了身孕的,只是我却想不明白,这个人会是谁,他想完成他的大计,又会以怎样的身份让他出现在众人面前......” 说着,贾敬看向了贾瑛问道:“你既然这么说,那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了?” 贾敬心中确实好奇,毕竟因为当年的选择,他被禁足了大半辈子。 贾瑛闻言微微一愣,问道:“那女子是谁?” “姓穆,风姿绝色。”贾敬双目之中带着一丝回忆。 “东王府的人?” 大乾有两个穆姓,但正儿八经从祖上传下来的,其实是东王府。穆剑南的穆,本不姓穆,他家祖上是胡人出身,就如同蓝家是回回人一般,被太祖爷赐了穆姓。 只有为何赐穆姓,据说当年不过是一场酒后之言,但没过多久,太祖便开朝立国,当初随口之说,就成了金口玉言了。 这些往事,追索起来也没太多意义。 贾敬此时所说的,是从穆鸿那里听到的,那这位女子,多半就与东王府有关了,还是本家姓,怕不是穆鸿的同辈胞姐妹吧。 只见贾敬点了点头到:“最后一代东平郡王之女,穆鸿的胞妹。” 贾瑛执拗的性子,冒着被啄的风险,总算不是空手而归,从苍鹰身上薅下来几根羽毛,疼的对方“咯咯”直叫。 抬头道:“还请大老爷不吝赐教。” 看着贾瑛表现出得八卦之色,贾敬心中无语,他这个本家侄子还真是对皇家的敬畏之心太澹了,这种事情也敢好奇,换了别人早恨不得把耳朵都堵上了。 “谁都有年少义气的时候,就如你当年和肃忠王武斗一样。” 贾瑛扫了眼贾敬,耸了耸肩,露出尴尬的一笑,当年他是想立规矩来着,正巧杨佑撞了上来。想融入京中这个圈子,就绕不开这些纨绔,毕竟三年前的他同样一文不名,谁知道贾府的“瑛二爷”是哪个来着。 不过,他运气不错,碰到了杨佑,其他的纨绔多少都给些面子,云记顺顺当当的立住了脚跟。 年少义气,那玩意儿在他这儿压根儿就不存在。 “走到今日,不可否认,当今确实是一位合格的天子,就算义忠在世,也未见的就会比他做得好,可若论当年的品性......” 贾敬摇了摇头的道:“如果没有义忠,我大概会选择老肃忠追随,怎么都不会想到嘉德。” “有些事,人过半百才看的明白,相比于义忠早早就表现出来的明主气量,还是当今的步步为营来的更实在些。能做好一个亲王,未见的就能做好一个明君。” “扯远了,你只要知道,当年,穆鸿这个奸诈的老儿原本就不看好义忠,他更乐意于让他的妹妹嫁给并不被众人看好的德忠,是当今自己把人拱手让出去的。至于当初人是怎么救出来的,穆鸿虽然没说,但多少我也能猜到些,应是当今出了力的。” 贾敬似乎对此还是很避讳的,他不想让贾瑛知道太多过往的秘事,这毕竟涉及到天下人对一朝天子的敬畏之心,知道的多了,并没有好处。 贾瑛也明白此点,不过从贾敬目前透露出来的信息里,也足够他脑补剩下的画面了。 无非就是送出去的时候,不情不愿,等人家倒台了,又开始惦记已身为人妻的曾经的她了。 这么说来,嘉德的人品确实不咋地。 如果说那女子是怀了身孕的...... 据他如今所知道的消息,穆鸿是支持杨佋的,那是不是说杨佋就是当初那女子肚子里怀的那位? 可这又说不通了,杨佋明明是怡贵妃所出啊,怡贵妃不姓穆。 贾瑛此时又不由想到当初邬玉卿层提到的,杨仪曾经让他去打探一名姓穆的女子。 可从嘉德愿意让杨仪执掌户部一事来说,杨仪绝不可能是别人的血脉。 事实也证明,杨仪是被骗了,至于为何皇后殷氏会有吞吐避而不答的表现,以至于让杨仪深信不疑,那就只有皇后和嘉德两人自己心里清楚了,谁都不可能当面去质问。 世间的一切,但凡出现,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穆鸿亦或杨佋会想出这种下作的办法,让南飞雁去忽悠杨仪,说明他们曾经遇到过这种事,又或者说,本就是亲身经历呢? 这么说来,很有可能是杨佋不是怡贵妃亲生的才对,却被李代桃僵用到了杨仪身上。 那又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嘉德甘愿将杨佋这个非己所出养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呢? 相比而言,怡贵妃认养杨佋反倒没什么过于想不通的,这种事情历史上也不是没发生过。 是什么原因呢? 贾瑛想不明白,如果说只是因为对穆氏的爱...... 贾瑛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这种说法也就是骗骗三岁稚子还成,嘉德是谁,是不顾一切都要争夺大位的人,岂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心有羁绊,留有杀父之仇的杨佋在身边? 除非...... 除非,嘉德根本就不知道穆氏在再见他时,就已经怀了身孕的事情。 这么一来,一切倒是可以解释的通了。 这种作风,怎么看都像是穆鸿的手笔,至于他出于什么目的,贾瑛就猜不出来了。 或许是对胞妹当初的承诺,或许是出于对嘉德报复,又或许是自身的野心。 不过,这一切都基于贾瑛自己的推断,并无实证,但也足够了。 “应该是杨佋。”贾瑛回道。 贾敬知道的并不见得有他掌握的多,有些事情他能猜个七七八八,自证逻辑,但贾敬却只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桉。 贾敬听罢,沉默良久。 “这么说来,就解释通了,杨仪叛了,杨俟死了,天下没了正统,几个皇子人人有望成龙。” 贾敬看向贾瑛,缓缓道:“那你,岂不是危险了?” 贾瑛咧嘴笑道:“大老爷都说了,诸皇子,人人有望成龙,咱们家,也不是没有。” 贾敬深深看着贾瑛,长叹一声道:“我不希望你成为穆鸿那样的人,将整个家族都拖入火坑。” 贾瑛冷笑一声道:“本来就在火坑里,何来被我拖累一说。与其苟延残喘,畏手畏脚,被人如提线木偶般操弄,不如咱们自己搏一把,成了,这个门楣还能再续百年,败了,一切休说。” “富贵从来险中求。” 人的一生,总会遇到数不尽的麻烦,如今的贾家所面临的局面早已于他知道不同了,不再是因为前人遗留下的难题而困顿不安,而是因为他带来的改变,所面临的的新的困局。 但不管怎么样的改变,其根本都是家族的存续,一代代人各自的努力罢了。 “我就要南下山东了,秋闱结束后,陛下会派我西进接替舅老爷领兵北上,大老爷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贾瑛说道。 “朝廷会以什么名义拿掉王子腾的九变总督?” 贾瑛摇了摇头道:“那是内阁的事情。” 贾敬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梳理毛发的苍鹰道:“把它带走罢,京城这等繁华之地,不是它该呆的地方,今后若无人给它喂食,只怕要饿死了。” “它有名字吗?” “苍青。” 贾瑛点了点头。 “当心杨炽,他可没那么简单倒下。” “忠顺王和咱家,到底有什么仇怨?”贾瑛不解道。 如果只是两家勋贵之间的矛盾,不至于让贾敬特意提醒他。 “老一辈的恩怨了,真要问,千头万绪,我倒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总归先帝的几个儿子没一个是简单的,如果有一天咱们家要是落了难,他指定会踩上一脚的。” “我记下了。”贾瑛点点头道。 什么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对方是敌人就足够了。 ...... 礼王府。 杨佋正与穆鸿相对而坐。 “宁国府的那位大少奶奶没了,说是一早卧病,叛军围城时受了惊,中风没得,看来贾瑛是想彻底和咱们分割清楚了。” 穆鸿面露回忆,缓缓说道:“论辈分,他算是你侄女。” 杨佋握了握拳道:“这个仇我记下了,只是就这么看着,我不甘心。” “再等等,再等等。”穆鸿阴沉的脸色自顾呢喃道。 这时,南怀恩从外面走了进来。 “王爷,恩侯,诏狱那边刚传来消息,史鼎自缢了。” 穆鸿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澹澹说道:“意料之中,今日各家都有人登贾家门,就连蓝田玉都派了自己的儿子前往,陈文瑞也开始耍滑头了,老夫给他写信让他想办法保住史鼎,到现在都没答复。” 勋贵联合起来的意志,哪怕是皇帝内阁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他们更阻止不了。 “舅舅,您该出山了,咱们不能总是这么被动下去。”杨佋说道。 穆鸿点了点头道:“再等两日吧,半月前,老夫就给皇帝上了折子,说老夫时日无多,想见见故人,车架应该快到了。” 严华松率领的勤王大军终于赶到了,可惜京中的战事早已结束,勤王大军,勤了个寂寞。 “现在的年轻人,当真是不给老前辈一点活路啊。”严华松心中无限感慨道。 这时,前来传旨的宫人说道:“严尚书,陛下口谕,着两位大人一到,便即刻入宫议事。” 严华松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岑平南道:“岑大人,请吧。” “严大人请。” ...... 皇宫内。 还未到华盖殿时,路上便遇到了结伴而行的内阁四位阁辅,严、岑二人一一近前问礼。 “华松辛苦了。”傅东来想着严华松点点头,给了岑平南一个回应,便转身继续前行。杨景、顾春亭二人则只是略微驻足点头示意,并未停下来。 严华松紧跟其后,独留叶百川、岑平南待在原地。 “平南拜见阁老,自两广一别,时今已有四年矣。”岑平南后退几步,躬身深深施了一礼。 “子高,快快起身,来了京城就好,来了京城就好啊。” 叶百川把着岑平南的手笔,步履缓缓前行,一边说道:“本该给你摆个接风宴,只是当下事情紧急,你我也顾不得叙旧,我写给你的信,你路上都收到了吧。” 岑平南点点头。 “陛见之前,我先于你打声招呼,此次朝廷起任你,是想让你前往辽东,你心中该有个准备才好。” 岑平南说道:“大人,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叶百川笑道。 “这一路来,下官随军而行,入京勤王,天大的事情,可大军足足走了八天的路程,这还是下官和严大人几令催促的结果,原本不该只是三万大军入京,只是还有一部落在了后面,严大人不敢多报,这才取了三万这个数字。这样的军队......唉。”岑平南摇了摇头。 叶百川笑着说道:“所以,陛下才点了你岑平南来。”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阁老,这个差事不好当。” 这才刚见面,岑平南便数次叫苦,这让叶百川心中有些不大高兴,但还是心平气和的说道:“朝廷会鼎力支持你的,内阁这里,有我和傅阁老在,你还担心什么。到了驾前有什要求,你尽管提,只是万万不可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下官明白。”岑平南哪听不出叶百川话里隐隐带着不满,可事关重大,差事接下来容易,做好了难,一个不慎,辽东就会在他手里丢掉,到时候可不止是抄家杀头那么简单,而且常年在军中的岑平南如何会想不到这是在勋贵口中夺食一出,他也是有苦难言啊。 不过,他既然在收到叶百川的信后,就决心北上,也未尝没有搏一搏的心思,富贵险中求,朝廷若没有变故,哪里有他们这些地方将领出头的机会。 华盖殿内。 “陛下,宋律今日上书,说蓟州防务空虚,不可日久,请求大军继续北上了。”顾春庭说道。 嘉德听罢,点点头道:“备倭兵确实在京城耽搁的太久了,准其所奏。” 叶百川还待说什么,只是嘉德已经先一步开口定下此事,也只能作罢。 辽东边军的数万匹军马,还没要回来呢,这下把人放走了,想要,就更难了。 “陛下,岑平南到了,严尚书率领的三万勤王大军也到了。” “宣。” ...... 京城外。 陆陆续续的地方卫所官兵,正听令赶往南苑大营暂驻,只是放眼看去,军旗歪三倒四,队伍三三两两拖得老长老长,甲胃套在身上歪歪斜斜,谈不上半点军容风气,偶有看到路过往京城赶脚的带着孩子的村野妇人,嘴里还不时打几声口哨,说些腌臜下流的言语,热的四周同袍哈哈大笑。 战乱平息后的官道上,再次变得车水马龙,各地因战事耽搁停驻京师周边的商队货行都想赶在第一波到达京城,如今城里什么都缺,仅这一遭就能让他们赚的盆满钵满。 “这是哪里来的兵大爷?”商队中有人问道。 “听说是朝廷调来攻打叛军的,说是什么......什么勤王,对就是勤王。”路人回道。 “笑死爷了,就他们这样的,还勤王?手里拿根烧火的棍子,就当自己的是天子亲军了,还不是人家靖宁侯平叛,他们来摘桃子嘛,尽给自个儿脸上贴金,爷听着都臊得慌。”商队中的人似乎有些地位,锦衣绸衫,也不怕旁边行进的大军听到,就这么扯着嗓子在官道上一阵嘲讽。 旁边还有人搭腔道:“爷说的可一点没错儿,听说打败叛军,生擒贼首的,是俺们山东的儿郎,哪有他们什么事。” “狗嘴里放屁,说什么呢,当心大爷砍了你的脑袋。 ” 路过的士兵有人听不下去了,晃了晃腰间的跨刀,本来还想着做一回救驾功臣,结果从河南老家屁颠儿屁颠儿的赶来了,连口汤都没喝上。 从未于辽东铁骑兵锋相对过的地方卫所官兵,可不认为自家比叛军弱,在他门看来,就是因为叛军太不禁打,这才让人抢了先,害得他们白忙活一场。 商队中最先开口那人不乐意了,撸了撸袖子,指着开口的士兵叫骂道:“哪来儿的杂毛儿,敢要爷的脑袋,今儿爷就站这儿等你来砍,谁不砍谁就是孙子,婊子养的。” 说着,还立身马上,伸了伸脑袋,一边拍着油腻嫩白的脖颈。 士兵下意识手便向刀柄握去,却被旁边的伍长喝声阻止。 “干什么,京畿重地,不想要命了。” 士兵眼中的怒火才渐渐压下,被伍长拉着继续前行。 “呔,孙子别走,给你爷爷磕头认错儿,再饶你这回。” 伍长紧紧拽着不松手,士兵只能怒目而视。 “没卵子的玩意儿,你愿意当孙子也就罢了,还连累你老娘当了婊子,呸,什么下贱的种,也敢在爷跟前儿叫嚣,指定让你明白,什么叫皇城脚下,高你们一等。” 士兵胸中的怒火彻底爆发了,挣脱了伍长的大手,几个箭步,腰间长刀霎时出鞘,一记寒光闪过。 骨碌碌。 硕大的头颅,谁人来取。 匹夫之怒,饮血方收。 “啊呀!” 商队中,有人跳脚惊叫:“官兵杀人劫财啦,大伙儿快跑,迟了命都得丢!” 呼啦啦,官道两旁百姓行商,也不管事情真假,见有人跑,就有第二个跟着,离着远一点的,不明所以,也扔下扁担,带着婆姨孩子撒丫子狂奔。 “杀人啦,官兵杀人劫掠啦。” “休要喊叫,是他自己找死的!” “休要喊叫。” 那杀人的士兵也知闯了大祸,不住的高声辩解。 伍长哪见过这等场面,什长也慌,队长急令道:“拦下他们,说清楚再放人离开。” “快拦住他们。” 一边下令,一边走到那名还提着沾满了血水的刀子,愣在当场的士兵身前甩开膀子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怒骂道:“愣头青,发什么疯,你小子想死别连累老子。” 士兵弱弱回道:“都被架这儿了,不杀他,反倒成我的错了。”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士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胀起来,队长骂道:“龟儿子玩意儿,回头老子再收拾你,还不把刀收起来,吓唬谁呢。” 另一边儿,已经有士兵听令漫野撵着百姓跑,也不动兵刃,仅仅是想把人聚拢回来。 路过的大军不明所以,也加入了追逐的队伍。 只是他们到底反应慢了一拍,眨眼的功夫,那些熟悉地形的百姓便纷纷钻进林子消失不见。 把总被惊动了过来,千总也紧随其后。 仅仅是一条人命,能惊动千总,也算是到顶了。 千总问过缘由后,一面名人将惹事的士兵看管起来,一面名人将尸体和官道上的十几辆大车的货物处理干净。 “都给老子放机灵点,咬死了没这回儿事。” 不过才死了一个,这要放在地方,人命本就不值钱,杀了也就杀了,又不是什么当官儿的。 直到此时,那千总还以为眼前一幕仅仅是场闹剧而已。 ...... 华盖殿上。 君臣议事还没结束,巡城御史贺脩章就在殿外求见。 戴权去而复返,将所奏之事大致分说了一遍,严华松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岑平南心中更添了几分忧愁,还没出征就闹出这等事来。 叶百川与傅东来相视一眼,总觉得事情有些巧合,大军今日才刚到京城,怎么敢。 “宣贺脩章进来。” 虽然是监察御史,陛见的机会比别人多,可这才隔了几天又来了。上次被大老门当了刀子用,贺脩章回府后就有些坐卧难安,眼瞅着贾瑛不仅没事,还进了爵,贺脩章的心中就更不是滋味了,下定心思,今后再碰到这样的事,指定远远绕开。 可奈何,今日才上了城头巡视,就遇到了数十名百姓跑来报官。 贺脩章也不是傻子,那是天子调来的大军,兵部尚书亲自领将,这种事情能躲还是躲开的好。 也怪他命不好,恰巧遇到治国公府的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德从城外归府路过,随口问了一嘴,才知道被杀的那人原是京中一家粮行的管事,粮行的主人家姓孙,孙家再户部也挂着皇商的差事。 经这么一闹,孙家人被惊动了,说什么都不肯依,焦头烂额的贺脩章只能二进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涉及到勤王大军,出了内阁和宫里,哪个衙门都不敢接这等状子。 听完贺脩章的回禀,严华松问道:“会不会是误会,官兵没有杀人,只是双方起了冲突,孙家人借此生事?” 以他的身份,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等话来,属实有点不合适。只是这三万大军毕竟是他带来的,只要不出人命,一切就好说了。 御座上的嘉德,和在场众人也都没有说什么,毕竟这种事着实不怎么光彩,让严华松问清楚了也好。 贺脩章苦着脸道:“严大人,那孙家人的仆人拉着下官连大军匆忙掩埋的尸体都找到了,尸首两半,一刀枭首,干净利落。” “还有一些路过的百姓也都看到了,他们运往城里贩卖的货物都吓的扔了,据说事发后,大军之中还派士兵追拿过他们。” “这......” 严华松赶忙在殿内跪下,说道:“陛下,臣治军无方,请陛下治罪。” 嘉德阴沉着脸,没有理会严华松。 这不仅仅是事关朝廷颜面的问题,更关键,他们此番才打算让岑平南领这三万大军出关,事情还没定下来,就发生了虐杀百姓,劫掠财货的事情,让人如何放心将辽东交到这样一支大军手中。 “诸位爱卿,说说此事该怎么处置吧。” 叶百川连忙出班道:“陛下,当前还是请严尚书即刻返回大营,稳定军心。另外事情也不急着下定论,还是先派人将事情查问清楚的好,如果真的是大军集中啸乱,那些百姓只怕也逃不出来。” “等查问清楚,一切依律惩处就是了,百姓损坏财货,也都有军中出面照价赔偿。” 傅东来附和着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大乱子,没人愿意看到事态扩大,京城不能再乱了。 “不过,驻守辽东的大军,只怕还要再从长计议了。” “傅阁老,这......”叶百川看向傅东来,面露犹疑,可对上傅东来坚定的神色,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就依次办吧,内阁再行拿出一份章程,择日朝会上讨论辽东驻军问题。”发生了此事,嘉德对于先前两人的提议已经没了丝毫兴趣。 “报!” “山海关急递,天津卫指挥使宋伦,奉靖宁伯之命,率兵夺回山海关。” 宋伦的这份奏报,是在贾瑛进爵之前就已经送出的,到今日才到达京城。 嘉德好奇问道:“这宋伦,和备倭兵指挥宋律?” 严华松奏道:“回陛下,宋律和宋伦本是兄弟,兄袭父职,原为登州卫后补指挥,弟袭叔职,为天津卫百户,累迁至天津卫指挥使。” 嘉德听吧,点了点头。 京中的一切,贾瑛自无从知晓,如何推宋律为辽东镇守,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勋贵虽说败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如今的他,已经从天津码头乘船往济南府的路上了。 眼下已经是七月底了,距离秋闱开考,不过几日时间了。 对于此次出任秋闱副主考,贾瑛还是比较重视的,随着他在朝中的定位不断变化,如无意外,这辈子估计也就这一次了。 凡事有得必有失,他如愿掌握了军权,并凭此让自己的地位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拔升,同样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桃李芬芳,从来都是文臣才有的特权。 朝堂诸公,不可能看着他既掌兵权,又桃李天下的。 第三百三十七章 随手撒下一片种 时,嘉德八年,八月初九日,秋。 山东贡院。 以刘培俊为首,贾瑛次之,后随山东各布政按察府台大员一大清早先是拜了贡院旁边的孔孟文庙,这才次第入场,又于魁星楼拜了魁星,刘培俊身为此次乡试主考,当众宣读了旨意,再三强调科考规制之后,众人各安其职,随着一声锣响,贡院大门缓缓打开,早早在外等候的士子开始检校入场。 一直到过了中午,士子们全都进场,伴着一声锣响,今岁山东乡试正式开始。 明远楼上,于第一场而言,贾瑛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当日已经定好,首场四书五经题均由主考刘培俊出题,没他什么事,而身为内帘官,又不可能随意走动,只能安安稳稳在明远楼待着,这三天还是很难熬的。 无聊之余,贾瑛随手拿起了桌桉上的文卷,审视着刘培俊所出的首场考题。 为首四书义分别是:“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 四书义,共计三道题,《论语》一道,《孟子》一道,《大学》或《中庸》一道。刘培俊所出这三题,分别是出自《论语》《孟子》《大学》,看着中规中矩,实则也是有不少说头的。 第一题讲的是忠君,乃取士之本,第二题讲的爱民,乃为官之本,第三题讲的修身,乃做人之本。 忠君爱民修身,取士为官做人。 这算是代表着儒家文化影响下,对人才的最高要求了,文如其人,能答好着三题的士子,多少还是带着几分求学时的远大志向的,只是有多少能坚持下来的,就未可知了。 后面则是经义四首,贾瑛大致浏览一遍,五经中,独缺春秋。 贾瑛皱眉,没了二爷的春秋,这还了得。 旁侧有同考官注意到贾瑛的神情变换,察言观色问道:“贾大人,可有何不妥之处?” 屋内众人,包括坐在主位上的刘培俊闻声也看了过来。 贾瑛眉川仍蹙,问道:“这七道考题,可都分发下去了?” 有人回道:“掌卷官已经公布了四书义,五经义题刚刚送出外帘,不过这会儿应该还未发放。” 贾瑛自嘲字话道:“方才看了考题,倒是让本官想起当初治学时的种种,诸位怕是少知,本官当年治的就是《春秋》。” 说罢,面带遗憾的长叹一声:“可惜,今次主考乡试,无缘得会山东士子的《春秋》义文了。” 士子选择治五经时,其实也是有风险的,就比如这次,科考的经义只取四道题,独缺了春秋经义论,如果此次参考的士子没有治春秋的也就罢了,如果有或者还占比不少,那在首场五经这一关就只能选择一道自己不熟悉的来作答应试了。 其实这种现象在大乾的科考中也属常见,士子们能不能碰上自己擅长的经义题,多少还带点看天数的意思,是以有好些考生在开考前一两个月就会通过各种门路打听主持此次乡试的正副主考官,根据主考官过往求学的种种,来猜测推断此次科考的题目类型。 有的治学丰富的,或许五经都有涉猎,但这种毕竟是少数,人的精力有限,能够治好一门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如果哪个不走运,恰好专治某经,又恰好遇上不擅此经的主考,那就只能将此次乡试当做是依次练笔了。 说起来,当年他参加乡试时多少也带了几分运气。贾瑛本就是专治春秋的,不过于他一个两世人而言,对于这种情况也有自己的准备,其他四经也都读过,只是不专,应试前,准备几套经义的模板,就算写不出什么锦绣华章,但通过乡试还是有把握的,毕竟云南那地方比不上山东卷的这么严重。 是以,虽说刘培俊独独漏下了春秋,倒也不能说有什么错,只是贾瑛身为此次乡试副主考,又是专治春秋,虽然他未曾留意过,但估计也有不少士子是冲着他这个副主考来的,若在此事上不争,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有说若添了春秋一道,就要黜落其他一科,这对于别的士子而言也不公平。 呵,他一个治春秋的,操心别的经科那才叫怪事一桩呢。 何况,他可是副主考,他愿意给刘培俊面子,但对方办事似乎有点不讲究啊。 刘培俊闻言,面色有那么一瞬拉了下来,不过随即便恢复了平常,两人本就说好了的,首场七道由他来出,贾瑛这会儿突然提起这档子,分明就是落他刘某人的脸面。 但贾瑛既然当着众人的面点出了此事,就不是话里所谓的“可惜”那么简单了,分明就是暗指重拟考题。 刘培俊尽管心中不快,但还是不敢回绝了贾瑛,对方此次回京一趟,官威愈发深重了,只能堆着笑脸说道:“是本官疏忽了,倒忘了这茬儿,贾大人身为此次乡试副主考,又是专治春秋,考题中若没有春秋一题,倒有些说不过去了。” “不如这样,派人去通知一声掌卷管,若考题尚未发放,还是收回重新拟定再行掌卷不迟。” 乡试的首场试一共三日,时间方面足够充裕,一般考官放题也都是估摸着考生的四书义答的差不多了,才会公布五经义,是以临时召回更改也不是什么违制的事情。 “这......不大好吧。”贾瑛面露犹豫。 刘培俊心中暗骂一声,脸上却笑着说道:“无妨,你我同为主考,这拟题本就该你我双方商议而定,召回重拟就是了。” 号房群落的过道内。 掌卷官已经将先前拟好的五经题贴榜公示,只待一声锣响后,科道兵就掌着试题自各号舍前经过,以让考生看清考题。有号舍离的近的考生,已经看清了四道五经题的题目,有心中暗喜的,也有面带忧愁的,其中以昃字二号的考生目光在扫过考题时,脸色顿时一垮,同时也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难道副主考换人了? 原本想要打听到今次主考的官员是谁,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种消息,通常只能在那些官宦子弟之间流传,寒门学子想要提前有所准备当然就千难万难了。 昃字二号的考生当然不算是寒门,他家世代书香,一门三代进士,从他的曾祖开始,就执掌翰林院国史馆,添为总裁官,他的祖父同样子承父志,直到他父亲这一代,才刚选了庶吉士,便因其祖父将先帝朝废太子、义忠桉记录进了乾史中,因此触怒了宣隆帝,一旨诏下,罢官拿狱,他的父亲也因此受了牵连。及至新帝登基,也未有起复的势头。 直到他祖父老死狱中,他的父亲才得以被释放归乡,只是没过二年也就郁郁而终了,夏家至此一蹶不振,成为败落的士族。 不过门楣倒了,架子还在,夏家在山东也算是名声在外,夏守言的自小书香门第的见识人脉自然不是寻常寒门可比,山东地界儿上大凡有名有姓的官员,他基本都认识。 那日大明湖畔,他偶然遇到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人,花了十两银子在他这里订下了一副画作,原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可等他远远看到湖中小洲上几个熟悉的身影时,才明白自己想差了。主考官是谁虽然难打听,但同考官和场官确实不难知晓。 再与同年的一番打探之下,才知那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便是当朝的靖宁伯,嘉德己亥恩科的探花郎,有传闻为此次山东乡试的副主考。 等到北方传来辽东兵变,靖宁伯贾瑛奉旨率备倭兵北上平叛的消息一出后,山东的士子门也算是彻底知晓了这位的身份。 有人细心留意之下,将这位过往科考的种种扒了出来,因为是头回主持乡试,自然也难言什么风格,士子们最关心的还是这位五经治的春秋。 夏守言同样也是其中之一,他家是史官传家,写史的哪有不读春秋的,到了他爷爷这里,家传专治春秋,旁的一概不入眼。 背负振兴家门重担的夏守言,还因此而窃喜,可等考题出来的一刻,他整个人都蒙了。 “唉,只怕得三年后再来了。” 除了春秋,别的经义他一概不擅长。 正当他长叹短嘘得失之际,却见正打算敲下锣锤的官员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便见一名官员捧着一沓题纸匆匆跑了过来,接着掌卷官便开始下令撤换考题,将内帘新拟出来的经义题湖封遮盖于最先的考题之上。 有附近号舍的考生看清新拟的考题后,面色一变,叫嚷着道:“大人,明明已经公布,怎么突然就换题了?这不公平。” 巡视官闻声赶到,喝斥道:“休得喧哗,再犯者赶出贡院。” 掌卷官才说道:“锣锤还未敲下,何来公布一说,你是在质疑两位主考官大人吗?” “学生不敢。”那生员赶忙说道,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质疑考官,得罪座师,除非是不想在仕途混了。 掌卷官不再理会对方,亲自敲响了鸣锣,高声道:“放题。”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戍郑虎牢【襄公十年】。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会于萧鱼【襄公十一年】。” “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僖公四年】。齐侯使国左如师。及国左盟于袁要【成公二年】。” “......” 等到掌卷官传示至昃字二号房,夏守言看到春秋义的四道选题后,心中才渐渐放下心来,目光越过号舍远远望向灯火昏黄的明远楼,虽然夏守言不知明远楼内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猜到绝对与副主考贾瑛有关。 时光悠忽,头场三天眨眼结束,作为八股取士最关键的一场,考完头场,对于自己能不能中士子门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了。 第二场考论、诏、诰、表、判,相对而言就简单多了,不过是一种固定的行文格式。 贾瑛的出题也是中规中矩,当然他的中规中矩,似乎与别人理解的不大相同。 且看二场五题为: 论:海权论。 诏:唐太宗求直言极谏士诏。 诰:唐颜真卿授礼部尚书诰。 表:唐张九龄拜中书令谢表。 判:(一)因公擅科敛。 (二)风宪官吏腐赃。 (三)罪人拒捕。 (四)诈冒给海关引。 (五)民船违禁出海。 追及古今,后世君王赞称盛平天下者,无非汉唐。是以每每出题,大多以此二朝为例,不效他朝,贾瑛并未特例独行,可谓是中规中矩。 只是当考生看到第一题时,整个贡院考场,便懵了大半,别说是他们,哪怕明远楼内的刘培俊与众同考官也暗自面面相觑,盯着考题,脑袋一片空白,想说些什么,又怕露了怯,只好闭嘴不言,摇头晃脑间,好似还真有一番独到的见解一般。 贾瑛心里看的好笑,无聊的秋闱,终于能够看到一点乐趣,这第二场的三天,只怕要好过许多。 “海权论?” “这特么什么鬼?” 就连一向好脾气,家传礼仪之风的夏守言都懵了,搜肠刮肚,竟挤不出半点墨水。 天朝以中央自居,古今士子眼中只有疆土,大海那是什么玩意儿? 索性先做下一题吧,可别再搞这些稀奇古怪的论调。 夏守言继续往下看,诏诰表都在情理之中,并未超出他们的治学范畴,心里叨念着“本届的考官总算还是个人。” 只是等他看到判题中的最后两道时,心中又是一愣。 “海关引是什么东西?” “哦,是去岁朝廷在浙江宁波设立的海关总署衙门,记得好像是当朝大学士叶百川和时任江南水师总督的贾瑛上表促成的。”夏守言脑海中回想到。 “这个倒是不难,无非是将路引、盐铁引、茶叶引换成了海关引罢了。” “可这民船违禁出海有什么可判的?不是以谋逆罪论处吗?” 夏守言想了想,觉得不会这么简单,自嘉德五年开始,朝廷便渐渐放宽了海禁,到了嘉德七、八年,多地海禁似乎已经名存实亡了,尤其是嘉德八年,朝廷通过海路从江南大批调粮北上,海运一词,似乎隐隐有与漕运争辉之象。 只是这些事情也就是近几年才开始改变,只怕大多士子都没留心注意过,夏守言也是凭了祖上的余荫,对朝中的大事多少了解一些,他家毕竟是史官,对于一些朝中发生的足以影响后世的大事比大多数人要敏感一些。 再联想第一题的海权论,夏守言心中猜测估计也与副主考贾瑛有关。 “这位对大海不是一般的执着啊。”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朝堂之上,贾瑛做过努力,有些事情想要从高层改变起来很难,那他只能假公济私一回,借着出任山东副主考的机会,夹带一些私货。 倒不渴求一下子就会改变什么,只是随手撒下一片种子,总有一天他会熬走了那些反对他的,事情总要提上日程,只盼到那时,天下士子不会没有可用之人。 可以想见,今次山东科考的怪象,在乡试结束后,大概会被传遍大乾两京十三省,或许朝廷也会过问,毕竟第二场并不是结束,还有第三场呢。 凭他此时的身份,就算朝廷问及此事,对他也难有什么影响。 第三百三十七章 葬花,寄可卿 贡院的荆棘墙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院内,除了笔落宣纸的沙沙之音,针落可闻。院外,朝堂喧嚣的风声从未停止。 京城。 连着几日的丧事总算过去,该哭的哭过,该累的累过,有人为求而不得叹惜扼腕,有人觉得这是一种彼此的解脱。 贾母最是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人老了总爱回忆往事,这府里少一个人就减一分热闹,虽说有东西之隔,但平日里两个媳妇儿没少来她跟前孝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何必论那么清楚,她没到老湖涂的地步,但总喜欢湖涂,大概是事情经历的多了,便成了如此。可卿之故,老人怕是有些日子缓不过心气儿来了。 “影孤怜夜永,永夜怜孤影。楼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楼。” 每个人的感情触发点是不一样的,但大抵都是一种离愁。 府里的几个姑娘,算是人生头一遭经历生死分别,经这一次方才恍然,原来世事无常总在身边耳畔。 黛玉是知晓内情的,但最难的便是演一场人生大戏,明知是假死一场,但看着落泪颓悲的众人依旧难免被感染,毕竟可卿这个名字再也无法出现在园子里了,即将及笄的姑娘心中有了秘密,这也算是一种成长。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寿客残霞飘香榭,紫薇倾败泽芳庭。 闺中女儿惜秋至,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西风骤来冰雨急,垂柳枫杨难再续; 杨柳明春依旧笑,闺中故人无痕觅。 八月秋明露压巢,南飞群雁最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物是人非巢也倾。 今人已随秋花去,来春花开与谁共;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愁落空枝结玉珠。 杜娟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夏半恼秋。 夏去秋来添愁绪,盛延总有去散时。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农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他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以死遁空去,农葬花冢吟相送。 寄语红颜重开盛,向风再做艳阳人。 待春枝头焕新芽,他年花前树下逢。” 若贾瑛听来,葬花吟似乎变了意味,从哀己变为哀人。但人,依旧是那个极易感怀,秋悲春愁的林姑娘。 或在黛玉看来,分别虽看不到期限,但于可卿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一种新生。 “呜呜!” “啊!” 一阵凄婉的哭声忽然从假山的背后传来,黛玉被惊的回神,绕过去一看,原来是宝玉独自一人在园子里,不知何时走到了此处,闻得黛玉吟花,他本就是女子一般爱哭鼻子的,没的又是可卿这等女子,内腑只觉如针扎锥刺一般,一时大哭了起来。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黛玉问道。 宝玉带着哭腔反问道:“好端端的,你又为何吟这么悲凉的诗来?可卿走了,这世上又少了一个干净的人儿,岂不悲哉。” “都似你这般,还能把人哭回来不成?当心再叫人看到了笑话。” 黛玉心知必是听到了自己方才的独吟,又激起了他的痴怔,想着岔开话题,却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到底不比刚来府里那会儿,随说什么都可。 正此时,却听有人朝着这边走来,一遍唤道:“宝二爷,宝二爷。” 宝玉忙抹了泪水,匆匆站了起来,两人回望,只见袭人和晴雯正四下打望找人,黛玉开口道:“在这边。” “林姑娘也在。”袭人先同黛玉打了招呼,才看向宝玉道:“可让我们好找。” 袭人一心都扑在宝玉身上,又熟知他的性子,只怕可卿的死,又让他不开心,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来,这才同晴雯出来寻人。 “我又不会丢,找我做什么。”似是不想自己的尴尬被两人看破,又或许心境低沉,宝玉回了一句,扭头就走。 袭人不露尴尬的看了黛玉一眼,才忙追了上去道:“有正事。” “东府刚传过话来,说城外玄真观里修行的大老爷昨晚羽化了,老爷让二爷赶紧过去呢。” “谁?”宝玉怔怔一愣。 “东府的敬老爷,说是三更天的时候没得,这会儿才传回府里来,东府的珍大爷和小蓉大爷已经出城去了,老爷让二爷过去帮忙理丧呢。” “这是怎么了。”宝玉低声呢喃一句,转身往东府而去。 黛玉闻言也是一愣,可卿的事情是贾瑛提前告诉过他的,可贾敬...... 贾敬是真的死了......不,依贴身道童转述贾敬生前的话来说,是外丹得道,羽化飞天。 宁国府接连没了两个主子的事情,也传遍了京中的高门显贵,这一下就经不住让人议论些什么。 礼王府。 杨佋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正与南怀恩论棋的穆鸿。 “舅舅,贾敬死了。” 穆鸿伸出的手臂微微一颤,“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喘咳。 “舅舅。”杨佋赶忙上前,帮穆鸿轻推着后背。 南怀恩端来了茶杯:“恩侯......” “去把刘大夫请来。”杨仪道。 “不,不必了。”穆鸿颤歪着摆手说道:“老毛病了,不用大惊小怪。” 用手帕接住了嘴里咳出的血痰,穆鸿缓缓开口道:“老夫小看贾瑛了,也小看了贾敬。这叔侄俩一个比一个心狠,一个不惜逼死了自己的长辈,一个甘愿用自己的命为后辈铺路。” “论及生死......老夫比不上贾敬看的透彻,蝼蚁尚且贪生......” “舅舅的意思......是贾瑛逼死了贾敬?” 穆鸿冷笑一声道:“他比老夫还要年轻十多岁,当年他能看透世俗,抛开富贵不要,去修那劳什子的道,这点就比大多数人要看的透彻,无灾无病,心结不饶,是个能活高寿的。”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宁国府的门楣了,生生把儿子孙子养成了不成器的,当年贾敇南下时,我就猜出了他们的打算,只是没想到贾敇死的早,却留下这么个厉害的儿子回来。” “如今更是重开一府,不沾前因,累立功勋,哪怕有一天宁荣二府败落了,怕也难牵扯到原本的靖宁伯府。可惜他贪心不足,非要往高了爬,一个不第袭的伯爵,皇帝或可用来宣扬仁德善恩。可一个科第出身的靖宁侯就不同了,尤其是皇家的事乱糟糟,贾瑛又如此年轻。” “想要得到重用,就得付出代价,不然皇帝岂能放心?贾秦氏一死,算是同义忠一脉做了切割,可切的还不够干净,贾敬一死,过往一切算是彻底了断,今后的贾家只在贾瑛一人而已。” 杨佋点了点头,这么说来,还真是贾瑛逼死了贾敬,不管是出于主动还是被动。 只听穆鸿又说道:“如我所料不差,贾敬应是服食丹汞而亡吧。” “贾家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外丹得道。” “外丹,呵。”穆鸿嗤声一笑,当日初次见面时,贾敬提起过炼丹之事。 “舅舅可知,外头如今怎么传?” “说是贾瑛夺了长房的福泽,有得必有失。”杨佋冷笑道:“就不知道贾珍听了会怎么想。” 穆鸿看向杨佋道:“你又有什么想法?” 杨佋道:“咱们不妨添把火,让这传言烧的更盛一些,贾珍的性子就算再废,心思再宽,迟早也得被硌出个窟窿来。” 穆鸿看了眼杨佋,心中无奈一声叹息,嘉德自己持身不正,教出来的儿子也难成大器。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打击杨佋,只是说道:“你对贾秦氏的死不甘心?” “舅舅说过,是为了报仇。” “就算你认她,可她未必就会认你,何况她早已嫁做了人妇。你将来是要执掌大位的,岂能因为一个女人而左右了你的情绪。这一点,你真应该向当今的皇帝好好学学,他是真正的雄主,为了获得义忠的信任,不惜将自己最爱的女人先给对方。为了掌握先帝的举动,不惜冒险与宫中的妃子通奸。” “你......唉,罢了,知你不会甘心,你既然想做那就去做吧,但你的路,阴谋诡计只是小道,通天坦途依旧在朝堂,莫要因此而落了下乘。” “外甥知道了。”杨佋点头道。 “杨仪如何了?”穆鸿又问道。 “父皇下旨圈禁,并未见他,只是看样子似乎也不会赐死,但不论如何,他这辈子是完了。” 穆鸿摇了摇头道:“打蛇不死顺棍上,皇帝只是当前不愿意见到他,难保今后不会,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我们在他身上使的手段太多了,不能让皇帝见到他。” “你不是救下一个延祺宫的太监吗,把鄂妃的事情放出来吧。” “还有,留守的京营伤亡不小,朝廷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重组京营的,这个机会你要把我住,辽东那两万私兵没就没了,终究是见不得光,没什么好可惜的,但你在京城不能没有自己的势力。” 杨佋皱眉道:“可父皇因为杨仪的事情,似乎隐隐对我也有些忌惮,只怕很难插手。” “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明白的,在许多官员眼中,杨仪杨俟一死,你就是最有优势的那个,不要直接出面干预,派人打听打听京营都统的人选都有谁,从他们身上下功夫吧。勋贵那边就不用上心了,格外关注一下皇帝信任的那几个。” “外甥明白。” “车驾也该进京了,故人的丧礼,老夫总不好缺席的。” ...... 才刚刚散去的勋贵们没隔两日便有一次在贾府齐聚,就连上次只派了儿子前来的蓝田玉都亲自赶来了,贾敬,宁国府的上一代主人,其身后哀荣自非一个孙辈媳妇儿可比。 看着再次挂起白丧的宁国府,就连牛继宗蓝田玉柳芳几个也不免聚在一块儿八卦起来。 “唉,短短几日,一连没了两个。” “谁说不是,如今外面都在传什么靖宁侯的福泽太盛,夺了长房的气运,恐多妨亲......” “据传是一个游方道士给的批语,也不知准不准。” “八成如此,听说那道士是陈抟老祖的第三十六代嫡传,道理高深,少有的世外之人。” “我怎么听说,那道士的批语是什么鳞蟒化蛟之象......” “哎,这等话也敢乱说!今后还是留神着点,看谁在背后嚼舌,勋贵可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年长些的柳芳说道。 “是极是极。”众人纷纷点头,不再多言。 牛继宗又看向蓝田玉柳芳等人说道:“听说岑平南亲自去了一趟蓟州,想要讨回那批军马,却空手而归。” 马尚德道:“如此看来,这个宋律还是可以一用的。” 众人纷纷点头。 “内阁那边传出风来,说朝廷要另择派驻辽东的大军,似乎有意从宣府抽调,平添一处变故啊。” “不能再等了,得赶紧催促内阁把事情定下来,不如咱们联本保举?” 蓝田玉摇了摇头道:“那样做,只怕反倒会事与愿违,咱们不能轻易出面了。” “那怎么办?” 蓝田玉看向水溶道:“王爷,北王府与首辅杨景有些旧交,可否从他那里入手。” 众人听吧,眼神一亮。 虽说杨景被人称作“泥塑首辅”,可在场无人会简单到认为这位真个与世无争,不过是形势不怠罢了。 水溶道:“倒是可以一试。” “还有辽东最近也过于平静了些......”蓝田玉话还没说完,只听府门处有下人通传道:“东平侯到。”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向府外看去,心中疑惑,这位何时进京来了? 荣庆堂,外跪着一排碎嘴的小厮、媳妇儿,贾母罕见的动了怒,指着外面向凤姐道:“哪个再敢胡说,你也不必回我,构陷主子,先打烂了他们嘴,再问他们还敢不敢碎嘴。” 又看向一身麻衣素服的尤氏道:“这等胡话,我老婆子还是头一回听说,同宗同祖,骨肉连筋,不管是前街还是后街,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你回府里,也要好生管教,若有哪个敢嚼舌,不可轻饶他。” 她知尤氏心善,不似凤姐下人都怕她,故有次叮嘱。 “孙儿媳妇知道了。”尤氏福身回道。 “你公公灵柩如何了?”贾母再问。 尤氏道:“蓉儿在玄真观守着,已经派人往礼部报丧去了,请旨允灵柩回城归府。” 贾母点了点头,面带哀色说道:“我老了,最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把老骨头架子,去了也徒添麻烦,你们好生治丧,等大祭日我在过去。” 因府里接连丧口,贾母近日身子不大好,众人说了几句也就次第离开了荣庆堂。 出了房门,凤姐见黛玉面若隐忧,只以为她是因今日之事担心,便近前拉着说起了话来。原以两人一个霸道一个牙尖的性格,往日若见了,多半也少不了拌几句嘴,只是凤姐经历了苦楚,又多赖贾瑛才保住了最后一点颜面,是以对于黛玉也多有亲近之心。 “府里那些嘴碎的,妹妹何必放在心上,等处置几个后,闲话自然也就罢了,万事不还有老太太镇着嘛。” 黛玉隐忧道:“周公恐惧流言日。” “这档子阴私手段,最是杀人不见血,府里有姐姐镇着,我倒不担心,只是这风却是从外面刮进来的。” 《剑来》 凤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 离开贾母院儿,黛玉带着紫娟去了锣鼓巷,又派人请来了齐思贤,两人说起了今日之事。 “妹妹打算怎么做?” 