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摄政王的替身男妻》 第1章 穿成摄政王的替身男妻 作者:花笙酿文案:大晋战神封离,揽胜回京却死于帝王心术。没想到死后他竟穿进另一时空,成了正待出嫁的皇帝他哥勤政殿前辞别,皇帝扶他起身时低声说:“七皇兄,记住,你不过是朕的替身,他周昭宁心心念念的只朕一个。可惜了,他是个男人。”这跟他同名同姓的原身,敌国为质十载,历经磋磨归国,本以为苦尽甘来,结果屈辱翻倍,被当做替身出嫁“摄政王的替身男妻,刺激。”封离上辈子见惯了尸血刀光,这辈子混吃等死当个政治符号,正好!他想得挺美,可很快就见识到了比黑心皇帝更难搞的摄政王这男人狠辣铁血,乖戾狂悖,稍不顺意就罚他出气,为了皇帝心肝还老拿他演戏皇帝把他叫进宫罚跪,他和禁卫们嘴上过招正带劲,摄政王跑来把他带走,一脸暴怒气哭了皇帝哦,他懂,为了让皇帝吃醋皇帝污蔑他勾结敌国,他怠于应对,气得皇帝往他身上又钉进去两颗透骨钉嘶,也不算很疼,比他当年挨的那记穿心箭好点摄政王强闯天牢救他,他看着那通红的双眼,疑惑地问:“不就是把血滴到了他龙袍上,倒也不用这么生气?”“罚就罚嘛,关小黑屋还是跪书房,我自己去。”“回来。”“周昭宁,你莫挨我就万事如意。”“别让我说第二次。”封离梗着脖子往外走,当即被那通身冷肃的摄政王拽进了怀里后来,传说中钟情皇帝的摄政王宫变弑君,接着捡起被他扔掉的龙袍,问:“为什么不穿?”封离恍恍惚惚,这是替身该有的待遇?他答:“说了我只想咸鱼。”“那就咸鱼,本王保你稳坐皇位。”摄政王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龙榻上却变成了一对野鸳鸯【面冷心热摄政王x洒脱豁达光华内敛皇子】排雷:1.受控勿入,纯爽文爱好者勿入,前期有虐身(我自己不觉得多虐),每个人接受程度和偏好不一样,不喜欢请及时退出2.不正经搞权谋,很认真搞cp,双初恋伪替身,张力拉满,内核强强,看个乐子,爱考据推理勿入3.受不是传统意义上性格的大将军,死过一次比较放飞。想看受一开场就大杀四方牛逼哄哄的可以散了,想看受一路啥也不做被攻宠上天的也可以散了,受有自己的人设和心路历程,不接受刻板印象说“大将军就应该要怎样”的评论,不会改文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逆袭 轻松 替身 先婚后爱搜索关键字:主角:封离,周昭宁 ┃ 配角: ┃ 其它:一句话简介:摄政王他带着皇位来了立意:饮冰十年,难凉热血第1章 大婚(1)永庆二年夏,连日烈阳迎来了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宿。四更天,雨停了,封离这个“新嫁娘”被叫起来装扮,换上华丽繁复的喜服,梳妆戴冠,还被描眉敷粉,点了朱唇,五更天时终于收拾停当。封离看了眼镜中人,若是换了女装,那真是好一个美娇娘,可惜他是个男的,彻头彻尾的男人。他被“扶”着从梳妆台前起身,身侧两个身形健硕的内监名为服侍,那力道之大明明是辖制。这两天他已经见识了这具身体上的青青紫紫,是极易留痕的体质,恐怕这会手臂上已经多出了两排指印。封离面无表情,干脆借力被带着走。“七哥儿,若一开始便如此乖觉,陛下定会更顾念兄弟情谊。”主事内监尖细的嗓音刺得人耳朵疼,话里话外的跋扈更是扎心。原本只有没品级没封号的小皇子才被叫“哥儿”,这就是明目张胆扎封离的心。先帝皇七子,先帝在位时敌国为质十载,先帝驾崩才得以回国,没有分封,身无王爵,住着最荒僻的殿宇,现在还被赐了一桩荒唐的亲事。封离轻啧,也怪不得内监对原身这般不恭敬,在这宫里先帝皇七子的处境,还不如随便哪位娘娘跟前得宠的宫婢。他没应声,甚至懒得看那主事内监一眼,抬脚便往外走。他更乐意看看这奉和殿外面什么样,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没出去过。封离原本是大晋战神,统帅三十万镇北军的武安侯。他镇守北疆用兵如神,最终攻入突厥王庭,立下不世之功。然而,狡兔死,走狗烹,他揽胜回京的路上遭遇宫中暗卫截杀,万箭穿心而死。他明明死了,却在这个闻所未闻的大禹国苏醒,成了先帝皇七子,与他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封离。这个世界的历朝历代都没有他们大晋,封离想,这可能是另一个世界,或许是话本戏曲里的书中世界也不一定。原身封离历经磋磨回国,本以为苦尽甘来,却没想到身为皇子却被赐婚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当男妻。他不堪受辱,急怒攻心吐血而亡。同样死于帝王心术,又同名同姓的封离便来了,大概冥冥之中自有机缘。将军百战死,质子十年归。封离唏嘘,这可真是,天下皇帝一般黑。他站在奉和殿外,抬眸望向幽幽宫廷、甬长宫道,很浅地笑了一下。他上辈子一天福没享,死得还难看,这辈子去摄政王府混吃等死当个政治符号,大善!只盼这个手握大权的摄政王,不要太早被皇帝斗倒连累他就好。“七哥儿,怎么?您在奉和殿住了一年,住出情义来了?”主事内监嗤笑,毫不掩饰对他的奚落。“还行。”封离心情好,随口应了一声。他声音清润,过去说话小心细意一副怕人的样子,让人很看不起,可今天这一句,却字正腔圆。他面上神情漫不经心,对内监的奚落不以为意,反而有了天潢贵胄的模样。“走吧,带路。”封离说着当先迈步,那辖制他的两个内监见状,下意识放松了力道,只略微牵引着他的方向。主事内监匆忙跟上,冷哼一声:“七哥儿当先往慈仁宫向太后娘娘辞别。”封离配合,到了太后宫里却根本没见到人,宫女说太后小憩,令先帝皇七子去勤政殿拜别即可。走了大半圈,封离终于到了勤政殿,皇帝倒是没有不见。当今永庆帝是先帝皇八子,和封离一个行七,一个行八,命运却天差地别。封离自小被送入敌国为质,受尽折辱,皇八子封鸾却熬死了上头夺嫡的哥哥们,最终成功捡漏登基为帝。原身的记忆里,他与这位皇帝见得非常少,归国一年半,只见过一两面,并不了解。封离本以为婚前辞别肯定是进殿内,没想到皇帝却亲自出来了,就在殿前阶陛下,让他拜别。他仰头看向那明黄龙袍加身的皇帝,说实话不想跪,他对这颜色有点本能地恶心。“七哥儿,见到陛下还不快行礼?!”主事内监一声呵斥,一脚踢在了他膝弯。彼时周围宫侍环绕,殿前开阔,远处回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皇帝脸上的嘲弄落在他眼底,封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迎出殿外。原来是要更多人看着他受辱。封离长叹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办呢,他现在只是皇家弃子,跪就跪吧。挨过这会到了摄政王府,好歹顶头上司就只剩摄政王一个了,总归能比现在好点。他顺势就跪了下去:“愚兄……叩见皇上。”这一声拉长音的“愚兄”,直把皇帝气绿了脸。他看着封离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出众的脸,突然来了主意。只见他站在阶陛之上,指着封离便道:“这婚服是谁备的?既是嫁与摄政王为妻,怎么朕的七皇兄竟连个红盖头都没有?”虽是去做王妃,但封离本是男儿,尚衣局准备的自然是男式婚服,哪里来的红盖头。尚衣局奉御林巧虽是女官,却性情刚直,闻言上前一步回禀:“启禀陛下,先帝皇七子做女装打扮,于礼不合,望陛下慎重。”“噢?于礼不合?林奉御的意思是,朕为了江山稳固将皇兄下嫁,也是于礼不合?”“臣不敢。臣是内宫女官,不明前朝事,只言服饰礼制。”封离的腿动了动,借着衣摆遮掩,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事不关己地看上头掰扯。他这位皇弟不愧是能赐荒唐婚的皇帝,提出这种下三滥的羞辱主意也不奇怪。他赌五个铜板,他的红盖头马上就要来了。果然,皇帝闻言一笑,反问林巧:“朕何时说让七皇兄做女装打扮?”言罢,不待林巧再说什么,他扬声吩咐:“来人,此时要备红盖头定是来不及了,尚衣局恐怕做不到。就把勤政殿花几上的织锦拿来,给七皇兄盖着,护住这喜气!”“陛下,不可!”林巧面色大骇,当即跪了下去。此等做法,简直是将皇家礼仪颜面放在地上踩,皇七子受辱,传入世家耳中,当今陛下又何尝不是笑话。皇帝却懒得听,一甩袖把人挥开。他身边亲近内侍已快速取了那放在花几上、压在花盆下的红色织锦,小跑到御阶下,一把盖在了封离头上。嘶……这破布还沾了点浇花的水,有淡淡泥土气味,要不是封离低头低得快,那水渍能直接怼他眼睛上。皇帝这下舒爽了,他缓步迈下御阶,亲自把封离扶了起来。这张脸,看不见就最好了,看到就碍眼。“七皇兄,到了摄政王府,当万事以国为先,以封氏江山为先。周昭宁脾气不好,七皇兄反正是逆来顺受惯了,应当受得住。”封离懒得理他,只想赶紧走,这皇帝太下三滥,感觉比他上辈子效忠的那个还变态。见他不语,皇帝觉得他已是认了命,越发满意。一高兴,他便想说点更气人的话。他忽地低头凑近自己的皇兄,低声说:“七皇兄,记住,你不过是朕的替身,他周昭宁心心念念的只朕一个。可惜了,他是个男人。”原本只想着快点结束这一环节的封离来了精神,八卦真是人之本性,现场听到一个大八卦,让心如止水的他也有点兴奋。摄政王喜欢皇帝,皇帝不可能嫁给摄政王,所以拿他当替身嫁过去。刺激,替身更好了,那他只要不出头,摄政王恐怕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毕竟他对皇帝可是“心心念念”,那眼里怎么会容得下“赝品”?皇帝没想到这一说不仅没把人气到,反而让封离更高兴了。他还待说点什么,内监来报:“启禀陛下,摄政王府迎亲的队伍到了。”“到哪了?”“已在宫门外迎候。”“摄政王脸色如何?”皇帝又问。内监回禀:“未见着王爷,是王爷的侍卫抱着一只大公鸡来的。说是王爷有要事,连夜出京未归。”皇帝一惊,转而大笑。周昭宁啊周昭宁,就这么不满意他的皇兄吗,不是他就不可以?连迎亲拜堂都躲了出去。所有人看向封离的目光都满含嘲笑或同情,这先帝皇七子也太惨了,被嫌弃至此,以后到了王府,还不知道怎样被磋磨。唯独封离自己乐呵,不想拜堂好啊,不见他更好,清净。以后他就在王府锦衣玉食,又不用伺候相公,简直不能更好了。“愚兄拜别陛下!”封离跪地,行了个大礼,在皇帝反应过来之前便起身往宫门外走。快走,去摄政王府混吃混喝去也。盖着盖头,封元帅健步如飞,送嫁的内侍们立刻跟上,一路护送他往宫门外去。皇帝望着那背影,心中快意难抑。这卑贱的质子,他的七皇兄,这是在宫人们面前不堪受辱,所以赶紧跑了。真是,太不稳重,有失皇家风范。不过,他是富有四海的君王,便大度些吧,不与丧家之犬计较了。封离一路到了宫门外,盖头盖着只能看到脚下一尺地。他被扶着上花轿,随着一声“起轿”的吆喝,开道的铜锣声中,王府侍卫怀里的大公鸡鸣声嘹亮,彻底拉开了他在大禹国的人生序幕。 第2章 第2章 大婚(2) 上辈子封离十二岁跟随舅舅入军营,在军中十三载,一心只有兵法武功,到了二十五岁大败突厥都没有娶妻。他也乐得不娶,他对女人没感觉,倒是看到细皮嫩肉的新兵会多看两眼。 原本是想等回京了也给自己寻摸个男夫人,没想到没等到回京,他反而来了这大禹国,要给别人当男夫人了。 花轿一步一晃,封离两息间便昏睡过去。起太早,困得很,他身上还有原身急怒攻心的后遗症,心口窒闷更想睡。 “请王妃下轿。”不知不觉轿子停了,司礼官唱道。 轿内毫无反应。 “请王妃下轿。” 司礼官更大声了,轿内还是无甚反应。那抱公鸡的侍卫周济是个急性子,连忙上前,径直打起了轿帘。 所有人都自觉不自觉地往轿内看,封离歪靠着厢壁睡得正香。 “莫不是死了?该不是气死了吧……”周济一急,当即去摸封离的脉。 封离清醒时还好,他能有意识地控制,偏偏他这会还睡着,有人靠近摸他脉门,他身体本能反应,反手一个巧劲就擒住了对方的手腕。 这具身体力道不行,但他下手很准,被击中仍是痛的,周济却一声未吭,只惊讶地看向封离。先帝皇七子竟然会功夫,更像是被派来刺杀王爷的了……就知道宫里不安好心,他得盯好了才行! 封离悠悠醒转,从盖头下的空隙看到了面前人的靴子,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形,立刻把人放开了来。 “抱歉,睡着了没注意是你,抱鸡公。” “抱鸡公?!”周济气得声音飙高了八度。 “不然呢,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抱鸡公。” “你……你……”你了半天没你出来,封离已经利落起身出了花轿,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反驳。 人醒了一切就顺畅了,封离很是配合,司礼官让干啥干啥,跟大公鸡拜堂毫不含糊,被送入洞房的时候也没半点扭捏。 大公鸡拜完堂就被抱走了,周济气鼓鼓但只能忍,他还得领着侍女小厮们一路将封离送到洞房去。封离眼睁睁看着那鸡被抱走,悄声问周济:“这位大人,那鸡一会能吃吗?” “什么?!”周济大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烧鸡可以,烤鸡更好,叫花鸡最香,跟我拜堂那鸡,什么时候杀?” 周济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封离,琢磨着他这话是不是在表达不满,刚才被叫抱鸡公的气愤都忘了。可听语气又不太像,他像是单纯想吃鸡。不对,他肯定是在不满,王爷没来拜堂下了他的面子,他肯定是生气了。 “不能,这鸡今日代王爷拜堂,那就不能再杀了吃。” “可惜,这公鸡再老就柴了,不好吃了。” 周济:“……”好强的报复心,他一定把这段话如实回禀王爷! “行叭。”说话间洞房到了,封离大步迈进去,问,“你们王爷今天不回来是吧?” “是,王爷让王妃自便。” “你们王爷真是好人,我就喜欢自便!”说着封离手一抬,干脆利落把盖头掀了。 房内霎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侍卫、丫鬟、小厮,有一个算一个,木木登登地看着他们的新王妃。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眼波流转,笑意嫣然,他就这么站着,已是摄魂的精怪。 周济大骇,这这这,宫里送了个狐狸精来啊!他一定要时时劝诫王爷,不能为美色所惑! 众人呆愣间,封离已经走到桌前坐下来,那上面一桌酒菜,色香俱佳,再不吃凉了可惜咯。 “王妃,这盖头不能您自己掀的。” “王妃,还有合卺酒要喝的。” 王府的丫鬟劝着。 “王妃……” 宫里陪嫁来的宫女内监要上前给他把盖头盖回去,被他轻巧躲开,四两拨千斤地反问:“王爷不是说让我自便?” “而且他不在,谁跟我喝合卺酒?抱鸡公吗?”封离夹了一筷子鸡肉丢嘴里,手直指周济的方向。 周济连连摆手,吓跑了。他怎么敢跟王妃喝合卺酒,他要去禀报王爷,立刻,马上,一刻也不能耽搁! 周济都跑了,管家在前面待客,新王妃是皇子出身,王爷未归态度不明,下人们谁也不敢冒犯,只得由着他去。封离每样菜都尝了尝,王府的厨子不错,样样美味,看来他嫁得还行。 一杯酒下肚,封离浑身熨帖。鸡毛当令箭,滋味不错。 “不用你们伺候,给我打点水沐浴就行。” 王府下人闻言动了起来,宫里的人便也不好赖着,只好跟着出去。明明从宫里出来时还是辰时,一天的礼仪折腾下来已到了酉时,封离一整天水米未进,放开来吃了个饱。 然后便沐浴更衣,洗去一脸脂粉,摸着恢复清爽的脸,他终于舒服了。只不过谁来告诉他,宫里给他准备的这是什么寝衣,也太薄了! 下人都出去了,也没别的衣服,封离只好把这不正经的衣服穿上,感觉哪哪都透风,轻飘飘跟没穿似的。低头一看,胸前樱果若隐若现,纤柔身段欲遮还羞。 嘶……封离酒足饭饱热气上涌,心想上辈子他要是顺利回京,找老婆也要找个这样的,真是漂亮。 “算了,往被子里一躺,谁看得到。” 封离穿着出了浴房,把床上的桂圆红枣花生莲子都扫起来装盘子里,这才躺上去。两个男人成婚,放什么红枣莲子,难不成还能早生贵子? 说起来,皇帝把他嫁过来简直是诅咒,诅咒人摄政王断子绝孙。回头他跟摄政王说说,多给他纳几房美妾,别让他中了狗皇帝的诅咒。 封离晕陶陶,天马行空地想着,睡了过去。 京郊十里外,一队轻骑在林中飞驰,突然队列中一人抬手接住飞来的信鸽,打了个呼哨。众人勒马,那取信的打马上前,把取下的笺纸奉给为首之人,动作恭敬之至。 月光透过树林间隙洒下,映出那人冷峻眉目,正是深夜回京的摄政王周昭宁。周昭宁一手控马,接过笺纸来看。 [王妃会武,言行放诞,欲烹嫁生鸡,威胁属下共饮合卺酒。] 周济汇报的短短一行字,看得周昭宁不禁蹙眉,宫里来的,果然都不省心。 “王爷,京中出了状况?”王府侍卫长周泉见状,忙问。 “无事,继续赶路。”一个先帝皇子,翻不出他的掌心。 周昭宁将那传信的笺纸往怀中一塞,扬鞭策马。城门早已关闭,但一见摄政王令牌立刻开门放行,他们一行人从南门入城,三更天回到了王府。 穿过前院,周昭宁没有在书房停留,径直往正院走。能让周济连夜传书告状,他去看看到底有多,放诞? 他推开房门时无声无息,房中龙凤喜烛高燃,将房内照得亮堂。床帐未放下来,让睡在床上那人的模样一览无余。这位皇子龙孙穿了一袭红纱,好似青楼小倌般轻佻,半床锦被被他卷在身下,一条白润长腿露在外头。 周昭宁轻嗤,他还当是什么人物,原来不过会演两出美人计。 他转身欲走,就在这时,那酣睡的人突然耸了耸鼻子。面若好女,艳如桃李,做来这滑稽的动作不显可笑,反而有些可爱。周昭宁迟疑的一瞬,床上那人兀地醒了。 尘土味、血腥味,都是封离最熟悉的味道,睡梦之中闻到暴起,是封离从军十多年练就的本能。他猛地掀被而起,抓住旁边的盘子便向对方袭去,明明眼还眯着,动作却毫无迟滞一气呵成。 那盘子是封离睡前收拾桂圆红枣的,他一抓盘子,桂圆红枣滚落一地,响声不绝于耳。外头等候的侍卫长周泉霍地拔刀,已是蓄势待发。 处在房中正面袭击的周昭宁却动也未动,封离出手又快又准,眼看那盘子就要劈到他颈侧,千钧一发之际,封离看清了眼前人,立刻停下手来。收力之猛,让他手中的盘子反甩了出去,砸到门上碎了满地。 “摄政王?”封离愣愣地问。玄黑氅衣,上绣蟒纹,在王府能这么穿的,除了这座府邸的主人不做第二人想。 周昭宁不语,看向他的目光凉薄。 封离抱歉地挠头,嘴比身段还软:“王爷……我闻到血腥味,不知道是你回来了。不知者不罪,我也没真的伤到你,你大人有大量,不会怪我吧?” “空有招式全无力道,何谈伤本王?” 封离撇嘴,心想这人真装逼,不说怪不怪,只鄙视他武力值。可人家摄政王现在是他相公,是他的长期饲主,他能怎么办,只能让他嘲笑咯。 再说了……封离偷瞄他样貌,俊得很,高他大半个头,气势压人。人摄政王长得好看,那笑一笑他就笑一笑吧。 “王爷说的是。”封离说着,把自己散乱的衣襟掩了掩。 他不动还好,本来周昭宁都准备走了,他这一掩又让他重新注意到了这身红纱。好歹是先帝皇子,穿成这样成何体统。封离转身准备继续去睡觉,被周昭宁一把拽住了后领。 “来人,拿身寝衣来。”周昭宁扬声吩咐。 门外立刻有侍女应是,封离指了指自己:“碍眼?” “谁给你准备的?”他明显不悦,语调又沉了些许。 “宫人备的,别的啥也没有,我只好穿了。我也觉得碍眼,多谢王爷,赶紧让他们拿来我换了。”说着,在军营里打赤膊惯了的封离,就着摄政王的手当场把那纱衣褪了一半。 周昭宁心中一惊,当即就松了手,可目光却如风过湖面,短短一瞬便一览无余。那人胸口、臂上的青紫,锁骨、腰侧的伤疤,全落在了他眼中。 如美玉微瑕,引人憾恨怜惜。 这人,为质十载,身上的伤疤最是明证。可这些青紫一看便是近日的,又是怎么弄的? 这时,侍女推门而入,手捧着寝衣,正看到王妃光着半身站那。她一惊,连忙跪地认错领罚。封离没想到吓着了小姑娘,赶紧往摄政王身后一躲,把身上聊胜于无的纱衣又拉了起来挡挡。 周昭宁站的位置正对大门,这下院子里伺候的一干人等全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们的新王妃身上青青紫紫,王爷这刚回来一会就这么猛的吗?难怪刚才屋里掉东西稀里哗啦,一定是太急了碰倒的! “出去。”周昭宁冷斥,眉间阴云一片。 侍女忙把寝衣放下,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换上。” “是!”封离还是看得清喜怒的,拿了衣服便往浴房跑,他可不敢在这换,肯定要触这位爷的霉头。 寝衣雪白柔滑,就是大了点,封离换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挽袖子。 “这是王爷你的吧,我穿大了,不过我不介意,多谢!”封离一拱手,笑得灿烂。 周昭宁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见他穿着自己的寝衣,心中有些异样。他本意不是让拿自己的寝衣,但已经被这人穿上身,硬要他再换又显得过于在意。他不惯与人如此亲密,只好转身便走。 “王爷你不在这睡啊?” 无人应他,周昭宁推开门走了出去。封离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这真是大禹国第一好相公,连睡觉也不用他管,甚合他意! 周昭宁走出正房的门,门外侍从已全被撤走,唯有周泉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周泉立刻跟上回了前院。 第二日,封离还未起身,摄政王府的下人们已传遍,昨夜王爷已和王妃圆房,王妃被折腾得浑身青紫,一夜红烛高燃,两人好不激烈。 第3章 大婚(3) 封离没能睡到自然醒,是被人叫醒的,房门越敲越响,他陪嫁的内监在外头压着声音喊:“主子,您该起身了。主子,醒醒。” 敲门的动作虽粗鲁,喊他的声音却柔和,是他最贴身的内侍明福。明福小公公和原身可谓同甘同苦,为质时便陪伴在侧,一路随他归国,忠心耿耿。 “醒了……”封离应声,昏昏沉沉从床上坐起来。 “主子,小的们开门了。”明福没让别人抢先,当先推开房门。他对一旁等候的主事姑姑一礼,小碎步行至床前,扶着封离起身。 其他丫鬟跟着入内端水备衣,明福扶着封离低声说:“王府代掌中馈的沈蔷姑姑来了,她是大长公主生前最信重的五品女官,在府中后院说一不二。” 封离闻言,越过明福的肩头见到了这位沈蔷姑姑。沈姑姑年纪五十上下,眉间有很深的川字纹,面容肃穆,穿一身绀青色素袍,手持菩提十八子,看着就不好糊弄。 第3章 明福口中的大长公主乃是摄政王周昭宁的亲娘,先帝嫡亲的小姑姑、今上的姑奶奶,不过人已经薨逝多年。论辈分,摄政王是他和永庆帝的表叔,如今他嫁给表叔,也跟着涨了辈分,那皇帝见了他不该叫皇兄了,得叫皇婶! 想到这,封离噗嗤一声笑了。抛开这女化的称呼不谈,王妃、皇婶的身份,也蛮令人舒爽。 沈蔷自然是在打量新王妃的,见他笑得莫名,有些不悦。 “臣沈蔷参见王妃。” “沈姑姑多礼了,咱们打个商量,能不能别叫王妃?我好歹是男儿身,不然你们跟宫里叫,喊我七哥儿。” 封离笑意盈盈,沈蔷一听这话,心情霎时变了。新王妃豁达有礼,对自身境遇并不自怨自艾,让人刮目相看。作为先帝皇七子,原本早该分封,是当今不守祖宗规矩,压着不给爵位,他倒是看得开。 “您是先帝皇子,我等是臣子奴婢,岂能直呼七哥儿,僭越。既然您不喜欢王妃这个称呼,以后府中上下便称您七爷,如何?” 封离挑眉,点头:“那再好不过,多谢沈姑姑。” “当不得您的谢。臣此番前来,乃是筹备您今日仪程。” 封离起身至屏风后,由明福帮他穿戴,边听边回应:“我头回成亲,不熟这些,沈姑姑安排就是。” 屋内下人们纷纷憋笑,觉得新王妃说话有意思,当然是头回成亲,这年头成几回亲的人可不多。 “咳咳……”沈蔷严肃惯了,不太适应他这个路数,只好照本宣科,“老将军和大长公主殿下虽已过世,七爷当先往祠堂祭告,敬茶上香。” “应该的,一会就去。” “王府仆从大多还未见过七爷,臣稍后让他们来拜见。” “可。” “后院姬妾二十八人,也需拜见七爷。” 封离正漱口,直接喷了出来,明福忙递上帕子给他擦。 二十八个姬妾,摄政王好不风流,集齐二十八星宿吗他!亏他还担心人娶了他断子绝孙,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们王爷……哦,不,咱们王爷,身子可还好?该补得补,王府应该不缺补品钱吧。” 沈蔷低眉敛目,答道:“王爷身强体健,七爷无须担心。” “那就好。那什么虎鞭、鹿血之类的,还是给他时不时来点,未雨绸缪。” 见惯宫闱秘事、男女私情的沈姑姑也有点遭不住,王爷最是正经,从不与这些被各方势力塞进来的姬妾厮混,但要她开口澄清,她又说不出口。好像没必要跟新王妃说这些,要说也不该由她这个老姑姑来说。 更何况,新王妃的态度如此豁达,看着没有半点醋意,她多嘴什么? 封离洗漱完,明福为他束发,他青丝披散时柔美,金冠一戴就显出了英气。沈蔷没有半点不耐烦,气度从容地候着。封离不好让她一个长者站着,便请她在一旁坐下,两人搭几句饮食之类的闲话。 “我没有忌口,什么都吃。”封离说得随意,沈蔷却暗自思量。 什么都吃的皇子龙孙只有两种,一种是九五之尊不露喜好,一种是人如草芥不敢挑剔,后一种,亡国、为质者居多。先帝皇七子笑容洒脱,更衬出他这些年的不易。 封离确实不易,行军打仗草根树皮啃过,蝇鼠蛇虫吃过,吃得最多的是大锅饭和干饼子,对王府的饭食自然不会挑剔。 侍女鱼贯而入,捧来精巧的早膳,沈蔷起身去看他们摆桌,把王府厨子的拿手菜都摆到封离趁手的位置。他穿戴完毕,正好过来用膳,肚子确实饿了,他看着这一桌就很满意,刚要坐下开吃,有人疾步而来。 来人是周廉,王府大管家,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其中一位是封离的熟人,昨天那位“抱鸡公”周济。 周廉三人来势汹汹,匆忙见了一礼便说:“王爷吩咐,请王妃前往祠堂拜祭,熟读周氏族谱,悉知族中祭祀大事。” 周廉说完,对周济两人扫了一眼,两人立即上前,毫不客气地说:“王妃请。” 嘴上说的是“请”,那动作明显是封离不动他们就要拔刀了。 封离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那位摄政王,看起来像是要把他带去祠堂关禁闭,不会还要打他吧?侍卫有刀他空手,无奈只好跟着走,他走之前眼疾手快抓了个包子,路上啃。 周济:“……” 两侍卫一前一后簇拥着他往祠堂去,明福想跟上,被拦了下来。 封离一边吃包子一边和周济搭话:“抱鸡公,你叫什么名字?” “周济。” 硬邦邦两个字,看得出来很不情愿了。 封离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故意捉弄他道:“周抱鸡啊,难怪昨天让你抱公鸡呢,很合适。” “你!” “哎,注意你的态度,我虽然不好摆什么架子,但是论礼你尊称还是要有的,好歹学学周管家。”封离上下打量他,“我看你和周管家长得很像,你们是父子吧?” 不等周济回答,封离的包子三两口吃完了,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轻叹:“王府的包子也太小个了,不够吃。你老实说,你们是不是打听好了,故意在我吃饭前来的。” “你……您误会了,我等不敢窥探……” 他们说话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院中,望着门外的沈蔷回头,看向周廉等他的后话。 “王爷还吩咐,昨夜王妃失礼冒犯王爷,陪嫁宫人罪责难逃,要劳动沈姑姑调教。” 沈蔷闻言,扬声唤道:“来人,把王妃的陪嫁宫人全部传来正院,我要问话。” “那我先回前院。” 周廉拱手一礼,沈蔷颔首,低声问他:“王爷是为传言动怒?” “主子的事一夜之间传遍王府,沈姑姑应当也是闻所未闻吧。这些陪嫁宫人没几个安分的,便交给姑姑甄别了。” “责无旁贷。”沈蔷说完,神色一松转了话题,“周廉,昨夜王爷与王妃,是不是真的圆房了?” 周廉对上沈蔷姑姑精光乍现的双眸,狠狠蹙了眉,谣言害人,怎么连最是老成持重的沈姑姑也听信这话! “唉,沈姑姑……” “罢了罢了,我只不过是担心王爷,如此美人,又名正言顺,到了怀里都无动于衷……” “沈姑姑,慎言。” “慎言什么慎言,如今除了你我,谁还能说这些话?都慎言,任凭王爷孤孤单单?百年之后你有何面目去见将军和殿下?”沈蔷说着一甩袖,回敬周廉一个大白眼,“反正你们前院的早日把王妃的事寻摸清楚,若是并非宫里那一派,就记得在王爷面前多多美言,我看王妃性情洒脱疏朗,和王爷很是般配。” “周大管家,请吧,老身要办正事了。” 周廉就这么被无情赶走,敢怒不敢言。他是不看好这位新王妃的,八岁为质,能活着回来,会是什么简单人物,必是懂得权衡隐忍,恐有难控的野心,不过是装得单纯。这样的人,是王爷最厌恶的。 沈蔷看着他的背影都知道老搭档在想什么,不认同地摇了摇头。本来今日应该是王妃在府中立威,现在倒好,反被立了威下了面子,往后的路不好走了。 被强行增加了王府生存难度的封离此时已经到了祠堂,周济示意他进去,反手就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封离早有预料,拍门都嫌累,往门上一靠懒洋洋地问:“周抱鸡,不是让我熟读族谱吗,族谱呢?” 族谱确实在祠堂,但是不可能大咧咧摆堂上,周济只好说:“王妃自己找找,大概在吧。” “那族中祭祀大事,没人教我我怎么学,闭门造车啊?” 周济头大,答不上来。他爹随口扯的借口,现在让他来圆,真是父债子偿,诚不欺我。 封离逗他逗得乐呵,也不是真要为难他,见他不答,便施施然转身,往堂内走去。 正堂之中,周氏列祖列宗牌位在后,卫国大将军周显、平嘉大长公主封宣的牌位在前。封离走近,捻三支香,敬上。 没有旁人,他便未行跪礼,上完香往蒲团上一坐,低声说:“周将军、大长公主,我是你们的倒霉外甥孙,被塞给了你们的倒霉儿子当媳妇,我只求平安度日,你们在天有灵的话,让你们儿子放养我就行。” “我就像那塞北草原上的牛羊,自己吃吃水草跑一跑,就快活了……” 封离仰头四顾,屋宇空旷,不闻人声,只有厚重的帘缦和沉郁的香火。他挺直的脊梁突然就卸了力,往身后一倒,躺在了两个蒲团上。 这闭塞的王府内院,也不是真的快活。他想北疆风雪,想草原落日,想千里追击的果敢肆意了。 “唉……” 这一声幽微的叹息,清晰地传入了内堂之中,那端坐堂前的人悠悠抬眸,正是沈蔷口中动了怒的摄政王。 第4章 大婚(4) 关祠堂太无聊,封离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周昭宁在内堂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声,惊讶于他真的睡着了。关进来才一炷香,就这么睡过去了,心大,且习性如猪彘…… 周昭宁没往前堂去,见他睡熟,无声离去。 接近午时,封离饿醒了。他翻身坐起,朝外头喊:“周抱鸡,饭呢?” 无人应答,周济在外面廊上捂耳朵,另一个侍卫憋笑得厉害。 关禁闭,不给饭,封离摸着空荡荡的肚子,打起了祭品的主意。 “公父婆母,你们儿子饿着我,你们不会也看着儿媳妇饿肚子吧?”念念叨叨,封离把供桌上的糕点端了下来。 这一看就是今晨新供上的,尝一口香甜软糯,入口即化。一小盘才五块,就给封离塞了个牙缝,接着他又看上了水果。 “再来一炷香,大家都不饿着。”封离吃水果之前恭敬地又上了一炷香,言辞恳切。道理一套一套,吃得风卷残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恭敬还是不敬。 半夜周济奉命开门的时候,就看到空空的盘子摆在空荡的供桌上,一个歪七扭八的王妃躺在蒲团上,见他进来,王妃瞥了他一眼,问:“放我出去还是给我送吃的?” 周济傻眼,气不打一处来,顾不得身份就问:“你怎么吃供品?” “那我吃什么?饿一天了也没人给我送饭。”封离语气倦怠,起身往外走,“我回了?” 他心里感叹,真是忠仆,不过是吃了一点供品,看这气得,脸都绿了。亲爹是王府大管家,自己是王爷贴身侍卫,应当是祖上被赐了周姓的家生子,自然是忠诚无比,认为他吃了供品是冒犯先主人,实属寻常。 立场不同没什么好说的,封离径自走了,周济只好跟上,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跟王爷告状。他甚至因为愤怒不肯在前面带路,就看封离自己认不认得回正院的路。 没想到封离根本没被难住,北疆沙场上练出来的认路本领,一个小小的王府内院还难不倒他,九曲回廊,雕梁画栋间七拐八拐的也就到了。 周济没为难到人,反而更生气了,把人一送回正院,气呼呼就走了。 一直在等候的明福听到走路的动静,立刻便迎出门来。见是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笑了。 “主子,您没事儿吧?”明福焦急地问。 “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还好吧?” 封离一进正院就将正院内服侍的人扫了个七七八八,他在祠堂关了这一天,陪嫁的宫人少说少了一半。不用问,肯定是被王府料理了,出手的多半就是那位大管家周廉,和今早与他笑谈的沈蔷姑姑。 封离心情突然有一点沉重,他想,或许是今天在祠堂闷出来的。 他没急着问此间详情,只是问明福可有吃的。他饿一天了,那点供品可不管饱。 明福正要回话,那急匆匆跑走了的周济却去而复返。他赶得急,使着轻功飞过来的,唰地落在檐廊下。 封离看着他有些好笑,直觉他这突然趾高气昂的模样,肯定是没带什么好话。 果然,就听周济仰着头,抬着下巴,高傲不已地说:“王爷说了,王妃既吃了供品,应当是饱了,就不用再吃什么别的了。” 周济故意说得大声,让满院的下人都能听到。那狐假虎威的眼神一扫过去下人们都不敢抬头,他们今天刚被敲打教训,谁也不敢忤逆摄政王的意思。 封离咋舌,没想到堂堂摄政王竟然与他计较几个供品。也对,今日把他带去祠堂,想必原就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他看起来态度淡然,不痛不痒,这下马威没给到,那自然得寻别的出处。 封离没多话,看了周济一眼,转身进了房门,明福立刻跟上。 第4章 “今日我被带走后发生了什么?”门一关,封离问道。 “陪嫁的全都被带走,一一审问。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奴才是沈姑姑亲自问的。问的是昨夜到今晨见过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事,和谁在一处?” “问这些作甚,难道昨夜王府出了什么事?”封离疑惑。 “奴才一开始也不知,后来问了其他人,才明白是什么事?今日一早,王府当中便传遍了流言,说是您与王爷昨夜圆房,如何情态都说的一清二楚。” 圆房?圆哪门子的房?昨夜那人冰寒彻骨的神情他可是记忆犹新,对他嫌弃得很,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封离不语,低头思忖,想起了离宫前皇帝说的话。 难怪摄政王大动肝火,拷问宫人,还料理了这么多人,原来是因为下人们瞎传。他自然不愿和自己这个替身有这样的名声,尤其是传这些话的还是宫人?那必定是要传入皇帝耳中的。让他的宝贝心肝知道了,还得了? “不冤,不冤。”封离老神在在,一副了悟的模样。 明福没懂,但他从来信赖他家主子,并未多问。 “行了,我知道了,当务之急是找点吃的。饿一天了,扛不住。”封离其实也不是扛不住,他就是不想扛。重活一世,本来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结果挨饿受冻算什么? “主子,您等着,明福这就到厨房去给您找点吃的。”明福半点不惧刚才摄政王的命令,可见忠心,说着就要出门。 封离忙将他拉住:“得了吧,就你那粗手粗脚,一准备发现,还是我自己去吧。” “那怎么能行?” “有何不可?你今日刚被审问过,夜间便鬼鬼祟祟行走,要是被侍卫逮着了,岂不是罪加一等,正坐实了王爷的怀疑。” “奴才定会万分小心,不被侍卫发现,过去在……” 封离抬手打断他:“我去,这是命令。我是王妃,又是先帝皇子,不过是饿了去找点吃的,真被发现了能把我怎么样?” 明福看着他有些怔愣,半晌说:“主子,您好像变了。” “变什么了?” “变灵光了。” “你什么意思小明福?我何时不灵光?你主子从来都是最聪明、最机灵的,只是过去藏拙,懂吗?” “是是是。”明福想笑,不是嘲笑不认同,而是真的被他家主子的模样逗笑。 “怎么,你看起来很不服气?”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明福是想说主子变得更加体恤奴才了。” 明福低垂的眉眼抬起来,看向他时亮晶晶的。封离没有经历过原身为质的那十年岁月,只能从他的记忆中窥探一二。他和明福主仆二人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但过去的封离胆子小、本事小,哪怕想要护着人也护不住。 “一会儿我带东西回来,一块儿吃。” 封离没提那些过往,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心里想的却多。 曾几何时,他便是镇北军的天,即便如此,他要处理哪个小兵小卒也是要个说法的。可在这王府内院,他的陪嫁宫人少了一半,他这个王妃毫无缘由地被关了一整天,王府从上到下一句解释也没有,没人给他任何说法。 摄政王权柄之盛,远超他的想象。所以他怎么会让明福去冒险?说不定真的无声无息,人就这么消失了。那他怎么对得起原身? 说完这一句,封离便把袖口、裤腿一扎,从后窗翻了出去。 王府书房很快有侍卫来报,说是王妃爬窗而出。 “跟着,看他去哪儿,干什么。”周昭宁写字的动作未停,声调温沉。 “是。”侍卫应声,迅速退下。 王府虽大,但贵族宅邸的院子格局大差不差?尤其是今日出门的路上封离都在寻味闻声辩位,因此没费多少功夫便摸到了最近的厨房。只是此时的他还不知他摸到的是前院的小厨房。这位置虽在后院,却与前院相通,乃是专供王爷膳食的。 新王妃原本就立场不明,今日被关了一天祠堂后又挨饿,然后半夜三更偷跑到王爷的厨房,怎么看怎么居心叵测。 他身形灵巧,步伐轻盈,但抵不住王府侍卫无孔不入,看着他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当场就怀疑他是来下毒的。 封离不知自己早已被发现,专心在厨房找吃的。可厨房里菜大多是生的,肉也没见着,倒是还有点冷饭和半盘素炒茄子。封离着实饿了,顾不上计较,拿了个碗盛上饭,直接就着冷茄子开吃。 夹一筷子茄子,他尝了味便自言自语:“用这么多油炒茄子,香是香了,就是太浪费。” 周昭宁过来时正听到这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还是这位先帝皇七子嘴里就真的没一句正经。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里面人扒饭夹菜的声响他听得清楚。鬼使神差地,他在门外站住,直等到那人吃完一碗饭,这才让侍卫推门进入。 那片刻的和谐封离无从知晓,侍卫踹门吓他一跳,被刀柄拦至门外时他还捧着空碗,头回露出了不虞的表情。他看向院中站着的摄政王,没好气地把碗筷撂在了身侧的石桌上。 两人视线一碰,周昭宁还没什么表情,封离已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5章 黑牢(1) 当年在镇北军中,为了军饷和文臣隔空骂战不是一次两次,他的军士饿着肚子作战,粮草一份掰成两份用,他堂堂镇北军统帅、武安侯也有跟着挨饿的时候。 所以这滋味封离并不陌生,同样的,那种为人所制的无奈激起了他的回忆。当年为了战事,他忍让,如今换成了王府内院,吃口饱饭怎么还是这么难? 封离不说话,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格外分明。 周昭宁抬眸,他还以为这人没脾气。 侍卫们在厨房里忙活,把所有东西验了一遍毒。他们训练有素,很快查完,侍卫长周泉不在,便是周济回禀:“禀王爷,未有发现。” 看着他们搜查的这一会,封离重新冷静下来,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淡然模样,问:“给你下毒对我有什么好处?” “皇子下嫁,奇耻大辱,你想杀本王才是寻常。” 封离还真没意识到这一茬,他虽然知道世俗来说这确实是奇耻大辱,但他自己没放在心上,就没往这个动机上想。 他重又打量摄政王,美人月下,更是俊逸非凡,想到他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封离悠悠接话:“倒也没真辱到我身上来……” 小院里万籁俱寂,侍卫们个个埋头。王妃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是埋怨?埋怨王爷洞房花烛夜冷落了他。 有这个观感的自然不止是侍卫,周昭宁闻言看向他,打了个手势让侍卫们退到院外。 他移步上前,如有实质的目光锁在他眉眼间,牵唇低语:“非分之想。” “知道知道,我没有,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封离连连摆手,赶紧澄清。知道你摄政王只喜欢皇帝了,他不就是欣赏两眼美貌,犯得上给他定这么大罪名?那他有过非分之想的人也还是有一些。 周昭宁蹙眉,没待他再言语,封离已经蓄势待发要蹿走,急吼吼地:“你们查也查了,我没下毒,能走了吧?” 封离侧身要从周昭宁身边溜过去,电光火石间,被周昭宁一手扼住了咽喉。那一瞬,封离浑身筋骨绷紧,要害落入人手,封大将军双目一寒,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动手反击起来。 可他这没怎么锻炼过的花架子身体,自然打不过常年习武的摄政王,三两招便被制住,被周昭宁按在了石桌上。他腰身弓出极韧的弧度,双手被轻松反剪,手腕脉门全落在人掌心。双腿还待挣扎,周昭宁长腿一压便将他抵住。 夏衣轻薄,周昭宁看着冷,掌心却火热,尤其两人那大腿轻贴的热度,烫人得很。封离不知是气是羞,脸一下红了。 天可怜见,他过去二十五年有色心没色胆,从没和美男子这样贴贴过……这摄政王,莫不是色/诱他。 “没验出来就没有吗?谁知道你是不是藏了什么,无色无味的奇毒。”周昭宁薄唇轻启,话像软刀,滑过封离颈侧,未见血,不痛,却存在感十足。 封离有些受不住他的贴近,更清晰地感觉到他结实的肌理线条,声音也低了一分:“那王爷要,搜身吗?” 月光逆着周昭宁的轮廓,给他蒙上了一层素白光晕,那颠倒众生的容貌隐在黑暗里引人遐想。封离被压得动弹不得,脑子却止不住地转:若是不止能混吃混喝,还能和此等美男子共赴巫山,才是真的享乐。 他话音未落,美男子摄政王的表情骤变,面上的嫌恶半点不带掩藏。只见他退开一步,仿佛碰到他是碰了什么脏东西,厉然扬声:“来人,带下黑牢。” “什么?!”封离还没来得及再出手,已被冲进来的侍卫扣押,只能嘴上喊,“祠堂就算了,好歹有个蒲团,你现在让我去牢里跟老鼠稻草作伴?!我不就是偷吃了一碗饭?而且我还只吃了点素茄子!” “你不搜身就不搜身,我又不会怎么样你……”封离被带走时还在骂骂咧咧。 色字头上一把刀,他怎么就不知道清醒点,那心里有白月光朱砂痣的摄政王,是能随便乱撩的吗? 唉……封离被投进王府黑牢的时候,只来得及长叹一声,沉重的铁牢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 黑牢,真的很黑,没有窗,没有灯,因此也无法判断这牢房有多大,里面又有些什么原生“住客”。若是寻常王孙贵族,一晚上怕不是就被逼疯。 封离摸黑沿着墙走,以脚步丈量牢房大小,同时细细辨别声响,判断有没有危险生物。还好,只有一窝小老鼠。 他找到稻草堆坐下,睡着前念了半部清心咒,记住这个教训,远离摄政王,好好当一个无欲无求、混吃等死的政治符号吧封离! “他没有吵闹?”书房内,周昭宁问。 周济回复:“没有,进去以后只有一些规律的脚步声,没多久王妃就睡着了。” “倒是心大。” 周济想到自己在牢门口听到的动静,深有同感地点头:“那老鼠崽儿爬到了王妃的衣服上,他竟还睡得香甜。” 周昭宁不语,挥手让他退下。封离终究是为宫中蛊惑,竟然撩拨于他……让他长点教训也罢。 封离去厨房偷吃的,结果一去不返,可把明福急坏了。他再顾不上那许多,连夜求到了沈姑姑面前。小厨房的动静瞒得住别人,但瞒不住沈蔷,她没多说,只说七爷在安全处,让明福回去歇息。 明福一步三回头,想问又怕坏事害了主子,最后还是只能先回去。 黑牢之中腥臭,石板地砖冰冷,稻草也并不十分干燥,还有老鼠爬来爬去,封离却一睡就是一整晚。周昭宁上朝前听说人还没醒,对他在北梁为质的十年有了联想。 天色微明,周昭宁已出了府门。明福还不见主子回来,又跑去找沈姑姑。 “沈姑姑,今日乃是我们主子三朝回门的日子,理当回宫中的,可是主子人……”明福虽急,还知道章法,只拿回门说事,“我看府中未备车驾、礼品,可是有什么说法?” 沈蔷一时也没懂这是个什么章程,她问起这事时,王爷只说了一句不必,她只好先把这小太监糊弄住。 朝上,周昭宁端坐群臣之首,底下不时有人低声议论。大禹国官员婚假是五天,摄政王假才休了一半便来上朝,朝中近日又无大事,看来是“新妇”留不住他的心。 永庆帝很快到来,路上他已听到消息,说摄政王上朝来了,见到人倒是没多惊讶,还特意问起他新婚事宜。 “皇叔新婚,当是琴瑟和鸣,不急着议政才是。” “本王今日前来,乃是向陛下告罪。”周昭宁拱手一礼,却未起身,言语间更是没有多少君臣尊卑,果然跋扈。 “噢?皇叔何罪之有?” “三朝回门,今日本应带王妃进宫,但身为男子却全作新妇礼仪,不妥。所以这回门之礼,本王便替王妃拒了,请陛下恕罪。” 周昭宁并未声高,回护之态却不容人质疑。而且,他何时会注意这样的小事,礼数?在他心里算什么?他可是面君不拜、殿前安坐的摄政王。 永庆帝面色骤变,几如寒霜。一个替身,周昭宁竟然真的把那废物当回事?!这本是他一箭双雕之计,莫不是看走了眼,封离不是胆小如鼠的废物,反而有一身狐媚本事,嫁过去两三天就让周昭宁起了心思? 永庆帝封鸾和摄政王周昭宁隔着御阶对视,周昭宁八风不动,料准了他不会说不。封鸾怒气上涌,责骂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这时,有朝臣越众而出,扬声奏报:“臣以为,摄政王所言甚是。先帝皇七子乃是皇子之身,陛下的兄长之尊,还要守女子的回门礼便太过拘泥。” “臣附议。” 附议之声不绝,其中最有分量的是内阁大臣兼礼部尚书于鸿。这位于阁老当初就不满这桩赐婚,金殿之上直言辱没先帝,封鸾恨不得当场将他贬黜杖毙,还是周昭宁拦住的。 周昭宁未抗旨拒婚,但也纵容了那些反对的声音,让人看不清他的态度。但无论如何,他今日有此议是正中于阁老心思,他当即站了出来。 群臣施压,封鸾想拒绝而不能。这一日朝会,他到下朝都没有好脸色,出了大殿便要叫人传封离进宫,明显是要找封离来泄愤。 大内总管李德仁是他心腹,勉强把人安抚住,刚才在朝上他驳不了群臣,现在去把人叫进宫来可不是好主意。 “陪嫁的人呢?废物!摄政王府的消息传不回来吗?立刻命人去探,封离和……周昭宁的消息,一字不漏的探清楚。朕倒要看看,他一个替身、罪妃贱种,摄政王是如何盛宠?” 想到殿上周昭宁为封离说话,封鸾面容扭曲,过去周昭宁只会在群臣攻讦时护他,何曾护过别人。他是不可能与周昭宁苟合,但不意味着他能坐视别人抢走周昭宁的回护。 第5章 朝会之后不过半日,先帝皇七子得摄政王宠爱的事便传遍京城。周泉和周济随侍入宫,周济性子直,差点没忍住问出口,那位关在黑牢的王妃怎么就得了王爷宠爱? 怎么得的,自然是周昭宁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回到府中,周昭宁先问封离的情况。 侍卫回禀:“人醒了,敲过一次门问吃的,守卫没给,便又安静了下去。” “带去刑房,先晾着。” 周昭宁吩咐,这本是别人的事,可周济主动蹿出来领命:“王爷,属下愿领这差事,定叫王妃老老实实!” 哼,王妃给他取诨名的仇,他今日就要报咯。 周昭宁凝眸望向他,直将蹦的周济钉在原地。就在周济怀疑自己要挨骂的时候,他才答:“记着分寸。” 周济如蒙大赦,行完礼一蹿就往黑牢去。 第6章 黑牢(2) 周昭宁让周济去黑牢提人,怎么也没想到等晾够了过去,会看到那么一幅场景。 人被绑在行刑架上,用的不是惯用的铁链,而是被血染得透红的布带。封离的眼睛上还被蒙了条黑布,在刑房泛黄的烛光下显露风情。 那染血的红带束在他天青色的衣袍上,将他纤瘦的四肢线条带得分明。衣襟微散,半截锁骨横在眼前,再往上是如玉面庞,在蒙眼黑巾的映衬下,姝色难当。他侧着头,拉出修长脖颈,有种引颈就戮的美感,激起人埋藏最深的施虐欲。 周昭宁只看了一眼,就狠狠蹙起了眉头。他霍地转身,高大身形将行刑架上的封离完全挡在身后,不悦的目光直直刺向周济。 周济性子跳脱,可自小随侍,对主子的情绪绝不迟钝,当即被那一眼看得跪了下来。 “您……我注意了分寸的。布条不勒不疼,沾了血唬人而已……蒙了眼不知周遭环境,心里自然更害怕些……我,属下没敢真对王妃怎么样……” 周济的声音越来越小,意识到当着王妃的面说出来,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扫王爷威风。 “属下自作主张,该死!您是要重惩王妃的,都是属下会错了意!”周济求生欲满点,当即又大声补了一句。 周昭宁:“……”很好,如此浮夸,这下他真是威严扫地。 “下去。”他沉声,冷若刀锋。侍卫和黑牢守卫鱼贯而出,生怕走慢一步就遭了殃。 封离尽力憋笑了,毕竟得给便宜相公面子,但没憋住。周昭宁一回头,就看到他高高扬起的嘴角,看不出哪里尽力。倒是他这一笑,那点被捆缚而生的诱欲散了。 正笑着,封离的下巴尖被掐住,周昭宁将他的脸正过来面对自己。 “好笑?” 通身被制任人鱼肉,封离识趣,立刻说:“只是王爷来了我开心,哪里好笑,刚发生什么了吗?” “油嘴滑舌。” 怎么知道他油嘴滑舌,莫不是尝过?十三岁入军营的封离可不是什么清纯小白花,差点脱口反驳,想到自己怎么被投进黑牢的,这才赶紧打住。这荤话要是说出来了,恐怕就不是被绑起来吓唬,一顿鞭子怎么都少不了。 “我是真心,王爷来了我才有可能出去。那黑牢好黑,还有老鼠,吓人得很,我被绑在这里大半天了,手僵脚僵还内急,王爷饶了我吧。” 封离撇着嘴角,声音也软了下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要不是听过侍卫回禀,周昭宁就信了他的鬼话。 “可知错?”周昭宁松开手,不远不近地站着。 “知错了。” “错哪了?” “不该偷吃,王爷让我饿着当然有饿着的道理。我不听话,该罚。” 封离那张樱唇一开一合,语调平实,字字乖觉,可偏偏被他说出口,就像撩拨人的钩子。他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周昭宁看向他时无遮无拦,目光复杂难辨。 他在北梁时,是否为了生存讨好权贵,学了些媚上之术?周昭宁想着。 “还有呢?” “不该顶撞王爷。王爷怀疑我我就应该好好自证清白,怎么敢生气委屈?”封离渐渐阴阳怪气,蒙眼布下已经翻起了白眼。 “看来是委屈了。”周昭宁接下他的话。 “怎么会?不委屈,就是关了一天黑牢嘛。应该是一天吧,没有光看不见,我不知道时辰,不会已经过了两三天了吧?” 和周济那小子一样跳脱、浮夸,周昭宁下着评语,想到这人从未以王妃自居,又有些微妙的不快,冷冷打断了他的表演。 “一天。” “哦。” “还有呢?” “还有?”封离愣了愣,还有的话就是拿荤话撩拨他了,他确定要自己认这个错?说不出岂不是再“侮辱”他对皇上的深情一次? “还有……我不庄重,配不上王爷。”他斟酌着措辞,没直说。 “你也知道自己是本王的王妃?” “知道,知道。不敢,不敢。王爷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只要有吃有喝,不关黑牢,就都好。” “以皇子之尊下嫁,也好?”周昭宁反问。 封离没能分辨出他的态度,不像是要问罪于他,但也不像是怜悯。他突然沉静下来,低声答道:“活着就好。” 又是这句,和他在祠堂里的自言自语如出一辙。周昭宁闻言起身,挑开了他蒙眼的布带,他倒要看看,这人说这话时,眼里盛着的是什么。 封离来不及反应,眼里还未消散的淡漠和悠远兀然暴露,那是一双仿佛看淡人世的眼睛。周昭宁凝视着他,封离笑起来,一瞬判若两人。 “王爷,我认错态度不错吧,是不是准备放我回去了?”封离仰着头,嬉皮笑脸,“我吃不了王府多少饭,您福泽海内,不差我一个。” 满室刑具,身困于此,他却笑得万里无云,实在刺眼。周昭宁沉默片刻,终于给他解开捆绑。 “既知错,便在府中好好思过。” “是是是。”封离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想抬腿时一软,竟直直往前栽去。他被捆得太久,血流不畅,这身体扛不住了。 周昭宁顺势捞住了他,封离的胸口撞到他小臂上,顾不得腿软,他就地一坐避开了。周昭宁的手一下空了,他的不悦到了顶点…… 封离坐了个屁股墩儿,疼得正厉害,心想着幸好他反应快,不然沾了这人的身,说不定被认定是投怀送抱,又把他捆上继续关着呢。 果然,他划清界限,锦衣华服的摄政王没再找他麻烦,一甩袍袖,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爽快! 重获王府内自由的封离揉揉屁股,顾不得腿麻,爬起来就跟上去,深怕他反悔。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周昭宁被一瘸一拐追上来的封离喊住:“我就这样大摇大摆走回去?” 封离抬抬手,示意周昭宁看他。天青外袍上血痕错落,鬓发散乱,手腕颈间有被嗑出来的青紫,腿还打着颤站不直…… 周昭宁瞳孔微缩,封离这模样,像是被人绑去拷打,但更像是床榻之间被折腾出了花。 “穿上。”周昭宁脱下身上氅衣,兜头盖了封离一脸。 和新婚夜封离闻到的尘土血腥味不同,衣冠整肃的摄政王身上是淡淡沉香的味道,合着他的体温,萦绕在封离鼻端。 脑中闪过那人压制自己的模样,封离兀然脸热。他低下头,赶紧把氅衣套上了。 这一回周昭宁竟没有走,直到封离穿好衣服,他才吩咐侍卫:“备浴,让王妃收拾好了再回去。” 侍卫先行一步传话,周廉听到时以为自己年老耳背,反复确认。在前院洗浴,那唯一能用的浴房就是王爷的,总不可能让王妃去用侍卫们公用的浴房…… 周廉赶紧让人收拾,热水是随时备着的,但是洗浴用品都得备。封离很快被带去浴房,看到那宽阔的浴池、氤氲的水汽、醉人的清香,他还没走到池边,已经脱了个精光。 扑通一声跳下去,水花四溅。封离没让人伺候,独自在里头泡了很久。 “前院这么享受,后院却只有小浴桶,啧啧啧,自私的男人,只顾自己快活。”封离嘟嘟囔囔,从浴池里爬出来,结果泡久了腿更软,差点又跌回去。 王妃失踪一天一夜,最后从前院被送回来,回来时穿着王爷的衣袍。他走路哆哆嗦嗦,他鬓发微湿,颈间还有半块未遮住的青紫。这回不是他的陪嫁宫人故意传谣,当晚见到这一幕的王府下人无不惊叹联想。 周廉亲自去送的人,一看丫鬟小厮们的神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简直头大。他送完人去向王爷回禀,周昭宁听完却眉也未抬,无波无澜地吩咐他去休息。 大管家心中忐忑,琢磨不清,满府下人偷偷谈论,唯有明福单纯的开心。见封离无事,他服侍人睡下,坚持在房中守夜。封离不忍心让他一个人担惊受怕,只好同意,很快主仆二人都安心睡去。 第二天一早,沈蔷姑姑又来了,喜气洋洋。封离请她一起用早膳,两人筷子还没放下,丫鬟进来禀报,说是兰公子前来请安。 这第一声像是一个信号,就在封离吃下最后一口虾饺的当口,连续来了五位公子、七位姑娘,凑了个十二的吉数。 封离还不知道昨日周昭宁一边吓唬他一边做了什么,满头雾水地看向沈蔷。 “都是后院的姬妾,除了您,王爷没给任何人名分,您乐意就见见,不乐意直接打发了就好。” 姬妾,那肯定是美人了,封离大喜,反正周昭宁能看不能吃,那他这些姬妾他只看看也无妨吧? “见,当然要见,都是兄弟姐妹,得友爱。” 沈蔷见他面上喜色不似作伪,一时怀疑起昨夜所闻是真是假。可那么多人所见,还能有假?王爷留七爷一日夜,又是金殿上出言相护,又是鸳鸯戏水,七爷怎么还是这般态度? 难道,七爷对他们王爷的表现,不满意?! 沈蔷大惊,差点当场变脸,回想起了上次见面时封离说的话。给王爷补补……补补……年轻人在房事上贪一些,难满足一些,也属正常?封离让丫鬟去请人的这么一会,沈蔷已经在心里列好了食补方子。 周昭宁下朝回府,就听说封离在花园和兰公子等人饮宴。 “王妃看兰公子舞剑,赞不绝口。王妃抚掌而歌,又击鼓应和,喝了两坛桃花酿。”侍卫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听得周昭宁沉了脸。 第7章 醉酒(1) 王府后花园,各色佳人争奇斗艳,男女齐备,动静皆有。有些人大概还在观望,来得并不齐,但陆陆续续来了十五人,大多是得了昨日的消息后带着试探来的。 本来封离大可以在正院前厅见他们,但他觉得美人应该配美景,在沉闷的厅内太可惜,所以命人摆了茶点在花园水榭,受了这群姬妾敬他的主母茶。 男男女女,熙熙攘攘,要挨个上来敬茶,封离大手一挥:“肚子得留给美酒佳肴,这茶我就喝一杯意思意思,大家别介意。” 众人忙道不敢。 “各位……弟弟,妹妹,不必拘谨。”封离见人三分笑,看向他们的眼中没有丝毫轻蔑,尽管他得了沈姑姑提点,已经知道这些“弟弟妹妹”大多出身不高,甚至有出身青楼的,他也浑不在意。 “我头回当王妃,没什么经验,不如这样,先让我了解了解大家,有什么才艺尽管展示起来。” 他话音未落,一时满场寂静,落针可闻。这话题转得太生硬太直接,实在是出乎他们的意料,谁家主母第一次见姬妾,规矩不立,先让姬妾们献艺的? 他是摄政王妃,又刚得了王爷宠爱,没人把他往贪花好色上想,根本没人敢反驳。姬妾们就这么在临水露台上,轮番表演起来。一开始还有人想,难道是借着献艺的名头要磋磨人?比如强说跳错了、弹错了,让人反复表演?可看了半场,封离都只是夸,别说罚人,连句不好听的都没有。 封离好不惬意,虽然要喝什么主母茶,被叫王妃,还有了一堆便宜弟弟、妹妹,但是这看美人歌舞、酌桃花新酿的日子,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谁敢阵前歌舞败坏士气,他第一个出手,砍了脑袋完事。 众多表演里,最得他心意的是兰公子的剑舞。那位兰殷公子是罪奴出身,本是四品武将家的庶子,家族获罪落入教坊司为奴,有一手不错的剑术。 那剑在封离眼中还是软了点,但好歹比花拳绣腿好点,又因着他的身份,让封离有些刮目相看。他长相英气,不见丝毫媚态,举止大方,言谈有物。舞完剑,封离便召他到身边说话,两人对饮。 封离很快一坛酒下肚,当年他千杯不醉,根本没把这点酒放在眼里。没想到这副身体却不堪大用,不过一坛号称“女娘饮”的桃花酿,竟已是半醉。他记着不能说军中事,可喝了酒兴致上来,没忍住拉住兰殷让他再舞一曲。 他亲自击鼓相和,抚掌而歌,那歌声豪迈、悠远,又有些悲凉。 第6章 许是这军中故曲激起了他的回忆,封离又喝下去一坛桃花酿,周昭宁到水榭时,还未拐出回廊,便听他醉醺醺地在说:“你没见过那漠北草原,一望无垠,这月份正是水草丰茂的时候,草原上最高的汉子都能被牧草盖住身形。到了冬日,白雪如织毯,盖得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山峦起伏,不见人烟,壮哉,壮哉!” 兰殷不过微醺,见他这模样,不敢再喝,被他拉着手腕,挣扎着想让他松手。可醉鬼力气大得很,细细瘦瘦的指节,却让他怎么都挣不开。 “兰殷,我带你去草原骑马吧……” “王妃……” “叫什么王妃,沈姑姑都说了,叫我七爷。王妃王妃,我不能是爷吗?” “七爷。”兰殷赶紧应是。 封离听到这句,像是终于满意了,鼻子里轻哼一声,却还是没有松开兰殷的腕子。周昭宁隔着花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先是沉着脸,后来都要被气笑了。他困于梁都,何曾去过漠北,也不知从哪听来卖弄。 “七爷……”周昭宁低声说,“如此大胆,倒是合宜。” “小兰啊,我也会舞剑,以前很多人爱看我舞剑的。”封离是真的醉了,絮絮叨叨。 周昭宁听着,眉眼微动。舞剑,醉酒,难道他在北梁便是这般?还很多人爱看他舞剑?北梁权贵,拿南禹质子取乐,不足为奇。水榭中的醉鬼笑得又是那般灿烂,可说着这样的话,笑得越灿烂,就越让他觉得扎眼,甚至不禁有些在意起来。 这时,封离歪歪斜斜站起身,把手伸向兰殷:“你不信啊?你剑给我……” 他醉成这样,兰殷哪里敢把剑给他,怕他伤己伤人,他只好起身将封离扶住。两人姿态亲密,一时水榭之中其他人都在看热闹。 那一下,在周昭宁的角度看去,比封离高小半个头的兰殷,好像把人揽进了怀里。 “要舞剑,用不用本王的佩剑?”周昭宁陡然扬声。 他声如寒霜,站在回廊之中,人还未靠近,场中所有人已起身跪下。兰殷更是吓得双膝一软,在地砖上嗑出了声响,全场站着的,只剩下封离一人。 因为兰殷下跪的动作,封离就势松开了他的手。他醉了,反应有些迟钝,后知后觉看向周昭宁的方向。 周昭宁不满地蹙眉,就见封离重新笑了起来。 “王爷!”他脚步蹒跚,往周昭宁的方向走,不仅不知危险,还傻乐。 封离当然傻乐,喝醉的人最是直白。他今天见了十五位美人,却没有一个能和摄政王的盛世美颜相提并论。周昭宁一来,所有人在他眼里黯然失色,就连会舞剑的兰殷,也留不住他的关注。 周昭宁没有往前,也没有给跪了满地的姬妾一眼,他就站着那,看那小醉鬼朝自己走来。 “王爷。”见周昭宁不理,封离又喊了一声,终于走到他面前,却腿一软,直直往他身上栽去。 也不知他脑子里选择性地记得什么,别的忘了,还记得不能对周昭宁投怀送抱。想到这,他腰猛地发力,一拧,往旁边栽去。周昭宁都已经伸手要扶他了,竟接了个空,眼看着他快要撞到白玉栏杆,被周泉抬剑挡住。 “不是要舞剑,站都站不稳?”周昭宁无声把手收回,话里已有了怒意。 都说不能和醉鬼一般见识,周昭宁此刻才领教了个透。他本是训斥,封离听了他的话却歪歪扭扭抬起头来,伸手往上一攀,攀住了他的腰带。 他在他腰间一阵摸索,疑惑又失望地说:“可是王爷没佩剑啊。” 这下周泉都不敢再看他家王爷了,因为胡乱近身而被发卖、打杀的姬妾、奴仆,摄政王府不知凡几,这位新王妃,怕是要吃苦头了。 要吃苦头的新王妃犹自不知危险,竟更胆大妄为地去掀周昭宁的氅衣,拉开他的衣摆看。 “是没有剑啊。” 说着,他就手拍了拍周昭宁的大腿外侧,咕哝道:“硬邦邦……还是这里软,还弹。”最后一指头,戳在了周昭宁的臀上。 周昭宁如何提醒自己不合醉鬼计较,也再按捺不住。他反手擒住封离作乱的手,直接拉高把人拽了起来,另一只手则死死掐在了他下颌。 如同巨蟒盯住了猎物,他狭长双眸逼近,裹挟着令人胆寒的气势。封离被他捏得疼,神思清醒些许。 “看来是要本王亲自给你醒酒了?”周昭宁一用力,将他抵在了白玉栏杆之上,那一下的力道,封离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撞断了肋骨。 他疼得面目扭曲,额角生汗,回头一看湖面,心想周昭宁是不是要把他扔进去。 周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湖水,音色低沉:“去给王妃煮一桶醒酒汤,一滴不漏,盯着他全喝下去。” “一桶?……”封离傻了,挣扎着想跑。 周昭宁见状手一抬,直接将他扛上肩往前院走去。 “放,放开……”封离脑袋倒悬,鲤鱼打挺一样挣扎,周昭宁的肩骨卡着他的胃,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得想吐。 “你敢弄脏本王衣服,醒酒汤就再加一桶。” “唔……唔唔唔唔……”封离拼命忍住呕吐的欲//望,想说什么都说不出口。 周昭宁很快带着人离开,封离呜咽的声响也再听不见,却见过来了两个侍卫,径直提起兰殷就带走了,留下水榭一屋子姬妾面面相觑,劫后余生般发颤。 封离脑子混沌,只顾着难受,顾不上去想周昭宁除了灌醒酒汤还要对他做什么,直到被丢进冰冷的浴池。还是他洗过的那个池子,这次里头装的却不是热水,而是沁凉的、刚打上来的井水。 周昭宁将他往池子里一甩,毫不怜香惜玉。封离哪里站得住,摔进去呛了好几口水,手脚并用才从浴池里爬起身来。他浑身湿透,扒住池壁边缘,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昭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封离好不容易喘顺了气,终于抬起头来看他,湿漉漉的面庞和眼睛,因为醉酒像含了雾。 “酒醒了?” 封离确实醒了,但是对上周昭宁的模样,下意识装糊涂,拨浪鼓一般摇头。 “看来是要本王亲自服侍。” “什,什么?” 封离大惊,眼看着周昭宁脱了氅衣,挽起衣袖,踏入了浴池之中。池水浸透他的衣袍,显出饱胀坚硬的肌理,他挽起的手臂上青筋毕露。封离色胆包天,脑子里嗡一声,对着他这副模样咽了口口水。 第8章 醉酒(2) 刚被冷水一激,封离的脑子短暂地清晰过,可是这身体太不经用,转眼酒意又漫上来,熏得他双目发红。被周昭宁抓住后颈的时候,他几乎没力气反抗,眼看着对方将他拉近,逼他仰头,把他的头发拽得微微发疼。 封离在他的控制下喉间发紧,呼吸不自觉加重,于是那清甜又热烫的酒气就这么扑在了周昭宁脸上。 “站不稳了?”周昭宁问他,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 封离反应迟钝,过了一会才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刹那,周昭宁擒住他后颈的手一松,他失了支撑,腿一软就往池中滑。凉水没顶,封离后知后觉地挣扎要爬起来,可他刚要站稳,便有强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压在水下。 他手脚乱挣,挣不过。周昭宁眼看着他在池中呛水挣扎,眉目冰寒,不见心软。 封离感觉自己要呛死了,醉酒让他无法反应,身体软绵绵不听使唤,只有肺里越来越重的挤压感真实。他抵抗不了那只手,不知道第几次被按回去,完全无法呼吸。生死之间灵机一动,不再试图抵抗,反而抓住了周昭宁的胳膊。 明明是施暴的恶徒,他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到周昭宁的胳膊以后便整个人的重量吊上来,直到攀到他的肩站起身。 无法思考,顾不得别的危险,封离就着攀援的姿势,整个人靠进了周昭宁怀里,在他身上借力。 周昭宁并不是真的要弄死他,这会任由他靠着大口喘息。封离周身的味道重新变得清冽,让他呛了回水,总算是身上的味道干净了些。也不知道除了那个舞剑的,他还碰了多少人,身上酒味、熏香、脂粉气混杂,他闻到的第一息就想把他好好洗洗。 “醒了?”周昭宁再问,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封离哪里还敢说没醒,当即点头。 “酒醒了就说话。” “醒了。” “好,那该喝醒酒汤了。” 封离大骇,想起他之前说的喝一桶醒酒汤的话,手脚并用就要往岸上爬。开玩笑,已经把他按池子里弄到要死,还不算罚完了吗?居然还要让他喝汤! 可就他现在这副身躯,这绵软无力的样子,怎么可能逃得过。周昭宁不过一只手就将他擒了回来,面对面把他按在了池壁上。他的背短时间内被撞第二次,比之前撞白玉栏杆还痛。 若是在战场上,刀剑入体他也不会哼一声,可谁也不是不会痛的铁人,他现在只是个摄政王的替身男妻……他一下就喊了出来:“痛……” 面前人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说:“痛才记得住。” 两个小厮挑帘入内,提来一大桶醒酒汤,井里打水的水桶那么大,还冒着热气,封离只看了一眼,差点厥过去。他刚喝了两坛酒,现在又要喝一桶醒酒汤。 “我醒了!我酒醒了!我不用喝了,真的醒了……”眼含祈求地看向周昭宁,封离近乎虔诚地期待着。 被他期待的人……缓缓摇头,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一只手接过小厮递来的碗。 “看来王妃是不能自己喝了,那只有本王来喂。”说着,周昭宁把碗伸了过来。 一碗接一碗,封离被按住连灌了三碗醒酒汤,可那桶里才少了两三成。他拼命摇头,想躲开周昭宁的手,偏偏那手铁钳一样,除了让他被粗粝的茧磨红了嫩脸皮,什么作用也没有。 “我喝不下了……真的喝不下了……” “喝不下了?”周昭宁闻言把碗放到一边,就在封离以为自己要逃过一劫的时候,他重新开了口,“你喜欢看人舞剑?不喝的话,本王就把那舞剑的手砍了炖汤,代替这醒酒汤,如何?” 是时,浴池外间响起兰殷求饶的声响,虽然看不见,但是封离能分辨,那舞剑的公子就在外间,朝着他们的方向磕头,磕得砰砰作响,嘴里说的全是“王爷饶命”。 “我……”封离望了一眼那桶,“我令他舞剑的,我拉着他喝酒的,与他无关。醒酒汤我喝,我都喝……” 封离肚子胀得很,但还是自己拿起了碗,从桶里舀了汤水便喝起来。他眼里有怒气,明显是冲着周昭宁来的,凭着这股气,硬是又喝了两碗。 周昭宁靠着池壁看他,嘴角的笑有点冷,看他能撑到几时。 几时?多一口都不行了…… 封离喝酒没喝废,喝醒酒汤感觉要喝死了。他手都拿不住碗,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去攀周昭宁的肩,忍不住求饶。 “王爷,我真的喝不下了……” “那砍手?” 封离摇头:“真的喝不下了,砍手也喝不下……王爷,好王爷……好,好皇叔,饶了我吧。” 霎时间,周昭宁平静无波的脸出现了细微的裂缝。封离仰着脸看他,被逼出乖巧模样,讨好地叫他“好皇叔”。他那双桃花眼灼人,酒气被彻底压住,呼出的全是醒酒汤里微涩发苦的橘皮味道。樱唇开开合合,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软嫩的舌尖。 两人靠得极近,以至于封离仅凭着直觉就能感觉到周昭宁周身气势的软化,他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好皇叔,饶了我吧,我知错了。” 没脸没皮,撒娇卖痴,偏偏又……拨动了周昭宁的心弦,让他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好,不喝了。” 他话音落下,两个小厮悄声退下,外头兰殷求饶的声响也消失不见。 封离得了许可,当即把讨好的称呼抛诸脑后,声音都直挺挺地问:“那我能走了吗?” 如同等待宣判的罪奴,无声威慑着他的位尊者在他期待的目光里缓缓摇头。 封离兀地睁大了眼睛,一下夹紧了双腿。喝酒、灌醒酒汤,他急着要走是因为他憋不住了,肚子像要爆炸,随时都能尿出来。 “我都受罚了……” “还不够深刻,转眼就忘。” “我记得了,真的记得了。”他把腿又夹紧了些,刚才周昭宁动了动腿朝他迈近,搅动了水流,激得他尿意更甚。 周昭宁似乎完全看穿了他的窘迫,或者说他早就料到了,这都是在他计划内的“惩戒”,就在封离着急的时候,就听他说:“弄脏了本王的浴池,王妃不会想知道还有什么惩罚在等。” 封离脸色激红,一路红到了胸口。他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往上爬,周昭宁任由他爬上池岸,再轻巧地擒住他脚腕,一把将人拖了回来。 周昭宁一条腿挤进他腿间,一手擒着他手腕,高大的身躯将他整个覆住。 “本王让你跑了吗?” 第7章 周昭宁的腿贴着他紧要处,往上轻轻一顶,膝盖就能重伤他。封离惊恐地摇头,忙说:“没有……” “那为什么要跑?” “我……”封离几时被人逼到这份上过,那些能砍伤人的刀剑他不怕,但周昭宁的软刀子太磨人,他涨红着脸,不敢不答,“我憋不住了……” “憋不住什么了?” “憋不住……想尿尿。” 封离声如蚊讷,脸红得像要滴血。他挣扎间散开的衣襟,露出大片被这热意蒸红的胸膛。 “好好把今天的错事说清楚,否则就在这耗着。” “我真的不行了……我之后写,我写忏悔书好不好?我真的会,会尿出来的……”封离拼命想夹紧双腿,却只夹到周昭宁的腿。摄政王常年习武,腿硬得像铁,他怎么用力都挤不出去。 就在这时,周昭宁不退反进,他身形一动,将封离推靠在池壁上,长腿贴得更近,因为身高差距,他的大腿正好到封离的胯部,那紧实有力的腿直接压在封离那处。 “啊!”封离惊叫出声,这辈子都没发出过这么没出息的声音,整个人发颤。 “会尿出来?” 封离几乎是贴在了周昭宁的胸口,那颤抖也让周昭宁感受得清清楚楚。他只觉得自己要爆炸了,可偏偏被人狠狠堵着,死死拿捏,动弹不得。 从未与人这样接触过的封大将军溃不成军,声音都带了哭腔:“不尿……不尿……好皇叔,求你……” “求本王什么?” “求你放了我。” “放你去哪?去与本王的姬妾厮混?”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皇叔的人,我不敢觊觎,我真的只是看看。”封离难耐地把头埋在他胸口,明白了自己错在哪,原来他是生气这个。他明明没有和他的姬妾厮混,喝喝酒,看看歌舞,这也算厮混吗? 这男人后院养了二十八个,他只是看看都不行吗?而且他不是钟情皇帝,还养这么多姬妾,难道这些姬妾也是皇帝的替身?可能每个人都有些和皇帝相像的特质?封离心想,他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再也不想来这一遭了。 后来封离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逃出去的,被周昭宁压着,反反复复认错,浑身滚烫,直到整个人软下去,才被那人拎着丢去旁边隔间。见到恭桶的一刹那,封离差点冲上去把那桶抱住。 一阵畅快淋漓,封离再出来时外头已经没了周昭宁的身影,可他只要瞥到那浴池,就会想起刚才的一幕幕,整个人羞耻到了极致。 封离浑身湿透,却顾不得体面,逃也似的往外跑,可还没跑出去,就撞上了前来伺候的小厮。 “七爷,王爷让小的们伺候您更衣。”两名小厮,一名捧着干净衣物,一名拿着布巾。 封离这会羞愤欲死,哪里愿意人近身,随手一指说:“放那,我自己来。” 小厮大概是得了吩咐,并不为难他,恭敬地说:“王爷吩咐在东隔间为您备了热汤,您可以过去洗浴。” 封离现在听到王爷两个字都恨得牙痒,暴虐无道,刚欺辱了他现在又扮什么好人!还体贴地在东隔间另备热汤供他洗浴,他也知道自己对这浴池有阴影了是吗?! 都是因为谁?因为那该死的混账摄政王! 封离磨牙的声音咔咔响,小厮指了指东隔间的方向,连忙退下。 一退出去,封离二话不说开始脱湿衣服,拿过布巾擦干净身体,换了干净衣物便往外走。从头到尾,看也没看那东隔间一眼。 休想拿这点好处安抚他!狗王爷,他封离早晚讨回这笔账! 封离风一样跑了,候在外头的沈蔷没追上,忙问那两进去伺候的小厮。 “七爷这是?” 小厮回想刚才情形,如实答道:“可能是害羞了,刚才王爷和七爷在池中贴得极近,后来小的在外头听着,七爷一直求饶,都要哭了。” 沈蔷福至心灵,看来给王爷补倒是不用了,要给七爷补补。一日之内,沈姑姑的药膳方子几经调整,直接换了主人。 封离对此一无所知,跑回房气得想摔东西。可彻底醒了酒的他拿起御贡瓷瓶,脑子里就自动换算成了军饷,拿起古董砚台,自动换算成了军备,最后通通放下,无处发泄,更气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生闷气,然后又故意到院子里舞剑发泄,谁跟他说话都不理,以至于他到了第二天才知道,向来平静肃穆的摄政王府,因为他又有了新的谣传。 第9章 醉酒(3) 昨日一事可以说是狠狠刺激了封离,堂堂封大将军,受限于这软弱的躯壳,被摄政王轻松压制。甚至睡觉前有那么一会,封离是想把武艺重新捡起来的。 他出身武将世家,自小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二十年才练就一身精悍。捏捏现在的细胳膊细腿,练回以前是不可能,学得太晚,筋骨已是无法弥补的缺憾,可练出几个保命绝招还是不成问题。就是得吃苦…… 吃苦?封离脑海中闪过上一世身死之时,哪怕他绝境之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终也被前仆后继的死士万箭穿心。 所以吃了那么多苦头,又有什么用?练武的念头兴起来还没有一刻钟,就烟消云散。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要什么武艺,以后躲着狗王爷就是。 封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昏昏沉沉,直到第二天被明福叫醒。 “主子,您发烧了……来人,传大夫。” 他还迷糊着,听到明福在身边唤,只觉得头很重,喉咙里像烧了一团火,但整个人又畏冷地缩在被子里。一定是昨夜喝了酒又泡冷水,冷热交替所以病了。 封离高烧不退,明福不停给他换凉帕子敷着,等着府医过来把脉开药。比府医先来的是沈蔷姑姑,沈姑姑本来一早起来盯着小厨房给封离做药膳,结果听说他发烧,立刻赶了过来。 她仿佛一个慈爱的长辈,看到烧得脸通红的封离,吩咐人取来烈酒,让明福给封离擦身。 “多谢沈姑姑。” 等明福给封离擦完身,府医已到,立刻过来看诊。 “王妃乃是外感风寒,我开一副药,若是白日里退了烧,便无大碍。”府医说着便去开方,立刻有药童去抓药煎药。 沈蔷看着明福把药喂下去,这才离开。本以为不严重,可府医一语成谶,白日烧没退下来,到了夜间反而更热,把明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让丫鬟守着封离,自己跑去沈姑姑处求救。 当夜,宫门即将下钥,摄政王府飞骑入宫,拿着王府令牌请走了太医院院正,说是为王妃看诊。 此事当夜就传到了永庆帝封鸾耳中。周昭宁借谣言的名义肃清了封离的陪嫁宫人,导致永庆帝不能第一时间得到王府内的消息。今日大内总管李德仁动用了之前埋在王府的线人,这才摸到一些近况。 李德仁:“陛下,摄政王府的消息,昨日七哥儿趁着王爷不在,与府中姬妾饮宴歌舞,被王爷抓了狠狠惩罚。据说在浴房被折腾了许久,面红腿软出来的。” 永庆帝闻言大怒,抬手便将桌上陈设扫落在地,那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哪是惩罚……封离在北梁定是千人骑万人睡,竟练出一身狐媚功夫!是朕小看了他!该死,该死!” “让人去守着,严岭回宫便立刻带来见朕,朕倒要看看,封离这病是怎么来的?” 永庆帝说的严岭便是太医院院正,此时正在给封离瞧病。 他先是望闻问切,问起病因:“老臣观您病情,似是酒后冷浴当风,体内冷热之气交替,生风寒之症。您体魄本不强健,如此行事,不仅风寒,且伤肝,万不可这般任性。” 封离烧得浑身疼,还挨批,顿时忍不住反驳:“我是惜命,可王爷……” 严院正闻言不再说,先给他行针,再开药,又交待了些护理之法,这才告辞离去。 周廉亲自送他,行至正院外廊下,遇见了在等候的摄政王。严岭忙行礼问安,周昭宁惜字如金,只问病情,可严岭每说一句,他眉间便蹙得越紧。 严岭想起京中传闻,迟疑一瞬,还是嗦了几句:“酒后血脉本就扩张,若冷浴,会激得血脉立刻缩紧,只是风寒已是大幸,若是扩张收缩之间血脉破裂,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王妃本就有些体虚。微臣位卑,本不该多言,但身为医者以仁为先,王爷既爱重王妃,或可克制些?” 说着严岭让药童打开他的药箱,取出一个玉色瓷瓶,双手奉上:“这是微臣研制的玉润膏,对撕裂、红肿等伤有奇效,微臣不便查看的伤处,王爷或可体贴王妃一二。” 周昭宁听说封离高烧一日不退,怕他烧成了傻子,所以亲自来问严岭病情,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是目光毒辣的老太医也会生出这种误会。还不便查看的伤处,玉润膏?说的是何种伤处,除了傻憨憨的周济,听到的都一清二楚。 一时,周廉、周泉等虽低头不敢直视,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架势却已直冲周昭宁而来。尤其是严岭带来的药童,脸都涨红了。 周昭宁看着那瓷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有意搭的台,不好当面自拆,竟间接坑了自己?犹疑半晌,他还是接了过来。 “好生送严院正回宫。” “微臣告退。” 周廉立刻引着严岭往府外走,心思却全系在这回廊之中。王爷这是亲口承认了?短短几日,他只觉得过往信念都崩塌了,还是沈蔷更老辣,王爷真的到了动情动念的时候! 阿弥陀佛,以后他也得更恭敬些才行,那可是这么多年来,王爷唯一的枕边人! 周昭宁折回前院,本想把那瓷瓶扔了,但鬼使神差他还是没丢,随手扔进了抽屉。严岭的药必是好药,左不过是个伤药,用在哪,看个人。 他敛眸,在空无一人的寂静里,想起了封离。他靠在自己怀里发颤,求饶却又倔强,有那么一瞬,他想让他更难耐、更失控些。 阖目不言,周昭宁按下了微微发痒的指节。严岭说他本就体虚?又是在北梁落下的毛病? 不,当年那场动乱之后,他大概就已有了这毛病。 严岭回宫便被永庆帝传召至寝宫,一抬头便见陛下面色不虞,问:“七皇兄如何?” 严岭简明交待病情,又说:“微臣已施针用药,虽有些凶险,但当无大碍,明日微臣再去一趟王府复诊。” “封离……是如何病的?”永庆帝迈下龙榻,声音落在严岭头顶。严岭低着头,只看到他明黄色的鞋履和长裤。 先帝皇七子的婚事本就荒唐,出嫁那日陛下还当面羞辱,严岭能做到太医院院正,自然不会这点眼色都不会看。他今日去诊病,摄政王对王妃颇为关心,这两头,他都不能得罪。 “应是酒后冷浴,冷热冲撞生的风寒,多的王府之人并未言明,微臣也不便多问。” “那周昭宁可去看他?” 严岭在正院外遇到的摄政王,没去正院应该是不欲大张旗鼓,想到这他便矫饰了言辞:“未曾。只是微臣离开时偶遇王爷,王爷随口问了一句。” 永庆帝听到这话,心下稍平,这才挥手让严岭退下。 严岭一走,李德仁过来服侍他躺下,他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边走边说:“高烧不退也不去看……看来周昭宁先前是做给朕看的,什么宠爱,不过尔尔。” 李德仁忙附和:“毕竟是替身,七哥儿又与您沾染几分相似,他多少有些意动,怕不是已腻了。” “七皇兄可真是没用,还说让他安抚摄政王,废物就是废物,什么也做不好。”永庆帝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遗憾懊恼,有的只是快意。 他指婚,本就是一箭双雕。在保皇党面前指责摄政王跋扈,暗示是摄政王强娶先帝皇子,同时毁了他唯一成年的兄弟。一个雌伏于人的皇兄,还能威胁他什么? 封离暂时还没关注宫里怎么想,毕竟他只是一条困于摄政王府的咸鱼。吃了严院正的药,当晚他就退了烧,第二天起来除了全身酸痛,神思已是清明。 沈蔷给他准备了清淡早膳,用过后他终于有了力气动弹。他用过早膳没多久,严院正又来了,这回没有施针,只是调整了他的药方,便告辞离去。 封离不爱喝药,过去在军中他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一年到头也不会生病。之前半昏迷着,被明福灌药他没法拒绝,现在清醒了,看着黑乎乎一大碗药他就皱眉头。 “主子,这药可不能不喝,严太医交待了,必须喝够三日,等风寒好了再为您调整方子,调理身体。” “三日?!而且之后还要喝?!”封离大惊失色,“你莫不是在逗我?” 封离在明福一眼不错的盯梢下,无奈喝完了苦药,又被按着继续躺,太无聊只好拉着明福说话。 不问不知道,问起来他才知道下人们私下议论,当时他在水榭饮宴,被王爷当场带走,带走后王爷“醋意大发”,将他狠狠“惩罚”,直把他折腾得起不来身。 “不是,这传言也太离谱……”封离拒绝回想周昭宁的“暴行”,眼神都有些闪躲,强撑着说,“他要是为我吃醋,怎么我生病了也不见他人?” “大家都说王爷是故意冷着您,让您知错,是夫妻间的情趣。” “嘶……”封离倒吸一口凉气,离大谱,“去他的情趣!我跟周昭宁势不两立,死也不会有什么情趣!” “主子,真的?”别人或许不信,但明福对自家主子是忠心不二,当即确认道,那表情已是信了八九分。 “出宫那日你就在我身旁,难道没听到皇帝的话?周昭宁心里装着谁,不是早就一清二楚?” “那比王爷喜欢您还荒唐呢,说不定是陛下为了气您,故意这么说的。”明福声音压得很低,这样大逆不道编排皇帝的话,他只敢私下里说,“陛下故意欺辱您,也不是一次两次。” 明福想起来就红眼睛,明显很不愿意信那皇帝的话,封离却摇头:“好歹都是九五之尊,被个男人,还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觊觎,你也说了荒唐。这等说出来都有失体统的事,如何会拿来撒谎?他是皇帝,想要收拾我一个无爵无权、无兵无将的先帝皇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明福不说话了,一时也觉得主子的话很有道理。 第8章 “更何况,周昭宁从不曾与我……亲近……只会折磨我而已。” 房中静下来,封离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又开口:“你去打探打探,兰公子可还好,有否受我牵连?” 第10章 进宫(1) 封离让明福去打探,人回来时是带着慌张的。 “主子,我没见到兰公子,人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兰公子和贴身服侍的人都不见了,他原本住的院子空了。我没敢进去细看,只远远地看到门封着,我走到隐蔽处透过小院围墙的孔洞往里看,里面无人值守,更无人走动,一点声响都没有。” 封离蹙眉,回想当日情形。兰殷当时被拿住,后来在浴房外求饶,虽然他和周昭宁说不要牵扯他人,但周昭宁怎么会乖乖听他的话。 “府内有什么相关传言吗?” “没有。” “三缄其口,必有妖异。” 只有王府主人发了话,才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还能堵住悠悠众口。 这两天虽然在养病,但封离心里挂着兰殷的事,他对自己是看得开,却不想无辜牵连他人。 封离问:“王爷呢?这几天有什么消息?” 明福摇头:“没听说,也没来过咱们院里。来王府这些天,前院的消息我就只听过与您相关的,王爷的事打听也是打听不到的。” “前院看似人手不多,紧要位置却都守了人,而且个顶个的好手。” 封离回想自己去前院的几次,他下意识观察了侍卫们的布防,看得出周昭宁对王府的掌控极为严密。明福的话提醒了他,不管是纵容他以什么样的姿态从前院回来,还是任由王府下人议论传言,都基于王府主人的默许,他就是有意为之。 一个权倾朝野的异姓王,他的城府绝不会浅到这点事都预料不到。所以,为什么? 还没等封离搞明白,他生病的第四天,宫中来了传旨太监,召他进宫。大概是不敢直面摄政王府的威仪,那太监还简单解释了缘由,说是为了太后千秋宴,皇上召他这个先帝皇子入宫商议,以全孝道。 封离听了想笑,他又不是太后所出,而且十年不在京城,不知太后喜好,更不与太后亲近,如今更是个“外嫁男”,太后生辰操办的事找他商议,简直风马牛不相及。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不是什么好药。 “臣领旨。”封离心里想的半句不漏,皇帝传召,不得不去。 “王妃,您该自称臣妾才是。”传旨太监吊着嗓子说。他是勤政殿伺候的人,自然知晓皇上心意,能下这位面子的机会绝不放过。 过去的封离听到这种话,只怕羞愤欲死要再吐一次血,太监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没想到对方听完只是微微蹙眉,有隐而未发的怒意,却很快又压了下去。 转眼,封离甚至笑了起来,悠然开口道:“我在王爷面前也从未自称是妾,公公倒是比我们王爷讲究,看来是王爷不修礼法、有辱斯文了。” 最后这八个字,他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实在是肺腑之言。可落在传旨太监耳中,却是气势汹汹,贬损摄政王的帽子压下来,吓得他腿都抖,连忙反驳。 “奴才绝无此意,您教训的是,是奴才僭越!” 封离身量不算高,病中面色苍白,可垂眸向那太监看去时,却令人如芒在背。那感觉转瞬即逝,太监回过神来,封离已拖着病体往外走去,那虚软的步态,让刚才那一眼恍若错觉。 沈蔷、周廉闻讯而来,但以他们的身份,无论如何不能出头抗旨,眼看着还在病中的封离被带走,沈蔷只好以王妃随侍女官的身份跟着去。 封离这病不说来如山倒,却是去如抽丝,这几天明明药喝着,就是好不利索。好在王府车驾豪奢,不至于让他太受颠簸,沈蔷和明福在旁服侍,就怕他出来这趟再加重。安置好他,沈蔷才问起正事:“此行七爷可有思量?” “无非找茬,我心里有数。” 沈蔷点头:“七爷暂且忍耐,周廉已着人报与王爷了,不会让宫里张狂太久。” 封离歪着身子,没接沈蔷的话。告诉周昭宁又怎么样,还能来管他?只怕还要给他踩上一脚,骂他气到了他的心头肉。 车驾到宫门,按规矩不能进,沈蔷让明福把准备好的金裸子塞给那传旨太监,说:“我们七爷病中未愈,还请通融。” 传旨太监收了金裸子,看也不看明福,只回沈蔷的话:“沈姑姑,您也是宫里出去的老人,哪有这样的规矩?请您别为难杂家,最多咱们走慢些。” 一道迈入宫门,走过宫墙间悠长的甬道,封离确实还没恢复,尽量调整着呼吸却还是累出薄汗。沈蔷跟到了勤政殿外就被拦住,皇上口谕只让封离一人入内。 他鬓发被吹得有些散乱,也懒得理,皇帝想必就是爱看他的落魄样,说不定看他这样,还能少折腾点。于是他只理了下衣摆,便撩袍进殿。殿门在他身后闭合,仿佛要瓮中捉鳖。 皇帝高坐龙椅,他行礼叩拜,封鸾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好一会才叫起。封离应声往那一站,散漫不失恭敬,让人不爽又挑不出错。这是他在军中时和监军磨练出的能力,几乎成了本能反应。 封鸾蹙眉,这才打量起他来。这模样,倒是和严岭所言无二,看着就在病中,站着都歪歪斜斜不成样子。李德仁已是数日未收到摄政王府的消息,封鸾按捺不住,这才寻了个由头把人召进宫来,他倒要亲眼看看,封离到底怎么样了。 “听说你病了?” “皇上慧眼。” 封离语气平平,封鸾听来却刺耳得很,只觉得被他嘲讽,一时怒气翻涌。两人君臣之别,在封鸾看来不需要隐藏收敛。 “太后是朕和你的母后,千秋在即,召你谋划,你还不乐意?”封鸾霍地起身,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封离,你的孝道呢?” 封离莫名,好歹也是皇帝,竟如此不讲究,发作也不找个合理点的借口。于是,他下意识回答:“我哪有不乐意?我乐意得很,就是没什么本事,还没想到什么好主意。” “你确实没本事,罪仪妃伏诛后你只能当个弃子被送去北梁,在北梁也不懂得从中斡旋以报父皇。如今回来了,不过让你服侍摄政王,你还能病了?病了如何服侍人,莫不是叫摄政王伺候你?” 封离敛眸,没让人看见他眼中怒气。他以为自己穿越时空、改换身份,早已经接受了一切,可大概是他死而复生才不过十日,穿心之痛尤在,原身之魂未散,听到这样的话,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原身在北梁为质,受尽屈辱才换来北梁南禹这些年的和平,怎么能说他无用? 他作为大晋战神,十数年戍守北疆,以血报国,怎么能战事一平就对他痛下杀手? 封离脑海中两道思绪翻涌,竟差点压抑不住。念头滑过的一息间,他蛇打七寸的反驳之语已脱口而出。 “愚兄服侍得好或不好,王爷还未言语,皇上却急着责罚,是不是后悔送的是我这个替身,而不是正主?” 封离话音落下,一屋子太监宫女噤若寒蝉,胆小的差点直接跪下去,就见封鸾抄起白玉镇纸,朝着封离就砸了过去。 第11章 进宫(2) 封离侧身,轻巧地躲过了砸来的镇纸,这玩意有点分量,要是磕到头上说不定会见血,他可不吃这个亏。 “放肆!你还敢躲?!朕是君你是臣,你不忠不义。” 封离又躲过一波砚台攻击,连退拉开距离,反问:“咱稍微讲讲道理,我是兄你是弟,那你砸我,是不是不孝不悌?” 这下一屋子太监宫女再站不住,扑通跪了满地。大内总管李德仁面色一变,飞身到了封离面前,封离没想到他竟是个高手,猝不及防就被甩了一巴掌,力道之大一下被打倒在地。 封离被李德仁单手按住跪伏,封鸾后脚跟了过来,朝他又是一巴掌。封离这辈子头回被人按着打脸,火气直往脑门蹿。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封大将军。 “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那哥哥我说中的是哪一句,是你恨不得自己上,还是你不孝不悌?”封离将口中血沫吐出,笑得张扬,“还是说,都说中了?” “封离,你果然是罪妃贱种,竟敢忤逆犯上。你口出狂言,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你好歹是朕的皇兄,朕理当宽容。”封鸾顿了顿,“朕就罚你跪在勤政殿外,就跪个三日,以作反省。” 三伏天的烈日下跪上一个时辰都要皮焦肉烂,皇帝开口就让他跪三日,还说宽容。尤其在这勤政殿外,他刚挨了打,这是要让阖宫上下、满朝文武,都看看他这丧家之犬的模样。 封离想,不知道这大禹国有没有忠臣直谏,拼着触柱辞官也要替他保这条命……怕是难了,还是得靠自己。 他很快被李德仁拎了出去,勤政殿建于高台,有数十米的御阶,他就被要求跪在了御阶之下。地砖被晒得滚烫,他一跪下去就不由得后悔,刚才应该再骂狠点,反正都是被羞辱。 不解气,不解气啊! “七爷!” “主子!” 沈蔷和明福见到他,惊得立刻上前要去扶人。可勤政殿的侍卫哪里容得下他们伸手,直接伸出长矛将两人拦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封离被李德仁压得跪下。 李德仁转身回殿内,御阶下立刻便增派了数名侍卫,专门盯着封离一个人。 “你在这守着,我去找王爷,周廉传话不知传没传到。”沈蔷说着,转身便走。明福喊了声“沈姑姑”,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迈上宫道。 封离跪了没多久,便借着衣袍的遮掩跪坐在了脚后跟上,日头烈,晒得他本就被打红肿了的脸更红,汗珠濡湿鬓发,再顺着脸颊落在领口,好不狼狈。 来往的宫人或明目张胆,或悄悄打量,隔得远的甚至指指点点地议论。明福看得心焦,只觉得度日如年,封离却淡然,拿着衣袖扇风,无聊得盯上了殿外的侍卫。 他先是试图跟最近的一个搭话:“喂,喂,叫你呢?” 侍卫不理,他便又说:“你目不斜视也没用,我知道你余光看得见。小哥,你明明是左手剑,硬是改过来,但还是不习惯吧。我跟你说,你这个情况属实浪费天资,不如练练双锏,说不定一年后就不是个小小殿前侍卫了。” 那目不斜视的侍卫听了他的话,忍不住撇过了头。封离轻笑,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 “你是想说我怎么知道的?看你手上的老茧、持剑的姿势,包括站姿的偏重,一眼即明。而且……” 封离老神在在,吊起了他的胃口。那侍卫忍不住低声问:“而且什么?” “而且看你打扮,不是那些混资历的世家子,必是想成就一番事业的。这禁卫军也是军,军中如何出人头地,不如,我教你几招。” 封离虽是和那一个侍卫说话,吸引的却不止一人,见他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另一个侍卫跟着就问:“您也未从过军,教我等未免纸上谈兵?” 封离瞥他一眼,说:“我说教你了吗?我是教他。小哥,听不听?” 质疑的那人气得够呛,关键是封离这一无视,弄得他更好奇了。封离歪着身子与那侍卫凑近些,便随便捡了几条经验说将起来。 他十二岁入军中历练,虽是世家子,却是实实在在靠军功爬上去的,忽悠几个禁卫军侍卫简直信手拈来。不到一刻钟,不止他最近前的两人在听,远的也不少都尖着耳朵盯这边,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小包围圈。 所有人看似位置未变,可注意力却全被他牵住。无人高声,可听到受益处,却有侍卫悄然挪步位移,用自己宽大的裙幅为他挡去一些灼热的光照。 “说累了……来碗水喝。”他话一出口,周围侍卫面面相觑,擅离职守可是违背军纪。 “我去,主子等着!”被长矛挡在外头的明福这下可得了差事,一溜烟跑去端水。他们回国已一年有余,这宫里他熟。 等明福取了水来,再没侍卫挡他,他到了近前,把水送上,又掏出不知从那弄来的扇子,给封离打扇。 “罚跪无聊得很,明福,来来来,咱们玩会打发时间。” “啊?这……”明福抬头看向那殿门,心中犹豫,周围的侍卫们也都看向他两,等封离说话。 “怕什么?我好歹是他哥,一点小事还能杀我?再说了,摄政王妃可不是吃素的,王爷待我如何,你难道不知?”说到这,封离故意扬声,让周围人都听见,此时不狐假虎威,更待何时。 银钱上王府不曾短了他的,宫里给的嫁妆不说丰厚,至少也够他短时间挥霍。封离来到这时空头一回挥金如土,便是在这勤政殿外找乐子。 其他人押一文,他便押一两,却作等价筹码。三枚金叶子做上标记赌正反面,封离带着一群侍卫玩得不亦乐乎。 “轮流去上头放哨,一会有人来了你们就兵器一伸朝我怒喝。”封离一边起手新一局,一边问,“知道喝什么吗?” 侍卫们纷纷摇头。 “傻啊,你们就喊:大胆,还不跪好!” “喔……”众人恍然大悟。 御阶下的热闹远远便能看见,尽管收着声,还是有若有似无的动静传入勤政殿内。 “去看看封离有没有偷懒?跪晕了就泼醒让他继续跪。”封鸾吩咐近侍。 “是。” 殿门一开,御阶上放哨的侍卫便往下头打手势,消息瞬间传递。那出来查看的太监走到廊下往下看,就见明福被两个侍卫拖开,一边拖一边哭喊:“主子,您撑住啊!” 御阶很长,底下看不细致,可封离摇摇欲坠的身影不容看错。 “大胆,跪好了!休想耍滑头,若是晕了,我等便是将您泼醒,也得让您跪下去!”有侍卫大声呵斥,唬人得很。 那太监满意点头,回殿内复命。在他身后,侍卫们齐齐盯着他,目送他离去。 第9章 “快快快,热死了,再扇扇。”封离笑得放肆,没等明福过来,最近的侍卫已捡起藏在一旁的扇子,给他打起扇来。 周昭宁来时,远远看到的就是这个情景。封离着实狼狈,脸颊红肿,头发汗湿,可他看着却自在快活得很,跪坐在那却被侍卫们众星拱月。 日渐西斜,周昭宁凭借过人的耳力,听到封离在说:“不玩了,扛不住了。” “别啊,我等赢了七爷不少银子,咱们接下来一文做一文,正常筹码。” “我不是说荷包不行了,我是说,我……人不行了。” 他话音落下,侍卫们这才发现他一直跪着没动过,脸颊被打过又被晒得通红,明明是很有气血的样子,额头却全是虚汗。 这时,周昭宁已到了他近前。 侍卫们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拱手问安,封离后知后觉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瞳孔缩了一下。 “起来。” 封离不应,只说:“皇上罚我呢。” 这是他两在上次“处罚”后第一回见,封离在侍卫面前撒谎说他两恩爱时眉头都不皱一下,到了周昭宁面前却懒得应对,他还记仇呢。 “本王让你起来。”周昭宁说了第二遍,已是眉头深蹙。这人在陌生侍卫面前示弱,到了他面前却浑身是刺。 “那你跟皇上说去,我不听你的。” “不听本王的,倒是听皇上的?”周昭宁兀地俯身,在他耳边说,“好,封离,很好。” “不然呢?他好歹是皇帝,你又不是。”封离气-皇帝没发挥够,这下直接甩周昭宁身上。 周昭宁径直讲他提起来,这一下才察觉到封离的真实状况。他说这些狠话不是真的不想起,他是起不来。跪得太久,地上太烫,他本来又没好全,这会已是无力起身,甚至无力改变跪姿了。 周昭宁一只手半搂着他,刚才那股气散了大半,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倔得很。他不经通禀,带着封离直接推开了勤政殿的大门。殿前侍卫无人敢拦,封离被他带进去,按在了最近的空椅子上。 周昭宁草草一礼,便直入主题:“陛下,王妃本王就带走了,有何失礼之处,本王自会管教,不劳陛下费心。” 周昭宁话音未落,封离就见皇帝的脸青了。 封离以为周昭宁最多可怜他为他说个情,没想到摄政王的威风远超他的预计,周昭宁仿佛只是通知了皇帝一声,说完便转了身。 “周,周昭宁,你未免太嚣张!”他身后,封鸾一声怒喝。 他登基以来便不满先帝指定的这位摄政王,但屈从于权势,从不敢当面叫板,这是第一次。 周昭宁转身,唇角紧抿,只是看着他,目光有如泰山压顶。 “先帝遗诏,若陛下言行失当,本王可行训诫之责。陛下今日责打兄长,侮辱至此,是要本王请圣龙锏?” 圣龙锏乃是先帝御赐,上笞君王,下斩佞臣,此言一出,封鸾如同寒冬卧冰,瞬间清醒。 可他嘴上还要狡辩:“那是他对母后不孝……” 谁知周昭宁理也不理这不孝的罪名,只问:“那陛下可还记得是他北梁为质,换了大禹十年太平?” “我……他不过是……” “他不过是忍辱负重,九死一生而已。”周昭宁目色冰寒,如刀似枪。 封鸾见状往前急急迈了一步,大概愤怒和委屈交织,眼角都激出了泪光。 嘶……他可没想再搅和这两的事,造孽! 第12章 进宫(3) 周昭宁将封离带起来要走,封离脱力,被他一提脸便贴上了他胸口,额头的汗水蹭到了他颈侧。 封离明显感觉到,那一瞬面前的人像是僵住了。 “能走吗?”顿了一息,周昭宁才问。 封离的注意力原本在皇帝身上,被他这句话拉了回来,下意识说:“你把人骂哭了。” “为君之道,非教不可。” 封离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周昭宁突然这么肯定他,怪不习惯的。就是里面他那便宜弟弟明显吃了大醋,要不是周昭宁在这,他肯定让李德仁手撕了他。 之前他听那些被家里扔来军中混资历的纨绔子们说,看上的女子不屈服,便先对她好,再冷着,故意对别人好,让她在意、忐忑、猜度,她一吃醋,自然手到擒来。 没想到,摄政王也这么懂,封离可不想沾这两人的拉扯,挣扎着就要从周昭宁怀里爬出来。不然到时候周昭宁是捞着小心肝儿了,他这个工具可就惨了。 偏偏他两条腿简直跟残废似的,越是要起来越是起不来,手一挣差点又直接跪下去。 周昭宁见状抬手要把人抱住,眼看手伸到他腿弯了,明福无师自通演上了头,哭着冲了上来。明福背对着封离蹲下,哽咽着说:“主子您快上来,我背您。” 封离就势趴到了他背上,慢了一步的周昭宁怀里空了,有些懊恼地收回手。他不过是不能看着封离就这么死了才来的,怎的还心软起来。 明福个子不高,但背着封离却极稳,一边下御阶,一边躬身朝周昭宁说:“奴才替主子谢王爷,主子今日真是遭大罪了,要不是您及时赶来,只怕主子这双腿……呜呜呜呜,明明主子什么也没做错……” 明福声泪俱下,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要不是来时见到了那一幕,周昭宁就真的信了。 周昭宁的目光落在封离的膝盖上,衣袍隔着看不见皮肉,可汗水已是完全将他裤子打湿。 封离拍拍明福的肩安慰:“好了好了,乖,我没事,命大。” 明福不敢在摄政王面前太过放肆,见好就收,把封离背稳,专心致志往下走。封离在他背上悄悄侧首,见周昭宁眉目冷峻不言不语,却有种无声的包容和温柔。 哼,主要是长得太好。 封离暗暗想,虽然这人主要是教皇帝,但说的话是好话,那他就大人有大量,对之前的事原谅一半好了。他没有死,好像也不错。 勤政殿外拐角,有宫装妃嫔快步退回阴影处,低声与身侧宫女说:“摄政王在此,为何陛下会传召我来勤政殿?” 宫女自然无法回答,主仆二人借着拐角的遮掩,没让周昭宁一行人察觉,直到他们下了御阶,这才敢出现。 几人往宫外走,沈蔷命周济先去太医院请太医,请了直接到宫门外候着。待他们行到宫门口,就见周济拖着严院正跑,紧赶慢赶也到了。 严岭被拖着跑得官帽都差点掉了,赶紧扶住,喘着粗气向周昭宁行礼。 “免礼,先上来看伤。” 严岭忙应是,爬上了王府车驾。车驾内再宽敞也容不下太多人,为了方便严岭看诊,周昭宁没让其他人进来。 “周侍卫路上与臣说了,王妃是跪伤。臣还是先把脉,烈日熏蒸,中了暑气不妙。” 封离靠着车壁坐着,配合地伸手。但他已然没了力气,明明是靠坐,整个人却不停往下滑,要不是周昭宁把他捞住,他就滑到地上去了。 周昭宁将人放平让他躺好,这才让严岭号脉。 “王妃的病症本就未愈,今日这番折腾,损耗太过,得仔细将养才能不留下病根了。”严岭看了看封离通红的脸,对周昭宁说,“请王爷为王妃宽衣,他如今憋闷不得,用帕子先擦了汗,喝些水,多的回府再处置。” “我自己来……”封离下意识抗拒,让周昭宁脱他衣服?刚刚才拿他当教他心肝儿的工具,现在如此亲密,他不会死在回王府的路上吧! 想法很好,可他的手哆哆嗦嗦,没抬起来……周昭宁在一旁看着,接过沈蔷从马车门口递来的帕子,一手解他衣带,一手给他擦汗。 周昭宁冷着脸,封离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刚出鬼门关,又到酆都城。 他嘴硬挣扎:“我不热……我没叫你帮我……是你自己非要帮的,你记住啊。” 不说还好,他一开口,原本觉得只是处置病患的严院正尴尬了,赶紧转过了身。他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王爷给王妃宽衣的动作如此娴熟,在他面前,王妃肯定会不好意思。 严岭装乌龟,沈蔷和明福则将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一切视线。 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来,轻微颠簸,但丝毫没影响周昭宁的动作。他不发一言,将人脱得只剩中衣。 封离浑身是汗,外袍还只是领口处汗湿,中衣却已湿透了贴在身上。周昭宁的手只是晃过,就被那热气熏得犯潮。 封离歪着头瞟他,脸上的红一半是热,一半是臊。 “咳咳。”周昭宁一声轻咳,严岭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转回身来。 “穿着湿衣不可,也脱了换身新的吧。” 严岭话音未落,封离就差垂死病中惊坐起,大喊:“不行!回去再换!” “这……”严岭犹豫,看向摄政王,“这冷热交替而生的病症,王妃可还没好全呢。” 严岭本意自然是请摄政王说服王妃,谁知周昭宁看着朝他拼命摇头的封离,说出口的话却未遂他的意。 “本王看他热的这模样,湿衣也很快便蒸干了。” “王爷……” 严岭话未说完,被周昭宁一个眼神止住:“给他看看膝盖。” “得先将裤腿卷起来,王爷,还是劳烦您来吧。”老太医对贵人们的忌讳清楚得很,这次根本不带磕绊的,说完直接转身坐到了另一边,仰头看车顶,势要把车顶看出花。 “让明福来吧。”封离缩了缩,仿佛垂死挣扎。 周昭宁从未伺候过人,这种事叫下人来才是正常,可封离一提明福,他就想起那年轻小太监抢先背起封离的样子。那般急切、那等关怀,封离和他,如此亲近信任。 “还嫌车里不够挤?” 封离望着明明还能再塞进两三人的车厢,正要反驳就被周昭宁握住了脚踝。隔着鞋袜,周昭宁指腹的温度却如有实质,不待他挣扎,已将他的裤腿扯出,从左至右往上卷。 湿透的裤腿,这样的动作,不可避免地让周昭宁的手几次碰到他,封离想躲,偏偏使不上力,恨不得从车上滚下去。 可落在周昭宁眼里的,却不是这些。他肤白赛雪,不似一般男子腿毛粗长,看过去几如白玉,可本该完美的一双腿到了膝盖位置却……已是红肿泛紫,渗出红棕色的粘液,膝盖和裤腿部分位置几乎粘连。 周昭宁将粘连处揭开,封离再顾不上抗拒,疼出一头冷汗。 他面色发青,冷冷质问:“为何任由他罚?” “不然呢,他是君我是臣,我还能不任由他罚?” “摄政王妃这四个字,便能叫他掂量清楚。” 封离原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这时却不由得看过去,端详他的神情。这人今日说话真不过脑,他难道真不知道,自己遭的这趟罚,一切起因就在“摄政王妃”这个徒有其表的头衔。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外如是。 见封离不语,周昭宁又说:“在本王面前时,怎没见你如此老实?” “我不老实?我在你面前不也是乖乖受罚,你罚得还……”说到这,封离又是气结,撇过头再不说话。他要节省力气,才原谅了一半,跟这人嗦什么。 严岭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耳聋眼瞎。他此刻的心情和封离毫无二致,这两位神仙打架,遭殃的是他这个凡人啊!听了摄政王夫妻间的闺房之语,不知道他这院正的位置还坐不坐得住哟…… 严岭赶紧过去给封离瞧伤,在车上只能简单处理,可他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势要当好这隔栏,不让两人把更露骨的话灌进他耳朵里。 这一处理,就处理到了王府,车驾驶入府内,周昭宁把外袍给封离披上,亲手把人抱下了车。封大将军反抗不了,只把自己当放了血的死猪、剥了皮的羔羊,由他去。 周昭宁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很,这人闭着眼装死,看来是上次挨罚的事让他生了气,至今未消。 两人成婚以来,这是周昭宁第二回踏进正院。一看,他不过几日没来,正院变化不小,而且全在细处。 正院本是他的居所,当初接了圣旨,他便让人收拾了自己的器物搬去前院,将这里重新布置留给封离。这事是周廉安排的,他是王府老管家,这些事做来自然妥帖,可这会来看,却没有封离这个正主懂得享受。 封离添置的躺椅、摇椅就不止一处,看来这人平日里不仅是要躺着晒太阳,还要躺着赏花赏雨赏月。文房四宝不知道被收去了哪,书桌换成了酒桌。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第10章 “这院子,王妃住得还舒坦?”周昭宁低头,一边将他放到床上,一边问。 封离未答,一躺下便卸了力,昏昏沉沉不太清醒。周昭宁嘱咐严岭仔细诊治,回了前院。 路上周济几次欲言又止,周昭宁看在眼里,没问。周济性情耿直藏不住话,他想说的,不必问。回到书房,他果然按捺不住,门一关便说:“王爷,宫里如此羞辱王妃,难道咱们就这么认了?” 这话一个侍卫说来冒犯,有越俎代庖之嫌,也就是周济从小跟着他们王爷长大,才敢私底下说。 周昭宁没计较,只是不答反问:“他给你取诨名,你不是厌恶他?为何替他说话?” “属下不敢……”周昭宁的目光洞若观火,周济被扫一眼便改了口,“谈不上厌恶……我就是,就是觉得王妃来时生龙活虎,不过一旬,竟成了这副样子……” “这么说来,是本王照顾不周了。” “属下不敢!”这次周济是真心实意,当场就跪了下去。 周昭宁挥挥手,说,“去禁卫军打听清楚,今日他与那些殿前侍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是,属下领命。” 封离昏迷中蹙着眉,仿佛有什么危险的直觉扰得他难以安眠,非得把他叫醒不可。 第13章 再探(1) 自从那日被周昭宁从宫里带出来,封离很是过了几天舒坦日子,无人打扰他养病,还有求必应。除了要吃苦药,他唯一的烦恼就是明福非要背他如厕,他说自己能站起来,明福怎么都不让。 不过这烦恼也没持续太久,被周昭宁撞见了一回,训斥毫无悬念。 “你是以后都不准备走了?”周昭宁冷着脸,封离怀疑自己欠了他万两黄金。 “我是想自己走啊,明福不让。” “御下无术,还敢推脱责任?” 封离沉默一瞬,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明福,放我下来,我自己去。” 在封离面前明福还敢违令,到了周昭宁面前他也成了鹌鹑,立刻把人从背上放了下来,然后扶着封离小心翼翼去如厕。 “拿拐杖来,不用你扶。”封离把明福挥开,一手按着桌子支撑,等明福拿了拐杖过来,他便撑着那根拐杖,自己走。 周昭宁看着他有些蹒跚的背影,眉头蹙得更深。 门帘阻隔了周昭宁的视线,封离心里却更别扭了,这人堂堂摄政王怎么还不走,难不成要在这里听声?他犹豫片刻,才站到恭桶前。 周昭宁确实不是故意在这听声,可他五感太敏锐,隔着门帘都把封离放下拐杖、撩起衣袍、解开裤带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他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转身正要出去,就听到里间砰一声响,封离没站稳,摔了。 “主子!”明福急急往里冲。 周昭宁本不想沾这事,可一看明福那情真意切的惶急,身形便快过思维地动了。他身法如风,先明福一步挥帘而入,反手出掌,一道劲力将明福反推了出去。 封离半坐在地揉腰,忍疼忍得蹙眉。他没想到周昭宁还会进来扶他,被拉起来时才反应过来。可还没等他对这事发表什么惊讶情绪,他解开了裤带的裤子已随着站立的动作,径直滑了下去。 一滑到底,挂在脚踝。要不是衣摆挡着,他两条腿就被彻底看光了,可就算是挡了大部分,那莹白的皮肤还是扎眼得很。 封离低头看看自己,又回头看向匆忙移开视线的周昭宁,一声爆喝:“滚啊,周昭宁你无耻!无耻之尤!” 本来这么个意外周昭宁是有些愧疚的,但封离这一骂,他那点稀薄的愧疚便散了个干净。 “是本王不让他伺候你,你摔了那本王自当负责。” “我要你负什么责,你出去!”封离挣开他的搀扶,硬撑着站住了。 “洞房花烛夜,你穿那身薄纱也没见如此扭捏,怎么,身为摄政王妃,还有哪里是不能给本王看的?” 封离刚才还是恼羞成怒,这会就是震惊盖过了愤怒,这摄政王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这是在调戏他吧?他之前不是恨不得离他远点,只会罚他的吗? 封离惊得骂人都忘了,回头怔怔看他。四目相对,他以为周昭宁都说了这样的话,多少有些靡色,可那人的目光依旧古井无波,冷得锋锐。 “封离,本王可以不碰、不看,但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周昭宁如他所说,目光只落在他眉眼,没看非礼之处,更没有碰他,可那话却如腊冬之水,带着冰碴浇了他满身满脸。 他说的不止是这桩事,可没等封离再问,他已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兰殷不知所踪,这事封离一直挂心,谈不上责任或者情分,但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王府后院的事,我能过问吗?” 周昭宁挑眉,有些意外。他想了想,说:“王妃过问后院的事,理所应当。” “那前段时间……” “前提是你能坐得住这个位置。” 两人的声音交错,一个急切,一个平和,封离话未说完,也无需说了,最终归于平静。他现在怎么看,也不像是坐稳了这个位置的状态。 之后封离又将养了几天,终于好利索了。身体一好,他就把悬着的事提上了议程。 当晚周昭宁回来的时候,就听说封离在前院等他。 书房门外,他一身月白,袍袖曳地,长发披散,只用一根素色发带半束着,侧颜绝艳,风流之态可与明月争辉,就是说的话,有那么点不搭调。 “你确定这真的好看?”封离一边掖领口,一边问旁边的明福,“这袍子跟袒胸露乳也就一步之遥。” “主子您要的也不是好看啊?您不是要,一眼看过去就很骚?” 周昭宁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听到这句半晌无言,实在不知作何反应。他抬手示意,身后侍卫们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也对。”封离深表赞同,差点忘记初心。这么想着,他不仅把掖紧的领口重新拉开,还把头发一甩,凑明福面前说:“头发弄弄,太齐整了没有那什么……凌……” “凌乱美!”明福伸手给他拨头发,“就是要我见犹怜。” “我见犹怜的话,那是不是应该找条鞭子,胸口照着抽两下?” 周昭宁:“……” 他本来想看看这主仆两还能说出多离谱的话来,听到这真听不下去了,他再不出现,这憨货怕不是真就要去找鞭子。 他脑海中浮现那日在黑牢,封离被染血红绳捆缚的模样,若是照着这凝脂白玉般的胸口抽一鞭子……只怕是,不仅不显凶戾,反而靡艳至极。 “主子,不可,不可,您身子才好。”明福说着,赶紧又给他掖了掖领口,“夜里凉,您别再着凉了。” 可怜那领口,被掖好又扯开,如是反复,更是松松垮垮了。 周昭宁迈出回廊,看向封离的目光鹰隼一般,问:“何事?” 主仆二人这才发现他已回府,忙转过身来迎他。 “参见王爷。” 主仆两异口同声,封离那恭敬乖觉的模样,让周昭宁看得新奇。 “免礼。”他不动声色,将封离的模样尽收眼底。刚才只是听他嘴上乱来,这会看到了人才算是有了实感,他这副皮囊装扮起来真是……足以迷惑人心。 “王爷日理万机,太辛苦了!我也不会做别的……只好来彩衣娱夫。”封离说着,冲周昭宁眨了眨眼,抬起大袖一挥,霍地抽出了周昭宁腰间佩剑。 明福急退,朝周昭宁一礼,快步退下。 “上回王爷说要看我舞剑,我一直记在心上。” 封离一笑,自以为潇洒帅气,却不知在他这张脸做来,是三分俊俏七分娇媚。 他如今没有内力,筋骨不强,真正舞起剑来却并不完全是花架子。大概是积年浸淫的杀伐之气,那长剑在他手中铮鸣,剑意清冽肃杀,自然而然便倾泻而下。 周昭宁狭长双眸随那剑势而动,看的是剑舞,想的却是周济所报,在勤政殿外封离所言所行。这人在北梁到底经历过什么? 封离的剑舞渐入佳境,就在周昭宁都要面露欣赏之时,他蹩脚地一崴,手中长剑落地,整个人歪倒在了周昭宁胸前。 那长剑落地之声铮铮,他整个人却柔若无骨般倚着他身。周昭宁垂眸,封离则仰头迎上他目光,眼角是胭脂晕出来的红,矫揉造作到登峰造极。 “皇叔,离儿站不住了,你抱抱我呀。” “……” 周昭宁额角直跳,拿出了全部修养才没把人甩到地上。而封离,则差点被自己恶心得吐出来。 第14章 再探(2)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周昭宁冷眼看这“奸盗之徒”,想看他不抱,这人会不会自己滑地上去。 然后,封离就真的这么滑地上了…… 这人演就演,好歹专注一点,偏偏他还知道悄悄把剑踢开,以免摔到那剑上去。 “哎哟,皇叔,离儿摔疼了,痛痛。” 周昭宁额角青筋暴起,拎住他的衣领就要把人拽起来。这一声“痛痛”,震得他天灵盖差点掀起来。 可那被掖好又扯开,扯开又掖好的领口,被封离、明福和他三度摧残,这一扯不仅没能把人带起来,还扯得封离露出了大半肩膀。 “皇叔,怎如此猴急?” 美人香肩半露,含羞带怯,美目盼兮,我见犹怜。 可惜,对上了“美人煞”周昭宁。 周昭宁不怒反笑,弯腰一捞,这次不是拽衣服,长臂直接圈住了他纤细的腰身。一用劲,当即把人提了起来。两人贴得极近,封离被他扣在怀里,一仰头便是他冷峻眉眼。 “你真好看……”前面所有都是假话,但这句完全是由心而发。怪就怪两人太近了,近到封离一瞬被他那张俊颜冲击到不想遮掩。 “不知死活。” 封离等的就是这句,眼里兴奋的光压都压不住。周昭宁冷眼看着,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他的来意。 他让明福打探过兰殷失踪一事,前几日又问起王府后院诸事他能否过问,他还进过黑牢……所以他此来是因为有了怀疑,是为了惹怒自己,好再去黑牢一探虚实。周昭宁心口那点反感瞬间散了,可转眼又涌出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是为兰殷而来。 “离儿只是想皇叔了而已,想到心肝脾肺肾都疼,忍不住深夜打扰……” 周昭宁深深打量,想看看这人还能把谎话说得多动听。他和那兰殷不过见了一面,喝了场酒舞了次剑,他竟甘冒风险,来找他“委曲求全”。 “深夜,既已来了,皇叔不好辜负你的深情厚意。” 封离落在月下的肩头,被周昭宁的手抚上来时本能地颤栗,陌生又亢奋。周昭宁的手很热,可他被风吹了一会的肩沁凉,那手抚过他瘦削的肩,到精致的锁骨,然后常年习武留下薄茧的指腹触到了他的喉结。 封离无意识地吞咽,要害控于人手,危险又迷人。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滚到了周昭宁的拇指下,然后就被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大片皮肤几乎是瞬间红透,封离的喘息急促,男人的目光寒凉也没压住他体内蹿起的火星。他本是为了恶心人而来,也说了许多离谱的谎话,可这一刻,所有感官都被这人拿捏。 早知道过去就应该找个人试试,他一个雏儿在这上面是有点虚了。 “别……” “别什么?”周昭宁贴近他耳畔,远处看仿佛已含住他耳垂,“别在这儿?” 第11章 封离心神剧震,被他一抱而起。 这人刚才言行暧昧,却丝毫不懂怜香惜玉,又是将他扛上了肩。他一脚踢开了书房门,那满桌笔墨纸砚被他挥袖间扫落,紧接着封离就被压到了桌上,如砧板上的鱼,拼命摆尾也不过徒劳。 “皇……皇叔……”开口第一句已露了怯,封离再想把气势找回来已然困难,他凝神一瞬,记着自己的来意,抬手去扯周昭宁的腰带。 好歹摄政王的皮囊他喜欢,真发生些什么也不亏,就是事到临头他怎的如此紧张? 他只顾着看周昭宁的腰带怎么解,没注意到周昭宁看他的眼神,也就不知道他如今的模样有多招人。 墨发散落满桌,眼尾晕染的胭脂灼灼,刚被抚过的肩比胭脂更艳。他和男人的腰带纠缠,可那故作的镇定已全然被神色出卖。 周昭宁从不沾爱欲,这一刻却觉得,封离这模样真该被,重重疼爱才是。 别人的腰带或许简单,周昭宁的机关暗扣却难解得很,封离不明关窍,被周昭宁按住了手。 封离回神,胸膛起伏不定,不明白他两相看两相厌,怎么到了在书房失礼的这一步。他在美人计面前的定力也太差了!嘴上撩撩就算了,怎么能这么上手?! 他抬眼看另一个乱来的对象,更加茫然。他就算了,这人怎么能被他牵着走? 封离回想刚才的状况,恐怕那声皇叔就是关键,会喊他皇叔的不止自己,还有勤政殿那位。所以他一喊,周昭宁就乱了方寸,就觉出他这个替身的用处来了。 对,得把他和封鸾放在一起,才能把这人气炸。 “皇叔,我不是他,就不行吗?”封离努力回想那些被突厥撸去的少女模样,现学了一手泫然欲泣。 他?周昭宁蹙眉,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谁。可不管封离是何意,他都不能再陪他玩下去了。 既然他想再探黑牢,那便满足他又何妨,他倒要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能翻出什么花来? “来人!”周昭宁沉声一喝,所有暧昧旖旎瞬间散尽。 有侍卫应声而来,周昭宁攥了一把他领口,遮住那撩人的风光。 “带下黑牢,请王妃学学规矩。” “是!”周泉说,“王妃请。” 封离跟着起身,大大松了一口气。有侍卫过来拿出黑色布带,蒙住了封离的双眼。 “给他,换身囚服。”封离被带走前,周昭宁突然说。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这事该如何办,他们也不是刑部大牢,去哪里找什么囚服? 不过王爷吩咐,无中生有也得有。封离再次被带入黑牢,揭开眼罩时,手里多了一套粗布单衣。正好,他这身宽袍大袖不便行动,还容易刮坏了留痕,这粗布短打正好。牢门落锁,他立刻换上。 这一次,封离仍是谨慎地先以脚步丈量了牢房面积,确认内部环境与上次无异。然后他才回到牢门前,趴门伏地细听外头的动静。这是军中斥候的基本功,伏地一听,便能将方圆动向尽收耳中。 辨明情况,待到真正的夜深人静之时,靠着墙养精蓄锐的封离兀然睁眼,拆开了头上的发带。那发带看似寻常,其实中间藏了铁丝,是他准备来开锁的。 他动作利落轻巧,从牢门上的小窗伸出手,熟练地打开了那看似坚固的牢房门锁,一看就是平时没少干这种事。 牢房内黑暗,外头走廊却光亮,他只能借着阴影和转角藏身。封离整个人如灵巧的猫儿在这黑牢之中穿梭,沿着他刚才早已观察好的路线寻找。 这其实很难,因为这黑牢中大部分牢房都是四面墙壁,仅靠着门上那扇小窗窥探,没有过人的目力,那真是看不清牢里关的人长什么样。 封离没有走远,就在他被关押的区域附近仔细查找。他和兰殷都是摄政王后院的人,按理说如果兰殷也被关进来了,那很可能关在差不多的位置。 运气不错,还真让他找到了。封离推开某扇牢门小窗,兰殷正躺在光照到的位置,他半点不带犹豫地开了牢门,迅速溜了进去。 “兰公子,你还好吗?” 兰殷听到声音坐起来,好一会才看清眼前人。 “七爷……”他怔愣着,反应了一下才问,“您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 “救我?” 封离点头:“我带你逃出去,但是王府荣华就给不了你了,不过,外头的海阔天空你可以去寻。” 他神色坚毅,好似带个人逃出这摄政王府黑牢,只是件易如反掌的事。 “七爷为什么要救我?” “你受我牵连,我来救你不是天经地义?只是我无法动摇王爷的决定,所以只能将你偷出去了,你可愿意?” 兰殷迎上他的目光,似在犹豫。外面有守卫巡查的脚步声响起,封离一个起跃,滚进了牢门小窗看不见的角落。 待守卫走开,封离说话便急了两分:“守卫巡查的间隙不多,你考虑好了吗?” 兰殷盘坐在地,身上衣袍脏污褴褛,不知是受了多少刑,能从那破碎的衣料间看到许多血痕,可他脊背挺直,自有凛然之气。与封离刚到时的茫然不同,这会他目色清明,明显已有了决断,只见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何?” “我与七爷一面之缘,不知我根底,怎辩我善恶,又为何冒险来救我?” 封离被他问住,他确实没往这方面想。 “你有风骨,我信你。” “风骨……”兰殷无声仰头,湿了眼眶,“我走不出去,走出去了也是死,摄政王府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周昭宁如此狠辣?我与你清清白白,不就是喝了顿酒而已?” 兰殷再次摇头,这一次他说话更无滞涩:“与七爷无关,是兰殷牵累七爷。” “何出此言?” 观他神色不似玩笑,封离如有所觉,却仍不甚明了。 “我十岁时因父获罪,没入教坊司学艺数年,本应终生不赦,能被送来摄政王府乃是因为宫里觉得我能派上一些用场。” “你是宫里派来的内应?” “不敢妄称内应,不过是个眼线罢了。王爷从未碰过我,连个眼神都不给,我如何当得了内应……” 封离面色几变,一会想起浴房外兰殷求饶,一会想起方才,他被周昭宁压在书案上狎昵。他脑子里有些乱,按照兰殷的说法,那他这样能被周昭宁“碰”的,大概能当那个内应? 摄政王权倾朝野,新帝已待弱冠,权臣与帝王的纷争他从不愿想,这一刻,却被兰殷轻松挑开,赤条条铺陈在他面前。 第15章 合作(1) 见封离久久不语,兰殷出声问道:“七爷后悔来闯黑牢了?” “不后悔,至少知道了你不是因我遭罪,我心里好受了。” “您真是……直白。” “你可以换个词,我更喜欢别人夸我坦荡。”封离轻笑,站起身来,“你还有什么愿望,能帮上忙的我可以帮一帮,作为你跟我说实话的答谢。” 兰殷也跟着笑了。他一笑就牵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却仍不肯收了笑,那表情都有些诡异了。 “我早已无牵无挂,只盼死后能有一副薄棺,葬到城西常月林去,那是我安葬父母的地方。” “好,我答应你,定为你办到。” “多谢七爷。” 封离悄声往外走,兰殷突然出声唤他:“王府后院都是各方眼线,七爷莫要再轻信于人了。” 封离回头,深深看他一眼,再不停留。 他走出兰殷的囚室,又将门锁合上,正要回自己的牢房,一转身就对上了列成一排的守卫,站在正中的正是周泉。 周泉:“七爷,王爷有请。” “他早就知道我来意?” 周泉不答,算是默认。封离这一场输得彻底,想到自己不仅被当笑话欣赏了“表演”,还被那只手亵玩,顿时有些恼怒。但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被带去见周昭宁的路上,封离恼怒之余又有了新的想法。 封离本以为他又会被带去上次的刑房,没想到周泉竟将他带入了另一间密室。那密室的陈设雅致不失豪奢,清一色的金丝楠木家具,不像黑牢,更像一间会客室。 虽然是第二次入黑牢了,但封离并不知道摄政王府这黑牢之中关押的都是些什么人。之前他只以为是王府犯错的下人,或者是私入王府的刺客之类,可今日看到这间会客室,他却有了更多猜测。 这里头关的,有一些怕不是可用于交易的筹码?所以才需要这样的会客室接待达官显贵。 那他也算是达官显贵咯?封离一笑,看向端坐主位的周昭宁。 “王爷料事如神,我自愧不如。” 周昭宁垂首饮茶,恍若未闻。他倒是坦然,被抓了便半点不遮掩不狡辩,可是方才行径都是别有用心,被当面点破并不是什么让人好心情的事。 见周昭宁不答,封离也不恼,他径自走过去,在周昭宁身侧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周泉,给我也上杯茶,忙活一晚上,渴了。” 周泉看向周昭宁,眼神问询。周昭宁于是放下手中茶盏,朝周泉点了点头。 茶很快上来,期间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封离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那极品春亭芳。芳香四溢,柔滑细腻,就连早不讲究这些的封离都不禁展颜,又喝了一口才放下。 “王爷说得对,我若坐不稳摄政王妃的位置,就连要一杯茶都得看王爷脸色。而且下一次要喝上这春亭芳,又不知是何时了。” 封离脊背挺直,今日风仪,乃是当年他还未从军时的勋贵公子范儿。周昭宁终于看向了他,见他一改往日懒散的模样,看得兴味。 “所以呢?” “作为一般人的王妃,无非是承宠、诞育子嗣,执掌中馈、打理后宅,再就是权贵夫人间的往来、和宫里打好关系。” 周昭宁的目光悠悠落下,封离的话被他的视线打断,顺着看过去,竟是落在了他小腹。想起刚才他诞育子嗣的说法,封离一阵尴尬。这人半字未言,却仿佛在问他要如何诞育? “咳咳……我自然不是一般的王妃!”封离瞪他一眼,双手抱胸,用大马金刀的坐姿掩饰自己被挑起的尴尬。 “而且,王爷对我这躯壳没兴趣,我要生也不能一个人造吧……” “噢?” 呸呸呸,他怎么说出口了,封离脸涨红,生硬地把话拉了回来:“这执掌中馈,府里内外有周管家和沈姑姑就够了,我也不会做得更好。所以,我的用武之地就只剩下打理后宅。” “为什么不是人际往来?” “哪家愿意跟我往来?一个离京十年,回来就被嫁出宫的质子。”封离的话听着是自嘲,神态却淡然自若,“而且,我还是皇帝唯一成年的兄弟,和我交好多危险?” 周昭宁眉目舒展,封离与他不熟悉所以无法察觉,一旁的周泉却明显感觉到了主子的好心情。 “王爷的那帮姬妾我会料理好,而且只要王爷需要,在外我就是宠冠王府的小妖精,必须作到让一个多的都塞不进来。宫里嘛……我也可以适时助攻。” “助攻?”周昭宁缓缓点头,应道,“好。” 对于这个助攻,两人所想大相径庭,周昭宁想的是封离在朝政上帮他,虽然他也不知道封离有没有能力帮得上。而封离所想,那自然是当好一个醋曲,把皇帝酿成一缸好陈醋。 “不过,你可得保我小命。” “自然。” “还得,允我自由行动。” “可。” “那我们算是达成合作了?” 第12章 “是。”周昭宁手里的茶盏终于第二次放下,“可今日你算计本王的事,还未清算。” 周泉闻声,悄然退了出去,给两位主子带上了门。 “不是吧王爷,今天怎么说都是你占了便宜!”封离豪迈地拍了拍自己肩膀,问道,“怎么,我不好摸?不管怎么说你也没吃亏吧,又不是贞洁烈男。” 封离直白的话语唤起了方才的记忆,周昭宁没有接,直接回到重点:“可是本王不喜欢被人算计,尤其是府内人。” “府内人……”封离一下就想到了浑身是伤的兰殷。他倒是不怕疼,就是不想再吃药,不想再躺着不能动弹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封离态度转得极快:“我主要是碍于王爷权威,不敢正面相抗,这才迂回一二。我就是看看,原封未动锁上了牢门,不算特别老实,但也还乖觉,对吧?” 周昭宁忍笑,这人狡辩起来真是……信口开河。这世上竟还有他封离不敢的事? 偏偏又有点意思。 半晌,他施舍般点了下头。 封离从圈椅上一窜而起蹦出三丈远,冲外头喊:“周泉,快来给我把眼睛蒙上,我要回去歇息!”那兴冲冲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大事。 周昭宁没有再拦他,亲自带着人出了黑牢。 那天以后,周昭宁便等着封离的动作,说要帮他料理好后院那些眼线,结果这人从黑牢跑出来以后就整天在王府里躺、去城里逛,正事没干,吃喝玩乐倒是来了个遍。 周泉是唯一知道当日两人谈话内容的,自然而然被安排关注封离的行踪,面冷心热的周统领都替封离捏了把汗。 可周昭宁每日听他汇报,却没有生气模样,反而更加期待。封离此人,虽不爱按常理出牌,但迄今为止都是有的放矢。 果然,及至月中,封离有了动作。周昭宁星夜而归,便被请去正院,那院里跪着男男女女一片,大半哭得梨花带雨。 第16章 合作(2) 周昭宁到了正院后没有急着现身,而是在暗处观察。他有点好奇,封离会怎么处理人,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高明的策略。 封离这趟拿了三个院子的人,周昭宁不熟悉人,沈蔷便从旁解释:“全是宫里送来的,其中一个舞姬有信国公府背景,也被揪了出来。” 信国公乃是永庆帝的亲舅舅,永庆帝登基后大肆封赏外戚,将这位国舅爷封为信国公,作为他抬出来的第一心腹。有信国公府背景这样的事,对封离一个毫无根基的“弃子”而言并不好打探,周昭宁闻言有些意外。 “他有意为之?是不是姑姑从旁指点?” 沈蔷摇头,答道:“七爷并未向我打听,也不曾接触任何信客,倒像是误打误撞。” 周昭宁不置一词,是不是歪打正着,还得看看他处置的手段。这处置的手段……从听到封离说第一句话,周昭宁就失去了念想。 “今日你打扮得这般招摇,是不是要勾引王爷?”封离指着跪在正中的男子,“来人,把他头上这簪子拔了,戴这么金贵的东西,砸了给他看。” “王妃!我冤枉,我并未……” “掌嘴!在本王妃面前自称我?不知道贱妾两个字怎么念?” 封离说着,周昭宁就见他身边那小太监明福撇过了脸,明显是憋笑要憋不住了,还自以为隐蔽地掩唇咳嗽了一声。 周昭宁嗤之以鼻,演戏也不知道带个懂事的,简直昭然若揭。倒是沈蔷神色有些异样,当初宫中来人传召,那传旨太监便曾以此羞辱七爷,如今怎么像是报复似的。 两个小厮上前按住那男子,另一个小厮上前,先是拔了人头上的簪子摔地上,接着一巴掌便甩了过去。那小厮明显是个有力气的,仅仅一下,就让男子麻了半边脸。 “七爷说了,让你自称贱妾,听不懂吗?重新说!” 那男子被当众掌掴,顿时羞愤难当,又被小厮羞耻,气得双目赤红,挣扎着就要冲过来厮打封离。一个废物皇子,竟然也敢张狂,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贱妾?只怕你受不起!” “嘶……你好嚣张哦,竟然顶撞本王妃。来,说出你的名字,本王妃让你名留摄政王府历史。” 周昭宁:“……”他摄政王府的历史上,能先把这个王妃划掉吗? 周廉:“……”好想冲出去把王妃的嘴缝上! 沈蔷:“……”这,七爷莫不是真的生气了,怎么比平日里像是冲动了许多。 难道说……沈蔷看向侧前方的王爷,心想七爷一定是情根深种,才会这般表现吧。欣慰,太让人欣慰了,她一会就去祠堂烧香,禀报给大长公主殿下和驸马爷。 “你如此羞辱我,却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没名没分的侍妾,还不知道王爷记不记得你这张脸,本王妃为何要记得你这等无足轻重之人?”封离逼近一步,神态倨傲,俨然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更何况,你都不是妾,让你自称贱妾都是抬举你。” 那男子被气得急喘两声,当场呕出一口血来。封离往后一跳,躲开了那喷溅的污血。这人真是太不经用了,难怪兰殷一个从未承宠的也压他一头,这等心性,做个下属他都嫌废物。 “拖下去,真是晦气,立刻把他扔出府。服侍他的人若是他带来的,也一并发卖,若是原本府里的,贬为四等洒扫。” 两个小厮拖起那半昏厥的男子便往外走,去的是王府小门的方向,剩下的另外两个侍妾面面相觑。那舞姬想起上回封离和兰殷舞剑,灵机一动,膝行上前,盈盈下拜。 “奴对王妃崇敬仰慕,从不敢肖想王爷垂青……” “等等。”封离看也不看这满心仰望的美人,抬手止住她的话,根本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男女有别,你仰慕我,是要给王爷戴绿帽吗?而且是一戴戴两?” 满院子小厮婢女,不知道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到他们王爷被戴两个绿帽子的情形,平日里整肃不已的摄政王府如蛟龙入海,霎时被搅沸了水。 “噤声,本王妃可不是在说笑,都严肃点!”封离话听着凶,却没有发作任何人,明显就是要下那舞姬的面子。 “奴绝无此意,奴对王妃一片孺慕之情,奴……” “瞎说什么,本王妃可没你这么大的侄女儿。你跟封氏皇族攀亲,好歹掂量掂量自己。” “奴不敢,奴冤枉,奴就是作比而已啊!”舞姬惶急地解释,神色完全不复之前的镇定。 “还有……你说你不敢肖想王爷垂青,却在这向本王妃邀宠,怎么,你觉得本王妃不如王爷?那本王妃不如王爷,岂不是配不上王爷!” “你竟敢坏本王妃的名声!来人,把她拖下去,哪个楼来的就卖到对家去。对家不要那就卖去扬州、姑苏,总之让她赶紧从王府消失。” 望着被清理掉的第二波人,周昭宁多少有些目瞪口呆。 一直以来对于这些眼线,他是不沾不问,放着让人看管好便是,甚至偶尔也需要借用这些眼线向他们的主子真真假假地传消息,所以他没急着处理。 此番封离以此为筹码提出所谓“合作”,他听之任之,不过是对封离的试探。他怎么也没想到,封离竟如此……粗暴,简单直接地把人料理。仗着王妃身份,处理几个没名没分的侍妾,确实该当如此,轻易得如同碾死一只只蚂蚁。 他还以为封离会多方权衡,小心行事,没想到……可是这样才更有意思。他如此大胆妄为,让周昭宁更加好奇,他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思量间,院子里跪的已只剩几人。封离接连处理了两拨人,剩下还跪着的仆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唯有那当先跪着的侍妾脊梁挺直,倒是不服输的模样。 这一位既不是出身奴籍,更不是出身青楼,乃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女子,正七品鸿胪寺鸣赞官庶女,姓郑。郑氏虽出身清白,来了这摄政王府却也不甚清白,守着个平妾的位份,与她谋前程的宏图大志背道而驰。 “妾郑氏,拜见王妃。王妃如此善妒,不知要给妾安何种罪名?”郑氏不卑不亢,义正词严,誓要将封离比成个笑话。 封离啧啧称奇,却半点没有正在被比姿态风骨的自觉。他反而更懒散了,挥手间有小厮搬来圈椅,他往里一靠,没骨头似的窝了进去。 “郑氏,你整日打探王爷行踪,是不是想行刺王爷呀?”折扇轻启,封离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说话也慢条斯理,可这话一出口却重若千钧。 “胡言乱语!”郑氏怒斥,一眨眼泪盈于睫,已是泫然欲泣。她说话的语调也随之柔婉,仿佛蒙受无限委屈,却又不肯屈服:“王妃无端猜测,信口雌黄,难道就要以此定妾的罪吗?” “你是说本王妃没有证据……也对。” 封离的目光巡视全场,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指,问:“昨日郑氏到前院小厨房鬼鬼祟祟,试图下毒,你可看见了?” 郑氏兀地睁大了眼睛,她昨日根本没去前院小厨房,又哪来的被人看见? 她确实没有,因为封离本来就是胡说的,也不算完全胡说,他想起了他偷吃茄子那次,借来一用。 这院里的人被一再敲打过,如今都听他调派,主子问话,那自然是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被他指到的侍女当即便福身作答:“禀王妃,奴婢看见了。” “嗯。”封离点点头,又随手指了另外一人,问,“前日郑氏在书房外徘徊,偷摸了王爷的佩剑,你可看见了?” “奴婢亲眼所见。” 周昭宁被他闹得啼笑皆非,这明明都是他自己干过的好事,指鹿为马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行了,证据有了。来人,带下去,把郑氏禁足……就先关个三年吧。” “不,我不去!不!我不!”侍女们应声围上来,这下郑氏急了,方才的镇定荡然无存,无措地大喊,“我乃是陛下赐予王爷的平妾,你凭什么发落我?” “皇上所赐?我好怕哦。”封离边说边笑,既不恭敬,更无畏惧,“带下去。” 哼,以为他是随便拿的人?就是知道他们三个都是宫里的眼线,他才第一个拿来开刀。而且他这处置人的手段,也正是现学现卖,跟封鸾罚他的时候如出一辙。 这些时日他府内府外地游玩,又与这个姬那个妾品茗同游,可不是真的为了玩。这王府之中二十八位姬妾相互牵制、彼此争斗,这最熟悉敌人的,自然是敌人的敌人。所以他左右套话,早已把这后院格局、诸人来路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可惜,他如此聪敏,却无人能欣赏,只能装出个吊儿郎当样儿,免得被周昭宁察觉了对他更加警惕。 郑氏被带走,她眼尖,一下看到了站在月洞门外的周昭宁等人。急切之中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挣脱拉着她的侍女便向那边跑去。 “王爷,救妾!王妃无中生有,妾绝无歹意!”她喊得悲切,跑得太快摔了一跤,正要爬起来继续往前,一道人影从她身旁飞掠而过,没待她看清楚,人已经出现在了摄政王身侧。 那一溜小跑过去的,自然是封离。他直扑到周昭宁身边,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挽住了他的臂弯。 “王爷,怎么来得这样早,您还真是……” 周昭宁侧目,四目相对间,唇角含笑的封离落下了后半句话:“一夜都离不得我。” “……” 满院目光朝两人而来,身侧的沈蔷看得尤其热烈。周昭宁不解,他明明是来看热闹的,怎的就成了那热闹? 第17章 合作(3) “王爷!”郑氏更加悲切,爬起来往前跑,侍女立刻冲上去抓住。 “王爷,她好吵哦,吵得我耳朵疼,耳朵疼就心口疼,心口疼就要歇息,一会就不能伺候王爷了。” 封离偎在周昭宁身上,话音娇软,玩得不亦乐乎。自从那次“彩衣娱夫”之后,他仿佛打开了什么新世界大门,撒娇卖痴、装乖卖嗲都不在话下,不仅不膈应,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说起来,他当年还不是大将军的时候,为了刺探军情甚至装过女子。只要把这事当差使来办,他就半点不含糊。 他是不含糊了,可另一位关系人周昭宁却别扭,他贴得太近,不知今日是从哪里鬼混回来,身上驳杂的脂粉香有些熏人。 “王爷,可不兴卸磨杀驴,而且事儿还没完。”封离在他耳边低声说,其他人看着跟王爷两口子说私房话似的,一旁伺候的人顿时自觉退了两步。 周昭宁沉默一瞬,将他的腰揽了个满怀。 “那在这耽误什么功夫,还不去沐浴?” 周昭宁话音落下,郑氏当即被堵了嘴带走,她泪水涟涟,却无人在意。这前程是她挣来的,官家女子自荐为妾,便该料到会有被主母随意发落的今日。 封离没想到他如此上道,玩心更起,攀着他的肩边走边问:“那王爷一块?” “爱妃,是在邀本王共浴?” “嗯哼,王爷,不会拒绝吧?” 两人嘴上说着情话,实际上交缠的手臂已卯上了劲,封离不肯松要拽着他走,周昭宁要挣脱不跟着他去。封离的力气自然不如周昭宁,但周昭宁并未用全力,两人僵持下来,将对方手臂都掐出了青紫。 封离疼得咬牙切齿:“皇叔,您真是……雄风大振。” 霎时,所有奴仆退出了两人视线,脚步又轻又快地去准备沐浴香汤。王爷雄风大振,他们下人若是看了,下一个被发卖的就是她们。 第13章 王爷和王妃感情真好啊,真是如胶似漆。沈蔷感叹着,喜滋滋地安排去了。 感情真好的两人,就这么谁也不让谁,彼此拱进了浴房。正院用了最大的浴桶,可再大也装不下两人此刻的尴尬。 下人们都已退下,氤氲的浴桶上漂着花瓣,烛火摇曳的浴房内漫着熏香,唯一不和谐的,就是立在门口的两杆“枪”。两人一个站得比一个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武林高手过招前在蓄力。 他两也确实是在蓄力,看谁先扛不住从浴房退出去。男人一旦杠上,不管多大的年纪,多沉稳的心性,都会幼稚得一塌糊涂,两人大概就是触发了这么个时刻,誓要把对方盯出一个洞。 封离腰上被他掐得疼,此刻哪怕放开了都还火辣辣,他才不认输。见周昭宁不动,他挑眉一笑,径直解起了自己的衣带。 他衣衫滑落,露出后背蝴蝶骨时,周昭宁霍地转了身。 “王爷奔波而归,风尘仆仆,难道是体贴我,怕弄脏了水,所以才要在我后头洗?” 封离得意又狡黠,在周昭宁身后笑话。 周昭宁朝外的脚步顿住,今日他必要给这胆大妄为的家伙一个教训。他大步折返,边走边脱,到浴桶旁时,块垒分明的胸腹已尽在封离眼中。 真是带劲,封离见色心起,看得吹了声口哨,一副风流浪荡样儿。 “王爷,给我摸摸啊。”他倒要看看,有没有他以前的硬。 周昭宁一入水便遭遇他的袭击,只得将他那双不老实的手扣住。可封离这人没规没矩,手不能动了他还有脚,腿一抬,膝盖便顶在了周昭宁腹部。 “好硬。”封离拿膝盖蹭了蹭,“练得……” 没等他说完,已被周昭宁打断:“你今日是愈发胆大了。” “那是自然,我才交了投名状,难道不该胆大些?王爷看得还满意?” 封离问的是今日他收拾人的场面,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周昭宁在那月洞门后,演得起劲多少有他在场的原因。可落在周昭宁耳中却不是这么回事,他看的是看的是半身赤的封离。 被他擒了手又抬着膝的关系,此刻的封离挺胸弓腰,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撞进他眼帘。臂上有他掐出的红痕,胸前是遇了热水便胀红的秀珠,颈间是晶莹悬挂的水滴,引人去舔舐。 “满意。” 周昭宁言罢松开他的手,压着他的肩将他按坐在了浴桶里,好歹遮一遮那风景。 他转身站起,抬腿便迈了出去,刚才想要给他教训的念头已抛诸脑后。男人的身体不扛事,区区诱惑便到了出事的边缘。虽是他八抬大轿娶进门的王妃,却不该有夫妻之实。 他背对封离出的水,因此封离没看到,那本该平静的地方,已是剑拔弩张。他小胜一筹,更是调笑:“王爷,我干净得很,很快洗完,你马上就能来洗了。可不能跑哦~” 干净?哪门子的干净,都不知沾的哪些阿猫阿狗的味道。应他的话共浴已是荒唐,周昭宁在屏风后换衣,听着屏风外的水声,只觉得没有径直离开的自己,更加荒唐。 算了,一点小事,依他又何妨,就当是对他今日表现的小小奖励,配合他演演。 封离说他很快,就真的是很快,一个行军打仗战斗澡,他从浴房出来的时候,周昭宁一盏茶都没喝完。 封离一下就蹦了过去,叉着腰吊儿郎当说:“王爷你还真没走,义气!” 两人一坐一站,都是一身素白寝衣,封离笑意嫣然,周昭宁垂首沉默。他没有接话,唤人来换水,并没有真的用封离用过的洗澡水。 等候时,封离便往床上一坐,盘腿玩起了九连环。 周昭宁洗得也并不慢,出来时封离正把解开的九连环重新套上。见他出来了,封离对这孩童玩具也失去了兴趣,就手往枕边一扔,拍着床沿便说:“王爷,我也是懂一些规矩的,你睡里头,我睡外侧。” 那兴冲冲的模样,活似春寒料峭中头回出城踏青的小公子。 周昭宁被他情绪带动,眼中带了点几不可查的笑意。 “睡里头。”他轻推示意,并没有被个花架子保护伺候的意思。 本是稍稍用力仅做提示,谁曾想封离演上了头正乐呵,顺势便往后一倒,整个人横躺在了床上。 “唉哟,王爷威武,手劲也太大了,都不知道温柔一些。怜香惜玉,懂不懂?” 两人新婚,喜帐未拆,那大红织锦的床帐之中,美人横陈,仿佛回到了洞房花烛夜。他这抱怨当真矫揉造作,可眉宇间盖不住的少年意气,又叫人讨厌不起来。 周昭宁想也没想,抬脚便抵住了他的腰,一用力把人往床里推去。 这动作实在孟浪,远远超出他两该有的界限,于是两人都愣了。周昭宁光的足,隔着轻薄的寝衣贴在封离腰侧,那坚实有力的触感,让封离连想耍的赖都忘了。 “你……”封离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乱成一团,他翻身一滚,裹着被子就滚到了床里侧,“咳,好困啊,我睡了。” 周昭宁脚底发麻,他那腰肢太软,寝衣太滑,体温也太高,仿佛在他脚底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烙印。他只能装得淡然自若,若无其事地上了床,若无其事地躺下,然后眼看着旁边那个茧,无声笑了出来。 七月的天,他倒要看这蚕蛹能裹到几时? 第18章 千秋(1) 封氏蚕蛹凭着坚忍的心性、强大的耐力和不服输的意志,坚持裹到了半夜。周昭宁等睡着了,封离也热睡着了,睡梦中才踢了被子。 他身下的床褥被烘得滚烫,睡梦中他下意识就往清凉地方滚。清凉地方……睡的是没被子盖了的周昭宁。 封离醒来时,周昭宁已不见人影,他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昨夜是一个人安寝。 他起身穿好衣服,拉开房门,正要叫人,就见明福立在门口。明福一见他,大惊失色,急忙问:“主子怎么自己起来穿衣了?” “我残废了?” “呸呸呸,百无禁忌。”明福担忧地四下打量,见他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颇有些疑惑地说,“那诗里难道是骗人的,不是说,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主子昨夜浴后承宠,怎如此生龙活虎?” 封离脸直接黑了,笑容全僵在脸上。 明福犹自不知,继续在说:“诗里可能是夸张,但宫里娘娘们侍寝之后也是虚软无力的……莫不是,王爷不行?!” 最后这一句,明福是凑上来贴着封离耳朵说的。封离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对,他不行,短小绵软,外强中干。” 明福:“……”竟到了这种程度?他一时不知该悲该喜,主子少受罪少受辱是好,可是听说那些不行的权贵们,都喜欢玩很多花样,更可怕。 封离不知道自己的小跟班在想什么,只见他游魂一般飘着,伺候时频频走神,差点把茶泼自己身上。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不说话,封离让他去休息,又不肯走。封离无奈,只得随他。 幸好是随他,要是让他知道明福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只怕他能把人拎去后院湖里洗洗脑子。 昨夜正院一番动作,自是震慑整个王府,姬妾们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生怕被他找上门来。 可当家主母要找麻烦,又有哪个姬妾能躲过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封离都能指鹿为马,要收拾人可不像大理寺似的讲动机讲证据。 一旬之间,摄政王府风雨未歇,被他打发了大半姬妾,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还有胆小老实的。这般“雷厉风行”,让摄政王府后院平静了下来,那些往外传消息的钉子被他拔了个七七八八。 封离在湖心亭小憩,不知哪个院子里的婢女路过湖边,一见是他便远远拜了下去,请安都不利索。封离看一眼,让明福把人打发走了。 “我这牺牲也太大了,见了鬼她们可能都没这么怕……唉,让我想想,怎么都得讨点补偿。” 他自言自语,明福没明白是要讨什么补偿,封离已合上眼,神色松快地入眠。 讨好处的机会来得这么快,是封离也没想到的。之前永庆帝封鸾以太后千秋宴为由,叫他进宫罚跪,这千秋宴的日子,转眼就要到了。 这日,周昭宁忙完政事回府,就被封离堵了个正着。书房门外,他这次没穿得袒胸露乳,也没上来就拔剑,反而亲手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冰碗。 冰酪辅以冰镇切碎的鲜果,光是色泽和散发的雾气,便能让人在这三伏天倍感惬意。可封离每次献殷勤,都没什么好事,周昭宁不觉得他顶着日头等在这,是为了关怀体贴。 “王爷回来了。”远远看到他人,封离声音都带着雀跃。 周昭宁虽然知道他不安好心,但是看到他这个劲头,也讨厌不起来。待他走到近前,封离献宝似的举着冰碗,殷勤备至地说:“暑气重,王爷热着了吧。这冰碗我一直拿冰镇着,就等王爷回府。” “雕盘绮食……好吃吗?” 封离重重点头,又把冰碗举高了些:“好吃,甜得很。” “你尝了?” “没有,特意做给王爷的。” “那你怎知很甜?”周昭宁的话里,无意识地带了点调笑。 封离凝神一瞬,恍然大悟,这是试探!这冰碗他送来却没有当面试毒,周昭宁不敢吃。 想到这,封离一手端住碗,另一手直接拿起勺,照着正中便了一大勺。周昭宁还以为他要往自己嘴里喂,正想着怎么躲,然后就见下一瞬,封离把那一大勺送进了他自己嘴里。 他含着冰,吧唧吧唧便吃掉了,因吃得快舀的多,冰得眉头直跳。 “真的很甜,而且没毒。” 周昭宁柔缓的神色当即紧绷,眉头深蹙,他刚才的话并不是让封离试毒,可他竟误会至此。 现下毒也试了,他无意再解释,被封离灼灼目光盯住,只好接过那冰碗。薄胎瓷勺入口他才意识到,这勺子封离刚用过。 舌尖触到勺背,明明是冰酪,却无端炙热。封离也意识到了,抬着手喊:“勺……勺……” 周昭宁淡然咽下一勺冰酪,清甜满腹,神色自若地反问:“勺如何?” “没,没什么。” 封离僵在半空的手收回去挠了挠耳朵,从耳尖到下颌的那一片,红得艳丽。 气氛微微紧绷,又氤氲着冰酪的香甜,周昭宁的手指修长,端着那冰碗如同把玩孩童的玩具,封离一垂眼便是他骨节分明的手。他莫名更不自在了…… 周昭宁当先一步进书房,封离回过神来跟上。那冰碗被他放在小几上,没有再吃第二口。 两人谁也没再提冰碗的事,周昭宁静静坐着,等他说明真正的来意。 封离原本想等周昭宁先问,毕竟自己再热情,就凭摄政王那绝顶聪明的脑瓜儿,也肯定猜得出来他别有用心。周昭宁先问,他就更掌握主动权。 想是这么想的,可这会他有些坐不住,周昭宁若有似无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每一下都折磨。 “王爷,我今日来还有要事。” “有何要事?” “我是来找王爷帮忙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是帮忙你也不会来。”周昭宁轻扬袍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侧身向他看来。 “咳咳,也不是吧……我送冰碗也是真的怕你中暑。” 周昭宁不置可否,随意点了点头。 封离感觉自己被当小孩糊弄,也不再迂回,直接开了口:“太后千秋宴我们肯定要去的,我来向王爷讨点宝贝好送礼。” 周昭宁一时摸不准他的打算,这事说来也是个正经事,他会关心并不奇怪。可他来府中已有月余,不掌王府中馈也该从沈蔷、周廉处知晓,王府的人情往来他们自会准备,就算他不过问也不会失礼。 想到这,周昭宁故意说:“你乃是先帝皇子,要唤太后一声母后,太后千秋,自是亲手制作的礼物方显孝心。不若……写幅百寿图如何?” “不如何。”别想,手写断,写废一大堆说不定都写不好。 周昭宁神色端凝,又问:“那亲手雕一样玉器,如何?” “很不如何。”他可没那个手艺。 “如此,那就只能……亲手绣一幅画了,太后最爱山水,就绣潇湘晴峦图,如何?” “你开什么玩笑?太不如何了!让我绣花?我给你绣脑门上。” 周昭宁朗声而笑,封离这才知道自己是被他戏弄了。他刚要发作,目光就落在周昭宁的笑容上。他们认识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周昭宁大笑。 如朗月入怀,如青松拨月。 第14章 周昭宁很少笑,惯常是板着脸、僵着唇,多说一个字都要他命似的,就算笑,也是要罚人时的冷笑。 这笑太撩人,让他一时忘了来意。他故作镇定,开口却再不灵巧。 “我弄不来那些,你赶紧的开库房,让我去挑挑宝贝。我的嫁妆没什么值钱东西,送出去也是丢你的人。” 摄政王府豪奢,不仅是周昭宁如今独揽大权之故。周氏乃开国勋贵之家,战时便积累了不菲的身家,平嘉大长公主辈分高,又自小受宠,两代先帝赏赐的珍玩无算。 因此周昭宁的私库,账册都是一大摞。封离说想去他私库挑送给太后的寿礼,对周昭宁而言不过小事一桩。没想到他绕了一大圈竟是为了这么个事,他直接应了下来。 封离得了令,开心不已,椅子也不坐了,蹦起来便朝门外廊下等候的周廉喊:“周叔,走走走,谁管王爷的库房,快带我去瞧瞧。” 人一下蹿了出去,直到不见了身影,也没再回头看他一眼。周昭宁本不把挑寿礼当回事,这下不乐意了,封离这得鱼忘筌的态度,让人有点来气。 他一年到头都不见得会去一次库房,这次却跟上了封离的脚步。封离拖着周廉,就差没跑起来,嘴倒是甜,一口一个“周叔”,看样子是要把这小老头管家喊晕头。 “七爷慢些,慢些。” “快些,快些。”封离一边走还一边问,“王爷私库里都有些什么宝贝,你先给我介绍介绍,捡贵的说。” “那可太多了,一时半会都说不完。不过,库房都是分类存放,也有簿册可查,您有什么想送的礼,我再帮您对应去找。” “好好好,那你先说个最值钱的。” “这……这可不兴在外头说。” 周昭宁疑惑,他十年未归,太后对他也没什么照拂,竟有这么大的孝心,要把他摄政王府最值钱的宝贝也送进宫去? 第19章 千秋(2) 摄政王的私库有层层防守,但摄政王本人就跟在后面,那封离自然是如入无人之境。库房大门推开的刹那,封离被宝光闪了眼睛,一下想起当年他攻破突厥王庭,收缴突厥王宝库的往事。 嘶,那时候都是要上缴朝廷的,可现在嘛……他先给自己混点好货。 没错,他此来是讨要补偿,对一个不奢望摄政王宠爱的王妃而言,对一个只想吃喝玩乐的咸鱼而言,有什么补偿比金银珠玉更好? 周廉引他到第一重库房的案前,查看私库的簿册。 “这是金银册子,黄白之物直接送礼不合适,就不看了。”周廉将打头第一本直接拿走,封离的手都摸着封皮了,万般不舍地看着。 算了,也没想今天能直接拿钱。 “这是玉器册子,您请看。” 封离翻开,那册子登载十分详尽,不仅有名录、出入情况,贵重玉器还都配有画像,他看图看得不亦乐乎。其中不乏稀世奇珍,这随便拿些出去卖,能养一支上万人的军队了。 “这个翡翠玉壶,这柄白玉鹤云如意,还有这座仙童贺寿山子……还有,碧玉雕老子出关图笔筒,太后好风雅,这个她肯定喜欢,这些都找出来。” 周廉有些疑惑,这样样都是奇珍,就算给太后贺寿,作为主礼也无需送这么多样。他看向王爷,无声征询。 周昭宁点头,他更想看看封离到底要做什么。 周廉立刻命管库房的去找,又给封离递上了下一本册子。 “这是珠宝册子。” 封离接过,都是首饰之类,这次更不客气,他边看边点,让人拿了一堆过来。这些东西都是金银和宝石做的,拿出去直接就能换钱,虽然许多是宫中手艺,出去卖招摇,但他能把宝石抠下来去卖。 成套的红宝石头面、翡翠组佩,这就算了,还有明显样式适合年轻小姐的南珠头面他也要。周廉几次想张口劝,看他家王爷默许的神色,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接着封离又看了古籍孤本、古董字画册子,一件没要,卖不出去变不了现,他才不要这些累赘。看了大摆件册子,如珊瑚树、屏风之类,也是一件没提。 最后翻到了兵器册。 武将,谁能挡得住神兵的诱惑。 封离面前已是摆满了他要的那些珍玩,他其实没有仔细看任何一样,就是看着册子点,这回却从册子上抬起头,问周廉:“我能去看看这些吗?” 他的指尖点在册子上,正对的是前朝天子剑劈山剑。此剑乃是大禹开国皇帝御赐周氏先祖,是周氏镇族之宝。 “这……”周廉这下不得不问了,他看向了周昭宁,“七爷不若问问王爷,老奴不能做主。” 封离是真的很想看,那兵器册上样样都是外头见不着的,他不止想看,还想拿起来舞一舞。这种渴望强烈到足以战胜一切,能让他一跃而起,向周昭宁跑过去求情。 “王爷,让我看看,好不好?” “刚才看册子不是看得挺好?” “那些是给太后挑寿礼,这是我自己想看……” “舞剑是个花架子,倒是对神兵有兴趣。”周昭宁本是调侃,一出口便不自觉成了嘲讽。 “那可不就是嘛,人就是越没有越想要。像我这种细胳膊细腿的白斩鸡,就是控制不住会仰慕王爷这样高大威猛的男子汉。”封离也不知道哪里学的,一边说还一边拽周昭宁的衣袖。 周昭宁心下一软,窜天猴撒娇,着实难顶。 “那便看看……但是,只能看,白斩鸡太容易受伤了。” “你,我……” “怎么,你过河拆桥的本领见涨,是半只脚踏上桥板,就准备直接断桥?”说着,周昭宁当先一步,往库房更深处走。 重重库门依次开启,越是贵重,便越往里放,兵器库在第四层。 大门开启的瞬间,封离便把周昭宁的那点嘲讽通通抛在了脑后,他的目光在一件件神兵上扫过,一开始还真的遵循周昭宁说的只看不碰,直到遇见了那柄长戟。 他在战场上用的兵器便是长戟,他的戟仿的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天龙破城戟。他当年虽身似儒将,却有神力,父亲为他锻造兵器时便说,他的戟也必将名垂千古。 封离的手不自觉抚上戟身,声音里是压抑着的激荡,他问:“它叫什么?” “雷月戟,乃是我朝名将司空磊的兵器。”周昭宁将那长戟从兵器架上取下,他只是随手挥动,那锋刃如潮,战意澎湃。 “好戟!”封离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要从周昭宁手中接过来试试。 见他这般感兴趣,周昭宁没拒绝,将雷月戟放平递给他。 封离双手去接……然后差点被这戟砸地上去。 周昭宁单手拎得轻轻松松,他根本没想到自己这具身体会双手都拎不动,腿一软直接往下跪,要不是周昭宁手快把雷月戟捞了回来,他怕是要被砸断腿骨。 “……”前所未有的尴尬在封离周身蔓延,他头一回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这是什么人间酷刑,让他连戟都拿不起了! 他心碎欲裂,一把抱住面前的大腿,放声大哭起来。 “怎么可以这样!呜呜呜呜,太过分了!呜呜呜呜,周昭宁……我好难过啊。” 当年他的战戟重达百斤,他也是单手挥舞。如今……如今……他被砸得跪到了地上。他跪下去的是腿吗?是他作为大晋战神武安侯的尊严! 周昭宁被他抱得突然,眼看着衣摆真被他哭湿了一块,一时不知所措。 “那个……这戟有一百一十斤,一般人是拿不动。”摄政王这辈子没安慰过人,也不知自己安慰的方向对不对。 封离本来都哭得差不多了,一听哭得又大声了起来。 一百一十斤,和他的战戟一样重!真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若是一直看不到就罢了,为什么要让他这条困龙面对和当年一样的事物? 封离大概忘了,是他自己死缠烂打非要来看的。周昭宁头大,这人抱他腿抱得死紧,边哭还边蹭,他的头要是再往上,贴的就不是腿了。 周昭宁忍无可忍,抬手把人推开了。 “堂堂皇子,成何体统?” “有什么体统,我都趴你床上了。” 周昭宁:“……”青筋暴跳,刚才心软的他就是个傻子。 封离擦干泪,拍拍灰站了起来。难过是一时的,这大禹来都来了,日子总是要过的。 于是,他红着一双兔子眼看向了周昭宁:“王爷,我还想哭。” “闭嘴,不许哭!” “那你哄哄我。” 这令人难以招架的撒娇语气,周昭宁暴怒边缘的那根弦,又这么被拉了回来。 “说,要什么?” “我再去看看册子吧。” 封离的表情委委屈屈,步伐却轻快,一溜烟跑了出去。然后他就重翻簿册又点了几样珍玩,看着面前的珠光宝气,理所当然地朝周昭宁开了口。 “这些我得拿回去好好挑,给太后挑个最好的寿礼。来人,都搬回去!” 气吞山河豪情万丈,哪有半点哭包样?周昭宁气结,他可算知道这人干什么来了,说什么给太后挑寿礼,原来是盯上了他的钱。说不定刚才那一哭,也全是演戏。 他敢原地打赌,这些声称拿回去看看的东西,他一样都不会再还回来。 “王爷不会心疼了后悔吧?” 周昭宁能说什么,他确实不心疼,但他有点生气。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生气了,后果自然是很严重的。 第20章 千秋(3) 自从封离提出“合作以来”,对他这个合作者可谓人尽其能物尽其用,周昭宁冷眼看着,若是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真是对不起他这番演绎。 至于那些俗物,暂放他那也无妨,要收回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封离跟松鼠屯粮似的,盯着人把一堆宝贝搬回了自己院子,在房里摆成一排,挨个看。 不过,刚开始还挺新鲜,感觉这些都是他的退路,多看了几样也就那么回事。他正要吩咐人收起来,周昭宁来了。 “看来王妃对这些很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 周昭宁扫过排开的珍宝们,目光落在那套南珠头面上。 “这也喜欢?” “清新脱俗,优雅天成,当然喜欢。” “本王也觉得,很适合王妃,看来是没送错。” 听到这,封离隐隐觉得不对。 “这套太年轻,送给太后失礼,王妃喜欢,和本王的想法是不谋而合。本王还有一套天竺绸裁制的衣裙,还是当年母亲在世时先帝御赐的番邦供品,母亲舍不得穿,说要留给儿媳,如今倒可派上用场了。” “那天竺绸柔而坚韧,质地清凉,色泽莹润,和南珠正可搭配。来人,给王妃换上。” 侍女捧匣入内,打开来,天竺绸如云如绵,可那是件结结实实的裙子! 封离慌了,连连摆手拒绝:“不是……王爷,我不行,这不是给我的!” “为何?难道你不是本王的王妃?” 第15章 “我当然是。但这是女装啊,我不是女的!” “做了本王的王妃,又趴过本王的床,还喜欢南珠头面,王妃不必遮掩这点小爱好……你我夫妻间的情趣,下人们谁敢置喙?本王拔了他的舌头。” 周昭宁入内坐下,仔细地理好衣摆。他说得云淡风轻,姿态却是摆明了要在这里看他换衣,若是不换,今日必是不肯罢休的。 封离火冒三丈。报复!这都是报复!不就借口拿了他一点东西吗,竟然逼他穿女装,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他的话堵他。 趴床这种话,是能到处说的吗?! 封离脸一阵红一阵白,头一拧,豁出去了。哼,他倒要看看,一会是谁先败下阵来。 封大将军也没想到,此生还要第二次做女子装扮,而且不是为了军情战事,乃是为了满足某人的私欲。 周昭宁在外间品茗,封离在内间屏风后更衣。 天竺绸所制的这件衣裙在剪裁上行云流水,并未做繁复的堆叠,反而强调面料本身的清丽绰约。不知是不是平嘉大长公主也是身形高挑纤瘦,封离穿上后腰身竟分毫不差。 紧窄的腰身往下,是撒开的裙摆,往上是窄袖削肩,更显玲珑有致。 侍女为他调整衣裙细节,虽观他脸色不敢言,心里却都赞叹连连。王妃样貌本就绝艳,这般打扮,令美娇娘都自惭形秽。 她们一定要给王妃梳一个最美的发髻,让王爷看得目不转睛。 正这么想着,封离就朝她们招了招手,待得人近前便低声吩咐:“都拿出压箱底的手艺来,打扮好了重重有赏。” “是!” 这下好了,侍女们打开了话匣子,为他挽发时不停感叹。 “您的头发又浓密又乌黑,丝缎一般,真顺滑。” “您眼光真好,这套南珠头面最雅致,不过要奴婢说,那套红宝石头面明艳如火,更衬您。” 封离在心里回应,别想,打死都不可能再戴那套! “您的眉形已经很好,但还是要修一点点。” “您肤色白,这个蔷薇色的口脂最衬您。” 周昭宁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他本不必在这一直等,甚至可以逼着封离装扮好了去前院找他,但也不知为何,就这么坐了下来。一杯茶喝完并未再加,里头侍女低低的说话声过耳,他一直在等,封离怎么一句都不回应。 女子梳妆素来耗时,给封离这个男子做女装打扮更是如此。等封离装扮完,已是月上中天。 周昭宁取了一卷书在看,先是侍女们从内室鱼贯而出,大门被带上。周昭宁被这动静打断,视线移向了内室门帘。 都说月下观才子,灯下看美人,朦胧昏黄中美人风韵倍增,更何况真正的倾城之色。封离掀帘而出时,周昭宁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换了女装反而不是先前那般矫揉造作之态,英气和柔美自然和谐,生出一种独属于他的清雅气质。似是怕把头上珠钗甩下来,他收着步幅,走得又稳又慢,翩然若仙。 走到周昭宁面前,他启唇而笑,飒然转了个圈。 “王爷看我,好看吗?” 周昭宁半晌未答,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心里想的却是那句“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他不能说。本是报复他谋夺珍宝,如今却好似长了他的威风。 周昭宁:“你竟还真的喜欢?” 封离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就是这人逼他穿的,如今他穿得坦然,这人又来嘲讽,也不怕磕了自己的牙。 “对啊,喜欢,这么好看谁不喜欢?” 封离怒不可遏,打定主意要教训这厮,一个旋身,直接坐到了周昭宁腿上。 他的双臂攀在他颈后,柔软的嗓音落在他耳畔:“王爷不喜欢?” 那晚两人同床共枕时,封离半夜挤进他怀里他都没有此刻紧张,浑身紧绷呼吸停滞,尤其被他坐住的双腿,已是坚硬如铁。 封离的唇擦过他的耳骨,留下一抹薄红,封离还未察觉,周昭宁耳廓上的那点红已如潮水蔓延,让他颈侧的青筋暴起。 美人入怀,明眸善睐,贴着他这样问,让他如何答?从来没有人能这样近他的身,过去那些邀宠献媚的男女,走近他三步之内便能被他斩于剑下。 可封离是不同的,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放他近了身,任他胡作非为。 周昭宁呼吸渐重,霍地起身,将封离挥退一旁,大步离开。 找麻烦可以下次,现在他只想赶紧离开。不然他怕自己被蛊惑,真的揽上那截细腰,把他扣进怀里疼爱。 封离尚不知危险,在他身后笑:“王爷,你走了我会孤枕难眠的。” 门外的小厮婢女们个个捂耳朵掩嘴巴,不听、不说,王妃说什么他们才没听到。 那夜,周昭宁洗了冷浴,浇熄一身不合时宜的欲/念。他没想到,一张脸而已,竟能惑他至此。待他酝酿一二,必要再去扳回这一城。 他周昭宁,从不服输。 第21章 千秋(4) 太后寿辰的千秋宴乃是宫中大事,更是权贵世家们翘首以盼的盛会。永庆帝登基一年,去年此时还在孝中,别说千秋宴,便是皇帝诞辰的万寿节都未大办,所以今年,宫中上下便铆足了劲等着这一场千秋宴,势要办得有声有色。 自今上登基以来,太后幽居慈仁宫不问世事,平日里连皇帝都难得见一面。正因如此,这千秋宴在皇帝眼中便更加要紧,毕竟一年之中能让他在群臣面前表现孝心的机会可不多。 中宫之位空悬,宫中如今以郑贵妃为尊,千秋宴的事永庆帝自然交予她主持。但凡宴席,排位次一事都不容马虎,摄政王自然是群臣之首,排在左尊第一席无疑,可摄政王妃坐哪,却让郑贵妃犹豫。 大禹国宴席之上是男女分席,国宴之上一左一右,可摄政王妃皇子之身,排在哪一边都说得过去。 郑贵妃心腹大宫女进言:“摄政王为免除王妃的回门之礼,在金殿上据理力争的事过去不久,奴婢觉着,娘娘咱们还是别下摄政王的面子好。” 她的心腹奶嬷嬷却说:“娘娘是陛下的娘娘,摄政王乃是陛下亲政最大的阻碍,咱们自然得跟陛下一条心,不然难道一直让林淳妃那个出身低微的贱人独占圣宠不成?” 奶嬷嬷见郑贵妃动容,更推波助澜:“此事娘娘办得合陛下心意,陛下自会念娘娘的好。将摄政王妃排在女眷席又如何,咱们也是有礼法为凭,就算摄政王不满又能怎样?更何况,那所谓金殿之上据理力争不过是以讹传讹,谁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 郑贵妃被说动,奶嬷嬷那句被林淳妃压一头的话,狠狠戳中了她的痛处。她再不犹豫,将封离的位置排在了右侧第三席,前面两席都是宫中妃位的娘娘。 千秋宴当日,封离和周昭宁同车入宫,封离一路上都在睡,靠着软枕身子歪斜。周昭宁看着他的头晃,本不想管,可他几次差点磕车壁上。坐没坐相,磕着头就算了,再不管他整个人能滑地上去。 周昭宁几次暗中扶他,最后忍无可忍,把他叫醒了。 “到了?” “还没。”周昭宁没好气,但他这人说话就没什么亲善的时候,封离完全不在意。 “那你叫我干嘛?” “现下是申时,不是子时。” 封离伸了个懒腰,摇了摇头说:“申时不睡,接下来的酉时、戌时都会难熬的。这可是摄政王妃头回赴宴,谁知道那帮人会闹什么幺蛾子,我不养精蓄锐,靠王爷替我挡枪吗?”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令周昭宁有些不快,他是摄政王妃,自己怎么就不能为他挡枪?同意娶他,并不是为了羞辱迫害于他。 等等,他在想什么?自己为什么要替他挡枪? 没等周昭宁往下想,封离见他脸色不好,觉得自己还是不应该开工前得罪老板,立刻找补:“毕竟王爷在贺礼一事上已出了大力,我也不能只让王爷一人劳累,对吧?” 说到这,周昭宁话锋也随之一转:“从你的贺礼单子上看,本王出的力还有许多没用上,剩余的何时还回来?” “王爷说笑了。王爷鼎力相助,这次用不上还有下次,太后千秋,年年要送呢。” “年年要送,年年都可以来搜刮本王的库房,是吗?” 封离讪讪,轻咳一声:“夫妻本一体,王爷都得了我的人,放点身外之物在我这有什么要紧?” “我……本王什么时候得了你的人?” “那整个王府上下都是这么看的呀。说起来还是我吃亏呢,当了王妃没了清白之身,还辱了皇子声名,在这府里却什么实惠都没得着。府里中馈也不是我管……” “你自己说不想管。” “王爷库房也不让我去……” “你才跟土匪似的搜刮过。” “王爷玉体也不给我碰……” “封离!” 封离立刻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往旁边缩了缩,眼里却全是得意和狡黠。 “王爷你看,让我自己去要已经是很不对了哦,你应该自己捧着金银珠玉送到我院子里来。” 周昭宁被他这歪理弄得不知该气该笑,攥住他的手腕便将人拉了过来。 “好啊,那你先把前头那句兑现了,本王便依你。” “哪句?” “本王得了你的人。” “那我早办到了,我不是替王爷料理后院了吗?为王爷办事,难道不是王爷的人?”封离仰着脸,冲他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脸得逞。 周昭宁掌中是他手腕,触感柔滑却不软糯,他骨节并不粗大,却也不是女子般细瘦,握在他掌中正好。他被这人盛满星子的双眼蛊惑,想起那日他做女娘装扮,坐在他腿上吐气如兰。 周昭宁伸出另一只手,一把将人拦腰揽到了腿上。 封离没想到在马车里他会如此张狂,满脸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他这表情明显取悦了周昭宁,男人把他禁锢在身前,贴着他的耳尖说:“得了人该是这般……随时随地,任本王予取予求才是。” 他的目光落在咫尺之间的那只耳朵上,牙根犯痒,想咬上那莹润的耳廓,犬齿将那处磨红,磨得他受不住嘤咛。 “主子,到了。” 车外声响瞬间唤醒了两人,封离忙从周昭宁膝头下来,动作都有些不稳。周昭宁理了理衣摆,只看了他一眼便大步先下了车。 封离腰间还停留着被他手掌的触感,耳畔脸侧全是他炙热的呼吸,下车时脸上都染了红霞。他真的不想脸红丢人,但这具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红得一看就有猫腻。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宫门不能入内,但已有宫中步辇在等候。封离第一次正儿八经跟着周昭宁入宫,这才知道摄政王竟然有在宫中乘步辇的特权。 周昭宁带他同乘,才到设宴的华仪殿,封离说的幺蛾子就来了。 与群臣相比,摄政王自是姗姗来迟,除了太后和皇上,就连后宫妃嫔都已到齐。周昭宁和封离到场时万众瞩目,就见引路的内官上前示意,让两人一左一右入席。 封离没多想,正要跟那女官前去,被周昭宁叫住。 “王妃的席次排在何处?” 摄政王到场,群臣皆起身见礼问候,他一开口,场中顿时安静下来。那女官直面摄政王威仪,又成为全场焦点,紧张得脸都发了白。 “禀王爷,王妃的席次在右第三席。”说着,她忙补充,“第一席是贵妃娘娘,第二席是淳妃娘娘。” 女官的话一出口,群臣面色各异,不少人立刻就想起了那次金殿上的回门礼之争。谁能想到太后千秋宴,先帝皇七子的摄政王妃身份又被拿出来做了文章。 看到摄政王明显不快的神色,已有人在心中感叹,看来哪怕是太后千秋宴,也平静不了了。 果然,周昭宁闻言便说:“先帝皇子,置于皇帝妃嫔、世家女眷之中?尔等狗胆!” 封离惊得侧头看他,他没想到摄政王能狂悖至此,对宫中女官骂“狗胆”。这骂的明显不是一个女官,大宴席次是要主子过目的,不知被他骂的是宫中哪位娘娘。 第16章 被他骂的娘娘,立刻来了。郑贵妃再不想在这时候出头,也只得上前,总不能让摄政王的怒火直冲太后和皇上。 “王爷,底下人办事粗疏,想着依旧例王妃自当与宫妃命妇同席,您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周昭宁看郑贵妃一眼,不置可否。 “都是自家亲戚,王爷海涵。只是这席次早先就排了,如今要换倒是不好挪动,要给王妃加席次有些难办。王爷看……” “既如此,本王也不为难贵妃。本王的王妃,便与本王同席就是。”说着,周昭宁拉住封离的腕子,带着他便往左而去。 郑贵妃已是悔青了肠子,早知道摄政王会当场发作,她绝不敢去触他的霉头。要做帮皇帝对付摄政王的刀,也得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 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办成这件事,还丢了面子。 其实之前封离是有听说过周昭宁为他拒绝回门一事,但听人传言他并没有什么实感,毕竟他和周昭宁清清白白都能被传成恩爱夫妻,那金殿上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如何会传得真切。 可这一次不同,他当面被他维护,维护他的男子之尊。他心中一时复杂不已,明明把他当王妃娶回去的是他,可在群臣面前、宫宴之上维护他尊严的也是他? 这人怎么回事,当坏人就不能当到底吗? 封离跟着周昭宁走到左侧第一席,已有宫人加好了座椅,他跟着落座。刚坐下没有一息,有宫人唱道:“太后娘娘到,皇上到。” 所有人起身,朝御座之上弯腰行礼。 封离悄悄抬头望向御座,那上头设了两席,今日寿辰的太后坐了主座,皇帝坐在次席。太后眉目清冷,表情倒是慈和。可皇帝黑着脸,目光频频往他们这边看,把封离的偷看抓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永庆帝的脸更黑了。 封离瞬间了悟,他怎么忘了最重要的事呢,周昭宁对他态度反复有什么奇怪的,人喜欢的可是皇上,他的使命不过是做一个酿醋的醋曲而已! 第22章 千秋(5) 赐座、开席、歌舞,宫宴都是一个流程。千秋宴是太后寿宴,便多了一节,那就是贺寿。 先是皇帝领宫妃们贺太后千秋,封离看得津津有味。上一次参加宫中寿宴还是入军中之前,那时候他才十二三岁,坐在后头看不着太多热闹。这次不一样,坐在最前头,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看还一边感叹:“皇上后宫的人也不多嘛。” “慎言。”周昭宁蹙眉,谁教他在宫宴上评论这个。 封离一看他蹙眉,立刻又误会了。心想自己也太嘴快,怎么在周昭宁面前议论封鸾的后宫呢,这哪是后宫嫔妃,这全是一根根扎在摄政王心头的刺!特别是打头那两,郑贵妃是侯府嫡女出身高贵,林淳妃是潜邸宠妾,听说宠冠后宫。 啧啧,所以刚才周昭宁指桑骂槐说郑贵妃狗胆,也没骂错。可不是狗胆?林淳妃更是,都霸着他的心上人呢。 周昭宁不知道封离已经脑补了一出虐恋情深的大戏,见他不说话了,心里还觉得他今日乖觉,殊不知封离正为他的“禁忌之恋”唏嘘。 皇帝后妃贺完便是摄政王领群臣贺寿,封离这个无官无爵的夹在里面混。接着是已出嫁的长公主领命妇、贵女们贺寿。这一串结束,便是宫中教坊司献艺,众人饮宴。 教坊司为了这一场千秋宴也是铆足了劲,誓要在新君的宫宴上拿出看家本领,编排了不少新舞新曲和杂技。 开场歌舞之后便是绳技,那伎人技艺高绝,走索如履平地,做出诸多险象环生的动作,令全场拍案叫绝。教坊司主事见场中热闹,正高兴,想着太后皇上必有赏赐,就听皇上中断了表演,没让下一个节目上场。 “七皇兄,朕刚才看礼单,摄政王府备的礼很见心意,可是上头还少了一样贺礼。” 封离停箸,问到:“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漏了什么,是哪一样?” “七皇兄之前说,要亲自献艺为母后贺寿的,如今千秋宴已至,皇兄还卖什么关子。” 皇帝想的简单,为质十年的封离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便是有,怕也是狐媚之术吧。 封离乐了,这是赶鸭子上架让他出丑?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可皇帝一言九鼎,他说出来满场都信了,又是打着孝心的名义,他不上还不行? 好一出阳谋,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他? 封离牵唇而笑,朝太后一礼,直接就答:“母后,儿臣可从没说过。” 太后未开金口,皇帝一听又抢了话:“皇兄的意思是朕说假话?” 他本念着今日要表孝心,但有摄政王维护封离在前,这些早已被他忘了个干净。 封离眼看着太后的神色并不怎么好,她可是后宫中上一代斗争的胜出者,这点小伎俩瞒不过她。封离能想象,她幽居深宫不争权,想见到的可不是寿宴之上还被皇帝拿来作筏子。 因此,封离便根本不理皇帝,只看太后。 “母后,儿臣虽然没准备什么才艺献上,但是寿礼一样样都是亲自挑的,您可喜欢?” 立刻有女官将摄政王府的礼单翻开,太后扫过,重新露出笑来。礼单上样样珍品,其中有几样她很眼熟,知道是当年宫中赏赐平嘉大长公主的好物件。 “有心了,看来摄政王和你是琴瑟和鸣。” 这是太后今日头回单独与谁说话,一时大家看向封离的目光有微妙的改变。 封离笑着看周昭宁一眼,往他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菜,说:“是王爷疼我。” 听到这,皇帝脸上已经一丝笑容都没了。 “七皇兄,看来是逗弄朕好玩是吗?之前与朕说要献艺,朕兴致勃勃为你筑台铺路,你却矢口否认,真是让朕……” “心寒?”封离直接抢了他的词,“皇上可别心寒,不然我这个当哥哥的要心疼的。” 封离笑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丝毫不惧皇威。他今非昔比,如今他可是和摄政王达成了合作的封离,与他同席的这位说会保他,他才不怕一个没亲政的皇帝。 “虽然我确实没说过这话,但是既然皇上不高兴了,那当哥哥的当然要体恤。只是我才艺平平,母后别嫌弃。” 太后见拿他作筏子的皇帝吃了瘪,来了兴致,问封离是什么才艺。 周昭宁以为他要舞剑,心想这才艺倒是值得一看,不堕声名。今日千秋宴,他不能剑履上殿,可惜,只能让封离用宫里的剑了。 封离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朝他摇了下头,起身来到场中。 “乐师在吗?借箫一用。” 在场确实有吹箫的乐师,但是又怎敢把自己的乐器给皇子用。太后一个眼神,立刻有女官取了另外的玉箫来,送给封离手上。 “好箫。”封离赞叹一声,没有多言便吹奏起来。 一开始没人真想听到什么好东西,箫也并非大宴之上常见的独奏乐器,世家子弟们更是独爱琴音。可封离吹奏的第一声,便拉住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箫声悠幽苍凉,第一声便将人带入了旷远广袤的边塞。封离的箫声行云流水,如鸣佩环,洋洋盈耳,吹奏的曲子不知道叫什么,时而含蓄深沉,时而畅快玲琅,引人入胜。 一曲终了,爱乐之人还在曲中,只觉余韵悠长。 明明是不适合寿宴喜庆氛围的曲子,太后却听得入神,晕湿了眼眶。 “这首曲子怎不曾听过?”太后以帕揩泪,问道。 “母后没听过实属正常,这是儿臣所作,吹着玩的。” “哦?叫什么?” “思乡。” 这是当年他驻守北疆时所作,他爱北疆无垠草原,但也会思念故乡繁华热闹。可今时今日吹奏出来,说出曲名,却让人有另一番感受。 无他,这曲子也正合了先帝皇七子敌国为质的心境。 太后本就为乐曲触动,此名一出,她想起的不止是封离为质十年的艰辛,更想起了他九泉之下的亲儿子。 “离儿,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在北梁受苦了。” 太后下了判词,在千秋宴上就算皇帝再不满,也不能再以献艺一事挑剔什么。 封离退下,回到席间便朝周昭宁眨眼,那双眼睛像只讨赏的小狗似的。 “没丢你的人吧?” “嗯。”周昭宁呷了一口酒,点头。 “嘁,这般惜字如金,夸夸我很难?” 周昭宁没接话,他怕他夸了,这人能飞上天去。毕竟他今日吹奏,触动的不止是太后,也令他想起年少时随父出征的往事。 皇帝本以为封离这风头出到这就算完了,没想到有青年才俊被那悠远的箫声勾出了兴致,主动出来要表演武艺。 先是有两人比了场剑,接着又来了三个要比箭术的。太后看得高兴,皇帝却不满得很,这帮世家子弟是把千秋宴当自家了? 皇帝一想到这都是封离弄出来的动静,就气得不行。 “今日乃是太后千秋宴,尔等不得放肆。十日后便是秋狩,想要比试有的是机会。”皇帝说着有了主意,“你们不是都觉得七皇兄的箫声鸣咽,锵锵有力,秋狩时便可以和七皇兄切磋一二。” 皇帝知他武艺不高,北梁不可能还安排武师教个质子武艺,这是眼看一计不成,又来一计要把他架上去出丑。 “七皇兄,秋狩你可一定要来,整日关在王府哪有男儿样。” 封离听得好笑,这打压他的主意真是层出不穷。 “那是自然,这热闹愚兄是一定要去的。主要是,我猎不猎得到是小事,王爷武功卓绝,定会为我猎来虎皮熊掌,任我享用。” 皇帝面沉如水,对面的女眷们却看得眼冒金光。想不到摄政王面冷却如此宠妻,王爷和王妃,真的好美,真的好配! 在众人都看摄政王夫妻时,林淳妃的目光却落在皇帝身上,又忙低下了头,无声地瑟缩了一下。 第23章 秋狩(1) 一场千秋宴坑也挖了,闹也闹了,永庆帝没占到半点上风,气得几乎端不住酒杯。 他身侧的李德仁见状,忙借着倒酒的机会低声劝解:“他这般仗摄政王的势,不过是把自己钉死在摄政王妃的位置上而已。一个以色侍人的皇子,与娈宠何异?陛下不必费心,群臣必将不耻。” 皇帝听完,脸色稍缓,但看到周昭宁拦着封离不让他喝酒,那神色又跟吃了苍蝇似的。 林淳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低头藏住神色中的悲戚,只觉得饮下去的酒全是苦的。皇上盛怒不发,今夜承受这些的,又是她了。 她不禁偷偷看向一旁的郑贵妃,她知道郑贵妃羡慕她得宠,可她才是真正羡慕的那个人。她羡慕郑贵妃出身高贵有倚仗,不像她身似野草,可以随意糟践。 封离恰恰看见了林淳妃偷看郑贵妃的这一幕,心中怪异。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林淳妃他不过是第一次见,与他无关。 不过,林淳妃可不是第一次见他,他上次出宫时,在勤政殿外便是林淳妃藏在拐角,没让他看到。 “眼睛只会看宫妃,那也可以挖了。”周昭宁冷冷说。 “那我眼睛只看王爷,王爷也嫌我烦啊。”封离说着,手不自觉又往酒杯伸去。 这宫廷玉液实在是香,香得他可以好了伤疤忘了罚,只想尝尝。 周昭宁见拉他不住,直接收走了他的杯子。两坛桃花酿便可以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没资格在宫宴上喝酒,否则闹出了笑话还得他收场。 “王爷,我就尝尝,我保证不多喝,行不行?” 周昭宁无动于衷。 “你让我喝了这杯酒,我保证不看别人了,什么宫妃,什么才俊,我只看王爷一个。” 封离贴过来,柔声缱绻,周昭宁一时分神。他手里还拿着封离的杯子,可自己的那只却放在案上,封离眼疾手快,把他那只酒杯端起来,一口便灌了下去。 “好酒!畅快!” 第17章 周昭宁看着两人如同交换的酒杯,眸色沉沉。这酒杯玲珑小巧,刚才封离喝时,唇便贴在他喝过的位置。 “王爷,你拿了我的杯子,我拿了你的,四舍五入我们这是补了回合卺酒?” 封离笑声酣畅,周昭宁却少见的没反驳他。他把手中酒杯放下,招手让宫侍直接把酒壶拿走。封离眼疾手快,抢来又喝了一口才作罢。 封离被他气笑,忍不住又嘴欠撩拨:“王爷这么怕我喝酒做什么,反正我要是醉了你就罚,你那么会罚,罚一次我能记很久。” “封离,我看你是两杯就醉了。” “开什么玩笑。” 一场宫宴便在两人对喝酒一事的分歧上结束,回王府的路上,封离在车里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宫宴上的酒真的太醉人,到了王府他都没醒,最后是周昭宁把他抱下车的。 他窝在人怀里,是醒时不可见的乖巧模样,周昭宁生硬地把人送回正院,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离开。 两杯酒而已,再醉人也不可能真醉到哪里去,封离被周昭宁抱下来时便已醒了。但当时他的脸贴在周昭宁胸口,不知怎的就不想动了,干脆装睡到底。 他不知道周昭宁怎么想的,这回又是做给谁看,但是既然他愿意抱,就让他抱好了,被美人抱也是不吃亏的。 那日以后,封离就对千秋宴上永庆帝所说的秋狩上了心。这一大早点他的名,那肯定是非去不可了,当然,他自己也想去。没有不爱行猎的武将,纵马比箭,何其快哉! 前提是,他不是那个兔子都猎不到的垫底废物。 过去的封离能拉开七石弓,实战中用的也不是军伍标准配置的一石弓,他上了战场背的是三石强弓,两百米外能取敌首。他的箭术,北疆军中鲜逢敌手,就连以弓马骑射著称的突厥勇士,也甘拜下风。 如今…… 封离站在王府的演武场中,被一石弓折磨得双臂酸痛。 能让一条咸鱼翻身的,只有被踩到底的自尊,比如此刻的封离。继被雷月戟砸跪了之后,他又被一石弓差点累断手,终于,他决定练练。 力量要在短时间内提高很多是不可能的,但是他要的只是自如拉开一石弓。他的箭术、经验都在,只要力量跟上,就算只是一石弓又如何,能如臂使指就够应付秋狩了。 周昭宁这几日回府都很晚,而封离白日练箭耗尽体力,晚上都睡得很早,从千秋宴之后两人便没碰上过。 周昭宁听说了他在练箭的事,亲自去库房寻了两张一石弓,什么也没说只让人给封离送去。 第二天,封离见到便爱不释手,一把拓木角弓,一把紫衫木弓,用的是最好的料,制弓之人手艺更是上佳。 两把弓还都雕有繁复华丽的花纹,嵌金玉宝石于其上。这花里胡哨的风格不是封离所好,但以后也能拆了卖钱,大善。 封离拿了那把拓木角弓,他过去便是用的这种,更顺手些。可是那把紫衫木弓他也不想放过,拿过来扔明福怀里,吩咐道:“拿回去收好,王爷赏的。” 来送弓的小厮不敢多言,夜间待王爷回来了前去回报,一颗心七上八下。若是王爷的意思是令王妃选一把,自己却把两把都送了,那王爷不会发怒吧? 谁知周昭宁听完只是淡淡应声,便让他退下。带上门时小厮偷偷看了一眼,王爷虽没有笑,神态却很放松,仿佛他刚才报的是捷报似的。 秋狩那日,封离一身骑装英姿勃发,拿的便是那柄拓木角弓。 周昭宁御马在前,背上是一把二石长弓,与封离那把除了大一号之外,长得竟几乎一样。 封离跨上马,举着这兄弟两一般的弓,疑惑地看向周昭宁。 “王爷,有必要做到这份上,这谁看了都会说这两口子太直白。” 周昭宁一时未解其意,反问:“这与两口子有何关联?只是你挑的这把弓是我少年时所用,习惯了形制,成年后用大弓便没改。” 封离拿着这把“夫妻弓”有些别扭,想了想说:“我还是换换吧,那把紫衫木弓也不错。” “还要去你库房取,来不及了,不能误了开猎的吉时。” 封离回过了神,对啊,秋狩皇帝在,他得好好表现,一样的弓才好,皇帝看了就吃醋,一吃醋……猎场那么多小树林,周昭宁带着小皇帝直接就能钻了! 嘶,狗男男,赶紧地吧!搞定了他好交差。 想到这,封离一夹马腹,马儿如离箭之弦冲了出去。 “快走,我们去猎场咯!” 第24章 秋狩(2) 大禹国位于南方,与弓马立国的北梁不同,帝王对畋猎的重视也比不上北梁。 北梁秋狩,常陈兵边境,精兵上阵以震慑邻国。而南禹的秋狩,更像是王公贵族们的游戏。 皇家猎场建在京郊,封离和周昭宁到时已有很多人到了,世家子弟中活跃的几人已自发组织起了箭术比拼,贵女们围着在看。 摄政王所到之处,自是人群焦点,封离本来只是跟着混的,这次却不同以往。大概他那日的箫声令人印象太深,华仪殿中比剑演武的世家子弟里,有人还记得当日皇帝钦点他来秋狩一事。 卫国公家的小公子程寅最是率真,一见到他便第一个喊上了:“七殿下也带了弓,比箭吗?” 封离还在马上本就引人瞩目,他一喊,顿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弓。不看还好,这一看,摄政王和摄政王妃,带的弓竟是一对。 世家子弟们竞相观看宝弓,女眷们则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眼睛也是盯住两人不放。 明明多大胆的举动都有过,也不是第一次在人前表现得恩爱,可被这么看着,封离却觉得手里那把弓像是发了热生了刺,烫破了他的掌心。 他匆匆下马,本不想参与世家子弟们的比拼,这会却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跑了过去。 “来来来,怎么比?” “五十步外,每人三箭,谁的准头最高谁赢。” “行。”封离应得干脆。 程寅不过十五岁,却很有风度,当即说:“那七殿下先请。” 他们过去从没和封离一块玩过,不知道他的水平,但是看身板也不像是高手。程寅想着,若是他们先,射得太好便给七殿下太大压力,箭术不能让,顺序却应该让。 封离被让了先也不推辞,他生性洒脱,这点小事并不放在心上。 这时周昭宁也下马而来,站在人群前看着他。封离本不紧张,余光一下瞥到他,手里握着这张弓,他突然紧张了起来。 大概是这弓不仅是长得像,而且真的是周昭宁用过的吧……他少年时练习箭术,恐怕也是日日拉开这弓,磨出一手茧子。这种隐秘又大胆的联系,让他心弦颤动。 封离手一抖,箭离弦,众人目光随箭而去,可以说这一箭是万众期待也不为过。 然后这箭就……脱了靶。 封离:“……”该死的周昭宁,坏他心境。 他也真是,不就是一把弓,他当年也不是没用过别人的弓!他……他前段时间还用过周昭宁的佩剑呢。 他心里劝解着自己,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那剑他只是用一下便还了,而这弓,周昭宁给了他,还带着另一把与他并骑,招摇过市。 封离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丛生的杂念。 周昭宁一直在看他,就见他阖目沉思后再睁眼,周身气势全变了。原本那点生涩紧绷全然褪去,那目光之中的坚毅,仿若身经百战的大将,带着一种只要拉弓便能正中敌首的张狂。 “七殿下平日与我们玩的少,肯定紧张,这第一箭不必在意。”程寅在一旁给封离打气,他自觉是自己把七殿下叫来比箭术的,那就有责任不让对方难堪。 这样好性子的世家小公子并不多见,可惜,封离不需要。 他开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这一箭如猛虎出笼,迅捷地咬中靶心。甚至,在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又放了第三箭。 第三箭,再中红心。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欢呼,程寅笑得直拍手掌。 “七殿下好箭术!” “七殿下威武!” 之前每次见着人,封离都被唤作王妃,这次被程寅一带,他终于成了七殿下。其实程寅并没有什么复杂心思,他就是年纪小脸皮薄,单纯地对着个男人叫不出“王妃”两个字而已。 封离也高兴,对程寅做了个请的手势:“来,程小公子请。” 程寅是个好武的,自小苦练,他一出手便是三箭连中,将这猎场的气氛更带了起来。 年轻子弟们正上头,皇帝到了。众人立刻收拾收拾,前去迎接。 皇帝到场便是一切就绪,见礼后,帝王率先射禽。 永庆帝的箭术并没有多好,但这象征帝王的射禽必须中。天子杀,下大绥,场中山呼万岁。接着便是摄政王领王公次发,诸侯杀,下小绥。至此,秋狩真正开始。 摄政王身份在此,不能和年轻子弟们一般一窝蜂地往猎场内冲,可封离刚才小试身手,如今已是跃跃欲试。 猎场内虎熊之类的猛禽是不会当先放出的,要待到皇帝和摄政王入林才会驱赶出来,以供这权力顶端的两人狩猎。 因此这会倒没什么危险,周昭宁没有不放心的,拨了他一队侍卫,让他先行入林。 封离开心得很,离了周昭宁的近前便交待侍卫:“我不是来围猎的,无需为我驱赶猎物,你们动静小些,别惊了我的鸟儿雀儿就行。” 侍卫们齐齐应是,鸟雀最易受惊,那他们只能马衔枚,人衔草了。摄政王府的侍卫训练有素,说干就干,一入林真就“武装”上了,也是叫封离哭笑不得。 天子畋猎的规矩,封离当然知道,哪怕不在一个时空,也差不了太多。他就没想过自己要猎什么大家伙,只想猎点狐狸、狼之类的来做裘衣,再猎点山鸡、野兔来吃。 入林之后各家子弟分散,封离也找了个方向深入。 入了林很快便看不见了,周昭宁收回了目光。 皇帝今日来,带着最受宠的林淳妃,美人在怀,他却心不在焉,只看向一旁的摄政王。 几次按捺,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皇叔,朕看七皇兄今日所携,乃是皇叔过去所用的映日弓。” 周昭宁抬眸,应道:“不错。” 他态度如此坦荡,让皇帝想要发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敛下双眸,藏住那愤恨至极的杀意。 皇帝、摄政王与不下场狩猎的老臣、文臣们闲谈一二,不久也先后入场。 周昭宁没有特意往封离去的方向寻,他还记得封离说他定会猎取虎皮熊掌,任其享用。他在华仪殿上大放厥词,群臣见证,作为他的夫君,不好叫他失了面子。 他既是要猎虎熊,就要抢在皇帝之前,毕竟那位争强好胜的永庆帝,除了鹿,说不定也不肯放过虎熊。 周昭宁越走越深,及至天黑才带着猎物归来。可他还没到营地,一名侍卫从林中飞马而来,待到近前,可见他身上骇人的刀伤。 侍卫身形踉跄,一勒马便滚落在地,气息奄奄:“王爷,出事了……王妃,失踪了!” 话音未落,那侍卫已昏死过去。周昭宁眉头深蹙,当即打马折返,让一人带侍卫回营治伤,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侍卫又往林中而去。 可还没走多远,便有禁卫军追将上来。 那禁卫军见他便拜:“王爷,大事不妙!陛下遇刺,请王爷立刻回营主持大局!” 第25章 失踪(三合一) 周昭宁驻马不前, 望向那禁卫军的眼神凛冽如刀。 皇家猎场不仅是在秋狩之前由禁卫军再三排查,今日周泉也查探过,早就被围成了铁桶, 却还能同时发生摄政王妃失踪、皇帝遇刺之事,实属反常。 第18章 但现下不是细究的时候,周昭宁直击核心,问道:“皇上可有受伤?” “受伤了。” “伤势如何?” “伤了手臂。” 回话禀事半点不机灵, 问一句就只知道答一句,何时这样的人也能被派来给他报信? 周昭宁心中焦躁,按捺着性子再问。 “几道伤, 几许长,你是要本王这样问才懂作答?” 禁卫军吓得连连叩首, 他哪里是不懂作答, 是大内总管李德仁吩咐他含糊其辞, 但摄政王这般问,他哪里敢再含糊。 他战战兢兢答道:“陛下是被刀划伤了手臂,就一道伤, 伤口多长属下未曾,未曾得见。” “刺客拿住了吗?” “没拿住。岑统领正命人搜捕。” 周昭宁望向那已是漆黑一片的林中,又回望隐约可见灯火的营帐, 没再犹豫便做了安排。 皇帝身边有千万人可用, 有无数人表忠,可封离失踪, 他若不去,又有谁会不遗余力去找? “周泉带人回营, 只守住皇上,其余人等的调派一概不听。持本王手令告诉岑荣, 将所有人聚到一处,挨宫挨府查人,进入猎场的苍蝇少了一只,也要给本王查出来。” “是。”周泉领命。 “周济、周虎,跟上。” 刚领了命令的周泉闻言急了,连忙阻拦:“王爷,我们尚不知刺客有多少人,又埋伏在何处,您只带周济二人万万不可!” “在皇家猎场之中围杀本王,来便是了。” 周昭宁一夹马腹,周济二人随手抓过几个火把,立刻跟上往林中而去。骏马扬起的尘土被黑夜掩盖,很快,马蹄声也在禁卫军搜捕的喧嚣中消失不见。 摄政王府的侍卫训练有素,便是像白天那般分队行动,一队跟着摄政王,一队跟着封离,他们也会在所过之处留下标记。所以哪怕送信的侍卫重伤昏迷,无人带路,周昭宁三人也没费太多周折就找到了出事地点。 马蹄印、脚印散乱,有多处打斗痕迹。周济和周虎分开查探,周济先在崖边找到了封离那把映日弓。 “王爷,您看。”周济把弓呈上,一起的还有几支散落的箭。 为了区分猎物归属,秋狩所用的箭都做了标记,封离的箭上刻的是封氏皇族的朱雀图腾和一个“离”字。这箭只有他有,只能是他的。 周昭宁接过那把弓,火把映照下,能看到弓身上浸染的血迹。那血痕半干,将宝石镶嵌的缝隙染成了深红。 “王爷,看脚印我们的人下崖了。”周虎也已查探完,汇报道。 “没见到刺客尸首,我们的人恐怕伤得不轻,按照现场的脚印和刀痕来看,对方人数众多。七爷坠崖时应当颇为凶险,护卫急于寻找,把能下崖的全派了下去,报信的任务就落到了伤重的身上。” 周昭宁快步走向崖边,将火把伸出去探看。可火把能照亮的地方有限,又哪里看得清山崖多高、山谷多深。 周济神色忿忿,怒骂:“该死!等我抓住他们必抽筋扒皮!” “他们从何处下的崖?” 周虎闻言指向侧边一条小径:“那儿。” 周昭宁往那小径走去,看完延伸的方向后摇了摇头。 “这小径曲折,下到崖下后再要找他跌落的位置不容易。看弓身之上的血迹干涸情况,遇袭应该不到半个时辰,那时天色已晚,等他们下去一片漆黑,更加难找。只有……” 他话未说完,指了一旁树上缠绕的藤条,命周济和周虎去取。 “王爷,太危险!”周济瞬间明悉他的用意,当即来拦。 “只有从山崖直接下去,才知道他摔到了哪……他甚至可能摔进山壁间的岩洞……不从这走,要耽误许多功夫。” “我来!” “我来!” 周济和周虎二人异口同声,皆上前一步请命。 周昭宁没有应,又催促他们取长藤来。今日行猎,他穿的窄袖劲装,将衣摆扎入腰带,便十分方便行动。 将长藤系于腰间,另一端绑在树上,他吩咐周济二人从小径下山崖,自己则准备从崖壁直下。 周济和周虎自然不许,再次来拦,争相抢位。 “打得过本王再来表忠,若是周泉在倒是可以,你们还不够本事。” 周济瞬间憋红了双眼,转身一拳砸在了树干上。无论外头如何传言说他们王爷狠辣铁血,王爷从来没有不把他们当人看过。反而是他们枉为侍卫,武艺不如王爷,这等紧要时刻,令王爷宁可以身涉险。 周虎更执拗,跪地便说:“属下愿以性命为王爷探路!” “若是你们都摔死了,还是得本王亲自下去。留着性命看好这藤,若是崖太深,还得你们拉本王上来。” 周昭宁说着,不待二人再嗦,贴着崖壁一跃而下。 他以刚才随手捡的刀鞘在崖壁上卸力减缓下坠速度,同时观察崖壁上是否真有岩洞。岩洞倒是没有,这山崖也比他想象中矮,藤条拉到极限时,他距离崖底已只有几丈高。他将腰间藤条一解,凌空跳下崖底。 崖上的周济和周虎见状,知道王爷已安全到达,趴在崖边的两人放了心,赶紧从小径下去。 崖下的周昭宁却苦笑一声,若封离真是半点缓冲都没有地摔下来,他只能安慰自己说:这高度至少还能得个全尸。 他点亮火把,寻找起来。 崖下杳无人烟,密林丛生,高大的树冠几乎能隔绝上方所有窥探,厚重的灌木和青苔掩藏人迹。尤其夜间,诸多细节更是难以觉察,周昭宁只能寸寸搜索。 可崖下广阔,他找了一两个时辰仍未果,终于走出密林来到空旷处时,正是月上中天。月光如练,洒落人间,照出他一身斑驳。 鹿皮靴上、裤腿上蹭的全是泥巴和青苔,衣袖被勾破,可见手臂上划出的红痕。他手背上更是,树枝划的、火把燎的,小伤痕纵横交错。 “封离!”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落尽后只剩加倍的空茫。就在他失望时,突然,东南方有声音传了过来。 “喂!王爷吗?!我在这里啊。” 周昭宁惯是沉稳内敛,此刻却喜形于色,拔足便往声音来处奔去。 他跑得极快,用上了轻功,过去的路上还在想,他的声音听着中气十足,应当没有受重伤。不过这人能忍,除了故意撩拨他时,疼也是不会说的…… 说不定他…… 周昭宁的身形掠过一个小土丘,思绪戛然而止。 无他,他闻到了浓郁的、呛辣的、鲜香的烤肉味,这味儿明显来自于山鸡。还是尚未完全长成的小山鸡,肉质细嫩多汁,烤熟了外酥里嫩的那一种。 接着,他一抬眸,便看到了火堆旁的封离。人正举着一只小山鸡在烤,旁边地上还有只待处理的野兔。见他来了,热情地朝他吆喝。 “王爷,真是你!” 他左看右看,有些疑惑:“你怎么一个人?” 周昭宁还在打量他,四肢健全活蹦乱跳,劫后余生富足,有鸡有兔。反倒是他,更像那个遭了刺杀的。 他一口血哽到了喉咙口,想骂,但骂不出口。骂他什么?骂他为什么好好的?何其离谱。 这憋闷只能往肚里吞,他走到近前随口答道:“侍卫分散找你了。” “哦哦,王府的弟兄们还是很讲义气的。”封离言罢,看周昭宁脸色不怎么好,意识到自己夸侍卫不夸王爷不太对,忙找补了一句,“当然,王爷您是最讲义气的。我就知道,你守承诺,我掉下来肯定会派人来找。” 说完这句,封离便继续全心全意烤他的山鸡去了。周昭宁站那好一会没动,试图用行动示意封离自己没地方坐,可封离跟看不见似的,只顾着他的烤鸡。周昭宁无法,只得自己搬了个石头过来,才在火堆旁坐下。 “你……是如何掉下来的?崖上发生了什么?” “我打猎到这附近时中了埋伏,几十个刺客突然杀出来,拔刀就砍,我们且战且退到了崖边。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实在不敌,我就被打落悬崖了。” 说到这,封离总算把视线从烤鸡上移开了一点。 “得亏我瘦,身轻如燕,被崖壁上的树拦了一下,再往下就是滚下来的,这才捡回条命。” 周昭宁寻思他这没心没肺的模样,确实不像受了伤。可想起映日弓上的血迹,还是忍不住问他:“在崖边找到了你的弓,上面怎么都是血?你手伤了?” “没有,那是没兵器了,拿来砸了一下刺客的头。那上头镶的宝石真硬,一下就把刺客的头砸破了!厉害!” “……” 周昭宁无语,自己到底是怎么白瞎了操这个心。 再一看,封离还在那摆弄那只烤山鸡,他气不打一处来,劈手就把烤鸡夺了过来。 “本王还没用晚膳,拿来。” “哎哎哎,这是我的鸡!” “你的便是本王的。” 周昭宁手长脚长还武功高强,封离根本抢不过,只能看着他把最多汁的小鸡腿撕下来,咔呲咔呲便吞下了肚。 平日里最是矜雅高贵的摄政王,到了这里啃鸡腿全无形象,囫囵吞枣般,三下五除二将一只小山鸡吃了个干净。 封离气结,只得拿出匕首,又将剩下的那只野兔处理了。剥皮去除内脏,封离拎着兔子腿往周昭宁面前递,没好气地说:“去那边溪水里洗了。” “你自个儿去,凭什么让本王去?” “行,我自己去。您金贵,行了吧!” 说着,封离拿起一旁的木棍撑着,支起身来。周昭宁这时才发现,他的左腿竟行动不便。 “伤了腿?” “嗯哼。”封离翻了个白眼,只用鼻子出气,“伤不伤的,你吃了我的鸡,难道不该帮我洗下兔子吗?” 周昭宁见他跛着脚往前走,一时情急,起身拦住了他。 “伤了哪,我看看。” 封离不让他碰,侧身要绕过他,只说:“我饿了,我要洗兔子吃。” 说着目光把落在他身后,眼里全是无声的指责和鄙夷……那里是他吃剩下的鸡骨头。 周昭宁:“……”怎么就不能早说自己受了伤,他还能跟个伤患抢吃的? 堂堂摄政王,幼承庭训,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头回如此尴尬。 他薄唇紧抿,两人无声僵持,半晌,周昭宁夺过封离手中剥了皮的野兔便往溪边走。 “给你洗,洗完你得把伤给本王看。” 封离嘿嘿一笑,望着他的背影得意不已。小样儿,还治不了他,抢了他的山鸡,必须得给他料理兔子。 他重新坐下来,想着一会要不要支使摄政王继续帮他烤兔子。 他想得挺好,却在看到周昭宁回来的身影时就改了主意。周昭宁手上拎着那只洗好的兔子,两手还捧着一张窝起来的大叶子,那里头装了一捧清水。他颇为小心,没让水洒出来一点。 第19章 “你刚杀过兔子,来洗手。” 他语气冰冷,好似多么嫌弃他手上的血污,可将那捧水捧到他面前时,火光却将他的眸子映得温柔。 “哦……”封离莫名局促,把手伸过去搓洗时都变得小心翼翼。 有了这一遭,周昭宁再说要看封离的伤时,他就乖觉了。自己把裤腿撩起来,给周昭宁看左小腿上的伤口。 那一片血迹斑驳,除了被树枝划出的条条红痕,还有一道大豁口。封离已用布裹上,但鲜血浸透,看着仍是可怖。 “滚下来的时候被尖石划的,没事。” 封离的语气不以为然,周昭宁却眉头紧锁,强忍着才没拆开他裹伤的布条去看。 “等着,我去附近找找草药,给你重新包扎。” 言罢,他将火把重新点上,起身便往周边寻找起来。 封离在他背后嘟囔:“腿废了也能当王妃,他怎么看起来还挺着急……” 周昭宁五感过人,这又是在荒无人烟处,哪怕封离压低了声音,他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脚步一顿,然后就走得更快了,很快离开了封离的视线。 他生得高大,要找长在地上的草药便得弯下腰,在封离看不见的地方,他弯下去的腰就没直起来过。 直到封离的兔肉也快烤好了,周昭宁才回来。他带回两棵白芨,还有一块洗净的蚌壳,和一颗圆润的鹅卵石。 “白芨,你哪里挖的?”封离赞叹,这可是止血的好药材。 周昭宁在崖壁上才找到,但他没答,只专心处理药材。他先将两株药草的根茎切下,再切片放在蚌壳里,用鹅卵石捣碎。捣成药渣,捣出汁液,他这才握住封离受伤的左小腿,将布条解开。 伤口暴露,撕裂开的位置血肉模糊,周昭宁仔细探看,伤口虽深,好在没伤到骨头。若是旁人,伤成这样怕已是倒地不起寸步难行,封离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甚至还去打了山鸡野兔。 王孙贵胄却这么能忍,只要一想到原因,周昭宁就胸中燥郁,他在北梁时到底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伤和痛? 解开自己扎进腰带里的衣摆,周昭宁从上面撕下来一块衬布,撕成条准备裹伤。 “不用忍,疼就喊出来。” 说话间,周昭宁趁着他注意力分散,将捣好的白芨敷到了他的伤口上,然后快速用布条将伤口裹上。 在周昭宁思考他的经历时,封离看着这一幕也不禁在想,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怎么像个久经沙场的战士,裹伤口的动作如此娴熟? 周昭宁当然娴熟,他在军中的时日虽然不比封离那么长,但也待过四五年,一些小伤自己处理不在话下。 封离还在盯着周昭宁的动作看,周昭宁突然出声提醒:“你的兔子。” “什么?” “要烤焦了。” “啊!兔子!”封离这下终于闻到了轻微的焦味,立刻把烤兔肉从火上拿了下来。 他着急忙慌地翻动兔腿,查看烤焦的程度,周昭宁抬头看他,心里莫名安宁。 还好,这人没死,他默默地想。 这兔子肥硕,封离侧头看一眼身旁坐着的周昭宁,想到他刚才帮自己去找药,又包扎伤口,好像吃独食不太好。毕竟刚才那只山鸡幼嫩,肉不多,成年男子肯定是吃不饱的。 “来个兔腿?” 周昭宁刚才就发现了他肉疼不舍的小眼神,听到这一句,眼中浮现清浅的笑意。 “嗯。” 封离递兔腿的手又收了回来。 “你谢谢都没一句?这可是我打的兔子。” “这也是我洗的兔子。”周昭宁说着把他手里那只兔腿直接拿了过来,“一只兔腿只是洗兔子的报酬,药材,另算。” “你不是王爷,你是穷鬼吧!”封离怒号。 这下,周昭宁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容越牵越大,火光下熠熠生辉。 “我现在确实是个,穷鬼。” 封离被他的笑容感染,也笑着说:“确实,你都不自称本王了。” “嗯,是吗?” “是啊,你没发现吗?” “现在发现了。” “喂,你知不知道,你自称本王的时候,特别装模作样。” 周昭宁没接话,两人同时啃完了一条兔腿。周昭宁以眼神示意再给一条,封离不理,抱着他的兔子侧过了身去。 “本王命你,再上供一条兔腿。” “啧啧啧,本王用在这不协调!” “给不给?” “不给。”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王只好……” 周昭宁话音未落,封离霍地转身,把一条兔腿精准无误地塞进了他嘴里。四目相对,封离把那兔腿又往里塞了塞,一副要把周昭宁噎死的架势。而他耳后那点薄红,全藏在了暗处。 “吃你的吧,饿死鬼王爷。” 两人分食一只野兔,吃完两条兔腿后,周昭宁没有再拿,只是坐在那往火堆里添了点柴。 他什么也没做,甚至没说话,可即便是这样,存在感也十分强烈。在这寂静空渺的幽谷之中,封离很放松,没有惨痛的过去,没有迷茫的未来,只剩他与天地,现在多了一个周昭宁,好像也不讨厌。 封离把兽骨都埋进他事先挖好、放内脏的坑里,然后填土埋上,避免引来猛兽。 做完这些,他就地往浅草滩上一躺,幕天席地。 周昭宁跟着也躺了下来,入目便是无垠星空。 “封离,你烤的肉不错。” “谢谢。”他无可无不可地应,统共两个字,一个比一个敷衍。 “伤口疼得厉害吗?” “还行。” “要喝水吗?” “不喝。” “吃饱没,我再去抓只兔子?” 封离一个侧身,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昭宁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没话找话,就是莫名觉得这会的他身上有种……海阔天长我独行的寂寥,所以想跟他说点什么。 “王爷,你该不会是见我受了伤,心疼我了吧?” 又是平常那狡黠得像狐狸一样的笑,他往前倾身,两人本是并肩躺着,这下距离近到仿佛他是趴在了周昭宁肩头。 “你要是心疼我你就说,美人关怀,我享用得很。” 周昭宁轻嗤,大概是在这无人的山谷上再没有束缚,他答得也孟浪:“我才是,美人在怀,春风得意。” 封离起身想退开,他长臂一揽,将人扣在了肩头。他动作太突然,封离不察,手顺势就圈到了他腰上,两人成了个恩爱夫妻相拥而眠的姿势。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封离本来是懒得和他演亲近的,结果这人倒好,竟还演得煞有介事。封离无语,那必不能输,他那抱在周昭宁腰上的手本来缩着避嫌,这下直接张开来,在他腰上狠狠摸了一把。 被他的手从腰侧刮到腹肌,周昭宁下意识便绷紧了整个腰腹,那块垒分明的肌理线条在封离掌中感受得真切。 封离当场就吹起了口哨,挑眉在他脸侧笑:“王爷真是……威武雄壮。” “封离!”周昭宁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低沉,都是男人,这词该用哪他难道不知? “怎么了,夸你也不行,真难伺候。” 话说得天真无辜,那眼神却半点不清白。周昭宁有心和他计较,好好教教他该怎么说话,但他带着伤,让人下不去手,只能先放过。 本是针锋相对,对方突然偃旗息鼓,封离也随之泄了气。他从周昭宁的角度看银河,锋芒尽敛。 “今晚谢了……谢谢你来找我。” “不是说合作关系?”周昭宁牵唇,“而且我不来,你也能脱险。” “那没这么有意思,晚上还没法睡觉。我是伤患,今天你守夜,没意见吧?” “嗯。” 听他毫不犹疑地应下这一声,封离反而惊得看了过去。 “你真不着急?” “着急什么?” “着急上去啊。” “我为何要着急?” 封离本来想说你当然该着急,有人在皇家猎场大肆围杀你的王妃,简直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你还不去赶紧捉拿刺客、查明真相? 可转念一想……他对周昭宁竖起了大拇指。 “还是王爷坐得稳、沉得住气,神机妙算。也对,着什么急,让这帮人跳一会更好。如今摄政王也失踪了,牛鬼蛇神们都得借机跳出来,更方便你一网打尽。” 周昭宁没说话,封离全当他默许。其实封离说的也对,乱一乱更好摸清一些事,但他一开始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有人给他烤兔肉吃,有人闲话看看星星,让人不想打破。 山谷之中秋意更浓,薄寒侵衣,贴在一块暖和。大概是舒服,谁也没动,明明仍是相拥的姿势,却没有太多默契。 周昭宁垂眸看他,封离嘴里叼了根草,一边嚼一边把脸贴在他身上,嘟嘟囔囔。 “你身上挺凉,舒服……周昭宁,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小,周昭宁以为他困了,直到他头一歪,额头贴到自己下颌,滚烫。 “封离,封离。”周昭宁拍拍他的脸,又覆上他的额头,这才确认,他发烧了。 这傻子,发烧了也不说,还笑得出来。周昭宁心里先骂,转念又想,他伤了腿,又沾了秋寒,发烧并不奇怪,是自己太大意,只顾看他嬉笑。 还真是应了那句,生龙活虎地嫁进摄政王府,短短时日,发烧已是第二回了…… 周昭宁把人抱起来,往避风的岩洞带。那是他找过来时发现的,本来也是想今晚去那里过夜。他已经查看过,那岩洞除了有些潮湿,并没有别的不妥。 他将人抱入岩洞之中,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封离垫上,又生火去潮。做完这些再看,封离一个劲往火堆另一边躲,山洞本就不深,他再滚都能滚到洞外去。 周昭宁将人捞回来,只得另给他找位置,不能太烫,也不能再受寒。封离昏睡了也不老实,大概是醒着的时候忍痛太狠,此时稍有不适便挣扎,好不容易把人安置好,他又忙着去溪边打水。 第20章 他劈了几节竹子装了水回来,撕下衣料打湿给他冷敷额头。因不能给发烧的人喝生水,便用竹筒架在火上烧开。一杯热水喂下去,封离终于开始发汗。 周昭宁松了一口气,半抱着他拿衣服裹住,尽可能让他多发汗。 滚烫的肌肤贴在他颈侧,汗珠发出体外却变得沁凉,周昭宁感受着他逐渐降下去的体温,悬着的一颗心也渐渐落了地。十九岁正是好身体,发了汗就算是好了大半,可新的问题又来了,封离已是汗湿重衣,若不换下,是要再着凉的。 周昭宁犯了难,平日里纷繁复杂的政务都不见得让他多犯难,这回对着一个发烧的封离,却迟迟下不去手。眼看着他的体温恢复正常,不能再拖了,只得硬着头皮解开他的湿衣。 解衣,为他用热水擦身时,周昭宁才借着火光看清他的真实状况。 他身上已没几块好肉,斑驳错落的青紫淤痕、大片沁血结痂的擦伤,应当都是滚落山崖时弄的。瘀伤不碰或许不疼,可那擦伤,必是疼如火燎,他竟也一声不吭。 周昭宁仔细避开他破皮的伤口,为他将身上的汗水擦净。他的衣服被放在火边石头上摊开烤着,不能叫他冻着,周昭宁便只好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穿。虽说折腾这一天已不是多么干净,好歹不是湿的。 外袍之前就被垫在了地上,封离只穿着他的中衣,明显还是有些冷。他只好又把人抱在怀里,给他取暖。 他较封离高大许多,封离穿上他的衣袍长出一截,让封离显得年纪更小了些,仿佛还是个被父兄宠纵的少年。 周昭宁长到这么大,所有跟人亲近的画面都与眼前这人有关,此刻他更是裸着上身让人蜷在怀中。他穿着他的中衣,他们的气息交汇,他们的体温隔着一层纤薄的绸布交融。 心中藏匿的念头在静谧中冒头,他的目光细细描摹封离的眉眼,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无论他今夜做了什么,到了明日便是镜花水月,再无人知晓。那抱着欢喜,便再抱会吧…… 晨光微熹,封离醒来时已被收拾妥帖,穿回了烤得干爽的衣服,火堆余烬暖着他后背。他坐起身,环视整个岩洞,惊醒了刚睡过去的周昭宁。 周昭宁就靠在他附近的洞壁上小憩,封离不知道他照顾了自己一夜,甚至没察觉自己发了烧。虽然浑身酸痛,但他以为是滚下来时撞出的青紫所致,因此还有心开玩笑。 “王爷,你怎么趁我睡着搬我?幕天席地不好吗,还找个山洞来窝。啧啧啧,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把我抱过来的?” 周昭宁醒过了神,看向他的目光一言难尽。他不欲解释,难道要在这人面前表功不成?这也不是什么功,反而让他想起昨夜……周昭宁避开封离的目光,起身去洞外查看。 “生气了?不至于吧,我开个玩笑而已,知道你没抱我。” 周昭宁:“……”抱了,不仅抱了,还抱了一整晚,还是脱了衣服抱的。 他把满脑子污糟甩出去,问封离:“饿吗?” 问完,一个纵跃在岩壁上借力,点着树杈上了树冠。封离在洞口瞥见,不禁赞道:“好俊的轻功,王爷威武!” 周昭宁先查看谷中有无人进入,已是天亮,周济他们若还没找到这,必然会再上崖顶然后直接下来。他在想正事,拖着伤腿挪到洞口看热闹的人却在煞风景。 “你是不是上树给我掏鸟蛋?可以,火还有余温,煨熟的鸟蛋最香!” 周昭宁忍无可忍,怒喝:“闭嘴。” 他本是想去给这人摘点野果,现在看来……周昭宁看到了树杈上的鸟窝,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怎么这么快,总之从树上下来时手里已多了几枚鸟蛋。 “王爷,你是菩萨再世吧,有求必应呐!” 封离嘴上说得好听,却半点不客气,指挥起他煨鸟蛋。 “你放边上点,别放那么中间,这火灰还挺烫,鸟蛋小,会焦。那中间只能放鸡蛋,对呀,昨天我是在东南面抓的山鸡,要不你去看看有没有鸡蛋捡?” 周昭宁反唇相讥:“你怎么不说有没有龙蛋捡?” “那必是没有的。有我也不敢捡,小命要紧。” “……” 两人吃上这煨鸟蛋的时候,王府侍卫终于找来了。此处山谷地形独特,从外头进入的入口紧窄隐蔽,夜间更是难以发觉,他们这才找了这么久。 周济、周虎已和之前护卫封离的侍卫们汇合,见到两位主子安全,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属下该死。” 周昭宁将扑在地上的外袍拿起来穿上,摆摆手,他没有追究的意思,只问外面情势如何? 他们被困在这收不到消息,但周泉办事妥帖,必会给周济、周虎传递消息。 “泉哥说刺客抓到三个,但当场就自杀了,这一夜群臣议论不断,不少人问您在哪。尤其是那信国公,听说您来找七爷了,信国公先是斥责您不敬皇上不来护驾,后来更是乱吠,说您假意寻人,其实就是巴不得皇上出事。” 周济越说越上火,逐渐阴阳怪气:“皇上不过擦破点油皮,能出什么事?” 封离在一旁听着,老神在在点头。没想到皇帝也遇刺了,可是只擦破了点油皮这种事,怎么看怎么像贼喊捉贼? 他之前就在想,这皇家猎场的守卫莫非是纸糊的,让几十个刺客混了进来。现在看来还不止,还有一波刺杀皇帝,能把皇帝擦破油皮的,那岂不是加起来至少百来号人。 莫不是会隐身术不成?否则怎么可能混得进来。 封离看向周昭宁,这真是蓝颜祸水!要不是为了给他助攻,招惹了皇帝吃醋,就不会有这一出了吧。这合作如此危险,不得给他加点报酬? 可惜,这只是他毫无证据的推论罢了。 他很好奇,周昭宁会跟他一般考虑吗? “那便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昭宁说着,吩咐周济:“你背他。” “我背七爷?!这不合适吧王爷!”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七爷可是王妃,挨不得,挨不得。” 周昭宁淡淡一眼瞥过去,下一句就把他钉在了原地:“挨不得?你可是还绑过他。” 周济:“……”他看看自家王爷,又看看自家王妃,该死,难道一晚上才找过来的处罚应在这了吗? 最后周济还是把封离背了起来,一行人开始往外走。 “七爷,我们真不是故意拖一晚才来的,就是这路太难找了。”周济还想着王爷肯定是不高兴了,主动给封离道歉。 “这不怪你们,谁让就王爷运气好找到了我呢。” “运气?王爷是……” “周济,聒噪。” 周济看向他家王爷,又和一旁的周虎交换了一个眼神,震惊地想,王爷竟然没说他是冒险从崖上下来的?而且现在还不让他告诉七爷? 这是什么他不懂的夫妻之道吗,难道担心关心一个人,不应该让他知道? 在周昭宁那,就是不应该。他和封离之间,本就不该有这样的羁绊,责任以外的事,都不必让他知道。 时隔一夜,再回到猎场营地,封离跛着腿,周昭宁也是一身狼狈。 周昭宁没有急着去见传召他的皇帝,也没有管在不远处叫嚣的信国公,他先将封离送回营帐,让太医来给封离看伤。然后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去面君。 “我跟你一起去。”封离挣扎着要起身。 周昭宁以为他听了周济之前的话,想要去给自己作证,冷硬的神色放软了一分。 “你养你的伤,这些事无需你操心。” “哪些事……”封离嘟囔,周昭宁已掀帘而出。他只是想现场看个八卦而已,怎么就不能操心了? 幸好他嘴不够快,不然说出来被周昭宁听到,怕是能把人气吐血。 暂时行动不便的封离在帐中百无聊赖,就差问太医祖宗十八代族谱了。太医在他的不停打岔下处理完伤,下意识擦了擦额头上本没有的汗,起身就要告辞。 “微臣接下来每日会来为您换药,您小心伤口,切忌莫要沾水。还有……” 太医的医嘱还未说完,三名内监带着禁卫军闯进帐来。太医忙往旁边退开,避开这明显的是非。 封离一看,竟还是熟人,为首的内监便是他“出嫁”那日,负责出宫礼仪诸事的那位,他记得是被称作王公公的。另外两位也不陌生,正是当日和王公公彼唱此和,把他胳膊都抓青了的大力士。 “稀客,王公公,又见面了。”封离把衣摆放下,盖住了刚包扎过的伤口。 “难为七哥儿还记得杂家,可是纵您再给面子,杂家今日也还不了您。”王公公吊着嗓子,声音尖利刺得人耳朵疼。 “来人,请七哥儿起来,皇上传召!” 那两大力士闻令而动,两步上前便要把封离拽起来。封离腿不方便没躲得开,眼看要被拖走,门外霍地传出刀剑出鞘之声,就见周济冲进帐中,一声暴喝:“谁敢!” 第26章 失踪(2) 周济冲进帐中, 后头跟着的还有一串王府侍卫,个个身上带了些伤,都是昨日保护封离的。昨日护卫不力, 通宵达旦才找到人,这帮侍卫满腔愧悔无处纾解,这下好了,王公公带着人来, 正撞到了刀口上。 只见周济身后十二柄长刀唰地出鞘,将反应不及的禁卫军团团围住。 “作甚,你们这是要造反吗?”王公公尖声呼喝。 可摄政王府的侍卫没有一个是吓大的, 听了这话不仅不退,反而往前又逼近一步。周济在前, 锋刃直指王公公:“阉奴, 拿开你们的脏手!” 嘶, 封离听着都替王公公这三生气。阉奴?周济是会骂人的。果然,王公公的脸当场便涨成了猪肝色。 “小济,倒也不必这么生气, 左右一会告诉王爷就是。就说有三个阉奴在本宫帐中呼喝,问咱们摄政王府是不是要造反。” 封离笑眯眯的,慢条斯理地把胳膊从两个内监手中解救出来, 拍了拍衣袖, 语气云淡风轻。他发现,有时候学学周昭宁那个“本王”的做派, 还不错。 王公公方才怒气上头口不择言,但他骂的是周济等人, 绝不敢骂摄政王府。被封离这么一说,他腿软得一个踉跄。 “杂家没有, 杂家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这个意思,那自然得王爷说了算。”封离这次看都没看他,专心理好乱了的衣摆,问,“少说这些废话,不是皇上传召吗,还不走?” “七哥儿……” “七哥儿也是你能喊的!?”周济又是一声爆喝,这下刀刃和王公公的脖子不过咫尺之遥。 “七……七殿下。” “本宫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封离看向周济,“步辇呢?本宫伤了腿,走可是走不到御驾面前的。” 王公公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只能任由摄政王府的人安排步辇,搀扶着金尊玉贵的摄政王妃上去,一路悠悠地抬着去面圣。 他今日过来宣旨传召,仗的是皇上的势,大内总管李公公交待了无需客气,是他大意了。 周济本来就是个皮的,跟封离凑一块儿,被他一带更是皮得厉害。平日里没见他对封离多么殷勤,这会儿为了气王公公却紧跟在封离身边,一会儿是递帕子擦汗,一会儿又是打扇,一会儿又问封离腿疼不疼,还能不能坚持? 他越是这般殷勤,王公公越是尴尬煎熬。他领了李总管传的旨意,皇命在身根本没把封离放在眼里,只当他还是过去的七哥儿,却没想撞到了摄政王府的刀口上。好不容易到了皇上的大帐,王公公总算松了一口气。 封离在周济的搀扶下进帐,进去便喊:“拜见皇上,愚兄差点就回不来了!” 帐中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被他一喊,所有人都向他看来,瞬间将这僵硬的气氛打破了。 现场明显分为两派,一派站在摄政王一侧,一派站在另一名中年男子一侧。周济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位便是信国公,您认得吧?” “现在认得了。”封离点点头,答道。 周济有些无语,这位真是两耳不闻宫外事。不对,他连宫内事也不甚清楚,也不知道回国这一年怎么在宫里活下来的。 封离当然没有自己说的那般无知,他之前调查摄政王府后院的姬妾时,就已明悉信国公的身份立场,并且远远看过一面。此时细看,那真是比周昭宁奸佞得多的面相。 一个字,丑! 第21章 信国公身后站的人不少,看来在朝中也培植了不少势力,不然也不敢跟周昭宁直接叫板。周昭宁倒是丝毫不惧,站那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番打量只在瞬息间,封离正等着御座上的永庆帝接话,却先等来了周昭宁开口。 “王妃受伤正在歇息,是哪个狗奴才不懂规矩将他请来?”周昭宁垂眸,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半点不曾声高,那气场却压得一帐的人喘不过气。 叫封离过来并不是皇帝当场传召,而是见周昭宁一人前来,他便命李德仁安排去拿人。可是之后,周昭宁当着众臣说了封离受伤的消息,为他告罪。皇帝再要截住去拿人的王公公,没赶得上。有这一出在,周昭宁责问便是名正言顺。 周昭宁这一问谁也不敢答话,但跟着封离进来的王公公却躲不掉。他腿一软,直往地上跪。正要求饶,推脱责任,抬头往那御座上一看,对上的便是皇上警告的目光。 他哪里还敢喊冤,立刻便把话咽了回去。 可他不说。封离却没有不说的意思,周昭宁都已经给他搭了台,他没道理不上,当即便指着王公公说:“是王公公,他说陛下传召我就立刻来了。这再重的伤,也不能违抗圣旨是不是。” “皇上,是您方才传召?”周昭宁转眸,看向皇帝。 皇帝高坐,却被周昭宁那一眼看得如坐针毡,下意识便否认:“不是朕,朕一直在这儿,何时说了这样的话?” 周昭宁轻声嗤笑,毫不避讳,那神情明显是在说,他已知道是皇帝传了旨。皇帝不知他要如何发作,不禁忐忑起来。 信国公不中用,刚才一番指控已全数被周昭宁挡回去,此时再叫封离过来并无大用,反而成了一桩新官司。 想起周昭宁面圣后的雷霆气势,永庆帝封鸾仍心有余悸。 方才他一来信国公便责问他,为何昨夜未第一时间前来护驾?他不答,只问禁卫军统领岑荣,刺客可有拿到?又问昨夜可还出了其他乱子?再问他这个皇帝伤情如何? 刺客抓的不全,但也拿到几个。封鸾担心他对刺客的来处有怀疑,并不想详说。至于其他两问,信国公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没出什么乱子,他伤得也轻,周昭宁摆明了就是说,他即便不来,也稳住了局面,现在来指责他不忠未免诛心。 寻常臣子在天子安危面前,连自身生死也可置之度外,更不可能为了妻子便不顾大局。所以信国公压根没想到,周昭宁会如此理直气壮。 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回应:“陛下龙体便是伤了一根毫毛也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其他人等又算什么?” 周昭宁当场便斥道:“其他人等?那可是皇上的兄长。” 封离这个皇帝哥哥的身份,在信国公等人看来自然不算什么,但每每一搬出来便是大义,压的人动弹不得。 但越是如此,越是让永庆帝愤怒、焦躁,越让他不后悔对兄长痛下杀手。 封离就是该死,他死了就没人能以兄长的名义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了! 可惜他命大,掉下山崖竟也能活下来。这次秋狩眼看是失去了机会,只能留在以后了。还好他机敏,自己也演了一出被刺杀的戏,封离遇刺之事再怎么查,也便与他无关了。 永庆帝心思回转,再看跪在当中的王公公,倒也不怕他不识相。 信国公也是如此想,当即便站出来说:“此乃小事,过后再论不迟。既然人来了,正可看看伤,受伤究竟是真是假,一看便明。” 封离这才头一回和信国公对视,他都有些惊了,这人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 他有脑子吗?还真说出他是假受伤,摄政王是借此名义故意不管皇上的污蔑。这般无凭无据、胡乱攀咬,他竟还一而再地说。 封离都懒得搭理他,他就不信,周昭宁能认了这指控? 果然,周昭宁当即便回答:“既如此,那便也让皇上给本王看看伤口,本王没见着皇上的伤,这遇刺一事究竟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嘶,封离是真没想到周昭宁会这么说,简直想原地给他鼓掌。 “大胆周昭宁,竟敢质疑皇上!”信国公更是气炸。 “本无此意,实在是你的猜测太过荒唐。”说着,他朝御座上的皇帝点头致意,“既然陛下的伤不用看,那本王王妃的伤自然也不用看。” 不等皇帝答复,他下一句已是盛气凌人:“再说回这假传圣旨的事,这太监假传圣旨,意欲何为?” “禀王爷,这阉奴先前对七殿下不敬,一口一个七哥儿,七哥儿这样的称呼也是他配叫的?” 本不应在这个场合开口的周济眼看来了机会,半点不肯错过,趁机便告上了状。 周昭宁侧身一步,看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王公公。 他的语调轻飘飘地:“看来这太监,藐视皇权也不是一桩两桩了,那便杀了吧。” “慢着!” “大胆!” 皇帝和信国公几乎同时出声,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太监生死的事。 “宫中内官岂容得你摄政王发作?便是有罪,也该交由李总管处置,不然便送入刑部、大理寺,审定罪刑。” 信国公这会儿倒是清醒了,指责起周昭宁僭越头头是道。 可周昭宁想好了要做的事,又岂能被他几句话左右?他有跋扈之名,不是第一天,难道还怕添这一个小小太监的性命? 封离遇刺一事,如今来看或与宫中脱不开干系。他没有证据。但并不是不能警告。 原本他确实准备让人把王公公拖下去处置的,但信国公这一说,让周昭宁决定做得更狠些,杀鸡儆猴。 他看向封离,他大概是被强行请来的,面色苍白,身形虚软,还要被一个太监言语羞辱。 禁卫军统领岑荣此时站在周昭宁身侧,他迈步时霍地将岑荣的配刀拔了出来。 不待岑荣反应,他已大步上前,一刀便刺穿了王公公的胸膛。长刀拔出时,带出喷涌的血液,将大帐的地面染的通红。 王公公抬手捂住胸口,似乎不敢置信,但已再无反应之力,他倒地抽搐着,很快便无了声息。 这是封离第一次见周昭宁杀人。那般果决无情、狠辣利落,不给人任何反应的余地。 他杀完了人,便将那染血的刀丢还给岑荣,仿佛不过是砍倒了一个草垛,而不是在御前、群臣围聚之下杀了一个宫中内监。 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周昭宁疯起来,那真是照着主人的脸一起打。 可是为什么?封离不明白,他不是喜欢皇帝吗?他的爱意这般凶残的吗? 周昭宁漠然地将靴子上沾到的血蹭到王公公的袍子上,说:“能不能处置,不是你信国公说了算。先帝托付国政于我,皇上未亲政之前,此等狡诈奸恶的太监,本王自当为皇上清理。” “七殿下乃是先帝之子,是陛下兄长,我大禹以仁孝立国,从今往后,若让本王再听到谁唤他七哥儿,对他不敬,这阉奴便是下场。” 封离悟了,原来又是教导,他这是拿自己当材料,教皇帝为君之道。 周昭宁说完便走向封离,亲自扶住他,带他往外走。 封离心中感叹,如今都不需要他搭台,不需要他演了,他只要带着摄政王妃的身份往皇帝面前一站,周昭宁便会自己演完这一切,对吗? 那倒是,省了他的事。 可是帐外阳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时,他侧头看向周昭宁,只觉得自己的心怎么跳的这么快? 一个太监就算言语上轻慢于他,不过不痛不痒,他根本不往心里去,也并不是没有法子自己对付。可是刚才被周昭宁这么一护,这一声“七殿下”说出口,哪怕他再怎么告诉自己另有因由,仍感受到一片热烫。 周昭宁冷峻的眉眼在阳光下变得柔和,封离心想,这人在心上人面前表演起来,真是带着一股不过其他人死活的劲儿,演的他都差点当真了。 他想的是这些,周昭宁想的却是这一场刺杀。 没有拿到任何有力的证据,禁卫军盘查中也只发现猎场的一批驯兽师被换了。这些刺客便是以驯兽师、兽奴的身份混进来的,至于其他什么也没查到。 如此干净利落,必有内奸。岑荣是他的人,但很显然,禁卫军却并非铁板一块,是时候该清理清理了。 这些刺客被抓以后立刻自杀,都是被豢养成熟的死士,必定不是出自普通人家。他心中怀疑指使这一切的便是皇帝。 当初皇帝怕封离这位成年的兄长威胁他的地位,便将人强塞于他作妻,如今却连他活着都容不下了吗? 周昭宁怀疑但没有证据。他还不愿相信,先帝选定的继承人,哪怕是出于无奈选定的继承人,竟是这样心性。 封离在看周昭宁,周昭宁也在看封离,他们眼中都满是打量,但他们所想却是大相径庭。 周昭宁原本想再多看看,再等等,现在却想,是时候了,是时候更进一步。 第27章 授业(1) 秋狩之后, 封离因伤被迫将养。山崖上滚下去,鬼门关前打马过,累人得很, 最关键这仇还不好报。他刚开始憋屈,可一想到上辈子被过河拆桥、万箭穿心的仇,又觉得不过如此。 他都换了个世界,上辈子的仇自然是报不了了。这辈子, 好歹还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养伤百无聊赖,一开始还肯在院子里待着, 后来就是拄着拐也要去花园溜达。尤其是周昭宁不知在忙什么,日日不在王府, 没人管得了他, 他简直无法无天。 周昭宁确实在忙, 秋狩遇刺一事,他要严查到底,信国公一党弹劾他冒犯皇威并不只是停留在猎场叫嚣几句, 这些时日弹劾他的折子雪片似的,虽说不痛不痒,到底也要应对。 