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持枪,万世名》 第1章 年少下山北朝圣 林渊要下山。 不是什么下山履行婚约,草根之身迎娶白富美,然后一路人前显圣走上人生高峰之类。 他早就在人生的高峰上了。 普通人一辈子难以触及的高峰。 作为当朝亲王世子,他一出生几乎就超过这个世界,近乎百分之一百的人一辈子的终点。 再加上,幼年师从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大天师,又叠一层光环,成为修行界顶级大能的嫡传弟子。 这等身世,当真是旁人放开了想,也难以想象。 不过, 天道也残缺,好事自然不可能全由他占了。 前天刚满二十岁及冠时,他那须发皆白的师父,就告诉林渊,他得下山了。 山上逍遥快活的日子结束了。 按照司北王府(魏王府)和皇室的默契,他得到京城去当质子。 司北王是多年演变的尊号,而魏王是正式的王号。 林家作为世代镇守边塞的王族,统摄大景王朝将近五分之一的军队,饱历风雨而门楣不堕,还能得到皇帝的信任。 自然不可能一点代价也不付出。 牺牲就是,每一代继承人都要在京师做十年,甚至几十年的质子。 直到父辈退下,才可以去边关接任,以此轮换,父辈回京师养老,子孙去边关镇守。 以二十岁为起始,二十岁前林家父子可以共处一地,二十岁后,便要一人处边关,一人在京师。 以此安圣心。 在这座天地,皇权高于一切,凌驾修行界、江湖之上,拥有无可匹敌的号召力;大景王朝共有儒、释、道、武四大修行道统祖庭,光是京师地界就占了两座半,皆俯首听命于皇帝,受朝廷册封。 因此林家虽盛,但还不至于能撼动皇家,只要不想造反,就得维持这几百年的默契。 不过,说是质子,其实也不太妥当,皇帝并不限制行动,城内、城外任由玩乐,或还会安排皇子引路,比起一辈子大多数时候画地为牢的皇帝,已经要好得多。 另外,还会代为履行父亲的职责,允许参朝观政、学习政务等等,不让这段时日空渡,甚至为了将来能更好履行守土塞王的职责,皇帝陛下还会以类似太子的标准严格要求,好好学上几十年。 言而总之,这并不是一段屈辱时光,林渊也不太抵触。 十岁起被父王林砚送上天师府学艺,如今满了二十岁,在外也差不多浪够了 与往代司北王世子不一样的是,他还有一身道家修为,一个龙虎山嫡传的身份,比起前人更没什么可抱怨的。 天师府大天师把能教的都教他了,不限于一些下代天师才能学的至高道法。 虽然也很不舍山上生活,林渊还是背上自己的银色长枪—渊峙 ,下山。 临了,老天师给他一个包裹,叮嘱到了京师才能打开。 问及为什么,白胡子老头却说天道因果,不可多言,然后便不说了。 林渊拿他没法,只好同意。 告别这和蔼的白胡子老头,转身背枪下山。 骑上自己的绝世伴侣夜照玉狮子,开始可能长达数十年的质子生涯。 …… …… 大景王朝雄踞天下中心,曾是最鼎盛的国度。 拥有大州一百五十余,郡县多达上万。 疆土的广阔堪称天下三千国之首。 只有北方另一个强国,由妖人后裔建立的国度——成契,才能与之比拟。 这个时代,由人、妖两族共分天下。 不过,大景王朝已经立国超过三百年,大部分制度磨损严重,土地兼并、官吏骄奢难以避免,以致国力开始衰弱。 出了京畿地界,朝廷法令的效力就会降低。 连收取过路费的官吏,也是一茬接一茬。 一辆从京城驶出的马车,正饱经此苦恼。 驾马车的是一位年轻少年,唇红齿白,身形单薄,牵着驾马缰绳的手细细嫩嫩,一看就不是经常走关过路的角色。 设卡拦路的皂吏吃准了他这一点,一开口便是吃大户。 他已经被拦了数次,身上银子所剩无几,前路遥遥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此时听到又要二两的过路费。 少年额头上不由得青筋突起,欲怒不敢怒。 “通关费是郡里府衙设的名目,不关俺们的事,不给不能过啊。” 皂吏熟稔的板起一副不耐烦面孔。 驾车少年听见这话,果然一急。 “我给,我给。” 说着就去掏腰间早已干瘪的钱袋。 车厢前的帘子被微微撑开,一张极为秀气的瓜子小脸从后边悄悄探出,投去打量的视线。 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娘。 听到又要收取一次过关费,小娘明亮青涩的小脸浮出一丝愤怒,鼓囊囊的胸脯气的发抖。 等驾车的少年再次交完‘过关费’得以通过,她才勉强压下怒意,将白嫩的脖颈和脸颊伸回车厢。 马车哒哒哒又开始跑。 满头汗珠的驾车少男在前面咒骂那些贪如猛虎的苍蝇小吏。 什么如果放在京城,定要叫他们统统好看之类的。 但从没出过京畿地界的少年却也只敢小声发发牢骚,连回头再看一眼的胆气也没兴起。 他身世不凡,如今却是瞒着家里人,偷带车厢里的少女,学着话本中的桥段私奔。 车厢里少女的身份更加非同凡响,如今偷跑出了京城,如果被捉回去不仅他要倒大霉,连同他的父亲他背后的家族,统统都要遭殃。 所以一路上,驾车少年只能忍着不痛快,给了一次又一次的‘过关费’。 他愤怒抽着马鞭,想让驾车的马跑的快点,好尽快走出京城,离那些重教礼法远些,与约定海誓山盟的小娘无忧无虑过上一生。 马车足足跑了半天,跑进一座野地树林中。 天色稍暗,驾车的少年勒住马缰,看准一旁有座破庙。 他先从车架上跳下,紧接着掀开帘子,便忙伸手去接车厢里的人儿下车。 车帘掀开,一张俏丽娇小瓜子脸从中探出。 小娘子一身淡雅的天青色束腰襦裙,皮肤白净,眼睛水灵。 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稚嫩之气未脱。 样貌出众,裸露在外的一小截皓腕白皙干净,无一丝瑕疵,和充满朝气的小脸与圆润的胸脯另类的相衬。 仿佛还未从与心上人私奔的惶惶又窃喜的情绪中摆脱,小娘一张瓜子小脸布满红云。 被牵着手走进路边荒废的那间野庙。 两人打算暂留一晚,第二日接着赶路,虽是私奔,但美好的生活似乎就在眼前。 两个初出京畿的贵家子笨拙的生起火,好不容易将食物弄熟,忽然,那本来已被他关好的庙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踢开。 连串的人影鱼贯而入,发出的脚步声杂乱而粗暴。 都是穿着夜行服、轻底靴,腰佩刀鞘的黑衣人。 刚从京城地界跑出的少年和小娘,顿时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 第2章 唇红齿白俏书生,青涩纯真美郡主 细嫩少年姓杨,单名一个羽。 是当朝都察院都御史之子。 俏丽小娘赵琬的身份更加了不得,乃是宗王嫡女,父亲是当朝皇帝的庶长兄。 一个清流文官之子,一个煌煌宗室之女。 两人分属迥异的两种身份,关系八竿子打不着,本该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偏偏,两人就是相识了。 文质彬彬、忧郁眉宇、唇红齿白的左都御史之子,和清水芙蓉、柔美婷婷的宗室郡主,一见倾心。 之后,几乎是上天安排一般,两人接连在不同之地再度偶遇。 谈吐出众的少年举子,很快不管不顾与亭亭玉立的郡主坠入爱河。 都御史和宁王府两家隐约听到了风声,开始严厉喝止两人见面。 文官和宗室怎么可能结亲? 这当然是很不妥当的,文官视仕途如命,一旦娶了宗室之女,便相当于自绝官路。 而煌煌宗室,自前朝以来就基本不嫁女入文官门第了。 文官的权利来于位置,父辈一旦老去,权位自去,难不成让堂堂郡主跟着名义上的驸马,实则没有权力的小官吃糠喝稀? 这当然不可能。 此后,无论小眷侣在家中如何哭闹、绝食,两家都置若罔闻。 再后来,本已心灰意冷的杨羽,突然遇到一位愿帮他私奔的贵人。 贵人是他家一位点头之交,人脉颇广,给他出了主意,并谋划好后路。 在一番起伏权衡的思想斗争后,杨羽咬牙带着郡主赵琬出逃京城。 …… 本以为出了京城是天宽地阔的天堂。 没成想,是地狱。 没了长辈庇护的小男女,即将在这间破庙里,遭遇人世间最险恶的事。 王格,杨羽信赖的王哥。 将他们成功骗出京城后,终于露出真正的獠牙。 满眼贪婪的盯向这对唇红齿白少男少女。 “我先验验货,看看对不对版。” 王哥目光炽热,声音浪荡轻佻,眸子紧盯着姿容极佳的郡主赵琬。 说罢,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裳。 这样一个面相青涩纯真,身材却已具规模,身份还禁忌高贵的小娘,简直堪称极致诱惑。 平常时间,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奸淫郡主。 但如今得到贵人帮助,便是要尝一尝鲜! 眼瞅着那只手伸来,小娘赵琬吓到失声。 杨羽满腔悲愤,大吼喝骂王格卑鄙,但看见明晃晃的长刀,却是立在原地。 眼瞧就要得手,一旁却伸出一只有力铁手,牢牢钳制住王格的腕口。 王格抬起头,瞧见方才对话那人正满目幽冷的盯着他,“你没资格尝鲜。” 目光森森如猛兽,不似劝阻,反倒像择人而噬的警告。 王格僵在原地,脸上浮出悻悻。 “那……那我试试杨羽?” 目光森冷如猛兽的黑衣人,转头瞥了眼面如冠玉、俊美异常的都御史之子。 “女的不能动,男的随便你。” 王格借坡下驴,松了口气。 心中旖旎未消,转向了俊俏少男。 小相公也不错。 杨羽瞬间惊恐,身体战栗,口不择言。 …… …… 天师府在龙虎云锦山,是东南世外之地,通往中原中心京城的道路没有太多。 正值国朝制度后期,官道也大都泥泞未修,很不好走。 不过不要紧,林渊有好马夜照玉狮子。 此马来自西北,是胡族人精心喂养、培育的好马,加上本身血脉优良,可以夜视并日行万里。 所以尽管走的是树林密道,林渊也并不担心胯下的马儿认不得出路。 至于强盗夜色拦路什么的,就更无需担心了。 他的长枪渊峙久未饮血。 天下修行战力境界分为九层境,一境最弱,九境最强。 林世子今年虽才刚满二十,却已是世间少见的七境道修,还掌雷法。 一身的道门神通,年纪轻轻就有力斩两千悍匪的彪人记录。 哪家强盗不长眼敢来抢劫,说不得是谁抢谁。 马蹄嘚嘚跑着,林渊嘴角叼着根草心,反躺在马背上,悠悠闲闲去数天上的星光。 忽地,夜照玉狮子白兰停住了马蹄,一个急刹险些把林渊甩下。 青年眼疾手快,掌心爆发吸力才将老天师给的东西接住。 “嘿,你这家伙真是不经夸,刚说你稳,你就泄了。” 林渊埋怨座下的老伙计,白马白兰打着响鼻,闷闷抗议。 林渊的余光顺着马头瞥到远处一座亮起火光的破庙。 荒郊野岭,如果不打算走夜路的话,就只能宿在野外。 如今看见有座庙,林渊心中也微微一喜。 “你倒是眼尖。”他笑着拍了拍马头。 说着话,一手取下套着枪套的长枪渊峙,一手牵着马儿迈向那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破庙。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 但这俗话对林渊这种高深道修显然不成立。 火光愈明,丝丝暖热之感远远扑来,与野外无遮无挡的夜寒抗争。 不用系马缰,将白兰牵到破庙的院中林渊就放了手。 步入那座唯一有顶的木瓦房。 林渊身体一畅,正要笑着拱手,说两句客气话混个热饱饭。 里面的人却齐齐转过脖子,目光诡异的朝他看来。 林渊一愣。 里面的人不是什么过路差旅,也不是什么路过的江湖人士。 而是四五个身穿夜行衣、用黑巾围着脸的怪人。 地上也不是什么热粥羹汤,而是一对倒地的小男女。 准确来说,是两个衣着凌乱的小男女,少年脖颈处有红紫手掌印,衣服比少女还褴褛。 浑身还有莫名浊色白斑。 一脸死灰,生无可恋。 被十几人围着的小娘,也衣衫不整、钗发凌乱,抬起的俏脸惊恐万分。 瞧见有人走进,她眼中骤然掠过亮光,绽放生的渴望。 “救救……我……” 小娘声音嘶哑破碎,沾染了尘土的娇嫩脸蛋上,闪过溺水者抓住稻草一般的窒息感。 事情一目了然了。 这里似乎正发生着一场性质恶劣的事件。 林渊眼眸眯成一条线,扫视那几个浑身黑衣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男子。 小娘剧烈挣扎,想逃出几人的包围,到小庙门口。 但几个黑衣男子怎么可能让她如愿,一把便拽住她的散发,将她拖拽而回。 强烈的痛感袭上,小娘痛的眼泪汪汪,白皙颈部青筋跳起。 这几个黑衣人显然没想到荒郊野岭的破庙,居然也有人闯入。 有两个人悄悄挪动脚步,朝庙门所在方向围拢过去。 一人抓住小娘秀发的男子,目光直直打向林渊,声音寒冷彻骨, “你这道士,命忒不好,怎么偏偏遇见我们。” “既如此,把命留下吧。” 王格脸上划过晦气,盯向门口的目光已经在看死人。 悄悄挪动到门口的两名黑衣人当即抽出寒芒长刀,朝着青年当头劈下。 秀发被粗暴抓住的小娘赵琬目生哀戚,瓜子小脸露出绝望。 林渊目中闪过疾芒,套着渊峙的枪套哗啦一声落下。 当世名枪泛起银亮枪芒,枪出如龙,又如闪电激射。 ‘铿!锵!’两声挡住两柄当头劈下长刀。 刚猛的劲气在空中悍然爆炸。 原本站在门口的青年陡然消失,快如迅雷般瞬至领头黑衣人王格前方半丈。 嘭! 如雷炸鸣,道门无上术法雷霆,轰然爆发。 王格瞳眸暴缩,根本来不及反应,重若千钧的枪头便贯穿了他的胸膛。 胸膛直接被炸开。 鲜血飞溅,洒了旁边清秀小娘赵琬半身。 她瞳孔里倒映出林渊的冷漠面色。 呆愣在原地。 第3章 初遇不平事,雷霆显道威 门口的两个黑衣人同样呆傻在原地。 这般爆发力……这是道士? 修行九境的入门一境,足以力战数名沙场老兵。 二境翻上几翻,足以一人独战二三十名甲兵。 三、四、五各再翻番,到了四境就算真正的登堂入室了,就是放在江湖上也是足以开宗立派的好手,进了府衙,都是足以接受供奉的。 而达到七境,便是世间一等一的绝世高手,万万人也难出一个。 林渊几乎是碾压式作战,枪尖一转,朝庙门口两个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黑衣人扎去。 速度破开空气,擦出尖锐的啸鸣。 两人瞳孔紧缩,身体跟不上反应的刹那。 脖颈就被巨力点穿,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瞬杀三人。 长枪再振 ,数道凶猛雷弧自枪身同时迸发,顷刻洞穿十余人的胸膛,只剩站在火堆旁的最后一名黑衣人。 不过这一次,没有再那么顺利的将其捅杀。 沧啷一声出鞘脆响爆发,一抹寒光倒劈而上,堪堪磕偏去势凶悍的银枪。 借着此势头,最后那个身材壮硕的黑衣人不等林渊再出枪,连退数步,退到墙根处。 他如虎般半弓起身子,双瞳散发野兽才有的凶光。 空气中霎时弥漫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凶戾气息。 林渊收枪前握,眉心微微一挑。 六境以上修士。 一次交手,他看出对方的底细。 六境武修,放在各大州,做州军总兵都绰绰有余。 怎么会在一个荒郊野外的破庙里奸淫少女? 林渊微微偏头,瞥了一眼躲去另一边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娘。 她眼里流露出生的希冀,望着林渊的目光充满祈求。 林渊淡淡转回视线,又去看那身材壮硕如猛虎的黑衣人,手中银枪枪尖微抬。 他的境界是七境,兼修道门雷法,面对八境也不是不能掰掰手腕。 如果是还低于自身的境界,几乎可以秒杀。 那中年人身材的黑衣人眸中高度警惕,身体前倾,真如蓄势待发的猛虎。 下一瞬,他动了,脚掌猛然前踢,踢碎破庙的地砖,扬起一片灰尘。 林渊手中银枪悍然前冲,枪尖雷弧闪动。 却不料,那中年黑衣人乍然转身,果断以身躯撞碎破庙的砖墙,纵越前跳,极速冲入夜色之中。 林渊见状诧异,不过也没有追的意思,将轰出的银枪收回。 路见不平而已,加上对方大言不惭,便随意出了次手。 但现在仔细想来,这事处处透着不对。 墙根处的小娘或许是受惊过度,此刻整个人还是鹌鹑状态,身上天青色的束腰长裙被人撕烂,从胸脯到大腿根都露出雪腻的洁白之色。 头上钗发乱糟糟,脸颊微肿,俏脸蛋像是被人扇过。 还有地上失去神志昏迷的少男,一切都显得很怪异。 破庙、少男少女、绝顶高手、黑衣人。 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思索了一会儿,林渊放弃深究,管他什么事。 “你的同伴一时醒不过来,但也没什么事,我就不浪费力气了。” “外面那驾马车是你的吧?” “明日一早我帮你调转马头,你自己驾回去。” 墙根,肌肤雪白的小娘听见声音终于有了动静。 她双眼绽放求生的光芒,颤巍巍站起身,走向林渊烤火的火堆旁。 葱白的玉指用力绞着,低垂下面庞。 “能不能请你……送我回去,这里太偏了,我……有些胆怯。” “我……家里会答谢你的。” 林渊闻声抬起头,打量一眼站在面前的小娘。 脸颊被灰尘沾染,但还是隐约可见白嫩,身上衣衫破碎反而露出有料的部分。 林渊转回视线,毫不犹豫的拒绝,“不行,我有事要做。” 回京的期限将近,如非必要,他不愿意打破皇室与林王府百年的默契。 小娘脸上浮出慌乱。 “我……我可以付钱,我父……也一定会重金酬谢你的。” 赵琬差点脱口就要说出‘父王’二字。 然而这一遭惨痛经历,让她心中悲戚横生的同时,也成长了许多,生生咽了回去。 那黑衣人的领头,居然就是杨羽的世兄王格! 他诱骗杨羽和自己出城,竟然想当众凌辱自己…… 赵琬感觉此前十六年的人生经历都在崩塌,人前一副彬彬有礼姿态的吏部郎中之子,竟是个内里禽兽! 出了京城,以往在父王和她面前一副恭顺姿态的人,马不停蹄就改变了态度。 就连前一刻还海誓山盟的杨羽也大难关头只顾自己。 说出什么放过他,赵琬任凭处置的话语。 少女想到这儿,鼻尖又一酸,忍不住想要落泪。 “我……我父亲一定会给你很多奖赏的,求求你了。”小娘再次希冀的问。 林渊呵笑一声。 拿钱贿赂一位当朝亲王世子? 还是实权亲王。 “我不缺银两。” 小娘以为不够,脸上慌乱更甚,“我……黄,黄金一千两。” “或者你要别的也可以,珊瑚、夜明珠、或者玉石,都可以的,只要你送我去到郭县。” 郭县是京城的附属县城。 林渊有些惊讶的挑挑眉。 千两黄金就是万两白银。 现世的粮价约为一两银子一担米,一担大概一百五十斤,万两白银足以买一百五十万斤米,够供养一支万人军队两三个月的口粮了。 出口就是千两黄金、珊瑚、夜明珠……这小娘不简单啊。 林渊摩挲下巴,稍稍认真的端量面前秀气貌美小娘。 炯炯的目光让赵琬心中一慌。 她是由于先前的搭救以及……这青年的俊逸相貌才咬牙相托的。 如果对方也对她图谋不轨,那她不如死了算了。 心中再次万分后悔,轻率的答应与杨羽私奔出京城。 林渊收回目光,“你家在郭县?” 赵琬慌忙答道,“是……” “黄金一千两就算了,我顺路送你到郭县城门,就当继续积攒点造化功德。”林渊拍手起身,手上的灰被抖落。 走到篝火旁烤制食物。 赵琬暗松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好,谢谢你。” …… 第二日一早。 一行人出发,林渊嫌弃的将被凌辱的少男丢进车厢。 带着身后的小娘赶马车去京城附属县城。 接下来两百多里路十分安稳。 一路平静的来到附属郭县。 林渊扫了扫眼前规模远超寻常县城的郭县,道:“就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马车驾驶位上,小娘赵琬连声感谢。 一行人分别。 林渊把这当成一件不起眼的插曲,扬长而去了。 事后却成为贯穿他在京师这段时光的大事件。 宗室郡主和都御史之子险遭大难,注定不会平淡结束。 …… …… 京师。 南靠成山、北临沣河的大景都城,在地理形势上十分突出有力。 无论是退守或是进攻,都可以算得上十分方便。 此地也仿佛镇住了王朝的三百年龙脉,让大景皇室统御世间如此之久。 时值七月,此时的大景京师热热闹闹。 虽然别的地方已经开始崩坏,然京师是天下财富汇聚之地。 这里依然是一副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第4章 入京师 司北王林家与国同休,至今已愈三百年。 从第一代受封开始,每一代的朝圣都从未停止。 说是朝圣,其实与留质没有什么区别,见过皇帝之后便要留在京城,直到老王爷退下回到京师,继承人才会前往边境接任王位。 林渊没有太大的反抗情绪,他的心性早在天师山上时,就被平静的生活抚的沉静如渊。 来到京师第一件事,他缓步前往‘拜访’京中另一位道宗掌教。 道教是天下三大修行教门之一,支系庞杂,传承各不相同。不过大体上分为七宗。 云锦天师府、终南全真道、山北武当教、京畿元清宗、江南茅山众、蜀中青城山、塞外崆峒门。 天师府是名义上的道教魁首,因为祖天师乃是道教创始者。 不过近年来,元清宗入京,受皇帝看重,元清女掌教被封为了国师,门人弟子开始日渐‘傲慢’。 京中盛行修道、长生之术,元清宗大受追捧。 也因如此,大景朝政荒怠以致民生凋敝、国力衰弱,道教成了天下众矢之的。 天下两大强国,北方的妖国,成契,不断强大,大景却在持续衰弱,此举无异于将道教置于火上烤。 元清宗丢了道教的傲骨,还让各大道门失了一向为人称赞的好名声。 林渊此次奉父命入京,还受了天师法旨。 一为朝圣,二为责问元清宗掌教。 天色将晚,不适合进宫了。 林渊转而来到皇城,远远遥望见一座修十分夸张的绝世道观。 元清观坐落于景京皇城之内,是皇帝与诸贵族为迎元清宗入京所修。 修的飞檐斗拱、富丽堂皇,观内金殿庙宇、仙楼洞府一应俱全,整座元清观占地上千亩,在京城中只比皇宫小。 这自然是为了方便诸贵入观求问,也方便元清宗大收门人,炼丹制药。 林渊与坐骑白兰并行,白兰身怀龙血天生具有神通,看起来走的慢,实则每一步都能达到极速的效果。 而林渊负手信步,也是半点不慢,脚下波纹自起、荡漾丛生,仔细一看,竟是踏地无痕,一步一奇妙,道门神通缩地成寸无疑。 距离观门还有数十里,观内堂房中一名身着青岚紧领太极袍的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女子眉宇蕴含清灵之气,远观宛如一叶飘零、身上神华内敛,仙风道骨。 一侧侍立的各色道袍道士,对她毕恭毕敬。 随着正中央女道睁眸,四周有三人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皆是着杏袍的道士。 元清宗道袍以寓意宏大的青穹色为尊,其次是代表尊贵的杏黄。 其中一杏黄道袍女道凝了凝眉,面向正中的掌教宁清秋开口,“来者不善,修为亦不弱,恐怕已经不下于七境道修。” 修行界分九境,从一到九逐渐高深,各大修行体系表现力大致相同。 道门体系巍峨,越往上越难,高深道修能以一人挡万军。几个杏黄道袍道士都是五、六境道修,在整座天下都属于高深修士,修炼时日超过五十年。 而坐了莲花台的女掌教年纪轻轻,被人猜测是距离八境仅一线之隔的七境巅峰大能,实际早已是八境。 九境修士罕见至极,谣传能掌碎高山、指截大江,乃是真正的大神通者,不仅道门,佛门、妖族以及巫蛊都是千年甚至数千年才能诞生一位, 又有杏黄道士沉声开口,“是佛门还是儒家?” 能进城而不被阻拦,说明不是北方的妖修,也不是苗疆的巫蛊之流,只能是大景自家修行体系。 居于正中、盘坐莲台之上的女掌教宁清秋,轻甩拂尘起身,目光投向观墙,仿佛透过阻拦看见外界。 她轻轻一笑,如清风拂过深秋,美的令人心颤。 “道士。” “来踢观来了。” 几个杏黄道袍道士眉头一皱,自被大景朝廷上下礼遇,几时有人敢来元清宗踢观? 如今有了,还是极为罕见的六境之上道修。 “掌教,那……” 宁清秋高挑的身材、婀娜的体态都被遮掩在宽松道袍内,只是轻轻一笑,仍然有胜过千娇百媚丛生的感觉。 “既是道友,本宗理当以礼相待。” “但若是道友不领情,我元清道乃当世仙宗执牛耳者之一,也不会刻意弱于人。” 几位元清宗杏黄道袍道士微微一笑,齐声称善。 掌教出手,自然就没有问题了。 …… 林渊即将接近京城第一观半里时。 元清观已摆开大门,数抹黄色身影居于观前,臂搭拂尘,静静迎接。 从来都是京师传言中心的元清观,忽然做出这番举动,很快引得无数目光投去。 议论声顿起,路人、行客纷纷驻足讨论,究竟是哪位大人物大驾光临元清观,竟引得那位风姿绝世的女掌教,领着数位杏黄道袍的长老迎接。 既身为道门七宗之一,又是大景国教,元清宗在修行界乃至整个天下都声名赫赫,从来就不是个蔼然可亲、平易近人的地方,达官显贵来了尚且不会开中门,何况长老甚至掌教亲自出门迎接,能有一、二道士引着进门,便已是天大的荣幸。 如今这一遭,立刻引得京师百姓议论纷纷。 有人猜测是皇帝亲临,元清宗那位美若天仙、出尘绝世的女子掌教这才亲自出门。 然而只一会儿,便有人否了。 那人信誓旦旦说见过皇帝亲临,一样只是数名杏黄长老迎接,女子掌教从不现身。 所以应该不是皇帝陛下。 于是有人又猜测京中其他哪位大人物。 却很快遭到嘲笑,皇帝都没的礼遇,京中还有人能有、敢有? 那人只好悻悻住嘴。 话音纷纷,众人最后得出,必是京外来人,极有可能是同为修行大宗的掌门,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阵仗。 得出此结论,众人心下不由得有些波荡。 与元清宗掌教同级别的修行界大能,即将露面京师!光是想想便有话题性、令人激动。 众人赶忙屏气凝神,将目光投向下方。 等待没多久,忽有一人一马飘然进入众人视线。 众人愕然惊诧起来,因为来者,没有很高的‘范’儿。 不仅没有许多随行附庸、甚至没有女掌教宁清秋那般华丽的羽衣道袍,还是个年轻人。 只是一匹马、一个人。 众人稍稍失望起来, 倏然,有眼尖者睹见了下方的最新状况。 脸色随即精彩变换。 元清宗女掌教飘然迎上前,朝那青年轻轻作了一揖。 她身后四位杏黄道袍道士更是放低一贯骄傲神态,摆出礼贤下士的姿势。 那青年走的近了,眼尖者才看清楚。 竟是一副仙风道相、白袍飘飘。 分明也是高人姿态! 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 …… 林渊走近元清观。 没有理会周遭远处汇集的越来越多的京师百姓。 平静朝前望去。 望那女子掌教。 天师府之所以稳坐道魁,靠的不是历史渊源,而是压过其他道门六宗实打实的底蕴。 天师府的岁数比大景王朝都长。 或许宁清秋的修为比林渊强上一些,但他背靠天师府,就是天师府的‘钦差’。 周围人越聚越多,元清观周围逐渐围满旁观的百姓。 宁清秋不等林渊开口,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温笑一声,“世子别来无恙。” “这里人多闹杂,进观说话吧。” 第5章 女国师,王世子 女掌教笑容温和得体,姿态给足面子。 不过,她没有称呼林渊在道门的道号,而是叫他‘世子’。 似乎有意无意提醒青年,他不仅是天师府嫡传,还是入京朝圣的亲王世子。 而她,乃受大景皇帝、庙堂朝廷尊封国师的得道真人。 言语间没有明着威胁,但内里意思赤裸裸明摆。 女掌教温和的翦水秋瞳下,目光一动不动。 她的样貌望起来仅二十七、八,实则由于道法高深,要大上至少十岁,见过当今皇帝、以及司北王林砚年轻的时候。 林渊出生在京城,当年元清宗便有了入京的趋势,宁清秋还见过幼时的他,所有这副长辈架子倒也不算突兀。 林渊低下眉头,面对形颜清冷、身姿绰约轻盈,修为却达到顶峰的女道士抱了抱拳,行个道礼。 “见过宁掌教。” 粗略扫了眼周围愈发喧闹的人流,他点点头,随着女掌教宁清秋进入富丽堂皇的道观。 观门咿呀呀关上,彻底隔绝了远处京中百姓的奇异目光。 不是道法高深的大能,似乎也不很要紧。 大景执政宽仁,京中百姓平日得见的大人物不少,因此并不怎么惧怕,虽不敢口出花花,但挡不住心中遐想啊! 一个仙风道相的青年道士,一个姿色绝世的女国师,这岂不更令人遐思飘飘? 一个个躲在酒楼中、暗巷里,伸长了脖颈,好似想越过那堵高高的围墙,看见里面令人心中期待的情形。 …… 但他们想多了。 他们想的事,注定不可能发生。 宁清秋地位崇高、道法臻至化境、道心、道体已浑圆无垢。 “许久不见你,没成想都这么高了。” “你父王还好吗?” 元清观正殿内,女掌教让一众杏黄道袍长老陪坐,自己居于北端垂问。 一副长辈的模样。 林渊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心平气和的笑了笑。 “来信措辞间,父王王体应还康健,有劳宁掌教挂怀。” 宁清秋点了点玉润的下巴,“自魏王前往就藩,也十多年了,如今世事轮回,到你入京朝圣。” “或许过不了多久,京师众人又能一睹老王回京的王驾。” 魏王就是司北王,魏是王号,司北是尊号。 林渊道:“朝堂诸公可不一定想见到我父王。” “异姓王世袭罔替三百年,与他们的认知大大相悖。” 宁清秋看过去一眼,眼角稍稍上翘的清冷杏眼浮出惊讶,“看来你都懂。” “以后小心些行事。” 林渊看向她,“倒也不必,我是天师府嫡传、亲王世子,干不出畏畏缩缩的事。” 此话传出,宁清秋那双淡褐色的瞳眸,以及朱红的唇边都微微扬起,“世子要向我问罪了?” 她对视而上,原本的轻松气氛慢慢敛下。 气氛终于蔓上一分紧张。 若说之前是长辈、道友的温情寒暄,那此时便是公事公办的冷酷。 宁清秋话语间明示林渊小心做人,别忘了自己边王世子的身份。 林渊则一副坦坦模样,油盐不进。 出身王族、天师府嫡传,他还是有资格骄傲的。 他还未说话,一旁元清观的几个杏黄道袍长老已经一阵骚乱,纷纷注视着安坐正中央的青年。 宁清秋平静看着下首位置的青年。 这里是京城,大景朝廷中枢所在,元清道是国教,她自己还是八境的道修,岂会怕区区一道责问。 “回去吧。” “京城不是天师府该管的地方。”宁清秋淡淡道。 一旁元清观其他长老见自家掌教态度不虚,心里顿时有了数,一位杏黄女道姑开口帮腔,“世子以后在京中,少不了我元清道的帮扶,各道宗是平行的,您少管闲事。” 另一位颧骨略高,鼻子微勾的中年杏黄道士瞥了瞥侧旁,声音幽幽,“世子还是顾好自己吧,本座听说朝廷诸公对司北王送你上龙虎山可不太满意,我元清道才是国教,不如世子重新转投我观,相信宗主很乐意收你为徒。” 其他杏黄道袍道士听闻此言,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宁清秋也淡淡一笑,并不阻止手下人的放肆。 林渊收敛笑容,平静横扫目光,没有因为这明晃晃的调侃戏谑,而立刻表现羞恼。 他轻轻将手中的陶瓷茶盏搁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几个杏黄道袍道士见此,又露出淡笑,满意颔了颔首。 年轻人,就该识时务一点。 几人准备再规劝两句便放林渊离开,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少管闲事,大景国力衰弱,跟他们元清道何干。 但下一刹,坐在上首位置的女掌教宁清秋,秀气眉毛倏地一蹙。 在她眼中,那青年轻轻抬起了食、中两指,轻飘飘一递。 乍然间,一股刺目的雷光轰然从林渊的手中迸射而出。 紫金色的雷弧,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第二个开口的杏黄袍道士,正是那个戏谑着让林渊改换门庭的中年男道。 雷弧激射而出的刹那,这位拥有道门五境修为、无论在庙堂还是修行界、江湖,都有响当当名声的杏黄袍男道,脸色骤然异变。 紫霄雷法?!! 他瞳眸瞪大,心中陷入豁然惊惧,慌忙撑起反抗。 这时,上座的宁清秋身形一晃,出现在厅堂中央,袖袍猛然一挥。 一团真元匹练飞射而出,与林渊指尖迸射的雷霆嘭然相撞。 下一刻,猛烈的劲气罡风生起,在这间不算小的厅堂内刮动。 两道能量澎湃相接,炸碎了周边待客的木椅和茶座。 激起一阵尘烟。 烟雾散去,元清道几人愕然震动的面庞才显露而出。 女掌教宁清秋脸上轻松笑意尽去,只剩一副深深的凝视神情。 林渊依旧坐在原先的位置上,周边一米,毫发无损。 神态平静。 口舌不能令人畏惧,实力才行。 他是七境道士。 会雷法的七境道士。 天赋异禀的道士要用一辈子才能入六境,而他只二十岁,便踏入七境。 第6章 雷法昭昭,元清服软 紫霄雷法。 传闻来自初代祖天师,具有审判和惩戒生灵权能的道门神雷。 他不过刚刚二十岁及冠,竟然修出了紫霄神雷……怎么可能? 一股震愕和战栗,从几个身穿杏黄道袍的元清观道士心中骤然升起。 一是因为那极难练成的紫霄雷法。 连掌教宁清秋也只修到第四层,看这青年的手法,至少已经修到第七层!雷弧才能如此自如随意的外放。 二,更因为从这初次交手中,几人感觉到一股修为压制。 放眼大景王朝,他们也称得上得道真人,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反而要掌教前来搭救?! 先前开口调侃林渊的中年道士,朝被气波炸裂的桌椅扫去一眼,脸皮忍不住一抽,悄悄后退。 位置有高差,女掌教宁清秋却不再居高临下的坐在上首,而是挡在了自家长老和那青年面前。 她深深凝视着面前,依旧一副平淡宁静模样的林渊。 “倒是我小瞧了你。” “我还当天师府那几个老家伙的话不真,原来你小子真的晋入了七境。” 林渊目光与女掌教平视,淡淡反问道:“宁掌教不是想做我师父?连这都不知道吗。” 宁清秋妩媚的杏眼眯了眯,好个记仇的小子。 天师府居然真的派了个七境入京,想干嘛。 林渊略低头,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宁清酒白皙无瑕的下巴,以及玉白一般的脖颈,她虽是女道士,但样貌却是极美,一身道袍反而添加了一抹出尘气质。 “吴长老一时失言,还请世子不要与他一般计较。” 宁清秋立刻注意到对面那青年不老实的目光,狠狠一瞪。 林渊也不羞耻,见状反而大大方方的观赏。 “辱我不要紧,但轻佻了天师府。” “一旦传出去,元清观在众道宗之间的名声,怕是更不堪了。” 女掌教纤细的眉毛当即微微一蹙,脸色沉下。 “你不说,自然传不出去。” 林渊呵笑一声,“我凭什么帮你保密?” “别忘了,那句话还辱骂了我。” 宁清秋瞥去一眼,方才不是还说,轻辱了你,不太要紧? “那你想做什么?” “三枚元清丹,我缄口不言。”林渊淡淡道。 一众原先保持沉默的杏黄道士闻言一惊,有甚者脸色率先变化。 满满明白过来,继而脸色大变。 元清丹是元清道立宗之宝,虽然不能直接提高修为,但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强悍药效。 哪怕受再重的伤,只要服下一枚,都能在顷刻间将身体生机猛提五成,只要没死透,基本都能救活,再不济也能续命。 这还是对修行者,要是之于普通人,那就真的是仙丹一般的东西了。 不仅如此,因为灌输生机的功效,元清丹还能延绵寿元,号称‘不死药’。备受大景朝廷上下追捧。 十年才能炼制一炉,一炉不过几颗。 这混蛋一开口就敢敲诈三枚?? “世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可莫要……” 有杏黄道袍道士站出来,开口就要劝人向善。 但下一刻,忽地瞥见一团紫金色雷弧,正上下跳跃在青年手掌。 林渊脸上笑意淡淡。 “什么?” 该杏黄道士又默默将脚缩了回去。 宁清秋深吸一口气,定定看了眼面前开始耍无赖、一副玩世不恭样态的青年。 道:“一枚,此事烂在你肚子里。” 方才不清楚他的实力,她可以选择忽略那愤怒。 但现在却不行了,因为忽然发现,对方也是强者。 不得不讲讲理。 林渊叹了口气,“宁师叔,你看。” “这诋辱天师,轻蔑天师府,调戏亲王世子……” “两枚!”宁清秋银牙一咬,目光蔓上一丝冷冽。 一口一个师叔,言语却没见加深恭敬。 林渊一拍茶桌,“那就依宁掌教吧!” 宁清秋冷哼一声,袖口一挥,一枚青瓷玉瓶飞出落到林渊面前,同时元清观管门嘎吱一声打开。 “走!今日不想管你的饭了。” 林渊也不生气,将面前的瓷玉瓶收入囊中,拱拱手起身。 刚走出元清观大门,就又听到哐当两声。 门关上了。 林渊嘴角弯了弯,乐呵一笑。 这个女师叔实力不错,但脾性也是骄傲的很。 明明只比他大了十多岁左右,却偏要充个长辈。 可惜林渊根本不吃礼教那一套。 他自然也没打算第一次登门,就令元清道放弃现在的主张、企图,这是不可能的。 这一次,只是他进入大景京师朝圣的一次探路而已。 景京卧虎藏龙、水浅王八多,不过元清派女掌教看来对他还是有些重视的。 不然也不可能拿两枚元清丹赔他。 林渊沉吟的想着,一边朝皇城另一头走去。 步履不急不缓,但仿佛景致后倒一般,顷刻间就消失在了元清观门前。 京城里也有一座司北王府,且就在皇城,修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王府里常年都有仆役留守,因此并没荒废。 林渊很满意一人住这偌大的府邸,而不被人管束。 府上三百奴婢专门服务他一人。 …… 安静过了一夜之后。 第二天清晨,有身穿红蟒袍的太监前来传旨,召林渊入宫面圣。 林渊换下一身青白色的道袍,在王府侍女的伺候下穿上正宗的藩王滚龙袍。 皇帝袍服绣五爪龙,亲王则是四爪龙。 亲王世子的规格比郡王稍高一层,林渊穿赤金色、戴金色束发冠,腰间缠着一根白玉带。 换衣镜里,脱下道袍换上赤金蟒袍的林渊,少了一份淡雅的宁静气质,却多出数分尊贵、昂扬气息。 二十岁的当世王族、亲王世子,几乎一眼可见的未来风光。 一旁为林渊换服的青涩侍女,偷偷打量了数次面前的青年,两颊蔓上两团绯红,又赶忙低下头掩饰。 林渊对长镜里英气的青年也颇为满意,这身衣服所代表的地位,是他目前最主要的身份。 整了整衣冠,他走出房门上了自家车辇,与皇宫来人进宫。 马蹄哒哒哒,一路朝着正北方向的大景皇宫驶去。 第7章 进宫面圣,两位皇子 大景皇宫居于整座京城的中心,占地超过三千六百亩,是天下第一宫城。 修的这么恢弘一是为了彰显威仪,二也因为里面住着很多人的缘故。 三宫六院妃嫔几十上百,宫娥太监更以千计,还要兼顾到皇帝的日常起居等,其实也不算大。 林渊没有因为自己七境的修为而表现猖狂,反而一副顺眼的姿态,跟着引领的太监穿过宫门,一步步靠近大景王朝权力中枢。 皇帝不上朝时,起居在乾清宫,林渊很快走到那一座琉璃黄瓦、飞檐斗拱的天子居所。 到这儿,前来接人的大太监,步履也变得缓慢起来。 他回了回头,没有胡须的白净脸庞微笑道:“渊世子,陛下可能仍与几位大臣在御书房商议事务。” “您稍等片刻,奴婢进去替您通禀。”(男女仆从都自称奴婢) 林渊轻轻点头,“有劳公公。” “不敢不敢,来人,给渊世子搬张椅子来。”红袍太监摆了摆手,转头朝一侧的小太监喊道。 明明是一副恭敬的模样,却让林渊看了他一眼。 让我坐着等皇帝? 刚开始就设坑。 “不必,我站一会儿就成,修行之人这点身子骨还是有的。” 红袍大太监笑了笑,点点头,好似是真心为青年叫搬椅子。 “也好,那咱家先进去了。” 说罢,这个据说是皇帝贴身大伴的红袍太监,弓着腰小步快走进那扇巨大的殿门。 林渊在殿檐下卓然站立。 在皇帝面前,他可以不用表现的多恭顺,但至少不要太嚣张。 毕竟将来不知多少年,他还要在京城仰着皇帝过日子。 没等多久,殿门内传出略微嘈杂的脚步声,几个皆身穿绯红官袍的朝堂中枢人物走出,有文有武。 一群人很快注意到就站在廊下的林渊,纷纷将目光瞥去。 首先看到的是他一身朱红打底、金纹绣边,袍子胸前的蟒龙图案,腰间系着明晃惹眼的明亮玉带,头顶长发戴着一顶束发金冠。 出来的几个重臣,明显愣了愣,面露疑惑之色。 此等服饰、此种穿着,首先让他们想到的是某位皇子。 但随即却又想到,当今皇上成年的皇子中,并没有这样样貌的。 定睛一看,眼尖的大景重臣又敏锐感觉到,此子身上有一种游离的气质,明明是站在殿廊下朝他们见礼,却令人感觉仿佛置于山间。 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不消一会儿,有人便恍然想起来,不是皇子,是亲王世子。 其实都差不多,如果皇子没有封王,穿着是低于亲王的,而亲王世子的服饰,又高于一般的郡王。 林渊走到众臣跟前,抱拳见了一礼。 他想的是,总不能假装没看见。 但看到他靠近,文官面上略带犹豫的迟缓还礼。 司北王属于勋贵,算武将行列。 几位国公、侯爷倒是笑着和林渊问候了几句,这时,殿门处又浮现身影。 两个也是身穿朱红色团龙袍的年轻男子走出。 这才是真正的皇子。 林渊的目光投过去,很快和那两道身影对上视线。 一刹那间,各自的第一印象迅速定型。 站在左边那个身材颇壮,年长一些约三十许岁,眼睛略小却炯炯有神,应该是单眼皮的皇子,眉头不经意一皱。 站在右边那位,皮肤白皙,应该是少晒日光,但身上透着一股书墨气的皇子,脸上浮出些许惊讶。 两人的第一表现收入林渊眼底。 他不动声色离开武官勋贵们的范围,上前与两位皇子见礼。 两个皇子也是因为林渊身上,那几乎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袍服而脸色变化,目光直直看着他。 左边的壮皇子捋顺眉毛,平淡开口:“你是?” “司北王世子林渊,见过二位皇子殿下。”林渊拱手。 右边身上带着书卷气的皇子立即恍然,“是渊兄弟啊。” “早就听说你要进京,是我忘了。愚兄比你略大几岁,是陛下次子,你唤我雨岸即可。” 一旁壮皇子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兄弟,立马将自己的情绪敛入,也开口道:“我是陛下长子,叫我雨镰吧。” 林渊摆摆手,“岂敢岂敢,二位殿下乃……” 书卷气皇子忽地把住林渊的胳膊,笑道:“你不也是殿下?不要客气了,你父王和我父皇形同兄弟,你我也跟堂兄弟没什么分别。” 壮皇子赵雨镰似乎有点懊悔,也想把住林渊另一条胳膊说话。 这时,一去难复返的大太监终于回来,请林渊进去面圣。 刚见面就窥见皇室之间‘兄友弟恭’的林渊,赶快答应一声,藏起心中的古怪,转身同两位皇子拱手道别。 这两个皇子应该在竞争,才对他这个王世子如此亲近。 所表现出来的情绪有几分真几分假他都还不知晓,不敢轻易应承什么。 书卷气的皇子赵雨岸还想说点什么,但林渊已趁机走到了前边,他只好喊道,“有空来愚兄府上啊,带你见识见识京城之美。” 林渊回身抱了抱拳,加快脚步走向里边。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卷入皇家那点事中。 太子之位至今未定,他代表的是整座司北王府,太早站队不是好事。 身穿红袍的大太监好似充耳不闻,低头并腿,小步走在前面。 皇帝的御书房非常大,殿高超过七米,两侧是合拢在一起的书架,一眼望去,浩瀚之处尽是书海,以万册记。 过了至少百次呼吸,林渊才走过宽大的前御书房,在里间见到一个男子。 男子中年模样,大概四五十岁,穿着一身宽松的明黄金纹袍服,头上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挽起束住。 他站在宽大的桌案前,桌上是堆叠的奏章以及笔海、砚墨,稍显杂乱。 侧颜十分庄严。 大太监立马躬身,用一种十分恭敬的嗓音开口:“陛下,司北王世子林渊到。” 林渊见状,整理了一下袍服,正要行参圣大礼。 皇帝是天下所有人的君父,他还只是七境,更不是一宗一地之主,并不觉得自己的腰很坚硬,也不打算太显眼。 然而,原本执笔埋首的皇帝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不必拜了。” 第8章 皇帝和皇子 林渊就要下去的那一刻,话音传来。 心里有些诧异,但还是及时收住动作。 “臣多谢陛下。” 臣子不好直视皇帝,林渊小心的拿余光瞥了眼正北方向的中年男子,这时才看清他的相貌。 发丝、胡须梳的一丝不苟,整体面相偏沉,应是很有城府之人,但令他稍有意外的是,皇帝的容貌并没有容光焕发的感觉,反而还稍稍蜡黄。 世间传闻,大景元朔皇帝立元清道为国教,带着文武百官修长生术,以致国政荒怠、国力衰退、民不聊生…… 这不应该啊? 林渊左思右想之际,上首的皇帝搁下了毛笔,用颇为温和的嗓音开口: “昨晚在京师住的可习惯?朕记得你是京师出生,也算是半个京师人。” 古代诸侯王进京,原则上第一要务是立即面圣,林渊却没有,皇帝看起来也格外宽容。 林渊老实答道:“习惯的,陛下。” “京师繁华,连空气中都散发一股香甜。” “呵。”皇帝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你这拍马屁角度倒是清奇,来人,给世子搬张椅子来。” 林渊腼腆笑笑,顺承的坐下,脸上顺势挂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前面太监让他坐,当然不能坐,但此时皇帝赐座,却是可以坐。 “你在天师府修道十年,看来没有将性子也磨成道士平平淡淡的样子。” “朕也修道,与你算道友了。” 林渊忙摆手,“岂敢和陛下称友?您是长辈,要论也该是师叔侄才对。” 皇帝笑容愈浓,点了点头,“倒也是。” “听说你昨日去了元清观?” 林渊心里暗道果然,他在京的一举一动肯定都在皇帝视线里。 天师府给予的使命,估计他也猜得到。 “回陛下垂问,去了,宁掌教也是道门长辈,家师让我入京后拜访,想着天色已晚不宜入宫,便先去了那里,宁掌教对我颇为照顾,嘘寒问暖。” 林渊声音恭敬的回答。 大景治国讲忠孝,对君父是忠、对父师是孝,在无法尽忠的时候,便首先考虑尽孝。 皇帝听完果然点了点头,“天师身体可还好?” 林渊简练答话,一个字也不多说,免得皇帝认为天师府这座修行界庞然大物倒向了司北王府。 又说了两句话,面圣便结束了。 皇帝挥挥手,让他出宫去。 林渊又在红袍太监的引路下穿过重重宫峦,出了宫门。 皇帝没有明说,但林渊留在京师是历代王府与皇室达成的默契。 或许过几日,皇帝就会安排一个差事给他、或者让他进太学读书,以此维持默契。 林渊默默想着要怎么‘蛰伏’几十年,不引起皇帝的忌惮,让自己安然离开京城。 想着事,刚走出了宫门,一声呼喊忽从侧边响起。 “渊弟,留步!” 话音落下,一道满脸笑容的身影从旁边走了出来。 林渊回头一看,惊讶发现是‘瘦皇子’赵雨岸。 他左右扫了扫,没看到另一个壮皇子。 回过神来,觉得有些奇怪。 “二殿下。”林渊客气行礼。 赵雨岸又把住林渊的肩膀,责怪道:“都说了,自家兄弟,不必这么多礼,况且我刚刚封上王,地位也就比你高上那么一点儿。” 大景王朝爵位珍贵,皇子不一定能当上王爷,要有功绩才行。 林渊顺势起身,笑了笑,“好吧,二殿下是在等我?” 满身书卷气的二皇子赵雨岸,神神秘秘笑出了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保准你喜欢。” 说着,便亲近的挎住林渊胳膊,一起朝一旁走去。 这种姿势在当朝相熟的读书士子间很常见,但林渊却不太习惯。 这才见几面,刻意了啊。 “那也容我换身衣裳吧?这一身团龙蟒袍可不适合在宫外穿。” 林渊有些无奈的扯了扯身上以示尊贵的衣裳,除了上朝、进宫,要么是为了人前显圣(装叉),没谁愿意穿这种繁重的礼服出门招摇过市。 他也就是为了见皇帝,常服都备在出行马车上。 赵雨岸闻言,只好松开这位‘自家兄弟’。 “那你换好了衣裳就跟着我的马车走啊,保准你会喜欢。” 林渊点点头,虽然觉得这位二皇子在演戏,不过也的确有点好奇他口中的地方,有什么一定喜欢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上了自己的马车,换下繁琐的礼服,套上一件贴身白底云纹银边劲袍,摘下金鎏冠,插上了一只方便简洁的玉冠。 司北王府马车嘚嘚嘚走了两刻多钟,随着前面的马车停下。 刚走下马车,林渊首先看到的是数十座排列有序,建在河边的木制楼宇。 一旁二皇子赵雨岸神秘一笑,“这是官办青楼。” “今日愚兄请客,包了流金河所有排名靠前的花魁,权当为你到京接风洗尘!” 林渊愣然一愕。 额?? 皇子带人逛青楼? 赵雨岸却一身坦然,充满书卷气的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好似在说,读书人逛逛青楼有什么大不了,这是风雅。 林渊有点无语。 不过接着想明白过来。 皇子逛青楼或许会被人诟病,但他一个在京的藩王世子,逛逛青楼、流连风花雪月之地,才是常规操作。 不搞这个,难道积极参政? 他脑子坏了才会这样给人留把柄。 难怪赵雨岸说他一定喜欢,原来打的这主意。 “那,走?”林渊回过神,冲赵雨岸笑笑。 赵雨岸哈哈一笑,率先大步走向前边带路。 不一会儿,两人及一众随从便走进京师流金河畔最大的青楼。 清乐坊。 清乐坊占地三十余亩,是官办青楼中最大的一座,拥有楼宇数座、从业人员近千,隶属于太常寺——教坊司管辖。 赵雨岸说,他将流金河所有出名的青楼花魁都叫了过来,林渊登楼后目之所及,果然全是姿色出众的莺莺燕燕。 “哎呦!赵公子!你可来了,姑娘们等了好一会儿了。” 见到一众登楼的身影,青楼老鸨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第9章 青楼逸事 赵雨岸好似这儿的常客,他一登楼,原本还矜持等在厅内的青楼小娘子们,纷纷涌了出来。 左一边娇嗔,右一边撒娇。 莺莺燕燕,百花齐开。 他本人也毫不作态,一副文人放荡的模样,展开双手迎搂着青楼娘子们。 引得一片娇羞。 上了楼阁三层的花厅,林渊才看清,一共是八人。 各色样貌都有,清纯、清冷、可爱、萌态,甚至偏于中性美的都有,但无一例外,全是体态纤修,绝色艳丽的佳人。 这里的美人来历或许都很复杂,但能在教坊司万千官妓中夺得一个京城花魁的名头,都不是凡俗货色。 赵雨岸将她们聚在一起,花费绝不会小,尤其他似乎还隐藏了皇子的身份。 林渊心知肚明,却反而更想看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捻着酒杯,颜色稍泛金黄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厅内一片欢声笑语,胭脂盛放。 在人群中左拥右抱的赵雨岸,忽然开口:“不喜欢我这样的安排?” 林渊身陷佳色,面对手段高明的花魁娘子挑逗居然不动声色,赵雨岸因此一问。 林渊摇摇头,随口道:“怎会,你尽心尽力,只不过我修道,随时随地都该宁心静气一些。” 赵雨岸眼眸一张,惊讶至极,“在这里修行??” “这儿也能修行?” “还是……道家有一些术法,其实适合此情此景,你是在蓄力。”皇帝的次子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渊瞥去一眼就知道他心里没憋好屁。 “习惯了而已,道家讲无境无人,只要心平气和,修炼与做事其实并不耽误。” 林渊解释了一句,至于对方信不信,他也懒得管。 这时,一旁传来一句惊讶的称赞之声。 “林公子明谙道法,坐怀不乱,看来是真正的君子。” 林渊与赵雨岸一齐转过头去,发现开口之人是那位穿着打扮颇具异性美,但同时保留本身性别特质的青楼娘子。 既不粗犷,也不过分娇柔。 两人的谈话其他人或没听懂,或听懂了不作声只露出崇拜之色,只有她一脸惊讶开口。 赵雨岸看了她两眼,恍然过来,向林渊介绍道:“这位是玉华娘子,雨花楼的花魁。” “见识应该是众花魁中最卓越了的吧?”赵雨岸边夸赞边调侃。 引得其他花魁娘子一阵娇嗔不满,赵雨岸笑嘻嘻的又转过身调弄。 林渊不禁抬起头,看了另一侧的玉华一眼。 她倒也不含羞,大大方方与林渊对视,白皙滑嫩的脸颊露出得体笑容。 …… 花酒喝完,接风宴也到了尾声。 虽然赵雨岸极力暗示,不过林渊对留宿这儿实在无动于衷。 他只好亲自送后者到清乐坊大门。 司北王府的马车早等在了门口。 “二殿下不回去吗?”林渊明知故问。 赵雨岸脸色半点不尴尬,“美好夜色当空,佳人轻卧床榻,我怎能轻易离开?” “渊兄弟既然不感兴趣,那为兄改日领你去别处好耍的地儿。” 林渊服了,拱拱手,不再拿他的身份打趣,上了王府宽敞的马车。 赵雨岸在下边挥手道别。 马车驶出流金河巷子,忽有另一架马车拦住了前方去路。 月华当空,那辆马车稳稳停在前方,似乎是早已等在这儿。 见到林渊的马车驶来,一个小婢眼睛一亮快步靠近。 但下一刻,王府侍卫苍啷一声拔刀三寸,雪白的刀光照的巷子一亮,也照的靠近过来的婢女脸色一白。 “奴……奴婢……是玉华娘子的婢女,前来请林公子过去说几句话……” 马车厢里盘坐的林渊耳尖一动,掀开马车帘。 “雨花楼的玉华花魁娘子?” 前来的小婢女嗯嗯两声,点头如捣蒜。 林渊脸色一奇,挥了挥手,挡在马车前的六名王府侍卫当即让开。 脸庞很稚嫩,只有约十三四岁的婢女又道:“我们家娘子就在前边几十步外,公子去一趟吧?” “林公子是唯一一个呢,娘子还从未这样邀请过别的陌生男子。” 林渊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心中思量。 一个花魁,散席的情况下找自己干嘛? 虽然他自忖长相样貌的确不错,但在没透露身份的情况下,怕是还不值得一个享誉盛名的名妓倒贴。 正想着,林渊还是走下了马车。 去瞧瞧就知道了。 巷子口暗淡处,停着一辆规模不如王府的楠木马车,不过也是颇为精致。 林渊刚踏上车前挡板,一只纤细雪白的手臂就伸出,替他掀开了车帘。 精致白润的瓜子脸随之显现而出,正是之前见过一次面,但实际一句话也没搭过的雨花楼花魁。 林渊本以为要隔着车帘说话,但见状也不客气,低头进了车厢。 与那名满京城的名妓对坐,重新打量她的样貌,的确很美。 她先开了口。 嗓音像是雨落荷叶,半点不沾,很是清妙。 “林公子此时的表现,与在楼时可不太一样呢。” 玉华娘子微抬下巴,眼角微笑看着前方。 林渊无所谓道:“没什么不一样,我从来不是个端着的。” “先前就说过,坐是修行,行是修行,看是修行,不看也是修行,随心所欲皆能修行,这才是真道行。” “此时不过换一种做法罢了。” 雨花楼头牌愣了愣,半晌才道:“林公子道法高深,小女子佩服。” 林渊点了点下巴,依然看着她。 “所以,玉华娘子找我做什么?” 绝色佳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见林公子没有留宿清乐坊,所以……想与您结交一二。”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毛病,但从玉华口中说出,不免就让人感觉有些古怪了。 她瞧见林渊的眼神,轻声道:“我是声妓,卖艺不卖身的。” “这几年就能攒够赎身的银子,托人赎身出去啦。” 林渊发出一声恍然的声音,点点头。 玉华娘子伸出葱白双手,递上自己绘制的名帖。 “三日后,雨花楼要为我举行庆生,林公子愿意赏光吗?” 第10章 花魁的邀请,少女赵琬的消息 林渊爽快接了请帖。 玉华娘子眉眼轻扬,抿着红润玉唇露出笑意,宛如一朵绽放的白兰。 “到时候奴家恭候公子大驾。” 雨花楼头牌轻轻行了个万福礼。 林渊抱了抱拳手,起身离开。 …… 出了她的马车,进到自家车驾。 林渊坐定,看了着手中烫金的帖子,里面用工楷工整写着他的名字。 好似说明这不是见人就发的交际帖。 他和赵雨岸喝酒时,这女子便让人回去准备了? 林渊啧啧称奇,此女的心思颇为活泛。 她想干什么,林渊倒也能猜个七八分,大概是把他当池塘里的鱼,撒一网罢了。 花魁都是这个操作。 大致看穿,林渊也不生气,因为他一早就不相信从天而降的艳福,反而置身事外的欣赏,看她说话。 随手将信贴丢在马车厢的桌案上,他便失去了兴趣。 马车把他载回司北王府。 平静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有人来请他。 不是再进宫,而是宁王邀请过府。 大景王朝不轻易封王,封了,子孙一般也要降等袭爵,宁王是前代为数不多恩准世袭罔替的亲王,还是皇帝的庶长兄,掌管着皇族宗人府,地位很高。 不过宁王是宗室一系的王爷,跟军功封爵的勋贵一系司北王(魏王)几乎没什么来往。 ‘司北王’是数百年镇边演变的尊称,林家原本的王爵是魏王。 因此,当林渊收到邀请,颇为诧异。 宁王府来请人的大太监,恭敬告诉林渊,是因为他救了宁王爷的郡主,宁王府要表示感谢。 林渊瞬间记起,临进京前,他是在城外碰巧顺手解救了一名女子。 宁王府大太监见青年询问,附和着道:“就是嘞,幸得有渊世子,不然咱家郡主就要遭了大难了。” “王爷派奴婢前来,一定要请世子过府,好好感谢一番。” 林渊面容古怪。 恍然、惊讶,还有一点奇异。 他先前还真不知道,跟那白俊后生私奔的,居然是一名宗室郡主! 这要是传出去,宁王府的脸怕是要落个满地,而敢携带郡主私奔之人,一旦被发现,一定更加恓惶。 想起那少女白皙精致的脸庞,林渊又感觉有点理解那后生。 牡丹花下死啊。 还有绑架的发生,内幕怕是更劲爆。 虽然有点想去,但林渊还是要拒绝。 他还不是王,却是未来的王,私自见另一位王爵,不好。 仿佛猜到林渊的心思,来请人的宁王府太监赶忙道:“我们王爷说,已经禀报过陛下了。” 林渊诧异,这才点了点头,“那好罢,带路。” 皇帝允许的话,应该就没事了。 宁王府位于大景皇城地段优渥之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修的水光泠泠,园子气派又宽敞,颇有江南风光。 银子绝对没少花。 如今大景王朝开国已有数百年之久,从上到下早就不崇尚节俭之风,皇帝公然迎道宗入京,还修了座富丽堂皇的道观给她,就是明证。 所谓上行下效,如今的京城表面上一派富贵光景,半点没有外面的景象。 林渊不予置评,车驾来到宁王府中门。 占据半条街的宁王府中门大开,一队身穿绫罗绸缎的年轻子弟候在大门口。 林渊下了车,得知都是宁王的儿子,站在首位的是宁王世子赵柯。 宁王世子约二十五六岁,一副贵公子打扮,不过举手投足倒是颇有儒雅气质,跟二皇子赵雨岸有点类似。 两个世子互相见了礼,林渊进府。 宁王世子诚恳的道谢,“幸有渊兄弟,此事才得以善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宁王府的恩客。” 林渊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路见不平,随手相助。” 赵柯摇摇头,“兄弟有所不知,家父极好面子,如果这事儿传出去,我妹妹怕是要被处以家法,性命难保。幸好有你护送回来。” “琬儿是我亲妹妹,你等于变相救了她两命!” 林渊没说话。 这话可不好接。 他也没太当真。 半晌,林渊才开口,“事件中的青年是?” 赵柯脸上涌出一丝厌恶,压低声音道:“都察院都御史之子,杨羽!” “书都被他读进狗肚子里了,礼义廉耻全部遗忘,做出这等辱没家风的事来。” 林渊默默点头,原来也是身份不低的官宦子弟,难怪能接触宗室郡主。 都察院都御史,胆子挺大。 这事儿宁王府不会往外传,都御史杨家也绝不会,他掌握了这些消息,虽不算拿捏住两家的把柄,但将来有什么事,一定好办。 刚进京城,就得知两个高门大户的劲爆消息,林渊暗自发笑。 耳畔忽地传来一句话,“此事兄弟还请保密。” “今日家父不仅请了你来,还有另一位长辈也来了。” “是司隶府的府牧大人。” 林渊回神,目光炯炯看向面前絮絮叨叨的宁王世子。 司隶府牧? 司隶府是大景一个十分特殊的机构,特殊到独立于文武百官。 从名字表面,便可猜知其是一个纠正错误的衙门,监察百官、情报收录、巡查缉捕,甚至拥有自己的军队,权能涵盖督查、刑讯、军事谍报等等方面。 更为重要的是,每一代府牧都是绝顶的强者,是大景皇室的得力倚仗,使得司隶府成为天下间半座武道圣地。 林渊甚至听说,这一代司隶府牧的实力,比元清道女掌教还要强。 在九境绝代的情况下,女掌教宁清秋的实力已达当世巅峰,是能摧山破海的强者,她这才敢如此‘嚣张’。 “宁王爷请司隶府牧,是因为事件中有妖族参与?” 林渊缓缓开口,望向旁边的青年男子。 几天前城外,那个壮汉修士应该是虎妖一类的大妖,修为至少在五境。 妖怪们有自己的国度,名为成契,就在大景王朝北边,国力正趋于顶峰。 司北王镇守边塞,防的主要就是他们。 北妖国实力强大,近年屡屡犯关,如今竟然还策划了一桩宗室女子绑架案? 林渊忽然感觉,好像还是不该来。 第11章 宁王与司隶府牧 宁王世子点头,“就是因为有异国参与到家妹被绑案中。” “所以父王奏报陛下,并请了渊兄弟和司隶府牧大人过来。” “那都御史杨家要倒大霉了,居然敢与北妖国串通,骗我妹妹出城,绑架北上。” 宁王世子赵柯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林渊看他一眼。 转开目光。 傻点好。 能继承王位。 没那么简单,堂堂北妖国,费心费力,派了一名六境强者潜入,就为绑架大景一名宗室郡主? 图什么? 图那点美色? 然后为此惹怒大景,两国兵戈相向? 如果妖国成契的统治者不蠢,就不会干出这事儿。 成契如今国力蒸蒸日上,统治者当然不会蠢。 大景虽然有没落的趋势,但还是天下第一国,在世上三千国中声望远播,成契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不会擅自开启大规模战争。 妖国本就是个异类国度,在人国中鹤立鸡群,在发展良好的势头下,没理由这么肮脏的惹怒大景。 林渊陷入沉思。 宁王世子仍旧絮絮叨叨的批评着。 好在没过一会儿,宁王府的大厅到了,赵柯终于闭上嘴。 林渊瞧见厅内,有个身穿团龙袍服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着武官麒麟服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宁王和司隶府牧。 宁王的年纪比皇帝还大,此时表现出来的样貌却相当年轻,黑发如墨、精神矍铄、身姿挺拔。 不知是不是跟着宁清秋修道了的缘故。 林渊抬手抱拳行了一礼,“宁王叔!” “府牧大人。” 司隶府牧是一品武官,按品级比超品的王爵世子低,因此府牧钟会还了一礼。 宁王则亲自上前将林渊扶起。 “贤侄勿要多礼。” “按年纪愚叔比你高,但按道门里的辈分,你我应是平辈。” 宁王面相很端正,一看就是个严肃之人,此时眼睛里却闪烁着慈和笑意。 林渊眼睛张了张,果然是修了道。 他应该还是心疼自己女儿的,没有赵柯讲的那么绝情,要亲手打死赵琬。 各自落座。 品了两口茶水之后,坐在首位的宁王开口,“我们先办公事,等事了,请两位务必留下,我摆大宴感谢。” 林渊和司隶府牧钟会都点了点头。 钟会放下精致的青花茶盏,面向青年,思忖少许,开口道:“世子离开后两个时辰左右,司隶卫赶到那间破庙,当时地上只有满地的飞灰。” “府里仵作经过仔细审验,发现其中一堆‘尸骨’乃是虎妖。” “后又有郡主殿下的描述,我们得以得知原来是世子出手。” 林渊没说话,事情经过被还原的大差不差。 他倒也不很意外,因为当时没想着掩藏行踪。 妖怪可以通过化形丹化形,但骨骼终究与人类不同。 府牧钟会肃穆的声音一顿,正视林渊的眼睛,“虽可以知晓那是虎妖,但形体已经化为了齑粉,因此看不出具体修为。” “世子与它交手时,感觉出来了吗?” 钟会不苟言笑的发问。 从现场能获取的为数不多的消息,就是打斗完全不激烈,结果却称得上惨状。 按照郡主赵琬所说,面前这位青年几乎可以说是一边倒的碾压获胜。 她说,只感觉几簇雷光出现、并几声惨叫响起,事情便极快结束。 司隶府不修道,但身为强力机构,对道家的手段还是有些了解的。 如此干净利落的手法,连他这个司隶府牧都感觉欣赏。 年纪轻轻,修为不低啊。 林渊避开他炯炯的目光,青瓷茶盖轻轻一撇茶水表面。 “逃走的一只妖应该是六境初期左右修为,死的其他妖,应该是四境。” “我在山上随天师府的前辈习了些厉害道术,加之下山前,家师赠与几张雷符,出其不意之下,才将之擒拿。” “郡主谬赞了而已。” 钟会目光锐利,仿佛要看透面前青年,“瞬杀四境,好厉害的雷符,能不能让我看看。” 四境修士体魄如钟,战斗时不动如山,动若巨炮,一人就可战百名重甲骑兵,死的过于轻松了些。 林渊抬起头,微微哂笑,“天都雷符,怎么了?” “至于看,就不必了吧。” “大人要明白一点,我不是你的犯人,大可不必如此审问。” 救了人,好像还成了嫌疑人一样,没罪的倒变成了有罪。 这世道,奇了怪了。 上座的宁王意识到气氛不对,及时开口缓和,“既然是天师赠予的天都雷符,那必是极品符箓,怎可轻易招摇示人?” “府牧大人,算了吧。” 司隶府牧钟会从青年平静的脸上移开目光,微微点点头,“是老夫唐突了,万没有责问世子的意思,还请勿怪。” 林渊放下茶盏,轮到他问了,“北妖国为何要绑架琬郡主。” “为此不惜布上连环计策,牵扯两位朝廷重臣。” 那个王格也不是普通人,加上都御史杨家,以及宁王府,这事绝不是头脑发热就能办到的。 钟会思索片刻,答道:“暂时不知,不过应该不是为了要挟宁王殿下,或许和郡主本身有关。” “如果世子当时留个活口,现在估计就知道了。” 林渊不理会话中的责怪,淡淡收回目光。 当时他什么都不清楚,路见不平而已,当然怎么彻底怎么来,不然还管到底吗。 宁王又开口打断微妙的情绪。 “既然办完了公事,就请移步膳厅吧。” “有劳钟大人和贤侄过府了。” 一旁全程茫然的宁王世子,这时倒是会接他父亲的话,站了出来。 “对对,宴席早已准备好了,请一定留下,让王府略道感谢之意。” 林渊看了看对面两个中年男子,答应起身。 钟会却推辞了,不顾宁王和宁王世子的极力邀请,无动于衷的离去。 明明是一个武官,却让人看到孤高的一面。 …… 前往膳厅的小路,宁王世子脸色不爽,暗骂了一声,同林渊抱怨道:“这司隶府的人一向不识趣,咱不管他们。” “林兄弟留下就行。” 第12章 再遇小娘赵琬 林渊背负双手,迈步走在宁王府精致的园林小道。 耳边传来宁王世子赵柯的絮絮叨叨。 这位世子殿下好像一个话痨。 明明认识还不到两个时辰,他已经说了至少上百句话。 林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自来熟的人。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了宁王府的膳厅。 整个膳厅用紫檀和黄花梨制成,看起来古色古香又奢华无比。 一张正中的大桌上摆满了菜肴,粗略一扫至少四十道。 杯盏调羹用的是白瓷玉,筷子质地好像是有东方神木之称的乌木。 林渊也是出身王侯世家,但因为上山比较早,这种排场什么的根本讲究不起来,初一看到,立即便有些熟悉起来。 这时,换了常服的宁王赶来,伸手笑请林渊入座。 不一会儿,一位精致的小娘忽然也进入了席间。 娇小瓜子脸、头戴凤钗梳着未出阁样式的发髻,身上一件对襟的青蓝色淡雅马面裙,看起来清新纯真。 但林渊知道,这姑娘胆子可不小。 宁王、宁王世子、宁王嫡女陪坐,算是给足了林渊面子。 林渊也不再提之前与司隶府牧钟会的不愉快,在宁王的邀请下入座。 这顿饭的功夫里,宁王也不谈之前的事,只是几次示意,让林渊用菜、不要客气。 准备的酒水不是那种烈酒,而是十分温醇的佳酿,注重味道和口感,有一丝丝的后劲,但却相当好喝。 宁王世子说,这是宫里的贡酒。 一顿饭,林渊吃的颇为满意。 宁王几次话里话外,暗示他不要将赵琬的事情外传。 林渊自然答应。 得到准确答复,宁王又喝了几杯酒,先行离席,留两个子女陪同。 长辈离去,宁王世子又开启他的两瓣嘴唇。 神秘兮兮凑到林渊耳边,挤眉弄眼,“你看我妹妹,好看不?” 说罢,目光朝一旁拘谨娇羞的赵琬瞥去一眼。 林渊顿下筷子,没说话的看着他。 什么意思? 宁王世子赵柯笑嘻嘻道:“咱们大景民风开放,不讲究前朝那些古板礼仪,你评价一下我妹的长相。” “够不够做你的世子妃?” 林渊深吸一口气,眉头拧了拧。 不等他说话,赵柯又道:“你放心,我妹妹绝对还是清白之身。”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父王上报时隐瞒了一些东西,现在知道真相的只有你我少数人。” “之前小瑾是受了不良奸人的蛊惑,才出了京城,不过好在有兄弟及时搭救,哈哈,这也算缘分不是?” 赵柯一边替自己的妹妹找补解释,一边大力夸赞她的美貌。 言之凿凿她妹妹赵琬,绝对算得上宗室中排名前列的好看女子,哪怕皇帝陛下的公主里面,也找不出几个更貌美的。 林渊对这话保持怀疑态度,但还是转过目光去扫视两眼。 赵琬约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最美好的时候,一张白嫩无瑕的瓜子脸十分精致,如浑圆天成的美玉般,虽还略带稚嫩,但却让人不由自主产生我见犹怜的触动感。 身材还很青涩,胸脯却意外的鼓鼓囊囊,腰臀比例恰当。 此时一双白净小手放在裙腿上,拘谨的偷偷打量林渊。 她没见过林渊这般,气质如蔚蓝天空远望就心情清朗、外表还一副得道高人相貌的少年仙人。 比起那个令她伤心透顶的杨羽,要胜过十倍。 尤其,自己的性命和青白全靠他所救。 林渊收回打量的目光,小声道:“哪有你这样‘举荐’自己妹妹的?” “给你夸的,令妹都成了天上少有地上仅有的绝世佳人了。” “还有,婚嫁大事什么的,等过几年我询问过我父王再说吧。” 林渊打断他的絮絮叨叨,举杯劝酒。 赵柯想了想,觉得也是,就算他急着替自己妹妹找个好人家掩盖丑事,也不能如此草率,显得宁王府轻贱了。 以后再多带赵琬到林渊面前见见,说不定能培养出真感情来。 赵柯对自己妹妹的长相实在自信,于是继续喝酒。 不过一直静静坐着的赵琬,听到那些话,却陷入了沉默。 他哥那粗人没听出来言外之意,她听了出来。 不正是变相的拒绝吗。 同为亲王的魏王,怎么会要一个名声受污的女子当世子妃? 那种事情不可能瞒得住魏王的。 赵琬心中愈发懊悔当初的不知廉耻,做出那等有辱门风的事来。 她低下螓首,用力咬着下唇,直至殷红。 …… 宁王世子和郡主送林渊出府。 来这一趟不算毫无收获的林渊心情不错,向两人摆手告辞。 准备上自己的马车,打坐消消食。 这时,宁王嫡郡主不知同自己的哥哥说了什么,让的赵柯停在原地,而她提着裙角跟了上去。 赶在林渊登上舒服的马车前,喊住了他。 “世子,请等一等……” 林渊的马车停在宁王府门楼外,闻声回头,看见那个满脸通红的小娘,提着裙角跑来。 也许是跑的急,她自己的身体又娇弱,脚下一个不稳,后仰就要摔倒。 林渊只好动用神行步瞬移上前,将她扶住。 没有扶她的后背,也没有握她的手,而是一只手停住了肩膀。 险些后脑勺吃地的小姑娘,脸色发白惊魂未定,胸口起伏颤抖。 “郡主慢些。”林渊无奈道。 赵琬站稳,后退了两步,纤秀手指紧紧捏着裙子,“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问世子一些话……” “并非故意如此……” 林渊点点头,“我相信郡主不是那样的人。” 赵琬一下抬起头,或许是轻松就被相信,她的眼睛闪亮,“世子与其他人真不一样。” “你说的话,让人安心。” 林渊耸耸肩,“比常人看的透些罢了,毕竟我也算是道士。” 赵琬低头咬了咬嘴唇,“那……那事,世子也觉得我丢人现眼吗?” 她问出真正想问的话,小心翼翼看向面前男子。 如果他流露出一点厌恶的情绪,那她就马上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惹他嫌。 第13章 皇帝的旨意 当时那样的遭遇,让赵琬简直心如死灰。 那种哀莫悲怆的感觉,让她羞耻悲愤到了极点。 就在那时,面前这个青年如仙人般忽然出现,将她从死寂的绝望中搭救了出来。 就像话本小说里的大英雄那样。 在她漆黑如渊的心间照出一束光明。 后来听自己的兄长说,救她之人乃是司北王世子,年少得道的道门奇才、十五岁就被天师府授予道号的人杰天骄。 她震惊万分,却又觉得该是如此。 沉迷于言情话本的少女,哪个不幻想有朝一日,一个气概不凡、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解救自己于水火? 以前她觉得都御史家的杨羽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考取了举人,说话还好听。 但后来发现,他不过是个懦弱无能的草包!赵琬心中后悔极了,转而了解林渊。 此时,她面对身前的人儿,却有点自卑和忐忑,自己都觉得过去是污名。 但还是不死心的想知道林渊的看法。 小娘扬起她稚嫩的脸颊,眼睛小心翼翼看向面前青年。 林渊听到她大胆追问怎么看待她所做之事,心中顿觉有些怪异。 但既然人家这么诚心问,他不好不答,思索了片刻,林渊引用道家真言,缓缓道: “经历像一面镜子,照着不可挽回的过去;人生却是行进的,就像流动的水一样。” “所谓往者不可谏,未来犹可追;郡主应该向前看,你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林渊沉吟半晌,给出自己的答案。 赵琬听罢,眼睛不由得一下汪亮,嘴里默默重复那句话,往者不可谏,未来犹可追…… 双眸倒映的面前青年身影,愈发高大。 “多谢世子的开解。”赵琬两颊浮出红云,声音颤颤轻扬。 林渊一身酒气,也不想和这小娘多待,摆摆手,转身上了马车。 赵琬站在原地,望着他的马车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 …… 清晨,林渊见过一面的大太监前来传皇帝口谕。 给他安排了在京的差事,美其名曰历练。 林渊早料想到皇帝会维持这传统,因此也没太意外。 不过等听到他需要去的衙门,他随即蹙了蹙眉头。 不是六部、不是都察院、大理寺、京兆府、更不是国子监太学。 而是司隶府。 皇帝封他为司隶府左卿,位在司隶府牧之下,正三品。 然后让他即日上任,并听从司隶府牧的安排。 林渊很怀疑这事有内幕。 前两天才和府牧钟会发生了点摩擦不愉快,他这就成为他的下属了? 莫不是那钟会在皇帝面前进谗言! 林渊心里涌出不悦,对这个人的评价瞬间降低。 小心眼。 可皇帝圣旨已下,他不去就是抗旨。 再不情愿也得忍着,这个时代,皇帝的权利近乎无限大,一言可决万万人生死,全国无数修士、军队都听从号令,随意调配国运,哪怕庞大如三教,也要压低说话的声音。 林渊轻吐出一口气,双手接旨,感谢皇恩。 前来传旨的红袍大太监,笑着道:“殿下,陛下让奴婢问您一个问题。” 林渊整理情绪,做出倾听状,“公公请上前宣旨。” 红袍大太监赶忙摆摆手,“不是圣旨,只是一个问题,陛下说了,您不想回答也可以。” 皇帝问话哪有不回答的可能,林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太监清了清嗓子,“陛下问您,是否愿在京师成婚,如果想,他老人家便帮您挑选世子妃。” 听到竟是这个问题,林渊微微松了口气。 思索片刻,给出一个大概大概的答案,“陛下愿帮臣挑选良人,乃臣之幸。如果实在适合,臣愿在京师成亲,请陛下当证婚人。” 他父王、以及过世的祖父都是在京师成的亲,这倒也成了一个传统了。 林渊打算到时候细说,适不适合,那要看具体情况,可操作空间不小。 红袍大太监得到答案,拱手告辞。 林渊送他出中门,沉吟了片刻,动身前往司隶府。 事到临头,不去是不行的,不如变被动为主动。 他堂堂亲王之子、天师府嫡传,当世少有的七境修士,钟会不敢真对他怎样。 …… 司隶府属于一品衙门,也位于皇城内。 地址选在皇城西北一处僻静的湖畔。 大景京师位于国家的中北位置,既不干旱也不潮湿,区域内水景却颇多,因此各衙门的办公环境都很不错。 林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翻领长袍,领口、袖口都绣金纹,头顶长发被金簪束起。 这副穿着打扮,让司隶府门前的卫士多看了几眼。 司隶府是强力机构,拥有监察审讯职能,百官不说谈颜色变,也是敬畏少言,还鲜少有人敢主动登门的。 在卫士出手拦住之前,林渊面无表情的展开圣旨。 “我是新上任的左卿,府牧大人在哪里。” 站岗的军士脸色微变,即将出口的斥责话语生生咽了回去,俯身半跪在地。 “卑职参见左卿大人!” “回大人话,府牧大人应该在中庭的观海楼。” 看了眼这识相的小人物,林渊颔了颔首,收回圣旨信步走进府衙内。 整座司隶府占地超过百亩,分前厅、中庭、后库三块大区域,前厅忙碌的官吏们看到信步闲逛的青年,纷纷露出意外之色。 林渊也不着急去中庭,就在府衙四处闲逛,感知力散发。 短短时间内,便摸清整座府衙的战力情况。 如果有官吏上来阻拦,他就摊开明黄黄的圣旨,然后继续游逛。 府牧钟会也不让人阻拦,仿佛默许了这一行径。 直到他慢悠悠游逛了一圈,终于来到中庭。 一栋八层高、每层约高四五米的木质楼宇映入眼帘,楼堂的正方向,高高悬挂着一块用行楷书写的牌匾,曰‘观海楼’。 林渊漫不经心打量这块牌匾,心里却是想到一句话:圣坐俗世,以观沧海。 府牧钟会把自己比喻成圣人了不成。 不一会儿,有吏员自楼洞出来,请他登楼一叙。 第14章 司隶府 林渊在观海楼顶层见到了司隶府牧钟会。 以及他身边的两名亲信。 “府牧大人,按圣上的旨意,我来履职。”林渊拱手抱拳,笑容淡淡的道。 “不知司隶府有没有事先为我准备好堂房、下属?” 神情平静,深处隐隐透出一丝嘲讽。 林渊认为府牧钟会在皇帝面前嚼舌根,虽不至于明面上挑出来,但暗地里嘲笑他一番是少不了的。 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必忌讳这个百官都害怕的虎臣。 何况,不将关系搞僵一点,难道让皇帝看见他手里的刀,和身为塞王世子的自己,相亲相爱吗。 钟会一张板正的脸面无表情,好似半点不会通融的冰块脸。 但他身边两个亲信却忍不了。 其中一个身材细长,面相偏中性,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看出几分女人相的男子,沉喝一声,“放肆!” “府牧大人是府里所有人的主官,你既成司隶府一员,怎敢用如此态度相对?!” “你这个天师府嫡传,也不过是个毫无半点主见人云亦云的跟风者罢了!” 男生女相的司隶府镇抚使杨元钊讥怒道,他从钟会身后站出,身上气息浑浊暴涌,磅礴气机如一堵山峰般朝林渊压去。 钟会见状微微皱眉,却没阻拦,那另一位镇抚使脸上更是露出有趣的笑意,拢起袖子作壁上观。 林渊冷笑一声。 左脚脚尖向后移了一步,身上涌出真元之力,一面太极阴阳图自成脚下。 太极图成,他的右掌也轻飘飘递了出去。 与男生女相的司隶府镇抚使轰出的右拳,巧然相撞,而后如藤蔓般游走而上。 一直没有动作的钟会,眼睛倏然一眯,另一位镇抚使脸上玩味的笑容也顿了顿。 他们都清楚杨元钊这一拳的威力如何,虽有所收敛,但轻松轰碎一块十米高墙却是足以。 他们也知道年少入天师府学艺的林渊有些本事在身,却没想到竟如此轻易就挡下六境武夫的蓄力一拳。 名为杨元钊的镇抚使也立即意识到不对,脸色刚刚微变,手臂处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而后是胸骨。 他浑身力道被尽数卸掉,后更被自己的力量一掌拍中,轰然倒飞。 做完这一切的林渊轻松写意,他一抖袖口,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一发淡紫色雷霆迸射而出,直击杨元钊而去。 另一位镇抚使脸上无法再维持平静,一步跨出,力从腰间起,随拳轰向前。 霎时,砰然震响传荡在观海楼顶层。 整座楼宇都出现颤抖,溢出的气浪将木墙砰砰撞碎。 刹那间调动浑身元力,还动用武技,这位镇抚使才勉强挡下那一发紫色雷霆。 脚下却已经将地板踩碎一连片。 他脸色陡变,愕然道:“紫霄雷法??!” 身为实际上当世第一武道圣地,司隶府坐拥无数资源和武道功法,这里的武夫,见识远胜江湖草莽。 一眼便认出了道门的至高功法,雷法。 认出了,心下不由巨震。 钟会终于有所动作,他迈出一步,一挥袖口,将余波尽数收敛,挡在两名下属与林渊面前。 板正严肃的脸,恢复平静和面无表情。 “够了。” “你去中庭东边,那里有你的堂房和下属。” 林渊目光扫视身前三人,最后停留在钟会身上。 刚才交手的余威他尽数挡下,否则整座楼已经塌了一半。 此时钟会身上弥漫出一层无形的气机,为武夫一道独有的特征,锁定敌人几乎不用双眼。 林渊轻淡一笑,“传闻府牧大人实力高强,今日一看的确名不虚传。” “只是希望下次看到,是在战场上,而非用来打压自己人。” 听着这已经不掩饰的讽弄,两名镇抚使脸色青红,阴沉沉盯着不远处的青年。 林渊蓦然转过视线,身上气息威压陡然绽放。 武夫修自身,有气机;道士注重修为,有气息威压。 如洪水般磅礴的威压轰然漫过,逼得两名镇抚使脚步不稳倒退。 钟会再踏出一步,沉声道:“你来司隶府非本座之故,至于你说的打压异己,我亦问心无愧。” “只要你在司隶府,终有一天会看到你想看的。” 林渊倾泻的威压被尽数挡回,两名实力不弱的镇抚使,松了口气,脸色阴晴变化。 林渊闻言,淡淡冷哼一声,不再多说,转身下楼。 …… 左卿堂房位于整个司隶府衙门的东边。 是一座重檐歇山顶廊房,里面有数间屋,房子周边种着一些青翠的竹子。 林渊负手来到这儿时,已经有两个人等在这儿。 两人自称是他的下属,都位列六品百户,一个名叫王展年,一个叫高铭。 林渊上下打量司隶府安排的两个下属,笑了笑,“府牧大人,让你们来监视我?” 两个年轻人一愣。 有些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大人居然这么直白。 愣了一会儿,身材健壮、只大约二十岁出头的棒小伙儿王展年,赶忙抱拳弯腰: “大人说笑了。” “您是咱们衙门的二把手,谁敢监视您?要监视也轮不到我俩个啊?” “大人有所不知,在下也出身勋贵,家父是大景伯爵,选录司的家伙可能看中这个,就把我调到您这儿了,来之前确实没见过府牧大人。” 林渊挑挑眉,多看面前的小子一眼。 “你出身勋贵?父亲是哪位伯爵。” 王展年立即腆着脸上前,“成康伯,家母是宁安长公主。” “说一句大胆的,属下跟您还有些表亲嘞。” 林渊重新打量他两眼,“还真是,我故去的祖母跟你母亲是姑侄关系。” “可不是?”王展年附和。 三言两语间,他将自己和林渊挂靠上关系,虽还没有完全取得信任,但已经变相说清了尴尬的身份。 勋贵世家一般不会帮着外人对付自己人,勋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倒是个伶俐的家伙,林渊轻笑,又看向一旁的另一个下属。 “你呢,谁家的?” 年纪轻轻就当上六品百户,没点背景是不可能的。 另一位下属高铭,看起来不太擅言辞,望着王展年吧啦吧啦几句就获得信任,脸上涌出羡慕。 第15章 审问杨羽 “家……家父是……是禁军的一位统领。”高铭结结巴巴道,脸色有些通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说话憋的。 林渊倒了杯水给他,“别急,慢慢说,我也没有要将你踢回去的意思,随便问问。” 高铭接过水杯,又结结巴巴的感谢。 林渊没有再难为他,揉了揉眉心平静下来。 禁军统领,这个职位也不小。 禁军是守卫皇城和宫城的军队,位置至关重要。军中有一位大统领和几位统领,大统领是二品武官,统领则是三品。 三品禁军统领放眼整个京城算不上太拔尖,但也算是高等官职了,而且位置重要。 倒是有趣,钟会安排这两人来自己这儿? 一个是和皇室沾亲带故的勋爵后人,一个是位不高但权重的武将后代。 这样的身份,放眼整个司隶府应该也不多,属于上官欣赏、下属也尊敬的优质人才。 钟会应该留给自己的亲信才对啊,怎么塞给自己。 林渊一时想不通,过一会儿,懒得再想,打算听之由之。 看见两个下属小心翼翼的,他笑了笑,“我最近有没有公务?” “闲着也是闲着,陛下下旨让我历练,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王展年思考了片刻,一锤掌心,“还真有。” “刚才卷宗司的人送来几份卷宗,其中有一份属下觉得有看看的必要。” 说完,得到林渊的允许,他将那份卷宗拿了过来,摊开。 林渊一看,呵了一声,还真是巧了。 赵琬的事情。 都察院都御史之子杨羽,就关在司隶府。 正待审问呢。 这是摆明了,想让他来查? 林渊呵笑一声,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这事儿好像真得我来办。” 都御史位列九卿,管着怼天怼地的一群御史言官们,一个搞不好,就会惹得这群疯狗到处弹劾。 当今皇帝并不残暴,不会允许有人滥杀文官,因此文官腰杆子很硬。 王展年应和一声,殷勤的拿起卷宗替林渊介绍。 三人一路朝监牢走,一边说话。 “听说宁王郡主出城烧香,被这小子邀请赏花,一时脱离了侍卫的视线,结果北方妖人这时候忽然出现,将两人一同绑走了。” “郡主殿下已经救回了王府,但这小子就没那么好运了,陛下下旨关进司隶府监牢,顺带牵连不少人。” “听说还牵扯吏部侍郎的儿子,两人和北方妖国勾结,连累郡主被禁足家中。” 林渊一边听,一边回忆这事儿。 看来皇帝为了保住宁王府的面子和郡主的贞洁,这事儿委婉了许多。 自己杀的那个男子,就是吏部侍郎家的人吧。 林渊问两人是什么关系。 王展年回答说,吏部侍郎家的儿子与都御史的儿子,原来是同窗,两人早就认识了。 卷宗上说,或有可能是两人合谋,骗宁王郡主出城。 一番春秋笔法下,郡主私奔变成了受蛊惑。 至于妖国为何要绑架一名宗室郡主,那就需要查了。 没过一会儿,一行三人走到司隶府的地下监牢。 这监牢和其他监牢没什么两样,昏暗潮湿、一股常年难散的霉味。 不用林渊开口,王展年搞定了狱卒,将他带到都御史家的儿子面前。 杨羽此时已经没了贵家公子的模样,浑身污垢狼狈,手脚都上了铐,一张白净的俊脸被脏兮兮的长发遮住大半,整个人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 王展年拿自己的刀鞘拍了拍铁栅栏,发出清闷响声。 “过来。” “大人有话问你。” 刀鞘和铁栅敲击的声响并没有让杨羽动弹,王展年于是迈上前,箍住其手臂,拖了上前。 “抬起头来,大人有话要问!” 林渊看一眼,伸手撩开他额前的乱发。 这时发现他双眼发浑,神志十不存一。 “你们打他了?” 王展年也发现不对,愕然道:“没有啊大人,属下第一次见他。” 林渊没说话,这时,一旁另一位下属高铭忽然结结巴开口,“大人……他应该经历了什么震动,所,所以陷入了癔症昏迷。” “我略通医理,或许可以为您暂时唤醒他。” 林渊回头,看向另一位下属,他脸上有些紧张,不过眼神没有闪躲。 于是点了点头。 他倒也学过,但道士是万金油,什么都学点,却都不精通,他上山不到十年,时间基本放在修炼神通上了。 不过确实没想到这位出身武将世家的下属,还会医术。 高铭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布包,取了几根银针,在王展年的帮助下给躺倒的杨羽施针,一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 “属,属下的母亲以前是医女,嫁给父亲之前曾游走江湖,后来嫁人了,医术无从施展,便都传授给了我。” 没几针下去,原本双眼泛白的杨羽果然有所反应,呕吐几声。 王展年用刀把他架起,拖到林渊面前。 好一会儿后,高铭表示可以问话了,不过时间只有大约半刻钟。 林渊点点头上前,严肃开口: “杨羽,是谁震慑了你的神智?” 面前原本俊朗的才子缓缓回神,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恍恍惚惚看向林渊。 “是你,我……我没有拐走她,是……是她自己跟我……” 林渊闻言一皱眉,伸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清凉当即涌入其体内。 他口中断断续续的话开始停下,不再胡言乱语。 只听了半截的王展年和高铭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林渊在此他们也不好多问。 不一会儿,又经历了真元之力浸润的杨羽,终于彻底清醒下来。 林渊凝视他的眼睛,“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我想你父亲应该跟你提过。” “我不想听你方才那些胡话,我要知道的是,你回到京城这些时间以来,谁见过你。” 杨羽目光顿然,脸上涌出颓废,点了点头。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能进到这里来,说明你应该有一定能量,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只希望,不要牵连我的父亲……” 林渊两位下属立刻有所动作。 王展年迅速拿出纸笔,高铭把守牢门。 第16章 青楼轶事 杨羽缓缓道来:“除去那些我不能说的,就只剩事件的开头以及最后结果了。” “那个被你杀了的王格,是我的同窗,也是家父好友之子,乃吏部右侍郎之子。他是整个事件的谋划者和撺掇者。” “我就是受他蛊惑才……没想到我刚刚……他的獠牙就露了出来,引出贼人,要将我二人绑去北妖国卖掉,听他话里意思,似乎是受妖国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指使。” “对了,路引以及途中的过关配合都是他弄到的,我猜测,他们这些年在大景干过不少这种事,只不过这次闹得有点大。” “……” 王展年奋笔疾书,将杨羽的话一字不落记下,直到出现停顿,抬头看了眼林渊,见他陷入沉思,便拿起让前者签字画押。 林渊眉头微微拧起。 王家还没有被抄家,也没有给出罪名,更不好给出罪名。 但王格已经死了,被一枪贯的连渣都不剩。 钟会让自己查这个案子,该不会就是想让他弄些罪名出来吧。 吏部侍郎是三品文官,属于庙堂高官的行列了,而且吏部号称六部第一部,掌管全国官员调动、升迁、履职。 权力极大。 文官表面上一副君子朋而不党的模样,但多年科举、共事,早就形成了不党而党。 想要扳倒这样一位重臣,光凭杨羽的这点供词,不够。 林渊还有些别的异样感觉,是皇帝陛下想让他查,还是钟会那老家伙想让他查? 如果是前者,那他不得不弄出点真东西来。 沉思的几瞬,杨羽瞳孔又开始涣散,就要再次失魂。 林渊赶忙再问,“快说你最后见的人是谁?” 杨羽断断续续回话,“玉庆楼……头牌……”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瞳孔彻底无光。 王展年检查过后,骂骂咧咧一脚踹向高铭,“你狗日的不是说半刻钟?” “大人,这还不到一百息呢。” 高铭被踹了一脚,黝黑的脸涨红,悻悻道:“我是说,最,最多半刻钟。” “又没说……一,一定能到半刻钟。” 越着急辩解,他的话越结巴起来。 林渊叹了口气,也懒得怪罪这位下属的表述不清。 藩王世子不好干了,当纨绔都不行,非得给你派任务。 派任务也就算了,还是这种操蛋的任务。 ……好歹问出了点东西,玉庆楼头牌,赵雨岸请客那一次,她好像也来了,林渊还有印象。 长相挺有特点,很媚。 琼鼻高耸、眼型上钩,脂粉气颇浓。 林渊和两位下属出了监牢,问道: “杨羽被押回京时,就投入司隶府大牢了?” 王展年跟在身后,闻言看了眼手中卷宗,答道:“不是哩,他是被京师府衙的人押来的,当时有好几拨人马出城,找到后,陛下没有立刻下旨交付我们司隶府,于是就押入了的京师府的天牢。” “这个玉庆楼头牌,应该是押回的当天晚上来见的杨羽,不过她一介官妓应该没能力越过府衙见到人吧?” 林渊摇摇头,不语。 三人一路走回左卿堂房,这时,一天也快结束了,到了下值的时刻。 王展年看了眼天色,狗腿的说道:“大人,不如我们去玉庆楼耍耍,然后叫那玉庆楼头牌花魁来问话。” 京城流金河有多座官办青楼,但每一座只有一名头牌,对应很容易。 王展年这时笑呵呵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司隶府的薪俸高,干的又是整天和妖物、奸臣打交道,说不准哪天就死了。去青楼潇洒很稀松平常的,您的名声不会有误。” 林渊看他一眼,暗道自己怕什么名声受污? 正盼着名声不好,不被皇帝记挂呢。 当下思索了片刻,便也答应了。 王展年立即应和一声,走出堂房叫上其他几个同僚。 林渊手底下除了他们两个百户,还有几名总旗和小旗,借这次机会一起熟悉熟悉也好。 那群人也眼巴巴巴正看着他。 于是,在王展年的说服下,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京城的销金窟——京城官办十八青楼。 大景京师人口达到恐怖的百万规模,明里暗里青楼数量难以计量。 但官办青楼都位于流金河一带,是京城中有些身份的人的好去处。 这些官办青楼中的官妓,有的来自民间挑选,但更大一部分来自本就出身官宦的犯官亲属。 那些犯官女眷,本就是知书达礼的女子,因为家中有人连累才被打入贱籍,素质上不可与那些大字不识二个的民间妓女同日而语。 样貌也是毫无疑问更胜一筹,加之独有的刺激感,引得无数人追捧。 官办十八青楼的花魁头牌,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当林渊一行来到流金河时,发现十八青楼无一例外全部爆满。 这次没有二皇子赵雨岸带队,估计是享受不到花魁齐聚的待遇了。 能有个席位就不错了。 不用林渊亮身份,王展年说他有办法进去。 他领着一行人径直来到玉庆楼,而后直接扒开人潮进去。 林渊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淹没在人群里。 一旁一位总旗武官这时笑着开口:“王大人是伯爵之子,说不准他老爹有特殊待遇呢,大人,咱们姑且歇上一歇。” 这位总旗说话蕴含一丝揶揄,并没有因为王展年上官的身份而畏畏缩缩。 林渊很快明白过来他话里什么意思,王展年他爹是伯爵没错,但也是驸马。 母亲是先帝的一位妹妹,按照惯例,娶公主的驸马是不能娶妾的。 这位总旗说这话,是在揶揄那位伯爵大人,可能有些别的办法解决生理欲望。 林渊哑然一笑,摇摇头不语。 果然没过一会儿,王展年身边跟着一位老鸨走了出来。 “大人!楼上最好的包厢伺候着呢。” 林渊笑了一声,招呼后边也在发笑的下属跟上。 刚走了几步,却在这时,一旁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有一队人马跑到了司隶府队伍的前面。 就在众人以为遇到胆大包天的插队,敢抢包厢时。 来人却自报身份,是隔壁雨花楼的人。 认出了林渊,特地前来迎接。 林渊这时忽然想起,今日貌似也是雨花楼头牌,玉华娘子的生辰。 第17章 青楼花魁——玉华 雨花楼头牌玉华娘子三天前给他递过请帖,林渊还接了。 不过接是接了却压根没放心上,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她忽然让人来迎接,林渊这才恍然记起。 司隶府众人目光羡慕的看了看自家大人。 旁人想进去有个普通席位都难,左卿大人这是直接被花魁邀请入闺房了吧。 这些官办青楼的花魁和民间青楼的可不一样,哪怕地位颇高的人也不会强迫她们,要遵循着楼内的规矩来,不然落得个强迫官妓的名声,对官途不友好。 但只一会儿,想到左卿大人的身份,一众司隶府官员又都释然了。 亲王世子啊,哪个不眼巴巴的仰望呢,花魁说到底也还是一介官妓,若能得到亲王世子兼司隶府二把手垂青,不比嫁给哪个商人做妾好? 众人羡慕的同时又觉得理所当然。 林渊却是眉心微微一拧,他来这儿不是光为了逛窑子的,有任务。 而且,那玉华娘子给他的印象一般。 “跟你们娘子说,我过一会儿去,先跟同僚喝杯酒。” 林渊指了指身后,示意他是团建,不是单玩。 面前的雨花楼侍女脸色一垮,将腰弯下去,“公子不如将同僚都带来我们楼,雨花楼一定招待好。” 这话说出,玉庆楼的老鸨待不住了,出来呵斥一声玉华身边的侍女,“嘿!有你们这么做事的么?” “几位大人都到我们楼了,你们还给抢出去?” 雨花楼侍女反唇相讥。 “客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还想强留不成?” “摆清你的身份!” 不一会儿,原地吵吵嚷嚷成了一锅粥。 两座官办青楼抢人,骂的还很凶,顿时吸引无数人将目光投了过来。 王展年不耐的开口大喝一声,“都闭嘴!” “吵什么?你们还想强拉人不成?去哪儿我们大人说了才算!” 林渊捏了捏眉心,左右看一圈,无视周围的羡慕目光,对一众同僚开口道:“你们先去玉庆楼,我去雨花楼说两句话就回来。” 王展年喊的一嗓子彻底镇住两座青楼,听到这话,答应一声,带着司隶府的一众好手先往玉庆楼走。 雨花楼花魁侍女小心翼翼看了眼面前的年轻公子,带着他往回走。 此时雨花楼张灯结彩、红缎遍布,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堪称流金河畔最热闹的一栋楼。 一是雨花楼花魁玉华过生辰的缘故,二是雨花楼的确相较其他地方显得更风雅一点。 雨花楼有五层,每一层的面积递减,到第五层时楼的长宽仍有二十米。 林渊登上顶楼,见到这儿的装饰胜过楼内其他地方。 侍女小步走在他背后,低声道:“我们娘子今日打算行接词令,接到最后的人可以入阁叙话。” “这是词令接龙的题目和内容,公子背下来到时候接就可以了。” 说罢,侍女从袖口拿出一张信纸,偷摸摸递过给林渊。 词令接龙就是按照诗词的意境或者韵脚进行接龙,一人一句,轮转一圈,谁接不下来就出局,最后的胜者有资格进闺阁,这是青楼女子常玩的游戏。 玉华娘子不仅直接给林渊开卷,甚至还给了答案。 林渊挑眉,接过那张信纸,“你给了多少人答案?” “这样,你们的游戏还有甚么乐趣。” 侍女轻轻跺了跺脚,急道:“当然只给公子一个人啦!” “楼里的规矩不能明着破,但谁叫我们家娘子钟意喜欢公子你呢?” 林渊古古怪怪的看去,我信么。 是怕他答不上来,然后尴尬吧。 来青楼风流的大都是读书士子,这些人不说饱读诗书,对诗词信口拈来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而在玉华眼里,他虽然身份金贵,但却是山上的道士,经书或许懂一些,诗书可不一定。 侍女被林渊的眼神看的撇过头。 林渊呵呵一声,将信纸径直丢还给她。 不是自信,而是他压根没打算待太久。 转身撩开了珠帘,林渊迈步进到雨花楼顶层阁楼的里间。 侍女大惊,赶忙跟上去阻拦,“林公子!林公子,您不能直接闯进去,不能……不能这样啊,不然玉华娘子以后可怎么在楼里待下去?” 林渊懒得搭理,边走边道:狗屁的规矩,我是什么身份?别说进个隔间,就是直接把你们娘子办了,雨花楼也得说我办的好。” 走了两步的功夫,就到了一间温香暖调的房间,一位头戴朱钗、青丝挽起、身上袍服将身材立体感凸显的很到位的女子,静静站在里间。 她女子生中相,但并不粗糙,反而兼具中性柔美,脸型带着英气。 正是玉华。 她看了眼慌慌张张的侍女,轻启红嫩玉唇,柔声道:“你出去吧,我跟林公子说几句话。” 侍女望了望自家娘子,又看了看身材高大的林渊,犹豫片刻,点点头,退出去关上了门。 布置温馨的房间内,只剩卓然而立的青年,与享誉京城的名妓。 玉华娘子头上的钗饰不多,只有一根金镶玉的珠钗,但却恰到好处的将她三千青丝挽起,挽成一个结,收拢在背后。 她轻挪莲步上前,走到圆桌旁倒了杯清茶,递给林渊,低声的问,“好像不太高兴?” “是因为奴家给您的那张纸吗?” “还请莫生气,不要,扔了就是,权当奴家的讨好太愚蠢。” 林渊接过茶水,握在掌心没有喝,“没有生气,想进来跟你说两句话而已。” “今日不得空,一位同僚早早订下了玉庆楼酒宴,但又想起今日是你生辰,于是让他们先去,我来跟你说两句话。” 林渊缓缓道。 玉华娘子脸上一副恍然,掩唇微笑,“奴家多谢世子繁忙中记挂。” “原来您就是新进京的司北王世子。” “听说您获封司隶府左卿,恭喜世子。” 林渊今日午时左右才上任,她现在竟就得知了,林渊意外的看她一眼。 “还好,不是很忙。” 两人说话之际。 闺房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嘈杂的喧闹。 以及不满的愤怒。 “滚开!别人能见玉华,我凭什么不能?”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懂规矩的,蛮横破了雨花楼的规矩,敢擅闯她的闺房!” 第18章 青楼花魁——照花 林渊回头之际,很快睹见几个穿着儒衫、士子服的年轻人闯进闺阁里间。 几人身上披金挂玉,显然都不是普通读书人。 其中一个冲到里间,立马打量林渊,然后看向花魁,话音急切,“玉华,我听说有人闯了进来,就是他?” “你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把你怎样!” 说罢,直直将目光盯向林渊,视线不善,“阁下不玩词令就擅闯人家女子闺阁,这不合规矩吧!你是谁,哪儿人,家里什么行当?!” 说话者脖子下挂着一架金锁,头上顶着一只宝冠,皮白肉嫩,语气却是冲的很。 林渊眸子微微一眯,刚要说话,花魁玉华脸色微变的挡在他面前。 “甄公子!莫要这般动怒,有话坐下来说,林公子也是赏脸来参与奴家的生辰会的。” 边说着,她边给林渊使眼色,请求他不要为难这几人。 红嫩的嘴唇嗡嗡动,大概在说,这几人身份不高,初来京师不懂事,不值得跟他们一般见识。 林渊挑挑眉,称呼从世子又变成了林公子。 还真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脸色慢慢冷淡而下,他却是没有动怒。 容易动怒的人,城府深不到哪儿去,轻松就被人看穿破绽,会失去理智平衡。 这位雨花楼花魁,对他称呼的前后变化,无非就是想维持左挑右选的平衡,好让自己值个高价。 这几个年轻士子,或许就是她池塘里的另外几条鱼。 这也无可厚非,青楼女子的常见把戏。 林渊本不打算参与她的游戏,懒得在意她背后的小动作。 但此时,几个不识天高地厚的生瓜蛋子又开口了。 “既然如此,这位公子请自重些,玉华不是什么人都能亲近的,她让你上楼参加生辰会,是你的荣幸,这可是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 那脖戴金锁的年轻士子压着语气,用一种教训的语气沉声开口。 其他几名士子纷纷开口附和,看着林渊被玉华情急之下握住的手臂,目光不善。 花魁玉华脸色再变,忙道:“不用,不用,林公子能来参与,是奴家之幸……” 她用祈求目光望向林渊,轻轻摇头。 一旁的金锁士子却道:“玉华,你不必如此自折身价,那吏部的天官王大人想见你一面都是不容易,这位公子还能比王大人身份高贵不成……” 叮咚——砰。 茶杯先是被轻掷在桌面上,而后滚落砸碎于地。 几个士子纷纷转过头,看向林渊。 林渊丢弃花魁先前递的茶杯,目光在几个读书人身上扫了扫,轻笑道: “家里没什么营生行当,也就是在北境有着几个州的封地、管着几十万兵马而已。” “我身份也不算太高贵,不才,忝列司隶府二位子,今日刚就任左卿。” “不过却是正好管着一些杂事。会试科考在即,你们几位是来参加的吧?本官记得,国朝不许科考中的士子嫖妓,这样,你们回去准备准备,接收司隶府通知,会试,不用考了。” 林渊朝几个愣然当场的士子扫去一眼,轻笑一声,径直朝外走去。 花魁玉华脸色刷的一下惨白。 这几人科考的功名,正是被她看重的。 这几个傻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可是绝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一般举子不允许押妓,但也没什么较真。 然而如果有人认真,这却是一条不小的罪名,因为律法上明确写着,科举期间,不许士人押妓,违者革除功名! 林渊最后那个眼神,令她心中顿生慌乱。 顾不得几个茫然的傻孩子,花魁玉华提起裙摆,赶忙朝外边追去。 “公……世子,世子!你听奴家解释……” 花容失色的娘子快步追赶,终于在门外赶上,跃身拦到林渊身前。 她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世子……奴家有话要说。” 林渊此时毫无怜香惜玉的心思,一把推开她的肩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解释什么?” 玉华不得不让开身位,咬了咬红嫩嘴唇,“世子不要动怒,那几个读书人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您也不该如此草率就革去他们辛苦考来的功名。” 林渊目光直直打在她身上,嘴边吐出一个词语,“滚。” “别再卖弄那点待价而沽的小心思,我不是你能钓的鱼。” “再纠缠,本世子拆了整座雨花楼。” 说罢这一句,林渊径直转身离开, 只留玉华呆愣在原地,脸色苍白。 …… …… 没有因这小插曲而心绪起伏,说到底不过是红尘百态中的一种,只是初次经历有些不悦。 这些事以后少不了,他既是未来手握大权的亲王世子,也是修行界大能的嫡传弟子,还刚刚接任庙堂第一武道府邸的副手位置。 当作过眼云烟、红尘凡世的历练即可。 林渊回到玉庆楼,找到王展年等人。 几人也登上了玉庆楼的顶楼,正享受一位乐妓的抚曲。 眼尖的王展年听见脚步声,立马起身迎他入主座。 林渊没有故作推辞,理所当然的居北而坐。 这引得一旁几个乐妓侧目连连,眸中异光流转,悄悄打量这个穿着不凡,气质凝厚的年轻人。 林渊没有穿亲王世子蟒袍,便很难让人看出身份,因为京城官多,官二代也多。不过他的衣裳都是特制的云锦,且手工绣制的花纹精细繁复。 方才几个读书的士子看不出,花魁玉华等几个左右逢源的青楼女子却能一眼看出不同。 王展年汇报情况:“属下已经见过这玉庆楼的花魁,却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娇滴弱女子,应该没有能力自己偷下黑手。” 林渊边听,边摆弄手边的玉石酒盏。 不直接传唤,是为了免得打草惊蛇,所以同样只是看过一眼,而没有强拉其留下陪酒。 这种同僚聚会当世很常见,并不出奇 “我看过再说。”林渊道。 王展年点点头,吩咐再去叫人来。 玉庆楼的花魁艺名照花,的确人如其名,她的容貌宛若日光照在鲜艳花朵上,光彩动人,精致恰当,妆容不浓,身段婀娜。 不过一看上去,就不像有修为的样子。 “多谢几位官人赏脸,看得上奴家。” 花魁照花嗓音娇颤,扭着柳腰走了上前。 酒桌上,得了吩咐的几个司隶府武官都没有板着脸,而是一脸笑容的打量这个,流金河十八艳之一。 王展年是一把老手了,含笑着就开口,“几日不见,照花娘子愈发神采奕奕了。” “可是瞧中了愿意许身之人?” 照花闻言,也不怯场,笑吟吟回道:“王大人这话可说错啦,奴家一直等着您给赎身,好入府报答呢。” 王展年当做没听见,将话题转向别处,道:“来,见过我们左卿大人,大人刚刚到。” 照花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林渊身上,眼底微微一动。 先是在公侯才能穿的云锦上停留少许,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渊腰间的一枚虎头青玉玉佩上。 青色的玉并不罕见,但通体色泽清亮,由内而外散发深沉荧光的青玉。 堪称极品万金。 第19章 天生富贵 林渊饶有兴趣的接上这花魁娘子的视线。 “照花姑娘在看什么?” 照花闻声回神,低垂下了眼眸,声音羞涩,“公子好生丰神俊朗,奴家看的都失神了呢。” 云锦,是当世最珍贵的布料,是绫罗绸缎中的极品。 工艺复杂到无法多产,只能供给皇室等几家顶端统治者使用,一根线,一两金。 当年照花还没见过云锦时,听楼里的老妈妈说,云锦摸起来是怎样一个柔软细腻、轻细温凉手感,简直如云朵般舒服,令人浑身颤抖。 但当年幼的她追问,云锦是怎样织成的呢,老妈妈却又说不出来,推脱那是贵人才知道的事。 如今,她也因为某位恩客的大方,幸运得到了一件云锦服。 不过看见另外的人轻易穿着,还是不由心生恍惚。 她耗费半生的拼命才挣得一件,面前的青年可能出生就有。 因为人家天生富贵啊…… 她回过神,低头笑笑,遮掩眼底的暗光。 在场其他人都没看出什么,只有林渊和王展年发现她的异样。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有了默契的结论。 接下来半个时辰,王展年大力从旁助攻,连连劝酒。 林渊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边喝边和旁边的花魁进行亲密友好交流,不时笑眯眯的拍拍小手、按按柳腰。 一场酒宴欢声笑语,主客都喝的尽兴。 待临近尾声,林渊一脸醉意,王展年同花魁照花道: “照顾好我们左卿大人,他可比我高贵得多,赏你个好脸色,你就受用无穷了。” 他又转头,严令玉庆楼的老鸨子不要出幺蛾子,不容许出任何岔子。 老鸨子是个心里活泛的,连忙答应下来,不顾照花微弱的反抗,让娇娥侍女扶着司隶府左卿,进了后者的闺阁。 …… 玉庆楼的建造很舍得下银子,没有丝毫拥挤逼仄的感觉,色调也趋向能调动人本身欲望的暖热色调。 花魁照花的规格更加高。 两名玉庆楼侍女搀扶林渊走进楼内最大的一间房,并识趣的将门关上离开。 花魁照花在门外听老鸨唠叨好一阵,心情复杂的开门走进。 见着这样的优质官人,她本该高兴才对,此时心里却有些排斥。 感觉自己自卑…… 深吸一口气,照花轻拍自己饱满的胸脯,挤出笑意,款步走到房间中央的圆桌,倒了一杯温茶。 又缓缓走到床边,搀起青年,将茶水递到他嘴边。 “公子,酒后口干,喝点茶吧。” 林渊醉醺醺看她一眼,接过茶杯却是递到她的嘴边。 照花似乎理解这一举动,脸上拂过一丝羞涩,在檀口中含住一些,凑了过去。 林渊轻轻一笑,用手抚按那一只玉颈,手指轻轻抚摸朱唇。 而后,一把将其拉到怀边,照花的惊将口中茶水咽了下去,软软倒在青年身上细吟娇呼。 “公子……” 道教法术千千万,包含不少男女之事那方面的。 林渊还知人体哪个穴位拥有催情火热之效,顷刻功夫便将照花按的动了欲望。 待情绪达到巅峰时,他却煞风景的停下手指,一本正经起来整了整衣服。 照花已到深处,脸色酡红,半卧在床榻边,幽怨看着身前的青年。 嗓音细腻挠人,“公子~” “继续来嘛。” 林渊假装没听见,步到圆桌边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喝了半盏,才悠悠的问:“方才在门外,照花娘子似乎不愿意?” “我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算了吧。” 照花侧卧身子,神态殷红。“公子,奴家怎会不愿意呢……” “快来。” 林渊拿着茶盏步到床边,“照花娘子心中有人了?” “说说看,我倒也不介意,咱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只当,床榻乐趣?” 照花愣愣然,眼眸深处不自觉的闪烁一下。 “公子,你这是……” 林渊笑眯眯站在床边,“我喜欢别人得不到,而我却唾手可得的感觉。” “照花娘子说说看,你钟意谁。” 女子咬了咬嘴唇,目光愈发幽怨。 气氛蔓上一层别样的情绪。 林渊又道:“听说都御史杨家的公子答应过帮你赎身?” “可惜,杨家要倒了。” 他勾结异国,即将问斩” “你钟意的男子,其实半点不在意你,你幻想破灭,还要继续在这大染缸中浸泡。” “作何想?” 句句扎心,字字珠玑。 照花脸色一白,呼吸急促。 她的心堕入过谷底,也沉入过深渊,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恐惧。 她幻想过杨羽能为她赎身。 结果等来的却是他叛国的消息。 她心如死灰,被迫接受了玉庆楼老妈妈的安排,前来服侍这位据说地位极高的年轻人。 “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奴家虽然卑贱,但您又何必这样羞辱我?” 林渊平静目视她,“卑贱还是不卑贱,我一句话就可以改变。” “我是亲王世子、司隶府高官,可以一句话让人平步青云,也可以一句话让人跌落泥尘。” 照花红唇紧抿,默默看着前方男子。 半晌才道:“公子,想要什么呢?” “奴家有什么您看得上的吗。” 事情到此,她也察觉到一丝不对。 一个高贵的王世子,为什么要和她一个倡优说这些话? “告诉我,谁让你去见的杨羽。”林渊这才图穷匕见。 照花心中一怔,随即恍然过来,听说都御史之子杨羽押入了司隶府,不正是这位新任左卿大人的衙门吗。 “您为什么想问这个?奴家当时想见他,所以就去见了。” 林渊反问,“他当时关在京兆府里,你想见就见?” “这……”照花这才意识到,这位林公子在意的不是她,而是她怎样见到杨羽。 的确,凭她一个青楼女子,当然不可能想见就能见到关押在大牢里的犯人,何况,杨羽犯的罪绝对不小。 照花想了想,“当时奴家听说杨公子入狱,心中很是焦急,在京兆府监牢前徘徊了好一会儿都不得入。” “后来,遇到了一位相熟的客人,在他帮助下才得以见到杨公子……” 林渊打断她的陈述,“那位相熟的客人是谁,他让你见到了人,提了什么条件。” 照花点点头,“是京兆府主管武事的校尉,名叫陈雄,他让我见到杨公子的时候不能穿玉庆楼的衣服,而是穿他准备的一套服饰,包括一件袄裙、一顶纬帽、面纱、以及一条玉项链。” 奴家以为他只是有癖好,便答应了。 第20章 案件苗头,皇帝传召 衣装? 捕捉到这个词,林渊眸子半眯。 当世一些器物具备法力功效,称之为法器宝物。 法器宝物由精通炼器一道的器师炼制而成,拥有防御、进攻、加速等等功效,他身上也有一杆称得上法器的长枪,是他的攻击法器。 杨羽失魂,说不准就是一件法器被远程操控所致。 “见完杨羽,那京兆府尉又让你把服饰还了回去?”林渊问。 照花点点头,“嗯,他能让奴家见到人,奴家已经很感激了。” “虽然……那位恩客,好像也没有要把东西送给奴家的意思。” 林渊心里有了数,呵笑一声,或许那府尉陈雄也只是一枚棋子,但总归是有线索沿上了。 而他,也有事可做。 如果这件事是皇帝亲自降下给他的,哪一天找他去问,他也有话可奏对。 至于最后能不能查到,无关紧要,本来也不关他的事。 …… 得到想要的消息,林渊不打算逗留,转身准备离开。 照花愣了愣,错愕于他的无情,忙急声道:“公子!” “你要走?” 林渊回头看她一眼,“嗯。” 照花脸色有些羞恼,“您来这儿,就只是为了套我的话吗?” “不然?”林渊反问。 照花脸色青红,露了半片的白白胸脯上下起伏,声音带着一丝颤意,“您要是走了,管事会惩罚我的……” “公子能不能待到天明……奴家自知不干净,您要是不愿触碰,奴家睡在地上,您睡床,可以吗?” 林渊顿下脚步,看向声音出现一丝抖动的玉庆楼花魁。 她的姿容很出众,属于那种丰腴美人的行列,脸蛋妩媚、皮肤白净、胸脯鼓鼓囊囊,此时套着一件薄纱短裙,一双修长有肉的长腿搭在床边,珍珠一样白皙的脚趾顶着床沿,轻咬红唇,眸泛泪光。 林渊倒也不用守什么元阳之身之类的规矩。 只是的确没破过身,如果在青楼破了,好像并不太值当。 不过,虽说不想吃,但看一看也不错,毕竟美人养眼。 且那群狗同僚都住下了,估计在隔壁操戈呢。 林渊想了想,沉吟片刻,答应了。 让一位侍女去传信,先拿下府尉陈雄,天亮再审。 照花收回眼泪,赤着脚起身,拿被褥铺在地上,“公子休息吧。” “奴家不打扰了。” 说罢真的裹被躺下,没有做些什么姿态。 林渊看她一眼,觉得倒也是个有趣的人儿。 一夜无话,天明鸡啸。 热闹后又安静的流金河此时再次有些喧杂起来,个个小摊贩出摊,行人路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林渊也结束一夜打坐,睁开双眸。 花魁照花还没有醒,长而挺翘的睫毛合拢,红润朱唇紧闭,白净的脸蛋颇为水嫩。 没有叫醒她,林渊轻开门出去,与几个神清气爽的同僚在玉庆楼一楼大堂汇合。 几个司隶府老油子都是青楼好手了,不管有没有成亲,都是毫无避讳,没有林渊那样的‘洁癖’。 将昨晚得到的信息周悉了一下,几个狗同僚皆是一阵振奋。 京兆府尉! 有这么条线索在,不怕没东西查。 查案件,结果有时不那么重要,过程中让上司觉得不是草包就行。 刚振奋一会儿,以王展年为首的司隶府武官,纷纷有些羞愧起来。 看来昨晚只有左卿大人在忙正事,他们都沉迷于管鲍之欢的堕落之中。 连一脸老实的黑脸高铭,此时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王展年对着一众同僚轻咳几声,“既然大人问出了线索,那接下来的事情便该我等上了。” “陈亢去帮我们点卯,我和剩下的人直奔监牢审问。” “大人,您就等我的好消息。” 最后一句,王展年对林渊诚挚的说。 林渊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你们去吧。” 一个五品府尉,也用不着他上。 …… 林渊刚回到自己的堂房,就收到皇帝陛下传召的旨意,召他再次入宫见驾。 他只好放下手中事情,跟着传口谕的红袍太监往宫中走。 司隶府中庭高高的观海楼里,两名和林渊略有摩擦的镇抚使,目睹这一切。 心中泛酸,嘴上忍不住冷哼一声。 “倒是新鲜,宫中有太监来,现在都敢不拜会府牧大人了。” 镇抚使杨元钊酸溜溜道。 另一位镇抚使成盾,冷淡看着下方,直到那一袭青、红身影离开司隶府范围。 他们两个都是司隶府牧的亲信,行事一向以府牧大人为先,如今府中突然出现一个二把手,他们心中怎会没有不满。 府牧大人的忠心皇天可鉴,陛下居然派了个亲王世子来监督,还一来就与他们个下马威,偏偏府牧大人还没有要强硬的意思。 这局势,他们愈发看不懂了。 …… 林渊这是第二次进宫了。 不过上次是主动,这次是传召。 一路上,他旁敲侧击这名红袍太监,可惜他嘴太严,愣是一句也没问出来。 反而,得到一副客气疏离的姿态。 这副态度没什么问题,他是亲王之子又是藩王世子,皇帝的内官跟他走的太近,不是好事。 但也一时让林渊摸不准皇帝这次传召的用意了。 好在不一会儿,便进了宫城,再次来到御书房。 皇帝在御书房内伏案批阅奏折,腰杆跟脑袋的弧线很弯,像是被满案的奏折压弯,他目不斜视,聚精会神。 令人很难想象到,这竟是因为修道,而令大景衰颓的帝王。 林渊向皇帝行礼,提醒皇帝自己已经到了。 皇帝抬起头,目光聚焦在阶下的青年身上,“牧之来了啊,先坐,朕看完此篇再与你说话。”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绣凳。 牧之是林渊的字,二十岁及冠时取的,就是大概半个月前。 林渊答应一声,静静坐下等待。 皇帝继续埋首奏折堆。 林渊也不好一直盯着皇帝看,于是转开目光去扫视周边。 御书房很大,长宽都超过了百米,高高的书架上堆着很多书,有些要梯子才能够到。 不止有书,还有地图,大景北境边防地图、南境边防地图、西境边防地图。 都是用上好的牛皮纸绘制,画上有勾勾点点的记号。 林渊还看到了自己的老家,幽州。 第21章 公主 幽州是司北王府所在,也是整个北境的军事要塞。 另外,靠近幽州的北边十五州军事大权,都归司北王府统管。 不过除了幽、并、代、冀,四个州外,其他地方非战时司北王只有监管权,没有调动权。 但仅仅只是四州的封地,便有超过四十万可战兵马,若是加上其他十二个州,司北王的兵权就超过了百万! 这也是司北王为何被称为第一塞王的缘故。 林家能有如此大权,一是大景开国时期出力巨大,大景太祖曾金口玉言,赵、林共天下。 皇室统中枢,林王镇北域。 二,是历代林王确有才能,只有林家坐镇北境,才能震慑得了北境妖国以及西边胡蛮,防止他们冲破边境,祸害中原。 第三点原因,是林家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林渊拜入修行宗派执牛耳者天师府,就是其中的一根制衡之线。 第四点,可能就是每一代王爷、世子都曾为质子,基本在京城长大,老了也回这里养老,连林渊的祖父也送回京城过世安葬。 这逐渐和皇室稳固了信任。 …… 林渊思绪飘飘,从北境地图上挪开时,皇帝搁下了笔。 一声长长的吐气传出,皇帝竟伸了个懒腰。 这显然不太合‘御仪’。 林渊只好假装没看见。 司北王权最大时可统摄十六个州,然而大景却是有足足一百五六十个州。 皇帝终究是皇帝,比王爷要大。 皇帝起身,走下了书案御阶,步到地图面前。 背身负手开口道:“今日找牧之来,是想跟你商量你的亲事。” “礼部前些日子普选了些秀女出来,一部分送进了宫中,一部分会赐给宗室,你不算宗室,但也是王子,也可以挑选成亲。” “你意下如何?” 林渊听罢,心中诧异满满。 这是怎么个事? 他还以为皇帝找他讲边境之事,最不济也问赵琬被妖族绑架的案件。 怎么……要给他送老婆? 林渊一口老槽不知往哪里吐,但面上却得恭恭敬敬回答:“回禀陛下,这是否……太过仓促了?” “臣才刚刚及冠,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况且父母都不在京中……” 皇帝慢慢转身,目光落在青年身上。 似笑非笑的问:“看不上那些秀女?” “还是朕这个君父替你主持,还不够格啊。” 林渊赶忙抱拳,“臣不敢。” “秀女都是进了陛下御眼之人,臣怎敢挑剔陛下的眼光。” “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您愿过问臣之婚事,乃臣之荣幸,岂能不够,只是……突然就要成婚,臣有些所料不及。” 皇帝淡淡一笑,“朕之前让内监问过你,你还说但凭朕做主来着。” 林渊一愣,忽然想起,好像是有个太监问过他,愿不愿意要皇帝陛下替他主持婚事,还就在前天。 但之后事情太多,又是和钟会起冲突,又是见旧人,他给忘球了。 林渊硬着头皮抬了抬眼,却是看到皇帝脸上并无责怪的意味。 微微松了口气。 皇帝思索片刻,道:“看不上秀女也没关系,的确都是些年纪不大的。” “这样吧,朕让人带你去看看,也不用选作正妻,做个妾也成。你孤身入京城,总得有个贴身照顾之人。” 林渊后槽牙一冷,吸了一口气。 这…… 秀女做妾? 给皇帝选的秀女,给他做妾? 这些人赐给宗室,可都要做正妻的。 这好事,未免也太好了点。 林渊一时不好说话,却也不能拒绝,因为刚才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再拒绝就是拂皇帝面子了。 思索半晌后,只好先答应看看。 皇帝挥了挥手,便有内官太监领着他出了御书房,往秀女住的宫殿去。 一路上,林渊想着各种可能性,监视、牵制、暗子等等。 怎么想也不太觉得这是好意。 实在是因为,如果谁把皇帝想的太好,而太过随心,那他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皇帝这种生物,敬他、畏他、拜他,可以。 就是不要想着和皇帝交心,因为皇帝那个位置是冰冷彻骨的,靠得太近,就会被冻伤。 一路上思绪翻转,等到了皇宫的修德殿,林渊屏气凝神下来。 修德殿修的不如其他宫殿森罗豪华、金碧辉煌,但也红毯铺地、绫罗飘飞,有种古朴禁忌的意味。 林渊还闻到一股书卷墨香。 走在前边的御书房太监忽然停下脚步,躬下了腰,谄声开口:“奴婢见过宸宁殿下。” 突然的开口,让林渊不由向前望去,此时的前方赫然站着一位华服少女。 少女容貌清雅端庄、一双翦水秋瞳流转着淡淡的墨褐色,深邃中透露出几分沉静的英气,鼻梁高挺小巧、嘴唇红润而薄、下巴线条流畅,又为这抹英气增添上一丝柔和。 她身着一袭淡雅的淡青色云锦长裙,站立在高高的宫殿中,宛如云端上的仙子。 确也和仙子差不多了,因为林渊听见那太监唤她殿下。 能在皇宫大内中随意行走的殿下,只有当今皇帝的女儿,大景皇帝之女,不就是天女、仙女么。 那约十七八岁的公主带着身后两个婢女缓缓靠近,疑惑看着面前林渊这个外男。 这里是为皇室、宗室普选秀女的禁宫,一个外男如何会被太监带着进到这里? 林渊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恍然想起他没穿蟒袍。 于是轻轻抱了抱拳,“见过公主殿下,我是魏王之子林渊,陛下令我前来……嗯,看看。” 挑选两个字实在不太适合说出口,他换成一个委婉点的词。 至于这个长相带着书卷气的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猜测可能也是来为她某个兄长看看的。 宸宁公主听完林渊自报身份,恍然的点点头,“原来是林家哥哥。” “既是父皇让您前来,那便请进吧。” “我来这儿看嬷嬷教习礼仪,也该走了,您慢慢看。” 说罢,宸宁公主行了个轻礼,迈着小步走了过去。 路过的地方,缓缓飘来一丝淡淡的山茶花香气,温和怡人。 林渊的目光不由随着她款款的莲步,走出了大殿。 直至消失。 第22章 反转,府尉死亡 一旁的御书房太监这时低声笑着开口。 “世子,宸宁殿下可是咱们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呢。” “宸宁这个封号,也是特赐的,旁的公主可不是此类寓意。” “而且宸宁殿下以女子身入上林学宫,据说已经是那儿的女夫子啦,比起其他知识渊博的博士可半点不差。” 林渊回头,心生满满的惊讶。 他这时才听出宸宁是哪两个字,‘宸’指的不就是帝王殿宇,‘宁’安宁、祝愿吗。 这两个字组合起来可不一般,意为帝王珍贵的殿宇,跟那些随意取的吉祥封号大不一样。 而且她竟还是上林学宫的夫子? 上林学宫是儒门修行圣地,就如天师府之于道门一样,夫子是一种教职。 儒家对待女子的苛刻比道家还严的多,一介女子之身竟然能入上林…… 难怪一身的书墨卷香、淡雅宁怡气质,原来是这样蕴养出来的。 …… 接下来一路,林渊被带着见到修德殿里,那些全国各个地方普选出来的秀女。 能被地方官选出来送进京,样貌自是不俗,符合各地域魅力,南方的温柔可人、北方的身材纤修、西北的五官立体,都绝对算美人。 但不知为何,宸宁公主那道娇丽身影,总是让他不自觉拿来对比。 一比对,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出众秀女,便显得有些小家碧玉了。 小家碧玉倒也不算差,只是和天子娇女比起来,有着不小气质差距。 林渊摇了摇头,拿公主和其她人对比,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这位宸宁殿下算得上他进京以来,见到的第二位厉害女子。 第一位是元清道女掌教,执一修行宗派牛耳。 第二位便是这宸宁公主,钟灵毓秀,年纪轻轻的儒门女夫子,着实也不差。 京城果然人杰地灵、风水宝地,连女子都能有这样的作为。 林渊最后懒得挑选,随意指了两个,让御书房内监送到京城魏王府去,他养着就是。 带路的御书房内监答应一声,又将林渊带回御书房。 皇帝见他回来,看了一眼,也没过问。 而是递过一份奏折。 林渊接过,一瞧,上面赫然是一份因为郡主赵琬而入狱的名单。 今早,王格的父亲,吏部侍郎,已经被逮捕。 此外,司隶府还送来消息,他查出来的京兆府尉陈雄,在王展年等人审问之前,自杀了。 看见这,林渊眉心一跳,心中继而沉下。 死了?还是自杀? 这么巧,就在他刚从玉庆楼花魁照花那儿问出信息? 怕不是灭口。 如果是灭口,京兆府的府尉官职虽不算高,但京兆府衙门位置可是在内城,同时他本人还掌管着京兆府的府军、捕快,他家的宅子、以及办公地点肯定都是在巡察之下,竟然公然被杀?? 朝廷命官公然被杀,无疑是对一个国家赤裸裸的蔑视。 林渊心中也不大愉快。 “朕已经着司隶卫顺藤摸瓜,并严控出入城,你出宫后继续跟进。”皇帝这时开口,声音无喜无悲,不见情绪。 林渊答应一声,这回就是明旨了,不得不从。 他心中沉沉,是谁的手笔?能将杀手渗透进大景中枢。 北方妖国的嫌疑最大,但南方苗疆巫蛊与西域的胡蛮也不能说全无嫌疑。 说不定就是想混淆视听,坐看大景内乱外战。 底盘被人渗透,陛下心里肯定急爆了吧,此时居然还能维持一副云淡风轻神色……林渊悄悄扫了眼正前方的中年男子。 不再逗留,他看完手里的资料后,起身告退。 皇帝也没留,挥了挥手,让一位内监送他出宫。 …… 还没到下值的时辰,林渊回到司隶府。 见到了一脸沉重的两位下属,王展年、高铭。 “大人,此事怪我们,如果早些去,说不定就抓住这条线索了。”王展年一脸自责。 一脸板正的高铭张了张口,最终和王展年一起低下头。 林渊看两人一眼,却是笑笑:“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去的时候,人都死了几个时辰了。” “怪我,应该更重视这事。” “对了,玉庆楼花魁照花,还安全吧。” 王展年立马回道:“安全,见情况不妙,属下立即让高铭回流金河,将照花娘子先带回了司隶府。” 林渊点点头,照花要是死了,那真的彻底断了线索,虽然她好像已经问不出什么东西。 他又抬头看了看高铭,这个在队伍中担当严肃角色的家伙,居然拥有四境实力。 四境,很高了,元清观中几个杏黄袍长老也才五境,那些都是修行几十年的老东西。 一境,是入门境界,锻打体魄小成,吸纳天地元气入体,一人打四五个壮汉轻轻松松。 二境,是进阶状态,聚气丹田,凝聚气府,将天地元力转化为实质性的功力,足以一对几十。 三境已经算登堂入室,丹田内元气充盈如湖,身体机能被开发到最佳状态,一拳轰碎高墙,癫狂时能一人硬撼百人军阵。所以也称盈湖境。 到了四境,武夫气血浑厚如铁,筋骨如龙如虎,可肉身撞碎城门,除非车驽、城驽,否则寻常兵器箭矢已经难以造成伤害。 值得一提的是,当初城外那个妖国壮汉体修,是六境万人敌。 林渊没想到自己手下,这个闷葫芦一般的汉子,居然是个四境高手。 还捡了个宝。 “高铭,你多加派些人手保护起来,不要让人死了。” “展年,你再询问询问照花,知不知道更多东西。” 林渊揉捏一下眉心,一一安排。 王展年答应一声,话音顿了顿,忽然道:“大人,其实我们还可以从京兆府尉这条线查。” “现在他被杀时间还不算太久,现场也已封锁。” 林渊抬起头,心中微动,“你是说?” 王展年凑近一些,低声回答:“我们可以找来擅长制作追踪法器的器师,以死者的血液制作追踪法器,杀人者杀人不满十二个时辰,身上应该还有血腥气,这样比全城搜索要有方向些。” 器师。 顾名思义便是擅于制作器具宝物的宗师。 杨羽是被法宝震散神志的,他们同样可以通过法宝器物来锁定追查。 第23章 器宗宗主 林渊若有所思。 器师是个颇受重视的职业,因为擅长制作强大的法宝器物。 如果能有追踪类法器,的确比一条街一条街的搜,有效率的多。 “司隶府里有器师吗?”林渊转过头问。 王展年点头又摇头,“回大人,有,但据卑职所知,府内器师大都被抽调去了南方,听说前阵子南方发生了起大事,留下来的水平怕是高不到哪儿。” “不过咱们京师城中就有不少厉害器宗。” “要不,属下给您找去?” 林渊想了想,问:“京师城中最厉害的器宗是哪几个。” 王展年想了想,伸出指头数:“灵工阁、青霄楼、神机门等几个,都是修行界和江湖上名声很大的器宗大派。” 林渊又问:“能请动其中一个吗。” 王展年脸色有些悻悻,“怕是不能,这些器宗不论在庙堂上还是修行界都地位颇高,有些还是朝廷高官厚禄养着的,属下一个百户……” 林渊闻言,当机立断道:“那不用浪费时间了,我直接去找府牧大人,让他开一封信,直接寻最高等级器宗吧。” 没有拖延,趁着天色将晚下值前,他直接来到观海楼。 没有再搭理钟会那两名心腹,林渊直接道出自己的需求。 意外的是,钟会也没有故意为难他,或者打官腔,很干脆的提笔,写起介绍信。 “灵工阁在器之一道颇有声名,其地位在修行界和庙堂中都不低,你自己把握分寸,办好陛下吩咐的事才是主要。” 十几次呼吸的功夫,一封笔走龙蛇的信便递到林渊眼前,让后者微微一讶。 脸上神色稍缓,林渊颔了颔首,“我知道了。” 钟会点点头,也不过多啰嗦。 林渊下了观海楼,看起手里的介绍信,信中提到的炼器大宗是灵工阁。 灵工阁阁主是一位女子,名为云梧影。 三教是如今大景修行界的执牛耳者,但并不是说修行体系只有这三条。 妖国有妖修、体修,苗疆有巫修、蛊修,西北的胡蛮和西域各国有萨满祭司,海外还有号称炼气士的。 除此之外,民间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修行派别,例如赶尸人、赊刀人、跳大神等等。 器师算是其中一种不小的派别,相当受欢迎,因为炼制出来的法宝灵器很受其他派别修士的追捧,而各国也喜欢这些技师……器师,因为能增强军队战斗力。 灵工阁就是器宗里面,颇为源远流长的一支,受朝廷供奉,其每一代阁主都有官职在身,连这一代女阁主也不例外。 林渊看了看天,天色稍昏,还不算太晚。 吸取昨晚的教训,林渊决定现事现办,现在就去一趟灵工阁,免得杀人者隐去身上气息或逃出京城,便不妙了。 回到自己的左卿堂,带上王展年、高铭两个卧龙凤雏,三人轻车简从快速前往内城。 大景京师分宫城、皇城、内城、外城四部分,成套圈分布,每一城都有城墙城门,宫城住着当代皇室;皇城则是各大衙门、王公贵族居所,;但内城才是景京最繁华之地,大部分官员、巨富商贾都聚居在那儿,商业活动也大都发生在内、外城,灵工阁正是坐落于此。 凭借司隶府腰牌一路无阻,一行三人穿过内城主干道,来到内城东,一间四开门的大门楼前。 门楼上用中正的楷书书着‘灵工阁’三个大字,门楼之后,是一座四层的木制楼阁,不算特别高,但占地很广,楼的长宽都接近五十米。 此时灵工阁没有歇业,楼阁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其本身或许也算夜生活的一部分。 下了马车,林渊整理一下玉带、长袍,将信拢到袖口、负手在身后,带着王展年、高铭走进灵工阁门脸。 三人刚一踏上大堂光滑的柚木地板,便引起一名大堂管事的注意,那管事立马走上前。 笑呵呵问:“不知有什么可以为三位客官服务的?” 说罢,目光在三人中间的林渊身上打量,暗暗审视。 三人都没有穿官袍,但常服也不是随便的料子,大景对衣色有规定,寻常平民百姓不会随便穿红、青、蓝等鲜艳的颜色。 林渊扫望楼堂一眼,将信从袖口拿出,“不知你们楼主可在?” 那名年纪约三四十的大堂管事闻言,目光又落在三人身上打量了一会儿,因为面前青年的口吻太过平静随意。 灵工阁阁主可是有三品官身在的,同时还是修行一派宗主,无论在庙堂、修行界还是江湖,都可不是无名之辈。 这名管事小心翼翼接过信封,没有拆开,而是道:“在的。” “不如我先引各位用杯茶,稍等片刻?” 林渊摆摆手,“不用了,快去通传。” 大堂管事见状,答应一声,拿着信封急匆匆上楼去。 林渊知道人在,微松了口气,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喝茶客套上。 趁着那大堂管事去叫人的功夫,他的目光扫在堂内的器具。 能摆出明面的东西,即便算不上太珍贵也不会太差劲,反而代表一个器宗的中高等水平。 林渊很快被楼堂左侧,一片空墙上的一把弓吸引。 那弓至少有人三分之二个身子那般长,通体幽黑,弓身遍布密纹,弓弦白浊色。 打眼一瞧便知道是一把好弓。 林渊扫了扫周围,发现其他器物都能试,便也将弓拿下,轻轻勾住弦拉了拉。 很紧。 光是弓身就至少重一百二十斤,加上这弓弦的拉力,恐怕至少一千斤的力才能使用。 这个力气,不少军将都不太行,只有入了门的武夫可以。 林渊拉弓的功夫,一道清灵悦耳的赞叹声忽然传来。 “世子好气力。” 林渊把弓掂量两下,偏头看向开口之人,那是一个样貌秀丽不俗的女子,挽着出阁样式的发髻,身着一袭淡青色对襟袄裙,严严实实又宽宽松松,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岁,浑身神华内敛。 “弓挺好,我所料不差的话,这弓骨应该是海心玄铁打造吧,入手挺有分量,应该还能支撑大一点的担数。” 女子微微一笑,“还能增两倍的拉力,不过再增就不合适了。” 弓的担数不是越夸张越好,适合的才最好。 “世子喜欢的话,权当灵工阁一点心意,反正也没人能拉开。” 第24章 云梧影 林渊耸耸肩,婉拒的放回去,“算了,我们来聊聊追踪法器的事。” 身为灵工阁阁主云梧影见状,也不再说,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上楼,“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府牧大人和魏王世子开口,灵工阁敢不尽力?” 说话间,五人上了三层,一间制作工坊里。 房间颇大,里面摆着各种仪器、工具,还有几个打眼一瞧就匠气十足的人员,都穿着打铁工装。 “此乃我灵工阁第一工坊,法宝器具,都在这里制作,世子需要的百里追踪宝器,只需稍稍改造原有的一件,便可以当场完工。” “耗费时间不会太久。” 灵工阁阁主云梧影介绍道。 林渊眼睛一亮,“时效呢,多久的气息可以追踪?” “十二个时辰之内,当然,对方若有气息去除之法,便不好说了。” “改造要多久?” “半个时辰足矣。” 林渊点头,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一天,应该还来得及。 当即,他吩咐王展年、高铭速速跟进。 两位心腹忙应一声,开始沟通。 听到是此等命案,灵工阁这些专心于锻器的器师,不由得想起今日封城搜捕的大动静,心头微微一惊。 他们这些器师在修行界、江湖上地位颇高,但在庙堂大权贵眼里,跟匠人差不了多少,毕竟有官身的也不是他们。 是阁主云梧影。 她倒还是一脸平静轻盈,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她声音温婉、柔腻的开口搭话,嗓音亲切而富有磁性,“世子刚到京城便被委以重任,可见陛下信任呀。” 一边说着,她一边示意到外边去喝杯茶。 林渊扫了眼督工的两位手下,颔首跟上。 云梧影亲自斟茶,那名大堂管事陪同。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稍稍缓和了陌生的气氛。 主要是云梧影拉话题,那名管事附和陪同,林渊偶尔作答。 “说来,我与天师府清浊峰峰主见过几次,如今又见了世子殿下,天师府中人果然都道骨仙风、非凡夫俗子能比拟。” 云梧影眉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追崇神色,口中的恭维如清风拂过,不叫人觉得刻意,但又实实在在。 配合上她一宗之主、以女子领三品官的身份,让林渊也不由侧目。 “云楼主原来认识岳师姐?” 天师府有一师、三脉、十八峰。 一师指的是天师,三脉是三道脉之主,十八峰则是天师府的十八座主峰。 天师府清浊峰主岳凰珊的实力,绝不弱于元清观杏黄袍长老,境界不低于五境。 在大景一州修行界中,这样的修士都是数一数二的强者。 云梧影红唇微抿,轻轻一笑,“有幸见过几次,岳峰主是青州人,与我算是同乡。” 林渊恍然状的点点头。 那位岳师姐与他有些相熟,又是同门,两人顺着这个话题聊了片刻。 林渊想了想,从储物戒指拿出一杆通体雪银的长枪。 储物戒指很稀有,少有修士能持有,但显然不包括他,幽州的司北王府以及天师府都不会亏待了他。 “对了,云楼主看看这杆枪能不能修。” “此枪名‘渊峙’。” 云梧影被银枪枪锋的寒芒震慑到,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枪!” “好锋锐的枪芒。” 说时,她已经听到空气被划破的嗡鸣声。 天下法宝法器共分四等十二阶,利器、名器、玄器、灵器四个等阶,每个等阶再分下、中、上三品。 等级划分依据,来自先有‘利’,后得‘名’,通‘玄’,有‘灵’,这四个步骤。 这把雪银长枪显现的刹那,云梧影便瞅见那枪上的道道龙纹。 龙纹有游动的趋势,分明是通了‘玄’。 再凭借她器宗宗主的身份,很快分辨出这至少是一口上品玄器! 在灵器基本绝迹的情况下,上品玄器已经是最高等级了。 不过,与枪身的雪亮相比,枪锋虽锋利,却似乎有些暗淡。 “世子,这枪?”云梧影投去询问目光。 林渊叹了口气,“临进京前,我随一位师叔去了一趟南疆,在那儿恶战一场,斩杀一名犯边屠戮的巫师,但他的临死反扑也将我的枪污染。” “正是因为这杆枪通了玄,所以才会被重创,如果置之不理,恐怕会跌阶,退回名器行列。” 林渊进京也未尝没有寻找恢复之法的意思。 云梧影了然的点点头,谨慎道:“我只能与世子说,灵工阁会竭力修复,但能否恢复如初,却要看概率。” “毕竟,能在临死前反扑您的巫师,境界怕是不低。” 林渊脸色沉沉,的确不低,是一名七境的巫蛊同修。 这时,工坊里传出完工声。 将自己的长枪渊峙交托好,林渊起身走向工坊。 女宗主云梧影郑重接过。 拿到追踪法器,林渊没多留,带着两位下属告辞离开。 直奔内城那京兆府尉的宅邸。 那府尉的宅邸正好也在内城,三人用了两刻钟左右便赶到。 这里已经被半封锁,周围还有禁军把守府门,不许随意进出。 亮了亮腰牌,几人得以进入其中。 王展年开口:“那府尉虽死,但其亲眷还生活在这座宅子里,大人,属下把她们叫来给您再提审一番吧。” 之前肯定是已经提审过的,但王展年此举意在解释,不过,再审一遍也没什么问题。 林渊微微点头,他也需要展现一个态度,就是对此事的重视,向皇帝展示。 “高铭,你去搜寻那府尉生前的气息,用于追踪。” “展年,你把其家眷叫来正厅。” 话落,两位下属分别抱拳应是。 不多时,林渊便在这座宅邸的正厅,见到那京兆府尉的妻子。 令他有些讶异的是,那京兆府尉已经年过半百,他的夫人竟然还是双十年华,看起来并没超过二十五岁。 长相很年轻,气质也颇为妩媚,骨相中带着一丝媚态。 一张典型的瓜子脸,下颌处一颗浅浅的痣,目光如水,穿着一袭浅蓝衣带袍,身段高低起伏。 “民妇陈束氏见过大人。” 她嗓音绵软,半伏下身子施礼,将胸前饱满压了个半圆。 林渊看着面前这个新晋寡妇,皱了皱眉。 第25章 平静的寡妇 太平静了。 准确来说,是林渊没从她身上看到多少悲伤之意。 这对一个,积极在京城失去依靠,面对百般无奈的年轻寡妇来说,是不应该的。 林渊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眼,道:“陈夫人不是府尉陈雄的原配妻子?” 面前不远处的女子讶然抬头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去。 “大人慧眼,民妇的确不是夫君的原配,成亲尚不过五载。” 林渊目光带上一丝审视,老夫少妻,没多少感情倒也正常,不过这么平静却不应该。 “他经常虐待你?” 陈束氏身体轻微一抖,不明显,但在林渊的眼里却不可能逃得过。 “回大人,曾有过。” 林渊不理她的回答,有意无意道:“府尉陈雄已死,他不可能再施虐于你,但你一个年轻妇人,却也在纸贵难居的京城中失去了依靠。” “你应该找了一个新的靠山吧?” “现在还敢正大光明登门的只有陈雄以前下属、同僚,也就是京兆府府军的武夫们,他们都身负武艺,身材孔武有力,你欣赏也是人之常情。” 陈束氏的肩膀忽然细微抖动起来。 这个时代,妇人并不拥有和男子同等的地位,一个新丧寡妇,丈夫尸骨未寒如果就传出难听的谣言,无论谣言是否属实,大概都会被千夫所指。 甚至可能还会被惩罚。 更糟糕的是,她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官吏来头多大,但此时能正大光明来到这里查案,身份怕是不会低,如果他起了一丁点陷害自己的心思,她恐将万劫不复。 陈束氏心下不由得剧烈惶恐起来。 “大人!” 她浑身颤抖,忍不住呼唤了一声,不由自主挪动脚步上前。 站在侧旁的高铭虎目一瞪,一股气机微微逸散,“大胆!” 一声沉喝,令陈束氏手脚冰冷,又停下了脚步。 林渊神色平静,轻轻搁下茶盏。 盏边与桌面磕碰发出轻微响声,令陈束氏心脏一跳。 “陈雄生前和什么人来往联络密切?” “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一类人。” 林渊开口。 几轮心理攻势下来,陈束氏心防已然晃荡,瘦削的肩膀颤抖起伏,她紧紧咬了咬红唇: 忐忑的抬起头:“我说了,大人能保我安稳?” 高铭叱喝开口:“左卿大人是你能讨价还价的?” 陈束氏又一抖,但得知了面前这个青年似乎是个什么左卿。 她强撑着抬头,倔强看着面前一袭劲装的清朗青年。 林渊身材比例很好,不显得粗壮也不过分消瘦,身上油然而生一股上位者平淡气质,让人难以忽视。 “大人,我只想活下去。”陈束氏声音轻微道。 高铭正要训斥。 林渊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唱黑脸,目光平视面前一脸忐忑的女子。 “可以,只要你的线索有价值。” 陈束氏似乎笃定自己的话会有价值,依然抬头,红嫩双唇紧抿。 林渊见状,伸手往腰后一探,空气波动间,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印落入手中。 “你可看好了,此乃司隶府次官金印,正三品。”高铭适时开口,声音威严的替上司解释。 陈束氏仔细端量金印上的文字,少顷,轻轻点点头。 “是正三品没错。” 高铭轻哼,你一个五品府尉的续弦,也懂三品大官的金印特征? 陈束氏不理,自顾自开口: “妾身作为夫君的枕边人,多多少少会知道他一些事,哪怕他掩藏的再好。” “据妾身所知,他和掌管京中城防的城防军副统领闫刚,有过几次秘密通信,密信就在……卧房梳妆镜后砖石暗格里。” 此话说出,高铭脸色微微一变,眉毛皱成一团,低下头和林渊解释这个职位的重要性。 京兆府尉陈雄之死,已经初步判定与妖族大案有关。 如果他与掌管京城城防的城防军有勾搭联系,那事情就严重了。 城防军把守着京城内城、外城大部分关口。 除了宫城和皇城不归城防军管,整座景京几乎都在城防军的辐射范围之下。 林渊脸色立即也凝重起来,目光示意高铭去将信拿来。 而后,再看向下方低头陷入沉默的陈束氏。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陈束氏偏头想了想,不确定的道:“有一次城防军副统领闫刚与另外一人登门拜访,似乎是个南方商人,他的口音有一点特别。” “但妾身只匆匆一瞥,没看清他的样貌,他便将样貌隐藏在了斗篷里,只知道身形很胖。” 她顿了顿,似乎为了加深强调,“很胖,非常胖,是胖人中也罕见的那种。” 林渊眼眸微微转动,指尖轻叩茶桌。 正常人登门要什么斗篷,除非有着不可见人的隐秘。 又问了几句,陈束氏不知道更多,林渊便作罢。 王展年适时回来禀报,已经着人拿着采集好的气息前去追踪。 林渊点点头,出府离开。 这时,后边传来一道有些急切的问声,“大人,您答应的东西……” 林渊回头,看到那陈束氏想要上前,绣鞋已经迈出了两步,但碍于侧旁佩刀的高铭,不敢再靠近。 她紧紧咬着薄唇,俏脸发白,紧张兮兮。 林渊看她一眼,思索少顷道:“这里是官宅,陈雄已死,你肯定是不能住下去了。” “高铭,你给陈夫人找个院落,另外保她安全。” 高铭错愕一下,“大人,我?” “有问题?”林渊回头问。 “没,没有。”高铭呐呐道。 陈束氏微微松了口气,朝青年施了个万福礼,声音绵软道:“多谢大人……” 林渊不再理会,转身朝外走。 王展年幸灾乐祸的瞟了眼憋的黑脸通红的高铭。 左卿大人此话,可不是只现在有效,是相当于直接把这寡妇交托了过去。 自己的同僚自己知道,高铭可是连进青楼应酬,都要跟人家姑娘分床睡的家伙,嘿,一下多了个拖油瓶寡妇。 …… 出了府尉宅邸,天色已经彻底黑下。 林渊让几个下属自行下值,他也骑着自己的夜照玉狮子,返回皇城司北王府。 追踪气息、安置证人等事,一旦有了方向,自然也不需他再过多干涉,自有下属会去办,有了结果再来汇报。 忙了一整天,又是进宫,又是跟进案子,哪怕林渊境界不低,也不由的感觉心累。 这跟他想象中,进京藏拙当纨绔的预想, 完全不同啊! 马蹄嘚嘚嘚走了小半个时辰,虽然已经宵禁,但林渊还是直接进了皇城。 临近王府门前一个巷子时,陡然间,变故突生。 一柄漆黑的潜行利剑,于黑暗中猛然钻出,刺向林渊的心脏。 第26章 绝代刺客 这柄漆黑的利剑之前仿佛融于黑暗,一朝出手,气机才陡然乍泄。 携带着贯穿一切的气势,悍然捅向林渊。 一刹间,林渊汗毛倒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铿!!! 道门金光咒瞬发,一层淡淡金光瞬间贴合全身,宛如多出一层金漆护甲。 千钧一发之际,七境的超高感知本能做出了反应。 林渊猛地伸手,手爪抓向那刺向心脏的漆黑利剑。 金光咒手掌与利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剑刃擦着掌心而过,直抵衣衫三寸。 林渊心中发冷,七境修士? 还极其擅长隐杀之术。 剑刃上似乎涂有腐蚀剧毒,刮擦的他掌心一阵刺痛。 澎—— 紫色雷霆从掌心迸溅而出,将那毒素驱逐,林渊右手紧攥那把偷袭利剑,左手悍然前轰,拍的空气发出震鸣。 那黑衣刺客宛如水中游鱼,灵活翻了个身,巧妙躲过炸碎后方砖墙的雷霆一掌。 下一刹,竟是从腰间再度抽出一把短剑,又猛刺向林渊脖颈。 这一剑近身而发,凶狠无比,刺的空气都摩擦出音爆。 林渊有感,若金光咒无法完全挡住,这把剑如果也淬了毒的,将让他吃上不小的苦头。 这刺客一句话也不问,一个字也不说,出手就是狠辣,可见早有预谋。 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想要他的命! 他进京不过几日,竟然有人想让他丢命!! 林渊心中戾气翻涌,伴随着一股怒意冲出心头,下一瞬,空气陡然爆发出一声震裂轰鸣。 一股灿烂的紫色雷光以他为中心,闪耀四方。 雷弧迸射,爆发出强横的冲击力。 黑衣刺客即将刺中的一剑,被生生打断,整个人都被狂暴雷浪掀翻。 这一刻,紫霄雷法爆发出最极致的威力,将那刺客震的掀翻。 林渊蓦然转过眸光,狠厉盯向被掀翻在地的黑衣刺客。 轰! 一发手臂粗壮的紫色雷霆自手掌打出,极速轰向就要翻身的刺客。 啪的一声炸响,一颗穿透烧焦的血洞陡现而出。 第二掌紧跟着轰了出去。 黑衣刺客腹部被炸穿,竟然还未死,就地往后翻滚,险之又险的躲过第二发雷霆。 ‘他’身手矫健如兔,一个跃身再次遁入黑暗之中。 刺客最拿手的便是偷袭和暗杀,一击不中最多再补一击,如果再不中,便将立刻处于下风。 正常拼杀,刺客难以跟其他修士比。 不逃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这刺客逃的很果断也很迅速。 林渊身形同样不慢,半秒后电射入黑暗,神行术加身。 然而那黑衣刺客入黑暗后如鱼入水,拖着残躯依然十分矫健。 几次辗转腾挪躲过林渊致命手段,只加重三分伤势。 但‘他’手里有玄器而林渊正好没有,几次腾挪间借力发力,越来越快。 林渊冷笑一声,当即放弃巷战追逐,闪射跃入空中,抬手就是一发雷霆向天,炸响的动静瞬间惊动皇城巡夜守卫。 甲胄碰撞的叮当声、拔刀的铿锵声、以及弩箭上膛的机扩声,蓦然响起汇聚过来。 林渊掠在高空,抬手又是一发雷霆。 一声沉喝自口中震荡传出,“我乃司隶府左卿,贼人闯入皇城行凶,速速包围之!” 话音随着真气被扩散,震传了上千米,引得本来已经一片漆黑的皇城府宅,再度点亮一片片亮光。 打更的守夜人听到林渊自爆身份,立马也敲响手中锣鼓,将动静传的更大。 速度如猎豹的黑衣刺客脚步一滞,偏头朝高空上林渊的方向射去两道目光。 目光情绪莫名,似乎蕴含莫名笑意,又饱含一丝嘲讽。 嘲笑这个年少成名的藩王世子、天师府嫡传,被‘他’一个刺客搞得这般‘狼狈’。 林渊面色淡漠,对这目光视若无睹,抬手又是一发紫雷激射前方。 砖石炸裂,气浪震的那速度极快的刺客一个踉跄,险些扑倒,但‘他’依旧游走于黑暗的巷子,向前遁逃。 每一次跳跃都好似从黑暗中分离,只有有光的地方才显露人形。 不仅是七境修士,手段还十分奇诡,令人难以捕捉。 林渊眸子微微半阖,这功法,他好像见过,一年多以前在南疆之时。 那时他与天师府众弟子在南疆拔灾除恶,虽说有意避免杀伤,但已经交战,流血却是绝免不了的。 当时便有一个巫族的巫师在他面前施展过类似的影遁逃跑秘术。 …… 半刻钟后,林渊追击着那黑衣刺客来到皇城南城。 景京皇城也分东南西北四城,北城是皇宫所在,东城是皇亲国戚居住,西城为勋贵武官,南城则是朝堂上各部大臣居住的地方。 细说起来,南城官员品级最低,因为皇亲国戚和勋贵都是有爵位者,爵位的品级不说都是超品,但最低男爵也是四品位格。 当然,品级不代表一切。 那黑衣刺客一个闪身,脑袋堪堪躲过林渊劈下的一掌。 带着雷霆的一掌劈在了‘他’的肩膀上,咔嚓之声骤响,黑衣人整条臂膀瞬间绵软打蜡,骨骼被劈的粉碎。 但‘他’居然还能跑。 且借助林渊一掌的推力,身形突射进南城。 林渊脸色寒沉至极,只看到一点刚刚亮起又熄灭的光斑。 又是宝器,通玄级宝器。 是跟遁逃有关的穿梭类宝器,使用之后会生生破开距离范围,至少腾挪百米。 这黑衣刺客硬生生忍到现在,方才使用。 而林渊的通玄宝器,之前却是交给了灵工阁楼主维修。 …… 跟丢了,丢的有些窝囊。 纵使知道那黑衣刺客不一般,林渊仍忍不住脸色发青。 巡夜的禁军小队,小心翼翼靠近身穿玄金色圆领袍青年。 这身装扮,加上之前的话,这位禁军小队队长哪能还不知晓林渊的身份。 “世子殿下,我们还追吗?” 他小心翼翼凑上前,躬身问道。 南城乃是各部大臣九卿的住所,他们不过是大头兵,怎敢随意侵扰。 话里是询问,但小队长内心却是有些抗拒的。 林渊转头盯扫他一眼,声音平静:“追,为何不追,要是让那刺客谋害了庙堂重臣,你这个禁军旗官才是当到头了。” 小旗官心头一寒,赶忙应了一声,抬手招呼后边的同僚快速追上。 第27章 遇刺,封城 更多的禁军在信号弹升起之后,源源不断涌入南城。 很快将这块文官栖息之地搅成了一锅粥。 林渊面前多了几个穿着绯袍,急匆匆走出家门的高品御史。 这几个都是来自都察院的御史清流,品阶高,名望高。 此时都瞪眼怒视面前这个‘眼中钉’。 那个异姓亲王之子。 本就对勋贵没好感的他们,此时还被公然打扰,心中怒气灼灼升腾。 “世子殿下好大的威风啊!” “公然调兵包围了南城,你是想造反吗?!不怕陛下治你一个谋逆之罪!?” 另一个御史面色冷怒,冷嘲热讽道:“恐怕是真不怕,咱们这位世子生长于幽州边塞,一向就目无王法、肆无忌惮,怕不是认为在京也和在他幽州封地一样!” “明日本官必参他一个私调禁军之罪!” 几个御史围着林渊,抓住这次机会言语极具激烈。 御史言官没有别的职权,就是监察上奏、风闻奏事。 别说林渊一个藩王世子,就是皇子、亲王乃至宫中皇后,他们都敢参上一本。 如果因为上奏之后被杀,他们不但不退缩,反而愈发壮烈。 敢以命,博一个青史留名、儒林称颂。 林渊不与这群疯狗理论,只淡淡道:“方才我被一名七境修士刺杀,他逃入南城,禁军正在搜索,几位要是想死的藉藉无名,可以继续聒噪。” 扔下几句话语,林渊瞥了面前几条疯狗一眼,走向迎面而来的禁军统领。 几个御史像被捏住了脖子,脸色变了。 他们不怕死,就怕死的无声无息、死的轻如鸿毛,死的窝窝囊囊。 刺客! 七境的刺客,一个如此高品境的刺客如果在南城乱来,绝对会造成难以想象的伤亡。 最痛恨武者、修士乱来的他们,心底里反而很清楚、恐惧这些拥有怪力的异人,有多强大。 几个在文官中也算高官的御史,脸色沉沉的对视一眼。 有羞恼、难堪,还有忧惧。 不过,以他们眼高于顶的眼睛,怎么也拉不下脸,再去求那青年。 几人一声不吭的站在巷子口,既不回去,也不再说要弹劾的话。 林渊和面前赶来的禁军统领说话。 禁军统领张昭是二品武官,驻防宫城和皇城,刺客行凶,责任首当其冲落在他的头上。 张昭先向林渊抱拳行个礼,然后开口询问后者可有伤势。 武官不同于文官,武官最好的归宿就是封爵,而司北王乃是勋爵中最高等级的存在。 林渊摆手示意平身,与他拉了两句话后,转而询问搜寻进展如何。 张昭脸色涌上一些为难,道:“南城毕竟住着的是朝堂诸公,下官可以搜寻至明日上朝时分,但更久怕是就不行了。” 说着,他压低了一些声音,“您可能有所不知,秦相爷也住在南城。” 林渊眼眸微微一眯。 秦成林,中书省左丞相,太子少师,正一品,朝堂文官之首。 这个正一品,是实打实的实权,比勋爵中大部分超品的王爷、国公都要有含金量。 当然,他也是最看不对眼武勋的人。 不怪这禁军统领张昭打怵,如果被这位参上一本,他没好果子吃。 “那就查到天亮,如果天亮前还没有找出,你们该去哪儿去哪儿。” 林渊凝眉望向南城中心,那里是中书省丞相秦成林的府邸。 莫名有种直觉,那黑衣刺客跑进这里,似乎不是慌不择路。 …… 南城不大,但禁军搜起来束手束脚。 那黑衣刺客的隐匿之术也高深到一种程度。 加之南城难以名状的理由,不出意料的找不到。 天边泛起鱼肚白,守了一夜的禁军统领张昭额头有些冒汗,走到林渊身旁,张口道: “世子,您看……” 林渊也一夜没睡,就站在南城出口。 他心里清楚,如果今夜找不着,那过后应该也没什么可能了。 张昭看在司北王府的面子上,可以帮着搜寻南城一夜,但不可能一直封锁。 百官要上朝,进进出出,那刺客随便扮成其中一个,便能混出来,禁军不可能挨个撩开他们的衣衫来查,这无异于羞辱百官,皇帝都得谨慎。 林渊心里幽沉,表面却仍平静。 “让禁军将士们散了吧,本世子会记得张统领的相帮。” 张昭躬身抱拳,“世子殿下客气。” “下官送您。” 说着,他送林渊到主街,这才离开。 一名副统领凑上前,低声道:“统领,我们接下来怎么做,真撤?” 刺客逃入南城,还没抓到,这位副统领想到都缩脖子。 统领张昭目中露出幽光,“撤,再不撤,人家就要参咱们了。” “这事儿不会这么结束,咱们等着听旨意就行。” 张昭不信堂堂司北王世子在京遇袭会这么简单的结束。 这群文官一向与武勋互相看不上,这么折腾了一夜,也肯定不会罢休。 …… 林渊直接进宫。 作为司北王府在京的代表,他遇到此等恶劣事件,是不可能简单收场的。 否则定会遭人耻笑。 禁军也肯定已经上报,皇帝说不定就等着他做出表态。 如果他装作无事发生,皇帝不定也乐的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当作小事。 所以他必须进宫。 踩着宫门打开的时刻,抓了一个小黄门,林渊让他通禀,自己要面圣。 没过多一会儿,一身红袍的大太监赶来,请他进去。 林渊在御书房得见天颜。 面圣之后,他也不保留,直率的、略带激动的,禀报此前遭遇。 皇帝表现出惊讶,然后是震怒。 转身质问身旁的大太监为何不连夜禀告此事,或先将皇城四门封锁,调城防军入南城搜查。 红袍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惶恐言说,自己不敢打扰陛下休息,但正准备回禀,渊世子就来了。 皇帝大怒,抄起桌上奏折当头甩去,砸了那红袍太监满头。 林渊内心平静,脸庞低下,不发表意见。 皇帝转而对他说:“你莫担心,此事朕一定给你个交代,既然是逃入南城,那就调禁军将南城整个封锁,百官出入登名造册,外出不允许携带随从。” 说罢,皇帝喝令那内监即刻去办,没捉到拿他是问。 第28章 皇家的矛盾,皇祖——康王 这下,林渊反而也摸不准皇帝的态度了。 这份愤怒,让他这个七境修士都是察觉不出一丝异样,也不知道是演戏演到了骨子里,还是真的真情流露。 先前林渊有一点怀疑,怀疑那是皇帝派人做的 因为无论怎样,只要他死了,司北王府便会失去继承人,他那老爹必然会采取行动,而一旦采取行动,皇帝就有机会打破两家几百年的平衡,彻底收拢权利。 所以但凡他出事,皇帝都是第一嫌疑人。 不过现在,却是有点扑朔迷离起来。 皇帝亲自垂问林渊是否受伤,需要御医诊断一下否。 林渊婉拒了,表示没有受伤,多谢陛下垂问关心。 皇帝点头,没有再多说,让林渊暂且回家等消息,一定给他一个交代。 林渊还能说什么呢,拱手告退。 …… …… 御书房内,林渊虽走,但气氛仍如狂风骤雨后,寒冷至极。 皇帝面色阴沉似水,侍候在旁的黄门内监战战兢兢,眼观鼻鼻观心,垂手低头。 半晌后,御书房内蓦然响起啪的摔击声,皇帝将手中的朱笔用力甩在地上,以致那名贵的笔杆一下摔成两半。 身穿红袍的大太监小心翼翼端着一杯七分烫的香茗上前,眼神示意小太监将那笔捡起,擦去金砖地毯上的污渍。 皇帝在人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出现摔笔这种动作,说明心里已然是怒极。 果然,皇帝并没有拿过那七分烫的香茗,而是声音寒冷如冰的道:“宣司隶府牧钟会入宫觐见。” 红袍大太监应诶一声,将茶盏搁下,亲自出宫去。 内官传旨也是有讲究的,内官就是太监宫女之类,如果传旨的对象是钟会这等高品官员时,作为宫里大太监的他得亲自去,如果实在抽不开身,便要委托一个品级低上半级的去,不能胡乱安排一个人,否则便是犯了忌讳。 红袍大太监亲自将这位位低国公,权力却远超国公的一品武官请进宫中,又迎入御书房,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御书房里此时只剩皇帝一人,他没有再坐那张椅子,而是站在御阶之下,神情从阴沉似水转变为面无表情。 “皇祖对林渊动手了。” 皇帝道出一句话。 司隶府牧钟会的瞳眸当即微微一眯,很快恢复正常。 能让一位足以断江破山的八境武修流露这丝神态,已然说明皇帝说的事,让他也感到凝重。 钟会是皇权的保障,是皇帝最硬的手段,一向与皇帝一条心。 “林渊似乎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皇祖却急了。” 皇帝冷笑一声,“那个从开国就活下来的老东西一向鼠目寸光。” “林渊是边塞实权亲王之子,自身实力也够强,无牵无挂,查起东西根本不用过多考虑,用他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钟会沉寂片刻,颔了颔首。 司北王世子遇袭,恰恰说明国朝内部有人开始害怕担忧了。 七境刺客、逃入南城,无声无息。林渊不知晓内幕,但皇帝和钟会一眼就能看穿。 大景内部存在多个派系,不过大都屈服于皇权之下,唯有以大景开国康王为首的守旧顽固派,辈分高、实力强,连皇帝也要忌惮三分。 那个皇祖与大景开国太祖同辈,是太祖皇帝为后世子孙留下的擎天保驾基石,结果太祖却是没料到反而与后世子孙反目成仇,成了阻碍。 “此事要严查,并大惩戒!” “朕倒要看看,已经有多少朝臣倒向了康王皇祖。” 皇帝神色肃戾。 钟会站起身拱了拱手,“好,此事便交给臣来办。” 皇帝的意思就是想让他接手,如今整个王朝内,八境的钟会,是为数不多有实力与康王相抗的强者。 国师宁清秋或许也有实力,但她两不相帮,皇帝至今没有争取到她的表态。 林渊实力或也勉强,但要他去查查不威胁皇权的妖怪或许可以,如果涉及到朝堂党派之争,毫无经验的他也只能胡乱来一通,最后不了了之。 …… 如一潭死水的景京,忽然在这几日变得活泛。 以前久久也不会发生的大热闹,这几日连续发生了好几件,景京百姓多了好几番热闹可看。 林渊回到王府时,司隶府的下属来禀告他,追踪法器已经有了成效。 这令他不由联想起昨晚的刺杀,心中忍不住滋生一抹戾气。 修道之人讲究平心静气,却也不可能做到完全抛弃情绪。 那就不是凡人,而是圣人了。 “查到谁头上。”林渊声音微冷。 前来禀报的下属缩了缩脖子,答道:“追踪到南城时,在秦相爷府外断了,属下不敢擅闯丞相官邸,便回来禀告大人。” 下属是司隶府的官,但从几日前起就成了左卿堂房的差使,不过哪怕是府牧钟会,也不会让人擅闯一品文官的府邸。 林渊瞳眸染上幽光,丞相秦成林。 这么巧吗。 “此事急不来,这样,你把线索呈上去交给府牧大人,让他决断。” 既然引出了丞相府这条大鱼,林渊索性也借司隶府的势。 “另外,你让王展年来见我。” 林渊又道。 来禀报的下属应声,抱拳离开。 不一会儿,两位心腹之一的王展年到来。 林渊让他安排两个暗子,暗中盯着丞相官邸的动向。 明着闯进去查不行,但在府外盯着,却没什么问题。 除非丞相官邸有地道,或者那杀害京兆府尉者会飞,否则迟早会露相。 接下来,可以从另一条线索,城防军副统领去跟。 反正是混日子,他本就不打算查出什么真东西来,只要在皇帝眼里表现出忙碌姿态即可。 王展年离开,林渊轻吐一口气,走回司北王府内院。 昨晚那刺客的技艺十分高超,哪怕不论刺杀技术看修为,他在修行界地位恐怕也不低。 七境。 那是足以凌驾于一州所有人之上的修士了。 昨晚虽安全度过,却也让林渊心里开始警惕。 京城并不安全! 他有必要尽量减少涉入这滩死水。 只要混到父王林砚退位,他便可以去北境当土皇帝。 那儿才是林家的大本营。 第29章 元清观女掌教的再次邀请 接下来几日,林渊都减少出门。 一心加强司北王府的防御,筛人选人。 京师的王府不经常有人住,这些工作本该初至京师就干,但之前都被别的事牵走了精力。 京师的司北王府,或者称京师魏王府,占地六百亩,有人员编制七百人。 三百奴仆,四百由北境边军骑兵挑选而来的王府侍卫军。 这人数不算多,也是因为老王府不常有主人居住的缘故。 但大是足够大的,毕竟是亲王府,府内不仅拥有大量房屋,还有园林楼阁。 大景王朝到了现在,拥有王爵之人也不超过二十人,亲王更少,一般就算是皇子也不轻易封,后代还要降等袭爵,可见王爵的珍贵。 林渊首先做的,便是筛查府上所有奴仆的来历。 将近些年入府的、非幽州王府挑选来的,全部择出来,送到城外的庄园去,府内只留下大约二百人。 京师魏王府不仅包括脚下这片府邸,还包括城外十来座田庄,以及城中不少街道产业,都是林家几百年在景京的积累。 其后,是筛选侍卫。 侍卫不算奴仆,而是真正有编册的军士,大部分都是幽州王府在林渊入京前就送来的好手,一为守护老王府,二也方便他在京有人可用。 所以侍卫大都清白,林渊思量了半晌,加强了王府的巡守力度。 王府很大,南北东西长度足有几百米,宛如一座城中之城,原先的巡逻路线虽然也不错,但分散了兵力。 更改后,他重点兼顾自己的住所,形成一个外紧内松的环,如此一旦再有刺客,必会先深入府邸,到那时王府侍卫军就形成一个套,将之兜入其中。 如此一来,有限的兵士便利用的很好了。 除非真的将王府包围起来攻打,否则想行刺他,便要面临整整四百训练有素、武备精良的北境边军。 此外,林渊还意外发现四百侍卫军中,竟是有几名实力相当不错的强手。 不过侍卫军都是边军中的好手,常年游走在拼杀的边缘,加上有军队资源倾斜,实力进展快也正常。 四百侍卫军的统领韩青,是一个五境的武修,气血浑厚如牛,浑身肌肉健壮如钢,一人就相当几百名精壮士卒。 除此之外,侍卫军中还有几个四、三境的,都是能以一打十的好手,被父王林砚挑选来拱卫他的安全。 林渊很是满意,口头赞扬几句,让他们随身护卫。 三名从幽州而来的汉子脸色涨红激动,现在的世子,可是将来的王爷。 能得到垂青,就是此行京师的最大收获。 林渊也打算将三人慢慢纳为心腹,凡行事都带上。 他整理府务这几日,外界也发生了较大变动。 司隶府左卿堂追捕的那杀害府尉之人,最终没找到。但由于府尉妻子陈束氏供出城防军一位副统领,以致掌管内城外城防务的城防军被大清洗。 然后便是,皇帝忽然下旨申斥中书左丞相秦成林。 秦成林毫不辩驳,上书请辞。 但最终皇帝没有答应。 不过秦成林却是被剥夺了一个散衔,两位心腹侍郎也被轮换。 这些消息,是林渊从元清道女掌教宁清秋那里听来的。 她邀请去了两次,名义是论道。 今日又有元清道门童前来送请帖。 林渊没有拒绝,带上统领韩青及六名侍卫军好手,轻车简从前往。 元清道观也在皇城中,且占地规模比王府都不小,相当好找。 由于登过两次门的缘故,不用林渊指路,侍卫们就熟络来到元清观恢弘阔气的观门前。 望着眼前接近二十米高的道观门脸,以及身前绵延高耸、白墙青瓦的院墙,几位侍卫有时候真有些怀疑这是道观? 怕不是来到某个王侯修的门楼了。 后来几人才慢慢得知,只是元清宗掌教宁清秋要求的,这女人就钟意这样的风格。 宁清秋不喜欢逼仄低矮的道场,于是作为入京的条件之一,元清观便修的很高大阔气。 林渊正要跨过那青石门槛,一旁却是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低语,轻佻、带着一丝傲气,似乎是在鄙夷吐槽。 “哪来不懂礼仪的村夫,进元清观大门,也不懂得拍灰递帖请示?” “他以为这是他家乡的小庙小观吗?小心刚迈进去就被丢出来。” 随着话落,一声纸扇合拢的拍击声响起。 林渊侧目,望见几个衣着不俗的男女也出现在元清观门口,男的着长衫华服;女的也穿纱衫,衣着靓丽。 大景存在修行体系和江湖儿女,民风也就算不上很严格了,男男女女走在一起只要不是太过亲密,也不会引来指责。 面前几个男女看面相年龄不算大,方才就是在相互间说话,不过没有掩藏的太好,被林渊听见。 林渊横扫几眼,刚要开口,对面一个女子走出,微微作礼先道: “这位公子,抱歉,王公子的话有些不好听望,我代他向你致歉。” “不过,公子是初次来吧?这座元清观有一些规矩,京中大小官员、贵族想要登门都得先递拜帖,不然是进不去的。” 说话的女子大约十六七岁,比郡主赵琬看上去要稍大一些,生的一张精致古典的桃心脸、眉目温柔,言行举止还算得体,语气让人不反感。 她微微笑道:“我们正要进去,不嫌弃的话,不如公子跟在我们身后?” 林渊见状,挑挑眉,抬手制止了要呵斥的侍卫军统领韩青,轻轻笑了笑。 “哦?拜帖吗,这我倒是疏忽了。” “不过我并非初次登门,前几次门童并未索要此物。” 女子周娴微微一讶,不由上下打量起身前这个俊朗公子,她出身官宦,父亲虽不是京官,但品级却是不低,在地方上权势滔滔。 因此见识并不输自己那精致秀美的样貌。 不用拜帖就能进元清观……这是什么人物? 瞧见女伴周娴惊讶,方才开口的白脸公子哥,王成雄心里当即有些不愉。 他的身份是一行人中最高的,家中长辈比周娴父亲都高一个品级,在地方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哪怕进了京,也是得到厚待,哪里吃过这种冷落? 他加重口中口吻,“抱歉了,我怕是带不了这位公子进去。” “对了,不用拜帖就想进元清观?你以为你是皇子呢。” “哪怕宁王世子登门,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第30章 元清观,贵家子 王成雄不是第一次来元清观。 上次来,正是宁王世子赵柯带路,领着他见识了这壮观高大的京城第一观。 元清观不仅在京师出名,对于各大州府而言,更是高不可攀的‘天殿’一样的地方,里面住着的都是修行界响当当的人物。 王成雄来过一次后便念念不忘,这次要了宁王世子的拜帖,约了一众同样进京的地方官员子女。 打算向这些人小小装一次,满足一番虚荣心。 毕竟,受平头老百姓追捧算不得什么,被这些同为官宦子女的年轻人羡慕,才是最能令人满足的。 刚才,便遇上了轻车简从的林渊。 见他好像完全不懂流程,王成雄便忍不住向同行之人吐槽嘲讽。 …… 林渊听到他口中又传出的嘲弄话语,眸子终于微微一眯。 他是平心静气,但不是想当忍者。 周娴同样吃了一惊,转过头看向王成雄,“王公子,你……” 她话语没说完,前方响出一阵厚重的脚步声,“哼,土狗不知所谓。” “哪来的蠢猪,敢在我家公子面前耍横?” 韩青脸上肌肉一绷,眼睛张瞪,气血陡涨,一步跨上了前。 五境武夫的威势顶的过数百人军阵,仅仅只是一步跨出,阔大恢弘的元清观西门前,便仿佛笼罩上一层气压。 几个外地来的官宦子弟脸色大变,宛如被巨手掐住脖子。 他们身后的侍卫如临大敌,想要拔刀,却骇然发现握着刀把的手指无法挪动分毫,平常锋利的腰刀只能在刀鞘里嗡嗡颤鸣。 林渊脸色淡淡,冷眼看着几个初尝苦头的纨绔子弟。 他发现一个规律,身份极高的那些贵族官僚后代,反而愈发谦和平易;反而是地位中高的那些,一个个表现出十足的纨绔、骄慢。 前者例如二皇子赵雨岸、宁王世子赵柯。 后者,便如面前这几个,一眼就不是京官后代的年轻男女。 地方上再大的官,到了京城,就都不算大了。 韩青握着腰刀一步步踏上了前,拎住王成雄的衣领,将之凌空提起,冷笑着,一把丢出元清观门楼下。 然后是除了女子周娴外的其余人,无一幸免悉数被丢出门墙外。 这时,这几个在地方上称王称霸、家中长辈一手遮天的地方官后代,才战战兢兢发现,好像惹错了人。 周娴也不复方才从容,脸色发白的看向那个一脸平静的俊逸青年。 她是女子,如果也被这样毫无颜面的扔出去,今后怕是不要做人了。 好在,心惊胆战了一会儿,那青年没有这么做。 韩青清理完门前污秽,回到林渊身旁。 林渊什么也不表示,居高临下的俯视那几个地方官后代。 他是在京藩王世子,除了谋反,做什么都可以。 这时,元清观西门忽然急匆匆走出几人。 一名身穿杏黄道袍的坤道,领着几个身份也不低的元清道士走出。 一边迎向林渊一边挂笑道:“这是怎么了?哪位得罪了渊世子么?” 林渊扫去,心中嗤笑一声,这里的动静怕是早被门里面察觉,这女道士不制止旁人对他的冒犯,也不阻止韩青的动手,就作壁上冷眼旁观。 女子周娴听见称呼大吃一惊,瞪大盈如月牙的秀气眼眸,精致古典又不失清秀的桃心脸布满了震惊错愕。 作为入京地方官员,她家中长辈自是打听过近期京中还有什么大人物。 身份高贵的司北王世子也入京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 司北王也算地方上的封疆大吏,地位却跟其他地方官截然不同,他在北方十六州的话语权重如大山,连皇帝陛下也要时常询问他的意见。 他们这些在地方上算威风的州郡官员,朝廷却可一言升迁贬调,甚至褫夺官职。 与之一比,简直宛如云泥。 这时,杏黄袍女道士笑着又开口:“这位姑娘也要进观吗?不过今日元清观只接待渊世子,要不跟世子一道?” 周娴左右望了望,与她同行的几个地方官宦子弟都被远远丢开了,或昏迷或逃走,身边似乎只剩这一个能进观的人。 她犹豫一下,悄悄瞥了眼那青年。 见他没说话,轻轻抿了抿唇一问:“殿下,可以吗?” 林渊无所谓的点点头,向前走去。 接下来,有杏黄道袍的长老在旁,元清观西门洞开,里面景观呈现在周娴面前。 很符合她想象中仙家洞府的一派气象。 恢弘、玄妙,藏奢华于景致,一步一情境。 杏黄坤道开口:“宗主正忙,不如由我先领世子游逛一番这道观园林,世子来了几次,实则都没逛过吧?” 这坤道说着,唇角勾起一抹得意,“并非贫道打诳语,元清观的道观园林冠绝大景,哪怕其他体系园林中想找出几个能比拟的,也困难的很。” “恐怕也只有陛下的宫城御花园能略胜一筹了。” 发展至今,天下园林共分三类,宫苑园林、私家园林、寺庙园林。 司北王府的园林算作宫苑园林,这元清观独具道教气息的园林便算作寺庙园林中的道观园林。 林渊目光一扫,微微点头,比司北王府的的确要精致些,雕梁画栋、高台厚榭,既包含了道家玄奥理念,又不乏人间富贵气。 一旁周娴听着这话,心中惊愕,尽管她已经对元清观的地位有所心理准备,却还是没想到,观中人敢拿自己和皇帝陛下相比。 大景皇帝那是什么地位?九五至尊! 是天下共主,大景的天。 哪怕宁国师再强大,应该也不当如此放肆才对,可偏偏就是这样发生了,一旁的司北王世子竟然也没什么惊讶之色,周娴感觉京中事物值得了解的还太多。 一行人走走逛逛,眼前流换着仿佛不属于人间的绝美景致,直到停步于一间清静茶室前。 这时那茶室正好开门,一位年轻男子满含笑意的从中走出,隐隐听见他口称国师。 年轻男子身着一袭精致华丽的锦袍,衣料不凡表绣云纹,头戴玉冠,腰间拴着一条泛着淡淡荧光的玉带,玉带下方是一枚镂空玉佩。 他整个人都宛如玉一样,形貌俊朗,面含春风,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林渊等人驻停脚步,投去目光,那年轻公子哥也很快注意到杏黄道袍领路的林渊一行。 两人视线对接而上。 穿着风格有所相似,然,由性格而发的气质却全然不同的两人,不约而同微微张眸。 一时间,林渊想到两个人,赵雨岸与赵柯,三人影子很相似。 第31章 丞相之子 杏黄道袍长老轻拍脑门,脸上浮出淡淡笑意的介绍道:“渊世子,这位便是宗主的贵客燕阴侯爷,让您稍微等了一会儿。” “他也是秦相爷与大长公主之子。” 秦相爷就是中书省左丞相,文官之首。 大长公主则是前代皇帝的妹妹,是赵雨岸、赵柯姑奶奶,当今皇上的姑母。 林渊眼眸不由一敛,好高的辈分。 算皇帝的表弟、几个皇子皇女的表叔了。 燕阴侯,居然还封了一品侯爵。 大景的爵位珍贵的很,许多龙子龙孙后代都没有这样高的爵位待遇,不是所有皇子都能封王,前代时,有些出身低微的皇子甚至一辈子都没有爵位,以某某皇子被称呼一生,死后仅被追封一个伯爵,还是不能世袭的那种。 如今这么一个,不具备直系血脉的皇族成员、年轻侯爵出现在眼前,难免让人惊讶。 林渊转头扫了眼露出幽深笑意的杏黄袍女道。 心里倏然明白过来。 这是故意的偶遇。 或者说,是这女道故意让他和这位燕阴侯碰面。 林渊心里微微滋生些厌恶,刚对她产生的一点好感荡然无存。 不过,他也没有当面发火,面无表情的扫了扫她。 燕阴侯秦中已向他走来,目光流露出一丝审视神情。 他抬手稍稍见礼,“世子殿下。” 秦中已的姿态可以算得上倨傲,令的场上气氛再次有些凝滞起来。 周娴面带思索的悄悄打量两个贵公子,身份都不低啊。 杏黄女道一副老神在在,拢着袖口不作声。 秦中已不觉得自己的礼节有什么问题,面前之人虽是王爵世子,但说到底还没有王位,只是仰仗父辈恩荣才让人尊称而已。 而他,乃是实打实的一品侯爵。 “我听宸宁提起过殿下,她说您器宇轩昂、容貌俊朗,如今一见,果然了得。” 燕阴侯秦中已,满含笑意,目光中却是有着一丝玩味,刻意加重了‘俊朗’二字。 林渊听到这话,挑挑了眉,暗讽他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 这倒是令他有些惊奇然,这个贬低角度倒是稀奇啊。 哪怕说他胆小如鼠也比这个角度好吧。 这小子是不是太过自信了。 表侄女……林渊呵呵一声。 这关系,也不是不行。 “谢过公主谬赞了,我也觉得宸宁殿下天生丽质、冰肌玉骨。” “那日陛下召我入宫,问询我的意见,想为我指婚来着,没成想偶遇了宸宁公主。” 林渊看着面前脸色微微变化的贵公子,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三句话,破你的防。 话中有意无意提及皇帝指婚,却又不说是谁,反而将话题引导向宸宁公主。 宸宁公主素有才名,长相精致完美,还得皇帝宠爱,谁不喜爱? 秦中已暗搓搓说他没有才华,林渊也不辩驳,直接抄他老底。 如果,这表叔对自己理论上的晚辈有那么一丝丝超越亲情的想法,那就有趣了,伤害更上一层楼,让他自己联想去。 丞相与大长公主之子,位列侯爵的秦中已,脸上一闪而逝阴沉。 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跳了跳。 “原来世子是在宫中见的宸宁,想来应该不……” 林渊淡淡一笑,不给他自我安慰的机会,讶然道:“哦?原来宸宁殿下没与侯爷说吗?” “当时是陛下安排的去处,我们身边各只有一名宫人。” 不是在陛下身边见到的……秦中已心情阴霾。 宸宁说起的时候,可压根没提。 林渊向他扫去一眼,呵笑一声不再理会,负手走进茶室。 锦衣长袍下,玉饰相撞发出清脆叮当声。 苏州别驾之女周娴,目光悄悄扫视这位相爷之子,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的确是人中龙凤,相貌、家世皆不俗,但跟司北王世子比起来,似乎还差了些。 …… 茶室内,只有宁清秋一人。 这位掌管七大道宗之一的女掌教身材高挑婀娜,容颜精致艳丽,虽着一袭道袍但那傲人的身段却仿佛无法掩饰丝毫,看上去跟道士这个身份稍稍有些相悖。 恐怕不止林渊,但凡见过她的人怕是都会心中惊叹,好个美道。 林渊行了个道礼先开口:“宁师叔。” 宁清秋结束打坐,也向这个便宜师侄回了一礼。 如果林渊不是七境道修,她其实不必如此。 “坐下说话。”宁清秋言简意赅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林渊坐下,并不马上开口。 过了一会儿,宁清秋却是道:“秦中已不是本座唤来的,他自己凑进观中求我指点运息术。” “明晖,就是方才带你进观那杏黄长老,与他家有些联系。” 林渊讶然,听着这明明是解释,却也不放下骄傲的话语,面上不由一哂。 这位女师叔心底骄傲的很,能解释一句他都意外了。 “我可没敢怪罪师叔,您这元清观是朝廷所修,人来人往多正常。” 宁清秋秀眉一蹙,眼角微微上勾的杏眼向前看去,看着面前一身坦然的青年,“你在暗讽我?” 林渊愕然:“您怎么听出来的?我怎会如此。” “元清观因为教导朝廷诸臣长生道术,的确是人来人往啊,且人来人往对一座道观来说,不是好事么?” 宁清秋自含秋水的眸子审视面前青年。 半晌,才转开目光,“以后不许说这个词。” 词是好词,但总听着刺耳。 林渊一乐。 “好,谨遵师叔法旨。” 宁清秋以一副论道的姿态,先和林渊谈论了几项道法。 不过仍旧是清清冷冷、一副淡泊的神色。 倏地,林渊敏锐注意到话中某个名字,伸手请断她的话语,诧异开口:“大景皇祖?” 他猛然想起进京前,父王林砚快马送来的一封信,里面有一份他必须万分小心的名单。 其中就有面前的宁清秋,八境女道修,道门七宗掌教之一。 以及司隶府牧钟会,幽州王府谋士揣测,他可能已经突破武修八境。 然而这两个名字皆不是最靠前,那份涉及大景王朝高端战力的绝密名单中,排名第一的, 是大景皇祖赵康成。 第32章 坐而论道 大景皇室屹立几百年不倒,哪怕各代皇帝怎么折腾也未造成太大的动荡。 让修行界无数厉害人物、无规无矩的江湖草莽不敢冒犯天威,不敢冲击大景京师,让大景至今仍位列天下第一强国。 此外还能容许林家这个异姓王族存在,不过河拆桥、屠戮功臣。 这一切皆缘于,大景太祖给他的子孙后代留下了一道,底气足够强悍的底牌。 一尊开国时期的强者, 大景太祖的亲弟弟——康王赵康成! 这个老妖怪活了几百年,当年天赋再差,实力也早该臻至巅峰,比起钟会、宁清秋这些晚辈,只会强不会弱。 哪怕对上天师府道首,想必也不会差,甚至犹要胜一筹,毕竟是一整个国家在供养他。 林渊陡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即警醒,凝看着对面的女掌教,“宁师叔是说,我遇袭是皇祖康王的命令?” 被一位可能是九境的老怪物盯上,林渊第一感觉后背发凉。 宁清秋缓缓看了眼面前青年,慢吞吞道:“我也是受人之托提醒你一句,免得到时候谁杀你都不知道。” 林渊眉头紧锁,“那……康王为何要杀我?我与他连面都没见过。” “有些矛盾不是没见过就不能结下的,实际上你早就得罪他了。”宁清秋话音淡淡清冷。 林渊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他进京至今不到一个月,在做的事,除了表演纨绔大洒金银,就是替……皇帝查赵琬被绑一事。 前一事显然得罪不了康王,后一事…… 是他在京唯一做的正经事,好像也的确查出了些东西。 说来,他开始遇袭,似乎就是顺藤摸瓜,摸出了点东西。 林渊脸色一沉,感觉到大大的不对劲。 这事情,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狱都能查,结果偏偏落到了他头上。 他曾经想过是这事复杂深沉,普通人不敢接手,皇帝于是指派他来。 结果他查着查着,查出点东西后,真立马受到刺杀。 皇帝与皇祖康王有矛盾?! 林渊想到什么,心情陡然更沉。 忍不住想爆粗口。 真狗啊! 明知这事查着查着可能要死,还让他来,要不是他修为还算不错,能躲过那七境刺客第一剑都不好说。 也难怪那刺客悄无声息就人间蒸发,禁卫军满城搜捕都查不到。 原来因为是这! 林渊思绪连续转动,凝眉不语,既在想退路,也想进路。 早知京城水深,没想到他只是初探,便发现不仅深,毒蛇还多。 宁清秋倏然开口:“秦中已是康王的人,你自己小心。” 林渊愕然抬头,一下与那双清冷妩媚的杏眼对上。 “宁师叔是想说,丞相秦成林是皇祖康王的人?” 一个燕阴侯算不了什么,这句话在于秦中已背后之人,他爹,他娘。 也就是当朝丞相、大长公主。 一个文臣之首,一个宗室长辈。 宁清秋目光幽幽,仿佛一片无风无波的潭水。 她没有反驳,就是默认了。 林渊微微吸一口气平复脸上神情,心中已经因为这些隐秘消息而动荡不已。 谁能想到,身为皇室擎天柱石的康王,竟然与这一代皇帝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而本该是皇帝心腹的中书左丞相、文臣之首、百官表率,却是已经与皇帝走上相反的两条路。 如果北妖国得知这些消息,边境恐怕便要再次迎来一波不小的动荡。 京城也要波动。 古朴内敛的茶室宁静了半刻钟,只有茶炉中点点跳跃的火光、以及炉子里咕嘟咕嘟的茶水起泡声,显示这半刻钟不是时间停止。 身穿宽大太极鱼道袍的宁清秋,平淡把玩着手里的白瓷茶杯。 直到面前青年再一次开口,她才从自己那宛如白玉精雕而成的光滑玉手上收回目光。 “宁掌教为何要告知我这些事?你我虽属道门,但不久前才……” 林渊试探性开口,宁清秋知道这些为人不知的隐秘并不奇怪,她自己修为高深,元清观也早就成为朝臣贵族趋之若鹜的地方。 不过,她似乎没什么理由提醒自己,谈不了太深的交情,前不久还发生过冲突。 坑了她两枚元清丹。 天下没有免费的好事,如果发生了,只是没看清楚它的价格。 林渊琢磨了一下,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宁清秋让他不要多事找元清观的茬,也不要再拿天师令说事。 大家混过这段时间,等他离开京城,便各走半边天。 毕竟,天师令的威慑力还是不小的,如果他搞不定元清宗,消息传回天师府,山上估计要下来几个得道师叔,到那时元清观脸上就不好看了。 林渊权衡了一下,宁清秋毫不相关的回答,却是让他愣然。 缘由,跟他想的半点不沾边。 “云梧影让本座传达与你的,你领她的情便是。” 林渊半晌没说话,凝眉道:“器宗灵工阁,云阁主?” 宁清秋微微颔首,“是她。” “你遇刺后,她知道你初到京城根基虚浮,打听到了这些消息,我与她相熟,于是托我告知你。” 林渊陷入沉思。 这给他整不会了,那个俏寡妇……嗯,云楼主的用意是什么。 宁清秋,他还能揣测些许动机,器宗灵工阁至今为止他也只去过一次,还是因为公事。 因为交托了长枪渊峙,产生信任么。 元清宗、灵工阁这两家相熟,也令他颇为意外。 不过念及掌舵当家都是女子,皆在京城,倒也不是那么说不通。 林渊暗自腹诽一句,面上轻轻一点。 “记住了,多谢宁掌教与云阁主。” 宁清秋挥了挥宽大的袖袍,事情谈完,她便要赶人,“不谢,走吧。” 这赶人的方式很直接……林渊起身,拱了拱手,走出这间古朴暗香的茶室。 古朴,是因为装饰很有古韵,却又很低调。 暗香,则是因为对面女子身上传来的,交谈过程中,林渊若有若无的嗅到一股淡淡的山茶花香气。 一度让他以为,这是道宗女掌教身上传来的道蕴香气。 然而直到起身的刹那,他才恍然分辨出来, 这应该是体香。 第33章 燕阴侯秦中已 这种事总不可能直接开口问人家。 林渊假装没闻到。 出了茶室,碰到了还没走的周娴。 以及眯眼站在远处,竟也没离开的燕阴侯秦中已。 而看见他走出茶室,两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林渊观察一下,意外发现两人的站位离得有点远。 周娴瞧见他走出,马上靠拢过来。 秦中已似乎还对先前的事耿耿于怀,凝视着林渊,语气仿若无意的问,“世子和国师在里面谈了什么?” “你们是对坐而谈的?” “论道的气息都相互沾染了。” 林渊皱眉,“侯爷的鼻子好生灵敏,怎么坐的你都闻的清。” 秦中已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如初,他淡淡道:“猜的。” “世子似乎和国师颇为相熟,你们方才谈论了什么?” 他似乎很执着于谈了什么。 他也是修行者,不过不是道修,而是灵修,灵力修士,师从皇祖康王,修为境界相当不低,堪称一句天赋异禀。 不然也承受不住侯爵这个爵位。 凭他六境的修为,百米外蚊子爬动声都能听清,居然无法探听近在咫尺的茶室谈论,无疑是设了屏蔽之类。 这让秦中已更加狐疑的看向林渊。 林渊神色淡淡,“无可奉告。” 言罢,他径直撇下这位权势滔天的相爷之子,拂袖离开元清观。 一旁的杏黄道士似乎是收到了什么传讯之类,对燕阴侯露出一个歉意笑容,赶忙礼送林渊去了。 逛了一圈的周娴自然也没什么理由留下,于是也跟上。 偌大空旷的茶室外,徒留燕阴侯秦中已一人脸上闪过青红交替之色。 既有羞恼,又有嫉妒愤怒。 羞恼林渊的无礼,嫉妒他居然能和美人国师宁清秋单独共处一室。 要知道连他刚才,也是有道童陪同的,别说靠的这么近还染上气息。 宁清秋不仅修为高,美貌也名动京城,被誉为第一美道。 如此实力,如此权势,如此相貌,那个独身男子不思? 哪怕贵为侯爵的秦中已,也时常期盼多与宁清秋相见。 这两个一个是尊贵出挑的公主,一个是妩媚清冷的女国师。 都让秦中已心中有那么一丝别的情绪。 不过如今,这两人竟然都意外的和魏王世子林渊扯上关系! 秦中已眼眸闪过森森冷光。 心中难言的滋味如怒火熊熊燃烧。 ………… 林渊没空搭理一个丑角,走出元清观后,心中的沉甸甸暂时放下。 伸了个懒腰,骨骼噼里啪啦作响,一阵轻快感传来。 知道谁想对付自己,总比面对未知要好。 起码心里有底,知晓该往哪里使劲。 大不了,推辞掉差事,缩在王府里,王府守军日夜坚守,再让京兆府军和禁军多加王府附近街道的巡逻。 除非康王愿意让皇室和司北王府彻底翻脸,那就公然在王府里袭杀他。 而且,要他亲自出手。 否则寻常修士,绝对付不了他这个修雷法的七境道修。 …… 正伸着懒腰,一旁传来踩地的轻闷响声。 回头一看,是那个苏州别驾之女周娴。 别驾,是一州的二把手,仅次于主官刺史,从三品或正四品。 在地方上,算顶高的高官了。 且还是苏州这么个膏腴肥沃之地,江南道的中心州府。 “周姑娘,元清观可符合你的想象?”林渊笑问道。 周娴在青年身前五米停下脚步,闻言轻轻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挽了挽秀发。 “这都托了世子殿下的福,不然小女子几时能进元清观?” 苏州别驾在地方上算高官,然在京城这种冠盖如云的天下权力财富聚敛中枢,却是算不上什么。 大景可有一百五十多个州呢,更遑论朝廷中其他四品的京官了。 哪怕王成雄在,也不可能让她这么尽兴的游览。 林渊笑笑,不置可否。 “我让人送周姑娘和你的侍女回去吧,京城虽是首善之地,毕竟也鱼龙混杂。” 周娴躬腰感谢。 林渊分出几名侍卫,让其跟随周娴的车驾回驿馆。 来京的官员大都住驿馆,这是个比客栈高级的落脚点。 不过周家身为苏州高官,入京怎会没有宅邸住。 周娴张口想解释一下,但却看见林渊已走开。 女子眨了眨眼睛,有些好笑,算了,下次再解释吧。 掀帘上车,正要进去,临了,她又探出脑袋远望一下,已经看不见那道,一看便有天朗云清之感的身影。 …… 往后几日,京城宛如一汪深潭,只起微微波澜。 林渊不再去司隶府,借着被刺杀的名义足不出府,还让巡逻禁军加强周围治安。 皇帝和府牧钟会默许了他的行为。 不过,他想安静,有人却是不愿他宁静。 御史台有御史在禁军搜查南城的几日后,突然上书弹劾魏王世子林渊擅调禁军,骚扰文官、藐视皇威、意图谋反。 请求皇帝立斩以彰国法。 这个上书,立刻引得一片哗然,无论是朝堂官员还是在野读书人,都被这头铁的御史震惊。 且不说魏王如何势大,乃是北境柱石,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斩他嫡子? 就说朝野都知魏王世子才是被刺杀一方,如今凶手没找到,竟要求先治他的罪? 二皇子赵雨岸来到司北王府探望,告知了林渊这个消息。 气的后者也翻了翻白眼。 “不用理会这疯狗,我父皇自然是不会听的,还责令他修整德行,再胡言乱语便贬官三级。” 赵雨岸边笑着解释,边打量面前的青年。 “原来渊兄弟是真有修为在身啊,嘶……能引动禁军满城搜捕的七境刺客,居然被你打跑了。” 由于之前一起喝过花酒的缘故,两人已经颇为相熟,话语间放开了些。 林渊手掌一移,气旋收住吐出的葡萄核,淡淡道:“就算能当万人敌又如何,大景军队何止百万,一个高深的统帅比高修为修士有用的多。” 身为皇室之人,根本不用冒着暑九寒冬熬练武艺,学好皇帝安排的知识,便胜过万千修士了。 大景军队,可不是只会拿刀枪的蛮族,那是能调动一国气运作战的灵军,普通修士站在阵前,直接就被震散修为。 第34章 皇子皇女、王子王女 赵雨岸是好好读书的典型,闻言,有些认同的颔了颔首。 身为皇子,用不着他上阵拼杀,只需学会怎么做个统率就好。 这话说出,一旁的少女却是掩唇轻笑,“二哥,你认同个什么劲?” “林世子本身就是修士,还跟你一样学圣人经文,说这话是在安慰你呢。” 宸宁公主与赵雨岸一同到访,方才坐在旁边不怎么插话,此时听到这个二哥被忽悠,忍不住轻笑出声。 听到妹妹的话,赵雨岸脸色一滞,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跟着太傅学经史子集,跟父皇学统率御下之道;身为实权亲王之子的林渊,难道不学? 并且人家还同时兼修了道教术法,成为天师府最年轻的七境修士。 赵雨岸目光幽怨,看了看转移话题的林渊。 他一下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看来后者的统率御下之道恐怕也学的不差。 林渊不理他,转而看向一旁貌美的帝姬公主。 宸宁一身书卷气,打扮素雅不张扬。 比赵雨岸这个大男人养眼得多。 林渊笑道:“公主才是学的最好的啊,一语就点破我的小把戏。” 宸宁身着一件干净利落的马面裙,修长白皙的玉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坐姿也很养目。 她笑笑不答。 这时,一旁有仆从前来,恭敬告知膳食已经准备妥当,请三位殿下移步膳厅。 林渊于是站起,笑着伸手示意一下。 两位皇子皇女欣然起身,一同前往司北王府膳厅。 京师位于大景王朝的中北方位,饮食手法精细而多样,特别擅长做羹汤。 不过司北王府的厨子多数来自北塞边境,做菜风格与京城大不相同。 赵雨岸和宸宁公主颇为好奇林渊的饮食。 三人行走在司北王府的庭院园林内,林渊一边给两人介绍。 “北塞与中原相比寒冷许多,果瓜蔬菜的品种少,家禽家畜菜肴也少,但老王府那边送来的厨子尤为擅长做牛羊肉。” “尤其是羊肉,其中有一道羊肉奶羹汤尤为受边境百姓喜爱,用羊肉羊奶、姜葱山药白萝卜等干净粗犷的食材炖煮,将汤熬到奶白,飘香四溢。” 说着,林渊顿了顿,看向端庄漂亮的公主,“此羹汤对女子养颜有奇效,还能补气益血,宸宁妹妹一会儿多尝尝。” 一顿介绍,让爱吃会吃的赵雨岸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他听见的,却是叫自己妹妹多吃,没听见叫他多吃,不由横目看了看身旁的家伙。 不满的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林渊回头乐呵呵一笑,“雨岸殿下也多食,一定管够。” 二皇子赵雨岸无语的扫了扫那家伙以及自己的胞妹,什么也没说。 宸宁公主却是因为听见那声‘妹妹’称呼,耳根微微一痒,矜持的点了点白皙下巴。 “好,谢谢世子。” 她是上林学宫的女夫子,相比当世其他大家闺秀,思想没那么受限,不过,来此探望却也不是她的心思,而是父皇和二哥所要求。 不一会儿,她便见到林渊口中那道羹汤,盛在砂锅中,汤色奶白诱人。 大景人最喜在饭桌上谈事,身为皇子的赵雨岸也不例外。 他挑动羹勺送入口中,转头问林渊:“接下来你打算一直不出门?” “按你的身份,那些跳脚御史骂几句再正常不过了。” 御史这一职位,就是专门参本骂人用的。 若挑不出一定数量的毛病,他们内部就会自己参自己人。 所以说御史这一官职是疯狗也不为过。 林渊捻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脆爽芹菜送入口中,“出门会被参,不出门也会被参,我怎么做都是不得消停的。” “先歇着吧,过一阵子再说。” 宸宁公主赞赏的看去一眼,“看的好透。” “身为在京藩王之后,最忌讳妄议朝政,其它的做些什么事情也无碍,不如世子去上林学宫读读书吧,一来修身养性,二来也放松心情。” 赵雨岸若有所思的道:“读书是个好选择,而且上林学宫是儒家圣地,自有浩然正气环绕,安全。” 林渊闻言,略微一想,挺有道理。 王府安全是安全,但也挺无聊,再大也只是几面高墙一片天。 而且类推一下,不仅可以去上林学宫,其他类似的地方也可以去,比如道宗元清观,城外的佛门六道山。 大景是人国至高都城,三教九流都在这里有据点,身为儒释道三大教自然不会落后。 这些地方他都可以去,不仅能一定程度保证安全,还能开阔眼界。 相反的是,皇宫等一些偏僻之地,是不能再轻易去的了。 林渊为两人的看望和开导道谢。 宴饮正欢,门口侍卫来报,又有人前来探望。 是宁王世子、郡主。 林渊不由惊讶,今天真是巧了。 皇帝一双儿女登门,宁王的一双儿女也造访。 人已经到了,自然不能往外赶,何况宁王世子、郡主与他都算相识。 和赵雨岸、宸宁公主告知一声,林渊起身去相迎。 同时吩咐开王府中门,迎接两位宗室贵胄。 司北王是魏王的尊称,作为朝野上下对林家镇守北境数百年的敬称,门楼牌匾上写的仍是‘魏王府’。 赵柯、赵琬两人是第一次来到魏王府,虽然宁王府也在皇城。 两人抬头望了望高耸壮观的门楼,心生些感慨。 按规格,宁王府与魏王府都是亲王府,享有同样待遇规制,但实际上,宁王府却是没有魏王府这般壮丽。 因为眼前这座府邸,是大景开国之初就建造的,且是大景太祖皇帝亲自下旨。 名曰,厚待林王。 林王指的就是第一代魏王、司北王。 两人顺利进入府中,在林渊的引领下前往内府。 世子赵柯笑道:“听闻林兄弟被歹人袭击,特地前来探望,不曾打扰吧?” 赵琬听着谈话,悄悄张望哥哥和那青年。 一番打量后,看到他没有受伤,微微松出一口气,纤秀小手绞弄的手帕得以松开。 第35章 投壶小游戏 林渊心里拿不准两人来这里的目的,皇帝的一双儿女不会是康王的人,所以赵雨岸和宸宁公主应该没什么特殊的目的。 但宁王……他就摸不准了。 心里想着事,面上还是笑,林渊摆了摆手。 “无碍,我有些道行在身,加之禁军及时赶到,将刺客惊走了。” “就是几个烦人的御史上蹿下跳,想找我的差错。” 赵柯不在意的边走边说:“那些御史就是群跳蚤,有事没事都得蹦跶两下,管他们作甚。” 赵琬听到自家哥哥这样比喻,赶忙撇开小脸撑住不笑。 她的年龄比宸宁还要小上两三岁,其实没见过太多疾苦和世事,性格也较为单纯,因为经历诱骗,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林渊象征性的笑笑,转而道:“正巧了,你们的堂兄雨岸皇子和堂姐宸宁公主也在府中。” “刚刚还在用膳,你们吃了没?” 赵柯惊讶道:“二殿下和宸宁也在府内?” “你们要是在谈事,那我和琬儿就先……” 林渊轻轻摆手,“他们也是来探望,没谈什么正事儿,都是谈论京中哪些地方值得一玩。” “宸宁殿下倒是建议我去上林学宫进学来着。” 赵柯一笑,“那巧了,这我擅长呀。” 边说,三人边往内廷走去。 躲在最后的赵琬郡主目光左右微动,小脸红扑扑起来,如似白玉生温。 三人走到膳厅时,看到赵雨岸和宸宁公主已经起身相迎到了门外。 赵柯、赵琬两人赶忙加快脚步。 他们两个是宗室成员,但前方却是当代皇室成员。 地位是低于赵雨岸、宸宁公主的。 因此碰面后,要向后二者行礼。 不过赵雨岸、宸宁也并未托大,很快将自己的堂弟、堂妹扶了起来。 原本的三人小谈会,扩容成了五人。 不过都是年轻人,没太大沟壑,赵雨岸作为名义上的地位最高者,提议玩投壶。 投壶是当代权贵游乐中很流行的游戏,规矩是摆放一只开口的壶,拿着没有箭镞的羽箭在远处投掷,中多者胜。 这个提议得到了赵柯的赞同,赵琬也没什么意见,她虽然力气小,但羽箭还是投的出去的。 只有宸宁公主笑笑,看了眼林渊。 众人才反应过来,场上有个修行者,跟他玩这种游戏无异于自取其辱。 林渊见状,笑着表示可以当裁判,众人这才没意见。 下人拿来一只瓷壶以及几根没有箭头的羽箭,将前者放在十米远的距离,羽箭放在膳厅外的石亭里。 每人五发羽箭,投中多者胜。 林渊还拿出一枚黄玉玉佩,言明这是受天师府道士开过光的玉佩,一定程度可驱邪镇宁。 作为彩头,胜者得。 这一下便激起面前几个顶级权贵的兴趣,连一向宁静淡雅的宸宁也转头惊讶。 天师府法师亲自开光出品的玉,是很受追捧的,毕竟这个世界上可不是没有鬼物妖怪,连寻常百姓都知道去寺观求点保身之物,而天师府可是道门魁首。 这样一枚本身就代表吉祥的黄玉,还有另外属性加持,说是千金难求也不过分。 赵琬白白净净的小脸明亮了起来,双眼神采奕奕。 林渊站在壶旁,看着第一个上场的赵雨岸,打趣道:“精神点、别丢分啊,你可得给弟弟妹妹们打个样。” “不过也放心,要是第四支还不中,第五支我用气机引导一下,给你留点面子。” 赵雨岸暗哼一声,不理会,手中箭矢嗖的一声就飞出去。 哐当一声,正中壶心。 而后四箭,他手臂一伸一收之间,竟是连中三箭,只有最后一箭撞到壶沿被磕了出去。 见状,赵雨岸背后几人不由得吸了一口气,赵琬很给面子的拍起了巴掌,小脸露出崇拜羡慕神色。 这让的赵雨岸露出得意。 接下来,是宁王世子赵柯。 他两只眼睛轮流眯上瞄准,又是伸手探风向,又是扭脖子后腰,准备了好一会儿才动手。 这一套动作足足耽搁了数十息,几人以为他是个高手,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然而不到十秒,赵柯便原形毕露。 五支箭居然只中了两支,着实手臭。 赵雨岸当即哈哈笑出了声,拍着这个弟弟的肩膀一阵揶揄,羞得赵柯老脸发红。 赵琬也羞臊的撇过头去,没眼看自己哥哥。 林渊只笑了一下没有多笑,因为他倒是可以猜到其中缘由。 赵柯是个不爱锻炼的,平时酒色都来,走路看起来都有点发虚,估计平日里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去青楼骑的马。 甚至还有可能坐的车。 怎么可能比得过赵雨岸这个志在争储的皇子,他看起来文弱,实则弓马都熟。 接下来,是两个女眷。 宸宁公主自认年岁大些,礼让堂妹赵琬。 赵琬平日里常常受王府嬷嬷灌输礼节,虽然胆大了一次,但实则还是个性格是个娇弱的,哪里敢和公主堂姐争顺序。 她摇着嫩白小脸,“还是宸宁姐姐先。” 两番相让下,宸宁只好道:“那我先来了小瑾。” 小瑾是赵琬的小名,瑾是美玉,琬也是美玉,相互映衬。 宸宁公主莲步轻移走到石亭阶下,从林渊手中接过五支羽箭。 林渊目光无意中看见她手掌白皙细腻、玉指修长,手上流线条流畅自然,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透着一星半点的淡彩。 十分之好看。 不由心里暗赞,这就是女夫子的端庄打扮了,毕竟平日里要给女眷上课,太过艳丽肯定不行。 宸宁轻笑着接过箭杆,“世子方才对我二哥说的话,对我也算数吗?” “我觉得我可能比二哥需要。” 林渊想起第一轮时对赵雨岸说的要照顾他面子的做法。 不由笑道:“当然,公主尽管投就是,我保证每个人都不落空。” 宸宁眼眸如星辰,笑吟吟的闪亮。 她抬起羽箭,并不做态,抬起就投。 只听空气中传出几声细微破风,接着便是咚咚落壶响。 她五箭连中四箭。 最后一箭没有中,同样是磕碰了壶沿。 但林渊却是忍不住朝这位公主殿下看去一眼,觉得她是故意不中,凭他的眼力,到了第五箭时她明显改变了手法。 为了照顾赵雨岸和赵柯的面子么? 第36章 宸宁的心思 赵琬吃惊的鼓起掌来,“好厉害……” “宸宁姐姐真是女中豪杰。” 宸宁回头一笑,“运气好而已,哪里算得上什么豪杰。” 说罢,脚步轻盈的回了石亭。 林渊朝她看去一眼,嘴角勾了勾。 不卖弄,又适当展露光芒,这样的女子不得不说很厉害。 赵琬的投掷就显得活泼多了。 以她的年龄不需要顾忌那么多颜面,在场的都算是兄姐。 且她好像真的很喜欢这游戏,或者说很乐意和堂兄堂姐们一起玩耍。 她踮起绣鞋,伸长白皙纤修的天鹅颈,努力瞄准。 咚咚声中,四支羽箭中了一支。 手里拿着最后一支踌躇在了原地。 林渊递过去一个鼓励的温和眼神。 赵琬小脸微红,轻轻吸了口气,出汗的掌心握着羽箭再次投出。 咚的一声,没铁的箭头和壶底相碰,发出沉闷响声。 赵琬娇呼出声,面露喜色。 林渊也颇为意外,放下了准备施法的手。 小姑娘有两把刷子。 不过依然是没分出胜负,两个四支、两个两支。 林渊拿起玉佩看向赵雨岸和宸宁,问:“要不你们再比一轮?” “算了算了,给宸宁吧,她是女流,我可没脸和她比。” 赵雨岸摆手道。 再贵也只是一块玉佩而已,凡是能让的,他都不会吝啬,何况是自己的亲妹妹。 宸宁看了二哥一眼,也不推拒,笑着伸出纤秀玉手从林渊掌心掂起玉佩。 然后,却是转身拿到赵琬面前。 “二哥既然给我了,那我送给小瑾没问题吧?” 赵雨岸耸耸肩,“随你。” 赵琬吃惊的抬起头,仰视堂姐,“给我?” “小瑾年纪最小,却跟哥哥一样厉害呢,应该你拿。”宸宁道。 一旁赵柯挠了挠头,憨笑一声。 赵琬目光转动,朝林渊看去一眼,林渊摊手。 赵琬只好收下,小声感谢宸宁。 后者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游戏结束,几人欢笑离开。 林渊将这四个皇室、宗室贵胄送到府门。 要走时,宸宁转过身,明亮晶莹的眸子看向前者。 林渊意外的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会去的。” 宸宁回过头,满意离去。 …… 除了几个年轻的贵胄们,以及王展年、高铭等几个属下,林渊在京城也没太多熟人。 接下来两天,他以养伤名义又躲了两天不去司隶府衙门。 皇帝什么也没说。 对上书参他的御史统统留中不发,不予回复。 司隶府牧倒是派人来探望了他一次,是他那两个心腹镇抚使,杨元钊、成盾。 两人对林渊躲在王府内的行为冷笑连连,不过却是不敢有所言语,上次观海楼气势相争,他们两个加起来也抗不过林渊。 “府牧大人让我二人转告世子,赵琬郡主被拐一案已经有了结果,城防军副统领闫刚被抄家查办,牵扯出一条妖族暗线,府牧大人已经让你的两个手下王展年、高铭负责缉捕。” “到时上呈御案时,也将有他们二人的名字。” 杨元钊语气不冷不热的道。 林渊看去一眼,有些意外,这娘娘腔的意思他明白。 将功劳分到他两个心腹头上,当然,也是落在他头上。 这种大事件,相当于维护了皇家宗室的脸面,大功一件,将来皇帝肯定会记得,他继承王位什么的,将不会有太多来自皇家、宗室的阻拦,虽然阻拦也没什么用,但好歹不会闹僵。 且,府牧钟会这个举动,也相当于主动示好了。 权衡了一下,想到钟会好歹可能是个八境强者,也不好太过得罪他。 林渊于是道:“替我向府牧大人道声谢,明日我便去衙门点卯。” 露个面吧,给钟会个面子。 闻言,两位镇抚使杨元钊、成盾的脸色缓和了些,他们是府牧钟会的绝对心腹,当然事事倾向于钟会。 这几日,魏王世子林渊拒不上朝,也不去司隶府,引得众人猜疑连连,府牧大人钟会也承受压力。 他们两个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对这个王爵世子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杨元钊拱了拱手,“那属下二人告辞,左卿大人别忘了明日上值。” 林渊点头,将他们两人送到门外,目送车马远去。 第二日,他真去了司隶府,当着许多司隶卫的面,晃悠了两圈,然后从后门离开司隶府。 出来时,已经带上王展年、高铭两个心腹,加上王府侍卫十名,共十三人。 对付高境强者虽然人数不一定有用,但一定能壮胆。 他这名七境道修,加上韩青这个五境的府军统领,高铭这个四境武夫,以及剩下的九名三境府军卫士。 至少阵容上很好看了。 骑着马,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皇城,来到内城灵工阁。 灵工阁昨日派人前来传信,他的银枪已经修补完毕。 之前借追踪法器时,林渊顺便将自己在南疆受损的法器长枪——渊峙,拜托给灵工阁阁主修补。 顺便,感谢感谢云梧影托宁清秋告知的消息。 在灵工阁阁楼前下马,十几人步进楼内,引得这座名声赫赫的器宗的大堂一时陷入沉寂。 大堂管事赶忙走出,请世子登楼。 林渊于是让一众侍卫等在楼下,他一人登上二楼。 在一间茶室里见到云梧影这个俏寡妇。 她似乎曾嫁过人,身上故事颇为迷雾,不过林渊不打算细究。 云楼主笑着倒茶,亲自走到一旁启开木匣,将混元一新的长枪渊峙显露出来。 “世子这把枪可是不好修复,您的战斗痕迹更让锻器宗师们瞠目结舌,他们经过讨论,一致认为能在此枪上留下痕迹的,至少是六境的大能修士。” “后来我告知他们此枪者斩杀过七镜,引得一片吸气震撼呢。” 云梧影脸上笑意很得体,丝毫没有因为言语上的夸张而露出太过浮夸的神情,恭维令人挺舒服。 当然,恭维并不是她的主要目的,侧面讲明灵工阁的用心、辛苦才是主题。 如此,既不显得她过分邀功,也不疏漏了自己的功劳。 这是一个很会相处的女人。 林渊自然是听懂了。 微笑着接过长枪,纳入自己的储物戒指中。 第37章 拜访上林学宫 “也只有云楼主能让我如此放心的交托至宝了,旁人我可舍不得。” 林渊意会她的意思,同样将自己的感谢藏在调侃中。 同时手上戒指一亮,一张大大的银票落入手中。 “十万两白银,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法器分等级,先‘利’,后‘名’,通‘玄’,有‘灵’。 同时再细分下中上三品。 长枪渊峙属于次高等的玄器,在第一等灵兵,已经销声匿迹的情况下,属于现世法宝武器的最高等级,大景皇帝的珍藏都没有多少件。 渊峙枪更是上品玄器 十万两看起来多,实际上并不足以填补‘有市无价’这个词。 并不是随便一家铁铺、器宗就能修补,实际上在来到京城之前,林渊从南疆一路问询,没有一家敢接。 云梧影没有推拒,很爽快的收了下去。 她眉眼弯弯,“世子豪富,下次还有这样的生意,还请再找我灵工楼。” 林渊豪气挥手,“好说。” 坐镇北境十六州的林家,应该是天底下第三煊赫的家族了。 “另外,多谢云楼主的消息提醒,此情,我铭记在心。” 提到有关皇祖康王的严肃之事,百媚千娇的俏寡妇云梧影也缓缓收敛了笑容。 她之所以冒着忌讳请求宁清秋传递消息,便是为了加深双方之间的情谊。 世间商事投资,投人是最上乘的。 “世子以后要多加小心了,您刚至京城可能有所不知,皇祖这些年才宁静下来,前几十年,大景京师几乎无处不处于他的影响之下。” “就连先帝的驾崩,也有谣言……” 云梧影收住了嘴,朝青年看去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她转变语气,用一种有些恳求的神色道: “宁掌教,或许没有您和天师府想象的那么……坏,若非她冒险举宗入京,恐怕如今的朝局不会这么安稳。” 林渊脸上神色缓缓沉静,云梧影识趣的没有说下去。 道门七宗内部事情,不是她可以随便置喙的。 但之前宁清秋肯帮忙,她怎么也得帮着递几句好话。 林渊思索少顷之后,“这事儿我会酌情跟大天师禀报,你的心意宁掌教也会收到。” 云梧影起身郑重一礼。 林渊颔首,起身告辞出了灵工阁。 在灵器已经绝迹的情况下,上品玄器渊峙枪的修缮回归,给了林渊不小的信心。 永远不要低估武器的助力。 上次若不是他刚好没有长枪,而那七境刺客手中却有两柄玄器,怎会让她如此显于人前。 此时如果那刺客再来,林渊一人便有八成的把握,让她有来无回。 出城,一行人骑马前往五十里外的上林山。 上林山是上林学宫所在,文儒学派的兴盛之所,天下无数学子趋之若鹜的圣地。 同时也算是大景朝廷的太学。 所谓太学,就是一国的最高学府,负责培养官吏人才,以及各种学士专员,包括其他的技学。 大景学风开放,并不禁止儒学以外的学派,然则其实各学都以儒学为尊,相互融合多年。 踏入上林范围,周遭仿佛一下就染上缕缕文韵清气。 整座山东西横陈,原本是很早以前一个朝代皇室的狩猎之地,灵兽众多,后来被某位大儒看中,在山上开道讲学,灵兽们每日聆听圣音居然开了智。 后来就演变成各方子弟争先恐后的文道圣地,上林学宫。 上林,不就是进山林么。 这名字取得很贴切。 林渊带着随从进入山林,学宫并非建在山顶,而是在一座山坳之间,建筑繁多,占地很广。 上林学宫可以进入,但需缴纳保证金,每人十两银子,出来就归还。 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大景虽仍民富,却也不是普通人能随便拿出来的银两。 但上林学宫本也不是个游览的景区。 设置一道门槛,能阻拦九成九的好事者打扰学子们读书。 上林学宫束修(学费)很低,不过想要舒服,父母探望、学童伴读什么的,就看自己的家境了。 林渊右手一甩,一张五百两面额的银票落入手中。 递向一旁靠拢过来的学宫门房。 守门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不过身材孔武有力,把长衫穿出了紧身服的感觉。 中年守门人扫了眼一行十几人,点头接过银票。 “三个时辰内须得出来,还从这个门,到时银票还你。” 林渊点点头,跨进这座当世文儒圣地。 首先入眼的,是建在门内的一座巨大白石照壁。 当世修建照壁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然而能把照壁修的像一座山那样高的,林渊还是第一次见。 壁旁有一座石碑,碑上有字,题曰: ‘岁月不居人自老,道路且长莫停留’ 落款,孟扶云。 林渊看罢,眸子微微一张。 一股荡漾感溢生,儒家开拓者对后辈弟子的劝告吗。 这两句诗并不那么辞藻华丽,也没有引据经典,甚至十分的白。 一个但凡识字、读过几年书的人都能看得懂文圣想表达的意思。 惜取时间,不要在眼前小事上空耗精神,道路前方自有美景风物。 上林学宫将这块高高的照壁摆在这儿,又立了这块石碑,让每一个进入大门的学子都被吸引,意思不言而喻了。 引人向上,或者说激人向学。 这跟道家的理念很不相同,导致的治世路线也不同。 一个崇尚励精图治,一个则是无为而治。 或许,这就是儒学能受到青睐并广泛传播的原因。 一个成了文教,一个成了宗教。 林渊忽生明悟,对这座学宫愈发好奇,带着一众随从快步深入。 学宫很大,建筑很多,他只稍一分辨,就感觉跟其他书院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里有很多夫子同时讲学,并不设置听讲门槛,有许多穿着长衫的士子静悄悄走进一座木堂,也有静悄悄抱着书离开的。 林渊很快找到一间最大的木堂,听讲人数也最多,达到不下两百人。 一群一群的士子围坐在一起,聚精会神凝视上方挥斥方遒的老夫子。 林渊吩咐手下放轻脚步,围坐在这间宽阔的八方通风木堂后方。 上方一名年近古稀的老夫子,手边是一张大大的木板,用落白粉笔工整写着几个大字。 ‘论秋’ 似乎是一堂诗词课。 第38章 论秋,写诗 论秋。 写景、抒情都可以,无所不包。 上方的老夫子笑眯眯看向下方朝气蓬勃的学子们,“诗词一道虽然于治国无太大益处,却一样是国家昌盛的必需品。” “因为我们不是蛮夷,我们有历史、文字、思想、艺术,我们还有感情,这些东西对国家的影响在于潜移默化,如果不想让后人觉得我们这些先辈无趣,还是各样一起昌盛一下吧。” 夫子说话轻扬起伏,听起来很是舒服,也感觉很有说服力。 下方有学子举起手臂,经过夫子同意后,他迫不及待问: “您说这些东西于治国无益处,却是强国的必需品?” 老夫子点头,“当然,这些东西会无形中为我们塑造一个大国形象。” 那学子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又道:“可是北妖国成契也是强国,它们近些年甚至隐隐超过我大景,难道他们也兴文道、乐道吗?” 下方一众目光纷纷转向台上的老夫子,都保持沉默的看着他。 妖国成契的崛起,是大景永远的痛。 一个就这么横亘在北方的强大敌人,谁也无法忽视,朝野上下无人不谈论,提到成契,氛围微微沉寂下来。 夫子一只手臂依着讲台,幽幽叹出一口气,“孩子们,你们怎知妖国内部没有人族?” “事实上,他们的制度、社会与我大景别无二致,只是百姓换成了妖族与人类混居。” “他们的高层学习我们的语言,学习我们的治国理政策略,甚至学习我们的诗词歌赋,还让妖国里的人族担任大官,由此,才一步步强盛的啊。” 众学子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他们生活在大景腹地,与北方妖国相距何止万里,虽然妖国壮大压迫边境时时听闻,但不经历一番细致游历,是不会知道到底怎么一个强盛状况。 身着长衫的老夫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鼓励道: “今日诗词的头彩,可得老夫手里这枚出入学宫藏书楼的玉佩。” “孩子们,要想拥有实现抱负的平台,便要学问足够大,多读书才可积累学问呐。” 夫子悠悠话落,引得木堂下方一阵躁动。 有人激动的面红耳赤,学宫进学的费用很低,藏书楼等地方也开放,然而却是有限制的,否则一拥而上就全乱套了。 老夫子的玉佩,旁的不说,在藏书楼打地铺都可以。 诗词押韵声立时传起,有人跃跃欲试。 围绕着‘秋’这个象征意义很大的季节,发挥其想象。 盘坐在木堂最后边的林渊也若有所思。 方才一番关于北妖国的境况,他是早知道了的。 不过那一番文道兴国的言论,他倒是第一次听到。 仔细想想,似乎的确如此,大景区别于东南西北一圈的异国,不仅仅是国土大,文化精神才是驱使各个朝代一直领先天下三千国的原因所在。 林渊淡淡一笑,说的他都起了兴趣。 取出纸笔,沾墨构思。 一群大老粗手下,没几个会读书的,见状纷纷围在林渊身边,好奇看他落笔。 林渊的字是自幼跟名师大家学的,基础不差,加上手腕力气也足够,写下来的字够不上满堂喝彩却也算笔劲苍虬、扎扎实实。 关于‘秋’,他有自己的见解。 从小生活在塞外,那儿的风光最体现四季分明。 而秋、冬两季正是边塞文人墨客喜爱的季节,他从小耳濡目染,对‘秋’感悟颇深。 墨迹染上宣纸,鲜明的写道: 明月挂高山, 云海浮苍茫。 长风迁万里, 天地共清光。 不是很华丽的五言绝句,所以写的很快,几乎是脑中浮现什么,林渊就写什么,全是年少所见所感的塞外风光。 上方夫子等了大约两刻钟,笑眯眯的拍了拍手。 “好了,诗词一道讲究即兴发挥,琢磨太久反而失去原本韵味。” “写完了的,收上来吧。” 一旁同样士子打扮的助教应了一声,走到下方挨个收取。 有些人没写出来,一脸懊丧。 有些人则交了后,两眼亮晶晶的遥望上方。 助教走到最后,看到一群武夫打扮的韩青、王展年、高铭,以及坐在他们中间的林渊,不禁一愣。 林渊微笑着点了点头,将宣纸递过去。 那助教见状,只好也拿过,回到上方的讲台。 一共收上来约五十余份,老夫子当场审阅起来。 对他这样经历几十年文道修行的人来说,诗词歌赋的优劣,一眼就能分辨,几乎不费多少时间。 下方多达上百名士子翘首以盼,眼巴巴看着讲台上被翻阅的宣纸。 以及夫子的脸色变化。 忽地,夫子翻阅的手一停,神情变得饶有兴致起来。 他单拿一张出来,递给助教,“给大伙儿念一念,看看如何。” 助教老老实实接过,捏了捏嗓子,开始大声朗诵以便整座木堂都能听见。 【落叶满地映斜阳,小径幽幽闻桂香。湖上秋风轻拂面,园林秋意满庭芳。】 是一首七言绝句,一经诵出,引得满堂寂然。 众人纷纷朝堂中心看去,那儿有一个身穿整洁士子服,配饰颇为繁复的年轻男子。 此诗中描写的秋日景象无疑是一座很华美的园林庭院,在场士子家中能有私家园林的为数不多,众士子第一个便联想到中间那位,家中长辈是京师府尹的同窗。 那位身穿整洁袍服的士子也不客气,听到自己的诗被念出,向四周得意的拱起手来。 他对夫子手中玉佩的价值不甚在意,在意的是拔得头筹后,享受目光的快感。 夫子对助教颔了颔首,示意回来。 他笑着道:“诗中有静有动、有近有远、有张有弛,不错,不错。” 那士子闻言,脸色愈发得意,又朝四面八方拱手。 似乎已经志在必得。 夫子看他一眼,笑笑不说话,继续翻阅剩下的宣纸。 大约过了小半刻钟,夫子的手掌又一顿,再次拿出一张,递给一旁助教,“再念。” 助教老实走到堂前,又放开嗓子诵道: 【明月挂高山,云海浮苍茫,长风迁万里,天地共清光。】 一诗诵完,再次全场寂然,众士子纷纷转头,想找出出处。 此诗是五言绝句,字很少,然却比方才那首当众诵出的七言绝句更具画面感。 明月、高山、云海、苍茫、长风、清光,全诗短短二十个字,居然出现了足足六个意象。 而且还都是阔大恢宏的难得异象。 塞外风光扑面而来,闻者仿佛瞬间置身于万里边塞。 不禁令人身体一颤。 第39章 敢为人先和刚正不阿 诗短,却精悍。 跟历史上那些流传千古的名诗名词比起来肯定不足,格律、意境方面有着差距,然而诗词,从来就没有完全的美。 只有人眼中美。 此诗所带来的触动感丰富到令人身临其境,便是难得。 众士子拍手叫好,喝彩出声。 不过也有人神情平淡,不过尔尔。 不过不可否认,场上反应,却是比方才那首园林诗,要剧烈很多。 年迈的老夫子依然笑眯眯,“翻完了,就这两篇值得诵念。” “大家觉得哪篇好?” 夫子的话说出,场上寂了寂,喝彩是一回事,但为了一首诗吃罪京师府尹之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上林学宫求学的学子,绝大部分都想走一遭官场,此时选了另一首,便有可能提前得罪一位三品大臣之家。 园林诗士子燕桦煜缓缓站起,目扫全场,他一言不发,但无言中又仿佛说了很多。 众士子在这目光中,不自觉低下了头。 只有边角落里,一个服饰较之简朴至极的年轻士子,在他目光中不愿低头。 燕桦煜停下目光转动,冷冷注视着他。 那士子却是站起,扫视场上已经几乎全部低下的头颅,面露失望: “诸君!评判两首诗的高低,难道已经到了要参考作诗之人的家世?!” “难道古时传下来的经典诗赋,夫子口中说的文道昌盛,都是因为那时候的人地位高才流传甚广的吗?” “难道不是因为内容本身?” 站起来的简朴士子,声音不大,似乎是因为身体比较瘦弱,但目光却明亮异常。 一席话说出,全场依旧哑口无言。 燕桦煜目光却愈发冷冽,对这个出身低微的同窗愈发厌恶。 不是因为诗不如,而是因为面子挂不住。 这时,木堂的最后传起一声轻笑。 以及一阵清脆的合掌声。 众人的目光瞬间投向最后。 连一直不发一言的旁观老夫子,也微微挑眉愕然。 “说得好。” 木堂很大,人很多,夫子老眼昏花,林渊一行坐在最后,除了那助教,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此时,林渊身着一身比燕桦煜还要锦绣一丝丝的华服,以如玉温凉的形象走出,令在场所有人不由陷入茫然。 眉眼奕奕,英气昭昭,所有人几乎一眼就能分辨来者出身不凡。 林渊对另一边角落里那士子微笑点头,“多谢为我的诗‘伸张正义’。” “直言不讳是一种美德,任何时候都不能缺少真诚之人。” “如果世上全是因势利导,那夫子口中的文道昌盛恐怕难以再现了。” 衣装简朴的寒士脸红抱拳,“兄台谬赞,在下惭愧……” 听着一旁传来对自己的‘刺耳’批判,燕桦煜皱眉冷声道:“阁下不是我上林学宫之人吧。” “这是我上林内部诗会,外人可没资格参加。” “阁下请立刻出去。” 林渊转头,挑眉一笑,“上林学宫何时有这样的规定。” “并且,谁说我是外人。” 燕桦煜已经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京城的贵家子,包括几位皇子在内,无人长这个相貌,顿时有了底。 他的父亲京师府尹乃是三品大员,兼掌京畿南北东西八百里政、事、民生,哪怕跟六部九卿比起来也丝毫不差。 闻言不由冷笑:“哦?那就请阁下拿出士子牌,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外人怎么冒充上林学子。” 林渊呵笑一声,右手一招,落入手中的却是一枚金印。 “我的确不是这里的士子,却也不算外人吧,你别着急反驳。” “我的高祖父魏武宁王——林达,于建国初,奉大景太祖皇帝旨意,率三千军士重修上林学宫,于是有了今日诸位落脚之地。”(谥号武宁) “我的父亲当代魏王,也曾奉当今陛下旨意,从北境运送大木维修上林学宫建筑,你脚下这片木堂,说不得就用的是我家封地的大木。” “而我,是我高祖父林达之后孙,父亲林砚之子,如果他们也算是上林学宫的建造者的话,我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 世子金印闪闪发光,亮的众人有些难以直视。 也刺的京师府尹之子满脸青红交替。 场上沉寂了数次呼吸之久,一下哗然。 这当然不能算作是外人,如果这都算是外人的话,他们岂不是中山狼? 如果这位世子殿下要求入学的话,恐怕连上林学宫的大祭酒都要亲自收他为徒。 场上陷入骚乱,有人想要围上前,有人大声应和,有人觉得后一首诗比较出彩。 燕桦煜被晾在一旁,指指点点的话语声渐大。 畏强是常态,随波逐流也是常态。 直到燕桦煜快要羞耻得掩面而去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夫子终于慢悠悠站了出来。 “这位公子有一句话说的很有对,一首诗词的好坏不应该参考除了诗本身以外的东西,无论是诗人的背景还是家世。” “我希望你们在魏王世子未表明身份时,不会因为京师府尹而大肆吹捧;同样也不希望在世子殿下表露身份后,你们又因为魏王的势大而改变想法。” “不阿是一种态度,这种态度或许会因为时势而难以表达,不希冀你们能像陈康成那样敢为人先,但求在逆风之时不落井下石。” “如果你们能做到,不敢说青史留名,至少问心无愧。” 夫子面向堂内众士子,话语轻缓,如春风拂过落地秋叶,抚平了躁动,指引行迹方向。 他在众士子间很有声望,一开口,众人纷纷垂头思索起来。 林渊朝这老头扫去一眼。 这老家伙,方才一言不发,拿他当检验真言的试金石了不成? 无论是燕桦煜,还是他,此时都失去焦点。 老夫子注意到林渊的目光,皱纹密布的眼角笑眯眯。 明明一脸慈祥,却给人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 他轻声道:“世子莫怪,借你名头一用教育学子。” “按儒家的说法,你也算是他们检验真知的老师了。” 老夫子笑眯眯道。 林渊抚了抚太阳穴,“不愧是读书人,会说话,我无言反驳。” 这时,木堂之外传来一声惊讶的轻唤声。 声音如清泉流响,充满灵气。 林渊回头,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抱着书本站在门口,正盈盈看着他。 第40章 质问 女子身着一袭宽松而紧密的素淡白蓝色直裾袍,身上大部分肌肤都被遮盖住,跟平时华丽的公主袍服很不一样。 不像一位千金帝女,而是一位充满书卷气的女夫子了。 这座木堂结束了上门课,开始有另外的学子涌入,都是女子。 进来的女学子们从一扇门入,而要走的男学子则从另一扇门出,泾渭分明。 宸宁从老夫子那儿打听到林渊做了什么,清丽的神颜涌出一丝惊讶。 偏过螓首笑道:“世子作诗了?” “唔,真想好好看看。” “可惜我得先给她们上课,能不能等我一会儿?” 她仰着俏脸,嘴角露出一丝嗔怪,“你来,应该提前和我说的。” 林渊望着面前一张饱含各种婉转情绪的脸庞,心中不由被勾的一动。 “好,我在外边等殿下结束。” “到时,带我逛逛上林学宫?” 宸宁眉眼一笑,弯弯宛如清月,“好说。” 她挥挥手转身,开始给木堂内的女学子们上课。 林渊遂走出堂廊,在门外一座木亭暂歇。 几位下属都是大老粗,不过也是对号称儒教圣地的地方很是好奇。 王展年道:“大人,都说儒家修士没什么战斗力,靠积累浩然气修身养性,那不知他们如何做到三教之首呢。” 一旁韩青、高铭也看了过来,面露好奇。 世人都说三教、三教,儒释道,虽然佛门和道门互相不服气,却是都不得不承认文儒学派才是当世最受欢迎的学宗。 哪怕那群书呆子大都没什么战斗力。 林渊思索片刻,“这个不好简单描述,世间的运行轨迹并非全然依靠表面战力。” “文儒学派也并不只有那些简单的儒士们,这个概念甚至可以泛指一切读书人、一切识字之人,包括你我。” 王展年脸色惊奇,“咱也算儒修?” “可是大人,属下身上没半点浩然气。” 林渊笑出声,“这是个广义上的范围,我是说,只要你想,咱们可以算是儒教人士,当世一切文字典籍都有儒文的影子,因为都是文圣、也叫儒圣及学过他思想的后人创造、融合的,三字经、千字文,你总会背几句吧?你总能解释个一二吧?” “其他两家就不一样了,你会背道经吗,你理解道经吗?还是佛经?” “文字不可替代、不会消失,所以儒教,或者说文教,也不会消失,是天下第一大教。” 王展年及一众下属面露茫然,云里雾里的挠头。 直来直去的武修绕不明白。 林渊无奈,“我只问你一句,是读书人地位高、还是道士、僧人地位高。” 王展年一锤掌心,“当然是读书人,那群庙堂重臣天天指示我们做这做那。” “那不就得了。”世间运行轨迹太复杂,林渊跟这群大老粗无异对牛弹琴,不想讲了。 高铭、韩青两人点点头,纷纷露出一副恍然模样。 一行人安静的喝茶。 期间无数读书士子路过木亭,胆子壮的敢进来攀谈两句。 胆子小的,便只好绕着路走了。 被上林学宫庇护的读书人,就像生活在避风港的小船,还没经历官场和天下的风浪,嘴上强壮,总体却还比较幼稚单纯。 交谈时,极力在林渊面前表现健谈。 实际袍服下双腿已经忍不住发抖。 林渊也没有拆穿他们,笑着交谈了几句。 于是上前来的人越发多。 倏地,几个身穿绸缎的士子大步走来,扒开木亭前人群,径直走到林渊面前。 几人身穿缎锦做的衣服,身上不乏金银玉的配饰,有的身后还跟着书童。 来到木亭前,几人也不说话,静静望着亭中人。 林渊坐在亭上,诧异望着这几人。 气氛染上一丝凝然,周遭的说话声也变小。 沉寂了足足十几次呼吸。 韩青皱眉看着阶下几个站位放肆的年轻士子。 身为有了些许功名,但还没有官身的士子,见到朝廷重臣,理所应当要鞠躬行礼。 自家主人位在超品,更胜文武大臣和皇亲国戚,这几人这副姿态,可以算是冒犯了。 韩青眼眸微微眯起,朝几个手下眼神示意。 几个四境的沙场老卒立刻意会,身上荡出丝缕杀伐气息。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修,气机哪里是活在象牙塔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子能抵抗的。 来到面前的几人,双股很快不自觉颤抖。 骄傲的头颅却仍冷冷抬着。 林渊也不阻止,冷淡看着这一切。 骨头硬,那是没挨过打。 大景等级分明,上下尊卑有序,任何人都该时刻清楚自己的地位。 “你们想表达什么?替刚才的燕桦煜打抱不平?还是不服气。”林渊问道。 几个年轻士子中走出一个身材中等,嘴巴上留着一撇淡须,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 年轻士子中很少有愿意留胡须的,因为没有官身,也还未成亲。 留了胡须却代表老成。 淡须男子努力平视林渊一行,嘴角讥诮,“并非因为燕公子,而是因为吾兄吴城诞等人。” “林渊殿下因为青楼一时之气,就随意革除了他们三人的功名,难道是君子所为?” “为了一青楼女子枉顾读书人十年寒窗,更乃是一位未来王爷该做之事?!” 他声音响亮,话语传荡在周边,好似有意使周遭读书士子都听见。 结果也如他所愿,话语说出当即引得一阵骚动,原本围在周边不敢上前搭话的士子纷纷汇拢目光而来。 林渊这才知道几人来此的目的,也想起几日以前在雨花楼发生之事。 然而,事情更耐人寻味了。 淡须士子无疑是故意隐去了前因过程,单单拿出结果在众人面前质问。 又将十年寒窗的读书人和林渊身份对比。 立刻便勾勒出一幅,权贵子弟欺压平民的恶劣事件。 然后引得一阵关注。 淡须男子不给林渊说一个字的时间,又声音郎朗道:“还有,你怎敢带兵包围文臣府邸?还讥讽御史言官,难不成如今的大景,连风闻奏事之权都不能使用了?” “那要我等读书人如何看待时局?如何发表意见?” “兴建上林学宫的武宁王,又怎会有你这样不仁不义的后代孙!” 一连串质问话语问出,引得周遭士子忍不住倒吸凉气。 惊愕望着唾沫横飞的淡须男子。 震惊于他的语气,和胆气。 也有人被他说动,脸上浮出同感神色,大有要跟着骂的趋势。 大景读书人有些并不怕死。 只怕青史无名,各种作死。 第41章 呵呵一笑 淡须男子秦中慧目光直直看向前方,一副大义凛然,悍不畏死的模样。 仿佛说出这些话后,随时便等着被清算。 他身后几个士子同样姿态。 好似悲歌慷慨的壮士。 王展年险些被气笑。 人无语至极的时候,确实会忍不住先发笑。 事情如何,他再清楚不过了,因为事情后续就是他办的。 革除功名一说,简直用心歹毒,不过是禁止那几人参加此次会试,竟敢丑化宣扬至此。 何况事出何因,王展年清清楚楚,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子口出狂言、冒犯王威、违反科律,仅是禁止一次科举机会已经是天大的容情,如果换作其他大人物,非得狠打一百大板,再真的革除了全身功名不可! 如今一帮跳梁小丑竟然还敢上前来狺狺狂吠?! 王展年重重冷哼一声,踏出一步就要抽刀。 真以为司隶府是泥捏的不成? 先斩后奏,乃皇权特许! 但他刚走出一步,却是被一只手掌按住了肩膀。 王展年回头一看,是王府侍卫统领,韩青。 这个军旅中走出的大高手一脸冷淡,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王展年回头向正中位置的青年看去。 看到一脸淡漠,左卿大人并未因为这些人搅弄是非而情绪起伏,于是也只好暂时忍下。 林渊抬眼打量面前几人,从几张愤慨的面孔深处,看到丝丝的跃跃欲试。 好像在说,快拔刀,拔了刀,你就落了下乘,有理也变无理。 在上林学宫对学子拔刀,不说砍不砍出去,首先便是对文儒学派的大不敬! 林渊轻笑出声,摇头起身。 淡须男子秦中慧及几个士子,立即悍不畏死的挺着胸膛上前。 周边围拢过来的学子纷纷紧张的屏气凝神,目光在魏王世子林渊和秦中慧神色上扫过。 想看看这件引起莫大非议的事,会如何结束。 魏王世子又该如何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这几个已然在上林学宫出了名的士子,又是否会接受魏王世子的解释? 林渊走下亭阶,淡然俯视长着一撇淡淡胡须的士子秦中慧。 后者身高不如他,低了足足一个头,但仍狠狠瞪向他这个‘不孝王孙’。 林渊忽然朝后招了招伸手。 韩青立即意会,将自己的佩刀整个摘下,递上前去。 林渊连刀带鞘拿在手中,抡圆了弧度猛扇而出。 啪!! 响亮的皮革拍肉声在小亭下震响而起。 秦中慧脸颊被暴力扇中,整个人直接横飞,狠狠摔入地面,几颗牙飞出,脸颊暴肿。 刀鞘不停,继续扇向旁边,啪啪之声连续传起,皮革扇肉的响声惊心动魄,令的围观士子也忍不住摸了摸脸颊,有种火辣辣的痛感。 竟一句话也不解释,直接动手?! 他……他怎么敢…… 林渊就是敢了,将面前几个挑衅的犟种打翻在地,将刀丢回,拍了拍手。 “去告我,去京兆府、大理寺、刑部,六部九司随意告我,或者你有能耐直达御前,也可以向陛下哭诉。” “去控诉我残暴不仁、滥用权力,让陛下剥夺了我司隶府左卿之位。” “快去吧,我等着你。” 林渊俯视倒在地上的狼狈几人,终于面露讥讽。 “我便是残暴不仁、不修德行了,我承认了,去告我吧,随意告。” “看看京兆府、大理寺、刑部,敢不敢接你的状纸。” “想我与你解释?你也配。” “韩青、高铭!”林渊忽地转头轻喝一声。 王府侍卫统领和司隶府百户一机灵,快速站了出来,“在!大人。” 林渊冷面寒霜,“将这人丢出去,免得碍了我的眼。” “轰散围观者,不许靠近百步。” 两人立地抱拳,快速答应一声。 身后几名孔武有力的侍卫立即迸发气机,联动震慑,挥舞刀鞘赶人。 围观士子大惊,脚步踉跄,忙不迭的后退,边退边瞪大了眼睛,震惊万分的看着竟如此处理事情结尾的魏王世子。 他……他竟然敢在上林学宫内暴打读书人??! 还说出,就是残暴不仁、不修德行这样的话,这是一个王孙子弟该说的话吗? 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众士子心里憋着闷,但被赶走也不敢逗留,与同窗奋力辩论起来。 而林渊,仍旧一副冷淡旁观的模样。 爱惜名声?那是他该做的事情吗。 真以为拿着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拿捏他。 别说六部九司不敢接状纸,哪怕闹到御前去,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皇帝陛下看了也不过一笑了之。 还想拿名声压他, 找死。 木亭回归平静,过了约半个时辰,宸宁上完了一堂课前来。 敏锐发觉周围的气氛有一丝不对,感觉有些古怪。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投来木亭的目光都避之不及。 这便有些奇怪了,按照这帮士子的习性,方才林渊作出了好诗,加上身份显赫,不应该更受追捧么。 皇帝的女儿有些不解,步履轻盈走到了木亭前。 抬眸眨了眨,指指远处,“方才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林渊起身,挥手让一众侍卫后面跟着。 “一点小事。” 遂将方才不算冲突的滑稽挑衅与她说了说。 宸宁与林渊离开原地朝上林学宫别处走,秀气的眉宇微微皱了皱。 不过几瞬之后,又舒开。 她竟然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个方式虽说粗暴了些,会给人留下口实,但也是一种处理方式。” “你是手握重兵的塞王世子,这种方式反而最恰当。” “哪怕我父皇知道了也最多责问两句,心里反而对你更放心。” 林渊讶然转头,没想到她有这般直白露骨的评点。 这该出自一位皇女之口? 见惯了庙堂官场上弯弯绕绕叙话方式的林渊,更觉她不一般。 宸宁一脸坦然,“咋了,我说的不对吗。” “你在京的首要任务不是展露才华,而是让当今天子放心,并好好活到林叔父退位。” “自污名声是种不错的做法。” 林渊无言以对,有些话可做不可说,何况还是出自皇室之人口中。 寂静了半晌,他呐呐道:“宸宁真的很不一样。” 女子偏过螓首,碎发飞扬,光线打在明媚的俏脸上。 呵呵一笑。 第42章 上林藏书楼 “彼此彼此。” “世子不也没走父、祖的老路,而是修道去了吗。” “道家理念讲究顺应自然、宁静相争,这样的做法固然不适用于治国,却很适用于臣子处事,尤其是我父皇看重的臣子,他最喜欢掌控所有人了。” 宸宁神色淡然的道。 林渊却恨不得捂她的嘴,“公主,慎言啊。” “不可议论君父。” “他虽是你的父皇,但首先是九五之尊。” 这女子,说话也太大胆了。 这是能赤裸裸说出来的吗,皇帝可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这般揣测他。 宸宁回头一笑,秀气眉梢微微上挑。 摊手道:“好吧。” “你这个世子比我还敬重我父皇。” 林渊一本正经道:“天下人无不敬重陛下,也正因为有陛下信重,才有如今的司北王府林家。” “陛下之威广布四海,天下莫不臣服。” 宸宁失笑哑然,好谨慎的家伙。 哪怕自己已经先开了个头,他也绝不肯在这方面落人口实。 “好吧好吧。” “你是对的” 少女步履轻快的走向前方。 两人步廊穿竹,走过连串的上林学宫建筑后,停在一栋高高的木制楼宇前。 楼宇共八层,楼高却达到五十米以上,横陈南北,每一层的长宽都不下于百米,堪称雄伟壮观。 宸宁轻轻叉起了腰,望着前方道:“这就是上林的藏书楼,你赢了我们祭酒的玉佩,正好,带我上最高楼见识一下?” “行啊。” “不过,最高楼是文儒学派的宝地,连你也不能上去,不知道那枚玉佩行不行。” 作为皇女都没被允许上去,凭一枚侥幸赢来的玉佩就要登楼…… 不过祭酒,好像是上林学宫的大人物,那老夫子地位这么高? 祭酒,是对年长、德高望重者的尊称,后来引申为首席、主管,上林学宫宫主就是文儒学派的派首,也称大祭酒;这祭酒便是稍微次一级的人物,比元清宗那些杏黄道袍长老的地位还高。 宸宁得到答应,脸上跃跃欲试,撸了撸手上袖口,露出两截白皙皓腕。 “先进去看看再说。” 说罢就带头登楼。 林渊见状,让一众下属等在楼外,也走进楼门。 门口有人把守,竟是几个武修,目光锐利如鹰,身材高大孔武,不下于四境,是能以一敌百的好手。 作为上林夫子,宸宁没有受到多大阻拦便进入了一楼,还带着林渊。 宸宁边走,便声音清灵的介绍道:“上林藏书楼藏书超过五百万册,各种珍贵典籍浩如烟海,包括但不限于儒家经典、法学经典、道家经典、墨家经典、佛门经典,甚至是大量武功秘籍等。” “比皇宫大内的文渊阁都多,一会儿咱们或许还能从中找到某本道门孤本的拓印。” 说到这里,宸宁回头眨了眨眼睛,“一会儿你可不要想着带走,大祭酒那抠门老家伙非得跟你急不可。” 林渊无语失笑,“我像是那种人吗,还有什么地方的道经比天师府都多。” 少女意味深长的笑笑,继续登楼。 不一会儿,两人登上第七楼的楼梯处。 眼前出现一个身着灰麻袍的老者,靠在一张躺下的藤椅上打盹。 林渊眼眸微微一凝,上下打量这老者,气息内敛,呼吸平顺,一股感知而来的警惕努力提醒他,这人不简单。 宸宁小步上前,弯下腰低声呼唤:“礼爷爷,醒一醒,有人来了。” 少女呼唤几声后,原本阖眸打盹的老者睁开双眼。 宸宁退回林渊身边,声音倏然变得乖巧,“礼爷爷,我想上最高楼。” 老者没坐起,也没看身前的青年少女,只顾着打哈欠,嗓音慵懒苍老,“宸宁啊,我虽然也姓赵,但上林的规矩礼爷爷也不能违反,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参加院会的时候,我才能放你进去。” 宸宁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少女鼓了鼓腮帮,罕见的露出了一抹娇嗔。 “老家伙,这次我可不是来死缠烂打的。” 说罢,伸出纤细冰凉的手指轻轻捅向林渊腰间。 林渊转头间,看见她一脸的期待。 于是顺从的亮出得来的玉佩。 玉在稍暗的环境中发出缕缕光华,令灰袍老人终于将目光投来。 目光微微愣然。 那双原本浑浊昏黄的眼睛在身姿卓然的一男一女身上,上下扫了扫。 林渊此时身着一件青白紧袖、紧领袍子,腰间用一根白玉带拴住,腰下悬挂玉环,加上他从不刻意隐藏修为,完完全全便是很有仙风道骨的模样。 而宸宁一身素雅的夫子袍袖打扮,清丽脱俗、端庄温婉,眉宇间透出点点书卷气息。 老者微微半眯的双眸,在青年少女身上收回,赞道:“好个俊朗的公子,你是谁家的?” “老朽怎么没见过你。” 林渊更早一步看出他的修为不低,却是在此看大门。 于是抱了抱拳道:“家父林砚。” 大景对于名字的避讳没太大讲究。 老者恍然模样,“行,我知道你是谁了,呵呵。” “玉佩押在这儿,进去吧,出来还你们。” 林渊没有意外的照做,然后被一脸喜色的宸宁拉着进入上林学宫千年底蕴的最深处。 登上七楼,令人心情骤畅的墨香扑面而来。 千万本典籍古书映入眼帘。 这些书,是全人族的瑰宝。 林渊走上前去粗看浏览,越看越心惊。 好个上林藏书楼! 蜉蝣试剑录、清风扶刀斩等等秘籍,他都是有所耳闻的。 都是相当不俗的武修秘籍,创造它们的主人无一都曾是一代大侠强者。 如果按照价值估算,任何一本都不下与千两金银,别看他上次对云梧影出手大方,那是因为渊峙枪对他意义非凡,加上感谢她的消息,而千两白银已经算外地一方乡绅富人的全部身家了。 一府的身家才够换一本武功秘籍,可见珍贵。 林渊沿着环形廊道走,看到的不止是武修体系的秘籍,还有修行界其他各种派系的修行法门、路子,从西北胡蛮的萨满术、到西域小国的祭神法,再到南疆的巫、蛊之道,应有尽有。 难怪这第八层不能随便放人进来。 这些东西一旦流传出去,必然引起强烈轰动,须知修行界修行不易,一本秘籍的珍贵,比千、万两金银还难得,可谓有市无价。 倏然,走到一处地方的林渊顿下脚步,眼睛不由一张。 眼前赫然出现几个竖起的楷体小字: 天都御剑术。 第43章 壬辰之难,帝后受辱 林渊不由微吸一口凉气,他面前是一方隔离的木台,木台中央是一张红木大桌,大桌中央有三份木托盘,托盘里摆放三样单独放置的书本。 其中一样,便是让他瞳眸大张的道门术法,天都御剑术! 光听名字便知这术法的不凡,天都,形容天空之极、极高,是道门中高深到极点的描述。 而这御剑术,更是道教万千术法中十分突出凌厉的一种,传闻乃已经羽化成道的道门始祖,太上老君所创,是道教剑法、剑术中的至高。 当然,林渊不信这真是道祖所创,道祖有没有成仙都不一定,道教是天师府祖天师张道陵所创。 但是这本剑谱的确是道教至宝,天师府里面也向来只传少数人,还得是经过考核的下一代栋梁。 如今居然出现在这儿? 这时,一阵轻踏的脚步伴随着清铃低笑晃悠而来。 “方才谁说自己不会惊讶的?” 一张如诗如画的娇颜出现在眼前,宸宁脸上布满揶揄。 林渊轻咳一声,“我只是说不会想着拿走,又没说不会惊讶。” 宸宁呵呵一笑,收敛揶揄笑意,正经的站在青年身旁。 “你看的那本有由来的。” “我帮你看看。” 她走到天都御剑术前,细看书前玉牌。 “道门高道纯阳子,天化十六年,打赌输于儒生陈康成,将之收藏入上林藏书楼。” 宸宁念完话语,伸出玉手翻开书页,却是发现只有目录,后面一片空白。 她毫不奇怪的点点下巴,“可惜,本以为能一睹道门高诀的。” “如果有完整版,应该在大祭酒手中,也是,这里虽然难入,但总归可以进来,岂能将道教经典草率放置在这儿。” 林渊微微点头,也觉得合理。 纯阳子,好像是山北武当的某位祖师,道门七宗里面武当剑法很出名,不过道门许多术法都是共传,所以这天都御剑术天师府也有。 具体是哪一位,林渊就不清楚了,他的身份使然,哪怕有十年的修道生涯,也注定不会跟其他道士一样。 他注定成不了真正超脱的道士,也不接不了天师府的重担。 何况他主修的是心境和术法。 至于这个大儒陈康成,更不了解了。 顿了顿,林渊目光转向一旁,“宸宁进这里,只是为了看个新鲜?” 少女偏头,很坦然的道:“是啊。” “进上林藏书楼,是读书人的莫大荣耀,虽然我只是个女子。” 话说到此处,她顿了顿,伸出两根纤细白玉般的手指比划一下,“也有那么一点点,想看看这里有什么书。” 林渊失笑点头,对这可爱的举动不予置评。 这里的书不能带走,但可以阅抄,两人于是背靠背各看各的,只相差几寸距离。 这显然有些不合礼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但两人显然都不是古板的人,况且早已被这座文字宝库吸引走了所有心思。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一个多时辰。 林渊放下秘籍,放松的伸了个懒腰,取了一本手记,似乎是一位儒学道行很高深的大儒所作,封皮上显示与历史相关。 《壬辰之难录》 看到这个名字,林渊微微皱眉。 这时,似乎是被伸懒腰所吸引,宸宁晃悠悠凑了过来,瞄上一眼封皮,脸色随即也微微沉重。 “是上一个朝代,陈朝,那次壬辰灾难啊。” 林渊点点头,这是大约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壬辰之难,是北方妖国成契崛起的一次重大转折。 当时成契发动第一次全面南侵,一举掳走陈朝国都百万人口,包括皇帝、后妃、太子及太子的妻妾,还有大批宗室、大臣家眷,及平民百姓中的工匠,全部被押往妖国。 当时陈朝整座国都被洗劫一空,造成整个国家的动荡,陈朝也因此灭亡,中原大地陷入剧烈混乱。后来,大景太祖及林渊先祖等一批人及时奋起,才将整个国家稳定下来,没有彻底沦陷于异族。 然而,虽然改朝换代,壬辰之难这等大屈辱,却是一直横亘在中原王朝心头,耿耿于怀。 大景太祖在位期间几次发动大战想倾覆成契报仇,却始终没有做到,后来太祖、初代魏王等人一一去世,后继的皇帝不敢再开启大战,两国由此陷入僵持,时至今日一直处于对峙状态。 可以说,妖国就是那时开始一飞冲天,成为当世三千国中唯二的超级大国之一。 林渊翻着手中的书册,视线落在书上文字,心情沉重起伏。 书写此书的大儒亲历陈朝劫难,也曾到过北妖国,书中具体描述了陈朝皇室的耻辱,以及陈朝末年的惨状。 皇帝被掳,整个皇室沦为阶下囚、宫中贵人被肆意凌欺。 连皇后、太子妃这样的当世女子之首,也惨遭侮辱,太子妃不堪受辱自尽,皇后被强迫生下异族之种…… 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帝和太子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妻妾遭异族欺凌,却不敢自尽保持名节。 整场事件,堪称中原王朝有史以来最大的屈辱苦难。 这本书写的太过详细,太过刺目,以致万无可能被公布,只能被放置在这儿。 林渊看的无言沉默,一旁的宸宁不知何时红了眼眶,怔怔看着青年手中的书本。 她作为女子,似乎更能体会到陈朝末年那些女子的苦难。 眼眸黯然神淡。 林渊反应过来,看着她,道:“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们大景,林家也万不会让旧事重演。” 魏王封地,就是大景王朝对外的第一道屏障,林家更是太祖皇帝钦封的守国家族。 少女从书卷中抬起目光,看到青年认真的面色,秀气的睫毛动了动。 她勉自笑了笑。 没有言语。 不是不相信林渊,而是如今的大景,和陈朝末年何其相似。 宗室纸醉金迷,百官阿谀奉承,京师政令阻塞,妖魔鬼怪各起。 她的父皇,更是为一己之私,荒废朝政寻道求长生。 这样的国家,外部却还有一个嗜血残暴的大国日益壮大、虎视眈眈。 精读史书的宸宁每每想到,总是不由得心惊胆战,手脚发凉。 第44章 修行界,江湖 林渊一眼看出宸宁的强颜欢笑。 但无法身临其境之下,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没办法让她清楚自己所想,大景是不会变成那样的。 对于她这样的帝女来说,联想再常见不过了。 但国家之力,非她一个弱女子所能改变,越想,便是越觉得恐怖。 这也是,书读得多的坏处了。 偏偏他也是无话可说,总不能在宸宁面前,骂她的父亲不作为。 林渊只能道:“世事并非简单的以一论一,如今的大景不是当年的大陈。” “太祖时期就屡屡下旨兴盛民力,如今哪怕只论修士数量大景也远胜当年的陈国。” “且军备常年充盈,军费从未克扣,我大景军士之悍勇远非陈国糜烂之军队可比,就算国家再不济,也总有军队可依靠。” 这个角度,是事实。 为了吸取当年教训,太祖皇帝多次强大民力,说句难听的,哪怕大景朝廷万分不幸被击溃了,一百五十州、上万县城还有无数修士、草莽,这些人又不是待宰羔羊,如果不想当亡国奴,便会自发北上抗击,就像大景太祖那样。 如此这般再不济,赵氏也不至于像陈国皇室那般悲惨,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大景有所没落,但赵氏一族的口碑一直不错。 宸宁听罢,眼睛里恢复些许神采,“嗯,倒也是。” 她压下喉咙里的话,奉出一副轻快笑意。 林渊也笑笑,将手里的书册放了回去,两人继续遛弯浏览。 上林藏书楼里的书十分刺目大胆,除了方才的《壬辰之难录》,还有不少关于前朝、当朝的露骨锐评,这些东西反而比那些对于林渊来说不上不下的功法秘籍,要有意思的多。 读史以明志啊。 两人走走停停,在这顶层待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便是得出去了。 临走下楼梯之时,宸宁忽地转身往回跑。 片刻之后,手里多了那本《壬辰之难录》。 她道:“我问问礼爷爷能不能借出去几天。” 林渊大概猜到她想干什么,迟疑道:“有时候不去了解,便不会那么忧烦。” 何必自找苦吃呢。 宸宁微不可觉地抿了下薄唇,“我有用。” 林渊闻言点头,不再问。 两人走下藏书楼八楼,在七楼宽敞的楼梯口再次见到那位躺在藤椅上的老者。 宸宁低头凑过去,用轻盈又略带撒娇的语气,想要借出藏书。 老者睁开眼,瞥了瞥她手中书籍。 昏黄的眸子里荡漾出些许波动。 最后同意了。 并把玉佩还给林渊。 …… 参观上林的时限要到了,林渊得回城,便和一同下楼的帝女告辞。 这场一同览书的体验不错,两人的友谊拉近许多。 宸宁已经恢复如初,秀气的眉梢轻轻扬起,明媚一笑,拱手作告辞。 林渊带着一众下属原路返回,在门房处取回五百两银票,出山返程。 路上。 由于林渊没有开口,十几位下属也保持沉寂,只有马蹄的奔跑声。 上林距离京师约五十里,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算近。 在官道上放开了跑马,大约也要半个时辰。 这五十里京师近郊,没有京城里面那般寸土寸金,也不如穷乡僻壤那般冷冷清清,逐渐成了没资格入城的摊贩们的谋生之路。 官道两侧,歇脚的茶摊、饭铺、客栈都是不少,专门提供给过路客。 京兆府也放任,并不阻拦,于是越发热闹。 路旁一家不高的土客栈二楼,几个不算宽敞的房里挤满了胡须荏苒的大汉。 这些大汉身上衣衫简陋,气血却旺盛异常,偶有伤疤露出,有心人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便是所谓行走江湖的绿林好汉了。 大景王朝除了朝堂官府、修行界,也是有着一座江湖存在的。 不过准确来说,江湖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范围概念。 它只是一种宽泛概述, 概述不受当权朝廷控制指挥,向往自由自在的一种环境。 通常充满传奇以及英雄主义,充斥着各路修士高手、侠客、盗匪等人物。 修行界与江湖有重叠的地方,各类高来高去的仙人、仙子出了自家仙门,便算是入了江湖了。 严格来说,从大陈朝往前各朝,江湖都是很小的,因为官府严格管控人口流动、商业也不发达,客栈等歇脚的地方都很少,哪来的那么多大侠好汉? 也就是陈朝开始,放宽了人口的流通、商贸业欣欣向荣,各种不事生产的仙人、侠客、好汉、盗匪们才大肆涌现而出。 等陈朝覆灭,大景建立后,修行界和江湖便迎来了真正的繁荣。 大景太祖为了提防北妖国侵吞中原天下,而颁布了种种强民力政策。 同时,大景天礼寺、司隶府两大强力机构的成立,也让王朝内多了监管机构,各方不敢冒犯皇威,安分守己的自己玩自己的。 这起到了监管,却不抑制的作用。 三百多年下来,大景的国力民力,的确不是昔年的陈朝可比,哪怕朝廷已经开始腐朽。 天礼寺便是皇祖康王的闭关之所,大景皇室培养死忠修士的地方。 …… 不过。 处于客栈中的这些胡须汉,今日却是要做一件公然冒犯律法之事。 几十个明显是外地来的草莽大侠前方,有一个锦衣华袍的年轻人,以及一位头戴绿巾的气血澎湃壮汉。 锦衣华袍的公子哥那张令人一眼桃花开的帅脸,一脸阴沉。 绿巾大汉明显是这群草莽的领头,对锦袍公子哥毕恭毕敬。 “这几十位已经是我们武州最出众的江湖打手了,个个不输二境修士呐,应该对得起您出的一万两黄金吧?” 锦衣华袍公子以手遮鼻,房间内混合的汗酸臭味气息令他反胃,要不是心里还念着事情,恨不得立刻就拂袖而去。 听到领头壮汉口中话,燕阴侯秦中已却并未改变脸色。 一万两黄金,换算银两就是白银十万两,这等极为恐怖的数字,只请了这几个货,他有好脸色才怪 秦中已一下拿出如此多的银两,自然不是慷慨大方到赈济江湖。 而是要干一件阴私事情。 恐吓魏王世子,令他不敢出门,直到京师大势彻底落成。 最好,再给他点不致命的教训尝尝,比如不能人道之类,一泄自己心头之恨。 秦中已眸中闪过阴冷。 最后一点是他自己的报复,不过,相信上面的人也不会过多在意。 第45章 江湖草莽和官府莽汉 不过,这几十个找来的江湖货色,却是让燕阴侯相当不怎么满意。 他足足出了万两黄金,只来区区二十来个堪比二境的草莽武夫,一个其他体系的也无,他怎能甘心? 瞧见他的脸色,头戴绿巾的领头汉子道:“公子要是不满意,俺还可以再找些来,给您凑够三十个二境武修,三十名二境武修不少嘞,搏杀一支千人军团都足以,不过这个银两,怕是得再增点。” 说罢,那汉子搓了搓手指,陪笑道。 秦中已眼里一闪而过阴冷的厌恶,不知所谓! 贪得无厌的东西,事后,有你们好看。 此次动作,官方的修士和有名号的军队当然不可能出手,不过处理后事和灭口,却是名正言顺。 就算不成,这些送死的炮灰,也跟他扯不上丝毫关系。 “不用了,来不及,待会儿尔等卖力些,赏赐银两后续少不了!” 燕阴侯猛一挥袖口,压下心绪表现出豪迈,引得绿巾壮汉毛绒的脸上笑容绽放,重重一抱拳。 “定不负公子所托!” 房间内一群人哗啦啦拱手,一齐道谢。 而后,在绿巾汉的带领下,分批出了客栈,去到埋伏地点取兵器。 秦中已待这群草莽走后,也穿戴上潜行服,蒙住脸,拿上兵器如壁虎游墙般离开客栈房间。 他岂会蠢到直接参与。 躲在远处观望形势,如果能造成有效冲击,他这个六境修士倒是可以给那魏王世子来上一击。 就算最后失败,也不妨着让后者心里忌惮,不敢再张扬。 秦中已出面用的姓名、身份、容貌都是假的。 联络的中间人也已经被他除去,查不到丞相府的头上。 此事,他办的自认滴水不漏。 …… 林渊一行马队离开山林,沿着官道前行十数里后,很快在一处野坡看到那些蒙脸、持器的草莽武夫。 一群即将登堂入室的武夫聚在一起,气血搅动周遭空气,以致气流出现血般的粘稠。 久经沙场的侍卫统领韩青眼眸一眯,拍马来到林渊侧肩。 请示如何做。 林渊轻轻挥手,饶有兴趣的看着前方。 王府侍卫九骑随即半扇形展开,缓缓抽出腰间马刀。 由于处于京城地界,王府的骑兵没有携带全幅铁甲和长矛,只带了轻巧但威力依然大的中短马刀,着皮甲。 马刀便是骑兵常用战刀,适用于冲锋、破甲,这也是大景骑兵常用战刀,统领韩青用的则是斩马刀,更长,更重。 “殿下,给卑职二十息时间,解决掉这些不长眼的东西。” 韩青抽掉斩马长刀的刀套,目露寒芒。 上次世子遇袭,他们作为王爷亲选而来的侍卫居然没起到丝毫作用,简直是大大失职。 这次不一样了,一群不长眼的东西,真以为北境边军精锐中的精锐是泥捏的?还敢来?! 他韩青是五境,另外九骑还有三名四境,剩下的六骑也是三境武修中的好手,杀区区二十来个莽夫草汉,如同宰狗。 林渊淡定骑在马上,却并不着急下令。 “应该还有后手,先架驽。” 弩的威力比弓更大,且操作更简单,由骑兵手持,机动性更上一层楼,虽是严格管制品,但司北王府显然不在此列。 韩青闻言,立即朝后方九骑打了个手语。 九名来自北境边军的精锐刹那间意会,将马刀咬在口中,转而开驽、搭箭,阵型稍作改变,转为能覆盖更广攻击范围的阵型。 前方,望着直直朝己方怼来的驽,弩锋散发凛冽寒芒仿佛给空气镀上一层寒意,百米远外二十余名武州草莽心头一跳。 点子扎手! 那锦衣华袍公子和中间人只与他们说,给他的同窗一点教训,没说居然是个能持驽的将种子弟! 难怪肯出万两黄金!! 钱已经收了,江湖最讲信义,只能怪他们自己被黄金迷了眼没问清楚,绿巾莽汉一咬牙,“弟兄们,别怕!驽再强,他们也只有几人,冲!!” “事后俺必给你们再讨万两金,不然,你们砍俺娘老子!!” 一番鼓舞的话语说出,原本双腿有些颤栗的草莽们被燥热取代。 拼! 一生能有几回搏! 唰唰声四起,空气中气血勃发,可以眼见的弥漫上一层极淡的红气,这是由于武夫体内经脉气机奔腾导致气血沸腾的缘故。 轰! 领头的绿巾蒙脸壮汉带头冲出,一记明晃晃刀光已经从他身前飞劈起。 作为一圈人中唯一的四境,他必须起到带头作用。 韩青冷哼一声,勒马上前,手中斩马长刀向上斜劈一记,一道比之激射而来更胜十分的刀光飞冲而出。 于几十米外,两道刀光狠狠相撞发出震耳轰鸣,引动气浪翻腾滚溢。 韩青凌空摄来一根箭矢,手腕一振射向远处。 “放驽!” “不得让贼子靠近殿下五十步!” 令下即动。 机扩弹射声、弩箭飞射声一同迸传而起。 同时响起的,还有不远处的惨叫。 王展年凝眉望了望,环扫周遭各处。 低声对身旁的青年道:“大人,属下建议尽快解决这些人,然后立即回城。” “天估计要下雨了。” 林渊抬头看天,发觉天云的确已经染上墨色。 却是不待他说话,下一刹,一团气流轰然炸响在头顶几十丈的高空。 比顶上大日还要璀璨几分的银光,蓦然绽放。 一直警惕的高铭悚然震惊,“大人小心!!” 铿! 三品武官之后凭借肌肉记忆,本能拔出腰刀,劈下天空。 刀剑铿然相撞交鸣。 一柄古朴的长剑飘然出现,先前仿佛隐形一般。 高铭以身挡住迸溅的气机,虎口剧烈颤抖已经被震裂,血迹染红了刀柄,体内天翻地覆,气血倒逆。 他闷哼数声,心里巨震。 高境修士?! 这里居然还有高境界的修士…… “大人先走,属下为您挡住片刻。”这个一向沉闷的汉子用力握刀,声音低沉的面对前方倏然出现的白衣刺客。 司隶府铁律军法,上官身陨,随行下属一律当斩连坐。 这是高铭本能的做法和说法。 不过他的话语刚说出,一旁却是道: “走什么走,你挡不住。” 那位年轻的大人物轻轻扳开了他的肩膀,淡然策马来到前方。 让的沉闷的汉子为之一愣。 第46章 斗法再现 修行者。 这是正统的修行者,不是江湖草莽。 林渊凝视面前一副白纱白衣装扮的修士,试图从她身上看出勾连的蛛丝马迹。 好与那个曾在黑夜里如鱼得水的天生刺客联系起来。 那黑衣刺客是七境,如今这个……境界有些虚浮,但应仍是七境,只是好似受了不小的伤。 这既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再次遭受袭击,这一次,同样是想要他的命。 方才那开山似的一剑,杀意、杀气半点不缺,剑招、剑势都趋于完美,如果不是他在背后传功,挡在前面的高铭必被一剑斩杀。 又一次面对这等事情,林渊心底滋生一抹戾气。 这个样子了,还敢来? 为闯个名声,还是真的有些人容他不得。 这些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怎么应对。 片刻后,林渊选择右手敛聚光华,向前一招,将一柄通体银色内敛,长约两米的长枪纳入手中。 目光恢复古井无波的沉静,沉静到令高铭感到寒冷。 “高铭,退下。” 沉闷的汉子眼皮跳了跳。 默默握着腰刀退下一旁,警惕守着。 林渊勒马持枪,居高临下的俯视。 “不管你是谁的人,今日都会后悔再出现在我面前。” 马下,持剑的白衣女子抬起光洁柔顺的额前,她的面容尽数被一张白色面纱遮挡,只剩一双眼睛和刘海前的额头露出。 那双眼睛此时微微一弯。 她在笑。 明亮而深邃的眼眸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世子殿下是不是太过高看自己了……” 她第一次开口,声音清灵透着一丝飘逸,不过,话语却是没能说完。 一抹裹挟紫金色雷霆的枪尖,轰然在她身前炸来。 身形陡然从马上消失的林渊,枪尖贯下仿佛带着万钧之力,卷起澎湃炸响的气流罡风。 “高不高看,你马上就会知道。” 林渊的声音穿透空间豁然出现在白衣女子耳边,震的她的耳膜一麻,同时令的眼眸微微一缩。 好快! 她本能中提剑斜劈而上。 手臂灌力于掌,护住虎口,同时脚下快速后撤。 剑锋劈在枪锋上,铿然震荡出金属脆响,白衣女子的剑身裹上一层淡淡的青白之气,这是剑上真气,剑罡。 青白色的剑罡与紫金色的雷霆相互冲撞,在空间中爆发比两器交鸣更澎湃的轰鸣。 林渊双手持枪,腰马合一势大力沉,举枪再度当头劈下。 铿! 铿!! 铿!!! “不是说我不够格?有种你别退。” 林渊声音冷淡,伴随着话落,枪尖改变方向,悍然前扎,直刺向白衣女剑客头颅。 招招要命。 身形被打了个踉跄的女剑客此时却是没法答话,看着如蛇刺来的那抹银光,心头先被划破空气引动风声呼啸的枪罡撼的一滞。 好个记仇的小子…… 这就把先前的嘲讽还给她了。 长枪占据长处和力量的优势,她被青年的出手打的踉跄后退,竟一时难以还击。 女剑客眼眸中闪过清光,轻哼一声,空着的手掌翻转一招,一根碧绿短棍落入手中,她左手持棍朝上磕去。 当!! 碧绿的短棍拥有强烈的反震力,只是磕上了渊峙枪便爆发出无穷力道,她的身体强行借此力扭转,躲过刺向头颅的一击。 而后一刹间,她身形陡然虚化,从容极速退走。 林渊身形裹上紫金色的雷霆,腰、膝盖稍弯下,宛若瞬雷疾射而出。 前方化作清风残影的女子稍稍偏首,眸子一愕。 她脚尖一转,强行扭身,躲开一发炸雷。 雷弧穿过她的残影,炸碎前方十余米一块千斤巨石。 “风行术!” 白衣女剑客白皙的喉咙微微滚动,轻喝一声,身形再度加速朝远处山林遁走。 这毫不迟疑的动作,让林渊眼眸微眯。 法术也有等级,有些神通在威力上不足以媲美雷法,但妙用却不差。 “走的了?” 渊峙枪被反握而起,青年的腰杆和小腿仿佛形成一张大弓,银枪则是矢。 长枪闪烁寒光,带着凌冽杀意脱手而出,瞬间化作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又如一条狂龙,咆哮冲向白衣女剑客,速度快到极致,空气都被撕裂开来,形成一道罡风滚动的真空地带,好似要湮灭一切。 身形如风飘絮快速遁逃的女剑客,心脏仿佛一只巨手狠狠捏了捏。 感受着后面能贯穿高山的一枪,开始有点后悔嘲讽这魏王世子,真不该来啊,让这家伙自己死了算了。 上次自己被他打穿一条手臂,还没好利索就又出现,自然不是寻死来了,有些事她不来,来的就不是她了。 但这不解其中意的小子,居然连压箱底的攻势都拿了出来。 不妙了,白衣女剑客心里沉沉。 时间不多,她的思绪一瞬之间快速转动,要怎么扛下这一枪? 躲是躲不开了。 女剑客紧咬银牙,豁然转身。 抛弃长剑,双手死死握住碧绿短棍,脚上白色长靴朝后伸踏。 渊峙枪与碧绿短棍暴然磕撞在一起,爆发比之前更剧烈的铿鸣。 林渊这时轰然瞬移而来,一掌迅猛劈出。 “还想故技重施借力逃跑?” 咔嚓!! 骨裂的咔嚓传起,女子胸口如遭重锤,顿时像断了线的风筝朝后飘倒。 噗—— 她喷出一口血,愣愣看着突然近前的青年。 面纱被罡风刮落,浮现出一张英气十足的面庞,女生男相。 林渊不认识这张面孔,不过却是从那溢血的嘴角,又看到一丝冲他笑的的意味深长,不知为何里面似乎藏着一丝古怪感,好似什么慈爱长辈的欣慰。 一缕记忆瞬间涌上,他顿住了追击攻势。 胸骨断裂、如断线风筝的女子,忽然翻过身子,化作一阵风絮。 轻轻吐出三个字, “风行术。” 她如秋叶散开,刹那消失在原地。 林渊回神,探手向前抓去,却只摄住那柄被她抛下的长剑。 是一口珍贵的玄兵没错。 “……” 林渊握着手中剑,目露凝光。 第47章 我欲加入 此事有点不对。 玄兵的价值难以用金银衡量,这是即将蕴含灵性的东西。就这么因为一时大意,丢了? 或许因为这柄剑,她迟早还要再次找来,到时还有机会抓她。 林渊看了看手中兵器,收入凝思,扔入储物戒指。 一轮交手下来,已经基本能够确定,这女剑客就是此前在王府巷子外偷袭他的刺客。 由此也可以基本确认。 应是那位天下第一人的皇祖想让他出事。 皇祖自己修为高绝,还掌着京师另外半座武道圣地——天礼寺,如今看来,这女子或许就出自那儿。 站立原地思索了半晌,抬头看了看即将染墨的天色,远处的雄伟巨城轮廓已经若隐若现,好似一座万年不动的重岳。 林渊唤来自己的坐骑夜照玉狮子白兰,翻身上马,提枪俯冲到那群还在挣扎的草莽当中。 宛如狮入羊群,这些被金银蒙蔽的双眼的草莽,随即体会到深深的绝望。 骨碎声、利刃声、惨叫声、倒地声,一同响起,血溅百丈。 王府侍卫们慢慢停下了动作,沉默望着割草一般就倒下的一具具躯体。 连韩青这种被血浸透长刀的沙场宿将,也不禁心中吃惊。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几乎每一枪落下,便会带走一条性命,精准无比。 十几次呼吸间,一群在外乡足以称王称雄的草莽们,变成了满地的尸体。 而那位年轻的大人,袍服依旧,没有染上一丝血迹。 直到他策马走回,韩青走上前诚心的恭维: “大人好枪法。” “便宜这群杂碎了,免了株连的罪过。” 世子这番做法,虽说血腥了些,但却绝算不上残忍,敢袭杀当朝亲王世子,便要做好被株连三族的心理准备,但是现在死的这么干净,他们的家人一般也就不会动了。 林渊沉默接受了恭维,手腕一振,尽数陡落银枪上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 “回城,去司隶府。” 众下属抱拳,快速应声。 马队立时转为极速,疾奔向远方巍峨耸立的雄城。 城门守卫和街道巡军愕然看见一支十余人的骑队放马长街,到了官署门前竟然也不减速。 就想上前去阻拦, 但只一刹间,便有当初在南城的禁军分辨出那道身穿白青色袍服的年轻人身影,赶忙将同僚伸出的手快速打回。 “别拦!!” “不干我们的事,继续巡街!” 说罢,这些辨认出来的禁军军士,心有余悸的拉着茫然同僚转身。 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皇族与王族这等当世顶尖尖的庞然大物,是他们能管的? 君不见,连那些拥有言论豁免权的御史大人们,都被拉到宫门外挨了重板子? 连得罪了魏王世子的百官之首丞相,都是差点被罢官? 这个差点差多少他们看不出,但是这些糙汉军士却是知道,皇帝陛下宠爱着魏王世子哩! 为了他的事,朝堂上的高品官员都是被牵连了一大批,菜市口叫一个血流成河,教坊司青楼不知又有多少官妓被充了进去。 只因那一场暗夜袭杀。 现在魏王世子林渊这个名字,简直是官场的一个禁忌。 …… 林渊畅行无阻来到皇城司隶府衙门。 下马将马绳扔给王展年,他径直往中庭的观海楼去。 他步履飞扬,引得司隶府内不少官员和吏员纷纷侧目,错愕望向府内的二把手左卿大人。 传闻左卿和府牧不合,他们赶忙转过目光,免得池鱼遭殃。 耳朵却是忍不住朝中庭的方向竖了起来。 又有情况? 中庭观海楼下,负责守门通报的吏员警惕望向突然来到的亲王之子,林渊不待他开口,先道:“我有要事,需面陈府牧,速去通禀!” 吏员小心翼翼打量了几眼,心里意外这次居然语气颇为温和? 不敢耽搁,他快速点点头,飞奔上楼去。 不一会儿,恭恭敬敬下来请入。 林渊信步迈入,在顶层茶室中见到那位掌管大景第一武修圣地的盖世武臣。 武臣与文臣相对,包括武将及武勋。 武将便是有官位无爵位的将领。 而武勋则是拥有爵位的勋贵。 朝中上下都说,武将以司隶府牧为首;武勋以司北王为首,这便是将钟会认为是,大景朝堂无王而王的人物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一些超品的国公、侯爷见到府牧钟会,也会自觉行礼。 林渊以前因为顾虑皇帝的感受,没有与面前的男子过度交好。 但此时,他却是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 大景过去几百年的最强者,九境至强皇祖康王对他屡屡下手, 面对这等威胁,他已经不确定待在王府还管用。 皇祖的疯狂让他拿不准,会不会真的杀进府来。 林渊将城外再次遇袭一事,向面前的中年男子讲述。 钟会生的一副魁梧高大的模样,却是让人不觉得他有勇无谋。 因为他的眼睛十分明亮锐利。 以往林渊也是因为一丝这方面的原因,不喜欢与他多待,如此却是觉得,如果有这样一位共同阵线的袍泽,似乎也不错。 钟会听罢,眸子微微一眯,放下了手中书卷。 久久没有说话。 这位绝世武臣揉了揉太阳穴,正视对面的青年。 “不知世子,打算想要如何处理?” “那位白衣刺客估计不好抓,不过本座可以通令京兆府,搜捕一番。” “至于那些草莽武夫,死了也就死了,如果你还未消气,司隶府也可以通令地方州府进行探查底细,然后查抄株连。” 林渊一摆手,“不用搜,也不用抓。” “上次府牧大人的用心我已经体会到了。” “这次的告知,或可当做投名状,我只想知晓,陛下与康王,究竟到了哪一步了?” 林渊微微前倾上半身,声音低沉,凝看着身前的武臣。 “我欲加入你们。” 第48章 醒悟,销金放纵 钟会好似并无太大惊讶。 平静淡然看向面前的贵胄青年。 这位大景的武道柱石稍稍靠坐起来,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庞露出一丝淡笑。 “世子不必讲这样的话,林家本就与皇室休戚与共了,你不必过早出头,皇祖虽与陛下的矛盾虽愈演愈烈,但前者始终不可能亲自下场对付你。” “他终究是姓赵的。” 林渊缓缓坐回去,凝眉琢磨这几句话。 终究姓赵? 大景的柱石又道:“司北王府是北境屏障,皇祖怎会自毁长城,他顶多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不敢太过插足皇室事务。” “只要他不亲自出手,你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一切照常即可,不要揪着丞相府不放了,回来继续查琬郡主的案子罢。” 林渊抬头,狐疑道:“这不是一件事吗。” 钟会轻轻摆手,“自然不是,赵琬郡主怎么说也是皇祖后辈,他不至于如此。” 林渊听罢不解,“那,康王究竟因为何事恼怒我?” 钟会缓缓开口: “因为世子与我走得太近,与陛下走得太近,与宸宁走的太近。” “只要你不在明面上与我们太过亲密,应该不会引得皇祖再出手。” 林渊眉心跳了跳。 半晌,忽然记了起来。 就在他被那暗夜女刺客袭击那一日,皇帝召他入宫。 他在御书房内待了足足大半个时辰,而后,又前往皇帝选秀女的宫殿‘挑美人’,还在那儿第一次见到了最宠爱的帝女,宸宁。 嘶。 忽然将这一桩桩、一件件联系起来,林渊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皇祖康王是认为,他已经被皇帝收买了? 这才几次下手警告? 而不是因为,赵琬那件与妖族牵连的案子? 他顺藤摸瓜查到的城防军副统领闫刚,其实与女刺客刺杀一事并无关联…… 方才那些被蠢死的草莽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一拨人? 林渊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是不是有点太复杂了。 都说大景京师勾心斗角冠绝天下,他算是体会到了。 “回来继续查案吧,少和帝女走的太近,世子拥有大好前程,你是亲王之子、又是大天师嫡传,只要不触及底线,陛下和皇祖都会容你。” 钟会轻飘飘道。 林渊揉完眉心,又注意到面前大景柱石的语气态度变化。 思忖片刻,试探问:“府牧大人与我父王一向颇为相熟?” 对面的盖世武臣轻轻一笑,口吻悠悠: “算是偶有书信往来,你父王年轻时与我共同立下大志,要振兴大景,至今已经过去二十余年。” 林渊微叹一口气,拱了拱手,原来这才是自家人。 明面上司隶府牧和司北王毫无干系,实际上,他那老爹可能早就跟这位国之柱石眉来眼去了。 “请见谅晚辈过去的冒犯,多谢府牧大人点拨,。” 钟会微微颔首道:“无事,你既是晚辈,走些岔路实属正常,只是以后需记得,我不是你的敌人。” 林渊点头表示记下,告辞离开。 府牧没有吸纳他进入皇帝的阵营,或许是出于爱护,也可能是不想妄动,不过终归是点拨他明白过来当前形势。 他回了自己的堂房,静坐一会儿。 唤来当差的吏员,呈上妖族绑架案卷宗,继续查看。 经此一遭,内心仿佛有些什么想法在悄然改变,虽然事出因皇帝,但不知怎么,他反而并无多少怨气。 …… 城外二十里坡。 燕阴侯自看到那群草莽被屠宰一般倒下,便毫不犹豫跑了。 待跑到相当安全的距离后,才脸色阴沉沉的停下。 秦中已嘭隆一拳将身侧大树捶断,恨恨喘气。 该死!该死!该死啊!! 怎么拥有此等武力?! 连师祖亲自调教的师姐都这么快落败! 幸好他没有露面,否则说不定得交代在那儿,以后必须从长计议,绝不能如此草率。 燕阴侯心里阴霾密布,一想到宸宁与这混账在上林有那般亲密的交往,他便要气的发狂。 不就是王爵?有何了不起!! 若非因为父祖,那林渊凭什么如此华贵,也配跟他这样的皇族子弟相比?! 宸宁啊宸宁,想不到你竟也如此眼瞎! 得罪皇祖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要想个主意,让世人恶了那混账,让所有人看到他燕阴侯秦中已,才是大景年轻一辈最优秀之人!! …… 在左卿堂房坐堂半个多时辰, 天色慢慢暗下,司隶府到了下值的时候。 听了钟会的劝,林渊恢复正常处事。 左卿辖下的一众属官本来又要去教坊司青楼放松‘聚餐’,林渊索性包了,带上几名一直跟随的王府侍卫直奔玉庆楼一起放松。 顺带把照花从保护状态释放出来。 流金河官办的十八座销金窟依旧是火热异常,承载了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娱乐。 青楼的娱乐其实并不只有那点事。 它是一种大型娱乐集合地。 包含听曲、听戏、交友聚会等等功能,甚至有些青楼还提供打马球的大型场地,可以说各种玩法无所不包。 不仅平民百姓向往,商贾富人常去,士子读书人流连,达官显贵也是经常集会。 十八大楼院里,经常流传出某些风闻八卦,某某大人物一掷千金为一舞女悬赏一首词。 某某勋贵子弟为某位歌姬、花魁而争醋大打出手。 令得半个京师的百姓津津乐道。 由此可以窥见一丝流金河的热闹非凡。 林渊带着一众下属和侍卫轻车熟路进了玉庆楼。 他亲自带人前来,自然不可能发生没有位置这样的事。 玉庆楼管事对自家花魁被司隶府左卿大人带走数天这件事。 半个屁也没放,此时依然一副乐呵呵的笑脸,腾出数间花厅迎了众人进去。 花厅自然是最大最好的,连带除了花魁照花以外,另外几名玉庆楼的声名远播淸倌儿、乐妓也都被叫来。 玉庆楼内不乏达官贵人,看着这官办青楼管事那热情的模样,不由心生困惑,询问左右,这是何人? 左右有眼力者分辨出来,吸气噤声。 却是不敢马上回答。 等林渊等人进了包厢,才低声私语开口。 第49章 魏王世子和青楼花魁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林渊到来引得玉庆楼内窃窃私语。 魏王世子的名头近日在京师传的很响。 传闻陛下为了他一连责罚一众参本上奏的御史,连丞相大人也不知什么原因要乞骸骨。 秦丞相乃是文官之首,历经两朝,劳苦功高,居然因为一个年轻人产生流言蜚语,这本身就很让人不可思议。 不过望着楼上,众人还有自知之明,不去出头讨那个不痛快。 传闻,这位殿下在上林学宫里居然都敢对士子痛下狠手,只因那几人当面怒斥他。 众人心叹,怎一个嚣张了得。 …… 相比外面的喧闹,花厅里面显得悠扬宁静。 隔音材质相当好的三楼房厅里,只有司隶府几个百户武官及王府侍卫武官,几人在最大的一间,剩下的低阶武官则在另外的厅子。 玉庆楼花魁照花及几名淸倌儿在前方弹曲助兴。 几位红倌儿在桌上陪酒助兴。 淸倌儿是一般卖艺不卖身的歌姬舞女,红倌儿则是卖艺又卖身。 不过如果林渊愿意的话,玉庆楼老鸨怕是能将所有淸倌儿都塞进一张榻上等着他。 只是他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欲望,玉庆楼老鸨不敢擅专。 林渊也不是愿意和尚,只是不想碰这些娼妓而已。 包下三楼请客,一为了巩固地位、拉拢几位下属;二是犒赏他们今日的功劳。 酒过三巡,气氛渐入热烈,司隶府左卿堂房下辖的武官们,和司北王府的武官算是相识了,认清双方有同一位上司。 这时,玉庆楼三层的楼梯处却是传来一阵喧哗热闹之声。 声音渐大,打乱了歌姬的节奏,似乎是楼下、楼上的宾客齐齐跑出,引来拥堵。 这引得三楼花厅内司隶府、司北王府的几位武官纷纷愕然。 王展年站起身走向门外,很快领了一位老鸨前来。 那老鸨立刻面向正北位置的林渊,面带诉苦快声道:“公子,真不是奴家们故意打扰公子雅兴,实在是对面楼的家伙不守规矩,跑这儿来捣乱来了。” “雨花楼头牌花魁玉华娘子不知怎地,听说公子在这儿,离开了自己的楼,说想见您,可那雨花楼的宾客能乐意?” “于是就和咱们楼的客人喧嚷上了,您看怎么着?” “是劳动几位武官老爷将他们赶出去,还是咱代劳?” 老鸨小心翼翼看向正北位置,一袭青白打底边路绣金线的袍服青年。 林渊听罢,却是意外的挑了挑眉。 玉华? 她倒是还有颜面来见自己。 思索少顷,林渊放下杯盏站起身,朝花厅外走。 侍卫统领韩青见状,立即也放下筷子跟上,同时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只带上司隶府百户武官中武力值最高的高铭。 厅外楼梯口果然挤满了人。 楼上、楼下宾客将一个头戴帷帽遮挡面容,但犹可看出身姿曼妙的佳人围住。 佳人想要上楼,却是不可得。 此时,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魏王世子出来了! 引得众宾客纷纷转头。 头戴帷帽的佳人也快速抬目,看见三楼走廊处出来的林渊。 面色一喜。 林渊出来后几息,可能由于韩青、高铭两人持刀环视、气血充盈的缘故,众人慢慢安静下去,后退几步,给从雨花楼来的玉华让开位置。 只剩一人站在三楼,一人站在木质楼梯下。 出现了高低的视线差。 林渊看着下方解开纬帽,露出一脸苦笑的俏佳人,缓缓开口:“你来做什么。” 玉华将帷帽抱在怀里,轻轻咬了咬唇,余光左右扫扫。 没有提出进去说话之类。 她当着众人的面轻声开口:“来向公子致歉……玉华之前卖弄聪明,辜负了公子对待的情谊,实在是万分不该。” “今日前来,玉华只想道一声万分抱歉,什么也不奢求。” 她将帷帽放在胸口,两手交扣,上抱在胸前,俯身屈膝。 郑重行了一礼。 做完这后,她抬起自己那张面含英气,偏向中性的相貌朝林渊歉然一笑,轻轻又戴上纬帽,转身朝楼下离开。 除此之外,没说一句求情之类的话语,也没有过多的哀求,好似真的只是来向曾经一位辜负真心情谊的朋友诚心道歉,而后便离去。 这让站在楼梯之上的林渊,不由又微微挑了挑眉。 凭他的眼力,很轻易就能看出一个举止神态里有几分做作的成分,除非对方道行修行很高。 但玉华一个没有丝毫修为的弱女子显然做不到隐藏。 他真从中看出几分真心来。 来的有诚意,走的也干脆。 令周边的青楼宾客一个个挺眉瞪眼,面面相觑。 显然也是没想到这么一出。 雨花楼的玉华娘子,和魏王世子之间,难道有什么不得不说的三两事? 在场之人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一瞬发亮,已经开始期待明日的茶馆、勾栏里的说书人、八卦百姓,要把这件事怎么添油加醋了。 这种大人物的八卦,无疑很具吸引力,要被传很久的。 大景言论氛围的确宽松,平民百姓有时候连皇家那点事都敢暗搓搓讨论一二,就别说林渊了。 言论自由有时候还偏偏指的是这些,没有能力改变时局的人,因为不值得计较。 而那些朝堂上的官员,在野的士子、大贤,往往不敢擅自议论,因为他们真会影响风向。 玉庆楼此地此时聚集了两座青楼,数百上千位宾人、嫖客,事情不可能瞒得住。 林渊扶额无奈,便要走回花厅‘避避风头’。 可惜凭他的耳力,怕是就算回去也一样无济于事。 人群中已经开始嗡嗡。 有一个身材肥胖、眼睛狭小,估计是哪里的行商,开始暗暗和身旁的同伴猜测魏王世子和这官办青楼花魁的韵事,提到暧昧处,发出嘿嘿的笑声。 商贾地位低,不入大人物的眼,鲜有人跟他们计较那粗鄙的言论。 但,本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林渊,却是豁然转头,目光直直盯向肥胖商人所在的一楼暗处。 商人、南方口音、身材奇胖无比,穿着斗篷服…… 第50章 被拐卖掳掠北上的大景女子 京兆府尉陈雄的续弦夫人陈束氏曾回应,城防军副统领闫刚和一位口音、体形都特别的南方商人曾一起到访,三人还关门密谈,留下信件。 副统领闫刚已经确定是妖国在京师的暗子,被逮捕抄家。 但负责缉捕的有司却是没从闫刚口中得到三人中最后一人,也就是那位南方商人的具体信息。 因为,被捕的那个半夜,闫刚押入牢中后,便是悄无声息的暴毙,后来司隶府的检验师插手方才知他体内早被种下诅咒手段,性命掌控在外人手里。 妖族暗子这条线就此又断了。 今日下午林渊刚看了卷宗,得知这些信息,心头还敏感着,忽然看到重合的影子,一下就有些警醒。 角落里那个胖商人实在胖的出奇,约莫有四五百斤了,跟当世除有钱商贾以外任何一个行当都不符合。 “高百户去将那胖商人请来花厅,柔和点。” “韩统领,你拿着我的令牌,速去元清观请一位四境以上的道修过来,最好是穿杏黄袍的长老。” 林渊无视周遭还在嗡嗡的说话声,分别对两位下属传音。 既已经重新接手,他就不会看着妖族在大景境内猖狂。 去元清观请人,是因为他没有拔除诅咒的手段,在天师府十年,学的大部分是攻击、跑路法术。 得到传音的两人微微一愣,而后心头一凛,暗暗答应一声,各自分开快速行动。 林渊漫步走回三楼花厅。 不一会儿功夫,那位背地里议论他的南方口音胖商人,便被请到了花厅里。 后者额头上浮出一层细汗,垂手低头而立,似是有些后悔方才的闲话。 “世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还请莫要和我一介草民计较。” “草民这就掌嘴。” 商人小心谨慎抬起头,悄悄打量一眼,抬手轻轻抽自己的脸颊。 林渊呵笑一声,“议论倒是不打紧,问你一个事。” 听到这种口吻,胖商人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赔上笑意:“您尽管问,草民知无不言。” 林渊看着他,“你,认识陈雄吗。” “……” 肥胖商人茫然摇头,“大人说谁?” 林渊忽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双手搭在那敦厚无比的肩膀上,笑了一声,令得后者身体发僵。 “你可能有所不知,我能一定程度看穿人心。” “方才你的心脏分明不规律抽动了一下,是心虚?” “我再问你,是不是曾和城防军副统领闫刚一起到访过陈雄家中。” 肥胖商人不答,侧额却已慢慢浮出汗珠,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心跳,想维持平静。 林渊却又笑道:“没用的,能控制心跳,控制不了身体每一寸肌肉,如果你是能控制身体每一分力量的修士强者,那当我没说,可惜你不是。” “不敢认也没关系,你体内有类似导致闫刚暴毙的东西吧。” 空气中倏然泛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是那身宽体胖的商人彻底控制不住紧张情绪,大量出汗所致。 他牙关打颤,心跳如擂鼓。 直面这样一个能看穿底细的高境道修,他一个普通人简直如坠地狱。 胖商人扑通一声跪下,高呼道:“求世子救我一命!!” “草民愿弃邪归正!!” 林渊不急着开口答应,又坐回位置上。 “先说说看,你们这些人奸,究竟在帮妖族做什么事。” 胖商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边叩头边道:“草民只是一名下线,知道的事情不太多,只知晓妖国在不断掳掠我大景女子,上到京师,下到地方州府,以或绑架或哄骗的形式,挟持北上。” “草民是京师负责布设场景、安排北上关引的人,宁王郡主与都御史之子的几次偶遇都是草民等人有意引导,包括买通寺庙僧人,让他们帮忙说话等……” 林渊脸色瞬沉,越听越觉得行径腌臜。 胖商人低着头没有看到脸色,仍在交代:“根据草民猜测,那府尉陈雄和闫刚的上线应该是吏部某位大人物,有一次他们提到一位天官大人,尽管很快止言,但草民已经猜到是吏部,加上那王格的家世也是吏部……” “草民是其中地位最低的,只负责跑腿安排,其实没做太多伤天害理之事啊!求大人宽恕……” 林渊重重冷哼一声,胖商人仿佛被卡住脖子无法呼吸,脸色发青。 “大人……大人饶命……” “你倒是有些见识,知道吏部的官员叫天官,做下这等龌龊之事,我立地斩了你都是帮你超脱,饶不饶你,光凭这点可有可无的信息可不够。” 林渊缓缓收敛气息,脸色变为面无表情。 他实是没想到,妖国的手已经伸的这么深,京城、下方州府都被搭起了拐卖良家北上的组织架构。 甚至已经演变到,连宗室郡主都敢绑架的地步。 那这么多年下来,已然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的女子、妇人被暗中掳掠到北妖国,而朝堂众臣还在乐呵呵的称颂盛世,自以为江山稳固…… 这跟当面狠打大景的脸,打皇帝的脸,打他林家的脸,有什么区别? 顺带嘲笑了边境无数辛苦镇守的边军将士,嘲讽皇室和魏王府无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谋士。 丢人啊。 若不是念及此人还有些用,他当场便想拍死。 下方胖商人叩头叩的额头冒血,“是是是,草民这就努力回忆将功折罪……” “奴婢确实是不知陈雄、闫刚的上线是谁,不过却是接触过一位其他州府的掮客,他也是一位行商,草民愿交代他的名字……” 胖商人要和盘托出保命的刹那,他浑身肥肉忽然颤抖起来,脸色变得陡然大红一片,像是脸上血管爆开。 林渊瞳眸一凝,身前空气蓦然波动,他一步瞬移来到胖商人身前,一把将之提起,手中爆发真元之力拍向其胸膛,试图控制他全身经络。 然而,他那雄浑如江河之水的真元控制住了胖商人全部要害,却阻挡不住其他部分一一嘭然相爆。 手背、下巴、耳背等等不那么要命的窍穴纷纷如绽放血花般炸开。 胖商人胸口浮出一枚印记,像是提到什么禁忌之词被触发。 林渊目光阴霾至极,只得加大真元,试图驱逐这种不知怎么种下的诅咒,保住他的生命。 然他所学虽精,毕竟修道短暂,只区区十年,学的还大部分是道门中的攻击术法,面对这诅咒手段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心中不由得沉入谷底,以为只能得到一个植物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和说话声,像是天籁之音。 “世子,元清观的洛清婂道长到了。” 第51章 苏州别驾到访 韩青快马加鞭带回了一位坤道,也便是女道。 元清观好像大多是女道士。 被韩青称呼为洛清婂的这位,头上三千青丝整洁盘起,用一根淡色的玉簪插住,一袭淡青色宽大道袍,长袖交领,领口、袖口绣着云纹仙鹤,脚上一双短布靴,看起来,仙姿风骨。 看起来并不老,估摸大约二十六、七岁模样,却穿着象征地位的杏黄道袍,跟宁清秋像是一辈,这让林渊稍稍放心,让开了身位。 “有劳。” 前来的女道向林渊轻轻一挽手作礼,眉头微凝的一步前踏取代他的位置。 她一手持拂尘,另一手快速掐指结印,指尖泛起丝丝淡淡的荧光,飘在胖商人的眉心上方。 继而,她指尖的丝丝荧光凌空幻化成了一张光符。 口中轻敕:“百解邪法符!” 林渊听到这口诀便恍然记起这术法了,他虽然没学过,但看还是看过的。 全称百解邪法符咒,通过刻画一张道门镇邪符压制不属于人体自身的异样邪祟。 跟其他的符箓不同,此符的手法需要用修作料,以指尖作笔,且不是记住样式就能画出,那样只能照虎画猫失了神韵,需要积年累月不断地练习。 道门的符箓几乎都是靠花费大量时间,一张一张的熟悉下来的。 林渊学了术法,便没学太多符箓,大概只会、三、四种;而看面前这位洛道长,如此熟练便用出这枚中乘符箓,怕是至少得会几十种。 大约二十次呼吸后,洛清婂停下了手指,后退一步。 转而看向一旁的林渊,她顿了顿,用温和有礼的语气道: “林师弟,贫道有言在先,这符只能暂时保他性命,终究是要寻求解除诅咒的方法的。” 林渊颔首,并不意外,各修行体系不同,解铃还须系铃人,保他一段时间算是可以了。 “多谢洛道长。” 洛清婂看起来为人挺温和,不似元清观其他杏黄道士那般眼高于顶,她从袖口取出黄纸,指尖再次泛出丝丝荧光,当场又画出数张, 一边递过去一边道:“师弟不嫌弃,称呼我一声师姐就可以,我是前任元清掌教之女,宁师叔的侄女。” “与你算是平辈。” 林渊接过,顺从的抱了抱拳,笑道:“这次有劳洛师姐了,改日若有差遣,请不要客气。” 洛清婂笑着颔了颔首,道:“那我便先走了,林师弟牢记,此符只能针对这种南疆中级诅咒,更强就不行了。” 说罢,她轻轻拱手作了礼,轻飘飘离开玉庆楼。 虽是世外之人,没当世女子那般拘束,但总归不适合在此种场合多待。 林渊收回目光,转头朝一众武官下属道:“弄点水来,浇醒他。” 得以保全性命的胖商人醒来后叩头不止,很快交代了自己知道的,‘同僚’。 一位来自钱塘郡的拐卖掮客。 也是南方人,与他来往较多,偶然才看出那位同行竟也同为北妖国掮客。 巧的是,后者近日也在京师。 林渊脸色平淡的挥了挥手,“押回司隶府,即刻发人去捉拿。” 一众下属纷纷起身应声,结束这场花酒。 …… 好不容易问出线索,左卿堂房所属一众武官都颇为兴奋。 震荡气血驱散了醉意,王展年、高铭二人带二十司隶卫,直奔内城西。 扑了个正着,不费多少功夫便捉到那钱商。 钱商是指从事银钱交易的商人,一般涵盖钱庄、票号等生意,常年游走于各地,押运银两。 闯入那位钱塘郡的钱商家中,看见他正与自己的两个小妾行着鱼水之欢。 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钱商勃然大怒,下意识就想呵斥,结果被一刀鞘抽肿半边脸,五花大绑押回了司隶府。 监牢中,林渊亲自主持坐镇,老练且精明的王展年负责审问。 不出几番功夫,养尊处优的钱商便一连串招了,包括与他接触的上线,以及他自己的下线、往北拐带大景良家女子的路线。 一夜下来,线索噌噌叠加。 倒是再不用愁会无处下手了。 第二日,林渊让高铭拿着卷宗去观海楼寻府牧钟会,请他发手令着江南道州府配合抄家。 结果这闷葫芦回来时,却是不止带着手令,还有一个人。 一个说起来,与林渊略有交集的人,却没见面的地方官。 苏州别驾,周辰。 从四品地方高官,苏州官场的二把交椅。 苏州是大景大州,重要性在一百五十州中能排进前二十,连带着此州的地方官也水涨船高。 不过,林渊却很是意外。 苏州官场跟司北王府几乎没有来往,他也只是偶有一次,见过他的女儿周娴,这突然从观海楼带来,让他不解。 招呼吏员泡了茶,林渊伸手引坐,“周别驾有何贵干?” 周辰没有穿官服,而是一件翻领常服,看着像个慈和的富家翁,神情笑的很是灿烂,拱了拱手,“见过渊世子殿下。” “上次劳您带小女游览了元清观,回来后,小女很是激动,与我提了好几遍,要感谢您。” 林渊淡笑,“偶然相会,小事一桩。” 周辰笑着摇摇头,“元清观哪能随便进去?也只有世子殿下这样的国之贵胄才能带人。” “说来,老夫也是对大景……这京师的第一道宗,颇为向往,没成想是小女先得偿所愿了。” 林渊没回话,平静的撇着茶沫,以为他也来求带入。 这些一个个官员都以能进入元清观为荣,那儿倒成了众朝臣挤破头也想进的地方了,这对于国家而言,谈不上是什么好事。 如果这位别驾大人真的提出来,林渊就只能拂他的面子了。 此一时非彼一时。 不料,这位苏州别驾却是忽然转变了话题:“听闻,殿下昨日拿了一位钱商?” “唉,说来也是苦恼,那钱商在江南交往广泛,与刺史也是有所交集,这不,其家人昨日连夜找到了府上,想让下官帮忙问问,可是有什么地方开罪了殿下?” “如果殿下愿意大人不记小人过,钱商家里愿奉上五万两孝敬银。” 周辰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叹声叹气又小心谨慎的试探。 言辞委婉而不搭边,半点不提自己。 但是能劳动他这个苏州别驾出马,怎么可能那般轻描淡写。 林渊缓缓抬起眸子。 微微凝视面前的中年文官。 哂笑道:“无关得罪,只是犯了律法而已。” 周辰一愣,措辞更小心了些,“不知,是哪方面呢?世子可否明示在下。” 林渊搁下茶盏,清淡淡道: “通敌,叛国。” 第52章 布道天下,元清观的宏愿 闻言,苏州别驾的眉毛猛地一跳。 呼噜一下站了起来,“世子殿下此言当真?” 林渊抬头凝视着他。 “钦办御案,还能有假?前阵子被抄家的吏部郎中、城防军副统领、京兆府尉皆是因此而死。” “反倒是,我刚抓了此案相关人等,周大人便迫不及待来打听内幕,难不成……” 林渊轻轻摩挲食指上的储物戒,只要周辰一有异样,他便立刻掏镇邪符。 呼噜站起的苏州别驾已经脖颈僵硬,眉宇精彩无比。 他入京稍晚,那时正值御史闹得汹涌,林渊也不再办事,躲在府中,他因此只把注意放在这个王族贵胄遇刺上,真没将前边的各部大臣落马与他联系起来。 此次前来,确实是因为苏州刺史家人的委托,趁着休沐,用了些关系进入司隶府,想着见上一面,有什么不睦他当场说开了。 当这种中间人虽有风险,但如果办得好,两边都能结善缘。 而且一边是州刺史上官,一边是王朝一顶一的勋贵,他说不得能借此拓展一番交情。 怎曾想,见是见上了,内幕竟如此炸裂……那钱商惹了如此大的麻烦,竟还敢找他帮忙?! 感受到投来的锐利目光,周辰有点后悔,心脏忍不住突了突。 “世子殿下,此事,此事……” “前来实乃非我所愿,在下堂堂苏州别驾,掌富裕之州、享荣华之贵,有何理由与这些叛国贼子同流合污?” 面前像个富家翁的一地二把手,慢慢镇定下来,以诉苦的方式,连忙摊手苦笑解释。 林渊在他身上下扫视一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作为苏州这种天下富裕之州的执政长官,仕途无量、前程似锦,的确是没理由和异国勾结。 但,谁又说的准呢。 连宗室郡主都有人敢胆大包天的绑架。 “周大人,你先回去吧。” 林渊淡淡收回目光,下了逐客令。 苏州别驾凝眉,想再解释点什么,又觉得越说越像掩饰。 最后心中暗叹一口气,拱手作别。 “下官告退。” 此时苏州别驾和来时的笑容满面成了反衬对比。 大景官阶鲜明,他自称一声下官倒也不算错。 …… …… 元清观。 这座无数京师臣民眼中富丽堂皇到不像话的道观,道教弟子眼里有悖祖师的叛逆之地。 依然我行我素的每日接受朝臣参拜,对外界声音置若罔闻。 元清观纳敛了大量财富、收受大量香火钱,也并非真如外界所想的那般于国家百害而无一利。 至少,在教授长生道术这方面,元清观一向尽力。 不少朝臣白发转乌,有如枯木逢春,渐渐容光焕发,处事精力大涨。 连当世皇族的大宗正,宁王,也是如此。 身为比当今陛下还要年长大几岁的先帝庶长子,他的精气神看起来比元朔帝都要渐入佳境。 元清观正殿。 整座偌大的观殿里,只有一位气质清冷美艳的女道。 女道身着素雅的淡浅色道袍,道袍上并无太繁杂图案,和金碧辉煌的道观显得不怎么相称,然身上所散发的幽深宁厚气息却是让她看起来绝非装腔作势的假道。 女道着宽大服饰,身上身材却看起来十分立体,前后两端饱满浑圆的弧度将盘坐着的道袍撑的有些紧,稍稍破坏了她的得道仙风,让她增添一抹凡间绝尘明艳。 宁清秋。 元清道当代掌教,道教七宗道首之一。 殿门被咿呀呀推开,光影处步入一抹同样身穿道袍的身影,不过是杏黄袍。 同样是女道,洛清婂的气质与宁清秋截然相反。 后者身上带着丝丝贴地气的亲和平近,像是悬壶济世、悲天悯天的游方道士,没太大的贵气。 事实也的确如此,洛清婂年不到三十已游历多地,大景一百五十州大半被她印上足迹,北妖国、西北胡国、西域杂国、南疆巫蛊部落,她都曾去过。 一身道行尽数来源于行善举、明善心的感悟,近日才回到京师。 在其他道宗的名声,洛清婂甚至比身为掌教的师叔宁清秋还要好上不少。 没办法,谁叫大景朝廷上下修道求长生的锅,要背在宁清秋身上呢。 感应身影近前,宁清秋缓缓睁开美眸。 “坐。” 洛清婂轻轻作礼,盘腿坐在蒲团上。 “见过魏王世子了?”宁清秋声音平静的问。 “见过了。”洛清婂答。 “有何印象。”宁清秋又问。 接续的回答停顿了片刻。 “道行高深,为人谦和,是个不错的人。”元清道最年轻的杏黄袍道士答道。 宁清秋轻轻一嗤,红润唇角勾起一丝嘲笑。 “装的罢了,第一次见面便讹了我两枚元清丹。” 洛清婂闻言微微一愣,没有辩解自己的眼光,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如此倒是更好,国朝未来的镇边亲王自然越厉害对大景越有利。” “师叔已经将他认为是那位,问世的多太极贵人吗。” 多太极贵人是道教术语称呼,指极大的贵人,能帮助振兴、壮大宗教、完成先祖师遗愿的人。 元清观历代祖师都会占卜,以求元清道兴盛之气象。 得出一人、一路两个方法。 一路,是入京师,这已经证明是对的。 而一人,先祖师断定有一位,能让元清观布道天下的多太极贵人。 布道天下,这无疑是每一座道宗最宏大的愿望。 洛清婂饱经风霜却容颜不改依旧俏丽的面色,微微露出一抹迟疑,“就算如师叔所说,林师弟是我元清道的多太极贵人,但他首先是天师道的弟子,为何要帮我们与天师道争信徒。” “祖师的预言与现实,似乎自相矛盾了?” 宁清秋容颜冷艳,语气也平淡无太大起伏,“不会错,本座亦占卜过。” “他是天师府嫡传,但首先是国朝亲王之子,后者才是他的主要身份。” 洛清婂凝了凝眉,这是预言林师弟将会为元清道与天师府反目? 这她就不能认同了。 据她所知,大天师对林师弟视如己出,将一身本领尽数传给了他,才造就出一位,古所未有的二十岁七境道修。 要知道她虽是仅差一层的六境,然却已年近三十,六境和七境之间的差距更是大如鸿沟。 宁清秋勾起一丝淡淡笑意,慢声道: “北境以北,不是还有半边天下么。” “布道天下,也不一定要整片天地,有北边那半片也不错。” 第53章 皇长子 洛清婂闻之一愣,一时无声。 北边的半边天下…… 那的确还是一片空白,而且似乎和司北王这个王爵称号,正好对应上了。 司北、司北…… “掌教师叔是觉得,这一代能一劳永逸解决大景三百年的北边祸患吗?” 洛清婂认真看着对面的女子。 宁清秋既没有颔首也没有摇头,轻描淡写的笑笑,“或许吧,但说出来我自己也不信。” “此代魏王有大谋,魏王世子也不是个拖后腿的,如果君臣上下一心,未尝不能效仿太祖与初代魏王。” 洛清婂低眉沉思,大景太祖和初代魏王,堪称君臣和睦的典范,如果这一代也能如此,的确未尝不能迸发出巨大能量。 世人都说元清道祸国殃民,然则非也,旁的谋划洛清婂不清楚,但如果不是掌教师叔十年前力排众议举宗入京,当代皇室早就成了牵线傀儡了。 她慢慢点了点头,“师叔的设想我认可了,需要我做什么?” 这一问,自然就是问自己能为元清道布道天下,做什么。 宁清秋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正色道:“继续与林渊来往,判断他的品性、能力,主要是品性,事到关头,你甚至需要献身,可愿意?” 洛清婂愣愣然皱眉,精致秀气的眉心紧紧锁了起来。 她不是笨人,自然能听出深层含义。 以自己为纽带,维系与司北王府的关系。 但是作为一个实际上并未出阁的女子,虽游历多年,却怎么也不可能轻率就答应。 宁清秋这时缓缓道:“这只是一种假设,实际不至如此,维系情谊的方式不一定非要如此庸俗。” “你若能与他义结金兰,也可以。” “主要仍是观察他、评判他,值不值得我元清道倾力相助,就算最后万分不幸你做了世子妃、下一代王妃,整座宗门也会在背后支持你。” 一遍遍假设,让洛清婂侧颊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红云。 女道面相清秀脱俗,皮肤白皙细腻,虽已游历过天下,见识无数风土人情,却仍保持住内心的纯净善良,没有被世俗尘埃所染,性情温和平易,与人交谈总是面含笑意,语气温柔而善解人意。 此时正映那首半阙词: 霞光轻洒道姑颜,羞涩红潮涌颊边。玉骨冰肌藏秀色,清眸微转映心田。 她镇静下来点点头: “我尽力试试吧。” …… …… 司隶府发手令,着传令使乘飞马,极速赶往江南道,差遣当地官府先将那钱商所供出的人暗中控制住。 左卿堂房下,一名团建过两次(喝花酒)的百户武官和高铭,两个四境的中境武修,随后率领三十名司隶卫奔赴江南。 官方用的马种大都是改良过的妖血马,个头比普通马足足高半个身子,速度快上两倍不止,耐力则是三四倍。 另外还有一种飞马,跑起来风声呼啸,与飞一般,速度能达到普通骏马的六七倍,不过要有修为的人才能骑乘。 飞马难得,几乎都不算是牲畜了,算真正的半妖。这种马个性桀骜难以培育驯服,大景军队也只有少数配给,大部分还是血马。 林渊的夜照玉狮子白兰,比半妖马还要珍贵许多,天生具有种族神通堪比缩地成寸,日行万里不是虚言。 发完手令,事情暂时进入等待环节。 要等江南道那边顺藤摸瓜,看能不能抓到更高等级的妖族奸碟暗线。 林渊不能自己跑江南道去抓人,就只能等了。 再次无事可干。 百无聊赖过了两天,一份意想不到的请帖再次送上门。 皇长子赵雨镰的请帖。 之所以说是再次,因为他之前请过林渊一次,去郊外一家庄园一起玩耍。 林渊那时正避着风头,婉拒了,没成想皇长子锲而不舍,又递来请帖,这次不出城,是在内城的一家大戏楼看戏。 皇长子赵雨镰不是嫡子,皇次子赵雨岸也不是嫡子,在没有嫡长子的情况下,立长还是立贤,就很微妙了。 林渊接受过一次赵雨岸的邀请,一起逛了一回青楼,后者还带着自己的胞妹登过一次王府大门;但反观皇长子,一直没有什么来往,不,应该说,来往不成立。 这样显然不行,作为魏王府在京城的代表,林渊不能明确站队,因为皇帝还没有表态要将皇位传给谁。 林家拥戴的一定是皇帝,不能模糊这个大前提,犯了帮皇帝做主的忌讳。 看了看手中请帖,林渊决定赴会。 反正也是大白天,且不出城,不会有太坏的影响。 点了九名王府侍卫轻骑,加上五境的大高手韩青,林渊悠哉悠哉直奔内城西。 西城一般是商业繁茂之地,皇长子赵雨镰请客的大戏楼——畅音楼,也位于此地。 与青楼这种兼职唱戏、唱曲的不同,戏楼是纯粹的戏曲之地,时常还有外地州府知名的戏班轮番进驻,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都喜欢去。 皇长子请客包下整个三层,时兴瓜果和应季新茶都已经备着,保持着适合的温度。 林渊踏上三楼时,伺候的戏楼小厮立即奉上净手热毛巾。 林渊接过随意抹了两下丢回去,笑着朝走来的皇长子赵雨镰抱拳作礼。 “见过大殿下,承蒙邀请,幸甚幸甚。” 赵雨镰似乎从过军,身材高大,第一次见面时林渊还暗暗把他记为壮皇子,赵雨岸是瘦皇子。 两三步跨上前来,赵雨镰两只手托住林渊的拱手,笑道:“不必拘礼,今天只玩耍。” “难不成你和老二去逛青楼也整这套虚的吗,哈哈哈。” “……”林渊不失礼貌的笑笑,拐过这个话题。 “今日是西北的戏班子开唱?” “那应颇对我的胃口。” 赵雨镰看起来有些大大咧咧,闻言点了点头,“是西秦腔。” “说来也是颇为怀恋,我曾在西北待过十年,称不上太建功立业,却是喜欢上了那粗犷豪迈的风格。” “西北的戏班子进京不容易,今日特地邀请渊兄弟一起鉴赏。” 林渊笑着称赞几声。 西北确实粗犷,但也爽朗豪迈,那里不似京城和江南这般细腻委婉,但一样是大景文化昌盛的一部分。 西北直面胡蛮,百姓也直来直去,戏班子不拖泥带水就开唱了。 第54章 西秦十六州,胡蛮五个国 进京的西秦腔戏班高亢的唱了起来。 一开口便与其他唱腔极不相同,激昂、硬朗、结实,没有一丝半点的婉转细腻,一如西北州府的民风。 然而情感却是相当丰富激烈,给人以强大冲击感豁然间便能带入情绪。 又如西秦三千里百姓的热情好客。 大景国土有一百五十州,郡上千,县过万,堪称辽阔浩大;却也因此造成每个方位所面对的敌人不同。 北境,也就是正北方位,直面妖国成契,此算是最强外患不必多说。 西北的西秦故地,连接着大部分胡蛮领地,压力也相当大。胡蛮不是妖族的一部分,算是人族的分支,但风化习俗与大景截然不同,可以算是异类,胡蛮的威胁小于妖国,以致朝廷支援不够,大部分要靠西北本地州府,多年下来也就变成了如今的豪迈模样。 西边面对西域诸国。 南面防御南疆巫蛊部落。 后两者压力不算大,却也不算小。 只有东面,是一片汪洋大海,没有什么具象化的异国。 楼上,林渊和赵雨镰欣赏着着名的西秦腔唱班,手边的温热茶水和新鲜果品都没有动,因这腔调而各有想法。 赵雨镰缓缓开口道:“渊兄弟觉得我大景的边患,到底有没有彻底解决的一日。” “我在西秦十数州待过,知道那儿的百姓日夜遭受困扰,因此感同身受。” 林渊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圈椅椅把纹路,轻声道:“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中原王朝有史以来,便一直有着外部敌人,如果想彻底解决,怕是不会容易。” 赵雨镰对这答案并不意外,但很意外林渊的态度。 作为镇边王族的后代,他应该言辞坚定的说可以,然后借此继续让朝廷拨给军费和粮食。 可能是受这西秦腔影响了吧。 赵雨镰又道:“兄弟将来也要继承王爵,心里有无一些想法?” “今日我们不如畅所欲言,出了这个门,各自不认。” 林渊转头看看他,笑了笑。 说说倒也无妨,又不是内政。 “西北胡蛮诸国、包括西域诸小国,其实全是躲在大景与妖国影子底下作妖的货色,只要任意一方不插手,另一方都能将其扫荡一空。” “我大景,也恰恰因为妖国成契屡屡作梗才没能彻底铲除那些胡蛮国家,如果能用某种办法使成契无暇分心西顾,或能一举铲除胡蛮。西北的军备必能大大减轻压力,与北境成包夹之势进击妖国。” 赵雨镰来了兴趣,一锤手掌,“巧了,我也曾这样想过。” “且从西北胡蛮身上取军功,总比从妖国身上取,要容易太多。若还能攻灭前赵、后燕、成汉中的任意一个,那就真的再现灭国之功了。” “其国内的金银、人口、美人,都可悉数归于我大景,以充军费,以战养战。” 林渊摇头笑笑,想象当然美好 灭国之功谁不喜欢,但妖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 大景建国三百年也仅仅攻灭过十一个国家,六个是西域小国拓展了西边疆土、三个是南疆、两个是西北胡蛮国度。 原本西北关外有五大胡国,魏、韩、赵、燕、汉,都是仿照中原王朝王爵取的名字。 林渊的太祖父,初代魏王,当时受封到北境,看着五大胡国,怎么看怎么不对味,什么档次,跟我一个王号?后来寻了个由头,不爽中把其中两个攻灭了,一个就是‘魏国。’ 本来势头正猛,要一举铲除胡祸,结果妖国强行下场插手,打了一年,双方各有损失不得已撤兵,留下如今的三个胡国。 当年大景兵强马壮尚且没做到,如今嘛,怕是更不行。 不过这条路子应该是可以的。 赵雨镰回过味来长叹了口气,“不知此生,我还能不能见到京师欢声锣鼓庆祝大军挟灭国之功班师回朝的一幕。” “着实是有些羡慕太祖皇帝时代的人了。” 林渊也挺想的。 以他七境的修为不说做统帅,做个先锋应该没什么问题,若能早生三百年,说什么也要为大景后世子孙,立下一场安定盛世来。 …… 缅怀是人情感的常态。 因当时情景而发,也随着西秦唱腔班的收声而缓缓内敛。 一场戏听完,林渊打算打道回府。 戏楼外的大街忽地响起一阵激越急促的马蹄声。 隐约可以看见传信使身上三千里加急的标记。 三千里加急是一种通俗的急切说法,大概意思是一天跑三千里,紧急向中枢传递文书,一般这种情况都是边疆出了战事或者某地出现叛乱。 林渊投去的目光微微一凝,分分明明的看见那骑马汉子身上的火漆金印。 方才他以为是江南那边出了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反倒像是……方才谈论过的西北。 赵雨镰闻声走过来,靠在畅音楼三层的护栏上眺望。 不一会儿,他发出惊讶的一‘咦’,“真是巧了,说西北,西北人就到,这还是个修行者。” 他在西北十六州待过多年,一眼便能认出长相特征。 林渊闻言不由陷入沉思。 这个方向是直奔司隶府的…… 那应该是司隶府的探子,或者之类角色。 他随即转身朝皇长子拱拱手,“殿下,看来我得先告辞了,多谢今日邀请,改日登门道谢。” 赵雨镰愣然一下,也很快反应过来,暗吸一口气,“都忘了你还有一个司隶府左卿的身份。” “去吧去吧……如果事情能透露,不妨也告知我一声。” “若真是西北战事再起,本王说什么也不能叫胡蛮猖獗!定要请奏父皇重返西北带兵。” 这直来直去的粗糙性格让林渊有点想笑一下,拱了拱手,“好。” …… 取了马匹,又直奔赶回皇城司隶府衙门。 刚到,就看见府牧派来请他开会的吏员,于是也不废话,直上观海楼。 在此见到府衙内其他高官,包括杨元钊、成盾两位镇抚使,以及负责各地的监察使。 其中一人脸色凝重,手里拿着刚刚开封的文书。 林渊一眼瞟见,‘贼寇犯边’几个字。 第55章 胡人犯边,佛门修行 贼寇犯边。 那便只能是胡蛮了。 官方文书上一般不称呼妖国为贼寇,只把时常小股骚扰、打秋风的胡蛮三国叫贼寇。 林渊到来后,一位负责监察统辖一地司隶卫的四品监察使,将信纸递了过去。 只粗略一扫,林渊便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几千胡蛮骑兵破了萧关,负责镇守城池的太守弃城而逃,导致胡兵一路深入,劫掠良多。 胡人的马也是改良过的妖血马,速度极快,抢了东西杀了人一溜烟又跑回去,当地百姓家破人亡,怒恨逃跑太守,将之痛打一顿,那太守忍了两天,以带兵报复的名义出关,而后偷偷杀了殴打他的百姓冒功…… 看完信件,观海楼顶层茶室陷入沉寂。 半晌之后,一旁茶几响起一声‘嘭’击。 众人目光被镇抚使之一的杨元钊吸引,这位在司隶府内排的进前列的实权武官,脸色黑如锅底。 “你的人,你说说怎么处置。”钟会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 其他镇抚使、监察使顺着声音,又看向那位府牧心腹。 司隶府的官职结构分七等,府牧、左卿、镇抚使和监察使、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普通司隶卫。 府牧是一品武官,司隶卫可享受八品俸禄,左卿算是皇帝专门为林渊设的三品官职,司隶府没有二品。 镇抚使和监察使都是四品,一个负责中枢统辖,一个负责地方细则。 林渊这才明白过来,杨元钊脸色不好,原来因为那太守是司隶府的暗子,且归于杨元钊的麾下。 这番他丢了大脸了。 杨元钊俊朗的面皮抽了抽,低声道:“斩!卑职亲自去一趟西北,将之正法,然后重建探网、安抚百姓。” “三日之内给您满意的答复。” 高境武修的速度极快,从京城去边疆要不了多久。 钟会点点头,“可。” 他不再看这位下属,转而对另一位心腹成盾道:“从北境调一名太守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林渊耳朵一动,听到了熟悉的地名。 钟会这时又道:“陈冬,你与元钊一同去,给后赵一点惩戒。” 被点名的监察使闻声拱了拱手,“遵命。大人放心,北境在魏王的调教下,官员不会出现此种情况,被祸害的百姓听说是北境来的新太守想必也会渐渐平息怒火。” “至于后赵,它抢我大景一郡,那我便还它三郡。”陈冬眼里泛起寒光。 钟会轻轻颔首,依旧平静无波。“可。” 不到半柱香,事情便有了解决方法,林渊惊讶钟会的统摄力和效率。 后者对于这些下属的威望,竟是高到不需说一句废话、套话,或者委婉暗示。 这让林渊想起自己老爹,当代魏王林砚,两人都有同样的御下之功。自己那父王虽然是武勋,看起来却像个文官,笑眯眯之间就把事情游刃有余的解决,钟会则是平静至极之中处理完毕。 小会解散,出茶室大门时,杨元钊依旧板着个脸,那位监察使陈冬倒是开口攀谈了两句。 “后赵此次犯边,事情倒不是很难善后,只是后续如何应对颇让人头疼。” “这些胡国仗着妖国在背屡屡挑衅我大景,大景每次兴兵讨伐纵然有些功效却都不能灭其国,过了些时日它就卷土又来,皮肤之藓虽不致命但着实可恨。” “当年壬辰之难五大胡国便是帮凶,陈朝西北十六州不知有多少官员、百姓的妻女惨遭掳虐,幸得魏武宁王覆灭后魏、前韩,稍雪前耻。” 林渊太祖父初代魏王的谥号是第一等武宁,他薨后,后人把他的爵位和谥号一起提及,以示尊敬。 林渊边听边点头,“帮凶的确可恨,上下蹦跶惹人厌烦,屠杀掳掠往往便是这些人做的,迟早有一天我大景要将剩下三大胡国犁庭扫穴,荡碎铲除。” 监察使陈冬笑着拱拱手,“期盼有这一日,告辞。” 林渊颔首回礼,走回自己的堂房。 在司隶府内,他的品级比几大镇抚使和监察使略高,但也不是直属关系,他只是奉皇命来这镀金的,几人的顶头上司仍是司隶府牧。 犯边这种事不算军国机密,朝野上下估计很快就会知道,他也不用特意告诉皇长子赵雨镰了。 第二日。 今天是每旬(十天)休沐的日子,林渊不用去司隶府点卯。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阳光不晒。 于是决定去城外走走,看看山景。 他入京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除了去上林那一次几乎没出过城,这次打算去佛教在京郊的宝地看看。 按照与皇室默契的约定,他不能离开京师太远,但在附近百八十里逛逛还是可以的。 林渊在京的主业仍是当质子,不是处理什么事务,只要在京畿内,怎么玩都可以,皇帝也不管他。 佛教在京师附近有一座宝山,名为清音山。 山上有一座声名远播的清音寺,是与元清宗、上林学宫差不多一个级别的三教修行圣地。 说到佛教,就不得不提它的来源。 身为儒释道三大修行教门之一,佛教又叫释家,因创始者释迦牟尼大佛的名字。 释迦牟尼不是大景人而是来自西域,佛教的跟脚也来自西域,不过兴盛却是在东方。传闻佛祖弃西域而至九州,当今天下人其实已经把东传佛教算作大景自己的宗教,与儒、道齐名。 其中内幕如何,不为后人所知,但陈朝末年各大佛宗为抵御妖国侵掠出了很大的力,僧人下山参军、寺庙广纳难民、仓库开放赈灾,展现了自己理念中的慈悲之心,所以太祖建国之后便承认它是合法的修行三教之一。 点了韩青等十骑,林渊拜访清音山而去。 清音寺是国朝北方最大寺庙,香火鼎盛,有修为的人隐约能看出寺庙上空环绕着团团清音和祥云。 既来佛寺,怎能不去大雄宝殿。 除了皇宫、各大王府,也就是三教的建筑敢叫殿了,大雄宝殿里面有座大大的佛祖金身,整座殿宇弥漫虔诚、宁静的气氛,来到这里的香客不自觉放缓脚步。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穿着朴素袈裟但浑身散发一种高僧大德气质的老和尚盘坐在佛祖像下,阖眸掐珠,不与旁边参拜的香客搭话。 林渊拿过韩青双手递来的线香,用自己的礼仪躬了躬身,插在香炉里。 就在这时,老和尚缓缓睁开了眸子。 那双深邃而清亮的眼睛,仿佛历经世事后沉淀了智慧。 但只少顷,老和尚的眼里情绪露出柔和、慈蔼。 他缓缓起身,向林渊回了一个佛礼。 “阿弥陀佛,见过道教道友,多谢敬香。” 林渊微微诧异,这老和尚方才是闭着眼的吧,怎么知道他行的道礼? 是长了两颗心窍,还是已经做到心在物外不视自明的境界。 琢磨了一下,林渊竟然有些看不透他的修为。 好在老和尚自己介绍了,“老衲清音寺住持,悟尘。” 林渊恍然模样,拱手做礼,“原来是悟尘大师,久仰大名。” 北边第一僧,佛教名义上的两位至高法师之一,居然这么贴地气的盘坐在这里念经…… 传闻这老和尚已经几百岁了,与大景太祖是一辈人……林渊心里古怪。 修行者并不能一直长生不老,也是有岁数限制的,如果打架战斗消耗太多元气气血也会减寿。 大景太祖当年是八境武修,因为太不惜力,打仗、处理政务都亲力亲为,加上常年负伤,最后只活了二百岁。 林渊太祖父也是如此。 要想真正活过千年,青春永驻,既要达到修行体系的顶峰,也要惜力。 或者,成为纯血妖族,如今成契那些大都只能算妖人后裔。 听到林渊恭维,悟尘老和尚只是摇头轻笑,不作回答,反而道: “道教的道友是愿意老衲引路介绍一番寺景,还是独自游览?” “老衲推荐后者,独赏寺中景致别有一番滋味。” 林渊失笑,也是个挺有个性的老和尚,估计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林渊也不想打扰他念经,拱了拱手,带着一众侍卫去往大雄宝殿后院。 清音寺后院不小,多年下来已经形成一种可供游客游览参拜的园林——佛寺园林。 佛寺园林、道观园林,同属寺观园林,两者依据各自的教派属性形成独特却又共通的特点,一般来说,道观园林清幽雅致,佛寺园林禅意深远。 一个有韵味,一个有禅味。 逛了一小圈,林渊很意外的看见一位熟人。 周娴。 苏州别驾周辰之女。 也注意到那一行十余人,那位官宦女子脸上讶然一闪而过,带着自己的侍女轻轻行了一礼,“见过世子殿下。” 林渊半眯的眸子缓缓睁开,上一瞬他以为周娴是被她父亲派来偶遇、说情。 不过那一闪而逝的惊讶做不得假,至少排除她事先知情的可能。 林渊点头上前,道:“周姑娘怎么在这儿。” 长着一双古典精致桃心小脸,看起来美好祥和的别驾之女轻轻一笑,“过几日家父便要离京返回了,小女子趁机多看看京师风物。” “清音寺虽然不如元清观难进,但园林却是同样出名的。” “这倒是。”林渊点头认可。 “殿下,我们再一起走一段吗?”周娴露出大家闺秀的恬静笑容,轻轻问。 两人身后的侍卫、侍女加起来足有十几人,不算单独共处,而且大景民风开放,并不禁止单身男女同游。 林渊想了想,“好,前面有一禅堂,有占卜老僧,不如去抽一签。” 求签解签原是他们道教传出的术法,后来被佛门借鉴过去,大多数寺庙是给个香火钱还个安慰话,少有准的,清音寺例外。 周娴略一思索,精致的桃心小脸含出宁静舒适笑容,“好呀。” 第56章 求签,命格,预言 清音寺是一座建构完备的佛寺,各殿、堂、院、楼应有尽有。 林渊所说的抽签测命的佛堂,便在庭院的正西方,堂门大开,堂中坐放着一尊面容慈祥、手持念珠,敞开肚皮的佛像。 佛像面相宽容慈祥、笑容满面,给人以放松的松弛感,没有其他佛像那般庄严肃穆令人不由自主敬畏。 林渊上下打量一眼,认出这是未来佛弥勒,在佛门和民间都是一个挺受尊重的传说佛祖,祂在神话经书中以宽容示人,倒是符合愿意替人看命的形象。 值得一提的是,佛教传说有三位佛祖,道教传说中也有三清圣人。不过也只是传说形象,天上应该并没有佛界和仙界,道教乃是祖天师张道陵所创,佛门进入中原也是一位高僧传的法,他们都死了。 供奉弥勒佛的佛堂也有一位老和尚,面相老迈的挺有智慧,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有一只签筒。 老和尚听见有人走进,道:“抽签不要钱,解签十两。” 豁,林渊身后侍卫和一众侍女都惊讶跳眉,这老和尚,够贪的,十两银子,够一户五口之家吃用两三个月了。 老和尚说罢,就自顾自闭上了眼,不再搭理几人。 林渊倒是起了兴趣,如果几钱银子或几文钱就给算,他还不太乐意让算呢,十两银子,他反而想看看这老和尚有什么神异了。 拿过供桌上的签筒,林渊摇晃两下,掉下来一根长长的竹签。 别驾之女周娴见状,也跟着照做。 上签……林渊满意的点点头,目光朝一旁扫去,瞥见旁边女子有些苦闷地看着自己的中签。 上签写道:风起云涌,功名自归,身前身后笑看红尘醉,情缘顺水流,顺遂不相违,繁华始终,落土无尘。 中签写道:命运荣华如梦似幻,福禄双全,世人皆羡;半生守夜,岁月匆匆,隐遁开解。 这两签既浅显又晦涩,浅显因为,大部分词语能一眼分辨出来是好的。 晦涩则是因为,它又不全说完,仿佛有一部分戛然而止,给了一个似明非明的词语结尾。 林渊大概能看出来自己这签算是一番顶级祝福了,不论什么功成名遂、繁华始终,哪怕最后一个落土无尘应该也算得上好词,比喻事物非常干净、不拖拖沓沓,不过,这词只有这么浅显的意思? 想了想,他将签拿到老和尚面前,掏出一块大约五两的金块。 “大师,解一解。” 金块叮咚落桌的一刻,老和尚再次睁眼,看了看散发暗淡光泽的金子,接过了林渊手里的竹签。 林渊向后招了招手,把周娴的也拿过。 少女小声道谢,站在供桌前。 老和尚一只手拿一支,看了一会儿,却是放下右手的一支。 他缓缓道:“这位公子的签贫僧解不了,女施主的倒是可以。” 林渊凝眉,敲了敲桌边,指指那块相当于五十两银子的金块。 身后的侍卫统领韩青也皱眉上前,道:“你这和尚,可不要太贪心,这五十两够给五个人解了,我们殿……公子给出去的东西就不会再收回。” 老和尚干脆地道:“解不了,这金子公子可以拿走。” 嘿,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五品武节将军一步踏上前,朝着身上毫无修为气息却依然很横的老秃驴瞪去。 主辱臣死,他可以没面子,但自家殿下是一定不能被人驳面子的。 林渊伸臂拦住,轻斥道:“不得胡来!退下。” 身高体壮的五品武官肢体一僵,生生把话语咽下去,闷闷低头走了回去。 这些日子,他已经一定程度摸清自家世子的脾气,平时可以很温和、平易近人,甚至颇为容忍,但当他皱眉或者哂笑的时候,一定不要忤逆他的话语。 林渊转头看向老僧:“成,那就解一支吧,这金子当作我捐赠的香火钱了。” 老僧平静点点头,开始叫周娴随意写几个字。 桃心脸少女看了看林渊,大方的笑笑,低声表示感谢。 …… “姑娘今后最好不要轻易离开家乡,或能避免后半生的不幸。” 老和尚话语不疾不徐。 佛门一般不将话语讲的太透,不会像道门那样劝人怎么做事,更不会直接帮人改命,佛教教义讲究因果循环、修己心,哪怕解签,也顶多暗示一两句。 今日这样直接点透,老僧从不做的。 之所以,或许是福至心灵,也或许是看着面前眉宇似明似暗的活泼少女,心生悲悯,便将话语讲明了些。 周娴作揖躬身,“小女子多谢大师教诲。” 说罢不由微微苦笑,对她这样向往河山美景、天高地阔的野性子来说,这样的箴言就有点难受了。 这次入京,短暂数天内,她已将京师附近景致大概看了个遍,虽然有些无法入内,但也在外围闲逛走了一圈。 连母亲都说她的性格不像个女孩儿,投错了胎别。 老和尚话到此处,也不再说,继续合眸打坐。 两人出了佛堂,走了一会儿,林渊缓缓道:“人的命格并非一成不变,有些话语挑着听即可。” “周姑娘是个性格活泼好动的,更非常理可以约束。” 他用自己的修行见解劝诫道:“不妨多行善事,积累金光功德,也能破厄消灾。” 佛门论因果,道门讲功德。 因果不好揣摩,但功德却是一种真正能积累的虚幻东西,道教七宗里面便有修行功德的,门人弟子悬壶济世、斩妖除魔,个个金光透体、容光焕发,除了非自然缘故,不然一般都能善终。 说着,林渊手掌一招,一块黄玉玉佩落入手中。 “天师府开过光的玉,就赠予周姑娘吧,祝你出京一路顺风。” 这样的玉佩他还有十几块,今日相逢算是有缘,又撞见她不太厚的命格,以后估计没什么机会见到了,赠一块,权当给自己积功德。 周娴吃了一惊,忙摆手道:“殿下的建议已经很难得了,我怎能再收东西呢?” “应该是我感谢您才对。” 少女退了一步,那张精致饱满的桃心脸充斥着诚恳。 林渊淡淡笑笑,玉佩递给了她的侍女,“走了,让你父亲别乱跑关系,小心哪天给自己跑没。” 说罢,挥了挥手,径直下山去。 只留下一份高大卓然的背影。 以及张口欲言,怔怔发愣的周娴。 第57章 京师动荡,大长公主和宰相秦成林 江南那边的州府有消息传回。 钱商供出的那名郡守,被搜个正着,无可抵赖之下受了刑全部都招了。 一地的动荡已然开始,五品郡守,已经算得上地方高官,在一郡九县百姓面前,就是有形中的主宰。 太祖建国后在地方设置三级行政单位,州、郡、县。 一郡郡守掌管着数百官吏和百万百姓的生计,如今爆出一名地处腹地的郡守叛了国…… 林渊几乎可以想象皇帝会如何震怒,一番彻查决计免不了。 但首先有麻烦的却是他。 高铭还在押犯官入京,书信却是已经飞到他的案桌上。 招供的线索,指向了京师吏部一位五品郎中,来自考功清吏司。 林渊看见这个官职,就不由得眸子半眯,脑中呈现缕缕丝丝的线索,南方胖商人也招供过,他曾听到一位吏部官员的称号。 这次的供纸又清清楚楚写出了那名吏部郎中的名字。 而吏部,正是丞相秦成林的自留地。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面对丞相府这座大山。 上次袭杀没有证据,这次不同了。 林渊招来吏员,将状纸封好递过去,“送到观海楼去,亲手交给府牧大人。” 他不方便出面针对丞相,但有人方便啊。 府牧钟会作为监察百官的最高一层,他拥有皇权特许的能力,哪怕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宰执也不敢粗糙对待。 一天过去。 府牧钟会很重视,派了心腹成盾将那名吏部的五品郎中‘请’到了司隶府大牢。 五品京官,还是吏部这种天部,比地方上一州主宰都要权高半分,然而面对司隶府里重重惨无人道酷刑的展示,这名文官很快就瑟瑟发抖。 修行文儒学派的修士没有直接战斗力,但却可以养浩然气,容光焕发,增长精神,延长寿元、念头更加通达,不过这些此时都没用。 面对武修简单而粗暴的恐吓,除非真的心脏大,否则迟早会露出破绽。 司隶府监牢里的那些牢头、狱卒可不是吃干饭的,多年下来早就养成了自己的一番理论,什么钳拔指甲、铁钉刷皮、油煎炮烙之类。 不用上,只需展示一番,骨头没有想象中硬的文官就招了。 镇抚使成盾顺藤摸瓜,隐隐约约扯出一位吏部侍郎。 这可糟了。 侍郎是准九卿,庙堂诸公之一,真正的实权三品大臣,亿万生灵眼中的超级大官,任何一位只要在京师跺跺脚,地方上都会颤三颤。 吏部,又是吏部,牵牵扯扯,又指向了吏部。 一开始那个绑架郡主的王格是一位吏部郎中之子、招供指出另一位郎中、现在又牵扯一位侍郎,都还是通敌叛国这等大罪。 京师众臣不由得不寒而栗。 皇帝震怒。 天子一怒,流血漂杵。 雷霆般的手段从皇宫之中传出,吏部衙门整个被封。 任何吏部所属官吏不允许出城。 整个大景的升迁调动冻结。 向来只守在皇帝身边的御林卫忽然出了宫城,禁足一位尚书、两位侍郎。 上林学宫三位祭酒入城,动用察言观色望气术,辨明整个吏部官员的话语真假。 丞相秦成林上书请罪…… 这一次的动荡,渐渐越来越大,菜市口每天都有犯官人头落地,教坊司青楼多了不少出身官宦的官妓,京师官场人心惶惶。 皇帝陛下没有要遏止谣言和人心浮动的迹象,依旧纵许司隶卫、御林卫大查特查。 钟会也出马了,扣押一位尚书、两位侍郎、几十位郎中、几百位员外郎,需要足够大分量的人物镇守,尤其还在没有定罪的情况下,其他四品的镇抚使、指挥使已经不够格。 林渊也分到一项任务,不过没有搅到漩涡中心去,钟会这老家伙还有点良心,让他去询问都御史一件事。 都御史便是那位私奔少男的父亲,也算是牵扯到这场妖国拐卖案件中的大官之一,不过没有被禁足家中或衙门中。 只是线索越扯越多,这尊位列九卿的大人物,也是被弥漫上怀疑,因为赵琬的蹊跷越来越大,一切都因她而被掀开,妖国为何要冒险绑架一位宗室郡主? 如果只是为了美色,未免太蠢了些。 林渊带着十名王府侍卫,并十名司隶卫好手,轻车简从来到都御史杨府。 的确是轻车简从了,如果要抄这种级别大臣的家,至少要五十人以上,且全是衙门的人。 杨府位于皇城南边,是御赐的大宅子,府中人口上百,门楼宽阔、府门豪华,镇门石狮子比人高。 林渊到时,都御史杨洽开中门迎接在外。 没有客套,直接进去正厅。 见礼,坐定,上茶。 杨都御史缓缓开口:“有劳世子殿下亲自跑一趟,本官惭愧,不知犬子在狱中可还好?” 杨羽还没放出来,不过林渊听到他的称呼,却是淡定道:“请杨大人称左卿。” “我以司隶府左卿的身份来,办的是御差,而非魏王世子,莫要搞混了。” 杨都御史看了看面前青年,点点头,话语冷淡下来,“左卿大人,有何询问尽管上来就是。” 林渊指尖轻敲桌面,内心权衡着。 这次问话,只要证明都御史是不是通妖就可。 林渊眼底泛上点点光泽,“杨大人提前知不知道杨羽要做的事。” 都御史一皱眉,“当然不知!我怎会让犬子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来,事后幸得陛下宽宏,本官才得以继续腆居中枢。” “对于犬子所犯事被押,本官从未对司隶府抱怨一二,也从未跑拉关系试图脱罪。” “纵使哪天陛下有旨,要秋后问斩,我也无有怨言,因杨府上下百余口全靠陛下恩德才有今日,才能免去连坐罪责!” 听完这一番话,林渊心头异样,正气凛然啊。 没有说谎的样子。 要么是真的如此认为,要么是演戏彻底演成了真。 正要再问,正厅外传来一声急促脚步声,有杨府下人匆匆来报。 “老爷,大长公主仪驾到了。” …… 下人道出话语,令得林渊和都御史杨洽都是一愣。 后者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眉宇阴晴变化。 大长公主,便是丞相秦成林的正妻。 说起中书左丞相,也是一个十分传奇的人物。 一般文官大臣及他们的后代不会娶公主、郡主,这样有碍仕途。 但凡娶了公主、郡主,基本就断了走向高位的希望,这是官场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前朝的祖制,因为防止外戚干政。 驸马地位颇高,如果再居高位,很容易造成一些争议,历史上不少王朝就是被外戚干政混乱,甚至窃据国器的。 不过,秦成林是个例外。 他并非士族出身,而是出身勋贵世家,祖上是一位侯爷。 这样的身份娶公主自然没什么问题,勋贵也常常跟宗室联姻,就算没有官位也照样还有爵位,不愁日子过的恓惶,还能让皇家体面。 然而,就在神宗皇帝,也就是前前代先帝将女儿嫁给秦成林后不到半年,他居然考中了当科的榜眼! 状元、榜眼、探花是每次科举的前三甲,科举不是每年都考,国家太大,聚集一次全国考试要费不少时间、功夫,一旦考了,就是国家人才重要来源方式,前三名更是人才中的人才,是不会让其娶公主或郡主绝了仕途的。秦成林却是偏偏先娶了,然后又高中。 这让神宗皇帝很为难,让其出仕,违反规矩;不出仕,心疼。 最后,在女儿的求情之下,神宗皇帝还是让本该平静一生的榜眼秦成林入了翰林院,打算观其表现。 结果就是,几十年下来,秦成林硬生生做到了丞相。 成为当今官场里的一棵耀眼常青树。 里面不可能没有大长公主的功劳。 而回到眼前,听闻这位幕后奇女子登门。 林渊与杨洽皆是皱了皱眉。 林渊原本已经差不多认为杨府和此案、和妖国没什么关联,但现在这位殿下登门,就不由又有点微妙起来。 不过不管她来做什么,至少证明,丞相府打算让都御史杨洽做点什么。 而都御史杨洽脸上由是阴晴变化。 不一会儿功夫,杨洽的夫人便将大长公主迎进府,林渊、杨洽也在大门内见到了这位宰相的贤内助。 大长公主辈分虽大,是当今皇帝的姑姑辈,但年龄却不算很老,约莫只有五十余岁,因为出身高贵、保养得当,看起来更是只有四十多岁的模样。 林渊暗暗审视,发现大长公主有着一张很好的脸庞轮廓,此时依旧能看出来风韵,年轻时估计更加貌美。不过经历岁月的沉淀后,倒是也又形成别具的魅力。 见面后,杨洽立即拜大礼,他作为臣子这是理所应当的,虽然对方只是一名女子,但却是皇族的女子。 林渊不用像他那样鞠躬深拜,只是浅浅拱手。 作为亲王世子,他的身份比郡王还略高一点,大长公主虽是‘大长’,但说到底只是公主,不是皇帝或者皇后。 大长公主虚伸出手,扶了扶杨都御史,声音带着慈和,“杨卿家平身,对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必多礼了。” 她笑了笑,看起来很端庄。 而后转向林渊,讶然道:“魏王世子也在?” 第58章 仰无愧天,俯无愧地 林渊不信她不知晓自己在杨府,丞相秦府和都御史杨府都在南城,隔得可不算远。 若是早派人盯着这儿,发现司隶府的人上来问话,只要也施施然前来,便会给人一种印象,杨府和秦府早已绑定,到时都御史杨洽有口也难辩。 就算是中立的,最后说不准亦要不得不倒向丞相。 现如今虽大部分仅是吏部官员受难,但失职的就是丞相,身为文官之首,他的‘自留地’出了这样一件丑闻,简直有愧天下、有愧君王,不可能还安安稳稳继续当下去。 杨洽开口解释魏王世子林渊在这儿的原因:“京师动荡,百官都受牵连,司隶府的同僚按例来询问几句,世子早前领受了左卿之位。” 大长公主恍然的点点头,“杨卿忠良,必与你无关,陛下圣明烛照,丞相和有司也一定会揪出闹事贼子。” “无需太过担心。” 她说着话,目光瞥了瞥旁边的青年男子。 林渊哂笑一声,不接她的话茬,也不看杨洽渐渐沉下的脸色,反而道: “贼子是谁还未完全揪出来,请罪书倒是已经上了一堆,哪怕其中没有几个是真通妖,照样也是失职大罪。” 丞相秦成林身为中枢宰执最先上书请罪,无疑罪过最大。 大长公主没听到想听的话,反而听见这直截了当却又不点名道姓的嘲弄,眸中目光微微半沉。 她竟无法反驳。 于是眯着眼睛道:“世子好能耐,帮陛下办了好差,有乃父之风,只是京师水实在太深,有些事还是不要强出头为好,你还年轻,有些事把握不住。” 林渊摊手,摇头一笑,“帮陛下办差、帮国家做事,不是臣子本分?朝廷百官,天下万吏,谁人不是食君禄、吃民粮、端的官家饭碗?” “大长公主此言实在不妥,如果人人皆思前想后,任何一点小事都不愿做出头鸟,偌大的大景王朝谁来治理、边疆谁来镇守。” “我非故意反驳大长公主,只是阐述事实。人之一生,无非仰无愧于天,俯不愧于地。” 站在一旁的都御史杨洽诧异至极,连阴沉沉的脸色都缓和了,深深打量一眼面前的塞王世子,没想到这等有哲理的话,能从一个自幼富贵的人口中说出。 好一个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 不正是君子所求? 大长公主胸腔起伏,吸了一口气,也定定看了眼侧旁青年。 这个晚辈,竟敢赤裸裸的回骂她不作为?? 他怎么敢……! 作为皇帝的姑姑,先帝的妹妹,神宗皇帝的幼女,她历经三朝,乃是‘大长公主’,哪怕诸皇子和皇妃见到了她,也得称呼一声长辈。 那些宗室子弟见着她,更是如同老鼠见猫,没有不恭恭敬敬的。 这些年更是因为丈夫高居宰相之位的缘故,连各级官员的诰命夫人也来府中巴结。 此等殊荣,哪怕是皇后也未曾享受过,何况本朝的皇后早已病逝,皇帝没有再立。 说句不恰当的,她便是有形中的殊荣皇姑,无形中的天下第一贵妇人! 许多年没听过逆言了,如今听到,大长公主只觉得刺耳无比。 而那青年道完话后,竟仍满面平静。 这混账…… 林渊眼皮都不再抬起看这位,自比天下第一的贵妇人。 头发长见识短,身为当世皇族却只想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利益。 就算太祖皇帝活过来,也羞于有你这样的后辈。 气氛渐漫上一层阴沉,一旁的都御史夫人感觉浑身不适。 杨洽见势大好,立马道:“不知大长公主殿下临府有何指教?” “如果是政事,还请不要说了,您找丞相大人吧。” “在下身为御史,理当正朝纲,谏君言,而非替同僚说情开脱,且吏部的同僚们此次犯下大错,本官更当替陛下理清事情来龙去脉,为陛下尽责,为百姓尽责。”都察院也有监察的权力。 或许是被林渊先前那句话所感染,杨洽脸色板正起来,凝眉肃穆。 大长公主话语止在喉咙,心生一股恼火和大不悦,先被林渊直截了当的反驳,后又被杨洽大义凛然的堵死目的。 她怎能不恼。 然如果听到此言就这样走了,反而更显得心虚又没有颜面。 过了好一会儿,大长公主才恢复平静,淡淡道:“杨卿误会了。” “吾只是来寻尊夫人聊聊家常,你们男人有事就去做吧,不用管我们。” 说罢,拉住杨夫人的手便往后院去。 杨夫人看起来并不太落落大方,流露出一丝小家碧玉的拘谨。 她无助的望了眼自己丈夫。 从来都是她们这些诰命夫人去拜访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什么时候会屈尊降贵来找过她们? 杨洽脸色再度暗沉,偏生他还无法说什么。 如果是一位男子如此操作,他大可直接赶出去。 但面前却是这位妇人,他总不能将皇姑赶出去。 代表司隶府来问话的魏王世子又在旁边,杨洽心里更沉重了。 如果这时候林渊走了,而大长公主还在府内,他还是会有些难以辩解。 “世子,本官……” 林渊轻笑道:“杨大人不必解释,该问的我都问了。” “你的态度我也看见了,会如实记录,旁的琐事不必在意。” 杨洽目光微顿,看着青年的神色不似说假,稍稍放心。 他抱拳道:“有劳左卿大人了,接下来都察院也会辅助你们司隶府及刑部、大理寺、京兆府衙门吏清事情,不使包藏祸心之贼潜藏在我大景内部。” 林渊微笑,“善。” 这位都御史大人看起来还没有完全失去本心。 身居高位而能思责,身处低位却愿谋事。这个国家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一时的阴霾和雾尘,必不能遮掩这个王朝显耀当世。 林渊告辞离去。 …… 接下来发展如林渊所预料,司隶府、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京兆府五方被皇帝钦点为五法司,共同审理此事件。 吏部这座六部之首,被从里到外筛查,不止是通妖的奸碟,往年被遗漏的贪官墨吏亦被毫不留情揪出,一并明正典刑。 官场与京师民间渐有谣言,传闻这些奸人都是受曾经的吏部尚书、如今的中书丞相所包庇,如此他才能得受拥戴,几十年间步步高升一跃成为大景文官之首。 虽没有证据,谣言却是越传越有板有眼起来。 有人甚至跑到上林学宫三位,拥有察言观色辨明话语真假能力的文儒大能面前,探问真假。 这自然是没有结果。 哪怕三位祭酒德高望重,也不能对三品及以上官员轻易使用观言望气。 一来,这等手段终究是人为施展,不能保证一定准确; 二来,便是对三品及以上官员保留敬重,这个级别的官员已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不过明面上不会这么做,暗中会不会做了并告知上位者,便无人知晓了。 文儒大能这种手段名为观言望气,修养浩然气至高深地步便会自通。 值得一提的是,文儒修士不与其他体系修士一样,修行等级明确,甚至可以说没有具体境界划分。 …… 谣言终究没有掀倒丞相府这棵大树。 秦成林依旧是中书省左丞相。 吏部现任尚书引咎辞职,失去官位成为在野白身;一位侍郎从正三品大员连贬两级,赶出京师任了南方偏远州府的刺史;另一位直接下狱问斩。 林渊不知道是皇祖出面了,还是大长公主进宫求情,亦或没有与丞相直接相关的不利证据。 宁清秋曾提醒过他,燕阴侯秦中已是皇祖的弟子,或许第一条的可能性较大。 事情到了这里,也不知是出于爱护,还是不放心,府牧钟会没有让他接手继续追查那名吏部前侍郎党羽。 观海楼分派差事时,设法查清妖国为何掳掠郡主赵琬这一任务落在他头上。 据说是大宗正宁王爷,强烈向皇帝陛下请求,于是钟会传音委派给了他。 这个任务与其它相比,有方向,有人证,有物证,还有受害者本人,称不上难。 林渊倒是无所谓,没有什么得不到重要任务就心怀不满之类的傻缺想法,顺从接受了。他在京的主业,向来不是当神探,而是安度时日。 南方胖商人招供过,郡主赵琬身上可能有什么特殊之处,被妖国一位大人物惦记上,要查此事的原因,只需搞清楚赵琬究竟有什么特殊即可。 左卿堂房内,林渊陷入沉思,慢慢联想可能。 当世存在一些特殊的体质,被修行界称之为鼎炉……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 鼎炉对修行者的助益极大,缩短修行时间、增强修行质量,甚至还可以留着当‘传家宝’,因为这种体质的人寿命通常更长。 如果不是如此,没理由冒风险、设连环局,拐骗这么一位身份敏感的少女。 如果是这样,找到一个擅长相看女子体质的人即可。 元清宗近在咫尺,找个女道就行。 林渊没主修过相术,虽能看出赵琬有点不同,不过不好确定,他总不能贴着人家细看。 去元清宗一趟后,很快有了一位适合的人选, 女道洛清婂。 这位恰好与他所修习相反的穿杏黄道袍女道士,除了战斗术法,其他的道门手段都不差。 阴阳堪舆、地脉走势、相面算命、制符炼丹等等,堪称经典宝库。 洛清婂很爽快地接受了邀请,与林渊来到宁王府,见到闺阁中的郡主赵琬。 今年才十五六的妙龄小娘,对此有点拘谨无措。 —————— ps:求一份五星书评?????,作者希望可以得到大家的认可和鼓励,礼物就不求啦,求一份看到这里的读者大佬们的好评 第59章 鼎炉体质,天资慷慨的姑娘 林渊温和的解释几句。 安抚面前的小姑娘不用担忧,只是查看体质,不会有什么危险。 弄清楚之后也不会宣扬,不会写进记录册,只会告知她的父亲等几人。 赵琬怯生生的点了点头:“我信林世子。” 林渊含笑颔首,示意洛清婂带她进房内检查。 女道士似乎对面前古典精致的瓜子脸小娘颇有好感,也笑笑宽慰道:“不必担心,有特殊体质对普通人不算好事,但好在你生在皇族,父亲又是宁王爷,这反而是好事,将来挑选夫婿可选择的余地可大多了。” “如果你向往辽阔天地,可以嫁入修行宗派,让你的夫婿带你行走江湖;如果想安逸度过一生,也可以嫁入王朝中那些世家或修行家族,你的父亲给了你很大的靠山,不必担忧受欺负。。” “就算是修行,现在虽然有些大了,但天生基础比旁人高,将来未尝不能遨游天地。” 赵琬怔愣一下,忍不住问:“如果可以,我能入元清宗修行吗?” 说完,她抿着红润小嘴,余光悄悄瞥了旁边。 她前一阵想像堂姐宸宁一样读书学史明智,奈何尝试之后沮丧的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大这方面的天赋,读过的书倒是能记住,但也仅止于此,做不出让人赞赏的理解,更别提堂姐那样教授别人。 于是便不去上林学宫丢人现眼了。 洛清婂笑意温柔,“可以啊,到时我亲自教你。” 说罢,她的余光也瞥了瞥旁边,唇角微微上扬。 赵琬只觉得惊喜,彻底放下芥蒂,与这位‘师父’走进王府厢房。 洛清婂也随即慢吞吞走进,其实无论是不是,她都不介意收个弟子,元清宗多个弟子不多,少个弟子不少,她在意也不是赵琬这个人。 …… 不一会儿,两人走了出来。 林渊上前,目光询问。 洛清婂脸色与之前相比却凝肃许多,还有些不可思议之色。 赵琬倒是仍一脸茫然,对即将认师的洛清婂毕恭毕敬。 见状,林渊逼音成线,直接传到女道士的耳畔,“有何奇异?说说看。” 曾游历大半个大景和小半个南疆的元青宗最年轻杏黄袍回过神来,眸中充斥异色,她轻吸了一口气,也逼音成线,语气略微起伏。 “不知林师弟认为人死后,能否转世投胎?” 林渊古怪,怎么又扯到转世投胎去了。 “有吧,道家乃至佛教中都有转世投胎的概念,不过说法略有不同,佛教阐述为因果轮回,而我道家认为三魂七魄会离散聚拢。” 洛清婂轻轻点了点头,“对,林师弟的概念学的很好,不过不全,我道家认为,不是谁人都能投胎转世,只有真正的高真大德才能在肉体死亡后,仍能聚拢自己的三魂七魄。 她吸了一口气,惊奇又叹息,“我认为,宁王郡主曾经或是一位的高深修士转世重生,至少是八境,她体内的三魂七魄十分完美,隐隐蕴含一种精纯道蕴,这种道蕴正是灵魂圆满的表现。” “可惜了,如果早些被我元清道发现,说不定现在的境界比师弟你都不差。” “将来或许还能突破八境的天槛,抵达九境至高!” 林渊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古怪、诧异、惊愕? 修行界各家一起划分了九个境界,一至九,越来越高深。 这其中还有两个层次划分,一境至七境,算是修士将自身的状态、底蕴提升到人体最巅峰状态的过程;八、九两境,则已经不被认为是‘人’的境界。 八境开始,修士注重于修炼内在,也便是灵魂、心灵,灵魂渐强,肉身也跟着寿元大增,如果不损耗气血、气力过度,有望活到千年。 第九境,无法言语,林渊也不知,那恐怕是真正的陆上神仙,遨游天地、不受规则束缚、抬手间山崩地裂,一人镇一国。 所以他才在得知自己被康王皇祖注意上的那一刻,心生慌乱,差点在宁清秋面前失态。 大景境内,被公认最有可能是第九境的,只有大景皇祖。 连他的师父,天师府张天师,也从没亲口承认过自己是此等境界,只不过因为太德高望重,有人猜测他是。 言而总之,八、九两境都是难得的灵魂圆融之境,内在不朽,肉身才能长盛。 如果面前的小姑娘真有这种特征,还真会导致妖国不计代价掳掠! 若能将这种灵魂灵韵剥夺出来,不说一定走到哪一步,增加个百年寿元毫无问题。 人都会生老病死,这自古以来就是最难解的问题,寿命几乎是除了权力富贵之外,最令统治者渴望的东西。 林渊感觉有点口干舌燥,看向洛清婂。 对面的杏黄道袍女道士摊了摊手,也摇头苦笑:“可惜,错过了修行最佳时机,以后无病无灾过完一生吧。” 她话语微顿了下,“此事不宜张扬,我建议只告诉宁王爷、你们府牧大人,其他人一律隐瞒。” 林渊凝眉想了想,点点头,“编一个体质吧。” 洛清婂看了眼无辜纯真站在旁边的小娘,手指放在唇边慢慢踱步。 过了好一会儿,经历丰富的女道士眼睛一亮,手指上竖,“有了。” “我曾到过北地一个州府,那儿有座修行宗派名为太清剑宗,此宗派有位圣女是一种名为天成化髓体的体质。” “仿佛天生是一块悟道石,不仅自身修行速度很快,与周围人一起修行时还能提高旁人的速度,甚至据称她还能在突破时自然而然营造一种宁静清心的气场,增大境界突破概率。” 林渊失笑:“还真的挺像,这种体质倒也一样罕见,应该是体表天然自带一种能让人心神安定、进入状态的体香吧?” 洛清婂点头认同。 “如此,倒能将赵琬体内的灵魂异样也推脱成体外,她的灵魂道蕴圆满一样有一丝助益修行,只要无有能贴近她的敏感高境强者应该都无法分辨。” 林渊轻轻点头,原本最危险的便是她的精魄像一颗仙丹,吞吃了就能涨寿元,现在遮掩成一块悟道石,如此就解决了最致命的危险,被生生活剐。 他朝一旁茫然的清纯小娘瞥去一眼,那双明眸清澈纯净,无声陪站。 林渊暗叹,真是一个天资慷慨却又心智单纯的傻子。 幸好生在宁王府这样的地方。 …… 宁王得知自己的嫡幼女身怀如此异宝,差点惊掉下巴。 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侍女早已被林渊请出去,还是阔步走过去将正厅的门立马关上。 “小瑾是道教巾帼道仙转世?!” 林渊知道‘小瑾’是赵琬的小名,“不一定非是道教,但大概率是,如果是的话至少道门七宗掌门一层次的强者,元清宗洛长老也如此认为。” 宁王左右踱步,眉头紧紧锁起。 林渊缓缓宽慰道:“宁王叔倒也不必过于担忧,此事我和洛长老都决定不外传,且洛长老愿意收下郡主做元清宗三代弟子。” “有宁王府、元清宗两方为她作靠,出不了太大的事故。” 宁王闻言眉头稍降,松出一口气,“多亏了贤侄了,王叔欠你一个大人情。” 赵琬是他最小的女儿,也是已故宁王妃临走前最后的牵挂,身为大宗正的他有嫡庶几个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幼女; 赵琬此前消失不见,宁王差点将皇城掀过来找,皇帝陛下也曾下旨禁军、城防军一齐出动,搞得百官一头雾水,对这位老成持重的宗王首次表达不满。 后来,才得知原来是郡主被绑架,妖国拐卖案由此浮出水面。 林渊嘴上没说什么,但宁王身份不凡,是先帝的庶长子,哪怕当今皇帝也礼重三分,掌管着宗人府,说话分量大概是皇族之中最重的宗室王爷。 此等人情很弥足珍贵,尤其对于魏王府这种根基不在京师在边塞的塞王来说,朝中有足够分量的人帮忙说话,颇为重要。 宁王似乎觉得自己上面的话不够有分量。 道:“告知贤侄一个,王叔才得知的消息,大长公主去了天礼寺,向皇祖哭诉你的罪状去了,皇祖近日或有可能召见你,你自己小心。” “如果真的得见皇祖,切记一条,勿要顶撞,一切先担下来,事后王叔替你禀告陛下说情。” 林渊本来清朗的心情,在这一言后忽地暗沉。 天礼寺……便是皇祖闭关修养之所,位于皇宫大内以北,是一座很高的楼塔。 宁王叹了口气,“你可能有所不知,大长公主与皇祖颇有渊源,传闻她的母亲曾是皇祖座下最疼爱的弟子,后来嫁与神宗皇帝;到了前些年,她的儿子出生,皇祖还让秦中已进入天礼寺修行。” “这一家子,有皇祖庇护一向骄纵,连陛下也勉为其难的用他们维护与皇祖的关系。” “谗言虽遭人恨却有用,你自己小心。” …… 出了宁王府,轮到林渊老神在在了。 一旁的洛清婂安抚好赵琬,让她明日上门拜师,也跟出了王府;此时看着身旁青年好似并没有放松之感,开口询问一句。 林渊随口应付了一句,没有提及。 洛清婂于是道:“我在京师有一好友,也是今日请我去看一看宅邸风水,林师弟与我一道吗?” 林渊闻声回过神,看向她:“今日这么麻烦洛师姐,本该得请你去琼玉楼摆上一顿的,看来……” “那不如林师弟随我一起去一趟,我们再去琼玉楼。”洛清婂不待他说完,一拍手掌,笑道。 “顺便为我护护道,一起看看我那好友的宅子。” 林渊话语一顿,干笑道:“要不过两天再请?” 洛清婂清丽一笑,悠悠道:“听说皇祖这段时日要召见师弟,过两天你怕是应该没空?” 林渊一愕,上下打量面前这一脸含笑的女道。 刚才她不在正厅内。 …… 第60章 游方道士,王朝兴亡 “元青宗知道了什么消息?”林渊试探的问。 相比宁王掌管的宗人府,受朝臣贵族趋之若鹜的元清观,同样是一个消息收纳之所,且因为掌教女国师实力强悍,反而格外特殊。 洛清婂不失礼仪的温婉笑笑,“林师弟说啥?” “方才说什么了么。” “好像要宴请?” 林渊:“……” “不知洛师姐那位好友居住在何处?” “外城。” …… 京师无疑是等级分明的。 整座城市泾渭分明的分为了宫城、皇城、内城、外城。 分别居住着大景京师各色各样的人物,统治者、统治阶级、富户商贾、平民百姓。 宫城之于皇城,有城墙、城门,有锁。 而皇城之于内城、外城,同样有城墙、城门、锁。 内城之于外城同样如此。 不过好在这种禁锢并不那么严,到不允许流通的地步,寻常百姓若有正当理由可以进内城甚至皇城,皇城、内城的人也同样会到外城去。 有时候,那城墙和城门好似一种彰显的象征,一种催人向上的标志物件。 大景改变现状的方式也不少,尽管这一时期的制度已经开始有些腐朽,但读书科举、修行习武,甚至是行商、养望、自荐等等都还可以改变自身状况。 大景有一点一视同仁,除了商贾外,其余行当一律不限制科考,哪怕是贱籍。 甚至,国朝对于无书可读、无家可归的幼儿还设立了一系列衙门,由官家拨银资助他们读书,这种幼儿从小接受朝廷资助,往往更懂感恩。 洛清婂说的好友宅邸,便是一座名为慈幼局的衙门下属院落。 她的那位好友认为官家效率太慢,自己出钱建得一座收养堂,挂在官家名下。 对应这种事,官家衙门受了名义政绩,还乐的省钱,也就拨块地的事。 她那好友也是一名道士,不过是游方道士,没有所属宗派。 洛清婂此次来,便是要帮着好友检查庭院内有无邪祟、藏阴的地方,毕竟要住下来的将会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体弱幼儿。 一位身材不高、道袍很朴旧的青年女道士出现在两人面前,看起来大约二十许岁,气息波动不强,约莫只有二境。 这位道号松风的女道士长相普通身材不高,目光却是坦然明净,见面后先行了个道礼。 “慈幼堂刚刚建起来,实在麻烦二位道友了,贫道法力低微,看出太深处的东西也无力解决。” 阴阳堪舆、风水走势等等东西只要低三境,也就是一至三境的道修便能初步掌握,不过若要做点什么改变,却得借助一些法器符箓,或者修为达到四境,便可用真元生生扭转一些东西。 面前这位青年道士看起来好像没有达到,身边也没有法器符箓。 她后来自己解释,都典当了,用作购置慈幼堂物件物品和开办的资金,打算过一段时间再赎回来。 林渊细微的观察到,那身上道袍下处的摆子,隐有几块补丁露出。 一个纯粹高洁的人,林渊心里评价。 洛清婂从里到外事无巨细的查看巡察这座两进的堂院不合适之处,在每一间屋子都贴上她自制的的驱邪符。 并在院子的几处提出改进建议,比如开一扇窗或一道门,种几棵树,如此增加阳气、散阴气。 林渊对此道不算太精通,就没有在这个大高手面前指手画脚,只是将注意放在一旁,一双双眼睛明亮干净却衣着破旧的幼童身上。 松风道士解释,这些都是因为外地灾荒逃难来京师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有的将他们丢弃,有的或者已经死失去,慈幼堂内九十三个孩子在她收留前都是在外城流浪乞讨,有的十岁,有的只有三四岁。 更小的……估计挺不到京师。 林渊沉默。 大景曾经辉煌,但现在除了京师等大城里,百姓已经算不上太富足,如果再遇到天荒地灾,就是灭顶之灾。 大景有些官员在尽力赈灾,但此时的制度已经趋于腐朽,效率多大有目可见。 或许,制度腐朽不等于一个王朝已经末期,但无论是维持现状,还是下猛药改制,要受难的无疑还是百姓。 看到这些,林渊思绪再次复杂,对皇帝和朝堂诸臣趋之若鹜的向往元清观,有了一种阴霾的情绪。 民间、修行界对于元青道的坏印象也正是缘于如此。 器宗宗主云梧影劝告过他,如果当年没有元清宗举宗入京,现如今的局面可能更坏,是宁清秋接受了国师之位,令心怀叵测之人心生忌惮不得不隐没。 但是,这些东西不知情之人怕是永远也不会知晓,知晓的人反而越发巴结元清道;一个坏的循环。 松风道士将两人送到门口,诚挚的表达了感谢。 林渊什么也没说。 与洛清婂离开慈幼堂小巷,拐过半道,才手掌一招,将一张千两银票裹上真元,翻转手腕凌空推送回去。 银票抵达松风道士面前时,两人刚好离开小巷。 不是小气,而是怀璧其罪,千两银票已经是寻常人兑换的极限,再多就不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游方道士能取得出的了。 洛清婂敏锐注意到他的暗动作,温婉的笑了笑。 “松风是游历路上碰见的道友,品质算得上纯良,做事利利索索不是滥好人。” “师弟也不必过于触目伤情,世间事本就是多样,有好就会有差,没有完美一说。哪怕盛世,也一样有人承受冻馁之苦。” 林渊没接话,轻轻点了点头,上一句是告诉他钱不会浪费,下一句才是宽慰。 他也不什么矫情多愁善感之人,什么时候该展露什么面孔,从小就会。 于是道:“不如我们聊聊洛师姐从元清观得知的消息。” 洛清婂没有再否认,而是道:“嘶,世子先前说过什么来着?” “好像要请客?” 林渊余光瞟去一眼,这张温柔如画的外表下,一定是一颗好动的心。 不然怎么支持走完那半个大景,半片南疆约莫数万里的经历。 两人来到琼玉楼。 要了包间,小二拿来一份木刻的菜谱,林渊做了个请的手势,“洛师姐点菜,我掏银子。” 洛清婂呵呵笑了笑,随意点了几样,叫了壶茶便结束。 她正色看向林渊,转而问: “当今陛下与皇祖之间真正的矛盾,师弟知晓否?” —————— ps:暴虐的台风刚过,作息都被打乱了,暂时先两千字,作者晚上争取再来一章 另外,能否求一份为爱发电?(试探脸) 现在番茄作者的收入有点低迷…… 第61章 皇室真正矛盾,道门上乘符箓 皇帝与皇祖真正的矛盾…… 林渊沉吟,这个问题他倒也想过,但因为不知皇室深层内幕,只推论为可能与先帝的突然驾崩有关。 云梧影亦曾透露先帝驾崩的有些蹊跷。 大概十二年前先帝突然驾崩,之后没过两年,元清道举宗入京,当今皇帝率文武朝臣一起大修长生之术。 先帝……算不上一个才华横溢的皇帝,功绩更难言震古烁今,他在位期间国朝基本没有发生过大仗,所以也没有军功标榜。 先帝唯一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便是勤政。 那个时期的宫人时常能看到御书房光亮半夜才歇,清早还未有天光时却又亮了。 先帝不像他的父亲神宗皇帝,对国家社稷有明晃晃的大功,朝野上下高度拥戴; 但也不像今上一样弄得怨怼四起。 (今上,当代的皇帝) 说句大不敬的,先帝平庸,只能称得上贤。 不过相比今上,大景百姓恐怕还是更喜欢先帝。 这样一位皇帝,对他的子女不会很苛刻。昔年传闻,先帝对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很和蔼,政务之余时有亲身教导,先帝突然去世,对今上而言恐怕难以接受。 林渊思索了片刻,给出猜测的回答: “先帝的驾崩与皇祖有关?” 洛清婂点头,又摇头,同样传音,不落第三人耳。 “真正的矛盾不止于此,有一部分是,不过不全。” “今上与皇祖的根本矛盾,先帝与皇祖同样有、神宗皇帝也有、或者说各代皇帝都有,只不过不尖锐明显。” “皇祖的修炼资源来自于虹吸全国,每年数以亿两白银价值的供奉流入天礼寺,盛世华年时陛下或许能够接受,但对于如今这种几十年前就开始的衰落荒年,会怎样?” 林渊不禁轻吸一口气,一点击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今上当然是不愿意啊。 这么一尊横亘在头顶、要这要那的九境饕餮,国朝年华还不好,皇帝会乐意才怪。 然而偏偏,若想做点什么改变,恐怕立刻就会遭受敌视,一尊九境强者的敌视。 洛清婂忽然幽幽叹气:“我听掌教说过,早些年有一次很好的时机,妖国成契内部出了一些问题无暇西顾,陛下和诸公摩拳擦掌准备做过一场,攻灭三大胡国,完成太祖皇帝最初假设的夹击设想。” “百万大军分三路集结在边境,粮草从各州府辗转北上,各路修士源源赶来,都只等一声下令,士气沸腾的大景大军就要夺得那震世之功;然而,万事俱备的最后却被一人一令禁止。” “这个人,便是皇祖,他严厉命令各军回返,粮草押回,辎重抛弃,由此错失了大好良机,数百年等待之功烟消云散。” 话语徐徐从洛清婂口中传出,她的情绪也有些起伏起来。 林渊闻之陷入沉默,这事他知道,当年虽已经上了天师府,但仍感受到了那次的氛围。 当年,天师府里平心静气的道士也躁动不已,他依稀记得有师兄弟已经拿剑下山,连原本一派神仙姿态久不下山的脉主、峰主们,也打算联手北上。 不久后灭胡之战戛然而止,引得天师府众道士愤慨连连,怒骂朝廷诸臣贻误军机,堪称千古罪人…… 说到这儿,事情几乎快明朗了,一桩桩一件件,林渊恍然过来,还有些发冷。 皇祖应该是想要一个稳定的国朝来供奉他,而不是一个处于战争状态的大景。 这其中,或许还有他已经不愿意出手的缘故。 修士越年老,体内所蕴含的真元、气血或者灵力便越珍贵,对于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大景皇祖而言,更是如此。 出手一次,就有可能损失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寿元。 怎么肯呢? 但是对于先帝、今上乃至历代皇帝而言,这不是应尽之责? 享受着整座国朝,每年数以亿计的银两、丹药、资源供奉,却不愿替国朝出力。 那与爬着吸血,却毫无作用的血蛭有何区别?! 但是这个人,辈分高,实力强,难以忤逆。 矛盾,就这样一代代积累了下来。 说不准,某代皇帝的驾崩,还有皇祖的原因在内。 …… 想通这些,一切都明朗了。 为什么今上与皇祖暗流涌动,为什么丞相府与今上的关系微妙却仍屹立不倒。 甚至于为什么,他会遭到暗杀。 洛清婂尽到了点拨的责任,她停顿下来,等面前的青年消化这非亲历者不可得知的消息。 过了半晌,才又道:“这两日皇祖会召见诸皇子和世子,如果是因为大长公主告状的缘故,其实不必担心。” “皇祖要稳定,便不会因为她一个妇人的哭诉而对国朝栋梁做出丑事。” “不过惩戒或许会有,用以震慑你。” 林渊眉头一拧,“皇祖也要见诸皇子?” 见诸位皇子做什么。 当今皇帝都跑去修道了,难不成他还不满意吗。 是怕皇帝将来超过他,急着要替换不成。 可笑。 洛清婂伸手向自己腰间,取出一枚黄灿灿的符纸,轻轻推到青年身前,“这是灵威护道请神符。” “掌教师叔亲自刻画的上乘巅峰符箓,可以引动她的法身降临一次,师弟危险时催动召唤。” 洛清婂看着林渊越来越精彩的脸色,又缓缓道出几个炸裂的字,“法身实力可达到本体十成。” 林渊眉毛高扬,倒吸一口凉气。 望着面前金黄灿灿的符纸,心中不可思议至极。 符箓与法宝兵器一样分四等,大乘、上乘、中乘、下乘,与法器的灵、玄、名、利四等级同样万分苛刻,分的这般细,本来就足以说明等级,上乘符箓之难刻画,传闻需要高境强者耗费一月不眠不休,材料更是天精地华。 上次那刺客与他同为七境,但他实力高于她,却两次都只能重伤她而杀不了,便是她不断地拿出至宝。 宁清秋这般大方,让他不适应,第一次见面自己还讹了她两枚宝丹来着…… 这符无疑万分难得,若能召唤这位八境级别大道修危难关头出手,到时哪怕是面对皇祖,他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宁清秋或许也不是皇祖的对手,但皇祖不会耗费过多精神与她大战,不说京师中还有府牧钟会这等也是八境级别的皇帝铁杆虎视眈眈,对于他这种惜命的老家伙而言,就是打的稍久一点,什么时候能补回气血也说不准。 洛清婂本不想说下面的话,但受女掌教严厉叮嘱,只好吞吞吐吐的道: “这符……是我从掌教师叔那儿求来的,该用便用,师弟一定要小心……” 林渊抬头,目光饱含复杂,“何德何能,劳动洛师姐如此牵挂,这恩情……林渊谨记在心。” 听到掌教师叔预料中的话,洛清婂却只觉不太自在。 “嗯……” 饭菜上来后,气氛稍显沉闷。 女道用完过后,匆忙告辞离去了。 对于旁的事,饱历风雨的她不会有什么负担,然对于这种情意培养,洛清婂没经历过,实在万般不熟练。 对面的青年对她这般感激,她却是和掌教师叔一起算计……觉得心亏,便不忍多见了。 林渊也出了琼玉楼,往王府慢赶。 宁清秋这般大方让他感觉也有些羞愧,若是她根本不想给,哪怕是洛清婂求情也没用,这等耗费巨大的上乘巅峰道宝,哪怕道门七宗之一应该也没有多少张。 脑中不由得想起那位清冷骄傲的女掌教,她手持拂尘,看起来无欲无喜,便如清冷的深秋般令人难以适从和接近。 但仅是几面之缘,林渊却已经从她那里得到诸多帮助和好处…… 唉…… 以后得想想怎么回报她才行。 思绪万千中,林渊回到气派辉煌的魏王府,走向自己的寝殿。 宁清秋叮嘱洛清婂赠送东西时,言明务必要让林渊领情和记情。 脸皮薄的洛清婂做了,却没做全,事情便因为这一言的偏差,让事情偏向了另一边。 林渊的确记情,主体却似乎不是她。 …… 林渊拿着元清道的请神符回到魏王府,想起大天师在他下山时也赠过一份包袱,叮嘱到了京师方能打开。 前阵子没太放在心上给忘了,此时才倏然记起。 找出打开后,惊异发现里面也是符箓,而且是一套。 用软黄布包着,一共三张,每张不同。 其中一张赫然与宁清秋所刻画的‘灵威护道请神符’相差仿佛,几乎一模一样。 林渊愣在原地,拿着这张符纸遥望东南。 陷入回忆一时失语。 大天师是个须发花白的糟老头,身上的道袍从不像天师府其他脉主、峰主一样体面妥当、紧袖紧领,他对谁都是笑眯眯,仿佛田间的野道老头一样,没有半点大天师的威严。 当年林渊十岁上山,见到这样的当代道教魁首,一度怀疑自己那父王是不是被人给忽悠。 说好的教习战斗术法,老头也没立刻教他,反而让他担水劈柴,‘折磨’了林渊三个月,导致身上亲王世子的派头和脾性半点没剩下,每天只想眼巴巴等着开饭和睡觉。 整整三个月后,他已经变得黝黑,穿上王服也不像个王爵世子,糟老头才慢慢悠悠开始指点怎么站桩。 当时年幼的他好一阵都心怀怨气,对这老头子咬牙切齿。 现在想来,林渊才慢慢体悟。 如果按照正常发展,他大概会变成宁王世子赵柯那样,纵情声乐被酒色所迷,然后等到了时候回北境当个几年王爷,累的油尽灯枯英年早逝。 而如果,没有担水劈柴那段时间,他便又可能变成皇长子赵雨镰那般模样,身怀武力却眼高于顶,非王侯贵族不予好面色,对战功热衷热切,最终成为一位穷兵黩武的塞王。 正是或被迫、或强迫磨砺心境性情的那段日子,他才拥有如今面对大多数时候都能冷静思考,不轻易将情绪外露于人的模样。 也才二十岁,便成为道门最光鲜的七境大修士。 大天师像个老农一样,慢悠悠把他扶成了土地里最坚韧的庄稼,年景好的时候他扎根肥沃茁壮成长,年景不好,也不会因为土地的干涸而马上死去。 让他可以拿起金玉杯盏,也能端的动破口海碗。 能住金碧的王府,也能野宿荒野破庙。 一切皆因为那十年的苦心教导所带。 …… 轻轻将这一张薄如蝉翼的灵威请神符也收进怀里,林渊看向另外两张,也很熟悉的上乘巅峰符箓 他虽然没学过具体的刻画方法,但认出来和使用却是没问题的,因为体内的道修真元。 大乘符箓和玄兵一样,是顶级至宝,以天师府之大至多亦只有一两张,都是历代祖师一代代一点点刻下的,老头子没权力赠予,上乘巅峰符箓是他最极限的疼爱了。 但他一给就是三张。 另外两张同样珍贵,其中一张居然是林渊曾经扯谎用过的‘天都雷符’。 天都一词,就足可代表此符的珍贵,就如天都御剑术一样,天之高、之极。 事实也的确如此,天都雷符对于林渊这样修习雷法的道士来说,堪称一大助力;一是天都雷符本身蕴含庞大雷能,可以提供储备;二则是在人力竭尽之时,这样的大威力符纸极有可能杀敌保住小命。 而且天都雷符不是一次用符箓,它能自己恢复。 第三张符箓,与前两种都不同,让林渊也颇感意外。 名叫千里顿梭符,顾名思义,就是能带人瞬移穿梭数千里之外,保命专用,也不是一次用符箓,用了之后大概数月到一年能自己吸收天地灵气恢复。 请神、杀敌、逃命。 齐齐整整,妥妥帖帖。 打得过用雷符,打不过就请神,请神还打不过就跑路…… 老头子想的挺周到的。 这样重的礼物难怪不让他在天师府拆开,不然他非得感动的稀里哗啦,老头子也不适应这种离别场景…… 四张上乘巅峰符箓在身,林渊腰杆瞬间就硬了。 只待几天后召见。 …… 皇祖要见的不只林渊,还有诸皇子,这是不久前才添上。 皇帝得知时,那张一向冷沉的面庞,愈发幽暗。 府牧钟会则随即进宫,住守在了御书房。 促成此事的大长公主,脸上难掩冷笑。 将自己的儿子燕阴侯秦中已,也塞进了朝见队伍。 第62章 高耸入云的天礼寺 大景的爵位很珍贵,无论是对臣民还是宗室皆是如此。 哪怕皇子,没有功绩也不会封王。 今上这一批皇子中,仅有皇长子和皇次子获封王爵。 皇长子是因为十年镇边有功。 皇次子赵雨岸,林渊则是听说他曾经主持编纂了一部文儒巨典。 至于其余皇子,除了本来身份,尚都还是‘白身’,无爵无官。 等以后新君即位,或许能获封一个宗室公、宗室侯、或者宗室伯,但仍要一辈子受宗正府,也便是宗人府的监管。 如果不慎犯了错,还有可能被地位极高、管理着所有宗室的宗正府夺爵。 所以在来到天礼寺外围后。 林渊发觉,他收到的目光好像不少于赵雨镰和赵雨岸,甚至犹有过之。 随即才恍然过来,毕竟是钦封的亲王世子,有金册金印在身。 此时地位比郡王还略高,将来不出意外还能成为最高等王爵之一——魏·亲王。 而皇子,虽是公认高贵,却也没有经过册封的身份。 天礼寺的寺前广场全由汉白玉石铺就而成,光洁白亮,无一丝污痕肮脏,且十分宽阔,南北东西之长都超过了百丈。 与其说是寺,不如说是一座顶高的楼阁,用的还是琉璃黄瓦。 在阳光下被照的熠熠生辉,神圣庄严。 天礼寺基本全由大木所制,楼高八层,每一层高度都不低于七米,超过上林学宫那座浩大的藏书楼。 人置身于其下,被高高楼阁的阴影所笼罩,很容易便会感到渺小。 林渊住的最远,到时人已经全了,赵雨镰和赵雨岸也到,包括其他四位年纪不大的皇子,及一位‘熟人’。 燕阴侯秦中已。 林渊瞥去意外的目光,这位丞相之子在这里不算不合理,但他早就是天礼寺弟子,不进去在这儿恭候什么。 不待他有更多动作,皇长子赵雨镰和皇次子赵雨岸眼前一亮,各自离开圈子,朝林渊方向走来。 脸上笑容或炽热或高兴。 林渊也移去目光,笑着朝两人一并行礼。 终究是皇长子有武艺在身,步伐更快,两步作一步阔迈先到。 “ 巧了不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去朝见,这正式的第二见面,也是。” 赵雨镰穿着一身朱红色亲王蟒袍,头戴一顶金冠威风凛凛,正是大景顶级贵族的正式礼服,作为朝贺、祭祀所用。 林渊也是第一次朝见天子时的服饰,一身朱红蟒袍打底、袍边金纹滚动,胸前蟒龙团图,腰间拴着一根明晃透亮的玉带,头顶长发上戴着一只束发金冠。 与赵雨镰相比,钦赐的亲王世子服少了一些金边,肩膀等处也少了些许玄黑图案,但比起周围其他皇子的纯红色蟒袍,还是要光鲜不少。 皇次子赵雨岸也是亲王服,三人相差无几,区别只在于爵位本身,皇长子和皇次子都因功封亲王,但没有加世袭罔替的恩典,如果未来新君没有降旨的话,传两代以后便不是王爵了。 从这点来看,太祖皇帝对魏王林家的确很够意思,世袭罔替不说,还划十六州的封地,其中四州更几乎国中之国,税赋半毫不用上缴,官吏自行任夺。 赵雨岸步伐不如自己大哥快,赶到时已经被抢了先机,说了好几句话。 他不由斜过目光,瞥瞥两人。 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林渊不对两人中的任一人冷落,笑着道:“是挺巧,原以为只是我自己,没成想几位皇子殿下也在此。” 赵雨镰听到这话,却是轻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还不是有人嚼舌根,没半点长辈的样子……” 心直口快的壮皇子说到一半顿住,没继续说。 瘦弱皇子赵雨岸则趁机道:“来都来了,不如随我一起见见几位兄弟。” “有一些还与你沾亲带故嘞。” “似乎跟你姑祖母那边有点关系。” 赵雨镰瞟了眼十分会见缝插针的弟弟,面带不悦道:“皇兄在说话,你插什么嘴。” “先来后到的顺序不懂?枉你自诩是个读书人。” 赵雨岸呵呵一笑,话音不软不硬:“大皇兄自己不说话还不许别人说话了?” “你平日也还屡屡在父皇面前自认孝慈呢,怎么也不知礼让弟弟?” 赵雨镰一噎,有点恼怒,“你……” 林渊赶忙站出来,“莫要争执,莫要争执,此地是天礼寺,还是不要让皇祖看了笑话。” “不然,陛下怕是不会高兴。” 皇长子和皇次子同时顿住了动作,脸色变化一下。 果然没有再争。 一招止争后,两人稍稍安静下来。 这时,原本站的稍远的燕阴侯秦中已,走入林渊视线,他装模作样的也穿着侯爵正式蟒袍。 按理说这次召见没他的事,就算凑了进来,他本身就是天礼寺弟子,不进去在这儿左右逢源,一副模样让林渊感到滑稽。 丞相之子似乎并不觉得,与其他皇子一齐走到了三人围成的小圈前,笑容满面: “三位在聊什么?有说有笑的。” “待会儿觐见完皇祖后,不如一同去琼玉楼聚上一聚,表叔我来安排。” 嘴上问着三人,秦中已的目光只望向了二赵。 试图孤立林渊。 然而,一副武人模样的赵雨镰本就对这名义上的表叔丝毫不感冒,何况此趟还是因为他母亲,看也不看秦中已,一个字不回。 秦中已眼角微微缩了缩,眸中目光稍稍沉下,有一丝难堪。 这时,赵雨镰开口,稍微解围。 话语却是道: “我们几位兄弟王爷间聊点读书写字的私事,秦侯爷读书少,不用掺和。” “……” 燕阴侯没感到安慰,反倒心管一痛,眼底深处跳了跳阴冷。 王爷…… 好一个兄弟王爷间。 你们都是王爷,他倒成外人了。 他自幼进入天礼寺修行,不可避免当然少读了些书,但又不是不识字,何况他这种身份哪里用怎么读书。 赵雨镰感觉也被暗戳戳骂了,看了赵雨岸一眼。 考虑到前半句的‘我们兄弟王爷’,以及主要是对这位表叔说的,默默忍了。 林渊听完,也感觉有点异样,他好像也没读太多书来着,这句话到底是暗骂秦中已呢,还是赵雨岸吹捧他自己个? 其他几个没有爵位的皇子,脸色有点欲言又止,看了看自己二哥。 赵雨岸微抬起下巴,目光俯低,双手背负在蟒袍后腰上,好似一只被胡乱闯入的杂毛鸟扰乱心情的不悦麒麟。 林渊发觉,这也是一个挺骄傲的人。 两位具备竞争皇位潜力的皇子都不喜欢秦家,这倒是让他很意外。 心情也不错。 这时,皇三子忽然皱了皱眉毛有些不乐意的道:“不去就不去,两位兄长何必这样驳斥表叔的面子?” “怎么说,他也是咱们的……” 皇长子赵雨镰不待老三说完,一步站出,高壮的身躯加上居高临下的目光,吓的他不由后退几步。 “老五、老六,过来!谁叫你们胡乱窜的?” 被点到名的几人身体一缩,不自觉的走出,站到了皇长子身后。 赵雨岸也道:“四弟,你也过来。” 这下,还站在前方的,只剩下方才说话的三皇子,与秦中已两人。 场上倏然沉寂,皇三子、秦中已透出一股尴尬难堪,孤零零互相对望。 林渊这才算是看清一帮皇亲贵胄之间的关系。 皇长子与皇五子、皇六子一伙儿;皇次子与皇四子一伙儿; 皇三子则与秦中已关系颇好。 前两伙人存在争斗,但同时都看不顺眼走关系靠母族的秦中已、三皇子。 三皇子的母亲似乎和秦家有关系。 有意思,有意思…… 场上气氛僵持,好在不久后,天礼寺厚重的楼门隆隆打开。 身着鲜艳大红袍的太监从内走出,一名面皮白净无须的中年太监站到天礼寺台阶正中间,手掌叠腹,嗓音尖细,大声道: “皇祖召诸位皇亲入楼觐见!!” …… 正戏来了。 林渊认真起来,摸了摸手上储物戒指。 意识感受了一下三张上乘符箓,请神符、天都符、顿梭符的触感,微微安心 一行差不多十人登上天礼寺楼阁台阶,天礼寺的地基十分高,至少有百级,这再次显得这栋矗立在整座京师北端的楼阁高耸入云。 两排太监从天礼寺楼内一直排到台阶之下,足有数百人,且看样子还并不是楼内所有内官。 略微感受一下后,林渊发觉此地呼吸不少于万人。 除去外界传闻的千余皇族修士,那么足有九千多人侍奉大景皇祖一人…… 一座天礼寺,高数十丈,长宽都超过百丈,按照面积叠加,怕是也不比皇宫内那几座大宫殿加起来小。 这让林渊总算有些明白为什么天礼寺花钱如流水。 皇祖很讲排场,甚至高于皇宫大内。 进入一楼大堂内,黑晶色的大理石地砖、比人怀抱更粗的赤红楼柱映入眼帘。 忽然,林渊瞳眸陡然一眯。 一道身着黑色劲装袍的女子身影,在楼梯口处慢悠悠路过而来。 一双英气眼眸晶莹透亮。 戴着面纱,但身份不言而明。 女子两次所受断骨、折臂重伤,仍未恢复。 两人的目光一触而接。 —————————— ps:看到这儿的都是老书友啦,作者恳求一份好书评鼓励一下????(诚恳脸) 第63章 高耸入云天礼寺,仙风道骨老皇祖 两次交手,皆是这女子主动出击,然而实际上却都是林渊稳占上风。 第一次她的胸骨险些被击穿,利用夜遁术和类似千里顿梭符之类的宝物逃脱。 第二次,一条手臂接近粉碎,还丢了一口玄兵,借力施展一门类似风絮的遁法脱逃。 林渊都不知道夸她身子骨坚韧,还是性格顽强,如今居然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不愧是底蕴雄厚的天礼寺之人,大景皇祖也够厚爱她的。 两次交手下来,傻子都能猜到她是哪边的人了。 此刻再见,林渊反倒无比宁静。 虽同为七境,两次的败逃,已经让她丧失了一名出其不意刺客的阴怖。 女子立在原地,面纱下的嘴角弯了弯,伸出手掌,摆了摆。 林渊随之认出来,是她上一次临逃前最后的手势。 这是认为自己奈何不得她? 还是觉得在自己的地盘,可以拿捏他了。 林渊呵笑一声。 伸手指了指胸口和左臂。 然后做了个放松的伸展,骨节啪啪作响,一阵舒坦袭来。 不远处戴着面纱的女子,立即笑意全无。 因为她的左臂和胸口隐隐作痛。 深深看了眼这个王爵世子。 女子心里冷哼暗道,果然是个极记仇的家伙。 连她的好意都看不出来。 …… 赵雨岸拍了拍身边青年肩膀,揣摩沉思的低声道:”有情况?” 林渊偏过头看他,摇头失笑,“没有。” 地位尊贵,早早封王的皇次子也轻轻一笑,“有,也别轻举妄动,这里远不同于外界,是皇祖真正的地界。” “据我所知,自我父皇登基以来,已经不再来过这里。” 林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说话。 一行人在红袍太监的带领下登楼。 天礼楼的确很高,大景皇祖的道场还在最高层,走到一半时就有些养尊处优的皇子气喘吁吁了。 自知没有即位希望的他们,根本不注重锻炼或修养,只愿享乐,整日和宁王世子这种宗室子弟厮混。 反倒是赵雨镰和赵雨岸,爬了数十米的高梯仍旧脸色如常,不急不喘。 修炼也是讲究资质的,两人这方面看起来都不差,各有所长,赵雨岸向鸿儒宿老靠拢,赵雨镰与武夫军队打成一片,一个走文道,一个走武道。 队伍中还有另外一人神色轻松平常,燕阴侯秦中已。 这第二次见面,林渊才算看清他。 年纪轻轻的六境灵修,大概与洛清婂一个年纪,很善隐忍和利用自身身份,方才被那般无视也生生吞下,算得上人杰天才了。 不过还不止这几人,一旁带路的那些内监宦官,居然也是游刃有余的登楼模样,目光还时而向身旁这些皇亲贵胄悄悄瞥去。 领头的中年面白内监,穿着一件类似御书房大太监的红袍,显然地位最高,单论气息出人预料的是一名五境高手。 朱红、明黄两色是大景朝最尊贵的两种颜色,内监这种身份能穿完全是因为皇权特许,出示在外都彰显上位者的威严。 不过内监的红袍一般比较简陋,顶多凸显一个底色;但是此时,林渊却在这位中年太监身上,看到不亚于郡王服饰的蟒纹数量。 如果这是皇祖特许,让一介太监宦官着这等僭越的袍服,那么就能从中窥见一个心思。 皇祖认为自己凌驾于皇帝。 …… 这当然是极不妥当,也不应该发生的,太祖皇帝留下当今皇祖之时,也不会想让这种事情发生。 法理上,皇帝就是九五至尊、天下共主,没有任何人能与之比肩。 皇祖只是一种底牌,一种帮助太祖的后代子孙坐稳天下的手段。 几代以前,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甚至能号令三教九流所有修士,全国军队皆俯耳听令。 那时或许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但是此时,显然不同了。 除了元清观、清音寺、上林学宫等,离京师近的三教势力,林渊不知国朝内部其他道宗、佛宗、儒宗愿意彻底俯首听令的概率还有几成。 思绪联翩之际,一行人终于登上天礼寺第八楼。 八也是一个微妙的数字,其是单数之极‘九’的下方第一序列。 这栋天礼楼是建国之初建立的,太祖或许也没想到,给了皇祖一个这么极尽大方尊荣,会让后者在几百年后名正言顺的掣肘皇帝。 太祖皇帝很大方,有时候也过于大方。 天礼楼第八层是半开放式,有一半裸露在天空之中。 宽阔百丈平方的地域,中央有一座阴阳太极鱼道台,道台中央则是一块明黄色蒲团,意外的是皇祖不在这儿。 来到这儿,燕阴侯好似彻底放松,熟练寻出另外的蒲团,招呼几位皇子坐下。 “皇祖有时在这儿观众生,有时去五六层教导弟子,有时也会外出行走,旁人难以琢磨行踪。” “不过既然今日召见诸位殿下,就一定会回来。” 没想到话才刚落,一抹如云似影的飘飘身形,倏然出现在天礼寺顶楼。 彷如凭空降临一般,无步无声,丝毫捕捉不到行动痕迹。 林渊最先反应,眼瞳忍不住骤然一缩,屏气凝神望向那位突然出现的老者。 赵雨镰和赵雨岸随后几乎是同时间转头,与林渊的表情一模一样。 其余皇子则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秦中已笑容满面的拜呼出声,方才茫然中赶忙转身。 老者一袭净白色的长袖袍,头上没有一丝杂色的白发用一根浅灰色布条绑缚住,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半点装饰。 他一看便是那种,可以称赞仙风道骨的容貌。 须发皆白、面容清雅、形神深邃、步履飘逸…… 只要是能说话的生灵,瞧见这样一副样貌,恐怕无一不会道一声仙人,加上居于此间俯瞰众生,与仙神好似也并无差别。 秦中已呼唤了一声师祖,声音清亮,引得众人注意到他的称呼变化。 叫皇祖是尊敬,叫师祖便是亲近了。 白袍老者轻轻颔首算作回应,“小秦也在。” 燕阴侯躬身抱拳,声音恭敬,“几位皇子都来了,徒孙也想来凑个热闹。” “好。”皇祖不再问。 秦中已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玩味笑容。 又主动开口:“师祖,师姐方才养伤回来了,还见到了魏王世子。” “她丢的那口玄兵宝剑,也还在魏王世子手中。” 此话一出,赵雨镰和赵雨岸大吃一惊,纷纷转过头看向林渊。 林渊眉头微拧,定定看了眼拨弄是非情绪的秦中已。 白袍皇祖果然也听到此话,转头。 一双深沉似海的眼眸目光,投之而去。 林渊与赵雨镰、赵雨岸站在一起,光是迎接这两束目光,竟就有种面临高山的感觉。 心情慢慢沉入谷底。 —————— ps:调整作息失败,状态始料未及的差,导致有些太迟了……真的万分抱歉,作者明天更大章以作赔礼 第64章 仙?人。 秦中已嘴角上勾,以致眉梢也微微挑起,站在侧旁露出戏谑笑容。 他自认时机把握的极好,这里是天礼寺,身旁就是修为冠绝大景的师祖,哪怕被他话中提到的人是皇长子或皇次子,也不得不自辨。 何况,那是事实,事实却也往往最难自辩。 “你便是林渊?” 皇祖投去目光,声音十分平静,面色也无涟无漪。 林渊轻吐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的抱拳,“回皇祖,是。” “初下天师府入世来到京师,有幸得见皇祖,家父和家师来信,言说多年未入京朝圣,让我代为向陛下和您问好。” 白袍老者眼角半阖,让一旁赵雨镰和赵雨岸都感觉心中一紧,屏住呼吸看向这一老一少。 这可是大景的第一强者,镇国仙神啊……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林渊那种直面高山的感觉越来越重。 不过,他不认为面前这位白袍老者,会因为秦中已的一点挑拨就发怒。 也不到利用千里顿梭符的时候。 身份在这儿摆着呢,魏王府和天师府的分量还抵不过一把剑么。 皇祖果然移开目光,微微颔首,对秦中已道:“这事儿让你溪兰师姐自己解决吧。” “她的事,一向不喜欢你插手,别管了。” 秦中已一愕,脸皮抽了抽,不待再说话,一旁的皇次子赵雨岸抢先开口。 “三弟、四弟、五弟、六弟,还不过来拜见皇祖?” 话落,他催促长兄赵雨镰站在前面,两人打样躬身作拜。 赵雨镰反应过来,看了林渊一眼,匆忙按照兄弟长幼顺序排在前方,以敬拜先祖的礼仪,躬身抱拳。 两个兄长打头,其余皇子立马想起还没见过礼,赶忙照做。 林渊也混在其中,称呼略微改了一下。 突然的开口,搅乱了秦中已的节奏,他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恼意,却也只得跟着贺拜。 皇祖盘坐在蒲团上,俯瞰这群后辈,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轻轻抬了抬手,“起来吧。” “一眨眼不见,你们这些小子就这么大,雨镰、雨岸两个也成亲了,到了而立之年。” “记得你们皇祖父还在时,最喜欢你们两个,我还与他说……” 皇祖话语忽然顿了顿,没有继续谈论先帝的事情。 转而问:“为什么不让宸宁也一起来?” 赵雨岸站出,恭敬中带着一丝疑惑的答道:“您没有召见几位公主啊?” “不过宸宁虽来不了,还是让我替她向您道一声安好,宸宁今年也快二十了呢。” 皇祖纤白的眉毛一皱,转头看向那位中年红袍太监。 后者在目光投来的刹那,立即匍匐跪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奴婢本来已经去召传宸宁公主,只是当时大长公主也在,大长公主说让宸宁殿下陪她赏花,且只有这一位公主的话不用去了,奴婢犹豫了片刻,便只好回来复命……” 众人这才得知,原来宸宁也要来。 因为大长公主的自作主张,及这太监的不坚持,让前者错过了这次朝见机会。 其他几位皇子想到这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来就不来吧,省的爬楼遭罪。 林渊和赵雨岸心中却是同时生出一股冷戾,看了眼秦中已,看到更深一层。 皇祖显然对宸宁有些偏爱,后者没有来,还专门问及。 大长公主、燕阴侯秦中已两人,一开始就设套发难。 阻止宸宁前来缓和气氛,不想所针对的人好过。 皇祖脸色淡漠,什么也没追问,“棍杖五十,自己去领。” 这位拥有五境修为的奴婢不敢辩解,咕噜起身下楼。 堪比元清宗杏黄袍长老的人物,在这天礼楼竟也不过是一介跑腿奴婢,半点掩饰的行为也不敢有。 赵雨镰、赵雨岸已经久未来过,这次一见,心中再度各自生出一股谨慎忌惮。 天礼寺果然不愧是王朝第一修行圣地。 两人心里暗暗思索,王朝上下除了父皇身边的司隶府牧,及隐藏在暗中的几位大高手,还有哪方能抗衡皇祖? 文儒教派的那些读书人不修到高深处压根没有战斗力,上林学宫只有三位祭酒和寥寥几人能算得上大高手,其作用不在正面作战。 佛教?那群大和尚日日清心寡欲,实则没有足够大的利益或危机,压根不会下山,想要请动他们,难中之难。 道教…… 两个皇子不由暗暗看了看一旁拢袖缄默的王爵世子。 心里忽然暗惊。 在场背景最大的,是这家伙才对啊。 家世上,有统摄北境十六州的魏王府作靠山。 师门里,他则早是第一道宗掌教大天师的嫡传弟子。 他才应该是最安心的。 难怪方才秦中已构陷他,他丝毫不慌乱,皇祖象征性问了一遍身份后,也就不作理会了。 他看起来还一片气定神闲,原来是心底有数。 林渊余光瞥到两个正当壮年的皇子在暗暗看他。 目光鬼鬼祟祟。 一看过去,两人却又转开。 一行将近十人,每人轮流上去和皇祖搭话。 出乎秦中已预料的,那魏王世子并没有被多少特殊‘照顾’,皇祖甚至没有第一个与他谈。 