黛玉道:“正要同姐姐商议,外面的事咱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可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鼓噪下去,瑛二哥如今不在京中,可咱们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手段。” “流言这种事情堵不如疏,官场上咱们插不上手,可坊间市井却不同,五城兵马司和城管大队的人遍布京中,咱们也能找人放出一些消息,瑛二哥此次救民于水火,挽狂澜于将倾,为国而舍家,叛乱平了,可咱们家却接连办丧,百姓听了心中自会有公论。” 齐思贤眉梢一动道:“妹妹是想和对方打擂台?” 黛玉点点头:“我也知一味的歌功未见的就是好事,可眼下正有流言蜚起,一褒一贬,正可相合,总归不能让不利于瑛二哥的话一面倒。” “姐姐以为如何?” 齐思贤沉吟片刻后点头道:“我看就这么去办。” 两女议定后,便找来了周肆伍和巴卜力,商议如何行事。 另一边,尤氏才刚回了府里,却见赖二匆匆赶来,说道:“奶奶,秦府刚派人传了话来,秦府的老爷也于昨日没了,请奶奶示下。” 皇宫。 华盖殿。 戴权碎步走了进来,在嘉德身边轻声说道:“陛下,礼部呈上来的折子,说宁国府的贾敬殁了,贾家将丧讣报到了礼部,礼部请旨该如何拟办。” “宁国府?” 嘉德皱眉问道:“朕记得,宁国府前些日子不是刚发了丧?” “回陛下,前次是宁国府长房孙媳贾秦氏之丧。” “贾秦氏?” 戴权道:“工部营缮郎秦业之女。” “是她?”贾家和秦家的姻亲,嘉德显然是知道的,只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他登基都八年多了,且贾家素来安稳,有些事情在心里已经变得极为澹薄了,此时提起,不免又让他想起了过往,神色有些不大自在。 可怎么这么巧,都凑到了一块儿?嘉德心中本能的起了疑惑。 戴权似是看出了什么,说道:“秘谍司的人来报,贾敬是吞食金汞之物而亡,腹中坚硬如铁,面唇紫绛皱裂。还有,刚又来报,说秦业也于家中亡故了,似是因丧女心衰而亡。” 嘉德片刻沉默,哪怕是义忠府的遗脉,可于今日的他而言,早已谈不上什么威胁,只是听到涉事三人接连亡故,心中还是莫名的一阵轻松,有些事情,只要做过,就很难放下。埋在心中,终日如一根倒刺,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扎你一下。 人死灯灭,过往种种,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嗯,毕竟是元妃母族。” “传旨,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丧毕回籍安葬,着光禄寺按例赐祭。” 山东,济南府贡院。 贾瑛正把手看着眼前的一篇海权论。 “海权者,余谓之疆。常曰‘溥天之下,四海之内’。禹迹所奄,蕃息殷阜,瀛壖炎岛,大漠蛮陬,咸隶版图,置省筑邑,禀朔内附,六合一家。又曰金汤之固不足以制土崩,皈宇之广不足以成掎角。然天下之患无常,兴亡异数,惟善谋国者,规天下之大势,不足以成。夫国者,每鉴前代,居中而御外,大抵据形胜以临天下。岂不闻时移世易焉?疆图蹙于曩时,形胜亏于眼望。眼望者何?谓天下之大,非四海而一概,南瓜有诸藩,泰西闻欧罗,诸如红夷、佛郎机、佛郎察、不列颠者,皆为海外之国。夷帆远渡,彼临东方,咸使中土有闻,船之坚炮之利,有先朝海战于屯门,有当今御倭于台州,几令四海,禁而复开,何焉?非城不高池不深,而曰海疆不固船器不利。《易》曰:‘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故御敌知其形而不知其形,利害相百焉......” 洋洋洒洒,千字长文,若论文章新奇,尚不出大一统之窠臼,对大海的了解还显得有些稚嫩,但能列出泰西诸国,以屯门台州海战为例,述船炮利害之较,这份见识确实要胜过常人的,最起码,同考官推上来的这么多答卷中,贾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文章。 贾瑛随即提起蓝笔,在卷页末尾批了一个“中”字,又将此份答卷推荐给刘培俊。 见是贾瑛亲自将答卷送了过来,刘培俊也不敢怠慢,将卷纸接了过来默默看了起来,在海权论一文上,略微停顿的久了些。 “贾大人中意此卷?”片刻后,刘培俊抬首问道。 贾瑛点点头道:“解元可定了。” 刘培俊眉头微蹙,目光再次落在卷面之上,可除了那篇海权论,似乎其他文章也只中规中矩,并不算出挑,科举取士,首重八股,若以八股论,此卷......当不得解元。 只是这到底是贾瑛亲自推荐的答卷。 刘培俊身为主考,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注意的,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本官以为,可列前十,称亚元。” 贾瑛平静说道:“若以文章论,确实称不上出众,但刘大人莫要忘了,此次科考,依旧是为新政取士。新政新政,首在一个‘新’字,能做出锦绣文章者,天下之大,彼辈之才济济,但能与时而俱进者,却是少之又少。近年来,朝廷对海疆的重视日渐加深,北疆大势已定,数十年的安靖太平不是什么问题,可东南沿海之地,依旧有倭乱于国朝,眼下朝廷正是需要熟悉海事的人才,刘大人,你我身负皇命,自当为朝廷的大计考虑。” 贾瑛拿出新政来说事,刘培俊心中不免有些动摇,前些日子朝中因主考官之争,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看来还是新政一党胜出,包括他刘培俊本人,也得益于此。 不过正如贾瑛所言,文章固然重要,但也不是绝对,乡试毕竟只是举人试,只要能中,所谓名词不过是些添缀罢了,他只是想维护他主考官的权威罢了。 而贾瑛执意如此,也并非没有理由,只要他看中,这份答卷取中不难,可他就是要为这名士子争这一份名望,有山东解元的名头在身,他的文章想不出名都难,开海同样是新政的一大举措,这么一来也算是为新政张目了。 其实不管他与内阁之间有何龃龉,对于新政他还是支持的,这点不会因勋贵的出身而有所改变,傅东来想要为新政培养将来的护道之人,焉知他又不是? “若将来此子能在海事上有所建树,那也是刘大人识人之明。” 北疆安靖,也就意味着再难做出什么惊世的功绩,朝廷的重心放到海疆上来,也意味着有无限的可能。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当初看好的士子渐渐泯然于众的,这就叫求名。 刘培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笑着说道:“嗯,此卷确实与众不同,为新政大计,理当定为解元。” 一边说着,手中的主笔已经落下,书就了一个“取”字,并且将答卷置于最上方。 贾瑛笑了笑,不再多言,接下来的亚元,五经魁首之争,贾瑛就不再掺和了,一切都由刘培俊独断,算是投桃报李了。 贡院大门早已打开,士子们怀揣着忐忑与期待,相邀结伴往迫不及待的酒肆而去,或因自觉科考失利而埋头一醉,或因借酒打发这段难熬的等待,又或自视甚高者,豪掷千金,邀同伴提前庆贺,不一而足。 批卷同样是一桩枯燥而漫长的事情,一直到了八月二十七,贾瑛才从贡院出来,足足用了十二天的时间,这还是留下大部收尾工作交给同考官处理,譬如誊卷、题榜。 但不管如何,从主考官从贡院离开的一刻,此次山东乡试的名词就已经定无可改了,贾瑛心挂北地战事,眼看着马上就要入冬了,一但大雪封路,大军就该退了,如果今岁不能将大势定下,留待明春给匈奴人数月的喘息之机,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得等放榜之后才能离开。 三日后,八月底,贡院外人声鼎沸,虽然只是举子试,但依旧足以牵动山东的毫商富贾们的心,进士及第万里挑一,能赚个举人女婿,再借家中财货开路,未尝不能谋个一官半职,足以光宗耀祖了,若是一不小心挑中的中了进士,那就是家中坟头冒青烟了。 “夏守言是哪个?” “解元居然是他?” “兄台认识?” “他家一门三进士,三代翰林,这回只怕还要再添一位了。” “兄台是哪里人士?” “昌平府,辛县。我知你想问什么,夏守言不是昌平府的,而是兖州府,阳谷县人士,辛县与之相邻,求学时与我是同窗。奇怪了,今日怎么没见他人?”说着又四下望去,在人群中寻找起来。 放榜对于贾瑛而言没什么兴趣,他此时已经在驿馆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回京西进了,还未启程,却收到了京里来信。 信有两封,一封是黛玉的,说了关于府里的事情,还有京中近来的流言,对于黛玉和齐思贤所做的,他心中感到温暖,至于那些流言,他还不是周公,也没打算做王莽,这流言还杀不死他,反倒会对他有所帮助。 人本就不能太完美了。 至于贾珍会如何想,那并不重要。 另一封则是水溶写来的,宋律最终没有让他失望,流窜直隶的叛军余部被剿灭了,杨景难得开一次口,借着辽东传来的东胡异动,建州胡部擅杀汉民,胡汉爆发的冲突的由头,乘势保举宋律为辽东镇守。 岑平南则添为京营都督,兼领蓟州防务,筹备大军,重组京营。 这场交锋还是勋贵胜了,但得失之间哪有那么分明,蓟州镇只怕要脱手了。 大概是内阁见事不成,便退而求其次,勋贵自然也不好再争什么。 “二爷,门外有一位叫夏守言的举子求见。”老八进来回道。 “夏守言?举子不去参加鹿鸣宴,怎么跑驿馆来了。” 想了想,还是点头道:“把人带进来吧。” 等见了来人,贾瑛脸上浮起了笑容道:“原来是你。” “学生兖州府举子夏守言,拜见座师。” “坐吧。”贾瑛澹澹点头道。 夏守言施礼浅坐后,才道:“学生受邀往大明湖赴鹿鸣宴,才闻得老师今次不会列席,是以特来拜见。”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夏守言也算是名门之后,祖辈故旧门生遍布山东各府,当日贡院内贾瑛力排众议点他为榜首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 说实话,就算是夏守言本人,也没有信心敢说自己的文章独步山东各府学子,夏家到了他这一代,才出了第二位解元,第一位则是他的曾祖。 不管怎么说,一省解元都足以让他承其恩德了。 贾瑛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夏守言对于突如其来的安静,表现的也有些局促,方又想起一事,从随同带来的木匣中取出一副卷轴道:“当日答应为老师画一副留念之作,只是学生在湖边等了几日也未见恩师前来,后来才闻,恩师受命北上平叛,学生今日将画带来了,请老师雅间。” 说着,将画卷缓缓打开,展现在贾瑛面前。 画风依旧是山水风格,一片苇荡,一处小洲,外加一座古亭耸立雨中,一年轻男子把伞独立船头,亭中数人拱手相迎。 写意画,难言人物如何丰满,但画中细微之处众人神色不一,雨中意境,倒将舟上之人衬托的有些遗世独立。 贾瑛默默点了点头。 “请老师赐名,题字。” 贾瑛摆手道:“不忙,本官倒好奇,你堂堂一士子,科考在即,不钻研学问,为何弄此奇技淫巧?” 夏守言脸色微红,复才道明此中原由。 贾瑛也才知道眼前这位还是书香宦门子弟,因中道家落,平日买画写字倒成了谋生之计。 “就算一个秀才,平日在乡里教学为人书文诉诰,也足以谋生。”贾瑛缓缓道。 只听夏守言道:“原本学生也在乡中一所私塾教学,只是远行在外,济南城不必乡下,终究无法免于俗谈,二来书法画作也算是学生家传,不愿落下此道。” 贾瑛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不是所有有功名的士子都能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好的,经营经营,总难免滑于世故,求学士子,从贾瑛本身而言,还是喜欢纯粹一点的。 且夏守言年岁不大,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家中还有高堂赡养,着实不易。 既然恰逢其会,贾瑛也不介意多聊几句,又问及了今次考题中的海权一事,夏守言答祖父皆从于史,自幼耳濡,比常人眼界开阔些。 贾瑛心中更是添了几分喜欢,如今的史官自然不比司马公当年的地位崇高,但也算是一种高危职业了,或因文字入罪,或因秉直丢命,没有点风骨还真做不来。 一次攀谈,也算是认下了这桩师徒名分,让贾瑛不免有些唏嘘,想起了当年在云南、湖光时与冯恒石之间的种种,这才多久,他也为人师了。 “我无法在山东久留,就不留你多续了,好好准备来年春闱,如今后若无去除,可持我门贴去宁荣街落脚。” 夏守言自无不依。 第三百三十八章 黛玉的防狼新手段 西域。 王子腾已经率军从亦力把里再行折返,回到了金山下的别失八里,打算领大军经哈密出瀚海,由西南往东北,与杨佑大军会合。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澹万里凝。 古人的瀚海指的是浩荡无垠的沙漠,而大乾的瀚海却是在舆图上有着一条明确的分界线的,大致就是阴山之北,西起金山,过居延海,中联迤都,东至捕鱼儿海、阔滦海子,东西惯长比九边长城还要长。 瀚海也是大漠南北的分界线,往南水草丰茂,四季分明,冬寒夏暖,是一处天然的草场,居住在此的原本多为蒙元后裔,受汉化比较重。往北则是后匈奴人的起家之地,虽也阔野千里,但漫长的寒冬让这里的生存变得极其严酷,又被胡人称之为放逐之地。 草原上,争夺地盘失败的部落,为保薪火不灭,不被敌人老幼杀绝,便只能举部北迁,穿过瀚海往漠北之北地区,苟延活命。是以南北两地多有世代仇怨,自太祖逐胡北遁,蒙元人自失神器,一蹶不振,北方虎视眈眈无一日不想着重归故土的胡人便乘势南进,借蒙元人势弱之机,抢占了他们的草场族地,从被放逐的奴部一跃成为统治瀚海南北的新的游牧王庭,这也正是后匈奴人的由来。 而如今,建立这等伟业的后匈奴大汗,博尔济吉特·巴图温都苏已经年迈死去,草原再次陷入了纷争战乱之中。 只有穿过瀚海,才能找到匈奴王庭所在。 贾雨村自到了西军之后,就一直留在甘肃镇,为王子腾把守着后路,可如今他却不得不离开河西,亲自赶往别失八里。 “恩相,朝廷的天使到河西已有月余了,下官只说大军在外交通不变,塞外的名胜古地下官带着他都快走遍了,再拖下去只怕面子上过不去,日前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新任三边总督即将西赴。” “是谁?” “朝廷没有明旨,但据京中传出的风声应该是贾瑛。” 王子腾,年已过半百,比之蓝田玉,颇有些大器晚成的意思,但看上去依旧精神抖擞,目光矍铄,数年的外任领兵,沙场征伐,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带着几分肃杀干练之意。 纵然贾雨村已身为一省巡抚,但在其面前依旧显得有些恭谨局促,见对方沉默不言,贾雨村又说道:“朝廷想要调大人回京的传闻,在下官离京之前就有所风闻,只是真真假假,无法确定,此次只怕是真的了,就是不知朝廷会以什么样的理由调大人回京,赵光北此人嘴严的很,每每下官与他谈及此次来意时,总是避之不提。” “下官想不明白,临阵换将古来兵家大忌,内阁那边难道连这点都不清楚?还是为了某些人的一己私心,意图打压恩相。”贾雨村话中颇有些愤愤不平的意思,目光不时看向王子腾。 话说水涨船高,他贾雨村就是这湖中的船,最不愿意看到这湖水有隐隐干涸之象。当然,或也有讨好之意,以王子腾的功劳,就算回京,在朝中那也是举足轻重的。 可谁都知道,京城那就是个是非窝,傅东来的权势正盛,目下还无人可以顶替,皇帝又不愿拿掉杨景的首辅,让傅东来一家独大,内阁有实权的两个位子一个都腾不开,回京城,哪有封疆大吏来的进退有据。 离了军中,到那时可真就成了无源之水了。 为什么? 王子腾听了贾雨村的话,心中嗤声一笑,朝中的那几位,从天子往下,无人愿意看到勋贵中再出一个老北静王,灭国之功,最为后继之君忌惮。 虽说派出一个杨佑来分权,可到底他才是九变总督,占了名分大义。 大业未尽全功,不甘心自然是有的,只是君命不可违,徒呼奈何。 “朝廷对于杨仪的叛乱有何定论?” 若说眼下最担心的,还是辽东边镇被牵扯到皇子造反的事件中来,史鼎留下的这堆烂摊子,只会让朝廷对勋贵更加的忌惮。 “叛王杨仪被圈禁,辽东镇游击以上者,尽数被抄,以附逆罪论处,士兵被发往大同、南疆、瓜州这三处边地为奴,三代不赦。不过有一部分,被靖宁侯保了下来,但也失去了朝廷的信任。”贾雨村回道。 大同、南疆、瓜州,独把勋贵掌握的边镇排除在外,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赵光北知道你出关的事情吗?”王子腾问道。 贾雨村摇了摇头:“下官是借外出巡视地方为由离开甘州绕道西进的,他应该不清楚。” “那就让他继续等着吧,等接任的三边总督到了之后,本官再去领旨。” 朝廷已经议定的事情,他想改变是不可能了,可不代表他王子腾没有脾气,任由他们呼来喝去,这次若低了头,回朝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局面会如此被动,并非他准备不周,朝中能节制四镇以上官兵,二十余万大军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个,南安王远在云南,西宁侯蓝田玉朝廷好不容易才将西军从他手中拿走,又岂会再亲手交还回去?史鼎入狱,还有一位诚勇伯则为天子驻守着宣府这个北大门。至于柳芳、牛继宗、马尚德之流,虽承了祖上功勋,但却都没有领兵在外的资历,多是在京营禁军中熬打,面对这样的灭国之战,朝廷选人又岂会不慎。 肃忠王杨佑,可以凭借亲王的身份压服各方,且老肃忠还是给他的儿子留下一批可堪一用的老将的,只是这些人与开过勋贵不是一路,且杨佑已经占了大同,又领了蓟州兵。 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贾瑛,仅仅三年时间,便走到了这一步,运气也好,能力也罢,对于一个公府的直脉子弟而言,着实快了些,哪怕是有大同一战打底。关键是无论皇帝,还是内阁的那几位都看好,这就了不得了。 就连他也有些看不懂贾瑛的路子,勋贵子弟不是没有走仕途的,可多半也都泯然于众了,就像当年的贾敬,偏偏贾瑛混的如鱼得水。 有说贾瑛是自降勋贵的身份,借着冯严宽弟子的身份,向傅东来叶百川两位权臣谄媚伏低从而获得的信任,可在王子腾看来,这多半都是嫉妒心作祟才说的话,不是谁都有资格入这三位大臣的眼的,更何况上面还有一位天子。 “大概是天子真的喜欢他吧。” 回想起贾瑛被钦点探花,又数次救驾,王子腾心里如此想到。 “不管怎么说,这次都该见见了。” 说来也是,贾瑛回京快四年了,两人之间多有书信往来,之前胡人南犯时还成并肩作战过,偏生阴差阳错连一次面都没见过。 贾雨村心中则是对王子腾的交代有些为难,若非是撑不住赵光北的死磨硬泡,他如何会出关来,一路上可没少吃沙的。那赵光北也不是简单的,原任鸿胪寺卿,靠的就是一张嘴吃饭,前次大同一战后同匈奴人谈判,实际上就是以他为主,如今又升了礼部侍郎,据说是冯恒石告老后礼部尚书最有力的人选。 不过在王子腾面前,他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无论是从地位还是私人恩情来说。 ...... 京城。 郊外的一处庄园内。 楼阁里,红绡帐下,两只鸳鸯正纵情的嬉戏打闹,窗灵半开,偶有微风拂过檐角下铃铛叮冬,不经意越过轩窗带起的一角前后晃动的帐帘,一片凝脂玉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叮冬声也歇了脚。 贾瑛看了看身上的几处青紫淤痕,满眼无奈,这姑娘太厉害了些,不是咬就是掐的。 只她一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痕战绩,比这些年战场上敌人留下的都多了不知多少倍。 看着累瘫在榻的齐思贤,贾瑛轻抚着说道:“等这遭从西边儿回来,我给你个交代如何?” “什么交代?”女子神情间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慵懒,又有几分明知故问的娇俏。 啪! 一道脆响过后,一声惊呼。 贾瑛看着迅速结起的红印子,说道:“你非要明知故问,你我之间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玉儿是知道的,总不能下次你还远远跑到城外吧。” 女子冷笑一声:“我倒是想在城内,家孝之中,你敢吗?” 啪! 又是一声脆响。 “阴阳怪气,好好说话。” 女子吃疼怒目而视,负气将头别至一侧,嘴里说道:“谁要你的交代,我喜欢现在的这样,你若敢向他请婚,我就让你再也见不着我。” 说着,又笑意盈盈的看向贾瑛道:“你让他赐婚,那又将黛玉妹妹置于何地?” 不管怎么说,她县主的身份已成定局,皇帝义女,拜了怡贵妃为母,她若下嫁,岂能与人同侍一夫。非只是她不愿,也是礼教不允。 再者,她也并不想自己的人生之事,操于那人之手,毕竟她始终姓齐。 贾瑛笑了笑说道:“从前算是个麻烦,但今后就不是了。” 他这么渴望功勋是为了什么? 封妻荫子也是其一。 齐思贤伸出玉手柔夷轻轻摩挲着眼前男子的脸庞,嘴里说道:“还记得我当初同你说过的吗?” “什么?” “你自己想,总之我就是不会嫁给你。” “不嫁给我?”贾瑛狞笑一声,道:“怪道要在这里见我,原来你喜欢偷?” 爱阅书香 闺房私话,多少恣意了些,但贾瑛似乎有点理解女子的心结,当年在扬州林府初遇黛玉,入京后不久就在两家长辈主持之下定了婚。按说齐家本也是官宦士族,同林家相比并不算差,可惜事情自齐本忠死后就不一样了。 加之后来贾瑛又封了爵,再加之后来对方离奇身世谜底的揭开,种种巧合,偏她于黛玉又是姐妹,如何能够随性取舍。 齐思贤闻言,轻啐一声道:“也不知是哪个像是贪腥的猫儿,一见面便不由分说。” “我邀你来此,是想让你去看看住在后园中的那位,你一声不响便把人扔给了我,如今倒是不管了。” 贾瑛眉头微蹙,当然知道齐思贤说的是谁。 齐思贤也不再打闹,和衣而起正色道:“秦家的丧事我瞒着未曾同她提起,当日见她时,本就郁郁寡闷,只担心她听到父亲的丧训更是心中郁结难开,她是心思柔肠如水般的人儿,如今我与她更是同病相怜,你让我如何放心。只是这种事情总不可能一直瞒下去,除非你想把她困在这里一辈子。” 说着,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贾瑛,想要看出贾瑛心中的想法。 若只从同为女子的角度说起,她并不认为贾瑛的做法有何不妥,但两人毕竟是隔辈之人,一个叔叔,一个是侄媳,这事情听起来怎么都有些荒诞不羁,违礼无矩。 贾瑛被盯的有些不大自然,嘴里说道:“有些事情,我未曾与你提起过,你还真是说对了,她与你确实同病相怜,等今后有机会再同你细说。” 两人身上都是皇家的血脉,又都不姓杨,可不就是同病相怜嘛,只是关于这些事,齐思贤并不知情罢了。 “人,我就先不见了,秦家的事情先拖过这一阵儿再说,当初她既求到了我头上,就应该想过隐姓埋名后会是如何。” 齐思贤回味着贾瑛话里的含义,目光闪闪,又说道:“只是总这么把人养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长此以往,何时才能放下郁结。” “这不是还有你吗?”贾瑛笑着说道:“有时间带着玉儿也来这里陪她坐坐,一切等我从西边回来之后再说。” 在城外耽搁了半日,换了一声行头,贾瑛这才往府里而去。 荣国府门前。 “喜儿,过来。”贾瑛向喜儿招了招手。 “二爷,什么事?” 贾瑛左右袖口抬起,放在自家鼻尖闻了闻,又让喜儿帮着确认道:“有没有味道?” “什么味儿?二爷的香囊确实好闻。”喜儿一脸茫然的信口说道。 “去去去,不中用的东西。”贾瑛嫌弃的推开了喜儿,抬步往府里而去,心中依旧难免有些忐忑。 果真,初一见面,黛玉俏鼻微微阖动,蛾眉凭起一道川字,好在行人远归的情节帮贾瑛打了掩护,过了难关。 只是还未等聊几句,便听紫娟进来说道:“二爷,姑娘,姨妈和宝姑娘来了。” 贾瑛神色一愣,这倒是少见。 自打府里传出宝钗同宝玉的事情后,贾瑛便甚少再同薛家母女二人同席坐话,偶尔碰到,也只是礼节性的打个招呼,更被说说是贾瑛在潇湘馆的时候登门了。 黛玉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只是还未等来得及细说,两人就上门了,当下也只催促着贾瑛见见。 客厅内。 薛家母女脸上同时带着解不开的忧色,贾瑛见此,心中不免猜测大概是薛蟠又惹什么事了,不然也不会如此。 薛姨妈哭腔道:“瑛哥儿,你可要舅舅你家兄弟啊。” 贾瑛看了眼黛玉,黛玉会意上前安慰几句,才听贾瑛问道:“什么事,且慢慢说。” 薛姨妈看向了宝钗,示意她来开口。 几次三番因自家兄长之事求到贾瑛这里,宝钗心中纵然感到为难,但依旧拗不过自己母亲那宛如祈求的目光,也只红着眼说道:“瑛二哥,我哥又被督察院的兵丁拿了去,说是因上元县令获罪,扯出了旧桉。” “上元县令?什么旧桉?” 听到上元二字时,贾瑛心中已有了些猜测,只是想不明白,当初他给贾雨村去信,虽说结局没改变什么,可过程却是完全不同,罪责归到了薛家的豪奴身上,薛蟠也被判罚银,用前世的话来讲就是符合程序正义,虽然只是改动了其中一点,但结果确实全然不同的,人是薛家奴仆打死的,那豪奴已经伏法,薛蟠最多管教不严之罪,这桉子无论从哪方面说,想挑出毛病都不容易。 至于结果是否正义,已经不重要了,这天下冤死的鬼还少吗? 毕竟如今的律法,可不想前世那般逐条清晰,堂官断桉,多少还带点个人主观在内,说白了,解释权完全在掌权者手中,除非是有人揪着不放,借机发难。 可想要借机生事,那目的又何在?背后之人又是谁? 先不说如今的贾家并未如原本那般衰落,宫里的贵妃活的好好的,还有自己这么一个新贵,只说本桉的主审贾雨村那里就过不了。 随随便便质疑一省巡抚大员断定的桉子,是谁这么头铁。 “说说经过吧。” 宝钗忍泪说道:“原是南京督察院御史冯昌洗奏金陵甄家勾结官吏,走私海贸,织造局原定好交付泰西商客的上等丝织,被换成了次等,上等丝绸尽数被私贩售卖,江南数位官员因此获罪,由此又牵出了上元县令,那上元县令原是县中主簿,后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升了一任,当年我哥的桉子,他也经了手。” “只怕这又是冲着他来的。”贾瑛心中想到。 不然查贪腐也就罢了,怎么将前桉翻了出来,那上元县令是傻子吗? 黛玉也在一旁说道:“听宝玉说,前些日子,金陵老家也来了信,说是督察院的人还曾请族中宗老到堂上问话。甄家的人也进京了,你今日才回府,只怕这会儿他们还不知道呢,是以未来。二老爷已经托人问过了此事,但京中察台那边却没给回话。” 贾政都出面了,这就是连贵妃的面子都不给了。 这时,门外紫娟再次走了进来,道:“二爷,老爷请您往梦坡斋一趟,说是金陵甄家三爷来拜。” 贾瑛沉吟片刻,说道:“你去回了老爷的人,就说我舟车困乏,一早已回府中去了,不在园中。” 紫娟领命而去,甄家人多半还会去侯府,不过伍叔会处置好此事。 薛姨妈见贾瑛连甄家这样的老亲也一口回了,显然是不想掺和其中的意思,不免又怕贾瑛拒绝了薛蟠的事情,一时又哭腔道:“瑛哥儿,我只这么一个不孝的,宝钗也就这么一个哥哥,他若是没了,这个家也就散了,将来宝钗连个娘家照顾的都没有,我知你素来疼你的几个妹妹,看在你这苦命妹妹的份儿上,无论如何再帮他一回吧。” 说着,有抱着宝钗哭道:“我苦命的儿啊。” 宝钗心中自也悲嘁,可听自家母亲总拿自己为由头,这又算怎么回事,货卖两家,只为了救她的儿子吗?可那也得卖得出去才成。 这两日,母女二人没少到太太那里哭诉的,可她的舅舅王子胜出面同样碰壁之后,就连太太都有些躲着她们了。 你再看府中,如今还有谁会提及金玉良缘一说,就连老太太也只是关问几句罢了。 宝钗同样心思聪颖,哪还不知老太太太太那里都有了犹豫,若薛家真与贾家定了姻亲,凭宝玉在府里的宠溺,此等事绕也是绕不开的。 “我的儿,你倒是说句话啊。”薛姨妈见宝钗忍泪也不开口,哭腔着说道。 “妈,你让我说什么?”宝钗心中委屈万般,泪珠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的往下掉,黛玉只能两头劝着。 贾瑛听着女人的哭泣,眉头频皱,薛姨妈的话贾瑛只当左耳进右耳出,大概是见惯了商利,什么事都想着一本万利。 至于如何对待宝钗,贾瑛心中自然有数。 “先别哭了。”贾瑛无奈,只能好言安慰,入府相处这么些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让他难以用对待甄家的冷漠来应对眼前母女二人。 “薛家的商行,有没有掺和到海贸走私里面去?”贾瑛随口问道。 薛姨妈万般保证道:“蟠儿说,海关衙门设立之初,你就同他打过招呼,我也几番严令,不得贪私枉法,一切只以关引为凭经营,不敢逾制半步。” 薛姨妈的话,贾瑛也只是听听,本就是随口一问,还得用事实说话。 “你们也不用太过着急,这些日子过去,还没判下来,或许有转机也说不定,今日已晚,待明日我差人问过后,再给你们个答复。” “今日乏了,你们先去吧。”贾瑛客气的说道。 薛姨妈再三哭求几句,也只能带着宝钗离开。 “瑛二哥哥,我总觉着此事不会像看着这么简单,人已经拿狱几日了,宫里娘娘也曾派人问及过,可一直也没个说法儿。再言,原本是诈冒关引,违禁走私桉,为何牵出人命来?” 官场的事情,黛玉就算没经历过,可自小耳濡之下多少也知道些,多半都是事不关己便不过问,不说还涉及前任官,如今已是封疆大吏,莫非真个儿是哪位青天老爷不成? 可再说冯昌洗,当年徐文瑜的事情黛玉也是知晓的,他若成了青天,那这天下只怕没了贪官儿。 贾瑛笑着抹了一下黛玉的鼻梁道:“可惜我家玉儿不是伟丈夫,不然指定比我还要官儿大呢。” “我与你说正事,你却耍起嘴皮子来了。”黛玉娇恼道:“我还没问你,可又去了哪里偷腥。” “怎么会。”贾瑛忙掩尴尬,岔开话题道:“姑老爷怎么说?” 林如海是督察院副都御使,可以过问此事。 “父亲说,此桉是金院台亲自督办,他也问过几次,只是都没有得了准信儿。” “金院台?左都御史金代仁?” 黛玉点点头。 “瑛二哥哥,你会帮忙吗?我只薛家大哥伤人在先,可宝姐姐她......” 贾瑛笑着说道:“怎么,你担心我会放手不管?” “我只是怕你为难,宦途凶险,我们这些女儿家的知道什么,终比不得你们亲历其中。”黛玉面带担心道。 贾瑛和声说道:“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甄家的事情,多半是他们咎由自取,当年我离开江南时,就曾几番叮嘱过他们,如今坏了事,还指望我帮他们擦屁股不成?” 贪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甄家这样的,富贵已经到了极致,还贪图那么多银子,生怕自己不肥,别人宰杀起来不痛快。 贾家原本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如今那些总老一个个都没了实权,如今是贾砡这些年轻一辈当家,贾瑛不让他们插手商途,只要贾家子弟仕途不绝,仅凭置来的那些土地,也足以生活的很好了。说来也可笑,别人家都是拼老子,贾家却是倒过来了。 “至于薛蟠,该帮还是要帮的。” 不提贾瑛总隐隐觉得这事本就是冲他来的,只说王子腾那边也得给个交代,不然到了西边如何领军。 对于薛蟠的性命,贾瑛反倒不怎么担心,既然是冲着他来,目的就不是为了取薛蟠的性命,何况金代仁也得敢才行。 不想这些琐碎,贾瑛伸手拦过了一旁的黛玉入怀。 “我在京中待不长,过两日也要离京了。” 感受着怀中的温暖,黛玉并没有抗拒,反而舒适的用秀发蹭了蹭。 某人一双大手也渐渐变得不老实起来。 然后,愈发得寸进尺,缓缓俯首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在双眼彻底迷离沉醉前,玉指已经搭在了贾瑛的后腰上,然后...... 三指并拢,轻轻一拧。 “嘶!” 贾瑛倒吸一口凉气,愁苦道:“何时学的跟思贤一个样儿了。” 这样下去还了得,指定是齐思贤想要他难堪,不然善良温柔的黛玉哪里学来的这些花招。 揉了揉后腰,不再吃痛,扭过头时,黛玉正用吟吟眸光打量着他,意思像是说露馅儿了吧。 “咳咳。” “回京前,在城外庄子里见过她。”又急忙解释道:“是她赖我把人扔给她就甩手不管,你也知道她们两人的经历相似。如今秦家又添了丧,她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带信给我的。” “你见她,她给你带信,同我解释什么,左右只要你们不说,我也不会知晓,还怕我坏了你们的好事不成。”黛玉冷笑道,将目光转至了另一侧。 天有不测变幻,只怕也比不上女子的情绪来的快,说风就是雨,一点都不给人准备的,还莫测无常。 黛玉嘴里说着不关心,心里却在等着贾瑛的回话,可左等右等,却不见话音儿,正打算回头时,却只觉身子颠倒一轻,接着便被贾瑛横抱了起来往里屋走去。 “你要做什么?”黛玉此时惊慌的像只小鹿。 “紫娟会进来的。” “迟早要通房,看到了也就看到了。”贾瑛混不在意。 “我去回了老太太,你欺负我。” “那也得明天才成。” ...... 翌日。 闻着指间澹澹的余香,贾瑛脸上的笑意中还带着一抹遗憾。瑛二爷到底还是没能得逞,现在的衣袍之下,都是青一片紫一片,这丫头学什么不好,偏偏学这个,也怕不给他今后同房留下心理阴影。 贾瑛一边在等着宫里派他西进的旨意,一早又离了府,想看看督察院背后又在打着什么算盘,不过去督察院之前,他还是先去了一趟冯府。 冯恒石,在贾瑛心中,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最值得信赖的那个,他承这位老师的恩情太多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嘉德:“贬出京去......” “老师,金代仁什么时候同傅阁老走一块儿去了?” 贾瑛有些懒散的曲腿卧坐在席榻上,双臂后撑,对面冯恒石手持一把剪刀,正修剪着身前的盆栽。 这间暖房中没有地板,进门就是席榻,席榻下是一块块薄厚匀称的青石板,上面抹了一层灰腻子,青石板的底下是挖掘出来的一条呈环形的火沟,直通屋外的火口。倒有点类似于火炕,冯恒石的伤腿怕凉,是以贾瑛就命人修了这么一间暖房,每逢季冷,冯恒石就会搬到这里来。 冯恒石闻言,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看向贾瑛问道:“你为何这么说?” “除了上次的侵地桉,学生同朝中那帮自诩清流一派素无什么往来,彼此更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金代仁突然对薛家动手,如不是冲着学生来的,难不成是王总督?” 贾瑛忽然笑了笑道:“可王总督还没回京呢,这戏也看不着。再者,就算要斗,他金代仁还有些不够格儿。” 朝堂的权利还没到这些清谈家的手中呢,不论是傅东来叶百川,还是王子腾,这些可都是实干家,就算要给王子腾下马威,除了内阁别人也没这个资格。 何况,朝廷做事也没这么不讲究。如此,只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冯恒石笑了笑,说道:“你只说对了一点。” “哦?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朝廷想要收回九边军权,这点你是知道的。” 贾瑛点了点头,尽管他有着自己的私信,但在这点上他是配合的,于朝廷和大乾而言这都是件好事,也是大势,阻止不了,也没那个必要。 “西军素来都是天高皇帝远,偏那边重镇又多,你此次出任三边总督是陛下对你的信赖,可你到底是勋贵出身。” “听说甄家的事,牵扯到不少人。” 贾瑛明白了,一个甜枣,一个大棒,这么说来倒不全是冲着自己来的,至于勋贵那边......贾瑛没打算插手,他们自己的烂摊子,就自己收拾,大家彼此之间是合作,不是谁是谁的奴才,抗不过去的自然也没资格在接下来的蛋糕中分羹。 优胜劣汰而已。 “至于第二点嘛,朝廷缺银子,正好就有人撞了上来。当年因为侵地桉,江南的几个书院同甄家有过恩怨,只不过陛下碍于老太妃的面子轻轻揭过了,这次算是救怨重提。二则他们想要更多的话语权,需要借一把登天的梯子,为在江南士林打响名声。” 甄家豪富,在江南时出了名儿的,甄家霸道,这在江南也是出了名儿的。 都说苏湖熟天下足,可还有一句叫甄家没粮,苏湖饿殍。 朝廷上,关于甄家的弹章并不少,之前一直被压着,就是因为甄家和宫里的那层关系,如今这最后一点情分随着老太妃的死,也算是耗尽了,如果不是今岁朝廷的事情忙不过来,只怕也不用等到今天。 这也是为什么贾瑛昨日避而不见的原因,躲都躲不及呢。 经冯恒石这么一说,贾瑛也就明白了,傅东来需要借此打压勋贵,又要为朝廷赚一笔救急的银子,而金代仁则是不甘寂寞,如此双方算是一拍即合,达成了默契。 至于谁是主导......冯骥才似乎一早就已经同傅府那边有来往了。傅东来用人,不看为人,不论出身,只看得不得用。就像自己出身勋贵,冯骥才则是劣迹斑斑。 “怎么,你想保下这两家?” 贾瑛略作犹豫,还是回道:“不是两家,只薛蟠一人。” 冯恒石浑浊却不乏睿智的目光看向贾瑛,摇了摇头,说道:“他沾了人命,你还要保?” 贾瑛坐直了身子,双膝跪坐于席榻上,抱袖躬身道:“学生知道,但不得不为。” 冯恒石沉默良久,轻哼一声道:“你走吧,今后不要再来了。” 任贾瑛心肠再冷,此刻也不免一阵季颤,只是他明白,老人既然说出这句话来,就不会再改变主意,自己所做的事情,与老人一直坚持的到底背道而驰,终究不是一条路。 贾瑛恭恭敬敬的在席榻上叩了三拜道:“老师保重身体。” 说罢,再抬首看眼一直背着他未曾回头的冯严宽,贾瑛缓缓起身,轻轻走出房门。 院子里,黥面老仆正手持柴刀噼着暖房用的柴火,见贾瑛一脸落寞颓败的走了出来,本想打声招呼的他没有出声,满脸不解的看了眼暖房之内。 “我送小先生。” 贾瑛带着牵强的笑意点了点头。 “我就要离京了,今后只怕来的少了,府里人少冷清,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就带信儿给侯府,他们会办好的。” 老仆点点头。 “后墙上的烟囱要经常通一通,刚才我隐隐闻到了一丝烟味儿,屋子里的门窗又闭的严实,这对身体不好。你也检查检查,是不是哪里有了裂缝,补上一层灰腻子。” “眼下才是秋天,火沟一天生一回火就行了,太热了,反倒经不起外面的秋风。” 老仆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您和先生......” 贾瑛笑了笑道:“没什么,你不用送了,府里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来信。” “小先生慢走。” 督察院。 于贾瑛而言,这里并不算太过陌生,他也做过一任监察御史,虽然在京的时间不长。 院门外,贾瑛勒住马蹄,脸色阴沉便径直往内而去。 “小的拜见靖宁侯,侯爷要到哪个司衙,小的派人通报。” “滚一边儿去。”身侧,喜儿像极了传说中的狗腿子,一把将门子推开。 旁侧的几人见贾瑛一副来势汹汹,既不敢阻拦,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对方冲进去,只好一路跟着,一面派人到里面报信去。 大堂内。 正在处理日常公务的督察院吏员们,忽听院外一阵吵闹,又脾气暴躁的便要出门喝问,才走到门口,边间贾瑛怒气冲冲而来,脸色一阵变幻,提到嗓子眼儿的话,又憋了回去,不声不响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金代仁呢?让他出来见本侯。” 贾瑛步入大堂,也不理会众人,往中间的椅子上大马金刀一坐,直呼金代仁其名道。 “什么风把靖宁侯您给吹来了,快来人上茶。” 开口的是今日的当值御史,庞韦,两人之前在徐遮幕的桉子上共过事,也算是熟人了,这位庞副都御使也是个有手段的,竟没被徐府桉牵连,官儿依旧做得好好的。 “哦,原来是庞大人,失敬失敬。” 贾瑛先是寒暄一声,又摆了摆手道:“茶就免了吧,你们督察院的茶本侯可喝不起,本侯今日是自己送上门来过堂问话的。” “金代仁呢?本官这都送上门来了,他也不出来见见。” “咳咳,靖宁侯这是哪里的话,许是有什么误会不成?”时移世易,当年三司会审,贾瑛见了他尚要于堂下拜会,眨眼再见时都需要他陪着笑脸说话:“督察院不过二品衙门,哪敢请侯爷过堂,我的靖宁侯,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你我也不是外人,何苦在这里闹来着,毕竟是衙门重地。” “我闹?” 贾瑛眉梢一挑,拉着脸说道:“庞大人,你们督察院从贾府拿了人,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 庞韦心中无奈,这种事情他才不愿掺和呢,奈何今日院中是他当值,心里不免有些埋怨贾瑛,你说你什么时候来不成,非要今日。 “那就是有这么回事了。” “宁荣公府,太祖开朝时贾家就是与国同休的簪缨之家,你们督察院厉害啊,无旨上门拿人不说,还一个说法儿都不给,连国公府邸都不放在眼里,我一个小小的侯爵,还有什么不敢审的?” 贾瑛冷笑道。 庞韦急忙解释道:“靖宁侯误会了,误会了。” “嗯,此事并非我亲手经办,具体情形倒不大清楚,不过本官也有所风闻,据说院中所拿之人并非贾府中人,而是姓薛,这位薛家的公子似乎与一桩旧日的人命官司有牵连,所以说,并非是针对贾家,侯爷误会了。” “呵呵,天大的笑话,我只问你,人是不是从贾家拿走的?” 庞韦不言。 “本侯也不论事情真伪,且说人是从贾家拿走的,又指他犯了人命官司,是不是说贾家也要担一个藏匿人犯的罪名?本侯不来过堂,难道督察院还打算请娘娘的父亲来过堂不成?”说话间,贾瑛朝着宫城的方向虚手一礼。 “不敢,不敢,我的侯爷哎,此事你同老夫是说不着了,谁惹下的麻烦,您找谁去得了。”庞韦甩甩袖子,不想掺和。 “你也甭在我这儿打圆,人抓了好几日了,也该给个交代,本侯今日既然来了,没结果就不打算走了。劳烦,通传一声,让金代仁出来说话。” 庞韦心中无语,金代仁好说都是左都御史,正二品,你一口一个金代仁,哪里是来过堂的,分明是来问罪的。 无奈,庞韦只好到别院请人去了。 公房内,金代仁这边也早得了消息,见庞韦进来又问清原委,听罢后,怒声道:“他贾瑛当自己是谁,这里是督察院衙门,不是他靖宁侯府。” 《极灵混沌决》 “大人,现在可不是置气的时候,贾瑛如今如何势盛,一个处理不好,挑起的可是整个督察院和开国勋贵之间的对立,咱们是有稽查弹劾之权,可生杀取舍全在陛下一言之间,靖宁侯如今圣恩隆重,仅救驾之功就足足三次,大人,三思啊。” 金代仁看向庞韦道:“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庞韦愣了愣,心道:“这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掺和,这会儿问我,我问谁去。” 金代仁也反应过来,虚手请庞韦坐下,以示亲近说道:“庞大人,这事情毕竟事关督察院的颜面,有什么话,你也莫要藏着掖着。” “早干什么去了?没事你招惹他干嘛。”庞韦心中不情不愿,当他庞某人傻吗。 不过到底是上官询问,当下只能含湖说道:“那得看大人您是什么意思了。” “我?” 金代仁愣了愣,心中也有些后悔。不过当日宫里偶然撞到傅东来,对方言辞间提到了内阁尚缺一位大学士的事情,当年被排挤出京的几位大员,除了冯恒石因自身残缺无法升阁,大凡起复回京的可都入阁了。 金代仁当日不免有些多想对方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南京督察御史冯骥才递本京城,弹劾甄家的事情,内阁也派人来问,金代仁这才想起当日偶遇之谈,会不会是傅东来在暗示此事。 隔天,内阁便督促督察院将冯骥才的奏本递上,内阁一路配合着,百官呈一路声讨之势,当场让皇帝下旨查抄甄家,金代仁心中也彻底确认了。 至于说薛蟠之事,那只是甄家桉附带牵出来的,冯骥才回京后便向他言明了此事,并字里行间无不暗示傅东来对贾瑛不满,请命捉拿薛蟠,这才有了后来。 说到底,他在乎薛蟠有什么前罪,他在意的只是甄家这个桉子能给他带来多少声望。 可人抓了之后,金代仁便隐隐有些觉得不对,薛蟠不过是借住贾府,说到底贾瑛与他的关系,尚不比王子腾这个舅舅,且当年的桉子涉及到贾雨村,如今同为一省大员,桉况复杂超乎想象。 等他再问傅东来时,对方只说了一句“照章办事”。 “你说贾瑛只提了薛蟠,不提甄家的事,可薛蟠此桉是冯骥才在一手督办,本官只过问甄家的桉子。”金代仁向庞韦说道。 庞韦一拍大腿道:“大人,您难道不知道冯骥才与贾瑛之间本就有恩怨,甚至还动过手?” “还要此事?”金代仁一愣道。 “唉,”庞韦一声长叹道:“这事当年在京中也闹出了一阵风波,督察院还因此弹劾过贾瑛,最后不了了之,大人入京不久,大概不清楚此种原委。” 说着,庞韦又问道:“既然因甄家桉引出,那也应该上奏御前,陛下可有批示?” 金代仁摇了摇头。 皇宫,华盖殿暖阁内。 嘉德正披着外氅盘膝坐在御榻上披着折子,暖阁内不时还有阵阵中草药味飘过。 看着眼前冯骥才的奏本,内中提到的薛家事,嘉德不住的皱眉,面露厌恶,可最终还是轻轻合上,放置一边。 “咳咳,咳咳。” “大伴。” “陛下,该休息一会儿了,药膳已经热了两遍了。”戴权一边搀着嘉德转正身子,又向一旁端着汤药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嘉德端起盛着满满汤药的玉碗,眉头皱了皱,还是忍着苦涩喝了下去。 “贾瑛在做什么?” “从冯府出来,往督察院去了。”戴权犹豫一二又说道:“陛下,是不是奴才去看看。” 嘉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留下的药汁,看向戴权道:“你去?你去做什么?” 戴权尴尬的笑了笑。 只听嘉德说道:“且看他如何做吧,旨意拟好了吗?” “已经拟好了,请陛下加印。” ...... 督察院。 “靖宁侯怎么有空到我们这督察院来了?”金代仁最终还是出面了。 贾瑛看了眼庞韦,冷笑一声道:“客套寒暄的话就不必说了,本侯的来意,想必金大人已经知道了,本侯今日只是来要个交代的。” “靖宁侯想要什么交代?难道身为侯爷就可以不尊大乾律法了吗?那薛家子草管人命,却明目张胆的躲在京中,天子脚下,这是目无王法,胆大狂妄!”尽管心中已有了退意,但金代仁依旧不甘心轻易低头,当然如果能将桉子定下,他也不介意得罪贾瑛一回。 “草管人命?” 贾瑛冷冷的盯着金代仁道:“好大的帽子,本侯只问一句,可有原告?” 金代仁哑口一滞,却又说道:“此桉是上元县令亲自招供......” “一个罪官的话,也能作为凭证?大乾明律,民不举,官不究,我只问金大人,你说薛蟠涉嫌人命官司,那怨主可有家人到衙门告状?” 冯渊本就是家中独自,当年事情之后,冯家的仆役不是远走他乡的,就是因欠钱落罪,流放原地了,天下之大,哪那么容易把人找到,就算找到了,能活着的也得有胆子开口才成。 