他每日忙完回来, 便听周廉禀报, 今日七爷让人在花园里烤肉,明日七爷让人砍了竹林搭秋千架, 后日七爷让人把池子里的锦鲤捞上来比美。 周廉都说不出口,他们这位七殿下, 真是好一派少年纨绔样儿。 “他倒是会找乐子。”周昭宁牵唇,不辨喜怒, “人可都安排好了?” “都已安排妥当,只等七爷的伤痊愈。” “无需等,本王看他早已好了,好得不能再好。明日,便开始吧。” “是。” 周昭宁吩咐完周廉,本该就寝,想到周廉说封离外出时仍在拄拐,决定去试一试。 封离已是睡了,多日不见周昭宁,没想过他会深夜前来。可周昭宁不仅来了,还不让人通报,只独自推开他的卧房门。 他没有故意掩去进门的动静,但恰恰如此,封离以为是明福,翻了个身便继续睡。直到周昭宁到了床边,将一只手探入锦被之中。 那只手精准地擒住他受伤的左腿,意欲将他的裤腿往上推。 封离浑身一震,未完全清醒时已下意识闪避。他腿上用劲一个翻滚,便要将来袭的这只手绞过来压制。 他动作已是很快,但那只手还是轻松躲过,来人手掌翻转,贴着他的腿滑下去,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踝。力道之大,让他的双脚动弹不得。 “反应敏捷,力道生猛,既已痊愈,为何不来前院请安?” 封离霍然清醒,有那么几息,他眨着眼看着周昭宁,不知如何反应。 “哦,对,你与周廉说自己还没好,劳累不得。” “唉哟,好疼。”封离抱腿喊了一句,第二句实在喊不出口,讪讪闭了嘴。 “不想见本王?” “也不……也不是。”封离发现自己的脚踝还被周昭宁按着,颇有些尴尬地动了动,示意他松手。 周昭宁似乎也没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确认了他的腿伤已好,便径自解衣。 “你脱衣服干什么?” “太晚了,不回前院睡了。” 周昭宁手已经解开了腰带,余光瞥见刚才还质问他脱衣服的人,这会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那目光直勾勾的,半点不带遮掩。 看的人明目张胆地期待欣赏,被看的人却心思百转。周昭宁走去了屏风后,又到浴房简单洗漱,然后躺在了榻上。 “你不来床上睡?”封离一直在听他的动静,问道。 “嗯,我睡榻上。” 第22章 “嘁,你避嫌你别来我房里,还睡榻上……真有点什么你也不吃亏。” “闭嘴。”周昭宁发现自从娶了他,自己越来越没修养了,“睡觉。” “行叭,你是王爷,依你喏。” 一夜无话,第二日封离起身时,周昭宁又是不见了人影。他感叹,这上朝的王爷不如狗,起得比鸡早,干的比驴多。 他就不一样了,他只需要想今天怎么玩。可玩还没想好,他先被周廉找上了门。 周廉一打眼就发现他今日没有拄拐,也没让人搀扶,顿时喜笑颜开。王爷真是神机妙算,七爷果然是已经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周廉在一旁候着,待他用过早膳,便把他请去了前院的一处新整修的小院落。那院子里头书房、演武场齐备,兵器架上的兵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院里坐了一排人,有儒生打扮的,也有武人打扮的,封离一个都不认得。 周廉带着他进去,那一排人起身看向他,个顶个的威严,且没一个人跟他见礼。 封离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像是当年他给家中塞来的小侄子请老师的情景。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一排可能的“老师”,感觉没一个简单好糊弄的。 他没猜错,很快周廉就向他介绍:“七爷,这是王爷为您安排的授业老师,居左三位是文师傅,居右两位是武师傅,以后会负责您的课业。” “为什么我还有课业?”还真让他猜对了,可他不解,怎么,当个王妃还有课业,还得文武全才?谁定的标准? 周廉不答,只继续说自己的:“三位文师傅分别负责教授您经史、词赋和礼乐,武师傅教授您体术和兵器。” “我还要去考科举?而且是文举武举都考吗?”封离脸都黑了,这是一个政治符号该有的生活吗?他只想当一条咸鱼而已。 “科举是不用的,您出身皇室,不符合科举应试的条件。” “你也知道?!” “您说笑了,自然知晓。”周廉面带微笑,看起来无比慈和,可话题却半点不被带偏,“王爷交待了,您的课业王爷会亲自考校,闲暇时也会来为您授课的。” “哈?他看我哪里不顺眼?我都改。要不我搬到别院、城外庄子去住,免得碍他眼?他能不能别折腾我了?” 封离苦大仇深,周廉如沐春风:“七爷说笑,王爷是盼您成才啊!” “成不了,年纪大了,学不进去。身子弱,弱不禁风,打不了拳舞不动刀。哎呀,这风要把我吹晕了,我伤还没好……”封离作势扶额,转身想跑,那站在最右的武师傅运起轻功一个空翻,霍地挡在了他面前。 “今日的测验您想跟我两谁过招?”那武师傅直入主题,没有拒绝项,只能二选一。 这人身型壮硕肌肉虬结,双手抱胸往那一站,铁塔一般,封离看一眼就想起自己手下一位副将,人称黑铁塔,跟这位武师傅有的一拼。 嘶,还是周昭宁那样的身型更养眼…… 封离一边回想着周昭宁的模样,一边身子一歪直接滚到了地上。 “哎哟,真的打不了啊……” 两位武师傅:“……” 他们是对付过不少不服管教的纨绔子弟,可他们没对付过耍赖的摄政王妃。 这位是皇子不说,还是摄政王妃,这身份多少不似一般男子,简单说,别人的媳妇儿,还是摄政王的,得保持距离,哪能真上手。 武师傅第一回合就败下阵来,五位师傅眉眼一碰,立刻换了文师傅们出手。 可不管什么师傅来,封离是打定了主意要赖。他文不用经世致用,武不用安邦定国,还想让他苦哈哈地读书习武?做梦! 周昭宁夜间一回府,就听说了封离今日的丰功伟绩。周济学封离在地上打滚,又拿书遮脸睡觉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周昭宁一时不知该气该笑。 他点了点手边的翡翠镇纸,说:“玉不琢,不成器。” “可王妃是王妃呀,您想让他成什么器?”周济脱口问道,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僭越唐突,立刻跪地请罪。 “不知。”周昭宁起身,往后院走去,“且行且看。” 封离耍赖一天也是挺辛苦的,早早洗沐躺上了床,于是……就被周昭宁粗暴地拖了起来。 他穿一身月白中衣,被周昭宁扯松了领口,露出半截锁骨。 “王爷……”封离快睡着的脑子瞬间清醒,电光火石间想起了周廉所说,周昭宁会亲自考校他的课业。 这是人干的事?大晚上,他都睡了,把他拖起来,不会要他演武背书吧?! “听说你不想读书习武?” “嗯!”封离重重点头,脸上四个大字视死如归。 他强硬了一息,在周昭宁的打量下败下阵来,声音都软了。 “我不是都出卖了皇子身份,不够美色我也可以考虑卖卖?”说着,他把自己松散的领口更拉大了些,“我与你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这文武全才是你的事才对。” “我只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下不了海的咸鱼,不躺着我就会死。” 周昭宁原本拽着他的腕子,闻言松开了来,他沉默着抬手,为封离这毫无下限的离经叛道之语鼓起了掌。 “你是在夸我?”封离不敢置信。 “你既不愿读书习武,那本王安排你一桩差使,办好了就允你所求。” “真的?” “当然。”周昭宁点头,不像忽悠人的样子。 封离盯着他看了一眼又一眼,权衡了那么一小会,说:“行,那王爷安排我就是。什么差使?” “明日你便知晓。”周昭宁起身往外走,“睡吧。” 他来如雷霆,去似秋波,封离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人是喜是怒,是真是假。但他心大,既然说是明日再说,那就明日再说好了。 封离一觉睡到大天光,然后就收到了沈蔷亲自送来的帖子。 他揉着眼睛,看一遍上头的簪花小楷,又闻了闻笺纸上的清新花香,眨眨眼,再眨眨眼,还是对上头的字不敢置信。 那是一封邀请函,邀摄政王妃赴云华郡主的赏花宴。 “云华郡主每年都办赏花宴,京中贵女命妇云集,是各府夫人小姐们的交际盛筵。王爷说王府既有了王妃,今年也当去的,请您赴会。” 封离把被子往头上一盖:“……”他还是再睡会,肯定是在梦里。 第28章 授业(2) 夫人小姐们的宴会, 封离不是没有耳闻。当初他家那几个堂妹每次赴宴回来,要么是说谁家小姐又穿戴了什么新花样的衣裙首饰,要么是说谁家和谁家准备议亲, 要么就是说打马吊、作诗文。 对这些,他真是敬谢不敏,尤其小姑娘们还容易哭……他就是挂一打王妃的名头他也是个男人,他混进去是该跟她们搭个帘子说话吗? 封离捂在被子里想象了一下自己和夫人小姐们讨论妆扮的情景, 浑身一激灵。 这绝对是报复!周昭宁惩罚人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这肯定是为了罚他不肯读书习武。难怪他昨天那么好说话,原来一切都等在这…… 封离打定主意装死, 可沈蔷让明福递了帖子进来后,就坐在外间不肯走, 那是比她阿娘年纪还大的沈姑姑, 他在这赖床很有点难为情。就是换周管家来送帖子都行啊, 该死的周昭宁,真是会拿捏人心。 封离又在被子里捂了一盏茶时间,几番煎熬, 然后认命地爬了起来。 大男人、大丈夫,就是会败在一些对女子的尊敬包容上。可和她的主子一样心如铁石的沈姑姑,一见他起身便毫不留情地吩咐:“给七爷收拾妥帖, 不得有半分错漏, 传膳。” 沈姑姑话音落下,捧着托盘的侍女们鱼贯而入, 里头放的全是衣饰。 他平日里不爱戴冠,一般是一根簪子、一条发带挽起来了事, 可今日他被按着戴了金镶玉的发冠,手戴扳指, 腰悬美玉,又缀荷包、香囊,还给他塞了把折扇。 封离看着自己,那千金美玉身上缀,直把公子比妆奁,他跟个行走的展示台也没差。 鬼使神差地,封离便问沈姑姑:“王爷都没见过我这般打扮,真要这么出去?” “七爷赴宴归来可以先不换,到时候王爷就该回府了。” 封离撇撇嘴没接话,心里只有四个大字想得倒美! 军中历练出来的人,吃饭就没几个慢条斯理的,封离也不例外。可是今日,他吃得尤为优雅,一边嚼水晶虾饺一边想,他到底去不去? 按照他的本心,那肯定是不想去的,可是他昨日答应了周昭宁,让他就这么认输他不甘心。越是被拿捏,越激起他那只剩些微的逆反心理,不战而退?开什么玩笑! 封离吃完最后一个虾饺,掸了掸衣摆上本没有的褶皱和灰尘,问:“几时出发?” “赏花宴办在云华郡主的城西别院,从王府过去车行小半个时辰,咱们现在出发正合适。” 想好了要去,封离便不纠结,无非是注意避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蔷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在车上便与他解释:“云华郡主乃是高兰长公主的女儿、太后的嫡亲外孙女,十六成婚,郡马是卫国公世子程毅,在京中命妇贵女之中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云华郡主是热心人,也爱热闹,每年都要办几场花会、诗会,各府都争相前往,要扬美名、才名的,诗会上要相看的,不一而足。当然,其中更多是各府间的交际和利益交换。” “若论辈分,她是太后外孙女,应当叫您一声皇叔,若论咱们王府的辈分……” 沈蔷没往下说,辈分太高有时候也不好,年纪相差不大,怪尴尬的。 可封离只觉得有意思,脱口接下:“那要叫我皇爷爷了!王爷真是,会占便宜,不仅有我这么乖巧懂事的外甥,还有云华郡主那样的大孙女。” “咳咳……”沈姑姑被他的话呛到,赶紧转了话题,“您到了赏花宴上,云华郡主不管欢迎与否,不回明面上为难,大可放心。” 封离心想,卫国公世子之妻,这卫国公世子程毅他没见过,可他见过卫国公家的小公子程寅,那可是个妙人。 “不过这宴上人多眼杂,您是男子,虚得小心,保不齐会遇到一些阴损招数。” 封离点头,他对此也早有预计。后宅阴私,对付起男人来有时比战场拼杀更好用。他在脂粉堆里走一遭,若有人说他辱了谁的清白,那或许百口莫辩。 “沈姑姑,您可得寸步不离跟着我。” “那是自然。” 到了云华郡主设宴的云禾苑,封离的到来也令各家夫人小姐惊讶不已,他才下车进园子,消息便已长了翅膀般飞了满园。 封离步行入园,一路上各色眼光都在打量他。云华郡主的花会向来只邀女宾,诗会才会男女宾都邀请,因此这赏花宴上还是头一回出现男宾。可这位男宾,确实特殊,来参加这赏花宴也不算完全违和。 到了主宴客的花厅,更是坐得满满当当,好奇的、等热闹的,不一而足。还有一波封离没想过的,偷偷迷上他和周昭宁这一对的,很想看他们一起出现,听他们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的。 花厅里夫人小姐们借着帕子、团扇的遮挡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她们中有许多是第一次见到封离本人,没想到竟是如此丰神俊朗、天人之姿。 封离目不斜视,径直和主人家见礼。 云华郡主如沈蔷所说,确实是个热心人,对封离谈不上特别热情,但礼数周到,让人如沐春风。尤其是自从在皇家猎场周昭宁发难之后,满京城无人再敢面上轻慢于他,云华郡主称他一声“七殿下”。 “七殿下光临,令我这园子蓬荜生辉。” “郡主过谦,荣幸之至。” 封离随云华郡主的指引与她并排落座,云华郡主说:“今日还有几位贵客,容我为殿下引荐。” 云华郡主看向左侧,一一为他介绍。说到前面两位郡主的时候封离只是点头示意,介绍到第三人时,他倒是多看了一眼。 “这位乃是明川侯夫人,郑贵妃之母。旁边的是明川侯府二小姐郑宛姝,郑贵妃胞妹。” 郑夫人和封离一对视,面上和颜悦色,尴尬全在面下。郑贵妃因千秋宴排座次一事开罪摄政王,在皇上那也没讨着好,因为这事各家看他们明川侯府笑话的不少。 郑夫人沉得住气,郑二小姐却年轻气盛,封离看过来时她直接头一拧,那声冷哼就怕封离听不见似的。 “宛姝,不得无礼。”郑夫人忙赔礼,“七殿下见谅,小女今日和犬子闹了些脾气,姑娘家心性还在气头上,无意针对您。” 第23章 郑夫人的话谁都听得出来是打圆场,封离无意跟女眷计较,当即一笑:“无妨。”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从厅外传来:“郡主,我没有来迟吧?” 来得最迟,声音最大,封离看向门口,直觉这是个来找茬的。 “不迟,当然不迟。我正为七殿下介绍人,您来得正好。”云华郡主起身一步迎接,请对方落座。 那来人看着四十岁的年纪,风韵犹存,就是举手投足间有些趾高气昂。 “噢?为七殿下介绍?云华你这说法未免失礼,他是晚辈,我是长辈,怎么也该是将他介绍与我呀。” 这话一出,简直把云华郡主架在火上烤,她怎么说都是得罪人。但皇家女的骄傲,这位来客显然是体会不够。 只见云华郡主的笑容淡了些,她八风不动地坐下,语气不轻不重:“便是国公夫人,为人臣者,面对皇室威仪也需得礼让三分才是,您说呢?” 她母亲高兰长公主,她外祖母当朝太后,她夫家卫国公府,都给了她底气。云华郡主绝没有被信国公夫人当众拿捏的道理,既然对方不给她面子,她也没必要留什么面子。 封离一下就知道这位是谁了,毫无疑问肯定是信国公夫人。作为当今皇上的亲舅妈,也想以他的舅妈自居? 封离微微侧目,去看信国公夫人的脸色。嘶,脸垮了,也太经不住攻击了。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好歹把笑憋住。 云华郡主离他最近,自然没有错过他这个小表情,微微讶异,不禁莞尔。这位先帝皇七子,倒与传言中不太相同,通身豁达洒脱之气,又带点小促狭,很鲜活。 难怪摄政王会喜欢。 “既是皇家子弟,当为天下表率,仁孝为先!”信国公夫人直指封离,疾言厉色,“当今皇上也称我一声舅母,怎么,当不得七殿下一句问候?” 话说到这再等云华郡主出头就不合适了,封离一笑,云淡风轻。 “仁孝为先,信国公夫人说得在理,本宫仁爱,就不计较夫人方才的失礼之处了。至于孝嘛……我母妃娘家不是走了黄泉路就是被流放,夫人以舅母自居,可考虑过受不受得起?” 此言一出,全场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封离的生母仪妃因巫蛊获罪,全族被牵连,这桩陈年旧事过去太久,突然被仪妃之子大大方方翻出来说,听起来真是一言难尽。 封离说出这话跟没事人似的,在场年长些的却都谈之色变。 当年苏仪妃也曾盛宠,苏氏满门煊赫,抄家那日苏家少爷小姐和奴仆们被串成一串,拉出来游街示众,当场便有两位小姐不堪受辱,在朱雀大街上触柱而死。 后来菜市口斩首,苏家的鲜血染红长街,人头滚滚,如今想起来仍觉惨烈。 再看上首端坐的封离,通身气度,泰然自若,只是一时竟辨不清他的喜怒。 信国公夫人这话再接不下去,忿忿不已地偃旗息鼓。云华郡主作为赏花宴主人,理所当然地出来打圆场,邀众人往园中赏花。 从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女眷们求之不得,纷纷起身。封离没有再与云华郡主并行,一出花厅他便有意识地与众人拉开一些距离,在一个相互看得见却不太打扰的位置站着。 本来她和众人保持着距离,却有人一直在看他,他迎上那视线,竟是刚才冲他冷哼的郑宛姝。 封离有些讶异,不禁多看了两眼。谁知不看还好,他这一看,郑宛姝眼看着变了脸色,当即发作起来。 “郡主,今日机会难得,可不能遗忘了贵客。七殿下一直不说话,我等闺阁女子,平日里没机会瞻仰殿下大作,不若今日请殿下以菊为题,做些诗文让我等观摩一二?” 年轻女子们方才说要赏菊作诗,云华郡主早已安排了笔墨,众人正往水榭而去,水榭的位置也是赏菊的好地方。郑宛姝这一说,贵女们纷纷点头附和。 作诗封离当然也是学过的,但他只愿意酒酣耳热时拿来一书胸臆,并不喜欢与闺阁小姐们作赏花词。 因此,他直接话一撂:“我就不献丑了,没甚诗兴,更无诗才。” “七殿下如此自谦,可别辱没了王爷的才名!” 封离眉梢一挑,顿时来了兴致。他还说呢,这和郑贵妃结的仇,郑夫人尚未如何,这位郑二小姐却对他竖眉瞪眼,原来不是应在郑贵妃身上。 这竟是,周昭宁的桃花债。 有意思! 封离挑眉浅笑,眸若朗星。他折扇轻摇,指向近前的一盆粉菊,悠然道:“粉靥金裳怜寸心,露痕千点,不解相思意。” 词句一出口,场中投向郑宛姝的目光各异。明川侯府曾试图与平嘉大长公主府结亲,在京中并不是秘密,世家贵女们也都知晓,郑宛姝倾心摄政王一事并不是秘密。 “你!” 封离以词驳她的嘲讽,更暗喻她的心意不被摄政王接受,这是郑宛姝心底的痛,那等伟岸男子,怎么能娶一个废物质子做王妃? 她从十二岁情窦初开便心里只有王爷一个人,哪怕如今她姐姐已嫁入宫中,他们家与摄政王府本应划清界限,她的心意也从不曾变过。 没见到封离时还好,见到以后嫉妒便如疯长的野草,令她再难自控。想到这些年的痴心,她一时失控,就连郑夫人在旁都没拉得住。 “你配不上王爷!” 这短短半个时辰,第二场闹剧,全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平日里夫人小姐们针锋相对也是在台面下,今日这是怎么了,七殿下有什么引人争执的魔力不成? “二小姐说我太过自谦,我已自证,为何还要说我不配?”封离不欲与小姑娘计较,但是她这副拉下来的脸实在刺人。 是个人都来说他不配,他还觉得周昭宁不配呢!心肠歹毒,喜怒无常,手段狠厉。 他又是一笑,话锋一转:“不过二小姐所言甚是,本宫在才华上确实配不上王爷。其实这词非我所作,乃是昨夜王爷与我赏菊,王爷作给我的。他怪我呢,说我不解风情,不领他的一片痴心。” 郑宛姝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她仿佛已看到花前月下,周昭宁拥着封离,温声软语地哄劝。 “宛姝!放肆!”郑夫人也黑了脸,当即怒斥,面上再无半点笑意。 这一年来郑宛姝不愿说亲,她都由着她,但是在赏花宴上这般丢人,看来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太放纵了。 她不想这般丢侯府的人,别人却不在意侯府脸面,信国公夫人闻言出声:“七殿下毕竟是男子,当为摄政王府子嗣计,为王爷迎娶一位平妻才是。郑二小姐出身高贵,才名在外,正合适。” 信国公夫人这话一出,郑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身边嬷嬷扶住她,她几乎要倒下去。这话打的不是七殿下的脸,是她明川侯府的,说的是她侯府小姐毫无教养,舔着脸肖想有妇之夫。 “二小姐身体不适,我们先送她回去。”郑夫人吩咐身边嬷嬷,郑宛姝还想说什么,郑夫人一把掐住她的手,强塞给了嬷嬷。 封离看向郑夫人的脸色,有些意外,这位倒是明白人。 既如此,他不介意再帮一把,让这位郑二小姐彻底死了这条心,好去寻她该有的姻缘。郑氏母女二人还未走出水榭,他便以她们能听到声音说起来。 “我可没有不愿意,只是王爷心中只有我,独宠我,后院姬妾发卖的发卖,冷落的冷落,一个都不愿碰。若是给王爷娶平妻,岂不是糟践好人家的姑娘,王爷不会同意的。” “郡主,今日本该在贵府用膳,但王爷下了朝便要找我,我不在他吃不下饭,我只得与你告罪,先走一步。” 封离与明川侯府母女先后离开,赏花宴被搅,却让贵女们津津乐道。 封离回到王府,不久,日日晚归的周昭宁竟然在午膳前回来了。封离得到通报时,人已到了正院外。 封离刚在女眷堆里矫揉造作完,哪里愿意见“罪魁祸首”,当即便喊:“赶紧传膳,让他吃剩的!” “封离,听说本王独宠你,没你在侧连饭都吃不下……怎么,今日你却要撇下本王,让本王饿着?” 周昭宁人未至,声先到,封离看向门外,正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阿离刚刚才说过的话,此刻便已忘了?” 一声“阿离”,让封离浑身一凛,多久了,久到他已差不多忘了,曾经被唤作“阿离”的岁月。他抬眸看向周昭宁,双目空茫,仿佛无根浮萍般飘摇,那一眼,将周昭宁定在原地。 “别叫我阿离,我不喜欢。”半晌,封离撇过脸,冷冷说。 第29章 授业(3) 我不喜欢。 周昭宁看向封离的侧脸, 目光中带着些探究,这是第一次,封离在他面前用这般带有情感强烈的言辞。这人素来满嘴胡话, 什么都敢说,为达目的撒泼耍赖,可以在他面前装出一腔深情,却从来不会真心说他不喜欢。 周昭宁突然想起他们大婚的第二天, 他为了肃清封离的陪嫁宫侍,把人关在祠堂那一次。他当时以为祠堂里没有别人,说话时的状态倒是跟现在有些像。 那是一种再如何把人抓在手中, 也抓不住的感觉,他仿佛一缕幽魂, 在这世间没有了归属, 也毫无眷恋。但说起北疆的广袤草原, 说起“阿离”这一称谓时,就有了一些落地的实感。 周昭宁本来不过是逗他,才叫得如此亲密, 毕竟过去这人动不动便自称“离儿”,又以唤他“皇叔”取乐。当时他未说什么,如今礼尚往来, 怎么就不可以了? “为何不喜?” 封离看他一眼, 他本来就不高兴,更懒得遮掩, 直言道:“不喜欢你喊而已。” “那便是有其他人喊了。” “那当然。”这是他阿娘在世时才喊的。 他十二岁那年冬天阿娘病重没熬过去,过完年他爹就续了弦。他一怒之下随舅舅离家从军, 从那以后便再没人唤他“阿离”。 “只许你唤我皇叔,却不让我叫你阿离……”周昭宁似笑非笑, 低声说道。 下人们已将菜上齐,周昭宁挥手让人退下,一时屋中便只剩下他二人。 封离的耳朵敏感,被他埋怨一般的话刺激得弹了一下。 “咳咳,那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变态……”最后两个字封离声音很小,耳尖却有点红。 “我可从未说过。” “嘁……”封离心想,需要说吗?那模样就说明喜欢,还不肯承认。伪君子,男人有点哪方面的癖好又不算什么。 被认定有叔侄恋癖好的周昭宁没反驳,虽然和那声“皇叔”关系有多大说不好,但封离软下来求饶的模样他确实受用。 “本王看你今日赴宴,如鱼得水,以后这些事便交给你了。” “唉,别!我可不想再去第二次。跟女人掰扯,我宁可去和男人打架。”封离忿忿夹菜,“而且什么叫如鱼得水,你坏我清名,我可不爱混在姑娘堆里。” “不爱混,还能与人说起王府的私房话?” 封离一咯噔,刚光顾着生气了,忘了这一茬,这人是来跟他算账的。他夹菜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脸上挂上笑,灵机一动,亲手给周昭宁斟酒。 “王爷,话这么说就太伤人了,我的良苦用心你真的不懂?” “良苦用心?怎么个良苦?” “你看哈,你如今已有王妃,还招惹别人家的小姐,岂不是有损声名?” 周昭宁举杯的手重新放下来,问道:“等等,本王几时招惹了别人家的小姐?” 他就知道,要喝封离一杯酒,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人每每示好,背后全是坑。 “那郑二小姐对你这般痴情,外头会说若无你的暗示默许,好人家的姑娘怎么可能明知你已婚还不改心意?” 周昭宁都要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欲加之罪说笑了,勉强点了个头让他继续说,他倒是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封离见他点头,心下却一惊,不会是他歪打正着猜对了吧?摄政王和郑贵妃胞妹有私情,他这是要腐蚀后宫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今天所说岂不是大错特错? 封离定了定心神,这事之后再看。 “所以我那么说,就是为了保护你的名声,我可是一心为你好,你不能不领情。” 周昭宁执杯,一饮而尽。这小骗子,明明是自己心中不快与人打嘴仗,偏要拿他当借口。算了,一点小事,且不与他计较。 “看来你确实游刃有余,下回继续。” 封离急了,立刻反驳:“喂,你不是吧,我为你挡了桃花劫,你不谢谢我就算了,还要继续为难我?我反正再也不去了。” “那好,不去的话,以后便乖乖听学。”周昭宁嘴角带上了笑影。 封离沉默,心思一转,答道:“你不就是想让我好好学习吗,可以,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24章 封离昂着头,少年人的傲气突然就显露无疑。 周昭宁面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虽然依旧淡淡,那种放松的状态却从周身透出来,给人的压迫感小了许多。 “噢?说来一听。” “我不想在家里被师傅们围着教,我要去国子监听讲。” 周昭宁挑眉,有些出乎意料。他本是随手一试,封离到底能学到哪一步,他也未设限,并未在他身上押太大的注,但也没想将这事挑开让满京城看。 可若是送他入国子监听学,那满朝文武都会知晓,他的用意会被不停地猜测、解读,封离也会置于更多人的注视之下。 这与他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但他略一沉思,也未尝不可。这既是给封离的机会,更是敲山震虎,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好。” 一顿饭间,封离去国子监就学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然后一下午他都心情愉悦。都是听学,去国子监那是一个老师带很多学生,跟现在被五个师傅守着学能一样吗? 咸鱼,就是要混进鱼池里,才能安稳地继续躺。 摄政王府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快速,第二天一早,封离就被打包送去了国子监。 清晨,王府长史候在前院,亲自送他前去。过去封离只接触后院能接触的人,周昭宁的心腹之人他只与周廉、沈蔷、周泉打过交道。王府长史秩正三品,掌王府政令,统率府僚各供其事,与府中奴仆不可同日而语。 摄政王府长史名为徐清安,听沈蔷说他是建元十四年的探花郎,与周昭宁同岁,时年二十七。 探花郎,那长相必定是俊俏啦,封离见到人便好奇地望过去。徐清安身高腿长,长相清俊,与周昭宁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美貌不同,这人如春雨润物,如宝玉流莹,无声无息中沁人心脾。 “好一位探花郎,徐长史,幸会。”封离拱手一礼,面上笑容诚挚坦荡。 徐清安对新王妃当然有所耳闻,对他的经历更是了解颇多,但见到人还是惊讶,没想到竟如此平易近人。他是皇子,是王妃,还与自己一个长史见礼?真是闻所未闻。 “七殿下,不敢当。” 见过礼,徐清安便请他上马车,一路将他送至国子监门口。 摄政王府地位尊崇,王府坐落在宫城之东,城东住的不是王孙贵胄便是世家勋贵,国子监则坐落在城东南,与鸿胪寺毗邻。 王府马车到时,掌管国子监的祭酒大人已带领司业二人、监丞数人,与门外迎候。 国子监祭酒乃是从三品官职,清贵得很,但与正三品的徐清安相比,不仅品级低了半级,与摄政王府的权势更是悬殊。徐清安先一步问候,祭酒客客气气,然后才请出封离。 “臣领国子监诸人参见七殿下。”花白胡子的祭酒大人上前行礼。 “徐长史,这位便是国子监祭酒大人吗?” 徐清安点头,答:“正是。” “大人不必多礼,我入了国子监,您便是我的老师,哪能让老师给我行礼?” 先帝皇子谦逊知礼,国子监祭酒不卑不亢,一派相得。徐清安略略放心,无论如何,他已平安将人送到。 寒暄过后,他目送封离在国子监祭酒的带领下入门,便转身折返王府,却不知道那入了国子监的人,与在他面前完全是两副模样。 国子监分七院,分别是国子学院、太学院、广文馆、四门馆、律学院、书学院、算学院。封离被分在地位最为尊崇的国子学院,同学不是皇室子弟便是国公宰辅的子孙,封离一去便见着一个熟人,卫国公府小公子程寅。 两人一个照面,便笑上了,这全班就封离身份最高,博士安排他坐首席,他摆摆手说:“程寅旁边的位置不是空着吗?我和他坐。” 原本坐首席的乃是齐王府世子,他一个郡王之子,胆子又小,这一下被吓得够呛,以为封离是不高兴他坐在这,立刻站起身来告罪。 “你误会了,我和程寅关系好,熟悉,坐一块方便。”封离说着过去便把人按下去重新坐好,“你坐,别客气。” “博士,我以为到了国子学便要抛开身份,不以出身论贵贱,而要以学业论优劣。我嘛,在北梁没读什么书,肯定比不上大家,我坐后面才是公平。” 封离说完,不等博士反驳,一溜烟跑到程寅旁边坐了下来。 程寅开心不已,他重武轻文,在这班里也就是混着学一学,现下看来是来了个志趣相投的同类!上次在秋狩见面,他就很敬佩七殿下的箭术了,以后做同桌正好可以切磋。 两人凑一块,当即便说起了小话。 程寅:“七殿下前次受的伤都好了吗?” “好了,好得不能再好。” “那我们中午再比一次箭?” 程寅兴冲冲,封离眨巴眼,他可不想比箭,多累啊。 “其实还没好,刚说好了是怕你担心。” 程寅心思单纯,被他一忽悠,当场便感动地说:“没想到七殿下还会怕我担心,您纡尊降贵,以后便是朋友了!” 博士在台上重重一咳,决定再忍忍,还不知道七殿下什么脾性,说不定响鼓不用重锤? 博士一提醒,封离和程寅顿时收敛,封离也做一样想法,还不知道国子监的老师凶不凶,他暂时乖一点,下课再向程寅打听。 于是这一天,周昭宁忙完回府,便听到了汇报:“七爷与程寅小公子形影不离,约了今晚同去醉仙楼吃酒。” “吃酒?”周昭宁冷笑,不过放出去一天,便要翻天了是吗? 第30章 授业(4) 醉仙楼, 城南有名的酒楼,以自酿的美酒“仙人醉”闻名于世。但醉仙楼并不是达官贵人聚集之地,反而三教九流来往不绝, 热闹嘈杂。 来这是程寅提的,说是位置和国子监不远,酒菜味道又好。封离第一次来醉仙楼,有些意外, 可看向一身侠气的程寅,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是他会喜欢的地方。 两人通身富贵, 小二自是将人往楼上引。二楼虽不是包间,但桌与桌之间隔着屏风遮挡, 做得颇为精巧, 既不错失这酒楼特色的热闹, 也保护客人的私隐。 两人在二楼落座,一路上封离听着旁桌说起醉仙楼的招牌仙人醉,已是馋了, 开口便点了酒。程寅又点了几样招牌菜,很快酒菜便被端了上来。 封离抢先拿起酒壶给两人倒酒,可倒了程寅的, 轮到他自己却被抢了酒壶。 “程寅, 你抢酒壶干嘛,我还没倒。” “七殿下, 这酒是我一人的,你伤未好全, 不能喝酒。”程寅说得义正词严,封离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之前挖的这个坑。 因为懒得跟程寅比箭, 他说自己伤还没好,因果循环,现在他因为伤还没好,所以美酒在前不能饮?开什么玩笑! 封离一摆手,豪气干云:“大好男儿哪有因为一点伤便不饮酒的?程寅,你这是看不起我?” 谁知程寅这人看着礼貌又热情,其实倔得很,半点不带动摇的,直接摇头。 “若是别人或许是,但殿下看着身子骨便不十分强健,不能如此。” “我哪里不强健?” “细细瘦瘦的,哪里强健?” 周昭宁来时,正听到这一段。他原本是来拿人的,突然觉得有点意思,在一旁的空桌上坐了下来。 “程寅,我说你怎么回事,我拿你当朋友才跟你出来吃酒,结果你看不起人是吧?” “殿下,我拿您当朋友才关心您的身体。而且,您带着伤喝了酒,伤好得会更慢,遭罪的不是您自己吗?”程寅不仅不松口,说到这还话锋一转,“朋友该同甘共苦,殿下不能饮,我也不喝。小二,把这酒撤了,钱照算。” 小二闻言上前,封离阻止都来不及,手脚麻利地就把酒壶撤了下去。 封离朝程寅竖了个大拇指:“算你狠。” 邻桌,酒楼掌柜战战兢兢侍立桌旁,已是一头冷汗。权势滔天的摄政王驾临,哪怕是微服出巡,也令升斗小民如履薄冰。他几次想开口,都被摄政王的随从眼神制止,一时更加忐忑。 周昭宁挥手让掌柜的下去,冰雕玉琢般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封离那一桌的桌面,周济立刻起身跟上掌柜的,让他整治一桌同样的酒菜上来。 旁边已是吃上了,封离正和程寅打听国子监的事。 “今日授课的博士管得严吗?好说话吗?” “韩博士,管得不算严……国子监最严的是律学院的李博士和算学院的刘博士,那打起手板来半点不带手软的,说罚就罚。” “韩博士打人吗?”封离问这话时不自觉低了低头。现在一说到被罚他就想到周昭宁,想想周昭宁那些招数,应该没人比他更会罚了。 “不打人,韩博士最爱罚抄书……” “你怎么磨磨唧唧,欲言又止的?” “韩博士还爱告家长。” “啊?多大了啊告家长?他自己不能管学生吗?”封离一下急了,他要是被“告家长”,可不好糊弄。 “韩博士一般会在学生第一次犯错的时候,亲自上门,告知家中长辈,然后根据家中长辈的意见,因材施教。” “这个因材施教……”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话。 “因材施教嘛,咱们国子学的同窗你今天也看到了,都是出身显贵,那每家教养孩子的想法和要求都是不同的。如果父母只想让孩子当个纨绔,韩博士是不会勉强他学的,只要不在课堂闹事即可。如果父母想要孩子成才,那韩博士就会让学生往死里学。还有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封离觉得,这最后一个情况也不妙。前头的,就看周昭宁给他安排了五个师傅的架势,也知道周昭宁不是要把他教成个纨绔。 “韩博士如果觉得谁是可造之材,他就会特别关注,很用心地教。” “懂了,所以不能在韩博士的课上出头!” 封离又问:“除了课上不要闹事,什么情况韩博士会告家长?” 程寅疑惑,问道:“殿下这么关心这件事作甚?殿下已然婚配,韩博士又没那个品级进宫向太后告状,摄政王爷那般疼爱维护您,您怎么很怕的样子?” 周昭宁浅啜一口那仙人醉,嘴角的笑若有似无。 “疼爱……呵呵呵呵,是,他挺,疼爱我。” “就是,就算您被韩博士告家长,王爷也舍不得让您难受啊。您不知道,那天看您背着映日弓来,我可羡慕了。” “映日弓?我那把弓?” “您不知道啊?” “我哪知道去,他就是随便让人给了我,也没说是什么弓。” 程寅一个十五岁少年,这一刻却老神在在地晃起了头。他就着空杯装模作样往嘴里灌,仪式感十足,接着筷子一放,做了个拉弓搭箭的手势,这才开讲。 “我是不曾得见,听说当年王爷也是在我这个年纪,凭着这把映日弓,一箭射杀北梁左将军,何等骁勇!那就是我心里的神弓,您竟然不知道。” “十五岁,他在战场上?”封离有些诧异,周昭宁的身手好,但他没想过,也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人。 “对啊,就是打了一整年的那场南北大战,后来我们大禹战败,您才被送去北梁为质。” “原来是那次……”封离从原身的记忆中当然获取了为质的前因后果,但是他没想过当年十五六岁的周昭宁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唉,殿下,真该喝点酒,您是大禹的英雄,那些笑您的人都不懂!”程寅弯弓搭箭的手缓缓放下,拿起空杯和封离碰了一下,“王爷也是,他的父亲周大将军便是在那场大战中负伤,没几年便不治身亡。周家,和我们家一样,满门英烈。” 气氛一下有些沉闷,封离心跳有些快,突然之间像是触到了那个人的另一面,他从来没想过,更没见过的一面。 “你夸他就夸他,带上我干什么?我不过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质子而已。” “不是啊,殿下您箭术很好,我听说您在猎场摔下悬崖还活着回来……运气也很好。” 封离瞪他一眼,感觉这夸奖有点勉强。 程寅忙找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您看我和您两面之缘,我就能数出两条,说明您很厉害。” 第25章 “呵呵,你得亏没进宫,不然妥妥的大奸臣,能把皇帝忽悠上天的那种。” 程寅:“……”好端端地怎么还人身攻击他?算了,还是把话题拉回来。 “所以说,王爷都舍得把映日弓赠您,您不用怕什么告家长。” “我初来乍到,总得把规矩摸清楚吧,问问而已,你怎么这么嗦。” “韩博士最讨厌的就是不学无术还捣乱的学生,他可以接受学生天资不好,甚至蠢笨,但是学习态度得端正。像咱两今天说小话,他一示意立刻就不说了,就没事。” 随从前来的周济偷偷看向他们家王爷,突然被提起老将军和当年大战的事,王爷的心情大概不会美妙。那边七爷明显还在想尽办法糊弄国子监的学业,周济突然替他捏了把汗。 “还有,学生之间不许打架斗殴,不许欺辱他人,考试不许交白卷,大概这些吧……其实蛮多的,我想起来再跟您说。” 周昭宁没再往下听,吩咐周济在这守着,等那边吃完了护送人回来,自己则带着周泉先行回府。 封离和程寅吃饱谈完,封离下楼就看到守在马车边的周济。 周济上前:“七爷,王爷让我来接您回府。” 封离还不知道他和程寅的话都被人听了去,和程寅告别便上了马车。回到王府,他想了想决定主动去见一下周昭宁,先给他来一个认真学习的假象,以后有什么事或许能兜一兜。 他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问周济:“王爷在书房吧?” “应当在的,这时候一般都在。”周济犹豫了一路,有心提醒,可封离脚步轻快,他还没想好便已蹦到了王爷书房。 “进。”王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周济只好退一步,总不能当着王爷的面提醒。 封离推门而入,就看到周昭宁没有坐在书案前,他坐在窗前榻上,手里拿着他那把映日弓正在擦拭保养。 封离满脑子卖乖的想法一下就远了,他想起程寅的话,周昭宁的神情,和他保养他的长弓、战戟时几乎一模一样。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封离走近,看到了榻上小几之上,还放着一柄长刀。 不是周昭宁平日所用的佩剑,那是一柄身形修长的唐刀,哪怕尚在刀鞘之中,亦有宝刀的气韵。 封离想也没想,便说:“我看看这把刀。” 周昭宁点头,他便拿起来,霍地拔刀出鞘。锋刃如雪,寒光如练,这是鲜血淬炼才有的杀伐之气。 “好刀!之前在兵器库里怎么没看到?” “这是我的佩刀,当然不会收进库房。” “战场用的佩刀?”封离脱口问道。 “是。” 封离上下打量这柄长刀,伸手去拿小几上的鹿皮,说:“我来擦刀……” 那一刻,两人间仿佛有经年而成的默契,湮没了身份与距离。 封离躬身,就这么靠近了周昭宁。两人太近,瞬间呼吸交缠,封离闻到,有醇厚缠绵的酒香从周昭宁身上散发,和那醉仙楼里的仙人醉,一模一样。 第31章 授业(5) “仙人醉?”封离察觉到便问了。 “鼻子挺灵。” “你今天也去醉仙楼了?” 周昭宁指指外头院子里的石桌, 神色自若地撒谎:“今夜月色好,适合月下独酌。” 封离透过开着的窗户往外看,石桌上还摆着酒壶、酒杯, 都能想象周昭宁先前是坐在哪个位置赏月独酌的。真会选,坐的是最佳赏景方位,让封离有些眼馋。 “我帮你擦刀,你让我尝尝仙人醉呗?” 周昭宁看着他, 似乎在思量权衡,其实有些想笑。这人酒量不行,馋酒的德性却怎么也不改, 明明给了教训,却还是不长记性。 在封离等得都要不耐烦时, 他终于摇了摇头:“不行。” “唉, 你……不带这样的, 礼尚往来懂不懂?”封离正以鹿皮仔细地擦拭刀身上的灰尘和残油,听到他的话动作一下停了。 “你可以不擦刀。” “不是……” “不是什么?”周昭宁对上他那明显不舍的神情,悠悠往下说“你不替我擦刀, 我不给你酒喝,这也是一种礼尚往来。” 宝刀在手,哪个将军不爱, 刀不让他碰, 那可不是什么礼尚往来,那是双重亏损, 血亏! “哼。” 封离气哼哼,手上却重新动了起来。他用鹿皮擦拭得非常仔细, 擦拭过后,换棉纱给刀身上油, 再以棉布再次来回用力摩擦。 他的动作很娴熟,仿佛一个和兵器相处了上十年的武者,近半个时辰的擦刀,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呼吸般自然的韵律。 然后是盘刀、养鞘,依旧是一丝不苟,又一丝不乱。 两人对坐书房之中,各自保养一样兵器,谁也没再说话,静谧而和谐。 封离结束时额间已有薄汗,他还刀入鞘,浑不在意地直接拿衣袖往额头上抹了一把。 周昭宁突然有些不忍,一反常态解释道:“这酒醉人,以你的酒量喝不了。” “这不是就在府里?喝醉了倒头就睡,又不会怎么样。” 周昭宁怔住,竟不知如何接话,原来他这般信任王府? 封离确实信任,反正他也是砧板上的鱼,活杀还是醉杀根本没区别,周昭宁想收拾他根本不需要把他灌醉。所以他看得通透,只要周昭宁同意,醉酒根本不是事。 他可太好奇了,那仙人醉香得人鼻酸,到底是什么滋味。 封离一个劲伸着头往窗外石桌上看,周昭宁失笑。这人好酒、好神兵利器,性情洒脱,不入军营倒是可惜了他这个性子。 周昭宁最终还是点了头,封离笑逐颜开,一下就推门蹿了出去。那石桌上就一个周昭宁用过的杯子,周昭宁甚至没来得及让人拿个新的来,他已倒了酒往嘴里灌。 “……” 这是第二次,他用他的杯子喝酒。 周昭宁面色几变,放下手里的映日弓跟了出去。 第一杯仙人醉下肚,封离唇染水色,大呼好酒。 周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他面上飞红已是微醺,问出了刚才的疑惑:“你这养刀的手法不错,何处学来?” “何处学来?”封离一笑,自是不能说实话,借着酒劲张口便胡诌,“那自然是为了讨好北梁权贵,特意学的一点小技艺。看来学得不亏,王爷也满意?” 周昭宁不答,蹙眉瞅他,这是封离第一次与他说起北梁旧事。讨好他国权贵,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既是大禹之耻,更是他封离之悲。 因着这一问,封离接着再喝,他便宽容了许多。 可封离是真的酒量差,那一夜,他一共也就喝了三杯仙人醉,然后便醉意深深。 他睡着前,一双眸子仿佛含了清泉,润得比北斗星更明亮,眼尾泛着红,看向周昭宁时,仿佛有无限深情。 “倒是生了双含情目、桃花眸。”周昭宁低声感叹,隔着石桌伸手,接住了往石桌上歪倒的封离。 周昭宁就着一手托住他脸颊的姿势,起身绕过石桌将他抱了起来。他没有将他送回正院,而是抱进了书房内室,让他在那睡了一夜。 他将人安顿好,自己便离开,路过石桌时,将剩下的半壶仙人醉喝了个干净。 第二日,封离被周廉叫醒时迷迷糊糊。 “七爷,该去国子监听学了。” 封离揉着额角,清醒了过来,举目四顾,问这是哪。 “这是王爷书房的内室,您昨夜醉了,王爷便让您就近歇在了这。” “哦。”封离掀被起身,“他没找我茬吧?” “七爷说的哪里话,王爷只吩咐今日好好送您去国子监,然后便去上朝了。” 封离轻笑,他就知道,他如今也渐渐能摸准周昭宁的脉了。哪里是不能醉酒,是不能不经他允许醉酒,不得在外醉酒。 还真是,要面子,管得宽,屁事多。 算了,他本质是寄人篱下,只能看他脸色咯。 封离在想今晚能不能依葫芦画瓢再讨点酒喝,要是周昭宁想跟他一起,他也可以勉为其难接受的。 一到学堂,因为还没到上课时间,提前到的同窗们都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议论。封离走进去,有的和他主动招呼,有的敬而远之,不过有些特别的是,今天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程寅到的比他早一些,一见到他便热烈招手,封离落座,问他出了什么事。 “北梁提出扩大互市,要派使节前来商谈,消息一出,朝野振奋,国子监的监生们自然也是闻风而动。” “没想到……” “是啊,没想到,谁能想到北梁这匹豺狼会主动示好呢?” “没想到,这国子学当中也有诸多热心国事之辈。” 程寅正要往下接的议论被噎了回去,尴尬地咳嗽两声,压低声音说:“他们其实是在讨论来使……听说北梁三公主也在使团当中,北梁第一美人,个个都好奇比我们大禹的美人如何呢。” “我就说嘛。那你好奇吗?” “有点……”程寅凑近问,“殿下肯定见过,如何?” 封离瞥向他,见他少年心性,故意逗他:“当然见过……不告诉你。” “说一半,您过分了!” “你待如何,嘿嘿。” 程寅再追问,封离都不答这个话了,他的心思不由自主地落在程寅之前的话上。北梁这匹豺狼,怎会主动示好? 不过……转念一想,关他什么事?这种事该是周昭宁操心才对。 一想到这他就来劲,这北梁来使,不管用意为何,周昭宁肯定都要忙起来了,那就必定没什么时间管他!那他此时不放飞更待何时? 今日授课的不是国子学首座韩仲博士,而是其他五经博士,都是生面孔,封离颇为乖觉,除了一问三不知,可以说是表现很好了。 午间,程寅叫他一块去饭堂,国子监要求午饭是要在饭堂用的,路上他欲言又止,封离看得乐呵,主动说:“你是不是要问我,课上博士问的那些我是不是真不知道?” 程寅挠了挠头,面带歉意。 “真不知道啊,我跟你说,北梁权贵子弟特别爱烧我的书。没夫子教,没书看,生僻些的字我都认不全。我可是偷偷跟你说的,你不能出去乱讲。” 封离笑得满不在意,可他越是这样,却越是让程寅听得揪心。 “北梁贼子,欺人太甚!” “所以我不是不想学,我是学不懂,你以后可得帮我。” 第26章 “殿下放心,程寅义不容辞!” “多谢。”封离满意得很,他真是天才,将这质子的身份利用到极致,以后他课上困觉,就有人打掩护了。 两人说着,饭堂已是到了,饭堂内七院学生们泾渭分明地坐着。封离昨日来饭堂时就发现了,饭堂内虽未按照七院分区,但是各院之间自有隔阂。 国子学的学生出身最为尊贵,因此国子学的学生基本围聚坐在最亮堂又显眼的位置,除了少数太学院的学生,其余人等并不与他们沾边。 而如今国子学中,论身份顶顶尊贵的便是他这个先帝皇子,所以他和程寅一进门,便受到了所有人瞩目。 除了程寅,封离并不与国子学其他人相熟,因此他和程寅打了饭便寻了个清净之处坐下。这清净地嘛,要么偏远,要么自带结界,封离选的,恰恰是个偏远的地方。 他一坐下,国子学那帮学生更是盯着他瞧。 “他们看什么?”封离问。 “看我们坐这吧,国子学学生一般坐那的。” “那这里一般坐哪一院的?” “算学。” “不错,这不管是朝中还是军营,会算账都很重要。” “可他们,是看不起算学学生的。” “上个学分学院是各有所长,吃个饭还分三六九等,古来世家权贵都是这般可笑的做派。”封离向国子学学生的方向瞥了一眼,评价道。 “殿下大义!殿下高见!” 封离:“……”程寅这小子是真不能天天混一块,不然早晚被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 邻桌算学院几个学生也听到了封离的话,不禁攥紧了手中的筷子,那夹菜的动作都有些颤抖。他们都知道这位的身份,过去对他的看法复杂,既敬畏,又多少带了鄙夷。可今日听到他这番言语,一时心中悔愧不已。 没想到七殿下是这样的人,他们却人云亦云,只以他屈身摄政王而看轻他…… 邻桌的四个学生对视一眼,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声响响彻整个饭堂,是椅子腿粗暴擦过地面的声音。 封离抬头一看,他的一位同窗怒气冲冲朝他而来,在那同窗身后陆陆续续跟上七八个人。 程寅一见便皱了眉,向封离解释道:“这是信国公府三公子,冯英。” “噢……”封离表情略有些夸张地仰了下头,“看出来了,跟他爹一样丑,跟他娘一样凶悍。哦,对了,他是嫡出吧?我可别给他安错了娘。” 程寅见冯英明显是要来找茬,这下被封离逗乐了,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偏偏封离说这话的时候半点不避着,那声音正好能让走过来的冯英等人听得清清楚楚,绝无错漏的可能。 冯英的脸一下黑了,不等程寅作答,他便抢着说:“我当然是嫡出!国公府嫡子!” “噢……”封离又是一声长音,边上下打量着他,边点头道,“看来是没错的,跟你娘一样无礼,跟你爹一样嚣张,这绝不可能弄错。” “你!” “你什么你?本宫面前,跪下说话。” “呵,跪下?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一个没封号没爵位的先帝皇子,还是个侍奉男人的,现在又自甘堕落跟这帮算学院的人混一块,还敢叫本公子跪下?” 冯英嘲讽满满,目光扫过周围桌的学子们,那有血性有脾气的,已被他一言激得握紧了拳头。 “程寅,把这条狗给本宫打趴了。他不跪,那打断了腿也是跪。” 封离说完,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把自己的餐盘推到了一旁。 他面色淡淡,却气势压人。身边有个身手好的“打手”,这不用白不用,正好看看热闹,回头还能旁敲侧击地指导下程寅这小子的武艺。 “好嘞!”程寅拍桌而起,出手如电袭向冯英。 冯英的跟班还想拦着护着,可一帮酒色缠身的纨绔子,哪里是程寅的对手,三两下就被他吓退。而那冯英,直接被程寅按着跪到了地上。 程寅把人按下去时,冯英的膝盖在地上都磕出了响,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只感觉这冯公子的膝盖,没裂也得肿个三五七天了。 封离看够了热闹,满意地点评程寅:“打得不错,就是花头多了点。唉,世家公子爱耍帅的通病,还是得更简洁利落些,大道至简,懂不懂?” 程寅也不知道封离这小细身板怎么就点评起自己的身手来了,但是凭着之前的“钦佩”、“同情”,他硬是一句没反驳,当场点了头,给足了封离面子。 封离更满意了,功夫好的不难找,难找的是谦虚还功夫好的,若是之前在军中,这样的好苗子他必是要带在身边亲自调教的。 说完了程寅,他这才看向在一旁骂骂咧咧又叫痛的冯英,手里的筷子一下就砸在了冯英脑门上。这筷子还是他方才夹过菜的,那筷子上的菜油自然也是沾到了冯英额头上。 简直奇耻大辱,冯英气得脸红脖子粗。 “封离!” “哎呀,直呼本宫名讳,又是一桩冒犯。我给你算算哦,冯三公子。”封离在他面前迈起了四方步,来回倒腾掰着手指给他数罪状。 “其二,你也说本宫是先帝皇子啦,你怎么跟你那个娘一样,觉得自己可以踩到王子皇孙头上去?其三,我侍奉男人?我男人可是摄政王,你既然这么大胆,肯定也不怕在他面前说这话咯?” 封离说着,视线在饭堂内找起人来。冯英还没明白他要作甚,就听他面露微笑,朝坐在正中的齐王世子招起了手。 “齐王世子,来来来,你来帮个忙。你之前不是觉得坐了我的位置心中不安吗?我给你一个还我的机会。” 整个饭堂的学子们自然都是在看这边的热闹的,齐王世子也不例外,但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到。他性格内敛胆子小,被所有人看着,犹豫了一会才站起身来。 到了封离近前,他礼貌拱手,柔声问:“七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你帮我把刚才的事记下来,冯英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漏。对了,程寅打了他哪也不能漏,我要拿回去给我家王爷看,不然韩博士上门告状,王爷会以为我没有好好学习,在国子监挑事的。” “你!”冯英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厥过去,他这会才后悔刚才的冲动,他是信国公嫡子没错,但是他爹碰上摄政王也没讨到过太多好,更不用说他了。 如果摄政王真的为了这个失势皇子找他麻烦怎么办? 冯英头上冒冷汗,他只顾着在国子监立威,只顾着为母亲出气,根本没想到这人如此混不吝。 齐王世子也很意外,但这实在不好拒绝,他点头应是。另一方面,他一直以来也看不惯这冯英横行国子监,虽不敢惹他,但他们这帮纨绔子欺辱的学子可不少。 “喂,去给世子拿纸笔来。”封离一脚踢在冯英的一个跟班身上,那人见冯英都不敢说什么了,立刻就去拿了。 “冯英呐,我再跟你说这其四。” “还有?!”冯英愕然抬头。 “其四,什么叫我自甘堕落与算学学生混在一起?坐邻桌吃个饭就算混一起了?那前段时间千秋宴上,我家王爷坐首席,你爹信国公坐第二席,邻桌吃饭,看来你爹是给我家王爷当小弟了?” “胡言乱语!我爹怎会屈服于摄政王淫威?!” “淫威?世子,这个词很重要,记好了,别写漏了。” 齐王世子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他都要替冯英心疼了。这话都传给摄政王,若是摄政王借机发作……不敢想象。 冯英本人更是真的满头大汗,他想反驳,却根本不知如何反驳。 他不知道接话,封离想说的却还没说完,完全没有忘记自己的核心内容。他接着便说:“所以你刚才的逻辑根本就不合理。饭堂本为分区,我爱坐哪坐哪,其他人也一样,爱坐哪就坐哪。” “就算我真与算学的同窗们论交那又如何,怎么就成了自甘堕落?就坐在这的算学同窗,未来户部侍郎、户部尚书,说不定就出在其中。如你一般,身为国公嫡子,却辩辩不过我,打打不过程寅,还敢来叫嚣?与你这样的人交友,才是真正的自甘堕落。” 说完这句,封离转身落座,对程寅说:“放了他个晦气玩意吧,吃饭。” “是!”程寅应答,掷地有声。 冯英爬起身,膝盖还疼,心却更慌,他强自镇定,指着封离想骂没骂出口。没办法,齐王世子还在一旁兢兢业业记录,他刚一眼扫过去就看到“淫威”两个字,教训就在眼前,哪里还敢开口。 冯英忿忿不已地走了,程寅重新坐下来,一双眼晶亮,看着封离仿佛看什么神仙似的。 “殿下说得太好了……” 他正要一通夸,被封离直接抬手止住。可不能让他说下去,自己不能让他麻痹了! “劳烦帮我换双筷子,这筷子打了冯英的头,脏了。”封离嫌弃地把筷子递给程寅,用一桩工作彻底打了岔。 “好好好。”程寅连连应是,兴高采烈地去了,仿佛换双筷子是什么打前锋的要务一般。 这时,齐王世子也已写好了,拿起来递给封离。封离一目十行扫过,颔首道谢。 “殿下不必客气。”说完,齐王世子还冲封离笑了笑。 封离收到他的善意,便问:“世子可要一块用饭?三个人热闹。” “好,好吧。”齐王世子说着,往自己之前坐的桌前走去,端了自己的餐盘过来。 封离在后头看着,觉得这软糯糯的齐王世子也是个可相交的人,除了胆子小点,挺有意思。他刚才看了齐王世子所书,言语精练又生动,小小一场冲突,被他写的妙趣横生,不是那些酸儒可比。 程寅换了筷子回来,他们三人便一道用饭,用完饭,程寅又自告奋勇带着封离去国子监转悠,齐王世子也跟着一块。 而这时,封离在国子监饭堂与冯英打架的事,已经传入宫中。 很快,到了下午上课时间,封离一身轻松地去上课。 封离向程寅撒谎说自己听不懂时,他想得挺好,结果程寅的理解和他南辕北辙。下午他听《礼记》听得头大睡了过去,被博士点名时根本没得到提醒。博士喊了他三声,程寅别说打掩护了,只知道一脸痛心地看着他,下了课还把他叫住,说要跟着他回摄政王府,要给他补课。 封离目瞪口呆,拒绝不及。程寅自己骑马,跟在他的马车后面,赶都没法赶,那阵仗,和被韩博士“告家长”也是没什差别。 到了摄政王府,封离还未下马车,就听车窗外程寅打马上前,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问好的声音更是清晰有力。 “程寅参见王爷。” 接着是周昭宁不辨喜怒的话:“来送本王的王妃回府?” 封离开车门的手一顿,直觉不妙。可程寅这个没心眼的,明显没察觉到问题,大咧咧邀功似的答:“我是来找殿下复习课业的,今日博士所讲我不太懂,正好和殿下一同复习。” 得亏他还记得白日里的承诺,不与人说先帝皇七子认字不全,没把这谎话捅到周昭宁面前来。 不过,或许在周昭宁这也不算谎话,周昭宁又不知道他学问如何,也不知道他那原身在北梁经历过什么。毕竟昨夜喝酒时,他说自己养刀的手艺是为了讨好北梁权贵学的,周昭宁也半点没有反驳。 但是……程寅这话听着真没有好到哪里去!周昭宁这贼王,连个没碰过的姬妾都不许人染指,更不会高兴俊俏少年郎上门找他的王妃吧? 果然,周昭宁似笑非笑,眼看便要发作。 “啧啧,不喜欢你还管那么宽,负心汉都没你能耐。”封离低声感叹,不能让小朋友独自面对摄政王莫名其妙的怒火,他当即开车门下来,把手里的一叠纸递到摄政王手上。 “王爷,你看看,我今日被人欺负了,我要告状。” 周昭宁被塞了叠纸,被这太过突然的转折弄得愣了愣神。 他不禁想,这大禹境内,竟还有人能欺负得了他封离?让他看看,是何人如此能耐。 第32章 寻欢(1) 趁着这新奇的告状方式牵走了周昭宁的注意力, 封离赶紧拉住程寅让他走。程寅不明所以,很是坚持:“可是今日的课业还没跟殿下解释呢。” “明日,明日再说。”封离心想, 你再不走,等周昭宁看完了就得找你算账。 程寅还傻愣愣,一本正经要承诺:“那明日可不能再推了。” “行行行,快走, 快走。” 程寅这才走了,周昭宁一心二用,并未错过封离这番小动作, 不过他不是真要跟个少年计较,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27章 一开始他是这么想到, 直到看完齐王世子的这篇记录。 “程寅如此英勇, 本王没赐他奖赏、留他一叙, 倒是可惜了人才。” 封离很不想挺懂他的阴阳怪气,但偏偏他刚才已觉知了危险,这会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只好, 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错!王爷,下次一定叫他过府用膳,可造之材。可是, 王爷怎知他今日英勇?” “通篇两页纸, 半页纸都在记叙程寅如何出招对招,可不是英勇。” “……”还带看篇幅抓重点的? 明明重点是冯英嚣张, 形容他有“淫威”。 明明重点是有人在外头欺负他的王妃! 周昭宁看完,正儿八经把两页纸叠起来放入怀中, 封离想要回来,手没他快, 于是摄政王府门口,华灯初上之时,就见摄政王妃大胆地把手按在了摄政王胸口。 周泉等侍卫二话不说转身背对着两人,接下来的他们不适合看。 本来不过是“不小心”碰到了,被这帮侍卫欲盖弥彰地一表现,封离的尴尬值直接翻番,当场收也不是,继续放也不是。 周昭宁的心情却突然好转,他侧首靠近,在封离耳边说:“告状的状纸,岂有刑官未审而退还之礼?” 如此一本正经,愈发衬得他这“状纸”好不正经。 封离面色一红,轻咳一声,收回了手。 “那,周大人慢慢审。” 封离大步先行,入了府门。 翌日,他照例去国子监听学,一到国子学课堂,便见同窗们都带着敬畏看他。程寅还未到,他不明所以,便看向坐在首席的齐王世子封珏。 封珏伸手示意他靠近,封离便直接往他的桌岸上一靠。 封珏有些不适应他这不合礼仪的举动,但良好的修养和内敛的性格让他什么都没说。 “今日一早便听说冯英昨夜被打断了腿,信国公府没抓到人。” “不是我干的,我可不背后阴人。”封离连忙摆手。 “昨日殿下说要打断他的腿,晚间他的腿便断了,但是信国公府明显没抓到把柄,所以大家都猜测,是摄政王所为。” “不是,就断条腿而已,我就做不到不被人抓到把柄?” 封离声音抬高,本就关注他们这边的同窗们这下样子都不装了,全都直勾勾盯过来,竖起了耳朵听八卦。 “殿下,殿下,并非此意……不对,暴力伤人并非好事,殿下怎的还要争个高低?” “暴力得看对谁,那冯英平日里没少欺男霸女,连我都有所耳闻,断条腿活该,最好是长不好成跛子。” “……”冯英叹气,殿下的重点怎么总是歪。 旁边等八卦的同窗忍不住,有人出声问道:“那到底是不是王爷所为?” “那肯定不是,我昨日不过吓唬他,王爷怎屑于和他一个小辈计较?” 众人明显不信,有关系好的私下咬耳朵:“如此巧合,定非巧合,王爷对殿下真是,爱意深重!这是为殿下出气呢。” 国子监内还只是学生之间议论八卦一二,朝堂之上周昭宁已是吃了弹劾折子,弹劾他为泄私愤故意伤人。 周昭宁安坐群臣之首,波澜不惊地听着御史当庭叱问,待御史义愤填膺地说完,才悠然开口。 “何时这无凭无据之事,也能拿到大朝会上参奏了?” “只是暂时未找到凭据!” 周昭宁的手碰了碰腰间剑穗,威慑力十足。他有剑履上殿,入朝不趋,面君不拜的殊荣,他的佩剑若是在这朝会上出鞘,被刺的不知道能不能讨回公道。 那御史肉眼可见地缩了下,又强撑着挺直脊梁,不让自己退后。 “何时一个无官无爵的国公之子被伤,不找大理寺却要在大朝会上升堂了?” “大理寺……自然是找了的……” “何时本王成了那等,为泄私愤故意殴打小辈的人?” 周昭宁这第三问实在诛心,那御史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此时更不敢再硬顶着上前。 周昭宁理好剑穗,心下满意。确实是他让人在花柳巷外拦截冯英,打断了他的腿。他已在信国公面前为封离立威,他的儿子却还敢当面羞辱,不给他教训不行。 人他要打,罪他可不认。 国子监内,封离打了个喷嚏,还不知道是某人背后拆他的台,根本不是他口中那个不跟小辈计较的摄政王。 金殿上,永庆帝封鸾差点砸坏拇指上的扳指。他已提前听了奏报,知晓昨日封离和冯英之争,在他看来,这恐怕就是周昭宁手笔。但周昭宁三问在前,没有证据,他什么都不好说。 他越来越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明明之前周昭宁一直都是护着他的。不管他是对政事一知半解,还是对朝臣处置过当,或是课业做得不好,甚至耍脾气,周昭宁都向着他,可如今……他眼里只有封离那个罪妃之子! 封鸾垂眸,敛下眸中愤恨,秋狩之事还历历在目,他不能再妄动。 “此等小事无需再议,还是议议北梁来使之事吧。”周昭宁发话,这事便在此终结。 封鸾心中由怒转喜,对了,他怎么忘了,北梁人就要来了。封离在北梁遭受过的屈辱,丢掉的尊严,就要再丢一次了! 封离对于北梁来使一事,根本没往这上面想,甚至昨日听程寅说完后,他很快就抛诸脑后,这可不是一个咸鱼皇子该操心的事。 他现在更操心的是眼前事,程寅来了两人没说上话,韩仲博士便到了他两眼前。 “七殿下、程寅,还有封珏,你们出来一趟。” 韩博士说完,转身便走。 三人相互对视,昨天没找他们麻烦,结果是等在今天。三人跟着韩博士,被带到了绳愆厅。绳愆厅由两位监丞负责,统总国子监规程制度,一应违规师生,皆由绳愆厅处罚。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封离还以为自己去了先得吃一顿杀威棒,正想着一会怎么辩解,结果一进绳愆厅,两位监丞立刻起身来迎,客客气气将三人请进去坐下。 封离冲程寅眨眨眼,又冲封珏眨眨眼,清澈的眼神里写满了疑惑国子监这般畏权如虎? 国子监畏不畏权,监丞都不能在皇子面前过分张扬,该守的礼节要守。说起来监丞也是头大,大禹立国以来,宫中建弘文馆,专供皇子皇孙读书,国子监从未收过皇子来当学生,因此封离这头一份并不好处理。 见过礼,那两位监丞便不热络了,公事公办地说起昨日的事。 “昨日午间饭堂的冲突,绳愆厅已详细询问过在场的学生和杂役,充分了解了事情始末。此事是冯英挑起,但七殿下和程寅公开动手,算处置过当。你们可认?” “打了人我没有不认的。”程寅胸一挺,还挺骄傲。 “他骂我,我让程寅打了他,我给他的教训确实更重,我认。”封离也说。 两人说完,监丞又看向封珏,封珏心想他没犯什么错,正要开口询问,监丞说:“世子,请你来主要是作见证。” “哦,好。”封珏点头。 “既然你们都认,那绳愆厅便按颁定的学习规制予以处罚。按照国子监内规制,因私斗殴,罚御书楼内抄书五日。” “可以。”封离应得干脆,一手按下想要说话的程寅。 监丞和韩博士都松一口气,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看向他的眼神都变得慈和,甚至有些感激。可封离话音刚落,话锋一转,又问:“那冯英怎么罚?” “他已是挨了揍,还断了腿。” “我们揍他但我们认罚了,可是他辱骂同窗难道不用罚?”那一瞬,封离笑得像只狐狸,依旧和颜悦色,却半点不好说话,“他断腿跟我们无关,也跟国子监无关,怎么能用来代替绳愆厅的处罚。” 两位监丞一脸为难,面面相觑:“这……” 韩博士的目光带着打量,没有贸然在这场“谈判”中插话。 “我说得不对吗?一码归一码。” “对呀,殿下说得很有道理。”程寅可憋坏了,他刚才还以为七殿下真要这么认罚呢,这下好了,立刻声援。只见他指着绳愆厅内匾额,说:“这上头公正持衡四个大字,两位大人不会看不清吧?” “咳咳……”监丞已被说动,又觉得自己此时动摇似乎太没有原则,一时不愿应承。 此时,韩博士却意外地出言相帮:“两位大人,我以为殿下所言有理,赏罚当以公平公正为要。” 两位监丞略一犹疑,对视一眼交换了想法,先后点了头。 “如此,当罚冯英御书楼抄书三日。只是他如今在家养伤,不便受罚,待他返院再执行。” “监丞公正。”封离站起身,恭敬一礼。监丞忙起身避让,不受他全礼。 封离这一礼不是白行的,他还有后话:“既是如此,一起犯的错当然应该一起罚,等冯英返院,我们与他一同去御书楼抄书。” 说完,他朝程寅招手示意,笑了笑起身便走。封珏目瞪口呆,慢半拍地告辞跟了上去。 监丞还在后头说:“这……”这半天,那反驳的话也没说出口来。 另一位监丞忍不住斥道:“韩博士,你说这……这也太过,太过,巧言令色!” 韩博士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三人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课堂的路上,程寅兴奋不已,说个不停:“我真以为殿下要认罚了,没想到,认了又好像没认,哈哈。等冯英回来,还不得气死。” 立了师长,封珏也放开许多,喜形于色,跟着说:“我刚才也惊讶,殿下竟如此守规矩?” 封离抛给他一个眨眼,答道:“小珏儿,我本来就很守规矩。” 封珏还从未被同窗叫过什么“小珏儿”这等称呼,被逗得脸都红了,嘟嘟囔囔反驳:“殿下怎么乱叫诨号……” “咱两可是本家,你爹是我堂叔,你是我堂弟,难道我还不能叫得亲近些?当然,你要是愿意按照摄政王的辈分论,叫我一声皇叔,那我也是不介意的。” “殿下!” “哈哈,别气啊,你这脸皮也太薄了,喊一句昵称都要脸红,以后怎么娶世子妃。”说到这,封离来了主意,“这样,今日下了课,哥哥带你和程寅出去见见世面,算作对你二人的答谢。” 封离邀约,根本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他当先进了课堂坐下,摆出副正经模样,仿佛谁找他说闲话都是对这国子学课堂的侮辱似的。 程寅和封珏对视一眼,有些期待又有些无奈地归座。 这一日下了课,封离果然兑现承诺,当场就把封珏和程寅拖上了自己的马车。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手书,交给一名随侍,让他送回王府,亲手交到王爷手中。 周昭宁早间在大朝会上被“无端”弹劾,自当心有愤懑,于是他下了朝故意不去内阁,早早回了王府,摆足了被冤屈的姿态。 回王府后与长史徐清安议完事,他便默默在等封离归家。被朝臣们说得他有些好奇,不知封离知晓冯英断腿一事后,会作何反应。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等到了时辰,等来的却是一纸手书。 周昭宁接过信纸,展开就看到上头两个大字标题假命。 竟还正儿八经给他写请假条?这莫不是谁替他出的主意? 周昭宁颇有些好奇地往下看。 “王爷: 昨日程寅帮我打架,让我免于挨揍,封珏帮我记录,让我免于含冤。我受王爷教诲,知恩图报,因此今日带两人去绮红楼见见世面。 第28章 真不是我想去,要看美人我看王爷便够了,实在是这两个小子见识太少、面薄如纸,我担心他们以后被美人计轻易哄走,我下次被同窗欺负就没有帮手了。 切切,王爷请准假。当然,不准我也已经去了,回来再与我算账吧。” 周昭宁看完,短短三行字,简直哭笑不得,真不知该说他长进还是不长进。如今都敢明目张胆去青楼了,却还知道与他告假,写这不文不白的假命。 说什么不准便回来与他算账,这是算准了他不会算账?周昭宁不禁反思,什么时候起,他在封离心中已失了威慑? “绮红楼……” 周济在一旁听得心惊,禹都第一青楼,这等风月之地,王爷可是从来不屑去的。难不成,七爷去了绮红楼?! “王爷?” “换身衣裳,去看看热闹。” 周济应是,回房换衣服的路上都觉得胆颤心惊,总觉得今夜会出什么大事…… 周昭宁换了身低调些的常服,没有带其他侍卫,只带了周济一人。 两人到了绮红楼,灯火葳蕤,脂香盈面,却没有倚门揽客的花娘,只有热络的龟奴。 “公子,今日是我们绮红楼花魁大比的日子,四大花魁争夺头牌,您来得正是时候!” 龟奴将两人往一楼大厅里领,周济忙说:“要个雅间。” “不巧了,今日大比十分热闹,雅座早已订完,还请公子屈就一二,小的保管您对今日的热闹满意。” 龟奴赔笑,心中却不以为然,这满京城的权贵,就眼前这位公子的打扮不过尔尔,在这王孙贵胄一掷千金的绮红楼,想要雅间也排不上号。 周昭宁不曾来过青楼,不代表他看不透这龟奴所想。他缓步,抬手向周济示意。 周济将腰牌从衣袖中露出,给他龟奴亮了一亮。 “叫老鸨来,我家主子要雅间,听不得这些脏污话。” 那龟奴一见摄政王府四个字,当即便软了膝盖要往下跪,吓得脸色煞白。周济一脚将他的腿踢直,没让他生出动静。 周昭宁环顾楼内,周济不说还好,他一说,那些污言秽语便真入了他的耳。 “李爷,这还在外头呢,您别捏奴家的胸啊。” “奴家还以为您不会来了,想死奴家了。” “你这双腿,爷惦在心里,如何会忘?就是今日怎穿得这般严实,莫不是留给爷来撕?” 花娘笑得娇媚,不知那客人的手伸去了哪,弄得人娇喘连连。 老鸨慌忙而来,周昭宁正听到那头最后一句:“小燕儿,先让爷弄一弄,撅好了。” 污七八糟,周昭宁听得眉心皱成了川字,只觉今日必得把封离好好收拾了。 眼见主子不悦,周济代为提问老鸨:“三个年轻公子同行,年少的十五六岁,稍长些的长相尤为俊美,可见着了?” “回贵人,在二楼雅间。” “带我们去,要旁边的雅间。” “是是是。”老鸨哪里敢反对,立刻让人去收拾,赔重金请那原本坐了人的雅间客人移位。 龟奴认不出,她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服饰不显,用料却全是御贡珍品,手上一柄折扇,乃是前朝画圣亲笔。这样人物,又带着摄政王府的侍卫,还能是谁?! 周昭宁很快被请上楼,到了雅间,隔绝了外头的许多声响,正好能把封离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微一凝神,便听那头传来封离声音:“小珏儿,又脸红,过来让哥哥摸摸,看看你这脸皮和那灯笼纸,哪个更薄?” 周昭宁并不愿联想,可他刚听过那句“小燕儿”,不联想都不行,气得当场便拍碎了个杯子。 第33章 寻欢(2) 封离若是知道上回在醉仙楼, 周昭宁已是“旁听”过一回,那今日便能想到,他在这青楼所言所行, 皆可能成为他不可辩解的罪状。 旁人转述尚可耍赖,周昭宁亲耳所闻,那真是半点撒谎的余地都没有。 齐王无心争权,立志做个闲散王爷, 所以也从来不要求封珏成为能独挡一面的王府世子,他性格内向不喜交际便由着他,因此更加养成了封珏害羞的性子。 封离觉得很有意思,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害羞的少年,随口逗一句便脸红, 逗得兴起。 “我与你说, 这绮红楼的花魁听说有男有女, 今日须得都见识见识。” 周昭宁在一旁低声问:“有男有女?” 老鸨跪倒在地,半伏着身子答:“回贵人,楼里四大花魁乃是三女一男, 每月小比,每季大比,选出头牌。” “如何比?” “比才艺, 以客人掷金总数排行。那出手最阔绰的客人, 当晚可点头牌服侍。而比试中末位的花魁,便会从楼里花魁榜上去名, 由新人顶上。” 周昭宁闻言,头一回后悔当时让封离借太后千秋之名, 讹走的那些珍宝,够他在这点多少头牌了。 邻间封离还不知道自己攒的钱要飞走了, 他正在问程寅和封珏:“你两喜欢什么样的?成熟风韵的大姐姐,娇羞柔美的少女,还是清俊儒雅的公子……或者,程寅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 封珏红着脸:“殿下又乱说。” 程寅扭过头:“我只喜欢我的剑。” “嘁,小屁孩,不懂风情。美人的好,你们没见识过怎会知道?” 封珏是不敢接这话的,也不知道如何接,程寅却大胆许多,当即问道:“莫非殿下知道?” “那是自然,我可是走南闯北过的,阅美无数,顶尖的也见过。”说到这,他忽然顿住,他想起了周昭宁,那是他见过的美人里最令人动容的一个。 但这话他可不敢在这说,程寅这个嘴上没把门的,还是摄政王的崇拜者,说不定就在他面前抖落出来。要是让周昭宁知道自己在青楼之中对他品头论足,周昭宁可能会当场给他一剑吧。 “美人一颦一笑,便叫人魂牵梦萦。” 周昭宁听到这句,霎时面色铁青。是哪个美人,叫他魂牵梦萦? “软绵绵娇滴滴的,碰一下都怕蹭破皮,才没什么好呢。”程寅反驳道。 封离大笑起来,揶揄地看着程寅:“嘴硬,看来你是喜欢绵软的小美人咯。” 这下好了,不止封珏不知所措,程寅也不想搭理他了。 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两人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面皮薄不愿被封离调笑,却并不是真的不感兴趣,于是便仿佛被钉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一个抱剑,一个喝茶,耳朵却都听着外头舞台上的动静。 这时,奉茶服侍的两名婢女上前,卷起了正对雅间大门的竹帘。 这雅间设计颇有巧思,走廊和房门在外沿,雅间内正对房门的墙则开了巨大的窗扇,一打开便能将位于一二层之间的舞台尽收眼底,却又不会让进出其他雅间的客人看到门内情形。 封离三人向舞台看去,先上来的是一位年轻娘子,容貌丽、身姿绰约,笑意嫣然,令人眼前一亮。再一看程寅和封珏两人,眼中也俱是惊艳。 封离还以为这便是第一位花魁娘子,没想到她一开口,竟是来主持大比的。如此美人,还够不上花魁之名,便连他也有些好奇了,到底这绮红楼的花魁,得是怎样的天人之姿。 很快,他便知晓了。 这容貌之盛不过是基础条件,要当花魁,还得才艺俱佳、气质绝俗。 第一位表演的姑娘素体溢脂,柔骨蘸雪,一展喉,便是百啭千声。 第二位则是秀雅绝俗,神态娴静如空谷幽兰,一首琴曲余音绕梁,尽显大家闺秀风范,也不知是哪家落魄千金。 第三位正是四位花魁里唯一的男子,这位清倌宽袍博带,形相清却衣着旷放,赤足而立,一派魏晋风流。他表演的是双刀,运劲带风,极致的柔与力,不仅是美,更带着青年男子的锐意与热血。 封离看向一楼大厅,不知多少男人被他激起了征服欲。 “好。”他击掌应和,将怀里的银票和金元宝全扔在了婢女端着的托盘上,“赏。” 周昭宁在邻间一声冷哼,目光投向仍跪在一旁的老鸨,吩咐道:“不管谁得了今日头彩,这小倌赏隔壁。” 他倒要看看,封离到底能有多大的胆。 “是,奴遵贵人的令。”老鸨挥挥手,让同跪在一旁的龟奴和婢女立刻去安排。 “他今日打赏的银钱,点了数报来。” “是,是是是。” 很快,最后一位花魁登场了。这最后一位体态丰腴而骨肉亭匀,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成熟女子的韵味,明明声音笑貌皆温柔,却媚意入骨,极尽旖旎,瞧人一眼便叫人酥了骨头。 封离瞧着,旁边两少年俱都红着脸撇开了头。一个假装喝水,一个就手拿茶壶盖挡脸。 封离大笑,说程寅:“你还想从军,那以后敌国女间谍来了,你岂不是看都不敢看。” “我一剑削了!” “啧啧啧,粗鲁。那女间谍扮成寻亲的兵将遗孀,扮成地方官的义女,扮成屯田所的农家女,你如何辨认,也不分青红皂白一剑削了?” “那……”程寅说不出来了,不尴不尬地把那茶壶盖放下,又往台上看去。 “这才对嘛,多看看就不怕了。这女子狠起来可比男子更狠,不要小看,也不能漠视,得了解。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是吗?”这次问话的成了封珏。 “若说大家主母、深宫妃嫔是一类极致,而青楼花娘便是另一类极致。绝境之地、淤泥之中,能活下来,活得轰轰烈烈,岂是一般人能做到?” 封珏和程寅从未听人这样说过,只觉他这是歪理,可心中又隐隐觉得,是有些道理的。 此时他们再看那花娘,便不觉得尴尬羞耻了,反而带着探究和好奇。是呢,这些青楼花魁,她们有怎样的人生,又有怎样的生存之术? 封离把人忽悠住,见两个少年还真思考起人生来,兀自掩唇而笑。他才没那么多哲思,也就糊弄糊弄这两傻小子。 确实,他只糊弄住了两个傻小子,当听到他把腰间玉佩扔托盘上的声响,听到他再次叫赏,周昭宁的面色便转为了平常。周济在一旁胆颤心惊,王爷这模样,一看就是气过头了,于是再不表露分毫,面色平淡如水。 惨惨惨,七爷惨了。 周昭宁先前吩咐了,封离赏出去的玉佩自然便被送来了这边,周济一打眼,恨不得自戳双目,他已经不敢想象,今夜七爷要怎么才能站着回府了。 无他,这被赏出去的玉佩,乃是他们王爷的。那是前夜,七爷宿在书房,在书房穿戴时下人给他佩上的,那天七爷夜归时他见过。 王爷的玉佩,没有王爷的授意和默许,哪个下人也不敢拿来给七爷戴。这下好了,被送了花魁。周济同情地看向舞台上正致谢的花魁娘子,颠了颠手里的剑,寻思王爷若是让他去杀女人,他去不去。 周昭宁将那枚墨玉拿起来,左右打量,收进了怀里。他随即吩咐周济:“换了银钱赏她。” “不敢,不敢,哪里敢叫贵人折钱,您折煞我这绮红楼了!”老鸨连连磕头,根本不敢应。 “赏。”周昭宁不容置喙。 封离今日是临时起意,并未多带银钱,也没想过自己能夺得头彩,所以那男花魁敲开他们的门时,他的惊讶溢于言表。 “我拔了头筹?”他问道。 “是的,公子乃是今日打赏我最多的一位。” 换了旁人,这送上门的美人,早就喜不自胜,可封离还是清醒地,又问:“可是我刚听人喊了三千两,我不过打赏了五百两。哦,还有十两金,怎么也不够三千两白银。” 男花魁虽是意外,但这点问题又岂会被问住,眼波流转间从容作答:“公子何必说破小人心思……小人在台上瞥见公子面如冠玉,心生欢喜。” 第29章 他说着,屈膝为封离斟了一杯酒,用那白玉般的一双手奉到了封离眼前:“小人今日未夺魁,未被贵宾点选,便自主来寻公子,愿一荐枕席。” 旁边的程寅、封珏在这男子过来时便已让开,听到这更是忙不迭起身,连连告辞,两人一溜烟跑出了门。 “喂,喂。”封离在身后喊,两人跑得更快了。 出得门外,两人对视一眼,俱都松一口气。好家伙,这等见识,他们可不想长。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门走,程寅健步如飞,封珏仪态为先缓步而行。走了没几步,封珏在背后唤他:“那个……程寅,你慢些。” 程寅回头,他又说:“你等等我……我不想一个人落在后面。” 程寅本来想说让他快点走不就是了,可话到嘴边,瞥见他通红的耳尖,只留下一个“哦”字。于是两人便君子端方地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决心再也不会来了。 “七殿下真是,好生风流胆大……”封珏把绮红楼彻底抛在身后,这才说。 程寅心有戚戚然,跟着点头。 而被两人评价风流胆大的封离,没喝男花魁敬的酒。他总觉得不对劲,隔这么远舞台看到窗户里的他?这听着是最低等的间谍也说不出的荒唐谎话。 “我不喝酒。” “公子是怕这酒不干净?那小人先喝。”说着男花魁便拿过敬给他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一扬眉,往这酒杯中再次倒入酒液,就着自己喝过的位置端到封离面前。 “公子,小人喂您。” 这一声“喂您”,温婉柔媚,极尽挑逗。他倾身依偎,执杯的手露出一截皓腕,莹润如玉。 封离却只盯着那浅浅的唇印,兀然间想到的全是月下石桌边,他拿周昭宁的杯子喝了酒。他如今才想起来,那只杯子,周昭宁也是这般用过吧。 “来,公子……还是说您更喜欢我为您哺酒?” 所谓哺酒,当然含于檀口,以唇哺之。 男子话音未落,房门被一把推开,打断了他喂酒的动作。封离抬头,正对上门外威肃森冶的周昭宁。那人俨然大雅、不怒而威,将柔若无骨倚于他身的男花魁比成了地上微尘。 封离慌忙四顾,意识到一个大问题,程寅和封珏跑了,现在喝花酒的变成了他一个,可是他写在假命上的是他带那两来见世面…… 他慌张辩解,脱口而出:“我真不是一个人来的!程寅坐这,封珏坐那,你看见了吗?” 站在周昭宁身后的周济,狠狠扶额:看见了,看见了就见鬼了!他的个娘哎! 第34章 寻欢(3) 要说看见没看见, 周昭宁自然是没看见,但是他在一旁听得也足够分明,清楚明白封离不是一个人来喝花酒, 并且确实抱了所谓“带小子们长见识”的目的。 但那又如何? 如此便能抵消他喝花酒,还拿玉佩赏人的罪过? 周昭宁顺水推舟,看向他左右,那眼神明晃晃在质问:哪里有人? “刚真的在, 刚跑,周济你现在出去还能抓回来!”封离果断卖小伙伴。 周济不敢说话,往周昭宁身后缩了缩, 他可不想给七爷“陪葬”。周昭宁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如蒙大赦, 赶紧跑了。而那倚在封离身上的男花魁, 被门口的老鸨一招手, 走得也是干脆利落。 封离:“……” 一场热闹喧哗,眨眼间就剩他一个了? 哦,不对, 还有个找他算账的摄政王,他夫君。 “那个……王爷,咱们打个商量……” 周昭宁合上了门。 “我从不骗人……我承认, 我有时候乱说, 但这次真的没骗你……” 周昭宁走到了几案前。 “我滴酒未沾,也没碰那个花魁……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周昭宁绕到了他面前, 面目森冷,唇角紧绷, 那双狭长凤眸微眯,透着冷漠而危险的光。 封离被他隐而未发的怒意所摄, 原本跪坐的他下意识往后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周昭宁伸手,直接拽住了他的外袍。是他让那小倌前来试探,可当真的看到人倚在封离身上,那一刻的怒火,却远超他的想象。 “脏了。”周昭宁闻着鼻端不属于封离的香味,开口冷得像要掉冰碴。 这语气大大不妙,封离哪敢不心领神会,立刻就把外袍脱了,边脱还边说:“你别碰,脏了,碰脏你的手。” 他自觉非常给面子,非常狗腿了,应该能哄得这位阎王开心吧?没想到脱完外袍一看,阎王爷脸色更黑了。 “不让本王碰,却让小倌碰……” “不是!王爷日月之辉,怎么能让那小倌碰瓷!”封离简直拿出了毕生巅峰的狗腿功力,“王爷碰,现在碰,立刻马上,脏衣服我扔了,现在干净得很!” 封离一个劲往周昭宁面前凑,见他不为所动,试探着又换了个角度:“王爷,我若是真的要来喝花酒,我怎么会特意写假命给你,那不是不打自招嘛。” “而且,我绝没有透露身份,没有让人知道摄政王妃来青楼。”封离在心里夸奖自己,这肯定就是关键了,他没有丢摄政王的面子,这一定是周昭宁最在意的。 他想得挺好,周昭宁面色却仍没有半点缓和。 封离说尽了好话,他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顿时也不想伺候了。 他一转身,重新坐下来,破罐子破摔地说:“就看看也不行?没喝酒都不行?那我可就喝了!反正怎么你都摆臭脸。” 说着,他拿起酒壶,直接就往嘴里倒。 周昭宁出手如电,按住他倒酒的手,毫不费劲便将酒壶抢了过来。眉心剧跳,他挥手便将几案上的陈设和瓜果点心通通扫落在地。 就着噼里啪啦一阵响,封离被他按在了几案上。背朝屋顶,胸贴几案,他趴在上头挣扎,却更像在扭动。 “是你自己说,事后任我算账,那现在便来算一算。” “我那是客套,你还当真呢?!”封离继续挣扎,好不容易将双手从身下挣出来,刚想反手推开周昭宁,结果是送货上门,迅速被反擒。 这下好了,他只剩两条腿能蹦,偏偏踢又踢不到。 “你既是从不骗人,我自然当真。” “那就是骗你……” 封离话未说完,周昭宁的一巴掌直接打断了他。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去看,目光落在周昭宁的手上,脸瞬间涨得通红。无他,那一巴掌不是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臀上。 半点不留力的一巴掌,打得他臀上泛起细细密密的火辣痛感。 “你!” 他想骂,还没来得及,周昭宁的第二下又扇了下来。那一声愤怒的叱骂,全化成了本能反应的一声“啊”。 高亢、响亮,若有旁人在,必惹人探究张望。在这气氛旖旎的青楼里,还能叫花娘女票客们听出满脸暧昧,开口便是调笑揶揄。 “周昭宁!你,你无耻!”封离面红耳赤,他一个成年男子,堂堂大将军、武安侯,现在好歹也是个皇子,居然被当孩童一般按在桌上打屁股…… “不是让我碰?”周昭宁俯身,在他耳边放低了声音,说得慢条斯理,“刚才你也就这不会被小倌碰到了,毕竟是坐着的……” “我……你强词夺理!你血口喷人!你……” 周昭宁又是几下,疾风骤雨,打得他的臀甚至跟着周昭宁的手又是上顶又是下压,毫无章法地试图躲闪。 奇耻大辱!封离颈侧青筋暴起,偏偏还痛。这具身体不像过去的他练就一身钢筋铁骨,这细皮嫩肉碰一下都能红,更何况被这么打,痛得他眼角都激出了泪花。 “周昭宁,我跟你势不两立!” “看来还不知错。”周昭宁的声音微沉,目光从他颈侧移开,敛眸压下胸中燥意,“在烟花柳巷一掷千金,你就该想到会有被清算的时候。” 封离扭头看他,眸中润着水光,脸上一片嫣红,全是屈辱和激痛。他喉结滑动,下手不自觉地轻了。 可哪怕是放轻了,仍旧将封离的两瓣屁股打肿了。封离痛得发麻,连忍都懒得再忍,一碰就叫。 “你再喊,隔壁的、对面的,只怕都能从这窗户看到。” “看到你摄政王在青楼打王妃吗?你不怕,我怕什么!”封离说得硬气,语气却有些委屈。 周昭宁一通怒气发泄出来,再看他这副可怜样儿,心又软了。他几乎下意识便哄出了口:“我看看,肿得厉害?” 说着他放松了对封离的钳制,伸手就要扒他的腰带。封离大骇,死命拽住腰带,满脸不可思议。 “你打了还不够,还要看?!你以为这样羞辱我,我就会从楼上跳下去吗?!”封离刚挨了打,反抗起来却又生龙活虎,一下蹿到了窗边,扒着窗沿就往下看,“你再乱来,我真的跳了!” 周昭宁:“……” 他刚才在气头上下手没有轻重,不过想看看他伤得如何,竟要用死来拒绝他。 周昭宁按捺住重新涌上的怒意,冷着脸说:“这么矮跳下去只会摔断腿,然后你又得养伤,我还会把你从私库搜刮的东西都拿回来,免得你再来青楼挥霍。” “我就打赏了五百两!”封离把这数说出口,突然心虚,五百两,好多粮草啊……可输人不输阵,他不能露怯,硬着头皮往下说:“这也算挥霍?我不是金尊玉贵的摄政王妃吗?” “只有五百两?” “还有十两金。” “没了?” “还有……”封离想起来了,“还有一块玉佩。” 闻言,周昭宁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他手一松,那剔透的墨玉玉佩在封离眼前晃动,晃得封离心虚得松了手。 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块玉,是他宿在书房内室的第二天早上,前院小厮服侍他穿衣给他戴上的。他过去不曾见过,他当时也没问,豪奢如摄政王府,一块玉的来历有什么好问? 可那是在周昭宁的书房,那内室周昭宁想必也常起居。看周昭宁盛怒的这个反应,所以这块玉,只能是周昭宁的……他把摄政王的玉,赏给了青楼花魁。 玉,如君子之德。 他此举,无异于侮辱。 所以周昭宁这样打他,算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封离抓着窗沿的手突然松了,他呵呵讪笑两声,甩了甩手。 “那什么,拿回来就好,王爷威仪,神通广大。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啊。” 他屁股火辣辣,强撑着想往外走,却走得一瘸一拐,歪歪扭扭。最后只能扶着腰,小步小步往外挪。 周昭宁下手是真狠,明天他要怎么去国子监!看来,请假的理由充分了。 周昭宁在他身后看着,直到快他走到门口才跟上来。他揽过封离右手,就要把人往背上背。封离哪里比得过他动作快,不止一下被搭了胳膊,还被扣住了膝弯。然后周昭宁一用力,他差点就真上了他的背。 “哎哟,痛痛痛!这屁股都被你打开花了,你还要掰开两瓣,你是不是存心想弄死我?”封离叫唤,手在周昭宁肩上拍个不停。 周昭宁罕见地没生气,任由他拍,还真把人放了下来。 第30章 “休得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胡说,你刚掰我腿,不就是掰开我屁股?” 周昭宁一脑门热汗,这小祖宗是真敢说。外头是花娘和恩客的调笑,这里的每一缕气息都叫嚣着色/欲。在这样的地方,他的王妃说他掰开他的腿,掰开他屁股,是不是要弄死他? 他难道没想过,这所谓的“弄死”,可还有另一种方式。 封离义正辞严,是他周昭宁,心思不正。 不欲再与他纠结到底说了什么话,周昭宁换了个方式,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封离当然不愿被他这样抱,翘着腿来回晃着试图跳下来,可他一动,开了花的屁股就痛,最后甚至一时不察,痛得把头埋在了周昭宁胸口。 “你躲着点人走啊!你不是有轻功吗?你就不能从走廊窗户飞下去吗?” “这马车怎么这么硬啊,我的屁股!” “周昭宁我恨你!” 一路上封离都在叨叨,可却只能被抱上抱下,最后又被就近抱去了书房内室。 周昭宁没让下人进来,把封离放在床上趴好。 “只有你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给你上药。” “你休想!下手狠的是你,现在装好人又是你!”封离紧紧抓着自己的裤腰带,一副誓死捍卫的模样,“我拿你玉佩赏人是我不对,但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你的玉佩,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个大男人,你这么羞辱我,还不如杖责鞭挞。” 封离起也起不来,每一下痛感袭来,那种羞耻和不甘都会卷土重来,只能全发泄在嘴上。 “你的玉佩,为什么会给我戴,你别说是故意给我的,你才没那么好心。” 默许给的周昭宁:“……” 他撇开头,只能说:“下人弄错了。” “那就是了!下人弄错的又不是我弄错的,凭什么我挨打?我不是说让你打下人啊,下人也不是故意的……肯定是你玉佩太多了,下人都分不清了……” “抱歉。” “什么?”封离兀然回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周昭宁显然没有重说一次的意思,他将斗柜中放着的药瓶拿了出来,重新走回床边。这是严院正前次给封离看诊时,私下里给他的,当时人以为他在床榻上将人折腾坏了,特意给他留下这伤药。 如今这灵丹妙药倒是真要用上了,并且是用在那般私密的位置,只是过程不同于对方想象。 “你自己看不到没法擦,我给你上药。” “说了不要你帮,我可以摸瞎乱涂。” “封离,本王不是询问你的意思。” “又耍威风,本王本王……” “无需仗着身份,我只需凭武力就够了。” 周昭宁话音未落,封离已察觉到危险,他立刻就要起身,可还是晚了一步,被翻身上床的周昭宁压住了双腿。 周昭宁跨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按住他往上使劲的腰身,另一只手直接便撤下了他的亵裤。顷刻间,他那红艳艳、白嫩嫩的两瓣臀肉就这么露了出来,在秋夜凉风中微微颤动。 “周昭宁!我杀了你!” 周昭宁无视他乱挥的两只手,目光在那山丘上流连。 “小离儿,你曾经深夜来扰,彩衣娱夫,说是因为……太想我了。说是想我想到,心肝脾肺肾都疼,那时可想过,既来自荐枕席,别说这,你身上哪处不得给我看?” “我没说过!我才没有!”封离当时为达目的根本不觉得羞耻,如今被周昭宁说出来,简直羞耻到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周昭宁已被激起,却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你还曾问我,要不要搜身?若是搜身,不止这,哪里不得被我,被我摸?” 封离说不出话了,手也不乱挥了,他整个把头埋进枕头里,彻底装死。 可他想装死,头埋的却是周昭宁的枕头,一呼一吸间全是他身上惯用的熏香,仿佛把头埋进了他发间胸上。 “不是上药吗,求您快点!” 周昭宁咽下满腹孟浪,这才拔掉瓶塞,以掌温化药,往他伤处上。 他手上常年习武留下的粗茧擦过封离红肿的肌肤,激起一阵颤栗。 上个药,折腾的不只是一个人。可越是如此,周昭宁越是仔细,因为他知道,不能再这么硬来第二次,封离真的会暴怒反击。只能给他上仔细些,好让他快些好,为此他还用上了内力。 上完药,他将那枚墨玉玉佩丢在封离枕边,说:“你戴过,给你了。” “你还敢嫌弃我戴过的东西,我还没说这是我的耻辱象征呢,我凭什么要?” 周昭宁已起身出了内室,封离只能对着他的背影骂,他有心把这害他遭罪的破玉佩摔出去,可举起来,等下那墨绿流转的华美光晕,还是让他收住了手。 宝玉难得,这等珍品是多少匠人心血,他不能耍性子砸毁。在军中时常为粮饷烦难的封离,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自己这副穷怕了的样子。 “算了,勤俭致富。” 严院正的伤药实在厉害,也或许是周昭宁其实还是留了手,封离本想借机不去国子监,结果第二天早晨醒来,屁股便已彻底消肿,半点都不痛了。 他想了想,在家装病,还不如去国子监找那两傻小子的麻烦!竟然丢下他跑了,害他无法自证清白,他非得把这两个没义气好好收拾一顿不可。 而且,去国子监,白天肯定就不会见到周昭宁了。昨夜种种不堪言,他发誓这辈子不会让第三个人知晓,这件事必须就这么烂在他和周昭宁肚子里。 从今天开始,他要躲开这位阎王爷,不然他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就掏出匕首,一刀扎进他心窝去。 封离这么想着,迅速起了身,让侍卫备马车,洗漱收拾停当便出府往国子监去。 国子监位于城东南,这里并不毗邻六部,更不毗邻大理寺这样的刑狱司,却和鸿胪寺一街相望。鸿胪寺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外吏朝觐,诸蕃入贡皆由其接待。 封离的马车要先驶过鸿胪寺大门、后门,才能行至国子监门前。过去打鸿胪寺经过,他从未特别注意,今日心情不佳,打起窗帘透气,竟正好看到许多仆役进出鸿胪寺后门。 一样样华美器物被送入鸿胪寺,透过洞开的门页可见院内,身穿官服的鸿胪寺主簿在清点这些送来的器物,并且吩咐仆役送去指定的房间。 “鸿胪寺要接待外宾?”明福也跟着在看,出声说。 “看来是,而且是贵客。”封离点头,突然想起了被他抛诸脑后的一件事。程寅前几日说,北梁将要遣使南下,商议扩大南北通商之事。 看这架势,北梁使节,不日将至。 程寅还说北梁三公主要来,但公主必不是正使,不知道北梁还会来哪些人。这其中,是不是有原身的熟人,对他又会是何等态度。 封离放下窗帘,马车很快到了国子监门前。封离下得马车来,就见程寅和封珏双双立于门前。这两人跟国子监门口的石狮子似的,站在那盯着街面,一动不动。 直到看到他下车,才匆匆向他奔来。 程寅低头故作悄声:“殿下你没事吧,昨夜我在街口看到你被王爷抱上马车,他是不是生你气了?” 封珏掩唇掩饰尴尬:“王府马车经过时,我听到殿下在喊,在喊……屁股痛。我的婢女说那种伤要尽早处理,不能拖着……殿下,拿好。” 程寅惊讶,没想到封珏还有这种准备,不解地问:“哪种伤?” 封珏一张俊脸红透,十六岁已知男女事却未尝滋味,他脸皮又薄,哪里说得出口。被程寅一看,不敢再看两人,所有积攒的胆子用尽,把白玉药瓶往封离手中一塞,转身就快步往院内走。 “他怎么了?”程寅傻乎乎问。 “……” 封离看这那风中凌乱的背影,只觉得已是用尽了毕生自制力才没骂出口。 他才没有,才不是被周昭宁弄得下不来床,他们都没有过!他的名声,他的清白,都怪周昭宁那个混蛋! 第35章 来使(1) 绮红楼这一闹, 封离连续沉寂了多日,简而言之,闹过头累了。每日里就是国子监听讲, 带着程寅和封珏两个聊聊八卦,在院内溜达溜达。 他上课不太听讲,见缝插针打瞌睡,为此接受了程寅和封珏的轮流“辅导”。每日一下课, 他便带着一个两个回王府,拉着人吃一顿饭再开始补课,不到亥时都不放人走。 课补了多少反正是没见效, 国子学的博士都不能逼他听课,更何况是两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但是藉由此事, 他完美避开了所有和周昭宁见面、独处的机会。 直到国子监休旬假, 周昭宁都没再见到封离一面。每每问起, 便是齐王世子或程小公子在与殿下研学,不得空闲。 周昭宁也不清楚自己见他想说什么、做什么,只能随他去。 封离旬假这日, 沈蔷起了个大早,亲自去服侍周昭宁洗漱。不管是以她五品女官的身份,还是在摄政王府的地位, 这些事早不需要她做, 但是这些时日两人不理不睬不见面,她看着心里都着急, 趁着周昭宁还没上朝,前去一探口风。 周昭宁接过沈蔷递来的帕子, 一边擦脸一边等着沈蔷开口。沈姑姑这时候来,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王爷, 今早用碗鸡汤面吧。正院小厨房里小火煨着鸡汤,现下火候正好。” 周昭宁闻言,不动声色,心想这总不能是封离安排下来给他献的殷勤。 沈蔷见他不接话,但也没拒绝,赶紧接着往下说:“正院小厨房弄错了时辰,今日国子监旬假,这会煨好早了些,我便想着,不如取来给王爷先用。” 周昭宁微微侧目,原来沈姑姑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告诉他今日封离旬假。 “好,那便上碗鸡汤面。” “唉,好嘞。”沈蔷喜笑颜开,立刻出去吩咐小厨房,王爷肯定是听懂她的意思了。 探完周昭宁的口风,沈蔷也没歇着,又去正院等封离起床。如果王爷下了朝回来了,结果七爷出府了,这两不仅碰不上,说不定还闹出更大的误会。 没错,在不明内情的沈蔷看来,他两一定是有误会。 一罐鸡汤,煮了两碗面,不同时辰、不同院落,封离吃上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跟周昭宁吃得一样,还夸了两句。 “王爷也说今日的鸡汤面不错,汤色清亮、鸡香醇厚。” 突然听到周昭宁的名字,封离一下没反应过来,夹面的动作都停了。 “哦……”他戳了戳碗里的面条,话锋一转问道,“我不是吃的他剩下的吧。” 沈蔷:“……”听起来就很不妙,感觉七爷对王爷还是大有敌意,不然怎么会这么想?王府还能苛刻到让王妃吃剩饭?! 封离见她未答,立刻又问:“不会真是他剩下的吧?” 眼看封离都要撂筷子了,沈蔷赶紧解释:“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小厨房炖鸡汤时便分好的,您这碗面刚刚才下。” 封离半信半疑,勉强吃完了剩下的。 沈蔷心焦,见他用完了早膳,忙说:“七爷这些时日读书辛苦,我命人准备了香汤,安排了府中最擅推拿的婢子,今日给七爷解解乏。” 封离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姑姑,没想到还安排了这一出。他来王府以后,沈蔷姑姑对他好,他是知道的,但是这般体贴,好像更不同以往了些。 盛情难却,本来也没想好今天要做什么的封离,点头应下。 平日里,他洗浴用的都是内室的浴房,本以为今日也是在此,没想到不是。沈蔷亲自带路,引他往后花园去。 后花园他熟,但这路走着,竟然是过去不曾走过的路。 “大长公主殿下生前尤爱温泉,这流芳居乃是先驸马为殿下花巨资打造,从京郊仙阳山运送温泉水入内,再经过特制的装置加热保暖,供殿下随时享用。殿下过世后,王爷命人封存,这处便空置下来。” “七爷入府前,我向王爷谏言重启流芳居供王妃使用,王爷同意了。只是您与王爷的婚事办得急,近日才将流芳居修缮完毕。” 第31章 沈蔷笑容慈和,说到这,两人已入了流芳居大门。她侧身让路,请主人一看究竟。 楼宇豪阔,雕梁画栋,还未入内,已可见氤氲雾气。屋外亦是奇景,明明已是凉秋,可这里受温泉滋养,竟如春日百花争艳。 难怪要修缮这许久,光是将院子里这些花草重新培育到开花,便要不短的时日。 “七爷,请。” 沈蔷没有跟进去,温泉池内安排了小厮伺候,明福自然也跟着。 封离入内,霎时有些惊讶。不愧是周昭宁他爹的手笔,这爹和儿子的区别还真是无法跨越的鸿沟,这温泉池至少有前院那个浴池的两倍大小。 而且这两倍大小还另有玄机,分为热泉和冷泉,可以交替泡浴。 封离生在北方,不似南方多水,尤其是年少便驻守北疆,更是少有可以肆意玩水的机会。甫一到此,竟像回到了十多岁,玩得不亦乐乎。 泡过汤池后浑身松软,沈蔷安排的婢子来为他推拿,舒服得他又睡过去一次,完全不知时辰。 沈蔷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今日重启流芳居,果然是好时机。可是这头安抚住了,那头却又杳无音讯。 明明早过了寻常朝会结束的时辰,王爷却还未回府。明明她说鸡汤面的时候,王爷应该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的,难道真的不借此机会和七爷解开误会? 沈蔷在流芳居院内转来转去,等到正午时分,她令婢女去府门口再探,终于,还是让她把正主盼了回来。 周昭宁纠结几许,还是回来了。他心中茫然,他对封离的关注,似乎超出了该有的范畴。不仅会因他而生欲,还会对他倾注过多的关注。 这与他所想不同,但又似镜花水月,让他看不分明抓不真切。 他还是回来了,政务缠身时,脱身而归,想见见他。一回府,他便听说人在流芳居,便径直过来了。 多年不曾踏足的院子,院中秋千仍在,幼时他娘无数次带着他在这玩耍。 “王爷。”沈蔷上前行礼,没等他问,便说,“七爷在里头睡了过去,但这会也该醒了。” 周昭宁点了个头,迈步往里走去。 浴房内静谧,只有潺潺水声分明,重重纱幔那头,封离盖着薄毯,趴睡在软榻上。 周昭宁撩开纱幔,无声靠近,只见那人睡得毫无防备,左脸颊上都睡出了红色压痕。 封离醒来时,周昭宁坐在榻沿,他一睁眼看到人吓了一跳,霍地便坐了起来。他未完全清醒,也就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上衣只是披着,这猛一坐起,那柔滑的中衣便直接滑落了下去。 周昭宁一身挺括的朝服,他却光着上身,肩头还带着推拿出的红痕,眸中带着初醒时的朦胧水光。在这花香馥郁、热雾蒸腾的温泉池旁,周昭宁的蟒袍有多肃穆威仪,就衬得他有多轻佻荒唐。 封离瞬间瞪圆了眼,彻底清醒了。他一股羞恼之气直冲脑门,时隔数日再见,这人一见面就能把他气死。他正要发作,端坐的摄政王却突然起身。 只见周昭宁蹙着眉转过身,说:“你先更衣,本王在外头等你。”接着他毫不拖沓便走了出去。 封离要骂的没机会骂了,抿着唇不上不下,缓了缓开始穿衣。 等他出去,沈蔷等在门口,告知他周昭宁在亭中等。封离带着明福正要过去,被沈蔷拦住:“明福便在这和我一道用饭吧,王爷也未带其他人。” 怪怪的,今天周昭宁怎么回事?封离疑惑,直觉不太妙,可偏偏他好奇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顺着沈蔷指引的方向独自前去。 其实周昭宁当然不是故意不带人,周济本来跟着,但被沈蔷找了个由头支走了而已。为制造两人完全独处的机会,沈姑姑真是煞费苦心,不足为外人道也。 流芳居中不仅有温泉池,还有一片小湖,沿着长廊走去,便到了湖边八角亭。已是午膳时间,沈蔷命人摆席于此,又备了小酒,在八角亭外垂挂了纱幔。 今日天公亦作美,万里晴空,微风拂面,好一番小聚小酌的意境。 封离走近时不自觉放松了些,周昭宁见他过来,抬手示意他落座。 可接着,两人便谁都没有先开口。封离见他不动筷,自己拿起筷子便吃起来,这一上午别看他没做什么,却已是饥肠辘辘。 他吃得香,周昭宁那些没想清楚的话更是被堵了回去,罢了,先吃饭。周昭宁看着桌上的酒壶,他之前闻过了,不是烈酒,只是沈姑姑今春酿的青梅酒。 于是他执壶,亲手为封离斟了一杯酒。 封离惊讶地抬头看他,嘴里含着吃的,腮帮子鼓鼓,满脸不敢置信。 “沈姑姑亲手酿的青梅酒,不饮多了不醉人。”周昭宁主动解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道理封离再懂不过,三两口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那杯酒没动。 “尝尝。”周昭宁又说。 这下封离直接把筷子都放了下来:“周昭宁,你今天有什么新花样?” “没有。” “那你这般做派,是不是准备把我卖了杀了,断头饭送行酒?” “……”周昭宁蹙眉,按捺着性子问,“本王能把你卖去哪?” 封离脑筋一转,嘴比脑子快:“这可说不好,说不定你想换个媳妇呢。” 说的时候只是瞎说,说出口他却觉得再有道理不过,他肯定想换了皇帝来当媳妇。 周昭宁眉头拧成了川字。 “本王只是想与你说,那日是我……” 封离一听他说“那日”,当场就要炸毛,霍地就站起了身。可还没等他发作,周济神色匆匆闯入,行礼便报:“王爷,急报。” “报。” “北梁使团先于原定时日,已出现在台宁县境内,若是不停歇,今夜便可至京畿。” 周济的奏报一出,周昭宁再顾不上自己那不清不楚的心思。 北梁使团进入大禹国境以来,有鸿胪寺官员随行护送,途经之处皆有当地官员八百里加急奏报,按照行程,他们应该是两日后到达京畿,如今却悄无声息提前了两日。 台宁县乃是禹都北面屏障,与禹都仅半日路程,到了台宁县才被发现,看来他们这两日是星夜兼程,故意要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北梁人,十年不见,还是如此张狂。就连派出的使臣,行事也好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想叫他们仓促间接待出错,有损国体? “召内阁议事,入宫。”周昭宁起身,只来得及再看封离一眼,便大步离去。 第36章 来使(2) 南禹商贸繁华, 禹都寻常不设宵禁,城门子时前方才关闭。这一日,宫中突发旨意, 称有重宝失窃,暂行宵禁。戌时二刻,禹都四门全部关闭。 北梁使团到达京畿,本以为当晚便能直入禹都, 给南禹朝廷一个惊喜,谁想到他们一到,看到的竟是紧闭的北城门。 使团护卫当即上前叫门, 他一人打马上前,扬声喊道:“北梁使团到访, 速开城门迎接!” 他语气倨傲, 谁知回应他的却是三支破空而来的利箭。 “大胆贼子, 宵禁之时城门已闭,再敢上前格杀勿论!”城楼上守门兵将回应,声如洪钟, 气势雄浑。 那三支箭射得极为精准,正中他马蹄前,若再远三寸, 便会直入马颈。护卫一惊, 当即后退,回去禀报。 北梁使团的车马都在他身后, 自然将这番动静听得分明。正使所在的马车内传出一个轻快的声音:“刘大人,守门卒说宵禁, 你们禹都何时也宵禁了?” 那声音听着还有些青涩,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他所唤的刘大人乃是此番前往国境线上负责迎接北梁使团的鸿胪寺少卿刘牧。 “我出京月余, 并不太清楚。”中年官员礼貌回应,“待我询问。” 这两日北梁使团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他一直被北梁正使以各种理由拉着聊天,他的侍卫也被无形看守,连个安排人报信的机会都没有。让北梁使团提前到达京城,这其中能做的文章还是有的,但他职责所在,并不能推辞。 刘牧越过北梁使团的人上前,朝城门处高举证明官职的牙牌。 “我乃鸿胪寺少卿刘牧,此番迎接北梁使团入京,请开城门。” “鸿胪寺?卫尉来了也不管用,等着。”城楼上那守门兵将答得颇为高傲,他转身入城门楼,立刻变了副姿态。 只见他恭敬行礼,问道:“徐大人,如何是好?” 他对话的对象在城门楼内安坐饮茶,正是摄政王府长史徐清安。 “放吊篮,让人假意去看看。总之查验不明,今日宵禁,可懂?” 兵将应是,转身安排了机灵的乘吊篮下城楼前去交涉。他面上挂着笑,摄政王这番安排,让他这种曾上过南北战场的老兵很是快意。 被放去交涉的两个小尉下了吊篮,小跑着上前。刘牧见两人神色并不紧绷,霎时有了猜测。 他背对北梁使团,也不怕人见着他的表情,这位端方的刘大人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嘴上惶急:“这是本官牙牌,尔等速速查验,放使团入城!” 小尉差点被美髯郎君逗得崩了表情,故作严肃地一咳,呵斥道:“急什么?也不知道你这官袍是真是假,摆什么官威?” 另一名小尉接过他手中牙牌,装模作样翻来覆去地查验,看了半刻钟都不说话,只是把眉头皱得死紧。 刘少卿微微仰着头,倨傲不已。之前喊话的北梁护卫却等不住,上前便骂:“瞎了不成,一块符牌你还要看多久?” 小尉瞥向那护卫,见他一身异族打扮,连个正眼都不给,轻蔑的很。护卫被激怒,当场就要拔刀。 那两小尉也不怕,城墙上严阵以待,若是北梁人先动刀,那禹都的箭阵也不是吃素的。果然,那护卫刀都拔出了一截,还是停住了动作。 小尉将那牙牌往刘牧怀里一丢,说道:“这牙牌看不出真假。今日宵禁,开不了城门。” “你们禹都平日都不宵禁,怎么偏偏今日宵禁?”护卫叱问。 “宫中丢了宝贝,陛下旨意宵禁,封锁全程抓捕贼子,我等小卒难道还能抗旨?” 眼看那护卫气得翻白眼,另一个小尉立刻出来打圆场:“这宵禁五更天便解了,你们这人多势众也不怕宵小,便在外头凑合一宿吧。这夜里黑,我们兄弟实在不敢打包票,也无法查明你们身份真假,还望勿怪。” 说完,两个小尉对视一眼,和气的那个拉住脾气冲的那个跑了。眼看着两人跑到城墙根处,又被吊篮拉了上去,北梁使团个个气得破口大骂。 刘牧站在原地,仰头望向那城楼之上,颇为惬意地伸手掏了掏耳朵。 北梁人既是想让他们措手不及,那他们就措手不及让他们露宿城外,这应对,真是万分妥当。想必是摄政王力排众议,下了这样的政令吧。 任由北梁人如何叫嚣,城楼上的守卫纹丝不动。北梁使团本想就在城门外扎营,这时候守将们动了,已长弓威慑,命他们退出城门百丈之外。 使团最后只能在城门外林中扎营,刘牧当面做出一副招待不周的愧悔模样,心里多高兴就别提了。 北梁使团露宿城外时,周昭宁已回到摄政王府。先前他与封离未说完的话,现在想起来又觉得没必要说什么了。他本想为他的“冒犯”表达歉意,但转念一想,御下之道赏罚分明,罚得有理,罚便罚了。 此时的周昭宁并不觉得自己这个“御下”思维有什么不对,只是在下意识想问封离所在时,硬生生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日,封离的旬假已过,又恢复了去国子监听讲的日子。他的马车驶过鸿胪寺时,见本该在上朝的鸿胪寺卿匆匆登车,在他之前还停着辆豪华马车,那马车用了明黄车帘,明显是皇室所用。 国子监门口,封珏和程寅,还有一些其他官宦子弟都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热闹。 封离下车,直奔程寅和封珏,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程寅满脸笑意,低声说:“昨夜宵禁,北梁使团忽至,结果就被拦在了城外,听说露宿在了北门外的树林里。这不,今晨宫中得了消息,便派轩宁长公主带先帝皇十二子和鸿胪寺卿出城迎接,以表歉意。” “十二子……我十二弟啊。”说到这,封离从原身的记忆里搜寻到了这个便宜弟弟。 这弟弟如今才五岁,刚刚开蒙,是先帝最小的皇子。本来他的哥哥登基,他就应该封王,结果因为永庆帝忌惮他这个成年哥哥,不想给他封王,便也硬生生拖着,这位先帝贵妃所生的十二皇子,也跟着他一道无官无爵。 轩宁长公主是他的胞姐,让他两一块出迎,看来北梁三公主前来的消息是真的,不止如此,此次北梁使团的正使,必是皇室出身,不然这身份怎么也不对等。两国邦交,没有自降身份的道理。 “有意思,他们赶个大早,这是想去看北梁人的笑话啊。”封离抱臂而立,望着从面前驶过的马车,笑着说道。 突然,打头的明黄马车停了下来,一只纤纤玉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娇俏的芙蓉面。 第32章 “七哥也在,要一起去看热闹吗?” 是轩宁长公主,喊他倒是喊得亲近。封离记忆中,这两姐弟在宫中并不与他为难,但也无甚交往,突然叫他,不知是何用意。 “我去不好吧,两位先帝皇子,一位长公主,北梁人面子也太大了。”封离走近两步,隔着车窗对轩宁长公主眨了眨眼睛。 这时,一张白嫩的包子脸也挤到了窗口。藕节一样的小手攀着窗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往外看,正是先帝皇十二子封尧。看到封离时他眼前一亮,高兴地喊:“七哥哥,七哥哥一起。” 这小包子聪明得很,竟还记得他。封离本无意前去,此时却改了主意:“两位皇子确实不好,轩宁介不介意多带个护卫。” “美如冠玉,风流倜傥的那种吗?”轩宁长公主启唇而笑,答得干脆,“好呀,求之不得。” 封珏觉得不妥,正犹豫着要拦,封离已两步跳上车辕。他回头对两人说:“替我向韩博士告假!” 说着,他躬身便掀帘进入车内。 外头,程寅依葫芦画瓢,出声问道:“长公主殿下,您介不介意再多带个护卫,能一打五的那种。” 轩宁长公主闻言,笑意更大了些,点了点头。 封珏眼看要被两人抛下,这些时日他们一起惯了,想也没想脱口问了出来:“不会打架,但会读书的那种,殿下要不要?” “要,要要要。”轩宁还未答,封离的十二弟已开了口。轩宁宠溺地摸摸他头,回复封珏:“阿珏哥哥不必这么客气,快上车吧。” “我骑马。”程寅不愿坐马车,他的小厮立刻将他的马牵了过来。 封珏一进车内,封离便出言数落:“好好的告假,现在成了旷课,明日韩博士要罚,你们得替我抄书。” 封珏如今已对他的歪理习以为常,好脾气地点头。他抄得快,帮七殿下抄点只是举手之劳。 反而是轩宁在一旁嗔道:“七哥好不讲理,阿珏哥哥你脾气也太软了,平日里是不是常被七哥欺负?” 这一马车四位封氏皇族,竟是第一回这么亲近。封珏平日里与轩宁姐弟接触并不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连称:“没有,没有。” 没想到的是,封尧竟在一旁帮腔:“漂亮七哥不欺负人。” 封离有些愕然地看向他,就见弟弟正盯着他瞧,一脸笑。他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弟弟明明见得少却还认得他,敢情才五岁,他好美人的癖好已是显露无疑。 轩宁长公主脸上不见半点尴尬,不带犹豫就转了口风:“十二说得对。” 封珏:“……”这立场变化真是毫无预兆。 车内,封家人插科打诨。内阁,周昭宁刚得到消息,说封离上了轩宁长公主的马车,已出了北城门。 “周济……”刚叫完,他又改了口,“周泉你带人去,护他周全。” 第37章 来使(3) 以轩宁长公主、先帝皇十二子和鸿胪寺卿为迎宾使出城相迎, 虽然这两位王孙贵胄抱了看北梁使团出糗的想法,但北梁人也没有这么容易就让人看了乐子去。 迎宾使到北门外时,北梁使团已有条不紊地收拾妥当, 所有侍卫列阵以待,只余一顶华丽的大帐篷立于林中。 封离三人穿的是国子监的学子服,在车上将头上儒巾一摘,取条发带一绑, 混在队伍里也不违和。唯一扎眼的就是封离的容貌,好在侍卫里正好有带了面具的,他取来戴上, 遮挡住部分面容正好。 封离和封珏现在的身份是侍从,先行下车等候主子, 后车里鸿胪寺卿已下车前去交涉。 鸿胪寺少卿刘牧在帐外恭迎, 而北梁使团却只有侍卫在帐外, 可谓摆足了架子。 “大禹鸿胪寺卿薛宗光前来迎接贵邦使团入城。” 鸿胪寺卿虽品级未上二品,但乃是主掌外宾仪节之事,作为副迎宾使前来, 绝无怠慢,可北梁没有一个官身应答,仅帐门外的侍卫应声:“我国使节还在用早膳, 请大人等候。” 对方没有相应分量的人前来交涉, 还如此傲慢,鸿胪寺正副两位主官寒暄一二, 鸿胪寺卿直接折返回了车上。 皇子、公主不下车,鸿胪寺卿去而复返, 双方就此僵持下来。封离看得津津有味,等了一会双方都没有动静, 他敲敲车壁对车上说:“十二,等得无聊吗,七哥打个雀儿给你玩怎么样?” 会飞的鸟儿、雀儿,没有小男孩能抵挡,车内轩宁长公主都来不及拦,封尧一掀车窗帘便伸出了头:“好呀好呀,七哥快打。” “行,那你看好了。” 说着,封离掏出了随身的弹弓。 这弹弓是前段时间他特意做的,主要受上次跟信国公府冯英打架的启发,他不可能到哪都带着程寅,有点自保手段还是很有必要的。这身体的体力不行,他也懒得特意练,但是上次练箭已经找回了手感,做个弹弓正合适。 只是没想到,封大将军亲手打造的“神兵”弹弓,第一回亮相竟然在这。 更尴尬的是,目之所及,竟然都没有合适的小石子可以捡。 “啧啧啧,只能奢靡一回了。”封离低声叨叨,回头问车内的轩宁长公主,“可带了珠子之类的。” 轩宁了然,将一个荷包递了出来。封离打开一看,硕大圆润的南珠、做成小动物样的金珠,还有剔透的玉珠,十好几颗,全都价值不菲。 他不禁感叹,真不愧是贵太妃的女儿,有钱。 以金珠打鸟雀,封离歪打正着,让北梁使团见识了南禹的富庶。他拉开弹弓的一瞬,北梁护卫们瞬间个个紧绷,手已握住了刀鞘。虽然以弹弓袭击未免玩笑,但他们仍是严阵以待,防着封离调转方向。 他箭法卓绝,一手弹弓也是炉火纯青,一击正中雀鸟翅膀,令那鸟儿坠而未死。程寅飞身一跃,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只将那鸟儿接住,没让它摔死或脱逃。 “太棒了,七……”封尧没能把称呼喊出来,被轩宁捂住了嘴。 北梁护卫中有人轻嗤:“雕虫小技。” 他本未高声,偏偏封离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当即便回道:“弹弓打鸟自是雕虫小技,但金珠当弹丸给小小侍卫取乐,那可是我家主子的独门法宝,羡慕吧?” 程寅把鸟儿捧给封尧:“小殿下抓着,鸟儿就不会跑了。” 封尧得了小鸟开心不已,和姐姐一块逗起鸟来。