半晌后,好不容易找见一个机会,他赶忙凑到老者身边,低声道:“近日来京师骚乱,母亲有些担忧,再这样下去恐会危及我大景皇族的国本。” “正好魏王世子在此,他还是司隶府左卿……师祖明察秋毫,那事与丞相府绝无关联,母亲恳请您能出面制止事态进一步恶劣。” 秦中已转变思路,不再从明面上牵扯,转而借用自己母亲的香火情,一来解除丞相府危机,二来再暗暗从这方面操弄。 毕竟连他也不是能时常见到面前的老者。 白袍老人果然皱了皱眉,正在奉承的几位年幼皇子顿住了话语,识趣沉默。 林渊耳聪目明,时刻观察场上变化,瞧见秦中已凑过去,皇祖再次抬头,便知今日的重头戏要来了。 方才他并没有过于出头,也没有过多言语,恰是在这位面前,耍弄小聪明是没用的。 活了几百年的大景皇祖,对于大部分世事早已通透。 连自己都能根据说话者的身体状态判断细节,从而猜测说话者的真假。 拥有至高修为的大景皇祖,看他们,大概无异于他们看普通人。 秦中已拥有香火情,可以放肆和胡作非为,他可没有。 这种情况下,少说、少做,便是最优解。 但此时,这鼠辈又将话题扯到了他身上。 白袍老者手掌抬起,落在盘坐着的膝盖上,宽大的白棉袍袖口拢在一起。 一双古井无波的深沉眼眸微微抬起。 第八楼中央的道台被数层阶梯托起,只是稍抬目光,便能平视或俯视台下之人。 皇祖第二度向林渊开口: “妖国拐带案是怎一回事?” “小瑾为何卷入其中。” 场上渐渐寂静,方才奉承老人的年轻人都默默后退,让出空间位置来。 让林渊成为那道视线的中心。 林渊却让心思沉稳。 在云锦山上十年,旁的他没贪学,大天师也只教了他平稳的心境和攻击术法。 学的两样东西中,心境是作为一名上位者该拥有的东西,哪怕没有一身武力,也不能丢掉这份从容,否则难以御下。 近乎圆满的心境,让他在此时此刻,能控制自己每一次呼吸心跳,不露半分怯。 赵琬真实的体质,当然不能轻易暴露。 尤其在这位视寿元如命的老人面前。 不过让林渊有些意外的是,老者居然能一口道出赵琬的小名。 方才,他似乎也一样记得在场所有后辈子孙的名字,无一遗漏错误。 …… “回皇祖,妖国拐卖案已有定论,便是妖国高层想通过掳掠大景女子作为鼎炉双修,近年来此事愈演愈烈,到了连宗室女子都敢有人下手的地步。” “此事真正动摇国本民心,危及大景的统治,其中不少官员自甘堕落沦为妖族掳掠子民的帮手,陛下大怒,下令彻查,一时有些动荡,不过想来很快便会平歇。” 林渊拱手作答,不带一丝自己的情绪,只阐述客观实情。 将每一寸心脏、每一分肌肤都控制在正常跳动范畴内。 白衣老者定眸看了看,他的确能看穿人心,不过对那一份小小的意外不予置评。 同时,算是认同的道了一句,“妖族贼子的确狼子野心,视大景如刀俎鱼肉。” “不过,赵琬是何体质,能让妖族不惜开战风险。” 林渊听到二次询问,依然从容。 皇祖似乎没有见过这个旁系后代。 也是,大景皇族繁衍数百年,至今已经不知多少后代,连大宗正宁王不看图册,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姓赵。 大景宗室条律,出五服的大景宗室,就不再被视为宗室,也不发给俸禄,允许自谋生路。 到了现在,恐怕得有数以十万计的赵氏子孙散落全国各地谋生。 林渊淡定答道:“郡主的体质或许名为天成化髓体,元清道一位杏黄袍长老看过后给出的结论。” “此种体质受修行界青睐,被誉为上好的鼎炉,与之双修能快速提高境界修为,同时或能避开一丝天道之力,增大突破概率。” 他暗暗加重‘鼎炉’和‘双修’两词。 引得白袍皇祖皱眉,不知是不是对这两个肮脏的词感到厌恶。 尤其言谈中人,还算是自己的后代。 少顷,老者才轻缓的道:“元清观那些坤道的眼光,倒是还有些准的。” 林渊点头附和,“是,元清道的洛师姐见到此种体质,决定收赵琬郡主为徒,教她一些自保的本领。” 皇祖失去兴趣,不再询问,转而看向一脸黑绿的秦中已,后者立马转变正常,奉出恭敬神色。 “这事,是该好好管一管,久无战争,太平失惩戒,京师的污垢过多了。” “你不要求情了。” 燕阴侯噎住,半晌后轻轻答应一声,低下的眼角深处爬上一丝狰恶不甘。 心里堵塞如淤泥底。 快要气炸。 与之相反,林渊倒是没想到皇祖会主动谈起战争。 也没阻止对妖国暗探的清洗。 府牧钟会说的似乎没错,这事跟天礼寺无关。 他余光看了眼燕阴侯,眼睛稍眯。 至于此人,不能再留了。 第65章 年少岁月短,风物长悠悠 林渊恢复一如方才的沉寂。 这次登楼似乎到了快结束的时候,着白棉袍的皇祖面露乏意,挥了挥袖,让几人下楼去。 朝见似乎真的只是朝见,什么过于波折的事情也未曾发生。 老者除了在话中提到先帝一次,并未谈及任何半个与今上有关的词语。 这让林渊心生些古怪,大长公主使了那么大的劲,也并未影响皇祖什么观感。 倒也是,这样一位在修为道行上,都已经臻至化境的大修士,岂会因为某一人的一些话语就失去稳妥。 大长公主终究不过是一个只着眼眼前自家利益的妇道人家,话语再充满蛊惑也是小家气之言。 面前这位老者,算上大景建国前的混乱年月、建国后的数百安定岁月,已经见识不知多少悲欢人情。 皇祖并不是一个耳根软的人。 这次朝见,林渊总算不是一无所获。 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还大概猜到他的心思,便是一种收获。 一行皇亲贵胄及塞王世子被领着下楼。 下楼不如上楼累,尽管都是八层顶高顶高的楼。 天礼楼采光通风极佳,重新踏入一层宽敞到令人咂舌的大堂时,仍旧没有昏暗之感。 抬头间,头顶之上镶嵌、吊挂着的夜明珠琉璃盏排列有序成规模,楼堂两侧分别有木制落地大门。 一层楼堂楼梯处,比人身粗的巨柱旁,一位戴面纱的抱剑女子倚柱而立。 就是方才登楼前所见的那名女刺客,或是秦中已口中小名殷君的殷溪兰。 女子懒洋洋倚在巨柱旁,目光大大方方扫视一群下楼的皇室贵胄,瞳眸无半点世人对天家子嗣的敬畏。 反倒是几位年幼的皇子想起她的身份,,面露打怵。 今上登基没有太久,只十来年,在场的皇子大都不是一出生便是皇子,当年先帝还在时执政宽仁,天礼寺也没像如今这般神秘封闭,楼中的弟子时而外出行走,教导指点诸宗王子嗣,看看有无资质、资格入楼。 这位名叫殷君的女子一贯戴着面纱,从不以真容示人,但是那副形貌和这副做派却是实打实烙印在了诸皇子记忆深处。 一想起来,屁股就有种被剑鞘抽打过后的隐隐作痛。 那是表现不好挨的打…… 童年的阴影往往最刻骨铭心。 之前也辨认出殷溪兰身份的赵雨岸,知晓她是皇祖亲传,才暗劝林渊冷静。 赵雨岸年纪较长,没有被辣手‘摧残’过,但也是经历了弟弟们哀嚎痛呼的岁月的,知晓这位女子的冷面冷心。 诸年幼的皇子脚步里有些发颤,不自觉绕开那根楼柱,抱拳打招呼后缩着脖子远离。 赵雨镰、赵雨岸刚想说话,殷溪兰便先缓缓开了口,嗓音英气,“二位王爷不妨让我和魏世子说几句话。” “过一会儿再还与你们。” 皇长子和皇次子对视一眼,林渊这时道: “二位殿下先行一步出楼,待会儿由我做东,答谢方才解围之情。现在让我与这位姑娘谈点与‘道’相关的东西吧。” 赵雨岸听罢,点点头,“那我于进楼的地方等你。” 赵雨镰也说:“本王也一样。” 两人说罢,各自转身,没了林渊同行,开始各走半边门,无视了对方。 楼梯上,林渊一手抚按光洁顺滑的紫檀扶手,一手藏袖负在身后,俯看打量下方那抱剑女子。 他不往下走,殷溪兰就只得抬起头看他,天然落入下风。 不过,给当今诸帝子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剑客却是无所谓的笑笑。 “魏世子能否将我的剑还我?” 林渊的位置是魏王世子,可以简称为魏世子,听到这话却是挑眉,诧异了一会儿,淡淡冷笑道: “你觉得呢?” “两次刺杀,纵使我脾性再好,难不成还能一笑置之不成。” “今日之所以没有一枪将姑娘囊死,全因为这里是天礼寺。” 抱剑女子眨了眨眼眸,沉吟片刻,居然点点头,“有道理。” “不过,我还是想拿回那把剑。” 林渊眼眸也不抬,话语淡漠,“出楼,我给你一个拿剑的机会。” 女子闻言,面纱下红润的唇角微微勾起,“我又不蠢,此时出楼必死无疑。” “正面作战,七境当中大概无人是魏世子的对手。” 听到是讲这种废话,林渊不再搭理她,朝楼堂大门阔步行去,“那你可以继续来刺杀,试试能不能在我手中逃脱第三次。” 名叫殷君的英气女剑客目视那抹背影消失在天礼楼亮光处,对这话付之一笑。 事不过三,她的招数前两次已经漏光,法宝也在第三次用完,连本命玄兵都丢了,再去无异于找死。 拼杀一途,唯二忌讳的便是手段透光与缺了胆气。 但反观这位魏王世子殿下,连玄兵都是第二次才拿出。 殷君喟叹一笑,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一点都不像小时候。 林渊不记得了,殷君既然教过其他宗王子嗣,又怎会漏了他这个在京的塞王世子? 只不过因为那时太过年幼,加之后来大事匆匆来临,又是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往返北境又去天师府,冲淡了那段记忆。 殷君曾亲登魏王府给他摸骨,还在校场集训时暗中观察过他这么位特殊的‘王子’。 林渊不记得有这个‘老师’,殷溪兰却是记住了那个不哭不闹、从小冷静乖巧,迥异于其他王爷之子的小孩。 …… 今日恰好也是地方官述职后离京的日子。 京师宽阔的八城门门口,都有离别依依相送场景。 苏州别驾周家也定于今日离京,与相邻州府的同僚一同返回江南道。 ‘道’算是凌驾于州、郡、县三级行政区划之上的大区划。 不过并非所有州府都有受辖的‘道’,王朝上下一百五十余州,只有不到四十州拥有道台管理,大概也就是十道;这十道一般都设在边境,便于兵马、行政的统一指挥。 北境司北王府(魏王府)就统辖着四个‘道’,十六州。 江南由于经济位置过于重要,王朝每年三成的税赋都来自于江南八州,所以将之划分为江南左道及江南右道。 苏州位于江南右道,统辖九郡一百零一县,除了京师等几州外,享富大景。 此次进京述职,周别驾想更进一步的打算落了空,未能调任外州刺史,便是上策失算了。 不过好在中策保住了体面,继续留任苏州别驾,没有落得跟其他外州同僚一样遭到斥贬。 父亲要离京,周娴自然不可能独自留在这里,也要跟着回到苏州。 不过此行她没什么遗憾了,心态已经圆满。 这十来日里,她将京师内外有名的景致统统游览了个满足,名山大川、建筑大楼,甚至包括元清观、上林学宫、清音寺等三教修行圣地也因缘际会得到准入。 周娴性格外粗内细天真烂漫,天生向往天宽地阔,连别驾夫人都说她投错了性别。 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不是女儿身,她说不准已经在行走大好河山的路上。 言而总之,这次京师之行还是很快乐的,周娴将脑袋探出马车窗,最后看一眼雄壮恢弘的京师,两边耸立蜿蜒的山脉和大河。 此去,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京师位居中枢掌控天下,当真四季风物长,天地好风光啊。 缩回车厢内,杨柳细腰处传来一阵温凉质感,让周娴不由突然想起那位很特别的公子哥。 纤秀手指轻轻摩挲玉佩镂空的表面,指尖处传来丝丝润凉、流畅感。 遇到的人也不错。 那张仿佛也跟这玉一样精致天成的面庞、神韵清秀的气质,让她一介女流都感叹。 这人的内蕴居然跟她见过的形胜山川之美,有得一比? 还赠了自己一枚镇灵安神的玉佩。 周娴既心怀感慨又感激。 盼望还有再见之时。 …… 第66章 讨厌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请客琼玉楼,答谢完两位皇子在天礼楼的解围后,林渊返回皇城王府。 回到这个自家地盘,他缓缓收敛了客套的笑意,转而找来王府侍卫中的斥候哨骑。 因为位处京城,王府的侍卫军不可能太多,否则就有犯忌讳的风险。 因为京城的王府位于皇城之内,距离宫城仅一墙之隔。 不过武勋家族大多是开国功臣,拥有一些侍卫打手很正常,一般的国公府、侯府中,都会有一二百名带刀侍卫,及一些修行界、江湖好手作为供奉。这是受允许的,毕竟是武夫出身的功臣,皇宫里那位也不会太过严厉或亏待。 司北王府作为武勋中最显赫的一支,得到了最大的优待。 四百侍卫府军。 在众多勋贵中独树一帜。 与皇宫内外数千的御林、禁卫亲军肯定是有所数量差距。 不过,来自北境边军的这四百侍卫军,上马可作精骑,下马可为悍卒,都是受当代魏王林砚精细挑选过后送入京城王府的,精锐中的精锐。 这四百人建制齐全、各有所长。 每三人成一小队,便可战寻常三十人军伍。 如果配上边军特制刀、驽、皮甲,骑上妖血马,装备成轻骑,仅是这四百人便敢凿击一座普通万人军阵。 侍卫军中不乏高手,基本都是原本的武官打散重组充作的侍卫,一名百夫长,就曾是五品游骑将军,乃是四境。 这算是在规则的范围里,将内容精炼最大化。 林渊在王府侧厅见到他,吩咐了一件机密任务。 小心谨慎的监视丞相府,其中主要,监视秦中已。 林渊名义上作为司隶府的次官,但是府中官吏都明白,那是皇帝给他找了点事做,他也顶多指挥动左卿堂房下的两百余号人,府内的暗哨、暗探、碟子,府牧钟会没有让他接触的打算。 林渊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司隶府就是监察王侯百官用的,怎会向他彻底敞开。 所以,他要作什么绝密之事,一般连王展年、高铭也不会告诉,唯有府内这四百来自北境那座王府的百战亲军,可以交托十成的信任。 林渊神色如平湖,不急不缓,眼底却透出一缕淡淡的寒芒。 秦中已这鼠辈,几次三番上蹿下跳,真当他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了。 他从来就不自认是什么道德楷模、高尚君子。 被人用阴私腌臜勾当对待,还能用笑脸相迎的,不是个伪君子,就是个高洁圣人。 林渊不想做个烂圣人,也不会做纯粹的伪君子。 二者皆而为之,才是他的处世之道。 对君子施以和颜悦色,对小人予以雷霆万钧。 这一轮,不是小打小闹,也不会点到为止。 林渊要军中的哨骑,利用一切隐蔽手段,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记录丞相府的中人的行动痕迹,其中最紧要的,是秦中已出入时间、轨迹,有无出城。 直到分析拥有足够把握的机会,他要亲自动手,一击必杀! 不惜付出一些代价。 …… 朝见结束,各人回到各家。 秦中已也回到自己位于皇城的燕阴侯府。 他不是因为军功封的侯爵,自然不被武勋视为自己人,融入不了勋爵行列;同时也不是武将,更瞧不上这群大老粗,没什么共同话语。 所以秦中已的侯爵府邸,还在南城,距丞相府仅几十步的位置。 南城是文官聚集的街巷,来往的都是朝堂中的政务大臣,这么一座侯府突兀坐落,上朝下值间也见不上面,便显得很微妙尴尬。 都不是一种人,硬挤进来作甚? 跟你们有爵位的人混呗,还来我们文官集群作甚?大家互相看着都不舒坦。 碍于秦相爷和大长公主的身份,这种言论一般也传不到秦中已耳中。 但让众多自命清高、自诩清流的翰林学士、御史大夫们意想不到的是,因为容忍这位丞相之子、当朝侯爵住在南城,而导致的一场剧变,后来将会肠子都悔青。 燕阴侯将府邸选择坐落在这儿,一是没什么其他地方可去。 二,则是这里天然具有隐蔽性。 没有皇命、不出大事,谁敢擅自搜查南城? 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内城也是官吏聚集之地,但禁军、城防军可不会因为这些中低品官员而放轻日常监管力度。 也几乎因为跟朝中各方都不算熟悉,不被接纳的缘故。武勋阵列混不进,武将阵列看不上,宗室阵列人家瞧不上。 燕阴侯秦中已对自小长大的南城自带一种病态的亲近,哪怕将来出事了,也得在这儿拉几个垫背。 自天礼楼回来,秦中已立即召见自己来自修行界、江湖的门客。 而后不久,又意外见到暗中来访的妖族差使。 就是这样一个各方都意想不到的地方,才是此次妖国拐卖案的真正中转方。 庙堂是个讲资历,讲功劳的地方,燕阴侯这么个因为宠爱而来的畸形身份,不被各方欣然接受,但却是在修行界、江湖很得人心。 不少修行者、江湖客犯了事,被司隶府、地方官府通缉,喜欢往京城跑,便是因为这儿有一座燕阴侯府。 单论强者数量,这座侯府远多于京师魏王府。 与林渊想的一样,秦中已也不想再小打小闹。 燕阴侯第一次恨一个人恨到心里发紫! 说来,这个人与他交集并不大,也谈不上十分的深仇大恨,唯一的结怨由来是因为丞相府危机,但那似乎也并不算太过难以理解。 他通妖是为了利益,林渊查是奉了皇命,可以说并没有刻意针对他的意思。 然而,秦中已偏偏就是憎恶、恼怒、大大的不喜这个人,每次看到那张浑然天成的容貌及那份自然神态,他都恨不得将之大撕八块,狠狠踩在地上。 或许,厌憎一个人,的确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也或许,就是因为天然不合。 不过,秦中已仍然不打算鲁莽的去杀这个人。 世上并不存在十分完美的计划,但是他十分小心,这个人不同于他以往整弄的任何一个不顺眼世家子,一个不慎就将会跌的粉身碎骨,而后连累亲眷。 燕阴侯分别面见了三波人,来自修行界的修行世家、来自江湖的武夫草莽、北妖国的差使。 妖国暗线被重创,北国一位真正的大人物亦勃然大怒,派遣麾下数位大高手绕道西域,潜行上万里,已在京师千里外的北达郡,等候秦中已消息,欲完成未完成之事。 秦中已最先见了那位大人物差遣来的使者,一位九成九人族。 妖族强者自然不可能冒着被天礼寺顶楼上那位发现的风险进城。 不过仅是从口中得知实力,燕阴侯便是心中难掩震动。 一名身穿士子袍,浑身与大景读书人无半点差异的身影安坐于厅上,手中捧着侯府侍女奉上的好茶。 样貌颇为俊朗,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若是混入其他读书人中,定是难以辨认出这是妖国成契人。 事实上,妖国并不都是五大三粗的精怪类生灵,不说原先北逃、迁徙去到成契的中原人族,就是妖国本身,也拥有与人族长得极为相似的分支,被称之为类人妖怪。 其中一支称之为魃,乃是人死后受阴气滋染过重,又重新长出意识的一种生灵,也可以称之为——鬼。 与人的模样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体内阴气稍重些、牙齿稍尖些、眼睛、耳朵稍异样些。 如果与人再生下子嗣后代,那便是真的几乎无有区别。 “小秦侯爷,我们家主人说了,他和您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您务必尽力。” “此事要是不成,他没有活头,您怕是也不会太好过。” 魃、人后生下的混血,搁下茶盏读书人抱拳,云淡风轻的对着上方秦中已微笑着。 燕阴侯安坐上方,听罢此言,眼眸瞬间一眯。 ———————————— ps:各位读者大大,跟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作者的更新数量有点少,还慢? 其实真不是作者摸鱼划水,是真的很难写,而且作者是兼职写作。 剧情流嘛,很多东西需要想,需要查资料,需要构思,所以这本书,作者平均每个小时只写下不到六七百字,甚至更少。 这真的挺难受,没法让心中想法流畅的表达出来不说,也没法满足大家的需求。 从即日起,作者存一下稿子,尽量每天都达到三千字以上,好吗。 第67章 强攻宁王府 “你在威胁本侯?” “晚生岂敢?只是稍稍传达我家主人的问候而已,侯爷千万不要多虑,两方同心协力办好差事才是紧要哩。” 书生模样的俊白年轻人笑呵呵向上拱手。 秦中已厌恶的瞥了眼下方,冷哼一声。 虽然他通妖,但不妨碍照样瞧不起这些混种奴才。 不过,念及那口中的‘主人’,燕阴侯面皮又微微暗沉,泛起丝丝忌惮。 他并不怀疑这混种奴口中的话语,成契那位大人物的确处于一个生死攸关的关槛。 掳掠郡主赵琬是双方商议后,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的确冒了大险,但不得不为,因为需要她的体质帮忙度过寿元大关。 对于秦中已这样正值壮年还身具深厚修为的人来说,寿元不是什么紧要问题,这样冒险当然极不值当,但对于那头老迈不堪的老妖来说,就不是如此了。 将死之妖,什么都做的出来。 沉默了半晌,秦中已缓缓道:“上次之事后,郡主赵琬几乎足不出府,哪怕出来也绝不会被允许出皇城。” “此事本侯也没有办法,得等一等。” 人、妖混血的年轻士子呵呵一笑,轻轻作合拳,“办法是想出来的嘛。” “实在不行,哪怕强攻宁王府,也一定要将郡主拿到手。” 秦中已震惊,继而大怒:“干你娘!是你疯了还是认为本侯疯了?!” “强攻一座亲王府?狗獠奴!尔怎么不直接叫你家主人派遣大军南下?!” 作为使者的年轻士子慢慢收敛脸上神色,面无表情道:“这一日不会远,只不过先收点利息罢了。” “此事就这样决定,强取宁王郡主,如果侯爷不同意,那晚生就将这事交托出去,反正我家主人时日无多,也不再在乎拐卖线路这点银两了。” 秦中已轰然站起,雄厚气息勃发,如排山倒海般冲压而下。 地砖、待客桌椅嘭然炸开,茶盏爆裂,人、妖混血的读书士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瓷片上,痛的他浑身痉挛扭曲。 “本侯死之前不介意先将你这种贱奴活剐。”秦中已面色阴狞彻寒,瞳孔绽放嗜血凶光。 读书士子浑身痛到抽搐,竟然还在笑,“晚生贱命一条,侯爷要收随时拿去便是。” “只是你这阖府满门千口,以及隔壁不远丞相府又是百余口,恐怕就要受侯爷牵连了。” “或者侯爷你可以试试向景国皇帝自请告罪,看看能不能饶过你……” “满府的金碧辉煌荣华富贵呦……” “……” 对峙半晌,那读书士子的头颅半点不移,毫无血色的脸庞病态抽笑着,直勾勾盯向燕阴侯。 仿佛真不畏死。 秦中已无力的松开威压,坐回原位。 浑身不知有多少骨骼错位、膝盖血肉淋漓的读书人忍痛站起,满面轻松的抱了抱拳,也坐回位置,理都不理插满瓷片的双腿膝盖。 “其实侯爷也不必太过担忧,我成契的强手会在城外接应,只要你能将人带出城,剩下的事绝不用您操心。” 秦中已冷笑:“说得轻巧,要是真那么简单,你们怎么不自己做,真以为皇城是一座空城吗。” “但凡拥有一丝修为之人要入皇城都必被严防死守登记在册,而没有修为拿头去攻宁王府?” “整座侯府除了我,也无有几位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强者,要他们在内、外城作乱吸引兵力或有可能,闯皇城无异于找死。” 读书人哂笑一声,“侯爷说笑了,您手底下还是有几位能人的,比如那个来自西域天兰国的金刀杀手、来自武州的四境巅峰匕首客,不都是被修行界追杀逃到您府上的?在您操作下,他们可没有登记在册。” 秦中已眯眼冷冷扫去,“我府内的情况你比我还清楚。” 读书人轻松一笑,不作回答。 秦中已此时也懒得计较哪里漏风,还是那两人本就是妖国暗子,又道:“然而光凭这几人,依然不够格。” 读书人面露轻笑,呼出一口疼痛,“我可为您再提供一位五境高手,自带玄兵。” “加上您这位六境大修士,不差了。” “只要能出城,哪怕一里,此事都绝不再关侯爷的事,事后我家主人彻底放弃这条暗线,绝不牵连您,侯爷这些年赚了何止百万两?足够您余下半生安享侯爵尊位了。” 秦中已脸色沉沉,没有说话,陷入了纠结权衡。 他做这事,就是为了银两,就是因为钱财,没有旁的理由。 旁人看他风光无限、位尊人阔,实则内里如何只有他自己个清楚。 有个不爱钱只爱权的父亲,注定不能给他太过优渥的生活;母亲倒是疼爱,但每月千两的补贴银子顶什么用?麾下门客都不够养。 偌大侯府花钱如流水,他要体面、要风光、要慷慨大方,还要修炼。 皇祖赏赐一次、两次、三次也就罢了,难不成月月要皇祖赏赐么,况且皇祖给的赏赐全是丹药、符箓之类,不是实打实尔的银两,要他拿去卖了,那跟撕掉脸皮有何区别。 所以就必须开源,一个不慎,就走到了这一步…… 一想到荣华富贵保不住,爵位也可能丢,还要被宗正府废掉修为圈禁一生,秦中已就眉目狰狞。 他恨得咬牙切齿。 为何他秦家就没有十六个州的封地?! 为什么他有个只爱权不爱钱的父亲! 那个天生富贵的贱种,他凭什么?! 秦中已豁然抬头,原本英俊朗清的眉目布满了阴狞黑线,青筋暴起:“本侯可以答应你,但事后必须让尔妖国高手再杀一人。” 下方混血读书人一愣,不过只一会儿,他就装出一副诚恳模样,“晚生会跟几位大人商量一下……他们大概会同意的,只要侯爷你能引他出城。” …… …… 北境边军中的斥候,隐匿观察的确很有一手。 动用藏匿气血的法子、再用上北境王府炼制提供的隐遁符,如果不暴露杀气、杀意,连韩青这位五境修士都难以分辨。 加上从司隶府拿回的追踪法器、及林渊出天礼楼后就刻意截断的秦中已一丝气息。 这几名军中精锐斥候也不靠近丞相府和燕阴侯府太近,日常就在街道外的酒楼上,要个包房,拿特制的远望镜观察。 几天下来,还真得到点东西。 丞相府一如既往,那座坐落于文官宅邸群的燕阴侯府,开始频频热闹,府外送来的采购食材一次比一次珍贵,各种珍稀灵禽肉、灵米都不以斤论了,大包大包的扛向府中。 府内的门客几次外出挥霍银两,流金河十八楼、大戏楼、琼玉楼等吃喝玩乐之地,一次就能挥霍去数百上千两。 这般豪阔的手段立即让斥候生疑,记录在案后偷偷送回自家王府。 林渊看着送来的痕迹文书,陷入沉思。 按照前几次的暗中盯梢,秦中已对待前来投奔的门客极度慷慨,好马、好屋、美人应有尽有。 但,大方却是不在银钱一道上。 林渊当时的考量是,这些不守规矩的修行侠客、江湖莽夫不能腰包太鼓,否则就会外出生事,给秦中已的侯府带来麻烦,且这些人大多有点案子在身,自然不能出去抛头露面。 如今怎地如此反常? 看起来倒像是要干什么大事,让这群人最后放纵一回,一下给予了数万银两,让其放纵挥霍…… 这很不对劲。 林渊有些警惕。 责命加大力度监看秦中已本人的轨迹,有无出府、到哪里去,做了什么。 得益于边军斥候极强的侦察能耐,竟还真的捕捉到了。 秦中已带着几名门客轻车简从后门出府,在皇城四处游逛,一路还暗中用纸笔勾勾画画。 边军斥候对这行为几乎是一眼辨认,在记路线! 斥候在军中就是干这些的,前哨路线、有无埋伏、敌情如何等等,眼尖目细,随身也带着小毫笔。 林渊拿到实时观察结果,摸着下巴陷入思忖,他一个侯爷干这事做什么? 那几个门客似乎还同样是钻精此道的奇人异士。 难不成他想造反? 林渊搁下纸张,忍不住为这想法笑了一下,别说光凭他一座侯府了,就是天礼寺想攻破皇宫防御都难,太祖皇帝留着后手呢。 大景皇宫堪称固若金汤,几百年来从未有传闻贼子闯进去过。 林渊下令继续观察。 分成数拨,同时观察燕阴侯府的门客,及燕阴侯秦中已本人。 …… 又过两日。 一个明月隐遁,月光朦胧的夜晚。 盘坐吐纳的林渊被韩青从状态中唤醒。 这位王府卫队统领、边军中五境大高手,脸色有些凝重。 林渊立即意会到是秦中已那边出了幺蛾子,神色一动,“发生了什么?” “燕阴侯府遣散了所有门客,就在方才!”韩青快声回答。 林渊闻言一愣,眉心微微一挑,“大半夜的,他遣散门客作甚,又走不了……” 不对! 皇城这时候还没关城门,内、外城也还处于长夜喧闹灯火辉煌之时。 这时候遣人走,看起来十分不合理,实际上却也能走,而且十分便利…… 林渊目光稍敛,皱眉沉思。 “百里追踪杵有没有异样?” 幸好,他从司隶府把这找云梧影定制的宝贝拿了回来,还在出天礼楼时留意截留一丝秦中已的气息投入其中。 韩青正要说话,打坐的静室外再次传来一阵轻碎脚步声。 由皇帝赏赐的秀女充作的伺候婢女,忽然走来。 是考察过后家世清白的良家女。 她双手递上一封火漆信件。 “殿下,府门外有人送来这个,侍卫想看清,但一眨眼人就走了。” 这名良家女长得清秀碧玉,扎着碎辫,此时面带疑惑。 林渊瞳眸微微一缩,立即探手将之凌空摄来。 打开火漆封蜡,里面的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言,字迹十分娟秀清丽,笔画如勾似剑,看起来像临时写就,但却不失灵动。 【宁王府有险,速去!】 【殷君】 剑形的眉毛深深锁在了一起,林渊眼神闪烁,低下的目光游移看着手中信纸,神色精彩无比。 一瞬之间,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仿佛一道光劈开黑暗。 豁然开朗感,刹那袭来。 秦中已这鼠辈想对宁王府下手? 他想要……宁王郡主赵琬?! 他才是妖国在大景的幕后推手?!? 之前搜索杀害府尉陈雄的涉及妖案凶手时,气息断在南城丞相府不远处。 府尉陈雄与都御史之子杨羽失心疯有关,而都御史之子又是赵琬出逃京城,被拐北上的主要涉及者。 这层层圈圈的设局,以及抹除的干脆的线索,都是距离丞相府仅几步之遥的燕阴侯府的手笔? 而不是丞相府? …… 林渊感觉眉心有点隐隐作痛,但不再细想,站起喝道: “先去东皇城宁王府!” —————— ps:三千六百字奉上,读者大大们。本书的评分刚刚出啦,6.7,还不错的,因为新书的评分都是一点点升的嘛,不过能否请求大佬们再助力一波?作者上本书就停留在七分,这次希望能到八(诚恳脸)????? 第68章 血腥王府,生生钉杀 皇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中,北城毫无疑问当然是坐北朝南的宫城。 文官群体聚集于南城;东城则是宗室;勋贵、武将普遍居于西城。 这些方位的府邸,基本皆是品级高于或等于三品的大臣所住,四品至七品则识趣的在内城,外城便是小官小吏或平民商贾等身份所住了。 外城、内城、皇城,就像京师这座城池的外环、中环、内环,越往里身份越尊贵体面。 各府、各家要么是宗室贵胄、勋贵巨府、要么就是朝中重臣,都是国朝的重要人物,被保护的极好。 因此几百年内,这里皆是太平。 太平的让人有些松懈。 太平过的太久了,往往就会出事情。 秦中已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如果不拼一把,他可能将永远堕入泥沼再也爬不起来。 对于那头将死的老妖,他不敢赌。 趁着皇城门尚未关,内、外城还处于长夜的喧闹中,燕阴侯府以供养不起太多门客为由,将府内数百名前来投奔的修行侠客、江湖莽夫发给过路盘缠遣散,让其离开侯府自谋生路。 这些门客经历了前一阵的奢侈豪阔,一下竟落得居无定所,立即哗然。 一部分在侯府门前愤懑逗留,一部分在皇城中流窜想要寻找下家继续做个供奉或护院,大部分则出了皇城进内城喧闹斗殴,以示‘泄愤’。 这些修行界侠客和江湖草莽大多数本就有案犯在身,这一举动立即引起禁卫军、府衙的注意,警惕的驱赶、抓捕。 这一行为没成想更加酿成混乱,皇城、内城中冲突之声四起,牵制了禁卫军大部分注意。 趁着这空档,秦中已带着仅剩的两名门客,那五境西域金刀客、四境巅峰剑州匕首刺客,及妖国提供的一名白衣修士,暗中潜行前往东皇城。 解散门客造成骚乱固然有罪。 然而如果跟强掳宗室郡主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趁着骚乱,秦中已认定只要不被正面抓住,无有铁证,就无人能将他指认。 况且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露面。 同时,或许还能将强攻宁王府的罪名推去那些以武犯禁的修士、江湖草莽头上。 秦中已暗中带人来到东皇城,望着宁王正府高大巍峨的门楼,门楼后气势磅礴、雕梁画栋的宁王府宫殿,心中滋生一丝嫉妒。 王府的建筑规制当然大大高于侯府。 【王】,几乎是国朝除九五之尊以外最尊贵的身份,连皇祖都是王爵。严格来说,王府就是仿照皇宫所建,只是规模减小些罢了。 秦中已深吐一口气,扭头道:“一会儿不要光顾着找人,也要抢些东西!让人捉摸不透你们的身份,但是,你们三人切记要速战速决,不要留恋,本侯在府外接应你们,一旦得手按照我们算好的路线走!” “事成之后,本侯绝不会亏待尔等,不过要是被擒,你们知道该怎么做。”秦中已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低声沉喝。 他肯定不会进府,要是被什么突然出现的高手拖住,等到禁军强者来援救,就玩完了。 相反,哪怕事情败露,大不了还能亡命天涯。 失去了国朝承认的侯爵之位,但凭堂堂六境修士的身份,怎么也还能在妖国勉强保持体面。 燕阴侯府那名西域金刀客、剑州刺客闻声点点头,忠义的道理他们懂一点,被侯府优待了这么久,总要还恩情,而且侯府说不定已经暗中控制了他们的家人…… 唯有妖国联系的那名年轻的五境巅峰大修士,轻笑一声,用一口流利的大景官话道:“秦侯爷放心便是,我自然晓得厉害。” 秦中已也不再说,翻身离开原地,最后一句话顺风飘入几人耳中,“上!” 话落。 那五境武夫,堪比数百精骑的金刀客,立即踏步而出,以毫无花哨的手段抽刀悍劈。 他渡了金色玄铁的长刀泛起一阵刀芒,挥斩出的刹那形成一轮弯月刀光。 刀光凌冽,轰然撞上宁王府坚实的大门,一声巨响之后,高达十余米的巨大府门嘭然炸开,如同在寂静的东城放了一响重炮。 四境巅峰的剑州刺客立即把握机会,身形猛窜而入,如一只疾速的飞燕钻入宁王大府。 金刀刀客与那手持玄兵的五境修士半点不慢,两人按照商量好的步骤杀向冲涌而出的宁王府兵正面牵制。 两人皆是五境,哪怕在战场上也是不可多得的大杀器,此时冲入宁王府府兵群,就犹如狮入羊群。 宁王府供奉、高手在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被生生当头斩断。 半片脑袋滚落,血浆和白花花的脑汁,引得跑出的王府侍女发出一阵尖锐惊叫。 宁王府数百府兵一时间被打的节节败退,府内高手、供奉尤其被针对,破腹开胸、剖心挖肠,以作震慑。 刀光剑影和惨叫血溅之声,顿时将这座辉煌王府染上一抹幽森的恐惧。 林渊收到信疾速赶到之时,数百府兵已经仅剩几十,却还依然死死守在内宫(内院)前,以命护主,血水流入王府的沟渠,染得冲天的刺鼻血腥。 宁王府底蕴仅十来年,宁王也不爱招贤纳士,数百府兵和一些二、三境的高手已经是王府内最大的力量,面对两名五境大高手根本无还手之力,若不是凭着宁王平时的厚待,府兵心生一腔孤勇,怕是打到一半就得散。 瞧见这一幕,哪怕是有所心理准备的韩青等几位边军大高手亦是忍不住倒吸凉气。 惨! 怎一个惨字了得! 林渊持枪从西城赶来,宁王世子看见后,浑身颤抖、满脸惊恐的跑出,一把拉住前者的袖口。 嗓音中带着惊惧、愤怒,还有几分看见救命稻草的松气。 “我妹妹……我妹妹被贼人冲进府中劫走了!!” “求你快去救救她!” 宁王府和元清观给予她的保护是明面上的,谁也不敢明着要求赵琬怎样,但谁能想到贼人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于皇城肆虐行凶?! 林渊快速扫了眼周围,瞳眸一眯。 人已经抢走,竟还留人断后,果然是有预谋。 一把扯开宁王世子赵柯的拉扯,林渊提枪翻身,跨步来到那名金刀刀客的战圈。 银月照亮银枪,空气中爆出长串的劲气爆鸣,长枪如龙贯穿而出。 金刀刀客正与宁王府十来名护院纠缠,听见破风之声汗毛炸起。 他提刀就要反身磕开枪锋。 眼前却是忽然一黑,耳边好似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心脏本能的剧烈跳动,想要摒除强烈痛感和维持身体最后的机能。 这时,金刀刀客最后的灵魂意识才恍然发现,原来是他的脑袋炸开了。 一枪贯出又收回,只在刹那之间。 林渊脸色冷漠的瞥了瞥已经瞪的双眼目眦欲裂的另一名手拿短剑腰佩匕首刺客。 “韩青!带你的人解决他,留守此地!” 留下最后一句话,林渊双腿蔓出道道银色雷弧,嘭的一声雷鸣炸响,整个人射入高空,在昏暗的皇城长夜中划出一条银色流光。 虽然没见几面,但林渊对秦中已小心谨慎的性子已经有所领教,他不肯留在府内断后,那么带人跑的一定是他。 况且……林渊淡定的拿出一根带八卦方位的宝杵,百里追踪法器。 跑不了。 顺着宝杵所指方向一路出了京师城五十里,看见西边一座高坡。 宝杵发出光芒示警。 两道疾驰飞窜的身影也进入视线。 虽是在地上奔跑,然而速度极快,劲气爆鸣之声不绝于耳,几乎一眨眼功夫便在数百米之外。 定睛一瞧,还可以看见一道被打昏扛在肩上受内力防护的娇小身影。 林渊手臂蕴出银色雷霆,挥甩而出。 一道半弧形雷芒激射在两道逃窜身影前方,嘭然一声炸的地面烟尘翻卷,原地出现一块凹陷深坑。 灼灼气浪滚涌,逃窜的秦中已和澹台翰连忙后撤避开雷威。 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抹沁得周遭空间散发寒意的枪尖贯捅而来,直奔秦中已天灵盖。 若是这枚枪尖刺中,恐怕不是天灵盖被掀开这么简单,整颗脑袋都会被巨大的力道震得似西瓜般炸开。 秦中已两边太阳穴猛颤一下。 这时,他怀中一块圆形护心小镜子自动护主,闪现于头颅之上,顶住贯穿而来的枪尖。 枪锋与金石镜相磕,撞出撕拉刺耳之声。 秦中已心中剧烈后怕,慌忙后撤一步。 他旁边那位受妖国读书人举荐的玄兵之主,澹台翰,反应过来,不敢再有丝毫保留实力,猛抽出手中长剑劈向出现的林渊。 林渊伸出左手把住枪杆,脚尖与腰胯同时转开半个身位,渊峙枪杆朝澹台翰所在方向当头悍劈。 枪杆撞开提劈而上的剑锋,林渊顺势以枪撑地,右腿肌肉一绷,如鞭子般猛然抽出,携带劲气和罡风呼啸,‘嘭!’的正中澹台翰胸口。 后者胸骨当即传出咔嚓爆裂,双腿止不住后退,几乎是被巨力拽住般,一连退了数十米,而后倒喷鲜血,双眼一闭险些昏死过去。 林渊瞥了眼满脸扭曲愤怒的秦中已,及那枚悬浮在他头顶,估计也是玄兵级别的金石护心镜。 已经裂开蛛网般的密纹。 又伸出枪尖,将跌到地上的昏迷赵琬挑起半空,笼搭在背上。 “林渊!!” “又是你!!!” 秦中已怒到身体剧颤,双眸血腥通红。 他左摸腰身,似乎要找兵器。 林渊脸上闪过嗤笑,手中渊峙抛转方向反握。 腰胯朝后半弯,银枪猛力掷出。 枪锋锐芒撕开罡风,以致空气尖锐刺耳,如一道银色闪电般,‘噗嗤’一声贯穿秦中已胸膛而过。 将他生生钉杀在地。 林渊冷笑,六境而已,这时候还敢嚣张。 算计再多,在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也是可笑把戏。 机关算尽,自寻死路。 第69章 道教法相,七境修士真正的神通 抬手召回渊峙枪。 银枪飞回之际迸发锋锐枪气,又将已经死透了的秦中已浑身骨骼、经脉、气府绞个粉碎。 虽然本来已经不存在活过来的可能,六境修士的元神灵魂根本不足以支撑肉体复苏,不久之后将彻底泯灭,但为了以防万一。 至于体表的皮囊,留给丞相府和天礼寺一个体面全尸吧。 银枪入手,林渊瞥向远处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白衣修士。 手上居然也有一件玄兵,胸口还有护心的软甲。 澹台翰被巨大的疼痛包裹险些就要昏死过去,可看到秦中已死的惨烈,求生本能一下暂时压过胸口骨断的疼痛,眼皮剧跳。 飕! 看见身着浅明黄色袍服的林渊一步瞬移而来,澹台翰心脏猛地一跳。 手中蛟龙首吐剑锋玄兵长剑迅疾抬起刺向前方。 铿! 却被那杆银色长枪轻飘飘就挑落在地,澹台翰手腕震痛,心中更痛,涌出一丝懊悔。 林渊背上搭着软趴趴的赵琬,一手拿着银枪,另一只手摄起掉落地上的蛟龙首玄兵长剑。 投下目光审视一二后,哂笑道:“下品玄器,有市无价至少五十万两白银,天礼楼都没有几件,我很好奇你是哪家的公子。” 渊峙枪和殷溪兰的长剑都可算上品玄兵,他的应该优胜一些可以称之为上品巅峰玄器,不过玄器上中下三品之中的任何一件都算得上稀世珍宝。 是国器级别的存在,整个大景一百五十州,数以十万万计的人口、百万修士中,估计也不会超过百件,如今加上秦中已那枚裂了的护心镜,居然一下出现足足四把。 如果面前小子不是哪家的贵家子,林渊自己都不信。 吸取上次一碰面就杀了‘王格’的教训,这次仅杀秦中已留这个陌生修士一口气,倒是要看看国朝深处到底还有多少蛀虫。 澹台翰冷笑一声,牙关朝下咬去。 啪! 银枪瞬抽而下,拍在那张俊脸上,拍碎了他半边牙床,震出口中毒药。 枪锋再挑,连续点动四下,在澹台翰剧烈的惨叫声中将他四肢筋脉挑断。 林渊淡淡道:“硬气给谁看?你们这些人奸哪个不罪该万死,在我这里已然不算是人。” 说着,话语转为幽冷一笑,“等你进了司隶府监牢,尝试了一百零八种酷刑之后,希望还能嘴硬到底。” 银枪再次刺出,插入澹台翰下腹,将他凌空挑起,无视黑夜中的嚎叫,背起昏迷的赵琬,林渊转身返城。 走路的颠簸导致枪杆不断摩擦白衣修士澹台翰腹肉,这种疼痛不至于让体魄强健的修士立即丧命,然而却是无比难忍,蔓传全身,痛到无法呼吸。 前方传来声音,让澹台翰心中陷入彻底的绝望。 “先替宁王府惨死的数百兵丁,收点利息。” …… 秦中已两人跑出了大概五十余里,以林渊缩地成寸的神通本来要不了多久就能赶回。 不过刚走出几十步,远处夜穹之上,倏然冲起一阵滔天剑光。 威芒劈天而上,形成又一轮明亮弯月,将方圆数十里的漆黑夜色都被驱散大半。 剑光生生将夜幕天穹劈出一道深深长壑,延绵不知多少里。 几乎是刹那间,‘嘭隆’巨大震响荡动开来,仿佛山峰崩塌一般,大地都出现一丝抖动。 浓郁的妖气也冲天而起,又染黑了原本稍微明亮的天色。 猛烈的交手声震荡开来,仿佛山峦相撞般。 林渊联想到什么,心中不禁错愕。 殷溪兰去阻截妖国高手去了? 那道剑光是她的?这女人居然还隐藏了实力。 一念至此,林渊不再耽搁,缩地成寸神通施展到极致,十几次呼吸间赶回京师皇城,将昏迷的赵琬及白衣修士交给已经层层戒严,被禁军团团护住的宁王府。 此次事件下来,禁军大统领张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大宗正宁王全府上下一半人口惨遭贼人屠戮,哪怕宁王不参他,都察院、六部给事中那群御史疯狗也不会息事宁人。 最好结局,恐怕是张昭自己递上辞呈乞骸骨,灰溜溜回乡。 这些都是后事,林渊不再想,在宁王世子赵柯感激涕零的道谢中转身疾速升空。 城外大战的剧烈响声不可能不被城内听到,司隶府、城防军、禁军、天礼寺甚至皇帝身边的御林军应该都已经有大批高手赶赴。 不过其中赶路速度最快的却还是他。 雷法的威能不仅在爆发力,赶路也胜过其他修士一大筹,直接拔天而起雷鸣闪动,顷刻就至几十里外。 六境修士就可以短暂御空,不过在地面的速度更快,林渊出城之际感应到大批京师高手在狂野之中疾速狂奔,撞的空气连续爆鸣。 此外也有数道长虹在他身后拔地而起,应该是皇家隐藏的七境高手。 不消多久,他首先看到那旷世大战的场面。 的确是十分壮观。 京师郊外五百里,数座山峰被硬削成两截滚落,大地深坑密布,地皮好似被翻犁一遍翻卷过来。 一道高达数百米的虎型妖兽虚影咆哮长空,好似上古凶妖逆活,将山林中无数生灵吓得震昏在地。 一柄同样高达百丈的剑形虚影竖指长天,凌冽剑气绞弄虚空。 两道‘意’横在天空对峙碰撞,席卷的灵气潮汐绵延周遭数百里。 望见此一幕,林渊就知道已经把狗脑子都打的浑浊了,连七境最强手段都祭炼出来。 踏入七境之后,修士真正拥有一种令世人震惊的伟力,不算作凡人。 凝意化形。 无论何种修炼路子,要踏入七境都得凝练自己的意。 道士用真元凝练,儒士用浩然气凝练,和尚用法力凝练,武修则用真气凝练,妖修也同样有自己的妖力。 长空当中那柄长剑便是用灵意凝形而成,造就这种震天撼地的伟象;那巨大的妖兽幻形同样也是如此。 细数一番后,林渊诧异发现其中不止两位七境,还有足足两位六境后期的大妖。 那七境妖修是一只斑斓巨虎,六境的则分别是一只巨鹰和一条巨蟒。 六境后期的二者不具备百丈意形,却也有十余丈,比京师大多数高楼都要高大。 一虎、一蟒、一鹰呈三角阵势围攻殷溪兰。 一盘踞、一俯卧、一腾飞,占据了战阵中所有有利方位,加上妖族强悍体魄,哪怕是七境巅峰的修士面对也要谨慎对待。 而此时,殷溪兰居然正面抗了下来,还时有还击。 林渊翻身落地,手中银枪渊峙端部插入地面。 澎湃的真元之力自体内翻卷而出,将周遭夜空弥漫上一层淡淡金光,乌漆的黑夜好似被成群的萤火染亮。 林渊双手结印,金光随心意转动在身后汇拢,瞬息之间凝聚成一道金色的巨大光影,与林渊本人融为一体,这尊光影迎风暴涨到了百丈之高,面目却是依然清晰,散发浓重宝相庄严质感,宛如一尊上古神只。 不过这尊上古神只的面貌,却是林渊本人。 此乃道教法相,是他依照自己的样貌凝刻而出,他就是法相,法相就是他。 道修的凝意化形是法相投映,道法的至高神通之一,被林渊命名为都天神霄相。 一旁银枪渊峙亦被金光卷起,爆发璀璨芒亮,同样变幻出虚影,迎风涨到比林渊法相还高些的长度。 玄兵通玄的好处,就是随着主人的成长而不断成长,也只有玄兵可以。 修士通常只用一把本命武器,就是为了倾注心血蕴养与自己一同进步,这也是殷溪兰为何要拿回自己那把玄兵长剑的原因。 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巨大都天神霄相,提起百余丈的银枪当头冲向虎形妖兽。 渊峙枪的枪锋之处足有十余丈,比一般塔楼都要长,被林渊双手把住枪杆之后狠插而下。 妖族生灵凝意化形之后会投映一头妖兽真正的实力,斑斓猛虎妖兽就是如此。 第70章 斩七境虎妖 七境斑斓虎妖感应到锋锐寒芒,虎头猛地一扭,亮起森森獠牙朝后咆哮。 虎啸声震荡山林,卷动山间的凤絮形成狂风,并针对人之神志,若是境界稍低,说不定会被一声震死。 但怎可能喝退同样施展了凝意化形的林渊。 银枪照插不误。 百丈银枪对着巨大虎头就是插落,要捅穿它整具头颅。 大如堡垒城池的猛虎真身见状朝前闪避,由此避开银枪一步,噗嗤插进了它的后脖颈。 凝意化形状态下没有血液,但疼痛却是实打实的。 斑斓猛虎又咆哮痛呼山林。 银枪卡进了它脖颈骨头中,强悍体魄内堪比玄铁钢筋的骨头,使得银枪没能一插到底。 都天神霄法相迅疾抬起脚狠踹虎身,将百丈银枪拔出。 下一刹,虎妖忍着巨大疼痛,目暴狰狞凶光,半具身体躬立而起,大比山包的肉掌迅猛抬升拍落,虎爪上五根利爪比树干都粗,勾勾弯弯闪烁利芒。 林渊抬枪抵挡。 爪锋与枪杆相撞,刺啦刺耳,劈出阵阵火花。 巨大的力道从枪杆传入腰身、传到小腿,嘭隆一声震碎脚下土层,林渊整个人被劈入地下十米 妖族大都天生巨力,虎类妖怪更是其中之甚。 这一击堪比山峰倒沉,如有万钧之力加身,林渊也不由得闷哼。 好在玄兵渊峙替他分担一部分。 都天神霄法相下,林渊同样目露凶光,右脚后踏,双臂紧持枪杆朝天抗举,将虎妖劈落的虎爪震开,又一记窝心脚朝前狠踹。 百丈法相巨力下,一脚足以踹碎一面城墙。 虎妖居然不躲,浑身泛起一阵黄色土芒,气息倏然暴涨,原本七境中期左右修为,一路攀升至后期接近巅峰。 它施展了本命神通。 人族有兵器相助,大部分妖族施展本相后无法持兵器,但有神通助力。 号称百兽之王的斑斓猛虎又称山君,哪怕在成精的兽妖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强悍,漫出体表的黄色土芒顷刻间凝结出一副贴拢虎身线条的盔甲。 都天神霄法相一脚踹去犹如踢中一座结实山包。 但就算是山包也该被一脚踹爆,斑斓虎妖只是踉跄翻滚几圈,闷哼数声。 爬起后又凶相毕露,虎目绽放一只野兽在吞噬同类、残杀无数后独有的深度穷凶极恶、不死不休。 妖国的晋升法则与人国大不同,追求力量决定一切,不受任何法理礼仪约束,力强者当王;百年前大景文教昌盛,儒文、道说、佛理传入成契,改变了一些此国的制度,但是近年来似乎又要返回原始的奴隶制度。 按照妖国法则,这只虎妖至少是二品及以上官位,甚至可能是公侯。 能驱使一只公侯虎妖的,只能是更高等级的妖。 心里有了些猜测,林渊心中微沉。 他将百丈银枪倒插在地,抬起左足轻轻一踏,大地巨震。 霎时间,一阵紫金色光芒以身体为中心冲天而起,雷威将天穹上遮盖圆月的妖气幕布冲破一颗漩涡大洞。 都天神霄相加上紫霄雷法,才是他真正巅峰的能力所在,也是他当初第一次敢进元清观的底气。 银色雷霆是紫霄雷法的初等形态,越修炼到深处,紫色便越璀璨,等染上金芒变成紫金之色时,这门道教万法之首法便是真正抵达至高。 只要施展者愿意暴露,就很好辨认进度,所以元清观杏黄道士一眼就能看出。 林渊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妖族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藏力不仅丢国家的脸,更丢林氏的脸。 藏拙是过程,不是目的。 银枪被从地上拔出,璀璨至极的紫金色瞬间裹上枪锋、枪杆、枪端,犹如一轮大日绽放于虚空。 轰!! 长枪如出海蛟龙,包挟一往无前、轰天彻地的威势强行撕开无穷夜幕,留下长长的流云痕迹。 虎妖心头骤寒,仰头长啸,圈圈猛烈音波套冲而上。 它的头颅彻底被土黄色的盔甲覆盖,身形纵越前跳,竟要以身相撞。 都天神霄相下林渊极步前冲,双手把持渊峙枪杆,整个人仿佛与长枪融为一体,长枪再度覆上从法相身上传来的紫霄雷霆。 强大的冲击浪潮海啸席卷方圆百里,枪尖所过之处被罡风排成一片真空地带。 皇城中赶来的强者出现在战场边缘,得以目睹这至强也是最后一击碰撞。 先是响彻出如同两座山峦相撞的强烈爆鸣,真正震耳欲聋,山林间刚刚醒来的飞鸟又被震得昏死过去。 雷光撞大地之后,锋锐到了极点的渊峙枪尖,洞穿虎妖头部的土黄盔甲防御,撞进它如同玄铁般的头骨,再度发出洪钟大吕相击的钟鸣。 渊峙长枪只停顿少许,又势如破竹般猛烈贯穿向前。 长枪贯身。 枪头穿过大如山包的虎头,如同热刀切入坚硬一些的羊奶奶酪,虎妖咆哮声戛然而止,那双散发绝世凶威的赤色眼瞳一刹间变得空洞黯然。 林渊错身而过站在虎尾,双手握着枪头,一脚踩住虎妖大腿,青筋暴起的手背再度用力,一把将枪拔出。 虎血喷涌,洒了法相半边身子,天幕上妖气迅速消退,明净的月华重新照落,洒在都天神霄相身上。 一刹间,虎血和月华重叠,各染半边,为这具至高道法的法相渡上半边凶残与半边柔和。 赶赴而来的京师强者站在远处看呆,停下脚步没有再向前。 御空而来的皇家隐藏修士,亦是顿在天空,陷入长长的沉默,眼神闪烁异光的望着那一道擎天立地般镇世身影。 这一夜过后,怕是任何一方都要重新估量这位独自斩杀七境大妖的青年道修。 战胜和斩杀,完全是两种结果。 何况,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他们竟只来得及赶到战场边缘。 一旁,殷溪兰也恢复常态,两只手各提一只鹰首和蛇首,忍不住目绽异光。 居然,比她杀六境都快…… 银色雷光涌上身躯将半身的虎血尽数挥发,继而光华敛去,都天神霄相如同萤光散开,百丈庞大的法相身躯渐渐恢复为正常人身。 枪锋一抖,血腥气也尽数抖落于地,丝毫不沾。 京师众强靠近过来,忍不住吸气打量恢复正常的塞王世子。 司隶府所属一名,掌管西南大片州府司隶卫的五境四品监察使也在其中,被看见后,赶忙上前拱手作揖。 “将虎骨运回京师,拆解后用作军需,骨做兵刃、皮作凯甲,到时列个数册与我。”林渊平静道。 这名高品武官反应过来,赶忙抱拳应‘诶’。 这时气氛才算稍稍打破,这些分别来自各衙门、军队的四、五、六境高手们足有几十名,全都可以算是朝廷供养的强者,给予了至少五品的京师武官衔,其中寥寥几名六境更是授予正三品甚至从二品的高阶武官官身,堪比六部重臣,比一地州牧刺史都高。 至于之前那两道拔地而起的长虹身影,并没有露面。 可能来自天礼寺,也可能直接听命于皇帝。 林渊开口淡然吩咐后,场上才哗然喧闹起来。 掌管内、外两城防务的一名城防军副统领腮帮吸气,环绕着也恢复正常体态大小的斑斓虎妖:“世子殿下威武啊,俺还是头回见到七境高手陨落之景,这具妖虎都死了,威压竟还恁强,让俺心生悸动。” 一旁有人七嘴八舌的附和,以及喟叹恭维。 林渊被众将围拢过来前一刹,余光瞥到殷君殷溪兰丢下两颗兽首,身形又如暗影般消失于山林中,一如她之前出现的方式。 这与周遭振奋的众人截然相反。 众高手似乎也将先前那道冲天剑光算作在他身上,认为是他抵挡住了三妖袭击京师。 只有林渊一人知道先前是谁凭一己之力抗住虎、鹰、蟒三妖,又是谁散发剑光预警。 殷溪兰不争,好似也不爱名。 …… 偌大京师被京郊大战吸引,这座人族圣城里,众高手有的赶赴西郊,有的拱卫皇宫,还有一部分巡逻长街。 禁军衙门却是陷入一片冰冷之中。 此案首犯之一澹台翰,死了。 林渊将之丢到宁王府让禁军看押,却因为大战产生波动混乱,禁军众高手分派多地,一个看管不慎,这名白衣修士公子哥看见宁王府兵散落的匕首,调动体内残存的修行灵力御匕自杀了。 大统领张昭仿佛一下苍老十岁,摘下头盔后陷入深深的沉静。 禁军衙门内其他武官,同样悲戚般的沉默。 禁军完了。 此轮过后,所有的怒火都将聚集向禁军衙门,他们在座的高官,一个都跑不了。 反观魏王府兵,一座亲王府里的私军,不但及时保住宁王府最后人口,还将那名剑州口音的刺客活捉,看守的严实。 难不成他们禁军比起北境边军,真的差的如此之大? 众将唉声叹气的想着。 大统领张昭如雕塑般端坐在首位,心中思绪同样难止。 禁军承平太久,久到已经松懈,大部分人不知战争为何物,甚至连战场是何样恐怕亦不清楚。 他应该庆幸,庆幸禁军只负责皇城和一部分内城,宫城是由天子亲军御林军负责。 要是宫城出了差错,就绝不是丢官那么简单。 他似乎是时候,该走出这座京师看看…… 第71章 百万白银,丞相府邸 大战后续清扫不由林渊过问操心。 自有各军衙配合着将这场惊动了方圆千里生灵的斗法处理妥当。 虽说如今大景王朝已历经数百年风雨,各地州府面对中枢不能说还如开国之初那般政令绝对通达、无丝毫阳奉阴违,但至少朝廷中枢的强大威信仍旧在,且比往前倒数的数个朝代要强的多。 处理此事还算轻松,没有将恐慌散出京畿之外。 三头高境妖兽躯体的分配,也让城防军刑部等军、衙好生期待了一阵。 高境妖兽的鳞、皮、骨、筋、肉,甚至内腑、血液等,都算至宝,几乎没有一处是废物。 如今人国已经不是几千年前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已有自己的生产体系,大部分物件都有了成熟的锻造技法,一些甚至要比妖兽粗糙的骨刃要锋利、坚固的多。 然而高等妖兽之物本身有一种兽性,具备一丝玄奇异样,几乎锻造一成就可称名器。 法宝兵器分:利、名、玄、灵四等,灵器已不现世,玄器便是最高等,天生而成的‘名’器,可窥珍贵。 修行界与江湖有明码标价,一头五境妖躯可值万两,六境飙升到十万,七境兽躯高达百万白银。 此次,林渊血战一场,足赚百万。 妖躯暴利,修行界与江湖自然而然催生出一种名为‘斩(捉)妖客’的行当。 人国与妖国之间矛盾日益渐深,斩妖客就越受尊重。 妖视人若牛羊,人亦视妖为畜生。 两族互相攻伐,彼之英雄,便是吾之仇寇也。 林渊是人,自然视自己的家国为重。 杀妖时慈悲手软,才是对天下人族亿兆生民最大的残忍。 普度众生,那是天下大统之后方才该考虑的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必先除之而后快。 …… 殷溪兰丢弃了所有妖兽躯体,三头大妖斩杀所得全归了林渊。 各大衙门、军府对天生的坚韧皮甲、兵刃很感兴趣,争相高价购入,最后经司隶府主持,共卖得白银二百一十万两。 其中自家司隶府包揽了整具七境虎躯,府牧钟会做主,拿出一百五十万两给予林渊。 这个价格算得上厚道,毕竟虎妖战斗时都被林渊捅了个对穿。 御林军、城防军、刑部、大理寺、宗正府等也有武力执法机构的军府、衙门分了另两头六境妖兽,凑足六十万两。 哪怕是以林渊的身家,看到足足二百一十万两雪花银送上门,也是忍不住倒吸凉气。 这些京师的府衙果真有钱。 皇帝陛下对此视而不见,显然这些银两还都是来自正途。 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城。 世间最富裕、最底蕴、最繁华之城。 钱款两三日就到了,林渊差遣韩青等几十骑将其中六十万两送到天礼寺。 殷溪兰不要,但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最初若不是有她阻拦,事情不会结束的这么爽利,秦中已脱逃的可能也要大大增加。 对于这个女子,林渊感觉到一股复杂。 她明知道宁王府将要惨遭灭门,但仍旧选择去阻拦几个大妖。 或许在她心里,一座宁王府、一个宁王郡主,与偌大京师比起来,不过是微不足道。 这种绝对理性,被众皇子称之——冷面冷心,也就不为过了。 她似乎也受了伤,一人面对百兽之王的虎妖、占据天空的鹰妖、盘踞地表的蟒妖,本命玄兵还不在身侧。 林渊陷入考虑,要不要把那柄青锋长剑还她算了。 …… 喜气的战利品瓜分结束。 就到了哀事了。 禁军一连惨谈数日,连妖兽躯体的竞价都没有参与。 有功就有赞扬,有错就有攻讦。 司隶府官员们连续上书称赞林渊此次解京师之危,堪当大功。 都察院的御史们则连奏数十疏,猛参丞相府、禁军。 丞相府长子秦中已罪大恶极,残害宗室,屠大宗正宁王半门,乃大不忠、大不孝、大不仁、大不义之徒。 丞相秦成林包庇子嗣酿成大错,该当同罪。 禁军府衙松懈散漫,以致宁王阖府遭难,又看管失误导致贼子之一,不知名白衣修士自尽,实乃重大失职。 都察院众御史请立斩禁军大统领张昭。 流放其余统领、副统领。 一时间京师再度激流涌动。 哪怕市井中小民也能感受到,天上乌云仿佛沉下京师,凝重的令人心惊胆战。 张昭根本不敢辩解,连上三道请罪书,自请解去官职,往边关州府做一总兵。 地方总兵不过是四品,而禁军大统领之职乃正二品,且一个是地方官,一个是京官,近乎天壤之别,地方州府总兵无诏令,一辈子都不得入京,林渊知晓后也是感叹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糙汉子,够果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好过降职或开缺留在京师被报复。 至于家眷,宁王这样的人物,不至于会不顾脸面对付他一个失职官员的亲属,该报复也是报复秦家。 如果说防守皇城、内城的禁军府衙,还能勉强归为失职。 那丞相府这座风暴中心里摇摇欲坠的府邸,就没有丝毫狡辩的可能。 中书左丞相秦成林只上了一道奏疏请罪,而后在御林军、司隶府、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五法司缔结的审议班子到来之前,这位秦丞相就自行脱去了官服,与纱帽、官印一同摆放在府中正堂大木案上。 一句辩解反抗也没有。 儒文思想中,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论的便是父债子偿,子债父偿,一人犯罪,宗族连坐。 的确没什么可辩解的余地。 五法司来人望见这样的中枢宰辅,后者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年。 心中亦叹惋连连。 平心而论,当代丞相不算一个庸官,反而是个颇有能力手段的干臣。 酒、色、财一一不爱,唯独爱权。 在皇祖的支持下操控朝局、任人唯亲、党同伐异,霸占宰相之位长达二十余年。 总体上却不曾出过大差错,算的上一个,在国家历经数百年风雨慢慢沉朽之时,勉力维持的缝补匠。 可惜出了这么个逆子,数十年仕途风光,一朝化为乌有。 秦成林只穿一件素服,头上已经花白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扎起,披散在背。 他看向已经泣不成声的大长公主,可见年轻时俊朗的面庞上,竟流露出一丝温柔,伸手轻揩去妻子不断涌出的泪水。 “佛门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们夫妻共渡三十余年算不错了,世事无常,谁也没有一定不倒的道理,不要为我伤心,我死而无憾了。” “丞相府住不得了,好在你的大长公主府还在,是为夫连累了你,反倒希望你怨我,心里才好过一些。” 大长公主已经年过五十,此时在秦成林面前却依然像当年初见榜眼郎的小女子。 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五法司的人有些尴尬,只好沉默站在堂外扭过头去。 庙堂官员间都传言,大长公主妒霸,不许堂堂宰相纳妾,甚至连府中侍女都不要容貌美的,此时看来,丞相反倒像坦然接受的? 众人也不急这点时间,既然秦成林已经主动伏法就不会逃,让人家夫妻作个告别,这点人情还是能给的。 约半盏茶功夫,大长公主停止了梨花带雨,秦成林的袖口也湿了半片。 他平静转身,朝堂下昔日的下属、同僚轻轻点头,一人在前,向刑部天牢走去。 京师中各府、衙都有自己的监牢,作用不同,京兆府的只管京师地界平民百姓之流或作过渡用;大理寺监牢于复查案件之时所用;司隶府的通常关押罪大恶极且武力高强之辈,要拷打审讯,或者由司隶府自己抓的也在。 秦成林作为国之重臣,自然知道自己该去哪。 以素身走出那等闲五品官都没资格跨入的门槛,他脚步微顿,最后回头高望一眼高耸门楼、宽阔府门、以及白墙青瓦飞檐斗拱的大府建筑。 秦丞相在这儿住了二十年,秦中已在这儿长大,这里曾是他权柄最耀眼之时的见证。 只一眼扫过,他便转身,不理会周遭逐渐聚拢的南城文官,步履不紧不慢登上五法司准备的简陋马车,充作囚车所用。 …… 第72章 成康伯府的邀请 丞相秦成林被投入刑部天牢定完罪,却是没有被立即判死,只是五法司抄了丞相府,收回整座官邸。 抄家之后,在丞相府抄检出约白银十万两、黄金三千两、古玩字画珍奇财宝折价约三万两;总共抄检所得十六万两。 十六万两,就是十六万贯,一亿六千万铜钱。 光凭丞相的正经俸禄自然不可能积攒出如此这些家财,哪怕二十年也不可能。 所以,丞相贪墨受赂了。 此条罪名,算是一条不小的罪名。 秦中已通妖所做之事并不好明晃晃写在公文上,只能模糊概括,而这条受贿罪名便很关键。 然平心而论,十六万两对于一国之宰二十年积攒来说,实在算不上大贪,至少跟他儿子那满府的金银相比,不过冰山一角中的一角。 只是对于平民百姓来说,的确是多,多的不像话。 但偌大的大景王朝,如今哪个官吏敢说自家清清白白?地方上一个四品州牧刺史可能都不止这个身家,何况一品大员。 或许这就是秦成林没有马上被判死的原因,林渊如此猜测。 皇帝陛下与皇祖的博弈,应该这才进入白热化。 中书左丞相下马,本就大动过的吏部再次受到整治,上一次因为拐卖事件动的是尚书、侍郎,这次则是部内各中等官员。 连带着礼部官吏也遭到波及。 某位在野大贤上任中书右丞相,好似曾是先帝的六部尚书之一,因为年迈辞官归隐,走时被赠予太子少保衔。 中书省是朝廷中枢最高机构,理论下辖六部九卿,分设左右丞相。 只不过平常之时左右丞相只有一个在职,就如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一般。 这个中书右丞相,林渊推测十成十忠诚于皇帝,就如钟会一样的铁杆皇党。 皇帝陛下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却是暂时推测不出。 扳倒皇祖? 这几乎不可能,皇祖扳不倒,也不能扳倒。 大景皇朝明面上只有这么一位九境修士,九境就是修行之路的顶端,皇祖几乎可以说无敌于天下,同时也是国朝真正的底气所在。 九境强者一旦发狂,任何国家都难以承受,都要万分谨慎。 陈朝末年时期就是没有了九境修士,甚至连八境都没有,整个国都才被妖国成契一锅端。 帝与太子被牵羊礼,皇后、太子妃被收入房中,王公大臣宗室贵胄全部沦为奴仆,妻妾尽数充作了妖国高层的妾奴,传闻当年陈朝皇后还被妖国一位国公圈禁诞下子嗣…… 百万工匠被俘北上,亿万金银、布帛、粮食进入妖国,造就了百年前兴盛的大成契,屈辱之感则弥漫中原王朝百年。 若不是有大景太祖等人奋起,几十年内驱逐妖虏恢复河山,如今国将不国,人将不人。 所以,林渊认为皇帝陛下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应该绝不会与皇祖撕破脸。 林渊只能推测,或许当代陛下想收归一些权力,为下一代扫除障碍铺路,或许他干脆就想自己成为皇祖那样的九境,取代皇祖的地位,为子孙后代谋。 但,林渊是不太相信今上能成为至高修士的。 也入过几次宫,有过几次当面奏对,林渊自信还有些眼力。 仔细一数,当今陛下修道也有十余年了,然气息、面相属实是不敢恭维。 还没宁王气色好呢。 修道、修行、修长生,也是讲资质要天赋的,陛下显然不具备这方面的天赋。 赵雨镰、赵雨岸或许还有可能,两个皇子一人修武,一人修文。 赵雨镰的实力很扎实,应该是战阵上历练出来,与寻常四、五境武修拼上一拼,不成问题。 至于赵雨岸,修儒文不修到高深虽无有战力,但清气凝神、心旷神怡,胸有浩然气也百邪难侵。 身在京师,不得不多思、多想。 少过问政事,其他的倒是可以略微展露一番了。 此前林渊将七境巅峰的战力暴露,便是要在这场搏斗中让各方心存拉拢或顾忌。 没有价值的棋子,连上桌的资格也没有。 …… 不管如何说,除掉秦中已这个眼中钉,也算是稍安心了些。 妖国案也暂时结束,他减少去司隶府次数,回归大本行,游山玩水、浪迹市井。 京师大到出奇,京兆府统计京师人口已超过七百万,加上京畿地区各县,怕是要破了千万。 宫城的景致自不必说,皇城各府的园林也是一等一,内城、外城的商贸也尤为繁盛,酒楼戏园、青楼画舫、乐坊茶馆、勾栏艺社,鳞次栉比星罗棋布。 得知林渊闲下来后,下属王展年邀请前去家中做客。 他说父亲成康伯,十分期盼殿下能摆驾伯府,与同属勋爵阵营的魏王昔日袍泽们聚上一聚。 勋爵阵营便是有战功封爵的武官,包括王公侯伯子男,魏王是最大的勋爵,也是这个阵营的领头。 林渊拿到王展年这个摸鱼划水老油子腼腆呈来的请帖,稍稍意外后便答应了。 魏王府在京的传声筒就是这些同阵营的勋贵们,他们负责与文官斗智斗勇争粮争饷;而勋贵世家在外的功劳来源及话语权保障,就是魏王府,北境边军悉数掌握于魏王府。 林渊知晓与这些人交好,有实在好处。 而且不如擅自结交文官、宗室那样过界。 正好也想看看‘魏王昔日的袍泽们’,在京是个什么样。 也没有多远,勋贵武官基本住于西城,几条街巷的距离。 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命王府仪仗队摆开规模,持礼旗、礼戈、礼盾,上王驾,二十骑开路前往成康伯府。 王爷的出行标准大抵如此,宁王世子经常大摇大摆的以示尊贵,不过林渊平日里不爱这么用,一是繁琐、二是向司隶府那帮大老粗摆阔,就像给瞎子抛媚眼。 不过此时是以魏王世子的名义到访伯府,自然不能省。 成康伯是开国初就传承至今的老牌伯爵,不出意外王展年将来也能世袭,因此伯府占地颇大,达到二百亩。 到了之时,成康伯已领着几个儿子等候在宽阔的府门前。 让林渊有些意外的是,另一位下属高铭也在,站在成康伯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子,似是他父亲。 原禁军统领之一,高乘风。 武勋和武官都在西城,也没有显得很怪异,林渊转而看向成康伯。 王、公、侯、伯、子、男,六等爵位制,宗室与武勋皆是如此,其中王爷与国公超品,侯爵一品,伯二品,子三品,男四品。 理论上说,一位伯爵比肩六部尚书级别的文官,不过权力多寡不可同论,文官一品便到了顶,却代天子掌偌大国政。 成康伯上前躬身作礼,脸上流露出喜不自胜的笑意,“参见世子,展年全仰赖殿下提携方才在司隶府站稳,一直未有机会拜谢,真是……” 王展年在自己父亲的招手下上前,脸上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诙谐,恭恭敬敬的行礼。 这时,他不忘将一旁的高铭也引入视线中,“殿下,高大人和高铭也在。” 原是禁军三品统领之一,现如今被一撸到底,成了无官无职白身的高乘风,脸色有些惭愧的抱拳:“今日刚好拜访伯爷,没想到殿下来了,也未将行头修整的好些,惭愧惭愧……” 林渊对他在此的目的心知肚明,但也没点破,反而亲自扶起这位汉子,笑道:“怎会,都是武官行列,难得见上一面说什么惭愧?” “何况我与高铭乃上下同僚。”顿了顿,用略带玩笑的口吻转向成康伯,“伯爷,难道你介意?” 成康伯匆忙摆手,也笑道:“高兄,你嫌弃我这老破府邸不成?怎么还替我跟殿下惭愧上了。” 一番话说下来,高乘风也笑了。 气氛慢慢融洽。 一行人进府,照例林渊走在正中,成康伯稍先半个身位侧方领路。 在府内,林渊见到王展年的母亲。 宁安长公主,当今圣上的妹妹。 准确来说,成康伯还是驸马。 皇家宗室的公主、郡主一般都由勋贵阵营来娶,一是惯例,二是体面。寻常人家娶了之后便不会再授予太重的官职,但又需要让皇家宗室体面,本就有家底、爵位、俸禄的勋贵正好合适。 宁安长公主没有太过特殊,至少不如大长公主那般张扬强势,从成康伯府有好几个庶出子女来看便可知。 面对林渊,主动先行呼唤。 林渊见礼后,转而与成康伯几人来到府内正厅。 几句开场寒暄,他主动将话题引向前禁军统领高乘风。 “高大人以后有何打算?” 礼貌性质的添个后缀,林渊以闲聊口吻看向坐在下手位置的中年壮汉。 高乘风正襟危坐,苦笑一声答:“此次禁军重大失职,高某对如此处罚绝无半点怨言。” “只是卑职天生忙碌命,几十年都不曾停下来,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替国家卖力。” 林渊笑笑,随口道:“高大人对国家忠心可鉴。” 说完这话,他陷入沉吟。 场上气氛慢慢淡静下来。 在场几位武官或武官子弟都是明白人。 高乘风能否再出任,就在面前青年的几句话语间。 未来的司北王魏王、现司隶府左卿,识得司隶府牧钟会、宁王、都御史,甚至传闻,连陛下选秀选出来的秀女都舍得赠与面前不过刚刚及冠之岁的青年人。 只要他愿意开口,手指稍抬上一抬,还会有人继续盯着高乘风那点失职不放吗?过错都由张昭担走了。 高乘风还会继续蹉跎叹息,愁苦没有地方效力? 官复原职就不说了,一个地方州府的正四品总兵,有的难吗? 光是魏王府本身,就管着十六个总兵官! 还是边境实权总兵官,有些实打实战功,再有魏王一封荐举信,回京不是板上钉钉。 林渊沉吟了片刻,稍抬起眸子。 成康伯、王展年悄悄放下了茶盏,高乘风与高铭有些紧张,暗暗板起了腰杆。 第73章 武将对外至高荣耀 高乘风这副态度正是让林渊打算帮他一把的原因。 如果他表现出一副怨天尤人的神情,或者对被牵连有所愤懑,那恐怕他就要撒手不管了。 有敬畏知底线的人,才知道感恩。 不过,高铭怎么也算他的半心腹,适当拉他父亲一把,更容易建立感情。 缓了缓,林渊温和道:“不知高大人对辽州防务如何看?”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看向前禁军统领。 这是要考校?也对,作为边境塞王之子,任人唯亲不重要,但这个人一定不能没有能耐。 高乘风也知晓利害,思索片刻,正色答道:“辽州乃我大景九州重镇之一,也是北境东北方向防守妖国最大的城池所在,扼守着东北境、中北境交通咽喉,同时也坐镇国朝从南到北的海上运粮重港,此州历来不求建功但求无过,只需镇住原地就可保北境其他八大边州防线稳固。” 林渊微微颔首,不是个好大喜功的人。 坐镇这种地方就怕急功近利,高乘风这种稳扎稳打的武夫应该能胜任。 林渊虽在京师,但来自边境的消息却并非一无所知,幽州魏王府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抄送公文谍报入京,让他观摩阅览。 辽州总兵前些日子因公受伤不能继续统管辽州军马,回到了后方幽州养伤。 幽州府便是北境魏王府所在,也是整个北境十六州的中心,气候相对边塞其他州府要好得多,文化商贸兴盛,人口也破了百万,堪比一些腹地大城,甚至比更早一些朝代的都城都强。 魏王府正要拟定新任辽州总兵,林渊倒是可以修书一封送去幽州魏王府,让自己的父王老爹参考参考。 通常一州的治理分三部分,政务、军务、刑察,总兵只管军务,与刺史、按察使同级,并不是说给了总兵官就给出了一州,要谨慎到举棋不定。 林渊看向那双期待的眼睛,道:“高大人对边务颇有见解,留在京师蹉跎实在可惜,我愿与我父王修书一封举荐你前去,不过具体任命要看他的意思。” 高乘风赶忙起身拱手作拜,“多谢世子殿下垂青,高某省的利害,只要能为国朝效力,无论何职都甘之若饴。” 在场其他人纷纷捋须露笑,能得到魏王世子举荐,就算做不了总兵,其他四品武官之职也总会有的。 总好过留在京师苦巴巴等着起复,禁军这些年的确是缺乏操练,连带着军衙里的高官也失去了锐性,去边境历练一番,说不准将来更得信赖。 几番谈话间,一个比肩一州刺史的官位就几乎落了地。 成康伯在自家庭院园林的桃花树下摆开宴席,听风品酒,闻花尝佳肴。 还将自家养的歌姬舞女统统展示出来,在宽敞庭院的桃花树下凭风起舞。 舞女们个个纤细窈窕,腰肢软韧,舞动带香; 手指纤纤如葱白的歌姬,也拨动琴弦发出悠扬乐声,为这舞姿增添一抹动人。 林渊坐在首位,静静欣赏。 歌姬舞女一般都是家养,签订了契约到了时候才能恢复自由身,专职练着自然做的好,样貌也算得上出众。 不过要是与魏王府里的侍女比起来,就差上了一些些。 例如那两个宫中送来的秀女,受地方各州府选送,容貌身姿都堪称一州、一郡之拔尖。 不多时,府外传来些喧闹响声,有下人来报,成康伯府附近的勋贵门阀看到了魏王府车驾,赶来求见。 领头的似乎是一位侯爵。 成康伯赶忙亲自去迎,林渊很快看到一位年纪老迈的老大人进府来。 一旁王展年悄悄介绍,这是致远侯,也是勋贵世家中坚挺的门楣之一。 林渊恍然点点头。 开国数百年,如今勋贵中还能保门楣不堕的,只有一王、三公、四侯、六伯,其他因为战功而封爵的勋贵世家要么失去了权势沦为二流世家,要么爵位在传承过程中出现偏差,干脆就降低的太多已经不入流。 一王、三公、四侯、六伯,总共还剩十四座勋贵府邸仍然坚挺在京师这座浩大恢弘的城池中,相比那多达千万的人口,这点府第着实算不上什么。 所以显得弥足珍贵,十四座府邸,象征了勋贵阵列的门面,在京师众多官员、贵族中,则代表了开国靖边的莫大荣耀。 年岁已经过了古稀之年的致远侯进府来,林渊也得给他一些面子,起身相迎,面带笑意。 致远侯看起来是个有些古板之人,一板一眼的朝世子殿下行完礼,才慢慢开口,“老夫已经七十有六,没想到还能在京师见到下一任魏王,当年我追随殿下祖父追亡逐北覆灭西北羌人部落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林渊笑道:“侯爷的孙辈会重现这样的荣光,我们下次要灭亡的,定不只是一些西域部落,会在那三大胡国境内,封狼居胥。” 有好事者给武将的对外至高荣耀列了个榜单,后来被朝廷官方也采用。 分别为追亡逐北、饮马瀚海、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直捣王庭。 追亡逐北最轻,指的是西域那些没有建国或建了小国的部落,如羌人、柔然人。 饮马瀚海形容率军深入敌境,在三大胡国的母亲河瀚河投鞭断流,这时候代表官军已经攻破敌军边防,开始势不可挡的劲头。 封狼居胥,狼居胥山是胡人的神山,在此地祭天,无异于已经攻破他们的王帐,灭亡其国,已有灭国之功傍身。 勒石燕然,则就已经不是形容胡国,而是指大妖国成契。成契境内腹地有一座燕石山,若能率军抵达此地,在此山刻石记功,将比封狼居胥灭亡胡国还要高等,代表国朝大景已经在战阵形势上压过妖国成契,率军打入其国。 直捣王庭,是那最终极之功,王庭代指成契国都,捣毁王庭就是灭亡妖国。 但这终极之功已经数千上万年空悬了,自妖族形成部落规模以来,从未有人实现过,以至于近乎成为一种奢望,让有些人将勒石燕然、令其后移防线万里,视为人国所能做到的最大成就。 第74章 卫国公府 林渊的太祖父,初代魏王,曾经完成追亡逐北、饮马瀚海、封狼居胥三项大功。 并差点完成,勒石燕然。 可惜,那时候京师已经实在无粮可供、无银可拨、无兵可调,偌大的京师快要节衣缩食到用裤腰带将腰给勒断,太祖皇帝万分无奈,让林渊太祖父自己决定是否班师。 初代魏王,林渊的太祖父,咬牙拼杀到燕石山百丈,眼看就要完成那旷世之功,然而造化弄人,妖国王庭援兵来袭,仰天长叹后只得恨恨调转马头,带着仅剩一股信念的王朝最后骑兵精锐,与后方的军队汇合,以图保存火种。 没成想,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燕石山近郊,也是最后一次。 …… 致远侯的话勾起了林渊对家族历史的回忆,恍惚中对那位从未谋面过的太祖父感到一股万分惋惜。 那时候,太祖皇帝与他太祖父的君臣情谊,简直真挚到了极点,堪称千古楷模。 君不疑臣,臣不负君,共同完成了不知多少朝代未能做到的震世大功。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皇室与林家才能将这份香火情延绵了数百年之久。 致远侯道:“殿下可用完膳了?” 林渊点头,耐心倾听这位老侯爷有什么‘指示’。 他下一刻果然露出一些笑容,“老卫国公已经病的起不来床,但听闻了殿下驾临成康伯府,执意起身要来相见,被老朽擅自拦住……能否请殿下与我一道,去见见老卫国公?” “唉,论起来,他才是先魏王真正的副手,可惜却未能见到先魏王最后一面,当世他因伤回京,为此悔恨了数十年,如今怕是也等不到现魏王了,殿下能否……” 林渊一下肃然,立即点头,“好,我随老侯爷去。” 先魏王就是林渊的祖父,病死在了任上,林渊父亲当今魏王匆忙中去北境接任,直到两年后才将先魏王棺椁扶回京师安葬。 如今这位卫国公如果真的已经不妙,怕是也一样见不着林渊父王,这对于勋贵之间还保留的真挚感情来说,无疑很难受。 告别成康伯及宁安长公主,林渊与身后跟着的王展年几人,前往同在附近的卫国公府。 不远,隔了约五六个街巷,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国公府高大耸立的门楼映入眼帘。 卫国公,是用国名‘卫’作的国公封号,足可见爵位的珍贵。 一般来说,如果用吉祥词语作爵位封号,含金量不如有地名的爵位,如果是前朝国名,更甚。 因此卫国公府比成康伯府要显赫、华美不少,规模宏大简直不惧规格,府门楼墙雄浑大气,厅堂宽敞古典,园林嘉善,池塘、水池一应不缺,整座府邸占地几乎是成康伯府的两倍。 先得到消息的卫国公府已经大开中门等候,老卫国公的长子、次子,及几名庶子,加上孙辈等几十人早早等候在府门前。 一看到魏王府车驾,卫国公长子上前行拜礼,话音激动哽咽。 林渊下得王驾,亲自将这位已经两鬓花白的老人扶起,卫国公八十多了,长子也已经六十岁,连卫国府长孙都比林渊年纪大。 不过身份摆着,府门外几十人恭恭敬敬,甚至略显激动。 林渊用力握住面前老者的手,“韩大人久等了,快领我进去见卫国公吧!” 两鬓斑白的老者答应一声,转身引领面前青年跨过门楼往卫国公韩府正楼走去,一路亭台廊阁,最终停在一间重檐歇山顶的庄严贵气大屋前。 刚到房前,就可闻到房屋内传出的缭绕药香,看来的确是卧床多日矣。 接近九十岁,已然算是十分高寿,说不准其中还有修行丹药辅助在内。 林渊跨进,穿过屋内古典精致的陈设,雕花木桌、檀香木桌椅,屋顶彩绘着的仙鹤延年等图案,彰显了卫国公一生的辉煌和荣耀。无论是今上还是大景的历代先帝,对于功臣,至少表面上都是极其优待。 盖着被褥的床榻上,有一张沟壑苍老的面庞。 林渊快步走过去。 魏王,卫国公,魏和卫的读音几乎一样,甚至先秦春秋时期卫国就是魏国的属国。 理论上来说,韩家应该和林氏很亲近,但林渊走的道路与历代先祖父都不同,数月以前才从天师府下山,与这些勋贵并不太相熟。 不过现在亲近也不晚。 似乎是听见进来的脚步声,病榻上的老国公微微张开了眼睛,望见那一道深紫棉袍玉带的身影,目光上抬,一张卓然于群的俊朗面庞显现,天庭饱满英气却不失柔和,剑眉星目棱角又并不生硬。 一张天生富贵的面庞。 病榻上的老国公倏然一怔,陷入了一阵恍惚。 他伸出手虚空一抓,挣扎着要站起,忽然老泪纵横,哽咽出声: “王爷……您回来了啊?” 林渊心底忽生一股酸涩,大步上前,双手握住那一只已经枯瘦成爪的手掌不让其垂落,并将他扶起。 “老国公,我不是祖父,我是世子林渊啊。” 征战沙场几十年最终却要死在病榻上的老人,眼前那份样貌忽然破散,林渊年轻的面孔映入眼帘。 两份样貌却似乎在某一瞬间重叠。 老者清醒,苦笑一声,早已不剩几两肌肉的脸上满是歉意。 “原来是先魏王的长孙,老朽看错了,世子勿怪。” “你实在太像汝祖了。” 林渊摇头叹笑,“怎会怪,能与祖父相似是子孙的荣幸。” 老卫国公浑浊的眼眸中露出几丝淡淡欣慰,“我时日无多,世子能代父看望老朽,老朽感慨无尽,只是有几句话想说。” 林渊道:“老国公尽管说,难听之言吾也当是逆耳忠言。” 老国公颤巍巍做起,双手按住青年人饱满修长的手掌,仿佛用尽力气在说话,呼吸都急促了,“大景风雨飘摇,世子一定要帮助魏王镇好北境,万万不能重现壬辰之难,不然老朽死不瞑目!” “只要边境守的好,朝廷就还有几分转圜的希望……几百年兜兜转转,我大景又处在一个关隘,妖人、胡人、西域人、南疆人,虎视眈眈,一个不慎,将比陈朝末年还要悲惨……” “世子要答应我,死也要死在战阵!” 林渊面对那双慢慢褪去浑浊变得异常明亮的眼睛,手掌被抓的愈发用力,感觉像是在托孤。 这位老人,难不成还怕他投降么。 林渊沉默一下,道:“老国公过于忧虑了,大景不是昔日的陈朝……” 老人激动的打断,“不!比陈朝要更危险,如今的成契也绝不是昔年妖国,它太强了,只有与它真正交过手的人才知道这个国家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兵戈之锋绝不亚于全盛时期的大景!” “其境内十大妖藩国,每一个都远远强于一座胡国……” 老人一口气喘不上来,林渊只好伸手去捋。 他脸色如同回光返照般出现一抹红光,“世子最好有一日能亲自到成契去看看,看看它的妖藩国,看看它的都城王庭,这样才有更具体之感受。” “好在当代魏王还能替你抗住一阵,去吧,去亲自看看,先魏王让我建立了妖国暗线,我老朽了,全部都交还与你。” 林渊有些错愕,继而又恍然,大景在妖国内部也有暗线。 这样才对,凭什么只让妖国在大景内部肆虐。 老者伸出手颤巍巍指了指自己床榻的墙角,林渊定睛一看,有暗格。 他真元覆掌,凌空一摄,地砖挪开,一个木盒飞来。 老人打开,亮出里边一枚虎符模样的东西,用力按在了林渊手里,昏黄的眼眸中闪出灼灼光芒。 “北境妖国一百二十三名暗卫、整座卫国公府,从今以后,都归你。” “要看好大景啊……” —————————————— ps:今天爆发啦,两章四千六百字,一个好书评?(真诚) 第75章 老卫国公的托孤 看好大景…… 这个沉甸甸的责任忽然交到他身上。 林渊心里一时竟有些无措。 无论再怎么修炼,一个无可改变的事实都是,他今年才二十岁…… 不说与普遍四五十岁才渐渐抗梁的朝中大臣相比,哪怕是已经死去的秦中已都比他大了十岁。 多年的心境稳固很快又让他平静下来,看向面前已经形如枯槁的老人。 先让面前的老人安心吧,后面之事他可以慢慢来。 林渊轻轻点头:“好,我会的。” 老者露出欣慰笑意,将手中联络北妖国暗子的虎符重重按在青年手上,又口述了名单上的名字。 林渊很快吃惊,这一百二十三暗中保卫大景的暗子,有好几名竟都是他曾有所耳闻的妖国大人物。 哪怕其中大部分都只是分布妖国成契各行各业的中层人物,但仅是那几个已经爬到如高乘风般的暗子,就足以让他吃惊面前老人几十年的心血成果。 高乘风原先可是正三品的禁军统领之一。 纵使职责不同,但这个品级本身就足以代表许多东西。 交代完这多年心血,老人脸上露出无憾笑容,“只要拿着这枚虎符,他们就会听从世子调令,至少表面反抗不得,但世子使用他们时也一定要谨慎些,一来是暗子珍贵损耗心疼;二来这些人身居高位多年,也许滋生了些难言的心思,不过大体上他们不敢陷害的,只会耍些小手段。” 林渊点头颔首,表示记住了。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房屋之外,“暗子能在国外帮你,卫国公府会在国内帮你,将来世子回到北境,我会让韩渠在京师帮你维系勋贵情谊、于钱粮调动、朝中代言时鼎力襄助。” 林渊严肃下来,正色抱了抱拳,“多谢老国公。” 老人挥挥手,“谈什么谢,魏王府和卫国公府从来都是一家人……” 说着,老国公忽然低声道:“对了,老夫有一小孙女,名叫韩宁,殿下不如娶了吧,我走后也给宁儿一个归宿,旁的京师子弟如今看来不及殿下半分,让旁人娶走做祖父的不甘心啊。” 林渊眉梢一跳,不是托孤么,怎么又扯到婚事来了。 虽说这种临终前的联姻约定在大家族间挺常见,但方才还很严肃,这一下跳转的让他有些不适应。 “老国公,这婚姻大事,哪怕是我也不好自己做主啊。”林渊苦笑一下,摊手,想着搪塞过去。 老者却相当轻松的笑道:“殿下无忧,我这小孙女虽被我看重,但却是庶出。” “殿下无需以正妻之位许之,给以侧妃就可,按照王朝礼制,一字并肩王可有一正三侧四位王妃,给韩家一个侧王妃吧。” “也是韩家没有嫡出的孙女儿,只有这个虽有些相貌、身段,却是庶出的孙女还算拿得出手,论起来,哪怕做侧妃也有些不够格,是老朽有些强人所难了。” 林渊哪能听不出来这是以退为进。 面前老者一副惋惜连叹的样子让他不禁觉得好气又好笑。 但交托完大事,再为自家子孙打算,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先大家后小家,面前老人已经称得上十分得体了。 但让他自己就这样认下一位未来的侧王妃,总归是不妥当的,某种意义上侧妃已经不算妾,算半妻,之于宫中的皇后与贵妃。 林渊思忖片刻,道:“老国公,让我和父王商量一番可否?” “韩家也是高门,如此草率的口头约定不妥当,我父王想必不会拒绝的,到时派幽州魏王府的长史前来下聘礼,正式一些约定?” 老国公连连说了几个‘好’字,笑眯眯的握住青年的手背,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 林渊无言以对,但也绝谈不上生气,只是觉得这个老头子也是蛮精明一个人。 但无论是当今世道,还是前朝千年,能这样先为国家计再为自家计,已经是极好的人,怎么能强求人家做一个无垢的圣人呢。 林渊出了老国公的卧房,在房外见到等候的卫国公长子韩渠。 韩渠在大都督府任职,为一名三品掌判官,管着国朝内部的军中刑事监察。 大都督府是个有别于兵部的军方衙门,主管全国军事调动,兵部则管兵籍、军械锻造及一切军方后勤保障;如此一来武官管军事,文官管文事,不至于出现外行指挥内行。 两个衙门之间也有渗透,大都督有时会挂名兵部尚书,而兵部尚书有时则也会任大都督府次官都督同知,林渊父王老爹,就是此代大都督,名义上管全国军队,但军务都由都督府其他武官负责。 韩渠借助了父辈的荣光,在大都督府中任三品武官,不过看起来却是像个文官模样。 一行一礼,都颇具儒雅。 “殿下。” 林渊扶起他的拜礼,“韩伯父就不用客气了。” “你我两家早就亲密无间。” 韩渠一边引领林渊往府内正堂走去,一边皱眉严肃道:“不成,礼是礼,情是情。” “殿下是王世子,理当受下官之礼,不仅是我,还有其他官员也该如此。” 林渊无奈,点点头不再说,一行人走到韩府的宽敞正厅堂,在这儿见到老国公的其他几位儿子。 这座府邸的人丁很兴旺,很符合一座超品国公府的状况。 但是林渊打眼一瞧,却是发现一点猫腻。 国公府的儿子们,大都从了文,只有老国公那位嫡次子看起来孔武些,如此一来,轮到下一代,恐怕就难有嫡脉的子弟能上沙场了。 嫡长子一脉继承爵位后,嫡次子的下一代就不算嫡,关系只会离继承爵位的人越来越远。 但是长子一脉似乎鲜有人从武。 这应会导致一些家长里短的争执。 或许,老国公想将长子一脉的孙女嫁给他,也有这方面考虑,有魏王府在侧,长子一脉地位无可动摇,嫡次子一脉没有了想法就会积极开拓。 处理这些大宗族内部的关系,很巧妙,也需要用心维持。 好在,他魏王府嫡系一脉向来晚婚晚育,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继承人。 没什么可争执。 第76章 卫国公府的子女们 魏王府林家倒也不止他一个子嗣,他父王还有另外两个妾室生的几个女儿。 不过林渊自幼上天师府,与这些庶妹没有太多的感情。 但是姐姐妹妹什么的,不构成威胁,将来他也不会亏待了她们。 …… 视线转回眼前的国公府正堂。 韩家几个儿子恭恭敬敬的陪坐着说话。 为了加深联系,林渊也时有说笑。 老国公几位年纪不大的庶子庶孙想要出任官职,林渊也答应帮忙举荐。 引得这几个在韩家身份不高的年轻子弟一阵激动。 时间快到了,林渊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厅堂,从府内长廊准备向府门走去,一个身穿干净劲装的少女,忽然冒冒失失闯进他与韩家子弟的眼前。 少女一身如同郁金香的金白色服饰,头上乌黑青丝用一枚金色发箍箍起,形成高高的马尾垂落身后。 一副干净利落的习武打扮。 也的确如此,她身上气息起伏,看得出来拥有习武之人的澎湃气血之力,打眼一瞧后,林渊发现这十五六岁的少女竟有三境左右修为。 韩家长子韩渠忽然严肃叱喝出声,“韩宁!冒冒失失的做什么?冲撞了贵客,为父非罚你不可,回去!” 名字更让林渊挑眉了,居然是方才在老国公面前谈到的孙女韩宁。 少女不顾自己父亲生气,倔强停在一行人身前,咬着红唇抬起秀丽螓首,似乎平时就是个不怎么受规则约束的活泼女子。 目光看向了正中间的林渊。 这时,老国公嫡次子也忍不住了,以叔父的角色走上前,声音稍低,带着温和道:“宁儿不要胡闹,快回去,世子殿下不同于其他客人……” 话没有说完,少女先摇摇头,低声答复:“我就看看祖父给我定的夫婿是怎样一个人,叔父不用担心。” 她朝着自己父亲和林渊所在方向郑重一拜,“父亲、世子殿下,打扰了,韩宁这就离开。” 说罢,这小娘子一甩马尾,又带着身旁气喘吁吁的婢女吭哧吭哧离开,来去带风。 让的长廊上一群人都摸不着头脑,只有林渊和韩家两个嫡子知晓内情。 韩家两人头冒细汗,有些不安的看了看身旁\/身前的一字并肩王世子,担心对方因为这越矩的冒犯而迁怒。 林渊却是莞尔一笑,挥挥手继续走。 韩家二人顿时松了口气,心头暗定,对父亲的决定有了初步认同。 临上车驾前,林渊想了想,转头对近前的韩家两位老爷道:“以后国公府若是有难处,就差人去魏王府说一声,不要客气,两家能有今日的情谊,应该维持哩。” 老国公精气神日益不佳,但孙女出嫁之事却没那么容易完成,林渊想让他走的安心些。 韩家两兄弟赶忙应诶,拱手躬身道谢,眼里流露出欣然光芒。 林渊颔了颔首,上了王府车驾,仪仗队、骑兵开路离去。 目送着这偌大的阵势远去,韩家一众兄弟松了口气,转回卫国府。 别看国公府与亲王府仅是一等之差,然地位权势绝不可相提并论,‘王’才是真正与国同休的身份,连古时候的君主都是称王,后来才高一等,称帝。 ‘王’之宗族已经不是普通世家了,是王族。 子孙一生下来就是王子王孙、郡主县主。 在大景,除了皇室那一家子,就属林姓最尊贵,比其他赵姓家族都尊贵。 韩家兄弟散开各做各事,韩渠和二弟韩梧回到正厅,叫来了方才冒失闯入的韩宁。 韩渠板着面孔,脸色肃沉,一见到这个娇养惯了的女儿,便斥道:“为父真是太放纵你了,让你养成如此不敬上下尊卑的毛病,方才是你能放肆的时候?” “幸好殿下不计较,否则光是你冲撞王驾的行为就是重罪!轻则打板,重则流放!” 听见好一番严厉斥责,韩家老二韩梧赶忙安抚兄长,“大哥,宁儿还小,好好说话。” 这个侄女虽不是长兄正妻所出,但聪明机灵、天赋出众,不仅老国公喜欢,他也颇为喜爱。 韩宁被父亲叫来就是呵斥,只得耷拉着脑袋,站在高高的重檐屋顶下受训。 全府里,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严厉古板的父亲。 韩梧适时转头,挑开话题笑道:“宁儿也看到你未来的夫婿了,什么想法?” 韩宁声音细微的嘀咕,“我什么想法重要吗,祖父和爹爹的想法才重要。” “反正将来我不是嫁与某个宗室,就是嫁给哪个公侯的后代。” 韩渠又要发怒,韩梧强行按住,对着嘟嘟囔囔的韩宁笑道:“这可不一样,无论哪个宗室或者公侯后代都比不上魏王府,你嫁过去自然而然就有了封号,不用丈夫为你争取诰命。” “无论是国公、侯爷,还是朝廷的丞相、六部尚书,他们的夫人皆要经过皇帝陛下同意封赠,才能拥有诰命这样的尊荣身份。” “王爷的妻妾却不一样,王爷愿意给,就能有,无需经过朝廷审议,自由度大大增加,而且是封号,比诰命还高一等。” 韩宁低头看自己红色的鹿皮小靴鞋尖,声音细若蚊吟的嘟囔。 韩渠气的拍桌,“说什么,大点声!” 韩宁倔强抬起头,咬着粉嫩嘴唇以对。 韩渠气的胡须翻挺,“你的逆女,我真是太骄纵你了,来……来人,把她押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放出来就敲断腿!” 韩梧叹了口气,也不阻止。 心里头思索着一件事,他这个侄女,其实是有口头约定婚姻在身的。 与翰林院学士耿家。 只不过这个耿家,已经在京师风波中倒了台。 老爷子或许是忘了,也有可能压根没放在心上过,但他的长兄一定是记得的。 韩宁应该也记得,还见过耿家公子,才这样不满。 韩梧心里计较,其实也只是口头约定,长兄以前和耿家来往密切,一时兴起就约定了,但后来耿家发迹,不愿再与韩家这个勋贵门第过于交往,或也有点嫌弃韩宁庶女的身份配不上他们长子,所以就没有再提下聘礼。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耿家倒台,那点文人风骨和韩宁庶女的身份压根不值得过于在意,反倒应该利用此约定帮助耿家起复。 但韩梧更担心的却是,魏王世子会不会知道这事后,心里头膈应他们韩家。 …… 第77章 道法自然,儒释道 车驾回到王府。 林渊信步走去内院书房。 让一名侍女研墨、铺纸,而后开始写信。 【父王在上,儿臣敬拜: 儿自下山入京,已历数月,今日得空,执笔修书…… 】 先叙思念之情,后问身体安康,关心几个家人,最后林渊才在信中写到今日所得。 老卫国公是林渊祖父的旧部,以前几代人关系都很不错,甚至可以追溯到太祖父初代魏王时期,他如此交代后事,倒也不算很突兀,不过林渊还是将此事告知了父王林砚一声,并提一嘴关于纳卫国公孙女做侧室的事。 这样的暗卫力量无疑相当珍贵,极有利于北境对于成契的军事谋划,关键时刻或还能一击毙命,大大减少己方损伤。至于卫国公府在朝中的联络策应,也颇为难得,主要是这份心。 世子可以有正妃一人,侧妃三人,其余夫人、选侍、淑女可达几十人。 给卫国公府一个侧妃名额不算过分,政治联姻而已,谈不上什么感情,林渊向来也不是个很在意情爱的人。 到时,幽州大梁城里的魏王府派人来纳采、问名过后,也就定下了,不存在卫国公府那位少女同不同意的问题。 信件结尾,搁下笔杆,拿出火漆金印封存。 京师、幽州大梁城两座王府之间有单独路线专门差送信件。 幽州的州城名为大梁。 看着年轻的世子写完信,一旁秀女出身的侍女悄悄多打量了两眼。 她也是北方人,不过是西北女子,来到王府后原本只是内院一个普通侍女,后来府内一些人被遣送走了,才一步步升了等级,成为贴身婢女。 秀女,表面听着好听,但无论是在宫中还是王府里,都只是伺候人的角色罢了,她对自己的身份很清楚,从不作其它奢望。 将来只要能成为一位选侍或侍女,就会拥有品级,那就已经比原本家乡的县令都高啦。 “殿下,要用膳吗?奴婢去府厨为您传来。”她轻声道。 林渊闻听见呼唤,从沉吟中抬头,“不必了,你出去吧,我要打坐冥想一会儿。” 秀女应诶一声,躬身一拜,轻手轻脚走出关上房门。 林渊伸了个懒腰,走到侧旁的榻上盘腿,这间长十丈宽五丈的书房既是他平常读书、写字所用,也可以是冥想修炼的场所。 对于修士而言,七境以前要做的便是夯实自己的修为根基,修炼术法、武功、神通等,积攒体内的修炼能量如真元、真气、法力,突破一个个关隘。 虽然七境前每个境界突破后的神异皆不一样,但总体都是一个修炼方法,便是积攒修炼能量。 例如一境至二境,要锻打体魄、开辟丹田气府,修炼出修炼能量。 三境时一座丹田已经十分充盈,这时要另外开辟丹田气府,所以这个境界也称盈湖境。 到了第六境时,人体内三座大小不一的丹田都已经充盈到了极致,经脉亦被拓宽到一定程度、体魄如山,便要开始修炼‘意’。 以意化形,修炼超凡脱俗的更高层次手段,例如法相、投映、真身等等。 第七境时,自身能量积攒已经到了瓶颈无法再继续,唯有修炼‘意’,将意融入到自身的一招一式当中,乃至融入到灵魂当中,加持自身修为愈发饱满、强大。 这时候,修士会出现质的飞跃,随意一招都将比空有蛮力的六境绝杀之招要强,毕竟人体有极限,然意无穷。 这也是为何能一枪贯杀秦中已的原因。 林渊到了七境,要领悟通往八境的意,或者说自身灵魂足够圆满,这需要日积月累。 这个过程可能非常长也可能非常短,有人一辈子也无法突破至八境,而理论上也有一盏茶之间大彻大悟的可能。 不过这种一瞬通天的美梦林渊是不做的,老老实实冥想感悟吧,游历尘世对这种感悟有帮助,这也是要下山的原因之一。 当然,平时为了维持自身修为气血不跌,也要时常交手、补充。 人的身体越老,修为气血便会下跌的越厉害,林渊从此可以窥见九境却几乎跟太祖皇帝同岁的皇祖,每年要用多少天材地宝维持。 冥想的过程各有不同,千奇百怪,林渊的方式之一便是将感知力极致施展,刻意维持下约莫能投出几百里,反复消耗精神又恢复的过程就如玄兵被不断蕴养锤炼。 看天、看地、看众生百态。 看名山大川的构造,看大江大河的走势,有时也看一些修士战斗。 感知力不知不觉来到儒教的圣地,上林学宫。 林渊忽然好奇,上林学宫三位祭酒能不能发现他的感知力,于是朝大祭酒的小院投去。 上林学宫有一正两副三位祭酒,分别称大祭酒和祭酒;由于上林学宫本身也是朝廷太学,所以三位祭酒拥有不俗的官身,加太子太师、少师等衔之后不低于二品,甚至一品。 林渊挺好奇,都说儒文学派不擅长战斗,那号称儒教领头的三位老大人呢? 大祭酒的小院种满了竹树,密密切切全是翠绿,院子隐藏在其中宛如林中小屋。 看见了。 穿过层层篱笆木墙,看见两个白胡子老头在对弈,棋盘局况正胶灼,势如龙虎搏斗。 忽地,正在弈棋的一个胡子更白一些的老头顿住手中棋子,慢慢转过头,一眼睹向林渊感知力投来的方向。 仿佛一堵墙挡在眼前什么也看不到,脑袋也好似被人一掌拍中,眩晕感突袭而上。 感知力极速退走,消散前听见一个仿佛天音般的敕语。 ‘呵呵’ “……” 他有感好像是嘲笑一类的词,但已经没法再看两个老头的神情。 心里只充斥一个念头,很强! 将他感知力强行打回的老头,在意之一道的领悟相当强悍。 林渊似乎有些明白过来,儒教不是没有战斗力,而是直接走修意一途,哪怕是低境修士也去捉摸这玄乎其玄的东西,因而没有与其他类别修士那般一步一个脚印的打基础,显得手无缚鸡之力。 但等领悟到一定程度,却是可以直接飞升到七境乃至更高,就如那给他不亚于面对钟会之感的鹤白胡子老头。 退回之后。 林渊一瞬恍然,仿佛有什么通彻了一般,磅礴浩瀚的领悟之意如潮水倒灌入心中,灵魂也被滋养,停滞颇久的境界倏然松动,有踏入七境中期的趋势。 他迅速聚精会神吸收,不再游逛。 …… 上林学宫深处,林中小院。 两个实年都已超过百岁的白须老头,从京师方向收回目光,继续落子。 其中一个老夫子模样,正是被林渊赢去玉佩的祭酒之一。 他的对面,便是大祭酒,方才首先反应的老头,也是将林渊感知力打回的人。 “这家伙胆子不小,敢擅自窥视比他领悟意更高的地方,就不怕被联手打碎感知,落得个痴傻。” 听见大祭酒的轻笑话语,仍爱教书作诗词的老夫子也是摇头失笑。 “年轻人,艺高人胆大,我要是如他这般年纪就能有此等境界,恐怕比他还不稳重。” “国朝史上最年轻的七境,比皇祖亲自培养的殷君殷溪兰都早五年抵达,莽撞点也正常,吃了亏就会成长了。” “说不得他身上还有天师府那个老东西的底牌。” 提到道教第一祖庭那位当代道首,大祭酒若有所思的颔了颔首。 道教有七宗大掌教,但只有一位公认的道首,便是天师府当代大天师,张清素。 如果修行界也有血脉传承,那大天师张清素便是。 他乃道教创始者、祖天师、号太上祖师化身,张道陵的直系后代。 “道教内部能如此稳定,张天师有大功劳,虽出了元清宗这样的波折,但总归是除了朝廷以外最稳定强大的力量。” “壬辰之难这样的事,不会再轻易发生了。” 一旁老夫子认同般点点头。 要杜防那样的国难再发生,光是官方朝廷强大是不成的,修行界、江湖也要能扛事。 儒释道三教,地位上,当然是拥有儒文学派的儒教最高。 但低境儒修不具备战力,因此整体战力上,还得释教佛门和道教道门。 佛门太分散,八大佛宗理念不同势如水火,难以跟拥有同一信仰、强大号召力的道教相比。 “林砚送其子渊上天师府,的确是一步好棋。”大祭酒感叹。 老夫子想起那个,有读书人的机敏,又比武夫更凶狠的当代魏王,失笑摆手,“继续继续,别想扯开话题,你都要输了。” 大祭酒脸色一滞,脸色晦气,“你这老东西也不晓得让让老夫,回回杀得我掩面而去。” 老夫子冷笑,“你写出好诗词时,不也没见把我捎上让我也沾沾光?” 二老互唾揭短,另类和谐。 …… 京师,元清观。 同样有两人对坐弈棋。 不过却是两位貌美的坤道。 宁清秋结束这一轮闭关感悟,出来时京师风波正好结束,洛清婂结束暂管元清道,同自家掌教讲述了近日所发生之事。 两位修为深厚的道姑,气质却各不相同,仿佛两条大道。 宁清秋清冷如深秋,端庄高洁,羽衣神圣,仙姿飘飘,仔细看才能从那极致孤高华丽的外表中,分辨出一丝她婀娜体态散发的妩媚,这一丝气质与其它相比,显得格外难得。 洛清婂却有一股仿佛融入尘世的亲和,如玉盘、玉盏般柔和圆润,眉宇间透出悬壶济世、悲天悯人的仁爱,另添一抹宝相。 第78章 修行世家与修行宗派,已故的皇后 “京师局势原本如一汪死水,动弹不得,他的忽然闯入,倒是搅的形势开始变幻了。” “秦丞相的倒台,象征着皇祖势弱了?” 洛清婂捻着一颗清玉白子,目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 她执白,宁清秋则执黑,后者刚刚轻扣下一子,发出一声轻微脆响。 “或许吧,随着钟会及上林学宫、清音寺那几个老家伙晋级,皇帝的倚仗渐重。” 洛清婂顺着话补充道:“如今还要加上天师府和魏王府,哪怕皇祖也要好好掂量一下,能否重现先帝旧事了。” “皇祖虽强却也老了,如果再年轻个百来岁,或许不能容忍有人如此不敬,但现在看着子孙相杀,应该也只会冷眼旁观了。” “不过对大景而言,朝廷话音统一,会是一个好征兆,皇帝陛下今后要做的事会轻松的多。” 宁清秋目视棋盘,轻轻点了点白皙下巴。 洛清婂心里清楚,这也是掌教师叔暗中襄助的,但她从来不对外张扬。 皇帝明明率文武一齐修道,为何反倒身体越发亏空? 为何国朝制度已经开始腐朽,朝廷反倒愈发干净? 那是因为皇帝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修道。 修道不过是手段,以此掩人耳目;暗中收敛志同道合之辈,囤积粮、银,以待将来可发之机,才是目的。 洛清婂不知道这些年皇帝到底积蓄了多少力量,却是知晓要在皇祖眼皮底下做,到底有多难,以往凭借皇帝身份用一分力就能达成的事,如今往往要使出数倍的气力、花费更多的精神掩护。 哪怕是铁打的身体,也要如这王朝制度一般磨损破旧了吧。 民间、江湖总说今上不施仁政、亏空国力,乃末代君主之像。 说元清道祸国殃民,蛊惑君上,乃道宗之耻。 谁又曾真正知晓内幕,知道背后有多少艰辛劳苦。 皇帝从来沉默,宁掌教也不作解释。 当今皇帝或许不是一个仁君,但绝不是一个暴君、庸君。 她的宁师叔,更不是个祸国殃民的妖道。 不止京师的元清观,大景各州、郡的分观,早已成了皇帝收敛人才集会、论道的庇护场合。 这样的作为,又有哪座道宗敢承担? 哪位至强又能如宁掌教这般慷慨? 洛清婂一向以自己这位性情孤高不喜争辩,轻飘飘揭过流言蜚语的师叔,为榜样和骄傲。 形势愈发向好,不久之后真相自会大白于天下。 到那时,什么是好,什么是庸,不辩自明。 …… 魏王府里。 林渊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眸,眸中绽放璀璨的紫金色雷光。 破层了。 七境中期。 感受着体内翻倍的澎湃真元,一挥一动间,罡风自起。 林渊露出满足笑容。 修士到了如今这个境界,每跨进一小步都要相当大的积累,花费数十年都是平常事。 据他所知,前代元清宗掌教就是在突破七、八之境时,太过急躁导致身消道殒。 七破八境,要经历雷劫洗礼,灵魂才会越发圆满,同时获得重生资格,哪怕肉身毁灭,也同样能依靠灵魂复苏,不会如低境修士一般消散于天地。 但恰恰就是这八境雷劫,不知扼杀了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士。 抗不过就要死,就要灰飞烟灭,没有其他可讲。 以致修为强悍者多,长生者却少。 单论这一点,林渊就挺佩服宁清秋和钟会。 结束了打坐,走出厢房,呼吸到王府清晨清冷的空气。 京师已经步入十一月,盛夏已去,深秋冬时要来了。 除了在北境的几年,林渊也已经十年不曾见过雪,今年应该能在京师见到。 漫步走向前殿的路上,见到了他新任命的王府长史,随口吩咐多加看护城外庄子的佃户及庄园里的仆从,要多发棉衣冬粮之类。 刚走到承运殿,便听到通传,有人拜访。 承运殿是每一座亲王府都有的建筑,也是一座王府的正殿;与皇宫里的奉天殿(太和殿)相对,皇帝奉天,亲王承运。 仔细一问之后,发现是司隶府的来人,还是杨元钊、成盾两位镇抚使。 这两名坐镇京师的司隶卫高官,此前和他略有不睦,但随着与府牧钟会的关系缓和,也不是每次见面都冷面以对了。 不过这两个骄傲如雄鸡的家伙,让他一直没什么太大好感。 让人将他们带进来。 林渊瞥见长的面白肤净、五官细柔,有几分中性意味的杨元钊,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还用封条封了起来。 脸上又摆了一份臭脸,像谁天生欠他二百两银子。 “府牧大人让你们来做什么?” “不是说好放几日假,过段时间再去点卯吗。” 破灭秦中已的谋划,他也算有功一件,府牧钟会让他歇一阵。 杨元钊不仅长得像女人,声音也像,浑身上下只有名字不像,他道:“送样东西,左卿大人倒是躲得清闲,府里这阵忙的都快疯了。” 声音不恭不敬酸溜溜,加上那份臭脸,愈发让林渊目光冷淡。 “杨大人没长手吗,行礼都不会?上下尊卑忘了,还是你在钟府牧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杨元钊一愕,腰杆僵了僵,不情不愿的一只手抱着木盒,躬身下腰行拜礼。 另一位镇抚使成盾,天生一副机敏相,赶忙打圆场,“杨大人有公文在身,失礼忘却了,左卿大人大人有大量。” “这次也是府牧大人让我等给您送一份情报。” 林渊眼皮也不抬,忽略还弯腰躬身的杨元钊,径直看向成盾,“哪里出了事?” 成盾抱拳,正色道:“是您手下逮住的那个剑州四品剑客问出东西来了,府牧大人让我等送来一份,并叮嘱看完后尽量销毁。” 林渊闻言挑挑眉,安坐在大殿王座上的身子侧了侧,伸出了手掌,“呈上来。” 一旁的侍卫军统领韩青闻言走下王座台阶,从杨元钊手里捧过木匣,先检验了一遍完好以及是否存在猫腻,而后才呈了上去。 这位边军的大高手,恰好睹见那杨镇抚使已经变了的脸色,却仍没有被允许平身,不得不继续保持着姿势。 不由心底里哂笑。 再骄傲的人遇到殿下,也得低下头颅。 你一个四品镇抚使,若没有司隶府牧在后,连跨过王府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哪来的那么多臭毛病。 自家世子也是个颇会整治手段的人。 没有像他们这些莽夫一样,只会喊打喊杀。 偏不叫你平身,你就得一直躬着,能待怎样? 成盾也不好提醒,只得给杨元钊递了个安慰眼色,等上方那位年轻人看完折报。 下次,可长点心吧。 林渊打开手中折起来的奏报,来自地方上的司隶卫,主要是剑州。 剑州的司隶卫已经将那名剑客底细查了个底朝天,把他所有信息快马送到京师,并奉上其软肋,缉捕了他的家人、宗族,逼迫他交代偷袭宁王府的细节。 在一番大刑以及软硬兼施之后,这剑客崩溃般交代了一切,包括那名西域金刀客,以及自尽的白衣修士的少量信息。 西域金刀客知道的较多,自尽的白衣修士由于临时加入,只知是被一个入了侯府的读书人举荐,好似来自某个修行大世家,被尊称为公子。 西域金刀客暂且不提,来自大景某个世家的猜测信息,已经让林渊眼眸一眯。 从头到尾,他还没从那白衣修士身上得到一点信息,包括姓名、来路、修行路数等,他便自尽了。 在手脚筋脉尽断的情况下,抓住了万分难得的空隙,这般毫不迟疑的自尽,已然说明一些东西。 这是个从未暴露过的通妖世家,比起燕阴侯府都不会简单。 司隶府相关人员给出的猜测是,澹台氏。 甫一看到‘澹台’两个字,林渊心里的惊异不比知道皇祖曾想杀他少。 澹台氏,千年修行世家,也是当今皇帝已故妻子——毅安皇后的家族。 修行世家与修行宗派相对,十分注重血脉传承,非族人不授家族功法,所以比起修行大宗,显得保守且势弱些。 但也同样因为如此,修行家族内的忠贞程度比起修行大宗有过之而不及,成员往往舍己为家,家族亦秉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原则,十分护短。 如果硬要与修行大宗做个对比,澹台氏至少堪比道教七宗里的后几位。 且值得一提的是,澹台氏与天师府,都在江南道,不过一个在江南右,一个在江南左,被一条大江相隔,林渊在天师府时还曾见过澹台氏登门拜山。 以往查的都是官府衙门,要么就是江湖莽夫,这次算是真正牵涉到了修行界的大势力。 难怪府牧钟会要谨慎。 至少在皇帝那里,就有些…… 已故毅安皇后与当今皇帝的感情甚笃,却英年早逝,未曾诞下一儿半女,恐怕皇帝陛下心里也有些难言的愧疚吧。 林渊投下目光去看成盾、杨元钊,缓缓道:“平身吧。” “府牧大人有没有旁的话语,让你们带给我?” 杨元钊轻哼了一声,正要讲话,成盾迅速抢先抱拳,“有,有。” “近日江南豪族要进京参与大经筵,澹台氏也在其中,府牧大人的意思是,试一试这澹台子弟。” 林渊想了想,最近的确有一场儒文学派的盛会,有志之士要趁此崭露头角,江南名门望族文风昌盛,尤为注重。 修行家族一般不走单独一道,儒也走,道也炼,佛也念。 第79章 宸宁的消息 修行世家底蕴深厚不假,却也要分面对谁。 如果面对的是修行界的小门小派、江湖草帮,那不必说,完胜。 然,若是面对掌控了整个国家秩序、数以十亿百姓生计,拥有百万修士坐镇的中枢朝廷,无论是修行世家、修行大宗、江湖大派,都要俯首低头。 需要遵循规则、律法来获得资源分配。 所以一般只要司隶府知道了谁有罪,通常一件事也就不难做了,就怕不知晓。 林渊听到镇抚使成盾的方法,陷入思索。 府牧钟会,想让他去办。 作为魏王府世子,又是天师府嫡传,他的身份天然有优势。 他做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显然也没什么好处。 魏王府不怕什么澹台世家,传承再久也不过是龟缩一州、一郡而已,怎么跟掌握北方十六州,上亿人口、百万军队、十万修士的偌大魏王府相比。 光京师的王府府军就有数百武修,硬凿万人军阵都没问题。 但,如果牵扯到已故的先皇后,就得谨慎些了。 此次进京的澹台子弟中,似乎还有一位国舅。 “成镇抚使回去禀报府牧大人,就说我会尽力,但也别光指望我,多找些人去接触。” 林渊懒得再想,这泼才就会指使他,京师的贵家子又不止他一个,他就不信司隶府驱使不动其他人。 成盾应声抱拳,拽着杨元钊退出王府正殿离去。 韩青见人离开,禀告了方才杨元钊不好看的脸色,询问是否给点教训。 林渊脸色淡淡道:“成盾会告诉钟府牧,先让他们自己处理吧,下次再犯,便直接掌他的嘴。” 司隶府之前没有三品官,杨元钊只是四品镇抚使,却受钟会重点栽培,不到四十岁就突破至六境武道。 国朝优待大修士,林渊也是其中一份子。 韩青抱拳,退下。 …… 京师进入十一月,天空开始飘起了絮絮细雪。 紧着立冬前的脚跟,这座当世巨城迎来年底前最后一波热闹。 大经筵。 大景全国各州郡读书人想要进官,便从各地纷纷涌进京来。 这是一个有别于科举的机会,不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得到大人物垂青便可直接拔擢。 在经筵上发表高论扬名,甚至说不定能一步上青天。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不只是儒文读书人,年底前的热闹也吸引不少行商走贩,修行界、江湖的修士、侠客们。 京师浩大,名扬天下。 与其他城池对比,恢弘雄伟的城楼、宽阔干净的街道、星罗棋布的店铺客栈都是新奇无比,哪怕天上的白玉京,恐怕也不过于此了。 雄踞天下中心的天下第一城,大景京师,一向是大景人最骄傲的事物之一。 能得到机会观览,怎么也不应该错过。 短短几日内,涌进了数以十万的外地人士。 各维持秩序的军、衙,压力倍增,生怕出一点差池丢了颜面,更怕被重视大经筵的皇帝陛下问责。 司隶府也参与到维持秩序当中,外勤巡街的司隶卫没有机会再待在府里划水。 哪怕林渊也不再得闲。 自家幽州大梁府也来了不少名宿大儒、饱学之士,为了表现对读书人的看重,他要出面接待一二。 连续几日在琼玉楼、鸿宴楼摆席,为好几位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却仍强撑着身子骨赶来的硕儒接风洗尘。 巧合的很,居然正好碰到同样在做这种事的皇次子赵雨岸。 对方在招待安顿上林学宫的大儒。 底座高大的鸿宴楼最好的位置是第三层,却只分了两处包房雅座,正好两人一人一处。 林渊看着对面喝的微醺、一脸惊奇的赵雨岸,不由觉得好笑。 礼贤下士这种事情,越出身高门越躲不掉,反而要表现得积极些。 随手递了一块擦手丝巾过去,林渊扫了眼他旁边好几名侍卫,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也是,招待上林学宫大儒,她在不合适。 上林学宫虽不禁止女子入学,但学的多好就不好说了,女性大儒什么的,也几乎从没出现过。 相较道、佛两教,还有些女子大修士; 儒,几乎就是男子的专场。 赵雨岸喝的有些两颊发红,步态漂浮,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尖。 他呵呵一笑,摊了摊手:“宸宁不在,不过她近日的确已经从上林回宫。” 改日我与她登门拜访你,自上次相聚已经过去好一阵了吧。 林渊心底有些遗憾,却还是摇头道:“我朝风气虽然开放,但总归不太合适,宸宁公主毕竟是尚未出阁的女子,不宜登门太多……嗯,还是去你府上吧。” 赵雨岸早已出宫开府,作为亲兄长,在他府上一起玩乐,就不会有太大非议了。 赵雨岸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说好说,你都没登过为兄的府门,也该去我那里看看了。” “到时一起叫上赵柯和小瑾,咱们继续玩投壶。” 林渊总感觉他这个皇子当得不太正经,怎么这么熟练,当初第一次见面就把他往流金河十八青楼带,各种姿色的花魁轮番上阵。 反观皇长子赵雨镰,就显得太耿直了,请客去戏楼,拉拢就说好兄弟一起上阵杀敌。 他是怎么跟自己这个,有这么多花花肠子的弟弟,斗这么久的? 林渊摇头叹息,正要告辞,赵雨岸一拍脑袋,连忙道:“对对对,有件东西差点忘了,宸宁要我交给你来着。” 林渊顿住脚步,目光讶异看向他。 赵雨岸叫来随从,令后者拿来他的储物装备。 不一会儿,被淡青色锦布包裹的一团布包,呈现而出。 赵雨岸沉吟片刻,才道:“宸宁说是一本书,请你帮忙代还,她近日就不去上林学宫了。” “渊兄弟你有所不知,她看这本书被我父皇得知,禁足了好几日。” 林渊接过青锦布,心中微微一顿,立即想起上林藏书楼一行。 抬头看了眼赵雨岸,他应该也知道被包裹着的书是什么。 阅览这种书籍,会惹得皇帝陛下生气? 是因为看到前朝的惨状,联想自家么。 “我知道了,会代宸宁殿下还……她还好吗?” 赵雨岸笑笑,“放心就是,父皇不舍得惩罚宸宁的,连训斥都未曾多重。” “好了,就这样,我该回去了。” 两人在大厅走廊聊了好一会儿,林渊也点点头,拱手转身,回到另一侧雅间。 几位北境来的大儒见到他回来,笑着相迎拱手,林渊也表现出体面,让韩青安排马车,将几位老先生妥善送回驿馆安歇。 儒门大修士一定是大儒,但大儒却不一定是修行者。 修炼也要讲究天资、机缘,面前几位硕儒就只是精通学究一类,面对北境下一任主宰如此礼贤,也是心里感动。 “魏王和世子殿下身具大韬略,武艺无双,还这般重视文教,先魏王有贤子贤孙,北境一定能更兴旺。” 几位硕儒纷纷夸赞。 林渊淡笑,礼送他们上了马车,又回到鸿宴楼三层包房雅间。 打开了宸宁让他还的书。 在书的封底,抖落出一张压的严实的读书摘录。 赵雨岸可能会查看是什么书,但看到名字后,不一定还会细翻。 顿时,一股默契的感觉弥漫林渊心间。 薄薄透光的蚕茧纸,不大,与书册的书页几乎同等大小,这样才方便隐藏,上面的字也不算多,只有数行。 若隐若现的,空气中散发出丝缕清淡的幽兰香气,淡雅如茉、沁若清梅,似又有书卷的丰韵。 这让他不禁想到,宸宁伏案写出这些文字时候的样子。 乌黑青丝垂下秀肩,落在纸上,随着她皓腕的挪动而浮移。 不过下一刹,纸上的信息,却是让他目光一凝。 纸张中阐述的正是她被禁足前后,与赵雨岸说的完全不同。 不是几日,而是没有期限,已经到了不被允许出府的程度。 如此的严重,让林渊不由皱了皱眉。 纸张里诚恳的拜托他帮忙还书。 以及在上林学宫她的办公堂房里,将她的教案带回。 小忙而已,不算难,估计觉得书是藏书楼顶层用玉佩借来的,旁人还不了。 这都不算事,但被禁足的原因,林渊反倒更好奇。 改日将东西送去,仔细问问。 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声喧闹,吸引他的注意。 林渊侧靠在三层包房的窗边,投下目光就能看见下方酒楼门口的街道上,有一个个穿着宽松长袍的江湖儿女,好似与官府的人起了争执。 说好听点是争执,其实就是受训。 如果没有一定背景,仅是出于一腔热血行走江湖,那几乎算是底层中的底层。 平日里在林渊、赵雨岸赵柯等人面前点头哈腰习惯了的京城军、衙官员,可不会给予这些泥腿子半分面子。 似乎是京师府衙的巡街捕快,看到这几人堵塞街道争执,要将人带回去,路过的一伙几人在求情。 府衙捕快态度强硬,似要杀鸡儆猴,这几日因为江湖客涌入导致不小的鸡飞狗跳。 林渊只看了一会儿便失去兴趣,正要起身往上林学宫去。 下方冲突倏然升级,苍啷一声,有一方亮了刀子。 紧接着是一声喝喊,“我乃剑州澹台子弟,谁敢动我?!” 第80章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澹台氏? 听到这个声音,林渊停住脚步,又坐了回去继续往下看。 那几个原本身穿长袖短衫的潇洒江湖侠客中,走出一个穿白衣长袍、腰间佩剑的。 行走江湖固然是越轻便越好,白袍容易脏,但敢这样穿,那就是有随从随行不用自己动手清洗了。 那白色长袍年轻人,腰间用一根绸带缠着,侧边一把剑鞘长剑镶金嵌玉看起来便价值不菲,昂着头颅走出,俯视面前的京兆府捕快。 捕快是基础官吏,有直接处理治安乱象的权利,京兆府的捕快更加权大,直接巡管着偌大城池的市井。 领头的一位差服整齐,听见有人自报家门,不由盯了盯面前的白袍公子哥。 细细思索了一遍京师高门,以及中等士族,都没有所谓的澹台氏,于是底气一定。 “什么澹台氏家,地方上来的小家族也敢在京师耍横?来人,通通押回去!胆敢反抗执法,死伤不论!!” 十名巡街捕快,听见领头的话语,个个冷笑一声,铿锵一声抽出了腰间单刀,明晃晃刀尖指着在场一共两拨十余名起争执的江湖客,伸手就掏向身后的绑缚绳索。 白衣公子哥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继而是恼羞成怒,“大胆!大胆!!大胆!!!” “你这贱吏,胆敢侮辱我剑州澹台氏,简直狗胆包天!” 领头捕快一转刀背,猛地扇向那白衣公子哥的胳膊,咔嚓一声抽的其胳膊折断,引得声声嚎叫,“还敢耍横,也不看看地界?” “押走!” 这一番变故,将旁边其他江湖客吓傻,不敢再反抗,老老实实跟着走向巡检所,这是临时关押一类的地方,等待进一步确定罪名,是否押监。 旁边其他江湖客顿时噤声,愤懑嘲讽的声音一下收缩,原本有火气、有愤懑的少侠、女侠们,被一刀抽散了江湖义气。 同时再次恍然意识过来,这是京师,不是任他们来去如风的地方郡县。 在剑州横霸一方的澹台子弟,进了京被一个底层胥吏‘欺压’至此,虽然那似乎好像只是名旁支,但好歹是一州的大家族,比他们这些无门无派的至少强得多,他们遇上了,恐怕就不是押回去等人赎这么简单了吧…… 也不是所有江湖客都将目光缩了下去,还是有一些有资格坐在高楼上的,对此无动于衷。 鸿宴楼对面是一间六层的观景茶馆,最好的位置在最高层,能俯瞰大片繁华的京师内城,几名衣着华丽,来自临州名门大派的嫡系子弟依旧举杯风月,谈笑风生。 对于此幕熟视无睹。 林渊也看出来了,摇头失笑。 越是乖张,反而越底气不足。 不是什么大鱼,一条挂着澹台姓氏名头的小虾米罢了,这种大族,族人没有数千也有大几百,庶出的子弟还不值得京师大衙门京兆府当差的捕快卑躬屈膝,毕竟这里又不是剑州。 澹台氏在剑州也还不算一手遮天呢。 说不准,那领头捕快自己都有点关系。 就是天师府的一个普通弟子入京,也得谨慎行事些。 当然,如果真是直系的国舅爷在场,事情就不一样了。 毅安皇后已经去世十多年,不是真正的血亲,不值得太在意。 两日后大经筵开始,各路神佛齐聚,或才真正热闹。 …… 出了鸿宴楼,林渊带着韩青等几骑,轻车熟路往上林学过去。 凭借着上次赢来的祭酒玉佩,很容易就问到宸宁的办公堂房所在。 上林学宫男女夫子也分开,问路问到一名颇为热情的女夫子,引路来到了一座联排房前,其中一间挂着一块‘宁’字木牌,是宸宁的。 带路女夫子看起来约三十岁上下,据称丈夫也是上林学宫教授,有些话痨热情。 她站在门口看着林渊浏览桌面,寻找教案,边笑道:“宸宁殿下亲和平易、不拘小节,学识还渊厚,真是一个极好的人,上课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很快就与女学子们打成一片。” “哪怕是在整座上林学宫的年轻夫子中,殿下的学识亦能排进前三。” “对了,她有好几日未来,女学子们都很思念,这是打算离开了么?” 她以为林渊是公主府的什么文员,前来收拾东西。 林渊这时看到一本青蓝色封皮的厚册子,略微翻开一看,果然是做的课堂规划和施教内容,字迹工楷娟秀,一目了然。 就是这本了,林渊将之拿起。 “殿下只是有些事需要请假几日,劳烦与她的学生说一说。” 女夫子恍然的哦了一声,林渊也没点破自己的身份。 一旁窗边有一盆茂盛的盆栽吸引了他的注意,看了一眼后,呀然道:“这是青桔?” 倚在门框上的女夫子扫去一眼,点点头,“是青桔盆栽。” “当时我来串门时还曾问过殿下,为何种一盆有些稍显低贱的青桔?种些佛手柑不好么,既符合殿下千金的身份,也寓意吉祥。” “殿下笑着说,青桔生命力强大,即使寒冬之中也能生长,缺少阳光也能存活,叶、皮散发的香气还能驱逐虫蚁,在这里佛手柑不如青桔,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啊。” 林渊若有所思点点头,目光停留在那盆茂盛青桔的叶片上。 的确如此。 对于帝女而言,自然是佛手柑更贴合身份。 然这里是上林学宫,是知识兴盛泼洒之地,她是女夫子,青桔这种略显‘低贱’的植物,更有用。 不拒绝富贵的耀眼,也能接受平凡的沉淀。 她一向是这样的人。 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说得容易做着难。 好似有什么照进心间,让林渊朦朦胧胧。 告别了这个还在叨叨的女夫子,出了山林学宫,返回京师。 天色开始降下,京师夜晚的繁华开启。 由于不少外地州郡之人涌入的原因,京师内、外两城的商贸区域比之前还要热闹几分。 来自各地的名门子弟,被京师各种有趣吸睛物件停住脚步,心甘情愿的掏出钱袋。 京师位居天下中心,既有来自北方的商帮,也有来自南方的商团,还有不少西域过来的胡商,手艺人杂耍、扯幡算命的江湖道人、卖力吆喝的夜间游戏、香气扑鼻的小吃小贩以及专职送饭的酒楼跑腿。 路桥边两侧的青楼,穿着轻纱薄衣的妩媚女子朝过路客人抛掀手绢,香粉胭脂之气迎风飘散 真真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林渊成了骑马过斜桥,阅览满楼红袖招与皓腕凝霜雪的公子哥。 想到这里,他也不禁摇头轻笑,京师风物的确让人着迷。 等老了,又回到这里,似乎也算不错。 走着走着,正要进皇城,却是先路过内城的京兆府衙。 夜晚也有人当差,不过此时的门口围着好几拨人,被持刀的京兆府捕快和府军拦在外面。 几拨人都操着一口外地音,似在和门口的京兆府军、捕快理论。 林渊听出这些人和白天鸿宴楼外,那几个剑州子弟的口音差不多。 —————————— ps:今天有点少,明天尽量补回来 第81章 你对她有意思吗? “在下乃剑州丹阳郡花影阁阁主,能否求见府尹或者府尉大人?” 京兆府衙门前传出一道恳切声音,人群中走出一位面戴纱围的女子,向一名年轻的捕头拱了拱手。 府尹是京兆府最大官员,府尉则是掌管捕快、府军等武力的佐官,门下弟子被押,现在还未放出,因此有了今晚一事。 其余几个江南州郡的江湖门派领头也赶忙站出,明示身份想要获得一二优待。 然而,却是得来了府衙门前那名捕快领头的一阵嗤弄。 他用左手尾指插进耳洞掏了掏,拿出时瞥了一眼,屈指一弹,懒洋洋道:“天色都这般晚了,你要府尹和府尉大人从家中爬起来见你?你真敢开牙。” “明天准备好赎人银两再来吧,闹市斗殴、威胁官兵,每人二十两,那几个小子、女娃暂时还没挨打。” 语态散淡,行为轻慢,令得几个江南门派的掌舵都忍不住心生怒气。在江南两道,不说县令、郡守,哪怕是州府里的刺史、别驾,听到他们前来拜访也不会这般目中无人,这个区区九品的京城小吏,居然如此自大。 没挨打?恐怕信不得! 就在这时,人群中的目光看向正中一个白袍长袖中年人,下颌留着一撮得体的胡须。 他走了出来,向着面前几个京师胥吏点点头,“老夫是剑州澹台府二管家,澹台围,能否卖我澹台氏一个面子,先交银两赎人?” 中年人一开口,周围其他江南门派立即停下喧闹看向他,目露期待。 京兆府衙门前的捕快领头正还是白日那个,听见来者介绍,将目光转去。 脸上轻佻收敛了些,流出一丝茫然的思索。 “澹台氏,听嚷嚷好几回了,但到底是哪位。” 中年人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放在腹前,正等着这胥吏听到名号后主动服软,结果没想到对方听都没听过澹台氏名号,脸上神情不由一滞,目光有些羞恼。 “剑州澹台,千年世家,你没听说过?” 那年轻捕头目光俯下,“大景的千年世家多了去了,随便一个百姓都可以说自家姓氏来自千年前,本官哪知道你是谁。” “人不能提前放,新任府尉大人说了,得给你们这些跳脱的江湖客些教训。” 自称二管家的中年人,语气一滞,眼底的羞恼转化为不可见的悲哀,正要点出是先皇后的家族。 这时,一道有力浑厚的声音传来,令得包括他在内,在场所有江湖客、胥吏们一惊,错愕转头。 “卖我魏王府一个面子,放了吧。” 坚实的马蹄声哒哒上前,身着薄甲的侍卫统领韩青勒马停下。 刚入九品的捕快领头抬目,看见那一头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及一袭庄严肃穆的铠甲。 坐在马背上的高大汉子,正神色平静的俯视他。 被打断的思绪这时接上,魏王府三个大字如空谷传音般回荡在心间,震出一片隆隆然。 年轻捕头猛地一激灵,回过神来。 什么……什么府?! 韩青这时又从怀里掏出黄铜腰牌,随意一晃,“我们世子殿下就在前边,你可要前去证实?” 黄铜腰牌在黑夜中仿佛金灿灿的黄金,晃的人眼前一花。 年轻的捕头顺着马上侍卫统领手指的方向,看到远处的干道上还有数骑,中间那个身穿紫蓝色翻领长袍的年轻人,一身富贵之气逼人。 国朝以明黄和朱红最贵,但这是正式场合,常服基本不会有人这般穿,紫蓝、紫金等神韵内敛的颜色是更具代表的贵色。 顺着服饰往下,一眼就睹见那头神骏非凡的白色大马。 年轻捕头迅速回过神来,身体一抖,忙俯身朝着远处深深一拜,“卑职参见魏王世子殿下!!” 其他江湖客爆出一阵惊呼哗然,赶忙跟着动作作拜。 韩青看见自家殿下微微颔首,便转头道:“起来吧。” “殿下问,能否放人?” 年轻捕头身体又一激灵,忙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殿下发话,卑职怎敢不遵,来人!去把白天那几个闹事的家伙带出来放了!” 说罢,这京兆府最末等的小官腆着脸上前,对韩青又道:“不知,卑职可要前去通知府尹和府尉大人前来接驾?” 一旁听闻此言的江南道江湖门派掌舵人,及澹台氏二管家当即心情复杂,看了眼突然卑躬屈膝起来的京兆府捕头。 对待他们时,就是胆敢胡乱开牙打扰府尹大人。 对待这突然冒出来的魏王府世子殿下,就是府尹、府尉都要赶来接驾? 韩青摆手,“世子殿下说不必了,路过而已。” 年轻的捕快赶忙应诶。 对方压根没有阐述要放人的理由,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堂堂魏王府的世子爷,过路看不顺眼,捞个人怎么了。 韩青说罢,拍马转身,扬长而去。 留下几个被快速提出来的江湖子一片茫然,以及江南道门派掌舵人的沉默无声。 …… “殿下,办妥了,不过那澹台氏管家真的会追上来吗?” 韩青回到林渊身旁,低声询问,一行人寻着灯火夜色继续回皇城去。 方才的行为,正是他按照身旁殿下的指示做的。 林渊放缓马步,轻轻颔了颔首,“会的,澹台氏没了当皇后的族人,已然开始没落,不会放着这个情况不上来巴结。” 虽然是千年修行世家,但不代表就很吃得开。 连道门七宗的后几个,也不过是在某一处地方有些权威而已,不像天师府、元清道、武当山这样受到朝廷极大重视。 当年澹台氏拼尽全族之力将一名女子送进东宫,好不容易与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建立青梅之情,本以为登基后澹台氏要一飞冲天,结果没成想,没两年先皇后就过世了。 澹台氏大受打击开始衰败,龟缩在江南一隅之地,影响力大不如其他顶尖修行大宗。 韩青恍然的点点头。 走了没两步,后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请等一下!” “澹台子弟澹台河携二管家,请见魏王世子殿下!!” 韩青一讶,脸上露出佩服。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一行几骑勒停马蹄,看到后方骑马飞奔而来的两个白衣男子。 韩青挥了挥手,几名轻骑护卫策马上前几步,神色严肃的拦住靠近。 那旁支子弟和二管家赶忙停下,下马躬身抱拳,“在下澹台河\/澹台围,见过世子殿下,多谢殿下方才开言之情。” 林渊佯装出淡淡皱眉,“不是说了,不必上前吗。” 马下二人诚恳抬头,“怎能如此?澹台氏有恩必报,虽然殿下可能不太惜得,但草民二人回去之后,一定禀告二家主和国舅爷。” 二管家有自己的小算盘,特意将国舅爷几个字咬重一些,显示澹台氏虽然感谢,但也不是什么低贱的家族,希望以礼相待。 而后两家就此建立往来,岂不快哉。 林渊怎会听不出,淡淡一笑,“噢——想起来了,先皇后是澹台世家人来着。” 旁支子弟澹台河立即挺直了些腰板,澹台围则矜持的笑着点点头,“正是如此,前来京城的国舅爷,还是先皇后的亲弟弟呢,到时应能一起前往王府拜见殿下。” 林渊轻淡的颔首同意。 澹台氏既强,但又不算太强;强是因为,澹台直系子弟在修行界也有一份响亮名声,不强是因为只能算一流垫底家族。 但凭借着与皇帝的那份香火情,如果想查清定罪他们通妖一事,却要谨慎一些,并要看看世家内部到底朽坏成何种程度,以及还有多少叛徒。 卫国公给了他一份一百二十三人的潜伏妖国名单,那就是一百二十三个大景潜伏妖国的家族;林渊觉得在大景内部,哪怕没这个数,也绝对不会少。 之前顺藤摸瓜出官府上的妖族暗线。 现在该轮到修行界与江湖这两块地方了。 澹台河与澹台围约定好,改日自家的二家主与国舅爷登门拜访,就拱手告辞离去。 林渊也带着几名轻骑侍卫返回。 天色已晚,不适合去宸宁公主府了,她毕竟是个还未出阁的公主。 …… 第二日,清晨。 林渊前往宁王府。 自上次宁王府遭劫以来,他还没有正式去探望过,这也是为了不让宁王感到不体面。 等宁王将自己府中事物收拾好,他再登门就比较合适了。 也不全是为了探望,顺便也看看赵琬恢复的如何,她已经正式拜入元清道,因为地位很高,所以拜洛清婂这位上代掌教之女为师。 名义上,已经算一个出了家的女道。 林渊去探望她没有多大的问题。 还能,邀请她一起前往宸宁公主府,以此稍稍冲淡一些当世男女大防。 名正言顺的见到宸宁。 嗯……主要是想将她的东西交给她,没太多别的意思。 宁王府已经恢复如初,府门也换了一扇崭新的,当日府内血流成河、残肢断臂的惨状全部不见,园林绿景如原来一般。 只是,有心者却能从宁王府内外那些新的府军面孔中,窥见一丝当日的血腥残酷。 此外,林渊踏入王府后,瞬间就察觉到一大批纵横交错的强者气息。 原来普遍二三境的供奉护院水准,已然全部换成能以一当百的三境以上高手。 数量在二三十名左右,每几人里还有一名肉身如铁、气血如潮、筋骨如虎的四境大高手。 甚至,堪比元清观杏黄袍长老的五境也有两名。 五境已经是一州中数一数二的绝强修士或高手; 六境,那便只有司隶府这样的武道圣地,或者天礼寺、天师府、元清观这样的修行圣地才能拥有一些些。 当日燕阴侯府和妖国拼凑而出的袭杀宁王府几人中,不算秦中已,也是两名五境、一名四境。 宁王府如今这水准,已然极强。 宁王这位大宗正应该发力了。 林渊没见到宁王,只见到了世子赵柯,他说自己父王不在府内。 林渊乐的省去拜见的功夫。 宁王世子经历上次事件,消瘦沉闷了一些,不那么话痨了,看起来像心有余悸。 不过却对林渊再度搭救了赵琬一事,十分感激,听到他想邀请自己妹妹前往宸宁公主府,一口就答应下来。 令王府下人去请,这时候是清晨,赵琬还没到元清观修行。 不一会儿,林渊就见到了赵小瑾,相比他的兄长,她倒是没怎么消瘦,一举一动间,还透出丝丝道风。 赵柯为自己妹妹安排好马车、护卫,笑脸盈盈的将两人送出宁王府。 宸宁也已经开府,在西城有自己的府邸,距离宁王府却不算近,有三四里的模样。 林渊骑着自己的白兰,于赵琬精致的马车厢旁行走。 出府约半里地,赵琬将自己的瓜子小脸从马车窗户探出,偷偷看了看就在旁边骑马的青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渊世子,是不是也觉得我堂姐很漂亮?” 林渊闻着声低头,看到那张十五六岁的青涩稚嫩小脸,身材本就消瘦。 哪怕按照当世的年纪,赵琬也不算大,正是喜欢英雄主义的懵懂年华。 想了想,林渊道:“好像不用我觉得,宸宁殿下本就很出众吧。” 赵琬脸上浮出一些沮丧,却又很快恢复,“是这样的,堂姐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耀眼,在我们这些宗室子弟当中。” “但是堂姐一点也不傲慢,对每个人都很体贴亲和。” 少女抬起脸颊,有神澄澈的眼睛注视着身旁卓然青年,小手扳在马车窗上,抿了抿淡淡的红嫩薄唇。 心里小鹿乱撞一般怦怦直跳。 “渊世子,是不是也钦慕宸宁堂姐?” “我,我只是想问问,没有别的意思,如果确实如此的话,我可以帮一帮你……” 林渊目视前方,听见这问题不禁挑了挑眉。 这,他还真没细想过。 只是觉得那位帝女很特别,没有寻常公主的娇蛮,反而还有一种饱读诗书的恬静。 如果要娶回去当世子妃的话…… 好像,的确蛮不错。 先且不说极好的门当户对;就是对北境王业也十分有利处。 下一代能和皇室的联系更加紧密。 赵琬看着林渊露出的神色,更沮丧了。 想再开口,却是无声。 嘴硬不起来了。 —————————— ps:今天四千字大章哦 第82章 不应该接受感谢吗 林渊没有回答,这种事也不好回答。 车驾平稳抵达东皇城一条远离闹市的僻静明亮巷子。 位置几乎位于东皇城的边缘地带,一眼遥望过去,还能见到京师延绵高耸的城墙。 京师很大,皇宫在中心地带,越靠近皇宫的宅邸地段便越贵,象征进宫朝见显得便捷。 宸宁公主作为当今皇上最宠爱宝贝的帝女,不应当将府邸建在这种地方,除非是她自己选的。 在敕建公主府门楼前停马,林渊一眼扫望过去,建筑格局倒是还不错,整座府邸呈南北长方形布局,占地挺广,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府门、府墙高大却也显得细腻柔和。 自有随从上前去敲门。 事实上公主府的警戒体系,早在几百米前就得知了有一批人路过,只是不确定来自己这里,等看到魏王府与宁王府两座王府的标志后,宸宁公主府的门房早已匆匆前去通知府内女官。 随从刚走到门前,中门便隆然一声开启。 公主府的女官之首外出迎接,将林渊、赵琬两人迎到前厅,韩青等侍卫也有专门的去处歇脚。 在前厅稍等了一会儿,两人又被迎去后堂,在这儿见到了妆造整齐的公主宸宁。 她也是没想到林渊效率这么快,昨日才拜托的事,今日就送来。 等看到赵琬也在旁时,聪敏的宸宁一下看出里边的方式,不由为这一巧妙心思莞尔一笑。 林渊拿出储物戒指里的厚册子,递给一旁陪同的女官。 “上林一位和殿下有些相熟的女夫子还问及,公主是不是打算离开了,我说没有,走时拜托她帮忙照料一下你办公房里的青桔盆栽。” 说着,目光透出一丝询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去坐上首位置,而与来访两位友客对坐的宸宁,闻言目光平静。 “没什么事情啊,就是在府里休息几日而已。” “可能是父皇觉得我离家太久了,陪伴母妃时日太少,虽然不能去别的地方,可要进宫还是允许的。” 林渊微微挑眉,见状,意识到她不想细说,没有再直接追问。 皇帝一定是发了挺大的火,几次接触,他也算对皇帝有了些许了解,拥有先帝这么位和蔼慈祥的父亲,当今元朔皇帝不是个敏感暴躁的人。 宸宁该不会触怒到什么逆鳞了吧。 事情没这么简单,这其中或许包含了了解帝心的真正关键。 无论历史上哪位皇帝,都总会有个目的,有想要享乐的,有想要名垂千古的,或者干脆是如先帝那样单纯不想折腾的。 但是实话说,林渊至今没能凭借自己看出当今元朔皇帝,究竟想要什么。 修道求长生,神色面相却是不太妙,看起来…… 若想励精图治毕功一役解决北患,王朝的制度却又是江河日下的模样,没看出改变的迹象。 享乐嘛,更不像了,当今皇上的简朴和先帝有的一拼。 林渊亲近宸宁,也不全是因为她优雅有内涵,也有想通过她多‘窥探’帝心的意味。 毕竟,现在他已经不能冒着引来皇祖忌惮的风险,明着向皇帝靠近。 这也是一种政治智慧的成长,林渊需要靠自己多多锻炼。 一旁赵琬听的懵懵懂懂,巴掌大小的瓜子小脸挂出疑惑,堂姐被禁足了吗? 她转头看向一直被她崇拜的人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对面的堂姐却是先轻轻挥了挥手,“没事啊,不要说这些了,过几日我就能出去。” “只是大经筵的热闹应该会错过,外面怎样啦?” 赵琬听到自己擅长的话题,兴致勃勃的娇声道:“好多修行宗门和江湖帮派涌入京城了呢。” “话本中各种风姿的男女侠客都有,来去飘飘的江湖仙子、行气飒爽的女侠儿、还有飞檐走壁被捕快们追的斗笠侠客,我从家里去元清观的时候还能看到好些人想拜门参观,可惜被拦在外边。” 赵琬在看到宁王府遭劫前就被打昏,反而算是变相躲过了家中惨状,回来后,哥哥赵柯不许她在清扫完成之前出来,因此印象里只是府里的人儿们换了许多新面孔。 没有眼前为实,脆弱的没心没肺还能维持。 宸宁含笑着摸了摸堂妹脑袋,对这种体贴的保护心有触动。 赵琬缩了缩纤秀脖子,对头顶温润白皙的玉手抚摸有些享受。 林渊起身,准备告辞离开,然后送宁王郡主到元清观去。 娴雅的帝女将两人送出府门。 在赵琬先一步上车时,轻轻唤停青年 “多谢世子。” 林渊诧异低头,看着梳起简单发髻,一袭素雅淡莲色袄裙的帝女。 裙子立领长袖,下身马面裙摆颜色庄重,看得出来为了见两人而表现的看重。 他时常觉得,她读书虽多,也见过世面,但并没有表现出很开放的性子,反而是个挺古典保守的女人,从几乎不露肌肤的裙子上就可看出一二。 修行界、江湖上一些女侠、仙子们,因为实力已经不逊色有些男子,便要争一争世俗约定男子才能有的权利,比如穿着上大胆开放,比如话语权、资源的分配,又比如养房中男宠面首对应妾室等。 “为何这么说。” 换一本书、取一本教案而已,林渊并未放在心上。 意料之外,宸宁却是噙笑指了指宁王府的马车。 “因为小瑾啊,世子多次救了我妹妹;又为国朝拔出敌国暗探、铲除祸国贼子,如此劳心劳力,不应当接受感谢么?” “小瑾说,话本、市井里的英雄侠客如何潇洒,我倒是觉得世子殿下比他们要厉害的多。” “年少成名,不忘初心,心系家国,不畏困难;我想不止是我,父皇和皇祖也一样认为世子是英杰人物,未来或因你而改变,不用忧虑太多,你是有用君子,苍天不会舍得让你埋没的,哪怕他们矛盾再深。” 林渊眉心微扬,这算是奉承吗? 古怪中有种愉悦感。 ———————————— 惭愧,今天少了点,明天争取多发 第83章 帝女的夸赞 “我可以当作,这是殿下的夸赞吗?”林渊笑眯眯问。 宸宁坦然摊了摊白嫩嫩的掌心,“本来就是啊。” “不过,世子是第一个让我如此觉得的年少英杰,至少在当世,没人这个年纪比你更有作为了。” “光是斩杀犯京七境大妖这一条,哪怕不提你魏王世子的身份,也一样能名垂青史。” “后世史书可能会写:元朔十六年,妖国大妖袭京师,天师府道士渊斩之于西垅。” 宸宁的眼睛笑的弯弯,笑容中没有揶揄,只有赞赏。 这样明媚俏丽的一面,让林渊内心也不由触动荡漾。 一个有趣又可爱的人。 史书上的美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心里第一次滋生一缕别样的暧昧情绪。 林渊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不说话。 但这时,马车上的赵琬探了探脑袋,动作打断了林渊准备说点什么的节奏。 于是只好作罢,“多谢殿下夸奖,下官愿不负英杰之名。” 林渊笑吟吟的道。 帝女纤秀的眉心扬了扬,反应过来,也按照着这语气笑盈盈款身: “大景有林卿,才是真的了不起。” “……” 马车离开公主府范围。 宁王郡主赵琬一只小手掀着帘子,回头望了望仍在目送的堂姐,又看了看一旁骑在高头大马上目视前方的青年。 沮丧的欲言又止。 方才她上车的小半盏茶功夫,发生了什么。 总感觉什么不对劲起来。 此前在后堂见面时,不是都还很正常的吗。 林渊偏头看看茫然一片的小娘,不禁摇了摇头。 明明是姐妹两个,怎么差的这样大。 一个聪明内敛,洞察人心不张扬。 一个楞愣傻傻,屡遭不幸,像个呆头鹅。 ……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来到皇城另一边。 华丽偌大的元清观映入眼帘。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还没到正中间,还是早晨。 但元清观宽敞的门前已经聚集不少不得门入的身影。 这些身影的穿扮,像极了赵琬先前所说的那些仙子、女侠、豪侠儿。 一副江湖打扮,衣衫猎猎、双手抱剑于胸,偶尔几个还带着斗笠,显得神秘。 大景朝廷并不禁刀剑流通,只是禁止民间私自拥有巨弩、火炮等大杀伤性武器。 事实上之所以器宗那么受朝廷看重,便是能制造这些战争国器。 各大器宗宗主基本都被朝廷招揽,授予了官职,云梧影便是如此,她有一个正三品的辅国将军之职,这个官职算是虚衔,类似于爵位,但又不同于爵位,不因为军功或者血脉而封,灵工阁每一代楼主都会被下旨袭承。 也因为大兵器被管控的原因,修行界、江湖人士就在锋利、特性等方面上为自己的兵器加持。 林渊一眼扫过,能看到元清观门前不少人都手持不凡的兵器,基本上都能入品。 也就是利器、名器、玄器、灵器四等十二品中的位置。 大部分都能在下品利器——中品名器之间,少有几人拿出了上品名器。 至于玄器,那已然算是国器的行列,哪怕哪方大宗派拥有也不可能拿出来轻易亮相。 赵琬指路,马车拐向元清观的侧门,打算低调一些进去。 没成想,那位于一处偏僻小巷的侧门居然也是有着好几人‘守着’。 元清观就像一个修行圣地,高高的围墙隔开了两个世界,若是有资格入内,第二日便可直接名扬江湖,这对于渴望求名的江湖儿女来说,无疑是一大诱惑。 赵琬也没想到今日这般多人,有些担心的瞟了瞟那一圈目光炯炯的武夫,好在身旁有林渊。 让宁王府的侍卫、侍女们回去,她拿着弟子腰牌上前去敲门。 已经进元清观修行,自然不可能再有人跟在后边伺候了。 弟子腰牌轻轻叩在门上,这侧门自行打开。 上前的动作引来门前江湖客们目不转睛的凝视。 赵琬赶忙钻了进去,那侧门便要关上。 这时忽有不怕死之人一把伸出自己的兵器长刀,卡在门缝,身形也向前钻去。 就要挤着赵琬冲进去。 一身劲装勒腰杆、狼皮裹靴腿,浪迹天涯模样打扮的江湖武夫身后,还有不少与他同行之人,瞧见这一幕纷纷如打了鸡血一般亢奋,瞪大眼睛看着。 他们这类人,死是不怎么怕的,就怕藉藉无名狼狈一生,如果能博得这扬名一次,侥幸不死,哪怕被赶出京师,金银美人也都不会缺了,不知会有多少中小宗门、帮派对他们这么个敢闯修行圣地的人感兴趣,哪怕请回去做个招牌,也是情愿的。 天礼寺、天师府、元清道这等屹立当世修行顶端的修行圣地,寻常人别说进去,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会有无上荣幸。 赵琬突感后方传来一阵身风,好似有什么要冲撞而来,吓了一跳,刚想躲开。 回头间,那风却忽然停了,一只筋骨分明的手爪忽然出现,提住险些将她撞翻的身影,拉了回来。 林渊的身形从身后走出,对她点点头,“进去。” 赵琬抬起目光,苍白的脸色松的一缓,轻嗯了一声。 远处一群江湖客瞪目看着那只手,心里翻出骇然,对这瞬移一般的神通手段震动不已。 林渊扫一眼这群想扬名想疯了的家伙,摇摇头将人丢回去。 里面的杏黄道袍道士可不会给你什么扬名的机会,冒犯了道威,夺去双目都有可能。 元清道爱天下,爱苍生,却不会爱具体某一人。 “回去罢。” 被丢回原位的劲装江湖客心里一怒,刚想开骂,却是睹见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 不知为何,心里的火气突然消了。 林渊转身而走,话,他已经说了,信不信,就不关他的事了。 这个世界的确是不公平的,他也没想辩驳什么。 不过,纵使秩序再崩坏,也最好不要空想于一朝成名,现实不会回应。 …… 回到魏王府时,天色正好大亮。 不出他所料的,澹台氏果然已经登门。 王府长史将人请进了承运殿奉茶等候。 林渊回来时,看到一个花白长发扎起,气度可称沉稳的中年男子,及一个大约只十五六岁,比赵柯小上许多的头戴冠玉美少年。 王府长史悄悄道,那便是澹台氏的二家主,以及先皇后的亲弟弟,国舅爷。 至于旁边陪同而来的两位,气势都不弱,一人气息如枪、一人如松柏的棉袍男子,是东南州府两个拿得出手的帮派掌舵人。 风枪门门主,唐元忠。 玄罡堡堡主,邢开畅。 一般来说,江湖门派的后缀,都以帮、门、堡、山、庄,等有具体描述的载体。 而修行界宗派,则一般不用具体的地名,因为通常一个修行宗派不止一个宗址,势力也比江湖门派要大上一些,例如天师道、元清道、武当道,不过也并不绝对。 林渊迈进承运殿前殿,澹台陇、澹台芈这对叔侄随即站起身来。 目光朝华服青年身上打量。 尤其是那被称为国舅爷的澹台芈,目光中的审视掩饰不住,神色蕴含一丝不悦和疑惑,似乎对等待了许久颇为不满。 林渊曾听闻毅安皇后薨了的时候才不到三十岁,那年似乎是元朔一年,相当于今上刚登基,澹台氏就失去了依仗。 而这美少年的年纪,似乎正好能对上那个时候。 该不会是,想着再生一个送进宫里吧。 心里念头至此,林渊的目光多出一抹好奇的打量。 不得不说,这少年挺有一番雌雄难辨的意味,面部线条柔和,五官并不生硬,反而趋向于女子的婉约,身姿不失柔美。 与雨花楼玉华娘子和天礼寺的殷溪兰有些相似,不过两人是女子趋向于男性,而这美少年,则是男子趋向于女性。 如果是喜欢小相公的断袖之癖人士,可能会十分钟意。 或者,喜欢柔弱美少年的女郎君,也或许有点挪不开眼。 第84章 ‘宝玉\’一块 “见过魏王世子殿下。” 澹台氏二家主澹台垅上前拱手,脸上的严肃随之消去,一副平和无害的面孔浮现。 在他的拉扯下,国舅爷澹台芈有些略显挣扎的也上前来。 其他两名东南州府的帮派领舵者,则已经挪到侧旁深躬行礼起来。 林渊无视美少年的倔强,看向澹台垅,笑着虚扶了一下,“澹台先生不必多礼。” 不同于其他澹台氏子弟,皇后的近系亲属都会被授予官职,林渊依稀记得这两人一个有四品、一个有三品的虚衔在身,不是无官白身。 “今日澹台先生登门,本世子也是颇为高兴。” 澹台垅原本还有一丝担心会遭到居高临下,为此挣扎了片刻,没想到面前青年如此平坦对待。 一时内心微微松了口气,道:“正是仰赖殿下开言,族中子弟才能顺利回到家中,唉,没想到京中风气已经到了此种地步,一个京城小吏都能无视地方郡守的托情。” 一旁澹台芈稍稍抬了抬眉眼,瞥了身前青年一眼,自矜国舅身份,没有开口加入搭话。 父母从小就教他要养成淡然自若的性格,这样才能令贵人高看一眼,澹台芈记这句话记了十五年。 林渊道:“京师的托大风气确实与日俱盛。”不过一个地方郡守,算得了什么,还想进京捞人?不给面子不是很正常么。 这两人对他的好感正是源于此,如果知晓有一个高修为澹台子弟因为他而自尽,不知道作何想。 林渊将话题往这方面引:“澹台老家主还好吗?本王在天师府时,就听说老家主在闭关冲击七境。” 澹台垅脸色轻微的变化一下。 “家兄一切安好,有劳世子殿下关心,说到此处,澹台世家无人不钦佩世子,更深感惭愧。” “您年纪轻轻就已踏足超凡的七境,澹台子弟与您同辈者,无一不在为突破到五境挣扎。” 澹台垅叹气而羡慕,一州之中五境可称数一数二,六境更是已然可以凌驾于一道数州数千万人,但偏偏澹台氏落脚的是江南道,被天师府和上清派压得死死。 面前青年居然还能更高一步,比他那年长二十多岁的长兄都强。 不愧是天师府誉为的数百年奇才。 一旁的澹台芈终于维持不住心中震惊,开始瞠目结舌。 面前这人还是修行体系中的顶尖强者? 比他大伯父修为还要高?! 林渊听罢,轻笑一声没说话,心中陷入沉思,澹台家主还没突破六境后期。 且状态似乎不是很好,在闭死关冲击吗。 如果是这样,彼时自杀的那名罕见的五境澹台子弟,看年纪还跟秦中已差不多…… 应该是嫡传继承人一类的角色。 那就有些好排查了。 心里有了数,林渊又笑道,“瞧我这记性,来来,都坐下说话。” “柳絮,上茶。” 听到召唤的秀女轻轻应声,将早已准备好的王府好茶端来。 柳絮、烟萝,两个出宫的秀女,前者被打发来前殿伺候,后者则做了林渊书房里的磨墨侍女。 澹台垅小心的感谢了一声,拉着目光落在王府婢女身上的澹台芈坐下,其他两位四境后期的东南江湖掌舵人敬陪末席。 澹台芈这个美少年被从小被捧着含着,却也被管控调教的极严,不允许和家中下人胡来丢失元阳损坏了身子,第一次出远门没了父母在身边,看到一州中翘楚绝色的秀女,心思忍不住活泛起来。 落座片刻,有意无意的开口问道:“敢问殿下,这位婢女姐姐似乎有些了不得,在下看来,既有南方柔美却又不失北方英气,正是书中描绘的知性与灵动气质啊。” 澹台垅脸色微变,暗暗瞪了瞪这个被老太君和家主宠坏了的侄儿。 澹台芈假装没看见,低下了头喝茶。 林渊的目光则投向遣来前殿后就没管过的秀女。 后者穿戴王府侍女的简单服饰,浅色绸服、银制朱钗,但仔细一看的确难掩一抹轻熟知性气质,眼角微微上勾,下巴软润白皙,脸庞、眼睛、下巴,都与清纯少女不太搭边,反而有一丝妇人韵味。 林渊想起来了,之前正是看到这份样貌,才没有选她作贴身婢女。 道修并不禁止女色方面,却是有着这么一首谚诗:二八佳人玉体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男人体内有些东西,的的确确是关乎精神和潜质的。 沉吟了片刻,林渊开口道:“柳絮,你是哪人?” 澹台垅心里咯噔一下,匆忙起身作拜,“殿下!家中小辈儿戏冒犯之言,还请殿下莫要当真啊。” 简直是找死!胆敢调戏魏王府里的侍婢?! 老三真是太放纵他这个儿子了!! 纵使澹台芈话语间并未多么露骨,可谁看不出这个混账小子那点心思? 他看得出,就不信面前的魏王世子看不出! 澹台芈脸色呐呐不言,低下了头,却是不服。 心里嘀咕,堂堂国舅,问个侍女的问题,怎么就‘调戏’了,怎么了?又不是对王府里的贵人口出不逊…… 林渊饶有兴趣的旁观这对伯侄争执。 目光最后落在那少不更事的美少年身上,这似乎是个不错突破口。 人傻好啊,不费脑子。 等澹台芈被自己二伯不情不愿的拉着起身作拜,林渊才轻轻笑道:“不碍什么事,少年慕艾嘛,可以理解。” 澹台垅又要说话,林渊挥手打断,反而靠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神态淡然的又看向承运殿侍婢柳絮: “方才本世子问你的话,你还未回答。” 柳絮款款欠身,礼仪得当的轻声开口,嗓音细腻略带低沉弹性: “回殿下,奴婢是黄州眉山郡人士,被州府选为秀女,送进宫中。” 林渊了然,黄州是大景北方地区和南方地区的交界,当地人兼具南北特点也不奇怪了。 一旁的澹台芈惊喜抬起头,“姐姐原来是大诗人陈子瞻的乡人?难怪腹有诗书气自华呢。” “姐姐为何要做秀女?” 第85章 大经筵开始 秀女,这有些刺激的身份,更让澹台芈心中泛起别样的感觉。 样貌、气质,身份,一样不缺…… 美少年为自己看人的眼光暗暗自得。 柳絮却是不看、不理这据说是国舅的少年人,只低头向上方那张唯一的大椅子行着礼。 澹台芈心底有些难过,他一旁的二伯已经咬牙切齿到心惊胆战,懊悔今日带这个先皇后的亲弟弟前来凑关系,他就应该自己来。 心底剧烈挣扎,想着要不要就此道辞,免得酿成不妙。 上方那个身世地位可称国朝前十的青年人,却是一丝也不恼的样子。 这让澹台垅内心稍稍安了安。 林渊靠坐着,手臂放在王椅椅把,拳面撑着侧颊,神色思索。 “陈子瞻,前朝大陈的那位大诗人?” “倒是听过他,只是不知他是黄州人士,看来地方州府讨好宫里的手段还是有一套的。” 柳絮看起来确实有些诗词气质外溢。 能和贵人谈情说爱的美人不少,但能和贵人谈诗论词的便少了。 尤其,这个秀女看起来颇为聪颖。 秀女虽是相当于卖身的婢女,但不签死契,本是良家女,现在是王府的宫女,如果林渊将来看上她,也要给个妾的身份,如选侍、淑人之类。 柳絮再次轻轻弯身,“多谢殿下夸赞。” 澹台芈见气氛还好,忍不住稍稍上前一步拱手,热切道:“姐姐不仅气质样貌出众,还明礼,家教一定极好吧,为何要选择当秀女呢?在家乡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不是也很好吗?” 虽然心中泛出了些别样情绪,但他还保持着清醒,没有太越矩,询问话语也正常,秀女是一条路,属于半自愿半诱利性质,如果实在不愿的话,地方州府也不会强行拐人走,否则要是将来某一位登上了高枝,会惹火上身。 柳絮在示意下直起身,听到话语脸色却是微微暗沉,勉强笑着,第一次回答澹台芈的问题,“奴婢家中期盼如此,所以奴婢就来了。” 澹台芈忽然一下想明白,瞪了瞪眼睛,“真真是太过分了,你的父母怎能……” 澹台垅的心七上八下跳动,听到这话,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将这个侄儿按回来,道:“殿下!在下忽然想起家中有些事需要十分在意,请告退。” 林渊坐在制高处,将一切收归眼底,见状也不阻拦,“好。” 送出承运正殿,招了招手:“韩统领,你代我将二位送出府门。” 韩青抱拳领命,伸手示意。 恨不得马上离开的澹台垅和恋恋不舍的澹台芈,都只得往府门去。 人影走远消失在王府回廊尽头,林渊将目光转回眼前,一副低眉顺眼模样的秀女柳絮。 走回大殿,随意找张椅子坐下,林渊若有所思开口,“你看出了什么?” 柳絮茫然抬头,“殿下,什么?” 林渊嘴角勾了勾,“你肯定也看出来了,说说吧。” 柳絮低头,绣鞋鞋尖并拢,沉默了片刻,“澹台公子可能……对奴婢有些……意思。” “但奴婢心里只有咱们魏王府,只有殿下……” 在落针可闻的承运大殿里,心跳声音都比寻常清晰十倍,但柳絮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安坐在殿中的青年人,发现他是那么的平静。 不过十七岁的少女,心中涌出些压力。 她知道的,面前这位并不稀罕她。 林渊沉吟了片刻,手指指尖轻轻点着椅把,“你愿不愿意,为王府做一件事。” 柳絮抬起圆润下巴,忙道:“愿意的,奴婢愿意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 林渊轻笑,“倒也没那么严重。只是让你从那位澹台公子口中套一套,他们家族修为最高的年轻修士是何人,一个家族会有不同的路子,他应该知道走修行一途的另一个人是谁。” “他还会厚着脸皮来找你,到那时,你依然对他不假辞色,言语上往这方面问一问,他为了讨好你,或许会说,不说你也不要过于追问。” 柳絮错愕抬着头,咬了咬唇边,“好!奴婢一定尽力。” 林渊颔首,“放心吧,这大殿周围都是王府武力高深的侍卫,他敢强动你,倒也不用问了,直接拿下当罪名。” 柳絮抿着唇边,欲言又止的看着前方的地砖。 “但……但是奴婢……” 林渊知道她的顾虑是什么,道:“做完这件事,我晋你为世子选侍,如果你不愿待在魏王府,替你找个殷实的良家。” “大景风气开放,这算不得什么。” 秀女心里微叹一气,手脚有点发冷,都说天家无情,实则哪座高门大府都是无情的。 有些甚至不将妾视为人,而是可随意赠送的物件。 面前的男子还算好,愿意为她着想一丝,此时的她更还不是世子的女人,谈不上丢脸。 要想有人权,就要往上爬! 选侍,七品…… 柳絮定了定神。 忙道:“奴婢不愿离开殿下身边,愿做巍巍魏王府一小卒。” 林渊有些惊讶,口才不错。 看来出身书香故里,还是有些作用的。 …… 大经筵开始。 于皇宫的阙庭门前举行,也就是宫门前的广场。 吏部、工部修建了宽大无比的木制延绵高台,分了好几处分场,各州各地名宿大儒轮番登场辩论,如果旁观者认为不对,亦可以加入。 此活动旨在辩理,矫正儒文学说的发展方向,也给人以机会,谁人能发表高论,便会显于众高官重臣之前。 皇帝也会到场并关注。 林渊不用到场。 在自己府中就能看热闹。 魏王府是最临近皇宫的府邸之一,府内有高楼,将宫门前盛况一览无余。 登上府内东北角望亲楼最高处,林渊躺在早已摆上的藤椅,身旁小桌新鲜时令瓜果、陈年干果一应俱全。 不用借助军中的远望镜,光靠眼睛他也能将几百米之外看的清清楚楚。 大儒们聚集在一起,清气冲天,浩然直荡云霄。 不多时,一个穿着奇怪的儒生登上西北角,引来一片惊异。 西域的装扮,半儒半僧。 第86章 西域高僧大景东游记 西域有众多小国。 密布在那块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大一些的堪比大景几州之地,中等的如同郡国,小的甚至一座城池就是一国。 西域土地总面积不亚于一个大景,然诸国形式复杂,从古至今从未一统过。 西域自古偏远,资源、人口,皆是稀少无比,原始部落、贫穷小国遍布,连自那儿发源的佛门,都分裂来到了东方,似乎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这是世人的普遍观点。 林渊却不这么认为。 西域虽荒凉,但也有可取之处,那儿的价值并不输几大胡国多少。 因为常年战乱求存艰难的缘故,诞生出不少彪悍的国度。 与敌人不明朗的人,就是可拉拢盟友。 面对如鲠在喉虎视眈眈的妖国成契,大景应当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势力。 先将这个万年大患除去再说。 妖国没了,其他的什么都好办。 事实上,这个设想有实现的可能。 西域并不全都是目不识丁的蛮夷,儒家在西域的传法颇为成功,靠近大景西境的许多国家已被儒文学说深度影响,将东方文圣坐化之地视为朝圣之所在。 儒家的影响力使得西域一部分地域免于常年的厮杀战乱,多方有了坐下来接触的可能。 儒文学说就如一柄利剑,大景刺出的同化利剑,深深刺入西域那原本崇信原始神、蛮佛的国家、部落,使得开始穿儒衫、说官话,还有的将儒文学说融入自己的文化,诞生的学派。 儒并不会稀释人血液里的武力,反而会约束,使得朝向某一方希望的方向发展。 这亦证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是有用的。 那么同样可以用来对付北方那大妖国。 或者用来处理战胜后的局面,如果大景能赢的话。 到时,大景的文化冲涌而进,将之彻底同化为自己人,岂不就是从认知方面,将对手归化? 用儒文学说瓦解对手野蛮的思想;用佛理劝他向善;用道经给他们重新树立信仰。 妖国毫无疑问十分强大,十大妖藩国每一个的战力都远胜胡国,更遑论妖国王庭中枢,一个不慎有可能还要被反向侵掠;用三教理念,或比刀枪的解决办法,效用要更惊人。 林渊联想到这一点,因为他不把自己视为纯粹的道士,或者一个只享高位的王爵世子,十年的王府经历、十年的天师府经历,似乎让他有了两份思考能力。 也让他能够超出同龄人的思维方式一些。 登上阙庭外高台的半儒半僧,他也很快认出来自那里。 距离大景西境远达四千里的乌庭国,此国人不喜欢保留头发,全国上下几乎都只有寸许的乌青色头皮,原本信佛,后与儒交融,产生半儒半佛半原始的国家形态,乃一个颇为好战的国家。 看到这儒僧,林渊也不禁诧异非常。 从乌庭国来大景京师,之间足足要穿越西域东部、大景西腹地、中北腹地,路途接近两万里。 千山万水都不为过,更遑论辨别渺茫的方向。 大景各地的大儒们路过,有地方官府接待,皇宫里还会派出飞行禽兽前去接引指路,到了京师更会优待。 这西域儒僧显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双脚上的步鞋早已走烂,用补丁补的不成一色,身上似儒衫似袈裟的衣服虽破却不脏,身上也并无脏污。 上台前似乎专门清洗、修补过,保持了最底线的尊严和体面。 儒僧神态平静,举止有礼,如果不是没有头发,几乎要被认为是大景哪里的饱学之士遭到虐待,礼部都要奋起鸣不平了。 他什么时候出发的? 走了多久? 为了这一次的大经筵? 不仅林渊吃惊,场上场下的读书士子们也面面相觑。 以往不是没有过他国儒士前来参会,只是都有其国保驾护航,出行姿态比大景本土的儒士都张扬。 第一次见到跋山涉水苦行僧一般的同道,吃惊才是难免。 主持这场大经筵的赵雨岸也坐不住了,走下观礼高台,来到那儒僧身边。 林渊聚力于耳目,将感知力探到现场,探听两人的交流。 那儒僧会讲大景官话,十分流利。 他道自己是乌庭国人,祖辈是大景陇州人士,因为经商前往西域,落脚乌庭国西部城池玉渡城。 这番话让赵雨岸一旁的官员再度吃惊,玉渡城还在乌庭的西部边疆,岂不相当于还要穿过整个乌庭? 这种向道之心,真是让人由衷敬佩。 赵雨岸随即吩咐礼部吏员,一定要为这位名为穆安的先生安排座位,暂歇一会儿,论道之事不急。 儒僧穆安双手合十躬身,对大景二皇子殿下表示感谢。 赵雨岸摆手,言说不必客气,大景优待一切有才干之人。 能历万水千山,只为向道,真挚之心天可鉴之。 穆安露出笑容,再次弯腰感谢。 言说,大景不愧乃文圣诞生之地,人人读书向善。 赵雨岸淡笑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回到高台。 林渊也敛下泛起淡淡清光的眸子。 若有所思。 他动用了一点小神通,没察觉这儒僧说假话,至少没有恶意。 不止他,跟在皇次子赵雨岸身边的上林学宫大儒们肯定也能看出。 这便有些意思了。 这样一个心境圆满的人,在西域绝不会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或许可以找他了解一番西域的状况。 看看如今的西域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有哪些国家真的有向道之心,而不是装出来的模样。 西域一些国度也与胡国、妖国接壤。 打压哪一批,拉拢哪一批,又或是鼓动哪一些去探底,这些都需要足够充足的情报。 林渊知道自己父王老爹和当今皇室都有情报线,但不妨碍他多了解一些,尤其这个人还是真正的西域大学士。 抬了抬手,韩青随即上前来。 “今日的场次结束后,请那位穆安先生过府一叙,也去驿馆请几位年轻一些的北境儒士过来。” “告诉他们,这是本世子的意思,其他人的请帖放一放。” 韩青抱拳领命,立即转身下楼出府而去。 …… 大经筵很盛大,分场不少,发生的有趣之事不止这一件。 靠近阙庭西门一座论道高台。 澹台氏进京子弟在二家主澹台垅的带领下,最终选了这座人气明显不如其他高台的地方。 围观之人少,代表厉害之人也少,反而有利于扬名。 约定俗成的规矩里,每一座高台都会有朝廷高官关注,若是表现好,可以直招入六部、通政司使、都察院、大理寺、翰林院等等衙门,一朝登天。 澹台氏落脚东南文教兴盛之地,族中读书的子弟相当不少,年纪轻轻中了秀才与举人的也不少。 澹台垅让一名,今年才刚中了举的二十岁嫡系子弟上台去,先与一位中年儒士辩论摸底,而后一股脑抛出自己的论点,震惊在场的朝廷衙门暗子。 二十岁就中了举,自然是有真才干的。 澹台氏也寄希望于这些子弟先进京师各部、院占了位置,以免将来在进士轮科举中,遇到不确定的名次,不能留京; 大景州府太多,不知有多少真才实学之士,而每次留京的资格却只有那么前十几名,其他的都要外放历练,澹台氏欲另辟蹊径。 等先占了各大部、院的名额,可以再补进士出身,国朝并不禁止低阶官员二次科举。 澹台垅现场指挥,忙的恨不得分成两半。 一同随行而来的澹台芈,却是暗暗面露不耐。 他堂堂先皇后的亲胞弟,早就获封了官身,干嘛陪这些无官无职的族人凑这热闹。 二伯澹台垅美其名曰助阵,有他在场能激发族人们的信心。 可他又不是美人,助什么阵。 说到美人,澹台芈不由得想起几日前,有个漂亮的秀女姐姐,眼前忍不住一亮。 这里靠近西皇城啊,勋贵府邸都在这一片…… 偷偷瞄了眼早已走开的二伯,澹台芈带着身旁小厮,脚底抹油遁入人群。 第87章 妾论,西域地理志 妾也分许多种。 自己主动娶来的妾、他人赠送的妾、赎买来的妾。 以及还有贵妾、良妾、贱妾之说。 不同的方式,所带来的地位和权利完全不同。 不仅是大景,前朝万年,包括当今天下所有国家,都是如此。 主动迎娶的妾,地位都会高一些,有独立于主母的一些权力,不能随意打骂,这就比如皇宫里的贵妃、妃嫔之类,也如王府里的侧妃。 他人赠送的妾,地位远低于主人家主动迎娶的妾室,甚至可以视为一件有价值的物品,仅比青楼勾栏里赎买的贱妾地位高些,主人家也不将其看为多大的分量,可以买卖、赠送;此一类中,就包括宫女,柳絮、烟萝等人。 寻常人家当然不敢随便发卖皇帝赏赐的宫女。 也因为原本是皇帝的‘东西’,宫娥会比民间赠送的妾地位高出不少,不过也只是相对而言。 所以,林渊才对澹台芈觊觎自己的侍女,并无什么波澜。 甚至想着利用这件事,挖出澹台氏埋藏的秘密。 当然,如果被觊觎的是府里的世子妃、世子侧妃这等妻室或高位分妾,林渊会毫不犹豫打杀了澹台芈,这才是不容有丝毫玷污的角色。 柳絮正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才会感觉有一点心寒。 不过,在世子林渊许诺她不会受到侵害,成事之后能获得一个‘选侍’的位份时,她便强迫自己接受了这项任务。 世子殿下对她,还有一点怜惜之情。 这对比当今天下,已经十分难得。 世道本就残酷。 拥有修行伟力和世俗封建权力的世界,一场大战、一场斗法,就可能导致十万人、百万人伤亡死去。 前朝时,妖族、胡族的铁蹄南下,边境数州千万人沦陷、被掳。 然而当这个战报传到陈朝京师时,却只是薄薄的一片纸。 死十万人、百万人、千万人,都只是一个数字。 人命贱如草芥。 柳絮不想再做草芥。 她要像个人一样活着。 州郡蛊惑她、父母强迫她,宫里赠送她,辗转来到了魏王府,一个不属于她的广厦高楼。 有时候,凄冷的夜里,她很羡慕那个被选为书房磨墨侍女的烟萝,明明一起来到王府,烟萝至少还有希望,有机会时常能见到世子,她却被送来前殿,到老估计也只能待在王府一座小院里死去。 她从未想过,她的长相有朝一日也会害了她。 世子居然不喜欢妩媚的女人…… 她心灰意冷之时,事情迎来了转机,她或有机会比烟萝更早出头! 那个眼底闪着惊异望向她的澹台氏公子的出现,给了她和世子搭话的机会。 世子让她问出澹台氏的秘密。 几日时间里,柳絮心里计较过,要不干脆借此机会脱离魏王府? 凭借样貌、身段将那位据说是‘国舅爷’的公子哥套在手里。 或许,她还有机会做嫡妻…… 澹台氏比起魏王府虽然差了许多,但将来做了主母,却比留在王府做个侍妾强。 这个念头在柳絮心头疯狂乱撞,让她有一种冲动。 干脆把世子要做的事,和盘托出给澹台家得了! 以获取信任。 这个念头很疯狂,把她也吓了一跳。 只一会儿,她就立马否决这种可能,不能做! 她读过书,也识过理,首鼠两端才是取祸之道,要么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就干脆不走! 她的命运牢牢掌握在世子手里,靠他,才是正确的路。 澹台氏不过是出现在王府人生里的小小波澜。 当那位国舅爷偷偷溜出大经筵,装模作样的来到王府拜访时,柳絮已经心如平镜。 “世子殿下不在么?柳姐姐。” 承运殿前殿的侧殿里,澹台芈得到了一杯茶,看着面前穿着普通,却宛如明珠的女子,声音小心翼翼的问。 别说丝绸,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她的美,举止得体、气质温和,给人以知书达礼的外表,脸庞下略有些圆润的下巴以及微微上钩的眉眼,又让这位柳絮姐姐多出一丝妩媚轻熟韵味。 好似初嫁人的小少妇,身体刚刚开苞,又没有被享用过甚。 这种初妇气质,最为前几个朝代的歪梁君子喜爱。 由于不是正式拜访,且澹台芈一个十五六岁少年,不具备登前殿正殿的资格,府内管家把他引到了接待层次稍低一些的侧殿,柳絮奉茶。 此时的侧殿,除了门外几名把守、巡逻的侍卫,殿内便只有两人,澹台芈十分放松。 听到话语,柳絮轻轻摇头,“殿下去参与大经筵了,不在府中,公子来错了时候。” 澹台芈心中暗暗一喜,忙道:“没错没错……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在这里等一等,等殿下归来。” “柳姐姐,我们来聊聊天吧,你可读过《诗经》?” “你是女子,儒家经典可能有些拗口,诗经却是男女皆宜,也是诗歌的源头。” 柳絮保持着几步距离,侧立在旁,脸色平静淡淡的点点头,应和了一声没有多说。 这让澹台芈心里猴抓一样,坐立不稳扭了扭屁股,不死心的拿出最擅长的诗词论调。 “其实诗经也不是十分好,只是因为最早才显得珍贵,里面的工整、对照、用典都不如后世,千年来咱们历朝历代出过不少工整完美的诗词,愚认为要胜过诗经中的传世经典。” “就比如……前唐时期的诗仙,有过一首《将进酒》就非常具有代表性,我认为是诗中巅峰。那句: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简直写的太好了,不正是对照我等年轻子弟么?柳姐姐,你信我将来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吗?” 澹台芈说的激动,屁股从椅面蹦起,向前大迈一步。 柳絮吓的后退,以为他要抓自己的手。 忍不住错愕打量面前的公子哥。 这般不稳重,谈什么大作为? 听韩统领说,世子十岁独自上天师府,十六岁持枪游历南部边疆,二十岁力斩七境大妖,也没这样只是幻想就激动。 想起自己的任务,柳絮压下心绪,微笑道:“公子出身高贵,又是先皇后胞弟,有大作为是一定的。” 澹台芈挺起了腰杆,喜悦道:“柳姐姐也这般认为吗?太好了。” “按我说,族内就应该专心指望我,走一些旁门左道没有用!再多人入京,顶得过我皇帝姐夫给我一顶官帽吗?我已经是三品虚衔,一旦入朝,不得做个侍郎?” 柳絮勉强笑笑,心里评价越发低。 幼稚至极。 不过,注意到他说的旁门左道三个字,柳絮念头微动,双手叠在小腹前,有意无意问:“澹台公子说的是族内还有人像你一般优秀?他们是读书人?还是修行者呢。” 澹台芈脸色淡了淡,不屑的说:“一些低贱的旁支子弟罢了,也就是有些能耐才能和出身嫡脉的我相比。” 柳絮眼底光芒闪了闪,盈盈一笑,“澹台氏千年世家,鸡蛋不能放入一个篮子里哦,不过公子出身高,他们可能都是辅佐公子的。” 澹台芈脸色缓了缓,坐了回去,点点头,“倒也是,其中还是有几个不错的,比如我那个堂哥澹台翰,他就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对我恭恭敬敬,但另外几个……” …… 林渊在府里,只是澹台芈没资格再见而已。 魏王府最高楼是东北角的望亲楼,八层木制,三十米左右,这也几乎是每一座王府的标配,用来登高望景,如果是地方上的某一座藩王府,则会建在遥望京师的方向。 韩青带着西域儒僧穆安,与几位北境知名儒士到来。 林渊在最高层等着。 见面刹那,林渊审视儒僧穆安的同时,穆安也暗暗打量这个威慑西域数百年的魏王府后人。 魏王封地包括整片北境和半片西境,不仅对峙着妖国成契,也震慑几大胡国与西域不少国家。 好几代彪悍的魏王都干过屠城犁边的活,‘名声斐然’,对异国来说几乎到了可以小儿止啼的地步。 “大师原是我大景人士?” 林渊忽然开口,笑问。 穆安收敛目光,低头应是,“草民祖父生于西北陇州,因为经商缘故远迁西域,后来遇见祖母便留在了那里。” 林渊点头了然,伸手示意坐下叙话。 陪同而来的一位北境年轻儒士捋须笑道:“离乡远游的游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念着家乡,正也是我儒教祖宗观念带来的啊。” 另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儒士附和道:“祭祀祖先的传统也是我儒教推行的,穆安大师想过落叶归根吗?他国总归是他国,哪有咱们自己的故土好啊。” 前一人也道:“是啊,曾有古话,宁要家乡一捧土,不恋他乡一两金。我也曾游学过,去了大景各州,见过江南的温柔入骨、京师的恢弘繁华,最后却还是回到北境,纵使作一教书匠。” “大景太大了,哪怕只是各州之间,习俗风物也很是不一样。” 林渊对二人笑笑,颇为满意。 之所以请北境儒生作陪,正是为了帮腔,两人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穆安耐心倾听着,时而感慨的点头。 “在下有过这一想法,只是祖父和父亲都已年迈,回归故里几千里路不好走。” 这时候林渊才又开口。 “先生大才,不如这般,我遣人代你去迎祖、父归养陇州,穆安先生入我帐下,将来去幽州做事。” 林渊给出诱惑条件。 给官给职,还代你迎回祖、父。 几千里的路程,人还是年老之人,难度相当不一般,哪怕不考虑路途上会不会遭遇匪盗、横祸,光是老人家能不能走得动就是一件难题,西域可没有一条一通到底的大路,堪称黄沙漫天、荒凉苦寂之地。 花费不会小,但对于招揽一名见识博广的人才而言,却又显得微不足道。 这也是为什么林渊霸道先下手,报出了身份,让其先放下其他人的请帖。 “这……”穆安有些没想到招揽来的这般快。 陷入了犹豫。 旁边的北境儒士笑道:“大梁城厚待读书人,几代魏王爷坚持下来,读书氛围不差京师和江南多少了,穆安先生可曾听说过大梁玉京楼?” “上下八层,每层七米高,藏书百万册,魏武宁王始建,如今已然成为当世数一数二的藏书楼,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不瞒你说,在下也是念着此楼,才坚定了回到幽州的决心。” 儒僧穆安眼前一亮,附和道:“听说过的,听说过的,那好吧,再犹豫便是不恭了,在下愿追随世子,竭尽奉效才能。” “为表诚意,愿先献上双足所过西域地理志一份。” “以及所见秘闻,西域边国龟兹王已死,现王受胡国后燕扶持,将前王之美艳王后抢入宫中,或要对大景西北边境有所动作,殿下察之。” 第88章 西域边国,澹台氏通妖 儒僧穆安的情报让林渊眼前一亮。 龟兹(qiuci)国是大景西境三十六边国之一,也是西域千国中强盛的一国。 国域面积约相当于大景五州,人口接近三百万,国内兵力达到十万,可战边军约三万,北临胡国后燕、前赵,东接大景西境,西通西域深处。 可谓一大交通要塞。 边军通常是一个国家的精锐,也是主战之军,其余军卒一般为辅兵、运粮兵之类,开战时能凑数却不能指望太大战斗力。 大景总兵员数约在一千万,可战精锐三百万,北境边军一百万,其他三境边军与京师京军二百万。 如此一看龟兹国才三万边军精锐,全国总人口堪堪三百万,大景平均下来一个州便有千万人,总数更是碾压。 实则不然,西域土地荒凉,龟兹国能凑足三百万人口,不知掠夺了多少西域国家,能凑足十万大军更几乎是倾国之力。 军队不光光是凑兵员就可以,兵器、铠甲、粮饷、战马乃至完整的后勤保障一应不可缺,没有强力的朝廷中枢支持不可能做到。 所以山匪、强盗,割据小势力根本不能与朝廷对抗,发兵即灭,除非国家已经风雨飘摇到连兵都是调不动。 能有十万大军,足以让龟兹在西域横行霸道,也让它左右逢源守住这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塞。 以往大景派军攻它,它便向大景称臣向胡国求援,胡国派军攻打,它就向胡国称臣向大景求援,百年下来竟是维持了不灭。 此外也算老实,不敢骚扰西境,因此也无派大军的理由。 不过,如今状况不一样了。 龟兹前王乃是大景皇帝亲自册封的国王,现王不经大景皇帝同意便擅自即位,乃是僭越。 也可认为是谋逆。 西域路遥,杀光了前王的人还真有可能瞒天过海。 结果居然被儒僧穆安这个长了铁腿的家伙得知,还一路走来大景京师告诉了他。 林渊随即问道:“穆先生可知前王真的已死?他有无子嗣存活,女儿也可。” 攻灭龟兹,扶植完全倒向大景的国王的时候到了。 儒僧穆安还真知道,“有一个孩子,据传是王后所出,也便是现王之继母,不过具体流落何处,在下便不知了,可能是前王残存旧部藏了起来……” 林渊一摆手,呵呵一笑,“不打紧,到时找一孩子宣称是前王之子便可,大军到了,谁能否认?否认了也无用。” 穆安话语顿了顿,神情愕然一闪而过,没说话了。 这种秘闻是他能听的吗。 那可是一国之主,此做法大大违背儒家的血脉观念…… 其余两位北境儒生却是捋须而笑。 善。 世子英明果断,这才是北境未来的王。 血脉观念? 他们又不是腐儒,为何要将这观念强加给西域国家? 他们没理由要求西域遵守东方的儒家做法嘛。 况且,现王娶母,难道不是已经违背人伦? 儒僧穆安见其他两位同道都不说什么,于是也只好闭口不言。 三言两语间,一个弱国的国主之位就被废除,而后重新确立…… 这就是大国的气魄吗。 …… 让韩青将两位北境儒生送回驿馆。 又给穆安在王府里安排的住处,这个人便正式入他帐下。 王府很大,周长接近六里,占地堪称京城府邸第一,超过六百亩,府内房屋数千,能够养活居住万人。如今王府里的人数还没超过千人,别说一个穆安,就是放开了招揽也住得下。 不过林渊不打算这样招人忌惮。 安顿完名义上的第一位谋士,下了望亲楼,前往书房写信。 此事有些重大,他在京师遥控指挥不了,还是得报告父王林砚。 先用密信格式写了一封加急信,命人火速送去大梁城。 林渊又写第二封,将此事给司隶府牧钟会也告知一遍,和他通气,顺便请他手底下的暗探配合。 国事无小事,还是要和中枢朝廷说一声的,钟会得知后自会和皇帝商量。 也许钟会早就知道龟兹叛变一事,却不一定知道前王还有子嗣。 写完信,火漆封印之后,林渊轻吐出一口气。 目光转到那本西域地理志上。 他的战略构想渐渐有了雏形。 占西域以攻胡国。 占胡国以攻妖国。 三步设想,两个跳板。 因儒学渗透的缘故,如今的西域渐渐向大景靠拢。 三大胡国则因为大景数百年边防稳固,掠夺不到资源人口,前朝时期的金银又被几大王室和贵族大肆挥霍,国力已然不如几百年前。 前赵、后燕、成汉三个胡国,虽是仿照大景制度立国,内部的野蛮程度却如同大景几千年前原始部落时期,不怪朝野上下看不起他们。 最后一步,才是妖国成契…… 也是最难、最重要的一步,林渊神色闪过慎重。 妖国权贵者比胡国要聪明的多,很会与时俱进。 哪怕如今制度有所反复,大框架却早早就完成了确立。 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个,妖族后裔统治下的中原王朝,各州郡县的设立与大景无异,朝廷中枢也分六部九卿,妖国之主也称皇帝。 甚至也有一百五六十州,在南境设立了镇南府,由妖国镇南大将军统率百万大军与司北王府对峙。 成契堪称中原国家万年来最强敌,万年历史中无任何北患能与其相提并论。 历史走向似乎到了分水岭,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要么成契踏破大景皇宫擒龙,要么大景攻灭成契皇庭夺国祚。 两国绝无和平共处之可能。 林氏魏王府首当其冲,大景若不存,北境必首先沦陷; 北境沦陷,大景朝廷也绝无苟存之可能,壬辰旧事必将重演。 林渊帮朝廷也是帮自己。 所以,国朝内部的国奸一定要先解决。 是时,书房门外传来走动响声,侍女烟萝进来传报,柳絮来了。 林渊记起交代她的事,也想起韩青说过,今日澹台芈来过。 遂点了点头,将之叫进来。 烟萝将人带进宽阔的书房,识趣的轻手轻脚离开,带上房门。 她虽然看起来憨,可不傻。 柳絮忽然来了,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是她能看的,除非世子让她留下,但世子显然没有这么做。 柳絮礼数周全行了一礼,一袭布衣荆钗般的浅色服饰,也掩盖不住她曼妙凹凸的身段。 “问到了?”林渊开口。 眼前的侍女轻轻点头,“不敢辜负世子所托,国舅性格张扬自大,知道的却不少。” “先前世子所说的……” 柳絮悄悄抬眸,话语停顿,犹犹豫豫的问。 她不敢以此作威胁,却担心面前的男子说话不算数。 林渊轻笑一声,“我不反感功利的人,这样反而目的明确,好掌握。” “我说了会立你为世子选侍,或者送你出府嫁入殷实之家,便说到做到。” 柳絮抬起下巴,端正站立,赶忙道:“奴婢愿终身侍奉殿下左右!不敢有二心。” 林渊点头,示意可以说了。 柳絮松了口气,将套问出的事情娓娓道来。 澹台氏是大家族,子弟发展的路线不会一模一样,有的从军、有的科举、有的修行,也有因为父辈后天高贵,生下来便封荫。 其中最为澹台老太君和当代家主寄予厚望的,是嫡脉三房所出的澹台芈,生的一副好皮囊,更是先皇后的亲胞弟,有国舅爷之名。 从小被严格教导,寄希望于将来能利用与皇室的香火情出将拜相。 而后统领家族,走出东南一隅之地,成为影响力通向天下的当世大族。 除了澹台芈之外,他口中最为老太君和家主器重的,便是他的堂兄澹台翰。 年纪轻轻便能代替家族出外执行任务,具体修为澹台芈不知,只知被家主亲自栽培,视为下一代家主的有力继承者。 因此也被澹台芈暗暗忌惮。 林渊立即叫停讲述,陷入沉思。 “这个澹台翰多大年龄,走的什么修行路数?” 柳絮回想一下,道:“应该不会太大,国舅称之为堂兄,二十余岁?” “修行路数,嗯……似乎是使剑的,国舅对其屡屡在家族中负剑而行的姿态有些不满,认为是出风头。” 林渊闻言眸子一眯。 澹台氏、二十余岁、五境、用剑,时常外出行事。 线索串联一起,那名与秦中已屠杀宁王府的白衣修士,倏然具体。 林渊站起,在书房中踱步。 少顷之后,忽然想起西北境接壤妖国的一座边关之守将,正姓澹台。 妖国大高手穿过国境却不惊动任何大景高手,本来就很古怪,但如果有国奸接应,便说得通了。 大景与妖国接壤的城池有许多,西北角那座算不上太起眼。 哪怕被破也涌不进太多妖国大军,但这不代表不重要,如果再有类似此前的妖国高手偷袭腹地重城,人心将瞬间惶惶。 林渊心中一沉,此事不能马虎。 一要迅速擒拿那边关澹台守将;二要尽快肃清澹台氏在国朝各行各业中的人脉;三则是还要有一些实质证据。 林渊立刻反身,推开大门阔步朝司隶府赶去。 留下书房里茫然的秀女柳絮。 第89章 下江南,妖藩国秘辛 在司隶府观海楼见到许久不见的司隶府牧。 钟会坐镇中枢多年,具体年龄林渊不知,不过却知道他是历任府牧里威望最高者,也最得皇帝信任。 司隶府的威信达到建立数百年来最强的一代,掌军、监察、巡捕、刑讯,兼多权于一身,俨然有权倾朝野之势。 钟会还是历代司隶府牧中修为最高者。 前几任府牧似乎都是七境,如今卸任应该进了皇宫成了供奉,也就是林渊之前斩妖时所察觉到的那两道拔天虹芒。 皇室的高手不少,且大都和上位者关系亲密。 在观海楼顶层见到钟会。 把自己的思量和他说了说。 澹台氏是地方大族,还是修行世家,手里掌握相当不俗的力量,如果已经认定通妖,便要以雷霆之势,将其彻底打落尘埃,不能给予一丝反扑的希望。 五境、六境修士,足以毁灭一郡、一州。 江南两道八州七十郡五百县,虽然仅占大景版图的二十分之一,却是大景朝廷首要税赋来源之地,不容有太大闪失。 钟会认同林渊的看法,陷入沉思。 他是府牧、后者是左卿,两人商量议定,便代表了司隶府决策的议定。 林渊心底也在计较着,司隶府除了他与钟会,没有其他的七境以上强者,若要擒拿六境后期的澹台家主却得一位能碾压他的修士出马。 要么,钟会自己去,要么启禀皇帝派皇宫供奉去。 但这两种都不太可能,皇帝提防着皇祖呢。 钟会忽然抬头,“左卿大人想不想下一趟江南玩玩?” “你实力足够,还有天师府作依靠。” 林渊凝眉讶异,“我?不妥吧。” 他已经入了京,再出去玩,算怎么回事。 虽然,他好像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钟会伸手提起桌上的白瓷茶盏,亲自倒了一杯递给身旁青年,“陛下那里我去说,你可以多逗留几日,再体会一番旧日风光。” “将来北上接任父职,应该就没有什么机会再回江南了。” 林渊陷入凝思。 最后一句说的确实是对的,将来他若北上,要么战死在北境,要么老迈到需要回京养老,那时必然是几十上百年后。 “容我考虑考虑吧,府牧大人先去请示陛下。” “不过,西北边关那澹台守将一定要先拿下。” 钟会颔首,“殿下考虑考虑,陛下那里我去说。” “至于阳门关守将,让成盾或杨元钊跑一趟就成。” 林渊起身告辞不再挂念,两个六境的大武夫前去,出不了什么事了。 出了观海楼,林渊想到什么,转而往元清观去。 说一声吧。 自从那次揭露皇祖不满之事后,他与元清观的关系缓和不少,基本保持每旬论道一次的规律。 这次下江南他并无太大不情愿,应该是定局了。 这一去,没大半个月回不来。 轻车简从几骑,从元清道角门进入,穿过层层美轮美奂的亭台,来到那间静茶室。 通传的小道士从里面出来,带出掌教宁清秋的邀请。 让韩青几人屋外等候,林渊轻步迈进古色古香、四面通风明亮却不显得简陋的茶轩。 宁清秋头戴莲花冠,身穿纯白打底两面绣太极鱼道袍,一手持拂尘搭在另一手臂,目光投向走近的青年。 神情虽然平静,但眼底却是有一丝疑惑。 林渊每次见她,她几乎都是同样的打扮,庄重端庄,宽大道袍古典中透着巧思,似乎是为了遮盖住她极窈窕的身段。 这种有些掩饰的做法,反而愈发让人注意,道宗第一女掌教不仅修为奇高,更是风姿绰约、仪态万方。 好似一个兴盛王朝该有的模样。 林渊主动开口,“陛下可能会遣我去一趟江南,短日内回不来,特地来与宁师叔说一声。” 行了个道礼,林渊不客气的坐在对面蒲团,中间只隔着一张矮桌。 宁清秋秀眉微蹙,看着面前从来也不拘礼的青年。 “让人来说一声就成,何必亲自跑一趟?” 话音稍顿,她有意无意的说:“或者去见清婂就行,何必来打扰我。” 这样直白的话向来只能从宁清秋口中听到。 哪怕地位高如皇帝也不如她直接。 林渊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元清观第一个想到的反而是宁清秋,而不是关系更近、性格更温和的洛清婂。 不过,来都来了,也不止为了这事。 林渊轻轻笑笑,抬手一招,橙黄光芒闪烁,一张长方符纸落入手中,“顺道来给宁师叔送还这灵威护道请神符,上次见皇祖没用上,这等上乘巅峰层次的符箓,元青宗应该也不多,太珍贵了,还是归还好一些。” “宁师叔与洛师姐的协助情谊必不会忘的。” 宁清秋看见递到眼前的黄灿灿符纸,意外的挑了挑眉。 认真打量起林渊。 道教特有的符宝,分大乘、上乘、中乘、小乘,对应灵兵、玄兵、名兵与利兵。 上乘巅峰符箓当然难得,哪怕是她,也要前后花费数年准备材料、空出数月时间专心刻画,成功率却仅只五成,可谓费时费力费材料。 每一张都可算作镇宗之宝。 要不是为了元青宗谋划,以及为师侄洛清婂作人情,她才不会给这小子。 给出去,固然心疼。 但能收回来,更让她不免愕然。 宁清秋同样有些妩媚的杏眼,目光停留在面前一袭华丽深紫金纹劲袍青年。 难道,她真看走眼了不成? 面前的小子,还是个忠厚人? 宁清秋为以前的判断陷入沉思,她其实做好了血本无归的打算,也就是既赔了师侄洛清婂,也得不到北国的传道环境。 林渊又出声提醒,“宁师叔?” 宁清秋迅速回神,恢复端庄正经,道袍下浑圆紧致的大腿盘起,纤细窈窕的腰肢正挺。 一副长辈的模样。 话音淡淡道:“本座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之道理,你拿着吧。” 林渊狐疑诧异,“还是不了,这怎么好意思,无功不受禄。” “给你了就收着,本座堂堂掌教,赐予晚辈的东西还收回,你让其他道宗领袖如何看我?” 宁清秋忽然凝眉,颜沉声肃。 林渊只好点头,收了回去,暗暗瞥去一眼。 怎么还急眼了…… 都说为女人与小人难养也,看来哪怕是修为有成的坤道也免不了。 出了茶室。 林渊抬头看天,元清观内的天空别有一番韵味,格外清澈,周遭空气更是清新无比,养人。 不怪京师权贵都爱往这里跑。 说来也是,有那么多高境道修聚集,怕是半丝污秽都难存。 交代告知完,林渊漫步往观门走去,准备回去清点一些府兵,跟随同行。 他自然不会单人成行,到了那里连趁手的下属都没有。 如果要去,不仅他要带人,司隶府里也要派人,包括专门探查蛛丝马迹的校验师、查账的账房、司隶卫军官等等。 正要走出观门,意外遇到两人。 一对小师徒,洛清婂与赵琬。 这两个年龄差了仅十余岁的女子,阴差阳错下成了师徒。 林渊观察赵琬的气息,愈发踏实圆融,有要踏入道修第一重境的趋势。 而距离她拜师,仅仅过去月余。 好一个灵魂圆满,林渊都有些羡慕了。 “林师弟怎么来了?”洛清婂俏颜意外,眼底深处闪烁一丝喜悦。 常听掌教说什么多太极贵人,她也不由得受了影响,对面前青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好感。 这种好感还不至于到情爱,但也相当于朋友知己,哪怕其实没见过几次。 林渊抬手作道礼,笑道:“估计要出一趟远门,来告知宁师叔和洛师姐,顺便归还没有使用的灵威护道请神符。” 洛清婂讶异,“不知该不该问,师弟要去外地?可你不是……” 掐住后半句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的惯例,受元青宗重视培养,年纪轻轻就踏足六境的上代掌教之女,目光清亮的投去问询。 林渊摊手叹笑,“谁知道呢,皇帝陛下不在意,我又有什么可说的。” 洛清婂了然,原来是皇帝允许的,估计是公务,这样她就不便多问了。 改为叮嘱道:“我听掌教师叔说近日北妖国几位修为高深之辈都从闭关状态清醒,边境不太安稳,师弟替国家做事,也要注意爱惜己身啊。” “你斩杀的那头虎妖掌教师叔认出来了,好似是成契妖藩——宝瓶国的护国大帅,宝瓶王寿元将近,宝瓶国面临被除藩,高层焦急为其王寻找长生之术。” 洛清婂好心将宁清秋说的话告知林渊。 宁清秋认出后,没特地派人去告诉林渊。 林渊的确是不知道,闻言精神一震。 宝瓶国?宝瓶王? 这条妖国拐卖暗线是宝瓶王布设的? 宝瓶王寿元将近? 他的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 宝瓶国是成契十大妖藩国之一,国力名列前三,国主宝瓶王的年纪更是众多妖藩王中最长的一位,实力强悍无边。 这样的强者面临失控,无疑是相当危险的。 林渊有些担心北境的亲人们了。 洛清婂瞧见他陷入凝愣,温和的好心又道:“如果林师弟缺人手,不妨来叫上我。” “我近日都得空。” —————— ps:小剧场~ 国庆假期作者都没休息哦,今天回了老家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才码出一章????? 求一份好书评可以吗???,本书7.8分啦 第90章 过江龙下江南 说完,洛清婂目光晶莹纯净,望着面前青年。 这话她不是客套,是真的。 林渊眨了眨眸子,目光交接,洛清婂大大方方一笑。 好像朋友间的随意。 林渊算是第二次在同辈中,见到这样平等相待的情绪。 几乎无人不对他毕恭毕敬或心怀警惕。 赵雨岸和赵雨镰想拉拢,赵柯算半个却玩不到一块,一众下属更不用说了。 只有地位差不多,还没有求于他的人,林渊才感受过这种无所谓的坦诚。 第一次是在宸宁那里。 第二次是这里。 “好,谢过洛师姐的慷慨,到时走的时候我叫上你。” 林渊真诚道谢。 曾用道靴走遍大好河山的元清宗二代第一人挥挥手,笑了一声。 林渊转而看向一旁,一直静静旁听的赵琬。 这呆头鹅插不进嘴。 只能小手交叠站在一旁,默不吭声仰头。 “郡主进步斐然,可喜可贺,假以时日也能成为不俗的道家修士。” “你有好身世,若在此项上再增添一抹长处,会让旁人更不敢小瞧郡主。” “便如你的姐姐宸宁殿下,她的出身加上学识,不是很令人刮目相看么?” 林渊和颜悦色的鼓励小娘。 赵琬仰着小脸才能看到林渊的面庞,听到这些话,一下就觉得十分有道理。 水灵圆润的大眼睛惊喜到神采奕奕。 林渊点到为止不多说,笑着转身离开。 回到另一边的魏王府,果然就再次见到御书房那位红袍大太监。 宫中太监也分等级,各宫殿、内监衙署都有主事太监,跟在皇帝身边的地位最高,被民间戏称为内相。 皇帝有诏,对身份高的人都由他前去执行。 不过这次,林渊拿到的却是一封密旨。 红袍大太监曹忠国,轻车简从来到王府,连正门都不让开,悄悄就进来了。 他也不宣,屏退左右便将黄绸缎从檀木盒里取出,递了过去。 林渊有些意外,接过,展开一看,的确是让他去一趟江南道。 皇帝亲笔手书,没有经过起草圣旨诏书的翰林院,用词亦比较委婉,几乎是请。 里面不仅提及了任务,还言明了奖赏。 这一般是不可能的,因为皇帝的圣旨诏书至高无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能会从旁的地方透露,但绝不会落于纸上,这次直接在密旨上写,事成之后允诺林渊一个不违背国律王法的事情。 让林渊一时惊异。 就这么直截了当的写在密诏上,将来连否认的可能都没有。 让他感觉有点梦幻。 这个允诺愿望,就很宽泛了,哪怕其中提到不能违背国律王法。 将来如果林渊要求,增调十万京军北上协助驻边、或者请求拨调百万粮食、百万白银充作军费,它也不违反。 或者甚至是,他想提前北上,似乎同样不违反,只是打破了惯例和约定俗成而已。虽然他不会这么要求,免得真的打破信任体系。 郑重将这封密诏收入储物玉带。 林渊转而看向面前老太监,沉吟一下,“臣接旨,只是不知陛下要求何时启程。” 虽是密诏,但皇帝的贴身大伴应该知道内情。 曹忠国笑呵呵作揖,“这得殿下跟府牧大人商量,咱家可不晓得。” “只是,大胆的提醒殿下一句,还是尽早成行,大经筵还未结束,陛下的意思咱家估摸着是让其措手不及。” 林渊颔首,“好,我知道了。” 说着一步上前,袖口一抖,一张五十两面额银票不动声色的握了过去。 握在曹国忠手里。 之前不熟,递银票不到时间。 现在传了几次旨了,也算略微相熟,该到时候作作人情,他不指望对方当他的传声筒,只要不背地里使阴招就行。 与小人为善,说的就是这些大人物身边的贴身跟班。 连他身边的长史、女官,有时都会被人如此,但这不代表他们会背叛王府,只是一种‘与人为善’。 曹国忠一惊,忙道;“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林渊屈指一弹,弹进了他的袖口,“天冷,你们没有武艺修为在身,还跑这么远,本世子请壶热茶,没有别的意思,不必记挂,也不必有负担。” 曹国忠听到这么说,稍稍安了安心,不过回去以后他还是会跟陛下坦白的。 陛下大概率不会管,五十两多,也不多。 “那好吧,老奴替禁军兄弟与那些孩子们谢过殿下了。” 林渊点头,送他到承运殿殿门,然后让长史与韩青代送出府。 …… 真的要离开京师。 林渊一阵恍惚。 他应该是林氏数代人中,唯一进了京,中途还被允许出去的人了。 不过能再出去看看,也好。 再回天师府瞅瞅吧,以后不定还有机会了。 想了想,林渊转身向书房,安排事宜。 密旨让他不要大摇大摆的去,免得打草惊蛇,不过该带的人还是要带的。 首先是司隶府里的人,包括检验师、器师、仵作、账房、书吏、卫士等。 其后便是他自己府内,韩青这个五境大高手肯定得一起,还有其他四境高手、三境高手及普通的二境府兵也得带一批;他总不能次次都亲自上场,收拾小角色吧。 另外,叫上元清观女道洛清婂,以防止出现其他七境顶尖修士或大妖时他被缠住,手下人损失惨重。 粗略计算一番,司隶府人员加上王府人员过了百,光是王府骑兵和司隶卫都超过五十,其他人员合计五十。 兵卫一定要带够,保护文员时所用。 这样的规模,出京一定会引起注意。 林渊沉思片刻后,决定分两拨启程。 让府牧钟会先派高手护送司隶府人员出城,不与他同行;而后他带着王府人员以出城游玩的名义后走,届时在江南右道剑州集合。 有了决策,林渊另留手书几封在府里,如果赵雨岸、宸宁等朋友来寻他,便给出去。 …… 次日一早,轻装简从的王府五十骑,出京师,往东南。 人人都有妖血马坐骑不用换乘,耐力是普通马的五六倍,速度可达三四倍,不消多久,便出了京师百里,来到沣河渡口。 沣河绕京师而过,是水利充足的大运河,联通中部、东南、北方,坐船南下只需两日就可抵达六千里之外的江南两道。 沣河渡口官员早已按照司隶府命令备好大楼船,一到便直接南下。 楼船书房里,熟悉江南道事务的司隶府江南道监察副使,同林渊讲着江南两道事宜。 “江南两道八州之区域划分,不用属下多说,大人这次要去的目的地在江南右道,也就是真正意义上所指的江南。” “左卿大人可能有所不知,江南两道其实不合,江南右道比左道富庶,江南左道比江南右道文教、修行昌盛,两道互相看不起。” “澹台氏坐落于左道与右道的交界线丹阳郡,可谓两头都占了,却还不知足,竟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不论他们以前暗地里有多少腌臜事,光论私放大妖入境偷袭京师、屠杀宁王府两桩大罪就足够夷全族。” 司隶府江南右道监察副使脸色有些不好看的说。 林渊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忘恩负义之徒罢了,本官记得澹台氏能获得剑州丹阳便宜行事之权,在此郡七县数百万百姓面前称雄称霸,全靠陛下念及先皇后情谊,不然落个脚都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居然到了联合边将私通敌国的地步,合该满门抄斩。” 其中,皇帝的果断和毫不犹豫,也让林渊感到心惊。 当今元朔皇帝,不是个会因私废公的人…… 这句话说来容易做来难,不知多少上位者因为私情而袒护家贼,就比如那陈末帝,明知一位公主和妖国有染竟还能睁只眼闭只眼,最终导致亡国灭种。 一旁,监察副使连泰脸色阴沉沉,不过继而,他又冷静下来。 对身旁青年好言道:“此事正因牵扯甚广、处理棘手,左卿大人才受陛下和府牧大人重托,还请大人三思而后行,江南道意义非凡呐。” “澹台氏扎根江南百年,与其他世家来往密切,一个不慎恐将激起民乱,此次我们要去剑州,先经过江南第一州府建康,不如先从建康查起,查清周边哪些总兵官与澹台氏有染,用陛下赐予钦差的王命棋牌扣押,免得激起混乱麻烦。” 连泰心里极不痛快,但奈何江南右道是他监管的地方,要是出大乱身旁青年拍拍屁股就能走人,他却第一个跑不了。 因此小心翼翼的询问。 林渊看了眼身旁的中年武官,当今皇帝渐渐喜欢以武制文,全因文官之首被认为是皇祖爪牙。 一步步来查是没错,但这样磨磨蹭蹭,难保澹台氏提前察觉,狗急跳墙。 “建康是东南第一州城,形势怕是盘根错节吧。” 连泰苦笑一声,“的确如此,建康应该算是国朝排名前十的巨城了,地方家族无数。” “他们多年联姻互通,澹台氏虽不在建康,但同样在联姻体系,臣正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顿了顿,他忽然呵呵一笑: “殿下可能有所不知,江南官场号称有四大家族,澹台、严氏、殷氏、崔氏,四大家门生故吏众多,几乎遍布江南,堪称一手遮天,不如先除了这四大家。” 说罢,眼里闪过狠厉。 林渊眉心微微一挑,不仅因为听到某个熟悉的姓氏,更感觉这趟有点不太对劲起来。 一手遮天? 谁能一手遮了大景的天? 这监察副使,怎么这么积极撺掇他去建康。 按理说,他一个边王世子,哪怕受命钦差离京,皇帝也应该让他快去快回才对,逗留久了生变故。 奖赏却是大方的反常,还不规定时间。 …… 第91章 江南官场 “行,那就去建康看看。” 林渊笑一笑,允了下来。 让一旁江南右道监察副使,继续规劝的话语卡在喉咙,脸上一阵意外。 但事情总归朝着正轨发展了,他笑呵呵抬手抱拳,“大人英明!此事必能马到成功,大人前途无量。” 林渊微微一哂,什么前途无量,他的前途,早就量好了。 答应去,不过是本来就顺路,二来看看多少人已经内里腐化。 先让师姐洛清婂去丹阳郡盯着澹台氏就行。 如果出现状况,她发一枚中乘符箓,千里传音符,林渊施展赶路神通神行术,不消几刻钟就能直下丹阳。 …… 大楼船在烟波浩渺的河上行驶,丝绸般柔顺无太多风浪的沣河尽头,就是那座历经数千年不倒的举世大城。 建康的确是当世难得的城市,人口同样破了百万,数字前缀不小。 地处江南龙头,是景太祖龙兴之地,当年于那里起兵匡扶天下,几十年内一扫寰宇驱逐鞑虏恢复河山。 建康城中不少家族与如今京师大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随着大景太祖打天下的功臣人物的故里,如现存的三座国公府邸中,便有两座祖地在江南,不少开国侯就是建康人。 只不过因为建康城地处东南,遥控全国一百五十余州实属困难,不适合作国都,大景太祖这才来到如今中北位置的景京。 众多家族北迁,成了京师大族,渐渐与建康旧族区分开来,不再是一家,而成了亲戚。 不过哪怕成了亲戚,关系不那么近,亲密程度同样不可小觑。 京师家族与江南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渐渐成了一个政治、经济输送集团。 江南右道最大的官儿是江南右道经略使,正二品文官,拥有四州行政大权,兼领军队长官的名头,但不管军务,乃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 经略使本就由皇帝近臣担任,代帝处理地方事务,但江南右道经略使知道自己不为皇帝所喜久矣。 只因为常年为皇祖笼络大量修炼资源,还能霸占着此位。 如今秦丞相都倒了,他这个正二品地方文官,成了直面阻碍皇权的大大威胁。 江南右道经略使严忠九,收到江上官吏报来的消息,一艘来自京师,可能是下江南的官船。 由此吃睡不香数天,此时坐立不安的在官署堂房里,召见自己的下属幕僚。 严忠九顾问左右:“京师或已遣使前来问罪,我官帽不保矣,诸位可有良策?” 有下属随从凝眉抬头,“大人,我等已讨论数次,无非两种选择;一:向陛下表忠心,二:装死等待;万不可与朝廷对着作对。” “此二种或许会让陛下不喜,但都不会太过致命。” 话语说出,一旁的其他随从官僚却是不乐意。 “周别架去了一趟京师,与皇党成员打点好了关系,得到了接纳,便这般不顾同僚?你是无所谓了,我等可没有!” “你所说的第一种,哪怕皇党成员愿意接纳咱们这些旧党,也不可能再留任重要官职,去了偏远州郡,富贵如何能保得住?装作不知情,更是犯了大忌!那些皇党疯狗可不会轻易饶了我等,到时旧党官员人人装聋作哑,被逐个击破是迟早的事。” “我看不如整个江南官场拧成一股绳,和中枢暗暗较劲到底!大不了致仕还乡,秦丞相不也没死呢么?” 第一个说话者,正是苏州别驾周辰,刚刚获得了留任回到地方,便被老上级招来建康城。 听到这样赤裸裸的反驳,周辰面色怒了一下,指着那同为四品的同僚,“尔敢这样血口喷人?我何时背弃陈大人去了,本官不是一接到传信便来了?” 那四品同僚冷笑一声,“我可没说周大人背弃陈经略了,这是你自己说的。” 眼看周辰又要发怒,坐在上位的严忠九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喝停这帮明显乱起来的下属。 “都闭嘴!吵吵吵,人家还没到就吵成这样,谈什么拧成一股绳对抗中枢?” 久居上位,自有一股威严气的严忠九开口,立即就让这群心底焦急乱了的江南官员们闭口抬头看向上方。 严忠九想了想,看向周辰,缓缓问:“周别驾去了京师,可以猜到这次中枢会派谁来么?” “先搞清楚京师重视的力度,再决定决策;如果派了专门的监察钦差来,那必定是赐予了夺官去职的专权;如果是不那么重要的人物,或许尚能周旋一番,大不了改换门庭。” “基于此,本官才好做出应对。” 场上其余江南官员认同的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齐齐看向苏州别驾。 周辰眉头跳了跳,心头生出一些压力。 “这……属下实在不好猜啊。” “京师官员众多,卑职这次前去跑门路,也并未见到多少朝中要员,难以揣度啊。” 其余人闻言,失望的又陷入沉默。 只有周辰脑中不由得回想起,他进京唯一见到的一品以上人物。 那个不动如山,令他也心生慌乱的年轻人。 …… 江上一行不晓得船还没靠岸,便引来江南官场的一阵紧张。 林渊却是又做了个决策。 靠近建康城几十里时,率少量随从下了大楼船。 再次分出两路,监察副使,同时也是这次的副使者连泰,继续带着大队伍大摇大摆靠近建康城渡口。 官船都是有数的,如果有心人查江面上的数量,再根据航向,很容易就得知往何处。 唯一在暗处的,只有身份。 但到时官船靠岸,建康官府接船,这项也会随之揭开。 林渊不打算直接暴露于江南官场众官面前。 先让连泰顶上去,他暗中溜达一圈再说。 强大的身份会带来光环和追捧。 但同时也会遮蔽双眼。 下了大楼船,身边只剩下韩青及其他五侍卫。 夜照玉狮子林渊都没骑,留在了楼船上,换了一匹普通的混血棕马,算是他的第二坐骑,外表普通,实则内里不凡,瞬速冲刺可达百米。 “这是哪里。” 听到询问,韩青立马拿出地图,指着一处道: “回殿下,应该是紫金山脉附近,再往东南几十里就是建康城下辖江宁县。” 第92章 江南顽疾 紫金山脉么。 林渊叉腰远望,远处山势起伏,延绵汇聚,与周遭一大片平缓平原形成鲜明对比。 应该便是这方圆千里地势最高处。 紫金很贵,紫金山脉也很难得。 “去江宁县,我倒要看看江南四大家族有多豪横。” 收回远望视线,林渊挥鞭扫马臀,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一行七骑策马向城郭。 建康城的城建格局与京师不同,并不采取套圈形式,而是以点放射。 主城区中心为官署、军衙所占,太学等官方机构也在,周边围绕着八县,才是真正的民住区。 如同百万生民拱卫中心官衙。 建康八县不设城门,每一县人口皆相当于周边半郡,达到数十万,整座城下来接近四百万。 江宁县是建康八县中最繁华一县,也可称之为建康第二中心。 林渊迈入之后,看见几乎不输京师的盛世繁景。 城内街道宽阔笔直,全用青石板铺就,无一寸土路,相当整洁;两旁店铺林立,目不暇接的货品应有尽有,南来北往客人,各色口音此起彼伏,宛如一场乐曲。 判断一座城是否底气充足,便看它能否做到商贸无处不在。 商贾走街串巷,会带来治安隐患,不是大城,都会进行商民分流,规定商贸区域不许商贾越过,也不许百姓擅自摆卖货物。 江宁县显然不在此列,一眼望去,店铺门前各式青帘帆布随风飘扬。 一座座茶楼酒肆拔地而起,与很具江南特色的小院组合成一幅人间烟火画。 京师恢弘大气,建康细腻柔和。 大概就是两者气质上的唯一区别。 这样一座城池,难怪朝廷重视。 林渊兴致勃勃的移步,走进一座酒楼二楼,叫来小二。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可要尝尝我们建康今年的新茶碧螺春?”小二看见为首青年相当不俗的衣着打扮,立即眉飞色舞的介绍。 林渊闻言,笑着点点头。 韩青抛出一枚结实的银锭,“给我们公子介绍介绍建康,我等从大梁来,第一次入江南。” 小二忙接下银锭,精神一振,声音起伏眉开眼笑,“好嘞!” “原来客官是幽州大梁来的啊,难怪身上一股豪爽气概。” “大梁也是一座大城嘞,听说不输咱们建康多少,还有司北王爷坐镇,官儿更大……几位爷先坐,咱这就去端茶来。” 不一会儿功夫,小二端着精巧茶壶回来,手上还多了两份点心。 “客官想了解什么?咱一定知无不言。” 林渊坐在二楼靠窗处,目光扫过楼下人来人往街道,回头笑问:“说说建康风物吧,你们建康最大的特色是什么?” 小二将毛巾搭在背上,站到桌旁,低头想了想,抬头道:“当然是天霞寺了。” “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天霞寺是佛宗天论派祖庭,也是如今江南大部分地区佛教信徒的圣地,咱们天论宗可是佛教八宗之一,对应云锦山的天师府呢。” “天霞寺坐落于紫金次峰上,每年秋天枫落季一到,那可谓是满山红遍,红枫漫天啊;天霞寺是江南四大家合资修建,修的叫一个阔气,殿宇规模之宏大,堪称大景地区最辉煌的佛寺了。” 林渊闻言微微点头,江南的确有文化,一个跑腿小二都出口成章。 佛教有八大佛宗,其中两座地位最高,分别拥有一名至高法师,一座就是京师郊外的清音寺。 天霞寺的至高法师已经闭关不出许多年,有点类似大景皇祖的状况,倒是不必太多担心。 林渊自己正处于武力值的巅峰时期,哪怕遇到八境强者,也不是没有抵抗之力,外加几大符箓在手,更不惧了。 这也是他敢擅自离开京师的原因。 将重点放在四大家族上,林渊轻笑着问,“四大家出钱出力,可得了什么好处?” “建这样一座寺庙,没有几十万两下不来吧。” 小二一瞪眼,快速摇头,“几十万两?几百万两都不一定能建的成哦。” “那可是修行佛宗,可不是普通的寺庙,咱听知道门道的人说,那些僧修们的日常用度一点儿也不亚于公侯!” “地位越高的僧人,花费越大!” 林渊眼眸微微一眯,好一个天霞寺,几百万建一座寺庙,感情比他的王府都豪奢。 四大家这么卖力,他就不信只为了那点信仰。 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说,天霞寺答应做四大家的后盾,那此行不会顺利。 皇帝让他来江南,用意不单纯啊。 监察副使撺掇他来这儿的目的,估计也是如此。 碰一碰天霞寺加上四大家。 顿了一会儿,又抬头面向那茶楼小二,林渊笑问:“本地的官员风评如何?” “四大家这般庞然大物,可曾欺凌弱小、阻碍政令施行?” 话语传出,茶楼小二连忙摇头,“绝对是不曾有的,江南四家在咱们这儿民意好着呢,可都是大善人啊,修桥修路、捐建寺观、乐善布施,每年都有做的。” 林渊咦了声,“按照你方才所说,四大家这般花费巨大,它却是从政、修行为主,它哪来这么多银子当善人?” 小二一下卡壳,“这……兴许是,是从别处赚了回来吧,小人就不知道了,楼里还忙着,小人请求去别处。” 韩青得到示意,让开位置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待人走远,他转向身旁散漫坐着的青年,“公子,可还需要旁人的说辞?属下这就去找。” 林渊摇摇头,“不必了,听这周围的楼里几乎无人骂他们,便可知小二所言不虚。” “事情比想象的要棘手。” 韩青被示意坐下,浓郁的眉毛却紧紧锁在了一起。 眼里闪过一道厉色,“殿下,要不我们干脆直接下丹阳郡,擒了澹台氏家主,他们的罪名是落实了的。” “再从澹台氏查,看看谁与他有勾结。” 林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这么玩就没有意思了,没了一个澹台氏,还会有第二个什么皇甫氏、东方氏。顽疾不根除,会滋生更多皮癣,皇帝或想让我彻底铲除江南官场勾结,又不想动摇民心。” “呵,他老人家想的倒是挺美。” “不管了,司隶府会查的,这种事情还要我出马的话,养着他们有什么用,真当我是捕头?” 林渊起身下楼,“趁着秋天还未彻底结束,先去天霞寺玩玩再说。” 韩青闻言,觉得有道理。 自家世子是来抓澹台家主的,没义务替朝廷里那些尸位素餐的东西收拾烂摊子。 惹恼了殿下,到时候他老韩蒙脸杀入建康城,乱屠一通。 杀个干净,就不信不能解决问题。 第93章 儒家争论中世家子弟的傲慢 佛教有八大派系,每一门的影响力都不可小视,足以堪比一座道宗。 其中六宗在大景。 一宗在西域,一宗在三胡国。 严格来说,西域那一佛宗才是佛教起始,不过西域太过贫瘠,以至当年多有佛徒脱离,一路往东来,一路往北去。 分别进到中原天下,以及北部天下。 至今,佛教六宗在中原地区遍地开花,与儒、道两教融合,成为本土宗教。 佛门是一个大教,教徒众多,不能单纯的以某一人好坏粗暴定论整个教门。 实际上,佛教宗派中的大多数对于国家稳定有着不可小视的作用,甚至当年驱逐妖国大军时,也贡献莫大。 但不可否认,佛教中亦有不少败类。 佛教传播太广,各地教义不尽相同,出现信仰偏差、修行偏差,导致心性变化不是难以理解之事。 林渊所理解的佛宗里,若以大乘佛教教义为主,便会积极普度众生。 若以小乘佛教教义为主,则注重于超脱自身、强大能力,或许才会做出一些违反人道之事。 前者大乘佛教里,清音宗为主。 后者小乘佛教里,有欢喜宗、圣灵宗等。 欢喜宗格外特别,混在大乘佛宗里亦不好辨认,常以求子机缘赐予世人,实则起了色心的和尚代劳,将前来拜佛求子的女人骗至室内奸污,之后因妇女不敢声张而不了了之,丈夫还欢喜的认为是佛陀赐福,实则可悲可怜。 圣灵宗血腥残暴,常以生灵血肉祭邪佛,修禁法获得不受控制的功力,荼毒一方。 后两者不为天道所容,大景朝廷更是严厉打击,一般不会出现于明面之上,在西域和胡国才会兴盛些,毕竟战力是实打实的。 林渊来到天霞山。 一座梵音缭绕的浩大寺庙坐落于山上。 漫山的红枫与银杏为这庙宇增添一抹悠然气质,茂盛的生命力,像是上天都喜爱。 没有选择进寺,而是去了一旁山峰枫林下。 天霞寺为外来游客设立了论道场合,容纳各派学子争论,吸引不少游人参观。 林渊踏入此间,很快感受到蔓延一片的火热气氛。 枫林树下,有两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虽是士子袍服、士子巾,但佩饰不凡。 也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是修行者,但哪怕是儒文一派的修行者,在体魄上也不如其他几派系,因为走的唯心观想。 两个年轻人在争论一个难题。 到底是舍生取义好,还是暂全性命为苍生好。 舍生取义,指在危难来临之际,在大势不可改变之时,为了国家大义,不愿受虏而自行了断,保全气节。 暂全性命,则是要在此种情况下,先委曲求全保得性命,为天地苍生继续献力。 前者斥责后者没有骨气,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抛弃以往恩德侍贼,为子孙后代开坏头,辱没圣人的圣贤书。 后者则辩驳,敌人虽来,可天地苍生仍在,如果无人委屈求全维护,难道让敌人肆意践踏吗。 两人各自举了例子,数百年前妖国大举入侵之时,舍生取义的读书人如歌壮烈,慷慨赴死;继续在沦陷区为官的人,也忍辱负重,为大景太祖收复天下提供支持。 林渊大概听明白了。 这是儒文学派自古以来的争论。 也是数位儒家先贤的各自立场,一位认为气节重如山,应当坚定持守,要为天下、为国家、为后代树立榜样,为先贤守住坚韧之心,为此不惜舍生取义,身虽无奈,心不俘于贼矣。 这位儒家先贤叫孟子,也是儒文学派的亚圣。 另两位先贤则认为,所谓气节,发自本心,通过审视内心来发现良善,气节源于赤子之心,而非当下一时所作所为,如果随随便便放弃生命,岂不是逞一时之勇弃天下、生民于不顾?该给气节以文明,而非给文明以气节。 这两位儒家先贤,一个叫陆九渊,一个叫王阳明。 孟子是数千年前的人物了,陆九渊、王阳明则是诞生于妖族横祸的数百年前。 那时成契攻灭陈朝后,肆虐将近百年之久。 期间涌现许多思想家与实干家。 林渊觉得两方都对。 舍生取义的气节不可少,舍己为苍生的坚守也不可少。 枫树论道场周围有数十人,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忽然看见林渊对着两边都是频频点头,一副皆是认同的模样,不由得对他这个‘骑墙派’一下不喜。 不善的目光纷纷转移而来。 其中一名女扮男装成士子模样,二十岁上下的女子出列拱手抱拳道: “这位兄台为何要两方都讨好?” “你不知这样会惹得两边都嫌吗,兄台看起来斯斯文文,应该也读过书,应当知道亚圣先贤之理饱经磨砺,而陆、王区区几百年的道理,如何能跟数千年前的真理相提并论?” “兄台这般觉得,不是已经符合陆、王二人的道理了么,何故又来沾我孟圣之理?” 这名女公子面露不善,话语一经出口,立即让周围人纷纷对林渊一行感到认同厌烦。 数百年前妖族横祸并未太过侵掠江南两道,虽有些伤亡,却远不及北方地区,当年成契攻占此地之后,要求江南人出来做官,继续输送粮饷,江南士子不愿,被寻者大半跳水自尽。 见此情形,妖国成契东路军统帅还没来得及目瞪口呆,大景太祖便率军收复。 江南人未曾弃节,为此骄傲了数百年。 如今见到林渊这样的‘骑墙派’,立即便是心生不喜。 林渊有些愕然,环视左右。 他一句话还没说,怎么就引起众怒了。 枫树下论道的那名年轻士子愤而起身,大步踱到女公子身旁,抬手指着林渊一行六人: “你们这些外地人,当年弃节者众多,被太祖唾弃,如今以为过去数百年就能抚平遗忘,前来找补了?” “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在乎区区性命。真到了国家大义之时,我江南两道八州万万生民,必将重新上演昔日旧事。” “收复河山之人,也必然是我们!” “而非你们这些当年奸臣贼子的后裔!!” 第94章 开国的骄傲 一声声斥责道出,带着无比自豪的骄傲。 当年太祖自此起兵收复天下,带给此地生民的优越感,数百年不散。 来到女公子身旁的年轻人,姓严名太酉,来自江南四大家中的第一家,面容俊美,一袭白衣飘飘,眉宇间的傲气更令人难以忽视。 那女公子是他的女伴,来自会稽崔氏,刻意女扮男装陪同而来,五官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两人站在一起,倒是格外般配,脸上对知晓掌握道理的骄傲如出一辙。 年轻人话语说出,原本另外小半数支持陆、王心学的观理者,纷纷哑了火。 如果说方才是论道,那此时便是排外。 来自严氏和崔氏的一对子女,对一个外乡‘骑墙派’不满发火,他们没理由因为不服惹火上身。 到此时,原本论道的性质,悄悄就发生了变化。 论道本该是一件只在于其本身的事情,此时参考了家世背景,背景强之人,道理似乎就硬,附和者众。 林渊一下感觉无趣至极。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在上林学宫论诗时。 “你们觉得自己的道理是真理,这没错,人都是固执的。” “但这之前,不妨多了解些再说话;陆、王当年的遭遇与你们的祖辈并不相同,山河破碎不堪,人命贱如草芥之时,要眼睁睁瞧着周围之人一个个死去吗,保存名节固然重要,委曲求全也或许不是一种屈服,只是一份痛苦。” “做大事,不拘于形势,气节要有,态度也要有,两者不可偏废,气节太重,就是清廉而无用;态度太低,就是人奸;我只是认为你们二者都有些过于偏激,这还能扯到我是奸臣贼子后代?” 林渊摊摊手,摇头哂笑一声。 严太酉嗤之以鼻,“狡辩!” “若不是奸臣贼子后代,怎地生出一副滑溜讨厌的面相来,站于我面前,你该自卑!” 听到这般重话,他身旁女子吃了一惊,手掌暗暗拉了拉年轻人。 林渊脸色缓缓内敛,变为面无表情。 “就事论事说不过,何必气急败坏?” 女子硬着头皮站出,微微抬了抬手,“这位兄台不要生气,太酉就是这般直性子,因为家世深厚,难免有些孤傲,我代他向你致歉。” 说罢微微躬身。 严太酉话语说出后也有点后悔,但仍强撑着不肯低头,只任由女子替他道歉。 林渊淡淡扫视两人,勾起半丝若有若无的讽笑,“家世深厚?” “姓严,那便是建康严氏的子弟喽?江南右道经略使也姓严,一道顶点长官的子侄,傲慢些,倒也能理解。” “只是你们把家世加入论道之中,作为衡量标准,气急败坏肆意骂人,就不怕有一朝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严太酉身边随从看到站在另一边的韩青等人,悄悄来到自家公子身边,听到话语,声音参差的道:“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江南八州,我们严氏就是最大的道理!” “这位公子不服,不妨摆出家世来比一比,你的更大,那道理便是你硬!” 林渊一下无趣至极。 转身就走。 韩青松出一口气,露出阴狠笑容背过身,腰上军中制式长刀出鞘半许。 其余下了马的五骑分散而开,押住此地枫林的其余出口。 好让边军里也能当上一州总兵的五境大高手上前去。 “比家世?我看不如先比比拳头。” 韩青讽笑上前。 自家殿下和你们论道理,你们不听。 那他老韩,就要讲讲武道了。 不消片刻,枫林原地立时响起鬼哭狼嚎,刀鞘皮肉拍击声、倒退撞树声、目眦欲裂嗷叫声。 说出摆家世比一比的那位侍从,嘴里满口牙碎的只剩半边,其余帮腔侍卫则被一拳打翻在地,不省人事。 严太酉与那会稽崔氏女子,被气势逼翻在地,灰头土脸震骇大惊的大喊住手,却无济于事。 …… 林渊走下枫林,朝天霞寺建筑走去。 他本来算是一个讲理的人,可如果对方不愿听,那就怪不得他。 严氏、崔氏的子弟这番模样,他顿时失去细究和审查的兴趣,等司隶府拿出证据,便是门楣堕地之时。 走入枫林峰下的天霞寺正门。 见到一副气势雄浑的建筑,正要欣赏,一位身穿杏黄袈裟的中年僧人靠近而来,在五步前停住脚步,双手合十低声‘阿弥陀佛’,而后凝视林渊。 “阁下为何在我寺擅自出手打人?” “你可知那是严氏子弟,请速与我去道歉。” 林渊饶有兴趣的抬眼打量,哂笑一声,“来出头来了?” “刚动起手不过十几次呼吸,你就来了,照顾的倒是勤快。” “人人都说天霞寺与江南世家互通有无、同舟共济,看来的确如此。” 杏黄袈裟僧人置若罔闻,只淡淡盯着面前青年。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关阁下何事,请速与我前去跪地磕头致歉,不要逼的贫僧动手,打破了嗔戒。” 林渊收回笑容,负手俯视。 身形不动如山,脚下一面阴阳太极鱼图立即生成。 顷刻覆盖方圆百米,遮掩打斗气息。 第95章 江南第一佛宗,要挟打压 脚下自成太极图阵法,此方空间一切非凡遭到屏蔽。 在外界看来,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只是一个小神通,高境修士都能做到。 却令不远处那杏黄袈裟僧人脸色猛然一变。 宽阔面相下,豆大的眼睛直愣愣瞧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青年。 “你……阁下的境界……” 和尚眼角微跳,疑惑又惊愕。 他竟是看不出一丝半点。 在他眼里,面前这个也衣着不凡的青年,顶多只是个家世不错,有一点修为的富裕子弟,在建康严氏和会稽崔氏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敢孤身前来,是因为, 严氏子弟严太酉的脸颊被扇肿成桃,此事发生在天霞寺,必须要有所交代。 另外也是许久没出手过,身为武僧,不时常动一动手便会手痒难耐,抢个先机免得其他师兄弟先下手为强,毕竟这个会一点武功的世家子弟自找倒霉也怪不得任何人。 二来则是想讨好一下建康严氏,看看能不能获取一些修炼资源,谁不知道江南右道经略使乃姓严? 僧人也是有欲望,要修炼的。 却怎地没想到,此子居然深藏不露!! 武僧慧远心中一下后悔,如果是这样,他大概率得不偿失,动手一次消耗的气血和导致的伤势,不是区区几百两感谢银子能弥补的。 沉吟一番后,他装作一副不耐的样子开口,挥手道:“算了,念在你修行不易,此地也是我天霞佛门重地,你走……” 话没能说完。 罡风‘轰’的一声炸响。 带动慧远的心脏也一跳。 眼前陡然一花,一只紫金色拳头迎面锤来。 嘭!的一声洪钟大吕撞击般震响。 他修习二十年的佛门金刚身竟是被一拳捶破。 随后咔嚓一声,鼻梁骨处传来猛烈剧痛。 痛!猛烈的剧痛倒卷袭来。 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抵挡,一记同样裹挟紫色雷霆的残暴膝撞冲上他的腹部。 噗! 僧人慧远被打翻,身躯躬成虾状,暴射滑行,后又遭受一股猛烈吸力,生生被吸回原地。 仿佛冷漠到冰点的话语震荡耳膜传来: “跪下。” 令的他两眼昏花。 一拳、一撞之后,慧远浑身抵抗之力瞬无,五肢酸软,在一声意境合一的轻喝下,扑通一声五体投地。 林渊立他身前,淡淡俯视。 抬起靴子一脚踩上那颗光头,碾到地上。 “道歉。” 什么……武僧慧远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面部血肉模糊,腹部痛如刀绞。 被踩在地上,只做得到稍稍抬头的他,余光中映入那副年轻却冷澈至极的面容。 身形高大,背着光,身躯洒上一层光华,面容却宛如魔头阿修罗。 “方才不是说什么跪地致歉?” “你现在跪下了,继续吧。” ‘魔头’的声音淡漠的让慧远后悔不迭。 他想抬起头,但压在头顶的靴子好像重若万钧,一用力,便扯动伤口,反倒越疼。 林渊淡淡冷视,任凭挣扎。 终于在片刻之后,慧远顶着剧痛,低声颤抖着道了声歉。 这时,封闭的太极图空间缓缓破开一道口子,一位脖戴长珠的年老僧人出现。 他一步走来,停在林渊与武僧慧远几步前,双手合十低头吟唱了声佛号。 “老衲天霞寺监寺持树,可否请施主到鄙寺后堂一叙。” “慧远出言不逊,老衲也替他向施主致歉,您是高深修士,还请不要和他一个四境武僧计较。” 出现的老和尚一袭华丽红袈裟,太极图空间在他进入之际便开始不稳。 听到这番温和里带着一丝诚恳的话语,林渊轻轻扬眉,打量起他。 看起来一副苍老的模样,至少六十岁打底,面相却很有贵气,让人一看便觉得是高僧大德。 “你要为这僧人以及严氏子弟出头?”林渊道。 “并非如此,只是想与阁下谈谈。”持树僧人双手合十行礼。“老衲今年一百二十三岁了,从不打诳语,施主请放心。” 林渊挪开脚步,微笑一下,“我信。” “不过,一个自以为是的膏粱子弟,一个内心不净的欲僧,打了也就打了,别说只是扇肿嘴巴和打断鼻梁,就是都杀了,我想也是替贵寺除祸害。” 边说着,边往老僧人所说方向迈去。 天霞寺监寺眼皮耷沉,低声道:“施主的戾气有些大啊,这样不好,有损身心。” 林渊稍稍偏头,看老和尚一眼,“对待贼子,不应当手软;对待朋友,不应该吝啬。” “大师猜到我是谁了?” 老僧带路往后院禅堂走去,轻轻点了点头,“大概猜出了。” “世间有如此实力又在这个年纪的,屈指可数;何况此时京师的风声已经传来江南,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哪怕世子殿下遮掩的再好。” 林渊无所谓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声。 这时,忙活好一阵,把人捆成粽子丢下山的韩青等六骑从山上下来,寻找感应来到后院。 看见那一眼不凡的老和尚当即一惊。 林渊道:“守住房门,我与持树大师会晤一番。” 侍卫头子闻言,只好把话语咽下,抱拳应是,一板一眼站在门前。 关上门的持树僧人给林渊倒了杯茶,正襟盘坐在对面蒲团,没有马上开口。 林渊一手拿着茶杯,眼眸泛上淡淡金光,把茶水看了个通透,细微到尘埃、以及茶水内部的热气滚动,都在此时的眼里都无处躲藏。 是一杯没什么问题的茶水。 不过,林渊仍是没有喝,握在手里,轻轻吹气。 监寺,是天霞寺的次僧,通常仅次于方丈。 天霞寺方丈闭关多年,监寺持树也已一百多岁,加上他与方丈同一辈,和方丈没什么区别了,能裁定这座偌大庙宇的运转。 持树僧人眼看面前青年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定力比他都足,心里不由摇头失笑。 总归是他请对方来的,只好先道:“传闻魏王世子修行天赋冠绝天下,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老衲惭愧。” 林渊嘴角扯了扯,“持树高僧在七境上浸淫数十年,才是天下七境大高手里最接近灵魂超脱的存在。” 僧人摇头苦笑,“接近有何用?不突破就没有用,年岁愈来愈大,元气却越衰,要保持状态比年轻时需多花费数倍功夫。” “殿下才是天下七境中战力排名前三的存在,您的年龄就是最大的本钱,北境未来可期啊。” 林渊看他一眼,卖惨加吹捧,是求情的前奏。 持树僧人说了一通,没听到青年接话茬的迹象,意识到想法可能被看透,却是没丝毫尴尬。 反而话题一转,“从京师来的官船刚刚被江南右道官员迎接,殿下就出现在了这里,想来是提早下船?” 持树话语微微试探道。 对方先前已经和严氏子弟接触过,慧远还自作主张帮忙出头,让此时的僧人有些摸不准,面前的青年究竟是何想法。 更不清楚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江南四大家的不利证据。 天霞寺作为江南修行佛宗执牛耳者,与四家纠葛太深。 如果四家因为不利好消息而遭至打击,便极有可能牵连到天霞寺,牵连到他与闭死关的方丈师兄。 哪怕如今国朝民生多艰,隐有末世的景象,然而身为修行界顶层人物的持树却是明白,大景这个大框架不可能轻易倒下。 连陈朝那自作求死一般的王朝都是维持了足足六百年,期间同样多有波折; 没道理大景会比它差,一个中期制度腐朽的王朝不代表就要走向末日,恰恰相反,很有可能将引来一场大动荡和大改制。 或许将会用无数人的性命和头颅作铺垫,走向它的羽翼新生。 越到此时,天霞寺越应该谨慎,免得成了那出头鸟。 持树近月来已经努力与四大家进行切割,然双方牵扯数百年岂是那么好分得清的? 旁的不去说,光是这座寺庙,就是人家捐钱修的。 好意思不让人家的子弟登山游玩? 持树觉得,自己如今就像一个一条道快要走到黑的人,想回头,不容易了。 但他不知道,有一句话说对了。 林渊的镇定功夫的确比同龄人强上不少。 面对面前僧人的一句句试探,反而镇定如松的将他内心那点谨慎看透。 谈判中,最忌一方有恃无恐。 青年轻轻笑了一声,接话道。 “我确实先下了船,将周边七县尽数游逛了一遍,最后才来江宁这最繁华一县,想看到的东西,基本都看到了。” “和陛下御书房案上给我看的那几份密奏,基本差不多。” 林渊半真半假的道。 持树僧人面上维持着不变,心中却是陡然一沉,元朔皇帝果真将目光投放而来…… 还有密奏…… 僧人心头沉凝,缓声开口,“是监察御史的密奏吗?不瞒殿下说,江南道这些年派来的监察御史似乎有些傲慢了,出行过于张扬……” 林渊忽略他的话,冷不丁道:“已有实据,招供之人言说天霞寺参与江南这些年妖族拐卖案,正是有天霞寺的遮掩,妖族才能在司隶府和天礼寺的眼皮底下在南方如此猖獗!” 持树豁然抬首,“不可能!!老衲敢以性命担保,绝无……” 林渊悠悠从嘴边吐出三个字,“澹台氏。” 持树僧人仿佛一下掐住脖子,脸色青红交替。 澹台氏开始没落,当年却是江南两道第一家族,昔日国母还曾出自澹台,这些年为了恢复地位,手段越发有些令人诟病,但当年却是捐修天霞寺最慷慨的一方。 身为江南道第一佛宗,弟子数千上万,脚步遍及两道八州,持树僧人不是没有听过类似通妖的传闻,奈何受恩惠太重,澹台氏也没有明着做出些什么,他哪怕想劝告阻止,也是杯水车薪,只能引而不发。 如今这竟成了天霞寺的罪证?! 林渊此行来,本意并不只是想游览这座佛宗。 自然是来看看态度的。 如今看到了,天霞寺应该还没有腐朽到根上。 那么一切就可以暂缓。 天霞寺这座纯粹的修行佛宗在官场上影响力不大,在民间却是举足轻重。 是可以先打压一方,松缓一方的性质。 林渊慢慢开口,“我是此行钦差主使,握有王命棋牌,持树大师知道吗。” 持树抬头,看着青年,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反应过来这青年是在声东击西,明显想拉筹码。 直到茶都凉了,他才有些低沉的问:“殿下需要老衲做些什么?” 林渊笑容和熙,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做好了,我替大师和天霞寺证明清白。” “一,封闭山门一月,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天霞寺都不得插手,面对任何人的求情,你都不得下山,更不得丝毫帮腔作势。” “二,自愿派遣一名六境佛修,三名五境,二十名四境,前去北境参军入伍。” 第96章 世间最赚钱的生意 持树僧人脸色微微一变。 这两个条件都让他无法轻易应和。 第一条,无异于陡然间粗暴、彻底地和几大世家断绝联系,不说旁的,光是对天霞寺的名声就是一种损害,这是他以前没想过的办法。 第二条,更令他心疼的有些难以接受,一名六境、三名五境、二十名四境,这是要生生将天霞寺掏空一半啊! 天霞寺方丈闭关,因此七境及以上高手只有他一人,六境便是第二梯层了,哪怕身为江南第一佛宗的天霞寺也仅有两名;五境,同样已经是一州里数一数二的强者高手,是一宗一派真正的中流砥柱,损失一名他都心痛,派遣北上参军,无疑是相当于割让出去了。 持树僧人脸色复杂无比。 好一个魏王世子,眼光毒辣,就这般拿捏住了天霞寺的软肋,偏偏他无法拒绝。如果换在平时,哪怕和魏王府翻脸,他也绝不会答应。 然而此时是非常之时,得行非常之事。 整寺存亡,容不得他因为枝干末节过多考虑。 “好罢,就听世子的,从两日后起,老衲会以出现佛光预兆名义,下令封闭山门研究一月;一旬内则会派遣二十四名中高境佛修北上。” 持树僧人长叹出一口气,低头掐珠诵念佛经。 林渊干脆利落起身,“那就这么办,我不过多叨扰大师了,告辞。” 这老僧自然也要担心他出尔反尔,因此把兑现承诺的时间延长许多。 不过反过来,林渊却不担心他出尔反尔,因为他代表的是朝廷,是强势一方,能清洗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禅堂房门打开又关上。 光线散落又合拢。 持树僧人目光微抬,看见了面前一口没动的茶水,心里对此子的心性愈发觉得可怖。 表面和气,实则内心冷淡。 能得他的真正信任,怕是极难。 这样一个人,爱天地爱苍生,却恐怕不深爱某一个体。 但或许如此,才算是天生的王。 …… 天霞寺原本不明确的立场倏而稳定,天霞山香火鼎盛上千年的山门忽然宣布关闭,让的无数人摸不着头脑。 却也有心人看出门道来。 联想到京师官船下建康一事。 江南官场不止四大姓氏,还有无数读过书开过智的士人家族,以及大量外来的官吏。 在天霞寺的先手动作下,纷纷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除了正值青天的江南右道经略使——严忠九,所在严氏收到消息后一片死寂,澹台氏正在京师参与大经筵无暇顾及家门口之事;会稽崔氏和庐陵殷氏都为此召集了族老议事。 崔氏现如今最大的门面人物乃是扬州刺史,赶忙由其遣人到京师跑门路、搜消息。 庐陵殷氏在四家中不算太突出,然而却是基本盘最硬的一家。 澹台氏当年将女儿送进东宫之后,殷氏便暗戳戳跟着学,托尽一切关系将一名有根骨的少女送去了天礼寺,时间一晃过去二十余年,那少女成了皇室修士中举足轻重的角色,此事却连其他三家都是不知,所以殷氏并没有表现出太重的慌乱。 反而有种坐山观虎斗,等着事后上位的小心思。 …… 出了门,林渊让韩青将马牵来。 打算去建康主城附近转转。 主城区还是有一些宅子的,只是少而已。 当地的主要权势官员在主城区都有府邸,主城区的繁华属于一种十分精品的档次,只服务于数人,而八县则是娱乐更宽泛些。 值得一提,魏王府在江南也有家驻办处一类的人员组织。 负责采买、运输稀奇玩意。 侍卫头子把马唤来,一行人很快便离开了天霞山,来到主城区外秦淮河畔。 秦淮河,名扬天下的销金窟,不亚于京师流金十八楼。 不过这里的形式并不是楼栋,而是画舫,一艘艘巨大的‘粉船’停靠在河中央或河岸,画舫上无数衣袖带彩的艳丽优伶把最引人注目的姿态展现而出。 此时虽已是深秋,船上姑娘却好似不怕冷一般,将柳嫩枝一般的纤腰舞的如同盛春百花绽放。 魏王府的驻办处是其中一艘大画舫,名为靛青舫。 青楼画舫鱼龙混杂,却也正是这种地方最适合拉消息,房里戳个洞,搭根金属管,便能偷听房中话。 靛青舫大船共有五层,每一层的面积皆不小于五丈见方,船板上三层为客服务,船板下两层是画舫内厨房、库房等地。 亮出王府腰牌,引得画舫女掌事一惊,赶忙迎林渊一行上了画舫楼船的顶楼。 “奴婢见过殿下,许多年没回大梁城,不知王府还好吗?” 靛青舫的掌事是个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半老徐娘,曾在魏王妃身边当侍女,当年王妃因为难产去世,她便自请离开幽州,来到江南为王府做事。 林渊点点头,“应该还好,不过我也许多年不曾回去了,说来也巧,其实我距离清姨不远,在江南左道。” 名为清幽依的靛青舫女掌事面上带出恍然之意,“奴婢忘了,殿下就在堪堪数百里之外的天师府上,奴婢还曾去过,不过没能见到您。” 女掌事其实记得,还很清楚,但她不知道青年知不知道。 林渊没有再提这话茬,点点头,转而问道:“清姨在这里扎根许多年,知不知道四大世家的某些内幕?” 女掌事听到面前平静青年转移话题,耳边不由飘忽,心中想问的话悄悄咽了回去,心里有一丝怅惘。 她原想问问,殿下还记不记得您的母亲,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然而等回想起他也已十年不曾回过大梁王府,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应该是没有印象的吧,王妃去世世子才三岁,因为执意诞生一位小王爷而一失两命。 当时胎像不稳,包括王爷在内阖府上下都劝王妃不能生,王妃不听,最后小王爷没出生,自己也没熬过去,三岁的世子却见到了满府缟素。 世子会怨吗…… “清姨,我在问你话。” 耳畔传来淡淡的话语,清幽依匆忙回神。 “啊……哦,四大世家啊……” 女掌事忙乱中抬起了目光,看到面前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心中忍不住狠狠一荡。 迅速低下了头,女掌事轻吸一口气,“四大世家在江南两道民间的风评颇高,盖因四家知晓他们是在皇室争斗的缝隙里求利,需得维护好表面功夫,以应付过往盘查。” “但实则内里手段很是卑鄙,时常不走官道走私路贩卖货物出海,以此避免商税以及稽查,奴婢怀疑这种货物里有盐铁等禁运物件,但四家通过盘踞各处的水匪直接入海,具体有何物,奴婢也是不知。” 林渊听着,陷入了沉思。 出海…… 江南往东面对着汪洋,汪洋无际,且茫茫,但近海几十里是清晰的,如果走近海海路将拐卖的大景女子送往北妖国,无疑更能避免边境盘查。 通过赵琬的事情,他已经有所怀疑妖国要大景女子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作修行鼎炉。 或可从这条线掐死。 林渊回神,问道:“清姨可知道有哪些水匪和四大世家合作?” 清幽依凝了凝精致的眉头,“黑心的利润十分高,我曾听一个乔装到此的水匪头头醉酒事后在房里搂着姑娘抱怨,说澹台家把这样一门每年数以万计的白银生意给了他的死对头,乌扬寨的大当家。” “当时奴婢就有些疑惑,走私什么能每年赚数万两?我这整座画舫每年的利润也才堪堪五千两,一座水寨的利润怕是就抵得过小半个秦淮河畔了,要是其他水寨加起来,那还得了?” 林渊目光冷冷,嗤笑一声,“这世间最赚钱的生意,当然是‘吃人’的生意,卖人血卖人肝。” “四大世家罪该万死。” 女掌事心肝一颤,失色道:“如此严重??” “几个世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吧?” 林渊冷默的摇摇头,转而对韩青道:“事不宜迟,韩统领带三名三境的同僚,即刻去将乌扬寨扫平,把那大当家抓来,只要有一个这样的人证,便能直接定罪。” “清姨,你出一名熟悉道路的舫内暗子带路。” 五境的韩青对付一座水寨绰绰有余,另外带上三人是避免逃脱。 侍卫统领也有点头皮发麻,但听到世子的命令,即刻就起身抱拳领命,感觉腰下的刀都嗜血了许多。 他走后,靛青舫顶层雅间沉寂了片刻。 就在徐娘清幽依,犹豫着要不要再问问方才的问题时,画舫楼下传来一声声爆笑呼喝。 引得低头失神的林渊都抬起了头。 不一会儿,画舫的侍女手忙脚乱前来告知,是两名世家子在下方争抢舫里一位姑娘的宿夜权。 那姑娘是新来的扬州瘦马,模样俊俏人见人怜,更重要的是弹得一手好琴,一曲引得打赏无数,一位殷氏子弟表明了身份,和另一位姓何的世家子弟争抢起来,两方竟是让奴仆大打出手。 何姓子弟也有种,但奴仆不如殷家,快要被打的昏过去了。 清幽依大惊,赶忙起身欲下楼。 这座画舫是她的根基,也是魏王府在江南的唯一驻办处。 但刚起身,想起贵客还在。 又看向身旁身份高贵的青年,目光问询。 林渊左右无事,索性也起身,道:“那便一起去看看殷氏子弟有多豪横。” 第97章 准备开始抄家 下到靛青舫一层。 相当于楼堂的宽阔地方一片喧闹。 前来寻欢作乐的青楼客们围在戏台周遭,观看一场拳拳到肉的斗殴打架。 戏台上,两个身穿华服的公子哥各自指挥自己的仆从和对方纠缠扭打。 一方人少些,拳头弱些,渐渐处于下风,被打的鼻青脸肿,却还是奋力还击。 嘴里喊着,“庐陵殷氏,你们要大祸临头!朝廷马上就清算你们这些江南的蛀虫,还得意什么?!” 边喊着,却被打的越重,另一边的公子哥带头冲向前拳拳带血,明显有些武艺在身,砸得何姓公子的仆从鬼哭狼嚎。 “我殷氏还好得很!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第五家族在这儿说三道四,只要四大世家不倒,你们这老幺之外永远别想出头!!” 骂的狠了,边一脚踹出。 争风吃醋的场景以往在各大青楼船舫中并不少见,但打成这般的却是稀罕。 女掌事清幽依赶忙让楼里的打手护船上前拉开。 好在青楼画舫通常多备打手、护船,以防备这样的情况,见到掌事下令,一堂顿时涌出十余个精壮练家子,迅速把双方隔开。 清幽依适时站出,走到双方面前皱眉站立,话音清徐,“二位公子都是千金之子,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伤了脸面,平白让旁人笑话?” “如果如此,那就是我靛青舫的大罪过了,以后可不敢再接待您二人。” 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世家子听到黄鹂画眉般清朗悦耳的嗓音,不由转头,目光落在女掌事身上。 秦淮河畔无人不知靛青舫才是最硬气的楼子,女掌事背景神秘深厚,连建康城中一位正四品的道官都是颇为礼遇,经略使是正二品,那位正四品的道官已然是高于一州刺史的角色。 两个世家子虽然鲁莽,却也不蠢,为了个扬州瘦马可以大打出手,但既然靛青舫女掌事开口了,也给几分面子暂时停下。 两人当即拱了拱手,殷氏子弟道:“还请掌事莫要怪罪,这里的一切损失由我赔偿,都怪这粗坯太过无教养,我才下了些狠手。” 一旁男子闻声转头,“你这厮还敢在清掌事面前搬弄是非?方才明明是我先向姑娘下了邀约,你还敢说我无礼?我看殷氏也别自称书礼之家了,干脆改称强盗之家!” 殷氏子弟居高临下的用鼻孔俯视,“你下了邀约又如何,楼先姑娘就一定要跟你?不能看不上你而选了我?说到底只能怪你自己无用。” “……” 林渊也算是看出来了,无非底气而已。 从这两个世家子身上,可以看其身后两家的心思,何氏代表江南中小势力,对京师使者的前来蠢蠢欲动,似乎想要将头部世家取而代之。 至于殷氏,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好像无所畏惧,在其他三家都开始低调做人之时,还放纵子弟出来惹是生非。 清幽依不由感觉有些没面子,脸色微沉站出一步,“二位再要动手,可就要入我靛青舫隔绝名单了。” 话音初落,忽有一道脚步声迈进楼里,打断了女掌事的再次开口。 “清掌事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家弟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之辈而已,不用这般紧张。” 走进来之人长相与台上那殷氏子弟有几分相似,穿着却更加贵气外放。 寻常公子哥不过是锦衣华服,而他则是浑身上下几乎无一不贵,金丝嵌宝冠,深亮蜀锦袍,金边丝绸裤,黑色云锦靴,手上一枚翠绿扳指,一把象牙作骨扇,金镶玉带拴腰间,腰下悬香囊。 看见他走入,那殷氏子弟眼前一亮,躬身作揖,“大哥!” “您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 前来的贵公子侧眼瞥了瞥走上来的族弟,骂道:“你这家伙,与人争斗都不会,平白丢了我殷氏的脸面。” “等回去了,看我不罚你。” 那殷氏旁支子弟腆着脸笑,连忙点头。 一旁原本还气势不落下风的何氏子弟却是脸色微变,哑默而下。 清幽依微微凝重转头,对林渊道:“殷氏的嫡长房大公子,也是道衙里三长官刑置使的儿子。” 林渊点头了然,对这高调的出场一笑置之。 会玩。 那大公子主动走到女掌事面前,含笑一礼,“清掌事莫怪,我说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此时正值风头,不知多少人认为我殷氏出了问题,要被朝廷清算。” “所以我要让这些谣传风闻的居心叵测之徒知道,殷氏倒不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叫板的。” 说罢,目光稍稍瞥向了台上之人。 那何氏子弟脸色一怒,下一瞬又生生咽了回去。 清幽依含笑不言,对此不发表意见,目光却是暗暗看了看站在她一旁的殿下。 倒不倒,可不由你殷氏说了算。 殷灼华的余光很快也注意到场上另一位卓然男子。 拢袖站立,好似冷眼旁观他们两家的明争暗斗。 那一副淡然的神情,殷灼华总感觉有些不舒服,好像他们是小儿打闹一样。 感受着一丝流露的气质,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仰望意味。 殷灼华皱了皱眉,看向女掌事身旁,“这位公子应该不是江南人吧,但能和清掌事站在一起的年轻公子,想来家世也不会太差。” “江南的水颇深,公子若是外地人,最好小心一些,免得涉了深处,不好出来。” 话音缓缓,殷灼华添上一抹暗戳戳的警告。 “公子要是想在建康周遭游玩,倒是不妨让我那不成器的族弟领领路,不过还是少与一些自视甚高,却身比淤泥的人来往,我殷氏才是四大氏族之一,子弟人人如虎,阁下与之交往,应该能获益不浅。” 一旁原本和何氏争斗的殷氏旁支,脸上快速涌过一抹得意。 林渊挑眉。 上下扫视面前之人。 一个字没开口,好话全让你说完了。 这是把建康及周围当成自己的私留地了不成。 什么水颇深,扑腾的再欢,在他眼里说到底也只是某些人争抢的钱袋子罢了。 江南地区对于整个大景王朝而言,就是这样一个钱袋子的角色,这里边的钱,还不是本地人的。 林渊拢着袖口,腰背流线般长挺,笑道:“还是不必了,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玩。” 殷灼华凝视打量,不信的轻笑,“天下人人都知道江南好,美人、风景、佳肴美酒都是一等一,来这儿的人也大都为了寻欢作乐,兄台不必掩藏意图,” “对了,兄台是哪里人?” 正要再夸耀自己的家族一番。 这时,突有一人从画舫外走进,声音清翠,掐断了殷灼华的人前显圣。 “他是魏王世子,比你高贵的多。” 突如其来的清翠嗓音,引得一层堂内其余人都转目而去。 看到一个抱剑走来的英气女子。 那女子方一走近,忽然抬起腿,狠狠踹向一身贵气的殷灼华,强行打断他自以为优越感十足的开口。 踹的后者捂着肚皮倒在地上,形象烟消云散。 林渊微微蹙眉,“你怎么在这儿。” 来者,正是天礼楼那位百年剑法天才,目前天礼楼第二人,殷君殷溪兰。 殷溪兰还是一副英飒的模样,一身劲装黑衣,怀里抱着一把古朴长剑,身姿如男子般挺拔,宛如一把锐剑。 女子剑修没有马上回话,而是看向地上弓成虾米的自己家族子弟,叱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魏王世子面前耍阔?” “三分谦虚还没学会,七分傲慢倒是栩栩如生,你这模样当个屁继承人,给我滚回家去。” 地上的殷灼华疼的脸皮扭曲,刚要发怒,抬头看到女子长相的一刹却是猛吓了一跳,顿时哑火,结结巴巴道:“姑姑……你怎么回来了……” 殷溪兰目光冷如幽泉,扫向了台上另一个殷氏子弟,“给我滚下台来!” “家族里怎么尽是你们这帮游手好闲的贵物。” 声音出口即如凤吟,彷如蕴含无上神威,震破了方才还得意洋洋世家子的胆气,夹着尾巴灰溜溜跑下。 垂首受训模样。 这时,殷溪兰才看向近在咫尺,一副冷眼旁观相的王爵世子。 冷峻英气的面庞转出一副浅浅笑容。 “世子殿下扮猪吃虎的游戏玩的还满足吗?” 林渊目光淡然,“不怎么满足,被殷姑娘打断了最后的桥段,情绪不够。” 女子剑客收起抱在胸前的剑,笑容也敛了敛,低声道:“给我一天,我亲自手刃了殷氏的蛀虫,给你一个满意交代,可以吗。” 她奉皇祖之命回家,但却不想阻挠江南官场的清算,只想保住些许家族香火。 方才下那般狠手,也是为了保住身后两个不争气的子弟。 要是她没有及时出现,殷君怀疑林渊就要动手设套了,而后将目光转到殷氏。 会有什么结果,几乎可以想象。 在场其余江南世家子,这才陡然得知与女掌事清幽依站在一起的外乡人,竟是这等身份。 异样惊愕禁不住陡然袭上心头。 纷纷倒吸凉气。眼眸目光闪烁。 王朝上下一百五十余州,高门世家子无数,公府、侯府也有将近十座,然而能在后面添个‘殿下’后缀的,却是寥寥,只有皇帝陛下的几位皇子,以及王朝硕果仅存的几位王爷嫡子才有资格。 林渊唇角勾了勾,“好吧,就当是之前京城外你替我挡住两名六境大妖的报酬。” 来的倒是及时。 不过少了个殷氏,也好解决,剩下的无需周旋了。 可以开始颁布罪状,着手抄家。 第98章 肃清手段 殷溪兰果然够果决。 得到林渊的同意后,一只手提着一个子侄,便大步离开了靛青舫。 事后据说,她一人一剑将家族大会上,被指认罪状、嫌拐卖勾当的六位涉叔伯、几十个年轻子侄,一一斩杀。 砍了当代庐陵殷氏家主、她的亲大哥一条胳膊,放逐出家族,扶持一位嫡幼侄上位整肃,订立十大族规,将三分之一的家财散了出去,补偿受害者。 殷氏祠堂,那一日血流到下水槽,染红了大片沟渠,血腥味笼罩祠堂经久不散。 这让林渊对这个女子剑修,又有更深的感受。 冷血。 这才是真正的冷血。 如果是他,下狠手或许同样可以,杀人也能做到。 但如果是当着所有家族成员的求情哭泣,一剑杀死这些昔日曾爱护过自己,只是对外人犯过错的亲人,那他也会犹豫。 毕竟,只是心境圆满些,不是已经没有了感情。 但这个女人偏偏做到了。 这让林渊不禁怀疑,是不是所有的高境剑道修士,到了她这种地步,都会变得如剑尖般冷漠。 不过好在,或许这位殷君虽然好似抛弃了亲情,心中仍有敬畏底线。 只是爱大景,胜过爱小家。 …… 侍卫头子韩青在半日后回来,手里提着跳动的麻袋。 身边其他三位三境的王府侍卫,手里则各自提着一麻袋棱角起伏的书袋。 “殿下,乌扬寨头领活捉,外加寨子这些年的账簿也在。” 林渊很满意,“立即去和大部汇合。” 两日的功夫,他让天霞寺、殷氏退出了这场抵抗,外加早已就定罪的澹台氏,如果司隶府那帮家伙连严氏、崔氏的罪证也找不出两条。 那这趟回去,他一根毛也不会在论功簿上提他们。 京师使者的住处在建康主城驿馆,找到他们后,副使连泰很快就拿出东西来,让林渊高看了他两眼。 串联乌扬寨子里搜到的证据,正好给严氏凑齐三大罪证。 通敌卖国、勾结匪盗、拐卖人口。 严氏、崔氏这两家时常联姻,算是一块儿的了,可以算作妻族同时论罪。 明面上两家造桥修路,慷慨施赈,在民间风评颇佳。 然只要做过肮脏之事,便不可能完全捂死,一方大家族几百上千族人,严严实实如铁桶必不可能,总会露出马脚。 如果是顺风,如日中天的严氏大船,或许不会有人想要自凿船基,毕竟船上之人总能捞点什么; 然,如果这艘船已经风雨飘摇,内部惶惶,有人想跳船离开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了。 只看上面来的查探者,愿意付出多少努力,以及拥有多大的力度与决心。 随着京师使者的到来,亏心之人早已风声鹤唳,心思浮动。 司隶府早就打入严府的暗子,从一位满腹牢骚的庶子那里,得到突破,顺藤摸瓜找到一处早已废弃,以前却是用来中转、关押被掳良家女子的庄子。 从庄子的枯井处,一连打捞出数十具腐烂女尸,全是遭到殴打凌辱后致死。 这些女子生前要么是样貌美到令人起歹心,要么是卖不出多高的价格,因此被该处庄子的掌管者欺辱。 负责前来接头的妖国人不要了,便索性直接仍埋,免得被上面知道。 据那名曾深度参与拐卖链条,后来却被突然叫停,因此没了花天酒地银子的庶子交代。 妖国人给每个掳来的女子都分了等级,明码标价。 一共四等,十二级。 甲乙丙丁,上中下。 甲上到丁下等级的女子,妖国高层大人物给出了不同的价格,足足相差数百倍。 一位甲上等级样貌、资质的女子,足值数十万两的白银。 而被扒干净衣服印上‘丁下’印记的女子,也值几百两。 这简直是暴利。 妖国人的财大气粗,让哪怕是雄踞国朝最富裕州郡的世家也眼热到了极点。 毕竟连最下等的‘丁下’女子,也是一个殷实之家一辈子才能积攒的财富。 而最上等的‘甲上’女子,足以抵得过某些官宦世家几代人的积累。 这种买卖的暴利,足以让人陷入疯狂。 让人抛弃良知践踏国法,乃至抛弃同胞。 买卖人口历朝历代向来屡禁不绝,只不过是卖给妖国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林渊看到这里,陷入了沉默。 京师的通妖案件已经让他大开眼界。 江南左道地区的,却是让他再度冲击认知。 天高皇帝远,骨气在这般利益面前,似乎显得微不足道。 如今各地制度崩坏、道路泥泞,消息难通,除非刻意查探,否则各地就是各级官员放飞自我的自留地。 百姓过得怎样,全看父母官的良心。 不全是江南右道,根据乌扬寨头目的留下的心眼,被拐女子其中九成来自外州。 数千人相对于整个大景数以十亿计的人口来说,的确是是太不起眼。 今日让林渊遇上,哪怕他再无心参与朝争,却是也无法回避忽视这份血淋淋的事实。 这颗因为朝争产生的坏瘤,应该被取掉。 哪怕不为空泛的天下苍生,只为大道本心念头通达。 林渊眼眸幽如暗泉,徐声缓缓: “分派人手,去请江南右道经略使、黜制使、刑制使,及建康城所有四品及以上官员,到此聆听皇训,有谁不来,以抗命当场擒拿。” 五十名王府侍卫顿觉耳畔一荡,震撼抬头。 用王府军去? 然而等看到自家殿下那张面孔之时,这些原本放在边军里,也能作军官的侍卫府军心头微微一紧,随即抱拳领命。 殿下都不惜身了,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皇训,到底是皇帝的训诫,还是皇祖的训诫,可说不准,既然说不准那便要来。 …… 很快,建康城中四品以上官员便受到来自驿馆的‘邀请’。 心有准备的,坦然赴请,这些人中大都是外地籍贯官员。 心有猫腻的,看了眼暮沉的天色,不禁有些惶惶。 等询问到底是什么训诫,却也问不出所以然时,愈发觉得不妙,想遁逃,可那前来的三境以上卫士,目光简直如火炬,看架势好似要架着他们走。 三境武修,可以在一郡里纵横,加上这里是建康城,历来承平本就不需那么多卫士,众官如今突然才有些后悔。 第99章 世子当年 事发突然,建康城里的三使重臣,经略使、黜置使、刑置使,都没想到京师官船到的第二日,竟就要召集众官员。 本以为至少要等上几日,熟悉摸清江南官场脉络之后,再打压一批,拉拢一批。 这般出其不意的做法一出,顿时打乱严忠九想要凝结力量对抗中枢的意图。 同时导致几大世家所属官员陷入慌乱。 原本皇帝与皇祖两方争权夺利,皇祖需要大量资源,无数江南官员以贡奉银两的名义得以归附。 现在到了陛下一方占了上风,竟是连改换门庭的时间都没有。 严忠九在官房沉默了足足几刻钟,直到被连催促数次,才带着门外焦急等待的下属们,去往驿馆。 文官在平日里风光无限、风头无两,但在施行文武分治的大框架下,若遇到什么事,却是连武力反抗都做不到的。 对方派了十来名修为高强的修士前来经略使衙门,明显也是算准了此处。 …… 林渊召集众官,自己却没到场。 反而出了驿馆。 再次利用钦差身份,让建康周边云州、扬州、徐州三州州军总兵前来,妖血快马速度快,三位总兵来了后,很快被变相的软禁。 林渊难以调兵,却能叫他们不得擅自挪动,凭借密旨和王命旗牌,算得上名正言顺。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去到文官处, 当着江南右道黜置使、都察院监察御史、外加随行而来司隶府副使连泰,三法司的面,公布严氏庶子交代的供状,从乌扬水寨取来的罪证。 拿出密旨,宣布暂将江南右道经略使严忠九、江南右道刑置使殷成林、建康府尹崔东河停职,送往京师受审。 依照国法查抄严府,圈禁殷府、崔府。 五十王府侍卫府军坐镇驿馆,不许前来的江南右道四品以上官员离开,五十司隶卫负责抄家搜检。 同时发缉捕令,命各州、郡、县衙门官员羁押三氏各地成员,不容许走脱一个,否则以自己乌纱帽代替。 命令初下,前来驿馆的数十名江南道官员当即哗然。 严氏、殷氏、崔氏所属更是惊怒交加,对满面平静的林渊恨不得灼烧瞪穿。 有怒冲脑门的冲上前来,怒喝后者没有丝毫权力查办二品、三品大员,圈禁江南道官员更是大逆不道意图谋反。 “真是浩大无边的官威!!魏王世子下江南不过几日,竟能搜罗如此多证据来,你当本官是傻子吗!!” “我要见陛下,控告你存心损毁国朝根基,党同伐异!!” “我要见皇祖,告你……” 文官的嘴皮子利索,骂人不重样,句句带上大义凛然,慷慨悲歌,悍不畏死。 忽有愣头青的情形下,场上严忠九眼底登时闪烁,右脚迈出半步,想说点什么。 他是二品大员,虽然对方拥有皇权符牌、王命棋牌,乃至动作快速,拿到如此多的证据,行为同样是苍白的。 司隶卫已经去抄家,魏王世子明显是坐镇此地。 如果他带头反抗,说不得还能争取一线生机,听说皇祖的爱徒回来了…… 然而,刚刚迈出一步,场上却是陡然响起一声爆壳般的巴掌声。 神色古井无波的魏王世子身边走出一个高大甲士,一巴掌将那名跳脚的崔姓官员的扇翻在地。 口中怒骂指责的话语戛然而止,场上刚刚升起的一丝联结气氛也蓦然消散。 严忠九的脚步停在半空,脸色为之一僵,却是听得那位殿下哂笑: “骂,尽管骂。” “看你们的嘴巴厉害,还是本世子的刀更厉害。” “先不论别的,藐视钦差,辱骂当朝亲王世子,我便可先斩了尔等 第100章 珍珠如土金如铁 感受着周边数十甲士冷漠至极的脸色,以及那青年如同烛照灯火般照透心间的目光。 众官员忍不住颤栗。 冰冷寒意悄悄爬上后背。 止不住的后悔。 在死面前,一切所得仿佛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就这样,在驿馆大堂沉默站立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站的双腿发抖。 终于有声音打破幽深的沉静,门被从外开启。 一个百户模样的健壮军士走进,赶到那位年轻的贵胄身边,低声耳语。 而后,众官便看见,那一直坐镇此处的年轻人露出一份好似轻蔑的笑容。 他转过目光,投向了在场的最大江南道官员。 嘴唇微微嗡动,不知说了什么,好像是逼音成线。 而后,经略使大人脸上蓦然失去了血色,身躯不稳摇晃。 要不是身边有下属眼疾手快扶住,便要侧倒。 “你!要对我严氏斩尽杀绝不成?!” 严忠九悲愤怒喝。 那年轻人却神色如常,“让你那些族人跑了,本世子才最愧对江南乃至各地受尔迫害的百姓。” “就算你严氏死绝了,也是理所应当。” 轻描淡写,仿佛早有预料的话语,让严忠九险些再次背过气去。 他这几日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反而将相当一部分家财以及精锐族人转移出了建康城,藏入近郊天霞山,等风头过后再分散往国朝各地,以及出海北上。 有那百万两黄金,数十名修行、读书资质都是顶好的族中种子在,严氏绝不会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然而方才,上方那端坐着的年轻人,却是告知他,藏在天霞山的这些未来基石,全部被缉拿而返。 天霞寺那群和尚竟如此忘恩负义?!! 严忠九一口血没缓上来,眼前一昏。 本以为哪怕江南官场遭到清算,可至少京师使者对身为江南第一佛宗的天霞寺有些忌惮,不敢明目张胆搜山。 却是万万没想到,那持树老和尚主动把他严氏之人交了出去…… 此前的封山,竟不只是想置身事外,是已完全倒向朝廷一方,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天霞寺向来不得知他们的生意,没理由惧怕朝廷啊…… 严忠九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老和尚早已被林渊拿住把柄‘投了敌’。 “好了,诸位大人,好戏结束了,没有被点到名字的,可以暂时回家,但不得出门。” “至于被点到名字的,就只好劳您脱去官服官帽了。”钦差副使连泰跨入驿馆大堂,皮笑肉不笑的对着众江南官员道。 林渊不再搭理这后续事务,起身出门,去往抄家现场。 抄家完成,各府的东西,要他亲自去指挥调配。 哪些给皇帝,哪些还给皇祖,都要有个章程准备。 他替皇帝铲除了这里的坏瘤蛀虫,却也不能深度恶了那位国朝第一强者。 几大世家的所作所为是朝争之下的产物,皇祖或许并不一定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也或许他只想要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不能假装不知道。 严氏的主府在建康主城与江宁县的郊外,去往两边皆是便利。 抄家后的封存物件,以及严氏暗度陈仓运到天霞山一座偏峰的财宝,都被运了回来。 严府和崔府都已控制,府内所有人都被集中赶往一处,王展年这个林渊司隶府里的心腹,屁颠颠跑来汇报。 “钦差大人,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啊。” “难怪这严氏被称为江南右道第一世家,府内积藏果真如山如海,奴仆都穿金戴银。” 哪怕身为伯爵、公主之子的王展年,此时亦是难掩震惊,肥!太肥了! 富可敌国都难以形容他方才清点的情形。 这得怎么个贪法,才有这样的身家啊。 早已知道严氏如何发起来的林渊,对他这副样子已经有心理准备,问道:“到底有多少,报个数出来。” 王展年赶忙点头,深吸一口气从一旁拿来一本统计册子。 虽然不是他个人的,但清点胜利果实,就是一件很痛快之事。 “府内黄金千箱,积藏估摸达三百万两、从天霞山运回来的黄金一百二十万两,共计四百二十万两!” “各大钱庄白银银票共计六千九百万两;珍珠一百三十箱,约莫不少于十万颗;翡翠玛瑙宝石物件三千余件;” “各类古玩字画计一千二百张,不乏名家大士手笔,名贵瓷器大小总数千余只,良田地契数百张亩数过万,田庄、酒楼百余座,府邸房屋亦过百。” “铜钱不计其数,恐以亿计;其他铜制器物也有许多。” “……” 林渊呵笑出声,珍珠如土金如铁,字画成纸,瓷器作盆了这是。 哪怕不论别的罪名,有如此多的家财,本身就是一种罪。 一个文官,权力全源于位置,年俸最多不过几百上千两,哪来的如此多钱财? 拥有如此多钱财,又想干什么? “大人,这是司隶府检验师从严忠九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您过目。” 王展年又递来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 林渊打开一看,足有数十封信件。 这让他微微挑眉。 居然没销毁? 是没来得及,还是忘了,亦或是别有用心。 如果里面涉及到其他道、州官员,那么必将再次动荡大景的地方。 然而,拆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却并非林渊所想。 数十封信件,半数是严忠九和自己族内兄弟的交流,另外半数,则是与他的下属。 想了想,林渊又递回去,“让书吏逐字逐句拆解,如果涉及到被拘或没被拘官员,你出面看看。” 这种细活,他懒得做,也不想做。 什么事都亲力亲为,非得累死不可。 王展年迅速答应一声,“大人放心,府里有专门的书办和文探做这种拆解事务,都是读过书、素养极高的秀才,甚至举人,受府牧大人亲自招录。” 科举功名有四等,童生、秀才、举人、进士,能考上秀才和举人的可都是一郡、一州里的顶级读书人,脑子灵光,至少对于文字相当敏感,司隶府作为监察衙署,自然不能缺了这种角色。 林渊颔了颔首,“我记得也带了些,那就让他们做吧。” “现在去看看严府的家眷。” 王展年应声引路。 第101章 落了个白茫茫干净 抄家,也分层级和力度。 一般的抄家只抄财产,不抄人。 然,严氏此等罪过,连严忠九都被革职,他的家眷自然不可能独善其身。 只等家主被定了罪,再定家眷是被流放、斩首,还是充入各地教坊司。 总之下场不会好。 或许,等过了几月,原本严忠九的那些下属同僚们,就能在教坊司青楼里,看到他们曾经上司的夫人、女儿。 而后露出难掩惊诧以及微妙的神情。 这个时代,从来就没有不祸及家人的道理,连坐才是最正常的罪罚。 若严忠九最终的罪名足够大,受他株连的家族便越多,同窗好友、师长等等都要遭受牵扯;前朝时期,一名犯事罪官受株连九族之罪,足被处死了一个乡。 不过,这样大规模的株连也是罕有。 林渊被带往严府后院。 严府外部看上去并不违制,但等进了里面才知道何为别有洞天,占地至少超过二百亩,堪比一座国公府。 一朝落寞,近千名人丁,全被司隶卫及抄家差役赶到后院几处院落,拥挤推搡在一起。 失败的人,的确会失去一切。 严府大公子严太酉,几日之内算是感受到什么叫大起大落,自信心被打击的接近崩溃。 前日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打了,肺都要气炸,可还不等找到发泄口,父亲忽然传来噩耗,让他带着母亲先行离开建康,到外地去。 母亲不等他反应,疾言厉色的拉着他离开,躲到了天霞山。 可还不到几个时辰,一伙陌生官兵忽然闯来,将惊弓之鸟的他们又提了回去,母亲一脸死灰。 回来后,便见到鸡飞狗跳的抄家,他才忽然意识到不妙,不等反应,又被赶到这里,与母亲和未婚妻一起被严密看守。 一切,仿佛都如变天一般,快速改变。 严氏原本是建康的天,他受尽优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任何言语都会得到应和,如今却恓惶到如此地步,怎地不悲怆 发觉严太酉一副痴痴傻傻发愣的模样,母亲严崔氏心头颤痛,潸然泪下抱住一直以来不舍得让其高飞的儿子。 “儿子,不要怕,你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加上不知情,朝廷不会治你的罪,到时你就和婕儿远走高飞,永远也不要回到江南来。” 严崔氏面含热泪,向一旁自己的侄女崔婕轻轻招手。 崔婕本还没过门,不应当出现在这儿,但在严忠九和严崔氏的刻意挽留下,她没能回到自己的家族。 少女沉默看一眼骗了她的姑母。 此番过后,或能免罪,但怎么可能再有女子愿意嫁入严太酉。 所以,她走不了。 崔婕反倒比一直处于父母呵护下的严太酉更清楚眼前情形,也知道自己这对姑母姑父打的什么算盘,心里泛着一种淡淡的悲戚。 少女抿了抿薄薄红唇,小心挪动到自己姑母身旁,低头沉默。 严崔氏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岁,但风韵犹存,张着一双眼睛只有细微皱纹的明亮眼眸低声道: “老爷已经运作关系,哪怕保不住我们,也会保住你们!凭借京师那位大人物的能量,还有太酉举人的身份应该能够免罪;到时迅速离开江南,有多远走多远。” “我们家在南方杭州德裕钱庄还有一笔十万两的小数额存银,拿了这笔钱,足够你们小两口富裕一辈子。” 严太酉泣不成声,泪眼模糊的叫唤一声,“娘……” 少女崔婕张口欲言又止。 她理解姑母的苦心,不想让儿子看到母亲沦落风尘的模样,但真的能够走得掉吗? 严太酉可是姑父严忠九的嫡子…… 且,姑父和姑母如此算计她,怎么就知道她一定还愿意跟着太酉? 不过,此时说什么都似乎没有用,严氏和崔氏大概率会一起覆灭,姑母读过书却不多,盲目相信人脉关系是没有用的。 崔婕最终保持了沉默,什么也没说。 严太酉落泪点头,连连应声。 此时,后院大门传来开启之声,厚重有力的脚步声如同催命刀一般,顿时再度将严氏诸人的心敲乱。 没过多久,小院之门被打开,十数道身影出现在落入尘埃的严氏诸人面前。 门打开的刹那,光线照射而进,打在进来之人身形轮廓上,彷如形成一层光晕,令的小院里乌压压拥挤在一起的众姨娘、小姐、奴婢眼前忍不住一花,难以直视。 来人正中间,是一个身穿大红武官袍的年轻男子,两袖、胸口绣着栩栩如生怒目直视一般的麒麟图案,头戴乌纱官帽,身形欣长卓然,宛如光里走出的一般。 也的确如此,此时的林渊身着特制官袍,代表的既不是他亲王世子的身份,亦不是司隶府三品左卿,而是代天巡视江南的中枢钦差,品级超越常理。 极为合身的威风武官袍穿在身上,加上并不缺少的上位气息,确如天官降临。 严太酉失声惊叫,“是你!!” “怎么是你?你是下江南的钦差?!” “你……是你公报私仇,陷害我爹和严氏!?” 眼睛几乎要瞪出来,扭曲脸庞上,家破人亡的痛恨,天霞山上被羞辱的恼怒,还有难以置信的悔恨,翻涌交织。 一旁少女崔婕也很快回想过来,不禁掩唇轻呼。 王展年踏出一步,深深皱眉沉喝道:“放肆!” “钦差大人也是你能直指喝问的?!” “来人打断他的腿,让他跪下说话!” 从京师来的司隶卫闻声而动,抽下腰间制式长刀,猛拍向严太酉忽然站起后的大腿,一旁严崔氏和少女崔婕还未反应过来,便听骨碎的咔嚓声和嚎叫哭喊一同传起,悚的心头骤惊。 严崔氏哭天抢地,扑向自己儿子,企图用身体挡住。 少女崔婕则愣傻当场。 怔怔抬头看向那站在光幕里,此时却比狼还要凶悍的一群人。 恐惧和惊惧袭上心头,忽然具体的感受到命运的跌宕。 她和太酉,已经不是少爷小姐了,是囚犯…… 钦差,当日遇到的这人是钦差? 太酉的随从说要比身份家世,再论道理强硬,这人不搭理他们,本以为是没有,如今竟然是他们没资格知晓…… 崔婕荒唐苦笑,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不告知身份再加入他们的论道? 为什么要这般戏耍他们…… 王展年对这些犯官家属生怒,林渊于此不置可否,转而走向其他小院,粗略查看。 “整理一半人手留在此处,另一半我明日要带往丹阳郡。” “另外,将搜查出的白银分出十万两,当作此行兄弟们的辛苦费,另外的物件和人就不要动了。” 抄家,在不太过分的情形下,私留下一小部分收入囊中,并不过分。 以前时,犯官府邸里的女眷之流,只要身份不太敏感,甚至都可私自享用。 这些小卒,身份不高,薪俸低微,辛辛苦苦六千里下江南,总要有所奖励。 只是十万两,不多,林渊还能够做主。 王展年低头左右看了看,凑过去轻声道:“大人,按属下说,被运往天霞山那一百二十万两黄金,干脆您留下算了。” “这些大头兵都有辛苦费,您当然也得有,您放心,属下做个账,反正东西也多,不会太显眼的。” 听到这很狗腿,且诱惑力极大的建议,林渊失笑转头。 “不好吧,一百二十万两黄金呢,哪有那么好做账。” “算了,我就不拿了,留着另有别的用处。” 王展年听罢,有些不甘心,但考虑到他向来说一不二,也只好同意自家大人不拿。 抬头看了看天色,伯爵府出身,极会察言观色的家伙眼珠子一转,余光瞥了瞥中间院落里,那个如月皎皎的清美闺秀少女。 “殿下,天色已晚,就在严府歇息吧?” “属下给您洒扫干净主院。” 第102章 落难千金 林渊抬头看了看天色,点头,“也好,就不回驿馆了,明早便直接带一半人前往丹阳郡。” 夜宿犯官府邸自然会惹来一些非议。 但那对他而言,不叫影响,叫‘称赞’。 王展年殷勤的落后半步,引路前往这严府后院最大的院落,同时让一旁下属迅速前去更换干净被褥床垫。 等他慢慢引着面前年轻人来到之时,已经打扫妥当。 出身勋爵府的家伙刻意落后一步,笑呵呵道:“大人您休息,属下不打扰了。” 林渊转头,这小子已经急匆匆转头离开,让他不由有些疑惑。 不过这间院落的确不错,尽管在夜晚也一样能看出非凡,格式古典精致,大气中不缺细腻,假山小亭等园林小品应有尽有,搭配得当赏心悦目。 正前方三面房屋采用高屋顶,门窗宽大,通风采光出彩。 这样的规格,应该是严忠九的。 林渊寻着主屋的灯火迈进。 而后,却是随即一愕。 立马明白过来,王展年这小子慢悠悠引路过来,却又急匆匆走了是什么意思。 主屋的卧房里,拘谨不安的站着一个貌美娇娘。 双十年华,眉如新月黛若远山,身姿婉约娉婷,肌肤胜雪气质如兰,很合江南水乡女子的气质。 就是此时的神情中,带着丝丝惊慌和错乱。 只一眼,林渊便认出来,正是方才在关押之处见过的小娘。 在那严忠九夫人,和严氏嫡子身旁。 有王展年这样的下属,林渊不知是该感到满意,还是无奈。 只因为之前在天霞山见过,他多看了两眼,那小子就敏锐发现了。 然后很符合一个狗腿子做派的,悄咪咪送上床。 虽然这的确也不叫什么事。 因为这娇娘哪怕此时不出现在这儿,也逃不掉教坊司青楼沦落风尘的命运,甚至还有可能是本地教坊司,更加屈辱。 林渊迈进门槛,走到房中央的茶几,倒了杯茶坐下。 崔婕如同惊弓之兔,手脚愈发局促,像个鹌鹑一样缩在床榻角落。 心中各种情绪交织。 年少时期盼好郎君,莫要辜负她一番情意;等大了些,却发现家族姐妹无一摆脱政治联姻的宿命,她也早早被父亲作了打算。 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好像如此回馈家族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姐姐妹妹们无力的接受,她也逃避去想。 可等过了几年,发现严府的大公子并没有那么糟糕,反倒颇有文采,她也就默默接受了命运;万万没想到,一场天降人祸陡然来临,不仅严府,连她们崔氏都逃不脱,建康城中的千金几乎可以眼见命运悲惨。 而她,竟是要在原本预定人家的公婆房屋里,先行‘接客’。 崔婕内心一阵冷清。 林渊没有说话,也没有理会那女子的瑟瑟发抖。 佛家讲因果报应,道家也有‘承负’论调。 享受了父母祖辈带来的权力地位好处,自然同样要替他们承担过错。 他对这些受牵连的官宦族人,并无什么怜惜之心。 不过,怜不怜惜是一回事,他自己的意愿又是另一回事。 王展年的好意和小算盘他当然明白,这少女原本身份以及现在样貌,倒也不算辱没他的身份。 退一步讲,就算她不是处子之身,也比玉庆楼、雨花楼等地方的花魁好上太多。 抵触心理,好像并未太大。 林渊琢磨着,要不就顺其自然,享用算了。 反正,什么代价也不会有。 目光随着念头抬起,投向缩在床榻角落里的清美少女。 林渊道:“过来。” 声音既出,令得初经人事的崔婕忍不住娇躯一颤,眼眸目光蔓上晶莹。 却也不敢违抗,爬起身,迈着小步走到房屋中间那张茶几。 茶几前,她咬着红唇,躬身默默行了一礼。 林渊打量她一眼,道:“你知道我是谁?” 崔婕摇摇头,“只知道您有钦差的身份。” “不过想来应该不会简单,当日是太酉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 林渊脸色倏冷,淡淡道:“你们两家落难,首要原因不是冒犯了我,而是辜负了江南右道千万百姓,毁灭了那些被你家长辈拐卖去妖国的良家女子。” “相比她们绝望死后都要埋骨异乡,你应当已经感到庆幸。” 崔婕慌然抬头,脸庞惊错,“我,我不知道这些事呀……” 林渊平静问:“真不知道?你家长辈不过三、四品官职,哪来的满府金银,你作为受益者,不曾思索过吗。” 崔婕愣愣,哑口无言,低头沉默而下。 林渊忽然站起,在她一声惊呼中将其揽抱而起。 崔婕如同惊弓之鸟,想要挣扎反抗,然而怕死,还有方才的话语如同一根针深刺在内心,无力的胳膊更动弹不得一点。 来不及反应,就被抛在床上,砸的后背一痛,眼前一花。 嘶啦一声。 布料就被扯掉,大腿陡然暴露,冰凉的空气和温热的肌肤接触,生疼。 崔婕想反抗却又不敢反抗,死死咬着下唇心脏骤跳,身上肌肤乍然接触空气的寒痛充斥了所有感官。 泪珠缓缓从眼角淌出,她认命般闭上双眼。 然而,那粗暴的动作下一刹却是忽然停住。 过去良久,也没有动静。 没有小人书上遭受冲击后带来的身体撕裂感,衣服的破碎也止步于胸前。 崔婕睁开双眼,看见那位高权重的年轻人,深深皱眉站在床榻边。 片刻,他脸色缓缓归于平静,拎起一旁的被褥扔给她。 他背身走到茶几旁,抓起那杯估计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崔婕茫然无措,听到那位年轻人缓缓先开口。 “不管你以前的名字叫什么,忘记你曾经的身份,从现在起,改叫云露,只是魏王府一个侍女。” 林渊微微偏头,余光扫向她,“我回京师时,会带上你。” 说罢,大步离开了主屋。 只留一片迷惘充斥心头的破碎少女,怔怔出神。 她不知道,方才那一闭眼淌泪的动作,保住了她最后的未来。 或许因为,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小娘如她一般悲戚,让林渊看见后,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反省后失去兴趣。 …… …… 第二日。 林渊从侧院厢房走出时,阳光已经洒下。 安排处理完所有收尾,便准备要下丹阳。 虽然澹台家主只是一名六境修士,但澹台氏却是江南世家里最大的修行世家。 连宝瓶王都似乎对其一个子弟另眼相待。 所以,林渊让洛清婂先去丹阳郡盯住动向,而他应了连泰,来建康清除另外三家。 就是为了剪除助力,免得这趟下江南折腾太甚耗时太多。 澹台氏若与妖国还有什么不得了的私通,他也得谨慎些。 正思忖着有没有什么遗漏。 一旁的房门这时也打开。 套了一件不太合身衣服的清美少女从内走出,也很快看到林渊,目光躲闪。 轻轻咬了咬唇,她屈膝躬身: “云露见过钦差大人。” 看来昨夜的话,她还是记住了。 林渊也看去,“平身吧,以后不用叫我钦差大人,称我殿下,我是魏王府的世子。” 改名云露的崔婕抬头。 她昨夜想了一夜,为什么是魏王府的侍女? 如此年轻却有此身份,难不成…… 如今陡一听到,果然是,心中却还是免不了震撼。 从云端跌落,从一州刺史的女儿,变成侍女,无所适从难免生出。 但昨夜一夜,她反应过来,这对于她而言,已经是一个不错的际遇,她应该尽快适应。 “我……我服侍公子用早饭……” 匆匆忙忙回神,她道。 林渊却道,“不必了,我即刻要走,你跟之前那个姓王的青年说,让他带你去驿馆安置。” 说罢大步迈离院门。 稍动恻隐之心,给了一条生路,但王府侍婢成百上千,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大半娇容美貌,他也爱不过来。 崔婕伸了伸手,咬着红嫩唇边,最终没问出为什么她能幸免于难这样的话。 …… 留下一小部分司隶卫和王府卫看守抄家珠宝和犯官。 大部分由林渊带着直奔丹阳郡而去。 这一次是直取,没有任何弯绕。 上百精骑乘妖血马,风驰电掣般冲出建康。 昨日一动手估计就已经走漏了消息,但也没关系,韩青及司隶府五境武官,昨夜已经先行前往丹阳郡城,外加六境的洛清婂,以及早已拿下的丹阳郡郡守,出不了大乱。 丹阳郡距离建康城仅不到二百里。 司隶府的上等青鬃马狂奔两刻钟后兵临城下,封锁四个城门的四名五境高手随即现身。 下江南以来就从未现过身的元清观女道士,也从云端显形,走到林渊身旁。 远处,在江南右道称得上数一数二、比国朝大部分州城都要繁华的郡城,此时一片平静。 丹阳郡周遭地势平坦,良田肥沃,运河水流畅通连接两道,可以说是十足的好地方。 但对于军事而言,这样的地形十分劣势,或许正是出于此考虑,当年皇帝封赏先皇后家眷,特意选了这么处地方。 其他三家迅速倒台,这肯定瞒不过澹台氏,但还是这般平静,连一点挣扎的异象都没有,倒也是让林渊诧异。 第103章 与国同葬 平静湖面下,或许才是致命漩涡。 林渊提起警惕。 看向在场除了他,修为最高的女道士洛清婂。 后者与他在船上分开,来到这里已经将近三天。 洛清婂的长处或许不在正面作战,但她曾悬壶济世行走世间数年,经验丰富。 且擅长制作符箓,感知应该足够敏锐。 “洛师姐有什么想法?” 林渊轻轻挥手,让身旁几位五境高手先行前往统领丹阳郡兵,接管郡城。 丹阳郡的官员,包括郡守和郡尉自然已经返正。 丹阳郡郡城的城墙并不高耸,整座城坐落在平原上更没有太大地势,没有翻盘的可能性。 洛清婂轻轻蹙了蹙一双柔婉眉头,声音清徐,“太过平静了,按道理你已经在建康动手,如果澹台氏真的心有猫腻,不至于什么都不做等待清算,至少应该转移家财和族人。” “除非他们……” 林渊顺着说:“除非他们有恃无恐,或在算计什么。” 洛清婂对第一种可能摇摇头,“覆灭在即,有什么算计,能顶得住偌大的朝廷?” 林渊自然也不知道,不过已经有了决定。 冲进去,用最直接的粗暴手段碾碎算计。 已经手握整个丹阳郡,身后站着偌大的大景朝廷,身边数名中高境修士,上百善战亲兵,没道理还犹疑不定。 “洛师姐,想不想与我打个赌?” 忽然听到笑问声,元青宗第二美道偏了偏螓首,“嗯?” 林渊一手唤出长枪渊峙,勒马上前,兴趣大发。 “假设澹台氏家有后手的情况下,赌我几时能拿下他们。” “若洛师姐赢了,我帮你做一件事;我赢了,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放心,不会太过分,就如你愿意帮我下江南这般。” 说罢,目光带笑望向一旁女子。 输了,他能还了这项人情;赢了,能再奠定一件事;都是利好。 洛清婂勾了勾唇角,温婉一笑,“那我赌三个时辰之内。” 林渊点头,“好,我赌一个时辰。” 话音落下,青鬃马悍然冲向前方,银色长枪枪锋划开空气,响出阵阵颤鸣。 没有前去封锁城门的贴身六骑跟随策马前冲,卷起一片烟尘。 司隶府和魏王府的马都是好马,个头高大,肌肉扎实,贴身六骑更原本是边军中的好手,无一不是三境以上。 这一跟随冲锋,战争美感十足,让得洛清婂都是侧目连连,心尖蔓上一层别样的情绪。 魏王世子,已经初具乃祖之风。 在个人潜质上,或许犹要胜过。 三座府邸倾心锻造的这块好料,如果再加上她元清宗,能不能培养出掌教口中的多太极贵人出来? 洛清婂心中生出些许期待,期待他的未来,也对期待大势变化。 …… 丹阳郡兵协助封锁城门,五十骑直冲至郡城北方位。 高大府邸与‘敕造澹台府’五个大字,耸入眼帘。 马蹄音未彻底消去,林渊手中银色长枪已猛掷而出。 如同银色闪电破风,撞出罡风爆鸣,于空中留下圈圈涟漪和尾尘。 只听嘭隆一声暴响,那高度接近三丈的高耸府门应声爆碎。 五十司隶卫骑,立即成两路分散包围整座府邸,后边跟随的三百丹阳郡兵则直接冲入府门破碎后的门洞。 大景文武分治,哪怕是郡守也指挥不动一郡之兵,但凭借钦差符牌,林渊却可以。 郡兵上战场不一定有太大战斗力,然而维护秩安、抄家围府这类顺风仗,却是毫无问题。 澹台府里边传来惊呼怒喝,似乎是澹台家的奴仆看见冲门的大头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相比于建康其他三家,丹阳郡并未有太多风雨欲来之感。 澹台氏以往一向高高在上,哪怕奴仆也看不起这些身份低微的郡兵。 但随着看了钦差符牌的郡尉猛然清醒,一下明白过来形势骤变,他手下的郡兵们自然也跟着长官墙倒众人推。 面对澹台府下人的怒骂,早已得了吩咐的郡兵丝毫不惯着。 常年风吹日晒的巴掌,狠甩向那一张张骄横的奴仆脸。 一时间,偌大澹台府里响起哭天喊娘的嚎叫声。 林渊不管这些,一步瞬移进入澹台氏主院。 感知极致散放,立即捕捉到一抹不同凡响的气息身影,就在前方正北方位。 推开那大门后。 一个心平气和端坐的锦袍中年老者,目光随着房门打开投来。 澹台家主澹台闵,林渊一眼认出。 但这副样子却是让他很意外。 年纪大约五六十岁的中年老者,脸色平静,气息平稳,安坐不动,丝毫没有打算逃跑的迹象。 反而先开了口,“你应该是魏王世子。” 林渊环视左右,感知散发,也并未发现房屋里有任何埋伏的强者。 “我是林渊。” 这便是承认了。 老者笑叹,“手段高明,老朽佩服。” “先在京师稳住我那二弟,让其误以为攀附上了你,传回消息,让本族上下放心。” “后突然秘下江南,以雷霆手段铲除其他三家,解除了澹台氏的援手,同时拿下丹阳郡守官场,让本族犹如困兽。” “最后封锁丹阳四城,亲自带兵闯入我家,是自信澹台氏已经无法挣扎了吧。” 林渊意外的笑了一声,“说的倒是没错,但为什么老先生这般镇静?” 中年老者气血虚浮,似乎大亏过,摇头苦笑一声,“你都临面了,我再挣扎,也不过是你一枪了事。” “但我想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澹台氏如此平静的接受命运,我那些族人又去了哪里。你们扑入府中,只能得到些许奴仆。” 林渊饶有兴趣的点头,“不妨说说看。” 澹台闵脸色缓缓归于平静,“不知道世子殿下,有没有听说过海外修士圣地,天莲宗。” “大景视妖国成契为此生劲敌,妖国成契又何尝不是视大景为心腹大患?” “澹台氏明明偏处东南,为何能与妖国成契联系上?” 澹台闵不再有隐藏,反倒主动挑明,林渊脸色也归于平淡。 “妖国主动联系你们?” 澹台闵笑了一声,目光炯炯: “世子果然聪明。” “大景北、西、南三面皆有敌人,为何东面不能有呢。” “既然澹台氏要亡,这大景天下又有何存在的必要,以国为葬,天下没有哪般世家有这般待遇了。” 惊世骇俗的话语从前方传来,林渊瞳眸也忍不住缩了缩。 “你想作甚。” 澹台闵迎着那枚锋锐枪尖站起,用胸膛抵住。 “有一场好戏,即将上演给世子殿下看看。” “皇帝派你来,不就是想让江南乱不起来?” “无用的,他会眼见江南的毁灭。” 澹台闵笑了起来,黑线爬上他本就欠缺血色的脸庞,笑的病态狰狞。 “我已经是无用之人,与其逃跑,不如留在这里牵制你最后的精力,让这个国家毁灭的更快一些。” 林渊豁然转头,东边忽有澎湃气息极速横渡而来。 大景东面,是无尽汪洋,曾有船队出海十万里,也找不到传闻中的海外仙山。不过顶尖修行势力的传承典籍中却有所记载,海外有修宗,或是几千年前某个朝代遗民外逃时所建。 妖国竟通过澹台氏,与那海外的前朝遗民达成了某种协定?! 林渊脸色瞬间沉凝,冷冷看着澹台闵。 但澹台闵却仍在笑,“你以为这就完了?我说了,成契同样无时无刻不想覆灭景朝,再往南看。”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极南方向,那里是南疆巫蛊部落连绵不绝的百万大山。 “大景靠海,南疆也一样有海。” “既然海外仙宗能从海上来,与大景早就仇怨深重的南疆巫蛊部落为何不能?” “这里,将成为景朝真正的绞肉战场。” 澹台闵说得剧烈咳嗽,老皮皱纹遍布的脖颈青筋暴起,却仍在笑。 林渊眼眸凌厉,伸腿陡踹而出,将面前的贼子踹翻在地,砸裂脚下地砖。 澹台闵大喷一口血,血斑洒落自己脸上,使得那苍白有黑线的脸庞愈发恐怖。 “在那之前,我能先让你万劫不复。” 长枪悍扎而出,噗嗤一声,澹台闵的胸膛顷刻贯透,整个人被钉穿在地。 脸色瞬间痛到扭曲。 林渊猛一挥掌,激射出数道紫金色雷霆,轰然炸碎他的四肢。 将其如一团人彘被钉在半空,若不是六境强大的修为支撑心脉,便会瞬间痛到暴毙。 但此时却是想死都难。 在一声声惨叫中,林渊抽起长枪,把他甩向屋角。 回身冷眼一睹,“你以为求死我就会杀了你?” “不,你在做梦,你和你的族人,必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等澹台闵惊怒交加的再次激怒。 林渊返身冲向了高空,五官感知绽放,将数百里之外情形尽收眼底。 近海之外已经是一片滔天凶景,气息交错纵横,搅碎天边云团,类似大景剑道修士的能耐。 如今修行道途众多,几千年前却很少,几乎只有几种。 同时,南边团团身影压近东南,气息远不同于向大景东方而来的那些,望上去古怪飘忽。 但缘于曾经与之交过手,林渊很快也认出。 巫蛊御空手段。 第104章 大敌自海外来 天下道途众多,却殊途同归。 皆以战力表现作为衡量标准。 天地浩大,人族初始修行目的,只是想在险峻地域求一丝生存。 因各个地域不同,诞生的修行路数、想法不同,有了道门、佛门、儒门,武道、巫术、蛊术、妖术、萨满、御兽等等。 中原天下在数千年角斗之中,儒、释、道、兵武渐渐融合,产生独特的中原文化。 而其他地区,也因为天时地利不同,诞生不同的文化特质,蛊巫,妖怪等等。 自从有了修行境界之分后,各方的斗法也愈发激烈。 林渊曾与师门诸强南下南疆地区,斩杀袭扰边境的异族,便曾与巫蛊作战过。 巫术和蛊术都是源于南疆南岭,有共通之处却又不尽相同。 他曾在天师府的典籍库了解过,巫术起源于原始时期对超自然力量的借用,号称可以沟通天地,自称侍奉神明之人。 常以某些手段驱使天地之力,与道教在某种方面颇为类似,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南岭地区天生背阳的缘故,巫术自诞生之初便是阴力兴盛,而道法阴阳各半。 蛊术比巫术更好区分,蛊师通常以驱策昆虫、毒虫战斗,可以归之为‘御之道’。 至于那海外仙宗,林渊也从未接触过。 两方同时来攻,让他也同样措手不及,而竟已和妖国达成同盟,此事则更加非同凡响。 对峙大势,恐怕已经悄然改变。 江南地区因为位处腹地、临海,哪怕是前朝末年也未经历多大战乱,经济和赋税乃是一等一,但要论这里的州兵、郡兵,乃至修行强者有多大战斗力,便不好说了。 正因如此,若此地崩溃,对大景而言将会是致命打击! 林渊心中有些阴沉,不过两道地区也并非已经危如累卵,一触即溃,还是有解决办法的。 天师府和天霞寺过不了多久,应该也会发现异样,就算海外仙宗与巫蛊部落蓄谋已久,有这第一道统与前二佛统及时来援,至少能抗一阵。 他迅速沉静下来,一步瞬移数里,与洛清婂汇合。 第一句话便道:“我输了,澹台氏临死反扑,果然不是一个时辰能解决的,洛师姐赢了。” “但如今有两方外敌受召而来,分别是海外修宗与南疆巫蛊部落。” “实力强悍,应该是举地域之力,企图与妖国同时夹击,海外修宗一方我看了,恐有三名七境大修士,其余人数不多,实力却相当强悍;巫蛊之师方面强者数量少些,然人数众多,似乎是动用了大虫运载巫兵和蛊兵;” “如今两方直扑大景腹地最繁华地域,我们得挡到援军赶至,洛师姐擅长对付何种修士,你先选一方。” 天师府和天霞寺本部虽距此地不远,各只有几百里之遥,但想调集人手乃至集结各自强者都不是顷刻间的事,像天师府的三脉十八峰主,平日只有少量在山上闭关,大都行走世间感悟道意。 谁也没想到只在传闻中的海外修宗突然现世,还与巫蛊汇兵而来。 洛清婂脸色凝肃而下,温婉眉头蹙起,没有调侃林渊的前后之差,低头思索片刻道:“那我选巫蛊一方吧,我曾游历过南疆,还算熟悉他们的手段。” 此时不是开玩笑的时刻,她的实力低于面前青年,选擅长的一方才能为对方减缓压力。 林渊正要说话。 女道先道:“放心吧,你有的符箓我都有,巫蛊以外物取胜,正好适合我来对付。” 见状,林渊不再阻拦,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诚恳: “我欠你两份大人情,以后但有所需,千万要开口。” 洛清婂舒展眉宇,笑着摇头,“国家大势面前,何必分你我?” “好了,你自己小心。” 她转过身,背后闪烁大批光芒,璀璨汇聚,轰然浮现,排列组成一座八卦大阵法。 竟都是符箓,数量不下百张,全是中乘及以上符箓,核心部位的十余张居然全是上乘,最中间一张甚至绽放灿灿金光,气息让林渊都感觉一荡。 道教符箓分大、上、中、小,分别对应灵、玄、名、利,四大等级法宝法器。 这上百张符箓一掏出来,让林渊都是瞠目结舌。 好阔! 以往都说元清道丢了道教骨气,阔富却是实打实,他的认知本还很浅显,如今洛清婂一出手,方知什么叫财大气粗。 他敢肯定,哪怕是天师府里,也无第二人能有此等配置了。 上百符箓组成的大阵将她整个人托起,洛清婂脚尖轻轻一点,极速飞掠上高空。 林渊迅速回神,摇了摇头,后收敛心神。 这是好事,这样反倒不用过于牵挂另一边战场了。 提枪,也瞬冲向近海之外,林渊极目远眺,感受更加具体。 远处而来的道道身形显现,前锋气流冲进近海十里,白衣飘飘,很有仙人之姿。 人数少而精,近千人,面部皆覆面具,气息纵横交错,全部御剑而行,无一不是四境及上。 领头十二人竟全是六境以上,中间三人气息让他也不由心中微沉。 果真七境。 三大七境,九名六境,七十余名五境,六百余名四境。 这样的阵列若是放在西域能瞬灭一国,哪怕国力排在第二序列的胡人国家严阵以待,若无成契支援,最终也逃不了灭国的命运。 林渊心中长长呼出口气,一步踏出身形顷刻变幻,淡金光芒散发凝聚。 轰! 都天神霄相,凝意化形。 百丈庞大人形纵空而立,长枪迎风涨至插高天,罡雷于更高空迸射咆哮。 霎时间,如同上古神明现世,澎湃神威于虚空绽放。 御空疾掠而来的近千道白衣身影,望见这一幕亦是不由得停住脚步。 凝望着如山如城,横亘前方的数百米法相。 林渊此时高度的确如同山岳,提枪之后说是一道人形长城亦不为过。 若是再开口道出一句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之类的话,那恐怕自今日起,茶馆里说书人拍案称绝的对象,便要换成他了。 不过,他没干这等事。 现实不是说书,临阵大战,鼓舞气势的确是不错,但也要讲实际。 除非战阵临死,否则敌军气势扑面,能抗住不倒,已经是十分之不易,一旦开口,便如泄洪一般,己方气势会先漏。 近千名中高境修士结阵而来,气势与毁天灭地也无多大差别。 林渊要做的,只有拖。 他的确是做到了,天雷滚滚,法相庄严挺立。 竟是抵住千修之联势。 让远道而来的海外修宗联盟都是诧异无比。 领头一名,覆面男子眯了眯眸,挥了挥手。 瞬间,千修气势再涨,如排山倒海压向前方,要碾死挡路的林渊。 第105章 请神宁清秋 “挡路者,死!” 千修当中,面戴白玉火纹面具的男子站在正正中央,冷冷看着都天神霄相所在方向。 挥手间,足以轻易荡碎一座大城的众修联合气势,铺天盖地碾压过去。 林渊手持渊峙脚踏高空,身上冲起一阵璀璨雷芒,悍然朝着那翻江倒海般的气势出枪。 枪尖同样绽放璀璨雷芒,轰然间撞上千修恐怖的气势。 只一刹,对撞的中心便迸发磅礴罡风骇浪。 林渊修习紫霄雷法,一身真元正值鼎盛。 一枪下去捅碎一座大山都是轻轻松松。 然而纵使如此,面对排山倒海般联合起来的气势,同样力有不逮。 长枪迸发的枪威与修士合纵气势相互冲碰,在连声的轰鸣中林渊连连倒退。 同理,这就是为何,哪怕相当高深的修士,也容易在战阵面前陨落的缘故。 好在,联阵气势虽逼人,林渊还是勉强扛了下来。 同时让他大概摸出这些人的深浅,想出解决办法。 毫不犹豫一拍腰间,在几大符箓里拿出一张请神符。 他一共有两张请神符,一张是大天师给予的后手,一张是宁清秋的馈赠,此等状况,一张足矣。 上等巅峰层次的请神符,能请来刻画者十成十实力的化身。 大天师就不用说了,元清道女掌教也是八境大修士。 从储物玉带里飞出的,正是宁清秋赠予那张。 林渊双指夹着灿灿金光,口中诵念请神专用道咒,单手掐指结印。 而后瞬将符纸掷向前方。 刹那间风云悸动。 那灵威护道请神符犹如一颗大日璀璨绽放,轰然冲起无比刺目的光芒。 空气圈圈波动,符箓周遭自成一道阵法。 空气都被散发的光芒刺穿,形成一道略显幽暗的洞口。 仿佛连通万里之外。 这一式,令得前方海外千修脸色骤然一变,领头白玉火纹面具男子转头大喝一声,散开! 话语初落,恐怖的震颤威压便以符箓阵法为中心,极速蔓延,如飓风过境一般,滚浪所过之处轻而易举将空气排成真空,产生莫大的撕裂之力。 灵威请神符阵法上,一位袍摆飘飘的女子身影凝聚而降。 她身穿淡淡青穹色宽大道服,手持拂尘,眉心点着一枚淡淡的朱砂。 身姿婀娜仪态万方,却又如同深秋世界的天穹一般,神色端庄高洁到令人心神暗凛,不敢生出冒犯之心。 她的脚尖先行点在阵法之上,身形逐步清晰,极致窈窕的身躯,站在了林渊都天神霄相面前。 元清道当代女掌教,宁清秋至。 女掌教真身远在京师,顷刻之间传送数千里,降临后就看见近千名强悍修士组成的阵列,神态上竟是一点儿额外的意乱也没有。 余光轻轻一瞥,看了身后的青年一眼。 林渊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宁清秋从不流露不符合身份的神情。 因为这样会显得弱势,没有逼格。 但她也是林渊所见过的人当中,少有毫不掩饰自己骄傲的人。 哪怕面对他,乃至皇帝,都是一副淡泊姿态。 林渊立马识趣的将情形,传音转告。 “我奉旨钦差调查江南,铲除澹台氏时突遇变故,澹台家主私通妖国,与海外修宗以及南疆巫蛊部落勾连,提供了坐标和境况,意图崩溃江南;不得已召唤宁师叔前来相助,请见谅。” 宁清秋了然,轻点玉洁的下巴。 “这道化身虽能发挥十成实力,但只有一个时辰,本座拖住那三大七境,你尽快解决其他杂鱼。” 林渊松了口气,十成十的实力,那便也是八境,虽是化身但挡住三大七境应该没有问题。 其余近千中三境修士对他而言,便如虎入狼群。 一个时辰,也足以拖到江南道强者反应了。 林渊余光看了看远处天际的另一边。 洛清婂那边已经打的陷入火热焦灼。 巫蛊之师似乎没有七境现身,但足有多名六境,以及成千上万的低三境,乘在巨大翅翼战虫上分裂成两边围攻洛清婂。 洛清婂凌立高空,身后上百符箓迸发不同的威芒。 雷符激射滚滚雷霆,火符攒射炽热火光、冰符发射尖锐冰锥,还有其他诸如抵挡攻击的金符、恢复真元的水符、虚空生出绿茎缠绕的木符。 每一张攻击符箓都如一座攻击阵法,攻势落入中低巫蛊修士群体中便是恐怖灾祸。 而上等符箓则形成圈圈阵纹,俨然在各自对阵一名六境或数名五境。 这种一人操控上百符箓的控制力相当强悍,林渊亦是忍不住倒吸凉气。 而这些符箓的价值恐怕更加惊人,堪比数州数年的赋税也不过分,或也只有洛清婂这样的身份、元清观这样的财力足以支撑。 林渊放下心来,持枪杀向海外修士阵列,百丈法相纵立高空,每一脚踏下都如发出山崩巨响,震的前方中低修士心中一颤。 神洲海外,共有六大修宗,各自皆是前朝贵胄建立; 最早历史甚至可以追溯至六千年前的秦王朝,彼时秦王扫六合,第一次统一神洲四海,在争霸过程中灭国的国主后裔纷逃海外,建立第一座‘海外仙宗’西蓬门,遥望神洲大地意图复国。 后过大约千年,第二个大一统王朝端朝灭亡,皇室后裔外逃,组建第二座修宗,端神阁…… 如今海外共有蓬瀛国、方来国、东神国、归墟国、扶桑国、从都国,由六大海外修宗控制,每一座皆不逊色于一座胡国的实力,国土面积达到大景十五至二十州的规模,人口数千万乃至近亿。 海外虽有土地肥沃不输东土神洲,然传承之土毕竟不是先祖之土,六大修宗无一不对故土念念不忘。 某一日,最终在妖国成契诱之以利地努力下,通过澹台氏出海找到六大海外国度,打算从东海方向夹击景朝,而后多方共分东土神洲! 此计划由十大妖藩国与成契皇庭共同谋划,已到最后时刻。 却没想到宝瓶王因为寿元将尽,出了一大昏招,最终导致拐卖暗线崩溃,牵扯出澹台氏。 若钦差使团不出现在此地,江南一如既往防御薄弱,大战来临之际,混乱只在朝夕之间。 第106章 白狐女子姜神符 宁清秋依凭一道请神符托身,挡住西蓬门、端神阁、东胜宗三宗七境高手。 令得海外三大修宗的掌事人皆是心中震惊。 对面前这个神洲本土坤道,生出一抹忌惮警惕。 以他们的实力,自然能看出这只是一道依托至宝降临的化身,而非本体。 化身都有此等实力,那本体又该如何了得? 要知就算再强的化身,也只是能发挥本体本身实力,而无法使用本体的其他法宝法器前来助阵,然而此等情况下,没有武器的女道居然还抵得过他们三个拿了玄兵的七境。 嘭! 思绪正震撼,前方的宁清秋却不会管他们如何作想,抬手便是一记能摧山破城的十丈真元匹练。 匹练所过之处撞燃空气,留下燃烧尾巴,若是击中,哪怕无法炸碎七境的身躯也会将其撞的肺腑挪位。 端神阁、东胜宗修士不敢怠慢,御起法器共同抵抗,一人手持一根等身高紫金大杵,一人手持双金锏。 紫金大杵迎风涨成盾牌宽厚,金锏则挥砍而出。 只听云间高空隆然暴响,碰撞的翻滚能量涟漪,便冲刷于东海之上。 已杀入修士群体,身躯犹如山岳高撼的林渊,正一枪贯穿两名五境,逼得众修往东海之外暴退。 听见声音回头一看。 心里瞬间为这位宁师叔喝彩一声,转而继续左右冲杀。 七境之后才能凝聚庞大的真意身躯,七境之下哪怕领悟了意境化形也至多不过几丈或十余丈,在数百丈庞大的都天神霄相面前比小土堆都高不了多少。 更别说,都天神霄相乃是林渊根据道门传说法天象地创造的压箱手段,哪怕在意境化形中,也是出奇强悍的存在。 唯有顶级妖族代代相传之本命神通,或可激发先祖血脉,达到类似身高。 哪怕是同被顶级修行圣地栽培的殷溪兰,也只是将自己剑意凝为百丈,比起已经将近三百丈的都天神霄相来说,差点还有一段距离。 若一开始两人便摆开阵势实打实对轰,殷溪兰哪怕比林渊多修行十余年,也一样要输。 此时,银枪渊峙更是迸发璀璨雷威,几乎锐无可挡,雷法一向是道教万法之首,破坏力足以为修炼有成的修士暴涨几倍爆发力。 每一次贯出,都有一尊胸膛或头颅被生生碾碎。 一时之间,修士之血洒落高空,于海上引发大片灵气漩涡,滋润了无数鱼儿。 正面对抗的七名海外修宗六境,心头涌出阴寒,为首西蓬门一人,只得转头暴喝后退。 原本已经打算抄远路绕过去的数百四境修士,也被喝令围绕在身边。 此时如果分散而开,不说能掠夺多少资源,恐怕他们几个为首的七、六境强者,先要被杀死了。 如此恐怖的爆发力,不得不为之胆寒。 西蓬门一人,强镇冷静的扫了扫不利形势。 转而朝后躬身深深一拜。 “实属万分无奈,恭请盟主出手!!!” 林渊听到卑意浓浓的高喝,不经生出一丝不好预感。 果然,下一刹,高空空气为之一凝,原本的厮杀声陡然沉寂。 一声好似穿透时空,从千百年前传来的沧桑长叹,回荡此时的东海上空。 顶上白云散开些许,空气扭曲成竖直漩涡,一道身影穿透虚空降临。 同样身穿白袍,不同的是……肩颈之上竟趴着一条白色狐狸,也没有如其他海外修士一样面覆面具,而是袒露着样貌,面相极其神似佛教菩萨,悲天悯人的气相由内而外散发。 望上去大约三十许岁,实际年龄绝然不止。 林渊目光也不由被这副样貌晃了一下,恐怕任谁看到这种相貌,都会有一种菩萨降临世间的感觉。 好在,他从不信世间所谓神仙菩萨之流,很快便清醒过来。 曾找遍天师府典籍,他也不见世上有超越九境的蛛丝马迹。 道教、佛教都会将去世的教内先辈美化为羽化成仙、圆寂成佛,然而实际上,这只是一种祝愿。世上没有仙神,哪怕开创道教、佛教的张道陵与释迦摩尼,都是在弟子的目送中,一点点消散了生机于世间。 反应过来的林渊立即警醒,挪动都天神霄相后撤数步,凝重目光投向面前脖缠白狐的女子。 虽然有些不够庄重或尊重,但恐怕世间每一个男子都会对见到的女子有着一种评判标准,这是自然而然心生的想法,不一定就会心生邪淫。 林渊也不例外,面前女子是他所见过当中,少有的九分美人。 若美色也有等级,他愿分为十分,因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之人,所以十分美人只是一种理想期盼,九分便是世间女子所能达到的极致; 五分是世间普通女子、六分已有着一丝耐看特质、七分可称清秀、八分便绝对算美人、九分则是人间绝色。 各个层次的美人以林渊所处身份自然都是见过,但能被他吝啬划分到九分层次的,却只有两人;女掌教宁清秋、以及帝女宸宁。 前者是气质极佳,仪态万方体态婀娜,修为还是世间顶级。 后者,则是因为皇家从初代开始就是长相不差,一代代积累改善怎可能差,加上身份高贵到女子极数,腹有诗书气自华,性格洒然有趣,一起相处连林渊都是生出些许不平稳之心。 八分美人中,有洛清婂、赵琬,或者各州选上来的秀女,以及教坊司青楼里冠绝京师的头牌花魁等。 然而,哪怕自诩阅人无数,首次见到高空上那抚摸白狐的女子,林渊也不得不称赞一声。 但同时,心中的警惕愈发凝重。 有句话说得好,越美丽的女子,便越不简单。 这句话几乎可以说是定理。 破空而来,宝相庄严如佛门菩萨的白袍女子,淡淡将目光投向高如山岳的都天神霄相。 一双深邃眸子好似能洞穿真意凝形,直指林渊隐藏在深处的心思。 让后者心中生出悸动。 一开口则再让他生出惊愕。 “尔是景朝开国魏王,林靖之后辈?” 第107章 陈朝旧人 林渊闻言诧异。 竟知道他祖父的真名,林靖之。 就像皇帝的真名已经不会再有人随意提起而用代称一样,林氏初祖魏武宁王作为国朝功勋卓着的大人物,哪怕大景后世皇帝也不会用真名来称呼,每次提及皆代以武宁王或者魏武宁王。 几百年过去,这也让人们渐渐不记得这些开国之初的大人物真名叫什么。 面前这女子却是一口道出。 此人的岁数,恐怕不简单,林渊暗暗警醒。 “我正姓林,你是何人,如此直呼北境先王名讳。” 上方白衣白袍脖颈缠绕白狐的女子闻言,倏然笑了声,一张宝相庄严的面孔漫上淡淡随意。 “莫说是你这小辈,哪怕林靖之还活着,站在本座面前也得尊我一声娘娘。” “你可知他原为我大陈将领,要不是大陈皇帝先看重,怎会有后来势如破竹的建功立业,当得一位异姓亲王。” 林渊眉宇深深一皱,心中已经翻江倒海。 娘娘?大陈皇帝? 这女人是陈末帝的妃子!? 那岂不是,和大景皇祖差不多一个岁数。 林渊脚步微动,想要后撤些,那女子淡淡俯视一眼,抬手抓去,空中顷刻涌起猛烈罡风,前吸后推。 “跑什么?本座话都还未与你说完。” 林渊眼底随之闪过厉色,轰! 早已蓄势的长枪渊峙,悍然前轰。 贯的海上高空诞生一抹恐怖雷芒,遮盖了半片天空,如一颗流星从天外坠落,把穹顶一分为二。 白狐女子姜神符身后众多中三境脸色大骇,枪芒还没临身,他们居然就感觉到身体要被强悍锐气撕裂。 这小子方才问来问去,假装思考,竟是一直在掩人耳目,早就蓄势待发! 脖缠白狐的女子脸上也浮出意外,纤修的手掌探出,用力朝前轰下。 虚空万风汇聚般,凝出一只百丈巨掌拍向前方。 凝意化形的巨大手爪遮盖住一大片穹顶,好似挂上一层天幕,与枪芒接触片刻就彷如一面巨盾与擎天巨枪相撞,发出无匹的澎湃交鸣。 形成能量涟漪和罡风浪潮如狂风席卷过境,顷刻间横推上百里。 但这手掌巨盾,却是只与那枪锋僵持了片刻,就被嘭然一声捅破。 浩大昏暗的天幕被贯穿大窟窿,天光重新于上空洒落。 都天神霄相持枪强冲。 天空再次震荡出声声金属脆响,数百丈银枪散发璀璨光芒,被林渊以自身为弓,以双臂为弦,暴掷而出。 霎时间,天地变色,风云激荡。 擎天银枪带着毕生最强一击,裹挟无上伟力,先撕裂了半片天穹,接着好似要将大地也击穿。 这一击饱含了林渊所有真意之境领悟,也充斥了紫霄神雷之法最璀璨暴虐的爆发力。 寻常八境与七境之间,除了意境领悟更高一层带来的灵魂圆满战力,其他与七境之间并没有大到成为无可跨越的鸿沟,达到百倍、千倍之距。 从林渊之前敢与宁清秋和钟会抗衡便可看出一二,就连当代元朔皇帝也给出评价,如果能有多个如林渊这样的七境,哪怕与皇祖碰一碰,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若不动用真意灵魂之力,寻常八境与七境巅峰之间的层次差距,大约在三五倍之间;九境与寻常八境巅峰之间差距,亦在三五倍左右;上三境是一体的,与下三境、中三境才是两个世界。 林渊以年轻和鼎盛的气血、道门百年也无人领悟到的第八层紫霄雷法,只差临门一脚就跨入顶层;境界虽只是七境中期,实际战力却超越寻常七境巅峰大修,隐约比肩半步八境。 白狐女子姜神符感受着撼冲而来的巅峰一击,眼眸也不由一眯。 心头感受到林渊的情绪。 女子警惕,不再空手对敌,虚空一捞,从虚无之处捞出一枚玉灿灿的大印。 印底刻着,‘大陈皇帝,受命于天’八个大字。 便是陈朝昔日的国玺。 每一朝的国玺都是不一样,国玺之底的刻字也不尽相同,皇帝通常也不会只有一方玉玺,然姜神符手中这枚,的的确确是陈朝开国皇帝所刻,带着某一些玄乎其玄的妙用,自身已是一件上品巅峰玄器。 姜神府脸色冷清,一手抛出前朝玉玺。 那玺迎风暴涨,实实在在涨成一方长宽百丈的大印,高度更是比一方小山峰都要更高。 大印与撼冲来的银枪撞上。 爆发响彻天际的金石撞击之声。 随后这一击,逼得漫不经心措手不及的姜神符接连倒退三步。 操控大印的手掌,也被猛烈巨力震得有些发麻,让她为之一怔,蹙起纤长秀眉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抬目朝下方的年轻人深深皱眉看去。 此时的战场分成三处,洛清婂与巫蛊之修在东南数百里之外相互纠缠;宁清秋的化身也与海外修宗三名七境,在东北方位数百里相互轰击。 就是这般相隔将近千里的大战场,仍让两边都感受到了这犹如大锤撞山般的动荡一击。 宁清秋目光不由得投射而来,恰恰好望见林渊与那白狐缠颈女子双双后退的一幕。 京师第一女掌教,错愕神情漫上脸颊,眉心高高扬起。 那女子的到来她自然也发现了,但她只是一道化身,面对着三名手持玄器的七境,想要救援也是一时做不到。 不过想着天师府的老家伙们不会不留后手,也便暂时放下心。 结果却是没想到,那小家伙居然靠自己正面迎击,还似乎不太落下风的样子。 这让宁清秋陷入了沉思,这小子,底蕴深的有些匪夷所思啊。 她那师侄洛清婂,将来能降伏这头蟒龙么。 同样在另一边生出惊讶地还有洛清婂,不过作为朋友,她却是没想那么多,只是为局势的向好感到高兴。 而林渊自己同样没注意那般多,只专注于眼前。 一击之下,已然是有了底。 这白衣白袍白狐女子,应该不是九境。 应当是八境,与宁清秋本体差不多。 如此一来,他稍稍安心。 都天神霄相大步上前,陡然近身后,擎天巨枪枪出入龙,每次贯、扫、劈都能带起迅猛罡风。 第108章 陈朝旧事 近战之下,大印开始有些见拙了。 林渊松缓下些心神,看着面前的女人,一边攻击一边讽笑道: “你说自己是陈末帝的后妃,但我依稀记得当年整座陈京,都被妖族包了圆,皇帝皇子都没能逃出一个,你是如何逃脱的?” “再者,妖国昔年捣毁陈朝江山,直接导致后者亡国,将你丈夫等人悉数活捉羞辱,你居然还替这些非人畜生卖命,果真恬不知耻?” “你这样的丧家之犬,也配提我太祖父这等民族脊梁的名讳。” 长枪嗡嗡作响,抽的罡风爆炸,看的远处中三境的海外修士心惊胆战,却也根本不敢近身相助。 姜神符被指着鼻子骂,再平静端庄的面相也有些维持不住,怒气从心底升起。 “放肆!” “我之所作所为,岂是你个小辈能指手画脚的?!” 林渊双手紧持擎天长枪,身上雷霆迸发,枪杆抡了个圆满,暴抽劈向白狐女子的头颅。 她的本体刚刚施展凝意化形,竟是也如佛门菩萨真身一般。 听到这样回答,林渊再次冷笑连连,“卖族卖家的狗东西,就是因为有你这等人存在,方才给人族蒙羞,等本世子回去,定要查你是谁,再给你祖坟石碑刻上‘卖族求容,弃国弃家’八个大字。” “必让你永世受后人唾骂。” 姜神符更怒,呼吸急促许多,美眸瞪圆。 却也没有再说‘放肆’之类的话,现在不是从前了,对方这等身份完全不在乎她这个前朝娘娘,海外修宗宗主的发怒。 如果换做以前,就算他的太祖父林靖之站在面前,也得向她这位皇贵妃行礼作拜。 大陈真的亡国了…… 此时感受再次具体,或许是因为彻底丧失威信于这片土地百姓的缘故。 姜神符心中默叹,手上劈掌抵挡着。 作为曾深受妖国入侵祸害,亦导致亡国的前朝后妃,她本应绝无可能与那群妖族后裔同流合污。 当妖使来到从都国,她还欲将之投入油锅烹了,以解心头之恨。 却万万没想到,那不怕死的妖国使者,拿出了样物。 她那本为陈末帝皇后的姐姐,还活着!! 昔年,同来自姜氏一族的她们,一起嫁入宫中,一人为皇后一人为皇贵妃。 虽共事一夫,血脉之情却并未因此消退,反倒因为深宫凄冷,成为相互扶持的可怜笼中鸟雀, 因她有修行底子,在宫中无人打扰修为与日精进,后来因陈末帝准许,得以时常出外替他做些见不得光的台下事,万幸躲过妖族的搜山检海。 没成想,也造成后来眼睁睁看着皇后姐姐被屈辱掳去,费尽千辛万苦也无济于事,慢慢因为不再有消息,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姜神符黯然出海离开伤心地。 却怎也没想到,那本没有修为的皇后姐姐,竟也活到了现在。 妖国以放归为条件,要她在攻景时出手,沉默权衡数日,最终选择了答应。 …… 远处天边传来连续的破空声。 道道强悍气息或御空或疾奔,朝丹阳郡外东海方向冲来。 江南两道的官府修士,江湖散修,或类似天霞寺、天师府这样的大势力,到底是反应了过来。 正与宁清秋作战的三大海外七境,乃至姜神符都是脸色微微一变。 小国想要对付大国,出其不意闪击是为数不多能在正面战场占得上风的战术。 要是等对方反应过来,调集数倍于己方的人手反击,小国瞬间落入下风。 海外六国还只是脸色突变。 被洛清婂一人挡住的中低巫蛊之师们,毫不犹豫掉头就往回跑。 神洲东土阳气比南疆强上太多,不适合巫蛊术士修炼,若不是妖国许以重利,他们这些勉强同意,可能充作炮灰的角色才不会答应前来。 被洛清婂重点攻击的几名六境巫师蛊师跑的最快,符箓虽然强大,毕竟需要操控,一个错愣,便被对方跑没影。 林渊攻杀招式愈发凶猛,枪枪直取要害。 姜神符眼里闪过凶光。 她不发威,真当堂堂八境可以随意拿捏不成,纵使差距并非鸿沟,可她仍是修行数百年之大修士,绝非区区一个七境中期可以拿捏。 轰隆一声,陈国国玺再被姜神符抛出,迎风长成千丈山岳大小。 她脚下蔓上一层凤絮,极速倒退,玉玺则朝着林渊当头盖砸。 不知几万钧之力,压得罡风都自燃,恐怖的笼罩威力比山岳倾轧还要更加恐怖。 林渊心头也是蒙上阴云,身形陡然沉降。 千丈大玺之重量,比大景境内某些名山大川恐怕都不逊色,他要面对的无异于一座山岳当头砸下。 都天神霄相快速收起银枪,想要后退,这大印却居然还有威压压制,林渊忽感双腿犹如灌了铅,难以挪动太多。 只得抬起双臂,竭力扛山。 姜神符想起方才的辱骂,嘴角噙满冷笑,自找死路! 山岳庞大的印玺压下,林渊方才感觉到恐怖,双腿瞬间弯曲,都天神霄相体表漫出道道裂纹。 —————————— ps:太累了,真的有点困难,脑袋都快炸了,明天可以少更一点吗(委屈) 第109章 攻杀,心狠手辣 远处宁清秋很快也发觉山岳异象,心中一急,想要脱身。 如此威能的法宝,瞬息之间都会导致巨大伤亡,若不能及时救援,那小子哪怕侥幸不死,恐也要落得一个双腿尽断下场。 铿! 宁清秋双眸泛上冷意,纤秀素手一招,虚空凝聚一柄丈余实质飞剑,手腕推送,要激射向那白袍白狐女子。 天都御剑术,元剑式。 然而,身前西蓬门掌门陡然踏空,猛然掷出了手中青铜长戈。 此青铜长戈原本为先秦时期礼器,经历西蓬门数代掌门数千年蕴养,已然成为上品巅峰玄兵,比之渊峙银枪都只强不弱。 悍然掷出的刹那,戈锋穿透虚空猛刺到宁清秋面前,逼得后者身形不稳后退,手中凝意化形的丈余飞剑也射偏了距离。 宁清秋大怒转过目光,“找死!!” 素手劈出,铿锵一声将那青铜长戈劈落高空,掌风不减当头而去。 西蓬门掌门冷冷一笑,“一道化身罢了,有何猖狂,今日不仅那小子,你也要留下!” 口中不落下风,但脚下却是暴退。 宁清秋红唇嗡动,只听又一声长剑颤鸣声响起,却是轰然射向另一边的端神阁阁主。 后者猝不及防,噗嗤一声被长剑洞穿了胸膛。 强者交战,片刻都是险象环生,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建功。 东胜宗宗主愕然转头,瞪向西蓬门掌门,生出些许不满。 西蓬门掌门置之不理,趁机召回青铜礼器长戈,前踏攻杀。 这女人的化身没有玄兵相助,竟然仍能对他这个七境巅峰和另外两名七境后期造成偌大威胁,必不可留! 宁清秋一剑重伤一名七境,再次想抽身前去相救林渊。 这时,远处天穹响彻出一声通天彻地般轰隆暴响。 滚滚狂风气浪翻涌开来,厚压压的雷云汇聚穹顶,一道比山峰都粗的紫金雷柱,以令人万分想不到的速度刚猛劈落,劈向女子姜神符。 万分想不到的是这雷柱威能庞大到令人惊骇,更意想不到的是凝聚速度,仿佛毫无征兆,突然来临。 但,同属道门的宁清秋,却是眼尖捕捉到一抹金灿灿的黄光闪过。 刹那间她便分辨出来,那应该是一张高等符箓。 这小子,手里居然还有一张能操控滔滔雷威的雷符,女掌教心底长长松了口气。 转过目光,冷漠扫视只剩两人的海外七境。 飕飕飕! 破空之声骤起,忽有道道剑光环绕宁清秋周身,剑光璀璨,顷刻布满周天。 女掌教手中拂尘也化为一柄实质长剑。 天都御剑术,化剑式。 将浑身真元化为道道剑气,以心御万剑。 攻防一体。 凌厉至极的剑光绞碎万千云彩,成笼包裹西蓬门、东胜宗之主。 令得两人心下陡沉。 …… 远处,林渊正是动用老天师给予的保命符箓,天都雷符,出其不意轰杀姜神符,逼得后者手上印结松动。 争取到这万分难得时机,都天神霄相猛然后撤,脱离山岳巨印镇压范围,同时,接近千米的银枪渊峙再度被召唤射出,直扑姜神符脑门。 是时,慢了半步,但也终于来到的天霞寺监寺持树僧人,甩来一只金刚钵,钵体迎风暴涨,不多时也有山岳大小,朝着姜神符当头盖下。 另一处方向,材质不同于陈朝国玺的一方大印,陡然从天镇下。 大印古铜色,印钮为龟,印底篆刻大字六个‘阳平治都功印’。 每一大字都仿佛充斥煌煌威严,令逃到千里开外的巫蛊之师都是心中猛地一悸,骇然回头望来,并加快逃遁速度。 想起千年里不好的回忆。 这大印,他们可再熟悉不过了…… 天师镇府之宝,天师大印?!! 一时间,双腿跑到抡起火星。 天师大印迎面撞上陈朝国玺,两方如山峦庞大的印玺撞出天崩地裂之感,哪怕远隔上千里皆能感受到震动。 姜神符猝不及防,肺腑如遭撞击,喷出一口鲜血。 银枪枪锋这时逼近了,她欲召唤国玺过来抵挡,天灵盖顶上却是传来磅礴摄吸之力,持树僧人的金刚钵同时发力。 姜神符心中惊愕,形势竟瞬间转变?! 只好利用体内能调动的真意,迅速于身前构筑一道化盾。 渊峙银枪轰隆一声狠撞上去,震得白衣白袍女子头晕眼花。 林渊脚下瞬移,神行术爆发,迎面来到那似破未破的凝意化形大盾。 一拳冲起。 碎! 三面夹击之下,姜神符再遭重创,一口鲜血止不住的喷出,一拳如击打在她的腹部,重创了肺腑。 趁其立足不稳,林渊近身,双臂如锁链攀上她后腰和脖颈,抓住那白狐一把扯掉,一手锁拿白嫩咽喉,一手擒拿双臂,膝盖顶住背心。 姜神符刹那清醒,眼眸绽放冷光,抬起短靴重重一踏。 气机炸裂,她体内积攒数百年的佛修功元,顿时如江海翻涌,猛烈外溢而出。 将已经近身,想要锁拿的林渊震翻数丈。 咬牙切齿扫了眼围拢而上的林渊三人,连陈朝国玺也顾不得了,捞起那白狐便要极速远遁。 林渊神行术爆发,脚下再次瞬移,抬拳就是朝着姜神符的背心狠凿。 嘭! 强烈闷响炸起,姜神符踉跄扑倒。 赶至近前的持树僧人,以及天师府清浊峰主岳凰珊,有些倒吸气看着面前出手果断狠辣的青年。 林渊没好气道,“快拿捆仙绳来啊!!” 紧赶慢赶到了的天师府年轻一辈第一六境,十八峰主之一,赶忙应和,从自己的装备里抛出天师府特制绳网,将那名不知何处来的八境困死。 持树僧人心中也是一顿,再次掏出一根佛光闪烁的大杵,甩向姜神符。 又是嘭的一声炸响。 自称前朝后妃的女子被砸的头破血流。 姜神符几时受过这等屈辱,怒目圆瞪,好似要生吃了后方三人。 林渊怎会任由这个方才还想致自己于死地的女人逃离,冷漠招出长枪,朝着其琵琶锁骨扎去。 噗嗤两声,将其身上最软弱的穴位扎了个通透,引得这活了几百年的美人声音戛然而止,痛得额头渗冒冷汗。 力气仿佛被一下扎穿,被捆仙绳网套住,仍在挣扎,却也逃脱不得。 第110章 天师印和天师府 林渊狠狠松了口气,转而面向面前的天师府大师姐,道:“师父怎么没来。” 岳凰珊看了眼失去所有力气手段的陌生八境强者,心下有百般疑问,但还是先忍下。 对这个同属一个师尊,却算不上太熟的师弟道:“大天师闭关了,三脉主也都不在府里,我只好拿着天师印先来相助你。” 天师府有一师、三脉、十八峰,岳凰珊没有选择下山,成了清浊峰之主。 十八峰并非每一峰主都是六境,大部分是一州桂冠顶点五境,只有三人是六境,岳凰珊是三人中最年轻且天资最高的一个。 三脉之主也并非人人是七境。 七境难得,不是说说看的,原来的天师府包括林渊在内,也仅有三人是上三境。 老天师一个,三脉之首一个,另一人便是林渊这个受两座府邸同时栽培的千年根骨奇才;这让天师府也甘愿开放些规矩,在不参与世俗权力争斗的准则里,与魏王府亲近些。 岳凰珊的年纪与洛清婂差不多,穿着一袭大红色锦袍,衬的肌肤各位玉洁白皙,修长紧致的双腿套着一双长靴。 林渊上山时,她已经是学有所成的道修,有自己的地盘,但因为龙虎山脉很广,不时常能见到; 林渊此时却是想起,她好像与器宗灵工楼俏寡妇宗主都是青州人。 闻言,林渊再次点了点头,“大师姐能来,我也不胜感激。” “幸好有你操控天师印困住那大玺,又有持树大师的大钵限制她,否则我再苦斗数日也无济于事。” 持树僧人看了眼远处,留这二人说话和喘息的时间,自己拿着两件佛门玄器至宝,金刚钵和降魔杵杀向那群海外修士。 佛光顿时滔滔,要度化了他们。 大师姐岳凰珊将天师印这枚天下最接近灵宝的法器收回,也不急着前去帮忙。 指了指方向,随即自有远方赶来的天师府修士去处理。 她则与面前青年,收了那枚大玉玺,并一起镇压仍在拼命挣扎的前朝后妃。 为绝万一,林渊辣手摧花,将之轰晕过去。 八境修士生命力强悍,只要一丝灵魂存活,也能肉体重生,就算灵魂灰飞烟灭,也能在天地重新凝聚转世投胎,要彻底抹灭她,此时做不到。 一场大战结束,连续施展都天神霄相的林渊,感觉精疲力竭。 不过看了看远处战场,巫蛊之师已成溃兵,被洛清婂和众赶来的官府修士、江湖修士追击,不让他们落下陆地。 海外修宗,则有持树僧人对付。 现在便只剩,吓得肝胆俱颤的最后两名七境在苦苦挣扎。 林渊意外发现,有一人已经被宁清秋一剑洞穿胸膛,落在海面奄奄一息。 遂道,“烦请大师姐先去相助宁师叔的化身,将那两名海外修士擒拿,我们再叙长短。” 岳凰珊美眸转去,却是一眯,柳叶娥眉微微蹙了起来,“宁师叔?我天师府哪有姓宁的师叔。” 林渊沉吟一息,“是元清道的掌教师叔,她曾赠予我一张请神符,此次受我召唤而来。” 岳凰珊转过螓首盯着青年,“师弟怎与元清道那帮人走的这么近,我记得师尊不是叫你持天师令去问责?” 林渊无奈摊摊手,“大师姐先去将那两人擒了,免得他们跑掉,你不去,我就得自己去了。” 说着,便要强撑疲惫的战后躯体起身,拎着银枪走向宁清秋。 虽然与这位此代大师姐算不上关系十分密切,但林渊很了解她,她很有一位长姐该有的做派。 岳凰珊果然松缓了眉心,把他按住,手握天师印,朝远方杀去。 这枚祖天师亲自雕刻的镇府之宝,足以为六境使用者拔升十倍爆发力,哪怕低于对手一个大境界,也能让对方焦头烂额。 相比陈朝国玺,陈朝已经不存在,天师府却仍在,且香火鼎盛,大印享受着每一代大天师的气息蕴养。 ‘轰隆’一声,宛如天炸,天师印落下,磅礴的镇压之威仿佛囚笼,逃也逃不脱。 海外六大修宗之主此次来了四位,已经重伤一位,被擒一位。 官府修士、江湖修士又纷纷涌来,将最后两名七境团团包围。 六境大修士除了岳凰珊还有足足三位,其中一人更是天霞寺位列第三的佛修。 形势不到一个时辰便发生了转变,两人心下陷入死灰。 天师印盖下,镇的万物寂静。 宁清秋天都御剑术爆发最后威芒,剑锋绞碎两人半片躯体。 相比林渊,她自然拥有克制灵魂之法力,剑剑皆伤灵魂,临到请神符失效,又有天师印镇压,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最后再由岳凰珊出手,用捆仙绳将之全部捆缚。 澎湃的交手之声和能量扩散渐渐歇下,宁清秋这才看向一旁,一直有些不善望着她的,天师府二代弟子之首。 如果没有林渊出现,她才是大天师最出色的弟子。 尽管如此,岳凰珊也被认为将来可能拿到三脉之首的位置,甚至就是将来的天师府大天师,如果她愿意改姓张的话。 相比于林渊的姓氏,她没有太盛家世更有可能。 宁清秋目光淡淡,对这份不喜没有任何波动,步伐款款,径直走向另一边的林渊。 上下打量面前的家伙两眼,宁清秋掩饰眼底那一丝异样,用极符合她身份的轻淡声音,道:“作为我出手的报酬,我要两样东西。” 林渊爽快答应,“应该的,宁师叔请说。” 请神符是请神符,出手帮了如此大忙又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就算她想要那件国玺,或者这个白狐女子本人,林渊犹豫一下都会答应。 不过,宁清秋却道:“等你审问出海外修宗具体消息,要给我元清道一份。” “另外,本座要一件那三人的玄器,到时你回京师,送来与我。” 宁清秋目光平静,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那三人是她参与制服的,要一件很合理,至于那国玺和那八境女子,她全程没有参与,自然不会要。 林渊点头,“好。” 宁清秋心底泛出丝丝认可欣赏,玉润红唇微微勾了勾。 飘然转身,化身消散于天地。 第111章 下代天师之位 “别看了,你与宁清秋怎一回事?” 岳凰珊走来,面色不愉,语气带着丝丝不满。 天师府作为道宗之首,理所应当承担矫正教内不良之风的重任,元清道失了道教傲骨,致使道门集体蒙羞,这个下山师弟怎能还一副与其亲亲相好的姿态。 林渊沉吟少许,缓缓道:“此事略有些复杂,不过也并非不好解释,只是我说了,大师姐怕是不会高兴。” 岳凰珊径直道:“你说就是。” 林渊遂道:“大师姐应该晓得我有两重身份,一是魏王世子、二才为天师府嫡传。” “你可能有所不知的是,我正是为了前一重才上天师府,之所以修行进展如此迅速,更也是因为家族和师门同时在后托起。” “正因如此,大师姐,我不仅需要兼顾师门的态度,还有国家和王府的利益;我,不仅仅只是个道士。” 说罢,目光清明。 这没什么可遮掩或含糊,他最重要的身份是魏王的儿子,而不是天师府道士。 目前所做一切,皆是以此为准则,成为道修只是过程,而非最终目的。 大天师让他去京师,震慑一番元清观,也只是顺带的目的,并未太过看重,若非如此就不会只让他自己去了,天师府还有那么多高手呢。 不过面前这位大师姐,好像不知这条没有明喻的底线。 岳凰珊脸上果然浮出惊愕。 凝眉沉沉。 好半晌,才回味过来,似乎的确是。 她,有些强人所难了。 林渊笑笑,温声又开口:“宁掌教其实也并非教内所评判的那般,我进京数月,感受一次次翻新,开始也跟师姐一样对其不假辞色。” “后来与京中人物交往,却是慢慢有所改观,曾有一位分量颇重的器宗之主告知,如今朝局能这般稳定,宁掌教出了挺大一份力,我发现民间风气好坏,只看谁想推波助澜。” “若哪天大师姐能去京师看看,或许有更具体之感受,现在先不论这个了,我们来分战利品。” 毕竟是同属一门一脉,林渊又多解释几句。 然后不想再说,转而看向,被他摄到眼前的一众法宝法器。 陈朝国玺,青铜礼戈,紫金长杵,黄金双锏;皆属玄器之列。 自然也有差别,陈朝国玺是八境强者持有,品质最高,已经超越上品玄器层次,无比接近灵宝。 能攻能防,竟还能作镇压囚笼,方才给他造成极大麻烦,现在还心有余悸,若不是天都雷符,怕是要栽个大跟头,是个好宝贝。 现在战后,林渊不客气的自己揽入囊中。 另外,仍有一共三件七境强者所使玄器,青铜礼戈、紫金长杵、黄金双锏。 宁清秋出了大力了,次高的青铜礼戈便留给她,她应该会给予洛清婂。 紫金长杵,便给持树僧人,七境巅峰强者出一次手,代价不低。 而这近战双金锏,则可赠予身旁的门内大师姐,当作近身作战兵器。 林渊摄来,双手奉到面前,一身大红衣长靴英姿飒爽、气势高风的天师府二代弟子之首。 岳凰珊从皱眉沉凝中醒转,诧异抬了抬目光。 “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吧,我有天师印……” 不等她说完,林渊固执塞去。 天师印是大天师独有法宝,如果没当成下一任大天师,便没有理由再使用。 “拿着吧,过一会,还得劳烦大师姐帮把手。” 岳凰珊目光顿了顿,脑中思绪和面前发生之事,和她半生的认知产生了冲突。 她原来很当然的认为,面前,天师府乃至道门都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天骄师弟,该是天师府下一代的主宰。 甚至从师门态度里,她隐隐觉得,师尊可能会为这个小师弟打破一些千年规矩,准许他不用改姓接任。 由此,她也一直告诫自己,师尊怎么做,她就要怎么做。 做好低头,为他铺路襄助的打算,一起将道法弘扬天下。 毕竟,以往的景象实在让她无法不误会,这个师弟太受看重,到了师门中人无不恭敬相待的地步,连师尊竟都成了一个和蔼老者,只为用足够合适的方式教导,不使他产生逆反心态。 大天师以前可绝非这样。 一剑御风一剑悬后的紫金袍领大天师,曾一人仗剑深入妖国,出来时手中多出足足三颗八境大妖头颅,使得二十年前那场蓄势待发的南侵之战陡然胎死腹中,成契举国震荡,制度野蛮转变。 亦是元气大创,为此沉寂二十年。 当代大天师之名,响彻天下。 彼时她尚幼小,却为此震惊了数年,每次看到师尊,都觉得他如仙如圣的姿态,理所应当,甚至该更高大一些。 这些却在数年后,随着这位师弟的上山发生改变。 她从未听过有哪一弟子,能让师门如此费尽心血。 …… 回归眼前,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一双金锏。 岳凰珊有些沉默,方才的话,几乎相当于明言,他不会承接府内大梁。 那师门下一代的重担,又该交给谁? 她么? 可这十年间,她皆是将自己视为下手,从未有此心理准备。 一旁忽而传来声音,让她再度抬起目光。 “这女子我要押回天师府审问,大师姐搭把手。” 林渊架起被轰晕过去的前朝皇贵妃。 大战将歇,江南两道官府纷纷反应过来,前来收拾残局,后续之事,便不关林渊什么事,澹台氏也自有司隶府的人接管。 此次下江南之行,算是基本了结。 突然降临的海外修宗以及巫蛊之师,更值得他在意。 东面和南面皆有动作,北面不该如此沉寂才对。 审问地点需要有威慑力,天师府最合适了。 岳凰珊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林渊指了指澹台氏府邸,“澹台家主澹台闵正是妖国在大景最大内奸,此事也因他而起,我已将他制服在澹台府里,烦请大师姐将之擒来,我们一道回天师府。” 岳凰珊半点不磨蹭,一步瞬离原地,只十几息后,便又回来。 手上抓着早已被林渊削成人棍的澹台闵。 对此等惨相,岳凰珊虽是女子却无半点不适。 林渊吩咐好一众下属,让其继续在丹阳郡待命,若元清观的洛清婂长老回来,先暂且留住她。 做完,两人各自押着手中之人,朝两千余里外的龙虎山赶去。 第112章 侥幸的人愤恨,受难之人释然 天师府地处江南右道北部江州。 雄踞龙虎山脉最高处,门内所辖上千大大小小山峰。 因地势如龙似虎,顶上天穹时常显聚龙虎之形,山脉遂得名龙虎。 然,也因为山脉壮丽、钟灵毓秀,龙虎山也称云锦山。 龙虎山天师府亦可称为云锦天师府。 此名与道门其他六宗,列于道教祖庭牌坊之上。 道教思想源自道家先驱道祖,然道教开创之人并非道祖,而是祖天师张道陵。 祖天师,道家思想集大成者,天地之伟人,凭一己之力开创道教,生前实力强悍无边,寿命将近两千年。 一生将所感所得授道天下,使道之兴盛跻身三教,一宗演变天下诸宗,功德圆满之时,归还全身道行于天地,坐化众弟子身前。 林渊每次来到山门前的石碑,都要细细读一读他留给后人的十六字箴言。 龙虎山山脚,有着一方形式壮观的浩大石碑,吸引每一路过之人驻足投目。 上用极为飘逸的笔劲书写: 道法天下, 慈爱众生, 戒律恪明, 内修外行。 很浅显,毫无故弄玄虚之态,形式与儒教圣人在上林学宫前的教诲几乎如出一辙,只在内容之上有所区别。 前八个字,祖天师告诫后来者,对天下的态度。 后八个字,祖天师告诫修行者,对己身的态度。 道法天下,无非便是让天下万物运行于规矩之内,使人有准则,行事有规矩; 慈爱众生,林渊有另一层感受,慈爱众生,不代表要慈爱某一人,适当时候可以放弃某些,不要做束手束脚的烂君子。 岳凰珊看了看站于碑前认真观摩的青年,想起府内一个传闻。 曾有一位闭关闭到有些疯癫的弟子,在一次生死大关之后出来,竟宣称祖天师没有死,引得门内一片震动,连那一代大天师都亲往查看他的状态。 最后,事情的结论是胡言乱语,那弟子因某一次违反门规被遣下了山,再也没登过山门。 巧合的是,那位弟子也时常观摩这块石碑,试图从中得到祖天师留下的道韵,反倒因过于执着却无所得,以致精神失常。 事实证明,这块石碑看起来壮观,其实也只是一块普通石碑,并无九境强者留下的任何特殊法门。 这件事慢慢淡化在门内,若非岳凰珊还兼管着门内道经阁,也想不起来。 “师弟,凡事都需适可而止,莫要过于执着空无。” 她出声提醒。 林渊转过头,从喉咙发出一个疑惑的声音。 岳凰珊指指面前石碑,“连师尊也说这只是告诫,并无什么特殊。” 林渊恍然,笑了笑,“我也是这样想,只是觉得多看看,律己也好。” “并不是想从中看出什么道韵来。” 那件事他也知道,因为他曾找遍蛛丝马迹,想看看世间有没有高于九境的迹象,结果很遗憾,没有。 岳凰珊见状不多说,与面前青年各自押着俘虏,前往天师府镇魔井。 镇魔井是天师府监牢,建于开府之初,专门镇压大魔大邪,更有精通封困修为的府内高手坐镇。 用特制锁链、阵法,将面前海外修宗一主的女子,困住道行,林渊将之唤醒。 先后被持树僧人降魔杵和林渊打昏的姜神符,猛然睁眼。 一双眼睛绽放极致凶光。 穿肩而过的锁链带来透骨疼痛,让她宝相庄严的面貌染上一份扭曲。 姜神符试图站起,仅剩不多的体魄力量牵扯着身上足足九条手臂粗壮锁链,发出哗啦啦的金属响声。 血液又开始渗出,滴在昏暗的地上。 为镇魔井内氛围再添一抹血腥。 林渊对此毫无波动。 天师府既然是一座完整之浩大道宗,便不会缺少这些光明之下的手段,光靠大爱,是无法让天下清宁的。 “少些挣扎,便能少些痛苦,坦诚吐露,便能少些磨难。” “对于阁下这等弃国弃家之人,我不会生出怜悯之心。” 林渊淡漠开口。 前朝皇贵妃慢慢停下,目光阴森森,依旧好似要活剐了面前之人,然而的确是停下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些锁链、阵法的确无法困住一位恢复了的八境,但这里是天师府,你可知大天师之名。” “莫说是现在的你,就算处于巅峰状态手持陈朝国玺,在天师府千里范围,你亦只有死路一条。” 姜神符目光怨毒,失去了一开始时的淡泊,“怎会不知?” “天师府前代大天师修为浩大,却眼睁睁看着我陈朝灭亡,这代天师更是你们景朝的大功臣。” “什么道法自然,什么不争,表面样子功夫,背地里只会看人下菜碟;见我大陈要亡了,立马转投景朝太祖,不光是尔天师府,儒教、佛教皆是一样!!” “枉费大陈历代皇帝……” 仿佛被提起痛楚,姜神符脸色立变,一张原本极美的面孔扭曲狰狞,宝相庄严尽无。 没了天成的九分美貌。 她口中一桩桩,一件件的骂着。 好像撕开多年修佛的平心静气,只剩满腔怨愤怒恨。 明明因祸得福,逃脱数百年前陈朝因果报应,却比谁都恨。 林渊拢着袖口,静静听她骂。 待到她剧烈发泄一通,咬牙切齿停下。 依旧拢着袖,目光居高临下,神情无动于衷。 姜神符愈发痛恨这样的神情。 恨得空气扭曲 林渊这时开口,“陈朝末帝愚蠢荒淫,举国上下围着他转,从不知民苦为何物,为了一颗荔枝能让驿路无休止运转,从岭南长途奔袭数万里;战前竟让一位江湖骗子担任主帅使得城门洞开。自己将自己作死了,却害天下百姓为他的错误承受近百年屈辱。” “难道还要天师府、儒、释三教,舍弃全部传承,拼死打入妖国,救出你的皇帝,好让他继续安坐龙椅奴役天下?” 林渊伸出手,抓住她的下巴一把抬起。 凝视那双充满愤恨的眼睛,“凭什么?就凭他是一国之主?” 姜神符下巴被强行抓起,眼睛被迫迎接那从上至下的冰冷目光。 “莫说陈氏皇族,就算同受了陈朝最后荣光的整座陈京百姓,也不值得。” “而你,苟且偷安,不思为夫、为姊雪恨报仇,竟还与妖国同流祸乱神洲,整日惦记旧日荣华。” “合该千刀万剐!” 第113章 镇魔井中谈话 姜神符被迫仰视,承受着那如雪如刀的冰冷目光。 心中好似有什么被强行撕开,血淋淋赤裸裸,伤疤无处遮掩。 应该叫真相。 林渊甩开抓着的雪嫩下颌,眼底平静如水,半丝没有与世间九分美人独处一室,该怜香惜玉些的冲动。 “若非还有价值,丢你下海喂鱼我都不会半点犹豫,别以为你自视甚高的地位、姿容,在这儿还有多少人怜惜,失去身份、实力,只不过空有皮囊,还是一具灵魂散发腐朽恶臭的画皮囊。” “与你这类人奸多说一句,都是在侮辱我的身份。” 姜神符怒到止不住颤抖,“那你杀了我!” “有种你便杀了我,本座同样一个字也不会透露予你这种人!!” 林渊半身不动,手掌甩出。 身前发出啪的一记闷壳响声,歇斯底里的前朝皇贵妃脸上,多出了一道清晰掌印。 蕴含雷意之威的一掌直接震慑姜神符内里,生生撼动她的灵魂,嘴角止不住流出一缕猩红血液。 “我说过,在这里,你想死都不能。就算你恢复实力,我照样能按压得你动弹不了一个指头。” “这么想死,那废去你全身修为丢去妖国,让你体验一番你阿姊的感受如何。” 姜神符一边脸颊已经肿起,仍阴狠转过头盯着上方。 然而眼底极力掩藏的一丝乱象,在此时极为劣势的姿态下,尽收林渊眼底。 世间没有人不怕死,只看死于何种方式之下。 潦草被砍头,连自己都未反应过来,当然谈不上多害怕。 而如果,提前明知何种缓慢又屈辱至极、窝囊的死法,哪怕再活一千年,姜神符怕也无法脱俗。 光是想想皇后阿姊在妖族遭受到的非人虐待,她都感觉心寒。 林渊摄来一张空椅,就这般安坐在前朝皇贵妃面前。 半丝不乱、不急。 他是胜利者,有什么可急迫的。 镇魔井十分空旷、昏暗,空气中充斥彻骨寒冷和霉味。 进了此地,再大奸大邪之人,知道在巍巍天师府面前没了脱身希望,即将被永世囚禁,心理防线也要崩溃。 在这里,不光肉体坐狱,灵魂也别妄想有一丝逃离。 会保持着清醒,却又无能为力的环视自己处境。 林渊好似熬鹰一般。 就这样在镇魔井最深处,与女子姜神符对峙足足十日。 十日里,姜神符的伤势,以及一刻不得安歇的精神愈发疲累。 受了重创,本急需打坐调息,此时却根本做不到,更没有丹药、天材地宝调理,状态眼见的开始下跌。 林渊就坐在她面前,享受着天师府弟子送来的丹宝、食物。 又过十日,浑身暗伤痊愈,元气圆融。 姜神符却仿佛只剩一具空洞皮囊。 就在这时,另一边拷问的天师府弟子,送来了澹台闵及其他海外修士、巫蛊术师的供状。 海外六宗、六国的全部状况,妖族与之接触的详细情报等,尽数落于纸上。 林渊拍腿起身,要离开牢房。 空寂的牢房里,倏然响起一阵哗啦啦铁索声音。 林渊要走的动作,令姜神符眼底恢复些许波动。 他停下脚步微微偏头,“不用你的消息了,待会儿我便请大天师出手,废去你浑身经脉,将你扔去妖国城池受难赎罪。” 说罢,拍了拍手里交叠在一起的数张供纸。 二十日过去,北境没有坏消息,应该是父王林砚扛住了。 妖国的配合攻势无疾而终,具体消息他还未知晓,但想来大差不差。 被人供出名为姜神符的女子没了更深价值,还是一枚不稳定因素,该当早日除去。 前朝皇贵妃眼前一张,二十日前的神采瞬间回归,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你……” 最终却是没有再说出‘你敢’两个虚浮的字。 林渊哂笑,转身便走向镇魔井出口。 姜神符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倔强,却暗藏一丝无力: “本座知道的东西,岂是那些无骨之徒能比拟!” “我若非被你们这些后辈偷袭围攻怎会跌足,有些事连天师府也不会告诉你,我却知道。数百年岁月岂是空活。” 林渊脚步一顿,余光扫向被锁于地上的海外修宗,从天阙之主,还是六宗联盟此任盟主,六宗明面上唯一的八境。 姜神符话语冷冷,好似佛教菩萨的淸音。 “如果你想看到景朝不久之后与大陈一样毁灭,便走。” 林渊不由觉得可笑,转过身。 看着状态只剩一层裱糊纸,却仍要高傲的女子。 “你躲在海外灵气充裕之地,岁月几乎全是闭关,几无与上三境强者交手的经历,也敢说知晓多少秘密?笑话。” “你知道的,天师府怎会不知,我凭什么不相信自己的师尊,而相信你这个侥幸逃脱的弃国弃家之人。” ‘弃国弃家’二字咬的尤其重,听的姜神符身躯再度滋生一阵颤抖。 这四个字,自被面前之人说出来,好似要成为她永久烙印心底的耻辱。 再怒也无法摆脱。 再争辩也无法辩驳。 说到底,再不愿承认,她也的确无国无家了。 一身修为,是一次大机缘后靠闭关得来,几乎无太大阻碍,就抵达第八准天巅之境。 没有与人太多交手,避免了气血元气消耗,也没有受伤,寿元自然不会有太大折损。几百年,对于她这样饱满之身的状态来说,不过尔尔。 随之的,就是经验受限,在这青年与另外二人围攻下落败。 姜神符跳过这个话题,冷清道:“有些东西,不用别人告知,本座也能知晓。” “那是你这个区区七境,无法触摸的‘天道’。” 林渊嗤笑,对这嘴硬没有再如之前一样‘惩罚’。 反而又坐了回去。 “说,我最后恩赐你半刻。” 姜神符强压心底形式不由人的屈辱,竭力保持口吻平静,“这天下,除了人族与妖族,还有另一种强大生灵存在。” “他们或才是两族之争的最大黑手。” “本座将其定义为,神。” 林渊瞳眸瞬间一眯。 重复说:“神?” “什么意思。” 姜神符盘坐起一双长腿,好使自己的姿势看起来不那么低微。 螓首也稍稍后仰,使目光不那么被俯视。 “神,或者说仙,亦或是别的什么名字皆可以,总而言之应该十分强大。” “天下三千国,人口以数百亿计,就算十亿里挑一才能出一位九境,也至少应该有数十、甚至上百名。” “然而事实是寥寥不到一手之数,乃至可能只有景朝那个老家伙是天地间唯一的九境,妖国一个都没有,否则不会这般忌惮。” 林渊道:“妖国没有九境?妖族寿命比人族高出数倍,妖国皇室已经上千年不曾更换,国土整体上不如神洲优渥,却也不会太差,有几十州堪比神洲腹地,修炼资源少不了。” 姜神符面色冷淡,“信不信由你,反正本座认为没有。” “那强大一方隐藏在暗中,不容许妖国拥有逆反实力,否则你师尊凭什么以八境之身强闯成契腹地,还一连摘去三尊上三境大妖头颅。” 林渊皱了皱眉,凝视面前女子,“证据。” 姜神符抬起有些脏痕却依旧立体挺立的胸前傲人姿本,“感应。” “我拥有八境感应,也拥有触摸修行之巅的资格。” “这世间,九境屹立最高不是假,无有高于九境的修行者或强大生灵,所以那‘神明’虽与妖族同流,但双方之间仍旧互相防范。” 这个观点林渊以前从未听过,乍一听闻,不由陷入沉思。 姜神符润了润失去血色的秀薄唇角,“你家只有初代魏王是八境,还因为常年征战烙下病根隐患,活了不到二百岁便去世,不知晓这些需要细细感悟苍天,才能模糊感知的事很正常。” “天师府作为立教数千年的道门顶宗却不告知你,你不觉得蹊跷么?” 林渊缓缓抬头,品出那一抹话语里的幸灾乐祸。 “你在挑拨离间?” “别说这只是你空口说辞,就算世间真有,又何如,大天师不说,自有他的用意。” “我的确不知,但门内其他人同样不知;不要再耍那点心机伎俩,你的命还握在我手里。” 姜神符脸上神色缓缓内敛,面无表情看了看前方的年轻人,道: “我好心告诉你世间机密,你不信就算了。何必一开口便是打打杀杀,未来北境十六州的子民,可不喜欢这种王。” 说罢,她径直转过身去,面壁而坐,仿佛等死。 镇魔井内重新归于沉寂,几瞬之后,林渊深深看了眼这个,将为数不多的智慧手段留到了最后的女子。 谈话谈到这般,无论事实是真是假,他的确都不能再轻易下杀手。 若是换作其他人,被那么一激,或许连最后一点杀心都会放下,开始犹疑,被成功挑拨离间,怀疑起自己的师门。 她的目的便也真正达到。 但,错就错在,林渊对大天师的感情,与对待父王林砚,是一样的。 离间计毫不管用。 从她身上收回目光,林渊离开镇魔井,选择直接朝大天师住所而去。 第114章 神鸟风渐青 来到大天师闭关所在山峰,林渊却没能进去。 整座山峰周围皆被一道阵法笼罩,形成了隔绝气场。 查看草木状态后,发现封闭至少已经过去了三月。 也就是他去了京师没多久,大天师便开始闭关。 见状,林渊有些疑惑,但也只好离开,转而去到山门内的通事殿,先看看近来天下大事。 天师府统领天师道,弟子规模庞大,除主府天师府,还有不少分观布于各州,乃至境外。 这些弟子在世间行走修行,为天师主府传回各式各样的天下大事,让地处东南腹地的主府,不至于信息闭塞到盲聋哑境。 林渊找来北境天师道分观近月传回的事录。 详细查看之后,果然发现妖国在边境陈列大军,时间点正是二十天前海外修士、巫蛊之师来攻的时刻,三方就是在有意配合,谋图悄然间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海外修宗与巫蛊之师,大概就躲藏在东海之外几百里,一得到澹台闵的讯号便直扑而来。 与此同时,北境之外一百二十万妖国大军,分成三路震慑牵引大景朝堂上下注意,造成紧张气氛,使得焦点凝聚于北边,而忽视江南。 若非澹台家自己露出马脚,一名八境、三名七境、十数名六境,以及数千的中低境修士,足以出其不意之下将整个江南两道八州冲垮。 林渊心里也涌过一丝后惧。 有些恐怖了。 或许那些江南右道官员,确定自己的个人行为并不能造成怎样的动荡,只不过迫害些子民百姓、买卖交易而已,又不曾真的已经将自己全身卖给妖国。 然而却不知道自己那些同僚,早已跟自己一样,悄悄摸摸挖一些墙角,偷一丝利。 就在此种一步步的腐蚀之下,妖国早已通过蔓延腐朽,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人偷利,对于整个国朝而言,或许的确微不足道。 而若成百上千人集体暗中腐朽,那点微末伤痕千百倍放大,终将致使伤口溃烂而死。 林渊沉下起伏的心绪继续往下看。 妖国三路大军将大景的注意牵引至北方,最后却没有发生战争。 理由让林渊也感到吃惊。 是他那父王,靠着一番滔天气魄和神奇操作,勉强击碎了预谋。 魏王府亲军穿过一座秘密边防谷口,绕大军之后,以孤军姿态悍不畏死直冲成契皇庭,势图以一换一。 北境边军诸部里,唯魏王亲领的三万渊宁铁骑最为精锐,军士个个皆有武道修为在身,配双骑龙血马。曾在历次大规模战争中以一当十,正面硬撼十倍于己的敌军骑兵。 如果渊宁军不计损耗,不计后果,以不要命的打法肆虐成契腹地,哪怕终将全军覆没,也势必造成妖国生灵涂炭,甚至说不准城破族亡。 妖国境内并不全是妖族,妖族与半血人族、人族的比例只在三七,若妖裔死伤惨重,政权不稳就在眼前。 就是凭借这样玉石俱焚的姿态,成契国内有些势力产生了忌惮,最终迟疑,后又知晓江南无事,只得退兵。 林渊仍为这一气魄感到震撼。 渊宁军是魏王府绝对的亲军,也是掌控北境上百万大军的基石,每一个曾在渊宁军待过的武官,前途无一不光明璀璨。为了培养这三万人的心腹嫡系,王府府库每年要单独花费数百万两白银财货。 如果渊宁军没了,魏王府就要面临来自北境之内、国内外其他势力的窥伺,司北王之尊号,至少十年名不副实。 父王林砚的魄力和果断,让林渊业感到佩服。 但偏偏就是这样同归于尽的做法,避免了这一场,大景仓促之下恐要投入百万大军的举国大战。 不由得长长叹服一口气,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哪怕他已经成为林氏一族数百年来为数不多的上三境,拥有一人挡万军的实力,可王权心术上面,他还远不及父王林砚。 人人都说当代魏王是个贤王,好读书,爱人才,处事波澜不惊,却又内蕴狠辣。 如今林渊方才有更具体的感受。 就算父王没有修为在身,他的其它能力,也值得他好好学一学,以后要多多观摩父王送来的政务记录才行。 何况林渊不太相信自己那老爹一点修为都没有。 元朔皇帝年近中年才开始修炼,大批资源的堆叠下,也有差不多下三境的修为框架。 父王这个能想到让他三岁就习武的人,不至于这么没有眼光。 林渊琢磨着,他或许走儒教浩然气养身的法门,打算一朝登天,一步跨入上三境。 皇室老二赵雨岸,也是这个暗戳戳的打算。 …… 走出通事殿,他彻底放下心来。 转而回到了自己在天师府的住处。 除了四件玄器,还有其他战利品值得清点一番。 不一会儿,一只十分特殊的鸟笼便被送到林渊眼前。 笼中有一只羽翼渐青向蓝的鸟儿,鸟身流畅光洁、嘴喙不尖,十分漂亮。 大战之时,洛清婂方向他有些印象深刻的,就是这种鸟。 巫蛊之师此次来了几千人,虽几乎全是下三境,但也正是如此才需要配合,被洛清婂打散编制后,此鸟疾速奔走于军中,竟能适时协调传递各部之间的配合,发出信号等等。 这种青色鸟儿,被巫蛊术士死死护着,天师府弟子最后围剿也只得到几只。 林渊将之小心取了出来,青鸟竟立即口吐人言。 “别杀我别杀我,小鸟愿意弃暗投明立刻返正归顺大景朝!” 林渊一讶。 抓着鸟腿端详了片刻。 “你是妖兽?” 这世间只有两个种族拥有语言,人和妖。 青色的小鸟儿却摇了摇头,“我是神鸟,可不是妖兽那种臭臭的血脉。” “这位大人,你难道没听过你们诗人口中,关于风渐青的传说么,我可是传说中风神的宠儿呀。” 小鸟声音清脆明亮,似五六岁的孩童。 林渊恍然记起,神话传说中,好像的确有一种名为千风化身的鸟。 这时他也看出,这鸟儿挺机灵。 没太大战斗力力。 但速度和语言,是鸟兽中难得的优势。 用来传信作用极大。 另外,长的倒是可人,说话也挺识时务。 林渊道:“你这鸟,倒是会说话,背叛起来也毫无心理负担。” 风渐青赶紧道:“这可就错怪鸟了,我原也不是巫蛊部落的,是他们闯了南疆以南的渐青神山,将我和一众族人拘禁豢养,我对他们可没什么感情,能来到大景,谁想在那阴寒漫布的部落待着啊。” “一看见您,我就佩服的五体投地,心里暗自认定才是最适合我的主人,青鸟愿弃邪归正,唯您马首是瞻!” 风渐青送上彩虹屁吹捧。 林渊听笑了。 这个样子,留着调教调教,排除危险,他有大用处。 比如,给不适合见面太多的人传信件。 于是道,“就给你个机会跟随我。” 说罢,松开鸟爪,风渐青立即展翼,飞到林渊肩膀上降临。 林渊不再看它,又继续搜寻那三名七境强者和姜神符的储物装备。 储物器具十分难得,需要一名至少七境级别修士配合器师一同制造,林渊也只有两样,一大一小的储物玉带和一枚储物戒。 不过作为海外六大修宗各自之主的四人,自然也用。 此次来了四个,统统折损,可谓元气大伤。 从那端神阁之主的储物戒中,林渊没搜寻到更多有用信息,倒是找到了一样相当实用的物件。 一支能变幻大小的法笔。 根据俘虏供状,端神阁也是一座道宗,且历史悠远,因为道教的创立正是在端朝。 林渊仔细端详了手中法笔,没有太大战斗力,称不上十分高级的法器,但笔杆玉润冰凉,笔触顺滑无阻,写字画符应该十分便利。 同时,他从中感受到一抹悠远的底蕴,对于制符有莫大助益。 想了想,林渊将其封存在一枚檀木当中。 他不擅制符一道,但有人擅长。 送给洛清婂吧。 他又零零总总找出不少东西。 其中大部分是金银。 金银是修行界也硬通的货币,能购买大量修炼资源,整理下来后林渊也不由吸了口气,不老少。 虽然没有严氏那般堆积如山的恐怖家藏,却也有百万黄金。 应该只是四个修宗之主级别人物随身携带的份量。 其中,还有不少海外盛产的夜明珠、珊瑚、珍珠等物品。 林渊看到一种充斥极为浓郁灵气的石头,放置在周围能顷刻提升修炼氛围。 他脑中立即蹦出一个词,灵石。 神洲大陆天地灵气充裕,不需要这种身外物辅助,到了一定境界还能信手凝聚灵液,因此没有大规模诞生灵矿工这类的人。 没想到海外竟是诞生了。 这种灵石内蕴质量与天师府周围灵气差不多,是其余低灵势地方的三至十倍,对下三境的修士倒是很友好,对林渊却是没什么用。 想了想,也收了起来。 可以拿来赠予下属或送人。 一场大战,胜利者的收获极其暴利。 如果是海外修宗和巫蛊之师赢了,江南两道地区也将成为,无情收割的地狱。 刚顿了顿神。 就在这时,忽有天师府弟子匆匆赶来,说,山外有自称司隶府同僚的人前来请见。 禀告发生了变故。 押送金银、建康犯官的返京官船遭到袭击,钦差副使连泰重伤断臂。 特请钦差大人定夺。 第115章 官船被劫 什么?! 抄家金银和犯官都出了事? 林渊豁然站起,目瞪神凝。 超过十亿两金银的抄家所得要是出了事,他这次下江南不说空忙一场,也可以说是无甚么实质功劳了。 要是连那几个还没有明确定罪的江南右道官员也遭遇不测,林渊几乎可以想象,朝中又是怎样一场风云骤起。 各科各道、各方各党的御史疯狗,抓住这个把柄将他攻讦的无止无休,光是想想林渊都感到头疼。 且这还不是没有依据的乱弹劾,是没有办好皇差的大出错,而失去了把柄的人,在大松一口气后怕是最卖力。 刚刚战胜海外修士收获极大,林渊心中也不免生出慨叹的不错心情,没成想刚过没一会儿,就瞬间乐不起来了。 他让自己迅速镇静,随即见了赶来的钦差使团成员。 好在见到之后,得知事情并没那么惨。 抄家金银还在。 只是主犯没了。 返京的大海船沿着近海方向,往京师方向回朝,刚刚开出江南右道范围,便立即遭遇一伙不明贼寇,竟是实力强悍,一下冲散了船队阵列。 加上因为海外修士和巫蛊之师来袭的缘故,一部分司隶卫及魏王府统领韩青等人都不在船队序列中,而留在丹阳郡周围处理战后疮痍,使得连泰临时调集来的人手遭遇猛烈攻击后就崩溃。 五、六境强者岂是那么好调,林渊、洛清婂、韩青等都不在,连泰只得从临近州郡的司隶府分衙调来六名四境巅峰。 而后便轻敌认为,无人敢袭击官船,匆匆北上返京邀功去。 没想到乐极生悲,被袭后断臂重伤。 如今返京船队停靠在江南右道北方位的青州海港,距离天师府三千多里,钦差使团成员快马飞奔两日才赶到报信。 林渊心里暗叹,严忠九丢了,抄家钱财没丢,他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发怒。 但事情已经发生,无论如何也得先解决,再生气也得留后。 三千多里,说远不算远,林渊自己御空赶路一两个时辰就能到。 让天师府弟子带这名使团司隶卫去休息,林渊转而前往清浊峰,和大师姐岳凰珊招呼一声。 清浊峰通明堂里,见到天师府目前的掌事大师姐。 听说发生了何事,岳凰珊露出吃惊。 而听到面前青年要下山一趟,请她帮忙监顾镇魔井里边那个人。 岳凰珊沉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青州在大景各大州郡中不算起眼,地方修行、江湖势力,我记得最大的一家雷音堡,堡主也才四境后期巅峰实力,应该没有能力冲击京师船队。” “哪怕和其他几家联合起来,也顶多能凑出几名四境……不过如果师弟要去,我帮你写封信吧,让青州当地势力借力一二。” 林渊这才又想起,面前的大师姐也是青州人。 “那再好不过,我遣人去问青州官府,加上消息灵通的地头蛇,说不定能快些弄清蛛丝马迹。” 根据连泰昏迷前线报,那伙贼寇不像海上专门讨生活之人,极有可能是陆地上来,那么必然路过青州。 岳凰珊毫不耽搁,立马提笔落纸。 顷刻间写就一封百字拜门帖。 边递边说,“我就不跟你去了,府里现在师尊闭关,青阳师叔前往西北,只剩我和几位六境后期的师叔在。” 林渊自然不会说什么,起身抱拳告辞离去。 “大师姐对待镇魔井中那女子,务必要谨慎些,最好将井中方圆一里的灵气都排干,等我回来再与她论较。” 岳凰珊笑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 下山,林渊直朝北方位青州海港而去。 此时速度的表现力并没有作战那般具有观赏性,雷光冲出阵阵音爆之环。 而是动用了缩地成寸和神行术神通。 一步踏出,看似慢条斯理的身形实则跨出数里。 作战速度和赶路速度不能混为一谈 ,前者或许要更快些,但实则不能长久保持,是战斗中不计真元损耗的手段。 不过道修的赶路速度同样也不慢,若能将缩地成寸神通修至大成,朝游北海暮逛南疆并非虚言。 林渊踏上青州海港,找到返京官船时,看到副使连泰已经脸白如纸,一臂齐根而断,另一臂血布累累。 他本身便是五境强者,不然也不敢不用林渊而单独押送抄家所得和犯官回京。 如今这副模样见到后者,连泰脸上羞愧欲死。 “卑职轻敌冒进,辜负大人信任……有罪啊……” 他挣扎着从船舱榻上爬起,老泪纵横跪在一旁。 林渊平静站着,目光对这忏悔无动于衷。 扫视了一圈船舱,看到周围还有数名司隶府好手,与连泰同样的状态,伤势惨重、几露白骨。 “你的确该死,若不是只丢了严忠九几人,你现在就能以死谢罪了。” 林渊话语冷冷,丝毫不留情面。 让周围其他武道高手不由将头埋的更低。 不光事情没完成,还大大丢尽司隶府的脸面。 身为朝廷官方两大修行圣地之一,司隶府与天礼寺,是大景朝廷钳制震慑天下的两只铁手。 如今这只铁手,居然被人生生掰开,还抢走了东西。 无疑相当于给司隶府重重打去一耳光! “起来,暂且留着你这条命,回去让府牧大人亲自处置。” “说说交手状况。” 林渊放弃行使左卿的生杀之权,冷淡道。 连泰抱拳起身,失去血色的面庞慢慢沉静下来,“大人,那帮贼子应是有所预谋,伪装成海难渔船,意图以此靠近官船,实际船上藏有大炮。” “卑职瞧见后,已经直接绕过去,却没想到那些贼子还拥有水下炮弹,用自杀的方式游到我等经过海域,陡然引爆,使得船队陷入混乱。” “而后妖风骤起,刮得十丈风浪,竟还有弄潮的水修配合。” “大人也知咱们这些人虽然有些修为,官船也够大,但毕竟是旱鸭子,一时乱了阵脚,被水下的人摸上了船舷……” 连泰脸色难堪。 第116章 你给他了? 林渊对此不予置评。 虽说火炮炸药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乃是大景朝廷独有。 但随着澹台氏和江南官场的一片沦陷,恐怕已经不算什么秘密。 “是人,还是妖。”林渊又问。 连泰很笃定的道:“是妖与人联合,海水成了最大的掩护。” “卑职觉得很有可能是严氏豢养的江湖草莽,且极有可能来自青州势力。” “卑职请大人手令,调青州州兵,将本地有名草莽统统控制!” 林渊冷淡扫去一眼,“什么手令?” “本世子是江南钦差,哪来本事给你随便调河东青州的州兵?” 连泰脸色一滞,赶忙又抱拳道:“是卑职草率,急中说错话,请大人恕罪。” “不过卑职敢肯定就是青州人。” 林渊冷哼一声,也懒得跟这个急眼了的粗胚计较。 对这明显进展脸色缓了缓。 皇帝给他的权利是钦差江南不是钦差全国,好比京师府尹管不了大梁府尹。 青州总兵或许会对王命旗牌恭恭敬敬,但完全可以名正言顺阳奉阴违。 钦差手令管不到河东青州,却好在还有一样东西。 大师姐岳凰珊的信。 作为巍巍天师府如今实际意义上的大管家,岳凰珊在故乡青州的名望,应该足以媲美他在幽州。 想了想,林渊选择登岸,让人用手信将两百里外的青州有名势力叫来一见。 …… 雷音堡,青州府实打实排行第一的江湖门派。 因堡主曾远游西域,拜师佛门圣山珈蓝庭,因此归来后,将自家门派取名为雷音二字。 说雷音堡与佛教八宗有些关系,倒也不算错,雷音堡每年都要派遣有修为在身的弟子,长途跋涉远去西域,一是交流,二是看看能否得到好处。 雷音堡堡主今年已经年过五十,不过望上去却仍如精壮汉子一般精神矍铄。 青州背地里有花边传闻,说雷音堡主每天要御三女,少一个都要浑身发痒、饥渴难耐,实在不像一个曾在佛门圣地修行过的人。 事实也确如此,雷音堡堡主府里,养着近百名来自各州的各色美人,以稀奇古怪的名义待在府里。 被认为治国经典之一的儒家礼制曾有规定,天子可有妻妾一百二十一,各诸侯递减,到了无官无衔的平头百姓,不允许随意纳妾。 雷音堡堡主刘霄虽是江湖上有名的佛武双修高手,但仍在平民行列,若有人抓着辫子细究,那便是可以治一个道德罪的。 不过,规定是规定,下面人遵守多少,便是模糊概念了。 身为青州地头,实打实的黑道一把交椅,有的是名目和美人给刘霄挑选,哪怕官场上的有些官儿,想要在青州站稳脚跟,也得跟雷音堡借借力。 若放在以前,堂堂江南右道二品经略使家的亲眷,根本不必给雷音堡派来的使者多少好脸色,一个地方草头势力的使者,连进严府见严太酉都不配。 日常维持,也不过是过得去的表面关系,对于江湖势力的看重态度。 要登门,也得刘霄亲自捧礼而来。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严府大大败落眼看大厦将倾,雷音堡居然愿意在此时冒险炸京师官船救人。 这让严氏一家感动的险些涕泪衣裳。 让自己的儿子将前来探望的雷音堡使者送出门外,严氏主母目光看向一旁上首位置的丈夫严忠九,又瞟了瞟躲在远处的原本准儿媳。 崔婕被王展年带走,结果现在又一起被劫来此地。 官船返京,待在建康没有去丹阳的她,便被连泰带着一同捎回京师。 结果突遇大变故,竟与严忠九、严崔氏、严太酉一同被劫出。 少女此时蜷着身子,缩在临时的屋角咬唇瑟瑟发冷。 严崔氏从她身上收回复杂的目光,看向没有太多神情的丈夫,低声开口: “这个刘霄想干什么?怎么敢为了我们与朝廷为敌。” 严忠九放下手里不方便明说而递来的信件,话音沉缓,“还能因为什么,利益呗。” “青州通达钱庄里的二十万两银子,我已经全部送给他了。” “加上在境外的同窗好友托情,他才同意。” 狡兔三窟的道理严忠九当然懂,尽管被司隶府逼出足足九成的家财,但那仅有的一成,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巨量。 大景身为神洲东土,物产之丰饶冠绝天下,他为官几十载,想捞钱,十分容易,只是似乎捞的实在太多,才暴露了马脚。 严忠九为此有些懊恼。 严崔氏脸色恍然的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那他说何时启程送我们出大景?” “先躲藏个几天避开风头,到时随他雷音堡去西域的车队一同走,一会儿我们得换一个地方,这里不安全了。” 厢房正房里的父母在商议如何落脚、东山再起,是去西域国家还是妖国成契,严太酉则站在偏房的床前,面露咬牙切齿怒意和怀疑,审视面前尚未过门的女子。 “我听母亲说,你被带走一晚,你全给他了!?” 之前被隔开,现在才得以重新见到,严太酉立即问出憋了许久的话。 崔婕闻言愕然抬头,清美的脸庞不可思议。 严太酉却仿佛压抑无边怒火,伸手一把扯开眼前棉被,“装什么纯真无邪?!” “我问你,你是不是给他了?!!” —————— ps:今天(24号)外出采风放松,结果玩脱了,精神损耗过度,请假一天,明天一定双更补偿 第117章 严氏,青州 严太酉不合往日形象的扭曲暴怒落在崔婕眼中。 再令她心中一寒,生出些许凄冷来。 轻声低下了头,“你没能保护我,还仍这般撕开伤口追问,便是你口中的君子大义么。” “严府破,先前那魏王世子欺凌我;我回来了,你仍辱骂我,难得非得逼我去死?” 锐利的字眼扎得严太酉心中一痛,但还是忍不住脱口道:“古有烈女守名节自尽,你为何不能?” 这话说出,他便开始后悔,只碍于自己男子的身份,还是生生将想要道歉话语咽了回去,莫名心酸的轻哼一声,目光一动不动。 被林渊强行改了名的少女凄苦一笑,眼底深沉黯淡,抬头,就这般望着对面那个往日高谈阔论、来往皆是贤者,被江南官场上下称赞的少年贤才。 轻声道:“那太酉同样这般受辱,已经无国无家,又为何不自尽保存道义呢?” “你常说三百年前江南诸君子如何为国慷慨就义,太酉如今面临差不多同样的境地,怎么不做呢。” “严伯父背叛官德、品德的时候,你又为何不劝阻?” 严太酉脖子粗红,“父亲做的事情我如何得知?!如果得知我一定会阻拦的!” 崔婕低着头,嘴角却勾起讽刺的弧度,用某人曾问她的话,反过来问道:“严伯父只是二品文官,无爵无封国,年俸至多不过几百两,如何能满足你这个儿子日常豪奢的花销和出行,太酉难道就没有想过?” 严太酉脸色更青红,支支吾吾张口欲言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怎会不曾想过,只是不愿意细想。 这时,严母严崔氏走来,走进严太酉临时起居的小隔间,看了眼儿子和侄女,也是儿子和儿媳。 目光微微一眯,叹了口气。 崔婕好似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媳妇啊。 论亲疏,她当然更偏向自己的儿子一些,否则也不会刻意要求丈夫带上崔婕。 此去,便是不归路,对于这个曾经设想中的儿媳,她还是很颇为期许的,也知根知底。 “太酉!不要胡闹。” “婕儿没有失身,那日为娘亲眼看见魏王世子没有留宿主院,具体证明为何,等过后你们成婚那一晚你就知晓了。” 严太酉脸红脖粗却不敢再说什么,匆匆向母亲还礼,离开偏厢房。 严崔氏走向崔婕,开口说些安慰责骂的话,伸手轻抚侄女,崔婕低头,眼底已是平静,言说没事。 …… 林渊踏足青州本土才知晓,往西去大概三百里,居然原先是陈朝的京畿地区。 也便是相当于如今大景京师方圆千里的地域。 因为当年遭受劫掠最严重,加上改朝换代,此地被降格成为一大州。 知晓后,林渊也只是摇摇头失笑,让一名司隶卫拿着大师姐岳凰珊的信,请青州刺史将青州群贤召集起来,见一面。 有天师府实际上大管家的招呼,没谁敢不来,只要来了,他便能依靠修为上的压过,看谁有心虚不稳的蛛丝马迹。 他也不以江南钦差团的名义见面,到时使用主身份,也不至于会让人轻视。 不消多时,不敢不来的青州众修行和江湖势力之主,便汇聚青州城外一座庄园。 同时赶来陪同的,还有青州总兵及几名属官。 庄园占地颇大,是一位商人所运营,本就是供给达官显贵士人集会。 收到林渊的信后,青州刺史便将其征用以招待。 平日里难得一聚的官、民,基本都在此时的正堂里了。 作为主持者,也是地位最高的刺史、总兵,还有雷音堡主刘霄,坐在上首三位,低声交谈。 江南钦差突然转道青州,大概内情也只有他们三人知晓。 官船遇袭,此等大事更是发生在他们青州海域,不得了了。 没有提前得到消息,而不曾安排水师护航的青州水陆总兵吕成候,感觉心中惴惴。 青州刺史稍沉着脸,拿着茶杯没有说话。 只有一旁的青州地头蛇之首刘霄,在小圈子里开口。 “两位大人,此事怕是不同寻常,隔壁江南两道半月前血腥弥漫,我们青州府还比不上建康,怕是得团结一些,才能应对这次危机。” 刘霄余光观察两位主政地方的文武,缓缓开口。 总兵吕成候脸色忧虑,“连经略使大人都被抓住押送,我等又能成什么事?” “还是尽量坦诚,以求宽大处理吧。” 一旁青州刺史无奈:“就怕有些事,不是坦诚能解决的啊。” 刘霄慢慢接话道:“我听说江南首犯都丢了,钦差团难辞其咎,怕是要拿我们青州说一说事啊。” “为首的钦差大臣,好像是一名品佚相当不低的大人物,两位大人在朝中的同窗好友,怕是不好说话。” 刺史、总兵脸色闻言更差。 ps:还有一章,马上就发,二十分钟左右 第118章 妖贼从海上来 林渊踏足庄园正厅时,青州文武已经等候半个时辰。 心中各自惴惴沉思了半个时辰。 不安、恐慌,以及已经产生的一丝丝怒火。 对此次事件的暗暗不满。 凭什么怪青州? 你钦差大臣丢了要犯,准备跑来我们青州问罪? 这种情绪在不安以及有心人的火上浇油下,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青州总兵几次攥拳咬牙。 武将的肠子,往往比文官短。 可这一切情绪,随着踏入正厅门那道身影从光亮走出,忽然一僵。 刺史、总兵,双眼瞪大,呼吸一滞。 豁然站起了身。 刘霄双眼也被晃的一花,被那一身华丽正肃的袍服,震的心中大惊。 甚至产生一丝匪夷所思的嫉妒。 忒高级! 别说穿,就是他娘的见也没见过。 男子或对衣衫不那么看重,但看到极致好的衣衫,或有象征意义的衣袍时,依然会忍不住心动。 此时,那穿着赤红衮龙袍、盘龙翼善冠、澄玉腰带、高筒皮靴的身影落入众人眼中,便让的几人猛然震动。 这身打扮,全天下可都没几人敢穿。 在场最高不过四品,也只有刺史等文官进京朝圣时,或有可能见到。 如今陡一出现在眼前,怎能不惊。 青州刺史忍不住站起瞪眼,反应过来,深深吸了口气,率先步到前方。 一众青州文武赶忙跟随。 以除跪拜之外最大的礼参拜。 青州刺史声音小心翼翼问询,“敢问殿下,是哪位王爷?” “卑职只知江南钦差身份高贵,竟不知是哪位殿下降临,还望赎罪……” 当世消息还没灵通到哪一地发生了什么,千里之外第二日就知晓,虽然江南两道大乱,却也只被严令守好己土,江南不少人都没见过林渊主要身份,知情者则要么折了,要么闭口不提,竟让青州府蒙在鼓里至今。 青州刺史余光扫视周围同僚,有点后悔刚才跟刘霄、吕成候两人说那些话了。 能穿这身,无论是谁都能让他顷刻间吃不了兜着走…… 亲王世子高于郡王,不知情称殿下倒也不过分,皇后亦可称殿下。 林渊径直走向主位,大马金刀坐下。 “吾是魏王世子,奉陛下之命钦调江南两道。都坐下说话,我无权干预你们青州政务,也不是来过问青州事务。” “是因为官船出事,找修行界、江湖的大伙来问问事儿,没想到你们二位青州父母官也在此。” 青州刺史吸了口气,余光又瞟瞟总兵官和那雷音堡主,两人中一人脸色欲哭无泪,一人沉凝似水。 不敢怠慢,赶忙听从命令招呼在场的草莽们统统坐下去。 刺史陪着笑脸道:“殿下说的哪里话,哪怕不算陛下赐予的王命旗牌,大景国朝会典也记载着,低官遇高官应当行礼参拜,遑论您是王世子,超越官品,乃上位者之一,您有令,青州官场自当从之。” 林渊轻笑一声,摇摇头,目光扫视全场。 不能用钦差身份,他还可以用主身份,虽然同样可能会被那帮御史弹劾居心叵测,但无所谓了。 反正在场的大多数也不是青州官员,而是修行、江湖势力。 目光越过文武官员之首,停在一名身穿锦袍的中年人身上。 林渊笑问道:“这位应该就是雷堡主吧,这次多亏你帮忙将大伙儿聚集来,不然我这魏王世子名头还不一定管用呢。” 刘霄嘴角抽了抽,抱拳回话,“殿下说笑了。” “此次官船遇袭,实与青州无关,望殿下明察。” 林渊目光笑吟吟的点头,眼底泛上丝丝金光,将在场众人的心脏脉搏、肌肉跳动尽数收归眼底。 不想,这项察辨话语真假的手段,此时竟是失去了以往的锐利。 一切正常。 一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除了一些人因为身份地位带来的紧张,大多数表现平常。 最平常的,反而是那位青州最大的地头蛇。 这让林渊不由多看他两眼,心里也暗暗称赞好一个荣辱不惊,高山崩前不变色。 这种情况通常出现在处世老辣的老手身上,能控制自己的状态,因此察辨之术暂时失去了效果。 不过,他还有一种法子。 也是察辨真假之术,只不过不是通过高深修为来看透对方的身体状态,而是望气。 每个人皆有气,正直之人有正气,修儒有浩然气,杀人则有血气。 人身之气不因强力控制而不暴露,除非修为高深到不能令人随意望气。 林渊双眼微阖,眼底漫上一层清光。 道宗有一支为炼气士,他凭借符箓便能不用修习望气术望气。 眼底的清光映照众人。 林渊又开始说话,“我不会胡乱定罪,诸位放心吧,此事的过错在我,是钦差使团没有看护好要犯。” “此来只是想向诸位打听打听,青州地界近来是否有异常,比如有无邪祟作乱之类,本官猜测最有可能劫走要犯的,便是与之勾结的妖国。” 青州刺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总兵脸色同样如此,立即附和道:“还真有可能是成契妖贼,我青州联通海域,若有强大妖贼隐匿身形从水下偷渡而来,水师难以监测完全。” 要能将一切过错推到妖国身上,就太好了。 两人如此想。 刘霄低下的目光不由动了动,稍即也一副动容神色道:“殿下,青州海域早年时常遭受船寇骚扰,就连前朝的灭亡都有妖人从海上来的缘故,因此我大景才将京师迁往内地。” “青州地方时常组织高手巡察海岸,不若让吕总兵和我帮忙探探是否有妖贼从海上登陆的痕迹?” 说罢,雷音堡主的目光投向在场掌管水师的青州总兵。 吕成候当即心里不愉。 主动揽责是为何?不是说好能推脱就推脱? 可偏偏他无法拒绝,话头乃是上面那位提起的。 吕成候硬着头皮拱手,只好应下来。 这时,林渊目光赞许的点了点,暗藏住锐利。 已然看出想看到的东西。 望气术下,再老辣历练的心态,也要露出马脚。 此事与青州地方有关,只在深入还是协同的区别。 坐的太密集,气也太浓郁,纠缠在了一起,他只是凭借符箓,暂时无法分别是谁在说谎,要单独望一望。 第119章 妖国帝都,千星城 林渊含笑颔首,“好,多谢雷堡主与吕总兵能这般识大体,待回了京师,我帮你二人在圣上面前美言表功。” 听到这话,两人站出拱手上拜,吕成候再不愿意,也只能将话语咽回肚子里。 林渊又用望气符观察一番在场的修行、江湖势力领头。 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地位最高的三人身上,刺史、总兵、雷音堡主。 在场不是没有其他四境或四品官员,但皆是正常。 让刺史将其他人遣散,林渊以叮嘱的名义,挨个与三人私下谈话。 刺史与总兵的嫌疑很快排去,基本锁定于雷音堡主。 正要开口再探,散去了的青州人士,忽带着一道身影返回。 略耳熟的轻声招呼传来,让林渊也讶然回头。 一道笑吟吟身影出现在门口。 “殿下来青州,怎也不和我说一声呢?我好出城迎接您啊。” 来人莲步款款,笑语晏晏,得体恰当令人如沐春风。 林渊惊讶极了,“云楼主,怎么也在这儿?” 来者,器宗灵工阁之主,云梧影。 云梧影迈进厅堂,神色轻松,耸了耸肩:“青州是我故乡啊,我在这里很奇怪么?” “倒是殿下,您都拿着凰珊的信回来了,怎么也没想到我或许在呢。” “若非听其余人说您在这儿召集众贤集会,我都要错过了。” 话语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 林渊失笑着摇摇头,“记得的,你与大师姐都是青州人,只是我以为你还在京师。” 云梧影当然知道为什么没邀请到自己,她才刚到罢了,只是久未相见,试探试探这位年轻人对她以及灵工阁的口风态度。 商人嘛,需要与当朝权贵保持一种心有灵犀的情谊、 当即也不纠缠,她环顾左右,刚好看到刘霄,“刘堡主?” 刘霄收回在面前两人身上扫视的余光,心中暗暗一沉,表面却热情的抱拳起身,“云楼主。” “云楼主衣锦还乡,也应该告知我们这些乡人一声嘛,怪我,怪我,消息不灵通,没邀请到云楼主,恕罪恕罪。” 相比起他的雷音堡,灵工阁已经算京师势力,在庙堂、江湖广受追捧,更受军方青睐,每一代掌舵者皆有官爵在身。 算是一名官商兼军火贩子。 哪怕面前这位女子看起来毫无修为,他也根本不敢与对方动手,还要好言相待。 不过,这个时刻回来一位这样的人,似乎不是好事啊,余光不由又看了看旁边那华服年轻人,刘霄心中暗沉。 青州刺史及总兵对这位从青州走出,拥有三品辅国将军衔的女子,更是殷勤备至。 云梧影很快也得知林渊来此的目的,脸上轻松神情随之收敛,眉梢凝起。 “若是妖贼作祟,我倒是能为殿下制作出妖气寻位仪来,只是需要具体妖种的气息。” 她目光转向吕成候,“此事得麻烦吕大人尽快,否则气息消散,便不好做了。” 青州总兵拱手应是,一旁雷音堡主刘霄眼睛微动,抱拳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不如我和吕大人现在就去将青州海岸一寸一寸排查。” “请殿下和云楼主放心,妖气一事,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说罢郑重起身。 弄得青州总兵吕成候脸色颇为慌忙,却也只得同样抱拳,心里暗骂: 直娘贼,拍马屁就拍马屁,还非得拉上他。 青州海岸绵延数千里,还一寸一寸排查,真当自己是上三境大修士了? 累不死你,也得把自己给累死! 然骑虎难下,只好与刘霄一同离开。 青州刺史很快也离开,厅内只剩两人。 云梧影目光盈盈打量,扬眉问道:“殿下已经有了答案了吧。” “看出这三人的底细深浅。” 林渊撑着扶椅长身而起,对面前这俏寡妇楼主眨了眨眸子,“大概有了,跑不掉的,被我的感知锁定,只要一碰面我便知在哪儿。” “届时青州界内,无处可藏。” 现在反倒不能轻易打草惊蛇,林渊将目光转向前方,望着门外笑问:“云楼主回来做什么?” “这里的地头蛇势力貌似买不起你那些高端法宝器具。” 云梧影耸耸肩,“不是说了么,回乡看看而已,难不成殿下还认为我能帮助逃犯不成。” 说着,她自己摇头笑出了声,“器宗有很多分店的,京师灵工楼只是我一处地盘而已,我宗器师遍布天下,哪怕是在妖国帝都,也有一样据点。” “商人,对于财货的流通很关键的,哪怕妖国成契也不会为难我们。” 林渊真的有些惊讶起来,轻轻上下打量面前的女人,在妖国都能打通商路,那可不简单。 云梧影应该大概三十四五岁,与宁清秋差不多,但看起来却是只有二十余岁的模样,身穿一身清爽干练的女子劲装,对襟窄袖,裤腿宽松,全身线条流畅,为她增添一抹英气魅力。 容貌姿容大概也有八分,林渊听说她曾嫁过人,后来丈夫去世,如今表面独身,倒也潇洒。 对于这样一个,从一开始便源自利益交换的熟人,林渊其实并不讨厌,甚至还对她能在京师权贵中左右腾挪颇为欣赏,但以前似乎有些小看她了,没想到她的能耐通到妖国。 能与钟会来往,还受他看重,生意摆在明面,说明不是秦中已或严忠九那般的私通,是正常生意来往。 林渊恰恰需要这种正常的消息来源,于是问道:“妖国帝都?楼主要去过妖都呢,什么样的。” 云梧影示意一下便自己坐下,有庄园侍婢来上新茶。 她一手端着青瓷盏,一边作思索状。 “妖国人称自己的国都为千星城,抬头仰望可见万千星辰,地处平原,没有像咱们大景京师这般建于群山之间。” “千星城距离京师大概四万里,很远,哪怕是我,来回一次也得花费数月。别误会啊,我只是为了生意,器宗的生意遍及全天下,他们需要我们的布匹茶叶等,他们也需要一些他们的特产,两国虽常年对峙,但商路在非战时还是通畅的。” “妖国帝都的人口哪怕放在大景,也只比京师少些,超过其他大城,达到五六百万之多,繁荣昌盛不下于京师。” 林渊的注意被吸引,惊讶非常。 云梧影长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有可能,殿下亲自去看过就知道了。” “此国不愧为我大景、神洲东土,万年之最大劲敌。” ps:今天台风来了,明天争取多更 第120章 再遇云梧影 对于妖国的强盛,林渊从来也不会刻意回避。 只有直面它,才能在未来将之战胜。 成契皇室经营其国千年,硬生生将寒土、冻土、荒土变成了沃土,使之拥有数千里沃野。 妖国境内地形地势,种族群体复杂程度比起大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景主体族群好歹都是人族,且主要民族达到九成五以上。 成契的纯血妖裔却只有三成,甚至这三成里还要区分各式各样的族群,妖,不只是一种妖。 大景境内各族好歹长相、审美相通。 成契的三成妖裔却不是这样,虎妖和猴妖怎能相同? 更别提另外七成,与妖裔完全不同的成契人族或妖人混血了。 可以想象,要将其完全统合起来,需要怎样大的一番心血。 能克服族内非议,任用成契人族为官,又需要怎样的魄力。 成契人族由妖国境内胡人、蛮人还有历朝历代从神洲强掠而来的人口组成,成分复杂、心思各异,却都视自己为成契子民,不认为自己和大景人族有何联系。 由此更可见,妖帝的能耐。 林渊在厅内走动,眉头微微锁起,“我听说现如今成契皇室是金猊一族,天生具有祥瑞气运,云楼主去过成契多次,可曾见过妖帝?” 云梧影摇头失笑:“不曾,在大景,在下好歹有个三品官职;在成契我最多就是一个商贾。” “连我朝陛下我都未曾有幸一睹圣颜,殿下是我此生见过最高地位之人了。” 林渊回头看她,挑了挑眉。 云梧影一脸正经,纤修素手交叠于腹部。 林渊叹道:“可惜。” 云梧影却是话音一转,“不过,听倒是听说过,千星城中时常举办宴会,以促进各族之间的融合,我曾参与过一次,与成契人族一位在朝高官的子弟有过交谈。” “他暗地里透露,如今妖帝……他们称呼为帝君,已经超过五百岁了,是成契开国之主的儿子。” “妖族虽然修行缓慢,但寿命悠长,金猊一族更是妖族族群中的长寿者,恐怕正是如此,对国家的掌控力才不曾出现空缺。” 五百岁…… 林渊心中也忍不住一震,岂不是跟大景太祖、魏武宁王一辈的,说不定昔年的灭陈之战,还有这一代妖帝的影子在其中。 岁数比大景王朝都大。 妖族寿命果然恐怖,未来他要与这样的生灵争锋,林渊心中突生压力。 一旁的器宗女宗主这时又缓缓开口,似是安慰: “也别太过担心,我还打探来一些传闻,听说妖帝的身体出现问题,同样是早年征战留下的病根,已经着手给自己的儿子,如今的妖国太子铺路。” “殿下无需与这样的人物硬拼手腕,只要熬得过他就行。” 说着,这俏寡妇宗主脸上流露出小儿女姿态,眨了眨轻熟的妩媚眼眸,“殿下可得保重身体啊,太祖和魏武宁王因为常年征战,所以在二百岁前就不幸辞世。” “但您还年轻,又拥有如此高修为,这就是您最大的本钱。” 云梧影说完前一句,立马又收起这样的姿态,用意莫名。 林渊低头打量一下自己的身板,欣长结实,肌肉不凸显,但并不少。 心中不由也暗暗想,难不成父王林砚也是这样的想法,才送他去修道。 他无需比得过现任妖帝,只要能熬得过他,熬到成契新君即位。 就可大展身手? 熬鹰战术么…… 也无需像太祖和魏武宁王那样,要从战场上铁血征战,一点点将自身实力磨刀一样磨上去,因为这两位修到上三境时,已经落下了病根。 他却不同,年轻和天赋,是最大的本钱。 林渊正肃颔了颔首,“有道理,多谢云楼主醍醐灌顶。” 云梧影摆摆素手,“太过誉了,我只是说些话而已,这样的想法您早就有,只是朦胧。” “好啦,这二件法器八卦方位仪、妖气索引针,殿下先用着。” “不用有明显的妖气也能索引,是我灵工楼最新法宝,搜索范围方圆五百里,本来是我自己留着保命所用,殿下要做事,便先借你。” 女楼主大方拿出两件看上去便十分精密的法器,散发十足的金贵气息。 林渊一讶,“不用妖气填入?” 云梧影走到年轻人身边,神色悠悠眉眼带笑,“殿下真当我去妖国这么多次,只是去看风景的?” “只是这法器难以制作,所以不能普及而已,否则妖国大军动向早就无所遁形了。” 林渊抱拳感谢,“又有劳云楼主了,大恩不言谢,有事尽管差人来王府寻我。” 云梧影眉眼带笑,点了点头。 她要做的,便是这种雪中送炭的帮助,而不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商道投资,最高深的水准,是投人。 宁清秋如此,钟会如此,她自然也会如此。 第121章 龙脉大墓 严忠九一家忽被告知,要尽快离开这处城中小院,到城外去躲。 严太酉很不情愿,这里的条件已经大大的差了,还要到城外去? 跟那些泥腿子一起住茅屋不成? 虽是躲难,但这也太恓惶了些吧。 可等看到自己父亲一副沉凝脸色,他也只好将话语咽回去。 心中郁闷的上了那架简陋马车。 严崔氏不带烟火气的给驾车马夫递去一张银票。 严忠九不动声色的开口,“劳累兄弟了,只是不知城里来了哪位大人,让堡主这般紧张。” 驾马车的是刘霄心腹,见到那面值五十面的银票,心中一动,悄摸收起,低声道:“我也不太清楚,来头挺大,据说是个什么王爷殿下?” “刺史、总兵还有我们堡主都去见了,回来就让我转移您四位。” 严忠九心中先是稍松了口气,但继而猛地一沉。 前半句是刘霄没想杀人灭口,但后半句,竟是那竖子追到这儿来了。 严崔氏随即也是变色,只有严太酉茫然了一会儿,而后才脸色难看,余光瞟了瞟枯寂坐在角落里的崔婕。 他忽然脸红筋涨,心底窜起火气。 不知为什么,这几日总是很容易动怒,往日谦谦君子的形象随着家破维持不住。 他的余光仔仔细细打量未婚妻,等看到她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欣喜、放松的神色后,才微微释然。 马车一路静悄悄开出城,穿行过城郊的群山。 后又下车,走了好一段山路,几人才到达目的地。 眼前的山包底下,有一口黑黢黢的洞,四周泥土和砖石散乱,散发着丝丝不太好闻的气味。 作为老辣的官场老饕,严忠九一眼便看出这砖石材质不简单,上面的纹理纹路根本不会用在普通民居当中。 加上这泥土气味……严忠九脸色骤变,蓦然转头凝视那雷音堡心腹。 “刘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管家摸了摸脸,有些被认出的尴尬,随即又仰起了头,“严大人,这时候就别讲究什么晦气不晦气了,能躲好才是正经。” “这座大墓具有遮掩气息的用处,是我几个兄弟好不容易找着,您几位的气息恐怕早已落入那钦差手中,距离越来越近腰间的隔绝符估计也挡不了多久。” “话说回来,这墓可是前陈太祖的陵墓,您进去了,也不算丢了身份不是?快进吧,给您安顿好,我还得回去复命。” 严崔氏和严太酉这才反应过来,这竟是一处墓葬,而他们居然要被藏入这里! 脸色不由大变。 严忠九却在咬牙思考片刻后,最终同意,让严崔氏和严太酉面色大丧。 …… 另一边,林渊看出雷音堡主刘霄不对劲后,朝其势力范围释放感知力横扫了一圈。 又用百里追踪杵探查一番,却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刘霄本人出了这家庄园后,竟头也不回,直接裹挟着青州总兵朝东边海岸线而去。 这让林渊不由意外。 这老狐狸,比想象中的要聪明的多。 不接触,他就没办法感知到被劫走的人在哪儿,哪怕拥有严氏几人遗留在建康家中的气息也没用。 百里追踪杵,也必须在对方没有清除、隔绝气息的情形下。 不过,俏寡妇楼主的忽然到来,给他送上了加强版的百里追踪杵——妖气索引针。 其内蕴含无数妖族的气息,只要方圆五百里内出现妖族,就能自动有所反应,是云梧影自己楼内的高端法器,似乎原本打算用以沙场,可惜因为太难制作无法量产。 只要严氏几人与妖族人待在一起,便能一网打尽。 妖气索引很快有了反应,方向直指城外,让林渊也不由眼睛一眯。 还真有,就在青州境内。 能袭击连泰及其他数名四境巅峰坐镇的官船,不说上三境,也不说六境,至少需要两到三名五境,才能造成这般摧枯拉朽的效果。 青州距离北方边防至少八九千里,这里更不算什么大州,妖族怎会连这里也有染指。 若是没有旁的特殊原因,只是连这普通一州都能染指,那国朝大景究竟还有多少干净之地? 刚刚铲去官府高层方面的通妖贼子,如今又见江湖、修行界的渗透,林渊心中也不由泛出一股惫意。 时局维艰,已经到了此等地步;大景王朝,走到此种程度了? 心中思绪愁重,却也出了青州城,来到城郊五十里外。 