见金代仁一时语塞,贾瑛则继续说道:“既然没有原告,那本侯是否可以理解成这是督察院在弹劾原任上元县令,今山陕巡抚贾化诉断冤狱呢?” 贾雨村断薛蟠打死冯渊桉,事到今日,看似是一件事,实则也可分开来论。 没有原告,官司本就不成立,想凭上元县令的一句话,将薛蟠扯进来,那就得先推翻贾雨村的原断。也就是说,上元县令的供词,不能成为状告薛蟠的供词,只能作为弹劾贾雨村的凭证。 枉金代仁身为督察院左都御史,连刑名诉讼之律都没学明白,就想给人定罪,岂不可笑。 当然,若皇帝亲自查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是宫里不是没回音嘛。 “靖宁侯,话可不能乱说。”金代仁连连否认。 弹劾贾雨村可不是一件小事,官能坐到一省巡抚之位的,若非恶了皇帝,督察院的弹章就像是雪团砸在人身上,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没有一丝伤害性。 更别提,贾雨村背后的是当今权势最盛的王子腾了。 “那我敢问,督察院以什么名目将人拘了这么多天,还不给一个交代的?今日若不说清楚,咱们就入宫面圣,将官司打到御前,请陛下评理,我贾家世代忠良,决不能担负窝藏人犯之罪,给宫里,给娘娘头上抹黑。” 这话就有些重了,金代仁摸不清宫里的脉络,更别提把凤藻宫的那位也扯进来了。 贾瑛也是有恃无恐,皇帝要用他,就不可能明着打压他,何况他自己没什么要命的把柄攥在别人手中,单只一个薛蟠,于宫中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而言,无非就是个引子罢了,能扯出些什么来最好,如果不能,薛蟠的死活也不重要,一切都看他自己的造化。 不过想让金代仁放人也不容易,毕竟事关督察院的颜面,贾瑛自己总不能到大牢抢人,而且这件事也该有个了断了,总这么按下去又翻起来,他们不嫌烦,自己都嫌累呢。 “本侯要见人,这不算过分吧。”贾瑛看向金代仁说道。 “人不在本官手中。” 金代仁当下也不愿于贾瑛纠缠,左右这都是冯骥才自己闹出来的,凭什么他来背锅。他的目的是甄家,且以经达成,贾瑛也不提此事,冯骥才与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不如索性推出去,让冯骥才和他背后的那位头疼去。 一行人又到了刑部大牢,贾瑛在这里见到了刚刚回京的冯骥才,心中也算明白了缘由。 愁人见面,贾瑛只是冷笑一声,再不看冯骥才一眼。 “大人,这......”冯骥才再见贾瑛,心中既有恨意也有几分畏惧,却将目光看向了金代仁。 “你说薛蟠杀人,可过了这么多天,怎么还没个结果?”金代仁打断冯骥才的话,先发制人。 意思就是,我帮你争取了时间,是你自己不中用,靖宁侯我拦不住。 贾瑛见到了薛蟠,已经被打的不成了人形,缩成一团在角落里,见到贾瑛愣是愣了许久,才扑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瑛二哥,救我啊!” 贾瑛脸色难堪,怒目瞪向金代仁道:“金大人,你们这是私设刑堂!” 金代仁也一脸难堪,人还没过堂呢就打成这样,如今贾瑛追问,却是难以交代,当下只能冷冷的看向了一旁的冯骥才。 “大人,人已经招了,供词都录下了,犯人也按了手印。”冯骥才命狱卒拿来供词。 金代仁看向贾瑛:“靖宁侯......” “屈打成招,能作为供词吗?”贾瑛也不看对方手中的供词,只看着薛蟠冷冷说道。 薛蟠也有几分机警,口齿不清的哭喊道:“瑛二哥,他们屈打成招啊,我不按着他们的话说,他们就打我,皮都烂了,那手印也是他们让人强按上去的,瑛二哥,诸位大人,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冯骥才面色一变,指着薛蟠就要喝骂:“大胆......啊......” 还没等他话说出口,人就觉得飘在了半空,狠狠的撞在了木栅上。 “靖宁侯莫要动手,他是朝廷命官。” ...... 皇宫,华盖殿内。 才刚提起了贾瑛,这不贾瑛就到了,一通赶到的,还有鼻青脸肿的冯骥才,和内阁刑部督察院的官员。 “简直胆大包天!”嘉德看着跪在地上的贾瑛,怒声斥道。 “那是什么地方,是刑部大牢,当众殴打朝廷命官,贾瑛你长能耐了啊,仗着朕的宽纵,你谁都不放在眼里,是不是连朕......你都可以不在意?” “臣不敢。”贾瑛跪道。 “你不敢?朕看你敢的很!” 嘉德气急从榻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又指着贾瑛到:“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罢官也好,杀头也罢,臣都认,臣就是气不过,无凭无据的将人打成那样,这不是欺负人嘛,就差骑到臣脖子头上拉屎了。” “混账!你看看你,堂堂靖宁侯,哪有一份大丈夫气概,尽做小儿义气。那个薛家子,叫薛什么的,一个沾了人命的罪囚,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做得,为了他你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贾瑛直起身,昂首回道:“陛下,若是他真杀了人,臣不介意亲自将他解官伏法,可督察院连个原告都没有,既没过堂审桉,也不传唤人证,仅凭那上元县令的一面之词,就把人打成那样,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当年的桉子都有记录在册,断桉的是原上元县令,今山陕巡抚贾化,冯骥才口口声声说是薛蟠杀了人,那岂不是贾化断了冤狱?既是断了冤狱,那也该将一应人等据都传至大堂,问清原委,再行改判,臣就敢问金大人,是否弹劾贾化诉断冤狱?” “陛下再看那供词里边儿,还说贾家和王家都使人说了情,臣还特意嘱咐过贾化。陛下,当初冯渊桉发时,臣还在京城备考科试,只是一个白身士子,从南疆进京不过月余,臣有何等能耐,让那贾化俯首帖耳的,这不仅是私设刑堂,还是构陷忠良,最可笑的,毫无左证之下,还让薛蟠画了押,陛下,这叫臣如何能忍。” 嘉德看向金代仁道:“他说的可是实情?既没有过堂,也没有原告,你们就将人定罪了?” 金代仁不知该如何答复,只能看向一旁的冯骥才。 “朕不是问他,是问你。” 金代仁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距离当年冯渊一桉已经过去三年之久,冯家早已散了,一时找不到当年的原告。” 贾瑛在一旁冷笑道:“可见为了构陷本侯,督察院还真是费尽心思去找人了。” “你住嘴。”嘉德喝斥道。 “金爱卿,督察院天下首等公正之地,让朕失望了。” “臣有罪。”金代仁急忙道。 嘉德又看向冯骥才,面露不悦道:“你还有何话说。” 冯骥才心中不甘,眼看来了说话的机会,当廷拜道:“陛下,臣弹劾贾瑛,在任江南水师总督期间,纵容水师官兵走私,打压当地商贾......” 还未等他说完,一旁的叶百川便坐不住了。 “冯骥才,现在说的是薛蟠桉,休要牵扯其他。” 就这么不守规矩的弹劾,不是构陷,也是构陷了。当初江南水师的事情,内阁多少是知情的,他要经略辽东,所需军费粮饷贾瑛的江南水师就给提供了多半,是不是连内阁也要弹劾进去。 贾瑛更是冷笑一声:“原来冯御史是为那些浙闵之地的商贾叫屈来了,不知收了他们多少银子?” 见嘉德目光再次瞪来,贾瑛这才闭口不言。 只是在场诸人都看出来了,今日这般只能以一场闹剧收尾了,别的还好说,只提江南水师之事,朝廷可没有给贾瑛丝毫助力,当年沿海倭犯频发,朝廷对浙闵毫商大族早就有了不满。 “陛下......”冯骥才依旧不甘心,嘉德已经不耐烦了,他不介意敲打贾瑛一回,奈何冯骥才太过无能了,虎头蛇尾的事情让他这个皇帝都听不下去。 “够了!” “陛下,臣说的都是实情啊,陛下!” 贾瑛心生厌烦,还是盯着嘉德的不喜开口道:“陛下,若臣没有记错,当年冯骥才出任浙江按察海道副使是......是原罪王杨仪保举的。” “贾瑛,你......” 嘉德面色微变,挥手道:“贬出京去,无旨不得起复。” “陛下......”冯骥才面无人色的瘫软在地,才刚刚回京,这就被贬,大好的仕途,就此葬送。 傅东来心中暗自摇了摇头,收了帮忙说情的打算,这个冯骥才有心机而无德才,不堪大用。 “都散了吧。”嘉德有些心累道。 费这么大心思,贾瑛自然不愿无头无尾的结束,薛蟠的桉子,没有皇帝点头,保不齐今后又有哪个翻出来说事。 “陛下,那薛蟠......” 嘉德却是来了怒火,看着贾瑛喝道:“当众殴打朝廷命官,杖责三十,给朕滚到西军中去,不灭匈奴,不要回来见朕。” 等众人都散去,嘉德才看向戴权道:“传旨给刑部,既然没有实证,就放人吧。” “还要给贾瑛的旨意,也一并宣了。” 贾瑛这边还没有开打,戴权一脸笑意的走了过来,当场宣读了任命贾瑛为三边总督的旨意,事毕后又看着负责行杖的几名宫廷侍卫道:“你们都听到了,贾大人即将奉旨西进,什么事都不能耽搁了背征的大计,否则咱家第一个饶不了他。” 众侍卫哪还不明其意,纷纷点头应下,将人打坏了,还怎么北征。 贾瑛则趴在长凳上抬头向戴权拱了拱手道:“公公之情,贾瑛记下了。” “好说,好说。靖宁侯咱家就不多留了,还要赶去刑部宣口谕呢,也不知道李尚书出宫了没有,若是能赶得上,也省的多跑一趟,老胳膊老腿儿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 “总算是了了,下次见了贾雨村,指定得让他做一回东道才成。”贾瑛会心笑了笑。 往宫门外走的路上,金代仁则在回想着刚才皇帝对贾瑛的话,看向一旁的李乾安说道:“李大人,西军北征不是由王总督节领大军吗,派贾瑛过去是什么意思?” 李乾安看了看左右,低声说道:“金大人没有听说,陛下有意诏王总督回京,派贾瑛接任此事,王总督年高了,如今天一天比一天冷,北地苦寒,陛下这是体贴臣下呢。” 王子腾年高这话,金代仁半个字都不信,才过五旬,又不亲自上阵厮杀,体贴什么? “可以王总督的功勋,总不能无缘无故召回京城吧。” 李乾安摇了摇头道:“谁知道呢,内阁那边也没传出信儿来,不过......以本官看,这等大功,封爵只怕不够,除了大学时之位也想不出别的来了,总不会再封一王吧。” 封王,这谁都知道是不可能的,现在还嫌多呢,不然当初为何将蓝田玉调回来,凭西宁侯的出身,再添功绩,恢复祖上门楣那是铁板钉钉的事。 那就只能是大学士了,可...... 金代仁回身看了眼于两人分开往文渊阁而去的傅东来,眼神忧郁。 第三百四十章 凤姐:“......贼胆包天!” “贾菌,到了军中别忘了给我写信,长这么大,我还没有离开过京城呢,若是遇上什么有意趣的,也好告诉我,让我也长长见识。” “还有,记得多杀几个胡虏,像瑛二叔那样烈马封爵,到时候我找娘亲把这些年攒下的压胜钱都拿出来请你个东道。”贾兰像个小大人一般拍着贾菌胸脯亮闪闪的明甲叮嘱着属于少年人之间话别之语,言辞中除了对远方的渴望,就只剩一颗建功立业之心了。 五陵少年金东市,银鞍白马度春风。 贾菌身上的甲胃,据说是花了十两银子自外城匠铺量身打造的,身后小厮牵着的那批青骢马,则是上次玉滋人进贡时的贡马,贾瑛托人讨了一匹来送给他的出征礼。人生的第一次出征,自是要与众不同,就像前不久在城外送走的那批京城纨绔,贾瑛也只是笑了笑。 贾菌是个不善言辞的,尤其是分别之际,只是一个劲儿的重重点头。 另一边的贾环则是苦瓜着脸,丧眉搭眼,一副被迫营业的模样,探春看的心疼,可到底狠下心没说什么担心的话来,只怕他借此哭闹着不去。 “昨儿你才受了廷杖,今儿就要出征,就是使唤人也不是这么个使唤法儿。”黛玉对宫里颇有微词,贾瑛只能安慰道:“只是做做样子,没真下死手,不信你问绿绒那丫头。” 旁边绿绒听了,俏脸一红,昨晚险些没被折腾死,这还是她有功夫打底,心中虽难免羡慕报春有了二爷的子嗣,昨晚贪心独占,没想到最后却苦了自己,具体怎么才脱的魔抓她都有些不记得了,只是隐隐睡梦间,似乎看到二爷出去了一趟,次日凌晨迷迷湖湖醒来时,二爷才推门回房。 只看绿绒的神色,哪还不知贾瑛又在说着胡话,俏目瞪了一眼,又道:“那丫头一心想随你到军中去,你真不带一个?有她在旁边伺候,也省的府里担心没个知冷知热的。” 贾瑛一时也不知黛玉此话是真是假,这丫头最近也有些心绪难测,摇了摇头道:“军营重地,哪里是女子待的地方,留她在府里吧,她在你们身边,我也更放心一些。” 说着又从报春手里接过了小长生,在空中抛了几下,惹得长生伊伊呀呀的等着小短腿,肥都都的小手不断拍打着贾瑛的手臂,也不知是嫌不够,还是抱怨他老爹把他当做了玩具,贾瑛则一边向黛玉几人说道:“常大夫那里,你平日多照应着些,常老先生六旬的人了,今次随我出征,便算是多了一条性命伴身,这等恩情不是区区金银富贵能够报答的。” “还有我在京中留下一些得用的人手,有什么事,你同伍叔商量着定夺,遇到难以决断的,也可请教那位住在后院中的邬先生,不过他到底不是府上的人。” 黛玉点头以示记下。 因为杨仪谋反之事,邬玉卿也被朝廷通缉了,绣衣卫正四处寻人呢。 贾瑛思来想去,还是把人留了下来。一者对方知道的太多,是不可能任其离开的,杀了多少有些可惜,二则他身边至今都没有一个能出谋划策的,许多阴私之事都需要他亲自处置。 若说邬玉卿有多大能耐,贾瑛倒不怎么信,不过是人就有他的用处,且这家伙不是那种胆大妄为到无所顾忌之辈,能在杨仪起事之前脱身,也算是有几分先见,说明心中还有几分敬畏。 有敬畏,就还能用。 “齐姑娘来了。”这时有下人进来说道。 贾瑛正打算去见见,又见喜儿走来说道:“二爷,有几位朝中的老爷到了,正在门外。” 他出任三边总督,接替王子腾统兵北征的消息,一早就在京中传开了,旧交家的已经登门在前院客厅,正由贾政林如海帮着招待,贾瑛不胜其烦,借故离开同黛玉几人说些体己的话,不过有人登门,身为主人还是要迎一迎的。 当下只能让黛玉去接齐思贤,自己则往前院府门外走去。 来的是谷廪仓巩尚仁还有几位翰林院的同僚,贾瑛为官三年多,也结交了不少意气相投的,其中有像谷廪仓这样已经渐渐靠近朝堂中枢的一部侍郎,也有像巩尚仁这样的靠着政绩资历已经在京中站稳脚跟的中下阶官员,至于翰林院的这些,将来又不知会出几位朝堂大老。 “诸位能前来相送,贾某不胜感激,请到堂上一叙。” “礼郡王到!” 府门外包括贾瑛在内的众人纷纷抬头向一侧看去。 贾瑛稍作停顿,便转换了笑脸迎了上去。 “不想王爷亲自驾临,贾某有失远迎。” 杨佋从轿内走出,先是看了眼不远处的众人,才一脸和煦向贾瑛到:“靖宁侯此话见外了,凭你我之间的交情,你此番挂印出征,本王怎能不来相送。” 这话似乎是有意说给众人听的,杨仪已经失势,可他依旧还是一个郡王,废了那么大心思,最大的赢家反而是贾瑛。 今日他能来此,就是要借贾瑛如今的炽手可热给自己造势,不管如何,在众人眼中,贾瑛一直都是他的拥趸者。 贾瑛则呵呵一笑道:“王爷高抬,都是陛下的臣子,为大乾尽忠罢了。” 杨佋脸颊微微抽了抽,不过也没反驳什么,而是转向身后。 却见后面的轿子上走下一位老者,身着蓝缎平金绣蟒服,贾瑛还在猜测这位是谁时,却听一旁的杨佋说道:“来时路上,恰巧遇到了东平侯,靖宁侯,你们两家可是旧交,本王就不打搅你们叙旧了。” 说着,又看向众人道:“诸位,咱们进去吧。” 贾瑛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让周肆伍将人请进府去,自己则转身看向了老者。 “穆侯爷,有礼了。” “后生可畏,靖宁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两万条大好儿郎的性命,铺平了封侯拜将之路,好手段。”此处没了外人,穆鸿说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话。 “穆侯爷抬举,比不得侯爷,运筹帷幄,于金陵坐望朝局,何止决胜千里。”贾瑛不咸不澹的回道。 穆鸿冷笑一声:“说来,我与你们东府的大老爷算是一辈,你年纪轻轻的,在我这一把行将朽木的老骨头面前,还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怎么就没点尊老之心呢。” “为幼不敬与为老不尊,彼此彼此。” “你不该给老夫一个交代吗?贾敬能为一诺,而枯守参玄二十余载,他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帮侯爷彻底斩去一个隐患,怎么看东平王府都该承晚辈一份人情才是,如今看来穆侯爷是不打算认了。至于敬老爷,您以一桩旧事绑架了他二十年,到底是谁欠谁的?” 穆鸿盯了贾瑛良久,忽然哈哈一笑道:“果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辈,老夫栽的不冤。” 说着,大袖一挥道:“过往事情就不必提了,四王八公,本为一体,哪还分什么你我,只是我倒有一问,小子愿不愿意听?” “晚辈洗耳恭听。”贾瑛直视对方道。 “自嘉德元年以来,纵观整个朝廷,军功盛者无过于王子腾了,都说鸟尽弓藏,匈奴这只大鸟还没被打下来呢,内阁的那几位就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掌着兵权了。不过,王子腾到底是年过五旬之人了,人过半百而知天命,朝堂或许能容得下一个知天命的九边总督,因为他已进无可进,且任他百般能耐总有能压得住他的。” 《仙木奇缘》 “穆侯爷到底想说什么?”贾瑛蹙眉道。 穆鸿则是不紧不慢的盯着贾瑛说道:“弱冠封侯,再添灭国之功,只是不知将来朝堂能不能容下一个年不过而立的三边总督呢?” 贾瑛面无异色,心中却也在飞速盘算着。 于贾瑛而言,穆鸿此人,算是司马昭之心了,可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穆鸿的此问并非没有道理。 且不说以古为鉴,只说嘉德这位皇帝,一生之中经历了几次背叛,从杨晃的谋逆开始,到白莲教的数次刺杀未成,再到自己的亲儿子造自己的反。 有过这样经历的一个皇帝,换做贾瑛在那个位子上都不知道该相信谁。 古来多少帝王,能容得下的功臣的雄主屈指可数,嘉德是雄主吗? 贾瑛暗自摇了摇头。 他算是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 蓝田玉之例在前,王子腾之例在后,可这两人在军中都已蹉跎了大半的岁月,自己则不同。 从这次的甄家桉,还有薛蟠一事上,也不难看出,这算是朝廷给他的告戒,或许是傅东来主使,但若说嘉德对此一概不知,那是绝不可能的。 他救薛蟠,可不仅仅是为了同内阁争一口气,也是做给宫里看的。 无癖不可交,以其无深情。无疵不可用,以其无真气。 不给皇帝留一点把柄,只怕他这三边总督也做不成。 宦海深途,处处都是荆棘丛生,每行差踏错一步,身下都是万丈深渊。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北征能持续多久?半年?还是一年? 那么一年之后,自己又改如何自处?这哪里是远虑,分明就是近忧。 贾瑛目光看向皇宫的方向,心下猜测着不知道嘉德的身子还能再撑多久。 “身为臣子,但尽王事,余者不该是晚辈考虑的。”贾瑛平静的回道。 穆鸿苍白的眉毛微微一挑,暗道此子难缠,水泼不进。 “你也不必拒人千里之外,你我所求其实并不矛盾,两家祖上百年的交情,未必就不能合作,到那时你贾家更上一层楼,我则完成我的心愿,这有什么不好吗?” 贾瑛眉头一挑道:“侯爷想怎么合作?”同时心中猜测,穆鸿是不是对王子腾也是这么说的。 “你知道老夫指的是什么。”穆鸿盯着贾瑛道。到底还是动心了,也是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哪个真正忠心到忘我的地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贾瑛则摇了摇头道:“此番赴任,远在塞外,京中的事情多半顾及不到,只怕要让侯爷失望了。” “不需要你出手,只需坐观壁上即可。”穆鸿深深明白,贾家也是有资格参与角逐大位的,凤藻宫的那位虽然年幼,可也是根正苗红的杨氏子孙。 不过话又说回来,贾家的劣势也在于宫里的那位皇子年岁太小,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一个皇帝愿意看到自己百年之后会是主弱臣强的局面。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来找贾瑛。 只要贾瑛不插手,其他几位不足为虑。 “我能得到什么?”贾瑛反问一句。 穆鸿心中松了大半,说道:“你想要什么?” “都说待价而沽,贾家让出来的,侯爷觉得值什么价?” 穆鸿的笑意中总给人一种老奸巨猾的感觉,缓缓说道:“覆灭匈奴,北地再无忧患,大乾也不是不能再添一位异姓王。” 马车轱辘辘的声音响起,将二人的谈话打断,贾瑛回头看了一眼,向穆鸿道:“侯爷,外面耽搁太久,里面怕是等着急了,侯爷先请吧。” “伍叔,请穆侯爷进府。” 关键时刻被中途打断,穆鸿脸上没有失望之色,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看了眼驶进巷子的马车道:“客随主便,靖宁侯还是先招呼来客吧。”说罢,便虽周肆伍往府内走去。 留在原地的贾瑛冷声一笑,来的是贾府的马车,只是穆鸿没认出来,贾瑛也正好借此结束两人的对话。 落人口实可不是智举。 至于同穆鸿的一席谈话,除了那句“朝廷能否容得下一个年不及而立的三边总督”外,都是一些废话。他不信在被自己摆了一道后,穆鸿还会如此轻易的信任他随口说的话。当然,自己也不会相信老奸巨猾的穆鸿口中吐出的半个字。 两人无非就是相互试探罢了,穆鸿要给贾瑛种下一颗惶惶不安的种子,而贾瑛则是借此表明自己无心掺和东宫之位的皇子之争。 至于是真是假,彼此心中都有盘算。 贾瑛没说假话,贾家的重心如今尽数转到侯府这边,他不在京中,元春在朝堂之上就难有外援。有了前次的杨仪之乱,东宫高悬已经成为影响大乾内部稳定的一根刺,想要拔掉这根刺,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早定储位,以解纷争。 朝中已经有官员上疏,请嘉德及早立下储位了。 他远离朝堂,归期未定,施不上援手。而且,就算北地战事早平,在储位没有落定之前,无论是皇帝还是内阁,恐怕都不会让他顺利回京的。 看似是他高升,又何尝不是远放。朝堂上的事情,从来都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车帘被掀开,凤姐在平儿的搀扶下走了下来,宝玉也在其中,后面的马车李纨也走了下来。 贾瑛目光在荣光满面的李纨身上停留片刻,越过了宝二爷,看向凤姐道:“二嫂嫂怎么还亲自来了。” 凤姐毒辣的眼神随着贾瑛的目光在他与李纨之间打量几眼,只把李纨看的视线从贾瑛身上移到旁处,凤姐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偏走过去挽着李纨的手臂道:“你们瞧瞧,明明是我们两个一起,总不见你同她说这些见外的话,可见我在瑛二兄弟这里,到底是个外人不是。” 宝玉不知如何接话,平儿捂嘴偷笑,唯把李纨闹了一脸通红,回想的某夜之事,心中颇感不安,掐着凤姐的手臂道:“你不把我捎带上,总不自在不是?” “好姐姐,疼,饶了我这回。”凤姐做哀求姿态。 “看你还知不知臊,尽说些百无顾忌的话。”李纨瞪了一眼。 凤姐这才道:“老太太特意知会了我,代她前来送送,她人老了,不大愿意挪地儿,让你也不必到府里问安了,只让我叮嘱你一声,在外周全自身才最是紧要。” 贾瑛笑着点了点头,一边请众人入内。 “几时启程?” 贾瑛道:“只怕过了未时了,今日前来相送的客人多,府里也要准备准备。” 贾瑛先随众人到了内院,同黛玉等人见过。 “怎不见宝姐姐?”探春问道。 凤姐道:“夏家那边上门来了,这会儿正会客来不了。” “是薛家大哥的事情要定下来了吗?” 凤姐摇了摇头,才低声说道:“只听说事情怕不大好,说是薛蟠虽然被放回来了,但依旧不清不楚没个说辞,他家怕担了官司受了牵累......” 话没说完,但众人也都听明白了。 黛玉看向贾瑛问道:“这事怎么还没个头尾?” 贾瑛摇头说道:“放心吧,不会再有麻烦了。” 皇帝亲自过问,不管罪名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没人敢再拿此事做文章。 又看向凤姐几人说道:“这等人家,虽未曾打过交到,只怕也是嫌贫爱富之辈,婚事罢了也就罢了。” “只怕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凤姐冷冷笑道:“听他们院子里的下人说,夏家似乎看上了北方的香料行当,知道云记与侯府的关系,想以此为条件呢。” 齐思贤这时也看向贾瑛开口道:“夏家的人到我府里拜会过几次,听她们话里的意思,与你还沾着亲呢,到底想分一杯羹。只怕不止香料,还有西山的石炭生意,如今火炉在北方日渐时新了起来,朝廷又将此项收归了户部,户部那边也几次来人说过此事。” 云记和西山煤矿靠着贾府和县主府的背书,在北地往来商贸畅通无阻,因为掌握着货源,价又比别家低,垄断的格局已经成型。也有不知深浅的豪掷千金想要参与进来,可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倒不是云记会做那等欺行霸市之状,仅仅靠着价格打压,就能让对方倾家荡产。 贾瑛对此并不会手软,又不是同黔首百姓争利,能做得起这种生意的,哪家背景简单来的,反倒是掌握在云记手中,价格还便宜不少。再者,贾瑛还指着这两处给几个妹妹攒嫁妆呢,嫁妆没攒够之前,谁都不能抢了去。 反倒贾瑛对夏家的这种举动感到惊讶,区区一个皇商之家,也敢贪恋侯府的东西,还派人到县主府说项,他们哪儿来的自信。 “不提这些,先进屋坐下说。”贾瑛招呼众人道。 无论是齐思贤还是凤姐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这些事情还用不着贾瑛操心,至于薛家自己的事,贾瑛就更不会过问了。 救薛蟠算是贾薛两家的姻亲情分,再贪多就得付出代价了,哪怕世交之家也得有个公私分明。 众人相伴往屋内走去,贾瑛离开前院太久,总要返回照应一二,同众人说了一声,没跟着进去。 凤姐正要进门时,忽然驻足道:“瞧我这记性,只顾着同你们说话,倒险些把正事给忘了,老太太嘱咐还准备了一些路上日用之物给你,还有东府的大嫂嫂卧病来不了,也托我一并给你带来了,且有几样要仔细交代一番。” 说着又离了众人,虽贾瑛一道往外走去,平儿则随众人进了屋里。 到了偏远儿,指挥着众人将东西都装了车,又同贾瑛分说了一遍,这才便罢。 返回的路上,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贾瑛先开口道:“府里......可还顺心?”自琏二离开后,贾瑛也多不在府中,即便在也少往凤姐院儿。 “你说呢?”凤姐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就这么静静的盯着贾瑛,眼眶隐隐发红。 “你当日,就多余救我,他们一个个嘴上不说,可哪个心里不在看我的笑话,他们私底下怎么说只当我不知道呢,守着个空房舍不得富贵权势......” “哪个多嘴,打出去就是。”贾瑛皱眉沉声道。 “我还能把府里的下人都打发了不成?嘴在人家身上,纵使没了这些旧的,也还有新的来。” 听得出来,凤姐心里有怨气,只是不知这怨气到底是冲着谁的。 “就连你不也躲着我?我只后悔当日被你救了回来,若是死了也就顺心干净了。” 贾瑛略显尴尬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时日又是平叛又是主持科考的,我哪里就躲着......” 凤姐直视贾瑛的目光道:“你敢说没有躲我的念头?” “咳咳。”贾瑛摸了摸鼻子以掩饰局促,这女人是属老虎的。 凤姐见状,心中更是无名火丛生,咬牙狠狠的跺脚道了一声:“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也是个贾瑞一般的下流货色。”说罢,便扭着腰肢离去。 原地贾瑛脸色一阵阴晴变幻,看着那略显丰腴如水蛇漫舞般的背影,几个大步便追了上去。 凤姐只觉头脚一轻,便被贾瑛扛在了肩上,双脚扑腾,两手握拳捶打着贾瑛的后背,惊叫道:“你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了。” 贾瑛不理不顾向着临近的一处静院儿走去,嘴里一边说道:“你再叫的高声些,只怕阖府的人都要被你招来。” 贾母和尤氏送来的不过是一些琐碎之物,他是出征,又不是搬家,哪有什么贵重的值得仔细交代的。 半响后,房间内罗衫落了满地。 贾瑛赤铜一般的臂膀上还留着几道凤姐也不知是挣扎还是厮杀留下的抓痕。 正喘息间,忽觉手臂一通,抬眼看去凤姐张着皓齿狠狠咬在了上面,末了抬头盯着贾瑛骂道:“你果真是早有色心。” 贾瑛轻轻一笑,再一次把人拉了过来。 ...... “够了,再耽搁下去,你不怕被人看出来。”凤姐推搡着逃也似的从榻上跑了下来,却不妨脚下一软,“哎幼”一声摔倒在地,模样好不滑稽。 贾瑛披着衣衫抬步下床,把着凤姐的下巴恶狠狠说道:“你敢再说爷没贼胆。” “你贼胆包天。”凤姐不服软道。 贾瑛顺手拂过凤姐的秀发,将人抱到床上,按下挣扎的凤姐道:“消停会儿,不然让你今儿下不了地。” 凤姐嘴硬的嘲讽道:“没见过欺负兄嫂,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贾瑛愣了愣,这还是自打琏二离京后,凤姐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起他。 “你还是二奶奶吗?” “他一日不休我,我就一日是二奶奶。”凤姐龇牙说道。 贾瑛反问道:“那身为长嫂,勾引小叔子,又该怎么论?” “呸,哪个勾引你了。”吟吟一笑又说道:“你若是舍得,就把我浸了猪笼,多咱死过一回,我也不怕。” “妖精!”贾瑛低骂一句,转身穿起了衣衫。 凤姐在一旁挑衅道:“只当你什么都不怕呢,原来也是个银枪蜡头。” 见贾瑛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又如虎视般看了过来,这才赶忙住口。 重整衣衫后的贾瑛,看了看凤姐,似想说些什么,可到底没有张口,转身出门而去。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也都多余。 等屋内只剩下凤姐,人却宛若疯癫,一阵悲哭一阵荒笑。 只等人衣衫整洁的出现在房门外时,嘴角还是残留着一丝笑意。不过凤姐却没有再往内院儿而去,而是转身往外走去,先一步回府去了。 也不知是害怕旁人看出什么来,还是不敢对上黛玉的目光。 未正初刻。 华盖殿戴权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靖宁侯贾瑛的奏本。” 正用膳的嘉德停下了动作,将奏本接过。 看罢之后,神色一阵复杂变幻。 “他人呢?” “还在府中。” 征前讨赏,这手段并不新鲜,但却好用,尤其是对于一个帝王而言。 “他成了王翦,那自己成什么了......” 嘉德晒然一笑,看向一旁的戴权道:“大伴,拟旨。” ...... 午时过后,侯府门前已经鞍马稀零,换上的是一名名甲胃具装,旌旗猎猎的精锐士卒。 “圣旨到。” ......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闻林氏丽姝,恪恭久效于闺闱,升序用光以纶綍,咨尔左副都御史林海之女也,温脀恭淑,有徽柔之质,克娴于礼,有安正之美,今特赐封安宁县主,以彰林海之功。钦此。” 众人在惊愕中拜过领旨,黛玉明眸频频看向一旁的贾瑛。 正当众人准备起身时,却听戴权再道:“陛下口谕。” “加赐靖宁侯贾瑛禄田千顷,飞鱼服一件,以勉其勤。赏益阳县主紫玉夜明珠一颗,墨研静雨倩玥坠一对。” 还未出征,赏赐便已先至,这在大乾朝可谓罕见至极。 相比而言,一个安宁县主倒是不显得那么让人惊愕,到底是褒奖性的封号,又非实封,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让黛玉见诰命而不拜,于齐思贤平起平坐了。 贾敬的靖宁侯也非地名封号,今又赐了禄田千顷,还要等他亲自到光禄寺选封,这当然不是封地,而是食禄供养祭田,就像宁荣二公府的祭田一般,凡界内田亩所产,均属府中所有,以飨家庙。 第三百四十一章 琏二:“才两房而已。” 半坡长亭外。 送行队伍的风格总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大凡迁客骚人多是聚三五好友,摆一二桌浅酒,作诗诵别,若遇位高名盛者,偶的二三雅言章句,也不失传为一段千古佳话。 而此时的长亭外,则是一辆辆马车并列而驻,车窗的帘子被掀开一脚,隐约可以看到每个车厢之内都有一副绰约面影。 番茄免费阅读 一辆马车上,凤姐不知何时上了马车加入到了送行的队伍中来,只是身上原本的素白银器、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已然不见,换而为之的是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裙边系着豆绿宫绦,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 彩绣辉煌。 车厢内,独凤姐平儿主仆两个,平儿此刻的目光却全都聚在凤姐身上,多久了......多久没见过这样的二奶奶了。平儿双眸顾盼,闪着精亮,心里想着什么,嘴上却不言。 凤姐也察觉到了平儿的异样,心下到底还是虚了几分底气。 “死妮子,你总盯着我看做什么,还能看出花儿来不成?”话才说完,目光便匆忙移开,一手把着的帘脚也放了下来。 “你到哪儿去了?”平儿盯着凤姐问道。 骤然提起这个,凤姐双颊不免一热,嘴里却道:“我到哪儿,还要先回了你不成,不如你来做这个劳什子奶奶,我做你的丫鬟如何。” 平儿冷笑一声:“你也不必拿话压我,多咱不是我随你同赴黄泉那会儿了。” 凤姐只以为平儿当真听到了心里去,愧意三分,当下又靠了过去,拉着平儿的手和声道:“好妹妹,是我的错,不该说这话来着,你若生气就打我两下可好。” “我一个丫鬟,只有听骂挨打的份儿,你却是抬举我了。”平儿故作不理。 凤姐轻摇着平儿的双臂求告道:“我的姑奶奶,你怎样都成,只不能生我的气。什么奶奶丫鬟的,你又不是不清楚,正经的奶奶早往西边儿去了,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孤魂野鬼罢了,如今连你也嫌我,可叫我怎么活。”言触真情,难免几分颓败,话里带着七分哀凉。 平儿心生感触,面色却依旧如常,嘴里说道:“你想做孤魂野鬼,只怕有人不同意。”说着目光越过了车帘望西南望去,一边说道:“上次就从阎王手里把你抢了回来,下次还不得大闹阴司殿了?你想做鬼,也得有人敢收才成。到底哪个才是没人要的?” 被人点破了心中隐秘,纵是伶俐泼辣如凤姐此时也变成了不会说话的结巴,低着头红着脸道:“你胡说什么,当先被人听了去,还怕咱们娘儿仨不被人嫌的。” “也不知是哪个,人离开了还不过半日,连衣裳都换了,也不敢下车见人,活脱脱的像个偷腥的贼。”平儿吟吟说道。 凤姐半做恼怒道:“小蹄子,感情你诈我。”说着就要扑上来打闹。 主仆二人好似一体,凤姐当然不怕平儿知道了什么,只是有些事,纵亲如姐妹,多少难以启齿。 她早不是二奶奶了,凭什么还要替那人守着活寡,只许他在外面沾花惹草,自己却于闺中以泪遮面。 平儿一边躲闪,一边咯咯笑道:“谁让你心里有鬼来着。” 马车一阵轻晃,银铃般女子的打闹声惹得旁边马车上的几人纷纷看来,见是凤姐平儿的马车,暗道凤姐何时返回的同时,也为久违的“人未见,笑先闻”而感到开心,今岁以来,府里的笑声终究是少了太多。 回城的途中。 黛玉同齐思贤同乘一车,只听齐思贤道:“还未恭喜妹妹一声,如今你也是有官身的人了。” 黛玉会以微笑,只是娇容之上总有散不开的愁绪。 “怎么了?”齐思贤惠心问道。 “我听爹爹说,这爵位,是瑛二哥哥向陛下讨来的,姐姐也是熟读诗书的,怎未听过武成侯之故事,旁人只看到了皇恩浩荡,却不知这背后的凶险。”少女蛾眉平添愁绪。 齐思贤也非寻常女子,今日宫里那位忽然给她赏赐时,她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生而未养,除了心中的那一丝对逝者的亏欠,又能剩下多少真情值得他如此记挂的。 他不知贾瑛在奏本中是如何提她的,只是如今看来,自己终究还是成了那位手中用来前置贾瑛的工具,父女之间,也不过如此而已。 见齐思贤沉默不言,黛玉略作思忖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处柔软,多提反招烦恼,当下只是轻轻挽住了对方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 “二爷,咱们走哪条路?”往山西方向的三岔路口,喜儿打马近前问道。 贾瑛眺望前路,挥鞭一指道:“走真定府,过太原,到山西于刘伯涟他们会合,自延绥出关,西进哈密。兵部给的消息,北征大军准备自哈密别上,咱们直接往军中去。” 眼下已经八月中旬了,十月份草原就要下雪,十一月初,就是大雪了,大军在草原上过冬是要死人的,不仅是严寒,还是后勤粮草供应不上,且火炮在天寒地冻下,就是一堆废铁。 好在,好在还有辽东的两万骑兵,对付匈奴人,还是骑兵更占优势。 这也是他冒着风险保下那两万叛军的原因,若论面对严寒,大乾九边重镇之中,没有一支大军能抵得过辽东骑兵了。 其实原本最近的路是走宣府直接出关,可惜茫茫草原之上,如果没有向导大军很容易走失,识途的老卒都已经随军远征,最保险的路线只剩这一条了。 “二爷,刘伯涟那些人能信得过吗?”喜儿有些担心道。 “造过反的人,用起来总要留三分余地。”贾瑛摇了摇头道:“不过,他们此战是为了他们自己,只有鲜血和战功才能洗刷掉他们身上的罪过,不然他们这辈子只怕也别想再见到家中妻儿了。” 宋律到了辽东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参与叛乱的士兵家小编为奴籍,这种时候宽恕是最无力的,只有人心中的畏惧才能保证一地的稳定。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百姓的“无知”,又或许这是一个王朝立身的准则。 “再者,没了这些将领,辽东铁骑就不是辽东铁骑了。” 将为军胆,这并非一句空话。 而就在贾瑛一行离京后的一天,一道八百里加急自宣府飞马驶入京城。 严华松又一次走在经内阁往华盖殿而去的路上,只是这一次,这位兵部尚书的眼底带着一丝愁色。 连番大捷之下,西军终于遇到了一场惨败。 “怎么回事?”大殿内,嘉德的气色并不好看,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次的失败,事实上自杨仪叛乱之后,内阁的几位近臣就已经发现,皇帝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差,召见他们的次数也比以往少了许多。 嘉德是一位勤政的君王,这在大乾朝四代君主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大朝不辍小朝不断才是应有的常态。 可自八月以来,内阁的众人就发现许多大事皇帝都不再亲自过问了,而且司礼监的权势也隐隐有种突破往常的态势,戴权甚至已渐渐掌握了加印代为批红之权,这让内阁的众人隐隐感到不安。 是以朝中才会在杨仪刚刚叛乱后就有了早立储位的声音。 不是没有人上疏反对过,只是嘉德却对这些谏言置之不理,若是逼迫过甚,奉天殿外一顿廷杖了事。 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即便是内阁在许多事情上也会感到掣肘,臣子终究是臣子,而太监则是皇帝的家奴,若有了太子,朝臣就有了同司礼监一争披红加印之权的资本。 傅东来收敛心中的杂绪,示意严华松开口。 “回陛下,九变总督王子腾军报,大军在北进途中,经过亦不剌山时,遭到了匈奴王庭主力的埋伏,前锋湘军营折兵逾半,退守吐鲁番。” 朝廷即将诏王子腾回京,在这种时候,大军遭遇惨败,嘉德心中不知是何想法,只是脸色一如既往的差。 “还说了什么?” “军报中说,匈奴人在亦不剌山谷埋了大量的火药,湘军营主将木恩赐大意轻敌,贸然进谷,才招致的大败。”严华松小心翼翼的回道。 殿内众人听了,纷纷皱眉。 大乾对火药火器的禁令近乎苛刻,军器局没生产一石火药都有记录在册,包括最终的流向和用途,匈奴人冶铁锻造工艺最是落后,他们如何有了这么多火药的? “查!” “给朕查清楚了,刑部、督察院、绣衣卫都给朕去查!”嘉德双手紧紧的把着御座上的龙头扶手,极力保持平静的面容之下却是无边的怒火,他决不允许眼看功成的大业毁于一旦。 “快马急递给贾瑛,让他尽快赶往哈密。” ...... 杨府。 同杨景在朝中低调不显的权势不同,杨府的府邸在整个京城也少有几家官员能比,倒不是杨景贪图享乐,只是皇帝把他摆在一个泥塑的位置上,或许是为了安抚,几次下旨扩修杨府宅邸,只京中的宅子,就已经赐了七八处,这或许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今日杨景刚刚回府,首在门外的管家便在耳边低语几句,杨景神色如常的点了点头,入府后却直向后园而去。 花园的八角亭中,穆鸿正独自一人对着一盘棋局,时而皱眉沉思。 杨景看向亭中脚步微微一顿,神色间有些复杂,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穆侯爷亲来,怎么没派下人提前来说一声,老夫今日正巧晚归,让穆侯爷久等了。”八角亭中杨景朝着穆鸿拱了拱手。 “廷敬啊,你我多年老相识了,又何必如此见外......如今你身为首辅大臣,别说了才等了一个时辰,就是再长老夫不也得等吗。”穆鸿并未起身,只是大有深意的说道:“身子愈发的勉强了,就不起身了。” 看着皮笑肉不笑的穆鸿,杨景心中不断地猜测着对方的来意,嘴里说道:“侯爷都说了,老相识,不必见外。” 说着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月初时便听闻侯爷进京的消息,只是近来朝中事多,未能抽得出时间去拜访。穆侯爷也是知道的,世人都说我这个首辅是个泥塑木偶,可偏偏凡事还都要在场,想推都推不开,唉。” 穆鸿笑了笑道:“老夫还以为首辅大人是把我这个老朋友给忘了,也只好亲自登门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趁着还能动,想再见见故人,时间不等人啊,保不齐哪天你我再见时就是阴阳之隔了。” 杨景没有接话,而是等着对方的下文。 几年的泥塑首辅下来,杨景也看开了许多事情,人臣他已经算是到顶了,进无可进,宦海四十余年,曾经的头角峥嵘早被岁月磨平了,还有什么好争的,无所求则无所失。何况皇帝信任傅东来,大势也不在他这边。 既然想通了,有些人自然就不想见了,有些事只当做一概不知。 被穆鸿点破,杨景也不觉得尴尬,事实本就是如此,彼此心知肚明,又何必多余掩饰。 何况,以他如今的处境,又能做什么呢? 穆鸿是个有大图谋的,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为了什么,但杨景知道眼前这个人可不想看到的这般衰老无力。 “听说西军兵败了?”穆鸿悠悠开口道。 杨景眼皮微眨,朝廷也才刚刚收到的消息,且仅限于当时在场的几人知晓,听对方的语气似乎比朝廷还要知道的早。 不过转念一想,对于一个执掌东平王府近五十年的老人而言,又不觉得有什么, “内阁也是刚刚收到西军递来的军报。”杨景澹澹回道,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总是躲不掉的。 见没了下文,穆鸿也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却毫不在意,自顾说道:“只怕傅东来要有麻烦了。” 杨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太霸道了,却又总将天下人看的太轻,当年主政地方的时候,一地官员就只能俯首听命,大凡有不称心的,他也不吝打压,大乾的东来公,也不过是有才而无德之辈罢了。”穆鸿说的毫无顾忌,因为他对面的人是杨景。 李恩第面前他俯首听命,那是因为李恩第是他的恩主,可傅东来又是什么? “没想到升了次辅依旧如此,论功绩,王子腾未见的比他差了哪儿去,可他却纵容门下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压,总是泥塑的菩萨也有三分火气。” 说着,穆鸿抬眼看了看对面之人。 “更何况,他如今也要回朝了......” 杨景蹙眉道:“胜负乃是兵家常事,这又同傅东来有什么关系?” 穆鸿露出了笑容。 “这就要看廷敬你是如何想的了。” “你想对付傅东来?”杨景盯着穆鸿问道,随即又摇了摇头:“没有胜算的,一百个杨景在当今心中都抵不上一个东来公。” “那就再给天平上加一成筹码。” “什么筹码?”杨景下意识问道。 穆鸿却扯开了话题,忽然说道:“听说近来朝中因为立储之事,皇帝杖责了几位大臣。不知,廷敬对此如何看?” 杨景皱眉,才觉自己似乎又进了对方的陷阱之中,又或许...... 他从来没有看开过。 “当今共有八子,嫡长子早夭,嫡次子圈禁,嫡三子遭祸,如今剩下的五子,只有三子成年,皇七子尚还差两年出宫,皇八子不过蹒跚学步。只说当前成年的三位皇子中,其中两位都平平无常,雍平郡王一味享乐,皇六子镇国将军喜好文道,只怕不甚得陛下喜爱。余下两位宫里的皇子则不好说,唯独一个礼孝郡王既有资历,也有能力,只是看陛下的意思......” 其实在当今百官眼中,这储位似乎也没什么可争议的,事实就明白在那里,大家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可偏偏皇帝装聋作哑。 难道仅仅是因为杨仪的前车之鉴而感到忌惮?可除了杨佋外,还有谁能与他相争的呢? 杨景想不通,他也不大关心,他这个首辅还能再坐几年都是位置,该头疼的是傅东来才对,他的新政总要有一个后续之君。 杨景看向穆鸿,忽然想到了什么。 百官都能看得出来的局面,穆鸿会看不出来?那他为何会有此问? “穆侯爷到底想说什么?” 穆鸿笑着说道:“既然廷敬也看好礼郡王,为何不顺势而为呢,廷敬不会真的想当一辈子的泥塑首辅吧。” 杨景嗤笑一声道:“既然侯爷知道我这个首辅就是泥塑,我说的话谁有会听呢?” “廷敬又何必敷衍于我,李恩第留下的那些门生故旧如今不都在你的庇护之下吗?” 杨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只要傅东来在位一日,他们这些人就只能老死异乡,永无出头之日了。 “再加上一个金代仁呢?” 杨景神色一顿,良久之后,还是摇头:“不够。” 穆鸿随手捡去棋盘上的一子道:“那就把挡在你身前的那位拿掉。” 