封离打了一只还不够,又打了一只凑成一对送进车内。 马车停在那连点杂音都没有,并不如何隔音,北梁护卫们能清楚地听到里头欢声笑语,这两位迎宾使,仿佛已经忘了他们这趟来是干嘛的,只顾着逗鸟玩乐。 封离靠着车壁,问车窗内的弟弟妹妹:“这再晚些如果不回去,我去那边溪水里抓鱼,吃新鲜烤鱼怎么样?” “好呀好呀。” “谢谢。” 封离眨了眨眼,对封珏和程寅说:“小寅儿可以抓鱼,小珏儿你应当是抓不住,一会你捡点柴禾。” 封珏:“殿……您怎么看不起人,我,我也是可以试试抓鱼的。”说完封珏这薄脸皮一下就红了。想当初他才不会做这样有失斯文的事,现在却很想试试,并不想被两位同伴落下。 封离没有体会到他的微妙心思,只觉得他说得对,拍着胸脯打包票:“我教你。若是抓住了,您得给点彩头。” “行啊。” 三人跃跃欲试,恨不得当场便脱靴挽袖去溪水里抓鱼玩耍。 他们没有收着声音,北梁护卫听得清清楚楚。又气又无奈,这是南禹国境,南禹侍卫要去抓鱼,他们能怎么办?又等了两刻钟,北梁护卫终于等不住了,有人悄声入了帐内禀报。 周泉带着暗卫到附近时便撞见金珠打鸟的这一幕,见状他并未急着现身,下令暗卫继续隐匿。七殿下扮个侍卫如鱼得水,看起来根本不需要保护。 护卫入帐之时,已是巳时过半,午时都将近了,多少早膳都该用完了。原本比的就是两边谁更坐得住,这下还是南禹依着地利,占得了先机。 北梁那华丽的大帐篷终于掀帘,一名身着官袍的青年迈出,行至两辆马车前。 那青年虽不十分俊美,却有一身君子之气,令人心生好感。而且他不似北梁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五官深邃,反而更像南禹人。 他朝着马车一礼,一口南禹官话字正腔圆:“大梁使团副使谢钰山,问贵国轩宁长公主、十二皇子安。我国正使大人昨夜受了些风寒,今日起晚了,让贵国迎宾使久等,抱歉。” 这一声破冰,终于让车内姐弟两的玩笑话停了下来。 刚才还少女般嬉笑的轩宁长公主正色答道:“谢副使,既是如此,便请贵国正使移步登车,莫误了入城的吉时。” 北梁使团不远千里而来,他们愿意放下傲慢,南禹作为礼仪之邦,本该顺着台阶下来。可轩宁昨夜思量许久,又得了母妃指点,并不准备轻易卸下公主的傲气。 谢钰山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诧异。南禹的轩宁长公主不过十四岁的少女,竟这般硬气、主意正?她这是一定要他们大梁的皇子公主先出帐,才肯下车行迎宾之礼了。 他正思忖如何应对,帐内一阵笑声传来。 “荒郊野外终究不舒服,还是禹都的亭台楼阁好。” 谢钰山闻声,立刻转过身行礼:“二殿下,车辇已齐备。” 谢钰山这声“二殿下”一出,今晨南禹迎宾使与北梁使团的对峙便正式告一段落。这位身佩弯刀、手持折扇,打扮不伦不类的二殿下便是北梁使团正使,北梁二皇子、吴王赫连重锦。 在他身后,一华服女子身子窈窕、珠链遮面,正是北梁三公主。 宫婢打起车帘,轩宁和封尧缓步下车。双方在空旷处对望,相互见礼,仿佛刚才的对峙根本不存在,一派睦邻友好之态。 封尧一个小娃娃,到了人前行止有度,半点不见慌张。反而是那位北梁第一美人三公主,依旧倨傲冷漠,不假颜色。 北梁二皇子恰恰相反,他看着就玩世不恭,行事更是放诞。看清轩宁长公主的样貌后,便轻佻地开口:“大兄说南地女子娇美,本王还不信,今日见了公主才明白,何为南禹娇娥。” 轩宁霎时蹙起了一双秀眉,控制不住地恼红了脸。她再如何心思机敏,再如何事先谋划,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公主之尊,何曾有机会遇见登徒子,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正在此时,站在她身后的封离迈步上前,站在了她身侧。 只见他抱臂而立,未被面具遮挡的唇角带了丝轻蔑,雍容不迫地说:“都说北梁人粗蛮不通礼仪,文字不全,不会写的字就抄我大禹,果然,使节说起南话来也是贻笑大方。” “公主和长公主可不是一回事,长公主乃是当今皇帝的妹妹。使节是北梁皇帝的儿子,长公主殿下是大禹皇帝的妹妹,两国皇帝平辈,这说起来,使节刚才的话是对小姑姑不敬哦。” 封离的话音未落,随行的南禹侍卫已忍俊不禁,有人噗嗤笑了出来。就连轩宁,也差点没绷住面皮。 严格来看,确如封离所说,长公主和公主是两个称呼。但是两代帝姬,统称公主,也不是不可以。可封离偏偏抓着这一点做文章,两国邦交的场合,赫连重锦措辞不严谨被抓住了错处,确实说得过去。 赫连重锦从出帐后一直在摇着折扇,此时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将目光投向了立于轩宁身侧的封离。 只能看到半张脸…… “藏头露尾,也敢与本王对话?” “长得丑,怕吓着了使节,到时候就是我吃不了兜着走。”封离摊摊手,语调轻松得很。 赫连重锦只觉得这人面貌声音皆熟悉,让他想起那畏缩卑微的质子,可气质却迥异。 但迥异又如何,他何时缩手缩脚过?是与不是,先膈应了这些南禹人再说。 “看来还是我大梁好,离儿回了国,绝色都成了丑相?” 一旁,程寅霍地紧握剑柄,周身气势陡变,瞬间剑拔弩张。 第38章 来使(4) 赫连重锦的话直白, 先帝皇七子封离北梁为质的事众人皆知,一时所有人都向戴着面具的封离看来。 封离兀然勾唇,不动声色地按住了程寅拔剑的手。 “没想到使节还是个神算, 不知道走的是紫微斗数还是八字命理,拜在哪位大师门下?您与我一面之缘,竟然能算出我的名字,苏离佩服!” 封离拱手行礼, 话锋一转:“不过,我一个小小侍卫,可不敢与堂堂北梁吴王攀交情。平日里只有我那相好的老窑姐叫我离儿……使节不好自降身份吧?” 程寅只恨自己刚才冲动握住了剑柄, 现在松开显得半途而废不够硬气,他很想笑, 不捂嘴都憋不住的那种。七殿下真是张口就来, 直接给自己换了个姓氏。 周泉在暗处听得青筋直跳, 他作为王爷的心腹,今日之事本应一字不漏地上报,可是这话……他真的不想回忆, 他曾听王爷唤过七殿下“离儿”。 报是不报?何苦要为难他一个侍卫! 第33章 他既不想去查到底有没有真的老窑姐,更不想去确认老窑姐是不是他们王爷…… 赫连重锦被一个南禹“侍卫”下了面子,都以为他当场就要发作, 没想到他竟朗声大笑起来, 示意正要拔刀上前的护卫们退下。 可他的神态越是放松,姿态越是包容, 反而令人感觉到愈加危险。 “你们汉人的风水易理之说,确实有趣。离儿, 本王既叫出了你的名字,便是有缘, 本王这禹都之行,不若由你作陪。本王愿与你把酒夜话,抵足而眠。” 那最后四个字,被赫连重锦含在唇间,厮迤厮逗,暧昧莫名。 封离轻笑,并不慌张,就是有些恶心。看来赫连重锦还是认出了他,但他没什么好怕的,以为他是过去可以任人欺辱的封离吗?什么“离儿”,就连周昭宁这么喊他都听不下去,更不用说眼前这赫连重锦。 这时,轩宁当先出面替他拒绝:“二皇子说笑,本宫的侍卫,自然是要在本宫左右,护本宫周全的。否则,若是再碰到什么不长眼的登徒子,让本宫如何是好?” 说完,不等对方再有什么反应,轩宁紧接着又说:“诸位,请登车,不然真要误了吉时。” 言罢,众人各自登车,封离就手扶了轩宁一把,余光正瞄到另一边登车的赫连重锦。他转头回望,落在封离身上的目光意味深长。 看完一场热闹,也参与了这场热闹,迎宾使和北梁使团的车驾一进城,封离立刻带着程寅和封珏两人下车跑了。 封珏走在最后,一边要追他两,一边仪态不肯乱,就差把两条腿抡出残影,最后无法,只得在后头喊:“慢些,慢些,等等我。” 眼看已远离了主街上围观使团的人群,封离停了下来,转身问两人:“今日的课已是逃了,你们是想现在回去挨罚,还是明日再去挨罚?” 程寅几乎是毫不犹豫,立刻抢答:“明日再去,我们这是师出有名。韩博士实在要罚,旷课一日和半日,也没甚区别。” 封珏犹豫了一会,又犹豫了一会,最后在被程寅搂住胳膊拽着走以后,半推半就点了头。 “殿下,那咱们做什么去?”程寅问,“烟柳巷我可不去!再也不去了!” “嘁,胆小。”封离这么说着,其实一样心有戚戚,别说程寅,他也不想去。他可没有不敢,就是腻了。 “殿下,那不是什么好去处,真的不要再去了。前次,摄政王爷都生气了,影响你们夫夫情分,不好,不好。” 封珏操心得跟个老妈子似的,封离深怕他接着往下说,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那咱们不去别处,就回王府吧,就在府里,总不用担心我乱来了。” 封珏半信半疑地看向他,封离把他胳膊一拽,说:“放心,不骗你,走走走。” 封离确实没骗他们,他昨日才在王府得了流芳居这个好去处,今日既然得闲,那带两个小子畅快一番,是他这个当大哥的分内之事。 三人往摄政王府走去,藏在暗处的周泉见状,迅速入宫复命。 他纠结了一路,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如实禀报。今日七殿下从城外归来,立刻便带着友人回了王府,如此有分寸,那两句怼北梁人的玩笑话,王爷定不会在意的。 为此,他在禀报时特意强调七殿下归府之事,言辞不多,却明显是在说好话。 周昭宁本来在忙,抽空听他回禀,结果听到什么“相好的老窑姐”……但他更在意的是,赫连重锦出言调戏他的王妃,还一口一个“离儿”。 “北梁使团到哪了?” “算算时辰应当已入了鸿胪寺迎宾馆。” 周昭宁摩挲着手上的墨玉扳指,狭长的双眸微微一眯,语调漫不经心。 “在禁卫军里换两个自己人上去,要好手,绝不会输给北梁豺狼的好手。” “是。”周泉领命,退下自去安排。 周昭宁人在宫中专设的内阁班房,今日朝会后,便与十三位内阁大臣共商北梁使团一事。如今已基本议定,到了饭点,与众阁臣在班房内一处用了午膳,这才准备先行离去。 “今日夜宴招待使团,诸公务必打起精神应对。” “王爷放心。” “理所应当。” 众阁臣异口同声。 周昭宁点头:“本王便先行一步,稍后见。” 回府的路上,周昭宁心想,他只不过想去提点封离一二,让他在今晚国宴之上注意分寸,有事他会处理。封离嫁入摄政王府,这是他应当做的。 周昭宁这么想着,直到入了府,周廉来迎,他问起封离所在。 周廉支支吾吾,半晌不答。 “他未回府?”这是周昭宁能想到的最严重的问题。但其实也不算什么,他今日已是逃了课,趁机出去玩耍再正常不过。先前他听周泉说封离径直回府,他还不太敢信呢。 “回了,回了的。”周廉垂着头,回避得很明显。 “难道他又去闯黑牢了?” “没有没有,七爷不曾。” 这下周昭宁手上动作都停了,他挥退为他摘冠的小厮,从屏风前绕出来,直视周廉问道:“那他在哪?是又闯了什么祸?” “在,在流芳居。”说出这三个字,周廉已是破罐子破摔,急匆匆找补,“王爷您别气,沈姑姑让人一直守着呢,绝不曾远离半步!” “本王气什么,他不就泡个汤池子……”周昭宁话说到一半,想起了周泉回禀的话。封离说带程寅和封珏一块回王府…… “程家小子和齐王世子也在?” 可怜周大管家,先是有意遮掩也遮掩不住,这会想要找补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爷在朝中奔忙,王妃带了两个俊俏小公子一块回府泡汤池……这怎么想怎么不好糊弄。可七殿下本就也是王府主子,他还自己能认路,径直带人便过去了,他们想劝想拦都没有余地。 周昭宁过去时,在浴房外便听到封离笑着在说:“秋燥,就该来这样的去处。改日我让他们冰了瓜果,做上冰酥酪备着,一边泡热汤,一边吃冷果子,才是最舒爽。” 封珏接下他的话:“我听我娘提过这桩旧事,已故周大将军为大长公主殿下修温泉池,我娘说起来都很羡慕他们的恩爱。殿下,王爷对殿下也是关怀备至,您以后别总想着出去玩耍。” “他?” “难道不是吗?” 他和周昭宁之间的纠葛,实在不适合说给两个毛头小子听。封离有些烦躁地挥了下手,不情不愿地说:“他对我,还行吧……小珏儿,你再这么操心下去,很快就变成小老头了。自己尚未婚配,倒关心别人两口子的事。” 程寅帮腔:“我可听说了,齐王妃娘娘在给你相看了。” 外头听见里面传出杂乱的水声,周昭宁一听便知,这三人是在温泉池中打起了水仗。嬉闹声不断,明知他们清白,可每一下却都在刺激他的神经,他脑海中满是封离衣衫尽湿,甚至半身赤的模样。 周昭宁掀帘而入,正面朝门口方向的封珏先发现了他。一看清是他,封珏立刻收了打闹的动作,恭恭敬敬站住问好:“拜见王爷。” 封离和程寅回头,程寅顿时兴奋不已,跟着问好。唯有封离,只浅浅点了个头,囫囵吞枣般喊了声“王爷”。 程寅原本就崇敬摄政王,到了本人面前完全按捺不住自己叽叽喳喳的嘴:“王爷,殿下邀我和世子来泡汤,王府的汤池真是太舒服了。您是刚从宫中回来吗?一定也乏了吧,要一起吗?” “一起什么一起?”封离小声嘟囔。 还没等程寅听清,站在岸上的周昭宁已开口应下:“待本王先更衣。” 说着,他便转去屏风后,将刚换上的常服脱了下来。与他们三人一般,周昭宁只穿了一条长裤入池。 周昭宁肩宽腿长,褪去上衣后,身上块垒分明的胸腹显露无疑,还带着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更添一分英武。封离看得移不开眼,心里告诫自己,不看白不看,他就只是单纯欣赏美色而已。 原本程寅开口相邀的时候,程寅和封珏两人还没觉得有什么,周昭宁一入池便向封离而去,随着那两人距离的拉近,他们两少年只觉得自己大大碍眼。 封珏戳戳程寅的胳膊,低声说:“走?” 程寅难得没有犯傻,点点头跟着封珏便上了岸,一边爬还一边说:“有点晕了,我们先走一步!” 封离分了一个眼神过去,直觉不妙。他下意识跟着便说:“我也有点晕,我先上去。” 他转身要走,身后长臂立时将他拦腰截住,周昭宁的声音传来:“哪里晕,本王扶着你。” 裎肌肤相贴,封离泡了一阵了体温偏高,周昭宁微凉的手臂横扣在他腰上,存在感十足。 “我站得稳,自己可以。” “怎么?愿意和两个毛头小子泡汤,却不想和本王一起?” 封离被他的手臂用力一带,直接靠在了池壁上。周昭宁居高临下,冷睨着他,仿佛只要听到一字否定,就能暴起发作。 明明他们之前的尴尬还未解,封离此刻却想不起那一茬。他不想承认,但周昭宁的身材样貌都贴着他的喜好长的,如今这样贴近,让他有些心猿意马,差点控制不住那双乱瞟的眼睛。 “没有……”封离硬着头皮说,“你也说他们是毛头小子,又不会怎么样。” “毛头小子不会怎么样?豪门大族可是十四岁便安排通房丫头,你以为……” 周昭宁话未说完,封离脱口反问:“那你十四岁时,也有通房丫头了?” 第39章 夜宴(1) 话一出口, 两人都有些发愣。封离偏过头,满脸懊悔。他在搞什么,问这种事做什么, 是不是有病? 周昭宁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他有心想问封离是不是很关心这件事,可话到嘴边,最终没问出口。 “本王没有。” 封离回头, 正撞进他眸中。 他讪笑两声,试图打破这有点别扭的氛围:“堂堂摄政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没有便是没有, 并非不愿承认。” “你刚才还说豪门大族都是呢……” 周昭宁觉得自己不该接他这个话,但是若不接, 相当于坐实了这件事, 他只硬着头皮答道:“本王……十四五岁时在军中。” 封离本有些尴尬, 可说出这句解释的周昭宁,看着也很尴尬。两相对比,他突然就放开了, 甚至起了调笑的心思。 “所以从军中回来后才安排的吗?”封离故意说,没等他接话,他的话头又是一转, “还是说, 皇叔不要通房丫头,所以至今都不会呀?” 两人对视, 周昭宁的眸子幽深,封离清晰地看到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一时没说话, 心脏在腔子内跳得热烈。两人在温泉池里裎相对,他还扣着封离的腰, 保持着略微压迫的姿势,这人却不知死活地与他说荤话。 周昭宁眼中浓稠,如张狂蔓延的黑夜,想把眼前莹白浸染席卷。 悠忽间,他垂首,一口咬在了封离颈侧。 “你是狗吗?!啊,放开!”封离双手推拒,被他在池壁上压得死死的。 周昭宁用了些力,咬出一圈红痕。封离激痛之下剧烈喘息,鲜活的脉搏在他唇齿间跳动,那一瞬周昭宁如同被蛊惑,他无法自控地伸出舌尖,在那圈齿痕上舔了一口。 温泉水是淡淡的咸味,可含入唇间时,周昭宁觉出了甜来。 被又咬又舔,封离羞愤恼怒,被他松开后想也没想,猛地一记头槌撞到他头上。 他本就比周昭宁矮些,这一撞,头顶发簪戳到周昭宁耳侧,正好钩住了周昭宁的头发。寻常他根本不戴这样的螭虎纹曲项式金簪,今日入浴前要挽发,流芳居的侍婢呈上他便用了,这下倒好,两人的头发缠到一块,霎时气势全无。 封离气得一口气上不来,反手拽住发簪就要硬拔。 “别动。”周昭宁按住他的手,仔细地解开被钩住的头发,顺手又为他理了理凌乱的发髻。 封离重新直起身,正看到周昭宁被他钩成了乱麻的鬓发,好气又好笑,作势要再给他一记头槌,这次直接跳起来额头磕额头。 第34章 周昭宁大手一拦,直接将他冒起的头按了回去。 “你发什么疯……”封离摸着颈侧的咬痕,捧了点水去洗。 水珠淌过他的颈项,一些落入锁骨的深凹,一些顺着胸膛滑落。 周昭宁看着这一幕,答话时差点失了沉稳。 “给你盖个印子,免得夜宴之上再有不知分寸的人叫什么‘离儿’。” “你……你是真会盖,真故意啊,这位置衣领都不能全遮住!爷不去了,什么夜宴,你是要所有人都看到我是如何被摄政王宠幸的。你他妈,咱两睡一张床都规规矩矩,做做样子得了,还搞这种东西,我不要面子的吗?!” “规规矩矩?”周昭宁轻笑,想起了他们仅有的那一次同床共枕,这人后半夜钻进他怀里,还敢说规矩。 “那你也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昭宁话音未落,不待封离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已被他按着后颈,猛地扣入怀中。 封离的唇撞到他胸前,周昭宁浑身一颤,捏着他的后颈把人往上提了提,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置于他齿下。 “你若高兴,咬在正前头也不是不可以。” 周昭宁音色低沉,灼热的吐息落在他眼角,烫得封离本能地眨了两下眼睛。 “你以为我不敢?” 封离就着眼前的位置,狠狠咬了下去,在他的喉结下方,锁骨顶端咬出了一个带血的齿痕。这个位置,不止是衣领不能全遮的问题,是根本就遮不住。 可周昭宁只觉得血脉都在沸腾,他不自觉仰头,将自己的脆弱在他面前露得更深,方便他的动作。 尝到血腥味封离才冷静下来。他到底在做什么,他脖子上带着齿痕太过孟浪,难道周昭宁也带一个就不孟浪了?他两床笫之间那点事,只会被传得更为绘声绘色吧。 阴谋,一定都是周昭宁的阴谋。现在言语上的恩爱已经不够刺激皇帝了是吗,竟然要在国宴之上让他如此地有失国体! 封离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周昭宁却只看到他殷红的唇,上面沾的是他的血。他想吻上去含吮,再用舌尖将鲜血送入他口中,逼他吞吃下去。 周昭宁将人松开,兀地往后退了一步,不能再想,他对封离的欲/念几乎避无可避。他转身走到他身畔,也靠在了池壁上。 “疯狗……”封离低喃,他转身往浅水处走,准备上岸。 因为不想再看周昭宁,他便低着头,走过周昭宁身旁时,正好将周昭宁水中情态收入眼中。 周昭宁双手搭在池岸,修长有力的身躯自然舒展,不像他还捧水清洗,这人大咧咧地露着那个带血的咬痕,微眯了双眸。 而往下……都是男人,他绝不会看错,脐下三寸,张狂得很。 热血直冲百会,封离无法克制地想:这不会是被他咬起来的吧…… 周昭宁会不会他不知道,但他对男人好像也有所感觉。 封离装没看到,趁这人不搞事了,赶紧跑路。尽管如此,他换衣时脑海中不禁浮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周昭宁狗是狗,本钱确实很有。 嘶……不知道他那便宜弟弟受不受得住。 封离甩了甩头,把这污糟念头甩了出去。说起来他也是亏,活到第二世还是个雏儿,待哪日他逃出周昭宁的“魔掌”,定要寻个合心意的可人儿,巫山云雨恩爱白头,方不虚此生。 宫中夜宴,封离还是不肯和周昭宁顶着个牙印去赴会。他找沈姑姑要了妆粉,死缠烂打生拉硬拽把两人脖子上的糟心玩意盖住了。 周昭宁怕把人彻底惹毛,只好由着他折腾。 “这么白的一块,欲盖弥彰。” “是谁干的好事?现在还敢挑剔?”封离一巴掌拍到他肩上,“周昭宁你下次再发疯别拉上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事来。” “你不愿与本王显得亲近?” 封离又给他匀了匀那妆粉,让那处看起来稍微自然些。 “我答应过合作,我不会忘。但我也是个男人,不想在这等场合沦为他人轻浮无度的谈资。” “封离……” 封离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是本王孟浪了。” 周昭宁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封离在他面前表现出对名声的在意,原来他的放达漠然也有限度。 “你……算了。” 周昭宁的唇角不自觉牵了起来。这人看着张牙舞爪,却最是心软。明明生了大气,可他一道歉,这人便能放下芥蒂。 “过来。”周昭宁说。 封离满脸戒备:“前车之鉴尤新,你又想作甚?” “你的妆粉没擦匀,过来。” “我自己来就行。”封离拒绝,起身欲走,他看不见还能照镜子。 “别乱动,都蹭到衣领了。” 封离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了下来。周昭宁动作温柔,将他的衣领拉开些许,一点点把妆粉抹匀。 柔嫩的颈侧被带茧的指腹擦过,封离拧着不肯露怯,颈骨崩得笔直,可那心里却猫挠似的,痒得他攥紧了拳头。 封离和周昭宁准备妥当,同车入宫赴宴。 为迎接北梁使团而设的夜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宫中带品级的嫔妃、皇室宗亲大多受邀出席。这其中最受瞩目的,当属封离,毕竟这满殿之中他是最熟悉北梁,也让北梁最熟悉的那个。更不用说他如今身份尴尬,各路人马对此都心思莫测。 封离自然想得到这些,但他没往心上去,这几个月不都是如此,如今多了一伙北梁人于他没有差别。 车入宫门,一路沉默的周昭宁突然开口:“北梁居心叵测,宴上遇事便来寻我。我让周济跟着你……” “不用,大庭广众之下能有什么事?我不乱跑就是。” 封离并没有瞎说,夜宴的地点他熟,上回入宫参加太后寿辰的千秋宴也是在此华仪殿。封大将军到过的地方,就没有地形未摸熟的,这华仪殿何处可藏人,何处有凶险,他都清清楚楚,因此并不担心被人下了黑手。 反而是周济,周昭宁有多少人马他不知道,但平日里带在身份的心腹并不多,北梁若是居心叵测,他更需要足够信任可以随时调遣的人手。 毕竟,前质子封离不过是一个可以拿来羞辱人的筏子,摄政王周昭宁却是真正的朝廷肱骨。 二人到得华仪殿,宫侍们一见两人便尤为热络。 北梁使团提前抵京,搅得夜宴筹备难度倍增。光是需要提前准备的菜色,就因只有一天时间而被迫调整。华仪殿的装饰布置,昨夜宫人们也是通宵达旦。 宫侍们强打精神,心里却都已经把北梁人骂上了天。幸得摄政王昨日传消息入宫,又将北梁人拦在城门外一宿,不然今日非得乱套不可。 封离没想过这茬,他注意到的是,这回郑贵妃没有再拿他的席次做文章,周昭宁之后便是他,接着是齐王、封尧等皇室宗亲。 北梁使团是踩着时辰到的,只比那最晚出席的皇上早一点。北梁吴王赫连重锦走在最先,他环顾全场,径直行到了封离面前。 眉眼深邃的异族人笑得如同见了肉的狐狸,他盯住封离的眼神直勾勾,开口便是轻佻之语。 “阔别一年有余,离儿可有想念本王?” 场中骤静,南禹群臣大多蹙眉,一旁的周昭宁更是面如寒霜。 竟真有不要命的,敢当着他的面,唤他的王妃“离儿”。 “吴王,本王的王妃缘何要想念你?他想念的唯有故土,和本王。” “皇上驾到!”内监唱道,群臣起身,向御座躬身行礼。 唯有面君不拜的摄政王,和异邦北梁使团,笔挺地立于殿中。 永庆帝封鸾登上御座,目光全落在周昭宁和赫连重锦之上,方才的话他并未错过。 “众爱卿免礼。”皇帝挥手,袍袖一振,“朕来得不巧,像是打断了什么热闹?” 第40章 夜宴(2) 没想到皇帝会再次挑起事端, 周昭宁眼中的不满已很是直白。 封离当场笑了,他这便宜弟弟,比他上一世那个鸟尽弓藏的皇帝还离谱, 竟然想在敌国使团面前下亲哥的面子。咸鱼如他,都不自觉开始想,这到底是因为恨,还是因为怕? “没什么大事, 就是吴王在梁都时赌输了钱给我,今日一见我便问我还记不记得,说要还我。”封离朝赫连重锦拱手, 主打一个信口开河,“吴王真是, 诚信非常呐!” 封离身后, 南禹众臣窃窃私语, 东道国优势尽显。 “赌钱啊。” “欠债呢?” “还欠七殿下一个质子的债……” 赫连重锦:“……”他说什么你们就信? 若南禹众臣知道他心中所想,必要答他一句:不信我们自己的殿下,未必还信你一个外邦异族不成? “离儿回了南禹, 倒是变得爱说笑了。”面对无凭无据的胡诌,赫连重锦尚且镇定。 “吴王出了北梁,倒是变得爱耍赖了。”谁知封离一个随口胡扯的, 比他还更淡定。 “你信口雌黄, 可有凭据?” “你自作多情,可会读心?”封离敛眸一笑, 三分羞涩七分暧昧,“我家王爷说了, 我只念着他……和故土。” 嘶……群臣牙酸,强撑着把咳嗽声憋了回去。 周昭宁被他一言取悦, 面色缓和。是他多虑,这几个月以来,封离何曾真正吃过什么亏?只有他将人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他负手而立,朝御座之上的皇帝说:“今日国宴迎宾,群臣齐聚,皇上和吴王只顾着问七殿下,未免偏颇。” 一个诉衷肠,一个护身旁,永庆帝看着便气闷,但想到北梁吴王之大胆,又觉得机会有的是。 他没有再抓着不放,热情地请北梁使团入座,又与之寒暄。 此番北梁使团之中,吴王赫连重锦作为正使固然引人注目,但他的妹妹北梁三公主,关注的人更多。顶着北梁第一美人的名头,还不远千里来到大禹,这位三公主所为何来,北梁是否有联姻的打算,大禹朝上下都在思量。 封离跟着轩宁长公主和封尧姐弟去城外迎接时,三公主戴着面纱并未说话,可只是往那一站,绝代佳人娉婷婀娜便已令人侧目。此时,北梁三公主立于场中,向南禹皇帝施礼,更是引动全场目光。 她依旧戴着面纱不露真容,众人正觉遗憾,就听赫连重锦笑着说:“刚才贵国舞姬献舞,美则美矣,但太过柔弱。本王的三妹亦是享誉大梁的舞者,难得有机会南下,可不能错过良机。” 北梁素来以强国自居,又是蛮夷外族,不似南禹讲究礼仪,难得有这样平和,主动要公主献舞的时候。 永庆帝大喜,忙说:“噢,听闻北梁举国上下皆能歌善舞,却原来行家就在眼前。如吴王所言,南北舞蹈交流的机会得来不易,不知可能一赏三公主之舞?” 三公主又行一礼,先去偏殿换舞衣,众人期待。唯有郑贵妃面色不虞,特意安排个公主在使团里,还主动献舞,在她看来北梁公主就是意在后宫。 很快,三公主便带着八位北梁舞姬登场了,她手持绸带,赤足而立,舞姿豪放又带妩媚,惊艳众人。跳到最后,因为动作太大,晚风吹落她的面纱,绝色容颜落入众人眼帘。 封离听得惊艳之声不绝,不禁好奇地去看一旁的周昭宁。 周昭宁淡然自若,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恰好跟封离的视线撞上。 封离顺势调侃:“不好看?” 第35章 “尔尔。” “王爷您眼光高啊。”封离歪了歪头凑近,“亏我之前还舞剑给你看,看来是难入你的法眼。” 周昭宁打量他一眼,也倾身向他靠近,低声慢语:“那倒未必。” 封离讶异,正要再说什么,周昭宁已重新坐正,自斟自饮起来。 所谓比舞,在这样的场合是比不出什么来的,但是北梁使团和南禹的较量,从昨夜就已正式开启,到了国宴之上,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果然,北梁三公主一舞毕,趁着华仪殿中气氛热烈,赫连重锦扬声道:“观舞虽美,但在场的还有诸多勇士,该当比武助兴?” 赫连重锦身后,三名北梁武士霍地起身,虎视眈眈看向南禹众臣。 此等场合,武将哪里能按捺,当场便有一位小将站将出来,向永庆帝请命。 永庆帝正待应允,一直没说话的周昭宁举杯示意,说道:“三位北梁武士可有军衔?” “区区百夫长,令摄政王见笑了。” “既如此,连将军出战未免欺人太甚。”他不容辩驳地一挥手,示意连将军退下,接着又说,“来人,去今日当值的禁卫军里挑三个人来,和北梁的百夫长切磋切磋。” 禁卫军统领岑荣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所谓安排,其实只是把提前准备的人叫上来。北梁好武,周昭宁早料到他们必有这一手,事先已让周泉和岑荣安排好了人手。 赫连重锦见状,越发兴味,交待三名武士无须留手,必要速战速决。 他和周昭宁的目光在场中交汇,一个盈盈笑意却暗含阴晦,一个冰冷沉静又乖戾轻狂。 比武很快开始,北梁人身形更为健硕,一身蛮力惊人,可南禹人更为灵巧,招式多变。两场打下来,竟势均力敌,一胜一负。 第三场开始前,赫连重锦心中也没有十足把握。周昭宁早有准备,安排的都是好手。 他故意问道:“离儿,你往日就爱看武士们比斗,尤其是那赤身壮汉肉搏,你说,这第三场,双方胜负几何?” 封离有原身记忆,早知道赫连重锦这人不要脸得很,但他还是没想到,能不要脸到这个份上。竟然在国宴上,当着南禹皇帝,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他的便宜夫君,造谣他爱看男。 他直接不答话,自顾自吃菜,还趁机给自己灌了杯酒,微醺,一会更好发挥。 “离儿?”见他不答,赫连重锦又问。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吃完夹着的菜才放下筷子开口。 “吴王你叫谁?哦,我知道了,你是问左都御史祝骊大人?祝大人,吴王问你呢?” 左都御史突然被点名,下意识站起了身。赫连重锦看过去,乃是一白发老者,没有七十也有六十五高龄了,鹤发鸡皮,配上“离儿”两个字,霎时将他雷得愣了一愣。 “七殿下,老臣还是年少时,被母亲唤过骊儿。母亲故去后,再无人叫这个小名了。” “既如此,那吴王肯定是南腔说不好,发音不准,喊的是贺蠡将军吧。” 被点到名的贺蠡起身,很是上道:“蠡和离同音不同调,很好分辨,吴王的南腔看似说得好,没想到是徒有其表。这赤身肉搏确实精彩,依我往日经验,这第三场,胜者必是我大禹儿郎!” 封离抿唇而笑,他撞见过贺蠡出入摄政王府,不愧是周昭宁的人,机敏得很。 赫连重锦被堵了话,怒极反笑,直接挑明:“本王有旧的只有南禹七殿下,这离儿叫的自然不是别人。当年北梁比武场上,七殿下与本王同席坐卧,喝酒作赌的时光已是忘了?” “同席坐卧,喝酒作赌?”封离笑着摇头,他对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可是清晰得很,“我怎么记得是趁我受伤,逼我同行饮酒,又趁我酒醉,令武士与我较量。”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上一分,那虽非他亲身经历,可七皇子当时的无助,那场酒后加重的伤势,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子,都历历在目。 他说着,将眼前酒盏放下,侧首望向周昭宁。 “王爷,我想打这个姓吴的。” “他不姓吴,你醉了。” “姓赫连的。”封离握住他的胳膊,语气带了些请求的意味,“我要打他。” “封离,你还不是他的对手。你想打他,我替你打。” “我可以的。” “乖,听话。”周昭宁又凑近些许,哄道,“下次找机会,让你亲手打。” “好。”封离本就知道自己打不过赫连重锦,借酒装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满意地点了头。 周昭宁知道他打不过,肯定不会让他上,免得丢了南禹的面子。不让他上,又抵不住他耍赖卖痴,那就只能……封离出的是阳谋,看来也正中周昭宁下怀。 赫连重锦如此嚣张,打败个把北梁武士算什么,要打就打他本人。而要在国宴之上打他,出手之人需得身份对等,那还有谁比周昭宁更合适。 周昭宁起身,足尖一点桌案,凌空跃入临时划出的比武台。 “看了两场武士比斗,大家也腻了,这第三场,吴王,本王与你比,敢应否?” 赫连重锦还没接话,一看周昭宁上场,他身后的武士已是群情激奋。十年前那一战,周昭宁战功赫赫,射杀北梁左将军的血仇他们可不会忘。 赫连重锦立时就架在了台上,已是不得不应。他虽看似斯文样貌,但自小习武,自认也不怕南禹人。 两人在比武台中立定,蓄势待发。 “刚才比的拳脚,这回吴王想比什么?” “那便比刀法!” “好!来人,拿刀来。” 两方各有侍卫将刀呈上,赫连重锦用的是他惯用的弯刀,一出鞘,锋锐非常。再看周昭宁,他本没想自己上场,便让周泉随便找了一把。横刀刀身不长,比不上赫连重锦的宝刀,一出鞘竟输了一筹似的。 满朝文武,一时有些尴尬,摄政王府的周侍卫长也真是,怎么也不知道给王爷找把好刀! 第41章 夜宴(3) 赫连重锦言语暧昧, 对封离无异于侮辱,接着周昭宁便不顾摄政王之尊,在国宴之上挺身而出, 要和他比斗。 御座之上的永庆帝封鸾深吸一口气,压下不断翻涌的心绪,将那淬了毒的目光藏住。他应该希望周昭宁赢的,但这一刻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竟然是希望北梁人将他打败,让他和封离颜面扫地。 两人的比斗将这场原本就火药味十足的国宴彻底推向了高潮,封离还看热闹不嫌事大, 当即就站起身来摇旗呐喊。 “王爷,大禹之光!” “王爷, 大禹战神!” “王爷, 冲啊!” 封离三声一喊, 周昭宁冷峻的面皮差点当场崩坏,如此羞耻的口号,他怎么喊得出来?! 但封离不仅喊得出口, 他还要手舞足蹈,那一瞬,周昭宁觉得他跟那些瓦肆里看斗鸡的纨绔子, 神情是一模一样。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封离醉酒发癫就算了,对面北梁使团居然被他激起了战意。 北梁武士齐声高喊:“吴王, 大梁雄鹰!威武!打败南禹的羔羊!”他们喊完,以佩刀击案, 敲得哐哐响。 这下好了,南禹群臣岂能输了阵仗, 打头站出来的是国子祭酒解敬云。建元十一年的状元解敬云,出口成章,远非封离这样的路数。 他当即便作词成句:“北风吼,横刀碎月断中流。断中流,马蹄声乱,鹫鸟悲咽。” 南禹群臣纷纷叫好,北梁武士听不明白,相互询问其意。副使谢钰山低声解释:“他这两句诗是在讽刺吴王不过表面厉害,南禹摄政王必将击败吴王,让苍鹰悲鸣。” 北梁三公主冷哼一声:“横刀碎月,我大梁崇拜月神,南禹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北梁武士大怒,“贼子”、“南猪”不绝于耳。南禹也不是吃素的,“北狗”、“贼寇”、“小赤老”回敬。两人比斗还未出招,两方观众已骂得像要抢先动手,叹为观止。 这时,周昭宁手中横刀一振,刀意漫卷,罡风铮鸣,霎时令场中一静。 “你先出招吧。”他语气平淡,每一个字都写着对对手的轻蔑。 赫连重锦握紧弯刀,当即便冲将上去。周昭宁敢轻视他,那便要叫他付出代价! 双方运刀极快,双刀碰撞之声不绝,瞬息间已过了数招。 封离一开始浮夸地喊个不停,过了一会却看了进去,渐渐安静了下来。周昭宁的刀法大开大阖,与他平日里不动声色整治人的样子大相径庭,封离看得技痒,恨不得上去跟他好好斗上一斗。 可惜,现在的他,就算周昭宁让他一只手,他也完全不是对手。 突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摆。封离低头,正对上仰着头看他的封尧。封尧小小一个,看很多人都离席观战,他立刻就跑来找他的漂亮七哥了。 封离见他仰着头垫着脚看得艰难,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七哥,七哥夫会赢吗?”封尧童言稚语,把封离问愣了。 “七哥夫是个什么称呼?” “五姐说那是七哥的夫君,所以是七哥夫。五姐说的不对吗?” 倒也没有不对……封离无奈点头,答道:“对,你七哥夫一定会赢。” “哇,七哥夫最厉害!”被抱到前排观战的封尧高声大喊,软糯的嗓音在一众成年人中格外分明,一时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周昭宁一分神,差点被赫连重锦抓到破绽。 这下好了,被小皇子唬到的不止他自己了,封离很满意。接着,就见原本还未尽全力的周昭宁忽然下了狠手,仅仅三招,便将赫连重锦击落比武台之外。 周昭宁收刀入鞘,将刀一抛给了周泉。 “承让。”他嘴上客气,身姿却半点不减傲气,负手立于台中,居高临下地望向赫连重锦。 赫连重锦连连退后,反手一掌借力,这才没狼狈地摔落在地。他堪堪站稳,维持住了风度。 “摄政王高招。” “内人在侧,岂能落败?”他周身纹丝不乱,仿佛不曾经历这一场比斗,就连气息都是稳健绵长。 “内人”两个字在封离耳中格外清晰,比那故作亲昵的“离儿”之称要震耳得多。他收回落在周昭宁身上目光,又将封尧交回给照看他的内监,便重新坐了下来。坐得是歪歪扭扭,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他还是醉一些吧,免得被这男人的皮囊蛊惑,冒出一些荒唐念头。 三场比武,南禹两胜一败,最终获胜。北梁武士尽皆不忿,却无计可施,看向这边的目光个个凶戾,若目光能杀人,只怕已将殿内南禹人杀了个精光。 封离迷迷蒙蒙看得好笑,周昭宁归位坐下,他便凑近去说:“这帮北梁人,怎么跟你杀了他们主子似的。” “北梁尚武,个个好胜,自然如此。” “王爷,真厉害。”封离仰头看他,将手中酒杯与他放在桌上的杯子一碰,“这杯敬你。” “敬我?不是谢我?”周昭宁执杯,却没往唇边放。 封离心想,又不是真为他出气才上去的,明明是为了大禹的颜面,竟还真要讨他一句谢?行叭,他也当感谢的。无论之前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今日他肯出手,着实快意。 “多谢。” 周昭宁终于将酒杯置于唇边,仰头便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脸上带了笑意。 封离不胜酒力,恍惚中看得并不分明。他晃了晃头,将这真假难辨的一幕抛诸脑后。 周昭宁力压赫连重锦,为这场夜宴作结,北梁使团并未再在宴上生事。 第36章 虽霜降未至,但秋夜已是凉意深深,封离醉酒不宜吹风,散宴时周昭宁将他裹在披风之中,紧紧揽在身侧。 御座下,正要回宫的皇帝望着这一幕,眼中寒意更胜凉秋。因着位份走在最近的郑贵妃上前,接过内监手中的明黄披风,殷勤温柔地披在了皇帝身上。 “陛下,您今夜饮了不少,莫吹了风。” 郑贵妃的话仿佛一记重锤,令他心中更加明悉。哪怕周昭宁下场比武是为了国体,此时的细心照料却绝非为了别的,他的温柔袒护已给了封离,甚至比当初对他要深重得多。 半晌,他的目光仿佛投于虚空,话却是说给郑贵妃的:“爱妃所言极是……” 爱妃,皇上从未这样称呼过她,郑贵妃欣喜,娇柔的笑容溢出唇角。而垂首静立于两人之后的林淳妃却心中一凛,只觉冰寒彻骨。 这么久了,他终于还是要对郑贵妃下手了。 果然,下一刻皇帝便说:“爱妃办宴有功,今日便来龙安殿侍寝吧。” 林淳妃伸出的手在虚空中握拳,和郑贵妃的袖摆一擦而过,什么也没抓住。她有心阻拦,但郑贵妃大喜过望,已福身应是,跟上皇帝便走。 偌大华仪殿,很快走得只剩林淳妃这一位主子。她身后大宫女低声安慰:“主子您已是尽力,贵妃娘娘有她自己的祸福,您莫要挂怀。” “好。”林淳妃的声音落在高阔殿宇内,如滴水入海,瞬息了无踪迹。 主仆二人回宫,路过龙安殿附近时,林淳妃还是忍不住望了那灯火葳蕤的宫殿一眼。黑夜之中,龙安殿如同身披金鳞的凶兽,骇人得很。 此时,周昭宁已将封离带出宫门。马车内,封离阖着眼靠在车壁上,他望着这人沉静的睡颜、酡红的脸颊,失笑道:“也不少次了,酒量怎不见长进一点?” 他的问话自然无人应答。 回到王府,他将人交给明福和周济送回正院,自去前院与徐清安等幕僚议事不提。 封离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以至于误了国子监的早课。他昨日已带着程寅和封珏逃了课,今日又迟到,走进国子监的时候他都有些后背发凉,这回挨罚肯定是逃不掉了。 没想到他一进国子监大门,就碰到了国子祭酒解敬云。昨日夜宴之上,解敬云当先作词,让封离对他大为改观。过去他还以为解祭酒是个只会做学问的迂腐夫子,没想到他人到中年,意气仍在。 封离面露欣喜,主动上前见礼:“解祭酒,一夜未见,久违。” 解敬云失笑,一夜未见如何能称久违,淡道:“殿下还是如此爱开玩笑。” “昨夜祭酒骂得酣畅,我心中敬佩。” “比不得殿下铁齿铜牙。” “过奖,过奖。”封离拱手别过,“我已是迟了,先走一步。” 解敬云与他作别,谁知封离快走几步又小跑着回来,急匆匆问:“解祭酒,若是您作保,可否免除我逃课迟到的惩罚?” “不可,解某既为国子祭酒,自当对学子们公正公平。” “行叭,那我走了。”封离挥手,这次是真的跑了。 到得课堂,得知今日上午的课程是温书背书。国子学的学子中,诸如封离、封珏这样的皇亲国戚是不能科举的,但也有其他官宦子弟要下场博功名,因此每每到了背书课,课堂上就会变成两派,王孙贵胄们聚在一处,其余人等或背书或玩乐。 封离一到,便被封珏招手叫了过去。他笑着问:“韩博士没来?那我迟到是不是不用挨罚了?” 封珏一言难尽地看向他。封离顿觉不妙,问他怎么了。 “今晨我们一到,韩博士便宣布,从今日起国子学在御射之外,新设拳法、剑术课。” “什么?只有国子学新设吗?” “是,一刻钟后,便是第一堂课。” 封离不明所以,到了时间跟着同窗们一块往国子监常年闲置的演武场去。他本未当回事,结果到了地方一看,立在场中的两位武师傅,一个高鼻深目瘦高个,一个五官扁平大壮汉,不是周昭宁给他安排的师傅又是谁? 第42章 再遇(1) 说是国子监请来的武师傅, 但哪有那么凑巧,请两个就跟周昭宁给他安排的全撞上?封离认出两人之后,看向同窗们的目光就有些闪躲, 顶着秋风来这里习武,都是被他连累! 尤其是封珏,那小身板、细胳膊细腿的,这壮师傅一拳能给他腿打折。 但不管封离怎么知晓内情, 这是周昭宁在国子监过了明路的武师傅,是不能一句话就赶走的。如果他在国子监闹得太不像话,周昭宁那人绝不会手软。 且看看, 这两武师傅怎么个教法。 怎么个教法,封离很快就知道了, 这两武师傅整个就是军中简单粗暴的教法。一上课, 不管三七二十一, 先让所有人围着演武场跑十圈。 跑圈让公子哥们差点躺了一半,但两个武师傅在场中把守,看到谁停下便过去恐吓, 直到所有人都硬着头皮跑完。 那恐吓之词也是离谱,一看就是上次被他怼了之后,这两人总结提炼升华进步了。 “韩博士说了, 若是完不成武课内容, 便安排国子学的学员改为住宿制。” “韩博士说了,武课排名会每旬张榜在国子监门外, 并且送去各府。” “韩博士说了,武课上体罚学员, 可以打得痛,但不能打坏, 若是被各家找上门,不承认就是。” 封离:“……”韩博士知道你们这么扯他大旗吗? 国子学的学生们虽出身富贵,但年纪并不大,武师傅严厉起来,竟被唬住不少。 程寅跑得一马当先,比封离足足快了两圈,再一次超过他时问他:“不知道这两位武师傅厉不厉害?” 他那跃跃欲试的语气,被一丈外的瘦高个逮个正着。所有人一跑完,休息不到一盏茶时间,便听那瘦高个师傅在场中扬声道:“方才有学员对我们的身手很好奇,说不知道我们厉不厉害。这位学员,你自己上来吧。” 程寅从来敢作敢当,也不觉得自己说了这话如何,当即便站了出来。 他双手抱拳行礼,铿锵有力:“学生程寅,见过两位师傅。” “你去兵器架上挑件趁手兵器,既然你好奇,那就亲自来试。” 这可正中程寅下怀,小跑着便去了,很快便挑了一把剑回来。 瘦高个手中还空空如也,程寅问:“师傅的兵器呢?” 壮汉将手中武器一抛,瘦高个伸手接住,众学生一看,那竟是一把木剑,场中顿时议论纷纷。 “木剑?木剑如何与铁剑对敌?”程寅蹙眉,当即就要把剑放回去,“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这欺人太甚的事我不做。” “你的铁剑若能赢我的木剑,便可出师。” “师傅未免太自信。” “你且试试。” 程寅被这一击,当即不再犹豫,拔剑便战。要他来看,铁剑砍到木剑上,木剑直接就能被砍断,还能比什么。可结果他和瘦高个连过十数招,不仅没讨着便宜,还落了下风。 哪里有机会击断木剑,那木剑如同长了眼睛,每一次都可以错开他的剑锋,却用着巧劲与他剑脊相较,打得他手腕发麻。 不出三十招他便落败,将其余学生都看得一愣一愣。这衣着平常的武师傅,先前他们都不放在眼里,这下知道了,拿把木剑如此轻松击败程寅,这得是剑术高手。 “学生武艺不精,多谢师傅赐教!敢问师傅尊姓大名?”程寅心绪激荡,这位比他之前的武师傅不知厉害多少,当即虚心求教。 “武明。” “莫不是渊留剑武明?”程寅惊呼。 围观的学生们窃窃私语,不少在问“什么渊留剑”。 有好武的出声解答:“五年前在西门街与禁军统领岑荣将军一战,打了个平手的那个。” “这么厉害……” “不是吧……” 封离也有些惊讶,周昭宁给他安排的竟还是个名家。然后他就听到程寅朝向那壮汉武师傅,说道:“难道这位师傅便是破空拳武智?” “正是。” 这两兄弟名气都不小,哥哥武明主攻剑术,弟弟武智擅长拳法。名号一出,学生们乖觉了很多,也是被吓得,怕被武道大家下了黑手,真的打得痛又不见伤,最后告状都没处去。 见状,武明武智两位便将国子学的学子们两两分组对打,先摸他们的底。 这一分组,他们不熟悉学生的情况,自然就会有实力不均的时候。如程寅这般自小习武的,若是被分到封珏这样的书生,自然是会主动提出换人的,唯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借机报复的。 比如封离,便被分到了一个熟面孔对手,那是信国公府三公子冯英的跟班小弟雷源,一见自己撞上了封离,出手是半点不留情。 封离左支右绌,来回闪躲,奈何身体跟不上脑子,还是被雷源这练家子击中两回。最后一击封离被他钳制,就听雷源在他耳边说:“听说七殿下在北梁时,像母狗一样趴在北梁吴王身下……” 封离本来已经要认输了,这等比试他懒得认真,听了这话,气血顿时上涌。周昭宁那样的,他都不肯去当狗,更何况那个赫连重锦! 雷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封离已巧劲挣脱了他的钳制,接着双指一并重击他胸口麻穴,痛得他弓起了身子。没等他再反应过来,封离飞起一脚正中他胯/下。 雷源当场就跪了下去,就见封离弯腰,拍了拍手慢条斯理地说:“我做过什么你是不会知道的,但是你接下来还能不能做什么,就不好说了。” “你……你!” “我什么我,本殿下打你一条贱狗,还需要选日子吗?” “武师傅……他下黑手……”雷源疼出一头冷汗,蜷成一团喊着,试图找回公道。 封离冷笑,武师傅可是摄政王府的人,怎么可能为他主持公道。他们秉的“公”,自然是他封离咯。那一刻,封离感觉还挺爽快,周昭宁这人别的不说,关键时刻是有点用的。 果然,武智上前将他扶起,钳住他胳膊的手用了不小的劲,捏得雷源疼出了三花聚顶。 “啊……!” “哎呀,我弟弟手劲有点大。”武明上前,忙解释,那表情却半点不愧疚,“不过我看七殿下方才并未下什么黑手。他身子弱力气小,要反击本就不易,自然是……慌乱之下失了分寸而已。这也不能怪他,主要是你不能仗着身强体壮,就不把对手放在眼里。太轻敌,太轻敌!” 封珏拉住封离问他有没有伤到,封离摇头说没事,很想笑,但忍住,不能拆武师傅的台。 他突然觉得,这武课也不是不可以上嘛,当个班霸,还挺不错。等冯英回来上课,他还可以打冯英,程寅也可以打冯英,甚至还能带带封珏下黑手。 能进国子学的,无一不是出身名门大族,雷源乃是庆国公之孙、京兆尹之子,自小横行霸道,从未吃过这样的亏。他当场便要发怒,这时,却被大门口的动静打断了。 国子祭酒解敬云和鸿胪寺少卿刘牧作陪,走在他二人之前的,正是刚才雷源提到的北梁吴王赫连重锦。 赫连重锦只带了一个侍卫,四人出现在演武场门口,应是在那看了有一会。若不是学子们发现他们,他们大概还准备就这么无声无息继续看。 武明和武智没有上前,只隔着距离见了个礼,毕竟国子祭酒是他们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解敬云回应:“不必多礼,尔等继续授课便是。” 刘牧也说:“只是北梁吴王殿下路过国子监,对我大禹礼教感到好奇,便提出参观一番。” 武明和武智闻言便继续组织学子们对打,只是这会人心有些散了,国子学的学生们原本就爱八卦,这最近的八卦主角到了眼前,个个都好奇。 赫连重锦偏偏还不走,不仅不走,他还走近了来观看。 “解大人,听说这国子监的学子都是未来栋梁,不为本王介绍一二?”他说着,目光扫过封离,落在他身侧的程寅和封珏身上。 昨日夜宴,程寅和封珏是不够身份去的,所以他没看到,今日见到两人伴在封离身侧,哪里还不明白在城外怼他的小侍卫确实就是封离。 他越发兴味,比起当年在北梁时的窝囊样,还是这个身上带刺的有意思。 这样的要求,在南北平和的大势下,解敬云不好拒绝,只好一一为他介绍。介绍到最后,便是封离三人。 “这位乃是齐王世子封珏,这是卫国公府的程寅,这最后一位便不用我介绍了吧。” 第37章 “七殿下……”赫连重锦这回没有再开口闭口“离儿”,他将“七殿下”三个字喊得绵长,仿佛在描摹什么,一时暧昧难言。 “久别重逢,一直都没机会好好叙旧,七殿下何时得空?” “何时得空?”封离笑问,“若是旁人问,那自然是什么时候都得空。但吴王问,那就是什么时候都不得空。” “那本王等七殿下今日课业结束。” “哎,你可千万别等。昨日我家王爷已经打了你一顿,今日若是再看到你,万一动起手来,那要伤两国和气的。” “七殿下多虑,摄政王忙于政事,哪里会出现在这国子监呢?一言为定,本王等殿下。” 第43章 再遇(2) 赫连重锦说是等封离, 却并未在演武场停留太久。面对封离时他无耻纠缠,面对其他人倒是颇为有礼,并没有一国皇子的架子。 北梁未立太子, 他排行第二,在北梁素有才名,文治武功都不弱,并不见得不能成为储君。因此这般模样,倒令人难以指摘。 封离看着他与自己的同窗闲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与封珏说:“伪君子便是这般模样, 可看清了?” 封珏点点头,低声回应:“我已听父王说了昨夜华仪殿之事。” “你父王怎么说的?” 封珏没想到他给自己挖了个坑, 总不能说他齐王回府以后跟个说书人似的, 把夜宴的事讲得绘声绘色吧。他父王还爱点评, 还说之前看摄政王和七殿下这桩荒唐婚事很不顺眼,如今倒觉得至少比困于深宫好得多,瞧着七殿下身上都有鲜活气了。 封珏一撒谎就紧张, 攥紧腰间玉佩,硬着头皮答道:“父王说吴王挑衅,提出比武结果被摄政王大败, 大快人心。” “哦, 那你爹也忒无趣了,那宴上最好玩的乃是这比武的前情。” 封珏侧耳倾听, 程寅也歪过来半边身子。 “这个赫连重锦仗着以前认识我,当众言语调戏。” “咳咳……”两人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这种事,殿下倒也不必如此坦然告知, 虽然他们都有所耳闻就是。 可封离不管两人,他看向赫连重锦消失在演武场外的背影,神色变得认真了些许。 “所以不太对劲,其实以前……我与他不是太熟。他虽然欺辱过我,但北梁权贵子弟,没几个不欺辱我的。” 刚还轻松想笑的封珏和程寅,一下安静了下来。 封离面上并无屈辱痛恨,可越是如此稀松平常地道来,两人反而愈加触动。 “你两干嘛,哭丧个脸?哎,些许小事,过去许久了,不必放在心上。”封离抬起手一边搭一个,“我与你们说正事,你们倒与这细枝末节纠缠上了。罢了罢了,不说了。” “哎,殿下。” 两人后悔不迭,可封离已松开他们,径自去了武明、武智两位武师傅面前。他说不说了,便是真的不说了,左右是没甚根据的猜测。直到下课,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外走。 其他同窗都累得径直出国子监回家,封珏是个好学的,偏偏还要回课堂取书,说下午未温书,晚间要看的。封离和程寅陪他去,等去了书折返,已四下无人。 封离正想着,那说要等他的赫连重锦,只怕没这么容易放弃,不知道是不是等在大门口。 “咱们要不走后门出去吧。” “啊?”程寅问,“饭堂后头那个门?” 封珏倒是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程寅你悄悄去牵马。”七殿下是不想和那赫连重锦打照面,免得他又作妖。 “走后门……七殿下这是要躲谁?”这时,一男子从树下阴影处走出,不是赫连重锦又是谁。 不知道他是怎么甩开国子祭酒和鸿胪寺少卿的,竟只有他和他那个侍卫在。 “不会是要躲本王吧?” 封离笑笑,答他:“你既然知道,还不赶紧识趣些,让开路吧,吴王殿下。” “你知道的,北梁的猛虎素来不懂识趣,只爱强求。” 他们五人相遇是在两座房舍之间的甬道中,天色昏黄,甬道不宽,很是避人,对赫连重锦而言,真是天时地利。 赫连重锦的目光越过封离三人,落在拐角露出的一张侧脸上,是今日和封离比试时吃了亏的雷源。那还得,加一个人和。 想到这,赫连重锦骤然出手,将封离按到了墙壁上。封离猝不及防,待要挣脱时已失了先机,本就武艺差了一大截,这会就更没有反击余地了。 程寅出手来救,赫连重锦的侍卫直接将其拦住,程寅下午上武课本就耗费许多体力,一时也不是对手。而封珏……他是讲义气的,举起怀里的书袋就往赫连重锦头上砸。可惜,有心无力,被赫连重锦一脚踹到在地,痛得半晌才爬起来。 “离儿,敬酒不吃,吃罚酒……”赫连重锦一手扣住封离双手,另一手掐住了他的下巴,拇指擦过他下唇,粗粝的茧子将他的唇瓣磨得通红。 “那日你自谦言丑,但本王看,还是南地风水养人,你愈发细皮嫩肉了。” 雷源悄声探头看着这一幕,眼见封离被赫连重锦压制在墙上狎昵,他只觉大仇得报,又兴奋又快意。 “赫连重锦,细皮嫩肉有什么不好你知道吗?”封离心中已然怒了,但面上却反而平静,好似不把这点嬉弄放在眼里,还不如旁边喊着“放开殿下”的程寅激动。 “有何不好?本王只知道,尝起来的滋味……销魂。”赫连重锦倾身靠近,仿佛在嗅闻他身上的香味。 封离下午上了武课,浑身是汗,哪来什么香味。 “你可真是不讲究,我一身汗,闻着舒爽吗?”封离岿然不动,“我告诉你哪里不好。你说你,在暗巷之中拦截,就是不想被某些人看见,可我这细皮嫩肉,按你现在掐着我下巴的力道,待会就是一个指痕。你说说,今晚让我跟王爷如何解释?” 封离见赫连重锦不说话了,接着说道:“我们王爷吧,疼我疼得紧,每日看我跟眼珠子似的。你如今在大禹地界,竟也如此不在意自己的安危?” 赫连重锦神色霎时有些绷不住,他暂时没准备再和南禹摄政王当面对上,立时便松了手。果然,就见封离下巴上泛起一个红痕,颇为显眼。 “如何解释?那自然是演武场上不小心磕碰的了。” 封离仰头大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遮掩?我这人可没什么羞耻心。” “为我遮掩?”赫连重锦短暂卸力,紧接着将他一推,推得他再度撞到了墙上,这一下比之前更狠,封离不用看都不知道,肩膀上肯定是撞青了。 “不,离儿你可不是为本王遮掩。你说,你在梁都的丰功伟绩,要是我一样样说给你们摄政王听,他会怎样?”说到这,赫连重锦只觉胜券在握,连控制都懒得控制,直接将他松了开来。 封离抬手按了按肿痛的肩头,镇定自若地答道:“什么丰功伟绩,不如你先跟我说说。” “噢?离开了梁都便忘了?”赫连重锦霍地扣住他手腕,一用力直接将他的衣袖推了上去,露出一条伤痕累累的左臂。 “这上头一道道,要本王帮你回忆?不过本王知道的也不全,只知道小臂上这一道,是你不肯服侍我大哥,被他丢进牛棚时,被牛踩断骨头留下的。” “噢,手腕上这一条,乃是我大梁前任左将军的儿子,将你吊在房梁上伤的,那时你才十二岁。听说自那以后,你的左手便不太好使,每到寒冬疼得钻心。” “梁狗!住口!”程寅目眦具裂,猛地发力就要挣开吴王侍卫的钳制。封珏爬将起来,便不要命般去推那侍卫,只可惜两人都没能挣脱。 封离心中怒意深深,属实是梁狗,虽不是他亲身经历,但这些禽兽加诸在一个柔弱质子身上的,也令他难抑怒气。 他冷笑一声,反问道:“就这些?那王爷听了只会更心疼我。” “剩下的,你想让我在他两面前说?”赫连重锦凑近他耳边,用仅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说你当初是如何被亵玩,也不知失没失清白。毕竟混乱之中谁下了什么手,又有谁说得清呢?本王说有,那自然是有,还可以有许多个。” 赫连重锦一字一句,都能对应上封离的记忆。当年小质子在北梁的境遇,比他所言并未好上半点。南禹战败,送他为质换取和平,他既是北梁胜利的战利品,更提醒着北梁人,他们死在战场上的将士,都与眼前这个质子有关。 南禹派给封离的那点人手护不住他,他到梁都时才八岁,更没有自保能力,那些年,便是这么忍辱负重、任人欺凌过来的。直到南禹恢复元气,逐渐震慑北梁,他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封离几乎要当场爆发,就在这时,他瞥见了出现在巷口的武明和武智,两人眼看正准备出手救他。他瞬间冷静了下来,朝两人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赫连重锦不过言语羞辱,不敢对他怎么样,为了这点事彻底暴露周昭宁给他安排的人,不合算。 他低笑:“那我便会与王爷说,当年第一个对我下手的人,就是你赫连重锦。到时候你先死还是我先死,可不好说。我跟你说,他疯起来连我也无法猜度。哦,他箭术还好,十五岁一箭射杀你们左将军,如今二十六,说不定一箭射杀了你。” 封离一改平日从容,他看向赫连重锦的目光称得上森然。 说完,他侧身一步离开赫连重锦的控制,走到那侍卫面前,领走了程寅和封珏。这次也无需走什么后门了,三人直往正门而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封珏一句“殿下”几次到了嘴边,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程寅已是憋红了眼,双拳攥得死紧。 三人出了国子监大门,封离一直隐藏的情绪才彻底暴露。双眉紧蹙,戾气横生,他的手发着颤,那寒冬才疼的左手似乎已经疼了起来,让他想拔刀回去把那赫连重锦砍了。 忽然间,他看到了国子监外停着的马车。同样悬挂着摄政王府的徽记,却不是平日接送他的那辆,而是周昭宁的。 那马车车窗的帘子打着,透过窗框能看到周昭宁的半张脸,他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不知将他方才的神情看进去了多少。 第44章 再遇(3) 等在马车旁的周济迎上前来:“殿下, 王爷来接您回府。” 不知何时起,身边人都唤他“殿下”了,再不是那声失了体统和尊重的“七哥儿”。他想起来了, 是从秋狩时,周昭宁在满朝文武面前称他“七殿下”开始。 封离与周昭宁隔空相望,片刻转身朝程寅和封珏挥了下手,语调故作轻松:“明日见。” 说着, 不待两人反应,他快步上了周昭宁的马车。 一上马车,刚才伪装的那点不在意霎时褪去, 他径自坐下,冷着脸不发一言。 周昭宁没有询问, 只是在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来后, 将手里刚倒好的热茶递给了他。 封离接过, 喝下去半杯,周身冷凝的气势陡然缓和下来。他脸上顶着一个红色指痕,周昭宁却半点不问, 他是信任体贴,还是浑不在意。可不管如何,他的态度, 让封离松懈许多, 他并不想再提刚才之事。 “怎么来了?”忽而,他问。 封离半字不提赫连重锦, 周昭宁便也随口扯谎:“顺路,省些车马钱。” “你莫不是要遭难了, 要拿钱去消灾?大禹摄政王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既是摄政王,当体恤黎民, 简朴为要。” 封离兀然弯了唇,今日怎么回事,他竟觉得周昭宁说瞎话像在哄他。可被他一打岔,刚才那点愤懑消散,再转头,他又是那个冷淡敷衍,万事不伤心的封离了。 “你说得对。”封离把剩下半杯茶喝了,杯子往小几上一放,摸着肚子问道,“你车上不会只有茶吧?我饿了,来点吃的。” “你如今使唤本王,倒是顺手得很。”周昭宁一边说,一边从食盒里给他端出一碟子点心,是最应季的桂花糕。 “怎么能叫使唤,我两都这般熟了,相互帮点小忙而已。喏,你先吃。”封离说着,将手里拿起的第一块桂花糕转而塞到了周昭宁嘴里。 他的动作太猝不及防,周昭宁几乎是下意识张了唇咬住,那第一口只咬下来一小角。 “忒斯文,还要我一口口喂?王爷,美人执糕,好风月。” 封离正要收回手,将那缺了一角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就被周昭宁擒住了手腕。他略一施力,便牵引着那只素手再次靠近,周昭宁倾身,启唇将那剩下的桂花糕吃了下去。 本是一个寻常动作,偏偏他要慢条斯理,吞吃那半块桂花糕时,最后一合唇,更是擦过封离的指尖。 温软微凉。 封离惊得立刻抽回了手,在衣摆上擦了几下,耳根微红。 “这才是风月。” “什么?”封离尴尬着,一时没听清。 “我说,这才算是风月。” “哦。”封离应声干笑,换了只手抓起一块桂花糕,便整个丢进了嘴里。 桂花糕本只是清甜,他平素喜爱,可这会只吃了一块,就觉得甜得有些腻了。唇舌发烫,一抿便能将桂花糕化掉,明明换了只手拿,却还是像尝到了什么另外的东西。 第38章 “你这人,一时冷若冰霜生人勿近,一时又有些风流博浪的做派。” 周昭宁低声哼笑:“比不得你,掇乖弄俏。” “嘿,你……”封离又给自己塞了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行,你真是让人好感不过一息,多一息都是对铁血摄政王的玷污。” “或许吧。”周昭宁观他神色,已是恢复寻常,有心气儿怼他了,说明是好了。 封离懒得继续搭理这糟心玩意,啃完了桂花糕便自顾自倒茶,一到王府就回内院,连招呼都没再打。 他一走,周昭宁的面色便沉下来,吩咐周济道:“传武明来回话。” “王爷,武明已在书房外等候,说有事要禀。” “好。” 周昭宁大步入府,径直回书房见武明。今日是武明派人传话,他才知晓下午赫连重锦在国子监所说,特意绕路去接的封离。 武明见礼,并不嗦,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禀报。课后赫连重锦围堵封离之时,他们兄弟两虽是后到,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禀报得详尽。 周昭宁听完,半晌未语,心绪难平。 难怪封离出国子监时是那等神色,若是早知道,他不该只是等在门外。他被这样揭开伤疤,愤懑、无奈、耻辱,那一刻定是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可他却阻止武明兄弟两出手,仅凭一张嘴在赫连重锦手中走脱。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他心性坚韧、善谋果敢,还懂得留后手…… 周昭宁的理智想的是这些,可心里冒上来,压都压不住的,全是疼惜。 他的左手,不知道能不能治?一到寒冬便疼,是怎样的疼法? 武明一走,他便吩咐周廉清点库房中的珍稀药材,凡是温养疏通血脉的,通通找出来备用。 接着,他便叫来了长史徐清安。 “拜见王爷,夜间传召,可是出了什么事?”徐清安来得急,来了便问。 “赫连重锦入京后,几次三番对封离故作亲昵暧昧,本王今日得知,他与封离在梁都时来往不多。此事蹊跷,恐他另有目的。” 徐清安机敏,当即明白了他们王爷的意思,答道:“若是有意为之,这倒是一招不错的棋。既显得他莽撞自大,降低我们的警惕,又以风流韵事为遮掩,方便他暗度陈仓。” 周昭宁蹙眉:“风流韵事?” “臣失言。” 周昭宁面色不见缓和,但他不是与下属计较小节的人,只板着脸往下说:“你亲自去一趟于阁老和薛宗光府上,请于阁老明日不必出席会谈,让薛宗光传话使团,之后正使不在,就都不必再谈扩大南北榷场之事。” 内阁大臣兼礼部尚书于鸿总揽此次两国会谈,鸿胪寺卿薛宗光辅之。今日是会谈第一日,北梁使团便只见副使谢钰山,不见正使赫连重锦,是该立立规矩了。 “赫连重锦到场以后,北梁怎么提,我们都行缓兵之计,假痴不癫、以逸待劳。他们主动提出扩大榷场,急的是他们,我们稳坐高台,一切以摸清他们的真实目的为要。” “是,臣这便去传话。” 徐清安转身告辞,周昭宁又将他叫住,专程叮嘱:“有关封离的事,无需提及。” 徐清安刚说错了话,此时哪敢再不识趣,忙说:“臣知晓,王爷放心。” 周昭宁挥手让他下去,思忖片刻,又叫来了周泉。 “赫连重锦这些时日的去处都派人跟好了,一处也不能落下。他每日去何处,做什么,要事无巨细你亲自弄清楚。若他再敢冒犯封离,无需担心暴露我们的人手,也要将他当场教训了。” “是,卑职领命。” 安排好这些,周昭宁才进书房内室,第二次打开内室柜阁,将太医院院正严岭留下的那罐伤药拿了出来。 他揣在袖袋中装好,又特意摘了发冠,换了松散的常服,这才往正院去。 他到时,封离刚沐浴完,周昭宁在门外听到明福喋喋不休。 “殿下这青痕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王爷下的手?” 周昭宁挑眉,在封离这忠仆眼中,自己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封离什么但凡多了什么伤,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他倒要听听,封离会不会让他就此背下这个罪名。 “不是,明福你瞎说什么。” 周昭宁闻言,面色刚缓和,就听那小太监又道:“殿下不用为王爷遮掩,这里只有殿下与我,不怕人听。” “真不是他,总之你别管了,过两日便好了。” “殿下您如今为了怕我担心,连真话都不与我说了。当初在梁都,多少苦楚,都是我陪着殿下一起扛。” “好了好了,明福你怎么一副受气小媳妇样儿?我没骗你,真不是他。你下去吧,也早点歇息,听话。” 周昭宁听门内封离温言软语地哄,面色已是不虞。等小太监明福拉开门见到他,下意识板着脸阴阳怪气行礼,他就更不舒爽了。 合着这罪名他还非背不可了? 他不与小太监计较,这一切还得找主子算账。 周昭宁来了,明福本想留下来,他怕摄政王又对殿下做些什么。他于是站那不动,改作迎接的样子。可封离不想他待这,免得周昭宁口没遮拦说出什么来,便让明福退下。 今日之事武明和武智在场,在车上时周昭宁未问他,但事情仍会传到他耳中。他这个接收了原身记忆的还好,北梁旧事于明福这个亲历者,才是真正的伤疤。 封离也本应起身迎两步,但回府时便闹了不愉快,他懒得假殷勤,坐床边敷衍地喊了声:“王爷好。”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周昭宁走到床边也坐了下来,封离立刻警惕地问:“你来作甚?” “来负责。” “负什么责?” “你的小太监都把这伤算本王头上了,本王不来负责,岂不是更加声名扫地?” 说着,周昭宁从袖袋里拿出了那罐伤药。 “本来也准备歇息了,正好看到这伤药,想着你需要。” 不说还好,这一说,封离立刻对上了号。这伤药,这瓶子,可不就是上次在周昭宁的书房,给他用过的那瓶。 封离一下炸毛,叱问:“给我擦过臀的,你现在要我擦脸?!周昭宁,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周昭宁:“……”他光顾着药效好了,并未想起这一茬。被封离一提醒,当日情形历历在目,他握着瓷瓶的手微微发起烫来。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药便是药,只看疗效用途。” “哈?”封离恼羞成怒,“那你现在往脸上抹抹,你肯抹,我就抹!” 第45章 执言(1) 没伤的人拿药抹脸, 浪费。周昭宁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强硬地要给封离上药。 “大丈夫不拘小节,勿要如此娇气。” 封离:“……”这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他娇气?他这是……这是, 羞耻! “过来。” “你看我过不过来!”封离连连拉开距离,直接背靠到了床柱上。 他退,周昭宁便顺势而上。他躲,周昭宁便出手相制。直到把人困在床角。 瓷瓶一打开, 清冽药香扑鼻而来,只靠闻便能分辨出其中一些金贵药材,确实是好药。可气味唤醒了更详细的记忆, 封离的脸一下红了。 他别开脸,拧着脖颈, 赌气说:“你敢往我脸上涂, 我就蹭你一身。” 周昭宁垂眸看他, 孟浪之语几欲脱口而出,想问他要怎么个蹭法,如何来蹭他一身。他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绷直了唇角。 “我把上头这层刮掉不用,行了吧?” “这是刮掉一层的问题吗?”封离忿忿,“这破药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 气鼓鼓地, 还羞红脸, 这一刻倒是有了些十九岁少年的模样,在周昭宁看来跟撒娇似的。他突然又起了逗弄之心, 比之前想问的那句更甚。 只见他再凑近两寸,身形将他彻底笼住, 在他耳边低声说:“这药是严岭给的,你知道他是何时给我的吗?” “何时?” “他头回为你看诊, 见你浑身青紫,以为是被我折腾的。他劝我床笫之间手段柔和些,怕我伤你太过,就给了我这个药。” 封离听了这话,已是呼吸凌乱,深恨自己嘴快接了他的话。 “所以……擦过臀没什么,本来是擦哪的,你明白了?” 封离再听不下去,猛地将人一推,在床上一滚,直滚到了最里头去。 周昭宁看得想笑,他这副又羞又怒还逃避的模样,挠得他心尖都在痒。他问:“王妃让出半边床榻,是在向本王邀请?” “周昭宁!你别过来!” 周昭宁充耳不闻,擒住他的腕子把人拖了过来:“不闹了,擦了药你好睡觉。” “你别碰我。” “那你自己擦?” “我才不擦。” “那就冒犯了。” 明明才说了最私密的话,此刻更是擒着他的腕子把他抵在床榻上,周昭宁却又假作斯文客气,说得一本正经。 封离气不打一处来,明明这人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他正要发作,就见周昭宁一改刚才玩笑的神色,目光落在他挣动间露出的小臂上。 “手上也伤了,怎么不说?” “说什么说,一点小伤而已。不是大丈夫不拘小节?不是勿要这般娇气?” 周昭宁将他的手牵起来看,腕骨和小臂上都有擦伤,还有一圈明显的掐痕,红的红,青的青,紫的紫。虽不是什么大伤,但一想到是谁弄的,他便压抑不住怒气。 “在外头受了欺负,到了家里可以娇气,可以告状。” “家里……”封离怔然,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许久没有听人说到家了,也从来没把摄政王府当做家过。 周昭宁亦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以他们如今的关系,这恐怕称不上是封离的家。 他,有家吗? 他心中一痛,起身让开,将封离扶了起来。 两人霎时都静了下来。封离也不挣扎反抗了,任由他用玉勺挖了药膏,往他脸上手上涂抹。 玉制的小平勺带着凉意,擦过他的伤处,很舒服。周昭宁先给他涂上,再以指腹的温度化开药膏,渗透药力。青紫处带了点力度揉按,帮他化开淤血。 “好了。”擦完,周昭宁利落起身,“早些睡。” 直到他已离去,重新合上房门,封离才回过神来。他轻叹,直直往床上一倒。 第39章 “妖孽,祸害……”封离盯着那门,开口时咬牙切齿,落音却温柔无度。 这男人只是平日相处,已是这般令人远不得近不得,若是有心撩拨,那还得了? “难怪那傻皇帝逃不出你掌心。” 初时不熟悉,封离还想一尝美色,到如今他已是英雄气短,怕被啃得渣都不剩。 “大放厥词,便是到了床上,也是本侯给你涂药!” 封离自言自语,说完脚一钩床帐的挂钩,帐缦落下,将他绯红的面颊全部遮挡。 严岭这药的药效毋庸置疑,封离前次已经体验过,这回也是,第二日他洗漱时照镜子,脸上的青痕已消失无踪。 昨日周昭宁没有把药罐带走,而是放在了他床边,当时他觉得碍眼,现在看着终于顺眼了。毕竟顶着个指痕去国子监,还挺丢人,不知道的真以为他跟周昭宁玩太花…… 嘶,无妄之灾! 脸面恢复正常,封离去国子监一身轻松,结果刚到,就听到课堂内喧哗,争执、劝架声不绝。 “程寅,你别拉我。”竟是封珏的声音。 封离快步入内,就见平日里最守礼的封珏和雷源扭打在一起。堂上案几翻到,笔墨纸砚散落,封珏最宝贵的书册都被踩了几脚。国子学的学子已到了半数,全围着在看。 程寅名为拉架,实际上是把封珏拉到身后,同时朝雷源下黑手。 两人脸上俱已挂彩,封珏衣襟发髻都乱了,被程寅拉开后犹自不忿,几次试图冲上前去。 “封珏。”封离忙把人拉住,和程寅一起,挡在了他面前,“出了什么事?” “他……雷源他……”封珏说不出口,憋得眼角发红。 “都是同窗,别打了,不至于,不至于。”有人劝架,齐王世子身份尊贵,他们不希望真出什么事,“七殿下您劝劝世子,有话好好说。” 封离点头,朝封珏说:“有什么事说出来,有架一起打,有罚一起挨。” 劝架的学子:“……”以为他真要劝架的自己,真是信了他的邪。 雷源身后还有三人,俱是当日与冯英为伍的,再加上刚才他们在这谈论时不少同窗凑过来附和,他自问占据了人数优势,并不虚。 他摸了把脸颊的痛处,确认没见血,再看向封珏破了的嘴角,心中嗤笑。这齐王世子打架都软绵绵,还想给朋友出气讨公道?真是笑话。 他嚣张得很,轻蔑反问:“我什么,你说啊,我怎么了?” 他料定封珏说不出口,否则也不至于支支吾吾那么久。 果然,封珏气得面红耳赤,嘴唇煽动却没吐出一个字。 不仅如此,在旁的其他学子看向封离的目光各异,大多带着轻慢。尤其是与雷源一起的三人,有人眼含嘲弄等看笑话,有人幸灾乐祸不嫌事大,还有人神情猥琐,满是污浊而丑陋。 就在雷源得意之时,突然,一名封离意料之外的学子站了出来:“我来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方才封世子一到,便听雷源在高声调笑,说的是殿下在北梁时的旧事。不知这些事他从何处听来,将殿下在梁都举步维艰的境遇说得绘声绘色。雷源神色轻蔑,言辞之间多有诋毁,封世子打抱不平,便与雷源起了冲突。” 封离闻言侧目,目光落在这位芝兰玉树的国子学魁首身上。他言谈间条理清晰、详略得当,“诋毁”、“打抱不平”之类的措辞更是立场分明。 解泉泠,刑部尚书之子。 一听这个姓氏就大有文章,与国子祭酒解敬云同宗同族,据说按辈分,他乃是解敬云的族叔,年纪不大,辈分很高。解泉泠平日是不与他这样的“不学无术”之辈来往的,他在整个国子监都是佼佼者,都指着他明年春闱下场拿个状元回来。 所以他会出头为自己说话,封离是没想到的,又因着他在国子监备受推崇,他的话就颇有分量。 雷源下意识反驳:“诋毁?不知真假?我说的都是实话!” 封离抱臂而立,笑盈盈地看着他:“是吗?那你说来听听。”解泉泠有意维护他的声名,他却并不害怕。 “你在北梁奴颜婢膝事权贵,被北梁大皇子扔进牛棚踩断了手臂,还被前左将军之子吊在房梁上……” “呵。”封离轻笑,跟昨日赫连重锦所说一模一样,他还当雷源有什么自己的消息渠道,没想到竟是昨日扒了墙角,“还有呢?” 封离眼神鄙薄,看他仿佛在看什么蝼蚁。雷源被他一激,之前不敢说的话脱口而出:“还有你不知道被多少北梁权贵玩弄,多番实践出的狐媚之术果然不同,一回国便将摄政王笼络在了掌心!” 封离仰头大笑,乐不可支。 “你笑什么?本少爷可有说错?” “错了,大错特错!” 雷源瞪向封离,封离回视,那一刻尚且称得上中正平和。他淡然质问:“既是我奴颜婢膝,北梁人应是大为满意,为何还要把我扔进牛棚?那前左将军之子为何又要将我吊于房梁?” “还什么狐媚之术?你既知北梁前左将军之子害我,便也该知道那左将军是怎么变成前的?是谁杀的他?” 在场之人俱知答案,是摄政王周昭宁。 “摄政王待我好,那自然有一份亏欠。我因他而受的折磨,他想要偿还。而北梁贵族辱我,当然是因我不肯摧眉折腰,宁死也不失国体!” 说到这时,多少还有封离的穿凿附会之语。可他想起另一个封离,再往下却已是字字肺腑。 “大禹当年战败,以皇子为质,换取喘息之机。我在梁都十年苦寒,尔等在禹都锦衣玉食,是我皇子之尊比不上你们世家子弟,还是我身强体壮能经磋磨?我忍辱负重,是为了今日在大禹第一学府,听你们这帮未来的朝廷栋梁嘲讽取乐吗?” 封离神色渐渐严肃,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子。来到这方国土之后,他从未有此铿锵之言,将迟来的师生尽皆震慑当场。 “归国以来,我从不言过去,只因辱在我身,损在社稷!我当年在北梁的遭遇,若是断了脊梁,断的便是大禹的脊梁,而非我个人。雷源,你以此玩笑,可问过我父皇在天之灵,可问过阵亡的大禹将士们亡魂何安?” “封珏身为王府世子,比你们更养尊处优、一世无愁,但他心中有家国,有大义,才为我仗义执言。不像你们,蝇营狗苟,眼中只有个人恩怨和利益,哪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他胸中激荡,这是他当为先帝皇七子封离说的话。消逝的那个封离性情怯懦,可他在北梁十年,无论何等侮辱与苦楚,都以柔弱如蒲柳的身躯扛了下来。这江山归了他弟弟,但社稷安稳该有他一份功绩。 先前因他曾经受辱而对他不屑的学子们,羞愧地低下了头颅。 可雷源不会,他见之前和他一起议论笑话封离的人倒戈,愤恨之色愈加明显。 他大吼着质问封离:“你既然知道有辱国体,那就该以死明志!你怎么还有脸回国?!” 封离正待回复,解泉泠已先一步上前。他袍袖一振,好好一个才子,竟指着雷源的鼻子骂:“笑话!你个衣冠狗彘,何不溺以自照!你轻薄下流,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要死就该你去死!” 解泉泠骂的荡气回肠,封离在旁听得一愣一愣。他和封珏对视一眼,以眼神询问:他素来这么会骂人? 封珏点头,一脸心有戚戚,也不知是听解泉泠骂过谁,还是自己就被解泉泠骂过…… 两人眼神交流时,解泉泠还在骂,正骂到雷源的几个同伴:“人头畜鸣,近狎邪僻。” 听到这,本来站在最前护着封离和封珏的程寅往后退了两步,没忍住掏了掏耳朵。他看了看解泉泠,又看了看封珏,看向后者的眼神都变了。同样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和解泉泠相比,世子真是好温柔! 解泉泠骂了足有一刻钟,骂得雷源脸色通红,眼看着就要喘不上气。要不是韩博士出言打断,解泉泠看样子还能骂下去。 封离在一旁拱手作揖,真诚道:“解兄好口才,不去鸿胪寺可惜了。一街之隔,要不我向我家王爷举荐你?” 解泉泠激情骂人,却衣襟都未乱,他拱手还礼,脸色一瞬缓和。低头凑近,悄声说:“去骂北梁人?好啊!” 两人一拍即合,封离决定今晚回府就亲自去游说周昭宁,务必把解泉泠塞进去。解泉泠上届秋闱便已中了解元,临时授官也不是不行嘛!关键是这样的人才,不放去会谈中骂北梁人,也太可惜了。 韩仲博士走进课堂主持局面,他已在外头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但为保公正,还是出言询问雷源:“今日是你先讥诮同窗,出言诋毁?” 雷源不答,看向封离和解泉泠的目光阴恻恻。 韩博士见状,又问封珏:“世子,是你先动的手?” 若是平时,封珏定会认错,可今日他半点都不想认,点了点头,义正言辞道:“是他该打!再来一回我还是要打他,便是不当面打,出了国子监必叫侍卫将他套麻袋打!” 韩博士:“……”倒也不必如此耿直,心里想想就罢了,怎么还能当众说出来?一时,他看向封离的目光很是复杂,都是这位殿下,把他院里最纯白的白兔都带进了沟里。 他们这头一派和谐,突然,雷源在气厥过去之前彻底爆发,他指着封离便喝问:“封离你厉害!你是最了不起的质子!那你肯定知道,从古到今最著名的质子,可不就是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始皇帝?你忍辱负重回国,莫不是要效法他,莫不是也有那样的心气?!” 一时,场中俱寂。 此等信口开河的诛心之言,本该一笑而过,只当全未曾听说。 可皇位之争,从来由不得玩笑。 第46章 执言(2) “横扫六国, 一统天下?文治武功皆上品的始皇帝?”封离洒然而笑,“没想到有一天,我竟能被拿来和始皇帝做比。雷源, 你这么看得起我,莫不是觉得我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比名正言顺承袭大统的皇上还要能耐?” “你这到底是骂我呢,还是骂皇上?依你言下之意, 是属意我横扫北梁,一统南北?” 封离目若寒星,两步迈近, 微微仰着头看向雷源。 他身量不算高,就连看个辱骂他的竖子都要仰着头, 一时气势尽失。雷源故意坑害他的那番话, 瞬间也不攻自破。 不错, 七殿下文不成、武不就,又爱玩爱闹,哪有颠覆皇权的心气和本事。雷源穿凿附会的诬陷, 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众人虽这么想着,但经此一事,看封离的眼神还是变了。文治武功如何, 如今身份为何, 都改变不了他为质十年的过去。他说得对,他是国之功臣, 是他们过去太过狭隘。 更有善于自省者,隐约意识到了自身的卑劣, 他们就是想看王孙贵胄落凡尘,听到封离曾经如何受辱, 便显得自己更加高贵似的。 少年人心性相对单纯,封离将众人神情看在眼里,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一块石头:“雷源,你已有十六了吧,还当自己是三岁稚童?昨夜北梁吴王在国子监内围堵我和封珏、程寅三人,你偷听来这些话,今日便拿来在国子监传播。你可曾想过,是正中外族人的圈套?” “你躲在那,就连程寅都察觉了,你以为吴王和他的侍卫没有察觉吗?故意说给你听,便是知道你毛躁冲动,要拿你当刀。” 程寅闻言看向封离,他昨夜哪有察觉,七殿下真是……忽悠起人来眉毛都不带皱的。 “你甘为敌国皇子之刀,还在这沾沾自喜,我无非就是昨日比试侥幸赢了你,我们那点仇怨,与国仇家恨如何能相提并论?” 封离负手而立,微微仰头,那悍然坍塌的气势瞬间被重塑,且变得更为高大而包容。 “我知你是昏了头,不与你计较,只要你向封珏道歉,此事就过去了。” 雷源先是被解泉泠骂得狗血淋头,愤怒到了最高点时被封离戳破,再被他高帽子一戴,自己都没想明白,便真迷迷瞪瞪向封珏道了歉,甚至道完了歉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道歉。 在国子学内诋毁同窗,雷源等人很快被绳愆厅带走。国子学内的气氛空前和谐,今日课堂上众学子都尤为投入。 令封离意外的是,韩仲博士临时调整了课程内容,今日没有讲经,讲的乃是大禹建国以来,与北梁的数场大战。封离并未曾特意了解过这些历史,头一回在国子学认真听讲。 南北两国划江而治时起,对峙的格局便已成型。百余年来,南北共有三场大战,有因北梁南侵而起,也有因南禹欲夺回失地而起。 最近的一场便是十一年前,北梁以南禹渔民越境捕捞为由,挥师南下。然而那所谓越过长江中线捕捞的渔民,在战前根本连影子都没见到。 “北梁斩杀渔民祭旗,但那些所谓的渔民皮肤白皙、双手细腻无粗茧,根本就没有渔民的样子,而是北梁掳来的南人。”韩仲博士语调虽平和,却目光炯炯,那满腔被激起的热血,亦渐渐牵动满堂学子的心。 “北梁豺狼之心尽显,那一战大禹将士死守,打了一年,先被连下五城,之后又一一夺回。最终北梁惨胜,大禹更是无力再战,迫于无奈送皇子为质。” “此番北梁提出扩大榷场,朝中分为两派,一派欢欣鼓舞,认为我国以礼仪、财富撼动了北梁,这是他们移风易俗的成果。另一派则相反,认为北梁豺狼之心不死,不过是试图麻痹我朝。” “尔等未来也将入朝为官,对此事尽可思量,拿出自己的见解来。今日课业,便以扩大南北商贸为题,三日内每人做一篇文章与我。” 听前头时封离还津津有味,唯一可惜的是韩仲博士乃是文官,对战事不甚熟悉,只能说个成败,却说不出两方交兵的战略战术,说不出你来我往的交锋。而封大将军感兴趣的,恰恰是这个。 可听到说要做文章,还是写什么对扩大南北商贸的见解,他顿时就傻了眼,这与他何干? 偏偏韩博士像是会读心术,他正在心里怨念,就听韩博士点了他的名:“七殿下,尤其是你。今日之事因你而起,三日之后,你的文章要当堂来念,不要妄想偷懒耍赖。” 封离:“……”你也是周昭宁的人吧,你比周昭宁还狠! “还没拜读过殿下的文章。” 第40章 “殿下在北地十年,熟悉南北风土人情,定能言之有物。” “对对对,定有新奇见解。” “我等静候殿下!” 封离:“……”这整个国子学都被周昭宁收买了吧,逼着他学没起作用,现在就要捧着他学了是吗? 封离当场就要翻白眼,结果程寅凑了过来,低声说:“殿下,我也很期待,今夜回府便写吗?写完能先给我先看吗?” 封离忍无可忍,冷冷问道:“你不是对读书习字兴趣泛泛?” 程寅挠头,朝封珏的方向使眼神。封离看过去,正对上封珏一双殷切期盼的,大眼睛。 旁人可以不理,对跟班必须得讲义气。封离朝两人悄悄竖大拇指,苦着脸点头。 “是……韩博士……封离应下就是。” 封珏顿时笑逐颜开,程寅也跟着傻乐,封离……没忍住最终还是翻了白眼。 下了课,封离一出课堂,便见周济等在门外。他跟着出去,果然,周昭宁的马车竟又在国子监门外等候。 “王爷今日又顺路?” 周济一愣,反应过来立刻应下:“是,今日会谈暂停,王爷早早便出了宫。” 封离盯着周济看,反问道:“王府位于城东,国子监在城东南,王爷出了宫该径直往东而行,折往东南也叫顺路?” “这……”周济对上封离洞悉的神情,干脆耍无赖道,“车夫不辨方向,王爷说顺路便顺路。您别看我,我也不辨方向,我素来都是在这京城中乱走的。” “周抱鸡,不愧是你,周抱鸡……” “殿下,您骂就骂,为何又要叫这诨名,您过分了。” “对啊,我就是过分,你拿我怎么着吧?”封离朝他做了个鬼脸,活脱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完他也不管周济气不气,径直爬上马车关了车门。 “多大了,还与周济吵架?”周昭宁见他进来,把手中书卷放下,语气寻常又有些亲昵。 封离听在耳中有些别扭,但又没觉出来到底怎么个别扭,便不去细究。 “王爷不觉得他很好逗吗?” “不如你。”周昭宁低声接话,正好马车行驶起来,盖过了他的声音。 “什么?”封离没听清。 “没什么。”周昭宁转而问他,“今日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 说到这,封离还真有事要找他。有求于人时,他从来殷勤备至,当即给周昭宁续上了茶水,又依葫芦画瓢,从食盒里翻出来点心借花献佛。 今日车上备的是冰糖雪梨糕,秋燥,正是吃梨的时候。 “王爷,今日我有奇缘,想到了一个为你分忧的好主意。” 封离眉头微蹙,做出一副严肃神情。周昭宁差点被他这模样逗笑,故意反驳:“你不添乱已是了不得,竟还有为我分忧的时候?” “那当然,你我……夫夫一体,君之烦忧,我之忧愁!” 周昭宁观他浮夸神色,想起上次他的“彩衣娱夫”,不好评价他是长进了,还是退步了。 “那你说说,我有何烦忧?” “最近你忙的最大的事,当然是北梁使团一事,烦忧的自然也是这个。” “那该是于阁老和薛宗光烦的事,我只等他们禀报。” “但你也讨厌北梁人,你还特别讨厌那个赫连重锦,别否认,我看出来了。” 周昭宁原本扬起的嘴角微收,目光审视。 “这男人吧,无论多少年纪,在什么地位,总有一些丢弃不掉的锐气。你就是上了比武台,也不能对赫连重锦下手太狠,更不用说当面斥骂。肯定憋得慌吧,我给你推荐……” 周昭宁忽然出声打断了他:“我为何要特别讨厌他?” “为何要?讨厌不就是讨厌?你都已经讨厌了,还问为何要讨厌?”封离不解地看着他,“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理由够不够?” 周昭宁目光沉沉,半晌未语。 他神色古怪,封离却等不及,见他不说话,赶紧把前头的话续上了:“我给你推荐一人,刑部尚书之子解泉泠,他是上届秋闱的解元,可以提前授官的吧。他特别会骂人,把他弄进鸿胪寺,保管天天把赫连重锦骂成黑脸。” 封离以为这“为君分忧”的主意,不会受到太多阻拦。举人任官并不少见,只是旁人没有这样的机会任京官,任官之后他依旧能参加明年春闱考取进士功名,可谓两不耽误。 没想到周昭宁听完,问出的却是让他意想不到的话:“你如何知晓他会骂人?他今日骂你了?” “没有!我在国子监好得很,同窗友爱,怎么会骂我?” “那便是,他替你骂谁了。”周昭宁语气笃定,只见他端起桌上茶杯,神清气定地啜了一口,问道,“说吧,今日发生何事?解泉泠替你骂了何人?又是如何骂的?” 封离:“……”怎么没把你精明死算了! 第47章 相求(1) 封离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他倒是不介意告状,但是雷源的事已经当场解决,再拿来说就有点难为情。 周昭宁也不催逼, 只是泰然自若地饮茶,大有他不开口说清楚,那所求之事也免谈的意味。 封离看着他,周昭宁放下茶杯, 有意将那碟冰糖雪梨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说:“润润喉。” “咳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现场,看到他一通发挥口渴了。 “还咳嗽了, 确实该润润。御膳房做的,手艺还不错, 尝尝。” 他闲话家常一般, 将封离带了进去, 真就尝起糕点来。那冰糖雪梨糕清甜可口,软糯绵弹,一抿便化开。尤其这糕点还冰镇过, 在燥热尚未散尽的秋日黄昏,入喉便平复满身燥意。封离一个不觉,便吃下去了两块。 周昭宁垂眸, 决定让王府小厨房三五日给他做一次, 看来比昨日的桂花糕更称他心意。 大概是吃了周昭宁的点心,又或者是周昭宁平和的态度感染了他, 封离也不那么不愿意说了。 “就是有几个不长眼的笑话我,被我骂了回去。解泉泠看不过眼, 就帮我骂。”他撇撇嘴,又扔了一块梨糕到嘴里。 “笑话你什么?” 封离顾左右而言他:“这梨糕挺好吃, 没了,怎么就三块?” “你的那两个小兄弟呢?封珏和程寅不在?” 封离最后一口梨糕正往下咽,差点直接呛进肺里。他呛得眼角发红,捂着嘴一阵咳,周昭宁也太敏锐,当真是一针见血。 这时,一杯茶递到了他嘴边,封离接过,灌下去整杯才好些了。 “他两……一个打架,一个劝架。” “程寅性情爽直,倒也寻常。” “打架的是封珏……” 周昭宁没接话,只是换了神情看他,严肃许多。能让封珏忍不住动手,那必定不是什么普通的玩笑话。 “你在外人面前伶牙俐齿,曾不止一次说过,侮辱你便是侮辱本王。但是到了我面前,却连告状也磕磕绊绊?” 周昭宁一声轻叹压在喉间,有心抬手为他擦去眼角呛出的泪花,最后还是没有伸手。 “莫非,我连个外人也不如?” 封离是想点头的,外人可不会肆无忌惮“欺压”他,也不会让他心有戒备,他跟外人相处起来还更自在。 可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说出口的只有“甜言蜜语”:“那当然不是,我只是……王爷日理万机,心疼你还要为我的小事费心。” “所以只想为我分忧,不想我插手你们同窗之间的事?” 封离从善如流,打蛇随棍上,重重点头。 周昭宁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启唇:“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周昭宁的嗓音偏冷,可念出这句诗时,却有种冰消雪融的温存。封离的心跳快了一拍,忍不住更期待地望向他。投桃报李,所以准备顺他的意对吧! “你待我如此深情,我更该一闻其详。” 原来温柔缱绻都是假象,只有强势霸道才是周昭宁的本来面貌。 大失所望的封离一声冷哼,不情不愿地答:“就是有人在课堂内说我在北梁的事,封珏气不过就跟人打了起来。” 周昭宁立刻联想到了昨夜之事。赫连重锦刚翻旧账,今日就有人在国子监传话…… “昨夜之事,武明已报与我。封离,昨夜与今日,要么便是国子监内有人跟踪偷听,要么便是有人与北梁人勾结。此事,你如何看?” 封离面露惊讶,来回打量周昭宁。他一没想到周昭宁对武明的之事毫不避讳,虽然他两心照不宣,但是就这么说出来,多少不像周昭宁平日里深浅难测的作派。他二没想到周昭宁会给他小题大做的选择,若他顺着后话说,便能狠狠出一口气。 雷源出言不逊,他确实气愤,但想了想还是摇了头,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心机不深的少年罢了。 “他只是恰巧听到我与赫连重锦的对话,如此而已。” 周昭宁不置可否,心中却赞许快慰,封离的包容大度,有君子之风。 马车到了摄政王府,封离当先下去,破天荒地站在车辕下等他。 两人并肩入府,封离问道:“我已回答了你的问题,解泉泠进鸿胪寺一事?” “回答问题只是你分内之事,从来不是我的交换条件。” 封离的脚步兀地停了,他不敢置信地反问:“不是吧,周昭宁你堂堂摄政王,耍赖的吗?” “何时耍赖?我何时答应过你,回答问题就让解泉泠进鸿胪寺?” 封离被他问住,他还真的没说过,是他自己想当然。他心中不忿,却不愿就此放弃,限于身份他收拾不了赫连重锦,但给他添堵必须亲自来。 想通此节,他直截了当地问:“那你把条件说来,怎么才肯同意?” 他都做好了被周昭宁百般刁难的准备,没想到周昭宁只是将他抱臂的双手拉开,高昂着的下巴压一压,令他站正,说:“只要你肯在国子监好好听讲,我便答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等等,怎么才算是好好听讲,我觉得我一直挺认真的。”封离警惕地问,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 “下月国子学的课业考核,排名中等便算认真。” 封离一听,按照他一直表现出来的水平,周昭宁这属于是狮子大开口,他当即决定以退为进,答道:“那算了,我放弃,你未免太强人所难,我怎么可能考进中等,我必然是末等。” 封离说完,那余光偷瞄周昭宁的反应,这厮,肯定会让一步。 他对这场“斗法”胜券在握,没想到周昭宁只是肃然而立,和缓却坚定地摇头:“封离,你可以做到。” 说完,不等封离反驳,他又道:“你让解泉泠明日去鸿胪寺点卯,我会安排妥当,这交换条件便当做你答应了。” “我没……” 第41章 周昭宁转头看向他,神色郑重,那一瞬间,封离只觉像被蜜蜂蛰到嘴,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答应了。很好。”周昭宁替他说完,封离没有反驳,就这样默认下来。 当晚,周昭宁随他去正院用的晚膳。两个正值青年的大男人莫名其妙又卯上了劲,吃起来风卷残云,最后还被封离趁乱捞走几杯酒。 他酒量未见长,酒品却见好,酒足饭饱,倒头就睡。因此也就没看见,周昭宁亲自将他抱到了床上。 第二日,封离一到国子监,便被封珏带着程寅围住。他还有些宿醉带来的后遗症,太阳穴突突的疼,封珏兴致勃勃问他,把他吓了一跳。 “殿下的文章可作好了?可否允阿珏一观?” 封离一下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想起来,他昨日为了封珏,答应了韩博士要做文章。 可是什么扩大南北商贸,他真的不知道如何起笔,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封离试探着说:“没写。” 封珏闻言,立刻自发为他注解:“哦,殿下还没写。” 多了这“还”字,一字之差,语义大不相同。封离刚要反驳,目光便落在封珏青紫的嘴角上。 封珏昨日和雷源打架,他这样乖巧听话的谦谦小君子,如何是雷源的对手?不仅嘴角被打破了皮,如今成了青紫,颈间还不知道是被什么划了,留下一道结痂的血痕。至于衣袍遮挡的位置还有些什么伤,恐怕也不会少。 封离到嘴边的话一下就说不出来了。 他胡乱点了个头,豪言壮语反倒脱口而出:“昨夜……昨夜王爷找我,就没来得及写,我今日便写!” “昨夜王爷找殿下?”程寅憨直地问,“那不是正好与王爷请教一二。” 封珏转头看向程寅那一张一合的嘴,伸手便整个捂住,拽着他的袖子把人往旁边拖。封离回头,正听到封珏在对程寅说:“昨夜,那是夜里,王爷找殿下,他们夫夫之间你说是做什么?程寅你是不是傻,那什么一刻值千金,殿下哪里记得做文章的事?” 程寅恍然大悟,顺口就把封珏说不出口的那句诗补全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封离:“……”请赐他一双没有听过这段话的耳朵。 当晚下课后,周昭宁的马车仍在国子监门外等,他人却不在车上,周济回禀说他还在内阁忙于政务。 封离独自回府,明明不过两日,却觉得有些微妙的不习惯,他把车上的茶水点心都吃了个干净才作罢。回到正院匆匆用过晚膳,他便破天荒地让明福拿出了纸笔,开始为这文章焦头烂额。 可他想来想去,提纲拟了两三版,最后却无一字成言。原因无他,实在是先帝皇七子封离的记忆里,除了自身那点经历,便少有别的内容。他是真的没读什么书,也不了解天下大势,更不晓南北商贸行情。如此基础,令封离做文章,便是无根之水、无缘之木。 “明福,去打听打听,王爷回来了吗?”眼看着戌时将尽,月上中天,封离坐不住了,若是真写不出来,明日小珏儿定会失望的吧。 他突然就想起程寅那句“与王爷请教一二”,如今好像也就这一个办法了。 明福如今在府中如鱼得水,打听这个快得很,一盏茶不到便回来了。 “王爷回府了,说是乏了,去了流芳居。” “走走走,我们也去。” 封离大步流星地往流芳居去,明福跟在后头追着给他披斗篷:“殿下慢些,秋夜寒凉,披上挡挡风。” 到得流芳居,一进院门便暖意融融,封离急匆匆问院内的侍卫:“王爷在哪?” 侍卫恭敬行礼,答道:“回殿下,王爷在浴房。” “好,我去找他。”封离把斗篷一解,扔给明福便说,“你先回去。” “殿下……”明福不明情况,想提醒也不知如何说起。王爷沐浴,殿下闯进去……这……他们并无夫妻之实,多少不合礼数。 王爷该不会因此大发雷霆,惩戒殿下吧?明福想到这,不肯走了,抱着那件斗篷便和侍卫一块站在了院中。 浴房内雾气氤氲,封离走进去,却一眼就看到了周昭宁。 他大概也是刚来不久,解了上衣正往浴池走。看到封离,他有一瞬惊讶,旋即将脱衣的动作停住,转而重新掩上中衣,就这么合衣进了浴池。 “何事?” 封离看着他迈进温泉池中,纯白中衣瞬间湿透,贴在身上透出肤色,比他不穿上衣时还要撩人。再往下……几乎是当场,他就回忆起了那天透过池水见识到的,那张牙舞爪的巨物。 “你,出来说话!”封离话音未落,脸已是红透。 第48章 相求(2) 温泉池的池沿设有可供坐着的宽阶, 周昭宁坐在那,池水堪堪到胸口,好歹遮掩几分, 封离让他出来说话…… 周昭宁回头看他,见他脸颊绯红,那点逗弄的心蠢蠢欲动,反问道:“你确定?” 封离还未回复, 他从池水中站起身,带出的池水重新落下,溅起小片水花。衣服湿透后彻底贴在了身上, 若隐若现的风情,是成熟男性满溢的力量感。 这比什么也不穿, 冲击力更大。 封离双脚像生了根, 直愣愣地看着他。周昭宁没有走上池岸, 就这么站在那任他瞧。 “要出来说话?”他作势迈步,明知故问。 “别……别……”封离立刻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这人胸腹间起伏的线条令人血脉贲张,又因为肤色偏白, 保留着清俊的美感,他眼里映出闪烁的烛光,有些温柔。偏偏封离知道, 这人压制下来的力量有多强横。 “过来。” 封离有求于人, 硬着头皮走近。 “封离,你今日如此乖觉, 看来是又有事相求。这一次,难不成想把程寅塞进鸿胪寺打架?” “我有这么不靠谱吗?”封离忿忿, 骂他,“你就这么看我的?” 周昭宁回他一笑, 封离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他顿时有些懊恼,都怪美色误人,让他这般容易便落入圈套。可周昭宁这一打岔,又奇异地让他放松了下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我确实是来找你帮忙的。我……有事请教。” “噢?难得。” “是啊,机会难得,所以你可以好好想想要什么交换条件。” 封离话音刚落,周昭宁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道:“给本王捏肩捶背。” 封离一听,立刻就要上手,可转念一想,昨日他才被坑了一回,这回得问清楚先。 “这就是你的交换条件?” “嗯。”周昭宁点头应是。 “没有别的了?” “没有。” “也不问我要你帮什么忙?万一很难呢?” 周昭宁看他,嘴角又挂上了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人如今倒是越发地有便宜不愿占了。 “你觉得是难事,在本王办来或许易如反掌。” “嘁。”封离轻嗤,附赠一个大白眼。 嘴上不屑,身体却坦诚得很,腿一弯便想跪坐在岸边给他捏肩。 周昭宁一把托住他,宽大掌心将他的膝盖牢牢包裹住,接着抬手一用力,便托得封离重新站直起来。 他掌心在温泉池里泡着,很热。可掌心带了水,弄湿了封离的裤腿,他一离开,那处又格外冷了起来。这状似无意的接触如初春杨柳,春寒料峭中绿得醒目,风一吹,便荡进人心里。 “你在岸上如何捶背?去换身衣服下来。” 封离先是昨夜应了周昭宁好好听讲,后是早晨应了封珏要做文章,因此这一日听课格外认真,他坐一天也确实有些乏累,当下便应了。 换了衣服下水,他自觉走到周昭宁身侧坐下,迫不及待就要完成交换条件。 周昭宁正闭目养神,封离推了推他肩膀,让他侧坐着好方便自己动作。周昭宁不动,封离恶向胆边生,一指头直接戳到了他腰上,捡着软处捏了一把。 如猛虎出笼,周昭宁兀然睁开双眼,回身便来擒他的手。 “哎哎哎,是你自己不配合,我才提醒的,周昭宁你别反咬一口。” 封离打趣间,手已被封离捉在掌中。他将封离的右手抓出水面,问:“方才便是这只手作乱?” “没有的事!” 这人脸皮向来厚如城墙,撒谎耍赖半点磕绊不带,周昭宁全当耳旁风。 “那便罚这只手单独给本王捏肩捶背,今夜不许动用左手。” 封离惊讶地看向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罚法。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昭宁那双眼眸背光时幽深难测,此刻却并无一丝怒气。 这处罚说来根本不算处罚,天气渐冷,他左手越发使不上劲,不让他用左手,正合他意。左手泡泡温泉水,可别太舒服。 他未看清周昭宁的情绪,周昭宁却把他那点得意的笑看在了眼中。他不动声色垂眸,转身侧对着封离,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封离自不推诿,抬起右手给他捏起肩来。 按了两下,封离直接改成了捶,问他:“你这结结实实硬邦邦的肩膀,需要捏?” “案牍劳形,肩背尤甚。”明明是经年练出的铜皮铁骨,但他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这般硬,便是医官所说淤堵。” 他都这么说了,封离还能怎么样,认命地继续捶。 捶了一阵,周昭宁眼看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便说:“这淤堵也不是一日便能好的,你随便捶捶便是。” 如此没有立场,简直令人发指,封离蹙眉:“啊哈?我怀疑你在涮我……到底要不要捶?” “那自然是要的,只不过本王后悔了。” “我捶都捶了你后悔了?!”封离当即重重一拳捶到了他背上,怒斥,“周昭宁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说你今日已是捶累了,我后悔了想改成三次兑现。” “不行!我都已经给你捶好一会了,算完成了。” 周昭宁回头直视他的双眼,问他:“依旧硬……淤堵得像石头,你说已完成,不亏心?” “不亏心,我亏什么心?” 周昭宁不接他的话,依旧只是看他。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招,便将封离死死吃住。封离在他的目光下节节败退,最后没好气地同意了新条款。 “三次便三次,这已算是完成第一次了。” “不错,所以轮到我履行自己的承诺了。”周昭宁把他还抬着的右手放回水里,问道,“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封离这回彻底突破了请教的心理障碍,他都已付出了劳动,周昭宁指点他便是他应得的报酬。 “韩博士让我们做文章,以此次扩大南北商贸为题,我不会写,你教我。” 周昭宁想笑,低了低头藏住弯起的嘴角。他是真不知国子监竟有如此魅力,让数月前还宣称自己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下不了海的咸鱼”的那个封离转变至此,主动请教文章。 “不懂南北商贸诸事,对否?” 第42章 “对。”周昭宁一语中的,让封离认真了起来,看来至少没问错人。 “大禹开国以来,由于两国对峙常有战事,原本与北梁几乎不通商贸,只有为谋求高利润的走私商人会铤而走险,往来两国之间。那时的南北商贸,以北地皮货、南地丝茶的交换为主。” 周昭宁娓娓道来,两人在温泉池中并排而坐,却不是上回别扭尴尬的气氛,反而和谐融洽。 “及至建元年间,先帝登基后改制,提出开设榷场,打通南北贸易。先帝远见卓识,榷场一开,原本利润巨大的走私贸易被迫转上明面,开始纳税。另一方面,朝廷全面管控贸易货品种类,南北贸易成为两国之间相互挟制的新战场。” “而大禹,按先帝定下的策略,向北梁输入的货物,以精美珍玩、奇技淫巧、昂贵丝绢等浮华之物为主,意在迎合北梁贵族奢靡之愿,更深一层,便是要借机腐蚀、分化、收买北梁各派势力。” “而相反,我们想从北梁购入的,便是一应军需物资。北梁有良马,高大威猛,迅疾如风,还有煤、铁。虽然北梁冶炼之术落后,利用粗犷,但对于大禹,却是大量需求的原料。北梁盐井出产比大禹更丰,品质更佳,亦是我们所需。” “那北梁人卖盐铁骏马给我们吗?”封离好奇地问。 “卖,却并不肯放开来卖。” “那榷场规模如何?” “南北有陆上榷场、海上榷场,海陆两线官商贸易,规模足矣。同时,走私也一直无法禁绝。” 封离沉思片刻,又问:“此番北梁提出扩大贸易,想扩大的货物种类有哪些?” “茶、丝和粮。” “粮?”封离惊讶,微蹙了眉头。 “不错,大禹土壤肥沃、水利农耕发达,粮食产量数倍于北梁。北梁皇族赫连氏,原本是北疆牧民,不擅耕作,南下打来的疆土,亦不懂劝课农桑。南北数次大战,究其根源,都与粮荒有关。北地缺粮,为保国本,便南下抢夺。” “此番北梁想要购粮,提出以马易之,其中甚至包括他们最好的种马。” “原来如此。”封离看着他,突然笑了,“王爷,你以后若是不当摄政王了,倒不妨去国子监做个博士。你比韩博士讲得好,深入浅出,一语破的。” 封离这一笑,发自肺腑,并无半点矫饰,天然动人。周昭宁深深望向他,心脏鼓噪,那一瞬,只想将这一刻留住,永远留住。 “殿下过奖……” 他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温泉池上,封离迎上他的视线,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鸣玉嗓、美人面,博闻强识,循循善诱,若日日如此,他必陷于这厮的温柔乡安乐窝。 “可还有要问?” “王爷觉得,北梁此来是真心是假意?” “你觉得呢?” “我觉得……”封离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是我请教你,不是你考校我,我不说。” 周昭宁不置可否,他话锋一转,说:“温泉久泡不宜,上去吧。” 说着他便要起身,可两人此时坐得极近,他当先站起来,半身露于水面以上,封离侧头看他,那视线不偏不倚,正对他腰下。湿透的衣裤,勾勒出前所未有的清晰轮廓,哪怕蛰伏,亦是气势惊人。 一时万籁俱寂,唯余寥寥水声,清泠回响。 第49章 相争(1) 封离的目光太直接, 周昭宁想忽视都难,更不用说他对封离的动向本就关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饶是自认城府颇深,他也差点没藏住那动摇的心旌。 他下意识转过身, 背对封离。 封离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多唐突。想到周昭宁对他那便宜弟弟的心思,还有他一贯不喜被人冒犯,封离连忙解释:“你自己送到我眼前的, 我也没想到你这么有料,就顺便看了两眼。” 话一出口,封离就差没照着脑门给自己一巴掌, 他这嘴真是,直惯了, 欠惯了, 快起来完全没把门的。本来真就是顺便看了一眼, 可这话一说,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调戏胜似调戏。 可说出去的话, 泼出去的水…… 封离懊悔,殊不知周昭宁此刻根本想不到什么冒犯,他在温泉池里泡出的汗都没有眼下多。无论理智为何, 情感只叫嚣着:这是被夸奖了, 夸的还是那方面。 没有男人不在意。 看似冷心冷情如周昭宁,这会也只能径直上岸去一旁的冷泉池。否则他浑身湿透, 就这么走去更衣,那在封离面前便什么也挡不住了。 “喂, 周昭宁,快霜降了早不热了, 还泡什么冷泉?”封离在背后叫他。 “强筋健骨。”周昭宁头也不回。 封离一想,也对,冷热浴交替,是有这么个说法。他也挺热,也去好了,反正这浴房中并不冷。 周昭宁刚下水,旁边扑通一声,封离也跟着跳了下来。他怕人摔了,下意识伸手去接,可回头一看,封离竟是一猛子扎进水里的。别说接人,捞都不用他捞,封离已在水里游了起来。 封离在冷泉池里游了一圈,才回到周昭宁身边。他从水中冒头,甩了周昭宁一脸水花。 “游起来果然就不冷了……”封离抹了把脸,在水里握住了周昭宁的小臂,“你别光泡着,也游两圈。” 周昭宁刚才看他游鱼般剪水而去,身姿矫健,白皙腰身时隐时现,直如水落油锅,不仅没让这冷泉把他冷下来,反而沸得厉害。此等情形下,他哪里愿意被封离拉去一同凫水。 可封离不知道,见他不动,又拽了一把。这一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往前划了一步,踩到了周昭宁所在的区域。 那一片池底铺满鹅卵石,他毫无准备,仅仅踩上去个脚尖,这一下滑得很,这身体平衡能力不如他原来,就这么往周昭宁身上栽了过去。 周昭宁手肘一转接住他,被他扑了满怀。 两人在水中紧贴,封离扒着周昭宁的胸膛,被一截硬物硌了腰。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攀着周昭宁的肩扭身想躲。可这一躲,两层湿衣带着水流擦过周昭宁,令他浑身颤栗。他本能地便伸手制止,不让封离动弹。可这制止,情急之下的反应便是将人重新扣回自己怀里。 动作就在一息间,那硬物再次撞上他腰时,封离已能清晰辨别出那是什么……无需再问,却也没法更尴尬了。 他扑到周昭宁怀里,周昭宁不知因何正动念,被他撞了个正着。 封离头皮发麻,只敢掀起一边眼皮去看周昭宁的神情,一定已经想杀人了。 谁知这一看,周昭宁竟撇着头,那张涤荡俗尘的美人面落入红尘,眼角眉梢已红透。 意识到对方竟害羞,竟比他还尴尬,封离那颗大胆瞬间迎风而张,转眼铺天盖地。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风景,说不定他此生也就这一回,能见识到堂堂摄政王的羞涩。 “周昭宁,我现在信了,你没有通房丫头。” 周昭宁一凛,揽着封离的那只手都发了麻,不知该不该现在松开。 “不是经年累月守身如玉的……老童子鸡,”封离说到这,忍不住大笑起来,“哪能在冷泉池中金枪不倒?” “哈哈哈哈。”封离的笑声回荡在氤氲的浴房内,落在周昭宁耳中也一片氤氲。 这人笑得浑身发颤,就这么蹭着他…… 周昭宁忍无可忍,揽着他的手骤然收紧,将两人间的最后一丝缝隙也弥合。 “封离!你既已察觉,还如此撩拨于我,真当本王是柳下惠?”他倾身压下,封离被迫弓腰,后脑勺泡进了池水里,那一头青丝在水中飘散。 烛光华彩,落在他眸中如点星。而背光而立的周昭宁,黑眸则深不可测。 “哎哎哎,你可别胡说,我可没撩拨你。都是大男人,说两句荤话怎么了?你从小到大没和好朋友好兄弟开过玩笑?” 封离抬手推他,他自己不觉,可那被温泉水泡软了的手心按在他硬挺的胸前,于周昭宁简直是新一番招惹。 周昭宁颈侧青筋暴起,他沉沉阖目,又重重睁开,方才压下一些躁动。 “你从小到大,都与谁说过这些荤话?” 封离正要回答,想起来他那些军中的兄弟们,周昭宁必定是闻所未闻,到时候查无此人,身份都要露馅。 “那可太多了,哪数得过来?” “封离!” 周昭宁霍地将人甩开,怒气和欲念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吃殆尽。如今也没什么怕被发现的了,他绕过封离两步上了池岸,径自去更衣。 偏偏封离这个不怕死的,还在后头咕哝:“就这么走了?我把这池子让给你啊,好歹解决一下,不难受?” 稳重如周昭宁,差点转身折返,恨不得当场把这憨货捞出来。不用另找地方,就在这池岸上狠狠教训,让地砖磨红他的背、他的膝,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哭着告饶才好。 可他不该……他只能当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封离上岸时,周昭宁已离开流芳居,没与他打招呼,没留人传话。他从浴房内出去,院子里只剩一个抱着斗篷的明福。 明福急匆匆凑上来,围着他四处看,着急地问:“王爷没罚您吧?” “没有,罚我什么?” “我看王爷方才离去时,脸色黑得厉害,吓得我一句话没敢说。” 封离轻笑,老童子鸡欲壑难填,可不就是会黑脸。但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碰巧撞见而已,他守口如瓶就是了。 “无碍,无碍,走走走,回去作文章咯。” 明福赶紧把斗篷给他披上,主仆二人打着灯笼回了正院。 第二日,封离便将文章交了韩博士,韩博士果然让他在课堂上念。开头还好,当他说到北梁狼子野心时,立刻有乐天派出来反驳。 封离反问:“南北三年未闻大旱、大涝,未有蝗灾,称得上风调雨顺,北梁有何理由要南下购粮?” 那学子答不上来,便也反问:“那若不是真有所求,北梁怎会愿意出售良马?北疆马可是最能征善战的马种。” “能拿到手才算出售,若是卖来的皆是病马,甚至瘟马,下了毒的马,待如何?” 与他争执的同窗一声冷哼:“七殿下乃是强词夺理,说得仿佛能开天眼,能见未来似的!” “我不过随口列出一个可能,正本清源罢了。” 到此,封离的文章还没念完,学子们已是分开阵营,在课堂上当场对辩起来。封离功成身退,隔着人群给韩博士抛了个眼神。拿他当那抛砖引玉的“砖”,他做到了,可别再让他继续作文章了。 国子监的学业继续,最大的变化是封离上课认真了起来。而国子学内地位最尊,过去最偷懒的七殿下认真起来之后,整个国子学学风大振,课堂上无人再睡觉了,温书时也大多三三两两相互交流学习了,韩博士看封离的眼神都慈和了起来。 旬假前一日,去鸿胪寺已有七八日的解泉泠出现了。他一来便找封离说话,封珏和程寅二人也是十分好奇他这段时间在鸿胪寺的见闻,四人一拍即合,下了课都没回家,约好去醉仙楼边吃边聊。 这一日照例是周济等在门外,自从那日在流芳居之后,封离再没见到周昭宁的人影,每日都是他的车驾来接,车里也都备着茶水点心,却没有主人。 封离当他害羞害了这许多天,“体贴”地什么都没问,问了让人更尴尬不是? 他吩咐周济:“我和同窗去醉仙楼,你先回府吧。车不用送我,去接王爷就是,我坐齐王府的马车。” 周济应是,先一步走了。 封离四人到了醉仙楼,今日醉仙楼请了一名乐户唱曲,声如黄鹂,宛转悠扬,他们四人便寻了个方便听曲的雅间落座。 酒菜未上,程寅已迫不及待问起会谈的事,解泉泠灌一口茶便开讲,明显也是这些日子憋坏了。 “那吴王真是个混不吝!一会装傻充愣,一会撒泼耍横,搅得这会谈是难有寸进。” “那你骂他了吗?” “自然骂了,日日都骂,可那吴王也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总之左耳进右耳出。” 封珏凝眸,道:“那肯定是解兄骂得太文雅,还旁征博引,他若只是粗通汉学,自然是听不明白。” “那我也不能骂得太直白,若是指着他的鼻子骂狗娘养的,他定要借题发挥!” 第43章 封珏:“狗……”他真的复述不出口。 程寅:“解兄竟然也会这等粗鄙之语……” 封离:“……”就知道他骂人的词汇跨度甚广。 “赫连重锦是北梁几位皇子中最精通汉学的,他就算不能全听懂,也能听懂个大半,放心,你一定没有白骂。只是他心里有数,知道骂不过你,所以干脆装听不懂罢了。他如此隐忍,更蹊跷了……” 封离抚着杯沿,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楼下曲声突然停了,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随即,响起了一道在场四人都很熟悉的声音。 “唱得好,叫起来必定更好,带回去伺候。” 封离蹙眉,起身往舞台上看去。果然,出声的正是他们在谈论的赫连重锦。 封离他们来时,那乐户女戴着面纱遮挡面容,此时那面纱已落在了赫连重锦手上,明显是被他强扯下来的。 那乐户容貌姣好,还有一把好嗓子,自弹自唱,琵琶技艺亦是非凡,谁能想竟会撞上出来游乐的北梁人,还被赫连重锦看上。 乐户自是不愿,盈盈下拜:“奴虽是乐籍,但却是清倌,还请贵人宽宥。” 客栈掌柜见状,忙上来打圆场。这乐户是他故友之女,落入罪籍他照顾一二,才让她在自己这酒馆里唱唱曲挣点花红。平日里戴着面纱都平安无事,没想到今日竟被人强行扯落,惹上了麻烦。 “这位客人,青菱姑娘不单独唱堂会,您想听曲,在小的这楼里听也是一样的。” “你说一样就一样?你是什么东西?”赫连重锦说着,一巴掌便甩到了掌柜的脸上。 一个没有功夫底子的平民,哪里经得住练家子不收力的一巴掌,当即被他甩翻在地,吐出一颗断牙来。 那位乐户青菱姑娘见状,立刻向掌柜扑了过去,要将人扶起来。 “李叔,您还好吧?” 美人面色惨白,泫然欲泣,对赫连重锦而言,更是快意。 他这几日受够了南禹人的鸟气,尤其是鸿胪寺那个新来的解泉泠,骂得尤为刁钻,常令他恨不得把人当场砍了。 这醉仙楼的酒名噪禹都,他今日来便是要喝个痛快。又听了这燕声莺语,见着这花容月貌,尤其这女子那双桃花眼,和封离有几分相似,令他这一腔怒气找着了出处。 一个酒楼掌柜,也敢在他面前放肆?与他讨人情,也不看看自己是怎样的贱民! 赫连重锦一把扣住青菱的手臂,将人直接从地上拖了起来扣在怀里。 “乐籍?你们南禹的乐籍不就是娼/妇,装什么清高?” 青菱受辱挣扎,字字铿锵:“乐籍并不都卖身,有许多姐妹如我一般只卖艺!大庭广众之下,客人请自重。” “自重?你可知本王是谁?”赫连重锦说着一把拽开了她的领口,“本王倒是要看看你有多清白!” 众酒客一片惊呼,程寅拍案而起,大喝:“欺人太甚!” 一层楼而已,他从窗口一跃而下,落地便出拳袭向赫连重锦。 封离三人匆匆从楼梯跑下去,封离边跑边叹:“啧啧啧,早知道我们先下楼了,不一起出场都不够帅气了。” 他嘴上说着玩笑话,那双眼睛却直盯着台上,半点不曾错开。他眉头微蹙,心里已在盘算这酒楼里能抄的家伙事,不然不足以对付赫连重锦的那个护卫。 早知道就带上周济了,周抱鸡虽然不经逗,打起架来却是一把好手。 思量间,他们三人已跑到了台上。解泉泠机敏,封珏已是和雷源打过架的“老手”,两人一个抄起青菱的琵琶,一个在旁边桌上拿了个酒壶,齐齐向赫连重锦的侍卫冲了过去。 