青州靠海,天候不差,树种繁多,扫了眼脚下,林渊看到大片茂密却光秃的山树,在起起伏伏的地势之上宛如点缀蛟龙的鳞片。 青州地势并非一片平坦,而是山岭蜿蜒,山岗起伏,不然当年陈朝也不会选择此地作为都城所在。 此时正值冬季,山树落叶都快掉光,望上去一片苍茫。 林渊看了看手中的寻妖索引针,出了城,方向开始渺茫,基本不出现跳动,索引针只能指示大方向。 好在还有八卦方位仪。 林渊按着大概方向御空,来到一片密林。 因为身处高空,此地延绵磅礴的气势尽数落入眼帘,地势有无尽之势,起伏仿佛蕴含威严,看的他也忍不住惊讶。 这地势,有龙形了。 虽然他并未具体修习关于风水方面的道行,但因为翻阅大量道教书籍倒也能看个大概,认得个形体,只是不知具体方位。 此地如此地势,很容易便能看出风水方位极好,应该是大规模墓葬的钟爱之地。 降下高空,林渊拿着出云梧影借予的另一件法宝法器,八卦方位仪。 女楼主言说妖气索引针受到具体地形地势干扰时,可以搭配使用八卦方位仪进行细处勘探,取代妖气索引针可进行的大方位指引。 果然有些用,然而忽在这时,地面出现轻微响动,不待林渊转头,就听到嘭的一声炸响,一颗闪亮的光头从几十丈外地面探出。 继而,一具穿着僧袍的魁梧健硕身躯从里爬出,身后是一道道跳动的诡异僵硬躯体。 此时天色已经稍暗,这一幕无疑有些渗人。 林渊眯了眯眸子,盯着前方出现的光头。 光头壮僧人从地里爬出,左右环顾了一会儿,很快也看见了就在不远处的林渊,眼睛不禁一瞪。 上下打量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的年轻人。 不多时,好似是反应过来,壮僧人拍尽袍摆、袍袖上的灰尘,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在下土遁门赶尸殓魂僧,见过这位道友。” “因此地势复杂,土遁术也迷了路,所以从地下出来,还请莫要见怪,贫僧这就走。” 林渊诧异问道:“赶尸门派?” 壮僧人点头,“不错,不过本派擅用土遁术驱灵,如此能减少许多明面上不必要的麻烦,效率也高些。” 林渊第一次遇见赶尸人一脉的修士,有些惊讶,不过此时有事在身,便道:“原来如此,不知法师可曾感受到地下有妖气弥漫之所?” “贫道受人之托,前来除妖。” 壮僧人也惊讶,“道友原来是三教中人,失敬失敬……妖气么,地下阴气倒是常年浓郁,妖气贫僧不曾感受到。” 林渊便不再多问,拿起八卦方位仪走向了别处。 赶尸殓魂僧略有忌惮的望了望离开的背影。 他竟看不透对方一个衣角! 这年轻道人什么来路…… 但只一会儿,壮僧人又摇了摇头,左右环视一会儿,继续操控土遁术将身后连串尸体带入地下。 他同样是受人之托,将身后数十名战死沙场的边疆军卒带回故乡,忙着呢。 土遁不是简单打洞,而是利用法力暂时排开泥土,不会破坏地基。 …… 又过约莫半时辰,林渊停在一处山包前。 眼底泛上一层金光,看透土壤表层,将被障眼法埋藏的大洞径直看穿。 地下庞大空间映入眼帘。 第122章 帝王陵中灵气生 甬道内部是规模宏大、别有洞天的墓葬,显然非普通人所能拥有,所敢拥有。 哪怕士大夫、贵族,也不敢如此这般。 加上此地地势走向,风水宝位等,林渊心中随之浮出一个有些古怪的念头。 这该不会是帝王陵吧。 陈朝帝王陵,好像就在这一带。 都改朝换代了,自然不会还有兵卒给前朝皇帝守陵,限制之类也不会严格,修墓者要靠一开始修的隐蔽些、坚固些,但这对于一心想找到、钻开的人却不是难事。 想通这点,林渊愈发觉得古怪荒唐。 陈朝就是亡于妖国之手,如今先辈陵寝都被妖怪占据…… 若是那位陈朝帝王泉下有知,恐怕要悲愤得活过来。 林渊摇头叹了一声。 不过,帝王陵里为什么会有妖气,更让他感到诧异。 暂且算妖族与青州某些江湖势力已经勾结,但为何是这里,因为陵墓容易躲藏? 要是成契能在大景每一州都潜藏一名上三境,用以捣毁神洲腹地,那就根本不需要这样做。 直接开战就成。 这里面可能会有妖怪躲藏,但应该不会太强。 倒是严氏几人的价值分量,或许仍值得深挖。 林渊将感知力探入那掘开墓砖的盗洞,很快发现其内把守空荡荡,只洞口有几名把守的小卒子,应该是青州草莽。 上三境威压忽出,将之震死。 踏入其中。 首入眼帘的是一处宽阔墓室,仍用高等墓砖铺就。 墓砖材质有些特殊,能阻碍修行者感知力的释放,林渊想来,应该是帝王陵常用防盗手段。 哪怕是对六境,也有不小的减弱,但恐怕这位帝王想不到,某一天会有一名上三境前来探他的墓。 有影响,但并非大到寸步难行。 林渊走出第一间墓室,感知力先行三百米,遇到少数下三境及之下修者,不费吹灰之力穿过,来到墓葬中段部位。 陈朝帝王陵规模相对较小,不如它的前朝,冕朝,那般追求规格宏大,挖空山脉。 但此地一路走来,林渊发现这陵墓还是很大的,风格处处彰显大气磅礴,不惜花费大财力。 这大概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这座帝王陵在陈朝十几座陵寝中,修建的时间较早,处于冕、陈两朝时间交界点,修墓之人还未彻底转变风格。 据林渊所知,陈朝国祚六百年,前三百年的皇帝可称明君,也曾励精图治,将国土开拓到一百二十余州,基本光复因战乱分崩离析的冕朝国土,后有仁君,提倡节俭,不愿耗费民力,因此陵寝较小,在民间风评颇佳,其陵寝也一般不受盗墓贼光顾。 想到这里,林渊心中生出猜测,是陈太祖,还是陈太宗? 每一朝的开国几位皇帝,基本都不会太差,这两位是兄弟,曾一起完成开国大业,与那时尚未鼎盛的妖国成契打过几场,也算完成历史重任,遏制了妖国的发展。 如果是这两位的陵寝遭受入侵,林渊愈发有一种因果循环的荒唐感受。 光线愈来愈暗了。 四周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 林渊感觉已走入山脊深处,一股阴暗潮湿之感扑面而来。 循着感知力所摸索路线,步入一片地有砖,顶无砖的地界。 新鲜气流无法深入,愈发浓郁的泥土腥味飘入鼻腔。 到了这里,不用借助两件法宝仪器,林渊亦能感受到若隐若现的妖气,以及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滋生地底的阴气。 倏而,前方传来走动的响声。 脚掌抓地震的砰砰响声,在空旷的墓道里十分刺耳。 加上周遭此时空寂黑暗无边,更添一抹诡异恐怖。 好似有什么,从更深地底爬出,或是苏醒。 阴气弥漫愈盛了。 林渊眯了眯眸子,凝视远处前方跳来的一连串阴影。 近前百米,形象具体,一张光秃的要闪光,仿佛凝聚阴暗墓室里所有亮光的光头,出现。 林渊愣了下,远处的光头也愣了下。 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两人面面相觑。 “……” 半晌后。 光头壮和尚轻咳一声,双手合十行礼。 “贫僧又迷路了,吓到道友,十分抱歉。” “贫僧本欲赶快出去,奈何这四周似有阵法加固,进来容易,出去难……道友,可否告知哪有出口。” 来者,正是之前赶尸的壮和尚。 擅长土遁之法。 林渊目光在他身上审视好一会儿,才道:“大师,这么巧么。” 一身简朴僧袍,脑袋寸草不生,仿佛能发亮的壮和尚双手合十低头唱法号。 “世间事,无巧不成书。” “打扰了。” 林渊被他这副有些滑稽的姿态逗笑,这和尚,脑袋光的发亮,身体壮的出奇,动作也憨的发笑。 两次误打误撞出现在面前,似乎还都是因为迷路。 龙脉在地形地势中,倒是最为内蕴深厚。 “我也不知哪是出口了,大师先跟着我吧,我们一起将此地妖气铲除,再想办法出去。” 林渊缓缓开口。 土遁术的威力,居然连他都是难以提前察觉,好一种神通,跟殷溪兰的风行术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能放这和尚跑了,先不论他是否别有目的,现在已经深入贼巢,不能出岔子。 第123章 成契皇族出现 壮和尚有点不太情愿。 但等看到那杆散发锋锐气芒的银色长枪。 马上就答应下来。 “铲除妖邪,乃我辈修行者使命,请道友带路。” 壮和尚义正言辞的昂首。 林渊微微颔首,面带笑容,寻着指引针感知,继续朝陵墓深处前进。 这墓占地宽广得令壮和尚惊诧,好似将整座山脉都挖通,四通八达,方才绕的他晕头转向,结果到现在还出不去。 根据他为数不多的阵法造诣,不由心里暗暗哀叹,怕不是遇上了迷魂阵之类,早知这里有个帝王大墓,他就绕过青州了。 帝王是人间至尊,无数宗派世家俯首称臣,掌统全国修士,生前风光无限,居住在人间仙宫;死后自然也要同样规格,甚至要更甚些,毕竟生前坐拥四海,死后就只有这一座墓了。 身为阴灵法术一脉修行者,壮和尚智真倒是不害怕这里,正因为掌握着通灵术法,才知世间没有所谓地府一说,死后一切归于天地。 但没有地府,不代表没有厉鬼怨灵,有些灵魂不甘不屈,意志达到另类的坚韧,反倒能长存于世,经历阴气滋养,说不得还能超越寻常修士的能耐。 生前没到达上三境,死后却突破了。 这世间天地,修行路法成百上千,天道都有五十,长生之术不只有一昧苦修一条路,只是修行路最稳当,没有悬念,也能保证意志完整。 至于别的旁门左道,谁知晓长生之后还是不是自己。 壮和尚怕的就是这种旁门左道,不愿意涉险,心里想着,该怎么逃脱。 林渊走在侧边,相隔几步距离,分辨混乱气息里的妖气。 感知极致释放,两人深入数里,来到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像是主墓室,内里透着浓郁的阴冥之气。 林渊目光停在面前一扇浩大石门,缓缓道:“一会儿不用法师出手,你只需帮我堵住此门,不让大战中逃脱的邪祟逃出墓葬祸乱人间即可。” “可否?” 壮和尚智真沉吟一会儿,诚恳的点点头,“我不轻易应诺,但只要应了,便一定做到。” “道友高风亮节,不惜一己之身深入阴气弥漫之地除妖,贫僧佩服你。” 林渊笑笑,没再说什么,向前迈出,轰然一踏。 淡金色真元气浪呈排山倒海之势冲起,撞上浩大石门,仿佛狂暴飓风冲击,爆发嘭隆巨响后,整扇高达二十余米、能承受十门火炮齐轰的金刚石门陡然炸开。 砖石飞溅,灰尘弥漫,林渊身形悠然又迅速的进入其中。 石门之内,躲藏在墓底,陶醉享受着龙脉极致阴气的种种邪祟生灵,被猛烈的爆破声惊醒,齐齐扭头望向主墓门方向。 把守门口的壮和尚智真细数一番,心中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直娘贼,全是书籍中记载出名妖类,也是妖怪百族谱中的种类,擅长陆战的、水战的,还有某些不可名状的透明生灵,都聚集在了此地。 这座墓好似成了养蛊器皿,源于地底深处的龙脉灵气成了修行饲料。 龙脉墓葬风水好,然同时也是复杂的几何体,有龙脉阴气和龙脉阳气,结成龙脉灵气,运用得当洞天福地,稍有不慎聚阴纳邪,身为赶尸人一脉修行者,壮和尚最了解这些,前方那些聚在此地妖邪,怕不是就是这里而强大的。 足有好几名中三境,下三境更不少。 这个年轻道士在他误打误撞闯入之前,居然敢一人深入,好一个气魄了得,壮和尚打起精神,掏出铜权杖,把守石墓门口。 最内层主墓室十分宽旷,高达几十米,林渊简单扫视后,同样发现此地妖怪种类不同,实力更不弱,应该就是袭击官船的妖怪。 没有打算留手,抬足一踏,强悍雷光以他身躯为原点璀璨迸发,手臂粗壮的奔雷顷刻贯穿前方众妖,惨叫也没来得及响起。 虽是人力凝成非是自然天雷,然修到第八层的紫霄雷法比起自然天雷也不会差上太多。 没过几瞬,眼前墓室几十只马前卒,便被雷霆劈成飞灰。 林渊抬手运气一击,挥射向侧前方一道稍小的石门,雷击山石轰隆炸响,更深一层的墓室陡然暴露。 这一道石门炸开,仿佛才是真正解开地底的面纱,与眼前大墓室极端充斥的龙脉阴气截然不同,浓郁到极致的澎湃阳气翻涌而出。 令壮和尚稍微感受到后便忍不住毛孔舒畅,尽管站在远处,却也顿时明白过来,此墓原本阴阳交汇,方才那些妖是用来过滤杂乱阴气的,真正大的东西藏在最后吸收灵气。 果然不多时,他眼里的林渊走进后,里面便传来震荡周遭山体的强烈咆哮。 林渊眼前,是几只远不同于外面的生灵。 相比起找到的惊慌失措严氏几人,倒是无关紧要了。 与外间奇丑狰狞的鬼怪们不同,这里的生灵或许才可称得上妖族审美之顶点。 林渊向来认为,哪怕是妖里,也应该有美,就如人族里也会有丑。 眼前两只,一只外形似小狮,双瞳泛金,四足如龙踩金焰,毛发光洁柔顺,宛如小太阳一般。 另一只头生双角,浑身雪白,眼型圆润如桃,虎首鹿角麒麟身。 两只小兽都只有大概半人高,无比诧异的望着突然出现的人类。 它们身后,是一具浑身肌肉虬扎,高一丈的赤色熊精,双眼爆发强烈凶光,盯着破开墓室的林渊。 赤熊身后,还有两道强悍之气息,同样直勾勾盯着门口,分别是一只粉红七尾狐狸,一只青碧色蝎子。 三道气息,让堵在大门口的壮和尚智真头皮发麻。 也让林渊忍不住眉宇微跳。 有大麻烦了。 这里的情形,比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整件事蹊跷的好像上天安排一般,如果不是官船失事,他就不会到青州来,就算到青州来,如果没有云梧影,也不会下到这里。 一眼看到那两只小兽的刹那,两个奇异的名字随之在林渊脑海浮现。 他曾读过百妖谱,排在前三的三种妖,一种是成契皇族——金猊;一种是成契祥瑞——白泽。 眼前的这两只,赫然就是。 真是举天下之大滑稽,他没有在北境遇到过,居然在陈太祖或陈太宗的陵墓里遇到了。 一种极端刺激之感涌上心头,梦幻,震撼,以及一丝丝不可思议。 不过,那只超过三米的赤熊却是不给他细细观赏的机会,双瞳中射出猛烈凶光,粗壮如柱的双腿踏地发力,利爪闪烁金属质感,如刀般狠狠劈来。 爪锋生生撕裂了空气,爆发出刺耳滋啦之声,这刚猛一爪竟给林渊一种超过岳凰珊操控天师印的重感。 爪风如囚笼,先行笼罩林渊脚下方圆三丈,让他心中一凝,毫不犹豫祭出姜神符的陈朝国玺。 国玺眨眼暴涨,挡在身前如同巨盾。 下一刹,如同洪钟大吕相撞,极有穿透力的金属震荡响彻开来。 轰!! 操控不熟,措手不及下,陈朝国玺被赤熊一爪扇飞,爪锋继续朝着林渊当头劈下。 赤熊的速度与它庞大的身躯半点也不相符。 与此同时,后方的七尾狐狸、青碧色蝎子,毫无迟疑,卷起那金猊和白泽,朝出口狂奔。 动作之迅速,默契之配合,到了极点。 比起海外修宗、巫蛊术师捏合在一起的联盟,简直仿若云泥。 第124章 成契皇子和皇子妃 世人不知,成契皇室金猊族有一种独特的修炼之法。 吸收地脉阴阳之气,冲击境界以得长生。 金猊本就是得天地之造化生灵,受天地钟爱,比起万灵之长的人族,也不差丝毫,说金猊是神明的宠儿也不过分,所以才有这等超越常理的强大之法。 地脉阴阳之气,自然是最接近地底之处最好,人族皇帝的风水宝地最盛。 龙脉地势也有优劣,非此道中人难以分辨,更别说妖族中修妖力的妖修。 不过,却是有捷径可走,因为每朝皇室会发动全国最强风水术士,选出相对优胜的给予自己以及子孙,其中数每朝开国皇帝的最佳。 陈朝太祖若是得知,的确要气的活过来,自己创立的国度被成契毁灭,自己死后安息之地竟也不得安宁。 但就是这般可悲,大景王朝的皇陵有重兵把守,前朝的没有,因此选哪个,几乎不用犹豫。 天道也巧合,或者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钦差使团来到江南,林渊又来到青州。 严忠九的人脉确实超乎想象,连成契一位妖藩王都亲自下令营救,因此派来了那碧水青晶蝎,并要求躲在陈太祖墓下吸收引起修行的自家属下配合。 最后加上早已腐化的江湖势力,雷音堡,没有什么悬念便将其解救出来。 本来事情可能大概率就这么过去,等过了风头,严氏一家出西域,绕道北上,去那一座妖藩国安度万年。 结果林渊的到来,使得雷音堡投鼠忌器,不得不将严氏几人转移到具有隔绝气息之效的地底墓下。 林渊本就怀疑这是妖族所为,要寻着妖气找,然而若是只靠感知,本应无法找到。 而后恰在这时,云梧影出现了。 送来了大效用之妖气索引针,八卦方位仪。 巧合? 或许也不尽然。 如果哪一天林渊得知这全貌,或许要对一直坚信不疑的天道论,产生不小的动摇。 又或许,上苍为令人惋惜的大景王朝,为神洲人族的命运,递出了最后一次指引。 又又或许,是往昔过往先贤英灵,动用了残存人世间的最后伟力。 不过这一切暂时不为眼前的林渊所想。 …… 眼前有大敌。 命运指引来到这里,然而命运没有再给予他更多的帮助。 赤熊属百妖谱中,熊种妖怪第一,撼山熊。 一身力量,年幼时便可劈山断河,长至壮年,体魄如同山岳,一身皮肉堪比精钢,水火不侵、利刃难入,人族上三境武修遇上也要暂避锋芒。 向来就是妖国皇室中人最理想的护道者和心腹。 赤熊被妖帝派往妖国继承者身边,已经跟随数十年。 林渊初一交手,便立刻感受到这只熊恐怖的力量,一爪拍飞了他刚刚得来的玺印。 虽然其中有操控并不熟练的缘故,然这伟力也足可见恐怖,轻易劈碎一座数十米城墙不是问题。 脚底生出奔雷,林渊侧躲而过。 抬手召出银枪渊峙,腰胯合一,枪杆猛劈向右。 一枪扫过,罡风暴虐。 与熊背相撞响彻金石相撞之声。 这一扫击足以荡碎十万斤巨石,却只震得赤熊前扑几步,扭头又满脸凶光。 粗壮如山砖的手掌当头劈下。 与此同时,七尾狐狸和青碧蝎分别卷着妖国继承者、严氏几人,朝外遁逃而去。 林渊不紧不慢,神通术法口诀于心中响起,脚下大地斗转星移,翻转而动,顷刻瞬至七尾虎妖面前。 謦! 枪锋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原地卷起一阵枪气,朝着七尾狐狸当头贯去。 这成契皇族身边有足足两名七境守护,身份决然不简单,林渊选择先杀场上次弱的七境初期七尾狐狸,暂时绕过那一身雄浑罡气连他都是一时难破的赤熊妖。 七尾粉毛狐狸脸色骤变,被它卷在尾巴里的小太阳,金猊,顿时一阵心惊胆战,虽然它如今按照岁月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但其实仍处于幼年期。 粉毛狐狸发出一声尖啸,用两尾卷着金猊、白泽,剩下五尾齐齐挡向贯来的紫雷银枪。 嘭! 号称万法之首的紫霄雷法何等威能,七尾狐狸更不是赤熊那般拥有雄浑体魄的巨兽,与枪锋正面抗衡的五尾中有三尾同时炸开,毛发、皮肉、鲜血溅洒高空,落了金猊一身,令得这位帝国的的继承者陷入震惊。 这时,在粉毛狐狸的传音中,那名六境青碧水蝎反应过来,抛下严氏几人,蝎钩散发金属寒光猛蛰而起,精锻钢铁在前亦能一下捅穿,更有青碧蝎一族那与生俱来的毒液,死在钩下强者不计其数,哪怕不足以让上三境顷刻毙命,也足以麻痹神经。 粉毛狐狸忍着强烈剧痛,狭长之狐狸双眸流转魅惑波纹,爆发一股摄人心神的强烈干扰,强行圈固林渊于原地。 远处赤熊暴怒咆哮,身躯迎风大涨,顷刻间涨至六、七丈之多,俨然半施展了妖族血脉神通。 刹那之间,林渊面临三角围攻之势。 这一套组合拳,确令他措手不及,其中最难得当属粉毛狐狸的血脉神通,它虽体魄不强,然灵魂魅惑之技,哪怕放在众妖之中亦是数一数二。 林渊身体僵硬,短瞬之间竟是难以马上摆脱,心中不由微沉,考虑打算动用压箱底之技都天神霄相,强行破除不利限制。 然如此一来,能否顶穿墓顶不好说,在大墓之战中却是失了主动,被地形不利的大墓愈发限制,未必能留住在场所有妖。 此时,一直于墓口观望的壮和尚智真目睹这一切,心中一横,口中念动真咒,右手紧握铜锡杖,朝尾端捋去。 “道友,我助你一臂之力!!” 锡杖轰然散发荡漾黄光,道道密纹蔓布其上。 被忍住心疼的壮和尚,用尽全身力量猛掷而出。 锡杖仿佛撞碎层层空气,瞬息抵达青碧蝎钩前。 当的一声撞上,将之硬生生撞歪数寸。 让的林渊后背的寒冷稍稍一缓。 抓住这万分难得的机会,林渊口中念动神咒,脚下空间再度扭曲,斗转星移般带动他往侧方挪动。 虽只有半丈,比不得先前直从赤熊身前来到粉毛狐狸身旁,但这一挪动仍让他避免遭受赤熊那势大力沉的正面狠凿。 雷光乍起,轰隆一声炸向血肉模糊,只剩四尾的粉毛狐狸,以伤换伤,肩膀一处硬接了赤熊半片掌锋。 咔嚓一声在林渊耳边响起,钻心透骨般的撕裂剧痛陡然袭上心头,他感觉肩膀竟然已经骨折。 但与此同时,浓郁到发黑的紫色雷光也击中七尾狐狸最后一尾,生生将之炸断,被卷着的那只金猊和白泽滚落地上。 发出两声稚嫩的呼喊。 林渊眼疾手快,身体前倾一冲,手上银枪伸出一挑,将这地位绝对不低的妖国皇族子嗣,挑到半空,枪锋凌空斩去。 赤熊双眼登时猩红,血盆大口大张咆哮,一股狂暴吸力自口中汹涌席卷,生生将被挑到半空的金猊小兽暴摄而来。 从胸口汹涌冲起的吸力,竟是扯的原地风沙倒转,仿佛天昏地暗一般形成异空间,将一切都强行扯乱。 林渊劈斩而下的长枪在这暴吸力下偏歪半寸,错过脖颈,沿着金猊小兽的脸庞滑下,只在其脸庞上画出一道狰狞血口。 而后金猊小兽便被赤熊搂入怀里。 它獠牙散发寒光,狠狠凝视林渊一眼,身形再涨,同时前冲。 如同一辆战车一般压碎墓砖,撞碎山墙,直直冲向前方,奔跑速度快到了极致。 数尾都没了的狐狸留在原地,面露摄向林渊。 赤熊眨眼远去,知道被抛弃的白泽小兽发出悲伤的呜咽,却竟也转过身,冲向林渊,死死咬他的裤脚。 青碧蝎子同样如此视死如归的动作,尾钩缠上林渊腰背,浑身忽地散发青碧色光芒,浑身气血澎湃涌动。 双眸爆发死志光芒,第一次口吐人言,声音冷怒,“你追不上执戟郎熊君的,今日被你打断仪式,我等无论如何都无法活命,与其逃回国后被清算,不如与你同归于尽!” 青碧蝎话语落下,伴随着的是气血澎湃翻涌之声,它在燃烧浑身妖力。 七尾狐狸燃烧灵魂,圈固迟滞脚步。 这一自杀式果断,让的林渊亦是忍不住愕然,第一次看到这般场景。 六境要舍身自爆,爆发无比接近七境的一击,登时引得山体坍塌,整座大墓都在轰隆震响。 外围半片山脉陷落山石,宛如地龙翻身。 壮和尚大惊,抱头鼠窜逃命而去。 主墓室中间散发璀璨光芒,具现能量潮汐,汹涌拍击,刹那间将原本墓室里的阴冥之气冲刷的干干净净。 林渊位于爆炸中心,仿佛承受千门火炮齐齐攒射。 千钧一发之际,三张上乘巅峰符箓之一的千里顿梭符点亮纹路,一股极速力瞬间涌入身躯。 长枪渊峙脱离掌心,兀自飙射而出,隆然洞穿粉毛狐狸眉心。 也不管它死没死,林渊一只手抓起在脚边蹦跶纠缠的小兽白泽,摄住已经被战斗波动震昏的严氏父子、崔氏姑侄女,脚下再现斗转星移,将自己扭曲出爆炸中心百米,揪住胖和尚的衣领,同时朝墓外移动。 踩着最后几秒,一帮人踏出墓下帝宫,而后整座山体如同水淹蚁穴,崩溃于眼前。 壮和尚目瞪口呆,一阵后怕。 望向身旁的年轻道人,眼神不可思议。 林渊叹了口气,扔下严、崔氏四人和他,掂了掂手里的神兽白泽。 目光远眺海上方向,一股比他这千里顿梭符都不慢的速度,一眨眼瞬移出了上千里。 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世间事,向来就不会称心如意。 此行的目的也算完成,见闻收获更是不差。 如果说那金猊是成契皇子,这毛发柔顺的兽中美人,可能就是皇子妃。 第125章 神兽白泽,帝王伴侣 从远方收回目光,林渊视线落在眼前五人一兽身上。 千里顿梭符可以带人,却会减慢速度。 脚下这座塌了的陈朝地宫太过弯弯绕绕,但万幸临近崩塌,迷雾阵法破碎,感知力能展开释放,他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几人都带出来。 深埋地底,林渊或还能出来,只是这次来寻的严忠九几人就悬了。 严忠九面如死灰,迎着林渊的目光抬起头,脸色非笑非哭,这次再被抓回来,他绝没了活命的可能。 严太酉浑身瑟瑟发抖,既有死里逃生的瘫痪,又有再落魔手的悲从中来,意识到那目光扫来,他想回视回去,竟又不敢。 严氏主母严崔氏抱着自己的儿子大哭出声,身上还没有被扒下的丝绸衣物沾染泥土,诰命夫人的优雅雍容荡然无存,更不敢直视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沦落京师风尘场。 大概只有崔婕心中有那么一丝劫后余生的惬意,默默看了眼姑父、姑母,她小步走到年轻人身后,无声站立,对这场遭遇没有只字不满抱怨,也没有再流露更多欢喜的神情。 壮和尚抹了把头上冷汗,无视在场这些人,打破僵硬开口说话,“多谢道友相救,贫僧感激不尽。” “就不打扰道友了,先走一步,咱们江湖有缘再见。” 他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赶快跑的远远的。 赶尸算是没得赶了,但那些流落异乡的军卒们应该也不亏,和一位皇帝同穴而葬,还是此等风水宝地,说不定还能福泽子孙。 林渊转头对壮和尚也行了个道礼,“应该是我感谢法师先前相助,否则危在旦夕,那咱们就江湖有缘再见。” 壮和尚忙点头,心里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永远不再见。 林渊想了想,抬手一捻,拿出一笔一纸,写上自己的大名。 “法师丢了一支禅杖,我送你一支新的,拿着这张欠条,到任何一家灵工阁分舵,都可叫他们为你打造一支名器级别法宝,我会付钱。” 智真眼前一亮,灵工阁,大器宗啊! 心里稍稍安慰,接过,再次拜谢,而后急匆匆离开。 …… 坍塌的墓葬前不是问话之地。 林渊带着四人一兽返回青州海港官船,吩咐看押严氏夫妇。 又回到自己的船舱住处,才将目光落在眼前,瑟瑟发抖的小兽白泽身上。 白泽,无论是在人国神话还是妖国神话中,都是一种祥瑞之兽,寓意携带盛世气运,堪称帝王伴侣。 其相为鹿角、虎首、浑身毛发洁白如雪,眼眸灿如星辰,又被称为智慧的化身。 但林渊怎么看眼前这只战战兢兢、呆头呆脑,还没一只猫大的小兽,也不像有智慧的样子。 不过,有没有智慧不要紧,要紧的是价值。 能和妖国皇室金猊一族待在一块,说明其地位绝然不低。 金猊一族血脉稀薄,白泽一族也是血脉稀缺,两者能结合,更能说明事情不简单。 林渊薅住它的脖颈提溜起来,小兽四蹄乱跳,发出类似婴儿的嘤嘤哭泣声。 “我知道你会说人语,告诉我,先前逃走的那只金猊是什么身份。” 白泽拼命摇头,传出非雄非雌的稚嫩哭声,“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背叛殿下的!!你个坏人族,杀了我吧!!” 却发现挣扎不开,它只得颤颤的撇过脑袋。 林渊挑挑眉,强行把兽首掰过来:“你的细微动作可告诉我,你怕死的很。” 白泽心肝一跳,重重轻哼,大声开口,仿佛要给自己打气,“我不怕死的!” “我们一族最忠贞了!” “我要就义,你杀了我吧!” 林渊忽然感觉有趣的很,按兽中年龄,这小兽顶多相当于人族八、九岁,竟还懂得就义,捏在手里毛茸茸,手感也还不错。 把它放在桌面上,道: “你先前已经说了,它是殿下,妖国皇室能有几位殿下,我按照样貌一打听,就全知道了。” 白泽瞪大黑溜溜的眼睛,恼羞成怒,“你骗我的话!” 林渊冷笑一声,“骗你怎么了,你不是都叫我杀了你?落我手里,就是我的俘虏,我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你。” “我不仅要骗你,接下来我还打算把你关进猪圈,让你和我养的猪同吃同住,你如果有胆自杀,我什么也不说,还给你厚葬,但如果你没这个胆子,就做好一辈子与猪为伍的打算。” “你这知道猪圈长什么样吗?那是一片阴暗潮湿的角落,用破旧木板和砖石围成一个大约十步的圈子,圈内的猪个个比你大两倍不止,它们挤在一起,相互用嘴去拱粪便污秽和槽里猪食,一年也洗不了一次澡,没有光,没有柔软的被褥,还要被奴仆用鞭子抽……” 林渊忽然露出笑容,说出的话传入白泽耳中却仿佛恶魔低语。 小东西浑身抖动的越发剧烈。 刹那后,鼻头一酸,竟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用前蹄拼命去攀林渊手臂,“我不要我不要,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林渊冷眼看它哭了足足半个时辰。 不睬不理。 直到面前的小东西双眼红的像桃,才秉持大棒萝卜手段,扔去一张丝巾。 “擦擦,像什么样,就你这样还成契贵族。” 能口吐人言的白泽,蹄爪很灵活,一只爪子捧住丝巾,举起脸庞去蹭擦。 它擦完,哽咽抬起脑袋,声音可怜巴巴:“别把我关去猪圈好不好,我不能说殿下的事,我告诉你别的事。” 第126章 陈朝皇后已成陈国夫人 林渊脸色不紧不慢,“你个小东西除了跟在身边的成契皇子,还能知道什么情报。” 白泽一急就上了钩,没有立刻反驳那只金猊是皇子,而非王子,声音颤颤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家里的事。” “我爹是大成契的大司农。” 林渊扬眉看它一眼。 白泽怯怯的问:“你知道大司农是谁吧?是很厉害的官职。” 看到这副样子,林渊一下不抱什么希望,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能知道什么妖国的军国大事,能知晓自己家里有几口人就不错了。 林渊板着脸,“你爹叫什么。” “茯苓越!我爹是大司农,是九卿之一。” 小东西骄傲起来,昂起了头颅。 林渊若有所思,忽然冷不丁问:“帝君有几个儿子?” 小东西脱口就说:“两个……你在套我话!” 林渊脸色不改,又问:“知不知道有个姓姜的人族女人,原来是陈朝皇妃,在千星城应该很有名,现在在某座高门或者就是皇宫内。” 小兽回忆一会儿,恍然一下,觉得这个是能说的,也为了避免进猪圈: “如果你说的是陈国公那个夫人,那我知道呀,她是帝都的名人呢。” 林渊重复一遍,“陈国公,夫人?” 白泽还是有点见识的,娇声道:“是啊,陈国夫人,听说陈国公都已经好几代人了,陈国夫人却仍年轻美丽,又继续出嫁……” 林渊眸子眯起,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恶意袭上心头。 子承父业,子娶父妻,一向是大景贬斥成契野蛮落后的依据,只是林渊怎也没想到,妖国能恶趣味到这种地步,或者说干脆就是用来恶心大景的。 沉默好一会儿,林渊瞟了眼傻不愣登的瑞兽,道: “暂时放过你,以后你每天必须说出一种情报,否则就将你丢进猪圈。” “敢跑,一样把你一辈子养在猪圈。” 音落,看向远处一直默默站立的少女崔婕。 “这小兽交给你,你负责监视看管。” 杀掉有些浪费,可以考虑用来交换点什么东西;它本身没什么战斗力,一个侍女看管足以。 算定主意后,让崔婕将之抱住,不再管它怎么瑟瑟发抖,转而走向大船舱。 该返航了。 这次,林渊将船队护送至京师地界,才回龙虎山处理余下事务。 再进到镇魔井时,已经离开数日。 依旧被锁拿在监牢内的海外修宗从天阙之主姜神符,抬头看向面前青年,锐利的目光一下看穿他身上异样,停在肩膀处。 姜神符唇角上勾,似笑非笑,“我都不知该夸你勇武还是骂你愚蠢。” “连续两次大肆与上三境交战,还都活了下来,你两次战斗的消耗,顶得过我十年;魏王世子殿下,过度消耗元气,可不会长寿哦。” 林渊语气淡淡,“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被锁着,而我站着的原因。” “修行者,身有伟力却任由岁月夺走,你空度的百年比不过吾一年精彩。” 姜神符幸灾乐祸的神情微微一僵,面无表情盯着面前青年。 “所以你又来做什么,继续逼问?我还有什么值得你拿走的。” “或者干脆杀我?来吧,我等着你的刀。” 林渊对这口吻无动于衷,淡淡道:“想知道你姐姐的近况么?” “她的确还活着,我从一个妖国皇亲嘴里问出来了。” 姜神符的嘲弄话语忽然卡在喉咙,抬着头,双唇嗡动,却是没有言语。 林渊坐下,与她对视,反而流露出一丝讽笑。 “你姐姐现在还是陈国夫人,不过是妖国人册封的陈国夫人,陈国公换了好几个了,她仍旧是陈国夫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子娶母,弟娶嫂;生生世世,永为一家人;好一种厚恩啊……” “够了!!!” 姜神符神态崩溃,咬牙切齿,呼吸急促,饱满的胸腔浑圆起伏。 林渊冷眼旁观,自抓到她,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神态。 哪怕之前如熬鹰一般,一边生死威胁,一边羞辱,林渊都没从她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看来这姐妹俩,以前倒是有点真感情在。 而他要的就是这种真感情,用来不断滋生对妖国的强烈仇恨。 好歹是八境,杀了可惜了。 林渊不理睬这崩溃,无情至极的继续说:“知道这次我去哪里么?” “青州,下了一趟陈太祖的陵墓,猜我在其中看到什么?一头金猊,他们将陈太祖的骸骨扒出,躲进了最里边修炼,吸收龙脉地底下的阴阳二气修炼,啧啧。” “你与之狼狈为奸的对象,就这么将你口口声声、心心念念的大陈朝龙兴之地糟蹋的一团乱麻,若不是我这个‘叛贼后代’前去,你猜陈太祖还要遭受蒙羞多久……” 姜神符一轮又一轮的遭受着明嘲暗讽,脖颈、手臂上青筋暴起又消退,神色悲愤到麻木,一动不动盘坐在稻草堆上,好像没有了生息。 “你姐姐一定反抗过,也挣扎过,只是无济于事,才遭了大难。她到现在还有消息,我猜可能是妖国人已将她炼成傀儡,去神留躯,这才得以留存。” 林渊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起身丢下最后两句冷冷的话。 有些人死了却还活着,有些人活着却已经死了,你一点都不如你姐姐。” “明日我放你走,你好自为之。” 姜神符久久之后终于有了动弹,抬起那张早已泪流满面的脸庞。 “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用阳谋激我。” “杀我,毫无用处,放我,却给妖国增添一股大麻烦。” 林渊被当面拆穿,依旧毫无波澜,“算计又怎样,事实罢了。” 镇魔井内,光线幽暗,尘弥浮动,隐隐飘来丝丝血腥。 却似乎十分衬合此情此景。 姜神符半边身子隐在昏暗里,半边身子被青年所穿白袍折射光线衬亮。 她微微抬头,声音沙哑低沉。 “我会如你所愿。” …… …… 放走姜神符,又与大师姐岳凰珊告别道谢,这才返回京师。 阔别多日,林渊再次踏入京师王府,没来得及放松舒展,却发现府里有了一点不同。 好似有什么焕然一新。 一问,北境王府来人了,让布置的。 不多时,一个两鬓微白的中年人出现在林渊眼前。 林渊愕异一会儿,反应过来,拱手一礼。 老者扶着不让。 军旅多生高手,经历战阵磨砺的武道强者,比江湖客刚煞气更盛,一身凶猛气血便能百邪不侵。 面前这位老者,是他的亲叔叔,父亲林砚的异母兄弟。 叔叔林恪一向在父亲身边担任左右手,怎突然出现在这儿。 正要问,身前男人却是先哈哈大笑:“好侄儿,你要成婚了,王爷派我赴京给你主持!” 第127章 婚事 成婚? 林渊闻之大愕,突然的令他意外。 不过刹那,脑海中却是不由得浮出一道特别倩影,端庄清雅、钟灵毓秀、深邃英气。 林渊也不得不承认,得知此事,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宸宁。 少女好似于这片宛如沼泽般复杂土地上,盛开的芝兰,与之相处,总是能让他短暂放下警备。 一旁叔叔依然在说话,然而说出的话语却是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叔叔林恪收起了笑容,脸上浮出一份凝肃。 “老卫国公不行了,估计就这个把月之内,老人家给王爷去信,临终前想看到孙女出嫁,不然国公府丧礼之后,直系亲属守孝三年,不知道要拖到何时。” “信中言辞万分恳切,几要潸然泪下,王爷考虑几日,最终答应,派我和你长姐回来替你主持。” 也许是感受到什么,叔叔林恪轻拍青年的肩膀,“或许在你心里有那么一丝措手不及,但我想说,哪有什么万事如意,能相对称心就很好了,不要有反抗情绪。” 林渊回过神,神色轻松的笑笑,“有什么抗拒的,我又不吃亏,一座国公府,上赶着送孙女来作妾,我还能打人家脸不成,况且我见过那少女,姿容还算不错。” 如果是世子妃,哪怕父亲也要回来一趟。 林恪这才放心,满意点头,“这才是成大事的心态,成大事者不为情绪所左右,懂得取舍和坦然受之很重要……这是你爹跟我说的,现在我转而跟你说,倒成了一个传承了。” “王爷才是一个真正了不得之人,可别小看你爹,不止我这大老粗,北境不知多少人前人后凶悍无匹的武夫在他面前,也只得服服帖帖,服气得跟绵羊似得。” 林渊对这言论一向不怀疑,在承运殿分别,叔叔林恪继续操办加急的婚事。 虽是妾,却是王府的妾,国公府分量也不低,所以要表现出足够的看重,魏王没法轻易离开北境,派了拥有侯爵身份的前代魏王之子回来,以示看重。 林渊回到后堂时,还看到负责操持这里的庶长姐,林竹。 叔叔林恪负责成婚外事,长姐林竹就负责成婚内务。 林氏是大宗族,家族大小并不比当今赵氏皇族小多少,但跟前代魏王相比,当代魏王林砚只有林渊一个儿子,除此之外虽还有几个女儿,却全是庶出。 王爵稀罕,皇子也难封,叔叔林恪拥有一个侯爵算是很不错,其余过了三服的林氏子弟,只有些许不入流的武官之职,这也是为了避免子嗣越来越多,尾大不掉。 魏王府尊贵,但尊贵的是嫡脉。 不过如今魏王林砚还在位,因此林渊的姐姐妹妹们都还算嫡脉,林竹也有一个郡主的身份。 但若等他继位,郡主名头便也只能保证一代。 因此在看见这个弟弟之时,林竹立即放下手中事务,认真的行了一礼。 林渊笑着还礼,“多年不见,长姐神采依旧,姐夫和我那几个外甥们好吗?” 林竹稍稍放松一些,也笑道:“托父亲的照顾,都很好,这次孩子们没来。” 林渊发出一个声音,放心的点头。 “弟也没什么经验,有劳长姐操持。” 长姐的年岁好像与洛清婂差不多,已有两个孩子,丈夫是父王林砚的一名心腹文官,这两年就要提拔为一州别驾。 林竹眉心带笑,露出一丝揶揄,但又意识到不合适,赶忙收起,“应该的,世子舟车劳顿,先去休息吧,明日我和叔叔再陪你去韩府送聘礼。” 林渊摸了摸后脑勺,颔首同意,转而又走向自己的书房。 登门送聘礼和过门就相差几天,这跟当世的礼仪不太符合,但两家自己不说什么,旁人也只能嚼嚼舌根。 回到自己的书房,靠坐着太师椅,林渊目光落入长长的沉思。 耳边没有人,他的心也自由了许多。 要成亲了。 相当于,以后王府将有一个女主人入住,与那些侍女完全不一样的身份。 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同食同寝的女子,与他这一生都绑定,休戚与共,那女子会跟着他,将来的子嗣也会跟着他。 这让修道十年,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林渊,产生一种强烈的不适应。 侧妃不是正妻,但也勉强算平妻。 儒家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也是马上要达到第一项。 以后的宁静生活,怕是会有些许改变。 果然,并非空想就能得到磨砺,格物致知、格物致知,不深入涉足,就无法得到具体感受。 林渊慨叹一声。 忽而又福至心灵一般,他想到,这次成婚的动静不会草草结束,势必会引起整个京师高层的瞩目,甚至连皇帝陛下可能也会派人送来贺礼。 如此的话,宸宁应该也会知晓。 她会如何作想呢。 自己也算成婚,以后好像不能如以前那般,与她时常接触了。 她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女子。 林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右手拇指轻轻摩挲手背,念头随风飘动。 二十岁,他将经历自己的第一次抉择。 下江南前,皇帝陛下在密旨里许诺,答应他任意一个愿望。 他本想着,将这个许诺用于未来某些紧急的时候,比如让皇帝放他提前离开京师、增加北境边军粮饷等等,又或是别的什么有点过分的要求。 但现在,他想提前用掉。 林渊很有预感,若是不做点什么,以她的性格,以后怕是就会陷入恭敬如宾的渐行渐远。 虽有预感,帝女宸宁的出现,或是皇帝陛下的某些谋划。 但林渊却得承认,宸宁的独特,胜过他见过的所有女子,比之古书里的窈窕淑女,绝代佳人,也丝毫不差。 身份符合,性格契合,观念随合。 一位贤妻,之于北境,更顶的过千军万马。 把允诺用在这里,丝毫不亏。 不应该就此错过她。 林渊蓦然间认定。 心中落下一个大石头,林渊长出一口气,拍椅起身。 大步往外去,打算先行前往公主府,直截了当试探询问少女的心意,这时忽有匆匆脚步前来。 长姐林竹脸色微差,看到青年后,更加不对。 林渊有些意外,“怎么了?” “王府安排在卫国公门外的眼哨,看见国公府来了个疯子,大声嚷嚷说世子……强抢民妻,引得不少过路之人注意,眼梢将人拖走,锁拿回了府里,弟要去看看嘛。” 林渊一下皱眉,“什么疯子……” 话音半落,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韩府长子韩渠曾暗暗提起,他年轻时曾与一个同窗好友口头约定儿女婚约,不过后来随着相交渐行渐远,两家分属阵营不同,于是都默认不作数。 然而随着京师大事连连,那位同僚受牵连倒台,不惜脸皮跑来又说起这事……此事是二十多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老卫国公不知晓,连他也忘了。 他韩渠绝无欺瞒之心,且保证已将人打发。 林渊想了想,目光看向一旁,“把人叫来,我看看,如果是个落魄寒士,就给些银两打发走,如果是个泼皮赖子,以此想要挟,那韩统领,你就看着办吧。” 一旁也已经回来的王府侍卫头子立即抱拳,领会。 前者还值些同情,后者狗屁不值,想要官?地府的官要不要。 林竹什么也没说,这事她也是这般想。 林渊坐回书房的靠背大椅,双手平放椅把,背部后靠,舒服的伸展了下腰肢。 没一会儿功夫,一个穿着灰圆领袍,戴儒巾的年轻人被带进中院书房,个子还算高,身材却瘦弱如风,全然一副足不出户读书人的模样。 年轻人跨进藏书丰富至极的王府书房,眼前先是一亮,余光左右打量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北方坐姿散漫的年轻人。 林渊目光也落在眼前之人身上,没有先开口,就这般淡淡打量着。 青年额头不一会儿就冒出汗珠,只得不情不愿向这个‘恶少’一般的一字并肩王之子行礼。 “敢问世子殿下,为何要夺我妻作妾?” 名为耿桓的青年,硬着头皮克制心里畏惧,抬起头来。 “您也是读过书的人,这样做,不怕世人非议,不怕同僚嗤笑么?” 林渊坐着,他站着,耿桓却觉得对方在居高临下望他。 虽然以前家中还没败落之时,他也有过这种情形,却是此时才觉得这种姿态很不对,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知礼的人身上。 林渊收回审视目光,淡淡反问,“只问你,你家送过三书六礼?” 青年皱了皱眉,摇摇头。 林渊又问,“可曾有三媒六证?” 耿桓又抿了抿嘴唇,依然摇头。 “韩府可有予你正式允诺?” “无有……” 林渊讽笑出声,“什么都无,你凭什么污蔑一个未曾出阁的少女,该当何罪!” 青年双腿一软,差点就要在这蕴含威严的叱喝中跪下。 心中登时回荡起家中父亲的谆谆嘱托,家门是否中兴在此一举……才咬着牙,强行镇静,“但两家曾有口头约定,若分别生出男、女便要结为亲家!这是事实。” “如今我耿家败落,难道韩府就可以不认么?堂堂国公府要如此不讲究……” 林渊败兴的摇头,啧啧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情比金坚、荡气回肠,原来是上门来乞讨的乞丐,乞丐都比你有眼见。” “想要补偿,又拉不下脸面求情,你这样的读书人才叫没用。” 耿桓一下涨红了脸。 “我没有!” 林渊目光炯炯,仿佛要洞穿年轻人的心脏,“没有你就走吧,方才不是与我辩论过了,什么名分都没给,却要人家少女陪你海誓山盟?” 年轻人脸色青红交加,上下颚仿有万斤重。 想要的东西,和一直以来的羞耻激烈打架。 什么婚约,他自己其实也知道那或只是两家长辈年轻时的嬉笑话语。 但父亲却告诉他,务必要抓住这次机会,得一官位离开京师去外地,否则就是一辈子蹉跎无望。 林渊失去了兴趣,乏味至极道:“给你补一个南方县令的缺,滚吧。” “此事,若再在人前提起,败坏王府和韩府名声,你知道轻重。” 耿桓如蒙大赦,匆匆离开。 林渊起身,就要出府。 这时,长姐林竹又脚步匆忙而来,言说,韩渠携女登门,请求拜见。 第128章 少女韩宁 韩家的爵位已传了四代,眼看着第五代即将交接。 韩渠作为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老卫国公的儿子们不说个个不服气,却是至少对这个大哥颇有微词。 国公爵位是初祖征战沙场而来,以军功稳定,大哥韩渠却是一个标准的文人,如何带领家族继续荣光? 以前的先帝因为念及功劳,恩准袭爵不降等,但却从没下过明旨,说下一代一定不降等。 以后没了军功,不上沙场,哪有功劳让陛下感念? 眼瞅着老卫国公将去,偌大的府里已经隐生不满,韩渠也无能为力。 他是长子,只要还活着,就没可能跳过他让弟弟袭爵。 就算他有自尽的勇气,将爵位强行让给弟弟,但这种事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家做主? 国公府已经几百年,一代人跟皇家的关系不如一代人。 说不定圣上心中也存着那么一丝去爵留府的想法,乐得下下代时,理所当然将爵位削去一等,省些钱粮。 这不是没有先例,开国时期足足有六座国公府,现在却只剩三座还保留国公名头,其余的因为没有功劳,早隐没于京师这座深潭。 府邸陷入无解难题,兄弟间的关系大不如从前融洽之时,忽有转机到来。 一道赴京消息传来,为卫国公府带来一束振奋的曙光。 连久陷病床的老国公也出奇的恢复清明,连让去请。 魏王世子入京了! 勋贵之首,整座西皇城最高的那家府邸,即将迎来它的又一代主人。 魏王府与其他勋贵府邸最大的不同,就是拥有实打实的封地,名正言顺掌握军队。 与皇室的关系更是饱历风雨一如当年亲密。 勋贵内部有这样一桩苦笑,哪怕把其他所有府邸捆起来一块放秤上与魏王府比一比,重心恐怕也会瞬间落向后者。 不过,这也是好事,有魏王府在前分担其余阵营的焦点,他们也得安享太平。 卫国公府经历一段时日的激烈讨论,好不容易做出妥协,长房得与魏王府联姻,此是挽救国公府倾颓之势的唯一法子。 …… 万事俱备,只等大事到来,韩渠便收获一个相当之不错的女婿。 上天却好似存心捉弄他,突然抖落出年轻时做过的一次蠢事决定。 指腹为婚。 倒了台的耿家死皮赖皮提起这桩双方原本都已默契取消之事,以求东山再起。 韩渠快要气炸,然大事在前,却只得暂时隐忍。 给予了千两银子,以为将那旧日的同窗打发走,没想到突然收到下人的消息,耿桓那庶子居然敢在府门前大呼小叫,还被一个疑似魏王府的人拖走了。 韩渠当即背生冷汗,心头颤跳。 先被病榻上气的爬起的老父亲一通臭骂,言说要是因为他的抠门搅黄了这桩大事,先打断他的腿,后再赶出家门。 韩渠后悔极了,赶忙带上女儿,紧赶慢赶前往准女婿家,至于什么礼仪,也再顾不得了。 正要跨进那巍峨王府,结果正好看到角门外出来的耿桓。 韩渠心里一阵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搅局的庶子痛打一百大板。 怕不是得知韩府联姻对象后,突然坐地起价。 被强拉来的韩宁,默默看了看一脸大汗淋漓走出的耿桓,涌过一丝复杂皱眉。 怜悯、悲哀,或还有一丝惋惜。 父亲韩渠年轻时喜好风雅,尤为喜欢与文人来往,那时耿家还没发迹,也就没有生疏,时常登门来,有时还带着耿桓。 自家是武勋门第,没有那么多严苛重礼。 因此他们两人也是见过的。 幼时受父亲熏陶,韩宁对那些出口成章、吟诗作赋的士子们观感不错,还大大方方去见过这个,被耿父故意提起的儿子。 于温文尔雅、举止有度的年轻人印象不错,认为他未来应该会有所作为。 后来得知耿桓不到二十岁便中了举人,一时更还有些惊叹。 这时,她才认真考虑一次,或许选这样一个男子作未来郎君,也可以。 不像当世其她女孩一样,谈及这种事总是避之如虎、脸红心跳,她对于此反倒很好奇,有好奇就想问。 但一问,父亲就斥责,说她一个女孩家家,乱谈论这些做什么。 这时两家已经不往来。 韩宁于是识趣的闭上嘴,自己去探查。 她不是那些憧憬美好郎君、美好情爱,容易被话本小说里桥段误导的单纯少女,虽然好奇,但从不逾矩。 后来听说耿家发迹了,耿父为了避讳勋贵鲜少再来国公府,不过她倒是仍时常溜出府门,在城中胡闹游玩,也还能碰见耿桓。 有过几次暗中的观察,但没做出让祖父、父亲不快的事来。 距上次见,似乎也已过去数月。 这次再见,竟是这般景象。 韩宁分明看到,那耿桓眼神躲闪,耳根子红了一大片,见到他们父女二人急匆匆赶忙走开。 韩渠暗骂一声晦气,拉着女儿叩门求见。 不多时,被门子引路,顺利穿过层层回廊、建筑,来到一座浩大的殿宇。 国公府也有类似接待客人的大堂,用的规制同样颇为高等,但跟眼前这座盖着重檐歇山顶的大殿相比,就明显不够看了。 甚至于国公府里的屋子都不能够叫殿,只能叫堂、厅。 只有皇宫、王府、公主府这种地方才有殿、宫,才能拥有这种高等的建筑规制。 韩渠悄悄瞟了眼上方座位,没有看到自己未来的好女婿。 心下瞬间有些忐忑。 微微偏头对女儿看去,低声道:“一会儿千万不要说不该说的话,收收你跳脱的性子!” 似乎觉得这句话分量不够,韩渠特意又添上一句,“不要让你祖父失望!” 严厉的口吻,说出的话却是底气不足。 韩宁暗暗撇嘴。 当年的口头约定不是她忘的,现在的联姻婚亲也不是她做主的。 怎么还怪上她了。 韩渠脸色一沉,韩宁马上摆正脸色,“我知道了,爹。” 等了好一会儿,两人终于感应到大殿侧方有声音传来,有人通过王座旁边的甬道走来。 正是爹方才一直念叨的年轻身影。 第129章 懂得感恩的人,应该不会太差 承运殿里,端部和中部有高差,韩宁要仰起脸才能看清年轻的身影。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位,之前也想溜出府看看来着,可惜一直没见到。 因为那副样貌气质,让韩宁虽然不太情愿这般被父亲操控,却也没太大抵触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未来夫君的长相影响了她的观感,让她生不出讨厌。 年轻人身姿卓然挺拔,比当世男子高出不少,加上可能常年练武,身材匀称有型不缺肉,不显得瘦高;长相虽非俊美温柔一类,但却英武不凡,五官高耸堂正,让人一看便有种男子就该是这种阳刚踏实之美。 韩宁仰着头,不躲闪也不娇羞,认真看他。 这让上方下来的林渊不由多看她一眼,对这个国公府的孙女,产生胆大的评价。 上次她好像也是这般,带着侍女拦路来看他。 一身淡蓝色便行衣,一双好似鹿皮的小靴,青丝长发只用一根简洁的金钗簪住,没有太多繁杂首饰。 林渊伸手虚扶弯腰下礼的韩渠,“不必解释,我相信韩叔,人我已经打发走,以后不会再纠缠。” 韩渠刚准备长篇解释一番的话语卡住,悻悻一笑。 “那就好,那就好,多谢殿下体谅。” 林渊不想再跟这书呆子说话,于是道:“韩叔,要不你先回去,让我和韩小姐单独说说话,等傍晚前,我亲自安排王府马车送小姐回家。” 韩渠‘啊’了一声,脸色纠结。 方才是情急顾不得那么多,现在心松下来,他便开始有点犹豫礼制。 但年轻人口中称呼从一开始的韩伯父,变成了韩叔,让他有点惴惴,不敢反驳。 下一刻,却是女儿替他打了圆场,韩宁微微偏过玉白的下巴,“没事的爹,让我和殿下提前相处相处也是好事;而且这里是王府,是我未来的家,又不是什么坏地方,您放心吧。” 韩渠心头微松,犹豫一下,答应了,又拱手告辞离开。 有点担忧两人做出不好的事,更担心女儿被提前坏了身子,将来受轻视,但好像的确是这样,这里以后才是她的家了。 韩宁的目光一直没从林渊身上离开。 她这时又发现,面前年轻人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静意,好似万事在握的沉静,让人不敢轻易抗拒。 林渊饶有兴趣的伸手示意,“请坐。” 韩宁也不谦虚,道谢后坐下了,坐姿与当世淑女不太相符,但总体并不粗鲁,双手放在膝盖,双腿稍稍伸直,纤腰细背弯下半抹放松的弧度。 “殿下能否告诉我,您是怎么处理那件事情桓的。” 她主动提起。 林渊坐在少女侧边,抬手召来了茶盏。 却是反问:“韩小姐认为我会如何解决?” 韩宁思考了一会儿,小声道:“殿下顾及国公府的面子,想来不会过于难为他,虽然韩府从没有在人前承诺过什么,总归是有这回事,虽然耿家很无赖无耻,但却是有着不小的名声。” “您应该给了他足够的补偿,却不允许耿家再回京师,是吗。” 林渊平静撇了撇茶沫,“对了。” 少女起身,双手交叠在腹部,深深行下一礼。 “我代祖父和父亲,感恩殿下的宽容大度,也谢谢您保全韩府的脸面。” 耿家如此作为,大张旗鼓的耍无赖,想要什么少女不用猜都一清二楚。 本来这不算太大的事,毕竟她也不是已经嫁过的人,但却因为父亲的处理不当,导致不小的隐患,甚至可能牵连魏王府。 本该很不快,甚至该问责的世子殿下,却在这时替韩家出手,妥善将事情消弭于无形,一下维护两家体面。 林渊失笑搁下茶盏,“跟你无关。” 韩宁摇头,就算觉得这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也要替父祖感谢,依旧深深行了礼,才坐回原位。 林渊高看她两眼,沉吟片刻,道:“韩小姐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少女抬起晶莹剔透琥珀般的眼眸,一丝不苟的郑重回答: “殿下难不成觉得我该剧烈反抗,或者绝食明志?那也太不懂事了,我被父母锦衣玉食养大,从小备受关爱,哪怕我违逆世俗,不想学女工反要习武,祖父都从未有过责备,反而笑着夸奖比兄长们有志气;” “更别说,祖父父亲不惜拉下脸面恳求殿下,找了这样浩大的一座夫家给我,天下哪个父母能为子女谋长至此,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别说要我做殿下的侧妃,哪怕要我效仿前朝出塞为国和亲,韩宁也不会反抗,只当回报父母祖父的恩情。” 林渊这下相当意外,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凝实了些。 懂得感恩的人,差不到哪去。 父母之恩,大于天。 他舍弃龙虎山上无尽的道途、天宽地阔的环境,愿意到京城方寸之地做一个‘质子’,正是因为感念父王林砚的养育之恩。如果没有父王,他无法拥有现在的一切,甚至无法在这将乱的世道立足,更别说做万万人羡慕的王世子。 父王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不这样做,又叫谁做。 林渊前倾了些身子,笑道:“韩姑娘是个懂事的姑娘。” 少女目光诚挚,也道:“世子也是个好世子。” “请世子多给一些宽容,我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侧妃,帮您安定后宅,不会妨碍了殿下的大事。” 林渊颔首答应,“好说。”这时想起,还没当面问过少女的名字。 少女认真作答,“韩家女,名曰宁,意为平平安安、宁静致远。” 林渊念了一遍,注意落在‘宁’字身上,“好名字,宁字尤其好。” 少女抿了抿嘴唇,眼睛微眨,“我听说殿下和宸宁殿下关系颇近?” “宸宁殿下的名字才好听呢,无论是真名还是封号,寓意都十分深远。” 林渊倒不意外两人认识,勋贵的子女一向是和皇室宗亲绑定的,忽略掉前一句,问后一句。 “真名?宸宁公主的真名是……” 韩宁摇头,“这可不合适哦,殿下还未出阁呢。” “不过,世子如果亲自去问公主,她应该会和你说。” 说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林渊很快反应过来这小小的圈套,哑然失笑,“好吧,那就不问了。” 第130章 上林学宫小经筵 亲自吩咐马车送走面前的少女。 林渊这才出府前往东皇城。 然而却是相当有些意外。 想找的人并不在府中。 公主府的管家女官见过林渊,客气请入正堂:“回世子殿下,我们殿下日前就出了府,现在的确不在家中,或是出城去了上林学宫。” “要是不太情急,待公主回来,奴婢帮您转告。” 林渊目光打量眼前稍显清冷的府邸,点点头,“好,有劳了。” “不敢,不敢。” 出府后,林渊旋即出城。 他要去上林学宫,但没必要说出来。 不多时,便第三次来到位于京师几十里外那座儒教祖庭圣地。 天下儒释道武四家,可以说有四座圣地,京师及周遭就坐拥两座半。 半座佛教圣地清音寺;一座完整的武道圣地天礼寺和司隶府;剩下一座则是上林学宫。 不同于其他两教的八宗、七宗,上林学宫是天下间最大儒门圣地,没有其他门派可以分庭抗礼。 这既是大景朝廷有意为之维持话语权,也是因为上林学宫足够强势。 进入上林山坳,林渊发现这儿有点热闹。 人却并不全是大景学子,有不少奇型怪发,但都着儒衫,望上去至少彬彬有礼的士人,穿梭行走在上林各栋学楼之中。 口音各不相同,然都努力操起一口大景雅言官话。 走出前半学楼区域,更令他诧异的是居然还有不少同样奇型异发,竟是女学子。 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自来熟女夫子,从身前不远经过,林渊顺势叫住。 大约两三月前林渊替宸宁来还书,这位有些话痨的女子倚在门框上说了好一通话。 还跟他讲了宸宁与青桔、佛手柑。 “诶,是你啊。”长相较为普通,身姿却是颇为丰腴的女夫子流露出惊讶神情。 “你怎么来了?难不成也是儒士?” 微胖女夫子还不知晓林渊身份,上手就将后者拉到一旁,免得挡了路。 林渊知晓她已经成婚,夫君就是上林的男夫子,没想到她这般率性。 不经意的轻轻挣开,笑了笑,“来找宸宁殿下。” 名叫成佳的女夫子顿时流露出一副都懂的神情,语气揶揄道:“平常不容易和殿下接触,所以这种文会就显得难得了是吧。” 林渊轻咳一声,“算是吧,殿下人呢。” 女夫子成佳下一刹却是遗憾的摇摇头,“那你还是来错时候了,殿下这会儿忙着呢,大经筵之后,这算是我们上林学宫的小经筵,来自天下各番邦属国的儒士都要例行祭拜文圣圣庙。” “殿下作为女夫子翘楚,又身份高贵,在接待诸国身份出众的女学子呢,咱们儒教书院在诸国遍地开花,也收了不少女学子,都随着他们的父兄前来朝拜上林学宫来了。” 林渊从这大片话语中提取几个有用信息,惊讶听到上林女夫子之首居然是宸宁? 大经筵,小经筵……儒教在大景之外的影响力果然大,怕是不输释教。 成佳仿佛看出林渊的异样,笑呵呵说:“咱们上林学宫男夫子多女夫子少,但可别小看了殿下的学识底蕴,她虽并不年长,却能与二祭酒对弈,与三祭酒辩论,连大祭酒都称赞殿下若非女儿身,二十年后着书立传,将来进驻文庙留下牌位也说不准。” 说罢,这女夫子呸呸一声,嘀咕一句什么嘴快勿怪之类。 林渊面上莞尔,内心却为一直不喜显山露水的女子再度吃惊。 好一个文庙留名啊。 真没想到宸宁还有这种评价。 能在那文庙留名的数百牌位,都是什么人?不说个个开宗立派,至少得要为圣贤经典注解作释并被世人承认接受吧? 自儒教诞生数千年以来,儒生儒士不知几万万人,却仅有不到二百人能享受香火供奉牌位待遇。 林渊记得其中有女子不到五人,几千年来这寥寥几位女子大贤顶着儒教十二分‘男尊女卑’的思想,硬生生留名,可谓无一不心怀大才只是憾为女儿身。若宸宁有朝一日也能做到,那恐怕比某些没做出太大功业七境都要更被世人铭记。 成佳嘴上说着忙,还是领着林渊去到一处幽深僻静的木制学楼。 上林学宫有建筑过百,此时各处大都在举行文会,争吵激烈。 面前这处格外安静。 林渊分明的看见楼栋一层大堂里,安安稳稳坐着各式各样衣着的女子,样貌各不相同,倾听神态却是出奇一致。 上方的宸宁,一袭深色长袍将身段尽数笼住,一根简洁发簪将乌黑长发整齐挽起,端庄、清秀、温和。 手上捧着一卷泛黄的书,更显的她素手纤白。 从学堂内传出的嗓音不急不缓,丝毫没有捏腔拿调之态,如果林渊在里面,恐怕也会心神宁静的安坐聆听。 她没有讲大道理,没有故作高深,口气平淡在讲一桩小故事。 “昔年有南疆国拓方,王骄民傲,上下目光高于顶,自以为国家大,在宴中对景使骄傲炫耀己国之巨,问景朝何小国也孤王为何从未闻之,宴席众臣为讨王欢皆附和之,人人面露自豪。” “景使拿出图册,指着道:此一千倍之国,正乃大景也,拓方国王见之大惊,久久回神,问左右为何从未有人告之,左右呐呐无言。” “诸位都是一国重臣之亲眷,诸国与大景亲近,不会产生此等行为,然拓方自大典故应当铭记,我等虽是女流,也该谦虚劝诫父兄,不使他们陷入自大狂傲无人。” 西域诸国前来的女眷津津有味的听完大国轶事,吃惊又兴致勃勃。 宸宁夹带私货的宣扬了一番国威,这才注意到学堂门外露出微笑的年轻人,意外极了。 悄悄起身外出。 林渊立即夸赞,“殿下时刻不忘家国,实在佩服。” 宸宁脸上一闪而逝一丝骄傲神情。 “那是自然,此种大好机会,自当宣扬国威” 林渊内心暗笑,正要说话。 一旁神出鬼没的走出一道白袍身影,白发白须,笑眯眯看着面前的青年少女。 宸宁再度露出大大的意外,只好先咽下疑问话语,扯扯年轻人袖口。 “大祭酒。” 第131章 文圣,圣庙 林渊诧异。 大祭酒?? 方才出现前的征兆,居然连他都没有立马察觉。 或许因为没感受到杀意、敌意,但没发现就是没发现。 此老的实力恐怕不弱于老天师太多。 好生厉害的儒修。 面前老者一身灰麻材质白袍,朴素至极,须发花白,外表没有任何特殊,走在人群中能看出是个读书人,却是无法判断其他东西。 宸宁带着林渊一同行礼,低声提醒:“大祭酒不仅身兼数职,还是帝师,曾教导过神宗皇帝、先帝、父皇。” 林渊肃然拱手,三朝帝师,好深厚的资历。 当世修行者,几乎是与天地争寿,寿元难与自身实力成正常比例,能在有限岁月里留下姓名,便是胸怀大志之人最期盼之事。 老人拢着袖口,笑呵呵道:“出现的似乎不是时候?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宸宁脸根红晕一闪而过,没说话。 林渊心底暗暗腹诽,那还不走? 老人没有立即就走的觉悟,反而对女子道:“能否跟殿下借走世子一会儿,老朽有些话想和他说。” 宸宁看向林渊,微微眨了眨眼睛。 林渊只好暂时耐下要说的话,低声道:“等我回来?” 宸宁笑意盈起,“一定等你。” 上林学宫年纪最长、德望最高、性格最宽厚的老人只将这短短两句话听在耳中,心中就生出无限感慨。 年少的风,比黄金都贵。 年少的人,比星辰更耀眼。 曾几何时,他也年轻过。 老人走在前,带着林渊往学堂廊道拐去,临近午后,冬日太阳并不浓烈,在竹柏上照出道道光影。 要过白墙拐角时,忽然提醒,“不回头看看?她还在望着你呢。” 林渊闻声回头,几十米外的学堂门前,女子笑容灿烂,挥了挥手,薄薄的原色红唇传出无声话语。 …… 老祭酒带着他来到的竟是一座大建筑前。 黄色琉璃瓦,屋脊刻神兽、花卉栩栩如生,庙宇两侧大门比魏王府门都不低矮,中间中门竟是不下于大宫门。 上方悬挂一块巨大匾额,气势磅礴的书着‘圣庙’二字。 林渊当即反应过来,文圣圣庙? 也就是之前和女夫子成佳谈论到的供奉诸先贤的地方,借一步说话,怎么借到了这里。 没有回应他问询的目光,老祭酒挥手,已经祭礼完毕的两侧大门随之洞开,轰隆隆声中,充斥古老澎湃底蕴的气息飘散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肃。 “进去说话。” 林渊咽下疑惑,随着面前老人步入这座当世圣地内的圣地。 一路走,走到了中殿前。 肃穆庄严的文庙最核心位置,祭祀着历朝历代儒文学说饱学卓越之士。 上面的名字无一不名垂青史,香火不绝,只要文字还存在一天,这些人便是不会消失。 林渊静静扫望此地,心中忽有所感。 难不成老家伙要他少跟宸宁来往,别误了她登堂入室的大道前程。 圣庙中男子多女子少,后者或要成为千年来唯一一位以上林学宫身份进入此地的女子。 林渊定定凝视面前灰白袍老者。 下一刻,从他口中讲出的话语却非如此。 “知道文圣么。” 林渊挑眉失笑,“谁人不知?我虽并非儒修,但好歹学过字,文字历史不就是文圣给予人族的吗。” 老祭酒摇头,“非也非也,此是后人谣传,强加于文圣的光环,文圣远晚于文字的诞生。” 林渊挠挠头,倒是实事求是,这种大光环,别人怕恨不得尽往自家头上揽。 老祭酒以一种追忆的口吻语气,娓娓道来:“文圣之所以叫文圣而非儒圣,是因为其不只是我儒家圣人;昔年世间百家争鸣,诸类学说空前繁荣,说来,我儒学既非最早,也非当时最盛。” “文圣是个不安分的,年少之时就喜好游离四方,遍访诸国;是时神洲并未统一,大地分裂割据,各国相互征伐不视自己为同一种族,各类学说思想各助其国,更加剧人们内心隔阂,天下大一统之曙光遥遥无期。 文圣在此时游访各大名家,拜师、观察,将各家思想学了个遍、学了个通透,道、法、墨、阴阳、兵武,最终集百家之长于己身,所学融会贯通,提出了同族、同种、同根、同源,四大同思想,使得儒学成为百家之首,兴盛一时。 他还找上当时最弱小的侯国自请任相,十年使侯国强大,十年兼并诸国,十年治理内患;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当时的侯国,便是后来第一个统一王朝,秦;秦由此得到千年基业。” 林渊若有所思,结合前面所言,道:“所以文圣之所以叫文圣,是因为他集百家之长,一身底蕴涵盖诸学,也为其他学派所敬仰?” 老祭酒赞赏的望去一眼,“对,不过这并非重点;你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今日在此庙中老朽尽可告知与你。” 林渊心中一动,问道:“文圣可是九境儒修大能。” 老祭酒颔首,“是,且是世间最强之九境。” 忽略掉那一丝可能有吹牛成分的傲然,林渊再问,“文圣活了多少年。” “大概五百年。” 这下林渊就不由得摊了摊手,“五百年?是不是少了点,且不说我道教祖天师活了将近两千年,佛祖一千多年,就连太祖皇帝和我太祖父,也有二百年寿元,他们是八境,晋入时早已伤痕累累,八境道路应该走的并不深远。” ps;还有一章,我尽快校对完 第132章 年少的风,昔时的笑 老祭酒点头,“是少了点。” 林渊问:“那是为何” 穿着不像个饱学之士,反倒朴素的像个老秀才的老人呵呵一笑,“寿命短,不代表就遗憾,寿命长,也不意味寓意大。” 林渊眼神不善,什么意思,当我的面非议我教祖师? 老祭酒好似没看到,自顾自说:“文圣的确寿元不长,然祖天师和佛陀的其实也称不上长,先秦上古时期曾有人类不修行也能活百年,后来修者砥砺前行,几乎抵达天地之巅,比前人却强不了多少。” 林渊也一直疑惑,顺着问: “我听说先秦时期巫师萨满畅行无阻,反倒能让人长寿,难道是三教养生之道不如他们?” 老祭酒点出不对,“现在的巫师萨满也很盛行长寿,尤其是西域、胡国、妖国。” 林渊点点头,“的确如此,所以是……” 老祭酒忽然凝视青年,“因为天不允许。” 林渊被这唬人的姿态吓了一跳,“嗯?” 老人扯开嘴角,露出幼稚至极的哈笑,好像专门就为吓唬面前青年一下。 “戏言尔,戏言尔。” “许是三教圣人们觉得天地无趣,待腻了,就自行兵解还道天地。” 林渊心中不爽,什么破答案,还有人觉得命长不成。 不过南疆、西域、胡国、妖族仍有巫师萨满此等原始侍神宗教。 神…… 林渊眼底疑惑闪过,姜伯符口中的神,与这些巫蛊萨满教义里的神,有什么关联? 三教祖师难不成还能成神后,心态变质,封锁了消息,让世人一直以来的追寻都没有线索? 林渊思路如遇泥地,一路滑下去,让他也觉得荒唐。 老祭酒这时摆摆手,“好了,这不是你这个七境应该考虑的事,等你什么时候与他们一样踏足九境,就有资格知道先贤们在想什么了,现在说你身上有何不足。” 林渊板着脸,“我年轻、天赋好、修行一路畅通无阻,有什么不足?八境指日可待。” “不,你此生无望八境。”老祭酒拢袖悠悠。 林渊眼眸微张。 却是不待他生气,老人便接着说:“就是因为你太顺,认为一切都在按照规则行使,所以不可能走到修行道途之巅。” “上次用灵魂感知探测上林山,为何刹那就被发现?你的真意太薄弱,灵魂感知太粗糙;你应该庆幸,之前遇到的敌人与你一样都灵魂微小,才被轻易摧毁生机,如果有朝一日遇到擅使灵魂之力之人,你就危险了。” 林渊凝眉不语,老人话音又一转,缓缓道:“这对你而言倒也过分苛刻了,你刚刚及冠就踏足上三境,举世罕见,有所短处也是正常;昔年文圣也是三十岁才踏足七境。” “但他仍感觉这路走得太快,于是花三十年游历,三十年锻魂,三十年读书,一百二十岁才晋入儒修第八境。” 林渊疑问:“司隶府牧钟会与元清道掌教宁清秋,这两位的进度可也不慢。” 老祭酒淡淡道:“钟府牧也快百岁了,他是神宗时期人,近二十年才接手司隶府。” 林渊吃惊,京师中关于钟会的消息十分稀少,他这个人当今元朔皇帝登基后才现身,一入世便与皇帝表现得十分亲密,当世都以为他是先帝培养的暗子一类,没想到已经这般年长。 “那宁掌教,也十分年长?”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宁清秋是上上任元青宗掌教晚年所收徒弟,年纪可查。 老祭酒拢袖摇头,“宁清秋倒不一样。” “然,她是天生的灵魂圆满之体,才得此前元青宗主赏识,所以不用磨砺太久。” 林渊瞬间明悟。 心中震荡。 原来是与赵琬一样的人,上辈子已经修到如此境界,今生事半功倍。 只有他,靠一股天赋,蛮横冲到了上三境。 林渊凝眉,灵魂不圆融,那就修到圆融,怎么说他此生无望八境。 老祭酒目光散漫却好似锐利如刀,问:“如果继续在京作质子,等时机去北境接任王位,拿什么补善灵魂。” 林渊一下哑然,今日谈话,他在这位老人面前处处受压制。 心思几无处可藏,这就是儒修的恐怖之处么…… 脸色变化半晌,最后只好虚心求教。 拢袖老人吐出九个字。 “去远游,去经历,去融道。” “北境,西北,西域,胡国,妖国、海外,乃至重走你的来时路。” 林渊沉默。 “这怕是要花不少时间,就算我同意……” 老祭酒用手指着面前青年,笑骂:“你才几岁?大丈夫何故眷恋温柔,天下青山万丈,世间绿水千寻,哪怕死在外界,也比死在病床上好!” 林渊摇头,“我并非这个意思,京师虽安稳,我却更喜欢龙虎山。” “但既然来到这里,就该将自己的义务履行完。” 老祭酒轻描淡写,“你想走,我便能让你走。” 林渊讶异看去一眼,恍然记起先前宸宁所说,三朝帝师。 老人走向浩瀚牌位前,面向众先贤,话语却飘向年轻人: “修道之人,心有多大,眼界有多宽,桎梏就有多小。” 林渊凝思半晌,深深一鞠,“多谢前辈提点。” “但此事非同小可,我恐怕需要时间考虑考虑。” 写信问问父王和老天师。 老祭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笑眯眯道:“这只是我的一种方法,或许你的师父、父王能让你通过别处破境也说不准。” “想远游,便来找我。” “待来日灵魂足够强大,远隔万里亦能降临分魂,何愁见不到想见之人。” 林渊心中动荡,再一拜。 …… …… 离开儒教圣庙,再返回学堂之时,课已解散。 女子却依旧等在门口,望见林渊返回,神颜舒展。 林渊觉得,或还有东西能与年少清风相比。 昔时一缕笑颜,胜过一两金。 …… 天幕差不多降完,只差西方最后几抹昏黄夕阳落下,山林就要归于夜色,林渊本想说完话就走。 宸宁却制止,拉着他穿过栋栋学楼,来到一连排木制平房。 林渊记得这里,上次来拿教案的地方。 她推开自己的堂房,不算大,处处透露恬静宁怡的地方再次展露在林渊眼前。 入眼之处,是最里边窗台上的几盆青桔,此时京师气候已经入冬,这几盆并不金贵的盆景却熠熠翠绿。 堂房没有火盆,也没有地龙,林渊却没感到冷意,还闻到一抹淡淡清新香气。 宸宁放下手中书卷,走到拐角处打了热水回来,擦擦不施粉黛仍清秀非常的脸颊、脖子,精神许多。 “渊有话想跟我说?这里很安静。” “说说看。” 第133章 北境十六州的未来 林渊还没开口,她又自顾笑着问,“方才大祭酒和你说什么了?” “老头儿就爱神神叨叨,如果不中听,忘了就是。” 林渊轻轻点头,“好。” 宸宁望去,昏暗里也熠熠生辉的眼眸眨动,“怎么了?这般沉默。” 林渊轻笑摇头,“这几日宸宁好像很忙,回过城中吗。” “没有,怕是还要两日。” “城中有些风闻消息也不知道吗?” 女子目光顿了顿,转过身,站在年轻人面前。 她的身姿也算高挑,但对比林渊却只是到肩头,如黑曜石澄净透亮的眼眸流露出困惑情绪,目光正好与林渊成一笔直线。 “老卫国公快要不行了,临走前想看到孙女出嫁,我父王答应了。” “我也同意了。” 思忖片刻,林渊还是选择袒露。 宸宁下意识避开两人交汇的视线。 撑在腰肢上的手指不自觉跳跳。 “那……恭喜?” 林渊凝视她一会儿,恍然补充:“卫国公那孙女是庶出。” 女子自己都想不到的心底松了口气,绷紧的眉心缓下,走到堂房一旁的木椅坐下,装出漫不经心,“所以?” “为什么要单独和我说这个呢?” 林渊也走到那儿坐下。 “我想问问宸宁,想不想做北境十六州未来最大的女主人。” 女子讶然抬头,没想到这么直白。 她的确是在探问,但这相当直白的回答,让她反倒措手不及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上来说的嘛。 可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一丝暗暗窃喜在。 应该是很高兴面前之人没有弯弯绕绕,顾左右而言它,也没有竭力掩饰,将一切缘由都推到父命难违上。 或许,这同样足以看出他心里很急迫。 急迫想知道她怎么想。 宸宁使内心镇定,还想看看面前的家伙能紧张到什么程度,于是面上依旧不咸不淡的道: “你都要成婚了才来问我……未免太无礼了,显得世子很贪心啊。” 林渊轻轻颔首,“的确有点失礼,所以宸宁愿不愿意呢?” 女子整理袍摆,正襟危坐,“如果我说不愿意?你我虽然互有些心意,但似乎还没到能这样谈婚论嫁的地步。” 林渊神色正经,“那我就把你抢回北境,绝不让你上别人的花轿,免得未来后悔。” 宸宁好气又好笑,“怎这般理直气壮,你又怎知我会后悔,只要不是你,按照皇室规矩,尚公主之人不许纳妾,我不是更轻松么。” 林渊呵笑,傲慢道:“世间有谁能比得上我,堂堂亲王世子,道教圣地嫡传,最年轻踏入上三境之人。” “宸宁说说看。” 女子暗哼一声,揶揄道:“这时候不谦虚了?你不是应该藏拙一些么,把我两位兄长加上提一提。” 林渊微笑,“在殿下面前,我不需要,而殿下也想要一个强大的未来夫君。” 宸宁撇过头去,不想看这自大的家伙。 “哼,我可还没答应你呢,别胡说坏我清誉。” 林渊适时拿出无赖一面,嘻嘻哈哈:“反正不可能让你溜走,大不了拿出陛下要我下江南前所允诺愿望的密诏。” “让陛下为你我赐婚。” 宸宁吃惊转头,“我父皇还答应过你这个?” “当然,要不要拿出来让殿下看看。” 深深看他一眼,她摇摇头,“不用了。” 神色整肃下来,脸上因为打情骂俏一般的交锋而悄悄浮出的绯红,慢慢敛下。 宸宁抿了抿纤薄玉唇,微微凝眉道:“说正经的,我不能就这样答应你,如此既是对你的宽纵,也是对我的轻率。” “我需要一个专心的心境,将现在要做之事做完,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坚守,如果因为某些原因就急切委身于你,将来的宸宁会很瞧不起现在的自己。” 林渊问:“着书立传?” 女子并不意外,点头又半摇头,“不止,虽然当世学说已经十分昌盛,我想做的事先贤们也做过,可我想在其中做点不一样的,走出一条新路来。尽管我只是一介女子,这也显得太不自量力,然所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不就是这样么,儒文学说是我所钟爱,我愿意半生在此羁羁绊绊……世子,明白吗?” 林渊心有所悟,没有立刻去附和,或许这样会十分容易俘获芳心。 这是宸宁的道? 林渊不认为开创出新儒大道很容易,但不妨碍他觉得这样挺有趣。 如果未来的世子妃只是个唯唯诺诺,不敢与他争吵半句,也不愿争吵半句的软弱女子,反倒无趣。 王的女人,不应该如此普通。 “宸宁多大了。”林渊忽然问。 “十八。”女子干脆的答。 林渊不由得想起她方才正气凛然的话语,有点想笑。 “那不如约定一段岁月,五年之后,宸宁二十二岁,到那时无论有没有做到,我都上请陛下赐婚。” “这五年,我或也有某些事情要去做,这样一段时日,就当作培育那株青桔一样培养心意。” 宸宁露出笑意,“五年后你我都未老,还是黄金般的岁月。” “此时太过轻率了,五年后刚刚好。” 林渊打趣道:“好正式的意味。” 女子抬着螓首笑道:“一位世子,一个帝女,不该正式一些么?” 第134章 君赠我青鸟,我还与玉簪 袒露心迹相约五年后,宸宁告诉林渊,当时在皇宫里初见,她就觉得他这个人挺特殊。 父皇一向不苟言笑,对待子女都很严肃的人,竟愿意对待一个臣子如此和蔼,到了亲自关心京中起居有无照顾,舍出两个秀女作奴婢的程度。 这让她吃了一惊。 于是去了解过他这个人。 从那以后,正是心生一种佩服的观感。 年少得志,也莫过于此了吧。 遍观历史,身为魏王之子的这个人,几乎都是相当于木秀于林,风却不摧的地步。 这样的人,很难让人不感兴趣。 几次见面便越发觉得有吸引,更发现与其他同年纪之人相比这个人对她的身份毫无避讳,几次光明正大打量她,现在看来果然在打她的主意。 但不得不说,平等是相交的一大利好。 正因为不存在太大尊卑,几次见面才这般水到渠成。 宸宁坦言,她的内心一样生出情愫,这是真的。 但实际未到海枯石烂的地步。 这种地步如果之于联姻,是完全足够了的,稍一磨合,至少能相敬如宾。 但如果要未来心心相印,夫唱妇随,怕是还不够。 未来五年内,希望能够继续加深。 林渊赞赏她的坦白,表示同样的期望。 最后临下山前。 拿出一样礼物。 青神鸟,风渐青。 此前在巫蛊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之一,一只羽翼向蓝璀璨,行动如风,单论速度不弱于中三境后期强者的鸟儿,更是记路识途、趋吉避凶,是传递信件的极好载体。 只要记住一处地点所在方位,这只鸟儿就能从另一处陌生之地往返。 宸宁看见这青蓝色的鸟儿不禁眼前一亮,“好生漂亮,专门为我留的吗?” “对,特意留着,向殿下献宝。”林渊笑眯眯道。 女子少女神态,翻了翻白眼。 得知这鸟儿特别之处后,更加惊讶。 青鸟……青鸟……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无声念叨一句,宸宁眼眸清亮,唇角弧度微微上扬。 娇声赞赏:“算你识趣,本宫收下啦。” “你等一等,我也有东西给你。” 女子轻提鸟笼放在一旁,蹲下书橱翻找一阵,从一处隐秘角落拿出一枚木盒,吧嗒一声打开。 显现出一根,尾部镶嵌黑青玉珠、端部银尖打造的发簪。 “君赠我青鸟,我还与玉簪。” “此簪是我母亲去世前送我成年之礼,你要好好保管。” 宸宁连同木盒,将信物递到年轻人面前。 林渊神色动容,怎会不知赠簪愿为正妻之义。 何况还是此等蕴含往日意义之簪。 宸宁嘴上说水未到渠未成,不能草率答应,行动上却将自己托付出去,此簪一赠,便也代表将自己的名声放在了他手上,深明儒礼的她还能嫁给别人么。 如果不是足够信任,怎会这般。 迎着那双晶莹美眸,林渊双手接过,收入储物玉带内。 宸宁眉眼弯弯,看到这副神色,她就知道他明白了。 她尚儒学,思想可以说保守,这已经是极大胆的作为。 但正也因为尚儒保守,反而能释然很多东西。 …… 林渊下山返回京城。 举止思维回归正轨,连夜写信两封,分别寄送幽州大梁城和龙虎山天师府。 第三次去上林学宫,收获大的令他也吃不准。 去信天师府,先问自己修行瓶颈的事。 去信大梁城,则要问父王司隶府牧的更多底细。 灵魂饱满与否是突破第八境的关键,还关系到能否扛过雷劫,这点林渊知晓。 他以前认为这可以用时间消磨推至巅峰,大不了几十年不长进也没什么,他留在京师几乎没有消耗,寿元不说一千年,两三百年应该是有的。 然而现在上林学宫老祭酒却告诉他,如果没有所得,单纯依靠水磨功夫,一千年也突破不了。 这点让他不得不信,因为如果钟会真的已经将近百岁,年轻时未曾没有饱学游历。 而大天师年轻时真的游历过妖国,突破时带回三尊大妖头颅他是知晓的。 加上文圣类似的例子,他以前恐怕真的低估了突破难度。 远游,是否不可避免。 感受老祭酒口中的众生百态、世间凡事,是灵魂饱满的最好法子么。 两封信书写完毕后,由王府侍卫动用专门通道秘密运送,不考虑两位长辈思考的时间,一南一北两座府邸大概三四日就能收到,十日内就能传回。 做完一切,林渊深深吐出一口气,望了眼大窗之外,天色彻底黑下。 这段时日也不能空等。 他亦可以自行试探询问宁清秋、钟会两人。 宁清秋倒是还好说,答应她的战利品还没给,正好顺道。 但钟会这个人,明明是世间最大的武夫,却总给他一种城府十分幽深的感觉,虽然知道钟会或许和自己那父王有什么秘密交易,此前的矛盾也算解开,林渊与他却是仍没有亲近多少。 倒是他手下两个六境武夫,这次江南之行配合不错。 林渊放下笔杆,步到书房另备的床,带着种种涌上来的疑问进入深度冥想。 …… 京师冬季的天亮的有些晚。 王府里的人依旧早起,忙前忙后准备世子爷的大事。 昨日长姐林竹让林渊好好休息,今日要正式去卫国公府纳采送聘礼。 昨日一日都没得闲,尽管如此,事情仍要继续做。 一大早,叔叔林恪便准备好了所有礼物。 第135章 老卫国公的提点 纵然和宸宁结下五年之约,原本正在进行的事,却也要继续下去。 这点林渊清楚,宸宁也知道。 所以他问她是否愿意成为北境十六州未来最大的女主人,而非唯一女主人。 幽州大梁城里那座魏王府的规制比京师这座更加庞大,几乎就是仿照皇宫修建,只在某些地方稍作改动,就连深宫后院的布置也几与帝宫差不多,魏王法规上妻妾的数目只稍少于皇帝; 前几代皇室帝女嫁过去,是帝女改称王妃,而非魏王改称驸马。 这是一种定礼,是两家友好的象征,也是恩典和荣耀,如果因为林渊而轻废,就会遭致非议,要么传宸宁善妒,要么会传皇室霸道。 非一时所能改变。 不过林渊也向宸宁信誓旦旦保证,绝不会贪心到要将整座北境王宫填满,组成三宫六院七十二房。 乃至,如果以后北境的臣子们上书要求填充府邸,他也会先问她的意见,如果她不喜欢,那就不要。 宸宁很满意面前人儿的态度,她也没有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要自扰的意思,毕竟连自己的父亲都没能做到,怎么要求旁人。 面前家伙能为她做到这种承诺,她已经感觉不错。 相互退让才是相处之道。 …… 因此事情还要继续。 京师魏王府向卫国公府纳采。 叔叔林恪与长姐林竹准备了大批金银布帛珠宝,及其它有价值的东西,包括东海珍珠、西南蜀锦、北境大名家的字画,甚至是从更北之地用快船运来的海鲜冻货,南方瓜果蔬菜等。 种类繁多,主要凸显重视。 虽是侧妃,卫国公家却当成嫡女来准备嫁妆,更因为婚期简陋,王府只能在物品上下功夫。 一大早,王府车驾便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前往另一头的国公府。 卫国公韩家也早已等候,长房韩渠率众弟冒雪等在门前。 林渊、林恪、林竹迈进府门,走到正堂时,还看到强撑病体正装以待的老卫国公。 老人的状态比起此前林渊见到时更差了,脸色几乎已没有红光血色、身体瘦弱到没有肉;京师寒冬将至,让人不禁担忧他能否扛过今次。 不怪韩家着急,一旦老人不幸去了,婚期就只能一推几年。 林渊同叔叔林恪快走几步,扶住撑着拐杖站在堂前的老人。 “天这么冷,您老怎么还这么见外,这些让渠兄去做不就行了嘛,您老应该养着身子骨,等几天后的正式大婚。”长兴侯林恪用一种微微怪罪的口吻说。 说是提亲,但也只是走过场,两家都清楚最重要的是几天后的正式过门。 这中间说短也短,不合礼制;但说长也长,对于一个一身伤病,病入膏肓的老人来说。 林恪作为代表魏王回来主持婚事的特使,不满朝一旁韩家长子韩渠看去一眼。 韩渠脸上苦笑。 老卫国公拍着面前两个林氏男儿扶来的手,笑道:“不怪他,是我执意要起来。许久不见长兴侯,也许久不回北境,想念的紧啊,趁这次,多和你们说说话。” 林渊此时保持一个多听少说的晚辈角色,听到这话心里微微沉叹。 这位曾跟随林家上一代人征战沙场的老将,真的快要凋零了。 林恪勉强笑笑,“怎么会!我看您老身体没毛病,撑到抱曾外孙也没问题。” 老卫国公笑着转开这个话题,让上茶、看坐。 还不忘让韩家女眷接待林渊长姐林竹,带去后院与韩宁说说话。 “魏王身体好吗,北境还安宁吗?” 林恪面上不见方才情绪,用符合勋贵武将行事做派的口吻述说北境,“好,都好着,咱们的防线固若金汤,还能时常出击,妖国那些杂种不敢与咱们正面交锋。” “我回来前,刚率军抢了他们的两个马场,得到上千匹马,这次特地给您老也带回一匹草原健马。” 老卫国公哈哈大笑,“好,就该这样治这些崽种!咱们不缺马,但可以让他们缺马,马是战争利器啊,当年我就是从一介斥候游哨做起,一路成了老魏王的副手;当年咱们的马比起妖国总是差那么一些,现在怎么样了?” 大景也有很多马场,北境有,西北有,东北也有,甚至太祖皇帝当年为了养马下血本,一边从西域引种,一边在平原地区用大神通开垦出百里大马场。 但妖血马,妖血马,人家自己就是妖国,国内的草场比小半片大景都大,这方面优势经验,大景怎么追,也不可能分毫不差。 当年魏武宁王于是就想出一个好主意,抢! 由此五大胡国不幸变成三个,其中有胡国是大片草原组成的缘故在内;将抢来的马二次培育,与妖国的马种不断接近,如今近战已经没有太大分别。 差距自然还是有点,但林恪这时候不可能挑出来,笑着就道:“差不多了,短途百十里的驰骋,咱们的马爆发力还强过些。” 老卫国公噫吁长叹,“那就好,那就好啊……好几代魏王的辛苦经营,总算卓有成效,等世子殿下这一代人扛起大梁,咱们应该就要迎来好时候了吧。” 老人将目光投向一旁坐在左首位置,但处于倾听姿态的世子林渊,“老朽已看不到世子接任王位,希望孙女能辅佐一二,如果韩宁太过不懂事,世子不要纵容,该管教一定管教。” 他的脸色变得肃厉,让一旁赔笑的长房长子韩渠心里一跳。 心里顿时明白父亲哪里是在说孙女,是在提点他呢。 老国公去世后,韩家没有战功却还顶着超品国公的大帽子,纵然有魏王护着,也必当谨慎,再谨慎。 韩渠赶忙附和,“父亲放心,儿子已经严加叮嘱宁儿那女子,她虽然平日里有些跳脱,但总是识大体的,武艺会些文书也会些,不敢说给世子带来多大帮助,但一定恪守本分,努力安定家宅,不与将来大妇争夺。” 老国公目光满意且柔和,“这样就好。” 林渊听着这话中之话,注意到老国公投来的问询目光,若有所思。 堂内慢慢安静,叔叔林恪也不再说话,都将注意转去了年轻人那里。 韩渠更是露出期盼的目光。 林渊心有明悟,“老国公放心吧,小宁我也见过,是个好姑娘,我会好好照顾她,一日是枕边人,一生是枕边人。” “好,好……有世子这句话,老朽无憾。” 老国公眼含热泪。 ps:还有一章,我尽快 第136章 皇祖特使,会议元清观 交托完纳采之礼,约定好一旬后的婚期,事情便是正式定下。 还有一旬时间,主要是给外地的两家亲属们赴京的日期。 在正堂说了会话儿,众人前往饭厅用午饭,散下后叔叔林恪自去和韩家几房子嗣交流感情。 林渊则亲自扶着老人返回,一边给他渡些真元,希望他能扛过严冬。 道教真元能滋润经脉,但老人的经脉肺腑早已如麻袋一般破旧不堪,林渊再期望也只能渡送少量。 老人脸色红润许多,笑着和他又搭几句话,便放他离开。 林渊离开韩家后院时,远远看见那个蓝衣少女站在一处廊道尽头遥望他。 两人此时不宜再见,所以林渊只是朝她挥挥手。 韩宁一袭蓝色锦裘,像只雪狸,加上习过武,身姿纤修,还是挺可爱的。 如果没有意外,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与家人一起度过冬天。 林竹从廊道那一边走来,原来韩宁是送前者出来。 叔叔林恪打算继续与韩家子弟们待一会儿,林渊便与长姐一同出韩府乘车驾返回。 “韩宁小姐儿人不错的,长相水灵英气,性格也很周到,不是个沉闷的人。”长姐说。 这时她的目光微瞥一旁世子弟弟的那名侍女,听说是从江南带回来的犯官之女,怀里抱着一只半个婴儿大小的白色猫儿,十分沉闷,见人行礼还慢,不太聪明的样子。 这个模样曾经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儿? 几人坐的是王府最大马车,内部空间长宽各五六米有余,容纳十个人绰绰有余,此时只坐着林渊、林竹、少女崔婕和她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妖白泽。 没心没肺的成契贵族被林渊抓回来几日后,就自己适应了。 能吃能睡,竟还不苦恼。 或许是白泽一族天生就有感知人心善恶的神通,知道林渊不想杀它。 改名云露的少女崔婕抬起头看了看郡主林竹,又低下头,眼里只剩麻木的平静,早就没有了天霞山上与人论道的朝气。 林渊不会让白泽脱离感知,于是她就成了专职抱‘猫’的婢女,只是怀里这只猫长得有点像虎。 今日来到那卫国公府,见到那位据说是世子侧妃的小姐儿,她的眼里短暂恢复过清明,但很快就又平静。 几时以前她也曾在一座比国公府都不小的府邸里待过好一段时间,那时严氏和崔氏都没倒台,姑父姑母待她如女儿,府里人称她表小姐。 后来灾祸突至,曾经很好的人,瞬间变了脸色,狰狞憎恶,好似她才是惹来灾祸肮脏至极的丧门星,墓底下阴气妖气交织,加上遭受巨大冲击而无处倾述,她也就变成了如今这种沉默性格。 林渊朝旁边自己的侍女扫去一眼,附和长姐的话点点头,没有解释。 这时,忽有马蹄从旁边震来,高声的呼唤打断车厢内的说话。 “敢问左卿大人可在车队中?” 林渊掀开车帘,一名司隶府装扮的卫士赶忙抱拳:“见过左卿大人!卑职是杨镇抚使手下百户。” “府牧大人请您参加会议。” 林渊想起,这次回来好像的确还未见过钟会,虽然情况什么的连泰已经汇报。 他正要说知道了,那卫士又补充道:“地点是在国师大人的元清观,府牧大人请您尽快过去。” 林渊诧异挑眉,那骑马来的卫士却没有言语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了,你回禀府牧大人,我尽快过去。” 刚回到车厢内,长姐林竹就说:“世子有事就去吧,我自己回府。” 林渊见状,也便不说什么,让一旁的云露抱着小妖白泽跟上,一同离开这浩浩荡荡的车架,转而要了两匹马,往另一个方向的元清观。 司隶府内会议他参加过不少,但安排在别人的地盘他还是第一次见,尤其这个地点竟还是元清观。 元清观的确是人人趋之若鹜的神仙地方,但钟会应该不屑于凑这个热闹才对。 林渊甚至觉得他与女掌教宁清秋的性格可能不太合得来。 几次相处下来,发现这个人是个很朴素的人,一点都不喜欢华服,四季穿着武道劲服,要么就是上朝回来的武官麒麟蟒袍。 而宁清秋大耗国力,把自己的道观修的富丽堂皇,文武百官荒废国事天天往那里跑,他这个负责监察的官儿能高兴才怪。 但这样反倒更蹊跷。 两匹马轻车简从速度很快,不到两刻钟林渊便穿越小半座皇城来到元清观大门。 轻车熟路从角门进入,刚走到时常论道的那间静室,他就发现哪儿不对了。 殷溪兰也在这儿。 这女人身边还有一个穿大红袍,面白无须的男子。 可不就是此前与赵雨镰、赵雨岸等人去觐见皇祖时,引路的那个五境修为太监? 天礼楼的总管太监,吴忠。 此时一脸阴沉站在静室前,听见响声后目光投向赶来的林渊二人。 嘴角一勾,不咸不淡不阴不阳的说: “世子殿下好大的架子,来的这般晚,让我们几位等你这么久。” 口吻不客气,将在场钟会、宁清秋、洛清婂、殷溪兰等几位的目光都吸引而来。 钟会也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不知是因为不满吴忠语气还是不满林渊迟到。 宁清秋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洛清婂正要开口传音,殷溪兰的话语已经到了。 “皇祖特使,今天专门针对你,你自己留心了。” ………… 第137章 元清观会议 专门针对我? 林渊暗暗挑眉。 因为江南那些原本是皇祖钱袋子的豪阀被他铲了? 嗯,好像不对…… 抄家所得的十亿两金银,似乎有一半都还在他这儿。 此前连泰第一次返京之时只押了一半回去,剩下一半在他储物腰带里躺着由他押运,专门还给皇祖,就不经过司隶府了,算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后却是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冲击的他险些给忘了,皇祖该不会以为被他私吞了,问罪来了…… 按道理,这些金银一半给皇帝一半给皇祖是合适的,连泰那份如果给了皇帝,那皇祖一根毛也没捞着,还没了那么大个钱袋子…… 林渊抬头,正好迎上天礼楼总管太监吴忠幽幽的目光。 “……” 沉吟一会儿,他传音道:“等会议散去,我亲自去见皇祖。” 吴忠这才轻哼一声,什么也不再说。 转而看向在场的其他上三境强者,缓缓道:“此次由老奴依皇祖令谕将几位找来,也是想向诸位传达一句话。” 说罢,这位中年太监面肃色正的整理袍服,站到了上方位置。 在场其余人包括钟会及宁清秋在内,只是对视一眼,却并未对此有什么不对之色。 身为九境强者的特使,这太监在外代表的就是皇祖的脸面;虽然暗地里有诸多不和,但哪怕皇帝见到了皇祖也不会无礼。 纵然说每三个境界一体,上三境在肉身层次上并没有达到天差地别的差距,每境之间只相差三五倍;然而在灵魂意境的领悟上面,却是毫无疑问的鸿沟。 达到了八境以上的强者,最强手段是凝意化形,也就是灵魂力量,八境之间差距巨大,也是因为意的领悟上,如果皇祖真要不顾灵魂磨损与肉身损耗,十个八境也不是他的对手。 世间修行真理——肉身寿命短,灵魂得永生;不是虚言。 林渊狐疑这样不相合的灵魂与肉身,是不是不太正常。 “皇祖告知诸位,他老人家将不日闭关,可能十年、也可能百年,朝堂上的事他不愿管了,以后每年的供银缩为一成即可。” “京中事务,钟府牧、宁国师与林世子多看顾些吧。” 林渊瞳眸在话落刹那,不禁微微一凝。 退让? 还是大限将至。 有些事,皇祖不可能自己亲口说出来,只会从这太监口中传出。 如果是前一种,或许因为势力折损过多,彻底不想管了;而若是后一种,那恐怕将是整个大景的灾难。 就算闹的再凶,皇祖也是皇室、朝廷、国家的镇基石,是维持稳定的最大要素,如果没有皇祖不说成契会如何,皇室先丧失一大部分权威。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没了,谁为皇室作最后的兜底与保驾护航…… 林渊余光横扫,钟会也是脸色阴晴变化。 如果皇祖没了,他就是皇室明面上最大的强者。 他扛得起这偌大大景的修行界与江湖么,镇得住妖国、胡国、西域、南疆,甚至是刚刚露头的海外修宗么? 林渊为此感觉怀疑。 余光扫到女掌教宁清秋,她的神色只是微微凝疑,很快就又恢复平静,好似不为所动。 她好像对自己之外的什么事都十分冷漠。 是一心修道的典型作为。 陪同吴忠前来的殷溪兰神色平常,似乎早就知道。 外宗师姐洛清婂也是神色淡淡,目光一直往静室之外瞟去,林渊感知探去,发现她的小徒弟赵琬在墙角外边练剑。 两个人的关系倒是长进的快。 关心这些小事,胜过关心大事。 太监吴忠没有更多言语,挥了挥袖袍,朝在场几人逐一行礼之后,向外走去。 殷溪兰目光朝林渊扫来,林渊也无声看去一眼。 她便知道明白她的意思了,不再逗留,抱剑转身离开。 钟会神色重重,从怀中掏出一份黄布帛,塞进林渊手中,便也离去。 场上只剩下‘道门一家亲’的天师道与元清道。 林渊正要打开来看,宁清秋开口:“清婂与林师侄随我来。” 说罢,手臂搭着拂尘,挪动莲步自顾自走进静室内。 洛清婂答应一声,朝林渊笑笑,跟了上去。 林渊粗略一扫黄布帛上的内容,眼角微张,塞进储物玉带里,先处理眼前事。 过后怕是还得去见见皇帝。 静室内,三人各自坐定。 辈分、修为最高的宁清秋在北,林渊与洛清婂两人居左右,这也是此前三人论道时坐位,距离不远不近,但林渊总有种被夹击的感觉,两人的气息都若有若无飘向左边。 林渊这次不说什么,拿出江南一战中属于两人的战利品,放在三人中间。 分别是一件青铜礼戈,一根无名法笔,以及一堆充斥天地元气的灵石。 “这是答应宁师叔的玄器,也是您斩杀那位西蓬门七境巅峰的法器。” “洛师姐,这根法笔不算法器,但对制符画箓应该有些助益,且是道教初创时期的物件,还有这些灵石,也请收下。” 林渊目露歉意,海上一战洛清婂一人独挡巫蛊一方,出力巨大,耗费也巨大,他却没太好的东西相赠,只能以数量取胜。 洛清婂惊讶眨眸,“我也有?” “当然,我还欠洛师姐一个打赌输的人情,你随时找我出手。”林渊正经道。 洛清婂莞尔一笑,笑颜绽放。 也不再推辞,收下了,她倒不是很看重物件本身,身为制符师,她应该称得上各大道宗里相当富裕的人了。 但面前之人的诚恳和一本正经,让她心里颇为欣喜,被人挂念的感觉还不错。 宁清秋也伸手拿过那份青铜礼戈,目光向两人脸上微微扫去。 心里十分满意。 看来进展不错,不枉她屡屡出手。 青铜礼戈入手,触感再次让她一惊,好古老的物件,似乎真是先秦的物件。 她继而恍然想起,她分身所战的那三名七境之首,正是西蓬门的人,这小家伙将最好的给她了? 宁清秋更满意了。 林渊对女掌教投来的慈爱笑意莫名其妙。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过虽然分发出去大部分东西,但最强的陈朝国玺还在他这儿,只要花费些许时日彻底炼化,这足以媲美天师印的准灵宝就是他的杀手锏。 他有些怀疑姜神符能突破八境天劫,极大可能依靠了这件法宝,否则以她稍弱的灵魂意境,不太可能抗下恐怖雷威,还恢复的这么好。 “……” 又将抄录过的海外情报拿出,递过,林渊道: “我能否请教宁师叔一个较为私密的问题?” 宁清秋拿过情报玉简,心情相当不错,大度的一挥手,“你问吧。” ps:还有一章,我尽快! 第138章 少女的悲伤 “宁师叔是否曾游历世间锻造意境?” 林渊看着面前实力深厚异常的女掌教,问。 宁清秋有些意想不到是这个问题,眉梢微微一挑。 就算这小子想要清婂作正妻,她方才应该也不会有多大犹豫,但现在冷静下来就不会了,真是浪费机会。 “不曾,怎么了?” 论到林渊愕异,他有些无礼的愣然,没有动弹,在回想老祭酒的话。 宁清秋娥眉上浮出一丝不舒服,这毫无避讳的目光朝她看了好一会儿了。 看哪儿呢。 长辈模样瞬间附体,她言辞威严道:“有何事?” 林渊心里正古怪,转世之人没有前一世的记忆? 就被这声音打断遐想,忙从那不点而红的嘴唇上收回目光,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道:“我听说师叔与赵琬郡主一样,是灵魂转世,不用再经历磨难便能拥有坚韧的意力。” “不知是否属实。” 洛清婂愣愣,看向这名义上的师弟。 宁清秋皱眉更深,“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林渊含糊道:“从一个建议我远行的长辈那儿。” 宁清秋冷笑,“张清素那老东西跟你说的?也不像个大嘴巴的人啊,什么都往抖落。” “我师尊当年问他建议,他可答应不外传。” 林渊摇头,“并非老天师。” “那是谁。” “师叔这个样子,我哪还敢说。” “……” 宁清秋气的冷哼,目光不善。 半晌才开口: “我的灵魂特殊,你别往外说。” “怎么特殊?能助人破镜?”林渊好奇心上来。 宁清秋扳着一张清冷妩媚的脸,“怎么,你想炼了我?” “怎会,师叔怎能这么想我,我真伤心。” “哼。” “……” 宁清秋把两人都赶了出去。 林渊无奈,没问完啊。 洛清婂神色无辜,摇摇头,声音轻柔的提醒: “林师弟,这事儿真的莫要往外说,师叔灵魂特殊一事鲜有人知道,因为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说魔道炼化,就是正道的结道侣或采补也很头疼,师叔会莫名多出很多追求者的。” 林渊不好把老祭酒卖了,只得自己扛下这事儿,笑着摇摇头,“你看我像大嘴的人么?只是想问问宁师叔灵魂之意修炼上有没有特殊的法门。” 洛清婂温婉笑笑,声音也轻柔至极,“那这事儿不难,我寻机帮你问问。” 林渊真诚道谢。 这时,一旁走来两道身影。 一个拿着木剑的少女还有一个抱着猫的少女。 林渊进到这块庭院之前让云露在外等候,没想到和赵琬一起来了。 洛清婂目光随去,却是一亮,“好漂亮的猫儿。” 她的目光一下就被崔婕怀中毛发纯白无瑕、虎头虎脑的白泽吸引。 忍不住上前两步。 “嗯,这是妖?” 制符师的眼睛还是敏锐,林渊道:“瑞兽白泽,说来话长,也是此次下江南所获。” 洛清婂赞道:“师弟的运气着实好,白泽可是祥瑞之兽,听说承担着某些玄乎其玄的运道。” 说着,女道伸手轻轻抚了抚崔婕怀中的慵懒猫儿。 白泽毫无反应,任由抚摸。 一旁赵琬悄步走到林渊跟前,仰着白嫩脸庞,语气闷闷的问:“林家哥哥是不是要成婚啦?” 林渊低下目光,看到她手里的木剑。 边点头边赞道:“已经摸到道修二境储元境界的门槛?不错不错。” “小瑾的天赋之好,未来未尝没有希望踏足中三境。” 甚至是上三境,只看她这个转世的灵魂与宁清秋相比,到底相差多少。 赵琬听着夸奖,有点小小高兴,“我听说是韩家小姐儿?” “是哪位呢。” 林渊笑道:“韩渠大人的次女,韩宁小姐。” 旁边崔婕目光稍稍打量魏王世子面前的元清道小道姑,又看了看魏王世子,目光涌过些许波动。 这时,逗完猫的洛清婂才来安慰自己的小徒弟,“到时为师带你去王府吃酒?” 赵琬感觉自己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勉强笑意了。 对不会安慰人的师父不予回应。 这不会安慰人的师父却是再道:“我们是出家人,去也无妨,如果小瑾想去的话,你父兄应该没意见。” 赵琬感觉自己要哭了。 林渊似有所感,眨了眨眼睛,却是不好说话。 他能感觉到面前小姑娘的依赖,但这或许只是基于自己几次搭救她而来的感激。 最重要的,是他也不能回应。 否则让他怎么和宸宁交代。 他还没好色到这种地步。 赵琬眼睛红红的,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洛清婂笑着提醒,“皇祖还等着世子呢。” 林渊恍然过来,“那我先告辞了,小瑾好好待在观里随你师父修行,不要乱跑。” 呆头鹅少女张了张口,刚想说自己长大了,不会再犯错。 师尊洛清婂已经笑着让开路,眼前的林家哥哥几步阔迈离开了庭院。 观内重新归于沉寂,赵琬眼前朦胧湿漉,低下下巴看自己的鞋尖,手指在身前绞扭。 感觉悲伤成了河。 洛清婂微微轻叹,牵住小徒弟的手,带着她往膳堂走去,“你还小,这种事等大一点就能看开了。” “你的年龄不适合作林世子的正妻,身份更不适合作妾,你不是向往江湖吗?等过段时间为师带你出去走走。” 小小少女声音哽咽,“我都知道的,林家哥哥没有看不起我,但魏王爷和我父王却都不会同意。” “但我还是好难受呀师父。” 洛清婂轻轻搂住少女瘦削柔软的肩膀,拍了拍,没有再说话。 过许久,少女扑进师父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139章 再见皇祖,六亿白银,灵魂境界 第二次来到皇宫北端的天礼楼。 天礼寺是皇祖完全之地,高百米,占地长宽百丈,宛如一座高山临面。 内部所有功能齐全,能容纳上万弟子活动,皇祖不用走出便可查看、解决所有事情,遥控全国各地。 想要建造这样一栋楼,非大伟力难以做到,还得精通建筑、法器、阵法等道的宗师配合。 以林渊所知,这栋楼里的人才,培养的弟子,便是赵氏皇族能掌控全国各行业的精髓所在。 如今第二次到来,他又有新的感受。 皇帝虽然和皇祖闹得凶,似乎也并不影响天礼寺人才为皇帝效力,皇祖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如今皇祖透露出退让意味,那只会更加流畅,国朝大景说不定很快能恢复到百年前的巅峰水准。 林渊若有所思,在一名小太监的躬身引路中,缓缓登上顶楼。 这次仅有他一人,不过内心已经没上次那般警惕了。 半露天的顶楼道台依旧空旷无比,京师周边山脉山风吹来,裹挟丝丝清寒气息,比天礼楼下的气温要低得多。 一位盘坐在道台上的白衣麻袍老者,却依旧是一身简陋服饰。 林渊数了数,他也算见过诸多当世的大能人物,好似每一个对这些身外物都已经毫不在乎,尽管他们身后的资源大到能盖成山;老天师如此、老祭酒如此、钟府牧如此、清音寺圣法师如此、面前这位大景第一人皇祖亦是如此。 嗯……不对,宁清秋是例外。 她向来奢侈,比他这个王世子都会享受。 不过她是女人,女人心海底针,说不准也正常。 林渊内心暗暗想着,已经走到了那白衣老者面前,抬手挽一道礼。 皇祖的年龄四百岁打底,看起来却只是白发苍苍,身子骨与中年人无异,当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加上林渊知道他是剑修,就更有姿态了。 “拜见皇祖。” 老者盘腿,手掌放在膝盖,周围有元气若有若无滚动,玄乎其玄的力量围绕周身,让林渊感觉到灵魂一张,挺舒服。 似在修炼? 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也正是如此了。 老者闻言睁开双眸,言简意赅道:“坐。” 林渊稍有意外,但还是依言坐下。 真元渗入腰带,随即取出一枚黑黢黢的石戒。 “此是江南所得约六亿两白银,依陛下旨意,献与皇祖。” 他手掌推送,真元裹着这枚能买下整座京城的储物戒,凌空呈上前。 六亿两,江南四大家连带其余大小世家几十年积攒,差不多相当于半个大景一年创造所得财富。 是半个国家创造的财富,而非进了京城的税赋。 皇祖那沧桑透彻的眼眸里,听到数字后也划过一丝幽深。 林渊有点好奇,四大家每年给皇祖上贡多少,才能截留这么多。 皇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暗地里的勾当。 但这一切无从得知了,面前老者也没必要和他说。 皇祖探手将储物戒拿过,沉默了一会儿,颔首道:“皇帝不会明说,但你能领会他的意思,不错,此次下江南除奸,尔是最大的功臣。” 林渊轻轻摇头,“不敢居功,只是希望皇祖与陛下能对江南及周边百姓略作补偿,四家把持江南官场这么多年,苦的怕是只有百姓……” 皇祖忽然漫不经心抬起头朝年轻人看去一眼。 林渊从未见过这种淡漠至极的眼神,话语不经一顿。 “是不是觉得有功,便敢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词,你是在责怪本座不顾民力肆意巧取豪夺?” 老者目光漫不经心,浑身气息毫无波动,林渊却感觉在面对一头潜藏力量的真龙。 心里微微一怔,沉默不语。 巧取豪夺? 这倒不失为一种敛财手段,等江南世家肥了,再派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前去收割,皇帝与皇祖一人一半…… 林渊心里不禁一冷。 如果皇帝与皇祖真是如此盘算,这手段才叫高绝。 也真正印证那句话:上位者的心,是冷的。 这种事由不得江南百姓不同意,也由不得四大家不同意。 或许他还应该赞成,江南百姓富有,被这样算计的不是其他地方百姓。 苦一苦一部分人,才能达成目的。 林渊胆大包天的对皇祖问话沉默以待。 皇祖下一刹却轻笑。 “你知道了也无妨,做大事一定会有牺牲,历来如此。” “补偿之类的话可做不可说,以后不要在人前提,这是为君为王之道。” 皇祖也不管面前青年如何作想,起身走向延伸出楼体的道台。 “你还年轻,心思也不够成熟,掌管北境会有困难的,如果是太平时期倒也能让你做个安稳塞王,可惜现在不是以前。” “上林学宫那个老家伙说的没错,你应该再出去看看,看到其他地方如何施政,就知道我大景已经是仁慈。” “去远游吧,看看西域、胡国那些中等国家,他们的国土面积倒是和北境差不多大。” 林渊心里先是大愕,但很快琢磨过来一丝意味,心中更震。 起身,默不作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天礼寺。 刚走到楼梯处,道台处却再传来声音,“回来,谁让你现在走?” “你的灵魂相比其他百岁之人太薄弱,我传你锻魂炼意之法,炼好了再出京。” 林渊抬头,却见道台边受千风吹拂的老人,随手抛来一枚泛光玉球。 他忙抬手接住。 玉球接触指尖的刹那,便猛地展开。 林渊感觉意识被拉入,瞬间置身于一座空荡山谷之中。 山谷空荡幽玄到极致,只有点点荧光作伴。 皇祖的声音穿透虚空传来,“此地是我打造洞天,只容许灵魂意识进入,你每日在其中战斗,待你什么时候战胜与你肉身同境界的强者时,便有资格单独面对寻常八境强者了。” 林渊来不及愕异,前方冲来一尊浑身金灿灿的佛,抬手轰向他的脑袋。 来不及多想,先抬臂格挡。 然而刹那后,他竟被一下轰飞。 林渊闷哼数声,这才发现他此时只有六境后期左右实力,原本存于身体内的滔滔真元之力消失不见,只剩灵魂真意。 而那尊佛却是实打实的七境后期强者。 那佛抬手再轰来,林渊头皮发麻,真元没了,银枪、法宝也没有,他拿什么打七境。 艰难抗下几击。 最后躲闪不过,被一拳轰散。 意识陡然回归,他还站在天礼楼倒台上。 皇祖微微点头: “你的灵魂还可以,意境领悟已达六境,超过世上九成九的七境强者。” “灵魂也有境界,同样分九境,灵魂与肉身不相符是修行者的通病,只有等老去那一刻,实力下跌的一刻,才后悔莫及。” 皇祖这时微微一笑:“你能有六境灵魂,我倒是没想到,八境之前修行者都不注重灵魂修炼,大多数修行者都停留着四五境领悟。本座四十岁时灵魂才抵达七境,你才二十岁,还有的是时间。” “溪兰二十五岁突破时也与你一样,她还是剑修,灵魂相对坚韧,如今过去将近十年,还在补,你与她一起吧。” 林渊深深吐出一口气,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碾压之感。 哪怕是面对八境的姜神符,他也不至于如此。 如今想来,的确是太依赖肉身之力和雷法,连都天神霄相的强大也主要是因为功法本身、真元、雷法强大,并不是因为意领悟的足够深刻。 换而言之,或也是因为以前的对手都不擅长灵魂之意,他没注意到短板。 皇祖消失在了顶楼道台。 楼下忽有声响再传来,一道苗条身影踏上顶楼。 一手拎剑的女子出现,正是方才皇祖口中的殷溪兰。 她好奇的打量起眼前,一眼瞥见林渊手中的玉球,笑道:“师祖打造的灵魂洞天,他也给了你?这洞天的开辟极为耗神,比炼一炉灵丹还难。” 林渊看她一眼,没有搭理,往楼下走去。 该去见皇帝了。 殷溪兰笑笑,也不见怪,只道: “这种球需要大力量维持,你离开天礼寺范围就用不了,皇祖没有告诉你吗?” “先给我吧,等你回来再给你。” ps:今天就这一张大章的,睡觉吧,道友们 第140章 国朝弊政 林渊目光看向她,问:“这样的球只有一个?” 殷溪兰摇摇头,“倒不是……” 林渊将球收回,不再看她,往外走去。 殷溪兰愣了愣,忙又跟上去,听到接下来传来的话语。 “咱们的事还没完,你两次刺杀我,第一次出手的人情我已还你,现在咱们还是少套近乎的好。” 殷溪兰忍俊不禁,轻轻笑出声:“有必要这么记仇么?虽说是有这么回事,但两次你都没吃亏,反而是我受伤还丢了剑……对了,我青鸾剑还在你那儿,什么时候还我?” 林渊脚下移步幻影,缩地成寸下楼,眨眼功夫就下了这百米的京师第一高楼。 女子殷溪兰居然同样不慢,依然能缀在身后,身上好似裹上一层风。 “还你?落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殷溪兰瞪了瞪,那可是上品玄器。 她脚步微顿,忽然饶有兴趣的说:“皇祖能给出那件玉宝,说明他已经认可了你。” “但你知道,皇祖对付敌人是什么态度么?” “你该不会以为我两次刺杀你是闲得慌?” 林渊停步,转头看向她,无声看去。 殷溪兰面色淡淡。 “你以为皇祖一开始就对你很满意么,皇祖的确和皇帝陛下在和好,但他们的理念从来就没相同过;如果那两次不是我去杀你,便是他老人家亲自动手。” “皇祖要想杀一个人,没有人能阻止,他的强大远超所有人想象。” 殷溪兰脸色冷淡,目光平静至极。 “秦中已那么得皇祖喜爱,但一朝失去皇眷,秦家顷刻土崩瓦解,尸体连进坟墓的资格也没有。” “皇祖心思从来难测;如果我未尽全力出手,让他老人家觉得我在包庇你,到时任你有再厚的身份也没用。” 她用一种轻视至极的语气道:“皇祖的重担钟府牧扛不动,宁掌教也扛不动,就算加起来也没用。” “大景的敌人从来就不止……” 她话语倏顿,歪头看了看面前凝眉凝视她的年轻人,收了声音。 转身就走。 “既然你那么想要那把剑,就先留给你,以后我自己取回来;京师水深,但愿你能早日远离,这是好事。” 殷溪兰身形裹上风,转身间消散在原地,只剩下一团飒然散开的凤絮。 林渊被她的冷面冷语止住脚步,说到一半她自己却又走了。 但前半段话,仍让林渊陷入沉思。 皇祖曾经真的动过杀心? 是因为不把钟会与宁清秋放在眼里, 却因为他的出现给这份表面平衡的天平,带来了不稳定? 但后来因为看到了他的价值以及与皇帝讲和,所以又反过来栽培他? 的确好一个君心难测。 里面竟还有宸宁的事,宸宁替他讲过情不成。 好一句京师水深啊。 林渊深刻反省,将因为太顺利而放松的警惕重新提起,往皇帝的大殿迈去。 …… 皇帝还是在御书房见他。 不过距离上一次进宫已经过去许久。 藏书极为丰富的御书房印证了那句浩如烟海的程度,每次迈入都给人极为深刻之感。 引林渊前来的红袍太监退去,一袭明黄色袍服出现在眼前。 当今皇帝。 林渊经历方才的事,不由暗暗打量起面前的中年人。 皇帝的面相并非很坚硬,没有皇祖那种好像要压下所有人的庄肃气质,反而有丝丝柔和,容易给人亲切感。 前几次见面,林渊便觉得这个皇帝陛下不差,讨厌不起来。 “陛下召见臣,是?” 钟会给了他一道黄布帛,上面只有几个字,‘亲来见朕,有事相询。’ 这种旨意本来传个口谕就可以,没必要明旨,所以让林渊很意外。 但皇帝陛下这样的正式,却也让他感觉很有种被尊重之感。 也或许是事情很重要,林渊心里猜测。 上方的皇帝搁下了御笔,走下书房御阶,走到两边的座位。 他伸手示意,“林卿,坐。” 林渊十分惊讶,还是依言坐下,但只半坐。 皇帝辈分长于他,地位高于他,要谈事直接说就行,没有必要这样。 林卿这称呼,皇帝称呼当代魏王,或者皇子公主称呼他,才是合适的。 “林卿入司隶府观政也有数月了,可有什么建议心得?” 皇帝笑问。 林渊双手接过一旁红袍大太监递来的茶水,沉吟一番,道:“建议不敢说,心得却有一些,陛下若觉得臣说的不对,还请一笑置之。” 皇帝笑着点头。 林渊于是道:“司隶府是一座监察衙门,陛下让臣进入,应该也是让我看看大景如今官场,尤其是京师官场;几月下来,京师官场给臣之感,总体颇为良好,不过事无绝对,毕竟人也无完人。” “在一些关键的职位上,很容易便出问题,问题有大有小,例如吏部的两位侍郎,为了钱财私下通妖,还有军衙里的几位头目人物虽不至于如此严重,但却也因为收受贿赂间接与这些叛徒勾连,例如掌管城防的城防军、禁军……” “甚至是百官之首丞相,其子弟竟也因为钱财不够使而做出叛国叛家的事……” 林渊看了眼面前的中年男子。 发现他在认真倾听。 不由将话语尺度放大一些:“臣认为,或许该改革一下俸禄制度,太祖皇帝因为前朝文官糜烂导致亡国的教训,优待军方而苛待士人,后代皇帝并未改变此开国之策,至今已有数百年,或该稍微动一动,就如……” “就如北境一样?”皇帝笑着接话。 林渊默不作声,默认了。 北境因为几代魏王亲文的缘故,在很多方面做出改变,如今文武的待遇趋于平衡。 但大景其他地方却没有改变,这其中或许有基本盘太大,也有皇祖是武人,且每年需要大量钱财的缘故,所以一直没动。 导致如今文武对立。 勋贵武将的待遇十分优厚,个个家大业大,而文官俸禄却不算高,相比武人来说不算高,毕竟文官的位置不是固定的,老了便要退下,俸禄自然也没了,而勋贵爵位长存却可以一代又一代的领。 如此这般,贪腐也就不奇怪了。 林渊在这时候提,一是因为皇祖有和皇帝和好的趋势;二则是,皇帝现在手里攥着一大笔钱,已经有资本做这件事。 提高俸禄,或许能很大程度避免贪腐,甚至通敌。 皇帝一副思索的面色,“朕手里这笔银两是你抄来的,你的建议朕该听,不过如今要做的事情相当不少。” “海外仙宗现世,海防要建;巫蛊拥有越过边疆的手段,所以哨所制度也得建起来;江南百姓遭受此次大战要赈灾;西北战争与日到来,也该增军饷……” 林渊听着皇帝的念叨,不禁为他感到同情。 这个位置不好坐,顾此就失彼,给了这边那边就要叫唤;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而且手里的银两看起来多,实际上国家也大,一百几十个州,数以十亿的人口,分摊下来也没剩什么。 皇祖手里倒也还有六亿两,但皇祖会给皇帝么?林渊觉得不太可能。 而且陈朝商贸发达,文官的俸禄极高,是大景文官的十倍不止,这是一开国就固定的,皇帝手里这些钱怕是做不到给每个官员都涨,更别说恢复陈朝水平。 皇帝摇头,又看向林渊,“爱卿有什么好办法?你是局外之人,心思敏锐,或有奇法。” 林渊赶忙谦虚摆手,正要推辞。 朝廷诸公都没想出来的事,他一个政治新人哪能想到。 但只一刹,他却是顿住了。 他有自知之明,皇帝何尝又不知。 所以,事情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林渊慢慢沉思而下。 ps:先更一章大的,还有一章小的 第141章 养廉银制度 那就只有一种办法。 便是只给一部分人发,忽略剩下一部分人。 皇帝金库有限,给什么人发,几乎就是一眼可见的。 自然是心腹,以及国朝内那些有影响的官员,而暂时忽略掉的,大部分就是基层吏员以及小官。 林渊忽然间明白过来,皇帝为什么要问他。 他目光微微抬起,正好迎上那抹亲和却蕴含深意,让他忍不住猜测的视线。 皇帝早有答案。 但他不能自己说,也不能自己公然提起,因为他是上位者。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承担说出来后没分到利益官员、吏员的怒火。 这个人,是自己。 林渊心中凝默愈厚。 皇祖说的,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说;再一次得到印证。 然而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先让一部分人不贪,再带动另一部人。 他这个终要离京、且基本盘不在京师的亲王世子,自然是那个最好提出者。 然而毫无疑问,最开始的妒火,将会集中在他身上。 林渊不得不保持沉默,没有回应皇帝陛下那充满鼓励以及亲和的目光,细细思索。 元朔帝缓缓开口:“林卿,现在正是国朝最关键也是最艰难的时候,如果不度过这次难关,不改变旧有的制度,朝廷就有一蹶不振、一路衰颓的趋势。” “朕知道你会很难,朕也难,先帝的宵衣旰食给大景续了三十年的元气,但先帝的能力并不突出,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力,现在轮到我这一辈,你这一辈,匡扶天下危难、挽大厦将倾。” “朕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没有多少年寿元可活,但是在这之前,一日不除妖国,朕就一日不敢合眼啊!” 林渊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震撼,猛然抬头,眸底凝聚金光,凝视面前这位皇者的气色。 那如常的面部框架底下,是连绵不绝苍白的血色,他的身体仿佛积累无尽疲惫,这些疲惫侵蚀着他的骨头、血髓、精气神,他已是强弩之末,仿佛只剩一副被强行装点的外表还完好,内部早已临近崩溃。 他虽然未曾深入学医,但因为本身境界高,实力强大,眼力早已超过一般御医。 林渊沉重发现,至多十年,这副外表恐怕也神仙难救,再好的药石也维持不住。 更震撼的是,皇帝居然就这般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告诉了他…… 因为修行体系的缘故,每一代大景皇帝在位时间平均有五十年,这相比前朝皇帝时限已然高出很多。 然而无可改变的是,每五十年的边缘,国朝大景都会迎来动荡;皇帝位置太过重要,每一次更换都难免民心荡漾、异国心思动荡。 而今元朔皇帝在位还不到二十年…… 林渊愈发凝重,心中还有一丝叹然。 皇帝认真道:“林卿可否愿意助朕?” “你我君臣重现太祖与武宁王旧事,日后再创一番传世佳话。” 皇帝在给他画饼……但林渊却是没法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因为政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光靠一腔热血是走不远的,太祖和武宁王未尝不是。 皇帝这时笑了,“你这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很有你父王的品质。” “行,朕也不让你吃亏,朕把女儿嫁给你,宸宁可作你的正妻,如何?” “你成亲先纳妾,这不合规矩,本来朕已经不打算让最疼爱的女儿趟这水了,但发现好像不少老家伙还是很看好你,你我可作翁婿。” 林渊咯噔一下,眉毛跳跳,看向面前的中年男人。 却见皇帝似笑非笑,“你私下里和朕的女儿定了终身,这更不合规矩,朕可以治你一个非礼之罪的。” 林渊呐呐无言,“陛下,臣其实是正人君子……” 元朔帝平静道:“宸宁母亲去的早,临终前含泪让我给她找个好夫家,留在京师好好照看,你小子想把她拐去北境,朕可是很生气的。” “你爹不简单,本来我看你没啥机会等着去北境,说不定还会走在他前头,但现在看来你若能突破八境寿命再增几百年,朕的女儿就要跟你去北境了,赵雨岸继承朕位置的可能性最大,他们兄妹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好。” “你不亏。” 林渊闻言已经不好再沉默,于是道: “陛下,我明白的,臣愿意在朝会上上奏养廉银制度。” “但还请不要将此事的首尾告知宸宁。” 第142章 灵魂修炼,修为十八楼 “为什么不能告诉朕的宝贝女儿?”元朔帝好奇问。 林渊一本正经的坦然道:“臣不想她知道自己被当作交易的对象,这样就不会失落,有时候情谊还是纯粹一些好。” 有些事情可以做,但最好不要说。 元朔帝深深看面前年轻人一眼。 “好,朕答应你,不会让宸宁知晓。” 林渊立刻给面子的露出感激之色。 他以前没跟她讲过利益,以后也不想讲,更不愿破坏这份他在京唯一的纯粹。 …… 出皇宫,又返回天礼寺。 天色还早,还能继续练一练灵魂真意。 白泽也被留在这儿,皇宫中不好随意带人行走,暂时留在天礼寺是脱离视线下比较好的选择。 现在林渊也不用担心过分靠拢哪边,会让皇帝与皇祖对他产生忌惮,两边都已达到了平衡。 皇祖即将闭关,还将锻魂法传给了他;皇帝则因为女儿宸宁。 天礼楼前有一座巨大的花岗岩广场,被当作了楼外活动场地,天礼寺不少弟子在此操练、比武,林渊再次观察到这座京师第一高楼弟子的水平。 天礼寺可称武道圣地,但其中的弟子却不只修武,不少法术神通高超之辈都愿意拜入其中求一庇护,或者干脆本就是受天礼寺刻意栽培,用以将来驱使。 此时过了午后,众天礼寺弟子演练火热,林渊见状也不打算再登顶楼,在巨大的花岗岩广场找一角落,席地盘坐,意识进入玉球之中。 皇祖给的玉球进入天礼楼范围自动激活。 先前生生将林渊意识轰散的金佛再次现身,这次林渊已然有了新的感受,不再正面迎击,采取侧面闪躲游击战术。 他的灵魂境界是六境,面对由皇祖演化的七境金佛,差了足足一个大境界,还是上三境与中三境的差别,正面对战根本毫无胜算。 不断消磨对方找寻弱点,以及在战斗中强大自身才是关键。 不过,第二次踏入此地,林渊有一种灵魂在慢慢变得坚韧的感觉。 细思之后得出,灵魂意识离体,本身就是一种锻炼。 而这空间能摄入一道六境灵魂、造一道七境灵魂,还能容纳二者猛烈激战,不得不让林渊惊讶皇祖在此道的造诣。 皇祖的灵魂恐怕已经抵达九境,而他的肉身早已是九境,两者一相加……林渊忽对殷溪兰口中那句,皇祖的强大远超所有人想象,有了新感受。 能抵达上三境之人从不缺少修行天赋,不缺天赋下更拥有全天下最丰厚的资源供给,还多走了几百年的路,此种情况强大倒才是正常。 林渊心里快速过着这些想法,一边游走与金佛交战,一个不慎陡被临面,金佛单手结印掌心大放光芒,一个佛门卍字符号于掌心飞出,轰然镇压他。 嘭隆声中他被轰出意识空间。 林渊也不气馁,意识再次进入,这次不再胡思乱想一门心思对付眼前。他念动雷咒,试图唤出自己最强功法而来的武器,紫霄神雷。 紫霄神雷非实体兵器,而是将功法修炼到高层,将自身的力量转换为雷霆。 现如今真元没了,只好将就用灵魂之力,也就是意境之力转换。 滋滋啦啦声中,小小雷蛇盘旋林渊周身,但此等程度根本不足以对敌,雷霆虽强,也要看质量与数量。 林渊快速躲避金佛的澎湃掌力,一脚踏下试图从天上、地下引雷借力,天上有阳雷,地下有阴雷,道修不仅可以将自身之力转化为天地之力,亦可以将天地之力转化为自己之力。 飒—— 雷元素汇聚,林渊身上紫雷愈发璀璨,逐渐有拇指粗壮环绕。 然而还来不及欣喜,金佛脚下距离忽然缩短,再次临面,又是一掌轰出。 林渊眼前豁然开朗,浩大巍峨的天礼楼再现眼前。 懵然后,突然恍然大悟,怎么钻了死胡同,让灵魂也修炼神通法术嘛! 为何要墨守常规,肉身有的灵魂也要有,才叫修炼灵魂。 遂再次钻入。 他在广场一角席地而坐,人是默默无声了,但身前漂浮的玉球却是愈来愈惹人注目。 雷元素汇聚而来,小玉球被裹成了大雷球,林渊整具身体都被雷霆笼罩生生将方圆百米隔绝,如同雷狱。 花岗岩广场上的天礼楼弟子不由得停下手中动作,默契将惊诧目光投向那盘坐在雷狱里的男子。 雷霆是天地间毁灭性最大的元素,平常的修者都喜欢引用或化用以强大自身神通。 但凡有拇指粗壮,就可生生破穿一棵三人合抱大树,手臂粗壮就能让中三境修者都心惊胆战。 如今这蔓延百米,堪比楼体粗壮,还围成了隔绝区域,震得众人差点惊掉下巴。 雷公降世了不成。 天礼楼八楼,离地将近百米的外廊处,殷溪兰眯眸,目光直直落在广场那一角。 她不修雷法,功法属性却也偏向于风,风雷一向不分家。 因此反倒更能体会到此种情形带来的威力感。 就这样站着观摩,她好似也感觉体内的剑修元力有些许触动。 剑法,亦该像雷霆一样凶猛万钧,一剑斩出劈开山峦、截断河流。 剑击也该像雷霆一样迅速,顷刻千万次。 殷溪兰观摩有感,怀中长剑也迎合主人嗡嗡颤鸣,这是她另一把上品玄兵剑。 天礼楼是天底下最阔绰的圣地,她又是皇祖亲传,怎么也不会短了缺了她的,只不过被林渊夺走那把,跟随她的时间有些长而已。 天色渐渐暗下。 林渊第二十一次被强行轰出玉球,时间却已被拉到将近半个时辰。 相当于他凭靠六境实力在一尊七境强者手里抗过半个时辰,虽然全程几乎都在被动挨打,难以近身金佛一丈之内。 不过林渊觉得这已经是极大进步,他收拾秦中已和澹台闵时,只花了不到十次呼吸的功夫。这过程中,一身功法也慢慢重现于灵魂体内,林渊开始找到灵魂的‘七经八络’。 思忖少许,林渊遗憾放弃继续修炼的快感,修行也讲究张弛有度,得先回府了,明日还有大事。 但一睁眼向前看,险些吓一跳,密密麻麻的天礼寺弟子围拢在他百米外,沉默震撼看着他身前雷霆慢慢敛入消散。 刚刚站起,前方人群中急切走出几个人。 “敢问这位师兄可是来自七楼或八楼的高手?可否教教如何才能化出这等雷霆,今日师兄这一手可是让师弟大开眼界了!”一位身穿青袍的年轻天礼寺弟子疾走上前。 他身旁几位嘴慢的也不由跟着点头,一脸诚恳。 林渊反应过来,天礼寺的弟子分级好像就是按照楼层来的,一楼的基本就是下三境,七八九楼才是高手,九楼不必说皇祖自用。 林渊摇头失笑,也没有急着否认,依着面前几位胆大敢上前搭话的弟子的问题,稍稍做了解答。 令的几人一阵感动。 林渊不知天礼楼的等级差距,实力高者对实力低者几乎是眼高于顶的地步,平常不会与之为伍,就像一二三品的大员不会与七八九品的小官吏一道。 虽然面前几位好像是中三楼的弟子。 将眼前胆大好问的三男二女五位天礼寺弟子打发走,趁着其他人围上来之前林渊身形瞬移消失在原地,找到一直等在一楼的侍女崔婕和小妖白泽,快速出了北宫。 马车朝西皇城驶去,车厢里林渊伸了伸懒腰,疲累感这时才猛然涌上来。 毕竟怎么说他的灵魂都是被那金佛暴揍了二十余次。 小妖白泽好奇打量,仰着脖颈。 车厢里忽然响出几声咕咕。 林渊不由转头看向侍女崔婕,她却摇摇头,“吃过了,有一位抱剑姑娘送来一次饭食。” 林渊转头又看向崔婕腿边的白泽。 小妖红了脸,小心翼翼缩在角落,“是我没吃饱。” “听说你们大景优待俘虏是的吗?” …… ps:今天暂时就一大章,作者有点身体发热,头晕脑胀怕是熬夜过度,道友们也早点休息吧 第143章 第一次上朝奏事 崔婕惊讶道:“可是方才那位姑娘送来的四枚辟谷能量丹,我分给了你三枚半呀?” 回应她的,是白泽再次咕咕响起的肚子。 崔婕这下有些沉默。 事情她得解释一下,但没想到这只长得像猫儿的小兽,真的这么能吃。 身为官宦之女,她从前也见过不少修行者,自然对辟谷丹这类能解决日常所需的灵丹妙药有所了解。 事实上,一枚低阶辟谷丹就能解决一位壮年男子一日所需,她一天没进食吃了半枚已经十分饱腹,这小家伙吃了她的七倍,居然不到一个时辰就饿了。 白泽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林渊定定看了眼这小东西,反应过来。 它在长身体,妖族体魄天生强悍可以直接消化吸收大量能量,以此来助长修行,面前这小妖正处于关键时期,一日三枚半辟谷丹远远不够。 林渊问:“你在成契吃什么丹药,吃多少。” 白泽赶忙抬头看自己的饭主,小心翼翼的说:“上乾培元丹,每日……半斗就可以啦。” 林渊黑了脸,用斗衡量? 这饭量,如果不是出身成契大族还真养不起。 普通人族的体魄难以和这些上古异兽相提并论,好在妖族中并不都是这种,边关诸军也大都是修行者,或者半只脚踏入修行者的军士,才形成震慑。 白泽见他脸色不对,忙道:“一碗,一碗也可以。” 林渊淡淡道:“一碗?你这体格一日半碗都勉强。” “要是你能提供成契皇都布防图,别说一碗,十碗本世子也有的给你。” 白泽呐呐无言,不说话了。 的确半碗就够了,但它想着吃半碗偷藏半碗,免得吃了上顿没下顿。 没想到这人一下就把妖的底细看出来了。 林渊不再搭理它,回到王府后吩咐王府管家每日只给它提供五粒人参炼制的培元丹。 白泽只得苦着脸接受每日半饱不饿的凄惨日子。 …… 第二日一早,卯时初,王府后院便忙碌起来。 世子殿下昨夜吩咐,今日要上早朝,因此王府里人早早便要准备好。 这是林渊赴京以来第一次上早朝。 他虽是亲王世子,还有司隶府三品左卿的身份,但实则并无具体职责,因此不必按部就班上朝,不过如果想要上朝,自然也是可以去旁听的。 王府就在皇城内,距离皇宫算是最近的几座府邸之一,林渊也不用像其他住得远的官员一样早早就起,赶路一两个时辰等候在皇宫前等待宫门开钥。 赶在卯时末,林渊用完王府早膳,与叔叔林恪一起登上马车前往午门。 今日早朝之事,林渊也和身为长兴侯的叔叔通了气。 养廉银制度不是他首创,前朝时期也有过类似的制度,主要就是给关键职位的官员发放大约十倍到百倍的年俸,以预防其贪腐。 普通一品大员的年俸大约在几百到上千两之间,这对平民百姓来说自然是多到没边,但对于官场这等位不高也可能权重之地,这点年俸已经是不太能够入眼。 加上文官的俸禄来源于位置,并不如皇亲、勋贵那般稳固,因此贪受贿赂似乎也就成了常态。 如今给一部分官员每年发放上万两的养廉银,或许真能一定程度减缓。 林渊一路上怀揣种种心思,马车在约两刻钟后停了下来。 午门到了。 掀开车帘,看到不少官员已然汇聚于此。 早朝一般不会商量太具体的事务,但却是一个宣布政策、奠定基调的好场合。 叔侄二人出现刹那,两身朱红色蟒袍上金线所散发的盈盈光泽,瞬间将场上大批官员视线吸引而来。 待看清两人身份,有人眯了眯眸子,有人露出好奇,还有人忍不住浮出愤恨神色。 几次京师官场动荡,加上江南官场地震,着实是让不少人大失利益,也让不少裙带关系崩于毁灭,不得不断尾求生。 加上勋贵这个实在不讨喜的身份,场上相当不少的文官心里强忍不痛快撇开视线。 不过,这终究不是所有人。 让人大大意外的是大九卿之一,都察院都御史杨大人,在那对叔侄路过之时,居然主动抬手招呼。 杨都御史的儿子因为魏王世子至今仍被押狱,杨家也因此被陛下斥责,一度名声不稳。 且京师官员谁不知晓杨都御史与前丞相秦成林曾是同窗,初为官时还一度相互扶持,两家甚至差点结为儿女亲家,如果不是因为杨都御史生的是儿子而非女儿。 杨都御史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素有贤名,不少人视之为榜样,如今竟因为林家势大而屈腰,众官脸色有些不好看。 杨洽对此好似不闻,与魏王世子相互见礼之后方才分开。 林渊与叔叔林恪来到武官序列,走到首。 众官等着午门开启,已经按照各自官阶官位心里有数站好,文官一侧,武官一侧,各两大列。 武官两列分为武将与武勋,林渊走到武勋之首,与武将之首司隶府牧钟会并列,长兴侯林恪则站于林渊身后,六大国公都已年高被特许不用上朝,子嗣倒是来了,大都督府三品掌刑官韩渠站在武将队伍,看到自家准女婿位列武首,不自觉将胸膛挺了挺。 勋贵行列里的侯、伯、子、男,武将行列的众将对此都没有意见,分散在文武中的宗亲们也没意见,倒是不少站在队伍里四处暗暗扫视,仿佛要随时纠错的清流士人对此大为皱眉。 年纪轻轻,毫不谦让,更无长幼尊卑,敢与司隶府牧并列。 钟会大人官阶、修为都是一等一,若不是因为谦慎甚至可以晚到,身为后进晚辈、在司隶府位居佐官,竟如此不懂礼数。 这下原本不被京师动荡牵连,自认清高的清流们也对这位塞王世子不喜起来。 一句话没说,一个眼神未有的林渊,一来忽然就得罪场上一半人。 午门轰隆隆开启。 林渊迈出脚步,第一次以此种形式跨过,目光平视前方,心头默默数着脚步。 他以武勋之首身份上朝,而非以左卿身份,不能也不该落后司隶府牧,如果魏王林砚在这儿也同样如此。 不过他也没有超过旁边这位中年男子,肩膀与他保持平行。 林渊身后的长兴侯林恪静静注视身前两道身影,眼前不禁一恍惚。 仿若看见年轻时还是魏王世子的大哥,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元朔帝,一起跨过这道殿槛。 林恪清醒过来,心中生出不尽感慨,默念不知此生有无机会见到大哥与侄儿一同跨进此间朝堂。 然而塞王无召不能入京,怕是成了奢望了。 大殿巍峨,丹陛神圣,宝座庄严。 于此等规模朝会,坐在那个位置的人就是这片天下名义上的执掌者,理当高于所有人。 这是最初的约定,也是此天下运行的准则。 或许也因为此,本有资格晚到的府牧钟会也刻意保持了正常。 林渊也看到平日一向随和亲近的皇帝,维持出了该有的神圣姿态。 各部各府各衙恪守位置,拿出礼法上规定的神情。 奏事有条不紊,有专门的纠察御史在殿中四处紧盯。 皇帝照例宣布了几项早已定下的大事,这场朝会便进入自由奏事。 安静了好一会儿,众官暗暗默记,将事情了然于胸的以为就此结束。 林渊终于在元朔帝暗暗期许的目光中走出。 “臣有事请奏。” 迈出行列,林渊从蟒袍袖口掏出一份奏章,捧着走到大殿前端的正中央。 “进入司隶府观政已有将近半年,历经数次动荡有所感悟,特此陈疏,以供帝听。” ps:今天没了……有点卡文,下午四点到现在就这么点(哭死),明天争取两更! 第144章 被规则约束者,无资格指责制定者 元朔帝颔首点头,“世子出身贵重,眼界宽泛,又自幼游学,屡立功勋,你的建议朕该听。” 林渊感谢皇帝夸奖,按照约定流程,将建议列到奏章中上递,并一边走出大略提及。 建议增加特殊官位官员俸禄,以避免贪腐。 其中以掌管国朝官员任命的吏部一尚书二侍郎众天官,掌管邢狱的刑部一尚书二侍郎及众刑官,掌管全国兵籍军事后勤、俸禄发放的兵官,负责复查案件的大理寺、负责宗室的宗正府、负责监察百官的司隶府、上林学宫…… 六部中林渊提及三部,都是此次动荡后大换血或者原本就是铁杆帝党的成员;还有皇帝担任族长,掌管皇族的宗正府;专门给皇室花钱的大内总管府。 九成九都是皇帝的势力,名字一念出来,在场的官员们便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脸色微变,又有些期待和急迫。 等林渊吐出最后一个府衙名字,场上早已等的心急如焚的官员们瞬间黑了脸。 要么是帝党部门,要么是与勋贵亲近的府衙,居然没把一点分给其他人。 他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这一出,也大概猜到是花皇帝内帑的钱,但架不住失落暗骂。 实在太不懂事! 哪有这么办事?!要分钱,就要雨露均沾的道理都不懂?! 皇帝听完,稍有意外,朝一本正经的林渊看去一眼,笑着赞赏一句。 随即,命令有司立马督办,按照魏王世子的建议增补相关名单,即刻加俸。 这个有司,自然也是原本帝党的成员。 林渊提到的仅是一部分,元朔帝还会加上另外一些人,人员数量总体在几千到上万,涉及到的银两已达到千万两级别。 没被提到,也知道自己不会被列入其中的官员们,忍不住红了眼,又赶忙低下头。 按照这提案中的建议,增加年俸几十倍到百倍作为养廉,那是怎样一笔巨款几乎不用想象都知道。 先前不说能不能到手,若是能经手,都能拿一点儿。 但现在都没了,只因为没有提前知晓。 实在没想到那魏王世子一点余地都没留,一副完全要得罪死的姿态。 林渊对殿内道道幽怨、咬牙视线熟视无睹,行礼之后又退回行列。 既然做不到公平,那就没必要装样子。 反正都会得罪人,该恨他的,终究都会恨他。 不如把最后一点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利益,分到原本就对他存在好感的官员身上。 比如兵部,又比如司隶府,以及太学上林学宫。 这几个或多或少与他存在关联的衙门官员,在略微的惊讶之后,反应了过来,欣喜于每年多得的银子,对林渊投去友善目光。 而得不到加俸的,大多便是原本就与魏王府、勋贵集团不和的府衙,例如礼部、都察院、翰林院等纯粹文人部门或清贵衙门。 …… 在一片奇默的氛围中退了朝。 林渊与叔叔林恪结伴朝午门外走,走出殿门,走在宫门与殿门间的宫道,所过之地,造成一片半真空地带。 就在跨出午门之后,终有人忍不住发出古怪的暗哼声。 嘀嘀咕咕暗骂一声浅陋武粗,装的再像样,也变不成真正的文人之类,怕不是和妖、胡接触多了,半点礼数也都忘干净。 不堪教化,滚回北境。 “……” 声音很低微,和左右交头接耳。 但如果说这没有故意让林渊听到的意图,也说不过去。 京师众人如今谁不知魏王世子修为能让皇祖都青睐,点其有功,与司隶府钟府牧、国师宁掌教一同提及。 声音再小,只要说出口,就没有不被听到的道理。 但声音小,就有理由说这只是私下里抱怨,而非公然辱骂,就算被人揪住,也勉强说得过去。 说话者便是打着如此打算,既骂了,还有理由反驳,说话也不让人说?还有谁曾听到了? 占着理,挺起腰。 心里痛快了,一出方才的恶气。 然而,围在一起的几名翰林院清流,却是没想到那年轻人,就那么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缓缓朝他们走来。 几个翰林院里官阶不高,却极为清贵的官儿,愣了愣。 皱了皱眉,脸上快速浮过一丝慌张,还是挺起了腰肢,昂起头颅,彰显出一名科举二甲,进入翰林院磨炼的拔尖进士该有的样子。 科举三年一届,每一届进士几百人,但能在其中排进前十的,都是堪称镀了金的玉牒,贵中之贵,将来六部九卿,乃至拜相封师,都是从自己这些人中出。 众翰林清流心道,自己堂堂科举出身,二甲前十,祖上世代进士,没理由害怕这个没科考过的奸臣。 面对走来的蟒袍年轻人,心里鼓励自己涌出一抹傲气,抬起头。 领头一名从六品翰林编撰,瞪目道: “陛下在上,宫门在后,你要做什么?” 林渊笼罩袖口,神情清淡,礼数荒废至极。 闻言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想打断你的腿而已。” “你说什么?!!”翰林编撰怒目。 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耳边就传来轰隆一声巨震。 恍有巨石加身,四肢一软,扑通一声趴倒在地。 空气中仿若凝现出一股股实质的气浪,轰然施加于己身。 境界威压。 林渊伸脚,像掀死狗一样将身前几个肝胆俱颤扑倒在地的清贵进士们翻身,一脚踩在小腿处。 原地顿时响起清脆却刺耳的咔嚓声,一连三声。 哀嚎和骨裂一同在午门前响起,震的远处观望的众官们目瞪如牛、骇然相视。 自始至终背着手的年轻人,动作随意散漫至极,好似教训几条狂吠之犬,又慢悠悠走了回去。 流畅顺利至极。 众官心里勃然大怒。 只觉那道身影刺眼至极! 那动作举止侮辱至极! 感觉极为不好受,被人轻蔑到视为无物的感觉油然而生,就如他们在史书典籍里看到的乱世礼崩乐坏一般。 长兴侯林恪挠了挠头,也觉得这个侄儿有点过于潇洒(嚣张)。 虽然他平日里也看不起这些只会空口夸夸其谈的伪君子,但好在这是在宫门前吧? 林渊依旧拢着袖,神色不改,淡淡道: “被规则约束的人,没资格指责制定规则的人。” “王不可辱,虽然我是未来的王。” …… ps:没了…… 第145章 传道法 “你要涨俸了。” 林渊对面前盘膝而坐的女子道。 宸宁惊讶的眨了眨眸子,“什么俸?我的俸禄是大内总管府和上林学宫发的,渊怎么知道的。” 一边说着,她给面前的人儿倒茶。 他们此时正在她的公主府里一间静室对坐。 自上次之后,见面也是顺理成章了,这家伙美其名曰培养感情,如果不是她坚决婉拒,怕是他都能在傍晚走了之后,夜里再翻墙回来。 虽然有时候表现的很大胆,但实际上骨子里她称得上保守。 林渊道:“大内总管府那份还不一定,但太学上林学宫的涨俸是跑不了,虽然你这个位置可能涨不了多少,你们的几位祭酒涨的才多。” 宸宁反应过来,好奇道:“是今天朝会上的事?渊去了吗。” “就是我提议的。” 宸宁这下愈发惊讶,上下看了看。 不过,她没有再开口,只是等着。 面前的家伙会主动说。 和聪明人交谈,会很省力。 林渊笑道:“我从江南回来后,陛下得到一笔横财,打算对如今官场的贪腐做些改革,于是想出了养廉银制度,不过这个制度并不完善,也不能惠及所有官员,所以不能由陛下主动提出,我便成了那个选择。” 宸宁想了想,一针见血的问:“所以这会得罪很多人?” 林渊点点头,“无所谓,反正在有些人眼里,我这等人存在就是一种罪过。” “在我眼里,他们出现在我面前,也是一种罪过。” 宸宁沉默了一会儿,安慰道:“这种心理最好不过了,你在京唯二不能得罪的人,只有我父皇和皇祖,其他人都不太所谓。” 林渊看她,注意到那精致白皙的脸角,却掩藏一丝担忧。 于是饶有兴趣的道:“陛下找我去,说了一件本不该和我说的秘事,跟你二哥有关。” “陛下说,未来的宝位大概率就是传给我那亲舅哥了,说我帮他办了这事,换取娶你去北境,不亏。” “所以,长皇子应该会封王,去边关统兵。” 宸宁抬头,吃惊异常,“父皇真的这么说?” 随即,她忽然反应过来用意。 这是在给二哥铺路? 依照话里意思,让面前的人儿做上面的事情是如此。 让她将来嫁去北境,同样是如此。 打压和拉拢,同时进行。 让林家更彻底的做一位孤臣,同时也不忘由她来拉近二哥与他的关系。 如此权衡之术,只有父皇能做到…… 宸宁眉心紧锁深思。 林渊看她一眼,不晓得她知不知道父皇的寿命所剩不太多。 但不知道,她想的事也已经不少。 太聪敏的人,反而烦恼多。 这样可不长寿。 林渊起身,伸出手点了点她的眉宇,惹得女子错愕抬头。 “我教宸宁一套强身健体的道法吧。” “道法?” “嗯,应该说是一套功诀。” 林渊强行把她拉到院子中。 开玩笑道:“我注定是活的长久的人,宸宁难道要提前去等我吗。” “赵小瑾其它样样都不如宸宁,唯独在修行方面,她可是极有天赋,如今已经快要踏进道修二境了。” 宸宁舒展眉心,笑了笑,“我听说小瑾如今跟着元清观一位女道长修行。” “对,那道长与我平辈,但修为不如我,我亲自教你,将来宸宁必定超过赵小瑾。” 宸宁白他一眼,不上当,“我哪有你那么重的好胜心,不想处处争第一。” “小瑾能在短时间练出名堂,说明她此处天赋就是强。” 林渊笑眯眯上前,十分自然的牵起她柔滑纤白的玉手。 “宸宁最大的优点就是清醒,但又不过度,那好,我就教你一套呼吸法,只当延年益寿,不争强好胜。” 宸宁心肝一抖,下意识要挣开,但她的力气怎么比得过身前的家伙,不由得红了脸颊。 轻啐了一句。 林渊假装没听见,一只手并指指点身上穴道,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去感受。 “这套呼吸法名为太虚养身诀,名字不错,但实际上是基础功法,不难得,难得的是长年累月的坚持,因为太简单且短时间收效甚微便没有什么人追捧。” “我再传你一口丹田真元,引导你修炼,只要念动口诀就能流淌经脉,将来无论生了什么病,都能有一二分助益。” 宸宁道:“坚持于我而言不是难事,我每日都要花费半个时辰去看晦涩难懂的古籍,体会心境,你放心吧,我一定每日都练。” 她有些好奇地问:“不过真元是怎么传的?要用掌心渡到我的背心吗,我看过一些江湖话本小说……”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嗯’声。 “口口相传。” 林渊低声说了一句,便倏然凑了上去。 “……” 这种事,虽然女子很有主见,但第一次经历仍然还生涩无比,只觉浑身发热,感觉自己腰肢要软瘫下来。 而后就被一只有力的胳膊忽然箍住。 正要生气,忽又觉一口清凉气流涌进口中,顺着喉咙、胸腔、小腹,一路来到中丹田。 扎根中丹田后,沿着四肢百骸涌动,清清凉凉,一股有力感涌向全身。 就像,一夜美美的看完了一本书,又大睡一觉之后醒来的感觉,天地都舒坦了。 林渊分开,一本正经的神色,“我凝练的纯粹真元,这一小口耗费了半年的功力。” 宸宁本来感觉羞耻,正要生气,听到这话后又心中一颤,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如此浪费,你修为精进才是主要的,还能拿回去吗?” 说着她有点紧张,偷偷看了眼,拿回去的方式不会又要来一次。 林渊摇摇头,“拿不回来了,倒是可以再给你一口。” “还有这不叫浪费,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宸宁心里又感动又生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了,继续修炼,这呼吸法的确是好东西,我没骗你。”林渊轻按她的肩膀,继续指点。 …… 在公主府吃了饭,才悠悠离开。 因为有府邸,虽然是私会,也没什么人知道。 不过出于尊重宸宁的性格,他也没做的太过分。 回去问了一嘴,北边和南边有没有回信,得到没有的答复后,林渊有些失望。 此前因为老祭酒的建议给父王林砚和老天师去信,已经过去三四天,快的话回信应该已经送进京,却是没有。 他只好猜测,两位长辈可能陷入了思索。 并转而去日常审讯小妖白泽。 此前林渊也按照白泽给的地址,给它在成契担任大司农的爹,送去了一封信,要求赎买人质。 要一百万两黄金,一千万两白银,三把玄器,不过至今也没得到回复。 如今这小东西真是成契未来太子的伴侣,这些也不算多,林渊还觉得自己要少了。 注意到目前‘饭主’前来,小妖立马板正。 ps:今天没了,道友们睡觉吧…… 第146章 边关诸事 白泽紧张兮兮,害怕面前的人又逼问它情报。 赶忙先道:“我今天只吃了两颗人参培元丹,还剩下了三颗,明天就不用给我啦。” 说罢,它悄悄抬头,偷看一眼身边很高的人类。 林渊走到椅子处坐下,指了指身旁,“过来坐。” 小妖惴惴,跳上另一张太师椅人立而起,爪子搭在茶几边上。 “你要做什么呀?” 林渊亲自倒了两杯茶,令得猫一样的白泽受宠若惊。 “你爹大司农今年多少岁。” 小妖双爪捧过茶杯,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说了,回去以后也不会被砍头,“七十六岁啦,是我们家族的族长。” 林渊又问:,“那你祖父还活着吗?” 白泽点点头,“祖父一百一十六岁了,不过我爹爹总暗地里骂祖父老不死……” 说了一半觉得这话不敬,小妖赶忙又改口,“我什么都没说。” 林渊若有所思,忽然道:“是因为你祖父总是干涉你爹?不让他做这个做那个是吗。” 白泽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呀?” 林渊微微一笑,“我是道士,能神机妙算。” 白泽瞪眼,上下看,信了。 林渊笑笑,也不解释。 根据已有信息,慢慢推导。 成契的官职和爵位一样,都是固定世袭。 大景还有科举,成契一切都是固定,小妖白泽家的大司农官位估计也是。 大族与大族的不和,大族内部的冲突,平民与大族的矛盾,估计同时存在。 父与子之间的争斗权位,兄与弟之间的分配不均; 甚至是活得太久碍着下一代,都是问题。 或许可以从中着手…… 林渊抬头看向小妖,笑问:“考考你,你家和谁关系最不好?答对了明天多给你五颗培元丹。” 小妖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我不知道呀,我还是小孩子。” 林渊笑眯眯:“真不知道吗。” 小妖点头如捣蒜,“真不知道呀。” 林渊继续笑眯眯,“那以后每日粮食减半。” 小妖一下垮了小脸,苦哈哈的垂下头。 林渊起身,往外走去。 这小东西看起来傻,其实精的很。 走到门槛处,他又停下脚步,偏了偏头,“算了,免了吧。” 小妖大惊,苦兮兮道:“啊,一颗都没有了呀……” 林渊呵呵一笑,装的再像,终究也还是个小不点。 “我说,不减半了,每日还是五粒。” 白泽惊喜看着门口消失的人影,脸上压抑不住开心笑容。 …… 出了‘逗猫房’,林渊转去王府内院。 检查被收整的齐齐的新地方。 魏王府内院很大,房屋上千座,被分为大中小三等院落。 大院落自然是给本府的女主人,魏王的妃嫔都在大梁王府,且正王妃已经去世,京师这座王府算是由林渊自己处理。 最大的三间都是宫殿式院落,院内殿宇高楼连成一片,金碧辉煌、巍峨耸立。 每一主院又分若干侧院。 其中一间较大的侧院就是收拾给即将到来的韩宁。 林渊走到时已经看到这间侧院被收拾的齐齐整整焕然一新,连侍女丫鬟都配备齐全,一共二十一名。 其中有几名是韩府提前派来,看到林渊走进,纷纷行礼。 有一名看起来有点眼熟,稍微一想后,恍然记起是最初一次到韩府时见到的那名,与韩宁一起拦路的丫鬟。 “参见姑爷。” 长相中人之姿的侍女,轻轻弯腰一福。 林渊本来要走过去,听到称呼不由停住脚步偏头一看。 “你叫我什么?” 那侍女又道:“见过姑爷。” 林渊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几眼,却是发现这侍女筋骨强健,身板并不柔弱。 “习过武?” “回姑爷,是的。” 这侍女低头,一板一眼的回答,不多说,也不少说。 一旁另一名韩府来的侍女赶忙补充道:“回殿下,小柔嘴比较笨,不会说话,还请您不要怪罪,她是三小姐亲生母亲家族来的,夫人家族的长辈是西北一个郡守将军,因此都会些武。” 郡守将军,是武将出任一郡长官的特殊称呼,一般来说一地行政长官和军事长官分开,但如果是边关这种特殊地方由武人出任治理,也并非不可能。 但终究是少事,林渊惊讶问:“哪个地方?” 那会武的侍女道:“龙门郡。” “三小姐的外祖父是龙门郡郡守。” 正说着话,忽有脚步声从外传来,是府内侍卫统领韩青。 “殿下,韩妃娘娘的外祖父入京了,请求见您。” 侍卫头子凑到林渊耳边轻声一句。 林渊回头看他。 侍卫头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说笑且已经到了。 外孙女出嫁,对象还是一座王府,积极一些也并非怪事。 三两天就从边关龙门郡赶赴入京。 但这其中或许有韩家通知的快的原因,也有皇帝看在魏王府的面子上恩准的缘故。 “韩府的人也来了?” 侍卫统领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只有王家人在我们府前,递了拜帖。” 单独来王府算怎么回事? 林渊讶异,但还是选择走向了前殿。 边走向前殿,韩青一边向他介绍着王家的信息。 王家原算是一个将种门第,几代人习武,追溯到最初是一个江湖门派,因为某次战争中对外有功,被朝廷招安收服。 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与韩府搭上关系,将嫡女嫁给韩渠做妾,而后生下韩宁。 魏王府早已将韩宁三族的底摸清,林渊听起来像是一个颇会经营的家族。 林渊走到前殿时,府内人已经将一位健壮的老者和一个看起来四十许岁的中年人引到面前。 那老者和中年人局促坐在承运殿,看到林渊走来,赶忙起身行礼。 林渊刚要笑着按手。 两人齐齐拜倒在地。 “微臣叩见世子殿下。” “请世子殿下宽恕,微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不得不这般打扰。” 林渊一讶,稍微顿了顿,亲身上前将两人扶起。 “不要怕,先起来,可是边关出了什么事?” “还是你二人遭到了不公的对待。” 第147章 郑国公府和卫国公府 那健壮老者长长舒出一口气,有些颤巍巍的坐下。 “回殿下,确实是边关出了些事情。” “微臣不得已急迫入京打扰殿下。” 老者脸色有些惭愧,似乎是因为外孙女还没出嫁,就急着利用人情上门,感到羞耻。 林渊倒不见怪,反而觉得有些欣慰,这种情形也就是耿直的武人身上可能会出现,那些脸皮已厚如城墙的文人,半点不会为此感到难为情。 老者顿了顿,苦笑道:“近年来,西北诸国袭扰愈盛,龙门郡更是直面其害,现如今郡内五十三万百姓几乎人人皆兵,可普通百姓怎能敌的过那些骑着战马拿着弯刀如狼似虎的胡兵?” “龙门郡远离其他大关,援军奔忙疲累,粮草补充困难;自上月胡兵大规模侵略之后,已是恓惶一片,若是再来一次,龙门关必破!” “可王家得罪了州里总兵……对我几次加固关隘、增派军饷、调集民夫的请求置之不理,微臣实在是没有办法,不敢越级告状,只得入京前来恳求世子殿下及老国公做主。” 林渊拧了拧眉头,多看两眼面前的老者和中年人。 两人是韩渠二夫人的父亲和弟弟,据说还有一位兄长留在龙门把守。 但这告状词,他只能信一半。 州总兵对求援置之不理一事,有些蹊跷。 王家怎么说也有卫国公府背景,怎么过的这么凄惨。 那州总兵不看僧面看佛门,也不至于这么为难才对。 除非,背后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我记得龙门郡是肃州境内吧,现在的肃州总兵官叫什么。”林渊沉吟一会后,问。 王家老者和中年人对视一眼,齐声道:“陈齐达。” 林渊略一思索,想起郑国公府,就是姓陈。 是郑国公的子弟么? 林渊又打量起两人的神色,两人说完后,有些惶惶紧张。 他忽然想到,上门求情是不是韩家指使的。 如果那陈姓总兵是郑国公府的人,韩家此时显然没那个能耐解决。 但如果由韩家的人跑来诉苦,又有矫情的意味,甚至显得难堪。 同为国公府,韩家有没落之势,已经对另一家国公府没有办法,只得毫无办法的来求他这个新姑爷。 与其这样,不如让王家直接找上他。 林渊靠在背椅上,摸着下巴沉思。 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早就答应要护持韩家,只是这难为情的方式让他觉得不够爽气。 不过如果这是他那准丈人想出来的办法,以前倒是小觑了他的智慧。 至于郑国公府嘛…… 虽然也是仅存拥有国公名头的顶级勋贵府邸之一,但在他眼里,还算不了什么,个头稍微壮实一点的蚂蚱罢了。 不过,他却是不好直接粗暴警告,毕竟卫国公府的女儿还没嫁过来,郑国公府也没有直接对魏王府不敬,这事儿发生的也很早了。 同为勋贵,团结是不好轻易破坏的。 至于郑国公府想做什么,林渊倒是能猜出一二,勋贵阵营虽然时常一致对外,但内部也存在权力分配问题,尤其是如今皇帝隐隐喜欢武将胜过武勋的时刻,几大国公府太招摇,去掉一座,对其他人未必没有好处。 卫国府老国公即将逝世,大不如从前了。 …… 想了一会儿,林渊有了办法。 这事儿可以借力打力。 韩家来借他的势,他也可以托别人去办。 皇帝。 西北太乱,还是早日安定的好,如果能派一名皇子镇守,就再好不过了。 如今他跟宸宁好上,皇长子若知道,可能将会视他为对手。 如果能让赵雨镰自愿去就藩,一来能稳避免将来争端;二来,可以为赵雨岸排除最后的隐患;三来解决王家问题。 这样对大家都好,一石三鸟。 这事儿,也该提前解决一下。 林渊拍椅把起身,王家二人紧张的也跟着起身,看着他。 林渊道:“这事儿我知道了,二位可以先回驿馆等候。” 王郡守长长舒出一口气,面露笑容。 “实在是有劳殿下,臣心怀感恩,以后但有差遣,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林渊笑着拍了拍名义上妻舅的肩膀,“言重了,韩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八日后的婚宴,一定要来参加。” 王郡守一下明白面前的年轻人已经看穿,心里苦笑一声,“一定一定。” 两人回了专门招待赴京官员的驿馆,林渊慢悠悠准备一些礼物,转而出府。 带上几骑朝东城去。 这事情,他不宜亲自跟皇帝说。 这样显得他太过心急,干涉储君之位,算计皇帝这个大儿子。 但如果是长皇子赵雨镰自己主动提出,想外放西北,就没什么问题了。 林渊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赵雨镰。 他和皇长子接触虽然不多,却也慢慢摸清他是个性格耿直豪爽的人,为人虽然眼高于顶了些,但不屑于作勾勾当当之事。 这样的性子,俨然不适合做皇帝,要是继续和赵雨岸争斗下去,说不定会出现死伤,早日劝他放弃,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是长子,这个身份反而束缚了他,也禁锢了他的思想。 如果安安心心做带兵的藩王,或能另做出一番事业。 …… 路上思考着怎么说出口。 不多时就到了东皇城。 赵雨镰早已封王开府,和诸多宗亲一起居住在皇城东边,门房看到林渊的车驾,早已匆匆跑进去通传。 来到的时候,竟是正好迎来。 赵雨镰看起来很开心,因为林渊以往没登过他的门。 “以往请你都不来,这次怎么来的这般突然?” “是要成婚了,特意给我送请柬?”赵雨镰开了中门,走到府外亲自迎接,一边揶揄打趣。 林渊忍不住有些内疚,看到他这副样子。 但还是很快将这种情绪抛之脑后,顺着他的话拿出了镶金请帖,笑道:“王爷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赵雨镰大悦,上前拍肩,搂着林渊要往府内去,“那就先别急着走,进来喝杯茶!顺便带你参观参观本王的王府。” “虽然比不上你那建了几百年的魏王府,但也是京师不错的府邸!” 第148章 与皇长子的交谈 赵雨镰一向对其他人很傲气,对林渊却是很看得上的样子。 或许是他认为两人将来至少都是王爷。 就像此前在天礼楼前说的,他们王爷之间的谈话,秦中已一个靠宠爱来的侯爵有什么资格插嘴? 也有可能是因为,林渊几次靠武力立下大功,让他很有认同感。 林渊今日却是要‘利用’这种信任。 “好,让其他人去送,我陪王爷喝杯茶。” 赵雨镰笑道:“什么王爷,唤我名便可。” “走,进去看看!” 林渊摆手让韩青等人继续送请帖,几位下属抱拳离去。 脚下王府的真名叫陇王府,赵雨镰的亲王封号是陇王,这是他此前十年镇守边关得来的功勋。 他其实很懂军事,这也是林渊打算说服他前往西北的原因。 陇王府很大,一点不亚于宁王府,修的亭台楼阁十分精致,既有北方澎湃大气之感,又不失南方温婉柔和之风。 穿过层层廊道和开阔的王府前端,两人抵达陇王府承运殿。 这时,林渊惊讶看见一位身穿华服的美妇人在此,凤钗云袍,气质端庄。 “这是为兄的夫人,你唤她嫂子便可。”赵雨镰骄傲道。 林渊再次感受到他的尊重,互相介绍家眷,这是当世礼节中十分信任和深重的一种,一般只有交往多年的好友会这般做,赵雨镰已经这么做了。 林渊赶忙见礼,口称陇王妃,没有依照前者的意思。 陇王妃气质非凡,也是勋贵女儿,勋贵和宗室时常互娶互嫁。 “世子殿下请起,真是太多礼了啊,您是王爷的兄弟,怎能以这礼向我呢?”陇王妃声音悦耳,掩唇笑道。 “我是昌平侯的女儿,若是见到世子殿下甚至该先见礼的。” 林渊笑着摆手,说那是以前,现在不同。 陇王妃笑着摇摇头,没有再多说,吩咐侍女上茶后,便依礼离开了,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两个大男子。 林渊也把带来的礼物交给陇王妃打理。 “怎么这么客气了,说说吧,你是怎么跟卫国公家的孙女好上的?”赵雨镰神色调侃问道。 “等你成亲那日,我一定到场。” 林渊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已,老卫国公快不行了,国公府没了保障,于是去信我父王求情。” 赵雨镰恍然颔首,“倒也是,老卫国公的子嗣没几个成器的,爵位继承困难,寻上你倒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林渊同意的神色,没接话,这话赵雨镰能明摆着说,他却是不方便。 又聊了几句,林渊将话题转到西北边防上,说到胡人叩关愈繁,劫掠越盛。 赵雨镰脸色也是随即沉下,痛恨至极。 一副恨不得抽筋扒皮的愤怒。 他十年守关,就是在西北。 林渊沉吟片刻,叹道:“北境有我司北府统摄;南境也有靖江王一族坐镇;唯有直面胡国的西北地区,缺乏强有力的人物镇住众多骁将、悍将,才使得几个狼崽子胡族猖狂。” “前次陛下召见我,言说不日将增大西北各州军饷,组建强军反击,问我何人能担当重任统摄西北诸州,我竟一时想不起来。” “心知兄长也知兵,此前坐镇西北立下不灭功勋,比我更晓得西北情况,今日特定来问问兄长,改日我好回禀陛下。” 林渊言辞恳切,对面前身材高大的皇子殿下吹捧赞扬。 赵雨镰很受用,胸膛不由得挺了挺,昂着下巴思索。 “这你倒是问对人了,为兄想想啊。” 林渊笑说不急,安静的等待在旁。 陇王赵雨镰轻声复盘着如今大景武将谱,“武勋中有战争将帅之才的,便要从三座国公府、六大侯府中找,不过如今勋贵子弟大都从文,为数不多的也在北境你父王那儿或者南境靖江王叔那里,其余顶多只有领一州之兵的才能……” “武将中钟府牧倒是有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之称,但他不宜出京,府牧大人手下也有几名武道境界高的强手,不过他们也顶多做一总兵或者先锋,难以任帅;原二品禁军统领张昭怎么样?” 赵雨镰眼前一亮,看向身旁静静喝茶的年轻人。 林渊摇摇头,“张统领是戴罪之身,现已被下放去了防范南疆巫蛊部落,短时间不宜提拔。” 赵雨镰顿了顿,点头认同,又道:“你叔叔长兴侯可吗?有林家在,也有资格统摄诸军任帅。” 林渊定定看着他,摇摇头,“不合适的。” 赵雨镰困惑,“为何?长兴侯有才能,前次更是率军深入成契,一举大歼数千妖军、抢得上千匹战马,是近十年来我国最大的战果。” 林渊微叹,皇长子知兵也识将,但就是敏感智慧不怎么够,这样的确不适合当皇帝。 “兄长,正因为我叔叔姓林,他才不适合做西北总兵官。” 正北十六州已经姓林了,西北诸州还让林家人掌几十万军队,就算皇帝不说什么,朝廷也一定闹翻天,那些京官非得激动的上蹿下跳不可。 赵雨镰恍然醒悟,“哦,对对对……”他一拍额头。 “这也不合适,那也不合适,你说怎么办。”赵雨镰气道。 林渊沉思的样子,“不如从宗亲中选,宗亲王爷至少身份是合适的。” “陛下放心,朝堂诸公也安心。” 赵雨镰诧异:“宗室的质量还不如勋贵呢,难不成要我宁王伯去?” 林渊一噎,看去一眼,“慎言啊兄长,好歹你的宗族。” 赵雨镰无所谓,“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宗室们本就良莠不齐,难不成要像赵雨岸那样天天跟他们虚以委蛇?” 林渊只好直接说:“也不都是,比如殿下你便是个中翘楚。” “我又不是宗室子弟,我是皇室……”赵雨镰话音忽卡,皱眉看了看身旁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去?” “我去,就代表放弃……那个位置了。” 还不算太笨,林渊心道。 他脸色凝肃而下,蕴含一丝慨然大义,一丝英勇无畏、还有一丝直言不讳。 “兄长,你是想做一名名垂千古饮马瀚海的大将,如魏武宁王那样。” “还是想做一位画地为牢二十年,困于深宫的帝王?如当今陛下这样。” ps:三更奉上,道友们,建议退出重进书籍两次,刷新 第149章 赵雨镰的抉择,感悟灵魂真意提升 赵雨镰被这话震撼到,心中忍不住深深一悸。 一辈子困于深宫、画地为牢、勾心斗角的皇帝,和一位策马扬鞭、马踏联营,指挥大军酣畅淋漓追亡逐北的封边塞王…… 对比如此强烈,让他不禁陷入了迷惘,以前竟是没认真想过这种可能。 魏武宁王是他年幼至今的榜样,并相信同为国朝无数武人、军卒心中膜拜之人,亿万百姓供奉的军神、兵仙。 而父皇呢?一个民意贬大于褒,史官笔中注定没有太大赞扬的君王,成不了圣君的皇帝。 如此这般想很是不敬,但……如果让其他兄弟选,恐怕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吧。 林渊弄了个春秋笔法,拿将军中最杰出的人对比皇帝中并不怎么突出的当今圣上。 然而皇帝中自然也有雄才伟略,建立不世之功的,比如本朝太祖高皇帝;建立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的秦太祖;同样威名赫赫的端太宗;甚至是隔得并不太远的陈太祖、陈太宗两兄弟也是不差。 但林渊选择忽略这些杰出帝王。 面前的陇王赵雨镰也下意识忘却,认为自己哪怕当上皇帝也无法和这些经历莫大磨难才成就伟业的帝王相比,乱世出霸主,磨难创造圣君,他当不了,哪怕是他们的父皇怕是也做不了。 封边塞王魏武宁善终、被后人敬仰至极,也在潜意识加了分,如果成了魏武宁王第二,未来之君应该不至于卸磨杀驴的小肚鸡肠。 大景朝的皇帝对待功臣一向不小气。 …… “我需要想想才能回答你。” 赵雨镰沉默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渊自然不会逼迫他马上做出选择,笑笑道:“面临人生的重大抉择,自该好好权衡,我只是给兄长一个建议而已。” 稍微停顿,他语气悠然向往,“偶尔也会想到,我们两个‘武王’一起率军并进,一同驰骋雄帕草原,会是何等意气风发和志得意满。” 赵雨镰眼皮一颤。 深深的心动了。 武将就该不惜命的纵横沙场! 他站起,在承运殿内四下踱步。 又走到大殿外的廊亭,胸腔仿佛充斥一堆火。 这时,忽有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宇侧方走廊传来,林渊正端着茶杯品茗,看去一眼,发现是个如白玉雕琢,穿着厚厚红色棉袄的小孩子。 小脸红彤彤,手里拿着一根快要被外面寒冷天气冻成冰雕的山楂糖葫芦。 林渊低头看去,看到这小东西胸口戴着一枚精致玉珏,龙形。 “娘说你是贵重的客人,我应该向你行礼。”孩子开口,发出青涩稚嫩的声音。 说罢,他弯下了小小的身板,一板一眼的问好。 林渊不由一乐,笑问道:“你是谁?” 小孩似乎很高兴别人能问他的名字,但又有点胆怯,“我叫赵海武,父亲说我以后要向大海一样威武,保护天底下大景的子民。” 林渊上下看了看,“你是垅王的儿子?” “是呀,我母亲刚才还在这里,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你看到了吗。” 林渊指指内宅的方向,红彤彤的小孩赶忙高兴跑开了。 赵雨镰这时踱步回来,欣慰道:“我的长子。” 林渊笑着夸赞两句,面相出众,未来必定不凡。 赵雨镰却摇摇头,“这孩子读书还行,习武没有根骨,性子也不够沉稳,将来怕是只能做一闲散贵族。” 林渊没有再接话。 赵雨镰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叹了口气,“赵雨岸那家伙整天混迹烟花之地,竟然有一个很有修炼之姿的儿子,才三岁就被皇祖看好,定下将来要收入天礼楼培养。” “父皇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很希望子孙能修行长寿些,于朝局稳定有力,就如神宗皇帝那样,六十多岁才即位,还当了近百年皇帝,连孙子都熬死几个,先帝才以幼子身份即位。” 林渊认同的颔了颔首,他爹也是祖父晚年才生的,不然都差点活不过这两位与太祖、魏武宁王有小模版的君臣。 赵雨镰陷入了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忽然抬头。 “你给为兄指了条明路啊,我今年三十二岁了,跟赵雨岸争了差不多五年,虽是长子,父皇却也从没偏向过我,或许就是等着我自己识趣退出……父皇对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儿子,很厚道了。” “我不应该再让他为难。” “我去西北!” 赵雨镰的眼睛爆发亮光,双手重重把着椅把,浑身气血澎湃涌动。 “我是个武人,就该做武人的事,朝堂上那些令人头疼脑抽的事,就留给赵雨岸这个花花公子去想吧,反正他一向处理起来也游刃有余……” 赵雨镰豁然起身,朝前跨去,走了几步才想起林渊还在这。 偏头道:“我去跟父皇坦白,不日就回到昔日战场,多谢替为兄指的明路,将来我们妖国境内会师。” 林渊肃然站起,抬手抱拳,“盼期未来!” 赵雨镰哈哈大笑,步伐稳健轻松,大步跨向府门之外。 林渊默默注视。 皇长子是个行动果决的人,西北边境紊乱,说不定明日就决定打包府内家底启程。 此前嬉笑说要参加他的婚宴,怕是也来不及了,毕竟他娶的也不是正妻。 将来再见,也不知是几年之后…… 幽州与西北相隔万里; 京师西北亦隔更远。 妖国又哪好破? …… 出了陇王府门。 林渊再次感受到一种,此生再难相见的预感。 他由出世到入世,入京那会儿,原以为已经做好红尘历练的准备,淡然面对世事,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太年轻。 胸中回荡着淡淡的情绪,林渊慢慢将之转化为感悟,心境竟是有所提升,灵魂真意朝前涨进。 比得上一整天在皇祖给的灵魂空间战斗的感觉了。 若是将灵魂境界六境后期踏入七境的历程,具体转化为一百点,那他因为这次感受,翻涨一倍,来到了二十点。 正要寻王府车驾回去。 一旁却再浮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与赵雨镰有些相似,面相上更柔和。 赵雨岸来了。 他来到陇王府的拐角,装出一脸惊讶。 “牧之,这么巧?” ps:明天多更,睡觉吧道友们 第150章 赵雨岸的未来 林渊不由觉得好笑。 走上前道:“是挺巧,二哥也来找垅王爷?” 赵雨岸脸色精彩变化,上下看了看面前的年轻男子。 不是因为林渊坦然承认出现在‘竞争对手’家里。 而是因为这自然无比的称呼。 这家伙以前可从不肯这么亲密。 二哥…… 糟,妹妹! 赵雨岸心脏忍不住一抽。 以前他也曾推波助澜,但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有种苦大仇深之感,糊涂啊妹妹!这么快就把自己承诺出去了…… 赵雨岸有些心痛,目光幽怨起来。 这恰恰正是他和胞妹宸宁从小感情亲密的缘故,母亲早逝,父皇忙碌,深宫凄楚,皇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主动承担起照顾一众弟、妹的责任,其中最亲的还属亲妹。 如今知道妹妹终究要走,有种咬牙切齿感。 但是事已发生,他也明白了什么,心叹一口气。 “你来大哥这儿做啥。” 林渊摊了摊手,“送请柬,正好也要给你送,巧了。” 说着,他递过一张大红镶金帖子。 事情,他也不是光为赵雨岸做的,没必要故意提及。 赵雨岸接过那请帖,见到林渊坦然自若的神色,便转而道:“快到傍晚了,去我府上用膳?” 林渊自然无不可。 两人没坐马车一同走过三条巷子,在另一处宽敞的府邸门前停下脚步。 皇家兄弟两人的府邸隔得其实并不太远。 赵雨岸的韩王府规格也与赵雨镰等同,都是一般亲王规制,大约四百亩。 如果没有皇帝特旨建造,礼部和宗正府都会严格按照大景礼制来规范,盯着各皇室、宗室成员有没有越制。 而王爵封号,也是由礼部列出陈条供皇帝挑选。 一般来说,王爷并没有大小之分,只有亲王、郡王等级之分;然,朝野上下却有一种默认的大小。 王爵封号尊贵,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秦的前一个时代各诸侯国强弱划分,例如在春秋之后夺得天下的秦王,默认是最大气的,也是王爵中最有贵气的;其次同一时代争霸的楚王、齐王、魏王、赵王、燕王、韩王等,也略微胜过其他王爵封号。 陇王因为与秦王相近,也很大。 秦王这个王号太大,大景至今不曾分封,其余王爵在大景太祖时期倒是有过,不如如今除了北边的魏王,其余‘大王’,大都隐没于浩瀚历史中。 不是因为血缘关系疏远一步步降等袭爵成了不入流爵位,就是成了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如今京城中最尊的王爷,是宁王。 赵雨岸领着林渊穿过他府邸的层层廊亭、大殿,一边介绍着这华美精致的府邸,林渊在府中看到不少他笼络的府臣,两人路过时纷纷行礼作拜。 相比陇王赵雨镰喜好舞刀弄枪,府中大都是武道高手,这里的文人不少拥有浩然气息荡漾。 尽管朝堂上的文臣一直看林渊不大顺眼,但林渊也得承认,打天下靠武人修士,治天下却要靠文人修士,最好是有浩然气在身的正人君子。 光从这点,赵雨镰又输了赵雨岸一筹,不管后者是不是在演贤明,光是林渊看到的一幕幕,便知道他很得文心,皇家最忌讳以武夺权,与文人交好是不错的笼络名声途径。 一路走入了内院,林渊看了看身旁这家伙。 很快,他便知道他想做什么,也像陇王一样,给他介绍了家眷,这才到膳厅。 然而却不止,赵雨岸还把自己府内的美人叫出来陪酒。 俏丽明媚、丰腴饱满、妩媚妖娆,皆有之,莺莺燕燕燕瘦环肥。 这一幕不由得让林渊想起,他俩第一次见面后,便将他领去了京师最出名的青楼一条河,把教坊司官办青楼之列的各楼花魁娘子统统叫来,使得整栋楼明亮数层,引得当晚无数人羡慕。 如今这些个美人的姿色也是不差。不在王府后院规制之列,是没有名号的侍妾,却依然是很美,纤腰盈盈,肌肤水润光泽。 很有可能就是赵雨岸用来笼络自己府内那些高人的。 本来林渊也该这么做,入世俗人所求无非权力地位、金钱美人,这些他和赵雨岸都可以给予,只是他府中没几个笼络而来的高人,唯一一个还是个儒僧,这次叔叔林恪回去,便要先带去北境。 “不久之后也算半成家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是继续以司隶府左卿的身份紧盯各地贪腐么?此次你提出的养廉银政策让不少官员都感到新奇,父皇决定多拿出些银子,铺到郡一级。” “我领了这差事,过来帮我?” 赵雨岸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说。。 面对周围莺燕的弹唱、环绕,他从善如流却又不沾片叶,一副融入其中又能随时脱离的样子。 林渊右手端着酒杯,大拇指轻轻摩挲金质的杯壁,“不了,娶了韩家的孙女之后,我估计就要离京。” 如果父王林砚和大天师都没有反对的话,他便按照大祭酒和皇祖的建议,花上几年,慢慢走一遭这天下,滋养灵魂,强大体魄。 赵雨岸惊讶极了,停下酒杯,“出京?” 他上下打量,若有所思,“父皇又有差事吗?”此前林渊离京一月,他是知道的,甚至江南官场的收尾也有他的人前去。 林渊摇了摇头,“不是差事,但时间应该短不了,再回京,说不定是几年之后。” 赵雨岸凝眉沉肃,“那这事儿,我父皇那儿……准了吗?” 林家与皇室几代人之间的默契约定,虽说到了如今只是一个形式,几代皇帝也从没把林家当作要铲除的大患,甚至对前来京师的继承人不惜以太子的标准培养,任其入各大衙门历练。 但这一开始的初衷终究是为了社稷、江山的安稳,是不应该触碰的红线,如果默契被打破,很难说不会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 也是赵雨岸不愿意看到的。 “还没,不过皇祖没有意见。” “皇祖?还和他老人家有关系。”赵雨岸松了口气,既然皇祖都没意见,那陛下那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他认真打量一会儿,有一点不舍。 林渊,挺对他的脾气。 “宸宁那儿?” 大男人三宫六院,且深处权力中心,美色名利诱惑,他不会要求身边人个个都是专情君子,他自己尚且不是如此。 而且面前的家伙和他一样身份不凡,林家几代人子嗣不多,加上林渊又修炼,修为高深者都难以出子嗣,就算自己妹妹将来真的嫁入大梁王府,他也不会以寻常驸马规矩来要求林渊。 “已经说好了,她有事情想要完成,我也有路没走完,遂订立了一个五年之约。”林渊笑道。 这也算是道别了,说开一些好。 赵雨岸皱了皱眉,“儿戏!一个女孩家家,搞什么学术,安心做好未来人的贤内助,便是最大的功德,你不要太骄纵她了。” 林渊看他一眼,呵呵一笑,“你这做哥哥的怎么比我还死心眼,女子怎么了,她想做,我便支持她。” “虽说你们儒教中女子成事者少,但我道教七大掌教里,可还不止宁国师一位大能,就说宁国师,也是坐到了国师之位。” 赵雨岸神色缓了缓,恢复放荡不羁的神色,手上不老实的左搂右抱,惹得身旁姿色曼妙的女子娇呼。 “你可别污蔑我,我可没有说宁国师怎样,她一巴掌能拍死十个我,父皇都求不了情。” “宁国师这个人,傲得很,比我那大哥还高高在上,比钟府牧还大架子。” “同为八境高深强者,钟府牧对我父皇一向姿态很低,可宁国师甚至敢在我父皇造访时不出来迎接,只派长老之类。” 一边用半调侃的语气推脱自己的嫌疑,赵雨岸一边笑着控诉。 可见心底是不太爽利的,但却能用令人不会不舒服的语气提出。 林渊大概意会他的意思,想要同为道门,且是天师府的他提醒约束一下宁清秋。 但指望他去约束这个一向以他长辈自居的女人,却是赵雨岸异想天开了。 宁清秋对待他的口吻,跟对待自己差不了多少。 不过他从中琢磨出一丝深层意味来。 如果将来赵雨岸即位,不太可能继续保持如今与元清观的关系,宁师叔好不容易将她的元清道推入京师这座天下中心传教,等到下一代皇帝即位,很有可能便是会被打回原形。 自己或许该提醒一下她了。 或者,把她拉到北境幽州去,增加边境战力。 “……”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她也不会轻易放弃过往的努力,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试试。 …… 放肆的在韩王府与赵雨岸喝到了天黑。 连喝十几坛皇宫御赐的灵贡酒后,林渊也有点晕乎乎的感觉。 不过却是相当舒服。 心情极致放松。 两人从膳厅喝到了韩王府的园林,喝的勾肩搭背。 赵雨岸喝的口齿不清了,竟是仍能发号施令,让歌姬伴曲, 要趁着酒兴来上一段韩王舞。 林渊把他扔给王府侍女,便走出府门找到车驾,吩咐回自己王府。 车驾行在路上,没有宵禁的皇城下盛放瑰丽万千的灯火,各门各府好似开屏孔雀,当着无边的夜色,展示自己的华丽。 若只看京师,这天下仍是盛世。 林渊盘坐在马车厢里,长吐出一口浊气,神志便恢复了清明,探头去望上一眼灯火辉煌的皇城。 心中蔓上一丝不舍。 京师啊…… 第151章 套问宁清秋,老天师与父王回信 往后几日,本该忙忙碌碌的林渊当了甩手掌柜,把成婚诸事扔给了叔叔林恪和长姐林竹去操办,自己偷得浮生闲,躲到天礼楼下与灵魂对手搏斗。 灵魂境界倒是又有长进,如今距离与肉身合一的七境灵魂又近几步,林渊也打定主意,就算要出京,也将灵魂肉身修到合一境界再出,以在对敌中取得压倒优势。 灵魂、肉身本就息息相关、相辅相成,他的修为早就抵达上三境,比起专门修炼灵魂真意的儒修来说要更事半功倍。 到那时,这玉球应该也到极限了,不能令人无限制锻打灵魂。 这些日子,他也根据此前线索,弄清不少强者的底细,比如司隶府牧钟会的实力着实不低,灵魂与肉身早已合一,同时达到八境,武修功力和真意迸发,能使得他破坏力大涨,京师郊外他曾闭关一处地方,整座百米高山峰都被其拳意轰破。 着实是已经达到摧山破城的境地,林渊决定以后与这个老家伙说话,稍微客气一点。 如今,他借助从姜伯符那儿得来的国玺大印,倒是也能一定程度达到如此破坏力,不过终究不如他稳当。 又去了元清观一趟,隐约套问宁清秋知不知道元朔帝的身体状况。 以及日后的打算。 由宁清秋掌舵的元清道可称得上道门七宗里前三的强横势力,这样一座道宗若能加入北境防卫行列,北境压力无疑会大减。 以前他也只是想想,如今这个帝国一步步驶入不可预知的未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了。 宁清秋一眼看穿林渊的套问,心中却相当惊讶,惊讶于他竟也知道。 她是八境道修,就算皇帝能瞒得过其他修士,也瞒不过五花八门都有钻研的她。 以往认为林渊是元清道多太极贵人,未尝没有另找一个下家的意味,只是没想到皇帝这也愿意跟面前的小子说。 皇帝身上有宝物掩护,除非真正如她这样灵魂达到高深境界,又偶有接近、加上对面相医理有所研究的人,否则皇帝不想说,哪怕同样达到八境,却是五大三粗武夫的钟会也难以知晓。 一眼看穿面前的家伙是来套话,宁清秋恢复淡淡神色。 就算有求于旁人,她也不会表现的过于急切。 更不会流露一副卑微姿态。 “此事,你莫要外传,皇帝的心脉不稳是因为常年劳累过甚加上早年情绪大起大落。” “却也未尝没有医治办法,我尚在想办法。” 宁清秋淡声道。 林渊也不尴尬,脸色自然:“我往外说作甚,身为塞王之子,我比师叔更关心朝局稳定。” “对了,三日后便是我的成婚大礼,师叔赏光前去么?” 宁清秋盘坐在静室蒲团,一身宽松道袍遮掩住了丰腴曼妙的腰肢和如玉柱笔直修长的大腿。 她一边运行心诀日常修炼,一边与旁边人论道,“我去作甚,若是你娶正妻,我倒是可以送一份礼。” 林渊本也只是客套,“宁师叔认为远行游历,于灵魂修炼有用么?” 宁清秋美眸微睁,稍微认真打量了一番林渊,很快从细节处看清他已经处于一个临界点。 “有用。” “心灵意境的修炼就是灵魂圆满、强大的过程,我虽然不曾游历,但生来就已圆满,只等升华,便可抵达九境。” 说到修炼上的事,宁清秋也给出了自己的经验。 “灵魂与心境的圆满有关,若一个人能历千帆、过万难而不倒,那心境便能达到一种相当稳态,只要稍有人指引,理论上一日跨至上三境也并非不可能。” “这与儒修的理念差不多,能经历这般多磨难而恢复如初,说她是圣人也不为过,只是人的意志终究脆弱,人的身体更脆弱。” “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点便是经历,不能旁观,而是经历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如此方能真正锻造灵魂。” 林渊若有所思。 原来大祭酒给的办法是肥料…… 如此看来,他按部就班,未尝没有机会慢慢将心境圆满。 “宁师叔,我曾听闻一种邪道办法,便是将圆满者的灵魂炼化吞噬,也能达到一步登天的目的?” 宁清秋妩媚的美眸泛上淡淡笑意,“你都说了是邪道,那还问?” “且不说世间哪有那么多灵魂圆满者,就算有,也得先打得过,方才能用邪法炼化灵魂,效果还不可计。” 林渊点头,不由得想到赵小瑾这倒霉小娘。 难怪那妖国藩王几次三番下手。 一个没有战力的柔弱小娘,和钟会这样举手投足摧山破城的强者,选哪个,不是一目了然。 得让这傻姑娘安稳点,别把自己小命丢了,还便宜了妖邪。 以及,远行的要点,是经历。 不是出去瞎逛一圈,就能提升灵魂境界…… 林渊起身告辞。 “每次和宁师叔交谈总有所得,师叔不愧是世间高深修士。” “我上山晚又下山急,大天师没空教我这些,多亏了师叔了,如此看来,您的确算得上我半个师父。” 林渊诚恳道谢,继续拉近关系。 将来把整个元清观都拉去北境。 宁清秋却很受用。 外表依旧是一副心静止水的模样,但眼角微微弯出的舒服弧度暴露了她。 她常被人恭维,本早就听腻了。 但不知为何,面前这小子的话,却是令她生出一丝许久不曾有的得意。上一次,好似是成功将元清道带进京师的时候了。 或许是因为,同为上三境。 也或许是因为这小子刚来到京师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天师府钦差模样,现在却要自动做晚辈。 总之感觉不错。 嗯……可以继续让师侄清婂继续跟进了。 …… 两人各有算盘心思。 出奇的很和睦。 林渊心情不错的回到自家王府。 距离成婚不到三天,长姐林竹找到他,拿来了这段时日以及下段时日王府的花销册子,让林渊过目。 林渊一看,好心情没了一半,差点大吃一惊。 已经花了五十多万两银子了?? 北境王府没有拨银,用的全是京师王府的府库存银,而府库早就被调的一干二净,现如今里面的银两都是此前他斩杀大妖时,卖给各府各衙所得的卖妖银两。 他还准备将来带走做小金库,没成想这就没了一小半。 很难说不是自己那在北境花钱大手大脚的老爹,暗戳戳惦记上了他的小金库。 林渊忙看银两都花去了哪里。 待看到府内这些张灯结彩焕然一新的装饰,用的都是顶级材料,松山神木换门、北岭灵石作阶,名山灵水酿酒,光是喜酒便要十几种,喜帖都要镶金,还有他的喜袍也是加工赶制,以成婚高一等的准亲王规制足足花了几万两,府内奴婢自然也要添置新衣、还有其他大大小小开支……不少东西京师没有,多数是各地运输而来,光是运价便去了一半,看到此林渊不由得心痛。 长姐林竹无奈道:“这都算少的了,各方看在王府的面子上,折价供给,世子以后当家也要维持这些关系,给予他们方便。”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掰着数,“要彰显王府威仪,要给韩府面子,到时皇宫里皇帝陛下不来,皇子也要来,怎能让人看了笑话?还得让你过的舒坦,姐姐可是费了不少心力。” “不过你也不要过于心疼,到时婚宴上京师各勋贵、宗室、武将随礼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光是韩宁小姐的陪嫁,韩夫人就透露搬空了小半座国公府呢,他们也要表现出气魄,不让咱们小觑了他们的女儿。” 林渊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头苦笑一声,他成婚,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辛苦长姐,幸亏有你操劳,弟记下了。” 林竹摇摇头,“世子不用说这样的话,你是嫡子,又是长子,是咱们家未来的顶梁柱,这也算成家了。” “这还只是第一次,将来世子迎娶正妻,要花的更多,必不能少于韩家小姐,可别想着省钱啊。” 林渊想起宸宁,以她的身份,必要有过之,而不能不及。 不然皇帝不高兴,赵雨岸应该也不会高兴。 这事儿,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甚至不是一件小事。 …… 没过太久,在林渊都怀疑是不是信使被劫的情况下,南北相隔数万里的两座府邸,总算是给他回了信。 好似是约定好的一般,两边相隔仿佛之间,将信送到。 林渊令人拿来两封火漆密信,便有些迫不及待进入书房拆开。 先是大天师的信,对于这方面,他还是认为师父比较权威。 信的开头,老天师告知了回信晚的缘故,刚刚出关没多久。 而后信中,对于上林学宫大祭酒的建议,表示了认同。 虽与原来他的办法,有些出入,但还是赞成先行游历。 因为老天师自己原先想的,是捕杀妖族八境,用以炼魂。 这会有些后遗症,是想着等林渊七境巅峰,半只脚踏入八境时避免。 如今大祭酒想的深层入世,以心感受之办法,或更好。 第152章 父王和师傅的信 老天师在信中和他描述了此办法的优劣。 通过吸纳其他上三境强者灵魂中的纯粹真意,能够快速帮助自身的真意达到饱满,就如一个空水葫芦,接受满水葫芦的水,这个办法和完全吞噬炼化其他灵魂相比,稍微显得不那么残暴。 通常天师府每一任天师继任之前都会走一趟敌国,要么死在异国中,要么强大自身回来接受重任,老天师说他这辈子去了两趟。 这个快方式也有劣处,那便是从另一个葫芦倒出来的水,会被搅弄的有些浑浊,常常需要花费许久去沉淀,如果自身意境不够坚定,便会被吸纳而来的真意搅浑,导致境界倒退,但修行本就是冒险。 本来想着让林渊踏足七境巅峰时再尝试,会好一些,不过如今有了儒教祭酒将自身融入世道的指点,可以两者并行。 老天师道,此次闭关便是做好准备北上一趟,先捉拿几个妖兽圈养。 林渊看到这里,心里感动,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为他考虑…… 这个吸纳真意的方法,大概相当于吃肉的原理。 吃了兽肉,当然不代表会变成野兽,但如果心急吃了生的,便会生病、虚弱。 吃肉之前,还得跟原始部落人一样,捕获野兽,也便是捕杀高境强者。 林渊把两封信放在一旁,先给老天师回信。 告知他不用如此兴师动众,不要再次孤身深入妖国。 年纪大了,安分一点,在山上颐养天年,喝喝茶、写写字、炼炼丹,少操些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等自己有机会,再去看他。 “……” 老天师的年纪实在大,估计跟皇祖也差不了多少了。 几十年前大展神威,一人一印深入成契境内。 出来时手上多出三颗八境大妖头颅,引得天下震动。 妖国元气大伤,平静了几十年,不敢擅自发动大战役,连几个胡国也安分不少。 正也是因为老头子的存在,道门远不如佛门那般分裂,理念不同就视如仇敌互相残杀,哪怕是宁清秋这样高傲的人,也从不在嘴上对老天师不敬。 林渊猜测,老家伙纵使未曾踏入九境,但应该也差不太远,与皇祖差的那一点,可能便是需要极大的资源堆砌身躯。 皇祖每年消耗数以亿万计的资源,拥有整个国家支持,天师府在这方面并不能比。 林渊打算将来接任王位时,问问老头子需不需要他帮助,用北境十六州助他更进一步,以让大景再出一名九境强者。 放下这封信,林渊打开第二封,魏王林砚的信。 父王的信相比老天师信里时而透出的关怀话语,要简洁很多,反倒像一封军报。 父子之间,反而更难表达比较温柔的语气,尤其是他的母亲魏王妃早已不在了。 父王老爹没有啰嗦,很干脆的同意了大祭酒的话,言说这是个好办法,并建议他一边行万里,一边读万卷书,自己会从北境的玉京楼给他寄来一万卷书,不日就到。 看到此,林渊感慨父王的效率作风。 信中话语顿了顿,有些生涩的让林渊不用担心北境家里,他一切都好。 缺了什么便写信告知…… 父王又在信中东拉西扯一通北境诸事,将自己关切的话语隐藏在信中,好似企图让林渊看不出来。 林渊却是一眼察觉,不由失笑。 相比说父王是个文人,或者纯粹的武人,这都是不恰当的。 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位王。 一位十分称职的王,文人把戏他会用,武夫手段他也会使。 他时常出征,却从不亲自带兵冲锋,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 缓缓放下信,林渊看向一旁随信一起送来的东西。 一枚卷轴。 打开那卷轴,他看到其中十分飘逸,不太能辨别出内容的字体。 然而,笔劲苍虬,如枪似钩,仿佛有一股锐不可挡之气。 认真观摩刹那,又有一股柔和之感袭上心头,纳瑞之气包容万川。 林渊心中蓦然震撼,瞬间明白这卷书法的强大及珍贵。 只观摩少许,他居然就感觉自己的灵魂意境被撼动,好似进入皇祖给的玉球中与金佛交手数招。 只要每日观摩,所带来的效果恐怕不逊色于灵魂战斗。 这封书画给他一种,一图即天地的壮阔之感。 更不用说,这书画与玉球相比,不用固定在天礼楼下。 …… 林渊心中震动,没看到信中父王提及如何得到的这一宝贝,只看到卷轴上有某位陈朝皇帝集宝之后的个人印章, 能被陈帝收集,那这一幅图不会太弱于他那也从魏王府宝库里拿出来的渊峙枪。 渊峙来历深远,除魏王府以外,待的最久的地方正是陈朝国都宝库。 哪怕在陈朝国都的府库里,也可被称为神枪,几百年前妖国围城冲进国都府库,将之掠夺而走,几经辗转,被成契一位至强所得,后来那大人物被斩,就成了魏王府的战利品。 上一战时,渊峙枪已经可以得出,威力并不弱于林渊手中另外一至宝陈朝国玺太多,而这玺,是当年陈太宗终结前一时代乱世之后,将所有伪政权的玉玺聚集炼化而成,可谓集天下之宝炼制了。 纵使这只是当年陈朝国玺几分之一,威力也有所减弱,也绝不可小觑。 如今陈朝国玺和陈朝神枪、陈帝收藏书法,统统落入自己手中,哪怕林渊也要感慨命运微妙。 以后若见到早已投降的陈朝皇族后裔,也便是被成契封为陈国公之人,不知他如何做想。 …… 林渊放下信,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得到两位长辈的赞同和建议,他便也没什么可犹豫。 那就效仿先贤,儒圣、历代老天师等人,走一遭这十万里锦绣河山。 老天师建议他走,出于修为的踏实前进。 父王建议他走,可能还有见历各方风土人情的打算。 要做一位合格的统治者,不能只看眼前之地。 林渊缓缓踱步到书房大门,推开,漫天飞雪呈现眼前。 就如这场雪,不会只落在一地,相比繁华京师,其他地方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中部、北境、西北、西域、胡国、成契…… 第153章 成契的一对贵男女 林渊的思绪随一场雪飘向远方。 他所心心念念的外界一处角落,却是迎来了一场悄无声息的灾劫。 数十精壮高大的妖族混血马,趁着夜色接近了漫长的两国边境。 马腿长粗,马身流线,马鼻大如拳,毛发柔顺无逆毛,马蹄铁铮铮发亮。 无一不证明,这些骑兵来历不简单。 毕竟哪怕妖国境内,也不是人人都骑乘得起骏马,遑论皮毛呈棕红色的妖血马。 更足足数十匹。 成契数十骑兵本不该出现在此地。 此地荒凉,更有山脉、大河天险,人口荒芜,哪怕费尽千辛万苦穿过重重山谷打秋风,也抢不到什么有价值东西,这里只有东北部一些住在山脉里的少数部落,以渔牧、采猎为生,最出名东西只有稍微闻名的山参。 此时却是大雪封山,毛也采不到一根。 这数十名精良骑兵,以迅雷不及之势,悍然朝寥寥驻守此地的哨所碉堡冲锋。 弯刀照亮月华,又被鲜血染红。 惨叫声此起彼伏,由大雪掩盖。 此地的哨所碉堡有火器,卫所兵多是本地少数部落人,擅长骑射,虽只有寥寥数百人,也足够防守方圆数十里地域。 然而天寒地冻,火器引线皆被冻硬不说,连弓都比平常难拉数倍。 面对数十精锐骑兵冲锋,一个个哨所兵根本无有抵抗之力,宛如待宰羔羊,奔跑着,便被箭矢射穿脑袋。 骑兵队伍最后,有两个骑在更好马种背上的男女。 望着这一切,男子微微皱眉,女子却是表现出浓浓兴趣。 “你想进景国境内,让帝都骑兵撕开一道防守口子也就是了,为何要下命令追逐残杀民夫?”男子开口。 数十骑兵中,大部皆是成契帝都千星城禁军骑兵,与景朝最精锐在边军不同,成契最精锐之军乃是帝都禁军,各个都是千挑万选而来,数十万名半只脚踏入修行境界的强横军士,或者干脆就是在地方有资格呼风唤雨的真正修士。 这是国情所致。 马背上穿着赤金鲜艳大袄的女子,闻言毫无不以为然。 “都是些异国的卑贱种、泥腿子,你心疼他们作甚,杀了给我国战死修士出出气,不好么?” 此地延绵景国边境,是山脉的一道隘口,隘口有数百屯堡百姓,被女子下令追逐戏杀。 马背上的男子闻言皱眉更深,他的身形同样隐藏在袍衣里,却是不如女子那般肆意张扬,道: “两国战争,普通凡民只不过是棋子,就算要杀,也堂堂正正去杀他们的兵士,以精锐追逐毫无还手之力的百姓,对方若是效仿,我国百姓何其无辜。” 女子面露诧异的转头,目光扫视这位国内身份相当不低的青年,挑眉呵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 “他们要杀百姓,让他们杀就是了,左右不过也都是边境上低贱泥腿子罢了,又杀不到你的国都,也杀不到我的王都。” 说到国都,女子忽然兴致勃勃,“这次,我要去景国京师,他们定想不到我敢乔装潜入。” “听说魏王的嫡子要在京师成婚了,我抢了他的女人,扔入兵营给人奸淫,让那些肮脏的大头兵伺候伺候未来的王妃,试试能不能破了那魏王世子的道心,提前除去我国未来大敌。” 女子脸上流露啧啧轻笑,话语轻淡,好似说到就能做到。 光是想象魏王世子崩溃的模样,她脸上兴趣就更浓。 马背上的男子却是悚然一惊,豁然转头,愕异至极,“你疯了不成,你什么身份,敢去景京?!” “被景皇的老祖察觉,你死无葬身之地!” 女子神色平常,“怎会蠢到就那样闯进去。” “我有神祖赐下的宝物,不战斗不暴露丁点元气,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族。” 男子依旧神色严厉,“那也不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如果出事,比白泽一族的女儿要严重得多。” 女子哂笑一声,神色淡淡,“好了,不必说了,说不定这次我还能把司农家那蠢小孩救出来。” 女子说罢,不再理会身旁这个成契顶级贵胄,马鞭拍马上前,打了个手势。 她身旁一名沉默瘦高的女人意会,意念波动传出,远方还在和景朝百姓猫戏老鼠的十几亲卫骑兵当即露出狞笑,弯刀转向,隆隆劈下,马下之人惨叫着腰背分离,血洒边境大河。 哭泣和呼救声不久后停止,白雪皑皑的旷野多出遍地半截尸体。 女子目光不移,兴趣盎然拍马渡过早已结冰的两国边境大河。 她身后十余亲卫快速换装、弃马,眨眼间轰然消散在漫漫边境线上,提前潜入景国,只剩那瘦高沉默的黑衣女人跟在身后。 数十骑帝都禁军望向自己真正的主子,骑在马背上的袍衣男子。 他们是两拨人。 男子脸色阴沉,目光投向远处,心底压着对这极爱冒险女人的恼怒。 然下一刻,他却很快冷静,朝数十黑压压的精锐骑兵挥袖。 只一刹,这群身形高矮不一,动作却整齐划一,连喘气都仿佛一个鼻孔的千星城守军立即调转马头,朝着北方快速返回,十几次呼吸消失在茫茫雪夜。 男子头顶,一只气息悠长,不输此前林渊遇到的执戟郎熊君的高空白鹰快速缩小身形,落在前者肩膀。 一人一鹰策马,同样极速钻入漫漫雪夜,却是南边,跟上先走女子的脚步。 …… 大景京师皇城诸府,都知道今日注定会是一个,不太平静的日子。 魏王府世子殿下与卫国公府小姐,今日结亲。 各勋贵府邸,哪怕是高大门楣的公府、侯府,也很自觉的配合着在自家府门前,挂上两颗大红灯笼。 东皇城内连一棵草都要被披上红绸。 魏王府所在方圆十条巷子,干干净净、齐齐整整,数十种干果点心五十步一摊,任由取拿。 锣鼓唢呐之声直冲云霄,精壮威武的接亲车驾队伍,几乎占满了整条街,浩浩荡荡朝卫国公府驶去。 领头一匹高头大马,是身着大红喜庆四爪纹龙蟒袍的林渊,面对四面八方道来的贺喜之声,给面子的拱拱手。 ps:双更奉上啦 第154章 成亲之礼 一旬时间眨眼即过。 到了真正成亲的日子。 纵使是再镇静的人,第一次经历某些大事,也顶多是表面平静,实际心里动荡。 却也正符合那句话: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能做到表面冷静,已经是世间一等一,毕竟谁也不是饱经世事的老饕。 韩府并不很远。 同在皇城,不用出皇城大门。 还同在西皇城,拐出街面,不出几里就到了。 林渊骑在自己夜照玉狮子上,已看到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装点喜庆之色半点不逊于自家,连门口的大石狮子都被擦的光亮,巷口街面洒扫干干净净,被禁军规整的井然有序。 韩家人有在大都督府的,让禁军衙门多分派人手在附近巡逻,是不起眼的小事。 经历上次事件之后,林渊看到禁军面貌的确有些焕然的意味。 韩府之人已走出,候在府门前,穿着同样喜庆的新衣袍。 林渊翻身下马,走到自己那名义上的岳丈那里,和他郑重的寒暄。 韩渠是典型的文人,遇到如此喜事忍不住眼泛泪光,两鬓有些苍霜的白发被微风吹拂,如他心绪起伏。 林渊看到此时的他,也有共情感慨的心来。 老大难啊。 出生最早,能耐却不一定最强能盖住弟弟们,却依然被压上重任,面临来自家族、外部的重重期许。 “韩伯父放心,世子侧妃以后有我。” “好,好,好……” 林渊走过去和韩家其他一些子弟执手拍肩。 这些也是老国公的儿子们,纷纷受宠若惊,面露喜色。 林渊进府。 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找自己的媳妇,而是让人领路前往了卫国公府后院正屋。 拜见老卫国公,告知他,成亲要开始了。 老国公不能离塌被家人换上新衣,身形却消瘦的不成模样,明明是前几日刚刚按照身材尺寸做的新衣袍,此时穿在身上再次显得松垮。 林渊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声同他说话,让他放心。 一辈子征战沙场的老人,此时只有一双眼睛能睁开。 听到林渊的话语,眨动眼睛。 林渊心中默叹一声,郑重的颔了颔首,“放心,国家、韩宁、韩家,我都会照顾好。” 老人像是心底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沉入了被褥。 林渊起身出门,朝韩渠的等人点点头,前往韩家内院。 大户人家的男女亲眷都会分开来住,如果不是今日事情,哪怕林渊也不会进入别家女眷的区域。 那间装点的最隆重的院子,仿佛被绿叶衬托的鲜亮的花骨朵,院门敞开,屋门紧闭。 林渊在韩家诸男眷的陪同下来到,这里的气氛相当轻快。 韩家许多婶嫂、姑子在此,欢声笑语的挡在屋门前。 按照惯例,略微阻挡。 这时,一个矮矮的小孩跑出,用肉肉的身体拱林渊的腿,胖胖可爱,试图拦路。 有韩家子弟脸色一变,似乎是没有这流程,正要轻声呵斥叫回,被林渊摆手叫停。 “你是新娘子的弟弟,还是侄儿?” “我是姐姐的弟弟啊!” 林渊笑眯眯抚摸他的头顶,手指一抹腰间,变出一团鼓鼓的红包,掂在手中发出石头磕碰的嘎吱声。 “拿去拿去。” 胖小孩眼前一亮,接过红包后没有再缠着,一溜烟跑了。 林渊继续从储物玉带里掏出一个个红包,分发给在场的子侄辈孩子或姑娘。 一众韩家小辈脸上喜笑颜开,恭贺声环绕房梁。 让开一条路。 林渊遇到的阻挠几乎纸糊的一般一捅就破,顺利进入了院子的最里间,见到自己那被金丝红盖头挡住的新娘。 新妇的身材纤瘦,不知是头顶的钗饰太重,还是紧张,身体出现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但还是很安静乖巧的端坐在床边。 韩宁双手伏在膝盖上,纤秀的腰背挺的笔直,被林渊双臂穿过膝盖弯和腰肢时,不由又微微一僵。 “别害怕,是我。” 一句话仿佛有万千作用,一下安抚住了紧张的韩宁,她没有说话,顶着沉重的头钗发出一声轻嗯。 被林渊特意吩咐准备的十二抬大轿后面跟来早已等候在门前,轿前二十人的礼乐工吹奏而起,一旁把着华盖伞的也赶忙撑起,轿子低下。 十二人抬的花轿队伍,比韩家整个府门都长,轿子的大小堪比方才半个房间,扛轿之人气血澎湃,竟都是有修为境界的武夫。 韩渠吃了一惊,赶忙望向自己的姑爷。 林渊神色不变,抱着新妇,轻轻放入花轿内。 这是他目前能给韩家最大的礼遇,几乎等同于未来他娶正妻了。 不以喜恶办事,是一个真正的王世子该做的。 韩渠倏然松心,抹了抹眼睛,偏头遥遥对府内未能离榻的自家父亲,隔空说了什么。 吹吹打打,队伍回到摆开排场的京师第一王府。 这里的宾客早已云集,韩家人入席,便是正式进入拜堂流程。 在此之前,有些身份高贵的宾客,要林渊亲自应付一番。 首当其冲的便是赵雨岸。 皇长子赵雨镰已经于几日前得到元朔帝的同意,离京赶赴西北,这代表着大景此代储君之争已经没有悬念,赵雨岸是无冕太子了。 赵雨岸这几日才完全消化天大的惊喜,懵懵懂懂从自己大哥陇王那里得知,是谁成了他攀登高位的巨大推手。 他今日来到很早,林渊还没从韩府回来他便到了,并已经将十几人抬的贺礼摆手抬入府中,其中包括一部分代替大哥赵雨镰送的贺礼,两人算是冰释前嫌了。 赵雨岸没有过多谈论自己那夸张的有些过分,令旁边宾客瞠目结舌的贺礼,神秘兮兮的将林渊拉到了一处角落。 又拿出一份被漂亮蓝布包着的结实布包。 “宸宁让我给你的。” 赵雨岸神色古怪,瞅了瞅面露微妙尴尬的林渊。 “放心,她心平气和给我的。” 这句话,反倒更让林渊心里有点鼓荡。 “你这家伙,才几日,就让我妹妹这么死心塌地了。”赵雨岸有点嫉妒。 他也花心,但府内可没这么安宁,昌平侯的女儿时常以蛊惑王爷、有损身心的名义,骂他那些妾,以致那些小妾时常哭哭啼啼跑来告状,说王妃不容她们。 第155章 妖国郡主,成契皇子 林渊反倒愈发有点汗颜。 搪塞几句,躲过赵雨岸的追问,打算待会找个没人地方拆开看看是啥,并在空闲时刻去一趟宸宁公主府。 皇帝没来,但除三皇子以外,另外其他几位皇子也来了。 年幼的老六还带着皇帝的礼物。 林渊感受到皇室的郑重,心生感动,他这一代,应该也是和皇室处理的不错的吧。 匆匆和其他几位大宾客寒暄几句,引他们入座。 拜堂仪式便是开始了。 …… 王府热热闹闹的拜堂按照着人族古礼一板一眼进行,对于早就习惯了的京师贵胄们来说没什么稀奇。 对于某些混在外围的异国眼线来说,却是相当的新鲜。 毕竟,本国的婚礼可没这么细致。 成契那对贵男女已于半日前顺利南下。 对于超凡脱俗的伟力者来说,只要不是某些禁地、强者的近身范围,天下大可去得。 就算大国也不可能时时保持警戒,也警戒不过来。 只是一旦被发现,可能会付出某些惨痛代价而已。 所以,两人并未直莽莽闯入京城,甚至是京城太近范围。 京城外五十里,成山山脉一座山谷内,身穿大红袄袍的人形女子,身边环绕飞着一只红顶白鹰的男子,驻足山谷顶部,面色各异的欣赏着手中传来画面。 虽有顶级遮掩法宝,不暴露气血和妖力就形同人族无异,然几人还是没打算就这样进入景京,而是派了一名真正的成契人族,带着一枚由陨落的高境大妖眼球炼制的法宝靠近魏王府。 这法宝没有攻击性,不会轻易触动修士的危机感,加上此时皇城热闹,被高门府邸供奉的各路高手也环绕在魏王府周围,人多混杂,给了两者机会。 进入边境,两人也算游历了一番这个最大的异国,各有不同看法;身为成契妖藩国的郡主,笛声琳对此不以为意,区区凡人后裔组建的国度罢了,与上古神兽的血裔王国相比,本质上就存在贵贱,纵使这些泥胚子发展的还不错。 与张扬蔑视的女人不同,男人帝宫,作为成契直系皇族,对此有不同看法,妖族的历史初强,后弱,再强,如今又弱,每一次都与人族有关,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解是必要的,况且景国也有许多值得大成契学习之处。 “不愧是南景的第二大家族,光是这府门外守卫的修为程度,就足以看出其底蕴之深厚。”帝宫感慨。 就算南景的军士不会都是这般程度,不过只要拥有十万如此大军,恐怕就能如一把尖刀直插成契心脏皇庭。 正如大景称呼北边的成契为北妖国,成契也称呼另一边为南。 听说北境军备最盛,加上还有如此修士质量的话,帝宫有点忌惮担忧起来。 女子笛声琳嗤笑一声,断言道:“肯定是为了装气势,故意抽干了百万大军。” “如此看来,比我神沿国差远了。” “这也值得担忧吗?殿下未免有点越来越胆小怕事了,这点可不及你的弟弟,他敢跑到人家皇陵里吸龙气。” 男人偏头朝女伴看去,“这不是胆小,是该有的谨慎思考,我也向来不支持这种险中求进,他上次莽撞,致使极大损失,一名七境亲卫自爆殒命才保的他逃脱。” “连陪在身边的女伴都被抓了,要不是熊君机灵使用瞬移玄宝,我成契必定少一名储君。” 与白泽一样,是帝子女伴的妖藩国郡主撇过目光,哂然一笑,“这不好吗,双储君变成单储君,殿下必赢。” “本宫倒是觉得,殿下或许应该继续暗中鼓励你的弟弟……” 女子声音还未落下,被妖帝帝子一言打断,“够了!他是我弟弟,就算我们之间再怎样,也轮不到你来置喙,以后休要在我面前谈论此大逆不道之言,” 帝宫脸色阴沉沉,心底压着一股火,要不是神沿国尾大不掉,父帝需要他使用这种有些委屈的方式与这女子交往,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张扬自大的性格。 笛声琳撇撇嘴,也没再说。 不管怎样,面前的雄性终究是帝子,她可以在交往中占据强势,但没必要将他彻底得罪。 忽然兴致勃勃道:“我们来商量商量,怎么把那魏王世子引出城来吧。” “我的南盏,加上你的执戟郎听风,便有两名七境巅峰大妖修,应该足够杀掉才二十岁的魏王世子,他就算修为再高,也只是和熊君伯仲之间,我们这儿有两个‘熊君’。” “将他引出城来,极速出手除掉,或者抢了他身边的女眷,你说怎样。” 笛声琳兴致勃勃看向身旁男伴。 帝宫沉吟片刻:“除掉他可以,但一定要小心的来,不能引得城里强者围杀。” 笛声琳长叹一口气,“我的殿下,你倒也不用时时刻刻提醒,我知道自己的命很贵。” “行吧,先用神眼看看,他长什么样。” “不过好像有点远。” 笛声琳笑意兴趣浓厚,拿起另一颗与京师里被炼成法器所对应的眼球。 视角转动,漫漫喜庆的魏王府大殿,进入了眼帘。 眼线随着人流来到了府内,见证魏王世子带着新妇在宗庙内祭祖。 …… 拜堂结束,被揭开盖头的韩宁,随着林渊来到王府内的宗庙殿宇。 皇宫中有太庙,王府里有宗庙,各自祭祀的主要对象不同,本朝太庙里亦有功臣牌位,但只是陪祭,各自家庙里才主祭自家祖先牌位。 韩宁本没有资格进入王府宗庙陪同祭祀,在林渊的特殊认可下,才作为新妇一同朝煌煌牌位上,已经被敕封为天地神灵的林家祖先叩拜。 一旁长兴侯林恪主持,目光默默注视这一对新人,心里心生慨叹,大哥可以安心了,侄儿也算成家了。 祭完祖,酒宴散去。 王府的热闹随着停歇,此时天色渐渐黑下。 林渊将几位皇子送出府门,步伐缓慢的回到书房,运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醒了酒。 而后,撇下其他礼物,拆开赵雨岸带来的宸宁送的蓝布盒子。 蓝布掀开口,露出外表精致的正方木盒,盒中第一层,竟是一层黑黢黢的糖块。 林渊拿起,略微分辨后,哑然失笑。 一层醋糖块。 宸宁以此表达的意思,他一下明白了。 却是依然觉得有些可可爱爱。 生气都这样有文雅。 取出第一层,第二层的东西更加令他一讶。 是枣和桂圆。 宸宁当然不可能出席。 林渊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先生气,后原谅。 第156章 洞房花烛夜 这般隆重张扬的婚宴,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一是为了安抚即将撒手人寰的老国公的心愿,让这位曾为前魏王鞍前马后的忠心副将,不至于带着遗憾离去,顺带维护、彰显魏王府在勋贵中的地位。 二,是在林渊以后做的事之前,尽量留个后。 所以林渊与韩宁的个人意愿,反倒不重要。 林渊也明白,所以没太大反抗情绪。 在王府内所有宾客都走光后,慢慢走向新房侧院。 他吩咐人整理清点宾客们带来的贺礼,以及检查整座王府才最终走向喜庆盎然的新院子。 新娘子已在那里等他那么久。 林渊步伐没有什么迟滞,但说到底还是有一些拖延的意味,实在无事情可做,才带着一点复杂忐忑的走来。 韩宁又把红盖头盖了上去,安静坐在床尾,素白的双手搭在膝盖,手指微屈,捏着自己柔滑的裙摆。 林渊摇头失笑,傻姑娘,不会自己揭开来透口气? 拿起木托盘里的玉如意,林渊再次轻轻掀开了那块红布。 一张略施粉黛并不浓重的娇俏明媚面庞显露出来,清纯洋溢。 韩宁相比他认识的其他女子,应该算是其中最无忧无虑的一个,以致身上的熟练有点强装的意味,终究还是个女孩儿。 这张面庞,可以有个八分半,按照打分法。 “殿……夫君。” 韩宁声音轻细的唤了一声。 林渊走完流程,放回玉如意,嗯了一声。 走过去将几根蜡烛吹灭。 好似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少女染红了脸颊。出嫁前一晚,家里的嬷嬷硬塞给她一本小册子,里面的内容比以前偷偷听过的艳戏、看的言情话本,还要更加露骨! 那嬷嬷好似完全不顾羞耻礼仪,什么都敢说,还让她练习一些动作…… 哪怕习过武,心性大胆一些,也险些羞的韩宁当场夺门而出。 她的臀儿抖动的愈发剧烈了。 忽然,一只有力结实的手臂轻轻放上了她的腰肢。 一下烫的她要跳起来,好在被那只手臂箍住了。 这是第一次被男子这么亲密接触。 稍稍适应之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慢慢躺下。 淅淅索索声中,她感觉到有几处穴位被点按,接着身体慢慢松弛,而后牙关就不紧张的打颤了。 感受并不如那本羞人册子上描述的,里面女子疼的要叫破屋顶的模样。 还蔓上一股暖热。 林渊施展了一些偏旁道门道经里的催情指法。 缓下少女的紧绷后,才慢慢也躺下。 “闭上眼。” 韩宁哦了声,赶忙阖上双眸。 一切水到渠成,并无半点不合适。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 天亮了。 韩宁恍恍惚惚听见屋外有人轻声叫她,好似是大姑子林竹郡主。 立马回想起,她昨天悄悄告知的话。 韩宁赶忙伸手在凌乱的床铺上一阵摸索,找到一张白色的丝帕。 上面有一枚鲜艳的梅花印记。 韩宁拿着那张手帕,下床慢步挪动到门口,交给了大姑子。 这是规矩,哪怕她是公府的小姐。 前几日也有王府的老婆子来观察她,但直到昨日她才知道是来干嘛。 “郡主。” 韩宁叫了声躲在屋门外廊柱背面的大姑子。 林竹含笑应下,认真观察她的面色,看的韩宁有些羞赧。 “食髓知味了吧?” 韩宁不吭声,脸颊更红。 的确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竹笑意更浓,对这个弟媳妇愈发喜欢,“吃过早饭,世子就要把管家大权交给你,我便准备回大梁了。” “这府邸虽然比你家大些,但人数应该不如卫国公府,好管的。” 韩宁正经的点点头,心道:以前看大夫人管家颐指气使,现在回去以后,不知她还敢不敢对自己母亲这样。 嗯……不对,这两日她就要带着韩家女眷先来拜见自己了。 她是爹的正妻,但只是个三品诰命夫人,自己虽然是世子侧妃,却相当于从一品诰命。 心里念想着这些,韩宁有点高兴,打算等母亲来的时候好好和她说话。 早饭过后。 大姑子林竹果然将全府除了守卫之外的全部奴婢都叫了过来。 她认真打量,发现人数虽然只有三四百,但整体姿色样貌却是公府不能比。 尤其有三个女子,好看的连她都要吃惊。 除去与她们伯仲之间的样貌,她就只剩下身份的优势了。 她这样府邸出身的人就不会难看,因为公府里有权有势的男人们择人的眼光可不差,一代一代累积下来,后代便个个都是漂亮胚子。 可这三人却是不遑多让,什么来历呢? 韩宁装出主宅妇人的镇定,出言把人群里那三位女子叫了出来,“你们叫什么名字?” “回韩妃娘娘,妾身柳絮,是殿下的选侍。” “回娘娘,我叫烟萝,是书房大丫鬟。” “我……奴婢云露。” 韩宁分辨出三人的性子,好奇的目光打量。 选侍也是世子的小妾,不过远不及她这种有名号的,不值得担忧。 这个叫烟萝的丫鬟是个阳光性子,看起来活泼可爱。 韩宁目光最后停留在低着头,脚边还有一只白白胖胖的猫拱绣鞋的女子身上。 内府里能养猫? 韩宁仔细分辨,又从这个叫云露的女子身上看出一点不同寻常,她并不如其她人那样看到自己战战兢兢,哪怕也有资格成为一院之主的选侍柳絮,也有一点紧张。 “云姑娘,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吗?”韩宁柔声开口。 庭院中的目光不由得齐齐向角落里的崔婕望去,各露异色。 一同被点到的柳絮、烟萝两人也有些吃惊,府里人太多,她们并未见过几次,但此时却是看出,这位好像有些特殊。 好不容易拿到一个选侍位份的柳絮,不经意蹙了蹙眉角,心生些警惕,特殊的人越多,便是越难在后续争宠。 大丫鬟烟萝吃惊好奇,大大咧咧的好奇。 “回韩妃娘娘,奴婢祖籍建康,家中长辈原是官宦。”崔婕低头垂眉,轻声答道。 却是不想将自己的底细尽数脱出,再揭伤痛。 韩宁也看出其中的隐瞒,愕然眨了眨眼眸 这时,柳絮眼眸微微一闪,手指暗暗戳了戳同是秀女出身的烟萝的嫩腰。 第157章 京师百态 没有心机的内院大丫鬟,看了看自己的好姐妹。 同是宫里来,又都是出身秀女,异乡进京,她把这个姐妹当作贴心的体己人,以打发在王府里优渥却乏味的生活。 柳絮目光朝前点了点,烟萝意会了。 让自己帮韩妃娘娘提问。 她有点奇怪为什么柳絮不问,但出于信任,还是开口道:“江南是好地方呢云露姑娘,不过你本是江南官家小姐,怎么来了我们王府为……呢?” 此言一出,庭内王府的仆从们露出以为然的神色。 韩宁不由朝烟萝看去一眼。 柳絮分辨一番,没察觉到上方被插嘴的不悦,于是稍稍挪动脚步,站在烟萝身旁显眼处。 分享来自上方赞赏的目光。 崔婕紧抿双唇,心中再度疼痛。 “奴婢家里……” 就要再度自揭伤疤之时。 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忽然迈入众列,穿过人群走到上方安然坐下。 韩宁迅速起身,带着众人施礼请安。 人群一阵繁忙,后又井然有序,齐声行礼。 林渊笑道:“云露是我去江南看上,要来的,她家是江南一郡郡守的副手。” “有些沉稳之气,以后就让她帮你处理内务吧。” 韩宁行完礼回到座位,娇嗔道:“殿下怎么来了,这种场合您一个大男子可不合适。” 此种场合是奴仆们云集的地方,但林渊能来,她却是很高兴。 她也表现出礼制上该有的模样,没有之前的洒脱。 崔婕心脏松下,复杂的看了看上方。 烟萝、柳絮与其他奴婢面色各不同,这相当于当众正名了吧,以后谁也不能质疑。 甚至,她们还从世子口中听出一点自认过错的意味。 这个云露什么来历?她凭什么这么得世子殿下看重?? 林渊正要说话,脚边忽然触感柔软。 低头一看,也被抱来的小妖白泽在拱他的腿,一脸讨好之色。 林渊呵呵一笑,顺势将它揽起,招手唤来崔婕站在身边抱猫。 “府里空空,我以为人都去哪里,原来都在这儿,正好为你撑腰了,继续说,我听着。” 韩宁面上浮出笑意,心脏到身体,都有暖和的感觉。 这一切变化的根源,都是因为昨晚一夜。 这场集会随着林渊到场便是快结束,众人也看到新妇在殿下心中的地位。 连白泽都几次挣扎想去蹭蹭讨好,这个掌管府内各人饭食的女主人。 林竹全程目睹,笑呵呵没开口,心底放心,她能安心回去跟父王复命了。 …… 京师的大热闹落下。 皇宫内昨日来道喜的太监也上报御书房大太监,今日早早来到御书房,告知皇长子赵雨镰到西北,几乎与魏王世子的成婚同时完成。 元朔帝又是在御书房奏折堆里过的一夜,闻言摆摆手。 目睹着这一切的红袍大太监心疼极了,弯腰退下后吩咐人赶快上一碗养神的百合莲子珍心汤。 国家太大,大到无边无际,哪怕是他这样的修士一辈子也走不了多少,各州郡只上一道奏折,就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量,九边事务更根本不能少的了,这里要调集军队,那里要加派修固,这里的将领又出幺蛾子…… 就是铁打的身子,也要垮。 皇帝从小的大伴红袍大太监,忍不住抹了抹眼角,手掌湿润一片。 皇帝是个勤政的主子,事必躬亲,每日十二时辰,光批奏折就能批十个半! 如此下去怎么受得了? 轻微的呜咽声传入耳朵,元朔帝抬起了头,忍不住笑笑,“怎么了,六十几的老家伙了,怎么还掉眼泪?” 皇帝招招手,红袍大太监低着头上前,“奴婢没哭,只是……灰尘进了眼睛。” “喝了这碗汤,歇息一会儿吧,陛下。” 元朔帝好笑道:“一个中三境修士,灰尘进眼睛?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行了别哭了,朕歇息就是了。” 几十年的感情,对面的老家伙了解自己,自己也了解他。 几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假的感情,也能被淬炼成真金。 元朔帝心底感慨一声,端着那碗百合莲子珍心汤,缓步走到御书房洞开的大窗。 他记得,当年一入住这间御书房,便叫工匠打通了这扇大大的木窗,以便闲暇之余观赏宫景。 然而时至今日,好似走到这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如今陡一看到外边出现的雪景,才恍然记起,入冬了。 御书房温暖如春,他连睡觉都不用回寝宫。 元朔帝遥望远处,目光顺着漫漫雪景飘向远方,想再看看自己的长子,也想看看多年不见的老伙计们。 却只能看见,连片的高高宫墙。 …… 北边一座并不比皇宫逊色多少的府邸里。 一位同在书房的俊逸中年男子,似有所感,偏头望向栏外南方。 男子与皇帝相差仿佛,面相却比皇帝年轻的多,难以揣摩的深沉幽幽气魄,宛如一团迷雾。 …… 与此同时。 同在京师,皇城中心位置北端。 仙风道骨,宛如神人之姿的大景第一强者,康王皇祖,离开道台,走入完全封闭空间。 天礼楼八层,殷溪兰抬头仰望,心有所感,抿了抿嘴唇。 师祖要闭关了。 虽已是上三境强者,她至今未能触摸皇祖一个衣角,更别说并列跟随,也就根本谈不上替他分担肩上那无形重担,只能打些下手。 师祖是她此生最重要亲人,无人能媲美。 皇祖要她去杀林渊,她就去。 失败被斥责,命令再去,她亦是没有丝毫怨言。 只希望能为师祖心中沉重无比的担子,稍作缓解。 陛下的担子是有形的,那师祖的担子就是无形的。 两者的分量同样重! 皇祖背负的东西,那些人怎能明白…… 天底下的局势,又哪有这么简单…… 安稳向来是珍贵的。 她该做的,就是一边珍惜,一边成长。 …… 魏王整理的一万卷书送到了。 林渊却是不在府内,从天礼寺底下例行修炼结束,直接去了宸宁公主府。 第158章 哄宸宁 就在林渊琢磨着,是该翻墙进去好一点,还是敲角门好一点。 位于皇城边缘地带,清幽雅静的公主府正门隆隆打开。 一队礼相威仪的女官鱼贯而出,对着林渊执礼拱手,“世子殿下,请进。” 林渊见状,也只好这样被簇拥着大摇大摆进入。 应该是他没有掩盖的气息,被府里那些个女高手察觉。 一路穿廊过庭,直直来到后院,女官引着林渊去到一座堂屋,为他上茶。 “世子,公主并不在府中,您坐一会儿就离开吧。” 女官拱手弯腰,轻声说道。 林渊挑挑眉,人不在,为何不在门外说,这般大费周章的开中门、直入后院。 他目光打量眼前见过几面的公主府女官,此时她低着头,见不着面容,但声音好似有一丝音调不对。 林渊笑问:“真不在?” “回世子,不在。” 女官嗓音里的异样藏不住了,林渊听出似乎蕴含着一丝愤懑。 略一思索,他明白过来。 昨日才大张旗鼓成亲,闹得全皇城无所不知,今日却又像以前一样登门。 所谓主辱臣死,她认为的主子被自己轻慢,所以这副礼数不缺,但暗藏不满的姿态。 林渊想想,偏头看向被屏风挡住的里边。 是宸宁授意的么。 他拇指食指并拢放在嘴边,轻轻一吹,一声清脆响亮的口哨在这间屋子内响起。 女官愕然抬头。 这时,里边传来一声声拟人的稚嫩叫声,“公子!我在这儿,公主在我身边……” 神鸟风渐青的声音戛然而止,好似被什么人捂住。 女官尴尬起来,“世子,奴婢……” 林渊挥挥手让她退下,同时,里面传来一阵轻促脚步,一个清丽曼妙的人儿,从里边步履气急的走出。 手里提着一只盛放青鸟的鸟笼。 不是宸宁又是谁。 女孩一脸气恼,将笼子重重搁在桌上,打开笼门,“你这坏鸟儿,本宫不要你了!你飞走吧。” 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羽翼漂亮的风渐青委屈巴巴叫唤两声,“公主,不要啊……” 林渊好笑,站她旁边,“是我念动了口哨,你怪我吧,不要把咱们的鸟儿赶走。” “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如果气不能消,我明日再来行,后日,大后日,大大后日,直到我的宸宁不再吃醋。” 宸宁立刻反驳,“我吃什么醋……” 一双温暖的手忽然搭上她的香肩,令得少女身体不由一颤,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林渊乘胜追击,声音轻笑:“我父王要从北境寄来一万卷书,到时我带来任你挑选,或者就全给你,让父王再挑。” 昨日闹那么大动静,她的哥哥弟弟几乎全都去了,文武百官瞩目,连父皇也派人送去贺礼,十二抬大轿、祭了宗庙。 这样正式,说是纳妾?娶妻都不为过,恐怕宸宁完全意料不到,心里产生无法避免的落差。 她没有任何不合规矩的举止,甚至还派人礼仪性送来一盒枣子和桂圆,只是今日有些小愤懑,礼节还不缺,林渊都要为她的大度感到内疚了。 推己及人,如果是他,他绝对不能忍受。 只是这个世道终究是男子为尊的世界。 宸宁被一连串的漂亮话砸来,差不多被哄好了七八分。 “谁要你的书……” 林渊把她拉在一旁坐下,笑道:“是大梁玉京楼里的。” 宸宁惊异转头,生生咽下了要说的话。 精致面容动容。 哪个儒教读书人不爱书。 过了半晌。 少女轻轻叹出一口气,“又被你忽悠好了,上次就是情绪过于激荡,才那么轻易被你亲吻,事后我越想越生气,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好像我是什么风流巷子里的随意女子。” 宸宁心情复杂,有一些生气,这个家伙没有把成亲的事情讲清楚,这哪是纳妾,都像娶妻了! 又有一些安慰,他到底是在乎的,不然也不会今日早早跑来。 林渊神情真挚无比,声音亲切,看之、听之动容:“无论王府后院里怎么变,宸宁都是我心目中的第一位。” 宸宁撇过头去,嘴角忍不住翘起,暴露了她的心情。 “好啦,我又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不用如此。” “那一万卷书我不能全拿你的,给我一小部分就行,不然那韩妃怕是会不高兴吧。” 宸宁没有了情绪,说话恢复以往的端庄气度,但言语间还是有些似笑非笑。 林渊摆手,“你才是将来的主母呢。” 宸宁不再提,邀请他去吃午饭。 林渊正好没吃,愉快答应。 午饭间,林渊告知了送书前来的目的,以及这段时间下定的决心。 离京不久了。 宸宁手腕一滞,搁下象牙木筷,沉默一会儿。 唤侍女拿来剪刀,取下几缕青丝,缠绕成结,用手帕包起。 “结我纤丝,寄望君安。” 林渊很是意外惊讶,这种美好的祝愿,比上次赠予的玉簪还要珍贵,身上青丝岂可轻易赠人。 哪怕将来未能晋入上三境儒修,这也是有祝愿心愿的。 “放心,等我元神灵魂强大,哪怕相隔万里亦能相见。” “你在此之前,要多多给我写信。” “好。” “我……也等你回来。” …… 午饭后,林渊打道回府。 才出得公主府门。 远处驶来一架马车。 标识很熟悉,宁王府。 本想避开的林渊,里面的人却早早注意着府门,赶忙叫停车马,小步跑来。 “世子怎么在这儿?”赵小瑾面露高兴,脸色嫩红。 林渊点点头,“来安慰安慰你堂姐,昨日成婚动静太大。” 赵琬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 “世子,你们……” “我们约定了五年之后。”林渊毫不否认,直言道。 赵婉怎么能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眼眶一下红润了。 林渊本就想把话说开,不耽误这小姑娘,也不让府里的人儿误会,“好好跟着你师父修行,少出皇城,不要出京城。” “你祖爷爷在,这里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赵琬清秀的小脸抽抽嗒嗒,林渊却转身走了。 少女站着原地朝远方哽咽的喊:“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得,世子以后也要好好的呀……” 第159章 机警的人 一场大热闹之后,所带来的事态变动涟漪却是还未结束。 郑国公府,同是现今难得留存,保持门楣不堕的国公府邸之一。 开国一王、六公、十二侯,大量伯、子爵府,已去十之七八,被滚滚朝前的大势长河推向了尾边,再没争渡的资格。 不是皇帝寡恩,连皇族里那些宗爵一旦过了三代,没有功绩也就只能当个地方土士绅。 皇家不会空养着大量耗费钱财的宗室功臣后代,林家的北境也是如此。 因此,战功、政绩,是各府必争之物,也是家族兴旺之物。 郑国公府保持了势头,隐隐成为硕果仅存三座公府里的头号,人丁兴旺,子弟有才,不局限于京师,也不局限于军队。 同为老牌国公府,郑国府陈家虽然比卫国府韩家要大一些,但如果能悄无声息让这个老伙伴掉队,那其手中的职位权力,毫无疑问将会归属剩下的同阵列之人。 这很无情,同为仅存的勋贵府邸,陈家和韩家之间的关系早已不知联姻多少次。 然而这世道本就无情,偌大勋贵阵列,除了姓林的不能倒下,其他人都可以瞬间被替换,百年高门,有才子弟怎么会缺少。 不过郑国府陈家这次的算盘落了空,甚至还有可能得罪阵营大船的掌舵者。 自林、韩两家传出联姻消息后,陈家就宛如热锅上蚂蚁。 陈家一名子弟陈白象,颇有见识,冷静断言,此时哪怕贴上去效果也不大,还有可能被韩家冷嘲热讽。 不如死认事情没有发生。 并迅速抓住皇长子赴边这一大事,率先示好。 西北诸州,虽然远不如京师繁盛,亦不如北境大梁文武昌茂,然地大广袤,面临妖国、胡国、西域三大地域,机会未尝就会比死磕北境少。 郑国公权衡之后,采纳此建议,令陈白象携百万家财前往西北充军。 陈白象欣然接受,当日即往。 赵雨镰到任西北总兵官第二日,便是撇下一众行营,带着寥寥几名心腹,赶到了最边关,龙门郡。 登上城楼,关外的漫漫雄关随之映入眼帘,外边同样囤积的大量军团,胡兵、妖兵,胡族人的弯刀骏马,妖族人体形巨大之妖兽,都能一览无余。 妖族体魄强悍,激活血脉显露本相比普通骑军冲锋要威猛的多。 赵雨镰低头,看了看城楼上排列有序的乌黑铮亮火器,不由得稍稍安心。 妖国有体魄,人国也有战争利器相助,顶级威能火炮一炮轰碎半片山包都是可能做到的,加之从国都运来的各等法宝利器。 现如今,他名义上掌握足足数支千人修士军团。 赵雨镰长长吐出一口气,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日后,便是整顿西北,兵伐胡国了。 …… 林渊正跨进皇城中心繁闹街道。 心头忽有所感,猛地一转头盯向闹市某个角落。 嘭! 那处窥探他的角落气流陡然一爆,木制酒楼的三层随之像是被炸药炸开,碎屑飞溅。 巨大声响让的闹市也为之一静,而后便是豁然骚乱。 人流马蹄止不住的乱起来。 林渊不管不顾,一步踏出,刹那缩短距离,身形瞬入爆开中心。 看到一个断臂鲜血淋漓的男子躺在地上哀嚎。 方才,他感受到的一丝恶意应该是来自此人。 稍一打量面相,蓦然记起此人还曾出现过此前魏王府喧闹的现场。 林渊皱眉,何人要监视他。 出现在本就喧闹的王府外围,这并不会太过引起他关注。 但如果是跟踪、或者独立于周围人的窥探,便会瞬间引动他的感知。 本能之下,他就出手操控气流炸开来,此时却是才想起,这是京师,不是游历过的危险南疆。 不过方才此人不敢跟得太近,进入东皇城,却等在此地,想做什么? …… 京师外五十里,眼前光幕瞬间爆开的一息之间,帝宫便是抓住笛声琳肩膀,撒足朝远方狂奔。 尽管只是那个眼线被抓住,而非他们,然如果有神通高超之人按照气机蔓延搜索,不是没有可能找到此地。 笛声琳无奈道:“你也太谨慎了,他估计都不知道是我们偷窥他,不,肯定不知道。” “他的仇家可不会比你我少,我二人又未曾与他碰过面……我的玄宝千里眼啊,差一点,差一点就看到他的真面容了,皆怪你!” 她一直没有让人将那眼球对着魏王世子照,这样肯定会触发强者对法器索引的触感。 刚才本想着,魏王世子正要经过一个镜摊,大好的机会,通过镜面发射就可以看他真容。 结果,没成想对方竟如此警觉,可惜,太可惜…… 此次前来,竟是无功而返。 又看到一句话不讲,夺路就逃的未来伴侣,笛声琳气不打一处来。 “还没接敌,连面都没见到就跑,跟了你这样的雄性,真是我的倒霉!” “我还不如跟你弟弟!” 神沿国侍女南盏和皇宫执戟郎听风,脸色皆是一变。 成契大皇子专门侍卫,名为听风的红顶白鹰化形执戟郎,脸色难看至极,主辱臣死,这个女人竟如此放肆!当着他的面就敢这般辱骂。 成契大帝子帝宫却是恍若未闻,脸上无一点羞恼。 “随你,如果你能说服帝君和你父王,让你重新作为二弟的伴侣,我会成全你们。” 执戟郎听风脸色再变,正要开口,却被帝宫挥手拦下。 也是人形,瘦瘦高高女子模样的南盏不可思议望向自家主子。 笛声琳脸色也微微变幻,最后轻哼一声,不再抱怨。 回头望了望,原先的山谷已经在几百里开外,抓住她手臂,将她扔在背上的帝宫,毫不迟疑用了瞬移法宝。 “我的胭脂没拿,你该让我抓上一两把的。” 这两日的窥探,没有太大所得,帝宫于是去了京师周边郡县买了不少她一向瞧不起的人国玩意。 其中有不少帝宫喜欢的人类书籍,还有一些人国女人喜欢的胭脂水粉,说是送给她。 她怎可能要这种,血脉卑微物种创造的玩意,言辞严厉就拒绝了。 然而,日子实在无聊。 百无聊赖把玩一两次之后,慢慢不动声色的接受了。 帝宫道:“你喜欢,下次再给你买就是,先回国吧。” 笛声琳闻言脸色陡变,又生怒气,忍不住又是一阵痛斥。 帝宫充耳不闻,继续背着她撒足狂奔。 …… 第160章 器师一道,茫然林渊 灵魂感知扫荡了一圈。 一样滚落到客栈门后的东西进入感应。 给他相当不俗之感。 林渊微微凝眉,层层真元之力凭空涌动而出,席卷而上将之包裹,摄来。 入目瞬间,让林渊也心神一震。 巴掌大小的眼球,并非人类眼球形状,反倒有些像夜明珠。 其内散发阵阵让他感觉难以分解的威能。 当即,毫不犹豫投入一枚密封木匣中,带起前往司隶府。 司隶府里有完整的体系,上次南方出了意外,大部分器师、造师被调往,如今几月过去,应该已经回来。 让专人做专事。 好些时日没来过司隶府,大小官吏见到他疾步走入,都有些新奇,赶忙口称恭喜左卿大人新婚。 昨日魏王府大摆宴席,一些司隶府武官也前往了,不过府牧钟会没去,只送了一份礼。 林渊点头回应,径直进入衙门后院,找到在此的大量技术性官房。 掌管司隶府工造司的一名百户走出,赶忙道:“左卿大人,您这是?” 林渊言简意赅:“将追踪造器房的大器师叫来,给我看样东西。” 那百户一愣,迅速答应一声,走入一间大堂房,很快请出一名拥有三境修为和六品工职的中年男人。 稍作接洽后,那明显行动力大于言语力的器师即刻将林渊木匣里东西接过,就地查看起来。 约小半刻钟,中年器师脸色一变,手腕抖动险些没抓稳,“这竟是一名死去上三境大妖的眼珠!” “若卑职所料不差,应该有两只的,那样威能才能彻底施展,可惜了,这东西只有一只的话将失去原先价值的大半。” 林渊眯了眯眸子,问:“如何催动。” 对方通过这个来窥探他,他便也以其道还之。 看看到底是江南官场的余孽,还是澹台氏家族漏网之鱼,又或干脆是秦中已曾笼络门客。 只要敢露面,便以雷霆万钧将其身心都超度。 成了黄土的这几家,完整时,尚不能对他造成威胁,树倒猢狲散的小小幽灵,又有何惧哉。 司隶府器师翻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妖国的东西,启动都需要特定的咒语,卑职做不到。” 一旁的百户愕异问:“何以见得是妖国的东西,不能是人修捕获高境大妖后炼制?” 林渊也正要有此问,炼器一行和修道虽然有所沾连,但和他属实没太大关系,修道时间太短的通病。 器师道:“不可能是我人族修士所炼,左卿大人,你们看这上面的纹理,粗糙宽大,且还有几处刻的过于深入了,也只有妖族那些手脚并不是很方便,但又有丰富材料的器师能如此表现。” 这器师骄傲的仰起头,“我人族炼器师,整体水准远高于妖国炼器师。” “如果是能捕猎上三境妖兽的人,不可能把这等宝物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器师。” 百户恍然了。 林渊陷入沉默。 竟是成契。 也在理,能拿得出这等东西的,也不是个别残孽能做到。 但如果是妖族,却更令他心中大大警惕,至今为止,虽然间接与妖国交手数次,但实际他还未去过成契,对方何以如此关注他,拿着宝物冒入至此。 他还在京师内,对方动作不大,可如果将来出了国境游历…… 敌人是谁他不知,又什么实力更不知,如果是一个如大景皇祖这样修为的老妖怪,那恐怕得重新慎重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周游远行。 待在京师同样能得到历练,只不过慢一些,然性命无虞,而出去了,却有被未知敌人狙击殒灭的大风险。 林渊深深蹙眉,不由产生一种改变主意之想法。 多次与高境强者交锋,让他阅历丰富,却也看出,要走路还很长。 那中年器师忽然又道:“大人倒也不用过于在意,这法宝需要近身才能启动,此时是关闭着的,您趁早出手卖了,相信有的是人想要这堪比玄器的妖族法宝。” 林渊回神,颔了颔首,继续权衡时蹦出一个想法,“你是资深器师,可知要打造一种能遮掩自身气息、样貌的法宝法器,需要什么等级。” 中年器师闻言,本能性打量了一下面前身材欣长的年轻人,“能作用于您,恐怕至少也得是上品名宝,甚至下品玄器。” “灵、玄、名、利,玄是次高等,如果定制打造,花费怕是不少。” 林渊未言语,银两不算什么。 不过,他却是想到了个好主意。 不知云梧影在不在京,干脆拿这东西去跟她换,这位,不说在国朝内已经数一数二,至少在女子器师一道能执牛耳的人,应该很乐意接手。 林渊收回妖宝眼,再次封存。 从腰间摸了摸,一枚价值二十两左右的结实银锭落入手中,林渊拍给那器师,“赏你了。” “不敢不敢,几句话功夫,怎敢受大人如此大酬。” 中年器师虽然眼馋这妖宝眼,但悚然一惊,匆忙后退。 一斤多重的银锭他没拿稳,掉在了地上,砸得地砖吭的一声,看的工造司百户眼馋无比。 可惜他什么话也没搭上,连位置都是林大人自己走来的,也就帮忙叫个人。 他没看见左卿大人腰间有袋,那便只可能是储物法器一类的东西,好生阔气啊。 林渊怎还会低头去捡,转身就走,“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有功必赏是本世子的规矩。” 眨眼功夫,原地只剩百户和中年器师两人面面相觑。 中年器师见状也不再客气,脚下一勾,银锭飞入袖口,施施然转身离去。 …… 金猊一族拥有速度神通,加上瞬移骨玉牌加持,不到两刻钟便是瞬移出三千多里。 从大景京畿地区,来到往东靠近青州的地域。 刚停下,笛声琳立即翻身从背上下来,脸色阴沉沉,挥袖就要带着自己的侍女转道而走。 帝宫脸色更沉,喝道:“回来!” “是不是本帝子太过骄纵你,让得你如此目中无人?” …… ps:今天就一章,道友们,太困了 第161章 云梧影不在 笛声琳震愕转头,暴怒道:“你说什么?” “你怎敢如此吼我” “如果没有我父王帮助,你能如此稳坐第一储位?!” 帝宫脸色阴沉似水,双眸锐利如刀盯着面前女人,一字一句道:“我是成契帝君长子,我所拥有的一切皆是帝君给予,不是你父王。” “你父王能统摄神沿国,坐拥千万妖民,更是帝君的恩典,不是来源于谁的帮助!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言,我定不相饶!” 一旁鹰君听风轰然踏前一步,显化真形,威压滔滔,如钩的鹰眸紧盯着不远处的神沿国护卫侍女南盏。 令得这位不输二帝子的执戟郎熊君的瘦高女人,心生大警惕。 笛声琳被一口话堵住喉咙,涨红,大怒,却挣扎说不出话来。 她傲慢、放肆、自大,却并不冲动。 知道口中的话不能说,说了,就形同谋反。 她父王的确是藩国之主,而她也是藩国公主。 受成契帝君敕封恩典。 她可以轻慢面前这位帝子伴侣,但如果牵扯到那位高如云端中的帝君,便是真的大逆不道,尤其现在神沿国虽强大,但实则实力还不及皇庭的情况下,很有可能暴露把柄。 笛声琳强行按下滔滔的愤怒,将之咽入肚子,勉强的恢复平常怒气。 “我不回国!” 这句话说出,相当于主动服了软,帝宫锐利如刀的目光也缓缓收回,挥了挥手,皇族专属护卫,执戟郎听风,也敛入浑身气势。 女人南盏心底大松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细汗,小心挪动到自家公主面前。 妖藩国国主的女儿在内称公主,对外则称郡主,但笛声琳颇受成契帝君喜爱,赐给了她真正的公主待遇,还有一座帝都中的宫殿。 帝宫恢复正常面色,那份因为对外表现的喜爱人族文化而产生的儒雅君子神态。 也让了一步,对笛声琳道:“既然你仍想在外行走一段时日,我陪你便是,只是我们该避开景国那些顶尖强者的驻地。” “京师不能再回去了,北境也不宜去,去西北吧,那儿的风土人情也值得一看。” 笛声琳冷哼,却也没有激烈反驳,因为伴侣的语气软下,脸色稍缓的问:“为什么不去景国江南?那里的风土人情不是更闻名天下。” 帝宫摇摇头,“那里反而愈发受强者关注,上次有人试过了,海外修宗与南疆巫蛊只是稍稍接触江南边缘便是损伤惨重。” “如果进入内部,被视那里为心安之处的佛道两家领袖发现,怕是连老巢都要铲掉……” 想到那个曾深入成契大开杀戒的老道士,帝宫心里便是由衷的深深忌惮,说是这些年已经常年闭关,但谁又知道他不是在装得诱敌假寐? 帝宫收到情报,老道士已醒,这次海外诸国怕是至少要扒层皮,再也没资格主动威胁景国海防。 笛声琳手中也看过天下群强录,想起来江南一地就有两位八境,也不再坚持。 “行吧,那就去西北,再转向西域,我倒要看看那些墙头草见到本宫是何心情。” 帝宫颔首,达成暂时协议,继续去游逛。 他也想试试能不能拉拢那些摇摆不定的西域小国,哪怕不能出大力,也使其威胁景国边境。 两人达成协议就此西去。 世事倒也有趣,妖国出身之民游历往人国,而人国之人,也原本打算前往妖国周游。 这对将来注定不凡的成契贵男女,一次次磨合中,渐渐达成双方平衡。 …… 林渊前往灵工楼后。 很快从楼管事那儿得知,阁主云梧影并不在京师。 这个消息意料之中,却又伴随着失望。 女楼主一身轻,到处游逛,上次在青州见到,便也是令他很意外。 但,如此一来,咨询打造遮掩法器一事,便不那么顺利了。 “云楼主去了哪里?” 京师灵工楼管事抱拳弓腰:“回殿下,楼主前日来信问了京师近期大事,草民估摸着,应该会前往西北。” “陇王殿下赴边是大事,灵工楼一向为朝廷咨备军器,且此时西北受到朝廷关注,楼主或欲开些分舵。” 林渊点头,回了声知道了,朝楼外去。 赵雨镰放弃储君之位,这本就是为皇帝分忧的举措,西北纷乱更需解决。 不论父母之爱还是国家之需,都该为此谋长远。 皇帝陛下必不会让他做个光杆塞王,朝廷近期大动作不断调拨资源,水运、陆运,前往西北诸州。 云梧影趁着大势前去,符合她的一贯作风。 但是,于他而言,没想到竟成了一个不小的坏消息。 司隶府器师比灵工楼多,但高深者皆不及这位三品辅国将军。 他又该去哪里咨询? 加上先前事情发生的蹊跷,让他疑虑丛生。 妖国窥探者还在不在外面。 又是什么等级的强者盯上他。 周游是否还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林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疑其不应往,是否还要往之? 两者所带来的未来差异,相当不小。 然而,他却是已经生疑,便是心里认定会出事。 他也还是怕死的。 不过,谁人又不怕死,只不过自信都能解决,然而见识皇祖等人的强大之后,反而束手束脚。 明知这样不对,但以他的心境,此时却还无法摆脱。 或许这也是年岁太轻所带来的迷惘,他终究只是二十岁,再镇静,也顶多相当于四五十岁,怎么和那些活了几百年的人相比。 “……” 写信再问问父王吧。 老天师出关,但他估计不会听自己的劝告,就算不去妖族,也不会闲在山上,写信给他怕是收不到回复了。 除此之外,他也要做好准备,以备万全之策。 先将那枚陈朝国玺彻底掌控,增加战力;而后将灵魂境界彻底提升至七境。 每个朝代的国玺皆不一样,都是用珍贵之物炼制,当作镇国法宝,一个过去时代的玺印,掌控了也没什么大事,且景朝人普遍轻视陈朝,皇帝不至于因为一方过去玺印就怀疑他要谋反,就算要谋反,他也该掌控宫里那些玺印才能调动各方。 不过,就算最后决定不去,其实也没什么。 林渊吐了一口气,一步跨出,身形瞬移十数里。 如此速度下,不可能再有人能悄无声息的暗中窥视。 …… 回到王府,刚决定写封信向至亲之人倾吐迷惘。 林渊却是看到一位意外之中的来客。 第162章 积德行善,悬壶济世,真正的道人 “洛师姐?你怎来了。” 来者洛清婂,一袭简洁道袍穿出云彩般的形状。 这是一个心性坚良的人,如云霞般柔和,只是稍微交谈,就有所得。 更令林渊钦佩的是,她真正做到了道经中规劝道人心怀自然,悬壶济世的要求。 这也是一位真正完美良善的道教子弟,比他更有资格称道。 洛清婂被人引进府内,此时站在承运殿正殿中,一旁作陪的只有一杯清茶。 林渊疑惑,正要开口,她笑着先道:“是我让韩统领忙去了,一个人等等没什么的,不觉得冷落。” “其实也才一会儿,师弟不要责备府内的人。” 林渊无奈笑笑,“好吧,先坐下再说话。” 洛清婂环顾一圈这间庞大的大殿,这是魏王府中为数不多明显要高于京师元清观规格的地方。 元清观兴建时间还要晚于各大府,但却比魏王府这座老牌王府都富丽堂皇,因为宁清秋的喜好原因,堪称道观园林中的翘楚中翘楚。 “恭喜师弟大婚,我前些时日外出,错过了赠礼,现补回。” 说着,洛清婂笑吟吟拿出了一枚两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推到林渊的面前。 林渊好奇打开,眼前瞬间被一阵金灿灿的光给充斥。 足足十张左右,气息流转令人心安至极,符箓安静躺在其中。 林渊眸子一凝,取出看了看,其中竟有一张上乘符箓,其余的也全是中乘。 那上乘符箓比不上他拥有的前几张接近大乘级别,然上乘符箓本身就是对应玄器的至宝,且因为他修的是道教真元,中乘符箓远比拿在手中却不能同时操控的其他武器要好。 林渊忍不住道:“这有些过于贵重了吧,洛师姐何必如此破费?” 说到底,虽然仪式隆重,他迎娶的也并非正妻。 “这样,我留下这些中乘符箓,这张上乘的,师姐还是拿回去,心意我已感受到。” 拿出那张金灿灿的上乘符箓,林渊认真推回去,神色诚挚感谢。 他与洛清婂是平等相交,受如此重礼,不合适。 面前的女子却摇摇头,按住那张珍贵的道教法宝,“我自己刻的,并非掌教师叔,我没有什么钱财、珍宝,也只会刻些符箓,只有这个拿得出手。” 林渊神色一怔,女师姐内疚的神色落入眼中。 那完全不似作伪的神情,让他突然很是触动。 这样的道友,才叫大道至交吧。 对方赠礼不以珍贵,而以自己力所能及,这不恰恰就是朋友相处之道。 林渊沉默一会儿,不再推辞。 将这第五张,能在对战时施展十次火系真元六境强者攻击的上乘符箓收下,洒然一笑感谢。 洛清婂这才高兴的点点头。 她迟疑一下,看了看面前的林渊,“小瑾似乎有些消沉,学习道法也不如以前提得起劲气,师弟能不能去看看她。” 林渊凝疑少顷。 最终摇摇头,“还是不去了,她靠自己想明白,比我介入,对以后要更利好。” “不是我不冲着师姐的符箓,是我已经不该过多干预她,年少时候对自己犯的错,不用挣扎一生,感激之情和爱恋之情也并不一样。” “师姐不妨带她换一处场合修炼,比如其他寺庙、道观,又或者带她看看戏,听听曲子,她终究还是年轻少女,喜欢新鲜事物,应该能有些裨益。” 洛清婂愕然了一下,少顷,点头认同,明白面前青年不是有意推辞,也不会因为赠礼就刻意而为。 她之所以提出,是看小徒弟太悲伤,怎么劝慰也收效甚微,才出此办法。 事实上,她也清楚,就算小徒弟再一厢情愿,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两人虽门当户对,但做过的事终究是一个污点,就算面前之人不在意,各自的长辈也不可能无视,事情可以瞒得过那些中低品官员,却瞒不住魏王。 加上她与卫国公的庶孙女终究不同,宁王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嫡女做妾。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面前的年轻人并没有小徒弟那般剧烈的情感波动。 …… 洛清婂不再提此事,慢慢道:“以后林师弟有何打算?出去游历么。” 林渊凝眉犹豫,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如果换作一日前,他不会有什么犹豫,但现在被一个能拿的出八境大妖眼珠子的敌人暗中窥探,他也无法马上道出自己的想法。 能有此至宝,要么是家底浑厚,至少参照他这般的家世地位。 要么,干脆就是一个不输上次碰到的那个执戟郎熊君,半只脚踏入八境的顶级大妖,或直接就是一尊八境大妖。 “大概率还会出去走一遭,不过我想先将一些底牌手段充实好。” 林渊给出一个答案。 洛清婂认可的道:“这是十分有必要的,我每次出去也都要将挂包里的符箓匣子填满,虽然大部分人可能并不那么坏,但难免有些异类。” “俗话说得好,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你我都还年轻,不必那慌忙。” 林渊赞同笑笑,无论怎么偏题,他和面前的女子都能有话语说下去。 “对了,师姐那位朋友的慈幼院怎样了?下雪伴随寒冬,煤炭、衣食还充足吗。” 几个月前,他与洛清婂帮助她的一个坤道朋友建了一座收留孤幼残老的慈幼院,后来在司隶府会议上也提了一嘴,一位镇抚使似乎有些许动作。 洛清婂闻言,娥眉笑的弯起,神颜一展,“城中不少破败的慈幼院都被礼部重新扶修,派了吏员,拨了款项。这事儿是师弟的功劳吧?” “一人之力微弱,能救十人、百人便是极限,有礼部这座大如山峦的官方巨衙介入,便可帮千人、万人。” 林渊哑然失笑,摇头道:“不关我什么事,也就跟府牧大人提过一次,他可能与礼部那些老爷们叮嘱了。” “司隶府监察四方,我却没什么权力;且也没师姐说的这般严重,京师至少是安稳的,地方上也没什么饥荒。” 洛清婂依然道:“积功累德虽分早晚,但愿意做,本就是善。” 林渊也不与她争,点了点头。 第163章 小侧妃 洛清婂走了,似乎就是来送赠礼和告知小徒弟的事。 林渊送她到府门,转身回到承运殿时,韩宁一身得体端庄对襟大衫,站在殿门口好奇张望,憨态可掬的神情动作和一袭威仪的服饰形成对比。 林渊从侧门绕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去望。 “看什么呢?身边也没个侍女。” 韩宁吓了一跳,迅速往前几步才回头,神色警惕戒备,看到人才陡然放松。 林渊赞道:“机敏,不愧习过武。” 说来也荒唐,韩宁刚入门,他原先竟就要留她独守空房,打算一个人远游数年。 出嫁的女子,不可能再回娘家久住,而无论是在京师王府,还是去幽州王府,显然她都会是一个人,孤独守着。 林渊生出些许内疚。 韩宁看清人,放下心来,试探的问:“夫君,刚才那位女子是?” 林渊莞尔,“是元清观一位道长,也是我的至交好友,她来送新婚赠礼。” “爱妃到过元清观吗。” 人前他称呼她为韩妃,人后还是叫她爱妃,因为至今也才正式相处两三次。 韩宁放心了,巧笑嫣然的道:“以前祖父身体好的时候去过一次,但之后祖父身体不佳,就没再去了。” “夫君可以叫我的小名啊,这样叫怪怪的,昨晚……我告诉过你的。”说着,韩宁脸色微红,在床上说的。 林渊点点头,她幼时习过武,年幼时梦想仗剑走江湖,所以自取化名静宁女侠。 连公府里的小姐儿,都被如今那些流行市井、说书人口中的故事诱导,憧憬什么行走江湖,林渊不禁觉得好笑。 江湖哪有那么容易走,匹马单剑走江湖,吃喝银两从哪儿来? 没有真本事和厚脸皮,走不出几里路。 “静宁女侠,过来。”林渊伸手。 少女红了脸,也伸出手,握上那只有力的手掌,被他拉着,慢步走向了书房。 一路上王府的婢女奴仆们神色羡慕望着这一幕,笑容不断,世子和侧妃韩娘娘相敬如宾对他们这些下人是好事。 林渊将她带到书房,翻找了一通,找到几本从天师府带下来的珍贵基础功诀,放在安安静静坐在面前的小侧妃面前。 “飞檐走壁,不是那么容易的,先把基础打好,学会这些剑式吧。” 韩宁两眼放光,“夫君,学会这些能有你一半厉害吗,一人一枪斩杀大妖。” “你的事迹在京师那些闺房小姐里流传甚广。” “自从我们两家流出婚事消息后,不少家的小姐儿主动来找我玩,以前这些人只会嫌我不学女工,就爱舞刀弄枪。” 静宁女侠高兴又期待。 已经慢慢反应明白过来,这个夫君有多难得,全京师的人怕是都在羡慕她。 同时期待能成为年幼时的梦中自己,飞剑一出,恶贼尽退! 林渊看到一张放光的娇俏小脸,但还是打击道:“一百年吧,如果你还能练一百年剑,或能成为此时二十岁的我。” 没成想,身前少女竟是腾的一下站起,两眼惊喜,“真的??那到时我能随你上阵杀敌么?” 林渊愕然,忍不住再打量一下面前一脸兴奋,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能不能活一百年的小侧妃,“如果你能修到这种境地,那为夫会考虑考虑。” 只比赵琬大一点的,已经双九年华岁的韩宁,根骨早已固定,哪怕幼时打过底子,也只是武功入门,并非武修。如今还想进阶上三境,几无可能了,除非转儒修。 但儒修只会比其他修行体系更玄乎其玄,看小侧妃的模样,肚子里也不像有很多墨水的样子。 韩宁浑然不觉,笑的如花似玉的接过天师府道基础功诀,信心满满:“也许不用一百年,五十年我就能成为夫君这样的人,而我不断地练习,寿命肯定会变长。” “到时我们已经去了北境了吧?父亲和几位叔叔没能征战的沙场,以后我替他们在祖父面前言说!” 竟是已经有的规划了。 林渊失笑,“那好。” “我等你。” …… 第164章 韩妃会母 找了事情让韩宁去忙。 林渊也就地在书房里,观摩起父王林砚送来的天地、星辰形意的书画。 展开卷轴,随即轰然涌出莫大压力,浩浩荡荡传来气魄冲击。 仿佛一尊大能临面,让他正正的承受了冲击。 林渊强忍脚步沉重,一步步走到墙上挂书画的位置,取下替换。 慢慢试探后,他反应过来,此威压仅针对灵魂,玄妙到收放自如,不会影响外界其他事物,顿时放心。 可以长久的挂在此墙上,也不必担心这书房里的物什一不留神就被震塌。 他盘坐而下,进入冥想状态,一边承压,一边冥想修炼,引动体内的真元之力过遍周身经脉。 随即便是半天一夜过去。 第二日清晨苏醒,方一睁眼,书房内没被灵魂卷轴震塌的东西,隆隆被泄露的真元压力给逼的传出噼里啪啦之声。 林渊脸色一变,赶忙收住半日夜内精进的修为,卷起卷轴,快速前往天礼楼下。 那儿是坚实花岗岩铺造,不怕坏。 再度摊开那卷轴,身前同时浮出了一枚质朴青色玉球。 真身坐在天刚蒙蒙亮亮的天礼楼前,承受浩浩荡荡的灵魂压迫;意识进入玉球内与金佛作战。 此相当于负重修炼法,林渊在天师府内也是这般做,换了两样东西效果果然更佳。 操起幻化而出的渊峙长枪,林渊冲向不知疲倦也攻来的金佛。 金佛实力极强,完完全全堪比真正的七境实力,而他此时的灵魂境界仅是六境后期多一点儿。 外部肉身还承受着灵魂威压,果然一接洽,便是轰隆倒飞。 金佛抬掌凝聚卍字金印,铺天盖地般镇压而下。 林渊抬枪插地,调转灵魂真意凝聚都天神霄相。 百余丈庞大化身冲天而起,一拳冲迎向那金佛卍印。 金佛随即也释放出相应手段,与林渊一拳一掌凶悍对碰。 天地迸发出恐怖罡风骇浪涟漪,冲刷大天幕仿佛换了颜色,一枪一拳扫灭山海之势般打的震撼无比,成了一场经典的上三境强者战斗,若有中低境界的修士观看,足能增长不少阅历。 然而却是可惜,这场战斗如果发生在外界,至少席卷方圆百十里,中低境界之修士要仔细观摩学习,也得先抗住战斗余波。 …… 林渊因为忌惮被某个存在盯上,而奋力修炼时,外界诸事同样在流转进行。 魏王府里,部分红妆还未来得及撤下,卫国公府韩家的大夫人,便带着一部分女眷先行来拜见韩宁,这个不用请求礼部册封就能自动拥有品佚地位的亲王世子侧妃。 由魏王府自己造册刻录资料进入王族《玉牒》当中。 成亲三天后需要回门,但韩府如今没有拿得出手的高品诰命,不能如此托大,如果老国公的夫人还在,自然不用如此麻烦,等着韩宁被林渊第三日带着回门便是。 但老夫人早在几十年前便去世,如今实际当国公府内家的,是都督府掌刑官韩渠的三品诰命夫人。 如果这位正房夫人是韩宁生母也好说,可惜不是,因此要做做姿态,以示如今地位转换带来的差异。 一大清早,韩宁穿着一身贵气的侧妃礼服,在承运殿侧殿接见了自己的嫡母、生母,还有一帮婶婶、姑姑、及几个姐姐们。 昨日还活泼跳脱的静安女侠,此时绷着张小脸,尽力表现出了端庄,一身柔韧纤秀的身板藏在宽大的贵妇礼服内,头上顶着象征地位的繁重钗饰。 她伸出小手,虚扶了一下,“母亲、姨娘和几位长辈都请起身。” 一向在国公府内做大的正夫人小心起身,按照王府侍婢的引导坐下,方才笑着道:“宁儿气色不错,想来世子殿下体贴?” “在这儿过的还习惯么?” 韩宁面向自己的嫡母,目光却是落在更下位置的亲生母亲身上。 口中说道:“世子人很好,如今女儿也帮着掌管王府内院,也有长姐林竹郡主可以作伴。” 正夫人老怀大慰,心中算是放心,来之前丈夫千叮咛万嘱咐,要问女儿过的怎样。 一旁的二夫人终于有机会插句话,眸中露出慈爱,“明日要回门,娘娘可莫要忘了,这是女子在夫家后的第一次,有着不小的意义呢。” 如今各自称呼,韩宁看到母亲脸上也已经露出的恭敬神态,不由产生一丝丝难受,忙答道:“不会忘记,已经和世子说好了,一定回去吃顿饭。” 回门并不麻烦,时间也不用很久,主要是做给别人看,成婚三日之内新妇是否得到了夫家的认可。 二夫人心中彻底放心,女儿比她以前过得好。 虽说都是妾,但女儿已经算半妻,而且是有宫廷贵妇礼服和品佚的女人,比她这种身份要好得多,只要将来能诞下一儿半女,待儿女长大,便是能够拥有坚实靠山了。 小王孙不说能继承王位,至少应该像长兴侯那样,封个侯爵问题不大吧? 那时,女儿有了期盼,她也有更大依靠。 一群妇人保持和谐的说了好半会儿,韩宁看了看天色,请几位母族长辈前去用膳。 王府膳厅早已摆上高规格的宴席,让的正夫人和二夫人再次放下了心。 正夫人虽说没多疼爱这个庶女,但也谈不上苛待她们母女,也不必担心庶女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回来怎么报复;二夫人心里的想法更是喜滋滋。 宴后,亲自将母亲、几位姨娘送走后的韩宁,正要返回府中,一偏头,看到府门巷外一处隐秘地方,藏着一道她一眼看穿女扮男装的斗笠纱衣身影。 她虽不是什么修为强大,但练过武,眼睛还是很雪亮的。 那女人藏在暗处,似乎在偷窥王府,令得新当家的静安女侠心生好奇警惕。 她听世子说,自家暗中敌人不少。 立即,她朝着那方向点了点手指。 一名刚刚从北境来,分配作她贴身护卫的四境女修士暗暗点头,身形一闪,如一支箭矢般激射上前。 第165章 旧人的告别,修炼杀手锏 四境高手实力自然强大,足以在一郡江湖称雄作祖的存在,哪怕放在一州高手之列也响当当。 如果还是女子之身,就更加难得和稀有了。 如果不是因为韩宁乃是林渊第一个纳入府中的女人,承担着魏王府不小的意义,也不太有资格接受这么一位高手的贴身护卫。 原在边军摸爬滚打数年,又被北境军情司招入,成为一名女子特务的修士,眨眼间掠出几十米,来到王府巷口站在那名斗笠客身后。 头戴斗笠的女子吓了一大跳,还没反应过来,便是被抓住,眨眼间被提来巍峨魏王府门前。 数名王府侍卫警惕前站,护着侧妃娘娘。 韩宁也用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去,“你是什么人,为何窥探王府?可知这罪足以让你进监牢么。” 女子斗笠客眉宇一抖,纬纱下传出婉转动听的嗓音,哀求道:“还请不要把我关押,奴家是来寻世子殿下告别的。” 说着,赶忙摘下头上遮掩面容的斗笠,以示真容。 韩宁眼前,呈现出一张十分精致的面庞,并非十分充满女子特色的五官,反而有些侧向于中性,但这反而能带来一丝难得的英瑞之气,俗称中性美人。 韩宁面上稍松,可接着反应过来,心中再度警惕,世子的旧人? 边军军情司女修士凑过去低头道:“此人没有修为,只是普通人,身上也并无兵刃。” 韩宁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左右这里也不是说话之地,要带着雨花楼头牌花魁去到宽阔的中庭侧殿。 花魁赶忙婉拒了进府。 韩宁挥手让身旁的侍卫们都退下,只留女修士一人。 这个举动不由让冒然前来的玉华娘子暗暗松口气,欠身款款一礼,告知了自己的来历、姓名。 得知她来自教坊司雨花楼,韩宁微不可察的轻轻蹙眉。 但身前的花魁娘子仍在低头说话,“在京师,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了,除了曾辜负世子殿下的一片友情……”她自嘲一笑,“或许是我自大,殿下只是觉得我可怜可悲。” “但要离开的人,总想说点什么弥补,我要回故乡了,无论做缝缝补补,还是养些花草,都能够养活我自己,虽然我的大部分积蓄都为自己赎了身……” 玉华诚恳抬头,去看眼前她一辈子也无法企及地位的女子,“但到了这里,奴家又觉得,还是不见好,免得相顾无言……只请贵人代为转告一声,玉华无所有,只祝殿下安好。” 花魁娘子深深一礼,带上斗笠要走。 军情司的女修士迟疑看向韩妃娘娘,韩宁沉默没有开口,前者也就没有拦,少顷功夫,那个藏在斗笠下的女子,消失在了巷子口 韩宁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她的事,自然没法感同身受。 只是,有一丝感觉,很像话本戏曲中那些优雅的道别,所以也就没有拦。 但对方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她的家乡在哪儿。 算是她的小私心。 韩宁摇摇头,转身回了府里,让人将事情记下,便当作插曲过去了。 林渊傍晚从天礼楼下修炼回来,小侧妃和她说一天发生的事,方才知道那算半个故人的人,已经飘然一身离开。 听到这里,他只是微微一愣,便摇摇头放下。 他没把雨花楼花魁当作什么值得记恨的人,自然也谈不上释怀之类,只是有一点感慨。 走了就走了吧。 京师繁,居不易。 不过,花魁他倒还认识另一个。 实际来说,另一个花魁与他相处的时间恐怕更长一些,只是感受不深,毕竟曾经虽共处一夜,实则什么也没干。 当时,他的左卿堂房前往青楼公干,几个百户、几个总旗、小旗,一同进了玉庆楼,他想着初来,也该与这些下属多些交际,便也没走,于是在花魁房内打了一夜的坐。 可能当时床上的花魁照花一辈子也想不到,有人宁愿在她这个,一楼翘楚袒胸露乳的女子面前打坐,也不愿意碰她一下。 林渊摇头失笑,叫了名管家过来,让对方拿着王府腰牌去玉庆楼将照花赎出来,给些银两也放还乡。 教坊司青楼的官妓赎身按说没那么简单,哪怕是稍有权势之人也要走上几天甚至等待一旬的流程,青楼才肯恋恋不舍的放人。 但他要赎人,便只讲一句话。 放,或者不放。 若是民间青楼倒还总要给些银两。 官办青楼嘛,不给也无妨。 官家青楼,收人的时候也没花钱,那赎人花什么钱。 且立那么大功,他享受享受怎么了。 只要不是宫里和几座次等府邸,他要捞谁,谁抱怨也只能心里骂。 …… 第二日清早,陪同韩宁回了门,在韩家吃了顿午饭后,留她和母亲、姑姑说说话,林渊离开皇城,去了近郊成山山脉里。 京师南靠成山,北临沣河。 山脉延绵上千里,沣河直入大海。 南靠山,最初是太祖皇帝立志,决心攻灭成契,绝不作南逃之君、偏安之臣,立下遗嘱后代子孙代代以此为念,报仇雪耻,光宗耀庙。 成山山脉很长,林深树密,峰高山峻,后来也成京师强者理想的闭关、修炼之所。 上次,林渊找到的钟会那处闭关之所,正也在成山山脉中,一座几百米高宽的山峰生生被他的拳意刻成了一张活拳谱,引得无数修者探访寻找。 这次他则是前来修炼一样至宝。 旧陈国印。 目前,他虽然握着不少件玄等法宝法器,但不是与他并不相配,就是和渊峙枪冲突,只能当作没有兵器时练练手,然旧陈国玺这件堪比天师印的法宝不同。 首先威力足够大,当时岳凰珊师姐操控天师印、持树僧人手拿金刚钵,他扔出渊峙枪、动用一张上乘巅峰天都雷符才勉勉强强压制这枚旧玺,如果不是前两人来得及时,他怕是都要被逼得动用最后手段,请神老天师了。 这印更与渊峙枪相得益彰,可作盾、可作锤,并非其他刀剑可比。 如果修炼至一定程度,无疑能大大增强外出周游的自信心。 念头转动,林渊召唤出那枚不知用了多少宝贝融合而成的旧陈玺印。 刚一入手刹那,仿佛山岳般的重量将他的手臂托得一沉。 怕是光抛过去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压死一名中三境强者。 林渊用灵魂真意进入其内部,慢慢建立与法宝的深层联系。 这种几乎通灵的法宝宝器,要想与它建立收放自如的联系,不简单。 林渊此时只能把其当作一枚奇重无比的铁锤,粗糙的抛出去,摄回来,然只是如此,几十次之后竟就让得他的七境体魄气喘吁吁。 要不是前阵子勉强建立了联系,光是镇压这重量在作战时还要压得他分出三分精神。 林渊先停下,全力思索此前大战时,姜神符如何操控的这枚玺印。 他手掌慢慢覆盖其上,不把它当作一个器具,而当作渊峙那样的伙伴…… 用不夹杂真元之力最纯粹的灵魂真意,浸入玺印内部,试图如了解身体一样了解其每一寸构造。 林渊认定,这玺印的操控并不依赖血脉之力,那便是要日积月累的培养‘感情’,让它忘却前主人…… 这的念头忽然让他觉得有些古怪。 但也顾不得这般多,全力以赴的练习,一次又一次日的操练。 请神符只有一张,但这玺印却可以反复用。 一天而去。 二日过去。 三日依然照旧。 第四日,第五日…… 整整半个月过去。 上万次尝试用灵魂真意拎起而非蛮力之后,总算有所得。 轰!! 远处一片高几十丈的山峰隆然炸开,石土飞溅,大地波荡震动,山林飞鸟尖锐鸣叫四散飞走。 林渊摊手一摄,心灵感应般,一枚闪耀天青色的物体倒飞而回,落入手中,压得他的摊开的手掌稍稍一沉。 林渊沉思,这算不算操控有所小成? 虽然没能将这印操控的如姜神符那样,直接就显化成了上百丈高大的山峦,但她已掌握太久,应该算是大成。 “……” 沉思半晌,他摇了摇头,不要自满,仍得继续练。 第166章 操控大印对阵七境 “荡山式!” 林渊口中传出口诀,手中青玉色大印腾飞而起,以流星坠落之势撞向前方又一座几十丈高峰。 嘭隆暴响,也变成几十丈大小的大印生生震荡在那山峰顶上,直接将整座山峰撞的粉碎。 山粉滚落,形成呼啸弥漫的浪潮烟尘,席卷数十里山脉。 大印散发青玉色光芒,飞速缩小又回到林渊手中。 此时,一旁传来轻笑的赞叹:“按照威力来说,已经堪比七境强者的一击了。” “如果与人对战时出其不意,足以造成致命效果。” “要不要,你我来练练?” 没有回应那点评之声,林渊深深吐出一口气,并不意外这威力。 大约一天前,殷溪兰不知怎么找来,已经在这儿看了一天。 他转头看向怀中抱剑的女子,“也看够了吧,偷看旁人练习招式可不是什么好行为。” 殷溪兰挑挑眉,“偷看?是正大光明的看好吗。” “而且,你还能在京师内找到第二个愿意跟你演练的上三境么。” “你赢了,我二话不说离开;我赢了,把我的剑还与我怎样。” 林渊对上边的理直气壮无动于衷,却是也思索起来。 他这些天琢磨出来的印式不止一招,足有三招,正需一个合适对手过过招。 在京师要找一个合适的对手,不容易,境界低,承受不住印式之威;境界高,估计不愿与他交手。 目光扫了扫周围,经过大半个月的操练,山脉深处的这片地方已经被夷为平地,也正好作为对战之地。 林渊抬头,“那来吧。” 殷溪兰见他答应,狭长的剑眉和眸子,眯出一抹雀跃的弧度,“提醒世子一句,士别三日如隔春秋,每个人都会进步,你可要小心了。” 说罢,她朝旁几步,取下怀中剑。 林渊点头,右掌上悬浮青玉大印。 他不打算动用渊峙枪以及其他手段,只专门试验这些天的成果。 两人是切磋的方式,待他站定后,殷溪兰的身形才飒然一动。 謦! 剑锋划破长空在耳边颤响,林渊几乎只能提前半瞬反应,朝着侧方偏开肩膀。 只听嘭然一声,他原本身位的背后,密林的树木被剑光捅的地皮翻卷,如同地龙翻身。 林渊心中一凛,好快! 刹那间反应过来,他脚掌重重一踏,暴力退后上百米,手中大印升起撞了出去。 不宜和剑修近身作战。 如果动用渊峙枪或许可以一较锋芒,然此时手中是一枚法宝大印。 青玉色的法宝迎风暴涨,顷刻间涨到现在能熟练操控的重量极限,五十丈长宽左右。 巨大的印玺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扯,用力狠砸而下,撞得劲风空气发出层层爆鸣。 长宽五十丈的大印,便是足足两千五百丈平方大小,仿佛遮盖了太阳一般,使得这片地域失去绝大部分光线,如此重量压下,还没到就造成方圆数里都能感受到震动。 大印中心朝着殷溪兰,速度在重量的压迫下快到了极致。 然而下一刹,林渊眉心竟是陡然一寒。 提前感知到尖锐之物刺来。 果不其然,殷溪兰身后还带着片片落叶,以及一条身体大小的带状凤絮。 林渊见过这招,她的风行术,属于极快的身法,比起道门神行术丝毫不差,此时竟是瞬移而来,顷刻间避开了要命一击。 林渊脚下撑地一转,不用术法,只用肉身之力,朝前绕到她身后。 没法子,不宜与她近战。 然,剑修女子此时勾出一抹嘲笑的弧度,猛然扭转腰胯,她原本持剑的右手松开剑柄,化作手刀狠狠朝后斩去。 同时,左手持剑,同样抡剑后斩。 手刀与长剑不同角度,一个逼向他的脖颈,一个逼向他的胸膛。 林渊刚刚退后,她便是刹那做出预判,显然就是诱敌至此。 轰!!! 金石相击之声骤然响起,只要想,高等修士的肉身可以比精铁更坚硬,以作防御。 林渊双臂发麻倒退,闷哼数声,双脚在山林大地上犁出两条几十米长沟壑。 后方没有砸中殷溪兰的大印,这时才落在她最开始袭击林渊的地方,震动山林。 殷溪兰再度换手持剑,攻杀向前,形势大利好,只要这一玄器长剑刺穿林渊防御,自然便是她赢了。 她心知是占了便宜了,这完全就是不公平的对战,她把握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心理,从而把自己置于相当有利的局面上。 对方其它强大的手段都没用出来,只用了这枚刚刚操练没多久的法宝,而且她还在这里看了他一天,对这大印的长处和缺处有所心理了然,自然是扬长避短,利用速度,攻其短处。 而且,相比几个月前的两次交手,她自然不是原地踏步,林渊修为更进一层,她又何尝不是,更有皇祖这位天下公认的第一强者指点。 拿起剑的殷溪兰,就变成了殷君,飒爽利落无边。 她剑势锋利无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心中却是微微考虑,要不要给这位刚刚成亲的小家伙留点面子。 然而眼前,忽然间风云骤变。 头顶的光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一阵璀璨青光玉色。 殷溪兰脸色一凝,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印不是在他后方? 被缩小了一大半的大印挡在林渊面前,此时脸色因为用神过度的发白,口中轻吐出一句口诀,盾金式! 他琢磨出的三记印法,荡山式、盾金式、压海式。 第一式以巨力撞击,带出庞大力道。 第二式,利用大印能与渊峙枪硬碰硬的坚硬,当作阻挡攻击的大盾。 既然是危难关头的保命手段,不快怎么行? 几乎可以说,这第二式花费的灵魂真意是荡山式的数倍还多,达到穿透空间般速度,迅雷之势挪移至身前。 殷溪兰的玄器长剑剑锋与大印底部撞上,发出金石交鸣的铿锵响声,剑尖在印底划出一连串璀璨火花,却没能留下一丝一缕划痕。 林渊左脚撑住地面,眸中光芒大放,就是此刻! 手掌悍然前劈,撞上侧倒过来的大印上方,灵魂真意与肉身蛮力同时暴涌而出,推着其冲撞而去。 巨力爆发,隆然颤鸣,林渊的姿势仿佛在推一座山。 事实上此时的玺印就是一座山般重量,殷溪兰手中剑根本挡不住此番冲撞,被印底的飓风肆虐包裹,脱身不得,只能朝后倒退。 嘭!嘭!嘭! 她的身体先撞碎无数树干,大印再撞翻更多的山石树木,犁开地面一般,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林渊等的就是这机会,怎可能留力。 强者过招,机会转瞬即逝,殷溪兰境界本就比他高,手段还比他灵活,如果再让她逃脱,怎么打。 所以就是,撞!撞!撞! 巨力撞得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第167章 帝女的信 两人一人前推,一人后退,一连冲过数里地。 林渊蛮横使用灵魂真意,精神绷的如一根弦。 如同在当耕牛,犁了大约七八里山地后,有些力有不逮,不得不停下。 前方早就没有了声息。 林渊这时有点后悔,会不会用力太过,虽然对方得罪过他,但这怎么说也是切磋,将她弄得重伤,可没法交代…… 就在他打算转身前去查看查看时,忽然,一股凌锐剑气冲天而起,冲上山脉上方云霄,绞碎不知多少山云山风。 林渊心中一惊,再要闪开,已经来不及。 只得再度动用快要枯竭的灵魂真意,缩小印玺挡在身前。 几乎是刹那之后,一柄高如山峰的长剑顷刻化形,重重劈在了堪堪挡住身前的大印。 这次玺印仓促无力没能挡住,直接被劈飞,林渊被迫动用神行术,瞬退三里。 下一刹,凝意化形的法相神剑消散,殷溪兰浑身血迹斑斑现形,右臂胳膊无力垂下,似乎是被撞断了。 她也是倒霉,这条胳膊是第二次因为林渊而受伤了。 打到现在,也没有继续再打下去的必要。 林渊违背初衷,动用了印式以外的招式。 而殷溪兰,面对精神枯竭的他,连最强的七境手段凝意法相都拿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终究殷溪兰先开了口,无力道:“世子赢了,我输了。” “没什么可争议的,如果不是你最后顾念我的身份,我无法反击。” 林渊点点头,没有否认这说法。 殷溪兰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一点也不谦虚啊。 看来,剑还是拿不回来。 她抬起没受伤的一条胳膊,将剑归鞘,脚步缓慢朝山下离开。 林渊看她一眼,摄来恢复初始大小的玺印,也不再操练,同样下山去。 殷溪兰回了回头,看去。 林渊脸色淡淡目视前方,一句话也没有。 殷溪兰此时连挑眉的力气都有点缺乏了,被生生撞出七八里地。 但还是心里生出一丝好笑。 不管是出于担心她被虎豹吃掉,还是出于可能微末存在的道友之情。 这家伙的目的,也都是在与她一同下山。 但偏偏不说。 好似不稀罕她的感谢。 殷溪兰内心喟叹,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样子,却还是小时候肉嘟嘟的沉默小孩可爱。 那印底的字,还是替他隐瞒下来吧。 陈朝皇帝,受命于天。 好个陈朝国玺。 或许皇帝懒得在意,但国朝的一些卫道士,可就不会这么轻易忽略。 这样一件可攻可防的至宝,换作自己,同样不会舍得交出去。 要不要帮他想个办法,刮掉那字,或者怎么改一下呢? 不过硬的有些离谱,刮不太动啊…… 殷溪兰陷入沉思。 …… 两人从山脉一处出口下去。 很快便看到等候在此的魏王府侍卫们。 殷溪兰不用他变扭开口,就主动道:“分几个护卫,送我回天礼楼就行。” 林渊撇过目光嘲笑,“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殷君把剑抱在怀中,淡然自若,没有一丝不好意思。 林渊见状也懒得再说,挥挥手,韩青意会的分出三名侍卫、四匹马。 殷溪兰谢也不谢一声,一声不吭翻身上马就走了,让的林渊气得胸闷。 韩青小心翼翼上前,看不到自家世子的动作神态,从木盒里掏出一封质朴信件。 “殿下,公主府的青鸟送来的。” 林渊瞬间回神。 韩青呈信后主动就退下。 林渊看到上面,娟秀整洁的字体。 ‘林卿,接信即阅。’ 信纸摊开,里面淡淡墨香逸散而出,一行行如同那女子一般秀气的字体展现眼前。 格式并不很严谨,话语也并不正式,但恰恰能让林渊看出,写这封信之时,她的心情。 林卿,时已隔半月,为何违约? 你答应的书卷,何以还未至呢。 是路上被良人偷偷截留,不愿给予女夫子;还是卿家政事繁忙,牵绊住了身形? 饶是如此,也无大谓,与我道说一声,女夫子也就不再日日惦记念想了。 “……” 林渊看完莞尔,信中语气预料之外的调皮可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当面见到这样的宸宁。 但刚笑完,他便是汗颜不止。 深深吸了口气,笑容牵强起来。 坏了,那日从公主府出来后被一连串的事情干扰,要不要远游的犹豫涌上心头,加上修炼这大印…… 时间久到连她都忍不住写信来问。 林渊转身要去信纸提到的位置,这时统领韩青却是赶忙再次开口:“殿下,大郡主说,明后日她便要回北境,让您今天一定回去一趟。” 披星戴月来这里修炼的世子,实在让人感到感慨。 但时间却是恰恰好掐着,见不到韩妃娘娘以外的人。 林渊闻言思绪一凝,反应过来的确是这么回事,长姐是该回去了,而叔叔林恪早就在他成婚后第三天便离开。 “我知道了。” 嘴上说了句,林渊牵了自己那匹马,脚下缩地成寸往上林学宫方向去。 但还不等韩青怔愣,神驹夜照玉狮子的马蹄又一停,转而朝京师城方向去。 片刻间远去数十里。 皇城魏王府里,大郡主已经收拾打包好一应衣物,安静等着第二日的启程。 耳边却是忽然传来一阵突兀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世子弟弟的声音也出现在房外,“长姐,你出来一下。” 林竹赶忙跑出去,大吃了一惊,眼前是不知怎么进来的一匹高头大马。 “长姐,上马来,我带你去见个人。” 林渊笑呵呵。 第168章 长姐见宸宁 林竹正要问问去哪儿。 全身洁白如雪的高头大马就轻轻嘶鸣了一声,似在催促她。 林竹只好先翻身上马。 北边的儿女比其他地方多出一样本领,便是骑射。 北境多战事,哪怕林竹这样的女子也被教导骑马,因此翻身上马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面前这匹显然不是凡品的马儿,不反抗的话。 很快,她也知道了这么大的一匹马,是怎么穿过院门进入她的院中。 因为面前的世子弟弟压根没走门。 林竹忍不住轻呼一声,趴下去紧紧搂着马脖,感受到升上空中之感。 林渊一只手牵着缰绳,脚下神通绽放,一步踏出便升移入高空,两步之后就不在魏王府里。 他身后号称神驹之一的夜照玉狮子,也能紧紧跟上,马蹄在空中如履平地。 林竹屏住呼吸,心脏跳动如打雷,砰砰在耳边动荡。 但很快,新奇之感便也涌上心头,繁华的京师城尽入眼帘,无数商铺、楼宇、摊贩,以及各式各样的府邸、园林,都浮沉在了身下,无数的人们缩小身影,动作也仿佛被放慢无数倍,高空风絮吹拂着她的发丝。 这种角度、体验感前所未有,以至于让她很快忘记了害怕。 高风临面,世子弟弟的声音还是一丝不乱飘入她的耳中,“长姐来京师一月,为我操劳忙碌许久,临要走了,我却仍在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实在不应该。” “待会儿,先带长姐去见一个人,而后在上林学宫内转转。” 林竹沉浸在心情动荡中,闻言快速点了点头。 没过多一会儿,他们降落在一条山脉,一片规模不小的木制建筑群呈现眼前。 进入后,直直来到后方,在一连栋的联排小木屋前停下。 一个穿着宽大青灰色袍衫、头上仅插着一根木簪的女子,在前边手拿木漏浇花。 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现出一张如云似月的皎白面庞。 宸宁眨了眨她那双细长好看的丹凤眸子,问询看向马旁年轻人。 这个长得好看的女人是谁? 林渊拍了拍马腹,林竹意会的翻身下马来,也暗暗认真打量不远处仿佛书卷墨香具象化的女夫子。 以前她也曾听说过上林学宫这个儒教圣地有女夫子教书,却还是头一次见到。 难不成上林学宫这样的地方,书香浩然气都很养人? 林渊开口介绍:“这是我的长姐。” “长姐,你面前是宸宁殿下,当今陛下的女儿。” 宸宁一下恍然,放心了,搁下手中浇花木漏,拍拍手掌走上前。 林竹心中则还是有些疑惑,但还是暂时压下疑惑,也上前见礼。 宸宁心里跟明镜一样,姿态端庄秀丽,笑容得体,目光暗暗朝旁边的家伙瞥去一眼。 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就不好计较他的迟到了吧? 而且引见亲眷相会,无论是跟朋友,还是……其它的关系,都有着不俗的意义。 宸宁不失礼仪,只在心里觉得些好笑,堂堂亲王世子、司隶府左卿,天底下数得着的上三境大修士;就是忘记了,自己这个只有帝女名头,无任何实权的弱女子,又能怎样呢? 这样的想法只浮出一小会儿,宸宁心中就忍不住顿了顿。 是啊,堂堂的上三境大男子,有什么必要和她这样婉转呢…… 不就是,为了不让她觉得被轻慢么? 宸宁反应过来,猜他在表示自己其实很在意这件事,只是被某些事绊住了脚,没有及时赴约,事后特地以这样一点也不傲慢的方式,前来解释转圜。 心里忽然暖暖。 受人在意。 她笑意更真切,拉住林竹的手,“郡主既是牧之的姐姐,那实在不用多礼了。” “我们是好友,结识于……这里,交谈很高兴。” 林竹眨了眨美眸,牧之? 叫的好亲近呀。 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弟弟。 总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 但她是不好明着发问的。 宸宁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木屋走去,“我们进去说话,郡主来京师都是为了牧之的事情操劳吧?” “今日我带你去逛逛,我们两个女孩家好好说话,放下他的大事,反正他自己也会做。” 林竹又回头看了看,看到一脸无奈摊手的弟弟。 林渊也没想到,宸宁会这样给面子,摇头叹笑着也跟上。 宸宁的小木屋是她平日教书时用的办公堂房,虽然质朴不大,却很干净整洁。 她歉意笑笑,“郡主,我在这里便只是一个女夫子,没有太好的茶叶招待,不如来一盅我亲自栽种的青桔茶?” 林竹忙点头道:“公主实在太客气了,您是主我们是客,怎么招待当然您说了算。” “能品尝公主亲自种的茶,不胜荣幸。” 林竹丝毫没有身为郡主的觉悟,言辞间很诚恳。 宸宁轻声笑笑,回眸做了个请的目势,朝一旁的林渊俏声道:“那世子殿下呢?” 林渊轻咳一声,“我也愿意品尝品尝。” 得到此话,她愉悦的转身忙碌,先从窗边台的青桔盆栽上以手取下几棵小小青桔,用水洗净,拿出三杯竹盏盛放。 又从书桌下拿起一只保温热水竹瓶,倒上三分之二。 最后,拐到了自己栖息的房间里,抱来了一枚不大的陶罐,用勺子伸入进去舀出三小团黄灿灿的膏状物。 一系列动作像只忙碌青色小雀。 林渊嗅了嗅,发现是蜂蜜,而且应该是山里的野蜂蜜,或许就是在上林学宫的山中寻找到的。 由此他看出一事,哪怕不读书的时光,她的生活似乎也很有趣。 “尝尝。” 长姐林竹闻言先拿起一杯抿了抿,眼前倏然一亮。 “果真别有风味,酸酸甜甜之感在味蕾绽放,心情随之便欢快了。” 女夫子含蓄笑笑,目光暗暗看向一旁男子。 林渊随即也给出自己的评价,“好,茶好,人更好。” 女夫子耳根微微一红,轻瞪回去,余光扫过林竹。 林渊未觉,笑眯眯。 第169章 腾挪到塞外 “答应公主的万卷书目录,你挑挑。” 林渊喝完一杯茶,手指在腰间一抹,点点光斑蔓上手指,被带着朝身周划去。 宸宁的小木屋随之仿佛被一卷长长的无质有形卷轴填满。 星光叠叠上都是被法术幻化出来的书籍名册。 这一手让的屋里两个女子都是惊诧,目光随之转动。 林渊手指转了转,卷轴环绕着女夫子,好让她看的更清楚。 宸宁很快被上面内容吸引,聚神去看,发现其中书籍都是堪称典藏难得,外界已经只留下风闻而不知所踪,原来都被魏王笼络去了北境,放在玉京楼里。 单是这里面的,哪怕比起上林学宫藏书楼最高层都是不差多少。 价值百金者数不胜数,价值千金者不乏入目,价值万金者亦并非寥寥。 武功秘籍,放入江湖应该足以让一介武夫开宗立祖。 文史大宝,让读书人看到怕是要兴奋的手舞足蹈。 林渊慷慨道:“书都在我的储物玉带里,看中了那些,我立马取给你。” 宸宁脸色如痴如醉,点点头,暂时忘记了礼仪礼表。 林竹看到此,忍不住嘀咕,这是朋友? …… 品质极高的道修真元波动,很快引起上林学宫内部坐镇强者的警觉,纷纷朝那栋木屋投去视线。 却在刹那后,被一道移步而来的身影遮挡。 老者一袭典型儒衫,领口绣着金线,腰间下悬一枚涤净玉佩,总体装束并不张扬,但又不失身份,加之身上悠然而生一股缥缈玄妙气息,自有一股儒教仙人气魄。 儒教也有神仙,民间百姓寄托盼望的不少香火神仙便是朝廷所封,道教、佛教的神仙有自己的庙宇供奉,虽说总体要更兴盛,但无一例外头上至少顶着一个朝廷敕封的名头,例如祖天师也有一个显佑真君的称号,在礼部的神仙碟册里。 老者挡住其他人的冒进,自己缓缓来到木屋前,敲了敲门,见到开门的林渊。 林渊见之一讶,拱手见礼:“原来是李祭酒,有失远迎。” 身为上林三祭酒之一的老者,正是上次赠了他玉佩的那个,微微含笑点头,“世子前来,应该是我有失远迎。” “我们说句话,就不进去了。” 老者抬手笑着阻止林渊的让路,也叫停了合书回神,要泡茶的宸宁。 “我正好要去城中寻你,有事请相帮,可否与我下山一趟?” 林渊疑惑,“不知要去何处?长姐还在此。” 李祭酒笑道:“不远不远,天黑前能回,哪怕不能回,郡主不是还有公主照看?” 宸宁步来,没催促他去,或者说让不去,只朝林渊安然的点点头,“有我。” 林竹也道:“世子弟弟有事,就不用太顾我。” 林渊思忖片刻,看向长姐。 后者再道:“我晚走一天也可的。” 林渊这才答应了,偏头朝宸宁微微颔首致谢。 后者轻笑着摇摇头。 …… 上林的祭酒都是上三境修士,还是儒修,两人出了木屋结伴并肩同行,几次呼吸间,就出了上林山脉。 林渊朝身旁老人看看,却看不透他的修为。 于是加快脚力。 一步瞬移出数里之远。 老者似乎也存了比较之心,神色笑眯眯,儒衫下摆被神通法术鼓荡。 两人一左一右,你瞬移,我便缩地成寸,你加快,我便也增速。 空气在耳后呼啸,风景在脑后狂奔。 从整个国朝中北部的京畿地区,一步步辗转腾挪,跋山涉水出了山势蜿蜒的山脉,走到平原,又穿过群山,进入慢慢荒凉下来的地域。 房屋村落百里也难见几家,只剩黄天黄土,以及荒凉孤寂矗立的巍峨大城。 连大城都是少,往往百十里才能瞧见一座,地域荒芜,边患时起时落,群居才能更好生存。 路上,林渊不等,也不停歇,只想试出长短,但等到浑身真元消耗近半,却也没甩掉那悠悠然的老夫子,慢慢缓下脚步恢复,以免遇到强敌真元不够。 这时他发现,竟是已出了西北边塞地区,不属于景朝内。 稍稍一数,起码穿州过境数十个,狂走了万里不止。 抬头一看天色,也过去了个把时辰。 两人的赶路神通骇人听闻,旁人要走几十天半年的路程,他们只不到一顿长饭的功夫。 林渊却没骄傲之心,反而摇头拱手:“老先生神通广大,底蕴之深让小王佩服。” 李宣镇双手拢袖,神态慈祥,也是毫无自得,“世子的真元也高深莫测啊,我擅长速度,大祭酒也不一定能比得过我,才让我做这事,殿下却是能将我屡屡逼的险些落后。” 林渊这时问:“究竟是何事,要从京畿地区来到这边陲塞外?” 一路上虽然是他领先半步,但是老者操控方向,来到这西北诸州外,是他的决定。 林渊目光遥望数十里,只看到茫茫戈壁滩和荒漠中孤零零的杨柳树。 老夫子李宣镇道:“确实是有事,老夫来这里找人打架。” 林渊转头,目光滞异。 李宣镇走上前,速度没有再像方才那样夸张,缓步间只有几十米。 “旁的不敢说多精通,但在儒教里,一定是我最能打。” 林渊无言以对。 “老夫领你来这儿,一为了斩除几户家贼;二为了与你指指路,你的远游路线,按照方才走过之路就成,只要在那条路上,便可有我儒家暗子庇护,哪怕出了塞外也无人可以暗着伏击你。” “陇王殿下初来乍到西北,手里能用之人少,我们为他扫扫庭院外吧。” 林渊闻言心里轻荡,大祭酒看出了他的迟疑犹豫? 两人一路上没有再交谈,在林渊琢磨愈来愈深之时,视线被一座高大山峦挡住了视线。 这里的山峦相比大景其他地方,少了许多绿植,山体有些光秃秃,石体巨大,建筑醒目突兀。 但这或许只是他的想法,住在这里的人不觉得缺少绿植是什么值得败坏心情的事。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这山,是一座灵山,里面的人修为不浅,想种树并不难。 墨阳山。 巨大石料雕刻而成的山牌坊上,巍巍书着这几个字。 这是一座塞外修宗。 李宣镇此刻全无做老夫子的柔和,眼里只剩淡然。 “记得我与你说过么,国家要繁荣,就要包容万千,才能在精神文化上丰富盛世。” “然,这其中并不包括狼心狗肺之贼。” 第170章 墨阳山论道,处事之道 两人于山道上,正大光明信步上山。 姿态随意散漫,好似此地不是边塞外凶险之地,而是悠然缥缈的上林山。 老夫子李宣镇在左,林渊在右,前者为后者导引,后者为前者倾听。 “边关之地,战乱、兵患、匪盗、走私常常难绝,除非有一像你家那样世代把控镇守的强力人物,不然难以轻易太平。” “这里的人们安全感不足,朝不保夕,因此伴随着彪悍民风的是喜爱财货、权衡利弊之心,这并不能过多责怪,如果国家能把这里治理得像京师,自然是什么都可以说,可惜未能。” 林渊目光往山下扫去,“先生,可这并非我大景边关境内吧,包括这座大山在内,应该都算争夺之地,归属都尚未明了,何谈治理?” 李宣镇脸色淡淡:“景人多于其人,便是大景之土地。” 林渊闻言失笑,“也是,这里的子民虽未必视我大景为母国。但我目光所及,以此山为中心方圆一百二十里,大约有一郡之广,若能在此地设立郡治,也算开疆拓边的大功一件。” 老夫子颔首,“将此郡纳入西北版图,方才掌控了山谷通畅,大军往来有所保障,无论进军北边的胡国,还是震慑西边的西域原兮国,都很便利。” “此项谋划,是先帝在位时期为数不多要施行的边策,可时到今日,当今陛下都已登基十余年,都未能成行。” 林渊疑惑的目光看去。 老夫子继续道:“大约二十年前始,便有内陆百姓迁徙、不少钱粮调拨而来,都给予了你脚下墨阳山主,好让他垦边开荒,收拢战乱流民,成此地中流砥柱,为将来大军讨伐之时作后勤之备。” “他非但不感念国恩,还擅自将国家之于万民的恩德,拢归自己,将钱粮收到自家钱库,暗中隐瞒逃窜边犯、收留匪盗作为将,甚至几次暗中指点犯边胡人大军。” “意图拥兵自重,就地称王。” 老人说着,回头看了看身旁年轻人,哂笑道:“欺世盗名之辈,竟敢以世子之祖魏武宁王为榜样,企图让朝廷封个什么北图郡王,言之凿凿为大景镇守此郡,以期北望。” 林渊听之也发笑,但笑了笑,反应过来,转头去看一眼这不知道有没有深意的老夫子。 读书多,爱打架。 这样的人,似乎一向被视为愚忠之党。 “所以,先生有何打算?” 林渊淡淡然,双手拢袖而起。 老夫子望着前方,一字一句道:“意图分裂国家者,都该以雷霆手段击之,亡其家,枭其首,以正视听。” 林渊微微点头,“合该如此。” “然,事非一人论之,先生说其背国背家,他也必说你妄自尊大、擅代专权,是党同伐异,先生如何解释。” 李宣镇点头,“自然要有证据方能出手,我所为之,不为一家一姓,是社稷江山,是人族人国。” “世子亲看此司隶府况报。” 一张尺长尺宽的军事战报于眼前摊开,里面罗列出墨阳山主通敌叛国之罪、以及冒用功劳骗取朝廷钱粮之罪,甚至形象描述墨阳山主收拢的匪盗穷凶极恶之流,安置于何处。 就是此山的背阳面,底下还有其开山挖洞设立的兵工厂,将从国内偷运而来的矿石矿砂,锻造为兵器、火炮等战争重器。 林渊瞳眸微微一凝,司隶府的标识他看见了。 但让他大大意外的是,司隶府那群武夫给他的印象一直有些庸碌平平,甚至不知道自家国内出了那般多叛徒,也就武力稍稍能打。 而今居然能将边境战报,打听的如此清楚,实在让他匪夷所思。 李宣镇道:“有些事,非不知,实不宜为也。” “司隶府牧大人才情滔滔,武力堪称皇祖之下第一人,是当今陛下肱骨之臣,但其为人却不能说十分大公无私,京师的事他也束手束脚,不能展开来做,边境之事却不一样。” “对了,你可能有所不知,老夫也曾进入司隶府,只不过见到那帮权贵勾心斗角陷害忠良而不能法办,怒而弃武从文,去了上林读书,七八十年之后,竟成了祭酒?” 老夫子摇头叹笑。 林渊眼神古怪。 弃武从文,这个词倒是新鲜。 一般人怒从心起,不是应该摔笔拿刀? 这老者,居然还能忍下去,静心读书,干出了个祭酒。 由此可见,上林的祭酒也不是什么十分良善之辈,心性仁极之人吧。 不过,既然曾经是司隶府的人,如今还与其有勾连,倒也不难理解能拿出这份军报。 林渊看向他,“老先生有没有私心暂且不论,国家不能分裂之言我亦是赞同,不过我所言国家,并非家国。” “世上也从来不应该推崇什么彻底的大公无私,文圣曾言,受牛不有碍子路的高尚品格,有功者自当取金银布帛而用之;太祖、魏武宁王这样的开国者,也自当享受万千荣耀,如果要他们在创立大业后,卸甲归田推辞不做帝王,那才是无视人世间千百年的行事规则,让世人茫然无措。” “不是他们要作帝王,是世道推着他们做;同理之,如果本世子将来能立下大功,同样不应推让该有的荣耀。” “这与墨阳山主的不知所谓,恐怕不一样吧。” 林渊深深凝视面前老夫子,近乎将他的话严词激烈的反驳一番,这对于一个德高望重、修为深厚的人,应该算是极没面子的事。 然而,身前不知何时开始也停下脚步的老者,却是面带赞许的点点头,毫无芥蒂愤怒。 “世子的道理与我的道理,并不冲突;世子的见世观念,也让老朽我佩服,看来道士中也有好读书的。” “老夫一开始便说了,我视社稷、族群、万民为天下,而非视一家一姓为天下。” 老者目光澄净,回应林渊的咄咄逼人。 林渊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儿。 这老先生的境界没那么简单。 老夫子笑着转开了话题,不留尴尬,“既然来到了此地,便先做此地之事。” “妖魔鬼怪再多也要一个一个的除,不如我与世子分工,我来杀那‘北图王’,你来杀山北的匪盗窝,捣毁墨阳山主的兵工厂。” 林渊点点头答应,“也好。” 老者赞许的颔首,一步踏出,两人分开并肩的距离。 这时,两人的气息方才惊动了山上的守卫岗哨,像是隐形透明罩破开一般。 铿铿锵锵的取拿兵器之声,哗啦啦的叫喊。 一窝蜂从山上光秃秃的联排木屋涌出,举刀扑杀向身形瘦弱的李祭酒。 老人却没有其余动作,仍向前走,一步踏出,身上竟像是涌出万千骇浪般的恐怖波动。 数百扑杀上前的墨阳山兵士还未来得及惨叫,便被他浩浩荡荡的浩然正气如同山岳临面一般,给教化的灰飞烟灭倒飞。 喷涌的鲜血未能沾染他一个衣角,就被他走入山上巍峨堂皇的山中殿宇。 林渊不禁摇摇头,好个会打架的读书人。 第171章 覆灭墨阳山 他的动作也不慢,来到山后,很快就找到情报上那片几乎被挖空的地底。 按司隶府探子所说,墨阳山主,也便是三品怀化将军,在墨阳山底足足打造出一片方圆千步大小的地底兵工坊,马力全开,一月生产百人所需军械器件完全绰绰有余。 这片兵工坊被探明时已经建造了五年有余,忽略材料、财力方面限制,怕也足够装备一支三千人以上兵团,更不用提朝廷直接拨来的军械器件。 整整三千精军。 装备齐全、战力彪悍的三千精军,远非运粮兵、地方民军所能相比。 好一个正三品怀化将军啊。 纵使林渊也要感慨他的眼光和能力,在这边境难管地带,左右借势,如果是乱世,说不得还真给他挣出一个‘王’来。 怀化将军,本就已经代表朝廷承认他在此地所采取的某些非常规手段,还没有文官掣肘。 可惜,再谨慎的毒蛇,也逃不过身经百战的苍鹰,何况是群鹰。 林渊年轻气盛,做不到像李祭酒那样信步悠哉,后者的灵魂境界怕是已经极高,才这般行动自若的感知。 分辨出匪巢所在,林渊右掌往腰间一摄,一枚青玉色大印随之悬浮而出。 大印迎风暴涨,顷刻变得百丈高大。 林渊只稍稍控制,就让其像山峰朝山脊坠落。 声势大的要震塌这座山,事实也差不多,墨阳山高约三百丈,百丈高大的旧陈国玺在其面前并不算小,山石的硬度更难比天材地宝凝练而成的后者。 地下传出凄厉哀嚎惨叫声,伴随着火炉、炸药爆炸,大印挡在阻挡威力外泄,加上地块猛烈震动,地下倏然就成了惨绝人寰的炼狱。 无数边境盗匪、墨阳山主朝暮的私兵、炼兵器师被凶猛波动炸碎躯干、撕裂四肢。 林渊负手,立于大玺之上脚踏镇压,阻挡地下还能挣扎想要冲出地面的修士,这下原本集力或能顶开一片小口跑出来的修士,也只能感受着地下愈发肆虐的岩浆温度。 这边动静很快惊动山顶上澎湃撞击的大战。 一道身穿鲜亮虎豹武官袍服的身影,猛地投来目光,陡然目眦欲裂,脖颈到额头青筋暴起。 “混账!!!” 司隶府暗探猜的三千精兵,完完全全听从墨阳山主的三千人,也被他藏入兵工坊地底,本来为了安全而做的举措,此时成了自毁之举,狂涛骇浪般的怒气翻涌上心头,使得墨阳山主双眼猩红血裂。 李祭酒意外极了,本还想着留他个活口好逼问,没成想他奸猾成老泥鳅居然不会狡兔三窟。 老人乐了乐,手上也不再留情,一脚踏下无边浩然气自体内翻涌出,形成一只覆盖方圆数百丈的手掌,朝山顶上无差别覆盖轰下。 挣扎不了,也逃不了。 最后的时间里,墨阳山主仰天凄厉长啸,万万也想不到自以为重要的身份,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他以为上三境不来他足以无敌两国边境,却没想到因为随着赵雨镰就边,皇帝决意哪怕造成一些影响和损失,也要为自己的大儿子扫清以往顽疾,算作对后者的补偿。 这也可笑的证明,自以为王的蛇从之辈,终究长不出龙角化不出龙鳞。 随着巨大手印落下,整座墨阳山顶上的一切物件皆被震成碎末。 李宣镇拍了拍袖口,淡然望向从山北飞来的林渊。 后者的大玺印已经收回,取而代之漂浮在身后的是地陷后还完好的一部分兵器甲胄,以及另外一些值钱物件。 林渊左右四下看了看,愣愣问:“老先生,你好歹将山上值钱物件留下些吧,那可不是换个人就不能用的东西。” 山顶上此时一片狼藉,说是狼藉都高估,成为齑粉都不为过,一掌之威真真将一切都夷为平地。 就算有金银之类,恐怕也化为粉末和泥土混在了一起。 正一脸得意捻须的李宣镇脸色一僵。 忍不住也回头看了看。 他多少年都没接触过金银之物了,哪想到还有这茬。 看了看年轻人身后漂浮的数千件铁甲、刀兵、长矛,李祭酒微微松出一口气,忙问道: “可还有补救之办法?” 这时,他像个犯了错的老顽童,全然没了之前意气风发点拨林渊的模样。 林渊扶额叹道:“金子或许犹能提炼,其他破碎的宝贝法宝怕是难了,且金块还和这山顶泥土混合,哪怕能分拣出来重新熔炼,也不容易。” “老先生,您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老人闻言脸色尴尬无措,“老朽的夫人那儿还有些家当……” 林渊哭笑不得,您老那点教书的家底,哪能比得过经营此地二十年的墨阳山主。 他却也不再为难这位身家浅薄,却爱国深厚的老人。 “或也没那么严重,有志者事竟成,这些工作让新到任的地方官忙去吧,为了银两他会想办法。” 李祭酒微微释怀,回头看了看平的突兀的山顶,微叹一口气,与林渊一同下山。 途中,林渊倏然感知注意到,北图郡外,黑压压有所异动的胡族军团。 他停顿住了脚步,露出深沉笑容。 “老先生,我倒还有个补救的办法。” “不知你可愿走一趟。” 第172章 闯大军,杀豪杰 “有何补救之法?”李祭酒忙问。 原本脸上颓唐一扫而去。 林渊笑指墨阳山北方,“办法就在那里。” “各国有着不成文的默契约定,上三境强者不应擅自越境,否则破坏约定,哪怕过境,至少也该遮掩个表面功夫,维持微妙的平衡。” “然而这数月,妖国成契举动屡屡过火,先是有大妖潜伏至我大景京师外,试图劫掠;而后还有成契皇子炸毁神洲前朝皇墓,此不是挑衅之举?” “我们二人身为神洲大景人士,进行讨回报复一番,并不过分吧。” 李祭酒迟疑一下,这些消息和他听得有些出入,对方好像也并未明目张胆,只是被揭穿了才拼死反抗吧。 不过这个理由,也不是不可以有点说道。 林渊知道他想问什么,脸色坦然自若:“我师父几十年前做过的事,那是过去的事了,咱们只以半年为限。” “而且死的是胡国人,妖国再恼怒,总归会保持几分理智,且我们不屠杀凡人,只杀中三境及以上修士即可。” “父债子偿嘛。” 李祭酒瞪了瞪眼,“好一个父债子偿,对老夫的胃口。” 他本也不是什么怯弱忍辱之辈。 一老一少会意一笑,都从各自眼中看出一丝快意的疯狂,当着数十万大军的面,斩将夺旗,自当是快意。 且这快意,无疑还能为陇王赵雨镰的就边造势带来更大战果和威仪。 长风骤起,两人身形爆发而动,化作长虹朝远方胡国大军冲去,声势大到了没边。 胡国驻扎边境之上的大军中也有强者,蓦然震动,感受到气息威压,陷入先头动荡骚乱。 然而几十万大军驻扎范围实在太广,绵延太长,林渊二人的速度更是快到出其不意,不消几次眨眼,就全力冲过五十里缓冲,冲入军中时只有先头的不足三两万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陷入骚乱后,消息更是难以探查,当第一个胡人五境大将被摘取头颅,中央部分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敌军越是慌乱无措,越是让两人行动自如。 胡国军中等级比景朝更严苛森严,军中上将打骂底层士卒并不少见。 林渊冲过几十里来到中部大帐,发现十二月大寒里,无数兵士在凛风中挨饿受冻,身上棉衣单薄如纸,而无数大贵族出身的军将于温暖如夏的大帐内歌舞升平。 裸足的胡族歌姬舞女只作片缕,欢快吹奏舞动,腰肢身上铃铛叮当作响,觥筹交错中竟在开大宴。 “混账!什么人?!” 一副破锣嗓音响起,几个身形魁梧的胡族大汉提裤怒骂起身,林渊来到太快,快过军中的传令兵。 歌女受惊惊叫,趴伏在地爬去矮桌。 林渊扫视一眼,发现这里都是四境以上的将领,便也失去了分辨的兴趣,袖口一挥,手臂粗壮的雷霆分化成数十枚雷电箭矢,顷刻洞穿帐内所有胡将胸膛。 任由外面传令旗帜挥舞如风,林渊手掌一覆,帐内所有物件当即通通飞来,钻入先前另一处地方抢来的储物布袋。 储物设备的锻造需要十分精妙的阵法和材料,不过身为一国驻边大军,自然不可能一件没有。 少有的一些,却被用来承装早已成雷下亡魂的胡将,从国内带来的一应日常用具。 而非用作军需押运。 林渊看了眼趴躲在矮桌下瑟瑟发抖的胡人舞姬,稍有些可惜。 储物设备只能装死物,不能装活人,不然这些姿色貌美的军中伴人也能值不少钱。 毫不迟疑的转身瞬移,向另一处大帐。 作战身法神行术在这短距离挪动间十分便利,林渊已经劫掠不下十个红顶级别的胡人大帐。 胡帐以顶上的装饰分级,分为白帐、金帐、顶着西域红玛瑙宝石的红帐。 林渊不着急杀更高级别胡人,游走周边斩杀不下二十名中三境胡人修士,这才看准撤退的红顶主将领,追杀而上。 李祭酒分开行动,实力更强,林渊倒不用担心他。 扫去一眼后,他惊喜发现还有一名被掩护撤退的红帐主将,还是一名五境后期的高等修士。 身上衣服凌乱,估计方才也是在歌舞升平,此时居然连打都不打就不战而退。 林渊手掌朝前一招,银枪渊峙落入手中,如雷霆激射贯破长空,悍然向前。 那红帐主将身边护卫红了双眼,抽出鞘中弯刀倒劈枪锋。 却一丝阻挡也未做到,长枪贯穿其胸膛,继续从几步外的红顶主将喉咙处飞出。 林渊如影随形,抓住枪尾拔出一滴鲜血也未沾的渊峙。 中三境武修体魄强悍,这名胡将喉咙被贯穿了也还未闭眼,死死瞪向林渊,无力阻止后者将身上的储物袋摘取。 林渊掂了掂,感知探入其中,可惜的发现空间只有人身大小,远不如他那两件堪比房间的玉带和玉扳指,更远远不及父王林砚从大梁王府寄来承装万卷书的那枚储物袋。 不作停歇,趁着军中发疯的上三境没有围拢过来,他又抓紧多杀了几人。 事前他有过观察,军中故意释放气息的七境强者大约有两名,暗中或者还有一两尊。 毕竟是胡国成汉的全国精锐陈兵之处,更还有妖国成契派来的助阵大妖。 …… 乱,大乱。 半个多时辰的骚乱,消息终于汇总至大军中央的黑红顶大仗。 胡族以黑为尊,黑红便是全军中央,方才林渊袭击的也只是四十万浩浩荡荡大军的前锋部队,全军中央距离边境足足二百里。 主将拓跋圭脸黑如磨盘,全帐上下噤声不敢言。 只有一对坐在客首位置的年轻男女,此时敢胆大包天顶着军中第一豪杰、半只脚踏入七境的世袭太尉散发的威压,神态自若。 先锋哨骑连滚带爬跑进大帐,战战兢兢:“启禀大帅,霄瀚将军回报,应该是南景高等修士突袭捣鬼,他现已率我军修士军团前去包抄。” 大帐内气压总算微微一松,连带着帐外团团护卫的数千联阵精军也缓下了一口气。 知道敌人是谁总比一头抓瞎要好。 如果只有一人,哪怕是上三境大能,四十万边军也能生生将他堆死! 帐内又传出声音:“杀人者留下字条,言称……” “说什么。”另一道低沉压抑的嗓音响起。 哨骑颤声道:“杀人者说是为了宗国成契袭击景国京师、炸毁皇陵讨的债,还说这是……” “说!!!”主将暴怒吼道。 “是父债子偿!!”说完,那哨骑赶忙低下头,不敢去接大帅要噬人的目光,也不敢看那两位成契贵男女诧异的神色。 成汉、后燕、前赵三大胡国认成契为宗主国,视成契帝君为父。 就如西域一些国家,以及遥远大地的东北部那两个草原叛徒国度一样,把景国看作宗主国。 其实也都知道这种宗主国制度,也是成契仿造景国以前的朝代而来。 大帐内气氛诡异沉默,众胡将暗暗将目光瞥向那位成契帝子与妖藩国郡主。 妖藩国郡主也还好说,国格与他们成汉国差不多,差不多都是景国十五个州大。 但那帝子可是地位不凡,哪怕国主大王见了也得执外臣礼。 如今这样的消息怎能当面说? 没一点眼力见,没看到大帅的脸,都已脸黑成草原上的马粪了么…… 第173章 疯狂的老家伙 帝宫与笛声琳从景京畿一路西来,都是修行者,加上有强大护道者无太多顾忌,直入来到这大帐,成为座上宾已差不多半月有余。 帝宫轻咳两声,觉得该开口说上些什么,但他地位尊贵却也只是帝子,而非帝君,言语间颇为客气:“拓跋太尉无需为此烦恼。” “景国贼子的离间计罢了,他们不敢报复我国才来对付你们,这恰恰能证明我成契国力正值鼎盛。” “待我回到国都后会说服父帝加大援助力度,再派些军士前来,现在,就让我身边的听风先帮你们捉到那个捣乱份子吧。” 成契帝子朝身旁执戟郎使了个眼色。 化作人形坐在前者身边的红顶苍鹰点头站出,是一位生长着一头红色头发的中年健高男子,在五大三粗的胡人军帐显得突兀怪异。 然而帐内却没谁敢小觑了这位,专门近身护卫皇族人士的成契执戟郎,甚至从帝子殿下口中可以听出,这竟是一位上三境境界的大妖修。 众将忍不住倒吸一大口凉气,上三境在胡国可不常见,竟被这些个大国竟然能派为侍卫。 也不知南边那位新到的景国陇王殿下有没有,如果有,若他们又能侥幸斩杀,那才叫真正大功一件。 主将拓跋圭脸色稍缓,他是成汉国内的强硬派,主张对哪国也不该卑躬屈膝,失了国之尊严。 一旁,罕见一直没吭声的笛声琳这时不禁冷冷一笑,“现在有些属国的臣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敢让上国储君下坐不说,居然还敢使唤帝子身边的执戟郎护卫,你们是嫌死的太慢么?” 帝宫阻止不及,无奈看了眼身边的未来伴侣。 笛声琳无动于衷,目光依旧冷冷扫视坐在上方帅位的拓跋圭,以及周遭的成汉国武将、谋士们。 被她目光扫到者,无不心中一寒。 盖因此女身后竟是也有着一名上三境强者护道! 帝宫无奈,打算开口转圜一二。 笛声琳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的拍椅而起: “一群窝囊废,被人家两个人杀进四十万大军,搞得一团糟,还有脸怪宗主国?你们的修士真是废物不成!” “呵,现在好了,你们这群武官老爷别的没学会,倒是把南景那套子推搡责任学的惟妙惟肖。” “也对,都是低贱的人族血脉,天生就会这样的‘神通’也不奇怪。” 毫不婉转的漫骂说出口,帐内众将脸红脖子粗,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这女人的女侍卫已经站起阴森森环视大帐。 笛声琳侧耳倾听一句传音,又冷笑道:“倒也不用你们推来推去了,已经走了,直奔你们国都王宫而去,准备拥戴个新王吧。” 拓跋珪脸色骤变豁然站起,“贵女说什么?!” 笛声琳神色淡淡:“心瞎了,耳朵了也聋了?我说那两个上三境朝你们国都去了,现已越过九郡七百里,还有一千六百里左右就到。” 拓跋圭再顾不得这女人的口出不逊,一甩后披风疾走出了帅帐,朝外怒吼:“千狄军听令!!!火随我返京勤王!!” 轰隆隆间,中军大阵内,护卫着的上千名三境及以上修士应声响应解除防御态势,军中数千匹妖血宝马飞掠而来,供千军骑乘。 眨眼间风尘滚滚,消失在辕门处。 帝宫复杂朝未婚妻望去,笛声琳皱眉低声不理。 …… 隐匿出了边境群山,站在成汉国内侧一峰之顶的林渊,同样脸色复杂。 他还没冒进到去攻打人家国都。 去的是祭酒李宣镇。 他在自己截杀普通胡修结束时,居然转道北上,要去杀成汉国的王。 林渊不知道这老头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还是如此自信。 补救不是这么个补救办法啊老家伙。 可不知怎地,他心中竟是同样有些澎湃。 看着北去追击的军中高手,林渊一咬牙也提着枪追上,决定疯一把。 冲向其中一名,似乎是督军一类的红袍太监,其人身上气息澎湃,隐隐达到六境。 先是缩地成寸疾速近身,银枪猛贯而出轰隆隆扎爆空气,在那成汉国太监没反应过来刹那,将他击杀。 这名太监位于北上追杀之列的末尾,死了造成异动才猛然引起最前方领头拓跋圭注意。 回头瞬间,这位北原第一豪杰便是目瞪欲裂。 “腌臜贼子!!竟敢调虎离山?” 林渊听不懂胡语也懒得听懂,银枪横扫万钧,专杀五、六境的千人敌,不管其他。 此千人敌非指打得过千名武夫一类,而指堪比千名带甲精兵的军阵。 五、六境这等位于中三境的修士足以一人真正于军前以一挡千。 不过眼前的千名,显然不是普通军卒,是拥有修为、更懂结阵联阵之法的修士军团。 在那胡人头领率着人结阵围堵而回刹那,林渊再度往山林中跑去。 第174章 借符青城山 贯杀一名督军太监,林渊又带着成汉边军修士兵团绕进广袤的边境山脉。 好尽力给北上的李祭酒争取时间。 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是优势,很快甩掉这群人,站在一座峰顶远望查看李宣镇的进度。 西北以北的胡国地形,地域组成并不复杂,几乎一览无余,由大片草原和少部分平原组成,雪山上起源的河流顺利贯穿全境。 地形地势之于骑兵作战,可以说十分优良。 林渊借助极高的感知和目力,能一望很远,看到那些旷达的塞外州郡因为一道标枪般冲刺身影,陷入骚乱。 林渊陷入沉思。 成汉国并不小,相比大景和成契这样的当世顶级大国来说,自然是算不得太强。 可要是在第二序列的国家中,那三个胡国足以称霸天下,相比西域那些小国、城邦来说,拥有十五六个大景州大小的胡国,简直是大国中的大国,充满了震慑力。 更由于横亘眼前的缘故,西域诸国对于成汉的惧怕不下于大景和成契。 如果,能斩去其一…… 与大景接壤的两大西北边患,瞬去其一。 大大减轻边境压力不说,陷入死寂的局势或也能重新盘活,元朔帝那几大战略构想无疑将轻松许多,少花相当一部分银两。 好处极大! 但,李祭酒现在冲的虽猛,林渊却不认为他能顺利冲入成汉王宫去到成汉国主面前。 哪怕加上他不计后果的掩护,可行性依然微乎其微。 一人之力,难以与一国之力抗衡;先且不说数以十万计的精兵悍卒,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战争重器相助。 单论那数以千计修士军团,合力之威绝对不容小觑,若是再有精通联合阵法的阵法师居中调度,威力翻上几番,哪怕上三境的强者,也不会愿意轻易陷入修士军阵当中。 更别说,他如今的底牌手段,大都在前几次大战消耗一空。 海上之战、青州皇陵之战,相继将他的请神符、天都雷符、乃至千里顿梭符都给用,现如今的保命底牌只剩下最后一张老天师给的请神符。 雷符和顿梭符,起码还要半年时间才能填充天地能量完毕,可谓一个光秃秃、凄凄惨惨。 林渊在峰顶左右踱步,凝眉沉思。 这次却是一次不错的时机,成契几次无视规矩对大景出手,作为大景子民、上三境修行者,他必须也应该给予一次足够沉痛的反击。 林渊眯着眸子回望大景方向。 回去京师搬救兵,肯定是来不及,来往超过四万里,战局时机瞬息万化。 不过,这西北附近,似乎就有一座道宗与师门天师府渊源深厚,而他与那掌教,也算见过。 蜀中青城山! 借符!! 念头闪过,林渊当即动身,朝大约只四千余里的蜀中方向疾速掠去。 两三刻钟后,一座青山绿水依傍而生的高山,豁然展现眼前。 秀美清幽,清气冲云,道韵环绕。 青城山。 与天师府、元清观、武当山分列道门前四的道教宗庭之一,就在眼前。 林渊依照规矩降落于山门之外,真元化音传山。 “天师府林渊,拜见青城山主及诸位青城道友!” 声音并不惊动闭关中的中低修为修士,免得他们逆气攻心,只通传进入五、六境以及更高之上的道修心中。 几乎是刹那间,数道青黑道袍身影冲起,朝着山门外浮空跃来。 不消刹那间,山门前高空微微扭曲,一道身穿青黄色道袍的中老道士走出,神色惊诧望来。 之所以说来者是中老道士,因为表面样貌趋于五六十岁最得道的年纪,具体年岁恐怕已过百。 “林渊师侄?”来者脸上浮出笑容,一挥袖袍,阻止山中如临大敌的弟子布设防御阵法。 与此同时,一道比这位道士更加年长一点,胡须以下不是花白而是全白的老道士也走来,脸色惊异无比。 林渊却是更惊讶,他只知青城山山主玄青真人乃是上三境,却是不知他们何时又培养出了另一名七境。 青城山与天师府是七大道宗里渊源最深的,盖因两家都是祖天师一人所创,而其余道宗不是祖天师的弟子便是弟子的弟子所建立,在一定程度上不如两宗关系紧密。 青城山主玄青真人曾于几年前,前往云锦天师府拜访,当时林渊还是天师府在山的三大上三境之一。 “林渊师侄,容我介绍,这位是崆峒道掌教云逸真人,来与我论论道法,没成想赶上师侄前来拜访。”玄青山主笑呵呵让开了道路,引着林渊上山去。 林渊恍然过来,抬手见礼,“见过云逸师叔。” 也是道门七大宗之一的崆峒道,位于最西北,其实当时与之更近,但实际上没见过面,他不好开口借东西。 三人沿山道而上,有说有笑寒暄了几句,林渊将需求诚恳说出。 “玄青师叔,此是万万良机,上林学宫李祭酒不顾身家性命,又恰逢时机得当,如今快要杀到成汉国都城,师侄只叹自身实力受限未能相助,现特来借些符箓,愿以自身成全国家大业,并可以我之天都雷符、千里顿梭符作为抵押。” “只求师叔能将未使用过的这两种完整符箓借于我。” 林渊抬手又见礼,神色诚恳至极。 他知道与天师府出自一脉的青城山肯定也有这两种符箓,然而却是太过珍贵,所以用能量消耗大半的抵押,只求没动用过的。 他的两种符箓还需要数以半年计的天地能量补充,但此时实在是等不起。 听完全程描述,玄青子和云逸真人脸色皆是一变。 不全是因为林渊一开口就要借走两张上乘巅峰符箓,也是因为上林学宫这个儒教圣地的上三境祭酒,居然如此有魄力! 这个师侄也竟要豁出性命似的帮助他。 更惊叹这个时机把握的如此之好,作为大景西部的道宗,他们消息对于自家地盘上消息自然不闭塞,成汉国老国王刚刚重病,储君未曾确立,就被远在京师的两人得知。 云逸真人长长一叹,“可惜,如果师侄前往我崆峒山,我一定借与你这两种符箓,不惜从祖师堂请出来,可惜我不在崆峒,你也没来崆峒。” 林渊苦笑一声,摇摇头,看向玄青子。 情况万分紧急,距离他动手已经过去一个时辰,距离李祭酒动手更是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 但他也不能过分催促,只能用炯炯目光看去。 大约片刻,玄青子长长呼出一口气,“云逸道兄都有这样的觉悟魄力,我岂能没有?” “如果错失此大好良机,我岂不是比元清道那帮人还鼠目寸光,贻误我道教名声?” 林渊摇头笑笑,元清道都成人人喊打的道门败类了,“宁掌教或也有苦衷,前次东海海上大战,她出力颇巨,先帝驾崩之时也形式混乱的很。” 玄青子摇摇头,坚持自己的看法,“不管怎样,我道教都是倡导顺天应道,他们这样过度参与党争朝政,于道教而言不是好事。” “师侄请随我来,我立刻去祖师殿请出你要的两种符箓,顺带,再加上一张贫道刻录的请神符,能请来我九成实力。” 林渊大大惊喜意外,“那就多谢师叔了。” 眼下事情咬紧,那就先让宁掌教背一会儿黑锅吧。 一旁崆峒云逸真人见状也道:“老道也赠师侄一张请神符,老道的制符水准不如玄青道兄,只能保留八成实力。” 请神符与其他上乘符箓不一样,关乎连接自身修为,若不小心落入敌手,将会对请神符的‘神’带来巨大影响。 但青城山一连借出去三张,他也是道宗掌教之一,有点不好意思。 林渊更加欢喜,拱手道谢。 第175章 威猛李祭酒 事急从权,请出符箓的仪式很简洁,林渊很快拿到借来的四张符箓腾空而起,返回西北塞外。 扣除抵押在青城山的一张残能千里顿梭符、一张威力不足的天都雷符,现如今他手上足足有: 老天师请神符、玄青子请神符、云逸真人请神符、完整的千里顿梭符、完整的天都雷符。 以上次大婚时,师姐洛清婂赠送的上乘下品火攻符,及若干中乘符箓。 加上旧陈国玺、渊峙枪。 林渊底气瞬间充足。 只要不遇上灵魂、肉体同时达到八境及以上的上三境强者,哪怕被围攻,他也至少有逃生自信。 …… 祭酒李宣镇号称上林学宫最能打,此时印证不是虚言。 从成汉的边境,短短不到两个时辰,他已突破杀破层层封锁,斩杀上百名中三境胡修,来到距离王畿百里。 一路九州二十七郡的江湖,在他身后只剩一片残破。 曾有一支赶来的修士千人军横亘挡在身前,被李宣镇一记浩然掌印拍穿,硬生生杀了一个圆,尸横遍野、哭嚎遍地,虽然他自身也已负伤。 他自然也不是临时起意要攻打王都的莽夫,一个国家再小,也是拥有玄乎其玄的国运庇佑,身为儒教中人他比其他修士更看的清楚。 士气便是其中一种,一人之力再强,如果做不到摧枯拉朽,终归会被耗死。 但他还是来了,一人杀穿成汉九个州,跨过那条长长的斡难河。 从边境的军中,他比林渊更早得知成汉国主病重,除了国都和边塞两地,中部几乎是一片空虚。 他的修为比林渊更雄厚,杀完自己一半的军营中三境后,便想着去成汉中部也杀几个,一路北上,却是发现这群土鸡瓦狗完全不成气候,一不留神就来到了此地。 看见那国都百里外,大军严阵以待又惶惶不休的模样,李祭酒不经冷笑,这样的国家也就只敢狗仗人势……狗仗妖势,也配和大景争斗? 甩掉身后紧跟的锁定气息,他悄悄绕去了国都背面,看准薄弱之处,这才猛然开攻。 成汉修士的数量远不够能在百里范围形成包围防御圈,却怎么也没想到边境修士那帮家伙居然连追个人都咬不住,让其脱离正面来到了王都北部。 刹那间,军阵形势大乱,阻敌于城外的构想落入空想。 成汉国毕竟还是一大国,想要攻入其王宫,也不是那么容易。 李祭酒很快便在攻破一道城门后,遭受一名八境、一名半步七境,及足足两百名中三境国王禁军修士的猛攻阻挡。 与此同时,后方的拓跋圭,紧赶慢赶终于带着帝宫的执戟郎赶到王都。 成契大皇子终究是压过自己的女伴,将自己的执戟郎派给了拓跋圭,让其先返都勤王救驾,如果老国王在眼皮底下死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也一样要丢光。 红顶苍鹰速度极快,意识到林渊的牵制的意图后,立马动身,比李宣镇晚出发,却是没迟多少赶到王都。 霎时间,李宣镇便是察觉到浓烈危机,一名八境、一名七境巅峰、两名半步七境,还有结起阵来不输七境的数百中三境修士。 他看了眼仿佛近在咫尺的王都,只得作罢,往西边边打边撤。 他也是威猛,只是半步八境的修为实力,愣是抗住高出半个境界的胡修、一名同境界妖修猛攻不说,还躲过在旁策应的数百中三境。 高空中风云变色,震荡轰鸣如同苍天之怒,一路轰鸣着延绵更西边。 成汉东边是妖国成契与另一座胡国,北边是妖国成契与另另一座胡国,西边则是受儒家影响深重的西域诸国,往哪边退他早已想好。 只是心里对邀请他前来的林渊,生出丝丝不满,老家伙还在奋斗,你怎么就跑了呢? …… 林渊望了眼被李祭酒带走的大量战力,却是不由啧啧赞叹。 身上真元之力陡然爆发,提枪杀进了成汉都城。 一路畅通无阻,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便来到了王宫门前。 右手一掂银枪,腰胯转动,浑身雷霆迸发,隆然掷出。 银枪如龙,划破长空,撞击在十丈前方的王宫大门,将之生生荡成了碎末,连带整片宫墙也恐怖动荡,随之坍塌. 银枪去势不减,连破数座殿宇,将成汉上朝的金銮殿生生击毁,方才停下。 林渊身形如同鬼魅,瞬入王宫后宫,将眼珠瞪大来不及惊呼的成汉王,一记雷掌轰成了齑粉。 …… 出寝宫,召回银枪渊峙。 林渊正要感叹李祭酒的给力,却是骤然发现早已坍塌的宫门口,又整齐聚集上百名中三境胡修。 一个身穿黑红金袍的瘦弱年轻人站在宫门口,笑吟吟望着他的方向,道: “你杀了我父王,那我就是王了。” “幸得苍天保佑,孤拦住了本国唯一名七境的先生,还有宗主国督军。” “你要给先王陪葬!” 第176章 灭国 实际事实来说,成汉国存在的时间比如今大景朝都还要久一些。 那时还是五大胡国,陈朝末年时作为帮凶,一起入掠了西北造成生灵涂炭。 然而因为成汉国地广民稀,更由于本身制度,导致是个强行撮合而成的国度,问题不比大景和成契小。 争王位,迟迟未能立储便是其中一件。 其余的不论,单单只说要建国,一部分儒家礼制便会对于国家政体产生约束,哪怕这本身却是一个野蛮国度,由文圣集百家之长定下的继承制度却在此国施行的坎坎坷坷。 成汉国本有一名嫡长王子,然老国王宠溺幼子,迟迟不肯设立储君,以致君臣相争、父子相疑。 宫门前这位身穿黑红金纹袍服的年轻人,便是成汉老国王的嫡长子。 在来之前,他趁着大乱拉拢了国内那名唯一的七境强者、取得成契妖督军认可,更号令了王都守军。 及至率军至宫门前,又看到自己父亲的死讯。 一切之于这位王子,开始云开雾散,一位年轻、意气风发的国王,即将站在世间权力接近塔尖的位置。 拓跋楹,心中充斥满腔的感慨,望向站在宫门之内的那个陌生年轻人。 心中对林渊生出一丝丝的欣赏,如果不是必须杀死他,他恨不得拉拢他,给予高位、财富、美人,只要能为自己效力。 他心底对老国王的死讯没有丝毫悲伤,有也只是脸上演出来,或者说,他本就期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着林渊杀死他的父王。 下一刹,拓跋楹一副悲伤,潸然泪下朝后一拜:“请两位先生,为我父王报仇!” 两名上三境强者赶忙还礼,心中对这个王子生出欣慰。 两人分站前方左右护住拓跋楹,怒声大喝:“结护国大阵!!” 整座王宫地底阵纹闪亮,蔓延至整座国都、城外,无数修士气息从成汉国都及周围冲天而起,顷刻间在天空之上联结成一面巨大图形纹路,百丈庞大的光柱凝聚,就要降落国都之内。 刹那间,林渊身形瞬动,手中银枪裹满雷霆携带摧山破城之势,狠狠贯冲向那名成汉王子。 拓跋楹不躲,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胸前一枚与天空中凝结纹路相似的玉佩陡然闪亮,生出一片苍蓝色护罩挡于身前。 一名胡修、一名妖修,他身边两名七境强者举拳狠砸向隆隆而来的银枪,三股气势迅猛碰撞。 能量余波席卷荡漾,碰撞出海潮般恐怖骇浪。 拓跋楹身边三名五境侍卫拼死挡抗,少有的泄露被前者身前的护国大阵苍蓝罩子阻挡,只激起涟漪。 君子不立危墙,拓跋楹虽然不自称读书人,却也明白这个道理,笑吟吟望向前方想要打断护国大阵的林渊。 内蕴阵法的玉佩与护国大阵同出一源,大小虽然差了百千倍,但却能与还未成型的护国大阵相互调用能量。 林渊眼眸微眯,手腕震荡甩出两张金光灿灿的道符,轰然间,玄青子和云逸真人的化身凝结而出,勉强堪比七境强者,冲向了那名成汉胡修,以及成契妖修大督军。 林渊再次脱身,银枪在空中抡出圆满弧度,朝着拓跋楹身前悍劈而下。 三名主持阵法的五境胡修脸色涨红成肝,终于将阵法图腾里佑国苍狼召唤而出。 一匹身长百丈有余,身高数十丈的巨大苍狼显形而出,能量体快速凝实,朝天厉啸,震穿出圈圈音波,实力恐怖攀升间,竟是来到了七境后期。 苍狼口中喷出汹涌光柱,冲撞银枪。 澎湃对撞中,人与狼各退百步。 银枪在地上划出条长长沟壑,林渊眼眸一眯,生出一丝阴沉,身形化作流线继续杀向前方。 却是还未动用施展都天神霄法相。 令他沉重的不是被困,也不是成汉国底蕴不浅。 而是,站在对面的成汉王子心机深沉,在亲情和权力面前毫不迟疑,手段足够狠辣,胆魄亦是不小。 这样的人登临王位,比老成汉国王在位时,怕是对大景更不利。 想让胡国失去王,后陷入混乱的想法落空了。 还得再做打算。 …… 国都城外,远远一处山坡。 笛声琳与身旁侍女遥望成汉王宫,作观戏状。 无论西边的围殴大战,还是王宫里的围堵之战,于藩国公主而言,都是戏一场。 帝宫很急,她却不急。 连身旁的侍女南盏也忍不住开口:“要不要奴婢前去助一助那位成汉王子?” “如果能斩杀景朝的上三境,会是大功一件。” 如此围攻的大好局面,只要她加入,便是四大同阶围攻一个,轻松至极,南盏心里也有些蠢蠢欲动。 笛声琳淡淡回瞥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戏中戏,景朝有没有第三位上三境强者在场,等着伏杀我?” 既是侍女又是护卫的瘦高女子脸色一凝,呐呐无言,“这,会吗?” 笛声琳无动于衷,继续远望,“于我而言,谁的命也比不了我的金贵,别说死一个成汉国王,就是成汉国全死了,又怎样。” “我神沿国与皇庭的关系尚且只是联邦,何况这胡国;皇庭忌惮我国,我国又何尝不提防皇庭趁机削弱。我死了,神沿国没了继承人,才要毁灭。” “让他们斗去吧,无论皇庭的七境、景朝的七境,哪方力量受损,对我们都有好处。” 南盏无奈应是。 …… 王宫门内。 林渊等待将近小半个时辰,没有见到再有上三境参战的迹象。 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祭出旧陈国玺,顷刻间迎风暴涨成百丈大小,镇山之势朝那头化形苍狼压去。 手中渊峙银枪同时抛出,林渊身形瞬动,爆发璀璨雷光捅向狼首。 蓦然之间将苍狼压制,速度令拓跋楹瞳孔猛地一缩。 “你之前故意示弱?” “你与佑国苍狼战斗,竟还敢保留!?” 拓跋楹惊骇震惊。 林渊冷冷看着他,“答对了,有奖。” 手腕再振,又一张金光灿灿的符箓滑入手中,纹理顷刻点亮。 天都雷符现。 高空,成汉国大阵更上方,一道浓郁到极致的雷霆光柱刹那汇聚,散发灭世之威悍然劈下,仿佛快到贯穿此地空间,降临拓跋楹头顶。 拓跋楹身旁三名五境,拼死护主,却连雷威一瞬也未抗住就化作了飞灰。 堪比八境一击的都天神雷,在拓跋楹目眦欲裂的大吼不甘中,将其整护罩贯穿,连同这王宫的地基,城内大地,一同捣成了碎末,如同地震震塌无数房屋,引得国都成为废墟。 “我是王!!!怎能就这么死了……” 林渊收回失去大半光泽的雷符,不理这残灭话音,再度转身绞灭苍狼余力。 他自身境界早就是七境中期,又在皇祖的锻魂法宝内练习多时,还拥有旧陈国玺这样的杀手锏,一头七境后期的佑国化形苍狼能阻挡,却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起码也得是一名半只脚踏入八境的七境巅峰才能保住这位王子的命。 但他拥有雄心壮志,却独独看错了林渊。 之所以能活到周旋等待小半时辰,只是林渊看看还有没有上三境躲在暗中。 雄心大志、又有手腕的拓跋楹,不得不死。 这吓得三魂七魄不守的胡修和妖修狼狈奔逃,与匆忙中追来的林渊交手数招,最终负伤分开逃窜,被玄青子和云翳真人的化身继续追杀。 城外远处。 笛声琳瞳眸深深一眯。 内心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她知道这个看起来年轻的上三境是谁了。 同时,看出他抱着与自己同样的打算,等待时机。 但他等到了,而自己错过了。 笛声琳心生一股荒诞的知己感。 认为这个人与她一样,平日里同样张扬,实际上内心小心谨慎无比。 笛声琳眼眸中瞬间绽放杀机。 一股想立刻除掉此人的想法肆虐心中。 下一次呼吸,她却是立刻转身,毫不迟疑对朝侍女南盏道:“走,离开这里。” 她掏出怀中密密麻麻的妖族法宝,选了一张类似千里顿梭符的速度法宝,一瞬之内便跨出上千里,消失在山坡之上。 …… 林渊感觉到巨大恶意,在她离开刹那忍不住转头。 目光穿过层层山峦,却只捕捉到两片残影,看不到正面样貌。 第177章 灭国之功 拓跋楹身边两个七境,见到他陡然暴毙,先怒气暴涨,而后却是一个逃一个遁。 对于上三境这等,已经掌握世间奇伟力量的强者而言,忠诚到底之类的情绪已然是没多少,更多的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拓跋楹已经身死,成汉国眼看就要亡了,死战下去的意义全然消失。 那名胡修如此,从成契皇庭来的大妖更不会为了一个藩属国死战,两者丢下那些不能逃跑,也跑不了的中低三境,留这儿等待死亡。 不消多时,护国阵法所化苍狼法相,发出凄厉啸鸣,被旧陈国玺和渊峙枪两件上品玄器生生震爆。 参阵超过千名中低三境修士全军覆没,有的筋脉寸断,有的则直接饮恨而终。 待到原来追击李祭酒的成汉宫廷修士返回,王都只剩一片残垣,成汉国王室被俘虏一空,王都百姓从没了的城墙跑的一干二净。 …… 准确来说,成汉国王室只剩最后一人。 成汉老国主的幼子。 如果不是这个幼子可能还有点用,林渊也不想费功夫带着他一路返回大景西北塞内。 当他意识到恶意,猜测其它两大胡国强者杀来,利用千里顿梭符跑路,去了西北新陇王府里。赵雨镰这位刚刚就边的皇长子简直震惊的无以复加。 终于明白过来,这短短时间内的成汉国大乱,是怎么回事。 事情发生的太快,动静又实在混乱,西北的强者不敢贸然出手,等总算探明白,事情也结束了。 林渊将事情来龙去脉讲述一遍,脸上神色疲惫,并无什么自得之色。 这件事情发生的充满了巧合,也太耗费体力和脑子。 但恰恰就是这种,没有任何事前谋划的激情动手,更让对方措手不及。 李祭酒很给力,扛住了一名八境、一名半步八境,及两三名六境,才让他那么顺利潜入成汉王都。 然而豪赌的代价,依然是几乎将青城山这座七道宗之一的底蕴全摆上桌,还有崆峒山给的也算作是前者。 一张雷符、一张千里顿梭符、两张上乘巅峰请神符。 以及因为拖住那头护国苍狼,在其疯狂之下打的光泽暗暗失色的旧陈国玺和渊峙枪。 不过赵雨镰依旧振奋,在林渊面前左右踱步。 “你居然灭了一国!!” “还是成汉这种胡国!” “这是陛下登基以来最大的边境战果……不,也是先帝登基以来。” 赵雨镰前阵子愁的头发都要花白,没想到刚过没几日,就有这样大的一份利好消息摆在眼前。 林渊疲惫提醒道:“虽然成汉王室最后一个王子被我抓住,但其他王族宗室趁着战乱几乎跑光。” “成汉几十万边境大军,除修行将领外也是几乎没有死伤。” “你要赶快采取措施,哪怕尽快发动一场大战,也能扩大战果;而我消耗太大,不能帮你了,更得回上林通知其他祭酒寻找生死不明的李祭酒。” 赵雨镰从兴奋中回神,连忙点了点头,看向地上早已瘫软成泥的那个异族王子,“我明白了,你先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如果这样还不能劈开这颗挡住我大景前进的绊脚石,本王自尽谢罪!” 林渊看他从巨大幸福里清醒,也不再过多干涉西北军政,迈着疲惫脚步又马不停蹄返回上林学宫。 李祭酒,可别死了,否则这灭国之功就大大不划算了。 用了明显比来时多花几倍的时间才回到上林,告知大祭酒,引得他也大为震动后,林渊前往宸宁的小木屋打算休息休息。 整件事情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情绪紧绷加上长途奔袭、连战数位上三境,林渊只感觉身体濒临极限。 惊讶的宸宁本还很高兴,见他血色苍白,吓得赶忙扶住,她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先命令自己的护卫侍女快快回皇宫请御医。 按住紧张兮兮的林竹,让她镇静,又问林渊怎如何自救。 林渊摇摇头,言说没事。 狠心拿出一枚曾经从宁清秋那里得来的元清丹,吩咐泡水用以送服,免得干涸至极的身体经脉留下隐患。 第178章 道长存,入宫面圣 宸宁拿来一只海碗,将那枚元清丹放入冲了热水,化开后递过去。 林渊喝去半碗,才感觉身体渐渐充盈,真元回归,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余下半碗,林渊顿了顿,坏笑看向宸宁。 “宸宁宝贝儿,这也是好宝贝,剩下的给你喝了吧?于修习太虚养身诀大有裨益。” “更快踏入道修。” 宸宁听见那羞人称呼,不由脸色大囧,紧张回看一眼,发现林竹在外面,才放心。 轻啐不满道:“不喝,也不许这么叫我。” 转身就去端过林竹端来的热水铜盆,递去一条雪白毛巾。 林渊感叹,关系越来越近,宸宁的亲近感也越来越高了。 换作从前,他当然不合适说这种轻佻话语。 也不再逗她,剩下半碗喝了下去,不消片刻就将一身浑厚的真元恢复了个八九成。 按照原来作战后疲惫的吸收速度,没有几天甚至小半月难以恢复,这元清丹在对战中也是至宝,就是有些奢侈,元清观几年才能炼制一炉。 那半碗水不说立地升仙,但帮助一名从未接触过修行的平常人立地踏入修行门槛并前进一大段,成为修士、延年益寿,是没什么问题的,丹药内的生机十分充盈,足以洗精伐髓。 不过面前的宸宁也不差这点东西,作为皇家子女,她早服用过类似的天材地宝,虽然修行境界不明显,然此时的体魄至少堪比寻常二、三境修士,无病无灾,冬不寒夏不热,阴邪难侵。 加上自己让她修炼的天师府真元诀,旁的不敢说,她应该很快能触摸到无垢无瑕的琉璃玉体状态。 喝完药,林渊这才开始讲述他为何会这样疲惫。 灭了一国。 从踏灭墨阳山开始,冲军营、借符、深入胡国。 过程之精彩险胜,让面前的帝女和郡主忍不住大为变色。 宸宁几次蹙眉,暗暗责怪莽撞。 长姐林竹则是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就这么几个时辰的功夫,一个只比北境小一些些的王国王室就灭了,身份地位不比她低的王子、郡主,也…… 这便是做大事者,有的魄力和效力么…… 林渊神色淡然轻松,“衣角微脏,不算大事。” “等哪天灭了成契,才该庆祝。” 宸宁白去一眼,提醒道:“如此大事,事后先疗伤没什么过错,你也将事情托给了我长兄,但应该再入宫一趟与我父皇说说。” 林渊颔首,“我这就去。” 赵雨镰报信的消息不知飞入皇宫没有,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养好了累伤,该入宫亲自禀报一次,尤其李祭酒不在的情况下。 如此大事,不仅是大功,还是一次举世大变动。 从此,他的功绩从斩妖除魔,延伸到了军国大事。 一桩灭国之功傍身,将来继承王位无人再能有丝毫指指点点的非议;同时,也会对他接受北境群臣文武的拜服,愈发顺利。 林渊看向宸宁,轻轻一笑:“这里挺好的,很安全,很安静。” “我带长姐下山了,你……” 宸宁唇角微扬,也轻笑道:“我少回京,不接触那些大事,只安心读书。” 林渊见她内心清楚,点点头,一位帝女公主,身份虽高,却没什么像样的权力,如果涉事太深,最大可能如大长公主那样误入歧途。当今皇帝虽然爱护子女,但难保未来之君不会忌惮女流之辈,还是如此学识的女流,更与他有此联系。 宸宁摇头暗自失笑,“放心吧,我二兄毛病多多,但为人还算宽仁厚道,他和长兄这样不懂变通之人斗了那么久,也从没用过阴私手段。” 林渊自然一笑,不再多说,带着长姐林竹下山回京。 亲自吩咐侍卫统领韩青护送她回到幽州大梁城。 长姐已经是有家眷的人,不能再久待,姐弟二人告别,约定好在大梁城见面。 林渊从储物玉带里拿出几样东西,“这是天师府开过光的暖玉玉佩,拿给我的两个小侄儿侄女。” “这尊尺高玉座金佛是我从成汉国王的寝殿里得来,我看过了,没问题,还散发些玄妙效果,供奉在家里能驱邪避灾,没事让我那姐夫多拜拜。” 他一同递过去,“一路顺风。” 林竹感激的抬起头,“谢谢……弟。” 听到她终于不那么拘谨的转变称呼,林渊欣慰极了。 “还有这些珠宝古董,也是我此次战利品,长姐拿回去与我那几个堂弟幼妹们分一分,莫说我这个做长兄的偏心。” 林竹摇头,“不会的,我会跟她们讲,弟神威勇武是做大事的人,我们这些平辈亲人帮不了你,也不能拖你后腿。” “那我走了,弟在京师要一切顺遂。” 林渊站在原地看她背着包袱上马车,摆摆手,直至马车消失。 人之一生进程,无非是不断与人离别和重逢中度过。 天地如逆旅,光阴似过客,唯有道长存。 林渊不想做一个独自追求道的人。 他不断与身边人讲道、增宝。 希望他们能与自己一起。 他其实挺怕孤单。 …… 入宫后,很快顺利见到皇帝。 此时的御书房吵翻了天。 赵雨镰的加急消息,通过特殊渠道飞快传回了京师。 元朔帝召见文武重臣,开起小朝会。 此时宽敞的御书房好几位品衔极高的朝堂公卿,司隶府牧、大都督府左右副都督、几位都督同知、禁军统领,还有文官方面的吏部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还有礼部尚书、刑部尚书。 以及一位,似乎是用来顶替前丞相秦成林的中书省平章政事,算是代丞相,但随时会被替换。 林渊进入刹那,御书房里道道身影,刷的看向此次大事件的‘始作俑者’。 有人看向他,脸都快笑烂了。 有人一脸深沉,微微颔首。 也有人目光躲闪他,不去看。 林渊神态自若上前,朝皇帝弯腰参拜作礼,“臣魏王世子、司隶府左卿林渊,参见吾皇陛下。” 皇帝神态和蔼,转头对红袍大太监道:“赐座,世子风尘仆仆,再上一杯热茶来。” 第179章 肝胆相照 众臣羡慕看向行礼后有坐位的林渊。 这是一种殊荣。 在他来之前,场上只两人有资格能坐,一位自然是陛下;另一位是拥有盖世修为,以武将之职登临官品巅峰的司隶府牧大人。 另外其余人,无论是中书省高官、六部重臣,亦或是都督府掌着天下大军的勋贵们,都只能站着聆听圣训。 不过,谁都能看出此时的陛下是诚心想表达一番宠爱,因此对这位年刚过及冠的年轻人,也无什么嫉妒异议。 甚至,大都督府那些个勋贵武官,已经忍不住挺起了胸膛。 灭国之功,当有此坐。 元朔帝神色欣慰,含笑道:“牧之来的正是时候,朕和诸卿正商讨如何彻底解决成汉祸患。” “你可有建议?” 林渊略略抿了口皇宫的好茶便放下,拱手道:“军政要务有陛下和诸公商议,臣资历尚浅不敢插嘴,只有一小小想法,请告知陛下。” 元朔帝颔首,“说便是。” 林渊于是道:“成汉国王室和诸多高等修士虽亡,但普通兵卒仍全,如若其他胡国派遣将领接任,恐有惊世大战。” “当今兵贵神速,不如拥立成汉王幼子建立新政权,稳住军心、民心,驻军徐徐将成汉纳入大景版图。” 林渊说出自己的想法,上兵伐谋,能兵不血刃不开启大规模战争就彻底吞并成汉,是他理想的办法。 如今的大景,恐怕也没做好与成契彻底开战的打算。 他这次深入斩首,实际来说,还是事发突然了些,如果提前配合说不定有更好效果。 但也可能提前走漏风声。 他的建议一出,文官大喜,武官脸色微微一垮。 掌管户部多年,被誉为国朝老钱袋子的户部尚书立即附和,“陛下,如若开启大战,海量白银、粮草必将被消耗于西北。” “如若能避免,再将成汉几十年囤积所得尽数揽归我国,此消彼长之下,大景军力、财力、民力必将同时暴增!” 礼部尚书赶忙附议。 工部尚书迟疑一下,也附议。 兵部尚书叹气,对这些视开战如猛虎的同僚,有点无奈,事情哪有这么好,林世子也不是这个意思。 相反,众武勋武将则是有些激动。 “世子,开战才能扬我国威啊!” “如若能开启一场摧枯拉朽之战,不仅能拉练边境军士,同时震慑周边诸国。” “不开战很多东西不好暗中夺来,依然被那成汉贵族把控……” 武官想要彻底大战。 文官怕开战,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滚滚东去,自身权势会受影响。 而武官想打仗,打仗才有军功,才能稳固地位,增加权力。 两边开始激烈争论起来。 文官喜的想把林渊视为知己,武官则急的说服自家阵营的‘二当家’。 司隶府牧、平章政事,一武、一文两位百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不作吭声。 元朔帝一拍书案,震得御书房内为之一静。 皇帝脸色沉沉,“吵什么?” “朕寻你们是来商议军机,不是来对骂的!” “再有吵闹者,按君前失仪论处!” 皇帝缓了缓脸色,沉吟道:“牧之的意思也是朕的意思,既要打,却也不能放开了打,打一场小战定鼎西北。” 林渊拱手:“陛下圣明烛照,臣只不过替陛下将意思说出。” 元朔帝笑笑,“你的确是把朕没来得及说的话说了,也看的很清楚,没有被一时的胜利蒙蔽,利害关系你已陈述,朕不再赘述,基于此,朕定下基调。” 诸臣赶忙起身拱手作聆听状,包括钟会也一样,对元朔帝表现出十足的尊重。 “户部、兵部配合大都督府将二十万人所需粮草调往肃州,任陇王赵雨镰为主帅,予敌重击,再次攻入成汉王都。” 听到还算好的消息,武官阵营有些失望但稍稍放心,文官有些苦着脸但也能接受。 但接下来皇帝的话,却是令人如遭天雷、陡被重击,无论文官武官,皆是心头巨震。 “废成汉国,改其为中、左、右三道;成汉王幼子任成汉中道经略使,陇王赵雨镰任成汉左道经略使兼都护使;成汉右道经略使兼都护使……由魏王林砚兼任,文政、军事归入北境经统府掌管。” 皇帝话音落下,相当于在整个御书房投下一枚重型炮弹,炸的在场所有文官和武官一阵懵然。 平章政事、礼部、户部、工部尚书等重臣,下巴张的快要掉在地上,目瞪口呆。 下一刻,如炸了锅一般,文臣集团集体站起,震惊的反对。 有几个老迈到耄耋之年的甚至不顾年纪跪伏在地,泣声恳求元朔帝收回成命。 如此大事,他们居然想都没想到一点,就被如此‘随意’宣布决定,措手不及到脑子浆成糊。 北境四道十六州,已经全部由魏王林家世代世袭都护,如今竟是还要再增封地,怎还了得?! 先且不说失去新道五州带来的赋税、矿藏、民力等等,也不论归入北境经统府后,刑事、立法、发币等等权力也统统与京师六部无关。 便论如此大封,真真是举天下、数历史未曾有之,这是要造一个国中之国么? 御书房里刚才还希望和林渊眉来眼去的文官,一下又把他视为仇寇,大哭请求皇帝收回话语。 众武官脸色涨红成猪肝,感觉飘飘欲仙,后听到反对声音,激烈和文臣阵营对骂起来。 林渊也有点懵,相当之想不到皇帝居然有这么一手,直接把成汉国三分之一赏给了他……给老爹林砚和给他一个意思。 北境的经营范围,这一下可就超过了二十个大州…… 他心里不由得微微警惕,暗暗看向皇帝。 不料下一刻,皇帝脸色陡然阴沉,抬掌猛地一拍御书案,掌力震碎了那张质地坚硬无比的大桌子,上面堆得满满的奏折奏章在砰砰声中洒落一地。 “够了!!” “一副泼妇骂街、撒泼打滚的架势,哪有一点点大国之臣模样?!” “一哭二闹三上吊,朕不答应,你们是不是还要吊死在午门前明志?然后逼宫、逼朕修改金口玉言?!” 元朔帝咆哮出声,林渊第一次在人前见到他如此暴怒,心里竟也忍不住抖了抖,仿佛真有真龙之威降临笼罩整座御书房。 慢慢的,他又有点明悟过来,这似乎是上位者特有的势,尤其是九五至尊。 众跪倒在地的大臣额头抵地毯,瞬间收声,呐呐无言。 元朔帝缓了缓脸色,归于平静的望向林渊:“卿家不要多想,朕只不过给了你应得的。没有你斩杀成汉王与嫡王子,不说此时,就是年年再花千万两白银也免不了胡族侵袭,西北灾祸。” “朕不光要给你土地,等西北军队占领成汉国库,朕还要命人迁出三成库银、粮草运往成汉右道。” “小小胡国算什么,有朝一日你若能灭成契,朕让你真正做个司北王、入主成契千星城又有何妨?!” “太祖皇帝舍得北境十六州,朕舍不得区区蛮夷之地?” “昔年太祖、魏武宁乱世相扶,前人珠玉在前、千古典范,你我君臣就做不到肝胆相照?” 第180章 明君雄主,帝王将相,名垂千古 元朔帝神色激昂,掷地有声,浑厚嗓音传荡在御书房里每一个角落。 这番话让场上武将和武勋们激动不已。 林渊心中也忍不住大为触动。 无论怎样,此时此刻的他无疑是史书上标榜弘扬的明君模样,慷慨大方、推心置腹、宽仁厚德,也是武官们最喜欢的雄主。 而且,竟是维护他到了这般地步。 同样毫无疑问,今日御书房内这番话必将为史册所载,成为日后名垂丹青的君王圣言。 林渊肃穆抱拳,眼神诚恳到了极致,“陛下大爱,臣感念其深!” “此生臣定不负大景,必不负陛下!” 声音同样慨然昂扬、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震得武官愈发激动脸色黑红,与有幸焉。 文臣也是一片缄默。 司隶府牧钟会似乎也受感染,神色动容。 元朔帝欣慰走下御阶,亲自扶起年轻的勋贵,“卿家已天生富贵,朕却要让你更加显贵!” “列位先君能直起腰杆于中枢发号施令,向来是林卿世代在北作胆。” “大景有林家,国之荣幸。” “……” 连几大六部重臣心中也是忍不住开始战栗起来。 竟能亲历此千古名场面? 在场所有人,都会将因为此一幕而名垂千古了。 如果能画像就好了…… 有丹青圣手立刻用余光暗扫在场所有人,将画面烙印脑中,回去就画。 平章政事心中深深喟叹,再无芥蒂。 皇帝陛下还是厉害啊。 旁人或还懵懂,他这个名列中枢几十年,兢兢业业不曾出错的老臣还能看不出场上渐渐生出的凝势么。 秦丞相,我代你看到了这一幕,你可以安心了。 握着林渊的手好一会儿,连瞅好几眼,看见他腰上已经有玉带,元朔帝这才遗憾作罢,要来个解带相系,继续拉深一番君臣情谊。 但不用他这般,林渊已经动容的无以复加,亲历此场面,饶是想保持镇静也难以做到了。 直到散了朝会,与司隶府牧一同出宫,还觉心情澎湃。 快要跨出宫门,两人正要分道时。 忽有一名红袍太监躬身弯腰疾步走来。 在两人身后出声稍拦两人出宫。 “世子殿下请留步,皇祖有物相赠。” 林渊脚步一顿,不禁和身旁的武将之首对视一眼。 钟会笑笑,拢起袖口退到一旁。 红袍太监上前来,躬身谄媚递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锦囊。 “殷师姐特地给闭关中的皇祖说了您的事,皇祖亲自吩咐送来此物,说是犒赏。” 闭着关还能发号施令……林渊恭敬接过,道了声谢恩。 从袖口拉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不带烟火气递了过去。 红袍太监推辞一番未果,笑脸如花的收下了,拜谢后离开。 府牧钟会看了眼,随口道:“对待这些人是要大方些,但你未免过于慷慨了。” 顿了顿,他笑道:“把他们的胃口撑大,让我们这些穷官不好意思打赏啊。” 林渊耸耸肩,“府牧大人要是穷官,那天底下可就没有富官了,百两而已,对您百年积攒来说,不是九牛一毛?” 钟会一笑置之,兴致勃勃问:“打开看看是什么。” 林渊点点头,也不在意区区百两白银,成汉国库他没来得及去看,但王室宝库已经被他搬空,得了上百万两黄金和数不清的王室珍藏。 待会儿,就备一份厚礼去感谢青城山主师叔,和崆峒山云逸真人。 锦囊打开后,里面出现一颗比拇指大些的金色宝珠,熠熠发光,望之刹那,竟有心灵波动之感。 握在手里顿感全身通灵,吸纳灵气的速度都快了数倍不止。 钟会瞳眸豁然一凝,异声道:“是金猊宝珠……” “成契金猊皇族天生神志非凡,灵体通透,是天生的神兽,一出生就有中三境修为,能口吐人言。” “开国时期,皇祖曾与成契一名八境亲王大战,以重伤换取对方身死,夺其神韵凝练了此枚,能帮助玄器更快跨越前往灵宝阶段的宝珠,他竟是给了你?” 林渊瞬间目光闪烁,通灵宝器? 上品通玄宝器和通灵宝器之间只差一阶,却是比登天还难越过,与九境一样堪称举世难得,从通玄宝器到通灵宝器,兵器要诞生灵性,需器主用数以百年的时间悉心蕴养。 他的渊峙枪已经被锻造出来上千年,至今仍停留在上品玄器行列便可看出一二。 包括旧陈国玺也是,陈太宗聚集全国之宝,也没能让其跨过那一小段路。 恐怕也只有天师印在老天师手里,或才能发挥一些灵宝威力,在岳师姐手里都只是一件无比接近灵宝的玄器。 钟会收回目光,若有所思,“东西很珍贵,皇祖也很看重你,不过似乎不那么简单。” 林渊慢慢也反应过来。 成契皇室血脉稀薄,皇室八境亲王,那与成契之主的关系应该不一般,八境多难得? 加上当代成契之主又是从那个时代活过来。 这样大的一份奖赏背后目的,另有深意。 皇帝极尽拉拢,皇祖便要出面警醒一番吗。 林渊哂然一笑。 不用增仇恨,他又怎可能与妖族讲和。 几代林王,几乎都是死在镇守北境的任上,没有能回到京师养老的,他又怎么可能与世仇和睦相处。 多此一举。 “相当于白捡,何乐而不为?” 林渊浑然不在意。 钟会细细看他一眼,也未多说什么。 两人就此分别。 刚回到王府,准备备礼,殷溪兰忽然到访。 林渊意外极了。 “多谢出言赠送的金丹,不过怎么不一起来?” 殷溪兰懒洋洋的伸了伸腰肢,“不客气,也不是我赏给你的,是皇祖,你记他的情即可。” 林渊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多谢。” 殷君无所谓的点点头。 “你那枚大印底下字最好刮掉,或者改一下。” “把我的第一本命剑给我,应该能尝试一下,太硬了,第二本命剑不行。” 林渊沉吟片刻,从玉带里拿出,此前缴获她的青色玄器长剑,好像叫什么青鸾剑。 “还你吧。” 殷溪兰摇摇头,“不是还,是交换,我帮你不破坏法宝威力的情况下去掉隐患,这是报酬,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我们这种人,还是算清楚些好。” 林渊颔首,“行,是报酬。” “不过要用多久?如果时间不短,现在怕是不行。” 旧陈国玺底下的八个大字,不论起来没什么,但如果要论,还是值得被人说道的。 若能稳妥刮掉,就从玉玺,变成只是一方强大一些的玺印。 大陈皇帝,受命于天。 以前倒也没什么,但现在他身上的陈朝器物好像越来越多了。 殷溪兰蹙了蹙眉,“要改造一方上品玄宝哪有那么容易,还得保留它的特性,起码要不间断的三天。” 林渊头疼,“那你跟着我吧,就在我身边修。” 殷溪兰哂笑一声,轻描淡写的忽略那一丝防范。 林渊将东西给她,开始着手分类从成汉王室宝库装点来的财物宝贝。 王室储存银两的地方与国家存储银两是分开的,前者是君王私人钱袋,后者是国家钱袋,前者不受监管百官无权过问去处,国库却要被户部管着。 王库东西比国库少,却皆是国王精品收藏,没有铜钱之类琐碎的货币,及占地方之物,全是金砖金块,珠宝玉器。 这成汉王几十年的积攒是一国王室的财富,相当于家财,归胜利者,谁也没意见。 他也不屑独吞,将之分了三份出来,一份给上林学宫,另两份给青城山、崆峒山。 其中李祭酒的最多,足有二十万两黄金及大量珠宝、成汉王附庸风雅收集的文人雅士作品、史料及其他各国的文人字画。 其中一幅,让林渊也看的饶有兴趣,是成汉大儒康奈所书的清国疏。 成汉国内也有大儒,学问钻研的这么深,让他意外。 清国疏中极力陈述成汉现状,牧民百姓食不果腹草原却仍被贵族圈为跑马,战士军前冻死骨,将军帐下犹歌舞。 这严苛的上下差异让他极大愤懑。 断定如若君父置之不理,国将必亡。 林渊将这封预言了成汉国亡的疏言,放入给上林学宫的储物袋里,让上林学宫的大儒们自己打算。 成汉没了,但土地仍在,如何治理,部分官员极大可能从上林学宫选拔。 青城山和崆峒山的一份少些,大约每份十万黄金,及其他一些珠宝、法器。 朝廷强势,黄金就是硬通货,宗派也会爱。 先是吩咐王府侍卫给上林学宫送去,林渊继而转向殷溪兰,“我要去一趟蜀中,殷姑娘是否同行?” 殷溪兰看他一眼,不涂胭脂也因为气血旺盛红润的唇角,似笑非笑勾了勾,手上是缩小成匕首的青鸾剑,以及林渊的玺印, 多此一问。 林渊就当她同意了,从自家王府的宝库里拖出一艘小舟模样的船,将之御风腾起,“上来吧。” 女剑客登上了这架能腾风的飞舟。 林渊起航,不追求之前的速度别说带一个人,带十个他体内澎湃如湖的真元也支撑得起。 第181章 去蜀中 林渊用真元之力托起风舟,往西南方向飞去。 此去不追求极致的速度,只求稳。 他的旧陈玺印还在殷溪兰手里,可不希望因为颠簸而被她刻坏。 用比普通骏马快上约十倍的速度,在高空千丈飞行,每行上半日,林渊便停下来恢复充盈的修为。 自上次下江南回来,因为老祭酒和皇祖的建议,以及与皇帝也有过一场御书房谈话后,居京师约定在他身上便是不太那么束缚了。 不过这还是属于出差,如果哪天林渊真的决定远游,还是会正式辞行。 出京畿五百里,林渊回头朝身后的女剑客看去一眼,她一手拿着青玉色大玺,一手拿着缩小的青鸾剑,正凝眉沉思。 林渊把风舟开的更稳些,随口问道:“殷姑娘跟谁学的锻器之术?” 殷溪兰一心二用,答道:“皇祖。” 林渊惊讶,“皇祖还擅长这等技法呢。” 后者答道:“皇祖百技皆通,数百年岂是空度么,修为无法短时间精进,注意转移学些旁的,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什么都会些了。” “不过更深层的锻造术,我是与三师弟学的。” 林渊心中微微一动。 天礼寺具体的强者数量一直是个秘密,外人鲜少得知,但每年耗费大量资源的天礼寺,绝不会输给道、佛两教的执牛耳者,也不会比上林学宫差。 他漫不经心的问:“殷姑娘,不知你在楼里排行第几?” 女剑客随口便回答了,“第二。” 说完,她手上动作停了停,意识到什么,似笑非笑抬起头来。 “套我的话?” 林渊洒然笑道:“说哪里的话,咱们不是在谈天说地?” 殷溪兰低下头继续,话音轻轻:“告诉你也无妨,别说出去就行,天礼寺和皇宫里上三境数量是保密的,震慑天下的职责已经用不着他们。” “他们专门做些明面上不公开之事,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京师。” “上次成契大妖靠近京师时你应该也感应到了吧,有两道不俗的气息从皇宫内部升起,那是司隶府的前府牧,很老了;而我上面还有位师兄,跟皇祖学的是刀,修为至少比我高一个小境界,与府牧是一个时代的人,前两次若非我出手,便是……” 她掐住了话语,没再讲下去,似乎没必要让林渊知晓。 继续刺耳的刮擦着手中的印底。 林渊稍稍沉默,他现在已经明白之前皇祖对他的态度,有个转变的过程。 这位皇祖向来是个复杂的人。 他站在山巅俯瞰芸芸众生以及思考问题。 哪怕心中不服气也没用,当世几乎还没人有资格与他叫板,等将来林渊跨入那个境界,或才有资格抬起目光与他平等对话。 殷溪兰脸色冷冷清清,因为一些过去的渊源,曾为他考虑,但林渊不会傻到认为,与养育、教导她十数年的师父之间孰轻孰重。 林渊转开话题,随口问:“殷姑娘会制作遮掩气息、改变样貌的法器么?” 殷溪兰道:“没做过,但可以帮你问问三师弟。” 林渊点点头,觉得有点无趣,在船头盘起腿,也不再出声。 半日后,两人已经出了京师几千里,天色暮沉沉,林渊没想起脚下州郡叫什么,但也停下飞舟,打算将歇一晚。 在这座不算繁华的内陆小城外驿道旁,找到了家专门接待过路客人的客栈,两人涤荡去风尘,走进低矮木楼内。 小二看到拍在桌上的银锭后,眉开眼笑接待二人。 “两间上房,八个菜一个汤,盯着做干净些,干果、茶水先上。”林渊利落的吩咐。 这个季节这种地方,自然不可能会有太好的鲜果,干果倒是可能。 小二点头哈腰,“明白,明白,这就来。” 殷溪兰挑挑眉,“用不着这么破费,我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人,出门在外的。” 林渊神色轻描淡写,“你不用,我不能不备,殷姑娘负责吃好喝好就行,不差这点钱。” “倒是忘了,你刚刚获得大赏,战斗之后的确暴利吧。”女剑客调笑。 “为国家做事,不足挂齿。”年轻勋贵淡然。 不一会上齐了菜,跑腿的堂倌小二谄媚道:“两位客官,这都是俺们灵武郡名菜,鸡鸭鱼都给您上齐,慢用,慢用。” 林渊定睛看了看,不由好笑,“八个菜一个汤,其中五个都是鱼,蒸鱼、腌鱼、炒鱼,你们这灵武郡人这么爱吃鱼?” 年纪不大的小二红了黢黑的脸,结结巴巴,“回客官,咱们这儿多湖、河,加上冬季鸡鸭不好养,就是鱼还好捕捞,湖里也不结冰……” 殷溪兰挥了挥手,“没你的事了,去吧。” 林渊将银锭抛去,也摆了摆手。 跑腿的堂倌喜色脸上一闪,如蒙大赦的退下。 殷溪兰道:“这里的确水阴气重,我们到了传闻中的桃花源典故之地了。” “前朝这里多战乱,因此催生了赶尸人的修行体系,驱使尸体作战,我曾见过一个将这条路走到五境的赶尸人。” 林渊想起在青州见到了壮和尚。 他也是赶尸人,还和佛法结合在了一起,不知他有没有拿到许诺给他的法器。 与殷溪兰说了自己的见闻,她却道:“据我所知,最早的驱动、炼化死尸的方法是从巫蛊部落传来,可能来了这里后发生了本土结合。” “说来,佛教也算外来。” 林渊点点头,随口道:“但如今我大景的佛教和外面的佛教已经算不得一家,是儒、道两家的功劳。” 殷溪兰笑笑并不反驳,两人用完饭菜各自上房歇息。 一夜平静无话。 第二日继续启程。 经过一日夜同处,气氛融洽不少,路上多了交谈,一路南下,气候愈温暖,第二日下午时分,顺利赶到了蜀中。 青城山门处,早已感应到气息的青城山主青玄子早早等候于此。 脸上笑容在看到林渊之际便是不绝。 “事情贫道已听说,师侄能用我青城道的符箓做出此大事,青城山不胜荣幸。” “请上山,观中诸弟子都想一睹师侄真容,不妨与他们讲讲事迹。” 第182章 悠闲山中 林渊笑着应了几句,问:“云逸师叔已离开?” 青城山主遗憾点头,“师侄来前几个时辰刚走。” “云逸老道喜爱云游,驾鹤随风足迹不知所踪,下次再见他,便不知在哪儿了。” 林渊大为遗憾,云逸真人虽只提供了一张上乘请神符,但作用却是同样不小,拖住那名妖国来的七境大妖好一会儿,让他能够斩杀成汉现任国主和下任国主,使其全局崩溃。 看来只好让人将东西送去崆峒山了。 “这是师叔借予的两张天都雷符、千里顿梭符,已经使用了,重新恢复能量怕是要大半年。” 上山来到青城道的祖师殿,林渊歉意归还符箓。 “以两符换一国,何况又不是损坏只是消耗,有何可惜?师侄为何如此自责?” 青城山主面露责怪,并从祖师殿的供奉台上,请下林渊的两张。 这等上乘巅峰符箓,就是准备材料也要以数以十年计,加上着手刻画及成功率,百年能有一张成型便是运气好,但青城山主是发自肺腑的高兴,如他所言,就是没了又如何,如果真能取缔妖国,安定天下,就是用青城山全部符箓去换他也换。 到时青城山就是天下第一道宗…… 青城山主收起遐想,看见对面的师侄拿出了一枚布袋。 知晓是什么东西后,愈发对这个师侄产生浓厚的欣赏。 谦虚谨慎、为人周到、天赋出众、实力强悍。 前两样甚至比后两样还要难得许多。 这世界不缺天才,但天才通常缺心性。 下次再来,他还借。 天色将晚,在青城山主安排下,林渊、殷溪兰两人在山上暂且住下,与他论论道法、给弟子们讲讲神通。 进了一座带篱笆的小院,环境清幽、空气清新,与山下的红尘世界截然两个模样。 不论宗派底蕴,而论钟灵毓秀的风景,七大道宗里恐怕没谁比得过青城山。 蜀中本就美,青城山更是蜀中之冠。 林渊与殷溪兰一人一间整洁的木屋,推开窗便可见到后山山青翠木、赤壁陡崖。 在此打坐吐纳,他仿佛回到十年修道的云锦山脉,心神一阵欢喜,长夜眨眼便过去。 当篱笆院门再次被敲响,林渊睁眼发现已是清晨。 一个穿着朴素青灰色道袍的小道出现在门口,手上端着一枚大大的托盘。 林渊挥手院门自启,小道脚步轻快的走进。 “林师叔,这是伙房准备的早饭,请您和那位姐姐享用。” 小道才十四五岁的模样,但身高已经比赵琬还高,时常动动筋骨的确是有好处。 声音清脆钟灵的将托盘放下,并拢鞋跟站在桌旁,眨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睛去打量这个年纪并不大,却在山中得到所有长辈敬佩赞誉的师叔。 山中都是出世之人,没有山下那般多的规矩,她甚至忘了行礼。 林渊朝她笑笑,从餐食相当丰富的托盘里拿起一块精面馒头,吃吧。 道山下有地,脚步飞快的道人会挑山中的灵泉浇灌,待稻子成熟后,便具有一种天然灵气,对于修道者修道有助益。 不过这种灵稻是有限的,专门用来招待贵客或者限量配额,小道明显没能敞开了吃,眼前不禁一亮。 却还是摇摇头,脆声道:“师父说这是师叔的。” “你师父是?” “我师父是山主的徒弟呀。” 身处此山,跟这个没有心眼,高高兴兴没头脑的小孩子说话,林渊感觉身心都敞亮不少,“吃吧吃吧,林师叔让你吃的,就是你师祖让你吃的,你师父敢不同意?” 小坤道呐呐不敢言,手上却是接过了馒头。 不一会儿殷溪兰从隔壁房间走来堂屋,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拿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林渊一愣,她一脸疲惫的模样。 殷溪兰翻了翻白眼,“你真当改造那玺印那么容易啊,老娘当初就不该开这个口。” 林渊脸色恢复,“玄器换玄器,可是很公平的,你不是说不能互相欠着?” 殷溪兰噎了噎,埋头咬馒头。 林渊嘴上说着,还是拿出了几张,来自洛清婂制造,能增强、可增多用符者体内力量,相当于丹药却是持续循环的中乘符箓。 轻轻推到了殷溪兰面前,“先用着,用完还我。” 殷溪兰用她那覆有薄茧的纤纤玉指,将最后一点馒头屁股塞进嘴里,也不知是噎着了还是气着了,翻了翻白眼,嘟囔一声起身。 毫不客气抄起桌上符箓,转身便又回自己的客房。 林渊喊道:“还没教你怎么用呢……” 外头传来她的声音,“不用教,符箓谁不会用。” 林渊失笑,思忖着,看来这个女剑客也不是只爱用剑的顽固之人。 索性也要等她完工。 林渊便答应了去风景清幽的后山,一处树荫平地讲述道法。 第183章 北境经统府,西北经都府 青城山清幽秀美,林渊体会到久不曾感受过的心安。 紧绷的身心仿佛都受到滋润,过去连续消耗体力、脑力的事情都被暂时放下,他只想好好再次论论道,看看山,听听雨。 有个小几天的小憩。 同时等殷溪兰将旧陈国玺修缮完毕。 而他在青城山松心论道时,天下各事依旧向前涌动。 天下国度三千,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各种奇妙事情。其中当以占据了天下中心的成契、大景最受瞩目。 李祭酒终于从西域回到西北。 他被数位强者一同围攻,足足深入西域数千里才勉强脱身,等待数日,察觉动静已消,方才借道南西域回到大景西北。 待来到西北经都府所在诗州,得知宿敌成汉王室已灭,其国一片乱象,不禁老怀大慰,暗道,总算不费他险些被围殴致死。 经都府的全称为经略都护府,也可叫经略统管府,顾名思义是经略使和都护使衙门的同时设立之地。 西北与北境特殊,经略使与都护使设立完备,其他道州通常只有掌管文政的经略使。 而两座经都府也不止管辖一道,西北经都府掌着三道十二州,北境经统府掌着四道十六州,如今两座权势标榜的‘二朝廷’,又因为特殊战略原因,再次各加上一道五州,达到了四道和五道之多。 堪称大景权势煊赫之府、功劳齐现之地。 李祭酒走进西北经都府所在的诗州,发现此地应该算是荒芜西北大地最繁华,也是气候较为温和之州了,才被冠以诗词之州这等修饰胜景的名字称唤。 也的确如此,北境、西北自古便是缺乏雨水,又缺少大江大河经过,草木寥寥,不如其他地方那样草木丰美。 但作为一地经济政治所在,自然不能太差,因此北境的幽州、西北诗州,各自于所在地域之中,胜过其他地方许多,有小江南之称,或有强者人为改变气候地势,也有资源汇聚的原因。 李祭酒径直来到了经统府,他还要更具体的了解一番成汉覆灭之战。 凭借身份进入,见到了正在府内大堂忙的腰背深弯的赵雨镰。 陇王一见到这位老先生,便是立刻将之认出来,继而大喜过望。 他正极缺人才。 拥有上三境修为的儒教大儒,别说他,哪怕是父皇也要礼遇的,他的高傲如今已慢慢收敛,只对那些没什么能耐却还眼高于顶的清流腐儒、以及坐吃山空的宗、勋后人不耐烦。 且因为如今西北大军正在摧枯拉朽的击溃成汉顽抗势力,他更需要人替他出谋划策。 同时,老者那高深的修为还能为他保护府内诸文武。 “先生来的真是万分及时,小王见到先生感涕交零。”赵雨镰握着老者的手,死死不肯松开,脸上扮装出激动和感动。 赵雨镰还是青涩,这份不太成熟的演技,让李祭酒不禁好笑。 这位王爷比起自己弟弟来,还差些火候,韩王殿下的眼泪说来就来,下一刹又能立刻收起,发出深自肺腑的大笑。 一旁,臣僚陈白象有些尴尬的站出解围,帮着腔道:“王爷虽有些过于振奋,但对先生到来的高兴溢于言表。” “学生曾听过您的课,知道先生能力之非凡,西北亟需先生这样的大才,还望先生暂时留下,亲历目睹这一场大变。” 陈白象躬身弯腰,执礼甚恭。 话语说到了李祭酒心坎里。 他正是此次大变的操刀者之一,怎么也不能容许被打翻在地的国仇宿敌,还有翻身希望。 但李祭酒此来本只是询问情况,加上上林学宫一向不参与各方,只为皇帝咨询、所用,于是不由迟疑沉默。 李祭酒的稍稍迟疑,让赵雨镰心中微微忐忑,望向新收的谋士。 陈白象此人虽然出身勋贵,但为人作风更像文人,文政、军政都懂些,几次出谋划策也取得相当不错效果。 陈白象直起身,见状轻声道:“祭酒可能有所不知,殿下原向陛下请求两位上三境强者来西北辅佐,陛下当时并未全部答应,只因这等实力、地位之强者对朝廷同样难得,无法轻易抽身。” “祭酒从塞外归来,不正好符合?况且您不必忧虑,殿下会再向陛下上表恳求,到时陛下得知您尚未回到上林山,恐怕也是如此旨意。” “假若不成,也只是暂留,待到西北大战结束,王府绝不过多缠留。” 李祭酒觉得有理,目光扫过经都府班底,也实在是恓惶,竟是凑不出几个科举进士出身的文臣来,不知道陇王都是在哪儿找到的乡贤。 这跟文富武裕的北境,俨然一个天一个地。 说到底,还是成立还不满月余。 李祭酒权衡一番,点头同意暂时留下,为西北经都府作咨询,但不受任何官职。 赵雨镰自然是欣然答应。 经略西北的魅力,能使他心潮澎湃,他不信这位尚武的读书人,将来能抵住这种诱惑。 在李祭酒加入下,西北经都府迅速开始清点运用朝廷输送而来物资,讨论成汉左道和西北诸道事宜。 陈白象望着此一幕,脸色同样暗暗一喜,心中生出稍稍自得。 西北壮大,亦他所愿,有他在,届时郑国公陈家,成为西北排行前列的家族不在话下。 看来也不是所有勋贵都要去巴结魏王府。 说不得彼时陈家也能挣个世袭郡王做做,成为大景之王族? …… …… 与大景两座忙的热火朝天的朝廷、府邸不同。 同为当世大国设立的出掌一地的府衙,镇南府,因为邻国发生之事,一度陷入闷热沉寂,府衙人员噤声不敢交谈,如同压抑的火药桶般。 成契镇南府,其意就在其名,设立于南部专掌鞭长莫及之地,防御、对抗北境经统府。 镇南府首官为成契超品国公,兼镇南大都督。 镇南府亦有一套文武班底,仿造北境经统府,连强者数量、大军数目也大差不差。 只在名字上稍有改变,因成契效仿的是陈朝,及陈朝的前朝。 而如今景朝上下府衙制度,早因数百年前乱世而有所变动。 第184章 兄弟情深,嫂子很美 哪怕成契不愿承认,两座大国政治制度却都是同出一源。 所传承、所规范,皆是源于第一个统一王朝,大秦,彼时文圣率领百家所制定的朝廷制度。 文圣虽非儒家创始者,却集百家之长,是后世文官制度缔造者。 千年相传,有所改变,仍有精华保留。 …… 镇南府内,成汉王室覆灭、国土被占消息传来,镇南大都督发怒的将公房内器物摔个稀碎。 府邸诸官胆战心惊、小心谨慎,免得触怒了这位在皇庭拥有莫大地位、君心的大妖臣。 镇南府虽为府邸,却实为成契南朝廷、大都督一言堂,拔擢贬谪皆系一人。 更是东穆家族视为禁脔之地,几代大都督无一易姓。 曾有知情者暗暗说,第一代大都督原本拥有封王资格,列土成为一位尊贵万千的妖藩王。 然那位亲自攻破陈朝都城,俘虏帝后太子夫妇,覆灭了陈朝的大功臣,却是婉拒帝君提议,愿扫清所有人国顽抗再作打算。 时到今日,究竟是想着划疆僭越称帝,还是真的有此公心为大成契。 便不好说了。 有趣的是,皇廷所在中北部与南部镇南府之间十数州的一片长阔草原,变得越发荒漠,气候恶劣、妖畜难行,成契南北通讯不便,几百年间也是愈发严重…… 这一切都发生在东穆家族没能彻底占领神洲东土,反而被景朝太祖等人崛起赶回北境之外,不得不接受镇南府大都督一职说起。 时过境迁,诸事沉入典籍,谁又能真的掰扯的清? 成汉王室覆灭,国将除,不是一件小事;皇廷反应剧烈,要派人责问镇南府为何坐视属国被灭。 这个人选,经过几日推诿,最后落在帝君的二儿子,成契皇庭二帝子,帝流身上。 二帝子年纪不大,化作人形后还是少年模样, 皇廷内部却谁也不敢小觑这位,胆大包天到敢孤身携仆深入景国皇陵的小帝子。 据帝子自己描述,他深入景朝太祖皇陵,一人吸干了半片地脉阴阳龙气,若不是动静引动太大,惹来那位景京司隶府牧、以及左卿追杀,他可一人衰败景国三百年国运! 众臣起初半信半疑,景朝皇陵那么好进? 但奈何二帝子真的拿出了皇陵里的陪葬品、人皇龙袍,众臣最终震撼接受。 连大司农白泽家,也不再过问自己女儿为何没有回来一事。 帝子如此勇武,乃成契之幸、皇庭之幸! 不少老臣老泪纵横,视二帝子帝流脸上那道枪伤淡淡疤痕为荣。 敢问,皇族史上,又有哪位帝子在年幼之时,就敢独自面对数位人族上三境? 其中甚至还有那人国第一武将、第一武勋之子。 唯有帝子帝流! …… 事情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皇廷上下忘记了二帝子丢了未婚妻,脸上还带着战败的伤疤。 成契帝君对此没有任何责罚或夸奖,只是替这个能说会道的儿子暗中遮掩。 并派他作为皇廷特使,前去名义责问,实为安抚、试探镇南大都督东穆烈威。 镇南府所在州城城门,东穆烈威亲自率文武出城迎接。 见到带着自己执戟郎,树立王命旌旗,乘金黄车驾,浩浩荡荡赶至的帝子帝流。 帝流却相当诧异的发现,自己的长兄、那位地位不凡的嫂子,竟是也在此。 这两人行踪不定,四处游历,在这里似乎也并不难理解,但联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少年帝流心中微微一沉。 “见过长兄。” “嫂子。” 帝流跳下车,率先叫道。 也朝一旁的东穆烈威等人相互行礼。 出城来迎接的,都是镇南府四品以上官员,要么化作了日常生活便利的人形,要么也缩小了体形。 因此场上虽然虎豹豺狼等猛兽都有,却也不显得煞气冲天。 妖族自认血脉尊贵,传承久远;却也不得不承认人族的体形很好用。两只灵活的手、直立观望四面八方,都比妖体便利; 曾有一代成契帝君更是主动带领族群化人形、取姓名,慢慢向有利于治国的方向靠拢,方有如今南北东西纵横数万里的大帝国。 帝宫帝流两兄弟,也是到了能承受化形神果的年纪,就服用,只有修炼等活动时才换回金猊兽形。 当然,顽固之人哪里都会有,至今仍有坚持不肯化形的妖怪,只以自身形态生活;例如流火狐一族、蓝羽鸦一族、荒原上的犄角羊一族,东边海里的人鱼族等。 成契的族群成分比人国要复杂多得多,能强行融合于一起,大半得力于历代成契帝君的强大统摄力,妖藩国制度亦是起了极大效果。 也因此,每一代妖帝皆要强大到能镇压整个国家,每一次继任者生出,都是血雨腥风。 这一代,似乎有所不同,长子帝宫宽仁德厚,众望所归,还有最大妖藩国神沿相助; 帝次子年幼,似乎等不到历练完成,做一个藩王辅佐兄长是避免兄弟相残的不错选择。 此代妖帝与此任人皇经历迥异,在晚年似乎都诞生了一种,不忍看到子嗣相残的舐犊之心,以致犹豫不定,不惜运用平衡手段。 帝宫见到弟弟主动行礼,脸上浮出高兴的笑意,“弟也来了,快起来。” 帝长子亲自扶起弟弟,拉着他的手走进南州城。 倒是抛下了此次安抚的对象东穆烈威,及镇南府诸臣,只有神沿国公主笛声琳跟在兄弟二人身边,看着兄弟情深忍不住暗中撇嘴。 “大哥怎么在这里?” “为兄刚从成汉国而来,请东穆公派兵协助属国安稳。” “这样啊,那兄长当时在成汉,为什么不出手帮一帮他们呢?虽然那三个胡国不值一提,位置还是很重要的。” “唉,说来惭愧,为兄当时已经派了执戟郎听风前去,可惜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也没想到留下两名上三境及护国大阵也没防住,当时我就不该让听风离开……” 这时,笛声琳轻咳了几声,英气秀美的眉宇微皱,看向帝宫。 帝宫转头看见不对的神色,惊讶问:“受寒了么?那你先回去休息,我和弟弟说几句话。” 笛声琳气的心脏一抽,咬着后槽牙瞪了眼这个未婚夫。 平日里很冷静睿智,怎么这个时候这么蠢! 听不出来这混账小子是诱骗你在众官面前承认无能大错?好让自己笼络人心? 真当你这个弟弟是盏省油的灯? 帝流在嫂子身上扫了扫,忙转身道歉:“是弟忽略了嫂子,只顾着和兄长说话了,嫂子勿怪。” “对了,我上次从景国皇陵里获得了件夜明珠,送给嫂子刚刚好,可好看了。” 少年说罢,从执戟郎手里拿过一颗,人头大小的黄华夜珠,笑吟吟捧着递给身旁容貌妍丽俊秀的女子。 笛声琳天然带有媚意气质,体质特殊,哪怕放在不肯化形的妖族中,也是受欢喜的类型。 他目光表面恭敬,实际暗地里侵略十足。 他以为他遮掩得很好,笛声琳却敏锐察觉,脸上厌恶一闪而过,将夜明珠拍翻在地。 “死人墓里的东西,我不要。” 帝流错愕无辜。 帝宫凝眉愕然。 第185章 帝室兄弟 “你做什么?” “哪怕不要也不必如此驳斥吾弟吧?” 帝宫眉头竖起,看着面前的未来帝子妃。 笛声琳脸色冷冷,“我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是喜欢,卑贱人族的东西,还是已经死去多年埋在地里的,拿来晦气我吗?” “而且谁知道是不是皇陵里的,说不定是在哪个贵族墓里捡的……” “放肆!”帝宫真的怒了,一身儒雅气质尽数内敛,轻轻沉喝一声。 声音不大,可任谁都能看出帝长子殿下双瞳里爆发出的剧烈怒意。 帝宫不仅因为未来正妻如此不给胞弟面子,更因为她在如此大庭广众,当着镇南府诸臣的面,这般贬骂人族,以致好几位身居高位的镇南府高官,面色已经忍不住转变,连东穆烈威也是稍稍沉下了脸。 成契不只有妖族,甚至超过五成都是原本生活在这儿的土着人族,被称为成契人,这些人占据成契不少位置,连东穆烈威也是有一些血脉在身上。 成契人族在数代帝君努力下好不容易归心,怎能因为堂堂帝子妃当众辱骂之言,再生嫌隙?何况这哪有一点未来帝后的包容格局和模样! 帝君幼子帝流,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两边劝和,实际心里饶有兴趣,眼睛漫不经心扫过那位美若天仙的嫂子,微微闪烁。 神沿国公主,天赋出众、容颜绝色、身姿曼妙,天生散发体质体香,就是性格太过傲慢了些。 不过,似乎也不很重要,只要她有这个身份。 笛声琳冷着脸撇过头,一言不发。 耷拉下来的眉毛却出卖了她已经后悔心直口快。 她一向是个不会说话的,但你帝宫本是个聪明睿智的人,怎么在自己弟弟面前就这般失去了设防? 她心中冷哼。 帝宫慢慢也反应过来,轻叹一口气,转而安抚诸臣。 “……” 事情的结尾,以妖藩国郡主殿下被帝子叱骂沉默,责令闭门思过了事。 东穆烈威,脸色仍残留稍稍不好看,但也不再好说什么。 自己身上人族血脉的事实无法改变。 一行人进了城中大都督府。 东穆烈威大摆宴席招待两位帝子。 席间觥筹交错、轻歌曼舞,整座南州权贵皆来作陪。 偌大都督府至极的热闹散去,天已经浮出鱼肚白,妖族、人族酒醉熏熏,不稳的搀扶着离去。 在这最靠近人国大景的成契州,妖怪与人类融洽程度超过帝宫、帝流两兄弟预料。 他们分明的看见,妖族、人族共同编排、默认的百妖谱里,排名前十的一种血脉尊贵的妖怪,月氏苍狼与一位纯血人族勾肩搭背,人臂、狼爪相互搀扶,有说有笑、东倒西歪而去。 月氏苍狼在狼属中血脉最高贵、强大,一向不肯放弃自身形体,以致最后自行开发出直立行走与狼爪抓物这等人身才能做到的事情。 而今,这种等级的妖怪居然也接受了人类作为自己的伙伴,让其勾搭着自己敏感的肩背。 帝宫、帝流两兄弟对视一眼,从对方眸子里看出一抹奇异之色。 东穆公,手段高明。 把只有千星城做到的事,也做到了。 宴席散去,舞女鱼贯而退,宽敞浩大的大都督府膳厅,只剩下对坐的帝室两兄弟,以及东穆烈威。 三人谁也没有去坐上方那大都督宝座,而是分坐左右首位,两位帝子居贵左,大都督坐次右。 成契贵族喜好宴饮,常常欢度一宵,虽然天已发白,三人却是都并还没有困意。 东穆烈威挥退想进来伺候的侍女,喝下一盅温热醒酒茶,方才开口: “二位殿下若是劳累,可去臣的主院歇息,臣尚有些公务需继续处理,便不回去了。” 帝流正要开口,帝宫笑笑道:“我们是宾客,哪有抢了主人住处的道理,况且东穆公的主院住着您的女眷,腾移也是颇为麻烦。” 正要接受的帝流听罢,稍稍沉默后点了点头,少年自然的认为,他这种身份,无论到了哪里都该享受最好的。 东穆烈威摇头笑笑,“没有什么麻烦,都是些妾室罢了,臣的妻眷都在千星城呢。” “两位殿下若是看上了,也尽可享用就是,不过都是些贱妾。” “其中倒也有几个姿色出众的,是来自人鱼族的美人,以及人狐混血。” 这些仿佛调侃笑着说出的话,听在帝宫、帝流二者耳中,莫名生出一种,对方在幽幽嘲弄的意味。 镇南府一切都与南边北境魏王府里的差不多,一应兵员、强者数量都是尽力为这位权倾南部的大臣配齐,甚至日常地位等也是尽量靠拢两国的王爵待遇。 唯有一样不同,家眷不在身边。 那景国的魏王好歹只是送一个嫡子前去京师,甚至在二十岁之前,有一大段父子相处时光,全天伦之乐。 镇南大都督呢?正妻必须送往千星城府邸不说,子嗣无论是在哪里出生,有多少个,皆会被帝君封为帝子伴读、宫中羽林军卫,送入宫中。 以致这位权倾半个妖国的大臣,竟是无一子嗣亲眷能在身边陪伴,只能从妾室那里寻求安慰…… 帝宫帝流二人对视一眼,默契跳过了这个话题,帝流笑着起身,从腰间取下一枚大空间储物袋。 “我并非独身前来东穆公这儿混吃混喝,也携带了帝君的大额赏赐前来,帝君和朝中列位公卿都惦记着东穆公的辛劳呢。” “特赏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宝瓶锦百匹、神沿丝百匹、东海珊瑚十株,小王也为公,带来好不容易从景国皇陵抢回的您喜爱的字画……” 东穆烈威忽然道:“黄金万两?我听说景国皇帝每年犒赏给其北境将士黄金十万两用作年节花费,不知帝君可有赏赐给将士们?” 帝流话语一卡,脸上微微僵硬。 黄金十万两? 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事儿,景国皇帝这么大方么。 瞎扯吧,哪里需要平白赏那些低阶士卒这么巨额钱财。 黄金多珍贵,寻常一郡之地,三年也无法贡税万两黄金。 见帝子帝流沉默在原地,东穆烈威笑意若有若无。 小娃娃还想在本公面前假装慷慨?嫩的很。 帝宫及时开口替自己的兄弟解围,“将士们年节犒赏一事的确该有,小王回去后,会与父帝商量施行;东穆公勿怪,您也知我成契虽然国土大小与景国无异,然财税却是大大不及。” “他们的一百五十州,细分为上千郡、上万县,人口之多是我成契五倍不止;而我成契虽然也划分了上百州,然则大多是草原、荒原,难以供养太多百姓。” 东穆烈威笑笑,应和几声,心里不以为然。 说什么财税不及,千星城之富,比景京还不差。 帝流终究少年心性,冷冷帮腔道:“如果东穆公不那么荒废草原,每年至少多产几十万牛羊没有问题,不仅不缺肉食,暖衣都不缺。” 东穆烈威眼眸一降,淡漠道:“二帝子,这也能怪到本公身上?天要荒了草原,我能如何。” 帝流冷笑一声,如果不是你暗中捣鬼破坏草基,中央草原怎会在治理下愈发破烂,两地难通,导致我妖族兴起之地变成如今模样。 帝宫及时开口,轻咳一声,“好了,争论这些没有意义,不过二弟的办法不失为一片好意,这镇南府终究是东穆公的,您不妨试试。” 帝流反应过来,藏起冷冽的目光,转身一屁股坐回去,“是小王失言,请东穆公原谅。” 胳膊拧不过大腿,镇南府仍要仰仗皇廷,东穆烈威也没有翻脸的打算,缓下语气答应一声,也请罪。 双方重归于好。 景国终究是最大的对手,景国人族也是该先一起铲灭的对象。 东穆烈威最终放下了怨气,请求皇廷再增强者。 第186章 改天之道 青城山闲谈论道几日,林渊心态仿佛像那消耗了的天都雷符一般,得到重新充入能量。 诞生勃勃生机的生长欲望。 如此心态,或更能融入尘世当中。 当殷溪兰满脸疲惫,宛如被抽空半身功力的来到他面前,林渊吃了一惊。 以为她跟什么对手又做过一场。 后才知,是不眠不休精神万分集中,方将陈太宗集天下之宝锻造而成的国器大印底下八个大字,被她不破坏原法宝构造,改道书写为:《大德之修,授道于天》 接过抛来的玉玺,看见这八个字,林渊不禁倒吸气。 大陈皇帝,受命于天;改了四个半字,大陈皇帝被换为了大德之修;受命于天,也改成授道于天。 这妙就妙在,如果前一句由皇帝改成王的话,后半句无论怎么改都会仍有些不合适。 但如果是修士,便本来就是在与天争路、与地争道;同时原来的‘受’字,被雕琢成这个‘授’,竟也极大拓宽了原有意思。 授,通受,却还有授予之意,授天之道…… 林渊眼神奇异,看向女剑客,好大的寓意,这算是祝福么。 殷溪兰与一件上品巅峰玄器持续对抗数天有余,神色萎靡,没有精神搭理林渊还故弄玄虚不挑明的询问。 林渊只好转开话题,道:“多谢了。” “我们也可以回京城了。” 殷溪兰气的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急什么,等一等再说。” “你这几天倒是玩痛快了,我连后山都没去过,让我也放松放松,恢复一下。” 林渊点头,“也好,我传音向青玄师叔借些专门养神消疲的丹药,一会儿他就送来。” “算你还有点良心,我去后山吹吹风。” 殷溪兰嘟嘟囔囔一句,转身就走向这几日可望而不可得的冠绝蜀中的青城山之清幽神秀后山。 一条清澈的山河从山顶蜿蜿蜒蜒通向山脚。 灵气浓郁的不像话,不少弟子于此读书论道、漂流泛舟。 殷溪兰很快也找到了一张竹筏,兴致勃勃登了上去,盘坐筏尾吐纳灵气。 林渊已经收到青玄真人隔空丢来的玉瓶,轻轻放在她腿边,走到筏头撑着竹竿,顺着水流往另外一座山峰飘去。 山峰夹着山峰,地势虽有落差却并不陡峭,水流在林渊刻意控制下便只剩微风吹拂的惬意。 殷溪兰不知吐纳了多久,睁眼看见前方男子还在背着身撑阀。 这个季节少见的日光照在水面,晶莹剔透,看到四下无人,她挪了挪屁股,索性脱了靴子,将一双雪白玉足放入水中,让清凉的溪水更加沁润身心。 虽身处西南,溪水还是有些冰凉的,流淌穿过她的脚丫,舒服的殷溪兰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吟。 仿佛一切劳累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看在你挑的地方不错,本姑娘算是原谅你的不懂风情了。” “如果是在京师四面高墙下,你让我连续几日盯着你那破印,我拿回了剑,反身就走,以后就别想再跟我有什么来往。” 林渊依旧撑着筏,淡淡一笑,也不反驳。 跟不对付的人,需要懂什么风情,换作几日前,咱们顶多也就有点动手的拳脚之谊。 “殷姑娘舒服了,那咱们可以走了吗,离西北也不差这几千里了,索性去看看陇王赵雨镰,还有我的新封地。” “极速御风的话,顶多半个时辰可至。” 殷溪兰将脚从水里收回,震干了水珠,点点头,“行,也是许久不见赵雨镰那小子了。” 林渊有点好奇,“方不方便问问,当年第一次在京师见你时,你代表天礼寺操练我们这些宗勋子弟,多少岁?” 他出生在京师,四五岁随父北上,在北境待了五六年,而后才下东南去了云锦山天师府。 殷溪兰幽幽转头,“女子的年龄是能随便问的?” “别说我,就是最亲近的女子,你的母亲的年龄也不可直问,这才是对待女子合适的礼仪,你母亲没教过你么。” 林渊沉默了半晌,摇摇头:“我母妃在我六岁时难产走了,她应该没告诉过我。” 正要长篇大论的殷溪兰,话音蓦然一顿。 张口无言,也沉默了半晌。 她将目光偏向远山,最终没说什么。 “走吧,我们去西北。” 第187章 西北经都府借人才 两人说要走,也不是折身便离开。 离开后山,林渊带着殷溪兰又来到道观前殿,向青城山主青玄真人辞行。 并向他寻要两件山品作纪念。 青城山道观闻名于世,也对当世之人偶尔开放,山中有纪念品可供挑选。 问清林渊是要赠予谁,青玄真人十分大方的拿出了更高一层需求;一柄特制法剑,建立意念操控后,可大可小,十分锋锐,足以作下三境或中三境前一境的武器。 以及第二件丝毫不亚于前一件的法剑,更难得的特殊礼物;佛道奇香——文殊仙元熏。 此香原本是青城山一位道人与释教一位高僧论道谈禅时一同制作,后成为青城山特殊山品,如果拿出去售卖,一两黄金一两香绝不夸张。养气安神,凝意专心,读书时点上有助于入境,还能滋养内魄;冥想入定时点上,古淡清雅、韵深意长,增大几倍功效绰绰有余。 林渊很满意这两种礼物,感谢青玄真人后,与其辞别。 与殷溪兰两人一同驾驭风舟下山,往西北诗州去。 既然已经在此,也不差这几千里了。 两人一同驾驭速度更快,不消半个时辰便将锦绣河山甩在身后,从西南跨越数千里至西北,见到渐渐荒凉的别样风景。 诗州位于刚刚拧成一块的西北中北部位置,并不暴露于边境,也不过于退后。 诗州州城繁华,堪称这片大地最璀璨的一颗明珠,不及京师、建康、大梁等举世大城,也足以傲视西域、塞外诸国,人口亦超过百万。 古时曾有文雅笑谈,若一位诗人词人能在江南建康以及西北诗州两地都留下诗词,不论质量如何,其人先青史留名。 盖因建康与诗州之间万水千山,何止万里,彼时驿道不畅,若能用双脚、毛驴、马匹跨过,能耐已经不逊于那些着述了山水异志的大游侠客了。 林渊在诗州新建的陇王府里见到赵雨镰,他正致力于将经都府臣子和自己的王府幕僚融合以加快效率,但府内的人才属实有些恓惶。 见到两人前来,他先是大为惊喜,忍不住便要上前搂林渊的肩膀。 稍后,却是猛地注意到,就在林渊身后的殷君,肢体不由得一僵。 殷溪兰的年纪不比他大多少,可当年她为皇祖操练诸皇子、宗勋子弟时的‘狠辣模样’,至今仍让所有人记忆犹新。 彼时,她是第一个胆敢如此对待他们这些人的人,傍晚结束回府时,屁股都是肿的…… 恨得牙痒痒也无济于事,丢人又难堪,是时,皇城内诸府诸宗勋贵胄还因此消停很长一段时间,让那些大人物们也胆战心惊,流金河十八楼的姑娘为此惨淡好一段时日。 殷溪兰抱着肩膀笑眯眯站在后方。 赵雨镰不动声色退回了原位,改为把住林渊的手。 “走,为兄带你参观参观我的新府。” 两人快走几步,刻意落下了后边的女剑客,赵雨镰抱怨道:“你怎么带这女煞星来了,弄得为兄很无措啊。” 林渊这才想起陈年旧事,当年他也在其中,但没过多久他就随父母回北境王府去了,加上修为强大后,第一次见殷溪兰甚至没能想起来。 不过这些离开不了皇城的旧时故友们,就凄惨的多了,不敢反抗,也反抗不了,小时候打不过,长大了依旧打不过。 林渊笑笑,“有事求她帮忙,一起去了青城山,才又转道来你这儿。” “没事的,殷君不是以前的殷君,你也不是小时的皇子了不是?对了,看起来兄长比她还大些,当年她不该过于针对你才是啊。” 两人走在新王府的廊道,赵雨镰低声道:“屁!我比她还小上半岁,练武的女子身材高得快,当时我还不到她肩膀……” 林渊若有所思,问道:“可兄长现在可看起来比殷君还老……” 赵雨镰神色幽怨,林渊掐断话语,假装无事发生。 同时也大概知道了殷溪兰的年纪,皇长子刚过而立之年。 