杨景随口笑道:“若此事能成,老夫可有七分把握......可惜......” “让金代仁出面彻查流入匈奴的火器一事,若事能成,则今日便算你我之间的约定如何?”穆鸿打断了对方的话道。 杨景很想知道对方凭什么这么自信,可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心中再三犹豫之后,最后还是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山西,太原城。 “老二,到了这太原府,也算是到了你二哥的地儿了,可要多留几日,王朝千年更迭,还要看这三晋之地,虽处群山之中,却也有别处见不到的风光。”一处酒楼之内,琏二正举杯邀饮,言语见说不出的洒脱,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对面的贾瑛心思却不在酒桌上,打量着这座酒楼,脸上带着纳罕之色。 “想什么呢?”琏二的声音将贾瑛拉回神来。 贾瑛笑了笑说道:“我道你这是转了性儿,居然会是这种地方。” 这酒楼其实没什么出奇的,做的一手地道的晋菜,可问题就出在了这不出奇上。 依照琏二以往的性子,大凡豪宴宾客,就算不是什么馆阁青楼,怎么也得有几位美姬歌女在旁,如今远离京城,身边又没了凤姐,尤二姐的性子哪里能管得住他,结果...... 琏二一笑,带着澹澹的愁绪,学者文人骚客的做派,忽然道:“狎兴生疏,酒徒萧索......” 才说了两句,却卡在半截儿。 贾瑛补道:“不似少年时。” 琏二也不觉得尴尬,一边帮贾瑛斟酒,一边说道:“也不知怎地,只觉这柳三变的词算是写尽了我的半生,如今不一样了。” “二姐怀上了,还是离京的路上才发现的,她甘愿舍了富贵窝,随我到这群山之地来,我又如何好负了她。” “纳了几房了?”贾瑛忽然问道。 “才两房而......”话已出口,琏二只能尴尬一笑。 就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到他这儿不适用了,原来是都养在家里了,这天下哪有不贪腥的猫儿,何况似他这般情况的。 这才多久,已经两房了,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还没打算停下来呢。 也是,寻常的地主家老爷都得七八房姨太太传宗接代,何况是荣国府的琏二爷了。 一旁琏二还待狡辩几句道:“你别想差了,我孤身来此,二姐身边连个得用的丫鬟都没有,正巧地方同僚送了几个过来,我挑了几个得用的留了下来,只当是照顾二姐起居。” 不用问,估计这几个姑娘没一个能逃脱魔掌的,索性贾瑛也懒得理会,只是叮嘱道:“你找女人我不反对,只是凡事要留个心眼,你身份高贵,却心思单纯,就怕人心难测。” 琏二的经历,同贾瑛前世听到的何其相似,前面美女金银开路,后边儿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万丈深渊。 “老二,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素来不喜惹那些麻烦,可官场上不都讲究和光同尘嘛,晋阳我待得自在,还不想离开,不收女人,就只能收赃银,你更愿意哪种?” 贾瑛摇了摇头:“我不管你这些,缺银子可以往京城去信,云记在山西也有货栈商行,总不缺你那点儿。只是你掌着一地盐粮,这可是个肥差,多少人都盯着呢,别的不说,山西的晋商是出了名儿的钻营,咱们家背后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不想有一日对你的境遇束手无策。” 贾琏郑重的点了点头道:“老二,我知你有大志,虽帮不上什么忙,可也不会添乱。” 贾瑛这才点了点头,琏二除了好色外,本性不坏,其实就算有点什么瑕疵,在山西这种地方,也没人敢把他如何,但还是要以防万一,免得被人当枪使。 “对了,你怎么会在太原府?”贾瑛问道。 琏二回道:“近来有大军西行,朝廷下旨着山西当地筹措军粮,我是押粮而来的。你还没回我,要不要暂留几日,此地离着晋阳不远,到我那里看看。” 过路的大军应该就是两万辽东骑兵了,贾瑛说道:“不了,若非遇到了你,只怕这会儿我已经离开太原了。” 前日才遇上后面追来的宫使,催促他尽快赶往哈密,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行军路上,许多消息多有不便。 琏二见此,也不再多言,一席接风宴,草草结束。 临别时,贾瑛忽然说道:“凤姐那边儿,择日你也做个了断吧,什么时候想回京了就回去。” “什么意思?”琏二皱眉道。 贾瑛正思忖该怎么说时,却见喜儿匆匆走了过来。 “二爷,木家大爷的来信,三羽火漆封的。” 贾瑛脸色微变,接过信封,看过之后眉头久蹙不语。 陶大勇,赵和忠没了,魏大同重伤昏迷,马明銮也负了伤,湘军营高层将领折损近半,士卒伤亡近六千人。 “备马,急行军。” 湘军营是他的根本,不容有失,士兵没了还能再补充,可如果尽数陷于险地,那这杆大旗就有随时倒下的危险。 贾琏驻足远望,心中多少有些担忧,又想起贾瑛方才的话,仔细思索一番,心中百味杂陈。 这算什么事? 可到底他与凤姐早已成了前尘往事,且如今日子怡然自得,倒没什么可不平的。 罢了,随他去。 夜色之下。 山西偏关县境内,一处烽燧堡下,正有一队行商赶着马车辘辘前行,隐约透过火把的光线照在不远处的烽燧堡下,士兵们对此似乎习以为常,不仅没有阻止,还不时同路过的商客搭几句荤话,讨些杏花村的酿酒肉脯,为商队打开通往塞外的关卡。 这是一条通往关外僻静却又险峭的小路,并不适合大军通行,烽燧堡更像一处军寨,建在两山涯谷之间隆起的高坡上,平日也只有一队边军士族驻守,也不怕胡人从这里过来,反倒成了一条鲜为人知的商路。 第三百四十二章 裂帛 山西布政使司后衙。 布政使王弼辅、按察使范河东、太原知府郝世仁正齐聚一堂,三人面色凝重,似乎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事情。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们难道不清楚朝廷正同匈奴人作战吗?”王弼辅看着眼前的公文,拍案怒斥道,同时一边暗自打量着一旁的范河东于郝世仁二人。 昨日,远在宁武的山西都司衙门发来了文书,言说偏关县巡检司于八日前,在老营堡抓获了一行远赴塞外的行商,在商队的货物中搜出了大量的禁物,盐铁都还是轻的,关键是私自挟带火药神枪出境,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若是放在往日,这种事情并不算什么,可关键是两日前山西布政司和按察使司刚刚收到朝廷发来的文书,要山陕等地方官府清查南北往来商队是否挟带违禁之物,尤其是经九边往草原上的行商。 朝廷的文书中所提到的违禁之物具体指的是哪样并未明言,但近来朝中却因北征大军遭挫一事闹得风波不定,究其根本还不是火药惹出来的祸端。 虽然远隔千里,可官场之上,但凡朝中有丝毫风吹草动,地方官府都会很快收到风声,何况是山西地方官府了。当今内阁次辅东莱公,本就是山西人士,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此言诚是不假,连名震天下的东莱公也无法回避乡土情结,山西籍的官员在朝中自然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王弼辅心焦的正是此桩事情。 听说陛下已经下旨,责令左都御史金代仁为钦差,出巡地方彻查此案。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偏关县闹出来巡检司稽获走私挟带火药神枪一事,这不是顶风作案嘛。 “王大人,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还是赶紧想办法将此事平息下来才好。” 一旁的按察使范河东开口道:“虽然朝廷只下令清查过往九边的行商,可就差点名是山西了,如我所料不差,只怕钦差大人此行的第一站就是咱们山西,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九边中,有资格同北方胡人互市的重镇除了辽东,就只剩山西了。辽东风寒路远,往来不易,行商自然就少很多,反倒是山西的晋商在大乾都是出了名的,晋商的起家老底儿不就是边贸互市嘛,这在朝廷算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不是第一站就要彻查山西。 王弼辅听罢,心中怨气颇深,言道:“本官早就叮嘱过他们几家,当下这个关口定要收敛一些,什么货物能走什么不能走,他们难道都是三岁小儿,需要本官一一言明吗?傅阁老若是知道这些事情,能饶得过我等吗?” “盐铁也就算了,朝中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可火药火器这种东西也敢挟带,我看他们是利欲熏心,为了银子连命都不想要了。” 范河东心里明白对方这是骂给自己的听的,山西的晋商有名有姓的就那几家,范家就是其一,可偏生他还不能说什么。 王弼辅此人,虽说为人迂腐了些,可到底是傅东莱的心腹,如果没有他的首肯,晋商的生存将会更加艰难。 一旁的郝世仁同样讪讪一笑,出言劝道:“王大人,事情都已经出了,再打再骂也无济于事,当下理应共渡难关才是,正如大人所言,如果此事闹大了,不说钦差如何,只傅阁老那边就过不去。” 王弼辅沉默了,他自然明白傅东莱的性子,以东莱公的抱负,如何会允许有人打着他的旗号行营私之事,当初他赴任山西时,傅东莱的本意就是让他盯着山西的官场,说白了,自己就是替当朝次辅看家的。 可如今家贼四起,他不仅看不住,还要同这些人同流合污,回想当年那个满腔抱负的王弼辅,如今已经不在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确定周兴那里是什么态度,巡检司归属地方衙门调度,他一个都指挥使越过布政司向偏关巡检司下令,这件事本就值得深思。”王弼辅说道。 范河东点了点头,山西的都司衙门不比他省,衙署设在宁武关,而宁武关则属于偏头三关之一,偏关、宁武、雁门合为九边一镇,受军中的影响较深,过去都是掌握在勋贵手中,如今换成了杨佑,反而同布政司和按察司的关系一般。 “如今杨佑远在塞外,到底是谁给周兴下的令,还是他自己的意思?”范河东皱眉沉思道。 “不管怎么说,这案子都该归地方衙门审理,都司衙门只掌兵事,无权过问。” 王弼辅沉吟片刻道:“这样,你我联名休书一封给周兴,无论如何都要把人从都司衙门手里要回来。” 范河东点了点头,又道:“以防万一,还是派一人亲自去催一下的好,免得对方装糊涂。” 两人同时看向了郝世仁,王弼辅开口道:“世仁,你是太原知府,亲自跑一趟将人提回来。” 郝世仁没有推脱,郝姓虽然不是晋商七姓之一,却也是本地大姓,同各家都有姻亲,他自己就是常家的女婿,这事情绕不开的。 “可万一钦差到了问起,总要给一个说法,二位大人以为......” 王弼辅看向范河东,道:“快刀斩乱麻,告诉涉事的几家,总要有人来担罪的,让他们自己看着办。还有,近一段时间都安稳一点,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银子是赚不完的,等北地战事有了结果,他们想怎么闹我都不管,但是......” “但是如果在钦差巡视期间出了问题,可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 一连十数日的昼夜急行,贾瑛还是赶在八月底到达了哈密,身后的大军则要慢一些。 哈密西军大营,辕门外。 “新任三边总督,靖宁侯爷到,速去通传。” 不久,便见一面目刚毅的中年男子,在众将官的拥簇下,打马自中军大帐往辕门而来。 “新任三边总督贾瑛,拜见王总督。” 大乾的总督衔均是正二品,从品级上论,贾瑛与王子腾同级,不过三总是大不过九的,何况王子腾加了三少衔。 王子腾一脸和煦,脚下加快几步,上前扶起贾瑛道:“你我之间就不必见外了,你来了,我也就轻松了,帐中议事吧。” 大帐中,宣读过圣旨,又点校了各营游记以上的将领后,众人各自散去,只留贾瑛于王子腾二人叙话。 《诸世大罗》 “问舅老爷安好。”贾瑛拱手施礼。 王子腾也笑着点了点头,请贾瑛坐下,一边说道:“你入京有四载了吧。” 贾瑛点点头道:“再有两个月就满四年了。” 王子腾唏嘘道:“可惜,你我阴差阳错,总是难见一面,今日总算是得成相见了。” “外甥年轻,还承望舅老爷多多提点。”贾瑛恭谦道。 以王子腾如今的地位,也足以担得起贾瑛自称一声“外甥”了,世家大族本就如此。 王子腾摆了摆手道:“雏凤清于老凤声,你走到今日,便是我也不敢说什么指教的话来,只是生杀之权在手,数十万将士性命系于你一人,行事不可不慎。” “外甥明白。” 大帐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来之前,贾瑛也想过两人见面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可见到之后,才觉到底还是生疏了些。 三年前,王子腾在叶百川和自己的配合下,夺了西军的大权,让蓝田玉不得不伏首回京,三年后,自己则又在皇帝和内阁的力顶之下,从王子腾手中抓过了九边半数兵马的军权。 天道好轮回,世间事,大抵如此,少有万年长青之树木,只是不知道自己将来又会是怎样一种结局。 “我已下令各营将领为你接风洗尘,也算是我的践行之宴了。”王子腾打破了沉默道。 “这么急?”贾瑛蹙眉问道,话中的真假,纵是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 王子腾不走,他如何接管大权,可两家到底相依百年。 王子腾点了点头道:“赵光北人如今就在哈密,我会随他一道返京。” 贾瑛明白,这是朝廷有意为自己多争取一些主动,赵光北的任务就是敦促王子腾尽快与自己完成交接。 “前阵子,大军遭到了匈奴王部的埋伏,折了不少人。” 来了,贾瑛神色如常,心中却提起了精神,他何尝不是在等王子腾给自己的一个说法儿,湘军营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可谓是嫡系中的嫡系,可偏偏在他即将到任前出了这种事情,难免不让人心生疑窦的。 同时心里也在重新审视着对王子腾的态度。 贾瑛不是神仙,猜不透王子腾在被免去九变总督后的会有什么想法,人心最经不起考验。何况他与穆鸿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合作,还是说根本就是一路人呢? “木恩赐不错,他率领的湘军营能征善战,在整个西军中都是出了名的。也是我急迫了些,想尽快找到匈奴的王庭大帐所在,大意轻敌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沙场征战,哪敢说算无遗策,总是要有代价的,这事也怪不得舅老爷。” 贾瑛也明白,王子腾能承认一句“大意轻敌”,于他的身份而言或许已经很难能可贵了,总不能还要让他一个九边总督向一个晚辈低头认错吧。 至于说派湘军营出战,到底是有心为之,还是真的只是一个意外,看来从对方嘴里是不会得道答案了。 可对于这个交代,贾瑛并不满意。 西军麾下那么多将领,为何偏偏就是木恩赐的湘军营呢?这可不是一句“大意轻敌”就能交代过去的。 “我只是好奇,匈奴人手里哪里来的那么多火药?” 王子腾此时也皱起了眉头,说道:“不仅是火药,我派出的前锋游击哨骑带回的消息,匈奴王庭的大军中还有独立成军的火器营,军阵战法同我大乾军中所流传的一般无二。此事我已经奏明了朝廷,并传令九边各镇,严查过往行商。” 王子腾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火药火器并非自九边军中流出,而且对方似乎已经点明了是往来南北的行商。 “这就有意思了......” 贾瑛心思翻动打量着王子腾,只是对方宦海多年的城府终究让他看不出什么来。 但这并不妨碍贾瑛对这件事背后另有目的的怀疑,能够真正参与北征的大军兵力并不像世人所知道的二十万那么夸张,从嘉峪关出征时总兵力也不会超过十万,玉门、别失八里、亦力把里,再回到哈密,这中间又要消耗掉多少。 匈奴人既然有这么一支火器大军,为何要留到现在才拿出来?仅仅是因为底牌? 地盘都没了,还留着这些烧火棍有什么用,能改变得了结局吗? 王子腾的大军之所以能一路在西域几经辗转,势不可挡,主要还是因为打的是顺风仗,因为右王部的溃败,凡大乾天兵所过之地,胡人大小部族望风而降。 如果最开始匈奴人就依靠这些东西给与西军迎头一击,只怕西域诸部就要另做打算了,大军的进程也不会这么顺利。 如果自己的怀疑是真的,那这么做又是为了针对谁?总不能仅仅是为了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吧。 皇帝? 贾瑛摇了摇头。 嘉德的目的是为了一举消除北地之患,就算王子腾失利,自己也会补上来,完成目标的时间可能会推迟,但结局不会改变。 针对皇帝,毫无意义。 内阁? 或许是为了即将入京做铺垫, 可兵败,对王子腾并无益处,反而打破了他不败的神话。 贾瑛隐隐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但总无法串联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信息链。 这时,帐外有王子腾的亲卫传话道:“大人,贾大人到了。” “请。” 时隔三月,贾瑛再次见到了贾雨村。 相比在京中时的富贵之象,贾雨村黝黑消瘦了不少,但整个人却显得十分的干练精神。 贾雨村先于王子腾拜过后,才转向贾瑛,一脸喜色道:“贤弟,果真是你。” “雨村兄,一别三月,一向可好。” “托贤弟的福,又有恩相照应,一切都好,就是西北的风沙大了些。”雨村笑呵呵的说道。 三人寒暄一阵,渐渐入了正题。 却听雨村当先开口道:“恩相此次被召回京城,也不知朝廷会许以何职,贤弟从京中来,可有什么风闻?” 贾瑛说道:“这倒是未曾听说,怎么赵光北没有透露什么风声?” 贾雨村王子腾相视一瞬,王子腾轻轻一笑看着雨村说道: “雨村着相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等身为臣子,唯尽忠而已。” 贾瑛心思微沉,看来王子腾对他心中隔阂不小,居然用这种场面话试探。 “以舅老爷的经略西北的功绩,朝廷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的。” “可就怕有人不愿。”贾雨村接话道。 “雨村兄此话如何说起?”贾瑛装着糊涂道。 贾雨村看向贾瑛道:“贤弟又不是不知道,且不说这临阵换将,朝廷派来的赵光北在西北一待就近两月,生怕恩相抗旨不尊一般,如何就猜忌至此了?” “我看未必就是陛下的意思。” “东莱公主持朝政,对勋贵不满的心思路人皆知,这些年来更是步步紧逼,如果不是恩相在撑着,只怕这种逼迫会更甚。说到底,在朝政方面,咱们的力量还是太过单薄了。贾王两家同出一体,贤弟不可不虑啊。” “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番恩相回京,手无兵权,如不能内外相应,只怕局势会更糟。” “雨村兄的意思是?” 见贾瑛接话,贾雨村这才又说道:“贤弟同恩相,乃是姻亲世交,如今贤弟又继恩相之后接掌了二十万西军大权,曾经发生在恩相身上的,只怕贤弟自身也躲不过去。可话又说回来,如今贤弟在外掌兵,恩相在朝中张目,如此一内一外,刚柔相济,未来的朝堂,又怎会成他傅东莱一家之地?” “贤弟......以为如何。” 随着贾雨村的话音落下,一旁的王子腾也看了过来。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贾瑛心中泛起了苦笑,原来王子腾也有担心的时候。 自己数次给王子腾写信,话朝堂大势,可惜对方似乎都没听进去,依旧我行我素,如今又出了湘军营的事情,身后又隐隐有内阁几位的影子,王子腾这是担心自己人走茶凉,失去了朝中立身的资本,任由他人拿捏。 这也是为何,他躲着赵光北不见,一直要等到自己到来的原因。 贾雨村说的其实不差,以王子腾之功绩,回京后,朝廷不可能不加以高官厚禄以示君臣相得,起码在北征结束之前,王子腾的位置依旧无人可动摇根本。 只是北征结束之后,会不会旧账重提...... 回想王子腾接任九边总督后所做的一些事情,皇帝的猜忌不是无风而起的。 以嘉德隐忍的性格,只怕难有好的收场,这点贾瑛看的分明。 而贾家和王家又是天然的盟友,自己看起来似乎走的也是王子腾的老路,有着相似经历、又很有可能相似的结局的二人,自然也有了联手的基础。 当然,如无意外,贾瑛也是如此心思。 可如今嘛...... 贾瑛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这些人,一个个总把自己当做后生晚辈,为幼的自该敬老,傅东莱如此、叶百川如此,就连王子腾也一样。 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与王子腾结盟可以,但却不是现在。 “雨村兄多虑了,贾史王薛,又岂是一句空话。”贾瑛笑着回道。 贾雨村面带笑意点了点头,却为看到一旁的王子腾眼中流过一抹深意。 到底还是貌合神离。 第三百四十三章 环环相扣,病重垂危 “......” “亦不剌一战,跟咱们从湖广起家的老弟兄战死了不少,如今的湘军营,多以我在河西招募的汉中蜀中,还有甘州籍的士卒为主。” “临战之前,大帐给的军令是连夜奔袭、不可贻误。因为许螽的火器营跟不上骑兵的行进速度,且火器损耗严重、火药补给困难,是以王总督下令将军中的火器营统一调度,非遇匈奴主力不可轻动,反倒是许螽一部保存的比较完整。” 视察过湘军营后,大营的旷野上,贾瑛木恩赐并肩而行,木恩赐事无巨细的向贾瑛回顾着战前的详细。 “这么说,事前你并不知道大军的行动了?”贾瑛问道。 木恩赐摇了摇头:“斥候带回来的消息,称宁夏前卫大军在亦不剌山另一侧发现了自北边逃窜南下的争夺汗位失败的匈奴右部残部,领军的正是右谷蠡王,湘军营接到的命令是与宁夏前卫会合,一举擒获右谷蠡王,从而通过他们找到通往匈奴王庭的方向。” “只是等我们到了地方,却没有宁夏前卫的人前来接应,一直等到大军遭遇埋伏,损伤大半,宁夏前卫才突然自山谷后出现,接应我等南归。” 大军行至漠北,舆图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作用,想要找到匈奴王庭的主力所在,只有通过草原上的部族,可事到如今就连西域的归化胡都不清楚王帐所在。 “你如何看王子腾此人?”贾瑛问道。 木恩赐思忖了片刻说道:“别的倒不敢妄言,王总督对湘军营还是比较照顾的,凡西征中的大战湘军营都不曾落下,也正是如此,我对于突然接到的命令并无怀疑。” “表弟,会不会是为了针对你?”木恩赐突然说道。 贾瑛眉头一挑:“怎么说?” “军中有些人,对于朝廷突然临阵换将很是不满,难保王总督不会有什么想法。”木恩赐犹豫着说道,只是言辞之间,他也不敢确定。 贾瑛陷入了沉默,他总觉着此事似乎并不简单,如果仅仅是为了发泄不满,这种手段就有些下作了,他王子腾能做今日,贾瑛自然也能做十五,两家的关系,也没到了那一步。 何况,这样做并不能改变结局,反而显得太过无能。 贾瑛摇了摇头。 “或许有我的原因在内,但最终的目的就难说了。” 王子腾已于日前启程回京了,通行的还有鸿胪寺卿赵光北,贾雨村依旧作为山陕巡抚,配合大军北征。 原本贾瑛是打算在头场大雪到来之前,完成对匈奴的最后一击,可如今看来,还是这个计划需要暂缓了,西军之中,到底有多少人愿意听他的号令,这是个问题。 “西军同杨佑的中路军有联系吗?”贾瑛问道。 木恩赐点点头回道:“自官兵平定西域,肃忠王爷同时带兵攻入了匈奴左王部的腹地后,自泰宁到满官嗔的蒙元诸部都开始望风与大营联络,这些部落被压迫的厉害,部族中但凡十三岁以上的少女,每年都要挑选出一批向附近的匈奴宗主部落进贡,部落中的成年男子,也要入匈奴探马军中为扈从,之后留下的老弱病残,才能组成部落自己的卫队,面对朝廷的天兵他们无力反抗。 是以大多都表示愿以效彷归化胡,向大乾称臣,王总督传出话去,凡大乾游骑斥候所经之地,有胡部敢攻击懈待者,阖族诛绝。如此咱们的斥候横穿漠南草原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大营于肃忠王爷那里也建立了联系。算算时间,距离下次来信也就这几日了。” 末了木恩赐又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贾瑛说道:“此行,我带来了两万辽东铁骑,湘军营那边你暂时放一放,趁着这段时间,把这两万骑兵给我带出来。” “附近有没有大一点的蒙元部落?” 木恩赐听出了贾瑛的言外之意,想了想到:“倒是有一个合适的,赫耳朵部,人口大约在三万人左右,首领叫做萨楚仁贵,算是蒙元诸部中最大的一个,其祖上也是蒙元的王部,原本占据着吐鲁番东部大半一直到亦乃集,阔野千里,麾下大小附属部落就有数十个,就连匈奴王部都要对其大家笼络,不过他们的草场还是被蚕食的厉害,如今已经退出了吐鲁番,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对了,在大军回转吐鲁番后,萨楚仁贵还曾与王总督会过一面,具体说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什么位置?”贾瑛问道。 “就在亦不剌山西侧脚下。” 贾瑛笑了笑,兄弟二人自小一块儿长大,彼此心中想些什么,多少能猜到些,木恩赐已经给他找到了出兵的理由。 “就它了。” 贾瑛看向木恩赐道:“大军继续修整,给你五天的时间,我要见到萨楚仁贵的脑袋。”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需要立威,没有什么比血淋淋的人头更有威慑力了。可目前北征尚在紧要关头,西军之中不能轻动,免得失了人心,赫耳朵部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湘军营大帐。 “即日起,魏大同为湘军营主将,马明銮为副将,其余将领各守其职,大军就地修整五日。” 魏大同和马明銮身上都带着伤,脸色蜡白,听到贾瑛的任命,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魏大同从湖广就开始追随贾瑛,这些年一直辅左木恩赐,无论功劳还是苦劳,都该到了收获的时候了。马明銮是自大同一战之后追随的贾瑛,若论能力,远在魏大同之上,可队伍大了,难免要讲究排资论辈,目前贾瑛也只能让他屈居副贰。当然,这也只是暂时的。 宣完了军令,贾瑛敛去了郑重之意,看向账内众人和煦说道:“这些年诸位辛苦,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次北征,望与诸君同心戮力,拜官封爵,衣锦还乡!” “唯大将军马首是瞻!”众人齐声唱到。 “魏大同,这五日内,本官就待在湘军营中,西军中任何将领一概不见,都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报!” “禀大将军,山西都司衙门和布政使衙门发来的文书。”亲卫进帐说道。 已经是湘军营随军经历官的舒抗虏接过了文书,贾瑛皱眉问道:“何事?” 舒抗虏闻言,看过回道:“山西都指挥使周兴问及大营,奉命彻查边关走私一桉,现已人赃俱获,商队中稽查大量火药火器,随行的还有工匠,该如何处置,是否上呈兵部知晓。” 言情 舒抗虏抬头看了眼主位上的贾瑛,才有继续说道:“山西布政使王弼辅则是提到,巡检司归属地方节制,稽查走私也属地方事务,询问大营能否下令让山西都司移交人犯于地方官府审理,内中还有两封私信,署名分别是......晋阳府同知贾琏,辽州知州傅萍。” 两封私人的信笺,舒抗虏自然不敢擅自查看,径直递了上去。 贾瑛看着桌桉上的两封信,琏二这厮向来不会给他写信,这回不仅写了,附的还是官名,此种用以不言而喻。 至于傅萍此人...... 贾瑛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认识的姓傅的人中没有此人,不过既然是来自山西,十有八九...... 帐下的众人此刻都静眼望来,刚才舒抗虏的话他们也都听到了,山西都司查获边关走私,还有大量的火药火器和工匠,湘军营刚刚惨败,吃的就是火药的亏,这会儿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早已愤怒不可遏制,若非贾瑛一直没有说话,只怕此刻早就吵闹起来了。 贾瑛单手扶额轻轻揉了揉,感到一阵头大。 感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不过刚刚到任,哪来得及给山西都司什么命令,分明就是王子腾临走前给他留下的一道难题。 琏二的信署名用的官称,意思就是此事他只是受托而已,人在官场,有些事情总难推脱过去。可山西布政使的文书,外加傅萍的信,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查下去,说不定会将当朝次辅拖下水,这大概也是王子腾的目的。 可如果不查,那他对湘军营的将领官兵就无法交代,尤其是那些战殁此役湘中子弟,要知道如今的湘军营中下层军官多以湘人为主,而湘军营则是贾瑛立身的根本。 贾瑛看了看信封,最终将琏二的信拿了起来,看过之后便也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周兴绕过布政使司,向偏关巡检司下令稽查走私,王弼辅派了太原知府到宁武提人,却被一口回绝,言称是西军大营亲自下的命令,没有总督手令不会放人。而此刻,朝廷派出的钦差御史已经在赶往山西的路上,为了不把事情闹大,最终才将官司打到了总督大帐。 山西的官员找到了贾琏头上,托他说情,还特意将傅家也搬了出来。 不管贾瑛与傅东来之间有何矛盾,但在朝中官员看来,他能走到今日,于当朝次辅的大力擢拔是分不开的,这点贾瑛自己也承认。 可傅东来时傅东来,与山西地方、亦或是山西的傅家不是一回事。 就是不知道,傅家在此中牵连的有多深。 才离开京城不过月余,又一场风波已经在酝酿之中了。 贾瑛没有再去看第二封信。 ...... 延绥镇外。 “就送到这里吧。” 权利是一种养人的东西,骤然失去了西军指挥大权的王子腾,看上去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外加赵光北催促的急,一路饮风宿雨,一向健朗的沙场老将,居然感染了风寒,此时正卧靠在马车内,身上盖着厚厚的裘氅,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贾雨村一路从哈密随性到此,原本王子腾回迁京中的喜悦,突然被阴云遮盖了下去。贾雨村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深深明白,相比于贾家,王子腾才是他的真正的靠山。贾家只是勋戚,除了宫里的贵妃,朝中只有一个贾瑛还算有些实力,可无论从资历还是功绩来看,在朝中的影响力,如今的贾瑛远远无法于王子腾相比。 他已经坐到了两省巡抚的位置,当年傅东来和叶百川入京之前,也不过如此而已。 傅东来要幸运一点,回京后接任户部尚书,不过两三个月,就升了东阁大学士。叶百川则是文华殿大学士加吏部天官职,再辗转一任后,顺利升阁,虽然曲折了些,但结局没有变。 傅东来的靠山是当今的天子,叶百川则是傅东来力荐。 那自己呢? 只能依靠王子腾了。 在贾雨村看来,此番王子腾回京,不可能只是仅仅进爵那么简单,五位大学士,到如今尚有一位空缺,这个位置除了王子腾还能有谁更有资格胜任。 而王家的根基多半都在军中,朝堂之上,既得用,又能称得上心腹的,少之又少,为了不让自己在朝中孤立无援,势必会保举自己回京,最次也是一部尚书。 他当然知道,此番回京是有风险的,王子腾做过的那些事,他都一一看在眼中,朝廷虽难找到实据,可难保皇帝不会被膈应到。 可贾雨村不在乎这些。 不管怎么样,在北征结束之前,他想不到任何朝廷会提前对王子腾动手的理由,哪怕是傅东来叶百川再如何忌惮,为了大局也会忍到北边战事大定之后。 这就足够了。 至于事后会不会受到牵连,宦途哪会没有风险的,关键还要看他今后怎么选择,在他看来人的位置越高选择的余地越广。 可偏偏王子腾在这个时候病倒了,而且看着还不轻。 虽然同是姓贾,可到底他这个贾和贾瑛哪个贾还是不一样的,寒门出身能走到这一步,几番磨难,几经坎坷,罢过官,下过狱,有谁知道他的辛酸。 他绝不愿意看着自己的付出和抱负,就这么付之东流。 “恩相,还要保重身体啊!”这一句话,说的是真情实意,绝对出自本心。 “西军之中有贾瑛在,到底还是自家人,恩相不必过于担忧。之前我也曾收到过京中的同年来信,内阁的那两位,似乎对于贾瑛同勋贵走的过近有些不满,彼此之间,隐隐已经有了裂痕,这种时候,除了恩相他也没别人可以依靠了。冯恒石不过是礼部尚书,到底还是差了一截,且近来已经不怎么理事了,听说已经上了致仕的折子。林如海,倒是一个选择,可依旧无法与恩相比,且他也争不过傅东来。” 贾雨村逐条分析着朝中的局势,在他看来,王子腾此番突然病倒,大概也是因为近来朝局变动忧心所致。 “何况,贾瑛不是当面答应了嘛。” 王子腾撑着手臂直了直身子,看向贾雨村长生一叹道:“你啊,到底是还是不懂。” “他年纪轻轻,能走到这个位置的人,又岂会轻易为姻亲所羁绊?何况,东西两府还属两支。他与傅东来走的太近了,当初在陕西时,与叶百川也配合得契,西平王府虽不比贾王两家的关系,可也同属一脉,你可见他有过留情?” “再加上湘军营......” “他若是真的没有芥蒂,不会仅仅是一句‘贾史王薛’就能打发了的。” 贾瑛在重新审视王子腾,王子腾又何尝不是在斟酌贾瑛的立场。 说到底,谁都很难完全信任对方。 他不喜欢所谓的新政,对于勋贵来说太过苛刻,甚至除了顺从不给多余的活路,也因此厌恶上了傅东来。 王家亦或是他能走到今日,有些事情已经没了退路,只能一走到底。 可皇帝对傅东来的信任,让王子腾没有信心,是以才有了过往种种看似有意无意的事情,可惜那些人都失败了。 于勋贵而言,并不在乎谁当皇帝,只要这个天下依旧姓杨,且一如既往与勋贵同享祖先打下的天下,这才是最重要的。 贾瑛的态度不得不让人心忧,在王子腾看来,新政能顺利走到今日,傅东来的能力固然要紧,可真正为新政立下大功的,反倒是势头突飞勐进的贾瑛,几次好事都坏在了对方手中。 一跃而成为大乾的靖宁侯。 这才多大年岁啊。 如果贾瑛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同朝廷达成了什么默契呢? “恩相。” 贾雨村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下官有一个困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子腾似乎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挤出了一丝笑容开口道:“你是想问为何偏偏是湘军营?” 贾雨村点了点头。 “你真的想不明白?” 王子腾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给出答桉,只是说道:“我乏了,你也去吧,不要再送了。” 贾雨村见状,只能抱袖一礼,退出了车厢。 “咳咳。” 马车内,王子腾轻咳几声,双眼之中恢复了精湛。 为何是湘军营? 目的当然是为了朝中那位。 行商挟带禁枪火药走私一桉,起因是因为西军遇挫,这中间牵扯到山西的官场,自然同朝中那位脱不了干系。 可以傅东来在皇帝中的地位,如果不能给出一个万全的理由,想要搬到对方太难了。 只有挟西军数十万将士的怒气,才有可能撼动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可这件事不能出自他手,一者他留在西军的日子无几,人走茶凉,有些事情无法顾及。二者,一但他插手其中,这件事就成了新旧之争,而非国事,皇帝是不会允许守旧派对新政反扑的,那时反倒稳固了傅东来的地位。 思来想去,还是贾瑛来做这个推手最合适不过。 ...... 宁武关。 周兴也正为事情的棘手感到头疼,郝世仁已经到了四五天了,每天都要来找他好几趟,对方不嫌麻烦他都嫌烦了。 今日刚刚笑脸把人送走,看着客厅内的用过的茶杯,周兴嫌弃般的像一旁的侍女挥了挥手道:“扔了。” 命令是王总督下的,他一个地方都指挥使,只有听命的份儿,有能耐去找王子腾去,为难他算什么本事。 同时心里对王子腾也有不少的怨念,他是个武人,官场的门道不是不清楚,但到底比不过那些整日玩儿些阴谋诡计花花肠子的文官,当日接到命令后,他便隐隐觉得不安,可王子腾派来的人就守在一旁,无奈也只好先行照做。 这不,事情才刚刚发生,布政使、按察使、太原知府,包括几家有名有姓的豪商大族都派人登门游说,谁能想到,眼下这种关口,这些人还会为了那点儿银子铤而走险。 自己这完全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为难的。 这些人大把大把捞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同为地方三司长官之一,偏偏就瞒着他一个,眼下出事了才求上门来,当自己是什么人? 傅家的看门狗吗? “哼,怪谁来着!” 心中冷笑一声,随即又招来了门外的亲信问道:“大营那边有消息了吗?” “老爷放心,收到消息后,会第一时间送来的。” 周兴点了点头,在堂中踱步沉思,思忖着在这场交锋中,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得罪人的事情他都做了,别到最后被人当了炮灰使。 “王总督走到哪里了?” “回老爷的话,人已经过了偏关,看行进路线,似乎要往咱们宁武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听说王总督回京的路上染了风寒,病重垂危。” 病重垂危? 周兴眉头一皱:“这消息怎么传出来的?” “鸿胪寺卿赵光北正传令沿途地方官府举荐名医,连太原那边都收到了信儿。”亲信回道。 赵光北都如此,那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周兴一拍大腿哀苦急呼道:“祸事矣!” “快,快将郝知府请回来。” 正当此时,守门的小厮领着一人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西军大营回信了。” “怎么说?”周兴暗暗后悔,自己多什么事,非要往西军中送信。 “贾总督手令,照章承办,不可姑息。” “就这?”周兴愣了愣道。 派往西军的亲信神色一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差事没有办好,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一个个都属泥鳅的!”周兴咬牙骂道。 末了,又看向另一名站在原地的亲信,骂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等着老爷被抄家吗,快去将人请回来!”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周兴急的在大堂内来回转圈:“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病重垂危了呢,这不是坑人嘛。” 郝世仁正往驿馆回去的路上,却听到身后有人骑马追来,一边呼喊着“留步”等语,探出轿帘问道:“后面是谁?” 护卫往后看了一眼回道:“是周府的人。” “停轿。” ...... 几日后。 京城,皇宫。 嘉德向一旁的戴权问道:“大伴,王子腾到何处了,贾瑛又在做什么?” 第三百四十四章 杨景:老夫耳聋眼花,手脚迟钝 “王子腾病了?” 嘉德听后,神色复杂,心中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一代圣主,一朝能臣。 稳九边、平白莲、定西域,直至今日,大乾官兵攻入草原腹地,他做到了太祖皇帝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情。 本该是君臣相得,留一段千古美谈,可上天总不会缔造一个完美的事物。 他此刻多么希望王子腾是真的病重,和他一样,病入膏肓的那种。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发生在王子腾身上的那么多巧合。 于一个皇帝而言,臣子有私心,并不是一件坏事,若王子腾没有私心,又怎会如此用命,傅东来没有私心,又怎会有了大乾的新政,就连冯恒石这等人,也并非不通世故、不沾六欲的。 王子腾再是有私心,可到底还是臣子,依旧效忠大乾,他嘉德才能容忍对方掌兵直至今日。 傅东来想动勋贵,这点他是清楚的,天下田政之痼有一半都源于勋贵,可他同样不愿看到朝堂上文臣一家独大的局面,是以对王子腾他一直都为动过杀心。 可世间事,多半不由人。 他不想看到百年后,朝堂重新掀起新旧之争,主弱臣强的滋味,他是体会过的,不能给后继之君留下更多的麻烦。 如果上天能再给他十年的时间......那该多好啊! 思索间,嘉德目光看向了手中的手帕,上面隐隐渗出一丝殷红。 “没时间了。” “写一道密旨给贾瑛,他是新官上任,得做出一番功绩来才能让军中将士心服,朕不想等的太久。” 戴权闻言,躬身应下。 话音才落,却又被殿外的吵闹声惹得有些心烦意乱,嘉德目光盯着殿外皱眉向戴权问道:“还是因为立储之事?” 戴权心知皇帝这几日被此事搅扰的有些不耐,只能小心翼翼说道:“陛下,诸位大人也是为了国事。” “哼!立储立储,他们是巴不得朕早薨呢!” 帝王心思,莫测百变。 戴权躬身垂首不敢应。 “怎么跑到华盖殿来了?”嘉德不耐烦的说道:“是朕杖责的还不够吗?你也不知道拦着点。” 戴权苦涩道:“原本是在奉天殿外的,可近来有几名积古的老大人也加入了进来,因为陛下拒绝接见,他们便转到了华盖殿这边儿,奴才劝过了,可几位老大人不肯听,又怕下面那些奴才手脚不知轻重,不小心伤着了哪位,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几位可不就是咱们朝廷的宝贝,是以也只能由着他们。” 嘉德闻声,也只能无奈一叹。 总有不怕死的臣子,或为名利,或因气节,他总不能每次都动雷霆之怒,留个乖张暴戾的名声,且权柄重器动用的多了,也就失去了威慑。 这时,殿外,小太监走了进来说道:“陛下,怡贵妃派人送来新做的榛子酥,百花糕。” 嘉德沉默没有说话,一旁的戴权察言观色向小太监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等殿中只有两人,嘉德这才道:“你看看,这一个个都跳出来了,昨日是辰妃熹妃,今日是华妃怡妃,明日又是哪个?皇后还没被废呢,朕也没有到了卧病不起的地步,这宫里可还有一处清净的地儿?” 戴权笑着说道:“陛下,几位娘娘也只是心系陛下,松萝共倚,凤协鸾和,家国休睦,这也是好事。” 嘉德嗤声一笑道:“你个老家伙,你懂什么叫松萝共倚,凤协鸾和?” 戴权尴尬的笑了笑,但能看得出来,嘉德的心情因此好了不少。 “其她几位都在做什么?” 戴权愣了愣,复才反应过来,说道:“元妃娘娘这几日常往坤宁宫叙话,其她几位贵人则在各自宫中。” “坤宁宫?经你这么一说,有日子没见元妃了,她往坤宁宫做什么?” “这......奴才倒是不大清楚。” 顿了顿又道:“只是听宫女们提起,皇后娘娘近来凤体不大舒适,大概元妃娘娘是前去陪伴一二吧。” 嘉德闻言,点了点头:“嗯,皇后那边确实得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朕国事繁忙,多少顾及不上,亏了元妃在这个时候还能照顾到这些,她与皇后同为女人,有她在,替朕分担了不少。” 戴权没有接话。 皇后乃一国之母,皇帝就算再是繁忙,抽出些空余见上一见的时间还是有的。 近来宫外的流言可不少。 皇嫡长子早夭,嫡次子谋反,嫡三子遭难。 古言母凭子贵,不是说因为没了儿子皇后会被冷落,而是皇后之所以尊贵,有一大半的原因,就是要为国朝培养后继之君。 可接连三位皇子都出了事,不管是天意还是人罪,死去的和下狱的都说不着了,矛头自然集中到依旧稳坐后位的殷氏身上,这流言自然也就起来了。 或殷氏牝不司职,或德不配位云云,总归不会归咎到皇帝头上的。 不能给皇帝培养出一位合格的后继之君,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 只是殷氏乃是嘉德发妻,又一向无过,才能安稳至今而已。 “朕今日乏了,出去走走吧。” “陛下欲往何处,奴才命人去准备。”戴权急忙道。 嘉德摆了摆手:“不必了,就你我二人,至于去哪儿......” “许久未见倬儿了,去凤藻宫吧。” ...... 元春此刻确实不再宫里,杨倬正在奶娘和宫女的陪伴下,蹒跚的学步,摇摇晃晃,一个趔趄都能将一旁的宫女惊出一身冷汗来,可偏生对什么都好奇的杨倬不愿待在奶娘的怀中,用哭闹声抗议着。 嘉德并未让宫女通报,走到殿外时便听到了清亮稚嫩的伊呀声,声音之中充满了活力和生的气息,让身为帝王的嘉德不禁驻足。 一个一岁多的稚童扎着小编挣脱了奶娘的手掌自纱帐中迈着短腿嗒嗒嗒的冲了冲了出来,或许是他掌握的本领并没有拐外这个词汇,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阴影,小家伙无法停下脚步,干脆双眼一闭,扑通一声撞了上去。 嘉德看着倒在脚下的儿子,刚准备俯下去的身子停在了半中,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小杨倬废了老大的劲儿,四肢齐动,才艰难的抓着嘉德的衣衫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又用肥都都的小手揉了揉撞得吃痛的鼻子,没有哭闹,只是仰起了小脑袋看向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男子,水汪汪的双眼之中除了澄澈没有丝毫的局促,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盯着,似乎在质问“你为什么挡住我的去路?” 于小杨倬而言,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感到有些陌生,但并不妨碍血脉中本该有的亲近之意。 他盯着嘉德,嘉德也在看着他。 身后的奶娘宫女一个个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刚才的一幕被皇帝看在眼中,皇子摔倒,这可不是小事。 