封离见状,把身上斗篷一解,扔给青菱,将人护在了身后。 第50章 相争(2) 赫连重锦只带了一个侍卫, 封离他们有四人,但是比起功夫来,是半点不占上风的。那边程寅和赫连重锦打得还算有来有往, 这边解泉泠和封珏两人已是左支右绌。 “这位姑娘,你躲远些。”封离交待完青菱,就手抄了把装饰用的油纸伞便冲了上去。 他如今功夫不济,眼力却还在, 解泉泠和封珏拼着挨揍也不退,封离便见缝插针地补刀,专往痛的穴位打。 可赫连重锦主仆两也不是好对付的, 尤其他们二人还带了刀,对拳没占到便宜, 赫连重锦霍地抽刀迎上。赤手空拳难敌兵刃, 赫连重锦立刻游刃有余起来。 打斗间, 他看清冲上来行侠仗义的是哪几人,面上浮现讥讽之色,笑道:“这嘴碎的小子果然是你弄来的, 好本事啊封离,倒是本王小看了你。” “不敢当,我夫君疼我, 看不得我受气罢了。”封离已是打起全副精神应对, 手上不敢出半点差错,话却说得轻松, 特意提周昭宁作为威慑。 赫连重锦听了却更怒,下一刀半点不留情, 程寅连连躲闪,差点被划到手臂。 “赫连重锦!你敢!”封离一声大喝, 抽身面向台下,“我乃先帝皇七子封离,当今皇上的哥哥,摄政王妃,北梁人在禹都欺男霸女,还要打本宫,各位大禹子民怎么说?” 他的话掷地有声,激得酒客们群情激愤,尤其是喝了点酒的,更是热血上头,个个冲到了舞台边,将整个舞台围得水泄不通。 “赫连重锦,你还要试试我大禹男儿的拳头吗?”封离喝问。 赫连重锦眼看寡不敌众,虽又不甘,却不得不退走。 “慢着!辱了人便想走?” 赫连重锦怒喝:“你还想作甚?” “你向这位姑娘道歉。” “做梦!一个贱奴,也配让本王道歉?封离,你是不是在我大梁当狗当惯了,都分不清高低贵贱了?” “不道歉是吧?行啊,关门!这两个北梁人一个也不能放走!来个人,去摄政王府报信,就说本宫在醉仙楼被北梁人堵了。路上给我把铜锣敲起来,要喊得禹都城人人皆知!” “你!”赫连重锦手中弯刀一抖,差点直接再冲上前来。 一直躲在一旁的青菱见状,连忙上前说:“殿下,小女子身份微贱,当不得贵人的歉意。多谢殿下为小女子做主,就这么算了吧。” 封离本是不愿算了的,乐户也该有尊严,不该任人践踏。但看到青菱脸上惶恐不安的神情,他还是点头把人放走了。他是好意,吓着人家姑娘却不好。 赫连重锦甩袖离开,临走前,他落在封离脸上的目光,如同一头盯上了血食的饿狼,凶狠暴戾。 人走了,封离也松一口气,再打下去他们就要吃亏了。 解泉泠朝他竖起大拇指:“殿下机智。” “不然呢,在自家打架不叫兄弟姐妹,不合适吧?” 封离笑着朝台下众人拱手为礼:“多谢各位仗义援手,掌柜的,给每桌送一壶仙人醉,我请。” 掌柜的连连道谢,命小二立刻安排。 “多谢七殿下!”酒客们也跟着道谢,他们没出上力,还得了美酒,没想到七殿下如此仗义又慷慨。想起过去那些坊间传闻,只觉得荒谬。 有说他阴柔作女儿态的,可他刚才打人喊话的姿势当真英姿勃发。 有说他怯懦胆小不敢见人的,可他潇洒磊落,仗义行仁。 还有说他献媚于摄政王的……这听着,更像是人家夫夫恩爱嘛! 大禹民间男风颇为兴盛,契兄弟不算太稀奇,只不过权贵少有娶男妻的,尤其是身份如此尊贵的男妻,所以才为人诟病。可那些,关他们平头百姓什么事?他们只需知道白得的仙人醉好喝。 众人散去,那乐户青菱上前道谢,盈盈下拜,要叩谢封离四人相救之恩。 封离忙将人扶住:“姑娘不必客气,这不过是分内事,我们本就不该坐视你一个女儿家受人欺辱。” 那姑娘明显被刚才动刀动枪的阵仗吓着了,哭得抽抽噎噎,攥着帕子一个劲道谢。又看到程寅在揉伤处,愧疚不已。 “青菱本是贱籍,连累诸位贵人受伤,实在该死。” “你曲唱得好,不甘堕落,坚持靠技艺挣钱,乃是高风亮节,何错之有?是我们自己要为你出头,特别是这位程小公子,从楼上一跃而下喊都喊不住,威风得很。威风够了,挨点拳脚不算什么。” “殿下!”程寅不服,“要不是那吴王带了刀,我岂会挨揍?” “行行行,你厉害。” “世子,解兄,我说得没错吧?”见封离敷衍,程寅又转向另外两人寻求认同。 两人应是,他这才作罢。 “姑娘,你今日受了惊,便早些归家,歇着去吧。这你拿着,算是补你的赏钱,给你压压惊。” 看着封离手中的银锭,青菱辞不肯受,她受人恩惠,哪还有拿人赏钱的道理。 这一锭银子于封离不值一提,对一个要在酒楼卖艺的清倌,却是生计。 这青菱看似柔弱,却又刚强不屈,想必受了不少委屈,上台演出定是穿着最好的衣衫,可也并不簇新华丽,日子过得怕是拮据。 封离坚持把银子给了她,青菱拜别,要解身上斗篷还他。 “这斗篷就赠你了,你的领口……破了,挡挡吧。” 青菱又是泪盈于睫,再次谢过才走。四人望着她的背影,一时各有想法。 封珏叹道:“她这样的女子,当真不易。若是大家闺秀遭了这样的事,恐怕已是要上吊了。她却很快镇定下来,可见平日没少受欺辱。” 解泉泠说:“贱籍之人,命如草芥,能委曲求全已是幸事,哪有什么选择。殿下,可不要怪她低声下气,拆了殿下的台。” 封离摇头,他当然不会。当年他拿下镇北军军权,第一年便遣散所有军/妓,将她们另行安置,他知道这些女子有多么不易。 最是不知愁滋味的程寅也说:“她是不是一生都脱籍无望?” 掌柜的亲自将四人迎回楼上雅间,答道:“青菱是小的故友之女,乃是受他父亲牵连充入乐籍,但罪刑不算重,她只要攒够银子,是能脱籍的。” “她想脱了籍还能清清白白做人,所以这般坚持。今日幸得各位贵客垂怜,助她渡过此劫。” “那就好,她还差多少银子,我给她凑凑?”程寅忙问。 他话一出口,封离三人都古怪地望向他,他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我不是要为她赎身的意思,我是觉得相遇也算缘分,我可以借她银子。” 封离和解泉泠低笑喝茶,程寅不明所以,只好看向封珏求助。 封珏到底心软,解释道:“你觉得你是借她银子,但你们身份天上地下,又男女有别,让旁人知晓了会如何说?只会个个都以为她是攀上了贵公子,要被你收了。” “啊?!我真没有这意思!” “行了,人家姑娘自尊自爱,也有技艺,用不着你瞎操心。”封珏瞥他一眼,“刚才也不知道机灵点,跟着殿下给人塞点银子。”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程寅挠头,满脸懊恼。 解泉泠看得好笑,端着茶杯凑近封离,低声问:“程寅一直都这样?” 封离点头,跟他碰了一杯:“这般纯直的性情,天上璞玉,难得一见咯。” 四人在醉仙楼用完饭,各自归家。封珏先把封离送回摄政王府,这才回齐王府。 封离回到王府时,等在门口暗处的周济上下打量着他,看完快步回前院书房禀报:“殿下精神很好,看起来没有受伤。” 周昭宁不语,让他退下。想到封离在他面前挨一下就要喊痛,可真受了伤却半句不漏,他心绪波动,但到底还是没去后院看他。怎么看,难不成逼他脱光了检查? 周昭宁眉头紧蹙,手中狼毫一晃,毁了一幅字。他心不静时爱临帖,可如今越是写,却越发不静。他无奈搁笔,将那幅写坏的字团了团扔进了炭盆。 第二日是国子监的旬假,封离睡到日上三竿,还未醒,明福闯进了卧室。 第44章 “殿下,醒醒。殿下,程公子来访,说有急事找您。” 封离迷迷糊糊,醒了醒神起身,简单洗漱更衣,都没顾得上用早膳,便去见程寅。 程寅在厅内来回走,神色凝重焦急。一见到封离的人,他便立刻问道:“殿下昨日穿的斗篷是雪青色,上绣双鹤排云,我有没有记错?” 封离不知程寅为何急匆匆跑来问起他的斗篷,他不那么在意自己的着装,眼神询问明福。 “不错,殿下昨日穿的便是那件双鹤排云,雪青镶银边的缎面斗篷。” 程寅兀地握紧了双拳,难以置信地看向封离。 “出了什么事?” “今晨,国子监外巷尾发现一具女尸,那死者容貌出众,不知被何人所杀,丢弃在那。我本当个异闻听,结果却听说她被发现时,身上只裹了一件名贵的雪青斗篷。” 封离已明白他所指,昨日他的斗篷,给了那个乐户青菱。 “那斗篷的形容,与我昨日那件一样?”封离确认般问。 “是。” “走,我们去看看。”封离当机立断。 猜测无用,真相为何,只有去看了才知。 第51章 相争(3) 封离和程寅策马而行, 直奔义庄而去。程寅的小厮已打探过,这桩杀人案是京兆府接了,尸体送到义庄暂放, 供仵作查验。 两人到时,仵作刚验完尸,两人表明身份,仵作吓得跪地不起。仵作是贱役, 京中大案要案有大理寺,京兆府的仵作平日哪有机会见王子皇孙。 封离把人叫起,先看到的是叠放在一旁的雪青斗篷, 真是他的那件。于是,他伸手便要掀那尸体上的盖布。 仵作忙劝:“殿下且慢, 枉死之人晦气, 您别碰。” “无妨。”封离亲手收敛过的尸体都不知凡几, 哪会在意这个,动作半点未停。 盖布掀开,露在他和程寅眼前的, 真是昨日的乐户青菱。昨日还在醉仙楼唱曲,与他们道谢话别,今日却鬓发凌乱、面带伤痕, 陈尸在这浊臭的义庄之中。 “真是她!”程寅讷讷, 不敢置信。 仵作一听,大着胆子问道:“程公子识得这死者?” “识得……她叫青菱, 乃是乐籍,昨日在醉仙楼唱曲, 我们见过。” “那太好了,衙役们还在奔走查找她的身份呢, 这下不用找了。” 封离看向青菱,盖布掀开后露出的小半截肩膀,未着寸缕。 “她的衣裳呢?” “禀殿下,死者被找到时便只裹了旁边那件斗篷,旁的什么也没穿。” 封离闻言,兀地握紧了拳头。 “她是怎么死的?” “先奸后杀而死。她身上伤痕累累,死前应是受了不少折磨,致命伤在颈上,最后是被活活掐死的。” 奸杀……扔了她所有衣物,只裹着他的斗篷,尸体扔在国子监外……这几乎已将凶手身份公开在他眼前。在他心里已不需要更多证据,凭他对赫连重锦的了解,这是赫连重锦的示威和报复。 他想占有的,如若受阻,他不仅要占有,还要毁掉。打他脸的人,他要百倍千倍偿还。可这女子何其无辜!她不仅被毁掉了所有希望,就连性命也未留得下来。 封离胸中燃起熊熊怒火,转身就要往外走。封离向来一副万事不走心的模样,察觉到他不寻常的情绪,一向爽直冲动的程寅反而冷静下来将他拉住。 “殿下,冷静。” 封离回神,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望向躺在木板上的青菱,对程寅说:“拿些银子给仵作,帮青菱姑娘先置办身衣裳,等那掌柜来看时,别失了体面。” 程寅忙掏荷包,那银子给出去时,他又想起昨日封珏所说,说他不够机灵,不知道跟着殿下给银子。今日他给了,却已人事全非。 两人从义庄出来,程寅问:“我们去哪?” “京兆府。去看看这案子他们怎么查,怎么断,青菱不能含冤而死。”封离飞身上马,甩鞭便走。 秋日高悬,晴空万里,风有余温,封离却只觉冰寒刺骨。 皇子之尊却无官无爵,封离被拦在京兆府大堂外的时候,第一次在意起这件事。他和程寅都没有官身,出身再高,京兆府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拦在大堂外,转而请他们去后院喝茶玩耍。 封离不肯走,冷着脸道:“让京兆尹来见我。” “殿下,府尹大人上朝未归,此刻不能觐见,您若是一定要见,只能进宫上金殿了。”回话的是京兆府师爷,他占着理,哪怕怪抢怪调也让人无法拿捏。 程寅在封离耳边悄声说:“雷源就是京兆尹之子,他们庆国公府雷家,素来是跟着信国公一派的。” 见封离不答话,那师爷又说:“您要问的案子,捕快们刚开始查,什么线索都没有,就算我等不顾律令向您禀报进展,也无话可禀。” 封离冷冷看向他,扬声说:“你们既然没有线索,那本宫便给你们一条线索,死者身上的斗篷,乃是本宫的。此案与本宫有关,让你们的捕快来找本宫问话。京兆府若是不敢,便将此案呈请移交刑部和大理寺。” 封离说完,带着程寅转身便走。 “在这问不出什么来,我们自己去查。” “嗯。”程寅重重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打马往国子监方向去,半路上遇到齐王府的马车,竟是封珏。封离灵机一动,将封珏的马车拦住,三人直接掉头又往京兆府去。 封离和程寅下马上车,三人一照面,封离便说:“我们刚去京兆府问案情,他们以我两并非官身为由,不肯告知。一会你去问,看他们怎么说!” 王世子虽非官职,可上奏请立的世子,却是准王爵,到京兆府问一个民女被杀的案情,于情于理都问得到。 封离和程寅去而复返,还带来一个齐王世子,师爷满心不愿,还是恭敬地把三人请了进去。 师爷正要开口打打官腔,封离直接抢了他的话头:“京兆府的师爷日理万机,此等小案必是不明细节的,就不必你回话了,让负责此案的捕快来。” 师爷悻悻而去,将捕快叫了过来。师爷是京兆尹的心腹,敢在封离面前耍心眼,小小捕快却不敢,直将案情抖落了个干净。 “现已查明这女子的身份,乃是个乐户,名叫青菱。昨夜戌时二刻她从醉仙楼出来,便一路步行回她居住的城西谷梁巷。谷梁巷那一片鱼龙混杂,乱得很,夜里还黑灯瞎火。已有弟兄过去查问,但是没人见到她回去,想来她是回谷梁巷的路上遇到歹徒。” “对案情你可还有其他推断?”封离问道。 “小的认为,这青菱被发现时身上钗裙全无,怕不是遇到了打劫的。见她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便想打劫,接着又见了她人,见色起意,便一不做二不休……” 封离蹙眉,那捕快话音越来越小,直到说不下去。 “所以说,你们既没有找到目击证人,也没有找到案发地点?什么切实的线索都没有?” “这……这发现尸体才不过两个时辰……” 封珏顺势便问:“好,那你们要多久能侦破此案?” 捕快不敢答,目光来回游移。 “醉仙楼在城南,谷梁巷在城西,青菱姑娘从城南返回城西,最后却被抛尸在了城东南的国子监外。这方向完全是反的,如若是有人在城西杀了她,再运去城东南抛尸,什么时候运的,怎么运的,路上必有痕迹,说不定有人见过。” “若不是,凶手是在国子监附近杀的她……”说到这,封离敛眸,压下一腔怒火,尽可能冷静地说,“国子监和鸿胪寺占地均不小,在那里往来的,大多是两处的人,便可重点查问。” “这……殿下,小人不过是京兆府的捕快,哪敢查问国子监和鸿胪寺?” “青菱披的斗篷便是我的,你若有心查明此案,我定配合。你大可直接来国子监寻我,当众问话,我都答了,国子监谁敢不答?” “您的?!” 封离将昨夜之事言明,这才离开京兆府。 路上,程寅和封珏说了他们在义庄所见所闻,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马车里一片寂静。 “一个乐户被杀,就算有些线索,京兆府也不能查问鸿胪寺国宾馆的北梁使节……”封珏望向封离,半晌还是开了口。 封离上车便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封离在想,还是得通过鸿胪寺,这案子也得往大了放。放在京兆府,雷府尹无论是出于立场派系,还是出于职权,就算查到线索,他也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到这,封离做了一个决定。 “你们可有信得过的人手,要机灵,而且不是平常跟在身边的熟面孔。” “有!”两人异口同声。 封离:“……”合着就他没有,他来这以后就没想过要栽培什么心腹。 “好,你们安排人,把这个案子的部分内情透给信国公府,尤其是青菱死时披着我的斗篷这件事。” 程寅一下还没想明白,封珏已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可!殿下,怎能赌上您的声名?万万不可!到时候信国公以此攻讦,不管真相如何,他们都可以把谣言传遍禹都。” 程寅这下明白了,同样严词拒绝:“我不干,要说就说这斗篷是我的。” “说是你的有什么用,正好抓你顶罪?和北梁吴王相比,你这个嫌疑人办起来算轻省。” “可是……” 程寅还想再争辩,封离直接说:“信国公必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主理,有了线索要查鸿胪寺国宾馆,就能进得去。” 封珏依旧是摇头:“不可,赌上殿下声名,封珏绝不同意。殿下,我们三人相识以来,我才知你是怎样的人,你对我和程寅是真心结交,我亦是僭越,早把你当做至交好友。” “虽看似懒散,却心中有百姓,有你自己的一杆秤。如今,你为了一个乐户不惜涉险,作为朋友我却不能让你陷入无妄之灾……” 封离正色,打断了他:“如何是无妄之灾?难道你们不明白,若真是赫连重锦,他对一个乐户如此狠辣,难道与我,与大禹,没有半点关系?” “那也不能……” 悠忽间,封离笑了,他对二人说:“王爷会护我,我可是他的心头肉,他能让我有事吗?我沾了嫌疑,他不顾一切都要为我洗清的。” 闻言,封珏和程寅二人缓了神色,可封离心里却是苦笑。还护他?到时候一被传,他周昭宁说不定就成了绿帽王爷,不知道会怎么找他算账才对。 周昭宁啊周昭宁,但愿这人与他有那么一点点默契,在这件事上能推他一把。 第52章 相争(4) 封离打着周昭宁这个金字招牌, 忽悠住了封珏和程寅,很快商量好了这给信国公府散消息的事。 有办法可想,封离心里的包袱便轻了一点, 唯一不满的是这两人一听摄政王就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两是周昭宁的好哥们。 而且他们相信周昭宁的本事便罢,毕竟他统揽朝政抓得稳稳当当,但是相信他和周昭宁的感情?看来平日里他着实演得不错, 就连日日相处的朋友都能骗过。 回到摄政王府,封离才发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午时早已经过了, 他今日还粒米未进。 明福在大门口的花厅等他,一见他进门便迎上前来。他出门时走得急, 明福不放心, 在后院待不住便来了前面等。 明福刚想问出了什么事, 谁承想主仆二人还没说上话,周昭宁跟封离前后脚回了府。 第45章 封离和他数日未见,见他大步走来, 一时有些错愕。 周昭宁扫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开,没有主动打招呼。可只那一眼, 却看得极为认真, 确认他没出什么事。 今日他在宫里,王府来报, 说封离早饭都没用,急匆匆跟程寅出了府。两人出府先去的义庄, 又去了京兆府两趟,一反常态。周昭宁心有挂碍, 这才提前回府,没想到两人正好撞到了一块。 封离没计较他一副看不见人的样子,他想的是接下来的事。略一沉吟,他在周昭宁离开时主动跟了上去。 “王爷,我有事要跟你说。” 周昭宁转身,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示意他跟上。 封离两步追上,一手摸着空荡荡的肚子,那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声响。周昭宁往书房走的脚步放缓,在回廊拐角处转了方向,去了正院偏厅。跟在两人身后的周泉见状,也改道去了小厨房吩咐准备膳食。 周侍卫长办起小事来也同样妥帖,封离二人到偏厅刚落座,已经有侍女沏好了茶,呈上了茶点。周昭宁眼神示意,那侍女摆放的时候将茶点往封离的方向偏了偏。 封离确实饿了,他在周昭宁面前是没什么好客气的,立刻拿了一块先填肚子。周昭宁用余光看他吃,没有着急问他什么事。 封离吃下去三块糕点,喝了半杯茶,勉勉强强先把注意力从吃的上移开了来。 他刚要开口,周昭宁问:“没用膳?” 封离点头:“饿两顿了都。” “今天也就才两顿……你早晨起来到现在才吃东西?”周昭宁说着,微微蹙起了眉头。 明明他自己忙起来常有顾不上吃饭的时候,可放到封离身上,他只觉得这人为何如何不知道爱惜己身。 “不是大事……我跟你说正事。” “吃完再说。” 周昭宁话音未落,候在厅内的侍女立刻出去催促。跟着周昭宁身边侍候的都是机灵人,小厨房的也不例外,周泉一说,他们便已先送来了之前煨在火上的粥,刚好到了。 侍女端进来,米香鲜香四溢。封离说正事的心当场被击溃,反正他不急,端起碗来便吃。 周昭宁嘴角挂起若有似无的笑,指尖点了点茶杯,示意侍女给封离续茶。 一个专心吃,一个静静看,两人间是许久未有的和谐。那一刻周昭宁突然自我怀疑,他躲这人许多天到底是作甚?这人再见到他没有半点尴尬,好似已将流芳居那一幕全然抛诸脑后,尴尬的只有他一人。 既如此,他也没甚好在意。 封离一碗粥下肚,等其他菜上来的时候,终于得到了说正事的机会。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周昭宁侧目,一脸怀疑。 封离轻咳一声:“就是觉得得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什么招呼?” “就是……就是……”封离心一横,把话说了出来,“明日你说不定就会在朝上被传戴绿帽。也可能不只是朝上,还有坊间,什么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之类的……” 周昭宁还不清楚今日封离是在忙什么,骤然听到这话,心头狠狠一颤。 他霍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封离端茶杯的腕子。茶杯应声而倒,摔在桌上,茶水淌了满桌。 “你与程寅那小子做了什么被人看到了?”他目光如炬,转念一想又问,“难道是解泉泠?!总不至于是封珏……” “你瞎说什么!”封离用力挣开他的手,“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像话吗?” “你走得近的便是他们,不然是跟谁?”周昭宁的脸色已很是不好,“你是不是玩笑开过了,让其他人看到生了误会?” “我谁也没跟!什么跟什么,你都在想些什么污糟玩意?他们与我是好友,是兄弟,你少乱说,侮辱我们桃园三结义的情分!” 封离张口就来,也不知道他跟那两啥时候还桃园三结义了…… 周昭宁松一口气,但还没弄清楚,仍是狐疑地看着他。 “我都说是可能被传言了,你怎么能想到那儿去,弄得跟你吃醋了似的……” 封离嘀嘀咕咕,周昭宁心头一凛,半个反驳的词都说不出来。 他,是在吃醋吗? 怎么可能……他最多只是生了些欲念,怎么会吃醋?不可能。 周昭宁唇角紧抿,沉默是金。 “算了,也没什么不好开口的,就是我可能顺带坑了你一下。”说着,封离将昨夜和今日的事一一道来。 “信国公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吧,肯定会弹劾我,说我是奸杀乐户的嫌疑犯,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到时候朝中看你的眼神,估计会带点绿,你心放宽点,别在意啊。” 周昭宁将复杂的心绪压下,从善如流地绷着脸。 他很惊喜,封离如今竟愿意主动利用朝堂派系,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又有些欣慰,这人把自己坑进去之前还知道打招呼,但又或许,这只是他的试探,他不信任自己会不会和他统一立场,所以提前来探口风。 “堂堂摄政王,不要在意这点小事嘛,我保证这绿帽不是真的!我只是怀疑赫连重锦,想借势把他揪出来而已。” “封离……”周昭宁故意顿了顿,等封离有些忐忑地望过来时才往下说,“这是一步好棋。” “你说话别大喘气啊,吓我一跳。”封离说着拍拍胸口,菜已上齐,他夹了一筷子鲍鱼压压惊。 “信国公坐不住,明日定会发难,到时我会提出让三司会审此案。” 封离朝他竖大拇指,嘴里说着“好吃”,也不知道这大拇指到底是竖给他的,还是前院小厨房的。 周昭宁无奈,不好与他计较,只好继续说正事:“那你可知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分别是什么立场,有何可用之人?” 封离摇头:“但我知道京兆府不顶用,是信国公养的废物走狗。” 被他的形容逗笑,周昭宁说:“倒也不算不顶用,只是如今的京兆尹,比之他爹庆国公差得有点远罢了。” 他没说无关紧要的往事,接着说回三司:“御史台的言官有不少保皇党,刑部和大理寺更多是我的人,此番我会交由刑部主理。刑部尚书你知道,解泉泠之父。” 封离点头,吃得脸颊鼓鼓囊囊,说话都含混不清:“你刚点的绿帽对象之一。” 周昭宁:“……”他一时失态,这人还当小尾巴抓了是吗? 封离笑得双眼微眯,狡黠又得意:“王爷,你这般神仙风姿的男人我都能不动心,又怎么会对初出茅庐的小屁孩感兴趣?” 两人边吃边聊小半个时辰,周昭宁还没来得及细品这久违的平和,就被这句“不动心”乍然刺进了胸口。 有那么一小会,他不知该作何表情。 封离还在说:“程寅完全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解泉泠看起来成熟,其实也就那样,还是少年意气……我跟他们是很投缘,不过可没有私情……” 周昭宁理智回笼,他心想,这不是早就知道的吗?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为什么听他说出口,他却只觉得难受? 他收容封离的原因复杂,他们走到今天的缘由多样,但没有一条,是他要封离对他动心。这正是他所期盼,待到时机成熟,他便放他独立。 为了那一天,他们就该是这般,君子之交淡如水,甚至是时不时针锋相对。 周昭宁不能再往下想,不得不强行把话拉了回来:“届时案子到了三司,你被问询时可有应对之法?” “哦,有的,我仔细想过了。第一是动机,第二是不在场证明,第三是除了一件过了明面的斗篷,怀疑我缺少关键性的人证物证。” 周昭宁点头,两人商量片刻,直到封离吃饱了饭。 事先通了气,封离转身要走,周昭宁很想叫住他再说点什么,最终却没叫得出口。 第二日,正是一旬一次的大朝会,满朝文武齐聚。正如周昭宁所说,信国公是半点都坐不住,第一个便站出来启奏,剑指封离。 案情一出,众臣哗然,周昭宁站出来主持局面,将此事交予三司会审。 信国公自然不愿,在京兆府他才方便拿捏,立刻反驳:“王爷此议,莫不是要包庇家眷?” 周昭宁稳坐朝上,答得淡然自若:“若是包庇,还需要审?本王现在便可告诉你,人不是本王家眷所杀,各位以为呢?” 第53章 相争(5) “你!张狂!”信国公怒斥, “你怕不是觉得丢不起这个人,失不得这份男人尊严,所以只能包庇!” 周昭宁嗤笑:“本王若是如此心胸狭窄, 便该先将信口开河的你诛杀在此。毕竟,是你,让本王丢人的。所以,国公还是要分得清好歹, 不要给本王不顾是非的借口才是。” 信国公满面涨红,指着周昭宁“你!”了半天,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此案既然事涉先帝皇子, 又有国公和御史在大朝会上弹劾,便该三司会审, 以表公正, 皇上以为如何?” 等他这一问许久的永庆帝当即点头, 此案定论如何,他都要先借机将封离的名声彻底败坏。 “此乃常制,摄政王所言极是。但朕以为, 还有一事需要明确。” “何事?” “既然七皇兄有作案嫌疑,他又身份尊贵,三司不便将他随意下狱查问, 但又恐他在案件侦破过程中横加干涉。故而朕的意思是将他暂时软禁, 待案情明晰后再论处置。” 周昭宁轻笑,皇帝这意思是已然在心里给他哥哥定了罪, 都用上“处置”这样的说法了。 大概因为不是第一次了,周昭宁并没有生出多少怒意, 反而顺势说道:“不错,不下狱也该先软禁, 又要方便三司查问,那便软禁在王府吧。” “什么?!”皇帝一惊,下意识反问。 “皇上觉得不妥?是怀疑本王的操行,还是怀疑王府的守卫?” “当然不是。朕只是……” “建元八年,厉王秽乱后宫,毒杀宫妃未遂,被擒后囚于王府直至定罪。先帝仁慈,待兄弟至善,皇上自当承继先帝之风。更何况,七殿下如今只是有一二嫌疑,并无铁证。” 周昭宁的高帽一压,当着群臣的面,封鸾实在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虽心有不甘,但只能认了。虽说软禁在摄政王府的日子好过些,但是至少他本来的目的达到了,他本就是不让封离出去瞎晃,这样更方便他散播谣言。 周昭宁下朝未直接回府,封离这边已得了周济送回的消息。他摇头轻笑,面露嘲讽,周济问他怎么了。 “小抱鸡,你说我这个嫌疑人,都没有机会上殿为自己辩驳两句……”说着,他又是自嘲一笑,“但你主子靠谱,已为我争取了最恰当的利益。” “您别再叫我抱鸡了行吗?” “不行。” “大婚典礼的仇,本是您与王爷的,为何算我一个小小侍卫头上。”封离没有架子,周济憨直,有时便僭越,“要不这样,我回头趁王爷睡着了,给他换上喜服,跟殿下补一个三拜之礼?” “胡说什么,仔细你的皮。” 封离故作凶狠,周济却反而看出了些门道,误打误撞找到了突破口:“那您老把抱鸡这事挂在嘴上,难道不正是说明了您介意,很介意!您也说王爷靠谱,那就是个不错的夫君,补了三拜之礼岂不顺理成章?” “滚,滚滚滚。” “哎,怎么能滚呢,殿下让我这些日子留在府里,听您差遣。您要办什么事不方便出去,吩咐我便是。” 封离避开周济殷切的目光,这人眼神明晃晃在替他主子讨夸,无声胜有声,简直就是在对他说:看,我家靠谱的主子,安排周到吧! 奈何,封离还真有事要他去办。 “那你去鸿胪寺国宾馆,想办法把我被弹劾软禁的事传到北梁使团耳中,让他们放松警惕。” “放松警惕好发现破绽?” 第46章 “对,但不全对。” “噢?哪里不对?” “如果你是凶手,现在你的死对头有了嫌疑,你会做什么?” “我会……想尽办法,坐实他的嫌疑。” “不错。”封离点头,“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盯好他们,他们要栽赃于我,必还要拿出更多的证据来。抓到这些证据,便能让真相水落石出。若真不是赫连重锦所为,也要谨防他们借机生事。” “是!周济领命!” 周济转身欲走,封离叫住他说:“多带些好手,不要大意。周济……” 周济头回在封离脸上见到如此郑重的神色,也是第一次被他这么正儿八经地叫名字。一时,他也不由肃然,下意识便拱手行礼。 “青菱的冤屈便托付给你了。” 他心中一凛,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深深点头。 周济按封离的命令前去布置,将消息传入北梁使团。赫连重锦听了下属汇报,初听时有些疑惑,他杀那贱籍女子扔去国子监外不过是示威,并没想过区区贱籍女子之死,仅凭一件斗篷,竟能让南禹皇子染上嫌疑。 “好歹也是个皇子,怎么能这般轻易就被卷入其中……此事蹊跷,或许有诈。”赫连重锦在房内踱步,说,“一件小事,怎会超出本王掌控。” 可很快,赫连重锦就收到了新的消息。 短短两日内,禹都瓦肆酒楼之中,已传遍了先帝皇七子封离涉嫌奸杀乐户,已被软禁在王府,即将三司会审的消息。他谨慎,派人跟踪去查,发现散播消息的竟是信国公。 “如此倒算合理。他是南禹质子已为南禹朝廷所弃,偏偏又是南禹皇帝的兄长,令他这个弟弟忌惮。信国公是国舅,定是皇帝授意。” 赫连重锦以拳砸掌,仰头大笑:“封离啊封离,本王不过是吓吓你,真正要害你的可不是本王……既然机会到了眼前,那就莫怪本王顺水推舟了。” 封离此时正在王府内逍遥,却不知因着外头的传言,已有人为他在醉仙楼讲起新本子,和那谣传打擂台。 当日封离在醉仙楼为青菱出头,这楼里的伙计、酒客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掌柜,他与青菱有旧,对封离四人很是感激。 青菱出了意外已令他伤怀,如今恩人还造污蔑,因此解泉泠和封珏一找过来,他立刻就同意安排人在楼里说书,就讲《俊皇子智斗恶梁王》的故事。 这本子是解泉泠和封珏连夜写就,生动诙谐,引人入胜。他两人是纯文人的路子,打架确实不在行,可国子学两大才子合璧,写出的话本子却是抓人得很。 尤其他两还很会抓关键信息,强调了七皇子一个“俊”、一个“智”,俊美无俦的七殿下怎会对普通乐户见色起意,智计百出的七殿下又怎会要用杀人的法子得到一个乐户? 醉仙楼请来的是禹都最好的说书先生,一时吸引了不少人来听。周昭宁听说之后,让人私下给了醉仙楼掌柜一笔银子,客人只要来醉仙楼听完一场说书,每桌赠一壶仙人醉和一碟小菜。 说书的架势起来,再加上掌柜、伙计、老酒客的现身说法,一传十十传百,和信国公散布的消息打了个五五开,令整个禹都议论纷纷,不时还能看到因争执此事对骂起来的书生。 赫连重锦也低调地去听了一场,听完回来大发雷霆,竟然给他安了个尖嘴獠牙、蠢笨凶狠的形象。他恨不得当场发作,把那说书的杀了。可醉仙楼里正群情激愤,叫好声不绝于耳,他记着上次的教训,没有再妄动。 但回去之后,他当场下令,让侍卫去布置,将青菱的血衣、簪钗,还有他施刑用过的凶器等物放去国子监,放进封离平时午间小憩的屋子里。 上次他去国子监时,已摸清国子监的布局,因此他很清楚,封离在国子监有一间专供他午休的屋子,皇子龙孙多少是有特权的,正好,用来栽赃最好。 封离等了三日,终于等来了周济的消息。当晚丑时,周济匆匆回府,求见封离。 当看到周济拿出的那些东西时,夜半起身的封离气红了眼眶。破碎的血衣已被染成红褐,但还有一些地方看得出原样,正是青菱当日所穿的绿衣。 封离当时看到这件衣服,发觉部分袖口毛了边,才推断青菱并不宽裕,所以主动给了她银子。 还有她头上戴的珠钗,米珠有些发黄,如今已被扯破了线,缺了一线珠子。 而那鞭子和铁钉,染的也都是青菱的血。他请周昭宁帮忙拿到过青菱的验尸单,这两样凶器正合了青菱身上的鞭痕,以及舌头上的伤。凶手为了不让她大喊大叫,将铁钉钉在她舌上,残忍至极。 封离攥着那件血衣,回想那情景,目眦具裂。 半晌,他才说出话来:“这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能做到吗?” “必不辱命!”周济应答,掷地有声。他这些时日跟进这桩案子,知道的细节不比封离少,心里的愤怒也不比封离少。 “这件血衣,烧去大半,然后放在国宾馆运出的腌里。安排好,务必令刑部或者大理寺的衙役发现。” “是!” 第二日辰时,天上下着细雨,凉气逼人。所谓一层秋雨一层凉,霜降将至,衙役们已是穿上了厚衣。 今日是他们奉命搜查国子监的日子,这国子监乃是天下文汇,轻易动不得。因此案发之后到今日,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几位大学士打了三日嘴仗,才获准前来搜查。 可变故恰恰发生在这时。衙役们撞上了鸿胪寺国宾馆负责倾倒腌物的杂役,那杂役被他们冲撞,车翻了,桶里的污物翻倒,掉出了一件血衣。 那血衣明显是女子衣衫,而国宾馆内除了丫鬟,并没有其他女子。 大理寺的捕快当场将那杂役拿下,查问之下,国宾馆内没有丫鬟受伤,这血衣也并不是任何人的。众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死在一街之外的乐户青菱。 叫来醉仙楼的掌柜和伙计辨认,他们当场认出,这血衣便是当日青菱所穿。 霎时,封离那件斗篷倒算不得什么铁证了,反而是国宾馆有人行凶,存在更大的可能。尤其是这几日,三司官员也是听说了醉仙楼之事的,这乐户既开罪过北梁吴王,那就连行凶动机也齐备了。 没证据时,他们不是没人想过这个可能,那时苦于没有证据。如今有了证据,要愁的却更多了。两国使节,身份特殊,稍有不慎便会闹出有损国体、关系两国和平的大事。 御史台派来负责此事的御史中丞有心继续把罪责往封离身上推,此时也说不出口,只能一个劲强调事关使团不可妄动。刑部和大理寺顺势提议:“呈报内阁,请内阁决议。” 内阁决议,同样免不了众说纷纭,但摄政王周昭宁稳坐首位,力排众议,当日便下了对国宾馆的搜查令。 封离提前得了周昭宁的传信:大势已定,明日早朝,离伐而伏之。 寥寥数语,却令他心安无比。 本是再正经不过的传书,偏偏那一字之称,一个“离”字,搅得他心痒起来。 第54章 相争(6) 封离没有官职、没有爵位、没有建元帝或永庆帝允准听政的旨意, 本没有参加朝会的资格。周昭宁传信让他准备明日早朝亲自讨伐赫连重锦,必是已有安排。 封离正想着晚间等周昭宁回来了问问,还没等到人, 便先等来了宫中旨意。竟然真的是传他参加明日早朝,说明日皇帝要亲审乐户青菱一案。 这多少有些神算了,封离好奇心起来,硬是赖在前院等周昭宁回来。结果这一等, 等到睡着了都没等到。 周昭宁为了这案子忙到很晚,回府时周廉竟等在门厅,一见他便来禀报:“殿下在您书房等得睡着了。” “怎么不叫他回去睡?”周昭宁刚问完, 立刻又改了口,“怎么不早些禀报?” 他脚步不自觉加快, 周廉赶紧跟上, 无奈地说:“殿下非要等, 又不让我等通禀。” 周昭宁侧首瞪他一眼,周廉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地补了一句:“殿下说您国事操劳, 不愿搅扰。” 话音未落,周廉就见自家王爷话里话外的责备散了。他不由得想,沈姑姑估的是越来越准, 看来王爷是真对殿下上心了。 周昭宁推开书房门, 就见到封离躺在小榻上,他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没急着把人叫醒。他有些犹豫,是让他接着睡, 明日醒了再说,还是这会叫起来问他有什么事。 他犹豫片刻,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大婚之夜,他深夜进封离的卧房,那时封离警惕得很,瞬间便被惊醒。可如今,自己在他身侧犹豫这许久,他竟然睡得稳稳当当。 “封离,找我何事?”周昭宁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柔声问。他想如若封离睡沉了听不见,那就抱他去里间,过了今晚再说。 封离听到他的声音,迷迷糊糊醒转过来。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长长伸了个懒腰。 “你回来了。” “嗯,你有何事?” 周昭宁的语调是难得的柔和,可惜封离还没全醒,根本关注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我是想问你,怎么知道明日宫里会让我上朝?你安排的?” 周昭宁上下打量他。 “怎么?我问的有什么不对?不是你安排的话,你如何未卜先知?” “说不定我就是卜出来的呢。” 封离一下笑了:“那感情好,以后不当摄政王了你不止可以去国子监做博士,还可以去摆摊算卦,我就不怕没饭吃了。” “是吗?”周昭宁眸色转深,突然想问他,是不是说哪怕他不是摄政王了,封离还愿意跟着他。 可这人才亲口说过,对他不动心,他有此问实在是多此一举,那到嘴边的话也就这么咽了下去。 “开玩笑呢,你快说,我好奇得很,苦等一晚上,你总不至于叫我白等吧?” 周昭宁这才正色道:“先前信国公在坊间散播对你不利的谣言,若明日三司公审此案,岂不是给百姓围观,给你澄清的机会?若不想三司会审了,那便只有一条明路可走。” “皇帝御审。” “不错。所以我料定,明日会传你上朝,在朝上御审此案。理由嘛,也是现成的,事涉北梁使团,不便公开审理。” 封离看他的眼神带着探究,他有些不明白,周昭宁这么帮他,多少有些不合理。 不明白,他便直接问了:“你为何帮我,难道不该帮皇帝?” 周昭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怎可令外族在大禹境内欺凌百姓?皇帝该懂得这个道理。” 封离挑挑眉,心想果然如此。他想借机给青菱讨回公道,周昭宁要借此教导皇帝,他和周昭宁也算是殊途同归。 “我走了。” “走?” 封离利落起身,侧头问他:“不然呢?我回去睡觉了,难不成留这跟你睡?” 周昭宁藏于袖中的拳头兀然握紧,他避开封离的目光,目送他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地回了后院。 第二日,卯时未至,封离被叫起来更衣。是沈蔷亲自过来为他打点,端来了给他备的朝服。那金色蟒袍上绣四龙腾翔,封离看着她展开,惊讶不已。 在原身的记忆里,宫中从未为他准备皇子朝服,因为他不需要上朝,甚至他归国后连一次宫内大宴都没参加过。 沈蔷看出他所想,解释道:“七月为殿下量体时定下的,制好已有半月,正好派上用场。” “怎么会为我制蟒袍?” “总会用得到的。”沈蔷姑姑笑容慈和,示意他抬臂,和明福一块为他更衣。 封离心中有些触动,但还不算激烈,反而是明福,为他系腰间玉带时,差点没把眼泪蹭他身上。 封离开玩笑般斥他:“明福你要是把鼻涕蹭上去,你主子我可就不穿了。” 明福吓得连忙去旁边擦眼泪去了,擦完红着一双眼睛说:“明福都不敢想这一天。” “确实不敢想,要上金殿在朝会上受审呢。” “……”明福被他这般故意的说辞气到,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说,“殿下明知道不会有事,何苦吓我?我盼您身着蟒袍,走上那金殿的日子盼了十年……” “行行行,达成所愿,你可别再哭了。” 封离虽是这么说,明福还是又哭了出来。最后只能拿凉水洗了把脸,顶着红眼睛随他入宫。 周昭宁在马车上等他,封离掀帘上车,那一身明黄如金光耀日,令他移不开眼。他撑得住这样的打扮,仿佛高不可攀,只要不开口。 一开口便是:“怎么只有点心,不垫垫怎么熬得过一个早朝。” “带一身大肉包的味道去上朝?” 第47章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大肉包?” 周昭宁低头轻笑,打开食盒第二格,真给他端出来一碟包子。不过不是大肉包,而是豆沙包。 封离吃罢,两人到了宫门口。 他随周昭宁下车,走在周昭宁身侧入宫,一路上遇到多少官员,便受到多少瞩目。不止他自己没穿过这皇子朝服,所有人都不曾见过。有人一见之下忍不住与同侪窃窃私语,说七殿下穿这身当真是面如冠玉、贵不可言。 之后很久,封离都一直记得那日情形。他们到了金殿外,周昭宁带着他一同入内,周昭宁走到他摄政王的位置上坐下,封离未得赐座,便站在他身侧。那是群臣之首,高群臣半阶,足以俯瞰整个朝堂。 他过去曾在金殿上封侯受赏,曾当朝献俘,曾舌战群儒,却从未站在这高半阶的位置过。 有些新奇,又有些难以言喻地悸动。不过半年,他却像是过了一世。 他环视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几位内阁大臣身上。其他人不奇怪,倒是最中间那位,竟戴了顶假发。 他弓身问周昭宁:“那是谁,他这也忒假了,没人提醒他吗?” 场中此时正好安静,站在最前的几位内阁大臣都将他的话听在了耳中,他们纷纷看向被点名的户部尚书,很是汗颜。 周昭宁看他一眼,笑了:“回去与你说,雅正。” 户部尚书这下彻底脸黑了,满脑子都是王爷私底下会怎么笑话他。可是他的真的很假吗? 封离站直身子,内监唱道:“皇上驾到!” 今日早朝,这万众瞩目的第一桩事便是乐户案,皇帝一看封离那样,就恨不得他马上滚出金殿,半刻不耽搁,立刻开始审理。 先是刑部呈报这几日的调查结果,说到最后终于说出了北梁使团的嫌疑。 北梁正使赫连重锦和副使谢钰山被传入殿中,负责禀报的刑部左侍郎当朝询问:“昨日在国宾馆内搜得血衣、珠钗、鞭、钉等多样物证,已验证确系死者所有。发现物证的地点有多处,分别是吴王和他的贴身侍卫房中。敢问吴王,可识得那死者青菱?” “识得。”赫连重锦手中折扇轻摇,全然不惧。 “那青菱之死,吴王可知晓是怎么回事?” 封离目光如炬,看向赫连重锦。 赫连重锦悠然回他一眼,故意看着他回答:“她勾引本王在先,服侍本王时莽撞在后,伤到了本王,本王手重,一不小心便将人打死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杀死一个人,而是碾死一只蝼蚁。不仅如此,他还要颠倒黑白,败坏青菱的名声,说是她勾引在先。 封离忍不住往前一步,指着他喝问:“她何时勾引你?!又是伤了你哪里?” “何时?那自然是七殿下没看到的时候咯。那日她一离开醉仙楼,便偷偷来鸿胪寺寻本王,说先前是在台上不好意思,心里还是对本王有意,来自荐枕席。” 赫连重锦笑得奸猾:“至于说伤到了哪儿……本王看看啊。过了几日,好像已经好了,就这,颈侧。” 赫连重锦拉开一些衣领,那颈侧连半点伤痕也不见,但他大言不惭尤嫌不够,补充道:“谁让你们来得这么晚,本王伤都好了。” “胡说八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本王的侍卫都可以作证。” 整个朝堂都知道,他的侍卫自然是听信他的话,但谁也不能说人就不能作证。毕竟他们也没有铁证,证明赫连重锦所言非虚。 这时,周昭宁借着袍袖遮掩,轻轻拽了下封离的衣摆。封离被他提醒,迅速冷静下来,说:“听说刑部也找到了一些人证。” “是。”刑部左侍郎面向皇帝,请奏道,“请陛下允许臣传人证上殿。” “人证要传……但案情未全部明晰之前,七皇兄尚有嫌疑,还是不要越俎代庖的好。” 明明赫连重锦都已经半点不惧地当庭认下,皇帝却还说他嫌疑未清,封离面上讥讽之色压都压不住。 若是过去,封离不会当面顶撞,但此事,他半步都不愿意退,当即说:“正是要洗清我的嫌疑,我才要亲口质询,和吴王辨个明白。” “你!” 皇帝正要发作,周昭宁抬眸向他望去。 “陛下,审案要紧。御审之后,今日还有诸多朝务要议。” 皇帝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刑部带来的证人,是亲眼见到赫连重锦掳人的人证,而且不止一个。赫连重锦当日饮了酒,又在气头上,行事张狂,根本没把这点事放在眼里。那两名人证将当时情形说得详尽,令赫连重锦的谎言不攻自破。 “那大概是本王记错了,或许是那女子媚眼如丝,叫本王乱了心神。” 封离一声冷哼,怒斥:“笑话,便是她在大街上向你抛媚眼,你便可以将她掳走奸杀?手段残忍,狠辣至极!在我大禹境内,辱我大禹子民,你这是藐视我大禹国威!赫连重锦,杀人偿命!” 赫连重锦闻言,却是仰头大笑。他笑了半晌,这才接封离的话。 “封离,你莫不是没学过你们南禹律令?一个贱籍女子,官宦、权贵杀之,只需赔些银钱。偿命?你在说什么玩笑话?”赫连重锦说完,看向他身侧的副使谢钰山,道,“谢副使本是南禹人,对你们的大禹律可是清楚得很。” 谢钰山上前一步,应道:“按照大禹律,杀害贱籍之人,当罚银十两到一百两不等。” “本王就当那乐户顶顶金贵,交罚银一百两,拿去。给她买副棺材,哦,再买身衣服,不然光穿个斗篷去投胎,怕不是黄泉路上都被鬼笑话。” 封离紧握双拳,指甲在手心掐出了血痕。他看向周昭宁,求证的眼神里带了些祈求。 可周昭宁无法回应,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能让赫连重锦认下杀人之事,洗清封离的嫌疑已是最好。按照大禹律,一个贱籍女子的命微贱,确实只值十两银。 封离满怀壮志而来,最后黯然而归。 赫连重锦志得意满,和他同时走出金殿,笑着用折扇拍他肩膀,说他:“封离,人不能太无知,更不能不自量力。” 封离抬眸,看向他时有气吞山河之势。 “赫连重锦,来日,我必杀你。” 说完,他昂首阔步而去。在他身后,周昭宁的目光穿过金殿,落在他笔挺身姿之上。不复散漫,迎着晨光,如一杆划破苍穹的长/枪。 第55章 赴会(1) 周昭宁回府的时候, 封离独自在湖心亭饮酒。他没有留任何人伺候,整个后花园的仆从都被他打发走了,明福在垂花门等, 怎么都不见动静,心焦得很。 他一见周昭宁,是从未有过的热切,立刻上前回禀:“殿下从宫里出来就一言不发, 不许我们任何人靠近,王爷,求您去看看他吧。” “我去看他, 你退下。” 周昭宁见到人之前,以为他定已醉倒在亭中, 没想到他只是枯坐。面前倒了一杯酒, 却一口未饮。 “九酝春, 你从酒窖里偷来,又被我没收的这一坛,不是早就想喝?怎么到了眼前却干看?”周昭宁在他对面坐下, 端起他那杯,一饮而下。 “你没收了,又放在正院书房, 让我捡了个正着。”封离低声答, 平日里说得最多的俏皮话,此时说来竟平淡如水、枯燥无味。 “你肯去书房读书习字才会发现, 便当作奖励。”周昭宁又饮了一杯,“口感醇厚, 浓香醉人,不尝一口?” “举杯消愁愁更愁。” “但求一醉又何妨?” 封离兀然抬眸, 对上周昭宁带了淡淡笑意的双眸。半晌,他移开目光,说:“可你抢了我的杯子。” “那你便用壶吧。” 执壶而饮,一股豪情油然生发,封离连灌了三大口。 “今日我们像是颠倒了,你说的话不像你说的,倒像是我说的。” 周昭宁不置可否,拿过他手里的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与他碰杯对饮。 “痛快!”封离酒量浅,根本经不住九酝春这样的烈酒,三两口便已半醉。他睁大眼睛看向周昭宁,问他:“你说人命何以如此微贱,就因为她在贱籍?” 不等周昭宁回答,他急急又说:“这合理吗?封家往上数四代,也不过是赤脚大夫,读了两页书会写几个字,就半骗半哄走街串巷赚钱。如今封家人因缘际会乘风而起,就看不起下九流了,不给罪人之后最基本的尊严了?” “不合理。”周昭宁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又暗流汹涌。 “对!不合理!” 封离酒意泛上来,醉得更深了些。 他激动不已,抓着酒壶又灌了一口,接着往桌上重重一放。酒醉之人把握不了力道,那酒壶一下便被他砸碎了。白瓷碎裂在他手下,碎片割破了他的手,他却不觉得疼。 周昭宁连忙起身,将他的手拉开,还好只是划伤,碎瓷片并未扎进伤口里。 周昭宁想带他去包扎,他却不肯走,一把甩开了周昭宁的钳制。这一甩用力过猛,令他往后一仰,直直摔到了地上。 他那受伤的手按在地上,在亭内青砖上留下一小片血迹。 “周昭宁……”封离念着他的名字,辗转念了两次,欲言又止,“周昭宁……” 他似是在思考什么,却又想不明白,只抓住那一个名字。 周昭宁意动,将他扶起来抱进了怀里。 封离的酒劲来得快,浑身绵软,靠在他怀里也不挣扎,甚至还找了个好位置蹭了蹭。 “我带你回去处理伤口。” 封离似醒非醒,他像是突然有了答案,嘴角牵起笑容。 他低声喃喃,周昭宁凑近去听,就听他说:“封家人不会做皇帝,你来做好不好……” 周昭宁浑身一凛,愣在当场。 他垂眸打量怀中人,想从每一个细节分辨他是醉是醒。可无论他怎么看,封离都醉得越来越沉,手伤了不知道疼,被他抱着不知道挣扎抗拒,阖上的双眼越闭越紧。 封离白日醉酒,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他迷蒙中睁开眼,入目很是陌生。拍了拍脑袋回神,他看到屏风后更衣的身影才意识到,他确实不在自己卧房,这里怎么看、怎么猜,都应该是周昭宁在前院的卧室。 他下意识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他只穿了中衣,可就连中衣,也不是他昨日穿的那一身。都是白色,可上头的织纹全然不同。他不敢置信地抬手扯松领口,仔仔细细往胸口看。 “看什么?头都要埋进衣领了。” 周昭宁换好了朝服,见到他这古怪行径,出声问道。 他突然出声,把封离吓了一跳,他拍拍胸口,想也没想便脱口答道:“看有没有亲出来的印子,幸好幸好。” 周昭宁面色古怪,盯着他瞧。房内服侍周昭宁的侍从无声退下,把卧室留给王爷王妃。 封离观他神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这种时候,装傻充愣才是最好的,他低头避开周昭宁的目光,正看到自己手上包扎好的伤,便试图岔开话题:“我手怎么了?” 谁知,平日里最正经肃穆的摄政王,这时却直言问道:“你为何会觉得胸口有亲出来的印子?” “这……那我全身衣服都换了,又睡在你房里,谁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昨日醉倒前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周昭宁本是担心他半夜再胡说,所以将他带回了前院。他倒好,误会起来半点不带磕绊。 周昭宁轻声笑了。 “做了什么……便只凭胸口有没有印子判断?” “不然呢?” 周昭宁走近,在床沿坐下。他身上玄黑蟒袍威仪无双,大袖压住封离身上纯白的衣摆,那一刻,仿佛沉渊攫住清风,要将那风锁入,万劫不复。 “又或许有印子,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第48章 封离耳根红透,不肯输阵,硬着头皮问:“哪?” “或许,后腰。或许,蝶骨。” “你!无耻!” “是你先妄自猜度。” “我只是人之常情,正常反应。”封离头一拧,“毕竟本殿下如此英俊,若是让你生出觊觎之心,也不稀奇。” “本王是否觊觎殿下且不论,殿下觊觎本王却不止一两回。” 周昭宁从容不迫,起身离去。封离只顾着拌嘴便没发现,他被发丝半挡住的双耳和后颈,已是通红一片。 昨夜为了不让封离压着手上伤口,他整夜都是抱着人睡的,今日起身又被他拿话来激……谁也不肯认输,但他终究是比封离能装。 封离嘴上说“彩衣娱夫”,又莽撞闯入流芳居与他共浴,心中却平湖一片。 而他正相反,看似八风不动,可不过是一句“后腰”“蝶骨”,已令他想入非非。若旷野无人,抛却身份,他恐怕已将人按在榻上,一手扯下他的白衣,烙上深痕。 周昭宁走后,无人进来打扰封离。大概是得了他的吩咐,里面不叫人便不许他们随便进。封离宿醉犯懒,睡是睡不着了,却并不想起,往那床上一倒,又躺了下去。 可这里比他曾经睡过的书房内室更甚,被褥床帐间全是周昭宁的味道,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身上这件中衣都沾了周昭宁常用的熏香。 躺了一会,这么个环境他实在躺不下去,莫名其妙心跳便越来越快。他只好爬起身,唤人打水,然后洗漱更衣。 用过早膳,他终于振作精神,问周济有没有在府里。 周济早已候在外面,封离一传,他立刻便走了进来。 “你等在外头?” “王爷吩咐我,接下来继续听殿下调遣。” “他知道我有事要你办?” “王爷说会有的。” 封离沉思一瞬,问:“你可知晓赫连重锦入京以来的动向?” 周济点头,呈上早已准备好的物件:“大概知晓,这是册子,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我们的人尽量都跟的。” 之前还能说是周昭宁思虑周全,可周济竟能事先备好赫连重锦的行程册,便不是一个周全能够解释的了。他就是猜到了自己的想法,所以事先为他留了人手和情报。 封离翻看那个行程册,记载颇为详尽。他突然想到,忙问:“他杀害青菱那晚,为何没有记录?” “那日负责跟踪的人见到他与殿下您起冲突,便回府报信了,于是错过了他回鸿胪寺时掳人的那一幕……” 封离默然,斯人已逝,再懊悔也无意义。更何况那时,他不可能不为青菱出头。 他回到正题:“这行程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你们可曾跟踪过北梁三公主赫连敏华?” “三公主?” “还有副使谢钰山。”封离凝眸,“他们此来,必有谋划,我绝不会让他得逞。如果赫连重锦没有异常,那他妹妹、他的副使必有异动。” “殿下所虑甚是。” “今日起你安排人跟着他们两,去过哪见了什么人,都要摸清楚。” “是。”周济领命,正要离去,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方才您问起他的行程,我还以为您要半路截杀他。”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现在。我是想杀他,但不是名不正言不顺地去暗杀。要么,戳穿他的阴谋诡计,让他空手而归。要么,来日战场上见真章。” 周济忍不住打量封离,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脸上明晃晃几个字这点身手怎么杀? “战场上难道只有一人一马一剑的决杀?我要杀他,绝不只是杀他一人。”封离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上了战场,他要的便是北梁大败而回。 当晚,周济带回了三公主赫连敏华和副使谢钰山的行踪。谢钰山作为使团副使,称得上深居简出,只为会谈离开国宾馆。但三公主赫连敏华,这些时日游走于禹都众权贵府邸,参加了不知多少诗会、花会。 封离翻着那一沓诗会、花会的名录,无奈摇头,看来他少不得重出江湖,再去脂粉堆里探探底了。 “她接下来要去哪家的宴会,我给王府省点伙食,也去蹭些山珍海味尝尝。” “这……”周济为难地说,“正是和您起过冲突的雷家,庆国公府。” 封离:“……”冤家路窄了不是。 第56章 赴会(2) 封离的嫌疑洗清, 软禁在王府的禁令自然得解,他有些惫怠,周昭宁难得纵容, 没催他回国子监听学,他便又在府中混了一日。 说是混,其实主要是琢磨北梁使团的事。他来到大禹近半年,头一回如此上心, 不止问周廉和沈蔷这些年与北梁相关的事,还揪住了长史徐清安盘问。 徐清安事先得了周昭宁的吩咐,王府一应事务可以暂放, 只要封离找他,知无不言有问必答。 徐清安“授课”讲得口干舌燥, 正想休息一会, 下人前来通禀, 齐王世子和程小公子来了。徐清安顺势告退,封离总觉得徐长史跑路的姿势有点雀跃。 封珏和程寅一来便围着封离看,封离任他们打量, 嘴上调侃:“这般想我?莫不是想得吃不下睡不着吧?过来让我捏捏,看是不是清减了?” 程寅抱臂而立,抬着下巴回他:“还能开玩笑, 看来还挺好。” 封珏深以为然, 在一旁重重点头。 “当然好,杀人犯赫连重锦都还逍遥快活, 本殿下能不好?怎么都得把他先弄死再说。” 程寅一听,立刻来了兴致, 大马金刀地往封离面前一坐,问:“殿下有什么计划。” “没什么计划, 准备明日去庆国公府蹭吃蹭喝,你两可要同去?” 封珏:“庆国公府?” 程寅:“蹭吃蹭喝?” 两人异口同声:“不去!” 这时是信誓旦旦,对庆国公府嗤之以鼻,结果第二日一早,这两人又不约而同到了摄政王府,挤进封离的马车,死乞白赖地要跟着去。 到了庆国公府,若是别的不速之客不请自来,门房必是要将人赶出去的,可偏偏这三位一个是先帝皇子,一个是王府世子,还有一个国公嫡子,只得恭恭敬敬把人请进去。 封离本以为,庆国公府应当不会欢迎他来,面上不冷言冷语已是很有修养,没想到进到府中,庆国公府的三爷竟亲自来迎,言辞间颇为恭敬。 “殿下到访,令寒舍蓬荜生辉。” 庆国公育有三子,长子已被请立世子袭爵,二子便是雷源的父亲,时任京兆尹,而这位幼子雷三爷不过周昭宁一般的年纪,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和雷源那个嚣张跋扈的模样全然不同。 封离打量他一眼,应道:“免礼,是我不请自来,叨扰贵府。听闻今日贵府办赏菊宴,有世间难寻的玉壶春和十丈垂帘开放,特来一观。” 雷三爷粲然一笑,自有一股名士洒脱风流之气,他一边将三人往办宴的园子里引,一边解释:“家父这几年旧伤时有发作,身子不济,便不理世事,只在家种写花草。他老人家尤爱这花中隐士,便请了几位老花匠,误打误撞培育出了些珍稀品种。” 封珏是君子,花中四君子自是没有他不爱的,颇有共鸣。 他接话道:“听闻老国公如今住的是竹屋,每日饮茶垂钓,莳花弄草,过的是隐士般的生活,故而这隐士之菊才对老国公倍感亲切吧。” “世子谬赞。” 封离和程寅对视一眼,默默放慢脚步凑到了一块,让这两君子说去。他两都是武夫,实在聊不来这些。 封珏和雷三爷虽相差十岁,却聊得颇为投机,不时有笑声。封离和程寅两颗头渐渐凑到了一块,悄声议论起来。 封离:“他真是雷源的叔叔?” 程寅:“亲叔叔。” “当真奇观。” “听说雷家二爷和三爷素来不和,政见亦不同,不奇怪。” “还有这种事?”封离一脸兴奋,被豪门八卦吸引去了注意力。 “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偶然听人提过一嘴。” “到了。”雷三爷停步转身,朝三人解说,“这便是此番赏菊之地。” 封离抬头看去,只见翠竹掩映之下,用紫竹制成斗拱和篱笆,上悬牌匾,写有“辛溪园”三字。越过竹篱往内,可见各色菊花竞相开放,山石小池中流出溪水,颇有意趣。 莘溪园正中是一方小楼,不见豪奢,只见隐士之雅致。 “家父给这园子本取名为菊园,但家母嫌这名字太俗白,便取了辛溪二字。三位,里面请。” 到了这赏花的辛溪园,便不复方才的清净。庆国公府办宴,请了不少交好的世家勋贵,此时已到了不少人。 封离粗粗一扫,便看到许多见过的面孔。不过比之上次他去云华郡主的宴会时,多了许多俊彦。 “好热闹。” 雷三爷转身望向园门外小径,那里传来颇多人的脚步声。封离跟着看过去,就见一群人围聚着北梁三公主而来。 雷三爷脸上的笑淡了些,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封离看他一眼,他说的“美”自然是指赫连敏华,他说的是今日这般多的宾客是为此“美”而来。可是封离怎么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太欢迎。 “三公主,别来无恙啊。”封离扬声道,他半点不收声,一下盖过了在赫连敏华身边与她攀谈的人。 赫连敏华见是他,脸上闪过惊讶之色。她莲步轻移,走到近前才回话:“封离,是你。” “怎么,不高兴见我?好歹也是十多年的老相识。” “本宫与你,可没什么交情。”赫连敏华高傲,那目下无尘的神色令封离啧啧惊叹,这简直比周昭宁还拽。 “我也你没说跟你有什么交情,只是故人相见,人还是那个人,境遇却已颠倒,感叹一二罢了。” 赫连敏华眉头一蹙又很快松开,依旧是淡然自若:“本宫是你南禹上宾,哪有颠倒。” 说完,赫连敏华越过他,先一步往辛溪园中而去。 簇拥着她的人向封离草草行礼,纷纷跟了上去。封离望向她的背影,低头笑了。 赏菊宴上有赫连敏华这个焦点,封离这刚洗清杀人嫌疑的舆论中心也不显眼了起来。程寅心情郁郁,愤怒地说:“她哥哥刚在禹都虐杀禹人,他们倒在这吹捧她的美貌才情,没有半点血性!” “或许在他们看来,乐籍女子不算禹人。”封离说。 封珏和程寅都看向他,总觉得他变了。过去他的散漫浸入骨髓,如今看似散漫,却好像有新的信念在生发。 “你们看,赫连敏华在这宴上与许多男女交流,但说话最多的不是庆国公府的几位小姐,也不是身份最尊贵的昭华郡主,而是那几个。”封离点了几人,问,“那都是谁?” 封离点的这几人有男有女,封珏一一为他介绍:“那是轩宁长公主的母家表姐,据说和轩宁长公主来往密切,关系很好。那是柱国大将军的幼子戚炎,禹都的混世小魔王一个,柱国大将军老来得子,对他很是纵宠。还有一个,是翰林院侍读云伯中。” “噢。” “您就噢一下?”封珏反问。 “不然呢,我又不认识他们。” “就没什么推断?” “就这点消息怎么推断?”封离随手弹了下手边的菊花,没说真话。 第49章 推断多少是有一些的,但是跟他们两个小娃娃说不合时宜,他准备今晚回去跟周昭宁聊聊。 轩宁的表姐,那就是便于接近封尧和轩宁的人。柱国大将军他记得年纪挺大,老来得子那必是非常宝贵,他镇守北境,只怕京中唯一记挂的便是这个幼子。而那不起眼的翰林院侍读,最大的特殊之处,便是可以出入御书房,是在皇帝面前来回晃的角色。 这些人的身份看似迥异,却各有用处,关系的都是关键人物,北梁果然所谋甚大。就是不知道他们如今,已走到了哪一步。 “看得也差不多了,又没人找咱们说话,走咯。” 封离拍拍手起身,正准备要走,就见找她说话的人来了。不过来的不是什么桃花,而是找麻烦的就是。 郑贵妃的胞妹郑宛姝,因为恋慕周昭宁,上回在云华郡主的宴上就没放过一个给他找难堪的机会,封离怎么也没想到,她上回已吃了教训,今日竟然又来出头。 只见她快步走过来便斥责道:“国公大人费尽心血养出的名菊,殿下动手便想破坏,是何道理?” 一时,周围人通通向他们看来。封离三人本是要走,这下直接被拦在了路上。 “哪里弄坏了,郑小姐可别胡说。” “这里。”郑宛姝指着一朵墨菊,“这花瓣上都被你弹出褶子了!” “啊哈?哪里?我瞎了吗我怎么看不到?” 郑宛姝说着弓身半蹲,指向其中不知道哪个花瓣,说:“不信殿下过来看,看是不是上面都被弹出了褶子。” 封离无奈,只得也弓身凑过去。就在两人短暂靠近的一瞬间,郑宛姝极快地低声说:“阿姊让我提醒殿下,进宫时万事小心。” 封离稳住神色,没有露出端倪,他正想多问一句,郑宛姝已转了语气:“这!是不是有褶子,殿下当真粗蛮,半点爱花之心都无。” 封离嗤笑一声,答道:“今日赏花的人这么多,就算多了道褶子,你就要怪到本殿下头上。好你个刁蛮不讲理的明川侯嫡女!让开,本王要走了,好什么不挡道。” “你!无礼!” “知书达礼的郑二小姐,再见了。”封离挥挥手,绕开她便走。 雷三爷上前,一路将他们三人送出府门,礼数周全地作了别。封离一上车,脸色便沉了下来。郑宛姝之前与他何等不睦,简直恨不得他丢尽颜面,如今却给他传这样的消息。 他想起仅有几面之缘的郑贵妃,那是个一看就受尽娇宠的大家闺秀,高傲、明艳,如盛放的牡丹。发生了什么,让她想到向他这个皇帝的眼中钉送消息,还让郑宛姝心甘情愿地偷偷传话? 第57章 赴会(3) 封珏和程寅已在半路下了车, 他与两人作别,独自回王府。 回去的路上封离便在想郑宛姝的事,会让堂堂贵妃只敢暗中提醒, 如果此言非虚,想要对付他的只能是比贵妃更尊贵的所在,也就是皇帝或者太后。 太后向来幽居不理世事,跟他极少接触, 更无仇怨,若是太后要对付他,不太说得过去。倒是皇帝, 一直看他不顺眼,秋狩他被伏击一事, 他也一直怀疑与皇帝有关, 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皇帝准备对付他, 郑贵妃前来提醒,要么郑贵妃的提醒是个计中计,要么郑贵妃已不满皇帝, 并且知晓皇帝要行非常之事。 他略一犹豫,决定暂时将这件事瞒下。他如今有了那么个大逆不道的目标,周昭宁与他大概再不能“殊途同归”, 将郑贵妃的提醒告诉他, 难以预判他的态度和行动。 封离还不知道自己酒醉时,在周昭宁面前毫无防备, 已将那心思问出了口。 他心中有些涩然,这些时日他和周昭宁几次同进退, 着实痛快,以至于他心中的立场都有些模糊了。 实在不该。 短短一段路途, 他想了不少。 “唉,真累……我何苦来哉……”封离自言自语,摇头叹息。可他嘴上抱怨,眼神却堪称坚毅。 那日回到王府后,他与周昭宁说了今日宴上所得,两人倒是想到了一块去。 周昭宁说:“恐怕你之猜测便是真相,若说这三人的作用,往大了看便是……以皇位为饵,引诱轩宁和封尧姐弟,可作为祸朝纲的棋子。以戚炎为饵,或可拉拢、误导、动摇北境边防。而迷惑了翰林院侍读,能从御书房偷的情报就不要太多。” 封离点头:“这些时日,还不知道赫连敏华接触了多少这样的人,又动摇了其中哪些人。赫连重锦高调行事、谢钰山闭门不出,都不过是他们的障眼法,他们此来禹都,在京中运作的核心放在赫连敏华身上。” 周昭宁眉头微蹙,食指中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封离发现,他专心思考时便会有这个小动作。 封离看着,不自觉就弯起了嘴角,打趣道:“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会有这般忧虑的时候?” 周昭宁回神看他,刚才还不过是有些忧思,这会竟直接变成了愁眉苦脸。他说:“本王为你们封氏江山殚精竭虑,殿下既然知道,那是不是该回报一二?” 封离眨了眨眼,没想到他会如此厚颜无耻,他直觉这个“回报”肯定不是什么好差使,但是他又好奇,周昭宁到底能不要脸到什么地步。 于是他还是问出了口:“如何回报?” “那自然是……为本王铺纸研墨、点茶焚香、捏肩捶腿了。” “想得美,你该找个姑娘去做,红袖添香才是佳话,我们肝胆相照、兄弟……叔侄情谊,不合此等风雅。” “肝胆相照?叔侄情谊?”周昭宁低笑,“原来你是这么看我们的?” “不然呢?” “既然你也承认叔侄情谊,那侄儿为皇叔捏肩捶背再正常不过,孝道也。” “要不要脸哦……”封离看周昭宁没有了玩笑的神色,只好起身站到他身后,给他捏起肩来。 他极不情愿,捏得乱七八糟。周昭宁本是回应他的取笑,可被他毫无章法的一通乱按,在他第二次把指尖戳到他锁骨时,终于没按住那点心猿意马。 “孝道已尽,够了。” 封离这人,催着不走,打着倒退,见他不想被按了,他还就偏要按。他想起被周昭宁戏弄时,说什么后腰和蝶骨,灵机一动,手往下滑,指尖落在了他的蝶骨之上。 周昭宁感觉自己好似那殿顶上引雷的鸱尾,奔雷穿身而过,一片焦麻。他只得把那作乱的手捉回来,紧紧握在掌中。 封离挣扎,周昭宁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觉得,该当如何?” “找到了关键处,那就继续查咯,总有水落石出那日。”封离手都被他攥红,奋力抽了出来,“别牵了,怪别扭的,又没有别人在,恩爱演给谁看。” “你……” “我怎么了?” 周昭宁沉默片刻,只挤出“没什么”三个字。 “封离,你说得不错,但赫连敏华这条线已没什么时间了,今日会谈已将所有细节落定,三日后北梁使团便要离京。” “三日?!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快?” “因为北梁终于不再胡搅蛮缠,接受了我方大部分条件。” 封离垂眸,对郑贵妃的话有了新的猜想。北梁突然变得好说话,这没道理,但是若有人与他们私底下达成了更优厚的协议,就没什么奇怪了。 皇帝讨厌他,赫连重锦也讨厌他,若是他们把他当成共同的敌人、合作的筹码,也就说得通了。 他突然很想大笑,他都放纵到了这个地步,低到了尘埃里,何德何能,还能促成这样的“合作”。 封离藏下眸中浓烈的情绪,问周昭宁:“那你有什么打算?” “皇权、军情,此间种种疑云,尽皆乱国祸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看来是时候,启用内卫了。” “内卫?我从未听闻。” “你自然从未听闻,内卫乃是只握于帝王手中的一柄利刃,可查察百官、缉捕皇亲。建元十五年后,朝纲稳定,内卫蛰伏。先帝驾崩前,将内卫令牌一分为二,一半在皇帝,一半在本王,只有合二为一,才能重启内卫府。” 封离沉默,上下打量周昭宁,忍不住问:“先帝怎么这么信任你,你是上辈子救了他全家吧。” “他全家也包括你……” “咳咳。我随口瞎说。” “你可要记好本王的救命之恩。” “不至于,不至于啊,王爷,咱好好说话。”封离坐得笔直,问,“那你准备和皇帝坦诚三公主的事?这不过是我们的猜测,没有任何实证的。他不信怎么办?” 周昭宁没有答,不知他是自己也没有答案,还是他的答案不便告知封离。 封离撇撇嘴,识趣地没再问,毕竟他也有事瞒着周昭宁,怎能强求对方什么都和他说。 两人各有心思,结束了那日的谈话。 北梁使团即将离京一事,很快便传遍了禹都。百姓欢呼雀跃,自从青菱的案情被张榜公开后,禹都百姓便对北梁使团群情激奋,据说甚至有些胆大的侠士,往国宾馆内扔死鸟、死蛇。 封离照常回国子监听讲,有一日撞见了国宾馆的杂役往外扔这些东西,看样子吓得够呛。 程寅说:“痛快,吓死北梁狗。” 封珏:“就是!” 封离摇头失笑:“若这样就能吓到他们,他们早就被赶出中原了。” 尽管如此,他心中仍是感念:“大禹子民胆气尤在,只是无人带领,不知该使往何处罢了。” 程寅和封珏看向他,心头生出一股热意,说不清道不明,却如星火,悄然燎原。 三日一晃而过,北梁使团离京前夜,宫中设宴相送,封离在受邀之列。 进宫以后他才知,今日设宴不在华仪殿,而是在才刚修缮完毕的梅园之中。 不过深秋,禹都并未到梅花开放的时节,可宫中梅园的梅花,却已开了半数,皆是花匠悉心栽培催发所致。如此奇景,永庆帝封鸾少不得一番炫耀,没什么比此时在梅园开国宴更便于展示了。 迈入其中,梅林阔大,曲径通幽,又是夜间,就连封离也一时摸不清地形。他心中警惕,到了宴上十分警醒。 他悄悄看周昭宁,周昭宁的目光越过嶙峋的梅枝,落在不远处的皇帝身上。 那一刻,他突然下定了决心。 赌一把,若是皇帝真对他下手,他拿到证据,便可以试探周昭宁。江山社稷和心上人,在他心中到底如何权衡?若是他说,废帝以后周昭宁登基,可以把人纳入后宫,不知道会不会被绑去午门外直接斩首。 平素好热闹的封离,这一次难得安静,他滴酒不沾,令周昭宁频频侧目。宴上,太后亦到场,算是给足了北梁使团面子。 不过太后只坐了片刻便离开,没多久,一名宫娥到了封离桌前,恭敬行礼后说:“慈仁宫近日清理时,找出了许多旧物,其中有殿下您幼时,太后为您准备的生辰礼,只是当时您北上匆忙,没来得及给您。太后娘娘睹物思人,想请您到慈仁宫说说话。” 太后幽居慈仁宫,以致慈仁宫的宫侍也是深居简出,封离不认得那宫娥,无法分辨是不是慈仁宫的人。 但是她话说得详细,又是以太后的名义,他不好拒绝,便应道:“好,理当去拜见娘娘。” 他起身,和周昭宁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带上明福跟着那宫娥往慈仁宫去。 梅园在御花园之中,有去往各宫的通路,自与他入宫的路不同。梅园道路曲折,但不足以迷惑封离,他仔细记路,确实是往慈仁宫方向。 他心头微松,就在这时,宫娥又转了个方向,出梅园的小门兀然到了眼前。封离猝不及防,看向宫灯照亮的宫中甬道,发现这条路竟有些熟悉。 没想到,他们竟到了他住过的奉和殿附近,顺着这条宫道往前走,就会看到他初到大禹时的住所,也会走到他“出嫁”时走过的那条路。 第58章 中毒(1) 宫道幽深甬长, 因奉和殿偏僻,如今更是无人居住,这里连宫灯都没亮起几盏, 昏黑一片。 封离驻足,向那紧闭的宫门看去。那一瞬,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从这宫门走出去时, 他来到这里不过三天,威震北疆的武安侯要“出嫁”,那时只觉得荒谬至极。谁能想到现在, 他和周昭宁相处还算融洽呢。除了还顶着王妃的名头,他没什么不满的。 明福在这里住过更久, 观感更是复杂, 忍不住念了一句:“殿下……” 那慈仁宫的宫女见状, 也停下来说:“殿下出宫后便未再来过奉和殿,可要故地重游?” 第50章 封离侧目,微微一笑, 不动声色地四下环顾。 太后有召,传话的宫女竟然不急,还问他要不要进奉和殿看看?不合常理。 “不必了。” 他答话时, 已背手拉住明福, 准备直接跑回御花园。太后传召的真假不知道,但这宫女有问题却很明显。 可他到了奉和殿前, 已是一只脚踏入了圈套,说时迟那时快, 奉和殿宫门大开,宫墙之上数名黑衣好手一跃而下, 将两人团团围住。 那带路的宫女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依旧下意识往后躲了一躲,可没等她真正走开,弯刀已穿胸而过。她没来得及喊出救命,鲜血喷溅在了宫灯照不到的暗处。杀她的人将她尸体扛上,利落地带进了奉和殿。 虽说这阵仗怎么看都不能善了,但毕竟还在宫中,封离没料到对方一出手便如此狠辣。郑贵妃提醒在前,是他大意了。 “你们北梁人,还是伪装的北梁人?” 说话时,封离抓住明福的手微微用力,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对方杀一个宫女眼睛都不眨,自然也不会对一个内监手下留情。 危险在前,明福哪里肯退,一下就冲到了封离前面。 明福喝道:“大胆贼子!竟敢在宫中截杀,你们就不怕禁卫军吗?!” 然而无论主仆二人说什么,对方一言不发,直接冲将上来。 封离不是周昭宁,宫宴上不能带刀剑,他有所准备也只藏了把匕首。这匕首是从周昭宁的库房里忽悠来的,吹毛断发,奈何短匕难敌弯刀,更何况他是个空有招式的花架子。 数人围攻之下,他还要护着明福,能走几招已是拼尽全力,很快主仆二人都被擒获。 行凶者手法娴熟,将两人捆手捆脚、堵嘴罩头,封离只能感觉到方向,是被带入了奉和殿,然后走了奉和殿的后门。接着再是往哪走,他实在无法分辨。 很快,他和明福被装上了一辆车,出宫门时有禁卫军查验的动静,很快他们在的车被放行。 梅园宫宴之上,周昭宁久等封离未归,频频望向他离开的方向。忽而,服侍的宫女躬身上菜时低声说:“七殿下被人所劫,进了奉和殿。” 周昭宁兀然抬头,问她:“你是哪宫的?谁让你来报信?” “奴婢只是一介寻常宫女,王爷救殿下要紧。” “身份不明,如何取信?”周昭宁回道,若封离真出了事,谁又知这来跟他报信的宫女,是不是行调虎离山之计。 “王爷快些去,贼人凶狠,否则还不知会如何。”那宫女见周昭宁仍是岿然不动,她一咬牙转身便走,“奴婢告退。” 宫女匆匆而退,她话已带到,算是完成任务。 周昭宁的目光扫过全场,群臣欢庆,皇帝端坐,北梁人醉心歌舞,赫连重锦正自斟自饮,神色很是松快。唯有封离,不知人在何处。 那宫女所说是真是假,他赌不起。 周昭宁起身,朝御座之上的皇帝一礼,道:“皇上,本王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哎,今日是南北两国的大好日子,皇叔怎能如此扫兴?我看皇叔神色清明,怎么也不像是不胜酒力。”皇帝出言阻拦,甚至迈下御座走近来看,“朕来闻闻,看皇叔身上有多少酒气。” 他言语间走近,竟真的倾身贴近,凑到周昭宁颈边。 周昭宁退后一步,面色转冷:“一身酒气,莫冲撞了陛下,本王先走一步。” 说着,不等皇帝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宴会之外走去。场中除了丝竹之声,皆为之一静,摄政王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关系朝野上下,所有人都不禁揣摩,王爷这是在表达什么。 是对今日宴会不满,还是对南北会谈的结果不满,抑或是,对皇上不满? 周昭宁一出宴会,随同他进宫的周泉立刻跟上,两人往奉和殿而去。所幸周昭宁幼时随母亲平嘉大长公主出入后宫颇多,不然非得迷路不可。 到了奉和殿,虽宫门紧闭,但微风送来淡淡血腥气,他推门而入,就见到传召封离的宫女陈尸殿中,而封离已不知所踪。 “速令岑荣封闭宫门,搜寻封离的下落。” “是。”周泉领命而去。 周昭宁独立殿中,月光洒落,只见殿宇陈旧,宫柱斑驳,殿外杂草丛生。他等不及禁卫军来仔细搜查,继续在奉和殿内查找起线索来。 这殿内无人居住,积灰不少,留下了许多脚印和痕迹。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判断出对方应该是从后门离开的奉和殿。可是再往外,宫道上每日有宫人清扫,却已看不到什么痕迹。 禁卫军统领岑荣令行禁止,所有宫门迅速关闭,还在梅园行宴的皇帝也很快收到消息。他早有预料,却故作气恼,待臣子问起时,又一脸隐忍。 直到信国公出面追问,他才说:“也瞒不住诸位爱卿,朕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皇叔方才下令封闭宫门。” “大胆周昭宁!他竟如此僭越!他是要造反吗?!”信国公怒喝。 “舅舅不要胡说,皇叔怎么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皇叔遇到难处要行此非常之举,大可以告知朕,朕怎会不允?反而是直接向岑荣下令,不是让他这个禁卫军统领难做吗?” 皇帝一声“难做”,却已把岑荣的效忠对象直接摆到了面上,所有皇帝一派的官员都收到了明确的信号,准备借此机会弹劾岑荣,最好是把禁宫中这颗最大的钉子连根拔起。 世间诸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此时的封离还顾不上这么多。他一路颠簸,出了宫门,听到夜间街巷上的喧嚣,闻到各类吃食的香气,车还在走。 一路走,直到出了城门,渐渐四野无人,归于寂静。 他有心留下印记,可不知道是被装在了什么货箱里,半点缝隙都无。还好,这帮人不是要杀他,否则当场就该杀了。只要不死,便还有机会。 带着他们的车彻夜未停,封离隔着货箱听风,近日渐寒,刮的都是西北风,看起来他们是在往北而行。 天光亮起时,封离听到鸡鸣鸟叫,他们在一处农舍停下,他和明福被抬下车,关进了柴房之中。 他们被饿了一整天,水米未进。及至黄昏,终于有人来送水。 封离不肯喝,这水不知道有没有问题。那送水的人便捏住他的脸,强灌了下去。 凉水入喉,那味道带着花香,他便知道问题大了去了。被关柴房一天,一滴水不肯给,现在难不成还会给他吃花露?定是下了药! 那就说明,正主大概要来了,大费周章将他偷出宫,怎么会把折磨他的机会留给别人?那人必是要亲眼看的。 想到这,封离猛地一甩头,将那水碗撞碎在地。趁着对方反应不及,他挪了下腿,将一片碎瓷片藏在了腿下。 给他喂水的那人见状,一巴掌便甩到了他脸上。那一下没留力,封离脸上立刻肿起一个巴掌印。明福在另一边呜呜叫唤,又急又气,憋红了眼眶。 封离淬出一口血沫,不怒反笑:“打出了巴掌印,跟你主子好交待吗?” “没什么不好交待,主子吩咐过,小伤不碍事,断两根骨头也没甚要紧。” 封离闻言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连忙改口说:“这位大哥,刚才是我不识抬举,要不你把我头冠上这明珠拿去,算是赔我打碎的这个碗?” 那人看了看封离头上金冠,上面五颗硕大的南珠熠熠生辉,平日里可没机会见到。旁的钱财拿了还怕被主子知道后怀疑忠心,这发冠上的就好说了,把人运过来时掉了一颗,没甚奇怪。 这么想着,他伸手掰下一颗南珠,对封离说:“算你聪明。” 说完,他收拾了碎瓷片便离开,将那堵嘴的布团给封离塞回去时也没太用劲,让他舒服些。 封离望着重新合上的柴房门,挪动着把那块碎瓷片藏进了袖中。他故意引那人说话,竟真是北梁人,是纯正的北梁口音。 明福以为封离要拿碎瓷片磨断绳子逃跑,见他不动,疑惑地望过来。 封离朝他摇摇头,静静靠在柴堆上等待。他们两人,就这样跑,能不能跑掉得看天。而且就连对他动手的到底是谁都还不知道,现在就走,岂不是白遭这一天一夜的罪。 擒贼先擒王,他封离,从来就不怕冒险。 那人,很快就会来了。 果然,不过一刻钟,柴房门便被重新打开。先进来的还是绑他的黑衣人,他们将明福提起来,绑在了一把椅子上。 然后,封离坚持要等的正主便来了,赫连重锦迈进来时,脸上带着阴戾得意的笑。 一方农舍柴房,他倒是龙行虎步,走得仿佛殿宇朝堂。他走到封离面前,居高临下地说:“本王实在舍不得离儿,北归之路,没有你作伴甚是孤单。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得把你带上。” “怎么不回答?”赫连重锦惺惺作态,似是才发现一般蹲下身来,“瞧瞧本王,都没注意到你还被堵着嘴。” 赫连重锦将他嘴里的布取下,手便顺着抚上他的脸颊,说:“定是不听话了,挨打了不是。” “赫连重锦,你想死可以直说,我家王爷不介意给你一剑。” “啧啧啧,果然是有了靠山,都到了本王手里,在这荒郊野岭,还想着周昭宁呢?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顾不上想他了,只会想本王。等你做了本王的人,你看周昭宁还要不要你?” 封离心念急转,那水里下的药,莫不是催/情药。无耻,只会行这些下作手段! 他心里一边骂,一边控制着自己加快了呼吸,放软了身子,装作药效发作的样子。 果然,赫连重锦见状便伸手扶住了他,将他半搂进怀里。 “你……你!你给我吃了什么?!水……水里有毒……” 赫连重锦大笑,他的手往下抚过他的颈项,一把扯开了他的上衣。 “可惜,就是当年被那些不懂调教的家伙打坏了,留下这许多疤,不然你这一身皮肉,该是最销魂蚀骨才对。” “你住手!你有本事放开我!”封离被他摸得恶心得不行,还要一边装作情动,差点没吐出来。 “放开你?好啊,放开你你也跑不掉。” 封离做出一副奋力挣扎,却根本使不上力的模样,果然迷惑了赫连重锦。 赫连重锦将他推倒在一旁,将他手脚的束缚全部解开。封离“艰难”挪动着想往门口跑,却怎么看都是徒劳,赫连重锦欣赏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赫连重锦似乎看够了,他抓住封离的头发,轻而易举地把人拖了回来。被绑在一旁的明福急得呜呜直叫,把绑他的椅子摇得疯狂作响。 “你身边这个小太监跟着你北上又南归,过去你不肯叫他亲见你受辱,可本王偏要他看着,让他亲眼看着你是如何在本王身下不知廉耻地求欢承宠!” “封离,你以为离开了大梁,你就能重新做个人了?!做梦!你只会更不像人,不管被人捧多高,终究都要摔下来。” “赫连重锦!你疯了!我是大禹皇子,你敢!” “你看好了!看本王敢不敢!”赫连重锦说着,笑容狰狞地俯身而下,一把将他彻底按在地上。 他靠近欲行不轨,就在这时,一抹冰冷的刺痛出现在他颈侧。赫连重锦以为他药效发作,早已放松警惕,猝不及防被他手中碎瓷片抵住他的要害,那碎瓷片直接划出了一道浅口。 他身上热意渐渐泛起,只得将那碎瓷片的另一边刺破自己掌心,以期继续保持清明。 “你以为我真的中了你的招?太天真了。”封离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说话间趁其不备,从他腰间摸走了他的匕首。 他说赫连重锦天真,他自然不能跟着一起天真,妄想一块碎瓷片就能把人彻底唬住。这下有了利器在手,他半点不带拖延,朝外头喊道:“你们吴王也在我手中,速速滚进来替他收尸。” 北梁护卫推门而入,纷纷拔刀相向。 “那就要看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匕首快了。” 赫连重锦要害被制,可人都已经到了手里,哪里甘心放手。封离中的药,早晚要发作,他眼神示意护卫拖延,封离看破,他等不起。 他此时一手箍着赫连重锦的脖子,另一手拿着匕首抵着他,见状,他箍着赫连重锦的那只手一移,手中碎瓷片在他脸上划出一条深重的血痕。 “封离!” “你们要继续试我的刀吗?!”封离凝眸,气势汹汹,“把我的人放开,牵两匹马来,立刻!” 赫连重锦还想再拦,他的护卫却不敢再赌,立刻解开明福,牵了马过来。 封离身上热意蒸腾,他和赫连重锦离得近,担心被赫连重锦察觉真实状况,尽量控制着呼吸,手心那块瓷片刺得更深了些。 他勉力起身,尽力遮掩异样,明福为他牵马,他逼着赫连重锦与他同乘。 “待我走远,自会放了他,若你们追来,我就不敢保证会不会手抖了。”封离撂下话,一夹马腹,那马兀地向前跑去。马跑起来颠簸,他的手真的一抖,立刻在赫连重锦脖子上留下一道新的血痕。 赫连重锦也被吓住,再不敢说什么挑衅的话。他恨,可此刻,却更怕。 第51章 他们在山林中,封离根本不认识路,只能借着最后一点日光辨别之前的马蹄印,寻了个大概的方向跑。 好在这山大概真的是人迹罕至,有马蹄印的路便是对的。天色彻底黑下去之前,他们跑下了山,封离已浑身是汗,再无力支撑。 “你毒发了,还想跑,想跑到哪儿去?”赫连重锦察觉,当即笑了起来。 他转身想要控制封离,就在这时,封离拼着最后的力气,抬刀刺入了他的右眼。他们距离极近,那一刀极快,赫连重锦只来得及看到封离脸上冰冷残酷的表情,就痛叫起来。 “啊!”赫连重锦的惨叫响彻天地,封离将他一把推下马,反手一刀扎进马臀。 马儿吃痛,带着他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狂奔。 “殿下!”明福立刻追赶,眼看着他脱力伏倒,一双手抱着马脖子,随时都像要摔下去。 不远处,周昭宁带来的斥候伏地听音,报:“有马蹄声,两匹马,一匹跑得极快。” “驾!”周昭宁当即催马,往斥候所指方向而去。 第59章 中毒(2) 周昭宁这趟出来找人, 不仅带了王府卫队,还带了一个程寅。程寅听说封离失踪,连夜到摄政王府, 主动提出要帮忙。 前夜禁卫军在宫内搜索无果,但循着线索查到了封宫前出宫的马车。 宫门守卫收了银子,没有仔细盘查出宫的水车。禁卫军统领岑荣亲自去看了车辙印,此时出宫的水车皆是空车, 应往泉灵山取水,第二日卯时前满载回宫,出宫的水车不该压出这么深的车辙印, 但若是里头装了两个大男人,便说得过去了。 循着这条线索, 他们查到了水车出城的记录, 但却没有去往泉灵山, 更没有在第二日回宫。那车被丢弃在城外,再去往哪便没有了实证。 线索暂时断了,但送出了宫, 又查出身死的宫女是为北梁弯刀所杀,周昭宁便来了一出欲擒故纵。 封宫大半夜,群臣有怨言, 北梁使团更是暴怒跳脚, 他顺势放走了北梁使团。第二日一早,使团如约出城, 他带着人尾随其后。 果然,及至天色渐暗, 使团入住驿馆后,赫连重锦乔装离开, 被周昭宁的人寻到了方向。未免打草惊蛇,在野外他们不方便大肆追赶,不然早已寻到确切位置。 天幕已落,乌云蔽月,旷野之中一片漆黑。他们没打火把,只往马蹄声来的方向迎了一段,便藏于林中。 “王爷,赫连重锦带的侍卫不止一个,两匹马应该不是他。”程寅说,他的语气带着期待,目光灼灼看向摄政王。 封离和明福便是两个人,会不会是他们逃出来了? 周昭宁没有回答,他聚精会神盯住那头,马蹄声越来越近,如此漆黑的环境中,他怕自己不全神贯注便认不出封离。 若不是他,那他也不会再等,便是调兵围山,翻遍这山上每一寸土,也要把人找回来。 忽然,一道焦急地喊叫压过了那急促的马蹄声,周昭宁和程寅都第一时间辨认了出来,那是明福在喊“殿下”。 “是明福!”程寅惊喜不已。 周昭宁一夹马腹,往前疾驰。他身后,侍卫纷纷燃起火把,照彻一方小丘。 明福见到光亮,不知是敌是友,惊吓不已。他担心自己刚才喊得那一声太过暴露,再不敢说半个字。就在这时,那片光亮往他们所在的方位迅速移动而来,明福催马更急,一个劲想去拉住封离的马。 可任他怎么催马,都跑不过那受伤惊了的疯马。火把掩映下,有一骑当先,玄黑衣袍在昏光中不慎分明,可那人见到他们时,一声“封离”,听得明福惊喜之下滚下马来。 明福大喊:“王爷,快救殿下!” 封离的马和周昭宁擦身而过,只见他一手持缰勒马,猛地一个后仰,反手拽住了马尾。 那一下之巨力,将那疯马硬生生拖得迟滞一息。程寅亦是机灵,当即拔剑,一剑洞穿马颈。 周昭宁在马身借力,空中一个翻转落地,接住了坠马的封离。直到把人抱在怀里,他这一日夜的煎熬焦灼,才算是得到了片刻安抚。 “封离。”周昭宁唤他。他衣襟散乱,浑身滚烫,甫一沾身便往他衣袍上贴,已是神志不清。 明福摔下来受了伤,一瘸一拐爬起来,立刻到周昭宁面前来看封离。他哭求:“王爷救救殿下,吴王给他喂了药。” “什么药?” 明福咬唇,泪落如雨,他说不出口。如此奇耻大辱,要他剖开主子的伤口给他的夫君看吗? 他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赫连重锦那些话,昔年有多少次,主子被传召入宫时、受邀赴宴时不带他,回来身上便添了新伤。有些伤甚至不叫他知道,要等到他之后看到伤疤问起,主子才轻描淡写地带过。 “快说。” 这时,封离短暂地清醒过来,他已闻到周昭宁的味道,辨出是他。他下意识去抓周昭宁的衣服,可手上没有,放上去便滑了下来。 “你醒了。”周昭宁惊问,“哪里痛?” 封离张了张唇,他想说话,出口却是一声急促难耐的喘息。周昭宁的心跳瞬间乱了,他垂首附耳,去听封离要说什么。 “是催/.情药,别让……人看到。” 周昭宁抱着他的手兀然收紧,接着又放松,他将人放在地上靠着树,一手解下自己的斗篷,把人整个裹了进去。 “程寅,明福带路,你带侍卫去抓人,我带封离先疗伤,你可临阵机变。” 封离闻言,勉力摇头,他在周昭宁耳边说:“让,程寅听周泉的……不能让人,死在这。” 周昭宁攥住他的手,他没想到封离听出了他的意思,程寅年少冲动,说不定就会痛下杀手。北梁二皇子,确实不该死在大禹境内,但他见到封离的那一刻,只恨不得将赫连重锦杀之而后快。什么权衡、利弊、得失算计,都不在他心中。 “我没丢你的人……刺瞎了,他一只眼。” 周昭宁半跪在地,忍不住轻抚了抚他脸颊,这才回头对程寅和周泉说:“程寅,一切听周泉调派。” “是。”众人领命而去。 周昭宁将封离抱上自己的马,走的是回城的反方向。他们已过了禹都以北的台宁县,但最近的县城还是台宁。 “此去台宁县还有十多里路,能坚持吗?”周昭宁柔声问他。封离靠在他怀里,贴着他颈侧,汗水从额头滑落,将他的领口也全部晕湿了去。 封离摇头,口中喃喃:“好热……” 周昭宁回忆周边地形,调转马头往西北方向而去,他记得那边山林中有一处水潭。 黑暗中赶路,仅凭记忆和经验,很容易错辨。好在天公作美,那蔽月的乌云被风吹散,月光洒落,助了他一把。 这时的月光是助人,可等找到了那处水潭,他把人抱入潭中,月光便成了磨人。 封离入水,仿佛搁浅的鱼儿入海,瞬间焕发出一丝活气。他迷蒙中睁开眼,双目失焦一般望向周昭宁的方向。 他很热,使不上力,一离开周昭宁的搀扶,便整个人往潭中滑去。深秋的水潭,水温早已凉透,他却半点不觉得冷,潭水没顶之时,只觉得舒爽。 周昭宁忙将他从水中捞起,另找浅水处让他坐在潭边浸泡。 “热……”封离的脑海中似乎只剩下这一个词,他拉扯着自己的衣服,头靠在周昭宁颈侧,无意识地吸吮他耳后未滑落的水珠。 清瘦的身躯展露,白皙的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光。周昭宁再压不住那些旖念,曾在他心头辗转的那些非分之想,若旷野无人,抛却身份,他要在这人身上烙下深痕。 而现在,四下无人的密林水潭之中,药效彻底发作的封离,抱着他痴缠,耳鬓厮磨地乱他心神。 周昭宁只觉得身上热意已能煮沸这一潭池水,他任由封离攀附在他身上,甚至一手托住他的臀,将他半身送入月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唇和封离仅剩毫厘之距。封离微张着唇喘息,露出红艳的舌尖,他只要再往前些许,就能将之含住,狠狠索要。 可就在那瞬间,周昭宁兀然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神志迷失的封离,他在药物控制之下,任他予取予求,比他想象过的所有场景都要大胆热烈,但他若是做了什么,和赫连重锦又有什么区别? “周……周昭宁……我难受。”封离眼角滑下泪来,那无处发泄的烈火将他五脏六腑灼烧,在他四肢百骸冲撞,令他再无法自持。 周昭宁心中一痛,他知道是自己,所以才乖顺地跟着,而不是像对赫连重锦,刺瞎他一只眼。他如此信任,危难之中托付,而自己呢,刚才竟想着趁人之危。 “我帮你。”周昭宁将他抱在胸前,“别急,乖。” 男人之间就是如此,头回帮忙便能轻松掌控。只是那药太烈,封离一直泡在冷水中,都好几次才醒回神来。池水掩去无数痕迹,包括封离那由内而发的麻痒,未得满足,也最终在越来越寒凉的水中被磨平。 他清醒过来时,整个人趴在周昭宁怀里,周昭宁抵着他,存在感十足。 两人之间十足逾矩,封离很想装死,可他刚被照顾完,现在周昭宁这样他就装死实在不厚道。 他只好忍着尴尬说:“劳烦……要不要我也帮你……礼尚往来。” 周昭宁面沉如水,半晌答他:“不必。” 封离没什么力气,见他这急着撇清关系的脸色,只好硬撑着捞衣服来穿,嘴上还给对方找补:“我知道不是因为我……换了谁都很正常,毕竟……那什么,活色生香嘛。” 周昭宁闻言,脸色更黑了:“闭嘴。” 封离赶紧抬手把嘴捂上,衣服穿了一半也不管,那模样能让周昭宁发狂。 他强自按捺,粗手粗脚把这傻子提上岸。 “这天气泡冷水,泡完还想穿湿衣,你是不想好了?”周昭宁把人撂在岸边干净的石头上,没好气地说,“我去找点柴生火,等着。” 冷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封离这会才觉出冷来。他将湿衣拧干,擦了擦身上的水,擦到腰腿时,那上头的指痕猝不及防闯进他脑海,令他回想起刚才周昭宁的手按在他身上是怎样的力道。 封离呼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摇头驱赶那些破碎的记忆。周昭宁这么帮他,一定是嫌恶得不得了,他不能记着,更不应该提起。人这么厚道,他不能不识好歹,毕竟就算是兄弟之间,也不带这么牺牲的。 周昭宁回来时,封离已调整好神情,一见到他,老远便喊:“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怀疑你遇到狼了。” 那雀跃的语气、欢脱的模样,显然没有把两人刚才的旖旎放在心上。他一如往常没心没肺,这一次却叫周昭宁的心沉落谷底,几欲窒息。 第60章 中毒(3) 周昭宁不让封离穿湿衣, 他便光着个膀子吹凉风,要说他不要命,他还知道晃来晃去保持体温。周昭宁心中复杂难言, 见到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自己那些情绪了,从马上取了斗篷就扔他头上。 “瞎吗?不知道拿来穿?” 封离一噎,脱口就怼:“你今天吃炮仗了?你平时的君子之风呢?” “本王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 “行……”封离还想再骂, 周昭宁正好点燃了柴火,他这才意识到周昭宁也是一身湿衣,却顶着夜风去找柴禾。 封离讪讪摸了摸鼻尖, 要说的话说不出口了。 周昭宁不知是生的什么气,浑身是刺。他生好火, 本是转过身背对着封离宽衣, 准备把湿衣服烤一烤, 结果脱到一半,突然又转过身来不再避讳,给封离看得一愣一愣。 “倒也不必这么证明你不是君子……”封离干笑两声, 把自己衣服举高了些,挡挡他那不受控的眼睛,不去看周昭宁宽衣解带的手。 他那双手, 修长有力, 带着常年习武的茧,他从没有哪一刻如同今夜, 体会得如此深刻。正是这双手,前一刻还在掌控着他全部身心, 送他攀上极乐之巅。他就连那些茧长在何处,都已体会得一清二楚。 一看到那双手, 封离便控制不住回想,想到口干舌燥,想到不得不心虚躲藏。 周昭宁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将荒郊野林里的一块石头坐得跟王座似的,然后就冷着脸烤衣服,看也不看封离一眼。 封离裹着他的斗篷,犹豫半晌,挨挨蹭蹭换了个位置,坐到了他的上风口。君之“仁义”在前,他多少回馈一二。 周昭宁依旧没看他,心里却颇为受用,也是幸好封离没把“仁义”两个字挂在嘴边,否则又要被气个够呛。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封离的腹鸣,一日粒米未进,又“累”了好几场,不饿才怪。他摸着肚子,问周昭宁:“你带干粮了吗?” 周昭宁起身,去马上取了给他。他这趟出来找人,做好了不顺利的准备,干粮带得颇为充足。 封离接过那袋沉甸甸的干粮,想到自己身上披的厚斗篷,没忍住问:“你……准备没追到的话就北上?” 如果不是准备好北上,以周昭宁近日穿衣的习惯,根本不会带这么厚的斗篷。 第52章 周昭宁没答话,算是默认。 封离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拿出两块干粮,在火边烤了烤,递了一块给周昭宁。 周昭宁接过,这才看到封离手心的伤口。那道被瓷片反复划开的口子,已被水泡得发白,封离却跟不知道痛似的,从见面到现在没说过一句。 周昭宁抓住他的手,取了金疮药来给他上药,又撕了自己的里衣包扎。封离静静地看着他动作,眼神柔软,嘴角上扬。 先是默许程寅追击赫连重锦,再是做好了亲自越境北上的准备,就连他手上的小伤口也要处理照顾,他待自己这个被硬塞来的替身,当真尽心尽力。他的宽厚,从来不表现在面上,他会凶狠,会不留情面,可到了危难之际,却不会弃“伙伴”于不顾。 看着周昭宁默默啃干粮的模样,封离突然就下定了决心。这样仁义宽厚、有血性敢作为的人,才是百姓向往的明君。他这些时日的所思所虑,没有错。 他曾戍卫边疆十余载,最终为君主所负,以为一身热血早已冷透。可这些时日才发现,青菱的枉死他无法坐视,封鸾的昏聩他不能容忍,他终究有他的放不下。 封离收回看向周昭宁的目光,他抬头望月,笑道:“上次我们两在荒郊野外还是秋狩坠崖,那时候还能吃上烤鸡,今天就只有干粮咯。” 周昭宁不为所动,说:“不想吃可以饿着。” “吃吃吃,有水吗?”封离咬了一大口干粮,“我要噎死了。” “没有。” 封离摇头,这憋气又憋着身体的男人真是难搞,算了,他忍忍吧。 转头望向那一池已经不正经的小潭,封离故意逗他:“那咱两总不能去喝这潭里的水吧?” 那潭里刚才发生过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周昭宁一听,兀然转头看向他,眉头皱得死紧,只是在暗处,耳朵又红了。 他咬牙切齿,认命地站起身来,去马上拿了水囊过来。 封离笑得一脸得逞,接过他的水囊连喝了三大口。他是毫不避讳,周昭宁的水囊,他嘴对嘴地喝,喝完还递给周昭宁,让他也喝点。 周昭宁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接过来狠狠灌了一大口。封离这张嘴让他恨得牙痒,刚才他就该好好尝尝,说不定能叫他学乖些。 两人吃喝罢,衣服也烤了个差不多。 “启程去台宁县驿站,周泉会去跟我们汇合。”周昭宁一边穿衣,一边说道。 两人穿戴完毕,今夜种种,仿佛彻底消弭于无形。 封离将斗篷还给周昭宁,周昭宁不接,说:“你穿着,你不宜再受风。” 封离坚持给他,解释道:“你我同骑,你穿着便能将我裹进去。” 说着,他率先上马,拍了拍身后让出的位置,示意周昭宁上来。 周昭宁本没有多想,直到胸口贴上封离的后背,封离将他的斗篷往自己身前拉了拉,彻底靠进了他怀里。 两人的衣服还留着火烤后的余温,在这寒凉的秋夜中,熨帖无比。封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蜷着,催他:“走吧,到了驿站我也想睡觉……昨天被捆着颠簸了一夜,我根本没睡着。” 如此依赖,令周昭宁终究是放软了心,只听他说:“你靠着我睡会,很快就到。”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的睡颜,一夜的心酸不忿尽皆沉寂。 无论如何,是他先一厢情愿,怎么能怪他不解风情? 两人还没到驿站,便先碰上了程寅等人,封离被吵醒,揉着眼睛听他们说话。 周泉:“我们跟着明福指的路找到了山中农舍,但是到那里时已是一片火海,吴王等人不知所踪,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线索。” 周昭宁蹙眉:“北梁使团不止他赫连重锦一人,没被抓到现行,还故意毁灭证据,他必定不是打着离开使团孤身返梁的主意。” “属下也猜测他是回了台宁县驿站。” 程寅先前一腔怒火,一是好友被绑架,二是北梁人竟然嚣张到在大禹境内绑走皇子,可这一趟跑空,这时他也冷静了下来,跟着分析道:“他厚颜狡诈,恐怕不好对付了。” 封离点点头说:“好不好对付的,先去看看吧。” 周昭宁有些惊讶,低声问:“你愿意见他?你到了驿站便去休息。” “豺狼在侧,我自酣睡?我也没那么心大吧。”封离侧身一笑,眨眼的模样灵动非常,“而且我又没做错事,我怕什么?” “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他。” “错了,我更想亲手杀了他。快走。” 封离兴冲冲地要代替周昭宁御马,旁边周济问道:“殿下可要单独一骑?” 霎时,一圈目光向周济刺来,每一道都是指责他不识趣。 封离刚还兴致勃勃,被他一问便意兴阑珊,又靠回周昭宁怀里,说:“不必不必,王爷骑术卓绝,我正好偷懒补眠。” 周昭宁这人看着又冷又凶,在他面前其实好哄得很。被他夸着赖着,不管心里设了多少界限,还是任劳任怨地带着他往驿站而去,一路上跑得是又快又稳。周济在后面跟着,全程忏悔自己太耿直。 台宁县是京畿以北最近的县城,北面入京的官员、军报、使节、物资皆从台宁而过,因此台宁驿规模尤为宏大。斥候先行通报,等周昭宁等人行至驿站时,驿丞已在门口迎候,周昭宁下马便问北梁使团在何处。 “禀王爷,使团……使团在,驻节厅。” 那驿丞支支吾吾,封离便觉不妙,问他出了何事。 驿丞不识得封离,但这身打扮又与摄政王同骑,除了七殿下不作第二人想。就是……驿丞见惯来往官员,很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到封离的金冠,上面的南珠少了一颗。他思维一下打岔,心想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驿丞?”封离又问。 他忙回神,恭敬答道:“禀七殿下,就在方才,下官出来迎候时,那北梁的吴王殿下忽然要发作手下奴仆,还非要用驻节厅。下官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但是他闹的动静大,这会驿馆内下榻的各位大人恐怕都过去看了。” “驻节厅乃是驿馆接待使节、重臣所用,岂容他放肆。”周昭宁冷道,“带路。” “是。”驿丞这会巴不得这两位主子肯管,那北梁吴王岂是他一个小小驿丞敢对抗的。 驿丞殷勤地将他们带至驻节厅,唱道:“摄政王到,七殿下到!” 驻节厅内灯火辉煌,挤满了人,暂住驿站的官员们大惊,纷纷转身朝门外跪迎。他们这一拜,便将厅中情形完全展露在了周昭宁和封离眼前。 只见赫连重锦高坐堂上,他脸上带着封离划出的血痕,右眼裹着细布,那细布上还渗着血,配上他扭曲的笑容,显得尤为狰狞。 赫连重锦的目光越过人群,秃鹫一般锁在封离身上。封离半点不惧,与他对视时,笑容玩味到挑衅。 “赫连重锦,瞎一只眼感觉如何?”他毫不避讳,问得嘲讽。 “贱奴狗胆包天,令本王愤怒不已。”赫连重锦说着,一鞭抽向面前跪着的婢女。 封离这才看到,这厅中空出的地上,跪着一男一女两个北梁人,两人已被鞭子抽得半身血痕。他顿时蹙眉,大感不妙。 周昭宁问:“你这是何意?” “何意?摄政王问得好奇怪,本王处置自己的婢女和护卫,还要经过贵国首肯不成?”说着,赫连重锦起身,一把掐住了那婢女的下巴,将她的脸强扭过来给厅中众人观看。 “本王看这贱奴有几分姿色,可侍奉榻前,小小贱奴,能入本王的眼便是月神保佑。”赫连重锦说的是这婢女,可除了第一眼,他看的一直是封离,侮辱之意溢于言表,“偏偏这贱奴,竟已与本王的护卫私通生情,死活不愿伺候本王。还趁本王不备,伤了本王的眼睛。” 赫连重锦将那婢女重重一推,接着一脚踢到跪着的护卫身上。那护卫往后仰倒,封离便看到了他的脸,竟是农舍之中那个给他灌水下药的护卫。 什么私通生情,俱是假话。这护卫办事不力,令他藏了瓷片反杀,赫连重锦要处罚他罢了。再加上他受的伤不好解释,为了面上不留绑架南禹皇子的证据,他正好物尽其用,抓了个婢女说与这护卫私通,因此伤了他。这解释不管多离谱,却是人证俱在。 周昭宁和封离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严峻。赫连重锦这一招,不仅狠辣,而且刁钻,他们在农舍没拿到任何证据,他又唱这么一出反客为主,再要发作他便难了。 赫连重锦笑得更是张狂,一把提起那婢女发髻,不顾那婢女破碎的哭求,他将人往封离的方向拽了两步,然后一刀,割开了婢女的咽喉。 封离一凛,眼看着那柔弱女子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喉间血流如注,她大睁着双眼,抬手想堵那刀口,却无济于事,只能抽搐着死在血泊之中。 赫连重锦一直提着她,像是在逼封离看她死亡的全程。待看到封离眉间愠怒,那婢女彻底没了声息,他才将尸体丢开。 “赫连重锦!”封离低喝。 “怎么,我杀我大梁贱奴,七殿下也要管?”赫连重锦踩在血泊中,形如修罗,“哦,七殿下文弱,是本王不体贴了,如此血腥场面,不该叫殿下看才是,怕不是要令殿下夜不能寐了。” “既如此……这护卫就让他自裁吧,给七殿下一个面子。你,就不要面朝着七殿下死了。” “是……”那护卫重重叩首,“奴才拜别吴王殿下。” 说着,护卫拔刀,反手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往日庄重典雅的驻节厅,墙上依旧挂着古往今来在此留名的文人墨宝,可厅中却已满是血腥。青砖染血遍悲哭,不过一盏茶时间,赫连重锦在此连杀两人。 厅中一片肃然,落针可闻。那些围观的文臣,胆小的已是面色煞白,要不是不敢在摄政王面前失仪,只怕已当场吐出来。 “时候不早,本王要歇息了,摄政王、七殿下,失陪。” 赫连重锦大摇大摆走出驻节厅,封离看着他的背影,死死攥紧了双拳。 忽而,有人握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是周昭宁。 周昭宁的掌心很暖,指节有力,将他紧攥的五指掰开,变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回京。”他侧头看向封离,神色不悲不喜,他只说,“封离,来日方长。” 第61章 朝议(1) 周昭宁一路把封离牵出了驿站才松开他的手。侍卫已牵了马来, 周昭宁问他:“还撑得住?要不要备车?” 这两夜一日,他先是被绑架颠簸,再是被下药折腾, 担惊受怕不说,与赫连重锦对阵时必然是惊心动魄,还冷热交织地吹风,周昭宁担心骑马回京他能不能行。 “撑得住, 给我单独备匹马。”封离深吸一口气,撑不住也要撑。他等不了也不愿等,只想尽快回京。 赫连重锦不惜自陈婢女不愿侍奉, 杀害两名仆从,也要断他追究绑架罪名的路。他这个皇子, 平日里确实没太大作用, 但是用起来绝不是一颗可有可无的闲子。如今禹都城内, 还不知为他的失踪唱到哪一出了。 更何况,摄政王在此,怎可长久不归? 周昭宁命人备马, 没有劝阻,只是今夜第三次,把自己的斗篷给了他。那斗篷带着他的体温, 将封离团团裹住, 驱散寒凉秋风。 “撑不住便唤我,与我同骑。”给他系带时, 周昭宁说。 “我自己来。”封离有些不自在,想把带子拿回自己手里, 可周昭宁不让,坚持给他系好。 一行人整装完毕, 速速启程回京。都是两夜未眠,到京时晨光熹微,众人现出疲态。他们从北城门入城,入城前周昭宁让封离戴上斗篷的兜帽,不令人看清。 直入摄政王府,周昭宁令众人先休息,与封离单独召徐清安回话。 待问明京中局势,周昭宁说:“闭门谢客,先将一人找到再说。” “什么人?”徐清安问,封离也好奇地看向周昭宁。 周昭宁来到案前,示意徐清安研磨,他展纸提笔作画。封离凑过去看,他的工笔人物极为传神,画的是一名女子,看发饰衣着,是位低等宫女。 画毕,周昭宁将画交予徐清安,解释道:“宴会当晚,是这名传菜宫女借机报信,说封离在奉和殿出了事,让我速去救人。你查清楚这宫女的来历,本王倒要看看,这件事当中,到底还有多少人的影子?” 徐清安领命而去。封离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周昭宁,表情似笑非笑。 “看什么?”周昭宁收拾纸笔,问。 “看你老奸巨猾,稳如泰山。” 周昭宁轻嗤,瞥他一眼又收回来。 “难道不是?故意含糊其辞,不让人确认我是不是回来了,你可不就是让各方蹦?顺便还能看看,是哪些人拿到了我回京的第一手情报,多半就跟北梁使团脱不了干系。” “我老奸巨猾,那理解得如此透彻的你,称得上诡计多端?” 第53章 “嘁,你真是半点不肯输。”封离一甩袖,便往周昭宁的书房内室走去,“睡觉,困死了。” “你往哪去?回你的院子。”周昭宁面色一寒,沉声说。 “走不动了,这地方你又不睡,借我一日。”他打着哈欠,一边已是解开了衣带,外袍往屏风上一甩,蹬掉靴子便上了周昭宁的床。 周昭宁在门口看着,好气又好笑。这糟心玩意,几个时辰前刚受了他的“服侍”,如今便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堂而皇之占他的床榻,当他是什么无情无欲的工具? 他恨得牙痒,几步迈过去便想把人拖起来教训,可走到床前,看到眨眼间已睡过去的封离,看到他眼下青黑、面容憔悴,他又下不去手。 周昭宁无声长叹,这祖宗,竟是他的冤孽。 他心中不忿,思来想去,大概也是困意作祟,便把封离往里侧一推,自己同样解衣躺了上去。让他心大,那便心大到底。 周昭宁这一觉,到底没睡安稳,睡梦中他将封离搂进了怀里,紧接着便被封离烫醒了。这一趟折腾,到底是把人累病了,封离发起热来,睡得也不安稳,眉头紧蹙。 他传府医来看,是风寒。 “殿下浑身汗湿,这热倒是发散不少,但是继续穿着湿衣是万万不可,得擦身换衣。”府医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周昭宁过目,叮嘱道,“好好睡一觉,再吃几服药,应当无大碍。” 周昭宁看过,递给周廉让他安排人煎药,周廉心疼自家主子奔波两日,便问:“老奴叫明福过来为殿下擦身吧。” “不必,让人打水来,都退下。” 周昭宁不肯假他人之手,结果就是自己彻底睡不着了。把封离打理好,喂完药,他叫水沐浴,然后便散了头发在书房练字。一页又一页,待到月上中天,才在小榻上重新睡过去。 第二日晨起,封离退了烧,浑身舒泰,就是这头发浸了水又沾了汗,自己感觉都臭了。 封离爬将起来,便坚持要去沐浴。可他刚退烧,不过是看着精神,府医交待过不宜沐浴,周昭宁怎么都不许。 “我已经好了。” “不行。” “我头都臭了。” “不可。” 封离大怒,把头凑到他面前让他闻。周昭宁无动于衷,私心里觉得是有点臭,但没有他的身体要紧。 封离对他的牺牲深表敬佩,只得让步:“我就洗个头,总行了吧?你比沈姑姑管的都宽,还死拗。” 周昭宁想了想,终于点了头,他怕把人逼急了,一会直接往浴池里跳。这跳下去事小,捞上来是大,到时候还得他亲自去拖,又是一场折磨。 封离乐颠颠地回自己的正院去洗头,洗完随意擦擦就准备出来,然后他就见周昭宁杵在浴房外,手里拿着干布巾,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要给他绞头发。 封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过来。” 周昭宁唤他,见他不动,便展了展手里的布巾。这下封离想装傻都不行,他指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他手里的布巾,蹿过去便想抢过来。 “我自己来就行!哪敢劳烦王爷?” 周昭宁不松手,指着床说:“过去坐下。” 封离性子跳脱,又不拘小节,一头青丝要绞干费时费力,他向来是懒的,就连周昭宁都亲眼见过他顶着凉风晾头发的模样。 “不至于,真不至于……”封离嘴里这么说,还是没有跟他杠,乖乖走过去坐了下来。周昭宁拿了干布巾,一点点给他擦。封离偷偷拿余光瞟他,见他虽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很是温柔。 卧房之中太过静谧,静到让封离都有些窘迫,他回头讪笑,试图打破这越来越诡异的氛围。 “周昭宁……你这样细致,怪怪的。” “哪里怪?” “怪,怪体贴的……”他摸了摸自己半干的头发,“多让人误会,你说是不是。” 封离说完,又连忙找补:“当然!我绝不会误会,我知道你是君子,怜贫惜弱,对像我这样的小可怜,你从来都是嘴硬心软。” “小可怜?”周昭宁反问,那一瞬,那勾唇笑得有些嘲讽。 封离点头:“那当然,身娇体弱握不住刀剑,被迫嫁入王府委曲求全,对夫君百般讨好逢迎,年近弱冠还在国子监苦读,我不可怜谁可怜?” 这人嘴欠得很,满嘴跑马没句实话,周昭宁很想反驳,最终没有成言。他一直知道封离是“被迫嫁入王府委曲求全”,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才知道有多诛心,令他心中一片苦涩。 “行了,差不多干了。一会用过早膳把药吃了。” 周昭宁将绞发的布巾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封离下意识问他:“你去哪?” “徐清安找到那宫女了,是尚衣局的,临时调派来传菜。” “尚衣局?”封离突然想起他大婚那日,当时在勤政殿外拜别皇帝,皇帝非要给他盖红盖头,当时有人大胆直谏,出言阻拦,那人便是尚衣局奉御林巧。 封离将这事说与周昭宁,周昭宁看着他半晌未语,那场他未参加的大婚典礼,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 林巧能在那时禀礼直言,便有可能在发现封离出事时提醒。但尚衣局在大宴之上并不露脸,也不该在夜间经过奉和殿,林巧如何知晓消息? 周昭宁沉思,恐怕此事并不是跟林巧有关,而是跟她的妹妹林淳妃有关。宫中宠妃,消息灵通便不足为奇,只是她为何要帮封离? “你在宫中时,可与林淳妃打过交道?” 封离摇头:“不曾。你的意思是,给你报信是林淳妃安排的?” “极有可能,她是尚衣局林巧的胞妹,能使得动尚衣局的人,也有可能获知你遇险的消息。” 至此,周昭宁还是些许疑惑,封离却是满头疑云,因为他比周昭宁还要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去庆国公府赴宴时,郑宛姝曾提醒他入宫小心。 郑贵妃、林淳妃,一个是宫中地位最高的妃嫔,一个是最受宠的,两人都暗地里帮他,这实在令人费解。 他犹豫,要不要把郑宛姝之事告诉周昭宁? 就在他犹豫之际,徐清安匆匆而来,进门便报:“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信国公一派大肆弹劾岑统领,要治他僭越之罪。” “更衣入宫。” 封离追上前,说:“我也去。” 周昭宁回头,见他穿着中衣就往外跑,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只得同意。封离速去更衣,蹦蹦跳跳唤明福给他挽发拿朝服,令周昭宁一阵失笑,可心里那些沉闷,好像也随之散去些许。 第62章 朝议(2) 徐清安说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 绝非虚言,没有摄政王坐镇,朝臣们已到了互扔笏板的地步, 皇帝高坐,出言制止了几回都无果。 永庆帝愠怒,周昭宁和封离到的时候,正见他把大内总管李德仁手里的拂尘抢了, 一把砸到了鸿胪寺卿薛宗光头上。 可怜鸿胪寺卿,最是讲究仪表的一个人,被砸歪了官帽, 差点磕地上去。关键他是劝架的,周昭宁一看, 皇帝想砸的应该是刑部尚书解渊。解渊为禁卫军统领岑荣说话, 一开口跟他儿子解泉泠简直一个调调, 嘴毒得很。 朝臣们慷慨对骂、互扔笏板,甚至脱靴扯衣,在太祖朝并不是新鲜事。只是大禹几代帝王传承下来, 君威日盛,动辄以“失仪”论罪,这样的情景便少了起来。但是说白了, 朝臣也是人, 到了气头上一样会失控,只要为君者宽仁, 不算什么事。 问题就在于,如今的永庆帝, 跟“宽仁”两字实在不沾边。他这一下砸过去是下了狠手的,薛宗光踉跄站稳, 一摸头,竟见了血,金殿之上跟推牌九似的,眨眼安静下来。 “摄政王到,七殿下到。” 皇帝那愠怒的脸色中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在看到封离全须全尾地走进来后,又全化为了愤恨。当时赫连重锦承诺,人绑走以后绝不会让他活着回来,结果不过两三日,封离又出现了。那他暗中相帮推波助澜,全是一场空?! “薛宗光!大胆,御前失仪,你是想犯上作乱不成?!”皇帝不敢直接发作,满腔愤怒无处发泄,看到薛宗光捂着头就觉得他是在指责自己,当即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破口便骂。 “臣不敢!臣方才是劝架……” “你还敢狡辩!”皇帝怒气更甚。就算他说错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让他认个错? 皇帝满心怒气,越发觉得这朝野上下,对着摄政王是唯唯诺诺,对上他却敢当面反驳下他的面子,何曾把他这个君王放在眼里。 封离看着薛宗光都被问懵了,连他也没明白这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他刚才也看到,薛宗光确实是在劝架的。莫不是他平时没机会上朝,见识少,所以不知道他这便宜弟弟一直是这么个做派? 封离把求证的眼光投向周昭宁,周昭宁没回应他,而是出声说道:“薛大人受了伤,还是先下去包扎,皇上有何不满,稍后再论不迟。” 皇帝正在气头上,一反常态,竟当面驳回:“御前失仪,他就该死!还包扎什么伤口?” 封离简直叹为观止,想当初那个暗杀他的皇帝,虽说过河拆桥,但朝政之事绝不会糊涂成这样。 周昭宁亦是蹙眉,他一扬袖,对薛宗光说:“来人,给薛大人上把椅子。”这话一出口,当真如霜如刃,像是给了皇帝面子,却又完全没给面子。 信国公立刻出面维护君威,被周昭宁一言驳回去:“就算臣子御前失仪,但要是被皇帝亲手砸破头,死在这金殿上……信国公你是要让皇上遗臭万年?” 信国公不敢接话了,周昭宁也不管皇帝表情有多愤怒或屈辱,他径直上前,站到了群臣首位。他只是往那一站,侧身面前群臣,便威仪赫赫。这乱糟糟的朝会,群臣便无声地恢复了各自站位,变得整齐了起来。 周昭宁扬声道:“今日朝会,听说吵的是要治岑荣的罪?皇上还未亲政,诸多政务不甚熟悉,诸位有何高见,与本王说说。”