但他早早娶妻,这些年估计没少浪荡,上次在京师陇王府见他,儿子都好几岁大了。 两人默契的转开话题,林渊开始参观起他的新王府,赵雨镰现在也是有两座王府的人了。 就是京师那座,可能已经没什么机会再住,这座是他新的安家之地。 风格与京师陇王府迥异,似乎是改建而非新建,在原有府邸的基础上拔升规制、扩大范围、修建三大殿而成。 总体风格与诗州城内其他大宅府邸相似,满满的西北粗狂风格,草木植被虽然比起城内其他府邸要多得多,可要想像京师王府那样奢侈的建造园林,却是不太容易实现,造价也绝不低。 首先要凿通长沟渠引入活水,靠人力引入一整座府内湖泊,再从南方等地运输植被、建造物料,甚至是从南方请来器宗设计师。 如此一来,花费几倍银两也不一定做得到,而此时西北吃紧,赵雨镰只能入乡随俗。 这对他一向高傲的性格来说,已经是一种改变。 林渊望着左右,笑道:“我这还有些上次抄了江南官场得来的瓷器器皿,原本想着带回北境送人,便赠予兄长吧。” 赵雨镰高兴的接受,顿了顿,话音一转,带上一抹诚恳之色,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为兄这儿缺的不是这些身外之物,哪怕没有也勉强能过下去。” “就是这偌大经都府堪堪建立,连个账房文墨都稀少啊,科举正途出身的进士基本还在观望,不愿来这苦寒之地,不知可否从弟弟你的北境先调些人手,支援支援?” 林渊哑然,“可别胡说,现在还不是我的。” 赵雨镰笑道:“迟早的事。” “北境经统府成立数百年,历代先王又重视兴学,加玉京楼这旷世书楼,文教之盛怕是比京师江南都不差多少。” 林渊摆摆手,“过誉了,过誉了,北境同样是苦寒之地,哪里比得上江南、京师。” 他不太想借,这事儿并不好操作,两座分别掌管大范围州郡,凌驾道州之上的经都\/经统府,暗中接触有不小的忌讳。 赵雨镰软磨硬泡起来,信誓旦旦保证用完了就还。 大家都是兄弟,借一两个人不算啥。 要是看上了自己府内哪个女人,除了王妃,其她的尽管拿走! 林渊无语又无奈的制止这种,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古之大论。 这时,一个身穿月牙白儒衫的年轻人从王府庭院另一头走来。 林渊转移话题,“瞧瞧,这不是有吗,我看西北还是有人才的。” 走来的陈白象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闪过一丝异色,很快消失,他又上前见礼。 “属下见过王爷和渊世子。” 他朝身后的远远跟着,但未离开的殷溪兰也行了一拜。 “你认识本世子?”林渊诧异。 陈白象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在下是郑国府陈家之人,殿下大婚,我还曾前往……可能宾客太多,殿下未曾注意我这小角色。” 林渊恍然的点点头,和赵雨镰说话:“既然有郑国府帮助,兄长应该也不缺人手才对,让郑国府出面从京师郁郁不得志的士子中,挑选些来就是了。” 赵雨镰摇摇头:“武勋一向和文人不太对付,郑国公府没有魏王府这样在文人中的根基,就算能要来,也只是难入我眼的角色。” “要经营起这偌大的十二州,加上成汉右道新纳入的五州,需求相当数量、以及才学之人。” 陈白象压下心底那一丝丝被忽视的不满,表面如故,替陇王赵雨镰道: “回世子,西北新立,虽潜力无限,但终究还是大变中的京师更加受人青睐,前几次震动空出不少位置,加上如今陛下要大肆提高俸禄,西北更是难以从那儿吸引能人志士。” “世子也知西北经都府的潜力,不如您举荐些人来?陇王殿下与您的关系非比寻常,必不会亏待了有志之士,我们两府在之后对抗妖国之中亦能互通有无,成掎角之势相援不是?” 第189章 文人陈白象 陈白象缓缓说着,从两人关系,引到两方关系,再到沙场战争战略。 令得赵雨镰相当满意这个谋士的口才。 不愧为出身武勋世家,还是上林学宫出来的文人,就是通透。 让得身旁这位一向机敏、谨慎的异姓兄弟都是为之微微凝然,有重新考虑的趋势。 陈白象拢袖弯腰,轻声徐徐,言之有物的说着。 以他个人角度,郑国公陈家实已做出家族打算,撇清与魏王府关系押宝陇王府,以西北和北境争功。 但出于实际角度,现在的西北完全不可能与早已营数百年之北境相比,唯有从北境、朝廷、乃至全国吸取养分,方能一步步壮大。 而现在此种合则两利之举,西北能从北境得到人才,北境亦能得到一个强大的援手,甚至影响西北经都府决策。 陈白象不信面前这位魏王世子,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愿意在这张刚刚摆起的赌桌上,放一份赌资。 林渊思索着抬头,看向了赵雨镰,“兄长也是此意思么。” “西北待兴。”赵雨镰道。 林渊不再问,“我可去信我父王,之后或由王府长史与你的长史商讨。” 明面上的官员必然不能轻易调动,不过北境储备饱学之士甚多,让没有官身之人出来做官在朝廷那边也说得过去,且能扩大北境的影响力。 至于是长史商讨而不是魏王直接与陇王,也能少些口实;一般情况下,王府里的长史就只是长史,但魏王府这样的地方,长史便是有实无名的一地宰相。 宰相非丞相,丞相一定是宰相,拥有极大权力的文官亦可称宰相,如今大景朝廷丞相之位空悬,宰相还存在。 …… 赵雨镰欣喜,商讨完事宜,立即开宴席接风洗尘。 有说有笑,这是新王府第一次大宴宾客,诸官沾了林渊的光了。 席间,林渊得知李祭酒已回来,也在西北出策。 可惜此时并不在诗州,而在收拢成汉旧土,彻底拢归版图。 林渊来得巧,他在青城山游山玩水的几日,赵雨镰刚在前线冲锋陷阵回来,现已基本击溃成汉军队。 老国王没了,新王没了,整个王室都没了,国都成为废墟,中三境修士几乎被两人斩杀一空,仅存的一些也被吓破胆,上三境失去效力对象,纵使两大胡国和成契极力派人维持,也稳不住局面,元朔帝的反应称得上很快。 王府宴席散后,林渊打算前去看看成汉右道领土。 成汉左道划归西北经都府,成汉右道划给北境经统府,被夹在中间的成汉中道,寓意不言而明;成汉王幼子已经跑马上任中道经略使,李祭酒正是以他的名义收拢溃军。 林渊想了想,告知赵雨镰一个可能有用的消息,让其派人送与李祭酒,成汉王长子悖逆孝道,旁观父王身死才出手堵截,居心叵测,不配作成汉王子。 打着为他复仇的旗号,不可行。 …… 在赵雨镰的王府歇息一晚,林渊离去。 成汉右道距离诗州不近,但有着轻盈的风舟,不消多久也到了。 他到之时,却并没看到这片紊乱土地有回归秩序的迹象。 几座胡国效仿了建国制度,设立州、郡,控制力不能达到大景、成契那样井井有条泾渭分明,至少也基本达到政令通行地步。 此时却是一片乱糟糟,草原、山脉、平地等等复杂地形组合而成的复杂州郡域内,好似遭遇洗劫,一片残破。 这片由普通牧民、耕民组合而成的广袤地域,令行禁止的大景军队不应该抢劫。 一打听才知,是败兵过境,乱哄哄抢走了吃的喝的,掳掠了马匹牛羊北上前往另外两大胡国,还强迫人丁一起迁徙,一些当地人不肯,逃进了草原深处和大山里。 望着那一片皮袍褴褛,跑不动的老者,抬起麻木目光,视线所过之处,只剩幼病残。 林渊与他身后的殷溪兰,陷入沉默。 第190章 朔风 此地名为朔风郡,隶属原成汉国赤州。 成汉土地广袤而人丁稀少,施行州、郡两级地方制度,一郡常常便管辖方圆几百里,草地、湖泊、山脉,但无几座城池。 此郡百姓由牧民、耕民、猎户、渔民等组成。 原成汉国人并非全都游牧,也有开垦草地的耕田者,种着薯、黍、小米等作物。 此地百姓原本还算过的去,虽承受成汉贵族欺压,每日忙碌为前者牧养牛羊,基本能够饱腹,加之郡城毗邻边境,拥有盐巴、茶叶、等大景传来的加工物品,用牛羊奶品置换,比起内陆的州郡来说,要好不少。 然而几次大变,胡兵南侵、大景报复,皆落在了朔风郡,牛羊被掳,人丁强迫充军,粮食充公,活路眼看着一点点消失暗淡,年轻人抓的抓,跑的跑,只剩一些年老之人无法离开,麻木看着一遍又一遍洗劫。 国主的一次次决策,为其承受的不是得利的都城贵族,是这些比邻边境的普通异族百姓。 以往大景的报复只针对国别,不在乎州郡,因为这同样能削弱和打疼成汉。 此时林渊远远望着这一切,心中莫名生出沉默。 此情此景,岂非又不是昔年陈朝灭亡时之况吗。 国家兴亡,先苦者皆是这些蝼蚁百姓。 然这些人,说到底也都是一种,人。 他一步步走在满目疮痍的朔风郡城外,看见满脸肮脏的男童、女童,费力拖拽地上早已没了声息的人,哭腔稚嫩无力。 一具具连裹尸席都没有的狼狈尸体。 夜幕将近,山包上传来声声狼嚎,夜色彻底降下,便又不知会有多少人死于野。 林渊走向了低矮不大的郡城,殷溪兰沉默跟在其后。 郡城里的情景并不比外面好多少,甚至犹有过之,遭受乱兵洗礼更深,纵火后的房屋变成一摊焦炭,散发阵阵黑烟,相同的是同样麻木的眼神和神色。 郡城的郡衙早已坍塌,官吏四散不知所踪,这里距离边境很近,但距离北境十六州有些远,战争刚刚结束没多久,经统府派遣的官员估计还在路上。 林渊思索了一下,目光扫向这不大的城中,搜寻到几个衣着同样狼狈,但衣料底子明显比其他人要好得多的人。 应该就是生活在这郡治里的财主豪绅,不知为何没有跟着逃走。 林渊探手一摄,吸力席卷包裹,将后几者生生腾挪到了跟前,吓得几人大惊失色。 林渊径直道:“听不听得懂大景官话?” 几人当中的一个耄耋老者好似进过私塾,学过景话,闻言走出,强装镇定的稍有生涩道:“这位老爷,我会一些。” 他明显也知道一些大景内部敬称。 林渊淡淡道:“我不是什么老爷,我是大景王族的王子,也是即将入主这片土地的新主人;给你一个任务,做成了,我让你当县太爷。” 老者脸色一震,转为大喜,忙道:“大人请说!” 能修行的人,话语可信度高。 林渊道:“利用你在此城的威信,收拢乱民,包括城外那些,清理城中破乱房屋、重建秩序;发放你的存粮安抚众人,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肯定不止一处藏粮之地,五日之内,大景会有新粮食运来。” 会说景话的老者犹豫一下,林渊从腰间玉带取出纸张,在其上写了几句话,用自己的世子金印盖上一印。 老人不再说话,神色激动的拜伏。 林渊身形消散,一步出了郡城,往北而去。 不消一盏茶,便跨越几百里,来到另一座同样破烂的郡城。 如法炮制,用同样的办法减缓死人。 之后就是一座座能在草原里建起来的城池,越往北,城池的状况显得好些,林渊的许诺也从县官降成了其他好处,不过对于这些已经亡国却逃不走的豪绅来说,同样具备极大吸引力。 殷溪兰不发一言跟在后面,却是一步也不曾落下,她的身法并不比林渊差。 林渊脚步不停。 他的脚走过了成汉右道的五州几十郡。 一人之力难救天下,但他只是想问心无愧,这些过去的成汉异族,以后都会成为大景子民,就像大景在过去几百年击败过的那些对手一样,南疆部落、西域小国、东北政权。 如今大景境内主体是一大族群,但小族群却多达几十,这些人慢慢融入大景版图之内,产生附庸之上更深层次的认同感。 此前被笛声琳攻破的东北部碉堡,便是由已经融入的游牧族群负责防御,这些少族人口虽少,却极为擅长骑射,曾在几次对外战争中一马当先,先锋斩敌无数。 天边泛起鱼肚白,林渊脚步还是未停。 成汉国不小,如今除了成汉右道之外,还有其他两道,花费足足数日,才几乎将这个被灭的胡国绕走了一圈,最终在成汉中道最北部停下。 这里是都城以北,眼前是另一个被激的警惕万分的胡国,边境陈列数十万严整大军,无数道修士身影御宝在空中四处侦察,随时预警,浩大的军营里气息绵长者不少。 前赵国,或称赵国。 三大胡国,成汉在前,前赵在中,后燕在后。 国名前缀不是地理区位,而是政权的先后顺序,是大景为了区分前几个汉、赵、燕政权而强加与几国。 三大胡国都与成契接壤,彷如连起来的豆饼与一张大饼一般。 如今成汉国没了,便是前赵直面大景兵锋,不由得其不紧张,连夜搬来妖国救兵。 一旁沉默许久的殷溪兰开口一笑,“你该不会想再来一次一人擒杀一国吧?” “先说好,别到时拖你后腿,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的本事不一定比得过李祭酒。” 女剑客饶有兴趣的远望,竟是没劝阻,而是开口先说明。 林渊微微偏头看向她,“不大可能,别说你我,此时就是司隶府牧大人来了,也灭不了眼前的前赵。” “有一国惨痛先例在,还步后尘,岂不是太过愚蠢了吗;时机不对,此时的状态亦不是当时的状态。” 殷溪兰遗憾一叹,“可惜。” 林渊摇头道:“不可惜,就算能打下,现在也暂时消化不了,不如先将成汉三道彻底纳入。” 说罢,他毫不留恋折身返回成汉中道临近边境的一座县城。 此县名义上由成汉王幼子统领,但县官早已被撸下替换成可靠的大景官员,不过也因为这特殊原因,城中至今还未彻底平复,大景朝廷的人、成契妖国的探子、前赵后燕的暗子、甚至是观望的西域诸国也派人来打探消息。 新上任的县官四处捕杀敌探,动静闹得很大,城中各处却是没有家家闭户的迹象。 西北经都府要镇压原成汉国各处,派不出太多兵力分散在并不短的两国边线,而前赵在警惕中同样要观望,不敢擅自夺回此县。 于是在被默许中,这成为了一个藏污纳垢之地。 林渊与殷溪兰来到城中一处胡人开的客栈,落脚住了下来。 等候了几日,形势非但没有安稳,反有愈发紊乱的趋势,县官忙的脚不沾地,一天一条布告。 殷溪兰看向客栈靠栏喝茶的林渊,若有所思道:“你觉得前赵胆敢反攻?” 几日里,她慢慢摸清身旁这家伙的意图。 每日什么事也不干,就在客栈三楼靠窗的栏内喝茶打坐。 “迟早的事,前赵不想打,成契也会让他打,妖国向来就不是个肯吃亏的。”林渊并不争眸,继续打坐。 殷溪兰遂也盘坐,在这不同于桌椅的蒲垫上。 胡人的制度大概相当于景朝几百上千年前,连习惯也与那时的朝代类似。 她随着林渊走过了成汉诸州,发现一件事,成汉国内的豪绅、大领主基本都逃了,带不走的钱财也不留给当地平民。 去了哪里显而易见,北边的另外两大胡国;虽说三座胡国并不是同出一族,但总比景人亲近。 连粮食都席卷而走,加上边境陈列重兵,战争几乎可以遇见。 如今朝廷大事不少,分不了几名上三境到西北经都府,撑死了皇长子身边一名、坐镇诗州一名、统领军中的一名、加上李祭酒和两座胡国大抵相当。 在平时或能震慑,可在此时却不一定,成契蒙受这般奇耻大辱,必不肯消停,她和林渊在此,能保住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 殷溪兰却是哂然一笑,来吧,来吧。 青鸾剑久不饮血了。 第191章 胡族边境小城 浑阳县是成汉中道边县,虽只不到五万的人口,在这人丁稀少的成汉三道里却已经算不上小城。毕竟原成汉国都,也不过二十余万人。 成汉、前赵、后燕三胡国的主体族人分别为氐人、羯人、鲜卑人;皆是原本一个名叫匈族的草原族群分裂,时至今日,草原早已被成契妖族占据大部分,三胡族只能臣服居于西草原。 三胡国之间谈不上太团结,毕竟主体族人并不相同,同时面临着来自成契与大景的压力却也促使三国实现中度互通有无。 三国王室互娶互嫁,国内朝堂亦各有一部分另两族官员。 林渊就坐在边城浑阳县里,冷眼旁观前赵国在边境一日一令的躁动。 氐人建立的成汉已无,前赵站在机遇与困境面前,拥有大量财富的成汉贵族涌入,同时也带来大景西北兵锋所指。 这一战,前赵不得不打。 国情汹涌,国人恐慌,妖国逼迫。 打赢了,吞并成汉原国土,壮大一倍,还能彻底吸收原成汉财富。 打输了,什么也不用讲。 前赵不弱,堪称三胡中最强。 比起成汉,文化脱蛮程度最深,在前代成契帝君改易姓名时,前赵先君也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儒家百姓之一,国内制度比起成汉要更接近如今的景朝;加之此前有成汉顶在前方,力量积蓄称得上可观。 光是观其军中修行者数量、质量便能看出一二。 成汉举国上下不到千名中三境,前赵光是边军中便有八百。 此外,林渊感受到几名相当不俗的气息,想必是那位赵国第一高手,将一手锤法使得出神入化,堪称神之臂力的护国王祖,率人前来。 此外还据传,前赵上三境数量占据了胡国总数的一半,更有妖国成契派来督军强者。 刚刚成立的西北经都府难以招架。 而始于成汉,这场被大景朝廷默认的局部战争,也很难再增派朝廷强者,成契也不会眼巴巴看着,一个不慎便是两大国直接开战。 殷溪兰是最后的增援。 林渊人入京师,实则不在朝廷强者行列,他在此地可被视为北境来的增援。 虽然默认限制上三境数量,大景朝廷也不会放任刚刚到手的肉被人抢回去。 几日里不断增多的景人,进入殷溪兰感知。 她饶有兴趣问:“我们要换一家客栈么?换去景人自己开的。” 区区几日里,整座浑阳县仿佛涌入半城景人,有军探、有暗子,还有的纯粹只是商贾、手艺人,用以加深这座边境城池的大景痕迹,增强边军将士信心。 原本占据了六七成的胡族氐人,被稀释为三四成,数以万计景人的迁入,占据了因逃走而荒废、或被直接没收或买下的县内房屋建筑。 前方要打仗,后方自然要有动静跟上,否则无根之萍般入驻的边军,谈何归属感。 氐人能建国,人算不上少,至少也有大几百万,乃至千万;却在数量恐怖的景人面前不值一提。 林渊否决了搬走的提议。 愿意留下的,便是未来的景人,只需稍加改造。 而卷走大量财宝逃去别国的,自当施以辣手。 殷溪兰点点头,也不再提换住处的事,又问道:“我们要在这儿等多久?” 林渊盘膝坐在席筵上,身旁就是矮桌,摆着茶水,听见女剑客的疑问没有回答,先是给两人冷掉的茶水添上热汤。 “要看前赵能忍到何时,如果他一直忍着,等两三个月我们就回去。” 殷溪兰意外极了,“那你打算就这样枯坐冥想两三个月?” 林渊淡淡道:“有何不可以?兵者,向来不是赌气之争。” “是国之大事,两三个月又算什么,蛰伏几十年能灭一国,恐怕有的是人愿意等。” “西北经都府和前赵皆在蓄力紧盯对方,沉不住气者,先露马脚。” 殷溪兰无奈点点头,“好吧,看来我的确不知兵事,不过你怎么懂这些,你又要学道又要习武,一来京师便帮皇帝做这做那。” 林渊轻描淡写:“天赋吧,我家几世将王,总会给子孙留些什么潜力;我懂得也不多,还要学。” 女剑客伸直双腿,手臂向上舒展长长伸了个懒腰。 “夸你两句还喘上了,无聊,我可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姑娘。” “你很聪明,又好学,懂也正常,不怪皇祖看重你。” 殷溪兰看穿面前之人表为谦虚,实为隐藏在深处的夸耀,翻了翻白眼,转头看向窗外。 “诶,外面景人跟胡人斗起来了。”兴许是枯坐数日,天生流淌好动血脉的殷君兴致勃勃起来。 此间胡人酒店外街果然很快传来互相对骂声。 “你这昔年贱如猪狗的东西、两脚羊!如今也敢在我们的地盘卖这么贵东西?买个饼不给钱怎么了,就是霸你妻女、抢你钱财又如何?!大赵国的大军就在城外,顷刻荡灭你们这些猪狗!你们的朝廷照样还要讨好我们,因为我们高你一等!” 开口者声音含糊,景话说的不利索,声音却粗壮。 稍没一会儿,传来更为洪亮的反叱骂,伴随着一记狠狠地响亮耳光,“直娘贼,亡国奴也敢这么猖狂?!谁是猪狗?你们这些胡畜如今才是他娘的两脚羊知道吗!老子现在就拉你到城外烹了,看你的大赵国敢如何?!” “来人,给我绑住他!!去几个人到城外起鼎烧火!!!” 外街闹哄哄,伴随着拳脚相撞闷声。 几个刚搬来的景人和浑阳县本土氐人发生了剧烈冲突。 氐人的数量不如景人,很快被老老实实捆缚,拳打脚踢拖拽着拉向城外。 被绑住的氐人大喊大叫,试图呼唤周围同族的帮忙,却收效甚微,几个西北生长的景人腰大膀圆,虎目豹胆,怒环视周围,虽令人咬牙切齿,却也暂时无人敢上前。 亡国之后,不是谁都还能保持以前的心态,成汉一直宣扬胡族血统高于景朝,乃是人族初皇后裔。 殷溪兰看着这一幕,转头问:“要阻止吗,此时应该不宜激化矛盾?” “那几个钻出来的西北人恐怕真的会烹了那胡人。” 林渊静静打坐,“不用,由他们去吧,这些贵胡不是那些衣不蔽体的人,不用可怜。” “既已亡国,就该有自知之明。” “这也不完全是意气之争。” 殷溪兰若有所思,感知力越过城墙,直探城外,跟着几个同族。 浑阳县城外不到二十里便是边境所在,赵国陈兵超过四十万。 此时虽是寒冬,但出了些太阳,加之地形几乎一望平川黑压压的大军,己方能看见他们,他们自然看见己方。 几个西北景人将那还在嚣张辱骂的胡人绑上了城外一座小山包,山包上是一座提前支起的瓦鼎,鼎内水即将沸腾。 不到二十里外的赵国军中,开始有了躁动。 殷溪兰收回感知力,忽然笑出声,“谋划这事的也是个聪明人,赵国里有人要忍不住先动手了。” 林渊不用看,却能补充她的话语,“准确来说,是前赵军中的氐人军团忍不住了。” “准备动手,看看能不能斩杀对方一名上三境。” “也小心些,对方有八境坐镇。” 殷溪兰起身活动筋骨,穿着紧身劲装服的柔韧身躯,传出一阵噼里啪啦之声。 “好,果然还是作战更适合我,这些谋划什么的,以后还是交给你们这些聪明人办吧。” 她抬手拔出三寸铮亮的鞘中长剑,顿时散发一阵雪亮光芒。 意念微动,两人身形陡然消失在这间胡店二楼。 刹那踏至城外二十里另一座山包。 先前出言不逊的胡人此时正在烧滚的热汤中哀嚎惨叫,远处前赵大军愈发躁郁。 被收拢的氐族军团动了。 千匹妖血战马隆隆踏地前冲,伴随着数千名步卒持矛冲来。 浑阳县外,几处林子倏然冲出此前全无觉察的密密麻麻骑兵,数量较氐族军团少上许多,震撼感反而更强,气血弥漫而出几乎形成红色血芒。 显然都是体内血液粘稠、气血旺盛至极,一只脚跨入修行境地的武修或干脆就是武修。 修武可以最直接的改变因为族群、血脉不同所造成的天生力量差异,这数百骑兵,足以硬凿一支万人军阵都不是问题。 冲过来的氐族军团数量不少,却几乎是接敌片刻,就顷刻间遭受巨锤撞击,阵势生生被撕裂成两半。 混乱陡生,雪亮的大景军制长柄陌刀呼噜噜斩下,带起一片片血花。 马匹、装备、人员皆是最精良的骑兵队,显然是有预谋等待,下起杀手毫不手软。 不消片刻,猩红着眼冲来的氐族军团传出鬼哭狼嚎,输的一败涂地,被斩六七成,剩下的做鸟兽散逃,又被逐一追杀。 林渊、殷溪兰始终不曾管这些军卒拼杀,只是站在山包上紧视前方前赵军营。 然而让两人意料之外的是,明显看出氐族军团不是敌手的前赵羯人大军,竟也没有冲过来帮忙,军中出现了愤然骚乱,但主帅死死掌控了这些本国军团的动向。 连一个高手也不曾派出前来支援,就那般看着数千战力惨遭屠戮崩溃。 将被收编的成汉氐人军团斩杀殆尽,数百大景精锐骑兵,人身、马背尽染血迹,在天光侧照之下透显狰狞恐怖。 沙场渐渐归于沉静,只有冬日草原里吹来的寒风,仍在呼啸。 数百景骑静静遥望,就只几里外的前赵大军。 目光沉默死寂。 —————— ps:10号请假一天,枯坐了一晚上,抱歉朋友们 第192章 西北小城,武道炼心 林渊两人没有出手,几千人的氐族军团就被遮掩气息陡然冲出的西北精锐骑兵杀个干干净净。 然而让两人无比意外的,是前赵大军非但没有来救,竟是连一个高手也没派。 就那样,沉默站在边境风中。 沉默对峙许久后,延绵数十里、浩浩荡荡的前赵边军突然开始拔营,一退三十里。 在距离浑阳等十余座边城,五十里之距时,方才重新安营扎寨。 这已然不是一触即发的紧急对峙距离,而是准备长时间相耗的对抗之距。 对面营盘传出的叮叮当当敲击声、漫漫炊烟,皆能佐证赵国战略的改变。 林渊、殷溪兰,一人道袍一人剑服,站在山顶风中望看这一幕,心底不约而同生出渐浓的莫名荒诞感。 胡人天性嗜血,报复心极强,竟肯如此主动退让? 能严密把控普通兵卒,还能抗住来自上层的压力,更在冷静中做出此等令西北经都府不得不接招的对抗。 称得上一句高明了。 西北经都府新立,纵使有大景朝廷相助,也不太可能在一边分心对抗,一边收整乱局中,赢过建国几百年,积蓄数十年的前赵国,唯有趁着此前大胜,一鼓作气上下一心直捣黄龙。 前赵此举,无疑高明规避了以往成汉的短处和败处,让西北经都府再打一战,击溃胡族自信心的谋划落入了空处。 林渊亦是深深凝思,前赵边军统帅,不是个简单货色啊。 这并不是息事宁人,也不是罢休,而是拖入了对抗之战中,比拼双方内蕴和耐心,或许还会时不时爆发万人以内的小股战役。 如此一来,既能向成契交代,也堵住了其国内那些好战者的嘴,同时不至于将前赵的国运一把推上桌。 哪怕林渊也不得不暗叹,好心思,好心性。 跟他当初在大景皇宫御书房内与元朔帝等人商讨的谋策,有异曲同工之妙。 殷溪兰看了眼没有机会出手,便与身旁之人一起转身回到了浑阳县。 “前赵人不上当,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随口问道。 两人闪身瞬移,又回到城内那家胡人开的客栈。 由于店内烧着火炉,茶还尚温。 林渊撩开素净道袍下摆,再次盘坐。 “我继续等待观察一会儿,你先回京师,帮我捎些东西回去。” 他缓缓道,在哪儿待都是待,在这儿还能借助战阵之势,感受到一些因为亲临边塞而产生的磨砺灵魂元神坚韧度。 这也是一种远游形式了。 他也稍稍想通,也不一定全要按上林老祭酒的说法,他可以琢磨出自己的方式。 前赵不简单,也正常,毕竟是一个实际建国比大景都还久些的国度,羯族人虽野蛮,但总会有些智者,国运之下诞生的贤人。 殷溪兰懒洋洋的道:“我回不回去都一样。” “况且,你一人对付得了赵国那位护国王祖?虽说比起皇祖来说差远了,却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了。” 林渊诧异的微微蹙眉。 “你还是回去吧,两名上三境拖在此处有点不划算。” 殷溪兰翻了翻白眼,“你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把物品带回去哄女人吗,说的这般理直气壮。” 说罢,她伸出纤长骨感的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清脆之声回荡这片小空间,没多时,一只体形流线漂亮、颜色苍黄如同西北天空的隼类飞禽钻入了小客栈二层。 是一只海东青。 还是一只具备妖鹏血脉,速度极快的海东青。 林渊挑眉。 海东青忽然伸出爪子,抖了抖,被羽翼遮盖的左腿上方,掉下一枚小型金属环戒,轻轻搁在了矮桌上。 殷溪兰:“天礼楼专门传输信件的信使,把你的东西装进这纳环里吧,它会送回京师。” 林渊惊了,竟还有储物装备纳环? 当即将之拿起,探了探,发现其中空间还不小,足以容纳一只大麻袋所承装之物。 上回赵雨镰就是这般给京师传回了紧急情报吧。 林渊摸了摸下巴,看来,以前还是经历的少了,还有这种十万金都难买的‘军备物资’。 北境应该也有,但没必要荒费在和京师王府的内线联络上。 “这种海东青的速度能达到多快?”林渊拿出信纸写备注,然后将从青城山得来的礼物以及这段时日的叮嘱,放进纳环内。 殷溪兰背靠着客栈木墙,纤长的练剑手指抓着茶杯子,毫无坐姿的品茶,“不计损耗的全力赶路,回到京师大概也就三四个时辰吧。” “但这是极速,没有一段时日难以恢复还会折损生命力,平常情况下也比骏马极速快二三十倍。” “这种速度隼禽是皇祖豢养的,天礼楼也没多少只。” 林渊将在手里无比温顺的海东青递了过去,殷溪兰抓住脚抛飞出去。 林渊遗憾作罢,本还想借几只过来,结果被殷溪兰察觉意图,瞥了他一眼,一句话堵死了。 皇祖豢养的。 海东青的速度不及他送宸宁那只风渐青,攻击性却是大大超过,加之性格锐利坚韧,一旦驯服会忠诚致死,让他也心动了。 林渊不再赶她走。 也赶不了,索性不再管。 离开了客栈,前往城中找寻个长久落脚之地。 他打算租赁或买下个院子,慢慢体会这种大军压阵、将战未战、凡俗躁动,却须得保持平静平稳的心态。 或该称为,武道练心。 借前赵数十万大军压迫而来的气势,磨砺道心。 如果,他能在如此烦躁之环境中安然自若、处之泰然,那应该也真正做到大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地了,元神愈发坚韧、灵魂千锤万击。 就是有点可惜了皇祖给的玉球,他还差一段距离方才真正迈进上三境灵魂。 …… 浑阳县,成汉与前赵边境十余座县中不算最大的一座,却是最靠近前赵的一座,犹如一颗伸出的拳头,打入了前赵边州之内,三面被来自另一座胡国的边境线包裹。 形形色色的种族活跃于浑阳县内。 因此不缺现成的房屋购买。 林渊在屋宅牙人的引路下,很快瞧中县内东城一处一进院屋,内里只有一间正堂、几间侧房、还有一个十几步宽的院子,属实不大; 然而牙人狮子大开口叫价八百两银子。 口口声声言说,此是浑阳县内秩序安全最好的东城,寸土寸金,绝不会亏,若不是客人来的巧,过一阵怕是一千二百两都有人想买。 林渊睹了他一眼,对这信口开河也懒得拆穿,手中一招便丢过去一包八十两左右的黄金;八百两,足够在大景京师治安不错的外城地段,也买上一座一进院落了。 胡族牙人自是虚浮了价格,本想着这景人会开口还价,心里暗暗将价格定死在六百两绝不松口。 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阔绰,心里顿时大为惊喜。 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景话露出豪迈之色,让林渊以后如果遇到麻烦,尽管报他的名号云云…… 还在大赚一笔后,心里涌出好客之情,打算请宴饮酒,被拒绝,方才带着满脸笑意离开。 第193章 京师女眷 西北经都府撤换了原来的县官,换来一名半景半胡的县令,浑阳县渐渐归于动态下的有序。 大军依旧在外,奸碟依旧乱窜,双方默契保持了不胡乱杀人放火的基本规矩。 尽管这座边陲县城永远不会宁静,故事却也由明面上,沉入暗流涌动的水下。 西北经都府热火朝天的整备,前赵朝堂也发生着激烈的内部荡漾。 这片贫瘠的大地,有着引起天下关注的大事。 不少不速之客到来。 …… 大景京师也不算平静。 如何经略西北这一重大国策摆在皇帝与百官面前,朝野渐渐意识到这是一块不小的方糖。 京师又起风云。 魏王府里的人,在林渊寄出飞信第三日后,收到他来自几万里外的问候和叮嘱。 韩宁是个新婚的女子,心底依赖渐渐认可的丈夫,却知晓自己嫁的人,注定不会是个能与她日日风花雪月的男子,生出不舍,还是不曾在林渊面前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只是夜夜在西窗前,撑腮盼望。 日日坚持修习他传的功诀和剑法。 在掰着指头数了许多天后,惊喜意外的收到来信,还有他在外寄来的礼物。 信中简短告知了远方一切良好,问候她一切可还顺心,府内可还安好,叮嘱她不可懈怠修炼…… 说,随信送来的,是他在蜀中道宗青城山为她求来的法器宝剑,可日日佩戴,蕴养契合。 若是想写信,也可等这只海东青到来,交到它纳环中,自己可以收到…… 韩宁噔噔噔跑进林渊的书房,吩咐大梁来的女剑侍快为她磨墨。 倾尽感情写了一封厚信,小侧妃长长呼出一口气,将来信贴放在胸口,娇俏稚嫩的容颜上,水灵明亮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整座王府,也只有她有这样的关心了吧? …… 海东青将东西送去了魏王府,一部分由侍女送去内宅,一部分,则有人悄悄送去了城外上林山,交给公主府卫侍。 宸宁不久也读完信,收到远方寄来的文殊仙元香。 不禁哑然一笑。 远在几万里之外,还惦记着京师,真是…… 她自然不会像韩宁那样幼稚的以为,只给她寄来。 这家伙表面上不为所动、不近女色,其实身边怎么会缺。 怕是此时远在边塞,身边也不会少了吧。 明睿聪慧的宸宁一眼看穿这其中小心思。 但还是为之一笑。 心情愉悦。 不因细枝末节而心生怏怏。 少女转身将信放入专门木匣内,双手铺展宣纸,右手手指捻起毫笔落纸写字。 这是她每日修心的功课,与读书、打坐一样。 帝女既擅女工,也好书画,也练道诀。 现今,还在做一件很具大男子气概的大事。 收集史料、排序编撰、补全圆满、整理合订,为大景朝开国以来诸贤着书,让后世人知道在这个朝代,曾有着这些满腔热血之人,重开青天,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延太平。 他们中有帝王将相,也有在野大德、修行大能,亦或干脆就是原先藉藉无名,只是因为某一大事而捐献身躯的乡野之人,但这些人都无一例外为这个统一国朝、这个合体族群,拼出了一场长达三百年,乃至还不知要延绵多久的太平。 生民该牢记他们,历史该名垂他们,后世该记得他们。 着书,也或能为世人增些世事兴衰之理,两面好坏之鉴。 是儒文学派中的史家,相当宏大的晋身之道。 这件事,宸宁觉得由她来做,挺合适的。 她有这个意愿,又是帝女公主,有资格接触大量皇宫、上林学宫中的隐秘资料,能从许多大人物那里得知真实,且拥有足够分量去推行,有足够的耐心和恒心。 更深一层的,是这些事情,是她能够名正言顺接触帝国权力,而不被忌惮的时候。 谁会觉得着书能发展多少党羽呢。 最后一层,是宸宁喜欢做,想做,愿意做。 帝女将这部纪传体史书,称为《景书》。 …… 元朔帝看了女儿递来的奏折。 本来疲劳的眸子,慢慢蔓上明亮,微微眯起。 《景书》…… 一旁的红袍大太监小心翼翼瞄了眼,心脏提起,默不作声站在一旁。 对一向与众不同的宸宁公主,生出一丝苦笑,国史,哪里那么容易修哦。 先且不说,这牵扯到如今大量尚健在的高门府邸,关系到他们得以安身立命的祖上名声,各方如何作想。 也不论这要统计收集多么海量的史料,要用多少人,花多少钱,有多大的难度。 便只提这件事,是殿下您一个女流之辈能做的吗? 国家大史,这样一个宏大的书题,您就是做了,也不一定算准啊,又要花费十年、几十年时间呢。 这般长久,对于女子来说,不就是空耗青春年华?您不打算嫁人了么,哪怕嫁人,夫家能同意么…… 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气氛沉闷好一会儿。 御书房里倏然传出一声释然轻笑。 老太监心底讶异极了,余光悄悄看了眼圣颜。 却是发现元朔帝已经放下奏折,提笔批注:准。 老太监倒吸气,陛下虽疼爱子女,可往日也不许殿下们这般胡闹。 奇怪,奇怪,奇怪哉。 元朔帝御笔又批,话白语显:朕的女儿就该这般。 …… 第194章 隐居,阵前炼心 隐居小县半月,灵魂日日夜夜刻意寻求城外大军压迫磨砺,果然能进步巨大。 林渊渐有自己悟出的体会,若说中三境的灵魂是金石、是岗岩,具备很强的抗击能力,外物无法轻伤。 那上三境的灵魂元神,便是被锻造完成的盾牌,同样无比坚固,却又增添上一抹韧性,让其不那么过刚易折,更具备攻击性、弯曲性。 灵魂将要迈过这道天堑,愈发强大,他也愈发娴熟的挥使浑身修为,一念之下,真元之力进退自如,效率比起以前提升不少,以前的一分力是一分力,如今一分力,能作一分二来使用。 这也让林渊愈发清楚,若是灵魂境界达到高深,恐怕表现力更加恐怖,若达到皇祖那样,九境岂不是能当十八境使。 “……” 摇摇头,他不再想这些东西,灵魂境界难升,这是皇祖原话,怕是皇祖也不至于能达到九境灵魂;以前遇到的同境对手,他还从未见过达到七境灵魂的,甚至八境的姜神符应该也只是七境初中期灵魂。 林渊撑腿起身,从一旁桌面上拿过一块薄铁面具戴上,灵魂之力环绕周身,推门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之前在成汉杀人太多,现如今待在此地,便得注意些,毕竟是边境,他能利用数十万大军磨砺自身,这般近的情况下对方强者要摸进来也不难。 脚下是座一进的院落,只有一块十几步大小的院子,一间正堂,周围四间侧房。 四间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浴房,他住了一间,最后一间被强行住进来的殷溪兰给占了。 本来他不大乐意与她同住,但女剑客理所当然表示,住在同一屋檐下有照应,而且用了她的海东青该给些报酬才是。 林渊不想与她争,便不再管,平日左右不过也是各自在房内修炼。 但近些日子,殷溪兰灵魂气息愈发缥缈,竟是要有比他更快破镜的趋势,林渊这才与她多了些交流。 殷溪兰突破至七境已经六七年,加上有皇祖指点,更早有所得并不是难以理解之事。 两人都心照不宣利用前赵大军压迫力磨砺,也让林渊意外之下看出来其实两人有些相同之处。 同样都对修行一道,保持着锐意进取之心。 他磨砺道心,殷君磨砺剑心。 相同兵戈压迫环境下,或许她的剑道修炼还更优越。 …… 林渊走出自己的房门,发现几日不见的院子发生了变化。 刚出深冬,天仍旧很寒,西北更北的天气比京师等地更迟缓。 林渊却是分明的看见,院内靠近另一间房的角落里,被开辟出一小块菜地,种了许多青菜。 茎秆长得很笔直,叶子翠绿向上生长,根须深深扎入土壤,形似一把剑。 林渊眼神异样。 这个季节,哪里适合青菜生长,何况还是成汉中道这样的边境小县。 毫无疑问,肯定是殷溪兰用自身元气催生的。 林渊踱步过去弯腰查看,手指刚刚接触那如剑叶般的菜叶,手指便传来一股锋利之感,皮肤未破,肉却有所痛感。 剑气。 她的元气已经自动蕴生剑气了。 林渊转头看向就站在门旁,忽然出现的殷溪兰,“你突破了?” 殷溪兰斜倚门框,懒洋洋的点点头。 林渊微叹一口气,颔首起身。 以前他是依靠爆发力胜过这女人一筹,但现在她灵魂境界突破,爆发力势必也水涨船高,如果不用旧陈国玺的话,不知是否还能压过她。 林渊思索。 这时,院门传来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权衡。 拍门声伴随着粗狂的嗓音一同传来,胡人多宝隆在门外叫道:“张真人在家吗?” 多宝隆就是卖给林渊院落的那个牙人,专门在这一带从事介绍和推荐,住进来半月,得知林渊是个道士之后,恳求他看了几回风水。 张源,是林渊取的化名。 门打开,一张黑须荏苒生长,皮肤粗糙麦黄,脸如大饼的面孔出现。 “做什么?再看风水可以,说好,一次五十两。”林渊让开院门,笑道。 胡人多宝隆性格并不如其他胡人那样看到景人要么恨之入骨,要么就轻蔑敌视,反而几次给他拿来日常所需物件、菜粮。 既是体会感悟,自然也要融入。 多宝隆黑脸一垮,“五十两?真人也太黑了吧,我请别的道士和尚帮我看,顶多就五两。” 林渊轻描淡写,“我看的准,每次给你的建议,就值几个五十两了。” 天师府的观宅水准,超过其他不知名道观不知多少,纵使他只知皮毛,也比野道士强得多。 多宝隆进了院子,先朝另一边的殷溪兰拱手作揖,“赵姑娘好。” 曾略微出手,就是多宝隆毕生所见最璀璨剑光,令其不敢多纠缠介绍院子,殷溪兰微微点了点头。 多宝隆站着院子里道:“成,五十两就五十两,这次有户人家新搬来,看中了城北那间四进大院,我开价五千两,对方爽快就答应了。” 林渊闻言古怪,“什么人这时候花五千两在浑阳县置办产业。” 这儿都快成国战之地了,银子多的打水漂也不是这个花法。 多宝隆压低声音,“听说是个大人物,虽说咱们浑阳县不上不下的,但好歹也是块险要之地;景朝对峙不过来了,听说是要让出一半浑阳城哩。” 多宝隆是个圆滑的性格,不然也做不成这行,加上林渊对外自称的身份是陈朝遗民,末年时随家族移居成汉,因此听他说话真实不少。 林渊若有所思,“成,什么时候去看风水。” “现在去,那户人家就要搬进来。” “怎么急?” “急的很,都快拿鞭子抽我了……” “……” 林渊遂让女剑客看家,自己随这胡人前往县城北。 城北靠近县衙衙署,治安最好,不少浑阳大户人家皆住在那儿。 不多时,来到那间四进的大院前,张源(林渊)这才看到所谓的大人物是什么人。 穿着景服,实际装模作样的胡人。 或者称,羯人。 脑后的扎起的扎辫都不肯藏好,腰间别着弯刀,目光桀骜不驯。 一看便知是胡人中的贵族护卫。 看到多宝隆带人来,其中一名护卫开口,用的胡语,“这就是陈遗的道士?” 多宝隆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夸赞张源的水平高。 胡卫嗓音粗壮道:“陈遗能有什么水平,还不是被我们大赵亡了国,才被现在的景朝捡了便宜。” 多宝隆回头看了眼林渊,大概觉得他听不懂,于是恭维附和几声。 “大赵威武,迟早有一天压过景朝。” 胡人护卫更加满意,挥了挥手,让两人进入院内。 林渊微微眯眸看他一眼,拢袖走进了这间比他那一进小院大得多的四进大院。 入门先是照壁,而后一方十丈宽大的湖泊,房屋错落有致,古色古香,完全没有塞外野蛮之地的粗犷之感,反而更像西北诗州城内大户人家。 多宝隆介绍,这原来就是陈朝外逃的遗民来到浑阳县后所建,后来几经辗转,落入他的手中。 他嘴上叨叨着,大概很是自得,能从一介平民,攒下如今这偌大家业。 两人来到中院的内厅,见到一个大概是主人家的青年男子,同样的景服胡饰,身上却要比那胡卫要贵气的多。 青年胡人看到两人,挥了挥手,让多宝隆带人去看,看过后就可以付钱。 林渊问:“让卖家自己找人看,他们放心?” 多宝隆笑道:“他们不懂的,也就是走个样式,听别人说买宅前要看,所以就看了,当然,我信誉好,给他们找的人也不会敷衍。” “原来如此。” 第195章 胡族兄妹 四进的大院很大,占地很大,自然不可能挨个屋子去看。 要查看宅邸风水,可以沿着中轴线来看,如果中轴没有受阻南北通透,再细看院内的正堂、正屋及一些重要次屋的配置,宅邸内的水、木。 在陪同下,林渊负着手沿着四进大宅中道缓步行走,感知越过围墙,来到正厅,那衣着贵气的青年胡人,和仆从说的话,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此前多宝隆口中的让出一半浑阳城并不存在。 而是前赵打算大量聚集外逃的氐人、羯人,重新牵引回浑阳,与大景朝廷迁来的百姓相抗衡。 以较温和的文战,代替激烈的武战。 这间屋子的主人,便是大户。 更具体的消息,青年胡人没有谈及。 这个消息依旧有用,可以提前告知给赵雨镰让他做出对策。 多宝隆开口,“张真人,你至少得给出一点建议来,咱们才好让这户人看到实在的。” 林渊抬首,指着脚下此处中轴道路一旁的一对树道:“这两棵槐树换成竹树或松柏。” “住宅应当阳盛阴衰一些,至少要阴阳相和,但此宅刻意挖了一片湖水,便是积阴了,宅邸内部又缺少阳刚之物,种些树木调和好一些;且槐树根茎繁杂,此宅已经多年,容易被拱坏地基。” 多宝隆赶忙记下,“张真人果然博识多学,一眼看出毛病所在。此外,您能不能再给画两张你们道教的符,我赠给他们。” 林渊眼光有一些,但哪里会画符,正要拒绝。 这时,正厅的堂屋里那个青年胡人,似乎听见两人走到这里,从里走了出来。 “就按这位张道长说的办,立刻去做。”青年胡人转头对身旁护卫说。 再转过面,看向林渊两人时多了些笑容,“难怪我一进到此宅就感觉有点过于凉了,我还是成年人,如果孩子在此住久了,更难受。” 青年胡人意外的操着一口相当流利的大景官话。 他抱拳道:“原来张道长是真正有学问的人,请跟我去喝杯茶。” 多宝隆脸上很有面子,昂起了头,眼神示意林渊同意,这是个趁机接近浑阳县未来大户人家的机会。 林渊心里不禁觉得好笑。 但还是点了点头,随着这青年胡人来了正厅,很快就有他带来的侍女上茶。 “请问张道长师从何派?” 大喇喇盘坐在椅垫上的青年胡人挥退侍女,“我们羯族还是很尊道崇佛的,不少陈朝末年来的僧道都扎根在了赵国。” 林渊先前已经得知这胡人是前赵人而非成汉,并不意外,“神华派,第二十七代弟子。” 青年胡人忽然更加惊讶,失声道:“原来是原神洲第一道宗的弟子,失敬失敬。” 他说完,拱起手来,双腿也放下。 “要不是景朝皇帝偏心,本来你们神华派也该成为所谓七大道宗之一;按我看,现在景朝境内这七道,也只有前几座有些底蕴,剩下的全部名不副实。” “可惜可惜……不知道长可有意愿同你的师长们沟通交流,前来大赵国扎根,咱们国人绝不会慢怠。” “将来帮助你们重新迁回建立道统,哪怕复国大陈,称一声国师也未尝不可啊。” 青年胡人目光炯炯,求贤若渴四个字写在了脸上,诱之以利,许之以名,手段自然。 林渊看出这份娴熟,敢这样许诺,不会是个普通羯族人,也不会是个普通贵族。 他微微眯眸,想到什么,轻笑出声:“不必了,复国不复国,到了贫道这一代,已经不重要了,陈朝去矣。” 青年胡人不信道:“道长何必这样说,陈朝国统仍在,就在大成契境内,只待有一日恢复国土就重新称孤道寡,从国公进位称王称帝。” “道长若能入赵,可与陈国公一道奋斗。” 林渊佯装不喜,忽然起身,以符合世外高人清心寡欲的姿态道:“托事已毕,贫道无心政事,先行告辞了。” 说罢,不等青年胡人挽留,一挥道袍袖口,飘然而去。 留下厅内满面的愕然。 多宝隆赶忙站起替林渊致歉。 原名元锵的青年胡人微微一眯眼眸,露出笑容, 这时,正堂的里屋走出一位样貌姿色相当不俗的女羯人,身材高大却有料,当场甩出了五千两大额银票,“你找的人很好,把他的住址给我。” 多宝隆看见购屋款,眼前为之一亮,答应一声。 这对刚刚迁来的胡族兄妹会心一笑,刚来就有收获,让本就是来大发成汉国难财的他们,心生相当不错的心情。 照这个进度,反攻指日可待了。 第196章 赏梅 林渊几天后又见到了那位青年胡人。 他自称安锵。 羯族人。 安是胡国中的大姓,林渊无从判断他的真实身份,且安姓很有可能也只是随便取。 但这青年胡人却是极为热情,亲自来到他买的小院,邀他赴宴,美其名曰为看宅道谢。 说他刚刚知道真人只是帮牙人多宝隆的忙,并非看重那区区钱财,以前有所怠慢还请恕罪。 “我们国人都很爱宴饮,乔迁新居该请朋友来热闹热闹,可惜到了新地方也不认识多少人,真人本事非凡,可否赏光?” 安锵来到一进小院门前,笑呵呵说着,递过一张请帖。 现在与几天前,形势翻转了一样,轮到林渊处于上风。 安锵一口流利的大景官话,实际也是陈朝官话,国人是胡国人对自己的自称。 林渊当日假生气,展露一些实力和身份后离去,就是好奇这胡人到底想做什么,等他自己上门,为这平凡的隐居体悟生活,找点乐趣。 见他果然亲自来了,表现一番惊讶后,随即也是冰释前嫌,答应参加他办的宴饮。 安锵一眼看到也在院子里的殷溪兰,笑问道:“这位姑娘是道长的伴侣么?可以一起前来。” 正在侍弄自己那片菜地的殷君回头只瞥了瞥,对这话不做搭理。 安锵略有尴尬,看向真人林渊。 林渊淡淡道:“不是伴侣,只是伙伴。” 前者得到台阶微微松了口气,立马告辞。 院门关上,林渊坐回院中的树下石凳,殷溪兰站起身摘了一些菜叶走进了厨房,烧灶做饭。 “你想做什么?这胡人明显想拉拢你。” “我知道,就想看看他想做什么。” 两人的对话一触即止。 殷溪兰不再问,林渊也不再说,各做各的事,小院内只有柴火烧灶声,以及林渊在院内煮茶的热气蒸腾声。 这就是两人平日里的对话程度,有时候几天也不会有什么交谈。 林渊细细感受着城外几十里传来的兵戈之威,手指搭在茶杯杯壁,指尖轻轻敲着。 这种兵戈威芒气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修为高者方才越敏感。 平常时候的边境也不会这般剑拔弩张,所以机会很难得,他此前才打算留下;快一月过去,收获还是相当不浅的。 若说一月前,距离七境灵魂还要走八十步距离,一步相当于要在天礼楼下与金佛战斗一天。 那仅过一月,他便走到只差十步,再要五六天,应该就能真正去到上三境灵魂境界大门前。 然后闭个关,就能真正突破。 到那时,他称一句八境之下无敌,应该并不过分,如果遇到的是姜神符这样灵魂境界并不很强大的八境,就算她还有旧陈国玺在手,也无需很忌惮了。 走是修行,坐是修行,卧是修行,他正在实践。 此时的浑阳县及周边诸县,不得不说是修炼宝地,就看有多少人发现了。 …… 小半个时辰后,殷溪兰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盘走出了厨房,放在院内的石桌上。 “自己去盛饭。” 林渊本来不用吃饭,但见到桌上菜肴油色鲜亮的两菜一汤,也就点点头,盛饭坐下。 殷溪兰炒了一盘边塞县城里难得一见的菠菜、一道鸡蛋沙葱,以及熬煮了一盆茼蒿汤。 气味清新,颜色养目,明明不是什么大菜大肉,却也在这末冬看着令人食欲大动。 “没想到你还会烧菜?” “刚要进天礼楼时学的,我母亲是妾,小家子气,告知我去了陌生地方,先让自己饿不死。” 她顿了顿,轻笑着摇摇头,“她那时完全多虑了,天礼楼怎么也不至于饿着人,但她为我伤心,觉得我是庶出,吃了许多江南嫡小姐们不用吃的苦。” “后来我修为有成,她在殷家的日子好过很多,连主母也要让着她。” 这是林渊第一次听她谈起自己的事,以前殷溪兰就像她的剑,锋利无言,一直以为她没有感情似的。 “应该与你差不多年纪的时候,我也离家去了天师府,苦是没少吃,老天师故意磨砺我那时候骄狂的性格,让我下山担水、劈柴烧火,但他从没让我饿过。” 如此一比,林渊觉得两人不止心境相似,经历也挺类似的。 而且有种神奇的反差类似,他生在京师,去了东南学道;殷溪兰生在东南,却是来到京师学剑。 女子剑客抬了抬头,像是也意识过来,不由觉得讶异有趣。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一笑。 饭后,林渊主动去清洁碗筷。 第二日,问她要不要去那青年胡人府上逛逛,殷溪兰意外的答应了。 什么样的府邸,乃至皇宫两人都进过,一座边县小城里的宅邸本没什么稀奇,但如果秉持着另外的心境眼光,比如一介凡夫俗子,就也别有一番风味。 青年胡人安锵刚刚买下这座四进院落大宅,几天收拾一齐,牌匾也打了一副新的。 门口的石狮子被摆的正正。 胡人的确喜爱宴饮,刚来浑阳县几天,他就结识了一批人,林渊两人进府便看见不少因为战乱想来边境捞取好处的江湖修行人士。 有僧有道、江湖草莽,形形色色就像这座混杂的县城一般。 或许是林渊透露的神华派身份,加之露过一手,站在府内迎客的青胡安锵眼前为之一亮,快步走来。 “真人和这位姑娘能至,鄙宅蓬荜生辉啊!” “来人,引真人去正厅,奉茶招待!” 安锵眼前发亮,抬手招来仆人引路。 尤其看到他完全看不透修为深浅的殷溪兰,更加高兴。 接着笑道:“我移栽了许多腊梅,待会儿请诸位客人喝酒赏梅。” “真人先就坐,在下迎了最后的客人便来。” 林渊、殷溪兰两人本来就是来游逛的,自然不会说什么,随着安府的随从就去了正厅。 二十步长宽,十余步高的安府正堂大厅里,已经汇聚了口音各异、肤色各异装饰各异,但都气息不俗的三教九流。 两人来得晚,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有奴仆奉来茶水,耳边传来说话交谈之声,府内梅花开的正盛。 两人姿态松弛,全然没有京师时候众星捧月的王府世子、神楼师姐模样,衣着更是普通,仿佛只是两个普通道士和剑客。 林渊拢着袖口,起身观摩四周墙上书画,殷溪兰笑眯眯跟着。 两人不起眼,有人张扬。 人还未至,厅内就有人交头接耳,谈论其信息。 “安大少爷出身贵族,还这般礼贤下士广招贤才,姿态没的说,出手更是着实大方,连墨阳山山主那位天骄儿子都赏光前来。” “墨阳山主?墨阳山不是毁灭了么?听说被景朝两位上三境大能屠了山,凝起一掌将山上所有建筑都拍成了齑粉。” “是这样,但听说墨阳山主的长子当时不在山中,因此躲过一劫……山主的长子年纪轻轻,听说便已经有过一人冲阵对抗数百西北精兵的经历,听说好像是刺杀西北陇王,在诗州西北与经都府修士大战一场,最后才被惊退。” 两个被请来的‘贵客’低声交谈着,话音却是尽数落在场上其他人耳中。 殷溪兰朝身旁家伙看去一眼,目光询问。 林渊耸耸肩,表示并不知情,李祭酒一巴掌将人、屋、乃至山峰都拍成了粉末,从哪儿得知还有漏网之鱼。 这时,正门有声响传来,几人口中的安大少爷陪同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进。 两人一个身穿华服,一个身穿劲装武服。 一个笑容不断,一个满脸冷酷;年纪差不多,都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满脸冷酷的那个气息深沉不凡,锐利浑厚是个不错的中三境武者。 见到两人前来,安宅正厅内其余人纷纷起身,向安锵行礼,有眼熟的,惊声叫出另一人的名姓,齐,而后众人尊称一声齐公子。 林渊也是这才知道,原来墨阳山主姓齐。 五境初期的强大武者的确难得,哪怕放在大景一州江湖之中都是不差,能称雄作祖,尤其这位齐公子还这样年轻。 正厅另一道内门这时走进一个穿着窄袖胡服,扎着胡人长辫的女子。 女子身材很高,皮肤相当白皙细腻,面容五官并不只是胡人独有特征的高耸,兼具了神洲东土人的柔和与西北胡人的立体,称得上一句很有姿色。 随即又有人拱手称呼,“见过安照小姐。” 女子毫不畏生,一一向周围拱手,很是礼贤。 轮到林渊殷溪兰两人时,这位举止豪迈的胡女对道士和剑客露出了一点笑意。 林渊感觉莫名其妙,殷溪兰置之不理。 各自落座品茶,没有营养的左右上下恭维吹捧拉拢一会儿,众人便去到院中赏梅。 林渊与殷溪兰两人本就是冲着难得的梅花而来,当即也不管其他人,自行漫步在湖泊边岸,自顾自欣赏羯族人花了大力气、大价钱移栽而来的盛放腊梅。 腊梅能在冬日盛放,但这里是西北塞外更北,蛮夷苦寒之地、荒疆冰雪之乡,一到秋冬万物肃杀凋零,能在这儿生长的梅花,也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两人走到一半,一个高大窈窕身影径直插入,笑道:“两位好兴致,其他人都谈论着如何建功立业、大赚金银,只有你们注意到这些梅花的难得。” 贵族胡女安照,来到宅邸湖泊此处,饶有兴趣的打量面前道士与剑客。 第197章 混乱边城,隐居所得 安家的小姐安照身材很高,跟殷溪兰也差不多,比起当世其他大家闺秀或者小家碧玉都要高,这很符合几大胡族中女子也喜爱骑马驰骋的形象,或许还有她从小生活优越吃得好的缘故。 不过她的皮肤很白,并没有胡人男子那样黝黑、麦黄的肤色,加之衣着整洁、穿戴整齐,辫子也梳理的一丝不乱,并不给人邋遢、匪里匪气之感,反而还凸显一丝端庄英气。 她直接插入到林渊与殷溪兰面前,开口提问,表现的大大咧咧,让后两者都有些诧异。 但这里终究是她的府邸,面对这主人家开口,林渊神色淡定的说:“并不是对金银、功勋不感兴趣,只是不想给你们胡国效力而已。” “你们前赵国要拉拢高手,不要把我们算进去,来此赏梅会宴饮之前,令兄可没提过要将参与者带去前赵。” 殷溪兰也淡淡瞥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安照愕异于面前道人的直接,没想到对方这般直接的挑明。 但反而越发感兴趣了,她纠正道:“不是前赵国,是大赵。” “‘前’字是景朝人强行加予我们国家头上的。” 浑阳县被默认做边境缓冲之地,许多羯人都迁往这里,她必须改变一些当世人对赵国的印象,才好不断吸纳人才,她欲召集更多如墨阳山主长子这样的高手,但同时不能让自己处于太弱势地位。 林渊没有波澜,无所谓说:“那就称为赵国吧,这个‘大’字,你们还承受不起,难道在成契人面前你们也自称大么。” 安照看了面前道士一眼,忽然微微一笑,还说不想复国,骨子里不还是将自己视作神洲天朝上国子民。 “行,那就各自叫各自的。” 她没有生气,反倒饶有兴趣起来,敢如此骄傲的人,通常都有些本事,她最欣赏的就是有本事之人,傲一些也无妨,迟早将他们按在裙底下俯首。 “我正好也腻了和兄长他们一起,不如让我加入你们,一起赏赏梅如何,说实话,我也喜欢景朝人的诗词,虽然他们一向自视甚高贬低我们为蛮夷。” “安小姐要跟便跟着,这里是你家。” 林渊不再理这胡女,继续与殷溪兰绕着府内湖泊行走。 或许是安家让人施展了些神通法术,湖泊非但没有结冰,反而被风吹得泛起层层涟漪,与塞外荒原特有的风息、府内盛开的梅花配合起来,意外有种相得益彰之美;湖水、梅花、野风,意象很足。 安照好似没觉察到话语中的冷淡疏远,自顾自加入其中,谈论起自己读过的诗词,她的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却说的津津有味。 哪怕林渊、殷溪兰这两个出身高门大户饱读诗书的道士、剑客不接话茬,她也不在意。 …… 两人渐成府内惹眼的异类。 不参与大流,也不来攀谈,反而吸引了安家小姐加入。 被邀请而来的众奇人异士纷纷向湖边投去目光,目露复杂。 安锵身边围着的众人不知那湖边的试探和来回拉扯,倒是看见了两个异类忽然就得到主人家的青睐。 安家毫无疑问是大户,随手就能出五千两在混乱的浑阳县里买下一座四进大宅,处处移栽腊梅、湖面不结冰等展露财力、势力的手腕也让这些无门无派、小门小派或流亡在外的修士、草莽们心生向往。 尤其其中,本就志在那安家小姐的墨阳山主长子齐出尘,望见此一幕,微不可察的眯了眯眸子。 墨阳山覆灭,他四处奔走借力想要为父辈报仇和重现家族荣光,更需安家公子、小姐这样身份的胡人青睐,如今风头却是被抢走。 他站在原地,遥望远处府内湖泊岸边有说有笑的的三人,慢慢审视打量两个之前并不太注意,也气息不太显着的乾道士和女剑客。 众人之中,自然当仁不让以他修为最深五境初期,哪怕在景朝一州都是龙头,在场其他江湖修行人士,次强的也就是个四境中期,其余统统是二、三境,他不放在眼里。 现在注意到这两人,倒是让他有点拿不准了,女剑客气息虽然缥缈,但探的清楚些,应该至多只是四境;唯独那个道士,应该在压制修为气息,但却无法全部按下……怕不会也是个五境。 墨阳山主长子心中蓦然警惕,陷入思量,一山不容二虎,一府资源也难供两位五境; 青年胡人安锵将一切尽收眼底,站在众人中间,在目光都投向远处之际,看见了墨阳山长公子流露的不对情绪。 心中生出饶有兴趣。 这些人想得到他的资源,他自然也要筛查,不可能让无能之辈混入其中;如今墨阳山长公子修为确定了,但远处那戴着面具的道士和女剑客,却是仍不明朗;或可利用一下…… 众人行至湖畔一棵杨柳树下,停顿住脚步。 安锵走出人群,笑着开口:“阿照,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快过来也见一见墨阳山齐公子,人家方才还向我夸赞你,你便跑了,这样可不是待客之道。” 说着招手,满脸笑意。 安照转头看去,这才发觉兄长身边之人都来到了这边,纷纷看着连她在内的三人。 心中微微一顿,朝林渊与殷溪兰歉意一笑,就走向上方。 众人视线由此彻底落在这一道一剑客身上。 林渊拢着袖口,平静扫过一眼,便看向殷溪兰,“回去吧?” 女剑客笑笑点头,“刚好也赏完了,那就回家。” 两人一拍即合,同主人家安锵颔了颔首,朝府门外走。 安家在两人眼里跟蚂蚱大不了多少,自然不会有什么太重的礼节,点头就已经算是看在邀请的份上。 但如此姿态在其他人眼里,却得一个‘傲慢’。 人群中不少人皱了皱眉,为安锵,也为自己。 墨阳山齐姓公子突然开口道:“两位何必着急走?待会府里的节目才是重头戏,如此早退岂不是错过。” “况且,二位这般轻视我等,岂不是也太高傲了些么?” 林渊两人置若罔闻,人群中却像被一语点破窗户纸,立即皱眉附和:“二位不妨暂留,就当全这一场千里相聚之缘,也给主人家几分面子。” 说罢,有人在说话者眼神示意下走出,跨至道士、剑客面前,止步姿态。 言语并不激烈,但好似站在道德高处,换作一般人无话可说也就半强迫下暂留了。 林渊却从不是吃这套的人,更不会因这江湖争风小把戏而变色,他向来就自认才是那个站在高处的人。 也无有什么动作,只是丝缕气息从磅礴如大海的丹田内溢出。 到的外界就化作了滔滔威压,如巨洪轰隆隆倾泻,霎时将那伸臂阻拦的边境江湖二境莽夫按翻,五体贴地,脸涨成猪肝色。 而后威压蔓延到人群中,将那位指使阻拦的四境初期武修同样按翻在地,并分散一些,对看戏的另外几人以作震慑。 林渊轻飘飘走过。 至始至终拢着的袖口都未曾断开。 殷溪兰忍不住回眸,朝面露大骇之色的岸边众人露出一丝轻笑,继续跟道士朝外走。 真是,到哪儿都不得清净。 果然有人在地方,就有江湖。 但,招惹这家伙作甚?还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此幕让没有承受威压的其余人脸色也瞬间一变,纷纷散开躲避。 好生恐怖的修为,至少是四境中的佼佼者,哪怕五境也不无可能! 他们没资格探清林渊的深浅,但按照以往阅历却已经心生震撼。 同时,目光朝正中间没有躲避的三人投去。 安锵、安照二人身上分别亮起法宝,自动抵消了分散而来的微弱威压,墨阳山主长子齐出尘却是依靠自己浑厚的功力化去;三人神色各异。 安锵脸色不怒反喜,已经起身快步去追。 齐出尘心中警兆更胜之前,心中升起半敌意,半矛盾之感。 既担忧被继续盖过,又想拉拢示好。 反倒是先前一直示好,性格迥异于寻常女子的胡女安照没了先前那般心态,认真眯眸打量两道远去的背影。 而后,忽然转头径直离,抬手叫来府内奴仆低声吩咐几句,消失在了懊恼的众修士面前。 …… 几日悠悠过去。 包括浑阳城在内许多边城,涌入越发多的奇形怪状之人,仿佛一锅大杂烩,宛如人种熔炉。 原成汉国逃走的贵族富户、溃逃涌来的修士强者、景朝西北变动离开之人,闻到金钱气息的商贾、西域诸国想看好戏的使者、形形色色暗探暗子,乃至想建功立业的修士武夫,等等形形色色之人,来到了这里。 只因这些原本不过三五万人的边境县城,成为了景朝西北经都府和前赵国落子斗法的试炼场。 乱是必然,然而乱的同时也带来了机遇。 这些人无一例外背景不良,却都是千中无一、万里挑一的当世精英,若能招揽几个,必然有助于能在愈发纷乱的天下大势中,建立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不止安家在招揽,许多胡国贵族、西域贵族,甚至景朝西北大族也想在这纷乱中取得一分利。 如林渊等人此前参加的宴饮赏花,举办的越发频繁。 而因为多宝隆流露出的名声,还被第一批到来的贵族世家看重,居于东城戴着面具的神华派真人张源(林渊),便成了被拉拢的重中之重。 拥有至少四境后期,甚至是五境修为的道教散修,可太珍稀。 安锵几乎已经到了每日派送礼物,两日一拜访的地步,就是想将林渊与殷溪兰揽入麾下。 不惜许以重利,甚至赵国的官位。 可惜,道士张源和女剑客的冷淡,大伤这位羯人贵族的心。 胡女安照也在这几日之内利用起女子的身份,时常笑嘻嘻跑到东城串门。 今日她又来,且正好赶上饭点,看见了殷溪兰烧灶做的饭。 她欢喜的一拍巴掌,立马吩咐随从立刻再去酒楼置买一些成菜,然后就厚着脸皮在一进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真人和女侠清心寡欲,很让在下佩服,不过日常饮食还是需要稍微有些荤腥的嘛,你们都是修行之人,如此才提供足够能量不是?” 林渊看她一眼,对这副无赖模样有些无语,偏还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你既知我们是修行者,又岂不知从这凡俗菜肴中获取能量很稀薄?” 安照惊异模样,问:“难道真人和女侠都已经做到传说中的辟谷境界?着实好生厉害啊。” “那请问是不是便不用进食了,是一直不用,还是只是长时间不用?” 她立即打蛇上棍,顺着话题往下聊。 第198章 前往赵国狼居胥山 无赖却有效的方法,让安照顺利挤入了小院,嬉皮笑脸蹭吃了好几顿饭。 她的态度不恶劣,甚至可称上低下,每次前来也并非白嫖,都会带上几样浑阳城某一酒楼或铺子的特色,或者干脆就是号称她自己动手烹饪的羯族菜肴,靠着厚脸皮嘻嘻哈哈凑到了饭桌前,然后靠女子身份近着殷溪兰说话。 每次吃完还很识趣的主动收拾碗筷,或者饭前就凑进灶房,虽然每次不是打碎什么就是烧坏什么。 殷溪兰对这四肢不勤,很有意愿的胡人女子,倒也没什么讨厌,只是觉得这殷勤过头的模样有点好笑。 不过,她也没赶人,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与林渊也蹭过安府的梅花赏。 且那家伙如今似乎正以尽量贴近凡人的身份在感悟什么东西,不宜与这胡女的护卫动手。 这无赖女子示好的歪打正着,没有遭遇太大反驳。 也只有这种婉转的手段,能得到一些好颜色了。 换作什么居高临下的‘赏识’,两人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打断腿扔出门外都是好的。 安照的哥哥安锵,就是识趣的明白过来,来过几次之后就没有再自讨没趣。 “张真人是神华派门人,兰姐原先是什么势力的?” 院子墙角,弯腰锄弄自己那块小菜地的殷溪兰,听见一旁驻足观赏的胡人少女发出好奇询问声。 头也没回,“不值一提的小门小派,比不上张源的神华派。” 安照发出一声‘噢’,话题一转,也不提去赵国或者授官授禄的事。 事实证明,她面前这两位隐世的高人,来到浑阳城的目的可能与其他一些人不太一样,如果还以相同的手段拉拢,便可能适得其反。 她以一种有些向往的口吻道:“我听说大赵王室要举办一场盛会,参会之人不限国内,广招天下好汉前往,要重现陈朝时期的修行武林大会。” “为愿意参与的天下英雄做个厘清道行高低,收拢名次排出狼胥英豪榜,这榜单由赵国王祖和国师作靠,很有吸引力的。” “可惜我只会些粗浅武功,难登大雅之堂,无缘亲身参与那时候天下群英荟萃的盛典了。” 说罢,她笑嘻嘻看向手中动作已经停顿,正在倾听的殷溪兰,“兰姐想去么?” “张真人的不少同门估计也会去,他去么?” 她转头看向正在院中品茶感悟的林渊。 殷溪兰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回念细想了一遍那何谓‘狼胥英豪榜’。 前赵王室出力,前赵王祖和国师出面。 还真会有些影响力和权威性。 前赵国力不俗,在修行界和江湖都颇有影响力,因为深处草原却能用修士伟力创造出一片宜居绿洲之地,曾引发不少好事者前去观摩神通手段。 前赵国王祖的年纪与皇祖相差无几,修为不如,但却也是八境中享誉盛名的修行巨擘;加之那位曾受妖国帝君赞赏为‘七境前三’的护国国师,这般联手之下,所造成轰动不会小。 这盛会的举办之地,似乎竟还是在胡族人的祭天神山——狼居胥山进行。 殷溪兰偏首与院中树下的人对视一眼。 各自看出一丝波澜。 举办此等盛况巨典,拉拢人心毋容置疑极为简单,西北经都府偏生还难以做出有效阻止。 总不能也紧跟着宣布操办? 那就有些拾人牙慧的刻意模仿意味了,有没有效果先且不说,便是气势就会落入下风。 更不用说,西北经都府并没有狼居胥山这般很具有意境的神山。 前赵国能想出这招,有能人指点。 胡人少女安照看到两人的举止异动,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不管面前两人愿意不愿意去,至少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随即问:“我近日要回家乡一趟,两位前辈想去一睹么?我可以带路。” “不说其他,只说狼居胥山平日里被重兵和重重高手围拢起来,平日难得一见啊。” 安照摊了摊手,摇头苦笑一叹,“家族大略有变,我这次回去,估计就很难回来……以后吃不到兰姐做的饭,也喝不着张真人泡的茶了……” 她低头,眼眶竟是微微红润。 林渊对这感伤视而不见,却对这前赵某大族的忽然撤离,心生敏锐。 他若有所思问:“因为这次王室大典?” 安照点点头,眼眶红润,“也是带着招集的门客贤才,看看他们有无资格参与国家大变动……” 她止口不言。 转而道:“张真人和兰姐愿与我一同回去么?我们还能再相处一段时日……” 她口中两人自动忽略这份趁机的示好,对视一眼后有了决定。 林渊已经处于上三境灵魂的大门前,临门一脚需要自己抬脚,再进一步外力已经没有太大作用,也可以离开浑阳城了,继续留下来没有太大必要。 不如趁此机会,到胡国人的狼居胥山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试试能不能破坏这次明显能大增国力的盛典。 …… 殷溪兰代为开口,“张真人曾与他的几位师兄弟失散,说不定能趁此机会再相见,不过你先回去,我们思量思量。” 安照意外,“师兄弟失散?这可是大事,如果真人需要在下帮忙,尽管言语,蹭了饭,总要付出些饭钱不说?” 边说着,她的脚往院门走去,很识趣的没等第二句赶人的话。 实则内心已经是欣喜。 氐、羯、鲜卑三族历史实在太短,国内修士大多是只会蛮力的莽夫,要么就是妖国派来的妖修。 五境的道教散修,绝不可以用金钱来衡量价值。 景朝的修行三教圣人,那是立在修行大道顶峰的存在,三教之法,作用也不止打打杀杀,教化世人、道法自然、匡束思想……是前进中的赵国所急需的。 胡人少女安照走后,道士和剑客商量了半日,最终再次决定成行。 并用海东青将消息传去西北诗州和京师皇城,通气策应。 此去深入胡国境内,一个国力正值顶盛的的胡国,不是成汉这般内部已经开始糜烂、常年交战大耗国力的邻国。 危险会有,甚至可能还会遇上前赵国王祖、被誉为七境前三的护国国师;以及狼居胥山层层胡修,及闻风未来的各路修士。 但两人还是觉得有前往的兴趣。 一昧闭关,只会增长修为,不会增长见识,也不会长进经验。 最危险的沙场方能诞生最精锐的士卒;修士同理。 不必说,两人本就不是安分之人。 此去或难,却趣味盎然。 …… …… 第二日,正要紧急起行返回前赵的安锵,看到了这几日极尽拉拢也无可得的道士与剑客,表示愿往一起前去狼居胥山,顿时不由欣喜异常。 连忙为二人安排车驾。 两人单独一辆,不与其他人拼乘。 安家的车架都是两匹耐力甚好的妖血马拉的四轮马车,车骨梁采用特殊减震器物,哪怕在崎岖之地跑起来也如履平地,速度不低于一匹普通骏马全速奔跑速度,半个时辰就可跑出上百里,连跑十个时辰不用停歇;如遇平坦道路,宛如飞驰。 车厢也颇大,长宽达到一丈半,五米,高约一丈;如此规格称得上十分礼遇,成汉贵族的马车大多比不上此;这也让林渊对这对兄妹的身世有了更高预估。 两人加入的最晚,却是得到几乎不亚于主人家的车驾待遇,让安府先前招待的门客不由暗暗嫉妒羡慕。 但想到此前林渊轻飘飘镇压一位二境莽夫和四境初期武者的经历,众人不敢发一言。 只有同样被礼遇的墨阳山遗人齐出尘,对此深深望去一眼。 小插曲之后,很快就起行。 一共六架妖血马车,出得浑阳县城,一路先往西去,最后绕回正北。 林渊盘坐在马车厢里,合上车内的行程图。 此行绕行西域,并几乎将要穿过整个前赵之地,一路直达后燕国的边境不远,至少十日才能走完,称得上慢了。 让林渊不由得想念起他的夜照玉狮子,白兰。 夜照玉狮子是魏王府的神马,天生自带神通,一日就可走万里,当时从天师府下山去京师,午后出发晚上就到了京畿。 一念至此,他索性继续参悟父王林砚送来的天地大道书画,看看能否在抵达之前突破上三境灵魂。 透过殷溪兰的变化,他已经看到上三境灵魂的玄妙之处,竟是可以强行遮掩自身气息,甚至改变一些样貌。 现在两人站在一起,他的力量外溢程度已经超过了她,这是控制力度上的差异,也是灵魂力量的高低,虽说一人的实力并不只在灵魂,但能早日抵达灵魂上三境,对此行是有极大利好。 成汉王室灭亡之战,可还有不少修士逃脱,面具终究不保险。 …… 殷溪兰望见身旁家伙将一幅图画横在膝腿,阖眸起来。 便知晓他又在修炼。 不由微微一哂。 看来她的先一步突破,给某人带来了莫大的意外和打击。 这段时日,那份深入到了骨子里的高傲,都沉默了不少。 其实大可不必,她修行时间比他多了将近十年,如今能体现出来的,却仅仅至少比他修为上高出一小境界,以及刚刚突破的上三境灵魂。 面前之人的天赋堪称她生平仅见,连天礼楼里她的师兄都难以企及; 世上能抵达两人地步,谁人不是已经百十岁? 殷溪兰挪动身位盘坐在了马车厢帘口,横剑膝上。 她骨架很高,如此一坐,几乎就挡住了车厢内所有情形,或明或隐的气息。 车队安稳无波澜的行驶大半日。 车厢和车帘隔挡大部分的马蹄声响,渐渐停下。 有人轻轻敲了敲外边的车框,稍等几息后把脑袋探了进来。 安照只能看见面前的殷溪兰,看不到后边,“已经绕过边境大军连营,暮色晚了,我们暂歇一晚明日再入大赵。” “家兄已订客栈上等客房,请真人和兰姐入住。” 殷溪兰知道她讲的是沿着成汉边境进入西域,浑阳县虽就在赵国边境上,但对面如狼似虎的胡赵军队显然不可能给他们让路。 她点了点头,“知悉,不过我二人今晚就在马车厢歇息即可。” 安照微微一愣,目光想透过去瞅瞅,却不可得,只好作罢。 “那我令人为兰姐将餐食拿来。” “好,有劳。” 安照最终没看到那位对她十分淡然的道士,心头生出一丝狐疑。 殷溪兰回头瞥去,看见的是仍阖眸一动不动的林渊。 西域边境夜晚风沙大,夜寒降下。 第199章 抵达赵国王都 林渊睁开双眸,缓缓吐出一口令灵魂为之一舒的长气。 灵魂境界又进一步。 若说此前是站在门前还未得入,那此时就是一只脚已经跨了进去。 这进展体现为,他对力量的操控愈发娴熟,控制力度随心,想发挥出哪个境界的实力就发挥哪个境界,不会外溢出丝毫额外的。 这和将实力隐藏起来,是两码事。 就好似将一枚玉佩藏入口袋,眼尖之人仍能一眼看出;但如今这枚玉佩被他炼化成了玉气,吸纳入气府之中,根本不外显;哪怕修为高他一个境界之人想分别,也不是那么容易发现,除非那人也是上三境灵魂。 此行,只要他不刻意展露,或者站在上三境灵魂强者跟前,任其打量,谁也看不透他的修为高低。 林渊伸了个懒腰,将气息大约固定在五境后期巅峰,随时准备突破六境的模糊层次;如此可进可退,操作空间大。 灵魂消耗不小,以致身体都有些饿了。 恰时,他看到摆放在马车帘子处的木制托盘,上面堆放着其他地方不常见的食物,牛羊烤肉、奶酪制品、烤馕烧饼,竟是还有一瓦罐色泽紫红、气味醇厚的果酒。 显然是脚下西域边城的食物。 他虽然没睁眼,一缕意识仍旧环绕着马车厢。 听见取拿东西的响声,帘子被一只素白手腕掀开,一张英气秀丽却称不上十分漂亮的面孔显现出来。 殷溪兰走了进来。 “突破了?” 她敏锐觉察到林渊气息的沉淀稳固。 林渊一手抓着烤牛肉,一手反拿瓦罐边,形象一塌糊涂大快朵颐。 咽下虽然凉了,却依然香气扑鼻的牛肉,“还差一点,境界遮掩达到了,容貌还未做到。” 上三境灵魂者可以改变一些外人看到的样貌,屏蔽本身真容,殷溪兰突破时就展露过,但他还不能完全做到。 女剑客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只道:“方才安氏兄妹来说,经过前赵国都时要稍作停留,再继续北去他们的祭天神山。” “我估摸着,她们应该是国都人?” 林渊想了想,放下了烤肉,“也不一定,可能有些别的目的,不过于我们来说并非坏事,可以趁机看看这,三胡都城之首,靠修士人力生生扭转地势,与自然抗争后建立的都城。” “赵都是前赵枢纽核心,往往体现其底蕴,在边境囤积如此大军的情况下,更能看清其虚实。” 林渊嘴上说着,实际也是在想计划。 他还有一点没说,老卫国公曾把经营几十年的奸碟组织给了他,其中有几名暗子就在前赵国都,平日里隐藏在水下,只要他拿出信物就可收归己用。 殷溪兰随口应了句,盘坐下来。 西北更塞北的冬日长夜漫长且彻寒,马车厢虽也能点火,但没有武者愿意用自己的气血和老天对抗,纷纷躲进了石块砌成的客栈里,只有这两个本来就和其他人合不来的道士、剑客例外。 当早晨的日头好不容易升起,一众被安家拉拢的修士们见到在马车旁活动的两人。 马车厢都被雾气结成了冰块,这两人居然硬生生挨过了一晚上也不愿意进客栈?这般特立独行? 包括齐出尘在内的其余门客,纷纷面露惊奇,尤其是前者,愈发感觉两人修为的恐怖高深,眉心跳跳,露出沉凝之色。 安氏兄妹对此不作表态,宣布继续启程,因为路还很遥远,哪怕是特制的高速马车也要连续走上许多天,如果还碰上意外,就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赶到狼居胥山。 …… 出浑阳,沿成汉北塞,借道西域,而后重返赵国境内。 一连数日,马车皆是连续行驶超过八个时辰,夜幕彻底降下方才歇息。 这般快速赶路之下,启程第八天,安家众门客终于看到一座矗立茫茫绿洲、水草丰美巨湖旁的城池。 许多人心心念念许久的赵国都城,到了。 因为已经知晓将来要在赵国都城效力,一众来自五湖四海,前朝遗人、无国无派的门客,心里泛起嘀咕,基于固有印象对这胡都不报太大好感,因为都见过大地方,想着大概景朝三、四等州城的水准也就顶天了。 却怎么也没想到,这赵都竟有如此气魄。 这都城位于方圆千里的绿洲之中,迥异于周围荒原、草原,如此一对比说是人间胜地也不过分。 黄石砖砌成的十米城墙高高耸立,高耸的参天巨树代替了其他城池连绵的绿化,身份大不相同却能和睦相处的胡人、西域人、妖族人、乃至其他人国之人,出入赵国王都几乎没有阻碍。 这时,安氏兄妹的意图方才暴露出来。 让他们见识赵国繁华之地,心生震撼,改变以往固有印象安心为赵国效力。 两兄妹频频将目光转向林渊、殷溪兰,最为关注两人,想看到两人的变色,嘴上还带着介绍: “此城乃是西草原上最璀璨之明珠,是万千修士用百年时间生生与天力对抗,扭转自然环境而建立的巨城。赵国王都不限制任何国邦人士到来,哪怕是敌对国,更不会因为国家关系好坏便区别对待。” “因此,赵都常住人口已达五十万以上,加上流动人口更是接近八十万,远超成汉国都,达三、四倍之多。” “各位可不要小看了这个数字,须知这里是荒原,原本周遭千里连牛羊都难以存活,也是整片万里草原上最差劲之地,可我国人用几百年时间、数以万计的修士人力前去改变,时至今日才成如今模样。” “……” 耳侧传来胡女安照大咧咧的声音,林渊的确是陷入沉思。 前赵原本是三胡国国土最恶劣之国家,时至今日却成为最强胡国、西域一霸,不得不说,这很有些能耐。 成契将他们驱逐至此,以削弱国力,达到控制目的,他们却艰难生存繁华于此。 那原本区区小族,诞生文明极晚,后来却成为天下两大国之一的妖国成契,又该是怎样一种辉煌? 众人进城,一路来到赵都城中央的中心,一座名为万国馆的国家级别客栈。 万国馆是赵国设立招待外国使节、展露国力之地。 安家兄妹将众门客带至此地,林渊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安顿之后,安锵随即宣布,愿意之人可一同前往王都繁华之地、城内最高等青楼云霄楼销金,开销一律全包。 包括墨阳山主长子齐出尘在内,皆是心动,愿意前往。 只有林渊与殷溪兰不去,留宿万国馆内。 说是驿馆,实则占地巨大,不下百亩,超过景朝一座一品侯府的规格。 其内被分成若干院落,并非每人只得一间房屋,林渊两人入住的庭院内亭台楼阁一应不缺,院中青石板经过雕琢光滑如玉,正厅陈设极其奢华,不知从哪儿运来的檀木器具摆放大方,四周廊道挂着精美宫灯,宫灯镶嵌珍珠宝玉。 殷溪兰见到此,也忍不住笑说,前赵人是多害怕别人说他小家子气。 展示国力未免做的太刻意了些,国家强大可不在这些表面。 强如大景,用来招待外国使臣的馆驿大不如此,但也没人敢认为大景弱。 这万国馆内,都快打造成皇宫了,难怪有些前赵权贵不在自己府上待着,反而乐的跑这儿来。 林渊也摇头失笑,走到正厅太师椅坐下,但微微沉思起来。 透过这表面的浮奢,前赵国还是有些东西的,至少这国都并没有因为边境陈军几十万,而就有些捉襟见肘。 “你歇息吧,我出去一趟。” 林渊起身,道了一声,往小院外走。 殷溪兰本来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闻言又走出,“去哪儿?你可别乱来,这里不是成汉国都。” 她也看出了一些东西。 林渊摇摇头,“我又不是蠢蛋,前赵不比成汉,我在这儿有熟人,出去探听些更深的东西。” 殷溪兰闻言放心,挥了挥手,回到自己卧房盘坐。 林渊戴起桌上面具,离开了这院落。 …… 安照并没有与其兄一起,进一步拉拢招揽来的门客,并让这些人更加死心塌地。 在她看来,其实这群人中值得在意的也就那么三个。 齐出尘这个年不过三十的五境武修算一个。 更让她感兴趣的,是道士和剑客、 这两个至今不知修为、若即若离的人。 赵都既是她的老巢,那便要彻底了结此事;要么归心,要么嘛…… 不能为赵国所用的人才,都不是好人才。 她却也知行事不可鲁莽,两个至少是四境巅峰的三教修士如果发起疯,不说整个赵都,至少这片南城得要死伤不少人。 她暗中盯梢的眼线,看着戴着面具的林渊走出客栈,行动随即开始。 馆驿内不止住着外国使臣,还有不少赵都权贵。 馆驿的吏员忽然跑动起来,神色焦急,有资格带刀的赵都官差把守在出入口。 当林渊走到大门,忽被拦住。 “这位道长,还请留步。”一名身穿青灰差服的捕快走出,先是拱了拱手,而后客气道:“赤尹侯爷的随身玉佩丢了,说就在这一块,能否请道长让我等搜一番身。” “还请不要误会,并不针对道长,每一个方才经过此地的人都会搜;赤尹侯爷备了赔罪礼,如果误会道长必奉上金砖一块。” 于此的其他差役这时纷纷搜检起其他人,在场无人反抗,差役也并不粗暴摸索,拿着一颗夜明珠模样的东西环绕被搜索者周身,没有亮,便立即奉上一块巴掌大小金砖,弯腰恭送离开。 青灰差役看向林渊,面露恭敬。 林渊却是微微皱皱眉。 这种柔和手段,最意味深长。 拒绝,相当于破怪场面温和;配合,相当于屈从。 他不知这是针对谁,但本心是不愿意让任何人搜查的。 林渊抬头看了眼被拄刀把守的廊门,微微眯了眯眸子。 感知荡漾而出,随即蔓延整片馆驿,顺着这些差役的注意,最终锁定在深处一座院落内。 里面有个身穿赵国高品爵服的青年男子,正焦急四处走动;一个似乎是馆驿掌事的中年官员赔笑站立。 这副模样,似乎还真是王都权贵丢了什么东西,管事赔着小笑脸弥补。 前赵国最高等爵位是彻侯,没有王爵与公爵,因此一位侯爷的确是者馆驿掌事难以得罪的存在。 但,林渊还是没有随即答应。 因为脸上面具下,是他的真容,曾出现在成汉诸多修士面前的真容。 如果这是个局,他就暴露了真实身份,要被迫放弃此行目的。 灰衣差役等了许久,眼里渐渐多出一丝戒备,“道长,可否检查?” 一句话出,廊道内其他差役顿时将目光投来。 第200章 又遇故人 那胡人官差说完,手臂在后挥了挥。 封锁廊道的其他赵都官差立即加快动作放行其余人,手掌按着府衙特制弯刀,以围拢态势靠近而上。 “道长,请摘下面具,然后转过身去,不要让我们难做。” 第一个开口的灰衣官差警惕盯着,虎背熊腰的身躯弯下,摆出了摔跤姿势。 林渊面无表情,现在他反而有种预感,这就是一场针对他的‘搜查’。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安氏兄妹安排,想看看他面具后的真面目。 他目前唯一的弱点,恰恰就是这张面具下的容貌,曾在成汉国都暴露过,被无数胡人修士目睹过的真容。 容貌由灵魂和骨相确定,要修改得先具备上三境灵魂,这反而比气息更难以遮掩压制。 虎背熊腰的差役靠过来,手掌伸向了他的面具。 林渊脚下移步,手爪反制其胳膊,将之往后背甩去,体重超过二百的灰衣胡人差役如破布袋飘向了后方,其余官差猛地一惊,面上骤现凶狠之色,不再等待扑上了前。 林渊一一将之踹翻,从驿馆轻飘飘踱步出去,脸上面具纹丝不动。 他表现出的实力仍是不够高的,暂时不至于吸引上三境强者前来追捕,现在要做的,便是不至于让这场赵都之行落于空处。 至少将老卫国公给的赵都暗碟名册给排查出,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然后趁着赵国的上三境强者反应过来之前,再遁出赵都就是了。 这期间只要他不暴露出七境以上实力,凭已经一只脚跨入的上三境灵魂,足以为他撑胆。 …… 驿馆大乱。 躲在驿馆之外,一座茶楼里等待消息的安照,很快收到王都府尹差役传来的消息。 这位哪怕放在整个前赵国也是地位不凡的贵女子,眯了眯眸子,沉凝思索起来。 “盯紧王都内所有景人开设的店铺,我出去一趟,如果一个时辰之内没有回来,你立刻禀告我兄长,让他去觐见王祖。” “就说有一名景人至强混入我都城!” 安照心思敏锐,虽然至今没有觉察到一丝过于凶险的迹象,但还是做好最坏打算,决定把赵国王室的老祖宗拉进来保命。 护国王祖于昨日返回王都。 说罢,她一把抓起茶座上的貂皮裘衣便迅速走出茶楼,往驿馆安排给林渊两人的院落走去。 留在院子内的殷溪兰很快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的灵魂境界已经踏入真正的上三境,气息虽然隐藏着,但感应却是半点不落,刹那间就探听到馆驿正在追捕一位戴铁面具的道士,形象都已经描绘成画册。 殷溪兰不由得无语,说不惹事,这怎么又搞得全馆驿追捕。 她拿起自己的剑,一个翻身越过馆驿围墙,消失在了城内茫茫人海中。 论逃跑的本事,鲜有人比得过一名刺客和剑客,她还是两者兼备,哪怕被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强者追杀,大不了拿出皇祖给的保命瞬移玉牌也能逃脱。 …… 林渊出了驿馆,正思索着先躲进哪家客栈,前赵王都很大,房屋建筑过万,要逐一排查,哪怕花费大力气也要个一两天。 他准备使些钱财,使唤一个市井泼皮拿着接头暗语,前往前赵枢密院,探一探一位已经投靠景朝的将领。 忽然,他的脚步忽然猛地一顿,神情精彩万分。 眼前不远处,屹然矗立着一栋他十分熟悉的高木楼,开在赵都闹市街区,木楼底座八角,楼宽超过五十米,楼高接近二十米,哪怕在这闹市之中也如鹤立鸡群一般,俯瞰其他青瓦建筑。 木楼正前方牌楼,用景字正正方方书着三个大字‘灵工楼’。 林渊震惊过后,转为大大的期盼,神行术一闪,绕过巷子拐角,直接钻入木制高楼三楼。 果然不出他所料,也或可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繁华处。 正一手拿着胡饼细嚼慢咽,身前还摆放着一碗肉羹的灵工阁之主——云梧影,俏脸万分诧异。 这位据说丧夫,独自撑着器宗门面,还拥有朝廷三品官衔的器宗俏寡妇,同样满脸的精彩神色。 看着身前摘下面具的身影,陷入了呆滞。 林渊微笑,“云楼主,又见面了。” “我们似乎每次见面都是意料之外,想见你的时候见不着,在十分危急之刻,倒是屡屡碰见。” 云梧影面色恢复过来,放下了手中的肉羹、胡饼,起身让位,好奇道:“的确是巧合至极……世子殿下怎会出现在这儿?” “半年前青州一别,没成想在这儿能遇见。” 林渊见她态度依旧,放心不少,随即也不啰嗦,先将目前的困境道与她听。 询问她手上有没有能改变面相的法宝器具。 灵工阁是景朝排名前三的器宗,如果说谁还拥有如此玄妙之宝,那面前这位女子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寻常富贵者没有修为用不了,也用不上,只有那些时常走南闯北、出入于生死边界、又身家阔绰之人,或才可能花费重金打造。 云梧影听罢描述,恍然过来,道:“在下手上还真有一件类似的下品玄宝,殿下要用,就先借予殿下吧……” 林渊听出她话中意思,当即道:“既然是玄器级别宝物,自然要归还,且要支付给楼主使用租金,我大概要用五天,一天一万白银,如何?” 云梧影摆摆手,笑道:“太夸张了,虽然是下品玄宝,但由于使用者稀少,拿去卖了也顶多卖十几万白银……殿下切记,此物虽然名为易形面皮,能改变穿戴者面相,使得原本真容趋于扭转,但在实力极端高强者面前很容易露出破绽。” 也就是上三境强者面前嘛,林渊点点头,“晓得了。” 云梧影也不磨蹭,当即伸手去拿。 身为器宗之主,自然不缺储物装备,不过她放置那储物玉坠的位置,和取拿的不避嫌,让林渊看的有点微妙。 玉坠被她藏在了白皙脖颈之下,那个部位。 她伸手将红绳玉坠从胸脯之下拉出,在这寒冬刚过的季节,林渊分明的看见一丝极淡白气从尚有余温的玉坠上散发…… 云梧影好似未觉,晃了晃玉坠,一张晶莹透光,如同蚕丝的皮质面具从玉坠内抖落而出。 “呐,殿下快去先解决眼下麻烦吧。” 第201章 赵都贵女子 林渊迅速回神,从她手里接过,接拿刹那,两人的手指不经意触碰。 一股极端玉滑细腻,携带淡淡温度的触感传来。 云梧影神色如常,快速缩回了手。 林渊也来不及细看她的面色,快速按照她先前指点带上,而后走到房间一片铜镜前。 神奇的发现,他的真容已经从玉树临风变成了平平无奇。 唯一不变的,只有骨子里的气质。 “……” 还真不是他自夸,林家几代人娶的妻皆是端庄明媚,他的长相延续父祖,怎么也不可能差了,由于常年道、武双修,身上自然而然多出一抹凌厉改善了世家子的柔和。 此时,这张不知什么材质的皮质面具,居然能遮掩下他几代人的优良遗传,让他的额骨平了些、眼角弧度圆润了些、鼻梁稍矮了些、肤色黯淡了些,虽然仍能看出一些从前迹象,但恐怕站在父王林砚面前他也要恍惚一下。 林渊满意转过身,“多谢云楼主,我先离去,过后再与你细叙。” 云梧影看了看那张已经紧密贴戴上的易形面具,心间泛起一丝难以启齿的涟漪,心头嘀咕一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微笑着点了点头。 林渊抬手摄来面具,重新戴上,翻身出了灵工楼。 …… 安照在馆驿里没有搜到女剑客殷溪兰的踪迹。 心头为之一沉。 开始有点后悔冲动携带此二人来到赵都。 她是惜才之人,对强者、高手的渴望不下于她那些心怀大志、蠢蠢欲动的兄长。 甚至因为是女儿身,她还要更加卖力才能收获他们轻轻松松就能招揽到的人才。 才能在未来残酷的家族之争中,保存一些自己的势力、富贵的体面。 以至于在得知赵国南部边境发生冲突,大量修士涌入成汉国边城之时,她迅速与胞兄达成协议一同前往。 又在见到名为张源的道士,以及摸不清深浅的女剑客之时,顿时见猎心喜,心生招揽之心;她自认已经相当谨慎,让人几次去查两人跟脚,查神华派,都得出较好的反馈。 所以这才带着这两人来到王都,作最后的试探,一旦他们通过,她就立即表露身份,表现出最大诚意诚心邀请两人加入自己的府邸,并打算奏请大赵王上给两人封官! 然而,竟是在这最后关头出了岔子,功亏一篑的感觉袭上心头,让安照相当难堪和不好受。 她脸色阴沉的带着下属走出馆驿,准备前往王都军营调兵搜查。 却在这时,余光猛然捕捉到一抹刚刚还令人心烦意躁恨不得千刀万剐的身影。 巷子口处,一个道士身影正准备翻过馆驿围墙。 安照豁然转头,抬手指着那处隐秘巷角大喝:“给我拦住他!!” 她身边簇拥着的几十名王都府差役闻风而动,迅速蜂拥而上,其中不乏脚力轻便的高手,嗖的一声如猎狗般窜出。 不多时就将让贵女安照恨得牙痒痒的道士张源,给团团围住。 安照气冲冲上前,一把便抽出王都府官差腰间的弯刀,抬刀指着眼前道士怒道:“枉我好心待你,费尽心思举荐你,为了与你们亲近甚至不惜抛却血脉骄傲,你这道士辜负了我这番心血!” “说,你到底是谁,究竟为何来我王都!!” 林渊被一群二境的胡人官差武夫虎视眈眈围住,听见这声音,脸色平静异常的反问:“我来王都,不是贵女邀请的么?” “至于我是谁,你不是也已联系上神华派道士,得知其中有我张源?” 神华派张源的身份并不是他空口瞎编,是确有其人,且神华派的确是陈朝末年举宗前往塞外的道宗,去京师之前他与同门前往南疆斩妖除魔,恰恰遇到也在游历四方的神华派。 其中一个子弟,与他身高、体形都是都是相差无几,使用易形面皮改变后,还真会有三、四分相似。 安照话语有些卡住,想起了此前调查所得。 但这并不能说明此人的确就是神华派门人,说不得是冒充,且是居心不良的歹人。 安照语气稍微平复,还是带着不善,“那你面对官差跑什么?而且为何不敢摘去面具?” 林渊直视她,语气平静无波,“为什么要揭开面具给他们检查?” “本座堂堂五境修士,哪怕在你赵国也是方圆千里难寻一个,为何要受那权贵游乐所致的莫须有之罪?” “若不是东西落在馆驿内,本座出来后便立即拂袖而去。” 安照被说的越发狐疑,皱了皱眉,觉得确实有些道理。 五境的修士,放在景朝、成契都是可以做四品左右大官的。 “那你揭开面具,予我看看。” 她的语气越发低了,但还是盯着眼前。 林渊冷笑一声,道袍忽然鼓荡,多达十余张中等符箓从袖口飞出,闪烁着雷霆、火焰、寒冰等元素气息,气势覆压笼罩整个驿馆东北边,令得赵都得官差脸色骤然大变。 这时,一道身影从安照身边快速掠出,速度无匹之快,用远超身旁官差的气息按压下了林渊气势外溢,而后伸手极速拂过林渊面庞。 林渊感受到来者气势,竟是一名六境初期修士,当即心中一动,动作故意慢了半拍,任其夺走脸上面具,显现出易容后的脸庞。 在这修士要回到安照身边的瞬息间,他将气息放到五境大圆满,临门一脚就要突破六境的程度,轰出一掌。 六境修士一惊,不得不分出一臂迎去,双方对掌。 气流悍然爆炸,隆隆如雷鸣声响起。 六境修士倒退一步。 林渊倒退三步。 这一幕令得贵女安照脸色蓦然再变,不可思议看向已经显露出面具下容貌的道士,失声道:“你快要突破六境了??!” 一股懊悔之情,立刻又涌上心头。 林渊脸上适时装出阴沉,目光阴翳。 第202章 赵国王室真相 林渊脸色阴沉,抬手朝馆驿内部一摄。 他先前背过的包袱随即飞掠而来落入手中。 一挥袖,转身就要离开。 安照神色变化之后,赶忙亲身上前,伸开臂怀阻拦。 “张真人留步!” “此事或许是小女子搞错了,我向你真诚致歉,还请真人大人不记女人过……” 哪怕在赵都城官宦女子中,身份也殊为尊贵的她,神色诚恳之际,却是被一臂拨开。 林渊头也不回朝外城门处走,不咸不淡回复:“既然是搞错了,那本道就自行离开吧,不劳赶人。” 说着脚下运起赶路神通,速度眨眼百米。 安照脸色上再度涌过懊悔之色,忙朝身旁侍女护卫示意,快拦住! 自己伸手就拉过一匹马,纵马追赶而上。 然而尽管吩咐自己那六境的侍女去拦,她却发现根本难以追上林渊的速度,六境武修的速度居然追不上一位道修五境。 这更加激起她的倔强和好胜心。 不就恰恰证明此人很值得招揽么。 此次试探虽然惹恼了对方,但也不是一无所得。 一人闲庭信步走。 两人风驰电掣跟。 最终穿街过巷二十余里,在那侍女发狠消耗功力情况下,终于在道士就快要走出赵都城时,把他追上。 也幸亏赵国王都够大。 女侍卫伸臂阻拦,沉声说:“真人还请留步,不要让我难做,与其你我打过一场后将你扣下,何不如和和气气暂留?” “你虽然快要突破至六境但终究还没有,我还是要略胜你一筹的。” 林渊一副神色冷淡的模样,也没反驳。 女侍卫继续纠缠留下。 说话间,后边马蹄声大作,不管不顾放开马蹄狂奔闹市的安照终于气喘吁吁赶到。 她单肘撑着马背翻身跃下,几步快走来到两人跟前。 “道长,道长,道长!” “是我的错,我不该如此试探人心,还望道长海涵,再给在下一个机会。” “就不再隐瞒真人了,在下正是赵国王室之人,赵国前任君主的女儿,当今国主的侄女,封号霁;现在才坦诚相待,的确是身份使然,不得不谨慎些啊,浑阳县毕竟已经落入景国之手,万事都该小心些。” “特告诉真人,在下不姓安,实名元照。”一身干净利落窄袖胡服,身上毫无名贵装饰的胡人女子,躬腰坦诚,神色诚恳致歉。 林渊脸上浮出一点动容,这倒不是作假,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前赵前王的女儿,前赵现王的侄女? 岂不就是王女,这对身份如此贵重,又没什么修为的兄妹居然敢跑到四战之地浑阳城去。 他面上惊讶,心中慢慢回味过来。 前赵国实行的是兄终弟及为主,子承父业为辅的继承制度;如此以保证国主之位始终落在见识较长的王室子弟手里,确保国家发展政策的延续性以及秩序的稳定性。 同时能保证赵国这个并非顶级大国的中上等国度,在成契、景朝,乃至其他诸国的夹迫之中攫取最大利益; 然而却也会导致竞争异常残酷,拥有继承权之人极多极混乱,王室相争,说不定活着活着就会被做掉,这因为没有明确规则所致。 难怪这对兄妹,做事胆大,又如此能拉得下脸面。 化名安照,实名元照的前赵公主,小心翼翼看了眼面前凝眉不语的神华派道士。 “真人,不走了吧?” “咱们回去?” 她使劲盯着林渊现在那张明明平平无奇,只是皮肤还算光滑,但却能让她极为想得到的面庞。 这应该就是内在魅力所带来的吸引吧。 有能力者,不在外表……也可能在外表,道长这样修为的人肌肤不应该光洁白皙? 难道他不喜欢自己长得过于漂亮不成……元照心里腹诽。 林渊神色动容道:“姑娘竟是公主,还这般诚心拉拢,那贫道就暂与你同行前往狼居胥山;不过事先说好,只是同行,不是成了你的门客,也不会听命效力,但路上若遇艰难,本道可以出手。” 元照大喜,两步作一步上前,伸手把住了道士的手腕,“好说好说,道长肯不计前嫌,我已十分感动。” 即将突破六境的人,值得她如此‘礼贤下士’。 六境修士,这可是放在景朝七大道宗后几座里能做掌教,放在前几座也能做副教主的存在;放眼整个大赵国,也顶多略略多于十位,还基本都在王上身边,或早已担任一、二品高官,身旁仅有的一个还是她已故的父王临死前强行塞到身边的,被无数兄长觊觎着。 双方都有了台阶,各自心中都十分满意。 林渊自己想去狼居胥山必然会遭到盘查,但如果有个王女跟着,能省很多功夫了。 霁公主元照心中则是抱着即将又收拢一名高手的喜悦之情,脸上笑嘻嘻。 回到赵都城万国馆。 林渊在馆驿周围一家茶楼,找到了正嗑着葵花籽看戏的殷溪兰。 后者看到前者也没有太大意外,心照不宣对视了一眼。 便不再提及这出乱子。 殷溪兰不相信林渊这么精明的人会前脚刚走,后脚就惹出不能解决的麻烦。 林渊则猜测她来都来了,不会就这么走了,果然在附近找到。 …… 安锵,或该称赵国王子元锵,在抵达赵都的第二日傍晚,才回到栖宿的万国馆驿。 满面红光的与身边几名趁乱招揽而来的门客,勾肩搭背。 显然在赵都城第一销金窟云霄楼,玩的相当欢乐,也与墨阳山遗孤齐出尘等人,处的相当开心。 不过,当这位赵国三王子来到自己胞妹的院子,他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妹妹,已故父王留给妹妹的六境侍卫,及他招揽不得的道士、剑客二人,四人正盘膝于茶炉边,对坐胡麻。 胡麻是一种麻将,区别于景朝的麻将属于胡族人自创玩法,通常需要三人一起玩。 他一下瞪大眼睛,酒醒了一半。 嘴巴张大,难以置信。 倏然反应过来,胞妹之所以看着他带走全部门客,而依然无动于衷的原因。 两人一同南下浑阳,但只是合作,收归后各自拉拢自己的。 毫无疑问,一众从浑阳来的修士中,以公子齐出尘、神华派道士张源、以及女剑客赵兰三人最为突出。 她居然趁着自己逛青楼,一举把其他两人揽走了?!! 三王子元锵心里一阵匪夷所思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屁股也坐在了茶炉边,挤到道士身边,低声问:“道长这是?” 这一举动立即引起霁公主元照不满,她挥了挥手里的胡麻,“去去去,滚出我的卧房,谁让你不打招呼就进来的?” “没看到我们正在忙?” 说罢看向昨日挑明身份后,今日想进一步弥补缝隙,于是用手里有一卷道经,哄过来的道士。 她笑眯眯道:“道长看完手里的经书,不妨也来打一圈,兰姐输的不太想打了。” 化名赵兰的殷溪兰,无语的指着麻将:“新手哪玩得过老手,你和你的侍卫合起伙来蒙我。” 林渊正翻阅赵国王室的道经孤本,“我也不会玩,正好令兄来了,不如让他顶替。” 元锵发觉事情还没那么糟糕,心底略略松了口气,摆手道:“麻将有何好玩的,不如我们去城中的雪兰湖聚餐,正好我为两位先生引荐其他将要前往狼居胥山的高手。” 说罢殷勤介绍,已经有哪些人来到,又有哪些人是狼胥榜有力上榜者。 霁公主不爽的推倒麻将,“香珠,把他给我赶出去!” “跑到我房里来装阔来了。” 见到妹妹的六境侍女要起身,元锵哆嗦一下,气愤转身: “算你厉害!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为兄没沾到半点边,长大了还是这副模样小心嫁不……” 话没说完,霁公主脱下鹿皮靴猛扔了过去。 砸的庭院外边一声痛呼。 脸上却不禁莞尔。 …… 第203章 赵都大阵,投敌的外郎将 停留赵都城只是一项拉拢手段。 第二日傍晚,安家兄妹,或该称元家兄妹,就宣布第三日一早继续启程北上。 前往与燕国交界边州的狼胥山。 参与由赵国国君、王祖举行的列榜英豪比武,这将在五日后开始,届时数以万计的修士、绿林好汉、豪杰都将参与。 兄妹二人言语间对此事,言笑甚浓,表示好处绝不会小。 扬名立万就在不久,在他们的带领下前往,诸事不用担心,只需奋力向前即可。 馆驿内来自不同国度的门客们,如今已然知道兄妹二人身份不凡到何种程度,纷纷出声赞同。 …… 趁着最后的时间,林渊离开馆驿,又来到赵都城中城繁华地段,那座灵工楼。 “殿下应该是冲着赵王室那排榜招揽天下人心的手段来的?” 三楼待客内厅,云梧影边斟茶边笑问。 林渊也不否认,“出来走走,顺便活动活动筋骨,云楼主又是怎么来到了这儿的。” “我本就是闲不住的人啊,自然也是听说了北边有热闹可看。”器宗女宗主眨了眨眸子,流露出不符合年纪,却依旧养眼的俏皮可爱神情。 林渊莞尔一笑,点点头,“挺好,身在异乡,能遇到相熟之人,本就是一件幸运之事。” “说正事,这易形面皮,我还得再借几日,既然楼主也要前往狼胥山,可否到时再还你?” 他有些过于高估自己了,要迈过上三境灵魂的另一只脚,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原本以为只要两三日必成,但现在看来没有三五日安心闭关再有些感悟,怕是不可得,难怪皇祖说上三境强者的灵魂九成九都没有达到与自身修为相等的地步。 这上三境强者,感情还包括八境在内,就更稀少了。 云梧影心里微微异样,但面上还是爽快的答应,“殿下要用,什么时候还都是可以的。” 林渊颔从储物玉带中取出一张十万两的大额银票,“租借用。” 说来,这是他第二次支付给面前的女子这等面额的银票,第一次是修渊峙枪;十万两,一亿大景铜钱,对于寻常百姓家是难以预估的巨额财富,不过对他这种家里有地,坐等税来的人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而且还是在租借一件玄宝的情况下。 女楼主轻轻挡了下伸来的银票,“只是借用一番而已,而且我本来也不用。” 林渊将银票搁在她面前茶桌,轻笑:“一码归一码,生意归生意,友情归友情。” “此物的确对我产生不小的作用。” 云梧影眸子微微闪动,看他一眼,嫣然一笑不再拒绝。 面前的青年不是拒绝她的好意,是以这种方式表达他并非贪得无厌之人。 有来有往的交情方才长久。 面前的年轻权贵,倒不是京师城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高位人上人,值得深交。 她收下银票,林渊也起身准备离开,“我明早启程前往狼胥山,楼主何时去?” 女楼主思索一会儿,也道:“那我明日也启程吧,我们到时见。” “好。” 林渊不再拖沓,与这位到处行走、交游广阔的女器宗之主见面,也不虞旁人看穿他的身份,不过他还有事要做。 云梧影送到一楼,直到背影消散,才若有所思转身,意味深长一笑。 被这位盯上,赵国要有麻烦了。 只是赵国不是成汉,无论王祖还是那位护国国师都不好惹,他究竟要怎么行事? 她心中越发好奇起来。 …… 天已彻底黑下,赵都城里完全不似塞外那般夜寒侵袭。 林渊走到一座灯火通明仍在营业的茶楼入坐,略微观察后,发现这整座城好似都被一座直径几十里的大阵覆盖着,就如成汉的护国大阵那般。 赵都里的阵法,又有点不同……确切来说,似乎是能源不同,成汉都城用人力催动,这里似乎用灵石。林渊的灵魂感知不动声色扫过城中一些关键节点,得出整座赵都城都是建立在一座大阵之上的结论,这大阵每时每刻都在运转供暖,将荒原外黑夜铺天盖地的渗骨寒冷阻挡在了城墙之外。 成汉国都本就在西北更北,赵都城比成汉国都还要更居北两三千里,气候更加严酷,如果没有此大阵,此地夜晚下的温度恐怕能达到滴水成冰的地步。 好大的手笔。 去除仅不用大阵供暖的四五个月,一年下来,不知要烧掉多少灵石。 赵都得底蕴比想象中的要深得多,林渊也不由心生感慨。 侧面也能看出一些,赵国的人口分布结构,如此大阵必不可能覆盖整个国家,所以赵国胡人应基本集中于国都及更南地区。 他点了壶茶,等上片刻。 感应到一道戴着斗笠的身影走入茶楼内。 斗笠身影看到林渊身前桌边成六边形摆放的茶杯,动作不由为之顿了顿,快速走来。 来者摘取面具,露出一张高鼻梁、额骨高扬、胡须结绺的胡人面孔。 林渊抬手一挥,在周围布设一道简易隔音阵法,目视此人。 “日耀前赵处。” 老者脸上露出微微一笑,答道:“月映大景途。” 林渊也笑了,“外郎将,请坐。” 来人正是老卫国公手底下的大景暗碟,官至赵都外郎将,掌握赵都城王宫一门防守。 连林渊也没想到老人能发展到这种程度,这相当于元朔帝的一位御林军将领被妖国收买,可比禁军和城防军投敌可严重多了。 这也是林渊临走前,唯一要验证还能不能用的人。 或许在修士大战下,打不打开城门、宫门不太重要,但这种地位之人握在手里,本身就能说明许多东西。 官至外郎将的胡人拓拔琛指了指座位,林渊颔首,他便坐下。 “你很守信,的确是一个人来的。” 林渊灵魂力量扫过方圆一里,没发现有超过四境的高手。 拓拔琛沉声道:“韩老大人的救命之恩我不会忘,当年我得罪成汉贵族被追杀一路逃到代州边境,老大人他救了我,还传我武艺,让我报了仇,最终帮助我来到前赵国,被前赵王赏识。” 第204章 地魁序榜,七境前三 林渊道:“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时间能冲淡很多东西,世上记恩几十年之人更是稀少。” “不过我更好奇,你怎么没想过隐姓埋名,还要去当前赵国主的卫士,不怕王室查你个底掉吗。” 胡人拓拔琛嘿嘿一笑,风吹日晒武人特有的粗糙黝黑面庞摇了摇,“我要出人头地!这样才能更好保护我的孩子们,不想像当年我一样。” “我见识过韩老大人的兵有多强悍,也看到北境有多强大,知道他们对于当年的仇恨绝不会忘记,因此敢断定无论汉国、赵国、还是燕国,有朝一日都肯定会清算,事实果然如此,三国如今仅剩两国,赵国全国心惊胆战、惴惴不安。” 林渊闻言扬了扬眉心,相信北境的强大? 居然是这么个理由。 有点意思。 已经被前赵王信任,在赵都城中也算有地位的胡将缓缓开口:“韩老大人把我放回,让我离开成汉潜伏在前赵国内,我因为有成汉王室血脉,行事还算顺利。现在这位大人你前来启用,可是准备对赵作战?” 林渊点点头,“你可知晓赵国具体国力底蕴。” 拓拔琛道:“早已收集,就等韩老大人派人来取。”说罢他从腰间取出一截手臂粗壮的黑色竹筒,他边介绍着:“这些年,我搞到了赵都城军队驻防图,以及赵都护国龙阵的构造;赵国的修士数量是三大胡国中最多的,光是中三境就有一千两三百人,在三胡国中最盛,其中四境最多、五境大约百名、六境十来名……” 林渊微微动容,这些东西可不好搞。 中三境是一国修士中的砥柱力量,尤其是六境,在上三境都被牵制的时候,能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元素。 拥有这些战报,大景就能十分有效的做出针对措施。 拓拔琛问道:“什么时候攻打?韩老大人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一个侯爵,还答应请魏王给我赐姓。” 林渊对他单薄的归属感更加放心了,但还是说:“此事急不得,你继续潜伏,收集情报,但不用传。” 对面的胡人武将有些失望,还是点了点头。 林渊见状解释一句,“肯定会打的,不过西北经都府还没做好准备。” 拓拔琛戴上了斗笠,“我知道了,先告辞了。” 林渊颔首。 等了一会儿,灵魂力量,溢出一丝跟在他身后,发现他径直朝着原来方向回去,才也起身离开。 这是一枚灵活的暗子,他得确定一下关键还能否有用。 …… 第二日一早,元锵元照兄妹继续领着众人北上。 两人不再遮掩身份,出行车驾阵仗更加张扬豪华了。 车驾换成了四匹驳马马车,竖起旌旗,后方跟着千名骑兵护卫。 同行的,还有赵国王室其他子弟,以及他们所带的门客、护卫。 这似乎成了一场彰显排场和力量的争比。 车队臃肿到了几千、近万人的地步。 林渊殷溪兰的车驾也升级为四匹驳马所拉,驳马头生独角,牙齿、爪子似虎,是真正的马兽,形体很威猛,速度并不一定比得上汗血马,但却极其适合装点门面,且力量大、驯服后耐力稳当。 殷溪兰将目光从外面收回来,啧啧几声。 “攀比恶性竞争,赵国王室的兄弟姊妹,我看估计是没什么感情的。” “赵雨镰、赵雨岸还有皇室其他几兄弟虽然也假惺惺,好歹总归有点兄弟仁爱,不会想着置谁于死地,我看这些胡王子侄没一个不冷血残暴。” 殷溪兰依据灵魂感知所看到的一幕幕给出结论。 她现如今灵魂强大,哪怕那些王室子弟拥有阻隔探测的法宝也无济于事,顺利就被听到封闭车厢里的密谋,如何才能陷害做掉某一个,将他的钱财、人才、女人,全部收归自己。 甚至,她还扫到简直不堪入目的一幕,一对前赵王室王子、公主正在车厢里翻云覆雨,娇呼呻喘;外边数十名侍卫面色平静把守。 胡蛮就是胡蛮,学了礼仪,也只是表面套上件衣服,里面还是赤裸光腚。 林渊心态平静的阖眸打坐,膝前横放天地山川形意的书画,不断冲击压迫着他本就已经十分精纯浩瀚的灵魂力量。 殷溪兰没得到回应,好奇转头打量,后忍不住挑挑眉。 快了。 临门一脚的功夫。 不过,如果鼓荡全力的冲击没达成意想中的效果,可能就会衰退,这是冲击失败的代价,也是她为什么突破七境将近十年,却直到现在,近月才突破灵魂七境的缘故。 “我建议你可以再攒一攒底蕴,这样更稳当一些,我敢断言,当世所有七境修者中,灵魂也突破七境不超过一手之数。”殷溪兰淡淡开口,给出自己的建议。 林渊睁开了眸子,“这般少?” 女剑客翻了翻白眼,“你以为那么好得啊,赵国那位被妖帝赞赏七境前三的护国国师,我觉得也并未突破,他只是修为达到了近八的水准,否则就不是七境前三,而是货真价实的八境了。” “胡国需要八境撑场面,刻意打磨七境灵魂没必要。” “我看过皇祖所记述的强者序列,哪怕被誉为七境最强者、准备一入八境就连跨两步的那个妖怪,也仅是初入上三境灵魂。” 林渊沉思,“还有这种排序?我怎么没听过。” “皇祖依靠感受排的,可比这什么狼胥英豪榜有说服力多了,名为地魁序,也叫七境榜。”殷溪兰淡然说着,“天礼寺才是世间最强大的修行圣地。” 林渊看她一眼,也没反驳,拥有明面上唯一的九境,的确有资格担得起,“那这七境最强者是谁?” 殷溪兰没什么思考就说:“成契皇庭禁军大统领,据说本体是一只水中蛟龙,一身妖力已经达到巅峰大圆满,灵魂也突破至七境,被妖帝委以重任,同时担任防卫千星城和宫廷重任。” “他刻意压制修为停留在七境大圆满,而打磨自己的灵魂力量,准备突破时连破多级。” 林渊微吸一口气,“修为大圆满,灵魂七境初期,那这的确担得起七境第一称号。” “第二呢?” 第205章 四位王子公主 “第二是南佛宗第一佛修,灵禅方丈;同样是一身佛力已达修为大圆满,灵魂突破七境;不过灵禅方丈寿数太大了,一身气血有些枯竭,被皇祖认为应该不敌妖庭禁军大统领。” 林渊回想起,当初下江南去天霞寺时,监寺持树僧人也说他们的方丈正在闭关,原来是这样。 北佛第一僧是八境,南佛第一僧是七境第二,倒也能理解为什么南佛不如北佛。 大景京师其实安全的很,深处有天下第一强者镇守、中间有武夫钟会、坤道宁清秋坐镇、城外有位于犄角方向的清音寺、上林学宫两座三教修行圣地把守,堪称固若金汤,难怪上次有妖袭击京师,元朔帝还能不慌不忙。 “那七境第三就是前赵国国师?剩下还有么。”秉持着问完前五,林渊再次开口,看向女剑客。 殷溪兰点头,“第三就是他,皇祖点评他资质不俗,但灵魂稍差。” “至于剩下的就不好排了,因为七境修士出手比八境少,八境因为是一国柱石,起到震慑作用,而七境修士一般沉于水下行事,便如我那师兄。” “不过前三大抵不会差。。” “皇祖原先说我有第五之力,现在我认为自己有前三之资。”殷溪兰笑眯眯指了指自己,“因为我突破了。” 林渊看了看骄傲的女剑客,笑了笑。 七境修士的实力不止在灵魂力量,还在修为,殷溪兰只是七境后期,前赵国师已经是半步八境。 不过如此看来,他也至少有第五之力,如果殷溪兰能排前五的话,以她作参考。 七境前五,前面全是修行几十上百年的老家伙,连殷溪兰也比他大十岁。 只要能突破上三境灵魂,应该还能更往前靠靠。 …… 两人正聊着,马车厢外响起一阵轻敲声。 伴随着干脆干练的清灵嗓音。 “张真人,赵姑娘,我能否进来?” 一听便知是霁公主元照。 林渊此时心头涌起一丝古怪异样,方才殷溪兰嘲讽大逆人伦的话,适时在耳边响起,让他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不会是这两兄妹吧。 虽说在这些胡国里,子娶后母、弟继兄嫂,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兄妹之间……就算不曾教化的南边巫蛊都知道不至于如此。 何况是这几座早已完成建国的胡国。 “请进。” 外边得到应声的霁公主元照,兴致勃勃撩开车帘,弓着身子钻入,然进入的刹那,就看到两人脸上古怪疏远的脸色,不由为之一怔。 “二位高人这是?” “是我招待不周?还是有什么不称心的,我立马吩咐人去换。” 终究是借力一场,林渊没有继续冷淡她,“都挺好,公主不必费心,多谢问候。” 元照琢磨看了看,余光扫向女剑客,福至心灵试探问:“是我那些王兄、王弟们过于张扬,动辄辱骂杀人脏了两位的眼?” 林渊否认。 殷溪兰神色淡淡。 霁公主心里随即有数,一拍大腿,“他们的确有些目中无人、言语粗鲁,这也是因为时刻处于高压氛围之中,内心扭曲变态了。” “二位放心,我和胞兄绝对是正常的,因为我们父王已经去世,继承权小于其他堂兄、堂弟,只想在这乱世之中保住一方安稳而已。” “坦白与二位说,我也觉得如今赵国王室的风气过于浑浊,远不像我们国家其他学习你们东土的方面,他们有些人还保持着以前的部落习气,结盟、共进退;我不一样,我能孤身到敌国去了,不是么?” 霁公主神态泰然,第一次承认汉国灭,那里已经是敌国土地。 殷溪兰思索回想了片刻,面前这女子虽然是胡人,行为举止也像男子,不过好歹比其他胡人要顺眼的多,不然她之前也不必假以辞色。 做出那等丢人之事的,也不是她。 霁公主趁热打铁,“赶了一天的路,我的几位王兄都打算暂歇一晚,外面搭了篝火和帐篷,两位高人也出去伸伸四肢吧?” “马车厢虽宽,但终是不如天地广阔。” 殷溪兰同意了,先走了出去,两人离开后,林渊又冥想片刻,也出得马车厢。 此时万人的营地,宿在了一座城池边空地上,几百座篝火的亮光照亮半边狂野,热气和冷气蒸腾飘荡往上,形成一方蒙蒙雾气。 夜晚有星辰,正好与地上篝火形成对照,让林渊不由想起成契都城千星映照平原的典故说法。 今日谈论了这么多,让他感觉这座巨城也不是很远。 殷溪兰将烤熟的羊腿递过来一块,林渊也不客气,盘腿坐在篝火边撕吃起来。 一旁是元锵元照兄妹招揽的其他人,除了他们都已经有了门客名分,墨阳山遗孤齐出尘端着酒坛走来,指了指旁边:“我能否坐下?” 得到准许后他坐下低声开口说:“霁公主和我说了,原来道长是快要突破六境的大真人,此前在浑阳县有所得罪,还望真人不要计较。” 林渊脸色淡定,齐出尘正欲再说话,一旁却是传来叫喊声,嗓音中带着惊讶,又透着疑惑。 然后几道身影径直闯入了几人这座篝火的范围,其他门客见状纷纷避让。 来者中一个穿着黄色的袍服、腰间拴着玉带,头顶金冠,眉目平整,胡须洁净;另一个差不多衣着,只不过是女子。 “谁是要突破六境的大真人?” 齐出尘似乎认识,起身拱了拱手,“见过二王子,四公主。” 来者没说话,目光落在道士与剑客身上,眼睛不由得一亮,“这位道长难道就是方才齐公子口中的大真人?果然英容不凡、气质脱俗,我二妹果然运气好。” 林渊没开口,耳边传来齐出尘的传音,“当今赵国国主的嫡子嫡女,排行二和四,霁公主和锵王子分别在公主和王子里排二和三。” 林渊想起元照说她是前国主的女儿,现国主的侄女,两代国主的儿子女儿加在一起都称王子、公主,是挺乱。 “真人,我王兄招呼你,你怎么不说话?”四公主等了一会儿,没看见回应,款款上前,神态朦胧媚意的问。 “二哥、四妹,有失远迎,真人还没加入我国,不会称呼勿怪。” 元照快步走来,面上笑呵呵。 …… ps:三更奉上了 第206章 夜宿荒原 霁公主脸上笑容不断,内里警惕不停。 不动声色站到了自己二哥、四妹,还有道士、剑客中间。 前来的二王子、四公主脸上也涌出笑意,前者道:“原来真人还没成为我们阿照的门客,那礼数方面的确不用太过苛责。” “敢问真人来自哪方道宗?世上道宗虽多,然我大赵尊佛崇道,还是有不少道宗弟子扎根,小王作为国主之子曾代为接待过不少真人、仙姑。” 林渊余光将这三个王室子弟的神采尽收眼底,嘴角扯了扯,“神华派,张源。” 二王子惊喜的一合手掌,“原来真人姓张,这在道教中可是实打实的贵姓,巧了,小王麾下正好也有一名张姓道长,张真人随我前往一叙?” 说着他顿了顿,话语若有所指:“国主也会出席此次英杰大会,不妨由我为道长引荐。” 四公主神情赞同,余光微微朝霁公主扫去,脸上露出点点星星的笑意。四公主与霁公主的长相有两三分相似,不过她的面容鼻梁更为平缓些不类霁公主那般高挺,肤色更白似玉,不像是常常外出的人,比霁公主元照稍低一些的个子和称得上窈窕的纤腰都仿佛佐证。 这般明目张胆的抢人拉人,让霁公主脸色暗暗有些难堪起来,堂兄堂妹话语中的引荐她自然也可以做到,但不如他们两个便捷是没有争议的事实,谁让她是前王之女,而这对兄妹是现王呢,嫡庶之分在龙门关外之国没有龙门关内那般泾渭分明,却也是有所影响。 元照看向面前好不容易拉拢下来关系的林渊与殷溪兰,尽量保持语气平静的笑道:“我也可以为真人引荐国主,还有国师,您与国师同样出身道教,我想一定颇为聊得来。” 四公主这时往前探了探身子,袍衣长裙将她那对比堂姐更加壮观的峰峦撑的愈发浑圆紧致。 她笑眯眯道:“国主还是兄长来为真人引荐吧,嗯——我昨儿个见了王祖,他还说要我多与有本事的人交往呢,王祖一向最喜欢我了。” 一旁齐出尘有些羡慕眼红,三个王室子弟围着递出橄榄枝,这就是中三境最后一境所拥有的魅力,可惜他要抵达还不知何时,而面前这个道士怕是用不了多久了。 同时,他心里又有点后悔先前的说漏嘴被二王子、四公主得知林渊的真实修为,一来恶了霁公主,二来分走了注意。 霁公主元照的确是气得不轻,冷冷看向堂兄堂妹道:“我的人,就不劳四妹这么上心了吧。” 四公主好似被语气吓了一跳,往自己兄长那边缩了缩,贴着后者的手臂声音低低的道:“二哥,二姐她好凶哦。” 二王子看了看亲妹,脸上露出宠溺之色,无奈看向元照:“二妹,你先前不是说真人还不是你的人么?” “那真人想去哪里,不是还待定?四妹也只是好心,不想我大赵慢待了这般人才。” 霁公主望着四公主那副样子心生厌恶,冷冷道:“所以王兄要仗着国主嫡子的身份明抢,欺负我这先王遗女么。” 二王子脸色微微一变,呵斥道:“谁欺负你了?你平心而论为兄平日里还不够照顾你?为了你那个不合规矩的护卫侍女,我还顶着压力求情父王为你留下。” 欺负先王遗孤的名声可不好,现在的赵国不是以前的部落了,不仅要讲武力,还要讲名声。 先王临薨前,突然安排了个六境侍女到女儿霁公主身边,此事不合规矩,因为只有国主才有资格让六境修士充当护卫,当时诸王子、王女最多也只有五境幕僚,因此很是不满先王的偏心,国主也有所疑虑,他为此顶着压力替元照求情;一是先王对他不错、二来是事情已经发生不如顺水推舟,趁个霁公主的人情。 只是没想到后来,与霁公主不合的四公主忽然全面倒向他,一时没把持住就…… 二王子现在回想起来仍遗憾,后悔与霁公主的疏远了。 霁公主元照脸色冷淡,目光扫过明明心性狂野还故作小鸟依人姿态的妹妹、长得一副英俊好皮囊的二哥,心里厌恶愤怒至极。 林渊看饱了戏,心里津津有味,不过也适时开口:“论道的事,改日再说罢,二殿下,先前霁殿下邀我与她讲讲清静经。” 霁公主一下转头,美眸微张,她没想到一向若即若离,令她苦恼于无法亲近拉拢太多的道士,居然主动开口,还胡编了这么个并不真实存在为她作想的理由。 四公主直起身,疑惑说:“真的吗?可是二姐向来不是个喜欢谈经论道的呀?”她屈起食指放在嘴边,歪了歪头,水汪汪的眼睛露出不信。 霁公主恼火转头,叉腰眯眸,“本宫最近才觉得有趣,不行?” “二哥~~你看二姐她……” 瞧见霁公主咬牙切齿恨不得活剥了自己嫡妹,二王子只好接住先前的台阶,“行了,既然你们有约,那我和四妹就先走了,改日再请真人一叙。” 说罢哄拉着四公主离去。 同时带走自己带来的诸护卫,大篝火旁只剩平静的林渊、淡定的殷溪兰,羡慕的齐出尘等门客,及霁公主。 后者冷淡的目光扫了扫齐出尘,这位墨阳上遗孤心中不由颤颤,作揖后带着其他修士门客离开。 现在他归属三王子元锵了。 霁公主索性撩开后摆盘坐在了篝火旁,自嘲笑笑:“没有爹的孩子,大都这般凄凉吧。” “真人、兰姐,我们坐下装个样子给他们看看吧,气气我那妹妹。” “多谢真人替我解围。” 林渊从袖口捻出上次那本,元照从赵王宫拿出来的道书《清静经》枯雪篇,盘坐在篝火旁,淡然的翻了翻。 陈朝末年大乱,许多三教修行法宝、典籍流落出东土,这本颇为经典的孤本不知随着哪座道宗离开而落在前赵国手里。 “公主其实不可怜,你只是一时之气而已,四公主很怕你,才屡屡借力二王子。” 元照诧异看向说话道士,“何以如此说?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只有一个还不敢帮我的兄长,这不算可怜?” 林渊抬起目光,“虽然失去双亲,但仍有王女位置,可见国主并不苛待你;你应该还是前赵王室中唯一拥有封号的公主,以及仅有的六境修士护卫,可见特殊;你哥哥虽然看起来有些怯弱,但他也处处让着你。” “有时候,我们不光要看失去过什么,也要看看得到了什么。” “比起草原上其他流离失所,承受天寒地干的你的族人们,霁公主要优渥得多了。” 元照皱了皱眉,闻言却是微微仰起下巴思索起来。 沉吟片刻,她点点头,“有道理,不过你是道士,讲道理肯定很容易把我绕进去,我不跟真人讲道理。” 霁公主又恢复大大咧咧的模样,搬着自己的长腿靠着女剑客坐,笑嘻嘻问:“兰姐,你跟张真人吵架是不是从来吵不过他?” 殷溪兰不禁用余光瞥了瞥林渊,“还真是,每次他的道理都能憋得我想用剑砍他。” 林渊无语。 霁公主幸灾乐祸的拱火,“道侣间打打架没事的,我支持兰姐。” “现在都深入我大赵了,张真人还不肯去掉我国国号中的‘前’字呢。” 霁公主揪着这点耿耿于怀。 林渊瞥去一眼,淡淡道:“你不是说各论各的?” 霁公主摸了摸高挺精致的鼻梁,“话是这么说,可真人你们道教不是主张道法自然?也该入乡随俗才是。” 没人喜欢听外人说自己国家的不是,尤其是对于景朝强加给三国的国号前缀。 如果换一个道士敢这样轻薄,她已经忍不住拔刀砍了对方了。 第207章 雪山悟道 霁公主也不是个喜欢自寻烦恼的人,很快转开了这个话题。 “我那妹妹就不是什么好人,道长、兰姐不要被那副清纯的表面骗了,她和我几个兄长都一起胡搞乱搞过。” 霁公主同样不是个逆来顺受之人,当即毫不犹豫揭穿了四公主,“她就是个下贱货色,和她那母亲一样,勾引了我父王又勾引我王叔。” 她看着面前惊讶的道士,平静的剑客,心里暗道,你们可是我的人,怎么可能让他们来抢。 林渊已经大概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四公主还能更加放浪形骸,一时更无语。 不过应该不是假的,看四公主那样子,霁公主不至于污蔑了她。 殷溪兰平平静静,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一夜很快过去,天虽还未亮,篝火却已经熄灭。 众车队开始赶路继续向北。 一路上再没有太大波澜,霁公主对四公主刻意散播出去的林渊消息恨得牙痒痒,但也不再自己愤怒,而是让所有王子王女都难受,凡是要接近林渊、殷溪兰车架的,统统被她揭短怼骂回去,年纪轻轻活像个叉腰泼妇。 林渊对这为手段无语,心里也对愈发受关注心生警惕,不再出车厢,日以继夜的冲击打磨灵魂屏障、力量。 他的真容始终是个破绽,得在真正抵达狼胥山前晋入上三境灵魂,到时无论是暴露还是周旋,他都能有很大余地。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 一连五日,无论走走停停赶路还是歇着,林渊都不再出驳马车厢。 这让霁公主颇为欣慰满意,同时也对林渊是不是要突破六境表现出强烈好奇,几次询问殷溪兰。 殷溪兰懒得解释,就干脆以这借口回复了,令得元照心花怒放。 离开赵都城第六日,浩浩荡荡的赵国王室队伍终来到一片皑皑白雪之地。 车队停轮,集体用沉默的目光遥望远处,连绵高耸的山峰山脊线条硬朗勾勒出北方粗犷的风格和特有辽阔特性,连年不散的厚雪覆盖山顶在日照下透出金光灿灿。 草原人族的圣地,狼胥山到了。 赵国王室众子女一同走出,向这座神山行跪拜大礼,一众胡人修士远远退后。 狼胥山虽贫瘠异常,却是是孕育三大族群的摇篮,雪山上的雪是胡族人的肉,雪山里的水是胡族人的血。 当年妖国击败三国之后正是以如此理由将鲜卑、羯、氐三族赶到这儿,三胡国之人却也没太过怨恨。 雪山虽不算当世最高却也有近万丈,远看通体白色更是壮观,众修士震撼,林渊也有此感,虽然他在马车厢里。 体内原本静止的灵魂力量倏然在此时起了波澜,林渊有感而发,一路远行的感悟竟是在此刻通透升华。 世界浩瀚奇绝,塞内黄沙漫卷弥天,塞外黑云低压如瀑,草原辽阔望不到边,雪山巍峨高耸入巅。 这是他所生活的世间,亦是他战斗的天地,一幅幅雄浑壮阔的画卷于眼前铺展,黄沙沙海每一粒微尘都拥有着难以述说的岁月沧桑寂寥;塞外黑云居于沉沉天幕不知经历多少古往今来战场厮杀、草海波浪翻滚如波似锦,是生命与生机的肆意旺盛,多少年虽枯难绝;雪山脊峰插入高天,如三千人族挺起的脊梁与天地相争。 人本弱小,正因为不断拼杀与修行才走到如今掌握大片世界的的地步,不管胡族人承不承认,他们也是人类而非妖怪,而哪怕成契境内,亦有近七成是人族。 林渊盘踞在马车厢内空中,胸腔仿佛充斥整片天地,他是道士,也是一名武者,真身面临这些浩大的意象滋生了无穷的追求和热爱,他爱这天地、爱这世界、也爱这众生。 久久不得其门而入的上三境灵魂大门忽在此刻轰隆踏破,如潮水般汹涌的灵魂力量涌进三座紫府气海、丹田,拓宽了它们虚幻的范围。 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灵魂境界能成为制约修为前进的因素,因为气府丹田本也是存储灵魂力量的地方,如今汹涌前进将之拓宽,方便了修为真元的继续增长。 浑身的奇经八脉、四肢百骸倒是没有传来修为境界突破时的舒服滋润感,进一步提升体魄。 不过,灵魂力量好似一枚放大镜,每一次结合都将施展出的真元进行放大爆发,相当于原本一分力,能使出数倍之多。 林渊抬手攥拳,骨骼噼啪作响,生生将空间捏的颤颤,他有感,现在或许能凭空站立空中而不用修为支撑,如履平地一般。 因为他的灵魂力量已经能够大到撑住一方天地,往后他所在,便是一方隔绝小天地。 …… 狼胥山平地之内,一道道袍金冠身影有感转头,注视浩浩荡荡而来的万人队伍。 某一刹,道人那原本饱满有质、只差临门一脚的六境灵魂,竟是有一丝颤动。 这绝不应该。 第208章 黄金台下万修士 真元修为七境中期,灵魂力量七境初期,构成了完整力量的体系,并总算都来到了同一大境界。 林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头畅快。 按照殷溪兰说法,同等七境的修为与灵魂,哪怕放眼整片天地,也不会超过一手之数,而他成功跻身这至多五人之一。 再加上浑身的法宝符箓,哪怕八境临面,也可岿然不惧。 往前回首,他以前那些对手里,除了姜神符与那只百妖谱里的赤熊怪,应是再无一合之敌。 将脸上的易容面皮摘下,波动之间,真容仿佛覆盖一层迷雾,随着心意将想让人看到的容貌呈现。 修为力量亦由原本还有一丝破绽的遮掩,变成仿佛真的只是六境初期。 殷溪兰感受到气息波动从外钻入,惊讶的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面前的家伙。 “这下是真突破了?” 气息稳固,连她看来都只看到六境初期;哪怕极尽目力,居然也无法穿透那张本不是他真容的容貌。 自然,林渊也同样看不穿她变幻后的真容,以及如果不出手暴露,真实修为也一样只是六境初期。 这正是上三境灵魂力量所带来的极大妙处之二。 林渊点点头,“这下是真突破了,不枉一路的隐居感悟。” 不算京师,而从青城山出来伊始,这一路他所看到的各种壮大意象,都是帮助他顿悟天地之大的关键之物。 他六境时所领悟的真‘意’力量,也真正融合到灵魂力量当中,成为一种意境存在,这种真意意境,将会是他后续进步所要走的道路。 而现在,他已确定自己要走的这种大道是什么。 天地大意。 或可称为天地大爱。他一向热爱喜欢这片天地世界,经过感悟顿超之后,转化为大爱这天这地、这万川、这世间。 他爱这山海,将之转化为修行动力。 但也不会泛滥,不会让某一部分成为继续前进的阻碍,准确来说,他爱的是整体,不会将之分散到每一个体。 如果某人某事成为了阻挡这场大爱的绊脚石,他会毫不犹豫出手。 这算是他给自己设定的界限,也是防止将来有人想坏他道心所做防护。 天地日月山川不崩坏,他就能一直前进。 林渊自信,他的灵魂真意意境领悟,绝对可以算是宏大的一种,足够帮他将来晋入八境。 他又好奇,看向了殷溪兰,“能否问问,你的灵魂真意是什么。” 他有点确信了,灵魂意境的领悟正是通往更高层次的关键,八境、九境,如果不够玄妙,哪怕能侥幸来到上三境,恐怕也只能一辈子是七境。 殷溪兰随口道:“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的是兵之意,一剑斩开一切,只要坚信我的剑没有打不败的敌人,就可以继续前进。”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先前几次失手于你,还真给我带来了些迷茫,你太年轻了,让我也能感到惭愧;不过后来看到你并不擅使兵器,只是蛮力强横,也就慢慢释然了。” 林渊无语,“什么蛮力,那是修为力量。” 说来他的确没修炼过成熟的战技,这种战技是指兵器战技,而非雷法等法术。 他一身的雷霆真元,爆发力、速度、防御都可以称得上极强,只要拿着渊峙枪用力砸就可以造成强大破坏,不需要太过精妙的枪法。 不过现在被殷溪兰吐槽,倒也算是一个短板,林渊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拿着渊峙枪这么好的百兵之王,居然只会基础贯、捅、砸、扫、戳,的确是有点太可惜了,要不要学套更高深一些的枪法? …… 前赵王室子弟祭拜过神山后。 各自招呼着门客前往狼胥山内部。 狼胥山是一条山脉而非单独山峰,内部有巨大的山坳、山谷平地。 至今也还有不少胡族人在这里讨生活。 因此赵王室号召、携带大量人口到来,并没有造成明显拥挤。 甚至这里已经被赵王室提前收整完毕,建造了大量客栈、酒屋、茶楼,甚至是腾挪而来的花柳之地,俨然一座城池模样。 随着人流,林渊两人走入一片数十座山峰相围,直径大约数里的宽广地域。 前方留下的巨大空地,就是赵王室此次宣扬中的比武之所,一片被衣甲鲜明卫士围拢起来的长宽三百米石台。 若设立阵法屏障,隔绝战斗波动外溢,长宽三百米之地足够上三境之下动手了。 然,更令到来修士瞠目震惊的 反倒不是这大手笔建造起来的坚硬石台,是那石台上璀璨耀眼、金光绽放万千的黄金! 令人眼花缭乱的金砖,就那般赤裸裸堆放于石台之上,堆砌出数米之长、宽、高! 因为当世国家政权比宗派更强势,因此黄金、白银便是人世间最硬的通货、钱币。 如此巨额数量黄金摆放于台上,无法令人不瞩目震撼。 赵王室好似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牵引、躁动前来它所举办英杰大会修士的心。 什么石台,这就是一座黄金台。 是一座金山。 哪怕一座金山里提纯出来的黄金含量,恐怕都不如眼前台上之多! 林渊也随着众天南海北修士驻足停步,负手打量黄金台上的大手笔。 一旁殷溪兰轻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不愧是学了咱们典故的胡人,用起来也这般娴熟;你说这台上有多少黄金?” 林渊打量着前方,闻言没有回答,而是道:“比黄金更具有观赏价值的其实是守着黄金台的那上万名兵士。” 殷溪兰将目光从那黄金台上挪开,投在了旁边衣甲铮铮的军士上,再次为之动容,上万修士。 上万人的修士军团。 全都是踏入修行体系,拥有修为的武修,恐怖气血被抑制在各自体内衣甲内,如同内敛的猛虎一般。 前赵国这里的每一名装备精良甲士,都是可以屠虎的存在;上万人,足以轻轻松松荡灭西域一国。 哪怕大景西北面临此等兵锋,怕也会被一时震惊。 这上万军修,比台上的黄金更难得。 第209章 三人一台戏 林渊沉吟一会儿,“这里面不止羯族人,面孔有些微小差异。” “如果是三胡族联合举办这场招揽英才的大会,倒也能在边境已经囤积大军的情况下说得过去。” “这种场面,需要剩下的两胡国展示一番国力。” 殷溪兰颔首同意,觉得有道理。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狼胥山坳其中一座六楼大客栈。 拿着霁公主元照给的令牌,顺利入住次高层层最大最好的上房。 明明深入雪山,竟也感觉不到多大寒意,一看,才发现几十栋客栈的建造方位很有意思,围绕着某种阵法。 阵法覆盖了方圆数里,隐隐透出一种力量,驱散了漫天的寒气,就算没有修为的人也只用穿着一件薄薄裘衣。 又是一种彰显阔气的手笔。 林渊很好奇,没有打仗的近百年里,前赵国到底积累了多少财力。 至少不该比原成汉国少,前赵国儒化最早也最深,治国理政最理想,最早摆脱了原始的生产方式和野蛮掠夺;赵胡商贾是三胡国里最出名的,足迹远达南疆巫蛊部落、西域最西城邦,连几十年前大景出海的船队里似乎也有赵胡面孔。 思绪飘荡在雪山间,客栈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林渊本以为是对门的殷溪兰,或又跑来串门的霁公主,结果打开后,居然是那位四公主。 她此时套着一件白貂皮氅,装饰不如上次那般靓丽,只是一根拴在腰间的玉带透显身姿,皮肤很白到宛如羊脂玉的小脸露了出来,脸上笑吟吟,不遮掩的媚态,显现出她面孔唯一和东土女子的不同。 “真人,又见面啦。” “不请我进去……” 林渊合上房门,无感转身。 “四公主回去吧,孤男寡女不宜共处一室,要谈事让你的胞兄来。” 门外鲜少被人拒绝的少女为之一愕,还是这般被人直接拒绝,不带一点委婉。 她脸上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听到自己二哥的名字,翻了翻白眼。 正待再说话,旁边的门打开,一道身姿如剑苗条纤修的身影,依靠在了门框。 “我劝四公主省省力气,你的名声已经被霁公主捅给那道士了。”殷溪兰似笑非笑。 四公主元帘脸色一沉,“她敢败坏本宫的名声?” 现在回味过来,难怪这一路都没能再接触这位据说已突破六境的三教修士真人。 殷溪兰淡淡道:“败坏?霁公主说那是人人尽知的事实。” 四公主元帘恢复正常神态,有些事可做不可说,但对她而言,不在乎什么名声就无所谓了。 “我能否进女侠那里坐坐?”她指了指殷溪兰的房间。 殷溪兰挑挑眉,饶有兴趣的让开了身位,“那你就进来吧。” 她倒想听听,对于这种丑事,这个不知廉耻的胡女又要怎么解释。 元帘平静走入,不客气的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压根没想解释,“无所谓,她的名声好,也没讨多少人稀罕,表面清高实际比我还放荡的女人,迟早有一天被我丢进军营让那些糙汉伺候伺候。” 殷溪兰皱眉仰了仰头,这句话是从一对姐妹中的妹妹口中说出来的? 元帘又缓缓问:“你和那女人很好么?” 殷溪兰微微凝眉,“虽倒谈不上多亲密……” “那我就劝女侠不要太过相信元照这个人,她没有表面表现的那么没有心机。”元帘淡淡道。 殷溪兰不语,这位四公主之前一副懵懂无知的姿态,现在又一副精明干练模样,倒是颇让她意外,出身王室之人果然都是善变者。 “女侠和真人是来这里观看英杰大会的,其实没必要与我扯论人品行事问题,多知道些大会内幕才是主要的,有些东西元照没法告诉你,可我是国主亲生女儿,我可以说啊。” 四公主幽幽一笑,挑了挑嫩白下巴。 殷溪兰沉吟少许,无所谓的点头,“说的倒也是,你和谁关系再乱,也不耽误这次盛会。那我倒是想知道,你有什么是霁公主不知道,而我又感兴趣的。” “比如外面台上有多少黄金,又是怎么分?这些元照都不知道正在打听,而我已经知道了。” “高台上金砖共一千五百万两,是我大赵全国七十五郡数年所得税收,我王拿出来与诸多良才大能共享。” “不止黄金,还有修炼灵地、法宝法器、宅邸美人,甚至是国家国运,我王也可量拿出来,结与招揽而来的诸多大才们欢心。” 四公主元帘站起身展开了双臂,语气慷慨,已完全不似先前娇滴滴的公主。 殷溪兰表面依旧平静,不为她的情绪所鼓动,内心实则已经起了波澜。 好一个量赵国物力,结与士之欢心。 四公主在房间内走动,锦靴踏地发出笃笃响声,她神情亢奋,“试问天下哪国王室,能做到我大赵这样?” “天下何王有我王慷慨?” “我是王之女,愿为王分忧,王也愿意相信我,给我在狼胥英杰榜上留了三个供奉位置;我赵国这次扩充供奉堂也只是再招百人而已,赵姑娘正好与我国同姓,为何不与我一道?我知你性格不喜动,我愿提前为你锁定供奉位置。” 四公主元帘殷切望向殷溪兰。 元照以为她看上了她看上的神华派道士,实则元帘看上的是殷溪兰这个,更加不显山露水的女剑客。 男人她已经玩腻了,这样英姿飒爽的女人,她竟是头一回见到,不知手指滋味如何…… 四公主笑容灿烂,内心火热。 殷溪兰缓缓起身,神态平淡的走到房门前,轻轻一拉。 门外倏然现出一张面色冷漠的娇美脸庞,霁公主元照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走路没声。”四公主脸色不悦的道。 霁公主挥了挥手,身后的六境侍女走向前者,前者惊得无法维持平静,“做什么?!你这奴仆,胆敢欺主?!” 此话是面向六境侍女说的,听在元照耳里反倒格外刺耳,她猛一挥手,“把她扔出客栈去!是扔!” 再慷慨激昂的四公主也终究只是个修为不高的女子,脸色发青再狠也挣脱不了六境的铁手,被霁公主贴身侍女捆住双臂抱起,生生抱出了房间。 侍女一脚带上了门。 霁公主看向女剑客正要说话,女剑客便径直走到床边盘膝打坐,“公主与我讲讲有哪些高手来了,如何?” 霁公主面色一顿,继而露出笑意,点头上前。 “好。” …… …… 京师外精彩纷呈,皇城内迎来悲伤。 末冬将去春夏将来,老卫国公却薨于元朔十七年初。 国府阖府缟素,王府有女悲伤昏厥。 第210章 韩府袭爵 卫国公终究是没有挺过这个冬天,成为十年来第一位因病去世的公爵勋贵。 因为修行体系盛行的缘故,当世之人寿命大都有所提高,由几百年前的终年平均四五十岁,到了如今普遍能活过甲子之后。 曾为前代魏王晚年的副手,卫国公虽为顶级勋贵之一,但因为一身伤病也倒在九十大关前。 快九十岁,哪怕在如今大景朝也算得上是高寿了,因此除了个别家族成员,韩家倒也没有因老人辞世而太过悲伤,反而迷茫居多。 掌着韩家这架大船经历几十年风雨的人,辞世了,未来的国公府能否继续保持长久门楣不堕? 不仅自家人在反思,京师之人同样将目光投来,暗暗关注。 韩府阖府白素,各房子弟心思惴惴。 纵使前事安排的再周密,大事临头,同样免不了紧张。 长房长子老爷韩渠,默默承受着最大压力,也被族人寄望到底是继续维持云端,还是堕入地上。 韩渠一连两日没合眼了,全靠从元清观买来的醒神丹支撑。他不敢睡,也睡不着,好在有丹药为他续着精神,不至于猝死。 老爷子薨世第一刻,他就赶忙前往西皇城另一座大府告知,然而竟是得知世子爷早已离京多日,乍闻消息差点吓得韩渠心脏停滞,魏王世子能擅自离京? 后来慢慢缓过来,得知陛下早已准许,才稍稍放心。 此时魏王府就是韩府最大的靠山,只要魏王府不出事,韩家就有着底线兜底,哪怕无法完整继承爵位,皇室看在林家的面上,至少能给予一份体面。 韩渠没有拜见自家女婿成功,也不逗留拜见女儿,马不停蹄赶往皇宫报丧。 这其实很不合适,应当先亲自去皇宫报告皇帝才是第一顺序,但老爷子的辞世让他慌了神,只想先找点安心丸吃下。 不过没见到人,前后也没差半个时辰,毕竟西皇城就在皇宫边上。 皇帝果然没有计较他的顺序问题,但也没有提让韩渠继承爵位一事,而是让他先回去办丧,还从内帑拨银一万两让他办的风光体面些。 韩渠先前没见到人,现在又是这般,心里有点惴惴起来。 皇帝却不过多解释,让红袍大太监礼送卫国公长子出宫。 同时让人去请武将之首司隶府牧、文臣之首平章政事到御书房论事。 一日过去。 第二天韩府正式发丧,各府各军代表来到西皇城。 韩渠正疲于应对各方试探,忽听到府外的宣喊声。 世子侧妃娘娘回来奔丧了。 他赶忙又带着夫人和一众兄弟出去迎接。 昨天没见到世子他就走了,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好单独见这个已经录入王室玉牒的贵人女儿。 此时女儿回来奔丧,却能给韩府带来相当一份的底气;因为身为亲王世子侧妃的她,地位堪比郡王府正妃,所以要领着阖府迎接。 韩妃在府门前远远就下轿,脚步匆匆走向卫国公府,端庄秀气的小脸上眼包红肿肿,见到父亲和母亲出府,一下就再忍不住,哭成了泪人儿,悲伤的几乎不能站立。 她的佩剑侍女赶忙及时扶住才没有失仪。 见礼之后,韩渠和终于忍到第二天回来的韩妃,陈述种种治丧事宜,韩宁浑浑噩噩抿唇点头,要去送别祖父。 北境来的佩剑侍女低声提醒:“娘娘,先让宫里的人宣读圣旨。” 韩宁如梦初醒,赶紧和早已等的心焦的满府亲人言说:“圣上降了袭爵的恩旨,方才遇到王府车驾,就一起过来了,请父亲赶快焚香请入正堂。” 韩渠等几人大喜,心头骤然一松。 第二日就来,没有拖的太久,还是与王府车马一同到来,肯定是好消息! 韩家几房老爷连忙又带领众子侄正堂接旨。 不出所料,天子使差的态度很是和蔼,来的还是御书房红袍大太监。 “…… 朕承天序治下万方,骤闻老国公病去亦不胜哀伤,然卿家不可一日无主,遂特旨降下;卿之韩氏一族,历代忠勋,彪炳千秋,忠君爱国、恪尽职守、殚精竭虑,为大景江山稳固、边疆安宁屡立不世之功,朕深爱之。 今前国公溘然长逝,朕感其功,着韩家长子韩渠准承其父之卫国公爵位,加大都督府右都督职……” 恭敬听完,韩家众人原本惴惴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暗暗吁出一口气。 爵还在!官职也还在! 国公之爵是根本,但右都督这个具体官职同样关系到韩家能否在未来继续风光辉煌;如果无爵无官,那毫无疑问判了整个家族‘死刑’;有爵无官,虽然一时不会失去风光,长久之后必然衰败;现在有爵有官,不降等,就是天大的好事,一切照常不变。 可能是皇帝陛下看在魏王府的面上,直接把老爷子生前的右都督之位给了大老爷,要知道哪怕老爷子刚继承爵位之时可也不是右都督,大都督府是最高军方衙门,右都督是仅次大都督的副手,拥有参与全国军政大事资格,缺乏大战阵经验的大老爷能授,众人觉得必然是大都督魏王说了话。 因此心里更是喜气洋洋,意识到场合不合适,才赶忙收敛。 堂外一同听旨的各府各家有的失望,有的平淡,也有的高兴。 郑国公府代表,郑国公长子脸上翳色一闪而过,忍不住攥了攥拳。 卫国公、右都督,韩渠这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儒也配? 以后自己见到他,岂不是还要给他行礼叩头? 郑国府大老爷身旁是恰巧回京述职的陈白象,听闻丧迅也来奔丧,得以聆听这封堪称大恩典的袭爵圣旨。 从字面上看,皇帝无疑给足了韩家体面,又是发放治丧银,又是纹丝不动转移爵官,还来的这么早,好似几乎没什么迟疑。 要知道以前但凡有勋贵府邸出现这种事,可都没这种待遇,皇室近几代对于勋贵越来越谨慎考量,六大开国之公已去其三,侯爷十不存半,伯爷更是不堪。 皇室不止对这些功臣越来越约束,对自家宗室更甚,宗室王爷全部施行降等袭爵,一代皇子封王的找不出几个,这一代元朔皇帝也只有长子和次子得了恩荣。 国家要省钱了。 越来越多的宗室和勋贵会使得财政负担,对比老去后位置也去的文官,后者同样怨言越来越多。 前几代人享受过了,难道还要生生世世享受? 这怎么能让文臣心里平衡。 祖辈的殊荣也该有尽时,如果没有功劳加身,那就乖乖退出京师,去地方上当个富家翁吧。 这也是为什么魏王府林家能世代不衰的原因,因为人家特殊到有封地啊! 封地还紧靠着边境,功劳,那不是信手拈来? 不,甚至应该说,功劳就是魏王分的,林家掌握着几乎全部勋贵的功劳分配,他自己本身当然拥有最大的。 陈白象思绪飘飘,脑中盘算想着。 要想长盛不衰,就得自己手里握着真正的权柄。 西北经都府,就是郑国府最大的机缘,操作得当,将陈家与陇王绑在一辆战车,自然也就不用日日看魏王的脸色,甚至将来有一日,平起平坐一些,也未可知? 所以,必须紧紧将西北攥在手里,不能让其他勋贵进来分羹…… 陈白象的视线回归眼前,看到了欣喜若狂谢恩的韩家,不禁冷笑一声。 东西给你们,也要接得住才行。 一个毫无大型战阵经验的右都督,撑得起门面么? 稍使些手段,等你出错还不是简单。 魏王也是瞎了眼,这么看重韩家的庶女,连我家上赶着送上门去的嫡出小姐儿都不要,令祖父难堪好一阵。 此事没什么人知道,却是郑国府心里的一根刺,一根深深的刺。 丢人、羞耻、难堪的刺。 …… 第211章 赵王元真 “父王~” “元照她欺负你女儿,她仗着自己身边有一个护卫高手,狠狠折辱我,把我从客栈里丢出去,好没面子……”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四公主元帘深谙这一点,在殷溪兰面前狠丢了一番颜面后,立刻就跑来告王状。 她年龄最小,身材长相可人,撒泼耍赖起来得心应手,此刻缩在王帐里的高座上打滚纠缠赵王,令得帐内一应官员都低头不敢言语,也令赵王有些头疼 四公主在这方面的作为,令所有人都无奈。 “你是不是又去惹她了?阿照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你。”赵王先是不偏不倚的问。 “哪有!我只是去找她认识的修士说说话而已,那人还没答应做她的门客呢,她就因为嫉妒而迫害我!”四公主一副梨花带雨、伤心欲绝的模样,令得赵王立刻就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儿。 “好了好了,阿碾,你陪阿帘去稍稍训斥阿照,让她不要老是那般冷酷,对兄弟姐妹有点好脸色。” 赵王看向自己的继承人,也是先赵王的长子,霁公主元照的亲兄。 名为元碾的大王子只好点头,随着洋洋得意的四公主离开。 王帐内温暖如春、装饰奢华,陪侍着的几名赵国臣子也都卓有才华,其中一名文臣走出,向扶额无奈的赵王拱手抱拳:“好教我王知晓,子女小辈之龃龉长辈干涉过甚,恐有不平。” 赵王元真正坐起来,思索片刻,对这名文臣虚心问道:“卿的意思是,孤不该为了这点区区小事帮阿帘训斥阿照?” 走出的文臣拱手作答:“臣以为如此,因为四公主片面之语而训斥霁公主有两不好,失了长辈之公平、有误我王名声,臣民们或认为我王苛待先王子女……” “你这腌臜文人好不识趣,四公主是大汗亲生,当然要偏向她,难不成还要帮着前汗的女儿训斥自己的女儿?”一名身穿宽大爵服的胡将走出,瞪眼面向那名陈遗文人。 赵国儒化程度比相邻两国都要深得多,不少昔年北逃陈朝遗民后代都在赵国出任做官,认了赵王为王,与还动辄称呼赵国国主为大汗的武将泾渭分明。 那文臣闻言看了看走出的胡将,皱眉不语。 赵王元真也皱眉,严厉道:“谁让你打断孤和刘卿的谈话?” “给我滚出去,以后再敢如此无礼,你就回草原养马去吧!” 赵王随即又向文臣刘泓道歉。 后者拱手拜谢,退回队内。 被斥责的胡将不敢违逆,灰溜溜退出了议事王帐。 但经此一事,帐内气氛陷入沉默,尤其是站在此赵国临时朝堂,另一队的胡人彪悍武将,纷纷对出身异族的文臣红眼相视,一张张紫髯碧眼的面孔凶狠如狼。 除了文臣刘泓以外,大部分陈朝遗民文臣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敢对视。 虽受赵王礼遇,但异族的出身依然贯穿始终,鲜少有人能真正融入羯族贵族高层。 赵王望着早已习惯的一幕幕心生叹息,靠蛮力捏合在一起的队伍,始终会有裂缝。 景朝不灭,自己这些族人就始终不可能真正信任这些异族;同样因为景朝不灭,大部分北逃的儒文学派文人就不可能真正视自己为赵国人。 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够带兵兵临景京,踏进那座上林学宫,光明正大走进圣贤庙的时候,或许才会被这些文人视为‘真王’,而不是自称、自封的‘王’。 人族正朔在景,人族主脉也在景。 都说道教是最高傲的修士。 然而在赵王元真看来,其实儒教才是,他们修订历法礼法、订立规则制度、梳理文字历史、有权堂堂正正祭祀人族始祖。 这个教派,才是人族发展的象征所在,是集百家大成,不止儒,更是法、兵、阴阳、纵横、墨、农等等,最终共称儒教。 赵王曾做过一个梦,他带着羯人冲破了西北,闯到了景京,抵达成山,在那儿祭拜天地、人族始祖,也祭拜三教圣人,宣布立国大赵。 梦很美好,他是笑醒的。 可惜醒了之后,一切又归于原样。 一切,还是需要一步步努力,就像赵国历代先王一样。 赵王元真撑着王座起身,威严宣布:“此次狼胥英杰大会乃是本王期盼所愿,诸卿理当同心尽力,为我大赵招揽人才、保我大赵度过危机。” “诸位,无论你们是不是羯人,首先都是生活在我赵国的土地下,国家的命运在你们手中,似锦前程在你们脚下,尽力办差吧,除非你们想再当一次当亡国奴。” 在场诸臣心头一荡,纷纷躬身作拜,同声高呼: “谨遵我王旨意!” 第212章 狼胥英杰会 赵国王室举办,外界瞩目万千,位于神山狼胥内部的修行界版英杰大会,终于缓缓开幕。 说是英杰大会,实际称为武林大会也可以,除了林渊、殷溪兰等这些心有图谋的他国官府修士,大部分皆是中小宗派修士或散修前来。 景朝、成契这样的大国庙堂、又或是七大道宗、八大佛宗、武道府邸、大型巫蛊部落等地方培养的大势力修士,愿意搭理赵国这所谓狼胥英杰大会的,大概率只有少数。 赵国举国能列出的东西,此类地方大部分都能够给予。 前赵国主等王室成员也心里有数,除了金银钱财以外,此次最有价值之东西,便是名头。 不过,能吸引到数以万计的散修前来,依然足以堪称大手笔。 毕竟中小宗派以及散修,才是如今修行界的主流所在,当中自然也有强者,还不会少,例如墨阳山齐出尘这样的五境,乃至是林渊听到的,数名同等甚至更高层次之修士。 …… 空旷寂寥的雪山内部响起庄重肃穆的洪钟大吕之声。 声音传荡在宽阔达方圆数里的山坳里,伴随着整齐的衣甲、铁器磕碰震荡之声。 建造在阵法内部的几十栋木楼客栈,都配有观廊和顶楼平地,而客栈矗围在巨大的石台外围,不用走出客栈就能凭借修士目力观看到石台上比斗。 居住楼层高者观赏体验更佳,不仅不用走出房间,还有安排桌席,一应应季不应季的蔬果、干果、酒水,皆是能享受。 这类人并不多,大部分皆是赵国王室、顶级贵族高层、或早已看中的强者。 因为出手过的缘故,林渊与殷溪兰也在此列;女剑客抛弃了自己的房间,来到道士房间外部挑出的阁道,这里能居高临下将远处石台的景象收入眼底。 长宽都达到百丈长的石台下方,拢围着不少人,大多以帐篷为中心聚集,其中几顶特殊的黄色帐篷令人瞩目。 “那是赵国国主的中军行辕了吧,你说咱俩现在杀过去,将他枭首,这仗是不是不用打了?” 殷溪兰开玩笑的口吻低声问。 林渊随着她下巴挑动的方向望去,目光不由微微闪烁。 不一会儿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还没境界高到舍生取义。 就算冲上去,也不一定能杀得了前赵国主;这里不是成汉国都,赵国主也不是已经病入膏肓的成汉王,以及愚蠢的成汉王子。 林渊指了指王帐左边,轻声道:“看那里,或就是赵国的供奉堂,堂主是个上三境境,另外四个是六境巅峰;另一边,应该是他们的国师,号称七境前三的前赵国师,还有麾下几名也是中三境巅峰。” “另外还有好几处地方也不遮掩气息之所,应该就是脱离成汉的上三境胡修,或者成契的妖怪督军;还有围着王帐的三千气血滔滔军卫,也全是三境及以上修为,施展联合战阵的话,够我们其中一个喝一壶的。” “就不说还有个可能隐藏在暗中的成汉王祖。” 殷溪兰耸耸肩,“我就说说而已。” 林渊摸了摸下巴,“不过,也不一定全没戏,等等看吧,如果前赵王祖真的不在,最后可以开一铳试试,不行就跑。” 殷溪兰赶紧否决这个提议,“别来,我还不想被一堆上三境追的跑路几千里回大景,四面八方都是敌国,跑都跑不了,一个前赵王而已,得不偿失。” “有其王祖在,第二天就能推出第二位王。” 林渊若有所思,没有马上答复。 女剑客无奈摇摇头,就不该逗这家伙,将来他带兵打仗的时候,不会每次都想先斩敌人大将吧。 石台上的比斗开始。 两人也开始看起手上的英杰会排程。 此次比斗没有太严密的轮次安排,只分守擂和攻擂,每轮一人上,每赢下十次,可得记一次擂主牌。 擂主最后轮斗,抉择出一百人。 进英杰榜。 这一百人最后按照各自境界,赵国赠予其镶金牌匾,如果里面只有两名四境,那就得到赵国官府承认的四境前二高手。 这种榜虽不定十分权威,却能带来名气,中三境强者都是足以在一地开宗立业的强手,名气很是重要。 更不用说还能够分润,已经移到石台下的黄金山。 以及赵国官职、俸禄。 如此一看,得到这些却只需一场并不那么打生打死的比武,不怪众多修士趋之若鹜。 此时台上就正有两名三境打样。 两人皆是武修,一人手里拎着一根长铁棍、一人紧持一口雁翎大刀,激烈碰撞出金铁交鸣声。 一人修气血裹溢迸发走蛮力路线,一人战技精湛,刀光威猛凌厉; 持棍者将大量澎湃武夫气机裹在铁棍上,手掌握棍大步流星前踏当头暴抡。 持刀者试图左劈格挡,刀背却受力下沉,连带膝盖都被压弯,明显位置吃亏;他赶忙借着前者冲力闪躲往旁,举刀以攻击换防;这次他出刀角度刁钻,奔着就算不能逼退对方,也要滑削砍去对方手指,逼得持棍者不得不震荡棍身倒退。 形势瞬变,轮到持刀者占上,雁翎长刀脱离他手,身后幻化出战技投映的一方展翅雄鹰,亮爪振翅前冲,刀锋同时化作一抹流光。 三境修士,在林、殷二人眼里算不得什么,二人皆是已能做到徒手摧山断江的选手,交起手来不到五境连旁观资格也无,招式都看不清。这等还能被阵法限制在方圆百丈之内战斗连过家家也算不上。 然在场毕竟不是人人都是高等大修,前三境最后一境的猛烈交锋恰恰好是寻常人所能感受到的最猛烈层次,每一碰撞都堪称虎虎生威,很具观赏性 石台下王帐旁,元家几位公主就看的津津有味,对这‘前菜’很是感兴趣。 武者兵器撞出的火花、双脚踏台震动的声响视觉冲击堪比大戏。 几位赵国王子们见此微微点头,低头互相商量。 “进供奉堂有些困难,不过充入我王的殿前军还是足够;若是我王不要,做我的护卫也是可以。”一位王子点评。 至于进国师府、钦天监便不用提了,只会蛮力的武夫干不了这些细活。 四公主元帘带点碧蓝的眸子,余光在也目不转睛的霁公主身上扫了扫,唇角微勾,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在后者刚要开口提出收纳时,她抢先一步出声道:“父王,不如给我二哥吧,他组建岚余卫还缺一个校尉。” 第213章 幺蛾子 众王子诧异转头,待看到开口之人是小妖女,想要开口的心思顿时寂了寂。 赵王颔了颔首,“可,阿凤,待会儿你便去招揽吧。” 国主开口,便等于定下了方向,其他人不可以争抢,免得伤了和气。 名字里带凤的二王子赶忙走出来谢恩,也朝妹妹四公主微微点头感谢。 每个王子都有资格组建卫队。 霁公主冷淡看了眼得意洋洋的的元帘,没有发出异议。 四公主稍稍失望,很快又平静,每每如法炮制的抢在自己姐姐张嘴前迅速开口,把台上斗出精彩的几个修士挨个分配给其他兄弟姐妹。 她从头到尾只干这一件事,全然不管台上如何,加上座位靠近赵王、损人不为己,屡屡得逞。 其他几个王子、公主很快也看出气氛微妙,目光在霁公主与四公主身上游过,渐渐噤声不言。 赵王袖手旁观,对此不置一言。 到了后面,霁公主已经不再开口。 四公主靠近自己二姐的座位,低声嬉笑道:“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要。” “你打了我,不准备向我道歉么?” 她手指指向远处的客栈楼阁。 霁公主淡淡转头,看了看后,元照唇角微勾,又转回目光去。 不与她搭一言。 四公主元帘脸色眯了眯眸子。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自命清高的模样,你觉得你有什么比我强的?” “说出来,我们论一论。” “……” 霁公主双手交叠叉放于腹前,目光平视前方高台,依然一言不回。 四公主又逼问几句,没得来一句回话,脸色不由得难看。 旁边先王最后安排的佩剑侍女看了眼后者,“回去吧四公主,我们公主不想和你说话,您再胡闹,她也只会觉得您是没长大的小孩。” “你放肆!!”元帘忽然抬头,冷冷直视佩剑侍女。 佩剑侍女无动于衷,只淡淡说:“先王赐我免拜金牌,除遇王上,否则无需行礼,您实际上并没资格说这句话。” 这时听到大声训斥的二王子疑惑走来,皱眉问:“都别胡闹,万修临面,丢了我王室的脸面,我可要告知王上的。” 四公主恨恨看了眼面前的主仆,转身离去。 二王子询问霁公主几句,没得到回应,识趣不再靠近,转而继续看擂赛。 台上交手很快,一名四境巅峰的修士动手迅速的守擂十次,成功获得第一枚擂主牌,其他地方响起欢呼喝喊。 温暖如春的王帐中心,赵王元真也露出些笑容,赞许了句不错。 立即有随行扈从官员记下此人名字,要招入殿前军。 “下一轮,安排一名五境强者上去抛砖引玉。”赵王转头道。 前来赴约的修士中,有一类专门听候差遣,维持调论的高手,是赵王室提前安排。 三王子元锵适时走出,“臣近日收服的一名年不过不惑的五境剑修,愿为我王分忧。” 赵王发出一个饶有兴趣之声。 元锵拜道:“他原是景朝将门之子,后弃暗投明,与景朝有血海深仇。” “名为齐……” 四公主元帘倏然走出拱手上拜,“二姐认识一个六境的真人,与国师同样来自道教,二姐与他同吃同住,关系好得很呢,不如先请那位道长出来让父王和国师也掌掌眼?壮壮我国声势。” “那人号称神华派修士,乃是前陈的大道宗。” 王帐旁边一顶占地宽大的蓝帐,一尊红底金纹道袍、清奇俊逸、松形鹤骨的身影,闻言撑着把手侧过身,挑眉看来,“四公主所言为真?” 此人一身道袍,看不出年纪,身上气息内敛的几乎看不出锋芒,他天庭饱满,额骨凸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至极。 元帘转身就道:“回国师话,是真的,二哥、三哥也知晓;那人本事相当不小,为人平易,一向不为金钱所动,只与二姐来往,也只有二姐请得动,此刻估计在客栈高楼上观擂。” 三王子元锵还没说完的话语被元帘打断,卡在喉咙,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远处霁公主元照豁然转头,美眸眯成了一条缝。 一时没看出这个妹妹到底想干什么,但从她话中话语那极多反话就猜到她定不怀好意。 赵国主笑道:“那就请他出手?阿照,辛苦你跑一趟吧。” 第214章 羯人的骄傲 国主发话,霁公主也只得听命。 她心情沉凝的起身朝上一拜,目光与四公主略一接触。 后者很快将目光移开,若无其事回到座位。 霁公主脸上冷漠,转身往客栈去,来到林渊所在房间,敲响。 见到人后,先苦笑一声,“我王想要真人上石台比试……非我故意违逆真人意愿推举,是元帘那女人在我王面前大肆夸赞你,引起了王叔和国师的注意。” “不过总归是我没有护住真人不想高调的愿望,实在抱歉。”元照抱拳躬身作拜,长叹一声。 她不是作假,的确因为没有维持住,答应了林渊的意愿,而很是愧疚。 林渊挑了挑眉,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心生躁怒。 思索过后反而将她扶起,“言重了,请起。” 边将她扶起,林渊边想着这其中的猫腻,四公主那个婊子惯会作妖,不过她明知自己现在可能已有六境实力,为何还要这般隐隐得罪? 想借此给他名?或者官职? 按自己先前的表现,明知这样也不会讨喜,她应该自知何必多此一举。 想坑害? 照殷溪兰的说法,此人虽然名声不堪、手段低劣,但却也不算个愚蠢之人,他还没暴露,如此得罪一名,整个赵国都没有多少位的中三境最后一境修士,对她可没有什么好处。 林渊摇了摇头,事到临头,却也并非全是坏事。 本来是想暗中观察一二能否动手,因为先前殷溪兰的话语让他有些改变了主意。 现在稍微露一手,靠近王帐,好像也可以。 林渊回归现实,笑了笑,“不必内疚,上台便上台,修行者都要依靠资源,看见那般多黄金,贫道不瞒你,的确有所心动。” 霁公主惊讶,心头松了一口气微微感动的同时,不由得一喜,“真人想通了?” “可否入我公主府,做我的幕僚?” “不,这样太过怠待了真人,我愿意为真人争取国师府里的玉冠真人称号,我国国师受封金冠真人,玉冠真人同为护国真人,与国同享国运。” 林渊没有马上拒绝她,“打过再说,我来自宗派,行事有所顾虑。” 这是霁公主第一次听见面前道士的松口之言,不禁欣悦,想着趁势打铁,“我国最尊佛崇道,国中也有其他道宗修士,虽还未有神华派,真人却可做第一个。” 林渊已往外走,摇头未允,“不同,神华派乃大派仙宗,不是寻常江湖道观庙门。” 霁公主陪同着走出客栈,秀气的眉心锁拧,“真人……还是瞧不起我国么……” “那些黄金财物、修士军团、高手大能纷纷现场,都不足以证明我国不同于其他你口中的胡国?” “当世种族繁复,国家可达数千之多,但我赵国定可入前五,虽比不得成契与景朝,然也是东西南北纵横数千里,土地数百万平里之国,国内地形地势种类不输前二者啊。” 霁公主一直知道这位陈朝后裔心气很是高傲,虽然已经亡国,却仍把东土当作故乡,心里瞧不起由部落转为立国区区数百年的氐、羯、鲜卑人。 这也是她心里一直的一根小刺,一直避而不谈。 但是羯人心底同样是憋着一股火气,认为景朝出身的秦族人不过是先占着地利,才能一步步壮大至今,如果三胡生活在东土,必也能和成契分庭抗礼,说不准早已将它们…… 所谓胡族,是氐、羯、鲜卑三族先提出的统称,意为天之骄子,原本不具备轻蔑,后来被景人强行扭转了观念,现在世人都认为‘胡蛮’这两个字是不通教化的代名词! 林渊脚步微顿,偏首看了看一脸倔强深沉的胡人公主。 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某种程度上,前赵国在国家认同感方面,做的比其他小国小邦要好得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确是需要时候询问师门。” 答复了一句,林渊宽大的道袍迎风鼓荡而起,脚步踏上了半空,一步步朝着远处高台瞬移前去,每一步落下皆泛起一层涟漪圈纹,一步就是上百米,顷刻之间身形便是腾挪来到场地上空,凌驾于百丈高台之上,衣袂飘飘鼓荡飒然万千。 气流荡鸣之声渐渐消弭,万修抬头吃惊仰望。 望见了那具仙风道骨的身影。 赵王忍不住张大眸子,王颜动容。诸王子起身,双眸也张大呼吸微急。 好一番仙家御空手段。 这等神通法术,果然非粗陋武修所能拥有,这等仙姿飘飘,才是武修修行者所仰望羡慕之身影。 修的五大三粗的身体,怎比得上这种抬手间就引得能量暴动,震荡山海之感? 其中一名赵室王子立马道:“我要他!” 人群中的四公主也动容,听见这声音却轻笑道:“这是二姐的,大哥别想了。” 继承第一顺位的王长子目光随之眺向霁公主所在。 此时的霁公主还站于门口,同样将这幕收归眼底,她心中的波澜震撼没有显于脸上,而是转化为毅色。 平生之内,定要让此人真正融入赵国! 哪怕耗尽心力,也必得到此人。 此是一名王女的诺言。 在所不惜。 第215章 初上擂台 前赵王高兴起身,朝着上方喊道:“孤王请问高人名姓?” 前赵国师原本散漫的坐姿微微正了些,目光扫看这个对气流掌控精妙到毫巅的年轻道人。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属于哪种神通,能在御空层次上,将高空视作如履平地,比在踏空层面也难得,而能在御空范畴做到如此娴熟,说明此人对一身修为的掌控十分彻底,这正可片面印证灵魂强大。 原本随意的心思,这下是真的有些感兴趣起来。 高空之上传来郎朗回礼话语,“神华道人张源,见过赵国主,及诸位道兄。” 前赵王要说出口的话语微微一顿,赵国主,是个不偏不倚的称呼,谈不上恭维,也谈不上贬低。 以往听多了‘王上’‘大王’‘大汗’这种恭敬的尊称,忽而听到此等称呼,让他心生些新奇。 不过他赵王元真不是个小心眼之人,也非容不得异称,对此一笑置之,反而对此人半点不谄媚的个性产生些许欣赏,这才符合正统三教修士的风格。 也是神华派这等传承正统的道宗的弟子该有的傲气。 “真人,可否出手?让我等一观三教之修的强悍之处?”赵王元真微微笑问。 林渊踩着气流停在坚石筑高台上,手上不太趁手的浮尘微微一抬,“正欲与至多门派道友切磋,请国主令人上台吧。” 赵王元真点头含笑,挥了挥手,扈从官吏随即高声朗诵上擂者姓名。 是一位武修,走的双刀战技流派,一身气血澎湃,修为已达罕见的四境后期,因为众人还不知这张源修为,倒也颇为期待。 上擂台不分顺序,而由赵国官吏随机挑选,只要能赢就成,因此林渊的上台在规则之内。 不过,一名正统三教宗派出身的修士上擂,却是给这名双刀流武修带来了相当不小的压迫感和场外之人不少的观看感;林渊自报的神华派,虽然已被退出七部道宗,却仍属于有正统传承之道宗,而非无名小派,更不是小观小庙或者散修团体。 天下无人不知三教圣人之大名,圣人所创术法才可称为绝世神通、无上妙法。 其中极擅攻杀之术的道教,更是三教里的头名。 毕竟天下修行体系已有万年,至今九境之数目竟也未超过两手。 双刀流刀客上台后谨慎与林渊相隔超过十丈,抬手见礼。 林渊微微拱手回了。 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他无需展露强大的修为和灵魂力量,也不动用渊峙枪、旧陈国玺印,更不用仅剩的几张上乘巅峰符箓。 只需施展一些洛清婂赠予的中乘符箓,以及初等雷法,便足够了。 台上负责维持的裁判武官见两人站好,挥下手臂,“请战。” 双刀流刀客手掌紧持刀柄,气血涌溢而出沿着双臂蔓延至刀身,化形而成一条血蛟龙,竟能发出阵阵嘶哑的龙蛇之吟,显然是刀法已练到高深境界,一身武修气机气血已和刀相契。 林渊曾在天师府的神藏阁里翻阅各种书籍以充实自己的武学眼界,虽然大都没有上手去学,却养成了一双还不错的眸子。 很快对应的想起这种刀路,这种刀法可以将自己气血、刀气、以及练出的刀意相融合,化形的蛟龙成型后随刀舞动攻击,可远程,威力也不错,与巫蛊御兽有异曲同工之妙。 初上台,林渊给了这名四境武修半分面子,等他好不容易凝聚好血蛟,方才袖口一抖,滑出一张中等符箓。 道修真元涌入双指夹着的符箓纹理,光亮骤起,真元被符箓内的能量转换为寒冰之息,周遭雪山所带来的寒冷水汽瞬时化作数十冰棱陈列于身后,冰棱每根丈余如同长矛,散发尖锐锋芒。 这瞬凝的速度让得前方双刀修士心脏一跳,呼啸射来的破空声更让他忍不住呼吸停滞。 赶忙挥动双刀驱使血蛟前冲抵御。 然而任凭手忙脚乱增大威力,也难抵片刻,凝聚了他半身刀气、功力的血蛟,本想着不与这道士接近,没成想反倒是自作聪明。 每一根都堪比四境一击的冰棱顷刻洞穿他的血蛟,轰在了他匆忙抬起抵挡的刀身上,铿嘭暴响在耳边炸起,如同巨炮轰身,震得刀客五脏六腑挪位喷血,艰难撑过三息,生生被打翻台下。 林渊手腕翻转画了一圈弧度,将数十根冰棱又化作水汽散去。 全场蓦然为之寂静,喧闹声一空。 倒吸气声响起,瞪目瞠舌之态好似水浪般蔓延台下。 三息?三息便将一名可在一郡江湖称雄作王的高手给轰落台下了? 先前那般极具观赏性、称得上惊心动魄、你来我往、拳风剑影交横的大场面……? 虽然出身高贵,实际过往生活都在勾心斗角而非亲身搏杀的前赵国诸王子、公主忽然沉默思索。 前赵王捋须,露出满意,这方才是高手,刚才不过是小儿过家家罢了。 当即招来侍者,命其暗中操作,不再让劣手上台,改为同等三教修士或修为高超者。 他倒要看看,这位神华派修士能走到哪一步。 若实在精彩,按照霁公主元照的意思,给予一个护国真人身份,赐予玉谱,也未尝不可。 第216章 王 赢方继续守擂。 第二轮上台来的攻擂者是一名僧人。 一名步履之间初具大修之风的灰黄道袍僧人,令人一眼便能看出此人与方才的双刀武夫存在不同。 僧人的僧袍绣着十分醒眼的标识,背后有一大大的‘岩’字,字劲苍虬有力、笔画如枪似钩,稍一入目便会令人双眼生疼,如同被尖锐之物逼目。 石台下搭建一片的行军帐篷动荡起些骚乱,有人认了出来,同左右略带惊异的疑问:“青岩寺僧人。” “是赵国供奉堂大供奉所在的青岩寺?他们本身不就是赵国国寺么,来这儿比什么?” “……谁知道,也许就是赵国王室自己安排的,试试这个道教道士的拳脚武艺,光靠高级符箓取胜,俺上俺也行……” 台下嗡嗡声落入耳中,林渊的视线随之前抬,看着那名武僧。 佛宗与道宗一样,不光修术法神通,还都兼修与拳脚武艺。在这个如今这个修行天下,术法是奢侈的,没有上三境的祖师就代表不能够创造。 如果只会拳脚,练得再好,终究会被人小觑一筹。这也是为何帮派势力弱于修宗的原因。 相反,如果只会些术法,却还会被视为高尚、纯粹。 这二者,还是肉身之力与灵魂之力的平衡之争。 青岩寺僧人一步步走上擂台,走到林渊对面,先朝他双手合十唱诵了一声法号,“贫僧青岩寺觉明,见过神华派道友。” 青岩寺作为赵国第一大修宗,和尚所修佛法与东土大景的同出一源,但来自两脉;然和尚还是对面前这个道士颇为欣赏的。 因为对方身份足够让他稍微重视,以往在赵国,只有青岩寺一家拿得出手的修宗,他身为青岩寺当代首席弟子,感到颇为寂寞,没有对手。 林渊微微颔首,“动手吧。” 觉明僧人看出对方没有寒暄的意思也不再开口,抬脚径直朝对方走去,身上僧袍袖口鼓荡,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突然,他双脚猛地一跺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擂台中央冲去,速度快的周围半刮起罡风,他双手高举炮拳,口中大喊一声‘金刚伏魔!’拳芒登时如蛟龙出海,同时朝着林渊重重冲撞而上。 显然是不想给后者过多施展高等符箓的时间。 他也比先前的双刀武修目光要锐利得多,更知道,道教修士有好一些都是要依靠器具借力;想在后者拿出之前就了结这场争斗。 林渊神色淡淡,不再掏符,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飘飘点贯向前。 铩! 一束两指宽大雷霆划破空气,雷鸣脆响。 在僧人瞳眸撑大的瞬间,轻飘飘先行点中他肌肉扎实的胸膛。 轰隆!! 世间最狂暴、毁灭的元素突然炸裂开,迸溅出天怒般的威能,仅此一指之威,将一身刚猛拳力修到化境的觉明和尚炸翻。 和尚剧痛,大叫着被爆炸威力掀飞数十米,翻滚下了台。 输的比方才的武夫更快。 “……” 群帐寂静。 金顶王帐旁的红顶蓝帐,赵国国师已彻底正坐而起,眸子忍不住流露正色。 继而对左右轻笑,“道教万法,雷法为尊、雷霆为王;哪怕时过境迁到了如今,其他道修法门都已随着朝代更迭而几经流出,唯有雷法,只有被天下第一道门天师府认可的道宗才有资格持有、修炼。” “传信予王上,此人来自神华派的可信度拔高至五成了;可以先招揽。” 左右的道官闻言躬身退出蓝帐。 赵王元真很快收到赵国国师评价,淡淡一笑,“可以了,不用再试探其实力,尽快让其渡过十场。” 扈从点头应是,随即划去原本安排好的‘恶战’。 很轻松夺得一枚擂主牌过后,道士又直接被赵王侍从告知,已被拔擢为前十人。 而后,随着侍从来到王帐,见到包括元照、元帘在内的当代二十几名当代赵王室成员。 方一踏进帐篷,目光齐刷刷投去。 林渊余光扫视一圈,数了数,大概共有十几位王子,十位公主左右。 赵国的王子和公主地位不对等,从靠近王座的位次上就可看出,然而霁公主和四公主是例外,两人的地位看起来和赵国王子一样。 赵王亲自起身,走到了道士面前,神色亲切的把着他的胳膊。 “真人无论是修为还是术法神通都堪称了得,孤王甚欢喜之啊。” “请问真人年岁?” 林渊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抬起拂尘微微礼,“贫道今年过而立五载矣。” “嗯?真人竟才三十五岁?”赵王微吸一口气,忍不住脱口道:“真不愧出身大派。” 林渊笑而不语。 他倒是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同样看出一丝远观难以看到的不凡。 赵王天生具有一种亲和气质,能令旁人不觉察之间就松下心防,这种特质出现在王者身上简直是如虎添翼。 他身材魁梧,言谈并不粗鲁,笑容反而透着淳朴,言语平易近人,不吝夸奖,不管是演的,还是真的,加上他的身份只要出言招揽,恐怕换一个修士在这里,就要心生波澜忍不住要效忠了。 林渊表面上也的确如此做了,应了赵王的官位和权位,令得后者心生大喜。 也令帐内气氛轻松愉快。 不少人已对林渊露出和善,开始接触。 “阿照,你给王叔找了个好人才啊。” “阿帘,你也推举的很是不错。” 被王者点到名的两位公主各自露出笑容,笑容不同。 四公主余光微微一瞥,忽然起身,向来到王帐中央的赵王躬身:“父王,儿臣想求一恩旨。” 她话语微微顿了顿,低下的脸上红润唇角,微不可察的勾出一抹笑意弧度:“可否将张真人许我作驸马?” “众修当中,儿臣最中意张真人了。” 空气中仿佛响起唰的一声。 众王子公主原本温和笑容的脸色瞬间变了。 各自不同的变幻。 霁公主转头最快,嘭的一声,拍椅猛然站起。 “你说什么?!” 第217章 她要驸马 四公主笑吟吟请旨要驸马。 霁公主拍椅而起,万万没想到这个堂妹不要脸至此,无耻极端,以前好歹还顾些脸面,此时竟是一点名声也不要了,就为了抢人。 为了这个道士,她潜入交战中的敌国,费尽千方百计方才说动,邀他前来狼胥山,过程耗尽多少脑力脑汁都数不过来,如今这个贱货,胆敢如此轻描淡写的抢夺。 霁公主低下头,掩藏眸子里以前未曾有过,第一次诞生的杀机。 宽阔王帐内诸赵臣都被这一手震惊,回味过来后,实是没想到四公主能做的这般绝情和精明;拿终身大事来与霁公主争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如果真的合适,王上当然只能向霁公主道一声歉,然后拿走她的人。 在场其她赵室公主面面相觑。 赵室有些王子面色陡变,手掌抓着椅把,手背青筋突起,视线在惊疑不定的四公主、刚进王帐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的道士身上游荡,眼底光芒闪烁。 其中尤以二王子元凤旸脸色阴晴不定,眸子上下扫视自己妹妹那身材不高,却凹凸有致的腴体。 王帐原本欢快的气氛一去不返。 霁公主正要说话,被赵王抬手压下。 赵王元真脸上也是惊愕,笑容敛了敛,手指捋须,好似正在思索这可能性。 如果是一名踏入六境的年轻修士的话,在赵国是有资格尚公主的。 没到六十岁,在修行界都算年轻。 如果,这个修士还有些身份地位,比如来自某一大派,那就更合适了。 赵国需要强大的人才,不缺一名公主,尽管这个公主可能颇得赵王喜爱。 赵王元真以前没少做此种事,经常将君臣关系,变为更亲密的亲家翁婿关系。在塞外羯族,也没有那么多的血脉忌惮,反而崇拜血脉高贵,没有一定身份地位,还真别想在庙堂中出头;这也是为何三大胡国有许多公主、王子头衔,前王、前前王的子嗣都还保留王室身份的缘故。 联姻。 同时用来作筹码招揽有资格另眼相待的人才么。 见到赵王真的认真思索起可能性。 霁公主脸色愈发阴沉,余光扫向流露得意之色的四公主。 相比已经不在乎脸皮的堂妹,她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也不可能因为气恼某人就是置清白于不顾,更不会因为一时之气就撒泼打滚。 王女气度,过往知书达礼,反倒成了她落入下风的不利因素。 “王叔,臣侄认为此事不妥。”元照生硬开口。 “这只是四妹自己的意思,张真人出身道宗大派,岂能如此轻率决定道侣?” 赵王醒转过来,目光看向一旁,旁观已久的道士,“阿照你说得对。” “不知真人是何想法?可对孤王的王女有所热切?” 冷眼旁观看戏已久的林渊,本来也心生诧异,看了好几眼惯会作妖的胡女,思索她此举只是为了气一气霁公主? 后来,将场上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忽地恍然了;此女使得好一招兴风作浪。 能将王帐内怒火集中于他身上不说。 还让霁公主去跟完全地位不对等的赵王打擂台置气。 只要霁公主但凡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她也就目的达到了。 同时,她本知自己不会搭理她,所以干脆就将祸水引来他身上,让那些与她有染的王子与他相争,就算林渊能脱身,必也恶了赵国王子,以后在赵国的日子不好过,同时还能侧面打击霁公主。 而这些都要在他有资格走进王帐,得到赵王青睐之后。 所以她故意提前举荐。 好一个四公主。 好一个赵国王女。 林渊哂笑,有心计,有手段,不要脸。 若是换一个人,如墨阳山公子齐出尘这样的,怕是已经被她耍的团团转。 然而,错只错在,他根本对赵国无感,一开始也没想留下,看上那些赏赐也只是装的,进入王帐亦只是趁势而为。 从始至终谋划的只是,将王帐内所有赵国君臣,覆灭一空。 所以林渊压根不在乎她的引祸。 面对赵王询问,于是拱了拱手,流露出思索心动情绪,“四公主国色天香,钟灵毓秀,贫道虽只见过几面,却也是对这般绝色颇为感慨的。” 一个‘色’道士形象表露而出。 实事求是的评论一番,忽略掉四公主元帘烂掉的名声,此女还是称得上一句大有姿色,哪怕在林渊极为眼高于顶的评判标准中,她也可以拥有八分的样貌水准。 九分不可争,除非真的是毫不恭维的国色天香,客观美丽到极致或者林渊自己觉得十分好看,前者如宁清秋、姜神符;后者如宸宁那样;否则绝不会轻易给一个九分美人的称号。 八分,便是一般世人眼中的绝代了,这其中,有后天琉璃无垢躯体、举止自带仙气神韵、修为抵达修士难以仰望巅峰的元清道师姐洛清婂、天师府师姐岳凰珊;几个连赵雨岸这风流皇子也时常饮酒作乐的官办青楼花魁照花、玉华等;还有就是郡主赵琬、他的小侧妃韩宁等天生丽质,代代富贵滋养的好容颜。 赵国的四公主元帘,实则不仅同样有赵琬、韩宁等人的身份,出身似乎还带有中原女子血脉,兼具两族美人之美;一副中原北方女子的白皙柔和面容,长发乌黑柔顺,一双眸子时刻透着妖冶,仿佛随时要算计谁却也称得上狡黠英气,峰峦不如堂姐不算壮观也算高挺。 与她的姐姐霁公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 霁公主双唇微颤,银牙紧咬,对面前这道士竟有些陌生。 “真人……” 赵王抚掌而笑,“孤的女儿,自然是佳色;阿帘的姿色来自她的母亲,孤的王后。” “既然如此,那……” 霁公主忽然有所动作。 她挪步前移,一双纤秀筋骨分明的手爪忽然抓向四公主,另一只手掌扇向后者的俏脸蛋。 这一幕令赵王错愕诧异至极,蓦然中断要说出的话。 也吓得四公主哇哇大叫,急忙躲避到赵王身后。 第218章 霁公主的控诉 “父王!二姐要杀我!!” 四公主大叫道,声音悲戚戚,如泣如诉。 场上其他王子、大臣也已惊得站起,一些人冲向挡在霁公主面前。 赵王皱了皱眉,伸手护住女儿,呵斥道:“阿照,你做什么?” 林渊脚步挪动闪到一旁,看着混乱瞳眸一眯,袖袍抖动,已经充能大半的千里顿梭符,落入掌心;同时,另一张金灿灿的符箓也露出一角,正也是此前使用过,充能还未完成却也大半了的天都雷符。 两符在手,林渊眸子深处一闪光芒,真元灌输,狼胥山顶的晴空万里忽地汇聚一层雷云。 形势混乱。 或可为之。 千钧一发,真元输入雷符。 然而忽地,有一道身影掀开王帐帘子走入。 来人身穿金红色道袍,身姿极为笔挺,莲花道冠高戴,一身气息雄浑饱满,隐隐有突破征兆。 金红道袍道士走入,马上敏锐感觉到一丝不对,目光扫视,扫到林渊所在方向,眉心一拧。 与此同时,帐外传来盔甲抖动声,圈圈气息靠近,王帐外响起请见声,“臣供奉堂大供奉,青岩寺方丈天龙僧人,请问陛下帐中可有异样?” 僧人声音的响起,赵国国师的走入,令王帐内的混乱为之一滞。 赵王元真厉声怒喝:“成什么样子了?!!” “堂堂大国王子王女,竟要当着群臣的面子上演一出武斗么?都给孤王归位!!” 差点上演全武行的王子们只得回到座位,秩序渐宁,他们中大部分是帮四公主元帘,但也有先王之子,王长子、王三子这样的霁公主胞兄是帮眼看要受欺负的妹妹。 秩序陡清,帐外赵国殿前军和供奉堂因为听见骚乱就立刻敏锐围住王帐。 赵国国师没有理会诸王子,身体挡在赵王面前,眯着眸子缓缓走向林渊。 林渊心底深深遗憾,两张贴在掌心的符箓缩回袖袍内,而后被收回储物戒指。 赵王元真不知道,他差点就被林渊给枭首,他的继承人们险些全部覆灭。 这场混乱如果延续的稍久一些,林渊杀了人后,还能跑,但这样有秩序,就不好跑了。 若不是赵国国师突然到来的话,在场能活的,应该只有霁公主这个林渊观感不错的胡人,却也要被囚禁在景朝京师,一辈子后悔引狼入室。 林渊本也不自认什么圣人;为了景军将士少死,他可以不惜血债累累。 霁公主收回了扬起的手掌,面无表情站回原位,从混乱开始,她就只盯着那个堂妹。 之所以突然暴起,就是为了打断赵王的胡乱点配鸳鸯谱。 好在虽然被训斥,也中断了四公主最后的意图,令后者面露惋惜。 “父王,二姐可是真的要当着您的面打女儿呢~” 四公主不放过堂姐,继续控诉。 赵王深深皱眉看向侄女,口吻也带上了严厉,对这个一直不曾有过苛待的长兄之女问道:“帐内混乱皆因你而起,为何如此?” 霁公主拱手躬身,忽然掀开公主袍服的下摆,朝赵王行大礼,令得原本准备质问惩罚的后者,愤怒忽然一滞。 “臣侄有罪,却只罪在惊扰了王叔和国师。” 她陡然转头,目光利锐凝视四公主:“我虽为阿姊,却也不该屡屡被四妹欺凌而默默承受。” “我也是先王嫡女,是大赵公主,是先祖阿保机的血脉后裔!” “王叔难道认为我是四妹的奴仆婢女么?屡屡忍让不够,如今还要被公然抢走相交已久的修士豪杰、伴当?” 众人目光唰的投向一边的两名道士,国师和林渊。 伴当一词,是羯族人形容相当重要的伙伴,相当于景朝知己、挚友一词。 霁公主如此正式拜了大礼、声音铮铮回应四公主的控诉,令得众人头皮发麻。 连在场的三王子元锵,已经忍不住双眼红润朦胧,撇过头去轻轻抽泣。 王长子死死攥拳,咬牙切齿,双眼也是微红。 两人都是先王之子,霁公主的胞兄。 看到两人也要下拜叩头,与妹妹霁公主一起,赵王心里一个咯噔。 赶忙开口道:“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是奴仆?你敢把你视作奴仆?你是孤王的侄女,是兄长的女儿。” “快起来,孤王受兄长托付大位,一直不敢忘记恩情,我可曾有苛待你?可是一直把你视为己出。” 赵王弯下腰,双手把着霁公主的手臂把已经泪流满面的她托起,心疼的说:“别哭,别哭,这事儿还没定呢,王叔刚才一时激动,不作数,不作数!” “回国都再说!” 赵王伸手拍去霁公主身上的灰尘,同时眼神示意文臣刘泓和自己的二子,赶紧到王长子和王三子身边去,按住他们! 不能让他们也跟随起哄。 赵王心里很无辜,怎么就苛待先王子女了? 此前四女和侄女的争斗,他可没偏帮多少。 他要做大事,就决不能不惜名声;他要做的是天下的王,就要取得天下的民心,要是还没开始就落得一个刻薄寡恩的评价,如何谋大事。 文臣刘泓和二王子还算眼疾手快,让前者松了口气。 得到想要的话,霁公主神态平复,拱拱手,若无其事回到座位。 林渊身边,正站着一位中年道人。 道人一身瑰丽的金红色道袍,身姿如仙似神,站在就如一座大山,让林渊也不得不提起警惕。 如此距离相站,方才对殷溪兰口中的七境前三,了解是一个什么水准。 宛如神明。 若说上三境都是超凡脱俗的神人、仙人,那此人,恐怕站在了此列的顶端,一身浑厚修为澎湃如大江滔滔,一气千里;灵魂半满有质,处于一种攻击性或许仍不足,防守绰绰有余的地步。 赵国国师故意让林渊看到他的修为和灵魂境界。 他方才进帐之后就来到这里站着,与林渊一同目视,不发一言。 此时,赵国国师若有所指的说:“方才,我感应到一抹相当不俗的法宝气息……似乎是符箓?” “天穹之上的反应虽微小,但本座却也感受到了。” “是道友身上的么?” 第219章 气数一说 林渊平静坦然的将洛清婂给的上乘火攻符拉出袖口,漏了一角给赵国国师看。 “回国师,的确是符箓,自保用。” 赵国师看了眼那制作精良、纹路清晰的火红符纸,“太乙真火符?” “不错的法宝,不过仅此而已吗?方才那等气息,好似不止于此。” 赵国师眸子微眯,审视打量。 凭他的阅历,自然能看出这是一张堪比玄器玄宝的上乘符箓,的确难得,哪怕赵国也找不出几张;但,质量好似没高到能让他的灵魂感知都感受到足够忌惮。 方才重宝散发的强烈气机,仅这一张上乘下品符箓,是不够的。 赵国师不好糊弄。 林渊神情淡淡,又揭开自己的白色道袍,露出里甲,里面环绕贴满了洛清婂赠予的十一张中乘巅峰符箓,有元素符、金刚符、速度符,还有增力符。 “赵国师,可是这些?” “自保用。” 赵国国师眼皮子跳了跳,好个富裕的小子。 让他也不禁生出想抢他的念头。 加上这些,倒也像他那六境圆满灵魂探测到的危险气息了。 如此多的法宝符箓,恐怕足以让他媲美六境巅峰修士。 赵国师还有些感觉此人不顺眼,不过方才发生混乱,倒也能说得过去,他生出自保念头。 赵国师走了,去了赵王身边。 林渊仍拢袖站于原地。 袖口内的手指不经意间摸了摸掌心储物戒。 天都雷符巅峰状态下堪比八境全力一击,但此时毕竟不是圆满状态,赵国师也不一定没有应对手段,和他虚与委蛇一番,是比较合适的做法。 虽然可能有点引起他的警惕,倒也应该没前功尽弃。 赵王安抚好大帐,这才看向林渊,眉头拧了拧,语气少了一些先前的热切,“给真人看座。” 侍者躬身搬来圈椅,远离王室队列,置于文武诸臣的后方。 此地还坐着另外几位之前进帐被招揽的修士,大多是三、四境。 一部分对新入座的道士投去羡慕目光,方才混乱可都是因为争抢此人而引起的,竟能引起两名公主争风吃醋。 也有另一部分人,暗暗流露幸灾乐祸神情,余光暗瞥道士和远处另一片区域。 王帐很大,坐席位次待遇也不一样,按照先前的礼遇势头,道士可不该会跟他们坐在一起,王子王女身边还有一些高等坐席,坐着已经确定归属的修士,那些人都代表以后得到的必高于这片坐席区域的待遇,修为也普遍比坐于此地的修为高。 但是,却又都没有这道士高。 可见因为方才的事,此修已受冷落,沦为与自己这些初入中三境的为伍。 既不相熟,也无利益输送,风光者倒霉、富贵者坍塌,自然是乐见其衰。这是人性,也是现实。 然而,还没暗悦多一会儿,有人脸色一僵。 瞪直了眼眸,望着一道丰腴窈窕的倩影款款从另一头走来,笑吟吟站在那本该已经备受冷落的道士面前。 四公主神态自然,一屁股坐在林渊旁边,环视一圈周遭呆滞的其余修士,“滚远点,别碍了我们的眼。” 初入中三境的修士们涨红了脸,却不得不在王女充满威胁的视线中缩去更角落。 元帘不管四面八方投来或奇异、或皱眉的视线,双手交叠安坐,一本正经的模样。 赵王默叹一口气,却也没再呵斥。 换个坐席而已,似乎也没理由呵斥。 霁公主皱眉正也要过去,忽被长兄按住,王长子摇摇头:“别再惹得王上生气,一切事情等散会再说,该是你的人,一定是你的;不是你的再示好也会被抢走,正好借此机会试探试探。” “她可以不要脸,但你不能,四妹终究是王上的女儿。” 霁公主动作停顿,终是没再有所动作。 …… “这落差不好受吧?你看,这种情况下,也只有我愿意冒着风险过来陪你坐。” 四公主微微侧头,红润唇边轻启,叹了口气。 “还是跟我吧,元照给的,本宫都能给,还能给你更多,她是斗不过我的。” 林渊从周围收回目光,也稍稍侧过脸庞,笑容玩味:“我很好奇,你怎么就屡屡跟她过不去,只是一时气不顺,非要惹一惹这个姐姐?” 四公主扬了扬眉心,“我就不能是真心的?我是真的爱慕道长的才华和容颜、一见钟情呢。” 林渊不为所动,淡淡道:“妓女从良?” 四公主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反问,“在道长眼里,我是妓?” 林渊后背靠椅,双手交叠,“难道不是?” 四公主定定看他。 眼睛从上到下仿佛要看穿的扫视。 她忽然轻笑,“是,我是妓,玩世不恭、毫无廉耻的娼妓,我承认了。” “不过……你跟我,我让你白睡,不用娶的那种,如何?” “一位公主自荐枕席,真要拒绝么?” 四公主元帘凑了过去,抛了个媚眼,吐气呵兰的低声嬉笑。 说着,起身施施然离开了王帐,走出旁门之前,侧回眸一笑,妩媚天成。 在她离开不一会儿,王帐里果然结束了一轮议事,林渊朝上方的赵王周围扫去,发现赵国师形影不离。 王帐外走进来一个头皮青黑的和尚武夫,开始禀报下一轮擂台比武。 两名上三境修士拱卫在赵王身前,帐外甲士圈圈相围。 诸王子亦步亦趋的围绕着赵王身边。 林渊只好暂时放弃将赵王室洗戮一空的打算,转而摆脱这些在他眼里,实际跟蚂蚱蹦跶大不了一点的破事。 道家常常讲运道、气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以前他感悟不深,现在身临其境就要出手时,巧之又巧发生了种种意外,让他不得不有了一种更深感悟。 这些人,或许还命不该绝。 或说赵国,还没走到成汉那般地步。 走回客栈,林渊找到殷溪兰,同她说了自己的感受,决定暂时放弃枭首计划,转而图其次。 接下来,他力求上台,不再以获胜为目的,而是杀伤前来的投赵的修士,从尾杀到头。 既然都是愿意到这儿来的修士了,自然就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殷溪兰对此不发表意见,只说任你行事,她会兜底。 林渊呵呵一笑。 第三日下午时分,得以再次上擂。 经过激烈的角逐震慑,大半修为低下者主动放弃了机会,赵王室遴选出了一千人,作为二次守攻擂。 巧合得很,上午时候一起在帐内,同坐冷板凳的一名擅使双钩剑后燕国胡修成了林渊第一个对手,便是那些个暗自嘲讽戏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三四境修士之一。 林渊拢袖等他攻来,一发雷霆穿脑而过,炸碎了脑浆。 第220章 这合理吗 第二个,仍旧是曾在大帐内。 林渊也不客气,直接赏了一发冰锥,打碎丹田气海轰下台。 第三个,是二王子招揽的高手,有资格坐在王子王女区域的香饽饽,也是一名大景西北边境出身的马匪。 边境虽然不安宁,却也边贸繁盛,在不那么紧张的时刻,人员来往可兴起大量贸易,边境匪患就专门抢劫这些两国商人,抢货弃人、抢货抢人,或干脆就是抢货抢女人还杀人灭迹。 林渊一掌拍碎头骨,踢翻其下台。 至此,他表面的六境修为,才让众人彻底看清。 赵王室诸子、女变了脸色,纷纷看向霁公主元照。 当日帐内发生之事历历在目,加上这几日四公主到处消极宣扬自己很悲伤,众王子王女自然而然认为此道士还是跟了霁公主。 现在道士痛下杀手,不得不让人心存疑虑,是不是霁公主指使的? 只有霁公主自己知道,她已经对这个人有些失望,几天没有再去寻他说话。 如今看来,难道是真的与元帘那女人勾搭上,借此一起来陷害她?霁公主握着椅把的手掌青筋突起,脸色更差。 林渊于此不知情,连战十场。 场场死伤。 为了稍作遮掩没有每次都下杀手,却也是非残即废,要么打断经脉,要么打碎气海。 由此以毫无败绩的姿态,登临这场擂台赛前百。 他的计划很简单,只要一路屠到那狼胥榜第一,就能把半数前来投奔赵国的高手都杀一遍;这途中是下杀手、留暗伤,还是当场废掉修为,都是符合赵国规矩的。 而很快,林渊迎来第一场决定前二十五位次的擂赛。 上台者,是墨阳山山主长子齐出尘。 霁公主元照亲自送他至台下,似乎是此人又转换到了她的门庭。 元照站于台下,仰起目光,打量台上那个一身道袍衣袂飘飘、仙姿不凡的道士,连战数场后他的对手个个凄惨,他却是连衣角都未曾染血。 她再次觉得那份陌生感有所加重,曾几何时屡次试探之后,她得出这是个不问俗事、一心向道的道士,在被她几次故意的试探弄得恼火,仍不失那份超凡出尘的风度,不曾对她的‘玩笑’流露过过多怒气,连生气都是令人赏心悦目。 此时,台上那个十场十杀,下手心狠手辣,疑似是要嫁祸予她,竟是她深入敌国招揽,认为的道教君子? 霁公主元照自嘲一笑,有种自作多情的惺惺相惜,破碎之感。 亏得还将他视为伴当、知己。 齐出尘登上台,没有选择拉开距离而是贴近到了一丈之内。 这位又被三王子元锵转让给霁公主,并心甘情愿的门客,目视着面前一路穿越几千里从原成汉国边境浑阳城,来到这靠近后燕国边境的‘同伙’。 “霁公主对你很生气,也很失望。”齐出尘低声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再掩饰的高兴。 “她觉得看错了你,原来你也是一个心志不坚的俗人,被四公主许诺的前程轻易蛊惑。”齐出尘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四公主的确比霁公主更得宠爱,但齐出尘看不上四公主那水性杨花的品质,宁愿跟着冰清玉洁却似乎有些恓惶的霁公主。 “公主托我问你,你是不是还上了她的床?” 齐出尘侧了侧身子,让开身位,显现出台下霁公主的身影,他暗自鼓荡起一丝元力,要分毫不差将道士的话传输至台下。 林渊偏头看了看一本正经的墨阳山遗子,又扫了扫台下注目的胡女,“莫名其妙。” 齐出尘脸上流露果然如此的神情,台下霁公主元照步履沉重,却转身就走。 “……” 齐出尘猛地一跺台面,数十柄巴掌大小飞刀浮空而出,浓烈的气机鼓荡袖口,散发凛然正气。 “我打不过你,但也要为霁公主教训教训你这叛徒。” “你大可像废了其他人一样废了我,我纵败犹……” 林渊身形骤动,悍然临面,一掌轰出加于其身,澎湃汹涌的银色雷霆爆发之力如同山岳相撞。 雷鸣炸响,齐出尘双眼暴突,如同炮弹倒射下台;浑身经脉寸寸崩断,气海炸开。 林渊偏头避开他的唯一攻击,被打飞前吐的一口血。 “如你所愿。” …… 台下尘土炸开,引得霁公主脚步顿楞,转过身后神情变化、难以置信交加。 远处,王帐内的四公主忽然跳了起来,满脸高兴的欢呼:“相公真棒!!” “相公好样的!” “父王,这样的人才,难道还不适合做你的驸马?没有经过你的考验?”四公主大声问道。 赵王神情也是错愕,深深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远处的道士,若有所思,“他杀人,你授意的?” 四公主得意,“真人是为了和元照切割关系呢。” “父王不要再犹豫了,快将他许我作驸马吧。” 及王子听在耳中,脸色变化不定,赵王皱眉沉思。 倒也算合理。 如果是元照授意,那事后,就得为了这故意削弱诸王子力量,而好好算算账。 但如果是元帘,被杀了人的王子权衡与她的关系,估计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刚收的门客而已,还不至于为了区区小事和她翻脸。 难怪这个道士敢如此痛下杀手。 赵王深深看了眼这个女儿,“回去再说。” 石台上,林渊继续杀人,并忽然有了正当理由,事情变得合理。 第221章 狼胥英杰擂台赛十二豪 林渊上台以来,总算遇到一名有分量的对手。 赵国王室宣扬的狼胥会,来的大部分是凑热闹之辈,只想一睹盛况,或者进入胡族圣山观览;然而人数太多,总有一小部分具有相当不俗的实力。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群人给屠了。 擂赛还剩下十二个擂主,此十二人已经被定下可以登上最后的狼胥英杰榜,只看上下序次以及最后是否愿意效力。 十二擂主晋六大擂主赛不久开启,林渊面前站着一名实力远胜过齐出尘的杂修修士。 一袭青衫锦衣,臂弯间夹带长布包,精气神明睿熠熠,凝望其眼眸,恍有刺目之感。 林渊看了眼,弓手么? 武道修炼中弓手的眼眸易于其他修士,是其安身立命、作战胜利之本所在。 此人的步履还算轻快,可见一身功夫并不沉重,不过腰背望上去却颇为有力,形似苍松。 没多一会儿,青衫来者揭开布条包,露出一角闪烁寒光的深邃幽黑之色,表面神秘符文仿佛能涌动。 果然是一把弓。 来者没有此前的修士那样,要么对林渊面露恼怒之色,要么惧怕放狠,反而是平静道: “看来,你也要杀我。”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几场已经流露过要加入赵国的念头?”青衫弓手冷不丁问道。 林渊拢袖站立,闻言诧异挑眉反问:“何出此言?” 青衫弓手轻笑,锐利明亮的眼眸仿佛要看透道士的内心,漫不经心道:“我不知道,但我的内心有这直觉,弓手都有两对眼睛,一对长在头上,一对长着心中。” “我的实眼看不透你的跟脚,但心眼有此一感,不得不说你抓住了这规则的漏洞,在此擂台上杀再多人,王上也难以阻你。” 青衫弓手调整了身姿,将一把半丈长弓从布条包里取出,把箭袋背在了身后。 林渊收起散漫,挥了挥袖袍口,原本贴在道袍内部内甲身上的几张中乘攻击符箓飞出,成大环状悬浮于身后。 此人的实力不弱,不能等闲视之,不暴露上三境修为、灵魂力量,还有自己那几样顶尖法宝、符箓的情况下想杀掉他,得认真些了。 两人没有再交流,电光火石间开始交手。 一人是符箓师一人是弓手,各自默契间隔了十丈开外距离;青衫弓手张弓搭箭,弓弦震荡如气爆,三箭连珠携带黑蓝芒威攒射向林渊,竟是还能分出三个要害方位,分别冲向他的头颅、腹部以及下三路,如此情况中如果因为速度不够快必有一方位收到箭芒威胁。 林渊不急不缓手指轻点右手旁电霄雷鸣符,真元引动内部雷霆之力,虚空生雷,分出三簇,手臂粗壮,贯穿空气撞上来到身前三丈的箭矢。 同时头顶的炎舞符已闪烁表面符文,真元之力催生出三团人头大小的炽烈深红火球,以陨星坠地之势刹那间抵达青衫弓手身前。 青衫弓手面露赞叹,“不愧是正统三教修士,同时瞬发二符,似乎还是中等符箓?” 他嘴上说着,脚上退出残影朝后方环绕游走,因为身影太快使得石台上出现一连串模样还较为清晰残影,带有一丝灵识的烈阳火球嘭隆炸裂在其上,打碎残影,错过了真身。 “道士,你实力不错,法宝也足够强悍,不过呢,我平生最憎厌的就是你这种举止优雅的三教修士,你们这副轻松从容的姿态让我很不平啊,凭什么老子就得辛辛苦苦争执拼命,而你们一睁眼就有名师指点?” 青衫修士声音落下,五根连珠箭射穿空气,带起一连串气流罡风爆炸声。 他的说话声带上了一丝狰然。 与其他修士不同,武修会时而爆发强烈的情绪,这有助于修炼与战斗,有人会将这种情绪转化为好战狂热,有的会将起转化为愤懑满腔,都可以在作战时增长自身实力,有时候还会刻意想些不好的事以激发斗志。 青衫弓手明显是后者,五根连珠箭射来的距离有些远,却在其中不断蓄力,到达林渊五丈身前时已有裂山撼墙的恐怖威能。 林渊懒得与他辩论,略一思索,同时在两旁连续轻点,中乘中品雪霜符与中乘中品玄水符同时闪亮纹路,空中水汽先是极速增多而后霎时被一股极寒寒气凝结,从身前一丈开始每隔一米具现出一道一人高冰盾。 盾高半丈有余,厚三尺。 几乎是盾贴着盾,林渊站于最后一面盾后半丈。 五根连珠箭有三根轰在了冰盾之上,撞出石崩般巨响,箭镞于盾面擦出刺耳火花声。 已经退去百丈石台边缘的青衫弓手望之一惊,他虽不是道修却也曾和道修搏杀过,还曾从数名道士身上抢来好一些宝贝,相反操控符箓的手段他还很了解; 一枚中乘符箓的威能就已堪比一名中三境修士,连续操控两枚中乘符箓已经相当于先让自己的内力转化为两种外力,娴熟自不必说,对于能量的掌控就相当于学会两名中三境修士的神通。 连续操控是如此,同时操控的难度还要更上一层楼,无异于将自身内力一半转化为水元,一半转化为冰元,如果一个不慎导致逆流在体内接触,不用对敌了,自己先找自救方法吧,经络内力被冻结,无异于血管血液遭冻结。 我的灵魂境界只是五境中期,此人的灵魂力量至少六境中期以上。 比寻常修士更知灵魂力量妙用的青衫箭客心里骤凛,施展步法疾速游走,于高速奔走中射箭。 台下王帐内,也有赵国道士、和尚给赵王及诸王子讲解台上这一战。 这质量远超从前擂赛,达到一种新高度的一战。 此一役若没有修为高深者讲解,见识浅薄者就会看不懂其中玄机流转从而大大错过妙处,或许导致事后多年修为停滞不前,回想起来便忍不住拍腿痛惋,当初为何就不认真观看。 对弱者而言,强大修士每一仗皆是一场精彩绝伦教科书演绎,若能掰揉弄碎细嚼慢咽,便是一场机缘。 赵国师淡淡道:“不偏不倚的评判一句,此子已有上三境之资,三十年之内必有所为,大王思量之。” 赵王惊讶偏首,愣然倒吸一气,陷入沉思,“孤知道了。” 不如赵王这般还能维持平静,不少年幼的王子已是表面惊涛骇浪,上三境大修士准入者?? 还是甲子岁数左右的上三境大修,此道士竟有如此大才! 上三境修士是何概念?偌大赵国也仅有四名而已。 一名上三境修士不仅代表着国家层次的震慑力,一人灭西域一国毫无问题。 还象征着一国修士界的强大与否,就论如此这狼胥英杰会,若是没有王祖与国师出面背书,天下群修不仅不会理会,反而还会嘲笑赵国不自量力,区区连上三境之修也培养不出的蛮夷之邦国,也有脸号召天下群雄汇集? 数量稀少是一回事,岁数更让诸王子王女震惊,甲子年岁左右就能晋入,谁不得称一句天纵奇才,百岁之前能进入,都足以称才了,国师也是七境,也是甲子岁数,他可是妖帝亲口承认的七境前三甲之一。 因为赵国师这一句话,霁公主神情复杂,三王子惊疑不定,二王子眼眸闪亮看向妹妹四公主,后者一脸桃花神采奕奕。 第222章 赵国国师的试探 林渊信手一捻,再度操控一符,身后一张清气散发的翠绿符纸纳入手中,被他真元点亮。 此符等级亦是中乘中品,但既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安神符一类。 符纹用百年翠竹竹汁、清心散热水莲汁涎、辅以特定小型阵法所刻录,只有一种功效,安神定心,消热去火,冷静除躁。 此符对于修士处于心绪不宁之时有奇效,不过,对于反其道利用情绪作战之人来说,无异于一剂‘毒药’。 林渊手掌飞速结印,将符箓所带符元,凝练出一团外印,悬浮于胸前;同时闪亮另一张具备速度功效之神行符,将两符并行施加,弹出之际,清心符元速度暴增,向着青衫弓手快速靠拢。 青衫弓手心中神眼带来猛一悸动,生出不好预感,而后便是瞧见那道士居然放弃了远处施符,转而近战。 他连忙张弓搭箭,三箭同搭于弓身,如箭雨般朝道士激射。 箭矢在空中闪动幽黑之芒,悍然分化,一分二、二分四、四生八,顷刻分化出百千支覆盖半片石台天空,宛如漫天箭雨攒射向下。 林渊身上泛出层层金光,好似金属之气加身形成甲胄包裹,也不理这百千箭雨,站在原地。 青衫弓手认出金光咒,终于有些害怕,脚下操起步法追风赶月步,边加速疾跑边抽箭。 嗖嗖声伴随着气流震爆声,他张弓勤如牛,尽数射空了背后箭袋,猛地一振甩手中长弓,弓身拉直,前端竟是长出两尺锋刃,变成了一把锋刃短而利的长刀。 弓手持刀砍向飞射而来的玉色小球,喉咙嘶吼出野兽长鸣。 他要赌,就赌这并没有太剧烈能量光华散发的小球,爆炸威力并不如自己连续射出的最后十余支飞箭! 修为不如、灵魂力量不如,他又是射一箭少一箭的弓手,如果耗下去必死于此道士之手! 飞箭将他半数力量带走,且蕴含赋予的灵识,若是不能将那道士贯穿,待他挡下这小球便立刻跳下擂台投降…… 弓刀在他快速盘算的思维中,砍中林渊扔来的玉球。 忽然,好似一切都变得慢下,他高速运转的思维停滞,手脚沉重。 炽热的情绪如大江泄洪,流逝的干干净净,徒剩空落落。 林渊前方十余支携带六境半身功力的箭矢也爆炸,迅猛澎湃的冲击力裹挟碎片形成罡风,刮擦在金光咒上发出刺耳刺啦。 林渊踏出一步,空间距离仿佛被压缩,一步骤至弓手面前,漫不经心俯视,“一连逼我用出两种术法,你倒也死的不亏。” 声音轻慢徐徐,只钻入弓手耳中,使他瞳眸骤缩,“你是天shi……” 林渊一掌拍下,一颗头颅如西瓜炸开,汁水飞溅。 …… 赵国国师耳朵一耸,轻轻蹙眉。 是什么? 此弓手是他派上场,专门用来试探此道士跟脚。 弓手的实力不凡,阅历更广,一手幽影连珠箭已修至出神入化境地,由于是匪徒武夫出身,曾与多种修士交过手,表面年轻,寿数其实早已过了甲子之年。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想传递信息,却被杀了,是杀人灭口…… 赵国国师挥手招来一名道官,“去将张源叫下台,到我跟前来。” 道官拱手应是,很快将下台的林渊请至。 赵国国师见到人不质问,反而伸手示意入座,直截了当说:“剩下的你不用比了,我给你一个第三,然后入我国师府当一名二品玉冠真人,怎么样。” “有一人,你无论如何都是打不过的,哪怕是我年轻时候见到,也要掂量掂量。” 林渊入座,装出惊讶问:“国师慷慨,不过二品之职我怕是有些担不起吧。我更好奇,那人是谁?” 赵国师平静说:“只要入了上三境在我国就是一品官职,你已经展示了自己的潜力,三十年之内,我甚至可以让你当上一品太师。” 林渊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感谢了几句,继续笑问是何人能让赵国师都称赞。 赵国师两只眼睛散的深处散发出点点荧光,看透面前道人虚伪的应付,不过他并不在意,这职位只是他抛出来的烟雾弹,此人果然志不在赵国。 他后靠了靠矮圈椅,双足在坐垫上舒展了一下,漫不经心的说:“来历练的成契密宗的佛子。” “他的地位,等同于景朝天师府道子。” 林渊神情如常。 赵国国师骤然出手,一爪拍裂空间轰下。 林渊蓦然反应过来,一掌前轰,一掌撑地倒退。 两人之间爆发恐怖力量相碰撞,将整座蓝色大帐都撕碎了。 交手刹那,林渊才反应过来,太平静才是最大的不对,他的灵魂能让他在任何时候都尽量冷静,然而听完之后他本该表现惊愕,这是心性而非灵魂的差距,赵国师一直在试探观察他。 林渊旋即过来,立马翻滚十余步闷哼吐血一口,惊愕愤怒:“国师这是何意?!!” 第223章 同类 赵国国师再度欺身,右手虚空一抓,不知将何物抓到手中,用两指电射弹出。 嗖嗖声和强烈的空气震荡袭来,林渊心中生出一抹渗骨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以往鲜少有过,都是在他面对高出一个大境界的敌人散发强烈杀机之时方才升起,如今却是在赵国国师身上感受到了。 林渊毫不犹豫翻滚,侧身躲过那似乎是水汽凝聚的雨珠,而后立刻真元点亮一直贴在袖口上方三寸的太乙真火符,手掌向前打去,空间秩序微微颤动,刹那之间凝结射出数道仿佛由火焰凝实而成的尖钩火链,朝着赵国国师头颅等各处要害而去。 火链充斥极端高温与锐利,只一出现就将周围温度拔高成仿佛火山内部,驱逐漫漫夜寒。哪怕不被火链贯穿只要碰到,号称凝聚百火之精的太乙真火也一样能侵入修士形体,将之骨肉煅烧枯死然后沿着经脉疯狂肆虐。一枚上乘符箓的威力就是这般可怕。 赵国国师瞧在眼里,心里计较着,探手高举,手掌五指弯曲,仿佛拉动什么,顶上周遭方圆百丈之内气流开始极速流转,天空仿佛要覆下,压力骤增,他居然在顷刻之间于身前凝聚出一面丈长丈宽尺厚的环形风墙。 火链撞击其上,风火两种自然元素发出金石交鸣之声。 赵国国师一手又抬,手指一弹,凝聚数千雨滴,雨滴虽小如刃,散发金属寒芒,任一滴的威势竟都要超过之前青衫弓手蓄满全身之力的一箭。 太乙真火符的数道火链哪怕庞大,在此雨幕面前,也显得孤零零。 赵国师踏步上前,万千雨滴组成的百丈庞大阵法随他脚步挪动,威逼林渊。 林渊心里开始计算。 赵国师如果攻来,他势必要动用更高等级法术或者法宝才能与之抗衡不被创伤;但如果动用便会暴露,必然导致身份破灭,刚得知成契密宗佛子到来时,他已有了要将一尊未来上三境除掉的打算; 两相矛盾,暴露不是,不暴露也不是。 还有赵国国师居然胆大到,敢拿成契佛教圣地密宗的佛子来试探他。 此人心机至极,绝不是那种畏手畏脚的庸碌下国修士,视宗主国为神圣不可侵犯。 林渊心里剧烈权衡,到底要不要暴露。 就在这时,早已破碎的国师大帐外传来一阵轻缓脚步,他打完上一场天色已经暗下,赵国王早已带领诸人回了临时搭建的围城内部抵御雪山夜寒,因此石台原地极为有利赵国师施展,但脚步声的传来,仿佛一束冒失闯入幽寂深谷的光线,破裂一丝紧张到冻结的气氛。 对峙中的赵国师和林渊同时转头。 见一名身披厚厚绒袍,脖缠大红毛带,脚穿保暖狐皮靴,臃肿得像头狍子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在雪山内部黑夜里,仿佛能折射光线的黑金宝石。 林渊福至心灵,立刻撤去太乙真火符攻势,脚上运起神行步法后撤几丈远。 大声道:“国师要与我对练,却也别伤了四公主,公主来寻我回去了,我们改日再交手如何。” 突然到来的四公主元帘,一张俏嫩小脸缩在宽大貂帽和绒袍里,一双黑晶眼眸眨了眨。 “国师,你想对我的未来驸马做什么?” 说着,她迈着裹得厚厚的小脚走到林渊身前三丈,也上下打量后者,“驸马又怎么和国师动起手来了?” 赵国国师伸了伸手。 林渊已经抬起脚,脚下陡一虚幻,迅速靠近,“国师想寻我聊聊道法,一时手痒便交了两招,既然公主来了,我们便先回去。” 说话间身体贴靠着四公主。 赵国国师凝视一眼说话的道士。 他忽然哂笑一声,“对。” “你走吧。” 林渊对此意外,却正合心意,他虽然暴露了一些端倪,让赵国师看出他不知表面深浅,可也不代表能看出他其实是个上三境修士,从始至终他没暴露过类似手段。 伸手一把揽住四公主元帘腰肢上厚厚的衣服,惊的后者连眨几次眸子。 林渊伸另一只手,朝后面已经也收了神通,拢袖站在原地的赵国师挥了挥,裹挟着四公主元帘快速离开。 高耸得插入云端,以致雪顶仿佛白云的雪山下,寒夜鹅毛大雪飘落却分缕沾不到金红道袍的道士身上,他就那般拢袖站立,待远处人影再也看不见,方才一步踏出,须臾消失,分明也是神行术之类法术。 林渊不转头,继续向前走。 他不知赵国师为什么对此视若无睹,但能暂时不暴露底细,他也乐意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终究还没暴露过自己的真实容貌、身份,盯着赵国的敌国也不止大景一个。 “可以放开我了,国师已经不见。”四公主开口,声音从单薄道袍的道士下巴处传来,她的身高只到此。 林渊从沉思中收回手,分开两步。 “还真是无情无义没人性啊,利用完就丢开。”四公主嘲笑,啧啧道,“居然还嫌弃我,我至少比你多一点点人性。” 她一双眸子在暗夜里亮晶晶,笑嘻嘻说:“其实你和我是一类人。” “甚至说起来,我还比你有情有义一些,你这个人看起来表面还算正常其实都是伪装……我不知道你怎么养成的,但你肯定有随时抛弃舍弃任何东西的毅力,这一天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然而到来那一天你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手足无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你不会放弃任何一种已经拿到手的东西。” “我们果然最般配。” 林渊淡淡看她,“公主虽然方才救了我,但这不代表可以折辱胡乱揣测我。” 四公主半点不恼怒,依然笑眯眯,“知道我为什么帮你解围么?” “别看在擂赛上杀人是合规矩的,可这里是赵国,举办这场擂赛的是我们赵国王室,你这样杀人不就是打我父王的脸?也是打我的脸,只有我知道这还不是元照授意,而是你自主决定,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渊摇头,“不知道,还请公主告知。” 四公主元帘扶起自己的腰肢来叉,“装!” “你这个人绝不简单,你到底是哪里的人,景朝?还是有西域第一国之称的贵息王国。” 林渊叹了口气,“就这样问出来,公主不怕我杀你灭口?现在国师走了,悄悄除掉你然后一走了之,估计并不难吧。” 元帘脸上露出狐狸般的狡黠,“你不会的,我早说过了,不到万不得已,你不会舍弃任何一种机会,我虽然不知你来这儿的最后目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你还没有做到。” 她若有所思:“让我猜猜……嗯,你想扬名立万?单纯登上狼胥英豪榜,哪怕是第一,也不足以让一名六境修士被那些已经真正抵达修行之路顶端的强者真正垂目,但如果凭一人之力战败狼胥英豪榜上面的第二到第十,却可以了,你想要的不是玉冠真人,其实是国师之位,对吧?” “姑且这么算,我奉劝你,就将这个作为你的最终目的,不要抱有其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然你会死的很惨很惨的。” 她站在风雪中,苦口婆心。 “屈服我得了,不要挣扎了,元照是比我高,可不如我大。”她故意挺了挺一对胖胸。 听见她又绕回这老调重弹,林渊打断,并继续箍紧她的腰肢,“劳烦公主送我回客栈,这些话我们回温暖一些的地方再说。” 然后毫不浪费的上手帮她直接把已经挑出半抹嫩白的胖胸塞回去,“小心冻掉了。” 第224章 谥号一说 四公主也不阻止,甚至享受着胸口处手掌的温热感。 呻吟了一声。 “你可以重一点……” 林渊真是有些服气她,对于这方面。 果然是人若不要脸,就能言语之上无敌。 立马缩回了手。 感觉被占便宜的不是她,而是自己一样。 “继续啊,驸马要是喜欢,继续揉,或者……找一间房间,我给你就是……” “你长相明明一般,但不知为何就是让我觉得和那些泥腿子有很大不同,你的气质一点也不令人讨厌。”四公主将手指放在唇边,沾了点唇边胭脂递过去。 林渊打开,却是箍紧了她的腰,干脆将错就错,“既然公主这么饥渴,等赛后,本座满足你,也不无不可。” 元帘笑盈盈,不示弱的反搂回去。 林渊忽略她的骚话,细细思索赵国国师的真正目的;两次接触,他已经能凭借强大的灵魂敏锐力捕捉一些他的性格特性。 此人胆大妄为,毫无臣下的拘谨,甚至敢对妖国不敬。 他临时放过自己,肯定所图更大。 现在已经令他怀疑的是自己的意图和来源,也就是神华派这个身份,赵国师必然让人去追查神华派,想揪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神华派门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必担心短时间内身份被完全拆穿。 而赵国师想以此获得更大利益,不会就这样毫无挣扎的一掌拍死一名六境修士。 林渊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名六境初期该有的表现,哪怕与赵国师交手也只凭借高等符箓,加上灵魂远强于他,这方面的伪装应该还不足让他看穿…… 所以他该怀疑的是,自己有没有外应。 林渊细细推测,开始于心理层面与这个护国国师博弈。 既然想用密宗佛子来引诱自己暴露根脚,那林渊就当着他的面斩了这名成契佛教圣子! 妖国北传佛教是与大景秦传佛教完全不同的两条支脉,北传佛教到了成契没有分裂,实力至少堪比景朝北地第一佛宗清音寺;妖国仙宗江湖势力并不昌盛,此宗甚至可以独霸北妖国。 若是能杀了佛子,便相当于提前除掉一名七境,乃至八境敌手。 值得冒一冒险。 ……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了围城内部客栈。 正要进去,一道同样包裹严实的背影,掀开厚厚的客栈门帘。 门帘子掀开,里外三人都停了停脚步。 霁公主默不作声,凝看手、腰还在勾搭的两人。 林渊只朝她看去一眼,什么也没说,错肩而过。 继续勾着拐来保安全的四公主往楼上去。 霁公主还是站在原地,偏过了头,目光深沉的遥望。 林渊不用回头也知她在不作声看自己,误打误撞之下,两人已经渐渐分道扬镳。 他心里倒是没有太大负罪感,毕竟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个胡女身份不简单,想利用她来这里而已。 可不知为何,感知到那对受伤的眼睛,竟有一丝愧疚? 林渊归咎于他仍不够老练,不够熟练且视若无睹的利用这些信任当做棋子。 霁公主此前可能真的把他当做了一名,足够有分量的门客、慢慢要交心的朋友对待,为他争取权职、奖赏,乃至在赵王那里的地位,但他居然转头就和死对头四公主好了。 林渊自嘲一声,四公主元帘说他薄情寡义,倒是没说错。对于早已定位好的人,他有所内疚,但绝不会回头,比如胡人公主元照。 …… 回到客栈套房,林渊干脆的封闭了四公主元帘的五感,不让她瞎叫唤。 然后将殷溪兰找来。 女剑客走进第一句便道:“老卫国公去世了,刚收到海东青传信。” 林渊正要开口的动作蓦地顿住,默然长叹。 还是没挨过这个冬天,他不在京师还没送这位祖父的老部将最后一程…… 好在离开京师前已经有所预感,对老国公的后事做了些安排。 都御史杨洽还欠他一次人情,有这位文官九卿帮忙开口,一个上等美谥该是没问题的,这一生功绩的盖棺定论,无论对卫国公府未来的日子,还是对府里子孙的仕途,皆是一种助益,这也能略微告慰老国公一生辛劳,全其身后名。 谥号序列里,最高等级的武宁不去提,忠武也有些难,给老卫国公一个武烈、武襄,有魏王府和都御史帮忙说话,该是没什么难度的。 值得一提,谥号里分美谥、中谥、恶谥,美谥中的宁、忠、毅、穆等十几种;中谥有怀、思、惠几十种;至于恶谥历、灵、丑,大景至今还未故意给一名武官上过恶谥,顶多也就是不给谥号。 林渊太祖父的谥号是整个朝代开国以来独一份,武宁。表彰他开朝、靖边、灭敌、安定之功无人能比; 谥号忠武的有林渊的曾祖父,魏武宁王的儿子,以及其他几位功大的开国国公或开国后人;武烈能排进美谥前五,不过林渊估摸着武襄这个辅助色彩更浓的谥号估计更有可能给老卫国公。 一般来说,谥号并不能由皇帝独断专行决定,就算生前和皇帝不对付,诸臣也不会刻意在这方面做太大手脚,否则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谁也不想死后被同样对待。 林渊稍微想了想,自己如果按照现在这般行事,身后该得个什么。 殷溪兰开口:“丧事已经办好,韩渠就任大都督府右都督。” 她也知道面前家伙娶了卫国公府的小姐,因此特意告知一声。 林渊深叹一声,点点头。 一旁五感被封闭,耳边什么也听不到的四公主元帘凑了过去,“你们在说什么?” “快给我解开,眼前一片黑暗,我害怕。” 她用内力震荡空气,发出一种奇怪的说话声,好似腹语。 殷溪兰奇怪的看了看道士,“你怎么和她搅和在一起,方才元照还来试探我,是不是要搬走。” 林渊伸手在一旁女子身上穴道点了点,解开她的五感,“搬不搬都行。” 四公主元帘笑道:“就住这儿,气一气元照。” 殷溪兰更疑惑发生了什么。 林渊解释不来就索性不解释,反倒是四公主凑过去女剑客身边,“我来说,我来说。” “因为真人突然爱上了我,要跟元照一刀两断呢。” “……” 第225章 赵国师的野望 狼胥英豪大会举办半月有余,终于选出最后的六位擂主。 同时也是狼胥英豪榜上,排名前六的上榜者。 原先人数太多,五湖四海,除了少数消息灵通者,大多数人都对其他来者来历目不暇接;擂赛进入至最后白热进程,有心人暗中推动,剩下六人的身份彻底被撕开,引得众修哗然。 哪怕不来这狼胥圣山,剩下六人中的大多数也足以名扬天下;有的因为来历不凡、有的因趣闻轶事、有的则就是单纯早已在修行界打出一片名声。 其中,当以密教一脉的成契伽蓝宗佛子最受瞩目。 世间有四大佛脉之说,一支佛脉相当于一段独立存在壮大的佛教文化;赵国这些国家自称尊佛崇道,却也还没资格坐拥一座佛脉,国家官府层面早已将大部分修士力量抽调走,哪里能容得下江湖民间发展大的修士宗派势力? 也只有景朝、成契这般的领土极大,人口以十亿计的当世大国,才能容忍除了朝廷官府之外,还有一支不俗的力量以备不时之需。 四大佛脉一支在景朝,演变为八大佛宗;一脉留在西域,一脉去了南疆。 成契独得其中一脉,成契宗派势力不如景朝兴盛,因为历史太短没发展出壮观辉煌的修宗;伽蓝山却是意外,上至王亲贵胄,下及贩夫走卒,但凡只要言说自己信佛,必然就是伽蓝山信徒;忽略掉人口之间差距,伽蓝香火之鼎盛,受追捧程度比大景其他佛宗加起来都要狂热,堪称举国留一宗。 伽蓝山少主佛子,便相当于整个成契修行界的圣子,地位不低于一位妖藩国太子,乃至皇庭帝子;如果要论修行界中还有谁,那恐怕只有景朝最高道宗,道教天师府,赶快立一位道子,方能与之相比。 可惜天师府从来没有立过道子,伽蓝佛子便是实际上两大国修行界,名义上地位最高之二代。 赵国居然能将此人请来参与狼胥英豪会,让得知后的众修不由得大为震撼振奋。似乎是半途突然插入,旁人却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另外五人,同样被认为不差,有来自神华派这一古老宗派;有是西域强国贵族;还有一位据说是妖藩国的官面人物,一位少年得志的官府修士。 这六人的聚头让狼胥英豪会的含金量再度拔升。 林渊与‘形影不离’的四公主元帘来到石台会场,看到被各方簇拥的严严实实的场面。 四公主忽然问:“你还要杀多少人?该不会想杀那伽蓝佛子。”她目光澄净,“我劝你冷静些,名还是没有命重要的。” “我听说伽蓝佛子是年青一代最强佛修,除非景朝天师府的道子出手,否则没人是他的对手。” 林渊反问:“那公主知道天师府道子是谁?” “不知。” 林渊淡淡道:“那是因为天师府压根没有道子。” “为何?” “所谓佛子、道子之称,不过都是小辈之争,天师府意在栽培真正的上三境强者,不在意什么小辈弟子第一。” 就算有,也是他。 四公主困惑,而后听到:“六境第一对上七境最末如何?” 她答:“自然是上三境强,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那不就得了。” 四公主手指放在唇边点了点,兴趣盎然问:“真人既也属于道教修士,可知天师府最年轻的上三境多大?可有国师大?我听父王说国师不到四十岁就已成功晋级了呢。” “听说天师府大天师收了北境魏王长子为徒,两府共同栽培,造就了一位年不过三十的长老,大天师见其大才,执意打破规矩要将天师之位传下,那世子谦虚退让,后才无果……属实是天人下凡,羞煞我等。”林渊脸色不红不跳。 元帘喃喃道:“这种男人才值得我睡呐……” 林渊似笑非笑,“这便移情别恋了?” 四公主回过神,笑嘻嘻说:“真人不是志不在我?那你不能阻止我奔赴更好的人吧?” 人不要脸皮就能立于言语不败之地,林渊不愿再与她掰扯。 百丈长宽的巨大石台运转阵法,升起了防护屏障。 铿锵有力的盔甲磕碰声动荡传来,上万胡族修士有序进场,环绕整座石台列阵。 石台下,几顶颜色鲜艳尊贵的大帐被支起,赵王率领众臣子入驻。 最后的擂赛,便要开始了。 林渊想起一事,“你的王祖要不要来?” 按这女子自己所说,王祖对她尤为疼爱, 元帘道:“不来,南边的边境需要镇守,父王说的。” 林渊反向判断,那就是要来。 如果是修为八境,灵魂境界必定是七境以上,得谨慎些了。 赵国国师估计还会刻意安排强手与自己对阵,然后紧盯着他的使用的功法跟脚,一旦发现立刻就会毫不犹豫下手。 该如何。 …… 赵国国师的确在安排。 就如林渊所想,安排了一个顶顶强悍的六境修士,与他对阵,然后盯着他暴露马脚。 到了如今,两人都已知晓对方将注意放来,就看谁先稳不住心态。 赵国师自忖不可能输,赵国的地盘、赵国的天时、赵国的人和,难道还拿捏不了一名需要靠隐藏混入会场的道士? 如果是强八境,当他没说。 可必不可能,若是灵魂肉身双八境的修士,根本不必躲躲藏藏,直接爆发即可,整座雪山根本无人能挡。 所以无论是谁想钓鱼,他都会让对方血本无归,没收鱼饵、没收鱼竿、再将钓鱼人也拉下喂鱼。 赵国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立威了,远胜些许人才的加入。 全国上下都在这场被迫拖入的国战中战战兢兢,面对景朝这尊庞然大物,赵人嘴上贬骂、行为轻蔑,心里实际对其的恐惧早已蔓延到四肢百骸,深知这是一座几乎无法逾越的巍峨大山。 这座大山即将倾轧,引来无数怒骂和痛恨。 赵国人曾对陈朝做过的事,就像一场梦魇。 映照自己的梦魇,因为只有真正了解那段历史的赵人,才知道自己的祖先做的事有多么卑劣、无耻、罪恶。 这样的事,如果有一天,突然要还给自己,怎能不令人绝望。 赵王室尤为担心。 成员各自采取手段想避祸。 第226章 西域巫师和南疆巫师 林渊缓缓登台,走上去的。 跟第一次踏空上台完全是两种风格,令得想看看威风的仙家手段的石台下诸修和赵国贵胄们有些失望。 封闭的石台用阵法屏障隔绝战斗波动,只留了门户大小缺口供擂主上台;此场林渊的对手已经提前上了台,平静站在另一侧,执拂尘等候。 剩下最后六名擂主中有一名同为道士,着赤蓝色道袍,面相老成,表面样貌约五六十许岁、头发根根鹤白,正是仙风道骨的最佳样貌呈现。 有些道士就算没到年龄也刻意将自己的发丝转化成全白,好似能以此增加阅历和说服力。 林渊的道袍是白绫罗制成的简易道袍,只在袖口和背后有些并不鲜艳的道家印式,光凭面相来说,寻常人一看也能觉得他高深莫测,不过是因为仙骨天生,容貌虽遮质犹贵。 “酉徐子,见过道友。” 林渊颔首也报了名号。 酉徐子道:“道友现在还有下台的机会,一会儿若是开打起来,法宝不长眼,很容易误伤你我同教之士。” “我修道已愈七十载,刚刚出山,势要拿下护国玉冠真人一位,道友若阻我,莫要怪我不念同教之情。” 林渊起了些兴趣,问:“请教道友是何方人士。” “本道祖籍西北诗州,乃陈朝诗州统兵官后人,势要替祖先夺回应有之地。” 林渊笑容收回,点点头,“好,我知晓了。” 可以死了。 太乙真火符被点亮,林渊踏着七罡步,贴在腰间的阵法符被一同点亮,一步自成一道阵纹波动。 虚空射出火链,链粗如柱,烧的空气焦灼无料自燃。 前方的赤蓝老道眸子微眯,袖袍猛然一挥,百千狰狞虚幻之影子从中飞掠而出,虚影散发森森阴气,有的似人形骷髅空洞眼眶燃烧幽绿鬼火、有的宛如巨大蟒蛇却全身腐烂散发阵阵难言恶臭,吐信散黑气、有的干脆就是青面獠牙,像是畸形恶鬼。 这是一名鬼道,修习阴阳鬼术的道士,利用特定法宝炼制出了这些形似幽灵之物。对于鬼道而言,寻常人眼中的狰狞恶臭,在他们眼里就是美味至极的气息,丝毫不觉得难以忍受。 道教发展数千年,分支众多,自然不可能全是正道门派,修习这等诡术的道宗更有可能步入歧途。 太乙真火是强大的火焰不错,克制这些阴鬼之物,然反过来这些阴鬼同样也能消耗火焰这般纯阳至刚之物,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只看那方底蕴更厚而已,老道自持修炼超过一甲子,对这虽然同为六境的修士,却也不惧。 操控着袖口幡中飞出的阴物便扑上前去。 而后……便没有了而后。 虚空忽然生出雷光劈下,与太乙真火配合默契,夹攻了鬼道的阴物,比火焰更纯阳至刚的是雷霆,雷霆中又以主掌审判的紫霄神雷威力最为刚猛霸道。 一瞬之间,鬼道眼瞳骤突,耳边传来自己阴物的惨叫哀嚎之声,以及紫霄神雷与太乙真火接触后,爆发出的几乎无与伦比的火焰爆炸,扩散的能量潮汐形成海潮咆哮般的汹涌澎湃,撞击在石台阵法护罩之上,动荡出层层能量涟漪。 带起大片炫目光芒,光芒散去,台下众人倒吸凉气。 鬼道已被一柄剑柄深紫的长剑穿颅而过,身体保持向前逃的姿势,却死的不能再死了。 林渊一脚将之踹下台,扑倒在了赵国师蓝顶大帐前,帐内有人拍案而起,怒目圆瞪,视线如刀仿佛要刽了台上的白袍道士。 赵国师与林渊对视,明明死了一位许诺招揽好的护国真人,他的眼神却还宛如一汪死水,只有平静。 林渊收回目光,抖了抖剑,甩去上面沾染的阴私之气,这剑是借殷溪兰的上品玄剑,名为紫凤。 玄器难得,上品玄器更是难得中的难得,攻击型上品玄器足可以称为国宝,寻常上三境强者都难以持有一件上品,能有一件攻击型玄器便不错了,殷溪兰作为皇祖嫡传,却能有两件。 林渊下台,无视那些目光径直坐到休息蓬帐。 观赏下一场前六擂主赛对碰。 不出所料,被赵国师用来钓他的伽蓝佛子上台亮了相。 模样是一名二十许岁的年轻僧人,眉如剑脊、面若朗月、双眸似潭给人以深邃,一身月牙白僧袍,袍边绣流云银纹,缓步上台时面上带着微笑,世上无佛他就像是佛。 四公主元帘打探到,伽蓝佛子的对手是西域强国贵息国豪族戈蓝城城主之子。 “贵息国今年愈发强大,成了西域一霸,渐对每年进贡成契大量财货生出微词,这次戈蓝城使者暗中来向我父王联络来了。”四公主兴致勃勃说。 对她什么都往外说林渊已经见怪不怪,“所以,这就是你父王的答复?” 让贵息国对阵成契佛子。 元帘淡淡点头,“贵息再强,也始终只能据居西域贫瘠之地,连我们羯族人所在的草原都不如,还想反抗成契?痴人说梦。” “且不论皇庭出手,就是十大妖藩国任何一个都足以发兵灭掉它。” 林渊没有说话,但也没反驳这话里的骄傲。 除了面对成契与大景,赵国人的骄傲不低,更瞧不起西域那些整天承受漫天黄沙的异种人族;胡人虽与东土中原人的样貌有些差距,却也有六七分相似,和西域人却就是几乎同样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的数目相同了。 不过,贵息国近年的确日渐壮大,渐渐有从大景和成契一国一半的西域属国包围中,挣脱出来的趋势,嗯,有拉拢的价值。 伽蓝佛子与贵息国贵族分站一边,待赵国裁判告知开始,那名戈蓝城主之子立即一拍腰间,飞出数颗夜明珠模样物件,似是水晶球,散发刺目光芒,他又拿出一枚权杖,杖头轻点水晶球,虚空生出火球、冰棱、木藤。 西域巫师,林渊认出这等作战方式。 西域也有巫师,和南疆巫师存在很大不同。 第227章 天雷炸雪山 西域巫师的作战方式,和道教符师,大体有些相似,一个利用符箓,一个利用当地特产水晶球。 西域天荒地干什么都缺,粮食、植物、水源、人口,却是偏偏不缺一些十分罕见的金属矿石。 当地诞生以刻录水晶球等金属作辅助手段的攻击。 伽蓝佛子动了,他脚步轻踏向前。 身形倏然虚幻。 而后陡至戈蓝城主之子面前,令得后者眼皮一颤。 手上慌忙点动水晶球,引动火球、冰棱前射。 伽蓝佛子抬手一抹,半空气流如同一块抹布被他扯动,生生将攻势擦走,他屈起两根指头作弹指状,轻轻拈起一枚对手的冰雹,信手甩射而去。 轰——! 穿透了戈蓝城主之子的冰雹重重轰击在阵法屏障之上,犹如拳撼大山,发出剧烈震荡的轰鸣。 整座百丈长宽,由坚石铸成的石台居然因此晃动,御防阵法内砖石爆炸,阵法外地面开裂。 赵国诸臣豁然变色,多数臣子,包括大部分胡人武将在内,嘴巴张成圈型,满脸的惊惶与震撼。 他们就在石台外不在三丈远的地方观战,有御防阵法阻挡尚且如此,若是没有……岂不已是一具死尸? 一击撼台! 果然不愧是伽蓝圣山佛子,名不虚传。 赵国师解释其中奥妙后,赵王合掌笑叹,诸臣面露佩服。 如此简易一招就能涌入这般恐怖威力,那全力爆发,该是如何光景?这石台还能限制? 英豪大会擂赛至今为止,无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四公主元帘也一脸惊奇,转头说:“你打得过他?要是打不过还不赶快溜走。” 林渊正沉吟没回答,透着这一点点出手迹象,他已经判断出伽蓝佛子的实力属于什么层次,不输天师府大师姐岳凰珊。 修为上属于已巅峰未突破的圆满地步,出手间已经有撼山动地的威能雏形,超越普通修士。 如果手里再有一件玄器,便是属于七境之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地步。 林渊看了看所在雪山山坳的出口处。 那里一片空荡荡,好似没人把守。 林渊看向四公主元帘:“得打,不打之前所做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少女耸了耸肩,“随便你,我也只是提醒而已。” 她起身慢悠悠离开了狼胥榜前六豪的休息大帐。 林渊目送她离开,随即也起身。 然而忽然气息一黯,手掌往脸上一抹,容貌再度发生些许细微变化。 他拿出云梧影给的易容面皮再次戴上。 林渊检查了一番身上的装备,符箓、法宝、武器等。 传信殷溪兰:‘杀赵王。’ …… 四公主元帘应该是个奸碟,赵国师的。 她接近,或许还有别的目的,但来到这里之后的接近应该就是受赵国师指使,替后者监视林渊、报告动静。 几次擂台针对性变化,卷入搏斗,都与她有关,不全是巧合。 林渊也不拆穿,将计就计,让赵国师转移走赵王身边的注意放在试探他上。 能杀伽蓝佛子是好,但杀不了杀赵王更赚。 林渊乔装离开待战区,不动声色接近王帐。 赵王王帐位于整座石台视野最开阔正面,被其余帐篷拱卫于中央。 如果不得王令,根本无法平静穿越重重甲林。 国师帐和供奉帐紧挨着王帐,上万名具有修为的军修就在石台前方。 不过此时,国师不在帐内,而在山外,想堵他逃跑,林渊眼底闪烁光芒。 到底能不能杀成赵王,他没有太大把握,但能在保证杀不了的情形下,先有足够把握退走。 这将近一月看下来,他没看到赵国有太大气数衰竭的迹象,这般情况下一人硬抗一国,有些得不偿失,他也不想将全部底牌都搭在这儿。 远方客栈传来震爆巨响,紧接着,便是坍塌的动荡从地面传来,赵国在雪山内部搭建的临时御寒围城传来激烈交手,各色的抵抗能量映照这片山坳,抵抗一道升起的剑光,那一剑,仿佛要切开整片天穹,格外璀璨瞩目。 殷溪兰一剑冲起,连同后城墙与后山一同斩断,雪土、岩石山崩滚落,淹没赵国王室用来招待五湖四海前来投奔的修士客栈。 此时正值擂台赛最后,大部分注意都落在了此地,却是忽略了围城内部那些,已经输掉比赛但还赖在狼胥山想观看最后盛典的修士。 殷溪兰此前懒懒散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居然要将他们尽数掩埋赶尽杀绝。 看的林渊也不得不佩服。 山峰崩塌动荡传至石台前,震得大地一阵晃动,让台前的剩余修士先是一愕然,而后心头骤凛,突然陷入惊呼混乱。 人群中不全是赵国的修士还有相当数量的其他修士,一生混乱,哪怕赵国想勉力维持也极为困难。 林渊不急着冲进去,点亮自己现在最强的攻击符箓天都雷符,不朝王帐里引雷,而是召唤天上凝聚的厚厚雷霆劈了山坳周围的巍峨雪山群峰。 天都雷符能量不处于巅峰状态,可依然足以媲美七境大圆满强者的巅峰攻击,每一发雷霆落入雪峰直接便是将整座山体都暴力贯穿,崩碎炸翻无数巨石,雷符能量彻底耗尽之后,一连十二座周遭雪山峰都尽皆被轰碎。 漫漫土石与雪堆海浪翻滚,向着山坳涌来,要将此地也吞没。 赵国不是没有军队守候在群峰,以防有人安装爆破炸药,可却也没想到攻击来自天上,在天雷降下之际就被吞没。 赵国的大供奉冲天而起,声嘶力竭怒喝起阵,一座形同石台周围的橘黄色大罩升起,要将雪峰山坳中心一里给包裹。 林渊这时动了,步法如同鬼魅般钻进因为雪崩,而彻底混乱的石台周围,一杆银枪入手,一路几无阻挡,生生撕裂王帐周围护卫圈,以完全上三境修士的身份来到这顶赵国权力中心面前。 来到这里开始遇到了猛烈抵抗,林渊看不到王帐内部情形,却也不管,银枪枪尖绽放威芒,凭靠记忆念着赵王所在方向,朝里蓄力狠狠一贯。 镜碎的声音响起,长枪前方出现一颗似乎空间被扎穿的黑洞,枪芒将整座王帐及周围数十座帐篷给炸裂。 林渊屏住呼吸去看是否建功。 这一击,是修为和灵魂双双抵达七境之后,爆发出的第一次圆融配合,修为被灵魂力量仿宛如大镜一般的功效增强数倍,这一枪,也是除了再施展都天神霄相之外,毕生最强的一次扎枪。 凝聚浑身之力的一枪,哪怕万丈雄岳在前,林渊亦有信心将之一枪捅穿。 光芒散去。 炸开的王帐内部情形呈现。 却实让他愕然了。 三人共同扛住了他的枪。 原成汉国七境王祖用手去抓枪身延展出来的枪芒,手掌被割的鲜血淋漓。 原成汉国大供奉用胸膛挡在枪前被枪贯穿。 最后的一人,赵王,他脸上涨成猪肝红色,身前迸发出一道修为能量屏障,屏障与最后的枪威疯狂消磨厮杀。 赵王竟原来是一名七境修士。 他以暴露隐藏不知多少年的真实实力,扛住了渊峙枪穿过另外两名上三境强者后的余威。 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赵国诸王子、公主不可思议的目瞪口呆。 林渊猛地一拧长枪,炸碎枪芒,切开了那名握枪上三境强者的手腕。甩出一枚中乘爆破符,扔向文官武将区域,立刻引爆。 旋即点亮千里顿梭符,毫不犹豫暴退而走,化作一道流光,身躯撞得空间都颤颤裂开。 一瞬之间,遁出了上千里。 ———— ps:赐我一份好书评大大们~ 第228章 可怕的对手 千里顿梭符不是满能量状态,却也将林渊身躯一刹间传送出两千余里,穿入后燕国南边境东部。 延绵巍峨的狼胥雪山脉,成了后方遥远虚影,林渊撑膝站于密林溪边长长吐气叹惋。 赵王居然是一名上三境修士,他此前竟是不知晓。 当世各国,除了开国者在开辟创立国家的过程中不断奋战,最终立国立身,会是强大修士;后续的君主都会由于因为出身高贵、且有护国皇祖、王祖镇守的缘故而放弃某些东西,少有能达到第一代成就。 景朝就是其中比较鲜明的例子。 皇帝居于世俗权力巅峰,皇祖站立修行实力巅峰,这是皇室内部默认的路线,两者井水不犯河水。 开国之初,大景太祖号召各宗各府歃血为盟,为后世之君签订号令全国的领袖资格,将各宗各府拉入王朝运转体系,同时巧妙令皇祖避开权力中心,成为清贵的太上皇一类角色,使得两者各司其职、各在其位。 这种模式延续了几代人,虽有几代皇帝与皇祖磕磕绊绊,但双方还是各自维持了默契,皇帝不维持高修为,皇祖不亲自干涉朝政。 皇帝如果想修炼,实则相当容易,名师、资源统统不缺,只要在幼时打熬基础,几十年之内,堆也能堆上高境,同时还拥有世俗最巅峰的权力,与皇祖之间的平衡堪称一边倒。 然景朝从太祖之后的几代皇帝却都没有选择此路,因这很容易导致国家陷入混乱。 神宗皇帝开始,皇帝与皇祖的关系产生微妙,就是因为神宗皇帝不甘于寂寞,想修行了。 神宗、先帝、今上三代皇帝,开始皇室内部消磨,外部争斗,国力衰退。 这个口子可见不能轻易开启。 林渊从来不高估人性,哪怕是在国难当头时期,一国之主与一国守护者之间哪怕血缘关系再近,到了利益这宛如放大镜般的东西面前,天也不晓得会不会滋生出黑暗。 因此林渊才对赵国国主能有七境的修为,心生强烈惊讶。 这不可能瞒得过赵国王祖。 也不可能瞒得过朝夕相处的赵国师。 因此这两人应是默认了赵王此举。 如此方能维持国家平静,这几十年的稳定发展。 解决了国王与王祖之间的猜忌、制衡。 林渊陷入恍惚。 这个国家难怪有如此不同凡响的气象。 难怪国运气数萦绕不绝,虽面临强大压力,国力仍蒸蒸日上。 赵国…… 此趟不虚此行,所见所悟绝非待在京师可以想象。 林渊开始庆幸走出了那座虽宏伟却仍称得上禁锢人身的囹圄之城。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弯腰捧水洗脸。 冬日冰凉的溪水浸润皮肤,刺激精神一抖擞,思绪如遇春风,一飞几万里。 这就是所得,是实力进步与未来主政的眼界,林渊牢牢的将之烙印在心底,想为大景寻求更上一层楼之法。 突在这时,天空之中气流猛地炸响。 涟漪荡漾四周,两道身影脚踏虚空而至,不知跨越多少里,抵达了眼前。 高空之上,那人影露出玩味笑意,“找到你了。” 熟悉的话音在耳边炸响,林渊豁然抬头,还湿润的脸庞愕然诧异盯着那道赤金道袍。 赵国国师! 身边而后出现另一个身穿煌煌金袍的白发老者,容颜肃穆庄严,在第一眼见到之际,就让林渊不由自主的想起大景皇祖。 因此一瞬之内,他便又浑然反应过来,此老的真实身份——赵国王祖。 面色倏地微变。 赵国师在前,悠悠盯着下方山林溪水旁的年轻道人,“你的确出乎本座预料,竟是能在这层层枷锁的围堵之中找到破牢之法。” “让我王受伤,使得成汉王祖残疾,还杀了拓跋家的大供奉;精彩,实在精彩,连本座也没预料到你能如此果断。”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与那位拥有七境灵魂的女剑客分开,她杀了数千前来投奔我国的修士又如何,本座只要杀你了,就一切都值了,我说的对否?魏王世子殿下。” 胆大包天到敢用赵王作最后诱饵的赵国国师,俯视下方的年轻道士,嘴角勾出笑叹。 林渊回味过来这计中之计,心头蒙上阴霾。 此人不管狼胥英豪榜那些修士的死活,也不管赵王室会死多少人,在雪山山坳内部发生剧烈动荡之时袖手旁观。 只盼着他自以为有所建功之后,与女剑客分开,而后带着赵国王祖前来截杀。 赵国王祖居然也默认他的做法! 此人心机,魄力、赌性,简直都是一等一,是他平生遇到最可怕的对手。 或许,赵王祖能默认赵王修行,此人起了极大作用。 七境竟能反制八境,荒谬的闻所未闻。 林渊缓缓腾空而起,摇头后,最终为此付之一笑,“我有一惑,国师敢否解之。” 赵国师看起来心情大好,“将死之人,本座允你做个明白鬼。” “你想问,无非就是本座如何发现了你的身份和实力?” “简单,狼胥雪山乃是我之道场,你竟敢于雪山前证道?引得雪山震动,当真以为本座眼瞎,心也瞎不成?”赵国师流露戏谑嘲笑。 林渊轻轻颔首,“原来如此。”七境灵魂突破的一刹,他的确没有完全控制好力量,看来就是那一瞬,让此人发现了端倪,一路查到他。 事到如今,确也没什么好说,只有战了。 一名老牌八境,一名七境前三,的确强大。 不过,林渊冷静下来后却并不太大慌忙。 他还有着最后底牌不泄。 老天师请神符。 这是枚可以召唤大天师化身的准大乘符箓、天师府压教至宝。 林渊右手一招,银光长枪落入手中,浑身骨骼噼里啪啦作响,气息不再丝毫保留,彻底冲荡于高空之上,修为真元所转化的澎湃雷霆如同绽放虚空的莲花,隆然映照蔓延数百里。 赵国王祖眼眸陡然一眯,“小心些,此子底蕴恐怖。” 修为、灵魂双上三境,竟还如此年轻! 赵国国师眼眸也微阖,淡淡道: “今日无论他有什么手段,” “也难逃一死。” 第229章 以死换死? 赵国师虚空踏步而出。 天穹之上如同被不可名状之力量牵引,万千水汽倒卷压缩,形成一座直径数里之庞大风眼漩涡。 雨阵再现,数以万计雨滴组成一座清光大阵,雨滴锐如剑,雨阵便是剑阵。 寻常修士操控一柄飞剑作战已经是精疲力竭、分身乏术;赵国师一出手就是数万雨剑,足可证实力之不凡。如此控雨之术,也举世难得。 事实然,赵国师师承的确不算名气浩荡,却亦是渊源深厚,上古道教正统之一,名为青霄,此术便名为青霄御雨术,凝气通玄、灵雨化剑,此术本身无上珍贵,加之他本人数十年如一日领悟,早已抵达通神通灵地步;他不用武器,天地云雨雾气就是他的武器。 妖帝曾言他有七境前三之姿,并非刻意夸奖,而是真实感叹;他资质清奇、年纪不老,赵国王祖愿意在大部分事中做让步听从,实也并非不情愿。 赵国王祖深吐出一口气,抬手一招,召出一条虎头吐尖、样式古朴幽黑的长枪,浑身修为震荡高空,同样牵引万千气流倒卷。 两人宛如矗立在高空之上的两颗大日,耀眼夺目,威压覆压漫漫荒野草原,凡所蔓延之地,草木尽低头。 今日事,必须有一好结果,否则赵国将成笑柄。 思绪万千,现实却只一瞬。 赵国师话落的刹那,双方猛烈对撞在一起。 林渊长枪贯出如龙,雷霆相随疾行,天空如同被划破成两半,厚厚的雨云卷边。 这一枪直插赵国师头颅而去,势成即万钧。 赵国师伸出右手一握,被林渊割裂两半的雨帘顷刻交汇,凝结成一方水遁,声如金石,形却似绵。 一枪贯插在上,穿过了表层,陷了进去,被锁头掐擒;赵国师身形骤幻,出现在上空,又有雨珠汇聚随他袖袍挥射暴掠而出。 与此同时,想要依靠身躯强横近身作战的林渊,也遭到赵国王祖的近身。 势大力沉的一记暴抡扫枪,狠狠砸在了林渊背部。 火花顿时四溅,滋啦摩擦声刺耳响起。 赵王祖的虎魄玄枪乃是上品玄器,以重量见长,加上自身实力,这一扫劈虽然仓促,却也足以开山断河,他本以为这小子找死,一枪就能劈断他的腰,然而竟然只是破碎了外罩的道袍,赵王祖心头一凝,细看而去。 发现那道门顶级神通金刚咒之内,有着一件紫金色的内甲,内甲光华流转,仿佛给这小子披上一层最硬金刚石,又柔软如棉花的防护。 顶级宝甲! 发现之后,赵王祖立即眼热,世间法宝法器,以攻击型最为难得、防御型最为珍贵,其余哪怕同为玄器也远不如这二者,只因为这二者一个能带来光明未来,一个能保住卿卿小命。 林渊闷哼小吐一口血,回头看他,松开一手,猛地抓上他的虎魄玄枪,径直用肩膀悍然撞上。 肩膀上覆盖道门金光咒,以及父王在他入京后不久送来的紫金宝甲,加上本身受雷霆淬体的强悍体魄、及最近灵魂破境滋润,林渊一身筋骨血肉,已然堪比八境妖兽。 肩撞山。 ‘嘭隆!’震响。 赵国王祖被粗暴蛮横不讲理的力量撞中胸膛,骨折倒飞几丈,气血倒逆,连连闷哼。 这时,林渊背后汗毛一竖,强烈危机感袭上。 他本能立刻偏头,耳边就霎时响起‘謦’的一声清脆破空声,一缕发丝被削断,肩膀乍然剧痛。 一柄长十丈,全由雨珠凝结而成的雨剑碎了,他的肩膀处锁骨也断了,紫金宝甲没破,却凹陷进了血肉里。 隔山打牛。 水之柔性,也是刚性。 赵国师脸色冷漠,方才不救王祖,而是趁机凝结雨剑,让林渊以伤换伤。 林渊倒吸一口气,右手手腕振抖渊峙长枪,炸碎枪芒,连同赵国师卡住长枪的雨盾也一同炸裂。 紫黑色的雷霆呼啸蔓延出右腿,左腿为支撑发力,腰胯为承接扭转,一击暴力膝撞恶狠狠贴冲向赵国师胸膛。 赵国师不躲,探出双手交叉紧握,雨珠汇聚,虚空生出透明无色锁链,攀上林渊腰部,反而要拉近两人的距离,好似将自己和林渊捆在一起。 那记能将城墙也撞爆的膝顶膝撞冲击在了赵国师胸膛上,他嘴角却是勾出一丝冷笑。 飒! 他的身体被撞散飞溅,却是雨珠形态。 雨化术。 与殷溪兰风行术异曲同工之妙的五行之术。 同时,雨珠化作的锁链捆住林渊腰部,锁拿控制他的四肢。 赵王祖这时候再次赶到,他的长枪之上幻化出一只双翼斑斓猛虎,随着抽枪,双翼猛虎张开血盆大口。 大德真修印! 林渊默念催动旧陈国玺,后者从储物腰带飞出,极速变大,顷刻迎风暴涨至数百丈大,数十丈高,如同山岳盖压般朝赵王祖镇下。 大德真修印之上呈现出一圈金白光环,是修为与灵魂力量的融合催动,宛如山叠山,镇压大海之势。 大印,压海式! 林渊眼中闪烁狠辣,让出背部给赵国师攻击,换赵王祖伤死。 他就不信,王祖死了,赵国不内乱! 大德真修印本身就何等沉重,更倾注了林渊浑身之力,这一击,真真实实就是山叠山镇压,纯粹的暴力。 赵王祖先前就被顶了一撞,胸骨已经破碎,这一击仿佛要以命换命,着着实实令他怔愣住。 下一刹,他却双臂高举,双目暴射光芒,以身扛山,怒喝冲天: “杀他!!不必顾我!!!” 赵国师动作顿了顿,双手合掌,雨阵内所有雨珠朝着同一方位汇聚,铿锵之间,凝聚出一把长达千丈的雨之长剑。 他双手屈指,隔空暴推,雨剑宛如擎天巨剑劈下,当头劈向林渊。 林渊恶向胆边生了。 要以死换死? 那就来! 晴空霹雳话落,雷惊山谷。 同样高达千丈的磅礴虚影凝聚,都天神霄相骤显,林渊本体被禁锢无法动弹,依靠灵魂力量操控巨像,双手抱成炮拳,狠狠砸向大德真修印下的赵国王祖。 再增巨力!! 第230章 重锤赵王祖,吓坏赵国师 本来就已经被大德真修印镇压,宛如山叠山之力加身的赵国王祖。 蓦然间再度遭受到都天神霄相的雷霆重拳炮锤。 ‘噗哇——’ 恐怖的力量叠加之下,哪怕是拥有八境初期修为的赵国王祖,奇经八脉、五脏六腑亦是在此刻被重重压力压的撕裂崩断,生机如洪水流逝,狂喷大口鲜血,双眼瞪的暴突。 他用此为赵国师争取了时间。 赵国师的千丈雨剑终于斩爆罡空当头劈下。 都天神霄相全力攻击赵国王祖漏出了后背,在宛如携带半片天穹之雨斩下的伟力同样轰然破碎,金光碎片四溅飞射。 身处都天神霄相内部的林渊大吐碎血,夹带着自己体内破碎的肝脏,金光咒这门道门顶级防御功法爆开了,紫金宝甲也破开了,身躯后背出现一条三尺宽,蔓延整具后背的狰狞血腥伤口,赵国师的雨之力冲入体内疯狂肆虐。 纵使建功如此,赵国师还是不禁目光阴沉沉。 居然没有一剑将此子斩杀,甚至连将他后背都没有斩断。 此一剑哪怕是他自己对上,也没把握在一剑中保留太多生机……岂不是说,此子已经比他更强! 林渊脚步虚浮,仿佛天旋地转,拼命摇头才驱逐这恍惚感;他挨了一剑,却也成功从赵国师的雨链封锁中挣脱。 感受着身体内重伤,顾不得其它,他赶忙掏出最后一枚元清丹吞服。 元清道十年一炉的宝丹入腹,一团清凉气流立即扩散至四肢百骸,速度极快的修复背部、体内伤势、填充生机、驱逐赵国师的剑气。 元清丹的确不愧宝丹,此关键时刻,竟能让林渊感受到一股吊续生机之感。 恶狠狠扫向皱眉阴沉的赵国师、四肢崩裂体内伤势比他不好的赵王祖。 后者完全承受了大德真修印这枚准灵宝的强悍威力,还有都天神霄相的紫霄雷炮拳重压,自灵魂晋入上三境之后,他操控大印更加娴熟,爆发出来的战力更胜以往数倍。 但凭此印,他一人对上赵王祖也无太大劣势,林渊已经发觉后者的灵魂或许比他高出一二个小境界,但绝对没有达到修为同等的八境,这差距完全可以依靠法宝来弥补。 思绪万千,现实只在须臾。 林渊猛抬沉重的腿脚,朝着赵国师持枪冲杀,身上金光再亮,一团如同本体的人形虚影浮现于身后,这团虚影忽被一团火焰点绕,虚空中波荡外溢滔天能量。 赵国师勃然色变,“自燃灵魂?!你找死?!!” 上三境灵魂的燃烧带来最大程度回光返照,林渊身体之上的极重伤势也在这一刻被暂时压下,狂风骇浪般的能量涌入丹田气府,气息一步步攀上巅峰。 林渊双眸射出凶狠光芒,“死也拉你垫背!”说罢,果真操控着残体不要命朝赵国师撞去。 手中同时亮出一枚金光灿灿的符箓,丢出。 “本世子今天就撞残你的灵魂,让你这辈子都无望八境!!” “再宰了这个老东西,让赵国彻底亡国!!!” 林渊的声音凶恶暴戾,像极了恶人。 赵国师控不住震然,脸色青红交替,难以置信此子几十年修道之功,便如此不珍惜。 请神符被催动丢向赵王祖,天地之间能量涌动汇聚,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倏然从虚无之空伸出,撕裂了这方天地,要降临。 只是显露一只手掌,无匹的威势就如大江倾倒、汪洋咆哮,天地能量潮汐涌动汇聚一方,仿佛来自远古的溯远气息隆隆从被撕开的虚空波荡而出。 一只手掌之威就恐怖到令天穹震颤。 手掌凭空抓摄向赵王祖的一条胳膊,令得后者大为震骇,青玉色的能量光束如同藤蔓蔓延他半个身子,封堵肉身、灵魂窍穴。 剧烈挣扎之后,赵王祖用出了平生最大毅力和狠辣,提起自己的虎魄玄枪,由下至上挥砍,生生将一条胳膊和半片肩膀削去。 他爆发凄厉心酸的惨叫,摇摇晃晃操控着残缺的身体疾速远遁,不再顾赵国师。 赵国师脸色青红交替,目光如同要活剐了林渊,然而却是也立即远遁逃跑。 面对冲撞而来,已经点燃了灵魂的林渊,他逃跑了。 本来不用如何建功,只要他拖上半刻少许,熬到林渊灵魂燃尽,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死后者,但他还是逃跑了。 害怕了。 林渊立刻停止燃烧灵魂,洗灭那要将他烧成骷髅的生机火焰,站在原地放声嘲笑。 嘲笑头也不回、夺路而逃的前赵国二圣。 “没种!!” “痴心妄想的蛮夷,安敢窥探东土中原?!” 林渊骂完两句,又冲到已经燃烧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老天师请神符旁,心痛的无法呼吸的扑灭那自燃火焰。 “师父!快回去,别过来了!!” “剩下的部分下次再降临!” “给我留一半下次用……” “……” 大天师的请神符比宁清秋给的还要更高一档,大天师的实力也胜过女子掌教,因此这符箓其实已经具备一些灵智,能像天都雷符那样保留一部分分次使用,也就是分批降临,不过这个过程是消耗性的,用了就不会再恢复。 方才万分火急之刻,林渊沟通请神符,让它爆发气息吓一吓两个王八混账,将他们吓跑,而后自己也跑;如此最大程度利用符箓,保留一部分这最强大保命底牌。 却没想到这符居然自燃三分之一,召唤来老天师的一只手臂。 看得林渊心痛到无法呼吸。 用是还能用,但下次再用必然不是完全状态了,召唤来的大天师也并非十成十实力。 还剩下的三分之二张符箓倒也还光滑,燃烧过的部位切口整齐,闻听见林渊的话语,符纸晃了晃,符头后摆,符身前突,好似一个小人儿叉腰翻白眼。 虚空中也传来一道沉默后沧桑的声音,“小混蛋,消遣为师。” 林渊赶忙对不知远隔多少万里外,已经有了感应的天师府大天师躬身一礼,“师父见谅!” “徒儿也是万不得已了啊。” “不过您老要是再赐我一张此等请神符……” 大天师的声音借助符箓从虚空传出,话语幽幽,“想得倒美。” “去吧你这小混蛋,无事别打扰为师清修了。” 虚空中的涟漪波荡散去。 符箓飞回,旁的没有。 林渊伸了伸手,什么也没抓到,笑容讪讪。 大天师溜了。 再榨取一张准大乘符箓的计划破产。 暗叹一声,林渊也不气馁,转身朝着远处天际飞掠。 目标,妖国成契。 他其实也知道,天师府这种上乘巅峰符箓最多维持在十张的数目,大天师上次相当于把整座仙府三分之一的底蕴给了他。 这次再要,当然是没了。 他也就随口试探问问,本也不抱什么希望。 好在,这张请神符还剩一大半,下次还能接着用;看老师父的气势,就算只能传来七成修为,也能一手捏爆赵王祖这类角色。 见到了从来没见过出手的师父出手,也不算太亏。 至少下次浪荡,更有底气些。 林渊心里自我安慰。 至于为何要去成契,而不是另一个方向的后燕,往回的赵国。 也很简单,后燕这胡国的边境被他们三人一符霍霍成这般都没有动静,可见早已被赵国渗透完全,待着那里养伤,林渊不放心。 相比之下,混入成契境内,赵国必要忌惮的多,比不远万里回大景要划算,一身伤,也根本无法远行。 赵国师机关算尽太聪明,没有舍得一身剐的魄力与他同归于尽,却也着着实实将他重伤到欲生欲死的地步,得找一安静之地,好生调养一年半载。 想到赵王祖顶多还剩十年的寿命,林渊心里便又放松,冷笑起来。 选择将请神符丢向赵王祖,有两个原因; 一,是斩除赵国更高战力。 二,让赵国失去擎天玉柱,坐观赵国内乱。 赵国师这样的人,再得信任,也终究不姓元。 何况,他还眼睁睁目睹赵王祖受伤不救援。 成功还则罢了。 失败了,可有得论道。 …… 第231章 封赏,新蟒袍 按着事先说好,殷溪兰劈山,掩埋了投奔赵国的修士。 林渊趁机袭杀赵王帐,能杀多少是多少。 各司其职后分头遁走,于成汉中道浑阳城再聚首。 然而等了将近半月,女剑客也没看到半个道士影子,秀气剑眉终于忍不住蹙起。 她拿出血玉,看了看。 血玉没有破碎,证明人还活着。 此玉也属于一种法宝,皇祖所造,每两枚一对,使用者各滴一滴血,然后交换,便能在短期之内知晓对方生死。 殷溪兰叹了一口气,默默执行剩下的计划。 回京师,报平安。 不能让魏王世子失踪的消息被有心者利用,也替他安抚在京师的人心。 殷溪兰长途跋涉穿越半片国境,从塞外成汉中道边境赶回大景京师将这几月以来所见所闻,告知了御书房里的元朔帝。 同在御书房内各府、军大臣们闻言哗然。 又去灭国? 看样子没有做成,却也似乎使得赵国此次筹谋破产,一定程度减缓国防压力。 有资格入御书房的大臣都是重臣,闻听后神色各异。 武官多是叹惋,文臣也以遗憾居多。 一个盼望建功立业,盼望敌国大乱,能够出军。 一个期盼少动刀兵,也是乐见其灭。 但是可惜没能斩杀赵王。 然,带回的消息仍有价值。 赵国数千未来的中低境修士被山崩掩埋,死伤大半;原成汉国七境后期王祖被枪芒炸碎了手腕,残伤;原成汉国逃走的宫廷大供奉死于枪下;同样令得元朔帝龙颜大悦。 立刻转头吩咐翰林院拟旨,要嘉奖两人。 封殷溪兰为玉城侯;划成汉中道,原成汉国生产宫廷玉器一座享誉内外的城池为封地;作以军功封侯,成为国朝第三位女侯爷,百年来再一位女侯。 赐魏王世子新蟒袍,绣最高等九蟒五爪坐龙纹,赐底杏黄色,增亲王冕旒、金冠、玉冠、玉带;享亲王俸禄、礼节! 元朔帝话语顿了顿,转而又当着众臣的面补充道:“着姑苏与临安织造局共同制绣,用料务必华丽、大气、堂皇,诸卿以为够么?” “林世子不在,制好后着人送去……上林山,让宸宁公主代为收着。” 皇帝话落,露出欣慰笑意。 原本一旁默不作声的代丞相,平章政事,心里却起了大大波澜。 提前恩准亲王殊遇,是好是坏暂且不说。 违逾礼制让三大织造局中的两个,联手制造一件世子蟒袍,打破了皇帝三、太子二的常规,也可以不去说它。 当着重臣的面,帝令制好交予宸宁殿下保管,不就是明晃晃彰显未来的关系? 其中更让老臣平章政事有点难以接受的是,皇帝一开始似乎还想直接送去大梁王府,这其中的微小心理差别,让平章政事窥探出陛下可能已经动了提前允魏王世子回到北境的心思。 这当然是不合规矩的! 不论魏王世子如何满天下乱窜,他可以到处走、到处逗留,却不该、不合适回北境,这是几百年的默契,也是象征。 更让这位老臣心底有点觉得荒唐的,是皇帝心里大概已经认为,以宸宁公主的地位有点配不上魏王世子了,要提前为女儿铺路。 堂堂尊贵的帝女、帝姬公主,怎么也不该比亲王之子该差吧? 御书房里,站于另一边武官阵列,因为灭成汉之功,而得到赞赏,能够回京述职的原禁军大统领张昭,斜了斜目光,朝文臣之首瞟去一眼。 府牧大人不在,他是在场修为最高武官。 睹见了这迂腐的老文人,那微微的胸膛。 张昭忍不住内心嗤笑。 代丞相这个‘代’字,之所以去不掉,便是因为本身思想太过僵化迂腐;守成维持或许可以,要做到整合配合,倒是为难了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了。 帝女公主算什么,还以为嫁给魏王世子是下嫁? 现在京师谁人不晓得,皇帝陛下亲口夸赞世子有乃祖之风,金玉之臣?两人要做太祖与武宁王那样的典范。 这样的人,未来得第二个‘武宁’谥号,也并非不可能。 宸宁帝女再了不得、受宠爱,也终究只是一位公主,还不是皇后生的。 张昭心里摇头,有点怀念起和原丞相秦成林搭班做事的和睦日子。 这位老丞相还是不错的,皇祖与陛下关系下降冰点却未破裂,未尝没有他勉力左右维持之功。 可惜啊,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儿子,崩败门楣…… 张昭心里暗戳戳想,说不得,就是因为大长公主。 公主?丧门星还差不多! 兴许人家魏王世子还亏了。 娶个公主,少了三宫六院…… …… 第232章 兰溟国,毓梧城 兰溟国的次都是毓梧城。 而兰溟是成契十大妖藩国属列,位处皇庭西部,占据西高草原大片水草丰美湖泊、平地。 妖王一族名列百妖谱前十,号称上古龙、象后裔,本体蛟象力大无穷,水战无匹。 林渊从西高草原狼胥山离开,先是使用千里顿梭符往东去两千余里,后经历赵国师与赵王祖追杀,将二者吓跑之后为了避免赵国进一步搜索,也为了找一安静之地养伤,撑着残体再往东三千多里,最终见到一城繁华,决定暂居。 毓梧城作为一国次都,也为他提供了相当的信息,是一个不错观察窗口。 来到这儿,他对妖国内部形势有了更深认识;成契内部妖藩国权力十分大,不仅拥有自主的军、税、法权,还能自称国主、立太子,设朝堂。 成契皇庭一般情况中不会插手藩国内部官员任命,也对他们的政事不闻不问,完全是放养态度,以致各大妖藩国之间起了矛盾之后,自己就动刀兵开战解决问题,打的不可收拾之时,皇庭方才会下场干预。 林渊来了大半月,竟就经历一场兰溟国对内动员,向旁边另一座妖藩国宣战……毓梧城内部却好似不受影响,既不关城门,也不施行宵禁,更让他看的有点滑稽的是,两座妖藩国的商人还正常同行不受影响。 完完全全一副战争常态化的表现。 为此,他深思了良久。 思考这其中道理。 最终得出结论,妖怪的国度,本来就是个奇葩。 “……” 虽看起来荒诞,其中却未尝没有可琢磨之处。 战争时刻处于身边,对于战争接受度必远高于其他诸国,战斗力也不可小觑,精兵皆是百战厮杀而出,非操练可得,如此一旦对外,成契的爆发力恐怕是是极为恐怖。 成契版图太大了,相当于十几个赵国大小,地形复杂、种族繁多,没有如大景那样九成九的主体民族统摄安定,几乎是不可能中央完全集权; 历史又太短,各大妖藩国的出身就如同大景春秋时期的各国,认同感完全依靠皇庭捏合,不时常爆发一战,不满矛盾就会积累,等待对外战争时,可就不是一件好事。 有中央皇庭看着,偶尔打上一架去去火,战时重新恢复兄弟之国,一起对外,此种模式,未尝就一定比大景现在各州大部分权利被收归于中央差多少。 自己的百姓自己照顾,待下如子孙,待上如君父,维持一定距离;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林渊时常思考,多看,多感,多悟。 灵魂力量又在其间慢慢增长,肉身受伤需修养难以进步,反而给了灵魂长足的依赖感,好似目盲者耳聪。 灵魂之力遮了他的样貌,成了毓梧城一名普通客旅,居于闹市,心在物外,不问自明。 林渊着一袭青灰色长衫,腋间夹着几本书册,走向居住地不远一处私塾。 为了更好融入,他选择给自己找些事情做,轻松聘上毓梧城一座世家的家塾先生,为其子弟启蒙;这世家则为他提供住处、衣食,以及一个小丫鬟照料生活琐事。 毓梧城虽是妖藩国次都,人类却占据八、九成,与城市内各类妖怪安静相处,一副相融之相。 据林渊所知,兰溟国国相就是人类,朝廷诸官里人族也占据了五成。 妖怪食人和人类杀妖,在这里都被禁止,府衙的县官有时候还偏帮弱小的人类,世家大族的豪宅里还能雇佣妖怪看家护院、处理内务。 林渊所受雇的淳于家,就与一窝狸猫、山羊签订了契约,让狸猫帮忙看家,让山羊修整园子。 狸猫和山羊并不全都懂人语会说话,但有领头妖带领,就不会做出逾越之事。 林渊自嘲一笑,在这方面的经验,被大景贬称妖夷的成契,反而比东土要丰富得多了。 从侧门进入淳于府,来到他家祠堂旁的家学,几个穿锦衣戴金玉佩饰的小孩已经安安分分坐在学堂里,张望水灵眼睛看向走进来的年轻夫子。 世家小少爷们自然不会如此乖巧听话,夫子都被气走好几个,不过,当林渊用竹条裹一丝酥麻雷电毫不心软打了三人手心,一众小孩嚎啕大哭发现无济于事后,也就只能安安静静听课了。 “夫子!昨天留的字我练了二十遍啦!”一个穿红棉袄、扎羊角小辫的活泼女童兴冲冲高举手里的作业。 “夫子夫子,我也做完了!”另一个男孩争先恐后道,害怕被打手心。 学不畏严,他们的父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和请来的夫子争吵,以前夫子只是害怕他们的身份所以不敢下重手,发现了这个真相后,出身大家族的几个世家孩童立刻就对以前的师父失去了敬畏,作弄逼走。 但这个夫子好像大大不同。 另一个懊恼说晚了的小男孩,从布包里掏出一本古籍,仰起小脸讨好的说:“夫子,这是我阿父书房里的书,给你看。” 林渊走上讲台将课本轻轻搁置,目光扫视下方,顿时令得学堂噤若寒蝉,霎时安静。 他看向那个掏书的六七岁小公子,“我教导你偷书?” “书,乃文明之基,文字之本;如此对待书之人,将来必也没有太大出息。” 毫不委婉的严厉话语从上方传下,原本捧着书的小公子忍不住憋红了脸,五官耷拉,小手绞扭自己的衣服。 “夫子,我……我只是趁阿父待客,借了出来,没有偷,您看完了我就还回去……” 林渊走向讲台,扫了眼那本样式古朴陈旧,封皮尽显年份古感的古籍,平和道:“不问自取就是偷。” “这个世上,偷,是最没有出息的事,抢也比偷要好。” “偷窃者从心性上就弱于抢掠者的胆魄,你们兰溟国以驱逐胡人起家,后代如果滋生这种心性,很快就维持不住这偌大的疆域;书放回去,光明正大向你阿父认错,你还小,他不会过于责罚你。” 淳于家大房之孙,淳于磬山怔怔抬起头,似懂非懂。 其他淳于姓氏的公子小姐或紧张不安或幸灾乐祸看着,等待竹条打手心的悠扬啪击声。 这时,学堂窗外传来一声温和的打破沉默声,“先生说得好。” “心性决定未来,好道理。” “偷盗者与抢掠者理论我以前从没听过,现在听说竟是觉得豁然开朗。” 淳于家学的学堂外,走进了一个一袭华丽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袖口与领口用白色狐毛镶边,面相上带着一抹淡淡微笑,皮肤白皙如玉,一双狭长而明亮的眼睛让人看得如沐春风,立生好感。 “没想到这藩国陪都之中,竟也有先生这样见识的文人,是我以前过于轻傲了。” 林渊转过目光,露出惊讶,淳于家的老爷身边站着一位年轻人。 淳于老太爷是兰溟国太尉,在整座毓梧城乃至兰溟国都是地位非凡。 这位年轻人却能得太尉之子陪同。 第233章 太尉之子,年轻贵族 来者口中的言语、姿态,都表明地位非凡,兰溟国太尉之子相伴,更愈侧面印证。 林渊抬手轻轻一拱,“过缪了,小家之言,不足挂齿。” 佩饰繁复却精致不落俗套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不仅是兰溟国,包括成契其他地方在内,都是武者多、文者少,能说出一二道理来的文人更就显得珍贵了。” “谁叫我妖族立统时间还不如人族一个零头呢,景人也向来小气,视北去之人作叛徒,除其族谱、去功名,让读书人不敢前来投效,也就是当年陈朝灭亡之际,有些许世家因为得罪新主而北去,方才略略带动成契各地文教……” 年轻人摇摇头,不再多言,看向了早已因为父亲到来而战战兢兢的淳于家世孙。 “你盗了书,却也让我和你父亲见到你有见地的夫子,听到这番话,就算功过相抵了,淳于大人就不要责罚了吧?” 兰溟国太尉长子淳于枭轻轻瞪了一眼自己紧张兮兮的儿子,“有公子说话,犬子今日这顿打就先记下。” 他面向林渊,笑道:“今日贵客来访,能否给这几个小家伙放一日假,先生与我去喝杯茶?” 淳于枭明显是替身旁年轻的妖国人族贵公子作请。 林渊自无不可,点头同意,三人出了家学,来到园林廊亭入座。 淳于府的下人们在三人停步之前,就快速抹擦、送茶、上了点心,并燃上一炉产自兰溟东南平原小郡的星荔香,星荔树是天然灵树,被制成香薰之后不仅能使得周围空气漫上淡淡清雅香气,更能驱逐不合时宜的蚊虫,增加一缕缕灵气浓度,受成契贵族追捧,堪称一两香一两金。 太尉府邸如此主动、礼遇,令林渊更好奇此人身份。 是妖,却如此年轻,身上看不出一丝化形的痕迹,要么已经是上三境大妖,要么拥有逆天的法宝、丹药,无论哪种无疑都佐证此人身份非凡。 他自称赵贡,没有谈及自己身份,但经此一分辨,似乎也不太难猜,无非要么藩国王子,要么皇庭大官之子,或干脆就是皇子,如同还被林渊关在京师的小妖白泽,位列百妖谱前列。 赵贡到此地后没有说话,单手倚着栏杆远眺,所在是一片水榭,廊亭下是府内湖泊,湖泊极大,大到远望不太能看到边际,片片碧莲与天边的天青白云相接,美不胜收。 地广人稀的成契,大官府邸直接坐拥一片湖泊作为内湖似乎是常态,就是城池太大,人口十分分散。 太尉之子沉吟开口道:“张元先生是初到毓梧城吧?” 化了名的林渊应了声是,坦然谈及自己的来历:“祖籍并州人,多年前随家族北狩,定居于天留城,后出门游学,来到兰溟国陪都,遇到淳于大人豪阔招纳家学先生便主动应聘,好积攒些银两。” 并州,北境十六州之一,天留城,成契镇南府所辖大城;北狩,陈朝皇帝及全城大臣贵族被掳北上的美化词语。 当年壬辰之难大量世家被带入成契各地,经过数百年,死了回去的心,扎根于此,有些还出任皇庭与各藩国官职。 淳于家不是,乃成契本土人族,不过听到林渊夸奖自家大方的话,满意捋了捋胡须,为了那几个家族逆子,他开出一年一千两的束修费用,令得远近方圆数百里文人闻之趋之若鹜。 “先生也教得好,我那几个顽劣的子侄儿如今读书安稳多了……先生似乎会些法术?”淳于枭眸子散发若有若无的光芒。 林渊摊手一笑,“谈不上法术,也就是一些上不得大雅之堂的小手段而已,在下家里也曾阔过,与一名真人颇有渊源,我也接触了一些道教法术,您也知道游学不安定,需要一些防身之法。” 太尉之子笑着应了应,目光在前者身上扫视,没发现什么对不上,修为气息不高,的确只会些防身小法术。 年轻的成契贵族赵贡恰时转身,看向林渊,饶有兴趣的问:“夫子可会作诗?” 林渊轻轻点头,“会一点。” 赵贡笑道:“兰溟国王太后前日在诗会上出了个诗题,难倒场上一大片士人,怎么也不满意,我也没作出来,苦苦纠结至此,先生敢否试试?” 林渊谦虚道:“还是算了,在下也只是粗通,不敢接王太后娘娘的诗题。” 赵贡见状以为他是谦虚,执拗邀请。 林渊是真的粗通,只在幼时跟名家学过几年,后来就学道法去了,作诗只凭感觉和经历,上次作还是在上林学宫,李祭酒的诗会上,凭靠所见所感做了首边塞诗,谈不上太好,但意象充足,因此才拔了头筹。 太尉之子笑容炯炯,怂恿道:“王太后爱诗,尤爱边塞诗,对有才之人向来不吝啬,先生见识非凡,作诗也一定不俗,试试吧,一字千金哩。” 两人试探,一人假装谦虚。 林渊推辞几番,最终还是作了。 融了自己的感受,化用前人的一首诗: 征旗凌云霄, 兵戈指碧涛。 咸言少气高, 骨却似蓬蒿。 第234章 王见王 边塞诗应该是诸多诗题诗种中,最依赖意象,也最能因为有感而发就成为佳作。 无数诗词人或许一生所作也平凡平庸,忽有一天一首词名动天下,很有可能便是被贬边塞心境变化,感悟所作边塞诗。 据林渊所知,就曾有一名阙朝诗人,高仲武,前半生寥寥草草,追逐功名不可得,曾自屈为王侯公主舞枪弄剑寻求举荐,年过半百也未入当权法眼,却因缘际会出征塞外,出了一首边塞诗燕歌行,令的他名扬天下。 一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道尽了阙朝中末期军队的糜烂。 大景太祖很喜欢这首诗歌,屡屡吟诵诸臣分享,以此勉励自己与他人,也由得大景建国已三百余年,不敢说待边军如何之好,至少军饷一事从来不缺,战死士卒皆有抚恤优待,亲属家眷衣食无忧,子女读书立业不受欺负。 或许也正是到了如今,大景上下文武虽多有不睦矛盾,也不至于非要攻讦对方至死地的地步。 年轻的贵族赵贡,兰溟国太尉之子重复吟诵一遍林渊所作诗词: 征旗凌云霄, 兵戈指碧涛。 咸言少气高, 骨却似蓬蒿。 “……” 两人脸色动容,尤其太尉之子淳于枭。 “军旗壮阔,场面豪迈,出征氛围直抵高潮,好似下一场面便是宏大灿烂的远方和前景;然而下阙却突然文意陡转,以少气高、似蓬蒿比喻战死军卒如割草一般死的窝囊憋屈、死的愤懑不已……好生浓郁的感染力啊,先生见过真正的战争场面吧,若非如此,人无法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何况如此宏大之景。” 赵贡沉吟片刻,同样以赞赏居多的口吻开口:“连贯性与辞藻上略显不足,意思也有些直白赤裸,然仍不失为一首好五言,雄浑壮阔、寓意深思发人深省,战争的确不是平民百姓所期待,张元先生对战争的态度这般痛恶么?” 两人看向教书先生。 林渊没说话,也没否定。 赵贡轻叹一声,“先生身份,也该如此作想。” “您这首边塞诗,我替您公布了吧,至于王太后如何评判,我便不好说了。” 淳于枭笑道:“虽然如此,以先生之见识在我这儿给小童启蒙也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我愿给先生再增五百两束修。” 五百两,相当于五十万大景铜板,更多的成契铜钱,虽然淳于府只需要教一年,也绝对算得上阔气了,林渊一副感谢的模样,起身朝太尉之子拱手道谢。 赵贡未说话,显然并未把这区区小钱放在眼里,也并不开口招揽,而是任由太尉之子说话。 这时,三人所在的廊亭外传来一阵脚步,几道人影大咧咧从远方走来靠近,前方两人步态轻浮,后方的侍女低头嗫喏不敢劝阻。 赵贡脸上拂过一丝无奈,淳于枭则是沉默。 穿着华丽贵气的一男一女很快来到廊亭,百褶马面裙女子在前,头上银玉发钗简洁而纹路复杂,加上一身装饰看得出来是个会武之人。 身高不如女子的另一位少年同样配饰不凡,目光屡屡瞟向女子。 “这太尉府无聊的很,大是大,景色也太单调了,树植没有几种,还冷,我们什么时候走?”女子看向赵贡说话,语气不太客气的直言不讳。 兰溟国境内虽然多水也不是直接靠海,而是境内湖泊多、湖泊大,整体国土在成契西北地域,西高草原范围内,地势高,空气冷是必然。 赵贡道:“再过几日就走,你先去别的地方再逛逛可好?” 淳于枭沉默后开口道:“次都虽然地处偏远倒还是有些景观风物,比如梧林,毓梧城的东南山林气候较为湿润温和,王上命人栽种了三十里的玄鸟梧桐树,以您的身份前去观赏想来没有问题。” 林渊嗅到一丝不太愉快的气氛。 这女子,好像不太看得上堂堂太尉府,连带着兰溟国陪都,都贬低一通。 太尉是何等身份?掌管一国军事的头面人物,府邸哪怕比不过王宫,也不可能差了,哪怕在林渊看来,此府的建造也不输大景上等国公府,此女如果不是情商太低,就是眼界太高。 到底是何身份……林渊若有所思。 生有一双凌人丹凤眼,鼻梁高挺似山峰傲立,双唇薄薄,肌肤赛雪的妖国权贵女子身边,那十二三岁少年笑嘻嘻开口道:“嫂子别抱怨了,我大哥来这儿是有正经事办,何况太尉府已经是兰溟国最大的官邸,在妖藩国你就不要要求太多了嘛。” 少年的开口像是劝解,内里意思却仍是看轻,太尉之子淳于枭的面色有点不好看了。 赵贡也终于皱了皱眉,对女伴和弟弟外语气压沉了些:“先出去,不要打扰我们谈事。” 一袭翻领金袍,形似金松,面若桃花红润的少年摊了摊手,耸肩道:“好吧,哥哥生气了,嫂子,那我就先走了,你也不要总和我哥拌嘴嘛,还未成亲就这般,以后怎好相处?” 少年苦口婆心劝了一通,劝的女子和赵贡脸色都不好看,才笑眯眯离开。 笛声琳面无表情看着他离开,目光这时候落在了旁边身穿青灰长衫,一身夫子打扮的林渊身上,眸子眯了眯。 “文人?嗤,你少和这些腐儒谈心,多些笼络那些将军才是正事儿。” “这世上都说三教三教,我看修炼之途只有两教,天下读书士子何止亿万,不修炼到中三境不能感应天地灵气,不到上三境没有战力,而这亿万读书人又能出几个中三境以上?有一千个么?” “连佛、道的零头都不及。” 笛声琳不问自坐,懒洋洋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睨视面前教书先生。 “我说的对么?” 林渊眼眸深处淡淡打量此女,不置可否也不争辩,“贵女想怎么认为是您的自由。” 笛声琳无趣至极,也不继续贬低了,目光在林渊与赵贡身上扫视。 化名赵贡,实为妖帝之子的年轻权贵叹了口气,歉意朝淳于枭与林渊笑笑,“那今日便不多叨扰了。” “淳于大人、张元先生,我们有缘再会。” 淳于枭点头,起身相送。 女子笛声琳从容收回目光,懒懒散散起身,嘟嘟囔囔:“脾气最好也是书生。” “没意思,没意思的很。” …… ps:明天搬家,今天就一更啦,不过这一更也是打磨了很久的,不是潦草写完哦 第235章 兰溟国王宫 一段随口试探学问深浅的谈话,几日后。 一名来自兰溟王宫的宫使,叩响了太尉淳于府的大门。 宫里的传讯太监,前来传淳于家家学先生入宫面圣。 淳于枭很是意外,在安享养伤时日的林渊更是意外。 宫使太监对太尉之子笑意浓浓说:“王上看到张元先生的诗,赞不绝口,特命咱家来请,想看看先生的高人真相貌如何。” 家学私塾外,淳于枭带着宫使前来。 私塾内小童纷纷将脑袋探出窗户,眼睛好奇又有点畏惧。 宫里的人物无论大小,他们这些小人儿,从小就被教导告诫绝不可轻易怠慢得罪,如果遇到,须要小心谨慎对待。 如果还是妖族出身的宫使,需要更谦恭低下,不得有丝毫造次。 在妖国,如果都是底层小人物,人类比妖怪更精贵,因为日常徭役、赋税生产需要人类灵活的躯体和双手,处于生产、锻造、供奉的岗位。 然若是上流圈层,便是大大不同,上层妖族才是整个国家统治者和裁定者,他们能容许小人物拥有一些并不过分的小需求,却绝不允许有人抢班夺权,承接他们给予的便可,没有赏赐,不得僭越自讨。 如今看到明明只是个普通夫子的自家先生,竟能得到王宫礼遇,一群出身高门大府,心思早比寻常人家孩童玲珑剔透的公子、小姐儿们,不由大吃一惊。 家塾外。 林渊听完太尉之子淳于枭的介绍,心里也不由一动。 答应入宫去见兰溟妖王。 宫使立即笑容浓浓迎他出府,上了府外安排的四蹄驳兽车驾,风风火火往次都行宫去。 毓梧城作为次都,但拥有等同于大都的宫殿规模。 兰溟宫使甚至说道,由于某些不可言说历史缘由,王室不太喜欢大都,才在原先都城外五十里,修建一座新城作为国家朝廷安在。 因此兰溟国的大都与次都其实相隔并不远。 林渊微微颔首,一边观望,一边思索。 兰溟妖国并不与大景接壤,还位于成契西部,与世上最大人国短期之中没有太大利益冲突;正好借养伤的档口,观察了解妖族上层如何看到人、妖两族大争。 车马穿过条条与人国无异的街道,未多时,到达城北王宫。 王宫样式看起来与其他人国王宫并无太大差异,皆是红漆、飞檐琉璃瓦,中轴划分前殿后宫,天坛、宗庙,某些部位可能显得更粗旷高大些,但整体并不如赵国王宫细致。 毕竟有些妖族天生体形巨大,但人族也有伟力修士。 穿过王宫角门,走过青砖宫道,内部的情形就体现差异了。 首先是宫娥,这些人身兽形宫娥,或在妖族当中也称得上美人,然以人族眼光却是只能算得上长相奇特。 她们并不完全拥有人形躯体,只是身体缩成了人身大小,面貌、肢体仍是兽相,有的是蛇人、有的是树人、还有的是直接是灵长类动物下地。 人族是万物灵长,人身是天底下公认最好用的躯体,因此妖族化形也偏爱化成人形,拥有行动的便利,以及天赋。 这些宫娥也大体维持在人形大小,与人类宫婢一同垂首低眸行走于宫墙之内。 林渊没有泛滥的同情心,不会看到有人族‘受苦受难’就非要帮她们解脱。 甚至恐怕她们自己都不觉得是在受苦,毕竟衣食无忧、风光体面。 走过重重宫銮,终于走到大概一国之君处理朝政,会见客人的地方。 不是上朝的正殿。 而是御书房。 林渊进过很多次皇宫,自家家里也可以称得上王宫,很容易分辨这些房屋的用处。 然而到了此处,宫使脚步却是一转,忽带着他路过了此地。 不及林渊发问,这约莫是人族出身的宫使就道:“王上日理万机,咱家先带先生去偏殿等候。” 不等后者不同意,他推开了御书房旁边另一间偏殿大门,里面空旷旷,只有几个侍立的宫婢。 “咱家先行一步,张夫子请稍等片刻。”说罢躬身抬手一礼,这太监好像不想给林渊看到他的脸色,快步又离开了。 林渊临变不惊,安然坐下,品起了兰溟王宫宫娥上了茶水。 大殿安静的仿佛能听见针坠,两个人族宫娥上完茶就没有更多动作,像两尊雕塑一样立在后侧。 等了实在许久,久到茶杯里的茶水都已续了三杯。 殿门处终于传来打开的声响。 来人逆着光,看不出是何相貌,只能分辨体形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一身典型的貂衣、貂帽、貂覆额,让人知晓其身份不俗。 然而一开口,林渊就立马分辨出了是谁。 之前在太尉府邸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眼高于顶妖国贵女。 因为她的语气实在高高在上,又傲慢轻狂,令人初听即会皱眉。 “实话告诉你吧,不是兰溟妖王召见你,而是兰溟太后想见见写出‘征旗凌云霄,兵戈指碧涛。咸言少气高,骨却似蓬蒿。’一诗的作者。” “她不好轻易会见外臣,而我刚好在宫中,于是替太后观察观察你。” “你还不错,够泰然自若、处变不惊的,倒是跟我见过的其他身处此景,要么惶恐不安、要么畏畏缩缩的读书人不同;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人,然后送你出宫。” 林渊步到殿门,微微打量眼前一脸轻淡,那位名为赵贡的年轻权贵的未婚妻。 “有劳。” 笛声琳无所谓点头,带路转身。 两人走出御书房偏殿,走入了后宫区域,宫殿很大,加上没有辇车坐,因此笛声琳脚步极快,几乎一眨眼就是十米开外,她的步态却不乱,几乎是信步悠闲。 林渊沉静的跟着,脚上一步不落,不快也不慢。 走了约百十次呼吸。 笛声琳不禁回头看了看。 竟是放缓了些步伐。 “你会武艺?” “哦,应该说,真的上过战场?” ————————————— ps:刚搬完家……太累了,整个人都虚脱了快 先发后改错字,第二天看到的大佬们可以再翻翻,245章我增了一些 第236章 鲛人的国度;兰溟国秘史 “上过,游学前受家族安排,曾亲眼目睹几场惨烈战役。” “有些惧了,归乡安心读书几年,出来游学,一路西去,到了这西高草原。” 林渊如此说,以避免此女盘根问底,这位成契贵女看起来娇狂轻慢,却肯定不是蠢人。 一身锦帽貂裘的笛声琳果然恍然,转过了头去。 她道也是,“没见过铁血写不出能让宫里贵人眼前一亮的诗词,” “不过,你真是懦夫之心,战争哪有不死人的,战场才是见证真男儿决胜负、定生死的绝佳之地,唯有铁血战火才能带来和平。” 林渊点点头,承认的附和,“是,贵女赐教了。” 笛声琳脸上满意,放缓了脚步,慢悠悠走。 “打过仗,读过书,走过路;你还是不错的,比皇庭那些日渐忘了先辈开国之难,只想沉沦灯红酒绿之乐的权贵子弟强,都是景朝糖衣炮弹惹的祸。” “告诉你吧,今天还有一人被召见,你是诗,他是词,兰溟的王太后很爱诗词之道,兰溟妖王为了满足母愿召你们进宫,如果把王太后讨好了,你的游学盘缠乃至游学之后一官半职也都有了着落。” 林渊听着,表面点头,内心暗叹,他似乎格外入宫廷贵女‘青眼’。 在大景京师就不说了,大长公主估计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宸宁还在等他回去;逛了趟江南,见到前朝皇贵妃,去了前赵,先是隐居中被霁公主招揽,后来受赵国师指使的四公主也来勾搭,现在又来个王太后? 倒成了贵女之友了…… 世事巧然,两人各不知对方真实身份,成契最强藩国之王女与景朝最高塞王之嫡子,却因为此事首次接触。 两人走了小半刻钟的长长甬道,终于来到一座宽大青翠色宫殿前,殿檐与琉璃全是生机勃勃的翠色,宫女太监一应是人族,与兰溟王宫其他地域有着显着区别。 步入前殿,在此见到一位与他有所相同类似打扮,不过形体一看就是妖的儒学士子。 笛声琳带他来到便走。 林渊颇为惊异,打量眼前的……鲛人,人首鱼身,双腿无法分的太开,一身特异的衣装打扮,身上贴合衣物之处还可分辨出有鱼鳞形状。 鲛人出水的模样他也是第一次见。 林渊记得据史料记载,鲛人出现的时间大概始于六七千余年前,而在三百多年前,才与当时的大景一同建立了第一个国家政权,名为东珠国。 鲛人也是妖,活跃于汪洋、江湖,一身妖力无视连中三境武夫、修士都望而却步的水下环境,堪称水战群攻无双。 当年大景建国之初,六次统筹北征,有一次就是海上、陆地的水陆并进。 彼时人族的宝船就已强大到航行汪洋十万里,无惧海上飓风海浪;大景太祖信心满满,发动足足三十二万水军,大舰小船达近千艘,大的海船足高近百米、长几百米,宽百余米,堪称真真正正的海上山岳。 就是这样一支在建国之初彪勇无敌,势如破竹攻灭神洲东土因为壬辰百年之难而割据的十数个政权,一路杀到成契东北海防五百里之时,忽然全军后撤,沉默掉头。 朝廷不会明面记载此等屈辱事件,林渊却是从初祖魏王的起居录中了解到,那支强悍水军的前锋军全部、中军半部,十余万人、数百艘巨大海船,包括领兵主帅延平郡王在内,半日之内与东珠国鲛人军团玉石俱焚,死的惨烈。 为保最后有生力量,当时的水军副帅,卫国公下令退守旌郴港。 经过大小千战磨砺的初升朝日般璀璨的大景朝水军,至此蒙上一层沉重阴霾,东北的东珠国成了航行禁地。 本还没有归附成契的东珠鲛人国,就是那时归附了成契皇庭。 鲛人擅海战,神通法力天成,不用造船,在海中一名中三境便抵得过一艘巨舰,培养一名中三境总比打造一支船队容易,因此东珠国在海中战力,足以排得上成契诸藩国前三,以一国打一军,大景败的不算窝囊,却是败的惨痛。 林渊目光投向眼前的鲛人,是因为鲛人擅水,兰溟也擅水,因此而交流上的? 穿文衫的鲛人也注意到面前的人类,上下打量,露出了一抹微笑:“在下祁山榷,兄台也好诗词?” 林渊微微笑:“粗通一二,称不上擅,蒙王太后看中,前来陈述。” 水中的鱼人,给自己取姓祁山,让人感觉古怪,‘榷’字倒是符合他向文的心思。 鲛人疑惑,“可在下不曾在前几日的诗会当中见过兄台?若是有资格蒙王上召见,不当是藉藉无名才对。” 林渊问:“是赵贡赵公子代呈诗赋,兄台可知赵贡公子身份?” 鲛人一脸茫然。 林渊暗暗摇头,大概率就是化名了。 “既然是王太后看中诗作,为何是王上召见你我,兰溟国之宫闱如此森严?” 这个问题鲛人显然知道,来了兴致,神神秘秘看了眼周围大殿,最远的侍女也站在十余步开外。 “兰溟国王宫的确与别处不一样……据在下所知,似乎是曾经发生过一次王室宫变,叛乱者乃是当今兰溟妖王的亲弟弟,据说当时连王太后也……总而言之十分血腥,导致兰溟国大都城被妖血浸透不能居住,故而修建次都,那位王室公爵身死,王太后丧失幼子却依然是王太后……兄台,这里不方便说话,待出去了,你若想知不妨与我饮两杯,你我把酒言欢。” 谈到这些王室秘史,鲛人似乎格外来兴,眉飞色舞讲着,也不怕隔墙有耳被拖出去砍了。 林渊不禁好笑,心里有了底。 王太后因为支持宫变,被兰溟妖王软禁。 那看来,赵贡口中如果能得王太后赏识借而接近兰溟妖王,也是不现实的信口胡诌。 未过多时,大殿内廊传来一阵有序脚步声,继而是给林渊带路的那位贵女先到,而后是一位珠光宝气、衣袍端庄的贵妇人走进两人视线。 贵妇人是人形模样,并非猜测中的蛟象族本体。 样貌称不上太好看,毕竟妖与人的审美不同,何况是蛟象,妖族似乎以胖为美,王太后也是如此,不过目光格外明净。 “哪位是张元先生,哪位是祁山榷先生?” 王太后开口,声音更称不上婉转,说是精神矍铄更妥当。 两人走出,家学夫子先向上面远远的宝座拱了拱手,道一声礼。 鲛人却在下一刻忽然扑通跪下,行了大礼。 不及林渊愕然,他抬高拱着屁股,高声道:“东珠国外臣,见过王太后娘娘!” “王太后娘娘洪福金安、寿与地齐!” 上方传下轻笑,“东珠国的小家伙,起来吧,我知道你的心了。” “谢王太后娘娘!”鲛人骨碌爬起,低着脸,朝林渊挤眉弄眼暗示一下,跟他学,有好处。 林渊无语,实在学不来,便只是拱手。 他只是受伤养伤隐居毓梧城,又不是的妖国人,做不来这等不要脸的事。 祁山榷摇头失望,自顾自惋惜的替他叹了口气。 上面又道:“镇南府的小家伙也平身吧,东穆烈威治下州郡,的确人杰地灵,才能出了你写的诗词。” 笛声琳凑在兰溟王太后耳边耳语,上面年轻、年长两个女子低声交谈。 林渊在下方将两人压低的说话声尽收耳底,“谢王太后娘娘夸奖。” 笛声琳忽在这时投下目光道:“太后娘娘给二位出道诗题,给予三日时限,能作出者,赏千金,赐四品官职。” “太后的诗题是,鸿雁蛮狄,这二者可以分开作上下阙,也可以融合,二位自寻方法。” 王太后满意的露出微笑,起身看了两人一眼,慢悠悠转而离开。 笛声琳走下台阶,走到一脸茫然的鲛人祁山榷和凝眉沉思的林渊面前。 “我送你们出宫。” 祁山阙暗中嘟囔,进宫一次,还真只是作诗啊。 林渊回头,看了看前殿里原本那些侍女,也正要离开,却不是王太后的方向。 笛声琳不闻不问,将两人送出了太后寝宫前殿,意味深长扫视两人一眼。 然后招来宫监代送,自己转身也悠悠离开。 出了王宫,鲛人祁山榷盛情邀请: “兄台与我喝两杯去?毓梧城虽是新城,还是有些地方值得一览。” 例如,能兼得体会妖族女子与人族美人柔情的乐坊司。” 第237章 妖国见闻录一 乐坊司,相当于景朝的教坊司,官办风月场所、青楼。 正也由于官办,反而是个高雅娱乐场合,不止低俗的嫖妓;达官贵人们吃腻山珍海味,看惯了家中养的歌姬舞妓,也愿意到乐坊司这等高雅之所寻寻乐子。 毓梧城人、妖混居,不止有一个种族的倡优。 相反,在妖国乐坊司,能看到千奇百怪的种族及性别,不止于单雄单雌,有非雄非雌、半雄半雌、同雄同雌一体等。 以致其他国家的某些大人物们,不嫌路途迢迢,也愿意到这儿来体会一番天堂人间,见识体会。 祁山榷以一同解读王太后诗题为由头,盛情邀请。 林渊略微沉吟后,答应了,决定批判性游览一番,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乐坊司的确是个适合交流的好地方。 只要不出钱,就不能算玩。 …… 毓梧城南城,琴心街。 占据了整条街道的乐坊司,被划分为不同区域与层次等级,来客自己盘算囊中充盈、身份高低抉择。 祁山榷来自东珠国,海下大量宝贝只有他们鲛人族能轻松采摘,以致每个鲛人上岸后,几乎都是富翁。 他豪爽至极,直接来到主楼区,一栋足高二三十米,六层的高楼前。 “既是我提议,那今日花销便由我来出,兄台只管吃喝玩乐便可。” 林渊点头,扫视这四周。 各式气息漫天,紫气、绿气、灰气、黑气。 紫气代表有达官贵人,绿气是寻常富翁,灰气单纯就是玩的过多身体之气亏损,黑气则就是阴气了,也包括所谓的妖气。 阴气不代表一定不好,妖气也不一定有害,生活在毓梧城的人族估计早已免疫身边妖怪所散发的妖气,其他常年生活在人气旺盛地域的人乍一单独接触可能生病、倒霉,他们却不会。 林渊懂一些望气术,一身修为也足以掩盖自身的金紫之气,否则懂一些道行的人其实很容易就能看出他身份不凡,居高养气。 一人一鲛迈进琴心街主楼,眼前迎面而来花花似锦的世界,内部空间极大,楼体全部打通,楼顶俯瞰到底,楼梯绵延向上,发光玉石发出光亮替代烛火,楼面上攀挂珍奇墨宝,团团淡淡云雾缓缓流动期间,给人以仙境之感。 恢弘磅礴之气扑面而来,穿戴各式各样、奇新怪异服饰的生灵一同穿梭其中,华丽的袍服如同天上繁星映照大地,若是没有些身份走进此间必然心生羞惭,而有些身份之人走进亦会生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感。 这里哪怕比起大景京师最顶级的教坊司青楼也丝毫不差,乃至犹有过之,妖国物产不如人国丰盈,这种迎来送往的服务行业格外兴盛。 “我听说兰溟妖王也爱外出寻花问柳,因此其国上行下效,青楼之业格外盛行。”鲛人祁山榷眼睛发光的说,“真是不虚此行,不枉我从海中上岸!” 豪阔的鲛人亮出了自己的丰厚财货,随手甩出一张千金银票,令老鸨眼前也发亮,连忙将两人引去了位置次好的五层,单独花厅。 五层乙号花厅,长宽二十步,屏风格挡,内部比楼体装饰更精妙绝绝。 不多时,一群莺莺燕燕莲步款款拥来,有妖有人,却都是人族形态大小,毕竟能来这儿寻欢作乐的至少都是喜爱此等文化,也便是被笛声琳痛斥为沉沦的糖衣炮弹,太大的体形就不好做了。 当然,也不乏喜欢用本体寻欢作乐的妖贵,不过不会公开就是了。 走入乙号花厅的歌姬舞妓,有的狐尾、狐耳还未完全褪去,头上白色毛发柔顺光洁,手臂和脖颈肌肤白皙滑嫩,赤着裸足行走,神意媚态勾人。 还有上半人下半兽的马娘、蛇人、狼人;以及纯血的人族女子,来自兰溟国、西北胡国、西域诸邦,眼睛碧蓝或青绿,五官笔挺刀削斧凿般。 容貌六分上,八分下,总体在七分之内,可以称美人,在林渊眼里可以看个新鲜,他的审美广博,但还是比较喜欢人族女子,人、妖混血虽然新奇,要想登顶绝世美人行列,却还是纯血一些好。 比如,姜神符,宁清秋,还有宸宁那样。 他对往事愈发好奇,当年的陈朝皇后到底有多美,才能将姜神符这个不逊色宁清秋的九分美人都给压下,作了陈末帝的皇后,后者做了贵妃。 她被俘北上之后能长生数百年,定也有成契看中她容貌的因素在内。 享了齐人之福,拥姐妹入怀,坐看几万里河山,受千邦来朝的陈末帝,昔年又是何等意气风发。 林渊摇头叹笑,往事随风,这三人如今一人孤苦困守海外,一人被禁妖庭,还有一人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张兄在想王太后娘娘的诗题?美人在侧竟还能如此坐怀不乱,在下实在佩服。”祁山榷分别左拥右抱着一位狐女和一位胡女,诚恳道。 大厅里共有舞姬四人,乐师四人,以及陪伴的四位红倌儿。 林渊身旁两位红倌儿是一位马娘和一位鳞甲深紫的蛇女。 马娘和蛇女好奇打量一身儒衫、儒冠、儒带打扮的年轻夫子,此人虽相貌一般,皮肤也不那么水白,但气质却让她们感觉有些怦然心动。 蛇女依偎过来,面露惊讶的用人语问:“王太后娘娘?二位宾客竟能得以拜见王太后娘娘?” 祁山榷得意的昂起下巴,“我二者堪堪方从宫中拜谒而出,奉太后懿旨作诗写词。” 蛇女、马娘狐女和胡姬听罢脸色震撼。 如水波般的眼眸缓缓扫看鲛人与夫子。 祁山榷摸了摸下巴,想作捋须状却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还未蓄须成功,遗憾作罢。 “王太后娘娘给予的诗题,兄台想出来了么?” “‘鸿雁蛮狄’四字,该作何解呢?我是水中生灵,对于鸿雁的印象只在于一种越冬的飞鸟,春日在高原,冬日在成群结对奔赴温暖的南方;至于蛮狄二字,则应是景朝这人族正统对于其他四方部族的统称吧?” 林渊也沉吟,鸿雁蛮狄,分开来想就是这两个意思,都是草原上的意象,常出现于人族诗歌当中,如果要作诗,在已经给出明确题意的情境下,就算再差劲的诗人也能做出一首符合草原意境的诗词来。 一个因为谋反被禁足王太后,寄情诗词到这种地步……也不是说不过去,但他总感觉王太后最后的那笑容很牵强,还有赵贡的女伴同样神情意味深长。 宫殿里侍女的模样,也像……监视? 那这两个意境就有待琢磨了。 当时的大殿很昏暗,几乎没有点灯,王太后与赵贡的女伴也坐的很远;然这点障碍对于林渊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一眼尽收。反而显得更像欲盖弥彰。 林渊心里微妙,难不成兰溟妖王谋反的弟弟其实没死,王太后要他们二人传递信息召集旧部解救不成。 这倒是能解释为何赵贡那位女伴如此置身事外的模样,不想掺和。 林渊自觉如果没受伤之前,倒是有这个能耐,但现在一身修为能发挥出来的战力顶多四五成,况且表面他只是个家学夫子,王太后凭什么觉得他愿意蹚这浑水。 祁山榷也不是蠢蛋笨人,也有修为在身,不多时也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 “鸿雁,是何意……蛮狄又是何意……” “兰溟国有个鸿雁郡,兄台可以去查查王太后是哪里人,而后再细查蛮狄有没有某些别的意思。”林渊忽然传音过去,笑道。 他暂时不想掺和这点浑水,但如果王太后想折腾,让她折腾来看个热闹,却也可以。 祁山榷精神一振,“有道理啊张元兄,我这就去……”他话语顿住,露出笑意。 林渊起身,“那我先告辞。” 一旁的马娘、蛇女露出失望之色,也起身,攀住手臂,“官人要走?” “奴家会的东西可多,官人不想体验一下么?”蛇女露出笑媚,张唇舔了舔,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紫色鳞片尾巴轻轻拍击地面,发出沉闷啪啪声。 半人半兽身躯的马娘也用尾巴轻扫夫子衣衫。 林渊秉持不对的人绝对不玩,郎心如铁的挡开了,“你们去陪祁山公子吧,他可是鲛人王族。” 祁山阙大吃一惊,“张兄,这种事可别乱说,要杀头的。” 林渊笑笑转身,下楼而去。 今日他真的也就抱着看看的心思而来,是不可能真正下地的。 倒也不是真的就那么洁身自好,守身如玉。 而是,先且不说脏不脏,他至今就只跟小侧妃一人上过一张床,有名有份的女人也就两个。 便是如果真的种下了种子,导致后果,要不要认? 认了如何给名分? 麻烦事一大堆,还不如一开始不发生。 毕竟的确没起太大念头,对一个七分的混血妖。 …… 回到太尉府,在淳于枭刨根问底的热情下,林渊回应了几句,令后者心惊肉跳,不敢再问,也不再接触林渊。 就这样安静过去两日。 赵贡前来,太尉之子淳于枭才又不太情愿的找他过去作陪。 一身锦帽貂裘,林渊还不知到底是何身份、也不知晓姓名的笛声琳,直截了当问:“诗题解出来了否?王太后娘娘等着你的答复呢。” 林渊看着她,“鸿雁郡是王太后的故乡,蛮狄与鄢公有关。” “对否。” 笛声琳竖了个大拇指,“聪明,对极了。” “太后欲令你为使,代替回乡祭扫,你可以接旨了。” 林渊拢袖无动于衷,“容我拒绝,不去。” 笛声琳讶异,上下打量,红润如血的唇角弯了弯,“不行,你必须去。” ………… ps:一章顶两小章的大章,奉上 第238章 妖国见闻录二——鸿雁郡祭扫 林渊拢着袖口,“王太后要人前去祭扫,难不成还能强迫?” “先且不说能否强迫得了在下,便是我去了,心不诚,又如何能祭拜死去的鄢公?” 笛声琳淡淡道:“这我不管,不去就杀你的头。” 林渊看她一眼,微笑道:“贵女与王太后如此相逼,那我为何不去向兰溟妖王告发你们?” 她伸出两根手指并拢摇了摇,“想多了,兰溟妖王不会管,甚至还会应王太后所请,给你封官,送你去鸿雁郡,给按照鸿雁郡乡言‘’蛮狄‘’意思为小儿的鄢公祭扫。” “然后等着王太后密谋,最后悲痛中不得已出手,斩了王太后叛逆的余党。” “兰溟妖王可能还会放过一心报仇的王太后,而你,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小卒子,杀了也无妨。” 林渊语气仍不急不躁,眼皮子耷沉一下,“真是自古真情都作假,唯有套路最盛行;看来我不去也不行?” 笛声琳怜悯的投下目光,“上位者的艺术游戏,就是以众生为棋子;等你什么时候也拥有资格占居高位,居高临下之时,你也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站的太高,就看不清山底下的小蝼蚁了。” 林渊叹气,“是么,那真是悲哀。” 拢袖不再说话。 女子安慰一句:“你比其他小卒幸运,你可以在死之前,以祭扫特使的身份风光一番,也算不枉此生。” 林渊不语,只是目光淡然的瞥去。 “鲛人祁山榷呢。” “他也去,你们一人作正使一人为副使。” 笛声琳望着面前夫子一脸无可奈何不得不接受的神情,满意离去。 后者的一副神情在她离开之后,自动内敛,转为面无表情。 什么无可奈何、凄苦,都不过是第二副面孔,林渊的内心已经哂笑。 本念着尚在养伤与观感不错的缘故,他不那么想将这块远离景朝本土的国家也弄得恓惶破烂,但现在其国统治者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做初一,便也不要怪他做十五。 林渊转身回到私塾。 “夫子,我的字写好了。” 淳于长房之子,上次偷书的淳于磐山仰着小脸,跑来讨好的道。 林渊正收整讲台教案,闻声动作顿了顿,低头看见脸型胖胖的男孩儿捧着自己写的字帖。 林渊自己的字比不上上林学宫那几个大儒,但也从小受名师指点,练习虽算不上勤奋,然而因为体魄强健的缘故手腕很有力气,写出来的字也算初具大家之风。 辅导几个稚童启蒙绰绰有余。 他拿起另外宣纸,目光落在这个男孩脸上,他的文份不算高,课堂上也时常坐不稳,屁股好似长了倒刺,东歪西斜,但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讨好高于自己的人。 这也是一种聪慧。 “我教你一套自创的字法,能学多少,靠你自己的领悟力和勤奋。” 林渊拈起一旁毛笔,笔触纸面挥毫而作,笔走龙蛇下笔无塞。 这一刻,强大的灵魂力量仿佛与字体融合,字体一勾一撇如具神韵。 如同秋风扫落叶般,一气呵成,一篇三百余字的秋门长赋,随之落入纸上。 秋门长赋原作者已经不可考,大约是来自几千年前的第二个王朝,端朝的乐府某位无名氏;这篇赋歌唱的文意是当时北境代州秋日肃杀之景,诗人看到天穹之上云朵如同一扇门,将北边的蛮狄与南边的端朝人隔开,因为文意简单,是启蒙佳作。 淳于磐山眼前一亮,“我知道我知道这篇赋,夫子的字好漂亮啊。” 孩童稚嫩的声音引起学堂内其他稚子注意,纷纷围拢过来,眼睛露出好奇光芒,叽叽喳喳伸手想要触摸,又怕抹坏。 林渊从此一点看出这几个世家后人的本性还算不得太糟糕,缘于对于美好事物的担忧。 “过几日你们应该就要换一个新夫子前来,这篇赋是我留给你们的临别礼物,就放在学堂中,如果谁能做到时常观看,或许能观摩我的道。” 淳于磐山大吃一惊,“夫子要走了么?可是你教我们教的很好啊……” 喜爱穿袄,今日穿着一件兰花色棉袄的学堂内唯一女童,也仰起头看去,小脸紧绷。 “夫子,我们只服气过你……” 林渊平静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若有缘,将来还会重逢。” 他拿起书籍夹在腋间,在一双双无声的目光中走出了家学私塾。 以前他是道士、是世子是高官,唯独做读书人是第一次。 正也因为这一遭,他若有所思的想到一条以前从未想过的道路。 以文载道,以儒练道。 儒修上三境之前都没有战力,是因为只修意境锻炼灵魂,此生要么一步跨入顶级修士行列,要么一辈子只是个凡人儒士,没有第三路径。 而对于儒修终极目的已经抵达的林渊来说,已经上三境的灵魂境界,或许能为他带来一些一条不一样的道路,自上而下,修儒法、走文道。 他读过的书不算少,天师府藏书楼和上林学宫藏书楼都去过,自家的封地还有着天底下一等一的玉京书楼。 藏在袖口里的储物戒指,更有父亲林砚在临行前精挑细选送来的一万卷书。 这对于如今这副因为战斗而不得不休养的身躯来说,也的确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向外求。 林渊走回离太尉府不远的夫子小院,将为数不多的衣衫卷好打包,按已经堂皇告知姓名的成契贵女,笛声琳,所指的方向,换到毓梧城馆驿居住。 知道这个名字后,他本想按照姓氏琢磨一番出处,慢慢又回想起来,妖国生灵维系血脉不以东土名字论,这很有可能也是化名,遂作罢。 没过多时,王太后的宫使携带兰溟妖王旨意而来。 王的旨意直接了当,加封夫子张元为代后祭扫特使,鲛人祁山榷为副使,即日持牌领差启程前往鸿雁郡。 祁山榷已经不见了人影,宫使一并塞入林渊手中,飘飘然离去。 意外的事情而后发生,在安排好的车驾中出城十里,林渊遇到了赵贡与笛声琳的车驾,两人眼神异样的看了看穿上特使官服的前者。 而后,一道前往兰溟国东南。 他们要去的灵蝶国就在鸿雁郡方位。 第239章 灵蝶国;春闱 “原来是张元先生,真巧。” 赵贡从车驾中掀开一点,笑着招呼一声,身边一名头顶生着满头赤发的老者眯了眯眸子。 林渊也挺意外,之前两次会面皆是因为太尉府,如今离了太尉府,竟还能在城外相会,而且看样子,这位年轻的妖国权贵也要离开毓梧城了。 目光扫向对面同在车驾,那个嘴脸很骄傲的女子也在其内。 他不由露出一丝哂笑,倒是拍拍屁股走得快。 赵贡看见车驾的标志与持节,恍然道:“原来张元先生已经不再教书。” “你这是,准备前去赴任?” “想必是王太后赏识了阁下的诗吧,那这番事倒与拙荆有些干系,是她代阁下呈递了诗词,她对宫廷比我要娴熟。”赵贡目光含笑的看向笛声琳。 后者耸耸肩,对此无所谓然的模样。 林渊也看去,那女子微微笑,目光威胁,传音道:“此事,他不知情,不要把他扯入内。” 林渊呵呵一笑,你说不知情便不知情? “赵兄是要去灵蝶国?” “正是,兰溟事毕。” “不妨同路?” “这……也好,夫子博学多才,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赵贡稍作犹豫,点头答应。 他从小钟爱儒文学说,对于有才学之士不吝施以援手,一来为将来做铺垫打算,二来丰富自己的见识,这也是为何不愿待在千星城沉沦,而执意外出,走一遭苦路的缘故,弟弟帝流已经忍不了又回去。 这个人虽然是人族,不过对于人族的态度,帝室亦在不断改变。 笛声琳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目光扫视对面已经放下的车帘,悄无声息的车厢。 …… 灵蝶国,同为十大妖藩国之一,国址位处整座北妖国西南方、兰溟国南方,与景朝之间隔着一座镇南府以及西高草原东部小半。 国主一族本体为灵幻蝶,名列百妖谱前十,号称空战无双;国境之内悬空石无数,城池建于高空之上。 一行人速度不算慢,但路途遥远,乘坐的驳车也很安稳,几日相处下来,赵贡对这个夫子的学问愈发惊讶。 与他聊文他信手拈接,与他谈史他随口补充,与他论佛说道他竟也能道出一二三。 如此的学问,便不能简单视之为一个有些见识的普通游学夫子了。 赵贡决定更改对此人的观感,定义为一位值得招揽期待的读书人。 “家里藏书多”林渊如此解释。 赵贡觉得合理,缘于印刷方式的更新迭代,大部分书籍在当世哪怕对于平民也已经不算贫乏,然而一些珍本孤本却仍不是能随意找到、查阅的,尤其一些先贤生前所手记的原本原稿,观之可体会原作者心境、修为,会被视为家族传承,当年陈朝灭亡时,些许门阀北奔避难,到了妖国境内书籍却没了,尚存的依然藏着掖着,哪怕皇廷也无法轻易获取太多,皇庭像他这样肯出力在意的,也不太多。 天色稍晚,沿着官道行驶的两队车马正好来到一处歇脚客栈,赵贡便做主决定暂歇,放下车窗帘,走到夫子车厢前不在意仪态的钻了进去,目光在林渊手中那本,表面书皮已经遭受岁月侵蚀风化发黄,字体不再清晰的古老麻纸书上扫望一会儿, 而后忍不住低声惊叹:“道元先生的原手稿?” 林渊也抬头,“兄台也好此道?” 此书不是什么经史子集,也不是道教佛门经典,只是一本地理游记,在父王林渊挑选的万卷书中并不显得特别珍贵,林渊打算用它辅助了解妖国地势。 千年前,有一位胆大包天的文人,孤身游历闯荡诸国,记录下来许多山川地形、地势走向、风土人文;市面上书社出版的都是删减版,他手中这本是详尽、仔细的原版,几乎可以作战略沙盘的参考,此前一直收于玉京楼次顶层中。 赵贡笑道:“一直听说道元先生乃是远游修士当中的第一人,一身感悟全在见闻游记当中,谁若能得到他的《水经注》原稿,就能得到他馈赠的完整灵魂意境之韵。” 林渊直接递了过去。 妖国年轻的权贵一愣,讶然接过,翻了两页,“张兄?” 林渊无所谓道:“一名上三境灵魂境界强者的灵韵,先不说能否寄存书中千年,便是能,千年下来怎会轮到我们?” 赵贡反应过来,缓缓点了点头,“有理,是我过于兴奋了。” 他眼眸里闪烁的光芒慢慢散去,一名上三境强者的完整灵魂灵韵,无疑对灵魂境界低的生灵有莫大帮助;他是帝子,天材地宝、神丹妙药能帮助体魄、修为强行提升,可灵魂境界一道,总归是要自己来,总不能强行剥离一位八境妖修来炼化? 那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八境强者何等珍贵,一人镇一国,哪怕他是帝子也没资格强求一尊如此境界的强者献身;人国的更不可能,成契与景朝不同,国力虽已超过了景朝,可要猎杀一名八境,必要同时联络结合多名八境之力。 林渊拢袖,“兄台如果要看,先借予你吧,我还有其他书可看。” 说罢转身又从车厢中带出另外几样,一本《搜神记》,一本《古笙经》,都是前几版本,并非市面已经泛滥的当代印刷稿,看的赵贡眼珠子一突,忍不住惊叹。 “嘶,先生好生阔绰。” “家学所藏。”林渊摆手。 心里知晓成契刚摆脱部落时代几百年,加上妖民爱书者不多,藏书定没有景朝丰富,因此故意拿出。 笛声琳也走出,一眼便看见自己那个嗜书如命的未婚夫,凑到了那同样年轻的张元身边,不由眯了眯眸子。 此人给她一种,心性幽深、气定神闲之感,又想到他自己说曾经历数场大战,愈发让她内心保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这种人,如果真的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能耐得下心读书、游学,她也不得另眼相看几番。 “什么书,让我也看看。”笛声琳大摇大摆走过去。 林渊摊开书册,亮出书封。 赵贡奇怪道:“你平日里也不爱读书,今日怎么……” 锦帽貂裘的英姿女子狠狠剜去一眼,令妖国年轻权贵赶忙闭嘴。 “突然想看了。”她道完一句,径直伸手拿过。 林渊拢袖轻笑,“笛姑娘的身份似乎让赵兄也颇为忌惮,在下多嘴问一句,二位是宫廷之人?” “笛姑娘是妖藩国公主,或者……皇庭公主;而赵兄是千星城公卿之后?” 这二者所搭档出来的模样,便是雄贵,雌更尊。 每次两人相处,女子笛声琳都处于上风,而这位赵贡兄处于弱势。 如果是外出游历的公主,与沿途趁势结交权贵的驸马,这样一种身份,那倒也能合理解释了。 林渊自问,换作是他和帝女宸宁相处,也没有这样一种略显窝囊的表现。 赵贡哑然失笑,“夫子怎会如此作……” 笛声琳淡淡打断,“就是这般,你猜对了。” “好好巴结我丈夫吧,你这种小人物,这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殊遇。”她深深凝望一眸,将书册拍到夫子胸前,转身走进官道旁客栈。 赵贡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歉意望向,“抱歉,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林渊拿起要掉的书,摇摇头,“懂的,赵兄不好做;我也确只是个小人物,在成契内求官,挨两句骂不算什么的。” 以后,灭她的国就行了。 卧薪尝胆的事迹,昔年越王做得,他魏王世子又怎么做不得; 赵贡话语顿了顿,叹道:“兄台未来定有大前途。” 林渊洋洋一笑。 两人阔步迈进客栈。 …… 一去东南千里,妖国内部的广阔呈现林渊眼前,以往对这个浩瀚帝国的陌生印象徐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断丰富勾勒的完整形象。 元朔十七年的大景京师,也终于冬雪消融,万树迎来抽出新芽嫩枝的初春。 走夫贩卒涌入外城,重新带动内城、皇城繁荣;来自全国的读书士子也奔赴至此,准备一朝鲤鱼跃龙门——春闱。 一朝登入天子殿堂,或灰丧的回到原籍继续寒窗,顶着举人身份出官。 参完春闱贡试,得到贡士身份,就能无差别参与殿试,殿试运气成分太大,皇帝看好谁,谁便是前三名,因此春闱,便是科举制度除殿试以外的次高等会试,是个人能力所能极致发挥的最后机会。 上林学宫内同样热闹喧嚣,夫子们已经不讲课,改由自己温书,到了这份上除了押一押题,夫子们能做的也很有限了,全看个人平日造化。 女夫子宸宁从信雅堂结课走出,摆脱兴奋的女学子,脚步轻快回到后山自己的舍房。 开门即见窗边一冬翠绿的青桔盆栽。 她的心情不由清新。 余光在不大的舍房内扫到一只同样青色的鸟儿,正在用喙梳理羽毛,它的爪边有一封比它身子要大得多的信件。 信封淡淡蔻彩。 女夫子的心儿忽然更加愉悦了。 第240章 景京之事,宸宁,韩宁 “宸宁: 见信如唔,甚是思念。写此信时我已在妖国成契,一路西去数月,见人识人颇多,愈发想念京师的宁静日子…… 相比在外,京师诸公确已称得上良善,哪怕御史台诸臣也面目可爱起来,虽然此类人时常动辄要求陛下惩我,不过御史的职责就是风闻奏事倒也能理解。 我于前赵国立了些许功勋,想来你应该也已经知晓,为我骄傲么?此前你与我定约,要互相守望成长,我牢记心中,盼望有朝一日正大光明接替王位,娶你过门……可能是与胡人待得久了,言语也沾染了太多直白,勿怪,不过不知为何,想到宸宁为我娇羞的神颜,心中也很是开心。 对了,此次来信也有事情告知,你可写信告知陇王殿下,让他万分小心赵国国师,此人奸猾诡诈,竟能充当前赵王与前赵王祖之间的平衡,计谋深远,将来必是我大景之大敌,让大哥务必小心应对,莫要冲动鲁莽。 大哥走了没多久,你二哥便得了储君之位,虽说我是实话劝说,但他心中难免生出不是滋味,为避免将来酿成不睦,望宸宁代我与他转圜。 …… 洋洋洒洒写下上千字,我心中南归的欲望愈盛,还记得曾有一次我们谈天之时,我说大丈夫之志如长江大河滔滔,东奔大海,这时候反而有点微妙的后悔立下如此宏图大志,相比之下,醒掌大权,醉卧人膝,好像要舒服太多。 太久没有与人说过真心话,一不留神就吐露太多,勿怪。 随信所寄梧桐叶,乃妖国特产玄鸟梧桐树所生,所谓凤非梧桐不栖,非甘泉不饮,我一向觉得宸宁与九天玄女一般仙肌玉骨、冰清玉洁。 特随信寄回,望你所做之事能如这寓意一般,厚积薄发,受后世之人敬仰。 ……” 明明长篇的白话,并无多么华美夸赞,通篇阅览却让女夫子如同看完一本稀世典籍,身心欣悦畅快到了极点。 白皙的脖颈到晶莹剔透耳根都红了。 她忍不住咬住唇边,撇过头去,垂下眼眸,脸庞如同春风轻拂的山茶花,羞赧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笑容,明媚纯真。 真是的,哪有人说话这样直白。 真是和胡人待得太久了。 仙肌玉骨么…… 宸宁忍不住低头,身上是长长的青灰儒袍、脚上也只是一双白色布靴,铜镜里,头发用荆钗挽起,明明很朴素无艳。 她的余光扫到自己的手腕,想起那个家伙时常正大光明观赏,还说什么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他敢这么随意的和自己说话,宸宁脾性随和,却不代表懦弱,天家之女,要生存在天底下最受瞩目的地方,一昧随和是不行的,也要会生气。 但现在被这般直白、轻率的评点,她却只有高兴。 “他在哪儿?”女夫子坐下桌边,问能远行万里的青鸟儿,给它倒了杯茶。 上次林渊离开时,带走了这鸟儿,它依靠记性和感应确定方位又回来。 青鸟儿停住梳羽,一本正经的开口,声音如同稚嫩的孩童,“公主,我跟你说了,你不能告诉别人哦,会暴露公子的位置。” “我明白,他没在信里写清楚我就知道了。”女夫子颔首。 风渐青这才放心的说:“写信的时候在兰溟妖国呢,公子在养伤,所以不能回来,不过他现在在跟你做一样的事情。” 宸宁翠眉微蹙,半晌才问:“教书?” 青鸟很惊讶,“公主好聪明,不过你不问问我公子的伤么。” “他在草原上跟两个超级厉害的人打的惊天动地呢,把山川都崩碎了,我也不敢靠近,一开战就躲到远处。” 女夫子敛下纤细的眉毛,轻声道,“他不告诉我,就是不想让我过问担心,你也不要跟他说我知道了。” 青鸟儿歪了歪脑袋,似懂非懂,“好吧,不过公子确实没痛到挂掉,不然我也得跑路啦……” 像是暴露了真实想法,上天的宠儿赶忙住嘴,小心翼翼打量眼前公主。 宸宁轻笑,也没责怪它,抓来的鸟儿肯送信就不错了。 青鸟儿脖颈上羽毛松下,卸了口气,“我偷偷告诉您个秘密,您给我两颗玉参补气丹,怎样。” 宸宁眉心一扬,饶有兴趣的点头。 耳边继而传来让她眼皮一跳的话,高兴、担忧的心情滞了滞,脸色变得微妙幽幽。 “公子在外面和好看的女人说了好多话,其中有两个也是公主,长得也不差哩。一个叫霁公主,一个叫四公主,公子还和最后那个四公主有说有笑的,他对公主你不忠诚,”青鸟昂起脖子一脸骄傲,“我是嘴很严的鸟儿!是不会为了公子许诺的一颗补气丹出卖灵魂的。”除非公主给两颗。 …… …… 魏王府里的韩宁同样收到来自远方的第二封信。 身为京师府里,已经有名分的世子嫔妃,世子不在,她要承担起维系两座魏王府的责任。 春闱将近,由于分科考试有女子科考,北境的带头女诸生前来拜见,其中要么大家世族的小姐,要么浑身学识丰厚的玉京楼女士子,是未来北境诸府的女官补充,接待不容马虎。 女子科考不是本朝首创,前朝大陈时候就有,当时还一度兴盛女子书院,只不过当官做事一途,女子实在是不便捷,世道压力太大便日渐衰落,直到本朝一位女将军以自身功劳恳请恩准开女科,将之考虑到道教与佛教也有女修士,儒教官吏体系也该做做样子,于是神宗皇帝同意。 如今女学子仍占了不到一成,倒也成了一种饱读诗书的证明。 后来也就演变成,有些事情由女官来做的确更方便些,比如礼部的教培司、教坊司、礼仪司,宫中、各王府的运转联络等。 本没有多少经验的韩宁,一步步练成了熟稔,替不着家的丈夫维系宗族责任。 不断地接见中, 原本梦想游历江湖的静宁女侠,深藏心中所想,接人待物愈发有了态势。 第241章 京师各态,太子赵雨岸,国师宁清秋,陇王赵雨镰 元朔十七年春天。 天下最强人国空悬整整十七年的储君之位,终于落下最后一丝悬念。 元朔皇帝次子,韩王赵雨岸,在春祭祭祖大典之后,受封了太子之位。 封储大典高效而快速,十分干脆的举办完成,乃至于京师各府都有些反应不及,因为按照过往先例,封储大典至少要数天,这次却居然仅仅半日。 ‘草率’的让有些饱学之儒无法接受。 好似……好似,皇帝随手就把象征储君之位的玉印,给了出去。 怎能如此?怎可如此? 国有国规,朝有典例,天下人都看着。 但赵雨岸不在乎。 高高兴兴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返回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大宴三天。 对恭贺道喜之客来者不拒,载歌载舞庆祝了三天。 宴散之后又吩咐将自己的王府,扩建成太子府。 还前去查看了一番位于皇宫内部的东宫。 十几年的盼望一朝得偿所愿,这么做或许会为人诟病以及弹劾,但是赵雨岸已经无遏制内心欢快的心情,他必须要如此做,找一个宣泄口。 有时候适当的释放欲望,也是一种解脱。 况且,他实际也并未做什么违制之事,更没有挑战父皇的权威,只是庆祝一番罢了,父皇不如先帝那样仁慈随和,但对子女一向还是不错。 负手站在原韩王府,现太子府阔气高大的门楼前,赵雨岸心底很是满意,望着大大‘敕造太子府’五个大字,更是心中高兴,父皇认可了他,这个帝国未来也必将在他的带领下重现先祖辉煌。 除了大哥陇王以外的其他四位兄弟都来祝贺了。 赵雨岸心里清楚,这几个之前都没封王的兄弟,原本压根也没什么机会,现在算是彻底死了心。 他自己觉得自己的心理还算正常,也没有因为忌惮而有过要除掉几个兄弟的想法,缘于先帝给父皇带了个好头,皇室和睦几十年没有流过血了。 赵雨岸甚至还考虑等他登基之后,可以给老三、老五、老六,赐个宗室国公做做,给一直支持自己的四弟封个郡王,以维持皇室的继续和睦。 至于最高等的亲王尊位,还是要谨慎些的,物以稀为贵,不能随便封。 送走前来道贺的几位兄弟,赵雨岸负手,轻哼小曲,信步走向正殿,打算喝杯清茶解解腻。 随手打开礼物清单,一眼扫过,他愈发感觉到位置带来的美妙感觉。 该送的基本都送了,少有的几家没送,也是之前得罪的狠了,他也懒得跟他们计较。 看到一处,赵雨岸忽然目光顿住,皱了皱眉,抬手招来长史。 “我喝的有点多,有点记不清了,宸宁好像没回来?” 也一身新的太子府长史躬身答道:“回太子,是的,宸宁殿下应还在上林山,不过派女官送来了一对玉璧作贺。” 赵雨岸仍然皱着眉头,送礼了,却没到场,说明请帖肯定送了。 宸宁是他的亲妹妹,是生母去世后,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胞亲,这样的大事,她居然没有亲自到场来祝贺,让赵雨岸心里有点不太高兴。 这时,府内正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继而一道有些肥胖的锦袍玉带身影出现,赵雨岸暂时松了松眉心,看向来者道:“看的如何?周边怎么扩建。” 宁王世子赵柯脸色沉吟,“太子府的后边就是咱们亲仲叔的昌平郡王府,肯定不能拆,不过左边和右边是两个已经没落的宗室侯爵府邸,太子使些钱财,再在内城好地段赐座大宅,他们应该会同意搬走。” “这样府邸就可以从东西两侧扩建,就是看起来会扁平些。”宁王世子赵柯考察过后给出自己的改造方略。 世人都道宁王爷的儿子们花团锦绣,有福相,实际就是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会花天酒地,养得一身好肉。 却是故意忽略,或说视而不见赵柯在除逛花楼以外最大的爱好,也是赵柯唯一拿得出手的一项本事,园林宅邸建造方面造诣。 当不上皇帝的宗室们,花天酒地总会有腻的时候,便想找些别的事情干,有将目光放去了读书画画,还有的干脆投军打仗,有的利用身份经商营业,赵氏宗族先祖光环强大,虽说遗传血脉稀释了几百年,总还有的,赵柯就从小钟爱做园林建造师这有些上不得台面工匠活计,有时候还不要银两跑去设计。 赵雨岸沉吟片刻点点头,“仲叔的宅子不能动,他是比陛下的辈分还高一些。” 赵柯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殿内一张紫檀椅上,宁王府虽然不能偏颇,但他其实早就和皇次子关系更好。 赵雨岸压下对亲妹妹不来参与大宴的不高兴,转而道:“大哥也在造他的新府,西北物资匮乏,你给我挑选物料时给他也送去一些,然后将贺礼的回礼一起捎去。” 其他的回礼他可以不理会,但这个做了塞王的大哥却是不能忽视。 宁王世子答应一声,两人有着差不多相同的爱好,可谈的很多,加之喜事在前,赵雨岸很快将不快抛之脑后,又就着剩酒与赵柯喝了起来,主喜仆松,太子府里一片热闹和谐。 同在京师皇城,另一座大邸却是一片冷清。 京师元清观作为元清道最巍峨、恢弘的道观,比亲王府都胜一筹,占地广阔的以方里计算,观内道宫排列高低错落,琉璃青翠,仙柱雕龙画凤,正殿肃正威严,法器庄穆,香雾袅袅升腾,过往无论宗室勋贵还是大小官员皆以能进入元清观游览为荣。 此时却是冷清的果真如同仙宫了。 宁清秋不在正殿,而在庭院边角那座静室,盘坐蒲团,神情无喜无悲,对此好似置若罔闻。 她一身宽大道袍,头顶一只精美莲花冠,秀额一点朱砂,阖眸间仿佛有道教仙气散发。 不像是修士,而像是已经位列仙班的仙人,修士大能不足以完全形容她的气质了,唯有天生带有一丝高大色彩的仙,方能完美诠释她的形象。 静室外传来一声请见的呼唤。 宁清秋微微颔首,静室之门自启。 来者洛清婂,还有她唯一的亲传弟子,赵琬。 得到准许后两人进入,元清道三代同坐蒲团,以往也很是少见。 赵琬有些怯生生望一眼那个师叔祖,在她眼里,师叔祖就是天底下最像画本子仙神的女神仙了。 宁清秋对这个师侄的徒弟没什么恶感,还觉得她十五岁才修道有些惋惜了。 三人中最有世人所喜爱追捧的温婉道相的洛清婂,轻声开口说话:“随着皇祖闭关,陛下开始收拢大权,似乎用不到我们元清道作为论政场所,香火日衰,师叔不想想办法么。” “如此下去,师叔以权贵推动元清道法的谋划就要落空了。” 宁清秋平静回答:“随它去吧,盛衰之理自古常在。” “过分执着反而失去本心,我本也只是借皇室争斗入京,旁的自有后计。” 洛清婂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看来师叔英明睿断自有主张,我道行尚浅便不置喙;师侄回京已有数月,想带着小瑾外出历练一趟,前来向师叔辞行。” “一来是我一身修为要在行走中增长;二来师叔提及的北边传教我可先去探查;三来小瑾内心困顿,非居于京师能解脱。” 宁清秋沉思少许,颔了颔首,“可沿京梁官道北上,执我书信去大梁城见见老朋友,而后往东北去避开镇南府,到旌郴港乘坐海船再决定回来或北上南下。” “林渊这个多太极贵人兴北,对于你我这些沾染他因果之人来说,往北比往南更易避开灾难。” 赵琬耳廓微动,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小手忍不住捏了捏青色道袍袍边。 大梁城,要去大梁城么…… 想到那是渊世子哥哥家的祖业,小姑娘心里有些怦怦直跳,会不会见到林家哥哥的家人呢? 洛清婂认可这北上的路线,等沿着官道一路去了旌郴港也已走了几千里,游历应该足够了,到时候选择乘船沿海岸、大江回京师港,或者南下东南、北上千星城都可以。 此行没什么危险,她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雏鸟,唯一有些波动的应该就是去见师叔的老朋友,能被宁师叔称为老朋友的人,不用太深思她也知道是谁,魏王林砚。 …… 林渊的信猜的很准。 西北诗州经都府内,陇王赵雨镰最近有点郁闷。 他是主动放弃储君之位,但看着周围与繁庶京师差别巨大的诗州,总归是有落差的,连修王府的物料都要城内大户凑。 宸宁就是如此考虑,才没有公然去为自己的二哥道贺,而是亲手书写一封问候家信,并挑选相当一份用得上的礼物,比如器宗制作的增加湿度的法器、西北没有的皇宫御膳房糕点、衣物等等,给大哥专人送去温暖,以展示不忘大哥辛苦。 自父皇公然赐蟒袍让她代收之后,她所象征的意义已经不是自己,也不是二哥的妹妹。 这些事世子侧妃韩宁做不了,也做不到。 她却可以。 第242章 书法大道,一字一境界 学文读书能入道。 这是当世儒修公认的一条明确修炼道路,前途光明且相对容易。 传闻,文圣之后,有一位儒生一日阅百书,持续十年之后,倏然一日入道跨进上三境行列,成就修行界大能地位。 是时,秦朝之后的第二个朝代,端朝朝野上下沸腾,修儒一度成为修行界主流,许多高门大族、公卿世家上到家主老人,下到黄口娃娃,无不手捧书卷,废寝忘食。 实是,相对其他修行门路要求资质、资源、机缘,读书,只要一个人识字便能做,书籍对于寒门贫门来说珍贵难得,可对于喜爱藏书之大族来说,哪家没有个百卷、千卷? 哪怕实际上沙场拼杀出身,只为装点些门面的宗室、勋贵们也很容易读到书。 这样一场浩浩荡荡的从文运动,席卷惊动上到高宫阙宇里的皇帝、位居云天仙宗的修士大能,下到郡县江湖的贩狗杀猪之辈。 然而几年后,结果令人大失所望,无论帝王公卿还是隐世仙宗的修士大能,皆没有重现那位儒修的辉煌成绩,几年下来非但没有进展,反而折腾的耽误了原本生活、修行节奏,盖因只是一味追风,导致荒废。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后来者的不断试验,方才证明这条路确实可行,但须得有自己的追求、理想、信念。 此修炼之路与其他上三境修炼法的区别只在于,把意境锻造提早到了修行之初; 同时,多读书是可行,然这个数量极为恐怖,走上这条路的第一位儒修,每日坚持百卷,十年如一日书海阅读,方才在其中找到真知。 人国历史漫长,有好事者曾为了证明一事,用一生前去验证。 便是杂书小说也能入道。 只不过可能要一百万卷、一千万卷乃至亿卷。 若是精书典卷,其中所蕴含的道理严谨真实许多,因此才可以少些。 林渊没有走这些前人的路,因为不确定性实在太高,他无法用几十年来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须要在将来接替王位之前就拥有足够的力量。 没有谁在逼他,而是由于从小丧母突然成熟所带来的顿悟,父王很风光,但他的位置实在不好坐。 对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林渊只依稀记得内虚的她死于执意诞下次子,然后林渊六岁便失去了母亲;对于这个女人,他的情感很复杂,思念有,回忆也有,最多的却是怨,怨她自私,恨她执着,将自己抛在空荡荡的大梁魏王府,是时父王林砚刚接替病故的祖父,疲劳奔走于政军务间几个月也难见一面,留他一人独留陌生的府邸中整整四年,而后年仅十岁便远赴万里之外的东南天师府。 如今,她过世十多年,自己也不再是当年的孩童,内心的枯竭被与日强大的力量充盈,林渊觉得,他没长成赵柯那样的恶纨王孙,赵雨镰那样眼高于顶的傲慢皇子,全赖大天师悉心教导。 摇了摇头,将愈发偏离的想法从脑中驱逐,林渊继续着眼眼前的天地山川形意书画。 这飘逸苍劲的笔法出自谁手已经不可考,但能够珍藏在陈朝国库,后又收藏于大梁魏王府,足可证其不凡。 林渊得到这封同时蕴含锋锐与宽阔之气的书法卷轴已有数月,至今仍觉得可挖掘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的天地意境受益于此,并想到或许还能从中挖掘出一条儒修大道来。 林渊不修儒法,但出身和见识让他对那帮人有所知晓和了解,儒法万千,言、志、诺,乃至琴棋书画都可以成为道路;他已经有意境,不用立志立诺,书也看过不少,根据底蕴,创造出一种自己的书法字体或可成为他新的力量来源。有已经达到上三境的灵魂境界反哺支持,这应该不难。 他将书法卷轴置于客栈房间的茶桌,站立打量。 眼前字体笔画如钩似枪,骨力遒劲;同时字肌又雄浑壮阔如大江大河,力量滔滔不绝。 在此基础上,若是他来写,又该如何改进润色…… 这是个苦恼和不自量力的想法,就如一名刚入棋门的初学者观摩先贤大能留下的棋谱,妄想改进。 好在,林渊的字称不上大家,观察渗透力却是不逊;这就好比这个棋门初学者其实是棋道进步几千年后的人,而改进的是几千年前一本老旧棋谱。 不自量力,但有恃无恐。 一入定观摩就是一整夜。 天露出鱼肚白,两队马车的马夫早早将车马准备好,等着大人们用好早膳启程,赵贡吃罢早饭也没看到夫子张元,准备干粮时还没有见到,于是走到房前敲门。 “张夫子,该启程了,你无碍吧?” 读书时会时常读的废寝忘食,他有过这个经历所以倒也不奇怪,如果不是昨夜半夜就看完了那本《水经注》前篇,他压根不会歇息睡觉,这个张夫子有那般多古书,换做是他今早也起不来。 敲了几声却没动静,赵贡开始心生疑虑,考虑要不要破门而入。 好在片刻后门板终于咿呀呀从内打开,一个收拾妥当的夫子跨包袱走出,“失礼,失礼,咱们走吧。” 眼尖的赵贡一眼看见凸起的包袱尖尖,立马兴致勃勃问:“张夫子没有在看书,而是在观摩画卷?” “是什么能让你连早饭都忘了吃,可否让我看看。” 林渊挑眉看他一眼,没什么犹豫的走回房间茶桌上摊开,那幅卷轴奇妙就奇妙在修为越高深越能感受不凡,如果是个普通修士,顶多只是觉得写的不错;若是个凡人,还不如那些名气大些的珍画。 赵贡兴致勃勃伸过脖颈去,入眼刹那,犹如天雷轰顶,脑子酥麻麻。 “嗯?” “此书法非一人所创,却能将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形意融入一卷当中……真乃天人啊!!” “妙,妙,实在太妙,一人负责主框架,一人负责布局周边以及间距,配合的简直天衣无缝……我依稀记得陈朝之前有一人族王朝名为‘阙’,出过两个绝世书法大家,一人擅字骨,一人钻字气,分别称柳体与颜体……张兄,难道此画是他们二人合力所创?” 林渊忽然间也恍然大悟,此书法卷轴完全可以由两人共创,难怪如此迥异又鲜明…… 钻研更深的赵贡一语点醒了误入死胡同一夜的他,倏忽间,一股顿悟油然而生。 既然是两人所创,势必应存在误差,一人风格锐利无当,一人海阔天空,哪怕配合的再好,也终究只是拼在一起,而非出自一笔的融合。 林渊胸中灵魂力量滋生出一股豪迈,抖开包袱,提出一根适中得当狼毫笔。 摊开一张生宣,落笔即动,笔走龙蛇,立刻将此前作的那首塞下诗重现纸上。 四行五言绝句,每写一行,气息暴涨一层,一字一小境界。 一境初期……一境后期……二境初期……三境……四境……五境……六境……六境巅峰!! 被挤到一旁的赵贡,震撼得目瞪口呆。 第243章 我胸怀浩然 眼瞅着身边此人,境界跟攀云梯似得,嗖嗖往上涨 ,赵贡不自觉惊的连连后退。 生灵对于超出预期的事物,第一反应往往最真实。 他惊撼得倒吸凉气,这是以书法入道? 一日连跨六境修为,抵达巅峰?! 林渊遗憾罢笔,浩然气修为上涨至六境巅峰就无法再提升,到了这个天堑七境灵魂也无法再反哺。 不过他体内忽然多出来的道教真元之外第二种修炼能量,使得那被赵国师摧残的身躯经脉,如同大旱三年的土地遭逢天雨,原本需要长达数月时间疗养驱逐的暗伤、暗劲,此刻骤然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也就是,他已然重新具备上三境战力,不用担忧强行使用真元,而导致的身体破损加重。 林渊低头,眼眸亮起一抹清光,查看体内中下两座气府丹田,儒家所修浩然气及道教所修真元,两种修炼能量,居然能在他体内和谐共生…… 多虑的体内冲突此刻全然没有发生,林渊默道,看来三教修行路线存在共生可能。 说来也是,大景皇祖无具体门派所属,肯定都试过。 …… “张……张兄,你现在便已是世间少有的中三境巅峰修士了?”赵贡开口试探问。 林渊回过神,点了点头,又摇头,“是中三境巅峰没错,不过儒修不抵达上三境没有战斗之力……” 赵贡闻之面露复杂,庆幸与失望刚交织,耳边就继续传来,令他精神猛然一荡的话语。 “不过我的灵魂境界似乎突破了上三境。” “因此倒也有些自保能力。” 赵贡今日吃惊的事,实在有些多,然而在听到这件连他都是眼馋不已的泼天好事,仍是忍不住如同五雷轰顶,身体被雷的外焦里嫩,身心遭受重锤。 世上大概没有比自己追求半生不可得,而旁人信手一招就得到的事物,更悲哀了。 赵贡脸色变化复杂,凝视面前的青衫灰袍夫子,“你的灵魂境界真的已抵第七境?” “读书写字,真的能有朝一日,一瞬七境?” 林渊坦然释放出丝缕灵魂威压,轰然覆盖在身前茶桌上,这张桌子顿时四分五裂,只有上面的书卷完好。 房门陡然被爆破开,一道身影矫健如风的赤发中老者,从外冲进房间内,“公子……” 赤发老者感应到令他也微微颤栗的气息,脸色如临大敌,却是眼神一滞,看到了愕然站在房间中央的两人。 赵贡摆摆手“金老,我没事;只是张兄弟的灵魂力量外溢所致意外。” 明明是赤发,却被叫作金老的老者目光顺移到一旁,再次惊疑不定,“这……这位人族道友,灵魂境界抵达了上三境?” 一身六境巅峰的儒气修为在老者眼里不值一提,但那散发淡淡威压的丝缕不可捉摸玄妙气息,让他心神为之一荡。 儒修的修为和灵魂不相等匹配这个他知晓,寻常修士都是灵魂境界低于体魄、修为;儒修却是修为低于灵魂境界; 然修为没有抵达六境,而灵魂先一步迈过门槛的情况,饶是活了一两百年之久的赤发老者,也是第一次见。 都说儒释道、儒道释,‘释’和‘道’暂且不论谁先谁后,这个‘儒’字却被共认排在先; 原来儒修竟如此玄妙,有先一步的灵魂力量引导,此子日后破境恐怕神速……本体为一只红顶白鹰,名叫听风的老者目光闪烁。 赵贡内心尽管仍旧动荡起伏,神色却已恢复正常,他对赤发老者道:“烦请金老替我与声琳说,延迟启程半个时辰。” 千星城宫廷执戟郎首领之一的老者轻轻点头,关门退去。 赵贡轻吸一口气,目光神采奕奕望向朴素的年轻夫子,倒是他看走眼了,此人竟有如此之才;这怕是能成为此行最大的几件收获之一。 “张先生,不如来投我。” …… 拉拢的桥段自古有之,前人也作了很多示范。 赵贡做起来娴熟得心应手,加之身上自幼养成亲和气度以及自信,每一次只要肯弯下腰背拉拢几乎没有不成功的。 不过让他惊喜中意外,面前这位几乎可以断定未来不凡的读书人,很爽快就应了一同返回千星城的邀请。 发觉面前的公主驸马又生疑,林渊解释一句,鸿雁特使的身份内核,虽晋级,与一名妖王翻脸仍是有失考虑的。 赵贡疑虑尽去,恍然大悟。 这时,笛声琳从外走进,一双明媚光亮的瞳眸缓缓扫视房间,最后,停在年轻夫子身上。 她竭力掩饰眼里的波动,然而熟知她的赵贡,还是一眼分辨出女伴终于也流露出深深好奇。 一路行进到此,打交道数次,她那副傲慢的面相,终于表现了最大限度的惊讶,微微挑起了眉心。 “听风执戟郎说,你的灵魂境界抵达了上三境?” 林渊稍稍拱手,露出一抹弧度浅浅淡笑,说出符合身份的经历:“打仗、读书、远游十余年,终有所成。”坦然对上那双眯起的狭长丹凤眸子。 就是这双直勾勾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眸子,让林渊一开始就认为她来历定不简单,甚至认为她的身份比赵贡还要高些。 此刻能分辨人言善恶的神赐眼眸,却是再也看不透眼前这个一开始被笛声琳认为不过小人物的角色,不值得耗费元气动用神眼的人。 想动用超越自身的力量,自当付出代价,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一开始的迟疑,现在倒是成了屏障。 笛声琳深埋好奇,收回定定的目光,“恭喜,从小角色变成稍微大了那么点的人物。” “不过,若我所料不差,你的体魄依旧孱弱,晋级上三境修士的首要条件不是灵魂,反而是修为,你现在与真正的上三境强者对上,只有被秒杀一种结果;因为你的体魄、修为完全够不着灵魂的增幅。” 耳边传来锐利点评,林渊也不禁对这见解感到意外,不真正了解灵魂之力用处之人,说不出此种一针见血的话; 灵魂之力更多扮演的是一种放大器,增幅本身已有修为能量爆发、滋养体魄,增强感知力、敏锐力等。 他的儒教浩然气修为只到六境巅峰,再辅助也难以和肉身七境的妖怪抗争。 与赵国师大战后体魄的虚弱,反而契合了此时的情景。 “贵女眼光毒辣,佩服。”林渊拱手微笑。 笛声琳如释重负,唇角勾起得意弧度。 “不过,你仍旧让我惊讶,本宫看好你,待你补足体魄短板,抵达上三境之日,就有资格作我的护卫幕僚了。” 赵贡开口打圆场,免得女伴真的折损刚拉拢的爱臣的自尊。 …… 终于继续启程。 两车队原本泾渭分明的方向,此时混合在了一起;赵贡腾出最一间马车厢,邀请另眼相看的夫子对弈棋盘。 笛声琳也若无其事走近,盘坐一边并不开口。 鸿雁郡一事谁也没有再提,结果是不言而喻的,兰溟王太后的谋划针对和笛声琳的坐视不顾,就让它变成一笔糊涂烂账一笔勾销。 笛声琳自然不会为此区区小事致歉,不动声色参与到两人谈话中,便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 自诩上位者,怎会为以前的芝麻小事而刻意自揭伤疤。 有自知之明的下位者,也该懂事的将以前不快统统忘却,然后重新接受恩赐般的示好。 不止笛声琳,连赵贡潜意识也这般作想,只是他自己不这般以为。 只可惜,林渊展露价值后,终于另眼相看‘夫子’的两人,是落入圈套,自以为是的转变。 ………… ps:感冒四五天了,更新恓惶,抱歉啊各位读者大大们 第245章 鸿雁郡 车驾一路东去 ,妖国内部情形如画卷般,逐一展露林渊眼前。 一个国家强盛与否,不止看国库充盈与边军敢战,内部民生安定、有序,更是内蕴底气的表现;至少到目前所见所闻,成契地方治理几乎竟与景朝没什么两样。 各大藩国对标大景‘经统府’一级地方区划;同样的州、郡、县三级地区,除辽阔无垠的草原和沙漠粗略些,水土丰美的地域的地方城池别无二致。 一个文明国家的发展,是不断的分化与细致,由粗糙到详细、生硬到娴熟,官员体系亦是如此;景朝以前的先秦时期,无论中央、地方官员序列都十分粗犷,因为官品未曾出现、职级尚未明确、职责归属也还没细分,整个国家系统宛如一件刚刚出炉的陶胚,毛糙、坑洼、不美,远不如后世那般精致。 这期间数以千年不断摸索与试验,方将这件粗糙陶胚加工成为了一件绝美瓷器,也便是如今的国家各大领域细化成枝干。 大景人是骄傲的,因自己国家的文明程度远高于当世诸国,包括林渊以往也是如此认为,时至今日他忽然看到成契内部时,是那么惊讶。 明明才堪堪建国几百年,陈朝时还处于部落形态的妖族,短短时间内部发展居然已经到了此种程度,纵不及大景,亦能相当千年前的阙末陈初,对比仍粗糙得宛如秦、端两朝的胡国,还不如的西域邦国,更原始的南疆部落,以及暂时不知在哪儿的海外,无疑令人吃惊。 妖国成契,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林渊一心两用,一边与赵贡对弈,一边散出感知感应周遭方圆百里。 他暂时将这得益于,陈朝的‘馈赠’,成契掠夺百年,纵使有大景太祖魏武宁王等人奋力抵抗,重见天日也非一日而蹴。 “张先生似有心事?”赵贡思索良久终于落下一黑子,如释重负的抬头。 林渊随手下一白子,堵住他的退路,“鸿雁郡便在前方二百余里,在下思索如何体面帮王太后完成祭扫,毕竟事情总要做一做。” 对弈,对弈,棋盘纵横十九条道,比拼的棋力很大一部分就是算力,他的灵魂精神力已达世间修士顶尖,无论看书还是下棋都是很简单的事。 赵贡右手拇指、中指捏着圆润玉质的黑子,眉头紧锁低头看盘,“照常祭扫上香,其余的不必担心。” 林渊轻瞥一眼安坐旁边,观棋不语的成契贵女。 笛声琳抬眸对视一眼,瞳眸幽深又清澈,“我丈夫说没有事,就不会有事。” “我是神沿国公主,他乃帝君长子。” “兰溟妖王也不敢怎样。” 林渊纵有千般镇定,此刻闻听此言也是心中泛起动荡波澜,眼皮子上下跳动。 笛声琳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疑惑一闪而过,心里嘀咕。 赵贡明显也对这突然的抖露感到突然,神情稍滞,眉心紧蹙望去。 笛声琳无所谓说:“到了千星城他迟早会知晓,提前说反而有点诚意。” 赵贡琢磨一下接受了这个说法,点点头看向一旁夫子,歉意说:“非吾刻意隐瞒,皇庭规矩森严,行走在外我也需谨慎些。” “正式与先生介绍,吾乃帝君长子,帝姓,名宫。” 林渊余光不经意扫到了车帘,两人的贴身护卫此时就在车厢外,前赵国王女霁公主最高等级的护卫是一名六境修士,而两人身边却有两名七境…… 他本以为都是笛声琳所拥,却应该早想到纵使是一名妖庭公主也不应该有资格令两名上三境随身跟随,该是一人一名。 “殿下说笑,您不必如此。” “不不,的确是我隐瞒在先,到了千星城,我定向帝君引荐先生大才。” \"帝子厚爱,不胜感激。\" “……” 始终没有放弃试探的笛声琳神情惑然,走下这间大驳车。 林渊趁两人都走了,收整一番神情仪态,此女多疑,但这身份是他事先没有预料到的; 妖帝嫡长子、最强妖藩国公主,帝子妃。 这般豪横的身份,更让他一时心生惊疑。 好在,他已经让风渐青给魏王府送去信,在北境镇南府捏造一个可查的真身份,因此而微松一口气。 卫国公给的碟子名单上,相当一部分都是距离北境经统府最近的成契镇南府州郡,昔年北狩众多世家大族前去定居,捏出一个读书人张元来,不是难事;至于有多经查,就要看父王怎么操作了。 忽然就靠近了妖国权力中枢,似乎也不是坏事? 除掉两人的想法方才一闪而逝,又被林渊否决,这次如果动手,恐怕真走不掉。 …… 也下驳马车,眼前入目已是城内。 兰溟妖国鸿雁郡的主城,不过还不是兰溟王太后故乡,被剥夺爵号归葬的鄢公的坟墓,也还没到。 妖国帝子车驾速度的确快,几千里路途几天之内倏忽而过,待在车厢内下棋对弈的林渊甚至感觉到不到多少颠簸。 帝宫出示官家身份后,几人入住主城内最高等的驿馆。 鸿雁郡作为西高草原最东南一块地域,以气候温和、水土优渥闻名,此城建于平地,与大景内地郡城几无差别,忽略街道上人、兽分明的街道的话。 驿馆修的十分高大,门脸足有十余米高,正门能走陆象,厢房能装海鲸,是提供予前来出差公干的妖国官吏们;林渊分明的瞧见一只两蹄着地、人立而起,身上披着铠甲的棕熊,口吐人言给驿馆吏员提要求; 烤肉要用果木,烤制途中需涮蜂蜜,配以红浆果…… 除了形态千奇百怪的妖怪们,也有配饰形形色色的旅人,妖身人肢的妖人、五官高挺的胡人、皮肤极白的西域人; 几名穿着黑袍,散发阴秘气息的巫师走过,让林渊好奇思索,他们怎么穿过大景从南疆来到这儿。 他分得一间一进旅院,帝宫笛声琳二者住于旁边主院。 夜幕沉沉拉下,没有夜生活的郡城进入沉寂。 宁静夜色中却似有什么,悄然朝驿馆靠近。 第246章 刺杀帝长子 鸿雁郡郡城夜色疏朗,且由于周遭地域平坦、宽阔,过境之风没有阻挡,丝丝缕缕的倒春寒袭来包裹,让这座城池的居民自发减少了热闹。 官办驿馆似乎也打不起精神,出差的妖国官吏们吃罢晚饭就早早入睡。 林渊也关着院门、房门,在卧房盘坐吐纳。 体内运转着曾教给宸宁的那套太虚养生诀。 这不仅是一套能滋润身体、增加肌肤水润光泽的养生口诀,也能作为养伤功法; 与赵国师一战,他可谓惨痛。 为了拼掉赵国王祖,不惜承受赵国师一记正面重击,千丈雨剑斩中后背,恐怕还是后者的意境所在。 八境的赵国王祖虽被他震碎五脏六腑及经脉,后又被大天师废掉半边身子,寿命最多还剩十年,林渊自己却也好不了太多。 后背骨架被打的崩碎,要不是身上有父王林砚随万卷书寄来的防御玄器紫金宝甲死死硬扛,他恐怕也要被赵国师斩成两半;后来还燃烧了灵魂之火,可谓从灵魂到身躯没一处完好。 到兰溟国养伤实际就是迫不得已,当时一身功力最多还剩三四成。 好在,远游数万里的感悟和看书居然让他入了儒道,一步跨越至儒修六境巅峰,浩然气滋养身体,将伤势修补的七七八八,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只要再有一个契机,他或能将儒道修为提到上三境,成为儒、道双七境修士,届时,七境第一恐怕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道修意境的天地厚爱,儒修山川形字体大道,也勾连在了一起。 只需让他的天地厚爱意境再进一步,儒修大道即可突破,这也是为何他答应妖帝长子帝宫的邀请,前往千星城的原因。 继续游历,见识、旁观这天下妖族建立的宏大国度,与辉煌成就,刺激身心。 林渊轻吐一口浊气,双手结印归沉下丹田,结束一轮太虚养身诀运转。 刚打算起身喝口热茶暂歇,耳边传来的微微空气波动,忽令他侧过了视线。 一股阴冷之感袭上心头。 前往京师之前,他与天师府几位师兄弟曾有过南疆之行,彼时巫蛊部落中的邪修肆虐大景南境流窜作案,南境官府前来求助,他第一次亲手斩杀上三境修士的经历便是在那时,如今这股阴冷之气再度唤醒那股烙印内心深处的记忆。 思索间回想起傍晚时遇到的几名南疆巫师。巫师号称沟通鬼神的使者,天生不喜阳气刚猛的日光,因此阴气伴身是常有之事。 这些人,怎么会出现在几人所在的旅院…… 林渊坐回了床榻上,灵魂感知缓缓散发,此项能力也受损,然他的灵魂之力依然远胜六境。 身形不高、一袭黑袍裹身、面相遮掩在黑纬纱,脚步半点不沾地面,好似鬼魅幽灵般,靠近了帝宫、笛声琳的院子方向,又分散开,掏出了唯巫师修炼者独有的法器,骷髅骨水晶球。 水晶球散发光泽,映射里面情形。 本以为又是笛声琳派来的试探,林渊不禁看的挑起眉心。 这对妖国权贵男女有麻烦了。 巫蛊修者的手段诡异幽玄,正面作战难敌其他修行者,但若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修为高出几个大境界都防不胜防。 这几人修为至少已入中三境,只要不刻意散发杀意、恶意,六境武者的直觉感知难以轻易发现。 这骷髅水晶球他有些印象,不仅能吸收、借助月华的寒冷遮掩气息,还能借月投射画面,其上映射出来的窥探影像分明就是帝宫、笛声琳二人。 两人盘坐在一张床榻打坐吐纳,处于一种专注状态,注意集中,两人的那两名贴身护卫却不知去了何处。 几名前哨巫师环绕主院走了半圈,又悄无声息离去。 过的约半刻钟,三名窄袖紧身黑衣,蒙住脸庞的身影重新进入林渊百米感知范围,令得他再度讶然。 这很殷溪兰的打扮刺客无疑。 第一次……自幼时之后再见面的第一次,她就是这身打扮从黑暗中窜出,要一剑囊死他。 刺客也是天生的剑客,气息锋锐、流形矫健,若是再会些遮掩气息的功法,感知力不强或未时刻警戒,一击出手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这些人要刺杀妖帝长子和长媳? 林渊摸了摸下巴,谁派来的,妖国内部反对势力、域外敌国,还是干脆就是大景派来的…… 巫师、剑客,鸿雁郡官方人物,要勾连起这几方,能量称不上小。 几名黑衣刺客趁夜黑风啸,几步起落摸至旅院主院,苍啷抽剑暴起,爆碎院门门板。 后,如同游鱼激窜向前,顷刻再度靠近房门门板,又是几道清亮剑光射出。 下一刹,却没有惨叫声响起,也无激烈打斗传来。 几个瞬息间脚踩着风尖越过百米,江湖刺杀经验丰富的中三境刺客如同鱼坠深渊,毫无声息了。 林渊灵魂感知停在院中不进房门,等待足足十数次呼吸,这间驿馆最高等旅院之外方才响起第三波声音。 这一次声响颇大,空气罡风传来炸裂之声,击出了声音爆鸣,一抹要胜过月光胜过烈日的青蓝刀芒自天而降,斩向整间院子,覆盖范围之广连林渊所在也波及在内。 他只好也起身,拎着包袱几个起落撤出了卧房。 足有数十丈长的刀芒淹没了这座二进院落,院墙、房屋、家什如同纸壳遭遇炮弹,炸碎开来。 灰尘滚动弥漫,地面剧烈摇晃,如同一场小型地震。 上三境出手。 连续巫师、刺客两拨中三境之后,还有七境强者出手。 似倒也正常,敢来刺杀成契帝长子与未来的帝子妃,没有上三境出手,也上不得台面。 这反倒更让林渊好奇。 究竟是谁想杀这位在外游历的成契未来继承人,不惜甘冒挑衅惹恼天下唯二的顶级大国的风险? 如此行为,无异跳起来抽成契的脸。 林渊觉得不该是大景。 他的目光侧移,惊讶瞥见两个熟悉人影。 竟是不知何时,已退到此地的帝宫和笛声琳两人。 第247章 死了整座城 “呀?长殿下与笛公主原来都在这儿,幸好,幸好。” 林渊长舒一口气,朝面前不知何时退到屋后的帝宫、笛声琳两人抬手抱拳示意。 先前他的感知没有贸然进入两人房间,而在这之前那几名剑客却冲入,少许之后,某位还不知身份的上三境刀修立刻斩出了一记滔天刀光,期间反应时间可谓极短。 成契帝长子长叹,回挽一拳,“羞惭,羞惭,让先生见笑了,有朝一日此等闹剧竟也能发生在我身上。” “看来我实在不得民心。” “好在,我事先已经知晓,便是等他们来攻,好彻底解决此事,有我的执戟郎及声琳侍女在,不会波及先生。” 林渊连称哪里,虽不善作战,也当力保二位殿下。 笛声琳眼底深处目光游移于面前夫子,默不吭声,手掌按在腰间,手指屈起,随时准备用力。 林渊自然不会没注意,内心也是无奈,此女多疑,估计这遭无妄之灾又怀疑到了他头上。 他装作不知,继续遥望一片废墟的驿馆客院,此番大动静,无论驿馆方有无参与都已反应过来,驻守保护成契各地官吏差旅的郡城捕快、军士齐齐出动,奔向帝宫所在院子。 高空被打出的法器照亮,方圆十里如同白昼,郡衙方向疾速赶来的破空声嗖嗖汇聚,喝喊连动声震动天际。 然而却是飞蛾扑火般的无用功,鸿雁郡再意义非凡也只是郡一级地域,官府最强者都未曾超过五境,更遑论大多数是连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族士卒、或低三境的普通妖怪们。 仅靠近帝宫院子两百米范围,就被一股无形锋锐力量绞成血沫,尸体成细臊状散落,血红汁液涂满大地。 直到此时,帝宫口中的执戟郎和侍女也还未出手。 林渊凝望远处一幕幕,默算着模糊标准,看这纯粹兵器异象,或是个武修上三境,练刀一途达到登峰造极水准,刀气、刀意都不缺。 恐怕还是抱着一种豁狠之心前来,在成契内如此展露特征,哪怕事后能逃脱也必将陷入无休止追杀。 帝宫道:“我前去看看,声琳与张先生待在一起。” 笛声琳蹙起黛眉,脸色不悦,“君子不立危墙,你自己都明白的道理,为什么仍要以身犯险。” 帝宫本体是金猊,人形面容却相当英俊,眉目美如画,很符合俊美男子的形象,他苦涩一笑: “算不上危墙,如此僵持下去伤亡太大了,还有可能因为忌惮退走,与其留着这条缩在暗中不知何时出来咬一口的毒蛇,还不如借这次机会除掉。” 他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年轻夫子,“先生也有上三境之力,能否烦请,替我稍加看顾内人?” 夫子同意,“自当如此。” 笛声琳更加不悦,“我还用不着一个儒生保护,你也不要去。” 帝宫固执摇头,“等在原地,不要动。”说罢不待她再开口,身形闪烁,远掠间消失。 笛声琳脸色恨恨,怒骂了几声,话语颇为难听。 原地只剩两人,笛声琳看了眼夫子一眼,转身就朝鸿雁驿馆外面去,林渊斟酌半许,跟了上去。 两人平日里看起来女子很强势,到了此等时候却似乎还是妖帝长子一言定鼎。 笛声琳出了一片混乱嘈杂的鸿雁驿馆,步到附近一家大茶楼,强行拍醒小二、厨师开了楼门,要了凭栏雅间,上了茶点干果、八套荤素餐食。 坐下后,林渊不禁为这临危也丝毫不能马虎的贵族气度,感到好笑,摇摇头走去外间。 笛声琳冷不丁开口,“我建议你进来坐,这样贼敌刺杀我时,你才能挡。” 林渊倚靠着门关背对,“如果贵女是这个态度,我倒要考虑要不要替你挡了。” “一路上你皆在试探,以为在下看不出?只不过因为帝长子礼遇,我方才一再退让,可不代表在下毫无脾气。” 笛声琳歪头,原本阴阴沉沉的面色因为这两句话而稍有散去,面带讥讽,细长而上翘的丹凤眸子扫看第二次单独相处的那人。 没有恼怒,反而是出乎预料的反问,“难道我不该试探你?” “身份不明、过去不明,天赋却异常强悍,突然出现,令我那丈夫都不惜作践身份的拉拢。” 林渊径直反讽,“似乎不是我找上尔等的?我于太尉府教书教的好好,你们强行将我扯进什么诗会,令我陷入泥潭,现如今倒是理直气壮。” “如今我一走了之兰溟王太后又能奈我何?” 笛声琳面无表情,“你敢走,我就敢打杀了你。” 林渊陡然转身,身上气息蔓出体表,映在妖国女子权贵身周一丈。 粗暴的灵魂威压如同海水倾泻倒在她身上,茶楼地板咔嚓响出裂纹,所坐的椅子腿崩炸开来,笛声琳踉跄倒地,尽管身上很快冒出一股光芒消除威压,爬了起来,脸上还是万分不可思议望向对面的年轻夫子。 林渊居高临下俯视,煞气滔滔,目光幽深如深渊,不似个读书人,反像个百战老卒。 “如今这种情境,贵女还敢对我轻言生杀?真以为我不敢对你进行报复?” 他前踏一步,身上涌出的灵魂威压再增,笛声琳身上光芒如同水晶裂出道道缝隙,使得哪怕放眼成契也相当有地位的女子,脸色青红交替,说不出话来。 无法起身、无法开口、连思维仿佛都迟滞。 她眼眸瞪大,咬牙切齿。 “笛公主,你的脾气,在下看来需要改改,否则怕是做不好未来的成契国母。” “你可以和帝子告我的状,也可以将我逼走,后续算账,不过先弄清楚一件事,我因你们而遭罪,却非我求着你们做事。” 林渊声音生硬,手掌不客气的挥出,将她震开,一屁股砸在旁的座位。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一味的退让带不来和谐,适当暴露脾性和适当展示能力一样重要。 女子权贵咬紧后槽牙,死死盯着面前的‘混账’东西,正要开口。 忽然,两人所在的茶楼雅间倏然发生异样。 一股凝成实质的黑雾从门缝喷薄而进,伴随着细如蚊蝇的刺耳叫声。 曾与巫蛊之修作战的深处记忆霎时涌出,林渊旋即反应,毫不犹豫站起,一把抓着妖国女子权贵的肩膀,破窗纵越冲出雅间。 两人跳下木楼的一瞬之间,那二楼的雅间如同遭受万千白蚁啃食,木屑飞溅四射,精致的雕花柱梁像被啃成碎渣,断裂之处掉落在地上发出“簌簌”声响。 两人朝一楼望去,发现整栋茶楼竟是也在刚才一瞬被啃食镂空,跑堂小二、厨师、掌柜变成具具森白骸骨,死在大堂内。 死而不倒,仍然保持生前的打盹姿势。 目之所见,整条街道皆是如此。 林渊脸色沉如水,凝视一身黑袍,有个慢吞吞驾着黑雾从天空落下的男子。 蛊修上三境无疑。 一阵阴风吹过,刮动白色粉尘,拂过笛声琳的额头,使得这位成契贵女连连后撤,脸色蔓出惊恐,对这未知阴森手段的惊恐。 “既然死人,就死的彻底,整座城都杀了,也不差你们两个。” 第248章 巫蛊圣地 巫和蛊,都借助自然力量及阴神手段,诞生于景朝广南州以南百万连绵大山之中,是未形成国家的部落文明的修行手段。 世人只将南疆部落人种区分为两种,巫人与蛊人。 然而南疆之大不输已经建国的成契与大景,巫师与蛊师同样历经数千年发展,各自诞生完善不俗的文化及修炼等级。 巫师体系亦有不亚于道教祖庭的圣地,名为迦楼宫;蛊师圣地名为玄蟾界; 面前此腾驾黑雾黑袍蛊师,蛊力已达七境巅峰,在南疆部寨中开辟领地拥有子民,是得到玄蟾界承认的大蛊师。 林渊释放灵魂感知,果然发现这座白日时还生机勃勃的郡城此时已然变成一座死城! 笛声琳瞳孔紧缩,一股阴凉之气从脚底板升起,直直蔓上后脑勺,感觉天方夜谭,本以为自身已经足够冷血残酷,视低贱的生灵如同草芥,此时却深刻感受到,在无差别的漠视屠杀面前,她居然还算得上有道义。 这些来自南疆的原始巫蛊根本不在乎成契生灵的死活,毫无顾忌的出手,只是波及就能陨灭无数建筑。 整座城,将近十万生灵,都被献祭成为那些蛊虫、毒虫的血料养分,伴侣帝宫在意的不要造成太多伤亡在这面前成了一场笑话。 黑袍蛊修身周的黑雾涌动扑来,传出细微尖锐的嘶鸣,原来那黑雾是无数只黑色小虫组合而成并非真的雾气。 与此同时,茶楼内正啃食楼体的飞蚁随着黑袍蛊修吹响骨哨声,齐齐调转方向夹攻扑来。 林渊提出毛笔就写,浩然之气凝结,‘雷’字绽放,化作段段雷弧四射开来。 笛声琳头皮发麻,不再理会林渊先前的冒犯,径直朝着驿馆方向遁去。 黑袍蛊修抬手轻轻一握,所在方圆百丈空间空气仿佛凝滞。 快速移动的笛声琳宛如撞上石墙,发出嘭然巨响,倒飞倒地。 她勃然色变,“八境?!你是蛊王!?” 原本也打算掠身退走的林渊顿止住脚步,脸色沉凝,电石火花间摄起倒地的成契贵女,灵魂威压迸发,撞碎对方灵魂之力凝固的空间秩序,带着她遁走。 上三境灵魂具有凝固特定范围天地空间的特性,到了这种地步没有相当修为真是连反抗都做不到。 黑袍蛊修面上闪过讶异,“你是儒修?有点意思,修为高过灵魂,可惜你还是走不掉。” 他伸手虚空一抓,一只头大过身子的一寸小虫跳入手中,张开两腮就是猛吸,霎时间,狂风吸力以他的掌心为终点纷涌。 已经退出几百米开外的林渊,再觉脚步沉重的如同绑缚万斤铅石,挪动困难。 笛声琳的实际修为并不足以抵抗,身上几样玉饰连续闪亮光芒,但还是如同一只风筝左右飘摇。 她立即反手扣住林渊胳膊,咬牙切齿低声传音道:“我原谅你了!带我出去,给你万两黄金,再将此贼獠剥皮抽筋!!” 林渊冷淡的没有回应,手掌提着一只毛笔再写,他的字如钩似剑,浩气为墨,虚空作纸,笔尖快速游走,一个个清光闪闪的‘刀’字仿佛活过来的鱼游荡在身旁,化作一把把寸许长的飞剑斩破周身禁锢。 斩碎呼啸狂风,破开道路,引得半空中的蛊修面露异色,“我没有遇到过上三境儒修,原来还能这样战斗,这跟道修的符箓也相差不大了。” 他饶有兴趣的观察起来,并不急着继续出手。 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道修手段的林渊,却是走的很困难,如同置身洪水之中。 浩然气修为只能勉强作为自保手段。 黑袍蛊修手掌再翻,原先的飞蚁与黑虫当即再次扑来加码,而他饶有兴趣的观察起来。 女子似乎天生对这类细小黏糊的东西感到厌恶担忧,纵使笛声琳也如此,急切道:“快想想办法!它们围上来了。” 林渊冷哼一声,“没有办法,我的修为未到上三境,贵女知晓的。” “该你出力了。” “你!!” 笛声琳咬牙切齿,恨恨瞪了他一眼。 从腰间拿出一枚玉球模样的物件抛向头顶,玉球旋转,绽放光芒,下一刹,如同层层帷幔罩下,波纹荡漾似水面,却不影响行动。 能对抗这等强者的底牌手段无疑用一件少一件,她心底也心疼。 林渊见状,这才继续抓着她的胳膊奔走。 黑袍蛊修眸子微微眯起,收起了试探的念头,猛地一挥袖袍,袖口大的如同袖里乾坤,飞出三具十丈大小的四足双喙甲虫,小山般迎风高大,外壳墨绿如玄铁、四肢粗大如石柱,长有双翼,如巨大战车般碾过沿途房屋,低空掠飞,压向逃跑两人。 三只巨甲虫是他所炼本命蛊,充当近身搏斗所有,每一只皆堪比一头七境中期妖兽。 如此威势压来,已经不是目前所展露的能力所能抵抗,林渊心叹,以为要不得不暴露一些道修手段。 这时,高空之上被黑雾虫所遮挡的月华再次洒下,草原月华圣洁如水,伴随着一声刺破长空鹰啸。 狂风大作,振翅的激荡声同时传来,一只巨大的苍鹰忽然俯冲向下。 苍鹰浑身雪白,只有头顶生着一抹赤红色毛发,北上还驮着两道身影。 笛声琳眼尖,却是脸色骤然一变。 鹰背上,帝宫浑身是血,长袍被浸透的仿佛能拧出血水来,他四肢耷拉盘坐,身旁是她派出去的剑侍南盏,同样受伤不轻。 赤顶苍鹰俯冲到两人身前,半句话也没有言语,两只巨大的爪子抓住抓住地上两人,翅膀再度腾展高飞。 黑袍蛊修抬手就轰,黑虫攀爬冲撞,爬上了苍鹰的背,苍鹰却不管,喷了一口血,继续振翅遁逃, 赤顶苍鹰速度极其恐怖,一次展翅冲出鸿雁郡城,第二次这座西高草原最东南的巨城就变成黑点。 这时,明显也负了伤的它才将女子与夫子放开,任由两人爬上鹰背。 林渊帮着驱逐爬上鹰背的黑虫,默不吭声看着妖帝长子。 笛声琳脸色发青,指着伴侣的鼻子,手指颤抖。 帝宫长叹一气,“失算了,那名刀武者是八境,废了一番力气方才将他暂时甩脱;他是西域人,应该来自前贵息王室,此次与南疆玄蟾殿勾结很有可能就是报复灭国之恨……他们本不想杀我们,试图扮作景朝人马挑起我们两国国战,但被我看穿,就想下杀手了。” “我们坚持一会儿,我已经传出讯号,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话方才落下,苍鹰后方传来风啸声之外的嗡鸣,几人回头一看,腾驾的黑雾已经追来。 黑雾上站着两道身影,一名肌肉隆壮的男子,一名黑袍人。 速度竟不亚于苍鹰。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苍鹰忽然惨叫一声,口吐血沫,速度骤减。 几人从鹰背上摔落高空,黑雾冲来。 林渊灵魂之力迸发,勉强禁锢周围虚空稳住,看了一眼,“中毒了。” 帝宫脸色陡变,激烈挣扎片刻,毅然站起,“我去挡住片刻!劳烦先生与南盏带声琳隐入下方山林暂避……” 第249章 大义凛然的献身,为国亦为情 “正因先前有先生看护,声琳方才幸免蛊修毒手。”帝长子朝着一身简朴儒衫的夫子抱拳躬身,血痕未消的脸俯下。 “此事因我而起,万没有再将先生扯入其中的道理,合该我一人承担;” “但先生若能替我将声琳带回千星城,愿以文圣曾用之墨圣笔相赠;若我还有将来继位……必以帝师之位相待!” 帝宫粲然一笑,“人族常说人之死,若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是个无用之人,奔波数年一无所得,眼看着属国几番被景朝攻破无能为力,愧对帝君重托……如今若能为父除去两名八境祸害,乃此生最幸,亦幸吾有贤弟可为父王撑天扶担。” 他鼓荡袍袖,席卷体内妖力震飞除自己与苍鹰之外,推送百米后毅然转身,身躯体表爆发光华溢彩化作流光冲天而去。 一只形似狮虎脚踩火焰璀璨如阳的金色妖兽现出数十丈庞大本体,冲向了后方追赶而来的黑袍蛊修及先前一刀斩碎半座鸿雁郡城的西域刀修。 苍鹰似乎被这圣光治愈,强忍伤痛展翅仰天长唳,爪光利如刃。 三者重重对撞于一处,震荡出响彻天际能量冲鸣; 林渊偏首,远视远处战场那似乎生出死志的妖帝长子,金色妖兽双目圆瞪,张口喷吐扭曲周遭数里空间的焰光,西域刀修横起长刀,背后陡然升起一柄仿佛要与天并齐的环首刀影,刀气纵横搅碎了天穹之上连片的云彩;蛊修双手快速结印,无数蛊虫从袖口汹涌而出形成黑压压的虫云,光焰、鹰爪、刀光、虫云相交激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及层层能量涟漪。 这番话,倒是说的壮烈。 纵不如表面那般直来直去,也蕴含了这位帝长子的婉转的智慧,半诱导半许诺还有半提醒。 明显想预防他转身就投敌的想法,先诱之以文圣旧笔,后许以‘帝师’,还说自己有弟弟。 林渊心如明镜,他倒是不怀疑妖帝长子有没有文圣的墨圣笔这件上古宝器,毕竟他的强盗先祖曾经洗劫了陈朝的国库宝库;好个慷慨激昂。 笛声琳被苍鹰坠落弄得心神紧慌,后突然看到丈夫要交托她出去,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妖力震飞,再稳定身形时已经无法阻挡。 “这个混账东西……”她呢喃开口,眼眶红了,“我一直对你非斥即骂颐指气使,干嘛还要这么在意我,用你的换我的命……” “你靠近我目的不纯,你父亲要你削弱我的国家……你却不遵旨意,还反其道而行……” 笛声琳肩膀颤抖,对自己的侍女指着远处:“快去救他回来!!” 转头又对林渊咬牙切齿,“你也去!救回他,我打开神沿国库任你挑选!!” 女剑侍南盏摇头,反抓着她的手腕朝远处起伏延绵的山林飞遁,低声说:“帝子心意已决救不了,属下也不是那名八境刀修的对手,听风执戟郎更已受伤……我的第一任务是将公主带回国中。” 林渊自然也不会应,他不会杀帝宫为此乱了心境,但无论西域杀手和南疆蛊修是杀了他还是没能得手遁走,对景朝都有好处。 前者能令成契少一名继承人,后者能牵制成契至少两名高等战力。 不过,他还是开口平静道:“我要墨圣笔。” “救你才能得笔。” 笛声琳大怒,气的浑身颤抖,指甲尖尖的手指指着儒衫简朴的夫子,“你这卑……” 南盏赶忙一拉自家主子的手腕,制止她口出不逊。 三人飞出了西高草原边境,钻入成契中北部分界山脉之中,疾驰穿梭于密林使得笛声琳无法再言语。 脚下山脉横亘在成契中部阻隔了南北,被誉为妖国南北分界,连绵的群山阻挡了风沙和水汽,也能有效遮掩身形气息。 对方一名八境武修一名八境蛊修,灵魂感知力强大,若不是分出一人封锁鸿雁郡城免得血气外泄,早将帝宫的执戟郎与女剑侍斩杀,两人的护卫虽然强大,修为抵达七境巅峰还有妖族神通,然面对一名实打实的八境武修都是负伤,遑论两名,因此女剑侍南盏方才不愿折返。 女剑侍修为不俗,用修为裹住方圆一丈范围带着三人疾奔,而林渊负责用灵魂力量屏蔽三人气息,两相配合下速度不慢,半个时辰奔出数百里。 女剑侍伤情加重,开始乏力,不得不换由林渊主导方向。 林渊用不得道修真元只能用儒修浩然气,速度减弱许多,好在通过聚拢周遭的草木气息冲散三人的生者气息,也能干扰追踪,加上山高林密没有察觉到太浓烈危机。 不过林渊心里清楚这只能减缓,上三境的灵魂感知强悍至极,恐怕那名蛊修还能根据女剑侍的血气或先前他们两人的气息锁定方向,蛊师手段幽玄虽不善正面作战,自身的蛊虫众多堪比器师。 又跑出数千里,林渊也气短之时,几人方才停下。 笛声琳猛地甩开两人的扣锁,走到一旁蹲下抱起来膝盖,面庞埋入其中。 女剑侍默默陪立。 林渊懒得搭理她,开始观摩四周,布置简易的遮掩阵法,并生起篝火驱逐夜幕沉沉降下的夜寒。 相距以百千里计算,一座篝火不会暴露目标,反而能掩人耳目。山里的夜寒袭来,一座篝火也能帮助取暖及野兽袭击。 他又钻入山林里,捕了几只狍子野兔,简单剥皮处理插在篝火旁烤制。 这才盘坐下来思索总结今日之事,他有一瞬间动过与那两名大修士合谋的想法,一来摒除自身危险,二来削弱成契力量;不过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西域贵息王裔、南疆玄蟾界蛊师可以假装景朝人马嫁祸,引诱两国开战,未尝不可以也将他除掉,再嫁祸成契,引得两国开战;届时妖帝长子与他怎么死的,还不是任由两人捏造。 二来,帝宫此人,林渊纵使能狠下心杀害,但他的以诚相待及不曾加害,却有可能使他心境产生波荡,影响进阶…… 思绪随着肉香飘飞。 一旁不知何时靠近的女剑侍,忽然低声开口:“我想要一只。” 林渊抬头,看见一张秀气圆润的脸颊,这个名为‘南盏’的女子,有着一些婴儿肥,说话声音也有些稚嫩,不像一名上三境的修士,还是剑修。 他随意的点点下巴,“给你两只,拿吧。” 女剑侍因为此前血战而脏兮兮的眼睫毛一亮,高兴拔走了一只烤兔一只烤袍子,走出两步,想到什么又走了回来,朝着夫子微微弯腰鞠躬道谢,一手抓着一只,挨去了自家公主身旁。 笛声琳仍背着身,对示好无动于衷,沉默盘坐凝望身后。 林渊瞥一眼就收回目光,掰撕开一条肉质紧实的兔腿,慢条斯理开吃。 表皮烤的酥脆,里肉冒出了油,填补了没有调味品的遗憾,吃上去口感不错。 一人解决两只烤兔与一只烤狍子,他靠着树干打坐吐纳。 听优哉游哉听得恼火的笛声琳,终究恶狠狠转了头,抓过苦口婆心侍女手中的食物,一边低声咒骂夫子,一边流泪开吃。 第250章 有情有义 山林夜里清寒,本来心底极不情愿靠近的笛声琳,也强忍情绪滔滔,慢吞吞挪动到了篝火旁。 女剑侍松了一口气,赶忙开始调整状态,盘坐吐纳恢复伤势与妖力。 她先是经历一场恶战,体内被刀气侵入早就疼痛难忍,形势所逼才不得先带着公主远遁。 这世上,能越阶挑战之人终究是稀少的,哪怕不论灵魂之力,一名初入八境也足以轻松对付十名七境巅峰,纵使她与帝子的执戟郎不凡,可对方却也不是初入,若非帝子关键时刻爆发辅助之力,非得折戟不可。 …… 半夜,林渊倏然睁开眼眸,转头凝望西南角一处树丛。 灵魂感知力辅助目力,将细致入微发挥到了极致,一粒尘弥浮动亦逃脱不过;此时那树丛密处,悬停一只萤火虫模样小虫,虫眼散发幽沉光泽注视着篝火。 他心里一惊,把蜷缩躺下的神沿国公主拖起,手指拈起一片树叶弹射而出将那虫子震成碎粉。 “走!” 神沿国公主没来得及说话,林渊已经将她拖着带走,言简意赅对女剑侍喝道。 后者心神一凛,动作丝毫不慢,反扣住惺忪茫然的公主,催动妖力裹挟三人朝着北方疾掠。 三人再次上演奔逃戏码。 跑出数里,女剑侍南盏方才问询,她知道帝子招揽的这位读书人有着不凡能力,因此才毫不迟疑开跑。 林渊不语,鼓荡灵魂之力抹去足迹,同时用儒修功力加持女剑侍速度再快几分。 不用他开口,不多时后方传来的异样连笛声琳都能感知到。 蛊修通过控制蛊虫来增加战力,然哪怕上三境灵魂也还没有强大到能用灵魂力量控制每一只虫子思想,更多是利用蛊虫与蛊虫之间的相互联系从而驱策,就如同海水潮涨潮落却在互相作用,潮头和潮尾通过中间波纹震动联系。 几番交手下来,林渊对那黑袍蛊修控制这般庞大虫团的手段看透了大半,每隔一段距离之间便设置一只虫领,这些虫领互相勾连最后将消息传至最后面。 虫潮分散开来,最远距离的相互影响应该不会超过三百里。 但这也证明,那黑袍大蛊师恐怕已来到三百里开外,正在分散虫团搜索三人踪迹。 剑侍南盏脸色微变,秀气可爱的眉宇深深一拧,三百里对于没受伤的上三境强者来说顶多只是半盏茶功夫而已,跑了一整天居然这么快就被追上。 笛声琳的神色也猛地变化,帝宫没能阻拦,是已经被擒住了,还是已经…… “距离千星城还有多远?”林渊低声问。 沉默片刻,笛声琳恍惚嘶哑道:“至少还有八千多里。” “距离咱们最近的藩国有哪些。” “转道东南八百多里,就是灵蝶国国都,灵蝶国国力不高,国主的实力也仅为初入八境。”笛声琳此时脸上也没了愤怒怄气,只有沉闷。 自己的剑侍受伤严重,在这等战斗下,她能发挥的战力只有几件法宝,然而法宝是死的,修士却是活的,对方还是手段莫测的南疆蛊修。 成契太大的坏处体现于此,南北纵横三万多里,跑了几千里简直毫无作用,连援手也找不到,且对于某些地域、地形,她也只是从图册上看到。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也有可能是分开追击想要灭口,帝宫已经等到从千星城快速赶来的援手,而他们走散了。 林渊快速做出决定,“就去灵蝶国,增加这蛊修的阻力。” 剑侍南盏欲言又止,引火东去么,普通妖怪哪来的能力抵挡一位修为恐怖的大蛊师。 林渊装作没看见她的脸色,笛声琳沉默默许,于是三人转变方向,朝着灵蝶国国都方向奔去。 似乎是看穿了意图,虫潮前锋哨闻味转向,乌压压的黑色潮水蔓过山岗,双翅震荡空气发出刺耳轰沉声,咿呀虫鸣嘹亮天际。 三人再次加快速度,提气前冲,笛声琳也掏出加持速度的法宝,风驰电掣在成契横分南北的山脉横冲直撞。 倏然间,虫潮中飞出一道格外巨大瞩目的形状,速度一马当先脱离了乌黑潮水,撞碎无数树干丛林之后,冲到了三人后方半里之隔。 剑侍南盏脸色阴晴变化,紧紧咬了后槽牙片刻,她释然长叹,“公子,请代我将公主带回,我为你们断后……” 笛声琳脸色一沉,断然道:“不行!走不了就不走了,我还没懦弱连你也要抛弃,大不了,待死后,父王血屠了整个西域与南疆替我们报仇……” 剑侍已提剑转身。 笛声琳张了张口。 这时,林渊平静开口打断了神沿国公主的情绪,令后者要说出口话语一噎,“不必上演深情大义,还未到那一刻,咱们继续跑。” “文圣笔我还没拿到,你死不了。” 神沿国公主转过锦帽下的脸,一脸恼火,恼恨得紧。 又是你!! 林渊不待她开口,将剑侍反拉回来,提气震荡空气,重新上路。 从兰溟王都到此,这剑侍沉默寡言,一名上三境剑修,作贴身护卫本就已经荒诞了,他没想到居然此女还能如此忠义。 猝不及防的剑侍只来得及也伸手拉住笛声琳,三人重新飞奔。 紧张与刺激中,将一段成契东西山脉走到了尽头,此时距离灵蝶国都城升灵城仅不到三百里;后方的巨型甲虫也已经贴近至几十米距离,刺耳嘶鸣声仿佛到了贴耳的地步。 剑侍南盏回身拔剑,硬扛住如同镰刀暴劈而下的两只巨柱粗壮前腿,荡击出一声回振八方的金属铿鸣。 房屋般巨大的四足双喙黑甲虫,皮甲黑得反射光线仿佛玄铁铸成,两条前腿的力量生生将女剑侍打入地面撞碎几米地壳,而后如同战车冲锋踩踏。 林渊甚是遗憾没拉出更远距离,他心底已经有了脱离危险的谋划,不过也将虫潮前锋落下将近百里,足够先反击一番。 “南姑娘,我来指挥,你只负责出剑。” 他边传音,边站于远处凝目,眼底眼瞳散发光泽。 女剑侍没有时间回应,竖起了耳朵。 “左撤五步,剑击上半后腿半丈处。”耳边传来温和的嗓音,她选择立刻照办,爬出了深坑,长剑脱手飞斩而去,直直砍向黑铁甲虫的后左腿。 如同是砍中了早已腐朽的柱子,传出咔嚓声。 女剑侍还没来得及心头一喜,便听到下一句话,“击它左腹第三格。” 玄剑通灵,被立刻控制如同飞剑调转角度激射,从黑铁虫腹部插去。 那里似乎是柔软的细嫩之肉,尽管有前腿格挡,剑气仍然很顺利的侵入,割出一串飙血,使得黑铁甲虫哀鸣惨叫连连,山包般庞大的体形摇晃起来。 它虽堪比七境妖兽,可面对的是一名七境巅峰剑修的剑,以及正经七境灵魂的细致若微。 “退!” 耳边传来的第四句话是这般,女剑侍的身体已经比大脑先反应,折了身才稍有迟疑,拉住面色惊异的公主,飞遁。 三百里在脚下转瞬即逝。 眼前出现了一块平坦辽阔的原野。 站在山头,原野上空出现之景令林渊目光霎时一亮,无数浮空石盘踞长空,大的有数百丈,小的如同鹅卵石。 此时是夜晚,浮空石被点亮,如同高穹之上的无数繁星。 最大一座浮空基石上俨然有着连绵宫殿建筑,灯火更亮,宛如长空之上悬挂的皎皎皓月。 灵蝶国都城,到了。 林渊转头问道:“能不能飞上去?” 笛声琳看他一眼,摇头,“有防空手段,会被和虫潮一起当作攻击的靶子。” “那就攻击,惊动上方的人下来。”林渊果断对剑侍道:“攻击上方的城池。” 南盏微愣过后轻轻点头,她不善言辞,但现在对这个夫子观感很好。 轻呼一口气,后撤半步,左手扶剑,下沉腰力,作拔剑势。 光斑于剑鞘中亮起,女剑侍用力沉喝一声,猛然拔剑上斩。 平地升大日,一记环形剑光冲天而起,三人所在山头前方瞬间迸发太阳般璀璨光亮。 耗费不少剑气的一剑,接近了女剑侍最强的一击,使得全由浮空石铸造的升灵城顷刻爆发出警戒,城池前方陡然升起一面数百丈光幕屏障,剑光撞击其上,生成水光四溢的波纹。 擂鼓声、号角声、哨鸣声不断于这座高空上的城市响起,所在山头很快无数道气机投射而下,锁定三人。 林渊无动于衷,果然还是有利益冲突纠葛的事情最容易得到关注。 “该公主亮出身份了。”他后退一步,抱拳客气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记得我的文圣笔。” 第251章 圈套套圈套 灵蝶国军团俯冲来到几人山头,数十名中三境与一名气息强大的上三境来到,领头者甲衣威严华丽,自称灵蝶国国相。 黑潮般的虫海忽然退走,几人安全了。 笛声琳出示身份,请求灵蝶国立刻前去援救帝子。 国相答应了,派兵护送三者进入城中安顿。 巨大浮空石建造的驿馆中,安全后的神沿国公主神色冷冷道:“我会记你的恩,但不会允许你这样不择手段的人进我成契核心决策层做帝师。” “他答应你的东西我不差你的,并再予你黄金十万两、划一州让你作州牧;此情一笔勾销。” 剑侍南盏听得欲言又止,拉了拉自家公主,这样冷漠对待救命恩人好吗。 林渊神色平静,“贵女率性。” “不过,贵女似乎忘记了在茶楼时,我提醒过什么。” 笛声琳回忆起不堪的回忆,愈发觉得面前此人面目可憎。 “用不着你提醒,你只不过是个卑贱的人族而已,记住你的身份,我没杀了你已经是宽宏大量。” 说罢,一身冷意转身就走。 剑侍南盏茫然看了看一路上却是好感不错的质朴夫子,机敏、懂战、审时度势,要不是有他帮助,她不一定能将公主带去安全之地,不愧是拥有上三境灵魂的儒修。 犹豫了一下,这位有着一些婴儿肥,脸蛋像葵花籽一样圆满可爱,梳着两条麻花竖辫想要显脸小的女孩,开口安慰:“公主只是面冷心热,对于先生救命之恩会记住的。” 林渊对处处嘴毒的神沿国公主丝毫没有兴趣,不过对眼前这个不知怎么成了家臣的剑侍倒是有些不错观感。 他饶有兴趣问:“那姑娘你呢?” 脸蛋可爱稚嫩不像一名上三境强者,更不像一名上三境剑修的剑侍,脸儿一红,“我也会记得,先生博学多才,幸得有你指点,我才能以伤躯击败那头大蛊虫。” 林渊在院中的亭子里坐下,拍了拍对面,“姑娘是妖族么?” 权衡了一会儿,这姑娘没心没肺陪坐了下去,“是啊,我和公主是同族,我们都是羽神的后裔。” 林渊敏锐捕捉到一样信息,讶然的问询:“羽神?是上古传说故事中长有八翼的人形神灵?” “这不是人族的神话传说么,不存在的吧。” 似乎是被质疑,她有点不高兴,解释道:“当然是存在过的,我们就是神的后裔,我们整座神沿国都有神血;国主和公主的最浓厚。” 林渊心里为之一荡,打探来的消息和当事者亲口承认事情,是两回事;他知晓神沿国不同于其他妖藩国,以前也知道些风闻趣事,却都当做鼓吹出来的血脉高贵论。 人族也常常干这种事,有些开国皇帝钟意给自己找个好祖宗。 人形妖怪也是存在的,鲛人、狼人、狐人,神沿国曾被他认为是一座人形妖国,因为化形比其他妖怪要简单,凭靠拥有人族的修炼天赋加上妖族的寿命、血脉神通,神沿国成为妖藩国中首屈一指的存在。 如今看来,还有些别的内幕…… 屡次接触‘神’之一词,他也动摇了以前坚决认为不存在的观点。 神话中的‘神’,也的确是人首兽身模样居多,妖怪们说是神之后裔似乎也符合形象。 此种族、群体,难道真的居于高天之上,俯瞰世间? 人族又凭靠什么抵抗那群,似乎站在妖族一边,传说故事中的生灵…… 不对!纵使有神,也绝不是万能无敌的存在,否则如今天下早该一统而非分裂对抗,这个神绝对并非强大到目空一切,否则不需要分裂天下来消耗人族、妖族。 人类能在历史中占据主流,并不是软柿子。 这其中定有玄妙道道,是我不知道的……林渊深吐出一口气,不知道大天师知不知晓,但皇祖应该知道。 以前的他不知道,应该是他还没有资格接触,那世间绝大多数上三境应该也是朦胧的。 剑侍南盏歪了歪脑袋,麻花辫子倾斜,明媚的眼睛眨动,“你在想什么?” 林渊清醒回神,随口答道:“在想你口中的羽神,你可见过祂?” 剑侍坦然道:“国中有资格觐神的只有大王,我没见过。” 她顿了顿,有些骄傲道:“我们国主很强大,仅次于帝君与神火大将军。” 林渊笑笑,不再与她讨论这个存疑且朦胧的话题,问的太多也容易暴露。 转而道:“天还未全亮,回去休息一会儿吧,一路都是你在出力。” 说罢,也起身走进自己的客院。 灵蝶国国都的空中驿馆安排了大量守卫,密密麻麻,倒不用担心被偷袭一事,除非整个灵蝶国被攻破了。 足足休息到第二日下午时分,方才从房中出来。 天亮之后,灵蝶国的全貌此时方才展露于林渊眼前。 这个号称空中的国度,其实也不全由浮空石组成,下方也有领土,而且是大部分;准确来说其实只是城池的上方有一些浮空石。而国都的浮空石最多,有了一个空中小城的规模。 大部分灵蝶国都百姓还在下方平原生活,只有皇宫、官署等方才在浮空石中,造成一种此国十分恢弘的现象。 驿馆占据了几十颗大型浮空石,用吊桥连接于一处,笛声琳出示真实身份后被安置在一块长宽达到三百多米的浮空庭院,配以大量守卫和奴仆,这种规模的庭院跟以前林渊见过的府邸、庄园自然是没得比,但胜在神奇。 增加的护卫极多,几乎挤满了驿馆。 他陪住客院,在厨房吃罢迟来的午饭,漫步走在树种富贵的浮空石小道,一眼所见皆是带刀甲士。 恰巧看见那个有着婴儿肥的剑侍提着竹篮急匆匆走过。 林渊快走两步跟上她,“是否找到了帝子?” 女剑侍偏头发现是熟人,摇了摇头,“还未曾,不过灵蝶国主已经亲自出马去寻找。” 林渊若有所思,“灵蝶国似乎只有国主和国相是上三境?” 剑侍一边挎篮走向主院,一边点头,“是的。” 林渊不再说话,与她一同到了主院,在庭院廊亭里见到蔫巴巴的神沿国公主。 笛声琳还是那身黑色锦帽绒裘打扮,额间覆着一条红宝石貂毛额巾,神色沉默有些发白。 她身边陪站着一位衣装华贵、长相俊美的青年男子,二十许岁长相,风度翩翩,手中拿着一把折扇。 看见两人走来,上下打量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走开了。 女剑侍轻声传音给林渊,“是国相的公子,姓方,人族。” 女剑侍没有理他,挎篮走到自家公主面前,从竹篮中拿出了几样精致鲜艳的点心,低声劝用。 笛声琳抬头看她,抿着血色单薄的双唇。 女剑侍沉默摇摇头,她脸色更白几分,低下了头,没有去动桌上的点心盘。 林渊拢起袖口,没有开口劝慰,却对远去的成契人族贵公子打量起来。 妖国里的人相,有点意思。 …… 两日时间悠悠而过。 依然没有好消息传来。 笛声琳决定启程离开,赶回千星城。 灵蝶国朝廷百般劝阻后,不利。 于是,整座灵蝶国都忽然骚乱。 喊打喊杀之声骤起,慌张中,有大喊消息传来:“有人趁国主与国相外出,兴起了叛乱。 “驿馆已经沦为火海,请神沿国公主移驾!” …… 本就要走的笛声琳立刻选择离开,女剑侍南盏偷了灵蝶国三匹翅金雕,立刻北上。 …… 刚飞出不到百里,居然直直撞见了那名,此前追杀得三者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黑袍蛊修。 不是虫潮前锋,而是,本尊所在。 林渊长叹,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条路线上,鸿雁郡紧挨着灵蝶国,灵蝶国是边境之后第一个妖藩国。 两名异国八境能悄无声息进入,本就存在疑点。 去灵蝶国都,其实给了黑袍蛊修追上来的时间; 难怪围的水泄不通,百般阻挠。 成契的内贼要么是灵蝶国主,要么就是灵蝶国相,或者两者都是。 想杀成契帝子的不止外人,还有他们的自己人。 他忽然记起来,大天师曾孤身深入妖国,有目的性斩杀了几尊八境大妖,导致成契内部藩国平衡被破坏,陷入几十年征战,皇庭出面才强行制止。 如今这‘报应’,该不会落他头上了吧…… 笛声琳脸色涨成了暴怒,肩膀抖动如筛。 在她就要破口大骂的刹那,封锁了周遭一里天地的黑袍蛊修投来了视线。 林渊破天荒站出,走到二者前头,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对剑侍南盏道:“我这个人很讲原则,既答应了帝长子,便不会食言”。 “东南正中方位,罩位薄弱,你带着你的公主破开快逃。我为你们拖延。” “若我死了,要带文圣笔为我祭奠。” 闻言,剑侍南盏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下一颗鹅蛋; 笛声琳双眼瞪大如铃,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你……” 林渊探手凌空一推,将二者震飞数十米,“走!” …… ps:2025.1.23,作者卡文了,卡的死死的……作者已经枯坐几个小时,还是没理出头绪,跟各位还没睡的大佬说声实在抱歉,今晚可能发不了了 第252章 浩然绽金莲 将二者掩护走,林渊大义凛然、慷慨悲歌,实际倒不全如此。 路已经走到了如今的死胡同,面对一名八境大蛊师,剑侍南盏受伤发挥不出完整实力,神沿国公主笛声琳菜鸟一只,他在两人面前也束手束脚根本发挥不出多少实力,还不如将二者赶走,放开手脚打上一打。 如此或许还能稳一些,免的窝囊囔囔到最后,还是要暴露。 不过,这想法剑侍南盏和神沿公主笛声琳显然不知晓,听着耳边传来的低沉凛然话语,以及感受到控制不住被震开的身躯,实际上没经历过太多世事的脸蛋微圆妖剑侍,只感觉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晃动。 人族那些书中所写的戏曲,读书人为了维护的道义原则,豁出己身也要舍生取义的案例,原来是这个样子? 笛声琳亦是满目杂然,她从没想过这个唯利是图、冷血冷漠还来路不明的卑贱人类,居然愿意因为此前一句承诺真的舍身解救。 她本已打算取出最后的法宝手段,此时目光复杂至极,挣扎的内心涌出一股释然,银牙一咬,要召唤父王神沿国主的一道分身降临。 妖族法宝都很粗糙,她的召唤法宝比不得道教的请神符,盛纳玉石不能承载太强的分身,且具有时效性、更不能离开召唤玉石太远,因此敌人能避开威能时效范围,无论能否建功都会消耗神沿国主的本体修为,因此笛声琳只当做最后不得已时的手段。 一路上的种种烦躁,加上此时的震动,她心里冲动,想要动用这最后的法宝。 高空之上,林渊察觉到了那一丝迟滞,沉喝道:“走!莫要作无意义之举,逃不出去,一切都白白作废!” 笛声琳伸进怀中的手腕为之一滞。 胖脸剑侍南盏收回伤心的眼神,狠心转身,提剑暴劈东南角的空间封锁屏障。 黑袍蛊修收回似笑非笑的视线,在他看来,解决这儒修的负隅顽抗只不过一瞬之间,然后再追也来得及。 然而,下一刹,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倏而陡然为之一眯。 他眼中的儒修身上燃起了一股无色火焰,原本就处于六境巅峰的浩然气竟几倍暴增,悍然冲破上三境的屏障,宛如成了一座黑洞倒卷气浪,高天之上传出海潮气浪咆哮轰鸣声。 林渊拈出一根毛笔朝东南角甩出,被纯粹灵魂之力附着的毛笔化作一柄撞山巨锤,重重轰击也是灵魂之力凝聚封锁的能量屏障,加之剑侍南盏的持剑冲击,那一角传出镜纹喀嚓声,碎出一枚丈余大洞。 二人神色愈发沉默,正回头一望,却被澎湃波荡传来的推力推出了屏障之外。 耳边传来最后的声音。 “浩气化金莲,镇!!” 天籁洪钟之音自天穹降下,忽有无边金莲绽放浩海之上。 金色染透了天幕,暖光送了神沿国公主最后一程,空间屏障大洞被浩然金莲堵住,气息外泄再度封锁。 真名为冥日的黑袍蛊修,意识到不妙俯冲去抓,耳边却是传来一抹锋利的破空沁鸣。 强烈危机感迫使他毫不犹豫祭出防御铁甲蛊,一点黑光从袖口飞出,以玄铁黑亮的身躯挡在脑后。 山石撞击声又荡响,震得冥日耳膜一麻。 他挥了挥袖口,重新飞出一点黑光冲破金莲追去,本尊冷冷回头,凝望身后那道忽然气息恢弘澎湃起来的身影。 林渊任由那只黑甲虫破了浩然金莲封锁,抬手召回身上的另一杆上品名器长枪,同样望向那黑袍蛊修。 二者谁也没有开口。 电光火石间仿佛言语交锋千百句,黑袍蛊修冥日率先闪动身形,拉开了数百丈距离,他的目光如同黑暗中仅有的两只萤火虫光亮,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漫漫无边无际的恐怖。 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段段匹练般的黑潮光芒从袖口射出,紧随化作一群群形态各异蛊虫,万千蛊虫随冷冷目光涌扑而去,张牙舞爪势如破竹,好似要将对面儒修每一寸皮肤都撕个粉。 林渊没有熄灭头顶竭泽而渔的灵魂之火,山川形意浩然气与体内更加更加雄厚的道修意境融合,气息攀升无比剧烈,几乎顷刻之间就来到七境大圆满,半步八境的地步,体内流淌的真元之力发出大江大河滔滔滚动声。 加之上三境灵魂,绽放的金莲金光与蛊修冥日逐渐分庭抗礼。 雷来! 心念落下刹那,云层之上雷光千道,粗壮如蛟蛇的银紫天罚降下高空,箭从般劈入蛊虫潮水中。 蛊虫潮水发出滋啦哀鸣,使得天生的阴暗克星愈发雀跃,雷云愈发浓厚。 雷法并非林渊独有,他只尽量避免使用自己标志性的法宝的神通,但雷霆却可以说是浩然气所化。 蛊修冥日藏在斗篷内的双眼微微转动,最后剩下的两只本命蛊虫化现山包巨大本体,掠过虫潮上空,无视雨点密集的天雷覆压而下。 两只玄铁黑甲虫没有名字,因为蛊修冥日不喜欢说话,只用灵魂意念直接操控,然而他将自己最好的修炼资源都喂养给它们,如今除灵智仍有残缺,已和真正的妖兽没什么区别。 林渊放走一只不是故意给逃走的二女添堵,也是没有把握同时对付三只体魄可怖的上三境妖虫。 雷霆劈在山包大的甲虫身躯之上,它们却将之生生溅射出去。 林渊抬手召唤出一枚青玉大印,顶盖而上。 迎风涨百丈的大德真修印也如山峰大,在灵魂之力操控下,与黑袍蛊修冥日操控的本命蛊悍然相冲,角力轰鸣声一时盖过天上雷鸣,巨大的力道逼出层层罡风骇浪翻滚外溢,蔓延几百米后撞在灵魂能量屏障上。 大德真修印是陈太宗集天下重宝锻造,终究更胜一筹,顶翻两只双喙巨甲虫,疾速翻转,在压海式印诀下,狠狠盖上其中一只的腹部。 黑袍蛊修冥日喷出一口心头血,黑斗篷下的神色骇然忌惮,他抹了抹那张常年不与人交谈几乎要退化的嘴,立刻挥袖召回两只本命蛊。 终于开口,话语生硬,“你救不了她们,我另一只本命蛊足以轻松杀了那个受伤的练剑女人。” 林渊强忍也要吐血的肺腑躁动,抬手召回大德真修印,灵魂操控,他的灵魂已经在先前受过伤。 他声音平淡无奇:“是吗,我不信。” 神沿国公主死不死,不重要,而他只要留有一口气在,能得妖帝长子信赖。 有此献身,他已经成了‘功臣’。 妖帝长子,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第253章 我有一雷 “我有一雷,名为霆渊,可震岳、翻海、开天!” 胸中万千意念汇聚于怀,林渊眼前电光火石,一句煌煌敕语张口而出。 浑身的浩然气化作了漫天湛青。 天地间隆隆嘭啪炸响。 一种此前从未施展过的雷霆蓦然生成。 百丈远外对峙的蛊修冥日瞳眸一张,被这气势冲击不自觉倒退了几步。 不仅他,林渊心底也生出惊异,看着裹满湛青色雷弧的双手怔然。 心底福至心灵般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他所修的道教雷法和儒教山川形意浩然气融合了。 促生出不用真元而用浩然气催动的雷霆。 体内的浩然气翻涌如潮,忽略掉灵魂之火后带来的涸泽增长,距离上三境竟只差最后临门一脚;并且,道教真元之力亦更进一步,踏上七境最后一台阶,七境后期。 林渊双眸陡一凌厉,两掌掌心对合。 身后震彻出一声洪钟大吕巨鸣。 少顷间,一只数十丈庞大的手掌巨印极速凝现。 “大哉乾元印!” 云层之上的银泽转化为湛清,道道雷蛟雷蛇涌入掌印,气势另翻勃发。 林渊调整方向,操控山峰般巨大的掌印对着黑袍蛊修覆冲而去。 黑袍蛊修冥日恍然有种自己在面对一方天地倾轧,这一掌之威恐怕足以轻易摧城破山。 他毫不迟疑发出指令,令万千蛊虫分散撕咬前扑,令两只本命蛊化作山包挡着跟前。 林渊不紧不慢,前轰的巨大掌印迸发清光。 “天地大德真修在前,邪祟速速后撤!!” 犹如言出法随,道教真元之力与儒家浩然正气融合在了一起,去势凶猛的万千蛊虫忽然凌空停滞一瞬, 连蛊修冥日也忽感心神陷入一瞬恍恍惚惚。 不过他终究实力强悍,疾速清醒了过来,面目阴寒。 这时,湛清的巨大手印已经迎风撞上冥日两只如山包大的本命黑玄铁甲虫。 天地震颤,罡风骇浪骤然再起,排山般滚动向往翻滚,将空间封锁范围内无数草木、山石生生荡成了齑粉。 两只玄铁蛊虫发出哀鸣,光芒爆发如同烈日烘炉被点燃。 