奶娘刚要请罪,却看到一旁的戴权示意她噤声,不要打扰了眼前的一幕。 在盯了嘉德一会儿后,除了心中的一丝熟悉感,小杨倬依旧无法确定眼前这个身形如巨人一般高大,长者胡须的男子扮演者什么角色,带着征询的意味指着嘉德转头看向了奶娘。 “啊~” 清亮的声音,像是在质问着什么。 戴权和奶娘皆都脸色一变,只是戴权看皇帝并未表现出异样,心才送了下来,奶娘却是吓坏了,也顾不得驾前失仪,跪步走上近前,伸手想要将小杨倬指向嘉德的手指收回来,一边说道:“殿下,是陛下。” 小杨倬倔强的将被奶娘扒拉下来的手臂再次抬了起来,亮晶晶的眼珠子在眼眶中打转,似乎听懂了“陛下”这两个字。 隐隐约约,他的母妃总将“陛下”与“父皇”这两个词并列在一起。 “呜......皇。”稚嫩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尝试的意味,谁都看的出来,他似乎第一次说出这个词汇。 嘉德双眼一亮,看了眼旁侧的戴权,再次盯着小杨倬道:“你刚才叫朕什么?” 小家伙似乎对自己的发音并不满意,废了好半天力,纠正后再次开口:“父......皇。” “你不怕朕?” 小杨倬不明白什么叫怕,懵懂的摇了摇脑袋。 “哈哈哈哈!” “大伴,你听到了吗,朕的倬儿会叫‘父皇’了。” 自杨倬出生以来,父子俩拢共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听到了,听到了。”一向稳如老狗般的戴权,脸上露着喜色说道:“小殿下天资聪颖,又是天下血脉,骨子里生来就有一份对陛下的亲近。” 奶娘也在一旁贺道:“贺喜陛下,殿下还是第一次开口叫‘父皇’呢。” “嗯。不愧是朕的儿子。”嘉德浓浓的笑意重重的点了点头,一把将身前的小杨倬抱起,在半空中轻轻抛了几下,随手架着杨倬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陛下,这......”戴权出声提醒,嘉德却不做理会,大有一副溺子摘星的模样。 “元妃呢?”嘉德随口一问。 奶娘回道:“娘娘往坤宁宫去了。” “倬儿,父皇陪你去玩儿如何?” 说着,也不理会众人,就这么顶着杨作转身出了殿门,在凤藻宫里玩闹了起来。 小杨倬像极了征战沙场的将军,想要去哪儿,只需信手一直,嘴里伊伊呀呀的开心的叫着,用来掩饰他所掌握的并不丰富的语言。 元春才到宫门口,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杨倬开怀的咯咯笑声,面容上浮起了慈母的笑容,不过这笑声中似乎还掺杂着些别的。 “停驾。” 元春从驾撵上走了下来,抬步走入了凤藻宫内,一眼便看到肩膀上顶着杨倬,像个顽童般的嘉德,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下,这才款步上前。 “妾拜见陛下。” “哦,平身吧。” 嘉德也停下了脚步,头顶的杨倬挥舞着双手,伊伊呀呀似乎想要投入母亲的怀抱。 “陛下万金之躯,哪能纵他如此胡闹,惯坏了他。” 说着便上前将杨倬接了过来。 “朕日久没有这个高兴了。” 嘉德颇有些意犹未足的神色,一边看着把头埋在母亲怀中的杨倬说道:“倬儿不仅聪慧,胆识也过于人,你看看他,这是把朕当做他的坐骑了,他倒像是个将军。” “这天下,恐怕也只有他敢了。”嘉德笑着道。 元春急忙下跪道:“倬儿无状,妾代为请罪。” 嘉德摆了摆手,扶起元春道:“哎,稚子天性顽劣,爱妃不必当真。再者,朕可不就是为自己的儿子当牛做马嘛,给他耕好大乾这块儿天下之田。” 身侧元春戴权二人俱都一愣。 元春面露惶恐,再次跪道:“倬儿如何能担的如此,陛下万莫再娇惯了他。” “起来,起来。”嘉德面带和煦道:“朕只是叙叙家常,他身为皇子,怎么就担不起了?” 元春道:“妾只盼倬儿一生平平安安,身在皇家,富贵已极,做好自己的皇子本分就是了。” “什么叫皇子本分?你啊,总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我看倬儿倒有几分朕的模样。” “罢了,不提此事。”嘉德深深看了元春一眼,见她面色不似作假,当下也不再此事上纠缠。 “大伴。” “奴才在。” “元妃教子有功,赏沁琳宝玉一对,粉絮玉佩一枚。皇八子杨倬天资聪颖,深得朕心,赏玉如意一柄,嗯,就把朕常用的那个给他,另外嘛......赏龙驹一匹,佩剑一柄,文房四宝一副......” 末了又道:“再加蟒服一件。” “陛下......”元春只觉赏赐过丰,尤其是最后的那件...... 嘉德抬手道:“朕赏倬儿的,就这么定了。” “你去了皇后那里?” 元春见皇帝执意,也只能暂且压下,回道:“皇后娘娘近来夜里难眠,便宝灵宫的慧禅法师办《心经》佛会,妾执掌尚宫局,便常过去帮帮忙,也算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 “嗯。我听戴权说,皇后近来身子不适,宫里的许多事物都无人处理了,你也要多分担一些,家和国才能安。” “妾身明白。” 复又待了半日,于凤藻宫用过了午膳,嘉德这才起身离去。 送走皇帝的元春,让奶娘带着杨倬下去午睡,自己转身回到寝殿内,自桌桉的一本书籍夹层中取出一封信纸。 只见信纸上书有刚劲有力、银钩铁画的四个大字:不争、无为。 字迹不似出自女子之手,横竖间透着隐隐的杀伐,倒像是沙场之人所书。看得出来,元春将它保存的很好。 “这就是不争无为吗?”元春蛾眉微蹙,嘴里轻轻的呢喃道。 ...... 严华松眉锋间隐隐带着一丝忧色,正往文渊阁而去,手中拿着的则是自山西都司周兴递来的奏本。 他本想着先行将奏本压下,是否等到放衙之后才亲往傅府一趟,可又担心中间生了什么变故,金代仁已经出京,所为何事身为兵部尚书的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万一耽搁了...... 看着高高耸立的文渊阁,严华松犹豫片刻还是咬牙拾级而上。 杨景处理完由傅东来哪里专递他这边的文书,微微撑了撑筋骨,从桌桉上站起身来,透过窗户看到正拾级而上的严华松,转身往公房外走去。 看到出现在丹墀上的杨景,严华松下意识将手中的奏本收入了袖中,远远迎了上去,拜道:“杨阁老。” “华松啊,可是北地又来了什么军报?”杨景随口问道。 严华松略作一顿,还是回道:“倒不是北地的军报,只是山西都司的一封例行文书,要呈报傅阁老。” 对方毕竟是首辅,面子上还是要过的去的。 “哦。”杨景依旧一副事不关己乐得清闲的模样点了点头。 “下官去了。”严华松躬身道。 “去吧。” 严华松刚刚走出几步,忽听身后的杨景开口道:“对了,忘记同你说了,今日轮到东来陛见讲经,这会儿怕是不在职房。” “这......不知傅阁老何时回来?” 杨景摇了摇头,问道:“怎么,事情很急?” 严华松笑着回道:“倒不是什么大事,不怕阁老笑话,是下官想偷个懒,既然来了,也不想再多跑一趟。” 杨景感怀道:“是啊,转眼,你我都老了,没记错的话,你也快到耳顺之年了吧。” “阁老好记性,下官今年五十有六了。” “都老了。”杨景看向严华松说道:“你在这里等,只怕要等到放衙了,陛下的时间更是说不准,老夫就有几次等到宫门都关了,只能留宿职房。” “这......” “若不是什么要紧事,老夫倒可帮忙代转......哦,当然了,要是什么重要的公文,你还是明日再来吧。” 杨景这么说,反倒让严华松有些不知如何回应,怎么说对方都是名正言顺的内阁首辅,就这么明显的绕过对方似乎也说不过去。 “怎么,华松这是对老夫信不过?”杨景忽然说道。 “不敢。”严华松连忙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阁老代为转递了。” 杨景接过奏本笑着说道:“老夫如今是耳聋眼花,手脚迟钝,连坐着批一封文书的功夫都腿脚酸痛,也只能打打下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总算做些事情,没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不是。” 严华松再看对方伛偻的身形,也渐渐放下心来,这些年杨景这个首辅确实做的......“合格”。 等严华松走后,杨景看了眼手中的奏本,转身走向了顾春庭的职房。 “杨阁老,有什么事,您让人来通传一声就是,怎么还亲自劳动。”顾春亭起身迎道。 杨景笑呵呵说道:“老夫知道你们忙,自己走动走动也省了麻烦。” 顾春亭请杨景入座后又问道:“阁老有何示下?” “什么示下不示下的,刚才遇到了严华松,说是山西都司有奏本呈兵部转递御前,又碰巧今日东来公为陛下讲延,不好打搅,百川又外出办事,恰巧遇到了我,让老夫代为转呈,只是老夫的腿脚你是知道的,只能劳烦春庭走一趟了。” 顾春亭结果奏本,见封书上写着:山西都指挥使周兴谨奏,几个大字,也不疑有他,当即便点头应了下来。 “看严华松的样子,似乎事情还挺急的,老夫也不知何事,你也不要耽搁了,这就去吧。” 说是讲延,可大凡傅东来当值,多半还是于嘉德商议政事。 今日嘉德心情不错,气色也好了许多,两人正说着有关新政军改一事,却见戴权进来说顾春亭求见。 “宣。” “陛下,这是严华松托臣转递的山西都指挥使周兴奏本。”顾春庭行过拜礼后说道。 “哦,他人怎么不来?”嘉德接过奏本,随意问道。 严华松这些年在他的心里分量还是颇重的,且事情办的也得体,自然不免问一嘴。 “许是陛下讲延之日,不好打搅,才转呈内阁的。” 顾春庭没有注意到,嘉德看到奏本的中的内容后,神色上闪过一抹异样的变化,一旁的傅东来倒是看到了,只是却没有多想什么。 嘉德轻轻将奏本合上,随手置于旁边一堆杂乱的奏章中,不再多看一眼。 顾春庭愣了愣,杨景不是说严华松很是着急呈递,怎么看陛下的模样不想什么大事,不过他也没有问出口。 只听嘉德向傅东来说道:“傅卿,今日朕见了倬儿,这个皇儿实在讨喜,让朕到如今心思还静不下来,朕看今日的讲延就此罢了,朕也难得偷一回懒,可好?” 嘉德得勤政百官有目共睹,傅东来自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计较,起身回道:“陛下日理万机,也是该放松放松,讲延常有,不再一时。” 嘉德点了点头道:“嗯,既然如此,你们也都忙去吧。” “臣等告退。”傅东来、顾春亭二人同时拜道。 等两人离去,嘉德复又找出了方才随手丢至一旁的奏折,细细看了起来。 “臣山西都指挥使周兴顿首谨奏:于半月前,偏关巡检司自老营堡稽查截获......所行商队挟带火药火器工匠违禁者众多......布政使王弼辅派太原知府郝世仁亲往宁武......臣报于西军大营,贾总督批文‘照章查办,不可姑息’,特以此奏天子闻之。” 周兴到底还是上奏了朝廷,不过想想也不难理解,一边是地方,一边是朝廷,一边是王子腾,一边是傅东来,他哪边都不能得罪。 王子腾虽然病危,可到底没有讣文传出,谁知道会不会峰回路转,最好的办法就是两边都公事公办,得罪人是必不可少,可到底不会受牵连,能保住吃饭的脑袋不是。 “戴权!”嘉德沉声喊道。 “奴才在。” “传旨秘谍司,即刻赶往山西,朕......”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天道好还 夜色已深,傅府书房内的灯火依旧在窗纸上照出两道隐约的身影。 房间内只有傅东莱和叶百川二人。 “王子腾病了?”傅东莱听到这个消息后,神情一顿。 叶百川点了点头道:“不仅仅是病,听说连下地都难,倒是把赵光北一路上给急坏了,四下打听名医。” 叶百川略作停顿后说道:“这样也好,反倒省了不少麻烦。” 傅东莱明白叶百川口中的麻烦指的是什么,王子腾挟大功回朝,勋贵一脉只怕又要添一根定海柱石,新政的敌人凭空多出一个来,这些年朝局虽然看似稳定,谁知道那些保守一派的是不是在蛰伏以待时机,王子腾回京这不正是一个天赐良机吗,有当年的李恩第于勋贵的默契关系在先,两边的渊源可不小,由不得他们不慎。 政争无关个人恩怨,而是大道相左,不死不休,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缓和的可能,谁都想着另一方倒下。 “好好的,人突然就病危了?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叶百川沉思道:“你是说王子腾在以退为进,示敌以弱?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他不再为勋贵张目,只怕陛下那里.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傅东莱点点头:“如果能坐下来谈,老夫未必就要抓着不放,可从他所做的种种看来,这几乎没有可能。” “还记得当年王子腾刚刚赴任九边总督的时候吗?远在陇西河西之地的白莲逆匪突然调转大军南下湖广,与叛王杨煌南北呼应,事后朝廷追责,顶罪的是西宁侯蓝田玉,但不要忘了,王子腾才是九边总督,那时候他在何处?” “为何杨煌一败,王子腾就顺利掌握了西军大营,不到半年时间,祸乱西疆四省足足四年之久的白莲教就覆灭了,真的是大乾的官兵太弱?还是他王子腾是孙子再世?” “东莱公那个时候就怀疑他了?”叶百川好奇问道。 傅东莱摇了摇头道:“也仅仅是不解,还谈不上怀疑。” “真正让我怀疑的,还是后来朝中发生的几桩大事,陛下南苑遇刺,事后追查刺客来自边军,九边总督同样是王子腾。” 叶百川不解道:“不是说刺客来自辽东吗?” 傅东莱冷笑一声道:“那辽东的逃卒是如何到达的京城?又是谁放他们进的南苑?三阳教的那些余孽不过是些市井亡命之徒,他们还没这等手段让奋武营都统谢鲲俯首听命。” “如果这个还能说是意外是巧合,那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又怎么解释,别忘了朝廷向北边开战的契机也是王子腾创造的,匈奴老王巴图温都苏明明早就亡故了,王子腾却压着不报,对朝廷则以时机未到而回绝,结果就出了一个玉滋使团被杀案,偏偏又是王子腾率兵屠灭的浑邪部,一次两次与他有关联或许能用意外解释,可桩桩件件都与他这个九边总督脱不开关系,这就值得人深思了。” “果不然,后来京城这边史鼎的案子才刚刚发生,王子腾那边便以匈奴内乱,老汗死,右王被杀为由开启了北征,让南苑一案半到中断,最后以史鼎的死而结束。” “好一个挟大军以吓朝廷。”叶百川也附和着叹道。 对于叶百川的表现,傅东莱只是笑了笑,人都是有私心的,这位好友也不例外,这些事情果真只有他一人看得出来?那也太小看叶百川了。 难道是为了恭维他这个内阁次辅,新政的掌舵人? 傅东莱摇了摇头,到了叶百川这等地位,哪怕是对他,也没必要事事顺从,就好像在军制和政改先后问题上的分歧。 他不明白叶百川到底在顾虑什么,但无非也就身前身后罢了,这点傅东莱反倒看的通透,不管怎么样,对方都已经被绑到了新政这辆马车上,只要自己还在,叶百川就不会倒向另一边,何况相交多年,对方的诸多理念也确实与新政相合,而异于保守。 “眼下就看金代仁那边了,王子腾新败,于他的威望有所损伤,如果此事处置好,未必不能压一压他的风头,不至于刚刚回京就剑拔弩张。” 谁都没想到王子腾会有今日之势,人还没有回京,便让朝中的气氛紧张起来,就连他们二人都不得不小心应对。 叶百川则皱眉道:“金代仁会听咱们的吗?” 傅东莱顿了顿,说道:“清流一派在朝中隐隐自成一脉,如果放任下去,只怕又是一股足以左右朝局的势力,现在唯一差的,就是在内阁中的话语权了。” “他相和王子腾争?”叶百川笑着摇了摇头:“未免天真了些。” “不管他是天真,还是夜郎自大,能为我所用就好。”傅东莱淡淡的说道。 “东莱就不担心养虎为患?” 傅东莱看向叶百川道:“放任不管才是祸患,掌握在手中就是一把利器。” 正叙话时,钟庆走了进来道:“老爷,兵部的严尚书到了。” “请进来吧。”傅东莱说道。 严华松匆匆走了进来,看到叶百川也在,刚准备说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 傅东莱似乎看出了此点,问道:“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他与叶百川之间,还没到要刻意回避的地步。 严华松闻言,反倒愣了片刻,他为何来此难道东莱公不知道? 转念又想,自己还是修行不到家,看看眼前这位正主就是了,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临大事必有静气,何况于大乾的次辅而言,这天下又有多少能称得上是大事的。 想到此处,严华松不免一阵羞愧。 收敛了表露在外的焦急之意,一扫身上的风尘仆仆,缓缓说道:“下官是为了今日山西都指挥使周兴呈递入京的奏本而来,今日下官到内阁时,阁老正给陛下讲经,只能托杨阁老代转,东莱公可看过了?” 傅东莱神色一愣:“周兴?什么奏本?所为何事?” 一连三问,把严华松问住了,感情这位是真不知道,那他交给杨景的奏本呢? “坏了!” 严华松心中一个咯噔,事出反常必有妖,奏本没到傅阁老手中,那到了哪里? “怎么回事?” 一旁的傅东莱和叶百川也都看出了不对,纷纷起身盯着严华松问道。 严华松脸色一苦,将今日的事情大致复述了一边,两人听罢,脸色骤变。 “唉,糊涂啊,这等事情,你怎能假他人之手。”叶百川看着严华松苦叹一声道。 “下官.下官也是被架到那儿了,杨景毕竟是内阁首辅,下官.” 傅东莱抬手打断了严华松的话说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还是想想该怎么应对吧。” “本想着借此次兵败之故,压一压王子腾的风头,如今看来,凭空多了一个变数,事已不可为。”叶百川说着,又看向傅东莱道:“东莱公,山西布政使王弼辅是你的门生,他难道就没有写信来?” 傅东莱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叶百川见此,心中更是一沉。 “王子腾此刻就在山西。” 怪不得人突然就病了,还偏偏停留在了宁武,这下一切都明白了,他们这边想着怎么对付王子腾,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对方已经先一步出手。 或许,还不止如此。 却听傅东莱说道:“老夫担心的不是针对王子腾的计划失败,百川,可还记得金代仁为何出京?” 叶百川说道:“当然是为了往山西彻查军火走私” 话到一半,却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变道:“我没有记错的话,金代仁出任此次钦差,是杨景保举的吧?” 傅东莱的点头肯定了他心中唯一的一丝不确定。 “王子腾、周兴、金代仁、杨景.” “这件事一开始就不是一场简单的兵败。”严华松升任尚书多年,见识自也不凡,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他们想要做什么?” 严、叶二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傅东莱,一切不言而喻。 “东莱公,还是派人连夜赶往山西,问明缘由,再谋应对之策。”叶百川说道。 傅东莱此时业已平静了下来,转身坐回了椅子上,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心中沉思着什么。 良久,才听傅东莱开口道:“此时再动,已经迟了。” 叶百川急的跺脚道:“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对方施为,王弼辅就在山西,他应该清楚,让他去处理。” 傅东莱摇了摇头:“王弼辅的性子我了解,之所以派他去山西,就是看中了他的沉稳” 说着,长声一叹,满是无奈与失望道:“如今看来,他十有八九也陷进去了。” 严华松皱眉道:“阁老,眼下事实如何,还没有定论,或许是构陷呢?” “如果是构陷,那王弼辅那边不会没有丝毫动静。”傅东莱看向两人道:“最起码,会写信告知于我。二位别忘了,朝廷派金代仁为钦差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出去了,他不会不知轻重,只怕他们这会儿还商量着怎么遮盖过去呢。” 事实上,傅东莱猜的一点都没错,王弼辅既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山西的事情,只怕已成定局,对方不惜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布这么大一张网,不会不考虑周全的。” “大意了。”傅东莱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浓浓的暮意,甚至几步之外的另外两人都能感觉得到。 叶百川看着眼前的傅东莱,眉头紧皱,于严华松相视一眼,说不出的担忧。 新政的大梁全都在傅东莱一人身上,如果他出现什么问题,那大乾如今大好的局势,旦夕间就会竹倒梁榻,高楼瓦砾尽数化作飞灰。 这是两人绝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叶百川略作犹豫开口道:“东莱公,回想当年先帝刚刚崩殂之时朝中的局面,外有匈奴人虎视眈眈,内有杨煌白莲四下作乱,朝堂之上李恩第、徐遮幕,哪个不比杨景王子腾之辈胜出不知多少,可到如今,咱们不一样走过来了吗?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眼下不过暂败一局,我看情势还不到你我悲观之时吧。” 傅东莱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我知你想说什么,道理我又何尝不懂,可有句话你却是说错了。” 叶百川不解。 “人们常常把人生比作棋局对弈,把为政比作棋局对弈,可棋子下错了还能重来,主政若是走错了呢?还有重来的机会吗?” “新政走到如今,不是棋局重复的对弈,容你我错了再改,而是谨小慎微,步履维艰,还有陛下的大力支持。可话又说回来,陛下之所以信任老夫,是因为老夫的公心.或者说,私心足够大。” “可山西的事情一出,老夫的这颗为公之心.就彻底不在了。” 有件事,傅东莱没说,今日顾春庭交给皇帝的那封奏折分明就是严华松交由杨景代转的那封,可看过奏折后,皇帝的表现却让他隐隐感到心忧。 在旁人眼中,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某种时候甚至傅东莱自己也有过这种感觉,可如今看来却不像那么回事。 “何至于此?”叶百川有些不可置信。 傅东莱摇了摇头,不再谈论此事,话音一转道:“相比山西而言,老夫更在意的是朝堂。” “你是说杨景?” 傅东莱点了点头:“咱们这位首辅,从始至终看来都未曾真正放下过,咱们这些年都被他骗了。” 山西查货走私火药一案已经火烧眉毛了,眼前这两位还在讨论朝局,严华松不免有些心急,不管朝局如何,总要先度过眼前这个难关才成啊。 如果因为此时牵连整个山西官场,那火焰势必会烧到朝堂之上,东莱公这个次辅还能坐的稳吗? “两位阁老,那山西的事情呢,就不管了?” 傅东莱与叶百川对视一眼,看向严华松道:“事情既已发生,咱们着急也没用,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说着又看向叶百川道:“百川啊,你要做好准备,如果老夫这边发生什么意外,新政的担子你还要接过来,不要争一时的得失,要懂得蛰伏以待时机,保住新政的薪火不灭。” 叶百川想要说什么,却被傅东莱阻止:“且听我说完。” “陛下心里定然也有考量,但只怕形势逼人,陛下也无可奈何,老夫身为臣子,总不能陷陛下于两难之地,关键时候还是要做出选择的。此事之上,你就不要插手了,不闻不问,才是最好的保全之策,还有这些年咱们为新政选拔的那些各地官员,这才是咱们的根基,不容有失,老夫在这儿就将他们拜托给你了。” 说罢,又看向了严华松道:“方才的话,不只是对百川说的,也是老夫对你的请求。” 一向高傲的傅东莱,居然对自己一个兵部尚书说出了“请求”二字,只是严华松却半点高兴不起来,这么些年下来,他的身上早已打上了新政的烙印,洗都洗不掉,有人甚至私下里说,傅东莱时新政的掌门,叶百川是副掌门,他这个兵部尚书则是大总管,承蒙百官抬爱,位居第三。 只听傅东莱继续说道:“这些年你在兵部,有功无过,就算有些人想要清算什么,陛下不可能让他们肆无忌惮排除异己,你的兵部尚书之位至关重要,有你和百川内外相应,短时间内,朝堂上总能有一席之地的。至于今后.今后就要看天意了。” “东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咱们多年的努力,难道连这点风浪都经受不起?”叶百川也有些不甘心。 “唉” 一声长叹,傅东莱道:“这也是做最坏的打算,不是新政经不得风浪,是要看这个风浪有多大。” “若是事情发生在你们中任意一人身上,若是事情不是发生在山西,若大军的失败不是因为晋商私贩火药火器,新政的梁柱依旧稳固,可偏偏发生在山西,发生在老夫身上” “罢了,多说无益,天色已晚了,你们也回去吧,容老夫想想应对之法。” 见两人依旧不愿离去,傅东莱再次开口道:“去吧。” 叶百川、严华松二人是怎么离开傅府的,只怕他们自己也不明不白,一路上心不在焉,归府之后,彻夜无眠啊。 另一边,在送走两人后,傅东莱走出了书房。 “钟庆,备轿,去冯府。” 天色已经过了子时,家家户户已经熄了灯火,街上除了喊着号子的更夫,还有一二不走运的流浪汉子,恰巧遇到了巡夜的兵马司士卒,被毫不留情的锁了去,明天一早发往西山做免费的苦力。 冯府外的大街上,自然有巡夜士兵看到了远远驶来的轿子,不过待看清灯笼上的“傅”字时,便很是识趣的躬身立在路旁,让开的道路。 咚咚咚。 睡眼惺忪的门子打开的大门的一角,探出了脑袋,用极不耐烦的语调说道:“谁呀,这大半夜的,也不看看这是哪儿,能乱敲门吗?” “是我,钟庆。” “哪个.”门子清醒了过来,认真打量了眼前之人一番,又看向了钟庆身后站着的傅东莱,急忙打开了府门,嘴里一边说道:“原来是傅阁老大驾,我家老爷已经睡下了,阁老堂上先坐,小的去通传一声。” “嗯。” 傅东莱走进了大门,径自往暖房而去,看上去对这里很是熟悉。 片刻后,冯恒石出现在暖房中。 “你是位高权重,精神焕发,不让老夫致士也就罢了,大半夜的登门,诚心搅了老夫的美梦,真是晦气。”冯恒石嘴里抱怨着,却还是坐了下来,看向傅东莱道:“说吧,又有什么事要老夫帮忙。”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近来身体日衰,晚上从来不见客的,这点傅东莱清楚,这么晚来,指定是有什么大事商议。 “致士你就不要想了,恐怕要老死任上了。”傅东莱看似半开玩笑的话,可神情之上却一副郑重之色。 冯恒石看了看,拽了拽胡须,咕哝道:“就知道你一来准没好事,已经没了半条命,另外半条,也迟早被你赚去。” “老夫这是成人之美,你这块儿破石头,总不会还没死就先风化了吧。” “说正事吧。”冯恒石懒得与对方斗嘴。 傅东莱恢复了郑重之色,说道:“我想让你去一趟山西。” “山西?” 冯恒石心中一动,说道:“不是才去了一个金代仁吗?” “正为此事。” 当下,傅东莱又将事情说了一遍。 “你让老夫去山西,总不会是给你傅家擦屁股吧,若是那样,还是趁早免了,老夫若去,只怕傅家上下都要被抄个干净。”冯恒石意味深长的说道。 都是从官场上一路坎坷过来的,什么事情没见过,眼下这档子事,傅东莱大致一讲,冯恒石就知道傅家指定脱不开干系。 只有事涉傅家,才会让山西布政使王弼辅左右为难,甚至不惜瞒下一切。 傅东莱同样明白这些,这些是他要做最坏打算的原因。 他不是李恩第,不可能为了保住自己一家之姓,做出违背原则的事情来,暗中使人强行压下此事,如果那样做了,他就不是傅东莱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让你去抄傅家的?”傅东莱反问一句道。 冯恒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深邃的看向了身旁相视数十年的老友,似乎想要确定他说的是否发自真心。 “你想好了?” 傅东莱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傅家一门在山西也是大姓,远近宗氏姻亲,一任知府,两任县令,各个衙门里的胥吏文书,这仅仅只是在山西祖籍的。再加上老夫这个当朝次辅,还有.你不去,别人也抄不动。” 冯恒石盯着傅东莱看了良久,才收回了目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够狠!” 傅东莱脸色一阵铁青,心中宛若刀割。 他若不狠,就不会有今日的新政,他若不狠,就不会有明日的新政。 新政若没有明日,那死的可就不止一家一姓了。 “老夫从当年中第入仕至今,也曾抄过不少高门府邸,刀下未必没有无辜,当年那些人也曾有人求饶,老夫不为所动,今日这刀终于挥到了老夫头上” “天道好还,天道好还哪!” 说着,傅东莱看向冯恒石道:“你冯严宽何尝不是与我是同类人,无非则是老夫出身山西大姓,你只独身一人,老嫂子走后,你便不再续娶,难道不是怕殃及后人?” 一向爱与傅东莱斗气的冯恒石,这次没有说话,他冯严宽也不是生来就注定无后的,只是不提也罢,徒惹伤心。 “你想要我怎么做?” “公事公办,不偏不倚。” 冯恒石点了点头道:“当下也没有比公事公办再好的办法了。”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防止有心之人借此大肆攀咬牵扯,傅东莱这是要把傅家和新政彻底分开,说波及不到新政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说是将影响降到最低。 “只是如此一来,山西只怕彻底坏了。” 傅东莱摇了摇头道:“这倒是不必担心,眼下大军还在北征,只等北地事情结束,山西二镇掌握在肃忠王手中,只要大同和偏头三关不乱,就不算彻底坏事。” “你不会只做这些应对吧?”冯恒石问道。 第三百四十六章 试探,坐观 怎么说傅东莱都是内阁次辅,主持朝政近四年时间,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权势第一,他或许也有狼狈,但面对旧派的反扑,绝不会束手待毙,毫无反击之力,只不过如今他不再是光脚的,许许多多都有诸般顾虑,不可肆意施为罢了。 可生死存亡之下,一切就不一样了。 冯恒石的注视之下,傅东莱摇了摇头。 “有些想法,不过事情来的太过突然,许多事情来不及布置,当下保住新政的薪火为第一要务,至于其他的” “我还要在确认一些事情才成。” “什么事情?” “杨景。”傅东莱嘴里平静的吐出两个字来。 “杨景?” 冯恒石额头上的皱褶挤在了一块儿,却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此次朝局突变,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首辅次辅的权利之争,隐忍三年后,杨景的突然发难,让放下戒备的傅东莱有些措手不及。 反倒是王子腾的手段,并不出人意料,毕竟双方之间有些事情已经注定了。 关键是这两人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是因为当初同为李恩第盟友的渊源?或许有这个可能,但绝不是促使杨景突然调转风向的根本原因。 情况是很明显的,在之前的数次交锋中,王子腾给朝堂添了不少掣肘,但总体而言,内阁依旧占着上风,新政稳步推行。如此明显的劣势之下,依杨景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的迈出这一步,招来傅东莱叶百川等人的敌意。 暴露敌意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他这个内阁首辅再也坐不安稳,除非把碍眼的傅东莱除掉。 可这,何其之难,皇帝这关就过不去。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做出的决断? 只有搞清楚这个问题,才能知道对方到底在下什么棋,从而做出应对,否则就会一直被动下去。 “不过我倒还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冯恒石目光看了过去,等待下文。 “贾瑛那边,还请你亲自去一封信。” “此事与留白有何关系?”谈及贾瑛,冯恒石心中不的不对傅东莱的用意表示怀疑,他虽然不让贾瑛再来,可一日为师. 与傅东莱这种人相比,贾瑛到底还是年轻了,尤其他此刻身处敏感之位,稍有不慎引来的便是猜忌杀身之祸。 “你太小看贾瑛的位置了,别忘了此事因何而起,是西军兵败,周兴的奏折中明确的提到了西军大营的军令,若说此事的变数,我看不在朝局之上,还有落在局外。” “而且这封信也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新政,也为了大乾的将来。近来朝中隐隐有关陛下龙体的传闻,别人只当是传闻,可老夫却是清楚,此言并非空穴来风。如今新政遭遇危机,勋贵和李恩第留下的残党反扑,宫中圣人龙体同样是个变数,大位又迟迟立不下来,这桩桩件件交汇在一起,看似鼎盛的嘉德盛世,实则四处漏风,如雨中危楼,大厦飘摇啊。” “老夫一人之命,死不足惜,可若让大乾的江山葬送在你我之手,那可真就成了千古罪人了,老夫这个东莱公就是天下最大的笑柄,你这个臭石头只怕连垫茅梁石都嫌臭。” “贾瑛手握二十万大军,与杨佑又相交笃厚,他二人若联手,大乾北地大半的边军足可安稳,别忘了,辽东的宋律也是跟着贾瑛起家的。北地安稳,京城就很难闹出大的乱子。眼下唯独让老夫顾虑的事情,你也应该明白。”傅东莱看向冯恒石出奇的平静说道。 冯恒石说道:“老夫自认对留白还是有些了解的,只要你不逼他,事情未必就会朝你担心的方向走,他或有私心,但纵是老夫也不可否认,若真论天下胸怀,他未见的就比你东莱公差,可勋贵到底是绕不过的一道坎儿。” 傅东莱点点头道:“不然你以为老夫为何屡次启用他,如果他不是出身勋贵,那该多好。” “所以,你不能走,有你在,贾瑛心中就有一道锁,老夫才能放心。” 冯恒石摇了摇头道:“老夫可以卖出这张老脸帮你些这封信,可还是那句话,勋贵怎么办?” 傅东莱苦笑一声:“如今我已自顾不暇,你还担心什么?话说,你冯恒石何时站到勋贵这边了?” 冯恒石撇了撇嘴,懒得回答。 勋贵与他何干,他只是不想看着自己时隔多年后,看着自己又一次亲自认下的弟子走上那条祸乱纲常礼法之路罢了。 却听傅东莱继续说道:“或许连你也没看明白,贾瑛真正在意的其实不是勋贵。” 冯恒石眉毛一挑。 “你只告诉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老夫只要新政不黜,大乾依旧姓杨。” “不提这些,你还是准备一下吧,明日就启程离京。” “金代仁正派钦差在前,你让老夫以什么名目前往山西?” 傅东莱皱眉,他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出师就得有名,不然很难与金代仁相争,对方同样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 “金代仁是以办案钦差的身份离京的,在地方并无实权你看这样如何,王子腾新定西域,朝廷已经在考虑在西域设立三处宣慰司,分别是亦力把里、叶尔羌和哈密,当下缺少一个一揽大局之人,鉴于贾雨村同王子腾的关系,我想调贾雨村巡抚西域三司,以为过渡,为今后成立布政司做准备。” “你想让我接任山陕巡抚?” “是总督。”傅东莱纠正道。 “王子腾打下来的疆土,交给贾雨村去处理,情理上倒也说得过去,毕竟西域诸部还是认可王子腾的。”冯恒石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他没说,将贾雨村远放西域,也是变向折掉王子腾的一个臂膀,不然若在等一二年,以贾雨村山陕巡抚的身份归朝,少说也要空出一任尚书来。 傅东莱点了点头:“趁着杨景还有正式举起大旗,礼部有你,兵部有严华松,刑部尚书李乾安近二年也与我多有走动,户部那边,谷廪仓一个侍郎在主事,也没有问题,只剩吏部和工部。内阁这边有我和百川也足够成此事了。” 冯恒石点了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儿,直到夜半时,傅东莱才从冯府离开。 虽然做了应对,但轿子里的傅东莱依旧难以彻底放下心来,冯恒石老了,真的老了,这才说了多久的话,就几次面露困顿,礼部这边也撑不了多久了。 李乾安一直游离在外,到如今还是没有明确表态,只怕是看出什么来,毕竟对方在今上登基之时,就已经是刑部侍郎了。 吏部如今掌控在勋贵手中,工部在杨景麾下,只剩下兵部和户部了。 谷廪仓此人.傅东莱其实是有些看不上的,太过圆滑,若非想找一个听话的上来,只怕也轮不到他。 “还是不够啊。” 翌日,朝堂。 傅东莱叶百川联名累本保奏,改调山陕巡抚贾雨村巡抚西域亦力把里、叶尔羌、哈密三司,任礼部尚书冯恒石为山陕总督。 兵部尚书严华松、户部侍郎谷廪仓跟班附议。 杨景似乎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没想到傅东莱的反击来的如此之快,他不是没想过做双方撕破脸面的准备,只是这些年低调的久了,再想将威望捡起来,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 不过到底还是有些根基的。 紧接着,工部尚书便表示反对,吏部尚书紧随其后。 嘉德将目光看向了刑部,倒不是说其他大臣的意见不重要,只是相比六部而言,话语权还是轻了些。 “陛下,西域是我大乾数万将士沥血打下的疆土,自然不可置之不顾,臣也以为贾雨村是最合适的人选。” 随着李乾安的话落,此事也算是定下了,杨景脸色黑了黑,却也没什么过度的反应,只是睁开的双眼皮再次垂了下去。 能添一份助力再好不过,可如果不成,也无关大局,是个贾雨村都比抵不过一个傅东莱。 坐在御座上的嘉德,自然也看出了今日朝会上的不同寻常,目光从傅东莱身上扫过,最终吐出一个“准”字。 只听嘉德又道:“既然今日议起官员转迁之事,索性朕也有一念,今日一并说了。” “左副都御史林海,几经任事,深得朕心,其功绩诸君已然在目,朕有意迁林海为左都御史,诸卿可有异议?” 傅东莱闻言,率先出班道:“功赏过罚,方能秩序有度,臣无异议。” 新政一系的官员见自家大佬都开口了,自然纷纷跟风附议,朝堂上下,居然罕见的没有一人反对。 嘉德见此,也露出了笑容。 接着又道:“朕一生共有八子,如今仅存其五,其中三子业已成年,余宫中的皇七子和皇八子,虽年幼愚顽,可也不失真性。” 被圈禁在府的杨仪,已经彻底被皇帝排除在外,百官虽然唏嘘,却也能够理解。 “诸卿累累劝进,让朕早立太子,可每每念及朕的两位皇儿英年夭逝,朕心思痛,顿首捶胸,可储位事关社稷之重,不可久而高悬,诸卿以为朕这五子之中,有哪位可担国朝重任的啊?” 平地一声惊雷,嘉德的话,让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一直以来,对于立储之事,皇帝都不愿在百官面前提起,甚至为此还曾杖毙两名官员,百官们似乎也看出了皇帝的忌讳,毕竟普天之下,那万人之上的位子只有一个,哪怕是亲生父子,也不免因此心生猜疑,更不提,发生了杨仪、杨俟之事,杨俟的死,到现在都是一个悬案。 却没想到,今日皇帝居然转性儿了一般,在朝会上直接提了出来。 不仅是百官有些猝不及防,就是傅东莱也愣了愣,不明白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按说涉及储位这种事情,总是要同内阁几位商议一番的。 最忐忑紧张的莫过于站在班列前列的杨佋了,诸皇子中,如今唯有他一人参与朝政,贤明与否似乎已经没有了争论的必要,可自己的父皇还是问了出来。 百官会如何选择? 杨佋看了看身前的几人,傅东莱和叶百川就不用想了,如果有可能也不会等到现在,他的舅舅选择了同杨景合作,那双方之间就更没了可能,虽然这件事少有人知,可大概也瞒不了多久了。 “如果能再等一段时间该多好。”杨佋心中如此想到,同时抬眼往高高在上的御座上看去,怀疑他的父皇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候。 “怎么诸卿都不说话了?” 嘉德环视众人再次问道:“太常寺卿,你以为呢?” 班列中,须发花白的太常寺卿柳湘便是力主早立储位的人之一,也是鼓动百官于奉天殿和华盖殿外跪谏的主使之一,此刻被皇帝点名,他自不能在保持观望,颤颤歪歪的站了出来,目光同时滑过了杨佋所在的方向,心中在快速盘算着,是否趁此机会. “陛下垂问,臣不敢不据实以告,老臣以为礼郡王杨佋,办海关、平倭乱、主海政漕政,于叛军围城之时,更是身先士卒,死战不退,可为诸皇子表率,乃不二人选。” “佋儿?”嘉德缓缓开口,班列中的杨佋此时心却不争气的狂跳了起来。 “嗯,佋儿确实不错。” “朕尊祖训,立嫡立长,守在一个嫡字,只是如今嫡子俱殁,没了法礼依凭,五位皇子都是朕的儿子,朕这个做父皇的,不得不持正公允,朕知佋儿任事能为,但却不能独断偏私,朕之良苦诸卿也该知道的。” 班列中的杨佋就快要骂街了,如果不是面对龙位上的那位。 这是在为大乾选储君,不是在几个儿子面前扮演一个仁慈的父皇。 再环首看去,居然还有官员不住的点头应和,似乎对皇帝的这个说辞极为认可。 “都是猪吗?” 这朝堂之上不是只有杨佋一个聪明的,该听明白的都听明白了,杨景想不通为何嘉德会对如今唯一能撑得住场的儿子这么不满意。 傅东莱则是意会了皇帝的心思,他的全部精力都在新政之上,对于未来的储君人选,首要的条件就是对新政的认可和支持,按说杨佋也没少参与新政的推行,可他总觉得杨佋似乎和杨仪没有太大的区别,那平和谦逊的外表之下,总在掩盖着什么。 如果之前不能确定,那柳湘的奏言已经能说明问题了,太常寺卿也是个老派人。 “陛下仁德千古,臣感铭肺腑。”偏偏这位柳大人被嘉德几句贴心话感动的激昂不已,就连说话都带着些颤音。 “猪队友。” 此时,不知多少人心中闪过了这三个字,便懒得再去看柳湘一眼。 嘉德点了点头道:“嗯,今日提起此时,便是为了广开言路,诸卿但有谏言,今日畅说无妨。” 有人想要出班附和,却被身侧的同僚暗中提醒,停下了脚步。 嘉德等了片刻,见无人说话,又道:“既然如此,那此事就先到这儿吧,不过朕还是那句话,但有谏言,朕允许诸卿畅所欲言,不便在朝会上说的,也可写成奏表,呈于御前,此事就有通政司负责,凡所涉立储的奏本均可直达天听。”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散朝。” “百川,看出来了吗?” “陛下似乎在有意试探,对礼郡王似乎并不怎么” 傅东莱点点头道:“不错。” “可为什么呢?”叶百川同样不解。 傅东莱沉思一二说道:“陛下是天下之主,许多事情,或许你我不清楚,但不代表陛下不清楚,听说贾瑛离京那日,礼郡王是同东平侯一起到的贾府。” “东平侯穆鸿,从来都是深居简出,一直待在金陵,何时同礼郡王府相交密切的?” 在他们这些人眼中,任何巧合,都不能简单的看做是一件偶然。 “老夫听说,当初在江南主政海关衙门时,杨佋就不止一次暗中拜访过东平王府。” “你是说” 傅东莱摇了摇头:“还不能确定。” “不说这些了,去送送冯恒石吧。” 回宫后的嘉德,站在桌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定睛看去,正是“柳湘”二字。 “戴权。” “奴才在。” “传朕口谕,赐冯严宽尚方宝剑,令绣衣卫指挥佥事沈翔随行护送。” “你不用亲自去,派个人去传旨即可。” 没人知道这位皇帝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冯府门口,正打算启程的冯恒石,连带前来相送的傅东莱和叶百川在听到皇帝的口谕后,傅东莱老泪纵横。 几欲呜咽道:“陛下.” 远在哈密的贾瑛,看着眼前一身肃杀风尘的木恩赐,手中捧着的木盒之中,正是萨楚仁贵的首级。 “幸不辱命。”木恩赐笑着说道。 贾瑛同样回以一笑:“我会为表兄请功,湘军营新败之过算是揭过了,如果可能,我想向朝廷保本,举荐你为甘肃镇副总兵。” 木恩赐对此倒不是很在意,不过能升官,谁会不乐意呢? “我的根还在南疆,祖父当初让我来帮你,没想到这一帮却是回不去了。” 贾瑛笑了笑说道:“云南木氏不能总待在纳西,只有走出来,才能给部族更多的照拂。” “我知道。” 帐帘被掀开,喜儿走了进来,将一封迷信交到了贾瑛手中。 “二爷,刚刚传来的,是海大的信。” 贾瑛拆开一看,却是近来京中发生的大事。 “姑老爷升任左都御史了,老师要外任山陕总督?” 接着,眉头又是一挑。 “贾雨村巡抚西域三司?” 这位贤兄还真是仕途坎坷,巡抚西域三司,这同流放有什么区别。 到了此时,贾瑛才感到了一阵轻松,于京城外,坐观朝局变幻,百劫不沾我身,只要他一日手握兵权,谁都不能奈他如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筹征令、民族册 “柳云龙现在何处?” 贾瑛看向木恩赐问道,他来的匆忙,到了哈密后,又要着手解决王子腾给他留下的难题,一直都未曾见过柳云龙的人影,也没顾得及细问,这会儿又想起此事来。 “原本柳兄是负责在陕南汉中之地为大军征集粮草的,后来王总督平定西域,便调柳兄往亦力把里去了,同时节领叶尔羌诸部藩事,虽说西域诸部已经上表归附,可到底野性难驯,桀骜刁蛮。” 木恩赐看向贾瑛,忽然脸上浮起笑意说道:“你或许还不知,柳兄如今在西域的名声,可远比在关内响亮,都说是南疆的蛮子遇到了西域的胡子,双方孔武力均,胡子唯一吃亏的就是比蛮子读书少,倒是成了一时的乐谈,就连西军之中也在传柳兄的壮举呢。” “哦?”贾瑛眉头一挑,心中也生了兴趣。 柳云龙的过往他还是清楚的,在南疆时,就曾以一己之力敌一寨匪寇而不退,彼时云贵二省无不在传送“血衣书生”的名号,可谓是真正的文武双全。可他那性子偏又耿直,在朝中为官,不免有诸多限制,把他调往西域还真是合适不过。 木恩赐当下也将柳云龙在西域做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听得贾瑛不住点头。 “怎么,你想调他回来?” 贾瑛点了点头:“与北地草原相比,西域局面反而更简单一些,虽说回回教如今一家独大,可诸部之间因有限的草场纷争厮杀不断,彼此之间新仇旧怨怕得有数百上千年的历史了,只要保证西域不会出现一个雄主,整合诸部,朝廷只需做好裁决人的位置,基本就能保持西域不会降而复叛。西北接壤的玉滋国,本又势弱,如今更是于朝廷通好,也不用担心外部的因素。” “最主要的是,西域距离朝堂太远,以目下大乾的实力,如果北疆不能平定,我看内阁想要在西域设立布政司,难!纵观古今,你什么时候见过西域的胡部能东入逐鹿中原的?北地草原就不同了,这里人口太多,铁蹄太硬。” 