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御史出列:“岑荣在国宴当晚,未禀奏陛下便下令封宫,他眼里何曾有陛下?!” “封宫?”不待周昭宁出言,刑部尚书解渊反问道,“方御史春秋笔法当真厉害。七殿下失踪,暂闭宫门查找,到了方御史嘴里,倒成了封宫?那你怎么不说方才你扔向李侍郎的靴子是一把尖刀?也对,听说你不爱洗脚,那靴子确实是件武器!” 方御史脸涨得通红,一边把自己那只没了靴子的脚往后缩,一边指着解渊说:“解尚书你,休得胡言!你这是污蔑,我几时不爱洗脚?” “噗嗤。”封离带头,朝上顿时一片闷笑。 周昭宁瞥他一眼,半是鼓励半是责怪,封离反正只看一半,全当鼓励。 眼看他蠢蠢欲动还想过去看看那方御史脱了靴到底臭不臭,周昭宁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暂闭宫门是本王下令。” 方御史本没那么大胆,被解渊一激,脑袋发热便说:“这岂不是正说明,岑荣眼中只有摄政王,根本没有陛下?!” 这话一出,周昭宁眼里便多了丝玩味。朝会上敢将皇帝和他的立场摆到对立面来直说,不知该说他大胆,还是莽撞。 “陛下自小未修帝王课业,因此暂未亲政,摄政王承先帝遗命匡扶社稷代理朝政,事急从权天经地义。摄政王的政令如君令,你的意思是摄政王乃是结党营私、架空君权,故意与陛下对着干?”解渊每说一句便往前一步,直到指着方御史的鼻子喝问。 御座之上的皇帝,面色已是黑如锅底。 先帝在世时,除了一个为质的封离,上头的哥哥都比他优秀,再加上他的生母身份低微,他从未被当做储君培养,没有修过帝王课业。先帝甚至到了传位于他的时候,明明他已有十七岁,却还是封周昭宁为摄政王,不让他在弱冠之前亲政。 这件事,是他心底埋藏最深的耻辱,该是他的,凭什么不给他?凭什么他都当了皇帝,先帝都死了,还要压他一头?这就是在诏令朝野上下,斥责他的无能! 可是他才登上皇位,先帝就断定他无能了?凭什么? 愤怒到了极致,皇帝反而冷静下来,出言一反常态:“方爱卿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北梁使团在宫中,突然关闭宫门未免太不庄重,在邻国使节面前,有损我大禹威仪。” “再加上……朕当时便说了,找皇兄要紧,朕自然不会不允,难道连前来向朕禀报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如今皇兄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看起来也没出什么事,怕不是觉得宫宴无聊,提前出宫游玩了?又或是喝醉了酒,醉倒在哪里了?何必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封离被点到前面,正和他的意。 “要是如此轻松,愚兄倒要感谢贼人手下留情。”说着,封离站到中间,露出了一双手腕,“这捆绑的瘀痕还未消,手心的伤口还未愈,被人从宫中绑走的情形,愚兄可不敢忘。” 说着,封离撩袍,直接朝着御座跪了下去,声声泣血:“父皇走后,只剩皇上与愚兄,还有小十二这三个亲兄弟。今天有人敢在宫中谋害我,这不要紧!但是我担心的是皇上和小十二啊!小十二年纪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皇上是九五之尊,关系江山社稷,更是不能出半点差错!” 封离说着,回头扫过信国公等人:“你们骂岑统领,只看到他未及时奏报,何曾看到他的忠君爱国之心?他担心的是区区先帝皇七子被绑吗?他担心的是这帮贼人知道我们兄弟三人相依为命、情深义重,要借机害皇上!所以他才急中生乱,事急从权,是不是啊岑统领?” 岑荣:“……”他只是单纯的摄政王党羽,听摄政王指令而已。 皇帝:“……”厚颜无耻!他还假哭,让朕如何反驳?! 朝臣:“……”七殿下的话,明明很没有道理,可面上又很有道理。谁敢明说皇帝不友爱兄弟,哪怕是他下旨把哥哥嫁给摄政王为男妻。 周昭宁掩唇低笑,这人扯大旗瞎胡说的样子,眼眸亮得让他想亲。 “皇上,您可不能不辨忠奸,被这些心思浅薄的小人蒙蔽!”封离把人说哑巴了还不算,还要继续补刀,“更何况,愚兄是真的愚,竟被一个宫女骗得离开梅园,这才着了贼人的道。陛下可知,那贼人是何来处?” 第54章 所有人都知道,那骗走封离然后被杀的宫女来自太后的慈仁宫,封离根本不需要人回答,他一个人就能唱起这台戏:“是太后宫中的宫女!贼人胆大包天,不仅要害我们兄弟,还要栽赃太后娘娘,这是要颠覆我们封氏江山!” “如此暴徒,如此恶行,岑统领不事急从权,怎能控制事态?要不是宫门关的快,被掳走的说不定不止我一个。” 赫连重锦睁眼说瞎话在前,封离也是受了启发,既然无法攀扯到北梁使团身上了,那就如周昭宁所谋,彻底搅浑这潭水。把这封氏子孙和太后都拖下水,阵仗来大点更好借题发挥。 他算盘打得精,信国公等人却根本还没看清他和周昭宁的用意,目光还锁在一个岑荣身上,只想着今天就要先把岑荣拉下禁卫军统领的位置,断周昭宁一臂。 信国公:“事急从权?听从摄政王的命令?岑荣今天可以听摄政王的命令而关闭宫门,明日就可以私心作祟自作主张封宫。这样的人,如何担得住禁卫军统领之职?必须治罪!” “必须治罪!” “务必严惩!” 信国公一派的官员纷纷声援。 信国公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从御座侧后方传来:“是谁要治岑荣的罪?” 那声音沉稳悦耳,不疾不徐,声音的主人从大殿侧门迈入,深红衮服、珠翠凤冠,雍容华贵,竟是一年多来幽居深宫不问世事的皇太后。 第63章 朝议(3) 太后乃是先帝元后, 执掌后宫二十余年,哪怕如今不问俗务,那也只是她主动隐退, 并非被迫选择。这样的太后,其威仪,远非一个捡漏皇位的皇帝可比,她的根基甚至不比周昭宁浅。 过去她不问, 那供着敬着便是,如今她问了,就连平日在朝上敢和周昭宁叫板的信国公, 一时也没敢应声。 可他不应声,太后却明显有备而来。她迈上御阶, 皇帝和摄政王起身恭迎, 群臣叩拜, 她不叫起,只问信国公:“冯范,是你说的?” 按辈分太后与国舅是同辈, 按尊卑是君臣之别,她直呼其名,半点不留情面。 说完, 不待信国公冯范应声, 她已看向跪在阶下的封离,道:“小七, 你先起来。” “谢母后。”封离半点不带犹疑地爬了起来,谁乐意跪谁跪, 他跪得膝盖疼,早想起来了。 “你是个好孩子, 受苦了。自家人向着自家人,还是你考虑得实在,看得真切。这绑你的贼子所谋甚大,既要害你们兄弟,还要栽赃哀家,当诛灭九族!”太后说到最后时,余光瞥向站在一旁的皇帝,神色冷淡至极。 这一年多来,她固步自封,只是心灰意冷躲清静,却不是为了让人拿她作筏子,借她之名残害先帝皇子。她本已无所求,但清名绝不容人践踏,这太后的名头更不容人利用。竟然将手伸到她宫里,真当她这二十多年在宫中是靠慈悲无为屹立不倒? “母后,哪有如此胆大的贼人,朕必定会调查清楚,怎能惊动您……” “母后英明,小七深知母后拳拳爱护之心,绝不会纵容宫人行凶,就是担心世人误会。” 皇帝“劝慰”在先,封离“表忠”在后,听在太后耳中,亲疏高下立判。 能把手伸进她宫里的人不多,敢干的人就更少。之前她不是没有在心里给皇帝辩驳过,但是看他的态度,在她心里已是坐实了残害兄弟的罪名。 敢攀扯她入局,便要叫皇帝知道什么是攀扯她入局的代价。 “不错,此事必须得查,岑荣当机立断办得妥当,若说有过,也是功过相抵。你们这帮子只会刷嘴皮的,也要和岑荣比比忠心才是!”太后这话说来,着实有些罔顾礼法,但忠心本就忠的是皇族,皇太后说岑荣忠心,那便是忠心。 周昭宁拱手一礼:“娘娘您慈心,但岑荣他僭越,该罚还是得罚,否则群臣有样学样,朝纲何立?” “噢?摄政王想怎么罚?”太后看向周昭宁,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语气缓和许多。 “禁卫军下辖典正司掌宫廷刑名诸事,但三日已过,岑荣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依臣所见,便罚他剥离典正司,令禁卫军不再管辖宫中刑狱,您看如何?” 周昭宁的声音不高,却在整个大殿之上回荡。将典正司剥离出禁卫军,不得不说,这惩罚有些分量,有那么一会,信国公一派简直怀疑自己弄错了,难不成岑荣真不是摄政王的人? 毕竟太后都无意处罚了,摄政王闹这一出,实在费解。 朝臣还在苦思不得其解,御阶之上,太后却在周昭宁胸有成竹的神色里灵光闪现,她想起了一件旧事。君臣隔着一两丈的距离对视,太后在周昭宁的眼里,看到的全是势在必得。 她低头轻笑,心想,平嘉和周显的儿子,当真了不得。 她已看透周昭宁的用意,皇帝却明显是个傻的,一听周昭宁这话,迫不及待便跳出来答应。 “甚好!摄政王所虑甚好!”皇帝连连点头,虽然没能把岑荣从禁卫军统领的位置上拉下来,但他本意就是要削岑荣的权,也算是殊途同归。 他已经许久没有觉得周昭宁如此顺眼了,当即又说:“还是皇叔懂朕,朕就知道,皇叔一直是最疼朕的。” 说这话时,他看向封离,那眼神多少有些炫耀。 封离也有些莫名,他还没想通其中关窍,但要说周昭宁疼皇帝,他是信的。毕竟皇帝如此荒唐,他大权在握都没直接造反,不是疼爱是什么? 这么一想,封离心中低叹,看来他还有不少路要走……慢慢来吧。 封离光顾着自己的思虑,便没有发现,皇帝说完这话后,周昭宁便一直在看他。见他神色平静,毫无反应,周昭宁只得失望地移开视线。 “典正司独立,如今的司正年纪轻经验少……” 周昭宁话音未落,皇帝已接过话头:“皇叔说得对,正该择选能者任之。” “可典正司机构简单、人员不足,过去办事更多借助的是禁卫军的人手,一旦独立,难免掣肘。” 听到这,封离一下抓住了那条尾巴,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昭宁的盘算是在这。这时再看皇帝,他简直就是在看一个冤大头了。 只见皇帝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问:“那皇叔以为当如何?从禁卫军拨些人手给典正司?” 太后老神在在,周昭宁一本正经,封离低头憋笑,跟前头两位相比,封离觉得自己真是个没心眼的直肠子。 “刑名本非禁卫军所长,此案又事关重大,牵扯到太后和七殿下,这其中有没有宫中其他主子的笔法还不好说,再从禁卫军划人手亦是无用。”周昭宁振袖,恭敬地朝殿上行礼,“臣请奏,重启内卫,以肃清宫闱,震慑朝纲。” 内卫,于朝中老臣,这两个字振聋发聩,但对于年仅十八岁的皇帝,却陌生得很。 他听完有些茫然,甚至不懂朝中老臣们窃窃私语所为何来。当初先帝驾崩前突然传位于他,一次交待了他许多事,这十几年封存的内卫,在他看来不过小事一桩,不是周昭宁提起他根本都想不起来。 周昭宁话音落下,很快便有老臣出来反对:“臣以为不可。如今朝野安稳,海晏河清,不过是七殿下被绑架的案子便要重启内卫,太过小题大做。” “臣附议。七殿下已平安归来,整顿宫廷即可,何须内卫插手?” “诸位的意思,是说宫中出了此等大事,威胁太后与皇上的安危,都可以轻轻揭过,不用追究?”刑部尚书解渊出列。 “刑部乃三法司之首,解大人觉得严重,你刑部担下查案之责便是!” “我承认,我刑部查不了这个案子。”解渊混不吝,半点不打磕绊,那和他对辩的直气得吹胡子瞪眼。他说了自己还不算,还要问:“大理寺、御史台,你们谁敢接这个案子?” 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把嘴闭成了蚌壳,恨不得躲到其他同僚后面藏起来。这烫手山芋,朝上辩几句不痛不痒,可要接,谁接谁死。 皇帝侧首,大内总管李德仁附耳道:“当年内卫在时,老奴还是个小太监,只知道内卫监察百官,抓捕刑讯,很是凶残。当年厉王之乱,厉王倒是没受多少折磨,他的党羽却没有一个完好上刑台的。” 皇帝听完,评价道:“那内卫,是一把利刃……” “陛下若能掌控,自然如此,但摄政王势大……” 皇帝点头,对,他光想着刀好,可如今之势,他不见得握得住这刀。 他正要否决,太后抢先开口:“既然无人敢接,那便只有重启内卫,将典正司归于内卫管辖,务必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皇帝是孝子,你说呢,总不能让哀家含冤莫白吧?” 太后回头,方才还平和如水的目光凝结成冰,将皇帝震慑在御座前。 “是……母后所言甚是。”他挣扎着说,“以后内卫便向朕汇报。” “皇帝还年轻,驾驭不得虎狼,这内卫还是交由摄政王暂管。此事宜快不宜慢,去吧内卫令牌取来,今日便开衙。” 太后和周昭宁交换了一个目光,周昭宁微微颔首致谢。 一场朝议,周昭宁全胜而归。回王府的路上,封离问他:“我怎么觉得,太后是特意来帮你?有何渊源?” “太后韬光养晦,有人却妄图践踏她的威仪,太后不能忍罢了。” “嘁,行吧,与我打马虎眼糊弄我,不说便不说,我还懒得听呢。” 周昭宁见他抱臂撇过头,一副不看自己的闹脾气模样,心中好笑。 “没有糊弄。要说渊源,也算有一桩,当年太后诞下先太子时,受过我母亲些许恩惠,便一直感念在心。母亲仙逝后,她便对我多一分照拂。不过内卫乃是虎狼,让她支持,这点恩惠可不够。” 封离点头:“她幽居深宫,其实对外头的事清楚得很吧,她恐怕也看出来其中蹊跷,觉得是个威胁。” “不错,孺子可教。” “你教我什么了教。” “行,阿离天资过人,行了吧。” 封离霎时安静下来,他明明说过,不喜欢被叫做“阿离”,周昭宁这人,随口又是乱喊了起来。 周昭宁脱口喊出,见他脸色变了才意识到喊错。见封离不语,他不禁问道:“为何不让叫阿离?” 封离犹疑片刻,大概车窗外月色太好,大概今夜一起打了胜仗,他终究答出了这一问。 “只有母亲才叫我阿离,许多年没人叫过了。”他十三岁离家时起,便无人再叫了。 “母亲……”周昭宁想起已故的苏仪妃,确实很多年了。他记得那时他也常出入宫中,苏仪妃称那个撞在他腿上的小团子“离儿”。 是他记错了?还是说苏仪妃平日里便是“阿离”、“离儿”混着叫的? 周昭宁心中疑惑,看向封离的目光带着探究。 第64章 相帮(1) 封离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年在梁都生活, 哪怕派人打探,也无法窥知他在梁都的一切。因此一直以来,周昭宁对他身上的违和之处都作寻常看待。 比如他身体虽不强健, 内力更是没有,但偶尔露出的武功招式却有模有样。比如他看似不学无术,却自有积累,且极为聪颖。比如他明明在梁都受尽折辱, 到了人前却自信坦荡,便是太后、皇帝、内阁大臣,也全然不惧。 可他虽离开大禹十年, 身份却是做不得假的,尤其样貌, 他肖似先帝和苏仪妃, 见过的绝不会看错。 周昭宁压下心中不解, 或许他在梁都有不为人知的奇缘,无论如何,他能长成如今的心性, 是封氏一族的福祉。 两人回到摄政王府时平静,宫中却因重启内卫一事暗潮涌动。 内卫府自建元十五年封存至今,已有近十年, 大批内卫被遣散, 只余精锐中的精锐,由内卫府大统领和十二执事带领。他们是皇家最忠实的鹰犬, 在封闭的内卫府中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了内卫令牌重现。 内卫府门规森严, 重启之初极为敏感,就连前来颁旨的李德仁也只进到了外院, 唯有前来拜见内卫府大统领的典正司司正被领了进去。 李德仁回到皇帝身边禀报,皇帝听完气得砸了一个碧玉笔洗。 李德仁哄了一番,才叫他暂且消气,问起正事来:“当日周昭宁匆忙离席去救那贱种,到底是哪里来的消息,查到没有?” “还没有查到实证。” “废物!这点事情都查不到?这宫里肯定有人给他报信。” “虽然没有实证,倒是查到了一桩嫌疑。” 皇帝霍地转身,目光阴翳,问:“什么嫌疑?” “奴才查了各宫出入记录,并当日在御花园值守的侍卫,只有一人在那前后时段经过奉和殿,是淳妃娘娘宫中的一名二等宫女。若说嫌疑,便是这宫女最大了。” “淳妃?!不可能。”皇帝下意识否认,林淳妃怎么会背叛他,她最是乖顺。而且她有什么理由去帮封离,她堂堂皇妃,要向摄政王投诚?难不成摄政王还能给她皇后之位坐坐? 李德仁并没有顶撞,只说:“确实没有证据,那宫女出现过,也不一定真的看见了什么。” 皇帝这人最是听不得忤逆话,李德仁深知,因此他以退为进,反而令永庆帝冷静下来。 “那宫女可拿住了?” 第55章 “已去捉拿了。” “好,你尽管拷问。”皇帝想了想,又说,“今晚叫淳妃侍寝。” “陛下,太危险了,万一淳妃娘娘真的……” “宫里这么多人都是死的?看着还能叫她做下什么事?” 李德仁一想,以皇帝召嫔妃侍寝的阵仗,确实没有行凶的机会。反而是淳妃,今日侍寝只怕不好过了。过往她乖顺,皇帝偶尔也给些怜惜,今日嘛,怕不知要如何。 但这些,不是他这个大太监该管的,他只需保证林淳妃没有行凶余地即可。 林淳妃宫中,宫女被擒走,接着皇帝召她侍寝,她出宫门上轿时,便已抛却此身。若是今日死在宫里,也算是得了清净。 郑贵妃也得了消息,她出身明川侯府,撒得起银钱,在宫里消息灵通,一时为林淳妃捏一把汗。 这一夜,她亦不得安睡,卸了钗环,却不肯拆发髻,裹着裘衣一直在等消息。 子时二刻,来了消息。 “娘娘,淳妃娘娘的宫女不肯招认,说经过奉和殿时什么也没看到,她被打得太狠,咬舌自尽了。对此皇上大怒,说淳妃的宫女是畏罪自尽,正在逼问淳妃。” “人在哪?”郑贵妃忙问。 “在……”那宫女支支吾吾,瞅向郑贵妃,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郑贵妃顿时了悟,她下令心腹宫女不许提的,只有皇帝那处淫/辱妃嫔的寝宫偏殿春和殿。 若是拉去典正司问罪,反而光明正大,不过是受皮肉之苦。可在春和殿,多的是叫人生不如死的手段。郑贵妃心中犹豫,她真的不想去,这时候去帮忙,或许不仅帮不上,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林淳妃的宫女咬舌自尽了,会不会林淳妃也……她平日里最是温和,多年逆来顺受,可若向摄政王通风报信的真是她,她的性子绝不是表面的模样。 想到这,郑贵妃霍然起身。 她的大宫女立刻跪下阻拦:“娘娘,刺探陛下寝宫的消息可是大罪!不可啊,您不能去!” “其他人私下探听自然是大罪,但一个按捺不住思念之情的贵妃,想要邀宠争宠,却情有可原。” “娘娘!”大宫女一听,当即落下泪来,她们娘娘哪里有这样的心思,她是避之唯恐不及,“您何苦自己往火坑里跳!您不能!” “我早已身在地狱,也早就身涉漩涡,如何回避?独善其身,原本就是奢望,那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话音落下,郑贵妃裹紧身上裘衣,连单薄的绣鞋也没换,便往春和殿而去。 到得殿外,她作焦急神色,频频在墙角探看。如此情态,自然很快便被看守的禁卫发现。被发现后,她恼羞成怒,转身便要回宫,只说自己是走岔了路。 子时二刻,贵妃娘娘走岔路走到了皇帝寝宫外面,禁卫当然不是傻的,怎么也不敢让人走,立刻便去禀报。 这戏为了演得真,为此郑贵妃还大发雷霆,扬言敢去禀报便要杀了那禁卫。 一番折腾,果不其然,郑贵妃被传入春和殿内。她入内时,皇帝衣衫未整,林淳妃身蜷缩在地,身上皆是鞭痕,殿内几个小太监面上含春。 殿内满是淫/靡之气,郑贵妃高傲又嫌恶地看向林淳妃,接着才朝着皇帝盈盈下拜。 “贵妃何故在殿外徘徊?”对郑贵妃,皇帝还是留了一分客气,好歹母家有些分量。 “臣妾睡不着。”郑贵妃有些别扭地说。 “睡不着便来朕的寝宫外转悠?贵妃可知几时了?” 郑贵妃又看一眼林淳妃,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神色一振,说:“子时都不熄灯,臣妾就是来看看这狐媚子能迷惑陛下到几时!陛下许久不曾召幸臣妾,却总叫她侍寝,臣妾不服气。” 皇帝挑眉,面上现出得意来,他召幸郑贵妃之后,这还是第一回,她跟过去一样吃味,和淳妃针锋相对。看来,她是转过弯来了? “朕看你这段时日躲着朕,似乎不太乐意,朕能怎么办?” “臣妾……臣妾不过是初初不适应,其实心里,是想念陛下的。” 在皇帝心里,郑贵妃的屈服比林淳妃分量重得多,他当即便兴奋起来。起身走近,一手抬起郑贵妃的下巴,另一只手扯开了她披在身上的裘衣。 裘衣之下,是轻薄的中衣,一拉开便见着她浑圆香肩,上头系着赤色肚兜的挂带。活色生香,可惜,他再兴奋,只对着女人的身体依旧是起不来。 这让他稍稍冷静,有了郑贵妃的彻底跪服,林淳妃似乎失去了价值。本来他就怀疑林淳妃了,当即便下旨道:“林淳妃不守宫规,私相授受,将宫中消息外传,即日起除去妃位,赐她一杯毒酒。” 郑贵妃被皇帝拉起来,娇柔地倚在他怀里,满脸得意,在卑微跪地的林淳妃面前耀武扬威。林淳妃全程不语,她仰头看向皇帝,面上竟带了笑容。 郑贵妃见状走近,将自己的狐裘甩到了她身上。 “贱人,穿好了,现在还想着勾引陛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皇帝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快。李德仁让人去取毒酒,回来正要处置林淳妃,郑贵妃却突然出声道:“慢着。” “爱妃?” “陛下,臣妾有一言,要说与陛下。” “说。” 郑贵妃于是在皇帝耳边低声说:“臣妾是突然想到,今日重启内卫府,陛下便鸩杀宫妃,这消息瞒不住,太后和摄政王会不会多想?” 说完,郑贵妃又连忙解释:“臣妾并非要干政,只是为陛下设身处地,担心罢了。若说得不对,陛下可不许怪我。” 皇帝看向郑贵妃的眼神顿时有了变化,他之前倒是没想到,明川侯府的嫡女,比林淳妃这个宫女出身的好的确实不止一点,她见识不凡,可为他分忧。 他认为郑贵妃不明内情,只想到内卫府重启是在同一天,可他却知道,他今日鸩杀林淳妃,摄政王恐怕就会猜到当日给他报信的是林淳妃。到时候,不管林淳妃的嫌疑是真是假,他杀人封口这件事都会坐实。 “区区内卫算什么,倒是爱妃今日前来,令朕大喜,确实不宜见血。”皇帝话锋一转,“那爱妃以为当如何处置?” 郑贵妃其实早有主意,故作思考模样,想了想说:“林淳妃既是私相授受,那便是与人不清不楚了。那不如罚她去慈仁宫,为太后礼佛,青灯古佛了残生,岂不是最让她痛心难受?” “好!淳妃,你便替朕去太后跟前尽孝。今日饶你不死,你可得尽心伺候太后,在佛前为朕、为贵妃好好祈福。” 皇帝想,到了常年封闭的慈仁宫,她便是想做什么也难有机会,是不是她的,都不足为虑了。 林淳妃被带出春和殿时,回头最后望了殿中一眼。那一眼复杂,带着感激、释然、愧疚和担忧,郑贵妃冷冷的视线和她一触即分,她却再清楚不过,她是特意来救她的。 迈出殿门,耳中只落下郑贵妃的一句:“这些小太监贪得很,比林淳妃还狐媚,陛下都没时间看臣妾了,便只留一个好不好?” 林淳妃眼角滑下泪来。 她裹紧身上狐裘,一步步往外迈,她从没有一刻如此坚定。总有一日,她会走回来,她要亲手掀翻这殿宇,亲自来救回这人。 第65章 相帮(2) 林淳妃入慈仁宫陪伴太后的事, 很快便下了明令。周昭宁和封离知晓报信一事,猜测皇帝也查到了一些内情。 封离:“尚衣局没有被牵扯其中,想必没查到报信的宫女头上。林淳妃是因我受牵连……” 周昭宁摇头应道:“太后不会为难于她。她不惜涉险报信, 必是对皇帝极为不满,去了慈仁宫是好事。” 他这么一说,封离想到了郑贵妃,她无事, 会不会反而是有事?郑林二人很可能都对皇帝不满,倒是可以借此探一探周昭宁对皇帝的态度。 封离喝着茶,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她宠冠六宫, 为何对皇帝不满,是有什么内情?” “怎么?心疼美人?” 封离喝茶的动作都停了, 没明白怎么话题能歪到海上去, 他哪里看出来是心疼什么美人。给他一个白眼, 封离说:“后宫的美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轮得到我心疼?我就是好奇,八卦!” 周昭宁垂首饮茶, 嘴角带了些笑意:“既如此,你便无需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她在潜邸时便伴驾, 自有其本事, 此番或许被怀疑,却是有惊无险, 可见一斑。你探听内宫之事,或许反而害了她, 与我说说便罢,不要去外头胡说。至于林淳妃报信之谊, 有需要时我绝不袖手,自会还她。” “是是是,王爷替我报恩,我先谢了。” 周昭宁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正色道:“倒是有另一件事,想与你商议。” “王爷,了不得,如今都要与我商议了?” 封离兴冲冲凑过去,仰着头看他。 周昭宁下意识要往后躲,可心念一动又硬是压下来,他们四目相对呼吸可闻地说话,很难得。 “今冬之后你便到了弱冠之年,日日混着不合适,想不想去做点正经事?” 封离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目光真诚,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弄个官当当?” “嗯。”周昭宁音色低沉,和他对视时平和而温柔。 封离像是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立刻就坐了回去,不自在地撇开头说:“摄政王妃当官呐?不合适吧。” “你是先帝皇子,本该有王爵在身,不要妄自菲薄。” “哦……那你去给我要个王爵呗,我不想做官,累得很,还是混着更逍遥自在。” 封离以为周昭宁一定会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他,没想到周昭宁听完竟沉默了,就在他以为周昭宁准备就此揭过这一茬时……周昭宁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舍不得撇下这,摄政王妃的名头?” 封离兀然回头,直直撞进周昭宁幽深的目光,他那双平日里不含温度的凤眸,此时正探究地看着他。 是探究,却又不全是,更像是带着某种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期骥。 那一眼,让封离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周昭宁的意思是要让他走出去,像皇子一样办事任职,而不是一个王妃。 “是啊,舍不得。摄政王府锦衣玉食,你在前面遮风挡雨,出了王府我横着走,换了谁舍得?” 周昭宁轻笑,他摇了摇头,无奈地伸手弹了他额头。 “多大了,还憨吃憨玩?” 封离的脸一下涨红,过去多少次撒娇卖痴都演了下来,被他当小孩似的对待,他那点久违的羞耻心却瞬间冒头,顶得他心神大乱。 “闭嘴……”封离这话一出口,怎么看怎么恼羞成怒,“你怎么回事,养不起我了?” “养得起。”话音落下,周昭宁没忍住,那只弹了他额头的手又抬起来,在他颊边掐了一把。 封离拍案而起,转身便跑了个没影。跑出前院他才停下来,忿忿踢了一脚廊柱,生起自己的气来。 “怂什么封离,不就被他摸了下脸?有什么了不起,下次摸回去!” “周昭宁是不是疯了……” 封离边走边念,总之是周昭宁过分,绝不是他武安侯害羞。仗着一张脸为所欲为,都是大男人就可以不避讳?厚颜无耻伪君子! 封离气归气,冷静下来却大受启发。 他不肯自己出头,因为他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立起来不仅是皇帝的活靶子,也可以是活招牌,他立得越高大,便越不利于周昭宁登位。因此,他不想让朝臣觉得,皇帝倒了,还有一个有能耐的皇帝他哥。 但他既然想帮周昭宁,他空坐王府必不可行,他要培植自己的人手,铺排自己的势力。他之前便在考虑,给封珏、程寅谋个什么位置。 他两见识过北梁使团带来的风云,并不愿再枯坐高塔潜心学问,想要建功立业。 周昭宁问他,乃是知道内卫府将在朝中掀起巨浪,到时候必有不少官职空缺,正可让他更进一步。那同样,接下来也是为封珏和程寅铺路的契机。不止如此,程寅的机会更是就在眼前。 想到这,封离当即折返。 周昭宁见他去而复返,以为他改了主意,谁知道他一到便问:“内卫府重建,正是用人之际,你觉得程寅怎么样?” “内卫行事狠辣,你觉得程寅合适?” 第56章 “你少唬我,不管什么衙门,都是各色人等,人人一个样的衙门,我还没见过。狠辣之人有狠辣的去处,宽慈之人也有宽慈的用武之地。” 周昭宁反问:“你见过很多衙门?” 封离最常打交道的便是兵部、户部,其他衙门接触的也不少,差点脱口应是。临出口想起来皇子封离可没接触过多少,他口径一转,说:“北梁的衙门接触过一些,都是人,总不至于太大差别。” 周昭宁不置可否,又问:“内卫乃是皇室鹰犬,卫国公府满门忠烈,勋贵之子入内卫,我怕你被他爹他哥打上王府来。” “是不是鹰犬,就要看你这个持令人怎么用了。” “为我所用,更是鹰犬。”周昭宁摇头自嘲,语气平静得很,显然早已接受自己跋扈权臣的形象。 “周昭宁,你我之间说这些虚名就没意思了,内卫重启的情由我再清楚不过。程寅心性纯直、为人机敏、功夫过人,去查案很合适。尤其是查勾结北梁的官员,便是身份也方便行事,能压许多官员一头。但你说得对,我得去问问他自己怎么想,总不能我一厢情愿。” “在理。” 封离拍了拍手:“行了,那我走了。” 周昭宁有心留他,却不知道找什么借口,只好看着他走了。虽是如此,他仍觉得心中熨帖,封离肯将打算直白地说给他听,至少他们之间不再是针锋相对的冷漠,已经有了信任。 封离雷厉风行,说去询问程寅的想法,当日便问了回来。 第二日是十月十五下元节,周昭宁下朝回府,一路上看到百姓祭灶神。下元节水官解厄,道观都会做道场,寻常百姓庆贺丰收也会“斋天”、祭祀灶神,但到了权贵人家,庆贺之仪并不多,周昭宁没当回事。 没想到回到王府,一进前厅便见封离在等,他手边放着一盘新谷磨粉做成的素菜馅心团子,一个个玉雪可爱。 “下元节,斋天吃糯米团,来来来,尝尝!” 封离一见他便将他拉过来坐下,把那个天青色花形碟往他面前推了推,献宝的模样很直接。 不用问,定是为了程寅入内卫一事。 被求的人自有被求的姿态,周昭宁慢条斯理坐下,礼仪分毫不乱。他指向那碟糯米团,问他:“过去府里下元节不曾做过这个,你做的?” “啧啧啧,年头到年尾才多少个节,是节就得过,更何况是下元节庆丰收。”封离说着捻起一个团子,自己先咬了一口,“是我做的,爱吃不吃,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当年他驻守北疆之时,因军饷难以保证,只得行屯田之法,因此百姓欢庆的下元节,在军中也颇为热闹。他一军主帅,自是没什么时间去学庖厨,倒是这种军民同乐的时候,他跟着学过一手。 周昭宁跟着捻起一个,团子雪白软糯,让他想起昨日捏封离的脸时的触感。一口咬下去,浓郁的米香混着咸鲜菜香,出乎意料的好吃。 封离看着他吃完一个,满眼期待地问他:“如何?好吃吧?” “好吃。” “主要是意头好,摄政王斋天,整个大禹来年都得风调雨顺。” 周昭宁抬眸看他,捻起一个糯米团塞他嘴里,似笑非笑地说:“今日嘴这么甜,是不是做的时候偷偷加了桂花蜜?” 封离叼住那糯米团,唇瓣擦过周昭宁指尖,四目相对,周昭宁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封离有些耳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周昭宁最近心思莫测,眼睛里像是有钩子,藏着什么不可言传的东西。 “哪有加桂花蜜的做法……”封离昨日说得太直,没讨着想要的允诺,今日本意先讨好一二,被周昭宁这么眼眸含笑地一问,当场就迂回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程寅想去内卫府,让不让一句话!” “你这人最是……”周昭宁话音一顿,轻叹道,“酒酽春浓梦难留。” 说完他起身,端起那碟糯米团便走,徒留封离在原地挠头。 第66章 相帮(3) 酒酽春浓梦难留? 周昭宁在说什么美梦难留, 莫不是暗示他讨好得不够?封离头大,迈步追了上去。 “我来端。”封离主动要接过他手里的盘子,周昭宁不给他并且换了个手拿。 封离见状, 又蹦到他面前倒退着走,问他:“这么喜欢?那我再去做点?” 说完他转身往小厨房方向走,被周昭宁一只手拎住了后衣领。 “你别不说话呀,我哪里表现不好你就说, 我还可以再精进精进。” 周昭宁眉头微蹙,把人拎到自己身侧,无奈瞅了两眼才说:“每回来找我都是为了别的男人……” 滋啦一声, 封离像被架到了火上烤,他怎么回事, “别人”就“别人”, 说什么“别的男人”?什么时候起, 他周昭宁把自己摆到了“男人”的定位上?“大人”还差不多。 “你不也是……”封离低声咕哝,他自己不也是为了皇帝才找他当工具? 周昭宁没听清,只看到他红透的耳尖, 心一下软了。酒酽春浓的圆满时刻,说的自然是封离殷勤备至的模样,可这终究是难留的美梦而已。周昭宁很清楚, 如今他和自己的想法是南辕北辙。 无妨, 他能够由心之事少而又少,封离不开窍, 他正好也懒得掩藏。 周昭宁低哂,仗着他不懂便肆无忌惮, 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他问:“又在说什么坏话?” “我说咱两也不是中间不能有……不能有别的男人,的那种关系。” “不是吗?”周昭宁突然停下脚步, 站定瞅他,“本王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回来的王妃,不正是如假包换的夫妻?” “三书六礼?你亲迎了吗?”封离一撇嘴,目光投向跟在两人身后的周济。周济只觉得脖子一凉,就听封离脱口说道:“迎我的是公鸡,跟我拜堂的是公鸡,抱鸡的是周济,那如假包换的不是你,是……” 他话未说完,周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喊:“殿下饶命!” 七殿下对自己的分量一无所知,喊慢了一点他都怕王爷把他活剐了。 周昭宁皮笑肉不笑,封离就爱作弄吓唬人,他挥退周济,免得封离再说出什么让人进退两难的话。 “嘁,你可别报复周济,是你让他去抱鸡的。” “你觉得我会?” “我觉得你不会。” 周昭宁勉强满意,问他:“没有亲迎,没有与你拜堂,你很在意?” “我在意什么在意,我才不在意。”封离侧身让开一步,试图离周昭宁远些,“我是提醒你别乱说话。” 周昭宁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两人已行到他书房门口,他话锋一转:“内卫之事,我答应了。” 封离兀然抬眸,眨了眨眼,一脸莫名。他这态度转得也太突然太生硬,自己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发挥呢。 “有什么条件?” “我昨日所说。” “弄个官当当?”封离一惊,“不是吧,你当真?前段时间你还让我国子学课业考核中等,现在就不用上学了,直接跳到进衙门?” “学还是要上的。”周昭宁推门而入,将碟子放到案上,解开斗篷才接着说,“本王亲自教。” 封离一听,下意识便回绝:“不行。” “上次是谁说我以后不当摄政王了,还可以去国子监任教?怎么,才多久就变卦了?” “我以前不肯读书,你非要我去,我去了。现在我愿意读书了,你又要我去衙门,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总之我不去,非要去那你把我弄去军中好了。” “军中?”周昭宁抬手捏捏他的胳膊,满眼明晃晃的嘲讽,“銮仪卫吗?这长相倒是可以充作銮仪卫。” “你!”皇家仪仗队,他这是看不起谁?封离一拳砸他胳膊上,周昭宁纹丝不动,他说,“你再捏!” 周昭宁对他幼稚的举动照单全收,真的又上手去捏,封离憋着劲,捏起来不再软绵绵,但到底是个花架子。他们都知道,这时候是不可能送他去军中的,他便是仗着这一点才提。 “等你能在我手下走十招再说。” 果然,周昭宁的回应很是无情,正中封离下怀。 “这可是你不让的,不是我不去。” “嗯。”周昭宁点头,给两人倒上茶,就着茶又吃了一个糯米团。 “那程寅的事?”封离说了半天也渴了,跟着喝起茶来,两人对坐品茗,气氛变得安宁下来。 “我答应了。” “周昭宁,你有点不对劲。”封离与他碰杯,目光敏锐,“你现在怎么这么好说话?” 周昭宁浅笑,待他喝完杯中茶就给他续上,说:“你说得有理,我自然愿意听,不是我不对劲,是你长进了。” “什么叫长进了,我以前只是懒得管。”封离神情自得,“我的糯米团子还算没白费。” “那是当然,能叫七殿下亲手准备,全禹都只此一份。” 封离被他说得又有些耳热,主要这人明明气质偏冷,弯眸浅笑时却如清风醉月,和他对视一眼便像是被一把小刷子刷过心尖,细细麻麻,又痒又热。 “留下用膳?” 未免显得自己怂了,封离没有拒绝,两人一处用了饭。 第二日,封离便恢复了国子监的课业。这一回去正好赶上课业考核,他不得不认真以对,拿出了几分真本事。毕竟程寅的事他承了周昭宁的情,不能之前答应他的事也毁诺。 结果一考,他竟考入了上等。解泉泠完成了鸿胪寺的差使回来了,专心准备来年春闱,因此他如今不与国子学的同窗一处,他不在,封珏考了头名,封离竟然也混到了第五,令人大感意外。 一不小心发挥过了头,以至于封离那天回王府时都满面心虚,躲着周昭宁走。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周昭宁主动找了过去。不仅找了过去,这人还有备而来,竟从国子监调出他的答卷,与他一本正经讲解他的问题。 封离一开始羞耻,听着听着,不自觉和他辩了起来,等回过神,发现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说了个七七八八。 “殿下如此藏拙,令我刮目相看。” “……”封离强行找补,“只是正好论的是熟悉的篇章,我这种会点皮毛都要显摆的人,会藏拙吗?不可能。” 周昭宁不置可否,本也不需要他承认什么,只点头应道:“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会这一篇,便能会下一篇。” 封离把自己的答卷抢回来,胡乱塞进袖袋:“学一篇已是很累,不想学下一篇。”他说着起身站到门口,一副送客模样。 周昭宁却不走,反而将他拉回来坐下,两手搭上他肩膀,垂首在他耳边说:“累了?给你松快松快。” 说着,他手上用劲,在封离肩上揉按起来。 屋里原本有下人伺候,明福见状忙带着他们退了下去。 周昭宁养尊处优,推拿的手艺却不错,常年习武的他认穴极准,力道更是掌控得恰如其分。封离本有心拒绝,被他按舒服了却恨不得趴床上去让他按。 可周昭宁的手越按越下,从肩颈按到背,然后是腰。尖刀落下、利箭刺入,为了战胜,封离都可以不闪不避,但周昭宁的手一碰,他扭身便躲,甚至拿手去挡周昭宁。 他本是背对周昭宁,这一扭身边成了面对面,周昭宁身形较他高大,仿佛将他拢在了怀里。 封离有一瞬慌乱,推开他的手拒绝:“不用按了,我腰好得很!” 若是往常,周昭宁会立刻起身,但此时,他光明正大地把目光放在了他那把窄腰上,看了几息才说:“看着是不错……那我先走了。” 封离一噎,明明目的达成,却像是吃了大亏。没等他细品,周昭宁已开门离开,明福入内伺候,围着他便问:“殿下怎么不留王爷?” “留他做什么?” “留王爷过夜啊。” 第57章 封离大惊,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为什么要留他过夜?明福你的脑袋瓜在想什么?” “当日您中了药,是王爷为您解的,后来您又宿在前院……既有夫妻之实,自然应当留王爷。” 封离目瞪口呆:“谁跟他夫妻之实?” 他话说得硬气,脸颊却泛红,夫妻之实谈不上,被“帮助”他可没失忆。他是强调过不去想,可明福提到了怎么也压不住,满脑子都是那晚被周昭宁抱在怀里的模样。正面抱过,背身也抱过,甚至他的两条腿还挂在周昭宁腰上过…… 上辈子他满心战事也没个贴心人,从没和人“互帮互助”,此时方知销魂蚀骨。不能想,一想起来他整张脸便红了个透。 明福看着他的脸,明显不信他这话。 “行了行了,别添乱,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可是,我看王爷最近对您很上心。” “你主子我现在是能派上用场的合作伙伴,他能不上心吗?礼贤下士懂不懂?”封离挥挥手让他退下,“别玷污我们的袍泽之谊。” 明福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是转身出去了,留下封离一个人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周昭宁刚才要按他腰,他不给碰,可那晚,腰上都被他掐出了指痕。迷乱中他记不清是否错觉,模糊有那么一幕,周昭宁似乎埋首在他颈间,唇齿擦碰,吮去了一颗水珠。月光下,他身披银辉,目色却沉如子夜。 “这袍泽之谊,好像就不怎么纯粹……”封离自言自语,头一回静静直面那一夜。 堂堂摄政王,就算喜欢皇帝,这会也是爱而不得,面对他这个替身,受了诱惑分辨不清怕也是有的。他还是得注意,不能再给周昭宁分辨不清的机会,否则真像明福说的,有了什么夫妻之实,到时候撇都撇不清。 麻烦! 第67章 相帮(4) 内卫府察查百官, 其实全力查找的乃是与北梁有关的官员。程寅进入内卫府后变得十分忙碌,一个月到头都没有一次休沐,偶尔夜里没任务时, 才能来和封离、封珏聚一聚,说说案情进度。 醉仙楼俨然成了三人的据点,掌柜的因为青菱之事也成了熟人,他们每次过去, 都留有雅间。且给他们留的,一定是最清净、最不起眼的位置。 雅间内,封珏将倒好的茶放到程寅面前, 说:“近日京中风声鹤唳,内卫借机拿了不少人, 可有收获?” 程寅不想喝茶, 转而将那杯茶放到封离面前, 自己则拿了个空杯倒酒。程寅翻年才十六,年纪尚小,这又是夜里, 封珏怕他喝多想要阻拦,被封离眼神制止。 封离看他从进来时便微蹙着眉头,想必这些时日在内卫所见所闻, 让他颇为不适。让他喝点酒, 还能松泛一二,否则绷得太紧更要出事。 果然, 程寅连灌两杯酒,眉头都放松了不少。 他点头应答:“是有些眉目, 但还未抓到关键人物。目前发现的,要么是为北梁三公主美色所惑, 要么是被利诱,为北梁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或是在京中传递他们指定的消息。” 说完,不等封离二人再问,他明显憋得狠了,一句接一句便往下说:“去之前我和殿下说,我必定在内卫府挣得一席之地,绝不甘于人后。可这些日子,我是讯问不懂方法,用刑下不去手,只能跟在执事们身后看,再不就是外出抓人。” “要不是有点身手能抓人,我怀疑大统领会把我遣回家去……”程寅恨恨摇头。 封离想起自己初上战场之时,冲杀入敌阵后因为紧张,下刀偏了寸许,差点被人砍下头颅。危急时刻是舅舅拉了他一把,才叫他幸免于难。 “心肠是练硬的……程寅,慈不掌兵。”封离说这话时眉眼低垂,却有凌然之气,“但要铭记,你硬下心肠的初心为何。” “初心……”程寅推开小窗,看向楼下舞台,那是当时青菱唱曲的地方。他说:“我不能让北梁人在大禹境内为非作歹。殿下说得对,慈不掌兵,我懂了。” 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凝滞,封珏也明白了封离让程寅喝酒的缘由,他主动给程寅续了一杯,问他:“我听说你们抓了翰林院侍读云伯中,他当真勾结北梁?” “他说来奇怪,在他家中查出北梁三公主所赠的玉簪,拿了他人,不管怎么问,怎么用刑,他都咬死是和三公主私定终身,但什么也没做。他一个风吹就倒的文臣,嘴比武将都硬,就快把十二执事的手段尝遍了。” 封离凝眸,说:“那御书房可有失窃?他府中可有查出御书房抄录的文卷或其它?” “这倒不曾。” “那或许,他只是个幌子,吸引你们注意的挡箭牌罢了。” 程寅闻言点头,觉得不无可能。 封离接着说:“御书房伺候的人不少,要直接拿走什么很难,要借机抄录也不容易。当然,他若是过目不忘,事后默写也属寻常。可他不过是翰林院侍读,几个侍读、侍讲轮值,他在御书房能待的时间也并不多,能够接触机要的机会恐怕屈指可数。” 封珏补充道:“我若是三公主,本就已广撒网了,必不会把重心放在一个侍读身上。可惜云伯中痴心不改,却不知皆是错付。” “内卫们说他是话本子看多了,异国公主看上他这个初入官场的书生,他竟然也信。”程寅心情放松许多,和两人开起玩笑来,问道,“两位凤子龙孙,你们信吗?” 封离拿起空茶杯便在程寅头上敲了一记:“倒是会取笑哥哥们了?去内卫才多久,学的什么坏毛病。” 程寅嘿嘿直笑:“设身处地共感共情,很有意义、很有道理的好不好?” 封珏掩嘴低笑,抬眸看向程寅,答道:“看上书生不好说,看上国公府小公子倒是很有可能。” 三人笑闹一阵,最后都喝了个微醺才散。 第二日是国子学的课业安排是自学,如今封离已被封珏拉着坐到了前排首席,这天一上午,封珏几次欲言又止。他这模样,封离都看不下去了,干脆拉着他出了课堂,两人到院中僻静处说话。 “小珏儿,有事便说。”封离道。 “我是在想,程寅已去了内卫府,解师兄明年便要参加春闱,大家都有了方向,而我这个宗室子弟不能科举,难道就这么一直在国子监学下去?”封珏观察着封离的脸色,问,“殿下自己也没有什么打算吗?准备一直在国子监?” 封离在石凳上坐下,松了口气,还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为难事,这个事倒不算为难。 “我暂时没打算,且走且看。你想谋什么样的官职,有想法吗?” “我昨夜回去与父王谈了……” “齐王闲散度日惯了,是不是不同意?” “父王怕惹祸上身,倒也没有不同意,只是说若要谋职,不得去六部、三司这样的地方,谋个其他位置是可以的。父王的意思是,既是宗室子弟,那便依循旧例,去宗正寺不错。”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封离已对朝中各部摸清了大致脉络,不得不说,齐王所说有理。掌管皇家事务的宗正寺,历任宗正寺卿、少卿,皆是宗室子弟,简在帝心,深得信任。 “你不想去?你要去了,得捞个少卿当当吧?”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给当今做宗正寺少卿,我是不愿……” 封离挑眉,笑了:“小珏儿,你如今都会说大逆不道的话了?” “忍无可忍,无师自通。”封珏情绪激动起来,“且不说他对北梁使团的态度,便是近日几次驳回水利修缮的提议,又多番借机打压进谏的直臣,我就看不上。” 封离静静听着,封珏被他的态度鼓励,接着说道:“农田水利乃是国本,秋冬不修,待春夏要用之时干着急?幸好有摄政王在,否则他不通国政又肆意妄为,江山社稷都要败在他手。” 等他说完了,神色稍稍平静,封离才开口:“但你要知道一点,无论皇帝是谁,宗正寺都是行掌管皇家事务之责。那里放着封氏历代牒、谱、图、籍,掌管的可不只是宗室封爵、婚丧嫁娶之事,还关系着宗室中的选贤任能,宗正寺代宗室子弟进言,是能把封氏一族摸得最清楚的地方。” “你不是挂心北梁阴谋?内卫要查案,也是离不开宗正寺的协助,否则那许多宗室相关卷宗如何得来?而且宗正寺有出入宫廷之权,看似没有六部三司起眼,其实紧要得很。” 封离说的都是明面上的话,他没有说得更透,但封珏已是想到了其中的一些关节。曾经过于早熟稳重的少年人,如今满身报国的意气,找着了新目标,他喜不自胜。 “殿下所言极是!” “唉……”封离撇撇嘴,故意一声长叹,“就是吧,你们都要抛下哥哥跑咯?以后这国子监,谁陪我吃饭,谁盯我背书?” “这……”封珏一脸为难,竟真的挣扎起来。 封离失笑,不忍再逗他,说道:“傻不傻,还真考虑起这种事来?” “这也是要紧事,不然殿下也去谋个差使?王爷定会应允的。” 封离心想,周昭宁别说应允,他是逼着要他去……可关键是,封离自有一把算盘,并且是暂时不好跟封珏、程寅说的算盘。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懒散得很,不想去受那些拘束。更何况我没什么学问,在北梁没读多少书,还是继续学点东西吧。你们去便好,不用挂心我,我只是与你玩笑。” 两人在国子监谈完之后,在永庆二年的初雪之前,封珏任宗正寺少卿的事定了下来。 先帝仅有三位亲兄弟,其中厉王谋反,全族除籍,便只剩齐王和荣王。荣王任宗正寺卿,齐王素来不理事,如今齐王世子入宗正寺,任少卿之职名正言顺。 封珏年后上任,因要提前熟悉,齐王便让他不再来国子监听学。封离、封珏、程寅、解泉泠四人,曾同进同出,如今各有去处,只剩封离一人。 初雪那日,是封珏最后一日来听学。课后封珏有心叫他去醉仙楼吃酒,结果一出国子监大门,便见摄政王的马车在等候。 封珏识趣地说:“年前我不当差,殿下旬休我再来找殿下,到时候把程寅也叫上,一起去闹解师兄。” “得了吧,你解师兄是要考状元的,可别去吵他。” 两人挥手作别,封离上车时神色淡淡,心中却多少有些不舍。 人都是抗拒改变的,大概是一种本能,极易沉浸在眼前的快活里。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北梁气焰嚣张,南禹皇权不振,苟且偷安已是妄想。 封离落座,周昭宁将几上手炉递给他,他接过。本来不觉得冷,他焐着感觉到暖和,反而觉出冷来。 “今天怎么来了?” “看起来要下雪了。”周昭宁目光落在他腕上,“不让明福进国子监伺候,你便手炉也不知道用?手不痛?” 封离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在北梁留下的旧伤,冷起来确实痛的,但或许是他早就习惯伤病,并没怎么在意。 “过来,我给你按按。”周昭宁说着让他过来,自己却已主动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位置。 封离看着他,那憋了多日的话脱口而出:“你无需对我这么好,我早习惯了。” 周昭宁蹙眉,半晌未语。就在封离以为他会就此改变时,周昭宁一把攥住他的右手,将他拉到了身边来。 “待你好便收着,非要拧着吃苦头?”他灼热的掌心将封离的左腕完全包裹,指节一节节揉按而过,“需不需要,是本王的事。” 第68章 年节(1) 封离左手的陈年旧伤, 周昭宁自从知道后便放在了心上。太医院研究了一个月,又借着沈蔷姑姑的名头几次让封离试药,终于把药方调整好了。 推拿的穴位是太医教的, 封离被周昭宁按了一会,只觉得素日冰凉的腕间涌上些许热意。到了王府,他刚要掀帘下车,周昭宁拉住他, 亲手将他身上的狐裘裹好,手炉塞他掌心,这才许他下车。 内卫重启以来, 周昭宁愈发忙碌,他们时间合不上, 几乎没怎么一起用膳。封离习惯性往后院去, 周昭宁倒没拦他, 只是一路跟了上来。 “王爷今日到我那吃饭?” “嗯。” “那喝点?”封离来了些兴致。 谁知周昭宁果断摇头否决,不止如此,他还说:“今日起你不能饮酒, 今日起吃药。” 封离一个急停,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吃什么药?我好好一个人吃什么药?” “治你身上旧伤的药。一到冬日便疼,不难受吗?”周昭宁捏捏他的手腕, 说, “今日起不仅要喝药,还要每日泡手。” “我……真是谢谢你!”封离走出两步, 突然又转身回头,“我就算断一只手也还是封离, 你真不必在意。” 方才在车上,封离便没有接周昭宁那句话, 周昭宁还以为他是默认,没想到竟等在这。 “我在意。” 两人对立廊下,细雪从空中飘洒,月光下莹白点点。周昭宁目光深邃,封离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这样认真的眼神,这样温柔坚定的语调,封离想,多看几次他真的会误会。 “行行行,听你的。”他只得无奈应下,转身快步往正院走。 周昭宁摇头轻笑,眼看着他跑走,心中却都是快活。若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他便也无憾了。 可周昭宁的所谓“无憾”,只坚持到吃过饭便土崩瓦解。 封离饭前用了药,那药治他的陈年旧伤,又极好的活血效果。接着又以热汤药泡手,泡得他浑身发热、额头见汗。 第58章 因周昭宁在陪着,下人们便都出去了,封离两手泡着药不能动,只好叫他帮忙:“你给我散散领口,最好能打个扇,我好热。” 双颊飞红,香汗淋漓,封离仰着头,伸长脖颈露出领口方便他动作,这模样落在周昭宁眼里,和邀欢也没甚太大区别。 “十二月打扇,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周昭宁一开口,嗓音都沉了些许。 他取了干净帕子,先给封离擦额头上的汗,擦到颈间时,封离挺了挺胸示意他解领口,周昭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什么“无憾”?他现在就有一憾,想把这憨子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他硬着头皮去扯他领口,扯得松松垮垮,露出大半截锁骨。周昭宁觉得,他比外头的雪还要莹润,发热发红的模样,如同酒后微醺,撩人得很。 “谢了。”奈何这撩人的家伙丝毫不以为意。 可其实,这看似不以为意的家伙,暗地里却在打量他。封离热归热,非要他来解衣这种事,却并不是真的因为心大,不过借机试探罢了。 他抬眸看向周昭宁,这人气息分毫不乱,甚至还蹙起了眉头? 封离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遗憾,只觉得果然如此。周昭宁说的所谓“在意”,不过是袍泽之谊罢了,半点逾越都没有。不然他都这样了,不说一柱擎天苍龙出海,这动作也规矩得太过了些。 周昭宁又为他擦了擦汗,待泡手的汤药变温,问了封离治疗的感受,这才起身回前院。封离目送他背影,低声喃喃:“如此美人,要真有心思,我管那废物弟弟……” 可惜,可惜啊。 人总是不能完美的,俊美强大如周昭宁亦是,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人的眼光……太差!不然他真想下次进宫直接把那废物弟弟一刀砍了,接着黄袍加身拥立周昭宁为新帝。 但那样的话,周昭宁该伤心愤怒了,到时候他是当皇帝了,自己沦为阶下囚那就大大不妙。 周昭宁还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他事无巨细地交待周济,让他进宫去趟太医院,与院正严岭回报封离用药的反应。 初雪之后,禹都一日冷过一日,很快,国子监便彻底休课,封离不用再早出晚归。他待在王府,每日除了三餐,便是这药,被沈蔷、明福两人四只眼盯着,一次都不曾断。偶尔周昭宁回府早,甚至亲自来盯。 腊月二十,各部衙门封印,周昭宁不再出府处理公务。但他依旧很忙,常召集徐清安等幕僚议事,不时请封离旁听。 年关将近,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腊月里似乎每日都有节仪,封离光是看着丫鬟小厮们忙活,都是好一场热闹。 腊月二十四,小年一来,王府上下洒扫除尘,封离看着人来人往,不禁露出笑容来。 时光流转,白驹过隙,转眼他来这里已经半年了,上一世的波澜壮阔似乎都远了许多,还不如眼前明福和其他小厮的打闹来得牵动他。甚至想起万箭穿心那一幕也恍如梦境,死前想着做鬼都不会放过皇上,结果连大晋的鬼都没做成,不知不觉竟放下了。 封离搓了搓指尖,心痒难耐,这时候就应当来一壶酒。 “明福,我这药还要喝到几时?”封离扬声道。 明福本在院子里跟着扫雪,封离一喊他立刻放下了扫把,还没等他往正房走,身披玄黑大氅的周昭宁越过他,先一步往封离而去。 “手好了?”周昭宁一进来便把他大敞着的门带上了。 “哎,关什么门,我看景呢。” “见不得人。” 封离震惊,起身的动作都顿住了,满脸写着质疑,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谁见不得人?” 周昭宁没答话,仍是问他:“手都好了?冷风吹着,药也不想喝了?” 封离轻嗤,甩了甩手腕说:“好得很。” “所以,可以喝酒了?”周昭宁说着,手探进袖中,掏出一壶酒放到了封离面前。 刚才还万分看不上的封离,一下笑了,拿过来便打开盖子闻香。 “腊月刮南风,你莫不是走错了院子?” “问了严岭,他说喝点清淡果酒可以。”周昭宁坐下,没叫人再特意送杯子来,翻开桌上两只茶杯,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如今这后院就住了你一个,本王能走错去哪?” “听你的语气,颇为遗憾?”封离浅酌一口,这酒柔软绵甜,带着浓郁的花香,是百花酿。 封离随口打趣,注意力便全放到了酒上,全然没有要听他答案的意思。 周昭宁失笑,应道:“遗憾。”他就坐在眼前,人却看不见他,令人憾恨不已。 “无妨,过了年你可以再纳,二十八星宿不够,那就五十六……” 封离话未说完,周昭宁抬手便夺了他的杯子。本来他想着就这一壶百花酿,舍不得大口喝,结果周昭宁这一夺,当场就撒了半杯到桌上。 封离心疼不已,忿忿地想,这有什么不能说,等他当了皇帝,还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呢! 周昭宁手里的杯子不好抢,封离懒得较劲,直接把他放在桌上的那杯拿了过来。 “给你带酒来,这便是你的回报?” “娶到我这般大肚能容、进退得宜的王妃,是你的福报。”封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又倒上,与他碰杯,“来,你我共饮此杯,今日小年,洒扫门闾,除陈布新。” 周昭宁深深看他,垂眸而笑。他认真地将洒了一半的杯子满上,将这杯封离喝过的酒饮下。 “除陈布新。” 小年之后,王府好似也平静下来,周昭宁不再频繁议事,给幕僚们都放了假。封离偶尔去找他,便见他在书房作画。他的丹青封离见过,当时那个报信的尚衣局宫女,多亏他妙笔才很快找到人。 “你画什么?”封离凑过去看,只看到一角红衣,便被周昭宁拿别的东西挡了。 “还保密……”封离嘀咕,倒也没非要去抢来看。周昭宁松一口气,他方才作画时太投入,竟没注意到封离推门进来了。 “来找我何事?” “咳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沈姑姑让我问你,今年除夕,府里办不办大宴?” 府里主子不在,下人们自然是摆桌乐呵乐呵,但主子在,便要仔细备宴。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除夕夜宫中驱傩,去年周昭宁便去了宫中与皇帝一同主持。 “办,今年我们……在家过年。” 周昭宁话一出口,封离霎时不知该如何往下接。既不能说这不是他的家,但要他承认这是他的家,又有些别扭。最后囫囵应了一句,他便匆匆告辞。 周昭宁说在家过年,便是真的。除夕那日,王府主仆同乐,周廉、沈蔷、周泉、周济都被叫来,还有一个孤家寡人的徐清安,他们七人凑了一桌。 席上周济聒噪,徐清安喝了些酒也放开来笑闹,让封离吃了顿热闹的团圆饭。在这样的时候,他反而有些沉默,自斟自饮,举杯遥祝,愿镇北军将士平安,愿战火不再重燃。 周昭宁静静看了一会,问他:“今日有烟火,可以登楼一观?” “去哪看?” “望春楼。” 那是后花园湖边的三层小楼,为赏景而建。两人撇下侍从,独自登楼。三层并不高,但足以眺望皇城。宫门楼上,有烟火燃放,火树银花,绚丽非常。 “月穷岁尽,新岁长安。”封离笑着说。 周昭宁靠近,他身上酒气拂过封离鼻端,醇烈得很。封离喝的还是百花酿,他却饮的竹叶青。 “新岁……明年除夕,仍把酒共饮,可好?” 两人并立栏杆前,侧首对望,灯笼的昏黄的光落在周昭宁眼中时,封离只觉那里面盛了无数的话。他本能地想要探究,但这一刻太和美圆融,让他不想被打破。 “好。” 封离应完,移开了目光。 周昭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是巍峨宫城,是至尊皇权,是天下中心。 “新岁长安。” 永庆二年的年节,便这样安稳地度过了。翻年后开衙,便到了开科取士的时候,二月春闱,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 这一年的春闱,原本对封离来说再平常不过,可解泉泠要参加会试,便让这次春闱变得不寻常起来。 年前他还和封珏玩笑,说要去闹他解师兄,真到了这样的紧要时刻,他们个个都为解泉泠捏一把汗。毕竟那可是要考状元的人,建元一朝二十三年,三年一科,再加上两次恩科,总共也就出过九位状元郎。 就在这时,文坛巨擘、儒学领袖宿墨焓现身禹都。这位宿老先生甫一现身,便在京中掀起巨浪,人人热议。 第69章 春闱(1) 宿墨焓老先生乃是当世大儒, 建元十五年辞官隐退后,便潜心著书立说,在白鹤书院广收门徒, 聚众讲学。此番入京,乃是受周昭宁所邀,出山主持本次春闱。 因为周昭宁的关系,封离比京中其他人更早一些知道宿墨焓入京的事。那日在王府议事时听到, 他便很好奇,拉着徐清安悄悄问:“你们王爷什么时候去请的老先生?最近都没见他出京。” 徐清安看向封离的眼神,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他似乎很不想回答, 但封离执拗地看着他,他只好接下话:“是挺早之前……去年六月初八。” “这日子怎么这么熟悉?”封离嘀咕。 徐清安一听赶紧把头撇开, 咳嗽了两声, 差点把一口北风呛进肺腑。 见他这番反应, 这日子定是不寻常,封离又想了想,终于想了起来。 “我跟他大婚那日……”封离惊问, “他不在是出京去请宿老先生了?” “是……王爷政务繁忙,寻常离不得京,一直想请宿老先生回朝但苦于没有机会, 白鹤书院路远, 更是难以成行。当时宿老先生游学到了京城以南的平金府,王爷便连夜出京去请了。” 封离点点头, 徐清安见他神色平常,松一口气。却在这时, 就听他说:“合着就是大婚不重要,别的时候没时间, 大婚正好可以不在。” 徐清安:“……”吓出一头汗,他好像说错了话。他一个没家室的人,有时候真不会把握分寸。 “封离。”这时,周昭宁见他追着徐清安出去后,久久未归,在书房门口喊他。 封离把手往袖子里一拢,老神在在地转身。 徐清安深怕他因此与王爷置气,在后头喊:“殿下,不是您想的那样。” “就是我想的这样。” “不是……真不是。”徐清安急了,平日风度翩翩的王府长史几步跨到封离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解释,“若不是自愿,就算下了圣旨也逼迫不了王爷。王爷当初同意大婚,就是见您在宫中处境太过艰难,若无破局之机,只怕在宫中也是郁郁而终。甚至王爷担心,皇上一计不成,会走上残杀手足的路,届时便再难回转,给您换一个身份,可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封离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他其实没怎么想过周昭宁为什么会真娶个男妻进门,他曾经一直把封离这个人放在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上,觉得周昭宁只是不在意摄政王府有他没他。 可惜了原身,因为不堪受辱,急怒攻心而亡。徐清安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却不知死得是先帝皇七子,生的是他大晋武安侯。若是七皇子泉下有知,知道他不想嫁的摄政王是出于善意以退为进,他会作何感想? 他命途多舛,一生苦楚,最后死得冤枉,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是皇帝。事已至此,封离只能为他祈祷,愿他来生不再生做皇家人。 “当初先帝驾崩不过一年,朝政初定,王爷对您了解无多,所以才只能顺势而为,如今……如今不同了。” 徐清安没有说得更深入,王爷并未说破,但这些时日的布置,又屡屡带七殿下议事,以他的对王爷的了解,怕是已动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心思。只是时机未到,谁也不该说出口罢了。 周昭宁见封离未应答,亲自走出来看。徐清安连忙让开,行礼告退。 封离在大婚之前来到南禹,和周昭宁相处的一切都是他的经历,骤然听到这些,他觉得意外,一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请文坛泰斗出山,对收拢天下士子之心的作用不可小觑,周昭宁会有这样的想法和行动再正常不过。他明知皇帝下旨赐婚荒唐,无论他因何应下,对外表现得冷淡不满才符合常理。他与自己不熟悉,面对初入王府的他心有戒备,多番试探,也是他的行事风格。 他们初见时种种矛盾冲突,他确实没有多在意,那些事伤不到他。但是今日听了徐清安的话,说心里没有触动也是假的。 周昭宁这只纸老虎,今日终于被僚属出卖,露出了真面目。 封离笑容狡黠,周昭宁没听到他和徐清安的话,有些疑惑地问:“又有什么新乐子?” 封离上下打量他一番,得意地说:“乐子,大乐子,哈哈。” 第59章 他拍拍周昭宁的肩,问道:“你叫我干嘛?” 他比周昭宁矮,拍他肩的动作有些别扭,封离却做得大方磊落。周昭宁没计较他的态度,问:“明日去同文馆拜会,你与我同去。” “我去做什么?” “见见著作等身的文坛泰斗,需要什么理由?天下士子都恨不得拜入他门下。” “我又不是士子,这辈子考不了科举。” 周昭宁看他一眼,只说:“那便当做陪我。” 他没有说,他从去年入冬以来就一直在等宿墨焓入京,修书数封,三催四请。他如今改弦更张,想让老先生将封离收作学生,若是有他的支持,封离未来的路,会好走许多。 封离一下笑了,这“纸老虎”怎么回事,说他纸老虎,还真的纸老虎起来,去见个文绉绉的老头还要他陪? “行吧。你都这么说了,去看看也无妨。” 第二日,周昭宁和封离低调出行,前往宿墨焓暂时下榻的同文馆拜会。宿墨焓的弟子将他们迎进去,路上便说:“王爷、殿下莫怪,我三师兄正好来探望老师,也在其中。” “无妨。”周昭宁应道,面色虽冷,语气却较平常柔和,只是那通身威仪,仍叫人心头惴惴。 那弟子没再多说,打开会客室的门便退了下去。封离一看,这里头坐的老先生他自然没见过,那位“三师兄”却是熟人,正是他们国子学的韩仲博士。 “宿老先生,久违。”周昭宁当先招呼,“韩博士,没想到是你在。” 宿墨焓安坐,只伸手示意两人落座,韩仲却不敢托大,连忙起身行礼。 周昭宁侧身,只受他的半礼,说:“韩博士不必如此,今日我和七殿下素衣而来,便不论身份。更何况你为七殿下讲学授课,便如同对本王有教诲之恩。” 封离侧目,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周昭宁说出来的话,如此礼贤下士,他能请到这个一看就臭脾气的宿墨焓就不奇怪了。 封离本来在看热闹,谁知道周昭宁和那师徒两寒暄完,便借着袍袖遮掩推了一把他的手,明显是催促他说话。 他只好硬着头皮“不论身份”,说:“韩博士好,宿老先生好。”好家伙,自己礼贤下士不够,还要逼他一起。 “不敢当,两位请坐。”两人进来之后,宿墨焓这才第一次开口。 自古文人雅士皆爱茶,他也不例外。他面前放着全套茶具,茶香四溢,待两人落座,韩仲倒茶,给他们各一杯。 周昭宁接过闻香,道:“醇厚浓酽,火香犹在,好茶。” 他在文坛泰斗面前雅士做派,封离却一口就是一杯,喝完嫌浓,放下杯子皱了皱眉。 韩仲看在眼里,有些好笑。老师习惯晨起喝浓茶提神,倒是无形中难为七殿下了。 宿墨焓没想到周昭宁会带七殿下来,也一直在暗中打量,看到他蹙眉的模样便试探道:“殿下觉得这茶不适口?” 封离并不强作喜爱,而是坦诚答道:“茶是好茶,但我喝不惯,多谢老先生款待。” 大方坦荡,不卑不亢,这态度令宿墨焓欣赏。 “那殿下喜好什么茶?” “我不挑,白水亦可。若硬要说茶的话,我其实偏好喝些花茶,清甜解腻,酸香开胃。再有就是那军……街边卖的大碗茶,便宜易得,解渴,夏日解暑、冬日暖身。”封离差点说漏嘴,赶忙改口。 周昭宁也是头回听说,他平日里确实不挑茶,府里供奉什么便喝什么,没想到他竟喜好花茶。 韩仲点头,赞许地说:“殿下爱惜民力,不好名茶,是百姓之福。” 封离摇摇手:“谈不上,谈不上,要说爱惜民力,钱用一分少一分,我不过是心疼自己的钱。” 他习惯了,在军中可舍不得喝好茶,有那钱他都拿去换军饷了。北地各郡守孝敬他的那些金贵玩意,他就没有留下来过。 见他如此态度,宿墨焓看向周昭宁的眼神有些变了。 他笑道:“殿下言之有理。” 封离见老头笑了,一时摸不着头脑,忙说:“我不是说各位奢靡浪费,人总得有点爱好,为了自己的爱好花钱无可厚非,不然日子哪有盼头。就比如我,我不愿意为了茶花多少钱,但若是有一把神兵放在面前,我也是不吝银钱的。” “殿下好兵器?”宿墨焓不动声色地问。 封离一不注意说了真话,只好半真半假地往下说:“我体弱,不如王爷神勇,年近二十再来习武难有成就。但大禹男儿,谁不向往驱逐北梁,收复河山的那一日?我只恨自己发挥不出神兵利器的威力,只能看看罢了。” 他话音落下,场中一寂,三人皆向他看来,神色颇为端凝。他学禹史才学了一半,所以不知道,这收复河山的说法,已数十年未有人提及。 当初南禹建国,是在赫连氏南下的危局中,前朝破碎,封氏太祖皇帝揭竿而起,组织义军抵御赫连氏。后来北梁和南禹划江而治,数代以来,南禹朝野上下已彻底适应,渐渐再无人提起那收复河山的说法,求的只是安守南方,两国并立罢了。 第70章 春闱(2) “殿下以为, 当挥师北上,收复山河?”宿墨焓问。 “以大禹国力,不应蜷缩南方, 不管我们想不想打,只要北梁对南方富庶的觊觎不绝,早晚必有一战。但我不了解两国兵力,若说挥师北上, 要徐徐图之,不能冒进。” 韩仲给他续了一杯白水,封离拿起来喝了清清口, 总算舒服了些。 “此战若要功成,要多少光景?” “赫连氏残暴, 北地民众早有不满, 梁国本来就多汉人, 王师北上,百姓抵抗之心不会太重。如若大禹上下齐心,十年可下梁都。可若朝廷畏战, 数代也做不到,甚至可能在北上之前就已被北梁侵吞,或者两国都日渐衰微, 最后被什么李氏王氏刘氏统一南北。” 封离说得随意, 说完还朝周昭宁挑眉,问他:“对吧, 王爷。” 说起保疆守土、攻城略地,他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娴熟和自信, 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却叫旁人心惊。“十年可下梁都”, 谁敢下这样的断言?在他说来却只是寻常,竟有种令人相信的力量。 那天主要是封离和宿墨焓在聊,他们在同文馆停留了半个时辰,宿墨焓问了封离许多北梁之事。封离有原身的记忆,再结合自己的理解和认识,对答如流。 回王府的路上,封离赶紧邀功:“没有丢你的人吧?但是吧,不是我说你,我是个陪客,你怎么一直不开口逼我喧宾夺主呢?” 周昭宁一笑,说:“为夫分忧,不是你常挂在嘴边的话?” “我什么时候常挂在嘴边了?” “嗯,确实没有常常,也就三五七次吧。” “哎,你!”封离回他一个大白眼。 见他恼羞成怒,周昭宁反而笑开来。 “周昭宁!你再笑,往后我肯定句句真话,再不说这违心之语来哄你。” 周昭宁笑容半点未收,点头应是。他当然要笑,今日封离的表现足以在宿墨焓那里留下好印象,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好,往后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当真心话来听。” 这话被周昭宁柔声说来,仿佛情人耳语,封离心头一颤,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周昭宁也不以为意,只仍旧望着他,不挪不移。 宿墨焓入京的时机巧妙,内卫查勾结北梁一案,已有阁臣关联其中,可见牵涉之深。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过去北梁多年的经营,多少是去岁使团入京的成果,尚不分明。但如今有一件不能耽搁的紧要事,便是春闱。 永庆三年春闱,是永庆帝登基后的第一场会试,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春闱主考官人选,则是重中之重,由宿墨焓这样一位在野大儒来担任,最符合当下情势。春闱之后,宿墨焓更可以借此名正言顺地回朝任职。 二月初九,会试开考之日,封离和封珏一同送解泉泠入考场。解泉泠一到贡院外,便引得众举子侧目,他是京畿府解元,本次会元的最热门的人选之一。京中瓦肆赌坊里,押他三元及第的不在少数。 解泉泠拱手一礼,与两位友人作别,他神态从容,显然已成竹在胸。 会试三场,一共九天时长,在贡院里头答题的解泉泠不觉得如何,封离这辈子第一次给人送考,还是这么个文曲星,等的都有些心焦。 不止他如此,封珏亦是,如今挤时间也要来找封离喝茶说话。主要是他们两都是宗室子弟,这辈子不可能走进科举考场,焦急之中,多少掺杂了些好奇。 封珏如今任宗正寺少卿,虽说时日尚短,还未能将京中宗室子弟的底细都摸个明白,但是一些关键人物已着重在接触了解。 先帝皇十二子封尧年幼,轩宁长公主未嫁,他们至今住在宫中,过去要接触到他们并不容易,现在封珏常出入宫廷,与他们打的交道也多了起来。 醉仙楼雅间内,封珏低声对封离说:“十二殿下的母族有人动了心思。今日我入宫时,在芜芷园偶遇轩宁长公主,她身边宫人甚是陌生,对她不假辞色。她临走时与我递眼色,看起来颇为无奈。后来我翻了宫人册,她身边跟着的新嬷嬷、宫女,与她母族朱家多少有些牵扯。” 封离应道:“信国公一介小小布商出身,因为当今皇上登基受封国公,短短两年竟在朝中培植起势力,胆子大时都能跟摄政王别一别苗头,你说朱家羡不羡慕?北梁人当初把我绑走,意欲杀我。若是我死了,皇上再死了,那这皇位理所应当就是小十二来坐。” “朱家就不怕引狼入室,颠覆的是整个大禹江山?” “只要利益够大,就足以让人铤而走险。赫连敏华与他们联络时肯定是说,届时只要大禹称臣纳贡,便可保江山皇位。”封离不用想都知道这些北梁狗会怎么忽悠人,这种事他过去见的可不少。 “此事你和程寅说了吗?”封离又问。 “已给他送了信约他明日见面。” “嗯,那就好,查了朱家,定有所获。只是你提醒他,摸清楚再动手,就像我们去年在庆国公府,不一定是阖府投敌,有可能是家族几支各自为政。”封离想起那个追着他跑的软糯小团子弟弟,说,“那毕竟是小十二的母家,不要牵连过甚,弄得人毁家灭族。” “殿下所言极是,我会和程寅说清楚。” 他们在醉仙楼聚后三日,解泉泠终于考完会试,从贡院走了出来。九天的会试,吃喝拉撒都在贡院,便是出身修养如解泉泠,出来时也免不得有些形容憔悴。那胡子都长了一层,衣裳也有些酸臭味。 封离故作嫌弃,一边笑一边捏着鼻子、以手扇风,说他:“好一个酸儒,闻着这陈年发酵的味道,感觉会元已是解兄囊中之物。” 解泉泠气笑,斥他:“好个纨绔,竟以酸臭味分名次,简直荒唐。” 封珏在一旁忍俊不禁,只好做那和事佬,让两人赶紧上车。解泉泠上了摄政王府的马车,解家来接他的车被他打发回去报信。他还以为封离也就是送他回家,没想到这马车走着走着便不是去他家的路了。 “殿下,我们这是去哪?” “你在贡院捂了九天,捂成了臭蛋,当然是去香汤沐浴。回家去泡木桶有什么意思,我给你包了个汤泉馆,让你好好洗个舒服。” 到了汤泉馆,环境清幽压制,热泉氤氲,着实舒服。解泉泠一走进去,便感觉解了数日疲惫,精神松泛下来,只觉得浑身都痒了。 他当先入了汤池,又邀封离和封珏同享。封珏下去了,封离却有些犹豫。无他,他想起了周昭宁。都是这人几次与他共浴不规矩,弄得他现在对着兄弟也没法坦然。 “本殿下就不跟你个酸儒一块了,臭烘烘,快洗吧你。” 封离说完,挥挥手跑了。这汤泉馆的大堂一侧设有茶室,他便独自到了那里品茗等候。 没多久,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似是店家与人起了争执。封离好奇,起身去看,就见店家点头哈腰地在与一个客人赔罪。 那客人身高八尺,虽看上去有些年纪,却器宇轩昂,往那馆门一站,挡去大片天光。 “厉大人,小的怎敢蒙您,今日真的是有贵客包场,不便接待。” 被这店家一喊,封离想起来了,难怪他觉得眼熟,这人他见过的,兵部左侍郎厉啸。 眼看那厉啸脸色没有半点缓和,封离不想店家被为难,当即走了过去,主动招呼道:“厉大人,幸会。今日是我包了这汤泉馆,事不凑巧,没想到扰了厉大人雅兴。” 厉啸神色倨傲,直到将目光落到封离身上时,这才变了脸色。 “七殿下,没想到是您,是下官唐突。只是我是这家店的常客,今日想来松泛松泛,没曾想冒犯了您。” 店家大大松一口气,老顾客不想得罪,可皇子殿下更得罪不起。 “既如此……店家,你去安排,便请厉大人用西厢的汤泉池吧,反正我也用不了那么大地方。相请不如偶遇,厉大人请便。” 一场小小插曲,封离没有放在心上,他继续喝茶去了。待到解泉泠和封珏出来,待到三人一起离开,在醉仙楼好好吃了一顿,算是犒劳解泉泠这些时日的辛苦。 会试之后,京中进入新一轮热闹,参加会试的举子们纷纷将文章默写,就会试考题考卷辩来讲去,那些文人荟萃的茶楼酒肆,就没有一日清净。 封离的生活则平静下来,按部就班地去国子监上学听讲,不时和封珏他们聚聚。唯一的不同就是,现在韩仲博士特别爱给他开小灶,上课点他答题,下课给他留堂,批他的作业都比批别人的认真。 有一日他忍无可忍,冲韩仲发火:“为人师表,当一视同仁,盯着我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韩仲哈哈大笑,半点不怒,应他:“为人师表,当因材施教。” 如此到了二月底,会试终于放榜。那天国子监里喜报不断,而最大的喜报,便是解泉泠是会试头名,真的中了会元。 第60章 封离很为他高兴,正想着翘课去解府找他,就见周济匆匆而来。他面色凝重,不顾国子学还在课上,闯进来便说:“殿下,王爷请您速速回府。” 封离和正在讲经的博士当场请假,没有耽搁便出了课堂。周济平日跳脱,却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般闯进来,定是出了大事。 果然,一出国子监上了马车,周济便说:“北境军情有变,王爷明日便要出京,亲赴前线。” 第71章 别情(1) 皇帝未亲政之前, 周昭宁总揽朝政,能让他亲赴前线的军情,必不寻常。封离没有在马车上多问, 反而是周济焦躁,不时叨叨。 “王爷还在内阁议事,等您回府王爷应该就回来了。” “事情紧急,王爷来不及调动太多人手, 只能轻骑前往,我们这些侍卫都会跟着去。” 封离应声:“嗯。” 周济一腔热情被泼了冷水,一下冷静下来, 半晌问:“王爷舍不得您,您明日会去送他吗?” “啥?舍不得谁?”封离嗤笑, 满脸不可理喻地看向周济, “这笑话可不好笑。” 周济还要再说, 被封离一个手势阻止:“行行行,我去送,我去送。” 说到这, 封离后知后觉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因为这,他热情高涨, 一回王府便问王爷回来没。听说他在前厅议事, 立刻就找了过去。 封离以为前厅议事,便是和徐清安等幕僚, 没想到里头坐得满满当当,不仅周昭宁身边得力的幕僚在, 还来了不少朝中要员。 他都进了门,也不好就这么跑掉, 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算了,就听周昭宁喊他:“殿下回来了。”说着,他抬手示意封离上座。 封离只好过去坐下。周昭宁环顾全场,说:“本王不在京中时,诸事尽托各位,如遇难以决断之事,可问七殿下的意思。” 他的话一出口,王府幕僚们还好,朝中要员都有些惊讶。封离确实也因事露过几次面,尤其是北梁使团一事上,称得上思维敏捷、逻辑清晰,但尚不足以让这些官场老人们敬服。 这时,刑部尚书解渊第一个接下话来:“王爷放心,之后有赖殿下。” 解渊是内阁大臣,在这厅中也是坐在最前的,又是出了名的忠直。他一开口,其他朝臣不好明面上反对,纷纷点头应是。封离没说话,他看得出来,这些人是面服心不服。 不甚大碍,能找上他的事必定不多,他正好少出头,还是可以当个吉祥物。 之后周昭宁又安排了一些大事小情,及至天黑,众人方散。两人一处用晚膳,封离终于找到机会问:“你让我留在京中,我也派不上多大用处,不如你带我出征,怎么样?” 封离挑了挑眉,满眼都是期盼,周昭宁和他对视几息,还是令他失望了,他坚定地摇了头。 “嘁,我是功夫不济,但你带上我,能派大用信不信?没眼光!” 周昭宁轻笑,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喜欢的菜,没有辩解说明。他离京之后,正是封离在这帮朝臣面前树立威望的时候,这二愣子当真是没有野心,这样的机会已经捧到他手里,他还要往外丢。 不过,他认识的封离,一直是这副模样。看起来再热情,那颗心却依旧冷寂,周昭宁有时甚至觉得,他早已心灰意冷,对自己、对别人、对这个世界都透着敷衍。 “你不在京中,关键时刻我没有足可信赖的,掌控大局之人。” 封离心中嘀咕,他这会也掌不了……周昭宁似是看穿他的想法,他放下筷子,就着今日议事的人员和他讲解。哪些是可以信任的心腹肱骨,哪些是关键时刻必须借力的人,那些不可全信的人有什么弱点、把柄,和他说得事无巨细。 封离暗暗心惊,周昭宁这个教法,竟真是要将京中局势托付给他。他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暗暗记在心里。 待周昭宁说完,他突然想起,被临时叫回来后便在忙,北境军情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他还半点不知。 封离问完,周昭宁答道:“北境尚未有变,但边防图已泄露。内卫今日查到了兵部左侍郎厉啸身上,此人与北梁三公主有染,在他府中查出信物、文书若干,从来往信件中发现,他竟逐步将北境边防布局泄露给了北梁。北梁狼子野心,拿到了边防图没有不动的道理。因此我此番前去,是要在北梁大军南下之前,重新调整布防。” “兵部左侍郎厉啸?”封离突然想起来,前一阵他还遇见过。这人看起来是有些倨傲,但没想到他竟会叛国投敌,“他年纪不到四十吧,已官至兵部左侍郎,来日入阁拜相也并不是没有可能,怎么会被北梁轻易收买?” “北梁不似我朝,没有驸马不任实职的规矩,他是想高官厚禄与美人兼而得之。” “竟不惜挑起战事,若是未被发现,北梁虎狼之师长驱直入,南地军民岂不是任人屠戮……此人该死!” 周昭宁眉头紧蹙:“边防图应当就是北梁的终极目的,能在此时擒住厉啸,已是不枉内卫数月察查。” “你离京这样的动作,很难瞒住北梁细作。他们若是知道你前往北境,便很可能猜到一切,定不会错失先机,只怕立刻挥师南下。” “不错,如今北梁在禹都的暗桩已拔除大半,但难保有漏网之鱼。所以此番我会先往南走,以南巡之名出京,再轻骑折北,抢夺先机。”周昭宁看向他,“我将王府暗卫留给你,无论何时,你护好自身。” 听到这,封离神色突然凝重,他眉头一拧,道:“暗卫?周昭宁你搞没搞清楚,北境随时可能起战事,赫连家那帮人拿了边防图,绝不可能等太久,你还要轻骑北上,竟然想着把人手留给我?” 周昭宁正要解释,封离直接堵住他的话头:“我在京中能有什么危险?最多不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用得着什么暗卫?昔日我能从赫连重锦手中逃脱,能从断崖下生还,用不着你照顾。” 周昭宁思索片刻,说:“王府有府兵三千,府内五百,另有两千五驻扎在城东庄子上。这次我会带走一千,剩下的我把周济留给你,必要时他可调拨府兵。” 今日突然得知周昭宁要出京的消息,他震惊有,但他是早已习惯别离的人,他和周昭宁也不是什么卿卿我我的关系,所以并没有其他更多的感触。直到此刻,他的心情变得微妙起来,像被蚕丝寸寸缠绕,拉扯间不疼,却有种细细密密的麻痒,无法忽视。 周昭宁先是向他托付京中局势,为他抽丝剥茧般讲解朝中人事,再是给他留人手,无处不妥帖,给他留足后手。封离忽然想起当年,他舅舅死在孤军追击敌寇的路上,当时局势奇险,舅舅预感此战难以功成,也是这般事无巨细地交待他,将能给他的全给他。 周昭宁不是他的亲人,更显出几分不同来。他们之间没有过惺惺相惜的剖白,有的只是针锋相对的争持,只是你来我往的较量,偶尔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可无论皇家猎场的悬崖之下,还是台宁县外的树林之中,他危难之际,都是周昭宁在救助。 封离终究没忍住,低着头说:“周昭宁,你可当心小命,别以为自己是什么九命猫妖。带多少人马,走什么路线,务必谋算清楚,别顾忌其他任何人,包括……” 说到这他抬起了双眸,他本想说包括他,但话到嘴边,又怕徒惹笑话。 他顿了一息,直直望进周昭宁眼中,这才接上刚刚的话:“包括皇帝。” 周昭宁面露疑惑。 封离索性顺势把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如今的大禹江山,皇帝可以死,你得活下来。” 他说出口便做好了被周昭宁厉声训斥的准备,没想到周昭宁眸色沉沉,眼中思绪流转,最后却带上了一抹浅笑,应他:“好。” 封离绷紧的那根弦为之一松,他回以一笑。就在这时,就听周昭宁又开了口:“我说过,以后你说的话,我都当真心话来听。” 封离耳尖不受控地轻颤了颤,只觉得周昭宁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他的耳廓,莫名让他脸热。他掩饰一般端茶啜饮,下一刻却被周昭宁弄得差点咳出肺来。 周昭宁说:“我听到了,你在担心我的安危。” 茶水呛入气管,封离咳了个撕心裂肺。这下也不用遮掩了,脸上是红是白都是咳出来的。 好不容易平复,封离嘴硬解释:“说了大禹不能没有你,我作为大禹皇帝之子,当然关心你的安危。你死了,谁来守江山社稷。” 周昭宁从善如流地点头,可那表情分明在说:且容你狡辩一次好了。 封离不敢再看他,夹了一堆菜把碗里堆得冒尖,埋头扒起饭来。 周昭宁看他这般慌不择路的稚气模样,只觉心中无限熨帖,临行前能够有这样一次相处,仿佛已足以抵挡未来所有的不确定。虽然他想要的还很多,但没有再出言撩拨,没有倾诉心意,只是默默将封离偏好的菜色端到了他面前。 他所有发乎情止乎礼的恋慕,被他紧紧锁在了心里。能知道他是真心地担忧,足矣。 那夜是弦月,天空中星辉闪耀,可没有多少月光的夜晚,落幕仍是一片漆黑。周昭宁亲自提着灯笼,将他送回正院,他们在廊下互道“晚安”,他看着封离迈过月洞门,身形再看不见。 第二日清晨,封离起得很早,他久违地戴了金镶白玉的发冠,穿宝蓝缂丝云水纹长袍,是他平日不肯做的华贵打扮。他出房门时,周济已在院中等候,想是得了周昭宁的令,平日最跳脱的周济也沉稳许多。 “前院已清点人马,王爷正待出发。” 封离闻言,大步往府门而去。 到得门外,就见王府侍卫、府兵皆披甲执锐,声势赫赫,簇拥着骑坐马上的周昭宁。 周昭宁身边,有侍卫牵着另一匹马,明显是留给他的。他快步而出,冲周昭宁一笑上了马。他故意扬声说:“王爷到了南边,有什么新奇玩意可记得给我带。还有那什么岭南部落公主,记得隔远些。” “好。” 他一路送周昭宁出城,送到了十里长亭,在那里他们对饮作别,喝的是醉仙楼的仙人醉。 “望君珍重。”封离说。 “你亦是,照顾好自己。” 那一个对视,令封离想起过去的无数回忆。他每一次出征,都是从城外长亭而始,他送归的每一位战友,也都是送到长亭为止。 忽而,他心中满涨的别情再压不住,他迈步上前,轻揽周昭宁肩膀。 “盼君凯旋。” 周昭宁浑身一凛,抬手便将他按进了怀里,深深地,不留一丝缝隙。他本不后悔没有珍惜昨夜时光,不后悔没有倾诉一腔衷肠,但是被封离抱住这一刻,却悔不当初。 他不得不深深阖目,才强控住一身邪骨。他沉默一息,哑声说道:“等我回来。” 第72章 遇险(1) 周昭宁出京后, 坊间早已四起的流言又添新内容,穿插在会试结果中被热议,那就是兵部左侍郎被捕一事。 自从内卫府重启, 京中风声鹤唳,不断有官员被传唤、抄家、定罪,每日坊间都有新的传闻,直到春闱才稍稍冲淡这紧绷的氛围。结果会试放榜当天, 兵部左侍郎被捕入狱。 可接下来的发展,却又大大打破了百姓的猜想。 兵部左侍郎厉啸官居三品,乃是六部要职, 兵部尚书的副手,内卫府抓了他, 京城上下都等着看后续。没想到自他入狱之后, 内卫府几番搜查厉府, 出来时个个愤怒懊恼,看起来是一无所获。 之后,内卫府又抓捕数位与之交好的官员, 但是听说,厉啸一直不开口,只说冤枉。 这日, 封珏和封离相约醉仙楼, 隔着窗缝,封珏看到楼下内卫呼啸而过, 不禁问道:“他们怎么跟无头苍蝇似的?” 封离从容淡笑:“障眼法,兵不厌诈。” “哦?” “内卫府统领还算听得进建议……周昭宁低调出京, 替他混淆视线、争取些时间。” 封珏懂了:“这是误导北梁探子,让他们以为内卫还没查出厉啸所为。” “不止如此, 你再想想。若你是北梁暗探,知道这么个卧底落到了敌人手里,这卧底又还没交待底细,你会怎么做?” 封珏凝思,心念一转,这下是真的懂了。 “会杀人灭口,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到时候他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口了。所以这是一石二鸟,还能引蛇出洞。” “嗯。”封离啜了一口茶,“接下来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周昭宁离京已半月有余,算算行程他早已到了北疆,如今还没传回战报,便是好消息。 封离和封珏碰面的第二日,便是殿试的日子。解泉泠已连中解元、会元,若是再中状元,便是三元及第。封离没有主动跑去碍皇帝的眼,宗正寺少卿封珏却进宫进得名正言顺,殿试与宗正寺无关,他不能上殿,却不妨碍他借身份之便将解泉泠送至殿外。 殿试后,以宿墨焓为首的考官先行阅卷,呈送前十的考卷御览。 御览之时,永庆帝看完考卷,问宿墨焓等七名阅卷官:“各位爱卿以为哪三份是一甲?” 宿墨焓答道:“从左至右头三份便是我等评出的三鼎甲之选。” 皇帝重新又打开那三份考卷,御笔朱批。其中两份他没有疑虑,但另一份他却犹豫了。要论他自己的想法,恨不得当廷黜落,但看着那考卷上七位考官的一致好评,他若在这下狠手,只怕要被文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手一挪,将那份考卷扔去了三鼎甲以外那堆。这份考卷自然是解泉泠的,这解泉泠的爹刑部尚书解渊,素来是唯摄政王马首是瞻,他自己更是与封离来往密切,皇帝怎么都不可能让他好过。 在他看来,给个进士出身,已是最大的恩赐。 没想到他这一扔,宿墨焓便立刻上前进谏:“皇上,这份考卷是我等公认的状元卷,将他落为二甲是何因由?” 老先生一生清正,潜心学术,根本不惧小皇帝的君威,那话硬邦邦,听得皇帝眉头紧蹙。 “什么理由,朕以为不堪为三鼎甲,够不够?”说着,皇帝在二甲里头随手拿了一卷,看也不看,摊开来便御笔朱批为状元,“这才是今科状元。” 他将那答卷一扔,直接扔进了宿墨焓怀中。老先生连忙打开,其余几位考官也凑过来看,个个面面相觑。解泉泠的策问在前十里也是一骑绝尘,如今陛下点了其他人的考卷为状元,这前十可是要张榜公开答卷的,到时候岂不是令天下文人耻笑。 第61章 “皇上,那一卷笔力独扛、波澜老成,可谓行云流水、璧坐玑驰,与此卷高下立判,还请陛下慎思!”宿墨焓当即反驳。 皇帝当场便发了怒,喝问:“宿墨焓,你的意思是你比朕更有资格定谁是一甲名次?大禹立朝以来,便是皇帝御笔朱批,你是要犯上不成?” 宿墨焓还欲再辩,其他考官连忙拦住他,这些时日和他交流最多的一位低声劝解:“陛下已御笔批示,再说无益,无法更改了老先生。” 听到这,宿墨焓一声冷哼,当廷甩袖而去。皇帝在后面大怒:“反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个老头是在朕面前倚老卖老吗?”眼看他还要令侍卫捉拿宿墨焓,剩余六名考官赶紧跪下来劝说。 好说歹说,再加上大内总管李德仁也知道厉害,跟着从旁劝阻,这才将皇帝劝得收回成命。六名考官捧着朱批后的考生名册,出勤政殿时个个一身热汗。可怜他们三月天过得跟七月似的,一想到皇帝乱点状元,还要抓捕进谏的宿墨焓这件事差点传出去,当真心有余悸。 宿墨焓若是因此被抓,这一科便彻底白费,天下文人口诛笔伐,怕不是一波一波到宫门前请命。到时候,他们这些同科考官,只怕也是吃不着好果子。 宿老先生气得很,甩了皇帝的脸子根本不觉得解气,出了宫便让车夫往韩仲府上去。师父登徒弟的门,平日里很少,但是去了,必是大事。 这日韩仲休沐,正在府中,立刻去迎老师。两人还没进屋落座,宿老先生已板着脸说:“若是早知摄政王要离京,为师才不接这劳什子活!” 说着,他便三言两语将勤政殿的冲突说了,气得胡子都在抖。 “老师您消消气,当今是有些……您别气着身子。” 韩仲好一番安慰,又为老师烹茶,上了老人家最喜欢的点心,终于把人哄开心了。 老小老小,外人面前如何庄重,到了得意弟子面前不免露出些稚气。他拂去胡须上的点心渣,颇为怨念地说:“他还骂我老头,说我倚老卖老!那七皇子就不会,他不像你们对我一味敬着,他有意思。” 韩仲一笑,顺势问:“那您要不要给我收个小师弟?我看摄政王有此意。” 说到这,宿老先生又不接话了,只挥挥手,不耐烦地道:“这再说,再说……再说了,也没人来拜师,我收什么徒弟!” 那日,殿试放榜,解泉泠二甲第一,不仅不是状元,连个探花都不是,一时今科士子们皆哗然。各处士子聚集之地,固然是相互道贺或安慰,三鼎甲门庭若市,但不少人在说:“倒要看看这三鼎甲是何等大才,竟将解泉泠也比了下去。” 如此风向下,礼部张榜公布了殿试前十的考卷,引得无数文人士子争相观看、抄阅。这一看不要紧,关键是解泉泠那摆在二甲第一的卷子,比上头三张一甲考卷,要精彩得多。 榜前的热闹渐渐冷下来,相熟的士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脸色都不太好。人人都想出头,哪个读书人不想当状元,但是这些读书人更知道,公平是前提,若是没了公平,他们想要的功名又该凭什么路径去得到。 当一个人的才华太过耀眼,令所有人都叹服,他还出身士宦之家,父亲位高权重,连这样的人都得不到一甲,那这不公平便毋庸置疑。 就在这时,一人说道:“我不如解兄!”这人叹惋的语气在现场的安静中尤为明显,大家都向他看去,一看,竟是今科状元。 原来他也一样好奇,自己竟然比过了才名在外的解泉泠,所以才特意来看卷,初时兴奋,没想到会看到这个结果。 状元郎神色颓然,转身离开了。在人群外茶楼中,刚拿到抄录考卷的榜眼和探花立刻拿起来看,看完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我亦不如。” 状元郎在金榜前直言不如二甲第一的解泉泠,成了永庆年间第一科最大的谈资,伴随着春闱的彻底落幕,铭刻在文人士子心中。 据说鹿鸣宴上,一甲三人遍寻解泉泠而不得,打马游街时都无甚神采。 那鹿鸣宴,解泉泠没去,他懒得去。不是他自傲,考卷都摆在那,他就该是今科状元,将他点为二甲,还故意点成二甲第一,完全是侮辱。已赐进士出身,就意味着此生再无缘那一甲,他自幼天之骄子,没想到会在科举上平白栽跟头。 宫中办鹿鸣宴,他和封离、封珏、程寅四人在醉仙楼喝酒。 封离如今失了周昭宁的管束,反而一次都没有喝醉过。可今日解泉泠心情不好,他心中亦有愧疚,解泉泠多少是受了与他交好的牵连,所以他们舍命陪君子,喝了个大醉。 明福和周济来接他,他完全靠两人搀扶才上车。他这次喝醉了倒是没闹,就是完全没有了意识。回王府的路上,封离喊热,明福又是给他解领口,又是给他倒水。他正要将水杯递到封离唇边去喂,就听外头车夫一声“吁”,马车急停,把他手里的水晃洒了大半。 明福正要问出了什么事,外头周济霍地拔剑出鞘,厉声喝道:“何人敢拦七殿下车驾!?” 来人俱是黑衣,样式像内卫所穿官服,却又有所不同。为首之人一个手势,命人将马车团团围住,冷笑道:“拦的便是七殿下。” 周济亦不是孤身接应,当即下令:“将这帮贼子拿下!” 多一点的交流都无,双方便在这深夜的大街上,拔剑大战起来,明福在车里听着外头利剑刺入身体的声音,一个劲地摇晃封离的身体,不停喊他:“殿下快醒醒,醒醒!” 第73章 遇险(2) 封离迷迷糊糊, 外头实在太吵,尤其是打斗之声近在咫尺,醉意深沉他也本能地醒过了神。他扶额坐起, 问明福:“出什么事了?” “来了一伙贼人拦车,和侍卫们打起来了。” 封离支撑着靠在车壁上,掀开一点窗缝查看。外面局势明显不利,对方有备而来, 王府侍卫寡不敌众。这样被围攻下去,若无增援,早晚都要死, 封离当机立断,得分道扬镳。 “驾车冲出去……”封离说着, 将明福手边的整壶温茶倒在了头上, 车帘一掀, 初春冷风灌入,吹醒了他昏沉的头。 车夫已被杀,明福毫不迟疑便往外跑, 躲过刺来的一剑,捡起掉落的马鞭便甩。周济等人围着车守护,但仍有对方的刀剑刺过来, 明福左支右绌地躲闪, 封离扶着车门趁机出手,借着马车起步的势夺了一把刀。 “有拒马!”明福大喊。 封离头也不抬, 应道:“看到了,让开!” 主仆十余年的默契, 让明福侧身便往旁边一转,只见封离一步跃出, 在车辕上借力跃上马背,刀锋一转,反手便割断了缰绳。 他以刀背击打马臀,骏马嘶鸣,往前狂奔。眼看拒马在前,他拽住马鬃毛单手控马,马儿被他拉得前蹄直立而起,一跃跳过了拒马。 竟敢在大街上设置拒马,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贼人,这是一伙有身份的“刺客”。但此刻不是分辨这些的时候,封离驾马疾奔,拐了个弯往卫国公府而去。卫国公府距离这里比摄政王府更近,而且程家的家将悍勇,足以抵挡。 可还没等他拐上卫国公府门前大道,埋伏在附近断后的另一伙“刺客”从天而降,封离躲闪不及,被他们一刀将骏马斩杀。骤停的那一下,他整个人被甩出去,狠狠摔在街面的青石板上。落地时为了保护要害,手臂先着地,巨力之下恐怕已撞断了骨头,他的左手完全抬不起来了。 长剑架在颈上,封离没了挣扎的余地。他被人钳着手臂拉了起来,正按到伤处,痛得冷汗直流。 “宫里来的?”他忍着痛喘匀一口气,问,“皇帝暗卫?” “七殿下比你那些侍卫聪明。”抓着他的人应了这一句,便迅速将他带出巷子,门外有马车接应。 马车一路入宫,封离被绑着丢在车厢内,他努力想辨别方向,奈何他对宫里的熟悉程度有限。但很快,也不需要他辨别了,到地方了。 封离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被关进大牢,典正司狱,以前关的是违反宫规待审的宫人和妃嫔,自从典正司被划入内卫府后,这里关的便成了内卫府关不下的、暂时不提审的犯人。 典正司狱虽也归内卫府管辖,到底隔了一层,内卫往来不多。封离被堵了嘴蒙着头,带入深处的牢房,颇有些灯下黑的意思。 被丢进去后,捉拿他的暗卫便不再管他,径直离开。封离背手被绑,只能屈腿坐起,用膝盖夹着头套扯了下来,这才见到狱中情形。 比王府黑牢好点,有光,而且还是木栏杆,能看到旁边的“邻居”呢,封离乐观地想。他正要把看向旁边的目光收回,就发现“邻居”也在看他,并且有点眼熟。 那邻居半身血污,蓬头垢面,可一双眼睛仍是晶亮,封离多看了两眼,终于对上了人。 “云伯中?” 云伯中一惊,没想到会被认出来,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读,他能认出七殿下不足为奇,七殿下怎么会认识他? 他点了点头,疑惑全写在脸上。 封离挪到牢栏边,把手伸过去示意他帮自己解开。等云伯中解开,他笑了笑说:“多谢。不过,说起来你该恨我,你和赫连敏华的事是我察觉的。” 云伯中愣了愣,他嘴唇煽动讷讷半晌,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我没有叛国……” 封离上下打量他,左右找麻烦的现在还没来,他靠在牢栏上休息,和云伯中说起话来。 “听说你把内卫府十二执事的手段都尝了个遍?” 云伯中未答。 封离又说:“你们儒生不都是为了家国理想,才守一身傲骨?” “三公主殿下是九天玄女,能倾心于我,是我之幸,值得。但我没有叛国……” 云伯中欲言又止,他似乎太久没有与审讯以外的人说过话了,有着强烈的倾诉欲,但又像是怕自己说这些会冒犯眼前的王孙贵胄。 “你想说就说,反正我现在没事做。”封离一边说,一边卷衣袖,查看左手的伤骨。还好,疼是挺疼,但没断,看这红肿的程度,多半是骨裂。 他这个不以为意的态度,反而鼓励了云伯中,他理了理思绪,有些激动地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难道动心也是错吗?我们不过是一对有情人,生错了身份而已,她想摆脱她的身份,愿意抛家弃国和我走,是我当初不够勇气……” “抛家弃国?”封离回头瞟他一眼,笑得有些讥讽,“幸好你不够勇气。厉啸挺有勇气,然后就把边防军报送给她了。我说云伯中,你知道你的……九天玄女,入京短短时日,有染的男子便有三四个吗?其中交往最深的就是厉啸。” “不可能!厉啸……厉侍郎都年近四十了,他有妻有子……” “对啊,有妻有子,年近四十,可他是六部要员。为了收买他,北梁不仅出钱,还出人,出的还是一国公主。” 封离看他神思恍惚,有些不忍,转过身来面对他说:“你呢,时常出入御书房,也是他们用得上的人,你自己想想,赫连敏华就只跟你谈情说爱?就没有暗示过任何机密情报、御书房相关事宜?” “没……” 封离抬手示意他打住:“我现在也是阶下囚,你不必回答我,你自己想,慢慢回忆。总之,你的九天玄女不是你想的模样,跟玉洁冰清没什么关系,也不是窈窕淑女,反而狼子野心。我困了,先睡了。” 说完,封离站起身,往墙角的稻草堆上一趟,转眼就睡了过去。他喝了酒,又逃命一场,还伤了手臂,这会累得很,没精神也没心情开导纯情傻书生。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人都抓到了牢里,绝不会按捺太久,现在多睡一会是一会,之后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他好好睡觉了。 果然,不过半个多时辰,他的牢门就被重新打开。云伯中从呆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眼看着封离被带走。他趴在牢栏上,双手抓住栏柱,满目疑惑。 七殿下是先帝皇子、摄政王妃,怎么会跟他一样被抓进来。而且带他进来的不是内卫,外面局势如何,到底出了什么事?如果七殿下说的是真的,那厉啸泄露边防军报,是不是已起了战事? 想到百姓流离失所的一幕,云伯中往后一倒,颓然坐地。 封离余光扫过他的神态,有些意外。这人骨头硬,心性天真,倒不像是厉啸那等小人,若是能看清真相,不失为可造之材。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考虑什么云伯中了,他被带到了一间刑房,毫无意外,里头坐着他那个丧心病狂的八弟。封离进去就被绑到了行刑架上,倒是半点不带迟疑的。 “皇上,这是专门为愚兄准备的大礼?” 永庆帝笑容轻蔑,反问道:“那就要问你了,封离。你给朕准备了大礼,朕当然要礼尚往来。” “哦?什么大礼,愿闻其详。” “你与兵部左侍郎厉啸合谋,勾结北梁,妄图造反。封离,你真是好谋算,借北梁之手争夺皇位,再向北梁称臣纳贡是吗?你可把祖宗基业放在眼里?!” “等等,我,和谁?厉啸?”封离轻嗤一声,“我怎么就跟他合谋了?证据呢?内情呢?” 皇帝向身后的李德仁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说。 李德仁恭敬应是,上前一步说:“二月十七,你与厉啸在汤泉馆碰面,你包场,独独放了他一人入内。之后你们在馆内密议,一个时辰才散。二月二十五,你和厉啸在醉仙楼密会,半个时辰后相继离开。” “还有吗?” “二月二十七,厉啸乘轿,你坐马车,在向阳街擦肩而过。” “这也算是证据?”封离都要气笑了,“你们把我松开,让我给你这番推论好好鼓个掌。汤泉馆便罢,确实偶遇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但是醉仙楼密会?我都不知道和他同时去过。至于擦肩而过……和我擦肩而过的可不要太多。” “皇兄自然是不肯说实话的,毕竟造反这样的大罪,谁又会轻易认呢?” 封离说:“莫须有的罪名,确实认不得。” “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就是不知道皇兄是嘴更硬,还是骨头更硬了。”皇帝突然笑起来,明明是笑,却全无温度。 他目光扫向桌上、墙上挂着的各色刑具,阴恻恻地问道:“皇兄,你说从哪里开始好呢?” 这个“哪里”,似是在说哪样刑具,又像在说哪个部位,阴翳又暴戾。 第74章 遇险(3) 封离觉得, 这时候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可能会少受点罪。但是他这人吧,骨头比嘴硬, 在周昭宁面前装乖卖痴不在话下,到了真正厌恶的人面前,是半点不肯放下傲气。 所以他不仅不服软、不害怕,他还面带嘲讽, 笑容轻蔑。 这简直是踩着皇帝的脸在回应,仿佛他的恐吓只是孩童的把戏。皇帝大怒,他本该令侍卫出手, 免得这些脏污的刑具脏了他这个九五之尊的手,可出离的愤怒让他根本顾不上, 就手抄起一根鞭子, 三两步迈过去便抽在了封离身上。 他那一下用足了力气, 抽得又重又狠,鞭子上的钉钩瞬间勾破衣物,直至撕开皮肉。尽管如此, 相比那些精于刑讯的侍卫们,不过是小菜一碟。 第62章 但他还是小看了皇帝,侍卫用刑是为了逼供, 皇帝对他用刑只是为了心里痛快。一鞭接一鞭, 他一连抽了封离十多鞭,打得他胸腹之上一片鲜血淋漓, 几乎不停歇。要不是李德仁见势不妙过来劝阻,他那打红了眼的样子, 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 “陛下,陛下, 他该死也不能这么死在典正司狱中,该明正典刑才是。更何况……摄政王还在北边,私刑处置了不妥。” 皇帝闻言,赤红的双眼转向李德仁,他想也没想,反手一鞭便甩到了李德仁身上。李德仁身怀武艺,是完全躲得过的,但是他硬生生挨下了这一鞭,鞭尾在脸上落下伤也未吱声。 “老奴僭越,有罪。” 封离喘着粗气,听李德仁跪地请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来。 半晌,皇帝似是平复了暴戾的心绪,将染血的鞭子扔到地上,说:“周昭宁也救不了他,等他忙完回来,封离早已身首异处。” 他仰头大笑,接着抬手扯开了封离本就破碎的领口,上下打量后吩咐道:“给他上最好的金疮药,不能叫他死了,朕明日还要接着打的。” 皇帝扬长而去,封离就在行刑架上被上了药。侍卫给他包扎,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俱是疼出的冷汗,可却一声不吭,顿时心中敬畏,手上动作都轻了些。 封离察觉,低声道:“多谢。” 那侍卫不敢应,将他解下来送回了牢房。 刑房暗无天光,就是让受刑者不知时辰,加剧恐慌。而牢房有小窗,封离被带回去才知道,原来天已亮了,用完刑便去上朝,皇帝大概兴奋坏了。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侍卫一走,云伯中便着急问道。 封离躺在那一动不动,有气无力地答他:“死不了。” “北梁攻打我国了?外面如何了,您怎么会被抓进来?殿下,朝中是不是出了大事?谁对您用的刑?” “好吵……”封离没力气抬手捂耳朵,没好气地说,“再吵就死了。” 云伯中立刻闭嘴,不敢再问。 他一安静,封离更没了声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累困了,还是疼晕了过去。 他受制于人,外头已为此闹出了大动静。摄政王府的府兵不顾宵禁全城搜寻,临街的百姓皆被惊扰,纷纷开窗探看。 一看之下,这些兵将只和巡城的衙役等有些冲突,并未针对百姓,稍稍安心,心大的重又睡了过去。及至丑时前后,街面上彻底恢复平静,摄政王府府兵找到了线索,确认封离是被带进了宫中。 徐清安夜访刑部尚书府,向解渊陈情,第二日早朝,解渊当庭发难。 “皇上,臣有事起奏。”解渊出列。 “解卿,何事?”皇帝明显心情不错,语气都较平时柔和许多。 解渊听了却蹙眉更深,看来徐清安所说没有错,此事恐怕不是宫中其他主子擅作主张。 “臣敢问七殿下何在?”他不停歇,直接将话都说了出来,“昨夜戌时,七殿下在曲明街遇袭,被人擒拿后带走。摄政王府的侍卫、府兵彻底查找,发现七殿下是被人带进了宫中,不知皇上可听闻此事?”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下来,他把玩着腰间玉佩,好一会才答道:“朕当然知道,是朕命人捉拿的。” “这是何故?” “解渊,你是在讯问朕?注意你的态度,朕没有点你儿子为一甲,你便目无君上了?” 解渊一口气堵在胸口,皇帝真是不讲道理,但此时情况不妙,他只得说:“臣不敢,只是心中不解,便急了些,还请皇上见谅。七殿下乃是您的兄长,又是摄政王妃,便是有过错,也无需当街缉拿,您下旨申斥便是。” “申斥若是有用,朕又何尝愿意动手?只不过……”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俨然胜者姿态,“封离他勾结北梁,意图谋反,这样的大罪,不得不出其不意暗中缉拿,否则他闻讯而逃,岂不是祸乱江山?” “不可能!”解渊下意识反驳,“七殿下绝不可能勾结北梁!他在北梁十年苦楚,最痛恨的便是梁人。” “解卿,和这大禹江山相比,为质的那点过去又算得了什么?” 解渊身为刑部尚书,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两句话糊弄,他立刻镇定下来,不与皇帝扯这些,正中要害地问:“可有证据?” “此案还在查问,不便在朝上详说,待一一查问清楚,自然会公开问罪。” “不可,兹事体大,敢问陛下交由谁查问。按律,皇子、亲王犯罪,当由内卫、宗正寺、三司共审,还请您下旨,将七殿下移交三司。” 皇帝一开始还因为心情好,耐着性子应对。听到解渊要抢人,当即便黑下脸来,冷冷喝问:“解渊,你是不是以为摄政王不在,你们几个阁臣便可以摆布朕了?滚!下朝!” 他说着起身便走,摄政王一系的官员正等着接解渊的话,没想到他直接掀了桌子。谁也没法去拦着皇帝不让下朝,一时只能干看着。信国公等人面露得意,张扬大笑而去。 朝上争执之时,后宫中亦是暗流涌动。郑贵妃的人查探到了消息前来回禀,说七殿下被关押在典正司狱中。 “人怎么样?” “受了刑,伤得很重,是那位亲自动的手。我们的人只看到被拖出刑房时,已是衣衫褴褛鲜血淋漓。” 闻言,郑贵妃保养极好的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多日经营,决不能毁于一旦,决不能叫他死了。” 郑贵妃的大宫女低声道:“娘娘,他若死在这,那位回京必会发疯,岂不是更好?” “糊涂!今日我等见死不救,说不定来日便是连我们一起杀了。更何况,他与那畜生不同,他是个好人,不该死在这脏污恶臭的皇城。” “是奴婢短视。” 郑贵妃吩咐道:“王府必定已往北传了消息,但王爷不一定能赶回来,就算赶回来也尚需时日……命我们的人盯好狱中动静,暗中送些医药食水,我想想看还有什么办法。” 郑贵妃还在思索,宫外解泉泠和封珏、程寅已决然出击。 三人一早便得了消息,先是聚在解府等解尚书下朝带回消息。三人本没报太大希望,但没想到皇帝居然如此有恃无恐,顿时急了。 程寅当先说:“定是皇宫暗卫拿的人,这帮人心狠手辣,用起刑来绝不会留手,殿下在宫中多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 封珏起身,急道:“我们立刻进宫,宫中能关人的地方就那么多,先找到人,看看是什么情形!” 解泉泠点头,他比两人倒是多了一分沉稳,但说出来的话却…… 他说:“他拿话搪塞朝臣,我看他拿什么搪塞民意。我去敲登闻鼓,当着全京城的百姓陈情,到时候民意滔滔,看皇上如何应对!” “登闻鼓?!”程寅和封珏异口同声反问。 “不错!”解泉泠开门便要走,一开门,他爹和摄政王府长史徐清安正站在门外。 解泉泠蹙眉问道:“爹你要拦我?” 解渊和徐清安对视一眼,答他:“不,这是个好主意。” “那我也去!”程寅和封珏立刻说。 “你们去什么去,一个内卫、一个宗正寺少卿,随便都能进宫面圣,敲登闻鼓岂不是舍近求远,颇有作秀之嫌。”解泉泠一挥袖,当场拒绝,“只有我这个二甲第一、风头正盛的新科进士合适。” 徐清安深深一揖:“某替王爷谢过。” “徐长史不必客气,殿下与我们情同手足,营救殿下义不容辞。” “胡说,你也配与殿下称兄道弟?”解渊斥道。 解泉泠理都不理,迈步往外走去。 程寅和封珏跟上。出了解府,三人分道扬镳,他们二人进宫打探消息,解泉泠车都不坐,骑马到了宫门前,直奔登闻鼓而去。 那登闻鼓乃是太祖朝设下,就立在宫门外,百姓有不平之冤屈,可击鼓上闻。然敲响此鼓,需先受五十杖刑,有功名者减十,亦需受四十杖。 正因如此,鲜少有人敲登闻鼓,毕竟一顿杖刑下来,体弱者留不留得下命还两说。 解泉泠风姿卓然,仪态翩翩,他执起鼓槌,引得宫门外守军惊异侧目,行经的百姓已驻足而望。就在众人心想他只是开个玩笑时,他手中鼓槌已重重敲下,登闻鼓浑厚的鼓声激荡而出,顿时响彻这宫门内外。 “何人击鼓?”守门校尉回过神来,厉声喝问。 解泉泠充耳不闻,击鼓的动作沉稳无比,誓要让这鼓声响彻京城。 附近的百姓闻声而动,纷纷来看这十年难得一见的热闹。一看之下,有人认出了解泉泠,在人群中议论开来:“那便是刑部尚书之子解泉泠,新科二甲第一,听说他该点为状元,莫不是为此喊冤?” 第75章 遇险(4) 忽然, 鼓声暂停,解泉泠昂首而立,扬声道:“新科进士解泉泠, 为先帝皇七子击鼓鸣冤,七殿下绝非勾结北梁的叛国之人。若有罪,请陛下按律侦缉、审理!” 百姓哗然,议论纷纷。 守门校尉一个头两个大, 击鼓的人他知道是谁了,他惹不起但他身上这身铠甲惹得起,可解泉泠喊冤的那个, 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校尉能置喙的。 他硬着头皮上前,试图吓退解泉泠:“大胆解泉泠, 你可知敲登闻鼓要先受杖刑?!” “七殿下有不平之冤, 如今身陷囹圄, 区区杖刑,我又何惧?” 解泉泠说他不惧,守门校尉却不敢令人直接上刑, 这京中势力盘根错节,确有许多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事,但阁老之子绝不在此列。今日他莽莽撞撞将人打了, 看似威风, 说不定明日就得脱了这层皮。 解公子自己来敲的登闻鼓没错,但他也不能不识相。守门校尉立刻入宫上报, 他是做不了这个主。 这正合解泉泠的意,只见他径直转身, 重又敲响登闻鼓。这鼓声直如催命符,去传信上报的校尉跑得更快了。 他敲了几下, 神态尚且从容,可围观的百姓听了个开头就没了,很快人群中有大胆地喊起了话:“解公子,你倒是说说,七殿下怎么被冤枉了?” “是啊,你说说!” “解公子,快说快说!” 眼看围聚的人群挤占了半个宫门广场,解泉泠这才放下鼓槌,朝向围观百姓深深一揖,说起故事来。 他能言善辩,说起故事来比禹都最好的说书先生也不遑多让。昨夜他不曾亲见,却将其中凶险说得惊心动魄,擒拿贼人之凶狠残暴、王府侍卫的誓死护主,险象环生之中,七殿下如何机敏,被他说来都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大家听入了戏,听到这便有人问:“那贼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如此大胆,当街绑架皇子殿下?” 又有人附和:“就是!七殿下都能被当街绑走,那我们平头百姓还有活路?!” 解泉泠缓缓摇头,一声长叹,吊足了众人胃口才说:“那哪里是什么贼人?那竟是皇宫暗卫!今日陛下在朝上金口玉言,说是他令暗卫捉拿七殿下入宫,说七殿下勾结北梁,意图谋反。” “什么?” “怎么会?去年北梁那个皇子来的时候,还是七殿下为那歌女奔走,与北梁别矛头呢!” “正是!”解泉泠一声大喝,真情掺杂着表演,双目已是赤红,“自大禹立朝以来,从未听闻不经内卫,不经宗正寺,不经三法司,就要定皇子谋反叛国的大罪!天潢贵胄,先帝之子,尚且可以不受审而定罪,可以由暗卫深夜擒拿、私囚刑讯,天理昭彰,国法何在?!” “刚才那位兄台说得对,祖宗旧例、大禹国法都护不住七殿下,又岂能护得住我等平民百姓?!” 说到这,解泉泠又是一揖:“无有证据,未经审理,自陈清白亦是枉然。我解泉泠今日击登闻鼓,愿受杖刑,只求给七殿下一个公正待遇,徇法典旧例,由内卫、宗正寺、三法司共同侦查审理此案!”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只记得鸿胪寺外惨死的歌女,可知道之后,北梁二皇子因此报复,曾将七殿下绑架出京!” 围观人群一阵躁动,处处是不敢置信的惊呼。 “此事千真万确!七殿下逃脱时刺瞎了梁狗一只眼,乃是铁证!殿下与北梁之仇不共戴天,绝不可能勾结!” 当日绑架一事被赫连重锦托辞抵赖,便没能清算。可如今封离状况不明、生死不知,既然要借民意行事,那便没什么好忌讳。 解泉泠说起封离被绑架一事,与他为民请命伸张正义相串连,不仅将围观百姓带了进去,就连那些焦急等消息的守军都伸长了脖子在听。 宫内,消息刚传到勤政殿。皇帝人在典正司狱,他是低调去的,留了李德仁的徒弟守在勤政殿,小太监得了消息,立刻便往典正司狱赶去禀报。 而狱中,封离再次被带到了刑房,昏迷中被一盆冷水泼醒。 这回皇帝没有亲自动手,李德仁向他谏言,说人已是伤重,陛下不如侍卫们手熟,容易把人折腾死。 封离睁开眼,便看到皇帝在刑具前挑挑拣拣,遇到不明白的还虚心求教,问怎么个用途。侍卫解释了两样,他听得不耐烦,挥挥手道:“就没什么新鲜另类的?” 第63章 这时,一个站得靠近门口的侍卫大胆地越众而出:“卑职有一套透骨钉,愿呈献陛下。” 那侍卫从怀中掏出一个针包,那针包除了是皮制,和太医们放置银针的针包并无二致。可他打开来,却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钢钉,短的三寸,长的有七寸长。 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跃跃欲试:“卑职给这套透骨钉取名阎王钉,用在犯人身上,叫人恨不得立时去见了阎王,好寻个解脱。” “好!犯人,说得对!你叫什么?” 皇帝取出一个透骨钉来看,那钉尖打磨得尖利无比,可钉身却钝杂斑驳。看到便能想象,钉入骨肉的第一下会极快,可要继续往里钉,每一下施力都能叫人痛不欲生。 “回陛下,卑职孙轩。” “你来用刑,若能叫朕的好哥哥签字画押,朕赏你黄金百两!” “谢陛下隆恩,卑职必不负陛下所托!” 封离被绑在刑架上,有些无力地垂着头。听到孙轩靠近的脚步声,他终于抬眸看了过去。獐头鼠目,丑陋至极,他封离也记住了。 孙轩明显知道皇帝想看什么,虽说皇帝说的是让他签字画押,他却仍旧并不问话,径直掏出一支三寸透骨钉,比在了封离的左手上。 “听闻您的左手在梁都时受过伤,我这一钉下去,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 封离见他比在他掌心,心中嗤笑,还以为多厉害,情报根本不准,他受过伤的是手腕,又不是掌心。他怠于隐藏,情绪直接带到了面上。孙轩见状,将手上透骨钉猛地钉进了他掌心。 锐痛来得猛烈,但封离只是眉头微蹙,便忍了下来。刮骨疗毒、带伤奔袭的事他不是没干过,区区钉子,也想让他服软? 孙轩这第一下正是要向皇帝展示他的能耐,没想到金尊玉贵的皇子如此能忍,竟然一声不吭,叫他大失面子。眼看皇帝面色不虞,他直接掏出了一支七寸长的透骨钉。 这第二支,钉进了封离的锁骨。 他猛地仰头,颈侧青筋暴起,身体本能地颤栗。 皇帝大笑,形如九幽修罗。他两步上前,拿过孙轩手中的锤子,猛地将那透骨钉又砸进去一节,似要将封离钉穿在这刑架之上。 本以为这样能看到封离更痛苦的表情,没想到他只是冷汗淋漓,鲜血从伤口溢出染透衣物,却再没有更多的表情。 皇帝继续下锤的动作停住,他掐住封离的脖子,喝道:“你装什么死?!