蛊修冥日连连闷哼,倒退吐血,身上黑袍被道道光芒射穿,心底大骇。 他忽然觉得与这个儒修死战没有意义。 这燃烧灵魂之法是竭泽而渔,他没必要死战。 于是,迅速倒退解开灵魂屏障,收回除本命蛊以外其他蛊虫,他立刻化作拔空黑虹,消失在反方向天际。 而由霆渊雷凝聚组合的印法余波随着灵魂封锁空间解开,再度惊起滚滚尘埃,地面犹如地龙翻身,泥尘翻涌漫溢出足足数百里方才停歇。 林渊站在半空,对此印的巨大伟力心生荡动。 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儒教浩然法和道教真元法的结合,竟这般潜力巨大?? 此一击的威力超过他过往所有攻击手段,包括意境法相,都天神霄相。 一击惊走八境,自然也拥有八境之力。 林渊不去追,立刻熄灭灵魂之火;这时,一股极致空虚感由骨髓涌出透过整个躯体,他脸上顿失血色。 能逼退这个脑回路清奇的蛊修已经是极限,为成契铲除后患之类的事,哪轮得到他来。 收回大德真修印,检查一番伤势,发现灵魂创伤又重三分,这下虽然进阶,也和没进阶没什么区别。 没有几年时间妄想痊愈了。 儒修的路子,真的要成他未来几年主攻。 深深沉默片刻,总结一番得失后,他觉得倒也不算太亏。 临战突破,使得雷法诞生出新雷,并自创一式印法。 没死,为之后妖族帝都千星城之行铺垫利好; 妖帝长子应该不至于再怀疑他了。 不再逗留,也化作长虹拔向远方,朝成契帝都千星城而去。 …… 刺杀的本质,是一场赌博。 要么一击必杀,要么立刻退走,陷入鏖战不仅失去刺杀的突然性和主动性,还极大可能陷入必死困境。 这场针对帝宫刺杀筹谋许久,更牵涉多方,有多名大修士参与,但仍没有改变这是一场赌博的本质。其中还掺杂妖国成契内部争斗。 在成契境内刺杀妖帝长子,不可谓不胆大自大。 不过,林渊却要给这群自大的家伙狠狠竖起只大拇指,真是及时雨。 他也在其中遭受相当不小的创伤,但却变相证明自己的‘忠诚’。 当他朝神沿国公主及她的剑侍方向追出一千多里,找到了狼狈的两人,似也是刚刚摆脱纠缠。 那个脸蛋微胖的女剑侍,身上的剑服破碎褴褛、鲜血顺着脚腕滴在地下,染红了地面。 仍在驾驭飞剑斩虫,边战边退。 遍地如黑芝麻般的虫尸,还有几十上百只围绕飞旋,却不见那只堪比上三境妖兽的黑玄铁巨甲虫。 林渊同样褴褛的身躯砸向地面,指头粗壮湛青霆渊雷射出,精准击中脸蛋胖胖女剑侍身边蛊虫,替她解围。 至阳至刚的雷霆堪称阴暗之物天生克星,没有足够数量、质量抵御之下,一刹那就吓跑这些灵智低微,只会执行简单命令的南疆飞虫。 女剑侍南盏解除最后危机,却顾不得检查自身伤势,赶忙前去扶起砸在地面的夫子。 她喜极而泣,水嫩圆圆的脸蛋涌出不加掩饰的开心。 林渊的伤势不是装,梅开二度点燃灵魂之火,使身体宛如被火焰能量过度摧残的破风箱,呼吸都带血雾;因此任由这个丰腴貌美的妖族女剑仙将他扶起,半靠盘坐在她有肉软软的长腿上。 神沿公主笛声琳神情复杂到了极点,默默拿出自己的金疮药倒洒林渊崩碎的皮肤,又取出一枚小瓶递过,“我神沿国特产,茯苓千参丹,滋补最佳。” 林渊接过,没立刻服用,道谢一声放在了一旁。 笛声琳大怒,“我会给你下毒?” “本宫还没那么下贱!这时候还算计你。” “此丹十万金难买,能量堪比千支温补雪山参!” 林渊无奈,扫了眼炸毛的成契贵女,慢吞吞倒出,嗅了嗅。 此举再度引得神沿国公主秀眉高扬,咬牙切齿。 直到看见那混账读书人塞丹入口,吞咽下去,方才重重冷哼一声。 实际上林渊将丹压在舌下,吞咽的是空气。 笛声琳脸色稍缓,也不问他是怎么逃脱的,任由自己的剑侍扶着,三人继续艰难启程赶往千星城逃难。 不知是不是认定了失败,一路都没再遇到。 ps:补的两章奉上啦 第254章 帝都千星 飞雕疾速赶路三日,享誉天下的雄伟巨城——成契千星帝都,终于进入林渊眼帘。 饶是身旁还有另外两道明晃身影,他也以为回到了景京、建康、大梁三座位于景朝中、南、北之地,连接大景整个繁华的巍巍巨城。 面前这座巨城与大景耗费心血设计、运用仙家手段锻造的京师,竟是几无二致的繁华,让林渊回神之后一阵心惊。 地势平坦无边的浩瀚平原之上,一座同样看不到边际的城市矗立其上,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天上千星闪烁,地上万灯映照。 天无限辽阔,地无限平坦。 如此宏伟,人口至少要以数百万计,远迈胡族几千、几万人组成的县城。 成契数百年奋斗之结晶,就在此了。 城池太大,光靠腿走太慢,飞雕振翅直穿城市边缘,无视禁空令飞入了名副其实的千星之城内部。 笛声琳无暇多说,只道:“你与我的剑侍去清竹苑暂歇,本宫要直入皇庭,明日再去见你。” 林渊本也和剑侍南盏同乘,闻言点头,两匹飞雕分散,一头往千星城东城区,一头直奔北城。 千星帝都分北东西南四城,形状类似江南第一城,建康。 林渊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千星城像的不是建康,而是前陈旧都。 突至妖族帝都,他也要谨慎观察,因此半点没有要脱离的意愿,借助神沿妖国的璀璨光芒,应该能抵挡大半来自其他各方的窥探。 剑侍南盏对待愿意舍生取义夫子的态度,比自己的公主要好得多,降下飞雕后,边行边介绍仅次北城的东城。 “北城有宫廷和官署,东城坐拥大量私宅,清竹苑及周围位于东城优渥地段的几座府邸是公主所有;” “因栽种大量青玉竹而得名,目前只有奴仆打理,是公主最喜欢的宅子,她赠予了先生,可见对先生您是感谢的哦。” 林渊这才听明白,这是直接赠与了他一座宅邸。 在妖族帝都千星城寸土寸金的地段。 来到名为清竹苑的东城府邸山庄,周围皆是雕梁画栋、白墙青瓦的达官显贵琼玉殿宇; 踏入此间后,又发现地方至少三十亩打底,相当大景三品官员规格,园内种有许多参天笔直的绿竹,经历寒雪一片叶子也不掉,竹干竹叶翠绿欲滴如同翡翠玉石,清风吹过哗哗作响如风铃。 剑侍南盏叫来清竹苑管家,当众宣布这座宅子以后的归属。 又叫管家清点宅院人数、妖怪数目、苑内财产,将地契房契郑重交给了林渊。 林渊内心微妙,郑重的接下了。 这套宅子,或可成为在千星帝都的立足之处。 天色稍晚,不过他还是让新归附的清竹苑厨房做上几个菜,上一壶酒,摆于后院完全用竹条编织而成的亭子内,请面前这个脸蛋微胖的女剑侍入座。 剑侍南盏稍一犹豫还是答应了,两人围坐竹亭,林渊谦恭讨教千星城注意事项。 “初入帝都,陌生彷徨,千星重城更乃是我成契中心所在,圣人曾言,三人行必有我师,此时南姑娘便是吾师。” 听着以前从未听过的新奇恭维夸奖,剑侍南盏有些不好意思的悄悄拉了拉衣角,正襟危坐一些。 “夫子言重了,我哪儿能做你们读书人的先生呢……不过说一说也是无妨的,首先您是我们神沿国的尊客,不必担心被轻视,也无人敢主动撩拨我国。” “不过千星城的确太大了,是有一些人需要注意一下……” 林渊认真倾听且颔首,受教的模样让女剑侍颇受鼓舞,多说了一些外界难得的秘辛。 “神火将军是千星城除帝君之外的最强者,禁军的大统领曾被国主暗地里称赞为七境第一,还有碧玉宫宫主,那是新任国师……” 一位位成契高层战力的名字信息进入耳中,林渊心神暗凛凝然,这一位位都是将来必不可能错过的敌手,他不由得将大景朝的强者与之对应,看看能否压过一些。 心中闪过一点亮光,林渊忽然问道:“南姑娘可听说过陈国公府?” 剑侍的话语一顿,看着面前衣衫简朴夫子,眼神生出古怪。 “先生想问的,其实是陈国夫人,原陈朝末帝皇后吧?” “我曾听公主说过,每一个来到千星城的读书人都想跑去看陈皇后的容貌,这女人果然祸国殃民。” …… 刚刚安宁几十年的天下第二雄城,因神沿公主直见妖帝,而再次刮起腥风血雨,数道不可名状气息冲入千星城外茫茫夜色,宫廷禁军盔甲碰撞如雷,闯入兰溟国、灵蝶国驻点疯狂搜捕之时。 妖帝次子,帝流,也得知了这件要捅破天的事件,并为之大为紧张。 内贼勾结西域、南疆贼人设伏大哥帝宫,第一个得利的对象当然是他。 可这事儿真不是他做,他胆大,却还没胆大冒如此天下大不韪地步。 什么人开始想他之所想了? 千星帝都北城,宫廷之内一座殿宇,听着宫侍报来消息的帝流只感觉眼前迷茫。 按照种族岁数仍算年幼的帝君次子,背着手皱眉踱步。 他还没开府,仍主要居于北城皇宫,这里也为他提供相当程度的庇护,以及便利性,和父帝的接触更方便。 “叫季平来。” 想不通的帝流,决定找外置的第二脑瓜前来咨询。 名为季平的幕僚,是他一次偶然乘车外出时遇到千星妖族权贵子弟欺压成契人族,所随手搭救;后来看此人智计不凡因此委以信任; 他从景朝的青州陈朝陵寝大败而归,便是此人出谋划策,一番春秋笔法变成了勇闯景朝皇陵,勇斗景朝上三境不敌败退,挽回了颜面。 幕僚季平很快到来,不及他躬身行礼,帝流急切扶起,将事情相告。 季平祖籍青州,三百年前随末帝北狩,后扎根成为寄居妖国的人族,走不得,也升不得。 身形瘦削的读书人似乎是仍没有习惯这天北的水土,面色比常人苍白不少,一看便不是长寿之人。 他沉吟片刻,“向外人千般解释亦显无力,殿下只需做一件事,让陛下相信即可。” …… ps:对不起,迟到了世子踏雷图,大佬们参考参考 第255章 千星城与景京 “陛下一向疼爱您,殿下此时亲往圣德殿向陛下否决流言诚恳表态,就能消除陛下刚起的猜疑。” 季平垂手拢袖,又轻声说道:“像陛下这样愿意倾听给予子女宽容的君主,已是难得的圣君;不爱自己的子女,又怎能将慈爱分撒给天下臣民?” “因此此事并不难解。” 帝流慢慢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被父帝往日的威严慌了神,差点忘记他只有两个儿子,现在大哥生死不明……那就只剩他一个。 少年帝室贵胄,不经意转动赤金的眼眸,他此时要稳得住,这种情境下更要稳得住,只要不自乱阵脚,以父帝的性格,哪怕最后认定他曾对大哥出过手,也会为了江山社稷强忍下来。 帝流转过目光,若有所思道:“先生方才的话似乎言之未尽?天下这样的君主很少么,哪有父亲不疼爱儿子的,我听说景朝的历代皇帝也不是什么暴君吧。” 季平得到少年的准许与他对坐下去,讲经论道的姿势,“越是大国的君主反愈贤明,越是曾经没有如今拥有的皇帝越像圣君。” “景朝的太祖懂得打江山不易,担心后辈堕落,创立了降等袭爵制,亲自撰写碑文记述半生,不惜与世彰显揭露出身寒微警示后人;” “景朝上代皇帝无大作为,却是领会其中最深刻的君主,治政宽和、待臣以仁,若非生不逢时定可得个更好庙号。” “反观陈末帝,一出生就是太子,刚刚成年就得即位,骄奢淫逸无所作为、整日以配种为生,亡国之后不敢自缢保存名节,恬不知耻接受成契的公位,带坏无数子孙后辈。” 帝流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等故事,但每次听都会对陈末帝这连庙号都没有的皇帝心生鄙夷,要不是出于牵制景朝的考虑必要,怎么会让这丧家之犬还安享富贵几十年才死。 据传当年夫妻二人来到千星城,东穆公侃笑让陈后侍寝,他不敢发怒,半夜忍气吞声半夜将妻子送上接人的车辇。 天明时分才被送回陈国公府,未过多久就传闻有孕。 前半生君临天下,后半生窝囊至极。 作雄性,真是憋屈莫过于此人了。 ……… ……… 世界徐徐向前,天地之事不止于千星。 宁渊一路所见所感促进自身实力迈向愈发强大,洛清婂也将启程带着小徒弟再次游历。 长相最符道教神女期待的她,本就要在一次次远游中提升一身修为,至今已靠一双道履走过了千山万川,丈量过半个大景与南疆、西域。 此行,她选择了之前未曾走过的路线,北去大梁。 临行,师徒二人一人先在日渐清静的元清观与掌教宁清秋道别,一人后上上林山与堂姐宸宁公主知会。 宁清秋仍旧一副清清淡淡的姿容,对离别毫无不舍波动。 她从袖口抽出一封薄薄杏黄信函,“若能见到魏王就交给他,他或会予你们方便。” 洛清婂接过,好奇道:“传闻当代魏王有大修为,是儒教修者中仅次上林大祭酒的人,可师侄细数了一番他的年岁,似乎还未过甲子之年?” “如此年轻,天赋似乎也不差林渊师弟太多了。” “前代魏王修为也是不弱,三代人皆如此,可为何当年早逝呢。” 两人谈及权倾北境,堪称国朝内真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一字并肩王,并没有官场内其他官员眼中太多的忌讳,或者市井小民口中的太大羡慕。 道教排名前三的道宗,实际便是仙府了,若非入京,元青宗亦如天师府那样居于神山云雾间,受无数修士、江湖中人顶礼膜拜。 师叔宁清秋的岁数不算大,却是亲历了当年先帝京师岁月之人,很清楚有些埋入过往的尘封旧事,洛清婂因此有一问。 女子掌教秋眸中微微波动,“大修为之人不得长寿,自然有其原因;不过先魏王的确是个意外,他退下王位之后本应还有十余年寿元。” “当年天师张清素孤身入成契杀三尊八境大妖,某种道理上讲,林渊的祖父受此报复被伏重伤,不得不提前安排后事,天师府也因此和魏王府扯上关系,张清素那老家伙有愧先魏王。” 洛清婂心中吃惊,从中听出一丝隐晦的意味,“原来天师府与魏王府的关系源于此……” “魏王爷的修为有其父的助益在内?” 宁清秋神色淡淡,“林渊的修行天赋千年难遇,倒也有一部分源自他父亲,林砚当年离开京师前就已破七境,先魏王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如果没有那一遭,他林家倒是就要一门三圣。” 上三境是一座顶级修宗安身立命之所在,至今却也仅有天师府这道教祖庭和上林山这儒教圣庙拥有三名上三境修士。 洛清婂心里惋惜,但也想到,现在的魏王府也不差,除了两座皇室,没有什么姓氏比‘林’更显贵了。 …… 上林学宫后山,赵琬前来道别。 皇室女眷不少,不过赵琬只和宸宁堂姐道别,心里藏着小心思。 如果抛却掉一开始的坏印象,她很想知道自己跟堂姐有多大差别,哪怕不为了林渊哥哥,她也想心里知晓。 凭借郡主身份来到后山,她看到了一位衣装简朴的女夫子亲自挑水浇花,认出之后,发现堂姐远非想象中一身神采奕奕、满腹经纶的素手作述论或高谈阔论施教诸生。 她怔怔然一会儿,赶忙走过去,一身青灰厚袍衫的女夫子抬头,秀气如画、翠如远山的眉目也浮出惊讶。 “小瑾?” 小姑娘鼻尖发红,“堂姐怎么亲自做这些事情?你怎么不回京师呢,这里好冷啊。” 宸宁放下手中水桶,笑笑道:“我挺喜欢这里的,避嚣脱尘,有助读书写字,还能修行。” “而且我要着书的啊,这里才方便查阅资料。” 她拉住堂妹的手腕,走进木屋,拿出暖水瓶给她倒了盏热气腾腾的热茶。 “我想跟元清观的师父出去走走,来跟堂姐道别。”赵琬说:“师父是个厉害的修士,道行很丰富,堂姐不用担心我。” 宸宁坐在旁边,摊开手掌抚平厚青袍褶皱的下摆,沉吟一会儿后问:“是那位姓洛的女道长?管渊世子叫师弟的那个。” 赵琬点点头,应了声是。 “师父是元清道首席弟子,渊世子是天师府的小天师,应该算是平辈的。” 宸宁不涂胭脂也红的唇边勾了勾,笑的意味莫名,有些事她虽然不下山,却不代表不知道,有手腕不用和没有手腕是两回事。 “你身子虚弱,要注意些。” 赵琬应了声,壮起胆子,说:“我听说陛下赏赐了渊世子两件我父王那样制式的新蟒袍,在堂姐这里,可以让我看看吗?” 宸宁讶然至极,上下打量堂妹,没想到的是她能说出这番‘大胆’的话来。 琢磨一会儿,忽然看到小姑娘强撑着不肯低下的头,她咬着唇角,似在抗争。 宸宁倏而明白过来,定定看她一眼,平静道: “不可以。” 赵琬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软了,不敢再和堂姐对视。 每次在堂姐面前她都感觉自己很自卑,什么心思都藏不住,不由心生羞愧。 …… 千星城的朝晨与景京别无二致。 末冬暖阳洒进清竹苑,为本就翠绿欲滴的竹叶染上一抹金泽,更添此处居所贵气。 林渊结束打坐,来到前庭散步,几只负责打理庭院,吃掉多余枝叶的兔子脆生生向他问好。 宅邸中豢养妖怪在成契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在兰溟国太尉府时便有,兔妖和普通兔子没太大分别,除了会讲话,有灵智。 妖被严令不能伤人,人也被严斥不能吃妖,千星城俨然成了人、妖理想国。 “公子,早饭备好了,有新鲜的驼奶、蜂蜜山药糕和茯苓甜枣饼。” 厨娘也跑出来,说道。 林渊往厨房走去,这两天他已经习惯这种仿佛重新回到京师王府的舒坦日子。 吃完,又散步。 门房处传来异响,盔甲磕碰声和有力的喝喊声混合而来,不过被挡在清竹苑门口。 林渊走过去,看了个长得及其高大,和钟会有得一比的壮男子出现苑门。 来者一身火焰色赤红劲装,身后车驾是六匹驳兽拉的车驾,紫檀木材质。 林渊微微抬头,与来者对视。 看到了一双幽深宛如深潭不知深浅的眸子。 第256章 妖蛟龙,贵白泽 此妖不凡。 不是依靠法宝或其他天材地宝化成了万物灵长人形,定是依靠自己修行达到的这一步。 相见刹那,林渊心底第一时间得出此结论。 同时心生警惕自己变化过后的相貌被看穿,那样就变相证明他心虚,以及图谋不轨了。 不过须臾之后,他又平息下来。 应该还不至于,突破后他现在是七境中期灵魂境界,想要勘破至少得是八境中期灵魂,看出端倪也要八境初期,此妖应该还没达到,不然就不是这副神情了。 将心绪收整一平,林渊抬手微微一笑,“请问阁下是?” 原想凭身份进入,却被神沿国人搬出规矩,挡在苑外的千星城武将第二人,对此很没面子。 他对面前这个一身青灰色儒士儒衫打扮,与神沿公主一起进城的人族更皱眉连连。 有被忤逆的不悦,也有对神沿国这自持妖中贵种的厌恶。 “吾名蛟睢,现任羽林禁军都督,兼领廷尉司侍郎,听闻长帝子曾与你一同行进,特来向你了解一番情况。” 绝对算得上虎背熊腰的男子声音平淡开口,“配合本座调查是每一位来到千星城之人的义务。” 林渊回味反应过来,羽林禁军都督,不就是之前剑侍南盏口中那位不好惹禁军大统领么,成契的官职改革了许多次,有不同叫法。 此人似乎还被神沿国主认为七境第一?不知与赵国师相比如何。 一个是成契第一妖藩王口中的第一,一个是成契帝君赞许的前三。 林渊彻底淡定了,想来相差无几,赵国师能看穿他的身份完全是巧合,而彼时也非此时。 “大统领开口,自当配合,事关帝长子,责无旁贷。” 林渊让开身位,要引他进入清竹苑,苑门原本态度强硬的看门奴仆们见状也纷纷退开。 从此看来,神沿国的确是势大,连堪比原景京禁军大统领张昭的顶级武将都敢不给面子。 羽林都督蛟睢对这示好不领情,昂首阔步走进在整个东城也出类拔萃的豪奢门庭。 管家对此大为不忿,对林渊道:“此獠嚣张跋扈,奴请去公主府奏报长史,重重参他一本。” 神沿长公主府乃神沿国在千星城的领馆,不过林渊否决了这个提议。 主动告状是最平庸的申诉办法。 令事情与他人利益勾连,有意无意落在笛声琳耳朵里,使她自己觉得丢脸,而林渊却为顾及神沿国颜面选择隐瞒,不仅能在无形层面将事情闹得最大,还让他在千星妖帝都高层那里落个人畜无害的名声。 林渊在清竹苑正厅招待了这位成契顶级武官。 面对审问知无不言,态度极致配合,让名为蛟睢,实也是世上少有的蛟龙成型的妖怪,有种有力无处使之感,心里郁怒。 这起有预谋的袭杀事件本也和林渊无关,自然没什么不可说,就算说了,什么时候能抓住那名脑回路相当清奇的八境也是个问题,这时候用实话应对比谎话要好得多。 蛟睢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听闻,你在前来千星城的路途中走儒教路子,踏上了上三境灵魂?” 问出这问题,他眼底深处绽出一丝极难察觉的贪恶光芒。 一个外来者,只是稍和神沿国扯上关系,关系还未明朗的上三境灵魂儒修,在大妖蛟睢面前跟一只香气扑鼻的血食也没什么区别,不仅灵魂能吃,充斥浩然气的肉身亦能吃。 千星城的规矩只针对两族平民制约,而非他这种身居高位的权臣。 林渊天生对恶意敏感,表面依然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起了波澜。 如果只是一名好运的儒修肯定不知晓灵魂修炼法内幕,可惜他不是。 林渊看他一眼,说:“是真的,我突破时帝长子殿下与琳公主就在旁边。” 世间无有真龙,乃是蛇历天劫蜕皮而成的蛟龙蛟睢,没有掩饰的拧起眉心。 这倒是疏忽了。 看来需要再细细谋划一番。 他没有再开口,径直起身拍拍屁股向外走,行至厅口时回头一望,眼底血红敛去,露出满口与虎躯不符的尖牙一笑,“那告辞了,今日之事我只是秉公处理,希望你理解,改日可以到我府上一耍。” “本官介绍千星权贵、世家与你认识,初来乍到,该多做准备才是啊。” 说罢,蛟睢神色意味深长笑笑,离开。 “……” 林渊负手目送,心底已是冷笑,倒要看看最后是他剥了龙皮作靴,还是这条泥鳅将他吞为口粮。 整了整衣衫,他也出门,访友。 老卫国公的手底下的千星城谍子。 …… 要说近些年千星帝都最倒霉的门阀是谁,那莫过于白泽白氏。 成契官制改革,把原本掌管境内农牧业、粮食仓储、土地赋税、铸币盐铁等等大权力的大司农一职,生生拆成了数个衙署主官;大司农府,也分成各个权利职责专司的金银署、税课署、盐铁署等等。 这些衙署分走的不仅是权力,还是大司农这一古老职位的重要性、存在意义。 在三公九卿制度日薄西山,逐渐埋葬在历史革新的滚滚大势里,大司农原是成契三公最后的顽强和体面。 亦是白泽一族有资格位列百妖谱前十的底气所在。 可惜,大势转变难以个体意愿考虑,白泽一族本体实力也和神沿国主一族相去甚远,往日荣光更多只靠帝君恩宠,如今上位者要收回这份殊荣,白泽一族自然无法抵抗。 当得知帝长子失踪之时,原本是帝次子亲家岳父的白泽一族新家主,比谁都要为此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如今帝次子能不能即位,都与他们无关,反而‘有仇’。 家主的小女儿,白芃儿,早在大半前跟随帝次子前往景朝历练,竟意外失踪。 帝室对此三缄其口,失去了权利地位的白泽一族不敢以怒言相加,最终成了一桩人尽皆知,却没有公道的窝囊事件,时不时被人想起来戳一戳白泽一族的伤口。 堪堪从父亲手中接过烂摊子的新家主白狻,每日从衙署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嚼烟,出来时眼睛通红。 又是消沉下值的一日,白狻过足烟瘾,叹足了不公之后,刚从书房出来准备吃上一顿饭,回卧房搂着新娶的小妾痛骂帝次子。 忽然收到一封直从外送到饭厅的火漆信函。 拆开之后,其上赫然出现小女儿后脖颈上几根白绒毛! 一张显眼字条抖落,他忙捡起一看,眼前差点一昏。 只觉天摇地晃。 ———— ps:2025.1.28日三更,所以得晚一点~ 第257章 寻常事 成契现任大司农收到的信函字条上,俨然出现了熟悉无比的小女儿的爪印。 白泽一族,哪怕不吃化形的天材地宝,也将在兽龄成年之时自动化形,且因为乃是天赋灵的上天宠儿,出生即具备灵智,如果能忍受诱惑,成年化形可对修习神通一道有极大裨益,天生妖族灵体。 大司农嫁给帝次子的小女儿白芃儿,便走的如此路线,只是万万没想到帝次子帝流能把他的妻子弄丢! 大司农白狻看着信函上小女儿熟悉的爪印,幻想到哭泣求救,只觉天摇地动,心痛的难以呼吸,差点落下泪来。 他颤抖的手拿着信往下看,愈看愈触目惊心。 来信之人自称景朝天礼寺大师兄,正是在青州陈朝皇陵击败帝次子之人,言说他的幼女正在手里,现在请大司农缴纳赎金赎回自己的女儿。 “贵女目前尚好,有吃有睡,但本座并不想白白供养,所以请大司农出些赎礼,白氏身怀巨富,就请以家族封地里的霞梧珠作为赎礼吧,一百颗上等的霞梧储物珠子,换成契帝子妃,本座自觉划算……” 一百颗霞梧珠子!! 怎么不去抢!!! 该死的景朝天礼寺首席,大司农恨的咬牙切齿,瘫坐靠椅,眼神涣散。 霞梧珠子是白泽一族霞郡特产,天然拥有容纳物件的特性,是打造空间储物装备的上好材料;甚至成契军中的军姿运输过半是以霞梧珠打造而成的储物法宝,白泽一族也因供应军需而积累万斗财富。 可如今,这个财富却即将为白泽一族带来的致命危机。 赎,通敌叛国。 不赎,小女儿危矣。 信函话语间满满的威胁,以及幼女后脖颈上的绒毛明晃晃彰显生命握在他人之手。 大司农额冒冷汗。 幼女自是他所最疼爱,否则也不会为她选个如此贵重夫家。 对女儿遭遇的心酸,未来的迷茫,一同涌上心头,白泽一族新家主只觉得自己要瘫软了,又想躲到房间里嚼烟。 可刚嚼过,明明舒爽得身体此时竟生不起力气走路。 他涣散的余光又落到信纸上,忽然看到一句话:说来也是可笑,贵国帝子临阵逃跑抛下妻室,反倒竟是本座将她带回京师治疗,方才挽救后颈上致命伤痕…… 这一句话蓦然激起白狻心中此段时日的悲怒,帝室含糊其辞的敷衍、百官暗中的嘲笑,家族内部的埋怨纷纷再涌上心头。 这位没具备大才,但也算安守本分,不贪不占过甚的新大司农,怒向胆边生,豁然站起,捏着信就往外走去,吼着让奴仆准备官服,他要进宫正大光明告御状! 既然都不想让他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帝室缄默含糊,便撕开这羞耻!百官暗中嘲笑,就将事情摆上明面!族弟想趁机夺位,就让整个家族架上火烤! 大不了这大司农不做了,滚回封地去种地! 老实妖怪白狻怒了,并且怒了不止一下。 出了官邸,他直奔皇庭,扣响宫门,叩首求见帝君。 …… 林渊也没想到这位成契大司农能这般刚烈。 坐在官邸外街茶楼看着这一幕,有点错愕,嘶了一声。 信函是他送的,假扮了天礼寺的大师兄,这个并不太露面的景朝强者;大景皇祖亲传首席击败帝次子的宫廷执戟郎,也说得过去,而且当初在青州郊外他并未暴露身份。 他不宜用真实身份招摇,就只好暂时苦一苦天礼寺的大师兄了,反正他应该也没少干此类事……据殷溪兰所说。 林渊一手握盏,望向浩大千星城北城方向,挑动千星内流涌动对他行事有利,若还能除掉那第二位妖国继承人的话,便更好了。 帝长子帝宫至今还未有消息,他不得不做出猜测,可能已经身死;此不由惋惜一番这个有情有义的帝子和他的帝师之位。 不过,个人情谊无法影响他的家国大义,在此猜测下,如果帝次子帝流也因为躁动而被他除掉,妖国将继承无人,大利。 …… 林渊慢悠悠走出官邸外街,沿着城中干道闲逛。 千星城地势平坦且占地巨大,先前在城外高空就有所感,此时愈发感受剧烈;东城主干道大到能容纳十六架马车并排而行,次干道也足以八架大型马车并驾而驱。 千星城雇佣了体形巨大的温顺妖兽拉车,充当公共交通,到站停车,拉运平民百姓出城干活,这项操作景京都还没有。 林渊走街串巷观察千星底层百姓生计,发现这里的人其实也与人国没什么两样,对妖兽从身边路过无动于衷,两者相安无事,有的人形妖兽甚至与人类一起坐在路边小摊,捧着大粗碗一同吸溜粥边。 妖没有嚣张跋扈,自视高贵;人也没有鄙俗妖蛮,躲闪不及。 明明是迥异的两族,数百年融合下竟能到了如此地步。 林渊心有所感,一边观察众生,一边记下城中干道,这些都是未来大景进攻的有利资料。 一个支着酒旗的摊贩出现在眼前,人族、妖怪排队有序,眼巴巴望向摊前打酒的摊主老头。 酒摊很简陋,只有一面酒旗,一张遮阳布棚,木斗车拉着几只大酒瓮,摊主拿着一只竹勺笑呵呵给酒客打酒;酒客各自拿来自己的葫、坛、碗,打到酒便迫不及待走到旁边喝。 丝丝缕缕传来的醇绵酒香飘到林渊鼻子,让他也好奇加入队伍。 好不容易轮到,摊主老汉惊讶打量,操着一口成契官话问:“老爷是读书人?” 林渊低头看了看一身浆洗的发白的青灰儒衫,笑着点点头,“是。” 老汉看了眼后方排的队伍,说:“老爷没带酒壶,俺打不了给你,不如先让俺给其他客官打了,待会儿给您找个碗,不收老爷的钱了。” 林渊自是不会说什么,步到了旁边,饶有兴趣看他继续忙碌。 老汉手脚麻利,边打酒还能边说话,自豪道:“俺的酒价贱。上不得官人家宴席的台面,可却有个好听的名儿哩,叫磐麦春。” “酒是南边代州的做法,名是一个读书人取的,俺祖籍东土,三百年前先祖来到这里,一百年前开始卖酒。” “老爷可能不知道代州是哪,可一定知道那地方出了一个顶大顶大的官儿。” “嘿嘿,景朝的第一代司北王,林靖之!” 第258章 故乡 老汉滔滔不绝吹嘘着自己的酒,兴许是怀念家乡,兴许是兴致来了,把林渊这个看起来像落魄的书生的人当作了话伴儿。 林渊亦是惊讶,代州的确曾是太祖父的起兵之地,甚至可以说故乡,他没想到在这儿居然能遇到半个乡人。 好一壶磐麦春,他以前没在王府闻过有这种酒,不过现在尝尝也不是不行。 老汉送走一波客人,撩起肩上汗巾擦了擦热汗,笑着从木车斗里拿出一只黑瓷糙碗,本想用自己的汗巾擦擦,伸手到一半顿了下,改为舀出酒水涮洗。 他打了满满一碗,豪气递过给林渊,“读书人,尝一尝俺们代地的酒。身在成契,却不能忘记了家乡的念想啊。” 林渊闻之心里泛出波澜,默声接过酒碗,一抿,一股香醇浓郁酒香当即蔓延口腔,不很烈,却香,也不淡,正是麦子酒的口感,虽有苦涩,回味之后却是醇厚和绵甜,难怪酒车前老少皆有。 老汉自豪的叉起腰,看站在旁边的书生阖眸品尝。 “俺不骗你,神洲东土代地的人和酒一样,都很值得细品。” 林渊笑着一口闷尽,砸吧一下将碗递回,“老汉在这里生活的很好,怎么还那么怀念几百年前的祖籍?” 老汉挠了挠头,左右四顾一会儿,低声说:“其实俺也就说说,回去可不容易,这里也挺好;不过这是那书生教俺的卖酒法,说能引人瞩目,给酒附加价值。” 林渊哑然一笑,“原来如此。” “那你继续卖吧,不过有一点,最好把那句卖酒话改一改,就在家乡前面加上‘大陈’两个字,说: ‘身在成契,可也不能忘了大陈家乡的念想啊。’” 老汉转不过弯,但出于对读书人的信服,还是应了声,林渊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转身离开。 前一个书生或许是好意,自己潜意识认为‘大陈’已经亡了,没必要重复提及,但他忽略了这个老汉只是一位升斗小民,只要上面的风流过一缕,就能将他吹的东倒西歪。 …… 林渊继续在街巷闲逛,沿着驿马干道,上了一辆兽拉车,不知不觉被拉着走出了城区,来到城界开阔的不分属之地。 千星四城城中都有宅院、闹市、官署等等,不过几城之间没有太过巨大的自然景观,湖畔、河岸、草地等等还是位于四城的城内交界。 林渊望见了一面如同银镜的巨大椭形湖泊,南北东西长度恐达数里,宽阔平坦的岸边自然生长着翠绿柔软的草地。 几个锦衣长袍,金冠玉带的少年正在岸边嬉戏打闹。 望见此开阔的场景,林渊也不由得心情舒畅起来,信步慢走,体验一番在成契帝都也难得的闲适。 湖风徐徐吹来,稍带着凉意钻进他的袖口中,拂过结痂的崩裂伤疤。 远处出现几声刺耳的大笑喧嚣,令他微微皱眉转头。 那几个锦衣长袍的千星权贵子弟所发出,定睛一看,似乎是合伙起来欺凌其中一个。 年纪都不长,大约只在十三、四岁,明明正是年幼纯洁懵懂的年纪,发出笑声却让林渊都觉得刺耳。 恶毒的趣味。 林渊慢慢靠了过去,恰好听见其中一个锦衣少年对另一名身高更高、颧骨高挺的胡族面相少年戏谑说:“这贱种倒是胆大,长成这样还敢在我们面前晃悠,是真不怕还是故意的?” “东穆,你先尝尝还是我替你试试水?我那抠门爹这几日把我花销大减,美其名曰不许我出去惹事,许久没开荤了。” 其他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听见这话语顿时起哄,哈哈大笑拱着两人,话语露骨粗俗,毫不避讳面前与他们同样年纪的其他少女说荤。 林渊靠近到了十丈外,透过几人围拢的缝隙,看见圈子正中间一个推搡挣扎想要出来十三四岁模样‘少女’,脸蛋很俏嫩,被掀开的貂裘脖颈皮肤玉白似雪,明明被围困的无路可走,神色却很平静,赤褐色的眼眸仍奕奕有神。 就在姓东穆的世家少年要开口说话之际,他身旁另一个眼尖的忽然大叫出声,伸出手指指着几十米外一身儒衫的夫子说:“呀,瞧那还有个穷酸腐儒。” 几名权贵少年少女纷纷转过目光,唰的看向破坏了欺凌氛围的林渊。 领头的东穆公子皱起眉头,撇下那正中间的‘少女’,走了过去,“你看什么?滚远些别碍眼,穷酸文人。” 林渊知道千星城重武轻文,天生就有战斗神通的妖怪们很瞧不起三教中不到七境基本没有战斗力,只会耍耍嘴皮的儒教文人;却是没想到这几个出身不俗的权贵少年似乎觉得跟他同处一片空气下都觉得被污染了。 矛头忽然转来,无辜挨了一骂的他,不由得扬了扬眉梢,笑道:“万一,我不想走会怎样。” 人群中第一个开口的领头少年,捏拳狞笑道:“那就打断手脚,扔到兽笼里喂虎。” 林渊平淡目视着没被阻拦的另个领头少年一步步走来,朝他挥起拳头。 光线倏然一幻,几名少年眼前陡然一花,紧接着原地就传起喀嚓骨裂及嚎叫声。 林渊伸臂猛地惯住来者脖颈,将他往后揽摔,上本身倾倒之际,轻飘飘伸脚猛地一踩,踩碎了小腿骨头。 其他几人瞪目震惊,却是来不及又第二动作,其中一半人小腿也传出骨断咔嚓,却是被弹射的霆渊雷霆迅疾击碎。 林渊晃身闪到另一半权贵少年眼前,吓的他们心脏停滞,“还不滚?” …… 儒衫书生拢袖,在青草湖边继续惬意散步。 被欺凌的‘少女’陈素吟从后方追了上前,跑到面前,咿呀比划,澄澈的眼眸里亮晶晶一跳一跳。 林渊这才发现,这其实不是少女,而是个惨绿美少年,只不过男生女相,除了一点细嫩的喉结,几乎看不出是雄性。 长相比曾见过的都御史之子杨羽,还要俊美得多,一身衣裳也偏向中性,难怪认错。 第259章 北游 “你想说什么?”林渊问。 陈素吟不再比划,唇角张了张,伸手指向林渊腰间的清竹苑玉牌,上面有神沿国标志。 “不要把这个令牌藏着那么严实,将它露出来,那些人身份都很厉害,他们回家搬救兵了,你可能会有些麻烦。” 他开口说话,声音不粗不细,质如银铃摇晃,竟也难辨雄雌。 林渊看着他,淡定问:“有多厉害?” 陈素吟抿唇苦涩一笑,低头道:“是镇南公东穆家和羽林军大都督家的公子,够厉害吧。” “你这块牌子在他们面前或许也不太管用,跟我先去躲起来吧,等风头过了再出来。”他声音低低,似乎经验丰富。 …… …… 洛清婂带着小徒弟赵琬北上三日,就踏入了宣州地界 脚程算是很快了,带着低三境修为的徒弟,两日便能走完两千多里; 之所以走的这般迅速,主要是目的明确,宣州乃北境十六州最南边界,踏入这里就算真正来到不一样的地方,景京市井百姓口中暗戳戳议论的,国中之国。 景朝与成契不一样,封国这样的词已经不太可能出现,这样大的封地也是古所未有,太祖高皇帝真正实现了他最初打天下时的诺言,‘赵与林,共天下。’ 北境十六州各方基本不归中央管辖而归属北境经统府治理,全部为了北境边军服务;这十六个州,就是国朝用来抵御妖国的一大块屏障所在,如今应该说是北境二十一州了。 洛清婂有点好奇,军管状态下的这么大块地域,到底跟其他州郡有何区别?难道很紧绷么。 跨入宣州弋郡,洛清婂发现正好赶上了春耕,农忙时节的这里热火朝天,不仅百姓在田地里,连不少军卒也挽起了裤脚佝偻扎堆屯田,弋郡是北境最靠南的地域,气候最温和,倒也能理解为何这么急切。 赵琬是第一次走出京畿,上次没走完就被抓了回去,因此好奇的东张西望,对一切都感到很新奇。 “师父,好像有人朝我们走来……”她在田埂边抚摸稻苗,抬头见远处一列身影靠拢。 她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自己,都是道袍装束,渊哥哥家里总不会抓道士吧…… 赵琬的惴惴最终没有落实,几个屯田兵靠近十米就开始打躬,问:“两位道长可会医术?” “乡里忽然发生了集体风寒,我们长官担忧是疫病,令我等速请大夫会诊。” 洛清婂一惊,忙道:“会的,请带路。” 几个兵卒分出一个,其余的继续往城镇方向去。 洛、赵两坤道随着那屯田兵来到乡里治所,发现这里的空气果然都弥漫着一股药味,四处搭建白色军帐,呻吟、咳嗽之声四起,俨然就是疫病扩散的模样。 见此情形洛清婂也不讲什么循序渐进了,直接表露元青宗身份,要见此处长官。 不多时,一名裤脚沾着泥渍,双眼血丝通红,未作官袍、将袍的年轻人出现,来者上下打量两个女道士,有点不大信任; 不等他开口,洛清婂皱眉道:“此乃春寒病,你太急躁着让百姓与兵卒下水,以致未消的寒冷侵入肌体,又因今年季风早到致使空气湿润加重;应当立刻暂停春耕,将未染病之人隔开,烧煮艾草等散寒之草给染病之人服用。” 少年将军紧盯也皱眉。 …… …… 北境各地忙碌春耕之时,因为今年额外得到朝廷大批粮饷支援的西北十二州反而不急着开始, 诗州的陇王府终于修好了,规格不差京师那座,甚至阔气更胜一筹,从京师运来的树植、瓷画装点的很有派头。 赵雨镰收到随物件送来的开春前最后一封信,是妹妹宸宁送来。 诗州陇王府内的大半难得物件,都是这个妹妹相赠,彼时他忙碌公务,脚不沾地,待到回家之时,王妃喜笑颜开的与他介绍新府,才发现有了很大变化,跟京师的王府,竟没什么两样的舒适。 赵雨镰仔细阅读手中家书,这封措辞贴心提醒起居的信,感觉到阵阵温暖,远胜恭维和敬畏之外的亲人关心。 父皇的关爱表现于行为,却鲜少会这样亲密,那些已经半大的兄弟们更不会亲切的喊兄长,只会各个心怀鬼胎; 只有宸宁,不因他已离京,而忘记他这个大哥。 赵雨镰转头对谋士陈白象笑道:“我那林渊兄弟娶了宸宁是他的福分,一个好女子能帮他办成不少事哩。” “我觉得是时候与北境经统府联合发动一次震赵威慑了。” 说着这话,赵雨镰心底那点微小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无论是对已经当上太子的赵雨岸,还是恩准亲王待遇的林渊。 陈白象默默撇茶沫,只附和点头。 ———— ps:过年了,奉上三更,今天不怎么卡文,明天有可能很忙,所以今天多更 第260章 山水延秀经 那位宸宁公主倒是了得,几乎不费大力的举动就消弭皇室内部隔阂,还给自己未来的夫君结下更好良谊,陈白象心里默默想着,扫了眼泛黄信纸上娟秀有力的字迹。 听说她一介女子自请上书修史,要给开国至当今的名臣将相列传记,陈白象感到有些可笑。 修史修史,多少年来,都是现朝给前朝修,现在就急着修简直儿戏,不愧是女夫子。 好在修的是纪传体,倒是勉强有个由头说得过去,是铭记帝王贤臣……就是不知郑国公能在其中得到怎样的评价。 陈白象心里既轻视又有点忧虑,圣上已经认可,那证明此书日后定然作为后世修国史参考的重要佐证,如果郑国公府被恶意抹黑,那可真是凭空一身骚。 刚开始时还未反应过来,如今仔细一想,握有此项书典,谁还敢无端开罪这位宸宁公主殿下? 这不就变相等于,日后谁还敢轻易开罪魏王府? 哪怕那帮文臣,也不得不怕个史笔如刀。 照陈白象看来,这才是这位皇室公主自身价值最大的地方,堪比百官把柄。 都是诡计多端,这对年少侣人倒是般配,他心里暗暗冷笑。 一旁赵雨镰起身,步到王府正殿大门远望宏伟的承运殿广场,目之所及,甲兵林立,衣铠铮铮。 西北很荒凉,很适合男儿一展拳脚;在京师他哪有这种待遇,京师规矩重,一多半的精神就得放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哪有在外当塞王舒坦畅快。 赵胡、燕胡,那些戎狄部落、西域的墙头草邦国们,等着在匍匐王者脚下颤抖吧。 就先拿西罗、龟兹二国开刀! 兵,百战者利也,不战怎能称之为精锐边军。 …… 都司佥书曹念慈最终采纳洛清婂的话,宣布暂停周边三郡春耕。 派人向商贾、农户采购艾草的驱寒药材。 今年的季风却不是因他这个职位所能改变或腾挪的,暂停春耕已经是下莫大决心;粮食对于直面敌国大军的边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北境几乎是国朝上下最重视农牧业的地域,如今暂停整整三郡,还要调配粮食及药材给农户们,纵使是以曹念慈的身份地位亦是压力莫大。 赵琬看了看面前这个亲自下田,和军民同苦的少年将军,心里有点嘀咕,该不会迁怒她们吧。 实在是第一次出京之后,沿途被卡要给了她一种京城之外的官员都是虎豹豺狼的印象,尤其是郡主身份不太管用的时候。 洛清婂环顾左右,道:“正值倒春寒,染了疾病的人躯体更虚弱,将军应当注意防范第二种疾病蔓延;你是新上任?就算急着做出政绩也不应大规模启动,要先小范围试验,为何连这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赵琬又看了看师父,心道这也太直白了,这还是个带兵的武将,万一急了,就算能闯出去,也会闹得不好看。 出乎她的预料,曹念慈脸色微微变化之后诚恳认了过错,“仙姑说的是,是我经验浅显了,上任都司佥书走得急,没有交代我,我念着早些种早些收,就能让农户多空些时日织布、做点别的活计。” “不过幸好有仙姑提醒没酿成大错,咱们北境就只有南边几个州适宜种些水粮。” “能否请仙姑暂留,替农户们把把关。” 洛清婂脸色鉴于这态度稍缓,轻轻颔了颔首,治病救人,她之所责;有些道士能做大事,有些道士应该做小事,这二者紧密相连,不能因事小而不做,前者有师弟渊世子那样的人去担当,而后者像她这样谋不了家国的就替他们善结些小事吧。 赵琬也乐意暂停歇息,两三天赶了两千多里,她这副小身子骨可有些累坏了。 趁这武将引路间隙,她问:“咱们宣州距大梁还有多远?” 出身北境十大将阀之一的曹氏,曹念慈惊讶看了眼一对衣着朴素,气质却不俗的道士师徒,“二位想去幽州大梁?那可还远着呢,至少还有个三四千里,你们没有马匹也没有其他坐骑,要靠腿脚赶路,走到明年也不一定走到。” 他一定将自己两人看作游方的寻常道士了,赵琬默道,这一路走来,按照当世寻常百姓的赶路速度,三四千里的确是个极大的距离,但走到明年有些夸张了。 洛清婂脸色不变,只摇了摇头,“慢就慢些,路就在脚下,总有走完的一天。” 曹念慈讨了个没趣,也不自作多情要继续劝诫,等待临别时赠她们两匹青马即可,几十两银子,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令人将两个坤道带到郡里,他还要处理病疫,即刻告辞;洛清婂两人正式踏入北境最南第一座郡城,弋郡城。 弋郡有河,且是大河,初开春,百姓自发组织祭拜河神,以求风调雨顺,师徒二人漫步热闹的弋郡城的城内河畔,遍目所及都是热闹红火,脑子灵活的小商贾趁人流摆起了摊子,有占卜算命的、买小物件吃食的、杂耍的,好不热闹。 河山、江神都是朝廷敕封的正神,因功战死的方可塑金身,百姓非但不会害怕,还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祭拜;赵琬第一次见此场景,俏脸蛋红扑扑左右张望,耳边听得有摊贩大声叫卖‘弋糕’,赶紧望过去,看见了糯米、芝麻、红糖制成的白如手腕的糯糯糕点。 她欢喜的跑过去掏出了小荷包。 …… …… 陈国公府的雨廊弯弯折折,林渊随那名为陈素吟的前陈皇裔绕过府门、前庭、中院,终于来到他所说的藏书楼。 也是方才到了府门前他才知晓,这人居然是陈末帝后裔,而脚下此座府邸,便是当年妖帝封给亡国后的陈帝及其后妃、太子所居住府邸。 真是人生如戏,恰逢星轨交际。 林渊心情惊异波动之后,不由想到艳名动天下,被后人痛骂导致亡国的姜皇后,海外大修姜神符的姐姐。 不知被妖国以何种手段维持生命到了现在的她,到底在不在这座府里,又过着怎样一种生活? 林渊很是好奇,抱着考古和见到活古人的想法,这姜皇后的年岁怕是比大景皇祖还要大些。 千星帝都的陈国府完全有一座国公府邸的规模,大小不输卫国公府,甚有过之达到郡王府层次。 一个因为自大、昏庸亡了国,致数以亿计生民流离失所,东土遭逢百年磨难的人,不仅能被后世人以一个女人来开脱罪名,还可以在这样豪奢的一座府邸度过晚年。 林渊觉得,成契前妖帝还是太仁慈。 想想后,又知晓这正是那位与大景太祖同时代的妖族帝王的高明之处。 略微供养一个毫无威胁的蠢人,就能达到安定掳掠而来的百万臣民,何乐而不为? 区区一个国公之位,能安稳那些人心躁动的北上臣子百姓,还能给新生的大景留下一个隐患,时不时恶心一下大景太祖。 林渊拢袖平视行走在这间偌大的府邸之内,内心波动涟漪;若是以魏王世子的位置视角,而非一名应该心怀天下的大德真修看来,这些陈朝余孽,都很该死。 无关他们无不无辜。 他们享受了陈朝帝都最后的荣光和繁华,理当为这个朝代殉葬,而不是苟活着肥了妖国。 这个想法很极端,很自私冷漠,恰也是林渊内心阴暗的一面,鲜少示人的一面。 不过,一个人不止有黑暗,也会有光明,多多少少而已;十年修道,如今勉强做到厚爱天地众生的意境,他又可怜这些因为大势倾轧而流离失所,与曾经留在东土北方的那些百姓没什么两样,不然也不会善意的提醒那位卖酒老汉,叫他改词。 …… “先生小心脚下……”陈素吟轻呼一声,稚秀的眉宇高扬,伸手抓向夫子脚下靴底。 林渊的反应很快,刹那间就停顿了半空的动作,低头看去,看见脚下有一块刻录青凤纹的瓦当,模样精致。 陈素吟松了口气,赶忙拾起,拍去表面灰尘露出无奈笑容:“这是活物,是阿祖养的小青雀,平日里喜爱到处跑动。”他手里原本不规则的瓦当忽然化成了一只羽翼青白的掌心大小小鸟儿,唧唧啾啾在陈素吟手心跳唤。 陈素吟叹道:“这种鸟妖灵智太低,虽然漂亮但活不了多久,阿祖养了百十只,七成被府上人踩死了,阿祖也不管,继续养,继续死,并不关起来。” 林渊扫看一眼,想起了这种鸟的价格,千两白银一只,大景京师一套一进宅邸。 心里顿时对这座府邸的荒唐更深了。 阿祖,想来是哪位脉房的陈老爷吧。 …… 到了中庭,果然看见宽大一栋书楼,三层高,每层长宽六七丈。 陈素吟说陈国公府地位特殊,没办法出将,就只好让子弟入相,虽说也困难,但如今已经有几人任了地方县令,总算有些跟脚,家族不至于空有个国公名头。 他说完去拿茶点,林渊遂随便找了本书,到靠窗边的茶桌坐下。 书名《山水延秀经》。 第261章 陈国府 《山水延秀经》,这个名字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林渊第一眼感受如此。 初一打量像本游记,但略一细看之后又有些像是随手的手记,因为里面所述的笔法和口吻十分日常,没有远游后之感。 不过林渊本也是来打发时间,顺便躲躲所谓的镇南公之子和羽林将军之弟的报复,现在也只是想看看陈朝后人们活的怎么样。 【恍惚又见盛安西郊渡口,那十二连拱桥倒影被揉碎成银鳞罩在水面的模样,渡口外千帆竞渡,无数商船携带万千货品丰盈了盛安城,年幼的我遥望远处,以为这些船都来自一处地方,梦想有朝一日离开前去大饱眼福,可笑现在真的离开了盛安城。】 【……】 【依稀记得盛安城外山间的古寺凤山,寺前银杏又该金黄灿烂了吧,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犹在耳边,殿内钟声又响了,梅花开了,想起每次傍晚下山都能闻到山下村庄的炊烟热气。】 【……】 【盛京的璀璨繁华一朝之间落幕,皇宫、王府、无数官邸,全在战火之中毁之一旦……百万百姓北迁,伏尸旷野……】 走回来的陈素吟手中多了一屉食盒,他从中掏出小巧精致茶壶和两盘糕点,提的似乎有些吃力。 林渊沉吟片刻,晃了晃手中书籍,“此书是府中人所作?” “嗯,阿祖所作,后来不知为何出现在这儿。”陈素吟不太关心的样子,只顾着给面前的夫子斟茶,也不知为何,明明面前之人朴素的像他一辈子也不会接触的人,可就是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亲和信任感,无端的愿意相信他,就像相信一个相处许久的人一样。 或许是随手的解围又不求回报、若无其事走开,然后因为追上才产生交集。 如果林渊知晓他在想什么,便清楚又是灵魂意境在无形辅助,没有修为之人修为低之人心神不稳固,与很容易被鬼邪侵体也是这等缘故,只不过他的能力要强大的多。 “公子口中的‘祖’也是养鸟儿的那位。” “是的。”他的话很少,很快转到了别处。 “先生是进京寻求做官吗,若是没有荐信,恐怕吏部难以从事。”他说的很委婉,成契的科举制度压根没有推行彻底,官员选拔基本来自国内十几座帝目垂青的书院或者高门大族举荐。 科举像是一套精密且复杂的法宝,成契可以复制景朝的其他制度,唯独这一项不具备太大文化底蕴的妖国压根抄不了。这也是为何如今武重文轻到文儒地位十分低下的缘故,路还很长。 成契帝君只得以大量分散的书院和举荐制度代替。 林渊随口敷衍几句,“我自有门路,不必公子担心。” 陈素吟停下动作,眉眼认真道:“先生若有所需不必与我客气,我虽然人微言轻,却也只是相对而已,我有一个很要好的堂兄在地方郡县做到了五品。” …… 被林渊踩断腿的欺凌者少年,正是镇南公东穆烈威世子,也是东穆家族在千星城质子;镇南府规模不及北境经统府,镇南公东穆烈威之重要性却不亚司北王林砚。 成契帝君要求其子女赴京,本意便是牵制东穆烈威,其子在千星城某程度上等于林渊在景京。 如今断腿哀嚎回府,镇南公府正妻吓得险些昏厥,以为要被上位谋害算计了,待随从告知是一个会武艺的文儒书生所犯下,镇国公夫人惊吓之后是愤怒与难以置信。 她即刻发人前去府衙告状,再派家兵要锁拿陈国府的长房孙陈素吟,逼问胆大包天的罪贱民下落;一个苟延残喘的败家犬,还是初代镇南公破国擒拿的末帝后裔,居然敢伙同贼人加害镇南公世子,简直胆大包天! 除了不敢招惹帝室中人和极个别妖藩王室,镇南公府邸就是整座千星城一等一的门阀,从来只有欺负人的份,哪有被欺负的?面子不容折辱! 千星府衙的捕快与镇南公府家兵,很快冲向了东城。 若是换作旁的府邸,早该有府衙中人提前知会,对象是陈国府这名不太符实的公府,竟是后知后觉到了巷子口才发现被人气势汹汹闯到了家门前。 南境镇南公府近来因为帝长子之事又陷入微妙的境况,镇南公妻也是个聪明人,趁着此事要重新得罪折辱一番陈国府,便差不多等于在景朝那里再度积攒一次仇恨,表明忠心。 向来夹尾巴做人的的陈国府诸人,被这浩大阵仗吓得不轻,尤其其中还夹杂刺绣镇南公府标志的家兵,整座千星城最可恨之人莫过于他们了。 府中人、奴仆如惊弓之鸟,被赶至府内正堂,男丁墩地瑟瑟发抖、女眷掩面哭泣,无力蔓延府邸上空。 这样的事在很多年前发生过许多次,但近几十年已经不再发生,如今怎又发生? 千星城府衙是这座城的司署,管理城内大小治安,如此折辱一座公府当然极其不合规矩,不过既然镇南府打头,睁一只眼闭一只躲在府外也就是了。 也就是陈国公府压根朝中无人,这些年也失去了统战价值;若是换作司北王府在景京如此被冒犯,京兆府衙上下官员第二天就得被推到菜市口砍头。 当林渊在中庭也听见府内的哭泣之声时,陈素吟脸色大变,青红交替。 两人下楼,正好撞上在府内大肆搜罗宝贝的镇南公府家兵,见此情形,陈素吟本来还算镇静的心境瞬间破防,咬牙战战,双眼通红。 镇国公府的人也看见两人,随即就认出,一种踏破铁鞋无匿处的狞笑浮现脸上,扶刀大步踏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林渊没有出手,等家兵的统领来到跟前,才神色平静问:“来抓我的?” 镇南公府家兵们的统领是一只人立而起,足有一丈高的熊罴,着一套青冈色铠甲,它上肢垂下,站在林渊面前将光线都遮挡住了。 熊统领淡淡蔑视,“你倒是识趣,识相些跟我走,或许折断四肢之后送医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该不会以为这破锣一样的府邸值点什么颜面吧?” “还有这水嫩的兔爷,我们世子要奸你,你就该受着,竟还胆敢反抗?如今非将你丢入军营不能解世子之气。” ………… ps:尽力写了大佬们,好困,眼前都恍惚摇晃了 第262章 三郡霸主 尽管被骂作‘兔爷’,陈素吟脸上也没有因此产生太大的羞恼神色,反而划过的是惨然一笑,似乎早就认命。 反观陈家其他脉房,听到是因为长房长孙而起的祸端,纷纷向他投去怒目而视的目光,嘴唇哆嗦,咬牙切齿,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了口。 一个小小的家兵统领,不过四境巅峰左右的熊怪,可能还不是镇南公府最大的家兵统领,却成了此时整座陈国公府前、中两院地域一手遮天、一言定生死的主宰。 昔日叱咤风云,让东土无数中三境、上三境俯首低头的陈氏王朝子孙,已经落魄成了这个样子。 林渊只觉得荒唐,这给他挡了个什么,寂寞吗。 他摇头,手掌伸向腰间,正欲掏出神沿国公主笛声琳给予的腰牌,解围离开,这时,通往府邸内院的通道传出一阵呵斥声,紧接着一道粉彩色身影疾掠而出,一抹雪白刀光狠狠劈向了镇南公府熊统领的粗壮脖颈。 刀光寒撤如同秋冬之月,刀光先行映照在熊统领的铠甲上,只要目睹之人,都不会怀疑这一刀之威足以砍翻一堵十米高墙。 熊统领也心头骤凛,低吼一声,两只宽大如蒲扇的手掌对向拍去,掀起一阵狂风。 磬—— 清脆长吟的金属撞击声爆发开来,冲来的粉彩色身影具现了,一身彩缎锦衣,青丝长发后抛成马尾,手持一柄细长弯刀,神色比她的刀还要寒冷。 “放肆!!” “小小妖奴也敢侮辱陈国府?任你武艺再高强,今日也得枭首赔罪!” 女侍卫模样的刀客的弯刀被两只熊掌夹住,她以左手抓住刀柄,凌空扭转身躯抬起秀足狠狠朝熊统领窝心踏去,一脚震爆了空气。 熊统领反应不及被踹中,三米高的巨大身躯止不住朝后仓皇倒退,踏碎中庭连片地板,女刀客以刀指向,眼神冷冽如兵,“找死!” 林渊饶有兴趣觉得总算有一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意味,这女刀客要挽尊之时,控制不住身体的熊妖猛地停止了倒退,一只枯瘦如骨的手爪稳稳按住镇国公府家兵副统领肩膀,将他推到了一旁。 “曾经提刀闯东州,打下绵延三郡帮派基业的冷秋刀,什么时候成了陈国府看家护院的奴婢?同是刀修,老夫还以为你死了。”青钢铠熊背后走出一位老者,一身蓝大缎锦服 ,眼型倒三角如两柄柳叶飞刀,触之即眼球割痛。 被称为东州冷秋刀的彩缎女刀客脸色确是冷冷清清,她嘴角嗤笑,“你这老狗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我好歹受人之恩忠心追随,你却因钱财甘愿卖身当狗,专干腌臜事。” “用道教功德来说,你死后子孙要还八辈子,代代子孙恐无男根,只有腚眼,这才兔爷兔爷挂在嘴边是么。” “……” 女刀客手中苗刀制式的三尺弯刀随着话音脱离,射入高空发出鹰啼铮鸣,月华照在其上冷意更甚似乎在蓄力,半次呼吸间调转刀尖朝着蓝大缎老者轰然射去。 干脆利落的让一旁的熊统领眼眸骤凝,这一刀已经令他心惊胆战。 老者被撕开脸皮猛踩,脸上阴翳沉沉,他的袖口一挥,甩出爆鸣,一柄偃月模样,大开大合的长刀落入手中抛出,与东州冷秋刀悍然相撞。 两者在兵器对撞的刹那也身形再动,拳脚相加碰撞。 冷秋刀的嘴和她的刀一样令人难以忍受,一边打一边骂,实在是太锋利了,林渊听得直喟叹不如,真是字眼刁钻、锋利又淬毒,骂的蓝大缎老者脸皮抽搐嘴唇瑟抖,手上功夫明明不落,嘴上功夫却打不过一点。 “我先出府躲躲,等更多高门府邸投来视线,镇南公府的人投鼠忌器,便会停手了。”林渊微微偏头,对一旁的少年道。 陈素吟羡慕看向上方,看着那道彩缎身影,闻言忙道:“我与先生一同走。” 陈国府其他家眷奴仆在冷秋刀无差别误杀下早就四散逃开。 林渊不语,只一昧朝府外迈去。 快要走出中庭之时,一声晴空旱雷突然炸响,陈素吟瞬间五体匍匐在地,脸面紧紧贴着被泥土沾染的青砖石地面。 陈国府中庭的各式建筑、廊柱发出嘎吱嘎吱颤响;一道倒飞的身影冲在了两人前面,撞碎大量瓦砖之后,埋入一座廊亭之内。 定睛一看,竟是先前能以嘴刀压过蓝大缎老者手刀的冷秋刀,她此时的脸部割痕遍布,浑身血迹斑斑,浑身的彩缎衣服被洪水般的威压压得寸寸崩裂,露出大片染血肌肤及柔韧的躯体部位。 熊统领脸上狰狞笑着扑压向她,巨大熊掌拽住其双腿左右甩拍,使得本就重伤的女刀客连连呕血。 击败她的,却不是那老者或熊妖统领;而是一道如同树木笔直、魁梧高大的身影,身着武者的束腰紧身服,脸色平淡如同湖面无波,一步步走进了中庭,一脚一脚踩在沿途匍匐的陈氏子弟身上,踩得骨碎咔嚓、血肉崩碎、鬼哭狼嚎一同起。 来者让林渊不禁瞳眸一眯,熟人…… 正是早上还刚见过面的羽林大都督,兼廷尉司侍郎,世上唯一一条蛟龙化形的上三境——蛟睢。 陈素吟的余光看见了来者,身体抖如筛糠,脸色瞬间惨白。 庭内唯一不匍匐在地的人只剩林渊,蛟睢随即也注意到他,饶有兴趣瞥去一眼,却没对他说话,而是望向了内厅方向。 “姜后打算让你的女侍卫和后孙一同去死了么。” “还是本座到来,不值得你亲自出来迎接。” 底气十足的嗓音传出,声音不大,却让还没被踩死的陈氏子弟、奴仆,耳膜和心灵同时震荡。 音波掀破了几百步之外那处内厅屏风,裂开的木屑飞溅间,一道难以形容的身影跃然出现在这片空间,婀娜百千,仪态万方,风姿绰约,这些用来美人的词,形容那人此刻的惊鸿一现,似乎还是显得苍白。 蛟睢的话音掀动了她的衣角,一晃一动,如同林渊此时内心起的波澜。 第263章 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他当然不是圣人,修行境界高,不代表成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雕塑。 看见美,林渊同样会惊讶;看见丑,他也会犯恶。 只不过比起平常人,他能将这些不轻易表露在脸上,且能很快平复镇静。 金丝绣凤屏风后侧影出现,他脑中思绪一闪而过,很快抓住羽林都督蛟睢口中的‘姜后’一词。 陈末帝的皇后?? 也是姜神符的姐姐? 那道倩影并没有因为突然的攻击而慌乱,没有转头,没有看到来的羽林都督,也没有看中庭内古怪突兀唯一没有匍匐在地,站立的青衫夫子,依然侧坐。 “非不迎,实不能也,我已是残疾之身,将军既知何必故问。”出人预料的珠圆玉润、轻恬悦耳,没有一丝老气沉沉,也没有携带一丝悲愤或哀怒,有的只是平静,与陈素吟先前遭受霸凌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林渊有些怀疑,后者就是受到这位‘姜皇后’耳濡目染。 跟陈末帝没有庙号一样,他的皇后自然也没有,只以姓氏称呼。 蛟睢勾起一丝哂笑,转开了话题,“世人常说姜后貌美,容颜四百年不衰,本将忙于公事不曾一睹芳颜,今日倒是凑巧了。” “娘娘府中的子弟欺凌了我的后辈,今日被我找上门,你说该如何?” 姜皇后平静的声音传来,“将军想要如何。” “简单,娘娘自愿与我同席共枕,此事一笔勾销,往后陈国府由本将来庇护;我的承诺,值价几何,娘娘心里应该是清楚的。” 空气中陷入沉静,几百步外的破碎屏风处没有声音传来。 倒是蛟睢后方坍塌的廊亭里,被威压生生压败的女刀客冷秋刀,发出沙哑的叫唤,声音仿佛带着蒙受了大屈辱的羞怒,“娘娘……不要……” 地上,脸庞彻底被洪水威压压下,无法再抬头半寸的陈素吟也终于哭泣出声,声音如银珠落盘,令人闻之不由蒙受感染。 蛟睢没有回身,只伸出右手食指朝后轻轻一点,澎湃浩瀚到宛如实质的修为威压,将女刀客轰然压陷三丈,深深嵌入地表。 陈素吟及偌大中庭的陈氏子弟、仆从也发出一道道骨骼打颤的刺耳摩擦,有的已经控制不住屎尿横流。 他在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一名上三境大修,抬抬手就能震死中三境,何况是这些普通人,所以他也在等待回答。 旁边的林渊,不知是被他刻意忽略了,还是压根不放在心上,自刚开始之后就不再看去一眼,只与姜皇后对话。 林渊望见远处那位‘奇女子’动摇了。 面对几乎无力抗争、无法反抗,无计可施的强大,她原本交叠在小腹衣裙的双手绞紧了些,很细微,但逃不过上三境灵魂感知。 看戏看到现在,林渊终于做了第一个动作,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噼里啪啦。 粗俗无礼的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引得千星羽林都督蛟睢转头,眯眼看去。 林渊转身,在这失重,中三境强如冷秋刀也无法动弹一根手指的威压海洋中,自由活动。 他扶起了哭泣中的陈素吟,在他泪眼婆娑和满眼错愣中,替他拍散衣衫上的尘土。 然后在蛟龙蛟睢阴沉的仿佛要吃人的目光里,优哉游哉带着这个陈国府里唯一有些不错印象的孩子,自顾自向府门出去了。 “蛟都督,在下先走一步,不打扰你的雅兴。” 林渊脚步很快,仿佛瞬移,两步跨出了陈国府,将呆若木鸡的陈国府长房孙推到安全线之外的茶楼上。 然后,微一偏头,侧了侧身,不出所料的躲开一击迅雷暴轰,仿佛要抓碎他胸膛的龙化手爪。 蛟睢的血脉神通,斗转星移发动。 身边天地空间变化,林渊再度置身陈国府里,身边是威压散开但已经昏厥的陈氏诸人,前方是破碎屏风处的倩影,身后是刚刚从地底爬出,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的能塞鹅蛋的东州三郡‘霸主’冷秋刀。 “你这贱儒,安敢如此挑衅本将?” “那就先杀你!” 林渊脸上毫无波澜,只顾掐诀。 大哉乾元印。 —————— ps:2025.2.2凌晨,好像受凉了,鼻子和喉咙都不得劲,我先睡了,还没睡的大佬们也睡吧,明天多更补回来 第264章 死寂般的冷静 什么本不想动手之类的话都是虚假的,自这位千星帝都羽林都督踏进此间,发现林渊也在此,他就不会想着轻易放走。 林渊才是真的不想动手,已经向外走了,结果还是被生生腾挪回来,面对眼前这位‘七境第一’。 因为就算他能击败这头蛟龙,千星城里其他老怪物定也会将目光投来,届时必不乏拥有八境灵魂的大妖修,想要低调也再不能。 只是面对这头蛟龙毫不保留的出手,他不想打也不行,这等层次出手,一个不慎他也难保不重伤。 林渊默默警戒,袖口一挥,已经能做到外放的山川形意浩然气,铿锵凝结成一记浩然大手印,当空闪耀出璀璨光芒。 蛟睢用一身妖力凝聚出一记附着在人形手掌上的龙爪印,探轰向前。 浩然大印与妖化手印对撞,发出晴空悍雷,震动波荡声响彻数条街巷,整座陈国府都被浩然能量和妖力所对撞产生的狂暴风罡充斥肆虐,亭台楼阁、厅堂正屋如同飓风过境,府内高大的树植被吹刮掀起。 蛟睢不愧是神沿王口中的七境第一,生生用身躯硬撞开了大哉乾元印这记林渊目前最强的儒招。 尽管只是未融合霆渊雷的寻常式,这一击的威力亦是堪比七境后期一击,他竟直接用身躯野蛮撞开,疾闪来到,举爪暴劈。 蛟睢体表的武道长袍被青翠色的浩然气洞穿,袍服内铮铮发亮鳞片显现而出,散发流光溢彩。 林渊很快发现那似是他的鳞甲,立即召唤出儒道雷霆,青玉色的霆渊跳跃指尖,如同冰清玉洁的晶石与石面相撞发出纯粹空灵的玉石响声。 雷法是道教万法之首,雷霆亦是天地间毁灭性最强的元素,不过他手中这儒道雷霆是另一种极端,不以刚猛着称,而是仿佛驾驭万物的温和渗透之力。 他也无太过繁琐的动作,用指尖弹出道道手指粗壮的雷弧点射向蛟龙蛟睢,后者眼眶里已经竖起的竖瞳划过一丝轻蔑,攥起石磨盘大小的拳头硬挺挺轰上。 雷电是天地至阳至刚元素,却也有等级之分,普通修士利用修为催生的顶多算作是电,远没有达不到天雷那般破坏力大。 心底的轻蔑刚刚兴起,他的肢体却在下一刻陡然僵凝住,一股极致酥麻感沿着拳身、手臂蔓延至半条胳膊,蛟睢瞬间脸色微变,毫不迟疑鼓荡妖力,想将手臂上打蛇上棍的段段雷弧驱逐出体外。 然而晚了,一股股刺肉钻骨的疼痛感渗入体表鳞片,饶是他这般身经百战之人也感觉浑身肌肉痛得在疯狂抽搐。 林渊平淡望着这一幕,霆渊雷与紫霄雷最大的一点不同,反倒是它的持久性和延绵性,如浩然气一样,春风化雨,无孔不入。 趁此机会,余光再次瞟向内厅破碎屏风处的那道身影。 虽然他们二者都在尽量压制交手的动静,否则这座陈国府顷刻就会灰飞烟灭,但你这女人也太过冷静。 何况此事是因陈国府而起,倒是就这样看着? 身形闪动,他掠向了那处内厅。 刚从地底爬出来的冷秋刀脸色大变,明明方才还颤栗震颤,此刻毫不犹豫提起变形的苗刀冲向林渊。 “不得伤害娘娘……” “滚!” 张目一声叱喝,被称闯荡东州创立三郡基业的冷秋刀,身体血液立僵,骨头仿佛被定住无法动弹分毫,她内心所有的勇气都被骇然驱逐,只有手中具备灵性的飞刀,颤颤抖动。 蛟睢紧跟着扑来,在女刀惨叫声中野蛮撞飞了她。 林渊稍一偏头,一只手掌屈成爪状,朝后面轻飘飘一递。 浩然手印以从上至下拍击的方式轰落,拍向蛟龙的天灵头顶,迫使后者停滞一瞬。 阻了一瞬,他便已来到那处内厅,睹见当世唯一一位‘皇后’。 当世三千国只有人国大景和妖国成契有资格称皇作帝,余者若是称帝便是僭越;恰恰巧合的是,或许妖帝与人皇之位因果太大,两位国母都早已不在世间。 而这位明明是前朝,又被废去的‘皇后’,竟成了唯一的特例。 林渊只来得粗略扫视她的容颜,美倒是极美,与姜神符轮廓面相几乎如出一辙,五官也有六七分肖似,不大的差别在于面前女人比姜神符少了两分英姿飒气,多了几分雍容华贵。 原本他见到姜神符,第一眼就觉得她太像佛门供奉的神话人物;此时见到这位,发觉她更像,明光宝气、国色天香……极像庙宇中供奉的始祖,娲皇。 只此一睹,让林渊有种,曾坐拥这姐妹二人的如此容颜的陈末帝,亡国情理可原之感。 姜神符的菩萨神女相英气宝相,姜皇后始祖娲皇相明光宝气。 突然冲至的林渊令蛟睢暴怒,也令姜皇后睫毛轻颤,眸露愕然。 林渊毫不迟疑以手屈爪,捏在了这位亡国皇后脖颈上,将她硬生生提起,拖拽后退数步,对峙只慢了半妙的蛟龙蛟睢。 羽林都督动作骤止,竖瞳阴翳沉沉钩在面前儒生身上。 咆哮低吼压抑着从嗓口喷出,夹带滂湃威压,“大胆!!” 林渊被逼倒退数步,但波澜不惊,“蛟都督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也可以试试一个将死之人玉石俱焚的决心。” 林渊不知妖国成契怎么让这位明明没有太高修为的前陈皇后活到了现在,但她一定有她特殊之处。 如果死在皇庭直属侍卫统领——羽林大都督眼前,蛟睢必免不了一身腥。 林渊此刻不宜与其大打出手,这是最高明的法子。 蛟睢停住的动作印证了他内心的迟疑,只阴沉沉盯着眼前‘贱儒’,恨不得将之炮烙后再扔进万蛇窟承受万嗜之刑。 两人僵持了足足半刻,谁也没有言语。 包括被暴力拖拽起身的前陈皇后,不止如此,她竟是没有一丝直面生死和两名上三境强者恐怖威压的紧张感;她宛如一具任随摆布的躯体木偶,平静、无波。 林渊五指扣在她的咽喉,抵到了贴面的地步,还是没有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 只有精致得好似玉瓷,白的发光的脸上,随着呼吸晃动的十分细微绒毛,让她看起来不像个死人。 第265章 笛声琳与姜皇后 一片狼藉的陈国府中庭门外,传来阵阵仓促脚步,针尖对麦芒的局势里,一位着玉带束腰袍子,腰间悬挂多枚玉佩的身影阔步叮叮当当走进,身后跟着一个稍有些丰腴的持剑女侍。 笛声琳一眼望见自己带进千星城的夫子,正和故国的白眼狼相隔一丈对峙。 她眼角不由得一眯,手掌攥紧,青筋突起。 这是刚向南盏问完前陈皇后的讯息,就屁颠颠跑来?掩饰都不掩饰一下? 同样是女子,怎么没见到对其她人有这般殷勤。 “张夫子,过来一下。”笛声琳眉眼低低,声音仿佛从嗓子眼挤出来。 数日前的舍身赴义,让她对此人印象大为改观,觉得这倒也是个不坏的人类,就是眼界高了点。 现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笛声琳心里不禁好气又冷笑。 文儒都一个德行! 突然见到神沿国长公主,林渊心里缓缓吐了口气,松开扣住细嫩脖颈的手爪,背转一个身,缓缓倒退出厅门。 蛟睢这时身形一晃,要逼近。 神沿公主身边的女剑侍立时踏出了一步,左手中握紧的剑鞘出剑一寸,发出苍啷之声,一抹雪光映照整座中庭。 这一抹剑光所带来的剑气,要比号称独霸三郡江湖基业的冷秋刀不知强上多少倍,令的羽林大都督也不得不暂停脚步防御。 剑侍南盏的目光直挺挺落在羽林都督身上,丝毫不避号称七境第一的后者,脸上反而掠过不服。 一路回千星,实在是太过窝囊,对上西域曾经体量最大国的第一强者,修为、灵魂两重境界压制让她施展不开手脚,正窝着火,这头该死的白眼蛟龙胆敢自己找上门来寻衅滋事,真是老寿星想吃砒霜,嫌命长!。 笛声琳幽幽扫视退到身后的儒学夫子,冷笑一声。 听说陈国府变故,此人又不在青竹苑,她一猜便在这儿。 不过此时也懒得嘲讽两副面孔的‘饱学之士’,她看向正前方的羽林都督,看见对方居然毫无动作,猛一皱眉。 “见到本宫,为何不拜?这就是尔的臣子之礼?!” “我不仅是神沿公主,更是帝子正妃,帝长子刚出祸事你便如此托大,可见将来会是怎样一副目无尊卑的面孔。”笛声琳毫不客气开口就是叱骂。 一来她本性使然,就算能得妖帝礼遇的上三境,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条大一些贱血奴才;二来也是真的生气,被近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搅弄的心烦意乱,不适合向身旁的夫子破口大骂,而对于早就触了霉头的蛟睢便不再客气。 蛟龙族族长,官居千星二品武官的羽林大都督脸色变化了一下,强行压下那副高傲面孔,埋下头颅躬身弯腰,“臣见过琳殿下,方才一时愣神失了礼数,还请殿下勿怪……” 笛声琳依然冷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帝君和我父王给了你几分颜面便不知自身几斤几两,查案查到我神沿国府邸去了,你不知正有张元护送本宫方才安全返回帝都?!” “听说你早就投靠了帝流那居心叵测的小子,恨不得给他提鞍牵马,侍奉左右?还有,谁给你的胆子擅闯陈国府?!” 她越骂越气急,竟是抬脚向前踹去,正正踹中羽林都督蛟睢腹部,将近前来的对方踹的跌退,脸色涨红,眉宇沉沉忍耐。 林渊觉得此女性情实在火爆,对下属非打即骂,或是出身高贵又没有约束还备受宠溺,早早与未来妖太子定亲的缘故。 不过事情也该适可而止,林渊轻咳一声,向剑侍南盏打了个眼色。 后者愣了愣,不情愿的伸手拉了拉自己的公主。 一直沉默不语,被当作筹码的前陈皇后也轻声开口:“多谢公主垂怜,羽林都督只是因为家中小辈之争前来询问,并无恶意,还请莫要过于苛责。” 蛟睢偏过余光,万万没想到开口缓解的有方才还被他胁迫的前陈皇后,现陈国夫人。 笛声琳偏视过去,她以此骂羽林都督只不过是想找个罪名罢了,压根不在意陈国府死活,不过此人居然能忍下屈辱还帮白眼龙说话,让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不咸不淡道:“既如此,便饶你一次,下回还敢对本宫及周边人不敬,你便滚回神沿池州去吧,能将你举荐出来,本宫就能将你打回去。” 羽林都督虎躯一震,埋下怨毒目光,称是,缓缓退走。 林渊心里恍然,原来神沿国主与此蛟蛇的渊源在此。 余光扫向前陈皇后,她的目光恰恰好也此时投来,两双平静的眼眸霎时对上。 同样形同古井,同样无法窥探心绪。 林渊知道自己是源于不断地修炼,却不知对面那双眼睛是经历过什么才能如此波澜不惊。 前陈皇后拱手轻轻一拜,“多谢先生救我儿孙。” 林渊琢磨,还没回答,后方传来渐远的没好气声音,“走了!还想在这儿过夜不成。” 林渊对这口无遮拦的话语无可奈何,最后看一眼身前的前陈皇后,她无动于衷。 “偶然出手,不必道谢,方才不敬盖因身不由己,还请见谅。” 林渊大拇指上的青筋不经意跳了下,一股柔软的肌肉记忆涌上来。 是对面之人脖颈的。 前陈皇后眼皮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客气疏漠,“事急从权,先生也挡了羽林都督的企图。” 既如此,林渊也没什么可再说,转身离开。 踏出陈国府明丽辉煌的府门和门楼,他看见远处街巷拐角躲躲闪闪的妖族捕快们,这些带路者。 若有所悟。 平静分许多种,天生的主动锻炼、后天的承受磨炼。 美艳的不可方物,身不由己到无法决定命运的姜皇后,应该是最后一种。 克己,灭欲,存理。 她的心境倒是吻合前陈一位进了圣庙的大儒的所学观点…… 回去路上,再次得以和神沿公主共乘一辆车,林渊对她愈发阴阴的脸色不予加问,只是平坐。 走了半道,笛声琳自己忍不住开口冷笑:“我现在看见你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就来气。” “前一晚问了南盏,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前来了是么?” 第266章 眼皮浅,腹中空 女剑侍南盏也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望向面前夫子。 在她眼里,张元先生已经是个有高尚品德的大儒,比神沿公主印象还要好。 夫子怎能这样‘着急’的跑去,只为看这样一只破鞋呢? 那女人也没美到哪里去嘛……虽然容颜的确是有点摄人心魄,可这不就是祸水? 没有足够的实力长成这样,就是一种大罪过。 不过她没说话,红嫩的嘴唇扁了扁。 面对神沿公主的挖苦,林渊也不反驳,神态宁和的解释一句,“原来是去红木湖畔散步的,却在那儿偶然遇到受其他高门子弟欺凌的陈国府长孙,不知他身份看他可怜出手搭救一番,没想到惹火上身。” 神沿公主呵笑一声。 剑侍南盏若有所思的回想起来,低声对前者道:“好像是这样的……镇南公的儿子和羽林都督的儿子在红木湖被打了,闹得府衙一阵鸡飞狗跳要寻人。” 神沿公主府离陈国府不算近,但与皇宫都在一条御道上,笛声琳方才是路过,不知还有这内幕,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剑侍,眸露不满。 南盏赶忙闭嘴。 笛声琳只是想挖苦夫子,压根不想知道前因后果,不过已经被点破,她也没继续像对待羽林都督蛟睢那样对待面前曾有救命之恩的读书人。 宽敞的金灵楠木驳兽车厢陷入寂静。 马车嘚嘚走着,半晌,林渊琢磨着开口:“不知帝长子殿下可有消息?” 妖帝长子帝宫是目前最赏识他的人,如果他能回来,不说什么帝师之位,至少面对羽林都督等千星大妖修的试探要好应付得多。 神沿公主终究是藩国公主,还是被成契皇廷忌惮的妖藩国。 神沿公主闻言,原本睁着的眼眸慢慢合上,摇了摇头。 剑侍南盏传音轻声道:“殿下已经为此忧心得辗转反侧难眠,先生还请不要过多提及此事。” 林渊内心也惋惜片刻,转而询问:“方才我听殿下提及,羽林都督是神沿国人?” 南盏这次开口说:“原是池州一条黑蛇成精,百十年前得了我们国主指点方才有此造化,本意推举他进千星后能为国中说话,没成想得了势反倒屡屡驳斥国主的朝堂诉求,还将家眷迁出神沿,意图以此划清界限。” “与那承天书院院正的儒士博游北,并列为我神沿一武一文两大叛徒。” 剑侍南盏脸色晦气难耐,仿佛提及什么污物。 “尤其是后者博游北,屡次上蹿下跳上书帝君削藩,此次得知帝长子殿下可能会出事,竟联合承天一系官员密谋要求公主依例殉葬!真是好大的胆子!” 林渊听着觉得很是稀奇,这种事情在人国不少发生,没成想妖国也有;神沿国视其为叛徒狗佞,恐怕千星城皇庭大多数官员却很欣赏这等识时务又愿意牵头而出,不怕报复的‘铮臣’。 里面怕是还有妖帝自己的暗中指使。 让藩国自己内乱起来,比皇庭怎样使绊都高效有用。 不过,妖帝长子不在了,他的立场自然完全站在神沿公主笛声琳一边的。 他附和道:“墙头芦苇,头重脚轻眼皮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迟早有一日自得报应,南姑娘不必为这种人劳心费神。” 南盏听得这两句骂人不带脏字又形象无比的谚语,不禁噗嗤一笑,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上大眼睛亮晶晶,喜滋滋道:“骂得好,下次我要当面说骂给他们听。” “还是夫子你有文化,有你在,我就不用担心不能动手还骂不过的情况了。” 神沿公主也瞥了瞥一旁,嘴上没说什么,心底却是颇为满意的。 林渊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间街景,忽地瞟见一物,心中波动。 待回到神沿公主府下了车驾,他又折返回东城与西城交界的大街市去。 千星四城每一城都极为繁华,分别住着不同阵列达官显贵,比较起来差不多达到平衡。 妖帝皇宫居于中北城,同时北城还有宗室妖族们。 东城是各妖藩国、勋贵王府。 西城乃文官卿相士大夫居所。 南城则住在羽林都督一类实权武将。 方才路过东西两城交界,林渊忽地看见一家熟悉无比的牌坊。 灵工楼。 想来应该是分舵,在这妖国帝都居然也有云梧影的势力,还能开在东西两城交界这般寸土寸金地段。 林渊既感到感慨,又心里触动。 他乡遇故知,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他此时心情波荡的了。 就是不知云梧影有没有来到这里,自上次在赵胡的王城见到也是将近半年前的事,半年来他辗转上万里,一路从西北胡人领地来到这妖国帝都。 装成一名寻常客人,林渊走进了千星灵工楼分舵那八扇大门对开的大门脸。 门脸正后方有一块长宽达两丈的浑然天成玉石照壁,照壁是一件法器,表面篆刻一幅大江东去奔腾图,江面之景完全呈现其上,涛涛水声与呼啸风声、两岸青山翠绿映照得仿佛身临其境。 炫技之作,莫过于此,林渊点评的想着。 迈进前堂,这里分舵之物与景京的主舵有些分别,直观感受便是,华而不实,不卖攻击性法宝,墙面上也没有一张绷紧的牛角大弓,尽是些达官显贵钟爱的山石盆栽、装饰法器。 林渊这身打扮也没有大堂管事主动殷勤的走上前问候。 他自己走到一名闲适的介绍跑堂面前,用圆润标准的妖国官话道:“我要买一件辟邪镇宅的宝物,有没有佛宗出产的?” 有修为之人耳尖,尤其是云梧影这样中三境的修士感知敏锐,不管声音样貌怎么变,只要她在此楼里,听到特殊词语就能立刻反应过来。 不过,林渊很快失望了。 等来的是另一个脸上露出惊讶的中年管事,管事挥退了跑堂,“您要买佛教镇宅宝物?本楼有卖,不过这等三教法器,尤其是佛门,价格不菲。” 林渊心里惋惜,还是道:“瞧瞧。” 管事上下打量面前的一袭青灰儒衫,最终没说出不合时宜的话,转身带着林渊上楼。 “本楼前阵子刚刚收了一件檀珠,乃是一位贵人拿来发卖的伽蓝山宝器。” “您若有意,在下可帮您与卖家对接,再杀杀价。” “那位贵人急着手头用银子。” 第267章 硕儒之子 林渊随意点点头,两人来到灵工楼二层的精品区域。 二层区域大大小于一层,装饰却是精致得多,被分隔成一个个小隔间模样,这名管事领着他进了其中一间大约方半丈之间。 并很快命人端来一枚玉托盘,上面盛放一件紫色檀珠,光泽圆润温凉,纹理流畅清晰,几乎一眼可见是上等的手串。 也是被罩着的。 有一透明的倒扣碗盏将之扣在玉盘中,玉盘铺着红绸缎。 管事没有叫那身材苗条却内里暗藏武艺的胡裙侍女将托盘放下,就这样笑着开始介绍。 “伽蓝寺自不必在下多说其高妙了,伽蓝的圣僧们每年都会加持一些物品法器,数量却是相当稀少,不过区区几十件,贵客面前这一件可谓是其中翘楚,檀本就是贵木,此等品相紫檀木更是稀世少有,天然便受贵族喜爱,若非客人您来得早,恰恰踩着那位贵人离开就来到,还真不一定能见着……” 管事滔滔不绝说着,让林渊哑然,倒是没出现什么看人低,鄙夷、轻慢之类的事情。 “好,我要了,多少银两。” 管事介绍的声音戛然而止,顿了顿,古怪的面色,最后试探着开口:“二十万两?” “合适,放下吧。”林渊轻描淡写。 神沿公主答应的其他承诺还没兑现,不过清竹苑库房里倒是有不少银两,他没带在身上,可也没必要当场付清,叫他们跟着去取就行。 管事神色呆滞,愣愣看着面前出手如挥袖,视万两银好像铜板文钱的青年。 刚才不是他没有心存轻视才热心介绍,而是因为楼规不得慢待任何跨入此间的客人而已,因为贫穷而走的客人最终会回来,可如果因为态度而走人最终不会再踏入这里。 加之他观此人气度不凡,泰然自若,也就不吝啬这片刻时间,万万没想到听到此话,若真能促成此价堪比楼里数月的盈利份额,他就能在四城繁华地段,购置一栋早已眼馋许久的三进大宅院了。 管事倒吸一口凉气,骨碌站起,脸色立时殷勤“贵客还请稍等,在下立即令人前去取契约及通知物件主人家,此物是寄卖。” 林渊颔首,没多时,见到一个脚步匆匆赶来的绣丽华服年轻人,他带着高冠,两侧额上有两缕珠带垂下,面相还算俊朗,只是眼眶有些发黑,似是纵欲过度。 年轻人走近后,余光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那管事身上。 声音急切道:“买家在哪儿?” 管事轻咳一声,让开了半个身位,以手示意道:“贵客在此,是此先生想买博少爷的檀木串。” 刺绣华丽的华服年轻人,目光随之转向,落在一身青灰色儒衫的夫子身上,脸色为之一沉。 那管事心知他是以貌取人,但从方才林渊不俗的气度中,他猜测此人恐怕是乔装出行的贵客,因此赶忙凑过去低声道:“博少爷还请听我一言,先不急发怒,此事或有玄机。” 博少爷心中那股被耍了的愤怒为之一顿,从小的修养又重新占据理智,压下不合时宜的话语,上下打量林渊几眼,道:“贵客想如何付清,是以物质置物还是银两?” “若是前者,还请贵客先将东西卖给灵工楼估取价格。” 林渊轻轻笑笑,“现银结清,且不用银票,请二位与我去家中取。” 前方两人的神情或明或暗为之一讶,那位华服少爷琢磨少许,谨慎笑道:“那好,我亲自跑一趟吧。” 三人于是一同出了灵工楼。 同上马车前往东城葵宁街地段,气氛十分轻松,三人偶尔谈论一句,主要是管事与博少爷搭话。 交谈中林渊得知是后者准备成亲,此次变卖这檀木串正是要给未过门的女方凑聘礼。 林渊还从字眼中听出这位华服青年的出身不低,但是父辈的职位似乎不怎么能捞钱,因此需要发卖这件祖传的宝物。 来到清竹苑,林渊探头出去挥了挥手,马车长驱而入,去到库房所在。 此前只是粗略扫视,加上管事禀报,林渊知晓神沿公主存于此处的银两超过二十万,具体有多少还真没细数。 待打开库门一观,纵是灵工楼每日接手过目银两巨额的楼堂管事亦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瞪直了眼睛。 那位博少爷则已经是瞠目结舌,脸色震撼当场。 点灯之后,推开库房厚门,眼前占地宽阔的房屋里,一股沉香混着铜锈味扑来。架子上摆满金器,黄澄澄一片;旁边绫罗绸缎堆叠,似彩云落地;角落里瓷器琳琅,青花纹饰精美。还有成箱的珍珠玛瑙,颗颗饱满。 永远不能低估一个拥有大片封地,能固定收税、采矿的地方之主有多豪富,钱已经不是他们所最难得到之物。 哪怕这只是神沿公主众多府邸别院中的一座。 林渊倒是没有多惊讶,虽然此前有所低估那娇蛮公主的慷慨大方。 灵工楼管事转目望向一旁一身打扮并不突出的,甚至还不是士大夫之装扮的林渊,十分困惑就这样赤裸裸露富? 博卡的眼珠子转了转,望向旁边之人的眼神已经是一脸热切。 “张夫子,你一定得来参加我的婚礼!” “我为你引荐家父,不知你可听过‘硕儒’之名号?” “家父位居成契十二大书院院正之一,你一定与他聊得来。” 千星城的世家子、纨绔们不说有多大才能,做官为人一道有多高明,至少在结交人脉的修养方面,是随时随地增长的。 林渊微微扬眉,有点回过味来。 原先他只不过想还云梧影人情,易容之情。 现在反应过来。 这书院院正之子,加上博姓氏,该不会就是神沿公主此前说的一文一武两大叛徒之一吧。 这博少爷是此番来历? 视线扫了扫灵工楼管事,心里哑然一笑,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云梧影这俏寡妇还真是他的纽扣。 “那感情好,博少爷与的确有缘了。” “‘硕儒’之名,如雷贯耳啊。” 第268章 虚繁荣与真安宁 残阳坠入沙浆河时,赵雨镰正在距西域大国龟兹边境三百里王帐里磨刀。 八千虎豹重骑静默如林,玄甲映射银辉霞光。这位早年就已坐镇过西北的塞王,此刻哼着诗州小调,粗粝手指抚过新淬的斩马刀,刃口吞吐寒芒。 龟兹国,与大景有领土接触的三十六西域邻国之一,近年来已成为其中领土面积最大一国,达到胡国之一的一多半;且因边贸繁荣,世人传唱,龟兹金如草,银如蒿,珠宝可作土石抛。 富庶倒是其次,龟兹再有钱也比不过大景这坐拥天下东土的最大人国;其北邻赵胡、燕胡,西通西域深处,东、南接大景西、北的险扼位置,才是赵雨镰决定发兵灭掉其的主要原因。 理由是,现龟兹王不遵臣道,弑君杀父,谋害了受大景元朔皇帝册封的前龟兹王,还掳掠后母,悖逆人伦。 \"报——!\"斥候马蹄掀起的黄沙漫过辕门,\"金帐汗国七部联军已过孔雀河,开始攻打龟兹西境!\" 中军帐前悬着的青铜铃无风自动,帐内传来棋子落枰的脆响。陈白象勾起唇角一笑,这位文人自己与自己下棋,也能下的乐出声来。 一旁磨刀的赵雨镰笑道:\"四十年里七次背约,那龟兹王白氏倒是把西域诸国都得罪了个遍。\" 帐帘被荒原夜里寒风掀开,陈白象一袭白衣被帐外透进的星月交辉照亮一角,自己的右手以半子之胜赢了左手,他转开目光望向西域方向渐起的狼烟,这次灭国之战,不是西北经都府一方讨伐龟兹,龟兹以西金帐汗国为首的七国主动请缨出兵牵制龟兹西军,加上还有北境经统府也要出兵。 所以,这西北经都府稳定之后的第一场大战,定要打得漂亮。 \"白哥儿,知道西域人管沙浆河叫什么吗?\"陇王殿下指尖摩挲着手中刀刃,一阵刺痛,\"他们叫它''说谎者的眼泪''。\" “今夜龟兹人就要为他们的屡屡背叛,从心底里哭出来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龟兹王庭,白氏国王欢霄达旦,臣子们举起鎏金酒樽与王共饮,三十六盏驼脂灯将黄金大帐照得煌煌如昼,这群安逸了四十年,通过两头讨好的方式获得富贵的王国重臣们,好似已经失去了警戒性。 帐外忽然传来苍鹰厉啸,龟兹王手腕一抖,葡萄美酒洒泼在脚下龟兹舞姬雪白的胸脯和大腿上。 \"报——报……景朝前锋部队已跨过魔鬼城……\" “金帐汗国联军冲破了我们西部边境大安城池……” “王!他们要兵临王都了!!” 传令兵滚进大帐,满脸是血,\"所有的传信使都被景人的高手截杀了……仆冒死冲入,快逃吧王……\" 龟兹王猛然起身,腰间七宝弯刀撞翻了案几,二十年积累的夜明珠倾泻而出,在驼绒地毯上乱滚,调皮滚到龟兹舞姬嫩白的大腿边。 他咆哮着爬下台阶,拎起闯入的传信使甲领,咆哮质问,王都中央的王庭大帐顿时陷入一片惊慌狼藉。 此刻的沙浆河畔,陈白象蹲下身,指尖掠过被风沙侵蚀的界碑。 四十年前刻下的界碑,如今只剩半截残石。他忽然想起当今那个龟兹王好像还在京师当过质子,似乎还和祖父有所交集,这位离开的龟兹王曾在马背上大喊:\"龟兹永远忠于大景!商队之终点永世朝东!\" 如今只觉得可笑。 莫名的,他想起另一位‘质子’。 心情微妙了一下。 如果他也…… 陈家未尝不能像现在这样踩着龟兹,踩着林家上去。 不过这个念头只闪现一瞬,就被他很快摒出脑子,不能想,越想就会越盼望。 \"殿下,烽燧传讯。\"西北经都府大将袁熊河披着玄色大氅,躬身朝陇王赵雨镰行礼,\"金帐汗国联军突破了龟兹西境,向大景递的称臣表也已到了,可立刻送往京师。\" “陛下知道您此番灭国之功定然高兴。” 袁熊河中年模样,西北人,参军入伍近一甲子,是西北边军中少有的中三境巅峰强者。 他内心也觉得有些荒诞难信,几曾何时,灭国竟如此频繁了。 魏王世子真是开了个好头啊。 陇王赵雨镰豁然起身,右手持一柄流月斩马长刀,眼神中迸发精光,他阔步迈出了大帐,站于台上,面朝气势雄浑乌压压的重装骑兵军团,八千重骑,顶的过十万步卒。 他此时胸中只激荡着四个字,大景万年。 \"传我令,全军出击!!\" 八千重骑齐齐勒马转蹄,朝着既定方向冲锋,战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子时三刻,第一朵炮莲绽放在沙浆河对岸。 千炮齐鸣,为骑兵百里冲锋作掩护,混了妖血的军中战马完全就是马兽,两人高,蹄如虎,身如象,冲锋起来气势勃发,百里之距在蹄下转瞬即逝;猛烈炮火暴力撕开了龟兹国东境城墙边防线,向着不到五百里的龟兹国王都发起迅猛冲锋。 一切都是那么迅速,快到令龟兹的传令使都来不及传报就被砍翻于马下血泊。 金帐汗国联军所在的西线由于距离龟兹王都更近,持弯刀冲锋的小股前军部队竟冲到王都,这些比起大景边军来纪律性差得多的军队看到富得仿佛要流出油来的龟兹王都,两眼止不住散发猩红光芒,对王都四门发起蝗虫式冲锋。 与此同时,龟兹东北方向,原成汉国现成汉右道方位,三千装甲精良的轻骑亦同时撕开龟兹防御,长驱直入践踏龟兹国这片安逸闲适的领土。 龟兹国三线,迅如雷霆般全面崩溃。 西域一大国,生机断绝,就这般闪电灭了国。 大景从来就不缺毁灭他国之力,只是过往未曾解决国内问题,加之出兵代价太大,故而睁眼闭眼。 龟兹之于大景,不过是一只趁着狮子打盹蹦跶的老鼠,当狮子斜对面的三条猎犬一死、一伤、一惧,而更远一点的另一只熊罴忙于身上瘙痒之时,它的末日也就到了。 …… 龟兹舞姬惊叫四散,陈白象用剑劈开了七重牛皮帐。 看到怕死还未自尽的龟兹王正在瑟瑟发抖。 \"孤王愿意臣.……\"謦的一声,龟兹王头颅滚落,陈白象神色冷淡。 \"你没机会了\" 他抬头望了望,手中春秋剑再次出剑,斩落连同大帐穹顶及其上的大纛,象征着龟兹王的虎头纛。 整座王城为之一静,继而是连片响起的哀哭声,兵器扔掷声。 王都剩余顽抗,降了。 这一日,景京和千星城钦天监各自官员远望西北,忽然发现有白虹贯日、星辰坠落,那是王侯陨落之兆。 后续清点财货之巨自不必多说,此功才是值得铭记。 不过有趣的是,有人在陷落的王都狂欢中逆向人流,似在寻找。 儒僧穆安。 随着北境铁蹄赶来的西域儒僧,还记得自己曾在景京大经筵时,向魏王世子殿下呈递的情报。 龟兹王杀死前龟兹王,夺其美艳王后。 而王后遭难前诞有一子,可作未来龟兹王。 或许景朝可能存了直接吞并龟兹的心思,但儒僧穆安还是要找;一来作为谋士,他要为魏王世子提供另一种选择;龟兹国历朝历代并不属于景朝,如果强行吞并会有些反噬,若能有些过渡,例如原成汉国那样便会好得多。 而北境经统府手中掌握了这位王子,无疑比急着抢掠百万金银都有用;龟兹国扼守西域险道,无论商旅还是屯兵,可都太重要了。 二来,完成答应前龟兹王的搭救其子的承诺。 …… …… 秋末的宣州南境飘着细雪,洛清婂抖了抖拂尘上的雪水,望着眼前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发怔。街边糖画摊子飘来焦香,裹着红袄的孩童举着金鲤鱼模样的糖块跑过,溅起的雪泥沾在徒弟赵琬的道袍下摆。 \"师父,这宣州真的好生安定啊,一点儿也不像边境,\"赵琬啃着半路买来的糖葫芦,山楂核堆在腮帮子里说话含糊。 师徒二人已经在此驻足半月有余了,二人各有各的感受,却都是觉得难以想象,在北境如此紧绷的军事压力下,这里居然勃勃生机。 拂尘柄不轻不重敲在小道姑头顶,洛清婂指着前方飘着酒旗的茶馆:\"别看檐下那排腊豚腿了,比你还高,当心再吃,真的变成小胖妞。看看巷口那家胭脂阁,那金漆匾额都反着光呢,不喜欢么。\" 对于小徒弟突然不爱胭脂,爱美食,洛清婂有点担忧她管不住嘴,回京时不好向宁王爷交差。 不过赵琬心境的开朗转变,倒是让她松了口气。 赵琬嘟囔一句,眼睛却是看都没看以往很爱逛的胭脂铺。 渊哥哥家里的东西就是好吃啊。 忽有马蹄声自街角传来,师徒二人同时转头看去,却见是载着鲜果的骡车。车辕上老农哼着俚曲,藤筐里橙黄橘绿滚作一团,几颗浑圆的冬枣骨碌碌滚到师徒脚边。 老农笑呵呵不管那遗落的几颗,朝茶馆里大声道:\"掌柜的,两碗桂花糟!\" 左对面,另一家茶馆里,说书先生正拍醒木:\"列位可知,上月有八百马匪想摸过饮马河偷入北境,咱们代州边境线上只三十人的哨骑愣是..……\" 赵琬突然扯了扯师父的袖子,杏眼瞪得滚圆。洛清婂顺着她目光看去,瞧见柜台后掌柜娘子正用剪子绞碎薄荷叶子,往热腾腾的糯米团里包芝麻糍馅儿。 洛清婂轻叹无奈,三枚铜钱从左手袖袍滚出。 小徒弟开开心心拿上跑开。 风吹的酒肆招旗哗哗作响,\"太平春\"三个字,却依旧完好。 …… 第269章 误会 半月时间里,师徒二人履行悬壶济世人理念,助都司佥书曹念慈化解初任便遭遇的春寒症危机,这场数十年罕见寒症若成疫病,只怕要动摇北境数州根基。 都司佥书曹念慈换下了农服,穿上玄甲,按着腰间错金刀柄,望着田垄间逐渐恢复生机的百姓,后脊犹带冷汗,他心知肚明得很,纵然出身北境十大将门府邸,但如果在初上任就搞砸春耕这等泼天大事,他的将途和仕途只怕也就都到头了。 不幸中的万幸,上天竟降下了两名道家仙姑助他渡过难关,不仅长得美貌,医术也胜过城中那些老医手不知几何。 听后续到来的城中老大夫言说,此次春寒伤病促成原因多重复杂,可谓数十年难遇,宣州并未遇到过,若是一时控制不慎,便是疫。万分庆幸及时控制,未酿造成大面积蔓延性。 曹念慈心中再次庆幸,对身后虽然不是北境尊崇的天师府而是元清道的美坤道,连连道谢。 \"二位真乃曹某命中贵人。\"他对洛清婂深施一礼,玄色鱼鳞甲在春日下泛着冷光,\"此去大梁路途迢迢,都司府车驾虽简,总强过风餐露宿。\" “还请让曹某献上些聊表歉意的机会。” 话语间目光掠过正在啃食蜜瓜的赵琬,这个少女腮帮鼓动的模样让他想起幼妹,冷峻眉目也不觉有趣。 “定保到大梁。”曹念慈的态度及称呼愈发谦恭,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大祸虽未酿成,上司的一顿痛骂少不了,在下也要前往大梁经统府述职。” “大梁繁华,倒是还可以趁此为两位作导。” 原本想着相赠几匹马,现在是拿不出手了。 洛清婂见着面前将军一副诚恳模样,不禁扬了扬秀气的眉宇,余光瞥向一旁没心没肺还在啃宣州蜜瓜的小徒弟。 心中一动。 倒是个良配。 半月相处,以她修为自能察出此人心地不坏,出身高门却愿亲耕陇亩,年少有为未至而立之年便是五品实权将职。 若是尚了小瑾,也算过得去,还能解她心结。 洛清婂答应了。 曹念慈拱手道谢过,离开前去备齐车马。 赵琬被山楂汁染红的小巧唇角更添一份蜜润,一只小手拿着竹签,歪了歪头,打量师父,及她正在目送的北境年轻将军。 师父动春心了? 嗯……青年将军,性情倒也不赖,是师父的良配。 看足了市井话本、言情戏码的赵郡主,心中生出雀跃,她来帮忙! …… …… 承天书院位列成契十二天阶书院,是数百书院领头者。 院正官阶正三品,与千星城改革之后的礼部侍郎同级。 话虽如此,权力却不可同日而语;千星帝都礼部三位堂官乃是堂堂正正的庙堂诸公之一,可称准九卿,辖管全国书院、礼仪及祭祀事宜,天阶书院院正却只是书院一隅之地代宰而已。 因此博家并不富裕。 被称为‘硕儒’的承天院正博游北纵得妖帝赞赏,也只是一名经世儒生,并未跨入门槛的高深儒修。 博游北想从位置上挪动,非钱财充足不可;为其子攀寻一门好亲,便是苦思良久之策。 多方走动之后,博游北得知吏部右侍郎,出身兰溟国的全侍郎因受帝长子一事牵连,其女被西国公府商榷退婚。 于是立即不顾脸面亲自上门自荐自家儿子。 成契士大夫阵营并不与武官序列完全割裂,吏部侍郎也不完全是个文官,原本与西国公结亲十分妥当,天官与顶勋。 然而帝都动荡,同样与兰溟国王室有着不菲关系的西国公府,最终决定忍痛分割;吏部的参掌者之一全侍郎,沉默认可了这一决定,比起武将,卿相无疑更在意帝君圣眷与疑心。 博游北选了个好时候,眼睛更是毒辣,全府纵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也知此乃最好选择了。 然,全侍郎为保最后颜面,放话须得一份足够体面之聘礼,否则此事不作商谈。 博游北满口答应,金钱之于此时,不过是小事尔,变卖家产又如何。 当儿子博卡带着二十万现银归府,出身神沿国的‘硕儒’一边心痛祖传檀木串,心底也一边大松口气。 稍即,他的目光却是扫到一旁有位身穿华贵青衫的儒生模样打扮青年,眉眼为之一愕。 其子博游卡赶忙低声介绍,挤眉弄眼。 博府此时最差的钱,不恰恰就在眼前? 这些个有些银两的地方氏族最愿意的,不就是以钱财结交大人物? 博府虽凑齐了聘礼,可婚宴、酒席之类可也不得小气了。 硕儒博游北立刻心领神会其子的意思。 \"寒江张氏第七房嫡子,特来恭贺博公子良缘。\"林渊含笑递上镀金的名帖,袖口不经意露出半截青竹金纹,恰是千星城如今最时兴的绣样,一纹百金。 博游北浑浊的老眼波动片刻,枯枝般的手指将请柬捏出褶皱,很快也挤出笑容,“好说,好说,原来是书香望族,寒江郡张氏,老夫有失远迎了。” 林渊笑容漫漫,出门在外,身份之类的事情,都是可以捏造的,寒江郡距离千星城十万八千里,在镇南府管辖范围内,出身神沿现在千星的博府想要查清,短时间内无法做到,何况,神沿公主应该乐意帮他。 博游北同样笑笑,眼底的玩味几欲掩饰不住。 …… 当从神沿国眼线那里得知,渐渐被自己视为心腹的夫子张元,竟几次光明正大出入神沿国文武头号叛徒之一,承天院正的府邸,近日本就烦躁的笛声琳怒火攻心,一把拍碎了新爱的檀木佛串。 看着茶桌上落满的紫檀珠子,神沿公主只觉得荒唐又愤怒,这混账东西怎么敢? 原本还以为他开窍了,懂得送些礼物讨好孝敬,万万没想到,他竟敢是从奸佞博游北手中买来。 这是故意撩拨她的虎须? “以后不准他进府!!”神沿公主将手中最后的珠串甩开,怒道。 一旁陪侍的南盏也是无奈,同样觉得有些荒唐,又觉得有些不应该。 明明和夫子说过的啊…… 剑侍心中忽地一动,轻声道:“会不会是张夫子以身入局,想为公主铲除不便出手的博氏夫子呢?” “他差人送来这佛串,便是想表明决心?” 第270章 嘴脸 “哼。” 高傲的神沿公主冷哼一声,但听到剑侍的假设,却是没再说出刻薄话来。 “本宫懒得搭理他去了哪儿,到了帝都,将清竹苑送与他,你我与他之恩就算两清了。” “就算其投靠博府,与博家父子鬼混也与本宫无关,只是稍有些惋惜他的才能罢了,与博氏这等毫无修为在身的蠢儒为伍是他自甘堕落。”笛声琳道。 剑侍南盏捂着嘴唇,轻轻笑出了声,“是,是,公主一向瞧不上张夫子,哪怕他现在已是上三境儒修,还搭救过你我二人性命;命国中的探子探听注意其动向,担心他吃亏气急也只是施舍而已。” 长着婴儿肥,两绺发须垂下,脸蛋像葵花籽的女剑侍声音语调微微扬高,脸色笑意满满。 笛声琳恼羞成怒,扑打过去按骑在自己的侍女身上,“大胆,如今竟到了敢拿莫须有取笑主上的地步了?。” 女剑侍只用一只手和公主打闹,笑嘻嘻任由她骑在身上。 她的年纪比公主要大很多,不过在神沿国时常年于封闭灵谷中练功,心智与少女无异。 打闹一阵,感觉怎么也只是对方让着自己,神沿公主无趣放弃,挽了挽被汗渍沾在脸颊上的发绺,“去去去,不来了。” 剑侍也脸蛋红红的整理衣衫,片刻后,轻声道:“帝长子殿下下落不明,公主也被强留千星,返回国中遥遥无期,若是万分不幸帝长子遭遇不测,帝流殿下登基,公主怕更难回到神沿了。” “依我看,应该早做打算;帝君没有公主,但先帝是有的,我听闻那些帝姬们丈夫还在世时就豢养男宠,毫不避人;各大妖藩国的王姬也时而传出什么门客三千之类,可见此事并非那些文官口中那般虎狼豺狼之性……” 神沿公主脸色突然不好看,“你想让我养面首消遣?” 妖国风气开放,但之于帝室、王室而言,这同样是丑闻。 南盏没有否认的点点头,坦然道:“余生漫漫,我不忍心看着公主孀居啊。” “若帝长子殿下遭遇不测,您还厌恶帝次子,这便是最好的打算。” “张夫子虽出身低微,可儒道修炼天赋高绝,他应该还未到一甲子之岁,假以时日必平步青云,届时公主也能有助力不是?” 笛声琳脸色拉沉,眸子染上寒霜,“帝宫是为我才主动留下断后,若非因为我,以赤鹰的能耐,他定然不会失踪,你叫我背弃他?此事永远不准再提,不然我要重重罚你。” “我看你最近是太过迷恋张元那混不吝的读书人,而忘了我才是你的主子!以后不允许私自见他。” 南盏张了张口,想再说点什么,看到面前公主一副阴沉面色,终究是没有再说。 张夫子就算再有魅力,又怎么比得过相处十数年,她看着长大的公主呢? 这话,她没说,因为知道公主也只是气恨的嘴毒刻薄而已。 …… 车马进出清竹苑,都是遮着帘子,因此博游北之子并不知林渊真实住处。 只知他是南方寒江郡望族之子入京。 身份之类,很容易搞定,清竹苑的管家就能办了,博府父子总不能在交往之前,还派人前去查探某某氏族有没有此人,何况林渊自报的是万里之外的镇南府辖境寒江张氏。 林渊高价买下的檀木佛串,给博氏夫子解了大围后,博府随即上下热闹,准备纳采提亲。 这一步,千星城吏部的参掌右侍郎要求同样不得落了面子,一应须得最高规格,北山的雁,南海的石,都得有,队伍要浩大,媒人得显赫,准新郎须光明正大。 全侍郎的女儿已经算是‘二嫁’,可到底是下嫁。 博府照单全收此等严苛要求,只求能顺利成亲,承天院正请了同窗好友,大司农家的二老爷,现任鸿胪寺左卿为自己儿子作媒。 并高价购得西国公府原来为全侍郎女儿准备的聘礼。 原本参加西国公府喜宴的千星权贵们,也将收到这第二封喜帖;只为全侍郎满意。 张元几日内连与博卡出入同游,得知了此套安排,心里觉得有些滑稽又荒唐。 博卡却恍若未觉,喜滋滋准备大婚。 这日,又一次花巷放荡后,博卡伶仃大醉,因为有张元主动提出包楼,宴请他的故交友人,美其名曰为成亲之前最后的放纵,齐家之后鼓足精神跨入庙堂,报效家国;高尚的说辞,令承天院正之子博卡感觉相当有有面子,。 于是破例,允许张元搀扶自己返回家中,面见自己那忙的脚不沾地的父亲。 博氏父子定了条计谋,一步步引导寒江张氏第七子张元掏开腰包,填补博府已经空虚瘪了的钱袋。 花小钱,子说父满意,改日引荐高官。 花中钱,子引元入府,带其见父,勉力鼓舞。 花大钱,允其于大婚当日入次桌,见千星诸权贵。 这地方乡绅之子相当有觉悟,让博氏父子很满意。 博府书房,林渊第二次见到了承天院正,第一次因为卖珠串而粗略会面,清点过财货之后堂堂千星城三品高官的硕儒便是悠悠离去了。 这一次,是没有外人在场的非正式会面,院正大人挥手让侍婢将醉醺醺的儿子接走,笑道:“张小友陪老夫散散步?” “寒舍比不得千星城里其它大府,却也被老夫装点出别有一番趣味。” 林渊自无不可,随这位老者在小而精致的园径中信步闲走起来。 “张小友是个贤才,不过千星乃天下中心,贤才多如牛毛,金光遍地交辉,庙堂言大也大,言小也小,正应那句俗话一个萝卜一个坑,大萝卜们占据的土地面积大,吸取的养分多,留给小萝卜的土地和养分自然也就要减少。” “大萝卜死也不肯挪位,这块地,哪怕臭气哄哄,后来者也要忍受着哀求告饶。” 博游北负着手,话音平淡,说出口的萝卜论听在林渊耳中,竟是意外的颇有哲理。 “你可知我成契,如今进官途径有哪些?” 林渊道:“主要分三种,举荐,考试,小科举。” 博游北回头赞赏一眼,“举荐自不必说,为世家大族所垄断;朝廷诸部的直接考试招录可遇而不可求;” “小科举,这个小字用的妙,对比人国景朝,我成契不能完全铺开的科举制度,不就是‘小’么。” “老夫今日要告知你的,是这第四种,‘引荐’,此种方式不同于举荐,适用原先便有功名、官位之人,老夫身为承天院正已是正三品,虽权责有限,然正如此才不被庙堂上争斗得激烈的诸公过度在意。” “老夫年近五十了,可感觉身体还精神充沛、意气风发,再活四十年不成问题;你或对老夫这般巴结全侍郎心存轻视,可老夫告诉你,人之在世,所做所为无非一个‘欲’字,想要得到,必先付出!旁人的指责不过不痛不痒,加于我身又何妨?” “我博氏兴旺过,官至成契大司空,后因罪落魄迁居藩国,到了老夫这一代,千般辛苦、万般难,终于又凭靠努力离地方而入中央,迈上三品官阶,我叫世人知晓了,博氏又重返千星!这是老夫的荣耀,也是博氏的荣耀!” 博游北陈词激昂,说到激动处以手指天,意气风发。 林渊脸上合时宜的挤出一丝震撼和孺慕,目光停留在一身华贵文袍,玉冠、锦带,追求衣着质量,一丝不苟的老者身上。 说了这般多,铺垫得这般激昂,该到时候了吧? 显然极擅讲演的硕儒,回头看向终于露出神色崇拜之情的青年,情真意切道: “你可愿拜我为师?你秉性纯良,甚得我意。” “一时心痒难耐同你说了这般多,我之腾达,可作你之将来靠山。” “你以钱财资我儿娶得全侍郎之女,我无次子,你便是我之义子!” 林渊心底笑了。 这就是终极目的? 这么快就暴露真实目的?以财滋养他人之子,助他娶妻、入仕、交友,而后眼巴巴守着一个承诺? 在这番激动情境之下,若换一个心境不坚之人,或还真有可能被感染,主动献出家产。 这位硕儒,有些才能,不是个庸人,可惜遇到的是一开始就想整倒博府,换取神沿公主更加在意,以周旋蛟睢自保的林渊。 张元孺慕之情更甚,脸红瞪目,连声答应。 博游北趁热打铁,挥袖大喜着说:“博卡即将纳征,还缺一定情之物,全侍郎眼里揉不得沙子,实在不敢以次充好,不如贤徒先将那佛串借与他使使,待全侍郎之女入门之后,我叫他再还与你!” 句式是商量,语气却好像不容置疑。 林渊心底都笑了。 刚卖了二十万两银子,就惦记着无痛赎回? 可惜,被神沿公主拍碎了,压根还不了。 不过,不要紧,先答应再说。 好似挣扎犹豫了一番,寒江张氏第七子一咬牙,点了点头,“院正大人有难,怎可不帮?” “不如纳征当日,由我与博卡一同前往全侍郎府送聘。” 博游北听到是这么个小小条件,笑了,答应道:“可。” 第271章 彩礼与少女 几日里,与博府来往,林渊都改换第二次容貌,博府上下只知他来自南方寒江郡,更多盖不知晓。 至于为何要如此麻烦,就是要躲避羽林都督蛟睢的后续报复,以及更深层次参与神沿国大事当中。 最‘赏识’他的妖帝长子没了,只剩下一同进入千星城的神沿公主可以利用一番。 人与人之友谊,并非一蹴而就,乃是一步一个台阶,不过有此前的舍生取义之行,加上解决博游北这等主张刁难妖藩国的千星言官,神沿公主哪怕不对林渊信任无间,也必能使她在此后其他大妖故意为难时,出手援助。 …… 三日时间,林渊依靠一掷千金的豪迈赢得博府父子看中,终于舍得让他参与到博府目前大事,娶亲当中。 博府的娶亲程序,来到了纳征一步。 纳征是男子定婚期之前的最后一步,女方收了彩聘,便可商议婚期,这一步是尤为重要的一步。 据传,西国公府世子与全侍郎之女便是到了这一步,却遗憾告吹。 千星南城博府里,博氏少爷博卡换上一袭崭新衣物,锦带锦衣玉冠。 连要去侍郎府送聘的队伍,也被要求换上得体新衣。 “佛串呢?”博卡看着面前,就要被自己父亲收为学生的青年,急不可耐道。 “不要小气,等成了亲,过个一年半载,那全氏之女融入我家,我便还你!” 林渊微笑拿出木匣,解开之后,露出里边灵韵四溢的一枚檀木串。 原本的已经被神沿公主那败家娘们拍碎,不过不要紧,谁加持不是加持,伽蓝密宗的和尚能开光,作为天师府道士的他也会,不就是聚拢一些灵气在其上 博卡急躁接过,左右上下打量一番,长长松出了一口气,一模一样的神妙玄奇感觉。 不过,为保万一,还是要拿去给父亲大人鉴别鉴别。 博少爷余光暗瞥一旁青年,嗓音不容置疑的说:“你去送聘队伍等我,我去去便来。” 说罢,抓着木盒急匆匆跑开。 林渊拢着袖口,含笑不语。 …… 博府队伍启程,博院正调用了承天书院八匹力象拉车,由千星南城西浩浩荡荡前往南城北。 千星四城虽说几乎同等地位,然而四城各自之间却有位置优劣,南城北更靠近宫城,理应更尊贵。 张元因为献串有功,站在了送聘队伍的次排,得以看到成契吏部侍郎那比起博府要壮观得多的官邸;门楼高耸三丈,门前守门兽是两只活着的青灰狮,围墙厚实一丈余高,府内飞檐斗拱黛青琉璃片片紧密,府门早已大开,府内青石路面平整光洁,每一段尽显一位正三品实权官员的地位气魄。 难怪吏部侍郎非得博府拿出诚意来,博游北的宅邸与之一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林渊有点怀疑妖国侍郎之女真心甘情愿嫁给博氏之子么。 不过这便不关他的事了,只要在纳征仪式上,看着博氏夫子拿出假佛串,名誉扫地,他这几日的功夫便算成了。 成契吏部参掌右侍郎全仲明,亲自率一众儿子出府迎接自己的亲家与未来女婿,给足了面子。 然而正当博游北喜笑颜开,有感平步青云就在眼前之时,其子博卡却是脸色微微发白,不自觉绷紧了双腿。 原来是因为此獠畏惧了,半分没有继承其父睿智,每日只与狐朋狗友厮混,掏空了血气,乍一来到此等府邸、高官门前,竟是一时心神惴惴致使尿急了。 以往与全侍郎接洽皆是其父代劳,他第一次来此。 瞧见未来女婿脸色苍白模样,成契官场老狐狸全仲明一眼看穿异样,然而念及博游北颜面,强忍不快,转头吩咐府中家仆领着未来姑爷先去歇着。 博游北恨铁不成钢,博卡却是如蒙大赦,擦着冷汗转头扫视,发现不慌不忙一脸淡定的张元,赶忙叫上同去,免得继续丢面。 …… “唉,此举定然已给侍郎大人留下不佳印象,张元,你道我该如何是好?”走在通往中庭厢房的青径小道,博少爷唉声叹气,被酒色所亏的脸上露出难堪之色。 张元心里在发笑,却安慰道:“无妨,日后慢慢磨砺即可,不过远离青楼花巷却是必要的,博兄娶了侍郎之女,日后这些地方去不得了。” 博少爷突然惊醒,确实如此,脸色更加似哭似笑,低头唉声叹气。 前方忽地传来细碎脚步和打闹,他又赶忙整理着装仪容,可发现一时无法改变苍白的脸色,竟是想着朝身旁青年身后躲去。 张元哭笑不得,但又不好如此,于是也后退一步,与他并肩行走。 前方的脚步近了,是侍郎府内两个丫鬟模样打扮的少女,也看到二人后,停止了嬉笑,正打算低头穿过,其中一位长着杏仁大眼,圆润脸蛋,鹅黄裙子的少女忽然停住脚步,抬起头来打量两人。 目光最终停留在一身青棉袍,面色平静淡定的林渊身上,她好奇的娇声开口:“二位是承天院正家里的人么?” 林渊点点头,正要挪开脚步,身旁的博公子却拉扯他的袍角,急忙先开口:“是,博公子正与侍郎大人于正厅说话呢,二位姐姐是小姐身边服侍的么?” 那杏仁少女掩嘴轻笑,“是呀,真是巧了,小姐让我们去看博公子,博公子让你们来看我家小姐。” “不过他也真是,怎能让两个男子去呢,你们博府该不会没有丫鬟吧?” 博公子松了口气,正待说些什么,两个少女又如黄鹂一般嬉笑着跑开了。 他羡慕远望,喃喃道:“都言千星城里,全侍郎之女才貌双全,现在看来连身边的丫鬟侍女都这般灵动,以后我不必再去青楼花巷了。” 林渊若有所思看去一眼,鼻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博兄,我倒觉得这二人并非全小姐的丫鬟。” 博卡诧异转头,耳边传来一句令他瞬间焦麻酥脆的话语,“她们应该就是你未来的妻子与填房丫鬟。” 第272章 定情信物 “什么?!” “你说她们二人中有一人便是全小姐?” 林渊平淡的颔了颔首,“着装可以假扮,气质却不能,那位杏仁眸子少女有一股金贵玉体、教养有方的气质,如果不是受了罪的犯官之女,便是这府里的小姐之一,全侍郎有几位女儿?” 博少爷喃喃道:“一位。” 林渊看着一脸春相,仿佛着了迷一般的博卡,有一句话没说。 那鹅黄裙子少女身上,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特殊气味,双腿微微打颤不稳,妆容有新补的痕迹,脸上欢愉未消,心情大好。 这些特征加在一起,前一刻做过什么,几乎无需多言。 林渊又用灵魂感知略微扫了下全侍郎府的一角,那两个少女来的方向,正有两个男子急匆匆翻墙逃出府去,其中一个也是锦衣玉袍。 如果不是西国公府的那位公子,那就是风气开放的千星城里的淫奔男女。 林渊怜悯的想着,倒是般配了。 一个逛花楼,一个私淫奔。 …… 心绪调整后,博卡又回到侍郎府中庭正厅。 此时,其父博游北请的媒人亦到了,正是大司农白家的二老爷,硕果仅存的成契三公之一的亲弟弟,鸿胪寺左卿。 成契帝君几番改革,将原本的三公九卿制,改成了权力被稀释之后的六部九寺五监制,增设大量府衙。 林渊这段时日研究过成契各衙署的权力分配,鸿胪寺在九寺中地位不算高,主管外国、藩国接待事务,外加一些民族事务,比不上六部,也比不过大理寺、卫尉寺、宗正寺这些掌了生杀大权的九寺。 不过好歹也是千星城里的实权衙署,比起承天书院还是强上一些,博游北能请动三公的弟弟前来,也让全侍郎感觉面上有光。 林渊想起景京,王府里还有只白泽小猫,似乎就是面前这鸿胪左卿的侄女儿。 鸿胪左卿年到中年未发福,还有不俗修为在身,长着满头白发却是面相英俊,更添一抹成熟气质。 加上见过的大司农,林渊琢磨着,景京那只白泽小猫化形之后应该也不会差,不还了,留下当侍妾算了。 博卡恢复正常之后,全侍郎几番问询都回答得体,让这位成契庙堂高官心底总算生出一丝满意。 他袖袍一挥,“准备开宴!” 博游北笑着道:“还请将全小姐也请来,犬子有一家传宝物,可作定情信物献予小姐。” 博卡赶忙站起,对准岳父行礼道:“方才在府中花园里,已得幸见到阆小姐,为此惊为天人,竟致失神,愿献上家传宝物作我二人之定情信物,请伯父成全。” 全侍郎捋须,淡淡笑容下是满意,“贤侄儿有心了,来人去请小姐过来。” “白左卿与博院正请先随我前往膳厅。” “请。” “请。” “……” 侍郎府的膳厅很大,随行人员也被安排于主桌屏风之后。 林渊慢悠悠寻了个偏僻位置坐下,坐等好戏开场。 宴席旋即开始,侍郎府的侍女们端着菜盘鱼贯而入,随从桌上也有佳肴数十道。 先前见过的那个鹅黄裙少女再次出现,不过已经是一身大家闺秀的马面袄裙、披肩鹤氅穿扮,三千青丝用一根金步摇挽起,梳了一副明媚翠丽的妆容。 她径直走入主桌,向自家父亲、博院正与白左卿行礼,声如黄鹂。 博公子的声音又有些结结巴巴起来,被父亲暗暗踢了数脚才恍然想起,从怀里掏出一木匣。 全小姐懵懵懂懂的模样,俏脸讶然羞红。 “博公子要送我信物?” “嗯……是的,此物是在下家传,先祖……从伽蓝寺求得,族中几次历经艰难都保留至今,为凑侍郎大人所需彩聘,卖了诸多家当也不舍将之典当,今日愿献予全小姐……” 全侍郎有点逆耳,不过还是忍了,目光饶有兴趣看着准女婿手中那木匣。 博氏曾兴旺过,官至三公大司空,后才没落,有些好东西实属正常,不过能躲过诸多劫难保留至现在,颇为难得。 这个准女婿有些心境不佳、遇事慌张,躯体看上去也羸弱虚风,但这份赤诚之心很是不错,前者都可以后天培养得到,只要有心,侍郎府便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姑爷。 鸿胪左卿也投去好奇目光,看着已经散发出丝丝缕缕流光溢彩的木匣,猜测这定然是博游北准备的桥段。 承天院正博游北捋须含笑,悠然自得,值银二十万两的檀木佛串,就算献给帝君,也是拿得出手的。 吧嗒。 木匣开启,灵气波动愈发荡漾,一层光晕在开启瞬间闪耀而出,引得席间侍郎府请来的其他千星客人也仰头伸脖瞩目,盯着光晕慢慢散去。 光晕散了,一件环形圆圈模样的物品随之映入众人眼帘。 然而,在场之人看清那物件为何物之后,尽皆瞬间色变,神情惊异大愕,脸色交替变化,不可思议。 脖颈一点点转动,望向已然神色骤僵的承天院正博游北。 博少爷呆傻当场,几乎瞪爆了眼珠,张口结舌想要对脸色羞红到了耳根的未来妻子解释,却发不出一言。 匣中东西,久逛花巷青楼的他再熟悉不过了。 赫然是一件,木制女奴项圈! 闺房之乐时戴于女子脖颈上那类! ps:今天两更 第273章 叔子与长嫂 神沿公主笛声琳的心情许久不曾这样极致舒爽过了。 一股积郁心中许久的闷气,忽然间尽数释放,只剩下坦坦和轻盈。 由神沿国入帝都,却背弃故国,成为皇庭针对藩国的刀子里排名第一的‘叛徒’博游北,突然之间身败名裂。 博府原本得意洋洋的喜事,因其子那‘刚烈’的性格,变成了丧事。 传闻,博府与全府订婚宴上,承天院正之子博卡,当着鸿胪寺左卿一干千星重臣的面,给全侍郎之女,堂而皇之送了一件羞辱至极的讽刺物件。 那一日,全侍郎那位在千星城颇有才名的女儿,被疯传出与西国公之子,婚前通奸! 且就在与博府即将订婚的一日,两人竟在侍郎府柴房里颠鸾倒凤、翻云覆雨;后被博府之子当面撞见,后者气的浑身发抖,怒火攻心,因此瞒着其父,使出了这同归于尽的一招。 全侍郎、西国公的名声紧跟着臭不可闻,沦为整座千星城笑柄。 与博府之婚事,由此不了了之,三府瞬成仇寇,恨不得将对方杀之后快;西国公府里本就卧床的老国公听闻次子做下此等败德辱行孽事,竟是气的只剩半口气,陷入了弥留。 西国公府恨透了散出消息的博府,也恨全侍郎之女带坏子侄,扬言断绝情谊,永世不来往。 全侍郎更恨透了博氏之子博卡,恼怒留恋青楼花巷,早已被酒色掏空的他,竟无脑子的做下此等玉石俱焚之事。 他一气之下将博府众人轰出府门,丢了彩聘。 博游北心脏突突,一向擅长诡辩、能够引人善诱的名嘴,此次竟是无力辩驳半句话。 一计诛三妖的林渊,撤去寒江张氏七子的衣装,恢复儒生的样貌悄悄回到了清竹苑。 潜看事情发酵。 之于他来说,都是敌人,无所谓谁死谁亡。 也是经验,未来掌权所必须的手段磨砺。 …… 在神沿公主身边的剑侍南盏,乐的腰肢不稳,笑的匍匐拍席,花枝乱颤。 前一日还恨得牙痒痒的‘叛臣’,忽然就遭了报应,怎能不乐。 她语调高扬,眉开眼笑,“公主,张夫子果然厉害!公主看到了么?” “他略一出手,就将咱们国中最大的两个叛徒之一逼得身败名裂,还为博游北树了全侍郎和西国公两大敌人,他完了,以后定翻不了身。” “公主应该重重奖赏张夫子呀。” 笛声琳耳边传来兴高采烈的娇声话语,本来也很高兴的心情为之顿了顿,余光瞥向自己的剑侍。 她忽然道:“那将你许配给他好了,奖赏了他,也全了你的心意。” “我瞧你二人蛮般配,都是上三境修士,如此一来你也不用跟着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废弱公主,四处奔波了。” 剑侍南盏吓了一跳,愣愣一会儿,赶忙摇头,“公主说什么话?我怎可能离你而去?况且我只是在替公主出谋划策笼络人心啊?” 她禀了禀心神,张大眼睛,澄澈看向自己的公主。 心里虽然因为上一言而小鹿乱撞,强大修为却让她冷静。 笛声琳听罢,细细观察了一会儿,面上冷笑一声,心里对这副反应很满意。 她的东西,她不给,任何人都别想抢! 不过,张元这混账文人,倒是的确能耐不凡……以后少让南盏与他见面,其它倒是可以慢慢给予他。 神沿公主撑腰起身,踱步走出脚下茶室门口,很没形象的长长舒了个懒腰,纤长紧致的腰肢在华丽紧身马面裙下传出噼里啪啦的骨骼响声。 左边袖口下,是南盏也不曾看到的密报,博游北原意图撺掇其他承天一系官员,密谋让她为帝长子殉葬一事,彻底告吹了,承天一系官员反受全侍郎一党、西国公所在勋贵阵营猛烈弹劾,罪名是妄议帝子,私论贵人。 连帝君也亲自派来人安慰她放宽心,言会全力搜寻她的丈夫,如若万分不幸,当放她归国,允她再嫁。 笛声琳嘴角微微上扬,这一阵子的烦闷彻彻底底一扫而空。 不管帝君是否真心,这都是一个托底,届时她那身为成契第二强者的父王,也有余地可以操作。 难不成,这张元真是个福星? 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他了。 …… …… 居于宫闱之内的帝次子帝流,也隐约听到了帝都之中的热闹。 好奇的打问一二,发现是神沿国那株墙头草出了事。 他顿时失了兴趣,正要去打马球,福至心灵忽然一动。 好像又跟自己那嫂子有关? 帝流心想她怎么这般不安分,大哥生死未卜还整天斗这斗那。 他本来对这个嫂子很有兴趣,但长嫂却对他很有成见,从没给过好脸色,甚至屡屡跟大哥说他坏话!少年心性的帝流因此放弃了讨好她,从兰溟国提前回帝都。 如今看来,这意外的是一件好事,要是还跟着大哥,说不定连他也得栽在南疆、西域两个胆大包天的刺客手里。 早前千星城风起云涌,得了帝君警告的帝流偃旗息鼓,躲在宫闱之内好一段日子,憋得快要暴走之时,忽然听说此事,与自己那嫂子有关的韵事。 帝次子帝流有种敏锐感觉,这就是长嫂神沿公主或身边人做的。 但是,凭一己之力不动声色智取三府,还能如此巧妙不被抓住的人,纵是扎根千星城数百年的各高门大户,好像也还没有。 他那个跟脚不稳的嫂子,是如何做到的? 帝流摸了摸下巴,很是好奇。 他少年心性,就直愣愣认为是笛声琳所做,竟也歪打正着了。 索性招来幕僚季平,他直接出宫,前往东城神沿公主府。 宫闱里实在太过无趣,美景粗狂,宫娥也粗犷;作为成契帝君,审美需不偏不倚,不能与其他臣子一样,学景朝学的太过火,更需保留妖族自己的传统习俗,因此广收各族女子; 光是看到有些个连化人形都不愿意化的五大三粗、奇形怪状的倔强嫔妃,帝流就作呕,他真不明白自己的父帝怎么下的去嘴…… 他轻咳一声,默念罪过,直奔东城。 帝子车架横冲直撞也无人敢拦,没过多久,就来到门楼子豪奢堪称东城顶点,坐拥了数条街巷,横生拦截在东城南北之间的神沿公主府。 帝流便是年幼那年,第一次望见这等肆意张扬的风格,才对本不该有非分之想的长嫂,不可遏制的产生了亲近兴趣。 妖藩王不会久居帝都,因此没有藩王级别亲王府,千星城里除宫城外,最高等的府邸便是帝流亲叔父的王府; 其次,是东南西北四大国公府,镇南公等公爵府。 他的嫂子,神沿公主一人所拥之藩国公主府,竟是相当于东南西北四大国公府总面积相加之和! 帝流每每想到,都会为此咋舌。 侍从叩开角门,帝次子脸皮虽厚,却也没自讨没趣,低调从角门溜了进去,像游逛自家花园一样,轻车熟路穿过前庭、中庭,来到后院。 正欲抬脚就进,旁处凭空伸来一只剑鞘,将帝流矮小的身子给推了回去。 一袭素白紧身武袍,直挺挺拦在公主府后院门前。 不咸不淡的板正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帝子殿下请自重,此乃女宅重地,你虽是亲属,也不可乱闯。” 帝次子一听就知道是谁,心底那丝火气立刻烟消云散,他扬起脸,嬉笑道:“南姐姐又长高了呢。” “你说得对,孤险些犯错,多亏你了。” 剑侍南盏目光仍然不咸不淡,扫了眼面前人小鬼大的半大小子,他身后一个着灰白儒衫的年轻人。 目光在季平身上停留一瞬,她黛眉紧蹙,声音严厉对后者道:“你既是府臣,为何不行劝诫之责?如此荒疏礼节,我看你是忘了帝君的手段了。” “你这般只会阿谀奉承、毫无真才实学之臣,枉为儒生,定会教坏帝子,我看还是早日自己隐退,免得遭了雷霆之怒。” 季平本就瘦弱的身躯,哪里能承受一名上三境剑修的怒火,他脸色发白,摇摇晃晃。 帝流怎听不出指桑骂槐,无奈再道:“南姐姐,孤知错还不行么。” “孤不该擅闯,更不该出言调笑你,孤向你致歉……” “孤听说长嫂将最爱的清竹苑赐了出去,对方似也是一名读书人?那我让季平与他学习学习,人臣之道。” 南盏睨下一眼,“帝次子殿下此来,原来打张夫子的主意。” “张夫子不在此地,殿下请便吧。” 帝流被拆穿也不尴尬,藏起眼底的一丝精光。 长嫂的护卫这般在意那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反倒更让他窥见一丝不同寻常。 张夫子……张…… 帝流回溯记忆,想到兰溟国太尉府。 后院内走来两道身影,华丽的袄裙在前,青灰儒衫在后。 “怎么不让这小狗进去?” 笛声琳瞥了眼帝次子,开口道。 大逆不道的称呼让季平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心里暗道神沿公主果然嚣张跋扈。 帝流却是神色平常,毫无异议,笑嘻嘻自顾自也叫道:“见过长嫂,长嫂一切安好?” 第274章 踏青,春日盛会 “不好,你来做什么?” 笛声琳对面前的小叔子没有好脸色。 帝流却道:“奉父帝旨意,前来探望长嫂,长嫂不要太多悲伤,兄长自有天护,听风执戟郎的修为亦在七境当中排的进前十,一定能够安全归来的。” 听见此话,帝长子妃脸色缓了些,“多谢帝君操心过问。” 帝次子露出一个十一二岁少年的甜甜笑容。 余光后移,落在了后方青灰色简朴儒衫的林渊身上。 乍然瞥见那张脸,明明很陌生,帝流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努力回溯记忆,想要对照只有丝缕熟悉的气息。 他天生具有神照般敏锐的洞察力。 可是任他怎样回想,都是只能想起在兰溟国太尉府时见过此人,再无更多印象。 帝流若有所思的直接问:“长嫂身后那位先生,咱们以前见过么。” 林渊拢低袖口,也在默不吭声的打量这金猊小狗,依稀记得当初陈陵地底下,他与一只巨熊交战,银枪余威在这小狗脸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渊峙枪是极品法宝,既然留痕便不会轻易消除,但是此时他没从这张小脸蛋上看到丝毫痕迹,否则当初在兰溟国太尉府里他应该就认出这一行人。 “殿下忘记了么,兰溟国时见过。” “不,孤说的是这之外。” “那却是未曾。” 帝流认真注视,少顷摇了摇头,“好吧。” 林渊这时候看向了这小狗身后,也是一袭儒衫的谋士文人一类角色。 季平主动上前见礼,拱手一拜。 正要说话,被神沿公主开口打断,“老二,劝告你一句,你少来找张元不自主,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笛声琳第一次主动承认被林渊救过,看向帝次子的目光蕴含警告。 听到自家公主主动开口,剑侍南盏附和着点头,握在手里搁在胸前的剑耸了耸,以示威胁。 帝流猝不及防,愕然一会儿,“怎会如此?既然长嫂不喜我过问府事,那我便不问。” “此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春日盛会要到了,这是咱们妖族的传统,长嫂近来心情郁闷,要去城外踏踏青散心么,元空山里的猎物也可以狩猎了。” “算算日子,元空山的晶蒙兽今年也该褪下晶片,晶片的效用长嫂可不该错过哦,神沿王也期盼着呢。” 本想没这个心情,想要直接拒绝的笛声琳微微凝了凝眉,“十年了么?有点记不太清了……” 帝流点头应是。 剑侍南盏给一旁夫子张元低声解释元空山和晶蒙兽。 “晶蒙兽是初代帝君圈养的两只强大妖兽,曾号称是妖族防御最强;身上长有晶石片,每十年褪一片,可做成防御铠甲,防御力举世无双。” 林渊恍然,心中微动,攻击力量他有紫雷法、霆渊雷、大哉乾元印及都天神霄相等手段,可防御手段上,他仅修习过金光咒这一门防御功法,防御与攻击已经出现失衡。 耳边又传来剑侍南盏的说话声:“晶石片太少了,初代帝君收集了近两百年才打造出一副铠甲,我王作为地位最高的藩王拥有最多的晶石片,但要凑够一副铠甲仍然还不够。” 林渊若有所思点头。 神沿公主笛声琳已经答应了会前去。 帝次子帝宫脸上现出笑容,目光扫向前者身后的林渊,“张夫子届时与我同往吧,春日盛会有不少千星权贵子女出城踏青相亲,孤观先生应该还未成亲,倒是可以就此安顿,孤可为先生介绍。” 林渊一愣,这帝次子的脑回路倒是挺新奇,人小鬼大。 妖帝的儿子都不简单。 他正要说话。 一旁的剑侍南盏却是沉吟着先替他开口了,“公主,狩猎晶蒙兽不容易,叫上张夫子吧?有夫子强大的灵魂敏锐力在,我的剑更利些。” “晶蒙兽一族虽只有两只,可每一只都堪比准八境呢。” 神沿公主没看剑侍口中灵魂强大的张夫子,反而瞟了眼自己的剑侍,轻轻哼了声。 南盏圆润白皙的葵花子脸蛋上浮出两只酒窝,浅浅一笑。 神沿公主看向他,“张夫子可愿与我通往元空山?春日大会一事年年都有,且出城相亲的千星权贵女子不过都是庸脂俗粉,真正好的不会出城,改日我给你介绍。” 林渊自然答应。 帝流有些遗憾,摊了摊手,“孤可是真心实意。” …… 几日之后的踏青春日,帝次子帝流被羽林都督蛟睢簇拥出城。 除了羽林都督、自己的执戟郎熊君之外,他身边围绕足足数名中三境巅峰宫侍妖修。 神沿公主府亦准备的相当充分,林渊见到一辆模样古老的青铜战车停在了公主府中庭院内。 战车不用兽拉,车前长着好似拒马一样的排排尖刺,车顶有铜蓬,纹路精妙繁复应该是一种妖族防御法宝,整架战车长两丈余,宽一丈,足以宽敞的盛纳四五人。 驾战车的竟是剑侍南盏,她双手轻车熟路把着战车前方车杆,这匹青铜战车顿时如同具备生命,发出了一种煌煌巨兽威仪,又犹如巨岳迎面站立。 这是一件真正的战争利器,林渊半阖眸打量,心里生出此种感觉,开动冲撞起来应该足以能抵百匹战象冲锋所造成的冲击力,若是辅以中三境修士充当步卒,哪怕不是女剑侍驾车,直面上三境,对方也得慎之又慎。 神沿公主穿着一身干净飒爽的束腰宽胡服,一头本来泛着微微淡金色的黑发被她用发箍束起,阔步从一旁廊道迈来,身上没了之前的阴郁之气,此刻好像一名即将出征的女将军。 神沿公主府百名人形妖修持盾执戈,整齐靠来,衣甲相碰发出铿锵脆响。 她爬上战车,将腰间剑抽出,高指着府内天空大声发出命令出发。 神沿公主府里百军齐动,围拢靠在青铜战车十丈范围,而后竟是获得御空能力,随着整辆车腾飞而起升入高空,有如长虹贯日,朝着千星城东城外冲霄而去。 第275章 预览千星城地势 神沿公主府青铜战车腾空,林渊沾光得以站在战车里,与神沿公主、剑侍南盏,公主府侍卫统领共乘。 千星城高空有禁飞令,笛声琳却是全然不管,驾驭战车朝帝都东北方向冲去。 战车冲破云层,林渊透过高空,更加直观望见这座浩荡巨城的半片样貌,他攥住雕满星纹的护栏,俯瞰苍穹之下铺展的千星妖都,那简直不是凡人能想象的都城,倒像是上古神只将整片星河炼化后倾泻在苍茫大地上,片片建筑就像繁星点缀于星空。 这片地上星空几乎难以望见尽头,与穹顶之上形成鲜明对照,若是夜晚的话,对比怕是更加强烈,难怪敢叫千星。 千者,多也,非指确切数。 凭借不俗的眼力,千星帝都的春日踏青盛会也尽收林渊眼帘,无数青年男女相约走出四城城门,到四城交界的湖畔、草地、丘陵相会见面,嬉戏打闹,追逐奔跑。 千星四城之外,同样有着不少激情澎湃的男女,队伍散开占据了城外的道路。 千星城几乎占据了这片平原上的所有空地,因此出城未多远就是条条起伏山脉,仿佛城墙一般再次将成契帝都护在中间。 林渊若有所思,这条条山脉无疑是天险,战时只需派兵守住峡谷之口便能阻挡敌军威逼帝都,而能御空的修士毕竟有限。 相比之下,大景太祖定都时所选的京城地势就远不如这里了,背靠成山,前有沣河,成山阻挡每次南迁念头的兴起,也必将阻挡北方沦陷后的生机,逼大景后世皇帝只能向前开拓,不得后退,不得南迁,危难之时死守京师。 这个选择在当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是稳定军心、昭告决心的壮举,不过时至今日,后世皇帝是否还有太祖皇帝之决心,林渊就不知道了。 千星帝都从没被攻破过,往前三百年,所有反派势力中也只有一次抵达过山脉外,连帝都的影子都没摸到,林渊在脑子里思索,若是将来自己能够兵至千星平原,又该如何破这局面? 举目望去,山脉连绵围拢,高度至少在三十丈,陡峭无比堪称直线,简直是天生的巨墙。 除非飞过去或找到缺口,翻是决计翻不了…… 缺口……林渊心中一动,旁的地方定然被妖国皇庭严防死守,然正要去的这元空山,因为有初代妖帝豢养的两只晶蒙兽,说不定会松懈许多。 到时,注意力应该放在寻找山谷缺口上。 居安思危,林渊内心琢磨着怎么攻破妖族老巢,神沿公主的军队也跨进了眼前的山脉。 战车军队降下了高度从一处峡口关隘进入,因为林渊看见峡口上架设的架架重弩。 那整架弩机足有两丈长,玄铁浇筑,基座泛着黑灰色冷光,表面布满暗红色血管状纹路,三根驽锋交错盘绕嵌在驽槽,形如虬龙,弩箭有三米长。 这等加持了妖力的重弩一箭下去,恐怕一座几万人城池的整片城墙都要坍塌,几百架攒射,七境修士都要暂避锋芒。 难怪笛声琳突然矮了矮战车。 穿过峡口上的关隘,又在山脉内部穿行几十里,剑侍南盏长长吁出一口气,“到了。” 不用她提醒林渊已经看到了前方拱形山口外的山碑,山碑旁还有不少人类和妖怪,应该是提前到的千星城其他高门大户狩猎子弟。 林渊这几日了解过,元空山不仅有晶蒙兽,还有其他不愿融入成契国家制度体系的异兽,统统被赶至元空山这块占地方圆千里的山脉内部地域,被千星城中权贵当做野兽狩猎。 妖族只是个统称,族群繁杂,林渊早就看清他们之间的轻视、鄙夷、残杀并不比人族各国之间少。 神沿公主的青铜战车落地而跑,公主府军士成环形于后包围着公主座驾。 山碑前的各府子弟看清了是谁到来,纷纷上前。 笛声琳态度很冷淡,面对大多数行礼都只微微颔首致意。 靠拢过来的千星权贵子弟却不以为耻,反而个个脸色激动。 只有一方,神沿公主多投去一抹目光,还出声回了话。 林渊认识,内心暗暗古怪。 吏部侍郎府的人,大约一旬以前见到的那位全小姐也在队伍中,被簇拥着,只是周围没有博卡或者西国公府的二少爷。 她似乎不受太大影响 此刻一身紧身猎服,肩膀上还挽着弓,背后背着箭袋,有模有样的。 全小姐靠近,神色恭敬弯腰执礼:\"臣女见过帝子妃娘娘,娘娘金安。\" 笛声琳没有下车,不过低下头去看,她笑了笑:“绮韵气色也挺好,不要过多在意那些留言,你出生时有长虹,帝君都说你身负运道,以后的归宿定然不差。” 被这样直白得毫无委婉的安慰,全绮韵脸色没什么变化,依然恭敬,“谢娘娘关心。” 笛声琳不再多说,望向前方下令继续出发,青铜战车穿过山口轮毂碾碎沿途岩石,隆隆冲进了元空山地域之内。 第276章 狩猎大妖 跨过山谷口的一刹众人眼前豁然开阔,周遭景物轮换,极致的空旷之感袭来。 那山谷口竟是一道界门,山口之内别有洞天,出现了一成片的丘陵,被低矮山脊包围着的丘陵草地,成群原始野兽于其中肆意奔腾,风尖呼啸,日光晒过的干燥草香萦绕鼻端。 到了这里,原本驾驭青铜战车的南盏被公主府侍卫统领换下,挑选而出的百名侍卫修士也改换阵型,由原本前开口弧形阵法,轮转成了后开口弧形。 剑侍南盏回到战车后,盘腿坐在了林渊身旁,她本就圆润紧致的大腿直接靠在了林渊身边,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朝后者眨了眨眼睛,声音轻娇问: “夫子带弓箭了么?咱们就在车上狩猎让车下的大头兵帮咱们拾捡猎物。” 林渊一拍脑门,苦笑,“忘了。” 他一开始来这儿也没想着狩猎,只是为了避开帝次子试探。 剑侍南盏悄摸摸将手伸到背后,从手上储物戒里拉出一把牛角大弓,“呐。”她展颜,露出两排洁白透亮的牙齿。 林渊接过,感谢一句。 两人由此低声笑谈,脸蛋可爱的女剑侍不是个扭捏害羞的人,拿出手帕包着的糕点,两人躲在车后吭哧吭哧吃了起来,被林渊某句话逗乐,她咯咯笑出声,轻轻锤了他一拳。 原本站于车前抚剑长立的神沿公主,听见动静朝后一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感情她之前说的,都被当作耳旁风抛到了脑后。 女子要矜持!矜持! 堂堂帝子妃贴身侍卫,第一大妖藩国的第一女剑客,就这样贴了上去,成何体统? 笛声琳走过去,硬生生插入两人,蛮横打断了聊天,“战车上不准饮食!” “都给本宫起来,一个上三境儒修,一个上三境剑修,简直不像样,追猎即刻要开始。” 剑侍脸色有点不大情愿的站了起来,磨磨蹭蹭走去战车前头。 林渊无奈摊了摊手,拿起她给的牛角猎弓,余光巡视四周,这把弓的质量不差,堪比上品名器。 笛声琳不及翻白眼,青铜战车前方百余丈窜过了道黑影,朝西北侧跑去,黑影山体庞大,跑起来地动山摇,速度也快到凡夫肉眼难以看不清。 “殿下,是晶蒙兽!”公主府侍卫统领忽然兴奋,喊道。 笛声琳此时也顾不得再搭理气人的侍女,忙下令:“追上去,不可靠得太近,开启隐蔽!” 青铜侍卫头领立刻点头,催动战车上方铜蓬,密密麻麻的纹路图案如同活过来,滚落而下,排在铜蓬与战车的间隙,形成遮帘。 这一刹,整辆巨大的青铜战车以及战车之后的百名军士气息迅速被隔绝于天地,轮毂车痕也从丘陵草地上消失。 林渊心底波动,果然是不同凡响的战争利器,若是数量再多些,岂不是能组成直插大景心脏的杀手锏。 稍即,他又略略心安,因为剑侍南盏的开口解了惑,“战车只能隐蔽一刻钟,不如由我去前头吸引其注意,公主在其后包抄攻击,趁势夺得它的晶片即刻退走,晶蒙兽毕竟已有准八境。” 笛声琳同意了,剑侍南盏麻利翻身跳下车,身形如同鬼步,极速冲出两里地至那山体黑影前。 被掀起的烟尘散去,这时才显现出山体庞大黑影的全貌,身如猛犸,头如犀牛,长着独角,身上皮肤镶嵌片片晶石状物,黑蓝色,仿佛蕴含幽深力量在内部。 晶蒙兽修为已经强悍无比,却似乎不具备太大理智,发觉女剑侍,立刻狂躁的冲撞过去,粗如山柱的四蹄踏在地上造成山摇地晃的震动,它的本体实在高,有五十丈,沿途踩碎了数座小山,剑侍南盏想阻停它脚步的意图没能奏效,反倒与它陷入纠缠对轰。 剑侍剑气凌厉,一剑祭出,凌空绞碎数座山包,砍在晶蒙兽身上响起连续不断地叮叮当当金铁交鸣。 晶猛兽哀嚎痛呼,更加狂暴,撞顶上去,将女剑侍撞飞百丈远,它转身又踩碎东南方向几座山峰,跑了出去。 林渊见状,立即道:“南姑娘一人吃力,我去帮她!公主请不要离开战车,如遇不对,立刻调转升空离去。” 说罢,也不管笛声琳同不同意,林渊翻身下车,身上涌出青玉色雷光,飕的窜出几百米。 笛声琳气的连连冷哼,也没发作,眼里发狠,抽出腰间长剑双手正持,剑尖对下狠狠一插。 仿佛机关被扣动,青铜战车前的拒马倒刺隆隆褪去,出现一枚三尺大小黑黝黝洞口,齿轮转动在车下传开,一根形同元空界外的玄铁重弩弩箭出现,却是黑金色,寒芒更甚。 林渊凭借霆渊雷片刻间走出了数里地,在追击晶蒙兽,却没和剑侍南盏汇合,反倒是灵魂感知逸散,疾速扫过大片元空山地形于脑中刻录。 晶蒙兽速度相当不慢,他便也顺其自然追击出了几十里。 直到眼前忽然出现一行人,一行衣着华丽行猎的青年少女。 林渊眼尖,一把瞅见其中的帝次子帝流,以及羽林都督蛟睢。 心里随之生出一抹坏心思。 一发极细的雷霆射出,击打在了晶蒙兽屁股。 第277章 撼山熊大战猛犸晶蒙,神沿公主的自我感动 极细小的霆渊雷打在晶蒙兽屁股,一股渗入骨髓的极致刺激感沿着最敏感的部位直窜脑门。 因主动或被动,晶蒙兽没有太多理智,内心的那股原野躁动在这一刻狂暴,瞬间刺激放大,它仰天发出冲破云层的音浪咆哮,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往前。 几里外追赶着的林渊,脸色随之变化,高声大喊道:“帝子殿下当心!猎物受到太多攻击已失去理智!” 帝子帝流的车驾人数众多,比神沿公主笛声琳的还要多,集结了大量千星城权贵子女及他们的护卫,团围在一起狩猎。 林渊不知道这副样子能狩个什么,但如果有野兽发狂冲击,肯定会踩死一大片。 帝流正享受前呼后拥之美,陡然就感受到车驾被大地传来震感的晃动,山峰般高大,黑乎乎的黑影径直冲撞而来。 他的脸色极速变化了一下。 他身边聚集的千星权贵子女已经豁然色变,被晶蒙兽前端造成的罡风逼迫得狼狈跌马,有的想要抬起弓弩还击,可手中的弩箭比起山峦般庞大的晶蒙兽显得渺小可笑。 那巨兽的速度又太快,眨眼之间竟是就到了这支数百人车队前。 帝次子帝流车前八匹雪白的天马嘶鸣跳窜,想要挣扎逃开,造成车驾更加晃动剧烈。 世家子们不见了平时的修养,争先恐后拥挤着朝后撒足狂奔,贵女们的裙摆被踩断,尖叫惊呼;一时之间,各自带来的车马愈发乱成一团,侍卫们无法组成阵线反击。 唯有千星宫廷羽林军还算勉强保持镇定,动作迅速,分散成个体挤出混乱,又在帝子车驾前百米迅速集合,结阵护驾。 数十名羽林妖修现出本体,熊、狼大吼,片刻后总算于车驾前百米结成了一道土黄色屏障,顶在晶蒙兽前。 “殿下速走!!!” 帝流心里慌乱的不行,望着晶蒙兽屁股后面的儒生张元恨得肝发疼,咬牙切齿,虽然身边有着熊君执戟郎、羽林都督蛟睢,但在这股气势,以及长兄先例下,他还是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羽林都督蛟睢眯眼打量了一会儿,转身拱手道:“殿下莫慌,一只而已。” “殿下此时应当树起胆魄与豪气,为群臣作个典范。” “帝君陛下,也在注视着您呢。” 帝流内心一凛,原本想要退后的话卡在喉咙,呐呐无言。 执戟郎熊君也转身一拜:“殿下无忧,看我擒拿那巨兽,羽林都督守护好殿下!” “殿下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蛟睢点头答应。 曾与林渊于青州地底陈陵帝宫,大战一场的赤熊将军大吼一声,双腿发力一跳就从车驾中飞出,冲到前方结阵的羽林卫士。 这几十名中三境妖修结成的防御屏障阻挡了晶蒙兽一瞬,一瞬之后光幕破碎,咔嚓碎响漫天传开。 卫士们吐血倒飞,山体庞大的巨兽却也停滞了一瞬。 熊君恰时来到巨兽身前,他弓起腰背,头盔之下发出低吼,盔甲之下古铜色肌肤下隆起花岗岩般大块肌肉,撑爆了一身铠甲,原地发出隆隆雷暴的可怕声音。 刹那后,一头足有百丈高的山熊虚影在他身上凝结成实体,与他本体融合,震荡洪浪气流咆哮。 熊君执戟郎与晶蒙巨兽两头几乎同样巨大的兽类悍然相撞,如同山岳相击。 掀起的气流撞翻了身后无数千星权贵世家子的銮金车驾,引起又一阵阵哀呼。 巨熊挥起巨掌,暴甩向形似猛犸的晶蒙兽,后者同样甩出长鼻,交手瞬间,周身土包、岩石悍然炸开。 熊君所化撼山熊人立而起,左掌顶住劈面而来的猛犸长牙,右掌重重拍在巨兽天灵盖。 晶蒙兽鼻下两根山柱粗大的獠牙突然暴涨,猛顶刺在熊君腰腹,金铁相割之声迸出刺耳刺啦长长火星。 角力中,两头巨兽脚下地面轰然塌陷,蛛网状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数十里开外,崩溅的碎石如同火铳击穿丘陵上其他山包,烟尘滚溢形同风暴。 终究是熊君蛮力更胜一筹,它暴吼,扯住晶蒙兽长鼻将后者掀翻,重达不知几万吨的洪荒异种翻滚压碎了七座百丈山峰,飞溅的山石碎片却在空中化作石矢,如同抛石车抛出成千上万巨石朝熊君砸去,这猛犸晶蒙兽还能操控元素之力。 熊君抬手一招,帝次子车驾之下飞出一杆青铜卜戟,武器迎风暴涨到达熊君手中已然百丈,他双爪持戟,抡满如月,竟是滴水不漏的防下砸落巨石雨。 然而这时,晶蒙猛犸发出龙象之吟,穿云破幕,陡至熊君身前,那两根比青铜巨戟短不了多少却更粗的象牙狠狠撞上撼山熊。 劈飞了熊君的武器,它也被挑飞高空,砸落在三十多里外的小丘陵之内。 这场耳目震撼的妖族肉身搏斗,令得林渊眼前一亮。 内心恍有所悟,对都天神霄相的战斗手段有了一层全新理解,同样是巨大攻击,妖族天生具备强大肉身,无疑对这等战斗的理解更深。 发力技巧、身体的功力运转等等,对于同样巨大,但使用起来极其耗费真元,因此鲜少使用的人族法相来说,看一次就赚一次。 不过现在,他得出手了。 上去捡现成,已经消耗许多气力的晶蒙兽。 “熊君大人莫慌,在下前来助你!” 林渊郎朗话落,高空中响起洪钟大吕撞击声,直径长达数十丈的青玉色手印苍然于苍穹上凝聚。 四周八方汇涌而来濯濯清气,林渊身上涌出闪耀青雷,使得青玉色大手印的威芒愈发耀眼。 林渊沉喝,手掌翻转推向前,大哉乾元印突破束缚从天穹撞下,精准命中正要继续冲击熊君的猛犸晶蒙。 巨兽被拍入地底,巨大身躯磕碎岩石,撞出数十米深坑,地表龟裂密纹再度延绵数十里,崩塌了远处数十座山峰。 林渊瞅准,飞身上前掏向晶蒙兽脊背正中偏离三尺的一枚巴掌大小晶片,按照剑侍南盏说法,晶蒙兽防御无双,除非高出一整个大境界否则决计杀不死,要取晶片只有等待它每十年褪甲之时。 远处,帝流大皱眉头,内心窝火。 他算看明白了,这该死的儒生,居然利用他的执戟郎消耗猛犸晶蒙兽。 简直大胆!! \"给我乱刀砍死那混账!!\"帝流猛抽出腰间镶宝佩刀,小小少年的眼里射出阴狠。 他身边的羽林都督蛟睢动作最快,瞬间拔空而起,“得令!” 地上的熊君倒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头蛟龙便已经攥起拳头狠砸而去。 空中的水汽汇聚成旋涡,随着拳风震轰,正正朝着林渊头颅。 蛟睢的躯体本就雄壮,化作人形将近有一丈高,攥紧的拳头加上气流竟是比林渊的脑袋还大几倍,若是一拳正中击中,怕是连碎渣都难以保留,直接被轰成了血气。 林渊内心微沉,好生狠毒。 来不及再凝聚一次大哉乾元印,他双臂交叉格挡与胸前,青玉色的山川形意浩然气蔓延护体,霆渊雷凭空凝聚,在头顶化作一柄丈余雷枪,不阻挡羽林都督的拳威,而是同样直插他的后脑、 以攻代防。 蛟睢果然减缓了三分力道,空着的左手也转过半个身子抓向凶猛雷枪。 右拳却是半刻不慢轰在林渊双臂之上,将后者震飞数百米,跌跄如同破麻袋。 林渊胸口如遭重锤,心脏像被一只手掌粗暴捏住,喉咙腥甜喷了一口心头血。 蛟睢用了暗劲。 险些震断他的经脉,好在有出京前父王叮嘱穿上的紫金内甲,以及达到七境后期的灵魂力量相护。 林渊深深朝那头蛟龙看去一眼。 借助后震力又倒飞几百米,立即转身,将已经取得的晶石片塞入储物戒,遁向西北方。 不能暴露道修修为,妖帝次子身边更有两名顶尖七境,他只能远遁。 帝流瞧见这一幕却险些气急败坏,“废物!都是废物!!号称七境第一连个瘦弱的儒生都抓不住?!” “追!给我追上去!把那晶石片夺回来!!再将他乱刀砍死!!!” 妖帝次子抽出腰间比寻常人短上一截的宝刀,怒吼连连。 妖庭羽林都督脸色难看,眼底闪过翳色,立刻抱拳应诺追击而上。 这才反应过来的熊君执戟郎收缩巨大本体,召回青铜长戟,回到战车之上,催动这具备不俗速度的妖族法宝,拔地冲向西北。 事情发生的电光火石,剑侍南盏刚刚来到,便发现心中敬佩的夫子沦为了追杀对象,心中愤怒却也无奈,追着羽林都督蛟睢拔剑砍去。 神沿公主的车驾随后也来到这处战场,回溯了事情经过,脸色微微变化。 既为夫子张元的胆大心细利用帝子而心惊,却又难掩欣赏。 在她看来,抢夺晶石片的任务为第一,张元无疑为了讨好她才这样做,东西拿到了,却把自己陷入了困境。 神沿公主平生第一次生出一丝丝的内疚,为之前还未开打前的恶劣态度。 以及不少的欣慰动容,心道,此子终于愿意臣服于她。 一股亲手收服神将的自豪油然而生。 人,她保定了。 ………… ps:2025.2.13,今天坐了一天的车,大巴转火车,火车转高铁,太累了,请假一天,大佬们 第278章 初至大梁;暴露风险 大梁一度被北方妖族人戏谑才是景朝都城。 主要原因是想要挑拨魏王府与景朝皇室之间的关系,然而其次却也是因为繁庶程度远超当世城池,堪比众妖心中天下第一的千星帝都。 而景朝人心目中,亦认为只有三座城池方能称得上当世大城,一者京师,二者大梁,三者建康。 在北方诸州心中,王都大梁,已是比大景京师更近的神圣之地。 洛清婂、赵琬踏入此间,一瞬心生震惊错觉,魏王在北方建都称帝了?? 眼前巨城之高远,远迈规制,城高怕是有上百丈,长度延绵得一眼望不到边,站于城前彷如神岳奇山临面;洛清婂仰头,白皙纤秀的脖颈和下巴几乎要连成一条线,不涂抹胭脂也红泽透润的玉唇忍不住张大难拢,细看之后发现,城墙还非普通砖石垒砌,竟是由一块块地心玄石经地脉熔炼后浇筑成型,这种玄石也可以被称为灵石…… 大梁城墙居然用灵石浇筑建造。 墙面上刻录了阵法纹路,种种记载于道经上异兽的图形镶嵌城墙,坚固程度难以想象,战时还能召唤投映异兽虚影作战,城楼之上每隔五十丈便嵌着整株千年铁木雕刻的飞阁,枝桠状的檐角挂着青铜星轨仪,守城军士人人皆有修为气息逸散,居于其中不仅能将视野极致放大,战时的防御也拉到的顶点。 人族特有工艺锻造的黑洞洞钢铁炮口在高高城楼上排开,稍不留神盯着,形成的威慑力令人心神到脚底都发寒。 洛清婂心里诞生这么个念头,这座城,恐是器宗与道宗配合之下,极高工艺水准的炫技之作。 迈入城中,繁庶程度倒是可以想象,毕竟两女从京师来,穿着各异的游商骆马驳兽车队有序安稳。 与两人同行的曹念慈不禁挺起了胸膛,脸色自豪。 “大梁城乃天下重镇,集防御、政治、经济、文化于一体,耗时数百年建造。” “单论防御之稳固,我敢担保,天下无一城能与大梁相提并论,而单论文化之盛我大梁也以古诗里白玉京为原型,建造的玉京楼藏书数百万卷” 曹念慈不吝于将心中骄傲展示给面前的两位女子……尤其是洛道长。 三人从巨大城门洞进入,城内的繁庶倒是有些熟悉,不过看见的一景令得三人都愣神。 一支装备齐全,军容军纪相当规整的军队朝着此处城门开拔而来。 能从城内往城外进发的军队,是何实力自不必多言,而寻常军队只有资格驻防于城外,只有得到司北王认可的亲军方才能够进城。 眼前这支出城军队人数在百人,出了城之后便是诸军军中将官,整体军队人数至少翻上百倍,北境要对何方出兵? 又是何方,值得北境出动这等数量的军队? 别看大景军队数量极多,达到上千万,可若不是大战役绝无需出兵超过万人,西域一些国家常备军队甚至就只有几百,以大景边军之精锐,出兵一万就足以横扫西域千国当中的一半。 如此这般,那便相当于说,这次至少是能够灭国的准备,而非境内常规肃清、剿匪。 洛清婂对这类事情心中颇感兴趣,不过内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多开口。 赵琬手里捧着一只熟透的大香梨,小口啃着,目光也投向了那一旁,她出身高贵,但也没见过这等场面,自己的父王宁王手里倒是有一些府兵和宗正府宗卫,但自家府邸乃至整个宗正府加起来却也才不过几千人。 身边一大一小两位美女子露出疑惑,曹念慈沉吟一会儿,眼尖发现队伍末尾的押粮官乃是同窗加袍泽,于是走上前去低声询问。 出身北境高门的都司佥书很快从同窗那里问来了这场无需保密的战争。 遂回到元清观两个美坤道身旁,解释道:“出征南庐国,震慑成契西域驻防军。” “不知洛道长是否晓得西域有一座南北东西纵横数千里的肥沃平原,名为木兮,那儿土地肥沃堪比江南,簇拥国度上百,本来被三胡国与龟兹国挡在身后,成契每年能从中攫取上千万白银的利益,如今龟兹夷灭,道路畅通,我大景自当也分一杯羹。” 曹念慈不吝展示自己的军事素养和见识,虽然面前这两位道士从未明确身份,不过可以预见,定然不低。 单是元清观三个字,便是金光闪闪的招牌。 尤其是见识、医术、样貌都是一顶一的洛道长。 洛清婂心中微动,游走过大片天地的她见识方面比林渊都要略胜一筹,当然知道西域第一富庶平原。 那里乱,却富,几乎可以说是西域的粮食、商业命脉所在,若是大景控在手中,无疑相当拿捏西域数百国,哪怕此些散国战斗力实在一般,也总好过倒向妖国成契。 如今的西域,沙浆河以北,三分之二左右地域归了成契,只有三分之一受大景制约,同为当世大国如此悬殊盖是因为百年前那场入侵动乱,当时东土不仅外患更内忧,尽丢了对西域掌控,哪怕如今慢慢恢复也已经不复从前。 而木兮平原上,只有一国,或者说些许座孤城,零零坚守,随时面对成契及其爪牙国威胁。 龟兹首鼠两端不松口放大景军队西去,便无法改变形势,不过如今却是不同了。 洛清婂对形势局势很感兴趣,内心想了许多,但是却并不开口,余光暗暗瞥向已经失去兴趣专心吃梨的小瑾。 道修真元波动了一下,将她注意牵引。 传声示意说两句。 赵琬抬起晶莹黑亮的眸子,不知所以然,所以递了递手中的香梨,讨好望去。 洛清婂无奈扶额。 都司佥书疑惑。 洛清婂抬了抬浮尘,遂道:“那便就此别过,我师徒二人再次谢过小曹将军的礼送。” 曹念慈正要说话,挽留一番,拉拢为门客。 洛清婂却已单手拉住小徒弟手腕,飘然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脸张口欲言的少年将军。 …… 西域坚守的孤国名为雍夏国,国土面积方圆三百里,城池十三座,算是西域中都不小的邦国。 因为国主血脉已独立于西域,全国百姓长相六成无异于东土,所以从未改旗易帜。 雍夏国周边三敌环伺,国主改换十二任,从未投降。 …… …… 林渊被追击到了灵山。 元空山域内,名字叫灵山的山岳前。 一个时辰前,帝次子帝流的军队紧追不舍,尤其是羽林都督蛟睢,几次出手打中遁走的身形,逼得林渊被迫改变方向,心里发狠,想要寻求无人之地做掉这条蛟龙精。 权衡一番形势、利弊,以及己方与敌方之间的力量差距,他决定就这么做。 按照剑侍南盏的说法以及所见所感,这元空山区域的确是隔绝于外处的一方独立空间,在这里爆发道修的力量,只要不被看见,不会逸散出外界。 并且,此地能承受两只晶蒙兽的横冲直撞,足以说明空间足够坚固。 最后,能否干掉这头黑蛇历劫之后的蛟龙,神沿国主口中的七境第一,林渊反复审视自己的修为、灵魂力量、法宝,最后得出结论,可以一试。 他的肉身修为力量是七境后期,灵魂境界力量经历长足增长,同样抵达七境后期,这二者已然相匹乃至融合的地步,他已无短板! 再加之大德真修印,霆渊雷,他的攻击力绝对足以媲美灵魂境界未曾达到八境的肉身修为八境强者。 这头蛟龙的灵魂定然没有达到八境,否则早已一眼看穿他的伪装。 再者,如果真打不过,他就动用最后的底牌,大天师请神符。 能干掉妖国成契一员顶级大将,便是暴露了提前退走,也是值得的。 说干就干,林渊眼里闪过厉色,立马引着这头两脚龙朝元空山域深处遁去。 元空山域深处以座座杂乱无章的山峰存在,山高林密,两人极致施展速度,很快甩开帝子帝流、神沿公主笛声琳臃肿的军队,只有剑侍南盏勉强能缀在身后两里。 尽管这时候不适合多想,林渊还是做出了判断,神沿公主身边这位忠心侍从的实力应该只是稍弱于殷溪兰,按照后者的说法,也是能够进入七境地魁序列前十。 不过,在此时全力施展的林渊与蛟睢面前,她却是有点着急,竟是发觉怎样加足马力都有点捉襟见肘,只能远望前方的两道身影,无法追上。 林渊和蛟睢二者同样各自有些无奈,甩不掉。 林渊不愿在她面前暴露。 蛟睢不想被抓住把柄耽搁了前程。 林渊见此情形,凝眉细思,不得不改换些计划步骤,做出了个大胆的决定。 与剑侍南盏一起在这林深之处,围杀神沿国这头第一叛徒。 这过程中或仍然会暴露些许他的底细,这却已是目前最优解。 …… …… ps:作者在昆明采风,献上两张照片~  ps:2025.2.15,明早赶高铁去大理,今晚就早睡啦,调休一天,明天双更~ 第279章 人如龙,龙如人 又半个时辰,青衫夫子林渊,俱甲妖将蛟睢,持剑剑修南盏,终于彻底迈入了元空山域重峦叠嶂的密林深处。 若有外人在此,看见这一幕却会心生惊骇,同为妖修的女剑客,威势迫向的是另一名大妖,而非在前遁逃的人族。 南盏几次挥剑挽剑花,朝俱甲大妖修斩去剑光,被身形如长龙的蛟睢挡去。 “你这叛徒简直大胆!竟敢当着我的面对公主府上宾出手?!” “速速停下!!” 女剑侍传音震去,蕴含剑气,当真是极恨了这头蛟龙。 位列妖国皇廷实权武官,掌管宫廷禁卫深得成契帝君信任的蛟睢,早已不是当年神沿国州郡里一黑蛇族长,听见故国高手的震怒心中生出轻蔑。 神沿国便是心中缺少自知之明方才被皇廷如此针对; 上到国主下至臣民,无一不将自己视为血脉高贵,理应凌驾诸多妖藩国,不知成契有帝君,帝君脚下有帝都,哪里容得下如此高傲自得。 往前他以为神沿国主的实力强大至极,简直难以仰望,可如今他灵魂境界已进入上三境,若非想要积攒底蕴一举进发八境中期,早就能和神沿国主同境界。 如今的他见识到了帝君之强,早已不认为神沿国主还能独善其身到几时,神沿公主笛声琳还能骄狂到何日。 林渊闻之不停,只是一昧拐进深山。 待到感觉足够偏远,这才朝后方女剑侍传音自己的计划。 女剑侍震怒之下,心中欲立即就答应,不过她终究尚存理智;这黑蛇精虽然品性低劣、忘恩负义,实力却一等一,如果只她一人对上,几乎无法敌得过他。 此前虽然曾对公主说过有张夫子相助她的战力可增强五成,但实际上无论此前对战黑袍蛊修,还是陈国府里的战斗,她都不曾亲眼目睹林渊出手太多,因此内心犹疑。 林渊耐心传音:“试过便知,姑娘敢对他动杀心,可他却未必敢对姑娘下杀手。” “哪怕不能击败他,也令他心生忌惮,往日不敢再轻易对我出手。” 林渊循循善诱。 击杀宫廷羽林都督决计是不合适的,不过以教训为名头,神沿国第一女剑客就不会退缩了。 听罢,南盏答应了。 林渊引着这头蛟龙拐入更深山域,终于在估摸着距离妖帝之子和神沿公主已经超过五百里,是一个安全出手的距离,眼前也有一座空旷的山谷平地。 林渊停住脚步,突然转身,惊得后边的双足蛇也顿住身形。 蛟龙只有有双角,角没有分叉,同时腹旁只有双足。 蛟睢被神沿公主与女剑侍叱骂称为黑蛇精,实际上本体乃是具备进化神通的黑蛟蛇,如今他已迈出本体进化第一步,将来进行更高级别进化似乎就在眼前,因此成契帝君、神沿国主方才青睐于他,而他也完美利用自身优势,一举将早已没落的家族从神沿国地方下州郡,带入了千星帝都。 “你这贱儒,又想耍什么把戏。”羽林都督沉喝一声,回头扫视一眼背后的女剑侍,面带淡然蔑视:“别说你二人,便是再加上帝子身旁的熊君执戟郎,三者一同围攻本座,亦不过是蚍蜉撼大树的自不量力。” “整座千星城,能与我较量之强者,不超过三尊,而你等,不在此之列。” 南盏停在蛟睢后方百步,与林渊一起前后夹击的姿势,听见此言嗤笑连连:“不过是长了两只角的泥鳅黑蛇,长出了龙鳞又怎样,披着龙皮就能遮掩满身奴骨和泥腥味?你当自己择木而栖,不过是条被轮流拴着项圈的野狗,连池底的王八都比你多三分血性,你这身皮剥下来当尿壶都嫌腥臊!” 精准而不带脏字的话语如同锋利刀子,狠狠插向前方。 林渊听得内心赞叹,好骂。 羽林都督眼皮跳了跳,脸上肌肉抽搐,眯起凛寒的光芒,他自恃血脉高贵,怎样也想不到同样合适的话语回击,内心不由得更加恼怒。 “你这贱人,简直放肆,真以为本座不敢动你?别以为……” 话语未落完,南盏的又一轮嗤笑已经传来,“你敢?摸着你那早已发黑的心脏,再说一遍尔敢否?” 蛟睢胸腔起伏,眼里射出阴霾的目光。 林渊出其不意陡然出手,早已蓄势的霆渊雷炸轰而出,化作一根青翠色十丈长矛贯捅向前。 蛟龙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顷刻之间回身一拳凝结寒冰锤击,拳身之上覆盖冰雾,流转波动,接触雷矛刹那,两者撞击出铿锵金石铿锵交鸣。 说时迟那时快,后方的神沿第一剑客一瞬之间拔剑刺向羽林都督的人形头颅。 林渊双手虚握,雷鞭豁然凝聚,伴随着噼里啪啦响声悍抽向中间。 他的儒修修为目前最大的攻击手段便是霆渊雷运用,化形凝兵、附加于掌,这条雷鞭算是最诡谲莫测的手法,裹着雷霆之力,内部则是狂暴的力道。 雷鞭与长剑同时到了,蛟睢顿时感受到一股莫大威胁,心凝下沉,喉间爆出龙吟般的啸声,一身衣袍泛起冰蓝光晕,雷鞭尚未触及其后颈便遭恐怖音哮震得空中停滞,空中无端凝结冰晶,顺着雷光逆流而上直扑林渊手腕,将后者手段至手臂冻成了一条冰棱,恐怖寒意逆侵而上。 蛟睢硬挨了女剑客一击,后脑袋上鳞片擦出火星,被剑锋翻卷,飚出了火花,他阴狠转身,双手变化成爪状,凌空提出了两只巨大冰锤,狂风暴雨般砸向后发女剑客。 这般反应速度令得林渊心中一惊,若是没有几十年死斗经验决计不成,当即毫不犹豫,猛然一甩袖口,飞出了一枚青玉色大印。 林渊踏地前进,手中大印迎风暴涨变幻成了百丈山峦庞大。 南盏全身的紧身衣袍亦是鼓荡得猎猎作响,她的双眼迸发出璀璨的风青色,亦如她手中长剑,无边无际的剑气溢将而出形成狂风骤浪翻滚淹没山岗,海潮般向着羽林都督冲涌而去。 大德真修印势如山,女剑客气似海。 蛟龙蛟睢仰天长啸一声,浑身骨骼传出噼啪之响仿佛在重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真身赫然出现,是一条双角双足、鳞片黑紫、形状长条的巨大水中王者真身。 空中水汽在此刻暴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他的龙尾裹挟着崩雪轰然砸落。 整座山谷发出哀鸣,无匹的巨力与雷光剑影相撞,地面蛛网裂纹中喷涌出丈余冰刺,蛟睢身形游走踏碎冰柱凌空扑下,双掌推出环形冰爆,百丈峭壁瞬间爬满霜纹,林渊的大德真修印竟是硬生生被他用双手抗起,在声声怒喝中掀翻如冰风,撞进正在崩塌的山体之中。 环形冰爆与女剑客的海浪剑气冲涌角力,不消多时竟是盖过了南盏的风青色剑气海洋,余波将女剑客荡退。 三尊顶级七境强者交锋之下,方圆上百里的山谷如同被陨星砸过,生生震成了碎粉,方圆百里之内一切拥有生命迹象的东西化成了飞灰湮灭。 千星城羽林都督独自站在废墟之上,蛟龙真身盘旋,发出阵阵动荡虚空的长啸。 确如他先前所说,稳占得上风。 第280章 见大而大,见宏而宏 这头蛟龙的强大出乎林渊的预料,他比赵国国师更强。 灵魂境界更高,肉身修为更厚,胆魄也更大。 面对致命威胁毫无犹豫,做出最及时应对。 林渊平息着体内肆虐的寒冰之气,攥拳绷紧不自觉发抖的手臂,浩然气运上耳膜,抵御上空传来穿刺耳膜的阵阵音波攻击。 女剑侍南盏再次发动了剑气海,身体腾飞入半空,手中的长剑脱离手指有灵般盘绕回旋,她的灵魂境界稍低,面对此等针对灵魂的音波本应立即被一步步重创,然而身为拥有七境地魁序前十的实力又怎会不堪一击,她浑身的剑气涌出护体,形成一睹密不通风的剑气环墙。 瞧见一身剑气运用到这等地步,盘旋上空的蛟龙也心生忌惮,没有立即飞扑上前,转而将目光狠狠投射向另一边的林渊。 林渊没有再贸然出手,大德真修印缩小成半丈大小,凌空盘旋于周身。 三者周边已经是一片平地,连一块能遮挡的岩石都没有,先前的百丈峭壁被生生荡成了碎粉,烟尘逸散。 林渊心里渐渐稳静。 这头蛟龙越难杀,才越证明他有被杀的价值。 强者的落幕,总是需要些仪式感。 用霆渊雷将侵入体内经脉的寒气尽数逼出,林渊感知释放,朝着一处方向探索而去。 方才山谷崩塌,似乎触发了何种东西,一股比蛟龙蛟睢更让他忌惮的感觉传来。 一瞬之后,林渊感知前端触到某种古老纹路,崩塌的山谷冰层下方浮现出半透明阵纹,一道道闪耀的星芒沿着地脉游走,延绵不知去向,大的没有边际,他瞳孔里倒映着流转的星光长河。 “原来如此……” 林渊忽然醒悟,一下明白了这座元空山存在的价值,这竟是一座大阵的阵眼。 阵法一道在当世很兴盛,城池有护城阵,国都有护国阵,防御有防御阵,进攻有进攻阵。儒宗、道宗、佛宗乃至是武夫都懂上一点; 千星城护国大阵传闻中的周天星轨此刻显现于林渊眼前。 千星城,千星城,地上千星对应天穹星斗,以星轨纹路连接天上借力,场面手笔之大冠绝古今。 大天师有一段时间嚣张得很,得知妖帝失踪,一人闯入妖国杀了三名千星大妖拂袖而去,致使成契中央与藩国力量出现失衡,虚弱中的景朝得到几十年喘息,然而据他所说却亦受了不小的伤,是时妖帝不在国中,按说无人能伤他,林渊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或许正是这座手笔大的没边的千星巨阵所致。 这阵法让林渊满目油然震撼,体内因为得见雪山而意动、临摹万里河山而心生,见到灵蝶国国都而壮大的山川形意浩然气,再度因为这大场面阵法而蠢蠢欲动起来。 儒修修的是心境,自我的修炼,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他的道,见大而大,见宏而宏。 他忽然挥手,盾牌大小的大德真修印印底传出洪钟大吕般震荡声。 巨大的力量增幅令林渊和印前的蛟睢都惊诧愕然。 气流鼓荡了袖袍,浑身泛起青玉光泽,林渊有感自己的躯体像一块圆润的玉石。 灵魂境界又前进了一小步,将七境最后一个台阶走到了巅峰圆满,儒修浩然气也终于跨过似是而非的门槛,抵达真正的上三境。 潮水般充盈的力量绵延四肢百骸,林渊随心而动,手掌按在面前大印前端,猛一用力。 轰! 就像上林学宫那座学钟被敲响一般,极致的荡漾回响波溢而出。 蛟睢的长啸声被更凶猛的海潮撞击,四分五裂。 “荡山式。” 无比自然的话语从夫子口中传出,身前大印彻底与内心勾连,极致的波荡力道顺着大印传出,一层又一层的传递、加受于蛟龙,灵魂冲击与身躯冲击一样不落。 “压海式。” 青玉大印翻转,以山峦压顶的姿势镇下,招式转变后无边无尽的海量力道阵阵施加。 这一次,千星城的羽林都督没能再如先前那般将大德真修印举起,掀翻。 反而是真身都被压入地面,浑身鳞片与脊骨都被压弯,尾巴接地泄力不及,血肉崩炸开来,双爪托天,龙嘴大张,怒吼连连。 二者陷入了角力。 肉身七境大圆满、灵魂七境中期的千星城武将第二; 道家修为七境后期、儒家修为七境初期、灵魂七境大圆满的魏王世子。 在无形之中,角逐实际上七境地魁序列第一的位置。 蛟睢在抗岳。 林渊在镇海。 解除了剑气围墙的剑侍南盏,第一眼便望见了这一幕。 心生大撼然。 ps:洱海 第281章 千星城第三强者,成契国师 女剑客手腕翻转,风青色剑柄长剑御空环绕,幻化出了万千虚影,如同一轮璀璨曜日凌射。 南盏的本体是人族与神沿王族血脉各半,化形比神沿王族要艰难,天赋却比天生灵智万物之长的人族要低微,因为这血脉不纯,她曾被神沿王认为上限仅止中三境,一辈子无缘上三境奥妙。 然而,在被神沿王室认回的十余年后,不到三十岁的她令得诸多傲慢王室子弟大跌眼球;是时,神沿国第一剑客还是拥有碧虚剑称号的神沿大国师,名不见经传的南盏本连面见这位实权人物的资格都没有,她却于国师府众弟子早课之时,孤身闯门,三百招之内剑挑了神沿国师,彻底昭告天下她未至而立之年就已进阶上三境的荒诞事实,夺得八千里大国神沿,第一剑客称号。 正在那时,神沿大公主,神沿王独女,宣布纳其为贴身护卫,诸王室子弟这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个他们眼中不纯的混血种,早已得到了最大的支持,无需他们青眼,以往的暗中嘲弄都在此刻以十倍落在己身,几位顽固族老一口气难以上顺,险些气死。 南盏却从来不是一个过多在意旁人眼光的女子,明明还要年长许多,她的心智纯真的令神沿公主笛声琳都羞愧。 就如此时,她认定林渊是公主府上宾,蛟睢是神沿叛徒,便不会再顾及族别。 长剑倒抡出剑阳虚影,剑阳纯粹如同她的道心,亦是她最强杀招。 剑阳虚影凝实,绞碎了虚空烟尘,轰隆然横移向前方的羽林都督。 蛟睢正与林渊陷入角力,心中警兆大升,转眼便瞧见了一轮璀璨烈阳朝自己撞来,忍不住心脏抽动。 该死的儒生临阵突破与他对冲,此时若是受到干扰,他也难保不会重伤。 “你敢杀我??就不怕帝君问罪,神沿王也保不住你?” 无视悲愤的声音,剑侍剑出如光,迅疾无比。 剑客既然出手,毫无保留方才威力最大,否则便是自损道心。 剑阳割向蛟龙头颅,毫不迟疑。 林渊适时加大镇压力道,大德真修印随着灵魂力量操控增强,如今的高度依然达到三百丈、近千米,本身重量难以想象。 与同样巨大惊人的蛟睢的对抗,触目惊心。 剑阳割开了蛟龙真身鳞甲,破开了血肉,飚出鲜血,引得羽林都督发出一阵痛呼。 林渊正要踏地再助力,忽有一截碧绿翠色柳枝毫无征兆从虚空之中伸出,刺破了交战气围。 柳枝强大莫测,刹那间与南盏的剑阳交锋竟不落下风,两者劈砍出飞溅火花。 同时,一只洁白如凝玉的手掌再从虚空伸出,精准抓住羽林都督吐血染红的脖颈,将之生生提出了大德真修印覆压范围。 林渊心中升起警兆,眼里却闪过寒芒,右手信手一弹,数十丈长、手臂粗壮的霆渊雷矛便狠狠插向虚空之中,贯穿出了镜碎之声。 那无形之地随后传来金石摩擦的刺耳声响,霆渊雷霆与其他功力相撞后产生爆鸣。 虚空震颤,波溢出水纹荡漾一般的动静。 女剑客趁着空档,剑阳碾碎那根晶莹如玉的柳枝,再次如同烈阳照耀切割羽林都督身上,大片皮肉被绞碎,后者的胸前骨,带出大片血浆低落大地,催生出连片绿茵恢复了一些此地遭到毁灭的环境。 虚空震荡片刻,那道身形才从中显现。 是一位戴着道冠,穿着白色道袍的俊俏青年道士模样男子,长相与陈素吟有几分类似,手挽拂尘,一副得道高人姿态,拂尘的丝状毛束却是有些杂乱断裂。 来者深深凝视了一眼撤回雷矛得林渊,又瞟向神沿公主的护卫。 挥手生成碧绿色气墙,将蛟都督护佑。 这才轻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是尔等人族的说法吧。” “蛟都督身为我成契高品武将,你二人如此轻率便要围攻重创他,将国法、王法置于何地?” 建功最大,却最遗憾的南盏,暗恨没能将眼前叛徒趁机杀之而后快。 听见此言,她拱手朗声道:“国师明鉴,是这双脚蛇要杀帝长子府上宾在先,我才不得已出手,帝子妃娘娘就在后方,难道国师非要如此偏帮吗。” 聪明的女剑侍一番回护和提醒,让林渊稍即反应过来,此人竟是千星城国师,位比元青宗掌教宁清秋地位的存在。 初来千星城那日,女剑侍就曾言城中有己方势力尽量不要招惹,排在前列的正是妖帝胞弟神火大将,以及碧玉国师府。 这两位皆是早已踏入八境的强者,千星城强者底蕴所在。 林渊脑中思绪转动,凝了凝眉,很快却又舒展,作礼道:“在下张元见过国师,南姑娘所言我皆可证实,既然羽林都督要向在下发起角斗,那死生都是该预见的。” “南姑娘担忧我的安危出手,此事确有不妥,不过还请国师宽恕。” 掌管着千星大阵,正是寻着大阵异动而来的柳天玉,挑了挑眉心。 这时,摆脱危险的羽林都督蛟睢怨恨道:“启禀国师,此人驱赶晶蒙兽袭击帝流殿下车驾,我方才出手,绝不是什么角斗,此二人故意引我至此,就是有意谋杀!” “请先将其擒拿,一问帝子殿下便知,此子还曾故意踏足陈国府,卑职以为他必与……” 轻描淡写的一句解释传来,打断了羽林都督的控告,“驱赶晶蒙兽是我的主意。” 驾着青铜兵车,带着上百飞军,一身干净利爽束腰袍的笛声琳从天而降。 “惊扰了帝流,是意外,不过他已不再追究。” 柳国师望向那飒爽的出尘脱俗的女子,眼眸波动少许,“你也来了。” 神沿公主脸色平淡自然,颔首。 “卖我一个情面如何,此事就这般算了。” 女剑侍正欲说话,被笛公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笛声琳又看向气息缓缓内敛,拢着袖口坐看云起的林渊,目光深处闪过一缕深深赞赏。 眼底波动几许,第一次认真打量后者的相貌、气质。 柳国师沉吟片刻,却道:“此事干系帝子与大阵,我需得带此人去见帝君。” ps:大理苍山,好累…… 第282章 神魂远游万里,回京师 景京。 元朔十七年,清明。 天下人国之首的京城,在暗流争斗十数年之后,终于迎来一片朝中安宁。 妖国成契安宁之时,人国大景动荡;人国安宁时,妖国却陷入了剑拔弩张。 仿佛成了一轮周期规律。 元朔帝做太子做了三十余年,不惑之年登基,如今也已近二十载了。 这位早已两鬓斑白的皇帝,看上去精力还是那么矍铄,双眼有神,令朝臣们从不敢放肆。 早晨路过御花园,看见鲜艳的百花齐放,元朔帝赵思箴破天荒决定出城走走。 自甘画地为牢近二十载的皇帝来了兴致,司设监赶忙安排,生怕出现丁点过错。 负责护卫的御马监更是严阵以待,连司隶府退下来开始颐养天年的几位老府牧也被惊动,最后组成随行人员十名,这才随皇帝乔装出了宫城。 偌大宫城加上东西阁、正北的天礼寺,占地数千亩,人员过万,宫监二十四司还是第一次这么忙活,心中生出奇异感觉。 御书房大太监曹洪换上一袭富翁管家棉袍,替已经久不曾着眼自己脚下风景的赵思箴介绍皇城。 皇帝着眼天下太久,竟是忘了这座巨城才是天下最繁庶美好之地。 “皇城之内值得一看的自然景观当属翠湖,湖面青翠、岸堤杨柳依依、白沙绵绵,南北东西长度皆达到三十里有余,横贯皇城与内城,奴婢前些个日子休憩还曾去过呢,京师不少年轻人都乐意结伴前去踏青,男子女子在别的地方不敢交往太甚,在这儿却是没那般多顾忌,听说看对了眼,当场就敢随家见父母……” 元朔帝笑笑,“这已经是老传统了,朕与皇后当年便是在翠湖游湖时见到,当时魏王还在京师……朕记得第二大内湖乃是茗池?” 御书房总管太监曹公公低腰应和着:“是哩,说来茗池的水更清澈,乃是魏王府后宝山白峰流淌而下,魏王府靠山倚水,奴婢替陛下宣旨去过两回,可好了。” 魏王府独揽茗池四分之一,剩下的景致其他府邸共享,位置比皇宫都不差,只是面积稍小,能不好吗,曹公公心里念叨。 元朔帝神色平常,点了点头,“太祖皇帝慷慨,朕的女儿将来无论去大梁还是在京师,也都不会委屈。” “宸宁如今还在上林山?许久没回公主府了吧,她还在怪朕上次禁她的足。” 曹公公不敢顺着这话接,弓着身道:“不会的陛下,父母为子女谋划,计长远,若非宸宁殿下两个月不出府,林世子又怎会想到翻墙?” 林渊的所作所为全落在了宫监卫眼皮底下,上呈给皇帝赵思箴。 或者说,京师所有事情其实都瞒不过皇帝,只要他想知道。 赵思箴终于露出一丝自内而外的笑意,“那混账小子胆子出奇大,一边私会朕的女儿还想着老卫国公的孙女,朕听说他那侧妃是个识大体有能力的,帮衬着他稳固了京师王府与大梁亲族关系。” 曹公公这下敢应和几句了。 皇帝道:“不去翠湖了,去上林山,看看宸宁在作甚。” “老大出关去了西北,老二出差去了江南,老三老四老五等人估计不是在宿醉便是花天酒地。” 曹公公又呐呐不敢接,转头吩咐车驾启程出城。 上林山距离京师不算远,御驾鼓足马力,出了城不到半刻钟便可睹见上林山青葱欲滴的山林全貌。 或许是浩然清气环绕,上林山树木终年不败。 皇帝赵思箴只在当太子的时候来过这儿,自当了皇帝就再没来过,再次身处其间竟心生一阵恍惚。 交了保证银两,一行十余人顺利进入,只是在穿过山门的时候,大太监发现那守门汉子多扫了两眼自己等人,嘀嘀咕咕。 曹公公当差几十年,最忍受不得的就是旁人在主子面前嚼舌根,于是立即走过去,瞪眼道:“你叽叽哇哇个甚么?” 宫里常年当差,来往的公侯皆要俯首,司礼监兼御书房大太监自有一番气度,气势一下便上来。 没有一丝修为逸散,却令的上林山这位有资格守山的武道四境武夫都忍不住心中一抖。 汉子带着忌惮,拱手道:“非议论各位大人,实在是这一幕让在下有些眼熟,出入上林山意图感受浩然正气的人都不会排场太大,只有以前一个年轻人与您这队是例外,连气质也有五六分相似嘞。” 曹公公挑挑眉,心里没了火气,漫不经心问:“哦?是何等人。” 敢与皇帝陛下相似,太子殿下到上林山也不会排场过大,陛下今日这排场虽然是压了再压,可也远非普通公侯能效仿。 守山汉子道:“是魏王世子殿下,大约一年前他曾来过。” 正准备开口申斥一番的曹公公顿时噎住,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当他没说。 …… 心里越是想避免什么,似乎就越容易遇到什么。 当曹公公引着皇帝慢慢闲逛走到后山,打听到宸宁公主的住处木屋,眼前出现的青年身影令他霎时一愣。 不敢置信的擦了擦还没有一点昏花的老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替皇帝掌管着国内第二大暗探碟子组织,要是突然有这么位强者靠近宸宁公主他却不曾发现,第二日他就可以养老去了。 可眼前出现的人,却又实实在在 。 皇帝赵思箴也张了张目,面露诧异,据他所知,林渊此时可不该在京师,该在成契游历才对,怎突然毫无痕迹回来,还不惊动上林三位祭酒? 花丛中浇花的林渊有感抬头,望向百米外那一队人马。 脸色神情不由得快速变幻一下,少顷,微妙走上前。 元朔帝扫视一眼,面带更惊异,“灵魂大圆满,神魂离体万里远游,你的胆子够大的。” 林渊恭敬一礼,他此时的确是神魂离体,穿梭万里回到景京,此项神通需要足够坚韧的灵魂力量支撑,迈入七境灵魂最后一个台阶方才做到,不过不能长时间保持,难以超过二十四个时辰。 完整饱满的神魂远游保持高速度下,从成契回来只用片刻,半日以前他才刚摆脱成契国师,估计这几日就要被妖帝召见。 却巧妙的很,竟是先见到大景皇帝,本来他都打算轻来轻往,见见宸宁与小侧妃便回去。 ………… ps:2025.2.19 又赶了九个小时的路晚上才到峨眉山,好累啊,申请调休一天,明天双更,大佬们 第283章 翁婿闲谈 夫子堂房。 宸宁木屋窗边的盆栽青桔开得更盛了,青青葱葱,格外衬得春日走向深处。 女夫子不知该说什么,面色有些沉闷的给父亲倒茶。 茶是青桔叶茶,只是这是皇帝赵思箴第一次喝。 以往这样的茶叶,连呈送到皇帝眼前的资格都没有,但他此时喝着倒觉得别有一番滋味,或许是环境使然的缘故。 皇帝目光扫向眼前,布衣荆钗的女儿,青灰儒衫的青年,平凡衣着透出难掩的契合,皇帝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难言的微妙情绪。 \"你二人,这般多久了。\" 宸宁抬头,看了看垂手侧立的林渊,恍然间反应过来,他们的样子似乎像极了书中那些相识许久,到了能将平淡日子当成习惯的人儿们。 明明他们连亲都没成,一起面见她的父皇也是第一次,就相处的这般自然…… 女子凝如玉脂的耳后根不禁红了。 这样的问题,林渊觉得终究还是他来答比较合适,于是站出来,“回陛下问,这一直以来皆是公主的喜好的生活,臣只是融入。” “幸赖公主不赶,便厚着脸皮留下了。” 赵思箴挑眉,发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声音,“哦?” 话语暗里意思是在解释不曾发生任何逾矩,还将这违反礼法的责任主动揽在自己身上,他自然是听出来了。 皇帝听出来,宸宁又怎会听不出,她咬住薄唇转头,脑后利落束缚的长发随着动作摆动。 望见了林渊坦然拱手施礼的模样。 赵思箴在女儿也要开口之前立刻道:“朕老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你们自己有思量就好。” “既然你情我愿,朕没意见,大宗正也不会有意见,至于朝中那些迂腐老儒们,不必在意。” 帝女又转过头,目光一下就落在父亲早已霜白的鬓发上。 她怔了怔,心中蓦然一酸,是该有多劳心劳累,才让权力至高富有四海的人族帝王憔悴成这样…… 皇祖不必说,哪怕是年纪比父皇还要长得多的司隶府牧,甚至是皇伯大宗正也是两鬓乌黑,父皇修的道去了哪里,怎么会衰老得这么快…… 赵思箴站起身,“行了,朕也就是来看看你,看到你很好,朕就放心。” 宸宁轻声道:“女儿陪父皇回宫里住几日。” 赵思箴摇头失笑:“用不着,朕还没老到念念不忘子女的时候,你有你的事情想做,用不着记挂朕。” 宸宁秀眉紧蹙,正欲开口,林渊从一旁步来,“臣护送陛下回京。” “正好有些游历要闻,或需得作禀报。” 林渊朝女子轻声笑笑,“宸宁今日不是要给首卷结尾?明日吧。” 一对互相体谅,却因为各自性格而难如他人那样表现天伦融洽之乐的天家父女,同时望向了青衫夫子。 望见他的诚挚神情,赵姝秀内心竟是忍不住长长松一口气。 皇帝赵思箴也露出一丝笑容,“也好,与朕说说你在外边都见到了什么。” “近五十年来,你是唯一一个深入妖国接触的大景上三境。” 林渊回以腼腆一笑。 宸宁瞥见桌边那杯已经见底的茶水,心中微动,立刻走去一旁木柜领出两大包晒干的青桔叶茶,又摘了好些新鲜青桔叶包起,一并递给青衫夫子。 …… 说是回京,皇帝赵思箴却不急着走,而是与林渊慢悠悠在占地极大的上林山脉攀逛。 天色明媚,山风徐拂,林间传来春季特有的生命旺盛气息,青石阶梯铺向山顶,随从们远远缀着,只有一老一少走在前头。 赵思箴没有穿龙袍,林渊也习惯了一身青灰长衫,两人此时倒像极了一对平凡登山客。 “你虽已晋入七境大圆满,可成契能屹立天北,威慑天下诸国自有其底蕴所在,孤身在其需得万分小心。” 听完林渊盘算的千星城几大强者,包括实力强悍异常的羽林都督蛟睢和诡异莫测的成契国师,元朔帝脸色并没有什么惊讶。 “除了你口中的地魁序,皇祖还曾排过一榜天罡序,其中尽皆是八境中顶尖修为者,以前你修为尚且不足,知晓太宽泛会影响心境,现在知道多一些倒也无妨了。” 林渊立即竖起耳朵,天罡地魁,对应的不正是天干地支?此前他就心有疑问,现在果然不出所料,有对照。 元朔帝不疾不徐登山,话音淡淡道:“天罡序并列第一者,是当代妖帝与天师府大天师;他二者都可称为九境之下第一,修为、灵魂境界已修至巅峰,远超寻常八境强者,说只手腾山挪海也不为过。” “并且早在几十上百年前他们便是如此境界,之所以停留是缺少一种难言的契机。” “皇祖之前,已经七百年没有九境修士诞生,他之后也已三百年,千年来他是第一人;若非如此,先帝和朕也不必退让数十年。” 林渊恭听着,垂面沉思,他知晓已经整整一千年没有九境诞生,但不知道大天师等人早已抵达将破未破的地步。 以前以为是九境高入山巅无法突破,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缺少契机,何样契机…… 皇帝话音一转,忽然笑了,“你可知那成契国师在天罡序中排名第几?” “你如今竟已能与他交手,尔的天赋的确夸张,难怪大天师要破例。” 林渊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皇帝深深看去一眼,口中轻轻吐出一个数字,“第九。” “可别低看了那本体为一株异种柳树的妖道国师,宁清秋也仅在天罡序中排到第十三。” “就算几亿人中方才能出一名七境修士,十亿人里能有一位八境修士,这天下三千国人口千万万,怎么也会有二十尊八境,你还未突破就能与其中佼佼者交手,还能瞒过对方感知,朕还是小觑了你。” 听到这,林渊心中微微荡漾,第九? 能与八境第九打的稍有来回,怎么也和宁清秋这个第十三差不多了? “……” 心中瞬间涌出一股豪情。 等再过几年,要叫宁清秋管他叫师叔。 这女人骄傲的很,得知他如今的实力,神情必然很精彩。 林渊思绪飞扬,一种锦衣不能夜行的原始欲望翻涌了出来。 尽管很快又被他压下。 注意到了元朔皇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渊赶忙心神一收,依然恭敬,“敢问陛下,既然宁掌教都已入序,那不知钟府牧和老祭酒在序中排第几?” 除元清道掌教外,按照太祖盟约守护京师的是最初三大八境,司隶府牧、上林大祭酒、清音寺方丈三人。 这三人并不受皇祖制约,而是听皇帝旨意,这其中关节难以简单明喻,不过实力定然不弱方才能加起来与天下独一人的大景皇祖分庭抗礼,否则就没有党争了。 元朔帝身上修为不显,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质,他没有回复,反而笑眯眯的说:“私下里,牧之不必这般拘谨。” “称呼‘陛下’,不就太疏远了么;还是你觉得与姝秀之事仍有待商榷?” 林渊一愣。 旋即反应了过来,不由重重吸了口气。 顺从的道:“是……父皇。” ……………… ps:昨天调休的更新申请延后一天……让我做一回资本家,赖账一次吧……今天爬了峨眉,也好累,先更一个稍微大点的章 第284章 京师王府诸事 护送元朔帝一起回了京师,林渊又自行返回自家王府。 站在宽阔巍峨的府门楼前,脑中回想过去近一年的游历,不由得感慨丛生。 回来了…… 相比完全属于林家的大梁城,他却对这座城更有复杂感情;出生在这儿,质押在这儿,连成亲也在这儿。 大梁,留给他的只有幼年丧母、孤寂守府,将来必与父亲分隔两地的命运。 大梁的王府更大,大的令他内心有些烙印的害怕。 …… 一步步跨进了府中,最先发现他的人,是诧异的韩宁,她就在他的书房里,圈椅上团着厚厚皮草,她将整个人都埋了进去看书,显得脸儿很小,身子很软乎。 书房里点着一炉无烟炭火,一炉淡雅熏香,她手里拿着一本武侠话本,桌边几盘糕点干果。 没有上三境能无声无息越过魏王府围墙进入,林渊的忽然回来几乎不被王府里人知晓,小侧妃头顶一根呆发有感般耸起,猛地抬起头。 然后便看见了梦里都想见的人儿。 明明成亲充满了突发和偶然,韩宁却发觉自己逐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和那个人,无比享受现在的一切,地位、权利。 以前的闺中好友来探访她时,发出的一声声惊叹,更让她回味过来,祖父给她找了怎样好的一桩好姻缘。 “静宁女侠。” 充斥着调侃和玩笑意味的称呼传来,韩宁颊边顿时绯红。 “这只是儿时的幼稚想法,相公不要这样叫了……” 这才回过神来,她腰肢一挺,弹立而起,忘了身上一袭宽大贵重的宫廷贵妇礼服,一个踉跄差点绊倒。 林渊不由好笑,侧出手臂一捞,将她少女的身子揽住。 表现得像偷穿贵妇礼服的小女孩,此时全然没有了之前代管全府的气度,只剩孩子气。 “慢点呗,我就在眼前,不着急走。” 韩宁脸颊更羞耻了,待两人都坐好,才慢慢恢复气度。 “相公……这次回来多久?” 早在成亲之前,她就知道自己注定不能像其她妇人那样日夜守着丈夫,因此才说出不会拖后腿这样的话,愿意心甘情愿守着空府等待他回来…… 就当做是门不当户不对,以及韩家麻烦被解决的代价。 林渊看着她亲手斟茶,在眼前忙碌,搬来点心碟子,得体的服饰下颇具身段的青涩身材晃晃悠悠。 “两日吧,我的本体还在妖国帝都,你看到的是灵魂出窍。” 韩宁很惊讶,秀气的眼睛如同一泓清泉眨动,她喜爱看武侠话本,写话本的书生都爱用夸张的笔法描写里面的武林高手和绿林好汉。 可灵魂出窍这种词,哪怕是胆大的作者,也是不敢轻易用的。 因为会让人觉得太过夸张了。 “相公好厉害。” 她诚心诚意发自肺腑恭维。 林渊看她小嘴微张一副震惊的神情,不由乐的一笑,“我给你的剑谱还在练么?” “练着呀,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好在有小艺在,可以问问她。” 林渊从没问过她身边那剑侍叫什么名字,现在倒是知晓了,“四境的女剑客,在京师保护你够了,不过外出的话还是多带些人,遇上不得不出城的大事,要找元清观的洛道长或天礼寺的殷女侠。” “京师外方圆百里都在皇祖感知覆盖范围,但京师才是他重点关注,如今朝廷大事频繁,还需谨慎些好。” 韩宁一边点头,两人久违的闲聊,丝毫没有陌生感。 “元清观那位洛道长好像离京去了,她临走前来过一趟府上,告知了我。” 林渊意外又不太意外,得知宁王郡主赵琬也一起走了,随即就明白。 对于这位洛师姐的大道他有一点了解,以她巅峰六境的修为也足以应付世间大多数事情,再不济,也肯定有元清道的法宝符箓,他有,对方自然也会有。 正说着话,书房的门被挤开了一条缝,一只毛发柔顺的白色小兽迈着优雅步伐,跳进了书房。 定睛一看,不是白泽小兽又是谁。 林渊目光旋即落在它身上,招了招手,“我见到你父亲了,我感觉我们相见恨晚,因为你父亲大司农情绪很激动。” 闻着味儿赶来的白芃儿吓了一跳,忍不住缩了缩脖颈。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这个人族该不会不打算放她走了吧…… “那我爹咋说呀?” 小兽声音清脆,带着浅浅的忌惮。 林渊呵呵笑道:“但是他不答应赎金,还打算把我举报给妖帝,所以你以后还是留在本世子身边当个丫鬟吧。” “你的丈夫,妖帝次子帝流好像也已经忘了你,从不在人前提起你,他还想另找一个帝子妃。” \"知道神沿公主么,妖帝长子帝宫失踪了,帝次子帝流正大献殷勤。\" 林渊的话毫无避讳,也不需要什么遮掩,直来直去,将白泽小兽的内心打击的一碎一碎的。 它动作顿止,茸茸的脑袋愣住,像一只猫儿那样停在了门口。 “我爹爹他……不想要我回去了么……” 林渊道:“帝流从不在人前提起要将你赎回,妖帝也对此事闭口不提,想维护次子的脸面,你家有口难言。” “恐怕成契朝野上下都以为你死了,而不是被我俘虏。” 白芃儿顿时伤心极了。 蔫巴巴怔在原地。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脚步声,接着便是一道低低呼唤的声音,声音婉转清灵,被有意压制着。 林渊看了眼门外,“进来,它在里面。” 门外的声音霎时停住,过得片刻才有两只细嫩的手掌将书房门缝开得稍大些,低头从外走入。 一名穿着王府青缎背心、绿绫袄裙,一等丫鬟服饰的少女俏生生出现在门口。 正是来自江南,原是江南高门大户,后因家族获罪,进入王府幸免于难的崔婕,更名云露。 “奴婢见过殿下,不知殿下和侧妃娘娘在此,以为白芃儿胡乱跑,想将她带回……” 崔婕的神色比刚进入王府感受到落差好上一些了,不再那么阴郁,似乎适应了在王府负责养猫这个角色。 又或许是和妖族贵女白芃儿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林渊若有所思看着她,挥了挥手,“带走吧。” ps:今晚两更,十分钟下一章,第三章写了一半了,如果今天更不了,明天一起发 第285章 附属国等级 打击白泽小兽白芃儿,是林渊有意为之,正是因为这只小兽还有利用价值,断了它回去的念想,应该能榨取出来。 因此他还特意吩咐升了婢女云露的等级,给予更好的吃住待遇,以糖衣炮弹腐蚀它的思想。 这只小妖,不能以普通孩童的常理度之。 崔婕迅速答应一声,弯腰将眼眶红红的白色瑞兽抱入怀中要快速退出去。 林渊沉吟着再添了一句,“你的修为也在增长,五粒上乾培元丹应该不够了,王府以后每日给你一碗。” 白泽小兽抬起脑袋,有些复杂有些伤心看向上方她眼中强大的人类。 以前它因为害怕吃了上顿没下顿,因此偷偷虚报数目,被那人识破,每天只给它五粒,维持饱腹的话修炼不了多少。 它想着忍忍,回家就能吃好了,所以每天半饱不饱,偷偷练功; 现在突然听到对方开始优待俘虏,一碗至少有三四十粒,白泽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是不是代表,它真的回不去了…… 崔婕抱着小妖离开,全程目睹的韩宁什么也不说,却感觉学会了点什么。 林渊叫她拿来剑谱,给她指点片刻,而后起身去王府四处逛逛,这次回来的次要目的也有露一露面的意思。 否则这偌大王府,北境诸多亲族,静宁女侠要支撑起来有些困难。 他走后,王府的护卫军好像也轮换了一遍,改由军情司的特务们接手,原先那些从军中选出的大老粗们回了北境,包括统领韩青。 王府的丫鬟奴仆倒是没变。 两个从皇宫里出来的秀女,柳絮烟萝,成了京师王府里的女官,也成了韩宁的帮手。 柳絮见到林渊,顿时神色飞扬,林渊这才想起来,她也算是府中的侍妾,还是第一个纳的侍妾,有名分与品级的那种。 本来在和侧妃行了圆房之后,就该轮到她。 不过林渊给忙略了,后来便是一路游历,及至今日才回来。 “殿下……奴家去梳洗!”拥有八分之姿的秀女露出羞怯,小家碧玉的美好凸显出来。 林渊也没阻止,何必绝了这些深宅妇人的念想,何况他也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高洁圣人。 青楼里的不玩,单纯觉得脏而已,自己后院里的,就不必忍耐了。 王侯之乐,在于可以放肆,这是身份赋予的权利,而达官便要收敛许多,因为要注意名声,这是位置的限制。 身份和位置,是不同的,林渊正好是前者中的佼佼者。 以他的修为耐力,哪怕将府中所有侍婢都叫来巡幸也游刃有余,只不过他不会做这么没有逼格的事。难得闲暇的两日内,只侧妃韩宁与两名秀女女官得到了滋润。 然后便是趁着回来间隙看一看北境处理过的公函,了解天下大势,思考如何趁势而为。 木兮平原与雍夏国两个名字由此进入他的眼帘。 成契拥有众多爪牙国,包围了西域木兮平原,北境经统府和西北经都府近月都在对其用兵。 林渊以往很少看到大的军事公函,基本都是平平淡淡的地方军属政务,募兵、屯兵、练兵、造器之类,倒不是说这些事情不重要,相反北境诸州这些事情才是最重要的,俗话说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便是如此道理,平日里的积累会成战时的集中爆发。 战争,拼的就是底蕴,勇武只是一种技巧。 因此哪怕已拥有达到灭国之功的个人实力,林渊将来也不想只做一个莽夫,将这些难得的排兵布阵记录军事公函,仔细学习了一二。 他认真观摩起来。 得知北境经统府派了一支七万人的军团过道龟兹国,深入木兮平原,欲在这西域第一富庶之地夺得一杯羹,顺便站稳脚跟。 七万大军,在大景诸公眼中算不得十分庞大的军队,可在西域那些常备军不过几百几千的小国小邦眼里,已然是顶天了,甚至可以说是浩浩瀚瀚。 恐慌之中,大景与成契在各自远离本土的地域展开了六十年以来第二次十分近距离的对碰。 大景一方,由北境远征军加上唯一坚挺不倒戈的雍夏国、几座看到大景浩浩军威望风而降的木兮平原小国; 成契一方则是远征军、木兮平原本土强国——鸿基国、乐川国、羯玲国。 大景军队共十二万,对外号称三十万。 成契军队共二十万,对外号称五十万。 双方于天骐河谷展开对阵。 没见过乌压压这么多军队的木兮平原土着,吓破了胆,对两方的军队数量深信不疑。 认为一场史无前例、投入将近百万的恐怖大战,即将席卷整个木兮平原,届时必然鸡犬不宁、天日无光,该逃的还是赶紧逃吧。 于是,还没开打,木兮平原上大量小国之民,便蜂拥着溃逃向了两边,一部分逃往北边成契,一部分逃往东边大景,连两座胡国也占了不少便宜,瓜分不少内迁的财宝、人口、匠工。 然而,在这种风雨欲来的趋势中,两大国却又没有着急开战,相隔不到十里的两军阵前只有每日喊打喊杀的操练声。 林渊忽然好像学会了什么。 一手好收割。 木兮平原,西域最肥沃的土地,堪比大景江南平原和成契千星平原的地方。 既然双方都想要,还不想付出太多鲜血,心照不宣的默契对阵,无疑能催动西域人的恐慌。 或许不久之后必有一战,但不妨碍先利用战前情绪收割浮财。 成契是忌惮,大景方面也急需恢复西域掌控力,于是就忽然就心有灵犀了。 正映照了那句话,相互最了解,有可能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这种‘不厚道’且‘奸诈’的战略手段,被林渊慢慢补充入,兵书没有教导过的脑海里。 另外,雍夏国这个国度,也被他另看了两眼;能在孤立无援、成契爪牙国遍地的情况中坚守三十多年,必有其难能可贵之处。 北境经统府有位参议建议将此国重新列为‘纳贡之国’,父王林砚并未表态,将奏议搁置了。 林渊看到这,觉得纳贡之国,等级有点低了。 第286章 魏王林砚 大景的附属国与成契的藩属国有着不小差异的。 最大一个差别便是具有高、中、低等级之分,依据地理重要性、国力予以划分地位、待遇。 来朝进贡京师的时候将会有所体现。 最高等附属国,赐性质藩屏之国;意为大景国境守护者,享有极高待遇,不仅有使馆常年入驻京师、重要节日得到奖赏,国王使者来朝时还能得到礼部尚书之类大官接待,甚至有时候还能被大景皇帝接见。 中等一些的,名为纳贡之国,意思便是有资格向大景纳贡的国度,这些国度常常离大景本土有些距离,国力稍弱一些,使者来朝时没有那般高的规格,接待的官员是鸿胪寺卿、礼部侍郎一类小九卿。 最低一等,是宾服之国,国力弱、距离远,没什么存在感,十年八年也难以遣使来朝,更给大景皇帝进贡不了什么稀奇宝贝,因此见不到朝廷里的大人物,也没有专门的使馆区,更没有种种优待,来京师只能住客栈或驿馆。 雍夏国,甚至连最低一等都达不到,因为距离太远、失联几十年、通信不畅,大景本来都以为它亡国了,没想到在成契爪牙国包围封锁的木兮平原上,它屹立坚守,还守的有声有色。 维持二十座城池不被蚕食的国土面积,一直对外宣称是大景属国,绝不臣服投降,几次斩杀鸿基国、乐川国前来的招降特使明志,可谓骨气十足。 常年战争,一打就是三十多年。 林渊觉得,对于标新立异的附属邦国,只给予一个宾服之邦的称号,未免有些太伤人家。 怎么也得给一个‘藩屏之国’,慰劳几十年的心口如一,不畏压迫的艰难。 不止如此,还该大力扶持,宣扬,以树立榜样教导其他附属国。 最好将其将领招入大景,予以表彰,彰显大景之气量、雅量。 心念至此,林渊起笔给父王林砚写封回信,倾述他的想法。 京师王府与大梁王府之间有专门路径通道,快的话几个时辰就能把重要信件摆在两边书房的案上,林渊自信他的回复不敢有人耽搁,应该赶得上作出决策,提高位格、表彰树榜这类事情他不适合干,该由老爹林砚来做。 不过他可以出谋划策,留下参与痕迹,充实资历。 封信,烙印火漆。 一气呵成做到这一步。 信件被女官烟萝送出书房,就如同长了翅膀,搭上顺风鸟,快速飞向近万里之外的大梁城。 大梁此时可热闹。 相当数量避难的西域豪富先头部队,穿过了层层关隘,来到了举世闻名的大梁城。 这些人是原本还没回到木兮平原的商人,听闻故乡大变,鼻子闻到不对的味儿,立刻润逃,躲去早已置办了产业的兰溟陪都、赵国王都、诗州城、大梁城这些异国繁荣大都会。 西域太大了,整体人口并不少,因此有钱人并不会少。 洛清婂本来托请了一位早年游历有过友谊的好友,联系魏王府总管,没有第一时间拿出宁清秋的举荐信是想着没必要搞得大张旗鼓。 结果一连半个月,都是毫无声息。 到此,她才不得已拿出元清观掌教信件,直接登门。 若是大梁城有元清观分观的话,本来也不必至此,能再有些缓冲,但可惜大梁城不可能有,因为这里是天师道的分观的‘领地’。 早已在各道宗里声名狼藉的元清道,怎么也不可能拿下大景三巨城之一。 洛清婂来到了名扬远播的大梁魏王府,那占据了整座北城,南北东西长度足有数里的恐怖府邸。 大梁王府坐北朝南,规模建制远迈当世其他王府,已经不能说是一座王府,而是一座宫城,王宫。 据说曾有一位京师来公干的言官看到如此居所,心里大惊,赶忙仔细一数,发现大梁王府端礼门上的金黄门钉比京师皇宫午门,足足少上三颗。 顿时大松了口气。 因为可以不用硬着头皮弹劾魏王了。 仕途和名声都保住了。 这些流传于大梁市井闹肆的笑谈,却都可以佐证大梁王府的规模规制,简直令人望之生骇。 洛清婂也是第一次来到面见这座雄伟居所,从刚进城门起到半个月来看到林家是权势如何滔天,心里不由得再度对掌教真人此前眼光独到的拉拢决策,再次感到信服。 大梁城崇道尊佛,见着有道人靠近端礼门,守门卫士并没有立即驱逐,不过目光早已落在洛清婂身上,武夫气机内敛,单手拄握腰间钢刀。 洛清婂没来由生出一丝紧张,一丝早已被阅历充实内心,许久不曾出现,哪怕入宫面圣之时也不会有的压力,或许是巨岳宫城临面,住在里面的人更威势滔天,她捧着一本荐折,走到端礼门旁一处专门设立的门房,递了上去。 声音尽量保持圆润平稳的道:“贫道来自京师,师叔乃元清观掌教宁真人,奉师叔之命前来拜见魏王爷。” 守城卫队统领目光如同鹰隼,久经战阵的煞气早已做到不动如山,闻言双手接过拜帖,“道长稍等,在下去通禀长史。” 自然不可能听到名头便领进去,甚至这拜帖都不会一下就送到长史司,不过北境爱才,制度严苛,不容许怠慢了任何一位前来投靠的有才之人,因此虽然不能进府,洛清婂还是得到了一杯热茶以及座位。 大概等了半刻钟,一位身着四品蓝缎文官服的文官忽然急匆匆而来,见到来人立刻便道:“恕罪恕罪,怠慢了道长,你等这些粗胚也不给道长打伞。”他转头呵斥了一声,洛清婂看到只比自己低上一个境界的武夫呐呐不敢言,那文官又灿烂笑道:“道长请跟下官进府,王爷正在尚典籍厅等您。” 洛清婂心中很惊讶,敏锐捕捉到这王府文官口中的语气不对,好像带着一丝在意料之中的意味,似乎早已知道她会来。 难不成之前的托请其实已经递到魏王案前? 伴着狐疑,洛清婂还是赶忙起身,跟着这名堪比一州长官的属官迅速穿过不亚于景京皇宫多少的大梁王府,在一处她觉得跟皇帝御书房差不多的地方,见到了书山牍海里的中年男子。 一位身穿着并无太多花哨繁复靛青色常服,见面第一眼就令人十分侧目身上意气的人。 英气勃发,气质气息却完全不同于道家修士、佛家僧修,武道武夫修为气息的男子。 她立刻就猜到是谁,因为这份气质,实在是和见过的林渊太像了,甚至是更盛。 或许只有极致意气风发,胸怀大激荡,自身实力与世俗权力都抵达了顶峰的人,才能拥有。 大景权力第二人,儒教排名第二修士。 魏王,林砚。 ………… ps:本来都打好算盘今天还了,结果居然不在状态,可能是明早很早离开成都去南京采风,要跟梦中情城面对面了,大佬们,欠一章,一直记得,我先睡了 第287章 终究会再相见 洛清婂其实没见过太强大的儒家修士,虽然上林学宫里三位祭酒她已经有幸拜见两位。 那两位排名二、三的祭酒给她的感觉也很厉害强大,远超中三境修士,仿佛一眼就能言出法随,截江断流。 但是,与师叔宁清秋,与她那位因为寿元将尽而不得不强行突破,却失败的掌教父亲相比,仍是差上一点什么。 这点差别她以往很难描述,如今见到这位据说是儒教排名第二的儒修,她终于琢磨过来,是饱满,一种圆融质感。 洛清婂的实力稍微次了一些,眼光却是半点不差,见识也广博,拜见过的强者并不比林渊要少,这才迅速就反应过来。 乌发青簪,一身常服的魏王林砚,看她一眼,温和道:“很巧,牧之刚刚送来一封信,提到洛道长可能会来拜访,而后本王便看见了你的拜帖。” 道相最符合道教玄女、仙姑神颜的坤道一下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世子渊回到了京师…… 她忽然反应过来,好像还没行礼,赶忙躬身挽拳施了标准的道礼,“清婂拜见魏王殿下。” “平身,说来本王当年还见过你的父亲……” “……” 洛清婂奉自己掌教师叔的教旨前来拜见,试图在北境这块土地里埋下一颗小小的信仰种子,好维持在京师因为二圣和解之后带来的元清道虚弱,但见是见着了,只是盘算落空的有些快。 想要在大梁城建立元清分观的想法,被魏王林砚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这个男人说话春风化雨,竟让洛清婂有点不敢提起第二遍。 “此事本王便不做主,让牧之未来自己做主,不过你们元清道想在大梁立派建观,最好还是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魏王林砚有意无意点出。 “否则哪怕有过扶潜之情,终究没有他人知晓。” “洛道长便在府内暂住吧,听说宁王那小闺女也跟你来了?安全些。” 说完这句,他就结束这场礼仪性会面,本来也不需要深入谈论。 洛清婂只得起身告辞。 出了典籍厅,外面带路来的王府长史换成了一个服饰贵重的妇人模样女子,林渊成亲后她去送礼,曾在京师魏王府有过一面之缘的魏王长女,郡主林竹。 林竹身边,居然是没有跟着来却出现在了魏王府里的赵琬。 洛清婂心道,看来林渊确实写了信。 相比师父的沉稳,赵琬就有点左右张望的暗暗紧张了。 她原本一个人在这座王府不远处的客栈,结果突然出现一队卫兵将她请进了府里,刚开始少女的小心脏还好一阵慌乱,现在倒是好上不少。 林竹也是得到自己父王传令接待,堪堪从王府外夫家赶来,直到从卫队队正那里得知面前少女的身份,她恍然了,大宗正的女儿啊,是得她出面接待一下。 大梁王府里没有王妃了,她不仅是最合适出面的人,还曾经去过京师,与二人的年纪相仿。 林竹带两人离开正殿区域往后花园去,说道:“父王太忙碌了,每日要处理几百上千件边务、州务,还要接见许多官员,洛道长和小瑾郡主谅解些。” “今晚我来设宴,这会儿咱们先去挑一处好院子住下,都是世子弟弟的好朋友,咱们就不要住驿馆、客栈了,住家里就好。” 洛清婂内心原本稍稍失落的心情,被这位魏王郡主圆润得体的说话方式给化解,她好奇打量起上次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 听说她的年岁只比世子渊大两岁,是原魏王妃带来的贴身侍女所生,可这番气度却是完全不落甚至胜过曾经见过的另一些勋贵官宦家里挑梁的嫡长女,如果拿身边同为郡主的赵小瑾与之相比的话,那印象便是更强烈了。 三人穿过重重飞檐回廊,步到府内一处真山的山脚,大梁魏王府内竟然坐拥数座山峰,山顶修建大片亭台楼阁,山腰、山脚则是许多风景秀丽的院子。 沿着凹凸纹路的青石山梯来到高度大约在百十米的秀丽山腰,林竹径直推开眼前乌木包边的檀木门扉,呈规整六角形占地半亩见方的院子随之进入眼帘,庭院的青砖矮墙随山势微倾,将山峰地势与人工园林巧妙嵌合在一起。 “洛道长,小瑾郡主,请进。” 饶是去过不少地方的洛清婂,从小被富养的赵琬,也挑剔不出一点毛病,借着此番,三人渐渐熟络交谈起来。 不过这次变成了徒弟赵琬叽叽喳喳缠着说话,师父洛清婂沉静倾听。 …… 两日的时限要到了。 灵魂出窍的林渊,卡着日子也得走了。 他的游历终究还没结束,身躯都还在千星城外百十里一处客栈。 一路的远游,让他体会到在外实力增长的快速,因此纵然很累他也想走完这一段岁月经历,走到极限,而后再回来; 况且除了自身实力外,见闻方面的增长同样令他满足,尤其是知道了千星城的一部分底细。 最好可以找到那座护城大阵,以及环形山脉的缺口,为将来注定到来的战争提前做好准备; 临走前,他再次来到上林后山,与被元朔帝打断叙旧,压根没说多少话的宸宁公主赵姝秀说会儿话。 也是这次回来,他才第一次从她口中得知她叫什么。 皇家的女子,未出阁的公主,恐怕除了父母、宗正府里极个别刻录的老者,都不会知晓宸宁的真名,林渊心里为此颇为满意。 赵姝秀,钟灵毓秀般的名字,不拗口不偏僻,字眼寻常却能组合成见之难忘。 就像她的五官,单拿出任意一样,别的好看女子也会有,可组合在一起偏生就能令他感受到不同,心中不知不觉就生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嘱托的话,我不说了,显得啰嗦。”一身与林渊契合且相似的青衣女子低着头,轻声徐语。 她白玉似的手掌按在男子胸膛上,替他抚平衣领的褶皱。 “别担心京师,一切有我。” “青桔落果时,我们能再相见的吧。” 第288章 修史的女子 林渊垂目,目光落在眼前女孩无瑕的神颜上。 一身的素净也难以遮掩她的熠熠生辉,事实上林渊觉得她的容貌有九分并不只是单纯的看对眼,仙肌玉骨、端庄大气、书华之息由内而外,哪怕在皇家出类拔萃的相貌群体中亦能亭亭玉立。 就算不生于天家,凭靠这份气质她也会被当世仙宗青眼相加。 “用不着青桔落果,以我现在的灵魂境界最多两个月就能再次远游万里,到时我再回来就是。”林渊以轻松的口吻说。 “对了,你编修的书能让我看看么?” 好奇又带点期待,他带笑问。 虽非皇帝亲自下旨筹办,但由一国公主主持修铸,这种也算半官方了。 林渊还真有些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写的,这种事以前也有先例,不过时代是在不断变化的,很久以前的朝代就不准个人私修国史了,违者重罚,人人都来添两笔,野史还不知要泛滥到何等程度。 这里面有史书神圣不可乱修,也有史料难以考据的缘故,为了确保准确;不过作为拥有皇家与上林学宫双重支持的宸宁公主,考据本朝的不算什么难事。 林渊心里还有点觉得,元朔帝之所以放纵这个女儿,或许有一种要和本朝之前的年代进行一种分割的意味。 或称,划时代。 大景已经建国三百年了,正处于一个或进或退都将带来巨大影响的节点;元朔帝要么成为震古烁今的千古一帝;要么,他就很有可能成为一个被后世形容为志大才疏,导致大景朝进一步走向衰落甚至灭亡的灵哀之君。 宸宁两颊泛起愕然,但她还是落落大方的说:“可以啊。” 顿了顿,她似乎觉得语气不够亲近,又带着一丝俏皮玩笑的口吻道:“不过,若牧之看到不符合你心意的文段,可不能生气。” 林渊一摆手,“不会。” 然后他就看见了对初祖林王的评语,忍不住眼皮子跳了跳。 手中刚完成的粗略第一卷,包括了开国时期最早的一批人。 “魏武宁王者,戡乱靖边,平天下于崩离之际,定人族于复兴之始也。王旌北指,胡尘绝迹,启河清海晏之世,开明亮煌煌之盛世,景朝基业,半出王槊血痕。然性峻烈,御下严苛,半生时有屠城坑卒之议;晚岁营华阁于松云,蓄琼浆以醉月,金埒银塘,颇招物议。” “史臣曰:大德圆满,私心也盛。” 林渊目光微妙,瞥了瞥旁边那妮子。 似笑非笑。 赵姝秀一脸无辜,大而明亮的眼睛一本正经道:“世人都有缺点,圣人也不例外?有缺点的人才像真正的人嘛。” “这个史臣曰,可不是我说的哦,是藏于皇宫文渊阁里当年太祖朝时的宰相的观点;我觉得对比武宁王泼天的功劳,这点小小的缺陷世人能原谅的。” 女子双手合十,忽然转身朝空无处拜了拜,“武宁王祖莫怪……” 林渊哑然失笑,是了,他的祖先也是她的祖先,真是一副可爱模样。 人的确都有缺点,武宁王晚年喜好奢靡,大肆兴建楼阁,扩建王府享乐,以致当时京师朝臣颇有非议,认为他‘忘本’了,大家的官服都还打布丁凑粮饷,你怎么开始效仿陈朝那些王公贵族了呢? 据说当时这位开国军神的形象在民间还不免败坏了一些。 但当时大景太祖不以为忤,反而赏赐,私底下慨叹,林王辛苦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仗,是该享享福了。 没过多久,初代林王就决定让位放权给儿子,回京师享福,但是他回了京师没过两年,却是就薨逝了,名为寿终正寝,实际上是放松太过,伤体虚弱,紧绷的弦断了。 林渊笑道:“这点历史我都是不敢多提,小心以后我父王不认你这个儿媳。” 宸宁轻咬薄嫩下唇扬起螓首,白皙如玉的脖颈与下巴仰出美妙的弧线,“那你可得替我说话……” 说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林渊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还这么会演戏呢。 不禁又觉得好笑,无非是一种想要表现公正的手段罢了,如果连林家的缺点都不敢写,又谈何修史。 其他世家大族、高门勋贵又怎么会信服。 所以她肯定是故意的,不过林渊心中倒也没生出太大不满的生气情绪,正如先前说的那样,人无完人。 而且,宸宁修的景书越被人接受,可信度越高,才越让群臣忌惮,这柄史笔如刀,未来才能成为他手中真正锋利的刀。 至于初祖林王,只好委屈一下了,相信他会谅解自己,林渊心里告罪。 “谁让我离经叛道,还‘好色’呢。”林渊伸手要揽住她。 宸宁脸色微红要朝旁边躲闪,最终却是没躲。 林渊手掌搭在她纤秀的肩膀上,也没做出格的举动,她底子里还是很传统保守的。 “其他的我就不看了,真要走了。” “说好,给初祖林王找了缺点就不能给我找了。” 宸宁挽起飘到耳后的稀碎秀发,忍不住笑道:“你可真孝顺啊。” 林渊不恼,“自己的祖先,大胆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况且又不是什么大不敬。” 也是和她越来越亲近,方才这样说,换作旁人自然不成,还有如果是别人这样指指点点他的祖宗, 免不了一顿好打。 说罢,也不再多弄留,真要走了,朝木屋下的少女挥挥手,林渊神魂腾入高空,朝着远方。 山林木屋下的少女抬起手掌挥舞,仰着头,这一遭不合乎礼仪的大胆串通密谋后,她的目光也没了之前的离别波动。 身如纤细青松,婷婷袅袅,转身进屋。 …… 在成契帝都百里外,一座偏僻客栈中魂归肉身,林渊重新进入北行游历的终点。 之所以选在城外神魂远游,是为了尽量将灵魂波动能量远离千星城这座卧虎藏龙的雄城,他目前灵魂境界已经达到七境巅峰,伪装和气息控制哪怕在八境面前也自认不会露馅,先前那位柳国师便是没看出。 但千星城里,仍然有他目前不敢真正直面的强者。 按理说,他的灵魂达到七境巅峰,在八境巅峰的灵魂面前应该也有点伪装。 而平常情况下,大几百万人口的城池里,地域宽敞,复杂气息交融,林渊自认只要不故意泄露真面目,哪怕暴露一点道修修为也无碍。 但这并不包括走到妖帝等强者面前,因此才尽力避免与羽林都督蛟睢交锋,如今的灵魂伪装更上一层楼,他还是不想过早直面妖帝这位堪比大天师的天罡序排名前列的强者。 上次柳国师说妖帝要见他,被神沿公主笛声琳以他受伤为由暂时请罪婉拒了。 不过羽林都督蛟睢不会善罢甘休。 林渊开始凝思,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字诀,拖到他灵魂境界晋级八境。 可如果他的若是能抵达八境,恐怕妖国某些强者就要蠢蠢欲动。 此次回来,是伴随着一点危险的。 不知道文圣笔,这枚昔年灵魂修心最强者的遗物,对他有没有帮助。 但是妖帝长子已经失踪,这文圣笔不好拿了…… 林渊尽力低调,再次进入千星城。 搞破坏什么的也是做不了的,只要一暴露就将招致恐怖的集火,当年大天师不惧,他却不行。 …… 前往神沿公主府途中,经过东西两城交界,林渊抬头去扫视了眼生意红火的灵工楼,发现俏寡妇还没有到,不由有些失望。 刷玉牌进了公主府,夺得晶蒙鳞片的他获得了公主府侍卫的极大尊重。 拢着袖口没受什么阻拦的到了后院大门前,门内两日不见的剑侍南盏抬眼看到青衫夫子,立刻就露出笑容。 悠悠走了过来。 脆生生问:“伤养好了吗?我去清竹苑找过夫子,你不在。” 林渊回以微笑:“去城外采些罕见草药,顺便养伤。” 南盏眨眨眸子,“夫子要什么草药与那管家说一声就能弄来,您该不会去踏青与帝都女子相会了?” 说着,目光上下打量,林渊哑然失笑,摇摇头,实在没进一步纠结解释的想法。 让得自认容貌不差的女剑侍内心一阵生气,肩膀挨着夫子,鼻尖有意无意耸动,“对了,有帝宫殿下的消息了,公主打算亲自去一趟,夫子与我们同行么。” 林渊旋即转头,“在哪儿?” “西域,贵息国。” …… 第289章 西域一游 贵息国? 林渊挑挑眉,第几次听到这个国家的名字了。 妖帝长子被掳掠去了这座西域强国? 西域,又是西域,也真是巧了,不久前才看了西域的战报,现在又听到消息。 不过,若是答应随同前去的话,好似就有理由顺理成章避开面见妖帝,避免暴露的风险。 林渊随即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下来,问道:“帝君打算派多少高手前去搭救帝长子殿下?” 西域虽然未曾统一一直在战乱,土地也贫瘠,然而可不代表完全孱弱不堪,地域面积、人口总数摆在那里,总会有些许天才、人才诞生,此前在兰溟所遇那名轻飘飘一刀斩开整座郡城的西域刀修便是例子。 贵息国是西域对抗成契最顽固的势力,曾经亡国一次又复国,对成契可谓恨之入骨,如果妖帝长子真的被掳,先不说如今境况如何,此次如果去的强者太少构不成威慑,说不定连带使团都回不来。 剑侍南盏高兴道:“神火大将军亲自前去,加上你我,就有三名上三境了呀。” 听到三这数字,林渊本还皱眉,可等反应过来神火大将军是何人时,瞳孔不禁一张。 剑侍南盏不待他开口问就点了点下巴,“没错,就是当今帝君唯一的亲弟弟,成契亲王;据说实力仅次帝君与我国国主,妖力已至化境。” “有神火大将军领头,贵息国翻不出什么大浪。” 林渊立时有点沉默了,此次回景京一趟,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听元朔皇帝谈及的皇祖所排天罡序,八境强者榜。 妖国神火大将赫然名列其中,还是前三甲的存在。 与这样的强者同行,和直面妖帝有什么分别。 “……” 林渊沉吟半晌,缓缓道:“我有一计,或可为公主保留些底牌,我不与姑娘同行,而是暗中潜行保护公主,如遇不对,极速撤退,避免陷入此前危险狼狈之事。” “西域辽阔,不输景朝,小心使得万年船,公主千金之躯,应当避免一切闪失,我愿与南姑娘明暗策应。” 南盏惊了。 夫子说的话太有道理,而且诚恳,想到了她都没想到的地方,让她心生感动,以及一丝惭愧。 “可这会不会太委屈先生了,您是君子,怎能暗中行事……” 剑侍心疼。 林渊一身坦然,“书上说明人不做暗事;可还说了忍得一时之气,免受百日之扰;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我不是迂腐的人,公主待我以诚,我当报答之。” 林渊冠冕堂皇,大义凛然,脸不红心不跳。 剑侍南盏一脸仰慕敬佩,受这情绪感染,心脏咚咚跳动。 她轻咬嘴唇,重重点了点头,“夫子的心意,我会向殿下完全转达的。” “您真是一个高尚的人。” 林渊摆手,无需多言。 …… 神沿公主笛声琳听闻之,先是惊讶,后亦心生感动。 虽没剑侍南盏那样稀里哗啦的,内心却也慨然,悸动,加之之前的晶蒙兽事件,她暗暗认为,自己已经收服了这个儒修上三境。 纵使儒修上三境的战力比不得其他人,可这是她亲手拉拢,未来独属于她,一种自豪油然而生,笛声琳心中无比满足。 林渊同样是满意得很,暗中潜行,就不用和千星城那位仅次妖帝的强者碰面。 随后,因为事情紧急,一支由妖国皇庭禁军组成的精锐之师,立即出发。 乘妖国独有的飞行妖兽,狮鹫兽,快速赶往西域。 队伍人数不多只千名左右,然配合上狮鹫飞行兽、骑乘的妖国禁军是真虎狼之军士,威慑力堪比寻常几万妖兵或人军。 出千星城,日夜兼行,不到三日功夫,黄沙漫漫的景象遥遥进入成契千人禁军眼中。 西域比景朝西北、三胡国所处的西草原更荒凉,黄沙皑皑,不过由于近几百年来对西域掌控愈甚,成契百战之军精锐的禁军却是没有丝毫不应当之表现。 林渊也有一只狮鹫兽,此时盘坐在起背上,远隔百里远远缀着,感知若有若无维系在最后一名妖国禁军士卒。 百里,在顶级修士面前不过刹那之臾,但却同样是一种极限,一刹反应和动手的极限; 他暂时不会有暴露风险,遂盘腿摊开神沿公主笛声琳赠予的西域局势图。 妖国成契的势力分布、渗透进度、甚至是一部分驻军点都在其中;这等敌国机密动向景朝想要摸清,非几年功夫探索不可,如今就这般直愣愣呈现在了他面前,林渊感慨真是奇妙。 西域——东土大景、北陆成契以西的大片地域,整体面积丝毫不小于疆土已经扩张到极限的两大国; 南北、东西之距足有数万里,拥有大大小小国度数千,大者如贵息、龟兹,堪比两大国数州之地;小者则小的令人咋舌,一城便是一国,被称为城邦。 其中以西域南部靠海有良港、河流的木兮平原,最为国多;竟是足有千国之多,土地、水源竞争,人口财富争夺,大国博弈,自古以来就从未安宁。 林渊目光扫向,此次目的地贵息国不算完全的木兮平原国度,不过也有一部分国土延伸进入其内,大部分国土处于北方,大致居北面南。 难怪成契看此国不顺眼,完全是挡了道了。 有贵息在北,成契想要独霸木兮平原就不可能实现。 此次千星禁军由北向西,很快来到到了贵息以东一国,名为乐川。 乐川国居于木兮平原东北部,西北部还有一国名为鸿基,南部有一国名羯玲,三面包围了贵息,居北面南,独霸木兮平原北部肥沃大江发源。 林渊若有所思,进入乐川,那就是进入木兮前哨,此次成契动用禁军之精锐,真只是想威逼贵息? 刚刚凝眉沉思,几日都没有歇息的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好似打算调整。 林渊见证,慢吞吞靠拢过去,看着为首一名身材奇高、一身铠甲火红,面具覆面的大将,领着笛声琳等人进了乐川国都。 想了想,他跳下狮鹫兽,从另一门进城。 …… ps:从外面回到家啦,不知道干嘛一回来就懒惰,调休一天,明天一齐补回来(3月1凌晨) 第290章 大型犒军交流会 林渊在城中踱步闲逛。 乐川王都南北、东西长度接近二十里,有人口三十万。 于人丁稀疏的广袤西域堪称巨城,哪怕在水草丰美的木兮平原中亦称得上独树一帜。 同为藩属国级别国都,乐川王都看上去却比赵国王都规模上要小上一些。 但林渊从中看出另一份不同,地理区位的缘故,纵使赵国国力日益增强,也无法改变其偏僻于西草原一隅的现状,东被兰溟国阻隔,南被大景西北经都府虎视眈眈,西则是鸟不生蛋的西域荒原。要想发展只有向北,然而北边却早被后燕国占了。 赵国可以说天生就备受限制。 这乐川国天生的地理环境明显要好得多了,南抵西域第一水草丰美平原,周边不是同体量的敌国就是小的弱不禁风的城邦。 它与另外两国呈三角之状围困贵息,只是成契限制其的一种手段。 限制力度远不如赵胡那般。 林渊在城中随处转了转,大致了解此国国民对成契、大景两国的观念,以及对待周边诸国的看法,而后就转到了王宫。 乐川国王宫不大,只大致相当于景朝一座郡王府,守卫力量此时凝缩到了内圈,他轻而易举进入,替换了名神沿公主府的侍卫,双层易容后,来到载歌载舞的招待宫殿 千星城来的神火将军、帝长子妃一行得到隆重接待,国王出城迎入城中,诸王公贵族出席到位。 独具西域特色的黄岩堆砌宫殿里,西域舞姬袒露白花花的肚皮和酥胸,衣带飘飘脚步轻盈,将西域香料气味带遍了这座宫殿每个角落。 美酒佳肴在前,剑侍南盏却是东张西望,想要看出端倪,找到某人的踪影。 可饶是她那已经由虚化实,渐渐摸到门槛只需临门一脚的剑修灵魂,居然也是找不到心中想着的那道身影。 女剑侍披肩秀发下稍有些圆润,但弧度很恰当的脸蛋涌出失望;她身着男装,身前是一步距离的神沿公主。 笛声琳微微低头,不悦道:“别看了,人不在这儿,不许东张西望丢我的人。” 剑侍嗫喏回头,引得笛声琳又一阵轻哼。 真是魂都被勾走了。 但恨铁不成钢之外,她心中似也升起一丝难言的复杂恹恹情绪,不高兴、不开心交织。 可只俄顷,神沿公主狭长妩媚的眼角余光忽地瞥到一道身影慢慢靠拢而来,毫无规矩的来到了她一米之内。 这个距离已是府中其他雄性侍卫的禁区,通常只有剑侍南盏有资格靠近。 笛声琳眼睛先是一眯,不消几瞬眼角又迅速抚平,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容貌上做了些遮掩,不过笛声琳天生具备神通,一眼就将其分辨。 “到哪儿去了?不是说暗中护卫本宫?”神沿公主立刻用略微不满的语气道。 剑侍南盏的反应比自家公主还迟上片刻,这时才恍然分辨出来,大而弧度圆润的眼睛闪了闪。 林渊脸部覆盖公主府侍卫特有的黑巾,不故意探察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巡察城池和宫殿,城中没有景人高手,乐川国的确是真心臣服。” 笛声琳抬头看了看他,却是狐疑道:“真的是去探察?本宫听说城中那些胡姬勾栏花样多得很。” 说罢,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谁叫这人有前科,之前刚到千星城没两日居然就寻到前陈皇后那荡妇府中去了。 林渊无言以对,索性转过身去值守,懒得搭理。 这副模样愈发让两个神沿国女子怀疑了,目光炯炯。 好在这时上方的乐川丞相开口说话,吸引了全殿注意。 话语大致意思,乐川国探子禀报景朝西北大军在两日前出关直奔木兮平原而来,大军浩浩荡荡毫不遮掩,所过之处西域邦国惨遭屠戮,恳请宗主国成契予以支援,惩罚无道的东方强盗。 乐川王室百官群情激奋,言情激奋,声音绕着石头筑成的宫殿,相反之下成契禁军武官们颇显沉默,目光纷纷聚向乐川王位置旁边的那火红人形铠甲男子。 两位王爷高居首位,乐川国王频频劝酒,那成契亲王每次皆只是微微一抿。 几次下来,什么承诺也未得到,于是有了乐川百官慷慨激昂劝进这一幕。 火红铠甲覆面的男子一手牵拿酒杯,一手撑席,两条腿簸箕一样伸摆,姿态随意至极,与宫殿内其他正襟危坐的王公大臣形成鲜明对比。 很快,林渊便第一次听见这位据传乃是成契第三的强者开口,声音从宫殿最上方传来,嗓音出奇的不同,并非很沉厚,也不低沉,反而稍显清亮。 开口的刹那,就和他之前大概觉得差不多的大景武将之首司隶府牧,差分开来,这声音显得很年轻。 “好,就依乐川王,灭了这股景军。” 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削个苹果。 林渊微微眯起眸子,乐川王却是大喜过望,大手一挥举杯,百官跟随,“小王代乐川国感恩拜谢王爷大恩……” “神火王爷英明神武!” 神沿公主撇撇嘴,很快就看到乐川王毫无节操大献殷勤的献上胡姬舞女,献出自己的寝宫,劳犒神火王在内的千星城禁军将领们。 看其毫无抵触的情绪便知这种战前犒赏军队的行为,在这里不是什么稀罕事。 甚至,连;乐川国的公主、王女们,居然也撕开本就为数不多的裙摆,露出白嫩嫩大腿,蝎子般缠上几位等级明显不低的禁军将官。 林渊分明的看见,坐在乐川国王身边一位,大概是嫔妃模样的服饰贵重年轻妇人,靠近了神火王,笑容妩媚,而原本在殿中央跳舞的舞姬也朝神沿公主府这边的席位而来,目光火热看向公主府的几位侍卫校尉。 一场淫靡的大型联谊巩固交流会,即将在一国正殿中上演。 胡姬们体态纤盈、身段婀娜、开放火辣,哪怕是以妖怪们的眼光,也是很不错。 笛声琳没有阻止公主府侍卫们的放纵,面无表情转身。 不过,转身之后,手掌却是一把拉住身边最近的一个侍卫,头也不回朝外。 ps:还有一章,不过得一两个小时之后,明早看吧 第291章 极端之国——雍夏 “你不许去。” 她松开手,却让剑侍架着衣着上没什么特色,像名普通侍卫的林渊,淡淡道。 剑侍南盏也附和:“对,夫子不要堕落。” “那些胡姬一点也不好看啊,估计还和很多人做过,脏得很……” 笛声琳斜睨一瞪,“闭嘴。” 剑侍悻悻停止了苍白的解释。 神沿公主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微扬起白皙的下巴,只道:“本宫突然来了兴致想去逛逛,尔等陪我吧。” 林渊能说什么,好在他本来也没想参与这淫会,拱手应了应,“乐川王都的石头建筑颇具特色,与木制建筑不同,殿下和南姑娘若是没吃饱,不妨也可以去食肆。” 神沿公主神情云淡风轻,剑侍对吃食不感兴趣。 两人想去贵息国。 西域国度在两人眼里简直小的很,乘坐飞行兽的情形下从一国去另一国游逛很方便。 林渊直接否决了这个想法。 找死呢,就算如今不同几个月前,他也不想平白把力气浪费在无意义的战斗上。 神沿公主很不高兴,瞪了几眼竟敢忤逆的夫子。 夫子平静得很,一点也不像她平日里乱发脾气,府里那些战战兢兢的侍卫。 剑侍南盏权衡片刻也开口劝诫,笛声琳气的脸色发青,最终没能成行。 但她转而立刻不容置疑的宣布,要去南边的雍夏国,看看木兮平原中唯一还敢倒向景朝的国家是什么样。 这片广袤平原里多的是倒向成契的国家或中立的邦国,唯一还敢打着景朝附属国称号的只有雍夏国。 林渊看她一眼,似有觉察这刁蛮公主一开始的目的,可能就是雍夏。 不过,此国也在他西域的考察名单中,便没反对。 于是趁着军队休整的两三个时辰空隙,三人三匹狮鹫兽,朝着南方飞驰而去。 雍夏国位于木兮平原最南方,虽不靠海却有大江港口联通西域南面海洋,距此大约两千多里,国土比乐川小一多半,国小却军强。 此国近乎全民皆兵,军队接管官府,以军功论地位,常年处于四战状态。 是木兮平原中独特的异类。 狮鹫兽速度极快,不到一个时辰,木兮平原渐现尽头,平原尽头地势翘起,形成平原中的高原地貌,雍夏国就在南面高原之中。 三匹狮鹫兽间隔不远,林渊边看地图,边散发灵魂力量扫视探查。 “雍夏国防卫之严格远超乐川王都,对外来者皆会查看路引,想要进入主城要透明的身份,若想在不惊动守城弩的情况下满足殿下闲逛的愿望,我建议去次城,次城是商业之城,巡察没那么严格,且由雍夏国着名将领恬谧镇守,此人声名远播值得一观。” 剑侍南盏只看着夫子那副认真的模样,就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道:“我附议。” “公主千金之躯,还是不要冒险了,咱们到次城看看就可以了。” 笛声琳仔细想想,没犯浑,答应了。 她来这儿的目的,实际不是为了闲逛,表面的刁蛮只是面具保护色,真实目的是查探雍夏国和贵息国到底有没有暗中勾结。 两国虽然相隔几千里,可却是脚下这片土地上唯二胆敢反抗成契的国度;如果贵息国没那么蠢的话,应该不会错过联络的机会。 如果是这样……丈夫帝宫很可能不一定在贵息国,否则这样岂不就太显眼了。 三人降落在雍夏国主城外三十里郊外,眼前不远是一座形状、样式都几乎与主城国都无两样的城池;两城之间的驿道笔直而宽敞,仿佛带子将仅有的两座大城连接在一起。 进入次城的确是宽松得多。 只要有银子。 大量的银子。 雍夏国次城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和完全的商业化捞钱。 一百两白银,进城一次,无需路引凭证,只需暂交兵器,经过登记。 一百两,十万大景钱,也是十万成契铜钱,寻常普通百姓一辈子也难以攒下的财富,足够造就一个殷实之家的底蕴,居然只够进雍夏次城一次。 进了,无论以什么理由出来,哪怕只是一只脚跨出城门,第二次进入就要再交一百两。 这般狮子大开口,可眼前城池排队进城之人,仍旧人满为患。 笛声琳手一挥,变出三锭金元宝,在外银票难以流通,金子是最硬通的东西。 三人各自更换普通衣物,混入西门长长的队伍,耳边传来进城闲人兴趣盎然的低笑讨论: “等进了城,一定要去幻音坊,我听说整座幻音坊都是运用顶尖幻术阵法铸造的青楼!只要进去了,就能瞬间根据想法变化出任何见过的女子,嘿嘿,什么贵妇、名妓、美人,以往想见一面都是妄想,还想云雨一番?当面多亵渎一眼都要砍头!还得是雍夏国啊,为了赚军费,真是什么妙点子都想出来了。” “嗐,幻音坊的服务也就是意淫,天机阁的承诺才值钱!只要是在雍夏国交战敌国名单之中,无论任何人,只要付得起价钱,都能将之带回,生死由你,恐怕里面还有军方的支持在其中!真人不比幻想好得多?!这次我定要去看看又更新了几个国家,说不定还能捡漏讨个王女回家,哈哈哈……” “雍夏国大抵的确是疯了,为了夹缝中生存,已经丝毫不管不顾……” 神沿公主和她的剑侍一阵皱眉。 各自露出厌恶的神色。 尤其是前者,万万没想到这雍夏国竟能如此下作不堪,有种立刻拔腿就走的厌恶感。 她余光扫到一旁青年若有所思的神色,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不禁立即抬起脚尖踢了过去,踢中夫子的小腿,力道不轻。 低声质问:“你在想什么肮脏的东西?!” 林渊回神,看她一眼,摇了摇头:“在想这种阵法能否应用在战争中。” “以及雍夏国是如何走向这一步,或许它一开始并非如此,常年的高强度战争一点点将民众、高层的思想都拖入了极端,这样的国家,有些癫狂可怕了。” 耳边传来幽幽叹息话语,神沿公主脸色一僵,有点微妙涌上。 在想这个? 剑侍南盏则很是失落。 第292章 论雍夏模式对战争的运用——神沿公主、魏王世子 雍夏次都的繁华不出预料,用以粉饰太平安宁的地方,通常很注重面子工程。 城中比起乐川王都最大的差别,多了很多绿树、花草,整洁程度令有严重喜净癖的神沿公主都挑不出毛病。 这座不算特别大的城池每隔百米就配置一名污秽收拾者;每隔两百米便有一名身着官家差服的佩刀公差巡视维护;林渊路过一角,看见一名抓住扒手的公差不顾哀嚎求饶将其打的头破血流,公之示众。 这座城仿佛方方面面都在昭示,甚至有点讨好的展示,自己的安全。 神沿公主漫步其中,目光触及那些公差,发现其比自己府中养的奴仆还要温顺,鞠躬弯腰礼数齐全,简直卑躬屈膝,这发现却让她秀眉轻蹙。 透过一隅所窥,这样的国家,能屈能伸到了极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脸面。 以前她听说过西域这座不肯臣服成契的小国,曾经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还没见识真正强大的无知无畏,哪日成契兴之所至,它便也是灭了。 然而及至今日,她却发觉自己通过只言片语得到的结论,好生肤浅;这样的国家,纵使国土不过二十城、国民不过百十万,所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怕连乐川这样的西域大国都难以比拟。 若无成契大军亲至,或由几座西域大国联手,想要靠车轮战攻灭这样的国度,难如登天。 作为神沿王独女,笛声琳有自己的一套玲珑心思,要是完全如表面那样高高在上、轻视冷蔑所有人为奴仆,也太过小瞧她了。 她有时也会思索,自己要达到怎样的声望方能平稳接过自己父王的位置,成为成契难得的女藩王,军功无疑最为直观,而其中灭国之功最为头等。 雍夏国这块,声名远播曾传到千星城的硬骨头,好似最适合当作垫脚石。 三人默行,心思各异。 隐匿身份的魏王世子林渊的视觉角度,没有一旁神沿公主那般‘远大’。 他用灵魂神识一点点扫视着周围,一步步了解此国的制度。 等级化、差异化,渗透到了此城每一个角落。 房屋等级是其中最鲜明的表现,依据大小、位置、配置明晃晃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等级; 甲院最高等,起步要价一万两。一万两,别说是在西域这荒凉之地,哪怕在景京、千星城这样的当世仙宫一样的地方,也足够买下一栋不小的房屋,这雍夏次城敢与两大国都城比肩,令林渊感慨它的胆魄,同时又心生异样。 真金白银一万两,可是能养活一批不小的军队。 雍夏卖出去了,还卖了不少,因为甲院周边的配套环境堪称豪奢极致,旁的不论,灵气都比寻常地方浓郁十倍有余,最近幻音坊等顶级娱乐场合,又环境通幽。 甲院住着别国权贵豪富还有雍夏自家的高层;乙院等级稍次,丙院再次之,最差的戊院都喊价七百两。 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捞钱方法,此种繁华扭曲之城的模式,让林渊若有所思,未尝不可以局部复制。 这快速来银两的方法现在的北境军费充足不需要,不过若是哪天打下一块飞地,倒是可以一试。 两人以各自身份眼光审视打量,得出不同又各自不俗的结论,一旁的南盏没想这么多,她修为高深,想法却纯粹得多。 不过,此时的剑侍似乎也有了自己的心事。 她不动声色站在队伍中间,弧度饱满的俏脸像个苹果粉扑扑,身形晃晃悠悠一步三回头。 看得林渊终于忍不住抬头,投去问询的目光。 剑侍南盏又转过头去,红潮密布耳根。 林渊莫名其妙,低头再细思,剑侍女子又回头在他眼前晃悠起来,脸色羞怯。 他忍不住开口,“南姑娘有事相商?尽管说来,不必扭捏,你不是这样的人。” 丰腴俏剑修历来是个大大方方的人,何故作此小女儿姿态? 南盏吓了一跳,又转过头去,摇摇头表示没事。 这时,眼前城中心出现的幻音坊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林渊随之转过注意,饶有兴趣的打量。 幻象阵法,潜力无穷啊。 不少器宗都在奉命研究,试图将之运用于战阵,然幻阵的布置比起普通阵法还是耗费太大,加上军队历来血煞之气浓重容易冲散邪幻,因此进度不大。 雍夏国是从哪儿得来的法门,居然能渗入人的思想,针对欲望无限放大,令人甘愿沉沦,这比制式、套路幻阵可要‘先进’得多。 林渊想了想,决定进去批判研究一番,于是脚步朝向眼前高大连绵的楼体。 丢下一句,申请自由活动,半个时辰后会合。 他的身份只是门客,并没有与神沿公主府签订任何契约,按照惯例,约束性不至于要完全服从的地步。 他的想法很合理,可落在一旁两位神沿妖藩国高层女子眼中,就不那么单纯了。 尤其是神沿公主,冷笑连连,却没阻止,幻音坊并非传统青楼,一切欢愉都建立于自身想象并无实体,甚至欢乐都是自己动手,与把自己关在房中意淫和做梦没太大分别,她还没霸道到不允许下属想象美好的地步。 只是斜睨到一旁剑侍一副紧张模样,自认经验不浅的神沿公主一阵恨铁不成钢。 方才,前者俏生生在中间持续转悠,无非是想临时加深某人印象,好在片刻后第一个幻想的人是她,这让再熟悉她不过的笛声琳,简直无语又无奈。 可最终还是心疼可怜占据了大多数。 神沿公主板着脸,传音里面:“出来,本宫要走了。” 通过传音定位骨佩,她将声音准确无误传到里边,也不管里边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南盏感激的望向自己的公主。 …… 不多时,三只狮鹫兽从城郊腾飞返回。 笛声琳独坐头排,双腿盘起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总之不看身后脸色铁青的夫子。 夫子走了一刻钟她才传音的,很够了,那点破事儿,本来不就一刻钟上下么。 南盏讨好的拿出路上买的糕点,试图弥补夫子情绪。 脸蛋扬起,笑容可掬。 飞力拔尖的三匹狮鹫兽,很快返回乐川城。 不过时间已经傍晚,神火王已经派人接洽贵息王室,次日再启程。 第293章 千星城与神沿国之间 神火大将军慢吞吞的行事作风,让回到乐川王城的林渊瞬间起疑。 按理说,妖帝长子此前长时间生死未卜,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消息,还不抓紧? 从行为来看,好像人已经救出来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有古怪。 林渊盘坐乐川驿馆房间,不动声色将听力张大,收揽驿馆内一切声息。 灵魂神识感知、目力窥探,这等探察方式或许会被捕捉到,因为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延伸过去,哪怕再小也会产生能量波动;极尽听力则不同,属于强化自身感官,被动接收,不会产生任何能量波动。 乐川王城偌大的驿馆却是静悄悄。 白日那些个千星城来的虎狼之师已经饱足了口腹之欲和肉体之享,此时个个警戒大松,在房内鼾声震天,代替他们值守的反倒变成了乐川国王殷勤派来的精锐。 神火大将军方向亦是静悄悄,听察之力偏生就是有这弱点,如果没声息传来就失去了作用,林渊只好保持镇静,持续等待。 好在,不管这帮战力不菲的千星来客打着什么主意,成功打入其中的他都能有所应对。 忽地,他的房门前传来一阵清促脚步,一道倩影靠近而来。 轻轻敲响了房门,让的林渊抬头望去,千星禁军队伍分为两拨人,一拨隶属宫廷,一拨隶属神沿公主府,名义上都听从神火将军调遣,但能来他这里的只能是公主府之人。 来人却不是脸蛋可爱的剑侍南盏,也不是公主府军统领,而是神沿公主笛声琳的另一名侍女。 打开房门,那侍候公主日常起居、洗面梳头的侍女赶忙拜下:“张先生,公主有请。” 林渊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早已降下,“知道了,这就过去。” 梳洗侍女暗松一口气,赶忙告退,不多言,不多听,更不多看,她是王宫来的陪嫁丫鬟,不是帝子殿下带来的,事实上两位主子的府里泾渭分明,公主府里基本只有神沿国民,而帝子府里才是各自参半。 …… 神沿公主的住处要优渥得多,独占了一整座大院,位于与神火将军相对的西边。 林渊胸中疑虑,脚步保持沉稳来到主屋外,四下感受了下,敞开的大门内仍没有剑侍南盏。 进入其中片刻,另两位侍女一人提来一只木桶,一人端着一只铜盆挂着一条毛巾,出去之后默默将房门带上。 一股结界之力随之升起,将这卧房隔绝。 旋即,神沿公主慢悠悠从珠帘内走出,此时的她换下了一袭扎眼的黑貂裘、貂覆额,连毛皮帽子也摘下,换上一身日常起居的闲散宽松绸缎棉袍。 这使得原本光彩四溢夺目、盛气咄咄逼人的她,反而增添了一抹柔和,就好似一块冰凉的寒玉,稍稍披上些许暖光。 林渊余光扫过一眼,装模作样退到一旁,“敢问,殿下有何密事吩咐。” 他装作没看见,将这一切私密氛围归结于谨慎行事。 使用相当不俗随身阵法围起来房间,点上一炉绮涎香,除两人之外无旁人。 那一两千金的顶级熏香,非达官显贵到极致连听说都不可能。林渊却怎会没听过见过,只是这神沿公主认为出身不高的夫子没见过罢了。 这种香并不浓烈,反而拥有调神助修之感,恰是这种功效,却反而能一定程度刺激人内心隐藏在最深处的……欲望,也可称为前进的动力。 笛声琳披着宽松袍服,似将就寝,神色淡然安坐在上首位,脚下是早已摆放好的木桶和铜盆。 她缓缓抬头,扫视打量退到右侧柱边的夫子,审视他的容貌、身材,以及能力。 脑中回想起的是剑侍南盏早前轻声进谏的话语,如果帝长子殁了,她应当开始思量后半生,无论是哪方面。 此前她沉浸于帝宫失踪的悲伤里,想要调集力量搭救他,对尽管有搭救之恩,但新归附的张元懒得过多理睬。 然而,后者在千星城的一步步所作所为,却激起了她的另眼相看,神沿最大文叛徒博游北被打入尘埃、父王缺失的晶蒙片被他献上,乃至居然临阵突破,能与最大武叛徒蛟睢打的不相上下。 让她看到了过往不屑一顾的儒教修士的潜力。 一路北上西来,半年相处,对此人的印象从一开始厌恨憎怒,到以前的不反感,乃至现在的欣赏,这种极大落差的感受,神沿公主以往从未感受过。 因此,反而愈发想要将之降服,令其拜倒、效忠,好满足内心的快感。 形势步步明朗,丈夫帝宫即将归来,她的心态也由紧绷慢慢转化为轻松,可以思考更多的东西。 比如,回国一事。 帝室打的算盘神沿王室一清二楚,可碍于千星城势大,曾经的她也不得不暂时嫁入,数年来帝宫的温和谦逊、英俊有礼稍稍弥补了那种不痛快的情绪。 但是,她终究要回国的 拉拢面首这种事,也最好在帝宫归来之前做完。 心里思绪千回百转,笛声琳看向面前,这才对一旁夫子回答他的问题,“靠近一些,离得那么远作甚,本宫是什么可怕之人?” “过来一些,我有些事问你。” 夫子看她一眼,靠前两步。 神沿公主道:“再靠近些。” 又两步。 她有些不耐烦了,“再近。” 直到仅有三步距离,到了木桶铜盆前。 笛声琳以手支颐,下巴线条流畅却削挺,端凝之态尽显,仿若美玉雕琢。 这时她带上了一点笑意,想缓和气氛,但很少笑的她反而一点也没诞生亲近之感,仍旧像是居高临下。 “你的出身在如今门阀高门把控的成契注定难以大显身手,何况还得罪了帝流、羽蛟睢这等小人,待他们掌权,你的结局很可能便是被雪藏、赶出千星城,甚至圈禁。” ““你的能力很不小,但生于这天地间的生灵,终究是要先面对现实的。” 笛声琳翘起右腿的鹿皮云纹短靴,脚尖勾了勾,狭长妩媚眸子此时的笑意终于染上一点温柔。 她踩着靴跟甩掉了短靴罗袜,将一双暴露在空气中的弯月秀足放入铜盆热水,漫不经心搓动,一边试探着问: “你,懂我的意思么?” 然后暗暗瞥向对面夫子的脸色。 她自认已经很是低姿态了,多少人眼巴巴求而不得,她却主动暗示的这么明显,再说的透彻些,她也要脸面的。 不用言语,只要夫子主动蹲下,给她浴足,她便彻底视他为心腹,还可以将南盏许配给他,甚至回到神沿国后,还可以太傅之位相授。 不知为何,神沿公主心底升起一丝异样刺激。 帝宫纳妾,她视而不见,但也别想她守身如玉。 不过这样事终究是首次,纵使是她,好像也有一点羞怯。 林渊忽然沉默了,心里充斥滑稽和荒唐。 一个问号缓缓在心中升起。 \"?\" 他很想不通,是表现的太过主动,还是这张易容过的面皮仍旧太过俊朗,被这刁蛮妖女误会? 或者干脆是这女人空虚太久。 想男人想疯了。 …… 或许只要此刻蹲下,所有一切都会加速,此行最后一段远游的经历也将提前得到结果。 也有那句话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林渊自认还没到这个境界,蹲不下去。 虽然他并不想这个紧要关头暴露。 笛声琳看到夫子脸色不对,怔了怔,又想了想,将两只脚从水里抬起,放在了铜盆边缘。 “你帮我穿上袜子吧。” 她决定再让一步。 林渊长长吐出一口气,强压下当场翻脸的冲动,低敛眉宇,掩饰眼底的凶怒,猛一挥衣袖,转身踏步离开。 “昔日帝长子殿下舍身相救,公主今日成何体统?!” “休叫我成那不仁不义之徒!!” 推开大门,扬长而去,只留下屋内满脸愕然,随即脸色沉默变化的神沿公主。 望着大开的大门,她脸上却罕见没有被拂面的愤怒,只是沉默。 第294章 最后一段游历 夜色漫过乐川城驿馆华丽的垂花门时,西院主屋里还是两个人,只不过其中的夫子张元换成了剑侍南盏。 南盏半蹲在地,一手拿着丝绸布巾,一手握着笛声琳雪白细腻的脚踝认真擦拭。 飘荡着灵液和郁金花瓣的铜盆被搁置在一旁,神沿公主另一只脚塞在了剑侍怀里,面无表情低头打量她。 “他拒绝了。” 南盏嗯了一声,没说话,她已经听见了那两句让她惭愧复杂的话语,现在心里还久久不能平静, 后续的擦脚被她接手,她本可以不用做这种事情,但是习惯了也就没什么,面前公主从小就是这样被她娇惯,因此对她的喜怒无常南盏反而摸得清清楚楚。 笛声琳面无表情说:“他的意思是骂我禽兽不如吧?” “儒教向来骄纵雄性而束缚雌性,我看这一套他就学的很好。” 南盏动作不停,没有马上说话,然而却很是不赞同,第一次生出想反驳的心思,这种想法在神沿王救了她将她带回,她发誓终生效忠之后就不曾有过,以往不论笛声琳多么娇蛮无理、残忍残暴,她都视而不见,但是今日她竟是对此不认同。 南盏自己都没意识到心中深处,此一刻已经将夫子置于与公主同等重要的位置上了。 她摇摇头,“这不恰恰证明张夫子懂得知恩图报、克制守礼为人光明磊落么,这种难得的品质我觉得有时候比实力更难能可贵,公主想让他屈服于裙下,还是慢慢来。” 她用以前用过的,稍微引导的口吻说:“蹚过一座高山而得到青松神玉,不是比随手就可得的市集普玉,更珍贵么。” 给神沿公主擦干了脚,又套上干净罗袜,南盏将手上白玉一样白的双脚搁放在托脚木垫,宛如在对待一个充满孩子气的女孩。 笛声琳神情沉静,不由得想起博游北、蛟睢这两个文武顶级叛徒。 心里最后的那点别扭难堪慢慢消失不见。 她原本真的有点生气了,从未有过如此丢脸,送出美事却被这样不留半点情面的拒绝,就是脾性再好的人也会忍不住吧,何况是她。 她又松了一口气,庆幸那家伙拒绝了,谁又不喜欢忠诚之士?她觉得自己也是犯贱,竟然这样荒诞的安慰自己。 神沿公主轻轻吐出一口气,不耐烦的将脚底板收回,盘起腿来,“去去去,别跟我再提这家伙;神火大将筹谋的事情的如何了。” 剑侍南盏低声道:“听说五千桶煤油已经准备完毕,等慢悠悠的景军跨过平原北部商道就烧毁断其后路,届时大军群起围而歼之,吞并那景朝远征军。” 这些事情十分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神沿公主本是打算在降伏了夫子张元后就大度的告诉他,现在自然是没了。 南盏又压了压声音,“不过这注定是一场硬仗,而且神火大将军似乎不止这一个谋划,他野心不小呢。” 笛声琳冷哼,神色恹恹,讽笑道:“连我都没告诉,那看来的确机密,对我还是不放心啊。” 主仆二人房中商议,一场酝酿的风暴确如言论,慢慢朝西域这块南部地域覆盖而来。 …… 林渊被神沿公主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心中生出烦躁。 居然想收他当面首?? 这女人果然是个反复无常、喜怒不定的。 或许也是他表现的太好,让她生出别样的心思,林渊大觉晦气。 稍稍冷静下来,他盘坐自己屋内胡椅上,沉默思量。 事已至此,这应该就成最后一段游历了,神沿公主已经表露想法,他不接受的话只有走。 好在一身修为相较一年前进步良多不算半途而废,只是千星城这座巨城,了解的还是太少。 下一次进入千星平原,不知会以何种身份。 …… 次日清晨,千星禁军千人团继续启程。 不消半个多时辰来到乐川边境,对面便是被三面包围的贵息国。 贵息国原本很大,严格来说连如今乐川国王城原本都是其领土,地域面积堪比两座胡国之和,大约七十年前国战战败,原有国土沦丧,领土被肢解成,贵息王室都被掀翻,王室钱财女眷被群拥而来的西域各国瓜分一空,可过了三十年之后,居然还能复国。 并生生顶住成契暗中默许的西域联合大军,最终光复至如今规模。 林渊得知这段遥远之地的历史时,也暗叹难怪这么大仇这么大怨;究竟是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不明智所为,还要看事情如何发展。 狮鹫兽部队前方边境是一片天险大山,目测高达三四千米,山顶积雪皑皑,传闻有着西域最强大的宗派势力,名为神鹰楼,便是在其帮助下贵息方能复国。 神火将军不知何处去了,领头的禁军统领成了一名六境妖修。 天险大山脚下,提前建立一座迎宾阁子,众五大三粗的千星禁军落地靠拢而上。 阁子前早有人员迎候,是一群混合着西域特色兜袍穿着与东土中原打扮的人员于楼阁前,见到降落的狮鹫兽群立即拥上前。 为首者是名身穿戴圆冠穿华丽衣服的男子,以及一名红色劲装身体气血内敛极好的中年人。 前者五官高挺,瞳孔透蓝,皮肤天生苍白色;后者的样貌则与东土景人无异。 说来,成契妖怪们化形参照的是东土,连草原上土着们也和景人长相相似,应该算是一个人种;而西域人颧高、钩鼻、卷发相貌就不是同一人种了。 两人一人是贵息国王,一人是神鹰楼主,地位在贵息国就好比妖帝与神沿王。 然两人见到那仅是六境、三品的千星禁军熊模样统领却是恭敬的近乎卑微。 全然没有林渊想象中,要挟持妖帝长子勒索的场景,令他不由得奇怪。 “劳动上国天军驾到,小王惶恐万分,还请将军暂息心火,小王一切听从将军吩咐,定追捕胆大包天的逆贼到底!” 羽林禁军统领还没说话,神沿公主笛声琳走上了前。 神沿公主粉面寒霜,浑身散发冷冽气质。 她应当如此表现。 看见这位女子走出,贵息王与神鹰楼主立即将目光投去,发现其气质凛然,样貌不俗,心中微惊。 第295章 妖帝长子回归 林渊很快反应过来,此贵息王室已非彼贵息王室了。 就好似大景与前陈一样,只是这片土地仍旧叫贵息。 现贵息王室对于成契的态度,明显比上一轮灭国前要懂事太多,自觉将自己视为下国,执礼甚恭。 没有被成契吸纳为属国,似乎是另有目的……林渊近日来慢慢摸清西域格局,对此有感而发,猜测是西域距离千星城太远,鞭长莫及之地,因此需要在这儿树立一个敌人,好避免木兮平原背部诸强国连成一体,一同对抗自己。 一行人落地进入那座高大的石楼建筑。 石楼采用正四方的样式,开窗极大,飞檐斗拱,就是石制的楼阁。 贵息王室在楼内大摆排场,神鹰阁还将大批弟子召唤而来恭迎。 一个刺客组织,神秘性无疑相当重要,然而此时却是将面貌完全暴露于空气中, 神鹰楼原是一座隐藏在西域专干暗中袭杀事务的江湖组织,后来得到某种大造化,一跃进入修宗行列,门主修为从四境暴涨来到六境。 一度震惊当时。 修士难得罕见,中三境初期已经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顶级高手,更遑论六境这样的中三境巅峰。 几十年前正是有神鹰楼成员下山,凭靠暗杀绝技协助军队,一步步恢复如今规模的贵息国土,而贵息国回报的报酬是每一代的国后之位都出身神鹰楼家族。 神鹰楼主得知笛声琳的身份,对着神沿公主下拜:“请放心,我国也在围剿前朝余孽,一定给予上国使者一个满意的交代。” 神沿公主面无表情的瞥视一眼面前之人,问道:“楼主原来是哪里人。” 模样年纪接近古稀之年的神鹰楼主微愣,很快拱手答道:“回贵女话,在下复姓澹台,祖籍乃东土青州,三百年前祖上迁移西去,得以落脚在此。” 笛声琳明白了,点点头不再问。 林渊没有进入楼梯,而是一丝灵魂神识力量维系在南盏而上,由后者帮助他遮掩,听见这姓氏耳根微微一动,他传音剑侍。 剑侍忽地开口再问:“澹台楼主与丹阳澹台氏可有关系?” 此时有事大可直接问。 此言话落,贵息国主侧目看去神情惊讶,神鹰楼主则脸色淡然,“澹台是个小姓,或有些关系,不过几百年过去也早已失联了。” 南盏听罢沉寂。 一行人进入石楼,半个多时辰过去也只是喝茶、恭维,林渊在外等了许久,有点琢磨不透,于是巡视周遭山脉。 不多时,很快发现一支似是贵息人的队伍,潜行穿梭在树木稀少的山脉,方向正是那座提前修建的西域特色石楼。 队伍骆驼与马匹伴随,载着绑缚货物,队形松散,像是一支商队,但林渊一眼就看出此队伍内部不凡,气息掩藏的再好,有些习惯注定是难以轻易改变的,比如站位。 这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押送着什么。 林渊回头远望一眼,没找到神火大将所在,但也不能释放灵魂力量大规模搜索,甚至是他现在的灵魂力量也压制在一种极低的波动。 不消个把时辰,山脉中潜行的队伍来到边境迎宾楼,几个人走入其中。 …… 一缕神识灵魂随着南盏的视角展开,很快将他惊得倒吸一口气。 那商队押送,或者说保护的人物明确清晰了,正是失踪已经许久的千星之主、成契帝君之长子,帝宫。 进入石楼的他一身简朴麻布兜袍,气息完全内敛,连原本发型样貌都是有所改变,只是气息还算可以。 看见他的到来,神沿公主登的站起,神情剧烈波动,眼眸睁大、脸皮绷紧。 那名千星禁军熊妖统领大喜,要上前拜伏,结果被帝宫一把推开,径直来到神沿公主面前,他摘去麻衣兜帽,露出了笑容。 “辛苦你了。” 神沿公主眼睛泛红,忽然抬起拳头一拳捶打过去,拳力直直打在帝长子的肩膀,震得后者踉跄倒退几步,也疼的发出‘嘶’声。 帝宫却在笑,笑容简朴而沧桑,他对妻子微微点头后,才转而对那禁军统领道:“卿家也辛苦了,不愿万里前来,组织这里的人都散开吧,留下少数即可。” 熊统领连称不敢,安照吩咐疏散神鹰楼弟子以及贵息国的王室成员。 这大量的人原本既是为了表现郑重,也有质子的意味。 不过帝长子不在意,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 临时修建的楼内只剩少数人,帝宫这才开始讲解自己的经历,他的确被掳掠至西域,不过来到此地之后他逃脱出去,在千山中四处躲藏数月,直到被千星城的探子找到。 帝宫对自己经历坦率承认丢脸,但直言若是能再有一段时间,也能够逃出。 他环顾四周零落身影,笑道:\"大丈夫千帆过尽皆不过寻常事——只要脊梁未折,眉骨犹昂,何处不是青山再起时。\" “这段流亡时日,我看到了西域子民对我成契的误会与怨念,也理解他们产生此等情绪,只要本宫还能回去,必尽力改变此等局面,贵息王于我搭救有功,待我回去必请奏父帝嘉奖。” 被对向说话的贵息国主惶恐站出,拜首连连道谢。 神鹰楼主目光异样,看着这个模样都还狼狈的妖帝之子闪过些许另眼相看。 楼内剩下之人也散去后,夜幕降下。 成契禁军似乎不着急回返,就地扎营,组成环形防御工事,将石楼层层包围。 剑侍南盏的屋内,夫子出现,与她对坐,神情若有所思。 这位纯粹的雌剑修可以说是他在这阵营里,最放心的人,在她面前不需要太过作态,只要身份不败露,甚至可以和她光明正大商量披着神沿公主府机密外壳的事物。 不过此时的女剑侍有点眼神躲闪兮兮,不敢直面夫子。 抢在夫子之前开口,她问道:“周围有何异样吗?” 林渊看着她:“暂时没有,不过神鹰楼那些杀手刺客散入了山脉中,神火将军也不知所踪,可是有什么计划。” 南盏摇摇头,“我也不知,神火大将军修为太高了,他行事不会告诉我的。” 林渊听罢,垂首沉吟。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剑侍丰腴又苗条的身躯不自在晃了晃,张口欲言又止想解释昨天那件事。 好在这时,房门被敲响的声音,解救了她的纠结。 她如蒙大赦般起身赶忙去开门,在外交谈几句,然后走回来对夫子说:“帝宫殿下与公主请我们过去一趟。” 第296章 许诺,道别 林渊稍稍错愕,这时候了,帝长子有请? 剑侍南盏方才的尴尬稍稍缓解,劝道:“走吧,不好让公主和帝子久等,帝子身上还有伤,此时还未休息,估计是有什么重要事务嘱托。” 听罢,林渊只好点头,两人出了偏房,没走几步,上楼,就是石楼建筑里的正房所在。 石楼修的颇高,共六层,位置最好的四五层留给了成契贵人,剩下的归贵息国人。 到了后,稍有意外的是,主卧房内并不只有帝宫与笛声琳。 还有两个长相极为相似的少年,约十三四岁,模样青嫩、唇红齿白,长相称得上出挑。 两个少年安静分坐在帝长子帝宫左右,神情恭敬中带着点畏惧,这一幕让林渊看的心生古怪,有些刺眼的违和。 当世有些贵人玩的花,尤其是有些学问的文人,在美丽女子之外,钟爱俊美无铸的小相公,美其名曰分桃之契。 林渊眼尖,很快又发现这对双胞胎,其实是龙凤胎,其中一个是少女,穿着男装而已。 这种事,不干他的事,旁人有什么癖好他也懒得管,很快压下古怪稍一拱手。 帝长子帝宫神色有些疲惫和苍白,但看见夫子还是挤出了笑容,“数月不见,先生修为更进数步啊,儒修境界果然玄乎其玄,先生是修炼奇才,厚积薄发终有所报。” “我身边这两位是神鹰楼主的一对子女,我能脱险半靠他们帮助。” 林渊淡然微笑,“帝子殿下能从两大八境修士合围中逃脱,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苍天护佑。” 帝宫轻轻摆手,“惭愧,惭愧啊……” 林渊不当真,要是只靠一名七境巅峰,早就尸骨无存了,这位妖帝长子定然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帝宫又寒暄两句,大体内容无非褒奖此前,他带着神沿公主与其剑侍一路脱逃追踪回到千星城的事,但只字不提千星城内发生之事。 他轻咳几声,抬手阻止忧心忡忡的执戟郎上前搀扶,对着夫子诚恳道:“待孤回到帝都,就奉上答应的文圣笔,并上书父帝官拜先生为少师。” “先生之能耐如今朝野皆知,我不能为先生谋取更高的权职,但少师一位,父帝会听从我的意见。” “将来……若是能有将来,御辅三公之位必有先生一席。” 林渊眼底神色微变,涌出诧异。 有点未免太慷慨大方了。 成契三公有两种,一种叫御辅三公,一种是理政三公,前者包括太师、太傅、太保三种荣誉虚衔,后者原本有大丞相、大司农、大司马三大朝堂实职; 三孤之一的少师一步之遥就是太师……他这是差点混到成契三公? 林渊强忍笑意,抱拳道:“张元多谢殿下,不过此事是不是有些轻率,不如还是回帝都再说。” 不太可能了,他如今的身份是捏造的,如果要被妖帝敕封三孤这样的高位肯定要调查,而且是严查,成契的探子不至于那么没用,现在也就是利用空间遥远打了一个讯息差,寒江郡根本没他这号人。 然而,他这副样子落在帝宫眼里,便是标准的谦卑辞让。 帝长子更满意夫子的性格了。 笛声琳眼里神采忍不住稍稍转换,脸色不大对劲起来,在夫子抬头片刻,若无其事的狠狠瞪去一眼,眼神威胁。 林渊无视她的恼火目光,这时帝宫又开口笑问:“我观先生年龄,大约在而立不惑之间,不知先生可曾婚配?” “我没有姐妹,不过宗室里还有些适龄的女子……” 剑侍南盏也有些坐不住了,目光看向神沿公主。 笛声琳正要皱眉开口。 却是忽然看到,她一直以为是独孑或鳏夫的夫子张元,竟然微微点了点头。 帝宫诧异先道:“有?” 夫子点点头,“还未,不过已有婚约。” 帝宫脸色遗憾,“先生恕我多嘴一问,是先生的同乡?” 林渊微微点头,“是同乡,我比她大两岁,我外出远游,她在乡等我。” “我不能辜负她。” 性情纯粹的南盏忽然很伤心。 帝长子也不好再问,神色疲倦的起身,这便是送客了。 一旁的执戟郎听风,代为送即将成为三孤之一的夫子张元出门。 执戟郎是宫中侍卫武官官职,专为保护皇帝以及皇子而设,地位超然,但这位本体为赤顶白鹰的大妖却是对夫子张元客客气气,原因便是后者的岁数和潜力,妖族寿命绵长,血脉神通强大,可潜力却是远不如人类修士,更何况这位儒修进步之神速令帝子都吃惊不已。 送出门,客客气气道别后,林渊脚步沉稳往石楼外走,打算宿在野外。 刚出了石楼建筑,一道身影便匆匆而来,忽地赶上他,是剑侍南盏。 “先生……” 剑侍轻咬下唇,圆润澄澈的眼眸微张,眼波里流转着丝丝缕缕名为难过的情绪。 她的难过不带任何旁的情绪色彩,怒恨妒等等皆是没有,有的只是单纯的失落。 林渊知晓她在失落什么,他方才点头更是故意而为。 一开始进入千星城、融入神沿公主府便是怀揣利用,他对这座国家、这座府邸没有任何感情,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游历历练。 这场之后,他就要离开,回到景京。 也只有这个性情纯粹,内心璞玉般的女子,值得他稍微用点心思了结最后的纠缠,好让她感到不那么受伤,不过也仅此而已。 “南姑娘,一直不曾挑明是我不好,害你用了那么多心思,只是现在不说,以后更不好受。” 耳边传来诚恳坦率、没有太多解释的话语,剑侍南盏心脏抽动了一下,忽然更难过,明明可以像其他男子那样继续隐瞒、掩饰,然后通吃,或许那样她将来也就半推半就了……可是面前夫子却选择了一条最断然的方式。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重重补偿夫子家乡的那位姑娘呢?”剑侍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公主其实也希望我们……” 林渊笑了下,认真摇了摇头,“不行的。” “有些东西不能这么衡量……也有些东西超越一时欲望。” 剑侍怔怔远望要消失在夜色下的背影,福至心灵,急促传音道:“如果先生以后改变心意,我等你!” 回应的是黑暗淹没前,背身的摆手。 不会改变。 也没有改变的可能。 …… 第297章 冷硬的夫子,被抛弃的双生子 选择宿在野外山上而不是石楼内,便是想避免再次陷入纠纷。 结果没想到,刚走上山顶,一道明晃晃的孑然而立身影就映入眼帘。 林渊无语停步,相距打量。 不知何时来到,也不知怎么发现他临时搭建的窝点的神沿公主,直勾勾盯着他。 “你在躲什么?” 林渊走到另一处山尖,俯瞰山下,“殿下说笑,多事之秋,一切为了安全。” 笛声琳深深凝看他,打算揭过这个话题。 “对了,昨日的事……” 现在帝宫虽然归来,但她不打算改变既定的想法,想要回国掌权,也得具备足够的力量。 上位者驱使世人的本钱,无非自身拥有的魅力、权力、财力,她自信,她的本钱足够充足。 林渊开口打断,深深皱眉,“昨日发生过何事?在下不记得了,也不太想记起,公主莫要再提。” “帝宫殿下许诺的已经足够丰富,我觉得,人应该知足。” 笛声琳话语卡在喉咙,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面前话语生冷的夫子,难以想象明明前一阵子他还那么卖力讨好自己,现在却说出如此冷硬话语。 难不成铲除博游北、夺得晶蒙片的人,属狗吗? 脸说翻就翻? “你……” 神沿公主心里有些窝火,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因为那少师承诺?一个少师就给你收买了?!” \"本宫不是说过,等回了神沿就许你太保之位么。\" 林渊远视,不语。 西域从北吹来的干燥山风刮动他的衣角,有些事情不言而喻。 比如神沿一个藩国的太保,怎么比得过一整个成契将来的太师。 “我本来便是帝长子殿下邀请同行,何谈收买一词?殿下一开始不是毫不在意的谩骂与羞辱么,现在又何必在意一个贱儒的去处。” 笛声琳顿时感觉千般愤怒话语凝结心中,竟是一词也说不出来。 卑贱、下等、无用、可恶、低劣……这些她常常挂在口中,谩骂所有看到的人族的词,忽然再次浮现脑中,一开始她似乎也曾这样肆无忌惮对面前人说过,因为那时看不惯帝宫又与儒生厮混……只是当时没想到,她如今也会改变想法。 笛声琳沉默下来,目光快速扫视几眼面前之人神情,发现了夫子张元神色上那丝漫不经心,若有若无但绝对存在的厌恶。 她被现实的反转刺痛。 恼羞成怒霎时涌上心头。 她眼角狠狠一跳,露出凶狠之色,“你在嘲讽我?你放肆!!” “你竟敢嘲笑本宫……你怎么敢……” 神沿公主左右四下环顾,脸色恶狠狠,好似想要找根木棍。 林渊觉得好笑,转身就走。 笛声琳在后面大声命令他停下脚步,咬牙切齿瑟瑟发抖,却只能看着那人越走越远,心里怒恨交加,似乎还有一抹她绝不肯承认的伤心。 是,你冰清玉洁,圣人弟子,温润如玉。 自己内心龌龊,毫无廉耻,娇蛮傲纵。 先树立一个她也不得不承认光芒的形象,让她不惜越过底线拉拢,然后将她的好意弃之如敝履。 好啊,好一个读书人,好一个三教弟子,好一个儒修大能! 我就偏要将你拉下水,看着你堕落,看着你匍匐求恩!! …… 石楼里气氛低压,石楼外天空黄沉。 仿佛沙尘暴来临的前兆。 神火将军依旧没有出现,连贵息国人也大部分退走回去,只剩神鹰楼主与部分隐匿在暗中的刺客杀手。 帝长子帝宫又召见了两次,没有透露他还留下的目的,不过林渊却慢慢明悟了。 他这是将自己当作诱饵置于漩涡当中,至于想钓谁,不言而喻。 一是曾经袭杀过他的西域高手。 二是听说他在西域可能闻风而来的景朝强者。 又或是,两者一起。 林渊猜到之后,内心一沉。 神火将军可不是弱者,成契排名前三的大妖,甚至在元朔皇帝所说的天罡序中居然也是前三;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一个极为高深的地步,不算大景皇祖,便只有大天师与妖帝能略胜过一筹。 这种情况下,没有相等分量的强者压阵,岂不是来多少人,都是送死。 林渊心思快速转动,稍即,又微微放松,不怕,好在他在其中,总能有所转圜。 而且,说不得还能反转形势,有一些意想不到收获。 林渊渐渐放松,白日里在石楼内伪装成公主府侍卫四处逛察,入了夜就回到山顶位置。 本想尽量避开神沿公主和剑侍南盏,没想到意外的再次碰见那对双胞胎。 神鹰楼主的一对幼子幼女。 应该是将要发生大战的缘故,贵息国稍有身份的迎接者都纷纷仓皇退避走了,只留下神鹰楼下辖的诸多高手隐藏在周边山势里。 公主府侍卫小队例行巡察石楼楼顶之时,发现这对双生子在楼上练武,两人手持木剑,舞的虎虎生风。 西域制式的石楼楼顶,并不曾使用屋顶封住,楼顶是一片颇为宽敞的空地,同时也是一处视野极佳的制高点。 林渊挥手示意放轻脚步,饶有兴趣看向舞剑的双生子,他见过丹阳郡澹台氏的人出手,澹台氏的武学体系硬要说的话属于道武,道教体系下的武学;受天师府辐射,江南地区的武学门派、修宗大多有这个倾向。 这对兄妹,或说姐弟,练得正是太乙剑法中的一类分支,可能是因为其祖先没有得授完整的剑法,于是另辟蹊径开创出了新路子,剑势颇为凌厉威猛。 林渊依稀记得,太乙剑法中最强悍厉害的一脉,是元清道的太乙分光剑,号称修炼至巅峰,千光生万象显,一剑斩出天河,令日月星辰颤动。 驻足片刻,前方的双生子发现了楼梯口处的一行甲士,立刻停下修炼,神色各异。 少顷,其中一个走上前,倒悬剑尖,抱拳拱手:“几位大人,我们这就走。” 听声音是个少年。 另一个也身着男装的双生子这时走上前,有些皱眉看向哥哥,转而对领头的林渊道:“大人明鉴,我等在此地练剑是得到了帝长子殿下准许的。” 声音是强行捏着嗓子发出的男声。 楼里的地方就那么多,适合练武的更少了,得到严令的他们不能出楼,但每日功课却不能落下。 公主府侍卫七人一队,这一队的队正是一只化了人形的黑狼,闻言先是一愕,琢磨不定,看向了队副,据说有资格进入帝子殿下与公主殿下议事房的‘镀金下放人物’。 林渊问:“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话语传到前方,惊得双生子神情剧烈变化,两人都忍不住后退几步,大为警惕紧张的望着他。 两人都是身着男装。 林渊不管,继续挑逗:“我猜你们一定不是神鹰楼主的嫡子嫡女,不然他不会将你们留在这里。” 两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双生子愈发震惊了,尤其是那个少年,脸色快速转换,像是想到什么,神情哭丧崩溃。 被点破后明显也意识到的少女,脸上极力维持着平静,可微微抽动的眼角暴露了她的紧张。 林渊觉得有趣极了。 强装镇定的小孩,实际上内心慌乱无比 他们或许早有意识,内心却不愿意面对,暗暗希望父亲能早日回来接自己,然而早已被当作筹码抛弃。 林渊余光瞥了瞥,忽然笑道:“你们的剑法练得不错,不过第三式第六招稍稍刚猛有余气力不足,内力应该是从膻中穴直冲少商穴吧,如果从阴跷脉的照海穴逆行至阳跷脉的申脉穴,形成阴阳对冲的漩涡,威力至少能增强五成。” “不过经脉会承受灼烧之痛。” “可以适当参考。” 强装镇定的双生子脸色错愕转换,不可思议脱口道:“你修炼过我家的剑法?” 一旁的侍卫队正也惊讶极了,没想到这个临时插入队伍的家伙还有这能耐。 林渊淡淡道:“我不练剑。” …… ps:晚上还有一章 第298章 八境绝世之战 听说面前之人没练过剑,双生子像是被戏耍了一样,脸色羞恼。 “你……” 这时侯,却又传来平平淡淡的话语,漫不经心,“武艺一道一通百通,我又不是指点你们剑法剑术,只是说经脉运转穴位问题。” 双生子中的哥哥仍然满脸不信,审视的目光打量一身低级武官装饰的林渊。 双生子中另一个,稚嫩脸上浮出若有所思,手上比划了几下。 林渊无所谓笑笑,爱信不信,目光落在一只手舞动木剑的男装少女身上,“该你们回答了,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澹台珏抬起头时,眼中恍然之色不加掩饰,现在已经丝毫不关心自己的伪装怎会被看穿,一脸信服的拱手道:“原来阁下是高人闲游,多谢指点,确如先生所说改变了内力运转路线后爆发力增进许多。” “我在家中排行第九,他是我的哥哥,排第八。” 澹台沣错愣看向忽然转变态度的妹妹,慢慢也冷静下来,没说话,论年纪他早小半刻钟出生,但论练武天赋这个胞妹却是半点不比他差,在神鹰楼里更被父亲宠爱,以致被人称为九公子。 难不成……父亲真的抛弃了他们? 澹台沣突然非常难受。 这人到底是谁,一眼看穿他们的伪装,竟还知晓神鹰楼里被视为绝密一向不外传,连仆人偷看都会追杀上千里的高等武学?如果父亲知晓,恐怕不会放过这个人。 林渊微微颔首,“九公子,八公子,你爹倒是能生。” 修为越高,子嗣越稀疏,这是修行界公认的‘公理’,所以历代皇帝基本都不是修为很高之人,因为承担着传宗接代的重任,威慑全天下这样的角色定位,自有皇祖来担任。 然而也不是十分绝对,总有些例外,就像道教所说的,事无绝对,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概率万分微小下,有人不受影响。 澹台珏脸色微红,略带不满的看了眼这位高人,没接话,子不言父过,旁人这般直面调侃,作为子女已经可以当做难堪了,不过碍于这位不知身份的高人底细不明,她打算忍忍。 澹台沣更关注自己的命运,有些迫不及待的开口:“请教高人,如果真的面临绝境,我该如何破局呢?” 本来只打算随意落一子,随缘日后能否启用的林渊,稍顿要走的脚步,左右扫视两人几眼,“待在帝长子身边就是最安全的方式。” “至于能否活下来,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说罢,不再停留,剩下满脸沮丧的澹台沣。 …… 风雨欲来之感彻底不再或明或暗,宛如一头沙漠之狼明晃晃露出了利爪和牙齿。 沙暴将天空亮光遮掩七成,漫天的黄蒙蒙,平地生雷。 按理说,此地不是常发沙暴的地域,周边山脉植被虽稀疏可也还是有些,然而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林渊想了想,最终还是来到神沿公主的保卫圈核心。 神沿公主对他冷面冷哼,只扫一眼就不再看,倒是剑侍还跟以前一样,凑到身旁并肩站立,低声提醒他尽量不要出石楼。 真的要大战了。 这一点连千星城禁军中的小卒都感觉到了。 席卷干燥尘沙的风中弥漫着战争来临特有的紧张气氛,铁与血都紧张沸腾,因为士卒手中的刀枪在忍不住颤抖。 这不是肢体动作带动,而是被天地间灵气和兵刃之间的金铁玄妙之力自行牵引,换而言之,有超乎寻常的强者降临,或接近灵宝级别的兵器现身,又或者干脆是有超乎寻常的强者携带灵宝降身。 蓦然间,宛如实质洪水的恐怖无形威压,从石楼天穹上空倾泻而下,轰隆隆在耳边炸响。 圈圈气浪涟漪翻滚四溢,石楼内所有生灵,无论身份高贵的帝长子帝宫、帝长子妃笛声琳,还是身份低下的禁军、公主府士卒,无一幸免,脸色苍白着地;有的能勉强扶着柱子撑起上半身不跪倒,而有的完全五体匍匐了。 一开场,这石楼里的所有生灵就都被敌方压了个下马威。 又是一刹之后,那股洪水加身般的威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和绵软感。 与此同时,一道郎朗清音破空传出,脸色苍白的帝宫、笛声琳,以及林渊都立刻分辨出来是神火大将的声音。 “堂堂世间第一人国强者,何必躲躲藏藏?不妨出来与本座一叙。” 经历过上三境追杀,还和八境大修士堂而皇之交过手的帝长子,心里此时生出一股无力骇然和无尽难以置信。 八境和八境之间,居然有如此庞大的差距? 不直面永远感受不清楚,哪怕是有所心理准备,效果也微乎其微。 一个照面,不,甚至还未照面,他就被压制得险些倒下…… 那若是只针对他一人,此时岂不是已经死无全尸?! 神沿公主笛声琳同样意识到这,脸色苍白而阴晴不定,纤细的手掌紧紧攥起,指尖深陷,余光不经意瞥了瞥自己的剑侍,以及就在旁边的夫子,又伸手摸了摸腰间左内侧,稍稍暗松一口气。 这时,集中在石楼一层最内的众人,眼前闪过一阵翠绿光芒,紧接着,一道欣长苗条的身影凭空走出。 看见来者,帝长子帝宫紧绷的脸色猛然一松,露出笑意上前。 来者正是成契国师,千星城青宫府之主,柳清。 柳国师先不与帝长子说话,他步到一行人前方,伸出袖口一挥,一层薄薄翠绿光罩笼罩整座石楼。 这才歉意朝帝长子与帝长子妃笑笑。 “此乃我之过错,没预料到那位景朝司隶府牧,一出场便毫不留情面。” “但请殿下勿忧,大将军已然出手,钟会虽强,比起大将军还是差了一截,景朝今日将会痛陨一位天罡序前五的强者。” 柳清神色轻松,谈笑风生,言谈间蕴含信息量却是惊人爆炸。 作为当世唯二大国储君,帝宫当然知晓当世唯一一位九境所排列的八境强者榜,天罡序。 连笛声琳也是知晓一些,两人脸色快速变化,从知道来者是谁的惊愕,到脸上泛出震撼。 天罡序两大前五强者的绝世之战……! 追溯上一次这等分量的强者交手,似乎得要甲子之前……那时他们都还未出生,远没有此时这样耳目震撼。 心中不由生出强烈期待。 林渊却是心若坠铅,如楼外黄沙般暮霭沉沉。 第299章 武道大宗师战火麒麟 青宫柳国师的到来,镇定抚慰了不少躁动的心,连笛声琳也缓下紧张的神色,松弛靠坐。 她与这位深居简出的国师无甚交情可言,甚至还有过嫌隙,但如此旷世大战当前,一位天罡序前十的强者毫无疑问能壮胆。 帝宫放低姿态与其攀谈起来,笛声琳遂也收敛了以往的高傲,安静缄口坐在一旁。 柳国师为人却是谦和,主动为楼内一群修为暂时不高的贵人们讲解起两位天罡序顶级强者的手段,还使用能力将外边大战的画面搬运而来,令众人得以大饱眼福。 投映画面中,澎湃浩大充斥眼球的窒息之感扑面而来,两道真正顶天立地了的形态各自占据了天地一端,千米高的山脉山峰在两道身影旁竟是显得低矮。 一尊表面铭刻复杂纹路,江河、日月呈现表面的黄铜色巨鼎。 一只形若麒麟,脚踏四团火焰的煌煌巨兽。 根据贵息国边境山脉高度估算,这两道身影的高度居然达到恐怖的三千米,真正脚踏大地,头插青天。 黄铜鼎沿切开了云海,有一人站在鼎口残缺的铭文凹槽里,迎风站立,身姿傲世,极尽高人风范。 鼎对面形似火麒麟的火猊屹立地平线之上,兽首昂起,额间燃烧的瞳孔直径超过八十丈,每次眨眼火光映照天穹。 石楼内众生灵屏住呼吸,心绪动荡不堪。 对强大的向往,充斥每一个修士心中,如此画面无疑生动诠释什么叫修行道途的顶端,什么叫站立云端。 林渊随后认出来站立鼎沿上的人,心中激荡又沉寂,好个司隶府牧,藏得真够深,此时一副傲立当世的武道大宗师模样,哪里是昔日那个景帝面前谦恭谨慎的姿态,可以联想到的。 这恐怕才是京师武道圣地府邸掌舵者所有的真正姿态吧……难怪敢帮助元朔帝对抗皇祖,还有这明晃晃分明灵宝模样的法宝,怕不就是昔年大景太祖鼎定天下的武器,只被历代皇帝所有,连大景皇祖都不能收藏的至宝,九方朝仪鼎。 林渊细思,以前到底有没有把这苟圣得罪狠。 活脱脱把一生唯谨慎生动写照的家伙。 鼎上迎风站立的人动了,巨鼎旋转带起无尽风压,将近乎整座贵息边境山脉上的积雨云,拧成螺旋状的苍白漏斗,吞噬目之所及一切空气。 身形线条流畅,似乎向火麒麟血脉靠拢的火猊,赤炎双瞳张合,脚下兽爪撕裂地面,山岗顿时如同酥饼一样碎开,翻涌涌出红色岩浆冲天而起。 巨鼎与岩浆火柱相撞,轰隆震荡。 溅射火星洞穿周遭八百山头,巨鼎发出钟鸣声,九方朝仪鼎被陡然近身双爪前扑的火麒麟顶撞,暴退了数百里,撞碎无数山峰撞进了另一座西域国家境内。 那座国家就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钟会渺小的身形抓住鼎沿将之暴抡起,砸向火麒麟,两者再度相撞,洪钟大吕之声震破九霄好似要碾碎世间一切平静。 声音透过柳国师的防护罩渗进石楼之内,不少人人脸色倏然苍白。 这都不算战斗余波的微末手段,竟还具备如此强大威力;神鹰楼主的一对双生子脸上露出了惊恐十分的神情,这等场面哪里是他们那尚且稚嫩幼小的心灵所能想象的,盼望父亲来接回的心思,彻底死了。 只希望潜伏在周遭山脉的父亲,还能安然无事。 事情并不如柳国师所陈述的那样,外边的战斗陷入了僵持,帝长子帝宫有些眉目沉沉。 剑侍笛声琳忽然脸色一变,石楼在她脸色剧变的同时传开轰鸣声。 两道身影在猛攻石楼,打碎了柳国师防护罩的一角,持兵冲了进来,见妖就杀,沿途皆是千星城禁军的惨叫。 这些本身具备修为,结阵后足以暂时挡住一名上三境的千星城精锐,此时毫无反抗之力的惨遭杀戮。 柳国师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沉稳,扫去一眼,匆匆对帝长子低语一声,持拂尘转向,扭转距离,将两道身影生生传送出了石楼,交战之声再起。 两名打破柳国师防御手段的‘刺客’并没有隐藏面容,外貌呈现为一男一女,十分年轻,一人持枪,一人持剑,出手凌厉狠辣。 两人配合相当默契,一左一右夹攻,出招诡谲又衔接自然,竟是逼得柳国师这位曾经出面调停蛟睢和林渊,令两人不敢再战的绝顶高手都一时应对不暇。 三人的大战在楼外,战斗场面并没有更远处两道身影那样澎湃交鸣,然而一招一式力量的把控仿佛都臻至极妙,丝毫不浪费丁点外泄,这是刺客杀手的至高追求,也是战斗的另一种极端,并不是说战斗场面越大,才代表实力不弱。 出身刺客世家的澹台沣、澹台珏紧紧盯着三道身影纵横交错,速度快出肉眼凡胎无法捕捉,只剩点与线划破长空,此时的两人稍稍内敛了先前的恐慌,尽管看不清也不肯放过任何一幕。 笛声琳的脸色变得很差,眼瞳里闪烁着掩饰恐慌的生气怒火。 这次事先预谋好的诱敌深入,越来越惊险了,己方的能出的牌面也越来越少。 她有点后悔来这儿了,想提前离开;虽然这是妖帝亲自下的旨意,她也觉得没有自己的命更值得犹豫。 神沿公主余光扫视,盘算了一番,看到明面上己方还剩三名上三境,其中有两人都是她的人……只要没回到千星城,夫子张元都还算她的人。 跑! 蠢人才继续留在这儿当诱饵,为帝君钓强者。 不管帝君承诺得多好,见识了真正恐怖的大战斗场面,她现在只想跑的远远的。 笛声琳不容置疑的和帝宫说了自己的打算。 一向比前者更谨慎小心的帝宫,却犹豫了;一来这是他的父帝的意思,二则楼内还有数百禁军将士,走得快? 女伴的意思是全部抛弃,他却怎么也做不出此决定。 他只好劝道:“楼外估计还有袭击,此前的西域刀客还未出现,不如就地结阵,稍安勿躁。” 同时对外喊道:“国师,此二人是谁?” 他想通过刺客的身份,强化妻子立功心切的心理。 外边的声音响起,是那持枪男子,蕴含的意思瞬间就让笛声琳眼眸骤凝,豁然转头。 那声音懒散戏笑道:“我乃大景魏王之子,林渊,妖贼有胆别跑。” 第300章 身不由己 不止笛声琳豁然心惊,帝宫的声音也是戛然而止。 石楼内上至两位贵胄,下至禁军士卒,无不双眼浑圆,瞬间转目。 不怪他们这副神情,实在是来者的来历太过令人匪夷所思。 景朝林氏何人? 人国唯一且最大之藩王,亦还是一名塞王,号称赵林共天下的林。 毫不夸张,林氏在南边的地位等同神沿国与镇南府,影响力还要犹有过之。 林家在景朝的名声,可比神沿王室、镇南府东穆家族要好上太多了。 传闻这一代魏王世子更是三教最大修行圣地里天师府嫡传,深得景朝皇帝信赖倚重,未来毫无悬念必承接其父之位。 这一场冒险到深入敌国的斩首行动,虽意义非凡,可似乎也不用相差景朝太子不太多的魏王世子出面? 林渊同样一脸懵然,转向楼外。 娘的,谁假扮我? 还如此嚣张,惟妙惟肖的自大都从心底里溢了出来。 但是只少顷,他心里就大概有了答案,一同出手的那位女剑客是殷溪兰,联想到两人配合默契,招式相辅相成,大致也就猜到了。 皇祖有个大徒弟,一向替皇室干脏活累活,跟老鼠一样躲在暗中窥伺所有人。 现在看来,这混蛋不仅实力强,还是个脑子灵活的。 神沿公主笛声琳听到那话,瞬间就不走了,脸部涌上一抹极度兴奋的红潮,牙关微微打颤,胸膛幅度起伏明显,两眼放射光芒。 她攥紧了拳头,射向楼外的目光,仿佛在审视无价的珠宝,想将之拿下的欲望盖过了想逃跑的念头。 若能生擒,有这大功,还要什么雍夏国?! 某种程度,帝君有两个儿子,还有个胞弟,景帝有好几个儿子,魏王却只有这一个儿子,且再生一个儿子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甚至不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与之相隔,在其成婚之日,她还间接得到过他的喜糖,假借控制的眼线之手,混入到景京魏王府外围;在三胡国之一成汉覆灭之时,她更在王都之外;然如此之近距离,却是的的确确第一次。 她对几乎所有人族心存偏见,但不否认人族中也有高贵的血统,她的父王从小告诉她,她是世间最尊贵的王女,理应配同样高贵的夫婿,所以她嫁给了帝君之子。 当年她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想到的不止有帝室兄弟,还有南边的,尤其是性质几乎相当的景朝魏王府,这只是一种想法,荒诞,但不妨碍她曾经思绪飘飞,现在,曾经的遐想就在眼前。 抓住他! 让他做自己的奴仆!! 这个幼年时的想法不可遏制的蔓延,神沿公主恶向胆边生,不走了,转头就对剑侍南盏下达命令。 女剑侍是她的左右手,心灵相犀,立刻持剑而上帮助柳国师。 楼外却是再次传来调笑声:“不跑了?太好了,待会儿本世子就把你们的太子抓回去当坐骑,威风威风。” “里面是不是还有个帝子妃?啧,我还没有妖姬侍妾呢,你们这不是自己送上门了。” “……” “呀,这还是个妖族剑修小妞呢,长得挺标志的,商量一下,给魏王世子当侍妾得了,让你跟你的主子同样位份。” 外头那张嘴实在是气人,毫无顾忌漫天飞舞的说,令得帝长子与神沿公主脸色都黑如锅底。 剑侍南盏脸色也不好看,心底暗骂,这魏王世子就是个泼皮无赖! 柳国师冷笑连连,手上却一点没减力道。 澹台家的一对双胞胎面面相觑,这大景未来的当权者王爷怎么是这个样子,跟想象中的一点也不符合,本以为至少跟舅父贵息国主一样有威仪,那样才符合他们大国形象…… 林渊脸色黑如煤炭,袖口下手背上青筋跳跳。 好不容易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观察局势,石楼外边那天礼寺大师兄嘴上不饶人,可实际上已经落入下风,剑侍南盏的加入使得局势瞬变,同为剑修,南盏的实力只比殷溪兰差了一线。 远处,已经打出上千里的两大天罡序榜高手,战斗场面依旧是排山倒海、天翻地覆的壮观,然而无论是谁想要短时间取胜似乎都不可能,武夫钟会展示出极强的爆发力,拳威之大举手间碾碎西域山川大河,那座西域荒原被捶撞得不堪入目; 神火大将军的血脉神通更堪称焚天煮海,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凡是目睹他的真身,都仿佛落入上古洪荒末日之中。 后者理论上名次更高一些,但是前者手中拥有妖族不擅长炼制的灵宝,由此算是陷入僵持。 谁也不曾心浮气躁,对招如流,见招拆招,但谁也奈何不得谁。 恰就在此时,本就已经残破的石楼,再生变故。 空气流动波纹倏然凝滞,供人呼吸的气体停止了流通,一抹锋芒突兀从石楼上方出现,刺破昏暗的石楼内环境,凭空割开空间秩序,现出一条裂缝来,一道白色罩袍身影蓦然出现。 来者脚踏虚空,一步一回响,空间在震颤。 罩袍下一双宝石墨绿色的眼瞳,如鹰隼般直勾锐利,好似巡视自己的猎物。 “看来,你们的手段也就这些了,那么帝子殿下,你的逃亡游戏就此结束。” “这里的人都会因为你的愚蠢而死。” “忏悔吧,为我亡去的故国……” 千星城禁军统领一刹之内完成结阵,千妖之力沿着粗略的阵法经络汇聚在他一妖身上,轰隆一声,气血澎湃炸裂,这头据传远古时期与巨龙争锋的巨熊后嗣,仰天发出雷音滚哮。 它的妖力气血浓厚度眨眼间从六境后期迅猛飙升至七境,肉身顶破石楼二层,芭蕉树叶宽大的手掌,合拍击打那名白罩袍西域人。 “卑职名为霸原!!” 熊妖身躯轰然炸裂,壮烈自爆。 麾下千名低境界妖卒吐血倒飞,身躯崩裂倒地濒死。 白色罩袍的八境西域修士连退七步,闷哼数声,口鼻流出血沫。 帝宫身边的听风执戟郎很会见机,立刻激射而出,一爪倒劈,罡风气浪滚涌。 上次需要他与剑侍南盏合力才能逼退的西域第一刀修,此时仅他自己就逼得对方止不住倒退。 同时,早就蛰伏的贵息国神鹰楼主从远处山脉冲来,西域杀手们聚拢围杀,蛛网般严丝合缝。 欲被神沿公主打算抛弃的千星城千名禁军,用自爆自残的方式重创高高在上的八境大修士。 或许他们内心自知甚明,从没想过回去,也没把自己的性命看的多重。 以命换伤,只是想换帝都妻儿们一份太平富贵。 熊统领稍稍贪心,最后的遗言大喊出了自己的名,想让帝子记住。 帝宫的目光停留在熊统领四分五裂的尸首,先前还华丽的石楼此时显得十分狰狞恐怖,溅射血浆涂满了天花板、地砖、墙壁,开战以来第一次传开血腥之气。 笛声琳也怔了怔,看了眼丈夫,缄默不言。 大战四起,斗至酣烈,此时就是树欲静风也不止。 小小的石楼成了香饽饽,各方高等修士们都想要在此立功瓜分一杯羹。 景朝各路高手明明出手不留情,却都不曾建功,甚至有所劣势处于下风。 缘由直到此刻,方才最后揭晓。 一声佛音吟唱贯穿了虚空,震碎柳国师所施展防护罩最后的顽强。 简朴无华到极致,枯瘦皮褶仿佛无肉,一名红裟僧人走入石楼,他双手合十,低眉敛目,绕开碎成千百块的熊身,走到妖帝之子与神沿王之女十丈。 “老衲霞光,奉命来取帝子头颅。” “施主请莫反抗,免徒增痛苦。” “老衲也会下手快些。” 笛声琳气笑了,咬牙切齿:“你这老和尚最虚伪!不忍心看殉国的熊统领就低头;明明清规戒律不容杀人,却说这些安慰自己的话装腔作势!” “什么狗屁佛门慈悲,我看你才最该死!” “念再多阿弥陀佛有什么用?有本事放了我们,你就有资格去见你的佛……” 天霞寺方丈摇头,耐心解答:“请恕老衲无法相允,佛在心中,国却在头上,老衲时日无多了,不愿再见到四百年前的神州陆沉,遂临死前最后为天下百姓出力一次。” 笛声琳冷笑连连,“你口中的天下,不包括我们成契。”她默默退到了夫子张元身后。 躲进了夫子的影子里,语气史无前例的绵软,让夫子快上。 帝宫似乎触景生情,禁不住长长喟叹,“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大师明明可以安享晚年,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天下天下,我们妖族就不算天下子民么……” “蛟都督,请出手吧。” 第301章 主动暴露 第301章 主动暴露 帝宫轻声话落,身前仅一丈左右的距离探出两只棱角分明兽爪,生生掰裂空间,将身形显现而出。 一道身材高如树、壮也如干的身影踏出,居高临下俯视相比起来相当枯瘦的霞光方丈。 “看来,你们这些所谓的人族高手也就这些了。”宫廷羽林军大都督蛟睢神色浮出些许轻松神色,威严俯视下方。 他身上拥有临行前帝君所赐神眼,乃是驾崩先帝之眼球所炼,方圆五百里,洞察细微,特意忍到现在才出来,便是将周边环境尽数探查清楚,很确定这个老和尚就是景朝隐匿的最后一位高手。 他最喜欢打的还是顺风仗,稳当。 帝宫再度开口,声音沉稳,显然早已知晓己方所有底牌,“大师的牺牲精神本宫深感钦佩,然无意义的赴死便是愚蠢了,我成契同样尊佛,大师若愿弃暗投明,本宫不但宽恕无罪,还保举你作佛教国师。” 霞光老和尚双手合十,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并没有因为突然出现的蛟妖而太过失色,他轻声讼念法号。 平静了足足十瞬。 就在帝宫以为有戏,能在精神层面重创敌国之时。 老和尚忽然浑身散发璀璨霞光,脑后伸出燃火金环,身上本来朴旧的袈裟油然一新。 “看来天意弄人,不过贫僧既来,便知这是一场以性命作注的豪赌,人生必有一死,我愿卫国,全我佛正道。” 他踏出一步,气势骤长,精气神瞬变,原本七境巅峰的修为冲破那一层屏障,灵魂、肉身双双抵达圆满八境。 显然是选择竭泽而渔的燃烧灵魂之火,使得身躯机能短时间大幅擢升。 蛟睢刚刚还得意的神色一下僵在脸上,他和老和尚都是灵魂、修为七境巅峰,但是他正处于气血上升之期,一场大消耗战斗之下胜者必定是他,然而对方若是愿意拼个身死道消灵魂消散无来生,他怕是难免受伤。 老和尚身后的光环灿如烈阳,修为停滞在八境中期,他回身朝楼外看了一眼,低声呢喃一句除了林渊谁也听不清的话语,便轰然撞向了羽林都督蛟睢,撞穿楼体飞向天穹。 高空响彻佛寺罄钟清音,与龙啸激烈对冲。 二者都是八境准入,只差那最后一博,霞光老和尚用燃烧灵魂的方式拔升境界,蛟睢依然拥有气血充沛的优势,胜负仍然待定。 帝长子目不转睛,死死盯着撞穿石楼升入万米高空激烈战斗的二者。 他不知老和尚为何临死前放弃了在石楼内大战,但只要蛟睢能挺过半个时辰,无法熄灭的灵魂之火必将他拖入死门。 届时蛟都督再以七境第一的锐不可当之势杀入柳国师战圈,斩杀那两位上三镜,最后两人合力襄助他的亲叔叔神火大将,今日的结果仍旧按照着所规划的那样进行! 两国所能出动的最大机动力量也将迎来见分晓。 笛声琳心里大松了一口气,露出些许轻松,嘴上也不再骂结局必死的霞光老和尚,从夫子身后走出,与他并肩站着。 “你不要动,就在这里保护我。”她道。 扫了扫夫子紧蹙的眉头,发现后者的眉宇间尽是沉默。 “怎么了?”笛声琳心情不错,不介意询问安慰几句。 不久之后,她就可以兑现曾经在两国东北边境时许下的‘愿望’。 生擒魏王世子。 林渊回头看她,眼眸中的情绪吓了笛声琳一跳,一刹如冰潮般枯寂的眼神,让她仿佛坠冰窟。 “你怎么了??”笛声琳不舒服的后退两步,也皱了皱眉。 “还是你发现了什么……”神沿公主左右环顾,忍不住摸了摸腰间满当当的玉骨,此时此刻此地让她最直接生出稳靠感,不是丈夫帝宫,竟是这个人族男子。 世俗巅峰权力地位,在此刻是要弱于高等修为修士的。 林渊眼里的悲意缓缓内敛,忽而一笑,直视向帝长子帝宫,后者感觉到他的目光,不禁转过头,愕然对视。 “方才霞光方丈最后的话语是,他与自己和解了,放弃在最后关头向楼外那位假冒的魏王世子恳求照顾南佛派系。” “他似乎一辈子将南佛视比自己的生命更重,与清音寺为主的北佛对弈了数百年,此次前来不全是为了大景,更多是想谋求突破八境,弘扬南佛道法” “但最后关头他却放弃了一辈子都在追求的目标,选择挺起早已佝偻的腰板,想要光荣一回……或许是看到殿下的禁军侍卫以命换伤,联想此局落败的恐怖后果,以及昔年不堪的回忆,选择以身掩护钟府牧等人撤退。” 林渊自顾自将刚刚想到的心境剖析说出,也不管帝宫那眉宇深皱,浮着丝丝疑惑的脸庞。 帝宫看着一向恭敬谨慎的夫子,觉察到他变幻的态度,问道:“你说外边的魏王世子是假的?为什么。” “还有,本宫是不是听错了,夫子将景朝称作什么,大景?” 笛声琳脸色变化最明显,紧紧盯着夫子,“假的?你如何分辨,上三境修士都能改变样貌,如何判断。” 成契两个顶天贵胄,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嘴巴、脸颊,一动不动。 林渊长长吐出一口气,“很简单。” “因为……我才是魏王世子——林渊,所以,外面那个是假冒的。” 残破凌乱的石楼内一片怔然寂静,帝宫儒雅的眉毛高扬,笛声琳英飒的眉眼张大,仅剩的几名公主府侍卫挠挠后脑勺。 与林渊早有过元空山秘境同行,还一起来到西域的公主府侍卫统领,低声沉沉:“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先生,这笑话可不好笑。” “您怎么能是……,怎么可以是?您看公主都要生气了。” 说着话,这位统领握着腰刀的手颤了颤。 林渊脸色平静,屈指抓向帝宫,两丈左右的距离如同消失,无尽吸力如同潮水滚涌而出,要将后者拖近。 笛声琳身上蓦然爆发光芒,身前顷刻之间凝聚出五道白光屏障,腰间被她挂的满满当当的玉骨牌像是点灯一样瞬间闪亮。 她脚下陡然虚幻,缩地成寸般倒退。 帝长子的动作只慢了半拍,身上的护身符亦是璀璨爆发;他们这些手段都是开战之间就准备好的,处于触发状态,每一枚玉骨牌在妖国成契的质量都不亚于一张道教上等符箓,乃用陨落大妖身上骨头所炼。 然而,没有用,帝宫身上所有护身符刹那同时爆碎。 被一只巨手生生捏爆了所有防御,瞬移骨牌没有来得及闪亮便尽数就义。 妖帝长子脸色剧烈变化,阴晴交替,还有翻涌的错愣和震惊。 笛声琳吐血三口,同样所有防御骨牌爆裂,不过撤退骨牌在巨大灵魂力量侵袭前的刹那点亮成功,带着她后撤百米。 她失魂落魄,平日娇蛮的性格,此时一句叱骂话语竟然空落落一片。 瞪得浑圆的眼眸里困惑翻涌交织,她像是被夺走了所有心思,呆傻在原地。 林渊与她遥遥对视,抛下她,抓着帝长子帝宫转身向外。 第302章 蛟睢之死 第302章 蛟睢之死 相比起妖帝长子,神沿公主此时的作用微乎其微,冷漠一些讲,就是死在眼前,神火大将、柳国师、羽林都督这些中央朝廷强者怕是也不会过多在意。 林渊与其接近一年,清楚她有什么底牌,不想逼得她祭出神沿王分身,因此暂时将之留在石楼内。 林渊一掌拍晕妖帝的长子,出了石楼腾空而起,刹那即至柳青身后,雷音骤起,树干粗壮的雷霆无视空间距离劈下。 天罡序排名第九的青宫柳国师反应不算慢,立刻就转了身,本能袖口后甩,一根碧绿光影从虚空中凝聚窜出,正面迎向紫霄雷霆,能量撞击的绚烂一时盖过此地的大战。 这一幕让不远处,正与殷溪兰对战的剑侍南盏愣在当场,不知所措的暂停了攻击。 柳清则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另一边的持枪客抓住机会,持枪挽花,身影无形,斩破了他的衣角,飙出一串鲜血。 柳清咬牙切齿,阴阴扫视两边,没再攻击,目光最终落在已经被震昏的帝长子身上。 “你到底是谁。” 林渊依旧是一身青灰旧衫,但此时任谁也无法再将浑身雷弧弥漫的他当作一名儒修。 “真是好手段啊,连本座都看不破你的伪装,竟让尔混迹在石楼内,导致局势直转,一发糜烂不可收拾。” “都说我妖族阴险狡诈,我看皆是从你们人族学来的才是。” 柳国师眼睛里泛出血丝,无力的惨然挫败遍布脸上,任谁能想到,帝子和帝子妃亲自带在身边的强者,会在最后关头反水,而他及一众大妖都不曾及时分辨…… 林渊静静望着前方,他的灵魂之力经过漫长一路的磨炼已经不低,其中更还有云梧影的玄器级别易容面皮,以及皇祖给予的灵魂磨炼玉球遮掩,能看出才是有鬼。 “我是魏王之子,林渊。” 剑侍南盏睫毛一颤,呼吸几要停滞,话语脱口而出,“不可能!你……不可能,决计不能的……你怎么能是魏世子,又怎可以是魏世子?!” 圆脸剑侍眼眶泛红,牙关发颤,用几近失态的话语愤怒反驳。 林渊朝她看去一眼,摇了摇头,“南姑娘,我就是。” “夫子……你不能,不能说这样的话……事情还有转圜之机……放了帝子好吗,我求求你……”南盏声音哀求,只觉眼前天摇地晃,不知脸色惨白。 林渊没有再说话,但与女剑侍一直对战的殷溪兰却收回凝视的目光,伸了伸腰肢,忽然笑了。 “装道士骗过了赵胡,装读书人又瞒过这群北妖,厉害厉害。” “师兄,别装了,马脚都被戳破了,赶紧变回去。” 以七境之身同柳国师对战,险象环生却能维持不败的持枪青年,一副八卦奇妙表情,只觉大饱言福,他拄长枪弯腰,身形晃了晃,变出另一张面孔来,“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师妹,你怎么这么着急,师兄可还没听够,你怕我继续败坏这小子的名声?” 他笑嘻嘻的开口,算是彻底坐实了自己的假身份。 殷溪兰不理他,越搭理,这位没一点长兄模样的家伙越上脸。 两人同时微挪脚步,渐与林渊呈三角之态,把柳清与南盏包围在内。 殷女侠对调侃置若罔闻,只不过目光却在梨花带雨的妖族女剑客身上稍微停留了片刻,脸色淡淡。 幼稚,真是丢剑修士的脸。 林渊冷漠转头。 一方青玉色大印凭空翻出,大印之上铿然凝结另一只青玉色大手印,大印被紫金色雷霆包裹,手印亦被青碧色雷弧环绕。 两印一上一下,气势重叠,仿若万雷相加,刹那间逼得日月颠倒、乾坤倒转,虚无空间都在此刻出震颤破裂哀鸣。 此前有所收敛的两印叠加,将蛟龙蛟睢镇压得毫无还手之力,此时两印两雷,威力之大让天礼寺大师兄都是瞬间变了贱兮兮的脸色,再无轻浮之态。 柳国师双眸蓦凝,口中发出沉沉低喝,身后光芒绽放,翠绿之光直冲天际,一棵参天的碧绿柳树虚影凝现而出,高达数百丈,树枝蓬顶与林渊的两印叠加对抗。 他的本体乃是一棵碧玉垂天柳,哪怕在妖怪的国度也是相当罕见的木类妖怪,木灵相比兽灵,灵智诞生更加漫长,且天生受限,然却有寿命悠长的优点,现如今之成契,实际年纪最长者正是他,其次是宝树王。 树类生命顽强坚韧,爆发力不如兽类,面临困境却具备极强求生之意志,面对双印叠加,体魄霸道无边的蛟龙都要暂避锋芒的爆发攻击,柳国师生生用磅礴旺盛的树干蓬顶春风化雨抗住了。 参天柳树与山岳青印在对抗。 恰在这时,一树一人陷入疯狂角力之际,一柄长枪忽然贯穿了柳国师的主干,锋锐无息,直直插入。 “嗯?”天礼寺大师兄拔出自己的长枪,困惑低头。 遮天般的碧柳虚影嘭然炸裂,大印重重盖在大地上,将巨大柳干碾碎成了光斑碎粉,随风飘散。 林渊飞身前来,眉头同样皱成了川字,动静倒是大,大妖身躯爆裂的气机席卷倒灌成了一片能量海洋。 但,太空了,徒有虚壳,缺少一尊上三境陨落时的异象。 天礼寺大师兄摸了摸下巴,不确定的说:“好像被他舍弃大半修为,化作细柳根钻入地底,金蝉脱壳了。” 林渊听罢,果断放弃追击,一把将帝长子帝宫扔向天礼寺大师兄,转向高空之上的七境巅峰之战。 那儿的战斗同样激烈,霞光和尚与蛟龙蛟睢打的云海震荡,罡风卷幕。 二者的大战之处位于万米高空,这既是霞光方丈有意为之,也是蛟睢故意配合,高空本就是蛟龙天生的主场。 但是此时今日,林渊却要讽笑他的机关算尽太聪明。 天穹之上,赤红与深蓝两色激烈相争,宛如两颗大日对撞,璀璨夺目。 开打已经半个时辰,霞光老和尚身后的火焰光环渐渐暗淡,蛟龙蛟睢身上伤口焦黑,却愈发英勇。 瞧见有人靠近,警惕的蛟龙立刻反应,停止攻击撤退数百米。 “你这贱儒果然有异心!!” “当初在陈国府,本座就该舍弃顾虑将你斩杀当场!”龙口喷薄出清晰人言,嫉恨滔滔,悔不当初。 下方的战斗动静如此之大,蛟睢自然不可能没有察觉,而且他不认为这与他有过嫌隙的贱儒会来帮他。 “不过现在仍不晚,待神火大将军腾出手来,你们这些人族统统都要死,别以为这穷途末路的老和尚还能……” 他眼中的贱儒做了一个十分奇怪荒诞的动作,抬手攥天,好似天幕上有环能拉下。 蛟睢忍不住讽笑道:“你还想将天空拉下将本将活埋?这老和尚不行了,本将只要撑过一时半会……” 边说着,他偷偷暗中捏碎帝君赠予的最后一块底牌,分身玉骨牌,帝长子身上也有的那种,只是捏碎需要时间,赶来同样需要时间,顶级强者交战,一瞬就是生死危机。 林渊神情冷淡,对他的辱骂不置一词,与死龙无话可说。 忽有流星陨坠划破天际,那是许久不曾动用的长枪,从狼胥山突破,感悟到空间天外时起,就被置放在天外蓄能的渊峙枪。 这个招式想法突如其来,源自观看雪山山崩。 降落的石子能击破头皮,如果降落冲下的是长枪呢? 将渊峙枪置放于天穹数万丈之外,紧要关头化作百丈长枪,从天外拉回,以陨石天坠之势冲下,直冲敌阵,威能不可想象。 蛟睢很快察觉异样,猛然抬头,咒骂僵在口中。 只是,根本来不及反应了。 长枪本就锋锐笔直,降落冲下畅通无阻,更有灵魂之力暴力拉扯,速度堪称瞬息万里。 蛟睢瞳眸目眦欲裂,只来得及颤栗大喝半句,“本座愿投……” 身形随即被一杆百丈庞大的山柱长枪贯穿钉杀,像是炮弹遇上鸡蛋,头颅与蛟身生生搅成了齑粉。 半句话消散在狂风骇浪中,尸骨无存。 …… 林渊重新回到地面。 天礼寺师兄妹已经控制石楼,帝宫仍旧震昏、南盏被缴械,笛声琳逃无可逃。 南盏这个从参战开始,便被殷溪兰牵制的妖剑客,平静了下来,多年的修炼让她暂时压下了痛苦和战栗。 目光错开往日敬佩敬仰的夫子,她睫毛轻颤,不愿对视。 斜看大地,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变得冷硬,“……林世子,你要杀我么。” 林渊沉默片刻,“我不杀你,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你走。” “你立个大道誓言,从此不参与大景与成契之争,然后就离开吧。” “那公主呢?” “她要随我去京师。” …… ps:实在是抱歉,作者申请请假一天,明天(15号)要考试了,就不熬夜了,战斗不好写,写不完了……前几天更新的字数其实不少,等明天作者也尽量多写写,把一段剧情写完(今天的一章其实就是大战,有戏剧性基本完了,剩余的要回京师再发生) 第303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第303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击杀蛟龙蛟睢,林渊认为战局大体不会反转了。 之所以将身上的最高绝技,天外冲枪,用来对付成契的羽林都督,而非神火大将,不只是因为前者和他恩怨已深,欲除之而后快,更是为了确保战局彻底偏倒,稳操胜券。 如今只剩两处战场,司隶府钟会,追逐战中跑到不知何地的西域受伤刀客、帝长子执戟郎听风。 钟会的战场过于高阶,胡乱参与得不偿失,林渊暂时不去理会他; 看向了面前被缴了械,也已控制住情绪的南盏,以及因为嘴上不饶人直接被殷溪兰打昏了的笛声琳。 殷女侠出手快准狠,剑修速度无双,稳稳克制了想要召唤强者分身的神沿公主。 林渊言语冷漠:“我对南姑娘的品性是相信的,不过京师诸公却不这么认为,你身具强悍杀力,又不是我族之人,若要进入京师,你叫我如何对你?废了你的修为,还是丝毫不动。” “我放你走,希望你不要再回成契,否则他日再见,是敌非友。” 剑侍长而挺翘的睫毛扑朔一下,姑娘咬了咬已经毫无血色的唇角,哀莫惨笑一下。 她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也不会看不清形势,一哭二闹三上吊。 剑修天生就有一股子利落。 她一言不发最后看了眼让她一败涂地、幻梦破灭的石楼,最后看了一眼夫子,启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化作无声。 一开口,泪恐怕先流。 姑娘化作了长虹拔空,不多时消失在天际。 殷溪兰幽幽靠近,“为什么不带她走,我看这姑娘就算成为阶下囚也愿意跟你走。” 林渊握紧了渊峙长枪,转身往鸿基国去,“她一无所有了,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你死我活的战争,有人伤心难过在所难免,能留得一条性命就已经是幸事,我若人人都动恻隐之心,以后便不用带兵。” 殷溪兰偏头想了想,“有道理。” 三人兵分两路,殷溪兰与天礼寺大师兄带着两个贵重的俘虏先走,他奔赴千里之外的战场。 此次大战,帝宫与笛声琳就是最大的收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圈禁二者,景朝就是极大胜利,无论谈判、开战都具有相当主动权。 乃至,只要宣扬出去,自三百年前开始,陈朝皇室被掳的耻辱,都可以洗涮一部分,大慰民心,壮强军心。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胜利,尽管手段有些卑鄙,林渊却不在乎。 …… 千里之外的战斗称得上惊天动地一词真正具象化。 人人皆知修士具备超越常人的实力,但两大天罡序排名前五强者之间的战斗,便是世间最顶尖战力之间的战斗。 被迫充作交战场地的西域国度,鸿基国,整座地方建制都被打成废墟,所过之处城池、村落,乃至山川河流支离破碎,宛如遭受陨星撞击,目之所及皆是废墟。 位于世间地位顶点的修士大能交战,蝼蚁般的生灵自然是顾不得的,何况此地各不是两国本土,弱小是原罪,一切挣扎显得苍白。 纵使是现在的林渊看见,心底也会生出撼动,远隔千里观战还能有如此惊心动魄感,剧烈交战对碰声恐怕上万里之遥都能有所感觉。 交战中心是宛如远古般的两尊身影,一座大鼎,一只巨兽。 武道武夫没有法相,钟会的作战方式堪称简单粗暴,大鼎被他当做盾牌、重锤,每每暴抡砸下,单纯以肉身之力极致爆发。 另一边,千丈高大的巨兽脚踏山川,口中喷吐巨大火焰柱,火焰溅射之处赤地千里,山峰触之即化,河流蒸之即干。 钟会扛起大鼎挡在身前,火焰光柱撞在其上,迸发出灿烂的夺目光彩。 一轮火焰喷吐结束,这尊三足两耳的黄铜重器被他抡出残影,鼎足划过空气拉出漆黑的真空裂痕,五十里外的巨兽刚抬起兽爪,鼎身就已裹挟着音爆云轰然砸下。 司隶府牧此时的身形还是正常人身大小,却能将不知几百万斤的巨鼎的抡起,战斗方式之粗暴怕是也只有将一身筋骨、皮肉都锤炼到极致的武夫才能做到。 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气浪在撞击点炸开,山脉像是泥捏的同时崩炸溅射,神火大将千丈身躯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将大地踏出深达百丈的龟裂,钟会退的比他远些,地面也是踏下陷成陨石坑,蛛网状的裂痕蔓延到地平线尽头。 未等烟尘散尽,赤红火柱再度自巨兽喉间喷薄而出,这一次,火柱颜色有所不同,变得深红近黑,隐约伴有啸聚之声,火焰柱上翻涌环绕条条龙魂一样的的生灵。 轰隆炸鸣之声刚刚响起,钟会就连同他的巨鼎被掀翻上百里之远,鼎身在沙地上划陷形成了一座深谷,一座因为对战倒撞形成的笔直奇长的凹陷深谷。 神火大将不待钟会再次爬起,前爪震击地面,地动山摇,无数岩浆柱从裂缝中喷涌冲起,散落形成漫天流火,有的如火焰流星,有的化作赤焰长矛,密密集集,漫天覆盖,疯狂向着数百里外那道跌落身影砸去。 些许先头坠落的,再次将鸿基国早已残破的大地重新洗刷得粉粉碎。 见微知着,若是正面硬抗仅此一击,换作蛟龙蛟睢在场,恐也会顷刻重伤,换作寻常八境在场,例如赵国王祖那样的,当场毙命亦非没有可能。 林渊没有立刻出手帮助,此时心里盘算着,庆幸将‘天外飞枪’这一绝技用在了蛟龙身上,如果用在这位神火大将身上,所得的效果怕是要大打折扣,甚至很有可能无法改变战局。 “来得好!!” 一声声林渊从未听过的大笑从地底升起,笑声气浪席卷冲散了天边云海,忽有一武夫跳出地壳,砸落地面。 他浑身筋肉如虬龙暴起,澎湃气血流动体内,荡漾出了大江大河滚动咆哮的声音,古铜色皮肤在烈焰炙烤下泛起金属光泽。 武夫踏着熔岩逆冲而出,单手拎着鼎腿,古鼎挥舞如同风车,密不透风;同时一只撑破手臂衣衫的手臂猛探向地面,五指插地。 他悍然握拳,一股无形之力抓起了大片地域的尘土,单臂推送,几万吨的沙土就空凝结出了虬扎龙筋,发出磅礴浩荡的龙啸龙吟。 这显然就是他的武技,只不过寻常武技顶多脱离身体几丈,也不过几丈庞大,而钟会凝聚的这数条土龙居然皆有几百米长。 神火大将庞大的眼眸为之一凝。 林渊抓住这难得时机,双掌猛一拍合,大德真修印迎天暴涨,同时一只青玉雷霆手印凝结,一实一虚,大德真修印与大哉乾元印双印堆叠。 此一式威力仅次于天外冲枪与都天神霄相,比起后二者的消耗却是小上许多,道、儒功力各参半,减力又激化。 神火大将心中狂跳,火焰流星与长矛雨下一刹与泥沙土龙撞上,掀起的音爆随之将云层撕成碎絮,后方却没有攻击阻挡,它只得临时转身再次踏地,喷吐赤焰火柱。 然而,面对曾经陈太宗聚集神洲东土天下重宝炼制的国之重玺,此等攻击又怎能轻易击碎,林渊特意用上这一盾金式,便是特意形成犄角夹攻之势。 盾金式撞碎火焰光柱前端,堪堪陷入缓慢就被后方大哉乾元印推上,顶着火柱来到神火大将身前三十米。 饶是如此,这头形似火麒麟,应该是成契金猊变种的火猊,居然还能硬扛,凭一己与两方陷入角力。 左边,地裂岩浆不断补充陨坠星火与司隶府牧钟会的泥沙土龙冲撞;右边,赤火光柱顶住到了跟前的大德真修印。 它的鳞甲皮肤崩裂,流出金红的血液滴在大地,居然能重新焕发生机。 三方退无可退,钟会眼里忽地一沉,转头望向东北方向,一道光芒正划破天际而来。 气息之恢宏,竟不亚于眼前的神火大将。 那身影仿佛横渡虚空,前一瞬还在千里之外,下一瞬踏空即至。 神火大将望见来者,眼眸中立刻闪烁熠熠光芒,明明已经身陷险地,下一刻就有被斩首的可能,它眼眸流露明显笑意。 来者是人类形态,一袭玄金黑袍,面容模糊,气息动人心魄。 气氛静止片刻。 来者抬起长长袖口轻轻一挥,霎时之间,空间霎时肉眼可见寸寸凝固,钟会的土龙僵在半空,林渊的大德真修印也如遇无形之墙。 那身影轻描淡写伸出了手,像是捻起一颗棋子一般,轻松写意的把神火大将从两面夹攻中,摘了出去。 钟会皱了皱眉,握紧黄铜大鼎,能够阻止,却是没有,而是立刻选择倒退数十里,身上刚刚刚生出的豪迈之情,又敛入了。 妖帝模糊的面容徐徐扫视脚下,似乎是来的匆忙,没来得及凝现真容。 “真是好手段,若朕不至,这一局便是景朝胜了,成契即失帝子,又要殁了亲王。”他开口说话,声音比林渊想象中的要更具威仪,字字如天音。 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褪去,一股郁闷和沉重充斥心间每一个角落。 妖帝来了。 虽然好像是分身,然而这分身,强得离谱。 天罡序前五,一个名次一道鸿沟…… 林渊整顿心思,危机在前,没有空隙多想,伸手捻向腰间,电光火石,甩出半张烧焦过的黄符。 然后立刻跑路。 与此同时,司隶府牧钟会跑的比他还快半分。 第304章 心性如明镜,菩提在身前 第304章 心性如明镜,菩提在身前 事已至此,妖帝分身降临,就没什么好继续打的了。 继续打下去,将神火大将与妖帝分身留下的可能微乎其微,哪怕能做到代价也不会小,乃至还有可能反被对方重创。 钟会估计也是如此作想才毫不犹豫退后。 妖国的帝长子和帝子妃都被俘虏,成契的羽林大将被斩杀,此局对抗大景俨然胜利了,没必要继续纠缠下去,此时回去还能保住霞光老和尚半口气,或还能续命一年半载,林渊因此也立刻选择撤退。 以及,天罡序每一名次的含金量愈来愈重,地魁序排名第一的蛟睢在其中大概只能勉强排进第十,如今天罡强者第一到来,纵使只是分身,林渊也不想冒险。 毫不犹豫甩出仅剩大半张的大天师请神符,他立刻飞身遁走。 这一结果证明正确无比。 黄符化作飞灰消失,顷刻间天空之上便传开异响,传送之力撕开了天幕,一只晶莹的飞剑洞穿虚空而来,本欲将两人留下的妖帝,脚步顿时受阻。 并列天罡序排名第一,两大强者陡一交手就是天崩地裂 御雷而退的林渊只来得及回头一眼。 看见了一记飞剑直直斩在妖帝分身之上,妖族以体魄强大着称,还是其中里数一数二的妖帝金身迸发绚丽夺目玄金色极光,与天师府大天师的紫金色飞剑光芒悍然对撞在一起。 一玄金一紫金,两色光芒对轰绞杀,光芒所掠过之处喧天夺日,空气都在泯灭,被恐怖能量骇浪排挤一空,仅这对战余波,不到中三境的修士误入范围,不被震死,也要失气而死。 飞剑斩妖之后,幽远绵长的洪钟大吕激荡而开,妖帝金身接触之地火星四射,又有飞剑划破长空而至。 一道苍老笑声远远响起,伴随着一阵威严轻笑。 不像是对手敌人,更像老友久未相见。 世间之事,妙不可言。 …… 人分两拨走,只剩钟会与林渊一道。 司隶府牧靠了过去,与青年并列。 林渊睨了眼神色平常的汉子,从他极其细微,若隐跳动的眼角,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不一会儿,钟会沉声道:“世子明鉴,方才本座并非退缩,实是保存实力,妖帝降临之初威芒太盛,陡一出手便消耗那分身三成的力量搭救,我与他对抗不智。” 下马威,搭救处于即将重创边缘的神火大将,妖帝第一次出手毫不吝啬。 林渊看他,内心冷哼,嘴上却道:“这是当然,暂避其锋芒,维存战果,否则就得不偿失了。” 你身上的豪迈气概是间歇性的。 遇弱则强,遇强则弱。 神火大将相对妖帝较弱。 钟会面上松了一口气,拱了拱手。 “是陛下与我说世子在北妖国游历,还说以你的精明必混的不差,此次很有可能起到大作用。” 林渊问:“若我不在此呢?府牧大人该如何收场。” 钟会道:“本座身上也有类似召唤手段,不过此等手段与殿下手中的顶级道教符箓不同,与妖族的玉骨牌却相似,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本体实力,能少用便少用。” “如今两国紧张对峙,朝廷每一位强者都需尽量维持完整状态。” 林渊心里不大爽,天师府大天师的状态就不用维持了? 虽说道教的请神符与其他召唤手段不同,有符箓作托底,对本体不会有太大影响,但终究会有所消耗的,只是三成消耗与半成消耗的区别。 但钟会如此直白告知他,让他反应过来,这是故意的。 天师府再亲近大景朝廷,终究还是地方独立的势力,好比地方藩王,平日里朝廷自然虚怀若谷、礼贤下士,你好我好,但是此时正值临战之际,稍微削弱,以达到巩固中央朝廷权威的事,当然也是要做的。 钟会不遮掩的告知他,便是元朔帝的想法,同时提醒林渊他也是朝廷之人,并非修行界江湖人士。 林渊陷入沉默,很不喜欢这种算计,但却无可奈何。 成契有的种种毛病,何尝又不是效法人族后才产生的。 …… 钟会似乎想开解他一番,林渊却转开了话题。 “乐川国和成契谋划要对大景远征军出手,府牧大人察之。” 高大的汉子点了点头,“探子已经知晓,此次过境,势必顺道收复以往附属版图。” 林渊听罢也不再管,大兵团行事,很多状况临阵决断,他只告知提醒即可,最好不要指手画脚。 “此时是要回国,还是暂留西域?” 钟会道:“世子与我一道先去雍夏国,灭除周边几座成契爪牙小邦,这是百年难遇的时机,妖国在西域势力受创,应当扩大战果。” 林渊点头答应,两人立刻南下。 雍夏国所处木兮平原南域有西域多数小邦,几座城就敢称国,当大景势力退出西域时,积极充当围攻雍夏的先锋,试图向成契示好将这面人国大景最后的旗帜砍倒,逼得雍夏常年维持八面作战状态。 两人动起手来毫不客气,都是身具大伟力,在中三境修士都缺的木兮平原小邦,无异灭顶之灾。 一个时辰不到,两人便铲灭十六国,击杀王室、权臣、气息震荡间击溃仅几百人的国防抵抗。 周边大乱,雍夏国趁机立刻发兵。 两人像是顺脚踩死几只蚂蚁,来到了雍夏主城,受到雍夏王恭敬接待。 司隶府一直与雍夏国接触,雍夏王对故国来使惊喜但不惊愕。 立即便在王宫中设大宴款待,文武毕至。 到场雍夏臣子不少已是耄耋之年,听说宗主国终于有正面消息传来,不禁热泪盈眶。 听闻来使乃是正一品大员,更是险些椎心泣血,大呼万年,皇帝陛下万岁。 林渊之后才得知,有几人是景朝全面撤退西域最后派遣的驻国使团成员,雍夏即将国破庙灭之时选择由文转武,至今已经过去将近六十年了。 大景施行由攻转守策略,已经没有音讯传来接近六十年。 其中一位年已过百,仍旧操着一口北方口音,两鬓和胡子全白的龚姓老人听出了林渊口中的北方口音,泣不成声,向北而拜。 恰若岁月刀锋下,乡音未改鬓毛衰的真实映照。 林渊没有透露身份,此时感受到了真实、浓烈又质朴的情感,心境不经波动。 宴会进行到中间,另一个雍夏国实权人物姗姗来迟。 西域木兮平原南部地区,人人皆知雍夏国有两位权臣,国王的好臣子,一者执掌朝政,用十年时间重塑凌乱农桑,实现沃野千顷;一者掌控军队,曾如纸薄的北部隘口在他手中变成铁壁雄关; 分别是雍夏国宰相杨天奇,与名为祈天侍的卫国将军。 杨天琪是东土使臣后人,林渊并不稀奇,倒是对突然出现的卫国将军有些兴趣,民间传闻他是天神下凡,帮助雍夏保住了基业,作战勇猛,能打能谋,一人顶万军。 修为却不高,在林渊看来就是四境左右,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祈天侍的模样与寻常武将无异,面孔英武、体格健硕,走路四方,比起五大三粗的武人,他眼眸异常明亮。 雍夏王将他招到御桌前,亲自把着手臂对两位宗主国重臣介绍,“府牧大人、世子殿下,这位是我国的常胜将军、救世恩人,若是没有他,小王能否等到故国来人都还不一定!” 直接被点穿的身份,林渊有点不悦,他说过要低调。 那卫国将军眼前一亮,立刻问道:“是哪位世子?京师的宗王世子,还是边疆的塞王世子?” 雍夏王捋着已经花白的胡须,“正是名震天下的魏王世子,灭成汉之威,响彻西域,你不是还曾研究过殿下的战法,试图以精锐突袭斩首,组织敢死队?” 雍夏卫国将军脸色精彩,如见高师,主动拜道:“请恕我失礼,不曾识得您是真正的用兵大家;不知此次前来,是否已经打通前往大景的道路?能否让雍夏的将军们前往宗主国观摩学习,看看大国作战,是如何用兵。” 林渊自知哪是什么用兵大家,一点也不被这一番吹捧迷昏了头,半打量半笑道:“过誉了,只是历代先帝护佑才略有小功;不过通往雍夏的海路尚未通畅,陆路倒是有了一条,只是依旧危险。” 卫国将军抱拳道:“如今形势大转,想来不久之后就可重通朝圣之路,届时请准参谋大国运行方式。” …… 已经几十年没有承接过大修士之战的西域土地,要迎来乾坤再造,以及余威处理。 殷溪兰和她的大师兄带着两大俘虏,近乎油尽灯枯的霞光大师先行回到西北地域。 霞光大师已经四百岁,修为与灵魂境界与蛟睢、林渊几乎相同,被认为是未被收录的地魁序前三强者,可根本不可能再有二者那样澎湃的气血和灵魂韧性。 此次点燃灵魂,无异迈上了死路。 老和尚形同枯槁,神色却相当平常,一手念珠,一手诵唱,不像将死之人。 他抬头遥望西北空旷寂寥而澄净明亮的万里长空,忽然停下了脚步,和两个与皇子地位无异的天礼寺皇徒,神态释然的说: “阿弥陀佛,老僧便葬在此地吧。” “虽无东南青山,亦是我大景之土,一样受佛祖庇佑。” “请转告我的住持师弟与众弟子,殷鉴不远,勿恋江南之美,而忘天下之难。” 第305章 振奋西北 第305章 振奋西北 殷溪兰怔了怔,出声道:";大师,为何不回京师?您这次出力甚大,理当为人所知,得到嘉奖封赏,天霞寺应也希望您能归葬佛林……"; 一向不正经、说话做事不走寻常路的天礼寺大师兄亦沉默了片刻,劝说:“这里太荒凉,怕是给您修墓都无法做到……” 霞光老和尚环顾周遭,目之所及只有一座败落的村庄。 他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无需厚葬,一土堆即可;我葬于此,我的师弟和弟子们,会时而牵挂些,等到他日不可避免发生了国战,想来念及我的坟墓在此,会更愿意出些力气。” 殷溪兰张了张口,张口无言,最终陷入沉默。 心中滋生油然的愧疚,朝廷征调南佛的天霞寺作战,本意便是想削弱远离中枢的南方佛教,如今看来霞光大师都知晓,他出力认真,不顾寿元垂危,到了最后居然还愿意以身后事消弭朝廷对宗派之间的隔阂。 老和尚释然一笑,拿过斗笠盖在头上,拄着捡来的木棍,缓缓走向了那座不太大的村庄,走向自己的薄薄的坟墓。 “不再劝劝?” 殷溪兰耳边传来大师兄沉沉的声音,她却收回已经看不见身影的目光,带着两个俘虏重新上路。 大师兄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行吧,待回去,天霞寺我去说,你莫要出面了。” 天霞寺是南方佛宗之首,霞光大师与清音寺方丈并称南北两大法师,江南诸郡,尤其建邺的很受影响。 哪怕再脱离,她也还是殷家之人。 半日后,就到了诗州城。 到了此地基本安全,两名俘虏也从昏迷状态恢复。 恢复神志后,妖帝长子便一言不发,阖眸假寐,神情平静。 妖帝长子妃同样一脸死寂般的沉默,一言不发。 二者身上之物全被收走,只剩一身衣饰,连挣扎都省了。 天礼寺两个上三境轮流看守,适当给了体面,安置于一座大院中,没有分开关押,在院门外设下屏障。 然而院中两个夫妻‘贵俘’不仅没有交流,甚至连生活轨迹都不曾重叠。 直到西北塞王赵雨镰,神气昂扬率着大票随从而来,出现于这对与他地位几乎一模一样的妖族贵胄面前。 同样的皇帝长子,现在地位却仿佛相差天地般悬殊,他是镇守十余州的大塞王,统兵百万意气风发,对方却失去了所有,沦为阶下囚。 赵雨镰心中感慨命运,真是玄妙。 原诗州四品将军的府邸围的水泄不通,腰肥膀圆的陇王府亲兵统领推开了府内最后一座院门,生硬将两名俘虏叫出。 “陇王爷要来了,你二人有问就答,珍惜当前安稳,别没事儿找事。”亲兵统领一手按着腰刀,环顾左右沉声开口。 帝宫被强行拉到院中,神色依旧平静,轻轻点了点头。 笛声琳也出奇没有骂人,只是一言不发。 不多时,两人的视线里,一抹明晃晃当前的朱红色身影大马金刀走来,身后威风凛凛跟着数十随从,有文有武,官袍鲜艳斐然。 当前者身材高大、五官英武,一身金贵的服饰穿在身上衬的愈发贵气。 精明强干、人中龙凤。 这很符合帝宫对于人国大景皇室的印象,当年仅用二十年就将成契打回北原的那位大景太祖的后人。 本来,应当是他站在对面的位置,帝宫内心恍惚。 男子到了身前,一脸的高傲横相,令妖帝长子不经意蹙了蹙眉。 好在对方下一刻并没有说出什么折辱的话,只是令人搬来靠椅,姿态傲慢坐在了他们面前。 “我的林兄弟确有一手,年纪轻轻屡建奇功,上次突如其至灭了成汉,弄臭了赵胡名声逼得伤了元气,现在又把成契帝子和帝子妃都给捉回来,难怪我父皇稀罕他比我这亲生儿子都好,我饱读诗书绕指温柔、冰清高洁的妹妹也甘愿在背后夫唱妇随。” 赵雨镰感慨言笑。 这句感慨的话却像引线,立刻点燃了在场沉闷的气氛,笛声琳内心已经积压的火爆情绪顿时迸发。 她暴怒怒骂,“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卑鄙无耻!!枉本宫如此信任他,早该将他千刀万剐才是!” “你们这些低劣的人族诡计多端,、背信信义,果然是世间一等一的低等血脉!!” 神沿公主胸腔起伏,愤怒的像遭受莫大委屈的控诉,咬牙切齿的模样更像一只经受了欺负又又被抛弃的……小兽。 看的赵雨镰一愣一愣。 帝宫也忍不住转头看了看,眼角抽了抽。 从这话语中,琢磨出一丝不太对味来。 但这激烈的语言听在旁边西北经都府属官耳里,却是滔天骇浪,有人脸色瞬间涨红了脸怒而直视欲要抽刀,有人皱眉整理言辞欲驳斥这女流之辈。 其中一抹洁白锦袍,披着同色身影貂裘率先走出,冷漠淡言:“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何来什么背信弃义?两国势同水火,又何言什么卑鄙无耻。” “林世子使用何种手段,结果皆是为国家大义,他无愧朝廷,无愧姓氏,乃是大义之英雄;” “依本官看来,他还是心慈手软了些,立刻枭首你二者,传首京师震慑天下群妖,岂不更能振奋我国军心民心?他留了你的性命,尔该感恩。” “当年妖族本已和陈朝达成停战协议,后又撕毁大军乘虚而入,你讲的道义又在何处?失败之人该有失败之人的觉悟,嘴硬无用,徒增笑料尔,” 陈白象走出,逐字逐句反驳,话语犀利如刻刀,掷地有声。 听得赵雨镰心里舒坦,感觉这读书人的嘴就是好用,将他想说却暂时说不出来的全说了。 陇王府众臣出言附和,众口合一,有的冷笑横眉,有的煞气外露,仿佛下一刻就要立刻枭首这毫无俘虏觉悟的女子。 殷溪兰冷眼旁观,既不帮腔也不阻止,抱胸倚门而立。 帝宫环顾左右,心中无奈长叹,上前拉住了神沿公主的手臂,又对安坐靠椅的赵雨镰拜道:“拙荆口无遮拦,实是性格刚烈,尚未认清现状,请王爷恕罪。” 口无遮拦、性情刚烈是真,但认不清现状、不管不顾的性格也是真,性命都还握在他人手中,哪怕是对方再羞辱,既然一开始未曾自尽,现在又何必如此自取其辱?帝宫心中无奈。 赵雨镰此来本意,就是想让经都府诸重臣看到这一幕,好振奋西北前线人心。 听到堂堂妖帝长子的服软,心中非常满意。 起身拍了拍陈白象肩膀,哈哈大笑几声,也不理帝宫的躬身作拜,神态满意离去。 第306章 同林鸟 第306章 同林鸟 这是一轮向俘虏示威的检阅。 景朝的人皇长子,西北经都府陇王殿下的到来,就是想拿他们二者振奋军心。 帝宫清楚看透了这一点,但没有表现出反抗情绪,甚至很平静。 他的女伴笛声琳却不同,从来没受过委屈的神沿公主,怎可能忍受这等赤裸裸的羞辱,尤其对方竟还在她面前,直接提及导致沦落此地的罪魁祸首。 任凭对方如何驳斥、辩证,林渊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种族之战你死我活不必讲道义,成契也曾做过类似的事,神沿公主依然是愤怒,委屈。 那些事与她何干,她只看到一个曾经非常欣赏,乃至为此改变对一些人族、儒生看法的心腹,毫不迟疑的将她变为了阶下囚。 遭受背叛的感觉很不好受,失去一切的巨大落差,更让她如坠深渊。 她在用愤怒,发泄自己对未来的茫然、恐慌。 以及,以此为筹码,拉扯景朝人可能存在的良心,然后活命。 她当然想活,只不过寻求活路的方式和帝宫有所不同,帝宫依靠自身作用、配合或就能留得青山在,她的作用却远不及他,效果自然就小,然而在这场设局里她是最大的输家,对方赢的方式还有些不那么上的了台面。 她不是个蠢蛋,也并非帝宫眼里肆无忌惮的暴躁女子,娇蛮傲横之外,神沿公主也有自己的一份精明。 很快笛声琳就发现,效果是有一些的。 负责看守他们的那人族女剑修,对她的脸色没有一开始那么冷漠冷淡,稍微转圜平静了些许,每次送来的饭菜相比先前丰盛了许多。 先前或许想通过简陋寒酸的待遇逼迫他们低头,现在不知是不是那女剑客良心未泯,替魏王世子林渊那个混蛋感到愧疚。 笛声琳脑中一遍思索,一边快速进食。 她才不会做绝食明志那样的事,补充好体力才能更好寻找逃脱机会。 西北的菜系相对粗犷,好的饭菜里以大块烧肉、烤肉为主,帝宫慢条斯理撕下,切着吃;笛声琳直接伸手抓着,不理身份形象,咬着吃,这一对比,映衬二者分别像个礼仪公子和塞外胡蛮。 帝宫对敞开院门处,依框而立的女剑客说道:“下次不用备酒水了。” 殷溪兰懒懒洋洋说:“还是备着吧,喝醉了就不用忧惧上路了。” 帝宫噎了噎,摇了摇头扯开话题,“姑娘要不要也一起来用些?你想问什么事,我若知晓,一定知不无言。” 殷溪兰看他一眼,勾了勾唇角,“你倒是识时务,可我若问你妖国南部边军驻防图,你能说?” 帝宫放下桌上唯一细腻一些的炖鹿肉,正色回答:“可惜我并不知晓此事,我虽是帝子,但其实从未参与军事政务细划;不过我倒是知晓一些镇南府东穆家族秘事,东穆家也是人族出身,源自草原上的游牧部族,几百年前因为南下有功,得了公爵之位。” “实际却与几大妖族门阀并不和睦,因此镇南府与中央皇廷的关系近年来日趋紧张。” 殷溪兰很是意外,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有些没想到他这么配合,讲出了这不算太过秘辛,实际作用却不小的消息。 女剑客琢磨了一下,觉得此事甚至还能利用一番。 帝宫这时又开口,他笑了笑,笑容诚恳,“单我一人说没什么意思,不如姑娘问一句,我也问一句,你可以选择不答,但我一定回答,如何?” “就像闲谈一样,反正姑娘要在此地看守,也是无聊。” 这不对等的权力,以及为人着想的话语,让哪怕殷溪兰也不会拒绝,何况她怎会拒绝一个能获取妖国高层消息的渠道。 天礼寺女剑客答应了。 神沿公主在一旁默默观察,察觉到帝宫的小动作,但也不打断,心里若有所思。 不过稍即,她就有些想岔了,他问的问题一点也不难回答,估计到了景京也能自动知晓。只是这个问题令她也不由得侧耳倾听,回想起还没被俘前在石楼那一夜,那时帝宫也曾问过,只是被某人轻易就婉拒岔开了。 “我听陇王先前所说,魏世子林渊有婚约在身?还是皇族的公主么。” 帝宫缓缓开口问,入住石楼第一夜他曾提出要给这位‘少师’拉纤做媒,介绍成契宗室郡主、县主,被他婉拒,还言自己有婚约在身,现在看来还是真的;这是一个不错的切入口重新了解这个令他失去所有的对手。 殷溪兰挑挑眉,这个问题倒是可以说,只是当她的视线斜过扫了扫,发现两人的神色各不相同,那个刁蛮程度和大长公主有的一拼的神沿公主,一副假装不在意模样实际却早已竖起耳尖。 她不是个八卦的人,但越来越感兴趣丝毫没有王族身份自觉的混蛋林渊,是怎么拐骗这些个公主、郡主,他的远游之路她参与过一段,总结起来便是四个字,贵女之友,对这些有些身份的女子他打听消息的手段屡试不爽。 难道是自幼缺乏母爱关怀,才养成的恶习么…… “林世子确有婚约,是和皇室宸宁公主,不过不是长辈所定,是他自己找的……在此之前他还娶过一门侧妃。” 殷溪兰故意这么说,余光观察那位妖帝帝子妃。 帝宫听在耳里,垂眸沉思,这句话的信息不小,只看怎么解读,他当然知道魏王世子办过亲,甚至还亲眼见证过,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是先纳妾,后娶亲,后者还是一位能容忍他如此做的皇族公主,从陇王的言语中,亦能分析出一丝后者心甘情愿等待的意味。 此外,景朝皇帝竟也是默许……他可是知晓人族比妖族还格外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魏王世子在景朝的地位不仅局限于一位地位很高的藩王世子,帝宫琢磨出这个结论。 平心静气后,从种种迹象来窥探,他愈发觉得这个对手是可怕的。 对面,殷溪兰看到了神沿公主掩饰不住的冷笑表情。 果然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第307章 推功 第307章 推功 应雍夏王所请,也为表彰雍夏国几十年的艰苦坚守。 钟会与林渊带着一批雍夏俊杰先行返回京师,等西域道路重新打通,雍夏国师、卫国将军等高层人物也会前往。 一行人横穿西域南部,没有花费多少时日就从另一方向回到景朝西南蜀地,而后返回京师。 这一次归来,林渊的想法、心境和灭成汉那一次,大不相同。 远远遥望京师巍峨的城楼,他没有选择再去上林山,也没有回王府,第一时间同司隶府牧钟会进宫去。 没有换冕服,也没换下身上的朴素灰衫,甚至没有用宫道路上杂役太监奉上的清水与毛巾。 来到御书房后站定,等候大太监通传。 与他同来的司隶府牧几乎同样操作,两人身上朴素的青灰衫、因为战斗破碎的武道袍服,成了这殿前广场上一道刺眼的风景。 若是不细看,还以为哪两位天牢里的囚犯被带来面圣,绝想不到这是两位国之重臣。 两人忽然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脸上看到一抹相似的微妙情绪。 …… 直到大太监前来通传,两个风尘仆仆的人,立刻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依旧书山文海,元朔帝一如既往伏案埋首。 距离上回分身归来大约过去一月时间,他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距离真身离开京师前对比,皇帝的身体更差了。 因为重宝遮掩,寻常人看不出气色差异,林渊这样灵魂境界已经达到七境巅峰的修士,却很容易发觉端倪。 同样的道理,钟会应该不会没有发现。 见面第一刹,这位‘耿直’的武臣立刻奉回缩小的国宝重器,九方朝仪鼎。 “臣有愧陛下重托,未能建功一二,此行若非林世子力挽狂澜斩杀成契羽林都督,活捉妖帝帝子与帝子妃,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治罪。” 这番自责的话传到耳中,却让林渊立刻暗骂狡猾! 也立刻道:“不敢居功,要不是府牧大人拖住此行妖族最强者,就算臣也不得不继续隐蔽锋芒,殷姑娘等天礼寺、天霞寺好手也说不得要被重创,钟府牧神威盖世武力强大气概豪迈,越级而战不愧为武道大宗师,以前羞愧未曾及时讨教……” 钟会听得眉心忍不住跳跳,赶忙要继续推脱功劳,把大头按在林渊身上以示无能。 林渊立刻要说话,这时,余光暗瞥到了似笑非笑的元朔陛下。 皇帝陛下从书山文海中抬起头,手上御笔的墨滴在了其中一份奏折。 他不紧不慢沾去多余墨汁,提笔挪开,“在两位卿家眼里,朕是那种嫉妒臣子,害怕功高盖主的皇帝?” “让得你二人如此忧惧,不得心安,朕心里真是难过啊。” 司隶府牧和魏王世子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急忙开口,言说从未如此作想,请罪…… 钟会或许是习惯使然,缩着尾巴惯了,平常有资格朝会不拜,他也半点不松礼节。 林渊却是真的开始担忧,也不得不多想,进京方才不到两年屡立奇功,杀妖、灭国、擒敌酋,这一战过后不输天罡序前十的实力也暴露出来;回来一看,皇帝陛下的身体却每况日下…… 他还那么年轻,日后娶了宸宁,就成了国戚,北境的父王林砚又在军中威望如日盛隆…… 西域之战开打前,朝廷压根没与他通气,临战之时他就想到了这些,心里很不愿意出手,可却不能看着大景多名顶级修士陨落,不得已之下暴露了。 就算皇帝不这样想,宗室,百官,甚至是皇祖又如何想? 总有看不惯林氏的人,会忍不住成为暗中推手。 林渊不愿与皇室反目,更不想因此徒耗国力,唯有推功。 他自认已经得到很多,可以了,应该知足,有时候懂得收敛,才是大家都好。 可钟会这苟贼,居然还想把他推向台前。 可去他的吧! 元朔帝向御阶下垂首的两位重臣望去,陷入沉思,没有选择劝解,也没有说什么安慰、嘉奖的话。 他倏然招了招手,余光一直注意着的林渊一愣,慢吞吞走上了前。 皇帝桌案前奏章实在是堆得太多了,下面的人抬头只能看到书山文海,以为上面看不清下方,实际走上来林渊才发现,这里的视野一清二楚。 元朔帝还是没有说话,似乎在写批注,因为两边都是堆高,林渊的焦点自然而然落在那滴,因为皇帝先前愣神而滴落奏折的墨汁。 他在旁边写注释。 给奏折的臣子。 “此系朕偶落墨迹,卿勿虑也。” 第308章 回到京师 第308章 回到京师 林渊脸上一怔。 皇帝这是认为奏折上滴落的墨迹会让上呈之人感到忧惧,所以特意写个注释安慰? 奏章上呈后,得到批复就会发回,上呈之人按照上意办事,这样一份得到御览的奏章,若是发回之时与原先不一样,难免会让臣子多想,有的可能还会试图揣测,日夜忧惧、惶惶不安,毕竟无论如何贤明、和蔼、可亲,那可都是能一言夺去自己身家性命的九五至尊啊。 上位者的一点风吹草动,到了下方便是狂风骤雨。 皇帝留意到了这一点,特意费周章注释,或许他只是一个细微习惯,可这落在林渊眼里,却是细微之处见真性。 心中复杂,慢慢稍安。 愿意设身处地为臣子着想的皇帝,再昏聩,又能昏聩到哪里去? 元朔帝静静批完了手上一摞,重新抬头,打量面前这个连衣衫也不换就进宫来的青年。 这家伙站在面前皇帝才有具体感受,才发觉他真的很年轻,脸庞朝气蓬勃,眼睛圆润不失锐气,像年轻的魏王,也像他,更像一段岁月初升的模样,让元朔帝不经微微恍惚。 人老了,看到相似之人、物,总会不由得回忆往昔。 元朔帝笑了。 笑容深处是隐藏得极好的羡慕和叹惋。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一个天生富贵的王世子。 注定不凡的弄潮儿。 这种情绪只持续了几瞬,元朔帝就立刻回归现实,他陷入思索。 奏折臣子的忧惧他可以轻易消解,但少年郎的忧虑却不是能简单消除的。 现世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任何人想要挣脱都极为困难,哪怕他是皇帝,也不可能为了一人而将整张网撕毁。 他也暂时不具备如此的威望与底气。 “活捉妖帝长子与神沿国公主一事,一定要公开,不过既然你不愿成为众矢之的,可以在西域大战中刻意隐去你的身影。”元朔帝缓缓说道。 更下方一些的司隶府牧错愕抬头,忙拱手开口:“陛下,臣也……” 方吐出几个字,就被元朔帝抬手打断。 “可以将必要的功劳推到皇祖身上去,他在任何情形中击败神火大将和妖帝分身都不奇怪。” “你还太年轻,锋芒毕露不好,一来引来妖国针对报复,二来引得朝野忌惮。” 皇帝将话语讲的很明白,和不客气,让林渊这个一路游历都在虚以委蛇,婉转行事的家伙听得一时竟有点不习惯。 “有些事,你知晓,朕也知晓,便足够了;你还年轻,将功劳让些给旁人吧,正好朕要提拔几个禁军修士。” 皇帝将功劳全部拿走的行为,让林渊心中愕然的同时,又不免大松了一口气。 虽然从头到尾似乎压根没有禁军半个铜板关系,但怎么暗箱操作,他就懒得管了。 他忙道:“臣万谢陛下爱护。” 皇帝笑笑,下方的司隶府牧却迟疑着开口,“如此一来,陛下刚刚捋顺的那些党派,怕也会有所反复,认为皇祖再次下场,引起人心动荡。” 元朔帝看向林渊,朝他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俘虏在天礼寺地牢。” 意识到这对君臣要谈些秘事,林渊点头,拜别后很快出了御书房。 钟会余光若有所思看去,这本是一项捎带些排他性质的行为,但不知为何,他从中感受到一丝别样意味。 …… 天礼寺就位于皇宫北边,不多时就能赶到。 林渊不是第一次来了,此前在楼前广场锻炼灵魂造成的异象使得不少天礼寺众弟子都认得他。 来到地牢,看守的天礼寺三代弟子也没有阻拦,就放他去到最里间,位置最严密、最密不透风的部位。 两道孤零零的身影分别盘坐在两边,这里仅有几根吊蜡,被褥、桌椅都没有,周围一切都可以说得上简陋凄惨。 林渊收回环视的目光,右边的女子意识到有人停住脚步,并不是送饭之类杂役,睁开了眼眸。 她有些泛着澈蓝色的澄净瞳孔一缩,立刻站了起来。 来者的容貌她不认识,可那份衣着她太过熟悉和刻骨铭心。 神沿公主上前,双手抓着铁栅,脖颈上的青筋和胸腔一起剧烈起伏。 林渊遂暂时忽略掉妖帝长子,去到她面前,中间间隔着一层屈辱。 说来,这是自石楼暴露身份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以及对话。 没什么意外,质问传音立刻在耳边炸响,语气饱含无尽无法原谅的愤怒、压抑。 配合此景此景,格外悲凉。 林渊不想辩解什么,只平静道:“如果你再这样,我就走了。” 他本可以不来,也不太想来,但还是来了。 听着这冷漠无情的回话,笛声琳手掌攥得咯咯作响,饱满的胸腔起伏的更加剧烈了。 最终,仿佛做了天大的斗争,她声音沙哑问:“南盏怎样,你杀了她?” 印象的颠覆,使得落难公主不得不怀疑,以面前‘禽兽’的冷漠,真的会铲除顽抗的威胁。 “没有,我放了她,但让她不要回神沿。” 笛声琳心里稍稍好受那么一丝丝,没有再说话,好像也的确无话可再说。 这时候,一旁传来另一道声音,不同的是没有太大的愤怒。 “林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对帝宫,林渊更有些沉默,不过还是摇摇头说道:“我不知晓,要等陛下的旨意,无非两种,斩首……或终生监禁。” 帝子倒是豁达,听闻这几乎没太大差别的极端下场后,仍然神态松弛,他居然还能露出一些笑意,“还好,一个很痛快,一个能苟活。” “若是后一种,只得拜请林世子多加照拂了。” “只是有些可惜,答应的文圣笔一直不曾兑现,反倒是你完成了将声琳带回帝都的承诺。” 文圣笔报酬的承诺是在前一次追杀中将笛声琳带离,至于如今的事,帝宫只认为是自己设局失败,苦果理当承担。 只是本不用去西域的妻子,因为他也坠入了深渊。 林渊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只说尽量,然后转身离开。 刚走出地牢,却在天礼寺大堂里,碰到背靠巨柱、怀抱长剑的殷溪兰。 女剑客一如既往英姿勃勃,身穿一套月白色劲装长袍。 两人对视了一下,林渊微微颔首,错身而过。 殷溪兰也不拦,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叫来楼里最底层的弟子。 吩咐给地牢里两名重量级俘虏换牢。 换到环境要好不少的中楼禁制区去。 第309章 睡觉 第309章 睡觉 没有选择回王府,而是上了上林山。 心中的郁闷需要到开阔的地方才能开解。 春盛时分,空旷的上林山后山正当时宜,不热不冷。 脚下小道是林渊上次回来时发现,可以不用经过上林学宫其他区域,而直达后山那栋小木屋,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简朴木屋前栽种的大片鲜艳山花。 忍不住吸了几口新鲜之气,胸腔中顿时充斥薄荷般的凉意。 似有所感,心有灵犀,敞开的木屋大门伸出了半边窈窕郦影,女子秋眸清澈宁静,宛如一汪见底山泉。 两人对视,一切思念都在不言之间消失。 林渊长长伸开了双臂,径直朝那今年才十九岁的少女走过去。 赵姝秀弯弯如月的眸子一笑,大大方方的……躲了过去。 她笑吟吟,“不行,哪怕久未相见,也不能失礼。” 林渊无奈叹了口气,“好吧,本以为真身回来相见,至少能得到殿下一点小小的特殊对待呢。” 少女晶莹耳边发丝飘飞,眸光在青年真实又朴素的青灰长衫上一扫而过,这次和上次确有些差别。 她嗔了一声,让开身位,“别贫了,进来吧?” “见过我父皇了么?” 迎着传来的提醒,林渊点头,忽又长叹了一口气,“刚从宫里出来……好惨啊,这次回来的功劳全被陛下拿走了,用来拔擢禁军新修士。” “我和府牧大人什么也没落着。” 少女扬了扬纤秀眉心,认真看了看青年的神色,好似不像作假,半晌,她抿抿素润的红唇,说:“这样吗。” “嗯,我想要补偿。” 听得这样直挺挺的过分要求,宸宁心中立刻就松了口气,还能贫嘴,那就是还不算太悲伤。 将他让进了屋里,先叫他洗了脸,净了手,方才上茶。 宸宁细细观察,从他神色中还是察觉出一丝极淡的沉闷情绪,除开表面表现的那样不着调,他好像真的还有别样的心事。 因为功劳的事吗? 读书人的修行境界达到上三境之前不显,可日益进步的时候仍会诞生一丝丝浩然气滋润自身,能使感官聪敏甚至寿元延长。 林渊没有再口花花,坐定后,双掌握着茶盏,放松自然的思量以后的事。 妖国成契必定有所举动报复,就是不知会在哪个方向了。 他这次回归,和之前初入京师时不太一样了,渴望继续变强的心已然难以平息;要他继续待在这一城之地,恐有些折磨。 还有,那两个……俘虏,他的心果然还是不够硬,也或许是入戏太深,本不必为此感到丝毫愧疚,但心中还是为此漾波不息。 还会忍不住想起剑侍南盏的处境,若说妖帝长子和神沿公主如今的下场都有必要的说法,剑侍南姑娘却是不曾,她还屡次替他开脱无意中掩护,这个一根筋的耿直傻姑娘,一无所有后不知去了哪里流浪…… 对日后的烦躁,对旧境的难以摆脱,对旧友的愧疚,让他哪怕想要强装豁达,也还是会时不时发愣。 游历游历,换一种身份融入到另一座世界中去,得到了强大的同时,却不免被另世界的事物、情绪所侵蚀。 他要摆脱这种影响,怕是还要些时间。 下一步,可以斟酌继续收复西域,以达到三面包围成契的战略策略。 那对双胞胎他没杀,就是留着将来尝试掌控贵息国,西域虽然贫瘠,整合之后三分力还是出得起的吧? 还有海外诸国,那个宝相庄严像个佛门菩萨的前陈贵妃姜神符…… 北边去了,南疆的百万大山好像还没深入过。 以及他的境界,有感渐渐摸到了八境的门槛了,可以尝试寻求突破契机。 不知过去多久,忽有两簇清凉从额间传来,冰冰凉凉的轻微刺激让他郁闷的脑壳忍不住一阵凉爽。 侧头间,发现宸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正伸出纤秀白皙如嫩葱的手指给他揉按太阳穴。 丝缕淡淡的山茶香气从她衣衫前飘到鼻端,很好闻。 林渊顺势后靠,木屋里的椅子都是半靠背,他的上半身本是悬空,此时立刻就被两团柔软拖住。 温热、细腻,难言的饱满感。 看着不算壮观,没想到竟然如此有料。 仿佛没看到后边女子的两颊飞红,林渊一本正经道:“其实,不必裹得太紧,太束缚了对身体不好,会喘不过来气的。” 宸宁气的转身要走。 “你跟别人说去吧!” 女子却立刻被这家伙抓住素白的手,重新拉了回来,将之按在额间两侧。 “别生气,咱们是一体,我刚刚消闷,你又生气了,一来一往,岂不是等于白费功夫了?” 少女发出一声轻哼。 被牵回去,也不再要走。 这家伙内里就是个无赖,以前看他彬彬有礼,都是装的。 “试试你的新蟒袍吗?上次灭胡国成汉时,父皇赏赐的,你还没试过。” 林渊点点头答应了。 元朔帝上回赏赐的东西是亲王等级,一共两套冕服,都放在了宸宁这儿,被她小心收纳在木箱中间,前后她的衣服垫着。 外表的青灰衫被褪去,临安与姑苏两大织造局联手缝绣的杏黄底色五爪坐龙纹崭新蟒袍套上了身躯。 杏黄底色与朱红色相比,少了一抹明艳亮丽,多了一份庄严厚重。 五爪坐龙纹是蟒袍中顶格配置,与四爪相比,蟒都可称龙了,衮龙袍。 这样一件衣服,就是寻常亲王也不能轻易穿的,得要皇帝特赐。 杏黄色是皇族颜色,以往林氏王族穿的袍服都以朱红、蓝缎为主,瞧着一身齐整,宸宁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了点点笑意。 父皇故意的。 她虽猜不到父皇还有什么考量,但却能透过那些举动窥探到,他在为她打算。 她伸出手掌一点点捋顺褶角,抚过那胸膛之时,被透出的温度惊的缩了缩手。 林渊看着穿衣镜,没有注意她的神色,问道:“怎样?” 就是想听她亲口说一声,英气。 沉沦温柔乡果然能令人暂时忘却烦恼。 宸宁偏偏不想让他得逞,“穿回去让其他不束胸的女子夸你去吧。” 林渊低头,看到了那抹娇嗔的可爱神色,忍不住伸手揽住帝女细腰,“我听韩宁说的,一时嘴快,别在意了。” 又低声道:“今晚,我不想回去。” 宸宁立刻拒绝,“不成……我父皇有眼线在附近呢,你不怕?” “不怕,大不了被他明日叫进宫去训斥一顿不守礼仪。” “反正我最近该重返纨绔世子角色了。” “啊……你……” 少女被拦腰抱起,绣鞋乱蹬也挣扎不脱,还意外踹开了另一间卧房的门。 什么五年之约,等不及了。 第310章 再进宫 第310章 再进宫 清晨上林山的鸟啼声响起时,林渊也正好睁开双眼。 入眼,是半片雪白的香肩,侧对着他,如瀑的柔顺青丝滑落若隐若现的玉背。 少女的香肩沉闷颤栗着,压抑细微的哭泣声。 林渊心里一叹,昨天心绪杂乱,是有些不管不顾了,从野蛮的胡国、妖国回来,却还没从那边的粗放中转变。 轻轻扳搂住美人的肩膀,他低声道:“是我不好……” 赵姝秀不理他。 林渊腆着脸继续上前拱她,“一会儿我就去跟陛下说,我们今年就成婚,如何?” “你放心,保证不会误了你的着书;” “我们此时在京师,可如果四年后爆发难以想象的大战我却要回大梁去了,届时陛下、太子、陇王等人都没法观礼我们的婚事;今年成婚,我还可以随你去祭拜你的母妃。” 林渊像个恶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声音话语循循善诱,蕴含上了一丝灵魂安抚之力。 宸宁掩被而泣的身躯稍稍顿了顿。 林渊伸手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要不你打我一顿,消消气?” 宸宁终于转过面来,眼泡都红肿了,但居然没让林渊看到一滴泪留下,方才也是压抑着声音。 她抿着唇板着脸,“事到如今我还能怎样?还不是你说什么我信什么,记住你的话,别辜负我。” 再重礼、守礼的秀才遇到一个无赖的兵痞,也没地讲理去,何况是她。 眼泡的红肿倒也不全是因为伤心…… 以前嬷嬷没告诉她,这种不被允许出现在她面前的事情,居然会让人产生如在云端飘忽上下的感觉,前半夜压根没有其他感觉存在仿佛统统被驱赶出了身体,只在醒来之后意识到多么荒唐,她才哭了。 宸宁是个纯真的女子,但不是个扭扭捏捏多愁善感的人,虽然在某些时候表现得传统,却也还没到古之贞洁烈女要上吊证决心的程度,皇宫中接触的大量事情也让她成不了这种人。 奇力修士遍地走的大景,虽不如妖国、胡国那样荒淫,却也并非伦理纲常严密古板。 只是不在成婚当夜,让她很是感觉委屈,像是被欺负了。 但是现在被迫加快进度,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让她意识到,若是按照五年之约发生意外,成婚之时,她的血亲恐怕一个也无法到场。 “快下床去……别赖在我这儿了,父皇估计都要气的杀过来。” 林渊笑眯眯起床,掀开被子的瞬间入眼满是雪白娇俏,女子立即惊呼,一把扯来盖住。 “你做什么??” 那坏胚走过去捡起散落的衣物,“给你穿?” 宸宁大羞,“不要!” 林渊遗憾,余光瞟到了一截藕白小腿,脚丫白白嫩嫩、晶莹透粉。 那是没来得及收入被中的部分。 眼见女子脸上绯红愈深,开始咬牙了,林渊笑着赶紧退出去,“我帮你守门,你自己穿。” 性格再好,终究也是帝女公主,脾性不至于和韩宁那样对他毫无反抗任他折腾。 不一会,关上的房门重新打开,穿戴齐整的宸宁走出。 听墙角听了一晚的贴身侍女这才得以眼巴巴走上前,端水洗脸、净身,眼神躲闪不敢看‘驸马爷’。 这样的事当然是不合礼仪原则的,奈何她的礼仪原则硬不过对方,灼心挠肝又不可奈何的守在门外,仰头睁眼直到天亮。 林渊眼观鼻鼻观心,走出了木屋。 下山,回了城里。 昨天才刚出宫,今早又得进宫一趟。 可不进不行,他不进,元朔帝说不得就要磨刀霍霍走向他这个,祸害了最疼爱女儿的混账了。 元朔帝有六个儿子,好像只有一个女儿。 因为她的母妃前往御书房探望时,动了胎气所以在皇宫的正殿生下了她,特赐名‘宸宁’,本意为皇室最高殿宇;关于此事林渊与御书房大太监熟悉后听后者提及,感觉充满了戏剧性质。 那两身蟒袍的底色杏黄,分明是皇族常用颜色,他穿在身上,反倒像个驸马,而不像异姓王族世子。 这些心思,要说元朔帝没有为女儿撑腰造势的意味,林渊是不信的。 林氏王爷们不是没娶过公主,可从来都只有王妃而没有驸马,就是因为无论哪个公主嫁到魏王府,就会被认为高攀,而不是下嫁;且还得是品性淑良、仪态出众的公主方才有资格嫁。 几代前朝那些驸马被公主欺压之类的窝囊事,也自然全不可能发生。 …… 林渊身上穿着杏黄蟒袍,又从午门进宫,神态比昨日还要更温顺。 见到皇帝后·,不出预料的,得到一顿训斥。 元朔帝果然知道,并发火了。 林渊第一次见到生气的皇帝,一个字也不辩解,全盘承受他的批判。 皇帝抓起桌上墨砚,高高举起要砸去,胸腔剧烈起伏几下,最后还是放下。 “你混账东西!当朕的女儿是你可以像其他那些外室女子那样欺凌,戏弄的?你怎样花心朕都忍了,没成想你竟然连这点体面都要急不可耐躲去。” 元朔帝在御案旁左右踱步,手指居高临下的指指点点。 林渊这时候必须开口辩解一下,硬着头皮说:“陛下明鉴,臣绝没有外室,除了王府里一侧妃两选侍之外别无她人,闲逛花巷青楼也从不留宿,此事太子二哥可以证明。” 赵雨岸几次带他去,他都只看不玩,反倒是前者自己玩的欢快。 元朔帝转过头盯着他,脸上怒容不消,“他也是混账一个,你两个半斤八两,谁也没资格替对方佐证。” 辩解被驳回,林渊无言以对,想了想,只好拿出那套体恤说辞,年内成婚,她有父兄可以参加。 这个说法总算稍稍平息了皇帝的怒火,他眉头紧锁半刻,最终缓缓平复下去。 不过元朔帝没那么好哄骗,冷着脸道:“你捉来妖帝长子、长子妃的功劳,消了。” 林渊脸色一滞,苦着脸应是。 “遵旨。” “滚吧。” “……” 皇帝看着那道身影转头出了御书房,眉宇上的阴怒之气缓缓敛入,面无表情坐回了原位,嘴角不经意抽搐一下。 缩在殿外,只听得殿内天音阵阵,雨散天晴后才敢重新进入御书房的大太监,担惊受怕。 余光悄悄一扫圣颜。 心底却旋即生出疑惑。 没生气啊。 日常起居跟随元朔帝几十年,御书房大太监比谁都要清楚皇帝发怒时候是什么样,这雷声大雨点小的模样,绝不像真正发怒的样子,要不然不至于连茶杯都没摔碎。 瞧见皇帝平淡目光横移而来,大太监迅速低垂下目光。 最后一瞬,他好似看到了皇帝微微扬起的嘴角。 心中阴郁仿佛在这一刻消去。 他立刻恍然大悟。 …… 出了御书房,林渊一身轻松,想着怎么也要回府一趟了。 刚走出两仪殿御书房区域,转头看见了左都御史杨洽与一个年轻人走来。 这个‘命苦’的都御史让他印象深刻,对方很快也看到了他,先拱手拜了拜,“见过世子。” 林渊笑着回礼,“杨都御史。” 他回礼只需称呼一下,目光随之移到一旁那‘年轻人’身上去。 这才发现也不算太年轻,细节处表明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只是气色极好,看起来像二十多岁。 然而只一眼后,他又有些讶异起来,三十许岁的正三品文官? 不得了不得了。 介绍之语在耳边响起。 “殿下,此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谢韫玉谢大人。” 第311章 状元郎、下属与西北探报 第311章 状元郎、下属与西北探报 林渊眉梢轻微上扬。 都察院右都御史?还是个准九卿。 都察院有两位都御史,理论上是平级,但通常以左都御史为首、右都御史为辅;这种架构比其他部衙的优势在于,多了一个可以积攒资历的位置,左都御史为老练的主官,右都御史便可以是稍显年轻的储备官员。 不过,三十许岁的右都御史同样令人惊讶,文官品级比武官要严苛许多,一品就是最终上限,一级一枚台阶,考中进士后通常已二十许岁,可入翰林院任七品或从六品的翰林编撰、侍讲、侍读,在此位置上要熬上几年,才能下放任地方郡守或者一州佐官,也便是从五品这样。 正三品,足份足量的庙堂大员之位,四十岁有机会便算是运气极佳天恩浩荡,三十岁的正三品还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这等京官高位……历景一朝也未有过。 林渊上下打量,笑道:“好名字,谢大人哪里人?” 谢韫玉,这名字一听便就知道取名字之人涵养不俗,并不特选生僻字,朗朗上口,不缺意气意象。 都察院右都御史抬手一礼,轻笑道:“可不敢在殿下面前称大,您折煞了臣,微臣是南方江州人士。” 旁边的杨洽替他补充,也是暗暗知会:“谢大人是江汉谢氏子弟,元朔元年的恩科状元,也是平章政事大人族侄。” 大景天下原有三大才气聚集之地,书香门第千年传承,一者为京师,二者为江南,三者就是江汉楚蜀旧地。 谢氏从端朝开始就存在,历代出名相,家族虽鲜少诞生伟力修士,可凭靠在历朝历代身居的高位却能驱使不少中三境修士作为供奉打手。 当国家力量高于宗派江湖力量时,一座束缚所有修士的框架便是会生成于头顶,有修为之人因为忌惮更强大力量的威慑而屈服于没有修为之人,并非罕见之事。 并且谢氏也非只有科举作相这一条路,某种程度上,谢氏与澹台氏在庙堂、修行界的影响力,近乎是相当的。 林渊头部微微后仰,“元朔元年的状元郎?岂不就是当今陛下第一位得意门生,谢大人考中状元时还未到及冠之岁吧,了不得啊。” 谢韫玉赶忙道:“不敢当不敢当,侥幸而已,当年陛下登基次年特开恩科,可先帝驾崩当年已有过一次正科,才高八斗之士都已提前高中,在下不过是捡漏罢了。” 林渊笑笑,自不当真,再怎么巧合,一个十六七岁夺得殿试第一名的人,含金量也不会低,照样是名正言顺的状元。 他现在反应过来了,这应该就是元朔帝口中的那些‘年轻’人才。 有点意思。 …… 出了皇宫,回到王府。 在自家宽敞的书房后院里见到了正在打坐的静宁女侠。 林渊挥退带路侍女,脚步静悄悄,在小侧妃面前盘坐。 这个动作立刻就惊醒了她,韩宁白皙的眼皮跳跳,立马睁开双眼。 那只柔嫩白皙的小手顷刻间伸向背后,抓住林渊送给她的那柄剑,仓啷出鞘。 肢体反应比思维更快,林渊很是欣慰。 韩宁旋即也反应了过来,眼眸睁大,檀口张成圈型,差点跳起来。 “啊!是夫君?!” 韩宁有些不好意思,松了口气放下佩剑,韩府跟来的嬷嬷跟她讲现在做事要稳重,不能让老爷担忧,可不管她怎样尽力去做,也还是没法像嬷嬷说的那样处变不惊、雍容娴雅。 以前因为祖父疼爱过甚,将她放养,父亲母亲也无可奈何,导致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性格有多跳脱。 若是按照贵族的说法,她这样的妇人是不够格的。 以前的闺中姐妹因为成亲大多没了来往,不少人暗中议论她高攀了魏王府。 林渊笑笑,将她摇晃的身子扶得稳稳,“是我,我回来了,府里还好吗?” 小侧妃是目前府里唯一明媒正纳的人,她以后的命运都与他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且他并不讨厌她,这就足够了。 “一切都好,和以前一样……” 林渊想了想,问:“那只小兽白泽怎么样。” “嗯……没有太大变化,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就是饭量变得大了好多。”韩宁特地捡上次没说过的说。 林渊沉吟颔了颔首,那小东西可能要进阶了。 它一定没想到,它夫家的大哥大嫂,也跟它一样成了俘虏。 只不过,帝宫笛声琳二者的名声明晃晃,他已经不好私自关押了。 话题揭过,韩宁连忙吩咐王府膳房准备午膳接风宴。 她问东问西,对林渊旅途中的各样事物都好奇到了极点,修行者、江湖人,西北、胡国、妖国,无一不追问,可对于自家夫君身上那一袭明丽贵气的杏黄蟒袍,她却什么也没问。 王府在她代掌下一切都算有条不紊,厨房以极高效率上了数十道菜肴。 府里平常奉行节俭,日常吃穿用度都从简,林渊知道她的三餐也只不过四菜一汤,很担心厨子们的手艺生疏懈怠了,几次追问菜肴是否可口,咸了淡了吗。 心中不由得暖暖。 其实在外边这么久,他过的也是恓惶日子,连续好几日不进食的情况也常有,面对这些丰盛菜品,根本不存在习不习惯,因为无论怎么做,都肯定比胡国、成契的那些厨子精细。 用至半途,忽有仆从来传,言说府外人拜访;来人身穿司隶府差服。 引来后,发现来者是他久违两个下属,王展年与高铭。 自从江南回来,两人就被几度借调往来处理后续事宜,如今再见,均已升了千户,是正五品武官。 两人都还不到二十五岁,这个年纪这等官职,哪怕武官品级有些水分,也受益于家中关系,一样相当难得了。 大景的千户,管的可不止一支千人队,是几支,甚至近万;司隶府的千户更加难得,距离四品监察使高阶武官仅两步之遥。 进来后,王展年脚步迅如风,一个箭步就拜倒在了餐桌前,鬼哭狼嚎的想念左卿大人。 高铭脸色一僵,眼皮暗暗颤抖后,赶忙跟着照做。 林渊笑骂几声,把两人赶起来,问除了来拍马屁,还有什么事。 王展年立马收起不着调的一套,神色有些严肃的禀告司隶府探报。 赵胡与燕胡两国,正式向西北经都府宣战了。 …… 第312章 大战将启 第312章 大战将启 稍即,林渊得知两座胡国是向西北经都府,而非整个大景宣战。 林渊顿时不由心生古怪。 拉了拉膝前袍摆,他沉吟想着,那看来应该是成契逼迫的两国。 西北经都府虽然成立仅半年余,然而在京师朝廷全力扶持下已然初具规模,单论军力数量俨然成了第二座大型边镇,单论数量不看质量的话,甚至有了不输北境经统府的边军规模。 哪怕在动员、民心方面还处于起步阶段,单独应对两座胡国却应该不成问题。 皇帝和朝廷诸公若是暂时不想全面开战,以西北经都府为棋子与成契进行先手博弈,不失为一种局部较量办法。 两座胡国的面积虽说将近两倍于西北,但因为地理环境不如,整体方面是稍差的,两相对比之下,倒是能达到微妙的平衡。 成契与大景自几十年前到了如今,若要爆发这第一场局部代理战争,应该就是未来更大规模国战的预演。 这消息自西北呈上,恐怕赵雨镰已经摩拳擦掌了。 林渊沉吟着道:“你们已是千户,走到了中层武官的顶点,想再上升就得有扎扎实实的军功傍身,如今西北战争箭在弦上,若能去前线领上一军,比窝在司隶府好。” 面对这两名经过他考察,可以升为亲信的下属,他说话也懒得绕弯子。 “司隶府的武官体系与别处不一样,属于特务,上升通道相对较窄,最高上限也便是四品监察使、镇抚使,且还需具备相当的修为武力作为担当,你们二人出身不算低,可也不太高,修行根骨几乎没有,就只能在练武上,下些苦功夫。” “战阵最砺男儿,军功须从沙场取。” “功劳是堵住非议的最好之物。” 王、高二人是他入京后用的比较顺手的下属,将来若是随他走,要重用,如今的能力是不够的; 经过第一轮品性考察,第二轮便是要看看能力上限。 不然,将来顶多给他当一当亲军百户长,还至少要达到五境修为;至于出外做大将,那是根本不够资格的,他也不会允许。 武力属于能力的一种,但不等于能力。 王展年、高铭二人听得极认真,神色诚恳时而点头。 得益于伯爵府和州将军府支持,他们的仕途基本上可以说一帆风顺,可如此家世却也成了束缚上限的枷锁,伯爵府与州将军府在一定程度拥有不俗的影响力,可在遍地朱袍紫带的京师,远远不够看。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居然遇到了左卿大人这位天之骄子。 更幸运的是,遇到对方的时候,他还处于潜龙在渊之时,并且可以眼见必将一飞冲天;伯爵府与将军府的能量只能将他们托至这一步,更多的,便要看自己了。 “大人,我二人愿往西北!” “还请大人教我。” 王展年率先说到,慢了半拍的高铭松了口气,赶忙也点头。 王展年使了一点小心机,没有称呼殿下,而是使用了他们专属的‘左卿大人。’ 林渊很满意,至少很满意两人的理解能力和眼力。 要想将人扶起,至少本身自己要想起来。 “你们的资历尚浅,在京师虽是千户,但边军不认这个,就合力领一旅好了,展年心思玲珑,处理事务还算俱到;高铭你勇武不畏,适合冲锋陷阵,刚好互补。” “如今边军的编制大致有伍、队、营、旅、军、镇、卫七等;一旅大致两三千人,算是中等,展年便做旅帅,高铭便做副旅。” 两三千人的军队不算多,赵雨镰还是会给他些薄面的。 两人感激涕零,王展年拜了又拜。 人之一生,若能遇到一位愿意稍作提携的上司,便已是大幸了。 何况左卿大人明显有栽培他们的意思。 木讷的高铭也流露出激动神色,此时他的结巴更甚了,不过却站起身来抱拳躬腰,重重下拜。 林渊坦然受之,让两人起身后,笑骂着赶人。 少拍马屁,多干实事儿,好好思量京师的资源怎么有效带到边塞去。 …… 小侧妃崇拜仰望着自家夫君,两眼亮晶晶。 言语间决定万千人归属,如此这般身居高位所带来的挥斥方遒魅力,是江湖草莽们所不具备的。 哪怕那些江湖大侠客也难以产生的,更是她父亲那样的文职武官所不具备的魄力。 父亲的威严严肃,来自于他一家之主的天生压迫性,可夫君明明那样云淡风轻,却能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毕恭毕敬。 韩宁发觉,自己愈来愈喜欢待在他身边,受他庇护,很安心。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累,他就能给予自己最好的安排。 她悄悄挪动位置,更多向他靠近,好似这样就能永远待在他的羽翼下。 …… …… 战争像是一场复杂而多变的天气。 若是太过相信天象,很有可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西北经都府自成立以来,终于要独自面对一次大考。 经都府里各级官员也明白,朝廷不再会调集别处军队前来,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西北十二州。 如果连这第一场战争都经受不住,经都府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他们费力搭建起来的框架也证明不堪一击。 赵雨镰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想要向天下、他的父皇、朝廷诸公,以及同样地位的北境经统府证明,他是那块料。 放弃储君之位,远赴西北边塞,为的是什么?岂不就是酣畅淋漓的征战胜利? 年轻的士卒渴望军功,他陇王也同样渴望建功立业! 要做就做魏武宁王第二! 列祖列宗,皇天后土,请护佑这片饱受磨难的西北大地与他!! …… 龙门关外,同样有此想法的,还有西北塞外第一国,元赵国。 元王室向来不认为自己是蛮夷,而是真正的人族嫡脉。 苍天不公,未将振兴人族的大任交予元赵,可历代先君不曾放弃,每一个赵人无不渴望马踏成山,兵临沣河,而后与成契分庭抗礼。 如今,机会来了。 第313章 西北大战 同样,赵国不能输,也输不起。 积蓄近百年的国力摆上了赌桌,这既有成契逼迫的原因,也是赵国在孤注一掷。 赵国王室决不能容忍陇王府成为第二个魏王府,否则赵国将会再无容身之地,沦落到与后燕国争夺最后栖息地的地步。 成契同样看准了这一点,开出让元赵王室不能拒绝的筹码,虽不会直接派兵相助,却全力供给军粮军饷;待到攻破西北大门,立刻出兵,而西北领土一寸不要。 待到挥师占领景朝全境,更允许赵国先选十五个州。 赵国王帐君臣经过艰难抉择,最终决定,战!! 胡族虽被世人称为野蛮,可一旦决定的事物就会坚定到底,赵国元王室动员全国,连往日里争权夺利的各王子也表现出极大兴奋,暂时搁置了内斗,纷纷将力量转向外夺。 从整座天下版图来看,赵国是很大的国家,占有国土约等于成契景朝十五个大州、几百座县,这在西边一连片仅仅堪比‘县国’、‘郡国’的西域国家,乃至南疆的十万部落里,已经是极为惊人的大国。 赵国本是胡族建国,骨子里天生好战,却克制了这种天性将近百年以奋力发展,赵国王都之富庶足可入天下大城前十之列。 决定开战的先头时期,士气相当充沛,压抑了百年的好战因子都在这一刻爆发,短短数日之内,全国动员总兵力达到恐怖五十万之众,其中马军近十万,步军四十万。 赵国举国人口不过千万左右,此举近乎全民皆兵。 赵国王室除国主之外,王室男儿尽皆出战,领以千人、万人军团。 加上后燕国同样举国来凑,凑成步军二十万,骑军三万;大军汇合之后旌旗蔽空,加之后勤运粮军等等,规模越过百万之众。 两国稍作夸大,号称出兵三百万,征讨景朝伐罪。 军队作战并不只有寻常将卒,还饱含平日难得一见的大量修士,乃至各军中法宝器械,重弩、巨兽等等,壮观景象浩浩荡荡。 一时之间,整个西北塞外风起云涌。 …… 霁公主元照因为出身高贵,也得以在军中领职,与自己的二哥共同监掌一支万人军。 三王子元锵掀开牛皮帘帐,看到了自己胞妹一身银白轻甲,双手撑在地图前,蹙眉凝目。 因为王室要身先士卒的缘故,两人的万人军并不是在后方,相反还很前线。 商讨之后两国大军分三路并进,一路主力军强攻景朝雄关龙门邑,两路侧军分别以左右包抄之势,佯攻景朝联通西域门户铁门关,与原成汉国中北大门。 元照与自己的兄长隶属东路大军,听从一位成名已久的大将军王叔指挥。 三王子走到兽皮绘制的地图前,也看了看,很快失去兴趣,他对军事不太在行,不过对组织调配颇有造诣。 “阿照,我听说你派人去了千星城?为了打听那个魏王世子的消息吗。” 元照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否认,嗯了一声。 三王子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混蛋对你的打击很大,但我却建议你不要再想这件事,这不是饶恕他,而是与自己和解,人的一生总要经历几次坎坷,只要迈过去就会发现前路坦荡……” 三王子滔滔不绝的开解自己的妹妹,使出了自己半生文学修养。 只可惜元照对此毫无波澜。 放过他?那必然不可能。 这个骗子骗走了她此生最后一次信任,致使她被国主禁足整整六个月,让她原本满腔振兴家国希望遭受重重打击,险些沉沦。 她怎能做到无视。 “他死后,我可能就忘了。” 这样冰冷的话语传来,让三王子嘴边话语一噎,呐呐道:“妹妹,你要知道我们这次南下是对付陇王的封地,就算陇王战败也挨不着魏王府的边;更何况,那林渊现在应该在景京……” 元照抬起头,眼眸中十分平静,“只要攻破拓跋家的国都,魏王府的西线不就暴露在眼前了吗。” “我听说他有一位堂弟在拓跋家的王都做驻守将军,我要先杀他泄泄愤。” 三王子心中一惊,忙说道:“你可别乱来!不听指挥擅改进攻路线是大罪,况且咱们只有一万余人,怎么攻打拓跋家那座被景人占领的王都?” 拓跋家原本的国力比燕国要强上许多,国都的坚固程度可想而知,距离层层关隘,就是能畅通无阻到达,没有十万人围上十天半月也难以建功。 说着,他就皱起了眉头,亲情归亲情,国事归国事,他是不会支持如此草率的决定的。 元照摇摇头,“你误会了,我没想鲁莽前进,我肯定不会违抗王叔的军令。” “只不过,我会建言他,组成一支特遣军奇袭拓跋家王都,就像景人那样。” “景人刚刚占领如此大国,定然没有熟悉所有道路,何况拓跋家国土地形复杂,相当于景朝西北全境;我依稀记得多年前父王曾告诉我拓跋国都有一条直通边境的道路,是预备最坏打算国都沦陷逃脱所用,只可惜被景朝奇袭他们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就死光。” 三王子顿时目光闪烁,“有这样的路?父王怎么直到去世也没告诉过我。” 元照语气淡淡:“那时你整日沉迷男色,父王对你失望至极,从没打算将王位传给你,告诉你也没用。” 三王子脸皮瞬间发烫,支支吾吾:“你可别乱说!我哪有……这种事儿……你别瞎说,否则王叔也会把我踢出下一代王位继承。” 元赵国虽说兄终弟及,可若是子嗣已经成长到比兄弟更优秀的程度,也不是没有传给太子的先例。 例如这一代元赵王室,便是会在先王与现王的子嗣中择一继承,但如果现王知道三王子是因为好男风才致使多年无嗣,那立刻就会将他排除在外。 元照神色冷冷清清,既不对这个烂泥哥哥加以责骂,也不对他的事过多关心。 她只想攻破拓跋王都,而后雪耻。 …… 塞西北战乱纷纷,北塞倒是死水一般寂静。 历来不让司北王府安生的成契镇南府,意外的平静。 大梁城作为战争风向标,无论哪里战乱,趋利的商人闻着味就往这里跑,此次也不例外,城内的热闹程度又上了一层楼。 在大梁已经居住一月有余的洛清婂,没有能够第二次面见魏王,遗憾下决定离开。 林竹匆匆赶来,为师徒二人送行。 第314章 少年的告别 洛清婂向长郡主林竹辞行,却被她拉到话歌楼,设宴送行。 师徒二人本居住在魏王府一座府内山中,一个月来将大梁繁华阅览了个遍,可却没来过这座传闻中供给达官显贵休养休憩的避暑之地。 话歌楼并不深处闹市,反而处境偏幽,位于一座风景秀美的竹山山腰,极适合招待贵客。 师徒二人来到此地,顿时心生感慨,城中有山,山中有馆,馆中有阁,阁前竹影蔽日。 好一幅画中景象。 洛清婂也是走过许多地方的人,但是第一次见识这般精致奢华之地。 而赵琬贵为亲王之女,也觉得这地方和几处皇家园林不差了。 林竹引着二人来到备好酒菜的天干三号院。 劝留一番没有效果后,只得作罢。 “道长此行要去哪里?”林竹开口好奇问道。 洛清婂依旧一身干净清爽的道袍,闻言回敬面前郡主一杯,“应当是沿着东北方去,如今成契和西北都不方便去了,东北倒是还算平静。” 林竹微微点头,“我找父王的宣政院开了一封路引给道长,一路有有些帮助。” “不过道长仍需注意,一路走向山高林密,开化程度远不如中原,且东北外海域东珠国鲛人族活动频繁,进入海洋哪怕修士的能力也要减弱三分。” 洛清婂轻轻答应并致谢。 大景施行分治放养政策,再往东北方向去,是许多边民土人治地,朝廷减轻控制力度,主要依赖驻军维持版图完整,官府由其自己设置。 不能说不太平,但总归是和直接统治区域有所区别的,敏感程度也不同。 宴饮辞别之后三人出了话歌楼,赵琬还有些依依不舍大梁的美味佳肴,被无奈的师傅轻声训斥。 这徒弟出了京城,抑郁的情绪倒是没了,可却像个撒了欢的羊羔,馋嘴得很。 走到亭台楼阁翠美如画的馆半山中,意外看到了一个熟人。 应该说是在大梁城除面前的长郡主外,唯一的熟人,都司佥书,曹念慈。 曹少将军面色十分诧异,连身边高门同窗的搭话都一时顾不得了,自回了大梁城本想款待一番师徒二人,竟无论怎样寻找都毫无消息,两人就像没来过这大梁城一样,就连一向有条不紊、办事高效的大梁府,都是毫无头绪。 少年将军难以说明心中是怎样的情绪,只觉得再次相见很欢喜高兴,快步走向了那三位女子。 北方大梁,女子也擅骑马射箭、上阵杀敌,比京师的女子还落落大方,女儿家单独出现在游乐之地不算罕见。 但是,当他满腔高兴的靠近十步之内,脖后汗毛倏然猛地一竖,乍起了。 两名腰间按着雁翎刀柄,像是便衣军卒一样的男子,一左一右走到那三位女子前方,面无表情,却让他心脏仿佛被提起一般。 高修,或者强大武者。 曹念慈赶忙自报家门,经统府曹经统判官之后。 敢在大梁城公然使唤士卒作打手的门第,决计不多,大多他都认识,如果不认识,那说明他接触不到。 北境最高主官为经略使、都护,都由魏王兼任;其后是二品经略同知、都护同知;而后才到正三品的经统判官、练兵使、转运使…… 曹氏位列北境十大将门之一,正是家族有人做到了正三品武官职位;三品这一层次的门第他都见过,唯有更高的二品高官后代,乃至巍巍魏王府中人鲜少有交集。 林竹挥了挥手,能进入这座山腰竹馆的人,不会是泛泛之辈,她不想仗势欺人。 她看向坤道:“道长认识他?” 洛清婂轻轻点头,“也是旧友,郡主容贫道与小瑾去告个别吧。” 林竹想了想,“也好,我在馆外等。” 洛清婂道谢一声,带着小徒弟走向前方。 姿容明丽端庄,有神女相的元清道下一代掌教,微微一笑开口说:“少将军别来无恙,风采依旧,今日正好相会,也便向将军道个别,贫道与徒弟即将离开大梁,继续游历去了。” 与这位只是路上相识,她就没必要说的太细了,本想撮合一番徒弟与他,可惜也只能下回了。 曹念慈呐呐道:“如此着急?何不再待上几日,让在下行一行地主之谊,如今边境气氛日趋紧张,继续往北游历还需慎重啊,洛仙姑。” 如此看来这两位女道士或是寄居于高官家中,所以大梁府的差役们寻不到。 洛清婂洒然一笑,“我有修为,何惧小小冰氛?” “道家弟子,最不缺的便是直面乱象的勇气。” “天下越乱,越需我辈前去救死扶伤。” 赵婉睁着美目崇拜看向自己的师傅,说的可真好。 曹念慈哑然,无言以对。 久久不语后,轻声说:“那我送送道长。” 洛清婂却摇头,“来时不用迎,走时无需送。” “若是有缘,便会再见;若是无缘,不必强求。” 她最后轻轻一颔首,带着自己的徒弟步履轻扬走向竹馆大门。 曹念慈伸出手,欲要再说些什么,最终落入无声。 目光远处,几十米的馆门拐角,倩影消失,明明是正午烈阳的日头,少年觉得有种薄入西山之感。 竹馆的竹影随风摇曳,隐没了最后一丝影子。 …… …… 京师一如既往,没有因为西北即将大战而显露太多的紧张。 大景太大了,有将近一百六十州,每一州下辖郡、县两级,县又有镇、乡、村等不入地图区划的单位,南北东西距离各超三万里。 大景人口以十亿计,哪怕发生局部战争,几十万军队参战,也不会对国家日常生产造成多大动荡,更何况是国朝中心的京师。 顶多便是市井的小民们多了一些茶余饭后谈论的谈资。 林渊近来参与到朝廷的南疆政策之中。 朝廷准备摸清南疆以南这个隐患,以防不测。 南疆部落原始,是巫蛊的天下,各有圣地,想要探明意图,最好是派遣使节。 不过,商定出使之人时,却是成了难题。 因为,人人争抢,待定人选争夺激烈。 都奔着有去无回,封妻荫子。 给朝廷大军寻开战由头。 …… ps:26号申请调休,27号一起更~ 不更我是狗 第315章 冷清的元清观 南疆的地域十分广袤,坐拥百万连绵大山。 面积之大不亚于景朝与成契,然而因为山高林密,几乎不存在平原一说,此时世人对其了解仍处于较为原始状态。 大景作为直接与南疆接触的大国,探查深度达到国境以南大约一万里。 这一万里相当于南疆地域的北部,相对也受大景影响颇深,连北南疆的小国、部落,也自觉比更南的部落优越、开化。 不过却也仅此而已,南疆纵深极长,几乎没有外人曾经抵达南疆中心区域,对于一万里之外的状况大多来自南疆土人描述。 如今朝廷将要派人了解南疆全境、前往巫蛊两座圣地,的确称得上一句九死一生。 此等大事,是在御书房里商议的。 文官之首,平章政事谢大人提出提议,兵分两路,一路由海船战舰护送出海,绕道南疆东南部,再由修士军卒护送登陆;一路由北向南,着臣服大景的南疆属国派人开路护送。 在人选上,现大都督府右都督韩大人提议,由勋贵子弟出任,勋贵子弟体魄天生强健,且忠诚不二。 两项提议得到了元朔帝的赞赏,最终确定下来。 走出御书房,六部的几位堂尊大人,神色有点不大高兴。 文官思维敏捷,嘴皮子利索,先开口本想占个先手,结果没想到被这帮粗胚武夫埋伏了个后手。 出使使节虽说九死一生,可只要出去了,就是国家的英雄,对于出身门第天生弱于勋贵的士族来说,这是一个很好机会。 可偏偏,文官士族有一项难以忽视的弱点,那就是个人武力值太弱,不说跟手段多变的修士比起来,就是跟只会一头莽上去的武者相比也是孱弱得不行,甚至于连儒教比起其他两教也是如此。 不过再怎么郁闷,也得先忍一忍,争取一番两路副使的身份,就看哪位新科进士有这个魄力了。 …… 林渊来到了元清观。 回京也几日了,不来和道宗掌教之一的元清观主打个招呼,不太合适。 作为拱卫京师的三教领袖之一,元清观主地位特殊,若将儒释道三位八境的道场连成三角的话,元清观的位置就处于皇宫外围。 不过,如今的元清观虽然依旧气派,景象却是不如当初那般热闹了。 当年被京师百官争相朝拜的道门圣地,官阶不入五品,连观门都摸不到的元清观,如今门庭算得上冷清。 因为皇帝不再来了。 失去了圣宠的国教,虽然还不至于成为一座普通道观,但也没有了当初傲慢的底气。 一些大官还保持着修道养身的习惯,可却要求元清观的道士们上门去指点。 连以往最虔诚的大宗正宁王,现在都是鲜少来了。 林渊低调从侧门进入,走在曲径通幽的园林小道,阅览依旧充满仙气奢华的园景。 不久后走到了常去的那间静室。 见到了盘坐在静室门前廊下打坐的掌教宁清秋。 她依旧清冷得遗世独立,似乎并没有因为元清观的巨大落差而有丝毫情绪波动。 这份养气功夫就让林渊忍不住赞叹一声。 好心境。 女掌教张开狭长的秋眸,本来无波无恙的眼底深处,如秋风拂过,激起了一丝淡淡的涟漪。 很淡,如果不是林渊胆大包天的一直看着她的眼睛,都发现不了。 他心里有种很古怪的感觉,因为这是宁某人第一次,主动的,对他发出由内而外的笑容。 林渊大致能分辨出来,她是高兴的。 因为堂堂的魏王世子主动登门? 按照规矩,林渊先向她参行了一礼,很得体、很标准的道拳礼。 道教七宗的辈分排序各自分开,多年前祖师们定下规矩,七宗掌教辈分相等,无论年龄,以天师府大天师为首,称为兄。 哪怕天师的位置上是个孩童,其余掌教都要称兄。 而因为他是直接拜入天师门下,所以辈分直接提为第二代,称各大掌教为师叔。 林渊有时候会有点腹诽,如果他当上了天师,宁清秋这冰冷美人管他叫师兄会是什么场景…… 想想就有种暗爽的感觉。 师叔变师妹。 …… 宁清秋眼力极好,立刻就从面前家伙的细微神态中,看出一丝不对劲来。 她那原本微微睁大的狭长眸子随之眯了眯。 这个毫无顾忌、目无长幼的混账家伙,一定在想什么东西占她的便宜。 以前实力还打不过她就没什么尊卑,现在听说能与天罡序前十交手,恐怕就更没什么顾忌了。 瞟见面前女子快要发火了,林渊立刻收敛不合适的心思,轻咳一声道:“请宁师叔恕罪,您的容貌太过倾国倾城,才以致多次目睹之后依旧恍惚失神。” “这次前来,是向师叔汇报北国游历心得,及一些见闻消息。” 宁清秋暗哼一声,神色却是缓了缓,淡淡道:“谅你还算实诚。” “以后不许直视本座。” 林渊连连称是,然后得到了一块蒲团作为座位。 谈起正事,他神色严肃许多,慢慢将一路见闻捡一些重要的说了说,比如赵国国师、成契国师、千星城。 主要是千星城外见到的那座千星轨迹大阵。 元清道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道宗,宁清秋更是曾经转世过一次的大能,见识广博当世屈指可数。 很快,她就根据林渊话语间的描述、形容,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如此庞大的大阵时刻都在运转,所消耗能量不知凡几,光靠灵石灵矿的能量多少也不够,不过若是有生灵主持,主动吸收天地能量作为补充,倒也说得过去。” “以前我就有猜测,成契会如何处置那些妖族大能的尸身,现在看来很大可能投入到了星轨大阵运转当中去;前妖帝是因为气血枯败、肉身腐朽无法再维存,不过他的灵魂并不输司隶府牧钟会,若以灵魂状态存活于星轨阵中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妖族对死之一事并未多么敬畏,相反认为死去的生灵若能为生者尽最后一份力,是一件荣幸之事。” 第316章 皇帝、王侯、公卿 林渊心中震动,那妖族强者的数量岂不是近乎几百上千年来几乎没有减少过? 他可是没听说有人族大修士以灵魂状态还存活于世间的。 如此一来这千星城,岂不是无法攻破的天堑雄关。 难怪……难怪,世上唯一九境大景皇祖,没有直接飞过去将成契给了结了。 大景皇祖是将近两千年来唯一位九境,还是历史上屈指可数的九境,按照天罡序一个层阶一片天地的差距来看,皇祖的实力比起妖帝,恐怕不亚于妖帝相比排名第十那人。 想起这个天罡序排名,林渊想起面前女子也在其中,巧的是就是第十。 他目前的综合实力,与死了的成契羽林都督蛟睢差不多,应该也是勉强挤入前十。 算上天上的‘天外一枪’,应该倒是具有一次击杀成契国师往前一两名这样一次性威力;上次之所以能将他逼得退走,天礼寺大师兄也出了不少力。 他依靠身上豪富一样多的法宝、道教雷法、儒教雷霆,以及抵达了七境巅峰的灵魂;蛟睢依靠的是天生强大的血脉体魄。 …… “师叔,想讨教一番,如何突破八境灵魂。” 现在他已经处于一个临界点,但是能请教的人却没几个,同为道修的宁清秋是为数不多的合适人选。 宁清秋定睛一看,眼眸深处泛出层层涟漪清光,然后,眼角忍不住勾起诧异的弧度。 “你怎这么快。” 林渊摊了摊手,没说话。 宁清秋摇摇头,沉吟着垂首,“从京师出发绕走西北大圈又绕回来,你的游历经历倒是够了,现在唯一缺的,是一场大感悟。” “要升入八境灵魂极难,如果你不是我这样天生就有底子,想抵达这一步就要看机缘了,毕竟哪怕八境修士里也不是谁都拥有八境灵魂。” 宁清秋第一次主动谈及自己的灵魂韧性是源自‘前世’。 林渊听得蹙眉,“顿悟?” 宁清秋微微点头,“差不多,经历重大打击、重大喜事、长期困顿一朝开朗、认知豁然开阔等等。” 她瞥了眼面前的家伙,又微微摇头,“对于你来说,很难遇上以上之事;我建议你先寻求修为突破之法,不用刻意执着灵魂了。” 为何说儒教的读书人一旦晋入七境,灵魂意境就会比其他修士更加坚韧且修炼迅速? 便是这些人几十年如一日寒窗苦读,而后一朝登榜、鱼跃龙门,心境豁然开朗,这种重大转变所带来的情绪变化是其他修士难以比拟的,对于面前这个家伙来说就更难了。 宁清秋甚至怀疑,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令他产生太多喜悦。 哪怕元朔帝忽然宣布将皇位传给他……其实也就那样。 至于修炼突破上,更是无从谈起了,没有顿悟就无法突破,但是不能突破就无法顿悟。 八境灵魂,何尝又不是一道天堑。 阻挡天下英豪进入顶级修士行列的天门关。 这天底下,拥有八境及以上灵魂的,宁清秋预估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 “回去吧,七境巅峰的灵魂也不错,想想如何在修为上有所突破,以你的天赋,说不得能将一身修为道法臻至八境巅峰,届时仍有数百年时间供你慢慢消磨。” 宁清秋出声安慰这个可怜娃儿,有些神奇之物开始之初没有,穷极一生也很难再追寻到。 万物因果是公平的。 林渊神色闷闷,起身告辞离开,连这美师叔的容颜也懒得再多欣赏了。 宁清秋心中微叹,上林学宫的老家伙将他引到这一步,却没告诉他,前方路断矣,岂不也是一种残忍。 据她所知,当年的魏王林砚走过这一步时,可不止脱一层皮那么简单,丧父、丧妻、丧子…… 而后方才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 …… 林渊走后不久,遭受冷落的元清观,半夜里迎来一队宫人。 庙堂内外有一桩趣谈,宫里当差的忽然半夜到访,有两种可能,大好事,或大坏事。 之于寻常官员来说,大坏事的概率高于大好事,毕竟值不值得宫差登门,平日里就都有了数,突然来了,那坏事的可能九成。 近来惨淡的元清观,也遇到了这件饶是宁清秋这样修身养性,不轻易动怒的高深道修,也忍不住心里窝火的事。 皇帝陛下半夜差人押来两名囚犯,竟是要元清观予以妥善收监看管。 听得圣旨里写的这等荒唐事,哪怕已经觉得自己脾性很好的宁清秋,脸上也不禁闪过不忿。 还兼掌着皇宫内卫碟子组织的御书房大太监曹国忠,脸上挂着笑容,道:“国师应当体谅陛下,如今皇祖闭关、司隶府不宜接受,也只有您这儿能为陛下稍作排忧解难不是?” “此二人的作用已然用过了,天下民心、军心大振,前陈屈辱稍受洗刷;” “咱家来之前陛下说了,元清道‘国教’的名分不会有任何消减,您的国师之位亦可传给下一任掌门与国同休,并享大景荣光。” 宁清秋深沉眼眸的波动愈发有些动荡。 半夜月晦星稀,绝世般的容颜很有些不好看。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果然每一个皇帝都逃脱不了这八字。 这是提醒,更是威胁,元清观失去了以往作用,如果不能发挥另外作用,那还是出京去吧。 反正再跑,她元清道还能投了成契不成? 元清观又不是魏王府那等已经与国体深度绑定的家族,说一句残忍的话,就算此时此刻元清道就地陨灭了,大景除了在高层战力上稍有损失,也不会对国家造成多大动荡。 乃至于,哪怕皇帝不管不问,战时元青观照样要出力,不出就是叛国。 这些年替他背了太多骂名,朝廷走上了正轨,也到时候可以抛弃这个盛满了骂名的‘屎盆子’了。 庙堂民间,还要夸赞咱们的陛下圣明嘞! 宁清秋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心中不平,神色却是愈发平静。 她最终欠了欠身,说:“贫道接旨。” 御书房太监总管露出满意的笑容。 挥了挥手,没有上脚镣手铐,两名身份非同寻常的囚犯跟着司隶府两位镇抚使亦步亦趋走进后观内。 笛声琳视线环顾,意外发觉这里的环境居然要好不少。 视线最后落在静室前两个蒲团上,她凝了凝目光,心生错愣。 蒲团旁边落着一方丑丑的手帕,像是本不擅长刺绣的人强行绣的丑鸳鸯。 她对这遗落之物却再熟悉不过了。 …… …… 朔州北,大草原。 成契领土并不都是草原,草原只占不到四分之一。 最接近成契的景朝州郡是朔州铁马郡,荒凉山脉与草原相接,天蓝草绿 此时此刻,两道衣袍猎猎的身影迎风对立,一位着朱红色鲜艳衮龙袍,另一位一袭黑金色深衣绣着山川日月。 仅从衣着上看,就可知二者的身份远高于寻常公卿,袍服这样肖像帝者所穿的十二章服。 恰恰如此,二者分别是景朝司北王与成契神沿王。 世人鲜少知晓的是,两者早时曾相会。 一度还算得上契友。 第317章 天上与人间 “昭戈兄,十多年不见,你风采依旧。” 身着玄色深衣,模样姿态与人族无异的世间最大妖藩王开口,话音中带着轻微笑意。 神沿王仪态高贵、相貌堂堂,虽高鼻深目、须发浓密,却不失为体格健硕,英武侧漏。 与他相对的司北王是另种极端,典型文人气象,儒雅如风、站如青松,极符书中所提君子温润如玉之气质。 只不过此时的司北王如剑半出匣中,神色冷淡,并不如神沿王那般热切。 “尚可,只是见到你,便不太好了。” 神沿王无视话语中的冷淡,自顾自叹了一口气,“看来昭戈兄还在怨我,可你为何不往好处想想?” “尊夫人虽因我而死,可也间接助你突破,非我出手,你要触及八境之妙非得百十年不可,像那上林学宫大祭酒,寿元十已去六七,方才拥有此等伟力,又有何用。” “正因人族天赋太出众,你们已被设了壁障上限,至今无有修士可以活过五百岁,你成不了第二个儒圣,天师府那个老家伙也成不了第二位祖天师;昭戈,我是为了你好……” 饶是以司北王林砚的极好修养也被这番无耻言论逗笑,他冷目含光,如同天音的话语从口中敕出,“住嘴!” “大言炎炎、不自量力,你这样的守门之犬,也配玷污至圣先师与祖天师高德?若非有三教圣人,你神沿国也早已兔死狗烹不复存在。” “五百年寿限又如何?照样有大景皇祖这般惊才绝艳之士生生砸碎枷锁,抵达无上尊位。” 神沿王话止,却是没有生气,闻言反而若有所思的颔首,“康王的确是个异端……短短两百余年就修至九境之界,不仅我意外,上神也很惊诧……不过你不要过多指望他了,人族的寿限源自此方天地灵气含量,修为越高所需灵气越多,就算康王也不能例外,如今天地灵气收缩,他修为太高,寿元反而大减。” “让他飞升去吧,再拖,人族可就要生生损失一尊九境了。” 哪怕神沿王也不得不承认,大景皇祖康王的能耐超乎上一个时代所有生灵预料,在天命者封堵天地灵气交换之下,他还能超越两千年惯例突破。 九境已经是最高,他的突破使得上神忌惮,相当于为人族灭族之命运延续两百年时间。 人间有争斗博弈,天上何尝没有,正是因为早前对比力量失衡,景朝早该在两百年前便覆灭,然而是时,康王居然突破了,生生威慑天命者不敢下凡,他的存在之于人族,相当于定海神针。 不过可惜,他再不去天上,就活不长了,人间日益收紧的灵气,让他无法维持九境神躯。 而只要他一上天,成契国力瞬间超过景朝,灭国也就不远;届时失去根基祖地的人族,就如无根浮萍,犹如作困兽之斗。 神沿王思绪飘飞,英武的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他不急。 近千年都等过来了,不缺最后这区区几十年。 羽民族的旗帜,终将铺满整个天下。 什么走狗、犬兽,不过是失败者悲愤中的蔑称,历史由胜者书写,届时成契就是天下正朔,景朝则是陈朝的反叛余孽。 神沿国不仅要掌控天下,还要改写历史。 神沿王神色轻松,“既然昭戈兄不愿谈及此事,那我换一换话头,令郎将小女、女婿一同捉走了,我总该过问一番吧?” 司北王被故意提及旧日伤痕,神态却没有太大变化,淡淡道:“将前陈皇室及一干重臣后裔还来,或可商量。” “昭戈兄,你知这是不可能的,帝君不会因为一个儿子而坏了大业。” “不过……其他人没法答应,有一人却可允你。” “前陈皇后,可换小女否?” 林砚忽然笑了一下,凌空一步踏出,“打赢本王,再行商量。” 他的手掌虚空一抚,一尊三足两耳古朴青铜鼎飞出,迎风而涨顷刻幻化出山岳庞大。 鼎身之上铭刻‘厚德载物’四字,流转光泽犹如地脉运转。 厚地也尊鼎,镇北域、衍灵气, 此鼎一出宛如唤醒地母元灵,周遭大地空间都在呼应回响,鼎中喷涌玄黄之气,化作了浑身铠甲覆盖魏王林砚之身。 鼎中而后接连冲出九座虚影山岳,排列连环,仿佛呼应天上北斗星辰,九山合一,衍化出一座更为巍峨磅礴的山脉虚影,高达不知几千丈,延绵不知多少里,瞬间就将这朔州边界占了个满。 林砚运用灵宝的手段比钟会这莽夫不知高出几筹,不周山虚影显现而出的刹那,就让在天罡序中排名第三的神沿王瞬间色变。 此举的澎湃洪威,竟让他如同在面对整座北域一样,让他也心生强烈忌惮。 按说以他比林砚高出几百岁的修为,本不该如此。 “昭戈兄进步甚大,你们人族果然不能放任生长。” 神沿王刚刚话落,不周山脉主峰虚影就朝着他当头镇压,周遭侧峰有序落点形成又一轮阵法。 随后,此处边境响彻一声声昂亢龙啸,一座剑旗大阵招展,成千上万的剑刃鱼龙游动化成龙形,冲天而起,剑气纵横几千里。 本来自信无比的神沿国主也不得不祭出本命宝器,鱼龙剑阵。 刹那间,万丈高空云海翻腾,鼎威震碎无数浮云,剑气搅碎千万里山风。 …… …… 新科殿试榜眼决定出使南疆。 此决定让一众新科进士大为震惊。 进士是何等身份?天子门生、科举最终胜利者、万里挑一的读书人,做官七品起步,熬上几年资历下放便是一郡佐宰。 榜眼更是难得中的难得,几乎可以眼见将来前途之璀璨辉煌,如今为何如此想不开,与举人去抢那出使南疆的苦累高危名额。 简直糊涂。 一时之间,分散全京师的新科进士议论纷纷甚嚣尘上。 新科榜眼名叫赵青稞,传闻宗室子弟的身份,更让议论添上一层热闹。 赵青稞内心却清楚得很,只不过是太祖堂弟后代,微弱到宗正府也懒得记录的一员罢了。 他这样的身份,和当今皇室之间的血脉早不知远到几千里去,能入京考上榜眼全靠个人能耐。 之所以如此‘不惜命’,拼死出任副使…… 盖因看准了当今圣上欲要提拔新秀,以充实朝中,稀释暮气老臣。 他若是有胆(敢去南疆),有谋(活着回来),还有正统出身(新科榜眼),因为仅差一名输给状元的羡慕,将来对方定都会百倍还给他。 