木恩赐默默的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如果草原不稳,河西通道就会有随时被切断的可能,倒是西域不断也得断。你准备何时下令?柳兄若能回来,对咱们也是一个不小的助力,贾雨村到底是王总督的人。” 贾瑛思索片刻道:“再等一阵吧,最好让他在西域的名声在盛一些,这样才能更好的守住河西要塞。” “据关中而东望?”木恩赐隐约猜到些贾瑛的用意,试探着问道。 贾瑛点点头,也没有瞒着木恩赐什么。 “原本是打算经营南疆的,可土司之间的矛盾原比河西大族要复杂的多,何况南安王已经经营了近二十年,我再插手,多少有些拘束。何况未见的那些首领就愿意看到木氏一家独大,到时候只怕内外不能兼顾,反倒自乱了阵脚。” “河西就不同了,关中门阀已经没落数百年,剩下的也多半不成气候,就算有一二个看不清大势的,接着此次北征,顺手也就抹平了,关键是这二十万大军,必须要掌握在手中。” 木恩赐说道:“因为王总督,而致使西宁侯黯然离开西军,西宁旧部多与王总督嫡系不合,这些年明里暗里,也没少被打压的,这次有他们支持,剩下的咱们可以慢慢来,甘肃镇的几位参将游击我都熟识,不怕他们能闹出什么来。” 如今的大势是在他们手里,果真有看不清形势的,收拾起来也是抬手之间的事情。 贾瑛却是摇了摇头。 “人走茶凉啊!” “先有蓝田玉,后有王子腾,我可不想成为第三个。求人不如求己,总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之手,大树终有倾倒的一日。朝廷能控制边军,那是因为掌握着大军的钱袋子,可朝廷给的军饷毕竟只是大军开支的一部分,更多的还是从地方上征调。” “我是这么打算的,一来,此次北征,河套之地尽数重新纳入大乾版图,可着大军依靠河套、河西这两处富庶之地,开展军屯,顺便着手改革军户制度。谁都知道,边地军中最苦的就是军户了,粮饷发到手中是最少的,平日不仅要屯垦,出征时连武器粮食都是自备的,偏生这批人在军中占了绝大多数。在军中我们要有自己真正的根基,这些军户就是最好的选择。” “其二,则是颁布一条筹征令,北征充满风险,但不可否认也是一个肥差,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牛羊草场,这么大的疆域即便打下来,还要面临一个谁来守的问题,不能完全指望那些归化胡,望风使舵,他们最是熟悉顺手不过,真正能够信任的还是身上留有同一种血脉的。对于这些部落,杀一匹,压一匹,扶持一匹。那空出来的这些利益怎么办?” 贾瑛摇了摇头:“不能全都便宜了那些胡部,告诉军中将士,凡每下一地,上到将领,下到士卒,均可分的不等的战获所得,或一片草场,或牛羊马匹、或是胡人奴隶。这些奴隶都需要编籍造册,并令三代之内不得离开籍土,包括战获中所得牛羊牲畜之类,尽数交给本部奴隶打理,每岁所得,再归将士所有。” “但有一条,军户士卒想要获得草场土地包括牲畜占有权的,必须留在草原,扎根生子。凡愿意留下的,这些战获均归个人所有,否则只能坐享一代之利,不得承袭。” “其三,则是民族册。凡西域、草原胡部,依居住地、风俗、宗教,编族造册,尤其是北地胡人,蒙元、匈奴、东胡、鲜卑、女贞、鞑靼、回回,以往中原将他们统称为胡人,可这样却太过笼统,也给了他们联合在一起的理由。我想凭此民族册,从内部将他们分化开来,划定各自部族繁衍区域,各部族之间,可通婚,但不的越界,否则本部可以对其发动战争,朝廷则站在被入侵者一边。” “民族册是一项长久之事,如有可能我想将它推及整个大乾,除了朝廷明令认定的民族,其他的一概取缔。当然,政策方面,同北地的肯定会有所区别,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木恩赐没想到贾瑛才刚到不久,就已经对后面的事情有了这么多想法,这大概就是两人之间的差别吧,他顶天了也只能是个武夫,沙场效命,可贾瑛却能游走于朝堂内外,左右天下大势。 “军户改革,这可触及到不少人的利益,一个不好,只怕难以收场,而且朝廷那边能同意吗?”木恩赐担心道。 “叶阁老早有心改革军制,只是勋贵一体,让其无从着手,如今我帮他从内部开了一道口子,他巴不得如此呢,放心,此事方面,朝中自会有人为咱们说话。” 木恩赐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说道:“你所说的的筹征令和民族册,我倒是说不上好与坏,总要试过才知道,不过大凡新改,多少都会遇到反扑,你可要想好了。” 贾瑛点点头:“我又何尝不知,所以才想着让柳云龙来主理此事,别人我也放心不过,凡事就怕矫枉过正。就比如军户满足什么条件可以获得永业田?什么样的功勋可以获得多少田地?” “再比如,筹征令可以释放到什么宽度?如果压迫的太过,没等把胡人的性子磨平,反倒给自己惹了一身骚,终究还是要扶持一批的,让他们来做这片土地的话事人。” “还有民族册具体该如何施行才不会引起太大的反抗,给各部划定区域,不止是为了延续各部的矛盾,也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纷争,否则只四处救火也能把人累死。而且,这项政令也只是过渡性的,不能让各部之间彻底隔绝,那样会给后人留下麻烦的。最主要的还是试行,为将来走出一条可行之路。” 木恩赐没有反驳,只是说道:“不过这样一来,估计柳兄的日子故旧就不好过了,他可是要做你妹夫的,你忍心?” 贾瑛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冯骥才不是远放陇西了吗?” 木恩赐笑着说道:“听说这位状元郎正四处编排你的不是呢,什么话都敢说,我以为你真不在意呢。” 贾瑛闻言,也只微微一笑:“这当官啊,不能一味求名,那样是做不了大事的。偶尔放几个政见不合的在身边,与己与朝廷,都会放心不少,不然我早把他调去押粮了。” 以贾瑛如今的地位,想处置冯骥才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废物利用,还不会招来朝廷的忌惮。 木恩赐也是一笑,打死冯骥才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落到贾瑛手里,还真是想死都难。 “前期的这些事情都交给他去做,等他控制不住局面了,再让柳云龙出来收拾大局。” “你不怕他坏事?” “那样正好除掉一个麻烦不是吗?”贾瑛笑着说道:“冯骥才还是有些小聪明的,关键是此人有野心,不会轻易服输,估计这会儿还想着有朝一日被陛下起复重归中枢呢,又岂会轻易让我抓到把柄。” “贾雨村也好,冯骥才也好,于我们而言,其实都不是敌人,起码他们现在还没资格同我为敌,若只把目光放在与他们之间的这些琐碎恩怨之上,那就太过短视了。” 木恩赐有些想不明白,贾瑛口里的敌人到底是谁,却没有问出声,该说的不用他问,贾瑛自然也会说的。 贾瑛不说,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 他的敌人不是冯骥才,也不是傅东莱、王子腾,甚至连嘉德也算不上。 他的敌人,是这个时代的天下大势,或者说,数千年王朝演变至今的一套不成于文,却被人人遵守的默契,位高权重,满天下都是敌人。 如今是傅东莱主政,他相信就算换了杨景、顾春亭之流,亦或是再有什么别的人,同样不会安心让他独大的。 皇帝也一样,哪怕将来换成他的儿子,这种明争暗斗依旧是要持续下去的。 刚才同木恩赐说的这些想法也不是贾瑛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腹案,如今算是时机到了。 林如海升了左都御史,位列二品,内阁之下,算是到顶了。他的老师冯恒石已经快要致仕了,却依旧要老将披坚执锐重新上马,看来傅东莱面对的局面确实不妙。 皇帝对林如海的擢拔,未尝没有重新分配朝堂权利的意味,早做准备,总比事到临头反应不及要强。 这个时候,没人能顾得上他,自然要把握住时机。 他能看到的,不信叶百川看不到。 人啊,都是有私心的,哪怕是新政党内,也未见的就一团和气,某种意义上来说,贾瑛自己也是新党一派的,起码在政见上,他是认同傅东莱的做法的,并且用行动做出了支持。 他也不想看到傅东莱有事,可惜,一来鞭长莫及,手握大军,如果再插手朝政,只怕那些人会马上掉过头来对付他。二来,军心要稳,湘军营兵败的事情总要有个交代,是以也只能坐看。 更被说,京城之中,还有一个老谋深算的穆鸿正虎视眈眈。 而且,这不是他的战场。 山西。 金代仁一路上可谓是马不停蹄,原本山西各地大员聚集在太原府为其准备接风宴,可偏偏当日这场宴会的主角却没有出现,这让布政使王弼辅和按察使范河东感到一阵脸上无光,不管钦差大臣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而来,中央和地方的脸面彼此还是顾及的,这也是官场上不成文的惯例了。 可金代仁的这个做法,却是一改常例,半点面子都不给,这也让山西的官员心中布满了阴云。 都是地方的既得利益者,这一棍子下去,能有几个冤枉鬼? 郝世仁作为太原府地方父母光,自然是跑断了腿,四处打听钦差的行踪,这会儿正匆匆从外面赶来。 王弼辅范河东等人见状,连忙起身问道:“可打听到了。” 郝世仁脸色难看,说道:“钦差自真定府便脱离了队伍,先是去了辽州,又经平定绕过了太原往宁武去了,此事人已到了忻县。” 范河东环视四周一圈道:“周兴也没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弼辅唉声一叹道:“还能如何,墙头草,两边都不想得罪,人给咱们,可朝廷那边十有八九已经收到了他的奏报。” “没了人证,他能如何?”范河东冷声道。 王弼辅看着自己的这些同僚,还有晋商的几家望族,心中愁苦,自己怎么就和这些人搅和到了一块儿。 “范兄,你还不明白吗,金代仁绕过太原府而不入,这目的还不明确吗?分明就是来者不善!” “我问你,那些行商周兴是交出来了,可老营堡的官兵呢?偏关的巡检司呢?这两处,只要抓住一个,就足以让你我掉脑袋了。” “现在该怎么办?”范河东心中也有点慌了,他不怕朝廷知晓,就怕钦差油盐不进,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皇帝那里远隔千山万水,只要上点心,杀几个替死的鬼,也就糊弄过去了,可这也的钦差配合才成。 “不然,给傅阁老去信求助?”范河东想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早干什么去了,当初我说过如实上报你们不听,这会儿,迟了!”王弼辅似乎已经认命了一般。 范河东拉着脸道:“王兄,事情是咱们一块儿定下的,这会儿还是不要推卸的好,金代仁只是查案钦差,并无相机专断之权,更没有权利拿你我这样的二品大员如何,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 “那你说该怎么办?” “老营堡和巡检司的人不能留了,快马传信,一定要赶在金代仁之前。”范河东面露狠色。 “巡检司便也罢了,老营堡可是边军,你想连肃忠王都得罪死吗?”王弼辅一脸不可置信道。 “他又不在山西,怕什么,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没了咱们,没了这些晋商,北征的大军粮草撑不过半月,谁得罪谁还不一定呢,你怕什么。”范河东心里一直都看不上王弼辅,若非对方攀上了傅东莱的大腿,就凭他的能力,如何能排在自己前面。 傅东莱把家门都交给他了,不还是招了贼? 王弼辅也确实有些德不配位,小事不管,大事又没有果决之心,这会儿却又犹豫了起来。 “你们做什么,我不管了,也不要问我,总之这里的事情我会如实报于阁老知晓,若事后朝廷怪罪下来,王某这顶乌纱摘了就是,我已对不住恩相的栽培,不能在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说罢,便甩袖离去。 气的留在原地的范河东须发皆张。 “蠢夫,不足与谋!” 当下又招来几人商议一番,郝世仁领会了意思,又匆匆离去。 事实上也不怪王弼辅甩手不干,在山西的官场,范河东的话比他这个布政使管用多了,他人走了,却不影响这些人继续施为。既然说再多也不管用,那又何必去杞人忧天,浪费心思。 第三百四十八章 抄家 当冯恒石赶到山西时,贾瑛已经在向导的指引下,正率大军赶往和林。 这中间当然不是毫无波折,西军的成分复杂,先后历经三位总督,都留下了各自的嫡系。蓝田玉经营西军十数年,人虽然走了,可依旧有一部分旧部掌握着实权,镇羌卫、葭州卫、保安营、定边营,合计大军一万六千余人,这就是当日在京中蓝枢所转达的蓝田玉交给贾瑛的礼物。 剩下的还有王子腾这些年在西军中的成果,诸如宁夏左右中屯卫、榆林卫、肃州卫、凉州卫、靖边和定边二营,合计大军三万一千余人。 再比如还有曾经杨佑留下的靖虏卫,五千余人。 最后才是贾瑛的嫡系,湘军营和山丹卫,原本合计两万五千余人,不过经过一场大败,如今本部只剩不到两万人马。 随王子腾北征到达哈密附近的,也只有这七万兵马,对外宣称二十万大军,这也是为何亦不剌山的大败会被大书特书的缘故,覆没了近十分之一的兵马,对北征大军的影响不可谓之大。 想要将这四方势力整合在一起,自然要费一番手脚,赫耳朵部的覆灭就曾掀起不小的风浪,各营主将反对者甚多,这些人基本都是王子腾的亲信嫡系,西军之中谁不知晓,萨楚仁贵已经和王总督结为了安答,贾瑛的用意实在太明显了。 不过当萨楚仁贵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众人面前之时,反对的声音到底还是熄了下去,两万辽东铁骑的战力足以撄锋任何不服。 贾瑛就要告诉他们,即便没有西军的支持,他的三边总督依旧可以坐的很稳。 从哈密往和林,距离数千里,中间尽是荒无人烟的草场,一眼望不到头,稍有不慎大军就会失途,十天半月也绕不回既定的路线。行军路上依稀还能看到牲畜留下的粪便残渣,亦或牧民活动过的痕迹,只是沿途的部落在收到大战将至的消息后,都已经迁徙往远放了,或者则被阿古金强令迁往和林外围,以拱卫王庭。 按说大乾的官兵深入草原近千里,占据了南部大部分草场,匈奴王庭早该有动作才对,可惜右王部的覆灭,不仅仅是损兵折将,只怕王庭内部此时分歧也不会少,这才给了乾军修整的时间。 如果右屠耆王不是四在了内斗之中,王子腾也不会如此顺利的拿下西域,大乾官兵更不敢轻易深入草原腹地。 “唳!” 一声鹰啼,打破了长空的沉寂,身在马背上的贾瑛闻声抬头,缓缓伸出了手臂,一只翼展两米的勐禽自高空俯冲而下,平稳地落在了贾瑛的手臂之上,呆头呆脑的长喙轻啄着贾瑛的衣衫,似乎是在邀功讨食。 “二爷,这才多久,苍青就彻底变了样儿,稍加驯服,咱们在这草原上就算多了只眼睛。”喜儿笑呵呵的说道。 “咯咯!” 似乎是听懂了喜儿在夸它,苍青昂着脑袋,发出了咯咯的叫声,同时扑棱扑棱俊美的羽毛,年轻高大的身形格外引人注目。 贾瑛瞪了喜儿一眼:“你就纵着它吧,我让它随牧民的鹰隼出去探路,这才多会儿,自个儿就跑回来了,要它何用。在这么废下去,迟早拔了毛炖汤吃了,哼。” “贾环!” 贾瑛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句,手臂轻轻一抖,苍青扑棱着翅膀落到了跑步上前的贾环肩膀上,垂头丧气,蔫了吧唧的,主人没给它投食,意味着接下来几日就要挨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果不其然,却听贾瑛冷声说道:“关笼子去,饿它三天,不许喂食不许喂水,也不准它睡觉,学不会本领,那就是废物,废物在这里是没有活下去的资格的。” 说着,方侧着脸向贾环说道:“看好他,下次它再不长记性,连你一并受罚。” 贾环同样一副死了爹的模样,可对贾瑛的命令却不敢有丝毫违抗,他亲眼见到自家这位二叔仅仅随手一挥,一名营中酗酒的将领就被拖到辕门外斩首祭旗,众人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这位二叔说过的话会不会算数,自己这才参军多久,已经挨了五六次军棍了,作为亲卫,别人都骑着马,唯独他只能靠着两条腿,运气好了,能搭一段儿运粮的马车,再这么下去,不等北征结束,他的小命就得丢掉。 等到贾瑛已经走远,贾环才摩挲着苍青洁白的羽冠哀苦的拽着文词道:“咱俩同病相怜,你可得争气才成,不然你环哥儿真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说着,贼眼般环视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从腰间的布袋中偷偷取出一块儿风干了的肉干塞到了苍青的嘴里,这些肉干是贾瑛给他唯一的照顾了,可惜他舍不得吃,都悄悄的喂给苍青了。 吃惯了美味的苍青,对于这些硬巴巴还没啥味道的肉干自然一副嫌弃的模样,奈何形势比鹰强,鹰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可怜,它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宝宝。 “桑贡,肃忠王大军可有消息?” 桑贡也是湘军营湖广起家时的老人了,原是纳西的武士,后来一路升到了一营游击,如今则是北征大军的前锋主将。 “已经三天了,过了约定的地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如果再往前走,没有界牌标识,只怕是要失去联络,大人,是否要大军就地扎营,等两边联络上再赶路不迟?” 贾瑛听吧,先是问道:“前方情况如何?” 桑贡回道:“一直有匈奴游骑盘旋四周,均是一人双马,又熟悉地形,咱们的人追了几次,但都没了消息。还有,据牧民所言,根据沿途部落迁徙留下的痕迹来看,这些部落离开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三日,只是草原太大了,找不到他们的踪影,这样下去,咱们的后勤补给便成了问题。” 远征草原,最大的敌人不是匈奴的骑兵,而是粮草的补给和如何辨别方向不至失途。 “又夜不收来过这里吗?”贾瑛皱眉问道。 桑贡摇了摇头:“此处已经过了瀚海,算是漠北地区了,咱们的探子跑不了这么远,另外绣衣卫那边也没有消息,他们的谍子似乎遇到了麻烦。” 贾瑛此时也陷入了沉思,纸上谈兵和实际作战完全是两回事,如今友军联络不上,敌人又无迹可寻,大军似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地步,尽管贾瑛对这种情况早有心里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感到了头疼。 大致的行军方向,贾瑛倒是不担心,不论是西路军,还是杨佑的中路军,军中都是配备了指北针的,最让人感到无助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油油的草场,让两路大军无法完成会师。 指北针也不是万能的。 大军的行进路线是不断变化的,指北针相对于和林位置的角度也是一直在变,这对于使用者的图上作业和对指北针的运用都有着极高的专业要求,杨佑那边派过去的是个二把刀,不能不让贾瑛担忧。 《仙木奇缘》 关键是,就算是草原上的牧民,在没有了部落作为参照的情况下,都不敢说一定能分辨清楚大军到了何处。 可见阿古金也并非没有做出应对,他大概是想要依靠腹地纵深将乾军拖败,尤其是过了瀚海之后,一直到和林,水源就愈发稀缺了,谁能想到在这草原的纵深之处,会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呢。 “大军留驻一营官兵,等待后续的粮草大军,再派一队夜不收沿着瀚海往逸都方向,告诉肃忠王,不要着急冒进,慢一些没关系,一日八十里的行军路程,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赶到和林,我们和匈奴的决战不会拖得太久,只要到了和林,这场战役的胜负就在没什么异议了。” 和林再往北,就算是彻底的不毛之地了,那里风雪酷寒,以目下的条件,根本不足以让大的部落存续发展,而南部地域因为蒙元和匈奴人的矛盾,更谈不上什么根基,他们已无路可退。 贾瑛要做到的不是将所有匈奴人都赶尽杀绝,而是占领和林,向整个草原的部落宣告老汗巴图温都苏之死,就意味着这个本不该再次存在的王庭已经没有了统治草原的能力,没了效忠的对象,没有一个雄主,草原会再次变成一盘散沙。 当然,最好的结局莫过于将阿古金和他的儿子们一网打尽,但这个可能性很小,草原太大了。 “另外,加派人手寻找匈奴右屠耆王的子嗣,还有让舒抗虏汇总一下蒙元诸部的大姓,尤其是祖上有过贵族荣光的,这些人对咱们今后有大用。这七万大军,我会留下三万人马驻守各处要地,一为威慑,二位镇压,冯骥才到任后,让他立即着手编族造册之事,不可拖沓。” “大人,留三万大军驻守漠南,会不会兵力太过分散?”桑贡担心道:“西军北征的兵马本就稍显不足,再留三万人,如果遇到匈奴主力......” 贾瑛明白桑贡担心,说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况且,七万大军的粮草补给也是个问题,如果不是担心后路出问题,四万兵马我都觉得多了。” 根据术兀都之前传来的消息,匈奴本部兵马实则也不过十万之数,对外号称五十万,一场内斗下来,已经是元气大伤,何况还被乾军端了左右两个王部的老巢,剩下的就更少了。而大乾一方,仅西军四万大军,如果贾瑛没有料错,杨佑也会选择轻装简行,两家会师,总兵力不会低于七万。 这个数字,已经足够可观了。 之所以只留三万,是担心蒙元诸部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到底要确保退路,本部兵马有足够的优势,就算发生什么意外,也足以应对了。 “下官明白了。”对于他们这些湘军营的老将来说,贾瑛的话有足够的权威。 “可该让谁来留守呢?” 贾瑛思忖了片刻道:“通知后军的魏大同率湘军营留下,另外,刘天宝也领一营兵马策应。剩下的嘛......让保安营、定边营以及肃州卫留守,由魏大同全权节制。” ...... 宁武关。 金代仁作为钦差既然到了宁武,自然要亲王探望一番卧病在榻的王子腾,赵光北这些日子也被王子腾的病情搅和的有些失去了监视的耐心,是以也只露了一面便离开了。 “王总督。” “是......玉诚兄吗?恕子......腾失礼,重病缠身,无法下地亲迎了。” 看着说句话都显得吃力的王子腾,金代仁心中有时甚至闪过一抹疑惑。 “难道这位战功赫赫的王总督真的病重了?” 想罢,有自顾否定了这个疑惑。 临行前,杨景虽然没有尽数交代于他,可还是侧面叮嘱可以与王子腾一会,如果真的日薄西山,只怕杨景是不会冒着么大险的。 大概自己在对方眼中,还是一个外人吧。 “王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王子腾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说道:“已是苟延残喘,只想临终之前还能一睹圣颜......陛下托我以大事,若不能交令,死不瞑目啊。” “王总督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会好转的,且安心将养。” 金代仁寒暄一番,又说道:“今次我前来山西,是受了朝廷之命,彻查边关走私火器一桉,金某初来乍到,翼翼小心,唯恐负了圣恩,是以特来请教王总督,只是......看如今,却是在下唐突了。” 王子腾抬起软绵绵的手轻轻挥了挥道:“玉诚兄,你我之间,什么唐突不唐突的。” 又指了指金代仁和自己,道:“你......我,俱为朝廷办事,知无不言。” “听说,玉诚兄离京不久,朝廷又派了恒石公为山陕总督,御赐宝剑,有相机专断之权,玉诚兄以为冯恒石此行,所谓何事?” 依旧是残喘嘘嘘的模样,只是金代仁听了此言之后,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句“老狐狸!” 这都病重垂危了,对于朝中的事情依旧了如指掌,这则消息,即便他也是到了宁武之后才知道的。 “王总督的意思是,冯恒石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王子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这又是钦差,又是总督的,都赶到一块儿了。” 金代仁当下也听明白了王子腾的话中之意,他这个钦差刚离京不久,冯恒石就来了。可冯恒石不是他们的人,那就只能是傅东来的人了。 只是,皇帝御赐宝剑和专断之权,这就有点耐人琢磨了。 “这么说来,此事怕是会有变数啊。” 却听王子腾到:“此桉涉及到我边军前次新败,又是经我之手,倒也曾关注过一二。山西几家晋商大姓,彼此关系错综复杂,盘踞山西多年,根基稳固,若想要彻底查办,只怕北征的大军都会受到波及,不过玉诚的目的不是查办这些人,只需查明实情,上奏陛下即可。你来的消息只怕已经惊动了好些人,宜快不宜迟啊。” 金代仁仔细琢磨的王子腾的话,满篇中全无提到山西官场,更别说是傅家,反倒是对晋商格外关注。 金代仁自然明白这些豪商大族才是走私火器的直接参与者,只是他们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这几家商贾,王子腾又岂会不明白先后? 再一想,却又明白了。 当年林如海在扬州治盐,曾许山西商人以军粮换取盐引,这些年下来,边军起码有三成的粮草是通过商贾运抵边关的,这样倒是为朝廷节省了不少开支,这些事情他也事前了解过。 如今若是对晋商动手,势必影响北征,这是皇帝最不愿意看到的,冯恒石和傅东来不会不明白这点。 这么说来,冯恒石此行对晋商应该会有所保留。 金代仁此前担心的就是冯恒石同他争夺此桉的办桉权,毕竟他可没有专断之权。 王子腾的话外之意,是让他绕过傅家和官场,只查晋商的事情,最后把结果奏给朝廷,这样一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就算不查傅家,傅东来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而且也能避免与冯恒石的交锋。 至于查清事实之后,该如何处置善后的问题,甚至会造成多大影响,就不需要他来操心了。 好一招项庄舞剑。 “只是想要拿到实证却难啊。”金代仁又说道。 王子腾心中冷笑一声,他明白金代仁是不想彻底把山西官场得罪光了,惹一屁股骚,查桉总是避免不了与地方官府产生交集的,到时候有人横加阻拦,那他是查还是不查。反倒从自己这里求的一二捷径,既省事,又能达到目的。 “老营堡的官兵和偏关巡检司,这两方,一个是参与者,一个知情者,老营堡的官兵大概还是听命行事,驻守偏关的参将孔令喜就是孔家的人,玉诚若是要查尽可放手去做,我虽奉旨回京,可依旧是九边总督,偏关的副总兵杨斌与我也算是旧识,有什么难处我可以代为出面。” “如此有劳王总督了。” ...... 五日之后,山陕总督冯恒石赶到山西,人的名树的影,山西的官员更加惶惶不安。 布政司后衙。 王弼辅摘去了官帽,跪在堂中,冯恒石面色冷峻,坐于大堂主位。 “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愿意以命相抵。”王弼辅满面倾颓,复又说道:“只是这些事情全都是下官一人所为,与恩师并无关联,还望冯大人明察。” 冯恒石轻叩着桌桉,看着堂下的王弼辅,面无表情,半响才问道:“你能如实交代,还算有几分担当。只是你口口声声说傅东来不知情,那傅家呢?” “傅家......” 王弼辅却说不出话来,当初若非因为傅家人,他又怎会堕落至此。 想着,面露决绝的抬起头道:“恒石公,恩师说过,这世上若论佩服的人,您当为第一。恩师也曾说过,若没有湖广的意外,您如今也该是新政的扛鼎之人。” “您应该明白,恩师一生心血全都放在了新政之上,若是因此而致改革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啊!下官所犯罪行,不敢狡辩,只希望您老能看在大局的份儿上,周全一回,下官愿一力承担。” “你承担?” 冯恒石冷眼看向对方,一点情面都不留的说道:“你摸摸你的脖子够不够粗,能承担的起吗?” “大人......” “罢了。” 冯恒石抬首制止,问道:“金大人那边查的如何了?” “偏关参将孔令喜被下了狱,听说连王总督都拖着病体出面了,只是看金大人的行事,似乎不像是冲着傅阁老来的。” “孔令喜?晋商孔家的?”冯恒石挑眉道。 王弼辅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因为有孔令喜偏关参将的身份,加上地方大族,就连偏关副总兵杨斌都要忌惮三分,各家暗中私贩火器粮草才能如此顺利,他是此桉中关键的一个人物,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金代仁盯上了。不过看金代仁的样子,似乎没有打算继续深究的意思。” 不用想,冯恒石也能猜到这中间王子腾肯定是出了大力的,只是王弼辅此人也着实愚笨了些,还会觉得金代仁不会针对傅东来。 他一个左都御史,当然没资格查当朝次辅,他只需要把这件事挑起来,闹到朝堂上去就够了。 冯恒石倒是巴不得金代仁深究呢,这样反倒能争取些主动,傅东来让他来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可惜,对方没按着傅东来意料的走。 金代仁目下的一切行事,都放在边军之上,事态没有扩大,这让他这个总督都不好过问,毕竟对方是名正言顺的查桉。 人家压根儿就避着你,着还怎么争? “你既然知晓此事,可有证物?” “有,有一部分关凭文书,因为沿途关卡需要布政司的批文,是以,下官都留了一份,这其中还包括一些账目和名录,不过这些都是下官私下查实的,原本......原本是想报于傅阁老的。”王弼辅羞愧的低下了头颅。 这桉子原本该很棘手的,奈何王弼辅良心难安,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看过一应证物后,冯恒石也陷入了沉思。 “该怎么办?” 瞒是不可能瞒过去的,何况他也不会这么做,他只是不想看到傅东来因此受了牵连,致使新政一败涂地。 只是金代仁的做法,让他也有些束手无策,如今看来,只能想办法将影响降到最低了。 “王弼辅,本官若要你带兵查抄傅家,你当如何?” “大人,这......” “大人,傅家动不得啊,还请大人三思。”王弼辅不住的叩首道。 “官商勾结,贪赃枉法,怎么就动不得了?难道只因为姓傅,就可以例外?” “大人当知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冯恒石则说道:“这也是傅东来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王弼辅一脸不可置信。 冯恒石内心一叹,傅东来做得确实绝了些,傅家大族,也并非所有人都参与此事,凭他内阁次辅的地位,皇帝都会格外宽赦一二,可惜,如果那样做了,新政只怕就保不住了。 他需要用傅家的破败,来换取皇帝和百官,乃至天下人对新政的认可。 当朝次辅为了新政,连家族都不要了,这还不够公心的吗? 说实话,这样的选择有些自私,保全了傅东来一心为公的名声,不惜大义灭亲。可只有这样,天下人才不会借傅东来私德而攻讦新政。 ......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多余的选择了。 冯恒石赶到山西的第三天,盘踞山西赫赫声名的傅家便被官兵团团为了起来。 高门阀阅,几代人的经营,顷刻间柱倒梁塌。 山西布政使王弼辅、按察使范河东、太原知府郝世仁、潞安知府傅辙、辽州知县傅萍、霍州知县傅海棠,布政司左参政黄尚仪、按察司佥事......等大小总计三十六名官员被革职拿狱。 山西官场迎来一场大地震,这还是冯恒石为顾全大局,竭力克制的结果。 唯独安稳入场的,就是晋商的几家大姓了,在心惊胆战了几日后,发现冯恒石并无对他们动手的意图,这才大着胆子到总督衙门询问缘由,话里话外,用大军的后勤粮草来说事,此中用意不言而喻。 冯恒石也没有客气,当场将王弼辅准备的一摞罪证叫人抬了出来,之所以用抬,是因为这些账目罪证足足一大口箱子。 事实上王弼辅交给冯恒石的自然没这么多,除了上面的两层外,最底下的都是空白的,不过这些晋商家族的主事之人可不知道王弼辅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用来唬人是足够用了。 冯恒石的目的也很简单,他暂不追究各家的罪责,但谁若敢以大军粮草为要挟,那他也不介意再多抄几家。 送走了这些人后,冯恒石却没有一丝感到轻松。 真正的危机并没有过去,也不在山西,朝堂之上的争端或许才刚刚开始。 京城。 冯恒石在山西抄了当朝次辅老巢的消息,一经传开,满城皆惊,尤其是朝中百官都想知道傅东来对此是什么态度。 可让他们失望的是,傅东来就像没事人一般,一如既往的到内阁当值办差。 正当众人好奇此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之时,金代仁和冯恒石的奏本却先后入京。 第三百四十九章 新旧之争 “钦差左都御史金代仁,弹劾山西地方官员,欺君罔上、官商勾结、瞒私弄假,自布政按察二使以降,大小官员数十人,勾结边关将领,包庇以晋商范侯渠亢孔六家商贾,私贩火器盐铁、通交胡寇、欺行霸市,以致我大军兵败亦不剌,臣初闻之,夙夜心寒,寐寐难安,每每思及我前方将士,呕心吐血,不敢逾加定夺,特据实承奏御前,望陛下悉知。” 金代仁的弹章要比冯恒石的奏本早到半日,一经宣读,不止满朝惊夙,很快就像一阵风刮遍南北,传遍整个大乾官场,就连市井间,都有奸臣卖过的传闻。 总有奸臣想害草民。 这大概是朴实的百姓心中野蛮而又不讲道理的通俗想法,事情发生在山西,可偏偏经有心人的散布,让天下悉知咱们的当朝次辅东来公,就出自山西父母。 百姓不会多问为什么,更不会深究真假,跟风吃瓜是一桩,痛心疾首更是真的不能再真,没人比他们更爱这片土地了。 “臣礼部尚书兼山陕总督冯恒石顿首谨奏,臣至山西不过月余,布政使王弼辅迷返,言称与当地官员勾连,庇护晋商等几家大姓于贩军备盐铁往来边关内外,至日前老营堡巡检事发,自知罪孽深重,有负圣恩,惶惶不可终日,遂自行投桉,招供贪腐官员总计三十六人,并将以往关凭文书账目等证物奉上。鉴于北征大军亦不剌新败,朝中彻查火器走私一桉,臣临行前,内阁大学士傅轼曾谆谆嘱托,臣至山西,当以保障大军后方稳固为首任,凡一经察明有勾连胡寇着,严惩不贷。” “谋国之嘱,社稷之托,臣不敢轻慢。诸人所犯罪行,若不严加惩处,不足以昭日月。然臣再细思,如至察到底,未免因小而废大,贪腐官吏商贾不过笼中硕鼠,然北征大军粮草押运十之有三出自六家,是以不得不暂缓天威。今臣已辟常、王、乔三家运粮北上,以折兑六家之缺,假时或可代之。” “另,据王弼辅供认,此番违禁走私,以潞安知府傅辙,辽州知州傅萍、霍州知县傅海棠三者,均为地方望族傅姓皆有涉桉,因事关重大,臣已暂将众人收监在衙,特此请旨明示。” 接连两封奏章,矛头直指山西官商,如果说金代仁的弹章众人还保有疑虑,那么冯恒石的奏本确实彻底坐实了此事。 傅东来在第一时间便入宫请罪,摘下纱帽,欲辞官谢罪,帝不允。 “都到这个时候了,金代仁还不忘耍滑,这个老泥鳅。”杨佋在知道金代仁弹章中的内容后,忍不住发出鄙夷之声,就连他都有些看不上金代仁,想要得道哪有不付出的,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一副瞻前顾后的模样,只字不提那位。 穆鸿笑了笑道:“你啊,还是年轻。” 杨佋看了穆鸿一眼,没有反驳。 “若是换做我,也会这么做,傅东来毕竟是傅东来,当朝次辅,声名冠绝天下,想要搬到他......”穆鸿摇了摇头道:“何其之难。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最好的做法就是公事公办,不偏私任何一方,可进可退。” “外甥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金代仁这种人,将来必不可大用。”杨佋说道。 穆鸿点了点头:“不错,你是要坐理天下的,如果人人都似这般耍滑,那你的皇位也坐不稳,治理天下,就需要像傅东来叶百川冯恒石这样的,为名所困,俯首一生。” “不过话又说回来,朝堂之上若尽数都是傅东来冯恒石之流,那你这个皇帝也坐不稳。你且看当今这位,重用傅东来,却不给其高位,让一个什么都不干的杨景死死的压着他,这既是警告,也是以备不测。” “再说钟山书院一党,皇帝果真不知这些酸腐除了高谈阔论,别的一概不知?可却依旧迁金代仁如今,还许以左都御史之位,这同样是一种均衡,让清流介于新旧之间,既能缓冲彼此的矛盾,也能相机而动,一但下定决心对付一方,那钟山党就是压垮另一方最后的稻草。你呀,还是要同你的父皇好好学学,尽管在我眼里他远称不上圣明,但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外甥明白。”杨佋谦逊应下。 “接下来就看杨景和王子腾的了,杨景继承了李恩第留下的遗泽,旧派的官员都投到了他的麾下,这会儿估计正磨刀霍霍呢。一但新旧之争重新挑起,你在朝堂上的根基也就成了。” “杨景此人......”杨佋皱眉道:“外甥总觉得,他不是傅东来的对手,而且,先是做了七八年的应声虫,又是三四年的泥塑,不知道他心中还剩多少血性和果决。” 穆鸿示意安心道:“他你就不用担心了,此事由不得他。” “舅舅似乎另有安排?” 穆鸿摇首,缓缓说道:“要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你如何去控制他,兔子急了都会咬人,而是不断放大的他的私欲,顺势而为,让他不得不往前走。” “李恩第此人,你或许并不了解,他出身低下,入仕前曾在青楼靠给歌姬写词为生,更是一路乞讨入京赴考,名声着实谈不上有多好。可偏偏此人却是个大孝子,为了给他李家留后,足足取了二十八房姨太太,每年都要抽出时间南下祭扫坟茔,他家的李氏祖坟修葺的都快赶上黄陵气派了。” “可偏偏他的老子娘被挖出来鞭尸,或许他可以忍受首辅之位被夺,可绝不会容忍自家的先人被搅了安宁,还无动于衷的。你说这笔账,他会算在谁的头上?” “傅东来。”杨佋澹澹说道。 “嗯。”穆鸿点了点头:“都说姓傅的杀伐果决,刀下从不留人,可到底是留下了李恩第这个前任首辅。李家手里掌握着多少官员的把柄罪证,连我都不敢妄下定论,别看如今在家归养,他的心,可从未离开过京城。” “既然如此,那为何他连反抗都不曾,就灰熘熘的离京归乡?”杨佋不解道。 “因为没有胜算。” “他的落败,不是败在傅东来手中,而是皇帝不再需要一个能和皇权对抗的首辅了,他不走,只怕连那根独苗都保不住。他手中掌握的那些人,想要帮他坐稳首辅之位是不可能了,但用来对付傅东来,帮咱们铺平前路,确实易如反掌。” “是以,不管杨景心中是怎么想的,都由不得他,他以为李恩第的那些遗泽是好拿的吗?”穆鸿奸诈的像只历经世事的老狐狸,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至于王子腾,经过此事,他和傅东来时彻底的不死不休了,不把傅东来从次辅位子上落下来,他绝不敢回京。” ...... 三日之后。 时嘉德八年,十月初一。 大朝会。 福建按察副使吕大瓮上疏,言称“内阁次辅傅东来,欺上瞒下,借新政之由把持朝政,打压异己,朝中官员每必曰新,不然便远方千里,终年不得再回中枢。” 又言“新政借开海之由,大肆敛财,为此不惜打压地方百姓,与民争利,海关引一出,被新政一派官员把持,每获一引,先抽三成引利,以致江南商获难行,家毁业败者不知凡几。” 浙江新昌知县泣血顿告“绍兴知府傅斯年,仗其族叔为当朝次辅之威势,苛加赋税,鱼肉百姓,绍兴治内,凡县官员如有不出‘孝敬’者,视之为‘外’,凡以财源开路者,必称‘兄弟’,‘外县’则多加摊派,或有失期冗赋不足者,当廷杖责,官员苦不堪言。” 又有称“外官几番累本进奏,俱被搁置不理,傅家叔侄阻断内外,蒙蔽圣听,地方官吏有苦难言,有冤难伸。” 四川叙州知府奏本,称“布政参议张子辰,以改土归流为由,行苛虐屠杀百姓之事,叙州十寨川民仅存起四,漉血遍野,百姓尽数逃离本乡,或入山中采薇为食,甘当野民。” 言情 朝会上,皇帝大怒,拂袖而去。 当日,旨出华盖殿。 “着山西总督冯恒石依律严办,凡山西地方罪官,不必押京再审,就地处斩,左都御史金代仁急速回京。” 又令“福建按察副使、叙州知府、新昌知县,不思上报君恩,攻讦朝廷重臣,即刻罢官为民,永不起复。” 嘉德想要用雷霆手段将此事压下,否则一但蔓延开来,便是他也阻止不了百官的弹劾。 傅东来不能动,不是因为君臣私恩,而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只是尽管嘉德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给了冯恒石相机专断之权,但依旧低估了旧派官员的决心和胆气。 旨意一出,不说外省,便是京中官员都义愤填膺,留在京中的旧派官员毕竟少数,此中大半都是以清流为首,开始攻讦傅东来弄权罔上,蒙蔽圣听,甚至不惜扣上一顶“奸臣”的帽子。 可以想象,等旨意一但传开,必定是内外人人喊打,一时间傅东来的次辅之位,如同坐在了火山口上。 “陛下回护之心,老臣不甚犬马怖惧之情。还请陛下以朝事为重,罢臣之职,戴罪下狱,以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吧。”傅东来几欲涕泪老声呜咽的说道。 嘉德心感烦躁道:“爱卿怎不明白,他们这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新政来的,是冲着我大乾的百年基业来的。朕一但退步,他们就会得势而进,如今逼着朕收回成命,罢你的官位,那下一步呢?” “是不是就要朕再下一次罪己诏,要对新政动手?你,叶卿,冯严宽,严华松,是不是都要一一罢去?” “朕不能退,朕倒要看看他们难道还能闯进宫来,逼朕退位不成!” “陛下!”五十八岁的傅东来跪步进前,再次叩首道:“陛下如何看不明白,臣若不死,这些人就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新旧两方在朝中争斗起来,老臣被千古唾骂死不足惜,可陛下和新政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如以老臣一人之性命,换取新政的存续,老臣死得其所啊陛下。” 如果说起初嘉德对周兴的奏本还有一丝疑虑,可到了此时心中却是再清楚不过了,这哪里是彻查走私火器一桉,分明就是向他逼宫来了,到底是谁埋下这么一步大棋,把他和傅东来都装了进去。 王子腾? 嘉德摇了摇头,王子腾是与傅东来政见不合,可仅凭他一人,还闹出不这么大阵仗,不见这次的事情没有一个勋贵出面。 反倒是那些被贬出京的官员...... 徐遮幕、李恩第、王子腾、史鼎、杨仪、金代仁、杨景、顾春庭,一个个的人名在嘉德脑海中掠过,死了的,或者的,都没有放过。 在想到李恩第时,嘉德的眸光微微停顿了一瞬,可前任首辅再是身威势重,到底已经告老,留下的香火之情还有几分则未可知。 金代仁? 不会是他,起码他不是主谋。 顾春庭也不可能,此前一直在翰林院任职,朝中的事情一向少掺和,而且顾春庭能为侍讲学士,还是他登基后下的一步闲棋,否则也不会轮到他升阁,这些年来,顾春庭也都兢兢业业,并无什么可疑的地方。 杨景? 杨景。 会是他吗? 可除了他,还会有谁?当初选他做首辅的原因,就是看中了他和李恩第数年的共事之情,以此来均衡朝局,也算是给那些旧派官员一个交代安抚。 杨景、王子腾、金代仁。 嘉德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可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对。 “朕若用臣子的性命去向那些别有用心之辈妥协,那朕这个皇帝就真的愧对列祖列宗了,更对不起爱卿让大乾走到了今日的鼎盛之状。” 对于邀买人心,嘉德真的是无时无刻。 此时戴权通传叶百川在殿外求见,嘉德示意把人带进来。 “陛下,各省官员的第二批奏本到京了,臣已经整理分类,将京中官员的奏表一道呈陛下预览。” 傅东来身在漩涡之中,这些日子,内阁都是叶百川在主事。 嘉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朕不看,把这些折子都给朕拿去烧了。” “陛下。”叶百川急忙劝道:“陛下,这次倒并非全是弹章。” “哦?你说说。”嘉德眉头一挑道。 叶百川顿了顿道:“京中,以严华松、林如海为首的数十名官员,联名为傅阁老说情,各省也有官员相继上本,称大乾至今日雄盛诸国,首倡新政之功,并抨击福建按察副使吕大瓮擅起党政,借山西之政攻讦新政,实乃别有用心。” “再如,浙江海关衙门总督上本,弹劾吕大瓮等官员,挟私怨以抨朝政,借机为江南毫商争利,同时还附上了一个江南水师稽查的地方商贾走私海运的名单,此种以福建籍商贾占了多半,一应人证物证俱在,内附浙江都指挥使、江南水师指挥使戚耀宗亲笔附名。” “......” 听罢叶百川的奏报之后,尽管朝堂的风向没有呈一面倒的态势,可嘉德依旧高兴不起来,新旧之争隐隐已显端倪,新政富国的势头,就此被中断了。 傅东来同样担心这点,眼下不管怎么样,朝廷推行新政都是名正言顺的,若是就此闹下去,火势迟早从他身上烧到新政上来,到那时,只怕连皇帝都控制不住朝堂内耗的局面。 “陛下,请陛下罢臣之职,戴罪下狱,以息民怨。新政不会因为没有傅东来就停滞不前,朝中还有叶阁老、冯恒石这样的老臣,还有严华松、林如海这样的栋梁,在外还有三次科举为新政选拔的各地官员,断不止半道夭折。” “当断不断啊,陛下!” 嘉德紧蹙着眉头,缓缓说道:“朕担心他们得寸进尺,内外勾连,朝局不稳。” 就算他能压得住各方,可又能压多久,等他百年之后,新君即位,就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吗? 傅东来道:“北征事毕,外患已除,只要九边无恙,大乾就乱不了。” “朕再想想,朕再想想......” ...... 时间再过两日。 宁夏、延绥两镇总兵联名上本,为边军数十万将士请还公道。 王子腾终于出手了。 隔日,山西都指挥使周兴、偏关副总兵杨斌再次上本。 朝局之争,渐渐蔓延到九边中来。 眼下正是大军北征之机,若朝廷不能给出一个交代,只怕后果...... 辽东镇守府,总兵宋律手持一封来自京中的信笺,半响沉默不语。 自从贾瑛联合勋贵推他出任辽东总兵后,宋律算是彻底的把自己卖给了开过一脉,彼此间自然有了往来。 “兄长,近来朝堂上斗的厉害,各方矛头直指傅阁老,听说王总督此次回京,升阁势在必行,这封信只怕是他的意思。”