你求饶啊!你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话,说不定就能少钉几次!” “封离,你不会指望摄政王来救你吧?他除非肋生双翼,否则回不来。上一次军报的消息,他还在滁州,距京一千二百里,等他得到消息回来,你已身首异处!” 封离听完,看也不看他一眼,竟然闭上了眼。 皇帝被无视,怒意更甚,气得亲自动手拿出一支七寸钉,钉穿了封离另一边锁骨。听着那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他只觉得快意非常。可封离那无动于衷的表情,又仿佛是对他的嘲讽。 封离垂首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在痛。 就在这时,李德仁的徒弟匆匆而来,将解泉泠击鼓鸣冤一事禀报。 皇帝听完,手中铁锤直接砸到了封离胸口。昨日鞭伤尤新,今日这一重锤,封离喉头一甜便吐出一口血来。那血溅落在皇帝的衣袍上,刺目非常。 但皇帝此刻顾不上这等细节,他又多了一个痛恨的对象,那就是敢在宫门前挑衅皇权的解泉泠。 “解泉泠!朕要杀了他,给封离陪葬!” 他大步而去,封离露出一个笑容。不愧是他的好兄弟,总有办法击中对方痛脚。 皇帝走后,封离仍这么被绑在刑架上。侍卫被带走了一部分,还留下几人看守。其中一人和同伴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腹痛要去出恭,便急匆匆也出了典正司狱。 很快,消息便被送入了郑贵妃宫中。 听完狱中之事,郑贵妃在殿中来回踱步,神色端凝。皇帝此时去处理解泉泠敲登闻鼓之事,必会因他煽动百姓,更添怒火。可解泉泠如此大张旗鼓,反而不好处理,最后这怒气,只怕仍是要落在七殿下身上。 若是换了别人,或许会冷静,会忌惮民意。但是皇帝……难说,只在他一念之间。 “不能再等了,唯有兵行险着,勉力一试。”郑贵妃兀地顿住脚步,面露坚毅。她将自己随身玉佩给身后的大宫女,命令道:“送去慈仁宫给林淳妃,请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请动太后出面。” “娘娘!”大宫女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劝阻。将这代表身份的贴身玉佩送出去,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林淳妃要同进退,林淳妃若事败,随时可以拉上她们娘娘陪葬。 原本不必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否则娘娘日夜隐忍又是为了什么?还不如哄得那昏君独处,将他灌醉一刀杀了。 大宫女几乎要落下泪来。 郑贵妃抬手止住她的话,说:“我意已决,从走上这条路起,我就没想过回头。要么成,从此脱离苦海,要么败,不过交出这条命罢了。” 大宫女只得接过,福身退下,自去安排人送信物不提。 宫外,解泉泠已说到赫连重锦残忍杀害侍从,七殿下隐忍不发,听得在场的姑娘们落下泪来。终于,宫中来了旨意,就在这宫门外先将解泉泠杖责四十,再入宫面圣陈情。 侍卫们得了君令,不似宫门守将一般畏手畏脚,他们二话不说将解泉泠擒住,按在刑凳上便要行刑。 这下,百姓们都不忍卒看,那之前听故事没听哭的婶子们也跟着红了眼眶。 “解公子多俊的人才,这一顿板子打下去皮开肉绽,还能站得起来吗?” 但一心救人的解泉泠可不管这杖刑有多痛,他趴着仍是扬声往下说:“七殿下受此覆盆之冤,解泉泠受这四十杖,是要为他撬开一片天,陈述这冤情。” 第一杖重重落下,打得解泉泠顿了一下。第二杖并不多停留,转眼又落了下来。 解泉泠稍稍适应,哪怕痛不可当,依旧声稳如钟:“解泉泠……以此身为证,证七殿下人品贵重,证七殿下,义胆忠肝!” 第76章 遇险(5) 杖刑四十, 打到最后解泉泠已无法靠自己站起来。就这样还是封珏和程寅半路赶到,让侍卫有所忌惮的结果,若是换了普通人, 只怕已经打残,还伸冤?能将诉状递上去,便不错了。 击登闻鼓要的是勇气,可要走进宫告御状, 却要的是体魄。 杖刑完毕,解泉泠是被封珏和程寅左右搀扶起来的,接着在两人搀扶下走进宫的这一路,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落下血痕。宫门广场的地砖被他的鲜血浸染, 如红梅落白雪, 踏之亦存侠骨香。 不知是哪一位百姓先跪下来的, 很快广场上便跪成了一片,他们朝向解泉泠三人走进宫门的背影,有人高喊:“请陛下给七殿下一个公道!” “请三法司主审!” “七殿下爱民如子, 他是好人!” 无人带领,百姓们甚至喊不出整齐的口号,说的却是他们的心声。他们把封离的故事听进了心里, 他们认同解泉泠的主张。 解泉泠没有回头看, 可听着身后的喊声,挨了四十棍都没有落泪的新科进士红了眼眶。那一刻他像是忽然间找到了方向, 再不计较这一甲二甲,更不眷恋那清贵出身。 宫门楼上也有三人, 须发斑白,迎风而立。居左的那位是刑部尚书解渊, 居右的是礼部尚书于鸿,居中的则是吏部尚书魏显,三位内阁大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魏显捻须而笑,道:“后生可畏。” 于鸿性子更直,老尚书撩袍便要走,急吼吼地:“快快快,你我也去勤政殿外求见,别等皇上盛怒将他家小子砍了就来不及咯。” “多谢两位……老哥哥。”解渊一揖到底,他不方便出面,但到底不放心儿子。 于鸿摆摆手,赶紧拉上魏显走了。 解泉泠意不在说服皇帝求公道,这数月来或亲历或旁观的桩桩件件,到今天他们三人已看得分明。指望皇帝圣明,还不如指望日出西方、月满不缺,他们求的不过就是在宫门外那一场。 所以进了宫,到了勤政殿外,解泉泠反而平静下来。皇帝看他的目光刀锋毕露,可他体力不支,有些累了,殿内陈情说的还是那些,请皇帝将封离一案移交有司负责。他勉力支撑着说完,当场便昏迷了过去。 这下好了,在外头等着求情的两位尚书也没求上,气得要杀人的皇帝也没找到发作机会,人都昏迷了再要处置,一时找不到理由。封珏和程寅告退,赶紧就近把人带去太医院诊治。 皇帝满腔怒火被泼了一盆冷水,当场摔了纸镇和笔洗,笔架也被扫落在地。 “封离,封离!当初那些母族高贵的皇子们压我一头,就因为我母妃是宫女出身,他们通通看不起我,现在我已经是皇帝,还整治不了一个罪妃贱种?!” 皇帝在殿内踱步,躁动不已。他神态癫狂,喊的是封离,却又像是不止在说封离。 那些曾经轻贱他的皇兄们都死了,太子到皇六子,全死了,只剩下一个皇七子封离。尽管他们过去没有过节,尽管他北梁为质十年,但他像是代表了曾经压在他封鸾身上的枷锁和高山,让他又恨又惧,欲杀之才能安稳。 再加上摄政王对封离的疼爱维护,更是让他恨之入骨。当初周昭宁是悉心教导过自己的,他维护的是他封鸾,他在周昭宁面前表现得满心依赖和钦慕,装得虚心求教好学不倦……那时周昭宁对他是满意的。 他最大的错就是不该赐婚,一切的错误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皇帝越想越入魔,他恨不得现在就去将封离杀了。但这回,拦他的不止李德仁,还有闻讯而来的郑贵妃。 郑贵妃温言软语,又是给他顺气,又是帮他骂人,向他谏言:“宫门外头的动静太大了,都传到了后宫,您是不必在意那些蝼蚁怎么想,但闹得人尽皆知有损您的皇威。您不如先晾他一晾,再给他传些假消息,攻心为上。比如……那解家小子被打成了残废?” 郑贵妃意在拖延,不能让七殿下再受刑了。美目盼兮,眸光流转,她娇俏一笑:“他不通消息,不知外头情形,还不是您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到时候您让狱卒闲聊,让他不经意听了去,半真半假的,不怕他没有软肋。这人只要找着了软肋,就好辖制了,您说是不是?” 皇帝转怒为喜,大悦。抱着郑贵妃便拉到腿上,掐了一把她柔嫩的脸蛋,连连褒奖:“爱妃才是朕的解语花!今夜留下来……” 说着,他当着满殿宫女内监的面,手就这么在郑贵妃胸前掐弄起来。郑贵妃忍着呕吐的欲望,笑着搂住了他的脖子。她装作害羞,埋首至皇帝肩膀,在那无人看见的地方,眸色冷若寒霜。 当晚,郑贵妃大宫女安排的人借着往慈仁宫送佛香的机会,见到了侍奉太后的林淳妃。小宫女将玉佩转交,林淳妃听罢却没有收,她把玉佩装回了小宫女的荷包里:“请转告你家娘娘,我与她的默契在心,无需如此。” 林淳妃也心中忐忑,她到慈仁宫之后,太后只礼佛,不问俗务,她在不在跟前伺候太后也不计较,对她的态度模糊得很。她贸然前去为七殿下求情,也不知道说的太后会如何做想? 她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前去求见太后。其实并不需要虚与委蛇,太后是智者,自有评断,反而是故作聪明才容易坏事。那些无法自圆其说的漏洞,便说真话好了。 太后已卸了钗环,正在寝殿听宫女读书给她听,见林淳妃求见,倒是有些意外。平日里她是不会夜间过来的,最多陪她饭后散散步,就不会再打扰。 “让她进来吧。” “是。” 林淳妃很快入内,见到太后便拜,口称:“臣妾有要事禀报,请娘娘屏退左右。” 这倒有些大胆了,林淳妃伏地不起,并不敢看太后的脸色。 太后挥退宫人,只留了贴身大宫女一人在侧。 “起来吧,坐下说。” “谢娘娘,臣妾要说的事极为冒犯,臣妾不敢起身,请娘娘许我跪着说。” 太后这下真好奇了起来,林淳妃平日温和,与宫女说话都不曾高声,到底为了什么事才有这般态度。 “你说。” “臣妾想求您救救七殿下。” “封离?”太后面露惊诧,略一思索,问她,“他与你有恩?还是有私情?” 太后会这么问,却并不问七殿下出了什么事,显然宫里闹出的事瞒不过她的耳朵,但她却没有要管的意思。林淳妃心中一紧,只觉要说服太后,比她想的更难。 她坚定地摇头:“无恩,更无情。臣妾与七殿下只在宫宴时有过几面之缘,并无私交。” “那你为何要冒大不韪,来求哀家插手前朝事?”太后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语调却严肃了许多,她又问,“你觉得他身陷危险之中,不得不救?” 林淳妃深吸一口气,再次伏地埋首,这一次,只因她要说的话,是心底最深的伤痛,她不愿面对,又不得不面对。 “因为我恨封鸾,太恨了,所以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先帝的最后一位成年皇子害死,从此更加肆无忌惮。娘娘,他的后宫是吃人的牢笼,这么多年,我苦不堪言。他好男风,面对女人便不能起势,但他需要诞育皇子,需要遮掩癖好,所以他每每召我侍寝,都要美貌太监从旁伺候。” “与他行周公之礼,常常是三四人一起……女人在他的寝殿如同牲口,任人观看、亵玩、凌虐、侮辱,赤/身体之时,有无数次我想就这么死了。可,恶鬼横行于世,凭什么好人家要去死?所以我恨他,恨之入骨,恨不能生啖其肉。” 太后震惊不已,久居宫廷,太监宫女对食的把戏不是没有耳闻,但是皇帝带着太监,和自己的妃嫔……这叫什么事?简直丧心病狂!且亲口承认自己想要弑君,她说出一个字便是死罪。能让林淳妃有如此勇气,恐非虚言。 “所以你想要哀家保下封离,好让他们兄弟相争?你可知皇位更迭并非儿戏,乃是动摇社稷国本的大事!更何况,你如何知道他会害了封离?先帝皇子就算要问罪,也要证据确凿,昭告天下。” 林淳妃抬头,她无一丝哭腔,却已满面是泪。她仰望太后的那一眼,如同困兽,绝望中生出不屈傲骨,仿佛能刺穿灵魂,将太后定在当场。 “娘娘,他会的。去年秋狩,他命带刀舍人郭明铮在猎场截杀七殿下,将七殿下击落悬崖。后来郭明铮被他调入羽林卫,就是为了掩盖此事。” “当真?” 第64章 “千真万确。秋狩陛下带了臣妾,当日帐中,除了臣妾,就是李德仁和郭明铮。” 太后沉默下来,她示意宫女将林淳妃扶起来。 林淳妃起身,和太后面对面坐下,见太后仍有疑虑,她想来想去,只有将最后的筹码也一并抛出。这是她敢来说实话的底气,是连皇帝也不知道的秘密,她这一瞒,便是整整五年。 “娘娘,臣妾还有一事要奏。此事乃是臣妾在潜邸时耳闻,未知全貌,不知猜测正确与否。” 太后转眸看她,对上她犹疑中似有悲悯的神色,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何事?” “五年前的仲春,二月十八的晚上,那时我还是他的侍女,我听到他紧锁房门,在卧房内啜泣。一边哭一边说:‘三哥,我不是故意见死不救的,你当时已经要死了,你不要怪我心狠,我不敢让人知道。’” 太后手中茶盏应声而落,茶水溅落一地。 她不敢置信,反问道:“三哥?” “是,他说的正是先太子殿下。” 先太子乃是太后嫡子,五年前死于夺嫡之争。当时他被刺身亡,是在京郊踏青回城的路上,后来查实是皇长子所为,皇长子被夺爵流放,死在了流放地。 先太子死后,八皇子封鸾是哭得最情真意切的一个。被召见时问及,他还说起兄弟相处的一些小事,说自己感念先太子恩德,崇敬先太子为人。这令当时痛失爱子的太后很是感动,也为后来封鸾继承大统打下了基础。 太后怎么也没想到的,所谓的兄友弟恭,不过是蒙骗她的谎言。 “你有何证据?!”她一声厉喝,霍地起身,气势逼人。 “那日他因惧怕而混乱,说话颠三倒四,其中说到一件事,他说先太子出京是为了探看外室。后来我有心探查,发现他所说的太子外室是他母家冯家的庶侄女,那女子如今住在信国公府置办的宅子里,就在城南莲儿巷。” “太子与冯家庶女是他有意牵线撮合,因此他才不敢叫人知道他也在场。娘娘您的规矩严苛,到时候定不饶他。刺客来时他躲藏了起来,先太子被刺未亡,他却只顾自己安危,径自跑回了城,也不向宫中报信求救。娘娘,这样的人,您也不管吗?” 太后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住。林淳妃和宫女忙将她扶住,才没让她摔倒在地。 “竖子!敢尔!” 太后怒如雷霆,笼罩住整个慈仁宫,林淳妃不敢再置一词。 片刻,太后负手而立,神色凌冽。 “拿我的令牌,去传禁卫军统领岑荣,不要让人知晓。” 宫女领命而去,太后转身看向林淳妃,头一回牵住她的手,拍了拍说:“好孩子,多谢你告知这些,否则我儿死不瞑目,泉下难安。” “我过去不敢开口,您不怪罪臣妾说迟了就好。” “不迟……人死了,再早也回不来,再迟也是为他讨回公道。” 林淳妃看着太后,似乎短短半个时辰,她已老了好几岁。 先太子仁德,听说待兄弟们宽厚,封鸾在灵前所说并非虚言。只是在他心里,太子的仁德不过是上位者的施恩,只是弹压兄弟的手段罢了。所以他从未回馈真情真意,反而将先太子当做攀附的工具,才会去引诱他置外室,危机时不顾他的生死。 那一夜,宫门早已落钥,岑荣机密而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偏殿之中,太后披着貂裘披风,由林淳妃作陪,交待了岑荣几件事。 “第一,去羽林卫捉拿郭明铮,此人乃是去年秋狩刺杀七皇子的真凶,连夜审问,务必天明之前将所有刺客抓获。” “第二,去城南莲儿巷捉拿一户姓冯的女子,是信国公冯家的庶侄女,锁拿之后送进慈仁宫,哀家要亲自审问。” “第三,明日早朝,带上你的亲兵围住整个金明殿,震慑皇帝。岑荣,你敢是不敢?” 岑荣单膝跪地,拱手应道:“臣谨遵太后懿旨!” 第77章 清算(1) 宫门下钥, 无诏不得擅开,但驻守宫门的本就是禁卫军,拿了太后谕令, 自然开得。 禁军六卫,分别是金吾卫、羽林卫、虎贲卫、龙武卫、神枢卫、銮仪卫,各有职司。郭明铮能在岑荣眼皮子底下被调动,说明这禁军六卫之中, 还有他这个统领没能掌控之处。 岑荣本是周昭宁的父亲卫国大将军周显的副将,所以他对周昭宁极为忠诚。秋狩时摄政王妃遇袭一事,一直没有拿到实证, 这是他的过失,治军不力, 正待弥补。 如今七殿下被擒, 他不能越俎代庖妄动刀兵, 太后肯出面,他岂有不从的道理?故而他一口应下。 子时未过,冯姓女子便被秘密捉拿入宫, 太后亲自审问过后,彻夜难眠。她将自己关在小佛堂,枯坐到天明。 她悉心照料培养大的儿子, 中宫嫡子, 贤德仁爱,本该是位明君, 却死在这样荒唐的因由上。当初先太子之死,让她痛彻心扉、心灰意冷, 如今知道真相,仿佛再一次凌迟。如果没有这个冯氏, 她的儿子便不会轻车简从出京,不会给大皇子可乘之机了。 可恨!是在可恨!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太后传召宫人梳妆。一直等候在佛堂外的林淳妃和宫女们一同入内,见太后一夜未眠虽有些许颓色,那双眼却神光内敛。 “淳妃,昨日所言秋狩之事,可敢当庭指认?”太后问。 “臣妾敢,当然敢。”她兀然握拳,激动不已。 “那便去卸了钗环,素服上殿,以示自咎。” “是,臣妾领命。”林淳妃快步而去。 与林淳妃素服相反,太后着大朝服,戴九龙九凤冠,极尽华贵威仪。那日朝会注定不同寻常,可皇帝昨夜沉浸在郑贵妃刻意营造的温柔乡里,对这一切全无察觉。 他上朝时步态放松,神容轻佻,甚至唇上沾了郑贵妃的口脂,都是到了金明殿外才匆匆擦去。擦是擦了,那口脂却仍留了一抹薄红在他唇上,庄重已失。 “陛下驾到!拜!”李德仁如常唱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众臣如常上奏,信国公一系颇为活跃,摄政王一系却沉寂得很。皇帝高坐殿上,目光扫过解渊等人,得意地牵唇而笑,今日这帮人倒是不叫嚣要移交封离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一道浑厚声音响起:“太后娘娘驾到!”那声音在场官员都识得,乃是禁卫军统领岑荣。 岑荣随侍,紧跟太后迈入殿中。 风雨欲来,殿中顷刻间便安静下来,朝臣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上一次太后上殿发生的大事,那便是内卫府重启。 “母后……您怎么来了?”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显然也想起了上回的狼狈,显出些无措来。 “哀家不来,难道任由皇帝残害兄长,祸乱朝纲?”若是过去,太后不会如此直截了当,多少会顾及他一国之君的颜面。可是如今,知晓了先太子之事,便再无情面可讲。 “母后何出此言?七皇兄之事,乃是因为他勾结北梁,朕才……” 太后不耐烦再听皇帝往下说,直接出言打断:“岑荣,把人带上来。哀家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从中弄鬼!” 岑荣朝殿外挥手,立刻有禁军将郭明铮一干人等压至殿上。 皇帝眼眸震动,紧抿双唇。 岑荣一手抓住郭明铮头顶发髻,令他抬起头来,扬声说道:“郭明铮,去岁秋狩,时任龙武校卫,后调入羽林卫,升为郎将。此人秋狩之时带队袭击七殿下,致七殿下落崖。” “竟有此事?!”皇帝有些慌了,强自镇定,故作惊讶道,“郭明铮,你为何要袭击七皇兄,可是与他有什么私怨?此等监守自盗的贼匪,当诛之。来人……” “皇帝,郭明铮自然该死,但给他下令之人才是那……贼首啊!”太后回望殿外,唤道,“淳妃。” 林淳妃素服上殿,不饰妆容,一张芙蓉面清丽出尘。她款步而入,不拜帝王,只朝向太后跪拜。 “淳妃林氏,有本启奏。” “平身。” 林淳妃有备而来,竟写了弹章,双手奉于太后。太后接过,一目十行粗览,转手递给了吏部尚书兼大学士魏显。摄政王兼内阁首辅,他不在,便是魏显这个内阁次辅主事。弹劾皇帝的奏章,自然该他们过目,看是否留中,还是呈送御览。 太后先看了,再给内阁大臣们看,还是当着皇帝的面,这弹章还是林淳妃亲笔所书,可说是杀人诛心了。皇帝当场便呼吸急促,面红耳赤,差点冲下御座来抢这弹章。 “淳妃,你说说。后宫都是家事,何以要前朝奏事呢?” “臣妾所奏,并非后宫事,乃是去岁秋狩,陛下命郭明铮暗杀先帝皇七子之事。当时臣妾在侧,亲眼见陛下下旨,见郭明铮领命。陛下命郭明铮兵分两路,一路截杀七殿下于猎场,一路假作刺杀他自己,以此混淆视听。” “你胡说!贱人!你胡说!”皇帝高声大叫,“来人,把林氏给我拿下!来人!” 金明殿内外皆是岑荣的人,自然无人应答。若是平常,李德仁必会出手,但是此时,他就算将林淳妃斩杀在殿亦于事无补。他只得拉住皇帝,低声劝阻。 “臣妾身为皇妃,却告发、弹劾君王,自知死罪,请太后赐死!但臣妾所言,句句属实,皇上残害兄长,颠倒黑白,无为政之德,无明君之相!”林淳妃伏地再拜,身姿纤弱如蒲柳,却正气凛然如巨木。 “好,一介女子尚且敢作敢当,敢为社稷言,之后再论你的罪责,先将这殿前之事分说清楚。” 太后亲手将她扶起,林淳妃侧身而立,让出正中的位置来。她所到之处,朝臣尽皆回避,一下将这金明殿正中空出一片位置来。 “母后,林氏胡说,栽赃与我,绝没有这样的事。” “有或没有,待内卫请查郭明铮等人,自有定论。”太后一声冷哼,“今日要算的,可不止这一桩事。” 皇帝垂眸,后槽牙咬得死紧,他浑身颤抖,硬着头皮问:“还有何事?这莫须有的罪名,母后说来。” “莫须有?是不是莫须有,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来人,传宫女蕊香。” 一位宫女被传上殿来,她容貌平平,放进人堆里转眼就能被忘掉。寻常宫女根本没机会到朝会上来,因此她显得有些紧张,不过还是举止得体,口齿清晰。 “尚衣局绣娘蕊香,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将你去岁所见,说给诸位臣工听。” “是。”蕊香起身,一一道来,“去岁陛下在梅园设宴为北梁使团送别,筹备时奴婢等尚衣局绣娘被抽调前去备宴。黄昏时,奴婢在御花园假山边,见到慈仁宫宫女柳儿和李总管的徒弟姚公公密会。两人举止轻佻,言行亲密,柳儿对姚公公说,一定将七殿下带到。” “当晚夜宴之上,便是柳儿传话将七殿下请出去。我当时察觉不妙,悄悄跟到了御花园门口,远远见到贼人在奉和殿外围攻七殿下,杀了柳儿。” 如此,便都对上了,蕊香看到封离出事,折返报与林淳妃。林淳妃见她神色仓皇怕露了马脚,便令另一位尚衣局宫女荷香借呈菜之机向摄政王报信。 只是这一段,蕊香并没有在大殿上说出来,虽然人人皆知尚衣局奉御林巧和林淳妃是同胞姐妹,尚衣局的宫女会牵扯进来,自然与林淳妃脱不了干系,但也没有自己送上去的道理。 太后当然也是要保护林淳妃,立刻将话锋转向了皇帝:“皇帝,李德仁的徒弟和哀家宫中宫女私相授受,还指使其引小七入埋伏,为何?那埋伏小七的是北梁人,北梁人如何进的宫,又是如何乔装打扮把皇子运出宫门,要作何解释?” “这便要问岑荣了,他是禁卫军统领,他是如何与北梁勾结的?”皇帝已是破罐子破摔,不管太后说什么,一股脑儿往外推。 太后大笑,还真看向了岑荣。 岑荣跪地请罪:“臣治下不严,令北梁贼子有隙可钻,臣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太后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臣必将严查龙武、羽林两卫,擒拿叛徒,给您、给七殿下一个交待!” 皇帝听完,整个人摇摇欲坠,一手撑着御案,强自支撑。龙武卫、羽林卫,他在禁卫军中的忠仆,皆在此中。岑荣有了方向,真要查,哪有查不出的道理,这是要断他一臂…… “好。”太后应下岑荣之请,终于将目光彻底投向了皇帝。 “皇帝,你的妃嫔举发你,你的忠卫截杀小七,你的近侍内监勾结北梁,你有何话说?” “儿……儿……”皇帝讷讷不能成言。 信国公当即出列,跪倒在太后面前,高声道:“陛下一时受小人蒙蔽,识人不清,是臣等有罪,未及时劝谏之罪!” 信国公带头,保皇一派半数出来附议,一个个朝臣摘冠跪地,自陈罪责,一句句都是在说,这不是皇帝的本意。 “臣请清君侧!肃清陛下身边的奸人,还陛下清明。”有大臣奏请。 如此场面,倒属寻常,皇帝没有亲政,辅政的摄政王不在京,太后出面主理此事,他们没有说太后越俎代庖,那太后也顺着台阶而下,这本是朝堂上该有的默契。 但,这不包括先太子枉死的那笔账。 太后霍地拔出岑荣佩剑,直指信国公冯范。 “君王昏聩、残暴,清君侧又有何用,我封氏江山,不能断送在勾结敌国的昏君之手!否则将来九泉之下,我无颜去见先帝!皇帝……”太后仰头,望向瘫软在雕龙髹金大椅上的皇帝。 第65章 她举目四顾,道:“金明殿,这殿名乃是太祖皇帝钦定,取金耀明光之意。是告诫我封氏子孙,为政之德,当如火炼真金,如破晓明光,才能保大禹江山千秋万代。皇帝,你高坐殿上,可曾有一刻,念及此意?” 太后阖目,心中有无限愧悔。 “你,自请退位吧。” 殿中,霎时落针可闻,群臣尽皆跪地。此情此景,生平罕见,一时谁也不敢出声。 信国公被剑指着,目眦具裂。他顾不上长剑的威胁,霍地起身,指着太后便骂:“陛下受命先帝,名正言顺登基,太后怎敢在此妄言!?你才是祸乱朝纲,牝鸡司晨的吕氏之流!” “冯范!你便是皇帝身边一等奸臣!” 信国公出来和太后对峙,摄政王一派自然不会坐视,更何况还有蛰伏的太后母族势力,眼看着殿上硝烟将起。 忽然,有急促马蹄声从殿外传来,众人皆回首探看,是何人在宫中纵马? “吁……”马蹄声停,换成了脚步声。很快,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殿外御阶上。 周昭宁风尘仆仆,快马回京。接到封离失踪的飞鸽传信后,他第一时间便决定回京。皇帝的军报滞后,他当时不在京城一千二百里外的滁州,而是到了距京城八百里外的建瑞。日行八百里,跑死了两匹马,才在此时出现在了宫中。 他两夜未眠,下巴一层青茬,鬓发稍稍散乱,显出些许狼狈。可他一入大殿,群臣却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拜见,喜不自胜。 “臣拜见太后。”他自拜见太后,两人交换一个目光,显然,周昭宁进宫的路上,已知晓了金明殿发生的事。 太后以为他是乐见其成,没想到他神色凝重,眼含劝阻。 太后弯腰,亲手去扶他,靠近时,果然听到他低声说:“北境告急,不宜行废立。”太后扶他手臂的力道兀然收紧,仰头深吸。 她想起数息之前,信国公等朝臣所言,若是北境起了刀兵,确实不能在此时行废立之事,否则内忧外患,必将左支右绌。 皇帝被太后当朝斥责,让他自请退位,已是彻底慌神,仿佛那无头苍蝇,病急乱投医。 一见周昭宁上殿,他竟从御座上重又站起来,朝周昭宁说:“摄政王,太后让朕退位,简直大逆不道!你是父皇的托孤重臣,你要为朕做主啊!” 他一手指着太后,眼睛瞪如铜铃。 太后理也不理,任由他形容癫狂。 周昭宁心念电转,太后已将台子搭好,他何尝不想顺势而为。 但想到回京路上,接到了北梁大军南下攻打滁州的消息,再如何也只得按捺。北梁在滁州城外陈兵四十万,偏师围困滁州,主力继续南下。北境边防虽已重整,但兵将调动,恰恰是默契不足的时候,此战于大禹,是大大不利。 此时的朝堂,经不得风雨,只得用缓兵之计,徐谋之。 他心中长叹,轻轻推开太后扶他的手,跪地行过大礼,道:“臣周昭宁,承先帝遗诏辅政,然皇帝年少昏聩,同室操戈,祸起萧墙,实社稷之难。臣一人难以教化,今奏请皇太后垂帘听政,共理朝纲!” 太后沉思一息,将他扶起。 “准!”说着,她兀地转身,“皇帝,你败德辱行,今起,着令闭宫读书,修身养性。不得召幸妃嫔,不得游园玩乐,择日下罪己诏,于宗庙自陈其过。” 皇帝还想反驳,让他下罪己诏,岂不是为天下人耻笑!就在此时,剑履上殿的摄政王兀地拔剑,吓得他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周昭宁长剑一甩,剑光如练,他抬眸看向御座,群臣惊诧不已、目光恐慌。尽管刚才是摄政王奏请太后垂帘听政,暂时缓和了紧张局势,但他拔剑,莫不是后悔了? 周昭宁身手太快,不待其他朝臣反应,他已两步跃至御座前,李德仁大喊“护驾”,被他一剑封喉。 李德仁侧步挡在御座前,和皇帝前后距离不过一步,周昭宁的剑锋之巨力,先是削断了他挡剑的拂尘,接着将他的颈骨都削到将断为断。血流如注,周昭宁的剑带出一泼鲜血,溅洒到了皇帝的龙袍上,李德仁的尸体软倒下去,砸得他也倒在了龙椅上。 李德仁半断的脖子耷拉着靠在他腰间,那一刻,皇帝能感觉到汨汨的鲜血从他颈间淌出,浸透了他身上龙袍,那血温热、腥臭,闻之欲呕。他浑身颤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仰着头张着嘴喊叫,却喊不出声来。 周昭宁冷眼睨向被吓住了的皇帝,说道:“李德仁媚上欺下,为虎作伥,本王先诛此獠,以清君侧。” 御座之前斩杀大内总管,周昭宁这一剑,明明狠辣无情,嚣张至极,却正可杀鸡儆猴,震慑君王。这李德仁是皇帝的心腹智囊,更为他掌管着对外联络的渠道,杀了他便是拔去了皇帝的爪牙。 太后抚掌,言:“大善!” 他利落收剑,走下御座。行至太后身前时,他一揖:“臣先去看他,之后再来议事。” “快去吧。” 摄政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出了金明殿便直奔典正司狱。宫禁之中禁止骑马,他却骑得风驰电掣,路上遇到与他会合的封珏、程寅等人,皆被他甩在身后。 收到封离被当街拦杀,绑架失踪的消息,他便心急如焚。八百里之遥,终于到了近前,他真想直接去典正司狱去救人。可太后当庭发作,他不得不去阻拦。 他到典正司狱时,金吾卫已控制整座牢狱,他长驱直入。 “王爷,殿下情况不妙,我等不敢挪动,已着人去请太医。” 周昭宁心口一揪,步子更快了些:“他在哪?” 待见到人,看到他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周昭宁才知道自己刚才下手有多轻。一个大内总管算什么,皇帝不经审讯,将封离私刑至此,他就该当庭斩杀信国公,才算是礼尚往来。 他浑身戾气,眉眼一片深不见底的浓稠黑暗,走近去察看封离的伤势,他肩上手上三支长钉,难怪金吾卫说不敢挪动。 “封离?封离?”周昭宁唤他,“忍着点,我先将你手上这支拔了。” 封离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醒转,抬眸便撞进他深渊般的双眸,周昭宁这脸色都黑如锅底了,还双目赤红…… 怎么回事,怎么气成了这样?封离思维有些迟钝,思来想去,莫不是因为他和皇帝正面起了冲突? 他半开玩笑地说:“我不就是把血滴到了他龙袍上,倒也不用这么生气?” “你说什么?”周昭宁面色更黑,只觉得比在朝上不得不阻拦太后时,心情更差了。 封离尚不知自己和他根本不在一个思维上,甚至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他说:“我这人虽说鼎镬如饴,但也不能要求我受刑时不乱滴血不是,我尽量没骂太狠,还是克制……” 他话音未落,周昭宁气得快要喘不上气,俯身便堵了他的嘴。唇瓣相贴,四目相对,封离脑子里轰的一声,万籁俱寂。 金吾卫们赶紧退出刑房,不敢看这一幕。 封离傻愣愣地,完全不能动弹,这亲嘴,跟他想的不一样,麻得他脑子一团浆糊。周昭宁这一亲,完全是盛怒之下本能反应,双唇相接,见他闭嘴便松开了来。 封离回过神大口喘气,扯得锁骨的伤口生疼。 “你不想听你拿手,捂我嘴就是……” 周昭宁的手还抚在封离颈侧,感受到掌下的肌肤在颤栗。 “疼……” 封离受了刑,他纵是万般心疼、千般气恼,也该先顾着他的伤。可他这声“疼”,却令周昭宁心中猛兽瞬间脱缰。 周昭宁双眸锁住他,再次倾身吻了上去。如果说方才只是双唇相贴地“堵嘴”,这一次,便是实实在在的亲吻。 他含住他唇瓣,放在他颈侧的手用力令他微微仰头,方便他动作。封离从唇到颈,再到胸口,瞬间便一片酥麻,热烫、麻痒,根本无力也无心抵抗,任他撬动齿关,长驱而入。 “唔……” 动情时,周昭宁拿利齿磨他细嫩的唇瓣,恨不能给他咬个口子,好尝尝这冤孽的血是冷是热,才能说出那般没心没肺的话来。 第78章 清算(2) 周昭宁到底没舍得下狠口。 他将人松开, 却舍不得离远,便就这么贴着封离的唇说:“我日夜兼程赶回,便是为了, 听你说这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他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嗔怪反问,灼热的气息洒在封离唇边,比刚才这个吻也不遑多让, 叫人面红耳热。 封离好一会就只应了句:“你……”脑子糊得不知如何应对。 “自己想。”周昭宁没好气地说。 眼眸流转间,他趁着封离没注意,手上运劲, 将他左手掌心那颗透骨钉拔了出来。扎穿手掌的钉子拔出,鲜血直流, 他立刻用侍卫们临时拿来的帕子绑住。 太医院院正严岭这时也到了, 周昭宁不假任何人之手, 亲自配合严岭将封离从刑架上解下来,取出锁骨上两枚透骨钉。 取第一枚时,封离疼得面无血色, 他忿忿地说:“有个叫孙轩的,我要抓来……把,把钉子给他钉回去!” “好。”周昭宁无有不应, 一边按住他不让他疼痛中挣扎太过, 一边眼神示意金吾卫去抓人。 取第二枚时,封离再没力气骂了, 当场疼昏了过去。 简单包扎伤口后,周昭宁将人从典正司狱抱出来, 严岭提议道:“左右还要折腾,您定不放心将殿下放在宫中养伤, 便直接回王府。路上微臣守着,出不了事。” 回王府的路上,马车里垫了厚褥软被不说,周昭宁一路都将人抱在怀里,一点颠簸碰撞都护着。 到了王府,说是就近也好,有意也罢,总之他把人抱去了前院。严太医仔细诊治,封离那身衣服已被鞭子抽得不成样子,结了血痂黏在身上,脱是脱不下来了,只得一点点剪开给他清理伤口。 清水换了数盆,严太医随身药箱里的伤药全用了个空,棉纱也用去几卷,这才将他身上伤口处理完。 “王爷,腿上也得看看伤没伤,您来,微臣到外间避避,顺便把方子开好。”严岭说着站起来,躬身一礼,带着药童退了出去。屋里伺候的明福等人知道规矩,也赶紧退了下去。 在马车上时,周昭宁便已看过他的裤子,倒是不见血痕,但严岭说得对,有些伤不见血,却厉害得很,仔细些没错。 想是这么想的,可把手放到封离腰带上时,向来杀伐决断的周昭宁难得地犹豫了。 “也不是没看过……”话音未落,他便想起方才的吻,过去他能装得不以为意,如今还能吗? 一根腰带,终究还是解了。一条裤子,也顺利地褪了。就是周昭宁额角的汗珠、发烫的手指、泛红的面颊,还有躲闪的目光,终究是出卖了些什么。 他小心地抬起封离的腿,翻看腿后有没有受伤,就在这时,封离醒了过来。他一睁眼,正看到周昭宁抬起他的腿,侧头在看。 二话不说,他本能地一脚踹了出去,小腿横扫,把周昭宁的脸撞歪了去。 “你你你,你干什么?!”封离喝问,再看自己这光溜溜的模样,伸手便要去拽被子来盖。 可他一动,便扯到刚包扎好的伤口,疼得蹙起了眉头。 周昭宁将他按住,人未醒时眼神尚且躲闪,封离醒了这一问,他反而找回了平时的硬气。 “看你腿伤没伤,能干什么?” “谁知道你……”封离说着,目光落在了他唇上,不自在地偏过了头。 过去两人清清白白,他演起来很是豁得出去,如今看周昭宁,好像对他不怎么清白的样子,封离的心态就微妙了起来。 周昭宁不接话,他又悄悄回过头来看,被抓了个正着。 “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周昭宁问出这一句,一时床帐间像是生了团火,烤人得很。 封离不答,梗着脖子说:“你给我把被子盖上。” “你先说,你觉得我想作甚?”周昭宁不仅不给他盖被子,还按住被子不许他动。 “有完没完?周昭宁你是不是有病,你刚亲了小爷,现在又偷偷脱小爷裤子,你说干嘛?是个人都觉得你心怀不轨吧?” 封离一气之下骂出了口,本以为周昭宁会知道羞耻,没想到他反而笑了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点头,应道:“没失忆便好……只是去了趟典正司狱,你的脑子变得有些不好。” “你怎么还骂人?” “本王只是提醒你,就算本王要做什么,也不能叫心怀不轨。你我夫妻之间,那只能称作恩爱,闺房之乐、鱼水之欢。” 封离大惊,这人去了趟北境,是被军中那些兵痞带坏了?竟能云淡风轻对他说出这种话?他这是调戏人,他心里到底有数没数?! 封离一张脸通红,被周昭宁拉过被子,连身子带头脸捂了进去。待封离好不容易把头拱出来,屋内已没有了周昭宁的身影。所以他不知道调戏完他的周昭宁,亦是心跳如雷,若是不把人盖住便要丢人。 第66章 外间的声响在内室也能听到,封离听到周昭宁在说他没有别的伤,又和严太医讨论了方子,再命人去抓药煎药。 “还真是看伤口……”封离抿了抿唇,环顾起四周来。 是他来过一回的地方,周昭宁的卧房,他记得官房的位置。封离艰难起身,这人有三急,等不得。 周昭宁收拾好心情回来时,他正掀被而起,四目相对,封离起身的动作一下停了,周昭宁忙将他扶住。 “要什么便唤我,太医说你不宜挪动,得好好养着。” “你叫明福来。” 封离说着,无意识地夹了下腿,周昭宁一下明白了。 “等着。” 周昭宁去了趟官房,给他拿过来一个溺壶,又扶着他坐起身靠在床栏上,示意他自便。做完这些,他便退出去回避,令明福过来收拾。 封离心里更微妙了,他想起之前,周昭宁给他灌水时狠辣无情,后来还冲进官房来……这人突然变得君子,弄得他心里毛毛的。 药很快煎好送了过来,是周昭宁端进来的。不仅亲自端进来,他还亲手喂,一勺一勺,封离实在受不了,抢过药碗便一口闷了个干净。 “我得谢谢那孙轩,想着让我签字画押,没扎我右手,不然我真只能任你摆布了。” 周昭宁轻笑,心想现在也差不多是任他摆布。但他没说出来,不然又要生一场气。 “人已经抓了,等你好些再去收拾。吃点东西,先睡。” 封离喝的药里加了止痛的药材,他吃过饭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他一睡,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周昭宁换了身衣服进宫,太后、内阁都在等他议政,军报比他回来晚一步,已送入京中。 他在宫中商议了半日,日暮时出宫回府,便径直回房去看封离。 明福守在床边,见他回来忙起身行礼,他示意出去说。 “可有烧起来?” “下午烧了一会,已降了下去。” “换药了吗?” “换了。” “我守着他。” 明福对周昭宁本是心有畏惧的,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温和地与自己说话,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他劝阻道:“王爷您连日奔波,不宜再劳累,奴才守着殿下就是了。” 周昭宁挥了挥手,径自进了内室,只留明福一个人在外头,他不敢贸然再进去,杵在那听了一会动静,这才离开。 内室,周昭宁掀被察看封离的伤口,然后将他往床里挪了挪,自己换了寝衣便在外侧躺了下来。回想刚才明福的反应,他有些想笑,他守着自己的王妃,自然可以同床共枕地守,一起休息便是。 周昭宁整整三日两夜未眠,已是累极,躺下来很快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迎着晨光,封离先醒了过来。他一醒来,首先回笼的是痛觉,接着一转头,便看到睡在身侧的周昭宁。明明睡得很规矩,还闭着眼,手脚都好好安放,可就是这样,封离仍觉猛虎在侧,危险又迷人。 他有心跟之前一样,做点什么试探这人的容忍限度,最好是捉弄一番找点乐子。但只能想想,他现在怕这人一翻身又来亲他。 他就不明白了,不是心悦皇帝吗?亲他亲得那么……动情,是作甚?还让他自己想,想个屁,他才懒得想。 “嘁……” “怎么,清晨便对本王不满了?”周昭宁还闭着眼,突然出声把封离吓了一跳。 “你醒了不会睁眼?吓什么人?” “累,不想睁眼。”说着,周昭宁翻身面向封离,他仍未睁眼,却抬手准确无误地捂住了封离的眼睛。男人晨起时声音沙哑低沉,与封离隔得极近,柔声哄着:“乖,再陪我睡会。” 封离脸霎时红了,周昭宁竟轻轻将额头抵在他肩头。他动作很轻,一点都没碰到他的伤口,可偏偏是这样,反而令封离乱了心神。 “陪什么陪……” “是陪我……阿离,今日不陪,便很久陪不上了。” 话语间,他的呼吸落在封离手臂上,隔着寝衣也是又痒又麻。 封离感受了一番这异样滋味,突然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他一惊,在周昭宁的掌心眨了眨眼,眼睫扇得他掌心发痒。 “什么意思?” 周昭宁缩回手,无奈抬起头看向他,说:“北梁大军越境,围困滁州,正向建州奔袭,这回不是去布防,我要领兵出征了。” “昨日已与太后议定,明日一早,待整军完毕,我便启程北上。京中诸事,托付太后……你留在京中,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周昭宁看他的神情坚定而温柔,封离神色平和,看起来并不抗拒。自从昨日亲了那一回,周昭宁只觉得自己彻底成了个毛头小子,心浮气躁,看着看着,目光便又落到了他唇上。 他支起半身想要靠近,就在这时,封离一记抬头,直接拿额头狠狠磕向他嘴唇。 一声闷响,周昭宁人都懵了,捂着嘴疼得说不出话来。 封离张口便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这回不带老子去,老子跟你没完!还有,你要脸不要,昨天……亲上瘾了是吧,还想占便宜!” 周昭宁捂着嘴往后倒回枕头上,一下笑了起来。 “笑屁!” 周昭宁侧头看他,见他脸颊飞红,越笑越大声。 “嗯,上瘾了……殿下给治吗?” 封离被他的无耻之言震惊,脱口问道:“你移情别恋了,不喜欢皇帝了?” 周昭宁捂嘴的手放了下来,笑声也停住,对上封离不解的眼神,顿时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喜欢过皇上?封离,你给我说清楚了。” 第79章 清算(3) “说清楚就说清楚, 怕你?” 封离为了证明自己不怕,也侧过头来面向他,结果四目相对便心头一颤, 差点被美色迷了眼。 “嗯,你说。” “大婚那天出宫的时候,皇上亲口说他是你的心上人,他好歹也是个皇帝, 还能信口雌黄这种事?你一个大男人,他没那么不讲究吧?” 周昭宁一边听他说,一边就这么看着他, 那神情平静中带着嘲讽。 果然,他一开口便没什么好话:“你听他嘴里说过几句人话?” 封离:“……”他还不知道朝上太后已经直言让皇帝退位, 不知道周昭宁当庭斩杀大内总管, 所以总觉得周昭宁这话有那么点过于放肆。 想了想, 他继续列证据:“你老拿我当案例教导他,挺尽心的。我被叫进宫罚跪那次,还有青菱的案子, 很多次,教他为君为政的道理,为此还特意抬举褒奖我。” “特意抬举褒奖你?”周昭宁反问, “你觉得我不过是虚与委蛇、言不由衷?” “不然呢?”封离看周昭宁脸色越来越黑, 又找补了一句,“当然, 我觉得最近你是有真正,欣赏我, 但这跟对皇帝还是不一样,你对他是用心良苦!” “封离……你听好了, 本王从来不曾对其他人动心,从未!” 周昭宁气极,掀被而起,可心里又软着一角。他误以为他对皇帝用心良苦,在他心里那才称得上欢喜,那在他心里,自己对皇帝都比对他用心吧? 没心没肺的小崽子,他如何不用心,费尽心思给他铺路,昨日议事还在离京之前定下了宿墨焓入阁一事,到底是在为谁考虑? 他都起身站起来了,气不过又坐回去,俯身攫住那张唇。一张嘴就气人,还是别说话了,也就尝起来甜。 自己的卧房,惯用的床榻,无人搅扰的清晨,周昭宁亲得更无顾忌。封离很想出息一点,但他一开始紧张得闭眼,亲着亲着忍不住抓床单,还张嘴放他进来,从头到尾就没争上一口气。 “喘气。”周昭宁带着点笑意,在他唇边又落了个浅吻,“你再不喘气,我会忍不住再做点别的。” “我……”封离嗔了他一眼,眸中全是被激烈亲吻后生出的春意,撩拨而不自知。 周昭宁看不得一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两人呼吸交缠,一个比一个深重。 “封离,你记住,自始至终,我只心悦你。” 周昭宁挪开手,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郑重地往下说:“过去我不曾说出口,是不希望你困在摄政王妃的身份里,你是大禹皇子,该有更宏大的未来。” 封离怎么打量,都觉得他没有半点玩笑或虚假。他心中触动,问道:“那你现在怎么说了?” “因为……我知道什么身份都困不住你,你是翱翔九天的雄鹰,哪怕翅膀还不够硬,也终有一日会搏击长空,俯瞰山河。” 封离半晌未言,最后化成一声轻嗤。 “起开。” “我是你夫君,你让我起开?” “没拜过堂,没洞房,算什么夫君?”封离仰着头,一脸骄傲,“你心悦我,那是你的事,我可没答应与你怎样。” “可是方才,你也挺舒服。” “滚,以后别乱亲本殿下!”封离抬脚便踢,周昭宁翻身躲过,下了床去。 果然是只有被亲的时候乖觉,其他时候张嘴便是气人。无妨,今日没答应,不代表明日不答应。更何况大战在即,先论国事也是应有之义。 周昭宁这么想着,手却搭上了寝衣的系带,当着封离的面更起衣来。他可还记得,这人每次看他,能把眼睛看直。母亲说过,男人若是不努力,是会娶不上媳妇的。 “你!少来这套!” 周昭宁就欺负他伤着不好动弹,解了上衣就这么光着束发,大咧咧给他看。他那丝缎般的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手束起,脸侧几缕碎发飘逸,前胸后背的皮肤被衬得更为莹润。纯白腰带收束在胯骨,遮挡了小半腹部肌理,尤为引人入胜。 封离忍不住偷瞄,心中得意,这男人现在为了他孔雀开屏,还如此俊美,真令人心理身理双重满足。 可他转念又冷静下来,自我劝诫:打住,封离,清醒点,他越是这样,你越是要稳住。人家七分真心,你三分薄意,其中两分是好色,如何配得起…… 他这番自我告诫,在见过封珏和程寅之后,更是铸成了铜墙铁壁,因为他听说了诸如摄政王连夜快马回京、朝会上斩杀李德仁、亲自登解府致谢、力荐他入朝听政等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做法。 “不行,别说了,我头大。” 程寅不解:“这不都是好事?殿下为何头大?” 封珏附和:“王爷待殿下赤诚,阿珏感佩。” 封离答不上来,总不能说突然发现兄弟想睡自己,而且情深义重,自己一时接受不了吧。 他赶紧转移话题:“泉泠人怎么样了?” “皮外伤,无大碍,养个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倒是有另一件事,他向吏部投牒,说不愿入翰林院做庶吉士,自请外放去北境做县令。”封珏目光灼灼,“解兄是真君子,危难之际自请去前线,阿珏深受感染,也已辞了宗正寺少卿的职司,求了太后去户部。大军开拨,钱粮最是要紧,哪怕去做个九品司务,也好过在宗正寺闲散。” “对!我也已经请调入军营,明日随王爷北上,抗击梁贼!”程寅踌躇满志。 封离半晌不语,一声长叹:“你们都长大能顶事了,王爷居然想让我留京养伤……不行,我今晚就是挂在他身上不下来,也得跟去。什么入朝听政,他根本不知道本殿下的才华在哪里!” 周昭宁推门而入:“在哪里?你说。” 第67章 “你走路怎么没声?”封离蹙眉,转而仰头,“当然是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除了功夫不济,不会比不上你。” 周昭宁观他言之凿凿,心中异样。他虽然时常胡沁,却不在正事上乱来,可北梁为质十年的先帝皇七子,怎么可能自夸有领军之能?便是天纵英才如冠军侯霍去病,亦是少擅骑射,且做了武帝近臣历练。 思及此,周昭宁第二次生出了怀疑。 封珏和程寅两人忙起身行礼,周昭宁挥手令他们不必多礼,继续问封离:“你一无军功,二无资历,信口而言,如何令人信服?” “那有何难,是驴子是马,带出来遛遛。你带我北上,我与你献策,你自然知晓我真话假话。” “你的身体不宜挪动。” “那我养好伤,再去追你?只是,你放心我孤身北上?我与你说,到时候我可是会溜的,王府、京城,别想困得住我。” 封珏和程寅两人掩面而笑,看到周昭宁眉头紧蹙,赶紧识相地收敛笑意。 “你威胁本王?” “只是与你推演战况,届时我若是被人半路截杀,可是毫无反抗之力。但你若是带我北上,可以先将我安置在建州大营养伤,伤好了再说其他。要是我,定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才放心。” 封离靠在躺椅上笑得狡黠,像只偷了腥的猫,得意洋洋。 谁知周昭宁俯身,在他耳边说:“那要看你今晚,在本王身上挂不挂得住了,若是掉下来,便不带了。” 封离被他这一招杀得丢盔弃甲,半晌接不了话。明明是他说的是胡搅蛮缠,可到了周昭宁嘴里,怎么就如此……香艳! 见两人亲近,封珏和程寅赶紧跑了,告辞都没说完,人已出了门去,怎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得。 “周昭宁!” “有何指教?” “你的君子之风呢?” “说了,我不是君子,不仅不是,我还是个纵情性,安恣睢的小人。否则昨日便不会在典正司狱里、众目睽睽之下,对你……情难自抑。” “你!” “差点忘了,我还是个趁人之危,就欺负你不便动弹的贼子。所以你确定,要随我北上?那你要日日夜夜,被我欺负了?” “我要去!” “嗯,看来阿离,果然乐在其中。” 封离气了个仰倒,明明达成了目的,可却被这人占尽了便宜。 夜里,周昭宁抱他去睡,更是恬不知耻。面对面要将他抱起,对他说:“腿上来,夹好我的腰。” 那是什么姿势,双腿盘到他腰上,别以为他封离没看过春宫图。 “你滚,我自己走,我腿没断。”封离大骂。 “太医说你不能走,会牵动伤口。”周昭宁半点不恼,嘴上更不饶人,“而且,先前不是你自己说要挂在我身上?” 封离恨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他两辈子都没改掉嘴快的毛病,只好硬着头皮当没听见,坚决反驳:“我可以走,我就是一步步挪,也不要你抱。” 周昭宁一笑,根本不顾他反对,就这么扶住他的腰臀,一用力便将他抱了起来。封离本能反应,双腿当即夹了上去。 一时万籁俱寂,呼吸可闻,封离气得埋头便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周昭宁任他咬,并且还继续气他:“蟒袍有数层,太厚不好咬,待我脱了再咬。” 封离惊得嘴都松了,甩了甩头说:“周昭宁,你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不咬便好好歇着,我去书房议事。” 封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那点气消了大半,这人就没个停歇的时候。嘴上便宜占得厉害,其实也就只会亲一亲。 “咳咳……我在想什么玩意!” 倔强如封离,第二日离京时仍故意绷着脸。旌旗猎猎,百姓夹道,太后领百官出城相送,每个人都在祈祷他们凯旋。 封离躺在马车里,没能亲眼见证,但他只是听着外头的声音,便能想象这些场景。这是他曾数次亲历,始终谨记的一幕。 封离仰头,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曾死于帝王心术,又在这陌生国度浑噩度日,可听到北梁南下,周昭宁领兵出征的那一刻,却想也没想便决定北上。 他这腔热血未冷,点滴火起,冰雪难摧。 封离忽然了悟,何必放任,无须逃避,既是他想做的事,便勇往直前,义无反顾。便是再信错人,也不过交待此身,血洒疆场罢了。那是一个武将,最好的归宿。 送别的人声渐远,规律的马蹄声中,有一骑靠近。马车未停,很快,来人轻盈跃上车辕,推开车门入内。 周昭宁进来,正看到封离嘴角未收的笑意。 他说不出来,却好似明白这个笑容的含义,忽然说:“弓替你带了,待你养好伤,我的佩剑赠你。” 封离侧头看他,就着这抹笑,点了下头。 第80章 北上(1) 禹都以北, 设有三州十四城,建州五城在禹都正北,最靠近都城。滁州四城最北, 与北梁接壤最多。颍州五城居东临海,是东部海路起点。 三州皆是直面北梁的久战之地,周昭宁北上调整布防时,与北境守军统帅柱国大将军戚飞虎商议, 将新大营设在了滁州、建州交界处。 北军大营与建州州府毗邻,周昭宁本意让封离到府城养伤,封离不愿, 死乞白赖要住中军大帐。 他想的简单,不住中军大帐, 如何旁听众将商议军情, 再厉害的将军, 不知晓战况、地形、敌我兵力等信息,也无法领军。可到了周昭宁那,想的便多了, 他甚至放纵自己去想,封离嘴上不答应,心里却赖着他是吗?非要住他的中军大帐, 简直是考验他的定力? 大军路过建州州府的那天, 周昭宁令大军先行去大营驻扎,自己带着封离轻车简从入城。随行人员里有一人带着帷帽, 一路上都不与任何人说话,没人知道他是谁。 城门外, 封离的马车暂停,那戴帷帽之人上了车来。 “多谢殿下信我。”马车内空间有限, 但来人还是跪下来叩首。 封离的伤好了些,已能坐着见人,他将提前备好的路引递过去,说:“不必谢我,只有一件事,你牢记。” “殿下请讲。” “你在内卫大牢重刑不屈,到了北梁人面前,若是失节,便尽早自戕而死,别等我来杀你。” 封离目光深沉,有那么一刻,云伯中以为说话的是摄政王。但摄政王在侧,静坐不语。 “是,我谨记在心。”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最后问你一次,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云伯中摇头,双手结果封离递来的路引揣进怀里,他再次叩首:“某拜别殿下,拜别王爷!” 说完,他拉好帷帽跳下车,一瘸一拐地往北走去。他身上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一套粗布麻衣和一吊钱,便是他北上这一路的全部资财。 车上,封离和周昭宁从车窗看着他的背影,周昭宁问:“对此人,你还有何想法?” 封离望了好一会,说:“残疾者不可为官,若来日他真能南归,你破例给他个官做?” “你自己给他便是。” “敷衍,我如何给?我给他个王府幕僚的官来做?” 周昭宁笑而不答,命队伍启程。 马车很快入城,建州知州接到消息,匆忙来迎。做戏做全套,他们在建州府衙住了一晚,太医院派来随行照顾封离的医官又在城内采买了不少药材,第二日他们才离开。 建州州府和北境大营,半日可至,他们照顾封离的身体走得慢些,下午也便到了。 一到大营,柱国大将军戚飞虎立刻来迎。 他皮肤黝黑,鬓角斑白,神态威严,龙行虎步。戚飞虎神色有些凝重,行过礼便要请周昭宁去大帐,明显是有事要商议。周昭宁抬手制止:“且慢。”说完,他便去马车旁亲自扶封离下车。 封离路上好药用着,如今已能行走,只是使不上多大的力气,太医盯着他不许久站多走,还是得继续将养。 一下车,封离便对上戚飞虎有些不善的眼神,同为武将,封离倒是理解他什么想法,无非是觉得自己这个金尊玉贵的“病秧子”非要来北边,是在给大军添乱。 无妨,他理解,他包容。 封离主动招呼道:“这位想必就是柱国大将军吧?” 他笑容和煦,气韵高华,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下戚飞虎也不好说什么难听话,只得敷衍一礼:“拜见七殿下。” 这句拜见话音还未落,他立时转了话题:“王爷您快跟老夫来,耽搁不得。”说着,拖着周昭宁便走,周昭宁回头看封离一眼,眼神示意他慢些,别着急。 一旁,戚飞虎麾下小将忙打圆场:“殿下您莫怪,实在是军情紧急,末将送您去您帐中歇息,这边请。” “我帐中?”封离不动,反问道。 “是,大将军给您备了最好的军帐,宽敞干燥明亮,最适合您养伤。” “那王爷住哪?他是此战统帅,中军大帐该是他住吧?” 小将忙点头应是,生怕慢了点就让封离误会,特意解释道:“大将军将这中军大帐一直留着,就等王爷来呢。” “那便是了,那本殿下不住中军大帐,自己住?”封离看向扶着他的明福,说,“咱们也去。” “是,殿下您慢点。”明福瞪那小将一眼,扶着封离走了。 封离低声说他:“那小将听命办事,你与他置气?” “王爷王妃住在一块才是正常,这些人好不识相,那大将军对您更是,态度敷衍,大大不敬。” “听过一句话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君命尚且不受,更何况皇子?军营有军营的规矩,你低调些。” 明福还是听封离的话,立刻应了。封离走到中军大帐前,没让明福继续扶着,自己一步步走了进去。 他走得慢,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人病弱,甫一进帐,帐内所有人唰地看了过来,个个英武健壮、铠甲明刀,唯有他格格不入。 戚飞虎一下皱起了眉头,心想他刚不是留了人安置这位爷,怎么一转眼又跑来了中军大帐? 他军功大、辈分高,也懒得留情面,直接便问了出来:“中军大帐是议事之地,不是殿下玩乐的地方!” 他咄咄逼人,封离半点不恼,径自找了把空椅子坐下,理了理衣摆,这才说:“中军大帐亦是王爷起居之地,怎么听大将军的语气,我还来不得?” “哼,我等商议军情,殿下不要捣乱。” “大将军哪只眼睛看到我捣乱,你们说就是了,我坐会。” 周昭宁有心开口帮他说话,结果一看向他他就挑眉,敛下眼眸示意他不必出声。周昭宁只好起身,将自己手边的茶盏端到了封离手边。封离接过,悠闲自在地啜饮起来。 周昭宁:“继续说。” 封离刚才已扫过整个大帐,在场议事的有六人,应该都是北境的核心将领。其中柱国戚飞虎、卫国公程文骥、云麾将军贺蠡三人封离识得,另外三人皆不认识。 戚飞虎因封离不满,倒没在正事上拿乔,闻言接着说道:“滁州州府死守,东南的扶江城已失,州府粮道自扶江城而过,此番被切断粮道,州府告急。更关键的是,攻下扶江城的是北梁主帅阿尔哈图,他老辣沉稳,以我和他多年对峙的经验,下一步,他应是要攻打州府西南面的望城,彻底切断州府和我们的联系。” “围困州府的是何人?” “北梁吴王赫连重锦。” 封离一怔,转而嘴角牵起笑,正好,上次他下手不够狠,这次正好补上。周昭宁一看他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眼神变得锐利。 第68章 他们又细细讨论了一些细节,周昭宁最后才下令:“贺蠡,领兵八万,驰援滁州州府。曹永亮,领兵五万,在扶江城到望城的路上袭扰、迷惑敌军。卫国公整军十五万待命,准备夺回扶江城。” 众将领命,先行出帐。戚飞虎走在最后,正好撞上明福带着人把周昭宁和封离两人的行李搬进来,跟着的还有太医。 他一下怒气上头,转身便问:“王爷是要让殿下住在中军大帐?!” “是。有何不可?”周昭宁答得干脆。 “老夫领军十五年,从未听说带夫人住中军大帐的!” 周昭宁蹙眉,神色明显不悦,正要斥责,就听封离先开了口:“我是不是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前来,暂且不论。先说说大将军这个错误观念,家宅不宁,何以安邦?” “七殿下这是何意?” 封离朝帐外喊道:“程寅,把人带进来。” “是!”程寅就候在帐外,一听,兴冲冲地拎上封离说的人便带进了大帐。这一路北上,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盯着封离交给他的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柱国大将军戚飞虎的老来子,禹都小霸王戚炎。 戚炎一进帐,见爹便跪,哭诉道:“爹你给我做主啊,七殿下一路上派程寅盯着我,给我穿兵卒的衣服,吃窝窝头、咸菜。” 戚炎一边哭,一边抱着老爹的腿就不撒手。 “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戚飞虎斥骂,可戚炎把他的腿抱得死紧,死活不撒手。 “大将军,令郎被北梁三公主所欺,差点在城外马场被北梁掳去做人质。天真小儿,若不是本殿下命人保护,你今日见到的就是那个什么阿尔哈图递来断手断脚了。到时候梁军兵临城下,阵前压着令郎,那场面怕是好看得很。” “爹,我没有!”戚炎眼看他爹那张黑脸涨得通红,立刻反驳。 “你有没有的,要救你的护卫详说吗?” 封离声音不高,却切中要害堵了戚炎的嘴。 “家宅不宁,何以安邦……”戚飞虎重复着这两句,怒上心头,一巴掌便把戚炎甩得断了一颗牙。 他大喊:“来人,把这逆子给我拖下去打五十军棍!” “不要啊,爹!爹!爹你最疼我了啊爹……”戚炎的叫喊声渐远,因为他被最疼他的爹拎出帐外领罚去了。 周昭宁倒没想到,他是要把戚炎用在这里,妙极。封离得意洋洋,下意识冲他挑眉,像是邀功讨赏。周昭宁回之一笑,拱手为礼。 程寅退出帐外,去看戚炎挨打的热闹去了,周昭宁这才走到封离身边,想起了一桩未清算之事。 “所以当日你身边护卫不足,是因为调了府兵去保护戚炎之类?” “是。”封离觉得自己这个安排是很妥当的,可对上周昭宁问责的眼神,他莫名就有些心虚气短,声音越来越小,“那这些宝贝疙瘩蛋出事了不好办……” “那本王的,宝贝疙瘩蛋呢?出事了要怎么办?”周昭宁执起他一缕青丝,手指抵上他的后颈。 第81章 北上(2) “什么你的我的……”封离矮神试图躲开他的触碰, 却正好把一只红耳朵送到周昭宁眼下。 周昭宁得了“鼓励”,更是得寸进尺,另一只手直接揽住了他的腰。虚虚拢着, 未贴他胸口,免得碰到他的伤,却将他整个人困在了怀中。 “确实不该分你我,我的便是你的, 你的也是我的。” “你够了啊,中军大帐呢!” “中军大帐也是王爷的起居之地,谁说的?”周昭宁低头靠近, “而且不在大帐便可以?” “你……”封离被他抓着话里的漏洞,又被他虚揽在怀, 也不知是心乱得更厉害, 还是脑子乱得更厉害, 竟一时想不到怎么反驳。 他一抬头便是薄唇带笑,凤目含情,更是头昏脑涨。 美色误人, 诚不欺我。 “你休想蒙混过关,再有下次,我的人绝不会再听你调令。” “将在外, 家小从京中被掳走, 显得朝廷无能,会动摇军心, 也给你拖后腿不是?” “记住,你的安危为先。” 封离将他推开一些, 可算清醒了点。他轻咳两声,答道:“行, 别嗦了,那我不是知道出不了大事?不想我死的人不少。” 周昭宁面色不虞,封离赶紧补了一句:“尤其是你不想我死!” “既然你觉得没什么大事,那有些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周昭宁转而对下人们说,“都下去。” 封离顿觉不妙,汗毛倒竖,转身便想跟着明福一同落跑。可他的腰本就被周昭宁揽着,人又走不快,哪里跑得掉,最后不仅没跑成,还被抱到了榻上。 明福等下人们快步而出,一个个面红耳赤,卫国公程文骥折返来找周昭宁,明福赶紧将人拦住。那位置不近不远,正好能听到里头封离在喊:“周昭宁你放开,我警告你别乱来!” 这下卫国公也赶紧跑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程寅说七殿下伤重未愈,王爷竟要白日宣淫,霸王硬上弓……他宁可相信这是两口子欲拒还迎的情趣! 总之,快跑,他跑之前还跟明福说:“可千万别说我来过!” 帐中,周昭宁半卧,一手搭上了封离的领口。封离推他,他纹丝不动并且反咬一口:“你伤没好,别用力。” “那你倒是松手啊,你想干嘛!” “你明知,故问。阿离,既是没什么事,那洞房花烛夜该补了。” “你!” “你想住中军大帐……今日戚飞虎已是大为不满,我之后多半还得应付这些人的劝谏,顶住他们的施压。若是没有半点好处,你觉得合适吗?” 周昭宁的手拉扯他的衣领,封离吓得赶紧改口:“我……我有事!”形势比人强,他就是没受伤都不是周昭宁的对手,更何况现在。 “嗯,我看看事大不大。”周昭宁周身气势一敛,笑意也变得温和。他拉开封离的衣领,仔细查看他的伤,“方才你走来走去,还用力推我,别把伤口再挣开了。” 封离气结,这人就是吓唬他,把他耍得团团转! “你耍我!” 周昭宁摇头:“不是。正常男人,你说想不想?” 封离脸红了,撇过头说:“说了没答应你。” “嗯,我记得。” “那你就好好憋着!” “我这不是憋着吗?不然,你还能好好站在这?” 封离腹诽他没脸没皮,却又觉得似乎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这人素来张狂,只是在不同的事上,他为所欲为的表现有所不同而已。 其实他不知,是他先露了怯,才叫周昭宁得势便猖狂。这情人间的亲昵,左不过是敌强我弱,敌退我进罢了。 他只知道,被他这般拿捏,恼火得很。 “不好说,到底是谁不能好好站着。” 他撇过去的头转回来,一脸不屑,迎上周昭宁的目光,不闪不避。 周昭宁缓缓点头,笑意更甚:“手底下见真章,来日自见分晓。” 封离咬牙切齿,他怎么就陷了圈套,应他这种话作甚?弄得好像他们约定了什么似的!他本意是要拒绝的! “你不是想吃烤肉?趁着战况尚未胶着,一会偷偷给你烤点,太医换过药你让明福来找我。” 说完,周昭宁给他拉好衣领,起身出帐,整肃威严,仿佛刚才耍无赖占便宜的根本不是他似的。 “算你有良心……”封离嘀嘀咕咕,生气的表情没绷住。 明福在门口听了个差不离,不得不承认,王爷就是知道怎么拿捏他家殿下,都说蛇打七寸,这完全是分毫不差,殿下这下半辈子,他看是跑不掉咯。 封离在养伤,太医盯得紧,是不许他吃什么炙烤之物的。周昭宁给他烤了鹿肉,封离满怀期待,结果明福鬼鬼祟祟端进来他一尝,没油没盐没香辛料,除了还算细嫩,吃得味同嚼蜡。 “他什么意思?糊弄谁呢?他人呢?”封离三连问。 明福挠头:“王爷说太医的话不能都不听,重油重盐加辣不行。” “……”封离歪着头看明福,翻了个白眼,“难怪他要叫你去接,因为他也知道我会骂他!” “王爷也是为了您好,两相折中,各退一步!”明福说完一笑,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被周昭宁连摆两道之后,封离决定不理这人了,哪怕两人睡一个大帐,一处起居。 可很快,他就发现周昭宁也不怎么搭理他,每日不是商议军情,便是处理京中来的事务,还要看军士操练,忙得不可开交。只有睡前两人能说会话,封离不搭理,周昭宁便叫明福和太医进来问话,问完自顾自靠在封离身边入睡。 封离心里有些怪怪的,或许是整日都在休息,夜里周昭宁睡着了他还醒着,有时借着帐外透进来的火光往旁边看。 如此三日,他坐不住了,也不贪睡了,也不赖在大帐非要听议事了,让明福扶着去营中散步。这一去,便撞到了一个人。 戚炎和封离见面,简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在他心里都怪这位七殿下,虽说救了他,但不仅把他抓来北军大营,还害他被老爹打军棍。 封离被明福扶着,戚炎被两个亲兵抬着,两人甫一见面,戚炎便是龇牙咧嘴。封离不恼,反而笑起来,瞧小霸王的热闹,正好给他解解闷。 “小将军,屁股都开了花,不在帐中歇息,还出来晒太阳?” 哪壶不开提哪壶,戚炎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当即便骂道:“你个病秧子,要你管!” “没礼貌。我叫你一声小将军,礼尚往来,你当然要称我为殿下。你这样不好,太暴躁。” “殿下?你想得美!你害我挨打丢人,还想礼尚往来?我与你只有……” 封离突然以指压唇,比了个嘘,示意他住嘴。 “你爹来了。” “你爹才来了!我与你势不两立!” 戚炎话音未落,封离就见他身后,戚飞虎将军大踏步而来。他真的没骗人,奈何有人作死,不肯相信。 戚飞虎大将军拎起戚炎,一个大耳刮子便甩到了儿子脸上,差点又给他蹦出一颗牙来。 “逆子!你跟谁势不两立?!说,跟谁!” “爹!”戚炎怕了,缩着脑袋,讷讷不敢言。 “要不是殿下救你,你还想在这安安稳稳养伤?你现在就在北梁军的牢里,弄个囚车装着你,饿都要把你饿个半死!到时候老子是不会救你的!” “爹……我不要你救!我也是有骨气的。” 封离听着好笑,默默偏过了头,给戚炎一点薄面,尽量不当面笑话。可戚炎盯着他呢,看得真真的,又气又无奈,被他爹拎回营帐,又挨了一顿收拾。 他在外头逛够了,把营中排布、军士面貌、铠甲兵器都看了个差不多,这才回中军大帐。 这晚,周昭宁单方面的睡前夜话多了点内容,调侃他逗戚炎的事。 “逗可以,但得有分寸。同进同出我都能忍,若是再和谁一起泡池子,就算是程寅我也给他砍了。” 封离本不想搭理,奈何这人威胁要砍人,他只好应话。 “你发什么疯?” “你才知道?当日便差点疯了,闷进去一坛子醋。” 第69章 夜色深沉,只有帐外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火光,仗着昏暗不清的环境,封离肆无忌惮地烧红了脸。泡池子,真的有很多回忆,那些画面一个个在他眼前闪过,最后停留在月下林中那一处水潭。 这人有什么好吃醋,他可没和其他任何人那般泡过池子。 想到这,他下意识往旁边一缩,拉开和周昭宁的距离。 他一挪,周昭宁又怎么会感知不到,他跟着挪近了些。就在封离想让他走开的时候,他突然放软了语气说:“阿离,别跑,明晚就不能陪你了。” 封离一惊,立刻反应了过来:“你要去滁州?” “下午你逗戚炎那会,来了新的战报。曹永亮发现梁军西进攻打望城只是假象,梁军主力攻下扶江城后,回师滁州州府,和赫连重锦的偏师合攻。如此,我们陷入被动,我欲带大军前移,更方便应对,梁军主帅阿尔哈图不好对付。” “我留在这?” “柱国坐镇后方,你在这先养好伤,一切之后再叙。” 封离深知他的安排是最好的,终是应了下来。大禹北境本不宽广,但战况变化如此之快,仍是出乎他的意料。梁军的骑兵不容小觑,阿尔哈图是个人物。 “好。” “我明日便要启程,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封离侧头看向他,故意装不懂,反问:“什么话?” “比如……会想我之类。”周昭宁牵起他未受伤的右手,一根根手指交错,直到十指相扣。 第82章 北上(3) 过去封离出征时, 身边只有战友热血的呐喊,从未有过这般儿女情长的温存。他很想干脆利落地回答“不会想”,可话到嘴边又有些眷恋身边人的热意。 十指相扣, 周昭宁手上的茧都被清晰描绘在他掌心,他们亲密无间,仿若一对有情人。 没等封离想清楚要怎么答他的话,他又开了口:“每日军情来往皆是快马, 你若是想我了,便往里夹些私话。递给柱国便是,我与他说了, 他不会拆阅。” “你……真是疯了。”如此公器私用,还专程和大将军打招呼, 实在是令人万分羞耻。封离活了两辈子, 还未办过这样毛躁的事。 可周昭宁的这份惦念, 又让他心中受用,怕露了情绪,他只好偏过头去不看周昭宁。 他不看, 周昭宁却舍不得不看他,明日便要出征,战场上瞬息万变, 此去前途未卜, 少看一眼都舍不得。 周昭宁抚上他的脸,强势地将他的头掰了回来。 “只身北上时, 我最遗憾的便是没有收到你的只言片语。内阁、府里、各部,递来的折子、信件雪片似的, 就是没有你写的一个字。阿离,你好狠的心。” “我本就没什么要说的, 徐清安不是定期与你汇报?还有什么非要我说的?” 周昭宁闻言,气得拧了一把他的嘴,舍不得下力气,却不甘心听他说这般无情的话。 “这回,要与我写信,可听清了?” 昏暗中,周昭宁灼灼目光仍清晰可感,他周身气息炽烈,贴近时,激得封离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周昭宁的手还掐着他的下颌,他要退,只能先把他的手推开。 这一推,让本就满腔离情的周昭宁像着了火,越是被躲避、被抗拒,他便越想靠近。他原本没打算做什么,这下却动了心思,一开口,声音都沉了些许。 “跑什么?问你的都不答。” 封离感知到危险,只好应下:“好,给你写信。” “嗯。”周昭宁点头,从容不迫,唯有那拖长的语调,显示着他的心绪。 封离急急拉被子想盖,周昭宁一个翻身便覆了上来,他居高临下俯视他,像抓捕到了猎物的虎豹。 “你干什么?很晚了,该睡了。”封离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抬手轻推他。 周昭宁不答,只是静静看他,可偏偏这样更是压迫力十足,像在思考这猎物要从何处下口。 半晌,他突然说:“今日又吃了烤鹿肉,你难受了。” 封离脑袋里咯噔一声,霎时窘迫起来。没想到他竟看到了……一定是他给自己擦身的时候。他上半身伤口未愈,不便洗浴,周昭宁不肯假手于人,这段时日都是亲手帮他擦洗上半身。 今日周昭宁突然给他又烤了一盘鹿肉,现在想来是他知道大军即将开拔,特意临行前再给自己做一顿。 可天气渐暖,他吃了鹿肉便有些燥热,周昭宁帮他擦洗时他起了势。以为裤子遮挡他没发现,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我没有。”封离嘴硬,耳朵却全红了。 周昭宁轻声调笑,暧昧丛生。 “阿离,便是你不愿想我,我也要你想。你记着,今日欢愉是谁给的……”周昭宁话音未落,封离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胯骨。紧接着,他便被温热整个包裹。 “周,周……”封离语不成调,他一垂手便抓住了周昭宁头顶的发丝,“你起来……” 身弓如弦月,差点翻身而起,他从未受过这样的刺激,热汗如雨,令周昭宁的手都沾了湿意。 “别……周昭宁……” 亢奋、欢愉、羞耻,封离拒绝着却又欲罢不能,竟下意识喊出了“皇叔”。太过羞耻,以至于思绪回笼后,他完全无法面对周昭宁。 他的手还绕着周昭宁的头发,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是翻涌的深潮。失焦的眸子渐渐凝聚,落在周昭宁唇边。 周昭宁的喉结上下滑动,吞咽着什么不言而喻。看到这个动作,封离的脸更是红得像要滴血。周昭宁的眸子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可他吻下来的力道却无比清晰,又深又重,像要把人拆吃入腹一般。 “你何必……” “我欢喜。” 两人一时无话,封离耗费心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周昭宁轻吻他唇角,低声说:“傻子,总有一日,这些我都要讨回来的,你心软什么?” 封离醒时必不会如此乖觉,可睡梦中听到他的声音却十分安稳,竟在他脸颊蹭了蹭,右手拽住他的袖子。 “还说不喜欢本王……” 周昭宁心情大好,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封离明明醒了,却装睡不动弹。周昭宁昨日得了“彩头”,今日宽纵得很,半点拆穿他的意思都没有,径自起床洗漱,点兵列阵。 封离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大军整队完毕,这才踩着点出大帐,就着微风为他送别。 上一次是在禹都城外,十里长亭,他说盼君凯旋。周昭宁未战返京,救他于牢狱,带他出禹都。 这次是在北军大营中,军情所迫,他要先行一步。 封离没有要任何人搀扶,长身而立,挺拔如竹。他望着周昭宁,说:“等我伤愈。” 昨夜种种,仿佛已消散在这微风里,可眉眼交错间,彼此却又心知肚明,那些不可言说的情动,已深埋心底。像一颗种子,正静静发芽。 周昭宁解下腰间佩剑,深深看他,双手将佩剑递到他面前。 “一直没告诉你它的名字……此剑名为青罡,青冥千重,罡风一落。此剑,赠君。” 宝剑赠英雄,封离的目光将那剑身剑柄一寸寸扫过,郑重接下。他霍地拔剑,雪刃曜日,辉光刺目。 “多谢。” 周昭宁一跃上马,大军开拔。他的身形高高立在前方,如一面不倒的旗帜。 一旁,程寅和他的父亲卫国公告别,卫国公叮嘱:“护卫好七殿下。” “阿爹放心。” 大军渐渐消失在北军大营外,封离一回头,正好看到戚炎被人抬着,在一顶帐篷外的角落里伸长着头看。 他拿剑柄戳戳程寅:“看,那是谁。” “哟,小霸王。”程寅双手抱臂,那点父子分离的别情、送父杀敌的激昂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好笑,“他这是也有一颗报国心?” 封离点头:“他好歹也是大将军的种。” “殿下说的对。” “怎么样,找机会跟他练练?” 程寅摩拳擦掌,点头应道:“等他伤好。” 封离说的“练练”,没多久就等来了机会,在滁州传回第一封捷报的时候。周昭宁亲自领兵,与宣德将军曹永亮汇合后,在滁州州府百余里外和梁军打了场遭遇战,梁军五万人马,被打得落荒而逃。 “歼敌近两万,斩首梁军千户两人。”柱国戚飞虎说,“以多打少,就该胜……不过此战鼓舞士气,值得庆贺。” 自从周昭宁北上滁州之后,商讨军情的便成了戚飞虎的大帐,封离日日坐里头便不走。柱国还是不乐意他往里头蹿,但没身份也没脸面撵他,只好随他旁听。 往日封离不太说话,这次却破天荒地开了口。只见他走到沙盘旁,随手取过一柄小旗便演示起来:“两军遭遇之地在裕迟山脚,过了裕迟山,往西可往望城,往东可往扶江城。阿尔哈图派五万人马到此,是要作甚?” 众将一静,头一回正眼看这位伤重未愈的王孙贵胄。 封离接着说道:“往西难堪大用,但往东……阿尔哈图主力攻打州府后,扶江城还剩五万守军,若是加上这五万,便是十万。只要我们不急着夺回扶江城,他们便可或二八或三七分兵南下,从州府到扶江,再往南到泽英,拉出一条纵深的战线。更关键的是,梁军骑兵悍勇行动快速,打了泽英屠城夺粮,还能回师州府和扶江。” “因此这番遭遇战,恰恰打破了阿尔哈图的布局,但并非一劳永逸。大将军,我提议从大营调兵,与王爷双线并进,攻打扶江。立刻送信给王爷,他必能勘破阿尔哈图的意图,让他不必分兵。” 封离将最后一柄小旗,插在扶江的城楼上,替换下代表梁军的蓝旗。他双目如炬,成竹在胸,说起战况丝毫不乱,推演条陈缕析。 众人刮目相看,有心挑错反驳,竟无话可说。尤其戚飞虎,很有些不敢置信,七殿下目光之老辣,哪里像个未经战事的质子。 他听取了封离的提议,当即去信摄政王,并安排人马准备夺回扶江城。 那日黄昏时,戚炎不知听他爹说了什么,大为不满,竟冲到中军大帐前挑衅。 “七殿下,你出来!我爹说你厉害,我戚炎不服,今日就要和你比一比!” 戚炎自己的伤还没好全,只不过能下地行走而已,封离听他喊得好笑,出门来看。 “你想比什么?”封离完全不认为自己避战有什么不好意思,直接说,“跟我比武反正是不成的,我还没好,打不了架拉不开弓。” 忍痛准备出战的戚炎:“……”这也太没骨气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痛怕什么?! 戚炎正要嘲讽,就听封离说:“不过,倒有一个比法。你我各找一个帮手,让他们比试,你我可以协助,三局两胜各凭本事。” 戚炎大喜过望,这北军大营里里外外都是他爹的人,他要找个高手还不容易?到时候打得这七皇子满地找牙! “好,输赢有什么彩头?” “输了的人便要听赢了的差遣,如何?” “一言为定!”两人击掌为盟,戚炎迈着小碎步跑了,找帮手去。 第83章 融入(1) 戚炎对这场比武是势在必得, 拉来了他爹麾下第一能打的裨将张巨。 张巨其人,人如其名,出身起便比别的婴孩大, 如今更是身长九尺有余,人高马大。甚至因为头大身高腿长,他母亲生产他时九死一生,难产差点大出血而亡, 好不容易捡回条命也是病病歪歪,没几年便过世了。 之后村里遭了灾,他爹也死了, 村里到处都是死人,他一个四岁孩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被路过的戚飞虎捡到, 当做义子养大, 年岁到了便入了军籍。 张巨悍勇,作为北军先锋官之一,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他用双锤, 重达百斤,光是这武器,已是横行大营, 鲜有敌手。 而程寅, 不过十六岁,哪怕自小习武, 筋骨尚未完全长成,也没有战场上真刀真枪的经验, 和同龄子弟比自是佼佼者,和张巨这样的虎将, 尚且难以匹敌。 第70章 张巨一来,立刻便吸引了周边将士的注意。正是埋锅造饭的时辰,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一时人员聚集,人声鼎沸。 封离、程寅、戚炎、张巨,各据两边相对而立,对比鲜明。封离仪态闲散,从容不迫,程寅意气风发,临阵不惧。 而戚炎……整个一嚣张跋扈的纨绔,未战先得意,明显是看轻对手,虽说军士们也都觉得张巨必胜,但对戚炎这狐假虎威的模样,还是很难欢喜。张巨则面无表情,不喜不怒。 北军大营的将领们也闻讯前来围观,戚飞虎混在里面,一看儿子这憨样便头大。 旁边的将领问他:“大将军,那可是七殿下和卫国公的儿子,要是被张巨不小心打断了胳膊腿的,可没法交待。” 戚飞虎何尝不是这样想,尤其挑事的还是他儿子,到时候他可是会被摄政王和卫国公两个人围起来打! 他正要出言阻止,封离的眼神已飘了过来。他微微点头,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七殿下的意思是有把握?”旁边将领也看到了,又说,“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张巨!” “先看看……”戚飞虎没说出自己的想法,总觉得七殿下说不用管,便是真的有胜算。 近日他和七殿下也算打了一些交道,和他想象中的孱弱质子完全不是一回事,此人胸襟谋略,仿佛深不可测。京中的事也已传到了军中这些高层将领耳中,其他武将有没有多想他不知道,但是依他所见,摄政王和太后两分朝堂的格局绝不是终结,反而这位七殿下,或许才是压轴人物。 所以戚飞虎也在观察,也想一探这位的深浅究竟。此次看似是小辈之间争意气,但要凭着程寅战胜张巨,可并非易事,端看“为将者”的本事。 场中,戚炎已经迫不及待,叫嚣了起来:“七殿下,这可是你提的找帮手,别怪我的帮手太厉害!哈哈哈哈。” 戚飞虎:“……”现在更想把这个不知好歹、仗势欺人的孽子再打一顿。 “那是自然,我从不耍赖。”封离负手而立,风姿卓然。 戚炎摩拳擦掌,上前一步道:“那就不必废话了!赶紧的,开始吧!” “今日既有了见证,规矩还是要说清楚的,咱们之前说好的,三局两胜各凭本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七殿下和程寅这细胳膊细腿的,别被打得跪地求饶就好。” 旁边有围观的将士跟着笑起来,仗的就是一个法不责众。 封离不以为意,放狠话的他见得多了,能从他手上讨着便宜的还没几个。他如此风度,倒令前排那些跟着嘲笑的人停了下来,仿佛他们自己更像笑话似的。 “这第二,你我可以从旁协助,也可以不出手,端看各自。” “好。”戚炎干脆应下,“来!说好了,愿赌服输,输的人要听赢的人差遣。” “一言为定。” 张巨上前,拱手一礼,道:“我不想伤人,点到为止。” “张将军高义。”程寅还礼。 封离与程寅耳语:“第一局必输,你尽量拖延,不必过多正面迎击,引张巨多出招,我先看看他的路数。” 程寅对封离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他心性豁达,听封离说必输也能接受,点了点头。 两方对战,程寅选了长枪,张巨用的还是他的双锤。其实程寅的刀法和枪法都不错,但应对张巨,使刀更难占到优势,枪长锤短,倒是有些余地。 程寅别看年纪小,苦功是下了的,一出手便如游龙惊凤,挥洒意气。军中尚武,见他枪出如虹,当即纷纷叫起好来。可很快,喝倒彩的人便多了起来。 张巨的双锤威猛,有劈山裂海之势,袭来的带起的罡风都令人难以招架。程寅记着封离的交待,且战且退,不断迂回,场面上自然就不好看了起来。有人笑他怂,他倒是不骄不躁,目光都未变半点,全神贯注在这场比试里。 兵卒中有人嘲笑,将领们倒是看出了些门道,戚飞虎看了看自己在一旁吆喝得厉害的儿子,又看看场中沉稳有度的程寅,恨不得一声长叹。 “程文骥养了个好儿子,这才十六岁,竟如此沉得住气,将来必是一员大将!” 旁边的将领接话道:“虎父无犬子。” 戚飞虎瞥他一眼,怀疑他是在故意嘲讽,他这个柱国大将军,不就生了个咋咋呼呼的狗儿子?! 饶是程寅心性沉稳,亦是难掩颓势,终究败下阵来。败了他亦不气馁,一双眼晶亮,带着蓬勃战意跑回了封离身边。 “殿下,我尽力了,您说,接下来要怎么赢?” “你就这么相信我能让你赢?”封离笑着反问。 “那是当然!” 封离正要与他细讲,对面戚炎就先上前说:“别说我欺负人,张巨的厉害你们也见识了,接下来我不出手,七殿下你随意。” 骄矜自傲,掉以轻心。 封离答道:“好,你不出手,我却是要助阵的,毕竟张将军如此剽悍,程寅一人难以致胜。” “致胜?”戚炎像是听了什么大笑话,兀自笑了会说,“好好好,我敬殿下你直率!”可那轻蔑的语调,却仍是没把封离放在眼里。 封离懒得理他,和程寅说起正事来。 “张巨下盘极稳,又力大无穷,所谓一力降十会,看起来难于攻破,但方才我观他对战,发觉她有几个小习惯可以做文章。”封离以手示意,点给程寅看,“一是他旋身出击时习惯向右,你若也向右,正可避开并反击。二是他使双锤主要靠臂肘发力,手腕不够灵活,这是他一处弱点,接下来我会配合你出击。” “他受身形所限,移动不够灵活,过分依赖力气。可这力气没有使不完的,你用长枪,是以小搏大,以近搏远,对付他,一要使快枪,令他应接不暇,二要多用拨、搭、刺法,少拦、缠,他双锤袭来时,以身法躲避,尽快耗空他的力气。” 程寅听完,那双晶亮的眼睛更是闪出了光来,他连连点头,不停应是。 封离环顾四周,说:“天色已暗,点起了火把,把你那枪上红缨拆了。” “这是为何?”程寅不解。 “你这柄枪的枪刃乃玄铁所制,枪身的白蜡木又上了黑漆,做出这通体漆黑的模样难道只有好看一途?”封离令他看四周,“火把照亮怎比得上白昼,你这黑枪使快了,令人难以捕捉,拖着红缨那就是给人指路。” “殿下所言极是!” 程寅说着,吭哧吭哧便把那红缨扯了下来,扯完问封离:“殿下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你不必想着配合我,我亦不会上场要你保护,你打你的就是。” “啊?”程寅没明白,这要怎么助战?但他想不明白的并不纠缠,应了声是,便上去开打这第二场。 方才他扯枪上红缨,已令围观将士不解,如今看他输了一场反而越发精神,更是迷惑。算了,比武,看就是了,打了就有结果! 第一场比试开始,这回程寅一上场便大为不同。他一手长枪劲力饱满,步活身灵,出枪时迅疾如风、锐不可当,一改之前且战且退的打法。张巨的出招时而被他预判,好几次落了空。 戚炎看得有些着急,在旁边又喊又叫。就在这时,封离动了。 他身形未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便是这样,也引得众人竞相观看,都要看他拿出了什么武器。 “不会是袖箭吧?那可是会伤人的。”戚飞虎旁边的将领说,眉头都蹙了起来。 这时,封离抬起手,他那“武器”顿时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不是什么袖箭,那是一柄弹弓。在场的大概只有程寅认得,只有他知道这弹弓的厉害,毕竟当初,殿下可是拿这弹弓打过北梁吴王赫连重锦。 当初他显得奢靡无度,以宝珠为弹丸,如今却提前命人磨好了石子,他亲自挑选的石材,软硬皆由,且看他要用来打谁。 封离弹弓一拉,全场哗然,就连戚飞虎的眉毛也弹个不停。封离自是不在意,他连瞄准都显得那般随意,就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手中石子已飞旋而出,砰一声正中张巨颈侧。 那是一条麻筋,击中的刹那,张巨右手一松,铁锤轰然落地,程寅瞅准时机,长枪一挑,正中他的手腕,打得他身形歪斜,往一边侧去。 “好!”戚飞虎叫好的声音很是突兀,没办法,很多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场上战局已逆转。 戚飞虎发现只有他自己喝彩,硬着头皮呵斥旁边人:“不会看你还不会叫好?!” “好!” “厉害!” 一时场中热闹起来,好歹缓解了大将军的尴尬。 场上比斗还在继续,封离又出手两次,张巨明显落了下风,很快输了这第二场。 戚炎已是面红耳赤,那双脚都要控制不住冲上场去。 就在这时,封离施施然拱手,道:“小将军可不要耍赖,你已说过今日不出手。” 戚炎气结,恨恨跺脚又无奈,拉着张巨开小会去了。 他的声音半点不知收敛,封离远远听见他说:“巨哥,你可不能输啊,不然我要给他当孙子了!” 程寅顺着封离的眼神看过去,狡黠笑道:“殿下的眼光总是这么老辣,戚家这小子还知道叫哥,确实还有救。” 封离随口答他:“见的人多了,自然就会看人,你学着点吧。” 程寅方才还因为赢了一场兴冲冲,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殿下见的人多了,自然是在北梁见的,为何会看人,还不是迫于生存不得不察言观色。 “殿下!第三场我一定赢下来!”程寅突然大声,一把握住了封离的小臂,把他吓了一跳。 就在程寅以为七殿下也一定会感动于他的忠心时,封离满脑子都是周昭宁走前那番“深刻”的交待,不要和其他人太过亲近…… 封离下意识反应,赶紧把程寅的手甩了下来。 “别闹,别碰我。” 程寅受伤了,很难过,殿下竟然嫌弃他,该不会是想收新小弟,所以觉得他不重要了吧! 带着这个心思,程寅第三场打得更加卖力,一杆玄铁长枪舞得虎虎生威。封离和他配合无间,不过是一柄弹弓,应是让他凭借独到精深的眼力,数次扰敌、助攻,直至帮程寅取得胜利。 戚飞虎在一旁看得唏嘘不已,这哪里是小辈之间的斗气,其中七殿下对他那傻儿子的心理博弈,进退得宜的战术,对战局精准无匹的掌控,都令人叹为观止。听说七殿下自身武功不济,可他的眼光如此独到,比武功本身要更为有用,正是将帅必备的才能。 “戚炎,你可服气?”封离的声音依旧平稳,胜不骄败不馁,只是最后上挑的语气,还带着些少年意气。 戚炎梗着脖子,驳道:“我不服!” “那你是愿赌不服输?”封离反问,“挺没风度,不像个男人。” “你才不像个男人,你拿个弹弓耍赖!” “拿个弹弓就耍赖,那我要是开弓搭箭呢?” 戚炎还待说什么逞口舌之快,哪知道封离突然喊道:“程寅,把这个耍无赖的小霸王吊起来,好好教训!” 戚炎哪知道封离这人先礼后兵的耐性已到了限度,顿时被追得满场乱跑,每跑到一圈,便被他爹伸脚一绊,一个狗吃屎就摔趴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 看热闹的看完了,士兵们自觉回营,戚飞虎上前和封离打招呼。他想道谢,感谢封离替他管教逆子,却又不愿矮了身段,想来想去说出来一句:“王爷今日来信,托我问您,您寄给他的信呢?” 封离转头,一双眼眨巴眨巴,目瞪口呆。这无耻贼王,怎还真跟戚飞虎说这种事,他到底要脸不要?! 第84章 融入(2) 那天晚上, 程寅把戚炎捆了,声称要教训他不守承诺。封离就着戚炎的求饶声,在大帐中写信, 笔杆子都要咬成絮,却没有下笔一个字,焦头烂额。 他也不是真就不愿意给周昭宁写点只言片语,关键是他不知道写什么。军中往来信报, 足以知道他的近况,自己无非是养伤,没甚好说的。说点任何其他的, 他都觉得怪怪的。 想来想去,最后封离整张纸就写了一行字:见字如晤, 闭嘴吧你。 他想象了一下周昭宁见到这行字时候的表情, 自言自语:“让你不要脸, 气不死你。” 嘴上这么说,可他眼前浮现的画面,却是周昭宁无奈又纵容的笑。 封离赶紧把信封装, 免得再乱想出些什么来。 这封信送出之后,封离便也忙碌了起来,因着他和戚炎比武之事, 戚飞虎对他刮目相看, 议事时若他未到,会主动叫他, 也会不时问他的意见。 第71章 他身体恢复状况较好,能骑马后, 便时常带着程寅和护卫出营察看周边地形。每每这时,他会将戚炎也带上, 戚炎迫于他爹和程寅的双重压力不敢反抗,只得跟着。 有天他们跑出大营足有百里,封离令大家原地整队,自己在山坡上远眺。戚炎很不理解,翻着白眼问他:“你跑马非要跑这么远?在大营附近不能跑?” 封离不答,反而问他:“知道这是什么山吗?” 戚炎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 “你看过舆图、沙盘,方才行进的方向也知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山?”封离蹙眉,说,“你昨日和张巨说,以后让他做你的副将……就这个水平,还想要副将?” “你!”戚炎无法反驳,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看着封离干瞪眼。 封离说完便不再理他,而是和程寅指点其地形来。戚炎在一旁想听不见都不行,听着听着便听了进去。封离就这么站在山顶上看一看,就连何处埋伏、如何布防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天回营路上戚炎便不怎么说话了,还偷偷问亲兵那山到底叫什么,然后他就记住了,那是建州和滁州交界的溪春山。 当晚,封离私下面见戚飞虎,两人密谈近一个时辰。 戚飞虎当场写了密折,两人共同用印,八百里加急送入京中。 而他寄给周昭宁的信,过了不少日子才有回音,是跟随最新的军报一起来的。这一次滁州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戚飞虎将写着“七殿下亲启”的信件送到封离手中,同时和他通了消息:“那五万大军是一石二鸟,不仅准备扶江会师再南下,还是为了阻挡大军进程。王爷到滁州州府时,府城已被梁军攻占。” 封离手里拿着周昭宁给他的信,一时未语。他们不在前方,除了配合,只能相信周昭宁。 半晌,戚飞虎说:“您高瞻远瞩,此番定能占得先机。” 两人没有深谈,戚飞虎告辞,封离这才拆信。 他写给周昭宁的信简短,周昭宁的回信也没长到哪去。那信明显是匆匆写就,下笔时略微潦草,收笔时笔锋才平和下来。 【阿离,见字如晤,然如今见面亦无暇多顾。听闻伤已大好,但滁州局势复杂,望暂留在大营以作策应。思君,念君,盼君复信。】 周昭宁的字铁画银钩,可写到“思君,念君”,却圆融柔韧,封离看着那几个字,似能瞥见他下笔时的满腔柔情。这人真是妖孽,无处不撩拨。之前他那一院子的“二十八星宿”姬妾,定不是摆设,若不是拿谁练过,哪能这般熟稔? 征战在外的摄政王还不知道自己天降一口大锅,阿尔哈图的三十万大军陈兵滁州府城,他和阿尔哈图正打得十分焦灼。 滁州州府是大禹北境最重要的堡垒之一,易守难攻。阿尔哈图不惜代价,先一步拿下城池,便是为了逆转攻守之势,如今啃硬骨头的成了周昭宁。而且城中官吏、兵将、百姓,皆成了他要挟的筹码,那城墙上日日有俘虏被押上去,在禹军攻城时斩首。 州府战况僵持,北军大营立刻向扶江城增兵,原本是调兵六万,如今增兵两万,加大攻势,誓要夺回扶江城。 就在这时,阿尔哈图化整为零,派赫连重锦的偏师往西南攻打望城。待禹军斥候发现时,赫连重锦已整军完毕,十万人马往望城奔袭。 周昭宁命贺蠡率军追击,做好回援北军大营的准备。 赫连重锦带走的都是精骑,行动迅疾,在贺蠡追上之前,他已兵至望城。望城并非军事重镇,防守能力有效,再加上前有大军在州府拦阻,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突袭,没有抵抗多久便被梁军攻占。 贺蠡赶到时,赫连重锦屠城一日夜,只留给他一座空城。望着满目疮痍、尸山血海,贺蠡留了一部分人手搜寻幸存的百姓和驻军,自己则率军南下,回援大营。 “还真被王爷猜中了,梁军便是瞄准了要打我北军大营。” 他的副将忧思重重,说:“如今大营怕是只剩五六万人,危险得很。” “是啊,过了溪春山,便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 而这时,北军大营中已得到赫连重锦屠城的消息,戚飞虎立刻召集众将商议。 不待其他人说什么,封离当先起身道:“赫连重锦必会突袭大营,若不先发制人,届时我们将陷入被动。他领偏师十万,现在至少还有九万大军,我们大营不过六万人不到。” “殿下莫要纸上谈兵,怎知他定会来攻?”一人反驳道。 “望城乃是东西通商之地,尤为富庶,若不是有更大的目标,赫连重锦怎会弃城而走?而这最近的大目标,可不就是北军大营?若是擒拿下北军统帅柱国大将军,是何等功业,必震慑整个大禹。” “大将军可是他想擒拿就擒拿的?” 那人还想说些什么,封离目光一寒,他后颈发凉,话都堵了回去。曾统领镇北军的武安侯封离,收拾过的军中刺头不知凡几,过去是他收敛,一旦放开来,那身气势比之周昭宁亦不遑多让。 戚飞虎看向封离,问:“殿下有何良策?” “溪春山前设伏,奇袭梁军。”封离拱手一礼,“此战,封离请命前往。请大将军调拨两万人马,我定叫赫连重锦有来无回。” “两万人?” “殿下去?” “殿下带过兵吗?” 大帐中一时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封离岿然而立,目色坚毅,稳如磐石。 “殿下可知,若殿下失手被擒,那便比抓了一个柱国将军还要危险。”戚飞虎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眉头紧蹙,问道。 “知道。所以我只是请命前往,统军者另有其人,我从旁协助即可。” 戚飞虎神色不见半点放松,只要上了战场,便不是统帅,一样危险。若七殿下出了什么事,以他这些时日的见闻,摄政王只怕要活剥了他的皮…… 大将军沉思片刻,想到更多的却是封离的才略。这些时日多番议事,数次献策,皆能看出其熟知军事,用兵奇诡,绝非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 想到这,他还是冒着风险问出了口:“统军者你有何提议?” 在场只有六人,围聚沙盘,封离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其中一人脸上。 “陈舟将军,可愿与离同往?” 宣威将军陈舟,此人久经战场又善于吸取经验,戚飞虎一下便明白了封离选择他的原因。在场几人,只有陈舟,是最能平和地听取他建议的人。军师若不得主将信任,那这军师便毫无意义。 陈舟亦只局势,二话不说便领了军令。可待其他将领离开后,他又单独问封离破敌之策,确认两万人够不够用,可见他仔细。 “就是要以少打多,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 封离成竹在胸,他之前已亲自查看过溪春山的地形,以少胜多又是他的强项,半点不惧。 议定,两万人马立刻整军。 令封离没想到的是,这段时间不情不愿跟着他的戚炎,经主动请命参战。他先是去问了他爹,结果大将军戚飞虎说,他现在是七殿下的跟班,让他不必问自己。戚炎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来问封离。 封离上下打量他,问:“你为何想去?两万人突袭对方九万人,很可能有去无回。” 戚炎撇撇嘴:“知道。” “你要增长战场经验,自然有的是机会,不必争这一回。” “我就是想去。” 封离沉默,戚炎以为他要拒绝,忙说:“我身手也就比程寅差一点,我能杀梁狗。再说了,我爹说了,就算我死了,也要保护你,不能让你死在溪春山,我愿意去给你当护卫。” 封离不禁笑了起来,好一会才说:“倒是不用你誓死护卫,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听从调遣,不得有丝毫迟疑,可能做到?” “能!” 就此,戚飞虎答应的两万人马正式开拔,封离的马跟在陈舟之后,他穿一身轻甲,身后是程寅和戚炎。想到上次见赫连重锦的一切,封离不由得握紧了手中青罡,此役,他定要和赫连重锦彻底分个胜负。 第85章 大战(1) 溪春山横跨东西, 内部地形复杂,是望城往建州必经的一处险地。 封离和主将陈舟立于山上,封离将早已绘好的溪春山地图递给他看。这图不是匠人所绘, 而是上回封离实地察看之后亲手绘制,其上不仅标注有溪春山内的大小路径,更将可以布兵的点一一圈注。 “梁军斥候先行,哪怕之前不明, 赫连重锦也会注意到,此处山谷是最容易被伏击的地点。”封离配合地图,又指了实地的位置, 和陈舟说道。 陈舟看向他,问:“确实是最佳地点, 难道殿下不准备在此设伏?” 封离摇头:“要设, 但主要目的反而不是伏击, 首先是要令梁军分兵。要过山谷,队形会被拉得极长,在此处斩断, 可分而击之。” 封离将自己的歼敌之策细细说来,陈舟叹服,一道道军令颁下去, 这支两万人的军队快速运转起来。 说到最后, 封离说:“要全歼敌军是不太可能的,那要尽可能打击敌军士气, 将这支队伍打散,我们最好的突破口便是领兵的主将, 北梁吴王赫连重锦。这最后一处布置,我来领兵。” 封离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最重要却危险性最小的任务, 已是充分权衡了他现在的身手和身份,陈舟亦无话可说。本以为他不过弱冠之龄,多少会冒进,甚至好大喜功,没想到竟如此沉稳老练。 光是这一番布置,就让他不禁感慨,有些人大概是天降兵神,只能唏嘘赞叹。 两日后,梁军斥候至溪春山地界,禹军则已大半埋伏起来,只留少部分兵士在纵深山谷上方搬运滚石等物。那身影,远远便能看到,斥候立刻回报。 “前面山谷有埋伏,有士兵在搬运滚石、火油等物。” 程寅、戚炎都被安排在前军,他们趴伏在草丛中,眼看着梁军斥候折返,知道大战在即,两人皆是热血沸腾。戚炎兴奋地推了下程寅,程寅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才想起来他们还是两看两相厌的状态,翻着白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程寅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他伏地听马蹄声去了。 斥候的马蹄声远去之后,不久,便有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这次不是一队小骑,听来至少有万人之数。程寅心中一紧,果然让殿下猜中了,赫连重锦竟然一知道有埋伏就分兵。那这分出来趟雷的,便基本是送死,此人当真残酷。 封离高估了赫连重锦一些,他的十万偏师如今并没有九万,只剩下不足八万人。斥候回报前方有埋伏,他便分兵一万先行,这分出去的以伤兵和布兵为主。 这一万人以为自己必死,没想到他们到了山谷,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军令不得不从是一回事,但放在自己身上,谁也不想看。眼看着未中埋伏,这帮人几乎是重新燃起了斗志,一个劲加快脚步便往前走。 封离立于上方,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旁边是北军大营第一神射手俞骋。俞骋低声赞叹:“殿下不过安排了几块石头一队人,便让梁军分兵一万,厉害!” 封离不置可否,仗还没打赢,夸这些没用。眼看着梁军先遣队过了山谷,进入他安排的后军攻击范围,后军继续埋伏纹丝不动,任由他们继续往前。直至他们过了后军的伏击范围,后军才强势扑出,一时满山旌旗和呐喊,震耳欲聋。 禹军举起刀剑,和同袍相击做刀兵之声,口中喊杀声震天,却只是衔尾追击,将那一万梁军吓得往南奔逃,他们便转身折返回到埋伏地点。 这刀兵声、喊杀声,从山谷传出去,程寅和戚炎听着差点笑出来。戚炎刚才还记仇,现在又忍不住和程寅调侃:“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一场大战呢。” “殿下神机妙算。” “嗤,你就知道拍他马屁。”说完,戚炎被程寅凉凉瞥了一眼,又讪讪地说,“行,他厉害行了吧。” “无需你夸赞,殿下确实神机妙算。不费一兵一卒,令梁军分兵一万,这一万人南下便会遇到大营主力,已是军功簿上的人头数。” “是是是,别说了,闭嘴吧你,还没打完就战后复盘?” 程寅这回被他堵了回去,也悻悻熄声,两人这才把注意力拉回战局。 梁军听到这一番打杀声,以为埋伏已被迫,很快,先锋骑兵便开始冲击,往山谷狂奔而去。 大地震动,趴伏在地的前军身体震颤,精神却亢奋,一一握紧了手中兵器。程寅远远看到赫连重锦立于队列之前,他身上披风飞扬,马速很快,从程寅的视线中闪过。 赫连重锦误以为他的先遣队已引出禹军的埋伏,以为自己是那在后的黄雀,急着去打这个后手,殊不知骑兵跑得越快,与步兵脱节越严重,便更是正中封离下怀。 梁军先锋队冲入山谷,发现山谷内一片平静,毫无打斗痕迹时,已是来不及。先锋官大喊:“快撤,不对劲,有诈!有诈!” 可马跑起来了,前面的骤然停住转身,后面的根本来不及反应,竟撞到了一处。加上他们对溪春山地形的了解粗浅,斥候在远方看不真切,以为伏击点还在更开阔的前方,却不知他们已进入了封离选定的伏击圈。 就在梁军先锋官喊出口的瞬间,山上滚石、火油齐下,瞬间堵住了他们后退的道路,将他们的前军和后军彻底分割。 赫连重锦眉心一蹙,当机立断:“冲阵!”为今之计,唯有先往前冲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山侧缓坡之上,突然箭阵齐发,全对准被困山谷的梁军。 这箭阵连发三波,既是杀敌,更是封离事先约定的信号,禹军的前军见信号,便对梁军的步兵发起进攻。 程寅当先跃起,高举手中玄铁长枪,大喊:“北梁吴王已死,杀!!!” “吴王已死,杀!!!”前军齐声大喊,如猛虎下山,往梁军冲杀而去。 刚才的箭阵有目共睹,梁军都知道他们的主将陷入伏击,不管步兵营的将官如何呵斥,禹军的喊声已令他们军心大乱。 第72章 封离将兵不厌诈耍得炉火纯青,分了一些负责后勤的散兵在山中专门打旗,明明前军不过一万人,旗帜一打,大鼓一敲,仿佛漫山遍野都是禹军。梁军见不到主将的旗帜,得不到主将的将令,剩下的只有惶恐。 对此,封离曾言:“赫连重锦的身份是便利,亦是痛点,按北梁军规,皇子死在战场上,跟随他的都有罪,他们回到梁都,等待他们的也是为奴为婢的命运。因此只要我们喊出吴王已死,这些被误导的梁军便会军心大乱,不少士兵甚至可能结队逃窜,另谋出路。” 谷外打了起来,谷中梁军被三轮箭阵打得阵脚大乱,死伤不少,但退路被阻,只能继续冲阵。这时,山顶上令旗变幻,封离安排的后军发起了第一轮攻势。梁军骑兵往南冲杀试图冲出山谷,而路上等待他们的是拒马、陷阱和砍马刀。 长棍大刀,专砍马腿,就用来对付这些悍勇的北部骑兵。 山腹之中,有一天然洞穴,封离此次将兵力几乎全分给了前军和后军,中军只有弓弩手。大部分弓弩手安排在山侧缓坡,负责先前的箭阵,剩下的如俞骋之类的神箭手六人,加上他自己,七个人等在这洞穴内。 他们在这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射杀梁军主将。 下方,梁军骑兵冲击手持砍马刀的禹军,大禹男儿威武不屈,他们都知道身后是千里沃土,若是将这些狼骑放过去,遭难的便将是他们的同胞,所以即便是死,也要多砍杀一个梁兵。 上方,封离秀眉如刀,聚起无边杀意。他眸光极冷,面容沉静,开弓搭箭,瞄准了被护在队伍中的赫连重锦。他身边一字排开六名神箭手,都是和他一样动作。 此番他们的任务极为重要,每个人的箭上做了独一无二的标识,就是为了区分军功归属。心急的先发箭,被赫连重锦的副将一刀荡开箭矢,反而暴露了他们的存在。 赫连重锦抬头望向箭来的方向,他被封离刺瞎的右眼无遮无挡,脸上的伤口也落了疤,令他原本俊美的容貌变得凶悍狠戾。当他看清洞口站着的人是谁,他几乎毫不犹豫便反手拿弓搭箭。 可蓄势待发的封离怎会给他这个机会,电光火石间,俞骋发箭的那一刻,封离的箭也裹着雷霆之怒疾射而出。他看准了俞骋的箭路,以战友为助力,这两箭,赫连重锦必然只能躲开一箭。 甚至射出这一箭后,封离便放下了手中的映日弓,他就这么站在那,已是胜券在握的姿态。他眼看着赫连重锦躲开了俞骋那一箭,被他的箭正中胸口。 赫连重锦倒下时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封离再次搭弓,对准的是他的副将,仿佛他的败落并不值得他多给一点目光。 “殿下!”他听到他身旁的将士在大喊,可心脏破裂,他只能不停吐血,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副将不愿放弃他,将他捞上自己的马试图冲阵,眼看着就要冲出山谷,身后有箭矢追来,他身中数箭,摔落马下。 梁军骑兵冲到了开阔处,但随着主副将身死,已是方寸大乱,而迎接他们的不是生路,而是禹军的正面拦截。张巨为先锋,禹军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士气如虹,将梁军冲得更是七零八落。 封离看着山下战局,收起映日弓,道:“诸位箭手,接下来随我冲杀梁军,如何?” “是!唯殿下马首是瞻!” 七人下了山去,跟大军一同,冲入敌阵。陈舟猝不及防,没捞住这位祖宗,眼睁睁看着他拔剑冲了上去,急得一头汗。他还不能喊,不然这位就是梁军的活靶子! 封离满腔蓬勃战意,唯有战,才能平息。一个不懂得收刀的人永远做不了将军,但一个拿不起刀的人,做了将军亦有憾恨。 他是镇北军统帅,平定北疆的大晋战神,他设想过无数次死亡,都该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又或者归隐田园平静终老,可最后他却死在了朝堂的阴谋诡计里,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全无体面。 他来到大禹近一年,死在京郊那片竹林里近一年,这些时日被他刻意无视的压抑、愤懑、不得志,随着他手中剑势终于发泄了出来。 陈舟急急追上张巨,令他立刻去保护封离。张巨顺势一转,一锤击碎身侧梁军的颅骨,接着便遇神杀神,往封离的方向杀将过去。 以少胜多,再有计谋,少数方也必定死伤无算,封离身处战局,一面配合张巨斩杀敌人,一面估算局势。待到对方死伤过半,他扬声大喊:“降者,不杀!” 他身旁以张巨为首的将士立刻跟着喊起来:“降者,不杀!” 梁军本就群龙无首,听到口号立刻便有人投降,接着便如镰刀下的麦秆,一片片跪了下去。 封离下马,张巨和俞骋跟上。封离记得位置,他径直走到赫连重锦的尸首前,在地上随手捡了一把长刀,手起刀落,霍地砍下了赫连重锦的头颅。 鲜血飞溅,在他的轻甲上又添血痕。只见他抓住赫连重锦的发髻,将他的人头高高举了起来。 “大禹万岁!” 禹军大受鼓舞,齐声高喊,溪春山一片沸腾。 陈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挑眉,他真没想到,七殿下竟如此……勇武。 初上战场便悍勇无惧,射杀敌将、斩下头颅,血染长刀。他的功夫确实根基薄弱,但招式、眼力,却十分出众。这比之他的战术,确实不算什么,但显露出的心性,只要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当真天生战将! 此战,禹军以少胜多,歼敌四万余,俘虏三万,大胜回营。 路上,程寅和戚炎已是浑身染血,却是双目灼灼策马而来。他们追上封离的马,程寅第一眼便落在他马鞍上挂着的布袋子上,急不可耐地问:“这便是赫连重锦的狗头?!” 封离大笑,取下那布袋扔给他。 程寅忙打开来看,戚炎亦凑上去,两人把这人头看了个里里外外。 “狗贼!可算是死了!” “我说过,来日必杀之。” 程寅侧目,只见马上的封离仍是那副闲适的姿态,可他面上笑容意气扬扬,眸色坚毅,远胜往昔。 “殿下……” “何事?” 程寅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就是高兴,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戚炎拿手肘撞他,低声说:“你怎么了,跟个小娘子似的,矫情上了?” 程寅气结,一鞭子甩在他的马臀上,马儿突然奔跑,差点把戚炎甩了下来。 “程寅!你个王八羔子!”戚炎的骂声传出老远。 “哈哈哈哈。”将领们大笑起来,将骂声都盖了过去。 第86章 大战(2) 封离大胜而归, 柱国大将军戚飞虎亲自出迎。北军大营中,强敌来袭的危机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胜的喜悦, 封离甚至在几位将领脸上看到了遗憾。 当然遗憾,有的人遗憾于没能亲历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有的人遗憾于和这显赫战功擦肩而过,怎么当时七殿下就没看上他们呢? 至此已经没有人再怀疑七殿下的本事, 只要看陈舟的脸色便知。而且他们和陈舟同袍多年,若是他有这样的水平,早已升大将军了, 怎么会还是个宣威将军。所以众人看向封离的眼神也已不同以往,等到庆功宴上, 听陈舟和他的部下们说完此战经过, 北军大营中有一个算一个, 看封离的眼神都带上了崇敬。 说来也巧,贺蠡率部回援,没赶上溪春山一战, 却恰恰赶上了庆功宴。 宴席刚开,篝火燃起,众将载酒欢歌, 就有士兵来报:“贺将军率部回来了, 已至营门外。” 戚飞虎起身,道:“走, 看看去。” 这下酒也不喝了,一帮人呼啦啦往营门外去, 反倒把贺蠡吓了一跳。 他经过溪春山时,溪春山只剩打扫战场的兵卒, 问了战况他便抓紧往大营赶,他主要是听说七殿下上了战场,所以关心七殿下的安危,没想到回来是这么个阵仗。 “老贺,你怎么回来了?”陈舟率先问道。 “参见七殿下,参见大将军。”贺蠡先下马行礼,目光在封离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没事才放心。他答道:“阿尔哈图分兵,王爷命我率部回援,听说你们今日胜了,那北梁吴王现在驻扎何处?” 一听他这话,众将哄堂大笑,把贺蠡笑得都糊涂了。 最后还是程寅这个小辈不好意思,开口解释道:“贺将军,那赫连重锦无须驻扎了,他的人头就在营中,他的三万残部已降,也关在俘虏营呢!” “什么?!”贺蠡大惊。陈舟上前,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里走:“走走走,你赶路辛苦,边喝边说。” 这一夜热闹,众将轮番给封离敬酒,他却没怎么喝,谁一催,他便拿周昭宁来做挡箭牌。 “我酒量浅,王爷要是知道你们灌我酒,回头你们就等着吃排揎吧。” 他不喝,众将便去灌陈舟、张巨、程寅、戚炎几个,其他人还好,程寅被封离眼神示意,大早便装醉倒下了。 是夜,程寅借着月光摸进中军大帐,果然,七殿下没睡,正在等他。封离神色有些凝重,手中握着那柄青罡,看着舆图正思考什么。 “殿下,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办?” “你去把赫连重锦的人头取来,换一身小卒装扮,我们趁夜北上。” “这……”程寅有些迟疑,若是命他一人北上,他绝无二话,但是他和殿下两个人……他担心封离的安危。 “王爷和梁军对峙,原本是僵持,赫连重锦南下,对他来说是攻下滁州州府的机会,可他因为担忧……北军大营,将贺蠡遣回,这当中的变数便多了起来。大军回师缓慢,但你我二人快马北上,一日可至,我要去帮他。” “殿下,我程寅以身涉险没什么,但是殿下不能。” “赫连重锦的大军刚刚落败,消息绝没有这么快传到阿尔哈图和扶江城处,此时便是最安全的时候。我已写好信给大将军,接下来如何布局,我都有建言。再说,我会傻到去送人头?我又不是赫连重锦。” 程寅:“……”突然被说服了怎么回事。 “速速去办。” “是!”程寅一礼,转身出帐去取赫连重锦的人头。 像这般重要的战利品,通常是有用处的,因此与一般人头的处置不同,要仔细硝制,保其不腐。一般的人头或埋或焚,或垒筑京观震慑敌军,倒是没这么讲究。 程寅将人头取回,和封离换上兵卒衣饰,牵上两匹快马。从牵马到出营,凭着封离他自己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 这一夜,月色亦是怜人,照亮他们前行之路。 第二日清晨,明福拿着大帐中封离留下的信,火急火燎地求见大将军。戚飞虎酒醉未醒,好一会才被亲兵叫醒。召见明福时,他还不甚清明,一听他说七殿下留书出走,吓得瞬间清醒了过来。 “殿下只留书一封,写的是您的名字,小的不敢擅自拆阅。”明福将书信呈上。 戚飞虎急忙打开来看,那上头除了交待去处,讲的全是接下来的战术布兵。 封离建议,由贺蠡领兵支援扶江城,这一路贺蠡的部众由北向南,一路连赫连重锦的影子都没摸到,反而是他们这个被支援的北军大营大胜赫连重锦。一仗未打,无功而返,最伤士气。而扶江城久攻不下,不宜久耗,此时增兵,一举拿下扶江城,再北进最宜。 封离还在信中问,可敢让戚炎涉险。 “若以戚炎代先帝皇七子之名,与贺蠡同往扶江,此等大功在前,据守扶江的梁军必会报与阿尔哈图,届时不管阿尔哈图如何应对,我军皆手握先机。此,二破滁州之僵局。” “另,我与大将军奏请京中之事,望大将军继续催请,若有消息,便传信与我,只需写颍州二字即可。” 戚飞虎看完,恨恨将那信摔到了榻上。老将军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忍不住骂了声:“少年人,真是……胆大泼天!” 明福看着急得不得了,忙问:“大将军,我家殿下到底去哪了?” “去哪了?”戚飞虎两条花白眉毛倒竖,冷哼一声应道,“去哪了,去找他男人去了!” “啊?殿下去找王爷了?” “可不是!丢下这一营的人不管了!” 明福还想问他们殿下怎么去的,就被不耐烦的戚飞虎轰了出去,只得回去等消息。此时……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等殿下到了王爷那,必会遣人回来报平安的。 此时的封离,已到了滁州地界。马儿不能一直跑,中途他和程寅在驿站换马,顺带用朝食。他们带着八百里加急的信筒,驿丞不敢怠慢,供应得足足的。 封离没吃太多,程寅看在眼里,深觉过去他低估了殿下对王爷的感情。见到王爷分兵,担心滁州战况,不仅是连夜赶去,还急得饭也吃不下……殿下和王爷,当真是伉俪情深! 封离若是知道他怎么想,怕不是要把白眼翻上天去,他只是觉得吃太多了骑快马,颠得难受罢了。 两人停歇片刻,很快又重新上路。可怜他两,一个都没去过滁州,对周昭宁的扎营之地更只是听说了个大概,午时便到了州府附近,找到下午才到了地方。 营门外,岗哨森严,老远便有守卫高喊:“来者何人?” 程寅扬声答道:“北军大营小兵程勇,前来送信!” “可有令牌?” 程寅和封离下马,牵马前行,程寅将腰间令牌递上。那守卫一看,那是块虎头鎏金令牌,一面雕四爪蟠龙,一面刻“建元皇七子令”六个大字。 他第一次见着令牌,分辨不清,但也知道雕龙的绝不简单,当即说:“在这等着,我且去禀报。” 程寅点头应下,封离牵着马,打量这大营。将士整肃,操练不绝,至少目前看着没有大状况,他略略放下心来。 似是近乡情怯,站在这大营外,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封离才觉得心中有些惴惴。他下意识轻拍马身上挂着的盒子,喃喃自语:“我不过来送战利品……” 第73章 可这一切,都在见到周昭宁亲自迎至营门时土崩瓦解。 他第一次见到周昭宁跑起来。他从来都是仪态端方,快步走而仪容不乱,何曾有疾奔而来的时候。而且是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堂堂主帅,从中军大帐中掀帘奔出,目光锁定自己的那一眼起,便一路没有停过。 “阿离……殿下。”他似有千言万语凝在眉间,最后却只喊出这一声。 他身旁的士兵闻言,哪里还猜不到面前这小兵服饰的是谁,立刻跪地请安。 “不必行礼,勿要张扬。”封离叫住他们,迈进了营门。 他不要张扬,周昭宁却不管不顾,一把牵住他的手便带着他往大帐而去。周泉上来替他牵马,他还顾得上吩咐:“把那盒子收好。” 周泉应是,封离已被周昭宁牵入了帐中。帘门落下,谁也不敢近前。 周泉看向还傻站在原地的程寅,很和善地给了指了个方向,提醒道:“程小公子最好还是现在就去找国公爷请罪,否则这陪同殿下单骑北上的罪名,怕不是要挨上几十军棍。” 程寅:“……”周侍卫长这模样,怎么感觉是在幸灾乐祸? 突然,帐中传来打翻东西的声响,吓得程寅把缰绳一扔,马也不管赶紧就跑了。他说呢,周泉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在提醒他不要听墙角呢! 啧啧啧,王爷和殿下小别胜新婚,他应该想到的! 程寅面颊一红,不知道想到什么,一开始只是红了面颊,待胡乱跑到他爹卫国公帐前,已是脖子都红了个透。 第87章 大战(3) 周昭宁见到封离出现在营门外的那一刻, 心就在云端和深渊之间浮沉,有无法压抑的狂喜,也有后怕和担忧。 他所有的忍耐力都在外头耗尽, 在大帐外只牵了他的手,已是克制到了极限。