说不得,若是还能得到圣上赐婚,娶一近支郡主、县主,或是当朝大臣女子,平步青云就在脚下。 而有大景作靠,回来的可能还是极大的。 第318章 不如修佛法 赵青稞得偿所愿,受到了皇帝陛下的召见。 作为新科榜眼,他加入使团注定惹眼,在上位者不明说,却又希望有学子能敢为人先的暗暗期许下,赵青稞正中下怀。 他由此得到科举热闹散了后,额外一次的御书房面圣。 科举考试间隔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翰林院里有的是打熬资历的状元、榜眼、探花,皇帝每每在殿试前后一段时期对此颇感兴趣,但之后便兴趣泛泛,毕竟再怎么耀眼,在皇帝和诸公眼里也只不过是待提拔的六、七品小官。 大景不缺人才。 京师都是金子。 除非这个金子能一眼让人感到特殊。 胆大的赵青稞无疑是。 “卿可想好了?此去可谓九死一生,深入南疆地域巫蛊圣地,哪怕大景三教修士、武道强者再强,要及时救援也是难以做到。”元朔帝一向肃穆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 赵青稞听到那一声卿家,心里怦怦直跳,能得陛下之口传出一声卿,就算此去无回也无憾了! 他脸色激亢,勉力控制好,弯腰一拜,“大景男儿当为国家建功业、为天下尽心力,抛却个人荣辱、死生!” “臣有儿子,还有兄弟,可替赡养父母、照顾家族,臣相信哪怕有去无回,朝廷定也不会亏待了臣的家小。” “不怕陛下笑话,臣本自信能中状元,没成想却成榜眼,心中有些许不甘,臣也知晓朝中高官大部分都非一甲进士,庙堂诸公务实而非务虚,臣若留在翰林院编撰经典,只会侍奉圣贤,一辈子也无法提升个人能力,臣想捶打去一身文人酸腐气,为大景做一个能干实事的臣子……” 元朔帝面上仍旧八方不动,心里已是相当满意。 阿谀谄媚者多,敢在他面前讲真话者少! 那些已经官入二、三品的官员就算再怎么信誓旦旦尽忠,他仍要保存犹疑态度,因为这些官场老油子面上一套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他一个不慎也会被糊弄过去,再如何提拔也养不熟。 可面前这个年轻人,元朔帝是能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和口中所述,的确是两面一致,还没有得到官职的此人,比自皇祖那儿投靠来的官员,更具提拔价值。 “说得好啊,朕也给你个实话,你安心去,如有不测,尔的家小朕会予以妥善安置。” 元朔帝明言鼓励,不绕弯子。 此举更让赵青稞激动和千恩万谢。 最终,被安排于出海船队当中,出任南疆使团副使,赐从六品行人司行人,保留翰林院编修职;赵青稞心中感慨,果真赌对了,单是此时身上的职位,他就已经拉平与状元郎之间的差距。 据传使团正使乃是一位二品的伯爵,他还可与对方稍作交好,为将来进入仕途夯些关系。 …… 朝廷事务如同精密的齿轮运转,大景像一艘巨舰有条不紊杨帆出海。 天道不因某一事而偏废,世事也不会因某一人终止。 林渊从元清观回到家中三日里,将自己关于书房,面前摆放父王林砚寄来的山川形意字画与皇祖所赠灵魂玉球,试图继续进步。 然而,果如宁清秋所说,他的灵魂境界极难再进步,自抵达七境巅峰到现在,再如何努力也慢如蜗牛,顶多算从九十九进步成九九点五,而后就如同遇到一座大山,搬不动、绕不开。 修为倒是在七境后期之上,逐步迈入七境巅峰。 真要做一个七境灵魂的八境修士么?他心里实在有点不甘心,盘坐在垫上一口咬去半枚果子。 曾经遇到过的疯女人姜神符,应该也是七境的灵魂八境的修为,否则不至于被他与持树僧人、岳凰珊师姐三人合力击败; 回想她当时,应该只是七境中期左右灵魂境界加上八境初期的修为,或许还比不过赵国王祖。而他依据七境巅峰灵魂或可以走到八境后期左右,但灵魂方面恐怕就要永远成为短板。 难不成,真做个气血雄浑五大三粗的武夫? 郁闷烦躁好一会儿,他又很快摒弃此类负面情绪,极速清心冷静。 不能自乱阵脚! 越过八境灵魂壁障的顿悟,就像爬山,脚步越乱,气息越不稳,走不远的。 都走了这么多路了,不该还像个急躁的孩子一样幼稚。 应该充分利用自己的身份优势,扬长避短……他是天下第一王的世子,将来也是天下第一王,要什么没有?大不了找一些能够庇护灵魂的法器,布下层层防护,交战时以满天法宝碾压对方。 头脑比个人勇武也不差。 林渊拍拍屁股起身,冷静的走向后院,打算在小侧妃身上探索一下躯体的奥秘,转移注意力。 …… 从嘤咛撒娇的小侧妃身旁穿好衣服,无视她伸来想要拥抱的玉臂胸怀。 林渊彻彻底底冷静下来。 安抚她两句,溜达着脚步出府去往司隶府,打算从纯粹武夫的司隶府牧大人身上取点经。 大不了改行作武夫。 没什么阻碍的登上了观海楼顶层。 见到钟会及他的两名心腹。 镇抚使杨元钊与成盾。 两名受司隶府重点栽培的武夫,如今见到左卿大人,神色有些讪讪和躲闪。 他们已经从府牧大人那里得知左卿的巨大进步,哪怕是性情高傲的杨元钊,也再生不出丝毫不服气。 出身决定地位,但功勋带来尊重。 按说当时灭成汉国时,他就该去跟左卿大人服个软,但拉不下脸,如今后者又添功劳,他是再提不起一点非议了。 杨元钊闭上嘴巴,静静给府里两位大人倒好茶,与成盾默默离去。 此前在西域大展风采的司隶府牧又回归了古朴内敛的作风,他看了眼林渊,“你有一段时间没来衙门里了,这次专门找我?” 林渊点点头,司隶府已经没必要他每日来点卯,径直道:“府牧大人是当今大景武道第一人,对身躯修炼想来大有心得,不知可否相教?” 顿了顿,林渊又坦然说:“道法和浩然气两条路子我都算颇有造诣,可两方对于防御力一道的研究却都浅尝辄止,道法中的金光咒我哪怕已练到极致也几次被敌人攻破。” “以致如今对敌,我都不得不先拉开些距离,上次对阵蛟龙蛟睢险些被他强横的体魄锤击得筋骨断裂。” 钟会微微一笑,对他坦然承认自身弱点而不是遮遮掩掩就来询问颇为满意,为人学生者,如果连坦诚都做不到,又怎能指望师者倾囊相授? 林渊也是明白如此道理,并上次目睹钟会竟以没有法相的情形下用肉身扛鼎与神火大将硬碰硬,所以佩服。 不过钟会却没告诉他自己的锤炼肉身的法门,反而缓缓问道:“你可知武者最晚修炼年纪是几岁?” “晚辈依稀记得是六岁,六岁后浑身筋骨就要开始变硬,无法像幼童那样柔软。”林渊沉吟少顷,答道。 钟会摇头,神色严肃的说:“太晚,若有志在武者一道有所成就,最迟三岁就要开始修炼;最早在娘胎里就可以。” 林渊愣了愣,没说话。 耳边果然传来补充解释,“服用仙天灵草开智,让胎儿有意识的多吸收母体养分,如此之后诞生,必然比其他武者更有资质!” “母亲肚里的胎体是未落地、未成质、未塑性的原始状态,稍加干预便可有利提升练武资质,如果本身就是上等,效果倍增。” 钟会平静喝了口茶。 “武者气血不同于儒家浩然气,可以让你储存丹田,气血遍布全身,你的肉身已经被一身仙法浸透,走不了纯粹的气血路线,硬要上马,最后冲突只会两头不讨好。” 林渊沉默片刻,迟疑于他的上一句话,“若是在娘胎里便修炼,对母体的伤害恐怕不小。” 钟会没有否认,只道:“伤害巨大,且容易一失两命。” “非大魄力,不敢行;非大世家,不能行;” 林渊忽然深深沉默,眼前陷入虚影。 眼前倏地漂浮过一道早已模糊了身影。 多年前,她温柔似水、笑语吟吟、风华绝代,多年后,她固执己见、倔强偏执、香消玉殒。 回忆涌来,他愈发不能理解,那份刻骨的怨恨愈发清晰。 …… 钟会指了条路,“不如修佛法,试试金刚明王身。” “横竖你已经练了三教里的两教法,不差这最后一门佛法。” 第319章 唯心佛法;战争场面 摒弃掉脑中的胡想,林渊应着钟会的话开始思索。 唯心的佛法? 如今的他,的确是同时掌握两教法,一身道修真元就不必说了,在游历路途中还领悟了儒修浩然气与霆渊雷。 不过,他却也知晓自己现在算不得什么太彻底的儒修。 只不过是钻了自身灵魂意境,山川形意、天地厚爱的空子,与儒教思想中的天人合一产生重叠,才水到渠成的领悟。 天人合一这一儒家思想道家中也有,二者一个主张利用规则契机,壮大自身;一个讲究顺应规则、和谐规则;有共通之处。 天人合一,是他此时掌握道教法与儒教法的能力根基,若要继续修习佛教法,那就得在佛教思想中找到与天人合一相关的,才能不使自己的一身功力最终倒逆相冲。 不过佛法却是三教之法中最唯心的一种,如此参悟形式,对他而言好似并不陌生。 修习金刚明王身,说不得还能在万卷经书中找到灵魂超脱顿悟的方法? “……” 但他对佛教文化的掌握几乎一片空白,最好寻一高手问问去。 林渊很快有了思路,脑中浮现西域大战那个舍身为国的和尚身影,天霞寺霞光大师。 可惜,听说他已经自我放逐,留在了西北。 京畿周遭倒还有一位不输他,甚至犹要压过一些的法师……清音寺方丈,北佛之首。 有了主意,林渊立即起身,告辞道:“多谢府牧大人指点,点拨之恩铭记于心。” 钟会起身相送他到楼口,“你初入司隶府时我就说过,你我不是敌人,一切都会在战场上见分晓。” 林渊一脸信服的点头,再度告辞,转身出了衙门。 钟会原地目送,神色默然沉思,不是他敝帚自珍,的确是林渊已经不适合再走武道之路,哪怕入了门最后也会落个四不像;武者一道讲究从一而终、一力破万法,如果心有杂念,就走不远,在没有找到一往无前的人之前,他不会传下自己的衣钵。 人人都说儒教难出上三境,武道一途又何尝不是,天下武夫何止亿万,比三教加起来还多些,可走入七境的还比不过道教一家。 …… 出得京师,林渊前往清音寺。 他去过一次,记得清音寺位于上林学宫相反方向,与京师的距离几乎相同。 元清观、上林山、清音寺;三者形同三角矩阵拱卫京师,若是再加上天礼寺与司隶府,大景主流强者所能修行的路子都齐全了。 京师不愧是京师。 清音山位于西面,山中佛音环绕香气冲霄,是山中修行者日夜诵经所带来的天地变化。 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清音方丈,仍旧在大殿佛像前盘坐,若不是能看出他的修为,林渊也会以为这只是个普通老和尚。 佛像前的老和尚缓缓睁开了双眸,露出惊讶有趣。 佛像前敬香女子忽然回头,脸上同样划过错愕。 她一身古典端庄鹅黄裙子的少女,顿了顿后, 轻声道:“世子殿下,风采依旧。” 苏州别驾之女,周娴。 …… …… 西北战争会是一场不错的练兵之地,这一设想几乎景朝上下都如此认为。 同时,亦是挣军功的大好机会。 武人不该害怕战争,反而要借战争锤炼自身。 王展年、高铭遇到一位好上司,其他人也不差。 京师里的高门府邸,纷纷为自家子弟、后生门人寻求出路,哪怕不能如林渊那样面子通达,让两名刚刚升千户的年轻武官独领一旅,也会寻求在军队体系中作一名独当一面的营尉,领一营之兵。 对于此,西北经都府持欢迎态度。 赵雨镰巴不得京师那些勋贵后代们出些血,去去歪风邪气,并让他们的父辈在这场战争中上上心。 勋贵的后代大多潜力不算差,毕竟要不是有个能征善战的先祖,哪里轮得到他们享福。 对于有本事的将领,正好也填充进西北扩军后普遍空缺的位置。 在此情形下,原京师魏王府侍卫军统领,韩青,也被遣派来到诗州。 同样因为林渊推举,只不过这位不但自身拥有五境武道修为,还原有四品官身的年轻将领,一来到诗州就得到了陇王接见,并被授予一镇主帅,统领四万人的镇使之职。 相比京师诸多将门府邸,时刻处于北境前线的北境经统府不但更有经验,还能够随时驰援,需多加示好,以备不测。 韩青的特殊身份,加之原先见过面的经历,让他得到了陇王赵雨镰的重视。 甚至让王展年、高铭所统领的一旅三千人也归于他麾下。 时隔一载光阴,三人再次会面。 本同属一人麾下,自是曾相识的。 王展年、高铭有父辈在军中,可此时此刻毫无桀骜,立刻行了下官之礼,表现出十足尊敬。 “卑职等,此后就要仰赖镇使将军扶持。”王展年将姿态弯的很低,丝毫没有伯爵之子的觉悟。 在京师时他就打探过了,左卿大人身边的侍卫统领韩青,武力高强,出身寒门,因缘巧合幼年时拜入一座江湖门派,后来从军,得到大梁王府支持,一步步走到如今地位。 他去京师王府给左卿大人做统领几百人的侍卫统领,不是遭贬,反而是一步相当关键的镀金步,他这样在大梁官场没有太硬背景的年轻武将,同时也代表着干净、空白。 果不其然,回了大梁没多久,就被下放来到西北,做了一位正四品实权武将,跟州将军一个级别!与高铭的父亲一样,可年纪上却要年轻太多了。 王展年虽出身不低,但因为性格豪放喜好交友,对于人性看的较透,立刻弯下身躯,表现出一名下属该有的觉悟。 韩青亲手将他扶起,“王兄客气,在帐内我们是上下级,可在沙场上,我与你就是可以交托后背的兄弟!” 韩青能一步步爬上这个位置,个人不俗武力固然是关键因素,但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也同样重要;这两个人是勋贵子弟,还是世子亲自安排来到西北,以至于比他还早。 王展年神色轻松喜悦,高铭也露出高兴笑容。 是啊,沙场征战,最忌连后背都不能交托的同袍,日夜待在身边。 他们二人以后将会有一个能够放心听从指挥,只需奋力为其作战的上司。 同样,初来乍到要统领四万人的韩青,也将得到一支放心指使与拥护的‘亲军’。 韩青镇使很快带着军队抵达驻扎之地,原成汉国左道,最接近胡赵国前线的连山关及一座山脉山谷口。 此山谷联通南北,是西粮道与运兵线要塞,地形却平坦异常,需得万分谨防敌骑军冲锋击溃,危急之时还需承担有生力量支援之用,以四万人镇守,稍显不够;然已是最大限度布局。 西北经都府上下要在战役一开场便打出大景威风,几乎将全军半数精锐横推前线。 韩青压力大又心中振奋,还额外得到一支百人修士队伍,以及两艘山岳楼炮船。 修士队伍可供部署作为尖锐力量,山岳楼炮船却是足以威慑高等修士的大景人族重器。 山岳楼炮船不仅采用浮空木锻造,能浮空,还铺设密集大口径炮台。 楼船之上百门玄威大将军炮,百炮齐发之时,哪怕七境修士也要忌惮三分暂避锋芒。 只是每次齐发就得耗去上万两黄金的料石,无论是否建功。 整个西北经都府才十余艘,是人族对抗妖族巨兽的有力辎重。 韩青严铠披身,登上关隘城楼,胸中激荡着此时代的澎湃汹涌豪迈。 遥望远方,他默念这是最坏的时代,也会是最好的时代。 …… 第320章 人之变化,随事而生 一场战争,不止考验前线军士勇猛,更考验一国后勤能否支撑,且后者起到关键作用。 由于修行者的存在,也因为战争形势不断演化,军需之资已不再是单纯的军服、棉被、草料;在战争中起到非同凡响效果但稍显廉价的丹药、不是道士也可以操控的简易符箓、抗耐饥饿的军粮、乃至攻击炮台的大量料石,更值得储备。 赵国积累近百年,因国内尊佛崇道,此类物资比其它诸国更容易搜集,至今已在全国建造八处巨大仓储,为此还不惜任命一名王室成员掌控调配。 四公主元帘因为是国主嫡女,受此重任。 赵国渐渐摆脱游牧部落式政权框架,向一座官制完备的大国体制靠拢,朝中大臣相当一部分并非胡族,不过在某些关键性职位中,仍然被与国主关系匪浅的血脉亲属占领。 与霁公主元照一样,四公主元帘缘于此前举荐的重大失误,被禁足半年,此等惩罚在宗室条例中已属重罚,禁足地点可不是自己豪奢的府邸、宫殿,而是宗府里简朴逼仄的独院,一应待遇随之大减。 足足受罪半年方才出来的四公主,却与堂姐霁公主有些不一样。 她没有因此而产生太大愤懑与失落,至少望起来与此前别无二致,对外所说是禁足期间兄长们多有照顾,不曾太大受苦。 这一毫无埋怨的心态,让她的父王赵国主很是满意,由是委以重任。 元帘欣然接受了转运支度使这一官职,尽心竭力为国战调配物资。 她与诸王子、乃至朝中大臣的关系大多不错,虽为王室公主,平日却少有架子,能谈笑、无拘谨,不少官员都愿配合她。 她忙的不亦乐乎,一副勤劳模样。 而实际内心所想,却只有自己知道。 虽生性疏阔、不羁于俗,早早看透王室亲情不过是利益交换,却也非铁石心肠之人,不会受伤难过。 早前已有心理建设,若招了那个不赖的家伙作驸马,便与从前诸般纠葛一刀两断,然而最终,玩弄他人之人,也会被命运玩弄。 她该早些想到的,一个如此这般优秀的六境修士,怎会任由她牵着鼻子走,与她亲近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出了宗府禁闭那日,元帘自嘲一笑,常常玩弄撩拨人心、游戏人间,竟也当了一回真。 不过,终归没有太过伤心,毕竟,她早知自己罪孽深重,甚至想过活到三十岁就去自尽偿还……或许父王与国师早就看到端倪,还在没给国家造成太大损失,她也没必要为此太过纠结,该为大赵的千秋大业固守本分才是;元氏儿女,虽有争端,但无一例外皆是愿意为大业舍身忘我的。 大赵的国运在此一举,摒弃掉杂念,元帘拾起战报,认真阅览。 前锋军已经接敌,于原成汉国北疆,与景朝的先锋军一触而战。 先锋由王叔元乐阔所统帅的二十万赵国铁军,对阵景朝大将袁熊河所率领的一万五千虎豹重骑。 这稍显有点颠倒的荒诞。 按理说,赵国作为草原儿女所建立的国家,擅长大规模骑军作战,在这先头时期应当用擅长的铁骑打出威名才是,但戏剧的,竟是赵国的步军方阵对上景朝铁骑洪流。 战场之上,果然没有太多道理可讲。 元帘继续看,试图根据这全军通报的战况来分析战局。 景朝那听说还是西北经都府精锐虎豹重骑,每一骑都配三匹妖血大马,皮甲、马槊、金瓜锤等等皆是标配,对上寻常步军往往造成碾压优势,单单一万五千人数,若准备不当,冲溃几十万大军都是有可能,元帘挺为那位王叔捏一把汗。 此役还在对决当中,战况最后只通报了大赵的先锋军杀敌过百,斩首敌将数名,没有提及己方伤亡。 但这样反而更加有点掩耳盗铃的意味,元帘心里犯嘀咕。 这时,她这临时搭建起来的转运支度使衙门正堂,有人影错落走进,抬头一看,正是亲哥前来。 王室内部传闻,与她曾有过不伦之举的二哥。 虽身材不算太高,但生的一副丰腴好皮囊的四公主,原先十分不在意这种跳蚤言论,甚至觉得稍加利用不是什么错事,为此不惜无视非议,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但是如今,半年的禁足生涯过后,她似乎开始有点厌恶以前的自己。 元帘板起脸对自己的二哥道:“下次进来,记得敲门!” “没规没矩,万一我在里头换衣裳呢。” 二王子动作一僵,有点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这个妹妹,一脸陌生的摸了摸后脑勺,“你怎……” “嗯?” 二王子心里惧了一下,这个妹妹与她同日出生,只晚了少许,但从小都是他讨好的她,她只要板起脸,他就从心了。 “好罢……” “大王兄招我们共同议事,三日后在伊戈城。” “好似是元照那丫头想出了个什么歪主意,或能攻破拓跋家的王都。” 元帘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见妹妹不再说话,他有点腻腻歪歪,心思涌动,悄悄关了门走过去,看着眼前那具丰腴丰硕的娇躯,露出讨好神色,“帘儿,二哥近来一直不曾……” “滚远些!” 刚要解腰带的二王子倏然感受到横眉冷目下莫名冰冷的眸光,不禁吓得的一哆嗦,心思彻底萎了。 片刻后,脸色讪讪垮下,嘟嘟囔囔出门离去。 只好认为元帘兴致不在,改日再来。 …… …… 清音寺,大雄宝殿。 望着眼前熟悉的人,林渊迟疑诧异了一番。 “周姑娘,你怎在此地。” 一年以前,也是在这清音寺,也是如此拜佛姿势,也是这个姑娘。 “许久不见,世子风采依旧。”身边仅带着两名侍女的苏州别驾之女,用不合礼仪的方式,轻轻招了招手,弯腰一拜,鹅蛋脸上也是很奇异。 “家父又进京了,这次是解职另派。” “小女子遂得以故地重游。” 林渊恍然颔首,“那看来汝父是要高升。” 经受住江南官场动荡以及后续考察的官员,重新拔擢委以重用,是不错的安抚法子。 不过他此来事情很重要,决定暂时搁置她,等有机会再劝诫劝诫这个不遵签意,喜欢到处跑的姑娘。 “我要与方丈谈些事情,姑娘请先去园中逛逛,稍会儿再叙旧。” 周娴闻言,识趣点头,带着两名侍女退出大雄宝殿。 林渊暂时不理她,盘坐在方丈面前,玩笑的问道:“佛门也有占卜之术,方丈可知我前来是为了什么?” 清音法师也在天罡序中,不过排名相对较后,相比于道修、武者、儒修,佛修数量上不及,修炼方式也枯燥,世俗对其的限制亦是颇大。 面前的老和尚和霞光和尚几乎一样年迈,只不过并不浑浊的双眼透着几百年岁月的智慧,令人望之即平静。 他衣着很朴素,和身后塑起金身的三位佛祖形成对比,像一个真正拥有崇高信仰的纯粹修士。 “世子殿下与初来之时不同了,身上多出了儒教的浩然之气,道修真元也愈发醇厚了;您若有佛法困惑,老衲知无不言。”老和尚和熙一笑。 他只擅长佛法,在无有缘故的情形下前来寻访他,能问何事,不难猜。 林渊也不卖关子,点头道:“司隶府牧大人建议我学一佛法充实自身,我也自身神躯防御之力与修为不相匹配,欲请教一门佛门金身之法,不知可否。” 魏王府不是没有,但与这些三教圣地相比,功法层次上定然是有所差距的,要学自然学最好的,毕竟近水楼台的清音寺就在眼前。 不过三教修行之法都极为珍贵,他琢磨着,该捐些香火缘分。 没成想,清音法师极为爽快; “有何不可?世子要学,老衲乐于相授。” “无需旁物,只当替万千生民谢王府苦心镇守,白骨不入中原。” 第321章 一个时辰比拟百年之功 老和尚的欣然答应,让林渊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暗暗敬佩。 这位老者不是那种固守山门一亩三分地,不愿与世间作任何交换、交流的顽固老者,捂着自家功法高高在上俯视世间,认为无需任何人的帮助。 事实上,这种修宗、门派在以往万年为尺度的历史上并不罕见,自认为自派功法天下无双,盯得死死,不愿外传、不愿交流,也不愿进步,而最后大多数也便是湮灭于历史长河当中。 道门千百年前不止如今七宗,胡赵国的国师、成契的国师所师承的道门宗派,也曾闪耀光芒。 哪怕是天师府的雷法,对比千百年前也并非一成不变,历代天师、门人不断钻研,在功法运转路线、威力爆发方面皆有长足进步。 百年之后,林渊将霆渊雷融入其中的做法,兴许也可进入雷法总纲修改目录。 清音法师对林渊询问的天人合一思想佛门所感,加以详加陈述;佛门中并没有儒教、道教一样之于天人合一这一思想的相同名称,不过三教之法交流数千年,佛门法深度并不比其它两教浅,因此对于天道、人道同样有所涉猎。 乃至于,佛门对于此思想觉悟,还要更高一层。 林渊很奇异,根据清音法师所述,佛门竟认为‘天’并非至高,而是天之上仍有天,无穷无尽……于王朝体系当中,这类想法并不广为传述,盖因已经借用了儒教法的当权皇室,自比为天。 皇帝自认为天,佛教岂能反驳? 佛教的天人合一思想内核为看破,认为至高天不存在,‘天’与‘人’并无本质区别,人外有人,天外必还有天。 如此想法一时震惊了林渊,久久无言。 他倏然产生些许恍惚,陷入深深沉思。 半晌过后,当他再问,佛教如何对待越思越想,越觉得有些恐怖的天外。 清音法师告诉他——天与人皆是虚妄,需要看破这些迷障,回归空性,放下执念,不去想即可。 这一突然的反转,让林渊感到有些无语。 这不就是,‘认命’的文雅说法么。 因为想不通,干不掉,所以干脆回归没有欲望的状态,如此便无敌于世间。 曰:超脱。 林渊不能苟同如此做法,这样的超脱对他来说,对大景来说,以及对人族来说,都是不可取的。 若是面对强敌,觉得无法战胜便要回归空性,大景太祖、魏武宁王这些人面对当年陈朝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有如神兵天降战无不胜的成契,又岂能重新收整山河,建立与成契分庭抗礼的局面。 佛门的天人合一,有些消极了。 道教与儒教同样觉得‘天道’是强大无比,然而一个主张顺应利用,另一个也主张效法学习。 道教创立大批以自然之术为根基的法术,万法之首的雷法便是其中之一,模仿、借用天地间威力最大元素以破敌。 儒教则假借‘天’之名,衍化仁义礼智信,完备秩序,规范规矩,建立大一统王朝。 林渊不能苟同‘回归空性’这一做法,不过对‘看破’这一深度以及‘超脱’这一想法,是认同的,且认为佛教的思想深度比儒教与道教要深上一些。 他对自己说,想得多,不代表就厉害; 若有机会,应当再去与南佛宗聊一聊,看一看他们有没有不同做法,霞光大师的舍生取义给他留下深刻震撼。 佛在心中,国在头顶。 此言简直精妙绝伦。 如此境界,更让他佩服之至;他扪心自问,若换作是他,已经成了魏王府风光无限之领袖,能否做到牺牲自己以弥补将来北境与朝廷的裂痕,还亿兆百姓予安宁? 答案是,他无法确定。 或者说,他无法做到。 平日之时多慷慨悲歌之士,事到临头,又有几人能够毫不犹豫,在气血冷静的情形下,舍弃已有的万千功业、世间亲朋,头也不回扎入一去不复返的洪流当中前去抵挡呢。 身无长物,自无留恋;穿上了鞋,顾虑就多了。 所以林渊很佩服那个老和尚。 …… 清音大师看出了他的迟疑,笑笑不再多言,思想一事,本就不该强求他人必须与自己完全统一。 他转而传授林渊一门佛门顶级功法。 《大威德金刚不坏光明藏》 修至圆满,肉身虽存而实相已空,呈现琉璃光身,外如光明金刚,诸法不侵、内证无住涅盘,无视心魔。 这是佛门中最高护体神功,源自佛教之祖观摩光明世界所创。 习此一法,能得外体无坚不摧与内里神圣强大。 林渊立刻明白此法珍贵,恐怕不亚于紫霄雷法在道教当中的地位。 佛门在防御护体之功上的造诣,正恰如道教在雷法攻击威力上的造诣;佛门的和尚不喜杀生,一身功力大多集中于自保与庇护生灵上,而道教却喜好斩妖除魔、诛邪杀妖。 林渊当即表示感谢。 “方丈大度,渊感念于心,愿出十万两白银作寺庙修缮香火银。” \"日后清音寺若想镀佛金身、修缮殿宇,及其余难处,方丈尽可遣人来皇城寻我。\" 理念不认同可以保留,但清音寺如此大度,他还是很感激的。 清音法师笑了笑,没有推辞,坦然接受了,“世子慷慨,老衲替众僧谢过。” 林渊感觉听他说话很舒服,这个举动也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如何修炼,清音法师作了详细指点,甚至解开僧袍,以自身功力为引、身躯为图,细致入微讲述如何运行功力。 修炼金刚光明藏最主要是吸收天地间至刚至阳能量纳入己身,林渊所修雷法天然契合,体内澎湃的雷霆真元更是省去大片步骤,带有儒教纯净与道教威力的霆渊雷简直万分契合。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将金刚光明藏蛮横推到第七层,让得修炼近百年才触摸第八层的清音法师大为赞叹。 “殿下雷霆真元天生适合此等至刚至阳功法,加之您的境界恐怕已不比我低太多,所以短短一个时辰比拟我百年之功。” “殿下若是修炼其他佛门至刚至阳功法,应也有此效果,不如再修几门?” “老衲愿替师收徒,您与我同辈。” 清音法师由一开始的交好心态,立刻转化为想要拉拢的心理。 了不得,了不得,不到而立之年的准八境修士,体内真元怕是已然处于将破未破之期。 林渊忙笑着婉拒,“不敢当不敢当,家师与您一辈,我岂能作您的师弟?” 那不是倒反天罡了。 “且此功法绝妙非常,在下距离九层还有相当距离,不愿分心他法。” 林渊起身要走,手上一摄腰间玉带,摸出了一张十万两大额银票,轻轻塞入功德箱中。 清音法师只好作罢,阿弥陀佛一声,一脸遗憾;险些忘了,大天师还在世。 …… 出了大雄宝殿,林渊想起还有位故人在此。 溜达着脚步,很快在签堂看到周娴。 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求签。 缘于上次结果并不佳。 第322章 山水志 林渊依稀记得,他从前求过一根签,与这跳脱的姑娘相比,还是上签,她的只是中签。 他的上签是什么风起云涌,功名自归,笑看红尘醉,情缘顺水流…… 周娴的中签写的却是,命运荣华如梦似幻,福禄双全,世人皆羡;半生守夜,岁月匆匆,隐遁开解。 他对上签并不怎么意外,因为他不止一次求过签,道教就是干这个的,几乎次次全是好言好句。 一般来说,哪怕是靠近他的人,运道都不差,然而这姑娘的后半句让他记忆尤深,好似咒人一样。 “送你的暖玉,带着吗。” 林渊步到签堂前,开口问。 那个拧眉纠结的姑娘闻声回首,眸子明亮一张,轻轻点头,“在荷包里,一直随身携带……家父请人看过了,说是价值千两,有些太贵重了……” 林渊无所谓的嗯了一声,千两对他来说算什么九牛一毛上的毛尖,而且他也不是买来的,是自己凿的,凿了几十块。 一股脑让天师府的道士给开了光。 “再求一签试试,人之命运就像水流,非一成不变,同一时段的溪流都还是流动的。” 周娴轻轻吐出一口气,摇摇头,悄悄低声道:“还是不了,十两一次,估计是骗香火钱的。” 越求,若是越下等,那岂不是自讨苦吃,求签本来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林渊讶异看她,当世敢如此说这种话的,可不多见,何况此地还是北佛祖庭。 不过,他很是赞许这种不自讨苦吃的做法,赞许的笑笑,随意口吻问:“你习了道术?” 周娴一点儿也不意外会被看出来,端庄可爱的脸蛋笑眯眯,“自从上次之后,父亲就寻了一位坤道师傅让我跟着避灾,师傅说我天资良好,习了一些保命术,所以我才出来走动。” “待父亲履了新职,我便继续在他的治下地域寻访名山大川,写一本游记,待完成,我给世子寄去一本?” 林渊失笑,“随你,没成想周姑娘还有这般不羁志向。” “留在那黄玉,还是有些作用的。” …… …… 洛清婂终于抵达了东部州,康州。 康州位于景朝东北,世界正东,穷山恶水之间,是一座由当地边民与大景主体民族秦族一同生活占据的州郡,这里的少数族群比中原地区要多得多。 景朝朝廷在边境州郡推行自治之策,允许各族首领出任地方文政主官,而军队统帅则由朝廷指派。如此,既安抚了边民,又确保朝廷对边疆的掌控。 这一策略颇为奏效,贞族等各族皆愿出人出力,维护康州安宁,使得这片山高林密的险地,竟也能维持数十年的太平。 而是其中一支名为贞族的,便是康州当地民族之一。 贞族人善骑射,性情刚烈,却又极重信义。他们居住的村寨的风格与大梁、京师等城池迥异,多依山而建,房屋既非草原上的毛毡帐篷,亦非中原的木构楼阁,而是以石块垒砌,屋顶覆以青瓦,檐角微微上翘,远远望去,宛如群山间点缀的堡垒,充满了别样的风情。 康州是通往旌郴港的必经之路,洛清婂牵着马行走在并不繁华的州郡之内,说是城池,其实还是比较落后的村镇,山风掠过康州城外的石寨,吹动一身素白道袍,她立于一处高坡,远眺贞族人的村落。炊烟袅袅,与晨雾交融,石屋错落,宛如棋盘上的棋子,沉稳而有序。 赵琬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卷刚在集市上换来的《康州风物志》,津津有味品着。 倏地,女道士的目光落在村寨中央的广场上。 那里,一群贞族青年列队而立,手中皆持长弓与弯刀,神情肃穆,装束与中原兵卒大不相同——不着铁甲,而是以坚韧的藤条编织护具,不戴铁盔,而是以兽皮束发,额前系一条赤色布带,原始而显得鲁莽。 这样的部族形态,其实以前的大景秦族人也曾体会过,那是秦朝之前的事了,第一个大一统朝代出现后千年里,中原这块土地的发展高速进行,秦族人很快就成了天底下最先进的族群。 纸张、火药、巨船,华丽的诗词歌赋。 乃至于诞生自己的修行体系,修行三教。 两人牵着马的模样还是太惹人眼了,很快有一位年轻英气的贞族姑娘好奇前来。 赵琬现在一点也不怕生,叉着细腰问:“他们在练兵?还是准备上山打猎。” 那少女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但见洛清婂一身道袍神色恬淡,于是回答道:\"不是庆典。\"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们要去西北。\" 道教给世人的良好印象,哪怕是深处高山密林当中的康州人也有所感受。 \"西北?\"赵琬讶然。 少女没再多言,点点头,但洛清婂已然恍然过来了。 西北战事已起,朝廷虽没有征调各州兵马,但贞族人,似乎自发组织了一支队伍,欲奔赴沙场。 西北与东北远隔上万里,他们怎么得知的消息女道士并不奇怪,因为各州之间还是会通讯文书,朝廷为此不惜动用大批国库拨款建造飞禽传信驿道,力求将全国连成一体,哪怕此地很偏,也不会是例外。 但让她讶异的事,贞族人的赤子之心,他们不认为大景其他地方的战事与自身无关,同样视西北诸州百姓为自己的桑梓兄弟、姐妹,认景朝为自己的国家而高于部族。 洛清婂目光望去,不仅看到了那些年轻的热血儿郎,还有许多为身披麻袍灰衣的贞族老者,他们腰背挺起,拐杖挂在手臂,两手端着茶酒,目光炯炯,似是鼓励,又似监督。 难道他们不知,这是在亲手送自己的子弟上战场? 洛清婂心中触动。 决定暂时留下,看一看。 夜里,她们宿在了一户贞族人家,是那位走过来的大胆贞族姑娘。 这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好的客栈可以选。 得知两人来自京师,那贞族姑娘很是惊喜,一下变得十分热情,家中的酒肉毫不吝啬端了上来。 她说,京师的人都是好人呢,也都是富贵的人,不能慢待了。 她家中本来有她的阿父与祖父,阿父要上战场,便只剩下她与一位年迈的老人。 酒过三巡,在洛清婂的有意引导下,老者的话匣子爽快打开了。 赵琬忍不住问:\"朝廷并未征调贞族兵勇啊?此去路途迢迢,实在是太受苦了。\" 老者摩挲着手中的木杯,目光悠远,“我们贞族世代居于此地,朝廷待我们不薄,如今西北有难,岂能坐视?\" 老者抿了口酒,\"自打大景建立以来,就彻底免了我们的赋税,派遣先生入州建立州学,让贞族子弟入学读书,还拨银重修了山道,从前运粮得靠人背马驮,如今车马早就能直接进寨子。\" “灾年饿死人的情形早已没有,比陈朝时可好上太多……” 老者笑了笑,语气悠悠:\"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心意。\"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兽骨与战旗,\"贞族的儿郎,从不怕马革裹尸。\" “就算死了,也是为国而死,朝廷会刻碑铭记,还有补贴抚恤,能养三代人哩。” 第323章 人族复兴的伟大使命 战争不是儿戏,而是一场堆命的游戏。 掺杂了拥有伟力的修士和异兽、各派攻击手段的战争,更宛如一场不停的石磨拉磨,只不过磨碎的是人骨与人肉。 袁熊河作为西北虎豹铁骑军使,正三品武官,却是不太在乎,毕竟战争哪有不死人的,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活着的人才配享受地位与荣光。 他要做的,就是比敌人更恨!更猛! 一万五千虎豹重铁骑,单论冲击力不低于一支二十万规模的步军冲锋,机动性上还要更足。 在战场之上,所发挥的作用甚至犹要胜过二十万步军。 虎豹骑是西北的命根子,要不是他不惜命,敢打拼,这样一支铁军怎会落在他手里。 这次遭遇战,乃是他受王爷指示,有意偷袭,趁敌不备打出威风来! 妖血马疾驰速度无以轮比,就算不敌,大不了冲出去撤退就是。 胡国前锋的率军将领是其国王公,若将其枭首,军威必大振。 …… 马蹄声如雷,卷起的尘土遮蔽半边天空,袁熊河伏在马背上,感受着胯下妖血战马肌肉血管律动,他们就像一把尖刀,直插赵国边境。 一万五千军,战马四万匹,这种妖血马的高度还比寻常马高出接近两倍,奔跑起来气势无敌,一万五千虎豹重铁骑在寂寥空旷的荒原上形成一道钢铁洪流。 \"报!前方三十里发现赵军步卒,约二十万众!\"斥候的声音在风中破碎。 袁熊河嘴角扯出一丝狞笑,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铁骑立刻变换阵型,全力冲刺起来,从行军纵队转为冲锋楔形,重甲骑兵们之前并未放开,动静在高处御空修士的刻意掩盖下,也还不明显。 此时,才是真正的地动山摇,军威浩荡。 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赵军阵列隐约可见,袁熊河眯起眼睛,他能感觉到对面军阵中交错的气血,以及冲天的功勋气息。 \"冲锋!!!\" 一万五千铁骑同时加速,大地在颤抖,山河在震荡,这是虎豹重骑才有的气势,就是真正的上三境强者在前方,他们也一样敢冲锋过去,碾碎对方。 双方距离拉近到三百步,赵军阵中稍稍慌乱,但还是迅速组织一片黑云——那是数以万计的箭矢。箭雨落在战马铁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却压根无法穿透。 两百步,袁熊河能看清赵军前排士兵惊恐的面容,这些步卒穿着精良的皮甲,手持长矛,阵型紧密如林,但面对重骑兵的冲锋,再紧密的阵型也如同纸糊。 一百步,袁熊河心情无比畅快,他抬头间,看见了赵军阵中那一面血色大旗——胡国主将元唐卓的帅旗。 袁熊河挥刀大吼。 赵军阵前突然亮起无数符文,地面裂开,喷涌出炽热的岩浆。数十名虎豹骑来不及躲避,连人带马坠入火海。 这只是让袁熊河稍稍凝神,赵国的\"地火阵\",需要至少百名修士同时施法,他早考虑到了,空中的1随军修士立刻反击,冰雹、水袍类军备符箓立刻动用,淹没对方的阵法。 论这类符箓的储备,赵国再如何收集,又怎能比得过道教七大宗就在大景的优势? \"冲过去!\"袁熊河冷哼一声,体内气血爆发,率先撞入赵军阵中。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声震耳欲聋,重骑兵的冲击力将前排赵军撞得粉碎,长矛折断的声音此起彼伏,袁熊河手中长刀挥舞,每一刀都带走数条性命,他一马当先,身旁跟着百名亲兵,冲向胡帅元唐卓的帅帐。 \"袁军使,久仰了。\"一道微微笑声语透过战场喧嚣,传到袁熊河耳中。 他抬头,看见一名身着银甲的中年男子凌空而立,男子面容儒雅,与周围血腥战场格格不入,唯有那双眼睛冷如寒冰。 袁熊河冷笑,手中长刀指向对方。 那胡将微笑,双手结印,天空骤然暗了下来,袁熊河感到周身空气变得粘稠,仿佛陷入泥沼。 \"虎煞!\"袁熊河暴喝一声,体内澎湃气血化作一头高达十丈的斑斓猛虎虚影,轰然撞开空气束缚,他纵身跃起,长刀带起一道血色弧光,形似圆月朝着前方的胡国王公狠狠碾去。 元唐卓面色微变,动作微乱祭出了一面青铜古镜,古境迎风涨大,顷刻间就有几十丈长宽,镜面前端伸出了两只巨手,同时抓向袁熊河化作的斑斓猛虎虚影以及刀光, 霎时间,纠缠消磨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古镜出现裂痕,元唐卓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气血猛虎的虚影也暗淡许多,刀光直接被捏碎。 \"不过如此。\"袁熊河嘴上得势不饶人,刀势如狂风暴雨,狂劈乱砍。 俨然莽夫模样,无数刀光飞斩而出,他在用自己的霸道优势,碾压对手。 元唐卓节节败退,银甲上已经多了数道伤口。 “熊将军的蛮力强悍,传闻你已经半只脚迈进上三境,果然名不虚传。” 袁熊河不答,大刀猛举,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这时,战场突然躁动起来,一股更加摇晃的感觉从地底升起,迅速弥漫整个战场,。 \"什么东西?\"袁熊河收刀后退,头皮一麻,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看见黑雾中隐约有影子蠕动,所过之处,他那阳气充沛、百邪不侵的虎豹骑军士,竟然惨叫着地倒下。 元唐卓擦去嘴边血丝,目光幽幽起来。 “你蛮力虽强,但总有尽时,你想要凭靠一腔武夫作风趁势一举冲碎我大赵的胆气,那就想的太容易了,你们有三教修行者,我们岂不也有巫师萨满?!” “熊将军,难怪王主说你一腔孤勇,做不了指挥大帅。” 地表忽然渗出愈来愈多的黑气。 元唐卓笑道:“你冲得太深,来不及走了。” \"我用三万步卒换你一万五千重骑,你怎么想都不算亏吧?\" 袁熊河猛然回头环顾,周遭是混乱惨叫的胡国军卒,以及割草一般就倒下的尸体,其中绝大部分是被马上重骑兵肆虐的赵胡人,估计死了至少上万人。 但是如今,他们也冲入了敌军军阵深处以求更大战果。 但是,那些赵胡人的血,居然一滴也没有留在地上,全都渗进了地壳之中。 黑气越浓,一座阵法的雏形终于显现。 一座图形诡异的阵法雏形显现了出来,死去赵胡人的亡魂化作厉鬼,疯狂冲击消耗不少气力的虎豹军将士。 原本要是虎豹军气血充盈,根本不惧这些区区冤死的鬼魂,但是如今,他们深入敌阵,气力消耗了不少,而原本慌乱的赵胡军将士居然开始有序起来,被阵法逐一传走,将他们围在中间,围而不攻。 袁熊河的大刀悬在半空,刀锋距离元唐卓的咽喉只剩三寸。 可这三寸,却如天堑。 元唐卓站在巫阵边缘,冷眼旁观。 此战,他毫不犹豫牺牲掉先头三万赵军的命,就为了把虎豹骑引入这片死地。 虎豹骑气血太盛,寻常法术难侵,可若是用战场上的死气为引,再以萨满巫咒催动,围在中间,怎么也能生生耗干他们的阳刚之躯! \"呃啊——!\" 一名虎豹骑精锐突然跪倒,他浑身气血翻涌,本该百邪不侵的澎湃气血之躯,此刻却像被抽干般迅速干瘪。黑雾顺着铠甲的缝隙钻入,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转眼化作一具枯骨。 虎豹骑每死一人,血便渗入地底,成为巫阵的养料,三万赵军的亡魂,此刻全成了萨满手中的刀! 袁熊河猛然醒悟,怒吼:结阵!巩固气血!随本军使杀出去!!\" 幸存的虎豹骑迅速靠拢,彼此气血相连,在周身形成一层赤红光罩。 可即便如此,仍有黑雾如毒蛇般撕咬光罩,每吞噬一分,骑兵们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袁熊河放弃了似乎唾手可得的‘猎物’,再次一马当先,持刀杀向阵外。 元唐卓身前生出一道屏障,那是临行之前国师大人赠予的屏障玉牌,他幽灵般的声音传出:“放弃挣扎,我带你回赵国,让你做个侯爵,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们的陇王殿下比不过我们的王主,王主雄才伟略,只差一个时机就可以扶摇直上,化作真龙。” “人族光荣而伟大的复兴使命,还是交到我大赵身上吧。” 第324章 西北败仗 西北首战大败,京师震动。 一万五千虎豹重骑遭遇敌军围困,成功突围,却仅剩五千,胡赵先锋军用四万人伤亡为代价,兑掉了西北重骑军底蕴! 培养一名重骑兵的耗费,要至少二十名步卒相当的价值,乃至更多,这其中还未算上时间成本与后续成本。 陇王赵雨镰硬着头皮呈上战报时,就几乎可以料想京师哗然的模样了。 纵使大景国力雄厚,损失一万重骑还不算太伤筋动骨,可心痛是实打实的,更严重些的是士气、军心损失,首战就败给了国力远不如大景的胡赵,这必定让国朝挂不住面子。 赵雨镰心底也是非常恼火,他没想到十多年前就跟在他身边当亲兵护卫,一步步培养至今的袁熊河能犯下这般失误,不仅败了他个人前途,还大大折损经都府的威信。 不问缘由,他立刻将回到诗州的袁熊河投下大狱,并亲手书信往京师请罪。 而后安排资历老成的怀威侯,前军镇使前去收拢整顿溃军;怀威侯已经六十岁了,原是西北主官之一,此前因为某些原因被赵雨镰赋了闲,但是如今也不得拉出来用用,这位老侯爷资历很厚,也正好接任整顿虎豹重骑的军使一职。 为平衡与交代西北百姓悠悠之口,他同时将虎豹军军级从正三品降为正四品,如此一来这支作为精锐底牌的军队,在待遇、地位上就几乎与其他军团相差无几了。 毕竟有功要赏,有过也一样要罚。 一套连招施展,总算平息了荡漾的军心、民心,让众官与百姓看到陇王铁面无私的一面,不至于战败动荡之后又心生不平。 …… 市井民情汹涌,大景京师朝堂上下对于此事倒是三缄其口。 连一下向跳脱活跃的御史、言官们也偃旗息鼓,没有上窜下跳弹劾他失职、要求换帅。 一来,皇帝并没有因此表露负面情绪,太子也没有任何要趁机攻讦这个长兄的意思,朝堂上稳坐钓鱼台的皇帝与监国太子一条心,大多数事物就还算平平稳稳。 二来,临阵换帅是大忌,哪怕不太通军事的文官也晓得这点;何况西北本就有成为陇王封地的意味,只是没有明确降旨而已。 当然,这也是第一次的缘故,如果后续陇王依旧表现不佳,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就算皇帝陛下疼爱长子,不忍换下,百官也不可能由着西北一败再败,以致丢失大片国土。 元清观里,林渊再次造访元清道掌教,将自己从清音寺那儿的所得收获与她探讨探讨,两人对坐姿势论道。 话题自也是跳不过这件市井中沸沸扬扬的大事。 相比庙堂诸公,一向胆子比别处大的的京师百姓,就没那般多顾忌了,议论陇王平庸的论调甚嚣尘上。 宁清秋看起来不食烟火、清清冷冷,没成想对时政也感兴趣。 林渊听她所说,元清观的重心似要转移,西北首府诗州也在备选。 “依我看来,这倒不全是坏事,皇长子的性格一向有些过于高傲了,他此前曾坐镇西北十年得到了亲王爵位,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其实不然,小规模冲突对峙与大战争调动全然不能相提并论,他缺少磨砺,此事过后,说不准能更稳当。” 皇帝或也是如此想法,但林渊琢磨过后没有将这句话说出。 宁清秋变得好奇,声线就忍不住微微扬起,“丧师整整一万重骑,西北经都府的底蕴大减,若元朔帝不为他这个儿子征调补充,西北底蕴损伤将会变成永久性质吧?” 林渊面色平静,“战后的事了,一位镇边亲王的成熟,远比一万重骑重要,就当做是赵雨镰的束修学费了。” 宁清秋纤长柔软的眼睫毛轻轻瞥过,嘴角勾起讽弄弧度。 “古今多少事,都系上位一念间。” 她拢拢自己的宽大袖口,漫不经心问:“那你呢,又该用多大代价去成长,北境可远比西北重要得多。” 林渊看她一眼,觉得此时的宁掌教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兴许联想到,她与元清观就如同那牺牲的一万铁骑,被用来铺垫一段岁月的过渡。 元朔帝有帝王式的冷酷,平日不表现,却隐藏在这些不为人知的用意当中。 但他自然没法接话,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那胡赵主将元唐卓也不失为一个人物,极端的魄力、耐性都不缺,对战术与修行阵法的研制配合也相当不俗;” “他竟敢以整整三万人为诱饵,撑大袁熊河野心,据后者的亲兵所说,他甚至敢用自身为钓饵,几度陷入生死危机,让实力不俗的袁熊河一步步深入;胡国的萨满巫阵和军阵的结合更是精妙,前期损失虽大,可竟能一下将中军将士送走。” “宁师叔对阵法一道造诣深厚,对同时传送数万人离开的大阵,可有研究?” 宁清秋暂时抛下冷笑,静静思索了片刻,“除非提前布置,用大批灵矿作燃料,否则据我所知哪怕最前沿阵宗也达不到此等传送效果。” 林渊这下也有些凝眉了,“但据我所知,赵国前锋军时刻都在行军,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布阵;岂不是说,赵国之阵法造诣已在某些方面超过我朝。” “此等大规模传送阵法的极限是多远?是否会对西北重城造成潜在危险……” 此一战过后,大程度拔高赵国军事优势,但一样暴露了他们的长处。 他或许该写封信提醒提醒那位大舅子。 宁清秋语气淡淡:“这便不在本座这个没落国师的职责范围内了,你该去找钟会商讨。” “午饭时辰快到了,你吃吗,我让人准备,不过本宗一向粗菜淡饭,别嫌弃。” 林渊没空与她耍嘴皮子,也不太想拆穿她那点小小怨念,“不吃了。” “改日我让人送些好食材来,给师叔及众师姐妹改善伙食,告辞。” 宁清秋气的眼皮子一颤,宽大道袍也难掩立体的胸膛鼓了鼓:“本座还不用你施舍,快走!” 林渊呵呵一笑,起身溜达着脚步离开静室。 元清观如今的确是没落了,观中道士都少上许多,昔年他初来京师时,这地方宛如仙宫一样清气环绕,来往皆是有思想的权贵,寻常庸俗官员叩门而不得其入。 但是如今,不仅访客几乎全无,连观中道士也十去六七,被宁师叔遣到了地方去。 林渊心里亦是慨叹,热闹与繁华褪去后,是更令人耿耿于怀的冷寂。 走出静室院子,后院依旧奢华但少了几分精心打理的精致的园景映入眼帘。 倏地,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破空声。 一只……鞋子,突然被抛在了他面前,滚落几圈。 落眼一看,有些眼熟。 顺着破空声方向转头,他看到了某个令他头疼的女人,正骑在一间道院的墙头,看他。 不知怎么被挪来此地的神沿公主扬了扬手上绣得很丑的鸳鸯手帕: “帮我把鞋子捡来,这东西就还你。” 第325章 俘虏的诉求,世界诸事 笛声琳骑在墙上招手,神色还是跟以前一样。 林渊摄起那只鹿皮短靴,头也没回扔了回去,她手中的手帕也被一股摄力脱手。 “奉劝你一句,安分一点,少闹幺蛾子,掌控你们命运的已经不是我。” 瞧见那副绝情就走的模样,笛声琳神情滞了滞,后牙痒痒。 “如果我告诉你南盏的去向呢,你过不过来?” “她不会回神沿国也不会回千星城,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瞧见远处那人停住脚步,神沿公主半阖的眸子张大,心情不知道该是复杂还是松一口气。 林渊转身,走近了些那墙,才看到墙前约一尺有一层淡淡光晕屏障,这女人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骑墙,出不来。 “你又想要什么?” 上次她要求换一处关押地,虽然他没有如何操作,不过自有人想他所想,只是不清楚后续怎么换来了这元清观。 “如果你只是为了让我愧疚,你达到目的了,但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那个纯朴的姑娘。” “可这份愧疚不会太多,也不会过多反馈在你身上,你多放肆几次,我与你就毫无瓜葛可言。” 笛声琳沉寂片刻,看着面前一身华袍贵不可言的男人,说:“我不想被关在这儿,让我关进你家,反正都是差不多……” 林渊生硬打断:“不可能。” 笛声琳怔了怔,简直难以把面前这个冷漠的家伙和此前主动替她除去博游北、夺来晶蒙片的夫子联系在一起,尽管她知道这就是一个人。 她沉默片刻,低声说:“那我想要一些书、笔墨和纸;他们什么也没给我,我唯一的消遣就是坐着干等到晚上数星星。” “你答应每月送一批书给我,我就告诉你南盏可能去哪儿。” 林渊也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想学我走一遭儒道破镜?” “先且不说以你娇蛮而静不下心的资质,这几无可能;就是我我给了你,你也不会有机会,何况儒家经典或任何三教典籍都进不了此地,只有市井小说话本,你还要不要?” 对面家伙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拆穿,让笛声琳心里气得发抖,但面上还是要维持冷静,她毫不在意的说:“我本来就不指望,话本就话本。” “但每个月至少十本。” 林渊重新打量她,这对他而言毫无难度,也没什么好拒绝的,想要儒道成圣,一年百十本书的数量就是在做梦,何况市井水平参差的话本小说。 “可以,我回去后差人送来。” 笛声琳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抬腿想要缩回去,临了,脸上的笑容倏然妩媚,她微仰细腻白皙的下巴,“我说过的话依旧作数,你如果你想,我可以委身于你,让你体会体会驰骋异国皇室女子的快感……” 林渊冷淡转身,“丑人多作怪。” “你的色诱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转身得决绝,让神沿公主脸色骤然一僵,眼角止不住抽搐,呼吸也急促的颤抖,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气急败坏起来,抬手还骂。 只可惜她语无伦次的还击,连元清观曲折回廊的拐角都穿不出去,此生最痛恨的最大之敌,也是严格意义上笛氏与林氏相互水火不容的死敌,淡然消失在了视线远处。 …… 出了元清观,随口吩咐随行侍卫去市井书肆购买些当下红火话本杂谈送来此地,林渊转道又前往天礼寺。 探探已经宣布闭关的大景皇祖状态如何。 以及将自己的兵器渊峙枪,委托给天礼寺那位擅长锻造的三师兄,尝试能否‘升华’。 渊峙枪与他心灵相通,随着灵魂意境强大对其的反哺也日益增多,加之此前大景皇祖赏赐过一枚八境妖兽的明珠妖丹,不知能不能将宝器等级提一提。 难以继续追求灵魂境界的提升,便要在其余各处下些功夫了。 他本来打算将此事委托给灵工楼主云梧影,没成想她仍没有回来,只好选择殷溪兰曾提过的,她那擅长锻造的三师弟。 天礼楼依旧巍峨高耸。 矗立于京师北郊,单论百丈的高度足以俯瞰整座繁华景京。 汉白玉石修筑的广场也依旧壮丽,不少天礼寺弟子正在演练,术法方向五花八门,连巫术与蛊术也有,堪称整座修行天下缩影。 缘于皇祖赏赐的玉球灵魂锻炼所造成过的奇特异象,魏王世子已经成为天礼楼的熟人,一路御空过广场,不少辈分高的弟子纷纷与他招呼。 感应到他的到来,某位很英飒的剑客和某位很不正经的刀客一起等在了一楼大堂。 林渊也是才知晓,天礼寺大师兄最擅长的是刀法,其次才是枪术,这家伙灵魂强大,导致各种兵器皆能精通。 “世子殿下莅临本寺指点,敝楼蓬荜生辉!”一身玄金劲装,大约三十许岁的大龄青年嘻嘻哈哈走出两步。 林渊眼皮子耷拉一下,皮笑肉不笑:“岂敢,在下是前来拜访,而非什么指点,皇祖修为盖世,弟子也个个不凡,哪需我的指点?难不成皇祖闭关之日,大师兄不曾为本楼弟子做个表率?” 悄摸登就给设了一坑的大师兄笑容依旧灿烂,毫不在意对方的调侃和反嘲,让开身位,指指林渊手中的礼品盒子,“素月轩的水晶马蹄糕?” “我能吃点吗。” 林渊随手递过,来时路过买了些,给殷溪兰的。 女剑客扶额无奈,无视了一旁裁开包装纸就啃,没心没肺的大师兄,亲自领路上楼:“来作什么?你的两名俘虏已不在此地了。” 林渊与她并肩行走,将渊峙枪取出,握了握,先讲了自己的第二个来意。 女剑客凝视着看了一会儿,“有玄意而无灵智,需要点石成金。”她很干脆的说:“上回皇祖犒赏你的金猊宝珠倒是可以用上。” “不过我三师弟脾性古怪,沉浸自己的世界连皇祖也时常无法叫醒他,我不知道你能否请动。” …… 笛声琳收到层层转递来的消遣读物之时,康州贞族两千族人也骑着自己喂养的顺风马启程奔赴西北。 京师与西北的两位皇族兄弟,各自怀揣忙碌心思。 上林山上,赵姝秀第二卷景书正式启编,上林学宫特意为此划拨百名学士以供调遣。 浩浩荡荡的数百年史料经她之手,变为确切的官方定调。 帝女心中模模糊糊的史境三劫学说雏形,随之照入一束束光亮。 第326章 帝女的困境 宸宁总结历代王朝灭国之故,模模糊糊心生了史境三劫的学说。 每个王朝依次经历??“惰劫”“狂劫”“湮劫”??,三重劫难。 所谓惰劫??,乃官僚腐化、民生停滞、社稷动荡,如端朝桓灵之世,民乱并起之祸,必采取非常手段激浊扬清,方能重安社稷。 狂劫??,因国内战争狂热、战劳过甚、武将掌权,导致如阙朝天宝之乱,胡化逆流,需删削战功记载,隐名安心,方能使得天下平静。 湮劫??,文明断代,史籍焚毁,天地之主改换,神州陆沉,就如陈朝之祸,陈朝君臣北狩,残部被逼山崖坠海,亿兆生灵各振其力,劫后重生。 此三劫,统合史论,号史境三劫。 历史第二个大一统朝代,端朝,亡于君主昏庸,官吏腐化,党争之乱,在三劫中相对较轻。 陈朝之前的阙朝国力一度强盛无边,却亡于战争,致使天下崩溃,陈朝通过抹除功高盖主之臣,使其放下手中权力,巩固君主权威,重新创立新朝。 陈朝杜绝了党争,剥夺武将过高的权威与权力,试图避免前朝亡国之故,最后却是功亏一篑,竟竟亡异族之后,导致神州陆沉,人族文明断代。 人族漫长的历史长河,似乎就是不断的灭亡与新生。 这三劫难,既是诸朝代结局,也是每一朝代必经历之事,或许不按顺序,但是总有一天必定来临。 修史,想要以史为鉴,以史为镜,然而作为修史之人,越触摸其中的一条条事件,宸宁就越心惊。 历史也像一枚首尾相衔的圈子,如今的大景又走到了曾经那些朝代所面临的怪事面前。 并且放眼历史长河也难寻如今的亘古险境。 官吏腐败、民生困顿;异族虎视,国力衰弱,乃至……武勋权大。 人的欲望无法消除,‘腐败’这个词也永远不会消失,大景三百年了,不可能人人都有开国时期那样上下一心,奋力拓边建功的奇景,安逸就像上瘾的毒药,不断侵蚀这座强大王朝的骨架。 如今的大景要说比起端朝,也只是好上那么一些些,朝廷中央仍旧有相当的权威,足以号令一百五十州,只是当政令传达而下,还会有几成效果却不可知。 致命且极度危险的,是成契这个妖族异国的存在,它就像一只壮年的老虎,时刻盯着大景这只想要打瞌睡的狮子,待其不备就要冲上前夺走它口中食物,然而将它也变成自己的食物。 时刻处于亡国灭种之际,并不是一个夸张的说法,万幸开国时期建立了完备边境制度,太祖的前瞻远见,让魏王林氏成为一道阻挡在神洲北部的雄关,好歹让日渐迟钝的京师有反应之机。 然而随着时间长线将大景的国祚一步步拉近,这一步似也成催生端朝亡国之兆,武官权力作大,大大超过了文臣。 若非大景皇祖威慑之力仍在,宸宁难以想象大景会先行差踏错被成契亡国,还是因为内部矛盾尖锐先崩溃。 更加令她内心隐忧,夜里每每想起,辗转难测的是,她的父皇,还在一步步加强武官权力。 分封他的大哥,提升各国公府位格,加大军费投入,建立军所制,加速募兵。 甚至就连她自己,也一步步卷入其中,和皇族再次联姻的魏王府林氏,声望又将在未来的几十年,达到怎样的高度…… 宸宁内心也知晓,她的父皇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形势愈发严峻,成契与他的仆从国像疯子一样,疯狂练兵增兵,将大景拖拽入这场生死搏斗里,大景压根不会有喘息之机,如果停下,一切都将提前崩溃。 她的父皇元朔帝没有选择,必须分封大哥巩固西北,必须拉拢安抚各勋贵府邸与魏王府,也必须下放更多的权利给予武勋武将。 正是因为明白这些,她有时候会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宸宁有时也很想像堂妹赵琬那样没心没肺,跟着师傅外出游历,她有时候很是羡慕这个纯粹的少女,犯错有父兄帮她遮挡,引路有元清观洛道长那样的道德真修,甚至就连林渊也为她指路。 这个傻姑娘羡慕自己看的书多,懂得道理深,她何尝又不羡慕她白纸一样纯白的思想与追求。 这个史书越修,她越感到有一种无法释放的郁闷情绪,在她内心肆虐。 若说未来还算遥远,眼下又当如何,该怎么面对那个,她已经把自己交出去的家伙…… 宸宁木讷的摸了摸平坦小腹。 夜色之下,仰头、转目所见,四下皆是黑暗。 心中所想愈发忐忑不安。 眼前的黑暗看不透,历史的曲折走不完。 帝女端坐在案边,竹编的桌案左边,竹筒制的茶杯里,倒扣着一朵雷公藤开的娇颜蓝花,散发淡淡灵晕。 这种花朵对寻常男子无毒,唯独对某一时期的女子无形伤害巨大。 吞服之后,一生也无法孕育孩儿。 这朵花盛开不败,不是别人送来,而是上林山后山所生。 某次夜读医史之时,宸宁在一本孤本之上看到。 她内心万分挣扎,以致胸腔剧烈起伏,口鼻一同呼吸方能保持清醒,消除那一股因为巨大恐惧而滋生的眩晕。 她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面临如此重大、不可挽回之事,又怎会没有害怕。 她的父皇没有明确给她传过话,可知父莫如女,他迟早有一天会想到这个办法的。 宸宁宁愿先一步自己来,不想让已经很疲惫的父亲背上伤女的骂名、纠结的痛苦,将来父女决裂。 父皇已经很累了,她该为他,为赵氏一族,分担一些,她坐享其成祖辈的荣华富贵,没有理由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去享受…… 反正迟早都是要吃的。 赵姝秀神色滞纳,眼前茫茫,纤细白皙的手掌慢慢伸向竹筒杯。 当她颤抖的手指触到冰凉的竹壁,那刺骨的感觉一瞬间传到她的心窝。 这时候,一阵敲门声响起,她的手闪电式缩回,眼前瞬间清明回归现实。 她控制不住大口的喘气,还要竭力控制声音不显得那么异样,“谁?” 门外传来一道充斥爽朗,如同夏日清风的笑声,“你的丈夫,未来的北境王。” “快开门,给公主殿下带来了好东西。” 赵姝秀眼前闪过一丝慌张,快速将那竹盏收入柜下,揉了揉滞纳的脸庞,使自己眼睛看起来不那么红肿,才走上前去打开了木门。 却见眼前的人儿,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中清水冒着热气,手腕上还搭着一块雪白布巾。 宸宁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想做什么?” 林渊理所当然的说:“你太累了,给你烫烫脚。” 宸宁的眼睛一下张了张,非常吃惊,“我不累,你快放下,不要做这种事。” “不,你累。”林渊不容置疑的侧身走进。 “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粗茶淡饭,就算有自幼服用仙草打下的根基底子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除非你愿如我母亲那样……昙花一现,只留下史书上冰冷的一笔,某某年,又一司北王妃薨逝,司北王疑似克妻。” 林渊语气淡然,走进了熟悉的屋内,自顾自勾兑凉水。 事情,倒也不全是这样。 中午时,他去了元清观,被神沿公主笛声琳拦住,脑中被迫再次想起了,她当着自己的面脱下靴子露出一双白瓷莹润脚掌,要求他浴足的一幕。 那画面实在极具冲击感,竟是忘不掉,为了扫去那一幕画面,林渊想了个好办法,稀释掉那一幕。 免得日后被她色诱。 也免得这位天生具有上古神血的羽民族公主,在他心里种下魔种。 宸宁仰起头,她并不知道这些,看到的只有那张诚挚心疼,口中毫不在意作贱自身的林渊。 心情异常复杂。 第327章 怀孕 林渊牵着她的手,走到窗台边靠椅,按着她坐下。 “更过分的事都做了,也不在乎这一次了不是?” 林渊笑笑,笑容非常温暖和煦,让少女安静了下来。 他蹲坐在铜盆边,心里压根没有上次被神沿公主诱去她房间,要他来做这种事的屈辱心情,反而有种期待。 主动亵玩和要挟逼迫,哪里能是一种心情。 大景的风气虽然开放,可女子的足部仍旧是极大的隐秘,上次惊鸿一瞥就被她缩回了,白白嫩嫩的,也的确是没瞧够。 宸宁两颊粉霞升起,羞赧的撇过头,这在她看来有些作贱意味的屈辱行为,是很不合适的,但拗不过他,也只好保持沉默了。 林渊不容置疑的握住她的小腿,捏住绣鞋鞋跟轻轻褪去,然后是素白罗袜。 简朴衣着下,裸露出一抹莹白如玉的润色,线条柔美,足背肌肤浮现极淡青色经络,指甲干干净净,透着淡粉并无更多装饰,并非娇弱的金莲,也非修士的灵光萦绕,天然素净,就像她的性格一般喜欢藏秀于内。 或许是眼里出西施,林渊将这双世上最美的雪足轻轻埋入水中,问道:“水温可合适?” “喜欢烫一些还是凉一些。” 宸宁轻咬唇边,羞辱启齿,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渊便当她正好合适,开始说起今日见闻缓解尴尬气氛,当然省去一些不必要提的。 “天礼寺三师兄是个怪人,沉迷炼器无法自拔,连他的两位师兄师姐都叫不开他的炼器室,我想让他帮忙提升渊峙枪品级的念想落空了,唉。” “宸宁听说过那位炼器怪人吗?” “听过,不曾见过。” “噢,我也不曾见过,听闻他一闭关就是数年,大景诸多玄器都出自他手,楼船舰炮等大杀伤重器改造也授予他,是个天才。”林渊顿了顿,话题一转,“我长姐传来消息,洛道长与赵小瑾离开了幽州,往东北诸州去了,按照脚程速度,估摸已经到了康州。” 听到后半句话,赵姝秀心脏提了提,不由想起就在书柜里的雷公藤花,嗓子一紧,有些苦涩,又愧疚。 林渊望见水中一双秀足脚趾抓了抓水,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趾头。 引得女子心中又羞又惴惴。 “别……” “怕什么?你我早是一体,迟早的夫妻。”林渊理所当然,手掌已经光明正大摸上那一双水中娇足。 “咦……” 宸宁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心里跳了跳。 下一刻,却是宛如天雷劈下的焦酥震愣。 一句不确定的声音传来,“宸宁的脉搏跳动不太正常,有点……像是喜脉?” 林渊不确定的反握起她的脚踝,人的脚上也有脉搏,只不过平常把脉不会把这里。 把脉是医道的入门基础,他治不了太高深玄奥的疾病,可一些十分通俗明显的迹象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配合灵魂意境细致入微的感受,发现她的腹中有一团气血要结合的趋势。 宸宁愣在当场,她不知此事,毕竟距离上次才过去不到一旬而已。 “啊……?” 林渊不确定的再探查,“我并没有见识过女子怀孕初期的腹中样子,不过你并不具备修为,便没有道家元婴一说,那大概就是了。” “再过两旬,更明显,就能够分辨了。” 他没了把玩玉足的兴致,替她擦净后套上干净罗袜。 然后,有些沉默凝眉,坐在了她的一旁。 这事的突然,将他也打个措手不及。 上次离开,他并没过于在意后事,毕竟此时本身修为已然达到了七境后期,属于修士一途的顶点,上三境,要是这么容易诞生子嗣,他那父王也不会这么多年才只有两子两女,还大多数是他年轻风流时的造物,彼时还未突破儒修上三境。 然而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一击而中? 林渊心中生出微妙情绪,意外、感慨,还有一丝得意。 倒也不全是坏事,甚至或许还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险些忘了,要先诞下子嗣,再踏入八境这一茬! 八境修士,就真的很难再有子嗣诞生,此前一心想着修炼,险些忽略了老天师告诫的准则。 老天师年轻时一心向道,对男女之事淡漠异常,老来才发现天师府竟无直系血脉传人,某次闲谈被林渊调侃以后养老、上坟只能靠他了,不许藏私,快把好本领统统传下,不然小心自己将来撂挑子,拒绝收徒。 …… 回归眼前,木屋草堂里,两人都是沉寂。 林渊眼前恍惚,赵姝秀却是陷入巨大痛苦挣扎。 她竟险些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儿?! 绝嗣与杀子,对她而言全然是两码事,身为儒教读书人,她可以为了阻止魏王府与下一代皇室发生争权,导致国家破裂,而选择伤害自己,作出牺牲;却万万做不到将一条鲜活生命扼杀于未出世。 可每每辗转反侧所担忧之事,居然就要在她这里诞生…… 她该如何做,该如何是好…… 愧疚、无助、茫然涌入心中,疯一般肆虐,让赵姝秀身躯忍不住颤抖,瘦削单薄的肩膀摇晃,脸颊埋入双掌中,试图掩盖因为激烈情绪而崩溃,忍不住眼眶泛红弥朦。 珠胎暗结的野合私孕,让她更感觉愧对父皇、母妃的生养,一生读书教养。 更不知道该痛恨,还是该埋怨身旁那个‘混蛋’。 林渊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而扳住她的肩膀。 轻声柔和开口:“一切有我,莫怕。” “我会立刻娶你,以正妻之位。” “其实也不是坏事,国朝正在进入特殊时期,大规模国战愈演愈烈,日后说不得还要与成契妖国全力开战,是时,我哪怕有心想要浩浩荡荡娶你过门,也会受限于时间、舆情。” “此时的北境勉强还算太平,我们成婚之时我父王与你父皇都可到场,还有你的二哥,就是大哥怕是有心无力了。” “待成了婚,我们一同去你的母妃墓前祭拜;你若是愿意,就入主京师王府主持事务,若是想要继续着史,就在这木屋居住,不会有任何阻碍。” “我以父王与师父的名义起誓,此生待你如初,绝不辜负,否则就叫我肠烂肚穿而死!” 清朗坚定的话音在耳畔回响,赵姝秀从双掌掌心抬起脸颊,通红凤眸已是泪盈盈,但对上那双坦然、深邃的眸子,她突然不那么忧惧和害怕。 却还是忍不住再问一遍:“真的么?” 林渊拉着她的纤细葱白的手,掌心温度揉搓,直面她的眼睛。 “真的。” 第328章 世子、公主、太子 安抚好惶恐不安中的宸宁,林渊选择连夜下山。 返回王府书房之后,立即开始措辞写信。 虽然还未显怀,但八九不离十就是了,他不能再迟疑犹豫下去,也不能让她显怀奉子成婚,这样而言,无疑对她以后一生都是难掩的污点。 他们两人相识遭遇突然,确立也稍显草率,林渊却真的将这个纯真、理想的姑娘,当作以后妻子在对待。 她确如山茶花那样纯真无邪、高洁孤傲与坚韧,又不失谦逊与谨慎,是北境未来女主人的最佳选择。 两人各自出身这样的家世背景,能有一个看得顺眼,稍微有那么一丝钟情的人,便已是大幸,过于奢求什么真爱,就是不成熟理智的表现。 何况,他觉得赵姝秀天生窈窕漂亮,是理想之人。 第一封信写给父王林砚,坦率的告知他,自己打算尽快与宸宁公主完婚,以避免未来大战开启无暇他顾,终身大事,应当正式而妥当的操办,不应该在将来草率潦草完成,既是对皇家不敬也对宗社难以交代。 掩去真实原因,是以免父王对宸宁这个准儿媳初始观感不佳。 最后,请父王无论如何,抽空上奏归来京师一趟。 第二封奏折,上奏元朔皇帝陛下,林渊措辞更加委婉,将对自己父王说的理由统统复述了一遍,并腆着脸添上一条,愿提前成婚以侍奉岳丈左右,好上香祭拜岳母墓碑;减去身后之念,全心全意奉效国朝。 对元朔帝皇帝,他态度诚恳低下,只讲孝心与忠心,不讲任何其他,或能让他龙颜欣慰,不会多想。 第三封,去信大天师,问候他身体佳否,询问是否能够进京一趟参与婚事,并求讨遮掩身躯异常的法器,预防高等修士看穿异样的那种。 对师父老天师,他没必要作太多隐瞒,反而要借他的力遮掩不方便让父王林砚与元朔帝发现真相。 写完三封信,林渊长长出了一口气,晾干墨迹后,露出满意笑容。 如此周旋,他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愈发愧疚,愧对那个知书达礼,实际心思却非常纯朴古典的好姑娘,内心暗觉应该更多补偿。 …… 林渊眼中的好姑娘,此时怔怔坐在书案前发愣。 每夜临睡前,赵姝秀都要读上半个时辰的史籍,但今日她全然无法集中精神,只好任由思维发散。 学宫前,她是人人憧憬羡慕的渊博女夫子、高贵帝女;木屋草堂里,她一样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 心里的惶恐、害怕,没有多少了,甚至连林渊到来之前的挣扎痛苦也消散大半,她此时只剩一阵空落落的……庆幸。 腹中的新生命,让她不得不放弃那残酷做法的同时,其实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个正当的理由,她保留了将来能够做母亲的能力。 心情仍旧复杂,却是少了一个时辰前那种置身黑暗的孤寂感,因为那个坏家伙说的每一条理由都正中她的心怀,哪怕不知道他有几分真心,至少他能给的都愿意付出了。 得夫如此,妇又何求。 赵姝秀想要与他做好这一世的夫妻。 …… 三封信件由特殊驿差传往三处,太子赵雨岸也见到了亲自登门的‘妹夫’。 刚做监国太子仅半年的他,早已对政务了熟于心,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井井有条。 按理说,刚受封的太子,哪有监国之权,能进入御书房随驾学习,便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可大景的皇帝向来不喜按常理出牌,于是出了个皇帝龙体还算完好,且并未出外巡视,太子却在监国的情形。 宫外的太子府设了小六部九寺,大六部九寺分别遣派人员进入太子府参与政事演练,元朔帝甚至命令中书省将处理后的奏章送到太子府让太子过目。 如此一来,京师上下谁都知晓太子地位稳固,皇权更迭有序,纷纷向太子示好。 林渊到来之后,太子赵雨岸仍旧如以前那样抛下事物,出府迎他。 他一身月白色锦缎长袍,腰间束一根玄色犀角带,仅悬了一枚无暇白玉,装饰相当低调,与他如今的权势宛如鲜明对比。 不过,林渊籍借细节,看出他此时心里的春风得意,那条白犀所产的犀角带,很有可能是元朔帝所赐,非一般的王爷所能得到,也超越了寻常亲王礼制,只有皇帝、太子,以及礼法里有,现实从未出现过的摄政王有资格悬在腰上。 不过,林渊仍旧对他感到一些惊讶了,想让一个过往相当张扬的人,低调成这般,已实属不容易。 “进府进府!看看二哥扩建后的大府邸,哈哈。”赵雨镰笑容满面,刚才在殿内与老臣探讨朝政还挂在脸上的谦逊有礼,瞬间消失,只剩得意。 像一个装的相当难受的人,突然两眼放光,看到了可以甩开面具的损友。 “足足五百亩呢!” 林渊被他勾肩搭背,搂着肩膀走进了府中,闻言有些无语,不过还是捧他一句,“太子自该有太子的规格,不过二哥府邸旁边都是其他大宅,想来花费不小吧。” 赵雨镰笑说:“是,足足花了我半辈子积蓄,不过不管了,父皇都没说什么,那群言官顶多叽叽哇哇我半个月。” “控制不住,这个心思总得有释放之地吧,我又不好再去青楼花巷,也不能游街示众,只要在府邸上下点心思。” 林渊认同的点点头,那倒是。 当了监国太子还去流金河押妓,恐怕元朔皇帝都得将他提去骂一顿,以前是皇子,风流风流倒也没什么,还能与文人混成一片;今时不同往日,储君之位昭昭,岂能再做与民争道的事? 林渊并不故意释放灵魂感知,但是这座府邸的气象升华逐渐万千,还是让他心中忍不住赞叹,大国储君,果然有虚无缥缈的国运加持。 顿了顿,他刚要转到正题,府内西阁倏然传来些许震动。 不一会儿,一名兵部郎中小跑而来,急忙要附耳去说,却被赵雨岸推开,严肃说,这里没有外人。 那兵部郎中犹豫一会儿,开口说了: “元赵国胡王王驾亲征!已率十万本部骑军,赶往龟兹要塞!!” 第329章 太子府 龟兹要塞,景朝灭亡龟兹国后,将其整个国家建成一座塞口。 三分连通景朝西北、胡国、西域三处地域,可谓天下要塞前三甲之一。 成契原本依靠此地封锁限制景朝西北边军往西域扩充影响,并取代控制了这块极为广袤的土地。 元赵国原本凭靠朝秦暮楚的龟兹国与西域通商,凭靠日渐发达的生产力,至少赚走西域价值十亿白银的财货以及其它宝贝,一举将国力推至极盛。 被成契赶到西草原西部苦寒之地的三座胡国,原本养两万骑兵都要举全国之力,老少皆兵,更别提什么宝甲、马槊俱全。 如今的元赵,已经做到分走十万轻骑仍能不影响战局的地步,不可谓变化不大。 太子府西阁收集及时的战备讯息,与皇宫中书省形成两套反应方案,这既是元朔帝对监国太子的考验,也是磨炼。 赵雨岸脸上原本的轻松顿了顿,接过抄写的文本。 这消息估计也传到了司隶府,不过林渊已经久不去点卯了,此时听到,反应稍有些迟钝,一时想不起来龟兹要塞囤积了多少兵马。 赵雨岸反应过来,将手中府内西阁作的临时对策递了过去。 林渊瞄了几眼,心中很快有了权衡,大景驻军龟兹要塞十万人,另外还有其降军十万,共二十万军队,为元赵国骑军数量两倍。 胡族骑军战力彪悍,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攻城破垒之战,景朝一方二十万人可以翻倍来使。 总体来说,形势不算危急,他能想到,老谋深算的元赵王肯定也能想到,带着十万轻骑去围城,致使正在进行的战争无力补充兵员,不是一名合格的王者的素养。 林渊思索的最大可能,便是不止十万,元赵国很有可能暗中遣派更多军队意图偷袭龟兹要塞。 赵雨岸也有此想法,于是让这吏员将想法记下,送回西阁备录,而后与中书省的披蓝统合后,一并送往经都府参考,让其自决。 插曲过后,赵雨岸挥退那吏员,与林渊继续笑谈着往府内的园林走去。 太子府的园林景致与魏王府有很大区别,于闹中取静,树木假山相得益彰,景致柔和细腻,流水声声潺潺,总体风格与南方园林颇为相近,尤其是江南园林,只是占地比江南的芥珍型园林大上不少;这大概是因为大景太祖出身南方,也在南方起兵席卷天下的缘故,太子府、王府、公主府的园林景致都是出自皇宫模板。 魏王府的园林就是纯粹的北方园林的,景致大多非常粗犷,追求恢弘,甚至将一座峰与半条河包纳在内;幽州的王府更是夸张,整座大梁城其实是在王府的基础上扩建,为的就是将大梁王府的那座齐秀山囊括在内;这估计也是因为魏武宁王是北方人,最初起兵也是在北境。 赵雨岸径直领着林渊到了他修的府内湖中亭。 这湖长宽大约几十米,对比寻常府内湖已经是非常夸张,比得上三四品官员的宅子那般大。 两名抱琴、琵琶的女乐工在两人坐定后的另一侧素手作弹,府内婢女鱼贯而来奉上清茶、果盘、点心。 伶曲声音并不过分大,湖边清爽的风吹来,撩动她们的袖摆,生机勃勃的气息萦绕五官。 赵雨岸侧坐,享受般阖眸轻拍膝大腿,一副沉醉模样。 若是言官史臣在此地,定要记他一笔,然后狠狠劝诫。 可惜,林渊与他是一等人,这等高雅享受自然也是来者不拒。 赵雨岸喝了口冰茶润了嗓子,这才开口:“来找我何事?你一定不是闲的没事儿才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略带幽幽。 林渊毫无尴尬的笑笑,“当然来看望二哥,回京几日了,还未来得及祝贺太子府新宅落成。” 他左右摸了摸,摸出自己写的一幅字,厚着脸作为贺礼,好歹是蕴含上三境道修灵魂意境的字画,驱驱邪,还是问题不大的。 “以及,另外想告知二哥,我打算与宸宁,择日完婚。” 湖心亭檐角铜铃叮当一声,赵雨岸刚含进嘴的樱桃核\"噗\"地吐进了湖里,砸中一尾红鲤的脑门,他剧烈咳嗽,抬起头时眼睛瞪得宛如铜铃。 \"嗯?!\"太子拍案而起,腰间羊脂玉佩磕在石桌上豁了个口,意识到的他低头,两重心痛的脸色扭曲。 他挥手斥退两名乐师,后二者第一次见到儒雅的太子表现出此等情绪,吓得赶忙抱器离开。 “你不是堪堪游历归来?”赵雨岸快速冷静下来,不怪他心痛抽搐,准妹夫和妹夫是两码事,还没出嫁的妹妹与出嫁了的妹妹也是两码事。 尽管宸宁早就与他暗通款曲、眉来眼去,只要宸宁一天没有出嫁,她就是还是赵家人,可要是她真的进了林家的门,以后他们就从手足变成了亲戚。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更让他猝不及防。 他忙说:“去年时,是谁说要先修身,再齐家的?” 林渊脸色不变,“修身已经修的差不多,该是时候齐家;若真等哪一天我成为八境修士,可就难有后代了。” 赵雨岸越听这句话越觉得不对,瞪视着面前的魏王世子,“难不成,你已经祸害了宸宁的……” 林渊脸色不改,也没必要隐瞒,“二哥,该多关心关心身边人,姝秀在山上,日子虽然清闲,可却也孤寂。” “上次我与她交谈,发觉她越修那史书,越显得悲观;她不能参政却担着同样的心。” “有时候我竟有些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宁王郡主赵琬虽说干了些傻事,却也不失为纯真,知道的越多,反而越烦恼。” 赵雨岸沉默了半晌,长长叹出一口气坐下,“母妃去的早,她从小就有主意。” “我尽量与她谈谈,我可能要被父皇遣派去北境视察边境,不如让她随我去一趟,见见大景边军强大,充实内心。” 林渊思索片刻,摇摇头:“近月怕是有些困难,要是明年或可,她估计难以远行。” 赵雨岸先是诧异转头,很快反应过来,沉默的眼眸如同死鱼眼一般勾勾盯着面前的混蛋。 恨不得冲上前痛打他一顿,然而考虑到估计不敌,只好作罢。 恰时,府内西阁又有军情消息传来,阻断了太子殿下的怒火。 第330章 景胡战争(一)天不降大任 一场国战,通常长达数月到数年。 所牵涉人数少则数百上千万,多则上亿。 元赵国人口堪堪一千余万,而西北经都府人口已接近一个亿,这就是西北的底气所在。 景朝能陷入消耗战,元赵国却不能,因此才有消耗西北经都府底蕴实力的种种举措。 一万重骑损失后,景朝西北难以短时间补充,便只能依靠轻骑兵与步卒和赵国作战,极大拉近了两方的底蕴。 赵王很清楚,赵国虽历经近百年奋力发展,某些方面仍天然无法改变不如景朝,比如国土领域、人口差距等。 游牧部族的骑兵强大,却也仅限于轻骑,赵国几乎无法组建重骑兵军团,不仅是成本过高、铁器、顶尖坐骑匮乏,更是这些年里,成契与景朝两座大国无形中的默契压制。 重骑所需的坐骑比轻骑难得十倍,成契可以依靠血脉觉醒与混血培育,景朝境内也有妖血马场以及灵丹妙药提升种子,他们三胡国就只能吃两国剩下的。 但如今,大不相同了。 成契急着发动战争,默许了赵国组建重骑兵团,乃至暗中令妖藩国输送高质量军马,以及其他异兽种。 因为这一场战争,赵国很有可能摆脱过往限制,打破二流国家的位格,真正跻身顶级一流大国层次。 赵王意气风发,眼前所见尽是豪阔风景。 他亲率十万轻骑奔赴龟兹国,主要目的不是要彻底夺回、占领这座西域交通要塞与兵家必争之地,而是为了亲身掩护另一项更决定战局天平倾斜的决策。 不过此举,可操作空间很大,若是操作的好,说不定东西两个项目的都可达成。 赵王元真胸中激荡着对这个时代波涛的强烈不满,却不只有不满,他还充斥着亲手打破僵局,建设未来美好愿景的强烈愿望。 他曾经一度为族群感到不公而愤懑,怨恨上天为何偏袒秦族而苛待他们羯族,不将振兴人族的伟大使命交给赵国。 但是如今,他要亲手打破偏见,胡族又怎么了?暂时栖身妖族又怎么了,上天不降大任,我自取之! …… 从元赵国国都出发,三日不到,十万羯族骑军兵分三路,抵达龟兹要塞前线。 原龟兹国不算一个小国,国土面积甚至接近半个元赵国那么大,因此是不可绕过的枢纽,也导致此地需要分散兵力防守、进攻。 龟兹的国土形状宛如一只挺起大拇指的拳头,拳身对向西域,拇指顶向三胡国,拳腹则面向此时相接的西北香州。 赵国主所率主力四万人,抵达拇尖多邦城,龟兹拇指顶起的一处城邦。 赵国主元真对十万羯族骑军能否占领夺回此地,同样也是持的否定态度,不过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在景朝这里咬下这块肉,而是尽力破坏此地,逼迫景朝西北经都府不断增军。 多邦城建于一条西域山谷当中,赵王元真拍马走出,眯眸审视一会儿,马鞭遥指多邦北侧裂谷,手上抓过士卒递来的泥土。 砂砾里混着龟兹人当年掺入的陶片碎渣,这种粗劣的筑城工艺曾让景朝铁骑不到半天就破城,如今也成了他的助力。 他道:“上饵。” 身后的哨骑立刻吹响骨笛子。 峡谷西口腾起黑烟,那是被特地带来三千原拓跋家精锐,在大萨满的带领下,不要命的对西城发起冲锋。 成汉国灭后,大部分军队都逃散了,小部分愿意投降的被景朝收编,这三千骑兵几乎是逃来赵国的全部精锐。 赵国主元真许诺他们,等东线战场胜利,支持逃来的王室远支复国,并且允诺了龟兹国境内所有财富,以补充其亡国损失;这决议立刻得到拥护。 赵国主向来是个极擅长利用一切优势的人。 炮火声、箭弩声、马嘶声,还有大萨满召唤的天火坠地声,一同交杂响起。 等待交战声稍歇,赵国主抽出佩刀轻敲了敲马鞍,“左右两军团到哪儿了。” 军中负责时时接收信隼,跟在身边的情报官立刻回答道:“两位副帅传来消息,已抵达多耀城与多悦城。” 情报官话落,前方打的多邦守军不敢冒头的成汉降军,传出一阵欢呼之声。 赵国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只不过这笑容中充斥着莫名的嘲弄。 “解整为零,即可包围诸座要塞,困死景朝镇守军团,一只老鹰也不许飞进城池。” “孤倒要看看,是他景朝的骨头硬,还是肚皮硬。” …… 元赵国十万轻骑撕开并不坚韧的阵线冲入龟兹要塞内,却不发起主力进攻,反而分散开来,以两三千骑兵为一伙,不断袭扰、围困要塞内诸多城池。 赵雨镰收到的消息之时,大为皱眉的同时,却也不得不为那赵国主的卓绝眼光感到棘手。 西北经都府才占领龟兹国不到半年,自然不可能做到尽数降伏民心,加之降军拢共二十万人的镇守军队,也不可能把每一村庄都联通,只能做到驻守其国内全部大、中城池,控制城内文武官员,令其操控诸多乡绅、乡下地主。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西北经都府做到了彻底掌控原龟兹国全部人口达到万人以上的大城、重城,借此几乎掌控了全部龟兹国土,将此国打造成一座蜂窝要塞。 一座中空,有孔的形似蜂窝煤的要塞。 任何军队妄图经此途经西域,必将遭受来自多点面、多层次围攻、袭扰,最终疲于奔命、士气大崩。 哪怕是元赵国十万骑军悉数堆进去,最后也只会落得一个溃不成、狼狈而逃的局面;经都府的幕僚如此信誓旦旦的告知陇王赵雨镰。 然而,设想很好,结局却是大出所料。 元赵国并没有发起大肆攻城,而是施行了以封困为主,袭扰为辅的偷师策略。 若是正面攻城,凭借景军加固后的要塞,以及囤积的反击战备器械,守上半年不成问题;如今,胡人不断破坏城池、村庄,却会让城内龟兹降军看到景军的被动无力,守城景军多为步卒,若是出城迎战,反而正好合了胡族轻装骑兵的下怀。 赵雨镰长长叹了一口气,对手不是个蠢货,让他心中悻悻的同时,也心生压力。 “传令,令最近的韩青镇军、王贺镇军、慕恩镇军各自分派一半军力,并诗州五万轻骑,前去龟兹要塞解围,尽最大努力围歼其骑军主力!” 赵雨镰振作起来,这也并非绝对的坏事。 龟兹国很大,羯族国主居然还敢分兵,这和以身做饵没什么分别,他想牵制西北经都府大军注意,赵雨镰还想活捉这敌酋! …… 成汉原国都,现成汉中道府城,距离诗州上千里,距离元赵王都也差不多这般。 霁公主元照领受了重命,要做第一个先登破开首座重城的任务。 她要率领特遣军偷渡至原成汉国都,攻破此城,夺旗斩帅。 一报当时被魏世子林渊戏耍的屈辱。 第331章 景胡战争(二)王女亦可死国 景朝的元朔十七年五月,也是元赵的登国十一年五月。 霁公主元照仰头看看天,距离她的父王过世,王叔即位,已经过去差不多十二个年头。 王室里都说,她的父王,前国主,很偏爱她,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连护卫的等级都要比其他兄弟姐妹高一截。 她的封号是公主里独一份,用了一个意象非常美好的‘霁’字;反观其她人,连王叔最宠爱的四公主,她的堂妹元帘都是只能用排行来称呼。 现国主也从未苛待过前国主的子女。 人人都说她没什么好不平的了。 霁公主也觉得的确该这样。 只是,她怎么对父王的模样,越来越模糊了…… 唯一不随时间变化的,大概就是她对赵国愈发深沉炽烈的热爱。 每一个王室子弟都由衷为赵国日益兴盛而自豪骄傲,她也不例外。 如果说,某一人的甘愿牺牲能换来国家更加强大,恐怕王室九成人都愿意接受。 为国而死,是最高荣耀。 今日过后,她或也能践行此条道理。 元照天生拥有一种本领,运道很好,如果说这是一种体质,那么便是上天也眷顾的幸运儿。 上次的狼胥山事件,道士张源本来是她带去的,中途被堂妹元帘非要横插一脚抢走,结果他奸细的身份暴露,导致国家蒙受莫大损失,本来不相干的堂妹四公主居然分走了一半责任。 事后回想,人人都对元照投去诧异目光。 什么好运气。 前国主说元照是天照福星,生来就能化险为夷,果然一次次应验了。 也因为这种玄妙因素辅助推动,现国主元真同意了元照领军奇袭拓跋家国都的想法。 夺回这座氐族人眼中的圣城,重重打击景朝人嚣张的气焰,箭在弦上。 元照主动领命也不是光寄望于运道。 她找到了前国主和她说过的那条,拓跋家王室危难关头用来逃命的地道。 虽然拓跋家主脉的人因为轻敌导致几乎全体覆灭,不过这也正好掩护了那条地道的存在。 霁公主组建一支精锐先遣队。 一支由精英修士、草原巫师、羯、氐族武夫组成的百人先遣队伍。 人数虽少,个个能以一当百,分兵不同还能造成非同凡响的效果。 此外,她的国主叔叔还特意调拨了一名上三境前来助她。 便是赵国供奉堂堂主,青岩寺的方丈拓墨大师。 加上她的六境护卫侍女,便是相当于有两名高等修士。 还有足足十名五境,二十名四境,其他也皆是三境以上。 选了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行百人精锐从两国漫长的边境线越过,潜进了茫茫草原之中。 拓跋家国土建立在草原之上,地广人稀,只有州、郡两级地方区位,景朝才攻灭成汉国不到一年,就是想教化所有氐族人,也不可能做到。 区区百人的特遣队在茫茫草海中就如大海里的一根针,不过想要度过重重关隘,就没那么简单了,原成汉国的城池虽然稀少,每一座都建立在枢纽要塞上。 亡国之战时,那位上林宫的准八境儒修,也足足花费了数天才层层打通,若非他战力强悍,成汉也没有真正的八境强者,早被拖死了。 霁公主找到的地道位于氐族王都外三百里,也就是现成汉中道的府城外三百里,一路上仍旧要穿过重山险关。 不过,她早有准备。 飘着草叶清香与草根泥土腥气的夜色里,元照伏在草甸上,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三百步外的草场传来马蹄声,十人巡逻队举着火把经过,铁甲在暗处泛着冷光,景朝守草场的骑卒们正巡视这片十分宽广的天然牛场,带路的氐族武夫屏住呼吸,藏在腰后的弯刀滑出半寸,心中非常亢奋又激动。 草原上有很多野牛群、野马群,数量从几十到几万不等,往日被成汉大小贵族占地圈起来,亡国后就被景朝人派人把持看守了。 元照要做的,就是激怒、释放那群天性狂暴的野牛群,让他们形成一道洪流,带着他们冲过重重关隘。 几千上万匹身高达两米以上的发狂野牛,冲击力是相当恐怖的,所过之处,就算是骑兵军团也要狼狈逃窜,上三境也要头皮发麻。 大概摸清这里的巡守骑卒不过百十人,元照立刻下令,一名羯族武夫与墨阳山山主之子齐出尘,犹如两条野狼窜了出去。 两道黑影掠向草场,分工明确,前者五境的羯族汉子粗粝的掌心抹过弯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起青紫色,悍然冲向巡视队,墨阳山少主袖中抖出七枚铜铃,落地便化作七匹银鬃狼,驮着特制的狂兽散。 两名五境强者动作十分迅速。 巡逻队突然勒马,校尉的鼻尖抽动着捕捉到异常腥气,火把照见草浪间翻涌的银鬃,未等他吹响警哨,羯族武夫的弯刀已劈来。 刀光凛凛,修为仅是低三境的校尉瞳孔中亮出刀痕,只来得及撑大,然后他便看到了自己的头颅倒下。 七匹银狼冲入夜色下已经歇息的野牛群上蹿下跳肆虐,疯狂泼洒着刺激神经的草原巫师特制发狂巫药。 上万匹野牛顿时骚乱成一团,踏地声杂乱引起大地震动。 齐出尘双眼闪过痛快,剑指划破掌心,七匹银狼炸成血雾,混着那药雾随风卷过牛群,疯狂扩散,霎时间,爆炸的响声、血腥气、药物的刺激性,混合在了一起。 牛群炸了。 上万匹狂牛发狂的疯狂乱撞,草皮连根掀飞,看守的士卒顿时头皮发麻。 一名校尉发现了异常,大吼着令人架起弩机、绊马索,通报郡城。 绊马索刚绷直就被扯断,弩机攒乱射,激起牛群里阵阵血花,弩机的威力非常强大,一根一米长的弩箭能穿透几匹野牛,这一处草场有大概三十架,花费些时间狠下心来,足以将野牛们全部杀死。 然而,他们没有时间了,发了狂的野牛根本不被血腥恐惧,反而愈发暴躁,弩机威力虽大,可看守的士卒毕竟不是铁人。 加之侧方的霁公主元照令人立刻行动,很快破坏了大量弩机。 在刻意引导下,野牛头领朝着成汉中道的府城,也便是原成汉国都悍勇无畏冲去。 上万发狂牛群形同阵阵奔雷,呼喝狂啸灌涌向前。 山摇地晃。 哪怕修为有成的中三境修士望见这一幕,也是肝胆俱颤。 霁公主元照立刻吩咐披上牛皮化作野牛混入其中,一同朝着成汉原国都奔涌而去。 …… …… 当贞族乡勇队走出康州时,洛清婂、赵琬一大一小两个坤道也继续启程赶往外海的海港。 出康州,又过数州,走千里,即出了这片遍布原始森林的连绵高山。 景朝最北的港口,旌郴港出现在眼前。 旌郴港是一座军港,驻扎着景朝第一水师。 防备的,是成契妖藩,东珠国。 第一次见到汪洋大海的道士小娘,被海上磅礴的风浪,震撼得小脸满是愣愣,局促站在洛清婂身后,伸手忐忑牵着师父的袖角。 眼前,乌云压面的舰队山岳横亘,又如巨兽脊背压过海面。 第332章 太子少师秦成林 旌郴港,景朝东北部最大良海港。 驻扎着由宗室延平郡王统领的北边最大水师。 说是景朝最大规模水师舰队也没什么问题,毕竟相较于江南水师舰队只需管理水运航道、剿剿水匪海盗,护航北上的商船,几乎没什么太过艰辛的职责。 而反观旌郴海师,不但要直面成契水战强悍的妖藩,东珠国鲛人族的侵犯,还需时刻驻守统领北边这条件远不如南边的海防;因此,每一代旌郴水师指挥官,都是要一位意志坚韧的强者前来统领,还需得令皇室放心。 当年曾率军征讨东珠国,殉国在海战中的延平郡王一脉,就成了第一选择。 洛清婂与赵琬步入旌郴港,这座建立于汪洋旁的海边城池。 旌郴港的人口远不如大景腹地大城、重城,设施条件也是不如,城内人口甚至小半都是士卒军属。 不过,这座城池相比腹地繁华大城却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在大景朝廷动用非凡修士力量建造的情形下,算不上太奇观宏伟,也是担得上颇为震撼了。 城池建于半海面与半陆地之上,城墙十分高,宛如山墙一般,大景的城池似乎都喜欢高筑墙。 山涧溪河通过沟渠引入城内洗衣做饭,海水则沿着另一大渠形成独特城内别样风景,以及河驮运货物。 清新山风与海风交汇,冲淡了空气里的咸湿气味,改善了空气,又不失凉爽。 少数部族别样的建筑风格与秦族人四平八稳的建筑样式一同在城内盛放。 洛清婂深感大饱眼福,内心暗暗欣喜,她的见识越宽,修为力量就越强,大道所致,甚至能够做到走路是修炼、入眠是修炼,呼吸也是修炼的地步,只要眼前之景足够拓宽她的眼界。 师徒二人经过城垛进入城中,寻了一家秦族人开的茶馆暂时歇脚。 洛清婂早已辟谷,只要了一壶花茶,徒弟赵琬却是个馋嘴的,连要了一大碗海虾面、一碗鲷鱼丸,以及一盘海苔脆卷。 洛清婂怜爱看着外出游历后,食欲大增的小徒弟,好像长高了点?胖了点? 嗯,本来青涩的脸蛋也圆润了些,本就鼓鼓囊囊的胸脯更胖了。 赵琬盘着腿坐在板凳上,小口的吃却不停,咬断两根擀面,无辜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 她小心翼翼拾起一枚海苔脆卷,递过去:“师父吃吗?” 洛清婂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神色,好笑又好气,摇了摇头。 邻桌似乎是两名少数部族出身的将军府文吏,没什么避讳的谈论起海上的事务,言语僭越。 \"昨日又有鲛人夜袭哨塔,这月第三回了。\" “窝囊!我看镇海将军府也没什么举措能治那群畜生了?” 另一人接话,“鬼哭礁西侧也沉了两艘运冰船!明明是东珠国收了过路费.,还说是触礁了,那群官僚老爷就会放屁!\" “太憋屈了,这镇海将军做的,怎么就不敢像人家司北王那样,说打你镇南府就打你镇南府?”那人长吁短叹。 首先开口的一人话音带着调侃道:“那怎能一样?司北王威压镇南府三百年,镇海将军府被东珠国威压三百年;” “想当初,开国第一次北伐就打的爽利,咱们镇海府呢,首战即半军覆没,要不是忠心可鉴,又姓了赵,怎么轮得到他们做这个一品镇海将军。” 洛清婂耳朵微动,从这两人十分圆整的腔调中,竟发觉两人讲的是京师雅言。 口音通常能分辨一人的见识与地位,这二人虽保留少数部族配饰,可一身穿着十分齐整洁净,还有着文人风格。 又听了一会儿,她得知了这两人原来是少数部族送往京师的太学生!考中了举人后,就被分配回了家乡。 两人见识过几年京师恢弘繁华的风物后,已经不想回这偏远边州,想调回京师去,此时正在抱怨家乡野蛮落后。 洛清婂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悲哀。 被同化了。 大景主体民族的文化吸引如同上瘾的慢性毒药,让所有见识过它内核核心的人,都忍不住排斥起自己的落后,尤其是当偏远州县去到京师这样的地方。 恐怕,这还有大景朝廷有意为之的因素在其中,亦或是凝聚整个国朝力量的一种方式。 不一会儿,洛清婂耳尖一动。 听到镇海将军府打算派军出海,联络海外前朝遗民六国。 自江南修士大战,海外修士的出现,让景朝知晓原来汪洋大海另一面的确有六座相当不小的国度,竟与他们同根同源。 镇海将军府作为最强水师舰队,当仁不让承担起建立沟通渠道的义务。 其中有何考量,不言而喻。 不论是夹攻东珠国,还是一同围攻成契本土,都在可操作范围之内。 相比于草原诞生的高鼻浓发胡族,西域的金发碧眼西番人族,海外的前朝遗民们,可都是黑发褐瞳、长相相近。 洛清婂心思涌动,海外诸国,未踏足之地…… 拉着肚圆打嗝的小徒弟离开茶馆,两人寻到旌郴港的信驿司,各写一封信传回京师去。 州城一级的地方区划,都有飞隼传讯联络中央朝廷、其余各州的衙署,就叫信驿司。 洛清婂想要向师弟林渊讨要一封引荐,同时也禀告一些宁师叔自己的打算;同时叫小徒弟赵琬写一封家书。 安全问题倒不必太过在意,出身道门七宗前三的洛清婂一身都是法宝、符箓,自身也是世上少有的准上三境修士,衣服内衬里更贴着掌门师叔的请神符,就是遇见上三境也根本无虞担心。 赵琬垮着小脸,苦兮兮的捏着狼毫笔,她连大海都是第一次见,小船都没坐过,这就要坐大船出海了? 赵琬小心谨慎的问:\"师父,如果鲛人掀翻了船,您会立刻救我的吧?\" 洛清婂,埋头俯首,听到声音只嗯了一声。 赵琬仍不大放心,又试探着问:还有,还有,我的蜜饯和脆香卷,您也会救的吧?” “如果……有鲛人想捉我去做压寨夫人,您会怎么做?” 洛清婂写信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去,清亮明润的眸子眨了眨,“一边吃着你的蜜饯,一边替你收压寨聘礼?” 赵小瑾吓了一跳,愤愤道:“师父,您怎么能这样……” 洛清婂咯咯笑了起来,笑音清脆,半晌后语气十分温柔的说:“放心吧,谁敢把你抢走,师父就拆了他的老巢。” …… …… 大景京师,五月,春风和煦,春和景明 元朔帝传召林渊。 请婚信他看了。 觉得颇有道理,因此同意宸宁择良辰吉日出嫁。 林渊欣喜,对这通情达理的老丈人,很是拜谢了一番。 不过,不一会儿,元朔帝悠悠才说:“先莫要急着高兴,朕与诸公有一决议,唯有你才能胜任,你可愿为朕分忧?” “请陛下告知。” “朕打算择日颁布旨意,令南方水师整顿海船,前往海外六国联络,并在归途中接上南疆使团,时间便在两月之后。” “选一老练文臣为正使,你为副使,可好?” 林渊心中微微凝了凝眉,副使? 另外他盘算了一下,岂不是刚刚成婚一个月,他就要走? 御书房大太监默默瞥来一束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怜悯同情。 “敢问陛下,何人为正使。” 元朔帝淡淡说:“太子少师,秦成林。” 第333章 父皇、父王与师父 林渊心中深深一讶。 怀疑自己听错了。 出海正使,是前丞相秦成林? 那位前中书省左丞相、大长公主驸马、燕阴侯秦中已之父? 因受秦中已叛国通妖影响,也因为皇帝与皇祖之间的党争,他早在一年前就被革除所有官职,下了诏狱。 现在再次听到这位曾经的文臣之首消息,林渊心中只感觉古怪诧异。 文臣除了对应官职之外,通常会加虚衔,以拔高地位,和品级普遍很高的武官对列,太子少师,便是秦成林在未当上丞相之前所加授的虚衔,从一品。 少师之上还有一个太子太师,不过此衔非死后,或者儒教顶级修士,如上林大祭酒,不授予。 秦成林被革了所有职位,竟是保留了这虚衔。 这至少说明,皇帝并没有因为秦中已而否定秦成林所有功绩,也极有可能说明,这对君臣,早有暗中联络。 或许还是针对皇祖的。 其子叛国通妖的风波过去后,秦成林被启用。 其子的事情便可以一部分定性为‘皇族龃龉’,宣布与其子断绝关系,秦成林虽仍受诟病,但可以宣称从未参与,过往功绩昭昭,功过相抵,而后这件‘天家丑事’,群臣再议论便有了顾忌了。 毕竟大长公主怎么说也是宁王的姑母,秦成林则是宁王的姑父 不过,秦中已叛国通妖的事实是板上钉钉的,皇帝怎能放心将出海此等重任交给一个有污点的文臣。 林渊心思流转,一时沉默垂首。 一旁的御书房大太监曹忠国,站在书房御阶的右侧,暗暗看向那位世子殿下,目光同情。 放心不下,不是还有您在么。 秦老大人做正使,以弥补过错,积攒功劳;您做了副使,可以在途中看管他,也不能捞取太大功劳,避免太过功高。 一箭双雕,陛下的权衡之术早已炉火纯青。 您若未娶公主,这些事还不好明着办,一旦成了皇家女婿,那就可以很正大光明了。 老丈人使唤毛脚女婿,不是理所应当? 这一番出海,作为副使,苦不会少受半点,功劳比起正使却要大打折扣。 还是替曾经的仇敌之父做人情…… 元朔帝说出人名之后便没有再开口,目光炯炯望去下方青年。 看着他的神态,仿佛意图从中看到变化,看出他心里所想。 然而遗憾可惜的是,下方衣袍日渐简朴的青年,垂下面孔中只有惊讶,没表露出丝毫不满以及愤怒。 林渊心中思绪的确千回百转,但最终还是接旨了。 经历许多风波,他还是秉持初入京时的原则,多听,多想,少说。 元朔帝很满意这反应,至少脸上很满意。 夸奖了几句很识大体,为君分忧。 挥挥手,让宫人捧去一盒。 盒盖打开,霞光闪过,一枚鸡蛋大的透明水晶珠子出现。 “镇海府新进贡来的鲛人王珠,赠卿一颗,聊表心意。” 林渊谢恩接过,没太放在心上。 王府受赏的贡品多了去了。 告辞出了御书房,大太监礼送他到殿门处。 望着这位日渐将一身锋芒内敛入体,早已不是初进京时单纯只想藏拙的世子爷,目光莫名。 大太监曹国忠的年纪比元朔帝还要大上十岁,在这座权力中枢里见过无数天才奇才意气风发走来,最终又黯然走远,皇宫就是一座天下的缩影,有人来,就会有人走。 皇帝的宠信,不会一直持续。 一代新人胜旧人,皆是难免。 是好事,也是一件令人沮丧失望的坏事,代表着皇帝注意转移,观感改变,也代表个人命运的转变。 世子殿下,你可要耐住寂寞啊。 更难捱的日子,还在后头…… …… 出宫路上,林渊两次回头。 直到迈出午门,才径直朝西,回到自家府宅。 他的内心稍有疑闷,却并不因为前后的落差而有太大失落。 皇帝这种身份,如果还是一位想要有为,非昏君的皇帝,更会懂得制衡之理。 他的功劳越来越大了,从最初斩杀犯京之妖,到拔除通妖党派,稳定江南,后来的灭成汉,擒帝宫、笛声琳; 皇帝由一开始关爱后辈心态,到如今的权衡,都是无可厚非的。 林渊非但不能表现出愤懑,反而要配合他。 景朝皇族没有过杀功臣的表现和先例,跟随太祖打天下的诸多高门大族,虽有权落旁门的哀怨,却也不曾真正有过兔死狗烹的哀愤。 大景要对抗异族,避免前朝结局,更需要一个完整稳定的朝廷。 林渊只想长生与青史留名,不想做乱臣贼子。 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反击。 甚至若是能真正统合天下,兴盛国家,他也并非不可以交出权柄。 如今这座国家的形势、制度也没有篡位的基础;赵氏的统治,十分稳固。 …… 回到府中,林渊又思索片刻,着人去打听大长公主驸马,秦成林出狱后,现在何处,打算提前接洽接洽。 毕竟有过‘杀子之仇’。 出海后,一个正使一个副使,如果不合,会出大问题的。 稍即,他又开始准备出海事宜,期间如何安顿家中,拾掇何物。 以及修炼大威德金刚光明藏。 这门佛门法身功法,的确是奇妙万千,已经修炼至七层的他,不仅能增加身躯防御,竟还能抵抗灵魂攻击。 自从清音寺回来后,林渊没有因为与大法师的分歧而荒废,仍旧试图将天人合一思想融合佛家思想,近日来,他意识到有一种捷径或可以暂时跳过理论分歧,先行融合。 天人合一,佛家讲空性,儒家讲效仿,道家讲利导。 他还做不到一切皆空,很可能以后也做不到。 不过,他可以尝试,在战斗时,眼中只剩对手,一往无前的空。 金刚光明藏就是一门至纯至刚的功法,杂念太多会影响战力,不如修炼素心经,配合金刚光明藏。 尝试能否做到在特定之时空性。 清音法师修炼了一百多年的金刚光明藏,也才堪堪触摸第八层,距离第九层遥遥无期,另寻他路,说不得有意外之喜。 …… 半晌过后,几封书信悄然出现在他的桌案上。 林渊只瞥一眼,便精神一振。 父王与大天师的回信到了。 他迫不及待先拆开大梁王府送来的家信。 果不其然,父王表示会进京,就在这半月之内。 林渊瞬间将先前的疑闷抛却脑后,十分欣喜。 父王要来了……除了日常惯例的书信往来,他们父子实际已经十年没有再见。 这是十岁离家上天师府学艺的代价,也是一身实力的替换。 他们父子的关系说起来很复杂,母亲在他年幼时执意要诞下次子而亡,父亲初接任偌大封地事务,常常忙的脚不沾地,一月也难得见上一面。 父王不是一个擅于表达情感的人,他有一种文人的清高傲骨,似乎不屑于将情感表露的太直白,他却有一种莫大的期许,让林渊一度不理解,压力甚大,可随着去了天师府,日渐长大,他慢慢清楚知晓了,父王林砚是他在这个世上最近的血亲,也是最可靠的靠山。 父王给了他优渥举世无双的背景,大天师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两人都是他的亲人。 但是,天师府来的回信,却非天师亲笔。 而是师姐岳凰珊代笔,这位大师姐在信中说,大天师已经再次进入闭关,这一次比以往都更寂静,已经许久没有令谕和消息传出,连给天师读信时,也没有回应。 岳师姐遗憾表示,大师父怕是去不了了。 不过她可以代为出席。 给他撑腰。 林渊心底动容,又心生担忧。 大天师的年纪不比皇祖小多少,两人几乎同时进入深度闭关,是发生了何事? 大景万万无法承受同时损失两位至强修士的代价。 第334章 景胡战争(三)小卒与大人物之死 原成汉王都前哨,现成汉中道首府,外五百里县,突然遭到猛烈袭击。 上万匹洪流般的发疯野牛碾碎许多村庄,冲通了许多关隘之后,才被投降派修士发觉目标方向是‘王都’,开始驱赶。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所去者几乎都跟见了鬼一样有去无回。 投降的氐族修士不肯再去,驻守的景朝修士只好亲自前往。 这一去,发现了致命惊悚的危险。 野牛群的行动有人驱使! 事态霎时升级为敌袭,驻守成汉中道的轻骑军与随军修士立刻出动,拦截捕杀发狂野牛群。 景朝驻外的骑军坐骑至少都是二等军马,丹纹战马高接近二米,体长近三米,奔袭速度最高可达四百里每时辰,连续奔跑两个时辰不必歇息。 有这些精锐骑军加入,侧面动用大威力弩机、火铳精准除掉头牛,游走杀了上百头强壮公牛后,发疯野牛群牛无首,虽数量众多也成了一盘散沙,最终被镇压下来,惊惧逃散。 不过,还不待骑兵军队高兴,一直裹挟在那青野牛群当中的元赵国敌军,齐齐披开了牛皮,重新变成人形。 前来驱赶宰杀野牛群的两千骑军,正正遭遇了霁公主元照率领的百名先遣队。 短暂混乱惊愕之后,同样是精锐的两千景朝精骑兵瞬间反应,摘下腰间号角吹响沉闷号角声,试图警醒后方的城池。 领头的骑兵副千户眸中流露出了挣扎,将精钢朴刀拔出,调转马头,高声呼喝。 一马当率领部属五十人,悍不畏死朝着那群散发修士气息的奸细发起了冲锋。 壮烈又血腥的一幕幕出现了。 景朝轻骑装备虽好,可面对这支皆是中三境及以上胡族修士组成的先遣队,与鸡蛋碰石头也几乎没什么两样。 为了给大部队争取反应时间,这名仅仅是三境的骑兵副千户遇到了一位如同战车奔撞而来的五境羯族武夫,那武夫目中流露残忍快意,如同炮弹狠狠撞在那副千户身上,嘭的一声炸响,血肉飞溅,人马俱碎。 千户望见自己的副手战死,眼皮颤抖片刻,脸上流露惨然的神情,如此距离遭遇如此大数量的高等修士,一切战术、战法都显得苍白了,重要的是意志。 只能为后方城池争取拖延时间,为他们的妻儿老小搏一个丰厚抚恤! 千户猛举战刀,身后骑兵成点射四散,两百名齐齐抽出了腰间的钢珠火铳,顷刻间上膛,轮番有序齐射。 威力奇大,能射穿一人粗树干的特制火铳,却没有狠狠攒射进那百名该死的修士身体里,他们的身前升起了一道无形屏障。 火铳的威能激起屏障层层涟漪,骑兵千户反应不可谓不快,火铳一番攒射结束后手弩立刻补上。 随军的修士也全力施展,冰爆符、火爆符、岩爆符、风扩符等下乘基础符箓立刻祭出,组合技轮番上阵。 效果立竿见影,那屏障遭受猛烈撞击后波纹苍白起来,边角六七名特遣成员裸露出来,被集火招呼,吐血倒退重伤。 霁公主元照脸色一沉,朝后传音。 一位身穿青裟的光头老和尚走出,手掌一抹,射来的钢珠仿佛被无形之手收拢,凝滞在半空,又随他手腕一振,顿时飞溅回去。 景朝精锐骑兵的反应很快,抬刀想要格挡,但是奈何这一手来自一名上三境佛修,任意一颗反射回来的钢珠都足以击爆万斤巨石,他们也并非人马具甲的重骑兵。 先头百名骑兵如同遭遇膛炮直射,轰然炸成了血雾,尸骨无存。 但这一轮攒射已经为集体策马冲锋争取了时间,千户领着剩余骑兵集体冲向前,长槊抬起,足以贯穿大象的冲力瞬间抵达了百名死寂沉沉的胡族修士前方。 然而,他们虽饱含死志,奋力挣扎,也有所建功,终究难逃力量悬殊的巨大差距。 这一次不是那老和尚出手,而是一名身穿黄袍的青年出手。 墨阳山遗孤齐出尘面露讥讽,站出脚步。 他手掌朝腰间一抹,数十张木牌飞射而出,在空中结成了一道符墙。 前锋百余铁骑撞上符墙的刹那,手中精炼铁木杆所制成的马槊矛就齐声折断,百名骑兵如撞山墙,筋骨寸断,塌成了一堆肉泥。 霁公主元照冷眼旁观他们的送死,终于开口道:“不要玩了,尽快将这群蝼蚁解决。” 她的六境侍女与青岩寺方丈拓墨先后点了点头,两人前后走出,一人扔出一柄青光短剑,一人抛飞一件黄铜铃铛。 黄铜铃铛化作了巨大的洪钟,威压倾泻将方圆三里都罩住,短剑在其中不断激射收割人头,这场由两千轻骑对上百名中三境修士的厮杀持续不到半炷香,草地之上就只剩下许多血淋淋的残肢断臂和马匹尸块。 那名骑兵千户修为不低,是两千人里少数几个四境,扛过了清光短剑的割头,也在黄铜铃铛下面前挺直腰杆,这一幕让赵国大供奉拓墨和那六境侍女都不由得一讶。 他一手持马槊,一手握朴刀,双眼瞪如牛,摇摇晃晃朝领头的霁公主元照走去,后者站在特遣修士最显眼的位置。 霁公主元照诧异,一时也没下命令,直到那千户走到一丈前,持刀向她猛劈,她的随身侍卫立刻飞剑搅碎千户双臂。 马槊、朴刀落地沉闷,名为马烁的千户张开血淋淋牙齿喷出了一口血,正中霁公主的紧身衣装,染红大片。 短剑侍女恼羞成怒,又是一剑射出,射穿了千户马槊千户的头颅,打断他临死前最后的包袱,也将那张恣意狂笑的脸打烂。 元照冷漠了许久的脸庞,怔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血污的裙子,又看了看那无头千户。 沉默片刻。 趁成汉中道的驻守景军赶来之前,又迅速带着诸部下潜行向原成汉国都。 废了一番功夫之后,她在一条草原低矮山脉的东侧,找到了那间记载在暗语里的寺庙,以及直通三百里的地道。 命三名四境武者,奋力搬开重达万斤的铜浇佛像,一颗一丈直径、黑黢黢的大洞出现于其中。 一众羯族、氐族修士武士脸上刹那露出惊喜,拓墨老和尚双手合十吟唱了一声不知是何意义的法号。 霁公主元照凝视一眼黑渊深坑,脸上罕见的又露出一抹沉默,通向的是赵国战略的成功,也是景朝战略的失败。 景朝人凭靠武力蛮横夺走了氐族人的圣城,命运也注定让他们以同样的方式失去。 只是,不知道遭到如此报复的魏王世子林渊,是否后悔曾经得罪过她…… …… 西北经都府收到了成汉中道府城遇袭,将破的消息,陡然陷入慌乱。 龟兹国要塞刚刚传来利好消息,镇守将军刘破奴应对措施及时,成功固守住龟兹要塞诸多重城,并将整座要塞解整为零,犹如沼泽泥潭一样,拖住了元赵国十万骑兵,令其深陷其中。 同时,三座军镇的镇使主官也快速反应,派遣的援军奔赴龟兹,如今各自先头部队都已汇合,汇成十万规模,只待进入龟兹就可以入驻加固各大城池,进一步陷死元赵胡王。 却没想到在此大大利好消息之时,原成汉王都竟要失陷? 成汉三道是大景近百年来第一次灭国军功,还是原本三胡国之一,若是得而复失,状况会如何,光是想想朝廷诸公的怒火,西北经都府众臣就头皮发麻。 一边是看到极大希望的生擒敌酋,歼灭胡族十万骑军的重大战功。 一边是不敢丢失,重要性与象征意义同样突出的前线巨城。 头发就先愁的令人难保。 一番利益权衡的巨大挣扎下,沉默观阅了亲信幕僚陈白象和上林宫祭酒激烈辩论后,陇王赵雨镰拍板,决定放弃成汉中道府城,转而亲自率军奔赴龟兹要塞。 一来保住这块通往西域的交通枢纽,二来生擒元赵王,一切都迎刃而解。 西北的大军动员能力已经近乎极限。 东线的龙门关外,卫使大将田单,率东线边军主力五十万人和元赵国、后燕国五十万主力大军对峙。 西线,卫使大将李光鬓率领三十万西线边军与元赵国大公爵元唐卓对峙。 这两方军力像是被冰冻住一般,动弹不了一分一毫,西北经都府也不太敢调动。 正面战场难以建功,牵一发而动全身,攻与守只要实力相差不大,统帅不蠢,对峙上一年半载都是有可能的。 战场之上的建功,常常出现在非正面战场的局部战场。 如今,摆在明面上,一举改变整块战局的龟兹要塞战役,便是这个机会。 成汉中道府城远在上千里之外,挽救已无可能,还可能陷入陷阱夹击。 远离元赵、后燕、成契本土的龟兹要塞,只要一旦成为能够绞杀元赵国十万铁骑的绞肉机,成为元赵国国主元真的坟墓,那么丢失了成汉中道府城,也是可以接受的。 上林祭酒忧心忡忡,倒不全因为成汉国的灭亡因为他一手促成的缘故。 而是因为,一个人。 北境上一代王爷的庶子,当今魏王林砚的亲弟,林恪,他是成汉中道镇守将军。 若是坐视他身亡…… 恐会加剧两座经都府的矛盾。 …… 第335章 景胡战争(四)龟兹土皇帝 赵国主元真也没想到初入龟兹要塞时的信心满满,如今竟会变成几乎控制不住的心情沉入谷底。 他的分散战术,既保证羯族骑兵破坏要塞最大化,也保证夺取利益的最大化。 正面强攻龟兹要塞各大城池,是不可取的,这一点赵国主相当清楚。 骑兵本就不擅长打城防攻坚战,若还在几乎没有任何大据点作依靠,没有足够后勤补充保障的情形下,与敌军陷入消耗战,就是一名愚蠢将领才做的事。 他化整为零,最大限度掠夺龟兹国乡下财富、粮食以充军饷,保持士气高昂,削弱景朝统治基础,打击他们的军心、民心,可谓一举多得。 然而,进入龟兹要塞十天,一切在掌握之中,第二十天开始,赵国十万铁骑居然犹如陷入泥潭沼泽一般,被这块看似松散,实则粘固性极强的地域给陷住了! 元真大大低估了龟兹要塞统领官,刘破奴此人的军事造诣水准。 这个大器晚成,在成汉国战与龟兹战役中大放异彩的将领,简直是大赵骑军天生的克星! 龟兹要塞看起来一盘散沙,七孔八洞,蜂窝煤一样任由大军进入,也无法阻挡小股规模军队穿插,然而真正发力后,瞬间便是宛如一整块连成一片的死寂恐怖沼泽。 他命令分兵,成小股游击袭扰、掠夺,凭借大赵骑兵的速度和龟兹守军九成都是步卒的僵硬,这一招效果奇大,在掠夺过程中收获颇丰,龟兹乡下的那些乡绅、地主遭劫后怨气冲天,对景朝守军极为不满。 然而几日之后,令人大为吃惊的是,景朝守军也加入了这场劫掠? 景人固守大城池,派遣投降的龟兹人,熟门熟路冲入乡下,比他们还要彻底、残忍的搜刮乡民财富。 那些龟兹降军,对付景朝军队窝窝囊囊,可是对付起自己人来全然换了一副面孔,说他们是强盗劫匪都是恭维他们,全然就是地皮流氓,毫无底线,凭借比赵国军队更熟悉龟兹人会将粮食、牛羊、金银藏在哪里,每次下乡连地皮都要刮走三寸。 不仅如此,当赵国军队抓了龟兹乡民当作俘虏,威胁守军打开城门,城内守军居然先发制人,轮番齐射,先射死了人质…… 慢慢的,赵国主元真才反应过来,那些龟兹投降贵族,是压根没把不住在城里的乡民当作同胞国人! 而是待抓取的奴隶、仆从,连乡下稍有势力的地主乡绅,在城里真正的贵族眼里,亦不过是泥腿老帽,瞧不起、看不上。 龟兹人骨子最深处藏在窝窝囊囊与窝里横两种天性,这两种天性,被景朝守军把握的透透彻彻。 不仅于此,景朝守军除了血腥残暴的坚壁清野战术,对于精妙兵法的把握,同样令赵国骑兵大感窝火。 景朝守军派出瘦弱军队麻痹他们,任由他们劫掠,佯装败退,使己方轻敌,然而在最后派出藏在暗中的精锐步卒、骑卒诱敌歼灭。 还未完全褪去游牧部族原始观念的赵国诸将领们,也每每上他们的当! 就这样凭借两倍于大赵骑军的军队数量,景朝龟兹守军一步步将他的十万骑兵引入龟兹要塞最内部,吃掉了近两成。 此消彼长,以及听闻西北即将派遣大批援军到来的消息,赵国主原本志得意满的心态,渐渐蒙上阴霾。 刘破奴……此人必须除去! 打到现在,哪怕已经接到军报,原成汉国都,已在先遣军势如破竹之下即将沦陷,也难消这里整支军队的怒火。 赵国主元真也打算最后拼一把,整合主力欲强行破开龟兹王都,杀死主将刘破奴,掠夺王都财富以弥补损失。 短时间的全力整合,约六万羯族铁骑被收拢,赵国主下了道王旨,命令散落各城的大约两万的骑兵,接到命令后即刻撤出龟兹返回国中。 他亲率大军,如一把尖刀,猛然冲向那座曾经肥硕得流油的西域前部第一城。 …… 不到两日功夫,六万羯族铁骑兵临龟兹王都城下,将这整座西域前哨第一城围得水泄不通。 随军的草原大巫师,赵国的大萨满,草原巫师体系唯一的七境,出现在元真身旁。 后者沉着声道:“王上可要思虑周全,我的修炼法子与其他体系不同,虽可以施展大威力法术破城,法力却会消耗巨大,需要极长时间恢复,一旦此时动用,后续就无法再掩护您和大军撤退。” 草原巫师并不主修大威力神通手段,而是修炼辅助法术,如操控傀儡、布置阵法、设法求雨之类,非正统作战修士,但作用不小。 元真抬头望向城垛上一张张景人面孔,冷淡的点点头,“寡人知晓了,大萨满尽管施展就是,等你进入虚弱状态,寡人自会将你安然带回。” 草原大巫师听罢,不再说什么,走出军帐,来到军营前空地。 他一身布带飘飞,衣裳七彩鲜艳,头上戴着兽骨,脸上涂抹九彩; 草原巫师和南疆巫师是两个体系,草原巫师也可称为草原萨满,尊崇上苍、自称自然之子,整体手段与道士颇为相似;以往的游牧部族里,首领既是掌握权力的大汗也是信仰化身的大萨满。 不过自氐族、羯族、鲜卑族纷纷建国之后,就效仿东方的王朝施行了政教分离,以获取国力高速发展。 大巫师手持一根青铜树杖,赤足立于营前空地搭建高台,仰颈吞下一滴狼心血,喉间滚出了声声深沉的敕勒古调,身后立于台侧的萨满巫师立刻槌打兽皮褐鼓,刹那之后,天穹轰然出现血色裂缝,颗颗血色流星下落,宛如裹挟长生天滔滔怒意灼穿云层,撕裂了西域静谧的夜空。 流星砸在龟兹重城的城楼、城门之上,仿佛要将这座最坚固的重城砸成齑粉。 血流星威力的确恐怖,哪怕龟兹王城经过器宗加固,又在城内铺设了大量岩凝符,使得整座城池的城墙不仅高达三十米,更与铜墙铁壁实际未有太大差别,也不由得颤抖巍巍起来。 流星火坠落四溅,漫天皆是血红一片。 …… 景军主将刘破奴却在城内左拥右抱,揽着龟兹王的美妾娇儿,喝着葡萄美酒。 城内五十万龟兹国最显贵的人物,不由得提心吊胆,纷纷跑到原龟兹王宫,现龟兹都护府,请求刘都护暂避敌军锋芒,拖缓时间和谈,以待援军。 都护府里,被任命为代都护,出身蜀地的刘破奴,左边一名龟兹王胡姬宠妃,右边一名龟兹王娇俏公主,在这无人掣肘的封疆要塞,他享尽了齐人之福。 若不是龟兹王王后的身份过于敏感,他不敢擅动,说不得还要来一出‘骑着国母过夜’。 刘破奴武科举状元出身,修为已达六境,是朝廷培养的正统武夫,曾在司隶府牧钟会手下当过十年监察使,轮调西北任了总兵,又审时度势拜入陇王赵雨镰府下,因在成汉灭国之战中一马当先,率领五万人追奔成汉溃军三十万,生擒二十万,又常年与西域诸国打交道,龟兹国灭后,破格晋封从二品代都护。 刘破奴用兵可用三词概括,恶、狠、胆! 处事比胡族更胡族,不当人子,不要脸面令赵国主元真都自愧不如。 此时看到诸龟兹贵族跑来苦苦哀求,耳边传来城外呼啸的流星炮火,非但不慌,反而越饮越畅快。 “避他锋芒?取铠甲来!” “点齐兵马,本都护偏要出城与他死战!!” 刘破奴哈哈大笑,单臂拎起酒坛,痛饮最后一口,猛摔在地。 在一片目瞪口呆之中,仰天大笑穿铠出门而去。 第336章 陇王赴前线,婚前送宝树 刘破奴身为武将,身材相当契合身份。 身高七尺,近两米四,一身玄铁重铠裹在身上,如同铁塔矗立,持两柄人头大小精铁锤,步伐迈动如同擂鼓,甲胄铿锵碰撞像雷鸣。 龟兹王城不小,赵国主元真到来之前,景朝守军就悉数撤入了王城中,依托城池固守,此时的城内足有骑军两万、步卒六万,接近整座龟兹要塞守军数量的二分之一。 刘破奴军令如山传下,守军将领竟是无一不从,他点足七万军马,只留一万守城,而后一马当先,气势浩荡于城门前摆起阵仗。 身后城楼城垛守军仿佛打了鸡血,擂鼓声震震,听闻者胸腔、耳膜无不激荡。 于此同时,城垛上炮口一米粗大的幽幽火炮、半丈长的精铁弩炮,皆是架设起来。 赵国主看到此一幕,不由一愣,还真敢出战? 刘破奴扛锤在肩,昂首俯视城外赵国主身后的数万胡族骑军,脸上不加掩饰的狂傲。 他就是要正面迎击这数万元赵国精锐,将之拖入最后的战程。 陇王要来,且是带着西北经都府最后家底铺天盖地围拢而来,势要捉住这胡人国主。 他如果只打守城战,任由其在城外叫嚣,且不说无法对其造成有效牵绊,很有可能在大军围拢之前就将之吓跑,就是如此丢人的任其辱骂,岂不是向龙王证明他太过怒囊,不敢打硬仗? 日后还想将这个‘代都护’的代字去掉? 人生能有几回搏,上位的机会转瞬即逝,不付出一些走钢丝代价,岂能积累战功,沙场向来危险,他可不是那些金贵娇嫩的勋贵武将。 以他纯粹武夫的六境修为,只要不遇上拥有大威力手段的修士,亦或上三境修士,只要待在层层大军包裹之中就死不了。 况且,他还有底牌手段。 刘破奴左右环视,擦了擦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号角模样东西,鼓气猛吹了起来。 空气震荡轰鸣声中,隆隆震颤之声伴随号声冲天响起。 一团巨大黑影轰然从虚无之处开出,悬停于龟兹王城上空,将仍在下坠落的血红流星雨悉数格挡,气流炸裂声响彻云霄。 只见一艘与城池一般大,长达千丈的悬空楼船巨舰,悍然出现于万军阵前,楼船两侧陈列的黝黑玄铁炮管散发森森寒芒光泽。 凭空出现,仿佛就是从虚空中钻出,使得元赵大军大感意外。 破开云浪稳定之后,楼船上密集陈列的炮火台矫正方向,朝绵延数里之外的元赵国骑军军团发起猛烈炮击。 巨炮咆哮声浪撕开云层,光焰裹挟硫磺焦气扑面滚涌,热浪烧灼得空气都在蜷曲发脆。 元赵地面骑兵尚未及调转马头,天雷降世般的炮火就如雨点倾泻而下,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方才召唤出流星雨对轰。 一时之间,残肢断臂与铁甲碎片在气浪中翻飞,混着皮肉烧灼的恐惧气味。 惨叫声、人仰马翻声、炮弹爆炸声交融于耳。 景朝最先进的战争机器,悬空楼炮船首次登场。 自成汉灭国战争,往前追溯五十年,大景虽都未曾发动过战争,可却不代表这座庞然大物般的国度,消停了这心思,人类先进战争手段、修士底蕴积累,每时每刻都在增长。 这样一艘国之重舰,足以弥补上三境强者不足之时,火力覆盖之用;楼船底部采用浮空石包裹铁皮,船舷两侧陈列上百门丙级火炮、十门乙级火炮,顶上灵晶铺设半透明屏障;整座船体拥有须弥芥子的佛门神通,能够缩小放大。 防御力堪比七境初期的佛门金刚修士,炮火攒射顶的过七境中期的武夫倾泻肆虐。 瞧见这一座楼船,赵国主元真脸上忍不住浮出抽搐的震撼。 心中又不禁升起难言的羡慕,这是景朝人族万年技艺的巅峰之作,结合了三教修士与器宗工匠之力,不知要多大的财力才能支撑建造一艘。 这就是景朝赖以对抗成契异兽军团的底气所在么…… 以往消息被严格管控,其余诸国哪怕不断渗透刺探,也只是知晓些许碎屑的微末消息。 如今百闻不如一见,此等分量的重器,让赵国主感觉到敌国底蕴之深厚,恨不得立刻夺取替代之。 赵国主长长呼了一口气,偏头拱手道:“元真恳请王祖出手!” “助吾国今日攻下此城,成就万世大业!!” 赵国主同为上三境修士,修为还不低,这一声郎朗声传,传遍了两军阵前。 赵国骑军军团一阵骚动,己方竟还有一名顶尖修士未出动? 临时搭建的营帐后方,升起一道直射天穹的光线,耀眼璀璨瞬间盖过了草原大萨满所召唤血雨流星。 空气激烈波动,仿佛有人掌握流动之力,原本悬于高空二十丈的楼船巨舰轰隆一声被压沉十米,齐射的高猛炮火都稍稍凝滞。 一声充斥落寞与沧桑的轻叹传出,穿透心灵一般,留荡心脏。 “景朝,如今已经到了如此强大境地?” “吾老了,今日也不能再留尔等。” ………… 龟兹要塞成了一座绞肉战场,双方投入的精锐力量,血迹将这座西域古国的国土染成血域。 陇王赵雨镰亲率西北经都府最后的三十万预备军奔赴援救。 此次由西北经都府主导,面对两胡国元赵、后燕,所进行的百年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正面战役,总体上说胜仗少、败仗多。 其中既有经都府刚刚成立,统治根基不如两座胡国那样深厚的缘故;也有太过轻敌,轻视了元赵国这座塞外羯族建立的国度。 赵雨镰目视远处,大军行到之处气浪滚滚,罡风呼啸,但他却忍不住狠狠攥了一把楼炮巨舰的护栏,觉得还是太慢。 他调用整座经都府所有的楼炮巨舰,只为迅速赶往龟兹,堵死元赵国国主所率的那部精锐出逃,并生擒之。 此举只许成功,万不能失败,否则,他的王位不稳。 不过,赵雨镰心里还是有些底的,据实时战况,龟兹要塞内的守军已经出战,施行内部合围,正不计代价拖住。 元赵军团人数已经不到九万,而加上他身后援军、龟兹守军,两方作战比例大过五比一之多。 赵雨镰偏了偏头,看向一旁随军的陈白象,问道:“给宸宁的新婚之礼,启程往京师了否?” 已升为经都府正三品行军司使的京师郑国公府长孙,回应道:“回王爷,那株琅玕干枝树已经上路,必赶在宸宁公主婚前抵达京师王府,由王妃娘娘亲手送去。” 赵雨镰听罢微微颔首,心生遗憾,没能亲眼看着大妹妹出嫁了。 宸宁虽不是他的同母妹,但因为很受父皇喜爱,又懂事乖巧的缘故,他也将其视为亲妹; 林渊那家伙纳侧妃的时候他都到场了,如今自己妹妹做正妻他却没到场,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 不过战局瞬息万变,他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脱离战场归京的,只能寄希望于送一件足够分量的奇珍异宝,好作稍稍弥补了。 琅玕干枝树是他从龟兹王富得流油的宝库里精挑细选,足以排进前三的一件既贵重,又有文人调调气息的宝树。 原是龟兹王聚集全国工匠,花费十年,使用昆仑青玉为树干,阗白玉作枝岔的一丈高人造宝树,每一根树枝都挂着琉璃灯、水晶镜、玛瑙、金锁等等宝贝,树干内还存着一部西域儒生们耗费心血书写成的《衍华经》。 赵雨镰笑道:“如果魏王世子敢欺负本王的妹妹,回去我就和太子一起联合暴揍他。” \"如此知书达礼又体贴温柔、明谙世事的媳妇,除了我妹妹,他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陈白象附和几句,眼里却是闪过微妙。 如此着急成婚,该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第337章 大变革之年,魏王府的婚事 对于景朝京师的百姓而言,国朝短短时间内发生的大事,实在令人目不暇接。 自元朔十六年初,到现在元朔十七年中,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朝廷所发动的大手笔,就超过了过往几十年。 中央朝廷改革,由中书省发起的自上而下的养廉制度、各部官员互相论调体系、重新划定田亩等等就不说了,压抑了几十年的皇党与祖党之争之后,发生改变几乎只要稍有学识的人,都能预料到。 然而,让众多在朝在野有识之士想不到的是,皇帝陛下会表现出一种近乎急迫的态势,用以改变整个国家的弊病,司隶府、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也采用了相当粗暴的方式推行变革,将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员腐化之事拆解、审讯从立案到结案,往往甚至两三日就结束。 很难说其中会不会造成冤假。 一时之间,也让感觉自己以往不那么‘干净’的官员不禁人心惶惶。 不止于此,朝廷不仅在内部发起变革,还在外部发起足以牵动全国百姓心脏的外务举措。 景胡大战、联动西域、舰队出海、深入南疆等等外部大事,居然同时发生。 许多上了年纪的官员,一时之间有点不堪‘鞭挞’了。 皇帝陛下,是不是有一点心急了? 朝廷吏治积弊已久、外部扩张萎靡不是一年两年的状况了,的确需要改变,可是如此大规模的动作,会不让陛下的臣民们,难以跟上他的思想、步伐?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先解决内忧,再处理外患,这个道理是儒家王道与圣道贯彻人心的理念。 陛下却偏要颠覆过往文明总结的规律,从中走出一条新路来。 既同时安内,又要对外扩张。 一些一时难以转变思想,又上了年纪的朝臣们,暗暗苦不堪言又不敢明说,生怕因此丢了位置。 几月以来,因为无法适应跟上皇帝陛下‘冲锋号角’的大臣们,上到六部九寺的九卿大臣,下到地方区划刺史、总兵,无一例外被毫不客气的摘掉了乌纱帽,踢出权力中心。 做实事一时之间成了新风尚。 …… 平章政事府。 年过七旬的谢老大人,端坐在自家通风舒爽的后堂,手边矮桌上堆放着他半人高的中书省政务文章。 这位老大人年纪已经很大了,比陛下与前丞相秦成林还要大上十来岁,虽说有皇室赏赐的强身健体、延缓衰老的丹药,大概还能在任上干个二十年,直到九十岁乞骸骨; 但身体机能,总归是无法和那些身强力壮,又有浩然气护体的四五十岁壮年文臣相比。 好在,谢老大人年轻时也是追逐过儒教上三境修为的厉害人物,虽然没能做到真正跨入那等超凡入圣境界,可总归有些不足为外人倒也的独特心得、意境,让体内也拥有无法外放,却可以滋补五脏六腑的浩然文气。 府内仆从前来低声传话,有外客拜访。 老大人这才总算放过自己早已酸涩的老眼,搁下了手中文章,稍舒缓一口气,暂作歇息。 “请进来。”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他的族侄,新晋都察院右都御史,京师朝堂里炙手可热的改革派,圣宠昭昭的新贵,谢韫玉了。 果不其然,不到一会儿,当那阵年轻的脚步声走进后堂,那张在朝堂众多臣子里显得格外年轻儒雅,又不失锐气的脸庞出现于风飘帷幔之前。 谢韫玉长相极合世人眼中的南方士族优秀士子形象,儒雅俊秀、皮肤白皙,书生气而不显得柔弱。 谢老大人露出了一些温和笑容,每每看到这位族侄,他都深有感触,既有不禁回想往昔岁月的慨叹;又有谢氏一族不会青黄不接的心满意足。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谢老大人和煦问道。 为避免旁人诟病他们叔侄党同,无论是上朝、下朝,还是汇报政务,两人都有默契的错开。 文官的羽毛,掉一根可就少一根啊。 不遇到真正无法抉择的事情,这位聪明绝顶的晚辈,不会到他这里请教。 谢韫玉行了礼,就在谢老大人对面矮桌蒲垫坐下。 “回叔叔,确有一难事,不得已前来相问。”谢韫玉很直接,他是旁人眼中的学识渊博之辈,但从来不弯弯绕绕,或许正是这个特点,做事之时他的锐气总能占据上风,得以被皇帝陛下青睐。 “与魏王世子有关,且是两件事,怕是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 “这位世子殿下,送了一封喜帖与我,邀我参加他的婚事,如此倒也罢了,我就算不去,送一份礼就是;可随着喜帖一同送来的是一封他的亲笔信,请我上奏陛下,以都察院右都御史身份,前往北境诸州巡察吏治。” 谢韫玉话语苦笑,英俊的状元郎皱起了眉头。 “北境与西北诸州的官吏任用,向来不被京师吏部影响,只在陛下与两位封边塞王的案头;陛下所发动的整肃也波及不到两府,这位世子殿下此举目的,到底是何,我有些琢磨不准。” 谢老大人原本笑呵呵的脸色渐渐也凝了起来。 北境经统府的特殊性,以及宛如小朝廷存在的特点,向来被朝中诸大夫诟病,偏偏历代先君与当今陛下充耳不闻。 但是,参奏是一回事,介入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可以说,但决不能擅自与北境官员有非必要的接触。 更别说,自行上奏,前往北境经统府巡视吏治,这种几乎光明正大眉来眼去的做法,和在皇帝眼皮底下跳窜有何分别? 当真以为乌纱帽牢不可破不成。 谢老大人陷入沉思,作为中书省‘代丞相’,如今文臣里的领头羊,他的眼光见识,还是比谢韫玉这位刚刚升入中央朝廷的族侄要敏锐不少。 “那位世子殿下,不一定是要拉拢、示好你;或许……他更想以此示好陛下。”谢老大人已经不澄澈的昏黄眼眸里,闪烁若有所思光芒。 “西北战事不利,全国上下奋力,朝廷一心改革,可偏偏北境置身事外,连成契镇南府往日惯有的边境练兵、试战都没有了,两边安宁闲适的令人眼红。” “北境经统府的存在感看似在降低,然而实际却是与日俱增……妖国或许也在故意凸显北境,想让北境成为陛下与诸公眼中不舒服的异类。” 谢韫玉一点即破,立刻顺着族叔谢老大人的猜测向下延展,深吸一口气,“且更因为,魏王世子将要与皇室公主联姻成婚,他们的形势会烈火烹油一般?” “让这座本就烧的极旺的灶台,又添一把火!” 谢老大人欣慰颔首,很满意他的反应力。 “烈火烹油,功高盖主;成契在试探当今的圣上,到底有没有太祖皇帝的肚量。” “这既是阴谋,亦是阳谋;这些变聪明的妖怪,不仅鼓动胡国在西北发动战役,暗地里还悄悄把套子,伸到了北境头上。” “北境经统府里不缺能人,很快发现此端倪,通过魏王世子之口,请你巡视,一来可以彰显北境诸州就是大景之土,二来打压打压这烧得太旺灶台的火,以安圣心。” 谢韫玉点点头,却又突然在下一刻顿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古怪。 “还有第二件事……郑公府的老太爷,欲为其孙陈白象,现西北经都府行军司使,求娶我的妹妹,父亲刚刚送信前来,令我询问叔叔您的意见。” “郑国公府是勋贵阵营的前列,如今文武交融,隔阂渐去;与勋贵联姻,成了不少士族保存富贵的一种做法。” “陈白象也亲自来了一封信予我,信里莫名其妙请我务必前去观礼魏王世子婚事,并留意宸宁公主是否异样……” “他有意无意的提到,宸宁殿下修景书的笔,现已经成了士族大家在意的青史刻刀。” 第338章 婚前事 京师魏王府要再次迎来大婚典礼。 这次的布置规格还远超了上一次。 不只是洒扫与装点喜庆,王府内工匠的忙碌,已经持续了半月有余。 后殿主院被全面翻新,整座府邸里稍显老旧的建筑要么重修,要么拆除重盖。 府内地位最高的世子侧妃韩宁,担起了这个督管职责,忙前忙后。 一边吩咐府内人盯着工匠不许出一丁点差错,一边又吩咐府外的采购务必要最好的婚礼原材料运来。 这主动的做派,让其她几个世子妾室忍不住议论纷纷,侧妃娘娘的好配合啊,这就是高门大府女子的悟性么,还有这次成婚动作之大,看起来怕是都要超过上次数倍,花费百万两白银。 不过也是,世子将要迎娶正妃,这不是一家一姓的事,事关皇室与魏王府未来,还关乎北境二十一州数亿百姓的未来主母名义尘埃落定,烟萝、柳絮两个秀女出身的选侍因此也并非不能理解。 只是让她们咂舌的是,在帮着侧妃娘娘忙碌时,得知了世子送给皇室的聘礼数额,竟是高达千万两,她们光是看一看那天文数字都得头晕眼花。 这该得是多么大一笔钱啊。 平日里她们对钱没什么概念,可当真真正正的千万白银、百十亿铜钱如水一样就送出去,才真正能感受到,这座顶级勋贵府邸到底是个什么底蕴,豪奢作派。 这也变相证明了,世子是娶一位公主回来,而不是公主下嫁选一位驸马,当然要给彩聘。 但这更让两位秀女出身的小选侍,愈发有点担心未来竟要与一国皇室公主同处一府、侍奉夫君的情形了。 相比侧妃韩宁的主动与退让,两个位份低的小姑娘担忧和咋舌;并不是府内妾室的抱猫侍女云露,原出身江南官宦世家的崔婕,反而相当平静,只是每日按照惯例喂养、看护白泽小妖。 经历大起大落,又在王府里度过了一年的她,似乎已经心明如镜,没什么欲求奢望,只是每天陪着那只同样来到这座空旷冷清府邸的小猫,便足矣。 她不是妾室,家族也早已灰飞烟灭,好像没有必要过于讨好这座王府的主子,也不用太过上进。 能过一天,是一天。 她身边的白泽小妖,倒是因为王府最近的热闹,得到不少额外加餐,很是没心没肺的开心,全然忘记了自己俘虏的身份。 那副肚皮朝天、慵懒闲适的模样,让云露忍俊不禁,悄悄勾起一抹再没于人前展露过的莞尔容颜。 云露也能知道些府外的消息,曾听说成契国皇帝的长子长儿媳都被世子抓来了,心底暗暗嘀咕,这妖国真是…… 她将消息透露给白泽小猫,想看看它是什么反应。 然后,如愿以偿从它那张日渐圆润的猫脸上看到了震惊。 随即,就没了。 这只据说是上古瑞兽的小妖,很是雍容华贵,实际看起来却像只贪嘴小猫,没过一会儿,又埋头吃起了它的干粮,吭哧吭哧吃的很大声。 …… 当府内人都在为林渊一人忙碌,他自己倒是讨了个清闲,躲在书房里写请帖。 这件事最轻松,不过却也只能他亲自来办。 这里的请帖指的是送给高门府邸的,一些不那么重要,交往只仅于客套的门第,就不是他来写了。 什么人该请,什么人要亲自请,这不是一件小事。 勋贵里的三座硕果仅存国公府、六座侯府就不说了,必定要他们的族长亲自来,魏王世子娶正妻,不是纳妾室。 此外,文官阵列、宗室阵列里交好的府邸,如果给一些面子,要么当家亲自来,要么也该派遣长子长房前来。 宁王府是要照顾到的,虽然林渊觉得宁王不一定会来,宁王世子赵柯与他交情不浅,但这家伙此前一直致力于将他妹妹举荐给林渊,结果当然是没有结果。 说起赵琬,这对师徒前一阵子飞隼传过一封信来,说要出海,林渊看到时惊讶得深吸一气,好家伙,一路从京师北上,往东北,现如今如果要随旌郴水师出海,最后再经他担任副使的南方水师返回。 这对师徒所走的路,与他从京师北上西北,经过护国、成契再由西域回来相比,路程都是一点不少了。 且还是相反方向。 林渊摇头失笑,缘分真是奇妙。 他提笔,继续沉思,京师文官阵营里,林家交好的并不太多,都察院杨左都御史倒是受过他的一次‘恩惠’。 大梁王府传来一封信,让他着机,邀请一位足够分量的监察系官员北上巡阅吏治,避免北境经统府在这一番全国整肃浪潮中显得过于显眼。 大景有两座特殊府邸,西北与北境,但是如今西北陷入战争,自然不能动其官吏。 监察系衙署里,除了司隶府、刑部,就是都察院与大理寺;按照大梁王府那边的意思,司隶府官员去的话压根没有多大作用。 刑部官员里,一尚书两侍郎他又不识得,大理寺同理,就只有都察院了。 都察院的杨左都御史,之前与他有过来往,还欠林渊一个人情,否则他儿子在司隶府里可不会好受;正好可以借请帖一事,叫他还人情,林渊想的是,他不大可能亲自来参与王府婚宴,趁机送去第二封邀请北上,他大概率就不好拒绝了。 这就叫做以进为退,虚实相生。 不过,在即将提笔写信之时,林渊忽然一顿, 说起都察院,他不禁想起另一个,在宫里见到的温润君子,谢韫玉。 此人是个改革派,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将来成就必不低于六部大九卿之列。 更重要的是,此人还是元朔帝宠臣。 让他去,就相当于让林渊那位准岳丈的心腹去,更合适。 一念至此,他立刻转开了笔锋,改为向谢韫玉发喜帖与请帖。 …… 写完,检查过后,林渊很是满意自己的山川形意字体。 回想该请的人也都应该没有落下,他搁下了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正要起身去外庭走走,忽地一眼瞥见桌上一封早前就送来的信件,他搁在一旁本不想裁开。 但是此刻,沉默一会儿,他还是伸手拿过。 这是封元清观送来的信。 但不是便宜师叔所写,而是出自里面圈禁的两位俘虏,神沿公主的手笔。 自上次,应她的哀求,差人给她送去解闷书籍,林渊已经差不多大半月没去过元清观。 那帮势利的仆从,忘了给她更新市井话本小说? 林渊伸手一摸信封,意外发现还很厚。 裁开封边,里面竟是足足有二十余页纸。 怀着诧异又古怪的心思,林渊漫不经心阅览。 这一看不要紧,不是她短了缺了什么东西,或者叫嚷着要换地方;信里她自己的言语很少。 这么厚,全然是因为,她居然写了一本闲笔小传。 一本志怪类,奇幻奇谭小说。 名为《仙民传》 大概内容是上古时期,人间灵气充沛,被仙人宗派奴役统治这,后来,灵气突然衰枯,仙人自身难保,天外却又突然来了一群自称神明的强大物种,两方打的天崩地裂,自大邪恶的仙人被打败了,只得被迫让出一半世界,与神明共治,神明解放了人间,皆大欢喜。 …… 第339章 皇室妖马 这种奇幻志怪类话本,倒是少见。 林渊一手拿着,一手捏着下巴,目光饶有兴趣。 虽然他不怎么看市井那些话本、小说,也很少听书、评书之类,不过也是有所了解。 市井闹市里盛行的话本小说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男欢女爱的言情类,如什么金簪血、石头记;一种是江湖武侠豪情类,什么青衫客、天山大侠录…… 前者是专门写给那些深闺妇人、小姐儿看的,专门赚她们这些整日深处高门府宅内,难以轻易和男子一样跳脱的人的银两。 后者的受众,大部分就是向往憧憬江湖快意恩仇、行侠仗义,却被迫安定的分子。 都是为了满足平常人无法得到之物,而刻意勾勒的想象世界。 和诗词歌赋比起来,显得很通俗,不被主流文人明面接受,不过很赚钱。 仙侠志怪类的话本小说,就很少了,因为这世上真有仙人;寻常人不敢冒犯,而真正有修为的修行者,也没时间满足凡人幻想,在意市井那千八百的银两钱。 神沿公主笛声琳,应该算是小说话本圈子最出人意料的作者了;她的出身、眼界、见识,修为都远比寻常修士强,触摸到了六境,只不过因为身份原因,一直以来所遭遇的危机非她个人所能抵挡。 基于此,林渊将手上二十来张信纸翻完,感觉写的还不错。 有新颖的构思,比如天外邪魔自称神明,仙人把控人间,势力衰弱后王朝得以崛起。 又比如灵气这个设定…… 嗯? 林渊目光顿了顿。 灵气? 现世里人间的灵气,的确是是衰弱过的。 就在这几千年里发生,道教的祖天师、儒教的文圣、佛教的佛祖等人,活了足足上千年才死。 大景皇祖,才堪堪四百来岁,怎么就到要闭关封存气血的地步? 都是至高的九境大修士,为什么大景皇祖的寿元打了这么大的折扣…… 这个问题,以往他没有刻意寻思,一来忙于眼下,三位祖师所处年代太久远;二来,彼时修为不够,这种顶尖修士的问题有更高修为的人去在意,比如钟会、宁清秋等人。 此时此刻,笛声琳这一份话本,犹如在昏暗的天空猛然照下一束光,令他陡然间明悟了什么。 林渊脸色一凝,目光盯住手掌中的信纸。 若仙人时代,对应秦朝之前的先秦。 灵气衰竭,对应修士寿元大减。 那这神明……妖族祖先? 这女人是在暗示,还是在威胁他。 林渊蓦然间感觉,似乎太过低估了这位第一妖藩国公主的真正价值。 神沿国,神…沿……羽民族…… 林渊起身,推开门,大步流星朝府门外走去。 在中庭遇到了忙碌的小侧妃韩宁。 后者急忙走上来,递来一物,“夫君,这个价目册……” 林渊脚步稍缓,接过扫了一眼,“你决定就好,府内一切事物你都可代我决定,如果实在犹豫不决,就送去书房,我回来再看。” 韩宁的精致小脸愣了愣,水灵汪汪的美眸低了低,“夫君,我不应该这样擅专了。” 林渊目光微顿,停下了脚步,忽然笑笑:“我并非在试探你,是真的有急事要马上出府。” “静宁女侠是怎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 “这个你拿去,闲暇时候看看,挺新颖的话本。” 他将手中明显是誊抄过的信纸递过。 韩宁俏脸微红,惊讶过后,眼眸中异光流转。 “这是武侠话本……不对,哇,是仙人故事?” 本就十分憧憬江湖事的小娘子,虽然成了人妇,却还是难改爱好。 看到手中比武侠话本更稀有的仙侠传记,侧妃娘娘两眼放光。 倒也并非缘于看到稀罕之物,更是因为夫君一直记挂着她的爱好而心里高兴。 林渊轻轻抚去她肩膀处的木屑,温和笑笑,没有解释,转而继续大步出府。 韩宁站在原地,一双勾人眸子在人和信纸上来回停留,涂了上好胭脂的唇边,抿起一丝难言的庆幸。 ……… “你想借此表达,隐喻,还是威胁什么?” 元清观后殿,防守严密得一只飞蚊都进不去的内院,林渊盘坐。 对面蒲垫松散坐着一身胡人窄袖束腰简袍,尽去奢华,只剩眉角骄傲习气难改的神沿公主。 元清观自然不可能像她以前公主府的仆从那样侍奉她,前者强硬的把妖族衣着风格与胡族衣着混为一谈,只给她寻了几件胡商卖的胡族平民衣袍作蔽体之用。 笛声琳神色淡淡,“没有啊,随意写的,打发时间而已,给你看看好换取更多读物。” 她张了张手臂,依然干净白皙的脸上露出自嘲神情。 “我已一穷二白,再没什么可以赏赐你了;连每日三餐都被定时定量施舍。” 说罢,那双略带蓝色的瞳孔,轻描淡写瞥过房中某处。 她接着岔开话题,“我听说,你要成婚了?” 林渊也慢慢淡定下来,他越急迫,反而越落入这刁蛮公主的心计陷阱。 俘虏又不是只有一人,分开关押的妖帝长子帝宫,未必不能有所突破。 “你如何得知的?这里如此封闭,看来关押还需更严密。”林渊脸色冷酷的无情无义。 笛声琳眼皮微不可察的抖了抖,道:“听元清观的道士们大声议论的,魏王世子可是京师名人。” “听闻你的正妻,是景朝皇室的公主?” “我敢打赌,你最近的日子一定不如表面那样风光。”笛声琳忽然笑吟吟起来。 余光又微不可察扫过房间内唯一的粗铜香炉。 林渊不置可否,“反正比你这个囚犯要自在。” “你有何想说,抓紧,正如你知晓的,我没有功夫与你瞎耗;” “白泽一族的嫡出小妖,帝流的前帝子妃,也在我手里,它比你有眼色,虽然总想装聪明,却总破绽百出。” 笛声琳这下真的惊讶到瞪眼,“你有收集癖?!” 林渊脸色一沉,起身就要走。 神沿公主赶忙伸手去拽他的袖口,哀求道:“说错了,说错了,我犯贱,可以吗。” “你想知晓的,我都告诉你。” “我们羽民族是羽神后裔,羽神是神明中极强大的一位,每一代神沿王都是他的关门弟子,所以才在诸多妖藩王里显得特殊,连帝君也要忌惮三分。” “还有,我打赌你不知道天界……” 林渊装作不耐烦的坐下,心底已经极为好奇。 笛声琳稍稍放心,很没坐相的也坐下,大腿伸展像簸箕,也可能由于元清观给她的衣裳不合尺码,将她一对胸脯、大腿勒的圆润饱满,手腕、脚踝也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只能这样坐才不那么勒。 她的确知道不少东西,比林渊这个名副其实的上三境都多,她说羽民族传承代代相传,她在幼年时就被羽民神看中,被选为下一代神沿国主,并时而教导。 天界是相对地界的说法,由神明居住,实力至少都达到了七境。 正因为这些强大生灵太过耗费灵气,天界只能容纳有限生灵数量,有时候还要掠夺地界的灵气,大约有百位神明,与地界的人族与妖族相加起来差不多。 林渊的心神,被这消息彻底吸引,目光闪烁恍惚。 自姜神符说,天地之间有牵引,一步步游历所见所闻,种种心中的猜斗都对上了。 “天上绝不只有神明。”他心里几乎可以笃定。 这女人想恐吓他,肯定故意隐瞒了什么。 这种拨云见月的豁然开朗感,找寻出真相而非旁人灌入观点的奇异满足感,竟让他的灵魂此时此刻,有种要朝八境进发的趋势! 这和大彻大悟有异曲同工之妙。 灵魂境界带来的异样,让林渊感觉心情舒畅,看着面前这娇蛮公主也不那么讨厌了。 笛声琳很配合的端坐起来,脸上十分难得的露出羞赧。 这和她之前的娇蛮显得反差,却意外有一种别样诱惑。 她的余光,又不着痕迹的朝香炉扫去一眼。 景朝人将她什么都剥夺走,将她的修为也封印,却永远无法抢走羽民族源自血脉的天赋。 她的样貌不算十分出众,这反而成了另类掩护,让她的血脉神通,灵魂朦胧诱惑,几无人知晓。 情绪是最好的催情药,加上她天成的体香气息,魅惑之法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笛声琳将腿彻底伸展,踢掉了脚上靴子,罗袜,就那样光着脚,踩在了林渊的靴子上,靠了上去。 铜炉里,她狠心许久,从血液中提取的异香彻底爆发。 晃得林渊眼前止不住呼吸急促。 笛声琳缠了上去,吐气呵兰: “我之前说的话仍算数,你可以提前骑一骑,皇室马。” …… 第340章 很没道理 天还没黑,只不过那间房屋里面昏天黑地的颠倒。 事已至此,林渊顺其自然了。 那双妖冶妖媚的眸子,曼妙玲珑的身段,十分主动的姿态,让林渊体会到一番颠龙倒凤十分到位的极致享受。 以及无需怜惜,不用心疼,也不必过于在意。 她也没有赵姝秀和韩宁那样的矜持,相反娇啼、浪叫十分放肆,什么刺耳的话语都敢往出说。 到了最后,林渊很有种疑惑,怎么感觉反倒是她占了便宜,自己像是在伺候这‘荡妇’。 他慢慢回过味来,好像,这种事的确轮不到他得意。 他是真正的上三境,她只不过是一名不到六境的妖修。 如果不在乎事后议论的话,反而能在这种事中得到比男子更欢乐的感受,比男人得到更多东西。 “……这女人的心态,比他还想得通。” …… 一个多时辰之后。 林渊感觉索然无味,放过了不堪受用的神沿公主。 终究是他的体魄更胜一筹,到最后,本来很主动的笛声琳,就只剩下沙哑应和。 但她仍旧不肯求饶,一句放弃的话语都不说,红唇都咬出了血,也依旧嘴硬。 林渊整理好衣物,起身陷入了思索当中。 有些冲动了。 这女人明显是有意为之。 她比谁都聪明,懂得利用身边一切优势。 而此时他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冷漠无情……果然还是上了她的当。 林渊暗暗谴责一番自己,继而,又想通了。 实际以当世男子的观念来说,他一点也没吃亏,反而是极大的胜利。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让两大国的皇室贵女,先后弯下腰? 而且因为这一番意外事,心生顿悟,灵魂境界出现波动,尽管没有突破最后一层屏障,却也跨过七境境界最后一步台阶,跨越七境大圆满,半只脚进入八境层次,属于有小一部分已经提前进入八境。 加上同样抵达七境大圆满的修为,诸多法宝法器,他完全可以将自己视作不俗的八境战力。 此外还有天地两界之说。 以及的的确确不管不顾的放纵了一回。 林渊余光瞥了眼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 得走了,不能在此过夜。 估计还要打点一下元清观的守卫,好在他来之前探查过,或许出于保住最后的颜面,元清观不允许皇家修士在观内监视,后者的眼线都在观外。 笛声琳声音沙哑,语气却懒洋洋,“带我走?关在你府里吧?” 林渊摇头拒绝,“你知道这不可能,不必试探了,还想要什么?我考虑考虑。” 本就是一场交易,就不必扯情义了。 他不会蠢到以为,这女人不管不顾爱上了他,背叛妖帝长子献身,只为给他做妾。 笛声琳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说不得,还悄悄把他当做面首看待。 她从地上爬起,目光幽幽,“你就这样草率要了我,事后还不能说话稍微温情一些么?” “像对待你那位景朝公主妻子一样?” 说完这句话,或许是自己也知道这荒谬,神沿公主主动岔开了话题,“我想要更多闲书,我还要好衣裳,好吃食,另外让我见一面帝宫。” “还有,每过一个月,你要来看看我,我怕那些该死的贱民虐待我。” 林渊皱了皱眉,心底却是暗松一口气,思索一会儿,缓缓道:“其他的都可以,但每个月来一次这种事,怕是有难度,我也要避嫌。” 出海的事,自然没必要和这女人说。 笛声琳唇角讥讽,嘴上已经快要将‘惧内’两个字说出了,最终却坚持道:“那就两个月、三个月,总之你要是敢拉上衣服不认人,我就将此事抖露……” 林渊目光转过,淡漠而无情。 冷冷的视线刺在笛声琳还未批好衣服的娇躯上,令她忍不住心脏一颤。 “你只是个俘虏,没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 “在此时的元清观道士眼里,你才是贱民;如果你想坏我名声,我顶多会被皇帝略作训斥,但我随即就杀了你。” “不要把我刚刚对你生起的怜悯,给挥霍一空。” 神沿公主仰着白皙滑嫩的面庞,嗓子发紧,勉强笑了笑,“是我的错,我没有自知之明了,原谅我好吗?” “我只是想找一份安全感,你知道的,我此时的处境就像飘在水上的浮萍芦苇,随时会被大浪淹没。” “我太害怕了,只是想多见见你……” 林渊神情缓下,认真仔细的看了她几眼,“我尽量吧。” “处境之事,我亦无法改变,但你的待遇会有所转圜。” “你心底实际恨我也罢,想杀我也好,有些事,只能这样。” …… 出了后殿,正整理衣袖的林渊忽然听到一声呼唤,偏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微妙。 只见与他所处相对的另一边院墙上,被屏障给隔绝的一边,一张儒雅带笑的五官端正面孔,半个身子从隔绝之院撑着伸出,正倚在墙边看向他。 不是帝宫又是谁。 怀着一种不知怎么复杂的心思,林渊走了过去。 “近来可好?” 他与妖帝长子分处两方阵营,虽说不论怎么施展计谋,都可以说为了国家、种族,但对方曾经怀揣相交之心与他相处,这也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而且就在一个时辰前,就在与他相隔不到十米的院内…… 无论如何去反驳,并非林渊自己主动,或者输家就该认命之类的话语,他就是做了的。 帝宫脸上没有因为囚禁而来的过分困顿,甚至看不出明显的愁苦,他仿佛在和一位老友打招呼。 “还好,比起战争中殒命的许多将卒,以及数百年前同样被我国掳走的陈朝皇室,要好得多了。” 帝宫笑着说,不知道是真的如此认为,还是有意提起战争和前陈旧事,以此来让气氛变得不那么尴尬。 气氛也的确因此而平顺了许多。 林渊又道:“遍观你我两族历史,以悲事居多;如今看来,两国皇室已无和好之可能,殿下此生应也无机会回到千星城施展你的抱负了,但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待大景大军攻入千星,我会照办。” 林渊没有再委婉与微妙,反而直言不讳,以景朝最终将会胜过妖国成契为结果导向,许诺了一事。 他希望帝宫可以说,将他的遗骸或骨灰送回千星安葬,或者甚至说将来大局彻底落定,等他汲汲老矣,送回到千星城最后看一眼故国,他都是可以答应的。 这件事,基于补偿心理,他会照办。 然而林渊很没有想到,他接下来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说过,天地厚爱理念不止包括人族,亦包括妖族,及其余一切众生;我想恳求你,无论将来两国走到何种水火不容地步,景朝如何憎恨成契的王廷、我父皇与诸公到了骨子里,我请求你不要行屠城灭种之举。” “战争是既得利益者与未得利益者发动,百姓是受迫一方,他们没有选择,与景朝百姓一样无辜。” “先生游历成契数座妖藩国,千星城也曾深入,想必你也看到他们与景朝寻常百姓并没有太大差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淳朴厚道,其中或有狂热、痴妄份子,但我恳请你不要将怒火迁怒于所有。” 帝宫趴在墙头上,目光平静,说得很认真。 林渊愣了一下,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样一番,在他看来,显得软弱又要求过高的话语。 他随之沉默,千星城中,有不当杀之人么? 或许有,但他不可能彻底承诺。 林渊道:“若我为征讨主帅,会酌情考虑;但我若不是,恐怕有心无力。” 帝宫没有再继续要求,微微一笑,“事在人为,问心无愧即好。” “我也只是想为妖族生灵求一份底线安宁,并非打算赴死就义,你我两国战争,还未真正尘埃落定呢。” …… …… 成汉原王都。 城破了。 经过长达半月的拉锯狙击巷战,元赵国先遣队抹杀城内有生力量,夺取了城门控制权,元赵大供奉又斩杀了主将,隐瞒,宣布其畏罪潜逃,提升城内军心民心,且以此暂缓景朝愤怒的行动。 与此同时,景京里魏王府里,也即将迎来十年之后第一次,王与世子的相见。 …… ps:唉。 第341章 君王相见 魏王进京了。 时隔十五年,这位天下第一王再次赴京。 朝堂市井激起一片纷纷攘攘的哗然。 从他出大梁城开始,一路朝着京师而来,热闹就没停过。 京师一些胆子比脑袋大的好事者,胆大包天开盘作了庄,赌会有几位六部九卿出城相迎魏王。 作为天底下除两大国皇帝以外,最声势滔滔的权力者,魏王所带来的议论半点也不比两座皇室少。 时今,国朝‘内忧外患’,这位王爷却选在此时进京,怎会不引人额外猜测。 就算有魏王世子大婚名义作解释,一些好事者仍会暗戳戳腹诽,进京‘求饶’来了。 谁叫魏王世子殿下屡立奇功,连皇室公主都要嫁去过府;说不得这大景天下,真要二分喽。 赵林共天下,太祖说的嘛! 许多百姓受纷扰影响,一时之间京师国门光华门内外客栈都被挤得爆满,一间普通客栈的下等客房都能炒到十两银子。 咬牙花这个钱,一睹天下第一王进京胜景,看看有多浩浩荡荡、旌旗蔽空,又有多少朝中大臣前来迎接,乃至,皇家对这林王府又是何态度,许多人觉得还是值的。 按理来说,一位亲王级别王爷进京,最次最次也要一位尚书级大九卿出城迎接,这是写在礼典里的白纸黑字规矩;如果这位亲王不只是有名义,还深掌大权,那么多位大九卿迎接也是理所当然。 前些年,延平郡王进京,便是足有礼部、兵部两部尚书大人亲往,多位侍郎随行,延平郡王虽只是郡王爵,却享亲王待遇,他都有两位尚书出城;身为北境擎天白玉柱、大景架海紫金梁,真正撑起半边天的魏王爷,又该是何等风光? 不少人也想借此窥探后者在皇帝心中的真正地位,当然了,就算是六部的堂尊大人集体出动,也不一定就说明魏王地位稳固,但是如果少了嘛,比如只有礼部或兵部一位的话,可就有得说道了。 一向以‘求死’为己任的各科道言官御史,可就要摩拳擦掌了。 …… 可惜,有些人的猜想注定要落空了。 魏王大驾不走光华门入,而是走了聚华门。 甚至于,魏王本人都不在大驾上,早已离了车队,步行前往聚华门外三十里迎风亭。 光华门的确是国门正门没错,塞王进京、封疆大吏述职,乃至外邦使臣朝圣,都是走这座门。 但是,聚华门的作用却也丝毫不比光华门低,反而某些意义更显重大,聚华门乃是国家军事防御核心门户,受重兵把守,不开放作礼仪之门。 好事者没想过大驾会从这道门入,也压根接近不了这道门。 而所谓的会有几位六部重臣迎接这一赌注,如果被传出去的话,恐怕会让下注者通通满盘皆输。 因为一位六部尚书也没来。 出城的是身着便装的元朔帝与太子赵雨岸,还有世子林渊。 有这三人,还用什么大九卿、小九卿? 皇帝、太子出城三十里,若是让朝臣知道非闹翻天不可。 可惜,不会有人看到了。 那一道同样着了朴素便装的身影远远走来,林渊挺身而立,心里的父子默契在这一刻,忍不住会心一笑。 将近十二年,十二年没有见过父王了,但他们仍能想到一块儿。 元朔帝也看到了那抹由远及近的身影,后者身姿如青松,不失武夫锐气,却又包裹在文人的儒雅下,并不像那些得了势的武夫一样,光是走路姿势都让人觉得得意,林砚一步一步间轻缓而厚重,姿态令人忍不住赞叹。 走近了,那一身素白广袖衫,外罩披肩,暗绣云纹衣襟,腰间螭龙青佩,也真正进入眼帘,就更让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儒将具现。 累世王侯,儒门砥柱。 至柔至刚,圣贤面貌。 以文载道,以力杀伐。 这般气质,让元朔帝赵思箴都忍不住喟叹。 他老了,这位老友仍旧如当年那般。 稍即,他眼角余光微微一瞥,先瞥到赵雨岸,继而又看向林渊,心绪莫名。 大景太祖和皇祖两人,就如同当年盛世耀眼的皇室双日,一个达到世俗权力巅峰,一个抵达实力修为顶峰,至今为人称道。 然而这两人如此优秀,却好似将后世皇子皇孙的天赋、运道都吸了干,以致后世子孙居然没有再出一个像样的顶尖强者,全靠太祖余荫与皇祖余威震着这偌大天下。 元朔帝赵思箴第一次对林氏心生出了一股止不住的羡慕心理。 对太祖皇帝与皇祖生出毫无道理的怨言。 没有亲眼见到这对父子同框,便永远不知道对比的冲击力会有多剧烈。 林砚正当壮年,修为有序攀顶;林渊更是了不得了,不到三十岁的七境巅峰修士。 他怎么就没有个这样的儿子? 京师城里的议论和猜忌,并非妖穴来风,毕竟事实就这样摆在眼前。 连皇帝此时自己也会多想,何况旁人呢。 赵雨岸早就站了起身,满脸憧憬羡慕望向走到了近前的魏王王叔。 简直是他此生典范! 大哥赵雨镰心中崇拜的楷模是魏武宁王,他奉为圭臬的人却是这位当代魏王。 赵雨岸并不觉得临危受命镇守边塞十五年安宁的功绩,会比当年开国拓边的魏武宁小多少。 相反,作为典型文人儒将的当代魏王,比当年有不可忽视缺点的魏武宁,可要完美得多了。 当代魏王不爱美人,不贪图奢靡,对大景人族之心天日可鉴。 连他的儿子林渊,都成了自己的好妹夫。 或许是还没真正坐上那个位置,赵雨岸此时此刻想法纯粹至极。 他最大的想法,只是想得到父皇的认可,想成为如同魏王那样的必定青史留名的儒教贤人。 …… 魏王林砚走入了迎风亭,首先朝正居中的皇帝陛下,撩开了袍摆要行叩拜礼朝参。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赵思箴一步上前将他扶住,脸上已浮出淡淡的欣慰。 “十五年不见,为兄已垂垂老矣,吾弟风采依旧。” 魏王被把住胳膊托起来,闻言却道:“兄长为国劳心劳力,整顿天下疲敝,我却在北境安享悠闲,怎能不显得年轻?” “不能为陛下分担一二,心中愧疚万分……” 赵思箴笑着打断,“罢了罢了,每次夸奖你都挡回来,自小便如此,现在儿子都要成婚了还是这样。” “不必自谦,我的肚量还不至于那般狭窄,连秦成林都能容忍,又怎么会容不下贤弟你?” “我偏要让世人看看,功高不震主;偏要跳出史书诅咒,让后代子孙看看,朕不比太祖差。” 皇帝直言不讳,笑的很爽朗,公然拿自己与太祖皇帝作对比,按照世人观念是有些不孝和僭越了的,但他还是说了。 好像偏想证明,他坦坦荡荡不怕史笔如刀。 林砚脸上十分给面子的浮出佩服神色,“陛下志存高远。” “我没有见过宸宁殿下,仿佛也能看到她光彩耀眼,林渊有大福气。” 说着,目光朝旁边移去,父子目光相接,林渊露出腼腆笑容,附和这句话。 赵思箴哈哈大笑,“那自然是,朕的女儿朕自己知晓,无论是温婉秀气,还是知书达礼,都是一等一的。” 两人在迎风亭坐下,亲密无间。 太子赵雨岸和世子林渊陪站在了一旁。 前者向后者挤眉弄眼,也是满脸的骄傲。 这场不被朝臣知晓,却注定被历史记载的君王相见,就这样十分妥当自然的落下了帷幕。 四人没有乘车,而是步行走回了京师城。 魏王林砚进了京,便代表林渊的大婚正式发动发条。 两日后,王府胜景。 第342章 兄妹,父子,夫妻,家人 明日就要出嫁了。 所有步骤都走完,只待明天结亲,她就要成为人妇。 宸宁端坐在公主府的卧房妆镜前,认真仔细盯着镜子里那张打扮过后,被侍女称作盛世娇颜的脸庞。 红润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明天,那个家伙来接她,应该也会这样夸赞她,这样恭维她吧。 他惯会这样说话了。 刚认识的时候,以为他是个涵养深厚的谦谦君子,后来才发现,骨子里就是个无赖。 宸宁轻啐,脸颊不知怎么红了。 但是,能嫁给他,自己也是很高兴的呀。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优秀的年轻男子配得上她。 相比起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又或是修史修到老,她也不讨厌与他待在一起。 听他说他的游历,说他的理想,单纯感受他身上传来的好闻气味…… 宸宁觉得,自己应该算个很幸运的女子。 至少应该比曾经苦苦守候宫室,又早逝的母妃要好一些。 她将来不用和府内任何女人争宠,她是大妇,是正妻,未来的北境主母,丈夫也看起来不像是极好女色的人,未来的生活应该会很轻松。 他还许诺她,要是不喜欢府里就可以继续待在上林山,这样不只是以后看书的地方多了一个,林渊的诚心待她,更让她感受到欢喜。 宸宁摘下头花,换下朱红绣金的嫁袍,就听得贴身侍女来说,太子殿下到了。 这时候正是午后,太阳毒辣,她试过衣服后准备躲在清凉处看一会书,闻言立刻放下手中事情,去了公主府内正厅。 二哥赵雨岸挥着袖口扇风,满头汗珠指挥自己府内人往里搬东西。 宸宁定睛一看,惊讶得张大眸子愣在原地。 目之所及,她公主府的朱漆大门洞开,数十辆雕金镶玉的马车鱼贯而入,车轮碾过青石板砖发出沉闷压声,最前头八名力士抬着整块整块的沉香木圆桌、紫檀木户橱、用木框承装的成斗南海珍珠、车车比她人还高的蜀锦苏绣。 遍地的财宝耀的人目不暇接,一只只半人高的大箱盛满了各样各式珠宝首饰、古玩古画、奇珍异草,连最普通的金银砖块都足有十几个大箱。 “二哥,这是?”宸宁愣神后转头,蹙眉问。 “嫁妆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么,父皇已经令人搬车了,你怎么又运来这些。” 赵雨岸没什么形象,袖口被汗水浸湿,他道:“这是我自己府里的,不是父皇给的;还是少了点,前几个月修宅子修没了一半家底,只剩这另一半。” “我亲妹妹出嫁,难道不该有所表示吗?你嫁去的还是全朝最富魏王府林家,母亲不在了,我不能让别人看轻了你。” “对比魏王府送的聘礼还是不够看,早知道我就晚点再修宅子了。”赵雨岸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摸出随身携带的烟斗,这是最近才染上的,烟叶是南疆先头使团运回来,苦恼时忍不住抽上一杆。 魏王世子的聘礼高达千万白银,他只不过是个刚封的太子,就算掏空家底也怎么跟人家数百年封地底蕴相比。 父皇也真是,一点不客气就收下了,眨眼充了国库。 还不肯从他老人家的内帑多出点嫁妆,真是……越老越抠门。 国库是国家的金库,内帑是皇帝自己的私库,整个国家比魏王林家富有的估计就只剩下父皇自己了。 宸宁愕然得一时无言,片刻后,组织好措辞,她轻声说:“二哥,你这样搬空了府底,太子妃嫂嫂会有意见的,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不过,还是带回去,没必要和魏王府斗富啊。” “你刚刚成为太子,养士要花钱,做事要花钱,应酬也要花钱,总不能手上一点银两都拿不出,让人笑话。” 赵雨镰转头,看向一直很有主意的妹妹,嗐了一声,“没事!你嫂子说不了什么,我还有个万把两银子,够用一阵了。” “对了,我得让大哥,三弟、四弟他们也出点,凑一凑,加上父皇给的,应该就能凑够和魏王府聘礼相当的数额。” “我不能让你被林家小觑了啊。” 宸宁心里沉甸甸,看着自己这个‘傻哥哥’,他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却又糊涂得不行。 父皇明摆着是想借她的聘礼充实国库整顿吏治啊,你作为太子看不出就算了,怎么还撺掇诸皇子和父皇反着来? 历来嫁女就是一桩生意,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收聘礼是应当的啊。 魏王府也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才出那么丰厚一笔聘金。 以后,我就不是皇室公主了啊,是林家的儿媳妇。 宸宁眼眶却泛红,嗓子沙哑发出意义不明的两声埋怨。 这一刻,心里情绪翻涌,出嫁的喜悦,被离家的悲伤掩盖。 以后,她就要先替自己的夫君、夫家着想,而不是自己的娘家了。 她的家从一个地方换到了另一个地方,从一群人,换成了另一群人。 赵雨岸脸上闪过惊慌,忙不迭想伸出袖口像幼时那样去哄她,擦去眼泪,动作却又顿了下去,他的袖口都是汗。 “别哭啊,别哭嘛,哭花了妆就成花脸了哦。” 心疼着急,却不能伸手,赵雨岸无奈站在原地着急忙慌。 好不容易等妹妹的侍女递来帕巾,才手忙脚乱替她擦拭。 瞧见堂堂一国太子这般模样,宸宁心底伤心又好笑,咬了咬嘴唇,总算止住要掉下的泪珍珠。 赵雨岸长长舒了一口气,猝不及防的眉头展开,露出笑容。 “别怕,哥哥一直都在。” “以前在,以后也在,林渊那混蛋敢欺负了你,一定告诉我,等父皇让位给我,我降旨申斥他,当着众臣的面!” 宸宁白了他一眼,自己拿过手帕擦擦眼角。 “这样的话只能这时候说说,万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提起,你还是太子呢,怎么这么大逆不道。” 赵雨镰:“就是说给你听安慰你的,我又不蠢;以后还得狠狠依靠我那妹夫。” “不过只要我足够倚重他,他就得对你好。” 宸宁轻啐他,“德性!” 这样一闹,心底的难过倒也弥散了。 “东西带回去,不要让父皇不高兴,国家到处缺钱,二哥作为太子要把钱用在妥当的地方。” 赵雨岸想反驳,你这里就是妥当的地方,但瞧见妹妹那蹙起了的娇嗔眉头,话语仿佛卡在喉咙,半晌说不出,只好悻悻点头。 …… 第二日清早天光大亮。 上天都仿佛饶有兴趣投下目光。 身着大红袍服的迎亲队伍和观望队伍,占满了十里长街,从皇城这一头吹打到另一头。 林渊骑在自己的夜照玉狮子背上,一身大红的蟒袍,心情交织莫名。 今日过后,就真的算成家了。 按理,他都可以另外开府,独占一座世子府,只不过林家有两座王府,父子常年分居,没有这个必要。 想到等在闺房里的娇美新娘,心头又美滋滋起来,他真心觉得宸宁很美。 无论以后他们夫妻如何,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第343章 喜事和丧事 一手搂住她的袅袅纤腰,一手把住紧致腿弯,林渊将自己的新娘抱起,在隆重围观氛围中,亲手送上了十二抬的大轿。 宸宁头上盖着盖头,但周围光线很亮,虽看不到男子的全貌,但看得到他的胸膛与双腿,以及扑面而来,她已经无比熟悉的气息。 朱红盖头下脸蛋红扑扑,她也反搂住了他的后背,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窝里。 他雄壮的心跳声传来,步伐却极稳,仿佛几步路就走出了占地不小的公主府,分开时宸宁还有点依依不舍。 一切流程都十分顺利,她以新的身份踏进了那座王府,余光看不到全貌,却能捕捉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奢华崭新的府内边角。 大景的成亲仪式经过多朝代变化,现如今演变成了一同跪拜双方高堂。 在他牵引下宸宁跨过了火盆与马鞍,随之来到大殿正殿。 拜过天地之后,宸宁的余光角度便是看到那座奢华王府的正殿,她看不到前方,但是耳边传来温和的低声话语,“一会儿我拉着你的手,你跟着我的力道,我们一同跪拜我父王与你的父皇。” 宸宁轻嗯了声。 左手掌抓紧他的手。 右手忍不住轻轻触了触腹部。 她腰下悬挂了一份小风铃,听他说那是掩盖异样状态的宝贝。 宸宁心里惴惴,现场定有许多高境界修士,她真怕被旁人看出她奉胎成婚…… 好在距离上林山那晚,到现在不到一个月,林渊就火速办完了所有流程,还从他的师父那里要来了这件遮掩宝物。 不到一个月的胎儿,应该看不出来吧? 没想到,向来视礼仪规矩极重,被兄长调侃定是保守端庄的好女子的她,居然有一天会比堂妹赵琬都更放肆胆大…… 宸宁心里幽幽一叹,真真是命运造化弄人。 好在,值得她庆幸的是,世子林渊不是那都御史之子杨羽。 林渊此时不知她心中所想,若是知晓,会更加宽慰她,用不着郁结,你是被我欺负,而赵琬是受妖人蒙骗,本世子怎么能和妖人一样? 况且,我们已有婚约,不算太过逾矩和私通。 再说了,杨都御史家和我林王府怎么能够一样。 权势,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倚仗。 铁律金科,是用来束缚众生的,而不是制定者,林王府恰好就是制定者之一。 若不是赵琬的事情闹得有些太大,失踪加满城搜寻,又和妖族扯上关系,凭宁王的地位身份完全足以消弭,哪怕尽管如此了,宁王也一样能给他的嫡女寻一座至少侯府的门第。 …… 承运殿大殿正上方,临时搬开了王座,摆了两张檀木太师椅。 拜了元朔帝与魏王后,便是祭拜林家的宗庙。 正式以正妻之位拜过了祖先,一整天的程序便是走完了,天也黑了下来。 吃完了魏王府的酒宴,宾客也尽兴离去。 至于闹洞房,没有多少地位对等朋友的林渊与宸宁,自然闹不起来。 宁王世子赵柯原本倒想恶狠狠的打算,趁机偷捶魏王世子两拳,打算给自己还不知道消息,知道后肯定哭唧唧的妹妹了这个心愿。 只可惜那好不容易壮起的恶向胆边生,被太子赵雨岸一个瞪眼,就吓的萎了,外强中干的后者只好悻悻离开。 赵雨岸看了眼妹妹的肚子,心里长长叹了口气,看了眼四周热闹喧哗散去的空荡荡府邸,也就打算放过那混蛋妹夫了。 …… 林渊一身酒气入了洞房,踏进房门一刻,忍不住长长打了个酒嗝。 宸宁端庄坐在床沿,双掌放在大腿,有些紧张得手骨发白。 玉如意掀开盖头一刹,紧张就瞬间消散。 “怎么饮了这么多?” 形式封印盖头解开,宸宁也顾不得矜持,赶忙步到桌边倒茶。 林渊顺势躺倒在她怀里,打了个饱嗝,伸手就要去摸她明润的脸蛋儿,“没事,虽一人饮战数十司隶府高官与大都督府勋贵,还要应付你那几位哥哥的灌酒,但我仍立于不败之地。” “反倒是他们,狼狈而逃,连钟府牧也喝不过我,他一介武圣,真是丢脸……” 宸宁闻着不知价值多少黄金的佳酿被牛饮到肚子里,还是要变成无用之物,只觉得无奈。 林渊趁着酒兴,耍起了无赖,一同乱摸,所到之处好似摸到了水果奶冻,还隐隐触到一阵宛如云朵一样细腻的料子。 他愣了愣,控制不住做了个拉弓如满月动作。 结果啪嗒一下。 断了。 赵姝秀脸蛋刷的一下红了。 一把将他推开。 结果却…… 林渊定睛一看,咂摸咂摸一下嘴角,鼻翼忍不住耸了耸。 “你!!” 宸宁撇过头去,粉霞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不理你了!” 林渊丢开那云朵,笑嘻嘻凑了过去拱她。 “该干正事了哦。” “不行!才一个月呢……” “我不撞到你的下腹就是了。” “那你怎么……” “反其道而行。” …… …… 云销雨霁,林渊舒坦了。 在最正式的时刻,和最正式的人,完成了一项宛如仪式一样神圣的行为。 这的确是最神圣,也最原始的仪式。 虽然该因为私密性而遮掩,但不该避之如虎。 如果因为过于敏感就疯狂避讳遮掩,让人人如纸片一样纯洁,岂不也是一种阻碍人类族群进步的表现? 林渊脑中思绪飘飞,回归了现实。 天大亮了。 因为过于操劳的缘故,宸宁还睡得跟小猪一样。 林渊轻声将她唤醒,又将已经成为自己妻子的她扶起来,拿过木梳和眉笔替她打理。 “别睡啦,父王还等着你去敬茶呢,做儿媳的第一天哦。” 赵姝秀发丝凌乱,人有点呆呆傻傻,一时没适应过来,麻木转头看向丈夫。 她确实不是个喜爱晚起的人,但娇躯酸软不由人,触发了本能保护机制,想多睡会儿回神。 最终,是被一股注入的柔和真元给支撑起的四肢,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道修才被称为万能的修士。 挽起出阁的妇人发饰,换上一袭内敛沉素的淡莲色大衫袖、深青霞帔,挽着丈夫出了院门。 王府的仆从们早就起了,在园内打理修剪,准备传递早膳,见到起床的世子和世子妃,纷纷躬身行礼,称呼娘娘。 宸宁恢复了端庄的姿态,步履轻缓而平稳,一路微微颔首回应。 林渊目光投去,笑吟吟,也再无法羞涩她。 两人一齐来到膳厅处,只见父王林砚与长姐林竹早等在了这儿。 瞧见长子与长子媳到来,魏王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脸色却是不对。 林渊不解看向长姐,只见长姐眼眶泛红,神色有些发白。 任凭他怎么目光询问,后者都是摇头,没有说。 林渊只好先与宸宁一同给父王奉茶。 林砚接过茶水微微抿了一口,便道:“坐下说话吧,为父今日便要返回大梁,你……”他迟疑了片刻,摇摇头,“世子依然留在京师。” 林渊终于敏锐觉察到一丝极大不对,脸色沉肃,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王,发生了什么?” 林竹脸色维持不住,哭泣声和眼泪一同流下,声音颤抖哽咽。 “弟弟,二叔薨了!” 林渊顿时五雷轰顶般愣在当场。 第344章 叔父之死 膳厅内陷入沉寂,久久无人说话。 宸宁担忧看向丈夫,伸手牵住了他的袖口,但却不知怎么开口。 面对亲朋离世之人,任何说出口的安慰,都显苍白无力与画蛇添足。 她能做的最好做法,唯有拉住丈夫的袖口,挨得近一些,与他一起沉默面对。 赵姝秀听说先魏王子嗣不多,稍比现魏王多些,长兴侯林恪是现魏王的异母弟,两人情义深厚,当年现魏王赴京时长兴侯作为庶子在大梁侍奉先父与洒扫先母妃坟墓,恪守礼仪,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每每主动与兄长写信汇报父亲近况,替不能膝前尽孝的现魏王,送了自己的父亲最后一程,稳住北境经都府等待兄长回来即位。 这样弟弟,比许多同父同母的胞弟都要好得多了。 林渊眼前恍惚,陷入长长沉默,回想起一年前韩宁进府时,父王没有回京,是叔叔林恪替他与卫国公府主持了联姻、笼络诸多西城勋贵,连卫国公府一些后续隐忧也是他背着自己给解决。 他爽朗的笑声音犹在耳,高大的身材仿佛仍在眼前。 现如今……却死无全尸…… 听说他死后头颅被人藏起,试图掩盖消息避免走漏,逃出的侍卫回到大梁痛哭流涕禀告后才因此泄露,彼时林渊正热火朝天的准备自己的大婚,还在有些埋怨身为叔叔的他居然没有到场。 强烈的现实荒谬差异,让林渊胸口一闷,巨大的愧疚潮水般涌上心头,止不住咳嗽。 “是谁杀的。” 宸宁赶忙伸手去顺丈夫的后背,听见那沙哑低沉,好似说不出来话的声音,心疼得也心脏沉痛。 郡主林竹泣不成声,“听说是位元赵公主率领的元赵先遣军……不知通过何法潜入了城内……以精锐修士袭击城内守军,二叔带人拼死抵抗,本来以他六境武者的修为应该能逃出来的……” “他为了避免前成汉王幼子落入敌手,不肯先走,不曾想遭遇了一位胡族上三境……” “他绝了元赵想要扶持成汉王幼子的想法,自己却没有逃出生天……弟弟,二叔走了,你要为他报仇……” 林渊眼前一昏,气血涌上天灵穴,怒火攻心,捏紧的手掌控制不住气息,炸裂了一旁长椅。 是霁公主元照!? “西北经都府呢?为什么不救!中道首府遇袭,长兴侯拼死守了三天,城内还有数百修士和上万守军,哪怕遭遇敌上三境也不可能连挣扎的时机也没有?西北为何不派援兵?” 林竹茫然,摇摇头,她不懂军事调动 宸宁心脏猛地一揪,想到了自己的大哥,嘴唇有点发白。 大哥为什么不派人救援中道都护长兴侯? 她双唇嗡嗡,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到底是救不了,还是…… 魏王林砚沉默许久后终于有所表态,他摆了摆手,声音轻轻:“莫要胡乱猜想,西北经都府已经自陷囹圄。” “元赵国出了一名惊世大将,凭不到六十万人牵制了西北八十万大军,重骑又几乎在此前损失殆尽,龟兹要塞预备崩溃。” “陇王抉择后,亲率大军前去解决元赵王所在的龟兹,以釜底抽薪之策倒逼元赵国运,作为谋大局者他的做法是对的。” “至于长兴侯,他福气太薄,幼年丧命、青年丧父,命里该有此劫……你不要迁怒他人。” 林砚望向长子,语气微显严厉的道。 林渊看着父亲,说不出话来,有些事情就算明知是对的,理应如此做,可要当事者理性去看待,又是何等无情。 况且,哪怕西北经都府要顾全大局,连派一支先遣援军的空闲都抽不出来? 西北经都府人口是元赵、后燕两国数倍,强者数量理当也是多得多,无非是不想救,与其派遣了援军最后仍旧要丢成汉中道府城,牵连责任,不如干脆放弃成汉中道,全盘押注龟兹要塞! 这个道理林渊能想得到,父王不可能想不到。 但当看到他脸上的沉默,林渊的愤怒,终究也没说出口了。 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 魏王起身踱步出了厅门,轻声一叹:“为父没有胃口,也要进宫去向陛下辞行,竹儿,你陪弟弟和公主用完早膳,不急着回大梁。” “此事,不要再议论,交给为父去办吧;经此一事,北境也有了出兵的理由,两胡国蹦跶不了多久了。” 他回头看了眼长子和长媳,微微点点头,阔步离开了。 长子的脸色在竭力控制暴怒,却没有再多言,这在他预料之中,这个孩子一向明晓厉害,知道事情轻重,他很放心。 长媳宸宁公主的脸色发白,担忧欲言又止,难为她了,刚嫁入林家就面临如此两难之事,但她的聪慧和敏锐同样令林砚挺是欣慰,既没有替她的大哥辩解,也没有跟着附和,在开始时也未曾出言苍白的安慰。 反倒是长女林竹,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还是有些孩子稚气,就让她暂时待在京师吧,免得回到大梁胡乱帮忙。 …… 成汉中道的经略使是原成汉王幼子,都护是长兴侯林恪。 成汉中道首府城沦陷,都护战死,经略使逃回西北诗州,如此状况瞬间引爆京师朝堂和市井舆论。 成汉中道已经不属于西北经都府管辖范围,是独立存在的道州,胡国突然袭击,打破了此前默契限定的交战范畴。 更为主要的,是不知使用何种办法窃入主城,在城内四处屠杀守军。 相比自豪于当年,仅靠两人正面叩开成汉国门的做法,此举无疑卑劣。 为此事严重程度更添一份性质的,是事情败露之前假惺惺隐瞒主将战死事实,败露之后彻底露出獠牙,将残余守军作为人质挡在城门,威逼围拢的中道其余诸部不得靠近,否则每个时辰杀害百名军卒。 朝中闻之舆情汹涌,上下怒火滔天,勋贵武将纷纷请战,发兵踏平那蛮夷胡国。 皇帝陛下一时不曾表态。 然而魏王返回北境,却侧面印证北境即将出兵。 如果是由成立三百年的北境经统府下场,战争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起来,京师众人十分想看到时刻处于边境冲突之地的北境边军,到底比西北边军强多少。 而刚刚经历大热闹的京师魏王府,又冷清了下来。 大热闹之后的散席本就带着苦寂,何况其中还有悲事苍凉。 红幔被替换成了白幡,接替大红喜笼的,是丧灯。 京师魏王府为长兴侯办了灵堂祭奠,供人凭吊。 刚参加了喜事的文武,又来参加丧事。 偏殿里,林渊盘坐灵牌侧面,一身麻灰。 宸宁靠着他跪坐,默默陪伴。 第345章 大局将破,大势将成 入夜,微冷。 来吊唁的京师勋贵及一部分文官散去,灵堂里只剩林渊、身旁的宸宁,及远处几个强打精神守夜的林氏子弟。 林渊已经盘坐了一整天,一旁的妻子也陪伴了一整天。 他回头看向她,“回去睡一会儿,我守便是了,你腹中还有孩儿。” 宸宁伸掌又去握了握他的手掌,摇头道:“我也不碍事的,虽然没有修为,却也有浩然气护体,骑马颠簸也没事。” 林渊看着她伸来紧紧握住的手掌,英秀眉眼间的担忧,长叹了一口气,也反握住她的手背,丝丝缕缕柔和的道家真元传送过去,舒缓旁边女子的四经八脉,消解疲劳,滋润腹中胎儿。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回去一个人,我怕你害怕。” 宸宁展颜一笑,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害怕。 她犹豫一会儿,问道:“我大哥他……” 在未知全貌之下,她不是要特意为长兄辩解,但很担忧丈夫因此迁怒前者,父皇对此不置一词,很显然认可了长兄的做法,大概率还认为没守住中道府城是守军失职,但因为魏王府的缘故所以没有下旨申斥。 如果这时候丈夫站到了大势的另一面,宸宁十分忧虑。 林渊却开口道:“陇王没有错,如果换作是我,也会选择亲率大军扑向龟兹。” “相比龟兹要塞贯通东西,还有元赵国主瓮中捉鳖,中道府城就算毁了,也能最终夺回。” 宸宁愕然,看着凝眉细思起来的丈夫,一时无言。 林渊摇摇头,“国事归国事,情感归情感,我一时悲伤难以自抑,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恨自己人,只会将怒火洒向那敌国。” “父王回去了,也并非全然因为二叔,而是这次妖族亲自下场的战局里,他们估计也没想到元赵人会走这样一招臭棋,元赵国完了。” “大景势必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打破僵局,届时成契或会亲自下场,就看是千星城,还是妖藩国了。” 宸宁心底松了一口气,也跟着蹙起了眉心,有点不确定的问:“我听说元赵国国力在当世诸国里排的进前五,举国皆兵,轻骑军强大无比,更有大量草原巫师与佛道两教修士随军,所以开战之初才将西北经都府打的措手不及。” “我们北境边军的战力比起西北强很多么?” 她没接触过兵事,也没亲自上过战场,只知道军队与军队之间差异很大,大景北境的边军纵横天下,但想不出到底是怎样。 林渊抬头,望向灵堂正中,临时刻制的灵牌,仿佛是说给自己叔叔听,让亡者安息。 “当世军队作战,大部分仍是普通军卒的消耗战,最多在其中点缀些许修士百人团、千人团,或当世奇珍法宝,阵法手段等。” “北境的军队,除辅兵之外,尽皆是修士,百万修士。” 宸宁张眸,素白的薄唇张大,脸色震荡难以置信。 林渊看懂她的震愕,轻声道:“当然,大多只是半步修士,半只脚踏进一境的半步修行者。” “十个人里才有两三名一境,百人里有数名二境,千人里几十名三境,以此类推。” “这一次,元赵动用了上三境屠杀普通守军,那北境便也不会再克制,与二叔交情极好的几位大梁上三境修士恐怕会屠了元赵王都;” “替叔叔守灵半个月后,我估计也要被陛下外派出海,届时府里诸事就要宸宁决断,你还有着身孕,我却不知归期,实在对不住你,今日我都在想如何保护你免受后面愈发汹涌的局势伤害……” 宸宁还没从震撼的百万军修中缓过神,迟滞的转过头,却见丈夫脸上早已没了蹉跎哀伤,他又变得沉稳昂扬。 “我没事……不过北境是怎么做到培养如此之多的修士的?” 林渊看了眼她,“曾有一位精彩艳艳的王祖,创立了一套养气修炼法,类似于儒家浩然气,不过是战斗之气,通过药浴淬体催生这种战气,增强力气、速度。” \"这算是有别于武夫气血,又不同三教的修炼法,只是那位王祖一生没有突破上三境,所以修炼法门并不完善,不过足以培养大量下三境。\" “我想好了,让岳凰珊师姐搬进府里陪伴你,她是准七境道修士,足以应对绝大部分阴私诡事。” 宸宁微微吸了一口气,脸色动容,“原来是这样培养的,可为什么不推广至全军全国呢。” 林渊觉得她似乎对这个修炼法的兴趣远大于自己和那位师姐的关系,岳凰珊来参加婚礼后还未回天师府。 “要耗费大量银两,北境各州全年五成财税用于建军,各级官僚施行分摊责任制,若有差池不问冤枉,先抄家下狱;京师是大景中枢、天下首善之城、必不可使用过严和过甚管控。” “大梁每年依靠边贸赚取大量金银,也需京师调拨不少军费补充,两城发展样式不同,大梁模式难以推广也无法持久。” 宸宁若有所思的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天下哪座城市不是被京师控制着?大梁城相对是很轻了……那位岳师姐是谁?” 她这才目光炯炯看向丈夫,抿着素色的薄唇,眉宇流露醋意。 端庄英气的脸蛋浮现这样的小女儿姿态,显得格外娇憨。 林渊:“只是道门大师姐而已,代替大天师前来向我祝贺,我下山以前与她只是点头之交,前次去江南办差,蒙她援救,赠了她一柄玄兵,这才有了交情。” 宸宁认真看他,轻轻点头,“你不必担心家里,我会照看好,出海……一定要小心啊。” …… …… 霁公主元照原本是想活捉景朝的长兴侯,用以要挟守军,报复魏世子;却没想到城破之后,她对整支修士特遣军的掌控骤然变弱,到了最后已然无法控制的地步。 羯族人隐藏在骨子深处的狂野放肆,以及来路不一的修士,在没有足够束缚之力的一刻,彻底爆发了缺陷。 大供奉青岩寺方丈斩了守军主将后,元照非常震愕,然而事情发生,无法再挽回,她只得下令掩藏消息,却没想到还是走漏。 元照深感无奈。 现如今,中道的其他守军围困而来,将整座王都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这支先遣军陷入两难之地,撤,战果几乎全无,还激怒了景朝人。 不撤,纵使先遣军实力强悍,恐也难逃人海战术后的最终覆灭。 与此同时,接到龟兹要塞传来飞隼传书,元照不由眼前一黑。 彼情彼景,正如此情此景。 景朝西北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优势,以几倍多兵力,将龟兹围成了铁桶铜壁,本欲轻取战果后极速撤离的赵国十万轻骑,成了瓮中之鳖了。 赵国出了位名将元唐卓。 西北经都府也出了一位奇将刘破奴。 霁公主仰天长叹,上天,你为何如此薄待大赵! 天命、时运、人和,一样也不愿意给予我们? 第346章 天礼寺三师兄 林渊对西北的战事知之甚少,一来是没参与,二来是自己手上许多事务已经够忙。 近来看到司隶府战报,心绪莫名,武将有时候不顾脸面,真有可能打胜仗。 西北出了位了不得的武将,不到上三境的修为,敢驾驶楼炮巨舰追着元赵国王祖狂轰乱炸。 元赵国主本欲趁着大战将其枭首,却是不知此人隐藏的最大才能居然是楼炮巨舰驾驭能力,生生将两名元赵国上三境都拖入了追逐战。 他不管堪堪晋入上三境的元赵国主,无视他不能破开楼炮巨舰的实力,悬空船舷几百门火炮只朝元赵王祖猛烈倾斜。 大景的火炮经过器宗核心阵法后,上等的火炮能一炮轰碎山峰,焰烬之力所过处焦黑寂静。 元赵大军趁机猛攻城门,试图分散其注意,刘破奴也全然不管,只顾与赵王祖对轰,凭借船坚炮利,以及元赵国三名在此的上三境都火力不足,愣是以龟兹王城城破为代价,将二人拖到了陇王大军到来前三个时辰。 才被击落楼炮船,他装死、挖地逃过了暴怒的元赵国主。 因探子来报,有大批悬空巨舰扑来,元赵国主再顾不得他,狠狠搜刮一番龟兹王城后,来不及屠杀景朝的军队,就赶忙带着大量金银与赵国本部骑兵朝西域方向逃亡而去。 元赵国主极限逃亡之际爆发惊人速度,几万大军不到半个时辰就狂奔出数百里。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刘破奴见他离开,又从地壳深处钻出,结束装死,转头整顿了军队,率领残存的万余骑兵追击而上。 陇王赵雨镰到来后,汇兵一处,刘破奴得以重新驾驭一艘楼炮巨舰,追着逃亡的元赵骑兵疯狂咬了上去。 赵雨镰命令大军原地解整为零,令步军原地整顿,围剿逃散元赵军;而后亲率轻骑军与六艘楼炮巨舰追亡逐北。 …… …… 京师。 结束七日灵堂摆设,林渊距离出海便只剩不到十天。 这十天里,他要做的事却不少。 首先,是兵器渊峙枪。 他再上天礼楼,拜访殷溪兰那位怪人三师弟;这次倒是见上了面。 缘于从殷溪兰处打听到这怪人的奇特爱好,平日里喜爱一个人听些评书、看些话本,以及戏曲,似是弥补他双腿残疾,不能离开京师的遗憾。 天礼寺三师兄双腿天生残疾,下肢严重萎缩,入楼时已经耽搁了年龄,天材地宝难以重塑根骨,因此立志想要打造出钢铁的双腿,可惜多年下来也未做到。 林渊听从殷溪兰的建议,投其所好,购买大量京师书肆话本小说,还将笛声琳奇思妙想那本《仙民传》放入其中。 没成想,真见到了效果,那扇据说已经封闭三年的锻造室大门从内打开,要见一见来客。 天礼楼五层楼梯口,林渊与一同来的殷溪兰,走入那好似另一个世界的空间。 这个工坊所见之景,全然和这个世界的仙人修行文化格格不入。 目之所及是木制机械、铁制机械,金属与木材以精密咬合的姿态构成整个工坊的筋骨骨架,冰冷的齿轮与黄铜管道触目惊心。 不止于此,墙角矗立着一座三足蟾蜍造型的熔炉,蟾口吞吐幽蓝火焰,加料添火的是一只不知什么材质的傀儡小童,一只巨大的铁制机械手臂抡着大锤敲打铁块,声音被一层薄薄黄罩隔绝。 一张繁乱无方的工作台上,随意摆放着一本黄纸书籍,林渊定睛一看,《开物》两个大字赫然入眼。 “你三师兄……”他迟疑转头,看向殷溪兰。 殷女侠耸了耸,“别太傻眼,虽说我第一次进来也很新奇。” “战争火力巨大的悬空楼炮船,正是诞生于这里,没有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还真没法造出能和中三境、上三境抗衡的飞船。” “虽说那巨舰上最有用的还是火炮炮台,但没有我师弟研造出来的悬空动力船,任凭那些火炮威力再大,也打不到上三境。” 林渊若有所思颔首,火炮是大景独有的战争重器,其中佼佼者被誉为‘玄威大将军’,上百门乙等玄威大将军炮齐发,连百里山脉都能轰碎,七境的大修士也得暂避锋芒。 船身上的防御力同样不俗,听说能抗住七境全力攻击。 速度已经在改善,就是灵活性有待增强,面对依赖施法法术的修士倒有奇效,毕竟火炮本质上也是一种法术;但如果是面对武者那样肉体奔跑速度极快的上三境,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或许,将来未尝不能造出威胁八境的楼炮船…… 这样的匠师人才,比普通上三境大修士都难得。 林渊心里得此结论,与殷女侠深入工坊,在楼体的西侧,跨入了一扇黄铜铁门当中。 跨入刹那,眼前光景骤然一换,微风拂过、清新的青草芳香萦绕鼻端。 纳须弥芥子。 好手段,竟在楼内嵌入了一座山包。 林渊环视周遭,已然身处山脚下。 一间茅草庐映在眼前,一把躺椅上有个人。 那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年纪看起来比殷溪兰大得多,但他却是殷女侠的师弟。 林渊忍不住偏头看了看旁边女子。 货不对板啊。 殷溪兰好似一眼分辨那目光想法,脸上立刻露出淡淡的羞恼。 手掌捏剑柄,捏得空气嗡嗡颤响。 林渊赶忙奉出笑容,抬手一摊,抢先向前走去。 天礼楼三师兄的性格正合林渊想象中的匠人大师的孤僻,对当权者几乎没有什么委婉恭敬可言,直来直去,一开口就问:“那本仙民传,我没见过,我虽然不出门,但每一本红火的话本都看过。” 三师兄言简意赅,目光炯炯,看着林渊,“这样上等的笔力、如此奇异的构思,作者不可能籍籍无名。” “但我也不追问你从哪里来的,帮我搞到后续,我帮你锻造灵兵!” 林渊摸了摸下巴,目光若有所思问:“你其实是对神明的故事感兴趣吧。” “你想恢复你的下肢。” 他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 这个说话方式似乎很合面前匠师怪人的胃口,他脸上露出满意神色,“对。” “正如那小说里说的,人间地界的灵气若被大大削减过,那所有天材地宝的能量都会随之弱化,如果真的有天界,则会大不一样,说不定一枚普通果子就能恢复我的双腿。” 林渊觉得他有点想多了。 灵气,并不是决定修士上限的唯一因素,否则按照笛声琳所说,人间地界灵气大减,不可能再诞生九境修士,但还是有大景皇祖这样的九境大修士打破壁障,也有大天师、妖帝、神火大将、钟会这样的顶尖八境。 依照林渊所料,灵气只是影响生命寿元而已,修炼速度都不一定受到影响。 人类修士本身,拥有无视外物突破的关键手段——灵魂意境。 灵气多寡,并不耽误灵魂意境的修炼,而灵魂意境强大,却会反哺修为,抽调别的力量滋润经脉躯体,比如星辰之力、太阳之力、元素之力; 但是,他也不会戳穿这个身残志坚的匠师怪人的幻想。 压榨压榨笛声琳就能升级兵器,何乐而不为? 他于是道:“成交,我明日送来第二册,你先帮我升级锻造。” 说罢,立刻将渊峙枪和皇祖赠与的妖丹拍在了一旁。 …… 出了天礼楼。 和殷女侠告辞,林渊转而前往元清观。 无论是为了书,还是要出海了,都的确该见见那个,与他关系微妙起来的神沿公主。 不过,此事暂时瞒着宸宁是有必要的。 第347章 道别,就是难再见 林渊再次来到元清观,距离上次差不多也过了大半个月。 偏殿守门的女道士都认得他了,没什么阻拦就放他入了隔绝之地。 女守卫当然不认为魏王世子会有什么问题,别的人有问题他也不可能有,虽然事后麻烦都落在了元清观身上,但好歹,人是人家捉回来的。 就是,这来的稍微有些频繁了点。 可能是审讯需要? “……” 林渊见到了笛声琳,这个女人脸上浮过惊喜。 “你怎么来了?” 她殷勤跑去搬来院子里唯一一张后靠摇椅,让给林渊,自己随意盘坐在了一张道教蒲团上,仰着头说话。 “二十一天,你还是很准时的嘛。” 神沿公主说话的时候,不算温婉但十分耐看的眉眼笑的弯弯。 她那对凤眸与眉毛本来给林渊第一感觉是盛气凌人的性格,此时软了下来,锋利内敛,倒也多了几分柔和。 林渊十分随意的拿出事先从市集搜刮好的几十册话本书籍,放在一旁估计吃饭、写字两用的四方桌上。 “八天后我要离开京师一阵,这次多给你些闲书,另外……那本仙民传,有无后续?” “有啊,你想看?”神沿公主笑容灿烂,手肘撑在膝盖上,以手支颐,“别人要看,没有,但你要,我不吃饭也写给你。” 林渊嗯了声,也不否认,“明天日落之前,能写出来么。” 笛声琳惊讶得扬了扬眉心,“这么迫不及待吗?时间有些紧,不到一天半了,上一册有十万字,我写了半个月的。” 林渊没看她,低头喝了口茶,“想带出京师,路上看,解解乏味。” 清褐色的茶水刚入口,茶叶碎屑就沾到了嘴角上,正要摘了去。 笛声琳大叫一声,“别动!让我来。” 她兴致勃勃伸出葱白纤细的双指,拇指与食指轻轻捻掉那半枚碎茶叶。 近在咫尺的脸庞上,挺翘柔顺的睫毛扑闪扑闪,她十分大胆的直视林渊。 “你的皮肤,怎比我还细腻?”她轻声问。 林渊与她平视,“别靠太近,免得让我误以为你要行刺。” 笛声琳立马分开,耳根微不可察的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薄薄愠怒,“不解风情!” “有美人主动献身你都无动于衷,我很怀疑你是不是被景朝那狐媚子公主吸干了精元。” 林渊绕起身,将她按在了后靠椅,“这叫坐怀不乱;我走了,明日下午你将话本交给上次那道官,她会转递给我。” 说罢,无情的朝屋门迈去。 笛声琳又气又怒,骨碌爬起,却见那步伐快到令人看不清,已经走到了院门。 她压下恼火,跑到屋门向外喊:“离开京师前,你还来么?” “不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不来,下次想再见我,可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笛声琳心里默道。 她的目光随着那身影,他跨过门扉都没有转身,心中渐渐一沉。 终于,那脚步微顿,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看情况罢。” “……” 身影隐没入了拐弯,纵使凭借羽民族先天敏锐的视力,笛声琳也无法再捕捉到任何一个衣角。 她松开抓着门页的手掌,手指在其上早已抓出了深深凹痕,门板都险些破碎。 她沉默片刻,转身回去屋内。 体内涌动的血液渐渐平息,她半只身子隐在黑暗中,半边肩膀露于光亮。 一簇细微呼吸的生命,早已诞生于腹中。 …… …… 林渊还没离开元清观,而是转道又去了后殿静室。 几次来这里都没有拜访元清道掌教,再这样下去,就要被起疑了。 脚下这座道观的掌教大人,依旧在后院盘膝打坐,林渊叩门进入后,脱了靴子,一屁股坐在以前坐过的蒲垫。 宁掌教的气色仍旧很好,修为稳步提升;距离林渊第一次见她时,气息趋于跃动,有要跨过八境初期,进入中期的征兆。 “又来打扰本座作甚。” 耳边响起那淡淡清冷之声,林渊却无数次感觉这位宁师叔身上交融有两种气质,一种仙灵之气,一种俗世骄傲。 像是她超脱了,又没有完全超脱。 说她道心明净吧,元清观建筑华丽奢华程度比魏王府还甚,这种华丽还不是单纯的恢弘庞大,就是细致之处的讲究,每一处都充斥着‘金贵’的气息。 可要说这位师叔是一位浑身充满权力与铜臭的世俗道人,也并不对,她的居所似乎仅局限于这间并不起眼的园林角落静室,对观内高大的宫室不加理睬,对日渐失去的国师待遇,也是一副冷淡态度。 林渊说:“要出海了,来向宁师叔提前道个别。” 宁清秋一双秋水眸子流转波动,讶异道:“出海?” 林渊看她不似作伪的惊讶神情,好像真不知朝廷这项最大的外事活动之一。 “前往方外之国,上次师叔于江南与我一起应对的那帮海外修士,就是前朝奔逃出海的遗民后裔。” “洛清婂师姐,不是已随着旌郴水师打头阵去了?” 宁清秋这才点头,朝廷最近大事,出海举动。 林渊好奇问:“事已至此,宁师叔何不回元清山清修?若我所料不错,师叔应当是在取舍自己的大道,山中环境虽然荒凉,对于道心平静却有奇效。” 皇帝的冷酷果断,他算是从元清观身上看到了。 但是元清道可不是一座可以任由朝廷拿捏的小宗门,作为道宗前三甲之一,每一代掌教皆是八境大修士,与天师府一样拥有自己的道山领地,是开国之初太祖所敕封的灵脉之一。 与其留在这儿受气,不如一走了之,封山闭门清修去。 宁清秋脸庞无波无澜,只轻轻吐露两个字: “不走。” “……” 根据她的神情,林渊觉得她少说了两个字。 ‘我就不走。’ 这副偏偏要硬挨到底的骄矜,让林渊仿佛看到一个正在挨打的小孩,明明惩罚很狠了,但偏昂着头,不肯向上求饶。 有点哭笑不得。 孩子气了啊,宁师叔。 林渊压抑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有点若有所思:“宁师叔想等太子登基?” “倒不失为一项好出路……” “将来太子登基,对于元清观这样的势力,势必会以拉拢安抚为主……” 林渊蓦然间有种恍然,元朔皇帝如此对待曾经帮助过他的元清观,难不成就是在替太子铺路? 皇帝的身体……太子成为太子的时间太短了,之于京师各方要么权大,要么势大,要么拳头大的府邸、衙署来说,有些资历尚浅了。 一旦登基,很有可能造成一种听调不听宣的尴尬局面。 还很有可能导致朝廷大好局面重新崩溃。 于是,皇帝使劲压,太子使劲拉。 林渊自顾自低下头,若有所思起来,默默沉吟他在这场博弈中,又该处于什么位置。 宁清秋纤秀如画的眉心挑了挑,似乎是觉得这联想有些好笑。 “你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 她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话。 林渊抬头看去一眼,没辩解,嗯了一声。 宁清秋脸上浮出有趣之色。 下一刻,目光忽然抬起,朝偏殿隔绝的两处地方扫去视线,眼中神华流转,眯了眯,比笛声琳更纤修细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膝边道袍。 高天,正垂下道观的地方,有异动。 但她的眸子最终归于平静。 什么也没提起。 第348章 准备出海 林渊接到特旨,圣谕让他即刻离京,前往澜沧海港搭乘水师舰船,赴海外出使。 圣谕亲下,且是明旨,这便不是商量了。 林渊只好匆匆与妻子赵姝秀交代家里事,又请天师府大师姐岳凰珊搬进府中,代他看护家小。 无法看护宸宁生产,成了环绕在他心中抹不去的愧疚,然而圣旨不可违,时间也不容拖。 安慰拥抱了焦急替他收整行李的韩宁,林渊便赶忙前往沣河港,先与使团汇合,而后一路南下前往澜沧海港。 元清观里的笛声琳自然是来不及去见第二面了,他想着反正几天前也才刚见过,回来再说吧。 事实上,连渊峙枪都还没锻造好,只得暂时留在天礼寺;好在如今正常作战都是依靠大德真修印,不到紧急之时用不上‘天外飞枪’。 圣谕如此紧急,让林渊不得不猜测,是不是又出了些他不知道的变故。 如今的局势就像一座疯狂转动无法停下的巨大磨盘,将两大国都拖入了其中,进行赛跑。 哪一个先停了下来,恐怕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世态如此,半点不由人。 好在,前往海外这项举动是早就定好的,大事上虽然加急了,倒也没显得手忙脚乱。 沣河港南下的楼船早已备好,澜沧水师出海舰队也列整了出来,只待使团到来。 林渊赶到沣河港时,见到了此行的正使。 太子少师,秦成林。 这位老大人与他的恩怨复杂到头皮发麻,但却是第一次实际相见。 他的儿子是自己杀的,而且是亲手斩杀;但说因此就不共戴天,也不完全正确,如果没有他挽回秦中已的大错,两次将宁王郡主救回,甚至是顺藤摸瓜将整条妖族暗线连根拔起,证明了此事与秦成林自己并无关系。 他就不只是革职下狱了,也不会有机会与儿子断绝关系,以及起复。 若是赵琬死了,以宁王为首的宗室贵胄绝不会放过这位前丞相,大长公主出面也没有一丁点用,皇帝也不会念他的旧情。 如此说,林渊既是他的仇人,也是恩人。 但此时相见,尴尬是第一位的。 林渊作为副使,第一次感受到了皇帝老丈人的满满算盘。 “见过正使大人。” 林渊抬手抱拳,先道了一声。 使团下江南,楼船最大的船舱里,秦老大人一身简朴青黑色袍子常服,不是太子少师的蟒袍,也并非使团正使的鲜红官袍。 看见面前青年行礼但不下拜,秦成林什么也没说,微微点头。 “世子,这一路怕是要劳你保护,老夫先行谢过。” “哪里哪里,职份所系,在所不辞。” “……” 第一次交谈,意外的还算融洽? 林渊微微含笑,不提从前,也不说以后。 楼船动了,扬起了风帆,点燃了灵石动力火炉。 沿宽广无际的沣河朝南方顺流而下,不到两日之内,连过五十四州,四百一十八郡,九千里江河路。 沣河是景朝奔流入海第一大河,但除沣河还有澜江,南方水师就停与澜江水师入海口,坐镇监管内运与海运。 澜沧港是入海口第一大城,仅次几大巨城的大城之一。 本来如此交通便利的港口理应更繁华,至少应当不输蜀中天府,或者大梁、建邺,现实却只屈居第二档。 盖是因为,大景领土疆域太广,几乎没有海上邻国,海运便也只是内运。 至于北边那半片,原本荒凉不毛之地,妖族入主之后才生生动用妖力扭转了天时气候,使得冰川成为沃土、草原变成平原;不过因为两国敌对,依然是无法通航。 这也导致景朝南北两大水师的任务不尽相同。 驶入澜沧港,使团入驻了澜沧水师衙门,开始清点出海舰船。 水师衙门大堂,正使秦成林端庄正北,林渊稍侧入座,一名身着二品武官狮子袍的中年人抱拳正立下首。 后者正是澜沧水师主将,二品武官。 “节尊大人,您过目人员册、海船册。” “皇华副也请清点货物单。” 中年武将说话的口音与北方武将大不同,很平缓内敛,亦不显得刚硬,令人一听就心底觉得此人像个儒将。 他的称呼也充满了考究,完全不像个直率武夫,反倒像好读诗书的文员。 节尊是正使的尊称,但林渊还能听到一声‘皇华副’,也就是副使的尊称,就显得很难得了,听着也比较令人愉悦。 换一个人坐在他这个位置,恐已经乐的合不拢嘴。 林渊不动声色端起杯盏里的茗茶品了口,果然,当季新品。 “水帅大人客气,我与节尊大人并非过来巡视水师吏治,任务是奉皇命出海,用不着如此拘谨,坐下说话就是。” 水师都督李颖柏小心翼翼朝正使秦成林望去了一眼,见对方对这稍显逾越安排,没什么脸色变化。 秦成林对林渊的话不否认也不承认,手指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在手上人事调动案册不挪半毫厘。 “世子令尔坐下,尔坐便是。” 李颖柏急忙应声,挥了挥手,令人搬来一张无靠背凳,半边屁股坐了下去,反倒更拘谨了。 这个模样让林渊有点忍俊不禁,掩嘴轻咳两声 不愧是做过丞相的人,不怒自威啊。 这一套,他也还得练。 “李都督,为何本官见这名册,大海船只有三艘,四品以上官员却有足足六人随行?” “本官记得大海船只标配一名四品主官,中等海船只有一名五品主官;你澜沧水师船只,较往年没有增长多少,官员数量怎反倒越来越多。” 听得上面公事公办的平淡嗓音,与副使截然不同的称呼,南方水师都督后背出了点冷汗。 “下官也正想上报节尊大人,京师正裁减各衙署官员数量,下官想借使团,调遣一些官员另派至他处。” 中年武官脸上浮出苦笑,“不瞒二位大人,下官也对此颇为苦恼,您也知南方水师军费拨款并未逐年增加,可衙署官吏却是随着科举、武举摊派的,如今地方郡县衙署已经不要我们的解甲将士,却总不能直接罢免……” “因此,南方军饷年年出现不足现象,以致日常操练、巡逻都会有消磨怠工……” 林渊看了眼下方正在解释水师都督,又看了眼上方面无表情起来的节尊大人。 忽然拾起惊堂木狠狠一拍。 当!的一声拍案震响,传荡了整座衙署大堂,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远处官吏,以及正在作解释的李颖柏,瞬间鸦雀无声。 “都督大人,尔是在抱怨朝廷?你好大的担子!” 李颖柏脸色呆愕,忽然惊慌,“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林渊冷声打断他:“本使看你就是这个意思,你作为一署主官,非但不体谅朝廷,竟还当着众下属的面埋怨朝廷不是?” “你的觉悟,你的官品,你的忠君爱国,哪里去了!?” 李颖柏彻底慌乱,手掌撑着大腿起身,起到一半意识不能起,又坐下,坐立不安,他想要解释,张了张口,最终不知是因为惊慌失措,还是面对两位上官的官威太深,这位饱读经书的儒将一个字也说不出。 浅红的武官官袍后背,竟是不由得浸出了汗渍。 他张口欲言,最终一声苦笑,低下了头: “下官失言,甘领罪责。” 林渊直戳戳凝视着他。 秦成林果然开口:“罢了罢了,此事,倒非全然你之过错,本官会上奏陛下朝廷,如实讲述你的难处,尽量调整。” 李颖柏没想到事态再次反转,本来好说话的皇华副突然怒骂自己,先前板着脸似要发难的节尊反倒替他开脱。 他本来有些哀莫灰丧的心念,突然抖擞了一下。 赶忙站起来,“多谢节尊大人体谅,皇华副大人直言教导……” 秦成林淡淡道:“李都督该感谢陛下仁德,朝廷公正。” \"是,是,是……\" 第349章 舰队出海,扬帆远航 整肃澜沧水师只是使团顺道的任务。 彻底清除冗官冗员是不现实的,但是随着朝廷军费军饷的注意转向北方,南方势必会有所轻斜,但是官员数量不但没减还越来越多,这就会导致效率低下。 景朝太大了,正在做的事情也很多,只能看到哪里整治哪里。 两日后,补给完成的澜沧出海舰队正式扬帆,林渊与秦成林登上被数艘护卫舰拱卫着的核心旗舰。 此次出海,人员共计六万六千人,船只二百六十艘。 官兵四万余人;礼部官员、翻译通事、船匠、医官、天文师、商人、文书、杂役,拢共计两万余人。 船只包括旗舰两艘、灵木巨舰十二艘、火鸦战船一百五十余艘、侦察星舰五十余艘、青鳞马船、玄晶粮船共计四十余艘。 另还有悬空楼炮巨舰一艘。 携带玄威大将军炮三百门,火炮三千门; 另有火铳数万、弓箭数万、基础攻击符箓数十万。 潜于水下的海中妖兽、体长达几十丈的拉船巨鳌六只;修士上千。 货物物资包括稻米、豆类、冰冻肉类、青菜类、腌菜类;丝绸、金银瓷器、茶叶等等。 这不只是一场出访,更是让海外遗民诸国看到大景当今状况,通过耀兵、耀物、耀底蕴展示国力,拉拢对方加入大景体系。 黎明时分,整座海港还笼罩着淡青色晨雾,三声号炮响起,近三百艘巨舰的船锚徐徐拉升,铁链哗啦作响。 旗舰的九面巨帆依次展开,帆布上的风行符纹在晨曦中泛起光泽,随着号角声展露身形,传令兵的铜锣声在海雾中回荡,三十艘火鸦战船呈雁形先行驶出港口,船首上精钢炮管泛着冷光。 如此宏伟的舰队,当世唯有大景能够凑得齐。 林渊与秦成林站在宽阔船舷上,朝岸边送行的澜沧港民众与其余水师目别。 大海,不同于陆地的汪洋大海,寻常军士连站稳脚都难以做到的水面,他们将要面临长达一个月的长久航行才能再次见到陆地。 根据先行一步的旌郴水师传回的消息,对岸大陆远在十万里之外。 林渊真的有些感慨,当年那帮遗民是怎么找到的,过去的途中又脱了几层皮。 彼时的航海条件可远不如当今。 他又很好奇,海外那六个国家,如今到底发展到了何等程度。 六个海外遗民国度,分别对应从秦朝至今的六座前朝,包括陈朝。 景朝,是东土神洲这块神奇大地上,第七座大一统的王朝。 最早的遗民国度,可以追溯至秦朝一统后,逃亡海外的诸国遗民,这已经是六千年前的事了。 从秦往后,东土神洲分别经历了,端、照、胜、阙、陈五大统一时代,刨开朝代与朝代之间的间隙分裂,每个朝代平均可享国祚九百年。 如果按照如此周期律,不像陈朝那样被强行打断的话,大景已经走过了自己的幼年与青年时期,正式迈入壮年,或称之中年。 究竟能不能走完这中期三百年,景朝正处于一个关键时期。 至于六千年以前,秦朝之前的历史,大多就是混乱的原始、奴隶社会形态,是人族挣扎求存的灰暗往事,不提也罢。 …… 两日后。 以三千里每日的速度行驶,后方的澜沧海港城早已消失不见,连整块东土大陆都开始模糊,只剩若隐若现的影子,被遮挡在愈发浓郁的海雾中。 核心主舰是一艘下两层,上三层的五层楼船,林渊不大喜欢站在高处凭栏望远,反倒乐意待在船舷上与水手、值守将士们攀谈。 船队航行速度不算太快,稍微施展一些手段,可以钓鱼,林渊作为副使,有一种专供的灵饵‘月华露’,散发令鱼类痴迷的香气,无论淡水鱼还是海鱼都追着咬钩。 此料大受海钓厨房钓军欢迎,林渊每每端着一小盆,就能打入其中。 加上他穿着不算华贵,船舷将士只认为他的随行的文吏,谈天说话起来倒也不算太过拘束。 一个自称来自彩州的军卒连续两天前来蹭料。 主舰的厨房采用奖励制,钓到好鱼的,不仅可以记功,还可以美美加餐。 “出海这么远,你怕吗。”林渊看到他第三次前来,随手抓起一把递了过去,问。 他盘腿坐在钓鱼台,形象散漫不像名亲王世子,更不像这支数万人舰队的副主使。 尹忠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胳膊腿脚看起来很有力匀称,正是水师舰船上常年风吹日晒,不沾陆地的水手特征。 他长相憨厚,笑起来更显纯良,摸着头说:“怕啥,京师来的大人物们都一起去嘞,人家的命比咱们的贵。” 林渊哑然一笑,“你很聪明。” 尹忠不再答了,走远一些坐下,甩杆钓鱼。 舰船在高速行驶,但钓鱼台却没有风驰电掣的感觉,反而很平稳。 林渊也不再说话,眯着眼享受海上没遮没挡的直射阳光。 也不知道府里怎样了,此去相隔十万多里汪洋,神鸟风渐青都无法传递书信。 刚刚远行,他就很有些想念家中。 宸宁的胎相还安稳吗,韩宁有没有觉得委屈…… 大景西北的战事如何,父王回到北境又该怎样为叔叔报仇。 船身忽然摇晃一下,船体航行的速度明显顿减,林渊抬头朝破浪方向看去,主舰高高桅杆上,远望的观风使挥舞彩旗,“东北方向,有异物拦海!!” 观风使是一名武者,嗓音伴随着气血滚动,混着风灌入了传音螺,传遍了整只核心主舰。 事态紧急状况下直接明示。 林渊凝眉起身,搁下鱼饵和刚搞来的钓竿,闪身一跃,就到了楼船最高层。 作战厅内,主舰六品以上官员匆匆赶来,节尊秦成林已经到了。 后者看了眼林渊,将手中文报递过去。 前锋船队已经停止,正在对峙,拦海异兽数量太多,蔓延成了一道绵延几十里长环形阵线。 看形态,是记载在百妖录里的异种,与鲛人十分相似的人鱼一族。 数量达到恐怖的数万条,拦住了整支舰队的去路。 他们也不攻击船只,突然出现在整支船队的前方,连水下的跟船巨鳌都没及时反应。 几万只人鱼齐齐手拉着喊冤。 似乎试图让人族的远航舰队主持公道似的。 第350章 人鱼族拦舰 “那群人鱼哪来的?”作战厅里,秦成林首先向侦察星船的负责统领问道。 “突然出现在舰队前方,尔等作为侦察前锋,为什么连预警都没有?” 负责统领海面监察、水下探查军团的是一位五境大高手,闻言脸上流露尴尬,“节尊大人,卑职……” 秦成林清瘦的脸淡漠冷声道:“若那人鱼妖不是拦路,而是袭击舰队,砍了你的脑袋都不够抵罪。” 星船统领满头大汗,脸上却有些不服气,“卑职已经尽力探查,可谁知……” “或是那群人鱼天生具有隐匿神通也说不准……而且咱们澜沧水师从没有出过远海,一时疏漏……” 秦成林眼里闪过冷怒,盯着那武将,“还敢自行开脱罪责,来人,拉下去,砍了!” 星船统领骨碌站起,满脸不敢置信,“砍了我?!可此事卑职的确不……” 作战厅内人数几十,目光纷纷注视着正使与星船统领身上,神色各异,有的替他打抱,有的隐忧,有的沉默。 却无一人站出来缓和气氛。 林渊这时倏然一拍长桌,掌力震得整间作战厅都为之一荡,他脸色暴怒:“来人!将此狡辩之獠拿下!” “顶撞藐视上官,不论过错,先革去乌纱帽,再拉出去砍了!!” 林渊充满威压的眸子环视,大红官服下洁白莹玉般的手掌,拍得长桌对穿。 整间作战厅为之一静,所有澜沧水师武将,面对这位实打实的上三境强者威压俯视,无不战战兢兢。 不少人先前脸上的打抱不平情绪消失一空,有的人脸上的隐忧转变为惊惧,还有的武将脸上沉默也荡然无存,赶忙纷纷起身拜倒在地。 “节尊、皇华副大人喜怒,大战当前,还请暂时饶过王统领啊……” 林渊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临阵斩将当然是不利的,他也没真想杀一名五境大高手祭旗,只是使团的威严必须维护,必须压住这群没出过远海的骄兵悍将,任何个人小团体心思都得服从大方针。 秦成林看了林渊一眼,朝他微微颔首,不再开口,示意由他解决。 林渊扫过那群齐齐跪倒的澜沧水师武将,目光落在那个子奇高的星船统领身上,冷淡道:“王统领,你自己的意见呢。” 后者心里咯噔,直面国朝凶名赫赫,一人就敢灭一国的北境世子,心里早就后悔方才忍不住的反嘴。 别说是他一个区区四品、五境武将,折在对方手里的七境、八境妖族高官、大妖都不知多少。 杀了他,没人敢伸冤,没人敢悲凉,李都督都救不了他! 恐怕大部分普通将士压根不会怀疑这有何不对。 他可以顶撞已经失势的前丞相; 可这位的光芒太盛了啊…… “卑职知罪……” 林渊冷冷道:“自己下去领一百军棍。” “尊令……” 林渊扫视一圈,没有看到作战厅再产生第二种情绪,转而朝秦成林点了点头,又看向随船的典使,“本官记得人鱼族不生活在此地?” “为何会出现举族拦舰的状况,前锋交涉的如何。” 典使是一名负责掌管典籍库的文吏,是从京师随船而来的使团成员,天然站在两位长官一方,闻声立刻道: “据下官所知,人鱼一族生活在南海,与北海的鲛人相对,鲛人已经立国,人鱼一族仍以部落形式存在;” “人鱼族与南疆巫蛊领地相邻,怕不是南疆那边出了状况。” 前锋战船也在交涉,很快有消息传回,与这猜测准确相合。 林渊拿到了第一手战报,扫看几眼,脸色微妙,递过给正使。 后者一眼概览,眸中随之闪过精光,作为曾经身居高位的官僚,秦成林视线透过纸背很快看到了其中的利好,并进行了盘算。 待厅内诸将逐一传阅之后,秦成林轻咳一声,目光看向副使林渊。 “林大人觉得如何。” 人鱼族举族拦船喊冤,请求大景替为主持公道,原因是南疆一座名为康卫部的部落发动了灭族战争,大肆抓捕拘锁人鱼族平民进行巫蛊试验,南海人鱼族丧失了栖息地,连王都被抓走。 逃出生天的残部觉得天塌了,却发现天又来了。 大景人族以正义自称,通过儒家教义四处宣扬正统,以致当世不少没与大景利益冲突的国度部落,都认为妖族邪恶,人族正义。 南海人鱼族是人族分支,得知有景朝出海舰队路过,立刻集体前来喊冤,试图死马当活马医。 林渊第一眼想法是这群人鱼有些幼稚,但第二眼过后却有些玩味起来。 作为拥有吊民伐罪之权的王者之师,人鱼族虽还不是大景的藩属,可这很好办,当场成为,不就是了? 大景在南疆也的确没有可以凭借之力,人鱼族此来,不正好递了一块地……海? 秦成林老谋深算,自是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对视一眼。 使团拥有四万大军,纯粹的四万作战军士,完全可以当做十万大军使用。 更有重炮、充足物资,如此规模,覆灭一座中等国家毫无问题。 出海前,景朝就是暗暗打着,如果海外诸国不合作,干脆就帮其认祖归宗,代掌王权。 如今这桩事撞在了眼前…… 何不先练练手? 当今时代的使团,可不只是出使那么简单。 正使、副使交换眼神,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狡猾的默契。 …… 正使、副使意见一致,整支使团就没有什么人能够阻挡。 尤其还在,正使乃是皇帝亲信,副使乃是武力担当的情形之下。 整支出海舰队停止了前进,抛下船锚临时驻扎,前锋船队将几十里外的一部分人鱼族接上船,开始正式交涉。 经过层层筛选检查,最终有三名人鱼族人被允许登舰。 一名人鱼族宿老,一名王族成员,还有一名军方将领。 三人经由带领,逐层进入核心,完整见识到这支人族舰队的恢弘庞大。 远观,从来都只会看到物体缩小,唯有真正置身其间,才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庞大事物压迫感。 三条人鱼生灵乘着快船,从外围巡逻战船穿行而过,期初,他们以为外围那些仿佛巨兽林立的大船已经极为骇人,可等真正拉近看到千年铁木所锻造的灵木宝船,才见识到什么叫海山山岳,船舷伸出的根根粗如巨木的炮管,光是睹见都令人心惊肉跳。 快船继续深入,最终停泊在了最中央那艘比山岳还大,舰如悬崖陡立,舷梯垂下宛如天梯的核心大舰。 “节尊大人和皇华副大人在船上等你们,上去吧。” 快船六品四境的将领淡淡道。 三条人鱼生灵身体不受控制地出现应激反应,半身泛着珍珠光泽的鳞片紧张到抖动。 “好,好的……” ………… ps:五一作者想请假休息一天,调整调整状态,很抱歉了各位大佬,今天让大伙失望了 第351章 改道,前往巫蛊部落 鲛人聚居于北海,是纯粹妖血生灵,鱼尾、指蹼、首级带有水下生物特征,有尖牙竖瞳、耳朵两侧有鱼鳃。 人鱼,半人半兽族,上身人形,下身鱼尾,人类手臂,圆形瞳孔。 前者是天生的水下霸主,极善水战,鳞片坚硬如铠甲; 而后者样貌美丽,却因为血脉不纯,人族万灵之长的天赋没有完美继承,妖族血脉神通也没有完全觉醒,常被捕捉圈养,用作观赏或收为禁脔。 三只人鱼都有一定修为,虽离开水面也能生存,用手掌攀着旋梯登上了核心主舰,很快上到船舷之上,见到了宛如钢铁林立的炮铳、长矛、长戈。 主舰甲板风旌猎猎,两道身影出现在了三者面前。 一位年轻人负手立于炮台阴影之下,玄色蟒袍下摆衣角随海风翻卷如浪。 一位中年人端坐紫檀交椅,指节轻叩扶手上的狻猊兽首,扳指与木柄相击,发出金石之音。 两人姿势相得益彰,仿佛生出难以言喻的威压感。 三条人鱼心中止不住生出战战,人族的大官! 为首的人鱼老者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卑族叩谢天朝垂怜!南疆康卫部屠我子民、掳我族王,连我魂魄,请天朝主持公道……”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立刻补充:“若是大景肯发兵,我族南海十三岛愿永世为藩!” 作为活了几百年的宿老,自然不可能不知晓所谓利益动人心,唯有将自身利益与对方的利益作捆绑,如此方才是掷地有声。 一味恳求、想要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只是空话。 炮影下林渊纹丝不动,手掌相合,指尖轻轻点击袍服袖口,南海三十六岛倒是有点意思,看地图,距离大景南部边界上万里,驻守不易,作为藩属却可以。 上方,秦成林目光没有落在这宿老身上,看向了三者中间的那雌人鱼。 “本官听说人鱼一族寿命极长,不知老者您几岁,这位公主几岁。” 人鱼族宿老愣了愣,刚仰起头看了眼那人族大官,有赶忙低下,“回禀天官,人鱼族的生命与贵国人族不同,在下今年空活二百一有六却仅相当大景中三境修士,公主今年方才十九岁。” 秦成林‘哦’了一声,“你仅是中三境里的四境修为,就能活到二百一十年,我们人族中三境里哪怕最顶尖的修士也最多不会超过二百岁。” “本官听说,人鱼的丹珠是生命之力的凝聚,不知是否增加了寿元?” 人鱼宿老脸色微变,低着头的眼底闪过巨大失望。 他本以为半血同源、号称是世间正义的大景王朝能够帮助人鱼族,却没想到到头来,对方还是惦记人鱼丹珠。 丹珠,和妖族、人族的妖丹、金丹差不多,但各族有各族的血脉,如果强行吞服的话很有可能导致体内变异,但因为人鱼族和人族本质上属于半血同源,所以丹珠也和其他妖族不同。 南疆巫蛊部落也是人族分支,所以才大肆捕杀人鱼族炼丹。 人鱼宿老身旁那条美人鱼,说是王族成员,已经十九岁,但是看起来与人族十二三岁的少女没什么两样,她战战兢兢的开口,嗓音很稚嫩,格外动听,银铃一般轻脆,“如果你们愿意救我的母亲,我会献上自己的丹珠。” 人鱼宿老回头,眼神充满悲意,张口无言,最终低下了头。 上方的秦成林忽然笑了,轻描淡写的说:“本官只是问问,你们何必急切抢着献身。” “罢了,便先替你族收服了栖息之处。” “我国使团前往了巫蛊圣地,本使也需替他们做点什么,稍作震慑。” 秦成林起身,慢悠悠朝着船舱走去,林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若有所思。 这是元朔帝的想法,还是他秦成林的想法。 虽然这一路走来,他与这老家伙轮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整治这支舰队,看起来像是配合有序的阵线战友。 但是,林渊可不会真的觉得真就亲密无间。 如果这件事是皇帝的意思,林渊作为正统三教修士,也出于臣子的本份,必须劝阻这种危险的做法。 人鱼丹珠,说到底还是妖丹,人鱼,说到底也非人族,就连人族之间的互相传功续命都会有巨大危险,何况是这种危险的旁门左道。 如今元清道受了冷落,如果皇帝身边出现什么邪魔歪道,林渊更要出于对祖宗江山社稷的维护义务进行制止了。 元清道再怎么被诟病,它也是正统道门,炼丹路子坦坦荡荡、光明正大,有迹可查;可如果是什么旁门邪修,那就说不准了。 林渊目光看了眼消失的秦成林,又看了眼起身的三条人鱼生灵,负手迈步上前,安然坐在那兽首紫檀交椅上。 这个举动让的那人鱼宿老以及人鱼王女为之一愣。 它们先前以为这舰队的副使年轻人,只是那位人族中年大官副手,现在看来,哪个副手可以直接坐在长官的位置上。 不过情形来不及它们多想了,舰队开始掉头,前锋战船右转舵七十五度,核心战舰收回铁锚,整支船队重新斩浪开动。 此前船队的速度只保持在中速,现在有了额外任务立刻就提起速来,人鱼族距离此地的领地大约五千里,船队只用一天左右就可以抵达。 林渊开口询问关于康卫部的情况,部落强者如何,是否有上三境之类。 目前这支舰队,林渊所知的只有他一名上三境,至于有没有暗中跟着行动的应该只有正使秦成林知晓,不过就算有,估计也不会出手,出手的大概率只有他,因此知己知彼才好应对。 三条人鱼生灵还是知道些状况的,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傻鱼,林渊因此了解到这座康卫部是南疆二十七中腹部落之一,拥有大巫师,也就是相当于人族七境的大修士。 林渊也从几条人鱼这里具体了解到南疆部落等级划分: 巫、蛊合称九大上首部落、三十六中腹部落、一百四十四下足部落,以及无数小部落、寨子。 如此划分,乃是依据巫蛊共同信奉的九首阴罗,大概相当于人族眼中的仙神。 传闻这图腾神灵拥有九个蛇头脑袋、三十六个蜘胃、一百四十四条蝎腿。 强大无比,衍化了巫蛊两族,同时供奉在巫师圣地迦楼宫与蛊师圣地玄蟾界; 中腹部落里,康卫部算是很强的一支,因此才能将人鱼族险些给灭了族。 巨舰破浪极快,很快就抵达了南疆中上部,望见了茂密雨林下,无际辽阔宽广的海岸线。 ………… ps:我对不起大家……今天(2025.5.3)又要请假了…… 明明脑子里有东西,却是写不出来,明明想写,但是写不下去…… 提笔就有点不知从何处下笔,或许是这本书的成绩确实有些不如预期吧,明明追更的人不少,偏偏就是不来新流量,唉 各位追读到这里的大佬们放心,这本书不写到一百万字绝不会断更的,作者很喜欢这本书,现在故事大概进行到了三分之二,还会有四十万字左右完结,我调整调整状态,明天一定准时更新,不敢保证两更,但至少有两千五百字 多谢各位追读大佬们体谅,愧疚…… 第352章 洛清婂抵达西蓬国 十万里汪洋的彼岸还有陆地,人称之为海外。 而景人通常把自己脚下的土地,称作神洲、圣土。 神洲圣土因是儒教、道教发源之地,被称为天下间最纯洁、神圣之土。 这一点,海外诸国遗民亦是如此认为。 海外诸国有六个,也分别对应先秦至陈朝之前六个时期。 当洛清婂在踏上那海外土地之前,本以为真正将这些信息了解完全了,却才发现,她对于这些同样拥有几千年历史的国家了解的还是太过肤浅。 旌郴水师巨舰停靠抵达了一座名为西蓬国的巨大岛屿。 这也是海外诸国中,最西围的一国。 往东,有海洋相隔,相隔约千里,是另外一国,归墟国。 说来也是有些命运弄人,洛清婂看到资料时得知,西蓬国原本是先秦各诸侯国几千遗民所建国度,来到这里大约千年,好不容易发展形成自己的生产、社会秩序。 结果千年后,第一座大一统王朝,秦朝,灭亡了,秦朝遗民纷纷奔逃海外,霸道的秦朝人将西蓬国刚刚占领的东面另一大片土地,给挤占了。 西蓬国原本当然不乐意,甚至想学自己祖先发起战争围攻秦遗民,可惜,拳头不够大。 本来就将他们这些丧家之犬打败来的秦朝人,再度击败先秦诸侯遗民,宣布西蓬岛的东面大岛归属他们,并建立一座名为归墟的国家。 归墟,归兮,当归去。 历史的车轮就这般滚滚向前。 以后每隔千年,每一朝代灭亡,奔逃出海的遗民就往东拓展出一块自己的领土。 一连建立了,西蓬、归墟、端神、天照、东胜、从阙六个国度。 最后一个从阙国,便是陈朝的前一个朝代,阙朝遗民所建立。 每一国都有一座自己的修行宗派,以国名命名,政教合一。 每座岛大小不一,平均起来约等于如今景朝一道,四个州。 陈朝遗民没有自己的国度。 洛清婂觉得,大致可能是因为,陈朝皇室男丁都被妖国成契一锅端了,没有逃出来被拥立建国的。 也有可能是,陈朝遗民没有出海,都向西北、北边逃去了。 或是彼时陈朝灭亡后,景朝太祖等人迅速起兵,号召人族抵抗,战船都被抽走,没有足够的船只给陈朝遗民出海。 兴许有少量,如同那位前陈皇贵妃娘娘这样的高强修士逃了出去,但终究人数太少,没能建国,因此被打断了规律。 说到那位陈朝皇贵妃,洛清婂想起许久以前和师弟林渊一同在江南面对她的时候。 彼时这位前朝贵妃娘娘实力很强,逼得师弟林渊不得不召唤宁掌教前来,最后也还是有天霞寺监寺、天师府大师姐等人一同出手,方才将她镇压。 听说后来被带回了天师府镇魔井下,只是不知怎么又被放回了海外? 洛清婂摇摇头,他这个同教师弟的思路一向很奇颖。 在出海之前,她给他去过一封信,他也给她回了一封,回信里写,如有困难,可以酌情前往从阙国寻找六宗联盟的盟主姜神符。 不过此女性格怪癖,遇她需要谨慎。 洛清婂此来主要是拓宽见识,见识没有见过的山河,观察没有记录的人文,以及探查不再主流的世俗百态,以此增长灵魂修为。 那位陈朝皇贵妃,她觉得还是相当有必要见一见的,如果能从她那儿听她亲口讲述,那就更好了。 海外六国,六宗,六座岛; 他们既不是野蛮,也非正统,而是一群流落在神洲大陆王朝之外的边缘人物。 对比胡国、西域番邦、南疆部落,他们自认曾经乃是神洲正朔、神器之主、九方仪尊;但是对比如今神洲圣土上的王朝,他们又不过只是一群亡了国又逃到十万里海外的‘遗民’。 这样复杂、扭曲且以前未有之的人群,洛清婂有感,自己将会在这里顿悟,晋升上三境大修士。 旌郴使团巨舰靠港,号角之声涤荡四方,山岳庞大的巨船斩开了海浪,靠上了西蓬国大岛的西北大港。 旌郴水师担负重任,派出的水师舰队不如澜沧水师那般壮观,仅万人而已,大船一艘、战船几十。 然而就是这一艘山岳大船进入了西蓬国,仍引起了激烈反响。 西蓬国港口里最高之船仅为长度三十余米,宽五六米,高几米,载人不过几百人的划桨式战船,在景朝长达千米、高度几十米的山岳宝船面前,就如同山包见到了成山。 手摇船桨与燃烧灵石、风帆上刻录风纹的千年铁木锻造宝船,比幼稚儿童见到了铁塔大人对比还要剧烈。 这既是千年器宗技术的代差,也是先秦时期分裂诸侯国与大一统王朝的巨大差距。 洛清婂倒是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下了舷梯,跟随着使团与西蓬国接待人员会晤。 这种早在几千年前就被淘汰了的大翼战船,制作工艺居然还能留存?西蓬国人为何不向同为遗民的其他国度学习? 很快,洛清婂拉着小徒弟赵琬,走入那群人当中,犹如穿越六千年,回到一座素色的朝代。 此地的男子多穿交领右衽短衣,腰间束带,下着褶裥裙或胫衣,织物粗糙,色彩单调;而使团之人身着盘领袍,衣袍料子细腻,颜色鲜艳。 前来迎接的旗节与车马仍为青铜制品,发型胡须等一概不同。 旌郴水师正使为一位四品官员,洛清婂凭借实力与他地位平等,也负责守卫他的安全。 因为提前做过试探性沟通,此次会见,倒也没有出现太过激烈的矛盾。 双方经过互相打量之后,西蓬迎接团将大景旌郴使团请出了他们的泊口,进入一座茅草搭建的大屋顶建筑之中,这大屋没有门,活像个大凉亭,也不知是不是各诸侯国遗民妥协的产物传统。 两位正使跨越几千年交谈: “远客从海上来,敢为是哪个地方的军队,可是我们齐地。”迎接团首领是一位老者,他拱手问道。 景使还了一揖:“如今已不分齐地了,是大景元朔皇帝遣先锋使团出海宣抚诸邦,长老衣冠还似我中原旧制。” 迎接团长老捋须笑道:“吾乃齐君之后,当年吾国也是占据过中原的强大国度,自然不可能如那些胡蛮戎狄一样忘了衣冠、礼仪。” 旌郴正使笑了笑,一一介绍身边之人。 轮到洛清婂开口,她笑问:“敢问长老西蓬国,有百姓几何?” 那长老望向这身着全然与旌郴使团不同的女子,身后宽大太极袍,若有所思反问:“女史是道教人士?” 洛清婂点头,“是,吾乃元清观道人。” 那长老微微颔首,继而挺起胸膛自豪道:“我西蓬国乃是诸国当中最兴盛一国,如今光是都城中就有民众五十万;全国乃有千万人。” “其余归墟国、端神国等,皆不如我国,贵朝到来,不如就居于我国吧,我王愿与景朝修好,互递国书。” 经过两年前那一次江南大战,海外六派实际也元气大伤,知晓景朝统治根基稳固。 这些日子以来,早已偷偷派人登陆前去打探。 这才会同意旌郴使团来访。 洛清婂道:“修国书是好的,不过怕是得等待主使团前来,我等这一支只是前锋。” 那老者脸上的震动有些掩饰不住了,目光朝海面上那几十艘大船扫去,他重复一遍。“只是前锋?” “那贵国的使团实际人数有几人,其中军队几何。” 洛清婂摇摇头一笑:“不知,我非使团正员;” 那老者又转向旌郴出海正使,后者同样摇头,宽慰一笑。 长老陷入了沉默,有种引狼入室的恍觉。 洛清婂赶忙岔开话题,“请长老代为引荐西蓬国主。” “不知姜神符姜盟主可在西蓬?” 第353章 六宗盟主姜神符 姜神符就在西蓬。 在得知景朝使团不久到来,她就自从阙国以出巡的名义到了西蓬国。 为的是,不让人觉得那么刻意。 姜神符有时会不由得痛恨自己的主动,下贱! 但是,她也没办法……被从龙虎山放走时,她有把柄落在了那个混账手里。 每每想起这个,姜神符就羞惭万分,愧对姜家祖宗,并怒骂林渊的祖宗,林靖之怎么会有这么个混蛋后代? 不对,两个都是表面谦谦,实际的无赖小人! 倒是正好了。 姜神符很生气,可是也没办法,她不想身败名裂,并想从那个混蛋那里打听一些阿姊的消息。 这个混蛋传来了一封信,说他凭靠一手易容术混进了成契帝都,还接近了她的阿姊。 如果想知道近况,就保护前锋使团。 姜神符很想知道几百年过去,她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里,姜神符心里就翻涌一股深深的愧疚与难受。 当年要不是阿姊临时将她派出去,恐怕那时的她也难遭妖国毒手,可是也因为如此,皇后阿姊没有人守护,最后与皇帝一同被俘。 姜神符这些年时时在想,如果当年她没有离京,没有出陈宫,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她到底能不能依靠信任,劝阻陛下不要任用昏将、那个江湖术士骗子,导致国都城门连守也没守,就可笑的任人敞开长驱直入。 她想去想,又不太敢去想,斯人已矣,陈朝也灰飞烟灭四百年。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平安将阿姊救出来,然后守着过完余生。 但是,她不能亲自去妖都,那与自投罗网没什么分别。 现在的阿姊也慢慢淡出成契贵胄的视野,她更不能因为一时莽撞而害了她。 圈子又绕了回去,她居然有求于那个混蛋。 唉…… 西蓬粗糙美的王宫里,姜神符对面盘坐着西蓬王。 几千年下来,西蓬国还是固执守着他们的传统,哪怕有先进的匠艺也不采纳。 西蓬王宫屋顶采用的是茅草,宫殿很高,但是图案很糙,都是一些什么象征自然的花鸟鱼虫纹路,宫娥的衣服料子也都是土丑土丑的大披肩,姜神符很嫌弃,不常来。 这别说和陈朝精美的宫室相比了,就是连秦朝的美感都达不到,这群先秦诸侯的遗民,还兀自以为这才是传统。 西蓬国后一个建立的国度是归墟,秦人遗民来到建立,秦人的美感也算不上多丰富,不过黑红之色运用的很是圆融肃穆,很有威仪之感,姜神符偶尔会去。 从端朝开始的几千年时间,神洲大地上的宫室营造技艺日趋成熟,达到巅峰,工匠根据图纸来设计,采用原始大木等,这才将皇宫锻造出仿佛天宫的感觉。 陈朝之时,是世俗巅峰。 姜神符颇引以为傲。 所以在抵达海外后,选择进入距离陈朝最近一个朝代阙朝遗民所建立的国家,不仅一步步成为该国仙宗宗主,最后还当上六宗联盟盟主。 她轻抿了口茶。 对面,西蓬国国主看了眼姜盟主,小心翼翼询问:“小王该如何应对那景朝使团?听长老传来消息,这一支还只是前锋,后方恐怕还有更庞大的舰队,我看那景朝不只是奔着交好而来。” 已成为海外六国地位最高之人的女子,眼睑微垂,没有回话。 西蓬国主等了好一会儿,只好再次呼唤,“盟主?盟主?” 姜神符这才恍然抬头,“什么?” 西蓬国主无言,重复了一番问题。 “我等好不容易才逃出神洲,在外建立这几番基业,如何能被景朝吞噬?以寡人看,谁是正朔还说不准呢。” “论血缘,我等都是景朝皇帝的祖宗;论血统,六国哪家不曾是纯正的神器执掌者之一?” “盟主,咱们可不能落了气势啊。” 西蓬国主苦口婆心。 姜神符瞥了他一眼。 你可不是。 不过,他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不能一开始就落了气势,否则定要被那小混账拿捏…… 自己还有求于他,如果一开始就落入下风,便不好谈条件了。 姜神符沉吟片刻,说:“那你便将他们的前锋使团召进宫,本座将几位王祖找来,一同会见。” 上次江南海域大战,六国实实在在是疼到骨子里了,一连损失多位上三境,几百年怕是都难以补回来。 不过六宗联盟避居海外多年,虽资源有限但胜在安稳,千年前经过整合之后,传承也有序起来,如今不仅有她这一位八境,还剩下三名七境,都是各国的王祖之类角色。 西蓬国主长舒一口气,起身一拜,“寡人明白了。” …… 海外六国的小心思如何,暂不去谈。 洛清婂拉着小徒弟离开了使团,走在相当复古的西蓬街道上,眼前所见之景仿佛古籍一跃出纸,映照现实。 上船一个月,非但没有消瘦,脸蛋反而圆润一圈,身材有肉一恰软嫩嫩的赵小瑾兴致勃勃左顾右盼。 史前美食啊,好有意思好有意思。 炮羊、鱼羊鲜、肉羹、腊脯…… 赵琬唇角流下了不争气的汗水。 洛清婂扶额,这个徒弟彻底偏了。 希望回去以后宁王不要多出一个胖娃娃女儿。 洛清婂心里暗暗无奈,徒弟的要求却都尽皆满足,她袖搭拂尘,漫步走在青石块搭建的长街,眼前浮动丝丝缕缕的灵气与灵魂力量。 此国的确是进阶的大好地方,每看见一件新鲜物件,元清观首席大师姐的灵魂修为就增长一丝。 短短三日,她走穿整个西蓬国港口到西蓬王都的道路。 越走,修为越深厚,灵魂境界越攀升,灵魂比修为更快一步踏过了那一道天堑,且还在增长。 两人披星戴月,走到西蓬王都,才最终停下脚步。 洛清婂眼前忽然站着一位一袭白衣,气相如同佛门菩萨的人物。 而拥有佛门大慈大悲佛相的女子,也在打量对面这个仿佛仙界天女一般的道人。 两人气质殊途同归,这一刻,气氛相融益彰。 洛清婂眼中,姜神符青丝三千,根根佛蕴。 姜神符眼中,洛清婂莲花道冠,道蕴外溢。 两人沉默以对。 最终还是洛清婂率先弯腰一礼,口称见过姜盟主。 姜神符神情复杂至极,三日里,她看着这位坤道的灵魂境界一步步攀升,接近她。 她苦修四百年,如今才是七境后期灵魂,八境初期修为。 此女年不过三十,居然就已逼近七境中期的灵魂境界。 是她真的老了,落后于修行界,还是如今的景朝,居然能诞生如此多的修行奇才? “我们应该见过。”姜神符凝视着她。 洛清婂微微点头,“江南海域,我替林师弟应付南疆蛊修,虽不曾参与上三境大战,但应也照过面。” 姜神符点点头,捕捉住一个词,“林师弟?你与林靖之的后辈是同门?” 她不愿和林渊那混账计较长短,但不介意在辈分上压倒他,说到底,她也是与他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同一辈的人。 当年,没封王的林靖之见了她,都要磕头行礼。 洛清婂微微皱眉,轻声道:“魏武宁王是挽天倾的伟人,前辈不应直呼姓名;就像文圣、祖天师、佛祖,如今都已塑金身了。” “我与林师弟同教不同门,他是天师府弟子,我是元清道门人。” 姜神符听罢前一句,心底忍不住嗤笑一声,伟人? 当年只不过一个舔着脸求官求到她们家门的无赖罢了。 要不是发生那档子事,一辈子也就是个四品总兵,还想一跃化蟒龙? 但她没说出来,与这女子争论没意思。 此时观之,聚集上三境示威,好像也变得幼稚。 …… …… 澜沧水师大军几乎不费什么力就威慑康卫部退还了人鱼族领土,交还王族剩余成员。 在代差数千年的坚船利炮面前,景朝的军队尚不用登岸,远隔着几十里海域,炮轰就能叩开南疆部落大门。 而巫蛊的手段,别说打到海山巨舰,能否看得见都是个问题。 拯救了人鱼族的大景使团终于被相信没有另所图。 人鱼王兑现接受册封,派遣族人顺着海洋,沿着沣河朝拜大景京师的诺言。 还向使团四品以上官员,每人敬送了一名人鱼族美女作仆从。 第354章 隔岸炮击康卫部 景朝澜沧水师与南疆康卫部的战争,不仅打懵了康卫部,也将澜沧水师给打醒。 这场全然是一边倒碾压的战斗,狠狠震撼了这群许久没有接触东土王朝的巫蛊,也震动了没经历过大规模战争的水兵。 火炮的恐怖威力狠狠捏了一把所有人的心灵。 景朝重视火炮发展,但并不是所有军队都有机会配备,这次使团出海,才给没有重大任务的澜沧水师装备最上等火炮军械。、 当澜沧水师靠近位于南疆大陆东岸的康卫部时,并不曾发起登陆战,而是采用了最费钱,但最省命、最省力的方式。 隔岸炮击。 使团战船一字排开,隔着五十里海域,左侧舷炮口齐齐朝着南疆大陆东海岸的原始雨林猛烈轰击。 一百五十门乙等玄威大将军,一千五百门常规舰载火炮,倏忽间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朝康卫部覆盖。 景朝乙等玄威大将军火炮,每一次炮击都相当于五境武夫全力一击,杀伤半径超过一里地,射程达到恐怖的两百多里。 哪怕普通的舰载重型火炮,杀伤半径也接近半里,射程上百里。 隔着五十里海域,亦足以将康卫部东海岸五十里方位囊括在打击范围内。 黎明刚刚破晓,海域海面就被炮火映红,近两千门重炮在几十里外的战舰上齐射,炮弹撕裂空气,砸向南疆部落的密林。 爆炸的火光吞没树干和茅草屋,气浪掀翻巫蛊祭坛,泥土和碎木冲天而起。 炮弹尖啸声压过了雨林的虫鸣,炮群的第一轮攒射像铁锤砸进豆腐,潮湿的腐殖土层被掀出直径数米的弹坑,冲击波将十人合抱的巨树拦腰折断。 树冠层炸开的破片像死神的镰刀横扫,藤蔓、蕨类连同躲藏的毒蛇都被绞成碎末。 第二波炮弹接踵而至,炮弹激起火焰燃烧,泼洒在干树枝、干苔藓上,瞬间引燃整片榕树林,浓烟中爆出竹节被烤裂的噼啪声。 原本列阵以待的南疆康卫部战士,终于发现了事情远没有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开始懊悔没有在一天前使团送来战书之时,就集体远离撤退。 居然还蠢得列了阵,聚集在一起,等着景朝人登陆妄想将他们杀死练成尸奴。 部落多位祭司嘶吼着催动瓦罐,黑雾凝成毒虫群扑向海面,想要反抗。 然而却在刚靠近舰队最外围,就被瞬发火铳和符文弩箭拦截,铅弹和箭矢穿透虫群,爆出刺眼的金光,蛊虫纷纷坠海,嘶叫哀嚎着化为黑烟。 年轻的巫战士跃出雨林海岸,跳到独木舟上,想要冲向景朝舰队,刚驶出百十米,就被弩箭钉穿胸膛,嚎叫坠入燃烧的浪涛中。 海平线上又一波炮弹呼啸而来。 密集的在海岸雨林半空爆开。 如同雨点一样猛烈泼洒。 巫族妇女、孩童开始哭泣,被炸塌的木制建筑与被火焰点着的茅草屋,燃烧他们过去生活过的痕迹,就如同他们的父兄侵入人鱼族,抹杀人鱼族生存之地一样。 更多的巫族战士跪倒在大祭司面前,大声呐喊, “够不到啊……根本够不到啊……大祭司我们够不到景人的船啊!!” “内陆也有一艘悬空的大船,那些景人要困死我们……” “投降吧!我们投降吧……” 最年长的祭司跪在龟裂图腾柱前,双拳懊悔捶打地面。 一向和蔼宽厚的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最后下达一个命令“带着女人、孩童躲进山包。” “绑起我,到海面去,请求他们停止攻击,为孩子们争取撤退的时间……” “……” 悬空楼炮巨舰腾在高空,一艘就足以堪比上三境修士,堵在海岸雨林百里处,堵死了康卫部向其他部落求援的出路,也堵死了大规模撤退的生路。 景朝使团终究不是要埋葬整个康卫部,连续炮击三轮,攒射掉了差不多两万枚炮弹之后,停歇了半刻钟。 而后就看到了一小队康卫部之人出现在较开阔的海滩,这些人脱掉了上衣,手上也没有兵器。 明明是文官,指挥起炮仗来却非常熟练的秦成林,吩咐派快船去将其带来。 后续的事情没有什么波折,康卫部无条件投降,带领景朝军队找到圈养在一处隐藏海域的数千头人鱼,包括被带走的人鱼王。 人鱼王获救,万分感激的向景朝京师方向叩拜。 随后就是回流,约定朝圣,人鱼族赠送美人鱼当仆从,使团离开康卫部海域,继续启程前往海外遗民国。 林渊全程旁观了这场战斗,压根没有出手,对这场海战的结果却是心神震动。 火炮的威力越来越强了,这一番毁灭打击,并无异于一名七境武夫冲入康卫部大肆破坏,甚至还要更详细彻底。 战争的形式,比起几百年前,改变不小。 这其中虽然最主要是南疆部落吃了不了解的亏,换作胡族就不可能等着大景军队炮击; 加上隔着不便行动的海洋,低境界修士根本无能为力,而康卫部的中三境肉身娇弱的巫蛊修士又恰恰被火炮、火铳克制,这才有如此战果。 但是这让林渊仿佛看到许多年以后,火炮技术真正无差别碾压所有修士的样子。 会有这么一天么? 他心里仔细分析之后,觉得还是不太可能,达到一定境界的修士已经超脱人的范畴,就像抵达五、六境之后,但是肉体速度就不是火炮、火铳所能捕捉的,而笨重的火炮一旦被近身就只剩摧毁的命运。 不过林渊仍然觉得这一场战争经历会给他带来不小的观念影响。 除此之外,正使秦成林的指挥部署也让林渊对他另眼相看。 这个文官并不很文,将兵能力也不错。 …… 虽然什么都没做,林渊依然得到了一名人鱼婢女。 回到舱房的时候,出现在门口。 一个化了形,身上仍旧带些鳞片特征的美人鱼。 十七八岁的模样,瓜子小脸英气清纯,眸子灵动清澈,红唇不点而朱红,琼鼻挺翘,扎着双丸子发髻,两束发丝垂在脑后。 身材凹凸有致,曲线曼妙。 林渊看到的时候脸色愕然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作为副使,实际地位比正使秦成林还高,漏掉谁也不可能漏掉他。 轻扫两眼后,他挪开了视线没有多看,“你还能回去吗?我不需要侍女。” 这句话震动了名为筠娘的人鱼婢女,以为面前的人族贵人对她不满意,吓得连忙趴到在地,“奴婢什么都可以做的,让奴婢留下来侍候贵人吧。” 林渊意识到话语意思有歧义,想了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单纯只是不需要人侍候而已,放你回故乡你不应该感到高兴?” 人鱼筠娘跪趴着,低头嗫喏说:“大王说,以后使团就是我们的家,您就是奴婢的主人……” “回去了,大王会觉得奴婢没用,将我给海蛇吃掉的。” 林渊吃了一惊,深深皱了皱眉。 这人鱼族首领,也不什么善茬啊。 救它,出于大景战略是正确的决策,但对于其族内有些族人,似乎算不上太友好的决定? “行吧,那你便留下。” 林渊微叹一口气,迈入房中,盘坐冥想修炼,不再理会这个婢女。 第355章 炉鼎体质的人鱼 林渊睁眼时发现船舱外,天已经全然黑下。 他盘坐吐纳奉行的是九分专注,留一份若有若无的感知力维系在外界,不发生太大剧烈波动不会回归现实,对大世界的变化并不算敏感。 他是大概中午时分回到的船舱,盘算了一下,冥想已经超过了四个时辰。 林渊倒是不用按照常人的饮食习惯进食,不过作为副使还是有些公务要处理。 打开房门,一道低头站立房门外,好似打瞌睡的倩影,进入眼帘。 林渊有些愕然看着面前惊醒的人鱼婢女,“使团没给你安排房间?” 人鱼筠娘忙不迭道歉请罪,林渊也不知道她犯了错。 她红着脸,摇摇头,咬着嘴唇声音低低:“没有的……不不,筠娘的意思是,我睡船板就可以了,您不要赶我走好吗。” 林渊一时无语,他已经习惯了不用婢女,这突然多出一个人影来,不习惯少不了。 “进来吧,你要不要进食?” 筠娘摇摇头。 “奴婢不饿,主人想要进些宵夜么,筠娘知道厨房在哪里。” 林渊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她,看着那张纯真清纯的脸;兴许是上船之后已经临时被规训、打扮过,穿着特色上有人族服饰,人鱼族特点也并没有完全消除,中规中矩中透出一丝异域野性风情。 林渊突然发觉她的气息有点古怪,生命力很旺盛的质感,这和她勉强达到的初三境修为有些不太相符。 他没见过多少条人鱼,一时估摸不准,又觉得兴许只是因为半妖而气血旺盛。 “上船之前,你的族长之类大人物,有没有叮嘱过你什么?” 筠娘双手垂着腹部,脖颈下一些淡青色的鳞片未消,茫然抬起青涩俏脸,又摇了摇头,“没有叮嘱呀……” 林渊转变询问方式:“上船之前,你知不知道,你会被分来我这儿。” 筠娘细长的眉毛蹙了蹙,想了好一会儿,“好像,知道。” 林渊心中了然七八分,突然道:“你的处子元阴也应该还在吧。” 人鱼族少女脸色顿时霞红,羞答答低下了头,“嗯……如果主人现在想要筠娘侍奉,也可以的……” 林渊对她的献身没多大兴趣,只是因此验证了心中的最后猜想。 这人鱼,是某种特殊体质,有助于修行的那种。 被送来讨好他所用。 这个人鱼王,眼光倒是毒辣。 具体是什么体质尚不清楚,但此类特殊体质对于高等境界修士来说,就跟香饽饽一样。 到了林渊这等境界,修为进展本该已经是极慢了,十年可能也不会有丝毫动弹,而若有这种特殊体质充作‘炉鼎’,便相当于夺天地之造化,掠夺对方体内一些浑然天成的‘能量’。 例如元清道掌教与宁王郡主那样,天生圆满的灵魂能量。 尤其是宁清秋,得天独厚的起点,仅仅是修炼二十来年,就将修为境界与灵魂境界同时达到了八境。 至于眼前这条人鱼,应当不是饱满灵魂下肉体陨灭转生,至于是哪一种,林渊一时还无法分辨这亿万里挑一的体质。 …… 使团舰队斩风破浪,朝着汪洋大海的东方重新不断前进。 又过二十余天,终于按照前锋使团所传输而来的坐标方位,看到了一两片起伏不定的海岸山脉。 林渊站在核心主船甲板之上,极目远眺,目光越过重重海雾,看穿了西蓬国。 西蓬之后海域的东南方约千里之遥,又是一大片海岛海岸,那座岛应该名叫归墟,过数百里,又是另一片巨岛。 六国六岛各自占一,整个海外诸国的地理区位应该是一种星斗形状,造成重重海雾遮挡,这才导致前人不敢登陆,后人来到之后抢占。 使团舰群磅礴,西蓬国海港无法容纳,商讨之后,决议由一部分军卒护送使团文员登上快船,转乘车马前往西蓬首都。 舰群悬于港口外海三十里,不得一字排开。 林渊暂不登岸,这时,他才知道随使而来的另外一名上三境强者是谁。 将由后者护送秦成林登岸,接受西蓬国盛大迎接。 是贱兮兮的天礼寺大师兄。 这个家伙见不得光一样,每次见他要么易容,要么就隐藏在暗中,这次也不例外。 林渊本来盘坐在自己的舱房内打坐吐纳,一道仿佛从虚空暗中传出的幽幽声音响起: “我可以吃一块你的糕点吗?” 林渊豁然转目,居然没立刻找到那声音从哪个角落传来,灵魂之力扫荡了整座船舱之后,方才从梁上将那家伙逼了出来。 一道不过分高大也不过分矮小的身影,从逼仄角落跳下。 林渊眼眸一眯,抬手便是一发青玉色雷霆射过。 电穿虚空,天礼寺大师兄不得不倒手一劈格挡,斩出一道对等刀芒,堪堪抵消威力毁灭的霆渊雷。 “别生气嘛。” 天礼寺大师兄打哈哈倒退出了房门,拱手作拜。 林渊脸色不好,冷冷道:“下次再敢如此,砍了你的腿。” “额,你这人,真是严肃……” “我看你们天礼寺几个师兄妹才都是属老鼠,个个钟爱当刺客?” 天礼寺大师兄认真答道:“也不是,我是看你跟殷师妹关系不错,想试探试探你的身手,现在看来,如果我不表露明显杀机杀意,你难以发现。” “不过你的反应力不错,我如果要出手,你应该能第一时间察觉。” 林渊冷笑,“滚!” 天礼寺大师兄打哈哈一笑,又回到一开始的话题,“我能吃你一块糕点么?看着挺香。” “我这个上三境的待遇和你简直云泥之别,真是不公平,我在暗中吃苦,你在明处享福呢。” 林渊眼皮也不搭理他一下,“你问元朔陛下去。” “糕点拿走,别再来了。” 天礼寺大师兄答应一声,如同黑布的暗流一卷,舱房内的糕点就连同茶壶消失一空,气氛也重新归于宁静。 林渊感知一波,发现的确走了,随即离开船舱,也下了船,不过不是从明处。 有两个故人,在西蓬王宫外的酒楼等着他。 其中一个,美的不可方物,就是可能不当他是故人,而是仇人。 当初将她放离天师府时,林渊采取了一种非常规手段,取了一种把柄,此把柄一出,姜神符再不情愿,怕是也得服服帖帖的。 不过他也不能常用,免得这女人炸毛,撕破脸跟他拼命。 …… 第356章 再次的大逃亡 林渊踏上西蓬国土地之时,大景京师的时间也有序向前。 时间过去一月,魏王世子妃宸宁的肚子显怀,这让府内诸人很是高兴,消息快速呈递进了皇宫与大梁城王宫。 大梁王府让长郡主林竹留在了京师陪伴世子妃。 皇宫大内得知这一消息的皇帝,失手打翻了一杯茶盏,沾湿许多奏章。 宸宁猜想自己的父皇估计又要挨个批注这是自己错手沾染茶渍以免臣子们心中惴惴。 第二日,元朔帝便与太子摆驾来到了魏王府。 太子赵雨岸送给妹妹的成婚钱未送出去,这次又将其运来。 宸宁穿着世子妃的礼服,与大姑子林竹在王府正殿承运殿拜见自己的父皇和皇兄。 成婚近两月,赵姝秀只在成亲三天后回过门,婚后都是住在王府,连上林山都没有再回去。 在世子支持下,她将着史之务带回了王府,以更方便查阅王府典藏与安顿着史文吏。 京师魏王府当然比上林学宫给出的待遇优厚,且上林无法给出的官身,在王府可以得到。 这亦是一个适应过程,未来入住大梁王府的适应阶段。 …… 成婚两月,宸宁的肌肤没有因为有孕而影响,反而愈发白皙紧致,仪态端庄得体。 王府风水怡人,灵气聚敛,王府奴仆规矩周到,侍候得体,气色反而日渐红润,体态纤盈。 赵雨岸看到妹妹没有因为妹夫的离开而受到委屈,气色完好,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他关心问道:“我那外甥已经快两个月了?饮食出行都要注意啊,不要劳累,能不出府就不出府了,反正这儿地方也大,比整个上林学宫都不小。” 囊括了山峰、河水进府的京师魏王府何止是一座府邸,城中之城也不过分,哪怕是他那扩建之后的太子府也有所不及,底蕴更是尚显浅薄。 赵姝秀轻轻点头,“我知道的,二哥。” 她面向自己一直不曾开口,端坐在上首位置的父皇,仔细瞧了下他的气色,说道:“二哥,你更应该关心关心父皇,时时劝诫保重至尊之体,莫要过于劳累啊。” 赵雨岸平常面对朝政时能侃侃而谈、滔滔不绝,但是对于献殷勤一事居然是外行,闻言挠了挠侧颊,嘿嘿一笑。 元朔帝赵思箴对女儿的暗示只和煦一笑,并不在意她那点小小心思,他实际上对于亲情的爱护也不擅长体现于言语,而在于细致入微的举动。 赵思箴会离开皇宫,亲身前往上林山、来到魏王府看望女儿,反倒难以将过于细腻的呵护之语说出口。 这大概是每一个深受儒家文化浸染的大景人的通病,对直言表达有一种耻感,认为这是不合乎礼仪的,是未教化的。 元朔帝通常通过别的方式照顾子女,比如年节时不落下的赏赐,对他们深处皇宫大内的保护不允许污浊接近,让他们开府拥有权力等等。 他想了想,转开话题说道:“你们大哥传来文书,说快要抓住元赵王,届时他亲自押往京师献俘,你们好好说说话。” 宸宁眼前一亮,惊喜道:“大哥要回京?他已经离京快一年了。” 连她的婚事也不曾参与。 但如果回来得巧,说不得还能赶上她的孩子出生,见到这个大舅舅。 赵雨岸也道:“大哥这阵子可威风,捷报频传,总算稳住了西北局势,不仅自己将元赵十万铁骑赶进西域沙漠吃沙子,麾下将士也稳住成汉中道局势,抵住元赵西路大军反扑。” “自北境加入战场,北境修士长驱直入取了中道府城,斩杀大批元赵国特遣修士和军士,重新夺回了核心控制地,也砍了那个元赵大供奉的头,可惜就是那个主使的元赵公主逃之夭夭了。” 赵雨岸说话没什么避讳血腥之类,皇景的子嗣就算不从武,也不会惧武。 个个都是心怀英勇的。 宸宁听了脸色没什么变化。 “如果大哥回到,世子也能从海外归国就好了。” 元朔帝对此不发表意见,只道:“使团也到了海外遗民国,林渊估摸已经登岸,秦成林耗费大力气传回消息说行程顺利,未见刀兵,你放心吧。” 宸宁悄悄看了眼自己父皇,乖巧应了声是。 皇家亲情最融洽的时间,似乎莫过于此时了。 父不疑子,子信赖父,父关爱女,女敬重父兄。 宸宁多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长一些,丈夫深得重任,夫家权重却不震主,兄长未来可期,父亲也很得志。 哪怕只是一起座谈,都会感觉心里宁静。 能一直如此,就很好了。 …… …… 受圈禁关押半年后,神沿公主笛声琳终于凑齐了逃脱方法。 她从没放弃过逃离脚下方寸之地,她也从不是个会认命的女子,哪怕羽翼被折,双脚鲜血淋漓,鸟喙血肉模糊,爬也会爬出这圈养金丝雀的笼子。 她先是逼出自己的本源之血,制造迷香引诱林渊,主动献身,夺取他的精血,寻求一丝撕裂自身妖力封印的契机,重新掌握一项自己的血脉天赋神通——定位。 此项羽民族神通,在寻常之时相当鸡肋,靠血脉联系确定同族位置,可同族都在神沿国,有何好定的。 此时被俘,却颇为有用了,至少她可以将自己的位置告知她的父王与师父。 效果虽有,但也不大,哪怕知道位于景京哪个角落,这里高手如云,强者如雨,光是上三境都超过十位,更别说天罡序排名前十的八境高手,与这世上唯一九境,大景皇祖。 笛声琳用上最后一个条件,利用林渊的愧疚心理,见到了丈夫帝宫。 言说她已经怀孕,就是他的孩子,是妖帝的嫡长孙。 帝宫震惊万分。 反复追问后,最终选择了相信。 妖族的孕期比人族长数倍、十倍,被押送到景京的路上他们的确同过房。 笛声琳以孩子为由,要求他燃烧本源沟通天界,寻求天界帮助,最起码要使得上界动乱,牵制大景皇祖不能出手,而她的羽神师父将亲自投影下界。 人间地界局势僵持,但天界从来都是妖族在先。 帝宫沉默了数日之后,最终按照笛声琳所说,消耗五百年寿元本源,沟通冥冥。 天界之上,神族优势本就大于人族,动乱一起,大景皇祖瞬间也被分神。 羽神在这时出手,投下一具强大分身,定位血脉位置,欲将两人传送出元清观。 冥想中的宁清秋突然被打断,她打上云层,剑光纷射对战。 羽神是天界排名前三神明,实际修为达到准九境,虽只是分神,实力也不输神火大将,宁清秋与祂缠斗力有不逮,钟会与上林老祭酒只好出手。 三人战一神,在百万丈高空之上战得天日无光。 羽神首级被宁、钟二人联手斩落,羽神临陨灭之际却最后一次施展血脉神通,助自己的弟子与妖帝长子遁出景京。 以一尊八境妖神肉身之死,换了妖帝子嗣的血脉留存。 这既是无奈,是妖帝与天界主神的要求,也是斗争弱势的妥协,神沿国输了棋势,没有继承者,便将遭到吞并。 妖神灵魂在天界核心,在下界被斩不会真的死亡,只会元气大伤。 笛声琳、帝宫由此再次开启大逃亡。 …… ps:这章写了好久,希望不那么令大伙失望…… 作者累了,先睡了,明早再看评论 第357章 大逃亡与自我牺牲 大逃亡,兜兜转转,又走到了这一步。 笛声琳鼻头一酸,眼眶有点红涩。 她是多大罪孽在身么,这辈子都逃脱不了这个宿命。 偏偏每次都是因为那个混蛋! 干脆死在海外好了,别再回来了。 神沿公主内心诅咒,循着景朝山脉,以水、土气息掩护。 尽管被传送出景朝京师,二者体内的封印却都没有消除,妖力全然无法使用,能凭借的只有顶多堪比下三境战力的体魄。 两人闷着头,朝东部方向奔袭,只要进入景朝松懈的东北诸州,或者跑进汪洋大海里,就有生路了。 现在他们还有时间,且方向隐蔽…… 心头闪过这个念头刹那,帝宫脸色骤然一变,转头凝视向了高空之上。 见到数只飞鹰、飞隼正以极高速度飞过,盘旋山岭,眸子锐利异常扫视。 不好! “快藏起来!” 帝宫语速急切,拉着神沿公主的手腕,迅速跳入一汪山林水潭之中。 深山水潭里的水沁骨寒,心里的恐惧却更蚀咬心脏一般,两人都明白,这次如若再次被抓回去,等待未来的恐怕就只剩下被传首示众。 不说魏王世子林渊已经出海,救不了她;就是他还在京师,笛声琳也不觉得他可以忤逆违抗景朝皇帝的圣旨。 哪怕他敢……也不会为了自己选择如此做。 笛声琳竭力深入潭底,仿佛能听见心跳声。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天幕都完全落下,两人才敢再次浮出水面。 顾不得浑身湿漉漉,妖帝长子拉着自己的妻子再次开启夺路奔逃。 双脚脚尖落地,速度如同箭矢般快速,全神贯注的盯着前方,两人跑了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两人跑出了连片的成山山脉的东北段,眼前见到一大片平原。 东隅平原。 曾是陈朝国都京畿这块最繁荣的土地之一,如今早已随着青州的落魄而落寞。 帝宫有些承受不住了,他损失大量本源妖力沟通天界,身躯本就处于亏损状态,笛声琳不得不停下让他暂歇。 笛声琳虽有孕在身,此时的体魄反倒比亏损巨大的丈夫要强健,看到他脸上漫长的仿佛直透骨髓的苍白,她心脏生出一抹愧疚。 她只好撇过头去,四处观望巡视。 帝宫撑着膝盖,坐在一枚巨石上大喘,因为妖力被封,想现回原形都有些做不到。 他感受到了妻子的异样,看了眼天边,预估距离海岸至少还有六七千里,哪怕没日没夜不停歇的跑,以此时两人如今的状态,至少要奔走六七天。 遑论几乎可以遇见的,要面对景朝修士的层层围剿。 帝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再次不幸遇到后背追击,我掩护你走,我们散开目标,逃生机率还能大些。” 笛声琳一下转过头,脸上拂过错愕与诧异,她坚决摇头,“不行,要死就死在一起算了。” “我不能自己回去。” 帝宫疲惫的笑了下,“我给你写了一封血书,证明肚子里是我的孩子,父帝会相信的;何况出生之后,金猊一族的血脉也掩饰不住。” 他倏然认真,看着妻子那双泛着淡蓝,犹如宝石的眸子,“如果我不能活着,带着我们的骨血回到故乡去,让他登基。” “如此一来,神沿国与皇庭的矛盾争斗就有了最妥善的方案,我们的孩子,既是帝国之主,也是神沿传承者,可以重新凝聚妖族民心,攻陷景朝这座比前陈要强大十倍的人族王朝。” 笛声琳眼眶酸涩,咬了咬嘴唇,帝宫忽又再次轻松说道:“假设而已,我还没到倒下的时候呢,如果能最终回去,我至少能为我们的孩子保驾护航百年。” “走吧,继续逃,向东边逃,上次帝流吹嘘说他就是从海上走线,通过东珠国,回到了皇庭,说不定我们也可以复刻。” 他不再休息,拉着笛声琳重新往东海海域跑去。 一路雄关险关,两人就绕行,宁可多走上千里。 遇林则钻,遇水则遁,半个月里,沿着沣河东流分支,一路走了近万里。 终于,有一处城池雄关无法再绕过去。 扼守着沣河入海口的青州城。 所有沿海州郡悉数增压管控,设卡剧增。 二者一次稍不注意,便被拦路军卒拦住盘问陌生面孔。 笛声琳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丈夫帝宫能屈能伸,面对一个低贱的人族小吏都能点头哈腰,塞给对方唯一一件从景京带出来的锦缎衣服,才被放过。 笛声琳本有点憋屈,不太能接受,那锦缎衣服是她的,魏王世子所送,逃出景京之后所带的唯一一件值钱物件了。 但是,看着丈夫那身比她还破烂的衣物,她忍住没说什么。 有惊无险绕过青州前端关隘,钻进山林,花费比之前还长的时日,匍匐来到了距离东部海岸线仅十里之地。 前程一路顺利,却仿佛耗光了所有好运,到了此地,看到了陷入绝望的严密封锁。 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景朝基础触发感应符,一目望去,恐达千万上亿之多,真真正正彻底将整座海岸线都隔绝。 此等基础感应符,制作方法并不难,威力也不大,触发效果却是十分灵敏,触发一张,一连串都将发起警报;如此之多,景朝真是舍得下了血本,至少掏空一座上千万白银的国库。 届时触发,景朝的飞隼立刻会发现他们。 想悄悄渡海而逃的计划霎时破产。 没有了修为的他们,怎么可能跑得过景朝那些高等修士。 帝流有执戟郎熊君相护,本身也未被封印能力,能逃属于侥幸。 他们二者,几乎可以说已经判了枭首之刑。 之前,他们窃听路人所说,海岸线并未有如此严密封锁的,才选择了这条渡海路,此时希望破碎。 帝宫脸上终于也露出绝望,两人对视一眼。 他颓然坐在泥地,双腿平摊,一声不吭。 两人想起,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用京师衣物贿赂那拦路小吏。 引起了整座景朝官府的警觉。 然而,当时两人处于两难之境,不贿赂,恐怕立刻就会当场扣押。 送了却埋下隐患。 笛声琳也沉默下来,蹲坐在他身边,依然纤修但已经脏兮兮的手指头胡乱抓起一根树枝画圈。 两人就这样沉默,从太阳中天,一直到夕阳西落。 许久的许久,帝宫重新站起,呼噜长长呼出一气,他的长叹悲怆而释怀。 “是我连累你到如此地步,如果不是我,你还在千星城里安安稳稳度日,闲适享福。” “我害得你与孩子沦落如此境地,责任理当我独自承担。” 他低声铿锵说着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我去东北千里之处引爆那触发感应符,引聚追兵,如果我被抓住,你继续潜藏,等,等到景朝人耗不起封海的代价。” “他们已经抓回了我,大概不会再过于执着你,你务必要等,等到可以一次逃出的机会。” “声琳,我们夫妻一场,我万分恳求你,善待我们的孩儿,好吗?” 笛声琳被那哀默心死充斥着悲凉与落寞的声音,牵引着抬起了头,与丈夫那一双丧失了熠熠斗志的眸子对视。 她的心脏漏了一拍,弥漫出了极端痛苦,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好闷好闷,闷到无法呼吸。 她想撇过头去,像以前避免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泪珠那样。 但这一次,她终究没有转头。 发红的眼眸,与帝宫那双似曾相识,蔓上死志为她断后的眼睛对上。 她张口无言,巨大的内疚涌上心头。 但她知道,只能答应。 要么二者一起等死,景朝人迟早会根据那件衣裳的气息追踪到此地。 要么,她带着他的骨血,逃回妖国,为他报仇。 死寂般的沉默,只有风声穿过。 笛声琳最终当着他的面,点了头。 第358章 皇祖大战妖帝 帝宫与笛声琳相互逃命之时,一场旷古烁今的高位大战,也在高天之上发生。 世间人族第一高手,大景皇祖,时隔近百年第一次出手。 他灵魂出窍,来到高天千万丈之处,面对同样来自人世间的天罡序第一强者。 妖帝,帝诏。 天地两界奉行规则,天界事地界可以参与,但地界事天界不得下场插手。 此次妖族违反了规矩,便由人族皇祖代人族英灵出面惩戒。 大景皇祖出手,场面之宏伟,情境之壮大,将远胜钟会与神火大将。 他已是世间最后一名传统灵修,屹立潮头四百载,吞吐人间灵蕴三百年,闭眸推衍世事兴衰。 成契妖帝,则是妖族肉身古所未有之巅峰,掌舵妖族三百年,虎视天下世俗权力与伟力亘古难出。 两位天巅强者踏裂云海,身后气罡如两色流星贯穿天地。 皇祖轻叩眉心,周身窍穴涌出金雾,十万八千意境化作周身法相,他的法相正是他自己,顶着天幕,身后足有八十一条金龙虚影。 法相轰拳,金龙前扑。 妖帝英姿绝飒,探掌抓入虚空之中,提出一柄古朴兽首朴刀,此刀他命名归元刀,他刀光未动苍穹已经裂出蛛网黑痕,轻轻横刀而立,刃锋便荡开三千里煞气。 皇祖身后万丈法相踏动,五指蓄力之时,身后辅弼星辰虚影盘动,拳威与与刀气相撞,万里云海随之爆裂。 旁边观战之人,府牧钟会、掌教宁清秋,两人联手斩杀妖神虚影之后,被直接传送至此。 大景皇祖虽是灵魂出鞘,实力仍旧压过妖帝一筹。 他仅是法相双臂,就能堪比妖帝那灵宝归元刀,以臂硬撼刀锋,边为这两个景朝最年轻的八境讲解武道精髓。 钟会超过百岁、宁清秋三十六岁,除了不按常理出牌的魏王林砚,他们两人的确已经是景朝最年轻八境;比起年岁相差皇祖无几的大天师,近三百岁的清音寺主持,两百多岁的上林大祭酒来说。 大景皇祖虽是世间唯一一名纯粹灵修,他却不仅通武道,还通道法、佛法、儒法。 不论道法造诣,单论道法修为,连天师府大天师都要自认低上一筹。 儒法之深,文圣之后第一人。 他五指虚握,身后显化佛陀盘坐金莲虚影,掌纹流淌武道破阵枪意。 对撞瞬间,炸裂开来的气血光斑化作陨星灼穿云海。 “你二人记住,身躯虽受天地所限,灵魂之盛犹可弥补,” “臻至化境之时,一切法则都可引之而用。” “且观摩我三教合一之术。” 皇祖声音平淡而滔滔,动作轻松写意。 “今日剥离帝诏灵魂底蕴给予你二人,未来谁之灵魂境界率先抵达八境巅峰,本座再送其一场大造化。” 这话说的旁若无人,毫不在妖帝感受,仿佛这位天罡序排名第一的绝世圣雄意见无关紧要。 帝诏心中恼火,攻势愈发凶猛,归元刀刀刀高举怒劈法相。 刀光映照溅射天地,火星掉落便形成了团团天降火球,洪钟大吕震荡声响裹挟气流,传出数十万里之遥。 大景皇祖忽然转身,法相再涨,顷刻间拔高至十万丈。 金色虚影凝实,大景皇祖身影真正头顶星海,他的左臂一把抓住妖帝归元刀,像是抓住一根小小草叶,掌心被割得金星溅落也熟视无睹,右掌猛拍向了妖帝头顶。 妖帝轰然变幻出了妖族真身。 一头庞大数万丈的金色狮子模样生灵踏空屹立,昂首啸星。 身似狮子,长龙首,四蹄踩火。 世间最纯正血脉的金猊之王,力量之大,将当世唯一灵魂、肉身同时达到九境的大景皇祖都顶翻踉跄。 昂首啸声形成层层波荡,钟会、宁清秋两人脸色大变,口鼻涌出腥甜。 大景皇祖身后星辰虚影爆炸开来,十万丈法相光影灿烈如阳,双臂如同擒天之柱,肉体前踏相搏,生生勒抱住妖帝身躯,盆地一般宽广的手掌攀上妖帝之首,吸力骤然涌出。 …… …… 林渊浑然不知离开京师之后,错过皇祖多么大一件机缘。 此时站在了那栋眼中相当复古的楼前,心里泛起嘀咕。 西蓬国王宫前一栋青瓦四方楼,这楼样式给他的感觉就跟这一路所见先秦时期人物一样,古怪而新奇。 踏进这酒肆,踱过前庭,在原木搭建的高楼之顶,见到了那两个气质迥异,却又有几分相似的绝色女子对弈而坐。 一个如同九天玄女,一位好似宝相菩萨。 洛清婂与姜神符坐而对弈,面前一面十九道大棋盘。 整栋高楼也就只有二女与这棋盘和周围格格不入。 感知脚步接近,两人先后转首,目光各自与那青年相接。 许久许久没见过了的元清道大师姐,先是一怔,继而眉目舒展,如春风拂过旧时庭院,笑意自眉目眼角漾开。 又似清溪映月,温润而含蓄,唇角轻扬。 “林师弟。” 林渊轻轻答应一声,拔掉靴子,堂而皇之走入,也不问另一个女子意见,径直间一屁股坐在了离她不远的旁边。 “好久不见,姜盟主。” 那宝相端庄的女子,雪白眉间朱砂轻蹙,眸中闪烁跳跃异色, “真是,别来无恙。” 她最后四个字吐露如叩玉磬,清越中隐有金戈之音,指尖拂过菩提手串。 后槽银牙已经悄悄咬起。 洛清婂轻扫了眼自己师弟和身旁这位在遗民诸国拥有极大声望的前辈。 总有些感觉不对。 林渊不理会那道想要杀人的目光,自顾自说道:“感受到高空之上传出的异样波动了?” “你之前说的天上之生灵,兜兜转转游历,我也不得不信了。” 在场都是世间修士塔尖的上三境大修士,对于来自天外的异常波动要敏锐得多。 洛清婂先点了头,脸色凝然,“师弟可知……发生了何事?” 姜神符不说话,默默看着身前的家伙。 林渊坦然笑笑。 “不知道。” 姜神符瞬间失去兴趣,说:“你要的事务本座都已帮你办,能否兑现承诺?” 说着,目光看了眼旁边的女道士。 本想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没想到林渊直接当着面说出。 “唉,你阿姊状态很不好,有轻生之念啊。” ———— ps:这一章写的好艰难啊,能求为爱发电小礼物鼓励一下么~ 第359章 苍天薄我 姜神符脸色唰的骤变,身子摇晃险些坐不稳。 “我阿姊她……” 她急切开口半句,意识到旁边还有旁人,生生又咽了回去。 脸上的焦急却掩饰不住。 林渊道:“我也觉得奇怪呢,按理说都被关了几百年了,早该适应了。” 姜神符焦急和愤怒一起涌出,噌的站起,恶狠狠盯着身旁的混账青年。 “你不准议论我阿姊,她是最无辜的。” 这副模样林渊怎么感觉怎么不爽气,当即不惯着她,起身就往外走:“本世子才懒得管你们家的破事,你爱怎样说怎样说。” 林渊不光自己要走,还拉着洛清婂,掉头就要扬长而去。 宝相庄严的姜神符愣了一下,眼皮颤了颤。 态度瞬间就软了。 她快走两步,跑到门口处堵住,脸色哀求:“别走好吗,是我的错,我的语气太恶劣了。” 洛清婂心底吃了个大惊。 目光抖了抖,实在难以想象这个语气低三下四的女子,居然就是之前将她拦住,犹如佛门菩萨在世,宝光异象万千的八境大修士。 洛清婂余光瞥了睹能耐越来越大的师弟。 真是了不得啊…… 如此随意就拿捏了一位高等修士。 林渊神色十分冷淡,不过又坐了回去。 “姜盟主,以后注意你的态度。” 姜神符忍气吞声亲自拾起茶壶,给面前家伙斟了一杯茶。 “你……不知林世子什么时候见着的我阿姊?” 林渊右手接过,指腹不经意间接触到了一抹极嫩滑的手腕。 姜神符神色变化,强忍着将茶扣在他头上的念头,受气包的模样等待。 看着他接过茶后,先品了一口,搁下,拿起一块精细点心咬掉一口,发出一声赞赏,然后又拿起茶杯。 前后至少倒腾过去半刻钟。 在姜神符快要濒临爆炸之际。 林渊这才开口:“进入千星城几日后,我遇到了一位陈姓族人,名叫陈素吟,他正受千星几家贵族子弟欺凌,似乎已经是习惯,逆来顺受了。” “但那几个贵族子见我路过,看到我是个儒生装扮,竟是放下他先来围我,而后自然就是被我吓走,那个估计是你曾曾侄孙辈的少年,出于感激,将我带进了陈国府,就这样见到了你那长姐。” “长相与你几分相似,不过她是明光宝气,有些像娲皇?总之比你显得落落大方些,这大概就是为何你做贵妃,而她做端庄皇后。” 林渊省略去一些不必要枝蔓,只讲主干过程,既不失说服力,又不显累赘。 姜神符轻吸了一口气,不理会那言语中暗暗的挑衅比较,“陈素吟?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还有旁的能够佐证那是我阿姊吗……我并非怀疑你,只是担心妖国早已暗中将她给……” 她沉默一下,没有继续说。 林渊想了想,想起一本书,“我看过一本山水志自传,大概是姜皇后写的,里面有一段,她少女时期每次下了古寺凤山都能闻到山郊旷野人家的蒸饭米香。” 姜神符眼眶倏然红润,薄薄红唇止不住微颤,“她还记得这些,她很想回来……” 林渊看她一眼,“也曾近距离见过一次,那时成契的羽林都督登门,想让姜后同席共枕侍寝,闹得动静颇大。” “姜后被拉出了正堂……” 他讲话开始半真半假。 不知情的姜神符脸色起伏不定,不断用长呼吸平衡胸膛。 “岂有此理……毫无礼仪……欺人太甚!” 林渊冷不丁道:“成契羽林都督已被我斩杀,你听闻过西域大战否?” 姜神符转头看他,脸色吃惊,西域乐川国距离海外远达几十万里,她自是没听说的。 不过作为当世强者之一,她自是知晓成契那位号称七境第一的蛟龙。 单论战斗力,不论境界,这蛟龙精比她都不差。 因此方才只是无力的愤怒,说些什么岂有此理之类的话。 林渊轻描淡写的说法,让这位当世佛修里数一数二的女子,险些维持不住心境。 愕然当场。 犹疑又凝眉。 林渊伸出手掌忽地一握,臻至半步八境的灵魂力量磅礴席卷而出,包裹了整座茶室,隔绝外界一切气息,无论是人声还是人息。 姜神符沉默之中又沉寂,震愕、惊诧、忌惮、难堪等等复杂情绪交织翻涌。 能击杀那头蛟龙精,就大概意味着能杀她了…… 这海外六国,便无人能阻拦于他。 难怪他敢如此轻慢自己。 姜神符心中生出丝丝落寞的悲凉。 陈朝的最后一位大修士,被景朝最年轻的一位上三境超越…… 海外遗民诸国,存在的合理性,怕是也开始消亡。 林渊缓缓出言道:“姜盟主想回去祭祖吗。” “那山水延秀经里提到的陈京,应该是你的故乡吧,在如今的青州城附近?” …… ……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既生我身,为何不将振兴人族的大任交予我,为何屡屡戏耍于我……” 西域孤漠深处,日落残西,通红通红的落日映照于眼前。 照在元赵仅剩的三万余残军身上,徒增无限凄凉。 被景朝楼炮巨舰追赶着深入西域,已经过去了三月有余,非但没有看到摆脱希望,骑军人数反倒日渐减少。 愈发远离了赵国本土。 越走越远,孤军深入茫茫无际荒原沙漠,已经与行尸走肉没多大区别。 赵国主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回不去了。 与其往东返回赵国,继续往西说不准还近一些。 大地是圆的,并非天圆地方,这个震骇世俗的真相,赵国主早就知晓。 至于传送阵法……他已经深深懊悔不该让大萨满动用天火流星攻城,致使这位上三境一开始丧失了传送军队的能力。 如今,被赶着跑了不知几万里,四周都是茫茫黄沙,就算是传送,很大可能也是传送到景朝悬空船军队前方去。 漫无目的的跑,跑,只剩这一个念头。 忽地,后方炮火声愈发剧烈起来。 赵国主如惊弓之鸟,整支军队哗然一乱。 “景人追上来了!!” “快散开逃命吧……” 胡语满天飞,本就稀松的纪律早已不在。 ………… ps:5月12日的更新,请求请假一天大佬们(汗) 作者这个月确实是有点太懈怠了,上个月连续更新一个月,好像还都是十二点前不卡点 努力争取尽快调整过来,最近晚上都提不起精神,偏偏白天又都有事情占住,五月份是考公周啊…… 保证不太监。 拜谢谅解 第360章 赵王之死 抢到的珠宝散落一地,军纪彻底形同虚设。 大量羯人骑兵和少量的羌人骑卒如同落地的一把米,毫无阵容的四散逃开。 赵国主连斩数人也无法遏制这一场景,最后彻底放弃,带着草原大萨满与赵国王祖也逃开。 这一做法是正确的,赵国的军队早已救不回来,先且不说拖着数万人迁徙,草原大萨满还要花费多少力量伺机传送,就是草原巫教体系的这位顶尖强者自己都是自身难保。 被陇王赵雨岸身边的第一文臣上林学宫李祭酒给重创,传送千人都勉勉强强,何况数万。 赵雨镰身边有多位上三境;儒教第三修士、上代司隶府牧,以及数艘的悬空楼炮船,借助巨大船身上储存的大量粮草与淡水资源,军队士气比匆匆忙忙逃离龟兹城只顾得抢了大量金银,没有携带充足淡水与粮食的元赵大军,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赵雨镰一直深感此战必将功成,激情澎湃,紧追不舍。 如今看到了元赵大军一哄而散,猜想得到验证,立刻宣布分兵追击。 …… 残阳如血,将沙丘都镀上一层锈色。 放弃了自己军队的赵国主又跑了半日,勒住缰绳,停了马。 他回头,目光仿佛已经看见三万余铁骑在沙海中散作扇形,像一把生锈的弯刀,再也无法抵挡景人铁蹄,在惨叫之中被屠杀。 \"呵呵。”他忽然笑了。 旁边的大萨满怔住,不解转头看向那失败的王,不理解他如何还能笑得出。 “活着就好,我们三人活着,赵国就保存住了最重的力量,一切还可以东山再起。”他仿佛是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沙粒坠落。 西方地平线远远之处,忽然浮起黑点,似乎不是景军的玄鸟旗,而是一座城墙城墙。 城池之前,几人许久许久没有看到过的绿洲,终于再次出现在眼前。 逃到现在,几十万里路遥,哪怕是上三境也消耗得跟个普通修士没太大区别。 只能用着往日根本看不上的方式骑骆驼赶路。 大萨满的嗓子发出干嗡,目光看向前方。 这位向来是赵王最忠诚拥护者的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杖身裂纹,哑声道:\"西域商路最后的驼城到了。\" “那绿洲也是真的绿洲,想来应该是驼城人饮水所用,王上、王祖,先去暂歇吧?” 逃向这条路,自然不是来寻死来了。 事实上,一开始决定走这条路,就做好了最坏最坏的打算,如果无法原路回到赵国,便将大军带到这里休整。 驼城,是赵国在西域最远的据点。 修筑了超远距离传送阵法,巫教最引以为傲的神通法术,景朝三教、武道加上器宗也无法掌握的最高术法。 届时通过驼城联系了王都,燃烧王都内储藏的灵脉,批次发动超远距离传送,不仅大军能够保住,抢来的上千万金银也足够弥补损失,盈余小赚。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谁也没料到,赵国大军会如此不堪,景朝的追势会如此刚毅。 心理防线一步步后移,最后连大军都舍弃了,几人换乘沙漠骆驼,只为逃命。 绿洲当中的一汪清泉的出现,总算让的赵王祖和大萨满脸上的笑容多了些。 三人趴在绿洲清泉前,贪婪的用最原始的手捧方式大口进水。 每个人都喝了个肚圆,什么国主、大萨满、王祖的形象都顾不得了。 直到彻底喝饱了水,用水打理了凌乱的发饰,搓出满脸黑泥,三人才显现出几分人样。 赵国主站在泉边,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已被风沙蚀刻出沟壑,如同饱经沧桑的老树,鬓角早生华发,眼神只剩了麻木。 “当年在狼胥山下,我曾对诸部首领说‘中原人畏我们如虎,只需一鼓作气,踏碎中原,直取敌都唾手而得。”赵国主声音怅惘,让大萨满和赵国王祖沉默。 大萨满沉默后开口道:“您做到了。” 拓跋家的王都,被景人改为的成汉中道府城,也算一座敌都吧。 赵国主抬头,望向东方,“可惜了,景人不是虎,是狼,虎会畏惧,会退缩,而狼……\"他顿了顿,\"狼只会记仇,不死不休。” “我本以为这百年来,我们已经足够努力,足够拼命,有资格去争夺原本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了,没想到到头来,仍是一场空,百年……赵国还有几个百年……” 大萨满的骨杖深深插入绿洲沙中,干枯的嘴唇蠕动:\"王上,国中还有数万铁骑,西北诸部尚在观望,我国经营西域北部上百年,未必没有转机……\" 他没有提成契,也没有必要提。 这座妖国与他们从来不是同路人。 赵国虽臣服于千星,实际却也和景京一样,从来没看得起过这群妖蛮,赵国要做的从来不是臣服,而是委曲求全。 最初的五大胡国里,只有羯人建立的大赵,拥有最坚韧的性格,最有资格夺取人族的正朔地位。 赵国主摇头。 他比谁都清楚,国中的数万军队已经支撑不起赵国再一次奋斗,景朝后方的悬舟,每一次炮火轰鸣,仿佛都在提醒他,逃得再远,再挣扎,也逃不出历史的清算。 清算三百年前,跟随成契大举入侵中原的罪过。 “转机……”他低声重复,忽而哂笑,“当年赵国先祖下令拆毁陈朝宗庙时,也没想过给中原人转机。” “就如百年前我们没放过陈朝,景朝不会放过赵国,回去以后,我又要花费多大代价和心神去周旋成契与西北经都府?太累了……” 无人应答,只有黄风卷起细沙,簌簌作响。 大祭司和早已半残的赵国王祖都沉默下去。 身前是茫茫黄沙,身后是几十万里归途与黑压压的景朝铁甲和炮火。 带出十万精兵,归去仅三人。 赵国主忽然想起一句景朝的中原诗: “时来天地皆同力,远去英雄不自由。” 能翻身的希望,从来都只是假象。 不用怪罪苍天为什么不将振兴人族的大任交给自己。 因为苍天从没想过将这项大任交给羯人。 心头闪过这个念头的片刻,绿洲之外骤地传开气浪排开声。 大萨满与赵国王祖脸色立变,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景朝人行空巨舟带来的异响。 景人利用这种他们这种技艺,赶路比起赵国来不知要省力多少。 哪怕有草原巫教体系的传送之术,在燃烧灵石的‘悬空船’面前,就如同用大象之力搬山,比不自量力的蝼蚁要好些,却仍差距巨大。 “跑!” 大萨满扯住了自己的国主胳膊,要将他继续拉着遁走,脚下阵纹浮空自起。 阵纹已经十分暗淡,无法如之前那样一传数十里,只能维持一二里,但对于人数少时仍是诡谲莫测的巫教手段。 加上有曾经是八境,如今虽重伤残疾跌境的赵国王祖,杀出重围并非不可能。 哪怕他们如今的状态顶多能够堪比中三境。 包围在即,赵国主脸色却没有什么波动了。 任由大萨满拉扯着修为最低的他朝西北方向撤退。 然而随即,大萨满惊呼,脚下阵纹无法形成,传送无法进行。 绿洲外围,渐次亮起的符火,青的、紫的、金的,如星河垂落,将整片沙海围成牢笼。 整座绿洲的空间秩序都被禁锢、改写,无法传送,无法运用。 大萨满心里一咯噔。 绿洲是陷阱??! 景人给他们在最后的希望之城前,所设置的致命陷阱!? 赵国主倏然释怀了,长长一笑。 面对这般强大,算无遗策,同样努力的天之骄子,怎能不败? 赵国主眼底没有慌乱,只剩下平静,一个枭雄看透宿命后的释然。 他不得不相信命运。 赵国面对景朝如此。 景朝面对更强大的妖族,未尝不会如此。 …… 第361章 皇室两兄弟 数艘庞大如山岳的悬空飞舟疾行,排开层层气浪,奔着原路返回。 这支往西追击元赵残军的远征军,人数在七八万,与往东出海的使团舰队,倒也是相差无几。 两支景朝舰队方向相反,然而所行驶的里程却是都差不多。 陇王赵雨镰已经追击数月,此时带着战利品,返乡心切起来。 元赵国主的首级已经被割下,大萨满被活捉,可惜就是赵国王祖那个老残废跑了,不过不太紧要了。 先是一年前被林渊重创半边身子骨碎,后又被李祭酒打出的儒术封印堵塞经脉,拖着残躯疾行数十万里得不到救治,哪怕原先是八境的大修士,如今顶多也就是中三境。 对于西北经都府已经构不成太大威胁。 赵雨镰更着急在意的是自己封地,以及带着元赵国主的首级前去定鼎战场,而后回京献首。 斩杀敌酋,斩除数万精锐骑兵,重伤元赵国,这是他赵雨镰的大功劳。 也是西北经都府成立以来,最大的功绩。 胡国当中最强的一国,快被他给灭掉了。 怎能不让赵雨镰神气活现! 回! 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他要风风光光的回京,当着父皇与众臣的面,证明他就是魏武宁王第二。 如此伟大的功绩,他认为自己也有资格和自己那妹夫的先祖并列了。。。 想到妹夫,赵雨镰就不由得想起妹妹宸宁。 她大婚,自己这个做大哥的居然没能到场,太过遗憾了。 此次回京,定要去看看她,看她过得怎样。 赵雨镰因为事情功成而心情澎湃,忽然心念一动,环顾左右道:“不去龟兹了,直接前往西北疆战场,带着赵胡国主的首级,协助李光鬓将军震慑西线的胡将元唐卓。” “西线虽未有东线兵力多,然西线之军皆是元赵精锐,并非与后燕的联军,只要击溃,胡国内部联盟必然不稳。” 行军司马,第一幕僚陈白象快速拿出地图,摊开于悬空楼船作战厅内,他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枝,试图寻出一条行军路来。 “王爷的构想很有可行之处。” 陈白象先是附和赞扬了一句,作为幕僚,他深谙其道,对于主上的话不能反驳,哪怕有相左的建议也当委婉。 “月前,王爷令龟兹代都护刘破奴整军,令支援诸部搜罗元赵散兵游勇之后返回驻守,如今我西北经都府其余各部应该是稳固的,王爷这支飞军是攻灭元赵王后多出,挪动十分便宜。” 赵雨镰负着手看着地图,脸色满意,“那就如此办吧!此次定要将元赵国彻底钉死,不予其顶点翻身的希望。” 处于一位王者地位设想,心狠手辣是在所难免,对待亲人他会展露些许温情,但面对百年世仇就没必要了。 不仅要灭掉赵胡的国,他还会将其整座国都变成龟兹这般,打造成为战争前塞,掠夺元赵所积累的资源弥补损失,杀死他们的男丁,夺取他们的女人,用他们的阵法,运送兵马。 一解自己这几个月的追击,所受风沙之苦。 …… 赵雨镰踌躇满志之时。 赵家另一个兄弟,太子赵雨岸也启程离开了京师。 应北境经统府所请,巡视北境吏治。 全国都在浩浩荡荡改制、革新,各处州郡都出现了新气象,支持的声音渐渐大过反抗的力量,眼看整个大景便要焕发新春,在此关头,几乎可以眼见,权力即将重组,谁落在后面,便将失去机会。 北境虽说结构不同,但终究是大景的土地,北境经统府自由度再大,也终归要服从中央朝廷。 哪怕北境吏治很清明,装个样子,至少是要的。 赵雨岸知道自己那个妹夫曾经邀请都察院的右都御史谢韫玉前去北境,可惜,那个恩科状元郎犹犹豫豫。 在赵雨岸看来,他也还不够格,哪怕他是父皇的宠臣。 于是后面有了魏王亲自赴京。 也有了他作为太子,第一次前往北境。 赵雨镰抵达大梁城时,第一眼所见,也被这座巨城给惊住。 大梁大梁,大景脊梁,天下屋梁;这流传于京师市井的顺口溜没有叫错。 哪怕以他堂堂太子的眼光,而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的标准,这座高过百米,城长延绵上百里的‘巨城’,也是宛如睹见了人造山脉一般。 赵雨岸走向了出城迎接的魏王,以及经统府诸文武。 “侄儿见过王叔!”赵雨镰快走两步,先行一拜,以拜见长辈之礼。 魏王既是他的长辈,也是儒教大修士,哪怕他是太子,破除些规矩也不会被人诟病,但是他如果争取得到这位魏王王叔支持,那么就能大大弥补在军方的力量。 单论血脉来说,本该是亲叔叔宁王与他更亲,但是论崇拜之情,赵雨岸对于魏王更有亲近之心。 上了车驾,在大梁百姓热热闹闹的新奇气氛中,太子赵雨岸与魏王林砚对坐王驾车辇。 想了想,他还是以公事开头,“王叔,中道的重新夺回,昭示着朝廷的强大与拥有迅速弥补过错的力量,父皇与诸公商议,对于中道府城守城之战中牺牲战死的士卒一切抚恤从优,以彰显朝廷厚德。” “长兴侯的谥号,父皇欲询问魏王叔您的意见,是武贞,还是武刚,由您来决定。” 赵雨岸谨慎的轻声问道。 之于成汉中道战死的士卒来说,他们是有过错的,哪怕是被偷袭,丢了城池也是事实。 哪怕战死,可以得到抚恤,但是将官作为领袖,便有些值得诟病了。 但是这世上的事情,总不都是直来直去。 既可以从丢地解读,可也能从元赵卑鄙偷袭,府城守军英勇奋战,死节报国来解读。 更重要的是,因为中道遇袭,北境介入,弹压西北东线战场,势如破竹,斩敌十万,元赵与后燕的东线联军岌岌可危。 在不用中央朝廷调度动手的情况下,便将这世上排名前十的两大国度打的抱头鼠窜,朝廷的文稿怎么发,都是有面子的。 林砚接过元朔帝亲手所提两项谥号,目光落在上面。 无论武贞还是武刚,都是武将美谥,不是最上等的,但对于林渊的叔叔长兴侯林恪来说,是破格了的。 寻常情况下,并非每个武将死后都有谥号,谥号作为一种表彰存在。 而有这张纸,林砚对于弟弟林恪一家有了交代,对于前往交战的北境诸军,也有说法。 同时,之于巡视吏治来说,也可以作为一个补偿作用。 这是一门交换的艺术。 北境是多赢的。 “多谢陛下体谅,微臣感激不尽。” 赵雨岸赶忙躲开魏王的一拜,这拜的可不是他。 一行人入了城,径直往竹山上的竹馆而去。 竹馆内歌舞笙箫,北境特有的英姿美人,早已等候。 第362章 林渊游山玩水 海外,从阙国。 林渊自来到这里,一应正事都交由正使秦成林操办,他这个副使落得个清闲。 整日不是闲逛市井,就是在海外六国游山玩水,身旁还跟着姜神符与洛清婂、新得的人鱼侍女筠娘,可谓青山在眼前,香风在身侧。 姜神符几次欲走,都被林渊轻飘飘拦住,然后透露点半真半假的姜皇后信息,勾的她心中痒痒,咬牙切齿。 就这样,拖着这位八境大修士,游逛了半个月。 今日,到了从阙国,忽又登高。 几人爬上一座高两千米的野秀山峰,春日里不热不寒的气温下,茂密樟树和柯树开的很是翠绿。 山与海相连,山海一峰可见。 远处海又与天相接,海天一色蔚蓝茫茫。 在这海外,能有这般闲心登山的,怕也只有林渊和洛清婂了。 山顶之上意外的有一座木亭,不知何时修建,林渊兴致勃勃走去,随手施了个挡风的法术,盘腿安坐下来。 姜神符嫌弃地面脏,宁愿站着也不愿与他同坐,反倒是洛师姐不在意,坐在了林渊旁边。 “暂歇片刻吧,待会儿咱们去阙国王宫吃午饭。”林渊兴致勃勃说,一边从储物玉带中拿出了茶壶与茶盏、茶叶。 而后随意探手一摄,自有山间泉水漂浮而来。 “听闻陈朝时煮茶很盛行,技艺高超,姜盟主出身高贵,想来也是学过这高雅技艺的吧?劳烦煮上一壶如何。” 林渊微仰起头,笑问道。 陈朝的皇贵妃娘娘,沉默片刻,蹲了下来,素手纤纤,捻起几片茶叶丢入茶壶。 洛清婂新奇极了,相当好奇这个师弟是怎么办到的。 就算有姜皇后的讯息,眼前八境女子大修士,应该也不会这样任由‘欺凌’吧? 林渊笑而不语,自有另外的把柄在手。 “姜盟主能否讲讲前陈时你们宫廷的趣事,景朝几位皇帝的后宫人数都太稀少,显得无趣,没有喜闻乐见的宫斗戏码,想来极好女色的陈末帝的后宫会颇为精彩?” “除了姜盟主与姜皇后以外,可还有什么知名的美人,淹没在滚滚浪潮之中,可惜了,妖国入侵打断了当年盛世,不仅许多国宝、文宝丢失,连美人都是声名不显起来。” “陈朝虽然孱弱,文化还是极盛的。” 姜神符专心煮茶,理都不理他的故意挑拨和掀开伤口试探。 林渊也不在意,自己和旁边的洛清婂说的也颇为兴致高涨。 “依本世子所见,市井上给前陈所列的巾帼女英里头,也就陈末帝太子的太子妃最刚烈,最有骨气。” “能在危难之时,战胜恐惧自尽殉国,已是莫大的勇气与精神了,姜盟主应是见过这位烈女子的吧?后宫和东宫诸多女眷里面也唯有她能做到当着众妖兵的面,一跃城楼而下,保全最后体面。” 洛清婂也在书上见过和听闻过这位烈女子,但是不知道的如此详细,以为她是白绫自尽,不曾想原来是跳城楼? 林渊说:“白绫自尽,妖族敬佩厚葬,是史书上美化的说法,妖族那般不开礼仪的,就算自尽也不会放过前陈太子妃,跃城楼而死,死状太过惨烈,史书为其保留了颜面。” 洛清婂恍然,点了点头。 站在身后的人鱼侍女筠娘眸中也闪过敬意。 唯有埋首煮茶的姜神符,手腕颤了颤,一滴茶液溅出,滚烫的滴在那皓腕上,她浑然不觉。 她自是见过那个少女,且当年还曾亲耳听她喊过一声符娘娘…… 娘娘二字,在陈朝宫廷里不仅代表地位,更多是亲近的称唤,是母亲与姨母的意思。 姜神符眼前又恍惚闪过了她明眸善睐、盈盈笑语的身形。 太子不是阿姊所生,却很乖巧,待阿姊为嫡母,太子妃更是姜氏一族的女儿,她既是姜神符的侄女,又算的上她的儿媳,怎能不亲近。 姜神符在妖国破城之前就离开,这许多年来不曾、也不敢详细去看那一段历史。 万万没有想到,太子妃如此刚烈,近百米高的城楼,站在上面都能摸到云雾,往下看大地都是黑茫茫一片,她怎么克服那般巨大的恐惧……那时又该有多绝望…… 一张明媚灿烂,一张四分五裂,两张脸庞在姜神符脑海中交闪,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住一般,骤然抽痛。 这种痛仿佛深入灵魂,肉体强横也不可挡。 当——的一声。 她禁不住松开了手,茶盏与茶壶磕碰,发出清脆嗡鸣。 林渊和洛清婂同时转头,看到倏然背过身去,长身而起,大步迈出了山风亭的姜神符。 隐隐有晶莹珍珠滴落地面,四溅散开碎亮。 洛清婂与师弟对视了一眼,全然像个‘恶棍’的林渊点了点下巴,示意她可以跟上去劝慰劝慰。 洛清婂很快意识过来,这个便宜师弟就是故意的,故意屡屡激起姜盟主的伤心事。 她不由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掀开道袍摆子赶忙跟上前去,消失在拐角里。 林渊哂笑一声,自己操弄起那茶壶茶盏,山泉水被法力烧到一半,可别浪费了。 这女人,心理承受能力一般,他还没说重点呢。 前陈太子妃死后如何如何。 这就受不了了? 人鱼侍女怯生生看了自家主人一眼,感觉他有点好可怕。 林渊无视后面未经世事的小人鱼的目光。 上谋,谋局;小谋,谋小利。 他这顶多算个中等权谋。 自己战力已经不输她,用不着担心姜神符翻脸。 又拿捏着她某样把柄与想知晓事务的心理。 还能让她继续游离大局之外? 此来,使团的目的只有两个,想办法让遗民六国出兵,与想办法让六国仙宗出海。 姜神符作为仙宗盟主,意见重要,最好彻底倒向大景。 越激发她对妖族的仇恨,她就越不会摇摆。 静静端起茶盏品了口山泉水泡茶,林渊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没过多久,大约两刻钟左右,洛清婂又走了回来。 元清道师姐带来了两个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后告知林渊,说姜盟主想回祖地祭祖了,她也会,并只能尽力说服那些海外仙宗宗主与景朝结盟。 海外遗民六国的仙宗联盟,并不是直接隶属关系,其中弯弯绕绕,就如同这些宗派的起源一样复杂。 第二个消息是,她已经提前下山,不想再见到你这混蛋。 “……” 又过了三日,本来谈判僵持的秦成林忽收消息,六国突然愿意派遣修士与军队回到神洲,共抗妖族。 但要在将来占领的土地中,给予六国至少每国一州的土地,以作栖息。 秦成林喜出望外,当即通通同意下来。 要立刻签署契约。 又忙碌几天,第一批约五万精军,便可以在使团前锋带领下归去。 第二批、第三批……乃至后续批次,只待搜罗船只充足便可起航,先赶往东北诸州驻扎。 …… 林渊收到不乐意再见他的姜神符送来的一封信。 终于知晓身边的人鱼侍女是何体质。 她体内竟有一团化龙之气。 第363章 龙气人鱼 筠娘体内有一抹龙气? 林渊惊诧的放下手中之信,看向了她,目光若有所思。 龙气…… 世上有真龙和亚龙之说,所谓真龙,特指体内血脉纯粹的一种强大生物,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鳞似鱼、爪似鹰,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无翅飞天,掌控自然之力。 这种生物在上古时期应该存在过,但在漫长时间里已然灭绝,后演变为人族皇权与祥瑞特征。 亚龙,就是所谓的蛟、螭之类,也拥有龙之特征,只不过是真龙杂交而下的不纯血生灵,需要渡劫提纯,但也拥有强大的飞行、防御等部分能力。 姜神符来信,她查阅到了筠娘身上的气息,这龙气应当是血脉返祖所致。 这种独特体质,让林渊回想起道教典籍之上也曾记载过一句话,先天之气清强,后天之气浊弱,若有幸炼化一口先天之气,胜过十年修行。 真龙之气…… 林渊想起那门佛门神功,金刚光明藏。 心中微微一动。 他可是见过蛟睢那一身强横的身躯防御之力的,大德真修印猛撞都难刮掉他一枚鳞片,紫霄雷霆与霆渊雷打在他身上都不能破其防御,最后林渊只得将在天外吸收能量的渊峙枪召唤而回,来了一招天外冲枪。 人鱼族献殷勤,倒是阴差阳错,献了个正着。 林渊看向筠娘,脸色和煦的道:“之前你也见过的那个女人姜神符告诉我说,筠娘体内有一口真龙之气,原来你的特殊体质是这个。” “你可知要怎么引渡出来?” 姜神符倒是卖给了他一个办法,将这小人鱼办了,通过双修引渡而来。 但这信里的办法,让林渊相当有点狐疑,她在恶趣味报复自己。 一个清心寡欲的佛修,怎么知道的这种方法。 他此时也不大想有任何床笫之欢。 赵姝秀、韩宁、柳絮烟萝,后又多了个神沿公主,硬要算上的话,怕是还有元赵国那对姐妹公主、南盏,纠缠不清的就更多了。 已经渐渐对修行造成些许影响,他还是应该注意一些。 虽然哪怕真的引渡了这小人鱼,也顶多算一个侍妾。 人鱼筠娘怯生生,此时站在阙国王宫外一座客栈房间之内,此前主人已经引导暗示,她已经知晓自己的体质有些特殊。 但就如同一个手握着玉璧而不自知的孩子,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体质,如果暴露,会对海内外那些修士们会造成多大的吸引力和不择手段争抢。 她摇了摇头,嗫喏埋下了脑袋。 林渊目光轻轻拂过,最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不碍事,你去帮我端盆洗脸水来。” 人鱼筠娘高兴的抬起头来,应声欢快跑开了。 林渊沉吟片刻,起笔给就在从阙国的姜神符写去一封回信。 这女人现在称他为‘浑蛋’,宁死不愿再与他同游列国。 但写信沟通却是不拒绝。 林渊信中谈及她回乡祭祖的事宜,言说可以让地方官吏提前准备香烛之类,而后问她祭祖之后有何打算,是留在青州还是返回从阙国。 亦或是,他半真半假的提到,自己可以重新返回一趟妖都千星城,来上一番‘劫人’,一本正经的与她探讨可能性,问她是否愿意在城外接人。 接着又用感慨的言语描述,若是两国大战结束之后,不知会是怎样的情形。 或许姜氏一族可以重新拢聚,朝廷也可划拨一块地方予以居住,重建宗祠云云…… 林渊语调慨叹,言语轻快,词句间只是描述。 提到了一个小故事。 他在胡地游历时,曾遇到一对姐妹。 姐姐心思深沉,想做大事,妹妹心眼缺失,屡屡捣乱。 有一次,妹妹无意中犯了一个大错,导致家族受损,她很害怕,于是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了姐姐身上,姐姐当然不同意于是与妹妹在大庭广众之下吵了起来。 姐妹俩共同的父亲,既没有偏向有理的姐姐,也没有替傻心眼的妹妹开脱,而是将两人一齐关了禁闭…… 林渊最后一句落笔,人鱼筠娘回来了,手中端着铜盆。 他遂将信纸叠好,封上火漆,随手抛到了外面,信像长了翅膀,随风飘往从阙王都山外一座峰上。 正是仙宗联盟的本部所在。 他写的小故事,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其实挺明白,但姜神符自己会不会想岔了,就由得她理解去好了。 “洛真人和赵小瑾呢?” 这一路上,他有意避开后面那个小姑娘,但是总归躲不掉,还是要见一下。 说来也是新奇,两个拥有特殊体质的人竟是凑到了一起。 “在楼下的房间呢,我帮主人去传话。”她搁下手上铜盆,又着急忙慌的下楼去。 不多时,将两道女道身影请来。 后边那个小姑娘扭扭捏捏,好似想来又不想来的模样。 林渊当然知道缘由,他和宸宁完婚的消息,已经告知了洛清婂,洛师姐没有替他瞒着的道理。 如今,他已经成了赵琬的姐夫。 她再打自己的主意,可就有些不道德了。 林渊假装看不见小道的扭捏,招呼她来坐下。 “小瑾胖了点,洛师姐还是那样清瘦,不过洛师姐的修为进展超出我的预料。” 赵琬半个屁股坐在房间的腰凳上,默默看向桌面上的茶壶和糕点。 洛清婂摇摇头,“哪有师弟进展快,师弟身上现如今不止有道修气息了。” 林渊轻描淡写提了提自己对儒法的领悟,以及正在修佛门金刚身。 引得这位元清道首席大师姐惊诧又惊异。 “还有不到半个月,我或许就要启程返京,师姐一道吗,还是仍需在此地修行一段时日。” 洛清婂将目光转回,略微沉吟思忖了片刻,“不宜囫囵吞枣,我初至此地还不到一月,步履刚走过三个国家,还是先不回去。” “至于小瑾……” 赵琬忽然出声,抬起头怯怯道:“师父,我有点想念父王和哥哥了,我还是随船回京吧。” 林渊目光看着她,那双清澈却不看他的眼睛。 半晌,道:“也好,宁王爷估计也很想你,你姐姐有孕在身,你回去陪陪她吧。” 赵琬小脸一垮。 第364章 有麻烦了,仙宗前盟主苏醒 赵小瑾最后终究是没有回去。 林渊还要留在这儿监督、保护秦成林,她师父洛清婂也要暂留海外修行。 她回去的海船实际没有太高等级强者保护,为了避免那‘吸灾’体质再次遭遇不幸,还是让她暂时留在海外好了。 林渊继续以游逛的名义,遍访海外的名山大川,脑中自动刻绘出立体的地图来。 记录这些不是要即刻攻打,而是留个备案。 他来到从阙国的第十六天,步履走过最后一个城镇之时,忽然再次见到了姜神符那个女人。 她脸色有些悻悻的不大好。 让林渊嘲笑的话都稍稍一顿。 “怎么了?堂堂八境大修士,你遇到麻烦了?” 嘲弄的话转化为较轻的打趣,林渊打量眼前能有九十五分的绝色美人。 明媚宝相的美,另一种说法就是灵韵。 她的姿态真的和宁清秋是两种形势的巅峰,有种殊途同归的气质。 皆是教色天香。 姜神符没有马上吭声。 林渊意识到不对,“真遇到什么麻烦了?说说看,是海外诸国那些国王想要更多。” “还是神洲大陆上,大景的形势发生了什么不对。” 林渊脸色微微一沉,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陇王赵雨镰战败,消息突破茫茫大海传到了海外。 或者说,西北经都府败军丢地,东北成契妖藩国东珠也有所动作,导致景朝东北也出现异变。 使得这群本就在摇摆,只能打顺风仗的海外遗民国度,心生了退却。 姜神符愕然片刻,微微摇头,“不是景朝出了事,要是你那大本营真出现变故,我就不是站在你面前,而是直接先把你拿下了。” 林渊哂笑。 就你? 姜神符话音一改,“不过,的确是出现了些变故……我的师父出关了,她喊停了从阙国的兵员运输,从阙是诸国当中最强一国,因此其他国度也有些迟疑起来。” “我师父亦是八境强者,且她的年岁绝对比你们大景皇祖都要长得多,她生于阙朝末、陈朝初。” 林渊被惊的眼角一眯。 这样的失态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自从他灵魂境界抵达上三境之后就很少会有控制不住情绪的状况。 这个消息确实足以令他心神震荡。 阙朝末年的人物?? 那岂不都一千多岁了…… 一千岁……大景皇祖都才四百岁。 真有修士能活这么长……以前似乎是有的,但自阙朝之后,就几乎没有了。 前阙朝,也是一个大一统神洲王朝,顺序在陈朝之前。 它国力鼎峰之时一度控制了半个西域,胡国、乃至如今成契区域的文明,都在其掌控之下;前阙朝综合国力之强,一度能排进历代之前二,比第一个大一统朝代秦朝、乃至是继往开来的端朝都要强。 修士文明宗派如同繁花盛开,遍布于阙朝,儒、道、佛各派兴盛。 只不过后来,妖族崛起、强大,吞并了原本生活在天北的游牧部族,建立起自己的部落,逐渐蚕食阙朝北方边防,西域、胡国相继脱离掌控,阙朝国内的宗派又因某种至今不知明缘故动荡起来,中央朝廷无力束缚,导致陷入大混战,这座辉煌一时的神洲王朝也分崩离析,几十年后,陈朝太祖、太宗重整山河。 林渊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发觉,似乎就是从阙朝之后,修士的寿元开始大打折扣,鲜少有人能再突破五百年。 一千多年的时间过去,天师府也已送走了好几位天师,他一直没仔细回想此事,此时姜神符突然临面,告诉他,有个从阙朝活到现在的活化石出现在眼前。 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点醒了他。 骤然间有感,该不会就是从阙朝末年开始,笛声琳口中那群天神,从天外而来? 她故事里盛极一时的修士宗派,就是阙朝的宗派? 仔细一回想,妖族似乎就是千年前左右逐渐崛起,过渡了陈朝的六百年之后,悍然成为了如今的巨无霸妖国成契。 掌控了半个西域、控制了胡国,拥军上千万,八境天罡序前三席,一国占了三名,堪称超级大国。 林渊怀揣着未解的迷惘心思,看向姜神符,试图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他第一次接触所谓的天外之神,正是从她这里听到的。 但是这位前陈皇贵妃娘娘,此时脸上只有忧心,没有解释的意思。 “家师是仙宗联盟上一代的盟主,德高望重,几百年来虽时常闭关不理世事,然她的影响力十分卓着,若她执意撤回神洲与海外诸国签署的盟约,那一定能办到。” “她听闻你在从阙国,欲要见你,但我建议你不要去,你绝不是家师的对手。” 姜神符扬首,稍稍打量起这个一向‘无赖’的混账。 虽然内心曾对他相当不喜,现在也仍是顺眼不起来。 不过,不顺眼是不顺眼,姜神符还是有理智的,要是他与前代盟主相见后,语言相冲,有所不测,恐怕会立刻引来天师府、北境王府,乃至是景朝朝廷的血腥报复。 这片乐土,极有可能不再能独善其身。 姜神符又道:“海外诸国来历相当之复杂,能在千年前阙朝遗民来临后,渐渐平息了争端相安无事,就是家师的功劳,她凭借强大的修为,强行捏合了诸国,组建了仙宗联盟。” 林渊沉默片刻,既没有说要去,也没说不去,只问前盟主的实力达到了什么地步。 姜神符坦白相告,至少是八境初期灵魂,八境后期修为,否则不足以支撑如此长的寿元,哪怕她近几百年几乎都在闭关,不曾损耗气血。 林渊听罢,更加沉默。 至少八境初期灵魂,八境后期修为…… 按照天罡序上的名次,与上林老祭酒差不多了。 他此时或许的确不是对手。 不,应该肯定不是对手。 然而不去能行吗? 使团刚刚有所建功,若被此人一言截断,他不去,几乎可以断定,与诸国间刚萌生的信任,顷刻间就会前功尽弃。 且听姜神符话里意思,她这位师傅,似乎对妖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若是被成契觉察过来,前来钳制…… 不……妖族本就在此地有眼线,此前的江南大战,便是在妖族撺掇下,海外仙宗方才和南疆巫蛊一同来犯江南海域。 现在还未有动作,估计是千星城距离实在遥远,妖族造船业也不够发达,还未及时反应过来; 拖下去,待东珠国那帮鲛人,派了使团前来,又赶上仙宗联盟前宗主苏醒,眼下大好形势怕是会立刻分崩离析。 林渊心生沉默惘然,自入京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般两难的抉择。 姜神符轻瞥眼前林靖之的后代。 不合时宜,她也忍不住咳笑一声。 终究还是个小东西。 第365章 十万头颅十万兵 林渊最后终究还是决定去。 去见那个大概对景朝有敌意,对妖族有惧意的姜神符师父。 估摸着已经活了千年的老古董。 不得不去啊。 大好形势当前,他不愿因为一时的迟疑犹豫,断送了国家崛起的最后时刻。 几乎就是最后时刻了。 景朝历经百年疲敝,如今刚要振兴,若中道而断,至少几十年缓不过这口气。 可又还有几个几十年? 大景皇祖老了,哪怕林渊至今仍还不知晓天上人族的具体形势,可也是眼看着这位国朝的顶梁柱,日渐衰老,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 纵使这个老人曾经想杀他,林渊其实也并不太怨恨他。 这个老家伙,大概也是个视天下人族苍生如命,胜过一己私欲的厚爱之人。 自领悟了天地厚爱灵魂意境之后,林渊渐渐释怀了初入京时候的事。 哪怕不为了这个赵家的老人,仅是因为他故去以后,大天师肩上的担子会更重,林渊也决定要去一趟。 大天师,是他真正在意的人。 …… 当然,他也不会毫无准备,一腔莽撞就身陷险地。 得有帮手在侧。 他暗暗叫上了皇祖的大徒弟,殷君的大师兄。 林渊很怀疑,这个家伙本身的实力其实不弱于蛟睢,殷溪兰说过,七境地魁序的排名是不全的,不如天罡序那样权威,盖是皇祖故意所为,隐藏一些景朝的潜力者,以免受针对。 若有他相助,合两人之力,实在谈不拢,命应该总能保住。 林渊与他都是正处于气血旺盛的顶峰时期,姜神符的阙朝师父气血定然抑制不住衰败。 “……” 这家伙很好找,秦成林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林渊将他找出,将消息告知一遍,让他潜藏在自己的影子里,跟随一同前去。 如果实在一言不合,那两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尝试一起怼翻了那个阙朝的老家伙。 拥立姜神符作整个海外之主。 然后借手中把柄和软肋操控她。 说不得,还能因祸得福,有些意外大收获。 天礼楼大师兄听罢,盛赞林渊的做法,说此法有乃祖之风。 于是说干就干,跟随着姜神符出发来到了从阙国仙宗联盟所在,天缺峰后山。 据姜神符所说,天缺峰是整片海外诸国灵气最旺盛的汇集之地,她师父常年于此闭关,借灵脉补充随着时间流逝的气血。 林渊心念一动,环视了一圈左右,心中暗暗记下灵眼,掂量了一下大德真修印的力量。 不多时,天缺峰后山到了,一片极其宽广的山间平地,前方是一座封闭的石室密室。 光是站在此地,的确都能感受到令人毛孔一张的天地灵气浓度。 天地灵气对于低三境的修行十分有帮助,对于中三境作用就开始减弱了,对于上三境而言,灵气浓度已经不是左右修行速度的主要因素,因为上三境的力量玄妙,要对灵魂力量有高深领悟、对战技战法进行深层磨炼、对武器的锻造等等,已经不是灵气能够影响太深。 不过,灵气依然是有用的,充裕的灵气能使得人体处于交换的纯净状态,不受世俗杂气影响,至少能延长寿元,若是还能不动手的话,气血就几乎不会衰败严重。 可惜,大景的诸多强者几乎不可能不动手,同理妖族也是。 反倒是这个阙朝的老古董,一直躲在海外,躲了上千年,难怪能活得如此之久。 活得越久的人,越怕死,林渊有些开始怀疑,有这层因素。 姜神符用秘法呼唤了密室,随着一声震荡,石室大门轰隆打开。 倏然间,一股极其淳厚深远的威压气息从内波荡而出,这力量仿佛沉淀捶打了千万次,如同一块铁块,已经将所有杂质都去除。 这种感受曾经有过,便是在面对成契的神火大将之时,后者的身躯已经如同不泄的沙漏,宛如无垢的神体,一身气血、妖力十分臻至极致,到了能够当面影响其他修士的地步,就如同一坛陈年佳酿与今年新酒放置在一块,老酒的酒香几乎会完全覆盖渗透新酒,使得后者失色。 林渊神情不由得凝重。 在这威压气息波荡之下,感觉身体气血有些控制不住微微凝滞。 山洞石室内传出沧桑的声音,“神符,人带来了么。” 姜神符没有了面对林渊时那份孤傲,她神态涌出一层谦抑敬重,躬身微微一拜,“回师尊,当代北境魏王长子,林渊,就是这位。” 黑黢黢的山洞内没有继续传出声音,林渊却感觉后脖颈有点汗毛悚然,仿佛远方那石室内有一双充满了赤裸裸窥探意味的目光。 他忍不住微微偏头,一瞥形似佛门菩萨的女子。 姜神符这个女人,该不会有意将他骗来此地,好让她师父摄取自己的气血吧。 这种心中臆想,让林渊暗暗后退了一步,与她相隔出反应距离,负在身后的右手掐指,准备时刻发动金光咒,同时体内经脉缓慢流动着一层金血,佛门顶级防御神通金刚光明藏他已经修炼到了第八层。 身着一件纯白貂裘,脖颈上缠绕着形似白狐的围巾的姜神符,偏头一睹那个家伙。 立刻就看出了他的忌惮。 不由得心中一气。 气的发笑。 好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要不是我替你作转圜,你真就要死在这岛上了,真以为上次被你所杀的几尊上三境不是师尊的弟子? 姜神符心脏气的发颤,冷着脸转过头去不看他。 也不再对石室洞中说话,气氛一时沉寂。 三方位列三角,直到过了半晌,洞中再度传出话音。 “北境魏王府……本座早期记忆里没有这个势力,但神符说你林氏如今权势滔天,王城建的比我大阙当年的都城还要宏伟?如果是后五百年诞生,倒是有些僭越了,你们这帮景人不过承袭了前人遗泽,却不自知。” “妄自尊大,不敬先祖、不惧神明,如此下去,是要亡国灭种的;趁早罢了刀兵,两国相安无事,或能勉强维持数百年……” 石室内那双直勾勾的目光收了回去,话音缓缓,好似在说教,话语间蕴含的轻视和居高临下,却是不出林渊预料。 他心中冷笑。 总有些愚蠢的古人,以为自己更强大,认为自己所处的时代最值得怀念,其它一切不过是冷眼旁观的过场。 林渊轻轻拱了下手,目光如炬,脊背笔直,声音沉浑有力: “请容许晚辈为前辈指正一二,我国今日之国势,绝非前人遗泽所赐,而是大景君臣数百年血汗铸就,您所言‘前人遗泽’,是指那腐朽溃烂的陈朝?可笑!” “大景太祖起于微末,一无家世可依,二无余荫可庇,仅凭一腔热血提三尺青锋,率义军自南往北,百余年间北荡妖寇,南镇巫蛊、西平胡蛮、东固大海。” “山河破碎,妖国成契虎视眈眈,陈朝覆灭天下糜烂,人族百姓水深火热,太初几人以草莽之身,聚散兵游勇,战强敌似鬼如魔,百年,大景将士前赴后继,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头颅十万兵!” “前人?前人若真有遗泽,何至于国破家亡,任由妖寇肆虐,大景,非承袭旧朝之腐土,而是劈开混沌,重铸乾坤。” 一旁原本撇过头的姜神符,有些难以维继神情,震愕发愣,盯着那个,忽然不再顾忌,直言不讳起来的青年。 来之前,她告诉他,一切都需顺应着来,万不可忤逆了师尊,这混账此时浑然不听。 姜神符凝望他,却发觉他身上好似有一层光,刺的她无法直视,眼前一恍惚。 仿佛穿越四百年,回到了那座家宅大院,见到了那个侃侃而谈,厚着脸皮要借兵的家伙。 一如当年,能说会道。 …… …… ps:这章写的作者头晕眼花,头皮发麻,真的尽力了… 能求一个为爱发电小礼物么(诚恳脸) 第366章 试试身手 她本应该对这很没‘嘴德’的话语生气 ,至少应表现出一个样子,这才对得起自己陈朝遗民、陈宫后妃的身份。 这个家伙嘴上虽然没有点明,但骂的可不就是她曾经的丈夫,陈末帝。 还将陈朝贬的一无是处。 以她的心气儿,怎么也不该忍气吞声。 但是,姜神符听罢,却张口结舌,反驳的念头只在心中一闪而逝,便蔫巴巴的无法提起劲儿来了。 姜神符突然对自己很生气。 真没骨气。 难道亡了国的人,就可以心安理得接受新朝人的指指点点么。 可不知为什么她此时心中只剩下无力,于是只好对自己说,不想跟这混蛋一般见识罢了。 林渊正气凛然的逐字逐句反驳前方那个阙朝老古董,说的时候很爽快。 但是说完,就倏然后悔。 的确应该按照姜神符说的,一切先顺应着她的师尊来,凡事先将好处拿到手。 却被石室里面的人几句话激起了心气,这不应当。 好像被对方刻意引导了,此时清醒过来,林渊后背泛起一丝冷汗。 是对方高强的灵魂境界在影响、引导他? 不应该啊,以他那已经半只脚踏进八境的灵魂,怎会如此不知不觉。 林渊一时冷静沉默下来,静静观察着那石室。 能活千年,还将海外来源复杂的遗民们捏合在一起,这个老古董绝不应该表面那么简单。 依然不见人影,只听得声音的石室内,过了片刻又传出淡淡话语:“无知小儿,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侃侃而谈,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你所见的一切,只不过是有人想让你看到的世界。” “景朝没有你说的那么光辉伟大,你口中的太祖也不是只靠自己和区区几个文臣武将就能一统神洲;你以后若是得知了真相后,想起今日对本座的反驳,不知会不会脸红羞耻。” 林渊保持静默,这次不再因她的言语刺激而情绪波动。 孰是孰非,他自有自己的论断,不会因为对方似是而非的引诱就对操守产生怀疑,这不利于道心。 哪怕是假的,他也会把说过的话变成真的。 石室内的人似乎因为没有再次听到林渊的反驳,而感到有些无趣。 里面发出一个寓意不明的嗤声。 缓缓又道:“想要海外诸国参与对妖族的围剿,你景朝就得拿出足够的本钱和依据,证明你们有能耐对付妖族,而不是拖着遗民们赴死,破坏这海外的世外桃源。” 林渊微微抬手一拱,道:“这世上已无绝对隐秘的世外桃源,海外诸国虽距离神洲十数万里之遥,景朝使团能大规模抵达,来日妖族也必能。” “至于前辈所说的本钱,我大景难道不算是历代大一统王朝里最鼎盛的一朝么?大景皇祖乃是三教圣人之后唯一的九境至强;道教当代天师府更有天罡序排名第一的大天师张清素、前五的儒教的上林老祭酒、佛教的北佛法师也至今仍在……” 石室出言打断,“都是些老不死的撑着门面而已,活不了几十年了。” 林渊皱眉,压抑住不喜,她没有反驳天罡序,说明消息并未那么闭塞,加上之前轻松影响了他的情绪,恐怕至少八境中期灵魂,整体比他高出两个境界。 暂且忍她一忍。 “除大天师等人,中坚一派,亦有我的父王,当代魏王林砚,儒教第二人,天罡序第六人;大景当代司隶府,方才一百多岁的钟会府牧,天罡序前五;元清道宁清秋掌教,只比我大了十数岁,灵魂、修为却已双双达到八境。” “他们总该是中流砥柱吧。” 石室内没有再发出嘲讽,反而淡淡同意了一声,但紧接着话音一转,又问:“更年轻的呢,与妖族大战必定惨烈,前面之人若都战死,你景朝何人可扛柱?” “就凭你一人,可挡不住潮水般的漫天。” “准八境的灵魂,准八境的修为,倒是不错,却也仅仅是不错,七境之前修炼速度再快,也不代表能够进入八境之列,不入八境,你扛不起未来的大旗。” 林渊心中恶寒一惊,竟如此这般轻易就看穿了他的境界? 曾经他的伪装连天罡序第九的成契国师都看不出分毫,这老古董的灵魂境界恐怕不止八境中期…… 他又强行镇定下来,莫乱。 境界不代表最终战力,他的真正实力也远不止表面境界这般简单。 林渊也不再与她一对一答问,反客为主的进攻,“前辈问了这么多,不就是想知晓景朝的底气么;在下虽不争气,愿以此身向前辈试试身手,说的再多,也不如行动实在。” 石室内的人微微一讶,第一次笑了,声音轻淡,“有胆气,可惜不自量力。” 林渊不理会她一而再的贬低,淡淡道:“是不是不自量力,一试便知;你是老前辈,我应当再挑一人,亦是我大景年轻一辈精英修士。” 石室内道:“你影子里那个刺客?呵,既然你想来,那便来吧。” “徒儿,你过来,让为师施展一道化身于你身上,代我作战。” 姜神符眼眸中闪过神异,轻轻一瞥身旁,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后山足够空旷,天上也无遮挡。 试试身手,很快开始。 天礼楼大师兄从暗处钻出,与北境世子肩并肩同站,他脸色却是很凝重。 低声传音:“对面那个女人原本实力就很不俗,被一道灵魂力量加成后,灵魂、肉身境界恐怕都触摸到了八境中期,这等‘双八’强者,可不是我们靠数量就能取胜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没把握,趁现在石室内灵魂力量不济,我们跑吧。” 天礼楼大师兄相当谨慎,发觉大大低估了姜神符的师尊后,就想脚底抹油暂避锋芒。 对方不是勉强进入天罡序前十,那气息……他娘的都能排进前三了! 林渊自然有把握,道:“防守我来,进攻你来,你只管攻击,我会挡下其所有攻势。” 天礼楼大师兄定定看他一眼,深深吐了一口气,点点头也不再说。 那就试试吧。 姜神符的躯体操控权已经交了出去,不过意识尚在,她静静观摩自己师尊出手。 没有用法宝,她见到了自己的手虚空一点,空中水元素翻涌汇聚而来,铿锵凝结成一柄十丈长的长枪,随着她纤修的手指又一点,电射而出,裹挟着轻易撞碎几十米厚城墙的威势和速度。 林渊兑现自己的承诺,迎着那十丈水枪大踏上前,身上交替闪过两道金光。 最内围的,是佛门神通金刚光明藏,外一层则是道门术法金刚咒。 他的双臂同时蔓上层层紫金色雷霆,腰胯蓄力,迅猛一拳轰出,震爆层层音障。 暴响之后,十丈水枪应声破碎,泼洒成漫天水花,北境世子身上丝毫不乱。 这就是林渊的底气所在,修炼的金刚光明藏步入第八层,加上金光咒,他本身防御至少要比境界高出两个台阶。 原本的防御劣势,成了巨大优势。 姜神符体内两道意识同时闪过惊讶情绪,连一旁蓄势待发的天礼楼大师兄也愕异了一下。 后者手中变换出了一柄刀身狭窄的制式雁翎刀,只不过刀尖笔直,锋芒锐利。 论步法诡异、暗杀方面本领,天礼楼大师兄犹在殷溪兰这个剑客之上,他的身形如同鬼魅,眨眼间就从树间阴影跳跃来到姜神符身前,一刀长贯而出,直取头颅。 刀锋割裂了虚空,把控的却十分精妙,不造成太大力量溢出。 姜神符体内师父的意识微微偏了偏头,无比巧妙避开这一刀,缓慢又迅速的抬掌,正正击打向天礼楼大师兄的胸膛,只要拍中,一掌就能送其飞出数里远,连魂魄都打出来。 千钧一发,林渊神行步瞬移而至,抬拳与之硬碰硬。 轰!的一声,如同金鎚撞击在了洪钟之上,发出震天裂帛的巨响,气浪排空,音波如涟漪般炸开,震得山林飞鸟惊飞,连空空间秩序都为之震颤。 第367章 老前辈,时代变了 林渊与‘姜神符’同时倒退数步。 巨大的力道从两人拳掌交接迸发开来,震得身体皆是一麻。 ‘姜神符’甩了甩手臂,正了正骨节,略带意外的看了林渊一眼。 “好硬的防御神通,定是我佛门功法。” 林渊此时皮肤泛出淡淡金泽,宛如一尊金像,道:“乃是佛加道。” ‘姜神符’轻笑,难怪。 “你这小子倒是不怕死,既修了道门术法,又来学我佛教神通,不怕能量冲突爆体而亡么。” 林渊淡淡瞥她一眼,“那你见我爆体了么?” “不是照样一拳打退了您这个老前辈。” ‘姜神符’也不生气,轻描淡写道:“狂妄的小娃娃,但我并不厌恶有本事的狂妄之人。” “你有资格让本座松松筋骨了。” 林渊不说话,凝看着她,在同一教内,跨门派修炼不会有太大阻碍,但跨教派修炼的确会造成修为阻塞,佛教的法力和道教的真元并不同。 不过这个问题在他修炼金刚光明藏之前就解决,首先他的灵魂境界足够高,能够精准协调、融合体内的两教修为;其次是因为儒教的浩然气中和了佛、道之力,他的意境天地山川形意也使得躯体能够包容万千。 姜神符与她的师父自然不知道这些,自觉北境世子的确天赋超绝。 ‘姜神符’脸色正色许多,她将负在身后的左手放下,前迈了一步,周身浮荡出层层水波质感,浑厚的法力影响了空间秩序。 林渊与天礼楼大师兄悍然冲了过去,不给她施展术法的时间,前者身上的金光更甚,纯粹肉身相接,拳身挥舞间,罡风炸裂,涟漪四漾。 天礼寺大师兄手中直窄刀直奔胸膛、头颅等要害而去,路径诡谲,身法出其不意,时而在前,时而在后。 ‘姜神符’的身形躲避从容不迫,动作明明很慢,然而偏生能巧之又巧的避开。 让天礼楼大师兄连连皱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也后撤了数步,方才看清,立刻传音道:“不要靠近她身前半丈!那已然被她的灵魂之力扭曲,秩序全然更改,变成了她随心所欲的世界!” 林渊心中一惊,强大的灵魂之力能生生扭曲虚空他知晓,可生生开辟出自己的身前世界,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立刻避开,采取远攻方式,道道紫霄雷迸射而出,如同长矛贯击。 天礼楼大师兄手中的窄刀脱离,成了飞刀游走斩击。 ‘姜神符’自一开始就未曾展示过破坏力太大的神通术法,此时见状冷笑一声,抬脚轻轻一踏,周身之后光芒汇聚,骤然间凝聚而成一道千丈虚影,虚影不断吸收她身上的光芒凝实,面貌逐渐清晰,竟是一尊佛门菩萨身影。 面部柔和、珠圆玉润,手中倒持一件莲花蓬,身下是一头双牙白象,衣纹行云流水、白象披挂璎珞,恢弘气象万千。 仅是望见了这一道菩萨身影,林渊忽就感觉到体内的佛门法力好像出现迟滞,竟是有些不听调换,金刚光明藏也出现漏洞。 他幡然醒悟过来,同样是修炼佛门意境,姜神符的师尊远在清音法师之上,高绝灵魂意象对他造成了压迫。 若是换一个佛门上三境在此,比他还要更不堪,恐怕只得束手就擒。 林渊即刻轮转了道教修为,双掌猛然合十一震,一道简单印法结成,身后同样是光影汇聚,倏忽间,一道大约七八百丈庞大虚影凝实而成,加上头顶迸发的璀璨紫金、青玉两色雷霆光珠环绕,隐隐达到了九百丈。 对天礼楼大师兄低沉道:“只管将你身上的雷之力灌输于我,我知道你有!” 他再度持拳轰击而上,身上两色雷霆交相辉映,一身道修真元和儒教浩然气展露迸发。 大巧无工的一拳直奔‘姜神符’那珠圆玉润的脸庞而去,前端雷弧先至了,击打在她的光影之上,激射起层层能量涟漪。 后面拳锋随之而至,毫无花哨,却裹挟万钧之势,紫金与青玉雷光交织,如天罚降世,轰然砸向面门。 附身在姜神符身上的阙朝老修士,以及姜神符本身意识都没想到这那黑衣刺客能在佛意的压迫下,清醒的如此迅捷。 这具身躯的瞳孔微缩,更没想到,北境世子竟能在她的佛门威压下瞬间切换道门真元,融合儒教浩然气,爆发出如此恐强悍的杀招。 轰—— ‘姜神符’同样双掌合十,莲花蓬上溢出寸寸清光,形成一道山幕巨大的屏障挡在身前。 下一刻,雷光炸裂,空间震荡,千丈菩萨虚影竟被这一拳撼动,莲花蓬咔嚓崩裂,白象嘶鸣倒退,那拳势继续与屏障对抗,雷霆如龙,直贯她的本体。 姜神符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飞身倒退。 攻防易位的林渊与天礼楼大师兄,同时欺身而上,林渊操控自己的都天神霄相,天礼楼大师兄则在他的背后如同连体婴儿继续迅猛灌输纯粹雷力。 “老前辈,时代变了。” “现在可不是一千年前的阙朝宗派时代。” 林渊话语幽幽,“当今各派交融,早已找不出完全独立的法统。” 话音落下,他双掌再合,紫霄雷与霆渊雷交融,化作一柄横贯天地的雷矛,受腰胯、手臂、后背张弓式掷出。 千丈长的雷矛撕裂布帛一般,贯穿重重虚空,万法之首、世间毁灭力最强的雷法,暴力拆解了阙朝老修士的身前世界,直逼‘姜神符’的眉心,针对两人的不相融意识。 千钧一发,天礼楼大师兄从林渊身后脱离,铿然一声,手中窄边长刀同样化出了自己的法相,从高空上冲下,直插菩萨头颅而去。 他的长刀并不比殷溪兰的青鸾剑品质要低。 林渊心念转动,身上的大德真修印飞出,受操控着迎风暴涨,顷刻接近千丈庞大,同样裹挟着紫金色雷霆与青玉色雷霆朝着佛门菩萨虚影胸膛震荡而上。 姜神符的意识见到这件法宝,眼角控制不住的抽搐了一下。 我的国玺! 居然被抹掉了印底的谶语,改成了八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字! 这种接近灵宝的法宝她也是没有第二件,被这混蛋抢走了之后,就只能空手对敌。 林渊却是遗憾,渊峙枪不在,否则还可以操控着来一发天外冲枪,两件世间最接近灵宝的玄器,一起给这位阙朝老前辈来一次震撼的。 三方威逼夹击,深厚的菩萨虚影嘭然剧颤,有要崩溃的趋势。 ‘姜神符’叹息了一声,石室之内忽然传来更强灵魂力量,将菩萨虚影重新凝实,她抬脚重重一踏,磅礴浩海的涟漪震荡开,都天神霄相如遇延绵不绝的海潮冲击,止不住倒退。 天礼楼大师兄的长刀法相也被荡开。 大德真修印掀翻在地。 伴随着一声急促的吐气,那‘姜神符’道:“好一个狡诈的北境世子,你赢了。” “本座承认景朝有反攻妖族的底气。” “我的徒儿,你眼光不错。” 第368章 顿悟,突破契机 姜神符的师尊增幅了第二次力量,导致影响本体状态,权衡过后,选择罢战。 她率先收回了佛门法相,林渊与天礼楼大师兄也收回各自神通术法。 双方言和,坐下谈话。 实力,是平等对话的基石。 通过一轮硬碰硬大战,姜神符师尊认可了后者有坐下来与她交谈的资格。 没有实力,向来只会弱肉强食。 姜神符的师尊从石室内走出,果然是一个苍老的老妪模样老者,虽然拥有相当强悍的灵魂境界,可她也抑制不住自己肉身气血的衰败。 就如同大景其他顶级修士一样,只不过或多或少。 这也是林渊敢和她硬碰硬的底气之一,他还年轻,不怕气血消耗,肉身正处于巅峰期,很快就能就恢复,可这些几百上千岁的老古董就不一样了。 按照从笛声琳那里得到的说法,地界人世间的灵气质量已经不足量滋补站在修行界塔尖的修士肉身,他们的寿元过一天少一天。 林渊知晓有些八境会通过转世,重活一世增加寿元,不过这种散功重修风险极大。 …… 阙朝老妪挥手凭风搬运来了一座石亭,四人入亭而坐。 气氛稍显古怪,林渊琢磨一下,先开口,四人中他开口也最合适,一个暗夜刺客,一个千年老修士,一个前朝傲娇皇妃,只有他的身份最正常。 “前辈可兑现诺言,放开海外诸国钳制?大景与成契的战争,不仅是两国之战,更是人族与妖族的命运之争,大景若是输了,海外诸国断然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神洲虽改朝换代多次,然而维系人族之根的文化传承并未断。” “如今的人族依旧敬天法祖,如儒教的天人合一思想,共称为人族文化精神核心。” 林渊缓缓开口,首先抛出共同的信仰,谋取认同。 敬天法祖,敬奉天道自然,效法祖宗道德; 敬天,此天道并非那些所谓的神明,而是指真正的苍天、自然大地;法祖就更是传承几千年的做法了,建立宗庙、祭祀祖宗、遵从优良族风、家风,从神洲大陆有文明开始,人族就是这样做的,无论礼法服饰、规章制度、语言文字如何变化,此两点都不曾变过。 儒教更是将其教育深化进了每个读书人的骨子里,如果有人背弃、就会被称为数典忘祖。 阙朝老妪颔首不语,景人和阙人,都是秦族人,这一点和妖国成契内的其他人族不同。 她缓缓道:“你可知阙朝灭亡的真正实情?” “大阙并不是忘于胡族反攻,亦不是因为国内宗派内乱,而是……域外天魔。” “他们的突然到来,让彼时毫无准备的大阙措手不及,未反应过来,就足有六成上三境殒命于诡异手段,他们占据了天界,居高临下钳制地界,因这惨痛的先手失利,修行界士气大挫,几乎被逼到绝路。” “而事实上,甚至到了如今,天界之上的仙神之位,人族出身也仅占三成。” “你以为本座忌惮的是妖族,实则是其背后的主子!” 林渊心脏猛然一凝,他的确不知晓这般事情,无论是官方史书还是修真史都不曾写,他一步步由碎片化信息、各样线头中拼凑出了半步真相; 却实在不知,天上人妖两族对峙中,竟是如此劣势。 哪怕景朝最虚弱之时,也不至于与成契国力三七之比啊。 岂不是说,天上的妖神们可以随时灭掉人仙? 他听罢沉默,沉默思索,心绪落入谷底。 阙朝老妪反而神情淡淡,对此早已知晓,“所幸,妖族坐大后,开始出现派系之争,而人族仙人较为团结,勉强做到四六分分庭,令妖神忌惮鱼死网破。” “两方借地界大地作棋盘,以王朝战争为棋子,灵气作赌注,已经博弈千年,人仙陷入防守,可每每有三教修士飞升补充,妖神之主只得控制天下灵气关枢,日渐压榨人族修士寿元,哪怕站在修行之路顶点的大景皇祖,若继续留在人间不飞升,亦只有死路一条。” 老妪徐徐阐述,好让面前两个年轻人知道真相的残酷。 这天地的实情,今日彻底在林渊眼前铺开,让他有种眼花缭乱之感。 同时,一直以来云遮雾绕、朦朦胧胧的那种迷惘感,却也瞬间通透,让他顿生恍然。 尽管带来心情沉沉,可知晓这片天地的残酷实情,也是他一直所追求探索的事。 林渊并未心生多少沮丧感,反而有种大石落地的解脱感,一步步摸平凑出这般世之真相,以致顿悟的豁然开朗,让他的灵魂境界竟是再度开始飘忽,有要进阶的趋势。 大彻大悟,这虽不算大彻大悟,也应当称得上茅塞顿开、拨云见日了。 人族的前景,自有比他个子更高之人先顶,比如那些不知其名的天上老仙人、大景皇祖、上林老祭酒等,轮不到他这个准八境过度焦虑。 人族的确是难,可再难几百年都过来,人这种生物,是会习惯苦难的,也是会逆风生长的。 林渊琢磨一下,感觉若能把握住这种灵魂飘忽感,或许一年左右,他就能攀过七进八最后的半座大山,度过天劫,跻身真正的八境大修士。 届时,以他的手段,哪怕面对八境中后期,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他急需闭关! 林渊转身扫视周遭,发现他低头沉思时的种种异样,使得另外三人纷纷转目而来。 他对此没有解释的欲望,只觉得机不可失,这样的机遇若错过,下次再有可就不知是何时了。 林渊当机立断看向姜神符,“我需要闭关一段时日,快则十余天,慢则数月,感悟天道……你代我主持两地盟约,如何?” 他又转向天礼寺大师兄,“劳你继续做你本职,若是期间回了京师,送一封口信至我府上,言我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说着,林渊迫不及待起身,身形掠动,化作长虹消失在原地,让未来得及开口的姜神符愕然当场。 阙朝老妪和天礼寺大师兄脸色皆是若有所思,对视一眼后,印证了心中所想。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真是羡煞了,也比不了。 天礼楼大师兄哀叹一声。 他的老师和父亲,怎么就不像北境世子那样,阻止他知道真相,让他自己一步步遇到、揭开,以此突破八境大关呢? 人比人,只能气死人。 他摆摆手,起身,也闪跃消失在了原地。 第369章 悲伤的赵国 林渊所讲的闭关,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将自己关入一座密室当中。 他的闭关,是指进入一种追寻领悟的状态,位置在哪儿无所谓,只要能沉浸在状态当中就可以,他选择的是海上,或应该说是近海。 他将自己置于悬空状态,以漫步的姿势行走于海面,一面对汪洋,一面对群山,不断地走,不断地想,绕着整座海外六国的近海边境,先是维持普通走海状态,待到思维高速运转想要捉住虚无缥缈的道理之时,他的步伐就加快,神行步瞬走在大海上。 这种方式令得不少出海的渔民愕然不已。 他如今御空几乎不耗费什么真元,与在陆地上走没区别,因此倒也不会出现走着走着掉入大海的状况。 林渊一走就是几千上万里,头顶的太阳一轮又一轮落下升起,世事的洪流滚滚向前,唯有他暂时逃脱其外。 姜神符勉为其难答应了帮忙主持盟约签订。 她不答应似乎也没办法,某个混蛋也不问她愿不愿意,将事务甩开,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姜神符在自己师尊出关之前就默默倒向了景朝,现在回过味来,好像正因如此,才被林渊名正言顺差遣。 她差点连鼻子都气歪了。 …… …… 国主死了。 当那颗头颅出现在西线军前,这个消息如同风一样席卷整座元赵国西军军营。 亲率十万铁骑,两名上三境高手前往攻打龟兹要塞的国主,冷不丁间,头颅出现在了景朝王爷手里,西线大军哗然崩溃,纵使主将元唐卓竭力维持也无用。 再怎么扬言那一颗头颅是假的,也显得苍白无力,国王的甲胄、兵器、乃至是大萨满都在景军手里。 相互佐证。 元赵西线大军兵卒基本都是羯人,东线才是后燕的鲜卑人、逃亡的氐族人与羯人的混合军团,因此当头颅出现在西线战场上,爆发的骚乱立刻达到了赵雨镰预期。 凭借着斩首敌酋推上的豪迈士气,他驾驶着悬空楼炮船冲入了元赵西线大营,楼炮船上的四万景朝飞军如同一把尖刀插进四十万羯族精锐大军的心脏。 不仅普通士卒慌乱中兴不起反抗,连修士们也几乎是消沉中崩溃,草原巫教的长处,毒与阵法都未发挥出来,就在六艘悬空楼炮船的炮火碾压下被荡成了齑粉。 元唐卓之前一战定胜负,剿灭景朝西北重骑兵带来的傲气,在陇王赵雨镰的刻意报复下灰飞烟灭。 从成汉中道府城逃来此地投奔王叔的霁公主元照,正正中中目睹了面前的惨像,几十万羯族男儿一同哀嚎哭泣,既为他们的王,也为他们未来的命运。 但是霁公主此时顾不得这些了,作为王族成员,哪怕深陷混乱泥潭,她逃命的机会也总是比旁人大一些,贴身的六境剑侍带着她乔装,飞奔出了西线大营,朝着王都赶去。 这时候,谁先回到王都,谁就将会是下一个继任者。 霁公主元照此时的脑中却想不了这么多,她的脸色一片煞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国主死了,羯族人的天塌了,她的叔父死了…… 这是命运的因果,还是他的报复…… 元照杀了他北境世子林渊的叔叔,她的王叔也被景朝人割下脑袋,尸体悬挂于巨船桅杆之上,展示在四十万大军面前。 元照深陷痛苦与迷茫,赵国以后怎么办?她又该何去何从。 往日有叔父这个上三境压着诸多王子、公主,使得他们不敢放肆,如今景朝人釜底抽薪,彻底将这一根基摧毁,不仅大军要乱,王室更要乱。 王室之内,何人可以担当起大任,保住赵国? 霁公主从西线大营逃出,来到了西线大军后方储存粮草的城池,她的亲兄长,三王子元锵在这里驻守,他还不知道内情。 失魂落魄的元照将悲痛的消息告诉了兄长,后者脸色大变,先是震惊慌乱与悲伤难过,而后是陷入一阵迷惘,随之,便是猛然抬头。 “我们应该立刻回到王都去!稳定朝纲、收拢军队、寻求妖国援救,蛰伏几十年后再行报复之举!”三王子勉强冷静下来,说道。 一向性格爽朗率真的霁公主元照,眼眸低垂沉默,一时没有回答。 三王子赶忙摆正自己胞妹的肩膀,“阿照!你要帮我,我是你的亲哥哥啊!” “如果我不能登上王位,二哥当了王,我一定会死在他手里的!并且二哥可是元帘的亲哥,到时你也不会被她饶过,你忘记了么,她因你引来了北境世子,一度陷入沉沦,后也因此丧失王叔的疼爱……” 三王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嘴皮子不断念动想要打动她,让她支持自己,四公主元帘是王叔最疼爱的女儿,但是他这个妹妹也是前国主、他的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为此不惜破格将一位六境女修士都赏赐给她作为女侍。 如今大赵国上三境几乎全部凋零,六境便是其中最强者,加之这位妹妹生性疏阔、霁月风光,很是在麾下汇集了一批高等修士强者以及谋士谋臣,加上他自己的,以及提前知晓这一消息,未尝不能先一步登上王位。 元照陷入失神的大而灵动眸子,闻言稍稍回神,想起了四公主那张讨厌的脸庞,沉默片刻后撑着椅把站起身来。 “你说得对,我不能让大赵就这样倒下,不能让先祖奋斗了千年的基业毁在今朝,我帮你登上王位,然后你要尽快稳定国势!” 元锵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重重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治国理政十多年,知道景朝和妖国最想要什么,也最忌讳什么,只要我能当上王,花费一番代价周转,定能维持住宗社。” 两人又商定了该拉拢何人,除掉何人,下一步策略为何,便立刻带着亲兵,收拾细软,急匆匆回返王都。 这座城不可能守得住了,城中的粮草被两人动用军用储物袋带走一部分,剩下的悉数抛弃。 大军都保不住了,要太多粮草也是无用。 …… 第370章 四公主元帘 四公主元帘病了。 她本就十分雪白的脸蛋,此时苍白的不正常。 自从知晓父王被景朝人枭首,四公主顿感天摇地晃,她的天塌了,自此大病一场。 一病数日,期间他的胞兄几次焦急前来寻她帮忙对抗三王子元锵,四公主也提不起任何心气。 直到这个兄长气急败坏的又一次前来,元帘不耐烦叫身边护卫高手统统到他那府上去,一应谋士门客统统赶走。 二王子这才终于不来了。 直到,传闻与那对兄妹争权失败,但也从中捞取了几个要职,并且得到新王允诺的公爵之位,得以参政议政。 元帘不关心这些,只是守在父王的衣冠冢前,痴痴呆呆,什么也不去做、想。 她无视了诸位兄姐的争权夺利。 霁公主元照想象中,她这个四妹一旦得知国主身亡就会立刻争权夺势,与她针锋相对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一向活跃的四妹陷入这个状态,让赵国许多王子、公主都很是诧异,王位风波短暂平息之后,有几人陆续前来前国主元真的衣冠冢祭拜。 霁公主元照也来了,怎么说,这个王叔曾经也待她很好,虽是衣冠冢,也可稍作祭拜,聊表心意,待以后从景人手里换回王尸之后更要隆重下葬。 霁公主在王都城外一座山坳里,找到了前国主元真的坟,看到了坟墓前扎了一座竹庐守墓的元帘。 她一身灰麻衣,只用荆钗挽起一头秀发,往日爱张扬的人儿,此时竟是唯一一个为父亲守墓的人。 元帘心中默叹,滋生出些许愧疚,就连她也是只顾着帮兄长争夺王位,忘了养育之恩,直到这时才想起前来祭拜。 元赵国两位往日不和的公主,就这样在竹庐前相见。 元照问道:“有没有准备香?” 不只是神洲中原的秦族人会用香火祭祀,连胡族人也早已认可了这一习俗。 元帘没有说话,默默递过去几根,霁公主点燃,在简朴的坟墓前行了拜礼,插上之后,她就不知道再做些什么。 姐妹二人陷入无话。 元照的长相与元帘完全是两幅面孔,一个五官挺直、瞳眸泛蓝,身材高挑、姿容大好,典型的羯族人相貌,板起脸来,就让人噤若寒蝉;四公主元帘看起来并不很像羯族人,她的长相颇似景朝北方人,五官较为柔和,没有太多冷感,往日大大咧咧的性格让人很能亲近。 或许正是因为样貌、性格的迥异,让两人一度互相看不上眼。 如今,罕见的共处,却没有爆发争吵,陷入了默默无声。 过了良久,山林间的风染上微微凉意,日头快要下山,元照忍不住先开口: “是我率人攻入拓跋家王城,杀死了景朝魏王的弟弟,林渊的叔父,他们因为报复加入战争,陇王或许本想活捉王叔,见此情形,所以……对不起,阿帘。”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很明确。 元帘麻木的脸庞转了转,看着她,却是没有作声,只是摇头,又转了回去目视前方,盘坐守墓。 霁公主元照愈发愧疚,“我会帮助王叔保住赵国,保住宗庙,你来帮我们吧,三哥要组建议政王会,让王子们都加入,我和他说,让你也加入,他会听的。” 风声呼啸穿过竹林,刮动竹叶响出哗啦声。 风尾扫过四公主的发梢,将她的声音轻轻带向这个堂姐:“我没有这个心气了,让我为父王守墓度过一生吧。” 霁公主深深一愕,没想到她已经如此看开了,这般佛性。 皱了皱眉,往日的脾性稍稍涌上,让她不太舒服。 但这,似乎又是她所愿的…… “那好吧,躲开纷争,清净一些也好,我不会让人前来烦你。” “嗯。” …… …… 赵雨镰乘胜追击,杀溃元照西线之后,又一船当先,杀到西线补给重城,夺取数万只牛羊、数万担粟米粮草,深入元赵边境足足五百里,直抵瀚海饮马。 才被元赵大将元唐卓组织起的反抗,借助长河天险挡住势如破竹的铁蹄。 赵雨镰意气风发,饮马瀚海,他又完成了一项魏武宁王曾完成过的事迹。 此时距离他出现在西线已经过去数天,也得到消息的成契妖藩兰溟国,由此亲自下场,数万淡水大军出现在了曳落河口,威逼成汉右道的边境城池,距离右道府城仅不到六百里。 同时,元赵国递来国书,愿以十郡之地请和。 西北经都府谋士建议,可边攻边谈,王驾不应身陷险地、远离诗州太久,宜立刻回返,着大将李光鬓继续攻势即可。 赵雨镰接受了这个建议,将楼炮船悉数留下给己方西线大营之后,带着元赵国主首级,意气勃发返回府治而去, 与此同时,他的太子兄弟,赵雨岸,也结束北境之行回返京师。 成契帝长子帝宫,终究被殷溪兰捉住,带回了京师准备枭首示众。 成契东珠国却是趁机袭击旌郴港,毁坏上百巨船,浮木堵塞出海口。 ………… ps:大佬们,容我拖延半天更新,凌晨码字还是太掉生命值了,我决定改为午休的时间码。 把已经歪的不能再歪的作息拉回正轨,我现在作息太歪,连玩玩小游戏的时间都没有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前,我会更新,以后也慢慢改为中午更新,给晚上睡眠质量保证一下 第371章 帝宫之死 天下大事纷纷攘攘,每个人的命运好似不相干,可又似乎被一条线牵扯在一起。 元赵国与西北经都府的战事不只是两地的战事,元赵的王死了,也不只是一王死了。 北境派遣支援军夺回成汉中道府城。 受北境经统府代管的成汉右道却又遭到成契兰溟大军弹压,北境军遂转向右道与妖国成契的本部妖军对峙。 兰溟国虽不是老对手镇南府,可终究性质对等,一座老牌妖藩国,远比西北经都府底蕴要深得多,比后燕这样的胡国也要强得多,它的加入不只一座同等赵国的增加那般简单,更意味着后方成契的落子。 与兰溟国一同落子的,还有东边的东珠国。 兰溟妖国是淡水妖族,东珠鲛人则是海域妖族,千星城正是凭靠了这二者,把控住偌大国境水域。 北境支援西北的二十万大军重新稳固成汉中道、右道局势,灭除了跳反氐族人以及胡窜的羯族修士,却在曳落河遇上兰溟妖族,因没有大船无法渡河水战,只得对峙; 西北经都府斩首敌酋、攻陷元赵约三分之一国土,势如破竹险些要灭亡此国,却同样被挡在瀚海旁,被天险挡住。 往日需要依靠天险的人族军队,这次反倒是因为天险阻挡恨恨无法前进。 加之旌郴水师落入下风,几乎被东珠鲛人国堵死在港口近海。 大景朝廷沉默过后,允许了西北经都府与元赵国先行洽谈停战事宜。 不过重新捉回妖帝长子的消息,总算让朝廷稍稍找回了些颜面,这一次,元朔帝不再将之禁锢,而是命令斩首示众。 施刑者,大景皇祖二徒弟,殷君殷溪兰。 处刑之前,回到了京师的太子赵雨岸,前往面见其一次。 司隶府监牢下,太子见到了被枷锁重重捆缚、重兵看押的天下唯二大国之帝长子。 作为一国帝室之长子,又是实际意义上的嫡子,帝宫若是出生在景朝,将会是毫无意义的太子,只是,他出生在了妖国成契。 成契帝位不讲究礼法顺位,而讲究实力顺位,诸帝子凭靠血腥争斗上位,这一代妖帝却多出了舔犊之心,由此让帝宫、帝流二子不如前代势如水火。 此前,帝宫曾与景朝帝长子陇王赵雨镰有过一面之会,于西北诗州关押之时; 与真正实际上的景朝太子见面,却是头一回。 赵雨岸微微打量面前妖族帝子,很意外的发现,这个体内被层层封印,连释放本体都做不到的将死贵胄,面色出奇的平静。 浑然不像明日就要被枭首处斩状态。 面对死生,如此之淡然? 还是觉得自己还有活命的机会? 赵雨岸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讶然。 命人给他搬来一张椅凳,让连坐下都奢望的妖帝长子与他同席,又摆上了最后的砍头饭,赵雨岸问道: “本来,父皇没想过杀你们,为何要逃走自己断送生机?凭帝子的才智,应该能看出来,将你们关入元清观,是父皇为我准备的一步棋,你至少还能十年,甚至几十年好活,其中未尝没有变数。” “正因为你和那个妖藩公主引来天上力量攻击京师,让父皇大为震怒,放弃原先打算。” 帝宫手臂被锁链缠缚,稍稍松绑后,勉强有余力能拿起面前的酒杯。 他将之凑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滋润如大旱田地的嘴唇。 “太子慷慨,来为我送行,本宫很感激。” “所以太子垂问,我会答,不过能否告知,近来成契有何举动?” 赵雨岸定定看了看他,微微眯眼,“神沿公主仍在逃,恕我不能告知。” 帝宫脸上浮出遗憾,也没纠缠此问题不放。 因为,他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有时候不说,亦是一种肯定。 景朝太子最后探视,或许是想从他这里撬问到笛声琳下落、妖国还有何秘密。 然当他踏进此地,帝宫就已经能够印证不少东西。 妻子,已经逃出了生天。 或许是从海上,也或许是从东北、又或是从什么地方。 父帝为她掩护,就可佐证。 最不济,也可看出,他们没捉到她。 帝宫的肩膀忽然松弛下来,心底如释重负,此时此刻,至于家国而言,他的死生,已经被冲淡。 他的妻子怀孕了。 帝国,有了新的继承者。 这个继承者,融合着帝室与神沿王室的血脉; 一切都会趋于变好。 “太子问我,我为什么要逃,我现在可以回答太子了;” “因为铁笼困不住展翼之鸿,我虽万死,亦犹向天。” 帝宫微笑,言语忽然迸发凛然出气节,宁死不屈一般,挺起了胸膛,目光幽深,直视赵雨岸。 让后者不由得为之一愕。 继而是恼羞成怒的豁然站起,“你真找死?!” “这一句话化用了我人族箴言吧,本宫还有一句话奉劝你,好死不如赖活着!” 帝宫搁下酒杯,目光依然挺直,他笑道:“人族的东西,我们拿的还少么?连你们的皇帝皇后、太子与太子妃,亦曾是我们的战利品,区区一句箴言,拿了又何妨?” 赵雨岸目光如寒刀,锐利压迫直插心脉,帝宫的笑容却仿佛一面水盾,坦然让他刺穿。 既知会死,真情假意也罢,家国大策也好 不如为她的恨意,再添一把火。 赵雨岸一甩袖口转身,余光寒芒闪闪。 “你想激怒本宫寻好死,我偏不如你的愿,你还是会死,但不会死在我手里,更不会让你死的痛快。” “就让你在万民面前,千刀万剐,以证我大景远胜陈朝,既然你羞辱我人族皇帝,待你死后,我便将你的肉分给众修士食之,让他们带着你的力量,攻灭妖国。” “金猊王族的血肉,应当很有助修行吧。” 赵雨岸甩袖大步离去,离开了这幽暗昏闭的囚牢。 妖帝长子被司隶卫重新粗暴拉回,锁链根根上身,跪磕向南。 第二日后,他就死了。 受殷溪兰一剑封喉,破开封印,释放数十丈妖身,中三境刀师上前,按照太子令谕,当着京师万民之面片片剐下血肉,送往馈赠各府、各军。 …… 第372章 愿降大景 战局陷入僵滞,整片神洲西北的万里地域掺杂多国势力对抗。 陇王赵雨镰仰天长叹,本以为能尽快覆灭元赵,回京献俘,没成想又陷入了僵局。 天险,每个国家都会有,偏偏元赵国这座不好凿穿。 瀚海是一条横亘元赵中部的巨河,因为太过宽阔因此被没见过汪洋之人称为海; 瀚海最宽处达到百里,是元赵历代上三境修士使用修行伟力硬生生开拓出来的河流,贯穿元赵东西,也带来了这座国家的百年发展。 景朝西北军士,大部分都是旱鸭子,哪怕有悬空楼炮船这样的利器,想要渡过这样脚下一片茫茫的水面,也绝非易事。 更别提元赵多年来,在这座巨河表里内部加入的防御工事、巫蛊手段、阵法等等。 元唐卓更是一位难缠的对手,领兵本领哪怕放在诸多景朝将领中也是名列前茅,西线大军溃败的短短几天之内他就收拢出十万败兵度过了瀚海,烧毁浮桥、收集船只于对岸坚壁清野。 西北经都府诸多幕僚估计,如果不计代价强攻,或许花费比敌军多达三倍的代价,可以强行渡河占领瀚海河岸。 赵雨镰当然不能接受如此巨大代价,岂能为纯粹的胜利蒙上如此污点? 于是他采取了怀柔政策,试图劝降河对岸。 只不过,想要劝降元唐卓,几乎就和劝降赵国主元真一样困难。 陇王赵雨镰深感无可奈何之际。 转机突然来临。 元赵门下省侍郎刘泓,暗自遣人来信,欲降大景! 原本的三胡国,元赵国力最强,然而中原化程度亦是最深,尤其吸纳相当部分陈朝北逃遗民。 至今,元赵国内已经形成规模近百万的遗民后裔,是除成契之外第二大群体。 陈朝遗民在历代赵国主强行捏合下,与羯族人通婚、交易,但原本生存于草原上的游牧部族依然不曾视其为国人,遗民后裔也未彻底将自己视为胡国子民,内心深处仍旧暗鄙前者为胡蛮。 这一结果既因习俗文化底色差异,又有景朝仍在的缘故。 多数陈裔们望见神洲依旧强大,就无法彻底认同自身已是小国之民。 赵国主元真在位期间多次尝试将两族捏合重塑,例如开放朝堂官职、鼓励通婚、以自身为表率娶秦族女子。 甚至于将赵国庙堂上多个重要官职都交由陈裔担任,例如门下省这一专供君王问策的贴身机构。 乃至,连最疼爱的四公主元帘的母亲,也是秦族人。 赵国主元真除了运道奇差、过于自负以外,毫无疑问是个明君,只可惜,他的子侄们不曾将他的聪明学透。 三王子元锵即位国主,为了安抚诸兄弟,不得不设置诸王议政会议,打破了原本其中陈裔与羯族之间微妙平衡。 诸王子争相于要职之上安插己人,最得他们信任的,自然是羯人,原本被陈裔们占据的几大重要文官之位,亦被羯人抢占。 一股恐慌哀叹弥漫于赵国王都陈裔族群之中。 最后,引发连门下省侍郎,文臣刘泓都要通敌。 瀚海南岸的经都府主将李光鬓,见到来自元赵王城的使者时,也是大为惊愕,连夜送往了诗州。 赵雨镰得知消息,忍不住仰天长笑。 立刻令三品行军司马陈白象与之洽谈。 …… 陈白象很符合旧时代典型的文人风范,既不失刚硬又不缺柔性。 于恢弘陇王府的迎荷亭会见了这名前陈后裔的使者。 陈白象打量他片刻,发觉他的服饰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景朝风格。 “你家主人是刘泓,元赵门下省侍郎?如何证明。” 前来的使者也是个文人,不知如何穿过了汹涌的瀚海北岸,听说是乘了一艘小孤舟,胆子不小。 前来使者并不十分奴颜婢膝,反而很镇定,“行军司马大人见谅,在下不能携带任何凭证于身,否则一旦被北岸军捉住,将会立刻连累我家大人。” “在下可以先行将北岸部分布防图描画出来,以供您观摩。” 陈白象很是意外,稍稍打量几眼,命人搬来了笔墨大纸。 使者提笔就画,不多时一张十分工整细致的河岸图落于纸上,形象标注部分元赵大军的驻防数目,让陈白象精神一振的是,由于元赵军力大损,不得不启用部分非羯族军团,其中不止有氐族、鲜卑族,甚至有部分陈裔将领。 使者恭敬捧起,又道:“待贵军攻破瀚海北岸,兵临王都之时,我家大人同样可以启开一扇城门,供贵军长驱直入;赵国王都之坚固,乃是当世几大城之一,比龟兹王都要高大、厚重得多,其内更是囤积大量粮草、兵员,背靠后燕、右临兰溟,哪怕贵军顺利来到王城前,没有一年半载亦是无可奈何的。” “同时,我家主人愿意献上元赵王族名单,共有王子十三人、公主九人,以便大景军队捉俘。” 陈裔的使者尽心竭力,展示己方的价值,说的口若悬河、绘声绘色。 元赵已经失势,眼见几乎要困顿百年,纵使有妖国成契相帮,可又要让出多少利益? 届时,陈裔们怕是只会成为羯族人的牺牲品。 还不如让刘侍郎,先将整座王城卖给景朝人,博个头功。 同为人族,诸多陈朝遗民后裔觉得,相比凶神恶煞的妖国成契,还是更愿意迁回故土的。 陈白象内心已经十分兴奋,但表面依旧是较为平静,“皆是你一面之词,本官难以拿给陇王殿下过目啊。” “若是你与元唐卓诱骗我大军过河、阻击,大军重伤,元赵也能缓过气儿。” 陈裔使者凝眉,沉默一会儿,又运用起了他出神入化的画工,“不知陈大人,以及陇王殿下对美人可有兴趣?” “赵国王子多俊美,赵国的公主也十分秀丽,尤其是前国主最为疼爱的四公主——丰腴媚妍,眉眼勾人、腰臀软嫩,前前国主疼爱的霁公主——英飒清皎、冷艳野性、高挑挺拔,此二女皆是大有姿色,若是收为床上侍妾,无论心理还是身躯都极为满足;若有喜好龙阳,元赵的几位王子亦是俊朗貌美……” 原始的欲望,最能动人心。 第373章 元赵亡国 世间谁人能对美人不动心?就算英雄难过美人关。 若能将元赵国诸如王妃、公主之类统统押为阶下囚,充入西北诗州青楼,以此为噱头广为宣传,吸引更多士人、行商到来,说不定能使得诗州一跃成为当世大城。 陈白象还有所秘密耳闻,听说北境世子林渊北上游历之时,曾与元赵几位王女缠上渊源。 他心中一动,细细思量后,觉得哪怕不能因此掣肘后者,使得皇女宸宁与其产生间隙、用计让陇王与其不和,倒也算利器一件。 如此底牌,就算此时不拿出来,握在手里,有朝一日必也能用上。 陈白象欣然接过陈裔使者所绘的防岸图与美人图,安顿了后者,快步走向正堂,陇王赵雨镰就在那儿等他的消息。 赵雨镰对美人图只瞟了一眼,就被那张精细工整的图画黏住了目光。 他脱口道:“此人是个人才啊!” “绘图本领如此高超,整座西北都找不出几人吧。” 那美人图纤毫毕现、惟妙惟肖,防岸图上不仅将部分守军标注,连地形地势都是十分形象,让人一目了然。 经都府的建制仿造朝廷,内部有一座绘工署,皆是经过培养训练的画工,赵雨镰却一眼看出,绘署内几无人能及此人。 陈白象附和着道:“陈裔中还是有不少能人的哩,毕竟曾经能北逃的大部皆是陈朝精英士人。” “待王爷攻下元赵,便可大大弥补我经都府才士短缺的局面。” 赵雨镰心情舒畅至极,“这个尚书令刘泓倒是个识时务的,虽然气节不佳,不过我西北大军正需要这样的人,待覆灭了元赵,请旨给予他个大学士虚衔安抚一番吧。” “王爷英明。” …… 赵国门下省侍郎刘泓,陈裔遗民中官职最高之人。 赵国有三省六部,门下省封回诏令、审议政事、侍从归谏,作用相当不小,在赵国主元真改革之后,一般都由陈裔遗民士人所把控。 中书省负责草拟颁布诏令,尚书省负责执行与贯彻,这两省皆被羯族人担任,几乎与门下省的陈裔遗民们泾渭分明。 门下省并不参与具体决策,通常只负责审议,这让陈裔遗民士人们内心总有一种不落实地的漂浮惶惶感。 刘泓时时觉得,他能在如此异国安身立命,又位高权贵,应当好生报效国主。 赵国主元真是一位颇具雄心伟力的明主,或许用不了多少年,他就能帮着他将国家提升到一种新高度,届时,刘泓也能跟随留名。 然而,让他万万预料不到的是,赵国主元真,居然死了! 刘泓坐在书房里,窗外的风吹得无声。 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墨迹未干的奏表还摊开着,上面是他刚写一半的谏言。 新国主不会听他的,他已经有所预感。 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可笑。 赵国主死了。 那个曾许诺带他们重回中原的男人,那个在羯族贵族环伺下仍敢重用陈裔的枭雄,就这么折在了西域的沙海里,消息是几天前传来的,赵国的王子们瞒着他们,很快决定了王位归属与权力划分。 刘泓慢慢折起奏表,扔进了炭盆,火舌卷上来,吞没了那些精心斟酌的词句。 门外有窃窃私语声,是门下省的几位同僚,他们站在廊下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刘泓依然能够猜到他们忧心忡忡的谈论,自己族群未来叵测的命运。 刘泓知道,赵国要乱了,彪悍且心中无束的各羯族部落,不会服从一个没有强势君主的朝廷,登基的三王子几乎是靠着先知晓消息,侥幸占领王位,连赵国王祖的支持都没有,只有一个沉默的国师。 本来强大的国师,在这场战争中好像处处失算,自从他败给那位北境世子以后。 似乎也印证了那句话,个人之力无法扭转本来必败的浪潮,只能加速,或者拖延。 或许不久之后,陈裔会沦落为先失势的一批,汹涌的羯族人只会乱争斗,不会容忍他们这些外族官员继续骑在他们脖子上,这不让他们干,那不让他们干。 刘泓想,还不如,让他来加速这座国家的灭亡,少死一些人,也算报答元真国主了。 刘泓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册簿子,上面记满了王城各家的底细——哪家女儿貌美,哪家库房充盈,哪家与哪家的联姻关系。 这些,原本是他前些年特意搜集,以供元真国主制衡朝廷,现在竟能成为他降于景朝的资本。 作为胜利者的景朝西北大军,被胡族人袭扰威慑了几百年的他们,定然会对这件礼物感兴趣的。 这是胜利者的权利。 …… 内有高官通敌,外有人心惶惶。 领土丧失三四成,君主态势软弱。 此时的赵国早已不复开战之前意气风发的赵国。 王城人心迥异,举国上下竟是只靠一个大将元唐卓支撑。 拿到防卫图的景朝大将李光鬓立刻组织发起猛烈渡河。 悬空楼炮船开道,修士灵力布设河桥,气血武夫阵前冲锋。 元赵大军无法完整驻防东北第九支河,遭到强行渡送数万大军。 大势不可挽,天倾无法扶。 上三境修士缺乏,中三境修士丧胆。 士气充沛,经历血战磨砺的西北经都府士卒更非早已丧失了胜利心念的元赵大军可比。 最擅长打顺风仗的李光鬓,用兵如针,打开缺口后,再度击溃瀚海北岸赵军第一道防线。 率先崩溃的是氐族和陈裔军团。 这些乱兵冲击着元唐卓费力费力拉扯起的第一防线。 他的本意就是想要氐族和陈裔人充当炮灰送死,可惜此时赵国大势已去,谁还愿意平白受死。 残兵退守芒山第二防线。 三日后,芒山失守。 景军楼船沿瀚海支河南下,炮火轰开第三道防线,元唐卓亲率骑兵反扑,被景朝飞舟骑兵生擒。 五万羯族赵军投降,余部退守王城。 诸王子大惊失色,终于放下己见,出钱出力,于王城外百里,勉强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元赵崩溃,后燕大军自然不愿陪葬,早已先一步带着军队逃回了后燕国内。 景朝西北各路大军实现合围。 将元赵王城方圆百里,团团包围。 第374章 元赵亡国景象(二) 景朝各路西北大军纷涌而来,一步步咬掉蚕食元赵国疆土。 争先恐后一般,几乎是相差无几的奔袭来到元赵王城,将这座当世大城团团合围。 赵国诸王子陡然慌乱,万没想到景朝的军队能来的这样快、这样迅猛,先前每个人都抱着攘外必先安内的想法,先夺得权力再御敌。 占领了名义的三王子没能消灭‘逆贼’诸王子,诸王子扛过清算,占据朝廷不少职位,趁机再攫取利益。 本以为消化三分之一的赵国疆土至少要数月,而己方割让十个郡也该能暂时满足其胃口。 却没想到景朝一直都是奔着吞并自己整座国家而来。 诸王子总算抛弃往日成见,在大军压境下,勉强做到一致御敌。 新国主一面派遣使者向后燕阐述唇亡齿寒道理,一面火速向妖国成契求救。 如此策略的方向没有错,只可惜晚了。 …… 霁公主元照大概是其中最为焦急的一个。 从赵国尊号最贵的公主,眼看就要跌入深渊,不久之后,恐会沦为景人的阶下囚,甚至沦落为西北经都府中某个大人物圈养的姬妾。 内心的惶惶让她极度不安。 王叔薨了,新国主手段尚嫩怕是挡不住。 这种事情,羯人曾经做过,没道理景人不会做。 她作为此代羯族中最尊贵的公主,或许还会被多个丑陋的景人大官争抢,玩腻之后辗转流落。 亡国奴的绝望笼罩在霁公主的心头。 她急急忙忙出城,再次来到郊外竹庐,见到替王叔守墓的四堂妹元帘。 告知如今赵国的困境。 不知为何,此刻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居然只有曾经与她不和的堂妹。 不用她告知,四公主已经感受到了王城郊外的慌乱,许多达官显贵逃出城池,试图逃往郊外旷野,连她这里都有人敢窜来。 可是,整个都城百里都被堵死,又能逃到哪里去? 景朝人来势汹汹,元帘反倒看破了,心境沉静生死淡然。 霁公主看着她,满是不可思议愕然,那个往日里爱瞎跑、爱胡闹的妹妹,如今怎变成了这般佛性。 之前也就罢了,可以托词不愿卷入王权争斗,如今赵国灭国在即,她竟也这般等死? 元帘道:“王城守不住的,二姐若是想要逃命,便趁早。” 元赵眉目间蔓出不悦,“为何如此长他人志气?只要妖国成契出手,胜负还待两说,王城城高坚厚粮饷充裕,守上一年几载不成问题,反倒是你,还是早些跟我回城,免得景朝的乱兵……” 元帘摇摇头,“当年陈朝的都城,比之王城岂不更高、更厚,不是照样被妖族人轻取了。” 元照彻底有些生气了,站起,居高怒视,“你若是在怨我,怨三哥趁乱夺得了王位,我不怪你,可你如此长他人志气,诅咒自己的国家,我却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她眉宇凌厉,面容冰冷,身形高挑,居高俯视身材丰腴圆润的元帘,很有一种威慑感。 她的六境佩剑侍女,亦对四公主的护卫投去了目光。 元帘无动于衷,“吓人的话二姐说给别人听就好了,你知道我从来不怕。” “我是真的在建议你,若想活命,应当趁早运作,这次围城大军是景朝西北经都府而非北境经统府,但未尝没有北境将领参战,也许北境世子会饶你一命,也许不会,但他应当至少不会折磨你,不会如其他景朝将领一样。” “至于我,二姐不用管我,自有法子。” 元照很想问是什么法子,但内心惶惶带来焦躁不安,她无法再和这个不紧不慢的堂妹继续说下去了。 一咬牙,毅然转身离开。 她鬼使神差的想派遣一名使者,前去联系西北军中北境将领,试图让自那年过后就没再见过的北境世子放过赵国。 尽管不切实际,可她仍旧抱有万一的希冀。 如果成了呢,如果对方提出的条件赵国能满足呢,如果他和景朝其他当权者意见不同呢…… 为了保住赵国,元照打算卑微的祈求他。 只是,且不说信件能不能穿越数十万里送到海外诸国,就算能送到早已不知猴年马月。 霁公主打探一番,果然打探出来围城军团当中并无北境军队,大为失望之下,只好以派遣使团交涉的名义,派人前往景朝中军大帐接洽。 元赵虽然势落,但终究还有一座王城,一名受伤却依旧强大的七境,主将李光鬓勉为其难接见了使团。 赵国使团与李光鬓毫无效果的据理力争一阵,便提出想要见北境世子林渊。 结果引得哄堂大笑。 李光鬓毫不客气的骂道:“你真是猪油蒙了心,你来我西北经都府主帅大帐找北境经统府世子爷?找不找得着两说。” “便是你算什么德行,也配见北境世子?也不撒泡尿照照,本帅能见你都已是莫大的恩赏了。” 使者脸色涨红,冷冷道:“赵国摄政公主说了,若是能让在下见到北境世子,一切都好谈!否则便是大军硬碰硬,也要撕下贵国一块血肉来!” 李光鬓拍案而笑,余下诸将附和大笑。 笑声直冲帐顶,弱国却强势,逞能的滑稽最为好笑。 有少许几人目光挪向了帐中另几人。 在场之人虽大多数是西北大将,可倒也不是没有隶属北境将领。 经历多场大战,已从旅帅升为军使的王展年、高铭二人,几乎无人不知出自京师魏王府,乃是北境世子亲信。 本来应当还有个卫使级别大将韩青,只不过并不在此地。 王、高二人镇定看着那使者,后者也立刻敏锐察觉到异样,朝两人对去目光,上前一拜。 “摄政公主殿下与北境世子相熟,曾有过同游之谊,二位将军能否代为呈送信件?” 此话一出,帐内目光纷纷有些异样。 本国权贵与异国权贵相交,倒并不是十分稀奇和忌讳的事,通敌和交情并不能等同。 只是,北境世子刚刚完婚,还是与皇室公主,此时元赵一位什么摄政公主跑出来,似乎想要通过旧情影响国事,便有些令人好奇了。 人都是八卦好奇的生灵。 …… 第375章 公主之死 王展年、高铭二人,自许久以前来到西北塞外,多次经历战事后,因此得以升迁一级。 从旅帅升为军使。 虽只是一级,却已经是十分难得,不论是文官职还是武官职,往往都是小官易升,大官难挪。 从旅帅升为军使,不仅仅是二人掌管的军队人数从几千多人暴涨到了数万人,更是半跨过了从将才转化为帅才的台阶。 二人本身背景不算极高,此生成就,本应不会超过父辈,却因有京师魏王府作靠,寻常的腌臜事寻不上两人,因此能专心杀敌立功。 此时,二人听到那赵国使者这般当着诸将的面,口无遮拦揭短世子,心中当即有些怒意。 高铭忍不住走出一步,腰间长刀出鞘半寸。 吓得那使者踉跄后退。 王展年扳住同僚的肩膀,他内心顾忌,那赵国胡人公主是不是真的与世子有交情? 决定暂时隐忍不发。 王展年道: “帮你转递信件并无不可,不过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世子爷并不在军中,亦不在西北,何时有回信便不知了。” 他们两人来到西北以来,每隔一段时日就写信向世子汇报近况,不过近几月都未曾收到只言片语。 使者自觉使命已经达到,哪还说什么,立刻将信交过,如蒙大赦出了充斥满满讥笑的大帐。 王展年接过信件,默默收好。 他当然不可能为了给世子正名就当场拆开,做事也不是这样做。 在场的大老粗,愿意相信的自会相信,不愿意信的,怎么也不会信。 世子与陇王交好,不需要这些大头将军们如何,反正将来应该也没机会指挥他们。 李光鬓也明白这道理,不自作多情帮忙解释,转而环视一圈左右,开始继续商量围城事宜。 赵国已经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陇王殿下强令攻城,夺取城池,但李光鬓却想尽力保存西北有生力量。 此次经都府与元赵全面大战,虽快要功成,却也是损失极大,大军至今已经伤亡十万有余。 那使者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元赵王城的确是当世大城,人口数十上百万,建于灵脉之间,神通手段众多,哪怕有陈裔答应打开城门,也得先打到城池边才行,现在还隔着上百里。 …… 霁公主元照急切召见回来的使者。 询问如何。 得到了北境世子部将收下信件的结果。 心中既喜又忧,又有些后继羞耻涌上心头。 那信中,她用了十分卑微低下的语气,只希望能因此稍微打动他。 若是被他的部将窥看到……元照只感觉耳根发抖,呼吸微微短促。 但她又想,国都要亡了,还要脸皮有什么用? 届时沦为亡国奴阶下囚,岂不是比这还要屈辱难堪得多。 她应该庆幸,找到了一位似乎与北境世子关系颇为亲近的部将。 霁公主心中长叹。 如果能以一己之身,换来赵国喘息之机,要她的性命,也不无不可。 “……” 景朝大军当前,新国主和诸王子总算精诚团结,不再顾惜物力,发出了宛如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搏,意图在王城周遭锻造一面铜墙铁壁阻挡景人炮火、铁蹄。 时日就在这般剧烈进攻与拉扯中度过,塞外西北疆场浮尸遍野,过去一月。 陇王震怒,再次亲临阵前。 亲发命令调集整座西北重炮而来,用炮火猛攻破局。 一时之间,整座元赵国王城疆场仿佛被雷公之怒反复锤击。 西北经都府成立时间虽不长,数万门甲乙丙玄威大将军重炮却仍是能够凑齐。 西北重炮阵列延绵几十里,炮口喷吐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赤红。 每一轮齐射都如同天崩,震得大地龟裂,远处的山峦都在颤抖。 这已超越了战争的范畴,更像是天地本身的暴怒。 炮火之密集,炮弹如暴雨倾泻。 天空被炮雨遮蔽,护城河被倾泻炸成了盆地。 赵国王城内最后的精锐也不甘示弱,将压箱底的底牌都抖搂了出来。 十二名六境金袍巫祝、三十六名五境蓝袍巫祝、一百零八名四境白袍巫祝,撕开祖传的萨满羊皮卷轴,于城楼之上铸台高唱,最后的草原巫教精英咬断自己的手指,用鲜血涂抹虚空。 整座王城如同阵法运转,冤魂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裹挟沙烁与草根,于城楼四周筑起四面接天连地的沙暴巨墙。 前端炮火撞进风墙,像坠入泥潭般速度骤减,最终在半空炸成团团哑火。 无数荆棘从焦土之底长出,倒刺藤蔓疯狂席卷向,长成高达上千米之高的荆棘天墙,阻挡了飞骑兵与楼炮船前进。 天空中降下更为凶猛冰雹,混合着流星、雷火,砸向景军。 草原巫师们发了疯,景朝的修士们在巨大压力下,也开始不要命。 数百名道修御空至阵前,挥霍泼洒中低阶符箓,上升的符箓海淹没了荆棘天墙。 近千佛修诵念佛咒,清光直冲云霄,将乌云、黑云、雷云尽皆冲散。 玄威大将军炮管烧的通红,又发动了怒天咆哮,炮火再度如雨点倾泻而下,一遍遍毁坏能够复原的沙暴巨墙,直到周遭无沙可调。 双方都拼起了命。 元赵王城之内的慌乱更加剧烈了。 整座城都在摇晃,好似要被轰成粉末。 到了这一刻,亡国的恐惧彻底具象化与最大化。 霁公主元照苦等一月,也未收到半点消息,内心怅惘之际,陷入深深的无力回天。 城破了,终究会破。 赵国城中修士、将士再怎样英勇,终究受围一隅之地,怎可能长久与整个景朝十余大州抗衡,更遑论已经沦陷的领土也成了资源供给之地。 霁公主仰天长叹,心中只剩下茫茫一片的灰暗。 她解下华服,扔了金钗,与剑侍换上布衣荆钗,站在宫门前将象征最后身份的‘霁’字公主玉牌,扔下,身影渐渐隐入慌乱逃难的宫人人海,消失在了北宫门之外。 同样境况之下,或许逃命机会更好一些的赵王都郊外山坳。 四公主元帘独坐空旷竹庐,给自己斟了一杯毒酒,这位平日最不守礼法的公主,死时穿戴整齐,面朝王城正门,身后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坟。 爱国之女心灰意冷,隐入尘烟。 放浪之人以身殉国,饮鸩而逝。 第376章 渡八境天劫 元照销声匿迹。 元帘坦然赴死。 姐妹二人所选择的最终道路,在年轻时就已注定。 元照是个行动派,个性鲜明,敢爱敢恨,爽朗率真,当年敢与兄长深入敌国招揽成汉灭国后的人才,她这样的人走投无路心灰意冷,自我放逐是归途也是终点,她时常说为国而死是值得的,实际,坚韧的内心,不会将死去视作救赎,她此生皆会活在自我折磨之中。 公主元帘为人放浪不羁,似乎乐天活泼,实则所支撑她的一切都来源于国家、地位,当父亲死讯传来一刹,她就像一只鸟笼中的金丝雀,水、粮不会再有人续上,她能选择的道路,唯有死,为自己的国家而死,在被羞辱之前,以死解脱。 元照就如同一只白鹭,个性高洁,品性质朴,一辈子都会恨那个人,恨自己为什么遇到他,恨自己为何会拉拢他,此后余生活在悔恨自责之中。 元帘不会恨,她就像一只金丝雀,谁人都能逗弄一二,如果林渊在她自尽之前寻找到她,她或许不会死,但她最终淹没在了战争浪潮,选择自我了断于大军到来。 …… 元赵国城破,远隔数十万里的海外诸国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不过大势的滚滚洪流不断前推,终究也有微弱余波涟漪传开。 霁公主元照的第一封信,这时才随船到来。 而闭关两三月后,林渊终于将那一抹虚无缥缈之感恶狠狠抓住,将之猛拽而下,灵魂之上仿佛开启了一道天门,磅礴浩海般的灵魂之力滋润他的全身筋骨,轰然踏过了八境。 伴随着灵魂天门开启的,是天劫。 八境天劫。 八境超出了自然法则,逾越了大道容纳范畴,触碰了修行底线,被天地所不容之。 天地间本没有七境之上道路,七境就是终点,人、妖两族先祖顶尖大能修士硬生生闯出了八境与九境,天道意志因此设下枷锁。 此天道非天神,而是天地意志,天地意志也并非绝对霸道无边,只要扛过了天劫,便代表天地意志默许修行者有资格行走在超脱大道容许的范畴。 八境天劫又分为灵魂天劫与肉身天劫,寻常修士或身躯先渡,或灵魂先渡。 武夫通常先渡身躯,儒修则一般先渡灵魂。 两者一起渡,要么是傲到无边的狂徒,要么是超凡入圣的真仙。 狂徒有成契羽林都督蛟睢,后者是景朝北境世子林渊。 林渊深深吐出一口气,目空一切望向天穹之上不断汇聚翻涌而来的雷云。 雷为万法之首,霆亦是天地最强毁灭之源; 雷霆便是天道意志惩罚逾越修士的最好武器。 天劫降下天雷去劈,扛过了,修道道路漫漫,前途广阔,扛不过,肉身损毁、灵魂湮灭,身死道消。 如今两重天劫一起降临,内心自傲如林渊也大感棘手。 他凌踏在从阙国海岸五十里之外,六大海外遗民国所有上三境都是察觉到了天地异象,纷纷将目光投掷于那道天地间的杏黄王袍身影。 本在四处感悟世道的洛清婂,也不知何时来到了海岸山峰,远眺海面,柔顺秀丽的眉宇上闪过丝丝抓心。 空间涟漪轻轻波荡,白袖白袍,身影如同白玉,肩颈上趴着一只白狐的女子,忽也出现于这座曾经一同游历过的山峰。 洛清婂拂尘搭在左臂,略略欠了欠身,“见过姜盟主。” 姜神符轻嗯了声,目光不曾挪动,看不见的神情深处闪过丝丝复杂。 当年在江南海外,灵魂、肉身都不及她的家伙,如今竟要一同渡过八境天劫。 若他当真成功,便是世间少有的双重八境大修士。 当年从他那里所受的屈辱,怕是再也讨不回来了。 以后与之相处,还要更气人。 “你觉得他能成功么?” 姜神符问出这句话,眉心微微拧了拧,内心也不知晓到底是希望他成功,还是盼望挫一挫他的锐气。 洛清婂毫不犹豫的点头,“定然可以,林师弟乃是多太极贵人,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注定一生平安富贵。” 姜神符很是意外的扫去一眼,“这世上没有任何理应注定的事,哪怕是九境转世也一样,况且九境也不会转世。” 她的目光定定看着海面,不过,这小混蛋倒真是有一点福星高照的意味。 此生注定富贵么…… 这种富贵,到底是能够增益身边人的运道,还是夺取周边人的运道自己兴旺。 佛教讲空性,姜神符修佛修了几百年,也做不到完全放下执念,也因此灵魂境界进展缓慢,始终无法突破八境。 她叹了口气,默默看向前方,或许等姐姐救回来之日,就是她大解脱之时,届时方能真正顿悟超脱。 此时,先观摩观摩好了。 海面上的雷云已经汇聚到一种极其深的程度,方圆上百里的苍穹一片紫黑。 林渊看的犯嘀咕。 别给我劈死了。 这可是纯正的紫霄神雷。 他心神定了定,吐出一口气,周身浮出几只光团,体表泛出淡淡金光。 天雷,是祸,也是福。 几只光团分别是天雷符、顿梭符、大德真修印。 前二者是充能符箓,天雷可不就是最纯粹的能量么,尤其对于紫霄天雷符,作为上乘巅峰符箓,本身可以自行吸收天地能量,如果这次抗的久一些,不仅能自行恢复至巅峰能量,说不准,还能更进一步,成就大乘符箓。 还有大德真修印,作为前陈最大国玺,与钟会曾使用过的黄铜国鼎本都是灵宝国器,只不过陈朝覆灭没有了国运加持,便跌落玄器,如今若是能借助天雷补充能量,或能重回巅峰,让其转换带有一丝雷属性,更契合林渊自己的功法。 轰隆——! 紫到发黑的第一道雷霆劈碎了虚空降落,看的林渊脸色僵硬。 第一发就是八境级别攻击? 身上神光骤闪,金光咒率先凝聚于体表,更里层是仅差最后一层就功德圆满的金刚光明藏防御法相。 嘭! 天雷裹挟万钧之力,精准劈中想要薅他能量的家伙。 海面炸翻数十丈浪面,林渊被一发轰的坠入了海底。 第377章 扛天雷 痛,太痛了。 酥酥麻麻滋滋啦啦的酸痛感从体表蔓延到经脉。 林渊感觉不是快要焦麻,而是已经焦麻了。 雷电之力强就强在不仅带来表面毁灭破坏力,内里还蕴含着极强的冲击震荡。 他刚接第一发,就从海面上空,劈落海底数十丈。 这第一发若是落在几百米高的山峰顶上,怕是都能直直贯穿到地壳。 好在每一发之间有酝酿空隙,大约间隔十几二十次呼吸,林渊赶忙检查自己的身体。 最外层是道教的防御术金光咒,已经泯灭不少,黯淡下来。 林渊心底震动,金光咒的防御虽然不及金刚光明藏,但好歹也是道教八大仙咒之一,敛聚的是他精气神能量护体,可以说是随着他修为强大自己增强的一种法术,如今灵魂肉体双双晋入八境,这天雷第一发居然将金光咒磨灭了大半,连金刚光明藏法身都裂出一道轻微裂痕。 恐怕这第一击,就足足有八境中期武夫的全力一击。 后面不知道还有几轮,最后一击,该不会达到…… 贼老天,是真不让人活啊。 林渊凝聚精神,赶忙修补金光咒,同时,迅速收集体表弥漫的紫霄雷霆之力,充入金刚光明藏。 林渊心底也发狠了,劈! 看看是贼老天先劈死我,还是我借助他的磨炼,将这佛教防御法相推向极致! 金刚光明藏共有九层,如今他已达到八层,就剩最后一哆嗦。 以此雷霆淬体,说不准有奇效。 发横间,第二法天劫随之而至。 顶上云层所酝酿的声势愈发浩大,散发的威芒令虚空秩序都随之颤颤咔嚓破碎。 轰——! 林渊从海底冲出,迎着天雷升起,身上金光咒与金刚光明藏光芒大绽。 轰隆隆——嘭! 海面炸翻数十丈高大的浪面,那道身影再度被劈落海底。 第二法天劫,实实在在达到了双重八境武夫的全力一击。 海床出现一颗直径百米、深达几十米的大坑。 那身影身上弥漫的雷霆如同交错的紫黑色线团,裹满了体表。 金光咒黯淡的快要消失,金刚光明藏裂痕更多如同黑蛇缠绕。 林渊心底发狠,再度冲出海面。 此时,这门佛教神通所散发的光芒更加纯粹无杂,如同一块杂铁被锻打千万次后成了精钢。 第三发立马到来。 这一次威势之汹涌,垂直落下将虚空层层粉碎,如同面面镜子铿然炸开,被串成了土豆片。 升起的林渊再度被轰入海底,这次浪面更大,带动了汹涌海潮,席卷冲过了海岸堤坝,海水涌进数里之远。 再硬的嘴,在这一刻都要忍不住发出惨叫。 痛呼嚎叫是人的本能,当痛到极致之时,非意志所能阻挡。 金光咒屏障被直接劈碎,金刚光明藏法相如同掉了漆的金身佛像,亮出黑秋秋的里面泥塑。 虽说不破不立,光明藏本源能量愈发精纯了,可到来的代价就实在有些惨痛,林渊感觉应该是晋级九层了,但他也要死了。 金刚光明藏第九层能带来超越自身两个境界的防御力,让他足以抵御八境后期全力攻势。 可那第四发,让林渊毛骨悚然,感觉宛如在面对当日老天师与妖帝的大战。 八境巅峰一击? 这第四发,真要渡劫之人‘四’(死)? 远处山峰上观摩渡劫的姜神符与洛清婂,望见高天之上,即将降下的第四发天劫,心底亦是产生波动。 洛清婂眉心拧起,手掌忍不住抓紧袖角,内心深深无力。 如此攻势,就算是她唤出宁掌教的化身,恐怕也是无法阻挡吧。 林师弟要面对这样一击…… 她心中涌过一个心灵震颤的词,身死道消。 女道转目望向旁边的白狐女子,“姜盟主渡天劫时,共有几次攻击?” 姜神符眉目上一切情绪尽去,只剩深深的忌惮。 “只有两次,第一次,相当自身全部实力的一击,是天道测试渡劫之人是否真的有资格渡劫;第二次攻击超越自身一个台阶,我度过之后元气大损,为此修养了二十年。” “这家伙……四次攻击,第一次就是超越他自身的境界,第二次达到整整超越一个台阶,这第四次,已经足足超过他自身三步台阶,堪比八境巅峰大修士全力一击,哪怕是我面对,也会瞬间灰飞烟灭。” 一向平缓有序的元清道大师姐,脸色震荡,忧心如焚。 “那可如何是好,超越自身三步境界,岂不是相当于林师弟在面对大天师的全力一击。” 姜神符轻吐一气,缓缓点了点头,“他的防御神通比开始时强了许多,两枚道教符箓都已充满能量,连我那国玺大印也重回临门一脚的灵宝状态……” “他抗不下来,应该也可以借助瞬移符箓避开,不过,若是欠了天地意志最后一击,始终要心惊胆战,不可何时就要来临,若是对敌之时,就火上浇油了。” 洛清婂忙问道:“能否帮他?我唤出宁师叔的请神符,以此作为消耗,能否帮他减少些天劫威力?” 白狐女子眉梢愁结,摇了摇头,“得他自己扛,帮了就不算数了。” “不过……你倒是可以将符箓传送过去给他,让他自己请神,这便属于他自己的抵御手段了,而非你帮他,他会用否?” 洛清婂一句话也不多说,飞身向前,冲至天劫范围边缘,在那天雷就要降下的最后几瞬,将手中一张刻录满满金色符文的红符,飞向心惊胆战的林渊。 “师弟!速速召唤掌教师叔化身前来!!” 林渊耳边传响那女子焦急的声音,精神为之一振。 宁清秋的请神符?! 一股纯粹真元灌入符箓之中,符光骤闪,一道婀娜曼妙的身影浮现,看清召唤者,面色愕然。 林渊没时间同她解释,只道:“宁师叔快快随我御敌!” 说罢,大德真修印翻转开来,迎风暴涨,先行迎击而上,他双手结印,调度体内精气神能量,凝聚一面金光咒屏障于身前,体表法相璀璨如烈阳。 第378章 赵琬的机会 宁清秋法身刚刚降临,紫霄天雷就迎接而下。 轰隆劈碎天穹。 天下道宗前三掌门看的头皮发麻。 “你在渡劫?” “渡劫叫我做什么?化身也需要消耗修为的!” 宁清秋语调愠怒生气,手上动作却不敢慢,她一甩拂尘变化成一柄通体丹青两侧开刃剑柄刻符文的道剑。 剑锋一抖,天空顷刻凝结出了万千剑形剑气,这些剑气受她手中剑托起,形成一道剑盾顶在顶上。 太乙分光剑。 道教无上剑法之一,元清宗最上乘道法,仅仅是被澹台氏偷学去几招半式,便在剑州造就了一座中三境顶级修行世家,半本支脉剑谱流落西域,便促生独步西域的刺客组织。 太乙分光剑变幻无穷,玄妙无尽,修至大成,凝结亿万剑形剑气,形成剑气汪洋,倾泻之下万物俱毁。 林渊心道:“不召唤您老,我不就死吗,您只是折损修为能量,我扛不住可是真要身死道消。” 有什么歉,容后再道。 宁清秋气结,后槽银牙都要咬碎了,也只好气的转身,先一同应付天雷天劫。 内心也是有些震动,这小混蛋,居然要突破八境……不,已经突破八境了。 两人说话间,最后一发威势恐怖的天劫持续降临。 这一击,仿佛来自远古洪荒一般,光是气息之深远就令林渊不禁灵魂颤栗。 直娘贼老天! 真真达到了双重八境巅峰修士的一击?! 大德真修印泛出一层金属光泽,盾金式! 林渊也快咬碎后槽牙,双手结印,不顾损耗的调集精气神真元,凝聚金光咒。 儒教的浩然气也自发护体,于金光咒之下汇聚形成一面清光护罩。 最里层,佛门法身金刚光明藏第九层将他身体打造成了一具琉璃无垢之躯。 得到皇祖斩杀羽神,抽取灵蕴赠送的宁清秋,本身灵魂修为更进了一步,进入八境中期,带动着这道化身也实实在在拥有真真正正八境实力。 她为林渊分走三分之一雷霆威能,雷击在剑盾之上,仿佛巨锤锤碎了层层玻璃,响出咔嚓碎裂声。 宁清秋顾不上埋怨那个小混蛋,脸色骤变,转头去看他。 大德真修印表层金属光泽被破开,雷击之力贯在印底表面,雷积之液在印底纹路迅速蔓延流动,整颗大印忍不住抖动。 巨大的压顶之力从上至下传来,嘭然传导到了林渊身上。 灵魂与双手一同发力,欲将之撑起,多处骨骼却传开噼里啪啦声。 轰隆一声巨响,持续不间断的天雷力量从上往下倾倒,不仅毁灭力惊人,重力同样非同凡响。 大德真修印散发的光泽愈发璀璨刺目,轰隆一声震荡空间的颤鸣,彻底迈过那最后一道门槛,成就器物最高等级。 与此同时,手上没有任何法宝,却替林渊扛着三分之一天劫威势的宁清秋,化身上莹光转为暗淡,林渊见状,顶着大德真修印接过另外三分之一,将她推出天劫范围。 “贼老天,给我破!!!” 铿然声响骤起,大德真修印旁,一只青玉色虚幻大手印疯狂凝实,随着暴吼声冲上天际,硬撼天劫雷云。 儒教浩然气与霆渊雷组合而成大大手印,大哉乾元印,与最后一道天雷相撞,整片天空被撕开一道刺目的裂痕。 林渊的怒吼声淹没在雷霆的轰鸣中,大德真修印剧烈震颤,被巨大余波震飞,金光咒寸寸崩裂,浩然气罩溃散如烟。 “咔嚓——” 金刚光明藏破碎声音清晰可闻。 雷光直直贯体,他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坠落,重重砸进大海之中,雷击海面,水花与雷光四散飞溅。 此时,天穹上的雷云终于缓缓散去,露出一线惨白的日光。 这一幕让双眼只能睁开最后一线的林渊如释重负,在海底昏死过去。 岸边,三道身影几乎同时掠出—— 宁清秋法身莹光黯淡,仍强撑着拂袖一挥,丹青道剑化作流光,找到海底巨坑里林渊,将之驮出海面。 同为道修,她也拥有真元,可是却不敢胡乱给他输送。 望着眼前这具,好似焦尸的躯体,她指尖微颤,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洛婂,快去看看,还活着吗?” 气质样貌如同救苦救难天女的洛清婂,素来柔顺的眉眼罕见地露出慌乱,雪白袖袍下的手捏得发青。 她应了声师叔的话,赶忙上前蹲下,指尖凝聚一缕真元灵韵,先将林渊焦黑皮肤表面上那些残余雷力弹开。 慌忙在袖口中找寻药液、药粉,向来很稳的手指发颤,一股脑倒在他的身躯之上。 一旁,修佛教法力的姜神符看着两个女道神色慌忙,陷入沉默思索。 她此时也顾不得跟宁清秋算在江南海域的账。 八境巅峰力量持续轰击,体内经脉、肺腑,定然损坏极为严重,若不是有那国玺,还有佛教神通作了阻挡,就不是焦黑,而是直接灰飞了。 