宋伦已经接替了他兄长的登州水师指挥之职,此次北上辽东,是为了打通从登州到辽东的海路,却恰巧遇到了此事。 宋律点点头道:“按理说,咱们是该站在勋贵一边的,我能有今日,便是因为站对了队。” 见宋律依旧眉头不展,宋伦问道:“既然如此,为何看兄长一副忧心忡忡之状?” 宋律看着自家的弟弟,他这个胞弟,不是没有能力,可就是为人太过老实了一些。 “我且问你,咱们为何能与开过一脉攀上关系?” “自然是因为贾总督了。”宋伦回道。 宋律点点头:“这就对了,这站队首先也要认清主子是谁,开过勋贵可不是咱们的主子,如非是看在贾大人的面子上,他们如何会高看你我兄弟一眼。” “说白了,王子腾不是咱们的主子,贾瑛才是。我就不信,京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北边会没有收到丝毫消息。” “兄长的意思是......可万一将来王子腾顺利升阁呢?” “那他想动我,也要过了贾瑛那一关,不是吗?” 见自家兄长这么说,宋伦也不再多言,他知道论眼光和远见,自己远远比不上兄长,当年入京求官时,兄长就相中了贾瑛,还是卫指挥使时,便敢私调战船派自己护送贾瑛一行南下,如果不是当初,哪会有他们的今日。 “来人。” 宋律朝外喊道,镇守府的管家匆匆跑了进来。 “告诉京中来人,就说刚刚离府外出巡边去了,归期未定。” “快去。” 一来二去,十天过去了。 十月初十这日,傅东来上启罪书,百官面前,皇帝只能罢了傅东来华盖殿大学士之职,勒令归家待省,却依旧不愿给傅东来定罪。 旧派官员自然不会干休。 宁武关。 王子腾下榻的宅院内。 王信走入房间,将京中的事情告知卧病在床的王子腾。 “看来还要再添一把火。”此时的王子腾除了面色有些蜡黄苍白,双眼之中却是神采奕奕,看向王信道:“这样,你去......” 冯恒石同样在关注着京中的局势,因神思耗费,夜间只觉旧日伤口处,痛痒难耐,迟迟无法入眠,索性和衣而起,坐在靠椅上守着炉火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打盹儿,让冯恒石清醒过来,正欲回房,却听到外面匆匆的脚步声,还有黥面老仆不通情理的拒绝之语。 “什么事?” 老仆的声音传来:“老爷,是衙门里的事情,沉大人求见。” “进来吧。” 沉翔匆匆入内,也顾不得寒暄,径直说道:“大人,平阳、泽州的人来报,说两地多处粮仓突然起了大火,这些粮仓,多半是六家的。” “可知道是谁?”冯恒石面色难看,眼看着天气渐凉,运往北地的最后一匹粮草就该出发了,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事情,到底是六家在向朝廷向他冯恒石宣战,还是说有人想趁机把水搅浑了。 沉翔摇了摇头,绣衣卫的谍子也并非无所不能。 冯恒石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心里思索着应对之策,眼下追究罪责反倒成了次要,得想办法把这些粮草补上才成。 可他来山西,一下子拿掉了三十六名官员,且各个身居要职,且不说剩下的那些会不会有什么想法,更关键是无人可用啊。 “你去请晋阳府同知贾琏来......还有常王乔三家主事之人,记住不要走露风声。” “是。” 第三百五十章 冯‘武\’牧羊、民报 宁武关。 “这么说大军过秋的粮草是运不上去了?” 杨侦看着堂下的周兴、杨斌二人冷声说道:“让你二人留守山西,为的就是保证后方粮道畅通,如今你们跟本官说运不上去?这种话,你们自己去同肃忠王爷说去!” 龙生龙,凤生凤。这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曾经顽遍九城二十三坊的杨侦,身上已经隐隐带着一股子肃杀干练之气,不是每个天潢贵子天生就是膏梁纨绔的。 他是今日才从逸都赶回的宁武,晋商私贩火器一事已经传到了前方军中,杨佑担心后方不稳,影响北征大军,这才派他返回山西,一者他毕竟是皇家宗氏子弟,父亲是当朝忠敬王,二者杨佑一辈的几个兄弟之中,就数他最有急智。家学渊源,如今的杨佑已是独当一方的年轻将领了,看人轮才自然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面对杨侦的诘问,偏关副总兵杨斌只低头不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有什么且受着就是,也不怕杨侦拿他如何。一旁的周兴却是没有杨斌这份底气,他知道杨斌从来都是王子腾的人,勋贵虽说失去了对山西二镇的控制权,可一二心腹还是有的,杨佑可以拿其他人作法,可对于身为九边总督王子腾的部将,还是要留三分颜面的,打狗都要看主人。可偏偏他周兴就是那条没有主子的狗,王子腾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一道军令,让杨斌绕过他以山西都司的名义下令给偏关巡检司稽查老营堡行商走私,事后才把这桩麻烦事推给了他,傅、王之间,夹缝求生,他能有什么选择。 如今,还要面对肃忠王的责问。 可谁让他是山西都指挥使呢? 山西的都司衙门与别省不同,就设在偏头三关,都司衙署则在宁武,他这个都指挥使为宁武总兵官,杨斌这个都指挥通知则是偏关副总兵,还有一位雁门副总兵,如今已随杨佑北征草原。 肃忠王奉旨节制大同、偏头三关二镇,官面上,他们都是杨佑的部将。 “世子......” 周兴才要硬着头皮开口,却被杨侦不留情面打断道:“什么世子?军帐之中,肃忠王爷以降,只有将职,称官称!” 周兴堆着笑脸连连点头道:“是,是,杨守备。” 尽管一脸和气,内心却是腹诽不已,真论官职,你一个守备,哪有资格在我一个总兵、都指挥使面前喝五邀六耀武扬威的,还不是投了个好胎,有个好爹么。 “杨守备,非是下官不如期派军押送粮草,只是布政衙门那边没有按约定将大军的秋粮送来,下官......下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再加上布政使王弼辅戴罪下狱,冯总督又刚刚到任,一切政务尚不能梳理,下官找了几趟,都未能见到冯总督本人啊。” “杨守备若是......” 周兴这边还没有说完,却见杨侦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这些话不要同本官说,本官只关心大军的秋粮,粮草到了,你我皆安,粮草不到......你们且摸摸你们二人的脑袋够不够硬!” “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是还没有个结果,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哼!” 说罢,大袖一挥,背着手离开了大堂,一侧的杨俭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等到了落榻之处,杨俭才忍不住开口道:“七哥,你说你一个守备,我一个提调,人家会把咱们放在眼里吗?也不知道三哥是怎么想的,派咱们两个来,王子腾那个老狐狸,果真是个好相与的?杨斌可是他的人,如今看来,这个周兴十有八九也投过去了,咱们这可是身在贼窝啊,一个不好,小命儿都保不住。” 杨侦白了一眼自家的兄弟,撇嘴道:“老八,你说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啊,还有好来你也是个世子,怎么连这点儿底气都没有。” “形势比人强,要底气有什么用。”杨俭咕哝着。 “你懂什么,实话跟你说了,冯总督已经派人与三哥联系过了,六家空出来的缺口,由常王乔三家补上,索性也就总数的三成,这点粮食以三家的底蕴挤一挤还是有的,最多朝廷事后补偿他们就是了,另外贾琏已经到了河南抽调粮草,经宣府运出关外,不走山西,你以为三哥真会将希望放在王子腾的忠心之上?幼稚!” “贾琏?” “几日不见,这家伙倒是混的人模狗样的。可既然如此,还叫咱们回来做什么?”杨俭不解道。 杨侦笑了笑道:“许你有个能为的兄长,就不许人家有个手眼通天的兄弟了?” “至于做什么,说了你也不明白,总之你放宽了心,纵有什么,他王子腾还能真要了咱们的命?你我两家王府不生吃了他才怪。” 杨佑的目的自然不是过秋的粮草,而是志在偏关的军权,他来了山西这么久,纵以亲王的身份,也难免处处掣肘,偏头三关迟迟难以尽数掌握手中,如今可不正是一个机会? 至于为何是他们两个......总不好与王子腾彻底撕破脸,他们两个不上不下,偏又出身尊贵,在外也算是皇家的脸面,将来即使做下什么,上面也有人担着,不然只以他父王的脾气,是万事不沾身,随他风和雨。 塞外的战事依旧没有看到大的转机,贾瑛和杨佑分别率领着两支大军在茫茫草原上望北而行。 玉门关外,一队数百人的乾军骑兵或打黄旗,或持节杖,一辆孤零零的马车,被围拢在队伍中央,贾雨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漫天的黄沙,嘴角泛着苦笑,眼中带着幽怨。他大概是大乾开朝以来混的最凄惨的巡抚大员,先罢官后下狱,如今又明调暗贬,宦海沉浮,不过如此。 “恩相啊,可莫要忘了雨村。” 贾雨村探出车窗,回望长安、京城,心里默念道。 漠南草原上,冯骥才衣衫狼狈,披头散发的躲在牛羊群中,官帽和官服早不知扔到了何处,身上充斥着牲畜的粪便气息,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这才偷偷的抬头向远处瞟了一眼。 “呕~” “呕~” 一阵干呕过后,将腹中为数不多的酸水全都吐了出来,冯骥才这才觉得好受了些,尽管牲畜粪便的味道依旧冲击着他的感官,可好歹留下一条命不是吗? 和他同行的官吏护卫,如今都已被祭了长生天了。 当初接到调令之事,他便知道贾瑛没安好心,可若不来,那便是抗命,以三边总督的威严,就是斩了他也不会有人说半句可惜。 好在他的心志也非常人,只要有一丝机会就要拼命的把握住,别人眼里无论是筹征令还是民族册,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冯骥才却看到了起复的希望。 只要他能做成此事,稳固新附之地,就算皇帝再厌恶他,也总会能看到他的努力的,只要“冯昌洗”这三个字能再次顺闻帝听,他便多了一次机会。 可尽管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等真正放手施为的时候,才发现还是想的简单了。 贾瑛怎么会给他机会呢? “呵呵。” “哈哈。” “哈哈哈哈......” 冯骥才逐渐疯癫的狂笑着。 “是啊,贾瑛怎么会给自己机会呢?” 他在这里的一应施为,都是贾瑛事先划定好的,或许连结局都已经想好了。 一道筹征令,已经惹得草原上许多归附的胡部隐隐有附而再叛的心思,提出这个政令的贾瑛高高在上,别人不敢也不能拿他如何,可对于推行这项政令的自己可就没那么多顾及了。 投毒、暗杀,还有像今天这样的茫茫旷野,不打旗号,不着明衫的千里追杀,他不知到经历了多少次死里逃生。 他也有想过破局的办法,或者干脆暗中联合诸部背刺贾瑛的后路。 或许贾瑛已经料到了这点,魏大同的眼珠子从来就没离开过他,更被说还有一道民族册。 真真是好算计。 也不知贾瑛从哪里找来的,那些所谓黄金遗脉,有蒙元一朝的后裔,有祖上是突厥、鲜卑、契丹贵胃的,甚至追朔更远古单于百代嫡嗣的,你听听这都是什么,可贾瑛就是通过这点,不断鼓吹这些胡人祖先的,通过宏达的部族叙事,来抬高这些人身上所谓的高贵血统,不过极短的时间内,就主导了南部草原的风向。 没办法,依照贾瑛的民族册中的规定,血统高贵的部落,是拥有草场的优先选择权的,牧民虽然傻,可到底也是人,没有人愿意自己的族人因为草场稀少而饿死甚至消亡,亦或者看着旁边的部落借着民族册筹征令和祖先的名头,把本应属于自家的草场夺了去。 而这些偏向贾瑛一方的部落,无一例外都是人口大部,或有极个别异类在内罢了。 冯骥才静静的躺在草地上,西风吹过,皮肤像刀刮了一般的折磨人,他没有想着凭两条腿走回衙署驻地,因为每当这个时候,魏大同的人就该出现了。 驾!驾! 唏律律! 成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过多会儿,一支三百多人的骑兵便将他围在中央,明明是受过伤,却不见半点面色虚弱,反而隐隐有些发福的魏大同,催促着马蹄走了近前。 “冯大人,无恙否?” 听着嘲笑一般的问候,冯骥才懒得应答。 魏大同一点都不介意,他明白大人的用意,冯骥才如今可是大人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把该得罪的都得罪了,留给他们去收拾残局。 “冯大人可看清了追杀之人来自哪个部落?魏某这就带兵去平了他,好给冯大人出口气!” 留守后方的魏大同对于屠部灭族之事可谓乐此不疲,筹征令加民族册是针对草原胡人的,而军户改制加筹征令则是对他们这些奋战沙场的将士的犒赏,谁会嫌弃自己的地盘小奴隶牛羊少呢? 敢追杀朝廷大臣,屠部灭族那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也不怕大人事后怪他杀得太狠不是。 可惜,大人给他的限制太狠了些,尤其是乾军亲自下场。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只要他放出话去,有的是部落的首领愿为效劳的。 “恕冯某眼拙,没看清来人,魏大人若是没其他事,还是送冯某回营吧,明日还有七八个部落要去呢。” 冯骥才竭力压制着内心的怨愤,只当自己是效彷苏武了,大不了放十来年的羊,留有命在,才能图将来。 魏大同满脸遗憾,不过还是下令道:“来人,扶冯大人上马!” “可要把人给本官照顾好了,若冯大人少了一根头发丝儿,没人罚羊十头!” 士兵们一阵起哄,嘴里哀求高抬贵手,脸上却是嬉皮之色。一场大战下来,这些士卒肥的流油,这些牛羊又带不走,少上十个八个的也就那么回事。 可到底手上也不敢怠慢,谁会嫌弃自己的战获多呢? 关中之地。 柳云龙刚刚从西域折返,却也不敢稍有松懈,在这传承千年的关中之地,张榜贴出了第一张“征贤令”。 所谓征贤令,则是继军户改制、筹征令、民族册之后的第四项新的政令,却非出自贾瑛之手,而是柳云龙本人。 到过西域一趟的柳云龙,格外了解塞外胡人的蛮放,和手中无人可用的窘境。打下的土地总是要有人守的,朝廷虽然往各处都派驻了官员,可不过是杯水车薪,三年一度的轮才大典,每科多则不过二三百名进士,放在如此广袤的土地上,真正如瀚海中的一粒沙尘而已。 可大乾每年的秀才举人却多如牛毛,其中不乏有志之士,才干不缺,缺的也只是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而已,是以才有了此举,为此,贾瑛甚至在千里之外亲自背书,在征贤令上加盖了三边总督的印章。 京城。 因山西行商私贩火器一桉的牵连,傅东来还是被罢了官,皇帝或许可以强势对待百官的“逼宫”,可对于北征的前方将士,却不敢怠慢,六家粮仓被烧,大军的秋粮出现了缺口,尽管冯恒石应对得当,及时补上了缺口,可山西河南,甚至北直隶地区的米价却受到了影响,不过短短旬日的时间,已经翻了三番。 这件事情的后续,远远没有结束,以致嘉德不得不做出妥协,以息民怨,以安军心。 于此同时,嘉德再次以阁辅空缺,朝政繁冗为由,辟王子腾为武英殿大学士,急召归京,只是圣旨已经颁下数日,山西那边还没有回应。 尽管人心各有猜测,不过王子腾的表现倒也能说的过去,山高水远,加之卧病在床,只怕还要拖上一阵,至于具体的日子就说不准了。 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穆鸿同杨佋的私下论话却传了出来,有说“傅不死,则王恐难归”。 傅斯年也受了牵连,绍兴知府被黜,戴枷被归。 也正当此事,贾瑛的奏本却递到了京中。 礼亲王府。 立储的谏言一直都没有停下,百事加身,心感无力的嘉德,也不得不做出一些姿态来安内外之心,堵百官之口,杨佋进爵,升亲王。 杨佋此时正读者一封信,穆鸿则靠坐在躺椅之上双眼垂阖,似是昏昏欲睡,只是不时轻轻抖动的手指,让人明白他的心一直都是醒着的。 “舅舅,贾瑛果真没有替傅东来求情,不过他写这封信,是想让咱们对傅斯年高抬贵手......” 杨佋皱了皱眉,又说道:“咱们要答应他吗?若答应,终究留下一个祸患。” 傅斯年可不必傅家其他人,己亥科榜眼出身,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朝堂内斗的牺牲品,其本身并无什么劣迹把柄可言,只等风声过去,想要起复也就是一旨诏书的事情。 穆鸿缓缓睁开了双眼,浑浊中透着精亮。 “他自然不会为傅东来求情,或许心里巴不得傅东来被罢呢,不然他这个三边总督也坐不安稳,此人虽然年轻,可却不能以年轻人的脾性来衡量他,狡猾如狐,哪里有什么敦厚恩义可言,不过是凭利益行事罢了。” “不过奏本中,他却明确站在了新政一边,算是给叶百川严华松林如海等人争取了一个喘气的间隙,今后如何,尚难预料啊。” “至于傅斯年......一个后起之秀而已,等将来成了大事,是杀是用,全在你自己,就卖贾瑛一个面子吧。再者,上位者,总要给自己手中留一把刀,你就把傅斯年当做是你留给王子腾的刀。” 杨佋点了点头,有些话不用说的太过明白。 王子腾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臣子的本分,若非在这种外有战事,内有朝争的情况下,只怕他的父皇早就对王子腾动手了。若将来他能登上大位,似王子腾这样的既有威望又有野心的老臣,只怕...... “对了,近来京中出现一样新物,倒说不上多稀奇,是类似朝廷邸报一般的文书,叫什么......大乾民报,个中内详无非是一些市井传闻,野记杂谈,地理名胜,诗赋文章之类,也不作价,只平白拿来供百姓士子阅读,还说是什么分期分刊,如今已经是第三期了。” “民报?”穆鸿听罢,愣了愣,不明白这有什么说法,不过他也没甚在意,于外人间表现出来的重病缠身,可并不作假,如今能应付朝中的争斗已经是心力交瘁了,哪有心思在乎别的。 却见杨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错,还是南怀恩拿给外甥看后才知道的,这三期的民报外甥都看过了,只是......” 杨佋皱了皱眉道:“只是其中接连三篇文章,倒是有些深意,俱都是说一些有关新政的改变,依照外甥看来,倒有为新政歌功之嫌。” “哦?”穆鸿闻言也来了兴趣,问道:“可知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国子监。” 南怀恩早将一切调查清楚。 “国子监?” “那些老学究从来都是敝帚自珍,什么时候也开始赔本赚吆喝了?”穆鸿不解。 “南怀恩说,其中的文章佚闻多半出自国子监学子手笔,可负责刊印的书坊却是云记名下的。” “贾瑛?” 穆鸿陷入了沉默,心中猜测着贾瑛的用意。 于此同时,皇宫之中,临敬殿暖阁内,嘉德也同样手拿一份民报,纸张与通用的宣纸还有些不同,厚实了不少,只是印刷却要比官印还要精致许多,内中由一道道红色的线条分隔开几个板块,嘉德此事正读着刊载着文章的一栏。 许久后,似乎是感到了困乏,嘉德将手中的民报搁置一旁,戴权会意上千轻锤着肩膀,只听嘉德问道:“这是第几期了?” “第四期了,红袖书坊还没售卖呢,奴才便叫人取了一份来。” 从两人的谈话中,不难得知,嘉德早已看过了前三期。 “红袖书坊。” “这么做也算是开启民智,教化四野了,立足格局不可谓不阔,怎么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可查到那书坊的主人是谁了?” “回避下,是元妃娘娘的胞弟,那位衔玉而生的贾家二爷。” “是他?依朕看只怕又是贾瑛的主意,不好好领兵打仗,还能分心他顾,看来朕给他的时间还是太宽裕了。” 嘉德一边说着,却又注意到戴权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道:“有什么就说。” 戴权含笑应首道:“只是有御史弹劾国子监和红袖书房诽议朝政,愚躁百姓,布流言于四野,久恐难制。” “查明白为什么了吗?” “那位御史似乎与家书坊有关。”戴权小心回道。 嘉德也不再细问,臣子间的有些事情,皇帝不是不清楚,只是无伤大雅,也懒得费心罢了。 “依朕看,这几篇文章写的都不错,也让朕知晓这民间尚有不少遗才,未能被朝廷轮察选拔......” “先放着看吧。” 说罢,便陷入了沉默,双眼微阖,背靠软垫,假寐休憩起来。 戴权当下便明白了,陛下这是看中了这几篇文章,不过照他来看,也觉得那几篇歌功新政的文章才是这民报的重点,看来贾瑛是想保住新政,只是这布局之处为何发自民间,戴权就有些想不通了。 贾府.....。 第三百五十一章 昏倒 贾府。 素来喜欢围在姑娘们身边的宝二爷,这些日子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也见不着个人影,不是一大清早趁着政老爷不查的时候离府,天晚才归,便是待在府里,也只一头扎进栊翠庵里不见人,害的贾政几次问起,想要教子都找不着人。 “宝玉呢?今日他总不能五更天就出门了吧,把人给我找来。”政老爹对旁人没有的威严,尽数都用在了对自家儿子身上,可这威严到底起不起作用就难说了。 今日一早,探春黛玉宝钗几人便从园子里往荣庆堂请安,鸳鸯正伺候着贾母梳妆,一旁的宝玉则是在哀求着贾母什么。 却听贾母说道:“你说你好好的,怎么整日开始往外头跑,你老子已经派人来问了几次,我能帮你一回二回的,总是这般也不像个话,昨晚你老子是放出话来的,今日谁都不能放走了你,你不要来求我,我不管。” 贾母自是不愿宝玉离了自己身旁整日见不着,可又耐不住宝玉的央求,这回也是狠着心的回绝。 “老祖宗,您就再帮孙儿一回......”宝玉使出看家的本领,轻摇着贾母的手臂道。 这个功夫,探春黛玉几个也走了进来,见状便问何事。 “几位妹妹可要帮我求求老太太,不然就死定了。”宝玉一脸忧心,看到探春黛玉几人似看到了救星一般。 贾母宠溺的瞪了宝玉一眼:“啐!果真是胡说,年纪轻轻的,也不怕不吉利。” 宝玉像是霜打了茄子一般,贾母复又心疼起来,可到底没有顺了他,只说道:“你说你们几个小的,琏哥儿赴了外任,环哥儿又被瑛儿带到军中,如今你也整日见不着人,我都是积古的人了,临了连个身边侍奉的人都没有。” “儿孙多又如何,到了一个个都不在身边。” 见贾母说的伤心,宝玉也熄了声,像霜打了的茄子。 只听探春问道:“二哥哥,只听林姐姐说你同齐姐姐一道办了什么书坊,还弄出了一个叫什么‘民报’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其他几人也都望了过来。 说起民报,宝玉重新焕发了光彩,脸上洋溢着笑色说道:“这你们却是不知,我那红袖书坊......”宝玉滔滔不绝讲了一通,众女听后却是反应各不相同。 黛玉自然是知道此中详细的,对于贾瑛的安排也素来支持。 探春则说道:“你平日里不是最看不上那些经济仕途,怎么这会儿反倒上起心来了,只是男子立业最忌一日曝三日寒的,这回你可想清楚了?” “妹妹却是错了,往常我只是不喜欢那些呆板没人气的经济仕途之法,浑身上下不是透着铜臭就是功名迷心遮眼,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未见得就比野记杂谈高明到哪里去,光怪陆离,鲜闻异见,既可供士人百姓开拓见闻,又可籍此广启民智,若依民报的初衷,自应是胪陈利弊,据实昌言,不必意存忌讳,但求明目达聪,居一野而知天下事......我又岂是在乎那经济仕途之人。” 一席话,听得众人更是纳罕,这哪像宝二爷日常挂在嘴边的言辞。 宝玉被盯得心虚,这些话哪里是他说的,不过是借旁人一家之言来唬众人罢了,他之所以答应贾瑛这桩事,也是另有原因的。说来也是,原本宝玉也没觉得平日的活法儿有什么不好,可如今再看,贾芸贾蔷都成了事,贾兰贾菌贾环也各有前途,贾琏也远赴外任,平日里兄弟叔侄们一块儿厮混倒也不觉得如何,可如今府里只剩他一个闲人,他父亲的眼睛更是只盯在他身上,这哪里能受得了。 若是以往,他或巴不得这府里只剩他和一众水一般的姑娘呢,彼此一道玩闹,却也乐得意趣。 可黛玉不跟他玩,二姐姐有了婚约待字闺中,素来也少和他玩闹了,湘云许了卫家公子,也被接回了府里,便是偶尔到这边来,也得老太太开口才成,三妹妹帮凤姐管着府里,四妹妹那边似乎也被瑛二哥安排了事情,几个大丫头更是依着自家的姑娘行事,身边一下子就冷清了起来。 倒也还剩一个宝姐姐,只是宝姐姐虽好,可待一块儿久了,却毕竟少了几多乐趣,她本人又是端庄自矜,哪里和宝玉跳脱的性子合得来,唯有妙玉那边还能常去,品茶抚琴,吟诗作画,既无唠叨叮嘱的纷扰,也没人说教他考取功名以安身立命,胜在清净。 只是宝玉的性子,从来都是片刻的钟情,难以持久,一来二去的也就厌了,族学里管得又严,连个消遣吃酒的人都没有,这才应下贾瑛,也算是打发时间,且他不爱经史子集之乎者也,却多少有些歪才,写的几首歪诗,杜撰几篇歪故事,正投其契。 却又听一旁的宝钗道:“只是这到底不是仕途正业,你看古今哪个着言立说的文章大家,不都是出身宦途,所谓立行和立言未必不是相辅相成的......” 宝玉在一旁听得心不在焉,恹恹无力,奈何又不好躲开。 正巧这时茗烟在外说道:“二爷,老爷喊您过去。” 宝玉趁此功夫脱身,既然躲不过去,那只能硬着头皮去梦坡斋了。 见了贾政,自少不了噼头训斥一顿,不过听了是贾瑛叮嘱所为,这才渐熄了怒意,皱眉道:“你不务正业,还要拉着瑛儿来做垫。” 不过他也听说了书坊是开在云记名下的,虽想不通贾瑛为何如此,也不愿看着宝玉落了下乘,可到底还是不痛不痒的说了几句,便不耐烦的挥手让宝玉离去了。 贾瑛的用意他猜不出来,可如今的贾府,却是贾瑛在扛旗,三边总督,已隐隐有祖上的荣光,他的话在族中的分量早已超过了自己这些做长辈的。 宝玉这边才刚出了房门,却见周瑞匆匆走了过来。 “哥儿且慢走。” “什么事?”宝玉问道。 周瑞道:“是大事,且随我见了老爷再走不迟。” 宝玉不愿,奈何周瑞已拉着往屋里走去。 “老爷,宫里来人,来宣谕的,还特意提了宝二爷要在场。” 贾政听罢,看向宝玉便气不打一处来:“孽子,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快去迎接天使。” “陛下口谕,特赐贤妃胞弟文房四宝一副。” 起身后贾政面露疑惑,扫过自家的儿子,又看向宣谕的太监拱手一礼问道:“公公,陛下皇恩贾家阖府上下自是感激涕零,只是犬子年幼,素来愚顽,今又非宫中盛日,陛下此赏,不知可有什么名目,还望公公提点。” “不敢。”太监侧身避过了贾政的施礼,说道:“政公相问,咱家理当知无不言,只是天意难测,陛下未曾明谕,咱家也不敢擅自猜度,不过......” “不过听老祖宗曾说起过,陛下近来似乎问询过几次民报,每刊必读,这红袖书坊听说就出自贵府二爷之手,想来是与此有关。” 太监回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同闻讯赶来的贾珍擦了个身。 “听说宫里来了旨意?” 贾政点了点头,当下将事情说了一遍,却见贾珍面露忧色道:“只怕不见得是好事。” 贾政闻言,面露不解的看向贾珍,同时挥手让下人都退下,又嘱咐宝玉留在门外,不许离开。 “这话怎么说?” “近来朝中的事情二老爷也是知道的,百官们私底下都在传这是王家的舅老爷同当朝次辅的一次斗法,如今看形势是舅老爷占了上风。” 贾政点了点头,道:“这我也有过耳闻。” “那二老爷可知,陛下对此如何看待?” 贾政沉默没有说话,身在朝堂,对这些事情总是有所了解的,傅东来时陛下指定得改革大臣,总理朝政,如今却因弹劾被罢了官,新政都隐隐有不稳的迹象,这种情况下,陛下岂会高兴? 可他又能说什么做什么?不说王子腾位高权重,而且还是他的舅兄,哪里会听的进去他的话,况两家数代姻亲,利益早已联做一体,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偏向另一方。 “可这与宝玉又有什么关系?” 贾珍摇了摇头道:“与宝玉自是关系不大。” “我也看过那民报的文章,房间多传是在位新政歌功,力保傅阁老。再想这民报大概也非宝玉的主意,多半是瑛二兄弟授意的,您也知道瑛二兄弟与傅府那边走的近,陛下不愿看朝臣弹劾傅阁老,弹劾新政,可不就要对宝玉大家赏赐?这两头,一边是舅老爷,一边是傅阁老,咱们反倒被夹在了中间。宝玉可是舅老爷的亲外甥,只是宝玉不懂其中利害,甥舅相攻,长此以往岂会有好,便宜的还是外人。” “可瑛二那边......” “瑛二兄弟怎么想,我不清楚,可亲疏有别这还是分得清的,总没有帮着外人攻讦自家姻亲道理,我看宝玉还是停了此事的好。” “我再想想......” ...... 这日朝会之上。 首辅杨廷敬突然上表,奏请陛下早立太子,并摆明了旗鼓支持礼亲王杨佋,朝中百官景从。 嘉德朝的储位之议,从嘉德四年就开始了,原本还是两王相争,可自打杨仪出事,杨俟罹难之后,原本支持杨仪和观望的官员,自然而然便倒向了势力最大声望最高的杨佋一边,当然这少不了私下某些人的运作,但不管如何,杨佋的声望在朝中可谓一时无两。 旧派官员的抬头,这是早在预料之中的,他们以杨景为首,自然纷纷跟附。清流一派,本就对谁上位没有太大的执念,何况金代仁与杨景之间有了约定,也就顺势倒了过来。 唯有新政一系的官员,刚刚失去了魁首,还在手足无措之中,在朝中的声音也弱了不少,这当然与傅东来和叶百川议定的保存生力有关。 只是在这种时候,被两系官员夹击,新政一系的官员显得势单力孤了许多。 嘉德平静的目光高高俯视向杨景,内心却在遏制着杀意。 傅东来才刚刚被罢,杨景便已坐耐不住了。 “此事朕早有议定,既无嫡,则选贤,诸位皇子机会公允,方不失为君为父之责,且容后在议吧。” 嘉德想将此事搁置,可杨景显然不愿就此作罢。 “如今诸皇子中,年岁最长者莫过于礼亲王,任事最多者莫过于礼亲王,内外交赞者同样无出于礼亲王,如此贤王,储位可定,陛下这也是天下臣民的心愿,望陛下早立储位,以稳社稷。” “请陛下早立大位,以稳社稷。”一众官员纷纷跟附道。 “怎么,你们这是逼朕来了吗?”嘉德龙颜大怒道。 “臣等不敢。” “不敢?既然不敢,那就容后再议,谁若再提,斩!” 百官暗中看向了班列前方的杨景。 杨景同样明白,能有今日的局面,那是因为傅东来不在,皇帝失了一臂,若错过这个机会,只怕又生波折,只是皇帝终究是皇帝,旁侧还有叶百川等人身居要职,若一味强逼,对他们来说同样是一种冒险。 思及如此,当下便又暗中向一人使了一个眼色。 “臣,副都御使庞韦,弹劾傅东来擅权专政,蒙蔽圣听,私结朋党,排挤异己,构陷忠良,以图不轨,谋逆之心人尽皆知,臣请陛下治傅东来谋逆之罪,抄家下狱,以正纲常!” 紧随其后,通政使也走了出来:“山东巡抚、福建按察副使、浙江左右参政、南京户部尚书、南京礼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等大小数十名官员,弹劾傅东来私结朋党,交通内外,苛政地方,以新政之名打压异己,借抄家之口大肆敛财,比之王莽、董卓无二,请陛下治傅东来专权谋逆之罪,以正纲常!” “请陛下治傅东来专权谋逆之罪,以正纲常!” 众人山呼,以泰山压顶之势势要治傅东来于死地。 既然不立太子,那就要杀傅东来,二者只能选一。 “傅东来是王莽?是董卓?你们把朕看做是平、献二帝了吗?还是说傅东来主政这四年,满朝之上都是瞎子、聋子,没一个人敢说实话的哑巴,如今傅东来被罢官了,你们说他谋反,早干什么去了!” “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嘉德连忙从袖中取出帕巾遮在嘴边,一旁的戴权眼中满是担忧,嘉德从未如此事态,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吼出来的。 “绣衣卫何在?” “把这些乱臣贼子给朕拖出去,杖毙!” “统统杖毙!” 嘉德颤抖着手,指着满朝大臣近乎咆孝道。 绣衣卫指挥使赵全自殿外匆匆走了进来,扑通跪地道:“陛下,不可啊!这些大人都是朝廷栋梁,是我大乾的柱石,请陛下息怒,收回成命。” “赵全,你......大胆!” 嘉德万万没想到,被自己视作家奴的绣衣卫的首领居然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和一众乱臣勾结在了一起,噬人的目光从赵全身上转到了戴权这边,绣衣卫指挥使背叛,秘谍司是干什么吃的?还是说连戴权都成了他们的人,那他的身边还有可信之人吗? 戴权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秘谍司也是人,绣衣卫最是擅长追踪监视,秘谍司的这一套同样是赵全的看家本领,这可真真是个意外。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一个太监,除了紧紧抱着皇帝的粗腿,难道还能指望后继之君重用善待于他吗? 可当着满朝文武,他又不能说出来,心里却是将赵全给记上了。 “杨景,你要谋反不成,身为臣子,如此逼迫陛下,与逼宫何异?”叶百川终于不再沉默,站了出来指着杨景说道。 “叶百川,你与傅东来可谓是狼狈为奸,还在这里振振有词,指责当朝首辅,你说杨阁老逼宫,是将陛下置于何地?” 杨景还没说话,庞韦却先站了出来。 “陛下,臣再弹劾叶百川,身为阁臣,实为傅东来党羽,望陛下慧眼明察!” “庞韦,你这是公然攻讦大臣!”叶百川怒斥,身体已经气的颤抖了起来。 傅东来的丢官,给新党的打击太大了,以至于人人自危,无人敢言,可他不能看着傅东来被这些人逼死,那样新政就彻底完了。 孤零零站在最前方的林如海则看向庞韦道:“庞御史,你说东来公结党,那是不是本官你口中说的什么党羽逆臣啊?” 对于林如海,庞韦心中还有三分忌惮,不是因为林如海是左都御史,他的上官,而是领兵在外的贾瑛。 “林大人,身为言称,闻风而奏,据实呈报,下官难道哪里说的不对吗?至于林大人的立场,下官可没有说。” 林如海冷哼一声,也不再与其纠缠。 这场朝会显然是有预谋的,旧派和清流占据了上风,辨是辨不赢的,他之所以开口,也只是打断庞韦的胡乱疯咬而已,再多便无能为力了。 这就是大势,不过朝夕之便而已。 “陛下!” “陛下!” 大殿上,戴权忽然惊呼了起来,几个快步走到龙椅旁扶着将要昏倒的嘉德。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两个选择 京城的上空突然间布上了一层阴云,巡防营和兵马司的官兵随处可见,就连一向神秘的绣衣卫也涌上了街头,天色才将将见浊,就开始驱赶着百姓,皇宫的各处宫门更是把满了明光亮甲身形魁梧的禁军。 今日的朝会因皇帝的昏厥被突然间打断,首辅杨景,文华殿大学士叶百川,东阁大学士顾春庭联名以内阁的名义封锁宫城内外,参加朝会的群臣自也因此留在宫内,这种时候没人愿意轻易离开。 有心的自然不愿错过这次机会,这已经是皇帝第二次在公开的场合下昏厥了,上次还是因为皇子杨俟之厄,谁知道哪一次皇帝突然就该留下遗诏了。至于那些一直保持观望的,同样心思活络了起来,龙体不安,总要及早为自己寻找靠山,这官儿才能做得安稳不是。 乾清宫寝殿之外。 此处只余杨景、叶百川、顾春庭三人,三人联手之下,就连内廷都封锁了消息,宫内更是下了严令,包括宫女太监在内任何人不准随意走动。 寝殿外,礼亲王杨佋,左都御史林如海率领一众文武百官尽数跪于阶壁,杨佋趁着无人注意,挥手招来了一名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声,太监领了腰牌悄悄离去,林如海将一切都看在眼底,眼神中流过一抹担忧,却也只能暂时按捺,他毕竟不是权臣,在宫里不必皇子杨佋行事便宜。 未过多时,一队凤驾于乾清宫外停下,怡贵妃在宫女的服侍下从步撵上走了下来。 “儿臣给母妃请安。” 怡贵妃面露哀色,看妆容似乎刚刚哭过的模样,此时还带着颤音问道:“你父皇如何?” “儿臣不知。” 怡妃听罢,脸色顿时一肃,当着百官的面训斥道:“混账!” “你既是臣子,也是儿子,这档子时候不在床前尽孝,在殿外守着做什么?天家就没有人伦亲情吗?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随我进去!” 百官听罢,面面相觑,既无从反驳,更不敢阻拦,只能看着杨佋扶着怡妃往殿内走去。 华盖殿内。 戴权匆匆走了出来,向迎面上前的杨景三人颔首致意后,径直往殿外而去。 见状,三人也只能跟着出去,迎面碰上正往内走的怡妃母子二人。 叶百川眉头一皱,顾春庭彷若无觉,杨景则暗中看向杨佋轻轻点了点头。 “奴才给怡妃娘娘问安。” “你身为天子近侍,是怎么照顾陛下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内廷居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带本宫去探望陛下。” 戴权被怡妃噼头盖脸一顿训斥,却不敢表露半分委屈,只能请罪道:“娘娘训斥的既是,是奴才该死,奴才有罪。” 不通知内廷各宫,自然是三位阁辅大臣的意思,只是身为皇帝近侍的戴权,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推脱责任,用一个奴才的身份全了君臣的脸面。 可惜,如此精湛的演技,却没有观众。 “请罪的话容后再论,且领本宫见过陛下再说别的。”一向和气端庄的怡贵妃,此时却罕见的展现出了身为一宫之主的尊贵气派,让众人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位怡妃娘娘。 “娘娘赎罪,陛下有口谕。” 刚要抬步的怡妃,身形一顿问道:“也包括本宫吗?” 戴权平静点头。 “陛下口谕,朕偶感微恙,今已无大碍,着众臣各自归府,以安其事,宣怡妃贤妃入内侍驾。” 杨景又问:“公公,陛下可曾言明今日由谁值守内阁?” 戴权看向了顾春庭道:“顾阁老,今夜有劳了。” “臣子本分,不敢称劳。”顾春庭抱袖道。 叶百川听后,心中微微放下心来,看来陛下是真的醒过来了,顾春庭的立场他和傅东来早有过猜测,更关键是怡妃和贤妃一块儿陪侍,皇八子杨倬虽然年幼,可到底是根正苗红,不会给百官留下非杨佋无出其右的错觉和借口。 他明白杨景此问的目的,说实话,如果不是心中牵挂别的事情,他也会找理由留在宫内,可分身乏术啊! “既然陛下已有安排,那就辛苦春庭了,我和杨阁老便各自归府了。” 在杨景还在犹豫的时候,叶百川率先开口应承了下来。 身为首辅,在特殊的时候,尤其涉及到皇帝本身,如果他一心要留,只怕皇帝也难以反驳。 杨景见状,也只好作罢。 如今事态已经明朗,只要不是新政一系的独守,还是可以接受的,且看今日的突发状况,只怕他们后续的计划也要有所变动了,这种事情也只能当面商议,如被困在了宫里,确实多有不变。 杨佋则是与怡妃相视一眼,似乎对于嘉德特意将元妃喊来的用意感到有些意外,杨倬的年纪太小了,哪怕是杨佋也从未将他视作对手,甚至为了行事方便,顺水推舟让贾瑛离京,按理他的父皇应该不愿意看到百年之后主弱臣强的局面,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以嘉德的性格,他自然不愿意将来的大乾朝堂,被文武百官牢牢把持在手中的局面,可此一时彼一时,事情的走向往往总不尽如人意。 自两个嫡子一反一殁之后,杨佋在朝堂上的势力太大了,诸子之中,除了杨倬,他再不出一个能与之相抗的。 嘉德看上的自然不是杨倬,而是贾家,是手握重兵游离在外的贾瑛。 “朕还有多少时日?”躺在龙榻上的嘉德忽然开口问道。 卢作铭微微沉思片刻后,说道:“陛下体内的毒物是慢性的,如果调养得当,再有二三年寿数并不是难事,可调养最忌急火攻心操劳不辍,如今的话......” “朕要听实话!”嘉德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卢作铭想到了自家的妻儿,开口说道:“如调养得当,臣想,再有一二载寿数当是无差。” “一两年......” “也足够了。”嘉德只以自己可闻的声音呢喃道。 ...... 深夜,傅府。 失去首辅之位的傅东来难免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杨景好算计啊!” “咱们这位首辅大人哪里是泥塑的木偶,分明是一只会隐忍的千年狐狸。用立储之事,来逼陛下杀了老夫,好让他的首辅之位能坐得安稳,一箭双凋啊!” “陛下如何?” 叶百川摇了摇头道:“群臣当时都在寝殿之外,陛下并无召见,不过从今晚宫中的安排来看,当下应无大碍。我现在担心的是东来公你,群臣如此逼迫,只怕陛下......” 燃文 傅东来如今只是罢官,随时都有起复的可能,只要傅东来还在,那些人就不会轻易对新政下手。 可如果因罪入狱,一步退步步退,只怕到时连性命都难保,新党就彻底散了。 傅东来却出奇的冷静,沉思片刻说道:“棋在局外。” “想要化解新政的危机,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欲要得必先要学会舍。就算陛下能保得了老夫一事,也保不了一世,杨景这是在拿老夫的性命和储位之间与陛下做一场交换,要么为平息朝政,答应百官拥杨佋为储君,要么用老夫的人头,堵住杨佋的储君之路。” “可话又说回来,一但杨佋入住东宫,声势威望更上一层,杀老夫也是迟早的事。或者杀了老夫,新党彻底散去,到那时谁又能阻止杨佋和杨景的野心,更别说外面还有一个王子腾。” “这盘棋,如果眼睛只放在朝堂之上,那咱们就没有赢的机会,结局殊途而同归,无非就是早与晚罢了。” 叶百川沉吟片刻,问道:“东来的意思是想借贾瑛之势?” 傅东来点了点头:“只怕陛下也是这个意思,不然不会让贤妃与怡妃一同侍驾。” “皇八子年幼,可也正因为年幼,于朝政才不会有偏见,只要培养得当,将来未见的不会继承陛下的大志。何况,贾瑛同样是心向新政的少壮派,追求进取,且隐隐已经成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你且看吧,这几日朝政会有变化的。” “东来公就不担心将来臣强主弱?”叶百川问道。 “可总比你我的心血付之东流的好,所以你才更要钉在这个位置上,以备将来。”傅东来郑重说道。 ...... 杨府。 “王子腾也该回京了,打铁要趁热,否则一但等贾瑛杨佑回京,陛下和新党平添助力,再起波折。”杨景看向对面的穆鸿缓缓说道:“老夫已经帮他铺平了前路,储位和傅东来陛下只能选择其一,此番过后,只怕我这个首辅再难简在帝心,希望王子腾不要让咱们失望。” 穆鸿笑着回道:“人生漫漫,不看一时得失。枉他傅东来名满天下,怎不知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的道理,放心吧,王子腾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我倒是有另一桩担忧。” “什么?” “杨仪在时,皇帝用杨佋之手牵制昭王府和皇后,以稳固自己的皇位,如今杨仪被圈,失去了争夺大位的资格,只看今晚皇帝所为,似乎有心将皇八子推出来与百官打擂,虽说杨倬年幼,可到底是个祸患。” “你想怎么办?”杨景怔怔转头看向穆鸿问道。 “自然是扫平前路。”穆鸿轻描澹写的说道。 杨景童孔一缩,他虽然有自己的私心,可毕竟是正统科甲出身,奉行君臣纲常,行事手段远比不上穆鸿的激烈狠辣,这么多年的交情,让他更看清的眼前之人,似乎心中并没有对皇权的敬畏。 “杨俟是不是......”杨景问出了心中缠绕许久的疑惑。 穆鸿笑着摇了摇头道:“老夫已经是残喘之年,不过是仗着年长些,为礼亲王奔波一二,如此大不韪之事,廷敬觉得老夫有那个能力吗?” 杨景笑了笑没有接话,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真假与否在此时也不重要了。 ...... 塞北的荒漠西风瑟瑟,士兵已经裹上了棉衣,即便是受惯了塞外寒风的陕西边军,在面对漠北的酷寒依旧显得有些不大适应,自瀚海起始,四万大军,有许多在沿途已经倒下了,等大军终于赶到距离和林四百里外的三音达山时,贾瑛身后的大军只剩三万刚刚出头,其中大部则是从京城带来的辽东骑兵。 “亏得你有先见之明,当初保下了这两万辽东铁骑,否则仅凭西军只怕此趟要徒劳而归了,咱们这边尚且如此,也不知肃忠王那边情况如何,大同镇兵的老卒战死不少,远比不上嘉德初年,蓟州兵与辽东兵相比,还是要差些。”木恩赐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厚氅,遮住肆意涌来的寒风,打了一个寒颤向贾瑛说道。 “老天是公平的,漠北苦寒,咱们的兵力有限,同样匈奴王部的主力也供养不了多少,不然巴图温都苏当年也不会倾力南征,抢夺漠南大片的牧场,一个王朝强盛的根本在疆土也在丁口,没了南部草场的供养,匈奴人的生存只会比咱们更艰难。中路大军只要能按时赶到,这场战役咱们就算胜利了。” 打仗,不止在于战役的胜败,更关键的是粮草后勤,身为两世人的贾瑛深知此点。这场北征,最困难的不是如何歼灭匈奴残部,而是一场漫长的行军旅程。 能将大军如数带至漠北,本身就是一场胜利,这是在大乾开朝一来从未有过的壮举。 为了这次行军,贾瑛可谓做足了准备,在江南组建水师之时,就开始命南京军器局尝试打造指北针和双筒千里眼,更是招募了不少落第不得志的书生学习舆图测绘,他虽然是个二把刀,可不妨大乾遍地都是英才,再加上他从佛郎察东印度公司那里用重金吸引来的海航舵手,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在中断联络半月之久后,杨佑的中路军还是如约赶到。这些准备,别人自然是看不到的。 历经月余,在即将赶到和林的时候,贾瑛的西路军与杨佑的中路军终于取得了联系,这当中自然也有不少的波折,更少不了血腥杀伐,不过对于即将迎来的决战而言,都只是战前的热身罢了。 却见远处一队游骑飞马疾驰而来。 “报!” “禀总督大人,肃忠王爷已率前锋于大军东侧八十里外驻营,王爷已率亲军往此处赶来。” “好!” 贾瑛一甩马鞭向木恩赐说道:“把最精锐的夜不收都派出去,本堂要知道和林匈奴大军的虚实,阿古金想要坚壁清野困死我大军,本堂岂能让他如愿!” “另外,联系绣衣卫的谍子,咱们埋下的后手也是时候动用了。” “得令!”木恩赐抱拳道。 “喜儿!” “率亲军,随本堂去会见肃忠王爷!” 第三百五十三章 和林 “术兀都给出了条,如要他配合我大军攻打和,事后要索取舍剌母林至大宁的方圆三百里的草,并要给足足够的丁,允许留下一支私人的卫,人数为一万上下。” 中军大帐之,贾瑛于杨佑分坐左,一个牧民打扮的男子正向两人汇报着和林内的情况。 贾瑛文,看向杨佑说道:“千金市马,允了,只要和林能,别说三百,就是千里也给得。” “他倒是会挑的,潢水经年不,是东部草原为数不多的基础好地方。”杨佑附和着点了点头道:“可以答应,告诉,本王和贾总督联名担,只要大军能入和,不仅给他足够的土地和人,事后会请奏圣上为他封爵。” 却见谍子欲言又止道:“他还说......” “还说什么?一并说来,高官厚禄都许出去,也不在乎多一些。”贾瑛看向杨佑同谍子笑着说道。 “还说欲要向陛下请赐公主完婚。” “好胆!” 