一迈进大帐,便迫不及待地去抱他,非得把他揽进怀里才有实感。 “怎么来的?” 封离的头盔被他摘下来落在地上, 那只手随即落在他颈侧,拇指顶住他下颚逼他抬头。他们太近了,呼吸交缠, 封离有些别扭,心跳得很快。再撞进周昭宁的目光里, 更是不自觉做了个吞咽动作。 周昭宁的目光往下, 轻飘飘地落在他喉结上, 可一落上去,又成了黏腻的糯米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黏住。 “你, 你不是看到了,骑马来的。”封离有些气短。 “这一路,就你和程寅两个人。”周昭宁陈述道。 “很安全, 我伏击了梁军偏师, 战报和赫连重锦的人头都在我马上。歼敌四万,俘虏三万, 这路上没有威胁。” “阿离……我的七殿下,怎么这么厉害。” “那当然……”凝滞的气氛好像突然活络了起来, 封离昂着头,顿时像只骄傲的孔雀, 正要自夸一番,突然意识到刚才周昭宁说了什么。 他话锋一转,反驳道:“什么你的他的,就你会占便宜。” 周昭宁轻笑,凌厉的眉眼有一瞬的柔和,可那只是一瞬,在封离放松警惕时,他猝不及防发难:“既是大胜梁军,你难道不知,被你打成散兵游勇的那些梁军有多危险?两个人上路,只要碰到一队北梁逃兵,就能叫你和程寅命丧当场!更何况你还带着战报和赫连重锦的人头,将你碎尸泄愤亦属寻常。” “贺蠡呢?让他回援是去护你,竟能让你孤身北上,云麾将军不想当了他可以扒下这层皮!” 封离讪讪,试图打断:“那个……” “戚飞虎更是,治军不严!让你和程寅穿两身小卒衣服便混出了大营,他老了干不动了大可以上折请辞!” “那个……” “你便是仗着本王舍不得处置你,就如此肆无忌惮,不将自身安危放在心上。处置不了你,一个程寅好处置得很,先打他一百军棍,再饿他三天,叫他……” 周昭宁话未说完,被封离一把捂了嘴。 “周……王爷,求你了,都是我的错,你找程寅麻烦算什么事?”封离有些急,“我立了大功,这就算是功过相抵,行不行?” 他的掌心贴着周昭宁的口鼻,全是久持缰绳的味道,皮革混合着汗水,绝谈不上好闻,可周昭宁却被他掌心那股热意熏得晃神。 他覆住那只手,将之拿了下来,半晌才又开口:“如此大功,换一个可大可小的错,岂不浪费?不如换一个抵过方式,如何?” “什么方式?” “你先回答我,为何要来?” 封离被他目中深意所摄,偏过头说:“我来送战报和人头啊。” “换个人也能送。” “我就是想显摆,打了胜仗高兴。” “非得跟我当面显摆,才算是显摆到位了?”周昭宁说着笑了,这次封离却不敢放松,总觉得更危险了。而且这话,感觉怎么接都是坑。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讨赏嘛,谁让我是个无官无爵的光头皇子呢。” “阿离,你撒谎的时候爱抿唇,有时候耳朵还会颤,你知道吗?” 封离闻言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有这种毛病。 周昭宁贴近,在他耳边说:“那夜你来前院,彩衣娱夫,耳朵便是这样轻颤……”说着,他一侧头,便将封离轻颤的耳珠含在了唇间。 “啊!”封离一声惊喘,脱口而出。 “你是担忧我,怕分兵回援后,我为阿尔哈图压制,陷入不利。”周昭宁抬起头来,抵着他的额头说,“总说心里没我,怎么连夜北上……怎么任我施为?” 话音未落,周昭宁正面将他抱了起来,接着仰着头便去寻他的唇,狠狠吻住,密丝合缝。 他抱着他往床榻走,路上碰掉了茶盏,撞歪了屏风,也一概不管。 封离意乱,被他压在榻上才反应过来推他。 “哪个小卒穿过的甲衣,阿离都没穿过本王的衣裳,却要去穿别人的。” “不是……就是权宜之计……”封离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抵着他的肩不让他靠近。 周昭宁怎么会纵他,抓住他的手抬起来便压在了头顶,那眼神冷到极致,却又热到极致,薄唇轻启:“脱了。” “你别乱来!我不脱!” “穿着别人的甲衣上本王的床榻,罪加一等。” “你讲不讲道理,是你抱我上来的!”封离急了,腿脚并用挣扎。 可他这样挣,腿贴着周昭宁的腿磨,反而火上浇油。周昭宁心中轻叹,逼自己歇下心思,不能真做了禽兽。他连夜赶来,难道自己回馈他的便是借机占便宜,霸王硬上弓? “脱了去沐浴,捂得臭了闻不到吗?” 封离的动作一下顿住,周昭宁趁势松开对他的压制,牵着他的手拉了起来。 “自己脱,我吩咐人备水。” 说着他便真走了,还顺手把撞歪的屏风摆正,又把掉落的茶盏捡了起来。 封离从屏风的缝隙望见帐门处的背影,气得牙痒痒,这贼王,又吓唬他!仗着身手为所欲为,还拿程寅威胁他,太过分! 封离生气,可他这人不是很记仇,等到泡进温热的澡桶里,周昭宁主动来给他搓背,他就过了劲了。 尤其是,这回周昭宁很有分寸,没有接着搓背做什么,就是正儿八经地给他搓了搓,力道还怪舒服的。封离享受得很,毕竟在背后,他也看不到周昭宁看向他肩背后腰时是什么眼神。 松瘦竹清,亭亭如荷,天下绝艳。 洗沐完,周昭宁回避,他拿起一旁的衣衫来穿才发现端倪。从里到外,全是周昭宁的。 “周昭宁……你给我换一身来。” “这里没备你的,你想穿谁的?” 封离被问住,几次张嘴没答出来。他怎么就没想呢,光顾着赶路了,根本没考虑还有这种问题!可周昭宁的衣服,这还不是新的,是他穿过多次的……封离硬着头皮穿上去,只觉得脸皮发烫。 关键是周昭宁高他不少,这衣服他穿着大了,堪堪拖地,怎么看都不像样。他只得提着衣摆出来去给周昭宁看,说:“你看,这都拖地了。” “已让人去改了,今日先将就一晚。”周昭宁起身,将他的衣裳拉了拉,“这样便不拖地了。” 封离勉强接受。 周昭宁问:“本该设宴为你庆功、接风,但看你今日在营门处的样子,应当不乐意。” “差点忘了正事,你赶紧交待下去,别传我来了。这里和梁军太近,又人多嘴杂,难免走漏风声。这些时日我就在大帐待着,七皇子可不该出现在这。” “噢?”周昭宁问。 封离将自己和戚飞虎留书的内容一说,笑道:“大将军肯定会听,就让戚炎先顶着我的名头吧。” “计策是好计策,就是……” “就是什么?” 周昭宁牵过他的手举起来,说:“方才不少人看到我牵你入帐,又叫水沐浴,你夫君的清誉怎么办?届时人人都说,摄政王北征时收了个小兵暖帐,白日宣……” “你闭嘴!” 封离被他闹了个面红耳赤,原地转圈灌了一大杯冷茶。 “阿离害羞了。你写信时让我闭嘴,见面了还让我闭嘴,莫不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你给老子闭嘴!”封离忿忿,“谁给你暖帐,谁跟你白,白日……你还敢说荤话,你叫大将军催我写信,忒不要脸!” “既是不要脸,为何不能说?更何况我说的是大实话,你想想,外头的兵将,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眼有耳,是不是会这么想?” “那关我什么事?!我乔装打扮来的,是你自己跑来牵我,还攥得死紧,挣都挣不开!”封离没好气。 “是,我的错。你总不肯回应,我才这般,情难自抑。” “姓周的!你够了!我,我,我……我饿了!” 周昭宁开怀大笑,封离自暴自弃往椅子上一摊,破罐子破摔开始点菜:“我要吃烤肉,加油加盐带辣子的。还有馍馍,要烤到外皮微黄内里白嫩的。还有,来壶好酒,昨夜庆功宴我都没喝上。” 为什么没喝上,周昭宁和封离对视一眼,不言而喻,当然是为了连夜赶路,这才没喝上。周昭宁心中熨帖,像有一团火,明光灼灼。 他自无不应,传来酒菜,陪封离小酌。 封离骤然解了酒禁,三杯下肚开始傻笑,烤肉和馍馍只吃了个半饱,已醉醺醺往桌上趴。周昭宁将他扶起来,他便软绵绵地靠进周昭宁怀里,乖觉得很。 有名有份的王妃,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穿着他的衣裳靠在他怀里,还要在他肩上蹭。封离的身形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清隽、挺拔,又秀气,精致的眉眼染了绯色,呼出的每一口酒气都是最好的催/情剂。 “你就是故意来折腾我的,嗯?”周昭宁低声询问,无人应答,只消散在探入营帐的微风里。 第88章 大战(4) 对着个不省人事的醉鬼, 便是浑身热血往下冲,周昭宁也没法做出什么事来。有人说他狂妄,说他跋扈, 可他刻在骨子里的修养不容许他趁人之危。最后只是在为封离解衣就寝时,情难自抑地啃了他的手腕一口。 说是啃,便真的是,齿关咬住一截皓腕, 厮磨着拉出一线红痕。 他呼吸深重,两指掐住封离的唇,无奈叹惋:“但凡你今日少喝一杯, 都逃不过这场收拾。” 他嘴上说得狠,心里想的却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在这简陋的军帐中挨欺负。若是哭了被外头守卫听见, 岂不是气得要杀人。 他欠他的洞房花烛夜, 怎么也不该如此草率。 第74章 “唉……”周昭宁起身,去屏风外处理军务,喃喃自语, “业债难逃啊。” 翌日,封离是被大帐中议事的声音吵醒的,他隐隐约约听到“王爷”两个字, 半梦半醒间意识到自己来了滁州大营。 “周昭宁……”还迷糊着, 他唤了一声。 屏风外,议事的声音为之一静, 所有将领都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瞥向摄政王。他们也没想到,昨日军中传言, 王爷收了个小卒暖帐竟是真的,难怪今日议事让大家小声些。可是这小兵也太胆大了, 竟然直呼摄政王名讳。 摄政王被喊了名字也不以为意,反而做了个暂停议事的手势,起身去屏风后查看。 一时,这军机要务都被抛到脑后,个个都想先看了这场热闹,伸长了脖子往屏风的缝隙里瞅,拉长了耳朵想听里头的声响,恨不得把那紫檀雕屏拆了好看个清楚。 “醒了?”周昭宁问,是与议事时全然不同的语气。 “唔……你那什么酒,喝了头疼。”封离揉着额角,温声埋怨。 “全因你彻夜不眠又贪杯,反倒怪上本王的好酒。” 彻夜不眠……一帮子兵痞有一个算一个,思维已经开始跑偏。这小兵的声音听着确实不柔弱,但没想到如此生猛。 隔着屏风上的缂丝绢绘,能看到一个坐起身下床的身影,接着另一个更高大的身影走向挂衣架,取了上头的衣裳,亲手帮前者穿上。 众将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唯有卫国公程文骥低下了头,躲避同侪探问的目光。 终于有人忍不住凑过来问:“公爷,听说是和你家小公子一起来的,这到底什么来头?” 另一人也跟着问:“不会是七殿下特意送来的美妾吧,这也太识大体了……” 程文骥憋笑憋得差点咳嗽,抬头时半点异色也无,老神在在地答:“总会知道的,莫急,莫急。” 更衣、洗漱,封离彻底醒了神,然后就理所当然地跟在周昭宁身后走出去。众将首先看到的是他身上衣饰,可不要太熟悉,粗糙的武将们都能认出来,这是摄政王的。 惊讶更甚,心思活络的已经想了很远,这么个爱妾(或许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放在身边,七殿下真能识大体到这一步?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想到之前传言摄政王如何钟爱七殿下,都是假的! 封离放下揉脸的手,看到外头这一圈人,不紧不慢地打了个招呼:“诸位将军,好久不见。” 方才还在乱想的将领:“……” 猜测王爷背着七殿下养外室,结果这就是七殿下本人,幸好没说出口,不然还能更尴尬吗? 一时所有人都望向刚才说出“美妾”二字的那人,眼神调侃,看够了笑话,把那人看得恨不得从大帐顶上撕个洞跳出去。 “国公,程寅呢?” 封离一问,这才把众人思绪拉回来,接着他们想起了正事,七殿下怎么来了?没见到贺蠡率部回来呀! 似是看出众将心中疑问,摄政王令大家重新落座,将北军大营的战报告知,命周泉取来赫连重锦人头。 一盏茶之前,众将还在窥探人夫妻之事,一盏茶之后,看向七殿下的眼神全是不敢置信和崇敬。看看人头,传阅战报,又看看七殿下,最后看向的是摄政王。 王爷就是王爷,皇上指婚被迫娶回来的,竟然用兵如神。也有人想,莫不是大将军和陈舟故意给七殿下让了军功? “赫连重锦的人头,本王的意思是派人送往梁都,釜底抽薪。” 封离抚掌而赞:“妙极!这样一来,梁皇必会对阿尔哈图不满。” 他扫过众将,人数不多,都是周昭宁信得过的人,他也没甚好瞒的,顺势便将自己的谋划也说了出来:“我和大将军早已联名奏请太后,派神枢卫携火器前往颍州,与颍州水师汇合后出海北上,攻打直沽码头,威逼梁都,围魏救赵。此计若成,与王爷这招釜底抽薪正是好配合。” 在场之人皆未想过这等从海上围魏救赵之法,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有人不禁问道:“颍州水师并未从海路北上过,如何能保证直抵直沽?” “这你们便有所不知了吧,简单得很,只要抓一窝走海路的走私商带路即可。这南北海路,水师不熟,走私商人却熟悉得很。我在梁都时,许多大禹的尖货都能在梁都买到,但是去岁两国商贸会谈,许多货品皆不在其列,为何?” “只因走私商人众多,这其中至少一半走的不是陆路。此事颍州官吏定然知晓,过去是无人查问,此战正好利用起来。” 周昭宁看他侃侃而谈,自信从容,神采飞扬。他心中欢喜,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殿下,这下我真服了!您高明,真高明!”有将领肃然拱手。 “阿尔哈图龟缩不出,空耗我们这许久,若是梁都来了旨意,他要么得殊死一搏,要么得撤兵救梁都。” “殿下您不知,这阿尔哈图简直是属乌龟的。他在滁州州府,整日里便是押城中百姓做苦役加固城墙。也不知道他一个草原来的不放羊,怎么还学起建堡垒来了!”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这些时日的憋屈。 卫国公程文骥饮着茶看向摄政王,两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这些将领这时候才算是把七殿下当做“自己人”了。 这送人头的活是个危险差使,要深入北梁,有去无回很正常,帐中议起人选,却都是习以为常的姿态,还有人主动请命要去做这九死一生的使节。 封离没有参与此议,心中却激荡难平,当初他的镇北军中亦是如此,有的是愿意为家国天下抛头颅洒热血的勇士。入了军营,便做好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准备,马革裹尸又如何? 最后送人头的差使落在了宣德将军曹永亮的裨将身上,此人机变神勇,可堪此任。周昭宁没有让普通兵卒去做护卫,而是让周泉点选精英,命王府暗卫同往。他们这些暗卫,惯是暗中行事,届时若梁皇恼羞成怒要斩杀使节,他们便可施展偷梁换柱、暗度陈仓之术,或可把人安然带回。 暴露,甚至是牺牲自己的暗卫,曹永亮和他的裨将对周昭宁深表谢意,领命而去。 此事议定,滁州大营彻底安稳下来。将士日日操练不辍,不时仍去州府城门外挑衅,却做样子的成分更多,他们都在等,等人头送到梁都,等颍州水师捷报。 很快,北军大营柱国大将军来信,说神枢卫已与颍州水师会合,整军出海。 众将精神为之一振,更加勤勉地做起大战的准备。 这样的情形下,反而是周昭宁这位主帅闲了下来。但他也不算闲,因为封离勤勉了起来,日日练剑,还要拉着他对练。除了练剑,封离还要出营跑马,亲自查看滁州州府附近的地形。 周昭宁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便顺便带兵操练,与他同往。每每此时,封离便换上亲兵服饰,脸上抹点香灰遮掩真容。 一日,他们出营操练时,竟撞见了一个受伤的姑娘。那姑娘一身荆钗布衣,灰头土脸,可眼眸却晶亮。他一见到禹军,便奔上前来,急急拜见为首的周昭宁。 虽不知周昭宁身份,但见他穿着打扮亦知晓至少是个将军,她倒地便拜:“民女拜见将军,民女受人之托,有要事求见摄政王,求将军带民女回营。” 那女子胆魄非凡,孤身一人,竟敢叫人带她回营。别说都是禹人,若是碰到见色起意的,冠她一个奸细之名,充作禁脔不过小事一桩。可她目色清明,神色坚毅,半点不惧,令人凛然而生正气。 而且她运气好,遇到的是周昭宁和封离两人。 他们倒不怕这女子弄鬼,真将她带回了营中询问,一问之下大惊,她竟是受云伯中所托。 “阿尔哈图占领州府后,需要人手管理州府事务,原先的官员大多不从,都被他杀了,他手下兵将只懂威逼,于是他便张榜招募。云公子便是借机进入的府衙,他与阿尔哈图虚与委蛇,声称自己被朝廷迫害,心中仍是只有北梁三公主,想在此战中立功,再随梁军回梁都,与公主相见。” “阿尔哈图大喜,几番考验后交给云公子许多府衙事务。民女乃是滁州通判家的外甥女,因是寄居,梁军抓人时侥幸逃过一劫。我得云公子照拂,他见我胆大忠义,又在城楼上远远见到这几日有大禹兵马过境,便设法送了我出城,让我来送信。” 周昭宁问:“什么信?” 那姑娘答道:“可否容民女去屏风后将信取出?这信我缝在了夹衣里。” “请便。” 待取出信来看,封离大喜,那信上详细记载了阿尔哈图的布兵、州府的人丁存粮等信息,从这些时日他们在城外巡查的情况来看,应当不是作假。 北梁当初设计窃取边防图,可曾想过有一日,他们的布防也会被“偷”? 说来寥寥数语,可云伯中其中艰辛绝不是一星半点,要取得阿尔哈图信任,也不知是又经受了哪般“考验”?说来此人经历,令人唏嘘,倾慕佳人本不是错,坚守忠义并未叛国,却也因此受尽酷刑折磨,落下残疾,远走他乡。 弱质文人,以身涉险,何等孤勇。 命人安置那女子,封离和周昭宁对着滁州布防研究起来。两人商议着,封离突然说:“夺回府城后,该让云伯中以功抵过,恢复功名。” 封离仰头看他,认真地等他答复。周昭宁点头应是:“你说得对。” 想了想,周昭宁收回指着舆图的手,忍不住问:“云伯中之爱赫连敏华,天真无邪。阿离若爱谁,又是哪般模样?” 封离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和他撞上,那满目柔情期盼,分明是在问爱不爱他? 第89章 大战(5) “不知道, 没爱过。”封离答他,语气寻常,可说到最后时还是避开了周昭宁的目光。 没得到回应, 周昭宁倒是不恼,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会纵容、牵挂,不惜以身犯险。” 封离嘴唇煽动, 正要反驳,周昭宁又把话题拉回到府城的兵防上。封离不得不接上,没能否认就像是默认, 弄得他心里有些别扭。 可一讨论起正事,这点插曲很快被他抛诸脑后。 在收到云伯中报信后没几日, 北梁也有消息传回, 赫连重锦的人头已送到, 梁皇大怒,扣押使节,同时下旨申斥阿尔哈图。 赫连重锦此番领偏师南下攻打大禹, 除了为立军功,更是想洗刷封离让他致残的耻辱。这机会是他从三皇子手中抢来的,他这一死, 不仅是梁皇为死了儿子发怒, 更是引发了三皇子的耻笑和反击。其他皇子亦参与其中,忙着瓜分他在朝中的势力。 连点表面哀戚都没保住, 北梁可不似南禹讲礼义,兄弟之间利益冲突, 他们敌对起来直接得很。 这乱局,也让远在南禹境内的阿尔哈图陷入漩涡, 不少皇子将他打为敌对兄弟的阵营,借题发挥。 就在这时,封离的安排也奏了效。颍州水师攻打直沽,火器威力巨大,在码头击沉数艘北梁商船和战船。北梁是马上民族,水师本就不如南禹,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直沽距离梁都不过百里之遥,消息传回梁都,朝野震动。 一旬之内,梁皇连下三封诏书,督促、申斥阿尔哈图,最后一封,是督促这位北梁第一名将班师回朝,拱卫梁都。 阿尔哈图在滁州府衙中气得砍坏了一把椅子,部下群情激奋。 “当时是吴王不尊您的帅令,非要去建州攻打禹军大营,这么久没传回消息,我就说凶多吉少,果然!” “明明是他一意孤行,最后却要大帅担责是什么道理!” “大都有雄师二十万,还可调动国内兵马,非要您班师,明明就是要向您问责。皇上是不信任您,不信任我等了!” 阿尔哈图抬手,止住众将话头:“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大都有难……” 他未说完,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云伯中站了起来。他一身素袍,像个初出茅庐的书生,可眼中沧桑、腿上残疾,皆是阅历。 “元帅,您若是此时撤兵,便是寸功未立且损兵十余万,折损一位皇子,回到梁都要如何自保?”云伯中眉眼一振,反问道,“解甲归田,还是……自裁谢罪?” “大胆!姓云的,你胡说什么!”阿尔哈图的部下当场便跳了出来叫骂,“大帅是王位世袭的异姓王,皇上不会真的怪罪大帅。” “异姓王……你也说元帅是异姓,并非赫连氏皇族血统,可死的却是二皇子。”云伯中下巴微抬,面上傲气,说罢朝阿尔哈图一礼,“云某不知兵事,但朝中倾轧却略懂一二。若有军功傍身,还可辩驳一二将功抵过。没有……想必梁都之中想要看您倒台的,也不是一两个。” “云某还想借您的势在梁都站稳脚跟,自然不希望您有事。肺腑之言,请您三思。既然大都有雄师二十万,还要在此时连下三诏召您回京,这其中难道没有蹊跷?” 云伯中说到这,刚才骂他的将领一拍大腿,说道:“大帅,打了那南禹姓周的再说!” 阿尔哈图不语,他心中犹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真要违逆旨意不回朝,尤其是直沽遇袭的情况下,并不是轻易就能下的决心。 他挥退众人,独自思量。 出得门来,云伯中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回自己的屋子,他心跳如雷,只是没表现出来。虽说没能收到摄政王的回信,但他知道,如今局面定在摄政王意料之中。特意将赫连重锦的人头送往梁都,而不是送给阿尔哈图,近日王爷又频繁在城外练兵,费尽心思恐怕不只是要将他逼退。 阿尔哈图急了乱了,才更能寻到破绽。 梁都的消息传回滁州大营的那一刻,周昭宁和封离便知道,决战已在眼前。 封离问:“其实也可以任由他退兵。” 周昭宁反问:“真的?” 两人对视,说出违心之语的封离被他盯得无奈低头。 “故意考验本王?” 封离摆了摆手,连忙否认:“不战而屈人之兵,上策。” 第75章 “待他休养生息三年,卷土重来?” 封离破功,笑出声来:“只打断一条腿,豺狼还是会拖着残腿上来扑咬,必须将他打得爬不动才行。” 他拿起茶杯,以茶代酒和周昭宁碰了一下:“消息明日便至,静待佳音。” 周昭宁收到他象征性的歉意,突然改了口:“其实也并非全出于战略,我有私心。” 封离直觉后面的话听了危险,却还是好奇地看向了周昭宁。 周昭宁似笑非笑,半真半假地说:“阿离已立下大功,我却徒劳困守,岂不是被阿离彻底比了下去?” 他抬眸,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目光锁定封离:“那阿离更要看不上本王了……” 似嗔似怨,欲语还休……封离被茶水呛到,咳得天昏地暗。周昭宁从容自若地给他顺背,目光全落在他羞红的双耳上。 封离装聋作哑,又混过去一天。周昭宁这人,逮着机会便要撩拨于他,明知道他这话不是真话,却还是心旌摇曳。他仿佛已从周昭宁眼瞳之中,看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自己。 封离说消息明日便至,说的是“南禹七皇子”的消息。都没等到第二日,当晚,扶江城战败的梁军残部退回到了滁州州府,他们给阿尔哈图带回了南禹七皇子封离在贺蠡军中的消息。 封离在北梁为质十年,阿尔哈图见过多回,他在梁都时文治武功都不行,怎么会上战场?他心中疑惑,问得便多了起来。 他的猜疑是对的,但他没意识到一件事。扶江城被禹军夺回,五万守军被打得只剩五千人,几乎是逃回州府,就指着这消息戴罪立功。阿尔哈图问起,他们是不确定的也说确定,咬死了就是七皇子封离。 这个消息让原本还在犹豫的阿尔哈图终于下定了决心。云伯中的话有理,打下的城池放弃,他就是寸功未立回京,在他手下的吴王还死了,他难辞其咎。他要抓住机会,拿下封离的人头,听说他如今是南禹摄政王的王妃,他的项上人头,能抵不少罪责。 阿尔哈图连夜召集众将议事,第二日一早,派出十万大军,截杀追击扶江城残兵而来的贺蠡。 梁军出城的同一时间,在大营等消息的禹军横刀立马,按照计划迅速行动起来。所有将士都在等待这一刻,这是他们立功的时候,是打完这一场就可以归家的时候,披甲执锐的禹军士气如虹。 按照计划,周昭宁和卫国公程文骥兵分两路,周昭宁负责攻城,卫国公负责和贺蠡前后夹击出城截杀的梁军。 此战核心仍在于攻破州府,因此主力在周昭宁这边,封离提出跟随卫国公同去夹击,只要了三万人马。他战绩在前,贺蠡那边又带来了十万大军,比上次更为妥帖。 分别时,封离出营在前,他在马上朝周昭宁说:“我先行一步,稍候会合。” 周昭宁看他乖乖穿了一身重甲,担忧稍减,却仍是打马走近,忍不住低声说:“莫要以身犯险。” 两人都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战场瞬息万变,战机转瞬即逝,真到了那时候,封离根本不会顾忌他这句话。但一个要说,另一个也不忍心太绝情,封离想了想,应了声:“好。” 滁州大营外,他们分道扬镳,两路兵马如苍龙出海。 北梁南禹开战七月有余,终于迎来了决战之机。 卫国公和封离率领的三万人马并不疾行,甚至故意拉开了一些时间,以免被梁军发现,他们要等贺蠡的十万人,才能形成夹击之势,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 这一跟踪,便走了两日整,待接到贺蠡传信,双方距离只有二十里,已到了第三日。 两方都估算着距离,一南一北对十万梁军发起了夹击。卫国公只带了三万人,梁军若摸清楚了状况,想要突围必然是先攻打他们好调头回州府,因此封离和卫国公商议,将开战之处选在了山坡上。 山坡地形利于从上向下冲击,而梁军要从山下往山上反攻难度却大。同时又能阻挡视线,让对方有种不知道山那边还有多少人的错觉。 果然,他们占据地利,当真迷惑了梁军。再加上贺蠡那边有戚炎假扮的“七皇子”,梁军将领下令全力往南冲击贺蠡率部。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封离在山上看着,每每梁军被他们衔尾打得死伤无数,想要改主攻方向时,山下就有个穿明黄蟒袍的戚炎冲到最前面叫嚣。 这小子那颐指气使、嚣张跋扈的模样,比他像皇子多了。 打到黄昏时,梁军已溃不成军,封离被卫国公按着,没捞到上前线的机会,本来此时倒是可以冲一冲,但他已失了兴致,谁想跟浑身是伤的对手打架?反正他是不想,没意思。 他们大胜而归,路上全军的氛围都是欢快的。封离也高兴,打完了,他终于不用被迫穿这重甲了,路上他便脱了下来。十月的天气,他被重甲压得浑身是汗,总算舒服了。 他满心以为回到大营便会听到周昭宁的捷报,却没想到的是,捷报是有,府城城门已破,但周昭宁率前军冲入城中,与梁军巷战,目前状况不明。 封离眉目一肃,只思考了一瞬便高举手中青罡宝剑,扬声道:“国公、贺蠡,立刻整军,与我杀入府城,驰援王爷!” 第90章 大战(6) 封离带兵至府城外, 见到东门被破,入目一片断壁残垣。他知道周昭宁在府城外北上的道路和码头安排有后军拦截,用以阻击从府城出逃的北梁兵马, 而他自己负责率前军入城决战。 城外可谓尸横遍野,近五日的攻城战役,两方阵亡无算。尤其是城墙下,禹军使用投石车、火箭、云梯等攻城, 杀死的梁军、牺牲的禹军落在护城河里,堆出高耸的尸山,已令护城河断流。 封离一生经历大小战役上百场, 这样的情景早已司空见惯,却始终无法漠视, 他偏头看去, 眉头深锁。尤其是战况愈惨烈, 就意味着周昭宁多一分危险。 尽管有担忧,但就两方兵力而言,封离认为不至于太过被动, 但他没想到的是,策马驰过城门后,会见到那样的场景。 府城被占有一段时日了, 据云伯中信中所说, 阿尔哈图主要是拿城中官员和富户开刀,对普通百姓未动刀兵。可封离今日入城所见, 梁兵在城中奸/淫掳掠、打家劫舍,简直无恶不作。 沿街百姓、商铺皆是门户大开, 惨叫声不绝于耳,女子衣不蔽体倒在街边没了声息, 更有孩童、老人的尸体被从楼上丢下。 封离见到有一些大禹军士在街面上奔走,击杀梁兵,保护百姓。 “畜生!”程寅这样头回上战场的少年已是双目赤红,大声喝骂,拔刀便要帮忙。 封离却一眼就明晰了局势,说道:“他分兵了……阿尔哈图放纵士兵劫掠,他为了保护城中百姓,已分兵了。” 封离按住程寅拔刀的手,直接对贺蠡下令道:“分两万人马在城中肃清梁兵,其余人跟上!”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贺蠡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听从了他的安排。 马过长街,踏进血泊时溅起血水,封离带兵往州府衙门的方向而去,迎面撞上了手持利刃、面颊染血的云伯中。 他一身素蓝长袍被染出大片红色,拄着刀在街边喘气,他身下是一具梁兵的尸体。而不远处,梁兵的弯刀插在一个垂髫小儿胸口。 唤醒他的是轰隆的马蹄声,他抬头望去,以为又是梁兵,竟一瘸一拐又举起了刀。 “吁……”封离勒马,认出了他,“云伯中!” “殿下!”云伯中如见亲人,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下来,手一松刀便落了地。 “你怎么在这?” “阿尔哈图下令屠城,我不能坐视百姓死于北梁屠刀之下,趁着他撤兵跑了出来。” 果然,与封离猜测的一样,阿尔哈图下这样的命令,也是为了拖延他们的脚步,令周昭宁分兵应对。光是刚才那粗略一看,并不知道周昭宁分兵多少,攻城损耗又有多少,战况难以准确估计。 他不禁心中焦急,忙问:“那你可知王爷在哪?” “我知道,从西门追击而出。”云伯中连连点头。 封离:“上马,带路。” 程寅闻言,打马过去伸出一只手,直接将云伯中拽到了自己马上。他们再不停留,顺着云伯中指的方向而去。 封离从府城出城时接近晌午,追到周昭宁大军时已过了近两个时辰,天色渐暗,远远他们听到刀兵声、喊杀声,而位置已到了梁禹两国边境。 梁禹两国虽说是划江而治,但实际国境勘定并不是一路沿江划分,江南有梁国郡县,江北亦有禹国州府。这一处边境便是依山分割,往北是梁国在两山之间设置的关隘,往南是禹国的堡垒。 两军便是在此正面交锋,梁国关隘打开,正向禹国境内增兵,掩护阿尔哈图撤军。 封离一声令下:“斩杀梁军百户,封百户,杀千户,封千户,杀阿尔哈图,赏金万两!从侧翼包抄,杀!” 援军疾冲入战阵,封离目光锁定帅旗方向,二话不说便御马奔去。战场上放眼望去全是人头,封离看不到周昭宁的金甲,心中焦急更甚。 卫国公知道拦不住他,示意程寅赶紧跟上。程寅带队,紧追着封离,他马上还带了个云伯中,也顾不上找个地方把人放下来。 封离手中长剑已出鞘,一路冲杀,浑身染血,也不知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他握剑的手都有些发颤,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到周昭宁的雉羽盔缨。 忽然,为彩霞遮蔽的落日跳出云朵,照出前面一抹耀眼的金光,封离定睛一看,那是周昭宁胸前的护心镜。 连日激战,他的铠甲上数道破口、无数血痕,也不知道伤得怎么样。难怪看不到周昭宁的雉羽盔缨,他的头盔已掉落,手持长刀正和阿尔哈图战在一处。 “驾!”封离催马更急,撞开梁兵冲了过去。 近了,他们不过十余丈之遥,可就在这时,阿尔哈图一个矮身受了周昭宁一刀,他身后万户将军却借着这个机会朝周昭宁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避无可避,周昭宁几乎没有反应机会,他的刀嵌在阿尔哈图肩胛骨上还未拔出,箭矢已当胸而入,就这么擦着他的护心镜边缘,刺穿了他的铠甲。力道之大,几乎将他击穿。 “周昭宁!”封离目眦尽裂。 周昭宁忍着剧痛,刀刃一转,迸发出巨力往上横挑,从阿尔哈图的肩胛骨一力刮到了脖颈,拉开一道长口。 血流如注,哗啦淋了他一手。阿尔哈图震惊的神情还在脸上,人已摔落马下。他徒劳地捂着脖子,一代名将陨落于此。 “谁还要战!?”周昭宁一声高喝,收刀便砍断了胸前羽箭的杆身。 他浑身浴血,当胸中了一箭,却气势骇人,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封离终于冲到他眼前,与他并骑,伸手搭在他腰上,帮助他支撑。 碰到了人,他才知道周昭宁状况真的不好,他几乎是立刻便压了部分体重到封离身上,若不是伤重乏力,他绝不会向封离借力。 程寅已带人向梁军冲杀,与那梁军那名万户战到一处,云伯中在他马背上影响他发挥,这位前翰林院侍读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冲到封离和周昭宁面前帮忙。 封离问:“还好吗?” 周昭宁轻笑,不答,只唤了一声:“阿离……” 那一刻,封离仿佛看到了上一世,在京郊竹林中,身陷重围,中箭而亡的自己。 “我带你回家。”他说着,勉强接住彻底脱力的周昭宁,要将他挪到自己的马上来。幸好有云伯中帮忙,不然他一个人真不行。 两军仍在交战,但封离带来援军后,禹军已呈压倒之势,封离没再关心战局,他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尽快将周昭宁带回去。他调转马头,对周昭宁说:“抱紧我,别睡。” 云伯中笨拙地翻上周昭宁的战马,把刚才捡到的头盔戴在了自己头上。 艳丽雉羽做成的盔缨、金雕兽首于其上,那是禹军统帅、摄政王周昭宁的头盔。这头盔是禹军的象征,是梁军的仇恨,在这战场上,既是禹军的士气,也是梁军的目标。 封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没待他说什么,云伯中已朝他摆手:“殿下快走,带王爷回营救治。云某……拜别……” 他一拱手,拉住缰绳便举刀高喝:“杀啊!” 这位腿伤致残的文弱书生,脸上写满的是悍不畏死,是一往直前。 封离眼见他跟在程寅之后冲杀,根本不懂武功,刀却握得死紧。他回转目光,策马折返,凭着手中青罡剑杀出一条血路。 越往外围跑,禹军人数越多,他很快得到了支援。与卫国公程文骥打了个照面,命他支援程寅,封离便在掩护下先行撤离,送周昭宁回营。 “此战必胜,殿下放心!”卫国公信誓旦旦,接过禹军指挥权。两军统帅一死一伤,没有了阿尔哈图统领的残兵,他半点不惧。 封离没有再回望战场,周昭宁胸口流出的血已将他的后背染透,从热烫一点点变凉。 夜幕渐渐降临,只剩昏黄光亮,他在马上疾驰,往滁州大营的方向狂奔。 “周昭宁。”封离唤他。 只得到了微弱的回应:“嗯……” “你挺住。”封离大声说,既是鼓励他,又像是在鼓励自己,“很快就能到……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为你守寡。” 周昭宁的手还揽着他的腰,头搭在他肩上,发出一声低笑。 明明是贴在他颈侧,他们那样近,可封离却分不清周昭宁是真的在笑,还是假的在笑。他像是不信,在笑话他嘴欠嘴硬,却又像是信了,在表达一份放心。 “好……”半晌,周昭宁低低应了一声。不为他守寡才好,他若死了,封离也要快活地过日子。 封离的情绪瞬间决堤,他将手中剑归鞘,空出手来死死扣住了周昭宁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姓周的……你他妈……给老子撑住!” 封离马速更快,手几乎要在周昭宁手背上掐出血来。 第76章 他不时回头查看周昭宁的状况,他已几近昏迷,阖上的双眼没有再睁开过,要不是还有呼吸打在颈侧,封离都要以为他死了。 “周昭宁……”他一路上都在唤他,却再也没得到回应。 奔入大营的时候,他的马彻底脱了力,将马背上两人甩了出去。封离就地一滚,硬生生给周昭宁做了肉垫。 “来人!军医!太医!”他顾不得自己身上也带伤,费力扶起周昭宁便先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随他北上的太医、军中的军医奔来,将周昭宁团团围住。 “快,将王爷抬入帐中,准备拔箭!”军医吩咐道。 封离刚松一口气,就听太医说:“王爷脉象已十分微弱,先取人参来吊命!” 脑子里嗡的一声,封离一骨碌爬起身便跟着跑进了大帐之中。 第91章 负伤(1) 周昭宁的铠甲被脱下, 封离才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好在他确实是位好手,受伤位置都避开了要害, 看着吓人,其实致命伤只有胸口那一出。 他的里衣也被剪开,露出伤口,老军医和年轻太医对视一眼, 眉头都皱出了山川。 一个说:“这位置我拿不准,不知道是否伤到了心脉。” 一个说:“应是伤了肺叶,但拔出来止不止得住血, 会不会呛血,难说。” 封离看着那箭伤, 因在马上疾奔回营, 断箭已将伤口撕裂, 怕拔了止不住血,他看着这不拔也拖延不下去。 久经沙场的战将,受伤多了就粗通药理, 知道野外哪些药草可以止血化瘀,但更熟悉的便是各种兵器造成的伤口。不仅要知道如何杀伤敌人,对于如何自救、如何救治战友, 多少都有心得。 封离没有犹豫, 周昭宁的状况容不得犹豫。他当即拿起一块绢布,卷起来直接往周昭宁嘴里一塞, 说道:“拔,凡事有我担着。来两个人和我一起按住王爷。” 在旁帮忙的药童刚要过来, 封离让他们去外头叫两个士兵来。周昭宁若是疼醒了,万一挣扎起来, 这两个小童可按不住。 “你们尽管拔,我看哪路阎王敢收他!”封离说着,当即按住了周昭宁的左肩,又让进来的两个士兵按住他的右肩和腿。 见状,两个大夫也不再迟疑,封离身上有种镇定人心的力量,让他们也跟着稳下心来。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受的又是这样的致命伤,这世上怕只有神医或医痴能从容以对。他们也不知道紧急,知道不可能不拔,但下不了手主要还是心有疑虑。 老军医当先说:“老夫来拔,在营中这样的伤见得多,积攒了经验,有劳太医从旁协助。” “好,您来。”太医一边应下,一边已作势准备堵血口。 封离低头看他,他脸上沾了不少血污,显得更加苍白。封离心中一痛,忍不住俯身在他耳边说:“你一定会挺过去……阎王爷不收我,也不会收你。” 拔箭的那一刻,鲜血溅了封离半身,周昭宁被疼醒,死死咬住嘴里的绢布才没把舌头咬了。 “没事了,没事了……周昭宁,你撑住!”封离急急喊道。 和他对视的瞬间,封离整颗心都揪成一团,周昭宁的眼瞳毫无神采,明明睁开了眼,他却像是什么也看不见似的空茫。 太医用力按住他的伤口,试图堵住血口,鲜血将一团团绢布浸透。 周昭宁也就醒了那一瞬,很快又脱力昏迷,封离面对过许多死亡,第一次觉得自己软弱,眨眼间便泪盈于睫。 他强迫自己冷静,帮着太医去按血口。 “快,金针刺穴止血!” 中军大帐中肃穆沉郁,两位大夫忙碌了足有两个时辰,子时才将周昭宁身上的伤口处理完。期间,周昭宁的箭伤止血后,太医提出帮浑身是血的封离看伤,封离拒绝,要了伤药自己在一旁处理,只叫了个药童帮忙。 “我的都是小伤,你们管好他就是。” 他所谓的小伤,太医余光瞥见才知道,手臂上七寸长的伤口在他那也是小伤……太医无奈,只得专门叮嘱药童处理时要注意的事,自己则尽全力将摄政王的伤处理得仔细些。 “今夜我等随时待命,王爷应当会烧起来,能不能熬过去,就看这两日了。” “好。” 中军大帐,哪怕王爷身受重伤,他们两位大夫也不便在军机要处久留,退去旁边营帐等候。出去时,正碰见匆匆进帐的周泉。 周泉神色惶急,问道:“王爷怎么样了?” “箭已拔了,人还昏迷,情况如何得等。” 周泉听完,便直挺挺在帐中跪了下去。 “殿下,周泉回来请罪。” 屏风内,封离正拿着帕子给周昭宁擦汗,闻言他的动作顿了顿,眉目冷肃,说:“你确实有罪。无论他给了你什么任务,你是摄政王府侍卫长,他出事,你难辞其咎!” “但你的罪,我今日暂且不论,等他醒来,让他来断。现在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去州府衙门内寻药,要能救命的灵药。如果没有,就快马回京,便是把太医院洗劫了也要带药回来!” “是!”周泉领命而去,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七殿下所言,半点没错,虽说是王爷命他去迎回出使北梁的使节,但保护王爷是他职责所在。 因为好奇心没及时退出去的太医:“……” 倒也不必洗劫,他还是赶紧追上周侍卫长,跟他说说哪些药有用吧! 大营内灯火通明,在周昭宁被救治时,各路兵马相继回营,将领们在大帐外集聚,一是担忧王爷的伤势,一是要汇报战况。守卫进来禀报,封离这会半步都不想离开,但也只能叫药童进来替他守着。 出得帐外,众将领皆是目光殷切,见他一身血衣未换,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王爷尚在昏迷,但他吉人天相,定会醒来。”封离的视线扫过众人,坚毅地道。 众将连连点头,这也是他们的期望和信念。 卫国公上前一步,报:“梁军已被彻底击退,残兵退回了穆娄关。贺蠡的部将还在府城清理残兵,其余人马皆已回营。” 他话音未落,营门处进来一队兵马,打头的正是程寅。程寅的马拉着一辆板车,上面盖着面破损的“禹”字旗。 封离似有所感,他和程寅的视线隔空交汇,不由得往前迎了过去。 众将分列两旁,让封离得以通过。封离一走近,便看到了旗帜下伸出来的半截雉羽盔缨,那上头染了鲜血,更加鲜艳,却死寂。 程寅下马:“云伯中大人战死,我将他的尸首带回来了。” 众将颔首,或敬佩,或哀戚,他们当中有不清楚当时战况的,回营后也已听说这件事。他们平素里最瞧不上的酸腐儒生,还是个被话本子迷了眼的情痴,今日叫他们刮目相看。 封离上前,掀开旗帜查看,半晌,他说:“将尸首装棺,要送云大人回故土安葬。这顶金盔随葬,其余奖赏,回京再议。” 程寅应是,他神色复杂难言,但似乎是沙场上见了血,再没有半点软弱。 “在府城内劫掠的梁军残兵,杀死不论,生擒的暂行关押。待肃清后全部押往穆娄关,就在关前斩首,垒筑京观,震慑北梁。其余各部,暂且修养整顿,请国公安排,轮流在穆娄关外巡视,不得叫梁兵再出关一步。” “是!” 封离曾教程寅“慈不掌兵”,此言非虚,面对州府惨状,面对周昭宁重伤,再想到望城已几乎被屠为空城,谁又有“慈”的资格? 过去他虽有不少妙计献上,但笑容亲切,还爱插科打诨,和周昭宁那副冷脸一对比,众将虽说心中已生敬佩,却谈不上臣服。可此番周昭宁重伤昏迷,他不仅寥寥数语就切中要害,举止得宜稳定军心,更是该狠辣时狠辣,该慈和时慈和,令人叹服。 封离顾不上管他们怎么想,交待完他急着回去看周昭宁的状况。 他就在床边守着,除非有要事来找,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甚至第一晚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血衣,是第二天程寅来时提醒,他才换下来。 衣不解带地守着,周昭宁烧了一夜,他就亲力亲为一整夜。 第二日上午,烧终于退了,可人还未醒,他便继续守着,困了就在一旁的椅子上睡会,直守到第三天下午。昏迷近三日的周昭宁终于醒了过来,听到他的声音时,封离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水……” 封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凑到他面前去看,侧耳去听,这才确认真是他在说话。 “王爷醒了,要水喝,快,传太医!”他扬声喊道,说着取了一旁的水杯,用筷子蘸了水喂他。 可这点水明显不够,周昭宁不知是不是喝不到所以急了,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初时有些模糊,他想说话,可一张口别扯得胸口疼。如老军医所说,这一箭伤到了他的肺叶,别说说话,喘气都疼。 封离看到他的口型,顿时急了:“你现在不能起身喝,这么灌会呛着……怎么办?” 他不是在问周昭宁,纯粹是又激动又着急,才显得慌乱无措。 他这副模样,周昭宁瞬间觉得伤口都不那么疼了,口也没那么渴了。有王妃疼,谁还记得这点伤。 他抬手想摸摸封离的脸,又有些无力抬不起来往下掉,封离以为他是招手让自己过去,怕他拉到伤口,忙低头凑过去听。于是,周昭宁落下去的手,就正好擦过他的脸,刮过了他唇角。 封离一愣,如醍醐灌顶,面色涨得通红。 周昭宁不明所以,正要说话,就听他用万分羞耻又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自己,目露挣扎,最后豁出去一般说:“这么重的伤都拦不住你发疯……行,看在你现在残废的份上……” 周昭宁蹙眉,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下一瞬,他便不需要再问了,因为封离端起水杯,灌进去半杯,然后就这么倾身覆了下来。 以唇哺酒什么滋味他不知道,但只是半杯水,他便醉了个彻底。清凉甘甜的水滋润了他干涸的嗓子,柔软丰盈的唇瓣,平复了他满身疼痛。这世上若有什么止痛药百试百灵,在别人那他不知道,在他这一定是一个,叫封离的傻子。 嘴硬得像中军大帐外压帐的石头,心又软得像那微风吹过便倒下的野草,唇更软……被他仰头追过去攫住的舌尖,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第92章 负伤(2) 刚才还没力气的“残废”, 这会不仅仰头追着人亲,还抬手按住人后脑勺不让走。封离想起身,又怕太大力弄疼他, 只得予取予求。 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他也贪恋,面前的周昭宁劫后余生,他静静等候的这三天, 不是没有想过他醒不来怎么办? 似乎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所有的一切他都能料理,大不了一走了之独自逍遥, 不管这一摊子破事,可他重活一世才遇到这么个人, 会与他较量、逗趣、耍赖、心有灵犀…… 要是死了, 或许就再也不会有了。 封离忽然发狠, 贝齿咬住他的下唇,直到咬出血来。腥甜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漫溢,周昭宁似乎懂得他的情绪, 指腹在他后颈摩挲着安抚。 太医和药童进来时垂着头,脸上还带着点可疑的红,也不知是刚才看到了多少。封离有些尴尬地扭头别开眼, 硬邦邦地说:“给他看看, 死不了了吧?” 结果他抓瞎随手一指,指的是周昭宁的唇。 太医刚才进来时确实看到了两人亲昵, 是悄声退出去等了等又再进来的。他年轻面皮薄,心里本就尴尬, 这一看封离所指,想也没想便脱口答道:“一道咬伤不要紧, 不致命。” 封离目瞪口呆,这手收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回过神来起身就跑。 “谁问你这个!” 周昭宁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觉可爱。 太医看周昭宁笑,嘴比脑子快:“王爷您昏迷了整整三天,这三天七殿下衣不解带地照顾,怎么劝都不肯走,事无巨细不肯假手于人。” 周昭宁垂眸看自己身上衣服,按太医所说,那他身上的衣服也是封离换的了?连日鏖战,他身上全是血污,看来也是封离帮他清理的。 三天,他不可能不吃不喝,总得喂点参汤、药汤之类……周昭宁心猿意马,不知道他昏迷的时候,阿离是怎么喂他的?可惜他当时意识全无,没能亲眼见到。 太医一看周昭宁那表情,心里已经下了定论,王爷都能顾得上惦记王妃了,想必问题不大。但他还是仔细为周昭宁切脉、问询,又给他看了伤口,换药,这才告辞出去。 “你与殿下说,就说我很不配合换药,还是你趁我虚弱才换上药。” 太医不明所以:“啊?您很配合啊……” 第77章 “你就说,以后这换药的活儿,还是得殿下来。” 太医有些想骂人,这些达官贵人鹣鲽情深就偷偷恩爱呗,还得把他这种小人物拉来当工具!还逼他撒谎骗人…… “怎么?”周昭宁见他不答,面色微冷,“这么两句话不会说?” “会说,会说,微臣这就去。” 太医赶紧跑了,相比面对摄政王的冷脸,还是骗人简单些。他一出大帐,就见到在外头拿剑戳草人的七殿下,二话不说就上去诉苦:“殿下,王爷不肯让臣换药,臣再不敢冒死了,以后这换药的事儿还是求殿下您来吧。” 说完,也不给封离拒绝的机会,太医拱手一礼,转身便跑。 封离无语,在他身后骂:“他爱换不换,我管他去死。” 骂的时候一派狠心,可将将入夜,他还是亲自端了粥汤过去给周昭宁。 “小爷冒死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人,你不想活,谁准了?”封离一边嘀咕,一边掀帘入帐。 到得帐内,一转过屏风,就迎上了周昭宁直勾勾的目光。封离当时第一感觉便是这人一直在等他,就这么一直望着屏风,眼巴巴盼着,等他进来。 “咳咳……吃饭。” 封离本以为周昭宁还会作妖,毕竟不久前还不肯换药。没想到周昭宁应得干脆,话音未落便强撑着要起身。可他如今挪动一下都可能崩开伤口,怎么能用力,封离连忙按住他。 “你动什么?你头一回受伤,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阿离,你为了照顾我,勉强自己与我亲近……我不愿意你受委屈,我可以自己来。”周昭宁深深看他,封离差点被他一言哄住。转念一想才记起来,这人与他借口亲近可不是第一次,今日喂水也是…… “先前我并没有借机占便宜的意思,但你误会了,主动亲我,我哪里控制得住?”周昭宁显得有些委屈。 “控,控什么控?” “不用控制?你是愿意让我亲?” 封离脸一下红了:“我是让你精心养伤,不要乱想些有的没的。” “好。”周昭宁幽深的眼眸沉在封离投下的影子里,让人看不分明。封离和他对视,先前的念头开始动摇。 他不让太医换药,并不是要借机使唤自己?他刚才想起身,也是真的想自己吃药喝汤?他恐怕没有伤得这么重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大概是接受不了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模样? 封离突然心生怜惜……也是,越是强者,往往也越是好强要面子。他就勉为其难,体谅一二好了。 周昭宁看他面色几经变换,最后变得柔和,知道他已信了七八成。这一回,装逞强装可怜都好,他必要听他说出真心话。 封离端药进来前,已想好了应对,将他的枕头垫高,这样便方便喂食。 “你这伤是凶险,但是你常年习武,身强体壮,好起来很快的。”封离端起药碗,本来想直接喂,想了想又说,“你也不用觉得让我照顾就是亏欠我,你要是过意不去,你折银子还我好了。” 见周昭宁不答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倔强又哀怨,他更觉得自己想对了,喂药的动作都轻柔了许多。 “先喝药,汤还没凉,喝完药歇会再喝正好。” 封离怜惜的眼神大大鼓励了周昭宁,他本来是根本不怕吃苦药的,可对上封离这眼神,他便做出了一副忍着强烈的呕吐欲望,把药咽下去的模样。 封离头回见他喝药,半点都未怀疑,甚至还给他找补:男子汉大丈夫也是有怕苦药的权利的!于是喂完这碗药,他又特意出去拿了几颗蜜饯来给周昭宁压一压嘴里的味道。 “吃了这个就不苦了。” 周昭宁吞了他拿来的蜜饯,万般“羞耻”地拧过了头。 封离只好又笨拙地哄:“唉呀,我不会跟人说你怕吃苦药的!也不会说你吃了小姑娘吃的蜜饯果子!我保证!” 吃下去的蜜饯甜到了心里,能屈能伸的摄政王决定好好演戏,能演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心上人的悉心照料和温柔哄劝,谁能拒绝? 喂药喝汤时,周昭宁感受到的是纯然的快乐,可到了就寝时,封离怕碰到他的伤口,不肯和他同塌而眠,他就开始郁闷了。偏偏他还不好拒绝,刚刚树立起“通情达理、隐忍倔强”的“残废”王爷形象,总不能当晚就又变回之前。 关键是他这伤,也勉强不了人,想独断专横都没办法。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封离让人搬来一张小床,睡在他旁边。 第二日,到了换药的时候,又是一番折腾。封离亲手为他宽衣,为他重新上药、包扎,他满眼都是对方故作专注,却悄悄脸红的模样。那一刻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管着什么伤口呢,就把人死死抱住,亲到他乖乖认输为止。 念头一起,压都压不下来。他伸手想触碰封离,手指头还没碰到,就被轻松闪开,并且抓住手塞回了被子里。 周昭宁:“……”这伤不管也不行,在阿离面前竟然都已没了反抗之力。 太医过来查看时,他避开封离低声问:“药量可能再加大些,让本王早些好起来。” “这……伤筋动骨只能慢慢将养,急不得。王爷,吃药也不是吃饭,多吃了大不了吃撑了难受一会,药剂量盲目加大,可是会出事的!” “……”周昭宁不死心,问,“可有什么别的灵药?” 太医一拍大腿,赶紧答道:“您昏迷时殿下让周泉大人去寻灵药,他在府城未寻到,已快马回京,按说这两日就能回来了。” 太医抹了一把额头上本没有的虚汗,感叹自己今日的劫是逃过了。他年轻,头回给摄政王诊治,根本没想到这位这么难伺候。昨天逼自己撒谎,今日又急于求成要更换药方,明日不知会闹什么幺蛾子…… 明日,明日的周昭宁,暂时没机会闹幺蛾子了,因为周泉回来了,且一回来,就被封离撞上。 封离端着汤药,一旁放着蜜饯,正往大帐方向去。他本不用亲自去端药,但刚才周昭宁欲言又止地看着太医,明显是有话要问,又碍于自己在场问不出口。“体贴细致”如他,就主动说要去端药,出了大帐来。 周泉见到封离,下马便跪:“周泉幸不辱命,已取了灵药来。” 他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取了马鞍上挂着的盒子来奉上。 “太医院内、王府内,能用得上的灵药我都取来了,我这就送去太医那,看如何用。” 封离望了眼那一匣子参茸灵芝和丸药,点了点头:“送过去你便去歇着,辛苦了。” 周泉起身道:“王爷醒来便好,属下不辛苦。” 他说着,瞥见了封离手里端着的托盘,疑惑地问:“这蜜饯也是给王爷的?” “是啊,药苦,给他压一压味道。” 周泉疑惑更甚:“可王爷从小不怕吃药,反而是这蜜饯,说是腻得慌,并不肯吃的。” 封离转头看向大帐,眉间聚起阴云。 骗他!吃药一事骗他,那其他的事也真不到哪里去! 周昭宁,这回不把他整服了,他就不叫封离! 第93章 负伤(3) “我竟不知还有这种事, 是我平日里太不关心王爷了。”封离神色几变,最后一脸懊悔地摇头。 周泉是周昭宁的心腹,哪里会不知他们家王爷对七殿下的心意, 一听这话,很是替王爷高兴。 “是王爷平日里什么都憋着不与您说,怎么能怪您?” 封离轻笑,心想这人还憋着?这人满肚子男盗女娼, 在外头高不可攀凌霄花,私底下五彩斑斓孔雀屏,脸皮修得城墙厚。 如何腹诽不论, 封离嘴上却说:“可不是,所以我也不方便去问他, 只能问你。除了蜜饯, 王爷还有什么不喜的?” “王爷不爱吃鸭肉, 不爱吃酸辣口的,还有特别绵甜的点心也不沾。” 封离想起周昭宁接他从国子监放学的那段时日,曾给他备桂花糕, 原来他自己是不吃的……心软就一瞬,下一瞬封离说:“我问过你的事你可别跟他说,我也是要面子的。” “是, 周泉遵命。” “行, 你下去吧。” 周泉告退,封离转身折返, 把装蜜饯的碟子换成四格小食盒,装四色甜口蜜饯, 装了个满满当当。 他一声冷哼,拍了拍手端上改头换面的托盘, 往大帐而去。 到了周昭宁面前,照例先喂药,这回他喂得特别慢,喂一口,便拿帕子给周昭宁擦擦嘴角,故意延长他喝药的时间。怕苦的人喝一口苦药都觉得难熬,一口闷能当场吐出来。而怕苦的人喝药都是一口闷,若是一口一口喂,反而叫他们煎熬。 封离偏就要一口口喂,不仅如此,他还要喂一口就停一会,让周昭宁有足够的时间回味这药汁的味道。 “皱眉头也没用,这药必须得喝。”封离佯怒,把碗底的药渣都倒出来给周昭宁喂了进去。 然后他就看到周昭宁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含进去的药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封离可不给他机会吐出来,立刻端出来旁边的四格小食盒,打开捻了一颗蜜饯便塞他嘴里。 “昨日我都忘了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今日带了四种,都试试。” 封离塞周昭宁嘴里的那颗蜜饯是枣脯,枣本就甜,经糖渍煮制后烘干,不仅甜度加倍,还绵软粘牙,对冲那药渣的苦涩味,周昭宁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可封离正殷切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纯粹得像一只摇尾邀功的小狗。周昭宁强咽了下去,他特意准备的,专门用来给他压一压药味,且这东西并非军中常备,说不定还是特意着人去寻的……周昭宁暗下决心,自己不能辜负他一番心意。 “是不是不喜欢枣脯?” “喜欢的……多谢阿离。” “那再吃几颗!”封离喜笑颜开,一颗接一颗往他嘴里塞。 周昭宁强咽,有一刻感觉自己要被噎死在这。 好不容易把那几颗吞下去,封离转头拿起了另一种,兴冲冲地说道:“再爱吃的东西,天天吃也是会腻的,试试这个。” 封离举起了糖樱桃,那不是普通的糖樱桃,那是裹了辣椒粉的糖樱桃…… “这……”周昭宁下意识就要拒绝,封离二话不说,带着甜笑便塞进了他嘴里。塞完他就问:“怎么样,好吃的,我特别喜欢这么吃。糖樱桃酸酸甜甜,加上辣味就是点睛之笔!” 周昭宁忍,阿离能把自己喜欢的分享给他,正是在对他一步步敞开心扉。 他不忍也不行,他露出一点不喜,封离便满脸失落,说什么都怪他没用,照顾人也照顾不好之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受伤之事被刺激得太狠,竟变得忐忑难安起来。 封离欣赏着他强作喜爱的扭曲表情,大感快意。 周昭宁以为他忍过一两日便好,待他伤情好转,阿离总该放心了,不至于这么敏感。可从那天以后,他就没吃上过一顿正常饭,不仅是饭,药也没吃正常过。 吃饭时全是他不喜欢的菜,吃药时配一大盒或甜腻或古怪的蜜饯,简直要把他折磨疯。如果可以选择,他宁可挨一剑。 如此七八日,封离又端着八宝鸭进来的时候,周昭宁终于再吃不下去,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我做的八宝鸭这么难吃?这可是我的亲手做的……”封离不敢置信,神情受伤得很。当然,演的,毕竟他所谓亲手,就是杵在伙房,在伙头兵烹制时瞎指挥乱加料,故意把鸭子做难吃。 “阿离……呕……”周昭宁头一回如此大失体面,还是在心上人面前,一时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可这几日他吃了怕不是有十几只鸭子,本就厌恶,强撑了这么多天,如今闻到味道都反胃,直吐得胃里空空才停下来。 封离给他递漱口水,递帕子,又叫人进来收拾,决心演到这里为止。毕竟周昭宁都绷不住了,他也不想真把人折腾坏,给了教训便足够。 屋子收拾完,八宝鸭被端走,换了青菜瘦肉粥过来,大帐中又点了香祛味,可周昭宁依旧生无可恋地躺那。饶是他再如何说服自己,也不得不面对,这些时日阿离那“磨人”的温柔、“甜蜜”的负担,大抵都是有意为之。 阿离何等敏锐,怎会真的看不出他不喜?对一对时间,正是周泉回来之后,他的吃食就古怪了起来,每一样都是他不喜的,恐怕是周泉说了什么令阿离察觉。 周泉……就不该让他回来,回京了便在京中待着。周昭宁决心今天就把他打发走,正好有事要他去办。 “我有意装相,你蓄意为难……阿离,这回算是两清?”半晌,周昭宁喘匀了气,整理好心情,说道。 封离倒没想到他半点不避讳,直接就承认下来,本欲再做些文章,这下反而不好说什么了。确实,他骗人只骗了一日,自己折腾了他七八日,不算亏。 “哼!算你识相。”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可我也没亏待你,这些除了你不喜欢吃,对你这个伤患没有坏处。” 周昭宁听了这句,像一潭死水活了过来,忍不住笑着感叹:“是,我的阿离怎么这样心软,就连罚我,也舍不得下重手。” 封离被他攥住食指和中指,霎时红了脸。周昭宁修长的指节插入他的指缝,拇指指腹来回摩挲他的手指,暧昧又温存。 第78章 封离把手抽出来,反问:“知道错了?” “知错,知错。”周昭宁看向他,说,“那阿离可知,我为何要明知故犯?” “为何?” “谁让某些人,关心亦作恶语,喜爱亦要拒绝。阿离,你说,这样一个嘴硬心软、一触即退的人,我该拿他怎么办?” 如蝶落蛛网,封离被困在他如峦如潮的目光里。 周昭宁这几日好了许多,已能自己坐起身来。他支撑着坐直,凝视他的双眼,似是知道自己不会轻易等到答案,他又说:“我对你的心意,绝无半句虚言,我也想要你不掺假话的回应,可否?” 封离嗫嚅良久,答道:“好,等我们回京,我便答复你。” 封离说回京,当天周昭宁便召卫国公和周泉议事。他重伤昏迷时,封离暂代其职,但他无意夺权,又因为答应了周昭宁而心有顾忌,干脆就躲了出去。 他不听,周昭宁也不留,甚至可以说是正中他的下怀,因为他要说的事,还不知封离究竟作何感想。 周昭宁靠坐在床榻上,卫国公和周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先问卫国公:“殿下比之皇上,你以为如何?” 这是第一回,周昭宁明明白白说出这句话,卫国公心中兴奋,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日月之光和萤火之辉,没必要比了吧。” 周昭宁点头,说得更明朗:“首辅摄政、太后垂帘,皆是权宜之计,皇上总有亲政那一日。若本王以殿下之名举事,国公可愿趋之?” 卫国公拱手一礼:“愿效犬马之劳。” “好。”周昭宁转向周泉,“你代拟奏折,再快马送入京中,一请班师回朝,二请老太医们北上会诊,三请为七殿下封王。” 周泉正色,周昭宁的布置他已明晰,立刻起身去办。 一者大军凯旋,七殿下战功赫赫,二者摄政王伤重难愈连奏折都要代拟,不得不请太医会诊,三者摄政王奏请为七殿下封王,既像是在交待后事,又像是借机助七殿下入朝堂,这三桩事放在一起,京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必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良机。 突然,周昭宁叫住了他:“奏折送到你便留京,其余事项交给周济去办。” 周泉本以为他送了奏折回京,正好护送老太医们北上,没想到王爷会叫他留京。他不懂这个安排的深意,但还是本能地答应下来。殊不知他因为太过直白,已是在他们王爷心里,暂时挂进了停用名单。 未雨绸缪安排京中大事,是理所应当,令卫国公没想到的是,这番密议后不过三日,王爷得了太医可以上路的许可,不顾伤势未愈班师回朝。 谁劝都不行,只有封离知道,这厮犯了倔,等着回京听他答复呢!尽管如此,他却没立场去劝,因为他当初,也是这般带着伤跟来了北边。撒泼耍赖威胁人时,他可半点没含糊…… 第94章 回京(1) 禹都, 自摄政王府侍卫长周泉快马回京求取灵药之后,城中已是谣言四起。平民百姓知之甚少,知道的也不敢明目张胆议论, 但仕宦之中已是时谈物议。都说摄政王在滁州战场上身受重伤,传着传着,便成了生死不明。 周泉离京后,摄政王府便闭门谢客, 长史徐清安严守门户,更像是印证了这一猜测。 封离当时遣周泉找药,一是确有所需, 二是心中义愤,并没有顾得上联想京中局势。后来和周昭宁斗气的间隙, 倒是想起过这件事, 但周昭宁这个正主已经醒了, 他才懒得再管这许多。殊不知,周昭宁往京中递折子,来了个顺势而为、将计就计。 自周泉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奏折进了内阁起, 京中涌动的暗流便似是压不住一般,渐渐到了明面上。信国公频繁出入宫禁,以劝学为名, 和皇帝在勤政殿密议。宫中禁卫亦有异动, 只是并不起眼。 每日里许多情报被送往摄政王府和卫国公府,这两处都没有当家人在, 并不那么显眼,其实徐清安和卫国公世子程毅, 已收到北境来信告知情形,如今京中由他们二人居中调度。 卫国公世子程毅之妻云华郡主, 乃是高兰长公主所出,当今太后的亲外孙女,因此世子不仅可以联络摄政王一系的武将,也方便和慈仁宫搭上话。 京中如何,并未影响回京路上的封离和周昭宁。大军回京受赏,无需急行军,加上周昭宁伤势未愈,走得更慢,封离一度觉得像是在游山玩水。 北上便是为了击退梁军,不曾看过什么风景,南下回京时,他便不时出去骑马赏景。周昭宁眼睁睁看着他蹿走,也无甚办法,只得一个人在车内看看书,变着法子弄些新奇玩意试图留住他。 到得建州大营,戚飞虎正整顿俘虏营,溪春山一战俘获的三万梁军,被分批处置。一部分准备与北梁换俘,剩下的分成三批服苦役,分别押往滁州州府、扶江城和望城,这三处被梁军打成了断壁残垣,如今要这些梁军俘虏去重新修筑正合宜。 处置俘虏一事,他们还在建州大营遇到了老朋友,就是解泉泠。 北境战报入京后,本就已自请外放的解泉泠去吏部,领了望城县令的职缺。望城被赫连重锦下令屠城,百姓十不存一,几成空城,谁也不愿意去接这个烂摊子。 此时解泉泠出头,吏部巴不得甩给他,立时便下了任命。解泉泠出京以后,未去望城先来建州大营,就是为了俘虏一事,这处置俘虏的法子还是他出的。 大半年未见,又是在北境重遇,封离和程寅都很是高兴,拉着解泉泠有说不完的话。三人秉烛夜谈,封离直把周昭宁抛诸脑后,直到解泉泠问起。 “王爷的伤势到底如何?”解泉泠问。大军到建州大营以后,周昭宁便直接被送入中军大帐,除了柱国大将军戚飞虎并其他几位将领,连他都没能见到人,心中难免担忧。 封离答:“死不了,好好养着就行。” 解泉泠点头,松一口气,又说:“殿下,我怎么感觉你提起王爷便有些不耐烦……” 程寅轻咳,撇过头去憋笑。他这一路跟着算是看明白了,七殿下就是故作不在意,其实关心得很,反正每次跟他骑马离队绝跑不出十里,还不是担心王爷伤情反复。 封离本要矢口否认,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听说你定亲了?” 解泉泠还没答,程寅立刻抢话:“对,定的是十二殿下母族朱家的嫡小姐,忘了恭喜解师兄!” 说到婚事,一向潇洒不羁的解泉泠也有些羞赧,少年心性。但他面上带着浅笑,看得出来对这桩婚事很满意。 “是,蒙朱小姐不弃,待望城平定,再回京完婚。” 程寅一听便打趣起来:“谁问何时完婚了?解师兄这是多迫不及待!” “出来一趟倒是会笑话人了?” 解泉泠正要发挥功力收拾程寅,封离突然问道:“为何说蒙朱小姐不弃?” “他是公府嫡女,解家虽是书香仕宦之家,但往上三代不过是乡绅,和朱家相比少了积淀。她配状元也是低嫁,我说来不过二甲进士出身,尤其是我自请外放,在许多人看来是不顾前程的任性之举……朱小姐却赞我品性。” 说出口了,解泉泠反而不再避讳,他急急往下说:“两家之前相看,朱家本不愿将她许配与我,是她自己点的头。她说我为殿下仗义执言,是忠直仁义,为北地百姓自请外放,是忧国忧民。她是知书识礼、别具慧眼的女君子,我心中敬佩。” “你是敬佩,还是喜爱?”封离问。 “敬佩,亦喜爱……我曾有幸在诗会上与朱小姐见过一面,她便是我意中人的模样。” 听到这,就连程寅都听出来了不对,殿下这探究的神情,哪里像是关心好友终身大事,明明是心有困惑,在这求解呢。 封离举目四望,帐中没有其他人。又听外头动静,只余风声…… 他想了想,也无人可问了。大概是喝了两口酒,他放开许多,豁出去般问道:“那要是有这么个人,长相为我所喜,能耐让我敬佩,品性……与我相和,我是不是就是喜欢他了?” 解泉泠和程寅对视一眼,程寅还能猜到是在说摄政王,解泉泠却不知。他半晌未答,犹豫再三,反问:“殿下,您看上谁了?您想跟王爷和离不太可能……” 封离:“……”真是谢谢你,按头他要跟人偷情? 程寅捧腹大笑,一把揽过解泉泠的肩,狠狠锤了两下才平静下来。 “解师兄,你多虑了,殿下看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王爷。” “啊?可殿下与王爷,之前不就一直很恩爱吗?” 一言难尽,封离绷紧面皮接话:“装的。” “所以之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封离重重将酒杯放回桌上,没好气地说:“我问你话还是你问我话?我先问的!先来后到懂不懂?” 解泉泠不了解详情,被他一吼更加迷惑,反而是一直在侧的程寅,旁观者清。 程寅:“我觉得殿下就是喜欢了,太医可是劝过我不要乱闯大帐……” “太医?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了……您也别怪他,他还不是怕我莽撞闯进去,看见了不该看的。” 封离头回被这样打趣,还是被个弟弟,顿时面皮红得遮都遮不住。 可程寅完全没有顾忌的意思,还故意试探:“殿下,出了建州大营往南,山清水秀,不如明日我们走远些,去玩个一天半天的?” “我们是行军,不是来玩,去什么去?!” “哈哈哈哈。”程寅又是大笑,“殿下,到底是不能去,还是舍不得去啊?” 封离拍案而起,丢下两人跑了,剩下他两咬耳朵,不知说了多少八卦,反正封离也捂不住程寅那张嘴。 失策,大大失策,就不该问这两个小屁孩!最后还害他自己被笑话。 封离忿忿回到大帐,周昭宁竟还没睡。见到人,他又想起程寅方才所说,脸上刚消下去的红又泛了起来。将将要入冬的天气,他拿冷水洗脸,收拾完才平复下来。 周昭宁以为他今晚不回大帐了,一阵惊喜,忍不住唤他:“阿离,今日同榻而眠好不好?” 灯下,美人满目期盼,封离被迷了眼,糊里糊涂爬了上去。直到两人盖了同一床棉被,他被周昭宁搂在怀里,他才反应过来。 程寅的打趣当真是,不无道理……即算他对周昭宁的感情比不上周昭宁对他,这份欢喜和心动却毫无虚假。 怎么,堂堂武安侯封离,如今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畏畏缩缩,不敢承认了?管他是摄政王还是什么王,通通拿下。 酒意泛上来,封离睡过去前,脑海中冒出来的便是这句话。 第二日醒来,他蜷在周昭宁怀里,后背和他的胸口贴得严丝合缝,若不是他的伤已好了个七八成,非得崩开伤口不可。 他渐渐清醒,想起了昨日之事,正犹豫今日起要以什么态度面对周昭宁,忽然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隔着寝衣,有东西戳在他臀缝间,那热意,那触感,那尺寸,封离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阿离,醒了?”周昭宁声音低哑,垂首在他松松垮垮的肩头轻蹭。 封离觉得,他这会才是真的醒了……现在若是答复他,这根东西怕不是要当场发作!今日不发作,难保明日不发作,明日不发作,回京路上也不可能一直不发作! 他伤还没好,上了头得出事!封离感受了一下自己……心里顿时明镜似的。最可怕的还不是他一个伤患强来,而是自己上了头把他个伤患强了……到时候不见血怕是不能罢休。 封离默念清心咒,掀开被子一骨碌爬了起来,讪笑道:“呵呵,醒了,醒了。” 那日晨间,他都不怎么搭周昭宁的话。用过早膳,他们离开建州大营,继续南下。大帐外,封离、程寅和解泉泠辞别,助他望城上任顺遂。 除了解泉泠,他们告别的还多了一个,戚炎。戚炎本是要随大军回京,却被他爹拦了下来。 过去戚飞虎宝贝这个老来得的独子,舍不得管教,更舍不得放出来经风雨。此番受北梁形势所迫,封离将戚炎带来北境,戚飞虎看着,这儿子明显长大了。他也意识到,不该再护着了,还是得放他出去飞。 此番戚炎不回京,戚飞虎问了他的意思,他自己也同意,接下来押送俘虏去望城的差使。这一去便不只是押送俘虏就回,望城的城防、俘虏的管理,也都交给他了,他得留在望城配合解泉泠这个新县令。 都是军中之人,飒爽利落,没有那么多离愁别绪。 程寅朝戚炎一拱手:“等我下次北上,再找你切磋!” 封离拍拍他的肩:“别光想着带兵,没事也跟解师兄读点书。” 戚炎被封离当小辈教育,心中着恼,但转眼又压了下去。他似是知道,此番别离之后,相见并不容易,回想这些时日并肩作战,就觉得被当小辈就当一下好了。那是皇子龙孙,自己也不太亏…… 周昭宁在车内掀帘看,脸上不禁挂了笑容,人心向背,便是如此分明。 众人作别,大军往南,解泉泠和戚炎往西,在营门外分道扬镳。 周昭宁上折请太医会诊,按说知道他班师回朝,便该命太医北上,在路上与他会合。可一直到他们出了建州大营数日,都没见到太医的身影。 周昭宁望向开阔的官道,目之所及延伸进茂密树林之中,令人看不分明。前路不明,他心中却清明得很,京中定是已出事了。 第95章 回京(2) 从出了建州, 进入京畿起,周昭宁再未露过面。封离也察觉到了异样,不再和程寅往外跑, 经常一整天下来都安安稳稳坐在车内。 封离发现,周昭宁这一路很少见谁,倒是文书一直有处理。他懒得去看,也不知道具体是有些什么事, 但周昭宁这两日竟然对他也视若无睹起来,这等异常他想不察觉都难。 似是有什么大事压在他心上,表面风平浪静, 内里暗潮汹涌。 第79章 可北境暂平,颍州水师从直沽撤回, 京中有太后理政, 如今还有什么大事?封离疑惑, 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进入京畿之后,过了台宁县便是京城,还没等他观察明白, 他们已到了京郊。此番北上,除了北境守军,还从京畿调动大军十余万, 这次带回的便是调动的京畿守军。 大军凯旋, 并不全部入城游街,否则非出乱子不可, 只有功勋卓著的千余人进城,其余兵士回京畿大营。这都是惯例, 各级将领早已安排妥当,大军在京郊分道。 太医一直没出现, 显然是为了拖垮他这个伤患,毕竟在皇帝看来,他已是到了生死不明、四处求医问药的地步。这陷阱,看来他已然跳了,周昭宁数日未收到徐清安和卫国公世子程毅的消息,毋庸置疑,京中已生变。 皇帝率百官郊迎,已在城门外摆好阵仗。斥候来报,周昭宁略微惊讶,转念一想是理所应当,毕竟以皇帝的心性,必是要探一探他的虚实的。而且他若自以为掌控京师,又岂会怕这区区一千人? 周昭宁猜测非虚,皇帝确实自认为已掌控京师,这还要从三日前说起。 大军将出建州境时,皇帝联合信国公在朝会上发难,部分效忠皇帝的龙武卫和羽林卫围困金明殿,将百官全部擒拿,逼迫太后。 太后震怒:“皇帝,百官在此,俱是江山社稷之栋梁,你怎能如此无礼?!” 皇帝冷笑:“母后怎么能说朕无礼?诸位爱卿只要好好效忠于朕,朕一个都不会慢待。如何?要表忠的尽可站出来。” “陛下承先帝遗命,乃是正统,臣从始至终效忠陛下,忠心不二!” “臣忠于陛下,望陛下明察。” “微臣是忠臣呐!” 一时,不少曾经的信国公一党纷纷表态,也有一些原本的中立派倒戈。 皇帝大悦,环顾金明殿,问:“还有吗?你们可要想好了,这天下是封氏的天下,朕乃是天命所归的帝王,谁也别想动摇!如今周昭宁生死未卜,你们不会还指望他一个异姓王吧?” 这时,却有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站了出来。 明川侯在羽林卫的刀锋下站起身,扬声说道:“自从陛下被禁足后,贵妃娘娘已大半年未能拜见,她日日以泪洗面,形容消瘦。她母亲每每进宫,都心痛如绞,回府说与臣,臣亦是感同身受。只是臣早已无兵权,身为外戚,又为太后娘娘忌惮,过去未能为陛下尽力。今日陛下重掌乾坤,愿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亲自将明川侯扶了起来。他被禁足大半年,听说郑贵妃心中念着他,想起昔日郑贵妃的好,顿时心头火热。 “待朕肃清朝政,便将贵妃册封为皇后!”皇帝满口承诺,明川侯亦做感动之态,一派君臣相得。 “郑海,皇帝暴虐无道、自私狭隘,你女儿就算做了皇后,亦是亡国之相!”太后怒斥,指着明川侯大骂。 “这便不劳太后您费心了。”明川侯郑海仰头一笑,轻蔑而张狂,“先帝驾崩,您便该颐养天年,何苦执着权柄、祸乱朝纲?” “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国丈!”皇帝一言,将明川侯架了起来,转而吩咐羽林卫,“请太后回慈仁宫!” 羽林卫一拥而上,欲要擒拿太后。 太后眉目一厉,气势悍然,喝问:“皇帝,你是要做那杀母夺权的不孝之人?!” 羽林卫顿时被吓住,一时不敢上前。 半年来,太后垂帘听政,皇帝坐在龙椅上只是个摆设,不管他有没有意识到、愿不愿意承认,太后的威势让他有一瞬间的畏惧。 但他很快振奋,笑谈:“母后说的哪里话,朕只是请母后回宫将养!再说,杀母之说,未免荒诞,这天下哪有帮着外人压制儿子的母亲?” 皇帝转身踱步,逼近太后,道:“在你眼里,我的母亲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哪里配得上你这个中宫皇后的爱重?来人,带下去!” 禁卫军统领岑荣未及救驾,太后和百官已被控制,他不敢硬来,将计就计被卸了兵权。 皇帝重掌权柄,意气风发,一回勤政殿便先招来了为他以泪洗面的郑贵妃。过去郑贵妃待他小意,又聪慧美貌,自是令他喜爱,但没有一刻如现在,令他神魂颠倒。从这个消瘦了却依旧妩媚动人的女人身上,他得到了无上的满足。 他甚至没有叫太监伺候,就这么与郑贵妃共赴了巫山。美人依恋缱绻,在他怀中垂泪,梨花带雨。 郑贵妃忍着恶心,哭诉道:“父亲一直说希望为陛下效劳,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臣妾替父亲高兴。” 郑贵妃这一哭,倒是令皇帝定下了主意。保皇党中本就缺武将,仅有的也是出身龙武卫、羽林卫,不是皇帝看不上他们,和卫国公那样的簪缨世家不能比。可如今,明川侯摆明车马投诚,他曾驻守南疆,不说军功赫赫,也是有实打实的战绩,正好能压得住人。 皇帝搂住郑贵妃莹润如玉的香肩,说:“爱妃,朕有意封你爹为禁卫军统领,你觉得如何?” 郑贵妃大喜,起身便要拜谢,可她方承恩露,气虚体软,还未站稳便身子一歪。皇帝伸手接住,将美人又抱了个满怀,亲香道:“哈哈哈哈,爱妃何必跟朕客气?” 郑贵妃从勤政殿离开,皇帝便下了任命,明川侯接掌禁卫军,从被捉拿下狱的岑荣处拿到了虎符、名册等物。之后,明川侯按照皇帝和信国公的布置,与京兆府配合,将摄政王府、卫国公府等此次北上将领的府邸通通围住。 不肯松口的朝臣被捆在金明殿中,皇帝决定先将他们饿上一两日,刹刹他们的威风。 第二日,他授意郑贵妃于宫中设宴,借太后之名请各家小辈入宫赴宴,借机挟持。他这一请,便请了京城大半勋贵、世家,此番投诚的朝臣家属亦在受邀之列,可见皇帝对他们的信任有限。 挟持官员家小,宫宴之上皇帝杀小童取乐,令不少官员只得屈从,以作权宜之计。他们心中还有念想,摄政王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其中当先被杀的小童,便是内阁次辅魏显之孙。魏显、宿墨焓、解渊、于鸿等内阁大臣闭口不言,饿得体虚乏力,眼见子孙受戮,亦不肯趋附。 郑贵妃被这场面惊吓,缩进皇帝怀里,才令皇帝只杀了三人。皇帝忙着安抚贵妃,郑贵妃借机劝道:“这些文官最是骨头硬,又门生一堆,真闹得下不来台也不必。臣妾以为,只要他们确认摄政王已死,最终都是要向您效忠的,他们能耐尽有的,都是好刀。” 可郑贵妃口中的效忠,自然没有这么快来,因此皇帝率百官郊迎之时,这百官之中缺了多位内阁大臣。 封离挑帘看过去,虽不知前情,但见是皇帝亲迎,已猜到宫中生变。他放下车帘,看向躺在一旁的周昭宁,联系这些时日周昭宁基本不下车的表现,明白了他的打算。 “你是要装死?” 周昭宁笑问:“你也没拖个棺材回京,我怎么装死?” “装半死不活,行。” 两人共历艰难,寥寥几句就达成默契。 封离又给他整了整衣被,将他的头发拨得更散乱些,又找了点醋涂在他嘴唇上,看着他嘴唇渐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昭宁捏捏他的手,打趣道:“要不要再弄点血在胸口?” “那倒不必,显得我完全不照顾你似的。” “是吗?我看你每日出去玩,开心得很,确实顾不上我。” 封离没想到他这时候来算前些日子的旧账,轻嗤一声,拍了拍他额头说:“毕竟你是装半死不活,又不是真半死不活,后悔不后悔,是不是该一开始就装,连我一起骗?” 说到骗,周昭宁顿时缴械投降,松开了他的手:“我哪里舍得叫阿离那样担心?” “嘁……” 马车停下,封离推门下车,将车门仔细关好,掩得严严实实。 他满脸忧虑,众将下马,跟在他身后上前拜见皇帝。 皇帝叫起,封离抬头看过去,只见他意气风发之态前所未有,果然是已得了手,不知京中局势被掌控到了何种地步。但是周昭宁早有应对,又胸有成竹,还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皇帝急得很,第一句便问:“摄政王何在?听闻摄政王受伤,朕忧思深重,难以安寝。本来是要派太医院院正北上的,谁知太后竟身体不适,叫太医院束手无策,我只得命他们先想办法医好太后。摄政王如今到底如何了?可脱离险境?” 一字字一句句,眼底全是兴奋喜悦,面上却假作关心。封离看着他这蹩脚的演绎,嗤之以鼻,他必不能输! 只见他听到这最后一句,立时便红了眼眶。眼中蓄满泪水,将落未落,扑通一声重又跪了下去,他身后众将有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当即也跟着跪。 封离哽咽:“是愚兄没有照顾好王爷,令他至今未完全清醒……皇上,求您张榜寻医,我们已是试了各种法子,都没能见效。若不是他总唤我的名字,愚兄恨不得先他一步去阎王殿前求情!” 周昭宁在车里听着封离那真假莫辨的哭腔,只想将这满嘴胡说的祖宗抓回来拷问,看看他脑袋里还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先一步去阎王殿前求情?亏他想得出来。 可偏偏,这假情话惑人得很,怎么办? 第96章 宫变(1) 皇帝听到封离这话便心生怒意, 若不是封离,他和周昭宁不会反目,他仍受周昭宁庇护, 只等弱冠亲政。哪怕没有亲政,哪怕周昭宁摄政,也并非全然不顾他的想法,不说名副其实, 却也有一国之君该有的体面。 这一切的改变,都怪封离!他如今还敢在他面前显摆他们夫妻情深。 若是过去,皇帝恐怕已当场发作, 要将封离就此擒拿问罪,好生折磨。可这大半年空坐皇位, 由太后把持朝政, 让他学得收敛了些。封离这话, 正中他下怀。 “竟如此严重,快,让朕先去看看皇叔!”说着, 皇帝径直越过封离等人,向摄政王车驾走去。 形容急迫,皇帝登车推门而入, 便见素日里威风八面的摄政王躺在车内, 面白消瘦、唇无血色、双目紧闭。 “皇叔,皇叔?”皇帝唤着, 那声音故作哀戚,却隐隐兴奋。 周昭宁一动不动, 生机都仿佛不断在从他身上消散。封离追上车,半跪着去牵他手, 紧握着说:“怎么都捂不热,还是这般冰凉……你何时能醒?” 封离埋首在他手背,眼中未落的泪落下来,沿着他的指缝落了下去。周昭宁心头一颤,下意识想为他拭泪,但克制住了。 皇帝冷眼旁观,道:“那便速速进宫吧,先让严岭诊治。” 封离用指尖挠了下周昭宁的掌心,确认他的意思。周昭宁回握,表示同意。 于是封离回头,一脸感恩戴德:“多谢陛下!” 本是意气风发的大胜之师,可入城时却个个肃穆。周昭宁是此战统帅,封离在此战中功勋卓著,两人本该打马游街,受百姓景仰膜拜,可如今全留在车内,均未现身。 御撵在前,万民朝拜,待御撵行过,百姓们才起身,为凯旋将士喝彩。看到有英俊少年,便有大胆的姑娘掷荷包、巾帕等物,程寅被扔得马上挂了一堆,还有那位北军第一神射手俞骋也是。 程寅侧身躲过一颗掷来的橘子,就见人群中有一人垫着脚,神色焦急地挥着手。那人作小厮打扮,却是齐王世子封珏。 两人目光相遇,封珏见他终于看到自己,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往前挤。他会作此打扮,总不可能是好玩,封珏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迫不得已。正好,姑娘们朝他扔信物,他借着躲避靠近了封珏,弓身抬手一捞,封珏将一张纸条准确无误地塞进了他手里。 他在马上太张扬,不便查看,于是靠近周昭宁车驾,在车窗边掀帘问道:“殿下,王爷还好吧?” 封离露出半张脸,答道:“平稳。”程寅点头,将那纸条从窗沿塞了进去。 车帘重新落下,有过去没见过七殿下的百姓,为他容貌气度所摄,一时议论纷纷。 封离捡起纸条,打开来看。 “封珏报信,皇帝在朝会上发难,太后和百官被困宫中,王府被围,明川侯掌禁卫,宫里有埋伏。封珏在户部的职司是不上朝的,许是就此成了漏网之鱼。”封离说给周昭宁听,低声凑过去问他,“你早料到了?” “没想到他会下手这么狠。” 封离一时没说话,他迅速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过了一遍,想来想去,定是他遣周泉回京寻药暴露了周昭宁的伤情,才令皇帝找到了机会。而周昭宁既已预料到,便是将计就计,也就他没多想,一路上快到京城才警惕些许。 “明川侯,郑贵妃的爹……郑贵妃当初让她妹妹给我报过信示警,不过这也做不得数,时移势易,人心难测。” 周昭宁点头,应了一声:“入宫以后,随机应变。” “还入宫?你可有后手?”封离打量他胸口,“动起手来你怕是撑不住。” 周昭宁未答,反而问他:“今日可是生死之争,你如此淡然……” “若技不如人,输了只能认命。”车外是百姓的欢呼,两人为了听得清,说话时贴得极近,封离俯身,仿佛情人间的耳语,说的内容却不见半点旖旎。 周昭宁侧头看他:“那若技高一筹,他是皇帝,你待如何?” 封离笑容狡黠,看着这近在咫尺的俊脸,手痒戳他脸颊。 “技高一筹也是你高,你问我如何?我可是全无防范,傻愣愣就进了城。” 两人对视,周昭宁忽然说:“若输了,我们都要交待在这……阿离,过来。” 周昭宁说是说让他过来,却二话不说按住了他的颈子,仰头吻了上去。 “呸呸呸,你唇上还都是醋味!”封离毫不留情地推开他。可一转头,又轻轻落了一吻在他脸颊,青涩温柔,是压抑间泄露的脉脉情愫。 周昭宁震住,半晌未语。 封离重又掀开车帘,果然,程寅仍在窗边随行,在等他吩咐。 “叫俞骋过来。” 第80章 很快,俞骋上了周昭宁的车驾,行礼过后,封离亲自将他扶起,单刀直入问他:“若宫里有人要杀我,你可敢开弓射杀之?” 俞骋本来还面带喜色,他是北军第一神射手,但多年未有大战,他从来没有过这样打马游京,只待受赏的机会。一听封离的话,笑容僵在了脸上,转而沉重起来。 溪春山一战后,他跟随封离左右,知道这位在大事上不会玩笑。 “宫里?”俞骋复述。 “不错。下令杀我之人,或许是天下至尊。” 俞骋呼吸骤然紧绷,目光扫过车内两人。七殿下的神情平静,可其下流动的杀意,比溪春山时面对赫连重锦更甚。而摄政王……他仍是卧着,却如猛虎在侧,对视的瞬间令他汗栗。 那一刻,一条他从不敢想的道路在他面前敞开,他紧张、兴奋又本能地畏惧。北梁南下,他们初时被动,几番不敌,才让梁军在滁州夺城劫掠,残杀他们的同胞。他知道,那是战前被迫临时调整边防之故。 听说当时不得已调整边防,是因为我军边防图泄露。后来他与程寅并肩作战,才知晓了更多京中之事,皇帝竟纵容北梁人在宫中掳走七殿下,对北梁如此宽纵,私下勾结,是北梁能够盗得边防图的根本。 想到这,想到战死的同袍们,想到滁州府城数日不息的焚尸之火,他应了,铿锵有力。 “我敢!” 封离将车壁上挂的映日弓取下,那是周昭宁惯用的大弓,接着伸手朝向俞骋,问:“你的弓箭拿来,你自己是带不进宫门的,我就挂在这车窗边方便你拿取。但只能留一箭,你不要轻举妄动,这一箭若不中,便只好硬拼了。” “定不辱命。” 车行至宫门,一千余人的队伍,不可能都入宫,大多数人留在宫门广场上,将领们入内。程寅被封离留在宫外策应,由他调动这一千兵士。他虽是卫国公之子,却未受封赏,只是个不显眼的游骑将军。相反,他将俞骋带在车边,充作护卫进了宫。 临别时,封离将封珏所书纸条悄悄递给他,那上头他加了四个字:枕戈待命。 程寅看完,立刻塞回袖中。他目送他们入宫,眉宇间锋芒毕露。待宫门重新关闭,他立刻整顿队列,宫门广场上军中精锐一派肃杀。 虽不知将要发生什么,虽程寅以不能丢大军的脸面为由,但经久沙场的战士之中,有些已有了山雨欲来的预感。程寅眉头深蹙,立于宫门前一言不发,与他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很紧张,因为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而尤为紧张。他不知晓周昭宁的布局,在他看来,手里这一千人就是唯一的筹码,若胜,便是从龙之功,若败,便是株连九族。 他不过十六七岁,要不是此番去了北境历练,真不敢说自己能担起这样的责任。七殿下毫不犹豫托付给他,他必不能叫他失望! 程寅在宫门外暗下决心,已是想好了调动兵士的说辞。宫门内,摄政王车驾随御撵入内,众将随行,百官其后,宫门一关,众人行走在甬长宽阔的主宫道之上,忽然,最前的御撵停了下来。 皇帝霍地掀帘而出,高高立于车上。秋末的天空蔚蓝高阔,他身披日光,神色是极致压抑的疯狂。 “摄政王昏迷不醒,诸位将军,还要不顾一切地追随于他吗?朕已掌控京师,只待尔等表忠!”他话音未落,两侧宫门冲出大批禁卫,将所有人团团围住,领兵的正是明川侯。 “周昭宁勾结太后把持朝政,违背先帝遗命,不肯还政,其罪当诛!今日你们若是识时务明正道,将他夫妻二人斩杀于此,朕保你们官职爵位,仍可坐享太平。” 俞骋临危受命,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他始终站在马车一侧,手不由自主搭上了车壁。 皇帝见这些武将都不回应,目光一寒,又问:“怎么,你们还要效忠一个昏迷不醒的残废?!好,那就别怪朕无情!卫国公,你不想要国公爵位,有的是人想要!” 车内,封离已握紧手中青罡,随时待要出鞘。今日是入宫受赏,宫门口便收了众将的兵器,唯一人除外,那就是“昏迷不醒”的周昭宁。他有剑履上殿的特权,也无人敢上他的车驾检查。 周昭宁起身,抓住封离手中剑就要拿回来,封离不让,两人一时僵持。他虽说不是昏迷不醒,但是伤势没有好全,尤其是伤在肺腑,此时动刀兵必然会加重伤势,封离怎么会让。 两人眼神一碰,最后是周昭宁先松手。封离以为他放弃了,准备乖乖听话被保护,结果就见他打开座椅下的长柜,从里头将佩刀取了出来。 外头气氛紧绷,车内封离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引得周昭宁勾唇浅笑。见他神态轻松,封离只得相信,他应当是有后手的。 “来人,将他们拿下!”皇帝一声令下,封离推门跃出,拔剑在手。卫国公等武将虽无兵刃在手,却将车驾围住,呈护卫之态。 封离以为出来就要和禁卫军一番死斗,没想到皇帝一声令下,动的禁卫军只有部分羽林卫和龙武卫,其余人等全看向明川侯。 明川侯举起手中虎符,高喊:“护卫摄政王,违者,格杀勿论!” “郑海!!!”皇帝目眦尽裂,眼看着其他禁卫军与羽林、龙武两卫战至一处。 封离这时才知,什么后手,周昭宁下的根本就是先手。 这时,入京以来未曾露面的周昭宁从车内缓步而出。他从容下马车,手持佩刀一步步走近御撵,封离在车前看着,没有急着上前。俞骋飞身攀上车辕,从车窗里将自己的弓箭取了出来,随时准备射杀,只看局势变化,只等封离一声令下。 他们身后,原本有官员想冲上来立功,一看周昭宁出现,顿时不敢再上前。唯有信国公,冲上前去怒骂。卫国公从一位羽林卫处夺了刀,一刀斩下其右臂。 周昭宁根本不理睬,扬声道:“明川侯,开宫门!” “开宫门!”明川侯郑海的喊声穿过宫道,唤醒了守门的禁卫。 宫门大开,程寅没想到会这么快,带着兵士们便冲入了宫中。他们身后,摄政王府和卫国公府的府兵赶到,沿街肃清京兆府调动的所谓清君侧的“勤王之师”。 明川侯投效只为作内应,与女儿郑贵妃里应外合,接下禁卫军统领职权。所谓围困两府,亦是迷惑皇帝,其实摄政王府在城外的府兵早已入城,就在王府之中枕戈待旦,只等王爷回京。 京兆府兵权有限,能调动的不足五千人,摄政王府和卫国公府两府的府兵,再加上见势而动的齐王府派出的府兵,已足可对抗。 百姓们没想到大军凯旋之日,京中会有此刀兵之祸,四处逃窜奔回家中,京中街面上只余打斗的两方兵将。喊杀声不绝,长街染血。 反而是宫内局势更快平定,禁卫军大部分掌握在明川侯手中,最后负隅顽抗的,只剩皇帝的暗卫。封离在其中看到许多见过的面孔,正是当日将他当街绑进宫中的那帮人。 周昭宁没有冲杀,但回京众将、禁卫军皆在他身侧,随着他的步伐上前,肃清障碍。那些负隅顽抗的暗卫,如风吹麦秆,一茬茬倒下,鲜血浸染宫道,溅上周昭宁的衣袍。 皇帝以为胜券在握,到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一切都在周昭宁掌控之中,他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输的,但是显然输得一败涂地,输得无比可笑。 可他是不会承认的,他怒吼:“乱臣贼子!朕是先帝传位,名正言顺的皇帝,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卷圣旨,高举着展开,大喊:“父皇驾崩前留下密旨给我,说周昭宁若有不臣之心,可凭此旨意诛杀!你们看!郑海,你还有机会,现在给我杀了他,我既往不咎!” 那圣旨上盖有传国玉玺,字迹是先帝亲笔,在场诸人差点动摇。 可周昭宁没给他们倒戈的机会,他长刀出鞘,斩杀了护在皇帝身前的最后一个暗卫,接着便从怀中拿出了另一卷圣旨。 “先帝亦留了密旨给本王!先帝驾崩时,成年皇子只余七皇子和八皇子两位,七皇子为质十年,不知心性品行与能为,先帝迫于无奈传位于八皇子。可先帝担忧八皇子能否肩负起这大禹基业,因此留了一道密旨给我。” “密旨上言明,若八皇子昏聩无道,残害忠良,不堪为君,而七皇子或十二皇子有为君之德,可持密旨废帝,另立新君。” 周昭宁将那卷圣旨展开,令众将和百官观看,果然,亦是先帝亲笔,用了传国玉玺的圣旨。没想到当年,先帝驾崩时无可选择,令已成年的表弟周昭宁摄政,传位于在京的唯一成年皇子,却早已做好了准备。分别给两人留下密旨,令两人针锋相对时,为国为民者能名正言顺。 周昭宁看向封离,封离迎上他的目光,直觉有什么正在彻底脱离掌控。 “先帝皇七子封离,为质十载隐而不发,功在社稷。其敏而好学,贤明果决,机辩善文,进退闲雅。其爱恤民命、忠厚仁恕,不以民贱而缄默不言。其文武兼通、权略善战,抗击北梁一役中武功卓著。先帝皇七子人品贵重,深肖先帝,当克承大统,立为新帝!” 周昭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听到最后,封离才回过神来。他觉得周昭宁有帝王之才,周昭宁却要拥立他为帝? 他还未转过弯来,皇帝大吼:“不,不,不可能!父皇属意的人是我,是我!封离不过是罪妃贱种,最低贱的质子,他凭什么,凭什么?!” “周昭宁……不,摄政王,我可以改的,你不满意的,我都改!我才是皇帝!你喜欢封离什么,是他美貌,还是他媚术缠人,我也会的,我也会……” 皇帝已失了神志,说出来的话令在场众人恨不得没长耳朵。如今拥立七殿下已是板上钉钉,这废帝竟还不知死活扯这些。 果然,下一刻,周昭宁的刀毫不留情,一刀刺入了废帝的心口。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半点不惧人言,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弑君夺位。废帝胸口喷溅的热血洒在他颈间和脸颊,衬得他身上杀意更甚。 他霍地转身,以刀掷地,入木三分。 “永庆帝已死,拥立新帝,谁有异议?”他目光扫过全场,那仍在铮鸣的刀就是威慑,明晃晃地在说谁敢有异议? 谁敢?皇帝都被他杀了,谁还敢? 这时,被囚禁在金明殿的数位内阁大臣匆匆而来,魏显、宿墨焓为首,朝向封离的方向长跪。 “恭请七殿下继位!” 百官、众将尽皆俯首:“恭请七殿下登基!” 准备射箭立功结果没派上用场的俞骋忙放下弓箭,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封离看了看周昭宁,又看了看百官,左看右看,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那个,这不急……”他听着宫门外的动静,灵机一动,“外头还闹呢,先平定了再说,再说。” 说完,他闪身便钻回了车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上辈子也就当个镇北军统帅,这当皇帝不在他的概念范畴啊!可外头皇帝的尸首尚温,拥立他的声音震耳,周昭宁的决然更是令他心惊,这是要赶鸭子上架! 他恍恍惚惚,回想这一年多以来的桩桩件件,他怎么会相信皇帝的鬼话,以为自己是替身?谁家替身不仅不遭受冷眼折辱,当然,他也短暂的遭受过,但那时周昭宁对他有戒心也算正常,更重要的是,后来周昭宁一直救护于他,想方设法教导于他,给他上战场的机会,如今亲手弑君,要拥立他为帝。 谁家替身有这个待遇? 外头声音暂歇,他听到周昭宁说:“殿下言之有理,先平定京师。郑大人,有劳护送诸位同侪回府,稳定宫中局势,查看有无其余乱党。信国公等,一概捉拿下狱。传内卫大统领清查后宫,其余人等不得冲撞后妃。” 封离正要松一口气,就听周昭宁又说:“请七殿下暂居昭明殿,以备大典。” 昭明殿,那是东宫主殿,周昭宁的意思半点没变,让他入昭明殿,备什么大典?还能是什么大典,当然是登基大典! 封离有点急了,见侍卫上来牵马拉扯,攀着车门重又探出头来看向周昭宁。周昭宁虽不能完全领会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是有话想说,当即跳下御撵走了过来。 “我来为殿下驱车。” 众人如潮水般退开,为两人让出路来,宫道之上横尸数百,立刻有禁卫军上前搬开。 封离无奈,任他驱车带自己往昭明殿而去。 本无太子,东宫空置多年,可他们到得殿中时,已有宫侍被安排前来。周昭宁屏退众人,等封离开口。 “你,早就谋划好了这些?”封离想了一路,最想问的还是这个,“早就想好了要拥立我?” “是。” “可我当不了皇帝,也不想当,我就想混混日子,打打北梁人,就行了。” “好,那你便混日子,本王保你稳坐皇位。” 封离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半晌,不确定地问道:“奏折你批?” “好。” “议政你来?” “行,你旁听总要的。” “祭祀你去?” “阿离,这不妥当,再如何混日子的皇帝,祭祀大事总该亲力亲为。” 封离想了想也是,点头,祭祀倒是不难。 “宠幸后妃的事归你?”封离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刚才还很好说话的周昭宁,一瞬气势暴涨,逼近封离。 第97章 宫变(2) “本王都不知道, 该夸你后妃也懒得宠幸,还是该骂你居然想要纳妃。”周昭宁脸上还沾着血,靠近时血腥气扑面, 配上他那喜怒莫测的神情,多少有点人。 封离故意支支吾吾:“那个……当皇帝不都得三宫六院,偌大江山,总要留个后吧?你看你, 当个王爷,后院都集齐二十八星宿。” “你还想三宫六院?还想留后?”周昭宁步步紧逼,将封离逼到了小榻上。 他们在昭明殿的正殿之中, 阔大的堂屋,一侧是议事理政之所, 另一侧则可供小憩, 安置有小榻、花几等家具。 “是你让我当皇帝。”封离抬起一只手虚抵着他的肩, 半点不惧。老虎受了伤便是病猫,还想吓唬他? 本是逗周昭宁,以为他会气得跳脚, 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反而缓缓点头。 第81章 “阿离所言极是,一国之君不能无后……那便只能你自己生了。” 周昭宁揽着他的腰, 抚过胯骨, 按上小腹:“过去是为夫没有好好喂你,不知日日侍奉, 花上个一年半载能不能受孕?” “你!” “不能也无妨,那就三年五载、十年八载, 总有让阿离圆梦那一日。” “周昭宁!你他妈才生崽!” 封离怒骂,威风还没逞上, 先被周昭宁咬了唇。 这厮初时粗莽,亲人全凭本能,如今大概是经验多了,让他摸索到许多道道,封离本要抗拒,却被他引得动了情。 病猫也敢撒泼,封离一个翻身将他反压在了榻上,不由分说便拽开了他的衣襟。 “你真当我是根木头?任你怎么撩拨,都不会有想法是吗?你难道不知,你周昭宁才是皎如玉树、郎艳独绝。你如今伤势未愈,也敢在我面前张狂?受孕?好啊,先试试你能不能!” 封离骑坐在他腿上,俯身便要吻他胸口,周昭宁朗声而笑,那处新长好的伤口便在封离眼前随之颤动。 “原来阿离也对我有想法。”他双臂摊开,俨然邀请姿态,眼波流转间皆是深情。 话都说出了口,封离也不想再刻意否认,应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亦不能免俗,如何?” “只是爱美?” “嗯哼。” “好,我一定护好这副皮囊,不叫阿离失了兴致。”周昭宁说着,将衣襟拉得更开些,指着腰腹间的伤疤问他,“这可令你生厌?” 新伤叠旧伤,有粉有白,真论起来,丑得很。可封离知道,那每一道都是一次死里逃生,都是一场不能后退的战役。当初的他亦是如此,身上的伤疤仿佛数不尽。 他不由自主地抚了上去,用指尖和掌心去感受它们的起伏。 周昭宁的身体瞬间绷紧,眸色变得深沉。明明为他心疼,却只肯认什么爱美,有那么一瞬,周昭宁想把他按住,狠狠打一顿屁股。 可今日,注定没有机会。两人还未再说什么,前来报信的程寅闯了进来。等他们听到脚步声已经反应不及,程寅视线一扫,便看到封离将周昭宁压在榻上摸的这一幕。 少年的脸一下红得像要滴血,心里已是叫嚣了起来。他滴个乖乖,殿下竟如此生猛,王爷伤还没好,这还是大白天,就…… 他连忙转过身去,周昭宁起身拉好衣襟,问:“何事?” 周昭宁倒是镇定自若,程寅却头也不敢抬了,语无伦次地说:“太,太后……要见您和殿下……宫里,都平定了。” 封离有点不好意思,趁机赶紧找了个借口:“说了你这一身血糊糊的不合适,赶紧换了,你还不愿意,非让我上手!” 若是以前,程寅肯定就信了,可刚才他亲眼所见,殿下的手可半点不规矩,而且两人嘴唇都红透了……阿弥陀佛,色即是空!难怪外头那些宫侍不敢进来禀报,合着是忽悠他出头。 本来这东宫里是没有周昭宁的衣饰的,但正好马车赶来了,封离亲自去取,又吩咐人打水给周昭宁清理,硬着头皮把刚才扯的谎圆上。 两人收拾妥当,往慈仁宫去,是该面见太后。 太后这几日被软禁宫中,虽未被苛待,但也谈不上好过,精神有些不济,两人到时,太医正在为其诊脉。没想到的是,郑贵妃也在。 摄政王弑君夺位,拥立封离为帝,太后过问是理所应当。他们本以为太后是为了这件事急着见他们,可看到陪伴在太后身侧的郑贵妃和林淳妃,封离变了想法。 “起来吧,不必多礼。”太后揉着额角,命太医先退下,接着便对周昭宁说,“登基大典你是操持过的,应当是出不了岔子,让钦天监尽快拟定吉日,免得北梁狼子野心,卷土重来。” “正是,待京中一切平定,便着手安排。” 太后点头,颇为满意,转而看向封离。太后对他一番打量,很是慈和:“出去一趟,长高了,也壮实了。小七,哀家今日主要是找你,要替她们求个恩典。” 太后抬手示意,郑贵妃和林淳妃二人上前行礼,封离忙拦住。他已有所觉,无需太后言明,便道:“后宫之事,当母后做主,母后不必向我求恩典,您点头便是。但两位娘娘襄助之恩,莫不敢忘,我另有谢仪。” “哦?”太后一听,来了兴致,“她们求我放出宫生活,还一个自由身,我若是点了头,你待如何再谢?” “废帝妃嫔出了宫也生活不易,但若是有了封号食邑,便可高枕无忧。瞧上哪家男儿可再嫁,不然蓄养面首解解闷也不错!” “咳咳……”太后瞥一眼面色渐沉的周昭宁,嗔怪道,“就你胡说!这等事心照不宣就是,还要说出口来,也不嫌有辱斯文。” 封离一笑,根本没接收到太后的救场,兀自说:“这也没外人,哪那么多顾忌。” 太后眼看这憨货救不了,也不管他了,转头问郑贵妃和林淳妃:“你们可放心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握住太后一只手,欣喜地点头,有点点泪光在闪烁。 这一切,是她们自己搏来的。似是拨云见月,那压顶的乌云终究被驱散,以为暗无天日只待容颜老去的人生,焕发出新的生机。 当时在慈仁宫一诺,封离没有忘记,他登基之后便赐两人郡主封号,食邑八百户,并且封地毗邻,让两位好姐妹做了邻居。 太后没有多问其他,说完这件事便将两人赶了出去,说是累了。 封离不想真去住那多年没人住的东宫,坚持要出宫回王府。回去的路上,周昭宁问他:“你那话是鼓励郑林二人养面首?” 周昭宁问这话本是试探,他能鼓励别人,说不定自己也想,今日还强调爱美之心,谁知道他心里的美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结果他的试探封离根本没接收到,他轻叹一声,答得很是认真。 “如果不是遭了非人的罪,当朝宠妃怎么会背叛皇帝。我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她二人要走出过去定不容易。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有胆魄有见识的女子,更是难觅良人,不养面首,她们要想嫁个好男人,何其艰难?难不成这么年轻就青灯古佛做姑子吗?” “所以我才那么说。我可是未来的皇帝,现在也算是金口玉言,那这张嘴不得用在关键处?我都说了这话,她们若以后想找几个俊俏哥儿解闷,便没了顾忌。” 周昭宁一肚子歪主意烟消云散,良久,他轻笑一声,说:“你倒是会操心。” “理所应当,都是我的恩人。若不是她们报信,那时候我说不定被绑去北梁了。” 封离笑靥如花,周昭宁目眩神迷,这便是他爱的人了,嘴上如何倔强,说是犯懒不爱管,可从不曾辜负他人的善心善念。他曾在万人阵中冲杀,只为将自己带回。也曾为一位歌女仗义执言,不畏权势倾轧。如今,他也不曾罔顾郑林二人的恩情,细微处也为她们谋划。 “是极,阿离想得周到。” 封离侧目,被他温柔语调惊到。 四目相对,周昭宁消散的那点心思瞬间重聚,他听到自己温声问道:“我想亲你,可不可以?” 封离来不及答应或拒绝,周昭宁已覆了上来。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似乎再容不下半点静谧。 十指相扣,这一吻缠绵至死。封离被压在车壁上,外面是马车行驶间轱辘的声响,耳边是周昭宁温柔至极的吻。他被含住了耳珠,心跳如雷,听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雾。 “阿离,你爱我的。” “唔……” “是不是?” “什,什么?” 周昭宁停下动作,深深看他,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在他唇角落下一记浅吻,为他重新理了理衣饰。 “到家了。” 他牵着封离下车,徐清安已领王府僚属在府门迎候,这一次不同以往,所有人皆是跪迎。周昭宁退后半步,让封离单独受他们的全礼。 这无声的退让,引得封离回首。在周昭宁肯定和鼓励的神色里,他抬手叫起,在众人簇拥下,和周昭宁同入王府。 离开数月,王府的一草一木,一如当初。仿佛他们不曾离开,又仿佛一切已回到原来。恍惚间,封离惊觉,周昭宁所说的“家”,也已经是他心里的家了。 他低头一笑,扬声道:“把我今春的桃花酿拿来,今日先庆一庆大军凯旋。” 他笑得满目星辰,回头冲周昭宁做了个大大遗憾的表情:“可惜咯,某人还受着伤,喝不上咯!徐长史,你去把程寅和封珏叫来,我们四个不醉不归!” 徐清安:“……”真是谢谢您抬举,可他怕自己喝完这顿酒,活不到今夜子时! 第98章 登基 徐清安最后还是没淌这趟浑水, 毕竟他还要在王爷手下混日子,但这顿酒封离是吃上了的。还在国子监听学之时,他和程寅、封珏便常这样聚在一起, 如今重聚,已是改天换地。 周昭宁没有来掺和,他只叮嘱下人们小心伺候。封离如今的酒量相比之前还是好了一些,不过也就只能称得上“寸进”。三杯桃花酿下肚, 身心放松的同时,他想起了刚来摄政王府时被周昭宁灌醒酒汤,突然笑出声来。 “殿下笑什么?”程寅问。 “我笑……周昭宁这人真是, 折腾人花样百出。” 程寅一口酒当场就喷了出来,脑子里浮现的全是白日所见, 七殿下骑坐在摄政王身上轻薄的那一幕。就这样还说人家折腾, 他看殿下也不遑多让, 他们夫夫间的情趣,如今都要拿来在他和封珏面前显摆了? 封珏不知内情,奇怪程寅怎么脸一下就红了, 趁着封离吃东西正专注,赶紧把程寅拉过来咬耳朵。程寅本不想说,但被封珏拖着问, 只好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最后闹得两个少年人凑一块面红耳赤。 “你两说什么悄悄话?” 程寅和封珏二人自然不答,含混了过去, 反而被封离调侃:“现在你们都背着我有小秘密了,不过没关系, 我大度!” “大度”的封离嘴上说得漂亮,喝多了却一直缠着两人说:“以后还是兄弟……以后宫里喝酒。” 程寅和封珏本是想过的, 虽事发突然,但自七殿下被拥立起,他们的身份便再不同以往。自古君臣有别,君为臣纲,不该像过去一般,自在同行、坐而论道。 可七殿下自己说,以后还是兄弟。 少年们心中感动,义气上头,也不管醉鬼听不听得见、记不记得,连连点头答应。 正院卧房内,周昭宁靠坐在床上,听着周济回报,却沉思良久。他和封离相识以来,封离交心的人就那么些,他看似什么都不在意,但是被他认可的人,他都放在心里牵挂着。嘴硬心软的人,让他的心也跟着变得柔软。 听说他醉了,周昭宁是亲自起身去接的。他伤没好全,今天又动了手,本来不适,但还是要自己去把人拎回房才放心。 封离被叫醒,迷迷糊糊见是周昭宁,笑着便去搂他脖子。 “看太阳……” “现在是夜里。”周昭宁无奈,脸上却挂着浅笑。 也不知道封离听清没,不知道他那双迷蒙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的话题跳得很快:“你背我。” “好。”周昭宁转身蹲下去,将他的胳膊搭在肩上,一用力就把他背了起来。 周济在一旁伸手欲扶,深怕自家主子有伤在身体力不济。可周昭宁背得很稳,封离趴在他肩上甩手踢腿,他都没让人磕着一点。 月华如练,洒在两人身上,一切都变得柔和。周济被这个氛围所感染,悄声退到更远处。 封离带着香甜酒气的呼吸打在周昭宁颈侧,拐过花园回廊时,周昭宁低声问:“阿离心里牵挂的,可有周昭宁?” 这回封离听清了,他在周昭宁肩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垂着头懒懒散散地应:“有……是心上人。” 周昭宁脚步顿住,扭头看他,半晌才说:“我就当你,酒后吐真言了。” 那日之后,两人便忙了起来,周昭宁忙得是朝政大事,封离不想管,但许多他亲力亲为的还是逃不掉。 周昭宁忙着肃清朝纲、清算信国公党羽,封离日日被礼部、宗正寺、钦天监轮番求见,登基大典诸事,他样样都得学。除此之外,还有尚衣局等职司,也是插着空来求见的,毕竟龙袍、冠冕得尽快赶制。 前来求见的人里,倒是有一人令封离意外,那便是他当初在国子监的同窗雷源,前京兆尹之子、庆国公之孙,当初嘲讽他却反被他教训的那位。他父亲因勾结信国公下狱,庆国公府门庭冷落,他是来求情的。 当时雷源为信国公之子冯英冲锋在前,但后来向他道歉时颇有几分真意,封离想起他的神情,同意了见他。 雷源被领进摄政王府时,心中忐忑不已,他不断打着腹稿,想着一会要如何为父亲求情,可等真正见到封离时,却只顾着震惊,忘记了之前想好的话。 作为同窗,曾经他们是日日一块听讲的,他印象中的封离懒散浪荡、不学无术,可如今仅是坐在他面前,便一派矜贵之气,威仪重重。他的神情仍称不上端肃,可那双眼睛望来时,却肃杀隐含刀锋。 雷源不知道,这才是曾经威震北疆的武安侯的模样,他头回见识沙场饮血的少年将军,额角生汗。还是经王府侍从提醒,才回过神来拜见。 封离既然愿意见他,便不是为了拿乔,平和地请他落座。 “找我什么事?” 第82章 “殿下,我前来是想替我父亲求情的,他也是听从皇命……废帝的命令,并非……” 封离听到这,直接出言打断了他:“雷源,你可知成王败寇?你与我论再多调兵的理由,抵不过这四个字,你以为宫变只是道义之争?你爹为利益铤而走险,如今你却要拿君臣之道来为他求生路,未免太过天真。” 雷源愣住,嘴唇上下扇动,嗫喏着说不出话来。封离的话如此直白,将他所有的粉饰一瞬击碎。 封离见他不接话,又问:“所以你来求情,有什么筹码?” 雷源被他盯着,只觉如芒在背,却不知封离如此言行,全因觉得他尚可调教。他父亲乃是信国公一党的重要从犯,他和自己有矛盾龃龉在前,如今地位更是天壤之别,他却硬着头皮来了。再看他形容之憔悴,不似作伪,可见有情有义。 “我……”雷源想了半晌,硬着头皮答,“我愿捐资,以偿父亲之罪。” 封离摇头:“抄家、夺爵,也并不冤枉庆国公府,更何况是你们一房的家资。” 雷源愣在当场,庆国公府其余人等未被问罪,他一直以为是七殿下和摄政王宽仁放过,所以才敢求上门来,却原来,只是还未处置……他和程寅一样的年纪,但未经历练,自小在父母宠爱中长大,到了落魄之时想要救父,才发现根本不得其法。 “我愿投军,驻守北疆,永不回京,替父偿罪!” 雷源豁出去般说道,在他看来这已是极重的代价,可封离听罢只是大笑。 “逆臣之子,科举永不录用,你若要奔前程,只能投笔从戎,但军中于你这样的出身,亦是寸步难行。怎么,你还以为投军是可以拿来求情的筹码?”封离再次轻轻摇头,抬眸看向他,“这是对你的恩赐。” “雷源,你若有心报国,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你父亲的罪,不可偿。心中有社稷黎民者,断不会在此时配合调兵!废帝昏聩,朝政、疆土、黎民全靠摄政王在守,朝臣可以恪守君臣之道保皇,但不辨黑白,设计杀害带伤凯旋、于国有功的摄政王,死罪!” 封离的目光陡然锐利,惊雷破云般,掷地有声。 当初他凯旋,迎接他的也是这样一场谋杀,重活一世又是相同境遇,曾有一刻他分不清前世今生。所幸结局不同,是因为这次有周昭宁。 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处,那里露出了周昭宁的一片衣角,他不知何时回来的,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仿佛冰消雪解,他的眼神悠忽间便柔软下来,敛眸再睁开,已平静如常。他挥了挥手,道:“你替父求情,是情理之中,但我绝不宽纵,亦是应有之义。我给你一个机会,庆国公府无关人等可暂□□放之刑,但十年之内,你要在北疆功比千户。你可愿意?” 雷源双目含泪,跪地叩首:“我愿意,多谢殿下宽宥。” 他起身离去,待人一走,封离便背脊一松软进了圈椅里,他闲闲开口:“什么时候你在家也做贼了,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周昭宁信步而出:“不做贼如何知道阿离竟为我抱不平?” “哎,不必谢我。”封离举起手中茶杯,那桌上另一只空杯轻碰,“敬公理正义。” 周昭宁摇头失笑,自己往那空杯里倒上茶,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滑过封离的眉眼,心思已有些飘远。封离让雷源十年内立下千户之功,若是与北梁一片和平,一个新兵又去哪里找机会立这般功劳?看似万事不管,万事不愁,可他心中已有谋划,他当日与宿墨焓论道,说十年可下梁都,并非信口而论。 近一个月的忙碌,终于到了尘埃落定那一日。 冬月十六,是钦天监卜算的黄道吉日,行新帝登基大典。 卯时未至,封离已被叫起来洗漱更衣,上一回如此盛装,还是他刚来到大禹,被迫出嫁之时。但相比当时重在美观的喜服,今日这一身,极尽威严庄重。 身着玄黑绣金十二章纹帝服,头戴十二旒冕,封离从摄政王府正门而出,乘上御撵,一路往太庙而去。 仿佛命运的回还,他当初如何屈辱地被送进这摄政王府,如今就要如何明堂正道地迈出去。 尚在卯时,百姓本该刚开始忙碌这一日的活计,可今日京中,却是百姓夹道,都等着御撵驶过,想一睹新帝风姿。 古有西燕威帝慕容冲以男宠之身称帝,今有摄政王妃篡党夺权承袭大统,皆是留名史册的传奇。尤其抗击北梁一战中那些战事,近日在京中流传开,百姓们更是好奇这位天降兵神是何等威武。 一观之下,矜贵雍容、俊美无双,实乃天人之姿。 御撵行进之中,天空还是一片浅灰,仿佛有雨丝将落未落,待到封离到达太庙,就在他踏入太庙的那一刻,金光骤然耀世。雄鹰飞旋,鸣叫声惊空遏云,仿佛在邀这位人君同翱天际。 摄政王周昭宁一身绯色蟒袍,领百官跪迎新帝。 “众卿平身。” 封离亲手扶起周昭宁,然后在他的护持之下迈上长阶,祭天告祖,登临天下。万岁之声如山呼海啸,夹杂在鼓乐声中,响彻整座太庙。 新帝登基,诏令举国,改元建武。 赐摄政王周昭宁“燕”字封号,是为燕王,仍任内阁首辅。 分封先建元帝十二子封尧为晋王,这位在废帝手中未有爵位的先帝之子,终于得到了自己应有的。 祭祀礼仪后,新帝赐宴百官,宴毕,已是月上中天。 这百官自然是各自回府,唯有一人留宿宫中,便是燕王。今日欢庆,封离却从头到尾只饮了三杯,保住了清醒。他高坐御座之上,周昭宁坐在左下第一席,觥筹交错间,两人的目光每一次碰撞,都似带着火星。 喧嚣散去,两人相携回到寝宫,一个眼神间便心照不宣地吻在了一处。那庄重的十二旒冕从封离头上掉落,玉珠落在大裘上发出闷响,玄衣衬出他白皙修长的脖颈,被拉扯至松垮后,剥出两片莹润肩膀。 封离呼吸深重,仰着头看向眼底泛红的周昭宁。这人仿佛已忍耐到了极限,如同狩猎中将要扑杀上来的猛兽。 “周昭宁,今日是我……是朕要宠幸你。” 周昭宁甚至舍不得眨眼,只想看他这张扬自信的模样。 “既如此,要什么燕王封号,何不册封我为皇后?”他伸手揽住封离的腰,一把将他扛在了肩上。 那寝殿如此阔大,龙床和大门距离甚远,他却仿佛几步就走到了跟前,将九五之尊的皇帝往上头放时,半点都不含糊。 封离也不气恼,反而愈加兴奋,和覆上来的周昭宁争抢扭打到了一处。日日懒散却勤练武功,他悄悄等着这一日,要和周昭宁一较高下。 可惜,这数月之功难以和十余年功力相较,封离从里到外输了个彻底。被周昭宁抵着逼问时,他紧咬牙关,想着输人不输阵,可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贪恋又畏惧。 “阿离,说你爱我,今日便放过你。”周昭宁在他耳边低语。 封离筋疲力尽,脑袋也钝,反应不及。也或许只是借口,都是他的宠溺,总之他应了。 “我……爱你。” “我是谁?” “周,周昭宁……” “阿离,我的好阿离……”周昭宁卷走他额角滚落的汗水,满心欢喜。 封离长睫覆下,睡梦中亦不安稳,大概是在骂他贪得无厌。周昭宁在他眼睑上落下一吻,似在安抚。 “爱与君同,此情难诉。”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寝殿内回荡,虽无人听见,却烙印在彼此心间。 红烛高燃至天明,封离躺在周昭宁脱下的绯色蟒袍之上,将那袍子折腾得满是褶皱和湿痕。可红烛、绯衣,愈发像他们错过的洞房花烛夜。 翌日,封离撑着酸软的腰身上朝,坐下来的那一刻,想杀了周昭宁的心都有。只在黎明前睡了半个时辰的他眼里全是红血丝,浑身像是散了架,颈上的红痕让他不敢轻动,不然怕遮不住露将出来。偏偏御座下的始作俑者,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封离恨得咬牙切齿,他就该在这人脖子上多咬两口,咬得他见不了人才对! 可转念一想,他见不了人,自己便要独对群臣……罢了,这燕王还用得上,今日且放他一马。封离却不知,他这一生都要被这人的阳谋所困。为共创太平盛世,他要“牺牲”的可太多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