此时,倒在身上的药粉、药液,或许价值千金、万金,但都来不及吸收,他的生机被破坏的极为严重,自我恢复都极为困难。 哪怕将来能够恢复,恐也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必须有足够分量的生命力,直接灌入其体内,不管三七二一,修补经脉、五脏六腑。 天劫已过,人未死,剩下的,仍是要与天争命。 姜神符沉声开口:“这样没用,本座记得他有一座鼎炉,他那侍女身负龙气,得让她来。” 洛清婂恍然初醒,“对对,林师弟有一位体质特殊的人鱼族侍女……她在哪儿?” 姜神符看着方寸大乱的前者,只好再提醒道:“应该在王都客栈,速速送去,如果我所料不差……应该是要同房,你教她同房之术。” 宁清秋愕然当场,洛清婂耳根一片绯红。 “啊……我?” 姜神符道:“难不成要我去教?” 洛清婂只好艰难点头,在场就三人,总不能让宁师叔与姜盟主两位前辈做此事。 她尝试说服自己,江湖修行儿女,不拘小节。 林师弟性命之忧! 她急忙忙抱起快被劈成人干,失去意识的林渊,御空飞行下山。 在客栈大堂,先见到了还在美美享受糕点的小徒弟赵小瑾。 后者一眼认出北境世子身上的腰带,衣袍已经尽毁,王族制式的玉带仍在。 洛清婂顾不上数落她,叫她快快去寻人鱼筠娘,来救命。 赵琬也不是笨人,很快明白发生了何事。 沉默片刻后,做出了个艰难的决定。 声音颤抖道:“师父,要不让我来……” 第379章 赵琬 洛清婂闻言蹙眉惊愣,从上往下,目光巡视面前身体单薄的小徒弟。 “你?” 赵琬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世子哥哥多次救我性命,这次,我能派上用场的话,就让我为他做些事吧,师父不是说过我是先天灵魂圆满么。” “筠娘只是蕴含一丝龙气,她能救世子哥哥的身躯,挽回不了他的灵魂,灵魂遭受天雷摧击,若是不补充完整,他会跌境的吧。” “北境需要他,大景需要他,我…我愿意把我的灵魂分给他…。” 洛清婂深深皱眉,看着面前面色苍白,脸色却不似开玩笑的小娘。 一路走来,一开始她连破皮都要含泪半天,怎么敢说出这样大义凛然的话。 沉默一会儿,洛清婂轻声道:“傻丫头,我跟你说过,抽取灵蕴是什么下场,筠娘和你不同,她只需将原本依附在身上的龙气导引而出,就不会有太大的事,而你,只有两种办法放出灵蕴,一种,直接将你吞吃炼化,一种需要在腕口割开一道口子,给他吸取你的灵魂精血,他如今处于无意识状态,只会凭借本能索取,你很有可能因此丢掉性命。” 赵琬脸色更白了白,依旧倔强站立着。 “我不怕。” “我是个没用的人,只要能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无论怎么想都是值得的。” “我和师父一起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见过好多好多的人,也吃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桂花糕、龙须糖、糖葫芦……我就算死了,也很赚了。” 赵琬的瘦弱身躯在打颤,牙齿哆嗦。 “师父,让我来吧,一会儿等世子哥哥灵魂力量恢复了,我再去叫筠娘,这样恢复更能事半功倍” 她自己跨进房门之内,将袖口挽起,露出雪白纤细的左臂与凝霜一般的腕口。 女道洛清婂脸上深深不可思议,望着她,只剩下沉默。 的确,天劫天雷针对摧毁的不只是肉身,还有同样越界的灵魂。 哪怕是送入大量生命力,或许也只能稳住林师弟的身躯不跌境,要想让他的灵魂底蕴继续维持在八境,就也要找到滋养‘补品’。 甚至于,灵魂境界对他而言更加重要,若灵魂境界维持不住,他就需要重新顿悟一次,再度面临天劫。 多年积累消耗一空,那样和杀了他,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之于元清道而言,不仅是请神符作废,多年来的资助,也将事倍功半。 一个是徒弟,一个是师弟。 洛清婂又能怎么选,她一开始收赵琬为徒,就是因为林渊的意思。 …… 赵琬的腕口被划开时,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还硬是挤出一点笑容。 鲜血顺着雪白的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林渊焦黑的唇边,他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微微颤动,干裂的唇瓣本能地吮吸着那温热的血线。 洛清婂站在一旁,指尖掐进掌心。 她的指尖动了动,脸色划过愧疚,终究没有阻拦。 \"够了......\"她轻声开口。 赵琬却摇了摇头,将手腕又往前送了送,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乌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褪色,一寸寸化作霜白。 “再......多一点....。“她声音轻得像风,“我还能坚持......我怕下一次......就没有这样的勇气了。” 洛清婂心脏一揪,紧紧的抿起了唇边。 她自诩悬壶济世,行走世间救苦救难,可是如今眼看着,默许,自己的徒弟,如此以自损为代价,达到元青宗的目的。 又和那些阴谋家,刽子手有何区别。 洛清婂咬牙上前一步,伸手抓向徒弟的左腕,“可以了,你本身就是八境灵蕴,渡过一半,已经足以让他恢复,之所以仍在吸收,只不过是本能。” 赵琬扬起白的如纸一般的脸颊,飘忽一下。 露出欣慰笑容。 “那就好……我去叫筠娘……” 她站起,身子晃了晃,宛如一颗被抽取了树液的青苗小树,将最旺盛蓬勃的时期都给散了出去。 洛清婂赶忙伸手去扶,赵琬慌忙中抓住床杆,“我没事,我没事,我去叫筠娘……” 她脚步虚浮,步子却很大,像是扑一样向前走。 过了没多久,人鱼侍女筠娘急匆匆赶来。 洛清婂此时已经没了纠结扭捏,只剩下心不在焉,稍微指点一番,让红了脸的筠娘自己照着做,就走出房间。 筠娘早在上船之前,族群叫教过她如何侍奉,此时只不过是些许姿势不同,洛清婂离开她反倒能施展的开。 “道长放心,我会照做的。”她道。 洛清婂点点头,快步走出房门,打下一道隔绝符,寻自己的小徒弟而去。 找遍了大堂和饭铺,也不见那道时常爱偷吃的身影。 洛清婂脚步愈发沉重,陷入深深的自责愧疚当中,在客栈最高层一处角落,看到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赵小瑾。 她的原本乌黑亮丽,柔顺光泽的青丝长发霜白一片,那张光滑雪嫩的小脸,黯淡灰白,成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小老太婆。 洛清婂眼前一黑,脚步虚浮走过去,哽咽揽住她。 “我们回去,他一会就醒了,我一定叫他给你一个名分,哪怕拼去我这身修为和脸面。” 赵琬泪流脸庞,仰起小脸,“我不想再见他了,我们走吧师父,我想回大景了……” “我想回家,想父王和哥哥了,可我害怕见到他们,更害怕他们看到我……” “师父,怎么办呀,我好像回不了家了。” “……” 第380章 八境的伟力测试 林渊醒来之时,浑身通体没有不痛的,但发现不了任何伤口,连精气神都浑圆饱满。 检查一番过后,愕异发觉,原本渡劫之时八境初期的灵魂境界,竟是意外的来到了中期。 第九层的金刚光明藏之上,多出一抹难以言表的磅礴大气,这座佛门防御法相仿佛升华到了另一高度。 使他只是八境初期的肉身,有底气跨三阶对敌。 林渊诧异,天劫这么大方? 打一棒还给一甜枣? 不过一会儿,摸到了身上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的衣服,让他精神一悚,衣服怎么还变了。 不对…… 房门从外打开,一位瘦削的女子身影从外走进。 人鱼侍女筠娘进门一愣,随即,喜悦从眼角绽开。 “主人你醒了?” 林渊道:“叫我世子。” 人鱼筠娘赶忙弯腰告罪,“世子恕罪,奴婢忘了……” 林渊问她:“我身上的衣服是你所换?” “嗯嗯,是奴婢所换。” “奴婢还和世子,那个了……” 说罢她脸颊划过一片绯红。 林渊闻言很是意外,好半会儿才想起,她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不由微微倒吸一口气。 他并非毫无知觉,但只有种做了场春梦的感觉,梦幻而不真实。 同时心中古怪,这种事,要她一个弱女子主动,还是在自己那般情况下,也是难为她了。 身上这般变化,是她所致? 也不应当啊,她的体质不该对灵魂境界的增长也有如此裨益才对。 哪怕她体内蕴含着一丝真龙之气,也应当是直接作用于身躯才对。 林渊心中一紧,猛一凝眉,沉声问:“除了你,还有谁在我昏迷之时靠近过我。” 人鱼筠娘侧头想了想,“还有洛仙长和她的小徒弟。” 林渊心中猜想得到印证,心情更沉重,掀被下床。 特殊体质亦有上下之分,赵琬那先天灵魂饱满无疑属于顶尖的体质,如果没错,大概率就是因为她,自己的灵魂境界才一跃到了中期。 这一个台阶之差,八境初期到八境中期,远比七境初期到七境中期所走的路要长,越往上,修炼越难。 仅这一个台阶,所能爆发的力量就是倍数的差距,相当于要重新积攒一遍灵魂底蕴。 他如此轻易就顺境破开,林渊只感觉头皮一麻。 “洛仙长和她的弟子呢?” 人鱼筠娘迟疑道:“好像是回神洲东土去了,她们给了奴婢一封信……” 她赶忙将信件拿出。 林渊拿过拆开,果然是道别信。 “师弟勿念,你闭关数月,又昏迷半月,我已走遍诸国山河,宗主急催,便不再等候师弟,先领小瑾归国,恭贺师弟成功破关过劫。” 洛清婂留。 林渊半信半疑看着手中信纸。 从中看不出别的半点信息。 更没提赵琬如何。 他身上灵魂底蕴的变化应该是来自于她,但林渊并不知晓她是通过何种方式将自己灵魂底蕴渡来,也不知晓会有何种具体后果。 但想来,同为上三境的洛清婂在身旁,应该不会让她胡来…… 林渊深吐出一口气。 不管如何说,他总算是渡过那可怕的双重八境天劫。 那四重天劫,恐怕还根据渡劫之人的潜力实时调整难度,四发雷霆的基础之上,恐怕下了不少死手,若是换了蛟睢,应该不会如此致命。 毕竟他虽也想渡过双劫,好让修行前路坦荡,可这头走水蛟类毕竟已经百十多岁,哪怕按照妖族的年岁也不算年轻。 林渊将乱如麻谷的情绪抛之脑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一步瞬移数百里,跨越来到从阙国海面,他闭关之地。 沿途罡风气浪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远处青山摇晃,似乎因为他的到来。 八境中期的灵魂力量……能压迫天地。 林渊此时才明白,为何钟会这等八境强者不常出手,哪怕两国博弈大战,多数靠的也是七境,或者八境的化身。 八境出手,天摇地晃。 跨越来到海岸,林渊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掌,对着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峰虚按—— 轰隆!! 整座山峰被生生按入地底,激起漫天烟尘。 他看了看自己手,突发奇想,立于礁石之上黑袍猎猎,忽仰天长啸,霎时间,方圆千里的云层都被尽数震散,露出湛蓝如洗的天空。 海面掀起百丈巨浪,却在即将拍岸时诡异地静止,被他的灵魂力量操控,温顺退回海中。 林渊心中震然,修行伟力,轻轻松松覆盖了方圆千里! 七境所能造成的波动始终在百里之间,进入八境,顺理成章达到了上千里。 他缓缓抬手,掌心朝上,一枚青玉大印悬浮而起,印底流转着玄奥的符文,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回荡,丝丝劫雷电弧跳跃闪烁。 灵宝! 吸收了天雷威力的灵宝…… 他翻掌一按。 \"轰——!!!\" 这片海域骤然塌陷! 方圆万丈的海水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压沉,形成一座巨大的凹坑,浪墙冲天而起,又在半空凝固,仿佛时间静止,林渊五指微收,那青玉大印凌空一震,刹那间,海岸山崖崩塌! 远处一座千米临海孤峰,自山腰处轰然断裂,上半截山体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拔起,悬于百米半空,碎石滚落,烟尘弥漫,林渊轻轻一弹指—— \"崩!\" 悬空的山峰瞬间炸裂,化作漫天碎石,如暴雨般砸向海面,激起千层浪,海兽惊窜,飞鸟哀鸣,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印之威下战栗。 林渊踏空而立,探手收回大印,忍不住仰天大笑。 八境,从此之后,我便是真正的八境大修士! 八境中期灵魂,八境初期肉身,携带劫雷威力的灵宝大印,充满了能量并顺利进阶大乘符箓的紫霄天雷符、万里顿梭符。 还有蕴含上一丝真龙之气的金刚光明藏。 林渊激情澎湃,顿感天地清朗,豪迈之感直冲云霄。 以后,不容许任何人再跟我大声说话! 哪怕是同等威力的天劫再来一次,他也绝不会再如此前那般狼狈。 哪怕不用宁清秋法身所助,自行扛下来,应也只是修养半年一载。 这天地,是强者的天地。 第381章 使团返程 晋升八境让林渊一时神清气爽,归心如箭。 立刻就想回到京师。 满打满算,他已经差不多离开大景半年。 他的确该早些回去,守着宸宁生产。 他的第一个孩子,要出世了。 喜悦中掺杂着忐忑的情绪波荡,让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还要办完。 林渊前往仙宗联盟,天缺峰后山,再次见到那个阙朝的老修士,姜神符的师尊。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用天礼楼大师兄陪同,亦有把握独自面对。 “老前辈可要出山?若得您的相助,大景对付妖族必然如虎添翼,天界的妖神虽强,可地界的人族与妖族势力仍旧五五之分。” 姜神符师尊真身依旧在石室内闭关,只用化身相见林渊,她审视打量面前的年轻人,神色上满是唏嘘慨然。 “短短数月,你竟已走到如此地步。” “真是了不得啊。” 林渊摇摇头不语,只是看着她。 “老身就不去了,我气血衰败,经不起一场浩大的战争了,若在中途倒下,反而牵连了你们。”她道。 林渊定定的打量她,阙朝的老修士哑然一笑,脸色悠悠。 她仍在权衡。 林渊收回目光,点点头:“好,既然老前辈不愿离开故土,留下守住六国这基本盘也好,待我回去了,从京师搜罗一些生命药材给前辈送来,弥补气血。” 她道谢一声,礼送林渊离开。 目光随着那年轻人消失在青山远处。 她内心慨然。 是太过自傲了些。 不过,不骄纵倒也枉少年。 …… 林渊前往收尾使团事务。 出现在正使秦成林面前。 这几月以来,都是他左右维系、奋力维持,林渊虽为他震慑着六国诸多强者,阻止姜神符师尊出手,但工作量并未太大。 六座遗民国度已经派遣三批,十五万军队出海,往景朝东北诸州驻防当地提防妖藩东珠国。 天礼楼大师兄忽然出现,对面前的林渊面露惊异,“你真的渡过了天劫?突破了?” 此前海上盛景他也有所察觉,不过彼时正逢乱象,诸国慌张,以为有高等修士攻来,他也只好守在正使、少师秦成林身边。 此时发觉一同前来海外的同僚气息异样,天礼楼大师兄有点恰柠檬。 林渊轻描淡写点头,“侥幸突破,不足挂齿。” “既然海外事务已步入正轨,我等也该回国了,我的妻子,要生了。” 这次轮到秦成林流露异色,他一被放出监牢就直奔海外,对京师的变化知之甚少。 宸宁公主已有身孕在身? 还是北境王府的血脉? 对于这位宸宁殿下的特殊,秦成林是为数不多知晓真谛的臣子之一,盖因,他实际算得上宸宁的姑祖父,在皇族中地位颇高,妻子大长公主原来更是皇祖的亲传徒孙。 宸宁公主曾被陛下动过念头,要将她过继给先皇后。 是经过宗族仪式的那般过继,将她彻底记入先皇后名下。 如此这般,宸宁公主就会从庶出,摇身一变成了嫡女。 若不是后来还没来得及,先皇后便薨逝了,说不定如今的太子,早就是太子了。 正是因为知晓此间内幕,秦成林才对林渊的话如此惊异。 皇帝哪怕再大度、圣明,也不该如此……毫无防备才对。 皇帝陛下犹疑不决的性子又犯了? 君臣二十年,秦成林几乎是最了解元朔帝的臣子,元朔帝的性子有何优劣他清清楚楚。 他很宽宏,也有肚量,并很勤政。 然而,作为临时上位的继任皇帝,先帝还未将他培养到位,因此当今陛下一直有着一项不可忽视的短板。 不够果决。 尤其是对待亲情,他承袭了先帝的做法,先帝对他怎样,他就对待皇长子与皇次子怎样。 纵容二子较劲十年,才在去年确立皇次子赵雨岸为太子。 可是先帝诸子当中,只有他一位嫡出,彼时的皇长子,如今的宁王,根本没有与他争的机会。 当今圣上元朔帝,皇后早逝,却是没有嫡子,因而有此局面。 秦成林心思浮动,皇帝究竟在做什么。 还在犹疑? 他想到什么,心中悚然,不敢再想。 …… 访问海外诸国算是圆满完成。 姜神符还不打算现在回去,林渊与她约定好,等第四批遗民军抵达,就往京师送一封信,届时他见信即来。 事罢,林渊登上使团主船,护送着舰队回程。 此番回去,或许能正好赶上西北大捷与宸宁生产。 …… 此行并不仅林渊得到了收获,舰队官兵们同样各自有各自喜气洋洋的乐事。 出海数个月,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如此之久,旌郴水师的成员们还从未有过这等经历。 这支新朝代舰队的闯入,宛如给海外地域带来新活力。 见到了汪洋另一边的来人,遗民后代们新鲜勃勃,不少人请求随着使团舰队去往景朝京师。 这些前朝遗民的后代们都有一处特点,十分奔放。 尤其是在礼仪还未健全的春秋时期,当时的大国齐国,甚至有一种习俗名为淫奔,便是在春日时期,男男女女于郊外互相交友、交合,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看诗词歌舞,看对了眼,寻一处树林便当场办事。 彼时的齐国在如今景朝的青州地域,春秋时代结束后,齐国遗民争相出海逃亡,西蓬国大部分皆是齐人后裔,此习俗便保留了下来,至今,西蓬的女子都是海外诸国中最奔放。 此次使团班师,西蓬的男女也最多。 衣着服饰复古中带着景朝官兵所认为‘不齿’。 但是官兵们对于这群女子,却又忍不住好奇,在其大方邀请之下,已经发生数起‘私相苟合’事件。 少师、正使秦成林严厉打击还是无法完全改变,西蓬人实在是太热情,让这位老丞相都险些应对不及。 巨大的风帆就在这种情形下扬起,风行灵符闪亮光芒,浩浩荡荡的归海舰队驶出西蓬港口,朝着归程劈风斩浪。 携带着一批新鲜的人儿。 …… 第382章 归家 从海外回到旌郴港时,已经是元朔十七年的十月。 依照历法来算,此时已经算孟冬,不过气候并不全然依着历法走,此时景朝上下仍旧是金秋。 树叶金黄,稻米飘香。 北方新割的小米,烙的饼焦脆焦脆。 林渊将使团舰队护送归来,便不再耽搁,破空朝着京师方向赶去,几千里路途在破空极速下不到小半会儿就走完。 进了京师,入了皇城,看见了魏王府。 他又一次归家。 脚步到了家门口,林渊反倒不急了。 没有选择从正门走入,转了一圈府邸王城的城墙,一路溜达到西南侧一处角门。 王府里面绿树成荫,这处角门被柳树伸出的枝丫给半遮盖住,这地方只有下人们会走,送菜、送物之类。 正也因为偏僻,不受重视,才最能看出一处府邸是否安全。 宁王府那次遭难之后,京师禁卫军的信用等级就被林渊降到最低,他几次自行升级府邸防御,不仅加强了府卫军的实力以及巡查,也请器宗与道宗阵法高手设下感应阵法,非府内人一旦强闯便会刺激警铃,府卫军高手应当立即反应。 林渊站在角门前,伸右手凝聚一簇指头大小的紫霄雷,弹射而出。 如此程度的雷霆或不该被称呼为雷,应该称呼为电,电弧贯穿空气激射而出,在空中留下一线尘烟,嗖的一窜府邸天空。 一声轻轻闷响传开几十米后泯灭,一圈圈涟漪却是随之波荡而开传至很远,魏王府高空仿佛成了一片无形的水域,笼罩全局。 这正是王府阵法的高妙之处,并不阻止空气、雨珠等的交互,可一旦察觉有修士能量袭来,便会立刻生成罩子护住整座王府。 不消多时,林渊已经听到王府内部的破空和疾行声。 林渊神行步骤动,消失在原地,眨眼又出现于府内东南侧,又是一发紫霄雷打出。 待听到赶来的府卫军,他再次消失,这次,是府后墙。 他踏空而起,手掌上蕴起一道大约四境武夫全力一击的威势,一掌轰出,磅礴真元之力撞击出隆隆颤响,府内阵法波动更加剧烈的涟漪,像是一条大鱼出水。 四境武夫已经十分难得,林渊也不奢望这样范围的一座阵法能防住多高境界的修士,更强者自有府内强者解决。 不出他所料,在他游走考验府内防卫力量接近半刻钟后,这一掌终于引来了真正的强者出手。 一道红衣劲装的身影,如旱地拔葱一般射上府内高空,身上威势阵阵,目光如同鹰隼四下巡视,最后锁定在了府后墙,瞬移闪来。 天师府清浊峰主,岳凰珊目光愕然少顷,随即笑道:“这是在测试我是否尽职尽责保护你的世子妃?” “林师弟修为愈发高深莫测了,花费半刻钟才在你故意暴露下捕捉到你的身形。” 来者正是大天师另一名弟子,下一代天师府大天师有力竞争者,新晋上三境,十八峰首峰清浊峰之主。 林渊脸上笑笑,轻轻一拱手,“岳师姐进步神速,数月不见也已是上三境大修士。” 离开京师前,他特意请前来参与婚宴的她住入府中,代为守护好有了身孕的宸宁,彼时岳凰珊还不是七境,没想到短短五六个月,半年时间,道教就多了她与洛清婂两位大修士。 看来,时局动乱的确能催生英雄人物。 将来如果不出现意外,林渊放弃继承王位跑回天师府接任,应该就是她改姓张后,成为下一任大天师。 天师府的确有些规矩,不过这么多年下来,规矩也早已挪动了。 岳凰珊神情云淡风轻,“我比你大了十多岁,突破一个七境而已,你才二十多岁,这次突破的恐怕是八境?” “你才很让人吃惊啊,林师弟。” 林渊笑笑,不再与她扯来扯去,一边往府内走,一边问道:“元清道的洛道长也突破了,她早我半个月离开海外,岳师姐可见她回京?” “岳师姐可去拜会过宁掌教么。” 岳凰珊落地,一袭红袍潇洒的很,闻言神色淡淡,“不曾去,也不曾听说洛清婂回来。” “我们并不熟悉,她也不会告知我。” 林渊扶了扶额,看来这位峰主大人还是对元清宗很有意见,哪怕宁清秋都快失去国师地位了。 他入京太久,没看到除了青城山,道教七宗其余宗派仍旧对元清道很看不起的态度。 同时不禁一讶,洛师姐没有回来…… 那赵小瑾应也没有,她们到哪儿去了。 林渊内心有些凝疑,有种亏欠还不清的感觉,对于赵琬来说,灵魂底蕴无疑是她最不可多得的东西,几次遇险皆是因为这。 待明天去了司隶府,让司隶府的探子查一查吧。 林渊将精力放在眼前,撇下岳凰珊先朝着里院而去。 魏王府因这连续波动,已然染上一层紧张的气氛,这全是因为以前宁王府的惨状景象、以及数月以前京师遭遇天神光顾 所引起的十年怕井绳。 如今正也是战局紧张之时,宸宁的心不禁揪起。 她近日来听大姑子林竹说,当年先魏王妃怀第二胎时,便是因为有贼人袭府,受了惊扰以致不幸。 她心中一沉。 怀孕的女子最爱联想,默默就将此时情境与当年作了勾连。 她一咬牙,带着府内众多女眷躲入后殿,命府兵前置,贴身的侍女修士们严守殿门,令人迅速赶往皇宫和太子府通禀求援。 坚韧的女夫子,自己挺着身怀六甲提起了刀。 韩宁亦是第一次经历此等事情,柔弱的女侠客拿起了自己的佩剑挡在主母面前。 好在,丈夫离京之前,请了同门前来坐镇,天师府的威名还是响亮的,诸女念及此处稍稍安心。 可当府卫军连续出动几波也未能将那袭击者抓住,让的天师府峰主级修士都出手,宸宁的心再次提起。 一时之间,整座府邸都因为林渊这无心之过给惊的如同惊弓之鸟。 他并不知晓当年自己母妃薨逝的具体经过,也不知天神来袭京师,对西北一马平川的胜利局势也缺乏实时了解。 若是知晓,非自己给自己几巴掌。 第383章 归家,入宫,皇权 进入自家府邸,林渊眼前惊讶。 有些空旷啊。 他微微挑眉,继续往中庭去。 越往里,越感觉奇异。 终于在王府主殿前,看到了第一道防御,府内军架起长矛,刀光闪影,不少符箓漂浮在屋宇之上,随时要发出攻击的模样。 林渊发动灵魂感知一扫,发现府内军都被调动到了正殿前,将这里防得水泄不通,府内高手隐藏在各个角落,府内女眷则在封闭了大门的殿内。 他这才反应过来,看来是将他的试探视作入侵了。 林渊哑然一笑,转而快步朝里走去。 不能真将她们给吓着。 不过平心而论,这防御线做的有模有样,府内面积太大,却只有五六百人的府军,聚拢起来还有一战之力,如果分的太散就是被逐个击破的命运。 他伸手像撕开布帛一样扯开虚空,瞬移到大殿之内,此时里面灯火通明,不少府内女眷都拿着武器。 “是我,别怕。” 侧头躲过一发射来的弩箭,林渊欣慰又无奈。 他的声音响起半刹,殿内传出一阵慌乱声。 “是夫君……快放下刀!” “世子殿下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殿下,呜呜呜……” 林渊走上前,先来到肩膀放松的宸宁面前,脸上浮过歉意,“是我弄巧成拙,惊了你。” 他细细打量自己的正妃,脸上的愧疚很诚挚,接过她手里的刀扔到一边。 宸宁已经怀胎快七个月,很显怀了,挺着个大肚子。 林渊心生后悔,他没想到宸宁这样警惕。 帝女脸上神情慢慢舒缓,一只手被那家伙抓住,肩膀也松下来。 嗔道:“下次别这样折腾人了,将我们都吓死,宁王叔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 林渊应是,“是为夫的过错。” “我原是想试试王府防御如何,没成想……” 一旁,侧妃静宁女侠哼哼道:“我们倒是没事,可公主身怀六甲呢,一切都应小心,夫君应当想到的。” 林渊点点头,没有说话。 也在此地的选侍柳絮,闻言看了看世子的脸色,轻声转圜:“夫君出海数月,远在万里之外,不知道京师发生的袭击与警戒之事,情有可原,侧妃娘娘便原谅世子吧。” 傻乎乎的原书房侍墨大丫鬟,选侍烟萝附和道:“对呀,夫君走后京师发生了好多大事呢,听说妖国太子河太子妃跑了,又听说被抓回处死,妖国发誓要报仇,人心惶惶的。” 韩宁朝秀女出身的选侍柳絮看去一眼,脸色淡淡。 对方想趁着这机会,踩着她上去。 旁人都在责怪世子,独你会安慰? 是觉得我即将失宠吗。 林渊无暇在意自己后宅的弯弯绕绕,脸色蓦然一怔。 “妖国太子太子妃……死了?” 他眼前一阵恍惚,划过那两个被关押家伙的脸庞,陷入深深沉默。 数月而已,仅仅数月时间…… 宸宁注意到自己丈夫脸色不对,以为他想起北上游历那一段日子,微微抓紧了他的手,轻声道:“妖国帝子死了,帝子妃失踪。” “你走后大约两个月,有大修士袭击京师,传闻是神明,闹得一阵惶惶;成契帝子帝宫是二哥监斩的……” 赵姝秀有点欲言又止,心生出一丝担忧。 林渊明白了,帝宫死了,笛声琳没死…… 那个说要让天下大同,问他妖族算不算天下子民的妖国帝长子,死在人国京师。 临出海前,林渊还见过他,他说自己绝不会求死,还要在未来的两国大势之争中,与他较量高低……没想到,出海回来,听闻了他死去的消息。 还有笛声琳…… 林渊心中一凝,猛然回想起,她要自己走之前再去看她,否则一定会后悔。 扒在门扉上,她出神的模样,回荡眼前。 难道就是预料到如今的场面。 帝宫之死,和她有没有关系。 这个蛇蝎一般的女人,难不成利用帝宫之死逃脱。 林渊沉默,他不怀疑笛声琳能做出这样的事,这个女人很坏很坏。 但最后一面时,她叫自己去做什么,难不成还恋恋不舍他? 宸宁纤白的手掌用了用力,“好啦,夫君回来后,一定又没先去觐见陛下吧?韩宁妹妹快拿一套干净袍服来,让世子换上,先进宫去。” “我吩咐厨房准备接风宴,待世子回来再好好庆祝。” 宸宁有条不紊的安排,既然已经违反规矩回来,还穿着一身旧衣服去就有些假了,只好以回府整装的名义,换上正式朝服进宫。 这个夫君,每每与他说,回京要先进宫,就是不听。 林渊笑笑,表现忠诚的臣子多了,他这个位子,表现得再忠诚也是不够的,何况一向回京都是先见婆娘,又没哪条规矩规定回京第一时间要去宫门前参拜。 宸宁白了白他,娇哼一声,挺着肚子,亲自给他扒下脏衣,换上干净崭新的杏黄王袍。 “出了宫,也别忘了去我二哥那转转,他一直惦记着你呢。” 林渊轻轻点头,被推送出了府。 辗转来到宫门前,递上特制的宫牌,他就可以直接被领着进入,无需等待通禀。 大景皇宫浩大恢弘,远非海外那些遗民国可以比,海外资源匮乏,支撑修建仙府都捉襟见肘,剩下修建一座景朝王府规格都勉强,自然不可能修建这等皇宫。 从宫门外通往乾清宫御书房这条路,几乎没什么绿树景致,有的只有连片建筑与高耸宫墙,人越走,越会觉得庄严肃穆,内心不由自主提起紧张。 这种建筑风格的目的,就是维护皇权尊严,让人敬畏。 无论走多少次,林渊内心也都会心生感慨。 王与皇,只是一个帽子之差,权力几乎无限悬殊。 皇帝,理论上就是天,就是地。 因此哪怕大景皇祖拥有无上的伟力,他也是不敢轻易破坏这种规矩,不然毁坏的就是他自己的根基,破坏人族赖以巩固的基础。 低着头,走入了西阁御书房。 让林渊稍有意外的是,太子赵雨岸也在此地。 皇帝高坐宝座御览,太子在台阶之下席地,面前摆放满满奏折,脸色发苦又手不释卷。 林渊收整精神,躬身前拜。 “臣林渊,拜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第384章 见皇帝、太子,孩子的名字 林渊向皇帝与太子行礼。 上边传来让他平身、赐座的温和嗓音。 他谢恩后,正襟坐了下来。 余光打量快半年不见的皇帝与太子。 很快,看到了让他心中一紧的事,皇帝内里的气色,更差了。 比起上次觐见时,气血愈发亏空,内息混乱,竟是已经漫出丝丝暮气! 林渊灵魂感知更强,一眼就看透了元朔帝表面的遮掩,看到他的真实状况,寿元恐怕剩下不到五年! 他今年可才不到六十岁啊…… 作为一国之主,受天下供养,哪怕他不修行,也足以活百岁,在位六七十年。 可是如今,按照如此衰败速度,恐怕不出元朔二十年太久,就要…… 林渊心中生出一阵震动,一股沉默和悲伤。 皇帝对他还算好。 没有发生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烂糟事,他对元朔帝也有着一抹臣子敬重君父的尊崇之情。 上方传下淡淡笑声:“牧之出了一趟海,又给帝国带来一件大功,国家社稷幸有卿啊。” 林渊低着头谦声道:“陛下过奖,不敢居功,皆是正使秦大人忙前忙后联络盟约,臣只是在岛上游山玩水,过了数月,修为反倒精进一些,有愧,有愧……” 元朔帝起了些兴趣,目光在林渊身上扫视好一会儿,林渊刻意提出之后,多年阅人的目光也顺利看出端倪。 随即十分惊愕道:“牧之已突破八境?” 林渊点点头,朝上一拜,“托陛下洪福,侥幸突破。” 这时候,太子赵雨岸也忍不住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小桌面,动作太猛,撞的桌面上的奏折山哗啦啦倒下。 失声道:“妹夫,你真成八境修士了?” 赵雨岸有点不敢置信。 七境和八境可完全是不同的两个境界,同为上三境,七境初入超凡初具伟力,八境却是一名修士真正踏入修行之路顶峰,灵魂有机会轮回转生、举手投足间排山倒海。 七境是仙人,八境就是圣人。 一旦踏入八境,放眼浩荡修行史,也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每一位八境大修士都将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只一个简单的例子,当年陈朝崩溃,已经一名八境都没有了,因而导致亡国。 若是不惜代价的话,让一名天才苗子拜入名门、不计损耗投入资源,七境还是有些希望可以堆砌出来,哪怕这个概率再低;然八境,非大机缘、大际会,无法诞生。 赵雨岸眼神惊异,他是儒教修行者,这些年一直都在积攒底蕴,寻求一举突破至上三境,他颇有信心,最多一甲子的时间便可达到,一甲子的岁数,对于七境修士来说,只不过是青年时期罢了。 现在得知这个妹夫,居然已突破八境,这一下让他恰了柠檬,酸溜溜的。 “你怎么做到的?”他急切询问。 林渊没将自己一同渡双劫的事说出来,灵魂也已是八境,否则他怕是更惊讶。 笑笑道:“算是遇到了一位贵人提点,海外六国的仙宗联盟,上代盟主,竟是阙朝活下来的老修士;我与其分身一战,得到其赞赏,赠予了我一段机缘。” 林渊也没说错,的确是机缘,顿悟的机缘。 赵雨岸愈发恰柠檬,切了一声,“不愿说算了。” 他嘴上酸溜溜,目光却很平坦,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有些修行际遇和自身缺处有关,他因此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 心中反而生出慨然。 父皇与皇祖分庭抗礼的帮手是魏王林砚与府牧钟会。 而他此时,也有了这个妹夫作提前铺垫。 更为重要的是,他慧眼识人,从他初入京之时便交好他,赵雨岸内心因此颇为得意。 元朔帝自一开始开口后,便没再询问,待赵雨岸收声,他也收回了目光。 点评道:“不错。” “看来还真是大势将至,天降大任,你的府牧大人也要突破。” 皇帝坐了回去,双手扶在兽首椅把上,手指轻叩。 不待林渊开口,他又转开了话题。 “宸宁要生了,估摸着不到三两月之间。” “陇王剿灭了元赵余孽,也快要归来,届时朕在宫里摆一场金秋家宴,好久不曾聚上一聚,把一众皇族都叫上,你也来。” 林渊点头应是,心中有些沉默。 最近发生的事很多,多到冲淡了他突破的喜悦之情,他是上了船才看到元赵霁公主求王展年送来的信,回到澜沧港才知晓赵国灭亡了。 元赵……这座国家在他印象里很独特。 不光是因游历逃亡的阶段,更为深刻的是,在那儿见到的人。 元照,元帘,赵国主,赵国师…… 尤其是前二者,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的异国王女、公主。 更因为叔叔的死,而对其人一度情绪化,想忘也忘不了。 回到澜沧港时,他匆匆一阅官府牒报,得知赵国王族都被抓了,正押送回京师。 此时提起,对即将被押解到京师的这元家姐妹,生出些矛盾。 他思量着究竟是给其一个痛快,还是不管不问任由天牢、诏狱那帮牢头子折磨关押。 元照和元帘也有些不同,前者算是他的仇人,后者他观感倒是不算坏。 因为一开始四公主元帘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形象便称不上姣好,反倒恶名远播,在赵国王室中,也是个敢和兄长床上胡来的妖女。 偏生是这样,林渊对她的观感反倒不赖,接触后还有所改观,像是烂泥里挑花。 看良家堕落,劝失足从良,本来就是人的恶趣味。 林渊思绪起伏。 元朔帝拾起了一张纸,御书房的总管太监将之送下,“朕给宸宁未出世的孩子起了几个名字,你看看是否有合适的。” 皇帝的声音将林渊拉回现实,他伸手接过,精神定了定。 目光落在御纸上,苍遒有力的字迹。 林渊不管名字,先奉承道:“陛下御笔挥毫,笔力雄健如龙蛇,力透纸背,气象万千。” 元朔帝挥挥手,“正经些。” 林渊立刻点点头,一一扫过那些名字。 承钧、允白、昭艺、知夏。 …… ps:大佬们,这个月第一次请假休息,请求请假一天,2025.6.8 上个月大概请假了两天,这个月争取只请假一天,十分感谢大佬们宽容 第385章 世子的后宅 承钧、允白、昭艺、知夏。 四个不带姓氏的名里前两个是男孩,后两个应当是女孩。 寓意都是很好的名,男孩寄以厚望,女孩寄以福旺。 宸宁若是生出男孩,毫无争议将会是世孙,将来要征战疆场,要镇守域塞,面对敌人凶恶狡猾的敌人,承钧这个名字好,加强命格。 当然,若是他不喜武艺,走文道也并无不可,允白是一个很有文韵的名字。 昭艺,昭,光明、显着之意,艺,积极向上,充满希望;若林渊第一个是女孩,这个名字祝愿其性格开朗活泼,做个平平安安的女子。 若是这个女孩文静些,知夏这个名儿就文气许多,有些像姝秀,充满生机与活力,又不失聪明内敛。 皇帝赐名,传统意义上也代表着这位老人愿将自己的福气分享给后辈们。 林渊拱手谢恩。 元朔帝长叹一笑,“可惜,宸宁的母亲看不到这一幕了,等孩儿降下,你要带去墓前拜拜。” “宸宁的母妃是个对谁都和顺的人,可惜承载一国气运诞生的后妃们似乎都不能……” 元朔帝收了声,摇摇头不再说,林渊却好像捕捉到点什么,皱了皱眉。 国运? 他一向认为国运是虚无缥缈的存在,但现在听之,似乎好像不是。 但他也不好追问皇帝,打算回去再探探。 答应了等宸宁诞下孩儿,会前去拜祭丈母。 带着孩儿这在民间稍有些不吉利,但对于他来说,自是无须担心,什么妖魔鬼怪敢近八境修士的身? 拜见过之后,皇帝挥挥手让他走了,没有久留。 这正合林渊的愿,告辞出宫回家。 太子殿下似乎想跟着走,被皇帝一个瞪眼吓退想法,只好苦着脸继续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 林渊乐的一笑,太子啊,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哩。 …… 出宫。 正要回自家王府,林渊脚步顿了顿,转道,消失在原地,再现行之时,已经出现在皇城另一边的司隶府前。 赵琬还未有消息,让他有些心中沉重。 打算发动司隶府的力量先寻一寻。 发布搜寻令后,林渊转道又来元清观,想询问掌教宁清秋有无洛清婂的消息。 本想去宁王府的,可想了想,问宁王不如问宁师叔。 结果来到这里,林渊第一次吃了碗闭门羹。 掌教宁清秋已经进入闭关多时。 他只好作罢。 转去了曾关押笛声琳与帝宫之地,那座小院。 空空荡荡,无声无息。 那间连桌椅都只有一套的小院,人去屋空。 林渊沉默着,一步步走到卧房门扉处,房门紧闭。 走到这儿,他耳边好似响起,那个放荡的女子趴在门扉上,叫他来看她,她很无聊。 无聊到一本书也没有,只能睁眼到天黑,闭眼到天明。 最后一次见面,她说,出海前一定再来看她,否则一定会后悔的。 林渊现在的确有些心生后悔了。 人生二十余年,因为身份、地位、实力缘故,他就如同一块磁吸铁,遇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女子。 妻子宸宁、侧妃韩宁、师姐洛清婂、郡主赵琬、师姐岳凰珊、霁公主元照、四公主元帘、女楼主云梧影…… 除了他的一妻一妾,接触最密切的,属神沿公主笛声琳。 这个女人不仅与他有过鱼水之欢,更因为她那鲜明爱恨、毫不遮掩的性格,令他另眼相看。 她对一个人好便极致交心,她讨厌一个人就算当面也不掩饰厌恶。 她放荡,作为大国帝子妃,竟敢公然招纳面首。 她娇贵,公然鄙夷人族,看轻地位低的妖。 她却又洒脱、能屈能伸,完全不似个女子,在床上也想掌握主动。 到底什么样的元素,组合成这样一个……妖女呢。 林渊不会认为自己对她产生了爱慕,最多只是有些好奇,若现在抓到她。一定毫不犹豫再关回来。 但她消失了,司隶府找不到她,成契朝廷也没有她的消息。 这个妖女,跑到哪里去了…… 林渊内心萦上一层淡淡感触,这就是大天师说的世间历红尘吗。 他已晋入八境,寿元三、四百年计,这一生又到底要和多少人失之交臂。 “……” 林渊回了京师王府。 从此刻开始,到宸宁生产,他不会再离开京师半步。 任何事故都不能发生在他眼前。 任何生灵,也别想动摇他的意志。 府内早已忙碌起来,在他进宫之时,就开始准备晚膳菜品,等他踏着最后一分暮色回来,府内后宅的几位女子,早已等候在膳厅。 宸宁撑着纤腰,也静静站在那里。 林渊顿时有些愧疚,立马走过去,扶着她先坐下。 她却是摇头,“夫君先坐,你一路劳顿,出海归程几十万里,回来也不得闲,进宫面见陛下垂问。” “我们这些后宅女子受王府膳养,既不用在烈日下劳作,又不用费心费神筹谋国事,哪有资格先坐呢。” 林渊细细打量她,见她说话不似场面,不由笑道:“世子妃过誉了,身为高位者,为国筹谋出力是理所当然的。” “夫人在府中也绝非毫无作用,孕养后代、照顾家小、安定后方,皆是夫人的作为。” 世子和世子妃相敬如宾相爱相亲,让一旁其他妾室不由得正襟望着,眼巴巴羡慕又敬畏。 家宅安宁,当家和大妇恩爱,无疑是最好的安宁良药。 林渊在宸宁执意下先坐下去,而后让几位妾室一一落座。 至今为止,他有一正一侧两选侍,四位后宅。 若加上随使团慢悠悠入京的龙女筠娘的话,算五位,这对于当世高门大族而言,实在也算不上多。 哪怕一心勤政、修道的元朔陛下也有十几位妃子,身为儒家读书人的他那父王,除了先魏王妃以外也有三四位妾室。 更别提其他勋贵高官了,太平时期,当权不就是为了享乐么。 饭罢。 林渊遣散侧室,亲自扶着世子妃、宸宁公主,赵姝秀回主院去。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林渊摸着不禁皱眉。 回想起白日在宫里,元朔帝说的那半句话。 “我教你的太虚养身决,还在炼吗?” “在啊,不过如今行动不便,次数不如往日勤了。” “嗯,还是要练,默念口诀也是一种修炼,待会儿我再传你一口真气。” “啊……” 第386章 哪也不去 林渊看四下无人,毫不犹豫的一口亲了上去。 轻轻搂抱着她,手掌攀在柔软纤细的后腰。 将一口真气本源渡送。 宸宁本能地想挣扎,那只手掌却好似铁钳,将她给牢牢缠住。 一口温凉的气感就从喉头一路下滑,进入她的内脏,消散。 五脏六腑随即出现清凉之感,仿佛吃了一口薄荷。 这种感受曾经有过,宸宁记得很清楚,那时还在她的公主府,好似是什么真气本源。 一口相当于半年修为,宸宁心疼,却不被放开。 好半会儿,她目光复杂的看着对面的男子。 林渊抹了抹嘴,满意一笑,“不错啊,能感觉到宸宁体内已经诞生真元之气了,不算多,却十分珍奇。” “要不随着夫君我专修道教算了。” 宸宁愣愣之后,反应过来,道:“如此浪费修行之力真的可以吗?上次不是说了,只这一口,我吸收不全也要耗费半年时光。。” 林渊手指划着她的纤腰,笑眯眯,“给你就不算浪费。” “以前是半年才能补回来,现在我已进阶,只要半月。” “你安好,我就开心。” 直白的爱意表达,让宸宁不由怔了怔。 林渊搂着她的纤腰,神色认真正经,“我很早就没有母亲了,你可是这辈子本世子最为重要的女人。” “以后百年,都要我们相依为命、患难与共哩。” “从明日开始,我不会再离开京师半步,就守着你,直到我们的孩子降生。” 今日进宫、至元清观,林渊情绪趋于淡淡感伤,就如一条漂泊汪洋多时的独木舟,想要归港。 这座府邸就是他的港口,这个女子就是等候他的人。 年幼时,他一个人守一座府,现如今,他有了家室,怎么也能算一个人了吧。 修道修道,修至最后,他反倒越发留恋这俗世。 林渊本以为他可以很冷血无情,许多人死在眼前后,他才看清,那只不过是强行伪装。 他骨子里,还是个俗人,做不了不食烟火的仙人。 赵姝秀被挽着手掌,原本狭长妩媚的眸子,张的明媚圆润,眉目如波。 她心中仿佛坠入一片河流,但这片河,并不致命,反倒让她心情一豁开朗,因为有人拉着她的手。 她感觉,什么都不怕了。 林渊拉着她往里院去,一边说:“陛下给我们的孩子取了名字呢,好听的很。” …… …… 久别重逢,哪怕宸宁有所不便,不能侍奉床笫,林渊也还是感觉神清气爽,一路疲劳、感怀都散了许多。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深秋的院子,王府的鸟儿叽叽喳喳。 伸了个懒腰坐起,他转头就看见宸宁正对着铜镜梳发。 青丝如瀑,被她挽成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玉簪,戴上支金步摇,梳成出阁样式就结束,素净典雅。 \"今日天气好,吃罢早膳,陪你去园子里坐坐吧。\"林渊披上外袍,顺手拿起案头一本老旧《南华经》。 这本书册是临离开海外前,那位阙朝老修士所赠,归程一路,他都当作消遣读物。 宸宁偏头,\"你那些佛经道藏,我可看不懂。\" 林渊从书架上抽了本《诗经》递给她,\"你读这个,我读这个,总有配得上殿下的才情。\" “你读诗,我读经。” “也很相配。” 宸宁不由咯咯笑起来,声如风铃。 林渊决意今天一天都不出府,任谁相邀也不去。 用罢了丰盛早饭,宸宁眼角跳跃着高兴之色,一同来到了王府后花园。 秋海棠开得正好,矮桌上摆着清茶点心,林渊摊腿坐在圈椅上,书卷摊在膝头,宸宁倚着亭边栏杆,裙角被湖边微风轻轻掀起。 京师府邸引河水入府,涵远山在目,自有意境美。 她低头轻声吟阅,林渊漫不经心翻书,打量她的侧颜。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宸宁轻声念着,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林渊忽然笑了:\"世子妃娘娘念诗的样子,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宸宁有点呆呆的抬起头,轻声嗔道:“正经些,这里可不是房里。” 她余光瞥了瞥旁边侍立的两名小婢女,已然不禁掩嘴偷笑。 宸宁耳根微红,转头一撇,不理他了。 没过半会儿,林渊忽又长长一叹,引来她注意。 将经书丢开,凑了过去,揽着娇美人儿。 “和尚的书着实不适合此情此景,我还是与你一起读诗吧。” “你这人..……\"宸宁摇头,“好好的读书清净地呢,偏偏静不下来。” 林渊一本正经,“每人皆是一本书,你这本书对为夫的吸引力太大,看不下旁书了。” 这话一落,旁边两名王府小婢女眼眸先亮晶晶起来,忍不住大胆朝世子投去目光。 世子殿下,好会说话呀。 难怪娘娘们那么痴迷。 宸宁终归脸皮更薄,挣脱不开,只好挥手让婢女们忙别的去。 与这个无赖家伙一起低头看起了诗经。 两人一起半躺在亭里罗汉榻上,宸宁红着脸枕在他的肩膀。 微风吹过亭间,带起她的青丝,撩在林渊侧脸,她的香气很好闻。 林渊心里却毫无旖旎之情。 书页轻轻翻动,远处丫鬟们压低说笑声,湖畔竹影摇曳。 宁静的日子仿佛具象化了,一切都慢下来。 他慢慢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蛮好。 昔年前朝那些隐居高士们, 追求的也不过如此吧。 便是给他神仙也不换。 第387章 南疆使团归来,丹药养胎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这句话形容凡世间的士子们,大概是最真实的写照。 出海使团归来,也带回了出访南疆巫蛊圣地的使团,这群在比妖国、胡国更蛮不开化之地挣扎数个月,以性命换功名的使团成员们,凋零过半之后,终于得以回归景朝京师。 南疆气候湿润,山高林密,纵横百万大山,哪怕是正统三教的修士们都很忌惮深入,一群没修至产生修为的儒教士子们,无疑更加要命。 使团主使,新科榜眼赵青稞,险境之大,堪称几次进出油锅。 南疆巫蛊极其排斥外人,自成一套社会体系,外人于其中就如往密闭湖泊中注入一竹筒的颜料,显眼异常。 使团往两大圣地的过程,不亚于重新在荆棘丛中开辟一条新路。 好在,总归是回来了。 南疆出访使团带回了巫蛊圣地的位置图,南疆部落人口预测、强者神通描绘,并在沿途打通一条连结沟通之桥梁。 这一收获让朝廷上下颇为振奋,尤其文臣阵营,大肆鼓吹此行成功不输出海使团,难度犹要甚之。 中书省不少高官们上书请求继续派遣使团,结盟之日就在不远。 庙堂诸公因为士子与勋贵的第一次合作而沾沾自喜,朝野沸腾,新科榜眼赵青稞也因此破格提拔,连升四级。 从正七品翰林院编撰,一跃成为正五品吏部郎中,并加正五品鸿胪寺寺丞。 正五品的官职已然不算小,尤其还是京官,一名五品吏部郎中,一州父母官四品刺史也要郑重对待,因对方手里掌握着全国性质资源调动,位列中枢,一言可影响考评。 一时之间,可谓大红大紫,名动京师。 相比之下,带来更实际效益与功劳,多达十数万大军加入东北诸州边防线的出海使团,就显得有些尴尬的冷清。 正使秦成林是戴罪之身,副使林渊爵高超品封无可封。 出海使团亦不算文臣阵营与勋贵武将阵营的联手。 林渊也不在意,对这热闹无动于衷。 再次来到了元清观。 结果依然得到通报掌教宁清秋闭关当中。 这次林渊并不着急离开,寻上了元青宗的几位五境杏黄道袍道士。 讨要丹药。 元青宗乃是道教丹道执牛耳者,镇宗之宝元清丹两次挽救他的伤势。 一次,鏖战成汉诸多上三境强者。 一次,被元赵国师与皇祖围攻。 林渊这次不讨要元清丹,只要一些固本培元清丹,帮助妻子宸宁安神、养胎。 元清观后院大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座位于王公坊内的道观,檐角挂着青铜风铃,每每有风拂过,便荡起一串清音。 林渊跨过门槛,正遇上几个杏黄道袍的道士在庭院中分拣药材。见他进来,几人手上动作都是一滞。 \"世子安好。\"为首的道士放下药碾,起身行礼。 脸上早已无了他初入京时的高傲。 林渊微微颔首:\"今日来求几味丹药。\" 那道士脸上显出几分难色:“掌教闭关前交代,元清丹需她亲自……” \"不要元清丹。\"林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只需这些安胎养神的寻常药物。\" 几个道士凑过来看方子,暗自松了口气。 去年他们曾对这位初入京的世子多有怠慢,如今对方竟已是八境大修士,比掌教修为都不让。 \"紫灵芝、安息香……\"圆脸道士念着方子,突然顿住,\"额,这味''青鸾髓''...\" 林渊目光平静:\"没有?\" \"有是有……\"道士搓着手,\"只是此物价值堪比千年雪参\" 林渊从怀中掏出一张金票,轻飘飘按在石桌上。 金票晃眼,面额上万。 \"这……\"几个道士眼睛都直了。 元清观的确阔绰,府邸比魏王府都不差,可拼钱财,就不及了。 瘦高道士最先反应过来,一溜烟跑向后殿:\"贫道这就去取!\" 不多时,几个描金紫檀匣子摆在林渊面前,除了方子上的药物,还多了几瓶养心丹。 \"世子妃娘娘身子金贵,这些权当是观中一点心意。\"道士们陪着笑。 林渊不置可否,将药匣收入袖中。 \"待宁真人出关,替我问好。\" “是是是,必将问候带到……” 回到王府时,宸宁正在后院亭中绣花。 见林渊回来,她放下针线,眼中漾起笑意:\"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知道丈夫为何出门,心里很高兴,他今日一切行举都为了她。 林渊在她身旁坐下,从储物玉带取出药匣:\"元清观的药材,药性温和,最适合你现在用。\" 宸宁打开匣子,一缕清幽药香飘散开来,她拈起一颗养心丹,忽然笑道:\"那些如今道士没为难你吧?听说夫君和宁掌教关系不佳?\" 她眸子莹莹,话语轻轻,目光挂在丈夫身上。 \"他们敢?\"林渊轻描淡写,\"不仅如此,还多送了几瓶丹药。\" 宸宁将药匣交给身旁的侍女,轻声道:\"我让厨房炖了雪蛤羹,一会儿多用些。\" 亭外湖畔一树桂花正开得热闹,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沾在石桌上的绣绷上,他点了点头。 亭中的茶续过两回后,宸宁手中的绣绷上一对鸳鸯渐渐成形,给小孩子的肚兜。 远处,一阵轻碎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着鹅黄襦裙的眉目英气少女提着裙角跑来,发间珠钗晃得叮当作响。 \"殿下,公主!\"韩宁像只麻雀一样。 她或许才像是金丝雀。 \"公主绣得真好。\"韩宁凑到宸宁身边,恭维道。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两名身着淡紫罗裙的女子款款而来,正是府中的两位修女出身选侍。 她们手中捧着新摘的菊花,来到后,说是要插瓶供世子妃赏玩。 最后出现的是抱猫的云露。她穿着素白襦裙,怀中白泽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曾经官家小姐的傲气早已褪去,如今只安静地站在廊柱旁,像一抹淡淡的影子。 不知是怎么,今日王府内所有女子都到齐了。 \"都来齐了?\"林渊环视众人,忽然笑道,\"那正好,我叫厨房把午膳都送到湖心亭来,我们一起在这儿用膳。\" 韩宁欢呼一声,两位选侍抿嘴轻笑,宸宁放下绣绷,吩咐侍女去通知,只有云露依旧静静站着,白泽从她怀中跳下,蹿到林渊脚边蹭了蹭。 林渊挠了挠这小东西的下巴,抬头对云露道,\"你也坐吧。\" 云露微微颔首,选了个最边缘的石凳坐下,阳光透过桂花树,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 午膳上来,石桌上顿时热闹起来,韩宁叽叽喳喳说着京师市井热闻,两位选侍不时插话,宸宁笑着听她们说,手里不忘给林渊夹菜。 林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多年前独自守着的冷清王府,如今这一院笑语,恍如隔世。 小妖白泽也得到一碗灵丹,吃饱跳回云露膝头,没心没肺打了个满足的哈欠,蜷着尾巴舒服的眯上了眼睛。 秋风拂过,几片桂花落在茶盏里,泛起细微的涟漪。 林渊看着宸宁低头穿针的侧脸,余光又扫到旁边几位年华正好的妙龄女子,心生惬意。 第389章 京师新贵 午膳过后,众女散去。 林渊扶着宸宁也回乘凉小院休憩。 王府临山靠水,修有专门日烈午睡的院落。 宸宁大着肚子,走路很慢,林渊也不着急,扶着她慢慢来。 慢吞吞走回午休小院,林渊将她扶在乘凉躺椅上,贴腰后靠着。 转而拿出了从元清观得来的几瓶丹药。 他此前去叫元清观的道士开炉炼制一种名为舒骨培血丹的丹药, 此丹简称为舒血丹,可以加强增厚孕妇气血,舒缓筋骨避免血崩。 林渊吩咐动用的都是最高等药材,避免一切可以避免的意外。 丹药还没到,不过手上有养心缓神丹。 这种丹药,可以放松心神,缓解紧张。 林渊倒出一粒,投入清水,待溶解后,端到她面前。 宸宁接过瓷盏,指尖触到温热的丹汤,氤氲雾气里浮着淡淡药香,她低头抿了一口,眉心微蹙——终究是苦的,哪怕林渊加了蜂蜜。 林渊坐在一旁竹凳上,顺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薄绸披肩,窗外蝉鸣聒噪,树影婆娑,倒衬得屋里更静。 “苦?”他问。 宸宁摇头,将余下的药汤一饮而尽,空盏搁在矮几上:“比前日太医开的安胎汤要好些。”话音未落,忽觉一股暖流自胃腑漫开,紧绷的肩颈渐渐松了。 林渊见她眼皮微垂,便取了绣枕垫在她腰后:“歇会儿。” 廊下风铃轻响,混着远处丫鬟们压低的走路声。 宸宁半阖起眼,感觉腹中孩儿轻轻一蹬,翻转身子,呼噜睡去,倒像是也被这药安抚了似的。 她安心的笑了,脸上流露出甜甜笑意。 阖眸后不久,呼吸渐匀,也沉沉睡下。 林渊轻轻执起她的手腕。 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真元,如春风化雨般缓缓渡入她经脉。 真元游走,悄然梳理着她因孕期而滞涩的气血,又细细温养着负荷沉重的腰脊筋骨。 窗外日影西斜,蝉声渐歇。 宸宁在睡梦中无意识轻哼一声,微微蜷起的足尖渐渐舒展。林渊见状,唇角微抬,手上真元却未停,直至她脉象平稳如静水深流,方才收势。 起身时,他顺手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回她隆起的小腹,立在榻边静看片刻,这才悄声退出内室。 …… …… 吏部衙门的晚钟敲过三响。 坐在值房里批阅文书的赵青稞,终于舍得抬起头,长长舒缓出一个懒腰。 五品郎中的青缎官服穿在他瘦高的身上略显宽大,袖口的手腕上还留着南疆密林里被荆棘勾破的痕迹。 连升四级,两品,从正七品的闲职翰林院编纂一跃成为吏部实权天官,旁人都羡慕他,说他只去半年,实在是赚。 殊不知,这半年,他真是在拿命换前途。 好在,他赌对了,赌赢了。 同为一甲的新科前三名里,状元与探花都仍在翰林院打磨,磨成一个像样的官员后,才能下放,又不知还要转多少年,才能回到京师,坐上他如今这个位子。 几乎可以说,他已领先同科的进士们,十年。 \"赵大人。\"他的堂房书吏捧着厚厚一摞名帖进来,\"今日又有七家递了拜帖,都是……\" 不必他说完,赵青稞也知晓是做什么的。 想招他为婿。 他今年虚岁二十五,此前寒窗苦读还未成婚。 \"放边上吧。\"赵青稞头也不抬,回京半月,说亲的媒人快把他家门槛踏平了,现在竟然能托关系送到吏部来。 谁能想到,去年还寄居在宗正寺偏院的落魄宗室子,如今竟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倒也没那么孤高,决意一生奉献朝廷社稷。 只不过是先等上一等罢了。 现在耐不住的,都是些小门小户,撑死不过五六品,连他如今的位置都不如,娶来,实在没什么助益。 赵青稞有一个颇为大胆的想法。 他既要成为陛下的心腹,又想娶一名显贵女子,最好是同为宗室的郡主、县主之类。 前丞相秦成林老大人,便是他的梦想。 如今,朝廷大势趋于融合,内有改革,外有大战,文官与宗室之间界限已不那么严苛。 他也是宗室,不过他是远支宗室,想要拉近自己这一脉的地位,完全巩固下来,靠官职是不够的,非得有爵衔不可。 当今陛下只有一个女儿,娶公主是没戏了,郡主、县主还有些可能。 赵青稞搁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已是酉时两刻。 书吏轻手轻脚进来添灯油,忍不住劝道:\"大人,该用晚膳了。\" \"嗯。\"赵青稞翻开下一本文书,底下压着一本请帖,一本同窗邀宴的请帖。 与他同科的同窗们,虽说如今成就已都不及他,不少人地位却比他这个远支宗室可要显赫得多。 他的目光停在宣纸上,自己写的“永嘉郡主”四个字上。 这位郡主是宁王嫡女,年方十六,据说性情温婉,知书达礼,还与道教仙宗有莫大渊源。 更重要的是,宁王乃是今上长兄,在宗室中地位尊崇。 \"大人?\"书吏见他出神,小声提醒。 赵青稞合上文书:\"备轿,去醉仙楼。\" 醉仙楼二楼雅间,同窗郑显已经等候多时,见赵青稞进来,连忙起身:\"赵兄可算来了,菜都凉了。\" \"公务缠身。\"赵青稞轻描淡写入座。 郑显是二甲进士,排名靠后,不过凭着家中关系,没有直接外放,而是进了翰林院作庶吉士打熬,这一步至关重要,是朝中所有四品及以上官员必经之路,若没有,基本也意味停留在四品以下。 常人,哪怕是状元,也至少要当三年。 赵青稞却只半年,一跃而过。 他到场,气氛十分热烈,同窗们尽皆热情。 酒过三巡后。 赵青稞借着满脸醉意,眼底清亮的问: “郑兄与宁王府有往来?” 郑显筷子一顿,脸上的醉意稍退,转头愣愣看了看他。 “我家和宁王府有些渊源,怎么了?” 赵青稞夹了块鱼肉,状似不经意:\"不知郑兄可见过宁王永嘉郡主?\" “听说郡主眼光极高,几年前曾拒绝过安国公府世子?我新进部里,听说一位郎中之子还因她失了心疯,最后遭难。” 郑显醉意醒了三分。 脸色捉摸不透望着这位已飞黄腾达的同窗。 凑近,“拒了安国公家的公子倒是真的,不过.……\"他神秘一笑,\"个中内幕没有那么简单。\"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两人探头望去,只见一队玄甲侍卫护着辆华贵马车驶过。车帘微掀,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个戴金冠的青年。 \"说曹操曹操到。\"郑显咋舌,\"宁王世子车驾。\" “宁王世子风雅成癖,尤喜登临歌榭舞楼,一掷风流。” 郑显用了尽量委婉的话语说出。 同为世子,魏王世子与宁王世子,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赵青稞望着远去的马车,忽然道:\"郑兄可认得宁王府世子?\" “还请代为引荐一二。” “赵兄,你……” 郑显瞪大眼睛:“赵兄好大的胆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赵青稞给他斟了杯酒,并不隐瞒他,这也不是什么丑事。 “届时若成,定不忘郑兄大恩。” 许久之后,郑显终于松口:“宁王世子是我表兄,或可试试。” \"有劳郑兄。\"赵青稞脸色诚恳,郑重道谢。 回府路上,赵青稞盘算着一番。若能得宁王襄助,他的仕途无疑将更上一层。 世子再尊贵,总不能拦着妹妹嫁人。 …… ps:本想发的,但字数太少了,没好意思,干脆和明天的合在一起好了,至少发个三千字大章 所以请假一天,大佬们 第390章 太子、陇王、世子 时间就这般悠悠过去了两个月。 林渊回到京师陪伴宸宁待产两月。 清早,雾未散,魏王府后院的青石板上凝着露珠。 林渊一袭素白劲装,手中一杆木枪挥舞而动,脚踏罡步。 枪锋破空,惊起几只檐下栖雀,枪凤掠回时,又带起细碎水珠,在熹微晨光中折射出点点晶亮。 宸宁的临期愈发近了,觉都少了许多,此时倚在廊下,看着丈夫舞枪,素手捧一盏清茶,目光随着他的枪招流转,茶烟袅袅,却都避开她姣好的面容。 她觉得这样的日子甚好,如果能一直持续就好了。 这时,王府长史匆匆穿过垂花门,脚步轻碎而快,面带笑意,这名长史是女官,她从公主府带来的。 \"世子殿下、世子妃娘娘,司隶府急报——陇王殿下亲军已至蓝田大营,午时就会入京!\" 林渊收枪,舞动半个多时辰,额头上一滴汗珠也没有。 对这消息并不意外,早在几天前他就有所预料。 三日前,陇王哨骑报告京师,陇王已过了潼关,不久就将抵达,只是没想到行军如此迅疾,看来他也急着回京复命。 说来也是,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灭国之功,还是他一人独享,风光不可一世啊。 从今以后,‘陇王赵雨镰’五个字,将会清清楚楚镌刻在丹青史书上,他会被世人奉为战神,被陛下倚为肱骨。 甚至于,还有可能进武庙。 武庙与文庙相对,祭祀的皆是古之名将。 为首之人历代不同,但总体有谁却是差不多的。 “备朝服。”林渊略一沉吟,“要那套新制的杏黄袍,正式些。” 他随手一抛,将木枪丢回兵器架,转身朝宸宁走去。 “大哥回来了,我得去迎一迎他,夫人好生在家等我。” 宸宁公主的声音混着茶香飘来,轻啐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能跑到哪里去?” “我行动不便,替我好好看看他,打了这许久的仗,他肯定瘦了……” 林渊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好。” 宸宁叹了一声:\"大皇兄比我们大上几岁,小时候,他开府最早,总是威风八面,每次进宫都会给我们带许多新奇玩意。\" “我最喜看书,他每次给我准备的,都是古书珍籍。” “他曾在西北驻守,这一次也是从西北归来,不久之后应该又要走,下一次再回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话语勾起旧事,那时先帝也尚在,当今陛下仍是太子,兄弟姐妹都还住在东宫,关系很好。 伴随着长大,反倒疏远了。 林渊默默喝茶,趁着空隙听她唠叨。 人在某些重要时刻,回忆也是一种缓解。 午时,京师正门,光华门。 场面人山人海,浩浩荡荡。 朱雀大街洒扫一新,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沿街列队,百姓挤在街边翘首以盼。 林渊骑马过东市,见茶楼外高悬新制的水牌,金粉大字书着\"陇王破赵三十六城\"的说书预告,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欢迎民众从城内排到城外十里亭,文武百官按品肃立。 太子身着杏黄朝服立于最前,腰间蟠龙玉佩被他无意识抚摸得流转温润光泽。 林渊注意到,这位储君殿下频频整理衣冠,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期待。 看来,当上太子之后,他与皇长子赵雨镰也真的和解了。 巳时三刻,远方尘烟渐起。 先是一队斥候如离弦之箭奔来,紧接着是黑压压的亲军铁甲方阵,当那面褪色的玄色大旗终于映入眼帘时,礼官高诵凯旋词,随驾仪仗奏乐,声震云霄。 陇王赵雨镰策马行于阵前。 他果然比离京时瘦削许多,鬓角染霜,眼角新添的纹路里似还藏着塞外风沙。 唯有那双眼眸,仿佛变成了鹰目。 在触及赵雨岸与林渊身影时,顿时微微一亮。 他跳下马,跑步上前,甲胄铿锵作响。 \"臣,参见太子殿下。\" 铠甲下垂声沉闷响起,赵雨岸快步上前,一把托住正要行礼的长兄。 大声道:“皇兄为国征战,辛苦!” “今日凯旋,当受百官拜贺,京师万民欢呼。” 随着他声音,后方出城迎接的文武顿时颂扬起灭国功绩。 赵雨镰哈哈一笑,挥手之后脸上很是得意。 但却不主动谈及,反而问候起太子赵雨岸国事,又问了林渊家事。 三人走路进城,身后跟随仪仗绵延数里。 进了城,城内百姓的高涨热情这是才完全展露出来。 当陇王的战马穿过欢呼的人群,楼阁上不断有鲜花抛下。 不少听闻了市井说书的少妇少女,尖叫声仿佛要穿破耳膜。 望着陇王的英武姿态眼波流转,脸蛋红扑扑。 有胆大者,设置往下抛去绣球。 赵雨岸挤眉弄眼笑道:“大哥若相中哪个,尽管告诉弟弟,我来安排。” 林渊看着这不正经的太子,想起自己初入京师时,正是他带自己去逛得流金河青楼,不禁摇头失笑。 名声响动京师的赵雨镰,对此却是相当欣然接受,他的王府后院名额可还没满。 皇家两兄弟就这般探讨了起来。 对朱雀大街两边高楼上的女子姿色给出自己的评价。 “那个好似是京师府尹家的吧?相貌上等,可惜脸瘦了些。” “太子请看东南边,那名小家碧玉倒是不错,且颇具反差异感,丰胸肥臀。” “哦?大哥看中了此人?交由我来安排。” 赵雨镰去了西北快两年,眼高于顶的毛病好像改了,连和赵雨岸这样的文人都能聊成一片。 林渊偶尔接话,并不插嘴,让兄弟二人表演热情。 而后,便是进宫。 元朔帝体恤陇王劳苦,只与他照了面就叫他出宫去梳洗、歇息,明日再来叙旧。 他含笑摆手:\"先去和你兄弟们说说话吧。\" “太子雨岸和世子牧之等着你呢,以后你们相处的机会可就不算多了。” 赵雨镰笑笑,磨炼让他如今成熟许多。 躬身向上位道谢后,转身出了宫。 先回京师王府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袍,而后来到后花园张灯结彩的太子府。 …… 太子府经过扩建如今规模喜人, 教坊司的伶人,仙音坊歌舞,御膳房的家常菜。 林渊到得最早,见到太子亲自摆弄碗筷。 赵雨岸指着醋芹,\"他最喜欢这个,难怪最终选择道西北去,特意让膳房用并州老陈醋调的,战争中估计也吃不了几顿。\" “唉,战争虽能带来荣耀,却也苦啊。” 林渊点点头附和,“战争哪有不苦的呢。” 戌时三刻,换下朝服的陇王才来道。 靛青常服衬得他越发清癯,唯有肩背线条仍透着武将的峥嵘。 三杯酒下肚,两年不见的陌生,逐渐转化为热切气氛。 陇王看向妹夫林渊, “宸宁成婚,我这个作大哥的未能到场,如今都快要诞下孩儿了我才回来。” “反倒是她屡屡写信安慰我,送衣送物……实在是不像样,等明日,明日我和王妃登门去看你们。” 林渊举杯,“好,兄长为国事劳心费神,宸宁不会不谅解,明日我在府前恭候。” 夜风拂过老槐,抖落几片雪白的花,陇王清瘦黝黑的脸庞划过一丝追忆,“我十六岁出宫开府时,父皇刚刚即位,她也才这么高。”他比划着桌沿,“每次我回宫看望父皇,众弟弟们总是闹着朝着问我要礼物,只有她不吵不闹站在一旁。” “可偏生是她这副懂事的模样,反倒让我侧目,每次都先给她。” “这个小女娃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嘞,你和她要好好的,这样我在西北才能安心。” 赵雨镰看着林渊,目光炯炯中,好似带着一丝恳求。 林渊哑然,面对这个大舅哥的请求,他一时反倒不知道正面回答。 怎么好,才算好? 娘家人和夫家人的标准,可不一样。 他想点头说好,但这样做陇王却估计觉得他敷衍。 如果他站起身,郑重对天起誓的话,或许他就相信了,但这却又不符合他的性格。 气氛微微僵滞。 太子赵雨岸忽然拍案:“我也记得,当时大哥出宫开府,我差不多也要出来,我屁颠颠问你,该如何建府,如何招募幕僚?结果你理都不理我,反而一脚把我踹开,认为我烦。” 赵雨镰一动不动的目光挪开,面向太子的脸上拂过一丝尴尬,举杯讨饶道:“谁叫太子彼时前年把我给得罪死了,我出府办宴,你不但不来,还撺掇其他兄弟不要来,说给我这个嚣张得意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当时我能理你才怪。” 赵雨岸脸上适时闪过尴尬,嚷嚷道:“年幼不懂事,屡屡冲撞了大哥,现在向大哥赔罪,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他边说着,边拿过一旁酒盏,递给脸色沉默的林渊。 林渊看了看两人,沉默渐渐消解,释然一笑,举杯与之共饮。 做个糊涂人吧。 子夜时分,地上酒坛已横七竖八。 太子和陇王都已醉了,在桂花树下毫无形象的互相搀扶着解开裤带撒尿。 林渊简直没眼看。 哥俩小解完,赵雨岸忽然击掌,大声叫人送来文房四宝。 “难得相聚,留幅画像如何?” 他已经醉的东倒西歪,但出的这个主意却让陇王很是赞同,林渊也觉得很好。 留画,稍作纪念吧。 太子抚掌大笑,当即召来画师。 他撑着靠椅站着,靠椅上的陇王反倒沉沉睡去,只有林渊还清醒,坐在自己的座位,目视画布。 老画师赶忙调彩研墨,在宣纸上细细勾勒。 不出片刻,三人形象便跃然纸上。 陇王趴桌沉睡,太子执壶靠椅,林渊正襟危坐。 画师留下画卷,悄悄退走。 或许谁都不曾想到,这槐香氤氲的夜晚,会成为后半生难得的回忆。 第391章 笛声琳 在青州海畔山林躲藏九个月。 笛声琳最终等到海岸撤防,符箓封锁散去。 九个月来,司隶府与天礼楼没放弃搜索她,但凭靠求生本能以及毅力,在山林中扛过了风吹日晒的九个月。 再出来时,高贵娇蛮的公主气质尽去,只剩下一片灰头土脸的模样。 九个月,她将体内的封印解开小半,得以动用妖力,用这大概初晋中三境的力量,生凿出一条独木舟,撑着它,一路横渡了上千里,逃往东珠国领地。 从被抓去景朝京师算起,过去了漫长一载。 至此,逃出生天。 登上战船,从海域转内河,东珠国主亲自率领卫队护送笛声琳千星城。 这一路,往事如同画片,一幅幅在脑中回闪。 她念想起许多人,许多事。 想起自己那几个月在景朝山林中如同泥鳅一样躲藏的日子。 想起又被抓回去,据东珠国主所说已薨逝的丈夫帝宫。 想起那个与自己有过一次之欢的景朝男人。 想起后者那张前后不一致的嘴脸,平庸而恭顺、英俊却高贵。 想罢这些,笛声琳心中只余下冷漠与无声。 她所在船舱之外响起礼貌性敲门声,笛声琳说了声进,便见东珠国主走了进来。 她冷意的脸庞转换,柔和了些,以妖族礼仪弯了弯腰,“见过国主。” 东珠王也立即还礼,“娘娘客气,臣不敢当。” 东珠王是海中鲛人族的王者,实力早已达到上三境,能够自由化形初入陆地、水中。 笛声琳自经历了巨大变故挫折,面对外人脸色客气谦下不少。 东珠王与这位妖族帝子妃、神沿国长公主对坐。 他先是与她客套的问候一番神沿国主安好,恭喜帝子妃娘娘逃出生天。 而后,才脸色略带凝意的试探性询问起,她这段时日的经历。 帝长子身死,帝长子妃却在九个月后怀孕归来…… 如此现状,哪怕他再不去多想,其中的异状也摆在那里。 妖族本身就是天性奔放的族群,以前怎么对待人族俘虏女子,几乎没太大悬念。 当然是极尽压榨其一切价值。 若是说,这位帝长子妃是自己归来,没有携带腹中胎儿,那恐怕不止他,哪怕是帝君陛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她曾在人族的京师遭受过何等待遇。 但是,她却是自称携带着帝长子殿下的骨血归来……这便不得不弄清楚。 笛声琳对他的前来没什么意外,梳洗干净后依旧肌肤紧致,只不过晒黑后的脸庞神色淡淡。 东珠国主是妖帝心腹,十大妖藩国中最忠诚之妖。 他来询问,只不过是回到千星城狂风骤雨前的预演。 笛声琳几乎可以想见,帝次子帝流,以及那些不想看到神沿血脉归京的王廷重臣、显贵们,会如何对她明里暗中出手。 她这个孩儿,拥有无匹的名义与地位,也将面临来自四面八方明枪暗铳。 而他却没有父亲的肩膀可以倚靠。 笛声琳内心呼出一口气,压下悲怆,竭力使自己的话音平静。 “我与帝子被解入景朝京师,并未分隔关押,都被囚于道教元清观内……”她顿了顿,才接着解释:“景朝魏王世子因为假扮儒生凭借我与帝宫的便利进入千星城,因此心怀愧疚,对帝宫多有照顾。” 东珠王皱了皱眉头,“便是那个托名为张元,实为北境世子的人?” “此贼实在可恶,毫无人族道德修养可言。” “若被我当面,定杀之!” 东珠王怒气勃发一番,转而又面向笛声琳,略带迟疑,“那娘娘与帝子能够……” 笛声琳知道他想问什么,碍于妖帝没有表态,不好直言。 她脸色抬起一片平静的眼眸,“是帝宫的血脉,我有他血书为证。” 她轻轻扬起一方布块,上面血字潦草,字序却很齐整。 东珠王双手接过,凝肃观看。 半晌,深吐出一口气,交还,“的确是帝子所书,娘娘一路辛苦,臣必护送归京。”他斟酌着词句,“不过,回京之后,帝君应还有查验,娘娘还请勿怪……” 笛声琳颔了颔首,“我明白。” “帝君若要验血证骨,我自当配合。” 她偏头看向了舱内窗舷,有飞鸟掠过,舞弄着河浪,点水之后,飞向远处。 东珠国主沉默一会儿,安慰道:“娘娘不必担忧,如今朝局仍旧稳固,帝君临朝,无宵小可以作乱,拥戴帝长子殿下的臣子不在少数,更别说您还有神沿国主相助。” “必要的查验过后,帝孙殿下,会是我妖族大和解的最大契机。” 笛声琳目光忽然转过,笑着望向这位老臣,“那帝流殿下想必不会高兴。” 东珠国主感受到了她的放松,也舒缓出笑意,“毕竟,那是帝次子殿下,长兄遇难,理应轮到他。” 笛声琳也道:“他是我夫君的幼弟,我也希望他安好,若我腹中孩儿能得帝君青睐立储,长大后会好好安顿这个叔叔。” 东珠国主认真观察一会儿,没从这位帝长子妃脸上看出虚伪。 以他的修为,太假,他不用看亦能感受到。 他不禁暗暗点了点头。 看来经命运沉浮之后,这个过往骄纵跋扈的神沿公主,也知道收敛起了自己的锋芒,不以喜恶做事。 这才是一个成熟的当政者,该具备的品质。 ,母凭子贵,若是她腹中胎儿果真是帝长子遗孤的话……他或许也该寻求一下后路。 东珠国水战无双,但是水中修炼物资却很匮乏,族群想要壮大,仍需王廷输血。 这个年轻的女人,顺利成为未来成契当权者,东珠国的命运就从帝君,轮转到了她的手里。 东珠王当即更加客气。 “娘娘好生歇息,有任何所需务必遣人告知。” “东珠国永远效忠帝长子殿下。” 笛声琳含笑,内心撇了撇嘴,将他礼送走。 门关上,笛声琳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里面,是一缕发丝。 她面无表情的轻轻摩挲,“混蛋东西,我都说了,你不来一定会后悔的。” “结果你还是不来。” “现在一定后悔了吧。” …… 第392章 千星城风浪 战船破开晨雾,东北海域的潮湿渐渐被内陆干燥的河风取代。 笛声琳站在甲板上,黑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九个月山林蛰伏,半个月海上漂泊,她的指甲缝里仿佛还残留着树皮的木香,脸上肌肤还是被景朝青州海边毒辣太阳晒黑之色。 提心吊胆和小心谨慎太久,她仿佛还应着激。 如今终于逼近千星城——这座妖族耗费三百年心血仿造人族典籍中白玉京筑成的巨城,她看着那一轮朝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逐渐露出自己的完整轮廓。 “娘娘,前方就是‘九曲闸’。”鲛人侍卫低声道,“过了闸口,便是千星城外河。” 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河岸,原本葱郁的山林已变成妖族用妖力凿成陡峭石壁。 三条恢弘雄伟,将整座妖族帝都包含围绕在内的延绵山脉出现在眼前。 壁上每隔三十丈便是一座暗堡,巨弩即便白昼也泛着幽蓝冷光。 千星城依旧那么固若金汤。 这是两代妖帝的手笔——捕杀所有在山脉中妖族野兽之后,将这三条山脉完全打造成了要塞堡垒。 船身微微一震,转入护城河,水流忽然变得极缓,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 笛声琳无声默念谁也听不懂的话语,手掌轻轻抚摸小腹。 转头问:“还有多久?” “只需半刻钟。”鲛人侍卫干脆答道,“只是……码头似有仪仗。” 笛声琳举目远望。 目光穿过层层河雾。 她早料到有生灵会来“迎接”。 只不过这个生灵,让她有些意外。 太着急了,让笛声琳心中生出嗤笑。 千星平原码头被清出一片空旷地带,三百名黑甲卫持戟而立,旌旗上金线绣的异兽张牙舞爪。 队伍最前方站着个人族模样的锦衣少年。 他生得唇红齿白,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玩,直到看见笛声琳的船,突然当着出城众臣的面绽开灿烂笑容。 “嫂嫂!”帝次子蹦跳着挥手,嗓音清亮得像个真正的孩子,“弟弟等您半天啦!” 笛声琳面无表情地下船,她今日特意换了素白长裙,腰间束一条银灰绦带,这是神沿国守丧的装束。 帝流的笑容僵了僵,目光在她腹部一扫而过。 “兄长的事……弟弟实在痛心。”帝流掏出一方雪白帕子按了按眼角,“这些日子我夜夜难眠,总梦见小时候兄长与嫂嫂带我出游……” “兄长遭逢不幸,都怨那卑鄙的景朝人,待我长大,一定亲手摘了景朝北境世子的脑袋,为兄长报仇!” “帝子有心。”笛声琳轻声回应,“那箭靶可还留着?我记得帝宫最后一次教你时,你十箭里有九箭脱靶。” 她的声音带着勉强的微笑,像极了一个温柔的长嫂。 帝流眼底闪过一丝欣喜,脸上笑得更甜:“留着呢,留着呢。” “嫂嫂舟车劳顿,弟弟备了软轿……” “不必。” 就在帝流以为要拉近与她的关系,趁此一同登上软轿,笛声琳却是拒绝了,从他身边走过。 笛声琳的目光从珍珠轿辇上淡淡掠过,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九个月的逃亡,磨去了她曾经的骄纵,如今的她,比任何人都必须懂得,有些锋芒,不必显在面上。 “帝子的心意,我心领了。\"她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丧期未过,乘这样华贵的轿辇,未免不合礼数。” “我走着回千星城,替帝长子再看看这座京师。” 她说话时,眼睫低垂,俨然一副恪守礼节的未亡人模样。 帝流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但转瞬又恢复了天真烂漫的模样:\"嫂嫂教训得是!是弟弟考虑不周了。\" 他边说边快步上前,不容置疑的要为笛声琳作扶手,“那弟弟送嫂嫂回府可好?正好有些关于兄长的事……” 帝流飞速伸手抓住,手指搭在这个长嫂的手腕。 虽说妖族化形并不完全依照人族经脉,可他也不只会把人族脉搏。 笛声琳脸色一沉,眯眸盯着他。 身上散发的强大妖修气势,震得妖帝次子心里不禁一咯噔,手掌僵在半空。 笛声琳头一甩,径直向前走去。 帝流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却也没再死缠烂打。 笛声琳走入城门,重新登车,回到自己的神沿公主府。 府邸依旧,石狮兢兢业业守护,门前的府卫军飞快跑来,骨碌跪倒在地,砰砰磕头,泣不成声。 当初随她前往西域之妖,大半都能够回来,只是自己回来却没有带着主上,可谓死罪。 他们没有死,神沿国主冷漠的饶恕了这些人,只是将他们依然丢在此地,什么时候笛声琳能归来 笛声琳站在阶前,恍惚看见一年前的血光,在西域的遭难,比起在京师而言,无疑要更加噩梦。 那个一直以来伪装的混蛋的突然反水,让她如坠地狱。 南盏至今也杳无音讯。 “娘娘?”老管家颤巍巍跪着,“老奴日日命人打扫主院,就盼着您……” “南盏呢。” 笛声琳第一句话,便是问自己的剑侍。 她内心忐忑而惧怕,怕她死了,更怕她从没回来过。 厅内骤然寂静,几个年轻侍女瑟瑟发抖。 老管家重重磕头:“南盏姑娘在您失踪半月后回来过一次,只是她神态异样,又哭又笑,奴婢等人很害怕,没有跟上去,最终她就,她就……” “就什么?” 笛声琳心中一沉。 “说要去杀了那个姓张的夫子……后来有人在东海见过她往南去,公主府的眼线来报,南姑娘一路过了十三州,再后来她速度太快,便无人再能跟上……” 笛声琳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她从小跟着她,这个既是她侍女,实际担任着她姑姑角色的剑侍,对她的重要性,仅次于父王神沿国主。 她剑术天赋惊人,却纯粹娇憨、毫无心机,却也因此,最终害了她。 “派人去找!”笛声琳脸色阴冷,盯着老管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 “她不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老管家肩膀抖动,磕头如捣蒜,连忙称是。 …… …… 当夜,一只信隼从神沿公主府后门悄然飞出。 密信只有几个字,却是字字如命。 笛声琳深知,如今凭她一人,断然是无法在千星城内存活。 唯有请神沿国主入京。 请她这位第一妖藩王的父亲前来撑腰, 与此同时,帝流赤脚踩在暖玉池中,听心腹汇报: “神沿国主早已于一日前离开封地,方向是千星城。” “老东西倒是心急。”帝流把玩着一枚青铜纽扣。脸色冷笑,“查清楚那贱人带回来的血书内容了吗?” “尚未得手……但我们在战船的暗桩说,帝长子临终前,的确将血书留给了神沿公主。” 帝流重重将纽扣掷入池底。 “到底是我大哥的,还是那帮景朝杂种的?” 哼,她想以此作垂帘太后,可不行。 …… 次日清晨,千星城七十二坊同时流传起两个消息: 其一,帝长子妃腹中胎儿需经“血骨验亲”——这是妖族皇室最残酷的仪式,需活取胎儿一滴心血滴入妖帝冠冕上的镇国宝石。 若血脉不纯,母子俱焚。 其二,神沿国主携三千“玄鬼飞骑”已至千百里外的落星峡。 这位妖族第三强者上次入京,还是百年前镇压三藩之乱。 茶肆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 “诸位猜猜,验亲大典那日,是帝流殿下先掀桌子,还是神沿国主先拔刀?” “不得了啊,我大成契,以后怕是要多出一位太后来。” 千星市井喧闹气氛豁然引爆。 深宫之中,妖帝正用指尖轻叩案几,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笛声琳带回来的血书 帝宫的妖丹。 这位活了五百多年的妖帝,脸上并没有太过悲伤或愤怒, 一如既往如同神宫那般巍峨高耸,令妖难以仰望。 长久之后,终究传出一声轻叹。 “倒是比朕当年狠得多。” 第393章 宸宁生产 光阴似水,转眼间距离林渊出海归来已过去两月。 元朔帝励精图治,想要改革吏治,成果目前来看一片向好。 西北战事亦渐渐平定,征战多月的大军得以搬回,重新恢复生产秩序。 这一日,四更天的梆子刚敲过,魏王府的灯就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宸宁的阵痛来得又急又密,羊水破时溅湿了半幅床褥。 她咬着唇指甲深深陷进床榻里,手腕上青筋暴起。 原本盘坐在她身旁冥想的林渊豁然睁眼,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一边朝外随时待命的侍女丫鬟急喊:“快去请女医官和产婆来!!!” 窗外夜色沉沉,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人影投在窗纸上,忽长忽短。 时刻在王府内待命的皇宫女御医,以及产婆立刻被匆匆送来。 林渊将整座卧房腾让出,焦急守在房门口。 宸宁的生产来的突然而剧烈,好在皇宫的御医和稳婆经验很足。 这些日子以来,林渊不断给她输送柔和真元,以及服用丹药,效果也的确有效。 “热水!再换一盆来!”产婆掀开帘子朝外喊,声音将林渊从怔愣中惊醒。 他等在外面,心却恨不得跑到里面去。 婢女们端着铜盆穿梭如鱼,脚步急匆匆而杂乱。 整座王府都因此事而惊动。 韩宁和一众侧室也从床上爬起来了,围绕着林渊等待。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也没能顺产,女医官焦急的把世子叫进房中。 宸宁的额发全湿了,一缕缕贴在煞白的脸上,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林渊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汗,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头蓦地一紧。 宸宁忽然睁开眼,声音细得像一缕烟:“若是女孩.....” “都好.“林渊截住她的话,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 “无论是小王孙还是小县主,我只要你平安就行。”他的声音很稳,早就想好了答案。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宸宁露出强挤出的一丝微笑。 “如果我不幸……你好好好照看我们的孩子……” 林渊眉目拧起,“不会!我断然不会让你出事。” “我已让岳师姐布下阵法,无论是地府还是天堂都带不走你的灵魂。” 宸宁笑笑,笑的眸子眯成了月牙,哪怕脸色苍白也无比开心。 有这句话,哪怕以后夫妻之间再怎样,她都记得此刻的美好。 …… 林渊准备的物件终究没有用上。 宸宁的根基体质已被打的极好, 第二个时辰过去一半时,一声婴啼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产婆抱着襁褓从床尾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世子,是位小县主!” 林渊接过孩子,动作生涩小心。婴儿红皱着脸,闭眼嚎哭,嗓门大得惊人。 他低头看了看,笑道:“像我。” “净折腾你。” 宸宁虚弱地靠在枕上,闻言嘴角抽了抽。 弯了弯眼角:“不正经。” 孩子被放在她枕边,哭声渐弱,小手无意识地攥住母亲一缕散发。 宸宁轻轻碰碰她的脸蛋,指尖轻柔的宛如在触摸这世间最脆弱的物品。 “知夏。” 她父皇赐的名字,宸宁轻轻称呼一声,目光落在孩子脸上,久久未移。 林渊长长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第二日,陇王赵雨镰携王妃登门。 他前来匆匆,还是那副军人作风,进门时仿佛都带着一股铁锈与尘土的气息。 宸宁已经能下床,见他来了,眼睛一亮:“大哥。” 赵雨镰大步上前,想上前又有些顾忌,最终只重重拍了拍林渊的肩:“好小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对镶红宝石的银镯,放在桌上:“西北带回来的,辟邪。” 宸宁失笑:“大哥,不用了吧。” 自家丈夫就是全天下最强的道士之一。 赵雨镰咧嘴一笑,“那等她长大些,我就送她一柄宝刀,教她骑马。” “林家的姑娘,总不能只会绣花。” 宸宁点头,抿嘴笑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百子图的香囊:“这是我亲手绣的,里面装了些安神的药材,大哥睡眠不好,带着吧。” 赵雨镰欣喜接受。 夜深人静,林渊独自站在廊下。院中桂花落了一地,香气浮在夜色里,甜得发苦。 他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忽然想起元朔帝那句话——“宸宁的母妃......承载一国气运的后妃们似乎都不能……” 话未说尽,却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 诞生这一关过去了,后面又还有什么等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宸宁披着外衫,站在门槛内,“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 “总觉得像做梦,我想到,我这就当了父亲。” 林渊走过去,夜风拂过,轻轻搂住她,桂花簌簌落在他们肩头。 宸宁靠在他胸前,忽然轻声道:“林渊,我们会好好的,对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 当然,他一向自信人胜定天,他努力修炼也有一部分要守护身边人的原因。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悠悠传来,三更天了。 元朔帝派人送来一对赤金长命锁,锁片上錾着“福寿安康”四个字。 太子赵雨岸准备了一天方才隆重登门,又不知从哪搜刮来几大车的财货当贺礼, “这眉眼,活脱脱就是宸宁小时候的模样。” 林渊站在一旁,看着宸宁含笑,她气色好了许多,脸颊有了血色,只是腰身仍比产前纤细。 趁着宾客盈门,司隶府的属官悄悄凑过来。 “左卿大人,神沿公主笛声琳有消息了。” 林渊笑容缓缓不动声色,笑容依旧满满的点点头。 厅中全是欢声笑语的人群,宸宁正低头逗弄怀中的女儿,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知道了,改日再说。” 陇王要走了,西北不能长久缺主。 宸宁抱着女儿站在城下送行。 赵雨镰翻身上马,甲胄上的雨珠簌簌落下。“照顾好自己。“他朝妹妹挥挥手。 “下次回来,我要听小知夏叫舅舅。”宸宁含笑点头,握着怀中的婴儿的手摇了摇。 像是在跟舅舅道别。 林渊站在一旁,看着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尘烟中。 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再见了。 回府的路上,宸宁说:“我想去祭拜母亲。“林渊点点头,“不等孩子再大些吗。” “不,就现在。”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带着知夏一起去。“林渊看着她被露水打湿的鬓角,点了点头。 三日后,他们来到了城外的皇陵。 宸宁跪在母亲墓前,将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母亲,这是您的外孙女。”知夏在她怀里扭动着,小手去抓飘落的花瓣。 林渊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上那个陌生的名字。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母亲,想起宸宁生产时苍白的脸,想起她无情无义的脸庞。 因为执意要生下次子,临死前,自己也见不上她一面。 这让林渊从她死后开始,一次也不主动去拜祭她。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的叹息。 回程的马车上,宸宁靠着车壁睡着了。 知夏趴在她怀里,也睡得香甜。 林渊轻轻将她们揽住,马车颠簸时,宸宁无意识地往他肩上靠了靠。 窗外,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夜晚,林渊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北境荒芜的旷野边,远处有个女子在唱歌。 他想要走近,却忽然起风,转眼就挡住,逼走年幼的他。 那女人好似想说点什么,但他终究没有听到,只剩下生气和苦闷。 难得的睡眠醒来时,宸宁正坐在床边哄哭闹的知夏。 “做噩梦了?” “八境大修士也会做梦吗。”她好奇问。 林渊摇摇头,伸手接过孩子。 知夏一到他怀里就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这孩子太亲你了。”宸宁有点嫉妒的道。 林渊低头看着女儿,忽然觉得那些梦境、那些过往,都变得很遥远。 清晨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知夏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去抓那一缕缕跳动的光。 宸宁梳妆完毕,走过来接过孩子。 “今日要去给父皇请安。“林渊“嗯”了一声,起身更衣。院子里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还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这样平凡的日子,竟让他觉得无比珍贵。 出府时,他们遇上了来拜访的宁王世子。 身宽体胖的他,脸上十分高兴,手里拿着个精致的木匣:“给小县主的礼物。“打开一看,是只做工精巧的银铃铛。“ “戴上这个,走到哪都能听见声响。“他笑着说,“免得像小瑾一样,总爱溜走。” 宸宁忍俊不禁,林渊则挑了挑眉。知夏伸手去抓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宁王世子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忍不住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知夏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宸宁的精力渐渐恢复,又开始处理府中事务。 林渊每日除了冥想、处理公务,剩下的时间都陪着妻女。有时夜深人静,他还会想起那些世事,想起荒原的身影,但很快就会被知夏的哭声或宸宁的呼唤拉回现实。 冬天来临,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远处的宫墙。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394章 宁清秋出关 初春时节的元清观比往日更显清幽。 这座道观四周的新桃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中簌簌作响,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青石板上。 林渊踏着这些细碎的光斑,步履轻缓地穿过几重殿宇,径直往后院静室行去,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造访宁清秋了。 她一直处于闭关之中。 守门的青衣道童见他来,抿嘴一笑,躬身行礼让开了路。 这半年来,魏王世子造访元清观的次数,比朝中任何三品以上大员都多。 但正是因为有魏王世子的足迹,才让愈发冷清的元清观,在这座巍峨皇城中,不显得那么刺眼。 他步到后边静室,站在庭院里,正要抬眸看她在不在,忽觉周遭灵气一滞。 \"轰!\" 一声闷响从静室内传来,震得窗棂嗡嗡颤动。 林渊神色微凝,神行步发动,却在推门的刹那愣在原地。 静室内,宁清秋背对着门扉而立,素白的道袍无风自动。她周身环绕着青玉色的灵气旋涡,发间玉簪不知何时已经崩碎,如瀑青丝垂落腰间,发梢竟泛着淡淡的金芒。 最惊人的是,她面前那尊元清道供奉了百余年的三清像,此刻裂开了一道细纹。 \"宁师叔?\"林渊试探着唤了一声。 宁清秋缓缓转身。她眉心的道纹比往日明亮三分,眸中似有星河流转,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来得正好。\"她指了指地上的蒲团,\"茶在案上,自己倒。\" 林渊的目光却落在她袖口,沾着几点殷红。 他眉宇微挑,“师叔终于出关了,冲击境界受伤了?” “没有。”宁清秋不承认,话音依旧淡淡骄傲。 林渊分明感觉到她经脉中奔涌的灵力尚未完全平息。 但这样,反倒让他也松了口气,有确切消息,总比没有消息好。 茶香在静室内氤氲开来,林渊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吟道:“半载以前我渡雷劫时,多谢师叔帮助。” 宁清秋垂眸看着茶叶沉浮,语气平淡:“顺手而已,不必记挂。” 林渊淡然一笑,明明内心在意的很,偏偏装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不过,宁清秋可以嘴硬,他不行,“师叔下次渡劫,记得叫上我,我也顺手顺手。” \"多嘴,喝你的茶。\" 林渊不再多言,却从储物玉带取出一卷书册推过去:“《黄庭经》,天师府疗伤圣经,应该对恢复受损经脉与境界虚浮有大效果。” “元清道虽擅长炼丹,可丹药吃多了也并非万能,请师叔代我暂时保管,我近来或许需出一趟远门。” 宁清秋眼睛一亮,又强自按捺住,勉为其难的矜持接过,“那好吧,你记得来取。” 林渊颔首一笑,“会记得的。” 两人静静喝茶。 悠悠过去半晌,虽没有言语,却似乎也并不觉得尴尬。 一片庭院桃花花落在林渊肩头,他忽然想起,他与宁掌教也已认识了三年,从元朔十六年,到如今的十八年。 但那时她也是这般,明明修为已至化境,却总会被他三言两语激得破功。 真不知道是他嘴上厉害,还是他其实是她的克星。 静默片刻,宁清秋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连带着冷清的声音也平白柔和几分:\"听说你的女儿会走路了?\" “会走了,陛下赐名知夏。”林渊想起女儿,眼底泛起笑意,\"改日带她来给师叔请安。\" “免了。”宁清秋转身,“本座才不想见小孩子。”她顿了顿,却又抛过去一只锦囊,“算是贺礼吧,还你三枚元清丹,当做是黄庭经的借费。” 还礼三个极品丹药,林渊抽了抽嘴角。 接住锦囊,触手温润如玉,他忽然想起当年初入京城时,这位师叔也是这般,明明送的是价值连城的元清丹,偏要摆出一副施舍的模样。 窗外暮钟响起,惊起一群栖鸟。 宁清秋望着那些扑棱棱飞远的影子,沉默过后道:“神沿公主笛声琳脱逃,我失误了。” 林渊脸色神情纹丝不动:“无关紧要了,这座道观终究关不住她。” “听说她带着帝宫的血脉回国,要做太后,司隶府牧大人有的忙了。” 宁清秋定定看了他片刻,沉默点点头。 暮色渐浓,道童轻轻叩门提醒。 暖黄的夕阳光晕中,宁清秋的侧脸线条格外柔和。 她不施粉黛,容颜反倒倾国绝世。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身修为,命运和赵琬估计不会差太多。 林渊想问问她知不知道洛清婂和赵小瑾的下落。 但念及,她刚受伤破关,想来也是不知道。 “看什么?”宁清秋敏锐地抬眼。 “师叔似乎有了一根白头发。”林渊指了指她鬓角,一本正经道:“要不要我帮你摘掉?” 宁清秋气得发抖,“走!不想留你饭了!” 林渊嘻嘻哈哈起身,走了。 他回望夜色中的道观,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站在元清观前的场景。 这位师叔像山巅的雪,令人可望不可即,不过面对他,这个雪,似乎总冷不起来。 第395章 南姑娘 南盏在荒芜沙漠走了好久。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南,穿过荒原、戈壁、干涸的河床。 出事之时,他们在乐川与贵息国的边境,往南,是雍夏国所在的木兮平原肥沃之地。 她回过一趟千星城,刻舟求剑般想否认发生过之事,但最终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御剑飞行,而是徒步跋涉,灵魂已经枯寂,仿佛只有肉体的疲惫才能稍稍麻痹心灵空洞。 沙漠中偶有幼狼跟着她,偶尔叼来野兔或沙鼠,丢在她脚边,歪着头看她。 南盏会生火烤熟,分它一半,它吃得狼吞虎咽,她却只是麻木地咀嚼,尝不出味道。 她从小就得小动物喜爱,她也会善待这些小东西。 有时候,她会在夜里惊醒,梦回那一幕,梦见林渊站在她面前,眼神冷漠地说:“南姑娘,我是魏王之子。” 然后她就会猛地坐起,手指死死攥紧剑柄,直到指节发白。 恨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当想起他时,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像那些被情爱所困的女子一样,为一个人失魂落魄。 可当张元……是魏王之子,林渊;平静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时,她的心仿佛被人用剑生生劈成了两半。 她甚至来不及愤怒,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 某天黄昏,不知走了多久,南盏终于走到眼前荒原的尽头。 远处依稀出现了一座土黄色的矮城,城墙低矮破旧,几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站着几个懒散的守军,铠甲锈迹斑斑,眼神浑浊,就如同这座西域边城,暮气沉沉。 南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站住!”一个满脸胡茬的守军横刀拦住她,上下打量,“哪儿来的?” 南盏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守军被她冷冽的眼神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喝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南盏皱眉。 再怎么说,她也是一名堂堂上三境剑客,平日凡人眼中的仙家人物。 可此时,她仿佛失去了剑心。 另一个年长些的守军走过来,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低声道:“别惹事,这女人不对劲。” 他转向南盏,语气缓和了些,用西域通用语问道:“姑娘,这里是西域‘沙棘关’,再往南就是只有沙子的大漠了,你一个人走这么远,是要去哪儿?” 南盏想了想,脸色茫然,她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儿。 老守军皱了皱眉,但也没再多问,只是挥了挥手:“姑娘,进去吧,夜里风沙大,别在外边露宿了。” 一身脏兮兮,像一个沙漠乞丐的南姑娘,没有引来更大的敲诈兴趣。 南盏点头,迈步走进城门。 幼狼跟在她身后,却被守军拦住:“狼不能进!” 南盏回头看了一眼,幼狼蹲在原地,耳朵耷拉着,眼神委屈。 她沉默片刻,忽然摸出一枚小小碎银子,那是神沿公主笛声琳,让人缝在她袖管里的急用钱财,怕她哪天走丢,不愿杀人抢劫,连饭都吃不上。 没成想,真的有用到的一天。 “这个,换它进去。”她将碎银子递过去守军。 守军接住,翻看两眼,眼睛一亮,忍不住打量她,半晌,大概是看出应该没有更多,挥挥手,“行,进去吧!” 幼狼立刻蹿到南盏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南盏抱起它,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一同走进这座西域小城。 城里的街道狭窄破败,尘土飞扬。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见到南盏,立刻围上来讨吃食。 她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已经身无分文。 孩子们失望地散开,只有一个小女孩没走,仰头看着她:“姐姐,你的剑好漂亮。” 南盏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早已被风沙沾染,黑兮兮像根不知哪捡来的木棍。 原本是神沿国最好的铸剑师打造的,剑鞘上缠绕着细密的金丝,剑柄镶嵌着一颗青玉,现在跟着她这个主人,真是丢脸。 她还想起,林渊曾经夸过这把剑。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转身离开。 小女孩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走远。 南盏走进一家破旧的酒馆。 酒馆里光线昏暗,几张木桌歪歪斜斜地摆着,几个满脸风霜的商人和游侠正低声交谈。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裹着头巾,样貌与草原部落和景人迥异的老板懒洋洋走过来:“喝什么?” “水。” 老板笑一声:“来酒馆喝水?” 南盏只点点头。 “我只要一杯水。” 老板撇撇嘴,转身去倒了一碗井水,重重放在她面前:“两文钱。” 老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不会没钱吧?” 南盏沉默一会儿,跟着笛声琳太久,她都忘了买东西需要付钱了,正要起身离开。 老板冷笑一声,正要发作,旁边一个商人插话:“我请这位姑娘一碗水。” 南盏抬眼看去,说话者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沧桑,眼神却明亮精明。 老板走开了。 商人坐到南盏对面,笑眯眯地问:“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南盏点点头,端起水一饮而尽,甘甜的井水滋润她仿佛冒烟一般的喉咙。 商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看你的装束,像是从北边来的?三大胡国,还是妖国成契?” “哦,三胡国现如今已经仅剩一座了。” 南盏的眼角微微一跳。 商人注意到了,笑容更深:“我前些日子便是从千星城回来,那边可热闹了。” 南盏终于开口:“……什么热闹?” 商人压低声音:“听说帝长子妃回帝都了,神沿国的长公主,没听说过吧?” “听说丈夫死了,她历经千险怀着孩子回来。” 南盏的呼吸一滞。 公主……回去了? 她猛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商人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大、大概三四个月前?应该吧,我虽是骑马,但从成契来到这里,也花了许久。” 南盏的手指死死攥住桌沿,指节发白。 公主回去了。 那她呢? 她该去哪儿? 商人见她神色不对,“姑娘,你怎么了?” 南盏缓缓松开手,低声道:“没事……” 商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南盏起身往外走。 她已经推门而出。 夜风凛冽,南盏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 跟了她半年的幼狼蹲在脚边,仰头看她。 她沉默很久,忽然轻声说:“我要回去了。” 幼狼歪了歪头。 南盏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自由了。” 幼狼舔了舔她的手,眼神疑惑。 南盏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剑光如雪,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她逃避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公主,放不下神沿国,甚至……放不下那个骗了她的林渊。 自我放逐,或者说自我欺骗,该结束了。 她收起剑,纵身一跃,御风而起。 幼狼焦急的咕咕叫着,在城墙上仰头望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南盏御剑飞行,速度极快。 夜风呼啸,吹散了她的长发,也吹散了心里积压许久的阴霾。 她忽然想起林渊曾经说过的话。 “南姑娘,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她当时不懂,现在却明白了。 她终究是神沿国的剑客,是公主的剑侍。 哪怕心碎了一地,也得自己捡起来,拼回去。 为故国,为公主再战一次,堂堂正正的击败他。 不知过去多久,千星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灯火璀璨,宛如星河倾泻。 南盏缓缓落地,站在城门外,仰头望着这座熟悉的巨城。 …… ps:2025.06.20,大佬们……忏愧,愧疚的想请假一天…… 发现了一本非常入迷的小说,看一天了,啥也没干…… 鉴于这几天作者更新的字数都不少,能不能请假休息一天? (o﹏o?) ps:2025.6.21 大佬们,得再请假一天了……我今晚真的在认真构思接下来的大剧情,构思了一个小时,结果只写了四百多字…… 我保证,明天写一张大章出来,至少三千字,恳请见谅…… ps:2025.6.22 感冒了……病来如山倒……好像咽喉痛,耳道痛,鼻涕流不止,人也没精神,昨天没精神,原来是要感冒的征兆……真的很对不起,很抱歉,大佬们……再再请假一天,非常非常抱歉……暂且欠下,等我感冒好了,一定好好更新 第396章 赵雨镰和元凤旸 赵雨镰翻身上马。 他策马疾驰,身后京师高大的城墙渐渐远去,城门上的守军仍在向他行礼,他想回头,但最终没有,他怕自己太眷恋这座城,然后走不掉。 这一去,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但西北经都府刚刚壮大,不能无主,他这次已经回来的太久了。 想起外甥女林知夏,赵雨镰的嘴角不禁勾了勾。 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下次回来恐怕真能叫舅舅了。 亲兵统领林原策马跟上,低声道:“王爷,元赵国故地最近不太平,逃走的二王子元凤旸和那个上三境的国师一直不曾有消息。” 赵雨镰冷笑一声:“丧家之犬,能翻出什么浪?” “一个被我亡国的王子,一个被我妹夫重伤不治的上三境,元赵国还在时他们无能为力,如今元赵国不在了,几个挑梁小丑而已。” 他甩了甩马鞭,声音昂扬,摆脱低落情绪后,变得神采奕奕。 “传令!加快行军,本王要在五日内赶到经都府。” “这次,我要让王驾,光明正大的临幸临幸这座胡国,随我者,皆有赏!” 亲兵营爆发出欢呼声和山呼的千岁声。 赵雨镰神色昂扬,一挥马鞭,马蹄声如雷,铁骑踏过官道,扬起一片尘土。 …… …… 塞外怒风裹着沙砾,刮得人脸生疼。 亡国之人心中更疼。 赵国二王子元凤旸蹲在后燕国边境线以后百里,一座破庙的胡杨前,用一块粗布缓缓擦着刀。 亡国数月的逃亡经历如同梦幻一样,时刻折磨着他。 王都城破之后,他带着身边比其他兄妹更强一些五境巅峰护卫杀出重围,以及途中遇到的国师又借助对王都周遭地形的了解逃出了生天。 王室中大概还有个别能逃出来的,但已经无济于事…… 大赵很难再复国了。 赵国百年积攒底蕴,一战打空。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死去的国人们复仇。 最好激起景朝人的血腥屠戮,动摇他们的统治根基,拖长他们的稳定的时间,等待妖国成契下场。 元凤旸手里刀是赵国的刀,窄刃、弧背,刀柄缠着褪色的黑红绸,这是父王赐予他的刀。 八个月前,景朝的铁飞舟带来了他父王的头颅。 他的父亲竟早一步死在了西域,妹妹元帘或许已死在了乱军中,尸骨无存。 现在,他只剩下这把刀,和一条命。 “殿下,探清楚了。”亲卫铁奴匍匐着爬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陇王赵雨镰从景京回了西北诗州,如果不出预料,他很快以要前往故土巡视。” 元凤旸的手指顿了一下,刀锋映出他凹陷的眼眶。 “他不来巡视,我们也要设法逼他来。” “一定想尽千方百计,将他永远留在赵国。” 为了了解此人,他费尽了功夫。 赵雨镰,景朝皇帝的长子,攻破赵国的统帅。 此人极好面子,酒色都不是他的最爱,但他酷爱在战后将俘虏的贵族女子充入营帐,任由部将挑选,以此稳固人心。 赵国诸多王女公主,都曾遭受了此等屈辱对待, 元凤旸听过溃兵传闻,陇王的兵士曾拖着数名哭嚎的公主进了大帐,帐内欢声笑语。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赵雨镰……”他喃喃道,“他身边有没有上三境修士?” 与他一起逃出来的谋士脸色沉沉,“必然有,他要巡视王城,不可能将自身鲁莽置于危险之中。” “不过殿下放心,我们也有国师在,国师可是妖帝亲许的七境前三。” 七境前三…… 元凤旸忽然苦笑,七境前三,临阵先逃的七境前三。 听闻国师被魏王世子将道心都打碎了,现在还称得上七境前三么。 只能庆幸,他还愿意听自己略微差遣。 他想起小时候,父王亲自教他射箭,总说:“胡人的箭要么不射,要射就射最硬的靶子。” 赵雨镰就是最硬的靶子,杀了他,景朝西北必乱,成契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元凤旸豁然起身,他还要再准备,准备的更周到! 光国师一人不够,想杀陇王赵雨镰,哪怕计划再周密,都不够。 …… …… 赵雨镰的马蹄跨过诗州城门,被数百精锐修士亲卫簇拥着,进入这块他独有的领地。 诗州陇王府有了几次战役后的加持,底蕴愈发丰厚了。 当他回到王府巷前。 早已得到消息的长史迎候在外。 王府奴婢们跪在阶前,额头抵着阶下的青砖。 赵雨镰目光一一扫过去。 那些低垂的后颈上,都烙着‘陇’字的火印。 这些皆是他所俘虏的赵国女婢。 大部分都已分发给了各级将领,这些留待以后赏赐。 破城之时,除早已投降的几家。 元赵国王都,所有美貌女眷都被门下侍郎刘泓所献上的名册,一一抓捕。 他亲自下令给所有赵国被俘之人,烙上‘陇’这个记号。 以示他的威严。 此次回京,他给二弟赵雨岸,以及妹夫林渊都带了几个好的。 不过最后只给了太子,没给世子林渊。 不是赵雨镰小气不想给了,而是被妹妹宸宁提前发现,痛骂了一通,悻悻带了回去。 \"王爷。\"管家躬身递上名册,\"遵照您的令意,调教好的赵女都分发了下去,余下的这是名册。\" 赵雨镰随手翻开,手上的是没调教好的。 第三页画着红圈的名字让他指尖一顿。 元芷,赵国三公主,擅射。 他想起攻城那日,这烈女一箭射穿了李光鬓副将的咽喉。 杀人之后她本想自杀,可惜了,被手下人背叛,捆缚下城楼,献给景军。 此女,是赵雨镰特地留给自己的。 他嘴角勾了勾,随手将名册递回。 胡族也有贞洁烈女? 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甩开王妃,独自前往了王府监牢。 专门关押女犯的监牢前,例行跪着一排女子,手腕粗的铁链锁在石桩上。 元赵三公主元芷在最前面,她被封住了所有修为,下了软筋散。 也不打她,只是让她跪在监牢前,从日出,跪到日落,不给水喝,不予饭吃。 执刑的婆子见到陇王例行前来,赶忙谄笑凑过:“这蹄子骨头硬,自您走了后,每日跪八个时辰还不讨饶……” 赵雨镰笑了笑。 正好,这一路无聊乏闷,他想出了调教的新方法。 他转向那婆子,“去地牢把上个月抓的赵国残兵都带来。” 婆子赶忙应声。 没过多时,三十多个遍体鳞伤的赵国战俘就被押到校场。 赵雨镰欣赏着元赵三公主惨白的脸,慢条斯理坐下。 “听闻你在军中待过,箭法很出众,本王一直想亲眼看看来着。” 他指了指战俘,“这里三十四人,我给你弓,你射中一人眼睛,本王就赦了他,射不中,本王就杀了他。” “要是射中其他地方,或其他人,本王也杀了他。” 赵雨镰安坐在靠椅上,悠哉悠哉的说。 这一面,无论是太子赵雨岸,还是世子林渊,都未见过。 弓递到元芷颤抖的手里,一直未曾屈服的女子,神色有些崩溃。 “你是恶魔……恶魔吗!” 赵雨镰笑容一冷,“不想射?那便跪下,脱去衣裳,祈求本王、侍奉本王饶了他们的性命。” “射箭,还是下跪,你自己选。” ps:2025.6.25 真不开玩笑,大佬们,真的阳了,还是和鼻炎并发,不断的喷嚏,打大喷嚏,作者已经丧失嗅觉和味觉了,不断打喷嚏使我头痛欲裂,精神恍惚,稍微抖抖尿都感觉要裂开,请假一天…… 第397章 陇王的变化 赵雨镰轻笑道:“恶魔?这个词是从西域传来的吧。” “随你怎么想,彼之恶魔,乃我景人之英雄;” “本王改主意了,把弓给她,你不仅要射,本王还要你心甘情愿脱衣侍奉。” 看着面前胡族公主颤颤发抖的脸庞,咬紧的牙关,赵雨镰冷面带笑。 “本王的战俘营里还关押着数以万计的羯人俘虏,你在这里每救下一人,本王就放过百人,你射偏一人,本王就杀百人。” “这个游戏,还是很公平的吧。” 赵雨镰身体前倾,看着元赵三公主元芷。 校场寂静,唯有风声轻响。 明明已经入了春,可那风儿却冷的如同数九寒天。 元芷拉弓,绷紧的指尖无比微颤,对准第一个战俘的眼睛。 她心里已经接近崩溃,全靠往日本能在张弓。 她后悔了,她害怕了。 这不是个人类,这是一个魔鬼! 校场百步前方,被她箭矢指着的是个少年兵卒。 只是刚刚及冠的年龄就被投入战场,如今因为战败,而成为景朝权贵威逼她的阶下囚。 少年满脸血污,死死盯着她,双眼凸起,嘴唇蠕动,无声地嗡嗡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祈祷。 她指节发白,弓弦绷紧如刀。 “三。”赵雨镰懒散地数着。 “二。” 箭离弦。 “噗”的一声,箭矢精准钉入少年左眼,血溅三尺。 少年杀猪般惨叫哀嚎,声音凄惨痛苦无比。 但他却没死,三公主元芷只射爆了他的眼球。 赵雨镰挑眉,“运气不错。” 元芷咬紧牙关,接过第二支箭。 这一次,她瞄准的是一个老兵。 老兵闭目,神色平静,仿佛早已认命。 箭出,正中右眼。 羯人老兵只发出闷哼痛吟,死死咬着牙关。 赵雨镰挥挥手,轮换。 第三箭、第四箭…… 校场上血腥气渐浓,元芷的指尖已被弓弦割破,血珠顺着箭杆滴落。 赵雨镰忽然抬手:“停。” 元芷喘息着望向他。 “看来你箭术确实不错。”他站起身,缓步走近,靴底碾过校场沙土,发出碎裂声。 “可惜,本王又改主意了。” 他抬手,侍卫立刻从地牢中拖出另一名战俘。 穿着明显与那些大头兵不同。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锦衣。 元芷瞪眼,嘴唇咬到发紫,眼前发黑,险些要晕过去。 元赵国礼部的老尚书,诸位王子、公主曾经的太傅,也是白芷的老师。 “最后一箭。”赵雨镰微笑,“射中,他活;射偏,他死,在场所有俘虏也一起死。” 元芷真的已经濒临崩溃,忍不住哭泣出声。 大声咒骂着,发泄着。 她握弓的手在抖,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 赵雨镰欣赏着她的挣扎,慢条斯理:“怎么不射?” 元芷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惨然。 她拉弓,瞄准—— 箭出! “嗖!” 箭矢擦过老者的耳畔,钉入他身后的木桩。 赵雨镰大笑,挥手。 “噗嗤!” 老者倒地,血溅黄土。 校场上传出鬼哭狼嚎声。 元芷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跌倒在地抱着膝盖。 赵雨镰欣赏好一会儿才淡淡道:“看来,你的箭术也不过如此。” 他转身,吩咐左右:“带她去地牢,明日继续。” 元芷被拖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眼中恨意如刀。 赵雨镰头也不回,负手阔步离开。 驯服烈马,才有趣啊。 翌日,地牢。 元芷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湿透,显然已被冷水泼醒多次。 赵雨镰坐在她对面,指尖轻敲扶手:“昨夜睡得如何?” 元芷冷笑:“托王爷的福,噩梦连连。” 赵雨镰不以为意,抬手示意侍卫端上一盘糕点。 “饿了吧?”他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尝尝。” 元芷别过脸。 赵雨镰也不生气,慢悠悠道:“今日不射箭了,换个玩法。” 他拍了拍手,侍卫押进十名赵国宫女,皆是元芷旧识。 “她们都是伺候过你父王的。”赵雨镰微笑,“今日,你来选——谁活,谁死。” 元芷浑身一颤。 赵雨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选一个最该死的,本王就饶了其余九个。” 元芷死死攥紧铁链。 赵雨镰退后一步,悠然道:“不急,慢慢想。” 时间流逝,地牢内唯有滴水声。 终于,元芷嘶哑开口:“……最右那个。” 赵雨镰挑眉:“为何?” 元芷冷冷不语。 赵雨镰轻笑:“好!” 他挥手,侍卫当即拖出那名宫女,一刀毙命。 其余九人瑟瑟发抖,却未被杀,而是被带了出去。 赵雨镰满意地点头:“今日到此为止。” 他转身欲走,元芷沙哑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雨镰脚步一顿,侧首轻笑:“本王要的,是你心甘情愿跪下来,求我。” 元芷惨然一笑,最终闭上了眼。 她垂下头,长发遮掩下,两行清泪砸落在地。 赵雨镰的手指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他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她的脸。 手腕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但姿色犹存,被刻意保留着。 赵雨镰啧啧一声,“终于认命了?” “早如此,不就好了吗。” 说罢,赵雨镰的笑意更深,一把扯过她的头发,将她拖进另一间稍显干净的监牢。 那里早已铺好了床褥。 他也不管这里脏乱,径直扒开衣物,欺身上去。 没有怜惜,只有征服。 地牢里响彻一夜的闷哼和呻吟,咿呀声。 …… 陇王妃的宫殿灯火通明。 年轻的王妃面无表情的正襟危坐,一旁侍女战战兢兢。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天边都泛起一丝鱼肚白。 年轻王妃脸上流露一丝苦涩。 来到诗州已经近两年,在京师时就眼高于顶的丈夫,来到这里,愈发鱼入大海,鸟上青天,无人约束。 他变得愈来愈暴戾,彻底释放了天性,对待敌人越狠,府中侍妾也越发多。 陇王妃很担忧丈夫有朝一日会变成堕落为史书上那些暴君。 她想过去约束,只是,得到的不过是冷面相待,以及妇人不要多管闲事的警告。 她也想过给京师写信哭诉。 笔锋力透纸背,千言万语。 可最终,还是自己撕碎了。 …… ps:补一下昨晚的 第398章 赵雨镰与亡国公主 赵雨镰跨上战马,带着亲卫离开诗州。 元赵国旧土已成他的领地,他需要亲自去震慑那些尚未完全臣服的遗民。 临行前,他瞥了眼身后装着三公主元芷的马车,唇角微勾。 再烈的马,也还是要被驯服。 至于王妃的愤怒? 他扬鞭策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女人而已,不值得太过费心。 …… 马蹄踏过元赵国旧都的城门,残阳如血,将城墙上的焦痕映得愈发狰狞。 这座城几个月前还是元赵国的王都,如今,城头旌旗已换作\"陇\"字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成了西北经都府各级官员的乐园。 黑旗翻卷之下,元赵王城的官员们早已城门处列队恭迎。 这些昔日元赵国的旧官们,如今皆换上了大景的官袍,腰间悬着崭新的铜印,低眉顺眼地跪伏在道路两侧。 “臣等恭迎王爷!” 高呼声远远就传来。 赵雨镰勒马,目光扫过这群人谄媚的嘴脸,心下很是满意。 亡国之臣,摇尾乞怜的模样,比狗都快。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踏着地上铺设的黄土,淡淡道:“都起来吧。” 元赵王城如今改名云城。 云城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却又不敢完全直起腰,只弓着背,小心翼翼地跟在赵雨镰身后。 云城的城牧是个圆脸胖子,姓周,原是元赵国的户曹小吏。 如今被陇王一朝拔擢,成了这云城的一把手,风光无限。 他搓着手,满脸堆笑:“王爷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宴席,您看......” 赵雨镰看他一眼。 周城牧额头渗出冷汗:“都是按大景的规矩备的,绝不敢有半分元赵旧俗......” “带路。” “下官遵命!” 云城宫内歌舞升平。 金樽美酒映着满殿灯火。 赵雨镰斜倚在主座上,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殿内谄媚的官员们。这些昔日元赵国的旧臣,如今个个低眉顺眼,争先恐后地向他敬酒。 “王爷,这是从北州快马运来的''醉仙酿'',您尝尝。”新任云城牧周大人弓着腰,双手捧着一只羊脂玉杯,满脸堆笑地递上。 赵雨镰随手接过。 杯中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一缕幽香钻入鼻尖。 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醇厚的酒香在唇齿间蔓延,带着微甜的辛辣后劲。 “好酒。” \"王爷喜欢就好!\"周城牧喜笑颜开。 “下官特意准备了三十坛,明日就派人送去诗州......不,今晚就启程!这酒要温着喝才好,下官还备了上好的暖酒器.....” 赵雨镰点点头,没看他。 殿中央,十二名舞姬正随着乐声翩跹起舞。 身披轻纱,雪白的后颈上隐约可见烙着的\"陇\"字,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这些曾经的元赵国官妓,如今在这亡国之地上,为征服者献艺助兴。 赵雨镰的目光落在领舞的女子身上。 那人身段婀娜,舞姿比旁人更为优雅,却始终低着头,不肯抬眼。 即便蒙着面纱,那挺直的脊背和纤细的脖颈也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你,过来。” 赵雨镰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满殿歌舞骤停。 乐师们的手指僵在琴弦上,舞姬们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 领舞的舞姬浑身一颤,缓缓转身,雪白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一顿地走向主座。 她跪伏在赵雨镰腿边。 “解开面纱,褪去衣物。” 陇王话音淡淡。 舞姬脸上闪过羞恼和悲愤。 殿内众官员呼吸微促,目不转睛。 面纱褪下,竟是三公主元芷。 她怎么也不肯再褪去衣衫,当着这大殿如此多‘禽兽’的面。 殿内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下一刻,赵雨镰却只是轻轻一笑,“罢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来人,赏一支金步摇。” 侍从立刻捧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金凤衔珠步摇。 “三公主舞技超群,当得起这份赏赐。” “将三公主带下去,明日,本王要你在城楼上,当着云城众百姓和众官的面跳舞。” 元芷不可思议抬起头,脸色愕然到了极致。 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屈辱、悲愤、凄然,等等情绪涌上心头,仿佛将她给吞噬。 当着元赵数十万百姓和降军的面歌舞…… 就是这个男人用来折辱和打碎元赵国骄傲的手段么。 此时此刻,侍寝反倒不算什么,一旦她以公主之身为征服者献上歌舞,大赵百年的努力,又算得上什么? 不!她不能答应! 战败者的确没有尊严,可不该落到如此反复屈辱践踏的地步! 陇王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挥了挥手。 当即有高深修士上前,封锁住了她的四肢百骸,不允许她自尽,而后便有侍女将她带下。 元芷眼珠都要瞪裂了,心脏跳动如擂鼓,四肢却软绵无力。 想死,也死不成。 …… 翌日辰时。 云城高大的城楼下,早已挤满人群。 被军士驱赶而来的羯族百姓,从监牢中提取出来的不肯降伏臣子,还有数万羯族精锐之军。 元芷被铁链锁着押上城楼,金步摇在晨光中刺眼夺目。 她赤着白足,踩在冰冷的青砖上,每走一步,脚踝的镣铐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声音刺耳,引得城楼下众人抬起目光。 赵雨镰懒洋洋斜倚软榻,挥了挥手指。 “开始吧。” 鼓乐之声轰然响起,城下传来骚动。 待看清城楼上是何人,元赵遗民们仰着头,眼中饱含热泪。 几个老臣突然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声哭泣。 元芷的指尖掐进掌心,金步摇随着动作轻颤。 她此时想自己动一动脸上,一分一毫的肌肉,都不可得。 整座云城忽然起风了。 元芷的广袖被风灌满,像两片飘扬的白鹤翅膀。 她起舞的脚尖在青砖上旋转,城下老臣的哭声与她身上的铁链声混在一处,比乐师的编钟更催人心肝。 是惊鸿舞!有人突然哭喊出声。 元芷被术法控制的身躯突然一颤。 这支她十二岁在太庙献祭时跳的舞,被赞为“可通神明”的舞。 此时此刻,每一个动作,都在剐着台下万千遗民的魂魄。 极擅长箭术和舞术的女子,用自己的特长,一遍遍击打敲碎这个国家最后的傲骨。 …… ps:今天的,晚上头疼,估计写不了,先更了吧 第399章 京中日常,入宫赴宴 四月的风总是带着几分慵懒,轻轻掠过魏王府的檐角,将廊下的海棠花瓣拂落几片。 打着旋儿落在林渊的肩头上。 他倚在朱漆廊柱,手中捏着一封素白信笺,纸上字迹如剑如钩,完全不像个女人写的,看着信中略显窘迫的言语,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师侄安好: 多谢相赠黄庭经,现已誊抄完毕,改日亲自登门送还。 宁清秋。” 林渊感觉自己很邪恶,忍不住看别人窘迫的一幕,并为此津津有味。 尤其是这个,往日高高在上,从没登过府门的一宗掌教师叔。 自己赠她天师府宝典,助其疗伤,她但凡还懂些人情世故,便不该让林渊再自己去元清观取回来,而该自己送来。 他正将信纸收起,一个小东西从远处爬了过来。 奶声奶气的呼噜着,很有劲儿。 他低头,看见林知夏穿着杏红色的襦裙,摇摇晃晃朝他奔来,发间银铃随着她的脚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才不到四个月大,已经会走路,会叫人。 宁王世子送的铃铛的确好用,乱跑的小丫头无论跑到哪里都能被寻着。 林渊弯腰将女儿抱起,顺势将信笺拢入袖中。 眼尖的林知夏,立刻就伸出粉嫩嫩的小手去够,“花花纸!” “不是纸,是道观的经文。”林渊笑着捏捏她软乎乎的脸蛋。 “真不错,会说三个字了,改天爹爹教你认字。” 知夏歪着头,也不知听懂没有,咯咯笑着去抓他垂落的发丝。 林渊任由她在自己垂落的束发上胡乱缠绕。 这时珠帘轻响,一阵淡淡的沉水香飘来。 宸宁披着浅青色的罗衫从内室走出,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衬得她产后清减的身姿愈发纤秀。 她手里捧着一盏茶,眉眼间带着几分别样的意味,“真是经文?” 林渊接过茶盏,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骨上轻轻一蹭。 一本正经:“宁师叔来信,要登门还我经书。” “还问了几句知夏睡眠可好,要送来养神香。” 宸宁挑眉,目光在他袖口一扫,只瞥见一角素白信笺。 她轻哼一声,眼底却是漾开一丝笑意。 生产那夜后,宸宁对丈夫这个名义上的师叔,就成见消减大半。 她疼得快要昏死过去,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最终是出关的元清道掌教名人连夜送来一枚清心镇魂丹,才让她熬过最凶险的一关。 事后她问丈夫,这丹药价值如何,林渊说,几年才能炼制几颗。 小东西在父亲怀里扭了扭身子,伸手去够母亲。 宸宁顺势接过她,她立刻贴在母亲白嫩颈窝蹭了蹭,像只小猫翻身。 “宁掌教仍是国师呢,我们应该隆重些,什么时候呀?” “三日后。” “嗯。” 廊外春风拂过,海棠花簌簌落下,有几瓣飘进廊内,落在女子的……胸前。 林渊立刻要伸手替她摘掉,宸宁本来不在意。 可某人的爪子实在不老实,蹭得她发痒。 本就发涨的地方,这下禁不住浑身一颤。 脚底都发软。 赵姝秀羞恼,赶忙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才松下一口气,侧眸瞪他:“做什么?” 林渊腆着脸,“有花瓣嘛。” “既然知夏不吃,为夫觉得,我可以代劳。” 宸宁唰的一下,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侧颊,烫得很。 “你……晚上……再……再说。” 林渊露出得逞笑容,自无不可。 知夏在母亲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耷拉。 “抱她回去睡吧,我去把公文批了。” 宸宁点头,抱着女儿往内室走,她的脚步顿了顿,“对了,父皇来讯,让我们明日下午进宫去,参与宫宴。” 林渊点点头,“知道了。” …… 乳母给林知夏换上朱红色的小袄裙,金线绣的团花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衬得她像个圆滚滚的福娃娃。 仰头看母亲给她整理衣领,小丫头学着乳母教的话,磕磕绊绊地说:\"参见……外、祖……父!\" 宸宁亲了亲她的脸蛋:“对,去见外祖父。” “娘的父亲是你的外祖父,爹爹的父亲是祖父。” 林渊站在一旁,自己系好蟒袍的衣带。 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领口有些皱,伸手抚平,虽然已经在京城住了好些年,但进宫面圣的规矩,他始终保持严谨。 宸宁瞥他一眼,眼里带着促狭,“紧张?” 林渊自然而然的点头,“怕你说我坏话。” 宸宁哼哼一声,“以后好生侍候本公主,就不说。” 林渊转头看了看房间,目光扫过,遗憾发现人不少。 算了,先放过这个爱说反话的公主殿下。 马车嘚嘚驶着,从西城驶宫门。 知夏趴在车窗边,小手扒着帘子往外看,嘴里咿咿呀呀说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 林渊盘腿坐着,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宫时的情景。 初入京第二次,元朔帝召他入宫,就说要赏他两个秀女带回府里伺候。 秀女都是从全国各地海选入宫,或者许配给宗室作正妻的人,元朔帝却要赏给他做妾。 他本不想去,但也不好驳了皇帝的兴头,只得硬着头皮去了秀女殿。 殿里站了一排姑娘,个个低眉顺眼。 他不是没见过美女的人,兴致不太高。 直到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施施然走来,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水。 他鬼使神差的愣在了当场。 一个念头控制不住浮出,心想,秀女中还有这等姿色的? 内侍太监行礼,口称宸宁殿下。 他这才知道那不是秀女。 但眼睛就再也挪不开。 直到后来,少女成了他的妻子,出嫁成了妇人。 “想什么呢?”宸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想起第一次见你。” 宸宁抿唇一笑,显然也记起了当年的事。 是啊,好像过去快三年了呢。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内侍早已候着,引他们往御书房去。 知夏被宸宁抱在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对宫里的雕梁画栋好奇极了。 御书房里,元朔帝依旧埋首案牍海洋,朱砂笔悬在纸上,听到通传声,笔尖一顿,在‘准’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陛下,魏王世子一家到了。”老太监低声提醒。 皇帝放下笔,正要说话,外边隐约响起一道稚气无知无畏的声音。 “外祖……知夏来看你……” 宸宁的声音紧接传来:“不许胡闹!” 元朔帝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转头同老伙伴笑笑:“朕的小凤凰还记得朕呢。” 拢共只见过两三次。 但上次喂她吃过一颗蜜桔糖。 元朔帝随手扔下费神奏章,亲自走出御书房去。 走到殿门口,看到那一家三口,冷峻的眉眼也不禁松缓下来。 …… ps:这一章写的咋样,评价评价,大佬们 第400章 宫宴 这是林渊第一次较为完整的见到大景皇族。 也是他,第一次以皇族女婿的身份,参与宫宴。 皇族是皇室的扩大化表述,包括先帝的子女,乃至更早一些与皇室关系好的宗室。 林渊在这儿看到了宁王与宁王世子,大长公主,以及王展年的母亲宁德长公主。 几位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皇子。 人数达到了近百人。 这是一场浩大的宫宴,估计一年也不会举办几次。 举办之地在乾清宫的偏殿,殿宇足够大,倒是足够容纳。 林渊一家进宫算是比较晚了,许多宗室成员早早就等在了偏殿里,三三两两互相搭话聊天。 皇帝带着他与赵姝秀一同到来,立刻引起偏殿内众皇室、宗室成员的注意。 尤其,元朔帝手上,还揽抱着一个朱红袄裙的小娃娃,走在前方。 那是个脸蛋粉白,嫩的一掐就出水的瓷娃娃,咯咯笑着,小小的身子扭动,竟大逆不道去抓元朔帝的金冠。 “外祖……别挠我啦……” 元朔帝本来冷峻面庞上,浮着让众人面面相觑的笑容。 远处,站在殿角里的大长公主眸子闪烁出阴沉之色。 丈夫秦成林可以与魏王世子林渊和解,但她始终忘不了杀子之仇。 太子赵雨镰身边站着他的太子妃,太子妃旁边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羡慕的仰着头。 看见妹夫与妹妹到来,太子也露出笑容招招手,领着自己的妻子走了过去。 元朔帝自顾自抱着外孙女走了,林渊无奈,只好自己找自己的座。 乾清宫膳殿宗室宴的座位排序,依照的是古礼,皇帝一人独上,下方两侧左右排列。 太子乃是国储,一家毫无疑问居于左侧第一桌,桌上菜肴数量也仅次皇帝,达到三十余道之多。 右侧第一桌,是宗室地位最高的大宗正宁王爷及其一家。 左侧第二位,给了如今辈分最高的大长公主; 林渊与宸宁坐到了宁王的下首,右二桌。 此处所说,钧是一家一桌。 只是别的桌位都几乎坐满,只有林渊与大长公主相对的,左二和右二孤零零相对。 此项情形,略显尴尬。 太子好似没觉察到,带着儿子前来认人。 “翎儿,叫姑父、姑姑。” 太子一拍自己五六岁儿子的肩膀。 乖巧的小男孩,被教养的很好,躬身就行了一礼,奶声奶气又字正腔圆的行了礼。 林渊含笑点头,“上次见皇孙,还是两三年前,现在都已长成小伙儿了。” 太子之子还没被封为太孙,因此仍旧叫皇孙。 小男孩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十分腼腆。 和陇王的儿子比起来,不够胆大。 林渊忽然注意到,太子身旁还有另一人,让他微微挑眉。 穿着文官的服饰,是宗室任职? 还是太子的随从。 注意到妹夫的目光,太子赵雨岸意会,“给你介绍一番,这位乃是新科榜眼,赵青稞赵大人,也是宗室成员,陛下特旨,让其来参与宗室宴。” “赵大人,拜见左卿大人吧,你前往南疆,若没有司隶府保驾护航,可不会如此顺利。” 赵青稞赶忙上前拱手,“下官拜见世子殿下,见过宸宁殿下。” 他余光好奇的稍稍上瞟,瞟到那张传闻中的脸庞,心道,果然英俊神武。 传闻是整座国朝……乃至是有史以来最年轻七境大修士。 果然难得啊。 元朔帝并未朝外公布林渊已突破八境之事,林渊自己也未宣扬,加之他是在海外突破,因此如今仍旧并未有多少人知晓。 然,二十余岁的七境,已经令人震撼莫名。 赵青稞眸中划过一丝羡慕之色。 既是长生久视的仙家人物,又是世俗巅峰的塞王继任者; 遍数历史,怕是也没有几人能比北境世子这般……爽快了吧。 站在林渊身后的宸宁好奇开口:“赵大人是延平郡王那一脉的?” 赵青稞余光侧扫,视线忍不住顿了顿。 名动京师的女修史,宸宁公主…… 果然是才名与容貌并存。 赵青稞连忙收回视线,恭敬答道:“回殿下,下官祖上确是延平郡王支系,不过如今已出五服了。” 宸宁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官服停留片刻。 传闻新科榜眼敢以文人身入南疆,回来后得到破格提拔,还是宗室成员,听闻消息时,她也是颇为高兴的。 她不再说什么,静静站在了丈夫身后。 殿内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暗中轻呼几声,骚乱加剧。 元朔帝神色如常,怀里仍抱着那个瓷娃娃,竟是坐在了龙椅之上。 让一众老宗室忍不住错愕,大觉这不合礼数。 小丫头手里攥着块金丝蜜饯,正吃得满嘴糖渍,理也不理底下众显赫皇室、宗室。 皇帝不在意龙袍被蹭脏,时而用袖角替她擦嘴角。 这般亲昵姿态,让殿内不少宗室都变了脸色。 大长公主捏着酒杯的手指发白,她身侧后到的秦成林,神色也是复杂。 “都坐吧。”元朔帝在主位落座,却未将知夏交给乳母,而是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这个举动让太子妃忍不住轻咳一声,悄悄推了推自己的儿子,想让他有所动作,可小男孩好似没感觉到,依旧抬着头,眼巴巴的看向自己的姑父和姑母,只觉得姑父和姑母都很好看。 宴席开始,宫女们捧着鎏金食盒鱼贯而入。 知夏看到满桌佳肴,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差点打翻面前的汤盏。 元朔帝眼疾手快扶住,亲自舀了一勺蟹肉羹吹凉喂她。 “父皇……”宸宁忍不住起身。 “还是让儿臣来吧。” “无事,你们夫妻吃你们的。”元朔帝头也不抬。 宸宁感觉到无数目光汇聚而来,尤其是自己那个嫂子,感觉如坐针毡。 林渊沉默思索片刻,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腕,“让陛下尽享天伦之兴吧。” 一直沉默的宁王忽然笑道:“陛下这般疼爱小县主,倒让老臣想起了当年,先帝这样抱过宸宁公主,神宗皇帝也曾这样抱过宁德长公主。” “隔代之亲,犹胜过父女啊,宸宁,你以后可就不是陛下膝下唯一的女孩了。” 远处,宁德长公主附和的笑,感慨:“先帝和陛下都是很重亲情的贤君呢。” 元朔帝目光扫过宸宁略显凝滞的神色,慨叹道:“孩子们都长大了。” 殿内气氛松缓下来。 赵青稞敏锐地察觉到,几位年长的宗室成员交换着眼色。 他也暗自观察,默默扫向北境世子林渊的神色。 “赵大人下次赴任南疆边境,可有什么打算?” 赵青稞连忙起身回礼:“下官准备先从安抚流民入手。” 两人的对话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太子顺势接过话头,谈起南疆政务。宴席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知夏吃饱后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元朔帝怀里钻。 皇帝轻拍着她的背,忽然对林渊道:“你上次说的那个阵法,朕准了。” 林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郑重行礼:“臣定不负所托。” 宸宁疑惑地看向丈夫,却见他微微摇头。 这时,大长公主倏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御前。 “陛下,老身敬您一杯。”她目光扫过昏睡的知夏,嘴角扯出一抹笑:“这孩子真是招人疼,让老臣想起我那早夭的孙儿……” 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秦成林猛地站起身,却被妻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元朔帝面沉如水。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知夏突然咂了咂嘴,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祖...困...” 这声稚嫩的呼唤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 元朔帝神色稍霁,抬手示意宫人添酒:“皇姑的心意,朕领了。” 大长公主还想要说什么,被秦成林拽了回去,众人目光随之腾挪。 谁也没看见,皇帝忽收到一封传信,脸色一闪而过的苍白。 当最后一道甜汤上完时,知夏已经在元朔帝怀里睡得香甜。 皇帝轻轻抚过她细软的额发,对林渊道:“今日就宿在宫里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让宸宁睁大了眼睛。 没等她反应,元朔帝已经放下孩子起身离席,自顾自离开,只留下一殿神色各异的皇亲贵胄。 皇帝离开偏殿,于谁也看不到之角,忽然一头栽倒。 要惊呼的内侍被御书房大太监一巴掌扇懵。 元朔帝袖口掉落一张血书。 上面句句泣血。 陇王……薨了。 第401章 宫中 宫宴结束后,竟开始下雨了。 林渊一只手抱着熟睡的知夏,身上真元涌出,在天地间强行撑开了一片晴区,和宸宁并肩走在宫道上。 引路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笼通亮,照的宫道亮堂堂。 “你以前的寝宫是怎么样的?”林渊问。 宸宁歪了歪头,“就是很普通的宫殿啊,我和许多兄弟姐们以前都住在东宫区域。” “皇宫分为三大宫,东宫是乾清大宫的一部分,坤宁大宫才是后宫所在呢。” 女子侧了侧眸子,流出一抹促狭,“夜宿皇宫,夫君可高兴了吧?” “先说好,我累了,待会儿不许碰我,哼哼。” 前方小太监脚步忍不住一个踉跄。 宸宁这才想起前面还有个走路无声的人,脸色微红。 明明是自己乱说话,却轻啐了丈夫一声。 林渊只嘻嘻笑了声。 她出宫前住的偏殿还保留着原样,只是日常用品都收起来了。 林渊看见窗边小几上摆着个褪色的布娃娃。 “这是我十岁时缝的。\"宸宁有点不好意思,\"母妃走后,晚上抱着它才睡得着。” 林渊拿起娃娃,发现背面绣着的纹样已经很精致。 “呀,这针脚绣的鸭子真好看。”林渊晃了晃布娃娃,嘴角噙着笑。 宸宁脸红,赶忙夺过娃娃,耳尖也发红:“这是鸳鸯好吗……” 谁说公主年少时,就不能期盼有个王子呢。 “是是是,会长着蹼脚的鸳鸯。”林渊故意拖长声调,顺手从多宝阁上取下个锦盒,“这又是什么宝贝?” “你!”宸宁跺了跺脚,明明已经当了母亲,却反倒更加幼稚。 林渊举高了盒子,她踮着脚去够,发髻上的步摇叮当作响,一个不稳,跌入了丈夫怀里。 林渊单手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书信。最上面那封的封皮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面更歪的旗子。 “这不是我给你写的信吗?”林渊忍俊不禁,“怎么不放在公主府?藏进了这里啊,这么宝贝为夫的东西么。” “还给我!”宸宁终于抢到盒子,饱满的胸膛一鼓一鼓。 林渊叹了声气,真是不经逗,这就生气了,“好啦好啦,不动你的东西了,准备歇息吧,很晚了,这宫里也没什么娱乐。”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殿前的芭蕉叶上。 知夏在隔壁偏殿由乳母照看着,宸宁好似能听见她说梦话的咕哝声。 耳根子发软,“不行的吧……会失礼的,这里可是宫里啊……” 林渊不理她的矜持,自顾自朝床榻走去。 宸宁把锦盒塞回柜子深处,又轻啐他一口气,无奈的叹了一声,也走向了床榻。 林渊忽从背后环住了她,下巴搁在她发顶,“真好,真的很好,这段时日,我天天都很高兴呢。” 宸宁怔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话?” “出海太累了吗。” “嗯,不止出海,打架,算计,谋划,样样都很累啊……” 夫妻二人无声,淅淅索索。 林渊正要干正事,结都解了一半。 忽然听见“咕”的一声,两人同时低头,看向声音来源。 “我饿了。”宸宁声音抖动,“宫宴上光顾看着知夏,都没吃几口。” 林渊挑眉:“刚才是谁说''累了不许碰我'',要歇息?\" “吃饭和那个能一样吗!”宸宁红着脸捶他,\"快去叫人传膳!\" 林渊笑着松开她,走到殿门口,值守的小太监正靠着柱子打瞌睡,被他的脚步声惊醒,差点摔个跟头。 “去御膳房拿些吃食来。”林渊话刚落下,小太监就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他摇摇头回到殿内,皇宫还是很有规矩的。 又发现宸宁正在翻箱倒柜。 “找什么呢?” “我记得早年藏了盒蜜饯,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宸宁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柜子,声音闷闷的。 她忽然兴冲冲地转身,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珐琅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已经结块的糖霜梅子。 “啊……可惜了,都坏了。”宸宁沮丧地撅嘴。 林渊哑然失笑,接过盒子看了看。 “都藏多久了啊。” “明天,让人做两盒,我们一盒拿回家去藏,一盒留在这儿藏。” “那好吧。”宸宁把盒子拿回来,小心地合上,“说起来,这是母妃留给我的盒子呢……” 林渊帮她放好,“没事,你现在有新的盒子了。” 宸宁听得好舒服,眯起了眼睛。 外面传来脚步声,方才的小太监领着两个宫女进来,每人手里都提着食盒。 “世子殿下,公主殿下。”小太监行礼,“御膳房说夜深了,只有些简单的……” “无事,拿来吧,半夜了,解解嘴馋,不能吃太多。”他伸手拿过。 宸宁怔了怔,打开一看。 竟是一笼汤包,还热乎的。 “御膳房怎会备着这个?” “太子殿下吩咐的,说您宫宴上没动筷。”小太监弓着腰低声答话,“所以就让御膳房一直温着。” “噢……” 她低头咬了口小笼包,汤汁沾在嘴角。 “慢点吃。” 宸宁突然把剩下半个小笼包塞进他嘴里:“你也吃。” 林渊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嗔怪看她一眼,宸宁‘咯咯’笑起来,又夹了个包子吹凉递给他。 夫妻二人将两笼都吃了个干净。 宫娥收拾了桌面,外面忽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世子,陛下急召您过去!” 宸宁手里的筷子顿住,脸色闪过错愕。 林渊凝了凝眉起身,这时候已经半夜。 “发生了什么事?”宸宁忙问。 传信太监摇摇头,不肯说,“世子殿下过去就知道了,公主请留在宫中,照看好小县主。” 林渊思忖片刻,点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他转身握住宸宁发抖的手:“别怕,先去看看,一切有我在,出不了事。” 迎上丈夫那对沉静的眸子,宸宁心脏一松。 本能放松,使得发软的脚都站的稳了。 她认真点头,“我等你回来!” 林渊笑笑。 匆匆赶往乾清宫。 雨还在下,真元屏障将雨水隔开,在夜色中泛着淡淡青光。 宫道上的灯笼比平时多了一倍,照得四处明晃晃的。 远处传来侍卫急促调动脚步声的声音,还有低沉的呼唤声。 转过最后一道宫墙,林渊看见乾清宫皇帝寝殿前跪满了人。 太子等在殿前,脸色也很焦急,但进不去, 宁德长公主竟也在这儿,正在咳嗽。 “二哥。”林渊目光看向他。 太子摇摇头,低声传音交流。 贴身侍奉的太监忽从殿内出来,“陛下好些了,请太子和世子即刻进去!” 内殿的药味浓得呛人,元朔帝半靠在龙榻上,胸前衣襟沾着暗色痕迹。 见两人进来,皇帝艰难地抬起手。 “过来……近些说话。”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 林渊大惊,皇帝的状况怎如此糟糕了?! 方才在膳殿上不是还好好的? 元朔帝声音再度飘出,“贤婿……你立刻去潼关……”元朔帝从枕下取出半块虎符,“去……接……接掌潼关守军……” “太子……太子,稳定朝堂……” 话未说完,皇帝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悲伤意味忽然蔓延整座大殿。 “太医院周院判出现在榻前,皇帝昏迷,无法再说话了。 林渊忧心忡忡,至今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去潼关? 又要防谁呢。 林渊正要搞清楚,忽听外间一阵骚动。 宁德长公主也晕倒了,从她袖中滑出一封信函。 朱红的火漆印在宫灯下格外刺眼。 太子捡起信函,展开看了两眼,脸色骤变。 他眼皮剧烈颤抖,望向林渊。 “大哥死了……” 第402章 准备前往西北 林渊瞳眸陡然一凝。 “什么?”” 赵雨岸浑身都在颤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一片苍白。 声音飘忽,“大哥……大哥死在了元赵王城。” 林渊感觉耳边被人放了一发雷,炸的他耳鸣眼花。 难怪,难怪皇帝会突然晕倒,难怪要连夜调他去潼关。 西北经都府刚打完仗,灭了元赵国,陇王本该意气风发,怎么会... “详细说说。“林渊强迫冷静镇定。 “三天前……大哥在元赵王城遇刺。”太子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信纸边缘沾着暗红,“刺客伪装成降卒,挤在人群中……” 林渊接过信纸,上面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陇王巡视降卒营地时遇袭,身中七箭,当场薨逝。 落款者是陇王妃。 “西北经都府呢?” “乱成了一团。”太子声音发颤。 林渊默默点点头,“我即刻前往潼关,只要有我在,潼关就乱不了。” “陛下卧榻,二哥要尽快稳定局势、消除流言,莫要让这消息乱了朝廷分寸。” “二哥,皇宫是中枢,决不能乱,你千万不要出宫,更不要出城,速速去请司隶府牧大人进宫坐镇。” 原本心神不定,眼前飘忽的太子,也渐渐冷静。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大景会因为这消息,引起多大的骚乱。 一位亲王身死! 具体情形他还无从得知,但此时决不能因为慌了手脚,而落入敌人圈套。 “我明白,京师交给我,你要稳定了潼关,稳定住西北经都府,如果有必要……不吝于杀人!” “你尽管放手示威,一切责任,我来担!”赵雨岸倒吸一口凉气,眼神渐渐清明。 林渊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我明白。” 潼关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这座横断中西部的天堑雄关,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西北经都府所在诗州,在潼关以西,京师在潼关以东,两地遥相呼应。 林渊勒住缰绳,身后百骑亲兵同时停步。 关城上旌旗招展,守军甲胄在朝阳下泛着冷光,秩序井然得与预想中完全不同。 “世子,这不像有叛乱的样子……”亲兵统领低声道。 林渊眯起眼睛。 城头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箭垛后的弩手保持着标准戒备姿势。 更远处,炊烟正从营房区袅袅升起——这是军队正常晨炊的信号。 “开城门!魏王世子奉旨到!“ 守关将领很快出现在城头。看清来人后,城门缓缓开启。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迎出,铠甲铮亮,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规律地拍打腿甲。 “末将杨肃,参见世子!“将领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奉军令,潼关守军十万三千人,已做好迎接准备。” 林渊眉头微皱。 “陇西军现在可有异动?” “回世子,七个方向的西北七十万边军都无异动。”杨肃侧身引路,“按朝廷法度,任何军队未得虎符都不得擅离驻地。” 走进关城,林渊注意到街道两侧商铺照常开业。 几个小孩追打着跑过马队,被自家大人慌忙拽回屋里。 全然没有易主过的景象。 “说说西北具体情况。“林渊稍稍放了心,看来潼关一切正常,陇王尚不知因何而死。 杨肃奉上热茶,脸色茫然,“世子殿下想知道何事?” “西北有陇王殿下坐镇,欣欣向荣。” 林渊沉默一会儿,原来还不知晓。 “陇王薨了,西北可能有变,陛下派我前来坐镇。” 杨肃悚然大惊,“啊??” “陇王爷他……” “怎可能……” “报!”亲兵匆匆入帐,“京城八百里加急!” 林渊接过,太子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经查,陇王遇刺系元赵余孽所为,已擒获刺客三人。另,增派五万精骑不日抵潼,稳定潼关后,可酌情前往西北。 林渊随手将信报递过。 西北刚灭元赵,北境又要防妖族,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自乱阵脚。 “传令。”他负手起身,“即日起潼关戒严,凡出入者需持双符。” 正好,他也想借此磨砺一番带兵本领。 个人武力再强,也只能当先锋,当不了统帅。 “还有,”林渊望向关外连绵的军营,“以我的名义,请各营主将明日来关议事。” 杨肃从恍然中回神,连连点头,他全然无法想象,几日前还见过的那位意气风发的塞王,居然会死。 “世子”亲兵统领递来拜帖,“西北经都府的行军司马陈大人求见。” 林渊眯起眸子点了点头。 过不多时,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人,缓缓出现在帐外。 曾经见过,林渊想起,好像是陈国公府的孙子。 年纪不大,那双眼睛倒是明亮,像能看透人心。 “世子。”陈白象脸色憔悴,行过礼之后,有些沉默。 林渊问:“陇王前去云城,你随驾否。” 陈白象点头,“卑职就在王爷身边。” “西北已经被臣稳定,此次前来,是禀告林世子,西北已经无碍。” 林渊诧异的扫了他一眼。 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 陈白象苦笑一下,低声道:“林世子,您觉得西北会除封吗。” 除封,除去西北经都府,重新划归朝廷直接管辖。 西北本就是给陇王的封地,如果他不在了,陈白象想不到任何人能接替。 “陈大人。“林渊徐徐开口,“西北是否去封,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陈白象脸色怔了一下,他病急乱投医了。 西北经都府没了,他这数年的努力,无疑将大打折扣。 他看了眼林渊。 北境世子,终究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恐怕巴不得西北经都府没了,没有地方能和北境抗衡。 大乱关头,心思各异。 林渊此时却也顾不得此人在想什么。 次日清晨,七位边军主将齐聚帅帐。 “诸位。”林渊展开圣旨,“陛下命我暂领西北军事。” 帐内空气一滞。 “本王此来,只为三件事。“他将虎符放在案上,“第一,稳潼关;第二,稳西北;第三……” “报仇。“ 帐中落针可闻。 林渊将消息公布,瞬间引得帅帐哗然。 在场的都是老资历将官。 慌乱过后,面面相觑居多。 突然,为首的潼关主将杨肃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如雷霆炸响。 “愿随世子!“ “替陇王殿下报仇!!!” 其余人忽被情绪感染,不论是是否真心,此时此刻,都纷纷起身拜倒。 “报仇!!!” 林渊脸上拂过欣慰色。 嘴上却道:“诸位将军要做的不是以身犯险,而是稳定住此关,报仇之事交由我来做。” “杨将军,守备要务,仍旧交由你来做,我回禀过太子殿下后,明日启程前往诗州,陈大人与我同行。” 诸将纷纷应是。 午后,亲兵突然来报:宸宁公主到了关外。 “林渊脸上拂过大愕,扔下弓弩就往城门跑,胡闹!” “简直胡闹!!” 潼关雄伟的城门之后。 京营调遣而来的五万精骑前方,是一架华丽的金丝楠木马车。 抵达潼关大门,一位女子风尘仆仆走出,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见林渊过来,她眼圈瞬间红了:“我带知夏来最后叫他一声舅舅。” 林渊千言万语,忽地顿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责备妻子的话,此时都化为了恍惚忧伤。 最后一次见他,给他送行,他说下次回来,想听知夏叫一声舅舅。 如今,竟是连这个都成了奢望。 林渊望向西北,声音冷静得可怕,“好,我带你去诗州,让知夏送他最后一程。” “然后,我要亲自去一趟,元赵旧国。” 第404章 丧 五万精骑到来,彻底将此地镇住。 潼关不乱,京畿大门就稳住了。 京畿中枢不乱,大景天下再动荡,也乱不到哪里去。 带着京营精骑前来的主将,算是林渊的半个熟人,硕果仅存三座国公府中的最后一座。 除卫国公府、郑国公府外的,莱国公府,当家。 当代莱国公比其他两位都年轻,只有四十余岁,无论是以修行年纪,还是寿元年纪算,他都处于年富力强的时候。 更为紧要的是,他是勋贵中相当难得的六境武夫。 来者中还有天礼寺大师兄。 这块哪需要往哪搬的‘砖’, 以及,许久没见过了的女侠殷溪兰。 殷溪女侠一路护送着宸宁车驾到来,要一起前往西北经都府。 林渊心思猜测,看来这不只是宸宁自己的意思。 或许还是皇帝老丈人的想法。 让宸宁接她的长兄回京。 皇帝卧榻,太子无法离京,让与陇王关系最好的妹妹前去。 …… 处理完潼关事务。 林渊带着妻女、殷溪兰,登上了风舟。 宸宁还是第一次乘坐这等仙家法器,反倒是林知夏高兴的小脸红扑扑,完全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只觉得好奇新鲜。 殷溪兰看见那架风舟,脸上拂过感慨神色。 忍不住瞥了林渊一眼。 当初,与他还只不过是伯仲之间。 现在,听大师兄所说,他竟已是双八境修士,在海外的渡劫景象震动六国,无数人见之拜若神明。 短短几年时间,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难不成当初元赵国之后的游历经历,促使灵魂境界增长如此之快? 早知道,她就一直跟着了。 殷溪兰突然有点懊悔。 林渊不理她的目光,扶着妻子跨进风舟,又挥手为风舟设置四壁。 “公主,我来吧。” 殷溪兰伸手去接林知夏。 “嗯。” 林渊如今灵魂之力庞大,用不着刻意驾驭,只需分出一丝力量操控,这架道教法宝便腾地而起,升入半空以破开音障的速度驶向橙黄黄的天际远处。 他盘坐搂着身形消瘦的妻子,“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离开京师呢。” 赵姝秀远没有从悲伤之中恢复,闻言却也怔了怔,仰起俏脸面对丈夫,“是呀。” 林渊搂她搂的愈发紧,“一切都有我,一切都交由我;” 风声从耳畔飘过,撩动他的发际。 宸宁不由得看的痴了。 这句话,她听了不止一遍,但每次都感觉好安心。 “谢谢夫君。” 林渊:“用不着。” 后方,抱着的小丫头林知夏的殷溪兰,看的撇撇嘴。 偏生怀里的小丫头不怕生,张着澄净大眼睛看她,殷溪兰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林知夏吃痛,伸手抓女剑客的发丝,“姨姨——” “你怎么不说话呀。” “不想说。” “噢……那我想回娘怀里。” “不行,别打扰他们。” “为什么呢?” “因为你爹娘想给你生个弟弟。” “啊……” 宸宁终究没好意思在舟上给知夏生一个弟弟。 风舟速度很快,半日之后,尽显辽阔的西北都快走完,有小江南之称的西北诗州城,进入眼帘。 这座因为古之诗人狂发豪情,而享了几千年诗词之利的州城,此时满城缟素。 来到这里,陇王赵雨镰死去的现实,又进一步具体。 宸宁眼眶发肿,殷溪兰长长一叹,连林知夏也抓着后者的衣服不说话了。 哪怕是林渊,心中也是悲意滋生。 太子府那一夜的醉酒,竟成了绝唱。 那一张画,成了他、赵雨岸、赵雨镰最后一次同框。 “先进城吧,去陇王府。” 丧事在西北就办,遗体则会运回京师皇陵安葬。 陇王府缟素比城中更多,大门敞开着,棺材停在前殿,任由城中百官和城中百姓吊唁。 林渊等人在灵堂中见到了陇王妃,以及陇王的长子。 陇王妃一身麻衣,本就素白的脸上更无血色。 陇王世子才六七岁,和太子的孩子一般大。 见到京师来人,陇王妃的神采恢复一些,只不过看到小姑子后,又哭倒在了宸宁怀里。 宸宁与她相拥着哭,在巨大的寿材前,显得格外凄凉。 “皇嫂放心,夫君和殷姑娘会为皇兄报仇,护着你们母子安然。”赵姝秀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着。 陇王妃这时候才恢复一些神志,目光看向明显是几人之首的北境世子。 林渊从灵堂四处收回目光,开口问:“大哥是如何遇难的,当时谁在大哥身旁。” 陇王妃回忆状,“彼时夫君前往巡察元赵旧土,身边带着三百亲军护卫,这些都是修士或武夫,至于有无更高等修士我并不知晓。” 殷溪兰沉声道:“陇王身边必有上三境修士,据我所知应当是司隶府的前府牧,寻常刺客连亲卫那一关都过不去。” “陇王对小王爷长墨极好,平常之时无论巡察军营或处政皆带着身边,此次前往云城示威,正是极佳的露面机会,怎会不带着?” 女剑客抱起剑,目光落在陇王妃身上。 陇王妃脸色青红,“你什么意思?” “难不成王爷还是我害的?” 殷溪兰摇头,“我只是实事求是,陛下派我前来,正是要追查凶手,为陇王报仇。” 陇王妃怒气增生,眉毛颤抖,“那你应该在云城,责问云城守备!问他们是如何保护王爷的!” “还有那个狐狸精,殿下临去之前都是与她一道,若不是看她跳舞,又怎会遇到降卒群中的刺客……” 殷溪兰伸手叫停,“什么狐狸精,说清楚些。” 陇王妃已经气的浑身颤抖,女剑客却丝毫没有婉转的意思。 宸宁不忍的望了望丈夫,张了张口,但看到他亦是沉默的样子,终究叫停殷女侠 让殷君再当一回恶人吧。 陇王妃眼泪又涌出,陇王长子气冲冲站到母亲身前,仰头怒瞪天礼楼大师姐。 殷溪兰无动于衷。 “除了元赵王室那些祸水,还能是谁?!” “我早就劝王爷趁早将她们送走或杀掉,都是祸国殃民的东西,王爷偏生不肯,偏要驯服她们,我看那个元赵的三公主勾结外贼,谋害的王爷……” “阿母别哭,阿母别哭,等我长大了帮您把那些姨娘统统杀掉,等我能带兵了,就将元赵的俘虏统统活埋祭奠父王!” “呜……我苦命的儿啊……” 林渊微微皱眉,不禁扫了眼陇王世子。 心里觉得兴许是丧父打击太大,说的气话,也没有纠正他。 元赵三公主……是谁? 元照是二公主,元帘是四公主,中间的三公主,他应该见过,但印象不太深。 当年在狼胥山脚下,与他有接触的都是元赵王室较为显赫的几位王子王女,三公主不上不下,或许不太得重视。 反倒是宸宁看向长嫂,默叹一声。 她这个侄子,想继承封地,何其难也。 完整继承王位都有些困难,若非大皇兄生前立下奇功,侄儿赵长墨几乎百分百只能递减继承一个郡王爵位。 连一点商议的可能都没有。 如此情况下,想要带兵,就更无可能了。 陇王妃似乎也觉察到什么,咬了咬唇,神态可怜的望向身前那对夫妇,“妹子,妹夫,父皇怎样说?墨儿是回京师读书,还是在经都府诸臣拥护下即位?” 林渊转头朝殷溪兰说了句,去看看元赵三公主,转头间听到这句话。 “陛下并未发明旨,想来还在考虑,陇王妃娘娘先好生节哀,照顾好世子。” 陇王妃听罢,擦了擦眼角,看着林渊露出希冀目光。 林渊不看他,转头抱着林知夏,走向了棺椁。 “来,好好跟舅舅道个别吧。” 第405章 元芷 祭拜完赵雨镰。 几人无法再从陇王妃处得到更多消息,林渊便留宸宁继续安慰前者,自己离开了灵堂。 与殷溪兰前往关押同行之人之地。 根据陇王妃口述,彼时的情境是这样: 陇王命亡国公主元芷于王城城楼上跳惊鸿舞,彼时的城下降卒中飞出几道人影,而后陇王便中了箭。 林渊长叹一口气,具体的情形,问一个没有一同去的女人,也知道不了更多。 他此来,也不是要刨根问底,深究赵雨镰的家里事。 知道事情是元赵余孽做的,找到主谋,杀了他,祭奠了陇王,便可以了,至于西北是否撤封,如何安置陇王妃及其儿子,自有皇帝、太子和诸臣去考虑。 陇王身死,其亲卫没有履行好护主之责,重罪,已经被打入地牢。 林渊跳过这群死寂沉默的兵卒,径直走向了地牢最里间。 里面,关押着深受陇王妃厌恶的元赵遗民公主,元芷。 林渊大概猜测她也不知晓,但内心某种微妙情绪驱使他,前去看一看这个凄惨的亡国公主。 霁公主元照和四公主元帘,给他的游历生涯,留下难以磨灭的经历记忆。 地牢昏暗,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钻入鼻腔。 林渊站在铁栅栏外,目光落在角落蜷缩的身影上。 那身影身上衣饰脏兮兮,似乎是一套舞袍,此时全然没有了华美的外表,只剩下肮脏。 金线绣纹被血渍和泥垢掩盖,袖口还残留着几片干涸的暗红。 似乎也听见人的脚步声走来,蜷缩起来的那道身影睁开了眸子,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双灰败的眼睛,她嘴角还带着淤青,手腕上的镣铐磨出了血痕。 林渊开口:“你就是赵国的三公主?” 地牢最深处那道声音似乎被‘赵国’两个字触动到,自被俘虏,景人口中从来都是蔑称,很难中正的听到一个这个国名。 不是轻蔑地称“元赵余孽”,便是戏谑地叫“亡国奴”,已经很久没人用这样平直的称呼了。 元芷沙哑问:“你是谁?” 林渊沉默一会儿:“我认识四公主元帘,算是她的旧人,她……真的死了吗。” 元芷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恍然,“原来你就是那个同时骗了她们的那个……。” 她没有将名字说出,但已经不用说了。 林渊没有答,也没有辩解,就那样看着她,“回答我。” “她们死了吗。” 元芷低下头,低声道:“二姐,城破时死的,她比我贞烈,我不敢死,不然也不会被陇王拿捏住,” “四妹……应该没有死,她很活泼,不至于寻死。” 林渊仰起头,无声长叹。 地牢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林渊突然探出手爪,抓碎了锁链,扯开牢门。 “出来。”他简短地说。 元芷愣住了:“你……要救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陇王妃恨死我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这样鲁莽只会害了你自己,也会更加害死我。” 林渊神色无动于衷。 “不想死就跟我走。” “放一个人,我还是有这个能耐的。” 元芷欲言又止,最终,看了眼肮脏得鼠蚁胡窜的地牢,心一横,跟着走了出去。 出了地牢,林渊让殷溪兰带元芷去清洗更衣。 殷女侠忍不住瞥了眼他,“你大发善心?” “学了佛门的功法,也学了他们的慈悲不成。” 林渊无奈朝着这个嘴毒的女剑客笑笑,“你就当帮我个忙,等她洗完之后,再带来见我。” 殷溪兰冷哼一声,但还是照做了。 良久,等再见到时,这位亡国公主总算有了人样,只是眼神依旧心惊胆战,时不时朝陇王府正院看去一眼。 不过比起在地牢时,总算去了些死气沉沉。 林渊缓缓问:“陇王是谁杀的?” “是不是你们国师?” 元芷的睫毛颤了颤,抿紧嘴唇。 “我……我不知道。” 林渊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眸中泛出金光。 半晌,收回目光。 “那就是了,赵国余孽中,只有他还有这个能力,只是我很好奇,在灭国时他没有胆子反抗,怎么国灭了,反倒敢来杀人。” 林渊转身:“走吧。” “去哪?”殷溪兰愕问。 “云城。” “既然问不出,那就亲自去找,前府牧没死的话,应该仍在纠缠着。” 或许,其中还能找到另外的熟人,自己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临走,林渊回神瞥了瞥那个凄惨的亡国公主,随手招来,一个地牢军士,让其带着去寻军使王展年。 后者,自会领悟他的意图,给这个亡国公主安置了余生。 林渊收到元照的信时,她已经死了。 如今看到她的妹妹,就算在后者身上,了结了当初欺骗她的因果。 至于 元芷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腕上尚未愈合的伤痕。 …… ps:2025.0702,七月第一次,请假一天…… 要写大战场面了,卡住了,作者早点休息,明天多写点,早点更,我可爱的读者们,也早点睡吧…… 第406章 战于云城 林渊带着妻女、殷溪兰,重新踏足西北的胡族领地,距离当初第一次来,已经是两年过去。 当初,元赵王室国力正盛,自认天下第三。 如今,王室倒塌,羯族亡国。 赵王城,改名为云城。 这座与妖族帝都千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在草原深处开凿、建设的大城,归了景人。 区别只在于千星城地理环境略好,规模更大些。 风物相当不错,只可惜,林渊此次来这儿,没那份闲心观赏。 国朝亲王遇刺身死,如果连凶手都找不着,谈何颜面。 哪怕他已经知道是元赵余孽做的,也要找着,最好还能从中找到一些妖国的痕迹,斩杀立威。 至于怎么找,他与殷溪兰两人都是上三境灵魂,检查蛛丝马迹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一旦发生上三境交手,必有打斗痕迹留下。 云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青灰,砖石缝隙间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林渊站在城楼上,八境中期的灵魂感知四散而开,感受空气中残留的力量。 女剑客殷溪兰抱着手臂,在旁边四处逛荡。 “如果我所料不错,是剑修。” “此地曾有人在暗中用凌锐的剑气攻击赵雨镰,你看城垛上的划痕。” 林渊顺着她纤细的食指转过目光,青冈石的城垛被生生洞穿,内部光滑无比,不是金属器具捣碎。 殷溪兰摸了摸下巴,“有点意思,好强的剑道造诣,我想会一会他了。” 林渊回想起,当初遁出狼胥山后,与那元赵国师大战的场面,彼时元赵国师的雨剑术十分高超,控雨成剑,要不是他不敢搏命,加之自己身上有紫金宝甲、老天师请神符,就要被他和元赵王祖围攻致死了。 尽管如此,林渊也休养生息近一年,期间道术几乎全不能用,被迫转修儒术。 这个国师让他记忆深刻,然而从后来的灭元赵诋报中,却没有再看见他的身影。 伤残的元赵王祖也从包围圈中逃走了。 如果是他们两人联手…… 哪怕赵雨镰身边有前司隶府牧,也的确很难保护得了。 若其中还有妖族参与,意图重夺元赵国…… 林渊脸色变了变。 转向殷女侠,“速去保护李光鬓!” “他如今是元赵旧土的守备镇守,若是妖族想重新扶持元赵,他就危险了。” 殷溪兰原本正在查看城墙,闻言愕看他一下。 她也不是笨人,反应过来。 “我这就去。” 林渊思忖着。 李光鬓如今深处军营,身旁哪怕没有上三境,也是高手如云,还有楼炮船这样的坚船利器。 但如果要抵抗多位上三境的偷袭,应该是不够的。 还好,还好,他来得快,从暗杀到现在,过去还不到三日…… 殷溪兰转身就走。 林渊脸色暗沉,继续站在城楼上,感知四周空气流动。 修行者所用的能量各不相同,道士修炼真元,和尚积攒法力,儒修感悟浩然气,武者爆发气血,妖怪也有自己的妖力。 但无论是何种修行能量,都不同于天地间的其他能量,是修行者自身所产生,独特迥异,一旦使用,除非刻意抹去,大概率会如同血迹一样残留很久。 感悟这些伟力,可以依靠灵魂感知力,他如今的灵魂境界已经迈入八境中期,且在中期这个台阶挪动了一些距离,对于感知这些异于天地之间灵气的能量并不算难事。 灵魂感知范围扩散十里、百里、千里,呈放射性扫射…… 极尽搜索范围。 不多时,在云城西发现了一片茂密山林。 那应本是一片草原上难得的茂盛山林,树高上百米,古木参天,修行能量气息到了那里变得若隐若现。 这的确像个极好的藏身之地,若非他的感知在度过天劫后,又得赵琬馈赠,或许还真追踪不到。 林渊的身影在云层间穿梭,每一步踏出都跨越数十里。 西域带着戈壁特有干燥与粗粝的风沙,从衣旁拂过,一去上百里。 那片山林映入眼前,百米高的古木林间幽深,偶有几棵断口处平滑如镜。 林渊蹲下身,指尖擦过树干,感受残存的断面。 指尖残留的锋锐,以及水雾,让他不禁眯了眯眸子。 屈指弹开。 他豁然转身,猛挥袖口,一发紫金色雷霆激射而出,洞穿竟有一根树干,木屑飞散四溅,泥土翻卷,炸出一颗十米深的大坑。 当! 顶层巅峰的金刚光明藏自启,将飞射而来的银光被震碎,散成漫天细珠。 “好敏锐的灵觉,看来你又进步了。”一道深沉压抑的嗓音响起,夹杂着一丝嫉妒。 一位红衣道人身影从虚空中凭空出现。 身旁紧随着一个袖管空空,身形干瘪如骷髅的华服老者。 以及,熟人……熟妖,成契国师,柳清。 三人身旁,是一具无头尸体。 三个敌人林渊反倒都认识,那个被柳国师吸成了人干的景朝服饰强者,林渊却不认识。 “你们三只畜生,在这儿想埋伏谁?”林渊面无表情。 柳清从嗓子发出一句短促的冷笑,“说到埋伏,谁比得过你啊,魏王世子。” “别以为你那大舅哥是被我们杀死,其实是你自己害死,一切战争因果都是由你引起的。” “帝宫之死,你负有不可推卸之责,先杀一个元朔帝长子,今日再杀了你。”柳国师笑容森森。 “忘了告诉你,帝宫殿下被追封为了太子,神沿公主如今已是太子妃娘娘,她要本座将你的头颅带回千星城,祭奠太子殿下。” 柳清凝视林渊的神色,话音落下,隐藏在树林间的另外两人立刻分散而铠,呈包围之势头,朝前方扑去。 柳清的话回荡耳边,林渊恍惚了一下。 刹那之间,三人的轰击已经到了。 地面突然塌陷,无数绿根破土而出,瞬间缠住林渊双脚,顺着他的大腿蔓延而上。 根须骤然收紧,尖锐的倒刺扎向皮肤,金刚光明藏自启护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元赵王祖空空的袖管突然鼓荡,传出澎湃气血之力,“吃我一掌!!!” 这一掌未至,气血翻涌如海啸,掌风未至,地面已裂开数丈沟壑。 方圆十里的水汽凝结为雨珠,反射灿灿光泽,化为了水剑。 林渊硬接澎湃一掌,几十根柳枝甩击,身形倒退,雨剑划破他的衣衫,传出刺耳摩擦声,撞断数十棵古木才堪堪停下。 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却闪过冷芒,彻底清明醒转过来。 “想乱我心境?” “本世子杀了你们,割去头颅,祭奠陇王不就是了。” 红衣道人冷笑:“嘴硬!” “凭你一人,还想对付我们三大上三境?” “更别提柳国师和王祖都是八境。” 他袖袍一挥,三道血符凌空燃烧,化作狰狞鬼面扑向林渊。 同时,雨珠集中朝一处攒射,破空呼啸,所过之处轻易洞穿几米粗树干。 林渊不避不闪,单手结印:“破!” 翠绿之色凝聚,浩荡震空,大德真修印当空压下,鬼面惨叫消被震散,雨珠停滞。 但就在这一瞬,柳清的妖根已缠上他手腕,绞杀着他的气血流通。 林渊手臂顿时泛起微微青黑色,动作一滞。 “死吧!”元赵王祖眼里闪过疯狂,抓住机会,独臂化刀,斩向林渊脖颈。 “锵!” 一柄长剑横空而来,架住这致命一击。 殷溪兰踏风而至,剑锋一转,将王祖逼退数步。 “你能来的再慢一点吗。”林渊面无表情。 殷溪兰冷笑:“再慢一点就能给你收尸了。” 她顿了顿,“要我给你挡住哪个?快说!” 三大上三境,就算这家伙成为了八境修士,殷溪兰也不觉得他能应付得了,尤其其中还有天罡序中的妖族修士。 林渊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停留在一身红衣的元赵国师身上。 “这个晋不入八境的弱者交给你,我杀了其他两人,再来帮你。” 殷溪兰看一眼,也不过多废话,“好!” 说罢,剑光滔滔映空,持剑飞冲过去。 元赵国师内心却要气炸,我成了弱者?! 林渊深深吐出一口气,却理都不理他。 天穹骤然暗沉。 林渊踏地,八境真元如怒海翻腾,周身金光暴涨,映得方圆百里亮如白昼,犹如第二颗太阳。 紫金色雷霆自九天之上坠下,携带千丈雷光。 “轰!!!” 王祖独臂格挡,却在接触瞬间血肉崩裂,白骨尽碎。 他惨嚎着坠入大地,砸出百丈深坑。 柳清意识到不对,摇身化作参天柳树,千万枝条绞杀而来。 林渊单手结印:“灭!” 亿万紫霄雷力如天罚降世,正中轰击柳树之上,霎时间,无数枝叶化作齑粉,在雷火中灰飞烟灭。 雷击大地,带起无边激荡,三百里外的云城都有摇晃感。 无数守军攀上城头,惊恐望向那那一片雷光世界。 军营里,楼炮船上。 宸宁仿佛望见了那一道,一念的身影。 第407章 柳清之死,神沿国主出现 柳清的本体在雷光中发出凄厉嘶吼,千丈柳躯疯狂扭动。 每根枝条都泛起妖异的碧绿色光芒,竟在雷火中不断再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洪钟震荡的呐喊声传天而起。 无数枝叶破灭,主干却依旧挺立,其中泛出一层浓郁碧绿之光涌上,随之,无数被摧毁的枝干慢慢恢复。 林渊瞳眸微凝,看来还小看这头千年老树精了。 能排入天罡序前十的老家伙,果然有些手段。 柳清的声音从树身传出,“本座比你景朝太祖年岁都大三倍,就凭你也想杀我?!今日你非死在此地不可!!” 他话音宏宏,身后千丈柳树真身挥动柳条抽击得罡风呼呼爆鸣。 千丈柳躯在雷光中扭曲翻腾,碧绿妖光与紫霄神雷交织成毁灭图画。 每一次雷击都在树干上留下焦黑的裂痕,却又瞬息间被新生的枝芽填补。 林渊脚踏虚空,每一步都震碎方圆百丈地面。 掌中的青玉色大德真修印化作山岳般庞大,重重砸在柳树主干上。 树皮炸裂,墨绿色的汁液如暴雨倾泻,落在地上顷刻间滋生大片绿地。 元赵王祖从坑中爬出,趁机突袭,独臂化作赤红血刃斩向林渊后心。 却在触及袍角的刹那,金刚光明藏光芒一荡,将其臂骨震成碎粉。 林渊头也不回,反手一记大哉乾元印拍出,青玉雷霆凝结大印,轰中元赵王祖,后者胸膛塌陷,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穿三座山丘才止住去势。 嘭!! 澎湃灵魂威压如潮水倾泄,林渊一只手与柳清斗法,一只手虚空抓去。 “老东西,留你到现在,该死了。” 冷漠话语如同穿心寒刀,扎进元赵王祖心中。 林渊澎湃的八境中期灵魂威压再度暴增,随着他左手一握。 元赵王祖肢体飞裂,伴随惨叫死无全尸。 林渊头也不回,掐指成印,天穹之上雷霆之力再盛。 一个灵魂与肉身修为差距悬殊的残废八境,此时就是姜神符来了也能杀死。 更难对付的是眼前这头,天罡序排名第九的成契国师。 柳清的本体是树木,植妖一向比兽妖要长寿,他估计活了上千年,有意识也至少几百年,阅历在八境中决然不低。 抗衡他,打败他,和击杀他; 完全是三回事。 柳清厉啸,主干裂开,碧光冲天而起,竟在雷火中硬生生撑开一片妖域。 林渊眼神一冷,抬手虚握。 天穹之上雷霆绽放,成了一轮雷日,又像一只暗星黑洞。 散射雷光似天罚之剑,劈落洞穿三道天地裂缝。 黑洞之中涌出狂暴的吸力,汹涌吸扯柳树干溢出的碧绿清光,绞碎、吞噬这棵植物妖王的旺盛生命力。 如果大天师问,渡劫之后,带来的最大感悟是什么? 林渊便会说,是紫霄雷法。 观摩天道意志运用雷霆之力的方式、路数,他茅塞顿开,浸淫,磨炼、感悟最久的道教攻杀之法,已经被他推到了第九层。 他如今所能运用的攻击方式,已经不仅局限于凝聚、幻化雷霆生硬的去劈对手。 雷化万物,雷衍众相。 雷霆既可以刚猛十分,又可以柔顺如水。 柳清惊恐感到,他正被拔地而起。 要被吸入空中! 他的功力,他的生命力,正在流失…… 与此同时,远处那小儿身上的金光、雷光反倒愈盛…… 他在吞噬炼化我?! 柳清的本体剧烈震颤,千年道行化作的碧绿妖光被硬生生抽离。 树干表面浮现无数细密裂纹,树皮如衰老的皮肤般层层剥落。 “不——!!” 他凄厉嘶吼,却发现局面难以挣扎。 眼前人一掌拍死元赵王祖,灵魂威压如天河倾倒,按得他无法动弹。 柳清这才发现,无论是修为,还是灵魂,他竟都无法再胜过不远处的人族修士一分一毫。 “不……” 柳清目眦欲裂,主干突然自爆。 故技重施,对于他来说,逃跑,不是没做过的事,反而是擅长的事。 三根最粗壮的枝条裹着核心妖丹破空逃遁,无数荧光柳枝断裂,钻入地底,八方分散。 却在飞出百丈时, 林渊屈掌成爪,掌心暴涌吸力,将那颗碧绿色的千年树丹,凌空扯来。 天空中的紫雷黑洞破碎成无数雷弧,在灵魂之力操控下,劈落地底,精准劈中每一根残枝。 成契国师刻骨铭心的不甘悔恨之声最后传出。 “我诅咒你,父亡师死,夫妻反目,子离女散,孤独一生……” 天地一清。 林渊收手而立,雷云渐散。 活着打不过我,死后的诅咒就有用吗。 方圆三百里化作焦土,云城高耸城墙在此等规模大战下也开裂。 守备军营内,悬空楼炮船上,景军将士哪怕看不透,也知晓是妖族一方败落。 忍不住发出山呼。 楼船最高处,最好一处房间内,宸宁抱着林知夏,眼睛从远视镜上挪开,也禁不住长松一口气。 心情既高兴,又是有些震撼。 她以前便是知晓丈夫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几次斩杀妖族高手,可没有亲临,亲眼见证那一份场景,怎么也是无法真正有身临其境的感受的。 他的确是仙神。 宸宁呐呐呢喃。 他修道法,而自己走儒道。 如果不进入上三境,就没有长久的寿元,这时候的宸宁恍惚意识到这一点。 以后,是不是自己就要先他一步离开了…… 君生我未生,我老君如故…… “娘,你抱我好紧啊……” 林知夏嘟囔出声。 宸宁这才注意不自觉收紧了手臂。 她赶忙放松开,“噢,好。” 林知夏没心没肺的又将脑袋凑过去远望镜,喜滋滋说:“爹好厉害呀。” “娘也会吗。” 宸宁摇头,“娘不会,娘只有一些体内元气。” “哦,那个殷姑姑也很厉害呢。” “嗯。” …… 林渊忽然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眼前,出现了一个望之即血液一僵的身影。 他抬手之间,强行将那枚柳树妖丹拿了回去。 动作云淡风轻行云流水,快到林渊竟没丝毫反应。 来者一袭玄金色长袍,人族形态,眉如刀削,眸若寒星。 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如渊似岳,仅是目光垂落便令周遭天地顿止。 琼宇星辰仿佛随着他的呼吸明灭,每一瞬,周遭的五行法则都在变化。 神沿国主神色玩味,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第408章 神沿王现身 “你是北境世子林渊?” 玄金袍男子开口问话。 风声呼呼吹过,四处周遭的雷力还没有完全消散,紫霄雷霆威力惊人,就是寻常七境修士站在原地也会瞬间气血倒逆,身躯受损。 此人却是浑然无碍。 林渊从他身上感受到莫大威胁,一股深深的忌惮油然而生。 竭力平静下来,他不动声色后撤,左手手掌伸到背后,手指竖起,被柳清顶到远处的大德真修印,悄悄凌空。 “我是林渊,阁下是谁?” 男子目光饶有兴致的打量着。 “吾乃神沿国主。” “声琳的父亲。” 林渊心情凉了半截。 脸上震然之色一闪而过。 天罡序前三强者。 天罡序前三,无论肉身还是灵魂,都已臻至化境,傲立修行之路终点。 神沿王和神火大将有争议谁是第二,谁是第三,但无一例外,这二者都远比寻常八境强得多。 上次钟会这个第四,借了大景最强的灵宝,大景山河供养的九方朝仪鼎,才险象环生的和神火大将打了个平手。 说寻常八境不是八境前三的一合之敌,也不为过。 林渊心思急转,一边盘算自己现有的底牌,一边牵制他: “前辈故意看着柳国师身死,是想削弱千星城势力?” 神沿王把玩着手里的柳心妖丹,笑道:“眼力倒是不错,难怪向来贬低人族的声琳,都对你三缄其口。” “小子,欺负了我的宝贝女儿,不给本王一个交代吗。” 林渊茫然,“前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不过家师曾将一张请神符放在我身上。” 神沿国主笑容不改,淡淡道:“是吗,你大可将他招来,看本王怕不怕。” “莫说只是一道请神化身,就是真身来了,你今日也要给本王一个交代。” 林渊心情微微一沉。 神沿王掂了掂手里的妖丹,“柳树是极具生命力的树种,柳清的妖丹更汇聚了他半生修为,琳儿一胎双胞,若是没有好补物,气血便会大亏。” 林渊没有马上说话。 “前辈是在跟我解释吗。” “本王不在跟你解释,这里还有第三人?”神沿王打量一眼,“若非她早已许配给帝宫,嫁予你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你父王可能不会答应,却倒是挺门当户对。” “等本王挥师灭了景朝皇室,重新撮合你与声琳如何。” 林渊道:“为何不是本世子带兵统一两国,而后纳神沿公主为侧室?” “前辈老了,我正年轻,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吧。” 神沿王讶然,“好胆色。” “那就让本王看看你这小子到底有几分能耐……”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枚山岳般浩大的青玉大印,悍然盖顶而下。 压迫罡风呼啸,天日光彩都暗淡七分。 神沿王眯了眯眸子,右掌托举状抬起,身上泛起一层黑金色浑流。 压海式! 关注了磅礴灵魂之力与浩然气的大德真修印,虽是幻化而成,比起平常千米峰峦来说重量却是丝毫不差了。 这一压顶,就相当于在和一座千米高山较劲,纯粹的力量比拼,但凡气力不足,都会瞬间被镇压成肉泥。 林渊打的算盘很好。 然而,大德真修印与神沿王右掌接触印底刹那。 \"轰——!\" 方圆百丈地面轰然塌陷三丈。 气浪如海啸般炸开,将远处山丘硬生生削平。 林渊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禁不住倒退。 印底传来恐怖反震,震得他虎口崩裂,手臂筋骨胀痛。 好生恐怖的肉体力量! 比起当时靠肉身硬扛九方朝仪鼎的神火金猊也不遑多让了吧。 林渊连退数步。 神沿王的身形却是一动不动,只是袍服的袖管崩裂三寸。 他满目付出诧异。 “不错,你很不错,能将劲力逼到本王的经脉内部,看来真已晋入了双重八境,柳清死的不冤枉。” “你可知,我已经上百年没受过伤了。” 林渊不语,九道山柱粗壮雷霆隆隆劈下,贯穿层层云障。 下一刻,却在神沿王头顶三尺处凝滞。 他左手轻抬,雷光竟如温顺的蛇群缠绕指尖,转眼被挥碎成漫天光点。 林渊瞳孔一撑。 神沿王笑道:“小子,法术对我无用,如果你只会这些,那就随我回神沿去吧。” “等我灭了景朝,再让你嫁给声琳。” 林渊勃然大怒,抬脚陡然一踏,雷光散去,浑身金光大绽,第一层是金色薄障,第二层是紫金甲光,第三层如同浑然一体的金色光华。 分别是道门金光咒,紫金宝甲,金刚光明藏。 大德真修印被灵魂之力搬运,如同山岳挥动。 声势浩荡。 这次神沿王也看得眸子微微一眯。 他变掌为爪,徒手抓向了大德真修印底。 金铁之声响彻草原,火星迸发。 大德真修印不愧是新晋灵宝,靠着蛮力冲撞,硬生生撼退了神沿王,在蛮力比拼上,这件由陈太宗用全国之宝锻造而成的终究更胜一筹。 “够狠,够果决。”神沿王脸上神情变得郑重些。 屈指成爪,身形瞬移,一爪拍向林渊头颅。 后者心中危机大绽,金刚光明藏威芒盛烈极致。 铿!! 林渊如遭山撞,倒飞数十里,接连撞穿七座山包才止住身形。 不禁一口血吐下。 金光咒完全破碎,能如水波蔓延头顶形成盔的紫金玄甲被抓碎。 连金刚光明藏也如同蛛网,裂出道道黑纹。 神沿王手爪上鲜血淋漓,筋骨止不住微颤。 “你竟还算个佛修,昭戈有个厉害的儿子啊。” 神沿王唏嘘道。 林渊喉咙闷哼,单膝跪地,手掌撑在碎土。 “前辈若是只有这点能耐,今日成契妖王就要少一位了。” “你死了,柳清也死,成契大衰退。” 神沿王嗤笑一声,下一刻,却豁然抬头。 云层异动。 原本散去的雷云不知何时再度凝聚,云中竟游动着一条千丈雷龙。 龙睛紫金交织,龙须如电弧闪烁,每一片鳞甲都刻满道纹。 咆哮着从数万丈高空俯冲! “好心智,以伤换我倏忽,不愧是昭戈的儿子。”神沿王身形腾空而起。 身后忽然展开两扇黑翼,黑翼遮盖天穹,根根翼羽飞出,幻化成剑。 “那让本王试试你凝聚了半日的雷龙,有几分刚猛强悍。” 第409章 对战神沿王,两国战争开始 千丈雷龙俯冲而下,龙口大张,紫金色的雷光如天河倾泻。 神沿王双翼一振,漫天黑羽逆空而上,与雷龙铿然相撞。 轰隆隆——!!! 爆炸的光焰照亮了整座元赵西北部。 冲击波横扫千里,云城城墙坍塌半面,惊得城内大乱。 雷龙在剑雨中寸寸崩裂,但每一片破碎的龙鳞都化作锋利雷刀,继续刺向神沿王。 后者双翼收拢护住周身,黑羽与雷光激烈绞杀,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林渊趁机暴起,染血的右手虚空一握—— 一杆备用长枪自虚空中飞出,枪身缠绕着最后的紫雷。 他倾尽全部真元,将长枪贯向神沿王心口! “铛!” 神沿王单掌截住枪尖,火星迸溅中,枪身弯曲成惊险的弧度。 一缕极度压缩的雷光还是穿透防御,冲进他玄金袍内,在手臂经脉中疯狂肆虐,留下一道道焦痕。 神沿王踉跄倒退数步,闷哼了一声。 他神色惊异,双翼猛地展开。 残余雷威被震出,整条袍服的袖管都炸开,露出了精壮的手臂,手臂染血见骨。 林渊却是手掌撑地,气息紊乱。 这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底牌,居然只换来对方一臂受伤,不由内心深感无力。 神沿王凝视着这个年轻人,“今日到此为止吧。” “希望下次再见,你能给本王更多惊喜。” “这世道若是没有一些新人崛起,仅是些老家伙,岂不是太过无趣。” 林渊瞳孔微缩,负在身后的手掌微微一松。 “杀你不过举手之劳。”神沿王偏头,“但让昭戈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更无趣。” 黑翼一展,身影消失在天际。 林渊愣在原地,没忍住又喷出一口鲜血。 远处殷溪兰飞奔而来,方才一直在远处观望。 神沿王杀七境,恐怕就如捏一只蚂蚁,所以她没过来,但一直蓄势待发,拿着手上的究极底牌,一旦神沿王敢下杀手,她就皇祖请神符用掉,哪怕让皇祖状态受些损耗也要将他召唤而来。 “你疯了?”殷溪兰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遇到他不跑,还敢与他较量!我不信你手上没逃跑的手段。” 林渊抹去嘴角血迹,眼中燃起灼人的战意,“不经历生死战,怎么进步?” “我就是要试一试,如今的我到了什么地步了。今日我能伤他一臂,明日我就能废去他的两臂,总有一天,天罡序所有强者,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八境之上,原来还有这样的风景……” 殷溪兰心头怒责的话语,堵在了喉咙。 怔怔看着眼前那个家伙。 这一刻,她竟感觉,自己的退让,让一往无前的剑道蒙尘,更失了年轻的锐气。 林渊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来是正确的选择,神沿王不知抽什么风放过我,但不一定会放过你。” “不过我也并非全无底牌,我那停留在数万丈高天外的天外冲枪还未使用。” 殷溪兰沉默一会儿。 林渊拍拍屁股起身,“走吧回去了,还好妖族内斗,不然想杀柳清都没机会。” “神沿公主笛声琳做了追封太子的太子妃,妖帝的次子不知道能否甘心,最好也斗上一斗。” 身上的伤估计得养几个月,但这一战让他搞清楚自己的实力定位,也算值得。 若底牌全出,应该不比天罡序前五差多少。 天罡序前五,加上一个大景皇祖,便是天下前六。 与殷溪兰扛起成契国师的躯干,运回云城。 这等大妖,浑身是宝。 虽然核心妖丹被拿走了,但还有其他至宝。 比如那柳树汁液,韧树皮,乃至是树叶都算宝贝。 同时,这也是他斩杀的证据,景朝挽回颜面的证据。 “那个元赵国师呢?” 林渊忽然才想起这茬,回身问道。 殷溪兰努了努嘴,远处,一袭红衣道袍,倒在了血泊之中。 胸口被洞穿一颗大洞,汪汪冒血。 林渊了然的点点头。 元赵国师的灵魂境界没有突破七境,他的七境前三实力,和第一的蛟睢相比,差的颇远。 在遇到双七境的殷溪兰之前,就已多次受伤,没道理不死。 殷女侠从怀中掏出一本沾血的泛黄书,扔了过去,“应该是道教流落在外的经典,青霄御雨术。” 林渊又抛了回去,“你自己练吧,应该是不错的剑法,人是你斩,战利品归你。” “记得将他的头颅悬挂于云城城墙上。” 殷溪兰点点头,“那好。” 两人扛着树躯返回,但此时的云城城墙已经被战斗余波摧毁大半。 只有守备军军营经过防御符箓加持,又有多名修士合力撑起,还算完好。 大将李光鬓率众将出营房,望见那通体散发着碧绿光泽的树体,又见两位京师来的大人物满身是血,虎躯一震。 “世子可无碍?” “殷大人可无碍?” “二位立此大功,末将定上表陈述,二位的事迹也将铭刻在青史之上。” 光是那战斗余波就具有此等威力,李光鬓渐渐也明白过来,如果两人不到,下一刻被暗杀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林渊兴致淡淡。 灵魂力量一扫,找到妻女所在,身形一闪离开了原地。 李光鬓一愣,殷溪兰无奈摇摇头。 “将此物分割好,送到京师去,你可以留下一成,别贪,少了我可要找你的。” 殷溪兰话音顿了顿,而后叹道:“司隶府的前任府牧也死在了三百里外,你去找找,将他破碎的骸骨带回,好生安葬了。” 李光鬓低声应了声是。 殷溪兰便不再说。 这次陇王死的太过突兀,以致让人觉得荒唐,然实际上,有些人就是这样,前一瞬还风光无限、呼风唤雨,后一秒就身死形灭,跌入深渊。 因果早已埋下。 …… 景朝陇王之死被成契广为宣扬。 成契国师柳清之死则被景朝传扬。 两国之间最后一道屏障消失。 意味着从东到西,两国边境彻底相接。 时隔百年,两国的大规模对碰,发生在了柳清之死的十日之后。 战场,景朝正北隆庆关。 镇南府二十万先锋军弹压边境。 第410章 北境的将军们 隆庆关,位于代州最北。 距离北境经统府大梁城约一千一百里; 距成契镇南府主城,也约一千里。 二者分别是两国最边境的中心巨城。 …… 北边过了春就是冬。 北境天顶上日光渐被冷云层遮盖,气温降了下来。 魏王府决策堂内铜炉燃香,偶尔爆出几声轻微的噼啪响动。 决策堂里,十二把椅分排,上首是一张厚重的檀木大椅,堂内西边高墙上,摊开着隆庆关及周围三十六城的布防图。 这十三人,就是这偌大北境的主掌者及他的各路分掌者。 亲兵裹着风雪走进大院,单膝砸在堂外地砖上,朝着堂内最上首的那位一身鲜艳衮龙袍的男子抱拳:“禀王爷!镇南府先锋已于隆庆关百里外,领兵的是东穆雄。” “隆庆主将预计,其两三刻钟就能冲击城门。” 亲卫哨兵话音落完,隆庆关的现状和后状传入在场诸位北境大人物耳中。 这些人对应京中位置,个个都是六部九寺首官的人物。 魏王抬手示意亲兵退下,嗓音慵懒淡然:“老熟人了。” “这次那群北蛮子倒是动了真格,这次不同以往。” “陇王死了,他们估计也想本王死在任上。”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角落有人传出讥讽,“蛮子想的倒是美,陇王带一个七境就敢巡察折辱元赵旧民,不被人偷袭才怪。” “咱们王爷自己就是八境天罡序前十的大修士,一掌拍死他东穆烈威。” 左首坐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披着件半旧棉袍,手里捧着杯热茶——北境王府长史陈玄策。 王府长史,又被称为王相。 不仅有资格开府,还统领着北境文武。 闻言睹了眼心直口快的第一位发言者。 “慎言,陇王丧期未过,虽死的窝囊,也是陛下长子。” 这位经手百万大军调度的老人,此刻盯着地图上隆庆关的位置出神。 第一位隐藏在暗中的开口者,闻言,不再有话音传出。 自西北经都府成立,朝廷建议北境将西北地区所有暗探网络移交给陇王府,这位正是被誉为北境暗夜统帅的校事府都督,高枭。 他能高兴才有鬼。 王相陈玄策威信仅次于魏王,他开口众人不再谈论陇王的话题。 座椅右首,是个穿皮甲的女将,腰间悬着把无鞘长刀。 女将身材很高,比寻常男子都要高出半个头,气质如同一般长枪锐利。 经统府里,锦绣都督赵长缨,主掌了另一部分暗探和强手,负责境内肃清。 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刀柄,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没有开口。 \"拓跋烈带了多少人?\"角落里一个疤脸汉子突然开口。 “二十万先锋。”陈玄策微眯,“后面还有东穆烈威亲自率领的镇南府主力四十万。” 堂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炭火燃烧的声响。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打不打?”厅堂内,唯二两个身披甲胄的男子开口,眼眸中精光绽放,“王爷一声令下,咱们干脆打下整座镇南府,扩了北境。” “正好与世子在西北对照,咱世子方才及冠年岁就能斩了国师柳清,实在是了不得。” 骑军都督柳晟元主动提起世子林渊,脸上不由自主的浮过敬佩之色。 厅内大部分主将闻言,脸上也各自浮出异色。 世子也龙精虎猛,在京师期间就多次出手,声名远播,如今不仅有灭国之功傍身,还具有修士伟力,北境虽远在万里之外,也被威震。 座次在十二人末尾的一个,身高不如赵红樱,身段却更加傲人的女将,脸上也是拂过难言的欣慰骄傲之色。 绮盛燕,大梁王府的亲军统帅,她既是林竹的母亲,也算得上林渊的姨母。 魏王吹开茶沫,没急着回答。 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性格大都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粗粝。 儿子越来越厉害,老子也不能太落后了。 “打。” 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 “正面与他们打,堂皇正大的打,还要赢的彻底。” 陈玄策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所有所思光芒,“王爷是想......” “打掉镇南府,逼神沿国下场。” 陈玄策划过果然,脸上敬佩,“臣这就去安排,此举定让千星城动荡动荡。” “他们惯会隔山打牛,这次,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身。” 其余诸将,包括骑军都督,步军都督,也很快各自反应过来,起身抱拳离开。 北境全身动起来,定叫天下都大吃一惊。 这些年,留着镇南府,这群妖族人蛮,还真以为自己有能和北境抗衡的实力? …… 隆庆关前,片片黑云在地平线上缓缓靠近。 长关巍峨如山脉,铁色如潮水。 五里外,成契血狼骑毛发在朔风中翻卷如血浪。 它们比战马比镇南府战马矮半头,但气息却更厚更重。 是真正的妖。 军阵前方的血色头狼龇牙咧嘴,相隔不远处,几十头漆黑巨虎身体如同小山包巨大。 军气汇合,空气都扭曲变形。 成契的战阵手段迥异于胡族,镇南府是集人族与妖族巅峰于自身。 东穆雄是镇南府副都督,东穆家主东穆烈威亲弟,镇南府世代被东穆家族把控,说是第十一座藩国也并不为过。 东穆家族曾是成契南侵最大推手,却不是灭陈朝的最大受益者。 甚至曾被赶出神洲中原。 最想要灭去景朝,独霸中原的重新夺回家族荣光的便是在群妖之中以人族身份独占成契南方鳌头的东穆氏族,几乎到了望眼欲穿地步。 三十六面战鼓突然擂响。 咚—— 鼓声震动天地,第一声鼓响,镇南府先锋军同时抬头。 咚—— 第二声鼓响,长槊齐齐抬起, 咚! 第三声炸响,铁骑洪流轰然前涌。 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荒原,震得关墙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成契军的血狼骑亦开始加速。 两股洪流之间,空气突然扭曲。 轰! 最先相撞的是双方战阵上方的军气。 每一次碰撞都炸开肉眼可见的波纹,震得方圆十里的飞鸟尽数坠落。 第411章 陈家白蟒 北方开打,消息传来京师,总算是让天子脚下的王民们心中泛起了更多波澜。 西北算不得什么,正北才是国朝最大的边防重镇呢。 西北丢了,国朝最多也就是失些领土,多些难民,京师的盛世少上那么一些色彩。 北境要是丢了,那可真是要命,京师以北除了一条沣河,及背后三面包围的山脉,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这个想法几乎是大多数人的共识。 当初太祖定都于此,本意趁地势之利方便北征。 出兵是方便,妖族冲锋也很方便啊! 经统府一破,妖族大军旦夕之间兵临京师城下,那太平日子可就说没就没。 京畿百姓不由得不关注。 从庙堂至市井,从皇城到江湖,对此次战争的讨论,远高于不久之前的灭胡之战。 隆庆关首战,更是汇聚无数目光。 …… 平章政事,谢府。 众人都道谢老大人是庙堂常青树,如今丞相之位空悬,平章政事就是代丞相。 族侄谢韫玉也是深受圣眷,位列中枢准九卿,谢家在文官一列,可以眼见再辉煌几十年。 谢韫玉平日里为了避嫌,基本不到族叔谢老大人府邸上。 不过一旦遇到一些大事,叔侄二人还是会一起商谈。 平章政事府仆人们对小谢大人十分客气,比对待谢老大人的亲子、亲女都要恭敬。 如今谁人不知,小谢大人乃是储彦三杰之首,力压西北经都府的行军司马陈白象大人,吏部新秀赵青稞大人。 三人是庙堂文官新秀,清贵着哩。 谢韫玉在飘帘后廊见到了自己的叔叔,行过礼之后,与叔父对坐,饮茶。 谢老大人已经年过七旬,气色依然很好,因为多年高位为官,自有一股上位气度。 谢韫玉刚过而立,正当壮年,容貌俊美,风度翩翩,叔侄二人对坐,远处的府内下人心里觉得,比公子和小姐更相称。 谢老大人知晓这个族侄无事不登三宝殿,但凡来了,必有重要事相询,于是静静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谢韫玉组织好话语,“叔父觉得,西北封地,是该撤,还是该留?” 陇王身死,他的封地,是否该保留,也是如今热议话题之一,只不过被北境正在发生的大仗掩盖。 谢韫玉脸色犹豫,“西北行军司马,陈白象请我在中枢代为说话,联络文臣,保封。” “我这个妹夫野心不小,估计是想扶持陇王之子即位,作陈玄策第二。” “集西北军权、文权于一身,当个无冕之王的相国。” 陈玄策是北境王相,从一品,地位对照平章政事于朝堂。 陇王去了,现如今西北封地群臣无首,陇王世子方才六七岁,一旦即位,定要选一位辅政之臣; 陈白象已官至三品行军司马,又在灭元赵之战中崭露头角,保住龟兹要塞、枭首元赵国主、受降王都,有莫大功勋傍身。 出身勋贵国公府,却以文才闻名,还迎娶了他南方谢氏的女儿。 不知不觉间,这个陈国公家的嫡孙,气象已成。 紧抓住西北之战,又能联络朝堂,这样的人一旦渡过西北除封,几乎完全可以眼见,即将一飞冲天。 外人都说,谢、陈、赵,三位政坛新杰里,他谢韫玉最风光; 其实那个远在西北,暗中用力的陈白象,才是最懂韬光养晦之人啊。 陈家出了这样一条幼蟒,不仅能保住几十年门楣不堕,说不准还能更进一步; 并跳出勋贵的死板阵营。 谢韫玉时常想,是不是自己走的太顺利了,以致这些年忘记了仍是个欠缺磨砺的‘雏’。 谢韫玉想着,又摇摇头,不然,人之一生,总有某些时刻大起大升,是时势造就的那头陈家白蟒,而非他不够努力。 谢老大人光着脚盘着腿,手中五指反抓茶碗,鹤白眉宇凝思。 当世之人饮茶,已经从早几个朝代的煮茶,演变成泡茶。 不再爱往茶汤中加入一些稀奇古怪的盐巴、猪油渣、蜜枣等东西,只单纯饮用纯茶。 谢家却是保留了阙朝之时南方世家大族爱好的煮茶之法,平章政事谢老大人将习惯带到了京师。 “叔父,是否该帮他陈白象?” 谢韫玉又问一句,如今朝廷上那几位定然是争论激烈,是否保留西北封地。 陇王之子太年幼了,如果能像北境世子林渊这样的年岁,无论有没有强大修为、多大功勋傍身,他的皇帝爷爷定然也倾向于保住长子一脉的富贵。 次子做了太子; 长子连命都没保住,若连他子嗣的封地都要夺走,不是对他太残忍了吗。 这是一位父亲的心理,可陛下不只是一位父亲,他还是天下人的君父,他不能将对儿子的补偿疼爱,置于国家社稷利益之上。 所以,陇王之子即位,能不能继续稳住西北,成了最大的犹豫。 元朔陛下应是寻多位重臣问询过,其中包括了自己这位叔父。 但他应是模糊表态。 谢老大人沉思良久,开口却让谢韫玉摸不准头脑,莫名其妙,“渊世子的女儿,半岁了吧?” 跨度之大,谢韫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应该是。” 谢老大人缓缓坐直将茶碗搁下,手指轻敲矮桌,“他似乎对林王有所敌意?” 谢韫玉皱眉,这个他,应该是陈白象。 “他不曾明说,但几次来信,字里行间,似有想和林王府分庭抗礼之意。” “不过应当不是针对林王,而是对渊世子风头过盛有些妒慕。” 都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耳旁总是传来另一人的光辉伟绩,心生攀比,不是什么难理解之事。 谢家反倒乐意看着勋贵内部分出第二个阵营,陈国府主动和魏王府打擂台,天生对那群粗胚不满的士人,日子才更轻松些。 谢老大人终于明确表态:“一设一撤,对西北的百姓伤害太大,还是先留着,观一观后效吧。” “元赵、成汉刚刚覆灭,还有一个后燕,应当保持战备威慑。” “帮他到底吧,去信陈白象,刘破奴此人可酌情选用。” 第412章 进宫,皇帝问询 元朔帝忽然派来宫使,要自己进宫。 刚从西北回来京师三日的林渊有些意外,但还是告别妻女,换上正式服,进宫去。 他的伤并没有完全养好,但气急攻心的皇帝老丈人,应该缓过来了。 一问前来的这名太监,也得到肯定的答复。 正值夏季,整座京师天气都炎热中带着躁动。 皇宫大内,倒是一踏入,就感觉到丝丝凉意。 因整片皇宫都建立在一座聚灵法阵之中,将方圆千里的灵气都吸纳而来。 灵气浓郁之后,皇宫自然而然就冬暖夏凉。 这也是为何,挨着皇宫的府邸,会更加尊贵的缘故。 皇气越浓,是真的能够养人的。 待在皇宫中,哪怕日夜操劳,也能活到常人寿数的巅峰,根骨筋脉也比寻常人要优渥。 林渊步进那座大殿,穿过书籍浩瀚如湖的皇帝御书房。 元朔帝的气息果然好很多。 一丝不苟的明黄袍服领子,乌黑长发簪起,束在脑后。 “参见吾皇,吾皇圣躬安。” 元朔帝缓缓搁下朱笔,挥了挥手,随即有内侍搬来绣凳。 “这次你替雨镰报了仇,朕才舒出胸中这口气。” 林渊拱手,“陇王亦是臣的大哥。” 元朔帝笑着,忽然咳嗽一声,林渊赶忙招手,叫一旁的大太监递茶舒缓。 顺下一口热茶,气色看上去好了一些。 “这次找你来,是想询问你,西北封地是否除藩一事,你尽管直言,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渊心道果然,“臣与陛下一个主意,您的想法就是臣的想法。” 元朔帝摇摇头,“我想撤藩,将皇孙迁回京师,你也如此想吗。” 林渊心中微惊。 “但凭陛下做主。” 元朔帝叹道:“朕有六个儿子,却只有两个成器,其余四个此生最多也就是做一刺史之才;昭戈因为修为高,只有你一个儿子,反倒没那么多烦恼。” “幸好,你也成了朕的女婿。” 林渊无言。 元朔帝自顾自说:“皇孙太幼了,与其留在西北当作象征,不如让他回京师学习,向你学习,向太子学习;” “西北封地,就先留着吧,若他长大有能耐就去继任,没能耐,作个世袭递减的亲王也好过害了他。” “朕怕是看不到他成长起来,牧之,你是他的舅父,以后要多多教导、看顾他啊,陇王还在时常常夸耀你,他面冷心傲,虽然不说,这辈子最佩服的却是你。” 林渊脸上悲切,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 “臣谨记……” “陛下一定保重龙体,国家不能没有陛下,皇孙也不能没有祖父……” 元朔帝叹笑洒脱,“你呢,修为越来越高了,何时给朕再生一个皇外孙?” 林渊情绪一滞,脸色讪讪起来。 “……尽人事,听天命。” 元朔帝不置可否,轻轻敲了敲桌案,“你还年轻,未尝不可以。” “朕想在故去之前看到皇外孙子。” 林渊琢磨一会儿,只好应下。 闲话结束,元朔帝又继续问起西北经都府的文武班底。 藩王不在,文武都需得有能镇住之人。 “如今朝仪热闹,推选之人不计其数,你多次前往西北,又在司隶府磨砺多时,可有合适之人举荐?”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有安插自己人的嫌疑,林渊先问热议中有哪些人。 得知被力荐的是西北行军司马陈白象,以及已经将‘代’字去了的龟兹都护刘破奴;现云城守备李光鬓,东线大将田单。 林渊有的奇怪,怎么没有上林祭酒李宣镇。 当初与后者一同覆灭墨阳山后,后者就留在了西北。 “李祭酒并不任职西北,只挂一幕僚身份。”元朔帝思索一会儿,缓缓道。 “李祭酒闲散惯了,或不愿意担任主官。” 元朔帝也像是刚想起这个人,有些迟疑。 林渊道:“李祭酒是文坛前辈,又是儒修中少有的上三境,还是太子太师,臣认为若他出任西北经都府文臣之首,不会有太大质疑,联络京师也方便。” 上林正祭酒是虚衔一品太师,李祭酒作为副祭酒,是从一品太子太师,地位极高。 这种虚衔可以同时授予多人,不过庙堂官员一般都是死后追谥的荣耀,修炼到上三境的顶级儒修是少有可以破例的。 元朔帝陷入了沉思,“朕再思量思量。” 林渊一番话忽让他想起可以让那群淡泊名利的老家伙出山。 这些老家伙既不牵涉朝廷利益,名望高,修为也高,还是太子名义上的老师,堪称完美至极。 元朔帝当即抛却,原本想立那陈家白象为辅的想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竟被这小子一句话点醒。 元朔帝浮出些笑容,“武将之首人选?你有何见解,说来听听。” 林渊想了想,“李光鬓将军为人谦逊有礼,是少有的帅才,又主导灭元赵之战,应能服众。” “此外,袁熊河可为副手。” 元朔帝意外,“哦?为何不推那龟兹都护刘破奴为副。” 林渊道:“刘破奴为人桀骜,不患寡而患不均,怕是不肯为副,不如令他原地不动,将来陇王世子长大提拔,再看刘破奴是否肯感念恩德,如若心怀怨恨,便不堪大用。” “相反,袁熊河曾为重骑军统领,因吃了败仗遭夺去大部职位,在后续战事中拼命积攒功劳,此时提拔他,他应会立即感激圣恩。” 元朔帝深思熟虑后,颔了颔首。 “牧之用人,已有成熟之手段;那就如此办吧。” “留下陪朕用个午膳。” 林渊拱手应是。 他不知道,自己几句话打翻了谢氏和陈氏的好算盘。 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过多在意。 不满又如何? …… 元朔帝的午膳很简单。 在偏殿用的,只有四菜一汤。 清炒萝卜,韭菜豆腐,清蒸石斑,芹菜虾仁,冬瓜海螺汤。 林渊留下后,他只令人加了一道红烧羊腹,翁婿二人就这样围桌而坐,不避君臣之嫌,倒像是寻常人家,连侍奉的宫人都悄悄退退远了些。 …… ps:7.10,请假半天,明天中午更新,战争不太好写,大佬们见谅,多谢大佬们包容 第413章 皇帝的想法;北境战阵开打 用饭就只是用饭,饭桌上什么也没有谈。 元朔帝偶尔问上一两句,林渊就答上两句。 皇帝吃的很少,只吃了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都进了林渊自己的肚皮。 元朔帝看他一眼,慨叹:“饭量大也是一种福气,百姓认为吃饱了饭就有力气,能耕田劳作,你吃完了饭,就有守护社稷江山的力气。” 皇室宗室中,几乎没有人能如林渊这般,在他面前没什么顾忌,说吃饭,就吃饭。 以往莫说单独对坐,便是家宴上,也是一个个神情恭敬紧绷着。 有人这般大吃特吃、风卷残云,倒是让元朔帝感觉到一股另类的新鲜放松。 林渊腆着脸笑笑。 “臣肚皮大,陛下莫怪。” 元朔帝摇头呵呵的笑,笑的牵动心肺,咳嗽一声。 “罢了,罢了,等会儿去御膳房,挑两个厨子带回府,也照顾好宸宁和我那外孙女。” 林渊应了声诶。 皇帝挥挥手,宫人上前撤去盘碗,奉上了饭后消食清茶。 翁婿二人对坐。 元朔帝手掌握着杯壁,略微思索后,说:“你识得吏部新任郎中,赵青稞否?” 林渊回忆思索,“应是听过其名,前科榜眼,出使南疆,打通使路。” “年轻有为。” 元朔帝点点头道:“此人还是远支宗室,颇有才干和胆气,在宗室中很难得,朕欲选一名近支宗室许配予他,你觉得如何?” 林渊道:“陛下英明,我听闻宁德长公主似有一女,其它长公主似也有女儿,应当有合适。” 元朔帝指尖轻轻敲击杯壁,缓缓道:“朕想将永嘉郡主许配予他,然还未询问过宁王之意。” “牧之,你觉得呢。” 皇帝这个想法,大大愕了林渊一下。 心中湖面仿佛被投下一颗石子,起了波澜。 “同姓同族,怕是不太好,大宗正怕是不肯。”林渊道。 元朔帝微微点头,“大宗正为人古板,又是宗室之首,掌管礼法,他这关比较难。” “不过近支宗室中,除了小瑾,便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赵青稞之才,稍加培养,可为宰辅,如同少师秦成林一般。” 林渊心中一沉,状若无意道:“小瑾如今也是元清道弟子,宁国师和洛道长都是上三境,且在上三境中非同凡响。” “陛下也当考虑元清道的意见。” 他没有反驳,只是提醒,面对皇帝这种身份,反驳反倒会激起对方的逆鳞。 而且,他也没有任何身份,可以反驳。 元朔帝脸上很快拂过一丝恹恹,“元清道……” “的确也该问问她们。” “好了,你先出宫罢,朕再想想。” 林渊起身告退。 跨出殿门,脸色倏地幽沉。 皇帝决定的事,怕是很难改变了。 皇祖倒算一个,但他不会管。 且已经闭关。 赵琬…… 她去了哪里? 不能再拖延,一定要先找到再说。 林渊心里打定主意,转去司隶府,早在几个月以前他就以左卿身份调动大量暗探,搜寻洛清婂、赵琬师徒下落,只是数月过去,仍旧一无所得。 而他也无从找起,彼时的宸宁又处于生产状态,之后就是陇王大舅哥忽然去世。 希望现在那帮探子有点进展了。 …… …… 北境战争如火如荼。 战争考验的是一方综合实力,军锋、军气、军资等等。 不过有修行者参与的战争,还要加上一项,强者数量和质量。 一名足够强悍的修行者,一人打穿军阵,斩首敌将在过往战争中也未曾没有过。 只不过,双方都会在这方面下苦功夫,避免一死即崩。 赵长缨掌握了北境尖端力量中的锦绣府,手下的锦绣校尉们负责的就是战场抗衡敌方尖锐力量。 打出己方威风,灭掉敌人威风。 锦绣府跟寻常的谍报暗卫组织不同,类似于京师的天礼寺,负责明面上上震慑内外,府里人数不多,每一名锦绣校尉都是一顶一的好手,起步就是四境,这放在修行界、江湖中都是足以称雄作祖的人物了。 其中,锦绣都督赵长缨四岁学枪,如今已经练枪快五十年,曾为前代魏王的贴身护卫,深的王府几代信任。 一身枪术早已臻至化境,化术成道。 林渊也练枪,不过他的枪法全靠一身真元雷霆蛮横强推,一点也称不上道。 赵长缨是真的练出枪意来,她的意境就是枪意,她的道心即枪心。 北境七位上三境中,除魏王林砚以外,她的爆发力数一数二。 与校事府都督高枭,并称北境阴阳双枪。 赵长缨的虎口在微微发烫。 她紧握长枪站在军阵最前方。 五里外那片血色浪潮随风翻涌。 成契镇南府的血狼军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撕扯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锦绣府此次奉王命,凿穿血狼军,配合西关斩首。 “都督,他们在看我们。”锦绣府中有人开口。 赵长缨头也不回,五根手指有规律的敲击着枪杆。 “让他们看。”她发出一声笑容,“等会老娘让他们看个够。” “等会儿,会有东西比我的胸更好看。” 她直白的话,却让身后的锦绣校尉们打了个寒颤。 女阎王啊。 要说北境谁最狠,那定是校事府的高枭都督。 可要论谁笑里藏刀,那还得数自家的锦绣都督。 早前听说她跟一只大妖死战,对方的爪子撕裂了她的腹部,她生生将露出的肠头塞回去,继续对对方搏命,直到一枪剐了对方的右眼出来,将其吓跑。 又听说她笑着将一名叛徒的脑袋拧了下来,夜里当作夜壶…… 咚! 关墙上的战鼓炸响第一声。 锦绣校尉们同时绷直了脊背。 这群最低也有四境修为的好手,此刻像一张张拉满的硬弓。 咚! 第二声鼓响,五里外的血狼军开始加速。 马蹄踏地闷响如同地龙翻身,震得荒原仿佛也簌簌跳动。 隆庆西关城头上,数十尊铜炮宣泄,炮口喷吐火舌,震得城墙都轻微颤抖。 硝烟中,成契军的萨满所施展的青铜巨像被轰得连连后退,关节处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锦绣所属——” “随我破阵!!” 声音还在风雪中回荡,人已突进数里之外。 枪尖所指之处,空气扭曲成螺旋状的波纹。 最前排的数百精锐血狼妖,来不及发出嚎叫,就被枪风绞成碎肉。 “拦住她!!” “她是赵长缨!!血狼妖不是她的对手——”军阵中有军师立刻发出号令,军中的修行者高手,立刻反应。 成契军阵冲出七名赤膊力士,每人胸口纹着狰狞狼首。 他们手持精钢大盾,盾面很粗糙,然却十分重。 这些是成契本土武夫,专修力量。 盾面合围,一齐震荡,就是一座山也能震的摇晃。 如果是人在其中,被这精钢大盾合力震荡,顷刻间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赵长缨枪势不减。 枪尖触及第一面盾牌的刹那,她手腕微微一抖。 咔嚓! 看似轻巧的一记点刺,却让精钢盾牌如琉璃般炸裂。 持盾力士的右臂当场爆成血雾,枪劲未消,又贯穿后方数十名骑兵的胸膛。 是枪意! 赵长缨的枪没有林渊那般雷霆相助。 但每招每式都带着股摧枯拉朽的穿透力。 就像用烧红的铁钎捅穿豆腐,是枪本身的锐力。 更遑论,她总能找到最薄弱的那一点。 七名力士转眼倒毙。 血狼军的阵型出现缺口。 赵长缨突然旋身跃起,长枪在空中划出满月般的弧光。 枪风扫过之处,百十丈内的空气排空,呼啸着。 轰! 这一枪劈在军阵中央,直接轰出个十丈方圆的真空地带。 残肢断臂如雨纷飞,惨叫声支离破碎而起。 “再来!” 她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枪杆横扫。 这次枪风凝成实质性的月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有个成契五境武夫骑试图格挡,结果连刀带人被切成两半。 成契军终于慌了。 他们不怕死,但怕这种死法,连对手衣角都摸不到,就像麦子般被成片收割。 “放箭!放箭!” 将军声嘶力竭的吼叫中,漫天箭雨笼罩赵长缨。 可那些箭矢距她三丈就纷纷偏转,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气墙。 赵长缨突然将长枪掷向高空。 枪身旋转着越飞越高,直到变成个小黑点。 下一秒,数以千计的枪影如暴雨倾泻,每道虚影落地都炸出丈许深的坑洞。 这不是法术,是纯粹枪意凝成的杀招。 成契左翼彻底崩溃。 当赵长缨接住落下的长枪时,她拄枪看着溃逃的血狼骑,咧嘴一笑: “现在知道什么比老娘的胸更好看了?” 她翻身踢枪,长枪激射,精准洞穿逃亡的血狼头领。 这群妖军前锋所倚仗的最大战力,霎时崩溃。 校尉们望着她身后那片修罗场,齐齐咽了口唾沫。 ps:7.12,卡文……卡的浑身难受,战争描写,真的让我写的难受,请假一天大佬们……万分感谢包容 第414章 两国之战,两族之战 锦绣校尉负责斩首。 那楼炮船军就是掩护所用。 悬空楼炮船是景朝器宗工艺的集大成之作,一艘炮火倾泻顶得多一名上三境破坏力不是说说而已。 五艘组成的列队,从隆庆关内飞出,猛烈的轰鸣声一时间盖过了战场几十万人的喊杀。 如同天雷,又如陨石的炮火落在阵地,激起镇南府军队护罩层层波纹涟漪。 军阵里,撑起护罩的数百名萨满断骨喷血。 没有了血狼妖在前冲锋,镇南府后方的军队,也就只能龟缩在巫修联合护罩之内。 成契镇南府军营手忙脚乱了一阵,也做出反击。 青铜巨像从中飞出,这些巨像每一尊都足有几十米高大。 形态各异,并不是人族形态,有的像缺了腿重新补上的狼,有的像四条腿都重新塑造的猛虎。 战场上,逐渐沦为炮船与巨像的战斗。 悬空楼炮主船压碎云层,炮口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赵长缨站在首舰甲板上,看着对面八尊青铜巨像动静巨大的扑来。 这些庞然大物表面布满诡异纹路,关节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那不是润油,是妖血。 准确来说,是尸妖之血。 这些青铜巨像,皆是大妖肉身所炼。 方才城楼上重炮群轰,这些妖身承受莫大力量,关节受损。 如今楼炮船直扑先锋中军帅帐而去,镇南府的镇府之宝也扑冲而来。 动静天摇地晃。 赵长缨一只脚踏在舷板,身体前倾,张着眼睛远望。 人族身体是最优化的形态构造,虽说妖族在某些特定方面比人族更强,可整体来说,化形是妖族文明的必要选择之一。 这些青铜巨兽死后,自是无法再维持人形。 此时攻击只能依靠本体神通,若是人形态,会更加灵活,单单是抓起巨石投掷砸来,都有莫大的破坏力。 下方一只高达六十米的虎兽仰起了头颅,口中酝酿波纹,下一刹,一股音波虎啸便冲天而起。 虎啸震荡山林,这死去虎妖所能发出的啸声也席卷天穹冲起,气浪层层波起,高空上的楼炮船被震得出现颠簸。 大妖的啸波攻势,对于修行境界低的修士来说不很友好,连中三境的修士也忍不住倒退闷哼。 不过,北境常年与镇南府交战,早已对起攻击手段了然于胸,不用提醒,立马掏出特制耳罩隔绝。 炮火还击更加猛烈,青铜巨兽承受疯狂攒射。 这时有人从悬空楼船船舱中走出,负着手走到了锦绣都督赵长缨身旁。 来者正是与赵长缨并称北境阴阳双枪的校事都督,高枭。 “别死在外面了。” 赵长缨讥讽道:“我命还长着,倒是你,整天琢磨那些阴暗事,别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 “我要是不搞那些阴暗事,你和你的人至少还要多死几成。” “哼。” 高枭身材高瘦,目光却十分锐利,话音淡淡。 明明修为相近,所使武器相同,时有配合,两人的关系却谈不上好,非公事见面,嘴上互相不留德。 高枭也踏板下望,状若无意的问:“王爷好似筹谋什么,你知晓吗?” 赵长缨:“你这夜蝙蝠都不知,我怎会知晓。” 高枭脸上一阵不悦,“什么夜蝙蝠,那是蝠帅。” 赵长缨反问,“大蝙蝠就不是蝙蝠了?妖帝就不是妖了?” 高枭拂袖,唯女子与小人难讲理也。 就算修为再高的女人,也是如此。 没过一会儿,高枭却不得不又开口,“我有消息,此事过后,恐怕不仅镇南府要变天,妖族王庭也要翻涌动荡。” “但如此重要之事,却没让我们二人参与……” “你道我深处黑暗,可知我也不愿永远居于阴暗?若能对换,我宁愿与柳晟元换一换位置,骑着战马驰骋沙场。” 赵长缨偏头看了看他,嗓子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 那位在北境二十一州,手段到了通名都能令官员胆寒的‘蝠帅’,但凡被他及手下人找上门,宁愿先一步上吊的主。 此刻面无表情,“大概是你我都没资格知晓。” “除了王爷,恐怕也只有陈相知晓,你说……世子知不知?” “我总感觉此事又与他有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未见其影,先听其功。 这两句话,形容他们北境这位未来主子,最贴切妥当不过了。 游历,捉酋,出海,杀妖。 过往诸多事迹暂且不提,只论前段日子,在云城外打杀成契国师柳清这一件。 就足以让他名垂青史,位列天下修士顶端。 “你说,世子爷知不知晓?” 赵长缨脸上一闪而过的佩服,闻言却又翻了翻白眼,“你不是都认为与世子有关?” 高枭道:“有关,并不代表参与,若世子爷参与,王爷不应该会瞒着我们。” “哪怕不为了声望,有我们的帮扶,也能更安全些。” 赵长缨不置可否,“世子已经是双八境大修士,与他战斗的皆是顶尖强者,已经无需我们帮助。” 高枭脸色沉了沉,“你是听不懂,还是有意装听不懂,世子不需要我们,才是最可怕。” “怎么,你急着跳过王爷表忠心?王爷正值鼎盛春秋,还不知要执政多少年,你怎知世子还要在京师待多少年。” “我说了,我不愿永远待在阴暗水下,我要正大光明活一场。” “那关我什么事?” “赵长缨!” 女枪王撇了撇嘴,“让开,我要下场了,这次非斩了东穆雄不可。” 楼炮主船拔高高度,将最后的炮火猛烈倾泻,轰碎了镇南府的防护护罩,青铜巨像被打的分崩离析。 赵长缨一纵而下。 镇南府失了血狼妖,又丢了攻城利器,要撤兵。 趁此疲敝,隆庆关内席卷出整装重甲骑兵,在楼炮船制高处掩护下,杀向镇南府二十万先锋军。 赵长缨冲入万军丛中,极速杀穿中军护卫。 隆庆关五万重甲骑兵浩浩荡荡朝着缓步后撤的镇南府先锋军掩杀,清扫。 先锋军阵裂开通道,同样是数万人马具甲,马匹足有两三人高的重骑军团冲出。 隆庆关前如同地龙翻身,蹄踏如雷鸣。 真正的铁骑洪流对冲。 先锋军中又冲出几道飞行大妖,割裂高空朝楼炮船自杀式撞击。 第415章 太子妃和她的女剑侍 镇南府首战不利。 消息传到了千星王廷,引得诸妖震动。 搬入太子府的笛声琳,也很快知晓。 不过,她不太关心。 成契真正的防线,从来不在那座浑身上下长满反骨的东穆家。 几百年前,成契先帝本来想将整座草原作为防御缓冲,成契南方所拥的草原无险可守,也几乎没有守的价值,不如作为战场。 草原对于以往王朝战争来说,算是有利地形,但当修士数量多起来之后,草原那点一马平川的纵深,还抗不过强者一轮冲锋。 尤其到了景朝,当悬空楼炮船雏形以及妖血战马普及之后,千里纵深也只不过是一日半日就能穿过的地方,依托来守,有些得不偿失。 当年景朝建国后,原本占据如今北境地区的东穆家族被赶了出来,彼时的妖藩国却已经成型,无处可封,前代帝君只好将这座草原南方,封给了策划南侵灭陈的东穆一族。 后来,他们也证明了一些价值,比如便捷随时支援三胡国,免得这几座国家忽被景朝所灭。 这样的平衡保持了几百年。 笛声琳最近的日子过的颇舒坦。 距离临盆还差一月左右,父王已从神沿国来到,失联一年的南盏也回到了身边。 已故的丈夫帝宫,被帝君追封为了庄敬太子。 她,自然成了庄敬太子妃。 虽然前面顶了个谥号,但她不太在意这个就没事了。 死了的太子,也是太子。 已故丈夫有太子名号,她的孩子就不是寻常帝孙,哪怕不被封为帝太孙,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太孙。 笛声琳靠坐在一张摇摇竹椅上,眼前庭院风景正翠。 她轻轻抚摸已经十分隆起的肚皮,阖上眸子,身旁是许久未见的剑侍南盏,和她说着她的游历。 这个东西,瘦了一大圈,脸都不圆了,好在,终于又回到她身边。 “最后我喝完那碗水,就从南西域的荒漠城池,回来了。” “回到这里没几天,灵魂境界得以一跃两个小境界,来到七境中期,肉身修为也水到渠成进入八境。” 南盏老老实实向明明比她小上不少的小主人汇报自己的路程。 笛声琳忽地睁开眼,诧异打量她,“进阶了?还进的这么多。” “怎么回事。” 南盏道:“人族的儒教修士修炼灵魂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说法,我们妖族以往寿元长不用这样,熬时间熬死几代,看透了就突破了。” “因为我跟随国主修炼的是剑道,国主的剑道似乎从人族中得到启发。” 笛声琳不太敢相信,但又很期待的问:“那你现在能在天罡序中,排到第几?” 她那双异色的瞳眸亮了亮,剑侍出去游荡一趟,回到,她就多了一名八境修士,这好事,大赚了啊。 七境修士仍受掣肘,行事还不能太张扬; 但八境修士,就是妖族天地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连帝君,都仍是八境; 只要不谋反不叛逆,任凭怎样嚣张跋扈,都是能够被容忍的。 东穆家族被千星城和各大妖藩国同时妖嫌狗弃,还能稳稳屹立在南方,形同藩国,不就是因为东穆烈威是一位天罡序中难得的八境修士么。 低头错开公主那双期待眸子,南盏俏脸拂过一抹谦逊的红晕。 “排不到太前的,我曾听国主说过,天罡序前三皆是身躯与灵魂都达八境后期的无上大修士。” “四到十,也要身躯与灵魂都为第八境界;” “我能进入前十五,就很不错啦。” 笛声琳没什么失望,摸了摸下巴,“前十五也可以,这里面除了少数,无一不是几百岁的老东西;” “那赵国王祖身为灵长类人族,修了四百年,才得了个第十二。” “第十一的人族北佛第一人,第十四的海外佛修第一人,同样都已四百岁;” 笛声琳声音忽然一滞。 沉默了一会儿。 “杀了柳清的那家伙,多少岁了?” 南盏偏头,好看的眸子中光芒一动。 “夫子好像还没到三十岁呢。” “他是真正的天才,修行速度旷古烁今。” 笛声琳闭上双眼,靠了回去,幽幽道:“修的快又有什么用,修的稳才好;” “就是因为修的太快,人也太傲,锋芒毕露,风摧秀木。” 南盏抿抿不涂胭脂也润的嘴唇,没有接话。 “夫子的追求,和我不一样的。” 笛声琳嗤了声,“活的痛快的往往是那些修为不高不低,成王作祖的。” “他这辈子就是牛命了,本是可以飞扬跋扈的白玉狮子,被景帝用一块并不完美的玦玉给拴住;他这辈子都别想放肆了,景帝赚的很。” 南盏还是没有接话。 却好像从公主话语中听出一抹酸气。 是啊,景帝可赚大了。 她也很为夫子惋惜。 不过,以后相见,她不会再留情了, 剑客的剑,只有被人折断,不能自己折断。 这是她远行悟出的最终道理。 …… …… 天罡序第二、第三的位置时有争议。 神沿国主这位天下第一藩王,和神火大将这位千星禁军大都督,孰强孰弱,至今没有个完全的定论。 但景朝天师府大天师,和成契帝君同为天罡序第一,却是被公认的。 以这二者的阅历、年岁,也的确该是这样。 天师府大天师和妖帝,已经许久没出过手了。 甚至于二人已经近百年没有离开过脚下之地,哪怕出手也只是凭借化身。 出人预料的是,今日大天师倏然现身讲经堂。 众弟子得以聆听追溯往昔,也得以进入道修前三的老者讲解道教经书。 这场本是清浊峰峰主岳凰珊来讲,前来的弟子既得见神女峰主真颜,又得聆听大道之音。 幸福的险些昏过去。 早课过后,天师张清素缓缓走出经堂,刚从京师回到东南没多久的岳凰珊跟随在旁。 师弟的妻子分娩成功,她的使命自然也就结束。 岳凰珊很纳闷师父为什么一言不发走在前方。 半晌,才听到他缓缓开口,令她一惊。 “随为师出一趟海吧。” 第416章 大天师出海 “出海?” “为什么啊?” 在外人面前英姿飒爽,雍容典雅的清浊峰主\\神女峰峰主,在自己的老师面前乖巧的如同一只猫儿。 不同的人,本就会面对一个人不同的面貌。 大天师走在前方,缓声开口:“去见一个很老的老熟人。” 岳凰珊哦了声,不再问了。 大天师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 天师府本就在东南临海地带,二人转个身就见了汪洋。 没有乘船,老人就那样缓缓向前方步去。 岳凰珊跟在身边,心底震动至极。 这才是缩地成寸的大成境界啊。 一步数百里,两步上千里。 困住常人的千里距离牢笼,在这样的步伐面前,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岳凰珊感觉着周身天地变幻,被一股玄妙不可言的力量笼罩着。 这就是师父的灵魂力量吗。 她赶忙闭目感悟。 能得顶峰大修士这样行传身教,不知是多少修士一辈子也求而不得的待遇。 早课结束出发,没到中午时分,一片延绵起伏的海岸就出现在了眼前。 大岛似陆。 岳凰珊看直了眼。 几年前抵御海外修士来犯,她最后也到了场,但当亲眼见到远隔十万里汪洋的海外,真的诞生另一些文明国度,内心的震撼才最具体。 “师父,您要找的人,是您的老朋友吗。” “算不上,这个老家伙比我年纪还要长得多。” 岳凰珊吃了一惊,“那是……” “阙朝遗留的最后一位修士,佛陀的亲传第三代孙。” 岳凰珊倒吸一大口凉气,彻底说不出话来。 海岸线上,几个渔夫打扮的人正惊恐地望着踏海而来的师徒二人,手中的渔网掉进海里都浑然不觉。 “师父,他们都是这些人都是前代逃亡海外的吗?”岳凰珊很快恢复过来,好奇的张望着。 这世间再惊讶的事,都不值得过分惊讶了。 不过这些穿着打扮和景人不同的人,倒是挺有趣,她不是官方修士,消息渠道并不灵通。 大天师嗯了声。 又行了约莫半刻钟,岳凰珊发现第一次看到的岛并不是目的地,一连穿过数座,天师才停住脚步。 眼前,又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巨大岛屿。 椭圆形,直径看起来至少上千里,这样大的岛屿以前她从没见过。 岛上建筑隐约可见,风格古朴,但与中原大异其趣。 “到了。”大天师停下脚步。 岳凰珊认真观察。 海面忽然无风起浪,一个苍老的女声从不知何处传来,如同古柏沧桑,“张清素,几百年不见,还是这般不懂礼数。” “比起当初,你老了太多了。” 大天师衣袍之角随风猎猎,“我恣意一生,活的无憾无悔,比你在这里躲一千年都更潇洒。” 岛内那声音沉默片刻,跳过了他的话题,问道:“你来做什么?” “几百年不见,该不是来找我叙旧的。” “既是叙旧,也是有事。”大天师开口,“今日来有两件事。” “你现出真身来,我便不入岛了。” 海浪骤然平息,一个佝偻老妪的身影出现在岛边礁石上。 她拄着蟠龙杖,白发如雪,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第一,来看看你,还剩多少力量。” 老妪眯起眼睛:“第二呢?” “我要飞升了。”大天师语气平淡至极,“人间需要有人照看。” 老妪身形明显一震:“你……” 她怎也没想到,这个当年初见只是毛头愣脚的年轻人,如今再见亦是垂垂老矣的老者,见她是为了说这事。 前盟主脸色十分复杂。 飞升的确是能续命,而且是能续很多。 天界的灵气远高于地界,八境修士能活数千上万年。 按理来说,七境就有资格飞升,可,她还是没有选择飞升。 是因为,去了天界,便再也回不来了。 且很有可能死在那里。 天界人族局势太差,每隔一段时日就要死人,多高的修为都有可能死。 上边那些修士,完全是靠死亡,堆出了下界的人族安宁。 张清素也快五百岁了…… 大天师只是道:“当年你输给我的时间赌约,该兑现了。” “我照看了这篇人间四百年,也该你了。” 海风忽然变得凌厉,老妪的衣袍猎猎作响。 岳凰珊紧张地握住剑柄,却见师父依旧从容。 良久,老妪长叹一声:“进来吧。” “我还有些好茶,喝杯茶再说吧。” 她转身向岛内走去,声音飘来:“我有个条件。” 大天师似乎早有所料:\"说说看。\" “让你那得意弟子林渊,把我徒儿姜神符的国玺还来。” 大天师道:“这事你得自己找他谈。” 老妪脚步一顿,看他一眼:“他要肯还,我与你说做什么。” “那小子现在翅膀硬了。”大天师摊手:“连我的话都未必听。” “说不定一个气急,把我这老骨头打一顿。” “就在前段时日,把柳清都给杀了。” 岳凰珊忍不住插嘴:“师父,林师弟他……” 大天师摆手制止。 岳凰珊缩了缩脖子。 老妪却是眯了眯眸子,“好个小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现在,以那灵宝加持,实力的确恐怖。” 大天师没有否认。 “那就换一个条件,让他与我徒儿结为道侣。” “我那徒儿是天生神养之体,他不亏。” 岳凰珊心头一跳。 这次出海她好像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 大天师不置可否,“我帮你问问。” 第417章 海外道与佛,京师道与道 林渊还不知晓自己被商量着,要多一位同修道侣。 道侣和妻子,是有些不同。 前者属修行界共扶修行关系,共同参悟大道的同伴,精神层面的互助共修。 后者,指俗世婚姻下的伴侣,共同孕育孩儿,肉体实际关系上的互帮互助。 正常情形下,修士的道侣就是妻子; 只不过,也有例外,在修行界有一位,尘世间有一位,互不干扰, 如果前者只在乎灵魂慰藉,而后者只在乎身体归属的话。 这种情形极少数之下可以共存成立。 岳凰珊被打发走了。 姜神符接待了她。 二人其实见过,当初后者被抓走关入天师府镇魔井,岳凰珊帮了忙。 此时面面相觑,有些气氛微妙。 岳凰珊更是心里有点尴尬,师父要飞升,这在道教经典中是好事,可接任者竟是佛陀的三代徒孙,面前这个脖挂白狐佛修女人的师尊。 姜神符反倒神色平静,带着她离开了天缺峰后山,去到俗世从阙国王都,靠近王宫那座静谧茶楼。 她也曾带着元清道的洛清婂来过。 但似乎元清道也和天师府不合。 姜神符搞不太清这些道门如今的关系好坏。 茶楼后楼顶层是她专属,点了一壶清桂绿,二人盘坐在矮桌前,面对面。 岳凰珊忍不住打量她。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确是很美,美到令人有种自惭形愧的地步,宝相庄严中透着一丝古典妩媚,勾起的眼角下方点缀一抹淡粉。 白狐趴在颈上,慵懒打着呵欠,蜷缩身子。 岳凰珊被赶走前,听到了一项了不得的秘密,师父有意让这位佛陀第四代徒孙,和自己的师弟结为道侣。 哪怕大天师没有当场答应,但以岳凰珊对他的了解,没有当场否认,便是有考虑的可能与希望。 加上大天师要飞升,事情更加有可能了。 岳凰珊曾守护了京师魏王府里的宸宁公主六个月,护着她生产,虽不怎么交谈,但感情自然是有一些的。 姜神符被她打量的有些皱眉,“为何如此看我?” “你若不喜在此,可随处在城中逛逛,吾亦省的气力了。” 岳凰珊收回目光,转过话题,“没什么,只是听尊师所说,阁下是神养之体,有些好奇,有何特殊之处。” 姜神符愕了愕,狐疑道:“师尊连这都告诉了你们?” 岳凰珊喝茶,颔了颔首。 气氛寂静下来,楼外开的正盛的香妃茶花传来香气。 粉白花白飘落,院中满是清新茶香,沁人心脾。 姜神符思索了半刻,才缓缓道:“神养之体,亦可以称为灵养之体,我的身躯可以主动吸收净化周遭灵气,用以滋养体魄;” “用更少的灵气,保持更长久的容貌不衰,俗称长生不老。” “因某些原因,灵气与神明息息相关,所以又叫神养。” 岳凰珊恍然,“容颜不衰,临死之前,都不会变老?”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现白头,难怪,难怪。” 姜神符不语,静静品茶。 二人又沉寂一会儿。 等的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不会显得刻意了。 方才仿佛漫不经心问道:“六国出兵事宜均已结束,我打算近月回返青州祭祖,林渊可有空为我引道?” “我已三百年不曾回去了,故土相识之人不多,本还有位元清道的洛道长,只可惜她是闲散修士,神龙见首不见尾。” 岳凰珊忽然一笑。 笑的白狐女菩萨脸色很是不悦。 立刻就道:“罢了,我自己去寻吧。” 岳凰珊慢条斯理道:“林师弟应在京中,你不好进的,回了神洲,还是去元清山寻那洛清婂吧。” 姜神符不说话了。 …… 大天师出海之时。 林渊在京中过的,也不是那么舒心。 洛清婂与赵琬仍旧没有太准确消息,只知二人的身影出现过在泉州,随后似乎前往了西南,而后,便无从查找。 前者已经是上三境修士,步履缩地成寸,想要避开暗探,算不上什么难事。 当一名上三境不愿旁人知晓自己的行踪,而又没有显露过重的气息之时,便是天宽地阔。 西南太远,只知一大致方向,林渊此时也不能擅自离京太远去寻。 只好远程托请,拜托青城山的同教留意一二。 还没等他从事叠事中缓过气来。 京师再起风云。 山北武当、终南全真、江南茅山的掌教真人携带着门派道子一同入了京。 三位都是在当世威名赫赫的道教真人,入京之后,皇帝将接待任务交由他与太子一同完成。 第418章 三大道宗掌教入京 道宗三大掌教入京,加上原本就在京中的元清道掌教。 道门七宗,过半的掌舵者都聚集在了京师当中。 若是算上出海不在神洲的大天师、岳凰珊,而林渊这位天师府代表也在京中。 三分之二数量的道教顶尖力量,就都汇聚而来了。 这已然算是一场盛事。 数十年也难得一聚的盛事。 元朔帝派了太子与林渊代为迎接,也是给足了颜面。 只是林渊有点头疼。 这些老家伙,可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啊。 道教看起来团结,实则内部也是争论且不休的。 天师府和终南山,一向在争谁是道教的源头,谁的道化更源远流长。 天师府的祖天师张道陵是道教开创者、开派祖师,一切传教仪式皆始于此。 可,终南山也有自己的说法,道教祖师的确是祖天师,但道教尊奉的是道祖,道祖曾在终南山讲道,从终南游历天下,才开创了道家思想。 这造成了教与家之间的争论。 武当山也与龙虎山有微妙情绪,龙虎山的天师府曾经衰落很长一段时日,那数百年时日里武当兴起,执道教牛耳,武当弟子遍布天下传教,势头一度盖过其它六宗。 如今武当掌教亦是一名八境大修士,只是已经许久不现于人间。 武当传承源自全真教派,又融合于天师府的正一道行,重内丹修行,也长术法。 这也让武当之人颇为自傲。 武当出过多位十分厉害的掌教真人,其中一位便是陈朝前期,号称道教第一武力担当的武当祖师张三丰。 至今,武当的名头亦在一些地区胜过天师府。 哪怕天师府靠着天罡序排名第一的大天师,重夺道修第一强者之名。 茅山和终南山也有些不言于外的矛盾。 简洁来说,便是终南山与茅山,互不顺眼。 前者轻视后者过于依赖符箓外物,而后者鄙夷前者只懂得埋首苦修,不懂与时俱变,变通融合。 此外,就遑论这些道宗都和元清道有着十分明显的怨气。 道教因元清观耽误朝政而遭至骂名,元清道弟子曾在道教中十分不受待见。 …… 林渊宁愿打一架。 也不想卷入这些老道士的念经讲理之中。 光是想想被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道缠着,他就头皮发麻。 可是,不去又不成。 只好硬着头皮,与太子赵雨岸于京师城外五十里,迎接了三大掌教及其关门真传,也可以说是各宗的道子。 三位掌教真人好似商量好了一样,连秧而来。 一方脚踩飞剑,所过处罡风自避,万千清风相随,好不快意。 一方倒骑青牛,青牛巨大,肩背宽似舟船,蹄高两米,威风又吓人。 还有一方,身穿着华丽羽衣服,袍服之上金纹闪闪,脚踏一张巨大乘风符,所过之处,瑰丽气象万千。 林渊扶额,这样鲜明的风格,一眼看去,就知道谁是谁了。 前者是武当,中者是终南,后者是茅山。 太子赵雨镰率领着礼部官员等候亭内,见状也是惊讶。 “几位道教真人当真率性潇洒,这副模样所过之处,恐怕鬼怪避之不及吧。” 林渊无奈,心底腹诽,哪个鬼怪敢触这三位霉头。 嫌鬼生太漫长了吗。 二人一同迎上去。 三位名声赫赫的道教真人也降下高空。 双方先是互相打量。 片刻之后,羽衣道袍不同的三位老者,及其身后的年轻人,先行向太子行礼。 太子是一国储君,是未来皇帝,按照当年大景太祖与各宗派定下的规矩,地位要高于一派掌教。 赵雨岸也不托大,笑着向几位修行界响当当的大人物还礼。 “几位真人远道而来,父皇特命孤与世子渊在此恭迎,父皇已于城中设宴。” 林渊朝几位老真人分别拱手颔首。 都是七境以上。 身后的年轻人,也至少五境。 中间的紫色法衣老者先开口:“太子殿下果真有真龙之相,渊世子亦是天纵英才,得见幸甚。” “劳烦太子殿下与世子引路,我等入城拜见皇帝陛下。” “此次前来,也只是过路,不日就要继续北上,抗击妖族。” 赵雨岸拱手,脸色佩然:“真人心系国家,孤替朝廷先行谢过。” 他先行一步,走在前方。 林渊落后一步,走在几位老真人身边。 紫色法衣的是武当掌教,青色法衣的是终南掌教,红色法衣的是茅山掌教。 各派颜色尊贵不同。 三位掌教身后的年轻人各自悄悄打量不远处和自家长辈谈笑风生的那人。 北境世子,才是真的威名赫赫。 天下修道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以其功勋与实力,便是天师府大天师宣布退位,让于他; 其余道宗各大掌教,应该也无有不服的。 只会称赞一句,天纵英才,该当如此。 他们几位随师入京,能在此见到他,已是心潮澎湃难抑。 只是……此次他恐怕会有些难做。 听闻他与元清道这公敌,有些交往过密了。 此次师父、师叔们入京,有最后一次问罪元清道的打算。 渊世子虽实力超凡,可夹杂在中间,又该如何抉择呢? 会为了元清道一宗,开罪于三宗么。 “……” 果不其然,在即将步入城门时,有声音缓缓响起了。 在场都是修行者,脚程很快,五十里眨眼即过。 终南山的辰阳掌教抱拳向太子:“老道先不入宫,请教太子,京师元清观何在?” “请武当张兄代我向陛下告罪。” 赵雨岸愕然了一下,琢磨不定,试探道:“老真人是与宁掌教有事?” “也不急着一时嘛,我父皇还等着几位真人。” 终南掌教辰阳摇头,“恕老道无礼,有些私事,要在赴死前处理。” “此次前往北境杀妖,老道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赵雨岸愕然大惊,张口欲言,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林渊脸色暗暗一沉,事情怎会到了这一步? 是他过往太低估元清道与各宗之间的恩怨了? 林渊轻声开口,“辰阳师叔所为何事?宁师叔如今有伤在身,怕是不宜论道。” 第419章 宁清秋的危机 前来的三掌教中,似以终南掌教辰阳真人为首。 他开口,另外两位老真人都静静交托代言。 一身湛青色道袍的辰阳真人,面相很有威仪,应是那种养气苦修,将体内金丹炼至化境的道修。 终南全真主张将所有修为归于自身,不提倡符箓、法宝等外物。 他道:“只是一些教内私事,与国事无关,世子请放心。” 林渊正是忌忧他口中的私事,想了想,转向二舅哥,“请太子先带武当、茅山二位掌教入宫去吧,我领终南掌教去元清观走一趟。” 辰阳真人刚把‘不用劳烦’几个字吐出一半,武当的张掌教就转向太子赵雨岸:“不如先请太子转告陛下,恕我三个粗鄙道人无礼,先前往元清道见一见宁掌教。” 茅山的石掌教颔了颔首,同意。 林渊心中微一沉,没想到几位老真人如此执着。 太子赵雨岸更没想到,脸上露出迟疑。 但看到这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道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顽固模样,又似乎是抱着赴死之心北上,已经有些‘肆无忌惮’。 只好同意,“好吧,那便先一同前往元清观,此观也只在皇城根,还算顺道。” “只是几位真人讲话还需快些。” 终南山掌教应是。 一行人遂直接前往元清观。 元清观就在皇城,一行人入城后以神通道法已经走完大部分路,转个弯,就到了。 站在那座仙宫一般豪阔的门楼前。 门内仙雾缭绕、飞檐斗拱、千回百转的建筑就现出了个大半样貌。 正因此时门庭不热闹,更让耗费数百万白银,长达数年精雕细琢修建的元清观显得贵气清冷。 旁边几位显然没到此来过的三宗掌教,脸色精彩极了。 尤其是那位,号称只需在深山搭建一草庐就可开讲道化的终南掌教辰阳子脸色阴阴沉沉。 武当掌教亦是看的喟叹摇头。 茅山掌教咂舌称奇。 “居于这般奢华,此等广厦,这民脂民膏消受得起么。” 辰阳真人冷冷一笑,拂袖大踏步入元清观大门之中。 守门童子原本想拦,可当看见当朝太子与北境世子,尤其是林渊在其列,便缩回了踏出的脚步。 掌教曾明示,渊世子可直入不受限。 而几人皆是高等修士,灵识一扫,便知哪里方才是主居所。 层层回廊与高殿拐角挡不住。 反倒是让几位老真人,尤其是辰阳掌教脸色愈发幽黑。 后院,静室。 门扉敞开,那位身穿宽松道袍,体态完美,端庄清冷的坤道,就那般盘坐在室内,仿佛早已知晓几人会来。 她静静前望,目光从右边的茅山掌教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左边的终南山掌教与太子赵雨岸、林渊身上。 玉润的唇角勾起一丝似有似无哂笑。 她也不起身,伸手一挥,五张蒲垫飞来,摆在对面,茶水自斟。 “贫道有伤在身,还请见谅未远迎各位贵人。” 辰阳真人走入,“可谈不上宁掌教的贵人,您的贵人皆是朱紫王侯公卿,贫道远行前,连一身像样道袍都要先从箱底翻出浆洗。” “一路前来,饭茶皆是自备,一两供养银也出不起予宁掌教修宫殿用。” 辰阳真人身后那年轻小道闻言有些羞赧,身上的道袍与他师父一样浅青发白。 辰阳真人身上的羽衣毫不华丽,袍角偶有褶纹。 但他这句话语说出,却是打破了此地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 宁清秋的脸上面无表情。 “本座没指望你这般道人能施舍。” 宁清秋指尖轻叩茶盏,瓷音清越,“终南山那几间漏风茅屋,修了百年还是破落模样,自以为是。” 辰阳真人脸色淡淡,“高楼广厦皆是百姓骨筑,我住茅屋,心里安心,” 武当掌教按住他手臂,制止老友想要动手杀向前的想法。 这位在道门掌教中修为进得了前三的仙风道骨老真人,沉声代为开口: “宁师妹,我三人来之前,除龙虎山与你元清道以外,五宗联名,望你卸任掌教之位,改由洛清婂师侄接任,为十年来,天下道徒蒙受的不白冤屈,一个交代。” 石阶外枯叶被风卷起,莫名增添一抹寒冷。 林渊缓缓开口:“诸位真人,未尝便是那么非黑即白,元清道入京十年,纵有过错,或也功大于过,稳固了当年动荡朝局,达官显贵们修道也归了躁动之心……” 辰阳真人一甩袖口。 “世子莫要与她诡辩,过是过,功是功,她的功吾等没有看见,控诉之罪过,倒是累累竹帛;就算朝局安稳,朝廷人心归宁,也从不是她之功劳。” 他抬手指向殿外金碧辉煌的楼阁,轮指一圈。 “反倒是朝廷拨银三百万两修建道观,三百万两,要多少户百姓供养?元清观又做了何等开天辟地的功劳,值得这犒赏?” 十年前中北大旱,百姓逃亡流离,她却与自宗弟子整日宴饮于此,本座忍了她十年,元清观底蕴却毫无长进,弟子修为无有寸进,只懂嚣张跋扈,可见金银都吃喝进了肚皮,此女不配称教作首。” 茅山石掌教冷笑,“辰阳师兄何必与她讲这道理,今日她不退位,就当场斩了她的头!” “世子莫拦,你可知前朝如何亡的?就是国师借炼丹之名耗尽国库,实则中饱私囊,纸醉金迷。” 他袖中倏地滑出桃木剑,剑穗上五帝钱叮当乱响,“自废道牒,要么——” “要么怎样?”宁清秋冷笑。 “你三个穷酸道人不过是嫉妒于我,又不肯舍下脸面与朝廷勾连。” “也配指责本座?” “放肆!!”辰阳真人再按捺不住,怒气勃发。 古剑铮然出鞘,一抹雪光割破罡风呼啸,凛冽剑气斩裂外院数十米地面青砖。 宁清秋毫不想让,依旧盘坐,冷眼漠然:“走时记得当了你三人的道袍赔我。” 林渊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刹。 轰!!! 三道气息碾压向前,静室门房嘭然炸开,漫天瓦碎。 第420章 宁清秋的哀与喜 辰阳真人古剑出鞘的刹那,整座静室轰然一震。 剑气如雪崩般倾泻,地面青砖寸寸碎裂,凌厉的罡风将茶盏、茶桌尽数绞成齑粉。 终南山、武当、茅山都擅剑法。 然武当与茅山的剑法皆是师从终南全真教。 如今的道门七宗,这三者算是同一来源,虽偶有龃龉,但三宗一向共进退。 林渊瞳孔微凝,转身横拦在了宁清秋身前,剑气与金身相撞相撞,爆出一串刺目火星。 他沉声道:“真人且慢。” “让开!”辰阳真人怒目圆睁,剑势不减反增,古剑上浮现出风青色实体剑气,剑气化作一条青龙虚影,咆哮着要撕开林渊的金刚光明藏。 “今日之事与世子无关,我等也即将要去北境助你父王破阵,可若你执意助这妖道,休怪贫道翻脸不认人!” 林渊闷哼一声,那古剑竟逼得金身虎口崩裂出一道细微口子。 他心中一震,如今金刚光明藏就算是面对八境后期也有抵抗之力,这老道的剑已经练到这种地步了? 不……他的气势修为最多只是八境初期,只不过将剑意臻至极境,极度锋锐,能破开他的一线防御。 他的灵魂力量、肉躯力量,已经和剑意融合。 武当张真人叹息一声,袖中拂尘却如银龙甩尾,骤然卷向宁清秋脖颈:“宁师妹,今日你必须给天下道门一个交代。” 宁清秋冷笑,依旧盘坐不动,指尖掐诀,一道青光自袖中迸射,化作莲花状屏障。 拂尘与青光相撞,气浪炸开,整座静室屋顶被掀飞大半,碎瓦如雨坠落。 茅山石真人悍然出手,桃木剑上的五帝钱叮当作响,剑锋直指宁清秋眉心:“妖道惑众,当诛!” 木剑尖迸出七道雷光,他的身后一连飞出十四道符箓,七道闪烁着雷光,七道剑气盎然。 太子赵雨岸脸色大变,急退数步,却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厉声喊道:“诸位真人住手!此乃皇城重地——” 无人理会。 宁清秋终于起身,广袖翻飞间,一柄玉剑从虚空浮现。 她挥袖一挡,雷光与玉剑相撞,爆出刺目白光。 轰鸣声不止,澎湃余波彻底震翻了整座静室。 她唇角溢出一丝血迹,“茅山的雷法,不过如此。” “终南的剑法、武当的缠龙术更是名过其实。” 辰阳真人古剑再斩:“狂妄!!” “本还想给你留些颜面,看来也是祸害,不如当场斩杀了事!” 这一剑毫无花哨,却蕴含毕生苦修的内丹之力,剑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崩裂。 武当张真人与茅山石真人分从两方夹攻,气势同样猛烈滔滔。 林渊长叹,脸色无奈,身形一闪。 这一次,他想留手也不能够了。 紫霄雷轰然炸开,澎湃的雷光映照空地,他探手抓取,稳稳抓住终南山掌教朝宁清秋额头斩去的锋锐一剑。 “轰!!!” 气浪席卷整个后院,假山崩碎,古树拦腰折断。 辰阳真人被震飞十余丈,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武当张真人终于色变,拂尘横扫,沉声道:“世子,真要插手?” 辰阳真人翻身而起,古剑紧持,剑光分化万千,如暴雨般倾泻,席卷出洪水滔滔声。 一道金光仿佛化作巨钟虚影,将宁清秋笼罩其中。 剑气撞上金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却未能破防。 林渊神色无奈至极,“无量天尊!三位师叔,何必赶尽杀绝?” 茅山石真人怒极反笑,“好,好,好!” “屡屡警告,世子不听,非要插手,那今日就莫要怪我等不念长辈身份。” 最儒雅随和的武当张真人也是长长一叹,“今日之事,看来是不能善了。” 三人分站三角,将林渊与宁清秋夹在中间。 气势合纵连横,顷刻之间令得天穹之上都出现色变,若非压着波动,半座皇城都要顷刻毁坏。 林渊也是豁然色变,武当掌教与终南掌教是真正的八境,茅山掌教亦是半步八境,三位老道合力之威竟是表现出了不输当日神沿国主太多的气势。 他们同源,又同气连枝数千年,常常交往,恐怕早已做到心意相通。 林渊苦涩道:“宁掌教曾两次搭救我的性命,今日她有伤在身,三位师叔执意要动手,我只能代她出面。” 辰阳真人冷冷扫视,“很好,恩怨分明,不愧是如今我道门千年一遇的骄子。” “事后,你莫让你的家族报复我终南山即可。” 林渊勉强一笑,“师叔说笑了,祸不及门人。” 宁清秋静静站在身后,只望着这个男人,抿了抿苍白薄唇。 忽地,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试图绕过林渊,直逼她的眉心。 威压如同铺天盖地压下的山岳,林渊被三道剑势压得双腿灌铅。 宁清秋也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伤势终究拖累了她。 早在一年以前,皇祖曾言,她与钟会谁先达到八境巅峰的灵魂境界,就赠予一份稀世机缘。 她为博取这个机会,练功险些走火入魔。 后来得到林渊所赠的皇庭经挽救。 也未完全好利索。 “铛——!” 三柄飞剑,横空斩来,剑锋与紫雷相撞,火星迸溅。 林渊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硬生生抵住三剑合击。 他脚下青砖炸裂,整个人被剑气逼得险象环生。 林渊探手,朝后一推。 柔和的浩然之气将宁清秋与太子推出战场中心。 “速走!” 三大掌教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武当张真人拂尘一甩,银丝如瀑,化作千百道细密罡风,从侧面卷向林渊:“何必自误?” 茅山石真人桃木剑上的五帝钱叮当震颤,七道雷光自剑尖迸射,直取林渊下盘:“太过自负,以后要吃亏的。” 林渊不答。 手臂拳势如狂龙翻卷,硬生生劈开武当真人的拂尘罡风。 同时左拳轰出,一道雷拳炸开空气,与茅山的七星雷咒悍然相撞—— “轰!!!” 雷与雷焕闪,砰砰炸开。 至刚至阳之物,今日却是在对付自己人 气浪炸裂,石掌教被震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辰阳真人的肩头。 林渊的拳头之上也出现血痕,腰身罩门处更有深深见肉的剑痕。 血迹渗出,滴落大地。 人与人之间的战斗,和人与妖之间的战斗截然不同。 三位掌教真人对人族修行法门的了解,远胜过柳清。 宁清秋被浩然之气推出后院,怔住了。 修行三十余载,历经生死,从未有人这般挡在她身前。 那道背影并不宽阔,甚至因强撑伤势而微微发颤,却如山岳般截断了所有朝向她的杀机。 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仿如坠入一滴沸腾的铁水,灼得胸腔发烫。 “林渊……”她轻唤一声。 林渊无暇回应。 辰阳真人的古剑已再度斩来。 这一剑比先前更狠,十丈剑光分化九道,如天罗地网般笼罩而下。 “够了!” 一声清喝响起。 宁清秋突然前步,玉剑凌空飞起,化作一道青色屏障。 九道剑光斩在屏障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最终齐齐崩碎。 她脸色苍白如纸,强行动用灵魂之力加重了伤势,眼神却凌厉如刀:“三位今日非要鱼死网破?” 辰阳真人收剑,“你退位,此事作罢。” 宁清秋沉默,最终艰难咬牙,“我退!” 林渊猛地转头,“你……” 宁清秋朝他摇头,“不要再为我出头了。” 太子赵雨岸终于再次冲入院中,厉声道:“诸位真人!父皇已得报,命孤即刻带诸位入宫——若再动手,便是抗旨!” 三大掌教沉默。 武当张真人率先收起拂尘,“三日期限,宁师妹好自为之。” 辰阳真人深深看了林渊一眼,古剑归鞘:“世子当真勇猛,只是,你会为今日后悔。” “这妖道,迟早误了你的大道前程。” 茅山掌教也收起桃木剑。 三人被太子带来的皇城禁卫军高手强行带走。 宁清秋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身形摇晃。 林渊扶住她,触碰到她手臂却发觉冰凉如雪。 “何必逞强?面子和性命哪个重要?” “我还未动用大德真修印与渊峙枪,这三人奈何不得我。” 宁清秋抬眸看他,眉眼蕴藏山河,勉强一笑。 这一笑如冰河乍破,冰川消融,似乎意识到,她很快又恢复冷清。 “皇帝的意思,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今日为我,不仅得罪了皇帝,还开罪赵雨岸,又值得吗。” “我该离开京师了。” 第421章 宁清秋离京,洛清婂回京 林渊沉默一会儿,轻声问: “真要走?” 宁清秋眸子黯淡,“嗯。” 林渊张口想要说点什么。 宁清秋目光柔和如水,“不要和皇帝对着做,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等你当了王,我就将元清观搬到大梁去?” 皇祖欲将修行机缘赠予她和钟会中一人,元朔帝自然属意作为亲信的后者,逼她退出京师,机缘自会落在钟会手中。 加之因曾亲眼目睹了元朔帝的落魄的过往,许多黑暗往事,她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皇帝的身体也不好了,将她苛待赶走,等太子即位,再召回,太子就成了她的恩人。 三个道宗掌教北上,或许不是元朔帝要求,然而来此京师,却没什么可怀疑。 林渊勉自一笑,“我要当上王,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 “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却连你的立足点都保不住。” 宁清秋神颜平静,“面对皇权,任何人都会棘手,哪怕皇祖也一样的。” “如今形势不比几年前,你在屋檐下,要倍加小心。” 她话语顿了顿,弧线饱满圆润的眸子张大,伸出手的手掌,缓慢而微颤的伸向他的衣领,替他抚平因搏斗而褶皱的地方。 “我……。” 她想说点什么。 林渊一怔。 看着胸膛前那双骨节分明、修长雪白的手掌。 “宁师叔?” “嗯。” 林渊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寂静了良久。 总算组织好。 正要开口。 她却倏然背过身去。 “我今日离京,不必送。” “我会留下掌教印信和玉牌,等清婂归来,你与她好生相处。” 她身形一瞬消失,生生将林渊想问的话哑了回去。 向前几步。 可又能怎么说? 她显然不想被问。 若是觉得被冒犯,以后连面也不必见了。 林渊默默思量。 她故意将洛师姐推来。 但后者如果能回来,也是好事。 至少他能知晓,消失多日的师徒俩去了哪里。 然而京师以后,就再无宁清秋这个人了…… …… 元朔帝没有召林渊再入宫。 会见三大道门掌教的事,太子也没有告知他后续。 只是在两日之后,一道飘然身影入了景京,而三大掌教离京而去。 元清道二代弟子洛清婂接任掌教之位,尽管元清观已经没落多时,京师不少权贵仍旧是登门道贺。 太子赵雨岸和几位皇子邀了林渊,一同前去。 元清观许久不曾那么热闹。 仿佛回到林渊初入京师时的模样。 这反倒愈让他想起两日宁清秋离京之前,说的那番话。 太子和众宾客都散去,林渊这才开口。 静室里,常坐的那个位置,只是面前的洛师姐一袭天青色宽大道袍,已是掌教模样。 “你和小瑾去了西南?” “是,西南森林茂盛,木气有助于补足生命气息。” “那你如何和宁王说她不曾回来?” 林渊灵识早已扫过整座元清观,路过宁王府时也没有感应到赵琬的气息。 洛师姐神情忽地沉默。 良久之后,才道:“我说小瑾被师叔带去了元清山修炼,宁王虽不满,但终究信了。” 林渊凝视着眼前那张冰肌玉骨的脸庞,“她真的还好吗?” “彼时我的灵魂境界竟从八境初期一跃八境中期,只是损失些生命力气息?” 洛清婂神色平静坦坦,“不然呢?” “难不成我还隐瞒了她的死讯不成。” 林渊无言以对,从储物玉带中捞出一枚青瓷玉瓶。 “这是成契国师柳清本体的柳树汁液,它是植妖,乃是生命力凝现,帮我交给小瑾。” 洛清婂自从海外客栈那一日赵琬失去大半灵魂之力后,就对这个世子师弟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过往自己的恨,也有对林渊的徒弟的痛惜。 但无论怎样,这事却都怪不着林师弟。 “好。” 她接过瓷瓶。 两人之间似乎就没有了言语。 林渊也沉默。 直到时间差不多该走了,再不走就要留下用饭。 他才道:“以后在京师,有什么不便行事、难做之处,务必来寻我。” 洛清婂点点头。 林渊见她不答,也不再多说,起身离观。 步过门槛时,恍惚一笑。 新买桂花同载酒,笑谈不似少年稠。 …… 山巅无雪也无霜,只有数名令此片天地空间都要颤抖蛰伏的强者。 魏王站在崖边,脚下是万丈绝壁。 他站得很随意,像棵生在悬崖边的老松,连山风都绕着他走。 神沿王在百里外负手。 他什么都没做,却让方圆数十里丈内的草木都微微低伏,不是畏惧,而是像麦浪遇风般自然的臣服。 二人只是在此处山脉的边疆处。 最中心,是两位难以用任何言语形容的强者真身。 大天师张清素拄着根枯木杖。 神色慨然,四处扫视着风景,随着山风轻轻摇晃,仿佛整座山的云雾都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从十数万里之外归来,他没有再回龙虎山,而是来到了这成契境内的擎霄山脉。 \"百年了。\"大天师开口。 妖帝轻笑,笑的时候,悬崖下的云海微微翻涌,露出深处若隐若现的千星城轮廓。 没有威压,没有气势,却让此处天地间所有影子都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三分。 除了这四位,更远处其实还有这一些人。 背剑的道士、枯坐的老僧,形如山柱的巨熊,两只角火焰升腾犹如顶着片火焰汪洋的狮子。 魏王林砚解下酒囊喝了一口,酒香蔓延。 他把酒囊抛出,百里外神沿王接住,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么客气的你,本王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看来这次,真的要死上不少,但希望不是你我。” ps:抱歉,抱歉,今天有点卡文,以后尽量都控制在十二点左右发 第422章 大天师飞升之前 肉身死亡,灵魂飞升。 对于灵魂境界极强之人来说,在下界的肉身已经濒临寿元极限,飞升之后到了上界灵气充裕之地,可以自行再凝聚。 这会造成一些损耗,却也是没办法之事,肉身老朽,无法支撑飞升了,灵魂才是人族修行者的真谛。 自千年前始,最极限状态下肉身也无法支撑一千岁,若是偶尔走动、搏斗,这个数字还要锐减一半。 大天师张清素的年纪并不比皇祖低太多,皇祖面临的肉身腐朽、灵魂之力逸散问题,他亦在面临。 若不飞升,等到濒临崩溃之时灵魂无处依托,便是真正身死道消。 他若飞升,人族却将少一位天罡序排名第一的八境,纵使海外仙宗联盟的前盟主答应继续照看人间,也同样难改颓势。 妖帝正值壮年,无惧战斗。 他才是妖族几千年来,最具天赋者,肉身八境大圆满、灵魂八境大圆满,把持帝位二百余年,太子当了六百年,受成契亿万之众供养,成契境内无一妖能与之争锋。 乃至偶有传闻,他之肉身已先一步迈入修行顶点之列。 张清素要飞升,妖帝早已预料。 实质上,成契之所以久久不与景朝在战阵之上分个高低,恰是因为没有必要。 等景朝皇祖、天师府大天师、上林祭酒、清音寺方丈等老辈八境都死去或被迫飞升,成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覆灭景朝。 光靠司隶府牧钟会、魏王林砚、观主宁清秋、世子林渊等人,根本不是妖帝、神火大将、国师、镇南公及十大妖藩王对手。 人族肉身天生不如妖族强横,如今寿元也被钳制,颓势难掩。 若非妖族内部亦有利益分配,怎会僵持如此之久。 神沿国与千星城之间微妙,神沿王坐视国师柳清身死。 前羽林都督蛟睢受神沿王举荐入京,也因投靠帝党而与神沿王反目。 妖族因为势大心生裂痕。 人族因生死危机反而较为和谐。 …… 妖帝名为帝诏,一袭玄黑金纹袍,袍角随风猎猎。 八百年坐看云起云落,他是真正的帝者。 张清素飞升前不会无功而去,与其暗中面对这个恐怖的对手,不如正面与他相对。 带着必死之念下山的八境大天师,比妖还要恐怖。 张清素抬起枯瘦的右手。 这个简单动作让方圆百里云层旋转起来,形成一座巨大漏斗。 “道兄,百年不见,更进一步了。” 妖帝微笑,称呼张清素为道兄,他内心是敬佩这个景朝仅次康王的强者的。 占据优势的上位者,往往更加从容和蔼。 而位处下位的劣势之人,不会那么有礼平和。 这不代表前者更有涵养,也不意味后者不懂礼数。 “请。” 大天师开口,万里晴空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蔽日,而是光线在向他掌心汇聚,一团紫金色的雷球缓缓成型,表面跳动着细密的道纹。 天穹之上乌云密布,跳跃道道渗人天雷。 只这一个动作所散发的威势,就令人头皮发麻,人力引天雷,张清素根本用不着任何符箓,就能引动堪比天都雷符全盛时期的天雷。 妖帝眯起眼睛,这位统治成契二百多年的金猊帝尊负手而立,食指指背轻敲腰间玉带,发出沉闷的叮当声,每响一声,山崖就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刺目的光柱贯穿天地。 妖帝前踏一步,人形态身躯的背后浮现出一头,几千丈金猊身影。 金猊,兽中天生皇者,狮身、双角、鬃毛似火,龙鳞龙爪。 妖帝这一头虚影与曾经的神火大将不同,并没有火焰,而是金光灿灿。 虚影凝实,仰天长啸,声浪震得雷云晃动,金猊右臂已化作利爪,抓向雷柱。 那利爪上覆盖着形似龙鳞的鳞片,一爪抓碎了雷光。 这本可以一发贯穿千米山峰再击碎几百米地壳的雷柱,被妖帝用肉身硬抗,还抓碎了,写意至极。 此一幕让远处观战,还未有所动作的两国其他强者都忍不住眯了眯眸子。 在场中,大天师张清素与妖帝帝诏的实力,基本上远胜过其它人。 贸然参与他们之间的交手,很可能连交战余波都突破不进去。 因此,唯有二者有一方先露出颓势,才是这场血腥交战的真正开幕。 魏王脸庞依旧平静无波,心中却是微微一沉。 张天师终究老了。 来的景朝强者里,只有他和武当山、终南山掌教是八境。 虽然武当、终南、茅山三掌教同气连枝,联合下爆发不俗。 然成契有神沿王、神火大将两位天罡序前三强者在此。 道门三掌教联手,不知能不能拖住神沿王。 神沿王似是猜到他所想,脸上笑容淡淡。 擎霄山脉深处,第二轮交手极速开始。 大天师探手朝下,五指弯曲。 五道玄黄色雷霆拔地而起,刹那间形成一道囚牢,将妖帝困在其中,如同巨兽獠牙咬合。 整座擎霄山脉深处都被照亮,宛如一轮大日。 妖帝玄黑金纹袍猎猎作响,不动。 金猊虚影仰天咆哮,声浪与雷牢相撞,炸出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 观战的八境强者们纷纷后撤,修为稍弱的直接被震出内伤,口鼻溢血,面色骇异。 轰——! 帝诏右手手爪如龙抓向金雷囚牢。 金猊一族天生具备真龙神通,无需像蛟睢那样追求化真龙,那样反倒是舍本逐末。 一爪挥出,五道雷霆被生生扯碎三根,断裂的雷光如鞭子般抽在山崖上,劈出百丈深的沟壑。 还有一根崩向张清素,罡风狂啸,将虚空都生生抽爆。 大天师眉心微皱,身形却是不动。 他身上泛起一层光晕。 若是林渊在此,便会认出来,那是道门古朴的基础术法,金光咒。 只不过这术法由大天师施展出来,威能全然不同。 能抽碎山崖的玄黄雷鞭抽在上面,涟漪不起,不掉一丝金韵。 一门基础术法被他炼上几百年,就不只是一门基础术法,而是大成的神通。 林渊没有几百年去磨去炼,所以寻求更高强的防御神通,比如金刚光明藏。 这二者并没有高下之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多时间去磨合金光咒,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将金刚光明藏如此快修到巅峰。 第423章 大天师的决定 玄黄雷鞭破碎。 张清素再度伸出了手掌。 他右手掌心朝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半座山脉的天地空间骤然凝固,破碎的雷光在空中停滞,如同被冻结的雨滴。 “镇。” 一声轻喝,停滞的雷光突然倒卷,化作千万根黄带,细若带状却重若山岳。 在空中织成一张遮天巨网。 道门有五雷之说,紫霄雷为天雷,玄黄雷则为地雷。 天雷去势威猛,摧山崩海。 地雷浑厚浩荡,诛灭邪恶。 “道兄,好手段啊。” “难怪你那弟子驭雷手段高超。” 玄黑金纹袍无风自动,妖帝双眸亮起金芒。 他不再保留,真正八境大圆满的气息轰然爆发。 金猊虚影仰天长啸,声浪震得方圆百里山石尽数崩裂,虚影融入他身。 轰然之间,一头足有万丈庞大的金色龙狮模样巨兽踏空屹立,昂首啸日。 身似狮子,长龙首,四蹄踩光。 乃世间最纯正血脉的金猊之王。 与人族不同,妖族肉身压过灵魂,灵魂虽死,肉身可存; 人族一旦灵魂消散,肉身便会随之腐朽。 妖族才是将肉身修到极致的物种,也是灵魂与肉身最参差的生灵,肉身之强,到了甚至可以反哺灵魂。 但万千玄黄雷压来,比这座擎霄山脉都不轻。 穿过昂首啸声形成的层层波荡后,重重压在帝躯之上。 妖帝四蹄压碎了四座山峰,嘭然踩入地壳。 恐怖的气浪排挤而开,尘烟喧嚣天幕。 下一刹,妖帝帝躯生生扛起那重若山脉的玄黄雷,升入高空,反摔向大天师。 气势如洪朝着身躯瘦削的老者顶撞而去 大天师再挥手,玄幻雷弧被妖帝撞得更碎之后化作了漫天剑雨,剑意鼓荡山峰。 袖口一挥,剑意变得凌厉,剑威之盛,破云断日一般。 妖帝巨大的肉身被困住,也被这凌云剑意割破,滴滴金红的血液洒下高天,澎湃生命力灌输大地,原本被摧毁的草木断头的植被,一刹那间恢复好。 天都御剑术。 曾经林渊在上林学宫藏书楼顶层上看到过的无双剑术。 青霄御雨术、太乙分光剑,都是其衍化而来。 世间万物都可以化为剑,助阵杀敌。 但威力最盛的,还是当属雷剑。 妖帝被架在万千雷剑之中,一时也难以挣脱。 这时,大天师动了,离开了脚下山峰。 身影出现在妖帝真身之前。 兽威扩散鼓荡,掀的他袖袍翻卷。 越靠近大妖的真身,所面临的兽身威压也就越盛,临面妖帝这等大妖,不亚于被一尊寻常八境全力轰击。 大天师原本站的笔直的瘦削身躯,也不由得弯了。 妖帝大如湖泊的瞳孔流露嘲讽,就算暂时将他禁锢又如何,凭张清素可打不破他的肉身。 就算打破了,也无法重创他。 保持着万剑加身,消耗决然比他要大得多。 彼时,哪怕不用他,随便来一名八境,也能将油尽灯枯的张清素枭首了。 “道兄,莫要挣扎了,以你实力就算神洲沦陷也能活得滋润。” 大天师开口,声音平静异常。 “道兄,还是随我一同前往天界吧。” 他双手合十,周身金光骤然内敛,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在此刻消失,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妖帝神情一凝,预感到了什么,不顾万千雷剑加身损伤,身躯剧烈晃动起来。 他身上的金光也敛聚,凝聚在肉身之外。 大天师的身影却突然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化作了光,纯粹的金光。 这道光径直穿过妖帝的防御,穿过金猊肉身,直接没入他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山断岳的冲击。 妖帝兽中之尊的万丈身躯,却止不住踉跄后退,连连倒撞多座山峰,眉心多了一道裂痕。 裂痕与他的自愈力不断对抗消磨着,无法闭合。 从中流出来的不是血液,而是气雾。 大天师以自身为代价,冲入了妖帝的灵魂之海。 他的飞升,是带着妖帝一同飞升。 他的肉身之死,是与妖帝同归于尽。 大天师已经舍弃身躯,纵使飞升,能够侥幸脱逃,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 妖帝的肉身强横,可以带着一同飞升,到了天界,自有更强者出手相助。 原本以大天师一人无法做到穿过八境大圆满肉身直达灵魂之海,闭关如此多年,历代大天师残存的灵魂修为都在他身上。 他的灵魂,已然迈入了半步九境。 妖帝有大麻烦。 若是不能泯灭大天师,他纵使有强悍身躯也无用。 世间无人能帮他,唯有飞升。 形势陡转,瞬息万变。 远处观战众强,愕愣当场。 有人屏息凝目,有人大惊失色。 神火大将冲了过去,滔滔火焰包裹自己的兄长,灵魂要冲入其中,帮助泯灭张清素。 神沿王脸色惊疑不定,踟蹰在了原地。 魏王脸色悲戚,张天师最终还是采用了这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办法。 妖族阵营一方手忙脚乱。 妖帝气势鼓荡,怒意勃发,不断冲撞着,上天遁地,撞击山脉。 可深入灵魂之海内的疼痛,他纵使再愤怒,肉身也帮助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肉身被破坏。 他仰天昂啸。 冲入了高天。 制止神火大将跟随,命令妖族一众斩杀在场所有人族。 他不得不要去天界。 请求最强的天神出手,帮助度过这难关。 他虽没有抵达灵魂九境,可天界之上,有伟大妖族生灵抵达了。 这是难关,亦是机遇。 难关,是因为上了天界,就极难再下界,成契少了他的把持,难言会走向何方,神沿王这位权臣,又会如何。 所以他制止神火大将跟随,令他坐镇千星城。 而机遇,则是大天师没了身躯,只有灵魂存活,还主动遁入他的灵魂之海。 可以说自投罗网。 若是将他炼化……妖帝原本就八境大圆满的灵魂境界,会带来何种进化,不言而喻。 甚至说不得,将成为天上地下,最强之九境灵魂。 以他之强横肉身,加此灵魂境界,如虎添翼都是谦虚了。 神火大将愤怒无边,瞳孔射出扭曲光芒,冲杀向了在场最强的人族强者,魏王林砚。 “笛太阿!还在等什么,速杀此贼!!” 神沿王眯了眯眸子,神情变化不定。 武当山、终南山、茅山三大掌教也动了,合力杀向在场其他妖族。 几千里的擎霄山脉震如地龙翻身。 动荡千星。 …… …… 林渊似有所感,抬头望天,忽然泪流满面。 第423章 姜神符入京 姜神符与她的师尊紫尘居士,回了神洲。 带领着海外六国六位国王前来京师。 紫尘是阙朝时修士的真相已被朝廷知晓,她的修为也隐约被透露,清音寺方丈称她师祖,令得修行界上下吃惊。 这样大的阵仗,元朔帝也被惊动得出京十里迎接。 林渊和钟会一左一右陪同着充当护卫。 心中忽传来一股强烈失落感,他抬头望天,世界破开所带来的波动感,让他的灵魂感知无比清晰。 钟会似也感觉到了,抬头凝望正北方向,目光透过十万里。 魏王与大天师所做之事,他清楚,但没怎么参与,主要是北境在谋划。 现在看来像是成功了。 钟会余光忽然一怔。 望见了旁边一向古井无波,情绪内敛不外显的青年,出现强烈波动。 皇帝在不远处,还未发现,但他与林渊并排站着,感受明显。 “可还好吗,若是不适,就去旁边歇息。” 钟会沉默一会儿开口。 他是自学成才,对于师徒情谊这种情感,没太强体会。 不过也非不能理解。 旁边这人,短短几年时间,竟就走到离他不远的实力位置,这让钟会很是惊异的同时,也对天师府的天师张清素生出一股佩意。 若他来教,应该是教不出的。 林渊抹了把脸庞,摇摇头,“无事。” 钟会只好找些别的话题,低声错开。 “陛下打算奉紫尘居士为国师,为她起一座庙宇供奉。” “左卿大人出海数月,对她了解应当比我多。” 钟会对于搞谍报事宜算不得太上心,最热衷的还是武道修炼。 人无法一心多用,就像当了皇帝,往往也就会耽搁修行。 朝堂诸公往往有浩然气护体,但是不擅战斗的儒士。 林渊眉心微微一蹙,转头去看旁边那身材高大男子,“国师?” “陛下打算去了宁掌教的尊号?” 钟会摇摇头,“国师又不是只能一个,佛道双国师,也没什么。” “且紫尘居士的资历比宁清秋高不少,都是笼络手段而已。” 林渊沉默。 脑海想起那张冷艳脸庞,内心忽觉得她有点可怜。 帝王之高,看到的是江山社稷,是种族存续,个人的感受在此面前,渺小得微不足道。 “在元清观的基础上建?” “怎会,国库还未困难到这种程度,紫尘居士恐怕也不会乐意。”皇帝的最大心腹缓缓道。 林渊轻轻颔了颔首,“几百万两而已,跟一名八境巅峰修士相比,不足为道。” 钟会脸色终于有所变化,眼尾微不可察动了动,“八境巅峰?” 林渊脸色坦坦,“至少是肉身、灵魂双八境后期;” “我突破前,与天礼楼那个大弟子合力,才压过她的一道化身。” 当然,是突破前。 现在他是八境中期灵魂,准八境中期肉身。 柳清的核心被带走了,但体内仍有部分生命力留存,以及魂魄力量。 完全吸收,他的灵魂境界应该可以前进半个台阶,肉身进步到八境中期。 大妖浑身是宝,尤其这种植妖。 钟会却不知晓这些,只听到林渊与天礼大师兄合力也无法撼动紫尘本体。 脸色有些幽幽。 林渊不管他,抬头间,忽与紫尘身边那脖缠白狐,身穿白锦的女子对上目光。 姜神符神色微妙,立刻错开目光。 认真倾听元朔帝与紫尘互相客套,她身边还陪衬着西蓬、从阙等六国国主。 整个海外的高层,悉数回了神洲。 但就是这番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让见过她以前清高的人感到更加古怪。 林渊被姜神符这个好笑的女人冲淡的伤感。 这时,元朔帝也结束交谈,启程返京。 紫尘居士、姜神符与海外六国主,与他一同朝着京师方向步行返回。 林渊步靠过去,皇帝余光注意到,笑着开口:“此乃朕之贤婿,司北王世子,几位应当见过。” 有国主接话,“见过,见过,林世子渡劫卷弄波涛,震撼了小王至今,我从阙国西岸山峰仍保留世子威能痕迹。” “是啊,想当初世子闭关数月,一朝引来天雷,让孤以为有天神降临,哈哈。” 元朔帝满面红光。 抬手轻拍高大女婿的肩膀,“惊着几位国主了,朕代他赔个不是。” “岂敢,岂敢。” 元朔帝将他按在身旁,转头又去和几人交谈。 这些遗民国主口吐言谈让他有种恍如惊世之感。 林渊顺其自然留了下来。 几米外不远处的姜神符目光一动不动,看着前方。 林渊便直接打量她。 看了好一会儿,看的姜神符耳后出现一抹淡淡绯云,转头凶恶盯去。 林渊这才挪开,传音交流。 “你不对劲。” “有何不对劲。” 林渊摸了摸下巴,一时却说不出来。 姜神符神色有些暗暗紧张,害怕他说出令人难堪的话来。 好在这时,京师正门到了。 恢弘庞大,高达百米的盖世宏伟之城,巍巍清晰屹立在眼前。 京师之前,沣河汹涌的水流激荡而过,冲刷上万里入海。 河上一连盖着八座宽十丈,长二十丈的拱桥,联通南北。 桥下有水上楼船澎湃而过,桥上有行商连绵车马侧立两旁,给皇驾让路。 景朝京师,又可以称为‘日京’,源于景,这个词。 日京之宏伟高大,当世仅有,哪怕成契千星城与之相比也要稍逊一筹。 此是人族耗费几百年修建完善,是人族修行伟力与工匠技艺的结晶,是人族坐拥神洲江山的象征。 而沣河原本不经过此地,也是太祖等人动用大伟力,蛮横犁出来。 六国国主,哪怕最接近景朝的阙朝、陈朝皇室后裔,见此一幕,也不经瞠目结舌。 人类的文明进程,不仅体现在人口多寡增长,还有修行体系、工匠水准。 景朝国力走入历朝历代巅峰,望往昔朝代,哪怕强盛如阙、秦等,都是不可比。 六国中,西蓬这春秋诸侯国、端朝等最为震撼。 从阙国主内心不甘,脸上玩笑神色,归于沉默。 姜神符站于此,亦感到时代去势不可挽。 第424章 入京事宜 海外六国主被日京的壮阔震慑。 姜神符也目光复杂。 元朔帝很满意几人的神情脸色,负手漫步进城。 “朕欲在皇城中挑选一地为紫尘居士建庙供养,居士意下如何,若不愿在城中,也可在京畿之地任选一秀山。” “姜居士想要回青州祭祖,那便由清音方丈陪同罢。” 听到皇帝提起,姜神符转目扫了眼,跟在师尊身后的那个枯瘦老者,老者向她和善一笑……其实应当是小辈。 只是长得显老而已,年岁还不一定比她大。 姜神符开口:“陛下心意,在下心领,不过还是让渊世子陪我一道,回返青州,此前曾约好了。” 元朔帝闻言不由得转目去看了看林渊。 在场六国主,乃至京师朝臣们,都是投去目光,不作声,目光奇异。 这位姜盟主,可不一般呐。 样貌,地位。 紫尘居士笑而不语。 林渊只好道:“确有约定,一年以前,作为姜盟主居住调配军力的条件之一。” 元朔帝点点头。 “既是诺言,那该兑现。” “明日便去青州罢,将事情做完。” 林渊抱拳应是。 一行入了京师,宫中设宴盛待。 皇室、宗室、文臣武将齐聚膳殿。 御膳房灶台火力全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被端来。 哪怕是见过大场面的阙朝与陈朝后裔,瞧见这阵仗也是动容。 宾主尽欢。 六国主入住京师驿馆,紫尘居士被奉去了清音山论道。 膳殿之人都散去。 林渊出了宫,正欲回府,却没想到,姜神符跟了上来。 他顿住脚步,眸子眨了眨。 上下打量眼前,面色也明显不太自然的女人。 姜神符理不直气也不壮,神色当然不自然,“师尊说……既然明早启程,那我与你回魏王府暂歇一晚,景京我无熟人。” “驿馆不成吗,还有清音山。” “不愿去驿馆,清音山……也去不成。” “为何去不成。” 林渊要究问到底,姜神符脸上却划过羞恼的神色,“不愿罢了,我回驿馆。” 林渊拢着袖口,不为所动。 “那你回吧。” “我目送你。” 姜神符脚下靴子顿在半空,回头咬牙。 也不知她在生什么气。 几百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两人气氛就这样凝滞僵住。 林渊面无表情打量她。 姜神符撇开螓首,不知看什么。 “大天师临走前,和你说什么了。” 林渊问,只想到这个可能。 大天师快要飞升他知晓,但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却一无所知。 姜神符道:“他来到从阙国天缺峰,与师尊密谈了三日,而后师尊便倏然决定回神洲,似乎去了成契妖国。” “他还说……” 林渊挥手打断,望了眼近在咫尺的宫墙。 “回府说吧。” 说罢,先一步朝皇宫西侧的魏王府迈去。 姜神符愣了下,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魏王府也很近就是了,走了不到两刻钟,巍巍然的大府门楼映现眼前。 府内卫士早已眼尖打开府门,府内情景一览无余。 姜神符却站在恢弘门楼前,望着牌匾上那几个字,怔怔入神。 ‘敕造魏王府’ 五个字,前两字龙纹描金,后两字笔法苍遒。 林渊余光注意到,退回两步,站在了她身边。 姜神符默了默,“敕造二字,好威风啊。” “景京有几座这样敕造的府邸。” 林渊道:“十几座吧,七成是勋贵门第,怎么了。” 姜神符不答,反而问道:“知道什么样的府邸才能被称为敕造吗。” 林渊自然知道,拢着袖口,“皇帝亲旨,拨款,专门从头修建,或者大肆扩建的府邸能被称为敕造,一般府邸牌匾也为御笔赐字。” “这上面五个字是太祖皇帝写的。” 姜神符又默然一会儿,“当年你太祖父林靖之第一次来我家,估计也是这么看这种匾额,风水轮流转,轮到我仰视他毕生的功勋成就了。” 林渊啧了一声。 姜神符侧目看看,“你不好奇,他当年为何去么。” 林渊迈步进府,“不在意。” 姜神符咬牙切齿,每次都能被他气的牙根痒痒。 偏偏无可奈何他。 这混球,一定是林靖之转世来报复她的。 …… 将人安置在一座厢院,林渊转身朝自己的正院去。 正院卧房里,宸宁还在点灯看书,身披一件棉袍。 见林渊抖尽灰尘进屋,她起身替他解外袍去玉带,将杏黄蟒袍挂在一旁。 然后状若无意的问,“那个女子是?” 从进府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若是寻常情形,她不会太在意,魏王府不是一间屋,也不是一座院子,而是一片占地六七百亩的庞大府邸,房屋近万,偶尔带着友人归家借宿,不是值得过于在意的事。 只是,据府内丫鬟所述,前来的那女人,样貌美到令人无法睁眼。 林渊摸了摸妻子的白玉后颈,笑笑,“海外仙宗的盟主,是摩尼的四代徒孙,论辈分清音方丈都要称一句祖师。” “在海外时,蒙她居中调配兵马,帮助旌郴港防守鲛人族,答应帮其寻找祖地祭祖,陛下下旨明早去青州。” 宸宁了然,哦一声,不再问了。 林渊又摩挲摩挲她温软的脸颊。 “大天师临走前似乎还托她交代了什么,明早我再问吧,累了,当了一天的护卫。” 姝秀忍俊不禁,“我哪有那么善妒啊,你要问就问嘛。” “父皇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能说能笑,只是宁国师离了京,炼丹蕴养一事就要靠太医院,希望这些人给些力。” 姝秀默默抿唇。 半晌,仰头轻声:“若父皇故去……我和二哥说,我们回大梁住吧。” 林渊怔怔,目光落在她不点而红润的嘴唇上。 第425章 前朝皇妃重游青州故地 “回大梁陪陪父王。” “二哥应该会同意的,到时候我去说。” 赵姝秀半仰着头,碎发在灯光下,晶莹泛金,螓首凝胶般光滑,每一寸都无可挑剔。 林渊轻轻抚其后首,脸颊印了上去。 宸宁闹了个红脸,手掌按在男子胸膛上,没推开。 “……别……别……” 林渊不管她的抗拒,“父皇让我们勤快些呢,他想抱外孙子。” 娇躯躺在了大床上,宸宁撇过头去,脚丫都绷紧。 她忽然想到什么。 低声开口:“我想修炼道法真元,教我吧。” 林渊亲抚着她的耳垂,“修浩然气不是更适合你么,看书就能增长修为。” “你体内已经诞生不少浩然气,我帮你注入加强吧。” “怎么注入……” “嗯……” 林渊的确想再要一个嫡子。 庶子和嫡子之间的不同,不言而喻。 虽说因为修行界的发展冲击使得礼教不如前几座朝代那样严苛,但因为儒教的存在,这些不可能消亡。 国家统治秩序也会被动去维护,若是有朝一日宗派势力重新压过王朝势力,或许会不同。 宸宁不是一个柔弱多病的女子。 她从小有仙草神物蕴养,又真真切切读了万卷书,这和笛声琳是大致相同的,纵使不擅长搏斗,体魄强度也不输中三境。 努努力,再怀一个,也并非不可能。 …… 长夜漫漫,耳房的丫鬟羞臊的一夜难眠。 第二日天明,顶着黑眼圈,给世子爷端上了早膳。 膳厅里,被一同请来用膳的姜神符,好奇打量起这对夫妇。 男主人精神抖擞,女主人掩饰不住哈欠。 连一旁的丫鬟也不知怎地,时而做事迷糊。 姜神符想不明白,大概猜测了一下,轻声道:“此去最多不会超过一日,世子妃请放心。” 宸宁强撑精神,“姜居士不必多礼,青州路远,还望一路顺遂。” 她抿了口清粥,又瞥了眼林渊,见他神色如常,便低头不再言语。 不自觉咬了咬唇角,嗔怪的轻轻踢了脚可恶的丈夫。 丫鬟端上几碟小菜,她夹了块腌笋,接着关心道:“青州那边气候,如今与京师不同了,姜居士可要预备一些换洗衣物?” “府中有裁缝,快的话一两刻钟就做出来。” 姜神符筷子一顿,平静道:“修行之人,不拘这些。” 赵姝秀遗憾作罢。 用过早膳,庭院中早已备好林渊专用御风舟。 林渊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劲装,袖口收紧,整个人利落挺拔。 本来倒是可以骑夜照玉狮子,但姜神符没有对应的神驹。 姜神符仍是一袭白锦,脖颈间缠着那只白狐,狐眼半眯,似睡非睡。 宸宁送至府门,替丈夫整理行装,低声道:“早去早回。” “最好……莫要过夜。” 林渊嗯了声,瞧左右人都不注意,捏了捏她的素手。 风舟腾空而起,缓缓升天,驶离魏王府所在巷道区域,在京师高天上飞驰向外。 没有飞得太高,免得京师守卫误以为是外敌,炮火击落。 下方,晨光洒落,还可见街边早市喧闹,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 驾驭风舟并不费神,甚至不用专门盯着,林渊目光扫过街景,忽而开口:“青州姜氏祖地,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一座祠堂。” “我命青州官府找了几年,也没有找到姓姜之人,或许早已改姓。” 当年陈朝国都就在青州城附近,只是百年战乱,早就连城墙都拆走了,城内宫殿、府邸自然不可能再存在。 百年时间,对于修行者而言,也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 一些脑洞大开的仙侠话本里,倏而几百上千年过去,那是因为没有真正体会过时间的流速 真正历红尘之人才会知道,每一年,都会带来怎样的世间变化。 累计百年、千年而成的王朝、大宗,可以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姜氏纵然是随着陈朝建造而辉煌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也早被时代大浪被打散。 祭祖,祭祖,求一个心安。 远离家乡多年的游子,只是想看看那一片曾经熟悉的地方。 林渊提前给她做好心理准备,免得她过于失望。 山水延秀经里的盛安西郊渡口、廊桥人家,如今都不存在了。 姜神符目视前方,神色平静的嗯了一声,“要你与我说?本座几百年的阅历,连这点都看不透么,驾你的飞舟。” 林渊呵了声,转过头去。 出城八百里,田野和青山映入眼帘,成山山峦起伏,田野平坦一望无际。 御风舟掠过了青州地界,姜神符的指尖微微收紧。 下方山川河流的轮廓依稀可辨,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惊。 百年前的青州,河道蜿蜒如龙,贸易繁盛如世界之林,此时却是只有寥寥几只舟船。 林渊没有出声,只是稍稍放缓了风舟的速度。 姜神符沉默良久,忽然开口:“盛安城西郊的渡口,还在吗?” 林渊摇头:“早没了,青州城建造时填了河道,渡口改成了码头,现在连码头都废弃了,货船全走沣河新渠。” 风舟缓缓降落在青州城外的一片荒地上。 这里本该是姜氏祖宅所在,当年的陈京盛安很大,囊括了整座青州城和外五十里,如今连残破的地基都没了,杂草丛生,连砖石都被人撬走盖了别处的房子。 不远处倒真有一座祠堂,灰瓦白墙,十分崭新,牌匾刻着‘姜氏祠堂’几个大字。 不过却是林渊吩咐官府重建的。 林渊站在她身侧,淡淡道:“这些年吾妻整理本朝人物传记,搜集了不少前朝史料,这才发现了这块地。” 姜神符抬头看了看他,“替我谢谢世子妃。” “她是女夫子?” “是啊,还是皇帝的公主。” 姜神符没想到早膳上那个美丽的出嫁少女还有这种身份。 没忍住道:“林家都能娶皇室公主了。” 林渊皱眉,脸色不善,“什么意思。” 姜神符住口不说了。 林渊懒得和她计较,负手远望,“凤山还在,凤山寺也还在,祭完祖可以去看看。” “看完了,我们去一趟隔壁的丰州,元清山有我两个故人。” 第426章 姜氏祖祠,凤山古寺,元清山的小娘 “故人?”姜神符好奇抬了抬眸。 “你不是专程与我回此地的吗。” 林渊脸不红心不跳,“这不是快做完了么,丰州也不远,我好不容易出京一趟。” 姜神符目光审视。 “你在借我的由头,目的不纯。” “故人?该不会是你养的外室,怕被那位景朝公主知晓。” 一遇到这种事,姜神符很快也聪颖起来。 林渊轻描淡写,“元清山是大景七大道山之一,也是道教七部道统所在地,你在玷污我们道宗的名声?” “什么外室能让我养在元清山。” 姜神符目光一滞,说的倒也是。 她不再揪着,站入祠堂门,指尖轻轻抚过那崭新的门框,眼神微黯。 祠堂内陈设并不简陋,几张供桌的质地材质都十分高昂,内部其余布料、木材,无不是一等一的灵木,脚下粘土红砖被烧制的透亮光滑,一看便知是上品。 整座祠堂占地超过十亩,是王侯的规制。 祖祠正中一块块木牌刻着姜氏先祖之灵位,另有一行稍小的石碑小字,上书‘姜氏女神符敬奉’。 姜神符眸光波动,偏头看了看那青年。 林渊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姜神符忽然发现一块极其特殊的牌位,她盯着那块写着自己阿姊名字,忽然神情如决堤之水崩溃:“阿姊……” “我回来了,阿符回来了……” “不会再逃了,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林渊静静退了出去,合上姜氏祖祠的大门。 声音被大部分隔绝,只有隐约传来些许微不可闻的压抑哭泣声。 山风大概拂过祖祠前的柏树三次,大门从内开启。 林渊目光望去,姜神符没有说话,那块牌位的香炉前,点燃了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前的字。 姜神符眼眶残留红肿,声音道:“多谢。” 她抹了抹自己的脸颊,很快又恢复正常。 林渊嗯了声,没有开口。 祭拜完毕,两人离开祠堂,往凤山方向行去。 此行,旁的都没了,也就剩下这两处地方可观一观。 去凤山,更像是游览,气氛没有前往姜氏祖祠那般沉重。 凤山的高度不变,位置也不变,只是游人变了。 同为物件,山峦久历风雨侵蚀。 游人不少,多是些文人雅士携酒登高,或是富家小姐们结伴赏景。 山道上不时传来嬉笑声,衬得姜神符与林渊这一对稍显沉默的男女有点格格不入。 姜神符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拐角。 她站在一处凹陷山壁前,记起这里该有一块形如卧虎的巨石,如今已被凿平,建了座凉亭; 当年,盛安城权贵子弟也常在此处游玩,如今成了卖茶水的小铺子,老板正吆喝着“冰糖雪梨润肺汤”。 林渊跟在她身后,“要不要喝一碗?” 姜神符摇摇头,脚步不停:“我和阿姊都不喜欢甜食。” 她没有多说,林渊大概恍然了,那本《山水延秀经》的“凤山夜雨”“古寺钟声”,感情既是真实写照,也是情感寄托和盼望保留。 但凤山的确保留了。 山腰古寺比想象中保存得好些,虽显破旧,但大殿尚在。 姜神符跨过门槛,看见殿内佛像金漆脱落,供桌上积了层薄灰,唯有香炉里插着几支新燃的线香。 角落里,一个驼背老僧低头打坐,见有人来,头也没抬,难怪香火不旺。 “施主,香油钱放桌上就行。” 姜神符盯着那老僧看了会儿,问:“寺里就你一人?” 老僧这才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是啊,老衲守这儿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前呢?” “那时是我师父,后来他坐化了。” “更早呢。” “师父的师父喽。” 林渊觉得这老僧说话还挺有趣。 随手抛下了一枚银锭在桌上。 硬物落桌的沉闷叮铛声也没让那老僧热情些,只是双手合十,弯腰一拜,“多谢施主馈赠,佛祖会记得您的慷慨。” 姜神符转身出了大殿。 两人下山去。 …… 御风舟掠过青州与丰州北面交界,日头渐渐向西。 元清山云雾缭绕,山腰山巅隐约可见许多道观的轮廓。 林渊降下风舟,落在山门前。 那守山弟子竟然认得他。 没费多大功夫,就进了山。 此时已经是夏秋交际,元清山地界是典型的山海地界,山风与海风一同吹来,去了腥气,只剩凉爽。 与姜神符一同拾阶而上。 行至半山腰,忽见一道纤细身影站在石亭边,低头摆弄一洼菜地。 道宗之人并不执行严格荤戒,想要吃肉,还是可以吃,只是元清宗上下好似是素食,平日里偶尔补些丹药,就算营养了。 那纤细,个子不高的身影侍弄着十几株四季菜,全然没意识到有人走到了身后。 林渊倏地一怔。 目光定在了那弯腰小娘身上。 片刻开口,“小瑾。” 声音响起,猛吓了小娘一跳。 她转头,待看清来人之后,慌忙转了过去,丢下菜畦和水瓢想要逃走。 林渊脸色微沉,上前两步,把住了她的胳膊。 “跑什么?以前你不是最爱跟着我了么。” 赵琬掩面,哆哆嗦嗦。 “你……你认错人啦……” “胡说!我还能认错你么。” “抬起脸,让我看看。” 林渊早意识到不对,但一直不曾找到人,也无从得知真相。 此时,看到她半边的白发,身形大为消瘦,血色不足,体内经脉紊乱,立刻像是被人一剑戳中心脏。 “你……你!” 林渊张口却无言,面对那双哀求的眼眸,说不下去。 他的手微微发颤,赵琬的衣袖滑落半截,露出的手腕细得惊人,腕骨凸起如刀削。 姜神符站在三步外,目光扫过赵琬发白的鬓角,道:“魂魄离散之症。” 林渊强行扭过话题,“给你的柳树汁液收到了吗。” “师祖拿去炼丹了,说这样效果更大……” “那你师祖呢。” “闭关……” “跟我回京师,我一定治好你。” “不用啦,我走过那么多地方,只喜欢这里……世子哥哥的炼丹术也比不过师祖啊。” …… 第427章 赵琬恢复之法 姜神符作为佛修中辈分极高之人,一眼看出病状并非难事。 林渊也自有自己的佐证眼力。 但当赵琬说出那句,就算是他也无法做的比宁清秋更好,让他不由得瞬间沉默在了原地。 灵魂虚弱反馈于躯体,哪怕自己再慷慨拿出千年柳树的汁液,蕴藏再多生命力,对于魂魄离散之症而言,都是治标不治本。 林渊看向白狐趴脖女子,“这世上可有补足灵魂之力的药物。” 姜神符道:“很稀少,几乎没有,灵魂原本不是一个存在的概念,是人族修行先驱者开创修行之法才在人体内凝聚出来的精气神合一。” “强者可用灵魂之力给她渡送,只是她本身的灵魂状态已不好,可能会受强者本身影响,导致……出现精神紊乱。” 林渊凝眉思忖,“用我本身的,而后我再吸取千年柳树妖的来补足自己。” 姜神符认可的颔首,“如此或许可行……” “不行!!”赵琬倏然开口。 “若你将它还给我,我当初的努力会全部白费。” “这样已经很好,师祖说我仍然可以活到百岁寿终正寝,只是修行之路无法登顶,本来我就很怕疼,不修炼就不修炼,你是朝廷的栋梁,我只是一个只会花销用度的无用之人。” 赵琬咬着唇,努力摇头。 其实还有一句没说…… 就这样把灵魂之力,留在林渊体内,才圆了她永远的心愿。 这是堂姐都没做到的事。 …… 林渊脸色微微变化着。 国家正值多事之秋,他的个人武力保障的不仅是个人利益,还要肩负维护江山社稷稳定的重任。 与亿兆生民相比,与此时境况相比,恐怕就算皇帝知晓了,也会立即制止他。 这也是现实。 林渊沉寂一会儿,拉着少女的手腕朝山上走,“去找你师祖,问她能不能制作灵魂滋养的温和丹药,原材料我来提供。” 赵琬还想挣扎,被林渊强行按着无法动弹。 “放心吧,不是我的。” 山道蜿蜒,林渊拉着赵琬的手腕一路向上。 少女几次想要挣脱,都被他牢牢按住。 姜神符跟在身后,静静打量这一男一女,白狐在她颈间蜷缩,狐眼半眯,似睡非睡。 这情况,倒是的确不像养的外室。 可情况,怎好像更复杂。 搞不懂…… 权贵之间那点事,一向很乱来着。 元清山顶的云雾比山腰更浓,一座更巍峨的道观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元清道传承上千年,这里的元清观虽不比京师奢华,但恢弘却也是不差。 看到此,林渊为宁清秋落寞离京的背影,而感到稍微好受些。 那守童子竟也是熟人,曾经在京师元清观见过,见是北境世子,连忙行礼让路。 观内寂静,唯有风声掠过檐角铜铃,发出零星脆响。 灵识扫荡一圈,林渊脚步不停,穿过观门,朝后山而去,重重檐檐的回廊走过,来到了一间丹药气味颇浓的后院丹房。 林渊扫看一会儿,口中传音,穿过围墙。 院内,丹炉旁,蒲团上盘坐着一个仙风道骨的坤道,一袭素白道袍,长发未束,散落肩头。 宁清秋离京月余,远离了红尘,反倒越发有仙家气质。 她抬眸朝院外望去一眼,目光在林渊脸上停留一瞬,神情微微波动,意外和吃惊都有一点。 又扫过赵琬与姜神符,最终定格在了走在最后,那个一股子明光宝相的女人身上。 “进来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渊拉着赵琬踏进丹房,姜神符随后而入,白狐忽然抬起头,狐眼看向宁清秋。 宁清秋亦看向姜神符。 两人目光相接,一者惊异意外,一者秋潭深幽。 良晌,姜神符先开口。 她作了个佛礼,“久闻元清观宁掌教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其实已不是第一次见。 早在几年前,江南海域大战之时。 后者被请神而来,拖住斩杀了六仙宗三人。 宁清秋淡淡道:“姜居士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两人寒暄暗藏机锋,林渊却直入主题:“我带来了成契国师柳清的灵魂真蕴,之于魂魄离散之症,可有温和解法?” 宁清秋心底松了口气,可又不知为何,有点失落。 她看向赵琬,赵琬努力朝她摇头,脸色恳求。 宁清秋不理她的推拒,缓缓道:“有还是有的,原本材料难得,现在如果有八境大妖灵韵送来,本座作为丹道魁首,自有把握。” “只是你舍得吗,柳清可是天罡序中前十的大修,他的灵韵能助你更进一步,乃至是迈入八境后期也并非不可能。” “没什么不舍得的,拿去。” 林渊抛出一团质地弹性的光球。 宁清秋眼眸深处忽地有些动容。 望着眼前这个青年男人,不知该说点什么。 柳清的灵韵宝藏,可不是什么易得之物,哪怕与皇祖曾经许诺给她与钟会的机缘,也不会相差太多。 他知不知道斩杀这样一头大妖究竟要多机缘巧合才能做到,换作是她,是绝不愿意轻易相让出去。 哪怕甚至,这个人是师侄洛清婂。 宁清秋沉思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有此物就有了解决之法。” “只是以强者灵韵徐徐受补,也要考虑小瑾能否承受,她如今有些虚不受补的意味。” 林渊道:“先以千年柳树汁液蕴养呢。” 宁清秋:“可行,但还要花费时日,而且需要灵魂坚韧之人协助。” 林渊道:“我来控制,你来输入。” 宁清秋这才完全认为可行。 赵琬的眼泪从红泡状的眼包中流下,“师祖,您说过,我这样也可以活百岁……” 宁清秋道:“他愿意给你,接着便是。” “灵魂之力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此助益,你说不准也能像我一样,得到涅盘重修的机会,那对于景朝也是好事。” 她转向一旁的白狐女子,“那就劳请姜居士护法了,我与他这就施行。” 姜神符轻轻点头,很识趣的退出丹房。 “祝你们好运。” 第428章 何妨吟啸且徐行,笛声琳的困境 门外的姜神符看了眼宁清秋挥挥拂尘关上的院门。 后者正要坐下,忽然,身躯猛地一僵。 一只手臂从背后伸来,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上次你没说完的话,是不是想说,如果我能来找你,你就……” 宁清秋身躯发热,声音都在颤抖,“放手。” 后方传来声音,“不放。” “我就是来寻你的。” 宁清秋声音颤抖着,脸色酡红,“快放手!你……误解我的话了!” “我可能会误解旁人的话,但不会误解你的,入京数年,除了与宸宁成婚,来此地是为数不多自己想要做的事。” 宁清秋咬起了唇边,心脏却是慢慢镇定下来,“你先松手好吗,我是元清道掌教,我们的辈分也不同,若是如此被人看见,你让我有何颜面面对众弟子,你也会有损名声。” 林渊看了眼紧闭的院门,却还是松开箍紧她皓腕的手掌。 “的确是该理智一些,我冲动了,见到你。” 宁清秋耳根发红,无奈看了他一眼。 “当我还是能被你花言巧语蒙骗的小女子么。” “之前……就不该替你抚衣衫。” 林渊一笑。 他承认,自从进京见面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把面前这个女子当作真正的教门师叔。 她也恐怕也没把他当做真正的师侄,屡屡做出些嗔怪事来,想当长辈,实际做的是平辈事。 实际上也是,她的辈分是强行提上去的,年纪都没比他大多少,跟姜神符比更是差远了。 辈分这个东西都是虚的,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加辈。 捋一捋族谱,说不定还会发现,他比皇帝老丈人辈分还高一点。 …… “等你当了王,我再去北境寻你,现在,先忙正事好吗。” 宁清秋撇过白润的下巴去,不看他。 内心默叹,真是荒唐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每次打完秋风回来不忘给自己带一份,是将黄庭经赠予,还是带伤挺身而出面对三大掌教被轰的吐血。 还是从一开始猜测他是多太极贵人,安排洛清婂去与他接触,实际自己也陷进去…… 宁清秋自己也说不清楚。 二人开始默默炼丹。 林渊也不再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方才,情绪冲动了些,宁清秋落寞离京之后,他想找人说些话都找不着。 丹药炼制过程还算顺利,波折不大。 由两名八境中期灵魂的大修士操控,想炸炉都难。 柳清的灵魂之力被剥夺出来,林渊镇压着,宁清秋使用六昧真火煅烧。 元清道本就是炼丹大宗,其余原材料都齐全,只缺强生命力与强灵魂之力原料。 两个时辰,丹炉中丹香喷薄而出,光芒闪烁。 没有天劫,人族修行丹道并不会为天地不容。 宁清秋伸出莹白手掌朝前轻轻虚握,一枚龙眼大小的青玉色丹丸带着清光飞越而来。 她端详片刻,“是十成珍品,多亏了你的辅助。” “小瑾能恢复,仰赖你了。” 林渊耳边传来她冰寒消融,日照温和的话语声。 开玩笑道:“以后,她是不是也该管我叫师公了。” 宁清秋一愣,啐了一口,没说话。 林渊不再调戏她,与她一同走出了丹房,这时候的天幕已经有些黑下。 盘坐在门外小亭中的姜神符,带着赵琬而来。 期间她似乎指点了她些佛门呼吸法。 后者的运气更均匀了些。 但见到二人齐出门的一刹,眼眸不由得划过一抹异色。 微微闪烁。 宁清秋主动道:“你们该走了。” 林渊颔首,“是该走了,在此过夜恐会对师叔名声不利。” “那好罢,小瑾,好生随你师祖修行,若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赵琬抿了抿唇,“世子哥哥……” 林渊摸了摸她的脑袋,“在这儿好生休养一阵,你父王和王兄那里我帮你说。” “我盼望小瑾也有朝一日能像你师父那样,仙姿飘飘,继续云游万里。” “你的人生还很漫长,不要怕,何妨吟啸且徐行。” 林渊说罢,自己哈哈一笑,负手下山而去,心结顿消。 赵琬怔在了原地,好似从中感染到一股开朗心境,原本亏损的灵魂意境,竟是在不自觉复苏。 宁清秋光华红润的唇角忍不住扬了扬,目送那道身影徐行远去。 姜神符张了张眸子,望着那一丝丝增长的灵魂之力。 说好给小娘炼魂丹,自己吃了? 夜幕匆匆,她却是顾不得那么多,赶忙登上风舟,随着山风向西。 …… …… 笛声琳最近的日子忽变得不那么快乐。 心情也不那么美妙。 帝君突然飞升,帝位陡缺,王廷混乱。 甚至有传闻说帝君死了,使得朝野很是动荡了一阵。 动荡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有过,然那次只是帝君受伤,很快便平复,这一次,却造成的致命隐患。 储位空缺。 本来,笛声琳自信以庄敬太子妃名分,加上帝君对于神沿国的掌控欲望,对帝太孙之位十拿九稳。 可是,帝君突然离去,她连孩子都没生下来! 笛声琳后槽牙都要咬碎,在海岸山林吹了九个月的海风,在景朝京师被关押半年,才换来这一切。 好不容易让父王入了千星城,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 不! 她绝不能答应。 绝不坦然赴死。 她要……提前将孩子生下来。 太子府内常驻的妖医早被她替换成自己人,唤来之后,笛声琳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让帝孙提前出世,哪怕不惜刨出来。 妖医吓了一跳,忙道:“娘娘,绝不可啊!” “且不说提前出世会让帝孙先天不足,就是如此对您的凤体刚刚趋于饱满的生命能量循环也是巨大伤害亏损。” 笛声琳抓着扶手咬牙,呼吸急促凤眸泛红,“不提前出世,他连命都保不住,谈什么以后?” “神火大将联合其它几大妖藩对我父王虎视眈眈,逼着他至今不能回京,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帝流那混账东西定然不会放过我的孩子平安出世。” “先生下来保命,亏损以后再补足!” 她手掌上青筋暴起,筋骨分明。 剑侍南盏心疼的用手帕擦汗,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还在,公主。” “我一定拼死保障帝孙出世。” 第429章 笛声琳强行诞子 笛声琳冒死诞子。 千星城中风起云涌。 帝流却陷入了苦恼。 父帝的飞升让他难过悲伤,但突然重任加身压的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已被神火叔叔推上了监国位置。 以前总盼望着这个位置,可一坐上来,他才觉得,父亲与兄长难做。 王廷数万臣子,十大妖藩国,边境几百万大军,嗷嗷待哺。 神火叔叔还让他尽快稳定朝局,做出成绩好让内外刮目相看,以顺利继位。 他却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力有不逮。 每日都有坏消息传来。 边境溃败了,景朝北境大军突破镇南府防线了。 东南鲛人族被海量修士威慑,斩首几何…… 兰溟王被儒教大修打成重伤…… 看的帝流头都大了。 忽而又听到他那长嫂,要强行诞子的消息。 心跳都不由得一顿。 源自血脉里的争斗恐慌让他立刻警觉。 也就是父帝这一代人和谐一些,过往帝君之位一旦落定,那些曾参与争夺的帝子,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而他,原本也该有四位叔叔,如今,只有一个曾力站父帝的神火叔叔还活着,听闻剩下的都被他们二人炼成了傀儡。 他纵使以前曾对嫂子笛声琳有过那么一丝旖旎亲近的想法,也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浪费的。 帝流立刻招来自己的幕僚季平。 这个读书人身体弱不禁风,脸上常年没有血色,可是出的计谋常常很有用。 大哥帝宫比他出世早得多,他想争取朝臣时,早都没得争了。 几乎一边倒的支持他大哥。 但自从收了这读书人,他竟在其中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让父帝都侧目。 帝流端坐在宫中的勤政殿,身旁奏折成山,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匆匆来到此地。 “免礼,坐下吧。” 帝流指了指身侧的坐垫,将事情尽数讲出,与他商讨。 季平躬身一拜,也不过分拘谨。 闻言后,微微蹙眉思索。 季平开口:“殿下,若太子妃娘娘真诞下子嗣,您监国的位置便名不正言不顺。” 帝流面无表情,“我知道。” “朝臣一定会倾向我大哥的孩子,如果真是我大哥的孩子,恐怕神火叔叔也……” “他和父王一向想吞并神沿。” 季平点点头,“哪怕就算太子妃曾在景朝被辱,您也无从佐证。” “神沿羽民族本就是人身形态。” “甚至说不准,太子妃也正想借机……除掉您。” 帝流脸色变了变,红白交错。 他很年幼时这个嫂子就入门了,加上母亲早逝,对她有种难言的情感。 虽然她一向对自己爱搭不理。 他没想过要杀她的孩子。 可事到如今,她要杀自己吗。 季平目光幽幽,轻声道: \"殿下,优柔寡断者,作帝王是不够格的。\" “为帝者,该视自己为江山社稷守护者,您不能赌那可能性,皇孙是太子的孩子。” 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侍卫跪地禀报:“殿下,太子妃已入产阁。” “神沿王强行违令朝京师来了。” 这二句话彻底点燃了本就酝酿火药的气氛。 帝流猛地站起身,眼中挣扎一闪而过,最终化作决然。 “先阻止她生!” “死后我亲自给大哥赔罪。” …… 千星太子府。 笛声琳已被推入产阁。 从神沿国来的妖医和稳婆跟随进入。 满府戒严,大门紧闭。 这不仅关乎着太子妃和皇孙,更是关乎着她们自己的脑袋。 南盏领着府军精锐,亲自守在院门前。 府内八百精兵,从府门街道、中庭到她这儿,形成三道防线。 这些精兵强将悉数是神沿国敢战之兵,至少是堪比人族第二境界储元境以上的武者。 而剑侍自己,更已是八境的剑修。 但,她握剑的白皙手掌,依旧青筋清晰可见。 因为此次面对之人,乃是监国帝次子,整座千星城里地位最尊贵之人。 他如今不仅代行理朝政,更是禁军等精锐高手的实际掌控者。 府兵再多,如果帝流狗急跳墙,面对强者,也将耗死在这儿。 南盏心里沉重片刻。 性格使然,细细盘算过后,还是松出一口气。 神火大将军不可能亲自对公主出手,那这千星城中,最多也就是七境围攻。 她早前就是修为七境巅峰,如今修为进阶八境,灵魂进阶七境,已是货真价实的八境强者。 面对七境有压倒之力。 哪怕是蛟睢那样,灵魂与肉身同样七境巅峰的妖活过来,也不必过分忧心。 只要等到公主诞下孩儿,一切都会不一样。 国主绝不会坐视外孙与女儿同时被杀,神火大将军也不敢阻拦一位发怒的顶尖大妖。 沉思着,忽然,天穹之上的乌云倏然间凝结成旋涡状。 几十道黑影从府外街道跳跃而起,拔空冲向府内。 太子府的围墙极高,但这群黑影的跳跃却像是不用力道一般,一跃十丈。 南盏眼眸眯起,脚下不动,探掌而出,虚抓向一旁的兵器架。 几十根长矛被她凌空摄起,信手朝外一抛。 响起一片嗖嗖破空声。 长矛贯穿夜空,咆哮如雷,轰然击中千星城最诡异的影卫。 这些影卫原是一个名为山魈的鬼魅种族,能变幻形态,还能融于黑影,传闻后来被帝流收为附属,成了替他专干阴影下脏事的打手。 长矛精准命中,一片惨叫连环声响起。 南盏理都不理。 这群妖怪越过府军感知,却只能算试探虚实。 果然下一刻,府门之外就传来墙破门碎的强烈碰撞声。 南盏脸色微变,飞身上空。 只见一头,掩耳盗铃般带着面具的一丈高巨熊冲撞而来,沿途踩碎无数地砖。 那是一头真正的熊,现出本体,毛发淡灰如精钢,肌肉虬起如铁块。 蛮力压迫得数百精锐府军兴不起进攻。 南盏愤怒抽剑起身,一道剑光如寒月亮起,径直劈砍向了那头巨熊。 一剑碾碎夜色,罡风气浪滚滚咆哮,悍劈在熊身上,当即响彻出洪钟大吕轰鸣相击之声。 清脆却震耳欲聋。 熊君精钢似得兽躯血肉溅射,痛的它咆哮。 “蠢熊,你当带个面具我就认不得你了么?!” “竟敢公然袭击太子府,你死定了!!” 南盏声音震荡传至,本就被剑气逼停的撼山熊君,动作微微滞了滞。 它下一刹又蒙头前冲,一言不发。 牢记季平所说,他不是熊君,死了也不是。 它今日唯一的使命,就是用命报答帝次子殿下的知遇之恩。 冲进产阁,肉身自爆。 这样帝子才能活。 撼山熊不顾剑气绞杀它的毛皮血肉,只顾前冲。 这只曾经陪着帝流深入陈朝皇陵,带着他夺命狂奔海上,远下镇南府,又西去兰溟国的大熊。 面具下那张刚硬面庞,忽地涌出一滴泪。 十万里路已过,以后,您就只能自己走了。 第430章 笛声琳的极端危险 撼山熊君,帝流的执戟郎。 肉身修为抵达巅峰,防御强横无双的百妖谱熊类第一。 曾经随着帝流走南闯北,是他最大的安全仪仗,也是他为数不多能完全指使的上三境。 帝流没有命令熊君在此与嫂子同归于尽。 但有些事他不去做,自有人要替他做。 季平找到了熊君,请他为帝子分忧。 帝子已处于生死之境,此次危机渡不过,往后不死,也逃脱不了被囚一生的命运。 遥想上代帝室之争残酷惨烈,此时太子妃对帝次子的态度。 太子妃不死,帝子就会死。 熊君震动,沉默中听从了幕僚季平的话。 它没把握在南盏手下杀死太子妃,唯有用自爆这种办法。 熊君凭借一身结实的横炼神通,蛮横前冲,遇墙破墙,遇门碎门。 冲进后院之时,竟被太子妃的剑侍一剑斩伤。 以前他与她是差不多相同的修为,顶多他防御力强悍一些,南盏攻击力更锐利些。 怎么也不该到,南盏能一剑险些砍死他的地步。 熊君内心震惊,耳边回荡起季平的话语。 眼角滴下一滴泪,要冲进产阁自爆。 南盏看出他的举动,不禁气笑了。 手中剑朝下一递,翻卷一劈。 霎时间,剑气如长龙,生生轰击在熊君身上。 八境剑修的力量何等庞大,哪怕因为此地是千星城、太子府而有所压制,这一剑也生生把熊君倒劈飞。 “蠢熊,不自量力。” 南盏气笑了,想自爆就自爆? 熊君精钢锻造般的躯体如撞铁山,嘭然倒飞在空中猛吐几口血,狠狠砸在地面,砸出一颗数米大坑, “你!你……八境了?” 南盏冷笑不语,长剑再转,剑在她手中挽起了漂亮又凌厉的剑花,极短时间内连挥六下。 四道滔滔剑光命中熊君四肢,沉闷入肉声响,兽王之血飚贱。 熊君再度惨叫,四肢的筋脉都被斩断。 连同琵琶骨一同破碎,极度的酸痛之感,让它无法再调动一分力量。 南盏站立高空,一双眼眸冷漠巡视四方。 通明如昼。 熊君强攻残废,五境影卫悉数身死,帝子府招揽的三名炮手于几条巷外,欲架炮强轰府邸,也被一剑斩毁。 远处,一座宅子,高高楼阁上,帝流与季平见此脸色都是变化。 “该死!这女剑侍竟然默不作声进阶!” “能如此轻松制服熊君,恐怕不亚于妖藩国主的实力了。” “熊君也被制服,若输,事后笛声琳必要清算我们。”帝流脸色阴阴。 南盏是他没预料到的变数。 长兄长嫂被俘时,这剑侍消失了半年,没想到回来之后,能有如此大的进步。 但修行之道,本就是变幻莫测。 幕僚季平苍白的脸色亦是凝重交织着。 世上哪有什么算无遗策。 有的只是尽力精密部署。 然再精密的计划,也有无法预料到的漏洞。 他面对帝流:“事到如今,别无他法,殿下,请镇国公出手吧。” “他要钱要粮,予他,他一直想要但帝君不允的陈国夫人、前陈姜皇后,也赏赐予他。” 本来柳清国师是最合适的人选,作为朝廷中主张强硬对待神沿国的一派。 这样一位天罡序前十里的强者,可不是太子妃的剑侍能比。 然而,柳清国师却被北境世子杀死。 季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而后重新恢复平静。 镇南公是最后的无奈之选,用他要花巨大代价的。 这个妖国里的人族,一向被神沿国为首的顶尖妖族打压,不可能不对从龙之功这样的巨大诱惑不感兴趣,因此早就对帝流表意。 等神沿王的外孙即位,又有帝室血脉,北边半部天下都是她的,难不成届时的王庭还会容许镇南府在南边虚以委蛇的自立么。 帝君武力很强,足以压制所有大妖,可他仍要顾忌不同派别的利益争端。 神沿王外孙却不同,如若即位,不仅有着神沿王这位外祖,还是帝君的孙儿。 届时,二妖联手,神沿国才是真正归于一统,镇南府不得不交权。 帝流脸色微微凝滞,无奈,“他可是头大饕餮。” 季平轻声:“殿下,没有时间了。” 帝流仰头看天,喉咙发闷。 做大事者,不该优柔寡断,该果断狠辣。 然而当面临至亲之人时,这句话,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好罢。” 帝流脸上挣扎一闪而过。 这不是嫂子和侄儿的生死危机,却是他的。 …… 南盏转目望天。 脸色倏然一变。 一股黑红之色将夜空染成的诡异之色。 黑红于此种情境下,自带一种恐怖氛围。 嗜血、寒冷、阴森。 南盏脸色变得极难看。 若说方才熊君来了,她预料之外,但也不算十分意外,因为能对付。 此时,夜空下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让她心中变得沉入谷底。 镇南公。 天罡序中前十的至强者之一。 “您这样的身份也要卷入这等是非事中?” 镇南公东穆烈威并不开口,一步步走上前,一个人将整座太子府笼罩,那几百精锐的府军已在他恐怖威压之下,嘭然爆炸开来。 数百府军死的凄惨,血肉横飞。 紧接着就是在外侍女、家丁,一个个痛苦的闷哼过后,暴毙而亡。 南盏脸色更差,手中的玄器长剑嗡嗡颤鸣,却仍没有出鞘。 东穆烈威睹了一眼佩剑侍女,“是个好苗子,只可惜跟错了人。” “今日你不出剑,便不会死,事后可跟随本公前往南境战场杀敌立功,好过作一家奴。” 南盏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男子,手掌仍很稳没有一丝颤动,只是那衣袍后背蔓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东穆烈威负手俯视着她。 下一刹,南盏陡然暴起出剑,剑光滔滔如天河,皎皎如银月。 东穆烈威面色淡淡,“不识抬举。” 他右脚后踏一步,右拳蓄力前轰。 夜穹上的黑红光泽被他这一拳引动,罡风漩涡狂涌而来,随拳威攻出。 一拳星辰暗淡。 能截断数百米宽阔长河的剑芒与拳芒交撞,剧烈轰鸣排荡而开,千星城上空亮了,能量潮汐席卷整座城。 剑侍南盏身形如破麻袋,跌撞在地,砸起烟尘。 镇南公步履倒退了两步。 这时,下方产阁忽然传出双重婴啼之声。 清脆,嘹亮。 东穆烈威眸子一眯,消失在半空。 …… 第431章 又是一轮尘埃落定 东穆烈威走了。 笛声琳仍活着。 产后的她长发披散,容颜憔悴苍白,却满面微笑,安抚着不管不顾哭闹的孩子。 阁子里弥漫着一层淡淡血腥味,一旁稳婆与妖医瑟瑟发抖,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想要逃走离开,步履却沉若万斤。 “娘娘……我……我等愿以性命担保,绝不将方才之事说出……” 妖医牙关颤抖,腰背佝偻。 稳婆也正要上前,突然,身躯僵硬血液凝滞。 胸膛前多出一截剑尖。 妖医尖叫,尖叫声刚响起,就被剑锋封喉。 浑身是血的南盏提着剑,朝笛声琳下跪,头颅低低,一言不发。 只要公主发话,她也可以自戕。 然而,笛声琳却没看她。 两条纤细的手臂抱着孩子,目光慈祥如水,轻轻摇晃,不知哼唱着什么。 过了许久,南盏也跪了许久。 阁内才传出笛声琳淡淡的声音。 “起来,跪着做什么。” “你都死了,以后谁保护我们娘俩。” 南盏心头一颤,闻言抬起了目光,唇边因为咬的太紧而有些失去血色。 东穆烈威不但退走,甚至投靠了公主。 短短几刹间,风云变幻,她不敢相信,也有些不想相信。 然而,事情就是发生了。 一切颓势被公主生生扭转,她要……母仪天下,成为太后了。 帝流很快就会完蛋,神火大将也救不了他。 甚至……在神沿王和镇南公联手夹击下,说不定他自身难保。 那些桀骜不驯的妖藩王们,也将迎来自己的末日。 成契将彻底一统。 只剩下帝氏一族。 至于为什么…… 不止是她,恐怕镇南公自己也不敢过多提及。 …… 太子妃诞子成功,震动了整座千星城。 镇南公倒戈,让帝次子失去所有助力,也让朝堂中人措手不及。 神火大将回京,检测帝孙血脉。 历经一日,终得定论,承认帝长孙体内确有金猊血脉。 朝野再度震荡。 神沿王入京。 王廷朝臣联名推举帝长孙即位。 消息传出,镇南府与十大妖藩国一致附议。 并以帝孙年幼,该由生母帝太后暂为代理朝政。 世间第一大国这场持续了一月的权力争斗,以这种方式尘埃落定。 …… …… 北境的战线反推到镇南府州城。 成契王庭却放弃了失地,转为防守,转而要议和。 成契的使者前往景朝京师,向当世人皇传达妖族新帝即将继位的消息。 邀请景朝使者前往观礼。 战争似乎又有要停的迹象。 大国兵者,国之重器也不可擅动。 成契欲议和,主动放弃大片草原领地,景朝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毕竟自己也正烂摊子一堆,吏治改革方才进行一半。 彼消我长的妥协,带来了利益,对手也并非真正陷入虚弱。 只是成契邀请使者前往自己的帝都观礼,在多少让景朝上下有些没想到。 作为当世最大的两国,过往根本没有建立使臣通信渠道。 然最后,元朔帝与中书省诸臣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派往使者。 一观成契境内虚实。 京师颇为热闹,北境大梁城里也是锣鼓喧天,炮仗齐鸣。 迎接大军凯旋乐归。 国事太平,自然也激起百姓的喜悦。 以后,北境政事堂上,领土大图的大小又多几寸。 打仗的地儿,也离得更远了嘛。 魏王林砚于此归城。 与他同去的道宗三大掌教,却只有重伤的茅山石掌教随同回来。 其他两位,武当掌教与终南掌教……都死在了擎霄山脉。 点燃一身道教真元,以命创伤神火大将与神沿王。 他们此行本就怀揣慷慨就义,但看着两尊人族八境就这样死去,纵使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的魏王,也心中生出长叹悲戚。 大天师或还有希望归来,他们,却是真的葬身于异国。 否则以成契睚眦必报的个性,又怎会主动议和? 林砚心里知晓,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才走上这玉碎之路。 他们是为甘愿卫国而死,为救神洲而死…… 皇祖濒临寿元极限,大天师肉身开始腐朽,他们认为大景将要滑入深渊,因此用自己的方式,挡住冲刷而来的无形洪流。 此行,林砚本也做好战死或飞升打算,最后关头,那终南掌教辰阳子却将他撞开。 大笑着说,还轮不到他做这种事。 而后抱着神沿王冲入崖底,威势动荡整座山脉。 诉诸暴力,是他这位极端悲观者,最后的自救法门。 …… …… 陈白象回京。 陇王妃与皇孙离开,西北经都府受祭酒李宣镇与都护李光鬓代掌。 他这位行军司马,不仅失去了主子,还失去了权力。 好在朝廷最后没有忘了他,让他护送王妃与皇孙回京,并接任兵部武库司郎中兼堂主事一职。 武库司保管武备,为兵部重要官分衙,五品。 堂主事四品,却只是尚书与侍郎的文书罢了,没有决策权,只有顾问权,仍旧属幕僚范畴。 由三品行军司马,成为了五品的兵部武库司郎中,陈白象一口气差点没升上来。 从此失了兵事知情权。 被调离经营数载的诗州。 无论于他,还是于家族而言,都要被迫重新开始。 然而,在他看来这是降了,可在谁看来这都是升了,连陇王妃都来恭喜他。 毕竟一个是地方官,一个是京官,行军司马也只不过一个高级幕僚角色,哪有比较必要。 陈白象偏偏有闷气还无法发出来。 无法言说,反倒要谢圣上隆恩。 陈白象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到底得罪了谁。 连身为平章政事的妻子族叔,大舅哥右都御史居中斡旋,也没能改变任命。 陈白象只得宽慰自己,时也命也,与古之圣贤相比,这点小小的挫折算不了什么。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大不了重新走。 他能给陇王当好幕僚,就能给兵部尚书当好。 他已有外放经历,将来打熬一番,未尝没有争取侍郎的机会。 从主事到侍郎,再从侍郎到尚书,做到文官宰辅之位,也不差了。 入兵部任职,或还可以制衡其他勋贵所在的都督府。 第432章 宸宁又怀孕 宸宁又怀孕了。 事实证明,只要足够努力,八境修士也是可以蕴育后代。 林渊摸了摸后腰,感慨一叹。 一旁的赵姝秀狠狠瞪了他一眼,耳后绯红。 整整三个月…… 每天两次…… 每次一两个时辰。 真是……真是太荒淫了。 但,不知为什么,她感觉自己体内的浩然气真的增长了好多,精纯了好多。 难道……难道,那坏家伙说的,注入……真的可以? 宸宁羞耻又好气。 这便是修行界讲的,所谓双修么。 “……” 林渊好似发现了一个道理。 境界高的修士,诞生子嗣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只是境界高了,人变得清心寡欲,对这凡俗的床笫之事不感兴趣了,几年才与伴侣那么一两次,甚至没有。 能诞生子嗣才怪。 而他不知疲倦、雷打不动的遵循圣旨,三个月里每日早晚一次,有时候加午时三次。 两次固定与宸宁,一次与侧妃韩宁或柳絮烟萝两位选侍。 三个月下来,足足,嗯…… 哪怕几率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也该中了。 与那些已经几十岁几百岁的高等修士相比,他才几岁,更活力,气血也更旺盛啊。 那些人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但他可感兴趣。 钟会年少痴迷练武练拳,据说到中三境时已在成山山脉留下数千万拳痕,这毅力,不比他每日按时遵循圣旨差了。 天礼寺大师兄,一个藏在黑暗底下干脏活的家伙,懂这美妙事吗。 这还是比较年轻的。 如大天师、上林大祭酒、清音寺主持等人,干脆就没有伴侣,哪来的后代。 而自己那父王,其实也有三个孩子,本该有四个。 他还有个庶妹。 高等修士固然比普通人难孕育后代十倍百倍,但只要拉下脸,足够努力,或仍可行。 宸宁看他陷入沉思,以为又在想如何换着花样折腾她,轻啐一口。 若以儒家洁身自好标准,她已全身都不干净了。 “这九个月不许来了,让韩宁她们陪你罢。”说罢转身就走,脸颊绯红遮掩不住。 林渊这才回神,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并未在想那种事。 却见妻子已经快步躲进了卧房。 遗憾一叹。 他站起身,在院庭内缓步走着。 最近数月,除了大天师飞升上天这一离别伤心事,总体来说,他是十分快乐的。 但离别并非不能再见。 许多好事接踵而来,心境都通透明亮。 连带着灵魂修为,竟也迈过八境中期大段距离,只差最后一哆嗦,便能晋入八境后期。 其中或有多了一知己笔友,宁清秋。 每月都要来往信件数封,如同当年在京师论道一样,甚而至于关系进了一步,不仅局限于论道,也能谈心。 她性子孤傲冷清,见识却很广,林渊每每谈及游历时风物,她竟都能接话延伸,加上自己的理解,给予评价,让林渊十分高兴。 除此之外应也得益于,千年柳树妖的灵魂,被炼成丹后,赵小瑾只用了一颗,剩下的一颗,宁清秋自己不用,又遣人寄来给了他。 林渊伸了伸懒腰,宸宁羞耻的将自己关起来,那他只好去找韩宁了。 正走到卧房门外,却有内院侍女通传,皇宫的大公公来了。 王府下人将御书房总管曹国忠称为大公公。 林渊神色微动,颔了颔首,转身去往中殿。 皇帝老丈人让他多努力,已经几个月没找他,这次估计又有事做。 在承运偏殿见到曹国忠,见他没有手拿圣旨,林渊有数了。 “进宫?是否叫上宸宁。” 曹国忠笑容谦卑,“世子聪颖,不过陛下只召了世子,没有召世子妃。” 林渊点头向外走,“好。” 这人在他面前称宸宁为世子妃,但在宸宁面前估计仍称她为公主。 二人进宫,很快来到了书海浩瀚的御书房。 林渊很快见到平章政事谢老大人、礼部左侍郎秦成林,兵部堂主事陈白象。 还有天礼寺目前的两位当家人,殷君殷溪兰,以及明明身份不低,堪比皇子,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天礼寺大师兄。 谢老大人老神在在,与曾经的上司在一块,脸色也自然得很。 秦成林出海归来后,受任礼部左侍郎,礼部尚书空缺,他就是实际礼部掌舵人; 礼部地位仅次吏部户部,掌管科考、礼仪、外交,他的地位已经在慢慢回升。 林渊看了眼天礼寺那对双子。 还是皇祖舍得下血本,一边给钟会、宁清秋许诺机缘,一边把自己两个徒弟都拔为了八境。 尤其是阴影里那家伙,竟然也舍得放弃双八境同入,选择了肉身先晋。 “臣拜见陛下。”林渊转回目光,朝上首的元朔帝躬身。 元朔帝点点头,“平身,赐座。” 他话落,立即有宫人搬来一张绣凳,放在谢老大人身边。 御书房内其余人见状,脸色稍稍变化。 论辈分,渊世子是陛下的女婿,论礼仪,他是臣子,论年纪,他只不过是一个不满而立之岁的年轻人。 在他来之前,御书房内,也只有白发苍苍的谢老大人有座。 陈白象压制住内心的波澜与面部变化,埋首更低。 他请缨自请前往历朝历代没有过官面来往的妖族千星城,却也没得到御书房赐座的殊荣。 “……” 元朔帝开门见山,将此前商量的事又给林渊说了一遍。 朝廷决定派遣使臣前往千星城观礼。 让他将千星城的情况下说一说。 元朔帝顿了顿,打趣道:“百年来,除了大天师杀入过那个地方,便就只有你进入过了。” “此前没问你,现在说说,那里面有多虎豹狼穴?” 陈白象这才抬头,脸色愕然,脱口道:“世子原已入过千星城??” 他怎么什么也不知晓。 林渊平静不语。 元朔帝抬手点了点他,笑道:“他不仅进入了,还将那搅弄了一通,就差直面妖帝了吧?” 包括老神在在拢袖的谢老大人,这下都是转头,目光惊诧落在身旁同坐的年轻人。 更后方一些的秦成林,眼眸张的有些失神。 陈白象已是张口难合,能塞入鹅蛋。 殷溪兰道:“这涉及一些隐秘事宜,朝廷没有公开,但世子的确是百年来第二个有胆魄进千星城之人,皇祖得知后也夸赞不已。” “……” 御书房显得很是寂静。 无人开口,也无人转开目光。 林渊轻咳一声,转移注意。 “千星城与京师没有太大区别,一样繁荣有序,建筑古韵颇足。” “只是妖人两族杂居。” …… 第433章 化身再往千星城 “千星城分东南西北四城,宫室和官署建于北城,东西南三城为住宅与闹市混居,东城为妖藩勋贵所占,西城为卿相士大夫所居,南城则是武将一类。” “若要出使,驿馆应是在北城。” “千星城原本有神火殿、碧玉宫、羽林都督府几家不能轻易招惹,现如今只需小心前者。” 元朔帝道:“成契碧玉宫国师与羽林都督都死在你手,朕忘了嘉奖你了。” 林渊抱拳,“为国分忧,无需奖赏。” 元朔帝脸上笑容不加掩饰的很和蔼。 陈白象愈发有种看着别人君臣相亲,自己孤寂凄冷的感受。 殷溪兰唇角微扬。 细细看了一眼旁边的家伙后,才道:“此行若由大师兄护送,仍需一位观察者。” “渊世子如今已是八境灵魂的大修士,可否分化一道化身,依附在器物之上,前往观察一番千星城变化。” “皇祖言说本该他来做,只是近来不便,钟府牧也担负着守卫京师职责。” 殷女侠如此坦然谈论修士伟力,让两位老臣都不禁瞠了瞠目。 目光又忍不住落在她面对的那人身上。 身为朝廷重臣,他们虽然没有战斗伟力在身,但实际地位可以堪比上三境修士。 听着这个年未过而立的青年,竟已拥有这等伟力,心中仍旧波澜震荡。 元朔帝道:“由你,不愿分心不凝就是。” 林渊闻言先抱拳感谢皇帝老丈人体谅,继而陷入了思索。 他如今身躯修为接近八境中期,灵魂修为接近八境后期,像请神符那般凝聚一道化身,不会有丝毫难度。 只是但凡凝聚化身,就要分出力量去,本体也会受影响,无论化身是否受创,本体都需要好些时日疗养恢复,便相当于大战一场后状态。 这也是他为何感激宁清秋的缘故。 另外,分化化身也需谨慎,不能随意给予,否则一旦遭遇某些手段,来不及自毁,便有可能受制于人,牵连本体受伤。 但……林渊最终还是同意了。 千星城,有他想要再弄清楚之事,再见一面之人。 剑侍南盏,不知她有没有回去。 若有可能,他也欲将前陈姜皇后带出,交还给姜神符,了结海外借兵的因果。 还有,笛声琳。 这个……女子,竟要做太后了。 他对笛声琳谈不上有太深的情谊羁绊,当初被困景京,她需要那一场鱼水之欢自保活命,而他也是兴之所至。 她注定不会成为宸宁那样相夫教子的贤妻,更不会委身做小。 若真有一日国破家亡,而又没有马上被擒控制,她恐怕不惧与元赵国霁公主那样自尽以免羞辱。 沉默一会儿,林渊道:“臣愿分出一道化身,由天礼寺大师兄手持,若遇危急时刻出手帮助。” 元朔帝感叹:“好,你的惜国之心,朕一向看在眼里,也是极为相信的。” “那便如此这般,由你为暗中观察,陈卿家出任明面持节,领礼部与鸿胪寺一干官员前往。” “前次出海主使为从一品,此次前往成契规格虽有不如,但品级还是略低,便先暂领鸿胪寺少卿的名头吧。” 陈白象脸色大喜,赶忙拜倒在地,高呼谢恩。 此次紧抓出使机遇果然没错。 鸿胪寺少卿虽也为四品,但已是鸿胪寺卿之下第一人。 他又跻身六部九寺当权者之列了。 元朔帝挥挥手,“此事需严格保密,诸卿谨记,都退下吧,林卿暂留。” 谢老大人、秦成林、陈白象,以及天礼寺一对师兄妹纷纷告退。 皇帝留下林渊,又暗暗嘱托几句留意安全之类。 实在危急时刻……可放弃陈白象。 …… 林渊站在紫尘寺外,抬头望着这座新建的庙宇。 朱墙金瓦,檐角高翘,殿前立着一块一丈高的白玉碑,上面刻着元朔帝亲笔所题的“天授紫尘”四个大字。 这座庙宇耗资数百万两白银,建成却只花了不到四个月。 香火鼎盛,俨然成为了景京如今最繁盛之地。 不输往日的元清观。 如今,被紫尘大师和她的弟子姜神符居住着。 林渊刚迈步踏入,便见一名守门沙弥眼尖的上来,试探着问,“渊世子?” 林渊颔首。 而后立即得到奉入。 直过大雄宝殿,来到后边的禅房花园。 在这儿,见到了似乎早发现他到来的姜大盟主。 她眉梢微扬,语气装作平淡,“稀客啊,怎么今日有空闲,登临我这儿三宝殿?” 自从青州回来,这人就一次也不曾来过。 紫尘寺落成,京师百官贺拜,也不见他。 林渊不在意那点调侃,开门见山:“我会化身前往千星城一趟。” “予我些证物,若有机会,看看能否将你阿姊带回。” 空气骤然一静。 姜神符表情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她盯着林渊,声音微微发紧:“……你认真的?” “当然。” 姜神符深深打量一会儿,忽然手忙脚乱起来。 “稍坐等我一会儿,茶随意倒。” 她脚步快速走进了一间禅房。 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张纸与一枚青玉挂坠。 纸上笔迹娟秀,似是一首词。 “凤山谣,当年我与阿姊一起在凤山所作,这挂坠是我随身佩戴,有我的气息,你拿予她看,她便理解了。”姜神符手背青筋与白皙的肤色一同可见。 林渊轻轻点头接过。 也不作拖留,起身返回。 还要化身交给天礼寺大师兄。 “等等!”姜神符突然叫住他。 回头见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小心点。”最终,女子只从口中道出这三个字。 林渊挑眉:“担心我?那大可不必……” 姜神符立刻板起脸:“我是怕你搞砸了,连累我阿姊!” 林渊笑了笑,没再理她,只是挥了挥手,大步离去。 姜神符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狐的皮毛,许久未动。 微抿薄唇,神色怔怔。 海外时候的说的话,在她已经回来之后,大可赖账不认,毕竟这般危险。 他还是一本正经的前来,告知了她。 第434章 使团出使成契,皇三子赵雨榕 所谓化身,也便是分化出部分力量代为行事。 本体不便,或代价过大之时,可如此做。 只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如此分化力量。 化身也有高低,代价不同。 锻造请神符那样的化身,通常随用随消,六境巅峰灵魂便可。 而想要离体远游,则至少要七境巅峰灵魂境界。 有些强悍化身可拥有本体十成力量,锻造起来十分昂贵,甚至有时需分拆血魂。 林渊没必要这样做,只提取出了体内部分道修真元、浩然气、佛家法力,而后融合,注入部分灵魂之力。 再依附于殷溪兰给予,听闻是皇祖所拿的一柄玄器巅峰玉剑中。 便锻造出了一尊大约七境巅峰灵魂,八境初期身躯力量的化身。 依附于一柄巅峰玄器可维持一月时间不消散,若是放肆出手,时间便要缩减许多。 天礼寺大师兄拿着这柄玉剑,随后暗中随同陈白象离开京师。 …… 陈白象有时觉得,自己其实已很了不得。 没必要硬与那个人比。 那些科考举子、勋贵子弟如今这个年纪,都仍在苦苦打熬,出色者大多在六七品的小官位置上攒资历。 他不仅曾见识过真正的顶点治权、军权,还曾短暂亲身体会过。 还有十分值得称道的功绩与阅历。 哪怕是科举正途进士出身前几轮那些个状元,同是国公府出身的嫡子嫡孙,至今也不过仍在五、六品。 得天独厚,恩科状元出身,又是平章政事族侄,比他大上约十岁的谢韫玉,如今也只是三品。 自己已领鸿胪寺少卿、兵部堂主事、武库司郎中。 与陇王府结下深厚香火情,更是陇王曾给皇长孙缔结的老师。 将来皇长孙长大,必定还要前往西北,届时他还怕才华无用武之地么。 待出使成契归来,他的功劳又厚一分,届时定然又不只是鸿胪少卿、兵部堂主事。 陈白象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该骄傲些。 于是不由挺了挺腰板。 乘着朝廷划拨而来的云螭飞驾,领着使臣一行一百二十余人往北飞行。 皇帝陛下似乎觉得这样仍不够分量,显底气不足,畏惧妖国,遂又派出一位皇子随行。 皇三子,赵雨榕。 他不领职,仅随行加重分量,陈白象内心却是对这位皇子颇为怜悯。 此行,可不一定十分舒适……妖国太子还死在了京师。 可见这位皇子在皇帝心中,不曾那么受宠,甚至可能还比不上北境世子这位女婿。 皇长子封了王,皇次子做了太子,其余皇子依旧只是皇子,爵位也没有。 但终究是皇子,陈白象将云螭飞驾的上房让给了他。 这座飞驾类似悬空楼炮船,只不过更注重礼仪性,不那么明晃晃威武和火力压迫。 但,数千万两才能造一艘的悬空楼炮船,这云螭飞驾也是不差多少,花销多在那精致装饰上了。 此飞驾是陛下专属。 陈白象自觉是沾了光。 外形如同一座浮空楼阁,长二十丈,宽十丈,通体采用千年玄铁木为材,外覆灵石中的精品打磨作琉璃瓦,因为四角盘悬着四条黄铜云螭兽雕而得名。 一架需要十名中三境修士操控,飞行速度不算太快,日行万里左右,飞行高度于千米之上。 千星城距离京师大约四五万里,稳妥些,十日也能到达。 陈白象在船舷上摆放了桌案,乘着透过保护罩而来的薄薄微风,兴之所至作画。 画所过的山川、大河、城池、村落。 “少卿大人好画艺。”这时,一旁传来一句赞美之声,让陈白象不禁抬了抬头,停住手中的绘笔。 瞧见是皇三子,他抬袖一礼。 “殿下见笑,随性所画,登不得大雅之堂。” 那皇子微微一笑,“已经很好了。” “对了,下面这就到北境大梁了吧?” “真想看一看大梁城,听说比京师还要雄伟。” 陈白象笑道:“大梁是边塞之城,城高些、厚些有防御之用,论人丁兴盛、教化繁荣、商贸往来,还是京师更胜一筹。” “不过,殿下可能会有些失望,此行并不路过大梁上方。” 赵雨榕嗯了声,“若是真有朝一日,能打下成契妖国,京师不再居中了。” “少卿大人觉得会迁都么,若是咱们提前买上百十亩的田庄,可就赚了。” 陈白象:“臣不敢妄议京师国本,自有三公九卿大人与陛下商谈。” 赵雨榕撇撇嘴,“陈大人谨慎过了头吧,本宫只是与你畅想一通而已,咱们这样的人,若是连幻想都不能有,还有什么乐趣。” “此去妖国豺狼虎豹之穴,能否归来都是未知事。” 陈白象心中大感晦气。 脸色僵了僵。 他听闻这位皇三子曾与燕阴侯秦中已关系颇佳,与北境世子林渊却是一般、 但此时,他丝毫没有想与此人亲相近的欲望。 “成契王廷邀请我等,他们也是自诩天下大国的国度,若是连信用都不讲,往后如何立足呢。” “殿下不必如此悲观,臣定竭尽全力保障殿下周全。” 赵雨榕趴在了雕栏之上,无力的叹了一声,“是该这样想,否则,岂不连念想都没有了。” 陈白象彻底不想与他交谈了。 拱手行了一礼,又回去画他的画。 沉静了好一会儿。 陈白象最后一笔山川将要落形。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而来,使团副使忽至抱了抱拳。 “殿下,大人,有一艘悬空楼炮船飞舟,接近了飞驾,皇祖首徒大人说那是北境之物,要送一人到来。” 陈白象再度搁下了笔,蹙了蹙眉,“请到这里来。” 飞舟已经靠近,他总不能拒绝。 没想到,过了半会儿,却见来者是两位女子。 他愕了愕,正要说话,看向一同现身的天礼寺首徒大人。 里面一位身披薄甲,手持长枪,长发竖起飘扬脑后的女子道:“我为北境锦绣都督,特奉世子殿下令谕,送三品辅国将军、灵工楼主,云大人前来。” “云大人常年游走于两国,对成契形势与妖物十分了解。” “世子言,世子妃娘娘担忧三皇子安危,特地请来云大人做向导。” 赵雨榕原本没在听,话落忽然转过了头,神色复杂当场。 第435章 再入千星城 赵雨榕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妹妹,会这样关心他。 当父皇抛弃了他,太子无动于衷。 只有她一个人想着,他前往妖国会不会安全…… 一片漆黑之下,倏然有一道光束照来,这种感受,让他鼻头一酸。 明明,平日里自己与她也算不得亲近。 甚至与她的丈夫闹有别扭。 她成亲之时,自己只喝了杯酒水便匆匆离开。 她却愿意为这么个不成器的哥哥,恳求丈夫大动干戈,在使团都还未抵达北境,就传信先来到,安排了这般。 赵雨榕看向薄甲长枪和年约二十七八神华内敛的女子,轻轻抱拳。 “多谢二位,请代我向世子与世子妃致谢,待回京之后,我再亲自登门道谢。” 陈白象眉头舒展开来,也拱手道:“多谢世子殿下关心,也请代我表达。” 锦绣都督赵长缨回了一礼,飒爽掉头,纵身一跃跳到百米外飞舟,离开。 陈白象见此,目光不由惊异。 忍不住感叹道:“真是英姿绝世。” 他一向颇为属意修行中的女子,尤其是高修为,若是娶来不仅能使家宅安宁,还能让后代拥有天地灵力洗涤过的血脉,成为‘修行之躯’。 只是可惜,哪怕以陈国公府的体量,也是无法打动任何一位上三境女修行者。 而因为联姻需要,寻常中三境修士又显不够分量。 中三境巅峰的倒也可以,只是又要六境,还要年轻、貌美些的女修行者,寻找起来便比较难了。 老国公原本为他看好了几位,似乎原先的元清观二代首席弟子,现任元清道掌教,洛真人挺合适。 只是现如今定然告吹了。 他娶了江汉谢氏的女儿。 对方也成功晋入上三境,接任掌教之位。 多享美人之服,这是所有男子的梦想,陈白象觉得倒没什么可丢人的。 他的目光随着那抹清影转动。 一旁,云梧影忍不住哂笑。 揶揄道:“正使大人若是未成婚,我倒是可以代为介绍一番呢。” 声音将鸿胪寺少卿拉回现实,忍不住有点窘迫,尴尬抱拳,“失礼,失礼了。” “辅国将军也是修行中人?”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句话是句废话,灵工楼于京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云梧影掩唇轻笑,“算是,不过我的修为不算十分高,一身技艺只在锻器之上。” 赵雨榕朝陈白象扫去一眼,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也露出一丝哂笑。 方才如何稳重沉静,现在失态就如何犯蠢。 “来人,速速给云大人安排舱房歇息。” 云梧影笑着面向这位三皇子道谢。 陈白象脸上尴尬一闪而过,很快又若无其事起来。 飞驾继续往北。 很快跨过原先最北的边境,抵达一望无际的草海。 由于位于千米高空之上,眼前绿海接天的胜景更加震撼。 这片名为东苍原的草原,确确实实为成契与景朝担当了上千年的缓冲。 若是没有战争,这里也会成为出游的胜地吧。 就如同游山玩水那般,也形成一个,游原策马的词。 北境将此地打下大半,成契镇南府也将防线挪后。 但此地仍旧有着大量没来得及迁徙的妖兽灵兽。 青犀群缓缓移动,灵狐穿梭高大草群。 天边不时有黑鹰掠过,野狼对地面猎物进行扫荡。 战火的痕迹仍旧留存,炮坑深深,焦土杂乱,一些地方残留殷红之色,只是看不见尸体。 又行进半日,应是到了成契镇南府的地界,有飞行大妖载着文吏登上飞驾,简略造册后,主动引路往千星城方向去。 使团的确需要引路才能前往成契帝都。 缓速行进了五六日,终见一座屹立千星平原之上的云都。 如果大景京师是日京,那这座建立在平原中,被群山环绕,云遮雾绕的城池,可以被称呼为云都。 不知浮云遮望眼,只言身在此山中。 山脉包裹,云雾遮掩,想藏起来似乎也挺容易。 云梧影第一次于高空俯瞰此城。 目光扫过延绵不绝的城壁,眯了眯眸子,“传闻千星城建于一座旷世大阵之上,现如今看来是真的。” 作为器阵一道高手,云梧影能看出端倪。 这时,她的耳边却是微微一动。 让内里精神一震。 他? 怎么也在这儿……虽说是被他请来,可怎么也没预料到他这时候还敢到这儿来。 不知道妖族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云梧影控制住情绪,强自镇定。 飞驾落地前方,已经可以看到一干千星城官员走来。 云梧影不动声色靠近飞驾廊柱,一处阴影地方,伸手,接过了一柄小剑,随手便当作配饰戴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下。 天礼寺大师兄显形,站在赵雨榕与陈白象身旁。 前方来者中,竟有一名八境灵魂的至强。 与这等修士面对面,任何隐藏都将暴露无遗。 而要进城,却必须经过前方城门。 大师兄会成为重点盯防对象,林渊的化身在他手中,就不保险了。 云梧影身上本有屏蔽法器。 她还径直将玉剑放入了自己的内衬…… 出于正面邀请之礼仪,哪怕是对方强者应也不会盯着细看。 云梧影胸口接近脖颈的地方,那玉剑冰冰凉凉的触感使得她脸侧发烫。 虽说只是一柄小玉剑,可一想到里面是…… 云梧影孀居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这样拿着一位男子的物件。 前方的千星城官员已迎了上来。 为首者,是一名身穿炫黑袍的高大中年,人形。 他身后有几个兽首人身,或人首兽身的妖族官员。 这中年,云梧影不认识,应该是地位太高。 不过他旁边一位也是完整人形的文官她倒是识得。 成契吏部的全侍郎,曾经与博家闹出丑闻的那位。 云梧影侧立赵雨榕与陈白象之后,林渊这时候没空在意她的想法,将一切气息敛入玉剑之内。 那为首的八境中年人开口,自报身份,声音中气十足,威压自生。 “老夫镇南府主,东穆烈威,奉太后之命,特来迎接。” “贵使中,北境世子林渊可来了?” 第436章 太后有请 听到镇南公如此直白的询问。 陈白象心生古怪,赶忙抱拳道:“世子殿下并未随团前来。” 镇南公东穆烈威目光如刀,在陈白象脸上扫过,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北境世子真没来?”镇南公缓缓重复了一遍,嗓音平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 同时眼皮微微一眯。 陈白象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仍强自镇定,拱手道:“回公爷,世子殿下另有要务,此次由三皇子与下官代为持节。” 他心中默念论语,浩然气自生体内,迅速冷静。 镇南公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扫向赵雨榕,最后落在一旁沉默的天礼寺大师兄身上。 几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威压笼罩而来,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让得呼吸微滞。 这就是八境强者的威势! 还是顶级八境的威势。 在这样的强者面前说谎,难度可不小。 幸好,他们也不算说谎,北境世子林渊的确没来。 就在陈白象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镇南公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既如此,诸位请随本公入城。” 陈白象顿时松出一口气,发觉手心已全是冷汗,拱手道谢,率领着云螭飞驾使团入城。 飞驾收进大空间储物器中,使团换乘千星城安排的妖拉车。 几头巨大驼鹿,拉着一架大大的木制车架,每一驾足以坐下三四十人。 随行千星城官吏骄傲道:“此种出行方式在千星城中任何生灵都有资格乘坐,从东城最东去到西城最西上百里,若是靠脚走,需得以天论数,但若坐上这种驼鹿车,只需小半日。” “车价仅需,十枚铜钱。” 京师诸人闻言脸上露出动容。 目光扫过千星城内街道,发觉路上的确跑着不少此等驼鹿拉车,相比起座下的,只是少了些精致装饰,空间也拥挤些。 城内道路也十分宽阔,看上去至少足够五六驾马车并排行驶。 驼鹿拉车的速度不算慢,与马车差不多。 见到景朝使臣露出惊讶,成契官吏对视一眼,心生满意。 陈白象暗忖,这的确是眼见为实,不用辩驳。 但这样的载具,在京师实施起来其实也并不困难,只是因为京师缺少这样温顺的大型妖怪。 妖血马也很精壮,但它们气力不足以这样拉车,而适合长途奔跑。 不过,或许也可另辟蹊径发展一番…… 前来之时,不是看到攻下的东苍原里,有着不少青犀牛么。 …… 驿馆位于千星城北城,紧邻王廷官署,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园林式建筑群。 踏入正门,迎面便是一座雕琢精细的玉石影壁,其上刻画着高山流水,栩栩如生,竟能流动,且有声音。 绕过影壁,是一条蜿蜒的琉璃长廊,廊柱上缠绕着妖国特有的夜光藤,散发出幽蓝色微光,似在作装饰,又好似能吸收日能,待夜晚时照明。 驿馆内的建筑风格兼具妖族的粗犷与人族的精致。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间点缀奇花异草,有几株会随风摇曳的灵音竹,叶片碰撞时发出悦耳的轻鸣。 “贵使的住处安排在栖霞院。”引路的妖族女官声音轻柔,姿态恭敬,肢体婀娜,“若有任何需求,可随时吩咐下官。” 说着话,她那双眼角勾起的眸子朝三皇子赵雨榕与正使陈白象眨动。 一股心火顿时在两人心中滋生。 但只一瞬,立刻消散,恢复清明。 二人腰间清心静气的法宝显效,但二人都是吓了一跳。 狐妖? 狐妖化形吗。 真舍得下血本啊。 陈白象点头致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四周。 驿馆内已有不少使臣入住,族类各异。 远处回廊下,几名身着异域服饰的修士正低声交谈,看装束像是西域小国的使者; 另一侧的水榭旁,几名奇形怪状修士静立,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看起来像南疆水族。 看来此次妖国新帝登基,各方势力都十分关注。 陈白象等人跨进驿馆最上等的院落之一,三进三出的栖霞院。 便见一队身着黑甲,似是妖国禁军的队列走来。 为首者化了人形,身材十分高大,恐有两米之上,肩背宽阔,不是熊就是虎。 为首的禁军首领道:“特告知贵使,太后娘娘请贵国三殿下与贵使明日午时于碧玉宫赴宴。” 陈白象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外臣领命。” 妖国太后吗…… 妖国似乎还从未有过太后呢。 没想到,此代会有一位如此年轻的当权太后。 “请问将军,只我大景一国,还是有多国使臣同去。” 那禁军将领笑的意味深长,“只有贵国。” 陈白象心中微沉,但又想到,同为天下两大国,提前召见款待,倒也正常。 只是,设宴地点在宫中,彼时必然高手如云。 若是叫上天礼寺大师兄,他的实力不知会不会暴露,可若是不叫上…… 心怀惴惴啊。 待禁军退去,他转身看向赵雨榕,低声道:“殿下,明日之宴,恐怕不简单。” 赵雨榕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站在角落的云梧影,手指轻轻抚过手腕的玉剑配饰,玉剑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云梧影耳边一动,走上前对二人道:“好不容易前来千星城一次,我欲前去灵工楼分舵一看。” 陈白象此时没空多想,便点了点头。 云梧影堂而皇之离开栖霞院。 刚走出院门,却见方才领路的那狐女竟然仍在,守在门口,见她出来朝她微微一笑。 云梧影轻轻颔首,平稳的走出驿馆,又在旁边车马店租了一架马车,往东西城分界而去。 离开车马店时,云梧影皓腕之上的玉剑,颜色黯淡了些。 …… 千星城,陈国府。 这座府邸久历风雨多年,依旧那般不阔不穷的模样。 林渊戴着云梧影给的易形面皮,路过府门前。 灵魂感知暗暗扫过府邸四周。 并没有太强修士守护。 但定然不能就这样直接将姜神符阿姊救走。 前陈姜皇后的气象太瑰丽,不说出城,恐怕出了街道,就会被城内上三境大妖发现。 如今,林渊才从姜神符处得知,她的阿姊,原来是先天琉璃无垢之体。 号称万法不侵,灵气亲和,肉身无瑕。 亦有传闻与因果宿命关联,情感淡漠。 因天妒常伴随灾难,为她的祸国之名,增加了信度。 第437章 笛太后 驼鹿车碾过青石路面,轱辘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陈白象端坐车内,腰杆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玉佩,玉面冰凉却压不住他掌心的汗。 今日午时碧玉宫之宴,说是接风,实则恐怕是一场试探,一场国策试探。 成契对于大景虚实,未来动向的窥探。 彼时,定然不只是成契太后在场。 若是高等修士直侵灵魂逼问,他不知能不能抗住。 陈白象有些懊恼,早知道年幼时就该走走道教的修行之路。 “陈大人。”赵雨榕开口,“到了。” 陈白象顺着三皇子所指望去。 晨雾中,一座通体碧玉打造的宫殿若隐若现,檐角飞翘如凤展翅,在朝阳下泛着妖异的光。 原来已经到了。 “那就是碧玉宫?妖族国师原本的居所?” “正是。”引路的狐女轻笑,“太后娘娘特意吩咐,今日只为景朝使臣设宴。” 陈白象心头再度微沉。 这般特殊对待,可不是好事。 灵狐化形女子暗暗打量这对景朝使臣。 以她的眼光看来,一个体内有些浩然气,一个身躯泛着灵气。 但都只不过是没有多大战斗之用的手无缚鸡之辈。 景朝无人了吗,派出这么两个家伙。 一旁那个闭眼的侍卫,倒是让她刺眼,不敢多望。 车驾停在宫门前,一队身着玄甲的侍卫分立两侧,为首的将领生着狼耳,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这些侍卫腰间都配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弯曲如月,刃口泛着幽蓝。 “请。” 那将领毫不废话。 陈白象也不与这家奴多客套。 穿过三重宫门,空气变得有些凝重。 陈白象只觉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偷眼瞥向三皇子赵雨榕,后者压力与他一般,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青筋暴起。 “到了。” 狐女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座八角亭台,四面垂着轻纱,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端坐其中。 “宣,景朝使臣觐见——” 陈白象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轻纱无风自动,缓缓掀起。 亭中女子一袭玄色凤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凤钗。 她抬眸的刹那,陈白象呼吸一滞,那双眼眸如琉璃般剔透,气质、容貌融为一体,举手投足有大仪态。 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可这太后明明,还没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后。 “免礼。” 那声音清冷如玉磬。 陈白象忽然发现,亭中除了妖族太后外,还坐着一位华服女子。 那女子带着帽纱,只能看见如瀑青丝垂落腰间,发间仿佛缀点点星光。 “敢问太后娘娘,这位是?” 赵雨榕一怔,心中生出一抹难以遏制的怦然心动。 “陈国夫人。”那凤仪女子唇角微扬,“前朝姜皇后。” 陈白象心头剧震。 这就是那位活了四百年的前朝皇后?他偷眼看去,却见姜皇后始终未转目,只是静静望着亭外一株灵花。 “坐。” 众人落座,侍者奉上茶点,皆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陈白象无心品尝,注意到太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天礼寺大师兄身上。 “这位,似乎不是寻常侍卫?” 大师兄微微颔首,“在下出身天礼寺。” 笛声琳眼眸一眯,不堪的回忆涌上心头。 气氛变得微微沉凝。 陈白象额头冒汗。 姜皇后忽然轻声道:“茶凉了。” 她的声音极轻,却如清泉击石,在亭中荡开涟漪。 陈白象心神一漾。 成契太后转开目光,“陈国夫人是爱茶之人,你等尝尝吧。” 她转向陈白象,“北境世子果真没来么?” 后者刚松一口气,心头又警铃大作,谨慎答道:“据下官所知,世子殿下的确没有出使。” “是吗?”成契太后指尖轻点案几,“那为何他要前往了陈国府呢?” 陈白象心头愕然,“这是从何说起?” 太后眯着眸子打量,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 就在此时,天礼寺大师兄开口,“正使大人,你忘了献礼。” “使团有一物,是大景太子殿下赠予成契新帝。” 陈白象忙应了声,“是,险些忘了。” 说着,他转身,腰间挂着的青玉挂坠晃了晃。 姜皇后眼底微微动了动。 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笛声琳眯起眼睛,看向抬出的礼物,一条十分长的长盒。 “什么?” 陈白象轻轻一拱手,“臣也不知晓,国礼密封。” 笛声琳面无表情挥了挥手,随着陈白象等人前来的狐女女官上前去打开。 随着机扩吧嗒一声开启,里边光芒闪烁。物品随之映入眼帘。 她瞬时脸色大变,手臂险些捧不稳摔下。 轰隆,心中生出一股澎湃怒火,吧嗒一声又合了上去。 “什么?”笛声琳意识到不对。 狐女女官附去低声谈论。 笛声琳的脸色也唰的一声,变得极为难看,方才的云淡风轻消失。 智珠在握,认为摸透那人心理的想法也消散一空。 亭中气氛顿时剑拔弩,陈白象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分明看见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周遭的成契禁军侍卫们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各个虎视眈眈,手中握刀的模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成契太后手掌重重按在那沉重木盒上,闭上了双眸。 “尔等退下吧,贵使可先行前往膳殿。” 陈白象如蒙大赦,起身应是。 转身走出八角亭,目光看向了天礼寺大师兄,后者却一脸无辜的模样。 姜皇后依旧端坐,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明珠,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那长条木盒里,是一尊玉人,穿着衣服的玉人,模样,不用想她也知晓是谁。 已故庄敬太子,未来的庄敬妖帝。 她听说,庄敬太子似乎还是景朝太子亲自监斩。 故意将此物送作国礼,目的不言而明。 但这位太子,竟然能如此干脆舍掉自己的亲弟弟与郑国府嫡孙。 让她都是心生波澜,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儿子,陈末帝的太子,那个被骂作软弱无能,甘看妻、母受辱不敢自尽,还比不过陈朝太子妃的孩子。 笛声琳面色冷冷,她盯着姜皇后,“你方才在想什么?” 姜皇后抬眸,琉璃般的眼瞳映着晨光,脸色平静,她摇头,“妾未想什么。” 笛声琳冷冷道:“最好莫要想着那混账东西能救你走。” “你敢与她接触一面,哀家就在你的脸上划一道痕,见两面,我就刻下一个字。” 姜皇后低下头,作礼告退。 已经走得离八角亭很远的陈白象回头,明明衣袍已被冷汗浸透,还是想回望。 只见姜皇后也缓缓走出亭子,背影孤绝如霜。 …… 此刻的陈国公府里,浓烟滚滚中,一道人影站在街外高楼,俯瞰一片混乱的府邸。 忽地,前方不知何处,出现了广传音,唯有高阶灵魂方能听见的范围广音。 让他低头。 陈国公府前方街道上,出现一位持剑的丰腴女子。 守在了门口。 目光四处扫视。 第438章 南盏的手段 剑侍南盏。 林渊有些沉默。 他再度来到千星城目的之一,便是想知道,她是否回来,过得如何。 现如今看来,她似乎因祸得福,灵魂境界晋入了七境,都能发动范围灵魂之音了。 肉身修为也更进一步,气血旺盛,剑意凛然。 不过应该仍是没有发现他在哪儿。 但竟然能猜到他会随使团前来,已经让林渊很是意外。 稍即,他忽又想到,既然能猜到他会前来,前陈姜皇后…… 可能已被提前送走。 林渊心里倏然一沉。 此来千星城,最大的目的便是尝试带走姜后,安抚姜神符,并以此稳住紫尘居士。 战争势必会继续,彼时想要营救,无疑比登天还难,一旦成契拿姜后威胁姜神符,她势必心神挣扎。 大天师飞升了,为此找来紫尘填补威慑空缺,这一环不能出现差错。 扫了扫周围,以他的视角,此地除了南盏,没有第二尊上三境。 不过为了保险,他遂再度从此身上分出一缕力量,塑造一道微弱化身,从另一方向,走向陈国府大门。 南盏如今感知十分敏锐,很快发现走来的一身灰袍,儒簪的青年男子。 她蓦地一怔。 睫毛轻颤,抓剑的手也抖。 “南姑娘,别来无恙。” 耳边传来温和的嗓音,与当初如出一辙。 只是已物是人非。 南盏镇定下来,让自己的目光染上冷意。 “你真的在这里。” “太后娘娘说你若是入城,就一定出现在这里,她果然料事如神。” 林渊轻轻点了下头,“她的确很聪明,不然也当不上太后。” “你还好吗,她还好吗,我出海前,她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我没有去,果然后悔了。” 剑侍内心忍不住疼了一下,抿住自己的嘴唇,不让看出她的牙齿其实在颤抖。 她想过消除夫子给她带来的负面影响,却没想到心一旦开了窍,就无法再轻易恢复从前。 她表面冷冷,“不好!” “因你抓走了,囚禁半年,她又花去整整一年逃脱躲藏,方才重归故土,后又经历……身躯大亏。” 陈国府内喧嚣杂乱。 大门前却无人打扰。 南盏刻意用灵魂之力影响了周遭。 林渊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我是人族之人啊。” 南盏万千言语忽被堵在胸腔,责怪、愤怒、恨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短短七个字,堵死了她的所有质问。 一切缘由,一切因果,都可以用这七个字来解释。 如果,他只是说太后是妖族,那她还可以愤怒质问他,难道所有妖族就都该死吗,难道只是因为种族之别,就可以手段尽出吗。 然而,他说的是,‘我乃人族之人’…… 因为他是人族,所以要对得起自己整个族群,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就能简单指责,太后是妖族。 南盏一言不发,握剑的手青筋凸起。 林渊叹了一气,“神沿王在我杀死柳清之后把柳树心拿走了,应该能补一补?算是我给她的赔偿吧。” “你也因前事而顿悟了吧,修为有所精进,以后见到我,不必留情。” 南盏豁然抬头,目光变得很冷。 “那我要是现在就杀了你呢。” “你只用一道化身,是不敢见我吗,把你的本体叫出来,我们打过一场,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一切恩怨过往了结!” 林渊却是摇头,“现在不行。” “她也还没当上太后,如果你死了,谁又能在这群狼环伺的千星城保她呢。” “帝宫很有理想也很有魄力,只是命不好,我对不住他,幸好他还有血脉留存。” 林渊说这话,也并不是客套。 曾经游历相识之人中,他最有愧的不是南盏,亦不是笛声琳。 而是一开始就对他表示了善意,在南疆巫蛊袭击甚至主动留下周旋的帝子帝宫。 虽然这十分荒唐,但他的是非分明与侠义精神,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乃至于如今,他都没有忘却他问:妖族子民,算不算自己眼中的天下生民。 天下厚爱,包不包括妖族子民。 让林渊都一度不确信,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如此仁义。 而笛声琳,从一开始就贯彻了,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 一开始,她就通过陷害自己为兰溟王太后的祭扫特使,试探他的真实实力与身份,若非彼时帝宫的确十分认可他的能力,她估计早就下狠手。 南盏身躯抖了抖,余光捕捉夫子的神情。 却发现,他说此话的时候,脸上十分诚恳,并无作伪的样子。 她抑制住悸动。 忽然苍啷拔剑,“这里是千星城,我为何要与你单独作战。” “不管你本体在何处,只要敢出来,必死无疑。” “现在,我就要将你这道化身带回宫去,供太后娘娘发落。” “哼。” 南盏说罢就动手,剑尖点在身前之人四穴,将之体内力量封存。 而后,一把抓住,掉头就走。 林渊大为愕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做,也没想到,她竟然还变聪明了。 这道化身虽然只有中三境的微弱实力,可一旦消亡,却是会加剧玉剑化身的消亡速度,使得此行任务功亏一篑。 “南姑娘,你放开我。” “休想!” “既然来了,就也体验一番太后娘娘被你囚禁的日子吧,她一直让你臣服,现在你不愿也不行了。” 南盏一指点在哑穴,飞身消失在了陈国府门前。 远处茶楼上的林渊目瞪口呆。 …… 碧玉宫午宴进行到了中程。 赵雨榕与陈白象进入这座曾经妖族国师的道场,如今似乎被收归改为招待之所,才发现成契太后似乎又改主意了。 这里不仅有大景一国使臣。 只不过,招待的殿阁不在一处。 成契太后也并未全程在席,中途有人前去她耳边附语几句,她忽然起身离开,而后便由成契吏部一位名叫全侍郎的妖族高官款待他们。 “陈大人在景朝现居何职啊?”全侍郎是一位很有威严的读书人模样,不知是不是成契里的人族,说话倒是带着点笑意。 陈白象拱手:“在下为大景鸿胪寺少卿。” “噢,下四品官啊,有婚配否?” “在下已成亲。” 全侍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儿嘛,三妻四妾才是正常。” “老夫今夜宴请,陈大人可否赏光?” 第439章 太后,侍郎 太后笛声琳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的神沿公主府。 步伐飞快,心中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唇边挂着一丝嘲笑。 苍天有眼。 真是苍天有眼啊。 这个家伙总算落我手里了。 笛声琳内心一边高兴,一边冷笑的想着。 不过,待走进了府门,直入中庭,到了那后院门前,她那脚步又忍不住顿了顿。 一双好看的秀眉,忽地蹙起。 太草率了。 以何理由去见,为何要去见。 此时见面,难不成还能一叙如故不成。 更不可能所谓重燃旧情,压根就没有旧情。 自己该恨他才对,笛生琳于是不由捏了捏拳头。 杀了他!? 但这似乎只是一道化身,杀了,自己损失更大。 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混蛋,该令他臣服才对! 如今一切都不同,她不是神沿公主了,是整座成契的太后! 她的儿子即将即位为帝,以后至少五十年都将是她来垂帘掌权。 这北边的半座天下,真正落入她手。 一切有威胁之人,都该被她视为敌人,所有阻碍她们母子之人,都该被除去。 成契的国运,要在她手中延绵传承,还要发扬光大。 笛声琳面色发冷,深深吐出一口气,筑起心防,踏进了后院。 她走到茶室的庭院,一眼望见里面二人。 无奈盘坐在坐垫上的儒衫男子,持剑稳如高山的丰腴女子。 笛声琳负起了手,淡淡走入,目光先是看向自己的剑侍,朝她赞许的颔了颔首。 而后,立刻化为漠然,低头俯瞰。 “我知你想做什么,姜神谕,你绝带不走。” 林渊也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一袭玄色凤袍,发间一根白玉凤簪,气质雍容端庄,为姿色添上后天加成。 此时的她,已全然没有当初被囚京师时的落魄。 林渊长叹:“你成长了。” 初见时还是个冲动易怒,随心所欲,仅凭好恶的女子,现如今,已具上位者心态。 笛声琳眼皮忽然颤了颤。 万千言语只化作一句。 “阻止他!!他要自我消散!!” 南盏闻声微动,剑鞘极速点出,却戳了个空。 身前的夫子已经虚幻,神色轻松,如释重负。 “我来有三个目的,能达到两个,倒也不错了。” 南盏变色,“你的真身没有前来吗?!” 笛声琳伸手,抓了个空。 化身渐渐消散于天地间。 “我既明知真身来了,会遭针对,又怎会冒这等险。” “陛下又怎会让我前来。” “无论如何,望你保重……” 化身彻底消散 笛声琳心情也差到极点。 陈国府门前,玉剑化身闷哼了声。 虚弱两分。 林渊长出一口气,目光幽幽。 时间真的不多了。 最后的机会,还带不走,便只能回去。 …… 碧玉宫午宴结束后,陈白象回到驿馆,心中仍对全侍郎突如其来的热情感到一丝疑虑。 这位成契吏部高官,言语间透着刻意的亲近,却又掩藏着某种算计。 \"陈大人,那位全侍郎似乎对你格外青睐。\"赵雨榕若有所思地说道。 陈白象摇头:\"不过是客套罢了,成契官员向来如此,表面热络,实则深不可测。\" 不久,全侍郎的请帖果然送到了驿馆。 烫金帖子上的字迹工整,言辞恳切,言明只是私人小宴,不谈国事,只论风雅。 陈白象本想婉拒,但转念一想,此行本就为探查成契虚实,若能借此机会探听些内情,倒也不失为良策。 全侍郎的府邸比驿馆更为奢华,飞檐斗拱间缀满夜明珠,照得庭院如昼。 陈白象踏入正厅,便见全侍郎已备好酒席,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酒宴果然是小宴,没有其它客人,只有原先碧玉宫中的其余几位千星城官员陪同。 菜仅有二十余道。 地点设在一座长宽大约五丈的小厅内,酒桌前有一道屏风,屏风之后,乐之音靡靡。 几名舞姬在厅中翩跹起舞,身姿曼妙,薄纱掩面,只露出一双双含情眉眼。 这后院宴席十分私密,那几名官员估计也是全侍郎的心腹。 陈白象也是历经世事之人,一眼看出此时情况微妙。 全仲明暗暗打量这个年轻的小子。 心中不由微微点头。 他的眼光十分挑剔,但此子的确出彩。 不到而立之年,就已位列天下大国中枢,乃一署从官,还是难得的三品衙门。 在景朝使团名册送来千星城之后,他便利用自己的力量暗中调查过此人,此人还以文人身从过军,在西北是三品的行军司马,立过功勋,因官场变迁才回京师。 更别说,也是国公府嫡子嫡孙。 这等履历,比西国公之子,博游北之子不知要强到哪里去。 甚至于,放眼千星城,恐也没几人能比他出众了。 全侍郎见他神色平静,遇事不变,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拍了拍手。 乐声忽变,一名身着雪纱长裙的舞姬缓步而出。 她身段婀娜,步履轻盈,面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隐约可见其下精致的轮廓,虽未露全貌,却已能觉出绝色。 她的舞姿与其他舞姬不同,不似那般柔媚,反倒带着几分清冷孤傲,宛若雪中寒梅。 陈白象的目光也不由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全侍郎见状嘴角微扬,低声道:“此女名为‘雪娘’,自幼习舞,琴棋书画皆通,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不争不妒。” “乃是老夫近年来所得舞姬中,尤为出众的一位。” 陈白象不动声色,道:“侍郎大人府上果然藏龙卧虎。” 全侍郎哈哈一笑,“陈大人若喜欢,不妨带回景京。此女性情安静,必不会扰了尊夫人的清净。” “不瞒陈大人,唉,老夫有心无力了……家妻与小女都于前阵病逝,我也无心此事。” 陈白象转头,“全大人,节哀……” 全侍郎颔了颔首,并不过多扫兴,挥了挥手示意那名为雪娘的舞姬前来。 舞姬抬眸,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望向陈白象,眼底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转瞬即逝。 就是这般眸中藏情,欲拒还羞的姿态,让人无法心无波澜。 第440章 镇南公,东穆烈威 席散后,全侍郎亲自送客至府门,临别前意味深长: “陈大人,雪娘虽出身卑微,但绝非寻常舞姬,她会让你满意的。” 陈白象酒到半酣,迷迷蒙蒙:“侍郎大人此言何意?” 全侍郎笑而不答,只道:“他日若有机会,老夫再与陈大人秉烛夜谈。” 拍了拍这个景朝年轻权贵的肩膀,他脸上只余下满意。 这样的女婿,谁不喜欢。 天底下的确还有北境世子、庄敬太子那样千年一出的年轻人,但这些人太过高远,全侍郎自己都难以揣度,就更莫说女儿有无把握攀附了。 这个景朝鸿胪寺少卿,就很好。 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两年以前就因为婚前与西国公府之子通奸羞愧自尽而亡。 有的,只是舞姬雪娘。 她自己种的恶果,只能自己吃。 成契与景朝之战,谁胜谁负,哪怕已身为吏部侍郎也无法准确判断,为此只好两边各留一手了。 雪娘乃是天生内媚冰火体,自带玫荔体香,床笫之上,能令人极大欢乐,欲仙欲死。 