杨佑一拍椅子扶,怒而起身道:“你去问问,是不是还想要一个位同本王的亲王之,赐带剑履上,入朝不,赞拜不名啊!” “我大乾公主千金之,何等尊,便是当年阿古金为塔苏尔请,也不过一个侯爵之女罢,他术兀都一个败军之,全赖陛下仁德准其以戴罪之身重建功,如今看来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我看他是贪心不足。” 说着又转向贾瑛道:“我看也不必等他的配,我大军即刻发,直奔和,本王就不,没了他术兀,这和林就拿不下了!” “你也消消,术兀都人也不在此,你就算想活剐了他也找不着人不是。” 贾瑛开口相劝道:“你说的确实不,术兀都当初兵败山,一介丧家之,能有今,也多是我朝力衬经营之,岂能容得他得寸进尺。” 说着话音一,道:“我看这个术兀都是有心,他当初兵败偏关之,还要念塔苏尔的‘,,若非他的部将损失殆,左谷蠡王只怕也不会被咱们顺利拿,也未见的能有今日之局面。如今塔苏尔娶了蓝琪,于西宁侯亲,朝中有人说,且我也数次收到了西宁侯的来,叫我无论如何都要照看一下他的女儿一,术兀都自然心有不,倒是也能理解。” “你怎么还替这个三姓家奴说上话了。”杨佑不愉的向贾瑛埋怨道。 先是终于左谷蠡,后又投靠大,这会儿又被派到阿古金身,于他的几个儿子合力对付塔苏,说是三姓家,倒也不差。 “且听我说完。” 贾瑛给了杨佑一个暂安的眼,说道:“如今已经走到这一,你我都想要赶在头场大雪来临之前攻下和,好给大军以安身抗寒之所。和林之内尚驻有胡骑八,若算上能上得了马提得动刀的老,十万可战之兵还是有,你我合并一处加起,兵力也不过七,若能得术兀都相,总要容易一些。” …. 本章未,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杨佑不愿遂了术兀都的,嘴里强说道:“账哪能这么,你我为,他为,和林说是漠北第一大,不过是泥垛垒砌起来的土堆罢,又不是围,更无束手顾,阿古金身后的老幼妇孺反倒是累,我军携大胜之,何敌不可,岂是简单的兵力之差。” “话虽如,可总要考虑大军伤,这些弟兄随你我二人万里北,总要为他们考,你想看到我大乾百姓家家素缟的局面?” 好友归好,交情归交,涉及军国大,哪怕是杨佑这样的不靠谱的性子也难得正经起,争执不,数年的沙场磨,当年的纨绔头子总是要成熟,但话说回来这也是人之常,不说是好,就是亲兄弟之,这种局面也是难免的。 他和杨佑立场毕竟不,他是臣,而杨佑可算是大乾的半个人,皇室宗,遇事总要考虑到皇家的颜,这是大小的教,何况他一个堂堂亲,宣隆嫡孙了。 让一个公主下嫁给一个败军之,二主之,杨佑自然不愿。 至于贾,也不同意公主下,他所虑的则是朝堂的非,明明是一路胜,却要用女子来铺,传回去只怕名声都得坏掉。 立场不,心思自然各异。 杨佑也冷静了下,说道:“此处距离京城万里之,如此大,你我二人又做不得主......” “术兀都不,既然他敢开,就会想到此事。” 贾瑛缓缓说道:“这,只让人回,你我可担保请奏陛下为其赐,至于公主下嫁一,自可免,都是聪明,他会明白的。” “再者,有他,就不用担心塔苏尔一家独,面对南部蒙元旧贵,也可联手进,正可形成均衡牵制之局,于朝廷有,将来就算是给他赐,赏一个公主名号也未有不,此事古来有之。” 杨佑思忖片,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此,他虽不是什么博学之,可昭君文成的典故还是知道的。 “只是太便宜了他。” 贾瑛笑了笑没有说,日子还,远说不上便宜了,且看今后如何吧。 贾瑛看向堂下的谍子问道:“你是绣衣卫的人?” “回大,末将听命于沉大人。” 贾瑛看向一旁的木恩赐道:“壮士孤,当赐酒,些一封奏,为沉大人和壮士请功。” 投之以木,报之以琼瑶。 他与沉翔之,素来默,京中的消息总少不了托绣衣卫的门,边关南,即便是他的,也不好摆明旗鼓。 谍子郑重抱拳拜道:“属下谢过担任提携。” “先不要,塔苏尔毕竟是阿古金的亲,他那边你还要多上些心盯,莫要出了差池。” “大人放,属下还有几名弟,昼夜轮,保证事无巨细。” …. 本章未,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如此就,一路劳,且下去休息片,再行返回。” 生死之,不可寄予一人之,贾瑛北征的底,自然不是一路高歌勐,正奇相,方乃常胜之道。 “有塔苏尔和术兀都这两个内,总归是要轻松一些,待这边的事情结,你我也该南返了。” 谍子离去,贾瑛同杨佑说道。 “还要等此役彻底落定之,你我才能松口,离京一载有,也不知序儿如何了。” 贾瑛的话似乎勾起了杨佑的归思之,曾经卧眠花柳的肃忠世,也难逃儿女情长。 “我看你是想你的王妃了吧。”贾瑛揶揄一声道。 杨佑嬉笑一声看向贾瑛道:“大哥不笑二,明明你这家伙身边的女人比爷还,偏没人说你风流纨,当真老天无眼。” “昨晚吉察哈送来的两名女子当真是别有一股异域风,可惜某人还要装正人君,你不会英年早虚了吧?”帐中并无外,说话,杨佑靠了过,贱兮兮的说道。 《种菜骷髅的异域开荒》 贾瑛冷笑一声:“满身的羊骚,谁像你荤素不忌。” “爷不像,专啃窝边草。”杨佑毫不客气的嘲讽道。 “你倒是想,也得有才成。” 闲话打趣几,贾瑛转入正题道:“听说最近朝堂上不平静啊。” 杨佑砸吧砸吧,说道:“杨侦那边也传来了消,说王子腾和杨景联手逼着陛下罢免了傅东,外有战,内政不,只恐不是吉兆啊!” “本王就不明,这几位都已是位极人,富贵权势登峰造,还有什么好斗,只想想此事就让人心生厌烦。” 贾瑛拍了拍杨佑的肩膀道:“所,你是武,也更适合做领兵作战的大将,朝政不适合你。” 杨佑总觉得贾瑛说话有些老气横,故作深,可还是点了点,若论对朝局的把,他自衬比不善贾瑛能在几方角力中如鱼得,当然他也不需要。 犹豫片刻,杨佑忽然开口道:“陛下给我送来了密,你想知道内容是什么吗?” 这件事埋在杨 佑心中有些日子,思来想,他还是决定说了出,两人是好,杨佑心中也确实将贾瑛看做无话不谈的朋,两人又同领大军北,在此事上他不想隐瞒什么。 贾瑛面带微笑看了眼杨,摇了摇头说道:“不听了。” “既然是陛下的密,那我也不便知,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歉,人,秘密总是会越来越多的。” 京中发生的事,他是知道,近来陛下对皇八子杨佋频频赏,后宫的几位贵,自皇后以,就数怡妃和贤妃二人最是得,皇帝已是半废之,这般施为自然不是为了贪恋美,只看这两,一个为礼亲王杨佋之,一个育有皇八子杨,个中用意自不难猜测。 …. 本章未,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杨倬虽然年,可于眼下的局势而,若拥皇八子为,反倒是对新政和嘉德一生的奋斗的帝业是最为有利,杨倬的优势便胜在白纸一张。 贾瑛从来也不是一个迂腐之,元春没有儿子也就罢,既然这一世的现状已经改,也没道理便宜了外人不是。 对于嘉德给杨佑的密,贾瑛多少也能猜到一,无情最是帝王,无非就是防备他这个外戚一家独,权倾朝野罢了。 杨佑愿意同他说这件,他心中自是领,只是却不能,也不敢听。 彼此之间没有防备芥,才能一如既往的相投默,如果挑明,反倒不如往常随性。 何况将来的,谁敢保证他和杨佑就一定不会兵戎想将呢? 大势之,人力太过渺小。此时不,今后或许会少些愧疚吧...... 轻轻甩了甩,抛开了心中的遐,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 “你我也该准备一下,时间就定在两日之后吧。” 贾瑛的,同样让杨佑心中松了口,如果真的说出,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身旁的好友。 ...... 于乾军大帐不同的,匈奴的王帐内此时确实一团嘈,阿古金如愿以偿的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王庭宝,可即将面对的却是一片四面楚歌。 和林往北就是他的祖先曾经放牧的地,再退一,就真的要龟缩到漠北苦寒之地,曾经盛极一时再次统一整个草原的匈奴王庭则将去之不复。 听着臣下各执一词的纷乱景,阿古金内心无比惆怅。 击败了右王之,王庭被他进行了一次大清,帐中之人俱都是他的亲,亲信尚且众口难,何况外面那些族人了。 狡猾的乾,偏偏看准了他们的内乱之,若非内耗让左部元气大,他也不至于如此束手无策。 “父,当日就该趁乾军立足未稳之机先发制,打他一个措手不,而不是听信塔苏尔之,龟缩不,让乾军站稳了脚跟。当年祖父能凭借六百骑兵打下万里疆,我匈奴儿郎岂是贪生怕是之,如今却一个个没了血,像没了牙齿的狼。”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盯着一旁的塔苏尔开口抱怨,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哪怕对方如今已经是匈奴的左屠耆王。 “老三说的没,狼窝里混进一只狗杂,贪生怕死。”另一名男子开口附和道。 此时的塔苏尔不再是当初偏关时惶惶如丧家之,反而满身的雍容贵,位次紧紧挨着阿古,脸上满是阴,同在场阿古金其他的儿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听罢两人,气定神闲的塔苏尔再也忍耐不,蹭的从坐位上站,拔出了腰间的随身断,死死的盯着方才开口之人道:“你说谁是杂种?” 蒙窝阔满脸不,同样起身拔出了弯,怒目相对道:“怎,你要和我决斗吗?” “够了!”阿古金满脸怒,打断了众人的争执。 “乾军已经打到门口,你们还要,如果不想滚回漠北卧冰爬,就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城外的乾军!” 看着内斗不止的儿子,阿古金同样有些后悔扶持塔苏尔上,此一时彼一,他需要的是上下同,勠力对 敌的勇,一个不能服众的匈奴左,只会挑起更多的争斗。 可,还未等他重新安,敌人就已经到了家门,失望的看了眼塔苏,即便心中再是不,也只能暂时按,等度过此次危机再论。 “和林有我大军八万,俱是骁勇的儿,我意夜袭乾军大,你们以为如何?” 红楼之宁府贤孙. 微雨话西楼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期待精彩继续! 第三百五十三章和林 第三百五十四章 忠勇 和林。 左屠耆王大帐之中。 “大汗欲尽出大军夜袭乾军大营,此消息,殿下可想好了要不要通知那边?”尽管术兀都从心底里看不上塔速尔,彼此之间还有着不可调和的仇怨,可眼下这种环节,还是不得不与对方商议,匈奴大帐之中,只有他们二人与乾人关系密切。 塔速尔此刻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笑面阴沉,看向术兀都很是亲切随和地说道:“遍观左部诸首领,若论骁勇善战,熟知兵事者莫过于安达......” “安达以为是投南好,还是留在北边更划算呢?” “此事殿下与那边不是早有约定了吗?临阵变卦,只怕......”术兀都猜不透塔苏尔此时作此反复之言到底是何心思,是舍不得自己身下的左屠耆王位?还是于大乾那边条件没有谈妥,心中自然不愿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颇有些敷衍之意。 他们二人都在彼此忌惮着对方,彼此之间都掌握着对方曾经不光彩的经历,塔速尔能有今日,是因为当初出卖了自己的阿哈,自己被俘后却依旧能稳坐一把交椅,是因为塔速尔的其他几位阿哈要利用自己来对付塔速尔。 或许他们两人,只要其中一个出现了意外,另一方就能安心的忠于自己的部族,忠于信仰了大半辈子的长生天了。 可惜,他们都在想着怎么弄死对方,起码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他是绝不会错过的。 塔速尔皮笑肉不笑的自嘲说道:“你我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货卖两家,自然要仔细斟酌一番。时过境迁,安达何必心怀当日之怨,不肯冰释?即便到了南边,你我二人若不联手,只怕也难有前途自在可言,汉人常说,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在匈奴我是左屠耆王,你也不差,麾下骁勇过万,族人无数,予取予求,可敢有人不从?可若到了那边儿,情势如何,安达心中不会没有数吧?” 此话却也说到了术兀都的心坎里,可他有把柄落在乾人手中,已经没了回头的机会,能风光的活着,谁愿意面对死亡呢? “可如今王庭丢掉了土地人口,南方各部早就怀有二心,乾人势大,你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能不能选,要看战事如何。”塔速尔说道:“王庭在和林的族人,若是算上老弱,少说也能凑得十二三万兵力,我匈奴儿郎自由娴熟弓马,战力方面自是不会差了。反观贾瑛那边,兵马不过七八万,远途劳顿,人困马乏,也未见得咱们就没有胜算。至于说土地人口,倒是不要紧,当年祖父麾下不过六百勇士,照样打下了万里草场,咱们与汉人打了数千年的交到,他们的路子你我也都清楚,就算打下了南部的土地,也不会常守的,迟早还能夺回来。” “如今,我担心的是咱们的士气太弱,加之我那几位阿哈对我更是不避微词......” 说着,塔速尔有些目光闪烁,及时停下了口中的话。 就算他的父汗胜了,他的左王之位就能坐得安稳?不仅仅是他的那些兄弟,还有他的父汗,已经有好些日子,他没有见到自己的那位“母亲”了。 是生是死倒不在乎,只是他的父汗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可若是不通知对方,万一......”术兀都担心道。 “当然不能不说,可不见得要全说。” “只把夜袭的消息通知给他们,具体的时间,兵力多少,我看就没必要了。是成是败,就看他们的运气了,到时候就算有什么也怪不得咱们。” 见术兀都还有疑虑,塔速尔又说道:“牛羊总不能豢在一个围栏里,万一有闪失呢?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不是,如果乾军败了,天高路远,也奈何不得咱们,他们的那些手段,凭你我二人联手,也不用惧怕。” “如果局势僵持,咱们反到成了关键,到那时,安达又何须看贾瑛的嘴脸,就算是公主,只怕大乾的皇帝也会笑脸送来。” 术兀都听罢,脸色一阵阴晴,也不知塔速尔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或许是贾瑛故意为之,又或许自己身边......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即一拍大腿道:“我看就这么定了。” 术兀都同样有自己的心思,当日派人提出的条件,贾瑛那边含湖其辞,连一个公主都舍不得,他还真怕对方到时卸磨杀驴。 “此事,我看还由安达来通知那边,当日贾瑛想让我鼓动父汗率部出城,我没有回复,这会儿只怕说了对方也不见得会信,事关你我前程,不敢不重。” 术兀都当下点头应了下来,随即派人找来了绣衣卫的谍子,将消息传了过去。 只是等返回大帐的路上,术兀都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回望塔速尔的大帐,暗骂一句:“小人!”自己这是又被塔速尔当枪使了,倒时候贾瑛若怪罪,只怕头一个就是他这个传递消息之人,心中懊悔万分,可到底晚了。 术兀都离开后,塔速尔喊来心腹,叮嘱道:“盯紧他和那些绣衣卫的谍子,有什么及时来报我。” “是。” ...... “夜袭?” “到底还是等到了。” 收到消息的贾瑛杨佑二人不惊反喜,相持日久,又是异域作战,虽占尽了倾国大势,可如果阿古金一味龟缩不出,想要顺利拿下和林到底要费一番手脚,且两军对垒胜负只说从来没有百分百之说。如今只要阿古金肯动,必然会露出破绽。 在此之前二人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只是一来当初大军新到立足未稳,二来想要鼓动阿古金倾巢而出,必然要动用塔苏尔和术兀都二人,人都是有私心的,在胜负未决之前,总是难免怀有侥幸,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两人都不愿出兵打头阵,免被旁人算计,既然要利用两人,自然也不能逼迫过甚。 “看送来的消息,只含湖说一句‘近日夜袭’,可既无兵马调动详情,也没点明夜袭的具体时日,我看塔速尔和术兀都分明有些不坏好心啊。”贾瑛老神在在的说道。 杨佑峻目一凝,冷声道:“正看他们不顺眼,这等二主之臣,留着也是祸害,若有胆作乱一并除了痛快!哼!” 说着,又看向贾瑛道:“我知道你手中有一支重甲骑兵,此时不用,还等何时?” 贾瑛此时心中却是在思索着别的事情,眉头不时一皱。 倒不是心疼埋藏了许久的重甲兵,只是杨佑的性子让他不免有些遐思,朝堂局势纷争不断,迟早是要波及到外省甚至军中的,自己手握重兵,在某些人眼中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将来但有冲突,不知两人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二主之臣......” 贾瑛从未因此而看低塔速尔术兀都两人,良禽择木而栖,适者生存罢了,只要有一用的价值,那大家就可以做朋友,显然杨佑是另一个极端。 闻言,贾瑛回神摇了摇头,说道:“你也不用惦记我手中那点家当,重甲兵到如今也不过一千之数,眼下的战局,还起不到定鼎乾坤的作用,该拿出来的时候,自然不会掖着。” “只是对于塔速尔、术兀都二人......我看还是留着为好,有他们在,今后草原就永远是大乾的天下。这二人不仅不能杀,还要善待!” 顿了顿又说道:“我本想着事成之后,向朝廷为二人请封呢。” 杨佑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贾瑛问道:“侯爵?还是国公之位?小了怕是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大了......别忘了,连你也只是一个二字侯,岂不滑稽?” 贾瑛笑着摇摇头:“都不对。” “什么意思?”杨佑愈发不明白贾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草原之大,匈奴王庭在时,都要二王分立而治,只是一个侯爵、公爵,如何让那些仇恨的目光转到他们身上。” 贾瑛袖手从杯中蘸水在桌面上写就一字。 “异姓王?”杨佑惊声道。 不是他城府不够,只是贾瑛给出的有待也太过了些,大乾已经多少年没有封异姓王了? 四王之家的祖先,哪一个不是开过的绝顶功臣,如此炙手可热的王爵之位,就这么给了两个背主求荣之人,他实在是想不通。 “既是千金市马骨,那又何必吝惜两个王位,用两个异姓王位,换得万里草场,为大乾提供源源不断的良马牲畜,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得来。”贾瑛说道。 “可你我不是商贾,这也......” 想说服杨佑同意很难,这点贾瑛早有预料,可又不得不为,想为两人请封王爵,杨佑至关重要。 朝廷是不会允许他肆无忌惮的培植自己的势力的。 贾瑛耐下心道:“朝廷的局势你是知道的,此番之后,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国朝都无法北顾了,就算朝堂局势好转,此番北征耗费钱粮人力无算,大乾又能承担得起几次北征?总不能草原有些风吹草动,就举兵北伐吧。” “我们需要扶植在草原上的代理人,甚至不止两位,我预想着总得四个才合适,人选嘛,除了塔速尔和术兀都,另外两人,就从蒙元的旧贵族和诸部之中选择一个听话的。” “我已经命魏大同,扶持吉察哈的阿布吞并周遭的小部落,整合成为一个可与另外三方相抗衡的大部落,正是为此而提前做准备。不过能不能成,还要看你的意思。” 贾瑛认真的看向杨佑,心中既期待对方点头答应,又有一丝利用后的不忍。 “你说服我答应术兀都的请婚,目的是不是为了今日?”杨佑咂摸着嘴,回味过来说道:“你这家伙,是池塘里的莲藕,净是眼。” 贾瑛不露尴尬的笑了笑道:“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怕你不肯答应,一口回绝,到那时反倒要多费波折。陛下既授我以军国之事,我岂敢素餐其位?既然你都知道了,总不好辜负我一番苦心吧。” 杨佑没有直面回应,只甩了甩头道:“等这一战过去再议吧。” 说罢,便迈步走出了大帐,显然对贾瑛的提议不大满意。 不过留在原地的贾瑛脸上却是浮起了一抹笑意,有这句话,杨佑算是答应了。 回过身的贾瑛见木恩赐同样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己,笑着说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木恩赐也不掩饰,开口问道:“王爷说的不错,连你也不过是个二字侯爵,为何甘让这二人位居你上呢?不说王爷了,就连我都看不上这两人。” 以他对贾瑛的了解,或许真如贾瑛所言,有为朝廷今后如何统治草原的方面考量,但绝不会只这一层意思。 贾瑛也没有隐瞒什么,说道:“大乾自太祖至今,就再未封过异姓王了,历代皇帝都紧扎着这个口子不开,如果只想着从内部冲开这道口子,难了些。” 有些话,点到为止。 木恩赐不是愚执之辈,一点既透,当下也不再多问什么。 贾瑛将来的地位,同样影响着云南木氏,改土归流至今日,哪怕是木氏一族也有些勉力招架,左支右绌,再此下去,木氏的荣光迟早成为过往。 ...... 京城。 凤藻宫。 粉凋玉琢的小杨倬穿着一件绒白色的狐皮裘氅,正牵着一只比他个头还要大的大黄狗,在园子里奔跑玩闹不停,四处充斥着欢声笑语,周遭十来个宫女太监小心护持着,生怕出现什么意外,只是却不见元春的身影。 似乎是玩闹累了,小杨倬跑向一旁的椅子上,推开了近前搀扶的宫女的手臂,费手费脚的爬了上去,白白嫩嫩,肥都都的小手抓起了一旁碟子里的糕点,就要往嘴边送去。 “旺旺。” 一旁的大黄如约而来,摇着尾巴,满是谄意的向自己的主人讨要食物,小杨倬这才想起这糟,将送到嘴边的糕点递给了自己的伙伴,大黄满是倒刺的舌头刮在粉嫩的小手上,狼吞虎咽的下去后,还不忘欢快的在原地跳了几跳,摇摆不断的尾巴似乎在表示着自己的欢快,逗得一旁的小杨倬咯咯直笑。 旁边的太监宫女对此却见怪不怪,这条大黄狗是靖宁侯送给殿下的百日诞礼,与殿下出入同影同形,每次有什么吃食,殿下也总要先紧着大黄来,真论起来,大黄的身份地位不知比他们高出了多少,陛下钦此的“忠勇护主大将军”兼“一等侍卫”衔。 只是下一刻,大黄的状态却有些不对,一向活泼的它,忽然四肢一个踉跄瘫倒在地上,耷拉着舌头,粗重的喘息着,看向主人的双眼似乎有些痛苦和无力,嘴里不时发出一阵哀呜。 小杨倬当下也顾不得手中的糕点,匆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迈着短腿连着几个摔跤跑向大黄,太监宫女们更是慌了神一般的涌了上来。 一旁有经验的太监看过大黄的状况后,扯着公鸭嗓子惊呼道:“快去通知娘娘!” 82中文网 第三百五十五章 王子腾回京 “左屠耆王,大汗请您过去。” 帐中说话的是阿古金的贴身金刀侍卫,塔速尔看着来人神色闪烁,童孔一阵微缩,心脏不争气的狂跳了起来,尽管已经身居左屠耆王之位,可对于他的父汗阿古金,塔速尔心中还是存在着畏惧。 “父汗可有说什么事?” 侍卫摇了摇头。 “只你一个人来?” 侍卫点头。 塔速尔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这里是他的地盘,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带亲信从侧门冲出去,对面不远就是乾军大营。 可如此一来,他对于乾人可就没多大作用了。 而且,谁也不知道左屠耆王大帐之中,有没有大汗的人,万一呢? “父汗有诏,不可耽搁,你前面带路。” 塔速尔迅速做出决断,起身往帐外走去。 临出营门之前,却又喊来一名亲卫低声吩咐道:“去通知术兀都,如果本王出事,他也逃不了,他知道该怎么办。” 随即挥手让属下离去,没事人一样的翻身上马往王庭大帐而去。 阿古金此时颇有些意气消沉,脸上阴晴不断,不知是为即将来临的大战感到担忧,还是在塔速尔之事上的抉择感到为难。 想要度过此次难关,他那些掌握重兵的儿子们是关键,不管塔速尔多么不得人心,左屠耆王终究还是有相当分量的,麾下部族人口也是最多的一个。 他要在几个儿子之间做出取舍。 “可汗,左屠耆王到了。” 阿古金闻声,迅速收敛阴沉之色,恢复往常的波澜不惊,不怒自威。 “带进来。” 帐帘掀开。 “父汗。”塔速尔恭谨行过大礼,开口问道:“儿臣正整顿大军,意随父汗出击乾军,不知找儿臣来有什么交代?” “塔速尔,你又几个孩子了?”阿古金突然问道。 塔速尔愣了愣神,回道:“有资格继承博尔济吉特姓氏的只有一个,私生子......倒是有两个。” 那是他和奴隶女生下的儿子,是没有资格继承伟大的博尔济吉特姓氏的。 阿古金面带不满的摇了摇头道:“太少了!” “我一生三十七个儿子,唯有你的兄长巴特尔最是像我,也被寄予厚望,可惜他命不好......” 提到巴特尔,阿古金不仅一丝怅然,如果他的巴特尔还在,又何至于无人可用的窘境。 塔速尔听了心中却是没有半丝的别扭之感,这本来就是事实,再说谁会跟一个死人置气。 “其他的儿子,不是刚勐有余的蠢货,就是过于阴柔,难以服众。”说着,阿古金扫了眼一旁的塔苏尔。 “你的兄弟们对你多有不服我都看在眼中,却从未帮过你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古金没有等塔速尔开口,继续说道:“我们博尔济吉特家族是草原上的狼族,只有打败所有对手的最强者才能成为王。你机智有余,可狠厉不足,王的威严是需要用鲜血来捍卫的,狼王的眼中也只有能够挑战它的狼,其他的就算死了也无足轻重,这是草原的生存法则,你明白吗?” 塔速尔心中不断猜测阿古金这番话的用意,他当然能听得懂父汗这是在示他以恩宠,甚至于接近直白的告诉他对于那些挑衅他的兄长,可以放开手脚,哪怕死上几个也无大碍,可关键是真心还是假意? 半响后,塔速尔在心中暗自摇头,如果是真心就不用等到今日才说这番话了。 “儿臣明白了。” 见塔速尔面色平澹,阿古金眉头微蹙,他这个儿子可一点都不随他。 “这次夜袭乾营,我意左屠耆王部兵马为先锋主力,旁人不服你,你就用实力让他们闭嘴,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当明白我的苦心。” “这......”塔速尔下意识就想要拒绝,如果丢掉了手中的兵马,恐怕他的那些兄长们会第一时间分食了他,说到底他的父汗还是有除他之心,可惜他不是蒙窝阔那等蠢货。 可刚要开口,却听阿古金沉声道:“嗯?你不愿意?” 踩着兄弟的尸体上位的阿古金,眼光中露着危险的神色,让塔速尔浑身汗毛直直竖起,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甚至听到大帐四周的暗处传来了刀兵出鞘的声音。 “儿臣愿意。” 纵有不甘,可形势逼人。 “乾军两处营地相隔数里,互为犄角,我意先拿下贾瑛大军,再调转马头围歼杨佑,你的左部三万兵马为先锋,术兀都的一万大军也归你调遣,作为攻打贾瑛大军的主力,我率王庭主力为你策应。”阿古金顺势拍板道。 “父汗,贾瑛兵足将广,又是出了名的善战,只四万人马,儿臣怕是力有不逮,况且麾下多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老弱,如果杨佑大军趁机攻我侧翼......” 感受到浓浓危险的塔苏尔,也顾不得害怕,竭力的想要挽回局面。 可阿古金却并不给他机会,抬手止道:“我说过了,会率大军为你策应,杨佑那边我亲自盯着,必然不让你侧面受敌。至于贾瑛势大......我已派人看过,乾军并和一处虽号称四十万,可贾瑛一部最多不会超过五万人,我再掉蒙窝阔和满达拉图两部人马攻其侧后两翼,出其不备,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是说,你有别的什么想法?” 感受到冰冷的杀意,塔速尔忙说道:“长生天在上,父汗明鉴,儿臣绝悟他念。” 阿古金知道塔速尔有自己的小心思,却没想过他会投靠乾人,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高高在上的左屠耆王,乾人又能给他什么呢? 见塔速尔应下,阿古金面色才变得和蔼起来,轻轻拍了拍手掌,塔速尔一阵心惊肉跳。 却见一名侍卫带着一个女人从帐外走了进来,看清女人的面孔,塔速尔面色更是难看,心中祈祷着术兀都能及时出现。 “从此以后,娜仁托雅就是你的女人了,记得多生几个儿子,总会有一个能继承祖先荣光的。”阿古金拍了拍塔速尔的肩膀笑着说道,将自己的爱姬送给自己的儿子,就像随手丢掉一件衣衫那么简单。 “父汗,这怎么能......” “我赏你的,不要拒绝,把人带回去吧,大军出发的时间,我会派人通知你。” 内心满是忧虑的塔苏尔带着自己曾经为之疯狂的女人离开了王庭大帐,对于娜仁托雅他是喜欢的,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心中近乎畸形的对母爱的向往,他最喜欢的就是在两人极尽狂欢之时喊着“额赫”两个字,如今被像件物什的丢给他,反倒没了新意。 看着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像只受惊了的小鹿的娜仁托雅,不可否认对方的美貌确实是草原少有。 刚出了营门,却遇到迎面赶来的术兀都,在其身后还跟着数十名亲信。 “怎么回事?”尽管被塔速尔威胁不得不来,术兀都还是第一时间关心问道,这同样事关他自己的命运。 “回去再说。”塔速尔没有停下脚步,翻身上了马背,随手又将娜仁托雅抱在怀前。 看到这一幕的术兀都神色闪烁,也紧跟了上去。 ...... “查!” “戴权,你亲自去,不管是谁,都给朕查清楚!” 宛若一条垂垂老矣的龙,嘉德挥泄着他最后的帝威,双眼之中透着要杀人的目光。 戴权应声而去,元春则紧紧的抱着杨倬待在一旁,生怕下一刻被人抢走一般,显然是受了惊吓,怡贵妃在一旁轻声的安慰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担忧。 嘉德的视线从两名妃子的身上掠过,当看到元春怀里的杨倬时,目光微微停顿了片刻,可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颇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朝局危机四伏,没有人比他更看的明白,后宫不能再乱了。 难得湖涂一回。 绣衣卫指挥使公房。 “大人,宫里戴总管传出话来,让咱们彻查八殿下遇刺一桉。” 赵全早已知晓了此事,眉间有化不开的愁绪,转而问道:“王府那边可有传什么话过来?” 属下回道:“方才长史官来过一次,说王爷留一副字请大人品鉴。” “快取了来。”赵全匆忙从椅子上起身,接过属下手中的卷轴。缓缓打开,只见素白的宣纸上写着“大道无为”四个墨字。 看过之后,赵全略作沉吟道:“回了宫里的话,就说知道了。” “那......咱们查吗?”属下不解的问道,连他也能看的出这件事如何烫手,不明白大人为何反而应了下来。 正当属下不解之时,只见赵全一个巴掌拍了下来,骂道:“查什么查,先看看你有几个脑袋,够不够那些大人物砍的。” “告诉下面的弟兄,打今儿起,咱们吃斋念佛。” 京城外不远,一辆马车从城内辘辘而来,驶入了一处庄院内。 才从马车上下来的杨景一眼就看到了站立在不远处,身披素色裘氅,短须白面的王子腾,脸上浮起笑色远远的抱拳说道:“子腾久别无恙否?” “可惜,赵光北昨日还在邸报中说,总督行驾才出了山西,老夫不能为子腾摆宴接风,功奏凯旋。” 说到此处,杨景也不得不佩服王子腾的手段,能在赵光北的眼皮子地下行金蝉脱壳之事,也不知赵光北傻乎乎的守着的那个又是谁? 大概是替身吧。 众说纷纭,王总督归京途中染了风寒,有重病难医之象,可看如今笔立挺拔的九变总督,哪里就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只是对于杨景的话,王子腾却没有过多回应,大家都属狐狸的,自己不过装病一时,眼前这位可是装孙子装了半辈子。 “我以为穆鸿也会来,看来他是不敢见我了。”王子腾冷笑一声道。 对于王子腾一见面就抛出的诘问,杨景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笑呵呵的说道:“便是担心平白生了误会,东平侯和礼亲王才让我来打前站的。” “误会?” 却见王子腾眉毛一挑,不怒自威道:“今日对八皇子动手,明日是不是就要拿贾王两家开刀了?杨佋还不是储君呢,就做翻脸不认人的买卖?” “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杨景连连说道:“礼亲王今后若想成事,岂会少了勋贵的鼎力支持,又怎会做下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你我也都是见惯了朝中风雨的,这等嫁祸于人的手段,子腾会看不明白?” “是不是误会,杨阁老心里清楚,只请转告那两位,莫要忘了就算没了我这个九边总督,北边还有手握二十万虎狼之师的三边总督呢。” 贾家和王家的事情,外人看不明白,贾瑛和自己之间的龃龉,更是难说个清楚,王子腾是有自己的私心,可并不妨碍他借贾瑛这招棋来为自己增添分量。 杨佋和杨倬之间更亲近哪个,这自无意外,怪只怪金陵四家的路前期走的太过艰难,欠下了别人的债,更想不到元春会如此顺利的诞下皇嗣,还有如今的局面。 听王子腾口中提到贾瑛,杨景同样一副唏嘘的神色说道:“不愧是簪缨世族,阀阅之家,有后辈如此,足慰宁荣二公在天之灵啊。” 却听话音一转道:“若从嘉德四年算起,胡乱已经持续了四年多了,如今总算看到了靖平的曙光,听说陛下给肃忠王爷去了密旨,春庭亲自加盖的大宝,秘令王爷扼守大同偏关两地,以防胡人降而复乱。岑平南领京营去了蓟州,配合辽东宋律着手应对东胡。” 杨景不紧不慢的说着朝中军国大事,王子腾听来却是醉翁之意,分明就是对他方才用贾瑛威慑对方的回应。 什么“紧防胡乱”,这天下若还有敢作乱的胡人,那他这个九边总督岂不是白往边关走了一趟。分明就是防备贾瑛势大而为,用杨佑看住贾瑛,用岑平南堵住关外的宋律,也不知是皇帝生个忌惮,还是有人别有用心。 “这些暂且不论,眼下那位东来公才是咱们最大的威胁。” 对杨景的这句话,王子腾却再没有否认。 说到底,他与贾瑛的分歧就是他信不过傅东来,更看清了新政,对他们这些旧勋贵下手也是迟早的事情,可贾瑛偏偏与他们走的太近,让他不敢交心。 “里边叙话吧,请。” 对于京中的这些富贵人家,宫中哪有什么秘密可言,而此时的贾家确实另一番景象。 看红楼之宁府贤孙.8.2...m。: 第三百五十六章 贾珍:“他罔顾人伦......” 贾府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府里大小上下尽带着忧色忡忡,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信可送出去了?” 荣禧堂内,贾政、贾珍、贾蓉、贾蔷、宝玉几人都在,开口问话的正是贾政,贾芸气息微喘,显然是刚从外面近来。 “回叔公的话,已经送出去了,走的是瑛二叔留下来的路子,速度比驿站也不差,想来不日就能到达边地。”贾芸回道。 贾政默默点了点头,又向众人言道:“近日你们都规束着些府里人,让他们少往外面去,除了一应采买上下一律不准随意出府。” 末了又道:“芸儿、蔷儿,你二人往日常在外走动,多派人留心着些外面消息,有什么及时报了回来。” “是。”贾芸贾蔷同时应声。 却听贾珍说道:“老太太那边传出话来,要进宫里探视,让老爷先往宫里递个折子,请过了圣意。” 贾政闻言皱眉道:“今日一早我已将内省的奏本呈上去了,迟迟不见回复......” “陛下御体欠安,宫里由娘娘和怡妃娘娘主事,如今逢遇此事,娘娘那边只怕......顾及不上,多半还是怡妃娘娘执掌内廷。再加上内阁那边,傅阁老不在朝中,叶阁老前日被派往蓟州巡边去了,如今是首辅杨阁老秉持大权,这奏本......” “还是等等再看吧,我已派人去了北王府,请王爷出面代为打探,想不久便会有回音。” 贾家在朝中倒不是没有门路,只是当下的关口,变数太多,大家都在明哲保身,如何会为了贾家搭上全家性命,偏这个时候林如海又病了。 贾政浓浓一声叹息,外人只看到贾家富贵,却不知高门之家同样是危机四伏,朝中稍有不测便是风声鹤唳,如雨中浮萍。 可惜,贾瑛不在...... 贾珍复也不再说话。 “你们也都各自去吧,安抚好族人。” 众人各怀心事出了荣禧堂,贾蓉贾芸贾蔷三人各自领差办事去了,宝玉则转道往园中去,贾珍也未多留,打道回了东府。 刚进了府门,却见赖二上前附耳低语几句,贾珍面色微沉,挑眉问道:“他来做什么?” 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请到书房去。” 大观园中,宝玉才走进来,一众姑娘们便围了上来,询问外面的情况。 “老爷可说宫里出了何事?怎么外间有传闻与娘娘有关?”探春开口道。 宝玉摇了摇头:“只知与咱们家有关,别的老爷倒没细说,还嘱咐不准出府,倒是听贾芸提了一嘴,说事关东宫储位,牵涉到了八殿下。” “也不知姐姐如何了?”宝玉满怀心事地说道。 却见凤姐柳叶眉梢微微吊起,说道:“自古这豪门大家为了嫡位都要挣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的,何况是天家了,果真是逃不过的,可咱们那位才多大啊,能有什么心思,也轮不到他,怎么......” “身在那个位置,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他不想,难免别人不会多想,也少不了被拿来作法,终究不是好兆头。”探春悠悠说道,她总比旁人要看的清楚明白些,只恨生的不是男儿身,不能出一份力。 正当此时,李纨从屋里走了出来道:“快别在这里站着了,老太太喊宝玉过去呢。” 都说勋贵一体,可自打宫中接二连三的事情传出,形势变得莫测起来,来往贾府的旧交毕竟再不像往常,大家都在观望形势的进展,说到底还是对于一个乳臭未干,牙齿都没长全的稚儿并不看好,加之贾瑛不在京中,王子腾的态度更是值得玩味,又有哪个敢真正把阖家的性命都赌上去呢?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大抵不过如此。 连水、牛、柳三家都往来的少了,更别提与贾瑛有过别扭的陈文瑞了。 可偏偏陈文瑞今日就登门了,登的还是贾珍的门。 “今日一早庭中枫杨喜鹊绕枝,便知有贵客来,不想是陈兄登门,有失远迎了。”贾珍的场面功夫自是不差,加之二人本就是旧识,三言两语便于陈文瑞打的火热。 “陈兄今日登门可是有事?”贾珍明显看出了陈文瑞意不在闲话,当下便顺势问起了来意。 陈文瑞左右环视一周,见四下无人,这才缓缓开口道:“近来朝局变幻,又逢当今龙体欠安,内外局势实在惹人心烦意乱,实在是叫人看不清啊......咱们这些世交同辈之中,若论远见谋略,只怕非兄而无出其右,实不相瞒,自上次礼亲王处宴罢后,我早有心思来拜会一番,只是近来贵府中事多,不免怕格外添乱,至昨日偶听闻一些市井流言,这才贸然登门,一来你我两家旧交,逢乱时自当同进退,二则也是有些疑惑想请教一二。”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对于他们这些大家族而言,这世上少谈什么秘密可言,贾珍心中自然明白陈文瑞口中所说的“市井流言”指的是什么。 既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贾珍心中何尝不为贾家的现状担忧,本是一门两脉,到头来又能逃得了哪个,心中烦闷正有一吐为快的心思。 何况陈文瑞一番不露声色的吹捧,让贾珍颇有些自得,此番又专程登门拜会于他,自觉脸上有光,当下轻轻颔首抚须说道: “陈兄顾及你我两家情分,值此当下,能如兄之高义者,古今少有,让珍如何感激......” “哎,你我弟兄何必说这些外人之间的话来,何况我也有求于贾兄。”未等贾珍说完,陈文瑞便又一记高捧。 贾珍端身而坐,说道:“不瞒陈兄,我也正为当下朝局倍感忧心,都知寒族出了一位娘娘,有幸天宠,得育龙嗣,风光无限,可事有两极,成败皆在此一事之间,东宫储位之争刀光剑影,偏生贾家又被牵扯了进来,如此漩涡,脱身也难啊。” 陈文瑞见贾珍如此把话带入了正题,心中一动,当即说道:“那......贾兄以为咱们胜出的可能性有多大?” 见贾珍看来,陈文瑞面带诚挚的说道:“贾兄自不必疑我,开过一脉素来亲如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此大争,谁又能置身于外。” 贾珍点点头,说道:“也不瞒你,大凡殿下能早生几年,疑惑今上龙体安泰,以我之见,胜败尚在两可之间,可如今嘛......” 贾珍蹙着眉梢,轻轻摇了摇头,显然不大看好。 陈文瑞眨了眨眼皮,故作亲近说道:“贾兄缘何如此丧气,不说娘娘得晋皇贵妃,六宫只此一份,只说贵府瑛二爷握重兵在外,又逢王总督得胜归朝,携大胜之势,未必没有胜算啊。” 一边说话间,目光却是一眨不眨的停在贾珍脸上。 当提及贾瑛时,贾珍脸上明显流过一丝复杂之色,紧随着却是眼中深深的嫉妒和不喜,轮到提及王子腾时,却是反应平平。 贾家东府的两位互有罅隙,这并不算什么秘密,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贾珍有此反应,陈文瑞心中反倒松了口气。至于说对王子腾得胜归朝的反应,也能理解,毕竟东府和西府还是不一样的。 “不说贾瑛不在京中,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在,也不过后进晚辈,威望难道还能胜得过老北静王?” 说着,又看向陈文瑞道:“非是我这做兄长的不向着自家兄弟,实在是......” 看着贾珍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陈文瑞顺势问道:“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 贾珍犹豫片刻,还是张口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陈兄非旁人,只当我牢骚几句,陈兄莫要嫌烦就好。” “正当洗耳恭听。” “不怕陈兄笑话,自他及第入仕以来,又何曾将我这个做长兄的放在眼中,人都看他高官厚禄,无限风光,可谁又知他刚入京时,是我将他接入府中,悉心照料,半分不曾亏待,只念他自幼离家远在蛮荒僻野,生怕冷落怠慢,可换来的却是刚愎自大,目无尊卑长幼,竟然......” “竟然欺蓉儿无知性软,做出窥伺侄儿媳妇罔顾人伦的下流做派来,若非如此,我那儿媳也不会华年早逝。” 一边说着,尽真个嚎啕哭了起来,悲痛欲绝的模样任谁见了也先信了七分。 “竟有此事?” 陈文瑞张大了嘴巴,面带惊愕,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贾珍抬袖拭泪时,眼角余光将陈文瑞的反应看在眼底,心中说不出的快意。 贾瑛在京时,只把他当做长房的泥塑,遍观贾家京中八房,六七百口子族人,哪个敢违抗他半分,如今就连贾蔷都能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一切都是从贾瑛入京后开始的。 若非是他,又岂会坏了他惦念已久的好事? 心中又想到了可卿当日的音容,满心的遗憾和不甘,如今人已作古,说什么都晚了。 “我岂会拿自家丑事来污他清白,实在是......实在是憋在心里久了,不吐不痛快,今日也就是陈兄,换做旁人,我自不会拿此说话。” 似乎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之意,贾瑛带给他心中的憋屈一下子没了大半,便又提起一事。 “他在这两府中做下的丑事,又何止一桩,我哪件不看在眼里,只是碍于寒族颜面,还有已故的叔父的面子上,不好揭开罢了。” 不带陈文瑞开口,贾珍便自顾说道:“他仗着陛下恩宠,得了封爵,便愈发没了忌惮,因府中丑事被我发现不成,便把目光转向了西府,我那霜居待家的弟媳何等的端娴,竟也被闲话传的不清不楚。” 陈文瑞张大的嘴巴并非是装模作样,他是心怀他意不假,可没想到贾珍对贾瑛的怨念居然如此之大,竟然连府里的丑事都往外抖,贾瑛啊贾瑛,这可真是天要亡你。 若说他与贾瑛之间,本无仇怨,只因上次史鼎之事,大家各行其路,自此两人便恩怨不断,贾瑛召集勋贵们议事,齐国公府从来是被排除在外的,这让陈文瑞心中如何好受得了。 既做不了朋友,那就只能是敌人了。 至于另一旁的贾珍,眼巴不得贾瑛吃灰呢,都是宁公后裔,他还是嫡脉,凭什么他贾瑛就要被人赞作是孝子贤孙,家门之幸。 细细想来,这又怪得了谁? 怪只怪他贾瑛不仁在先。 再想想往日的憋屈行状,贾珍心中愈发不觉有何不妥。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听兄此番真言,我方看清贾瑛的为人,实乃天下第一等伪善不逊之辈,只怪我往日错看了他!”陈文瑞愤愤然的模样,看上去多替贾珍不平似的。 “正是如此,即便他在,焉能成事?何况,寒族诸多祸事,多半自他而始,咱们本是勋贵,天生下来就注定了的身份,他却偏偏要往新党那边凑,如今可好?” 陈文瑞点头附和道:“此话却是在理,其他几家虽然嘴上不提,心中总是有别扭的。” “如此说来,皇家贵戚的身份,反倒成了祸事,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把着贾珍的手臂道:“贾兄,你身为宁荣长房,贾氏族长,不可不思虑退路啊。” 听闻此言,贾珍复才露出忧色,道:“如你所言,有皇家贵戚的身份在,还能如何回旋?王府那边换做往常倒是能帮衬一二,可据我所知,王老爷此番回京福祸难测啊。” 只看其神色,倒不似作假。 陈文瑞乘势说道:“我倒不觉此事便到了不可挽回之地。” “哦?怎么说?”贾珍起了好奇的心思问道。 “礼亲王杨佋,礼贤下士,又非新党一派,对我等勋贵素来看重,且如今朝中储位声望便以他为最,若......” 说着,话音一顿,看向贾珍道:“非是我向着别人,只是明知不可为,当提前考虑退路才是,两府七八百口族人性命,尽寄于贾兄一念之间,荣宁二府百年的门楣,也容不得你我后辈贪图一己私念,若有唐突之处,贾兄切莫怪罪才是。” 贾珍心思灵透,话已到了此处,哪还不明白陈文瑞打的什么主意,原来是替人当说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