若非如此,勋贵中颇有定力的西国公之子又怎会甘愿与雪娘……,因而还气死了他的父亲。 …… …… 镇南府一座偏殿深处,亦跪坐着一位美艳娇俏女子。 女子宽袍下丰硕的双球靠在玄袍中年人背后。 偏殿之中水汽萦绕,她脸色酡红,媚态纵生。 玄袍金纹的中年人阖眸盘坐,任由美艳女子为他揉按擦洗,稳如磐石。 身前跪伏着另一个较为年轻,但腰臀资本同样雄厚的女子。 若帝流在此不会太陌生,无论背后揉按的女子,还是身前跪伏的女子,全是出自自己兄长的太子府,也是原本妖帝赐予太子妃的侍候秀女。 只不过彼时帝宫已经死了。 现在,是东穆烈威的妾室了。 “太后如何说。” 一身玄黑金袍的东穆烈威开口。 身前背后两名足以被评为八分美人的丰腴女子,东穆烈威脸色却算不上好。 月前,他与彼时的庄敬太子妃达成交易,退走并扶持她的儿子即位。 而她,许诺将前陈皇后,姜神谕交由自己。 镇南公几次讨要,都是无果,只能命身前这个出身太子府的秀女去交涉。 若实在为难,太后赐身边那位剑侍予他,他也可以接受。 一个是先天琉璃无垢之体,一个是先天剑胎,都对他更进一步有所助益。 尤其是前者,初代镇南公就是与其有过鱼水之欢,修成佛门琉璃无垢金刚身,战力大涨,成就后来的镇南府之主,搅动南边混乱百年。 可惜后来,被前代帝君强行夺走,连一个王爵也不舍给他们东穆家。 初代镇南公战斗太多,得不到补充,最终叶气血衰竭而故。 东穆烈威本以为他将要恢复祖上荣光,然而一月过去,新帝都要即位,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内心不由对神沿笛氏这出尔反尔的父女心烦意躁。 身前的妾室恭顺而颤抖,低声细气,“太后娘娘言说……还要等些时日……” “她要陈国夫人做些事……” 东穆烈威陡然睁开了双眼,戾气横生。 “她不想要她的儿子了?” 身前身后两个妾室身体抖如筛糠,跪伏磕头。 “妾不知,亦不敢妄议。” 东穆烈威脸色阴阴沉沉,目光投向府内另一角,另一座偏院。 偏院之中,有个尚在哺乳之期的孩儿。 宫里来的乳娘为他喂奶。 他东穆烈威也不是愚人,怎会空口无凭就退出彼时战场。 但如今,这项底牌,却如烫手山芋般,让他也不敢轻易拿出威胁。 短短一两月,她竟就将王廷上下收服,神火大将都是默许了她的行为,各部大臣如风倒一般,臣服于她的裙下。 神沿王再入京,让他愕然又投鼠忌器。 这个从没接触过政治的黄毛丫头,居然如此无师自通。 连他暗中约为同盟的几家千星城勋贵,都是态度暧昧起来。 东穆烈威脸色阴晴,从那偏院收回目光。 现在,反倒是他落于低处。 虽说这在后续料想之中,但笛声琳此女,还没即位就有威仪之势…… 他挥了挥手。 二女如蒙大赦般叩首退走。 不一会儿,主管府邸情报的幕僚前来。 行过礼后,坐在了镇南公对面。 此人是他心腹,随着他从一介总兵一步步做到如今的位置。 他是成契里的人族,信任的也大多是成契里的纯粹人族,至少也要妖、人混血。 此人曾经一手主导景朝与成契之间,奇异体质鼎炉拐带暗线,连宝树王也因此有求于自己。 多年下来,至少有百名景朝奇异鼎炉暗中输入进了成契。 这些鼎炉有强有弱。 为他笼络住了镇南府诸将,联络了诸藩王情谊。 否则镇南府怎能在帝君、王廷都冷漠的情形下,与景朝北境经统府分庭抗礼这么些年。 可惜,最后一次没能做成,那个被认为数百年难得一遇的鼎炉,就那样丢了。 东穆烈威很是遗憾。 “我虽未动手,可笛太后心中估计仍然视我为仇寇……” 东穆烈威皱眉沉吟开口。 “你觉得该如何是好。” 对面,是个脸色微微苍白,身材单薄,却是俊美异常的年轻人。 他盘坐在镇南公对面的圈椅,盘着腿,手指搭在膝盖上。 膝盖处绷起的宽袍有凸起。 “笛太后既不愿让公爷好过,您也提前出手就是。” 混血的读书士子缓缓开口,眸子微眯,“景朝使团不是仍在千星城内么。” “若使团在这儿出了什么不测,刚坐上太后之位的笛太后又该如何面对景朝怒火。” “如今,我国新君未立,景朝逐步向稳,恐怕后者更希望开战,一旦开了战,公爷您的作用自就体现了出来。” 东穆烈威眸子深处划过思索。 国危思良将。 他是战阵上成就的武夫双八境,没有他顶住前线,难道要神沿王上去打吗? 她笛声琳敢? 千星城虽好,回来几个月,他都有些恋恋不舍了。 但镇南府方才是他的巢穴。 如果能带着那个质子离开…… 不仅重掌兵权,还能脱离她的威胁。 时而要些钱粮,她应当也无法拒绝吧? 东穆烈威脸上终于浮出笑意,“就这样办。” “本公不能出手,你去联络联络伽蓝寺,让他们的佛子出手,北境世子没来,也当作他来了!” 读书人露出微笑,悠悠道:“南道宗的道子对上我北佛宗的佛子,属下也颇为期待。” 第441章 伽蓝佛子与云梧影 伽蓝寺,成契唯一修行大宗。 上至藩王勋贵,下至走夫贩卒,但凡信佛,定是伽蓝。 作为当世两大国,景朝境内修行势力遍地开花,哪怕不如阙朝时可与国论,也是一地霸主诸侯。 强的有八佛寺、七道宗、三学宫,弱的亦有各州郡什么门、派、帮。 然因为历史太短,成契只诞生出北佛与草原巫师结合的——伽蓝寺,一座大宗。 作为承接北地佛脉之地,伽蓝寺虹吸来的底蕴并不弱于天师道。 伽蓝大长老,亦有在天罡序前十左右实力,虽久未出手了。 伽蓝寺佛子赤鸣,被誉伽蓝千年一出的与佛有缘之人。 年不过三十许,已勘破修行之路,晋入上三境序列。 镇南公的特使在伽蓝寺深处找到他,他未有多大思索,便答应前往寻找天师道的‘道子’切磋求教。 天师道并未确立谁为道子,不过如今谁不认为北境世子是天师府大天师唯一真传。 赤鸣是个自傲的人,北境世子名声鹊起,响彻南北,他被自己的师父告知还不是对手,但也想前去会上一会。 增长些见识。 赤鸣同镇南公特使走出伽蓝大殿,殿内香火鼎盛。 木鱼声与暗房里时不加掩饰的原始欲望呻吟声交汇。 镇南公特使置若罔闻,赤鸣佛子也面不改色。 伽蓝寺修的是欢喜禅,与景朝佛教参的空明禅并不是一回事。 伽蓝佛也非中原佛,讲究超脱自身,而非普度世人。 既然明知这般,还来礼佛,那便是自愿。 事实也是如此,成契贵族诸多贵女并不讲究这般,一场欢乐而已。 伽蓝寺的和尚们得了修为增长,这些‘明妃’也得了欢喜禅的奥秘,身体里有了修行因果,将来成婚生子,未尝不会诞下有慧根、灵根的孩子。 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只是赤鸣佛子从来不沾。 他的修行路子,与门内几多师兄师弟们不同,他修不坏金身。 金身不能破,元阳也不能泄。 两人一同离了伽蓝山,入了千星城,却不是前往驿馆。 而是来到灵工楼。 明着袭击驿馆,那是不把王廷放在眼里, 镇南公特使住了脚步,对赤鸣和尚笑道:“里面有一女,名叫云梧影,有景朝的散阶爵衔,她不算景朝使团使者,名册里没有她,但据闻与北境世子关系极佳。” “大师可以灵工楼擅自收下伽蓝寺被盗宝物为由,进入其中将那云梧影锁拿回伽蓝寺,关入镇魔井中,或作其余大师的‘明妃’鼎炉都可。” “只要北境世子在千星城,他必会现身,而他也不敢全力出手招来神沿王或神火大将军等顶级八境强者,大师可以因此得到练手目的。” 赤鸣看了眼这个年轻的人妖混血,心想,还是读书人心眼多。 不过,这计谋正合他意。 并不正面逆了王廷规矩。 他遂走入。 镇南公特使离开,隐入高楼之间。 一身黑红袈裟的赤鸣和尚很快引得灵工楼内管事注意。 如此繁复漂亮的袈裟,唯有伽蓝寺僧人方能穿着。 他金刚怒目,眉宇威严,身上散发煌煌威严,令一人一看便知不凡。 大堂管事赶忙迎上前。 “敢问大师法号?可是要典当或购买宝物,请告诉小人,小人为您操办。” 赤鸣和尚双手合十,目光淡淡瞥去一眼,“贫僧法号赤鸣,伽蓝寺二代首席,你不够资格与贫僧谈话,请你们云楼主前来。” 大堂管事震然,点头哈腰应是,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灵工楼开在东城与西城交界,楼内管事和伙计大多是成契千星人,只有匠师来自大景。 伽蓝寺首席弟子,不就是佛子? 伽蓝佛子在成契地位不亚于任何一位妖藩国太子。 赤鸣是近几年来灵工楼身份最高之人,管事慌忙上楼,寻找楼主。 楼主并不时常常驻千星分舵,但近日的确来到了这里,楼主给他们开的工钱极高,楼里无人不尊崇楼主。 云梧影云里雾里下了楼,她一袭中性的云青翻领长袍,长发用一条青玉布条束缚,容貌看起来二十七、八,典雅知性,来到大堂中央拱了拱手,试探开口:“赤鸣大师,请往楼上喝茶暂歇。” 她的生意做的颇大,来往大多数千星权贵,连承天院正之子都来此典当祖传手串换取银两,证明灵工楼信用之好。 但是,上限却也没高过正三品,一来那些真正千星大人物不会亲自前来,二来,此处灵工楼的生意只涉及饰品、珍宝类,不包括大威力法宝。 按理来说,伽蓝寺坐拥成契大半座修行界江湖,珍宝无数,远比千星灵工楼要富裕。 云梧影态度恭敬客气。 下一刹,赤鸣却是倏然前踏一步,变掌为爪,反扣身前女子,绞扭其臂到了背后。 声音冷冷:“有人向本寺检举,言说此楼私下收受大量我伽蓝寺失窃物件。” “本座要带你回寺中。” 说罢,他大步流星向外踏。 突如其来的变故看愕楼内每一人,大堂管事立时手足无措。 云梧影臂膀被粗暴绞扭,痛的额头青筋浮现,强行忍着剧痛摘下手中的玉串抛向管事。 “速去陈国府……” “请人来伽蓝寺赎我……” 赤鸣和尚消失在了门前,大堂管事一头热汗抓住那一串玉剑,飞奔前往陈国府。 虽然不知楼主何时与陈国府搭上关系,但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 赤鸣和尚押着云梧影回返伽蓝寺。 刚走入山门,扫地沙弥的目光顿时看向佛子,及他身后,已经松开扣押,沉默随行的轻熟知性美人。 沙弥恭敬的低下头,内心暗道,佛子终于开窍了。 难怪过往挑剔,如今这样的女人,看起来方才是最适合佛子共修欢喜禅的明妃人选啊。 年不过四十的样子,模样看起来矜持端庄。 却有中三境修为…… 沙弥低下了头,胸腔一热,内心叹了口气。 赤鸣对那目光淡淡颔首,“你守在此地,待有人问起我,便说我在前山大殿。” 伽蓝寺并不只是一座寺,而是几十座山峰大殿。 沙弥应是,怀揣憧憬,继续扫地,盼望扫个出头路。 赤鸣一路前行,所过之处,伽蓝寺僧侣无不回头,用惊异目光扫向这块开窍的顽石。 待走到前山大殿,云梧影终于也开口:“大师,意欲何为?” 第442章 伽蓝佛子的本事 云梧影知晓伽蓝寺,也知晓里面和尚的德行。 这群和中原完全不同的僧侣,已经不能够被称为出家之人。 这是一群和其他修行者毫无区别的虎狼。 甚至比起其它修行者,还更加肆无忌惮,因为这里是成契。 云梧影没有办法,她虽然手段四通八达,可说到底还只是一名五境的中三境修士而已。 面对伽蓝寺这样的庞然大物,赤鸣佛子这样的上乘修行者,还不讲道理,她只得请林渊来救她。 伽蓝寺前山大殿檀香缭绕,金身佛像肃穆庄严。 却总给人一种并不整洁的意味。 殿角几名年轻僧人偷偷打量自己,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云梧影心中一沉,终于开口。 “大师究竟想做什么?” “若是短了香火,在下可以借花献佛,毕竟都是来源于千星信徒们。”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还是不想让北境世子来趟这趟浑水。 赤鸣佛子背对着她,“云楼主不必紧张,贫僧请你来,只为求证一事。” “不知是何事?” “北境世子林渊,是否已潜入千星城。” 云梧影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大师说笑了,世子殿下地位何等重要,他岂能冒如此风险。” 赤鸣转身,目光如炬:“是吗?贫僧记得几年前,他已经来过千星城。” “贫僧也在元赵国狼胥山见过他炸雪山,试图淹死诸多投靠赵国的高手。” “听闻,你与他交情匪浅,他若知你被抓应会现身。” 云梧影沉默一会儿,“大师高看我了,我不过一介匠人,何德何能让世子为我涉险?” 赤鸣不再多言,抬手一挥,殿门轰然关闭,他盘坐于蒲团之上。 闭目道:“既然如此,云楼主便在此稍候,若他真不来,三日后自会放你离开。” 云梧影心中一沉。她虽不知林渊具体计划,但若他真被引出,必陷险境。 心中翻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 千星城驿馆。 陈白象正与赵雨榕商议后日妖帝登基事宜,使团中人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字条:“大人,有人送来此物,说云大人被伽蓝寺佛子带走了!” 陈白象脸色骤变:“伽蓝寺?他们为何抓人?” 赵雨榕脸色阴晴,也是知晓伽蓝寺是何等存在,沉声道:“恐怕是冲着我那妹夫来的。” “这字条是他知会我们?” 陈白象脸色变化,当即起身:“我进宫,前去探探成契太后态度。” 赵雨榕思索一会儿:“对,此时不能贸然前往伽蓝寺,我与你同去,有我的身份在,成契王廷无论如何也要给一个说法。” 二人匆匆出门。 驿馆外楼,一双水下阴蛇般的眼睛,从始至终盯着驿馆。 陈白象、赵雨榕刚踏出驿馆,目光也随即消失。 …… 伽蓝寺后山。 林渊的玉剑化身已经来到。 也感应到云梧影的气息被禁锢在前山大殿,但并未轻易前往。 伽蓝寺内高手如云,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赤鸣……” 他早听闻过此人是成契佛门天才,在当年的狼胥英豪会上,就见过他出手。 一指击溃一位西域五境法师。 彼时他的实力便不输天师府大师姐岳凰珊。 此时,数年过去,实力定然不是原地踏步。 他陷入思索对策,忽听远处天空之上传来一声佛号。 一人踏空而来,周身金光流转,宛如神佛降世。 “北境世子既来,何必躲躲藏藏,来与贫僧一战。” 林渊猛然抬头,有些不可思议,如何就被发现了。 纵使这化身灵魂境界未入八境,也稍有涣散……也不应如此轻易被发现。 天空之上,是一个年轻的黑红袈裟僧人。 他双手合十,周身浮现五部金刚虚影,各持法器,怒目圆睁,威压如山崩海啸般碾向下方。 同时,整座伽蓝山仿佛都被惊动,无数气息惊起,有几道让林渊都是微微一沉。 “云楼主呢?” “云施主无碍,贫僧只想与世子战过一场,事后,自会放她归去。” 林渊沉默一会儿,长出一口气,目光抬起。 “既然你要战,我便陪你一战。” 赤鸣大笑。 两股力量于山巅云海对冲。 云浪翻滚,山峰震颤,远处殿宇金瓦颤颤抖动。 林渊周身紫电缠绕,天穹已先一步阴沉,乌云翻涌,闷雷滚动,仿佛天公震怒,威压直盖伽蓝山前山。 他抬手就按。 雷崩轰鸣。 一道紫霄神雷自云层劈下,粗如古木,电光刺目,直劈赤鸣头顶。 赤鸣不躲不闪,身后五部金刚虚影愈发凝实,以原地硬撼紫霄雷。 他早已知晓北境世子擅长何种神通,也知紫霄雷法如何强悍,却仍如此‘托大’自有他的本事所在。 五部金刚修持法,乃是佛门九乘功法之中最深密的法门,五部金刚分别为大威德金刚、密集金刚、胜乐金刚、喜金刚、时轮金刚。 可驾驭九阳神火、可无视心魔、可断肢重生、可吸取敌血反哺自身,肉身更如金刚杵万邪不侵。 林渊曾经修行过的大威德金刚光明藏,其中的大威德金刚,也在五部金刚之中。 五部金刚修持法乃是一套完整攻防法门,而金刚光明藏只胜在防御无双与无视心魔。 佛光交织成壁,生生硬撼天雷击落,重力将大地震荡出千米龟裂,却无法破开赤鸣一丝佛光。 林渊眉头骤起,前方,赤鸣不给他再施法的时间。 他双手结印,一轮刺目金阳自他掌心升起,炽烈如真火,灼得空气扭曲。 金阳升空,化作百丈大小,如陨星坠世,直砸林渊! 林渊深呼一口气,双掌合震,紫电雷弧愈发璀璨,顷刻之间凝结汇合成了一条百丈雷龙。 金阳与雷龙对撞,爆炸的光焰照亮整座伽蓝寺,冲击横扫,前山大殿轰然坍塌,山石崩飞,烟尘冲天。 赤鸣倒退,嘴角溢血。 林渊亦是闷哼,身形愈发虚幻,胸口出现一枚无法愈合的贯穿伤,烈焰阻止自愈。 下一秒却是冲进大殿之内。 大殿正在倒塌,一个身着中性青色翻领袍的女子,被困在一座佛光四壁中。 林渊抬手,一记乾元印打碎佛光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向外疾行。 云梧影眸光一亮,“世子……” “先走,以后再说。” “好!” 二人冲出前山大殿。 赤鸣再度出现,身后五部金刚随同出拳,六只拳头,一同轰向林渊头颅。 九阳火绽放,温度灼烧虚空。 林渊瞳眸中闪过大怒,一声雷音咆哮从口中震荡,“滚!!!” 大哉乾元印铿然凝聚,一掌轰出,青玉雷光映照五部金刚。 赤鸣金刚身如遭重锤,嘭然倒退,可身上居然仍没有裂纹。 林渊冷哼一声,不再管他,飞身远遁。 他的速度极快,为此动用了一枚带在身上的上乘下阶速度符箓,眨眼掠出伽蓝寺百里。 就在他要将云梧影送离千星城,一只擎天巨手,忽然出现在他头顶。 颤音笼罩大地,天穹火光四耀。 冷漠话语传荡虚空。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大手罩下,方圆几百丈内,风都凝滞。 林渊脸色剧变。 神火大将?! 第443章 神火大将出手 半个时辰前。 千星北城,神火府。 镇南公特使是个身穿灰青儒衫,身形单薄却俊美异常的读书人。 他曾前往景朝京师,面见过彼时的燕阴侯秦中已,也曾代镇南公会见妖藩国主,敲定炉鼎事宜。 此时立在神火府正殿阶下,面对那位拥有无上伟力,必入天下前三的大妖,垂着首十分平静。 “太上帝君与大天师一战,被迫飞升,至今杳无音讯,景朝侥幸得了喘息之机,如今连他徒弟都敢来我成契耀武扬威。” “镇南公遣下官前来告知王爷,是不愿王爷再因此人而遭受骂名。” 神火大将背对而立,面孔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镇南特使继续道:“此人已被公爷引去了伽蓝寺,王爷径直前往伽蓝寺便可。” 镇南特使满脸恭敬,内心却自信神火大将定然无法忽视,这个导致自己兄长、侄儿都遭了祸事的人族。 就算神火大将知道镇南公另有所图,他也无法拒绝这一消息。 …… 驿馆。 陈白象与赵雨榕已从宫中回来。 成契太后竟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此事。 陈白象不敢透露林渊化身一事,只好又和赵雨榕回来。 刚踏进栖霞院内,门外甲胄碰撞声如潮水涌来。 两人霍然起身,数百黑甲禁军堵死院门,为首将领道:“奉大将军令,景朝使团涉嫌勾结逆贼,即刻收押!” 说罢,这群如狼似虎的禁军随即冲入栖霞院内,见人便抓。 陈白象惊愕的一时无措。 赵雨榕陡然一怒,喝道:“我乃大景皇子,尔等安敢如此无礼?!” 身边的侍卫,使团里的侍卫,随着他这声尊严的喝喊拔刀。 天礼寺大师兄也幽幽飘来,抬手一发刀气,生生将一名企图爪劈皇子的千星禁军先劈成两半。 那将领狞然冷笑,猛地挥手:“杀!” 寒光骤起。 千星禁军悉数是堪比人族三境及以上的妖族精锐,数百人中有中三境巅峰,还有神火大将手下嫡系大将,七境大妖。 鲜血喷溅在驿馆青砖上,随行文吏、侍卫甚至马夫,顷刻间身首异处。 天礼寺大师兄虽强,却也不能太过放肆出手,只得护着赵雨榕与陈白象向外遁去。 堪堪冲到了驿馆大门,一股磅礴海潮般的威压笼罩倾泻几人身上。 天礼寺大师兄脸色骤变。 天空中走下一抹黑玄袍服身影,如神似魔。 正是在千星大城门见过的镇南公。 …… 擎天巨手笼罩而下,方圆千丈空气如被抽干,连空间都凝固成实质。 林渊身形骤滞,仿佛陷入琥珀的飞虫,雷光都迟缓如蜗行。 “神火大将……”他瞳孔凝缩,心头警兆狂鸣。 这只手,这股威压,根本不是寻常八境所能带来。 “世子!”云梧影脸色发苦,惨然。 林渊心头念诵咒语,霆渊雷自生迸发,雷光席卷汇聚成了一只大手印,轰向那巨手,大哉乾元印轰下,那巨掌竟只是颤动,依旧缓缓合拢而上,仿佛要将二者生生碾死。 “雕虫小技。”虚空中传来一声淡淡冷笑。 下一瞬,巨手五指猛然收拢! “轰——!” 林渊周身金刚光明藏法身轰然展开,叠加都天神霄相,金辉如瀑,硬扛这一握。 数百丈法相撑天而起。 可仅支撑不到三息,便如琉璃遭受重力,般龟裂出道道纹路。 “咔、咔嚓——” “噗!” 林渊喷出一口鲜血,玉剑化身几近溃散。 他咬牙掐诀,“雷……合!” 紫黑色与青玉色两种雷霆从身躯中迸发而出,汇合一处,再度轰然炸开。 两种人间至阳至强的雷霆强行融合爆开的威力,令得那只擎天巨手,终于不由得顿了顿。 他一把推开云梧影:“走!” 云梧影踉跄跌出包围,回头望去,却见林渊已被巨手彻底攥住。 “世子!” “走!你在此地只会让我分心!”林渊被那手掌完全笼罩,声音从中传出。 云梧影立刻调转身躯,朝远处山林遁去,银牙死死咬着苍白下唇,身上的逃跑神通,有多少,就用了多少。 神火大将似乎懒得在意这只蝼蚁,没有亲自追击的意思。 云梧影很快得以遁出数百里。 巨手之内,自成天地。 炽焰翻腾,岩浆如海。 林渊悬于火狱中央,四肢被赤红锁链贯穿,每一寸血肉都在灼烧。 “北境世子,浪得虚名。” 神火大将于火海上空出现,神情冷漠到了极致。 目光轻轻一扫,贯穿林渊四肢的赤红锁链再度锁紧,一步步摧毁他体内经脉,让他连自爆都难以做到。 林渊胸口燃起一朵黑火。 又承受起烈焰灼心之苦。 此虽化身,可痛苦却也是实实在在。 林渊闷哼,但连一口血也无法吐出,都被灼烧成了气灰。 “对区区一道化身,还要你这天罡序前三出手,不觉丢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师害我兄,你害我侄,本王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你若跑了,本王很难受啊。” 林渊目光一沉。 这具化身不同寻常,是他以‘玉剑寄魂’之术凝成,若被毁去本体实力也必受损。 为了避免他生机耗尽,神火大将一边折磨他,一边给他灌输生机。 话音落下,神火大将挥出一团凝实火爪,一爪拍向林渊丹田。 浑身真元如同失去储蓄池,轰然消散。 林渊闷哼,脸庞痛苦的扭曲。 “你不会死的那般容易。” “我倒要看看……传闻是真是假。” 神火大将凌空一掌拍落,印在林渊天灵之上。 掌心浮现出繁复的火焰图腾,九个太阳般的金轮在图中流转。 “封。” 林渊的视野瞬间被赤金填满。 有感自己的意识被粗暴挤压进灵魂角落,五感被逐个剥离。 先是触觉消失,接着是嗅觉、味觉,最后连雷法的波动都感知不到。 神火大将甩袖转身,踏空返回千星城。 …… 碧玉宫偏殿。 笛声琳指尖掐入掌心,死死盯着跪地的密探: “禁军疯了?!谁让他们杀景朝使臣的!” 密探颤声道:“他们说是……是神火大将军允许的。” “混账!”她一把掀翻案几,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杀,景朝岂会善罢甘休。 东穆烈威,好个东穆烈威……好一招借刀杀人! 第444章 林渊断臂,大战再起 林渊有些绝望。 是一种久违的无奈绝望。 神火大将让他重新感受到了弱小的滋味。 他被关押于禁军大狱,修为尽数被封堵,化身的消散也被延缓吗,至少一年内不会彻底消散。 这一年里,他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任由宰割。 这道化身等同于本体的一只手,他已经断臂了。 第一个急匆匆来看他的,居然是剑侍南盏。 这个姑娘,目光中饱含了幽怨。 她什么也没问,只吩咐狱里的狱卒不准用刑,而后又匆匆离去。 她的身份不仅是太后的侍女,已经领了妖族皇宫的羽林军都督一职。 羽林军也是禁军的一部分,不过不归禁军大都督指挥。 天礼寺大师兄逃出了生天 。 他也得了皇帝的旨意 ,若是万不得已就自行脱身。 使团中所有人都可以放弃,必要时刻保留自身战力,以免被成契趁机重创。 仇恨,可以容后再报。 高等修士,难以轻易培养。 大师兄已经晋入八境,虽不是双八境,灵魂境界也是处于准八境的状态。 镇南公与他的差距的确大,但还没有大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何况身为皇祖大弟子,他又怎会没有一些保命手段。 当他舍弃陈白象与赵雨榕那一刻,他在此城中就不再是劣势方,而是优势方。 他已无软肋了。 修炼了暗系功法的他,借助阴影跳跃,专往四城豪宅区而去。 来之前林渊就与他说过,来的中途云梧影也给几人介绍,四城之中哪里有谁的府邸,谁又在千星城中得势尽量不要发生冲突。 挨了镇南公两拳不死,天礼寺大师兄转而肆无忌惮冲入北城官署区,镇南公声势浩荡追击,却是有点畏手畏脚起来,不敢随意轰击下方的官署官邸。 这些可都是千星城中的权势人物,至少三品打底,妖族与人族不同,文官也都是具备武力,文官亦有修行背景作靠,像白泽一族,虽然是文官,但在百妖谱中能排进前五。 他敢攻击,下方说不得就要还击,届时陷入混乱,更加难以追击。 镇南公恨恨的命人关闭千星四门,要来上一记瓮中捉鳖。 只可惜,千星城是一座举世大城,城东西南北之距,各有上百里之长,人口数百万,要找这么一位会敛息的暗影刺客,实在如同大海捞针。 他的八境中期灵魂也尚且做不到精细覆盖方圆数百里范围,探查一草一木。 能摧毁一座山和能扛起一座山的力量是不同的。 摧毁一座山只需发出此山重量的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就足以。 而若能扛起一座山,那他一定已经拥有了可以摧毁大地的力量。 镇南公只得作罢,居于高处,等待天礼寺大师兄露出马脚,再雷霆击之。 …… 神火大将把林渊化身投入了禁军大狱时。 景朝使团被捉拿这一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千星城。 新帝的登基典礼还未举行,如此变故骤生,令诸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王廷又要产生动荡。 太后紧急召唤自己的父亲神沿王进入碧玉宫,千星城内的禁军戒严,宫里的直属羽林军也动了起来。 神沿王一直于城中王府闭关疗伤,也是刚刚苏醒,听女儿讲罢,陷入了凝眉沉默。 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愿与神火大将对上。 对国家,对自身都是百害无一利。 神火大将不是柳清那种双八境初期,而是真正的双八境后期大圆满。 但,现如今和景朝开战,也绝不是明智之举。 当前最重要之事,是让他的外孙即位,女儿垂帘掌权。 神沿王负手缄默,笛声琳站在父亲身边,也面露沉默。 神火大将究竟想做什么? 只想泄愤,还是反悔了欲要趁机夺权,扶持帝流亦或是他自己…… 他也是先帝的子嗣,太上帝君的亲兄弟,掌控着千星城禁军,如今没了太上帝君,他肯甘居人下吗。 “父王……” 神沿王是个容貌威严,极具雄性之美的男子,只是站着不动,就令人心生莫大压迫。 “拖。” “嗯?” “登基大典已不远,就在两日之后,一切先待羽儿即位后说。” “可是……” “东穆烈威这条老狗,便也将他放回镇南府就是了,他想重掌兵就让他掌,不仅如此,再加封他为太保,让他风风光光南归。” 神沿王目光投出碧玉宫落地大窗,平整的宫道尽头,是衣甲鲜明的队队甲士。 这座宫殿原本属于柳清,是太上帝君赐予他的风水宝地,乃是木系灵眼所在,冬暖夏凉、灵气充沛,居于其中自发便能蕴养体魄。 他让女儿搬入此地而不住皇宫中。 一是借灵眼蕴养生育后的亏损体魄。 二则是,皇宫之中还未腾出来。 此地的甲士早已换成神沿精锐王军。 笛声琳心中郁闷,“好吧。” “陈国夫人姜神谕,我也给他?” 神沿王回身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脸上多出了点好笑,“为父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要记得,切勿让神火王抓到把柄。” “他不比太上帝君,他耿直且宁折不弯,也勿要让他知晓还有第二个孩子。” “为父会伺机将孩儿带回来,让东穆烈威这株墙头草也不敢再提。” 笛声琳低声应了声是。 “那他……” “不要管他,一道化身而已,又不是本体,神火不会得到答案。” 笛声琳闷闷走了。 化身,化身才好啊。 真身还困不住呢,正好逼迫这化身臣服于她算了。 整个人她驾驭不住,那就留下他的一只手。 两日后的新帝登基大典如期到来。 驿馆内诸国使臣没得到任何解释。 只看到了浩大而庄重的妖国新帝登基仪式。 登基于皇宫天坛进行,二十万禁军甲士与百万民众目睹。 天下三千国使臣来了三分之二,将三层圜丘坛观礼位置尽数站满。 天下有数的强国基本都有使臣到来,唯独缺了天下人国之首,大景。 …… 新帝登基的同时,使团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亦传到了大景京师。 人族第一大国满朝震怒。 元朔帝命北境重新发兵。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此一次的阵仗远胜过往。 五十万禁军过半开拔,大量钱粮从江南、蜀地通过漕运运往北方。 北境边军精锐于隆庆关奔赴,重新汇集于东苍原最北战线。 两国大战,一触而发。 第445章 战事启,京师愤 景朝京师。 相比千星城这托星云都如今的混乱。 日京这座人族太阳一般的神圣之城,只有一片齐心的愤怒。 他么的妖族,出尔反尔,毫无信义。 敢当众杀我朝使团?! 皇帝与朝廷诸公可以为了长远利益而一时隐忍。 却绝不可忍受这等明面羞辱行径。 林渊得知自己的化身被活捉押狱时,也是心生一阵恼火,但慢慢,也冷静下来。 形势是随时变幻的。 近月以来,景朝吏治革新已有不错的功效。 大景的高端战力,却是出现不稳迹象。 在战争中边打边革,利用皇祖等人最后的时限,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同时,北边妖国定也因为帝星陨落,出现动荡,越晚,他们的形势也会越好。 为此,戏剧般的大战再启,似也不难理解。 北境的战报复刻送来京师王府。 林渊得以清晰掌握边境的状况。 并加以自己的想法重新揣摩、设想。 他近来没有出府的意思,要么在新修的藏书楼里读书。 要么陪伴宸宁,偶尔于府内游山赏景。 他的第二个孩子,距离出生,大概还有八个月。 如非必要,他也的确不想出府离京,连皇帝老丈人也已不给他派事。 像知夏出生时那样出海半年的情形,他不想再发生。 似乎是觉得许久不见了,太子赵雨岸于百忙之中抽空登府探望妹夫妹妹。 他不是孤身前来,还带来了自己的妻儿。 与陇王妃不同,太子妃张秋湖并非勋贵出身,而出身一个中等官宦之家,父亲是二甲进士。 门第远不能和昌平侯府相比。 以前与太子在上林学宫求学时认识的,彼时太子赵雨岸养浩然气,她学君子剑。 二人第一回碰面,不知身份,就那般看对了眼。 她脸像观音,端庄柔和,瞳眸清澈,个子高挑,肩膀圆润。 看起来颇有气度。 皇孙和陇王之子一样大,五六岁的模样,名叫赵钧翎。 比陇王的小子看起来文气许多。 遇到小了三四岁的林知夏,反而被调皮的丫头牵着走。 看到哥哥嫂嫂前来,孕中的宸宁很是高兴。 叙了好一会儿话后,拉着嫂嫂的手走了。 林渊也和太子赵雨岸登上藏书楼顶层,吹着风品茶。 风絮撩动幔帘,也吹动了两个年轻当政者的心。 林渊随手递过北境的战报给他。 太子现在看到的应该没有他看到的细致。 赵雨岸果然兴致勃勃,待看待北境楼炮飞舰强势推进三百里,距离镇南府州城仅不到二百里距离,不禁高兴的眉毛飞舞。 “果然还是看北境作战军报有意思,从前西北军报报来,总是处于拉锯,几个月方有寸进。” 林渊撑在雕栏上,极目远眺,藏书楼朝北,他仿佛都能看到战火纷飞的隆庆关外。 “西北经都府初立,还未适应大规模集群作战,北境常年处于弓弦紧绷之中,一有优势就如同恶虎饿狼一般前扑。” “西北地处高原,北境以北是草原,也不可相同而论,且镇南公东穆烈威因为成契动荡逗留千星,也是一方原因。” “往后的恶战怕是少不了,应该也要陷入拉锯,用人命养肥东苍原的草场。” 赵雨岸笑道:“不必如此悲观,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我都能看透,你这个杀伐无数的大修行者,怎么变得越来越慈悲了。” 林渊一怔,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身躯。 半晌后,摇摇头,“说的也是。” 赵雨岸径直搂住他的肩膀,“当了父亲,看多了孩儿,是变得畏手畏脚起来?” 林渊道:“不算畏手畏脚,只是对战阵之事一时有些倦怠。” “旌郴港的战事如何?” 赵雨岸目光闪过微微厉色,“那帮鲛人肆无忌惮,好在如今海外修士增防,只是在水下仍然奈何不得这帮子畜生,要等它们主动露出头来。” “说到底,我大景虽水军强悍,但只擅长水上作战,水下仍然是这些水妖的天下。” 林渊慢慢想起,在兰溟国遇到的祁山榷。 这个带他逛妖族青楼鲛人。 大景在空战之中有楼炮船,有飞舟,也有御空修士。 陆地之上有百万半只脚踏入修行之路的边军武者、有玄威大将军这等强火力重炮。 都可以称得上不惧。 唯独水下,人族天生劣势。 林渊又想起一个人,或者说半个人。 人鱼筠娘。 拥有上古真龙血脉的龙女,曾经将自己的龙气传给了他。 现如今,生活在了府里。 做了侍候他笔墨的大丫鬟。 “人鱼王来朝圣了么。”他问。 赵雨岸点头,随口应了声,“数个月前便来了,好似已经回去了罢。” 林渊道:“这群人鱼本身没有太大战力,在水下却是颇为灵活,也能与人类沟通,既然上半身为人,经脉走势或也差不多。” “太子不妨考虑,授予人族功法给他们,教授他们搏击之法,将鲛人引出水下,再由修士和重炮迎头痛击。” 赵雨岸一愣,凝眉细思起来。 越思索,越发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使团出海才在南疆海域见到典籍中,被巫蛊部落欺压的人鱼族。 这群半人半妖,过往鲜少与神洲中原接触。 大景要他们朝圣,原也只是想宣扬一番国力,多一个藩属。 实际效益不大。 朝圣之后就让人鱼王返回。 现在,忽听这种法子,赵雨岸心生动荡。 “好法子啊。” “我大景的修行功法天下第一,让这群人鱼习武修行,不仅能增强他们本身族群实力,还能辅助海战。” “不过为保事情顺利,应当留存质子……给予奖励,赐予名利,还可以封其一个镇海一族之类名头……” 赵雨岸好似看到了一项大功绩,高兴得重重搂拍妹夫的肩膀。 “事我来办,功劳你我各半。” 林渊不在意的笑笑,“为陛下分忧,不谈报酬。” 这时,宸宁与太子妃张秋湖亲自登了楼,请二人前往用膳。 第446章 京师一角,天下大势 餐桌搬到了王府的府内湖畔。 周遭就是青山,脚下就是湖水。 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波纹,倒映着天光云影。 湖畔的垂柳轻轻摇曳,枝条偶尔扫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几只白鹭掠过湖心,又翩然落在对岸的芦苇丛中。 侍从们早已在湖畔的凉亭旁摆好了桌椅,桌上铺着素雅的锦缎。 菜肴陆续端上,都是时令鲜味,雅致却低调。 清蒸鲈鱼雪白如玉,蟹黄豆腐金黄诱人,一碟嫩笋炒山菌透着清香,还有一盅炖得浓香的鸡汤,浮着几粒枸杞,色泽鲜亮。 赵雨岸看的食指大动。 太子妃张秋湖亲手为众人盛汤,动作娴雅,宸宁替林渊夹了一筷子鲈鱼,声音轻轻:“今早刚从湖里捞的,你尝尝。” 林渊点头尝了一口,果然,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太子赵雨岸笑得眼睛眯起,“看来我今日还真是有口福,宸宁,你怎么不给兄长我夹一筷子,平日里我都难得吃上一回,你尽紧着你夫君。” 赵姝秀闹了个红脸,嗔怪的瞪了眼搞怪的二哥, 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入他的碗中,“吃吃吃。” 赵雨岸悠然自得。 “果然鲜美,难怪妹夫舍不得往外说,还是你们这府里的东西好。” 他说着,朝旁边的妻子看去一眼,“秋湖,回头咱们也在府里挖个湖,撒些鱼虾如何?京师的水土养人,说不定同样也养鱼虾。” 张秋湖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殿下说笑了,咱们府里哪还有这般大的闲地?您若真馋了,不如常来魏王府蹭饭。” 赵雨岸一拍额头,也不再提。 两个孩子在一旁的小桌上用餐。 皇孙赵钧翎坐得端正,小口小口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活泼的林知夏。 林知夏是个贪心的,右手捏着一块糕点,左手拿着一根鸡腿,蹦蹦跳跳跑到父亲身边,仰着脸:“爹爹,我要吃你们这里的鱼。” 林渊夹过自己碗里的鱼,一点点喂给她。 知夏吃得高兴,转身跑到太子妃身边,眨着大眼睛:“舅母,抱!”张秋湖温柔地将她搂到膝上,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知夏真乖。” 宸宁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柔和,又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道:“这孩子若是男孩,不知会不会像知夏这般闹腾。” 林渊闻言放下筷子,“若是男孩,便教他修行读书,若是女孩,便随她性子,怎样都好。” 宸宁莞尔,低声道:“你倒是想得开。” 说完,脸色还是有点淡淡忧虑。 女儿也好,不过已经有一个了,还是有个男孩,方好传承家业。 赵雨岸见状,笑着插话:“说起来,你可想好名字了?” 林渊道:“知夏出世前,陛下分别赐了男孩和女孩名,这次也在里边选就成。” 太子点点头,“想起来了。” “不过那是上一回事了,若是男孩,不妨叫‘林怀瑾’,取‘怀瑾握瑜’之意;若是女孩,就叫‘林清瑶’,如何?” 林渊沉吟片刻,点头道:“殿下有心了,这两个名字极好。” 太子妃用手臂关节轻轻碰了碰太子,目光嗔了嗔他。 人家的孩子,你瞎起什么名? 赵雨岸却不认同,宸宁还是他妹呢,出个主意而已。 林渊并不在意。 话题渐渐也转到军事上。 赵雨岸抿了一口酒,神色终于认真起来:“北境的战报我仔细看完,妖族此次退得太快,他们必定不肯放弃这么多领土,等东穆烈威归来,势必发起夺回大战。” 林渊手指摩挲酒杯,“妖族内部不稳,新帝初立,各部未必心服,东穆烈威敢打,正好打他个新朝立足未稳,让成契内部去给他上点眼药。” “有利有弊,就看接下来,谁胜下一轮。” 太子沉思后点头,“即便如此,更不当掉以轻心。” “北境军力我是很放心的,只不过咱们边境太过漫长,如果北境继续打了胜仗,其他地方却吃了败仗,也会出问题。” “尤其是西北……还有,东北。” 林渊颇为认同。 太子继续道:“父皇已经陆续派出特使,巡视加强各方边境,增派兵、粮。” “我两个月后,也启程前往旌郴港一趟,看看延平王叔。” “亲自去?海上风险难测,不如派一员大将前往。” 太子摆手笑道:“无妨,我身为储君,岂能久居深宫?况且有钟府牧与我同去,且安心无虞。” 林渊听到钟会,见他意已决,也就不再多言,举杯道:“既如此,祝殿下一路顺风,大军旗开得胜,祝我大景国运昌隆,人族万世兴旺。”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两位女子安静地听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太子妃为宸宁添了一碗汤。 张秋湖微微一笑,握了握小姑子的手,“不必担心,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母子平安。” 宸宁勉自一笑,朝丈夫的方向望去一眼,低声道:“有他在,我就不怕了。” 张秋湖掩唇一笑,笑容感慨。 感情真好啊。 赵钧翎和林知夏在散席后湖畔追逐打闹。 夕阳西沉,湖面镀上一层金色。 侍从撤去碗碟,换上清茶和果品。 众人移步湖畔小径,缓缓散步。 知夏跑在前头,赵钧翎跟在她身后,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笑声洒满湖边。 林渊看着他们的背影,叹道:“若是一战天下太平,孩子们便不必再经历战乱了。” 赵雨岸默然片刻,“是啊,如果……大哥还在就好了。” 林渊也默然,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太子拍了拍林渊的肩膀,低声道:“我离去之后,京师若有变故,还需妹夫相助父皇。” “父皇身体不好了。” 林渊道自不必多说。 目送太子夫妇登上马车,林渊扶住宸宁往回走,柔声道:“回去吧,起风了。” 宸宁靠在他肩头,“怀瑾和清瑶,名字不错呢。” 林渊笑了笑:“都好,不过若是男孩,我更想叫他‘林承钧’,承袭我北境基业。” 宸宁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还说,终究是喜欢男孩。” 林渊握紧她的手,望向远处的星空,“等孩子出生,我多陪陪你们。” 夜色渐深,王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照着这对夫妇的身影,渐行渐远。 第447章 北境战争——两国战争 北境二十二州常年打仗,这里的人们也早已习惯了与战争为伴。 养成独特的共生关系。 北境经统府原本只管辖十六个州,现在增到了二十二个。 多出来的六个里,五个属成汉右道。 一个,是原镇南府里的部分东苍草原。 眼看还要再增,镇南府形势不利,连主城都要丢掉。 血狼骑战死过半,青铜巨兽被肢解过半,黑虎军团也锐气不存。 镇南府可以驱使妖兽为自己作战,使得战力大增,这也是为何成契军队战力高过诸国的缘故。 而北境,则是军士强悍,不止军士,修行者也强悍。 百万边军得到大梁税赋与京师军饷供养,个个至少都是半只脚踏进修行体系的准武者。 武者修行,与三教修士不同,功法不难得,难得的是资源。 需要大量肉食、粮食、丹药助推修行。 大景地大物博,正是不缺这些资源。 半境的武夫已经可以举起五百斤重石磨盘绕场三周。 着甲持兵,就算是面对妖兽也有搏杀之力。 二、三镜的武夫体内已经气血如潮,气力惊人,肉身坚韧,比猛兽还猛兽。 百万准武者打底,是底蕴积累的爆发,也是国力强大的证明。 北境,大梁城王府。 魏王林砚左手摆着军报,右手放着儿子林渊送来的家书。 军报中大军节节胜利,家书里也是京师家宅安宁。 陛下很器重这个女婿,儿媳也是个温婉贤淑的人。 随着家书一齐送来的,还有小孙女林知夏认字后写的稚言,沾染了墨汁拍的手印。 林砚手指轻轻敲击桌案,嘴角挂着轻笑,面色感慨。 林砚不禁回忆起当年王妃还在的时候,夫妻二人带着儿子一同回到大梁的那短暂时日。 那时候,林渊也就比孙女大一些。 现在都成家生女了。 第二个孩子都快出世。 只是可惜,他们父子分别的时间,总是比相聚的时日要多。 他幼时,自己忙于政务。 自己稍闲些,他又去了东南学道。 如今终于学有所成,名列天下大修行者,却远在京师,替他安抚圣心。 林砚内心生出愧疚。 这个愧疚,恐怕今后还要持续很久。 万幸好在,他有一位贤淑的儿媳,有可爱的孙女,代替自己这位不称职的父亲弥补。 林砚陷入回忆中。 他其实还很年轻,比元朔帝都要年轻些,年岁更是不到司隶府牧的一半,却已位在天罡序前六之列。 俗世中,他有王权、军权在身。 修行界,他是震慑天下的天罡序强者。 可谓是一人之下,十万万人之上,呼风唤雨,无所不得。 门外传来传报声,让林砚回归清醒。 亲兵队长单膝跪地,抱拳沉声:“王爷,斥候急报——东穆烈威已返回前线,正集结溃军于主城中!” 林砚指尖一顿,缓缓抬眸,眼中的温情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这条老狗终于回来了。” 他站起身,朱色衮龙袍垂落,袖口金线绣着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传令陈玄策、赵长缨、柳晟元、高枭——半刻钟后,决策堂议事。” “是!” 亲兵匆匆退下,林砚负手而立望向窗外。 王府内,青山连成一线,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 家书里,林渊给了他一条建议。 说,北境之战,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于能否打碎妖族的脊梁。 林砚嘴角微扬。 这小子,倒是和他想的一样。 …… 长史陈玄策捧着热茶,目光沉静;锦绣都督赵长缨指尖轻敲刀柄,眸中锐利如刀;骑军都督柳晟元摩拳擦掌,战意沸腾,高枭坐在柱下。 林砚踏入堂内,众人齐齐起身。 “坐。” 他走向上首,袖袍一拂,檀木大椅无声后移。 “东穆烈威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堂内气氛寂静。 “王爷,下令吧,咱们骑兵径直冲碎镇南府的防线,把这老狗的头摘下来。” 陈玄策轻咳一声,缓缓道:“镇南府虽败,但底蕴犹存,他此番回归,必是得了成契王廷的支援,不可轻敌。” 赵长缨冷笑:“支援?成契太后自顾不暇,千星城内斗正酣,哪来的余力管他?” 林砚指尖轻叩桌案,众人噤声。 “东穆烈威想翻盘,只有一个办法。” “集中精锐,突袭隆庆关,直扑大梁城而来,逼我北境主力回援,再趁机反扑东苍草原。” 高枭冷笑,“这老狗想的倒是挺美,不过王爷,他有这个胆气吗?” “这些年来,也就是咱们陪他玩玩,否则早一口气打死他了。” 陈玄策沉吟,“他一个人定然是不敢,但千星城说不定派了援手给他,神沿王不一定来了,但十大妖藩王说不定来了不止一位。” “他惯会左右连横,有妖藩王助力,说不定就敢了。” “王爷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经统府内,陈玄策说自己第二了解魏王,旁人就不敢说第一。 高枭随即也没言语,其余人都仰起头向前看。 林砚颔首:“他想打隆庆关,那就让他打。” “反正隆庆关以北是新打下的土地,就算受损了,京师诸公也说不了什么。” “东穆烈威死了,多少地都值得。” 陈玄策眼眸若有所思,“他死了,成契就需要一位新的镇南公,少了他,十大妖藩王里,谁也不愿意直面我们。” “届时,成契朝廷必乱,很有可能就是神沿王不得已亲自出京。” “神沿王一出京,妖族太后就没有了仪仗,她们孤儿寡母,拿什么去镇住那群山妖海怪、骄兵悍将。” 柳晟元眼前随即也是一亮,“太妙了,王爷,高啊。” “虽是阳谋,但他不得不为。” 赵长缨笑道:“王爷当然高,要你说。” “王爷,这次卑职依然请令前锋,砍下东穆烈威的头,让那群妖国人族看看当狗的下场。” 林砚挥手。 “前线守将佯败,放他们进来。” “各司其职,勿要出现差错,阴沟翻船。” 堂内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第448章 北境第二强者,断岳截江 东穆烈威如愿以偿回到了镇南府主城。 带走了他梦寐以求想要带走的陈国夫人。 以及大量王廷军粮与军饷,多达四十万的禁军精锐将士。 王廷甚至还调遣镇南府周边三大妖藩国,共计六十万精锐妖军,连同其中两位妖藩国主,共同南下。 其中一位,是十大妖藩王中实力名列前三的宝瓶王。 宝瓶妖国礼佛态度尤甚千星城,几乎可以说人人向佛。 以致此国的国号都以北脉佛教密宗中的如意宝瓶为号。 传闻宝瓶王拥有两大法宝,一者为黑龙王宝瓶,一者为白龙王宝瓶,瓶中有天地,豢养一条黑龙与一条白龙,皆为渡过天劫的角龙,每一条都能战八境。 宝瓶王也与镇南公关系最好,二者早年就时常联络,景朝原先境内的炉鼎拐带路线,小半成果送进了宝瓶国境内。 还有一项原因,是这位宝瓶王已经垂垂老矣,为了报酬,不得不来。 成契目前最好的炉鼎,是镇南公带走的陈国夫人,姜神谕。 虽说陈国夫人并不能带来太多寿元,但也勉强能救救急。 宝瓶王太老了,老到快要死去,不然也不会冒着开战的风险,欲将景朝大宗正之女,宁王郡主带走。 此外另一位妖王,名为宝树王,与宝瓶王只差一字。 不过来源却是大不相同。 宝树是妖藩王中资格最老的一位,本体是一株参天星木,与原国师柳清同源,传闻二人原先共同生长在一片原始森林中。 星树高耸撑天,七境就可破五百米,八境则长至数千米,叶片如星状,下坠如同流星飞火,树干比精钢坚韧百倍。 柳清死于北境世子之手,宝树王此来为国师复仇。 加上本身就在天罡序前十序列,号称成契人族第一武夫的镇南公,成契王廷对此番反击寄予厚望。 虽说此战是本国挑起,但那又如何。 世间事,一切以实力出发。 而有了利益相关,关系就会更牢靠些,东穆烈威满意极了,这次势要夺回失地。 浩浩荡荡堂皇正大的进驻镇南府主城。 本就坐拥上百万边军的镇南府,虽被打溃小半,剩余仍有百万,如今又增军百万,一时之间形势陡然转变,士气大振。 入了府邸,东穆烈威高坐于镇南府主殿上首,左右两侧分别是宝瓶王与宝树王。 下方是镇南府所属诸战将与三大妖藩国来的援将。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或狰狞或肃穆的面容。 斥候刚刚汇报完北境军情,此刻殿内一片沉寂。 “景朝守军后撤三十里,放弃三道外围壁垒。”镇南公最爱的爱将达玛声音紧绷,“北境军旗混乱,辎重遗落甚多,但——” “说,不要吞吞吐吐。”东穆烈威淡淡打断。 达玛皱眉:“但尸首太少,不似溃败。” 殿中诸将神色微凛,一位生着鹿角的妖将沉声道:“林砚用兵向来诡诈,此必是诱敌之计!” 东穆烈威淡淡一笑,“纵是计谋,如今我军多达二百万,玄甲妖骑、青铜巨兽皆已就位,他拿什么来诱,拿什么来吞?” “隆庆关以北的土地、城池皆是真的,他若敢放,老夫便敢吃,吃到撑破他的局!” 闻言,镇南府诸将目带钦佩。 若说魏王林砚是儒教与武道的代表,外王内圣。 那自家公爷,便是霸道到底。 气势一往无前,任他如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虚妄。 一戟戳破它。 大方、慷慨、自信无边,这便是镇南公的带兵法门。 不过,大殿内总归还是有心思谨慎的。 宝瓶王捻着一串曾深藏陈朝皇宫的黑玉佛串,据闻曾是当年带着佛门从西域传入神洲那位大法师所有。 他睁开了双眼,缓缓问: “可有探查到北境的锦绣骑。” 宝瓶王话音起,镇南府诸将都是微微心中一沉。 上一次大战北境那位锦绣都督一人凿穿了军阵,摧毁血狼骑,连镇南公的弟弟都遭了她的毒手。 “尚未现身。”达玛低首,“高枭的''夜蝠卫''踪迹,倒是曾在东苍原出现。\" “这群吸血蝙蝠,估计想暗中偷袭我们。” 宝树王发出一声笑,声如枯木摩擦。 “有本王在,偷袭,就让他变成找死。” 东穆烈威赞了声,宝树王本体蓬顶巨大,枝条延绵数里,枝条如钢鞭,一人就是一支铁军,其余将军只需守在他的后方即可。 东穆烈威豁然站起,大手一挥。 “不管他是不是佯败,失地都要夺回!” “林砚敢放我等进去,就让他血本无归,传我号令,大军径直前冲,有两大妖王和本公替他们作保,无所畏惧!” 诸将起身,重重抱拳应诺。 成契南境大军隆隆开拔,气势喧天。 …… 浓雾笼罩着关前荒原。 赵长缨隐于一处山崖之上,红缨长枪斜倚肩头。 在她身旁,高枭如同一道阴影般融入夜色。 “来了。” 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最前方是近二十头青铜巨兽,沉重的脚步震得大地微微颤动。 赵长缨眯起眼睛:“果然上钩了,不过……那是什么。” 雾气中,两道庞然大物若隐若现,一黑一白两条巨龙盘旋在军阵上空,龙目如炬,照亮半边天空。 高枭脸色微变:“宝瓶王的黑龙白龙,这老妖怪居然亲自来了。” 赵长缨却冷笑一声:“来得正好,我这杆''碎星'',还没尝过龙血呢。” 高枭瞥了她一眼:“别冲动,按王爷的计划,先放他们过关。” 关墙上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北境守军慌乱后撤,城门缓缓打开。 东穆烈威在军中看得真切,“北境鼠辈不过如此!全军冲锋——夺关!” 妖族大军如洪流般涌入镇南府建立在草原上的雄关。 大军顺畅无比穿过自己原先的失地,一夜行军六百里。 直扑到了隆庆关前。 而后,被一声声响彻天际的轰隆炮火打断。 本就快要破晓的夜色忽然彻底撕开。 一记仿佛要斩碎月亮的刀光,横亘在了头顶天际。 还未落下,那如潮般汹涌的刀气,就冲刷而下。 “东穆老狗,拿命来!!!” 嗓音如雷音击鼓,震破云霄。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雄关城楼。 东穆烈威脸色变化。 北境第一刀客,岳江,到了。 传闻此人曾以刀断岳,两指劈潮,迫使千米雄岳截断,百米大江改道。 是北境名副其实的第二强者。 第449章 北境上三境 东穆烈威飞身而起,汇聚全身力量朝天轰出一拳。 黑红拳罡撼碎了夜空,与那一刀撞击在一起。 音如天雷滚滚,气浪如潮。 在千星城里,能轻松击败剑侍南盏的镇南公,在这一刀之下,竟是倒退几步。 另外两大妖藩王飞身而来,脸色不由凝重至极。 隆庆关城楼上,一个男子单手背刀,刀身漆黑如墨,那短柄大刀的刀身是刀柄的两倍有余。 他身形魁梧如山,披一件黑玄铁铠甲,手臂处肌肉虬结如金刚,每一寸皮肤都涌荡着气血战纹。 这种战纹是他独创的战力增幅方式,能够将气血激发,使得战力短时间暴涨翻倍。 “东穆,越活越回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进步。” 岳江声如洪钟,震得关前砂石簌簌滚落。 “你这颗头,老子可是惦记了十年,这次,就送给老子罢。” 话音落下,刀再次斩来。 这一刀毫无花哨,唯有纯粹的力量。 刀光未至,狂风先起,气压如天河倾斜,地面龟裂如蛛网,前排青铜巨兽被气压压得四肢跪地,兽身崩裂。 东穆烈威脸色凝重至极,低喝出声,探手进入虚空中,拔出了一柄赤金长戟制式兵器。 长戟挥舞,迸发出刺目戟芒,与刀罡相撞。 轰——!!! 气浪炸开,方圆千丈内妖军如稻草倒飞出去,修为稍弱者当场爆体而亡。 东穆烈威连退几步,脸色阴沉如水。 “岳江!你不是死了吗?” “这么多年不见,本公以为你死了,没成想在这歪路上越走越远。” 岳江一夫当关,挡住了妖国两王一公,百万妖国大军。 他闻言哈哈一笑:“老子命还长着呢!” “你有底气挡住老子十刀吗,十刀之后,我任你宰割!” 镇南公眼眸眯起,两王神色阴阴。 他们自是听说过这位北境第一莽夫。 不仅因为他战力强悍,也因为他走的路子,让人难以模仿。 岳江专修武者刀道,爆发力极为恐怖,传闻短时间战力能直逼天罡序前十。 现在看来,他居然能和东穆烈威这样的顶级强者过过手。 十招以后……他可能会被一拳打死,也可能对手已被他斩杀。 一时之间,最可能的还是被他一刀砍死。 因为,他走的是纯粹的气血武夫路线,完全不在意灵魂境界,灵魂门槛跨过七境以后就没再管过,一心一意练刀。 一招鲜吃遍天,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传闻他去挑战南疆雾王,死在了南疆,快十年没出过手,没想到不仅没死,似乎还有所进步。 东穆烈威低头,对宝瓶王道:“王爷,此人就留给您了?” 黑龙与白龙是渡过天劫的龙裔,防御之强悍,名扬天下。 宝瓶王捻着佛珠点点头,“好。” “正好本王的爱宠许久没有如此质量的血食供奉了,吃了他,应能晋级。” 宝瓶王踏着黑龙上前,白龙盘绕其身,龙睛如日月悬空。 老妖王枯手一扬,黑龙王宝瓶倾倒,漫天玄冥重水化作万根冰矛,朝着岳江倾泻。 岳江猛然跺脚,整座城墙都震了震。 借这一踏之力,人刀合一冲天而起,迎着冰矛暴雨逆冲。 刀光盖过了月光,刀锋过处,数万冰矛纷纷炸裂。 “刚想起来,老夫还未给世子送成婚之礼,老宝瓶,这两条小龙,就给老夫吧!” “狂妄!” “狂不狂妄你一会儿便知!” …… 隆庆关前打的火热。 战场侧翼,赵长缨银枪如龙,所过之处妖骑人仰马翻。 人还未至,枪芒先到,枪出如虹,直刺东穆烈威。 阴影中,高枭枪如毒蛇吐信,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妖将喉间绽血。 他身形鬼魅,忽左忽右,所过之处妖军如割麦般倒下。 路径渐渐与赵长缨合归一处。 两道身影在战场上划出诡异的弧线。 赵长缨的枪光明亮如月,所过之处血浪翻涌; 高枭的轨迹却如墨痕晕染,每一步都留下妖将的尸体。 看似毫无章法,却在某个瞬间突然交汇—— 两人与岳江遥相呼应,宝瓶王被裹挟走的下一刻。 东穆烈威忽觉背后寒毛倒竖。 他猛地侧身,一杆银枪擦着铠甲划过,在玄铁重甲上刮出一串火星。 还未站稳,又一道黑影自脚下掠过,腰间当的一声金属炸响。 “你们两个小辈!!” 镇南公大怒,长戟倒提,浑身气血澎湃如潮,震的空间扭曲。 一戟出,虚空镜碎。 直奔赵长缨喉咙而去。 这一刺力大无穷,赵长缨被澎湃的八境灵魂威压按着动弹不得。 若是只她一人,定然是顷刻间被洞穿身体。 隐入黑暗中的高枭立刻如鬼魅般贴地掠近,双短枪交错,一取心口,一取腰腹。 他用得是两柄五尺短枪,合时则又是长枪。 高枭与赵长缨师出同门,两人算是师兄妹,只不过因为早年一些原因后者相当不待见前者。 论正面强攻,高枭不如赵长缨,可论此等刺杀暗杀之法,三个赵长缨也防不住一个高枭。 东穆烈威眉头猛皱,长戟一旋,赤金戟刃如怒龙摆尾,挡开那两柄直奔他要害而去的短枪。 赵长缨趁势突进。 \"铛——!\" 枪戟相撞,火花迸溅。 赵长缨被震退三步,枪身嗡鸣,虎口发麻。 高枭则借力旋身,双枪如毒蛇吐信,再度袭向东穆烈威下盘。 东穆烈威烦不胜烦。 抬脚猛地一踏,如大江大湖浪潮的气血威压以他身体涌开。 “滚!!!” 北境双枪被震得踉跄,赤金长戟再扫。 赵长缨、高枭对视一眼,虽无言语,但早年的默契让二人同时转变枪势。 赵长缨枪走龙蛇,高枭身化鬼影,一枪一影,枪势互补,如阴阳轮转,生生不息。 一人是七境,两人却大于八境。 强如东穆烈威,也一时脱身不得。 而远处,宝瓶王高估他的两条龙了,此时脸色大变。 岳江的短暂爆发力不是直逼天罡序前十。 而是已经刀刀爆发出八境后期的恐怖力量。 宝瓶王自认他的两头角龙能够硬抗天罡序前十轰击,却没想到遇到的是天罡序前五的十刀流。 远处,宝树王展露本体,护住了诸军。 然而本体庞大的他,遇到了十艘景朝悬空楼炮船的热烈关照。 久不经战的妖王震惊发现,人族的武器居然发展到了这等程度。 镇南府诸军与援军一时陷入大混乱。 第450章 神沿王与魏王 刀光如银河倒卷,在黑龙的龙身上劈出百十米血槽。 角龙凄厉一啸,腾飞避开。 余势未减,劈到隆庆关前荒原上,出现一条峡谷般的深壑。 黑龙宝瓶出现镜裂,宝瓶王脸色再不复从容自信。 他低喝一声,黑龙、白龙盘绕起身躯,交缠成一只锁状。 “双龙锁!” 宝瓶王喊出此招式名字,试图先逼退岳江心防。 他曾经凭借此锁一举绞杀陈朝六名七境修士,吞噬他们的血肉,也一举奠定四百年前灭陈战争基调。 身为上三境,岳江不可能没听说此事。 而他,身为爆发型武夫,一旦被缠锁,便必死无疑。 岳江却咧嘴一笑,“两条长虫,也配锁我?!” 他抬脚猛踏大地,方圆千米都出现颤颤,落脚点顿时凹陷出一枚十丈深坑。 手中漆黑的大刀挥天而起。 雪亮刀光仿佛将天都劈成两半,震散无数云雾,一刀正中那双龙锁。 劈的黑白二龙又发出凄厉龙吟,血溅虚空。 他又背负大刀,双臂猛然伸出,手掌如铁钳,掼向双龙。 “给老子——滚下来!” 两条巨龙被他两条手臂擒拿,硬生生掼向大地,宝瓶王吐血倒飞,连连踉跄后退,手中宝瓶‘咔嚓’裂开道道细纹。 冲击波炸起,横扫战场,妖军一方遭受两条‘山脉’撞击。 尽管有宝树王及时伸展枝条作阻拦,却也未完全消除,百名撑起防御阵法的草原萨满吐血昏迷,余波冲击在军阵上,死伤无数。 岳江铁手陡然钳住宝瓶王的脖颈,虎口巨力一震,生生将这位老妖王体内经脉震碎,一把扔入了隆庆关内。 而后看见赵长缨与高枭的战场,单手持刀下劈,又是一道天堑雄关一般的刀光降下,要镇压那位镇南公。 东穆烈威汗毛一悚。 赤金长戟撑天一掼,千米戟芒破晓,硬撼天堑一般的刀光。 角力爆发出澎湃呼啸声,气浪罡风翻涌如潮。 终究是上方的刀客力量更胜一筹,镇南公闷哼吐血,倒退数十丈,赵长缨与高枭见准了机会,阴阳双枪合一,颇有生生不息的韵味,把枪尖捅进了倒退不止的东穆烈威后腰。 上方,岳江一人如大山,冷眼看向宝树王。 一人制霸了整座战场,气势威压百万雄兵。 更远些正和骑兵都督柳晟元率领北境骑兵对冲的镇南府重骑兵、正和茅山掌教以命换命的宝瓶国丞相,感受到那比之猛兽还要猛兽的目光,如芒在背。 眼看岳江就要奔着自己而来。 哪怕是比精钢坚韧百倍的防御也无法给宝树王带来安全感。 他立刻朝远处遁走,不再管镇南府那些将士。 这头老树带着无数同样参天高大的树妖奔跑的景象,着实是具有场面感。 树干挺得笔直,树根如无数条大腿,步伐协调的快速迈动。 跑动带来地动山摇的隆隆声,又撞的空气骇浪生起。 宝树王一边跑,一边大喊,“神沿救我!!” 岳江的刀芒这时候已经抵达宝树王树干中心位置,若让这一刀劈中,不拦腰截断,也要碎成木片无数。 “够了。” 冷漠的声音响彻战场。 一道黑袍玉带身影从裂开的空间间隙中走出,来到宝树王面前。 抬手就抓向那道刀芒。 一只好似完全由金属组成的铮铮发亮大手随同从虚空伸出,握住那刀芒。 生生将这能断岳劈江的刀芒,停在了高空之上。 咔嚓声响起,刀芒镜碎,散落成无数光斑。 罡风骇浪涌起,又将之吹往隆庆关方向,避免刀气下沉造成无数死伤。 岳江单手背刀,眯着眼看向那道屹然而立的伟岸男子。 神沿王探手,朝地面仍在下杀手的赵长缨与高枭抓去。 又一只手掌出现,空间秩序仿佛都凝固,风和气流停止流动,这一手停滞天地运转,而内部自成体系,如同囚牢。 赵长缨与高枭心头剧震,握枪的手猛烈抖动,但却无法转动枪锋一毫。 二人心生绝望。 岳江沉声大喝,提起大刀便要解救两位同僚。 这时,一只手搭在岳江肩膀上,将他轻轻朝后一推,制止了他的动作。 清淡的声音在这位猛汉耳边响起,让他的情绪也顿了顿。 “我来。” 岳江心头如释重负。 身旁出现一袭鲜艳朱红五爪蟒袍的男子。 他左手负后,右掌托着九座山岳虚影。 九山环为一圈,中心是一只玄黄色的鼎,鼎中玄黄气弥漫,在与此方天地共鸣。 好似整座北境都握在这个男人手中。 原本笼罩着赵长缨和高枭的无尽威压,也在他出现的刹那,随风消散而去。 “王爷!!”二人高兴大喊。 林砚轻轻颔首,挥了挥手。 两人凭空传送回他的后方。 毫无征兆般,空间都几无太大波动。 东穆烈威眼皮颤了颤。 这么强!? 林砚怎么可能这么强!? 不可能,绝然不可能…… 东穆烈威攥紧了拳头,眉目陡然阴沉下来。 敌人太弱,或者太强,都无法彰显出他的重要性。 快要黎明的夜空,两道身影遥遥对立。 笛太阿袍角轻振,浑身流转银色光晕,仿佛月华凝聚。 他声如古井无波,脸上倒是带着一抹笑,“昭戈,又是许久不见了。” 林砚目光平静无澜,身周的玄黄气愈发浓厚,如瀑垂落千丈。 “我本以为你不会来,那样,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笛太阿笑笑,“我可以理解为,这是昭戈你舍不得杀我这老友吗。” “你愿意承认你我之间的友谊了?当初害你妻子一尸两命是我不对,如今已过二十年,不如暂且放下。” “你有偌大北境,我有巍巍神沿,我如今是天罡序第一,你将二十二州山河倒影成功炼入厚地也尊鼎也算灵宝了吧?手持应能进前三序列,这天下妖帝坐得,景帝坐得,你我有何坐不得,恰也正巧,你有一子,而我有一女……” 东穆烈威眼角抖动愈发剧烈。 抬头望着上空,心中激起极为不祥的预感。 神沿王笛太阿,与魏王林砚竟然早就认识? 第451章 神沿王大战司北王 神沿王笛太阿极尽拉拢之词。 甚至不惜当着宝树王与镇南公的面明晃晃展示诚意。 让这两位王廷臣子的眼皮都是忍不住连连打颤。 虽说成契已是以前的神沿公主,如今的笛太后当家,可如此这般无视神火大将,还说出君有一子,吾有一女这样的话,岂不是对已故的庄敬皇帝太过不敬。 难不成,如果司北王林砚真的答应联手,还要叫太后改嫁其子? 置帝室于何地,置太上帝君于何地。 东穆烈威愈发不祥。 隆庆关前陷入一片寂静。 气氛微妙到,东穆烈威认为林砚或许都心动了。 前方,才传来一声轻笑,带着些刺耳意味的轻笑。 “神沿王真是好大的手笔, 彼时,你是叫你的女儿嫁入大景,还是令我儿入赘千星?” 神沿王不在意道:“都无妨,本王见过昭戈之子,确实乃是人王之相,吾女你还未见过,不过你儿林渊却是见过。” 魏王神色淡淡,“你说的倒是轻巧,人族妖族争斗上千年,岂是你我联合就可以消弭的,先且不论诸多矛盾,便是捏合之后,天下总要有一帝,妖为帝,还是人为帝?” 神沿王皱眉:“有何区别?天下已大同,何必分你我。” “届时百年之后,妖族、人族自会忘却仇恨,安居乐业,不分彼此。” 林砚脸色冷淡下来,“幼稚之言,如此强行捏合才是死路,况且你又有何把握对抗天上。” “不过,今日杀了你,成契少一位至强者,我大景的铁蹄自会踏过边境,统一天下。” “你若不来,本可以保住外孙之位,现如今你的女儿又拿什么与神火王争。” 神沿王神态也渐渐平静,“你不愿与我合作,终归是想要以人族为先,不愿天下真正大同。” “罢了,你的儒教向来也不将妖族亿万子民视为生民;昭戈,你想杀我,是不是太自信了些。” “别忘了,如今的我,才是九境之下第一,而你连修为都还未抵达八境后期,靠区区一灵宝,弥补不了你的劣势。” 魏王林砚不再多说一词,踏空走出一步,厚地也尊鼎随风暴涨,掌中九座山之虚影轰隆撑大。 九座大山顷刻间化为数千米庞大的重岳,轰然压下,天地为之变色。 笛太阿眸光一凝,鱼龙剑阵长吟而出,万千剑光如星河倒卷,迎向那镇压天地的山河伟力。 惊天动地的碰撞声伴随着浩荡虚空的湮灭与重生。 两位修行至尊升入万丈高空之上交手,以免余波席卷造成地域大面积坍塌。 魏王林砚足踏玄黄气,九座数千丈高的大山虚影连成了一条山脉,厚地也尊鼎沉浮不定,鼎身‘厚德载物’四字流转如地脉奔涌。 只一步踏出,整片北境的山川地脉似都随之轰鸣,隆庆关外水汽升起,凝结为无数冰棱悬于半空,如亿万剑指天穹。 大景朝廷官面上有两件灵宝,一件是皇室手中受国运润养的九方朝仪鼎。 另一件,便是魏王林砚手中这厚地也尊鼎。 作为世袭罔替数百年的第一王族,林家这只鼎,也传承了数百年,每一代司北王都用自身力量蕴养,甚至不惜亏损自身本源去助推晋级灵宝。 到了林砚这一代,此鼎被他成功借助儒法勾勒北境山河虚影入内,因此得以真正晋级。 论厚重而言,九方朝仪鼎更重。 但论玄妙而言,厚地也尊鼎却是可以玩出太多手段。 在林砚手中,此鼎威力还要翻倍。 灵宝毫无疑问也分等级,九方朝仪鼎、厚地也尊鼎,还有天师府的天师印可为先,林渊手中重新晋级灵宝的前陈国玺大德真修印只能为后。 笛太阿羽袍振响,周身月华暴涨,背后展开一对虚幻羽翼,微微一扇,便荡起圈圈空间涟漪。 他抬指一点。 一道细微银光刺破夜空,初时不过针尖大小,却在一刹那暴涨为横贯天地的巨大银色光柱。 所过之处,空间冻结,飞舞的冰棱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停滞。 光柱撞碎了万千冰棱,悍然击中九座山岳,发出令人耳膜一炸的天地震颤,三座大山剧烈震荡,竟被硬生生蚀穿。 大天师与妖帝离开人间,神沿王说他是天罡序第一,毫无水分可言。 大景皇祖不出,单打独斗,如今天下无人能制服他。 林砚目光不变,右掌虚按。 “镇。” 九座山岳虚影旋转,合而为一,化作一座巍峨磅礴、不见其顶的巨山虚影——不周山。 仿佛携北域二十二州山河之重,朝着笛太阿当头压下。 空间爆鸣,肉眼可见的波纹层层扩散,数千里云霄震散,威压还是直达数万米之下,降临在隆庆关前。 隆庆这座百里雄关出现猛烈颤动。 镇南府及妖藩国百万大军被这纯粹的威压压得跪伏在地,血狼骑哀嚎一片,妖虎蜷缩如猫。 这等威势,让岳江忍不住抬头惊叹。 这等力量,就是他毕生追求的极致巅峰啊。 传闻王爷灵魂修为比肉身境界先达八境后期,借助这等灵宝发挥出的,应该就是八境巅峰的力量吧。 宝树王与镇南公脸色剧变,前者慌忙撑起蓬顶,枝叶弥漫延绵百里,支撑这等从天而降的威压之力。 镇南公号召府里的草原巫师、武夫、妖藩国强者一同撑起屏障,帮助宝树王抵挡,自己则目带凶光,惊疑不定审视对面的北境诸多上三境。 林砚被神沿王拖住了…… 要不要趁机动手,覆灭这群人? 岳江应该没剩几刀之力,赵长缨、高枭区区两个七境罢了,再苦一苦宝树王,让他撑一撑吧。 此大好良机,错过实在可惜…… 宝瓶王还在隆庆关内,若是连它都丢了,回去如何向王廷交代。 东穆烈威迟疑不定之际。 岳江从背上取下刀,已然再度前冲,提刀便砍。 宝树王树干被刀气劈出树痕无数。 “你这匹夫!?”宝树王又惊又怒。 东穆烈威见状,立刻也出手。 赤金长戟划破夜空。 就在这时,远处不知几千里之外也打了起来,三道一般的身影,冲天贯月。 东穆烈威略一感应,发觉其中竟有神火大将,他在对抗两人。 又一声响从远处高天响彻,光芒彻底将隆庆关前照的亮如白昼。 魏王与神沿王之外,多处大战一触即发。 第452章 魏王飞升 大天师拖着妖帝飞升,成契就少了一位天罡序极致大妖。 而与此同时,大景因为海外仙宗盟主紫尘的归来,多了一位至少在天罡序排名前五的至强。 两国力量此消彼长,时机千载难逢,大景决定发动百年都没有的强者大战。 为此,不惜将拱卫京师的司隶府牧钟会、居士紫尘。 连同三教领袖,上林学宫大祭酒、清音寺方丈都派出,一同北上斩杀神沿王。 只留林渊一人固守京师。 只是,没想到成契十分敏锐,其本国强者早就蓄势待发。 府牧钟会、紫尘,遇到了神火大将。 上林祭酒与清音方丈也各自被伽蓝寺大长老与兰溟王联手挡住。 大祭酒与方丈对阵伽蓝寺大长老与兰溟王,神火大将一妖硬撼钟会与紫尘。 两方相隔万里交手,打的天地夜退昼起,与魏王神沿王的战场形成了三角之势。 呼应了下方百万大军冲撞。 上林大祭酒与清音方丈作为大景儒、佛两教的掌舵者,一身实力通天彻地,尤其是前者,作为儒教执牛耳者,在天罡序中也是排的进前六的存在。 只是,大祭酒已年迈,气血衰退,遇到号称陆地象之力最强、水中蛟之力最盛,本体为蛟象的兰溟王,哪怕手持儒宝文元笔,一时也难以破开后者的防御。 并且还要时而顾及一旁的清音方丈。 清音方丈比他气血衰颓还要厉害些,大祭酒已经突破八境灵魂,是实打实的八境后期儒修,清音方丈却只是肉身破开八境门槛,随着天地灵气被压缩,气血得不到及时补充,金身暗淡不少。 而他的对手,却是成契佛脉第一人,伽蓝大长老。 伽蓝大长老的实力与东穆烈威相近,却拥有他没有的佛门不坏金身。 佛教在大景总体上不断败落,因为北佛宗与南佛宗始终不能和而统一,清音方丈的实力因此也只是比天霞寺方丈略强一筹,强不上太多。 此时,虽然与伽蓝大长老上演佛教神通大战,金光灿烂,诸佛倒映。 实则是步步生险,需上林祭酒搭手。 钟会手持皇室灵宝九方朝仪鼎,与紫尘真人一同对上了曾交过手的神火王。 当年,天罡序第四的钟会凭借朝仪鼎勉强与天罡序前三的神火大将打了个平手,此时加上世间资格最老的八境修士紫尘,本应游刃有余。 实际情况却是,这一次,神火大将手里也有了灵宝,而且是顶尖灵宝。 妖帝帝诏的归元刀。 归元刀与朝仪鼎同为一国皇室蕴养的宝物,品质上伯仲之间,一件主攻,一件主防。 只是,归元刀一出,朝仪鼎的作用顿时大减,加上紫尘,也不能强压神火大将。 紫尘害怕气血衰败比之上林大祭酒、清音方丈还要厉害得多,不敢肆意出手。 这场此消彼长本应快速解决的包围之战,陷入了焦灼。 …… 神沿王与魏王打到了九霄云外去。 二者伟力震散万里浮云,一条苍山托起银月。 神沿王声音透过虚空传来,带着一丝悠然,“昭戈,只此而已吗?” “那今日,你怕是得跟我回一趟千星城了。” 两人周身,天幕被打破一道道伤口,内部是混乱肆虐的空间乱流。 锋锐之力可以撕开虚空,浩荡之力能令天下震颤。 林砚并未答话,左手并指如剑,向天一指。 厚地也尊鼎轰然巨响,鼎口喷涌浩瀚如海的玄黄之气,化作九条狰狞咆哮的玄黄地龙,每一条长达千丈,鳞甲分明,龙目之中映照着北境山河之影,从四面八方扑向笛太阿,龙吟之声响彻天地。 笛太阿面色稍凝,双手猛然一合。 打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动用兵器。 其中缘由既有他的兵器并非灵宝,多年来专注修行自身力量,也有对付魏王林砚用不着使用兵器。 神火王能一人对付钟会与紫尘,他神沿王虽然面对的是手持北境灵宝的林砚,也还无有太大压力。 不过,现在他改主意了。 兰溟王是妖藩国主中为数不多表明态度直接支持笛声琳的妖藩王,不能让他被上林祭酒斩杀,需得赶快制服林砚才行。 铿锵锵锵锵—— 清越剑鸣如九天凤啼,穿透龙吟。 他周身浮现出无数游动的银光,细看之下,那是一条条首尾开刃、身若游鱼的奇异银剑,顷刻间数量暴涨,化作万丈剑阵。 无数剑刃鱼龙游弋汇聚,最终形成一条庞大无比、银光璀璨的剑刃巨龙,替换银月。 剑龙长啸,与九条玄黄地龙悍然相撞。 此乃他的兵器,鱼龙剑阵。 天穹仿佛炸开。 玄黄之气与银色剑气疯狂对撞、湮灭、爆炸。 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整个北境边境亮如白昼,恐怖的能量冲击如同海啸向四周扩散,将高空空间彻底撕碎,下方大地被余波刮去数丈深。 在这毁灭光海的中央,笛太阿银袍猎猎,羽民族对空间的天然掌控让他于能量乱流中屹立不倒,鱼龙剑阵所化巨龙虽被地龙撕咬得银光黯淡,却依旧凌厉。 反观林砚,周身玄黄气瀑已被剑气割裂出无数缺口,衣袍之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嘴角渗出一缕金色血液,显然落在了下风。 “昭戈,我说过了,武器并不能弥补力量本质的差距。”神沿王态度轻松。 笛太阿的声音响起,他抬手虚引,剑刃巨龙发出一声高亢龙吟,猛然撞碎最后两条地龙,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巨大银剑。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时光,本应斩灭躯壳与神魂,不过方向只是林砚的四肢。 就是这一刹的心软,让魏王林砚眼里闪过一丝释然和决然。 人类,太弱了。 光是地界的力量对比,就不能达成平衡,天上更是早已陷入防守虚弱。 林砚很悲观。 他真的很悲观。 若非妖族内讧,人国早已不存。 他别无他法,只能以此为信念,修成了人间儒教第二人。 他不闪不避,双手向胸前合十。 “厚德载物,北境……升腾!” 厚地也尊鼎发出前所未有的颤鸣,鼎身四字光芒万丈,大地剧烈震颤,无穷无尽的灵气被强行抽取,通过大鼎灌入体内。 他的身体无法承受这股力量,皮肤开裂,露出底下璀璨的玄黄神光,气息瞬间疯狂暴涨,强行冲破了某个临界极限。 笛太阿脸色终于一变:“你疯了?!为了杀我,连命也不要?就算如此,也只不过是强行提升来的境界,你照样杀不了我,” 林砚合十的双手缓缓拉开,掌心之间,一点玄黄气极致浓缩、内部仿佛无数山河生灭,掌心周围,无数空间坍塌。 “不是杀你……” 林砚的声音带上了某种恢宏的回响,仿佛北境天地在同声共语。 “是送你……上天。” 他双掌向前一推。 那玄黄气无声无息地射出,所过之处,空间凝固,让笛太阿的虚空遁行术为之失效。 光球并非攻击,在接触到笛太阿的瞬间,化作了一道接天连地的玄黄光柱,内部无数山河虚影盘旋,产生一股无法抗拒、庞大无比的飞升之力。 “你!!”笛太阿明白了林砚的意图,英俊的脸上首次出现惊怒,周身银光疯狂爆发,鱼龙剑阵回护,试图撕裂这光柱束缚。 然而,却是晚了。 林砚自身也蔓上玄黄之色,走入了飞升之柱。 “太阿,随我上天去吧。” 林砚话语中带着平静,时隔多年,承认了这个唯一算得上知心的挚友。 轰! 玄黄光柱裹挟着挣扎的笛太阿,冲天而起,瞬间破开云层,破开九天罡风,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痕,直射向那冥冥之中、凡人不可见的天界之门。 北境之下,万灵寂静。 所有的战斗,都在这一瞬停止。 第453章 北境失其骨 光痕彻底没入天穹极处。 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纠缠的玄黄银芒骤然消散,只余紊乱的能量余波如涟漪般缓缓荡开,灵气光屑无声飘落,如同此方天地为两位至强者的离去降下一场送别之雪。 万丈高空之下,杀声震天的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无论是隆庆雄关前的惨烈搏杀,还是万里之外那两处捉对厮杀的大修行者战场,都不约而同停滞了一瞬。 所有强者抬头望向,恢复平静却空无一物的苍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魏王林砚,竟以牺牲自身为引,强行打开飞升通道,将天罡序第一的神沿王笛太阿裹挟送入了那遥遥的天界! 此举已非壮烈二字可以形容…… 这是彻骨的决绝。 是一位镇国强者的永久离去为代价,硬生生扳平,乃至倾斜人间巅峰力量的对比。 万里之外,正以归元刀硬撼九方朝仪鼎厚重的神火大将,狂傲面容骤然僵住。 他周身沸腾的赤炎都为之一滞,赤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还倒映着天边迅速消逝的光痕,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 “笛太阿……”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惯有的暴戾与自信。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岩浆般,不由自主在他眼底喷涌交织。 笛太阿走了。 千星城内倚仗父威的笛太后,最大的靠山没了。 如今成契王廷至高战力仅剩他神火一人。 孤儿寡母又如何再与他这手握重兵、功勋卓着的神火王抗衡? 至高无上的权柄,统御万妖的帝位…… 妖之常情的念头不由自主生出,难以遏制般壮大。 然而,只是一瞬,致命的危机轰然临头。 好机会!!! 司隶府牧钟会同样为林砚的决绝而心神剧震,但他反应快如闪电。 此前,魏王林砚找到他,已提前告知过他这种可能。 几乎在神火大将心神失守的刹那,体内磅礴气血就轰然爆发,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嗡——! 九方朝仪鼎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鼎身浮雕的日月山河地脉虚影仿佛活了过来,鼎口喷涌出浩瀚如海的淡金国运,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化作一道粗壮如岳、沉重无比的淡金光柱,如同崩塌的天柱,朝着神火大将当头碾压而下。 上一次,他初触九方朝仪鼎,使用方式很粗糙,这次却是大不相同了。 与此同时,一旁的紫尘居士虽气血衰败,眼中也掠过一丝决然。 她并指如剑,点在眉心,一口本命元气喷在随身携带的紫玉剑上。 三千剑气瞬间暴涨,根根晶莹剔透,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罗天大网,仿佛引动周天星辰之力,自九天垂落,配合那赤金光柱,封死了神火大将一切闪避空间。 神火大将惊怒交加,仓促间挥动归元刀逆斩而上,妖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 刀芒撕裂长空,与赤金光柱、星辰罗网悍然相撞。 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恐怖的巨响爆发开来。 能量风暴瞬间撕碎了数千里云层,大地之上山川摇动,江河倒流。 噗—— 神火大将终究是失了先机,心神震荡之下难以发挥全力。 归元刀芒被那集合了大景国运与星辰之力的至强一击生生压回,恐怖的力量反噬而来,他手中的归元刀发出一声哀鸣,脱手飞出。 赤金光柱余势未减,狠狠撞在他的胸膛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神火大将高大的身躯如同陨星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长空,周身燃烧的神火都黯淡了下去,气息瞬间萎靡大半。 钟会总算没有辜负林砚用决然换来的大好机会。 另一处战场,上林学宫大祭酒亦是抓住了这瞬息万变的战机。 他与清音方丈本与兰溟王、伽蓝大长老缠斗。 虽略占上风,却难以短时间内取得决定性胜利。 此刻感应到天穹剧变,又见神火大将瞬间遭创,大祭酒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慑人精光。 他手中看似普通的‘文元笔’骤然绽放出万丈毫光,笔锋挥洒间,不再是墨色,而是引动了冥冥中的天地正气与儒家浩然气。 “礼”、“义”、“仁”、“智”、“信” 无数巨大的金色古篆凭空出现,如同牢笼枷锁,层层叠叠镇压向本体为蛟象、皮糙肉厚的兰溟王。 兰溟王正因神沿王的突然离去而心神骇然,动作也慢了半拍,神沿王是他为数不多的盟友,也是他如今在朝堂之上的支持者。 顿时被那无数金色古篆困锁正中。 儒家浩然气号称最恢弘之气,那金色符文一沾身,便如烙铁般灼烧他的妖躯。 冒出阵阵青烟,令他发出痛苦的咆哮,挣扎力道骤减。 “大祭酒好手段!” 清音方丈大笑一声。 虽已气血衰颓,金身黯淡,此刻亦鼓足余力,双掌合十,诵念佛号。 一座朦胧的金色大佛虚影自他身后浮现。 虽不如鼎盛时期凝实,却依旧带着万钧镇压之力,配合着金色古篆,一拳轰压在兰溟王巨大的身躯之上。 嘭! 兰溟王惨嚎一声,蛟鳞崩裂,象足折断,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从空中砸落大地。 撞出一座巨大的深坑。 烟尘冲天而起,妖血染红泥土。 伽蓝寺大长老,本来仗着不坏金身力压清音方丈。 眼见神沿王被送走,神火大将败退,连皮糙肉厚的兰溟王都被生生打落凡尘,心神也是骇然。 不过终究是北佛脉第一强者,神火大将的遭遇已经让他清醒。 趁着清音方丈转头对付兰溟王。 一记佛拳同样猛攻在前者的背心之上,生生打穿了清音方丈的背部,佛血四散虚空。 他身上金光灿灿,硬抗文元笔扎穿大腿,卷起兰溟王,化作一道流影向着北方疯狂遁逃而去。 上林大祭酒扶住清音方丈。 清音方丈一边吐血却是一边厉喝:“不要管我!速去杀他!!不要辜负了魏王的一片赴死之心啊……” 上林大祭酒两难,最终还是被推着追击向前。 而另一侧,神火大将已转身奔逃。 已顾不上镇南府与三大妖蕃国百万将士。 …… 京师,魏王府深处。 正于静室中打坐,心神陷入空冥的林渊,猛地睁开双眼。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悲恸,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冲击着他的心脏。 仿佛最重要的东西……骤然崩断、远离。 几乎同时,北境飞升的光影传遍神洲。 父王……飞升?! 林渊身躯猛地一颤,脸上先是极致的茫然,无法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随即,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擎天之柱轰然倒塌的惶惑与巨恸,席卷。 一贯沉稳如山、智珠在握的心境,顷刻土崩瓦解。 滚烫的泪水毫无阻碍地汹涌而出,划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静室地板上。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胸腔翻江倒海。 眼前猛地一黑,失去光明。 …… 景朝皇宫之内,此刻亦是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原本因前线捷报而稍显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魏王……魏王爷与神沿王……一同飞升了……” 须发皆白的钦天监老监正颤抖着重复着刚刚看到的消息,手中的玉笏“啪”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龙椅之上,元朔帝的脸色苍白无比,手指紧紧抓着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内。 平章政事、兵部尚书等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一股巨大的茫然与震动笼罩了整个大殿。 北境失其骨。 …… 第454章 世上再无魏王世子 静室内的光线都因那惊天消息而凝滞、黯淡了些,沉甸甸朝林渊压下来。 指尖刺入掌心,刺痛感如细针,勉强将眼前翻涌不息的彷徨驱散。 他缓缓吸气吐纳,驱赶胸腔里要将他撕裂的迷茫与空落,但每一次呼吸都仍牵扯心脏,阵痛无比。 大天师的飞升,是寿元将尽、迫不得已的远行,不采取这一办法,便只有老朽一条路。 虽说前路未卜,终究还有一线缥缈生机存于传说之中,让林渊生出无奈的自我宽慰。 可父王……正当年富力强,修为鼎盛,北境二十二州山河皆系于他一身,他绝不是为了寻求突破,这是彻彻底底的、毫无回旋余地的牺牲…… 他以自身飞升为代价,为人族、为大景强行劈开的一道生机,用最决绝的方式撼动这危如累卵的天下棋局。 古往今来,飞升者犹如流星坠入无垠深空,光华一瞬后便是永恒的寂灭,几乎无有一人归来。 师父离去之痛尚未完全平复,让他仍时常沉浸过往而沉默。 如今……父亲竟也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从此以后,也没有父亲了。 打击接踵而至,几乎要摧垮他的心防。 一时之间混沌感蒙住了他,仿佛脚下坚实的大地崩塌,露出深不见底的冰冷虚空。 从此以后,那个闻名天下、家世贵重的魏王世子,将不再有了…… 只有一个失了师父、又没了父亲,被迫顶上前的年轻人。 往日父王威严又带着关切的面容犹在眼前。 大婚之后离京前,父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京师交给你。 如今想来,竟是诀别之言。 门外传来急促,尽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宸宁俏生生站在敞开的大门前。 云鬓微乱,几缕发丝垂落额角,脸上血色尽褪。 一双总是含着温柔与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惶与无法言说的担忧。 直直望向坐在那里,背影孤寂落寞的年轻男子。 她的小腹已隆起,此刻因急促的呼吸而轻轻起伏。 从西北送了大哥回来,她就认真地计划,和林渊说,等腹中孩儿安稳出生,稍大些,就请旨要陪夫君回北境,带着孩儿拜见他们的爷爷,也让丈夫稍作弥补多年分离的遗憾,让父王也同享天伦之乐。 那些畅想的话语犹在耳边,言笑晏晏的情景仿佛昨日,现实却已天翻地覆,冰冷彻骨。 所有宽慰的言语在这巨大而残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成了一种荒唐讽刺。 宸宁说不出话,轻轻走到林渊身边,缓缓坐下。 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带着细微颤抖覆上他紧攥的拳头。 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驱散他身边刺骨的寒意,无声传递着她的存在、她的陪伴、她的感同身受。 静默在室内沉重地流淌,压得人喘不过气,却也是此刻唯一能给予彼此的最深切的慰藉。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唯有心头的重压清晰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长,或许只是一瞬。 室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声,尖细声刺破了死寂。 陛下宣召,刻不容缓。 林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汹涌澎湃的悲恸被一股意志强行压下,覆上一层镇定坚毅的外壳。 他轻轻拍拍宸宁的手背,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总算带着冷静。 他不能倒下,尤其不能在此时倒下。 “我进宫一趟。” 宸宁仰头望着他,美眸中水光氤氲,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素白的唇瓣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为一句极轻极柔的话: “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她的手轻轻抚过小腹。 林渊轻轻点了点头。 ……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跳跃的火光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 元朔帝仿佛也一夜间苍老数岁,眉宇间刻满疲惫与沉默。 看着一步步走入殿内的女婿。 那双总是锐利洞察天下事的眼睛,染上了血丝,带着罕见的强烈波动。 “不必行礼。”皇帝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定。 “事情你已经知晓了吧。” 林渊躬身行礼,动作已然一丝不苟,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其下。 “是。” 元朔帝深深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女婿。 眼里闪过慰藉和欣慰。 他走下御案,脚步略显蹒跚: “朕知你心中悲痛,朕亦痛失股肱……朕之心痛,不亚于你。”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再度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变得锐利。 “但此时此刻,你我绝不能沉溺于伤痛!北境骤失主帅,百万大军群龙无首,二十二州民心惶惶,边境不稳,妖族暂退其心不死,余孽犹在,反扑只在顷刻之间!一旦北境有失,大景危矣、人族危矣!” “这亦是千载良机,是鼎定天下的大好机会!” 他目光灼灼,手重重按在林渊的肩上。 “牧之,北境大军,绝不能乱,能稳住局势、凝聚人心、承袭昭戈遗志之人,唯你一人而已!朕已拟旨,即刻令你袭爵接替王位,总督北境二十二州一切军政要务!” 皇帝的话语一句重过一句,如战鼓擂响在耳边。 “你即刻动身,返回北境,京师家中一应事务,朕自会为你看顾周全,朝堂之上一切纷扰,也自有朕为你支撑抵挡,待宸宁诞下孩儿,我让太子亲自护送她北上。” 皇帝的声音带起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托付,“此刻,北境需要一位新的王,人族需要一柄新的、更锋利的挥北之剑,这柄剑,只能是你。” 林渊沉默地听着,眼底深处一点点光芒凝聚。 他缓缓抬起头,脊梁挺得笔直,迎上皇帝沉重而期盼的目光。 声音不大,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每一个角落。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如有无形重担轰然压下,又被他稳稳接住。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魏王世子,而是魏王。 前方的路,注定由血与火铺就,他无路可退,也不能退。 第455章 北上,继位 出宫,回到王府,已经是凌晨。 林渊走向卧房。 找到宸宁,作最后道别。 此去,就很难再次回来,明明说好,要陪伴她直到诞下孩儿,他却又要食言。 上次是这般,这次也是这般。 林渊内心很愧疚。 可现如今,只要闭上眼,眼前划过的全是父王的身影、北境的风雪、边关的号角。 这些独特的景象,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腾。 许多事还在等着他做,已来不及再停留。 主院卧房内,宸宁仍醒着,双眼发红。 见他走近,什么也没说,走上前用力一握他的手。 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触碰中。 她螓首轻点,退后一步,在隆起的小腹上抚了抚。 林渊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目光停留一瞬,愧疚化为万千感激和柔情。 转身,大步而出。 宸宁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她不愿意做拖油瓶。 林渊也不愿她有这个负担。 所以,只看一眼。 不开口。 王府庭院。 清冷晨光中数人等候。 林渊一步踏出,周身气息一变,不再是温润世子,而是渊渟岳峙的大修行者。 地面微尘不起,人已凌空而立。 “走。” 一字吐出,无需多言。 数名他亲自栽培的王府卫、司隶卫,还有皇帝丈人派来的天礼寺高手同时腾空。 一共九人,皆是五境以上,还有一人是八境,殷君殷溪兰。 一行人化作流光,撕裂京师上空的的云层向北疾射。 御空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北境山川就出现眼前。 越往北,天地越发苍茫辽阔,灵气中也带起北地特有的凛冽锐意。 不多时,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座轮廓巨大的雄城。 大梁城,北境的头脑与心脏,巍峨如黑色山峦,沉默矗立苍茫天地间。 林渊已经许久没有回来过,满打满算快十三年。 但这座城,时常出现在他的回忆与思念当中。 大梁城门洞开,乌压压的北境文武林立城门之外。 虽然仓促,但实则距离那场大战,也已过去了半夜。 镇南府百万大军仓皇而退,隆庆守军迅猛追击,攻克镇南府主城后,并未继续深入。 神沿王飞升,神火大将重伤。 但己方也是消耗巨大,司北王没了,主心骨没了。 清音方丈重伤,上林大祭酒追击兰溟王与伽蓝大长老而去。 司隶府牧钟会追击神火大将,紫尘回返京师守护。 东穆烈威却依然在。 这个老东西反倒因祸得福,没了束缚。 林渊没有自行进入王府,而是稍作停顿,命人传话,经统府诸官城门迎接,以省去进城之后再召集的麻烦。 北境文武肃立两侧,铠甲与官袍分明,却是一片死寂。 文官以王府长史陈玄策为首,武将以一个身材魁梧,两鬓乌黑的中年汉子为首。 前者面容沉痛,后者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锦绣都督赵长缨那挺如枪矛的身姿也佝偻了,疲惫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一众悍将皆沉默伫立,脸色凝重。 阴影中,校事府都督高枭的气息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暗暗打量。 没有喧哗,没有质疑,一时也没有迎接辞令。 只有一片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王爷的突然离去,如同抽走了北境的脊梁骨。 面对眼前虽名声在外,却过于年轻,从未真正执掌过军政权柄的新王。 一种巨大的、不安的空茫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因未来要继续直面妖国锋镝,形成近乎本能的忧惧。 也是诸文武对于身家性命是否该交托的谨慎。 林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每一张脸上的沉痛、凝重、乃至那深藏的不安尽收眼底。 他并未立刻开口,也没有取出象征地位的圣旨诏书,任由这份沉默蔓延,感受着北境此刻沉重如铅的呼吸。 一人在前,九大护卫在后,静静的等待着什么。 良久,王府长史终于躬身拜倒,沙哑声音打破死寂:“属下陈玄策率北境诸文武,恭迎世子殿下归城,殿下一路辛苦。” 这位北境隐相的话起了一个带头作用。 其余各大北境高官,一品的,二品的,身着红官袍的,麒麟蟒袍的,补子绣着仙鹤的,绣着锦鸡的,悬玉带的、犀带的,仿佛如梦初醒,纷纷下拜。 不怎么整齐的高呼着欢迎世子殿下归城。 此时就算是再顾虑,这等礼法也绝不可少,否则便是明晃晃对新王不敬,以下犯上。 林渊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陈长史,诸位,父王之事我已尽知,北境之重,今后将由我与诸公共同担之。” 众文武称是,私下间,交换了眼神,却是忧虑更深。 担起北境,可不容易啊……这可不是单凭血脉身份就能稳住的局面,北境经统府诸官也就罢了,妖国可不管这个。 司北王,不是一种荣誉,而是一份重担。 沉甸甸的重担。 哪怕是飞升的老王爷,亦是快四十岁才接掌王位,在京磨砺了二十年。 新王,有点太年轻了…… 就在这时,林渊侧了侧头。 沉默的北境诸文武中,走出一个文士打扮,但光头的高大男子。 儒僧,穆安。 几年前就回到北境,林渊收下的第一位幕僚。 与他一同走出的,还有曾经京师王府的府卫军统领,如今北境经统府三品武官,韩青。 韩青已是六境武夫,气血澎湃。 与穆安一同走出后,目光扫视全场,威压令得不少窃窃私语的官员,立刻闭上了嘴。 在他加持下,穆安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运起声音,将清晰无比的诵念声传遍全场,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北境世子殿下,以弱冠之龄,于西域阵斩成契大国师柳清,其境八阶!” “独入妖国帝都,于西域,活捉成契庄敬皇帝、皇太后!” “与西北陇王府长史,上林学宫祭酒李宣镇,灭胡国成汉!” “出使海外十万里,折服仙宗盟主,为我大景迎回数十万海外强援,入驻旌郴港,巩固海防!” “……” 声浪滚滚,林渊的丰功伟绩每报出一件,就让场间众人的脸色变化一分。 这些事迹早已传开过,但是陆陆续续所做,也因为老王爷飞升而被遗忘。 此时此刻,被集中道出,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惊的事实。 世子林渊,可不是依靠王府余荫的纨绔二代,而是一条真正经历过血火、战功累累的蟒龙! 是大景修行界,名列顶端的大修士。 他的确很年轻,但不代表他不曾亲临战阵。 处理政务经验的确尚少,可他有伟力! 武力能稳固权力。 诸臣寂静。 下一刹,林渊忽抬头。 望向大梁城上空。 上方连日来的阴霾与战云凝聚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如同此刻北境的写照。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那浓重如墨的沉沉乌云,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伟力,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温和却无可抗拒。 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中,覆盖了整座大梁城上空的厚重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拨开,迅速消散、退却! 温暖的、久违的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骤然刺破阴霾。 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亮了玄黑的城墙,照亮了诸文武、将士们惊愕的脸庞。 亦照亮了众臣面前,一袭杏黄五爪衮龙袍年轻男子平静而深不可测的眼眸。 万籁俱寂。 唯有阳光洒落的声音。 第456章 王之号令 万籁俱寂。 唯有云破天晴阳光洒落,温暖而耀眼,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也仿佛驱散了众人心头部分沉重。 那覆盖全城的厚重乌云,竟被新王举手投足间轻易拂散,这是何等修为?何等对天地伟力的掌控? 大修行者! 这等人物哪怕不知兵,也可一人抵挡百万军。 短暂的极致寂静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片哗然而开。 王府长史陈玄策眼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整了整衣冠,推金山倒玉柱般,第一个深深拜下,声音微微发颤,比之前多了数分底气: “臣,北境长史陈玄策,拜见王爷!!” 这一拜,心悦诚服。 紧接着,无数声音跟随。 “末将赵长缨,拜见王爷!” 女都督的声音清越坚定,笔直的腰杆深深弓下,眼中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主心骨的振奋。 “末将柳晟元,拜见王爷!”骑军都督声如洪钟。 “末将刘煜,拜见王爷!”步军都督紧随其后。 一声声拜谒如同潮水般响起,从城门处的核心文武迅速蔓延至后方更多的官员。 城头戍守的将士,无数甲士纷纷单膝跪地,刀枪顿地之声如同雷鸣,汇成一片铿锵的忠诚之音。 “拜见王爷!” 声浪震天,冲散了天边最后一丝乌云。 阳光普照之下,林渊负手而立,衮龙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流转生辉,坦然接受北境的臣服,目光平静扫过众人。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沉稳有力。 “非常之时,不必拘泥虚礼,父王虽去,北境犹在,诸将各归其位,安抚士卒,清点战损,加固城防,防备妖族反扑。” “陈长史,即刻召集所有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王府决策堂议事。” “臣等遵命!”众人轰然应诺,迅速起身。 林渊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向象征着北境最高权柄的王府大门。 陈玄策、赵长缨、柳晟元、刘煜、高枭等核心人物立刻快步跟上,簇拥着新王入城。 …… 王府决策堂。 气氛肃穆,巨大的沙盘勾勒出北境数千里疆域与敌我态势。 隆庆关大捷的余威尚在,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战后的隐忧。 林渊坐于上首檀木大椅,目光扫过分列两侧的十余名北境核心重臣。 “陈长史,说说眼下具体战况。”林渊开口,直接切入正题。 陈玄策手持最新军报,条理清晰地禀报:“回王爷,镇南府主力虽退,但东穆本部伤亡约仅三成,其已收拢残兵,退守至东苍原深处的擎天山脉尾部,凭借地利构筑防线,显然是想拥兵自重,据险固守,等待千星城方向的变化。” “擎天山脉……”林渊手指轻叩扶手。 “本王记得此地平均高度至少在五百丈以上,山高雾深,悬空楼炮船都难以展开。” “王爷明鉴。” 赵长缨接口,“据密谍探报,此战妖国的确损失重大,但具体是战是和,尚未可知。” “神火大将重伤,兰溟王等亦被重创,短期内妖族高端战力吃紧,但其底蕴犹在,十大妖藩王,还有数位仍在。” “我军需紧紧把握时机,趁敌骚乱疲惫多多建功。” 女都督站了出来,神色陈恳沉重。 步军都督刘煜沉声道:“我军虽胜,亦是惨胜,岳江将军力战脱力闭关,若是以我北境硬抗整座成契怕是……” 骑军都督柳晟元反驳道:“王爷,末将以为,赵都督说的是!正当乘胜追击!东穆老狗新败,士气低落,当一鼓作气,踏过擎天山脉啊!”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出自一位面容儒雅、身着三品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他是北境经略副使,掌粮草辎重调度,来自北境十大高门前三的孙邈。 “王爷,柳都督之言虽壮,但下官以为不妥。” 孙邈拱手,语气谨慎,“我军先退后进,将士茫然,粮草转运也艰难,擎天山脉险恶,易守难攻。若倾力强攻,一旦受挫,或被妖族援军抄了后路,则隆庆胜果恐将尽丧,乃至动摇北境根本。下官愚见,当下应立即向朝廷上奏增派大军合围,待兵精粮足,再图进取不迟。” 这话一出,堂内微微骚动。 孙邈点出了实实在在的风险,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觉得此言老成持重。 柳晟元眉头一拧,刚要反驳,却见林渊抬手止住了他。 林渊目光转向孙邈:“孙副使所虑,乃是老成谋国之言,刘都督所言,也是要紧,北境不能以一地抗一国。” 他话锋一转,又并未采纳完全稳守的建议,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陈玄策。 “陈相执掌北境军政多年,父王常赞您‘庙算无遗策’,依您之见,当下该如何应对?是该即刻打,还是缓图之?” 这一声“陈相”和虚心请教,让陈玄策心中熨帖,也更觉责任重大。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王爷,孙副使之言有理,柳都督之心亦可用,东穆烈威新败,如惊弓之鸟,若任其安稳喘息,整合残部,联络千星城,日后必再成大患,然强攻硬打,确非上策。”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擎天山脉侧后方的几个点: “东穆烈威主力龟缩,其后方粮草囤积之地必然空虚。王爷可遣一支精锐劲旅,不必多,但需快、需狠,绕过擎天山脉正面,直插其腹地,焚其粮草,毁其军械,动摇其军心。同时,以骑军不断袭扰其前沿,疲敌扰敌,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再以大军佯动,做出强攻态势,令其不敢妄动。如此至少,能极大削弱其持久之力,为我军后续行动创造良机。” “其军帐亦是新立。” 林渊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陈玄策之谋更为老辣周全。 “陈相之策甚善,”他目光扫向众将,“赵都督!” “末将在!” “着你率‘锦绣’精锐及军中好手,组成尖刀,三日之内,给本王端掉秃鹫谷粮草大营与黑水城军械库!” 赵长缨眼中锐光一闪,毫不迟疑:“末将领命!三日之内,必见烽火!” “柳都督!” “末将在!” “着你率领重骑轻骑共二十万,配五艘悬空楼炮船,昼夜不停袭扰擎天山脉外围,疲敌扰敌,但不许陷入苦战,可能办到?” “遵命!必让其不得安生!”柳晟元大声应诺。 “刘都督!” “末将在!” “步军加紧休整,轮换防务,加固隆庆关至大梁一线防御。” “是!” “高都督!” “属下在。” “……” “必不辱命!”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既采纳了陈玄策的谋划,又融入了林渊自己的决断,众将领命,再无异议,连代表各高门暗暗反对的孙邈都静静倾听。 接下来的数日,北境这台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 赵长缨不愧“锦绣”之名,率精锐如鬼魅般穿透妖族防线,如期奇袭成功,带来奇效。 柳晟元的骑军如同飓风过境,搅得擎天山脉后尾天翻地覆。 捷报传回大梁,王府决策堂内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 诸文武再看这位年轻的新王,眼神彻底不同。 不仅有滔天伟力,更能决策果决精准,这绝非庸主之象。 林渊却深知这只是开始。 几乎住进了决策堂旁边的偏殿,日夜不停地翻阅卷宗,召见各州刺史、重要将领、本地大族代表。 详细了解北境二十二州的民生、赋税、兵力分布、官员能力性情; 听取陈玄策、高枭关于各级官员对新王态度的密报。 第457章 北境魏王,千星太后 赵长缨的奇袭取得了一些效果。 成功在本就混乱的镇南府局势之上,又添两把火。 烧毁撤退过程中防守疏忽的三座粮仓之一,炸毁了两座军械库之一。 柳晟元率五万重骑兵、十五万轻骑兵,连同二十万辅兵压境,也使得擎天山脉镇南府溃军陷入惶惶。 但是,哪怕粮仓与武器库毁坏,只要主帅仍在,再乱,也能被勉强镇压。 同样不可忽视的是,成契根基犹存,不是一场战役就会崩溃。 若要加大战果,便不能给其太多反应的时间,必须一剑见血。 原本十大妖藩王,飞升了一位,世间还剩下九位。 不过,宝瓶王已被活捉,兰溟王被创伤,宝树王被吓破胆。 但妖国至少还剩下六位能战的藩王强者。 这六人,全都是肉身八境的大妖。 除此之外,东穆烈威、伽蓝大长老也都属于天罡序前十的战力。 此外还要加上,哪怕重伤也不会比这二人弱的神火大将军。 满打满算,成契还有超过十位八境强者,作为当世超级大国的底蕴。 更需要谨慎的是,天上。 虽说天界与地界泾渭分明,地界能飞升,天界不能下凡。 可说到底,规则是由强者制定,而不是约定俗成。 就算妖族那些老祖宗们想要下界,人族的飞升者也阻拦不过来,顶多只能阻止其本体,对其化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例子便是曾经的景京大战。 笛声琳与帝宫居然能召唤神明化身下界。 端掉千星城,一时难以做到,能做到也需要谨慎去做。 不过,端掉镇南府,除掉周遭三大妖藩国,却是可以做一做的。 决策堂中,林渊靠坐檀木大椅。 下手位置坐着陈玄策与殷溪兰二人。 这决策堂内一般设置上位一张,下位十二张,此时近乎空空荡荡。 陈玄策声音沉沉: “岳江爆发力虽强,可直逼八境后期,可他的短板亦十分明显,每次只能挥出十刀,且每次必气血亏空,需调养半月以上。” “此次清音寺方丈受重伤被送回京师,大祭酒追击伽蓝大长老,钟府牧追击神火大将,王爷想再来一场大战,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这一场仗,的确无论如何都该打。 不管从创伤妖国上看,还是新王立威来看。 但是怎么打,要谨慎。 老王刚没,要是新王也…… 坐在下方的殷溪兰懒洋洋开口:“不是还有我在呢嘛,我不算高手啊。” 陈玄策转过头,笑着告罪,抱了抱拳。 殷溪兰冷哼一声,“怕什么,有我在,我帮你们!” “大师兄至今还在千星城,必然能牵制妖国一部分力量,神火大将被司隶府牧牵制,伽蓝大长老被上林大祭酒盯梢。” “宝树王交由我来,你只需对付东穆烈威即可,斩杀了这位镇南公,你立威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或许会多出一两位肉身八境妖王,难度也不会比前一场大战更大。” 陈玄策苦笑,扫一眼这位口无遮拦的天礼寺嫡传。 事情能这般计算吗? 就是因为前一场大战导致老王爷飞升,北境的新王更加不能冒险。 老王爷万幸还有一位成年的子嗣,新王难不成也有? 莫说是一换一,重伤了,也是极不划算的。 林渊靠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陈相不必担忧,杀成契前国师时,我也曾与神沿王交过手,伤其一臂。” “就如今而言,成契国内,已经无人能杀我了。” 陈玄策闻言惊愕。 “王爷还和神沿王交过手?竟能伤其一臂?!” 这位北境隐相着实惊异起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同为上三境修行者,以及直面妖族的北境掌政者之一,他对天罡序的了解,比起十年在东南的林渊可要深多了。 出于对后者的爱护,前魏王和大天师都不曾对他透露过多修行界的高深消息,以免他好高骛远。 采用让他自己逐步解开真相的法子,磨砺心境。 事实证明这个法子,真的让林渊的灵魂境界高于其他同辈修行者。 如今,经历两位至亲离世,已经半步踏入八境后期灵魂,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便可踏足这一境界。 陈玄策的惊异不是作假,他先前已经极为高估新王的实力,但仍没有想到,他能强悍到这种地步。 神沿王是何等实力? 老王爷手持历代魏王传承锻造的灵宝,抽取了北境五成灵气,以牺牲自身躯体为代价,才将他拖入飞升通道。 就是如此,若非神沿王轻敌,也是很难办到。 林渊道:“便这般决定了,东穆烈威我亲自交手,陈相留守大梁城。” “这一次建功之后,我才能腾出手来开一次北境大朝会。” …… …… 擎天山脉走势一横,一撇,又一横,尾部山高平均五百丈,峰高千丈有余。 中部平均都在千丈以上。 哪怕支脉,也能够作为天险。 成契王廷一开始的打算,就不是拿镇南府所在的东苍原作为前沿防线,而是擎天山脉尾部。 只是出于安抚东穆世家的缘故,勉强将东苍原分封。 如今镇南府丢了,王廷并未太过惊慌,但是神沿王和神火大将两位成契至强者出事,却是真真切切给巍巍千星带来了慌乱。 最慌的,还得属昭懿皇太后。 消息传来之时,笛声琳险些一个踉跄昏死过去,打击尤甚林渊。 然而,同样是只昏黑了一瞬,她就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火速离开了碧玉宫,回到皇宫之中,加强了御林军防守。 刚刚登基,还来不及高兴,就又陷入了困顿。 笛声琳几乎忍不住要仰天长啸,质问这世道为何要对她如此不公。 她为何如此命运多舛,如此颠沛流离。 幼年丧母,青年丧夫,如今丧父! 难不成过往错过的苦难,都要加注于她一身吗?! “……” 上天回答不了她。 能回答他的,只有感同身受的剑侍南盏。 神沿王于她如师如父,离去,给她同样带来了巨大打击。 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不能在太后面前表现脆弱。 她要替神沿王守护好她们母子。 笛声琳终于渐渐冷静,目光彻寒一片。 内心盘算,如今还剩下的手牌。 父亲离去,但神火大将也还没归来,不幸中的万幸,千星城的平衡没有打破。 她手中,有一道父王灌注能量留下的玉骨牌化身,经过几次加强后,虽然仍只能用一次,但是一次,能发挥他九成的实力。 此外,她还有神沿国大军以及多达六位上三境可以差遣。 其中,最强的南盏,已经达到了八境。 笛声琳豁然转头,看向剑侍,“去禁军诏狱,将他那道灵魂体吞噬,把你的灵魂境界提到七境巅峰。” 南盏震惊,一时茫然。 笛声琳却已彻底冷静,“他间接杀了我的丈夫,他的父王带走了我的父王,这是他欠我的。” “快去!你不进阶,将来如何保护我们孤儿寡母?” 第458章 昭懿太后,笛声琳 南盏如今成了她手中最利的剑。 越强大,她的安全才越有保障。 在此之前,南盏的肉身修为便达到八境初期,灵魂境界七境中期。 凭借剑意爆发,可越阶而战。 如果再吞噬一名七境巅峰灵魂境界、八境初期修为的灵魂化身,灵魂境界涨到七境巅峰,并非不可能。 至于此前那化身又分化出的化身消散了,并未带来太大损伤,第二道化身只不过是初入中三境实力而已。 事实上,在妖族这种做法并不稀罕。 妖族寿元漫长,修炼速度却是很慢,修炼方式、修炼体系远不如人族完善。 身体的窍穴也比人类要少,流失天地灵气速度慢,吸收天地灵气速度也慢。 历代大妖朽死之前,将自己的灵魂送给下一代炼化吸收并不是一件罕见之事,连肉身有时都会留下,打造为战争兵器继续征战。 对于死亡的敬畏,妖要比人迟钝得多。 但南盏,震惊的一时无措,“公主……” 笛声琳脸色冷冷,“称我太后娘娘。” “快去,趁着神火大将还未回来。” 南盏难以接受,抿了抿唇,脸蛋有些发白,“可那是……” 笛声琳脸色发青,“好,你不去,我亲自去,带到你面前给你炼化!” 南盏赶忙上前一步,“我去,我去,您别离开皇宫。” 笛声琳神色缓和下来,相处这么多年,怎么拿捏这个既是侍女,实则也是义姐的剑道大高手,她熟稔于心。 她忽伸出手,搂住了南盏的肩膀,轻声沙哑:“父王不在了,我只有你了,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那只不过是他一道灵魂体而已,既然他敢来千星城,就一定做好失去的准备。” “现在,国家有难,族群危难,帝都艰难,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能糊涂啊,姐姐……” 南盏心肝一颤,肩膀也跟着颤抖。 “我知道了……” “我不会放他走的,是他对不起太后和老王爷,他该付出代价。” “嗯,你知道便好。” “……” 南盏离开了千星皇宫,前往北城禁军驻地。 太上帝君在时,禁军就被神火大将军掌管着,如今虽然新帝即位,禁军仍旧毫无疑问在这位王爷手中。 新帝即位,是有许多妥协的。 新帝尚幼,太后代政,也诞生了三位辅政大臣。 一者为神沿王,二者为神火大将,三者为镇南公东穆烈威。 这只是千星城中局势,外部还有九大妖藩国,虽奉诏称臣,实则内心各异。 如今,一场与景朝的大战,成契损失惨重,神沿王爷都离去了。 但是,对于太后来说,却也并非全是坏事。 千星城有机会全部肃清一遍了,收拢禁军、宗室、勋贵等人心,威压妖藩国彻底臣服。 南盏心绪沉重,来到禁军衙署之前。 门楼高耸,匾额高大,禁军是千星城中一等一的实权衙门。 连守门的妖怪,都是两尊堪比人族四境修为的大妖。 两尊熊罴成精,身着重铠,熊爪释放,根根一米长,如长刀一般。 见南盏径直而来,其中一妖横跨一步,瓮声瓮气低吼:“此乃禁军重地,闲杂退避。” 南盏面无表情,亮出雕刻着凤纹的玉牌,声音清冷如冰:“太后懿旨,提审诏狱钦犯林渊,让开。” 那熊妖一怔,认得这太后信物,但随即面露难色,粗声粗气道: “原来是南都督,请恕卑职失礼,神火王爷有令,无他首肯,任何人不得靠近诏狱,尤其是那名人犯……还请大人莫要为难小的。” 另一名熊妖也凑近一步,隐隐形成夹击之势,妖气弥漫开来。 南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瞬间便被决绝覆盖。 她不再多言,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罡崩然爆发,快得超乎想象。 嗤!嗤! 两声轻响,那两名熊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腹部各自出现一个细小的血洞,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轰然倒地。 南盏看也未看,身形迅疾如风掠入衙署深处,沿途但有阻拦,无论妖兵妖将,皆被凌厉无匹的剑意瞬间斩杀,无一合之敌。 鲜血在禁军衙署内弥漫开来,喧杂恐惧如花绽放。 有两名神火大将军亲自教导的宗室大妖,一人抵达了七境,一人半步七境。 交手不到五招,头颅悉数被贯穿。 灵魂寂灭,复活无望,只能打造为战争巨兽。 单论剑道而言,神沿王虽为妖族,但可说冠绝修行界。 他的剑道杀力,几乎无敌于世间。 南盏得其真传,有一招名为剑气海,百万缕剑气凝合而海,就算是曾经的羽林都督蛟睢,灵魂境界远高于她,也害怕肉身被她捣毁。 她一路杀至阴森诏狱最底层,终于见到了被重重火链禁锢的那道身影。 林渊身形虚弱不散,虽被神火大将折磨,但后者却将他的力量封锁,也使得他灵魂之力保存。 他抬起头,目光依旧清亮,带着一丝讶然,看着剑侍,想说点什么。 他被抓到这儿的第一天,她就来过了。 说,一定要带他出去。 他还以为她在安慰自己,没成想,时隔多日,她真的又至。 还是……杀进来的。 她打算强行劫狱么,不怕得罪神火大将? 南盏心脏猛地一抽,刺痛难当。 刺得她羞愧的要转身逃离。 她不是来救他的…… 而是来杀他。 她声音低不可闻,带着颤抖。 “对不起……” 林渊发出疑惑的声音,“什么?” 南盏脚步漂浮,一点点靠近,手掌攀上了夫子的头颅。 “对不起……” 磅礴的吸力自她掌心爆发,林渊的化身剧烈震颤,精纯无比的灵魂力与修为如同决堤江河,疯狂涌入南盏体内。 他的身影迅速变得透明、虚幻。 他张大了眸子。 南盏低下头,做出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动作,她抱住了即将飘散的林渊。 牙关在打颤。 “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你知道真相,一定也会让我这么做的……” “我是为了保护公主,还有你的孩子……” “原谅我……” 南盏流泪。 林渊来不及说话,在震愕中彻底消散。 南盏脸色苍白如纸,随即又涌上一股异样的潮红。 她盘膝坐下,压制、炼化着这股汹涌而入的力量,周身剑气不受控制地四溢,将坚固的狱壁割裂出无数深痕。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灵魂境界悍然突破至七境巅峰,肉身修为也更进一步。 …… 千星城风起云涌。 笛声琳命神沿大军入城,挟南盏破镜之势与神沿大妖之威悍然收势。 收缴禁军兵权,清洗朝廷异己,打压文臣,提拔勋贵。 朝会之上,她怀抱幼帝,凤目含威,南盏剑气凌压全场,慑服群妖。 颁布懿旨,宣布摄所有辅政大权,军政奏报皆需送懿安宫决断。 下旨成契所属藩国,令天下世子入京。 第459章 北境再战镇南府 擎天山脉尾部,黑云压境。 北境重军压境。 镇南府军居高对峙,肃杀之气凝固了空气。 这一次,北境大军阵前,多了一袭杏黄衮龙袍的年轻身影。 他悬浮于空,目光平静望向妖族军阵深处那杆东穆大旗。 战鼓擂响,如同闷雷滚过荒原。 没有多余的叫阵与废话,战争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他需要一场立威,稳固王位,镇南府成了他要立威的对象。 镇南府也需要一场胜利,证明自己还有价值,不被千星城王廷替换。 狠话和仇恨早已在此前那一场夜空下的大战道完,此时只需真刀真枪的干死对方即可。 杀!!!” 柳晟元怒吼一声,亲率重甲铁骑、皮甲轻骑,成包抄之势,如同钢铁洪流踏碎冻土,声势惊天动地的发起冲锋。 对面,镇南府重骑兵也冲出,依托着居高临下的优势,朝着北境的精锐机动军队碾过去。 两国骑兵数量可谓冠绝天下,单单北境与镇南府一地,便各自能拿出三十万骑兵来。 其余诸国,哪怕原先的元赵国,举全国之力,最多最多二十万也便是顶天了。 那些西域邦国、南疆部落,能维持五千骑兵的规模,便足以算得上区域一霸。 实在是骑兵高昂又难养,最便宜的轻骑兵,每一名初始之时也至少投入五十两白银,此外每年还要支付马料、兵饷等五十两。 养一支五千轻骑兵,每年至少就要花去二十五万白银。 强如西域贵息国,全国财税达三四百多万两,单单养一支五千制的骑兵,就将近花去十分之一财税。 一名拥有上百亩地的殷实地主,每年能收入百十两就要谢天谢地了。 北境与镇南府这一撞击,不仅是恐怖实力上的碰撞。 更是两方财力在互相对砸。 单论数量上,镇南府的骑兵有所损伤,但仍旧数量不少,多达二十余万。 北境坐拥不少大马场,每一座都能养马数十万匹。 还拥有隆庆关前数百里的草地。 草原部族、西域诸国都能作为马匹补充源。 比历朝历代的马匹都要多。 但是,镇南府本身就在东苍原上,本身就可以算作巨大无比的马场,镇南府人族本身便是东苍原上土着人族,与三胡国同出一源。 因此在骑兵一道上,北境无论怎么多,都是多不过镇南府。 有一点例外。 北境的马匹品质比镇南府要优良,盖因品种杂交,以丹药喂养妖马,马匹高达三米,长四米,可谓巨兽。 北境胜在精,镇南府胜在多。 骑兵对冲,场面最为恐怖。 黑压压如两线大潮,冲撞在一起。 震得大地动荡,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金属铠甲沉闷暴响。 重骑冲锋撕裂了镇南府前沿,但黑虎军与血狼骑凶悍,立刻反扑,战线瞬间陷入胶着。 天空上忽传来巨大的嗡鸣。 五艘悬空楼炮船庞大的舰身破开云层,黑影投下连片乌云。 侧舷炮口光芒汇聚,无数道炽烈的光柱如同天神之鞭,狠狠抽向妖族军阵后方。 炮火并未能如愿造成巨大杀伤。 数具庞大无比、形状怪异的身影从妖族军阵中缓缓升起,挡住了毁灭性的炮火。 那是几具用强大妖兽尸骸辅以特殊金属炼制的战争兵器——戮骸。 它们周身妖血蒙蒙,硬生生扛住了楼炮船的轰击,虽然被打得陷入大地,震碎岩石,却并未崩溃。 其中一具最为庞大,形似巨狮,头生独角,通体暗金,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竟是用成契王族,金猊妖兽的尸身为主材料炼制的戮骸,出现在战场上。 独角敛聚光芒,朝着天上的悬空楼炮船顶去。 火焰光柱悍然轰中了一艘,将前船舷炸的金属、木屑飞溅,炮管炸开,滚落大地。 这样一只戮骸,以往从没出现过在北境战场上。 望着这一幕,北境诸将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金猊血脉单薄,就算有八境死去,戮骸也该留在千星城作为镇国利器,竟然送到了镇南府。 看来,千星城又支援了镇南府。 听说那位昭懿太后收权,压服了成契诸妖,看来是力排众议,给予了东穆烈威援助。 军阵后方,殷溪兰伸了伸懒腰,娇哼一声,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扑那具金猊戮骸。 “这大家伙交给我了。” 殷君腾风而起,擎天山脉内灵气浩瀚磅礴汇拢而来,凝结成一柄擎天巨剑,朝着金猊戮骸悍然斩下,罡风狂涌,排开一条向后的长长沟壑。 剑气灌满了山坳。 另一边,赵长缨与高枭也各自杀入敌阵。 赵长缨一杆银枪如龙,英姿飒爽,所过之处镇南府人马具翻,纷纷毙命,她持枪直取镇南府麾下一名手持巨斧的七境牛魔战将。 高枭则融入阴影,双短枪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另一名擅长诅术的草原萨满。 四名强者捉对厮杀,气劲纵横,清空了一大片战场。 最引人瞩目,还要当属这片擎天山脉的顶上。 两个气势威压顶天彻地的身影,对峙而接。 五爪龙纹杏黄袍,内藏紫金甲,气势渊渟岳峙的北境之主。 赤金重甲,手持赤金长戟,凌天傲地的镇南府之主。 “黄口小儿,侥幸得位也敢前来送死,不怕本座让你父子不得团聚吗。”镇南公气势恢宏,口中轻蔑。 换作林砚在此,他或许还要谨慎些。 一个修道不到三十年的青年,也敢直面挑衅于他。 真当杀了一个柳清,便敢肆无忌惮了? 他可不是柳清那种整日端坐论道,连妖族神通都放弃的肉身孱弱妖道。 镇南公之位,镇南府之威,皆是他一刀一枪打出来。 抛开这些不谈,只论天罡序中排名,他也要远远高过柳清,两个座次。 遑论眼前这小儿的化身,还被神火大将军逮捕,至今不能合体。 林渊面无表情,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东穆烈威头顶之上。 紫金与青玉两色雷霆各占半边天。 随着他一掌按下,滔滔雷海凝聚千丈巨手压向东穆烈威头颅。 “太聒噪了。” 东穆烈威瞳孔忽一缩,身形顿被世界禁锢挤压。 动弹不得,就被一掌拍入大地。 烟尘炸起。 第460章 司北王威震天下 烟尘炸起,浑浊的蘑菇云升腾。 一道赤金身影猛地从烟尘中心冲破而出,携着滔天怒火与磅礴气血。 东穆烈威须发戟张,甲胄上沾染尘土,略显狼狈。 那双眼中再无轻蔑,只剩下被当众拍落尘埃的羞愤与杀意。 “小辈!!安敢辱我?!” 一声狂吼,声浪震得四周空气扭曲。 武夫双八境中期的恐怖修为彻底爆发。 气血光柱直冲云霄,将云层都冲开一个窟窿。 赤金长戟嗡鸣作响,戟尖凝聚一点极致黑芒,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那是将力量压缩到极致的表现。 东穆烈威身形彷如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金闪电,长戟直刺,简单、纯粹,却蕴含崩山裂海的武道意境。 这一戟,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力量凝聚于一点,誓要将林渊连同其周身的空间一同洞穿、湮灭。 一声炸响后。 下方激战的双方士卒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被这恐怖的一戟夺去了心神,脸声骇色。 高枭与赵长缨不由顿下动作。 东穆烈威虽说为人油滑见机,实力却是实打实的强悍。 否则,也不可能明面上和老王爷争个高低。 他是实打实的双八境武夫,在天罡序中排名第八,与原本第六的老王爷,也只差了两个座次。 他这种纯粹武夫,无论防御还是爆发力都是极为强悍,何况身上、手上还各自披着拿着两件顶尖玄器。 二人不由为新王揪心担忧起来。 赵长缨由于分神,被镇南府第二强者,一头牛魔大将一斧劈退数里,撞在山峰上。 面对这含怒而来的绝杀一击,林渊神色依旧平静。 并未闪避,也没有动用新灵宝渊峙枪的迹象。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外。 嗡——! 一方古朴厚重的青玉色大印在他掌心前方骤然浮现,印身之上‘大德之修,授道于天’八字道韵流转,散发出承载万物、镇压山河的磅礴气息。 正是他的第一件灵宝,大德真修印。 “压海式。” 林渊轻轻吐出三个字。 那方大印骤然膨胀,宛如化出一片无形的浩瀚海渊,又似雄山重岳的重量凝聚其上。 东穆烈威凝聚了毕生修为的绝杀一戟,悍然刺入这片‘海渊’之中。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并未发生。 无坚不摧的戟芒仿佛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泥沼瀚海,速度暴跌,其上凝聚的恐怖力量被厚重无边的儒修浩然之气层层消磨、分解、吸纳。 东穆烈威脸上的狰狞僵住。 感觉自己不是在攻击一个人,而是在对抗一整片浩瀚无垠的汪洋。 那股反震而来的力量沉重得让他手臂发麻,气血熄灭。 “怎么可能?!”他心中一骇。 那是什么兵器?? 他是何等境界?! 这小子对力量的掌控、对武器的运用,竟精妙到了他难以置信的程度…… 这绝非初入八境之人所能做到! 东穆烈威脸色惊怒交加。 此子不是道修? 又怎有儒修的浩然气,还能外放。 林渊自是不可能回答他,手腕微微一转。 轻音传出,却如同天音宏宏。 “荡山式。” 青玉色大印极静转为极动,一股磅礴巨力像积蓄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不再是包容化解,而是刚猛无俦的镇压。 轰——!! 无可抗拒的巨力顺着长戟狂涌而来,镇南公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赤金长戟握持不住,哀鸣着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更是如遭山岳撞击,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流星弧线,狠狠砸入擎天山脉内部。 声响惊动了整个战场,众将纷纷转目,骇然。 灵宝?! 还是八境后期的灵魂境界?!! 东穆烈威心中滔天骇浪,一股荒唐涌现心中。 怎么走了个老的,结果来了个更厉害的小的? 他还未稳住身形,林渊一步踏出,缩地成寸,瞬间追至他上空。 左手虚按,青玉大印收入袖中。 一式由霆渊雷霆与紫霄雷霆凝聚的大哉乾元印凌空压下。 这一次,这大手印中力量,蕴煌煌天道,至大至刚,至宏至柔,涤荡世间一切邪祟。 东穆烈威亡魂大冒,毫不犹豫燃烧了精血,赤金戟已经脱离手中,他只得双臂交叉格挡,周身气血凝聚成一面厚重的血色巨盾。 咔嚓—— 大哉乾元印压下,血色巨盾仅仅支撑了两息便轰然破碎。 雷霆重克气血与灵魂力量。 这一记抵挡,属实是病急乱投医了。 寻常情况下,八境武夫澎湃的气血的确厚如山峦。 但对于专门到天师府去学习雷法的林渊来说,学的就是克制纯粹武夫和妖力的办法。 东穆烈威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身体如同流星般再次被砸向山脉。 这次一连撞穿了七八座千米山峰。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又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林渊悬浮于空,俯视着坑底挣扎想要爬起的东穆烈威,眼神没有太大波动。 缓缓抬起双手,青玉雷光与紫金光又在掌心交织,一股令天地都为之颤栗的毁灭性气息开始汇聚。 坑底,东穆烈威感受到真正的死亡危机降临,发出不甘的咆哮,体内残存的力量疯狂燃烧,想要做最后一搏。 然而已经太晚。 魏王双掌之间的力量已然凝聚到极致,又是一记大哉乾元印震天撼地落下,所过之处空间层层镜碎,而后湮灭。 “不——!!!” 东穆烈威发出绝望嘶吼,试图远遁的身影被雷光彻底吞没。 光柱消散。 深坑底部,只剩下一片深渊般的虚无,以及那件黯淡破碎的赤金甲胄。 称雄东苍原百年、位列天罡序第八的镇南公东,就此形神俱灭。 他陨落的刹那,天地间响起一声轰鸣,某种异象被触动。 方圆千里之内,灵气翻涌,血雨凭空洒落,道道血色雷霆在云层中穿梭,这位纯粹八境武夫的陨落,引动了天地异象。 他自身磅礴的力量回归天地,天地反馈人间。 整个战场,无论是北境将士还是妖族残军,都被这恐怖的天地异象和战斗结果震撼得鸦雀无声。 直到某一刻,北境军中爆发震天动地的狂热欢呼。 “王爷万胜!!” “北境万胜!!” 如潮水冲锋的将士士气大振。 一人爆发几人的战力。 高呼怒吼着前冲。 北境诸将用无比狂热、敬畏的目光仰望空中那道身影。 赵长缨、柳晟元等北境大将心潮澎湃,激动难已。 新王已成。 是踩着北境百年大敌,妖国第一武夫的尸体,登上的王座。 远处,一人一剑斩了八境戮骸、金猊王族的殷溪兰。 看向那身影的目光也多了几抹异色。 真的长大了…… 镇南府大军渐渐崩溃,主帅阵亡,天地同悲,诸军再无丝毫战意,疯狂溃退,在如狼似虎的北境骑兵面前,沦为待宰羔羊。 林渊缓缓落在深坑边缘,目光扫过战场,声音传遍四方:“清扫战场,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一日,他以绝对强硬的姿态和恐怖的实力立威北境,名震天下。 战场上响出山呼海啸的应和声、高呼声。 …… …… 擎天山脉尾部一役的结果,如同凛冽北风,迅速席卷天下。 在各方势力引发截然不同的震动。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景朝京师。 元朔帝当即召开数月未开的大朝会,召京师所有六品以上官员参朝。 太极殿正殿之上,御书房总管大太监用激动到微微颤抖的声音诵念: “魏王阵斩成契镇南公,镇南府主力尽殁,北境兵锋已越擎天山脉,东苍原大部光复……” 整座朝堂先是一寂,随即爆发难以抑制的哗然与惊叹。 文武百官反应各异,与北境交好的将领、大臣自是扬眉吐气,喜形于色。 部分原先对魏王骤然继位持观望甚至疑虑态度的官员,此刻也纷纷收敛心思,低眉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龙椅之上,元朔帝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深处闪过如释重负与极大的欣慰。 “魏王不负朕望,不负其父苦心;传朕旨意,犒赏北境三军,北境诸将一应封赏。” “加魏王林渊大都督府大都督,遥领大都督府、授华盖殿大学士,赐金十万两、银二十万两。” “赐杏黄五爪袍,赏青田玉腰带、鎏金八珠冠冕……” 平章政事谢老大人与礼部尚书秦成林不由对视一眼。 别的也就罢了,大都督给了,大学士也给了。 文武一品官衔在身,还是个亲王。 这…… …… 消息传入千星城。 成契如今的主子,昭懿太后,自然不可能召开朝会,还广为传播。 笛声琳面无表情,凤目低垂,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真正的情绪。 “镇南公为国捐躯,其志可嘉,然丧师失地,罪亦难逃,着即以公爵之礼厚葬,镇南府建制……暂废。” 有小朝会之称的御书房小会,大司农、丞相等几位老大人面面相觑。 东穆烈威败了,领地被景朝北境占了,权势被收归中央。 东穆家族算是彻底败了。 可太后怎么像是没什么情绪。 诸臣气氛压抑。 站在太后身后的羽林女都督南盏,目光却投向御书房门外,看见一名暗卫无声无息的抱拳。 眼眸中瞬间露过一丝放松。 镇南府中的孩子带回来了。 东穆烈威身死,神火大将在外部也失去一大外援。 意味着王廷上下意志,很快也就能大统。 只可惜,陈国夫人姜神谕,貌似还是落在了那人手里…… 第461章 镇南府尽入囊中 北境铁甲如黑潮漫过擎天山脉尾部。 兵锋所向,镇南府昔日旌旗悉数落地。 东穆家族经营数百年的城池、牧场、连同其上生息的千万人口,尽数改旗易帜,纳入北境版图。 东苍原,这片土地算不得膏腴之地,却自有一番粗粝辽阔的苍茫韵味。 风吹草低,人族牧人与半化形的妖怪们混杂放牧。 这些生灵反倒生活和睦,日常遇见拱手道好,欣喜于在辽阔草原上见到会说话的生灵。 座座城墙内,人妖杂居的景象并不罕见,镇南府别的暂且不论,此地,算是成契人族的第一乐土。 东穆家族再如何去说,他本身是人族的出身无法改变,作为妖国内得势的另类,还能受到诸妖藩另眼,安居守土,从这一点来看,东穆家族很有能耐。 镇南府内,人族与妖族形成一种微妙而稳定的共生平衡。 这人与妖共生,恰恰也为镇南府统合而来极强战力。 人类修行快速的优点、妖族天生神通的长处被运用起来,让镇南府足以号称,成契境内仅次神沿国。 由此,外加周遭几大妖藩支援,能与北境抗衡多年。 北境十万瀚海铁骑入驻镇南府城,迅速接管城防与各大核心街道,监禁城中府宅。 北境骑军共六支,多的如瀚海铁骑达十万。 少的像渊宁铁骑,精简三万。 各自镇守不同地域。 号称奔腾如瀚海的瀚海铁骑,便驻扎在隆庆关以北,常年直面兵锋,厮杀与阵亡是日夜常态。 这支骑军也被公认为北境第二军,由柳晟元亲自带领进驻镇南府城。 数百年的血仇早已浸入骨髓。 瀚海铁骑入驻之初,眼见城中妖影幢幢,又想起边关垒垒白骨、战死同袍的嘶吼犹在耳边。 无数将士眼珠瞬间爬满血丝,压抑不住的暴戾之气迅速在军中弥漫升腾,如干燥草原上的火星,一点即燃。 不知是哪一部分率先喊出: “屠光这些妖畜!” “雄的贬为奴,雌的充作妓!以告慰北境英灵!” 而后,这种声音便迅速在整支瀚海铁骑之中炸开。 原本还算安稳的秩序,刹那紊乱。 十万铁血之军,就算是上三境直面,也要谨慎。 若非柳晟元为人肝胆豪气,深的人心,此时怕是已经出现暴动。 不过,柳晟元自己也是心中戾气滋生。 怪不得手下人将雪亮刀锋对准城中妖民、百姓。 一场血腥的报复劫掠乃至屠城,已是弓弦拉满,下一刻便要血流成河。 急报火速呈递回了大梁王府。 送入王府书房之内。 一场小会议风暴开启。 以步军都督刘煜为首,一些北境高门极力主张劫掠补充大梁底蕴。 镇南府城可不贫乏。 好不容易打了胜仗,难不成就这样放过这群崽子? 但,王爷不开口,诸将也只能是建议。 “王爷。”陈玄策面色沉凝,“群情汹涌,积怨如山洪倾泻,若强行弹压,恐寒了将士们的心,是否,略作变通?默许些情绪释放,以安军心?”陈玄策脸上透着无奈。 军心,人心,可不是靠武力强就可以完全镇压。 哪怕上位之人再强大,不施以恩惠,不笼络人心,难不成要事必躬亲吗。 林渊缓缓阖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下冷硬如铁。 声音慢条斯理,却又仿佛字字如锤,砸在大殿空气上。 “陈相,诸位,军心士气不是靠屠戮劫掠就能稳固,没有纪律,没有秩序,北境有的也只是一群残暴之兵,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废墟。” “今日若纵兵行凶,他日其它攻下的地域又如何治理?与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妖国暴政,又有何异。” 刘煜脸色变了变,主张掠夺的他,这是被王爷直接反对了。 陈玄策默然不语,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只是实际往往难讲道理。 林渊扫视一眼这场书房内小会议,又缓缓道: “不过,堵需堵,疏也需疏,传本王命令,查抄东穆烈威及其嫡系将领家财产业,变卖后用以犒军,而后将陛下赏赐于本王的金银,以及朝廷犒军物资,一应分发。” “将镇南公府及附属诸将府中家妓、奴婢充作营妓,此类大宅邸中,每一座奴仆上千,足以犒军了。” “各军严束部众,敢有屠城、肆意劫掠、骚扰平民者,无论人族妖族,一律依军法最高律条处置,立斩不赦;只抄镇南府东穆家族及其随党军将家产,其余中小家族无论族类,只要未曾持械抵抗,一律予以宽恕,不得侵扰。” 命令既出,王府书房内落针可闻。 北境诸文武怔然望着那人年轻的侧脸。 并非一昧顽固,也并非言听计从。 果断之中伴随变通,又似乎有更深沉的东西在其内涌动。 怔然好一会儿,陈玄策带头起身,“王爷仁德,目光长远,老臣遵命。” 刘煜诸人心中思量过后,虽有所不甘,然王令既下,不可违抗,遂也起身应是。 想着该如何从这有限的纵容中,攫取更多利益。 “……” 林渊安坐王椅,脸色无波无喜。 穿堂而来的微风吹动杏黄王袍衣角。 帝宫当年的问题,他如今能以行动作出回答。 可他说的这条路的尽头是深渊还是通途,他亦无从知晓。 他口中的万世太平,的确不该建立在单一种族无尽的仇恨和尸骸之上。 天下妖族亿万,杀不光,也斩不尽。 林渊此时能回答他。 可惜,他却死了。 …… …… 一间雅致却透着冷清气息的偏殿里。 林渊见到了被高枭从东穆府邸深处寻获,并小心翼翼送回的女人。 东穆烈威将她从千星城带来,镇南府城沦陷后,又将她带去了擎天山脉,最后还是被高枭毒辣的眸子找到。 起初,见着这么个绝世美人,他亦是惊为天人,稳定的心境,也不禁生出些许波澜来。 没有男人不爱美人。 只是美人不够漂亮。 他也是如此,一开始本想自行处置。 可惜,姜神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见到他没过太久,便主动道出身份。 前陈末后,陈国夫人,海外仙宗盟主之姊。 高枭顿时大感棘手,不再敢私藏。 立刻遣人严密送回大梁去。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旧宫装,颜色已有些发白,浆洗得十分干净。 发髻简单挽起,未戴任何钗环,脸上亦无脂粉痕迹。 她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望着殿外一株高挺的梅树,与周遭的奢华融为一体,又仿佛不属于任何地方。 听到响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端丽风华,没有被漫长的岁月与颠沛销蚀留下一丝痕迹。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古井,深沉寂静,映不出波澜。 她看着林渊,目光在他年轻的、充满权势与力量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起身,躬身作揖,声音轻轻:“妾身姜氏,见过魏王殿下。” 第462章 又见前陈皇后,去信元清山 林渊看着她,记忆拉回几年前,成契千星城里那次惊鸿一瞥。 彼时,他因为机缘巧合进入陈国府。 又因为羽林都督蛟睢前来以势压人,偶然之下见到了眼前这位闻名史册的女子。 使团出使,他也派了化身前去千星,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再次见到。 几年过去,她依然艳美得如同一尊玉雕,没什么变化。 听闻她是先天琉璃无垢体,不修行的话能活一千年。 当世这种灵气稀薄情况,她这等体质不修行,反而比自己这样的大修士都要得天独厚。 不修行,就几乎不会有损伤根基的风险,也没有打斗后气血大肆流失的机会,躯体吸取少量天地灵气就能维持容颜不衰。 林渊内心自嘲,说不得几百年后,自己已经衰老,再见她时,她却容貌依旧,见证自己这一代人的兴衰。 四百年前,她与有‘佛珠’之称的姜神符一同入宫,一个明光宝相,恍如造世娲皇; 一个佛光宝气,似菩萨低眉,引得陈京震动。 世人皆言祥瑞降世,盛世可期。 谁料想,不过几年光景,陈朝京阙便燃起滔天烈火,皇室宗亲、满城百姓被如驱牛羊般掳往成契。 末帝得了个“陈国公”的爵号。 而她,也得了陈国夫人的诰命。 又成了点缀成契鼎盛时期国力的“祥瑞”。 四百年后,成契渐渐衰落,大景中兴崛起,她是不是又要成为点缀大景盛世的祥瑞? 一人,三朝。 历史兴衰皆在一人眼下 …… 上一次在千星城见她,如同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傀儡眼神空洞,对周遭一切平静漠然。 这时,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倒是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活气,是因暂离牢笼,看到了些许渺茫的生机么? 林渊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玩味,目光细细打量她。 此次征伐,他得到的一件特殊的‘战利品’。 美,的确是极美,一种历经劫波又不曾折损、反而被岁月淬炼出独特韵味的绝色,近乎十分美人。 难怪东穆烈威这等地位也对其心心念念。 时间过去好一会儿,前后姜神谕也躬身作拜埋首,没有自行起来。 林渊身高本就比她高,此时更是能俯瞰她的身材。 这样身份,这般意义,如此绝色,这等难得的‘战利品’,怎会有人不喜欢。 林渊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夫人请起身,一路劳顿了,暂且在府中住下吧,不日,本王便安排人手,护送夫人回京师与故人团聚。” 姜神谕眼中那丝细微的波动明显了些许。 她再次敛衽一礼,姿态依旧优雅得如同从未离开过宫廷:“多谢王爷恩典。” “苟全性命于乱世,谈不上苦楚,王爷年少英发已是当世大修士,掌绝世权柄,超越祖上荣光,令妾身钦佩。” 林渊目光微微波动,又打量一眼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要离开了偏殿。 “夫人好生休息,离开大梁那日,我为夫人送行。” 这女人的身份太过敏感,他不打算动。 前朝废后,仙宗盟主之姊,成契王廷用来彰显仁德的象征,送回京去吧。 虽说心头泛起一丝见色的波澜,然见绝色而心有所动,实属平常。 仅止于此罢。 姜神谕目光波动,深深一揖,“多谢王爷。” 那份死寂般的漠然终究是散去了些许。 女人微抿薄唇,抬头目送那身影消失于亭台楼阁之角。 …… 林渊并非色心上头不顾一切之人。 比起这位前陈皇后,他反倒更乐意写信把师叔宁清秋请来。 回到书房。 便摊开特制信纸。 沾墨缓缓书写。 比起安置身份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前朝废后,北境和他,此刻需要一位能真正倚为臂助、共谋大事的强者。 哪怕不说心中情义。 当日答应宁清秋,待他即位,就请她入大梁。 一名天罡序中足以排进前十的双八境,也能填补他手头空缺的高端战力。 她被贬出京师在元清山修身养性,想来应该更有进步了吧。 接下来对三藩用兵,他不能时时亲临战场。 父王离去,岳江闭关疗养,北境除了他以及受伤的殷溪兰,没有八境了。 若有一位,足以震慑成契王廷的强者,哪怕只是坐镇前线,使得敌人投鼠忌器也能方便许多。 封好信函,以特殊火印加持,命亲信以最快速度送往丰州元清山。 林渊微松一口气,并未停歇,起身走向王府另一处幽静的院落。 院外亲卫肃立,见他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院内药香弥漫。 殷溪兰斜倚在软榻上,脸色略显苍白,气息也比平日微弱几分。 那双眸子倒是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懒洋洋神色。 她独力斩毁一具八境金猊戮骸,大振军威,自身也受了不轻的创伤。 “还好吗?”林渊走近,声音放缓些。 殷溪兰抬了抬眼皮,“死不了,但那金猊骨头是真硬,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明明位比皇子公主,却像个侠客的女子,语气抱怨,也透着几分完成棘手任务后的松快。 以及暗搓搓的暗示。 林渊哑然一笑。 林渊在她榻边坐下,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瓶,瓶身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有一枚丹药。 “元清道的元清丹,对修复内腑暗伤有奇效,此次多亏你力挽狂澜,否则我军伤亡难以估量。” 元清丹,不仅能修补伤势,还能增长寿元,乃至提升修为。 元清道掌教宁清秋十年才能炼出一炉,一炉不超过十颗。 上次去元清山探望她,她估算快要开战了,又给了他三颗。 殷溪兰毫不客气的接过,拔开塞子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算你还有点良心。” “下次还帮你打。” 她懒散中透出一丝认真,“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占了这么大块地盘,千星城那边可不会善罢甘休。” 林渊点点头,“那就先他们一步,继续扩大战果,镇南府周遭还有三大妖藩国,分别是宝瓶国,宝树国,兰溟国。” “此次,宝瓶王被活捉,宝树王吓破了胆,兰溟王被上林大祭酒重创,务必得要乘胜追击,不行穷寇莫追之法。” “而后,以此威逼震慑千星城,要回使团,挽回颜面。” 使团被囚,大景朝廷深感奇耻大辱,必须要回来。 更别说,使团中还有一位皇子。 无论怎样,哪怕不为了皇帝老丈人,只为宸宁,他都得做做样子。 第463章 清秋赴北境;太后将亲征 丰州天地毓秀,雾气盎然。 很有仙境的意味。 尤其,其中还有着道教七部道宗之一的元清道坐镇,更引得天下向道之人欣欣向往。 元清道在底蕴上不比天师府与武当山,然近二十年声威却有盖过这两宗的趋势。 盖因,元清道入驻京师,成了朝廷尊奉的长生之观。 上至皇室宗亲,下至文武百官,无不趋之若鹜,香火鼎盛。 虽说最近几年,元清道逐渐稍显落寞。 前任女掌教退位,换了一位新掌教,不过朝廷也未收回元清掌教国师的头衔。 前掌教退出京师,回了元清山祖地修身养性,反倒将道韵重新带回元清山。 …… 北境特有的风行隼披星戴月,不过一日便穿越千山万水,将那道火印密封的信函送到了丰州元清山。 后山丹房僻静,窗外云海翻腾,室内药香袅袅。 窗内,宁清秋道袍素白,未束发髻,青丝如瀑散落肩头,更衬得面容清冷如玉。 正指点着赵琬炼制一炉灵丹。 后者小脸认真,虚心求教。 师父不在,她只好与师祖为伴了。 如今的小姑娘也算修道有成,成功晋入四境道修,放在外界,已是能称帮做主的州郡江湖头脸人物。 宁清秋声音平稳无波:“炼丹一途,不可过疾,亦不可过缓,火候尤为重要,犹需耐得住寂寞,数年一炉是常有之事,能练就分神炼丹,你就学有所成了。” 赵琬点点小脸,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操控着体内不算微薄的真元维持火焰。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忽有童子叩门。 恭敬站在门外,呈递一封火漆信件。 宁清秋眸光微转,落在那枚独特纹样的火漆上,葱白纤嫩的指尖几不可察顿了一下。 触手微沉,信纸很厚。 女掌教眸子划过一丝异色。 她并未立即拆开,将那信函置于案上,静静地冷静了了片刻。 赵琬好奇打量,可惜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良久,女子掌教方才伸出纤长手指,缓缓拆封。 坚固的印鉴无声消融,露出内里特制的信纸,以及信纸上挺拔峻峭、锋芒内蕴的字迹,一如写信之人一样。 笔调从容,闲话家常,字里行间经由岁月沉淀下的沉稳气度,远非当年京师中那个还需借她势、偶尔流露少年意气的青年可比。 信至中段,笔锋才突然一转,提及北境局势,恳请她务必出山,助他一臂之力。 不为生民,也为他。 宁清秋玉颊微不可察划过一丝粉红。 一晃眼,当年的世子真成了威震一方的王爷,能来兑现他的诺言,请她去北境。 还能将之美化为求援,让她不必那般难堪。 宁清秋噫吁自语,摇头,心生难言的感慨。 “师祖,是谁的信呀?”赵琬趁机休息,好奇地探头探脑。 宁清秋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干脆利落起身。 素白道袍拂过空气,带起轻微风声。 “魏王,林渊。”宁清秋声音清冷如常,音调却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起伏。 “啊?”赵琬惊愕,慌忙站起,“是世子哥哥他……那我们要下山吗?” 宁清秋行至门边,山风灌入吹动她宽大的袍袖与如墨青丝。 “当然。” “就去大梁。” …… 宁清秋还未来到。 北境兵锋却是不能迟缓太久。 林渊坐镇大梁,一道道军令如臂使指,麾下大军分作三路,如同三柄出鞘利剑,悍然刺向与镇南府毗邻的三大妖藩国——兰溟、宝瓶、宝树。 战报如雪片飞回大梁。 进展最快的当属中路军,兵锋直指宝瓶妖国国都。 宝瓶王此前已被活捉,国内群妖无首,信仰崩塌,抵抗意志薄弱。 烈风铁骑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连下数城,兵临宝瓶王都,即日破城。 西路军进攻兰溟妖藩稍稍陷入了泥泞。 兰溟国境内河网密布,水域众多,兰溟妖军凭借地利优势,不断袭扰战船,北境大军推进缓慢,战事呈胶着之势。 东路军面对宝树妖藩,遭遇了最为顽强的抵抗。 宝树王虽被吓破了胆,但其国本体王族为参天星木,防御惊人,人族武夫面对树妖最被克制。 即便如此,北境三路齐出的凶猛攻势,依旧让万里之外的千星城朝野震动。 千星王廷金殿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三大藩国求援的急报接连不断,北境兵锋之盛远超预料。 此前一些主张强硬反击的妖族大臣,此刻也哑口无言,作鹌鹑状。 帝座旁,垂帘凤座上,昭懿太后面覆寒霜。 她刚刚以铁腕手段收拢权柄,压服诸藩,令天下世子入京,正不断拔擢自己人,却不想北境的进军来得如此迅猛酷烈。 殿内鸦雀无声,她也不禁闭上了眼,胸中起伏不定,银牙紧紧咬着。 气氛足足寂静半刻钟,忽有一道心雷劈入她的心。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也不靠任何人而活。 宝瓶妖藩保不住,那便不要。 兰溟与宝树不稳,那就以为诱饵,同归于尽! 林渊已毁掉她的一切,她还有何可惧的? 决策既定。 眸子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灵蝶王世子何在?” 殿中,一名身姿翩然、气息幽邃,身着红白华服男子躬身走出。 “臣在。” 男子躬身抱拳。 笛声琳声音清冽,“传令你父王,着即点齐本部兵马,驰援兰溟国,兰溟水网之地,正合你族施展飞行神通,务必遏制景军西路兵锋,将其拖死在沼泽河网之间!” 灵蝶世子心中震了震,忽感一双仿佛洪荒缘故的眸子扫视而来。 他刚忙立刻抱拳应是。 “东珠王世子何在。”上座女子又问。 “臣在。” 另一位气息磅礴、周身隐有海潮之息的妖藩王世子走出。 心中同时也一悸。 他们这些世子入京之时,见到了一位,让他们无比震骇的存在,因此立即便收敛起不满躁动之心,臣服于凤袍。 先帝……竟还有戮骸肉身存在! 还站于太后一方。 先帝死前,修为并不比太上帝君弱多少,哪怕灵魂消散,戮骸亦有八境巅峰的妖身留存。 “景朝东部旌郴港乃其最弱重镇,着你国尽起精锐,自海上出击,猛攻旌郴港!不求一战而下,也要搅得他天翻地覆,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东珠太子赶忙抱拳,“微臣遵命!着即通禀父王。” 笛声琳缓缓起身,凤目扫过满朝文武,掷地有声:“其余诸将整备军马,本宫与陛下将亲率千星虎贲精锐,赶赴宝树前线,本宫倒要看看,北境的军队是否都有三头六臂,能挡我王师亲征?!”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旋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太后竟要亲征?! 第464章 与林渊、帝宫长得颇像的人 太后即将携帝亲征的消息,如同凛冽秋风扫过,迅速席卷千星全城。 各府各家皆是哗然震撼,忧心忡忡者有之,怨声载道者亦不少。 太后与陛下亲征,城中各家子弟必也要随军。 千星城承平数百年,依托周遭三大山脉环绕,借助天空千星之力锻造大阵,整座城几乎可以说立于不败之地。 成契国祚也因此延绵上千年,比陈朝和景朝加起来都久,从没有一支军队能够进入千星京畿,更别说攻克。 在不少久居安逸的妖裔看来,太后与陛下何必亲冒矢石,率军亲征。 命大将或妖藩国代征便足矣。 千星子弟稳居钓鱼台,就可睥睨天下。 一时间,喧嚣之音沸起。 却也并非所有声音都是怯懦和抱怨。 亦有不少年轻一代的妖族子弟闻讯振奋,视此为建功立业、重现先祖荣光的良机。 各府邸中,擦拭祖传甲胄、磨砺兵刃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尤以那些顶级勋贵、奉诏入京朝圣被令学习王化政务,实则留质的藩属世子而言,若能立得大功,得到太后、陛下青睐,又何愁前途、王位远飘。 作为离家之人,久不在父母身边,亲情难以避免随时间流水淡薄,其他在家的兄弟可不会安分守己,等待着自己这位远在千星的兄弟归来。 若坐以待毙,老朽之后受恩回国,怕又是一顿囚禁。 在太后铁腕调度下,庞大的战争机器轰鸣运转。 千星城九十万禁军尽数整编,三十万归入銮驾直辖,随驾出征。 神沿国四十万藩国军则从神沿开拔,直奔宝树国前线,作为前线先锋。 另有除神沿、兰溟、宝瓶、宝树、东珠以外,余下五大妖藩,汇兵共三十万,在中军与前军开拔后,作为后军从征。 累计大军一百万,号称二百万。 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南下远征。 …… 当世战争中,大军作用主要助声势,起锦上添花之效。 战阵之上,更为重要的是强者的质量,以及数量。 笛声琳敢率军出征,有三大底牌,一者是神沿王留下的玉骨牌化身。 二者,为前前代妖帝戮骸兵器。 三者,便是此时,正在夜色下皇家校场与银月融为一体练剑的女子羽林都督。 南盏手中那柄看似古朴的长剑嗡鸣低颤,剑尖吞吐九天寒芒。 她身随剑走,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每一剑简洁、精准、致命。 剑气撕裂空气,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磬鸣声,她的周身形成一片无形死亡领域。 她在用这种极致的专注,试图斩断心底翻涌的杂念。 对神沿王逝去的悲恸,对前路未卜的忧虑,以及……一抹刚刚升起让她极为不安的烦躁。 这烦躁,源于今日日常守护太后时,见到那个静静立在殿外廊下的身影。 西域车师国太子,安赫。 车师国原是陈朝人西逃所创,毗邻后燕,国土不大不小,约为后燕的一半。 安赫是车师王嫡长子,也是太子。 生得一副极好皮囊,眉眼间,竟莫名糅合了几分魏王林渊的儒雅轮廓与帝宫皇子昔日的清俊气质。 令南盏初见之时,也不由一阵怔愣。 这种熟悉感,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扎入她古井无波的心境。 令她莫名烦躁,以及警惕。 如今的局势,可称不上无忧,若有人蓄意阴谋…… 更令她不安的是,太后也注意到了这个新入京的质子,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甚至随口问了一句他的来历。 就这一句,便已足够了。 会有无数阿谀奉承之人,捧着这份礼物,送到宫中。 南盏手腕一抖,剑势变得凌厉逼人,一道凝练剑气离体而出,生生将远处精铁打造的试剑石斩为两半,连同地层也割出一道数米沟壑,断面光滑如镜。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绪。 太后如今心思她也难测,这份阴谋太过骇人。 她不能允许任何事物,干扰到太后与陛下。 剑光再起,愈发冰冷,愈发无情,仿佛要将那不该存在的杂念,连同那抹令人不安的影子,彻底绞碎在这片森然剑意之中。 南盏漠然转身。 身形一晃,离开了皇宫,来到那座大驿馆。 无需刻意寻找,那股与其他妖裔截然不同,带着西域风沙与一丝若有若无奇异气质的气息,在感知出色的生灵眼里,如同暗夜里的烛火。 正也是这种气息,让她眼皮耷拉一下。 驿馆偏院,月光稀疏。 安赫并未入睡,独自一人坐在廊下,望着院中一株枯瘦的异域花草出神。 他侧脸线条在朦胧光线下,那份诡异的熟悉感愈发刺眼。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幼鹿,脆弱而无害。 这份气质,瞬间点燃了南盏心底最深处的厌恶。 不是厌恶他的弱小,而是厌恶可能因他而起的算计,以及竟敢生着这样一张脸。 指尖按上剑柄,剑气微吐,锁定目标。 一股不算滔滔,却凌厉到能碎月的剑光贯穿层层空间。 杀意迸发的刹那—— 灼热暴戾、仿佛焚尽天地万物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 如同火山轰然爆发,瞬间笼罩了整个偏院,空气扭曲,温度骤升。 下一刹,一位身着赤红铠甲的高大身影忽从天上走来。 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南盏瞳孔骤缩,按剑的手猛地僵住,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本该被司隶府牧钟会追杀、音讯全无的神火大将…… 竟然回来了?!看样子,伤势毫无外显的模样。 南盏心中陡沉,“原来这是大将军您的杰作?” 神火大将负手而立,明明声势无匹,却没有惊动驿馆内任何一人,这份灵魂控制力,让南盏心中更生一抹震撼。 “本王还没这么闲,不过不管是谁送给本王的礼物,也不必错过。” “你若不出皇宫,还不会被我活捉;看来,她与那位北境新王,确有猫腻。” 他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安赫,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以及仿佛打量有趣的物品。 “你既已接任羽林都督职务,那本王便是你的上司。” “太后还是太后,不过她已有我父皇的戮骸作为守护,便用不着你了。” “今日起你暂调禁军衙门,帮助本王重掌权柄,直到大战结束。” 神火大将开口。 以一种足以影响政局和大势的力量命令。 南盏看着他,一言不发,长剑被强行压回剑鞘中。 第465章 北境家宴 成契即将举国之力南征。 这个消息传到北境大梁之时,掀起一场不小骚乱。 成契王廷已许多年没有集结过这般规模大军,王廷之主亲征更是要追溯到四百年前,陈朝末年之时。 大梁城里,部分豪绅富商,有席卷家财溜出大梁趋势的,有囤积货物想要趁机卖个高价的。 大梁是一座商贸繁盛的城市,商人趋利,这无可厚非。 见机不对想要退走,大部分也都不是本地商贾豪绅,多是西域、别处而来。 大梁本地豪门大多数不会这般轻率,至少还需要观望一段时日。 大梁城,走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回来了。 经统府下令大梁府衙差拨和城内巡防营一同维持秩序,有胆敢越界者,以雷霆之势拿下。 陈玄策代王写奏疏,送往京师。 成契要举国而战,那么便不能只靠北境一地。 正好,此前朝廷震怒下,派出五十万京师禁军,因为老王爷的缘故,一半前往旌郴港,一半前往西北驻扎。 这次正好各调一部分前来。 林渊也很快收到皇帝的回信,言说会派上林老祭酒前来,并请海外仙宗盟主姜神符前往西北,钟会前往东北旌郴港。 并即日让太子赵雨岸巡视九边,并护送宸宁北上,不日便可抵达。 看到这封信,林渊陷入沉思。 如果可以,他宁愿此时不要宸宁北上。 她还怀着孕,三四个月后就要临盆,一路劳顿不说,突至大梁,水土陌生也暂不论,哪怕大梁如何安全坚固,终究是四战之地,战阵中心。 为自己的妻子、孩子创造一份宁静安全,是作为家中顶梁柱应做之事。 可是……他终究不只是一个丈夫。 他还是魏王,是司北王,也是北境亿万子民的王,此时临战,他更应带头表率。 将自己的妻儿家眷,留在北境,留在大梁。 以稳军心,定民心,促国心。 元朔帝或也正是如此作想,他同样不只是宸宁的父皇,还是景朝数十亿子民的君父。 北境,大梁,绝不能丢。 江山社稷,重过亲情。 这不是绝情绝性,相反十分恢弘正道,舍身取义,爱大国胜小家。 元朔帝之所以这样放心,也是笃信林渊不会投敌,亦不可能投敌。 林家失去了大梁,就如同皇室失去了京师。 这种做法,有些明晃晃,有点不好看。 事实确是如此。 任何人都能降,独林渊不能降。 且不说帝宫之死虽因太子赵雨岸所为,却是他所捉,成契妖帝长大后,怎会放过他。 只说,他的师父、父王因成契而飞升,他若投敌,一辈子困顿无法走出。 “……” 大梁有点慌乱。 林渊反倒平静下来。 派人将长姐林竹一家、庶妹林隐唤来王府,在府中举行一场小家宴。 他十岁离家去东南,又在京师一待四五年,如今已快过二十五岁生辰。 除了长姐林竹因他两次成婚前往京师与他相见,大梁里的族人几乎都陌生了。 对唯一的妹妹林隐的记忆更是几乎一片空白。 林渊站在王府最高的望南楼上,看着远处街市渐渐平息的骚动。 风从齐秀山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管家林福低声禀报:王爷,长郡主的车驾到西侧门了。” 王府长史是陈玄策,但他逐渐脱离王府管家职能,转而充当整座北境的管家,不少人称他一声陈相。 但他也没忘了本身的职责,林福是他亲手教养出来,林渊用的颇为顺手。 来大梁快一个月,林渊居然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王府。 大梁王府比京师王府大得多,超过两千五百亩,说是府,实则囊括了一整座齐秀山,恢弘粗犷。 初代魏王,魏武宁王的爱好如此。 这位太祖皇帝的把兄弟,以军功封王,镇守北境,偏爱这种大开大合的格局。 林渊穿过三重院落才到西花厅。 “舅舅!”一个六岁,一个五岁,两个男孩抬头看他,有点怯生生。 虽然没见过,但母亲和他们说,王府里身姿最挺拔的人就是他们的舅舅,不得冒犯了。 长姐林竹走过来,回头道:“还不给王爷行礼?” 她身后跟着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正是她的丈夫张文予,大梁经统府的一位文书官,人很清瘦,人看着倒是儒和。 此次家宴,也请了林竹的生母,姨娘绮盛燕,不过她有事未至。 “姐丈不必多礼。”林渊笑着摸摸两个虎头虎脑的外甥,又虚扶了一下,“今日只是家宴。” 张文予连称不敢,还是认真行了礼。 “王爷称我施善即可。” 林竹打量弟弟,心疼道:“瘦了些,太操劳了。” “父王走的太急,重担都压在了你身上……” 说着,眼眶已经红润起来。 父王是飞升,不是逝世,所以设立灵堂拜祭,或张罗祭奠都是不妥当的。 可是,飞升又与离世没什么分别,真正天人永隔了。 这时,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稍稍岔开气氛。 一个穿着淡青襦裙,头发简单绾着,眼睛很大的少女,走了进来,看人时带着几分好奇。 林竹招手:“阿隐,快来见过你兄长。” 林隐上前行礼,声音清凌凌的:“见过王兄。” 林渊这才真正看清这个庶妹,他离家十五年,那时她才一岁,如今已长成大姑娘了。 起来吧。”他语气放缓,道:“若是在长姐府里住的不习惯,就回来住,你的嫂子和外甥女也要来了,帮我照顾照顾她们。” 父王飞升那一阵,长姐将这个妹妹带去同住,照拂她,现在还住在郡主府里。 她十六岁,虽也有郡主封号,实际上没有自己的府邸。 少女抬头,胆大包天打量自己那位权倾朝野,北境一手遮天的亲王兄长。 “好的,遵命,王兄。” 林渊笑了笑,她是在这王府里长大的,定然是欢喜的,他才是那个陌生人。 一来就把她挤了出去。 家宴设在山腰的临风阁。 窗外能看见大半座王府,飞檐重重,楼阁错落,更远处是齐秀山苍翠的山脊和清澈山湖。 “小时候总觉得王府太大,从后院到前门要走好久,常拉着阿隐在府里乱窜,有一次还在后山迷了路。”林竹开玩笑道。 林隐也低头一笑:“是姐姐非要找那眼传说中的温泉。” “后来真找到了。” “就在北山崖下面,石头围着,热气腾腾的。” 林竹笑起来,“父王知道后,干脆让人修成了汤池,现在还在用呢。” 张文瑾温声接话:“臣去看过,景致极好,冬日赏雪最佳。” 林渊轻轻点头,他对这座王府的了解,已经不多了。 六岁才回北境,十岁又离家,短短四年不是跟着北境大儒读书,就是跟着武师和道士夯根基。 “王兄明日若得闲,我带您逛逛吧?”林隐说,“后山有几处景致,父王也很喜欢。” 她眼睛亮亮,带着点期待。 林渊点头:“好啊。” 第466章 大祭酒至北境 宴至中途。 林竹让乳母带两个孩子前去休息。 而后,脸庞犹豫迟疑,像是有些话想问。 林渊示意她说吧。 林竹这才声音低沉道: “王爷对付成契南征之事把握大么?” 父王刚去,北境便要面临此等大战,纵使她愿意相信弟弟,可她终究不是一个人了,有丈夫,还有两个孩子。 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当离开大梁,所以才控制不住询问。 张文予放下了筷子。 林隐也忍不住看去。 林渊将一片甜藕放入口中,咽下才道:“放心,京师已派兵增援,有高手不日前来。” “加上我与岳江将军,大梁不是纸糊的。” 林竹目光微微波动,认真打量一会儿。 想起这个弟弟已经不是当初离家时的稚嫩模样,是个天下闻名的大修士。 打杀成契国师,阵斩镇南府之主。 两仗闻名天下。 林竹心里不禁一疼,“不要太累了,多出去走走,大梁的风物不错的。” “现如今,你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 林竹陷入凝思,“我身边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婢女,总不能去风月楼这样的烟柳之地给你寻,虽说那里的花魁头牌姿色确是不错。” “我那位公主弟媳知道了,怕是得怨我。” “我看,不如下令选秀,让北境各州各郡选拔秀女,充实王府,正好也给各地一些效忠机会。” 张文予眼前一亮,也附和道:“正值人心动荡,如此虽然会带来一些诟病,但也不失为稳定民心之举。” “北境哪家都有些适龄的女子……” 林渊抬手打断这二人遐想。 带起一丝无奈笑意。 “阿姐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眼下战事将起,岂是谈这些的时候。” “我在京城府中已有不少女眷,用不着多久,身边就不会空旷了。” “再说——”他声音放缓,“宸宁已有身孕,此时选秀,未免寒了她的心。” 林竹欲言又止,最终轻叹一声:“也是,我想岔了,看你终日忙碌,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 林渊笑笑,“阿隐这不是回来了么?阿姐得空常带孩子们来坐坐,王府也就热闹了。” 张文予适时转移话题,说起近日他所在府衙,经统府文漪馆所整理的北境风物志。 他是文漪馆风土司的郎中,正五品。 林隐安静听着,不时添些茶点。 小脸上偶有流露向往羡慕。 宴席将散,华灯已初上。 齐秀山上吹来一阵凉风。 林竹也该走了,两个孩子都快睡熟。 她赶走丈夫,让他先带孩子去马车。 替弟弟理着衣襟,“你如今不只是大梁的王……也是阿姐唯一的弟弟了。” “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廊下的灯很亮,她眼底的水光却很黯淡。 林渊沉默颔了颔首。 送他们至阶前。 车马声渐远,他站在夜风里,目送亲人远去。 …… …… 林渊没时间休息太久。 上林学宫大祭酒很快就来了。 比预想中来的快,比太子和宸宁都先一步到。 还带着上林学宫里另一位祭酒,以及好几位儒学、法学、兵学、算学、墨学等饱学之士。 上林学宫是儒教正庭,包罗天下学说。 虽然北境不缺这些学士,不过,上林学宫出来的,定然不一样。 假如能打胜仗的话,或许用得上。 “老祭酒来的好快。”林渊亲自出城迎接,笑着上前,拱手作礼。 不远处,走下飞舟的当朝太师、儒教圣地魁首,是个身姿挺拔,精神矍铄的老人。 大祭酒与大天师年纪相差不多,精气神看上去竟比大天师好上不少。 养气,养气,看来还得浩然气啊。 “路上听说成契大军动向有变,就加快赶来了。”大祭酒笑呵呵。 他朝后面招手,十几个学士纷纷下舟,有人抱着书卷,有人抬着箱子。 “给王爷带了点东西。”老祭酒笑的眼睛眯成缝,“都是学宫最新整理的玩意。” “你们北境玉京楼不缺,不过充充场面也好。” 林渊笑着应是。 上林学宫送的东西,显然不可能只是充场面那么简单。 兵家祭酒岳崇打开了箱子,亮出里面的地图。 “这是我学宫最新绘制的边境地形图,包含镇南府乃至整座东苍原。” 林渊动容,上三境儒教兵修亲自绘画的地形图,恐怕脚步已经走遍两国边防每个角落了,短短一个月,殊为难得。 他一瞧,比北境那些本土画师画的要精细许多,打开刹那,仿佛实物映入眼帘,通明透亮。 墨家、算学的学士大家,也各自拿出所准备礼物,有改进的巨弩、大炮,有新的钱粮计算方式。 这些学士并非纸上谈兵之辈,个个都于战阵实地历练而成。 单说钱粮运转计算一道,就是庞大浩瀚的工作量,能有有效方式,每年至少能节省数百万白银,还能稳定军心。 老祭酒看着忙碌的众人,对林渊笑笑:“怎么样?陛下把学宫最好的先生都派来了。” “拓土东苍原,注定是王爷烙印在史册上的功绩,陛下高兴了许久。” 林渊脸色一正,朝中央位置拱手,“臣谢过圣恩浩荡。” “也谢过大祭酒。” 后者哈哈一笑,“用不着谢我,倒是我该谢你,你能在此战中保住这土地,便是滔天的功德。” 他脸色一肃,“我大动干戈不是无的放矢,此次战阵的难度,恐怕超乎你我想象。” “成契于国力上是要胜过大景的,若非你屡次削弱,此次大战也促不成。” “成契举国之力而战,绝不可小觑。” 林渊点点头,“进府再叙,大祭酒与我说说,上一场父王与你们一同面对成契诸强,后续如何。” 大祭酒也不客气,二人在前一同入了城,又进了宽敞的大梁王府,决策堂磋商。 大祭酒开门见山,“追击战结果并不乐观,司隶府牧没能斩去神火大将,反而被天神化身降临创伤,脱逃倒是脱逃了,但如今体内伤势未愈,只能发挥七八成之力。” “我也未能杀掉伽蓝大长老,这老家伙舍弃了人籍,化为半妖半人,肉身防御极为恐怖;他欲将我引入千星大阵,我不上他的当,却也只来得及引动兰溟王体内伤势,将其再创。” 林渊听罢凝眉。 一时无言。 天神降临,这等手段,妖国可以偶尔使用,人国却是压根没得用。 加之成契立国千年,锻造的千星大阵他曾亲眼见识,的确是精密又恢弘无比。 若是陈朝没被打断国运,或许也能锻造一座类似的,只可惜,陈朝末年灵气稀薄到,竟然连一位八境修士都没能诞生。 大祭酒顿了顿语气,又送上一则坏消息。 “天上局势不容乐观,若我所料不假,因为妖帝和神沿王的被迫飞升,使得天神内部趋于团结,皇祖近日……恐怕也要飞升上去,他上去了,那些天神才能下不来,这场仗也才能打下去。” “如此一来,你们便得自己面对前代妖帝那个老妖怪的戮骸。” “以往皇祖不出手,他也不露面,现如今帝诏飞升,现任妖帝似乎得到了他的认可。” 第467章 皇祖将飞升;妖族先帝戮骸传闻 皇祖将飞升。 前代妖帝戮骸仍在。 两则消息如同惊雷劈入心谷。 让林渊脸色骤凝。 皇祖是怎样作用的人物? 景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有他在,哪怕天罡序中前三,成契自行占了三个座次的恐怖国力,又如何。 照样安生这么些年,不敢大肆动刀兵。 妖帝帝诏、神沿王笛太阿、神火大将、镇南公东穆烈威、伽蓝寺大长老、还要加上一个国师柳清。 天罡序前十,成契有六位能入榜。 这就不说还有其他九大妖藩国了,个个都是堪比肉身八境的武修,宝瓶王这种更是一人豢养了两条八境角龙。 外加上三大胡国强者,赵国王祖等等人物。 羽林都督蛟睢、赵国国师这般七境地魁榜前三。 昔年的成契何其强盛,联合西域将整座景朝包入其中,形成围打之势。 彼时之危险,可谓一步深渊。 大景已于水火之边缘,行差踏错一步,真真是一个叫万劫不复,结局不会比昔年的陈朝好上多少。 父王给他起名林渊,未尝没有时刻提醒他,临渊、临渊,已没有退路可言。 眼看,形势一步步好起来,大天师与父王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挽大厦之将倾。 有皇祖在,他趁风而上,顺势就可扩大战果。 可他却要走了…… 他一走,好不容易积攒的优势,便又荡然无存。 而这重担,又将交给谁呢,谁人又能扛起来。 林渊一时之间,陷入长久无言。 自己能扛起来么? 与东穆烈威一战之后,他如今倒是有了八境后期的灵魂境界,八境中期的肉身修为。 可他能像皇祖那样,坐镇天礼楼四百年,保障大景形势虽波谲云诡,而根基不动么。 他能面对天上地上的明枪暗箭,阴谋诡计、恶意谣言、不解揣测,却风雨不动,护道人族传承不绝吗? 林渊不敢说,他也不知道。 骤然失去托底,一股空落落之感涌上了心头。 世人都不理解皇祖,连以前的皇帝也与他不和,可是随着实力与心境日渐通透,林渊反倒愈发能和这位画地为牢四百年的老人心生共鸣。 林渊无言沉默,大祭酒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老了,三百多岁了,责任纵使在他身上落一会儿,也不会落太久。 小家伙,你才不到三十岁。 日子,还长着,可千万要耐得住寂寞啊。 “……” 林渊叹出一口气,岔开话题,转而问起前代妖帝戮骸的实力状况。 上林大祭酒道:“这头老妖生于阙朝年间,于陈朝时实力达到顶峰,与当年武当开派祖师张三丰并称两大八境顶天石。” “阙朝末年开始,世间的灵气逐渐缩减,天纵奇才如武当祖师也活不过八百年,他死后,陈朝修行界一蹶不振,成契先帝就成了世间唯一的至强者。” “这头老妖一手主导了灭陈之战,成契国力大兴,成为世间第一国;而后他似也渐渐衰老,于是果断让位于帝诏,传闻他连灵魂本源都给了自己两个儿子炼化,成就帝诏九境之下第一的名号。” “他的戮骸便是他的肉身所化,想来,如果失去了三魂七魄,只剩下肉身本能的话,再强,也不复巅峰之时了,倒是不必太过忧虑;他、帝诏加上神火大将,才能勉强对抗皇祖。” 上林大祭酒捋了捋胡须,沉吟着道。 听着安慰之语,林渊却没心生放松之感。 反而蹙了蹙眉,“我听大天师惋惜过,武当开派祖师张三丰的境界并不比他弱,若能同生一个时代,道教必能大兴,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三教魁首,横推北上八万里。” “老妖帝与武当祖师并称,那他的肉身应不输八境巅峰武夫。” “他失去了灵魂反而不受灵魂之力镇压,多年不曾出过手,遭遇他的首战必然惨烈。” 大祭酒暗暗瞥了这年轻王爷一眼。 张三丰与张清素生于一个时代,那还了得。 “……” 他沉吟片刻,“老妖帝没有灵魂,不代表他没有了短板,没有灵魂牵引天地灵气修缮,说明他每战之后需得极长时间恢复,一旦受伤亦很难自行疗养。” “没有灵魂,难有多少自主意识,面对同阶的修行者必将落入下风,只能当成低一两阶的修士来用。” “陛下派我前来,便是让我对付他;王爷腾出手对付神火大将即可,他受司隶府牧和紫尘居士联手重伤,短时间必不可能完全复原。” “至于那些妖藩王,有西北与旌郴港牵制,应该没有多少能落在正面战场……我听闻北境还有一位岳江将军?” 林渊点点头,“岳江将军是我北境第二强者,只不过他乃是十刀流,每挥出十刀便气血亏空,要闭关疗养半月以上。” 大祭酒眸子一亮,拳掌相捶,“你可别小觑了这位岳江将军,有他的十刀在,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上一大战,若没有他挡住东穆烈威,战场上便要多出一位灵魂肉身双八境中期的武夫来,无论老王爷和司隶府牧都很难建功,岳江用得好,完全足以当作八境后期。” 林渊颔了颔首,“有道理。” “我为您安排客院,大祭酒暂且在府中休息,我去处理些首尾事务,大军合流即日北上。” “好,有劳王爷了。” …… 天下大势纷纷攘攘。 世间两大国即将正面对撞,几乎牵动所有国家之心。 这一场仗,也将决定千百小国的归属,决定无数公主、王子未来的命运。 尉迟,神洲传往西域的姓氏之一。 昔年陈朝时,尉迟也算得上北地大姓,家财颇丰,子弟为官者众。 只不过,同样是因为昔年两国大战,尉迟世家成了乱世中遭受大势洪流冲击的一颗小小礁石。 尉迟世家西奔,本该会像其它世家一样泯灭于潮。 事情却相反,尉迟一族在西域车师国扎根,百十年间,夺了此国王权,做了王室。 难说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尉迟赫作为此代车师国太子,入千星朝圣; 本该和其它不算大的西域中小国一样不被注意。 但因为一张长得俊雅的脸庞,引起不小波澜。 神火大将重回千星引起躁动,遭太后打压之人,汇拢于这位王爷身边。 城中传闻,神火大将军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和庄敬帝君,乃至太上帝君都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年。 这少年在大军开拔之际,忽被送入宫中。 第468章 再不回头 太后笛声琳见到了大司农的礼物。 被送入宫中的尉迟赫。 打扮成宦官送来的。 大司农原本也是她打压的朝廷高官之一,盖因大司农幼女曾是帝流的帝子妃,就算再割舍,这个烙印抹不掉。 帝流,丈夫的这个幼弟,虽已被她剥夺所有权势、名号,又以谋反的名义坏了他的名声,一步步打压曾亲近他之人。 笛声琳却仍不太放心。 想要将他除去,让儿子的帝位更加稳固些。 但……尽管她很想下杀手了,至今也仍未动手。 因为没有把握除掉太上帝君这位幼子,而不产生难以承受的后果。 说到底,终归是她的儿子太过年幼。 王廷诸公心照不宣,要保住太上帝君最后一份血脉,好让帝室传承不绝。 其中不只是那些战力不高的臣子,连伽蓝寺大长老、几大妖藩国国主这样的存在,亦连连上书恳请她这位太后宽仁。 面对究极利益之时,那帮各自为政,互不顺眼的藩王、大修行者,罕见的达成了共识。 其中有太上帝君虽然飞升,但执掌王廷数百年的威望犹在。 也有如果帝室不慎凋零,成契便将彻底陷入混乱,各方握在手中的权力与权利,都将受到影响。 笛声琳心中恨恨。 可也无法逆潮而行。 当神火大将回来,这个想法最终完全破产。 面对这位既是太上帝君的亲弟,又是名声在外的王廷原第二高手,她无法让先帝的戮骸去对付。 先帝戮骸虽丧失大部分意识,但怎么也是不可能对亲儿子动手的。 好在,神火大将被打的重伤归来,脑子似乎也好起来。 识趣的没有向她索取辅政之权,也没胆敢重新与她争斗。 否则,笛声琳真的很头疼,要不要动用父亲神沿王留下的最后一手,玉骨牌,与神火大将玉石俱焚。 那样,无论是对国,还是对她都是极大不利。 白白便宜了另一边虎视眈眈的景朝。 南盏被带去禁军衙门也好。 正好帮她监视这颗不稳定的炸弹。 神火大将倒也是个混账妙人,居然让大司农将车师国太子尉迟赫送进了宫。 昭懿太后当初第一眼见到这少年之时。 也是不由得一阵恍惚。 仿佛看到丈夫帝宫,还有那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想起当年,在兰溟国胡乱游历时候的日子。 这世上,竟能有人长着这么张脸…… 殿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却驱不散沉滞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 尉迟赫跪在冰凉金砖地上,头深深埋下,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穿着低等宦官的青色衣袍,布料粗糙,更衬得他姿容清雅,显得与这奢华压抑的宫殿浑然天成。 尉迟赫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上方那位权倾天下的女子当权者,审视而来的目光。 笛声琳极慢地巡梭,如同审视一件物品。 眉眼,鼻梁的弧度,紧抿时透出的几分温和与隐忍……都太像了。 笛声琳眸子眯了起来,心脏很不平静。 曾几何时,也有这样一个儒雅温润的男子,会用带着笑意的眼神看她,包容她的任性、体贴她的娇蛮,一步步教她为人处世。 此时想起来,与他一起走过的路、到过的地方,竟成了此生最轻松自在的绝唱。 她不用处心积虑,勾心斗角的和王廷里那帮老家伙交锋。 也不用每日辗转反侧忧虑对付如狼似虎的敌兵。 她仍只是公主,他也还只是待位储君。 每日只想着如何玩,去哪里玩,想骑马便骑马,想乘风就乘风。 十六岁嫁给他,至今才十年啊…… 十年而已,怎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样不择手段的毒妇…… 笛声琳掩面颤抖。 帝宫……为了护她逃离景朝京师不惜以命换命的帝宫。 他温热的血似乎还溅在她的记忆里,从未冷却。 笛声琳眼前走马观花,攥紧了拳头。 咬牙切齿。 眼前那张脸又诡异糅合了另一人的影子——那个擒获她、羞辱她,间接导致帝宫殒命的景朝魏王世子,如今的北境新主司北王林渊。 同样俊雅的面孔,却藏着截然不同的芯子,一个如暖玉,一个似寒刃。 恨意与扭曲的悸动交织着涌上,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这悸动让她感到羞耻,却又无法彻底驱散。 她曾因为这个最终掳走她而潜伏的混账,几次的搭救,产生了朦胧情绪。 也因为他的示好而心生波澜。 后来才知道,他所做一切,都只不过想将她拖入更深的深渊。 她却可笑的因为被掳至景朝后,那段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里的恐惧、彷徨、担忧,而对他产生依赖。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能触到的浮木,哪怕本就是这浮木将她撞入水中。 这份朦胧又畸形的感觉,源于欺骗和恐惧,是她最不愿承认的污点。 “……” 汹涌的浪潮骤然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茫。 她已是太后,是成契如今实际的主人,拥有无上的权力。 只要她愿意,眼前这个酷似故人与仇敌的少年,就能成为她的榻上玩物,成为她宣泄恨意与寂寞的容器。 将他留下,囚于深宫,似乎能同时玷污那份逝去的温暖和报复那个活着的仇敌。 达成一种病态的快意。 笛声琳指尖轻轻颤动,抬起的刹那,一张脸庞撞入脑海深处。 是个在天高地阔下,笑容清朗,眼中盛满星光的青年。 他那样珍惜她,爱重她,他的情义是这冰冷权欲泥潭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笛声琳心中忽然一痛。 若是收了这面首,置他于何地。 置他那份以性命为代价,坠入深渊前的拯救于何地。 笛声琳不由深深吸气。 将眼底所有复杂的波澜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是为了帝宫。 为了那个把她从尘埃里捧起,又为她坠入深渊的男子。 笛声琳起身,再不回头。 她迈步而出,凤袍逶迤,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决绝,走向殿外无尽的风暴与责任。 第469章 宸宁至北境,夫妻团聚 若非迫不得已,林渊很不想打这一仗。 一场大规模战役,往往从准备阶段就充满谨慎。 如果不是真正的战争狂徒,大部分人都不会情愿战争发生。 战鼓一响,无数性命、金钱,便卷入了无尽消耗之中。 真正聪明的当权者,都知道应该速战速决,最好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不想打,有人却想让他打,想和他打。 所以,他只好尽力去做万全准备。 宸宁明日就到大梁城。 他一边吩咐府内管家、侍女,立刻收整出另一套主院,将易碎、锋利之物收起,避免伤及林知夏。 又命洒扫腾出他几位妾室的院子,以及京师王府侍女所居的丫鬟耳房。 此次京师家眷北上,不止宸宁和林知夏,几乎是将京师王府都搬来,一应熟悉的物件也要送来。 韩宁这个侧妃自然不必说。 柳絮、烟萝两个秀女出身的选侍也要来。 还有云露、筠娘两个大丫鬟。 乃至府中侍候的大量人员。 他孤身北上是时态紧迫,宸宁前来,就正式意味着王府中心北移,他从京师就边。 因为大战连绵,他只是接掌北境王权、召开了一次北境朝会。 实际还未加冕,也未册封宸宁为王妃,韩宁为王侧妃。 等她们到时,府中家眷也一应要提升位份。 不过此时,她们还未到,林渊还要做另一件事。 林渊命校事府和锦绣府联合护送前陈皇后姜神谕南下入京。 同时应此前承诺,送她到大梁城之外。 姜神谕站在大梁城外的官道上,素白衣袂被北风吹得微微翻卷。 她远望连绵待战的军营,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多谢王爷这些时日的照拂。” 亲卫在十丈外等候,林渊上前两步,取出一个青布包裹。 将包裹递过去,“这是北境边塞独有的奶酥,比不得江南糕点,但耐存放,味道香浓,与娘娘路上做个伴。” “另还有些府中陈茶、金银,别嫌俗,虽是身外物,效用却不小。” “也不必担忧周身安全,大梁锦绣府与校事府名扬天下,不说山贼马匪,别州官员也不敢刁难。” 姜神谕古井般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许久没有人称我‘娘娘’了。\" 林渊话语顿了顿,随口说道: “以前,我同另一个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往事不可追,未来犹可盼。” “人的经历像一面镜子,照着不可挽回的过去,人生却是行进的,就像流动的水一样。” “娘娘,向前看吧,姜盟主还在京师等你。” 城楼上传来换防的梆子,惊起几只寒鸦。 姜神谕指尖摩挲着袖口发白的刺绣,莞尔一笑。 “舍妹性子倔,但我会告诉她,北境有位贤王,请她相助王爷。” 这话说得郑重,林渊反倒不好意思地笑笑。 姜神符看他可不顺眼,几次被气的恨不得砍飞他。 姜神谕弯了弯眼角,这个笑容让她看起来明媚宝相,就像是冰封许久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日光。 “王爷保重。” “嗯,珍重。” 远处传来马嘶声,锦绣府的队伍整装待发。 姜神谕探头出车帘,最后看一眼大梁巍峨的城墙。 她肩头线条流畅,像一株历经风霜却未折断的竹子。 这时,恰好,另一辆华丽的车马迎面驶来。 八驺金丝楠木玉辂之中,一位身穿天蓝锦绣华服的女子,适时投来目光,与姜神谕对视。 她素手纤纤,掀着车窗纱帘,眉如远山。 久历风雨前朝末后,此时此刻,只这一眼,就不禁心中一怔,目光难以挪开。 姜神谕怔住了。 眼前恍惚,好似穿越数百年,回到当年,见到自己。 或许应该说,纵使彼时的陈朝,恐也无有此时的北境强大。 几乎只是一眼,她竟能猜到这位少女的身份。 宸宁轻轻颔首。 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仿佛只是路遇一位素未谋面的贵妇,礼貌而疏离。 可姜神谕却觉得胸口微微一窒—— 四百年了,这是第一个用看‘普通人’的眼神看她的人。 没有把她当作前朝余孽,没有把她视为战利品,更没有将她看作需要同情的可怜人。 只是一个……寻常人。 姜神谕自嘲一笑。 难道不是? 在这位女子面前,从今以后天下间,恐怕没有几位比她更高贵了。 北境的王妃。 大梁的主母。 …… 宸宁放下纱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羊脂玉镯。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素衣女子,眉目间让她感到有几分熟悉。 “王妃?”随行的嬷嬷轻声询问。 “无妨。”宸宁摇摇头,“只是觉得……那位夫人,看着有些眼熟。” 嬷嬷应了一声,不再在意。 转而提醒这位世上最年轻王妃娘娘,前方,已见王爷仪仗。 …… 林知夏的尖叫隔着半里地就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团红花以很快速度跑来。 一把撞进了林渊怀里。 “爹爹!” 林渊单手将她举抱而起。 “让爹看看,才一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林知夏得意的咯咯直笑。 宸宁从车架上探出身,她比自己离京时丰润了些,杏色袄裙衬得肤光如雪。 小腹愈发隆起,不用太久,就又到产期了。 元朔帝将自己的车驾给了她,让她这一小段路也坐的舒服。 但宸宁还是没有光明正大坐十二匹龙血马拉的车。 林渊看着她,宸宁也望着她。 夫妻二人不用说话,已胜过千言万语。 思念倾诉不必显于言语。 林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宸宁展颜一笑,一路的期待都在此刻得到兑现。 她转头,招呼后方指挥丫鬟搬运行李的韩宁、柳絮烟萝快快进城。 北风凛冽,纵使是有厚衣加身,她也不愿让她们过多承受。 车马直达大梁王府,车上温暖如春。 林渊这才开口问起,“太子呢?不是说他护送你前来。” 宸宁双手握着一只暖炉,声音玉质:“二哥送我到大梁城外,就乘飞舟转道前往旌郴港去了。” “他代父皇巡视九边,有些忙,请我向夫君致歉,说从延平王叔那里回来,就来与你把酒言欢。” 林渊闻言点点头,几个月前,皇帝是叫太子巡视九边。 只不过因为一些事耽搁了。 这时候趁着还未打起来,去鼓舞士气,倒也正常。 车驾抵达王府正门前,中门已开,一眼可见齐秀山。 第470章 册封王妃 车马径直入了大梁王府。 直至四门内才停下。 林知夏迫不及待从父亲怀里溜走。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这座比京师魏王府庞大了不知多少的府邸。 飞檐重重,楼阁错落,远处甚至能看到苍翠的山脊和涟漪重重的山湖。 “爹,这里好大!” 小丫头惊叹,又拉起了父亲的衣角,“比京里的家还大!” 林渊笑了笑,牵起女儿的手,又扶着宸宁,“是啊,这才是咱们林家真正的根基所在,京师王府是陛下赐的,是荣耀;这大梁王府,是历代先祖一砖一瓦,靠着战功与威望垒起来的,是家底。” 韩宁、柳絮、烟萝、云露、筠娘等人也下了车,带着些许拘谨和好奇环顾四周。 其余府中人则忙着将一箱箱行李卸下,并没有得空四处观察,动作虽忙不乱,井井有条,事事妥帖。 “都别愣着了,先进屋,暖和暖和。”林渊发话,领着众人往正院走去。 又穿过数重回廊,廊庑深远,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古松矗立,更显肃穆。 比起京师王府的精致典雅,大梁王府处处透着一股恢弘厚重的气势,屋宇更高、庭院更阔。 连梁柱上的雕饰都多是兵戈之形,而非瑞兽,少了些风花雪月,多了些沙场铁血。 宸宁慢慢走着,轻声对林渊道:“确是不同,京里府上一步一景,精巧得如同画卷,这里开阔、大气,看着心里都敞亮些。” 林渊点点头,“你喜欢就好,魏武宁王以军功封王,镇守北境,偏爱这种格局。” “这府邸依齐秀山而建,囊括了整座山,占地两千五百余亩;后院有跑马场、演武场,还有一片不小的山林,里面甚至有温泉,冬日赏雪,夏日避暑,都是极好的。” 他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建筑,“那边是藏书楼,正是北境第一楼——玉京,史法典籍、风物志传、妖族杂记之类无所不包,宸宁应该会喜欢的。” “等你生下了第二个孩儿,我们就在这儿继续着书。” 宸宁眸中一抹笑意含蓄绽放。 丈夫记得她的喜好,又有什么比这更贴心的。 林知夏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了一个词:“温泉?是可以玩水的地方吗?” “对,等安顿好了,让人带你去。”林渊摸摸女儿的头。 来到主院,屋内早已烧起了灵矿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众人一身寒气。 王府内有两座主院,仿造皇宫中的乾清与坤宁二宫。 分别由王爷和王妃居住。 说是院子,实则大如宫殿。 这座主院已经许久不曾住人,不过在林渊安排下,重新变得像模像样。 家具多是精致的檀木所制,样式精致古朴,与京师一样精巧, 跟林渊所居主院不同,少了粗狂和厚重,更适合女子所居。 众人落座,侍女奉上热茶点心。 林渊这才得了空,对几位妾室道:“京师王府是太祖皇帝敕造,规制虽高,但终究是在城内所造,许多地方施展不开,这里不同,一应俱全,想观山览湖、看竹赏花都可在府内做到,近来还是少些出府。” “你们住的院子也已收拾出来,宸宁还住主院,改名为‘栖鸾苑’,韩宁住旁边的‘静姝苑’,柳絮、烟萝分别住东西侧的‘听雨阁’和‘望月轩’,都离得不远,时常来往,莫要让宸宁感到寂寞。” 他顿了顿,看向宸宁:“你如今身子重,府中事务多让韩宁分担些,若有拿不定主意的直接来问我。北境不同京师,季节不分,你刚来,慢慢适应,切勿逞强。” 宸宁温顺点头:“王爷放心,我省得的。” 韩宁也忙起身道:“王妃但有吩咐,妾身定当尽力。” 柳絮和烟萝也连忙附和。 林知夏早已坐不住,自顾自在宽敞的厅堂里探索,对厚重的墙壁上和地毯悬挂北境的书画、屏风充满了好奇。 林渊看着女儿活泼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又染上些许凝重。 他将宸宁略显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大战将启,大梁成了风暴中心。” “将你们接来,一是为安北境军民之心;二也是将你们放在我眼前,才能稍许安心,不要怪我。” 宸宁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王爷在哪,家就在哪,你在哪,我们就在哪;不必忧心我们,一切以大局为重。” 她目光扫过韩宁等人,几人也都纷纷点头,神色虽有些紧张,却无惧色。 既入了林家之门,享了王府尊荣,自然也要担起这份责任与风险。 林渊心头一暖,满足感溢漾。 稍事休息后,他起身离开,约好晚膳再见。 让宸宁等人继续熟悉一番院落。 宸宁与有些迫不及待的韩宁再次穿行在王府中,体会与京师王府,乃至与卫国公府的差异。 这里回廊更宽,竟足以容数匹马并行。 庭院中、墙角上,此次地域独有的风格,无声诉说着这座王府与北境防线共呼吸的过往。 领路之人是新回府的郡主林隐。 小姑娘替兄长低声对几位嫂子说着,哪些是初代魏王最初所建,哪些后来扩建,哪些又是老王爷时后来改建的。 一草一木,似乎都沉淀着林氏一族镇守北境的百年沧桑。 宸宁安静听着,感受着耳边吹来的风絮,心中那份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不安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情感。 这里,将是她的新家,是丈夫将要守护,也是她愿与之共同守护的基业。 安置妥当,夜色已悄然降临。 用罢晚膳,林渊告知她们,明日就举行册封典礼。 册封她们为大梁王府的王眷。 不过大战将启,只追求精简而庄严。 宸宁等人自是全部答应,没有丝毫怨言。 丈夫能在此紧张时刻,挤出时间为她们册封。 虽有一部分是安抚人心之举,可也体现了他的重视。 …… …… 翌日。 大梁魏王府,承天正殿。 辰时正,钟鸣九响,北境三品以上文武大员分列两侧,官袍肃穆如铁。 这座规格只比京师皇宫正殿奉天稍小些的大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旗杆上的猎猎作响。 林渊身着杏黄五爪衮龙袍,坐于上首檀木大椅,目光沉静,扫过殿下。 陈玄策、岳江、高枭、赵长缨、刘煜、柳晟元等核心官员皆在,经统府各司主官、各州刺史垂首恭立。 “宣旨。”林渊开口,声音不高,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一旁侍立的经统府礼制司郎中上前一步,展开明黄绢帛,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世子妃赵氏姝秀,温婉贤德,克娴内则,着册封为魏王妃,钦此!” “侧妃韩氏宁,恪守妇道,柔嘉维则,着册封为亲王侧妃。” “选侍柳氏、烟萝,勤勉柔顺,晋为夫人;” 侍婢云露、筠娘,赐奉仪位。” 旨意宣毕,堂内众臣齐齐躬身:“臣等恭贺王爷,恭贺王妃娘娘!” 林渊微微颔首,走下台,亲自将金册金印的托盘交代宸宁手中。 宸宁穿着宽大的大红色礼服,珠冠将她的容貌遮掩大半,只看得见容颜肃穆。 仪式完毕。 林渊并未让众人沉溺于喜庆,语气转为肃凝: “册封已毕,名位既定,大战将启,望诸臣各安其职,谨守其分。 北境荣辱,系于你我之身,望诸君同心,共御外侮。” “谨遵王命!” 众臣轰然应诺,声震梁宇。 齐秀山的风吹过湖面,带来深秋的寒意,却也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更远处,北境长风呼啸而过,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 大战将至,将这份得之不易的团聚与宁静显得格外珍贵,也预示着更多的风雨与考验,已然等候在前。 第471章 一王一后,两国之战 册封典礼的余韵还未在大梁城上空散去多久。 战争的铁蹄已如雷鸣声迫近。 林渊稍作整顿,与妻女告别。 就需即刻率军前往前线。 栖鸾苑内。 宸宁一身素净常服,为他整理甲胄最后的束带。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甲片,却微不可察的颤抖。 林渊握住她的柔荑。 “放心。” “我会回来看着我们的孩儿出世。” 宸宁抬起头,美眸中已是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我等你。” 没有缠绵悱恻,没有哭哭啼啼。 一切都在那双灵动的双眸之中。 林渊目光深深在她脸庞上停留,又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扫过一瞬,决然转身,大步离去。 宸宁扶着门框,手中攥紧他的请神符。 望着他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久久未动。 …… 齐秀山以北有座点将台,黑色王旗猎猎响。 林渊内着杏黄衮龙袍,外罩铠甲,立于台上。 台下,各支铁骑肃立如林,重甲胄反射着北地寒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步卒方阵山岳沉稳,刀枪如铁林,煞气冲云霄。 骑军近四十万,步军一百二十万,北境家底此刻几乎全部掏空。 更后方,还有来自朝廷的援军,京营精兵八十万。 西域藩属国、胡国降伏部落派出的助战联军,也有四十万。 共同组成了二百八十万大军,加上其余辅兵、民夫,号称五百万大军。 此一战追溯到大景建国,也足以排列前茅。 乃至回顾人族文明有史以来,也难有几场有此规模。 百万大军所合而成军威,有阵法联合,不用动,也能生生撼死上三境。 不止大军几乎倾巢而出,北境此次高手精锐同样尽出。 司北王林渊自不必说。 大景儒教圣地,上林学宫大祭酒站在了王座一侧。 另有灵戈侯岳江、兵家祭酒岳崇、都督赵长缨、柳晟元、高枭等文武上三境立于高台之下,面色凝然。 累计八境三人,七境四人出战。 高空上,十艘悬空楼炮船排云荡日。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连续三响。 全军肃静,唯有风声呼啸。 林渊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无数张坚毅或略带紧张的脸庞。 没有冗长的动员,他只说了两句话,声音灌注真元,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沉稳如磐石: “家国在身后,妻儿在眼前,功勋伴吾身。” “此战,必胜!” 气氛如火山骤然爆发。 震天动地的吼声,如海啸席卷四野,天上的流云都被震散。 “必胜!” “必胜!!” “必胜!!!” 一线线钢铁洪潮开始缓缓启动。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滚雷,大地为之震颤。 烟尘如同巨大的狼烟,冲天而起,向着北方边境,滚滚而去。 ...... …… 大梁无数门户,听着大军开拔的轰鸣声,响动如大地的心跳。 母亲、妻子、妹妹、女儿们紧抿薄唇, 父亲、兄长、弟弟们胸中情绪压抑起伏。 风波,已席卷天下。 此去,百万儿郎,有多少能够安然归来? 长时间的准备,也让消息早已传遍各国。 西域、南疆、最后的胡国。 无数道目光投向北方,屏息凝神。 这一战,将决定未来百年的神洲格局。 ...... 与此同时,千星城外山脉之中。 气血冲天,煞气盈野。 笛声琳凤冠霞帔,怀抱幼帝,立于巨大的銮驾之上。 下方,数百万妖军阵列森然。 神沿国精锐、千星禁军、各大妖藩联军……形态各异的大妖嘶吼咆哮,妖气连成一片厚重的乌云,遮天蔽日。 气势汹汹,恍如远古魔潮再现。 “出征!!” 太后的声音透过法力传开,冰冷而决绝。 同样没有多余言语,野性与欲望,早已烙进出征妖族心底。 神沿大军在前,千星大军在后,中间数藩大军步伐出奇整齐。 妖军洪流轰然启动,大地震颤,向着南方滚滚而去。 ...... 千星城外,孤峰之上。 神火大将负手而立,赤红铠甲在晦暗天光下依旧耀眼。 气息却比往日深沉内敛了许多,钟会与紫尘给他留下的创伤,并非轻易可愈。 他身旁,站着眼中交织着不甘、落寞与一丝解脱的帝子帝流。 “别看了。”神火大将声音传去,“再看,那位置也不是你的。” “现在这座城,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更不是她笛声琳的。” “或许,你大哥做的才是对的……我想就算他还活着,能做的也不会比此时情境更好。” 神火大将负手一叹,眸中也有落寞,有怅惋,但最后流露的却是满意。 就算帝宫能够活着回来,哪怕他是朝野皆认的贤王、藩国敬重的帝子,他身上的烙印终究无法祛除,始终无法让他完全统合万千妖族。 妖族和人族不一样,妖族只是一个概念,种类千千万万,人族的却是只有一种,便是人类。 帝宫选择与自己的烙印共同泯灭,将生的希望留给笛声琳,不全是为了这个妻子,也不全是为了如今的新帝。 他是为的是妖族,是天下。 帝室和羽神两脉以前斗的再凶狠,如今也有了和解的理由。 为此,神火大将也不惜让步。 只要打赢这一仗……哪怕只要不输的太难看。 从今往后,妖帝这个名号都能真正坐实了。 帝流收回望向千星城复杂目光,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知道,叔父带他离开,是保护,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 “走吧,去旌郴港,那里,或许另有一番天地。” 神火大将转身,化作流光掠向东方。 帝流最后看了一眼生养他的巍巍巨城,一咬牙,紧随其后。 无人注意到,一道几乎融于空间波动的微弱气息,如同最狡猾的幽灵,如影随形般跟上了他们。 天礼楼大师兄。 这个最耐心的猎手,在千星城中潜伏了数月,如今悄然出城。 他的目标,亦是旌郴港。 他依旧如同潜伏的毒蛇,收敛了所有锋芒,只为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时机。 第472章 帝流至东珠,帝子与公主 千星城到东珠国的路。 昭懿太后走过,从景朝逃入海中,沿着海域入运河会发千星,费尽千辛万苦。 帝子帝流现在也走上这条差不多相同的路。 从千星,来到了偏居海隅的水下藩国——东珠。 此时与彼时二者的境遇近乎神似,巧合得令人感慨。 只是,笛声琳从东珠回千星,是走向了权力旋涡。 而帝流从千星来到东珠,却是流浪与放逐。 微妙的是,那年笛声琳回到千星城。 正是帝流出城迎接的她。 他奉父帝之命,迎接那位饱经风霜、眼神惊惶的嫂子。 他曾温言宽慰,也曾暗自审视。 如今,他连这样的待遇也没有。 不过,没得到她的礼送,却也算得上默许。 只是想来,恍如隔世。 …… 帝流如今的样貌,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清秀而苍白。 连日来的剧变、失势,抽走了他眼底大部分神采,沉默跟在王叔神火大将身后。 精神憔悴,面色失意,如一个被抽走大半灵魂的傀儡。 被身旁的神火大将军带着,前往东珠国水下王城。 穿越层层水幕,光线变幻。 陆地的喧嚣远去,取而代之一种无边无际的深蓝与静谧。 神火大将周身腾起一股气场,将海水逼退在数十丈之外,形成干燥的移动空间,将帝流包裹在其中。 东珠国王城名叫琉光城。 气场之外,便是琉光城所处深海奇景。 帝流麻木的眼神,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成契疆域辽阔,但多是陆地与山川。 千星城引星云之力,璀璨夺目,极现自然之野性。 而这里…… 巨大的、发出柔和磷光的珊瑚丛如森林蔓延,形态各异,色彩迷离。 发着蓝绿色幽光的水母如流动星纱,悠然飘过。 体型庞大如小山的海龟缓缓游弋,背上驮负镶嵌珍珠贝壳的亭台楼阁,水下贵族的移动城堡。 琉光城本身并非由砖石砌成,而是由无数天然巨大的珊瑚、砗磲、玛瑙、以及能发光的深海琉璃构建而成。 建筑结构浑然天成,与海洋环境完美融合。 如同千星帝室在陆地的权威一般,鲛人在水下拥有无双统治力。 景朝曾经在开国海战上吃了巨大暗亏,成契也几乎完全授予东珠国自主权。 鲛人全身上下与人族七成相似,长有鳃状结构,细密鳞片附体,容貌大多俊美异常,皮肤白皙。 他那位名义上的王叔,东珠王,便是这水下国度毋庸置疑的王者,也是公认的天下水战第一。 在此界深水之中,其力近乎无敌。 若非鲛人族不能长久离开水下,旌郴港又能依仗岸边的玄威大将军巨炮、悬浮于空火力堪比七境武者全力一击的悬空楼炮船,死死扼守着海岸线。 人国这座北方第一大港,早就没有幸存的道理。 王叔神火大将来此,也正是要改变此僵局。 策应宝树国前线。 …… 海水自然分开,东珠王的身影显现。 他并未显露鲛人本相,而是化为人形,身着深蓝袍服,上绣暗金色水波云纹,面容冷峻,目光沉静,自有一股深海主宰的威仪。 他开口,声音深沉如海渊共鸣。 “大将军别来无恙,恭候大驾多时了。” 东珠王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请。” 海水随着动作形成一条稳定的通道,直通下方光影朦胧的庞大水下城市。 琉光城核心王宫并不金碧辉煌,巨大的天然珊瑚、琉璃化的礁石、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明珠构筑而成,宏大而古朴,处处流淌着精纯的水灵之气。 主宾落座。 侍从奉上琉璃盏与琼浆。 东珠王与神火大将相互恭维一番。 目光才落在帝流身上,缓缓开口: “帝子殿下驾临,是东珠的荣幸。” “只是,如今千星城局势微妙,殿下此时离京,恐引人揣测。” 神火大将道:“太后手段如何,国主也清楚,我不将他带来这儿,才是不妙。” “便不与国主绕弯了,我想让他在国主这儿躲上一阵,若能捞上一份军功,顺势就留在这东海。” 神火大将言语很直白,东珠王眸子动了动。 但是没有拒绝。 神沿王与另一座水陆藩国兰溟国交好。 而他,恰好与神火大将这位太上帝君的亲弟来往密切。 东珠国虽说天高皇帝远,自主极强,但千星城不可能允许完全脱离,兰溟国那群本体为蛟象的大妖,就是克制鲛人的手段。 东珠王自信于这海中,兰溟王也并非他的对手,但如果加上另一名八境的话……他就要谨慎了。 因此,主动将王太子派往千星城为质。 此次神火大将有求于他,应该不会空手套白狼,旌郴港之战,他必也要出力。 这是交易,军事援助换取政治庇护。 东珠王内心权衡着利弊,觉得可为。 东珠国深处水下,水中灵气不如陆地。 鲛人族需得获得一块陆地之上的封地。 他的手指轻敲王座扶手,响出清脆的笃笃声。 这时,一道银白色身影轻盈地游入殿内。 那是一名极其年轻的雌性鲛人。 银发如瀑,肌肤胜雪,一双浅紫色的眼眸灵动剔透,容貌在人类当中,也绝对算得上绝世美人。 又因为生而异貌,更添一抹惊艳。 “儿臣参见父王。” 身覆银鳞,又着银装薄甲的雌鲛人拱手。 向上方的东珠王,还有神火大将行礼,声音清越如银铃。 东珠王开口:“银鳞,还不向帝子殿下行礼?” 口吻斥责,但并无多少严厉。 更像是提醒自己这位女儿,东珠国大公主。 银鳞公主恍然过来,转身向坐在下首位置上的帝子帝流行了一个英姿飒爽的拱手礼。 “银鳞见过帝子殿下。” 帝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讶然之色一闪而过。 美丽倒是其次,这位藩国公主的美色的确是他平生所见不多,但这份气度、气质,更让人意外。 “敢问东珠王叔,银鳞殿下从军?” 东珠王含笑捋须,“银鳞如今已是六境大妖了,担任王宫卫统领。” “贤侄,让她带着你游逛一番我东珠海下美景如何?” 第473章 海洋第一明珠,银鳞公主 东珠王道完,神火王也望着侄儿笑道: “去吧,好好观览,你身旁这位可是海洋第一明珠的银鳞公主。” 帝流吃惊。 转头又望向那位清美少女,东珠国的公主。 她的年岁看起来与人族中二十二、三岁的女子相同,实际应该也不大。 居然已经是六境的大妖。 妖族寿元漫长,修炼速度却缓慢,如今的帝流也仅是相当于五境左右的人族修士而已,他的年纪只相当于人类十四五岁。 就连他那嫂子,此前的神沿国公主,如今的千星城太后,也只是七境左右。 这位东珠银鳞公主,年岁看起来要比太后小上不少。 东珠王含笑不语。 帝流只好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多谢王叔抬爱,那便有劳银鳞殿下了。” 他朝神火大将望去一眼,后者没回头的摆了摆手。 帝流便不再逗留,与东珠国公主走出王宫正殿。 整座琉光城都浸在水中,对于水下种族来说自不是问题,帝流此时身上揣上了一颗避水珠,也没有问题。 神火王叔估计要与东珠王谈论些无需他知晓的事务,比如如何联手攻破旌郴港,与西北的兰溟国夹攻景朝北境。 这些事,他一个有名无实、实力低微的皇子知晓了也没用。 东珠王为了让他面子上好看些,派了自己的女儿将他引走,帝流内心虽仍感觉有些无奈,却颇为感动。 鲛人王宫不算大,与千星皇宫比起来。 如果把整座琉光城都比作王宫的话,才勉强能与其他妖藩国王宫比拟大小。 二者出了琉光城,帝流稍显沉默。 东珠王的公主却是几次转头朝他望去。 “我听说,帝子殿下原先有一位帝子妃?”银鳞忽然开口,话语直白。 “父王与神火大将军,应该是想撮合你我。” “若是不介意,帝子殿下不妨说说。” 帝流诧异抬眸。 他们此时坐在一头十丈海龟的背上,环绕着琉光城巡游。 周遭只有游动的水声。 东珠公主目光坦然与帝流对视。 “这是父王和神火大将军的安排,我无法反抗。” “我也知晓,父王养育了我几十年,我顶着一国公主的名头享受了几十年,这是我的责任与义务。” 东珠公主淡淡道。 帝流挑眉,却是陷入沉思。 责任与义务么…… 他的责任又是什么,还有何等义务能让他履行。 东珠公主不再开口,静静地等着。 良久,帝流才重新抬头。 “我曾经确有一位帝子妃,不过如今已经薨逝了。” “早年间,她追随我前往各国游历,在进入景朝皇室陵墓吸取地脉龙气修行时,遭到守陵强者发现,我虽费力反击,但最终没能护住她。” 道完这个,帝流沉默片刻,“此乃我毕生遗憾。” 东珠公主眸子细微波动。 “那便太遗憾了。” “你没能护住自己的妻子,在我们东珠国是要被耻笑一生的。” 帝宫没有为自己辩解。 “是我亏欠于她,彼时她的年岁尚不到你的一半,我也因此与她的家族生出嫌隙不睦,或也间接导致如今失势。” “银鳞殿下的确该好生考虑考虑,我并非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选择,我想若你真的不愿,东珠王叔也不会一定强迫于你,我只是一个落魄帝子,只求一份栖息之地,旁的不再奢求了。” 帝流略带自嘲开口。 银鳞定定凝视打量。 没从那张比她还小上数岁的脸庞上看到虚伪与假装。 她双手交叉,向上舒展了一番腰肢,扭了扭脖颈。 “此事容后再说吧,此时大战将启,就算父王有意将我许配与你,也不会着急。” “我听说,西边的旌郴港也来了位皇子,还是景朝的太子,殿下想去看看么。” …… 旌郴港上的确来了位太子。 赵雨镰乘着皇驾而来,巡视九边。 大景皇帝最高等的御用车驾,乃是九头混合了麒麟血、龙血的独角兽所拉。 东珠公主说的看看,也只能是远远遥望。 此时,旌郴港外五百里海域,尽数封锁,符文与巨炮漫天,一旦检测到妖气,炮弹便立刻倾泻而下。 海上景象壮观,城前阵仗同样不小。 镇海府统帅,当代延平郡王,率众文武于旌郴西城外五十里,迎接太子大驾。 风闻早在太子到来之前就在旌郴港中传开,镇海府大小官员忙的满脑门热汗迎接王驾之时。 旌郴中大小百姓,游商、旅人,也纷纷挤出城,好一睹当今天下唯二大国的储君。 等到日上三竿,远处终于传来车马喧嚣踏地声。 数千衣甲铮铮,气血冲霄的军士率先映入眼帘。 军威浩荡之势尽显磅礴大气。 悉数有修为在身的羽林军精锐,拱卫着九头形貌威武的巨兽所拉巨大车驾。 之后,隐约可见一位身着明黄色衮龙袍的年轻男子。 率众文武出城的朱红王袍年轻男子,瞧见这一幕,立刻再度迎上前去。 远远便高声呼喝。 “臣,赵长弓,恭迎大景皇太子殿下。” 朱红王袍之后文武百官跟随齐声唱和。 声嚣震天而起。 几乎与此同时,港口之外千艘海上巨舰,炮口朝天齐鸣,炮声轰隆,响彻汪洋,震荡天幕。 群臣高喝,巨炮鸣响。 如此阵仗的迎接,立时间就在出城人群中,掀起震撼如潮水弥漫开去。 身居极东之地,距京师数万里之遥,少见天子之威的旌郴众民,此时此刻无论身份如何,无不伸长脖颈,心神荡漾,生出澎湃之感。 而此时此刻,太子赵雨岸所得的际遇,当真是和帝子帝流一个天,一个地。 而说来竟也十分巧合,二者都是失兄之人。 “……” 太子车驾与旌郴文武汇流。 延平郡王已经走到车驾前十丈,腰身一鞠到底,态度十足。 他看起来也只是三十岁出头,刚过而立之年,正当是意气风发之时。 此时的作态,却没让其后旌郴众文武感到不适和沉闷。 九麟皇驾上走下一位同样年轻且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身上明黄色衮龙袍比起朱红色,没有那般鲜艳,却更显厚重与巍峨。 “王叔请起。” 赵雨岸下了车驾,伸手搀扶。 延平郡王却道:“不敢,臣比太子殿下犹要年幼几岁,岂敢当得一声王叔。” “殿下唤臣之姓名即可。” 赵雨岸笑了笑,云淡风轻。 与这位世代镇守极东的延平王,朝旌郴港内去。 第474章 延平郡王与魏王 太子代皇帝巡视九边,第一站是青州海防,第二站则是这旌郴港。 旌郴港被视作景朝极东第一大港,也是终年不冻港,乃最为重要之海略要地。 虽是一港,管辖大小却如两三座州那般。 前朝之时并不属于中原王朝,被东珠国以及其余极东部落共同把持。 将之打造为极东的水军要塞,是景太祖开疆拓土之功。 后,此地便被延平郡王一脉镇守。 这一代延平郡王十分年轻,刚过而立之岁便世袭王爵,手握重兵,统领镇海府。 宗室,乃至皇室之中封王者都是很少,他的地位就更显贵重了。 既是塞王,也是宗王,也仅有掌管着宗正府的大宗正宁王有资格压他一头。 然而此时,随行的吏部郎中赵青稞垂首侍立,目光在太子与延平郡王两人之间微妙流转。 他曾见过魏王林渊,此时亦见到了延平郡王。 二者同样年轻,魏王或更年轻些。 同样是与太子相处。 那位魏王殿下是沉稳如山,不卑不亢,言谈间自有其仪态风骨。 眼前这位延平郡王,则就敬畏之心过于满溢,显得过分恭敬了。 面对太子卑躬对话,谦词敬语时时带上,不与太子直视。 反观那位魏王,哪怕面见陛下之时,也是仪态自若。 赵青稞内心暗叹,天下第一王,果真不是谁人都能比。 …… 接风宴设于镇海府中最高建筑——观海楼。 此楼高耸,凭栏远眺,可见碧波万顷,舰船如织。 宴席前,应太子要求,延平郡王先行详细禀报旌郴港防务、东海海情、以及与东珠国水下力量交锋的细节。 “鲛人水下战力极强,诡秘难测,但其终究难以久离水域,我朝‘玄威大将军’岸防重炮与悬空楼炮船构成火力网,可将其阻于港外,目前局势,呈僵持状。” “旌郴港现有战舰八百余艘,其中主舰三十六艘,岸防巨炮二百四十门,最远可射五百里……” 赵雨岸静静听着,不时发问,切中要害。 延平郡王愈发恭敬,事无巨细的回答。 半晌,太子似是听乏了,起身走至栏边,远眺海疆。 赵长弓立刻命人取来一具精心打造的长筒观海镜,奉予太子。 赵雨岸接过,举镜望去。 镜中世界陡然清晰,掠过波涛、战舰、远岛。 越过这些人族战船,在极远的海平线尽头,一座海中山峰倏然映入镜中。 他的镜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海峰最高处。 那里,立着一道身影。 面容因距离过远而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仿佛穿透数百里之遥,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漠然,骤然与镜后的赵雨岸视线对撞。 赵雨岸握镜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可心下却猛然一沉。 帝宫?! 他不是死了么…… 不对……不是帝宫,年岁身形不对。 难不成……是成契那位失势的二帝子? 赵雨岸缓缓放下观海镜,面色淡漠。 “殿下可是看见了什么?”延平郡王立刻关切地问道。 太子将观海镜交还,言说无事。 …… 东海之外,海上山峰。 帝流收回远眺目光,远方依旧隐约可见旌郴港轮廓。 方才那一瞬间的目光相接,同样让他心神一沉。 他有五境修为,无遮无挡下远眺几百里不是问题。 可那位景朝太子,明明看起来没有修为在身,居然能在自己威慑他之时,进而形成防御,使自己落空。 究竟是有强者在侧,还是法宝,亦或是他隐藏了修为? 海洋第一明珠,银鳞公主好奇道:“你看到了什么?” 帝流转目,摇了摇头,“没看什么。” “算了,我们回去吧。” 银鳞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转头,脑后高高的银白马尾甩动,英姿飒爽。 …… 北境,宝树国前线。 黑云压城,连营百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北境边军主力、京师增援的禁军精锐、西域诸国助战兵马、极东调来的善战部落……累计二百八十万大军,号称五百万,已悉数抵达。 营盘依地势而建,旌旗蔽空,刀枪如林,冲天的气血与煞气混合在一起,万里无云。 空中,悬空楼炮船如同巨大的黑色山峦,缓缓巡弋,投下令人安心的阴影。 大军巨大,行军将近半月,远赴隆庆关数千里之外。 好在后勤粮草运输不算困难,一有悬空楼炮船可以快速运兵、运粮;二有器宗研制的巨大空间储物袋可以减少民夫。 中军大帐内,林渊卸下玄甲,只着常服,翻阅着最新送达的战报。 下侧,校事府都督高枭、锦绣都督赵长缨分立两旁,禀报战况。 “兰溟国方向,西北经都府袁熊河已率重组精锐重骑强破三道水网防线,但兰溟王都收缩主力,凭借境内错综复杂的河网与沼泽固守,推进受阻,陷入僵持。” “宝瓶国方向,柳晟元都督的重骑遭遇宝瓶王室最后的龙血近卫顽强抵抗,稍有损失,但宝瓶王被俘后,其国人心涣散,抵抗意志正在瓦解,预计两日内,可破其国都。” “柳都督保证,必在千星城援军到来之前,先下其国!” 林渊放下军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宝瓶不论,兰溟、宝树虽遭重创,但烂船还有三斤钉,想要彻底碾碎,仍需时间和代价。 宝瓶国必须拿下,先给千星城打一手震慑鼓。 他的目光扫过帐外昏暗的天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宁清秋……怎么还不来? 以元清山到此的距离,她的修为高度,早该到了。 难不成已经在北境内选址,重建元清观? 还是,依然抵触见他,到了却未露面。 林渊头疼。 对于这位,他着实是没什么办法的。 她既不像宸宁那样好说话,也不像姜神符那样有把柄、弱点在他手上。 宁清秋,除了心气有些高傲外,飘然物外实在像道教仙姑。 心境通透,修为强大。 当世女子有的她有,当世女子没有的,她也有。 哪怕,就算有朝一日,大景没了,她恐怕也能活的好好的。 甚至而言,若是自己这般作战下去,说不得,他老去时,她依旧绝代风华、容颜不改。 想拿捏她,更是几乎不可能。 第475章 宁清秋至北境 林渊终究没等太久。 很快就见到了自行找到前线来的宁清秋。 她没什么变化,只京师时常穿的那身天蓝道袍,这时候变成了朴素的白蓝色。 元清道规矩中,天蓝色为最尊,寓意是天穹。 白蓝有时也是天之色,只是稍浅显,她穿这身,估计有让位洛清婂的意思。 林渊估计,她现在的定位大概相当于隐退掌教一般的角色。 头戴莲花冠,臂上搭着一只拂尘,袍服宽松,却是难掩她傲人的气质。 林渊亲出辕门迎接她。 估摸着她不会喜欢大张旗鼓,身边便没带什么人。 而对面那女子身旁也仅她一人而已。 距她离京,自己前去元清山看她,已是将近一载以前。 相顾一时无言。 林渊缓缓打量她。 宁清秋神颜微不可察的不自然一下。 或许是怕林渊开口说出怪话,她终究抢先开口。 声音依旧维持清冷,“路上耽搁了些时辰,寻找你这里也费了点功夫。” “先进去罢,你打算给我什么职位?” 林渊将呼之欲出的称呼咽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她入主帐。 “来了便好,小瑾呢?还在元清山吗。” “在大梁了,你府中,听闻王妃要生产,遂叫她去照顾一番。” 林渊轻轻点头,“这样也好,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都在,让她安心些。” 沿途所过,宁清秋目不斜视,可就是那过分稳定,毫无波澜的眸子,无视周围注意而来的目光,让人察觉她内心不稳定。 入帐,坐定。 林渊对高枭与赵长缨道:“这位乃是七大道宗三甲之一,元清道的前掌教。” “本王亲自请来襄助我军,吩咐下去,此刻始,宁掌教便先担任我军的随军大供奉,诸位必不得怠慢,对她无礼便是对本王无礼。” 二将从恍惚中醒转,闻言起身,齐齐一拜。 “见过大供奉。” 宁清秋目光微不可察顿了一下,似乎对这称呼不甚适应,却未反驳,“份内之事。” 高枭与赵长缨对视一眼,掩饰住眼中那抹惊艳异色。 以他们的境界地位,自是听说过元清道掌教这等人物的,同样也对她离京的一些始末比其他人了解更深。 听闻,皇帝陛下对这位掌教过河拆桥,默许武当、终南、茅山三大掌教逼她退位。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黯然离京的元清道前掌教,居然与自家王爷关系熟稔,且看上去关系……非同一般。 这等大战都愿意卷入进来。 按道理说,元清宗被朝廷伤透了心,就算出力,顶多也便是派派子弟助阵。 掌教之尊亲自前来,换他们二人,那是绝对不愿意的,皇帝亲自去请,都不一定来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二人眼观鼻鼻观心。 高枭暗想,难怪王爷舍得送走前陈皇后姜氏,原来是这般。 高枭是见过姜后的,姿色的确十分之国色天香。 哪怕心性坚韧如他,初见之时也不由眼前恍惚。 但是现在看来,元清道的宁掌教并不输这位艳美皇后,还有强大修为在身。 何必怜惜于残花败柳之躯。 内心揣测上级想法,是下属的常态,二人却也只敢内心想想。 林渊转向帐内大堪舆图,二将也收敛心神,重新回归紧张的战前规划。 高枭拱手,“根据暗线送来消息,千星城方面目前聚集而来的八境强者有前帝戮骸、伽蓝寺大长老、羽林都督、宝树王、明山王五位。” “而我军军阵之中,有王爷、上林大祭酒、宁供奉、岳江将军、殷君,也是五位。” “成契军阵中或许还会出现一些变化,多出一两位来,不过不打紧,寻常八境与王爷、大祭酒、宁供奉这等天罡序强者不是一个层级,现在唯一需担心的是西北与旌郴能否挡住,我北境不成众矢之的。” 赵长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个行事作风像极了男子的女汉子,其实并不粗糙,反而面容白皙似玉。 这更让人觉得对比强烈。 高枭注意到她的下意识思考举动。 心中一动,再次一拜:“王爷,卑职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讲讲。” 负着手的林渊,偏了偏目光。 “高将军尽管说就是。” 高枭应诺,“王爷,据卑职所知,太子前往旌郴港巡视督战,司隶府牧钟大人与几位前府牧随行保护,旌郴港的战略力量实则不缺。” “而西北经都府,此时仅有海外仙宗姜盟主与上林学宫李祭酒在,虽不是大战重点,可也不得不防,不如请赵都督率锦绣校尉前往,防患于未然。” 赵长缨转头,张大眸子瞪去,高枭不待她开口,又快速道: “三大胡国仅剩下最后的后燕,此国本不算强,也并非战略要地,但终究算是当世不弱之国,亦是成契忠实爪牙。” “若能趁着此战一举将之拿下,哪怕王爷所在的正面战场最后遗憾不能建功,甚至是……落败,拿下后燕国,北境对于陛下以及朝堂诸公也算有所交代。” 此话一出,赵长缨要发怒的举动顿时一止。 脸色变得涨红不定。 林渊朝高枭看去一眼,若有所思。 不愧是校事都督,脑子活泛。 宁清秋这时看向林渊,声音清清,也是赞同,“依贫道看,此举可为。” “王爷您需要一件托底之功,哪怕此战败北,宝瓶国、镇南府这些新得土地悉数丢了,固守北境本土外加建功西北,便是功过相抵。” “咱们那位陛下的性情,你可不要过分高估,翁婿之义,父女之情,都抵不过江山稳固。” 这话有些犯忌讳,高枭不敢接。 赵长缨也说不出话了。 她当然不乐意远离主战场,也不乐意远离王驾,若是王爷出了个三长两短,她如何向老王爷交代,如何向已故的王妃交代。 出征前,先王妃的侍女,现如今的王府亲军大统领绮盛燕都督,就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务必保护好王爷。 就算是她的命丢了,也不可让王爷少一根汗毛。 可是此时,高枭这混蛋的提议,却让她无法拒绝。 成契可不是那些胡国、小国,它是天下唯二的大国之一,曾经力压大景,号称天下第一强国。 此战,王爷或许不会有事,但王爷强在个人,他君临北境时日终究太短。 军阵造诣难以言说。 万一出了差错,被朝廷问罪,同样是赵长缨不愿看到的。 “……” 最终,林渊还是应允了这个提议。 让赵长缨连同高枭两人,带着锦绣府兵马,一同前往西北助阵经都府。 二人双枪合一,足以当成八境来用。 上一次,更是在岳江先手震慑下,短暂纠缠住了东穆烈威。 第476章 太后有请,高台论事 赵长缨与高枭没有反驳的机会,二人只得同时抱拳,出去大帐,点齐锦绣府和校事府部分好手。 乘坐为战阵时刻准备的飞舟,翁的一声窜上天。 飞舟穿云破雾。 赵长缨站在最前头一艘飞舟船舷,微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扬。 她回头朝下看去一眼,延绵数百里的大军营盘黑压压一片,气血混合着煞气往上冲,自然就形成了一片飞行禁区。 低于六境的修士胆敢在此处御空,刚升起就会被捅下来。 六境这等已然不算低的修士,都会感到莫大压力。 赵长缨脸上闷闷叹出一口气。 转回头,面向高枭时,脸上那点情绪化却又瞬间没了,只剩下板起脸又冷又硬的样子。 看的高枭内心苦笑连连。 姑奶奶,我只是个出主意的,你可别怨上我啊。 这都是王爷的决定,而且又不是让你回后方,现在去做的事,说不得比你留在前线都好得多。 你一个连八境都未入的女人,留在王爷身边,还能保护得了他? 小心连命都丢了。 还不领我的好…… 赵长缨一路不理这个‘陌生’的同僚。 他们没走多久,酝酿已久的战鼓,便就擂响。 中军大纛屹立,大军前压,前方的先锋军堂皇正大先对撞在一起。 北境大军与成契王师如同两台庞大的战争器械发出轰隆隆之声。 一线线如海潮一般的军队爆发冲天呐喊。 霎时间,宝树国前线杀声震天,血气和妖气混合,连日光都遮蔽了,大地为之轰轰震颤。 两方前锋军的对撞,并未立刻分出胜负。 北境的骑军强大,妖族的直接就是妖军,两方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前压试探未果,林渊便想调动更精锐的亲军,渊宁铁骑,撕开一道口子。 宝瓶国前两日顺利打了下来,占领了王都,不过千星城毫不在意一般,大军不转向,依旧奔着北境主力而来。 两方强者各自盯着对方,暂时还未有修士和大妖之间的大战。 这时候,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成契中军,那杆最为显赫,既被北境众将看到,也在妖国众将眼中的帝旗下,飞出一头背插令旗的传令官,无视漫天流矢和纵横的气血妖气,直奔两军临时的真空地带。 高举一封金漆封印请帖。 请帖被箭矢射入北境军前阵,很快又被呈送到林渊案头。 林渊看着请帖上的内容,脸色诧异。 “阵前高台一叙?” 搞什么? 这女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请贴上,成契太后的凤纹印鉴清晰可见。 一眼就知是谁的。 笛声琳这女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随心所欲,这么个太后,怎么掌控得住千星朝堂。 大阵已摆,大军前冲,岂是说停就停。 帐内诸将皆是面露疑色,劝阻之声顿起,以刘煜极为不肯,既当军师,也当副帅的陈玄策也是觉得不当去。 阵前邀约,凶吉难料,恐是鸿门宴。 宁清秋静立一侧,眸光也扫过那请帖,却是道:“她既敢邀约,王爷何妨一去。” 林渊抬眸,与他视线一碰,若有所思。 也是。 何须惧她,若是不去,反倒她拿住把柄,四处宣扬北境软弱,败坏军心。 双方强者对等,他也不是软柿子。 反倒是笛声琳和成契新帝这两个,孱弱的妖女和稚子,应当担心。 当即,林渊一拍案桌,决定下来。 众将顿时喧嚣。 林渊一挥手,沉声道:“本王不在之时,众将听由监军大人与陈相差遣,岳江将军、殷姑娘,尔二人注意敌军动向,莫被敌人大妖摸上前来。” “大供奉,你便随本王走这一趟吧。” 监军正是上林学宫大祭酒,皇帝指派的,指挥权归自己,他名义上监察,不过他与大祭酒毫无隔阂。 有大祭酒、岳江、殷溪兰留下,就算笛声琳想耍什么花招,也能挡住。 而他带上宁清秋,就算对手围攻,也不是很危险,当然,如果笛声琳带齐了人手,一个也不落下全上高台,他自然也就不上去了。 林渊卸下战铠,着一身杏黄常服,内藏紫金暗甲,与宁清秋步出军阵。 前方,已经悄然垒起一座数丈高台。 林渊与宁清秋步上高台时,对面恰好也有数人抵达。 林渊定睛一看,分别笛声琳、伽蓝寺大长老,还有一头体形曾经与他见过的金猊妖兽相似的巨兽,趴在高台下,身形如山巨大。 仅是打量一眼,此巨兽就给人一种滔滔天地压下之感。 笛声琳倒是干脆,一身玄色骑射服勾勒身形,青丝高挽,仅簪一枚碧玉凤钗。 数年光阴一晃而过,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反倒将那点外显的娇蛮淬炼为深沉的威仪。 双方与台心站定,笛声琳目光缓缓扫过,眼底复杂一闪而逝,最终落在一身素白道袍的女冠身上。 只这一眼,她心下便一沉。 好个出尘绝色、倾国倾城的道姑啊。 姿容之盛,看起来竟毫不逊色名动前朝和成契的陈国夫人。 气质清冷孤逸,不惹尘埃,偏生又身段曼妙,宽松道袍也难掩风姿。 站于那男子身边,那份无形的契合,莫名刺目。 昭懿太后嘴角挂起一丝似嘲似讽的弧度,无声看着对面的男子。 倒是忘了,连陈国夫人都落在他手里了。 真是到哪儿都少不了美色作陪,一个接着一个。 林渊的目光也是缓缓扫过对面几道身影,伽蓝大长老不足为虑,台下那尊巨兽,应该就是成契先帝戮骸无疑了。 至于这位昭懿太后…… 多年不见,如今再次聚首,竟已成一国太后。 让人不禁唏嘘恍惚。 随着使团前往千星城的化身估计是寂灭了。 也不知有没有见过她,如果没有,那就真是从当年宸宁还没生下林知夏,他出海开始,就再没见过面。 “太后相邀,总不至于是请本王来此吹风的吧。”林渊率先打破沉默。 笛声琳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宁清秋,声音缓和道:“魏王如今声势如日中天,新即了王位,哀家还未向王爷贺喜,又听闻魏王妃娘娘诞下郡主,那便以此物作为贺礼吧。” 一团清光亮起,继而飞来。 光团之中,是一本图册模样东西。 林渊灵识扫了扫,眸子微微波动,居然是《仙民转》。 他的肩膀松了松,伸手摄了过来。 若是什么财货之类,当着两军阵前,他不可能收下。 但只是一册话本,虽说装册精致,书封华丽,终究也只是一本书。 正是当年她被囚于景京时,所写的那本。 见到对面男子陷入沉默,笛声琳唇角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这才开启她真正的打算。 “魏王可曾想过,是在拿你祖上家底来与我整座成契硬碰硬。” “无论此战胜败,景朝京师都无有太大损失,而反观王爷,大战一起底蕴必耗,一旦失了北境,反而彻底失去了立足之本,将来如何面见北境数位先王。” “不若归顺我成契,王爷继续回府安享天人之乐,如今宝瓶国、镇南府地域悉数归于王爷,哀家再封王爷一个镇南王名头,你我合并一处,南下擒龙,岂不好过北境破碎,生灵涂炭,将士枯骨,百姓流离。” 笛声琳忽仰脸一笑,明媚灿烂。 “忆往昔当年,你与庄敬先帝也曾同榻而睡,抵足同眠啊。” 第477章 佛道争锋,宁清秋出手 笛声琳最后那句话,是笑着说出来。 却如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巧巧刺入旧日的记忆。 无论是她的,还是林渊的。 她嘴角那抹明媚异常的笑容,在这战场硝烟下,显得格外刺眼和妖异。 林渊握着那册《仙民传》的手几不可察的紧了一下。 恍惚间,几年前成契旅途上那个儒雅青年,京师里那个惊惶倔强的妖族公主,两道人影在人前重叠。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心中并非全无波动。 但,也仅此而已。 林渊抬眼,目光很快恢复沉静,“太后的贺礼本王收下了,若是此战过后,你不忍自尽谢国,本王可以饶你一命,将你重新带回京师囚禁。” 他的语气清淡,并不回应什么南下擒龙的邀请。 但是,却让笛声琳脸上笑容骤然一僵,旧日伤疤被彻底狠狠揭开,眼底闪过深深地冷意。 骑射服袖口下,并无配饰的素手已经攥紧。 该死!该死!该死! 混账!混账!混账!!! 林渊却已转身,余光一瞥。 “太后,最好别死了,本王攻灭如此多的国度,还未享受过亡国之君的后妃呢。” 伽蓝大长老脸色大怒,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陡然迸发,要为本国太后讨还公道。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响起,宏大如同惊雷,瞬间压过战场上的马嘶人语刮风声。 滚滚音波如同实质,碾撞向林渊与宁清秋。 带着一股直透灵魂,欲要度化一切的刚猛力量。 与此同时,台下那尊如同山岳巨大的妖族先帝戮骸,也发出沉闷低吼,周身妖气暴涨,只锁定林渊一人,不让他对伽蓝大长老出手。 林渊脸色一沉,周身杏黄袍服无风自动,磅礴浩瀚的真元凝聚成一只手掌,抓向笛声琳。 这女人向来不守规矩,如今还是这样。 他的手掌刚刚抓出刹那,后方那女子身影就霎时动了,她的身形陡然后移,速度快到了极致,瞬息间上百里,退回到成契中军大纛之下。 显然是早有预谋。 已然回到重重保护中的笛声琳嗤笑连连,上次在西域被这般抓住,当她不长记性吗。 她心中所想落下,腰间一枚堪比人族上乘巅峰符箓的妖族玉骨牌,嘭然碎裂。 林渊脸色淡漠,转向击杀成契伽蓝大长老。 下方的成契先帝戮骸迸发出万千气机,如潮水下压,下一步出手。 宁清秋的素白身影这时候踏前一步,挡在林渊身前一侧。 她臂弯中的拂尘轻轻一扬,万千银丝绽放清蒙蒙光华,如同划开混沌的一缕缕光。 宏大佛音撞入音波当中,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湮灭消弭,只激起一圈圈细微的空间涟漪。 宁清秋声音清冷,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恢弘堂皇的佛门狮吼功被你掺杂妖族邪恶神通,伽蓝寺的佛法当真是修的好生别致啊,真对得起你们的释迦牟尼祖师。” 伽蓝寺大长老脸色不变,暗金色的眼瞳锁定前方女子,“女施主好眼力,既知佛法无边,何不同皈依我佛,我做明王,你做明妃,岂不共享极乐?” 话音落下,他干枯的手掌猛然抬起,隔空一掌拍出。 刹那间,佛光弯刀,一尊凝实而巨大的暗金色佛掌凭空出现。 掌心隐隐流转妖异符文,带着镇压万物、同化一切的力量朝宁清秋当头压下,掌风所过,空间都凝固。 宁清秋嗤笑,“你也配?你这不人不鬼的和尚,化作养料反哺大地,本座都嫌脏。” 宁清秋看起来清冷,说起话来也是毫不留情。 她不退反进,并指如剑,虚空一点。 铮! 清越剑鸣响彻天地,如九天仙音降临,要反过来湮灭妖佛。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周身就骤然浮现无数凝练无比,有形有质的清亮剑气。 这些剑气细如发丝,璀璨无比,汇聚间如同星河倒卷,又似万川归海,悍然撞向巨大的暗金佛掌。 太乙分光剑。 道教无上剑法之一,元清宗最上乘的道法,仅仅是被澹台氏偷学去几招半式,便在剑州造就了一座顶级修行世家,半本支脉剑谱流落西域,便促生独步西域的刺客组织。 太乙分光剑变幻无穷,玄妙无尽,修至大成,凝结亿万剑形剑气,形成剑气汪洋,倾泻之下万物俱毁。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已有一众令人牙酸、仿佛空间都被无数细密剑气切割湮灭的嗤嗤声。 看似无可匹敌的暗金佛掌,生生被千万剑气绞碎成了齑粉,化作漫天流萤的金色光斑。 伽蓝大长老身形晃动,闷哼一声,眼眶中瞳孔撑大,大为震惊。 如此强大?! 这女子是……是元清道掌教宁清秋?!! 太乙分光剑的大名他还是听说过,据传连神沿王的剑术都是如此观悟而来。 宁清秋毫不迟疑,厌恶极了那妖佛。 纤纤手掌朝前一握,剑气海洋蔓延涌动,发出了海潮滔滔咆哮声。 高台刹那间被粉碎。 林渊与成契先帝没了落脚之地,居空对峙。 伽蓝大长老脸上翻涌出忌惮。 当即也不再有丝毫保留,周身暗金色佛光冲天而起,隐隐化作一尊三头六臂的佛尊法相,面目狰狞,庄严与妖异冰纯。 六只手臂各结不同印法,引动天地灵气疯狂汇聚。 五部金刚修持法是赤鸣佛子的成名神通,是佛门本就有的神通,他将之发扬光大。 而这三头六臂的妖佛法相却是伽蓝大长老自己修炼而成。 他无法修炼纯刚纯阳的五部金刚修持法,但是这法相却不弱于前者。 佛门法相亮出,威压冲天撼地。 无数北境修士和士卒都感到呼吸一窒,若非百万大军在此,如果只有几千几万人,就会被这威压生生压死了。 宁清秋脸色一冷,莲步轻移,身体飘然悬于半空,拂尘收起,双手掐诀。 天地光线暗淡一瞬,唯有她周身无尽清亮如汪洋奔涌而出。 一柄长达上千丈,超过三千三百米的磅礴光剑凝形。 剑光如林,剑气如海。 剑鸣之声汇聚成浩荡天音,生生冲散了妖佛法相的威压。 大成的太乙分光剑悍然斩下。 将这场道法与佛法的争锋,推演到极致。 第478章 殷溪兰对阵南盏,剑修大战 道宗掌教与佛门魁首之战臻至白热化。 二人身影早已脱离地面,冲入万丈高空。 剑气汪洋与三头六臂的妖佛法相疯狂轰击,剑光与佛芒每一轮碰撞都爆发刺耳轰鸣。 逸散能量如同暴雨倾泻,交战余波就将方圆数百里大地砸出无数坑洞。 宁清秋的亿万剑气随心生灭,时而汇聚成磅礴巨剑,时而分化为疾风骤雨,生生不息,其中玄妙,令人望而兴叹。 她早年在天罡序中排次倒是与伽蓝大长老差不多,但随着这些年得到皇祖造化,以及林渊馈赠的成契前国师柳清的树灵。 灵魂境界早已进步到中期巅峰,肉身也来到了中期。 伽蓝大长老只能勉强支撑,不漏金身已经漏了。 下方战场,那尊如山岳庞大的妖族先帝戮骸发出沉闷咆哮,眸子中残留的肉体意识,让他粗糙意识到战局不利。 于是抬起巨大利爪,翻滚黑云,欲要冲上天相助伽蓝大长老。 这时,一声苍老却蕴含威严的喝声响起,上林大祭酒须发皆张,一步踏出,便至戮骸巨兽前方。 他手中那柄长如长枪,看着便不凡的文元笔凌空挥洒泼墨,引动冥冥天地正气与儒家浩然气。 儒教口中的天地正气便是灵气,吸纳灵气入体,可化浩然气。 儒家的浩然气非上三境难以离体,故而也造就了浩然气质量十分不俗。 “镇!” 一字吐出,如口含天宪。 一枚枚巨大无比的金色古纂凭空降临。 礼、义、仁、智、信。 五字,每一字都足有千丈庞大。 这五个字,便是上林大祭酒毕生修为造化,沉浸三百年的功力所在。 它们或许没有林渊所领悟的大哉乾元印那般爆发力巨大,但是每一字厚重若岳。 五字相加,磅礴力量层层叠叠,朝着成契先帝的戮骸镇压而下。 戮骸发出痛苦咆哮,周身妖气被那金色符文灼烧的滋滋作响。 大地颤鸣塌陷出天坑,金猊戮骸每一根脚趾都在大地上压出了峡谷。 但是这尊妖兽,下一刻竟是生生扛着堪比五座重岳的五字,站了起来,要朝着上林大祭酒撞去。 上林大祭酒脸色一沉,泼墨再挥笔,浩然气涌出,重力再增。 妖兽天生肉体强大,身为成契帝室更是如此。 仁义礼智信五字,也只能暂时镇压。 就在这时,大祭酒出手之后的刹那。 沁! 一线凌厉到仿佛能切开天地黑暗的剑芒,自成契中军中冲起。 一剑荡天。 沉沉黑云被绞散大半。 这一剑,让远处正在暴打伽蓝大长老的宁清秋都不由回了回头,朝下方望去,眸子一眯。 这剑快得超出了思维,果决、狠辣! 南盏,这位千星皇宫的新任羽林都督,也出手了。 这一剑,朝着上林大祭酒而去。 林渊正欲与上林大祭酒下死手,废掉成契先帝戮骸。 但这一剑,逼得林渊也转身,并指为剑,指尖高度压缩紫金雷霆与青玉雷霆,点在那道炽盛无比的剑光之上。 裆——!! 洪钟大吕,金铁交鸣之声暴响! 恐怖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周遭数千米烟尘翻飞。 远处已经如潮水一样冲撞在一起的两国大军,也因为这一声洪响而寂静片刻。 南盏的身影从虚空踉跄跌出,握剑的手腕剧烈颤抖,虎口崩裂,鲜血流淌。 她脸色苍白似纸,咬着下唇,目光复杂到极点,有愤怒,有怨恨,还有至今无法释怀的残存记忆。 那一段时光,成了她的心魔,说要放下,实则难以释怀。 遇见这个人,是她此生最后悔之事。 林渊看着她,眼底深处同样掠过一丝复杂和歉疚。 当年游览之行,在笛声琳处处充满试探和任性的日子里,也唯有这个傻姑娘对他毫无保留。 “你不是我的对手,退开。” 南盏咬牙,“休想!” “国仇家恨,今日一并算!” 她冲了过去,剑势再起,如疯如魔。 林渊眸子恢复平静,探手抓去。 手掌看起来缓慢,却精准无比,朝着女剑侍的脖颈。 这一抓,是上位灵魂的碾压,任凭剑招再犀利,也无法抵挡。 但就在这时,一声懒洋洋中带着清越的声音响起。 “她交给我吧,做你想做的事去。” 殷溪兰如紫色流影,忽然插入了战局,手中紫凤、青鸾两柄上品玄剑玄妙莫测,精准格挡开南盏的剑招。 两名女剑修,此时碰撞在了一起。 上演一场剑修大战。 二者剑气纵横,交手奇快无比,将方圆千丈范围都笼罩成了一片光亮剑域。 南盏的剑,学自神沿王,大开大合,与宁清秋颇有几分相似。 殷溪兰的剑,则凌厉、迅疾,正合她以前第一次偷袭林渊时的剑客、侠客作风。 二者的剑,或可称为,庙堂剑与江湖剑。 大开大合的庙堂与潇洒恣意的江湖,两种风格碰撞,林渊亦是第一次见。 林渊得以脱身,目光跨越混乱战场,锁定了成契中军大纛下,那道身影。 他身形微晃,便撕裂了长空,化作流光,破开成契联合军阵的屏障。 无视百万妖兵,穿阵而过。 所过之处,狂暴雷霆气劲震碎军阵通道,引得一片人仰马翻。 笛声琳冷声下令:“挡住他!” 太后的声音传遍中军。 宝树王、明山王两位妖藩怒吼着从两侧翼扑去。 宝树王参天的本体,伸出无数坚韧枝条抽打那男子。 明山王化作了一头暗金色巨熊,利爪撕空,带着崩山巨力劈下。 两大妖王联手,威势惊天动地。 林渊却看也未看,前冲之势不减,只是袖口挥了挥。 “滚!” 轰隆—— 磅礴浩瀚,宛如山河倒转碾压的恐怖雷海爆发。 二妖王顷刻倒飞。 星木枝条寸寸崩裂,巨熊身躯狂喷鲜血。 二者庞大的身躯如断线风筝,声势巨大的倒飞砸入妖军。 成契中军一片大乱。 惊呼声、怒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魏王之力,竟至于斯?!! 眼看林渊冲至五百米范围。 太后被擒的旧事又要重演,这场大战似乎就要这样草草结束。 国运将结。 笛声琳却依旧端坐銮驾之上,面色冷静得可怕。 又等了瞬息。 林渊手掌抓来。 她的眼中才闪过极致疯狂之色。 一直紧紧握着的右手猛然用力。 一枚温润如玉,却是妖骨制成的玉骨牌,瞬间被她捏碎。 嗡——!!!! 天地震颤。 时空停滞。 一股仿佛能令天地归墟,万物寂灭的威压骤然而生。 刺目的光芒从笛声琳掌心亮起。 一道模糊而挺拔,威严的身影迅速凝聚成型。 一把擎天巨剑,生生断开林渊前进道路,剑气汪洋隔开了他与笛声琳之间的距离。 林渊前冲势头顿止,如同撞上一面无形天地壁垒,仿佛深处万丈海底,海压扑面而来。 剑气割开了他的袖袍,破碎他刚修缮完好不久的紫金内甲,在他的金刚光明藏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并将他按压入地,形成另一道天坑。 第479章 司北王再战神沿王 林渊凝视着眼前那道,由光芒凝聚,却栩栩如生,剑气直冲牛斗的玄色袍服身影。 神沿王,笛太阿! 无匹的锋锐剑意刺痛肌肤,威压迸发而出,如同万丈海沟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要将他碾碎在这深坑。 当年的神沿王,竟然留了力,而此时没有了。 他看起来并无太大的神志,与成契先帝的戮骸差不多,只剩战斗本能。 林渊恍然过来。 原来从一开始,笛声琳这女子的目的,便是引他到这里来。 送贴、搭台,言语刺激,说出那番话。 乃至看似气急败坏,违反规矩出手。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制造一个错觉——她还是当年那个冲动易怒,可以轻易擒获的妖族公主。 一旦他以为,抓住她就能快速结束这场,注定血腥、会死无数人,不想打而不得不打的战争,便落入了她这杀局。 她拿自己做诱饵。 为的就是引他入局。 林渊抬眸,漠然看向远处銮驾上,一身骑射胡服的女子。 她又退到了万军丛中,周遭强者林立,被雷海掀翻的宝树王和明山王回到了她身边,神色后怕扭曲。 恰时,笛声琳也冷冷望过来,嘴角讥诮和冰冷的得意毫不掩饰。 进步了。 的确进步了。 懂得利用旧日印象布局,懂得隐忍算计了。 林渊收回目光,聚焦眼前这位旧日强者的化身。 可惜,对于自己而言,没什么区别。 他一样是要对上一位顶级强者的。 无非成契先帝戮骸,还是神沿王化身罢了。 逼得成契太后使出最后的底牌,他已经胜了。 他也,早已不是云城外,那个北境世子。 而是北境名副其实的王。 灵魂境界巩固在八境后期,对雷道法则领悟更深。 肉身经历雷淬和大战磨砺,亦达到八境中期巅峰,更有大成的金刚光明藏加持。 若非前往千星城的化身被擒拿,致使稍有亏损,他可能此时已然抵达双八境后期的境地。 没有言语,无需言语。 面对这尊由玉骨牌召唤而来的至强化身。 林渊眼中战意,如熊熊烈火燃烧。 好久没有这般面临毫无保留的酣战了。 轰——! 林渊周身气势勃发,紫金雷霆与青玉浩然霆渊雷交织,直冲云霄。 硬生生将无处不在的恐怖剑意压迫撑开百丈。 脚下大地龟裂,他挺拔的身躯从深坑中升起。 右手翻转,一方古朴厚重的青玉大印凭空浮现。 印身上,‘大德之修,授道于天’八字,道蕴流转。 与此同时,左手掌心雷光爆闪,至阳至刚的紫霄雷霆,与磅礴厚重的霆渊雷霆化作两条咆哮雷龙,冲入了大印之中。 大印迎风暴涨,顷刻间就如同一座山峦重岳,印底雷光缭绕,儒道两种至高的力量融合,散发出了毁天灭地的气息。 对面,神沿王化身漠然的眼眸中流出一丝威光,他并指为剑,朝前一划。 刺啦。 朴实无华却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剑罡撕裂了长空。 无声无息,快过思维,直斩林渊头颅而去。 所过之处,虚空留下无法愈合的黑色裂痕。 林渊手掌翻覆,操控大德真修印冲撞。 神沿王的剑道造诣天下无双,锋锐无匹。 所以不能用其它战斗兵器与他硬碰硬,唯有用厚重的法宝,才能压制他。 这是前魏王林砚,留给自己这个儿子,最大的心得。 裆——!!!! 洪钟大吕碰撞响彻天地。 雷光与剑光膨胀开来,迅速外放,爆炸。 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恐怖能量潮汐风暴席卷四面八方。 下方,成契的军士如同被飓风扫过的落叶,成片倒下,距离近的直接气化,残肢断臂与兵器碎片四处飞射,又引得更多妖军受伤。 几大妖藩王与千星城的高门将门,见此变色,心痛到扭曲。 笛声琳却是高坐銮驾,手边牵着一个孩童,面色无动于衷,冷静漠然。 上位者,当有静气。 大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一切,都还在她的预料之中。 不过,堪称当世此时两位最强八境修士碰撞的一击,却是让远处也在对战的众强,不由得扭头。 心生大震然。 尤其是宁清秋,一剑劈退伽蓝大长老,佛道之争暂停歇息,她惊疑望向下方,激烈交战的爆炸中心。 内心生出惊涛骇浪…… 那家伙,何时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了…… 宁清秋脸色止不住变化,刚才察觉到神沿王的气息,她还忍不住为他揪心担忧。 此时,看起来完全多虑了。 他还让她饱了眼福。 他已成长到了,足以和神沿王一较高低的地步…… 后者虽是化身,但这化身与本体也不差太多了。 殷溪兰与南盏距离较近,剑域被一击冲垮,二者同时收剑抵挡。 但仍被星斗倒移般的力量推着滑出数里地,在地面上犁出深深沟壑。 南盏脸色煞白,内心最为揪心。 殷溪兰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兴奋与凝重。 就连天罡序中的老牌强者,儒教第一人的上林大祭酒,此时也不由兴叹。 世事变化,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啊。 整座浩大战场中央,双方加起来,号称超过千万大军,无不抬头去望。 林渊擦拭去嘴角的溢血,压下沸腾气血。 掌心托举高山,空中铿锵自凝一只大手印。 紫、青两色雷光交汇,铿然一声,足几百丈的大手从虚空凝结,冲破层层虚空悍然前压。 神沿王的光影暗淡了。 看见流星冲来。 眼眸波动片刻,抬手虚召。 不多时,如漫天鱼群飞跃,银光将天幕遮蔽。 忽有万千飞剑,破开天穹而来。 随着神沿王手掌汇拢成型。 鱼龙剑阵。 神沿王本体的兵器。 前魏王林砚手段尽出,强行打开飞升通道裹挟他上天。 神沿王的确走了,但走之前,却是将自己的兵器,留在了人间。 这就是他这位曾经的天罡序前三实力表现所在。 剑光首尾相连,如一条条鱼儿游动,变化万千。 剑气固然强悍,但当剑气凝为实质时,更为强悍。 第480章 林渊飞升 鱼龙剑阵? 此物竟未被父王一同带入天界。 万千银鱼般的飞剑清越嗡鸣,彼此勾连流转,瞬间化作一条庞大无比、鳞甲森然的剑刃巨龙。 取代了半边天空。 其散发的锋锐之气,比方才那一道剑罡更盛数倍。 “去。”神沿王化身漠然吐出一字。 剑刃巨龙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咆哮,悍然撞向紫青交织的雷霆大手印。 轰——!!! 这一次的碰撞,不再是沉闷巨响,而是无比尖锐刺耳的金铁撕裂之声。 无数雷霆被剑刃绞碎湮灭,大哉乾元印被剑龙硬生生从中洞穿。 林渊身形剧震,闷哼一声,倒飞而出,手中大德真修印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神沿王化身得势不饶人,剑指再引。 那剑刃巨龙当空一旋,分化出无数剑鱼,如同银色暴雨,铺天盖地射向林渊,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林渊眼中厉色一闪,非但不退,反而将手中大印猛然向地上一顿。 荡山式! 天地大震,空间不稳。 漫天剑海被震得一个踉跄。 林渊双手虚抱,被撕裂的雷霆巨手骤然消散,化作无数道更加凝练、宛如实质的紫青雷霆箭矢,也如同暴雨般罩向漫天剑鱼。 叮叮当当—— 爆豆般的密集撞击声响彻天地。 每一条雷霆都精准地缠住一尾剑鱼,雷光与剑光疯狂对耗、湮灭。 天空下起了一场雷与剑的光雨。 然而,鱼龙剑阵变化无穷,那剑刃巨龙本体一声长吟,归于一处,化作重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势,直冲林渊本体。 它所过之处,空间层层塌陷,形成一道恐怖的黑色轨迹。 林渊脸色凝重到极点。 神沿王的战斗本能和对剑的掌控,不愧当世剑道第一人。 甚至于,恐怕都能排进历史前列。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丢出大德真修印暂时抵达,抬手攥天。 周身汹涌出澎湃真元,似与天地绑定。 生死危机的一瞬,忽有流星坠破天穹。 许久不见的渊峙枪,以天外冲枪之势,于天穹外数万丈高,猛然坠冲而来。 渊峙枪早年就是玄器巅峰,后来得了皇祖赠予的金猊妖丹,拜托天礼寺三师兄嵌入打造后,又经过数年淬炼与蕴养,已经进阶了灵宝。 这一枪,仿佛要捅破天。 战场之上,无数人瞩目而来,心生大骇然。 无边无际的杀伐锋锐之气,如百川倒塌,轰然降临神沿王。 这是林渊目前最强的一击,也是他的终极手段。 从天而降,悍然击碎鱼龙剑阵。 将神沿王的最强手段,撞成齑粉。 大地下沉三十尺,盆地峡谷自生。 神沿王化身喷出一口金白气雾。 最强法宝破碎。 林渊一把攥住渊峙枪,悍然近身。 长枪呼呼炸响,引动漫天风雷。 神沿王眼中闪过厉色,忽然点燃这道化身,开始竭泽而渔的爆发力量。 原本他或可以持续战斗数个时辰,但此时,只剩下几刻钟。 不过,效果却是显着。 他又将气息拔高,与手持两件灵宝的林渊,战的难解难分。 二者所过之处,大地开裂,山峦崩碎。 战场上所有目光都被这旷世大战牢牢吸引,心神摇曳,难以自已。 林渊终究是本体作战,更胜一筹。 即将一枪破开化身防御,将其绞碎之际—— 一直面无表情、只凭本能战斗的神沿王化身。 那双漠然的眸子中,极其诡异地与远处銮驾上笛声琳的眸子同时,闪过一丝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光芒。 神沿王化身忽然完全放弃了防御,硬受了林渊一枪,肩胛瞬间被洞穿,银光四溢。 但他却借此机会,双手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猛然向天空一撕。 咔嚓——! 一声仿佛苍穹破碎的巨响。 那被无数能量搅得天昏地暗的高天之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无比、内部是混乱肆虐的空间乱流和无穷吸力的裂口! 裂口之后,隐隐可见一座缥缈、古老、散发着令人心悸威压的巨门虚影。 天界之门,飞升通道。 他强行打开了飞升通道! 而这股庞大无比的飞升接引之力,完全作用于他与林渊身上。 “什么?!!”林渊脸色剧变。 远超想象的力量,瞬间裹住了林渊,将他拉向那通道。 事情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过多反应。 神沿王化身点燃全部力量,鱼死网破般轰然扑了上去,裹挟住了他。 这一情景,何其相似。 裹挟,飞升。 好一手,还施彼身啊! 林渊眼中划过一丝极致狠辣。 心中思绪电光火石般急转。 走可以!但绝不能白走!! 他猛地扭头,目光穿透混乱战场,死死锁定銮驾上那个被笛声琳牵着的、懵懂的妖族幼帝。 他强行扭转被拉扯的身形,凝聚最后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渊峙枪发出一声悲鸣,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毁灭性的银紫流光,无视空间距离,直刺幼帝。 这一击,快、狠、准!蕴含了林渊所有的愤怒与决绝。 “不——!!!” 笛声琳脸上的得意和冰冷瞬间化为无边的惊恐。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护犊的本能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猛地将幼帝狠狠推开,自己来不及转身,就迎向了那道夺命的雷霆枪芒。 “噗嗤——!” 渊峙枪瞬间洞穿了她的背部,带出一大蓬金色的血液! 飞升通道的吸力在此刻达到顶峰。 笛声琳低头看着胸口那熟悉的枪杆,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被通道光芒吞噬的林渊。 眼中充满了愕然、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下一刻,飞升通道的恐怖吸力将渊峙枪摄去,也将重创的她一同卷起。 与林渊一前一后,化作两道流光,猛地拽入了那混乱的空间裂口之中。 轰—— 天界之门虚影消失,裂口弥合。 天地寂静。 只有那杆残留紫色雷霆的渊峙枪从空中坠落,当的一声,深深插入大地,枪身兀自嗡鸣颤抖,其上盘绕的金猊虚影黯淡无光。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厮杀都停止。 无论是北境将士,还是成契妖军,全都怔怔望着天空,望着他们的王和太后消失的地方。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第481章 谁人能笑到最后 天穹顶上,恐怖裂痕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下一股空荡荡,浩浩渺渺。 以及那杆孤零零插在大地上的渊峙枪。 一片死寂的战场。 方才还杀声震天的宝树国前线,此刻陷入一种诡异而令人窒息的沉寂。 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唯有浓重的血腥味证明先前那场大战的真实。 所有目光,无论是北境联军还是成契王师,都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宁清秋悬浮于空,周身流转的清亮剑气如同失去了心气,变得不稳。 她在风中沉寂,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空茫一片。 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天地间剥离,从她的心口剜走,只余下难以理解的虚无。 女掌教红润嗡嗡,发不出任何声音,前所未有的失重感攫住了她。 殷溪兰与南盏的剑势同时一滞。 殷溪兰落定身形,手中双剑低垂,脸上惯有的慵懒神色被极致的凝重取代。 女侠客望一眼天际,又扫过彻底失语的战场,一声沉重复杂的轻叹,从心底叹出。 怎么……又走到了这一步? 怎么,又变成了这样…… 上林大祭酒握着的文元笔,浩然气一阵紊乱。 苍老的面上难掩震惊,望向天空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萧索。 声音干涩,后续的话语湮灭在一声沉重的叹息里。 镇压着妖帝戮骸的“仁义礼智信”五字古篆光芒剧烈闪烁,显示心神受到巨大冲击。 与此同时,西北战场。 正率军突入后燕国都的赵长缨,心头豁然一悸,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慌毫无征兆席卷而来,让她几乎握不住枪。 她猛地勒住战马,脸色瞬间苍白。 “赵都督?”身旁的高枭察觉她的异常。 他也感应到了什么,心头一股巨大的不妙蔓延开来。 赵长缨的骤然失态,和他仿佛相互印证。 女都督回头望向东南方向,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声音带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高枭,我……我……感觉……” 高枭脸色一沉,他并无太过高强的灵魂感应,但结合远处李祭酒的脸色大变,赵长缨的反应,一个最坏的可能性划过脑海。 他猛地抓住赵长缨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吃痛,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赵都督!!” 高枭声音几乎是吼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刻绝不能乱,无论发生了什么,一切按原定计划进行,以最快速度踏平后燕!这才是对王爷最大的效忠,亦是稳住北境局势的基石!若此时回援,前功尽弃!” 赵长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胸膛止不住起伏,神躯晃抖。 眼中闪过巨大的痛苦与挣扎。 最终,还是被巨大的毅力强行压下。 她不再看向东南,手中长枪再次扬起,指向后燕王宫,说不出话来,但身体前冲。 宝树国正面战场,岳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那股源自灵魂层面的骤然空虚感让他眼前一黑。 也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猛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没有喷血,也没有疯狂,但那双眼眸变得赤红,里面翻涌着的是滔天的悲愤和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他反手缓缓握住了那柄巨大的战刀,周身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咆哮起来,一股惨烈霸道的刀意冲天而起,锁定了前方开始仓皇后退的两位妖王。 声音如同滚雷般传遍战场,“北境儿郎们!!!” “随某家送这些妖崽子一程!!为王爷开路!!”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地动山摇。 刀光毫无章法的乱砍,却是化作一道道撕裂战场的血色洪流。 精准、高效、霸道无匹地碾入敌阵!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敌。 他疯魔了,也促就了冰冷杀戮。 北境第一刀客的全力爆发,恐怖如斯。 宝树王和明山王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被这股恐怖的刀意锁定,骇得魂飞魄散,连抵挡的勇气都没有,大声号令全军撤退。 与此同时,极东海域海底。 神火大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凝目远眺。 他忽然仰天大笑,声浪震得脚下海水都泛起波涛。 眼中精光爆射,充满了狂喜与前所未有的兴奋。 “哈哈啊!哈哈哈!!天助成契!天助成契啊!!” 他重重一拍案桌,震得杯盏乱跳。 “笛太阿啊笛太阿,你总算做了件让本王高兴的事!” 一旁的东珠王未能如神火大将那般清晰感知,但通过其反应和天地间那短暂的异常波动,也瞬间猜到了七八分。 心中剧震,深海般的眼眸中闪过难以置信,随即下意识地望向远处海面山峰。 投向他的女儿银鳞,还有那位被变相放逐于此的帝子帝流。 这成契的天,又要变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坐回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中思绪万千。 旌郴港内。 一直隐匿于暗处的司隶府牧钟会骤然现身,抬头望天,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 久久无言,只是望着那片已然恢复平静的天空,挺拔的身躯仿佛凝固。 “钟卿?发生了何事?” 太子赵雨岸察觉到他的异常,急忙问道,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钟会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太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殿下,北境大变。” “我们需得立刻启程,前往稳定战线。” 赵雨岸神色大震,“什么?!” 他的妹妹、妹夫……出事了? 整个天下,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风起云涌。 宝树国前线的崩溃与追杀仍在继续,战争的巨轮并未因为最高统帅的意外离场而立刻停止。 反而以一种更加惨烈和失控的方式,滚滚向前。 谁人得利,谁人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第482章 孤儿寡母与孤儿寡母 岳江如一头暴怒的凶兽。 只身裹挟滔天血煞,撞入了溃退的成契军阵。 目标直指意图遁走的宝树王、明山王,还有成契幼帝。 他的十刀所剩不多了。 但今日,他就是战死在这儿,也要保住这场两代王爷用飞升换取的优势胜利。 刀光不再是毫无章法的狂乱,化作冰冷而高效的杀戮风暴。 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崩山裂海的巨力,映照他心中那焚天的悲愤。 逼得两位妖王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两王早已丧了战意,只想尽快脱离这片死亡之地,面对岳江这含恨而来的全力爆发,只有狼狈招架之功,全无反击之心。 战场被打得地动山摇,烟尘混合着血气冲天而起,北境大军全军冲锋。 每一轮兵刃与妖躯的碰撞都震得空间发颤。 就在二王意志彻底崩溃,就要不顾一切舍弃幼帝遁走之时。 一道冰冷彻骨,带着森森寒意的女子声音。 自侧翼炸响,清晰穿透整座战场的喧嚣。 “再退一步,格杀勿论!” 这声音,令久居高位,权势滔滔的两位妖藩王,都是忍不住心脏骤滞,不由顿住了脚步。 南盏的身影撕裂烟尘,疾速掠近。 她嘴角带着与殷溪兰激战留下的新鲜血痕,几缕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苍白的脸颊,甲胄上多出几处破损,露出淌血的小腹。 眼神却变了,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复杂与痛苦。 变成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淬炼出的冰冷坚硬。 磅礴剑气不再追求变化,而是化为森然恐怖的实质威压,如同高高庙堂枷锁,骤然降临宝树王与明山王心头。 两位妖王身形猛地一僵。 只觉得透骨的寒意自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竟被这股蕴含决绝意志的剑意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后退半步。 心中没来由升起一股念头,若此刻再退,这女人的剑,恐怕会先一步斩落他们的头颅…… 这个女人被逼至绝路了。 她无路可退了…… 死之前,很可能发疯的先杀了他们…… 此女如今实力比他们还要高上一筹,而且他们二妖连续被魏王和岳江重伤…… 南盏无路可退,被逼到极点的女剑侍,爆发出了绝境潜能。 竟是让她的灵魂境界更进了一步,剑道造诣于极悲之中,上一层楼,将殷溪兰暂时打退。 太后的离开,如同抽走了支撑庙堂最重要的支柱。 垂帘临朝的格局即将崩塌,年幼的帝君暴露于各方野心与刀锋面前。 帝室与神沿王一脉刚刚因共同利益而勉强弥合的裂痕,骤然又变得赤裸而危险,足以撕裂整个王朝。 幼帝成长起来之前,她这把神沿王留下的最后一剑。 必须担起守护之责,她无路可退,亦不能退。 身后,是故主唯一的血脉,是摇摇欲坠的王朝…… 与她缠斗的殷溪兰,剑招虽依旧凌厉莫测,反而明显有了顾忌和分寸。 天礼寺出身的她,还有退路和选择。 南盏一边与远处追来的殷溪兰搏命。 一边声音透过金铁,指挥神沿国直属精锐禁军结阵,护佑幼帝,退往擎霄第二防线。 残余的禁军精锐在她的命令与威势下,勉强压住心中的恐慌,开始艰难地组织起防御阵型。 护着那象征着帝国最后希望的銮驾,向着后方地形更为复杂的区域且战且退。 宝树国,守不住了,当断则断。 当务之急是依托擎霄山脉另一条更为险峻古老的支脉,利用昔年太上帝君为拱卫京畿而设的重重山河天险,重新构筑防线。 万幸,宝树国境距离千星城尚有漫长距离,途中天险足以层层阻滞北境兵锋,为帝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不至于让王朝一夕之间土崩瓦解,一溃万里。 然而,尽管南盏以绝大毅力和决心勉强稳住了溃败的阵脚。 北境大军在岳江这柄彻底爆发的屠刀带领下,攻势已如决堤洪流,不可阻挡。 宝树国全境在悲愤的北境军面前相继陷落。 紧接着是,本就因宝瓶王被俘而人心涣散的宝瓶国残余势力,迅速碾碎清除。 北境的兵锋,携大胜之威与复仇之焰,浩浩荡荡,冲过成契近万里国土。 彻底夺得镇南府、宝树国、宝瓶国,乃至小半兰溟国。 直逼河网密布的兰溟国国都。 成契王朝虽未即刻崩溃,但旧日天下第一国的赫赫声威与无上霸权,已然伴随着太后的消失与大片膏腴国土沦丧,岌岌可危。 曾君临天下的第一妖族王朝,元气大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风雨飘摇。 …… 与此同时,极东海域深处,东珠国国都。 神火大将眼中的狂喜渐渐沉淀下来,化为深沉与幽幽的光芒。 他轻敲眼前巨大珊瑚打磨而成的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笃笃声。 身旁是面色变幻不定,眼神同样深邃的东珠王。 “局势不同了。”神火大将开口。 “笛太后棋差一着,自身被卷入上界,生死难卜,如今千星城内幼帝孱弱,南盏虽勇,终究独木难支,更难以服众,朝堂之上,怕是已乱作一团。” 东珠王沉默颔首,眼眸看不清具体情绪。 神火大将所言非虚,这背后蕴含着巨大的变局与机遇。 神火大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宫殿外幽暗的海水,穿透重重阻隔,落在远处海面山峰上那两道身影。 “帝流是太上帝君嫡血,身份正统,且年岁渐长,已然知事,是安定民心的不二人选,此时回返宫中,应能迅速稳定朝野动荡,凝聚各方力量,解除大战后危。” “东珠兄,你东珠国世代镇守海域,功勋卓着,若此事能成,银鳞殿下贤良淑德,可母仪天下,这浩瀚东海都为东珠国域。” 东珠王目光不禁快速波动。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座椅上冰凉的海玉,沉默了良久。 最终,缓缓抬起头,迎向神火大将那锐利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大将军思虑周全,为了王朝国祚的延续,此事,本王义不容辞。” “那小王便自请先为帝流殿下带来继位功勋,拿景朝太子的头颅,弥补我成契声势亏损!” 第483章 宸宁生子 惊天动地的消息,终究还是裹挟着朔风,狠狠砸入了巍巍大梁城。 当“王爷与成契神沿王、太后一同卷入飞升通道,消失于天际”的急报,由岳江亲笔所书,以最快速度传回魏王府时。 整座王府乃至整个北境的心脏,仿佛都骤停了片刻。 一刻以前,栖鸾苑内,宸宁手中正为未出世的孩儿缝制着一件小衣。 她近日心绪总是不宁,总觉得莫名心悸。 当侍女踉跄走入,语无伦次地禀报过后,她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 手中银针失控刺入了指尖。 鲜红血珠渗出,染红了素白布料。 她骤然怔在原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凿入她的耳中,钉入她的心里。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 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让她忍不住弯下了腰。 “王妃!!” 宸宁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扶着桌案,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羊水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侧流下。 一直担忧陪伴着赵小瑾、林隐惊呼尖叫。 产婆和女医官被慌乱召来,栖鸾苑内外瞬间灯火通明,人影惶惶。 宸宁被搀扶着躺下,痛楚如同潮水反复冲刷着她的意识。 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回转,往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是京师时,他笑着为她画眉,手法生疏,得了她的嗔怪。 是得知叔叔故去,大天师飞升时,她彻夜难眠,担心的默默握着他的手。 是他出海,远去十万里,风尘仆仆归来,却弄巧成拙,吓得她险些提前诞下林知夏。 是他……得知自己再度有孕,纵使修为高深,心境深厚,也忍不住欣喜异常。 是临出征前,他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 他的坚韧,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敬重,偶尔时才流露只在她面前表现过的依赖…… 相濡以沫,相伴相知,自认识他开始……已经过去六年了啊。 一滴滚烫泪珠从宸宁眼角滑落,混入汗水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巨大的悲伤将她淹没。 腹部又再次袭来一阵猛烈收缩痛意。 双重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宸宁呼吸陡然急促,反而清醒一些。 不!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猛地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彻底清醒。 她不能倒下。 他们的孩子还没有出生。 北境还在,他的基业还在,仰赖他而活的家眷、子民们还在。 她若是倒下,偌大的大梁王府,又该如何是好? 他为之付出一切,可能付出了生命代价才维系住的局面,又该怎么办? 林家世世代代守护的北境,绝不能毁在她手里。 她是北境王妃,是林家的儿媳! 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她瘦弱身体里迸发。 宸宁死死抓住身下的棉褥,指节泛白。 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乎母兽般的低吼。 “孩子……我的孩子……!” 产婆顿时惊喜叫道:“看到脑袋了!王妃!再加把劲!孩子很健康……” 所有的悲伤、绝望、痛苦,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强大,只属于一个母亲、主母的本能取代。 宸宁这个向来温柔如水的女子,眼中只剩下了近乎凶狠。 不知过去多久。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栖鸾苑内令人窒息的空气。 “是个小王爷!王妃,是个男孩!” 产婆的声音惊喜到颤抖。 宸宁脱力地瘫软下去,汗水浸透头发和衣衫。 她艰难侧过头,看向被包裹好,放在她枕边,既皱巴又白胖的小东西。 她的眼泪再次忍不住滑落,但这一次,却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女子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温热的脸颊。 低声喃喃自语,不知对谁说。 “我们会等你回来……” …… 王府前殿,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冻。 陈玄策、一直守护着王妃的绮盛燕、匆匆归来的刘煜等,除了少数几位必要留守前线的北境文武,都已齐聚一堂。 人人脸上带着沉痛,还有更多的惊惶。 王妃虽然成功诞子,但北境新得之地未稳,强敌犹在……重重危机,还有权力的真空,压在众人心头。 众臣沉寂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最终,还是陈玄策这位隐相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北境不可一日无主,王妃已然诞下王爷嫡子,我等当立即奏请朝廷,册立世子,以安军心民心。” 众臣之中骚乱片刻。 这个提议当然最得众人之心,但是……事情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小王爷压根不是年幼,而是刚出生。 北境此时却又是个大摊子,乱糟糟。 不说北边的敌人,就是京师那边,朝廷里那帮家伙,恐怕也不会乐意一位初生儿,接掌权位。 这已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接得住的问题…… 老王爷去了,万幸好在彼时世子已经成年,且历练多年,高超修为在身,又娶了皇帝的女儿,军心这一方面,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现在…… 只能说,时也命也,做过的事,总是要还的。 老王爷用强行裹挟飞升的办法带走了神沿王。 神沿王留在人间的化身,最终用这个办法带走了王爷。 父债子偿啊…… 万幸,王爷走之时,还带走了成契的太后,让北边也一起乱起来,神沿王也应该再没有能力留下另外一道这样的化身。 众人心头情绪拂过。 陈玄策却是眼前猛然一亮。 老人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奏请陛下册立世子,而后请王妃垂帘决断!文武辅政,维持北境局面!” “王妃是陛下之女,太子之妹,又诞有王爷嫡子、嫡女,大义之上,说得过去。” “王爷虽走,但老夫听说有王爷请神符在王妃手中,王爷还将他的灵宝长枪留下……” “宝瓶王的两条角龙都是八境妖兽,王爷将之至于雷池下驯化,想来应该快要成功;此外还有元清道的宁掌教任我北境军大供奉,还有岳江将军,以及老夫在内诸多上三境,北境一时乱不了,只待世子长大或王爷归来。” 绮盛燕眼前骤然一亮,猛拍座椅起身,“对,就这般!” “成契能用太后亲政,我北境又有何不可,王妃乃是上林学宫女夫子出身,知书达礼,学识渊厚,不是我这等只知打打杀杀的女莽夫。” 众臣被二人惊吓一跳。 但是继而,眼前却是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是了,王妃垂帘决断,又有何不可。 王爷能依靠武力压服众人,王妃手里的手段也不少。 大不了……奏请陛下,小王爷即王位,王妃晋王太妃,就更名正言顺了。 第484章 帝流的独白 与此同时,东珠国王宫,偏殿。 深海微光透过琉璃窗,水波一样晃在帝流脸上。 神火大将,他的亲王叔,已经离开了。 东珠王,这位即将成为他岳父的藩国国主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送他回千星城,登基为帝?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心湖,溅起不知是欣喜还是惶恐的浪头。 一股压抑太久的野心猛地灼烧起来,烫得他心头发麻。 可紧接着,眼前又闪过昭懿太后的身影——那个将他逼得远离权力中心,近乎放逐的皇嫂。 她高高在上,仪态威严,站在光里,挡住了他所有的进路。 她就这么突兀地……没了? 被卷入那传说中的飞升通道。 一股极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快意,还掺杂着一丝物伤其类的空茫和难以置信。 这个嫂子,与他那个儒雅随和的大哥半点不相配,反倒和他是一类人。 残忍、狡诈,不择手段。 但是刚才,帝流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旁边一道平静的目光落在他侧脸。 银鳞公主就站在不远处,一身简便的绡衣,身姿挺拔。 她看着这位命运骤变的帝子,眼神有些好奇,没有即将成为帝后的欣喜若狂,更像是在好奇这样一位命运多舛,大起大落,即将成为真正大人物的家伙如何作想。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深海暗流低沉的呜咽。 这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帝流有些难堪地扭开脸,视线没有焦点的涣散,声音干涩,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唯一的听众。 “我大哥以前待我极好的。” “他的书房,练功场,我随时都能去;他年长我许多,从未视我为威胁,即便皇嫂,那位神沿公主,屡次说我坏话,大哥也只是笑笑,从不当真,下次见了我,依旧待我如初。” 帝流眼神发空,像是穿透了幽深的海水,看到很久以前千星城那道温暖的光影。 “朝野都称颂他是贤王,我也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可他却死在了景朝京师!死得潦潦草草!” “最初得到消息时,我悲痛欲绝,震惊大怒,很想为他报仇雪恨。” “可是最终……我却在他走后,听了旁人怂恿,对他的妻子和孩子动了手。” “我试图囚嫂杀侄……” 帝流眼前划过怅惋,苦笑一声。 “真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而我就是那个竖子。”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被深海的寂静吞没。 银鳞沉默,那双浅紫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评判。 帝流沉默长长一段时间,长到那点恍惚、悸动、羞惭终于被强行摁回心底。 他再抬起头,脸上纷乱的情绪已被扫空,只剩下一种平静,以及沉淀下来的决断。 无论过往有多少纠葛恩怨,无论这帝位来得多么突然甚至不光彩。 此刻,他是父帝现存最年长的嫡系血脉。 王朝倾覆在即,他必须回去挽天倾,这是他生来的责任。 而在回去之前,他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一份能震慑所有潜在异议、凝聚涣散人心、证明他价值的赫赫战功。 还有什么,比景朝太子赵雨岸的头颅更合适? 他转向殿外,目光已经穿透重重海水的阻隔,死死钉在遥远而混乱的海岸线上。 “走。”他握拳起身。 银鳞什么也没问,轻轻地点了下头。 …… 与此同时,当北境的战火渐渐消弭,旌郴港也终于开始大动。 无数东珠鲛人从墨蓝色的深海中蜂拥而出,驾驭着狰狞海兽,以血肉妖躯,疯狂撞击、撕扯着沿岸的重炮基座。 海浪滔天,足有百十丈高。 冲涌,淹没旌郴港外围的山峰。 咆哮声、爆炸声、临死的嘶吼声震耳欲聋,混乱的声响不绝于耳。 这另类的一战,双方参战军卒数量,虽没有千星城与大梁城硬碰硬来的多。 但声势却是半点不落。 东珠王悬浮于空,显化鲛人本相,深蓝鳞甲覆盖体表,手中幽光流转的三叉戟引动千丈狂澜,一次又一次悍然轰击着悬停于空,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悬空楼炮船。 炮火的光芒与深海神通的幽光对撞,炸裂的炮弹碎片如陨星般砸落海面,溅射恐怖涟漪。 “疯了!彻底疯了!”延平郡王赵长弓站在指挥望楼顶端,望着下方完全不计伤亡,仿佛只想同归于尽的鲛人,脸色铁青。 “这该死的鲛人王,想把他的老底,都葬送在这里吗?!” 目前,旌郴港处于防守,但是敌我伤亡比例,达到了惊人的五比一。 每死五个鲛人,才换的一个景人。 但是这群妖人,依然前赴后继的跑来送死。 已经造成旌郴港两万余军卒伤亡。 一名副将冲上望楼,急声道:“王爷!三号、七号炮阵全垮了!楼船镇海号龙骨受损,左舷炮位受损,快要撑不住了!” 赵长弓眼角跳了跳,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观战的太子赵雨岸。 “殿下,局势已失控,为免他是冲着您,请殿下即刻移驾!!” 赵雨岸一身明黄常服,立于猎猎风中,望着下方那片被爆炸、烈焰和浓烟吞噬的海岸线,炮火的光芒在瞳孔里明灭不定。 他沉默了几息。 延平郡王的意思他明白。 东珠王如此反常,背后必有极深图谋。 最大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他这个景朝储君。 他若继续留在此地,不仅自身安危难料,更会让整个旌郴港的守军投鼠忌器,指挥失调,甚至可能导致这支宝贵的海防舰队和要塞遭受创伤。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好,我走。” 赵雨岸吐出几个字。 “延平王,这里,本宫便托付给你了。” “臣领旨!”赵长弓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殿下放心!臣必死战到底!请殿下速行!” 赵雨岸不再多言,在钟会、两位司隶府前府牧,一队精锐悍勇太子亲卫紧密簇拥下。 迅速下了望楼,登上外观普通却内藏防御符纸的马车,迅速驶离了旌郴港核心区域,向着内陆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就在太子车驾的烟尘尚未完全消散之际。 深海之下,几道身影趁着战场混乱,离开东珠海域,潜至旌郴港外千里海岸线。 而与此同时,那个像幽灵一样潜伏了一个月的家伙,也动了起来。 第485章 公道 东珠国不计代价的猛攻,让旌郴港前沦为一片绞肉战场。 景人死了不少,鲛人死的更多。 东珠王这位水下第一妖王,却是毫不在意。 他站在一匹千丈浪涛顶上,面无表情看着麾下鲛人战卒驱赶和驾驭着海中巨兽,向前不断冲击岸防阵地。 刚开战一天,鲛人一族就战死超过十万! 那些体形大如山,号称远古龙生九子的后代,巨龟、巨鲸等海中巨兽,原本是他维护水下统治的底牌,也是他抗衡人族的底气。 此时悉数扑上岸去,抵挡不断轰鸣而来的巨炮。 旌郴港的巨炮的确是强大。 每一轮齐射,都能将冲锋序列撕裂,海族的残肢断臂抛向空中,又落入水中,铺满了大片大片的海域,方圆数百里海域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以往,只要人族一旦下了海,不论镇海府的战船如何强大,就如同进了他的瓮,随意生杀予夺。 但只要人族不下水,岸防重炮的锋利,让鲛人也忌惮了几千年。 东珠王不计代价猛攻,自然也不是发了疯。 而是为了一场国运豪赌。 这一次,他几乎把自己全部的家底,都赌上了。 赌帝流能够带着景朝太子人头,回到千星即位,彼时他的女儿,便是帝后。 这一赌,代价极大。 但效果也是显着。 旌郴港无暇他顾,只得将太子送回内地。 …… 赵雨岸在一支精锐御林军护卫,以及两名司隶府前府牧护送下,离开了旌郴港这绞肉战场。 沿着相对安全的陆路,返回朝廷掌控的核心区域。 行至一处峡谷,将要通过峡谷最狭窄处时。 前方谷口,出现了一道,如同从岩浆中走出的身影,堵死了前进道路。 来人赤红铠甲,身材魁梧,如同一座沉寂的活火山,仅是站立,仿佛就能将周遭虚空都扭曲了。 太子的护卫队刹那间进入最高警戒,刀剑齐出,气血连成一片。 空气几乎要凝固。 这群妖人,果然是冲着太子来的。 司隶府两位前府牧,脸色也阴沉的几要滴下水来。 一直隐匿身形,随行护卫的司隶府当代府牧,钟会现出身形,一步前踏,挡在了太子面前,脸色同样难看。 “神火,又是你,非要不死不休?” 过往多次交手,也算得上老对手了。 神火大将身处十丈高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俯视车架。 “我们不早就不死不休了吗。” “要么本王吃了你这头武夫,要么,便是你炼了本王这头金猊,结局无三。” “不过,今日倒还真不是寻你来的,滚远些,饶你不死。” 钟会眼中凶光爆闪,轰然踏地。 身形如一颗出镗炮弹撞破层层音障,冲上天。 神火大将啧啧一声,也随即化作一抹赤红血日,直扑钟会而下。 当世两位顶尖强者对撞,如同陨星的碰撞,狂暴气血和妖力轰然爆发。 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外跨散,震得峡谷山峦倒塌,大地龟裂。 钟会拳出如龙,每一击都能撼碎千米高山。 他的意境,便是他的拳意。 年少练拳数千万,京师周遭山峰都遭过他的毒打。 极致武夫的爆发力,让他足以短时间和神火大将这位当世百妖谱第一种族的‘妖神’硬碰硬。 金猊一族,毫无疑问就是当世第一妖种,无论力量、神通都堪称天下第一,天生的兽中之王。 神火大将的神通之中,都带有火属性,能够焚天煮海,因此得了个神火的称号。 赵雨岸心性沉稳,有钟会和两位七境府牧护卫在旁倒也不至于慌乱,可此刻在神火大将毫不收敛的恐怖威压笼罩下,依然感到一股股恐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这是对修行伟力与生俱来的敬畏。 这样两位人物,在过去,都是称得上的。 神火大将打的游刃有余,不时将目光撇来,睹在他身上,让赵雨岸心中一突。 他想起来,神火大将似乎还是他所杀的那位妖帝长子帝宫的亲叔叔。 交战十余招后,冲上高空的两位,高下有了明显的分判,钟会被神火大将刚猛无铸的妖力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嘴角渗出了一丝丝鲜血。 由于天下大战,京师需要底气,因此这次没能再携带国运灵宝九方朝仪鼎在身。 加上预料神火大将本应出现在北境,而他应该随后前往增援。 此次甫一交手,就吃了亏。 “待太子走!去北境!快!!!”钟会转头怒吼。 两位前府牧对视一眼,心下大沉。 没有丝毫犹豫,一人在前,一人架住太子,周身气血爆发,御空而起撞破音障,以最快速度朝峡谷另一端冲去。 神火大将见状,淡淡冷哼,却也不追击,反而攻势愈发凶猛,化出了本体,镇压钟会。 钟会心头血染红前襟,拼死相搏,完全是以命换命,只攻不守,硬生生将前者拖住。 …… 赵雨岸很快被带着掠出峡谷,朝着西北方向快速狂遁。 两位七境,还用了飞遁法器,速度快出了极致,几乎是眨眼千里之外。 不过北境大梁距离旌郴港数万里之遥远,哪怕不计损耗的赶路,也要一会儿。 当三者遁出六七千里,身形猛然停住。 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之中,四道身影,静静悬浮在那儿。 一位少年一位少女,其后一位魁梧壮汉和一个红发老者。 赵雨岸停下身形,目光落在前方那少年脸上,先是微微一愣,继而脑中闪过一道身影,瞬间恍然过来。 “你便是,此前在海域山峰与我对视的,妖帝帝子,帝流?” 帝流悬在空中,脸色平静,“是我。” “你杀我大哥,今日我杀你,很公道吧。” 赵雨岸闻言,笑了笑,“公道,但是你也要做得到才行。” “千星帝室最后一支能挑大梁的独苗,或许就要因为你的鲁莽而断送在此了。” 他话音稍落,身旁两位旧日的京师武道圣地魁首,悍然爆发杀机。 二人都是纯粹的武夫,气血磅礴,虽然年纪已经不年轻,但爆发力仍然不可小觑,一位前冲一位带着赵雨岸继续远走。 帝宫身后,一熊一鹰,紧随而出。 第486章 帝流与赵雨岸 赵雨岸身后两位,是景朝皇室专属护卫,前代司隶府牧。 帝流身后两位,也是千星帝室专属护卫,执戟郎君。 壮汉名为撼山熊君,高瘦老者则是听风鹰君。 前者是帝流自己的执戟郎;后者,原本是帝宫的执戟郎。 这二者,皆是他们的父帝所派,跟随各自走南闯北。 帝宫死后,鹰君没有选择留在千星城,守护帝流的嫂子和侄儿,而是跟着他来了东珠国。 大哥这位昔日护卫的举动,让帝流心中一度更加愧疚。 因为若是没有大哥的要求,鹰君断然不必如此,跟着他这个失势的放逐帝子。 熊君一声震天熊咆,现出本体,如山峰庞大的身躯快速移动,迎上了那名断后的司隶府前府牧。 一掌拍出,犹如摧山断峰,与府牧轰出的拳罡狠狠对撞在一起。 气浪炸然翻滚,二者战至一团。 与此同时,鹰君听风则也亮出本体,红顶白鹰,托着帝流与银鳞二者,以更快速度绕过战团,追击赵雨岸。 红顶白鹰,是百妖谱中速度极快的隼禽。 一个振翅,就能飞越上百里。 眼看即将又被追上,最后一名府牧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用掌力将太子朝前一推,将之推出数里之外。 “殿下先走!” 随即,他也转身,迎向追来的红顶白鹰。 鹰君双翼陡振,忽然将帝流与银鳞振下高空,它自己则扑杀向前。 一对鹰瞳中,只剩下愤恨过后的畅然。 旧主身死,虽然主责不在他,可失职的痛苦,仍然如附骨之疽一样,日日折磨着。 这一次,哪怕豁出性命来,庄敬帝君的仇,也必须要报! 一鹰一人缠斗在一起,爪峰与刀芒交织,气劲四射,但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得谁。 但此刻,前方数里之外,只剩下孤身一人的赵雨岸了。 被振落鹰背的帝流与银鳞二人,一左一右,疾风电掣般追上他,将之包围。 二者,一个是血脉强悍,实力堪比人族五境武夫的金猊幼兽,一个是深得东珠王真传,天生亲和水之力的水族公主。 他们的目标,只是一个,修为未到上三境,浩然气无法离体的儒修太子。 局面,似乎已无悬念。 帝流神色平静,居高临下俯视被迫停下的景朝太子,目光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冷然。 赵雨岸身陷险境,脸色有些苍白,但眼里竟也是十分坦然,并无太多慌乱。 没有丝毫废话,帝流直接动手。 他伸出半兽化的手爪,五根手指如同金铁利爪,悍然劈向赵雨岸心口,看似要掏心挖肺。 凌迟之仇,也只有掏心挖肺,方能一解。 赵雨岸反应不算慢,腰身猛地向后一折,脚下步伐变幻。 身为皇室太子,他这些年养浩然气,结交文人,但不代表他是宁王世子赵柯那样的酒囊饭袋。 纵使浩然气还不能离体作战,弓马武艺也是娴熟的,教导的老师更是司隶府牧这样的武道强者。 些许逃跑武技,还是会的。 他险之又险避开致命一击,妖力擦着衣襟掠过,划破了皮肤,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焦疼。 帝流的攻击接踵而至,身后的东珠公主银鳞也开始动手,堵死他所有的退路。 又一位六境出手,挣扎也就没什么可能的了。 赵雨岸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袖口滑落一枚古朴的玉符,散发微弱但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低喝一声,捏碎了玉符。 轰—— 难以形容的威压骤然降临,犹如洪荒巨兽沉睡苏醒。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玉符破碎处汇聚,凝聚出了一道模糊,却无比伟岸的身影。 面容不清,但那股旷世大能的强者气息,已经不用过于分辨。 帝流、东珠公主二者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澎湃气浪掀翻。 赵雨岸松了口气,躲在皇祖化身身后。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成为太子之后,才有资格拿到的保命手段。 当世唯一九境强者的一道玉符化身。 皇祖近年来气血衰败很严重,还临近飞升,化身已经不会轻易给出去。 化身,化身,本体力量所化,当然要本体力量处于充沛之时,才能给。 皇祖、大天师与神沿王、神火王这样的巅峰妖兽对比,纵使实力更强,但寿元始终是致命的缺陷。 无论多强的强者,每分化一道化身,都会相应虚弱减寿。 帝流脸色难看,很想将手伸向腰间,捏碎叔叔神火大将的玉骨牌。 但在景朝皇祖威压之下,他做不到。 这时,异变再生。 哗啦—— 像是水波滑动一下。 帝流身后空间隐晦波动了一下,一抹几乎融于光线的亮色,像水下毒蛇跃起。 一抹刀芒阴险的劈向了他的后脑。 天礼寺大师兄! 这个隐藏至今,像一只最有耐心的蝙蝠一样蹲守的家伙,终于出手了。 这一击的时机、角度、速度,都刁钻到了极点! 无可挑剔。 是他这位第一刺客,最完美的一击。 帝流警兆大升,心头滋生一股深深的绝望。 死定了…… 吧? 他闭上眼睛。 但是,下一刻,脑袋并未被划开,脑浆迸溅的惨痛也并没有传来。 反而是,一抹洪钟大吕相撞之音,反倒升起。 铿!!! 一股让他无比熟悉的炽烈之感爆发。 有存在,从他后脑抓住了那柄要他命的窄刀。 一拳轰的天礼寺大师兄翻滚数十里,炸入远处山包。 而后,转过身,又与皇祖的化身对峙。 帝流不可思议,也难以置信。 竟然是他的亲叔叔,神火大将?!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发现玉骨牌已经自行破碎。 但是面前的叔叔却不像化身,而像是……本体。 他一身的血,妖力沸腾蒸空,气势冲天。 漠然瞥了一眼远处,踉跄爬起的天礼寺大师兄。 又转而专心与眼前的皇祖化身对峙。 “要不是本王给他留下的是传送牌,还真就着了你这只老鼠的道。” “躲藏的好啊,连本王都不知道,有个八境尾随了这般久。” 神火大将漠然说着,扔下一只血淋淋的手臂。 一只,齐根而断,气血澎湃的人族手臂。 赵雨岸瞳孔骤缩,再也维持不住淡然。 钟会?! 第487章 神火大将与大景皇祖 看见那条手臂的刹那,赵雨岸就再也维持不住坦然神色。 因为分明而清晰的辨认出了,那正是一开始留下对战眼前这只大妖的司隶府牧! 气息澎湃而淋漓喷涌出血浆的手臂,让此处整座战场,陷入一片寂静。 赵雨岸不可思议。 皇祖化身深深皱眉。 远处,骨碌爬起来,以前后夹击之势,包围神火大将三者的天礼寺大师兄,眉毛亦是狂跳。 谁也没想到,堂堂人族第一武夫,下场居然会是这般。 大师兄以前也曾听闻过,钟会几次与神火大将交手,要么平手,要么略输。 于是认为,大景这位武道圣地执掌者,怎么也算是和神火大将,半斤八两之间。 然而眼前血淋淋的一幕,深深刺痛着众人的眼睛。 天罡序前三,还是前三;天罡序第四,也还是第四。 皇祖化身对神火大将开口,声音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杀了他?” 神火大将淡淡一笑,“没来得及,因为要赶来面对前辈,被他断臂求生跑了。” “坏了前辈的培养,晚辈心中有愧。” 他的年岁比大景皇祖要大,但在一位九境强者面前自称晚辈并不落面子。 不过,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就有些杀人诛心了。 谁都知道,当代司隶府牧与大景皇祖之间算半个师徒缘分,飞升之后皇祖也属意他来代替自己坐镇京师,维护江山。 因此,几年前不惜加速耗费气血出手,强行剥离了妖帝帝昭一部分灵魂力量给予宁清秋与他。 甚至曾言,若是他能先抵达八境巅峰灵魂境界,会送他一份大造化。 这份大造化是什么不言而喻,自然是斩了帝诏,剥魂炼丹。 这也导致帝诏灵魂力量亏空,让大天师抓住了机会,强行冲入其灵魂世界,尝试夺舍。 只是,命运轮转,怎一个,无常了得。 帝诏与钟会之间的往事,被其弟神火大将了结。 皇祖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没什么可惋惜,此生无缘晋升九境,就是他的命。” “只是你竟然还敢前来面对我,不怕死么。” 神火大将收敛了笑容,叹一口气,“世上岂有不怕死之生灵,前辈修为臻至大道顶峰,不也一样惜命。” “只是,在下不得不来啊。” “银鳞,带帝流先走。” 东珠公主连忙应了声是,一把拉住小丈夫的胳膊,身形化作银白长虹便要远遁。 天礼寺大师兄手中的窄刀骤然前突。 “想得倒美。” 凌厉无匹,凝聚了极致杀意的刀气破空而去,顷刻间抵达东珠公主身前。 神火大将抬脚轻轻踏空,气浪涟漪圈圈外放,与刀气撞在一起,将这足以一刀将帝流与银鳞劈成两半的刀光碾碎。 同一时间,皇祖化身光芒大绽,现出了一尊类似佛门八臂金刚琉璃法相的数千丈光影。 遮天蔽日,宛如琉璃铸就,散发着煌煌正气,犹如佛门八臂金刚! 八条肌肉虬扎的胳膊同时轰向神火大将,还未对击,拳风就横贯千里。 赵雨岸身上这一道玉牌化身,仅有皇祖本体两成力量。 对付神火大将已经绰绰有余,不过要想击杀他,倒还要费些手段。 击败和击杀,向来是两个概念。 神火大将心中凝重到极点,不敢再托大,眼眸中赤红火光一闪而过。 他做了个动作。 抬手攥天,像是天穹上有个拉环一般,猛地一拽! 这个动作,林渊做过两次,若是他在此,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第一次,是用来击杀了双七境巅峰,还有蛟龙肉身的前羽林都督蛟睢。 第二次,是用来捣毁神沿王的兵器,鱼龙剑阵。 这是林渊突发奇想出来的战技。 不过难度却不高。 做过一次之后,就会被人记下和模仿。 只是虽然简单粗暴,却不是什么人都能施展。 首先,需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将兵器上升至万丈高空之上,而后,灵魂力量也要强大到随时能将兵器牵引冲下,否则兵器很可能就被高空乱流吸走,或者拿不下来。 将林渊这招拿走的,眼前这位蛟睢的老上司,神火大将,显然不在拿不下来的序列里。 他置于十万丈高天之上的,也不是什么别的,正是成契第一灵宝,妖帝帝诏曾经的兵器——归元刀。 大景皇室有九方朝仪鼎,主防御,厚重、坚固。 成契帝室则有归元刀,主攻击,破万法,锐不可当。 神火大将施展此招,显然已得其中三昧,甚至可能多次推演林渊的手法。 一抹刀光自九天之外冲下。 携带来自九霄云外,要撕裂寰宇的清越刀鸣。 初始只是一点寒星,瞬息间便膨胀为接天连地的巨大光柱! 所携带的威势并非简单下坠之力,还凝聚了高天之上的凛冽罡风,九天星辰的寂灭寒意,加之归元刀本身斩灭万物的特性。 天空被犁开深不见底的沟壑,云海自行向两侧排开,发出凄厉呼啸。 这极为恐怖的一刀,刹那即至皇祖法相身前。 原本古井无波,唯有威严的皇祖化身,也波动了一下,八条轰出的手臂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这凝聚了天势与伟力的一击,威力已然超出皇祖的预估。 八臂天龙法相同时镇出,一条横贯撕裂千里的拳意龙罡,煌煌炸裂而起。 与此同时,天礼寺大师兄眼眸中亦是闪过一丝狠辣决然。 他身形再度飘荡而出,仿佛融于空间之中,不顾临近那处战场,刀意和拳意不断冲击肺腑带来的剧烈疼痛。 悍然持刀劈向欲要逃跑的银鳞与帝流。 又是一抹几乎融于光线,快得超越视野的亮色,直扑帝流头颅。 万丈刀罡这时正好与皇祖八臂对上,剧烈的摩擦声撕裂耳膜,轰隆隆炸鸣传荡万里之外。 那一刀,强到了极致,但是,九境,终究是九境。 皇祖化身的金刚八臂正面硬撼天外飞刀。 灵魂力量爆发,不断摧磨刀身意境。 神火大将发出低沉咆哮。 一时之间,却也来不及搭救帝流。 天礼寺大师兄一刀落下,帝流、银鳞二者如遭山岳撞击。 两道身影像断线风筝,噗嗤倒飞。 同时喷出一大口混杂内脏的鲜血。 天礼寺大师兄像是无情的杀手,这一刀落下后,不再看一眼,转身摄起太子赵雨岸,就快速远遁。 皇祖八臂法相完成了阻挡的时间,最终破碎了。 师徒二人配合务必默契。 帝流双臂齐断,口中一边止不住的流血,一边踉踉跄跄想要爬起。 前胸那伤口仿佛要贯到后背,要将他斩成两截,他的五脏六腑被搅碎了大半,纵使金猊肉身强横,生机也已快要断绝。 但他却怔住了。 他呆呆看着旁边,刚才生死一瞬,替他挡走过半刀力的东珠公主。 若不是有她及时的一侧,那一刀,他已经死了。 东珠公主银鳞那双海洋星辰浅紫的眸子,仿佛失去所有神采,开始空洞。 她努力转头,牵动嘴角,想给帝流一个安慰的笑容。 嘴唇翁动,涌出的,却只有殷红刺目的血液。 她又抬起一只手,似想触摸小丈夫的脸颊。 手臂只抬到一半,无力垂落。 东珠公主气息消散,如昙花凋零。 只剩,永远烙入帝流心底的勉强笑容。 第488章 帝子的结局 银鳞公主没了。 没在天礼寺大师兄刀下,死无全尸。 帝流亦是生机将绝,死亡已经可以预料。 那致命的一刀银鳞为他挡去大半,可八境的一刀又岂是这样就容易消受的。 若非有着皇祖与神火大将的威压,二人根本连挣扎的机会也不会有。 帝流怔怔看着那具香消玉殒,迅速冰冷的躯体。 看着那张依旧绝美却再无生息的容颜,以及那抹凝固在嘴角的破碎勉强笑容。 看着他的未婚妻,他的‘帝后’。 一股难以言喻且翻天覆地的悲伤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他的心防,搅碎他的五脏六腑。 让这些日子已经渐渐趋于平静的心脏,猛烈剧痛起来。 他控制不住弯下腰,剧烈干呕。 大口大口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分不清是伤势过重,还是悲恸至极。 鲛人族女子对伴侣有着近乎偏执的忠贞。 一旦认定,便是刀山火海也相随。 自有了婚姻约定那一刻起,她恐怕就已经视他为唯一伴侣。 因而用她的性命,为他挡下必死的一刀。 强行延缓他的死亡,为他争取最后,也可能是徒劳的片刻生机。 若能马上赶回千星城,服用帝室珍藏的天材地宝,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必死无疑。 帝流怔怔抬起尽断的双臂,断口处传来的剧痛已然麻木。 他看了看狰狞的伤口,又看向地上无声无息的银鳞。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身影轰然落地,是叔叔神火大将。 他斩杀了大景皇祖化身,自身气息略显紊乱。 看到眼前一幕,银鳞身死,帝流重伤濒危,向来狂傲的妖族亲王,也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长叹,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奈。 “时也……命也!” 机关算尽,两败俱伤。 叹罢,他大手一伸,便要去抓帝流,以最快速度带他返回千星城救治。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保住他性命的方法了。 然而,帝流却挣扎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神火大将一愣。 帝流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目光重新敛聚起一丝微弱但异常冰冷的光芒。 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伤势而沙哑断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叔父,先不回千星城了。” 神火大将眉头紧锁:“你疯了?!想死不成……” 帝流艰难抬起残臂,指向天礼寺大师兄和赵雨岸遁逃的方向: “那人重创我,就是为分散叔父注意,此时,唯有乘胜追击斩杀景朝太子方能维持战果,挽救我成契江山。” 帝流无比冷静的道出了这句话。 神火大将瞬间沉默了。 他又何尝不知。 但,帝流是兄长最后的儿子了。 看着帝流那双燃烧着痛苦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银鳞的尸体。 犹豫仅仅持续了一瞬。神火大将点头:“好吧,我尽快杀了那两人,便带你走。” 他不再多说,一把抓起气息奄奄的帝流,收回银鳞尸首,化作一道赤色长虹,破空朝着北方天际疾追而去。 天礼寺大师兄的速度非常快,而且隐匿神通了得。 不过,他终究刚刚暴露过,身上血气未消。 神火大将风驰电掣,破空加上肉身速度,很快便是追上了他。 后者正带着太子赵雨岸亡命飞遁,忽然感应到后方迅速逼近的恐怖气息,脸色骤变。 毫不犹豫将太子向前一推,自己猛然转身,窄刀横于胸前,周身气息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 希望他以命相搏,能为太子争取最后的时间吧。 他的搏命爆发很恐怖,刀光如同泼洒的死亡之网,刀道宗师的水准全力爆发,笼罩向追来的神火大将。 但,神火大将的强大,又岂是搏命就能抗衡。 面对这垂死反击,神火冷哼一声,并未启用归元刀,只是一拳轰出,赤炎便滔天。 绝对的力量碾碎了那片刀网。 拳势余威不减,重重轰在天礼寺大师兄胸膛。 嘭! 大师兄如遭重创,鲜血狂喷,身形踉跄倒退十余步,气息瞬间萎靡,持刀再上。 就在神火大将准备补上一击,彻底结果这略显麻烦的刺客时。 远处天际,传来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 强大的气息先行传达而来,威逼神火大将。 气息从北境方向而来。 这边的剧烈能量波动,终于进入北境强者的感知范围。 此地距离北境,不足五千里了。 神火大将脸色一沉,天礼寺大师兄也不要命的再度冲了上去。 那副点燃气血、灵魂,彻底自爆的模样,让神火脸色也稍稍一变。 然而就在这时,帝流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从神火大将身后走出。 步履踉跄,拖着残臂两只,一步步走向被刚才冲击波震落在地,欲要爬起,却难做到的太子赵雨岸。 帝流的脑中,忽有无数画面飞速掠过。 兄长帝宫温和的笑容,嫂子笛声琳复杂的眼神,他那被俘的帝子妃白泽惊恐的神情……还有银鳞最后那破碎的笑容…… 他的一生,开始走马观花。 一步步向前,他忽然释然了。 不想再逃了。 已经逃的够够的了。 这一次,他选择不逃。 身上原本微弱下去的妖力,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膨胀躁动。 帝流皮肤表面浮现无数暗金色的裂纹,散发出汹涌的气势, 赵雨岸脸色大变,想要躲避,但那股锁定他的决绝自爆意志,让他无路可退。 “你……”赵雨岸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帝流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恩怨,一笔勾销。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传彻开来。 暗金色的妖力混合着血肉碎片,化作洪流,瞬间吞噬方圆数里的一切。 光芒刺目,如同另一轮太阳在此地升起! 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连正在赶来的北境强者,都被这股力量惊愕到。 神火大将早在帝流妖力异常膨胀便已脸色大变,伸手向前抓去,想抓回帝流的身体。 可,想死之妖,终究更快一步。 光芒缓缓散去。 爆炸的中心,只剩一座焦黑巨坑,以及弥漫在空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帝流,这位命运多舛的成契帝子,以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的命运画上一个惨烈的句点。 将浓墨重彩的两国大战,重新推向平衡。 第489章 天界与皇宫 天礼寺大师兄稳住翻腾的气血,眼皮狂跳,心中已一片冰寒。 眼睁睁看着暗金色的光芒吞噬了太子的身影,感受到他的生机断绝,这位景朝储君,皇帝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居然连尸骨都未留下! 大师兄眼前一片发黑。 大景杰出一代,全部卷入这战争旋涡之中了…… 陇王赵雨镰身死,魏王林渊被迫飞升,如今连太子也死了。 更别说,在正式开战之前,那些已然逝去的擎天巨擘,被迫飞升的天师府大天师、前魏王林砚;战死的武当掌教、终南山掌教…… 连他的师尊,大景皇祖,气息也日渐衰微,恐怕即将步上飞升之路。 大师兄的心情,彻底跌入无底深渊。 另一边,神火大将怔怔望着那焦黑的巨坑,脸色似哭似笑。 他已感受不到任何帝流的气息。 兄长帝诏的最后一个儿子,也没能保住。 神火大将仰起头一声长啸,啸声不复往日霸道,充斥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他不是不明白帝流最后的举动。 可却难以接受。 这孩子,将所有的希望,连同成契未来的机会,都让给了他那尚在襁褓中的侄儿,帝宫之子。 以自己这具将死之躯,换景朝太子的命,挽回成契大厦将倾的国势。 同时,也用这同归于尽的方式,避免帝室内部因争夺帝位而再起血腥厮杀…… 他这个向来受诟病残忍狡诈的侄儿,临死之前,竟愿以身救国。 这让他心中怎能不充斥无尽悲凉! 目光一转,他森然的杀意锁定在气息萎靡的天礼寺大师兄身上。 神火大将身形一动,一拳轰出,妖力翻滚成岩浆咆哮。 天礼寺大师兄强提一口气血,窄刀横在胸前,借着他这含怒一拳的磅礴劲力,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向后飘飞, 喷血不断,骨茬刺破血肉,但居然速度陡增,不断远遁。 神火大将杀机鼎盛,便要再次出手。 这时。 一抹流光撕裂长空,速度之快一瞬千里。 一支模样古朴的毛笔,如同箭矢,裹挟磅礴巨力,激射而至。 同时,一枚巨大的“止”字,横亘在神火大将与天礼寺大师兄之间。 字迹蕴含磅礴浩然气,让空间顿生泥沼般的凝滞之感。 神火大将心头一惊,一拳轰出,堪堪破碎那文字。 他目光锐利扫向远处,两道身影急速逼近。 前方一人,鹤发皆张,气势引动空间相和,一步百里。 他身侧,一名身着天白道袍的女子凌空赶路,容颜绝美冷清,周身剑气隐而不发,气息不输全盛时期的东穆烈威。 上林大祭酒,元清前掌教。 二人联袂而至,强大的气息改变了场间格局。 神火大将面色阴沉 与钟会一战,又强行斩杀皇祖化身,虽然看似威风,实则妖力已有亏空。 此刻面对状态完好的上林大祭酒与此道姑,他未有无伤把握。 若被拖住,引得景朝更多高手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权衡一番,神火大将一言不发,反身就走。 朝着千星城方向,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不要追!” 天礼寺大师兄趁机拉开更远距离,声音急促喊道。 “是神火大将!他手中还有成契灵宝,归元刀!” 他快速将方才状况,尤其是太子赵雨岸已被帝流自爆卷入薨逝的经过,以简洁言语告知刚刚抵达的二人。 “太子……薨了。” 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重重劈落在上林大祭酒与宁清秋心头。 二者面面相觑。 大祭酒身躯一震,收回文元笔的手颤抖不止。 宁清秋清冷的眸子亦是骤然收缩,玉手下意识握紧拂尘。 太子死了,北境刚刚扳倒的局势……又要变了。 …… …… 林渊睁开双眼。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每一寸骨骼都像被碾碎后重新拼接。 脑中昏沉滞涩,又像被塞满湿透的棉絮。 周遭,已不见神沿王化身,也无笛声琳踪迹。 只有一片死寂,无处不在几乎要将人压扁的沉重感残留不去。 他回想起在飞升通道中被混乱空间之力撕扯、挤压的感觉。 整个世界的排斥与另一重世界的牵引交织成的恐怖压力洪流。 对于修行者而言,置身恐怖的虚空乱序和凡人被强行塞入海底,也没什么差别。 “难怪不到八境,根本无法飞升。”林渊无奈一叹。 还好,他肉身已达八境中期,灵魂更是臻至后期。 否则恐怕根本撑不到抵达此界,就在虚空海洋中被碾磨成粉末了。 尽管如此,他也浑身剧痛不已。 凝神内视,感应自身状况,片刻后,林渊长长松了口气。 修为还在,磅礴的真元虽有些滞涩,但根基未损; 灵魂境界也还在,并未因穿越界壁而跌落。 还好没出现操蛋的失力事件。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林渊抬眼打量四周。 目之所及,似乎身处一片荒芜的海岸边缘。 脚下是略显潮湿的砂石,不远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汪洋。 水面泛着液态金属般的灰蒙蒙光泽,寂静无波,给人一种吞噬一切的深沉感。 以他八境后期的目力,居然也看不到对岸,唯有水天一色,空茫一片。 边驱逐体内残留的异状与疼痛感,一边向前走。 随着身体逐渐恢复掌控,纷乱的思绪才如同迟来的潮水,轰然袭上心头,让林渊心情猛然一沉。 他离开后,宝树国前线的百万大军怎么办? 岳江、高枭、赵长缨他们能否稳住局势? 北境群龙无首,朝廷会如何反应? 那些依附他而活的部属、将领、子民,他们又该怎么办…… 还有宸宁,他出征时,她已经临近产期。 如今他生死不明,她该如何承受啊…… 万千思绪拧成一团乱麻,焦灼与担忧啃噬着内心。 可无论如何,他也只得先往前走。 尝试找到父王、老师他们。 凭着冥冥中的一丝直觉,他朝着这片不像大陆,更像一座巨岛的深处掠空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半日。 远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 袅袅炊烟升起,还有一些低矮粗糙建筑的轮廓。 人烟? 林渊的脚步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 太子薨了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巍峨的景朝京师。 消息送入皇宫时,夜色已深。 但这份透血的急报,还是被战战兢兢的内侍,放在了御书房那张,永远堆满各地奏折的御案之上。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元朔帝披着外袍,依然批阅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文。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蜡黄,近来的战事和旧疾,劳累着他原本还算撑得过去的身体。 然而,当他展开那封北境加急送来的奏报,元朔帝的动作停顿了。 没有惊呼,没有怒骂。 他保持着展开奏报的姿势,一动不动。、 薄薄的纸页如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无法动弹。 然后,他猛地发出一阵压抑沉闷的咳嗽,殷红血迹渗出,滴在明黄色奏折上。 “陛……陛下!”随身侍奉的曹国忠,御书房总管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尖细嗓音带着哭腔。 元朔帝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他试图站起,高大的身躯却佝偻起来,眼前昏天黑地。 向后一去。 “陛下!” “快传太医!!” “太医令!速传太医令!!” 御书房内乱作一团。 宫女内侍惊慌失措,总管太监一把扶住软倒的皇帝,声音凄厉。 灯火摇曳,将混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仿佛王朝飘摇的预兆。 过去不知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漫长的一夜。 元朔帝在龙榻上悠悠转醒。 眼神初时有些涣散,随即恢复了清明,但清明之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与死寂。 他望着明黄色的帐顶,没有说话,没有流泪,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陛下……”陪伴他几十年的总管太监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元朔帝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去将礼部尚书、平章政事,还有宁王,请过来。” “陛下……” “速去。” 曹国忠重重磕了一个头,含泪而去。 第490章 谁可为继 夜色深沉,宫禁肃穆。 不到半个时辰,平章政事谢蕴谢老大人、礼部尚书秦成林,以及宁王赵思广。 三位当朝实权人物,便脚步匆匆赶至御书房偏殿。 早已位极人臣的三人,此刻心中也满是惊疑与不安。 深夜急召,向来非比寻常,尤其,连宁王这位宗正府大宗正也被一同唤来了。 暂不论武将勋贵,三人已然是支撑朝廷体系运转的三根巨柱。 平章政事谢老大人自不必说,文官之首,宰执天下; 礼部尚书秦成林,曾任丞相二十年,如今又执掌礼部,桃李天下,更加衔太子少师,依旧在一品序列; 宁王赵思广,陛下亲兄,宗王之首,掌管宗正府,鞭策皇族。 三人踏入暖阁,忽见元朔帝并未如往常般端坐案后,而是斜倚在龙榻之上,面色灰败。 烛光映照下竟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衰颓之气。 “陛下!” 三人见状心头巨震,失声惊呼。 宁王更是抢前几步,一把扑倒在了榻前。 元朔帝无言,微微抬手,将那份已被血迹晕染一角的奏报,递了过去。 谢蕴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与凑上前来的秦成林、宁王一同观看。 然而,奏报上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三人神魂俱颤。 “太子薨……”那几个字映入眼帘。 三位见惯风浪的老臣也瞬间僵在原地,仿佛五雷轰顶,面色煞白,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宁王最先承受不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陛下务必要保重龙体啊!大景不能没有陛下,皇族不能没有陛下啊!” 他的哭声在寂静偏殿中回荡,充满绝望与恐慌。 元朔帝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空洞望着那明黄色的帐顶,仿佛能穿透其上绣制的金龙,看到那虚无缥缈的命运。 他开口,带着一种心悸的平静: “诸卿,接下来,怎么办?” “朕的身体不好了,想来时日无多,太子如今突遇不测,这社稷江山,谁可以承接?” 此言一出,偏殿内落针可闻。 连宁王那悲恸的哭声也瞬间小了下去。 谁可以承接大位?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臣子噤若寒蝉的问题。 谢蕴与秦成林深深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吐出半个字。 立储之事,干系国本,一言不慎,便是滔天之祸。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元朔帝侧了侧目光,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落在跪于地上的宁王身上。 “宁王是朕的兄长,是宗正府的宗正,你说,该立谁?” “朕时日无多了,不要拐弯抹角。” 秦成林见状,连忙上前,将跪地哭泣的宁王搀扶起来。 宁王被皇帝那直刺人心的目光盯着,沉默了片刻。 脸上泪痕未干,只好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道:“陛下……太子虽去,但陛下还有其他皇子,太子也还有儿子,只要是陛下的心意,臣无不遵从。” 他这话说得圆滑,却也是最没有毛病的答案,要么立其他皇子,要么立太子的儿子。 躺着的元朔帝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帐顶,喃喃自语:“皇子,皇孙……” 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像是在对三位臣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倾诉。 “朕这些年所做的恶事,都是为了太子,栽培钟会,赶走宁清秋,压制道门,尊佛贬道,为紫尘建庙凝聚香火信仰,乃至将陇王的孩子接回京师抚养,将宸宁放去北境,都是为了剪除潜在威胁,让太子能够顺利登基,坐稳江山……” “可如今……” 元朔帝的声音渐渐哽咽,“让他巡视九边,积攒功勋,收服军队威望,钟会与皇祖化身随行,居然都没能护他周全……” “朕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土崩瓦解了……” 听到了皇帝不宣于口的心事。 三位老臣垂首静立,心中翻江倒海,也感受到布局崩塌后的寒意与无力。 是啊,无论是年幼的皇孙,还是其他几位声望、能力、母族背景皆不足以服众的皇子,谁又能在这内忧外患、强敌环伺的危急关头,承接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呢? 谁可以? 一个身影,几乎是不约而同浮现在三位老臣的心头。 让几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深深无奈的叹息。 魏王,林渊……如果他还在,该多好。 以此人强悍无匹的个人武力,深不可测的修为,以及在北境军中说一不二的威望。 更重要的是,他与太子一家情谊深厚,若有他在,即便将年幼的皇孙推上皇位,谁又能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 北境不会生乱,成契不敢妄动,他可以作第二位皇祖,大景江山也可再延续三百年。 可是……他却飞升了。 时也,命也! 偏殿之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绝望的气氛如同浓稠的墨汁,弥漫每一个角落。 这片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默里,一直侧身垂首,沉默不语的礼部尚书秦成林,眼中忽闪过一丝暗芒,心中蹦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大胆到近乎悖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猛地蹿入他的脑海。 他被自己这想法惊得心头猛跳,气血都随之翻涌。 深吸了数口气,试图平复,但那念头却如同野草,疯狂滋生。 终于,他猛地撩起官袍前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激动,声音都带着颤抖: “陛下!臣有一言,或可解当前危局,只是恐犯杀头之罪……” 他这突兀的举动和言语,打破了死寂,平章政事谢蕴睁开半闭的眼眸,宁王惊愕。 元朔帝也偏过头,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秦成林身上。 “讲。”皇帝吐出一个字。 秦成林再叩首,抬头时,脸上已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声音也稳定了许多。 “臣请立——皇外孙为继!” “皇外孙?”宁王下意识地重复,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是!”秦成林语气斩钉截铁,“魏王妃、宸宁公主殿下刚为魏王诞下嫡子,此子,身负赵、林两姓血脉,既是北境王位继承者,其母又是陛下嫡女(追嫡),太子胞妹!请陛下立此皇外孙为储,令其改姓为赵,入继大统!” 他顿了顿,迎着皇帝深邃的目光,继续抛出石破天惊之语: “待陛下百年之后,魏王妃、宸宁公主可作为太后,监国垂帘,如此一来,江山依旧姓赵,法统得以延续!更紧要的是——” 他的声音略略拔高:“北境也终归一统,大景再无异姓王!” “元清道宁掌教、北境都督岳江、上林学宫大祭酒,乃至前次大战后修养中的紫尘居士等一干当世强者,皆可因其与魏王、公主之渊源,同时拥护新君。” “此策或可凝聚当下我大景所能凝聚的一切力量,共渡难关!” 他一口气说完,最后补充道:“此举……确与嫡长子继承之古礼稍有不合,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臣相信,只要陛下圣心独断,朝野上下,为存续国祚计,必能理解!” 话音落下,偏殿内落针可闻。 平章政事谢蕴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秦成林,胸膛剧烈起伏。 宁王更是张大了嘴,惊愕失色,震惊莫名。 元朔帝偏着头,目光落在秦成林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若有所思。 承钧,承钧……赵承钧。 承接万担千钧。 …… …… 与此同时,数万里之外,成契王都千星城。 弥漫全城的恐慌尚未完全散去,但混乱已被新的秩序取代。 南盏独立于皇宫最高楼,夜风吹动衣袍。 她的气息与数日前截然不同,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灵魂境界,八境初期,肉身境界,八境中期。 经历太后失踪、强敌压境的巨大悲痛与压力后,女剑侍亲手以铁血手段镇压国中所有不安分的势力。 而后,吞噬炼化了宝树王与明山王,这两头临阵脱逃的妖王灵魂。 她的境界壁垒由此被极端起伏的情绪与力量冲垮。 灵魂境界彻底稳固在八境初期。 肉身修为也借此契机,更进一步。 女剑侍手中那柄得自神沿王馈赠的古剑,发出低沉嗡鸣。 眸光扫过脚下渐渐恢复灯火与秩序的巨大城池。 …… 两国中枢风云起伏之际。 却有一道身影离开,来到了北地那座横亘地平线上的巨城。 宁清秋立即有所感应,出了城,脸色一愕。 对着眼前一身洁白羽衣的老者拱手一拜,“皇祖,您怎在此?” 老者,竟是真身离开皇都的景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只要有他在,无论输多少场战争,边境局势坏至何种程度,这座国家,都有着最后不会灭国的保障。 宁清秋如今灵魂境界已晋入八境中期,能感受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看着面前老者,她止不住心神震荡。 皇祖气血,竟衰败至此…… 与那紫尘都差不多了…… 老者神色却是平静,言简意赅,道出的话让宁清秋有些不敢相信。 “炼丹,助你进阶八境后期。” 说着,老者抬手一招,便将魏王府深处,被林渊一直囚禁着的宝瓶妖王灵魂、妖躯摄来,充当辅药。 第491章 宁清秋,林渊 皇祖说要炼丹。 宁清秋闻言一怔。 她自身也是炼丹宗师,元清道传承的丹术在当世堪称翘楚,但面对眼前这位经历了大起大落世事的老者。 自己的造诣恐怕仍是不及。 作为大景修行界最年长的存在,皇祖几乎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漫长的经历赋予了他常人难以企及的积累与智慧。 宁清秋索性着眼眼前。 宝瓶王本体是一头罕见的金鹏鸟,年岁在十大妖藩王中能排进前三,实力亦是前三。 这个“年岁前三”的含金量极高,因为其中还包括宝树王这等开灵智便要数百年的草木植妖。 宝瓶王的年岁之古老,应该已近两千载。 在这灵气曾被抽取过的地界,能活到这般岁数,实属异数。 不过,纵使它身为双八境初期的妖王,自身气血也早已衰败不堪,否则也无需耗费心力豢养两条角龙代为征战。 但也正因如此,才愈发凸显出这头鹏鸟妖怪的本源之深厚——能活两千年而不死,还能培育出两条肉身突破八境的角龙。 其遗留的妖躯与灵魂,无疑是炼制顶级丹药的绝佳材料。 皇祖没有太多言语,当场便开炉。 他立于北境城外一片荒丘上,信手一挥,一种凝练如实质的赤金火焰便凭空而生,化作一尊古朴三足丹炉虚影。 他并指如刀,虚虚一划,那被禁锢的宝瓶王妖躯便剧烈震颤起来,一缕缕泛着暗金色的精血与一道挣扎扭曲的鹏鸟虚影被强行抽出,投入火焰丹炉之中。 凄厉的妖魂尖啸声刺入耳膜,在触及炉壁的瞬间被火焰湮灭。 皇祖袖袍拂动,一件件灵气盎然、光华流转的天材地宝鱼贯飞出,投入炉内。 有赤红如血的朱果,有缠绕水纹的紫藤,有冰晶凝结的玉髓……每一样的灵气浓度都堪称稀世奇珍,散发着令人心醉的磅礴生机。 宁清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有些沉默。 这些药材,恐怕是皇祖积攒了数百年甚至更久的身家,原本或许是留给钟会突破,或是为林渊夯实根基准备。 如今,因缘际会,尽数便宜了她这个“外人”。 可不是外人么,钟会算皇祖半个徒弟,林渊更是与他血缘相亲。 不过,她不可能白拿就是了。 拿了这东西,就意味着,她默认要么死在皇祖位置上,要么找到另一个能顶替她的人……周而复始。 无论地界的王朝怎么更迭,天界的祸端不彻底解除,人族永远头悬利剑。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还是让宁清秋大惊失色。 只见皇祖忽然抬手,重重一掌拍在自己胸膛膻中穴的位置。 他身躯微微一震,脸色瞬间又灰败了数分。 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功力本源,竟被他从自身道基中硬生生抽离出来,缓缓融入那火焰丹炉之中。 宁清秋这才明白双八境的金鹏妖为什么才只是辅药! 抓不到妖帝帝昭,皇祖便只能用自己的功力顶上。 “皇祖!不可啊!”宁清秋再也忍不住。 这等抽取修为本源之举,无异于自损根基,对于本就气血衰败的皇祖而言,代价难以估量。 皇祖摆了摆手,脸上皱纹更深了些,“无妨,老夫时日无多,这点本源,留着也是浪费。” 他目光深邃看向宁清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你唯有尽快晋入双八境后期,才勉强有资格,与紫尘、残废了的钟会,一同顶上老夫离去后的位置。” “紫尘气血衰败太过厉害,已是风中残烛;钟会被生生断去一臂,肉身残缺,道基受损,他身为纯粹武夫,前路已断,此生难以再进一步。清秋,这副担子,很重……但你必须挑起来,直到……” 皇祖说到这里,轻轻一叹,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宁清秋却已明白了他未尽之语,直到林渊归来? 还是直到天界利剑危机彻底摆脱。 她轻咬薄唇,绝美的容颜上浮现戚戚之色,心中酸楚与责任感交织翻涌。 皇祖对于大景所有修士而言,皆是如师如父的长辈,是撑起这片天地的擎天白玉柱。 “……” 丹成的过程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但都被皇祖以莫大法力死死压制在方丈之内。 最终化作三颗龙眼大小,表面萦绕着紫金二气,内部仿佛有微缩鹏鸟翱翔的丹药,静静悬浮在炉心。 皇祖挥手散去火焰丹炉,将三颗丹药摄入一个玉瓶,递给宁清秋。 “药力霸道,循序渐进。” 他叮嘱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飘渺,“老夫择日便会飞升,尽量不闹出太大动静,上去之后……尽量替你等减轻负担。” 他目光似乎穿透虚空,望向了成契方向:“神火大将,还有成契那几位顶尖八境,老夫带不走了,尤其是神火,定然会躲藏起来,不与老夫照面。” “飞升并非陨落,冥冥之中自有规矩约束,若老夫肆无忌惮在下界清理对手,恐会引来难以预料的灾劫,于大景长远而言,未必是福,以后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宁清秋默默接过玉瓶。 感觉重逾千斤。 看着皇祖那愈发显得枯槁的身形,心中哀默,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天界。 林渊所见的“人烟”,并非他预想中的仙娥力士、天兵神将,而是一群……老头。 一群穿着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古旧,气息却深厚绵长的老者。 让林渊瞳孔微缩的是他们身上的服饰。 制式、纹样,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旋即想起,曾在海外那些前朝遗民身上见过类似的风格。 这是,端朝时期的服饰? 端朝,距离如今的大景,年代已超过五千年! 林渊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舒泰,却也压不住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若是在下界见到这般穿着的人,其他人定会以为见了鬼。 但这里是天界,是飞升之后的世界。 此地的灵气浓度相比下界,何止翻了几番。 按照常理,八境修士寿元可达千年,若在天界这等环境中,活上五千年,似乎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就在林渊心神震荡之际,前方不远处,三位原本正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的老者,似乎也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同时诧异地转过头来。 六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渊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 看到了个衣着华丽,气息与周遭环境略显格格不入,格外年轻的陌生人。 短暂寂静后,三位老者几乎是异口同声,用一种林渊勉强能听懂,十分古老晦涩的语调发问: “尔乃何人?” 林渊目光迅速从几位老者的气息、形貌乃至神魂波动上扫过。 确确实实是人族无疑,并非妖族幻化,这让他心中稍稍一松。 紧绷的心弦略缓,心想:虽说年代久远,并非同朝之人,但终究是同族,在这陌生的天界,总好过遇上异族。 他整了整因穿越界壁而略显凌乱的衣袍,上前几步,依着大景的礼节,拱手一礼。 “晚辈林渊,下界大景飞升修士,初临贵地,诸多不明,冒昧请教诸位前辈,此乃何处?天界广袤几何?诸位前辈近年来,可曾见过其他新近飞升的修士?” 几位老者见他举止有度,气息纯正,虽年轻得过分,但那份初飞升的茫然,体内残存的虚空之力不假。 眼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渐渐散去。 其中一位身着葛布麻衣,手持竹杖的老者脸上露出一抹意外,上下打量林渊,“小友,看你骨龄,年轻得紧啊,在下界正是纵横逍遥的好年岁,为何急着飞升?不在下面好好享福,怎地想不开,跑到这上面来找罪受?” 他话语直白,是那种久未委婉的直白。 林渊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为何飞升?他若是真愿意,就不会飞升了。 看来上界也是公认,飞升并非好事。 旁边另一位穿着稍显整齐,头戴方巾的老者见状。 用眼神制止了那持杖老者的追问,转而看向林渊,语气和缓开口道: “小友不必介怀,周老心直口快,并无恶意,此地名为‘望乡岛’,算是这天界无边汪洋中的一隅落脚之地。” “至于天界有多大……老朽等人亦未踏遍,只知此地极为广阔,十之八九皆是方才你所见那般,死寂而无涯的‘虚海之水’,能供生灵栖息之地,少之又少。” 他看了林渊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能落在此岛,而非虚海彼端‘天神族’掌控的疆域,已算是运气极佳了。” 天神族?林渊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称谓,将其记下。 “至于新飞升的修士……”方巾老者摇了摇头,“我等久居此岛,潜心清修,已是许久未曾见过了,天界太大,飞升落点也并无定数,或许你的故人是落在了其他地方吧。” 这个消息让林渊心中一沉。 笛声琳不知所踪,如今连其他可能飞升的故人也音讯全无,在这茫茫天界,该如何是好。 那位被称为“周老”的持杖老者似乎才反应过来刚才言语有些冒犯,主动开口道:“小友,既来之,则安之,看你风尘仆仆,气息未平,先在此歇歇脚吧。” 他转头对旁边一个一直笑眯眯看着,未曾说话的白胖老者道: “李老,劳您去把我等绘制的那份‘海舆略图’取来,赠予这位小友。” 道完后,他又对林渊道:“若真想寻人,最好的去处,并非在此等边陲小岛流连,当去我人族大修士的聚集之地,‘央陆’。 那是一块悬浮于虚海之上的巨岛,也是我等下界飞升者在这天界经营多年站稳脚跟的根基所在。”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洒脱:“我们几个老家伙骨头和灵魂都酥了,在此偷闲养老,能帮你的不多,地图予你,路还得你自己去走。” 很快,那白胖老者便取来了一枚触手温润的玉简,递给了林渊。 林渊接过玉简,神识微微一探,便感知到其中蕴含着一幅颇为复杂的地图。 星罗棋布标注着一些岛屿和一片巨大的大陆轮廓,其中“央陆”二字尤为醒目。 他收起玉简,躬身一礼:“多谢诸位前辈指点,赠图之恩,林渊铭记。” 持杖老者周老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前途艰险,好自为之,记得,到了央陆,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似话中有话,并未明言。 林渊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辨明了一下玉简中指示的方向,当即离开了这座名为“望乡”的岛屿,向着那未知的“央陆”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几位老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默然片刻。 那方巾老者轻声道:“如此年轻的双八境中后期,下界又出了不得了的人物啊。” “可惜,来得不是时候。”持杖周老哼了一声,“央陆那潭水,如今可是浑得很呐。” “各有缘法,且看他自己吧……” 话语声渐渐低去,消散在望乡岛湿润而浓郁的灵气之中。 …… ps:晚了点,抱歉,但这章差不多是两章合在一起的字数 第492章 圣旨道,世子又入京 京师的旨意,来到了北境大梁城。 圣谕煌煌,内容却让接到消息的北境文武心头一紧。 令魏王妃赵氏留守北境,统御文武。 其幼子返回京师,理由有二:一为正式册封世子,以定北境名分; 二为……让这孩子最后探望病重难起、已是弥留之际的皇帝外祖父。 这封措辞委婉却含义深长的圣旨给出两个重大信息,一是明确了魏王妃赵氏的责权,给予了名义。 二,则是透露了皇帝的身体状况。 能再次迎接圣旨的,皆是北境真正心腹,利益相关者。 魏王妃赵宸宁身着素服,怀抱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于王府正殿前迎接圣旨。 令人惊异的是,在这段失去主心骨的艰难时日里。 北境并未陷入预料中的混乱,反而在极短时间内恢复了令人侧目的稳定。 其中最大的功臣,当属台上那位看似柔弱,刚刚生产完毕,脸色还带着几分虚白的王妃娘娘。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平日里温婉娴静,在上林学宫以才情着称的女夫子。 在丈夫失踪,兄长罹难的双重打击下,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政治手腕与铁血意志。 最令人瞩目,也最让北境上下为之震慑的一事,发生在她产后不过几日之内。 一位自恃辈分极高,乃是武忠王亲弟,论起来是现魏王林渊叔公的林家族老。 自认时机已到,暗中串联,陈计散播“主少国疑”、“当立长君”的言论。 试图将自己那位在族中颇有贤名的中年儿子,推上经统府代理之席,以图王位。 风声才刚刚漏出一点,未及形成气候,卧榻上休养的宸宁得知,就强撑虚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动依旧效忠于王府的亲军,直接将那位老侯爷及其核心党羽拿下。 没有审问,没有囚禁,没有剥夺爵位的缓冲,直接以谋逆大罪为名,当庭处死! 等人头落地,血溅王府阶前时,林氏其他族人还未反应过来丝毫。 这位,两辈飞升王爷的长辈,就这般被她以最决绝的方式清除。 此举如同在北境上空炸响一道惊雷,彻底镇住了所有怀有异心或尚在观望的文武官员。 私底下,人们给这位骤然展现铁腕的王妃,悄悄取了个名号——朔妃。 意思是在失去丈夫之后,她那颗曾经温软的心,已变得和北境朔风一样冰冷坚硬了。 …… 此刻,京师皇帝分离母子的旨意,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在王府正殿中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低声躁动。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前方那道纤细的背影。 正前方,被特旨免跪的魏王妃,宸宁公主背对着众人,在听到——最后探望病危的皇帝外祖父,一句,身形一晃,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丈夫走了,哥哥离开了,母亲早些年便已薨逝,如今……连父亲也到了弥留之际…… 接连的打击好似要抽空宸宁所有力气。 手持圣旨的御书房总管太监曹国忠,见状心中一紧,赶忙上前半步,做出搀扶的姿态。 但他手刚伸出。 宸宁就自己稳住了身形,指尖嵌入胳膊,脸色也依旧惨白,但那纤细脊背却重新挺直。 宸宁不会,也不能在臣属面前显露过多的脆弱。 曹国忠长长暗叹了口气。 心道这个理由还真是好啊。 陛下此举以“病危探视”为由召年幼的外孙入京,实在是无奈之下最高明的一步棋了。 若直言为继承大统做准备,在这风声鹤唳的北境、京师内外。 恐怕立刻就会激起千层巨浪,引发难以预料的变故。 以此亲情为遮掩,或能平稳过渡。 他不能过多置喙陛下的决定。 但看着眼前这位命运多舛的公主殿下,还是忍不住借着宣读圣旨后的寂静,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道: “殿下,您放心,这绝对是大好事,也许要不了多久,您就会明白了;圣旨里令上林大祭酒亲自护送世子殿下归返京师,安全无虞,您先耐心等着。” 宸宁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曹国忠一眼。 她父皇身边最亲近的内侍,眼神中带起一丝宽慰与暗示。 宸宁万千思绪、担忧、不舍在心头翻滚。 可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符合身份的回应: “臣,领旨。” …… 与此同时,与景京相隔数万里的成契帝都,千星城。 神火大将在夜色中悄然回归。 来到皇宫,御书房中。 帝流已死,他失去了最理想的扶持对象,权衡利弊之下,只能选择扶持自己那尚在襁褓的侄孙。 也是如今名正言顺的成契新帝。 “大将军何时回来的?”南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深沉内敛,同样经历连番变故后,修为又有所精进。 神火大将没有回头,“刚至,回来交代你一些事,便又要走。” 南盏沉默片刻,问道:“大将军,有何教我?” 神火大将转头看她,“和谈。” “什么?” “与景朝和谈。” 南盏愕然,沉默一会儿。 “不要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不要轻举妄动。”神火大将转过身,目光深邃。 “景朝的魏王飞升,北境无主;太子战死,储位空悬;景朝这座国家正处在崩溃的边缘,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谨慎。” “历史上多少次都是这样的情况,他们居然都能起死回生。” 他走到栏杆前,望着远方景朝的方向:“景朝皇祖也要走了。” “一只受伤的猛兽才是最危险的。” “若我们现在进攻,只会让景朝上下同仇敌忾,反而会促使他们团结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一切静待天上的局势结束,天上一日不宁,天下就无法独善其身,唯有彻底铲除那些人族飞升修士,我们妖族的方能真正占领天上天下。” 南盏若有所思:“那大将军的意思是?” “可以送归此前扣押的景朝使团成员,以此作为和谈的筹码。” 南盏道:“他们会愿意吗。” 神火大将语气意味深长:“他们会愿意的,而我们,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获得更多。” 第493章 女丞相,天界说书人 南盏如今不仅是宫中的羽林都督,还是禁军大都督。 甚至于,在武力达到顶端之后,以幼帝诏令恢复了空置数十年的大丞相一职。 她任大丞相,总揽朝政。 至此,她已是成契开国以来首位身兼大丞相、禁军大都督、羽林都督三职于一身的臣子,文权武权兼备一身。 加之自身已是肉身、灵魂双双突破至八境的大剑修,排除神火大将,几乎已是成契第一强者。 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权倾朝野。 私下里,有多少暗流汹涌,有多少骂她牝鸡司晨、女权臣的言论,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南盏无动于衷。 只以雷霆手段处置数名非议的妖族贵族,将所有杂音迅速化为表面的恭顺与敬畏。 此刻,装饰简朴威严,一身玄色袍服的南丞相。 望着对面秘密归来,未惊动任何人的神火大将。 后者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如同融入阴影中的凶兽。 南盏英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景朝那帮人会甘心接受和谈吗?尤其是北境那帮莽夫,魏王刚被……” 神火大将淡淡道:“北境不会同意,但景京会,将死的大景皇祖与皇帝会,此时他们敢和我成契死战,就是死路一条。” “我废掉了钟会,他们的皇祖将要飞升,皇帝身体早就病入膏肓,一桩桩打击,命必不久矣,无论是谁上位都无法迅速把持朝局,散架的马车跑得越快,只会散得越快。” “我虽受了些伤,但借助归元刀之力,除了景朝那老东西,无一人是我对手,当然,我也忌惮那老东西发疯。” “而我们也需等待太上帝君吞噬炼化了天师张清素,冲击灵魂九境,到时候,天界尘埃落定,两界夹击,便能不费吹灰之力灭掉人族。” 南盏瞳孔微微收缩,天上的太上帝君要突破了? 她可是知晓,太上帝君比神火大将还要强上一筹的,力压着神沿国主。 还有,景朝那个皇祖,如同定海神针般压在整个成契头顶数百年的名字。 那个唯一的九境至强者……终于要飞升了? “消息确切吗?”南盏声音有点颤抖。 “确切,张清素拖着太上帝君飞升,只不过是取死之道罢了,他气血衰败至极,已是强弩之末,此前之所以未飞升或坐化,不过是凭着一口精气强行吊着。”神火大将道。 过不了多久,神火就会彻底躲藏起来。 只要他不死,或者只要景朝无法确定他已死。 成契,就永远不会亡。 这便是顶级强者存在的战略意义。 相反亦然,就看他和景朝皇祖谁先撑不住。 一旦他真正确定大景皇祖真的飞升,景朝的末日也就到了。 南盏听罢,心里暗松一口气。 她微微颔首,近日有些消瘦的,但依旧英气肆意的脸蛋,恢复面无表情。 “我明白了,即刻安排使节,作和谈计。” 神火大将深深看了她一眼。 眼前这个女子,也不是当年那个跟在笛声琳身后,沉默寡言的剑侍了。 神火大将不再说什么。 身影一晃,便如鬼魅消失在密室阴影之中。 …… 于此同时,在不知相隔多少时空维度的天界。 林渊凭借着那枚玉简地图的指引,在茫茫无边的虚海之上疾驰了整整三日。 终于,在视野的尽头,看到了一片无比庞大的轮廓。 天界人族的大本营,央陆。 这一路,他全力催动修为,足足赶了三天的路! 粗略估算,至少行进了三十万里之遥。 这天界之广袤,再次让他心中暗惊。 大景南北东西纵横三万里便已算辽阔,而在此地,三十万里竟只是路途。 不过,此刻他已无暇感慨。 前方出现的巨岛,已不能称之为岛,其规模之巨,宛如一片完整的大陆横亘于虚海之上,目测至少有数千里方圆。 看到这样坚实广阔的陆地,林渊心中顿生一种久违的安心感。 这是在空旷无垠的虚海中漂泊许久后,任何习惯于在辽阔大陆上生活的生灵都会产生的天性反应。 按照地图标注,他寻了一处边缘地带登陆。 脚踏实地,感受着此处不比望乡岛差的天地灵气,他稍稍舒缓了一下紧绷的心神。 前行许久,又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高耸,风格古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据玉简地图所述,人族在天界经营多年,但总人口依旧不多。 堪堪十万余众,皆是数千年来历代飞升者及其后代。 而眼前这座城,并非央陆的核心主城,只是其周边的一座卫星城,用以拱卫之用。 林渊收敛气息,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落入城中。 先探听消息,了解此地的规则与形势,尤其是否有下界故人的踪迹。 城内街道宽阔,行人不多,但个个气息沉凝,显然修为不俗。 他寻了一处看似寻常的茶楼,步入其中,在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此地特有的清灵茶。 茶楼中央,有一位身着青衫的说书人,正口若悬河。 林渊本欲听听此地风土人情,但那说书人的内容,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说书人讲的,并非才子佳人或上古传说,而是当下正在央陆主城发生的一件大事: “……诸位客官可知,如今主城之内,风云激荡啊!”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咱们央陆的主城城主,凌天候大人,深感我人族在天界势单力薄,外有妖神族虎视眈眈,内有虚海凶物不时侵袭,故而下定决心,要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战力革新’!” “以往啊,咱们飞升者人数稀少,各自修行,倒也相安无事。 可凌大人认为,今时不同往日,唯有将所有人的力量整合起来,以战时体制管理,方能在天界真正立足,为我人族杀出一片朗朗乾坤!”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森然:“然,改革,必有利刃!必见鲜血,总会有人得益,有人受损,更有人会因此送命。” 茶楼内的听众都屏息凝神。 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拔高:“就在近日,便有一位新晋飞升的道友,桀骜不驯不服城主号令,公然质疑改革之策,触犯了新立的《战时律》!凌大人震怒,已下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 “三日后,于主城‘戮仙台’,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茶楼内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 林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深深皱起。 初来乍到,便听闻如此严苛之事,天界人族内部的形势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第494章 三教祖师的代理人 林渊旋即反应过来,眉头一拧。 新晋飞升者? 难不成是…… 父王? 若真是父王林砚飞升至此,或许还真有可能与此地强者产生冲突。 可前方那说书人说到最关键处,居然戛然而止了。 后者满意看着堂下众人被吊足胃口的模样。 将惊堂木轻轻一放,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满脸故作神秘状: “列位客官,非是小老儿卖关子,实乃天机不可尽泄,那新晋飞升者的身份,他的结局,其中曲折牵扯甚大,且容小老儿下回再细细分说。” 这显然是说书人惯用的伎俩,故意留下悬念作钩子,钩得众人心痒难耐。 明日自然会再来捧场,也好多赚钱。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不满的起哄声。 有人低声嘀咕道:“卫城之人不能随意进入主城,也难以在主城中长久落脚,消息基本全靠这些说书人传播,否则定要痛打他一顿,逼他说个明白。” 另一人满脸无奈地附和:“是啊,主城乃灵气最为浓郁之地,自然要留给那些顶尖强者和他们的亲眷门徒,唉,不到六境,连踏足主城的资格都没有,真是让人憋屈。” 先前那人似乎积怨已久,压低声音抱怨。 “听说下界还没这么等级分明,虽有三六九等,但人口数量数以百亿计,一应资源数不胜数,红尘万丈,繁华似锦,就是灵气差了些。 若是能寻到路子下界潇洒一番,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呆了,整日提心吊胆,还要看人脸色。”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位面容沧桑、眼角带着疤痕的汉子感同身受,啐了一口。 “地界的人,活的才像是人,有血有肉,有哭有笑。 哪像咱们,在这天界挣扎求存,早就不人不鬼了,个个冷心冷面,只为那一点修行资粮拼命。 真不知道,咱们凭什么为下界那帮人拼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凌天侯还仗着自己是祖天师、文圣、佛主这三派共同推出来的话事人,手握大权,推行这劳什子‘战力改革’,何曾把咱们这些飞升者后代当人看?在他眼里,我等不过是可供驱策的卒子罢了!” 话音刚落,他身旁一位同伴脸色大变,赶忙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惊慌地四下张望。 “慎言!你不要命了?这话若被巡天使听去,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林渊端坐角落,灵魂力量如水银泻地,悄然扫过整个茶楼。 他心中微动,发现这堂中二十余名茶客,竟至少都是中三境四境及以上的强者。 两三道气息晦涩,应该已摸到六境门槛。 这样的修为身份,在地界的确可以在江湖门派中称雄作祖,开宗立派,受万人敬仰。 难怪他们会心生怨怼,想着下界潇洒。 看来,天界虽然总人口稀少,个体的修炼质量普遍很高。 但适者生存的法则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能在此地立足者,无一不心狠手辣。 长久的与妖族厮杀,自身也沾染了妖煞之气,心中恐怕都基本不是太当自己是人了。 “凌天侯……祖天师、文圣、佛主?” 林渊眼里闪过一抹深沉异色。 这些在下界只存在于古老典籍,被视为神话源流的人物。 道门始祖、儒门至圣、佛门世尊一般的存在,真的还活着…… 而且似乎在天界人族中形成了某种联合,共同推举出一位代理人来管理事务。 这背后蕴含的信息,足以震动整个下界修行界。 不过,这些宏大叙事暂且可以搁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个即将被处决的新晋飞升者究竟是谁。 若真是父王,那他无论如何也要设法营救。 心念电转间,林渊身形微动,下一瞬已如鬼魅般消失在茶楼大堂的角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眨眼间,便出现在二楼一间颇为雅致的静室门口。 那个刚说完书、正被茶楼掌柜恭敬奉上香茗,准备稍事休息的说书人。 只觉眼前一花,室内便多了一人。 “你!何人?!” 说书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如此突兀地闯入。 惊得手中那只灵气氤氲的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名贵的紫檀木案几上,发出滋滋轻响。 林渊目光平静地打量对方。 此间茶楼的说书人,居然是一位实打实的六境初期强者。 以其修为,在下界已是一宗巨擘,在此只是个传讯之人。 可想而知,主城之内的水有多深。 似乎平日里,正因为是主城钦点的消息传播者,代表着主城的喉舌,他在卫城中很是风光,地位超然。 众人追捧、万众期待。 天界人族的人口分布极为分散,可能方圆数百里莽莽山林或无尽虚海边缘,都只有极个别人族修士开辟洞府。 主城的政令、消息,正是需要依靠这些修为不俗的说书者,定期前往各个卫城乃至更偏远的聚集点进行传播。 以维持一种松散的联系和统治。 此时,这位养尊处优、早已习惯被人敬畏的说书者。 忽然被一个陌生年轻人用强横威压锁定威慑,第一反应不是恐惧,居然是勃然大怒。 他霍然起身,周身六境气息鼓荡,试图冲开那无形的束缚,厉声威胁道。 “放肆!你是谁?胆敢如此大胆!可知老夫乃是主城钦点的传讯使,代表的是主城的威严?!” 林渊面色淡淡,只抬起右手,隔着丈许距离,轻轻向下一按。 动作云淡风轻,宛若只是拂去眼前尘埃。 一股远比之前恐怖数倍的灵魂威压,便顿时如万丈海啸轰然倾泻。 化作实质般的巨力,悍然压下! 嘭! 说书人周身鼓荡的灵力瞬间溃散。 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死死按在地板上,脸颊紧贴冰冷地面,四肢摊开,呈现出标准的五体投地姿态,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说书人。 如同天穹塌陷,源自灵魂本源的绝对压制,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骇然。 “八……八境灵魂?!” 天界哪来如此年轻的八境?! 就算这里灵气浓郁,也不是轻易就能够诞生这等强者,何况还是灵魂八境! 灵气只对滋养肉身有用,灵魂达到这等境界无论天上天下、人族妖族,都可以说是顶级强者了。 第495章 天界人族聚居地 林渊不想浪费时间,更懒得与一个小小六境虚与委蛇。 他居高临下,威压直撼灵魂深处。 “谁要被处决?关押在何地。” 那说书者被磅礴八境灵魂威压死死按在地上。 满头大汗,浑身衣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在这等绝对力量差距面前,传讯使平日里那点倚仗和虚荣心彻底粉碎,骨头软得像烂泥。 但多年效忠主城形成的本能,让他存着一份恐惧,颤声求饶: “前辈饶命啊!真的不能说,这消息还没到公布的时候呢,小的若是说了,主城绝不会放过小的……” 林渊面无表情,灵魂力量却如同实质的利剑,直刺对方神魂深处,一字轻吐,似惊雷炸响: “说!” 一个字,蕴含了八境后期收敛之后,精纯无比的灵魂冲击。 说书人只觉自己的灵魂如同被剥离,眼前一黑,意识瞬间陷入一片混沌的无神状态,最后一丝抵抗也土崩瓦解。 眼神涣散,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本能地喃喃道: “是,是一个,一个此前不久才飞升的飞升者,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直接落在了主城之外……” “那是个……顶尖的八境强者,听说是下界的什么什么……王?封号……我不知……” “性子很傲,初来乍到……不知天界规矩……就与主城城主凌天侯发生了冲突。” “凌天侯大人为了推行战力改革……杀鸡儆猴……便亲自出手趁他实力未复之际,将其擒拿……囚禁了……” “据说是想逼他臣服,交出下界一件物品,纳入主城统一调配。” “后来囚禁了一段时日,不知怎的……谈判破裂了,凌天侯大人震怒,便下令三日后公开处斩……以儆效尤。” “……” 林渊眼眸中寒光凛冽,物品? 什么物品能让这位,三派祖师代理人都如此垂涎。 难不成是灵宝? 能携带灵宝飞升的…… 心中的猜测似乎正被一步步证实。 下界的王,顶尖八境,性子傲,与凌天侯冲突…… 这些特征,与他的父王林砚很是相似。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又逼问清楚进入主城的具体要求、禁忌,以及那戮仙台和天牢的准确位置。 得到所有需要的信息后,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从二楼静室消失。 只留下那个瘫软在地,眼神呆滞,兀自沉浸在灵魂冲击余韵中的说书人。 …… 凭借极强御空速度,林渊轻易便来到了那座,名为凌霄的巍峨恢弘主城城门之下。 城墙高耸入云,不知以何种材质铸就,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一眼有些望不到头。 这城墙,确有星辰壁垒之感。 说来也是,天界人口虽少,但都是精锐,发展或许有些麻烦,但筑城这等工程,绰绰有余。 城门口有身着制式铠甲,气息精悍的卫士值守。 进城标准被明确刻在一旁的巨大玉碑上: 需至少达到六境修为,方可进城。 若只是单一六境,便是肉身或灵魂,仅可在城内停留一个月。 而后必须离开,间隔半年方可再次申请入城。 双六境者,肉身与灵魂皆是达到标准,则可停留三个月,期满后亦需离城。 唯有七境及以上的真正强者,方可不受此限制,自由出入。 林渊随意展露一丝上三境的晦涩气息,那守城卫士首领立刻神色一凛,辨别他是人族后,稍作登记,不敢有过分盘查,恭敬让开道路,请他入城。 他只不过一小卒。 只负阻拦闲杂人等,就算有问题,也是城中的大人物们处理,城中都是大人物,若真有奸细,进去了也是瓮中捉鳖。 一踏入城内,林渊立刻明白了为何要设置如此严苛的入城标准。 这里的天地灵气,简直浓郁得几乎滴成清澈液滴! 比之外面,何止浓郁了十倍! 空气中仿佛流淌着灵液的溪流,每一次呼吸都感觉修为在隐隐增长。 更令人心惊的是,放眼望去,城内各处,尤其是那些高耸的建筑群中,隐隐可见一道道巨大而缓缓旋转的灵气旋涡。 应当城中的强者在修炼,自然而然牵引了天地灵气形成的灵旋。 如此景象,固然说明此城是修行圣地,但也意味着,再浓郁的灵气资源,面对如此多强者的疯狂汲取,也是绝对不够用的。 限制低阶修士入城时间和数量,应是为了保证核心资源的优先供应。 林渊来不及感叹这天界赤裸裸的强者为尊法则。 立刻按照搜魂得来的信息,朝着位于城市中心区域,戮仙台后方的天牢疾行而去。 据那说书人所言,距离公开处决,已不足三日。 他必须在此之前,探明清楚那个被囚禁的‘下界之王’,究竟是不是他的父王林砚。 无声疾行片刻。 悄无声息接近了那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漆黑建筑,天牢。 即将隐匿所有气息,尝试潜入之时—— 一股源自灵魂本能的震颤感猛然升起。 让林渊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毫不犹豫催动灵魂之力,再度隐入虚空。 五官感知如触须,悄然向前方细细感知。 下一刻,他心头一震! 只见整座庞大的天牢,从地基到屋顶,乃至深入地下不知多少里。 完全笼罩于一座无形无质,又精密复杂到极点的巨型阵法之中。 阵法若隐若现,仿佛勾连天地空间,融为一体,形成了一道绝对隔绝内外的屏障。 门外无人把守,平静异常,但这座大阵本身,已经无需守卫。 这种气息,这种若有若无,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气息…… 难不成是九境强者亲手布置下的大阵?! 林渊眸子微缩。 如果那些传说中的祖天师、文圣、佛主等人真的还活着,那么,出现九境强者布置的大阵,也不是太奇怪…… 可问题是,什么人要动用这等大阵来关押看守。 若只是一位寻常八境,实力未复的八境修士,根本无需如此阵仗。 一念至此,林渊心脏愈发沉沉。 这要如何进去? 强闯,还是…… …… …… ps:明天两更,大佬们 第496章 戮仙台上何人? 林渊陷入苦思。 他隐匿着自身气息,绕着那座应是九境所布置的大阵缓缓移动。 灵魂力量小心翼翼探查阵法细微流转,寻找可能存在的破绽或规律。 与此同时,他也在冷静评估自身的实力与风险。 经过这一路适应与观察,他已有所感觉。 以他如今修为,哪怕在这天界,央陆主城之中,应该也绝对算得上顶尖层次。 八境中期的肉身根基,辅以大成、足以硬撼八境后期攻击的金刚光明藏法身; 八境后期的灵魂境界。 这等修为配置,即便追溯过往万年修行史,不会超过二十人。 能飞升的,不到一半。 还活到现在的应该更少。 他手中还有一件,经由天劫天雷淬炼后,进阶为灵宝的大德真修印,有此印在手,他的实际战力还要再往上拔高一个层次。 以此实力,不顾后果,强行冲击这天牢大阵,未必不能撕开一道口子。 只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下。 想要完全避开阵法感知,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几乎不可能。 一旦强闯,引发的动静必然惊天动地,立刻就会引来城中强者的围攻。 最关键的是,这座大阵本身,就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 城中,是真有九境强者存在的。 林渊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翻涌的气血与躁动的真元强行平复。 回头望了一眼,城池最中心那片被灵光与威严笼罩的宫殿群。 不能冒险。 他心中再次告诫自己。 在这上界天界,真正与他相亲之人,唯有父王林砚与师尊大天师。 哪怕是道教祖师,祖天师。 说到底,与他也不过是隔着漫长岁月,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一旦他违反规矩,凌天侯与他自己孰亲孰疏,很难猜。 天界……天界…… 林渊心中默念,这里不是善地,比下界的朝堂江湖更加赤裸和残酷。 如果他是正常飞升,或许直接就寻去找道教祖师去了。 可一来到这里,就听到了什么劳什子改革,还要上交自身法宝,甚至父王都可能被捉拿。 前去投奔祖师的想法,立刻就被压下。 他还是先找到父王与师父,再作打算吧…… 林渊计算着时间,身形如烟,立刻退出城外。 在城外一座高耸山峰顶端落下。 视野极佳,能观察到天牢正门,及那片被称为戮仙台的广场。 林渊阖上眼眸,如同老僧入定,不再刻意去探查那天牢,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缓缓运转功法,调和精气神,将自身状态向着最巅峰调整、酝酿。 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弓,静待石破天惊的一刻。 ……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足足等了两三日。 终于,在第三日拂晓,天牢之前,有了大动静! 一队身着铮亮制式铠甲,手持长戟,个个都有六境修为的甲士,迈着厚重步伐,从各处街道汇聚而来。 迅速封锁天牢四周以及那片巨大的戮仙台广场,肃杀之气弥漫。 紧接着,监牢前方开始热闹起来。 一些显然是城中有些身份地位的修士,陆续在甲士的引导下进入广场划定的区域,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瞥向那紧闭的漆黑牢门。 不多时,一道极强的气息由远及近,如同陨星坠落般轰然赶至。 来人一身华丽袍服,上绣日月星辰、山川社稷,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 眼神却带着历经沧桑的淡漠与一种手握权柄,生杀予夺的理所当然。 他当仁不让坐在了戮仙台主位之上,目光扫视全场,无人敢与之对视。 城主凌天侯! 人群中爆发一阵低呼骚乱。 城外,林渊不用灵魂之力扫视,只用最原始的五官感知,眼眸微眯。 此人气息深不可测,看起来不输司隶府牧钟会,根基极为扎实。 那凌天侯并未过多寒暄,声音平和带着威严,清晰传遍整个广场: “诸位同道今日前来,当知此举之意,天界危局,非止于外患,更在于内之不齐;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立非常之威。 此人新晋飞升,桀骜不驯,罔顾大局,抗拒《战时律》,伤我巡天使,其行可诛,其心当罚! 今日戮仙台前行刑,既为肃清律法,亦为警示后来者——在这央陆,在人族存亡之际,无人可置身事外,无人可特立独行!一切,为了人族延续!” 一番话语,冠冕堂皇。 震的广场无声。 而后,在他示意下,漆黑的监牢大门,在沉重的机括声中,缓缓洞开。 两名气息凶悍的甲士,押着一名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浑身缠绕着沉重枷锁之人,走了出来。 那人低垂着头,长发遮面,身形略显佝偻,气息萎靡。 林渊的灵魂力量悄然凝聚成一线,如同无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感知那囚犯的真容与气息。 下一刻。 心中愕然! 不是父王?! 此人的气息虽然也是八境,但带着一种阴冷潮湿,毒气相伴的灵韵,绝非他熟悉的父王气息。 几乎同时,高台主位上的凌天侯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也证实了林渊的猜想: “南疆雾王,你潜修数百年,终得飞升,本该为人族添一砥柱,奈何自寻死路!下界称王作祖的习性到了这天界,该改改了!” 南疆雾王? 林渊讶然,立刻从天罡序的记忆中找到对应的名号。 南疆之地,也有一位天罡序修士,以诡秘的巫蛊之术和毒功闻名,没想到他竟然也成功飞升了,还在这里被林渊见到。 这有些荒谬的结局,让林渊高悬的心脏落下。 但随即又皱紧了眉头。 一位双八境的飞升者,人族的高端战力,真的就因为不服管束,就要如此轻易处死? 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前方,那名为雾王的囚犯,被两名甲士押解一步步走向戮仙台中央那根,布满暗红色血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刑天柱。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一直低垂着头,气息萎靡看似认命的蓬头垢面老者。 脚步踏上刑台中央区域的瞬间,周身气息发生一抹剧烈波动! 一种空间层面的扭曲与震荡,骤生。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仿佛要融入周遭的空气里。 只见他所在之处的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了片刻。 下一刻,让全场哗然,让高台上凌天侯都瞬间站起身的情景出现了—— 雾王消失了。 “怎么回事?!” “人呢?” 人没了,凭空消失,像是蒸发一般。 在这无比稳固的天界虚空之中。 “……” 雾王消失,实际已经腾挪出了城。 一直注意着他的林渊,灵魂力量快速扫荡城外,捕捉那气息。 好不容易,在城外百里,发现了一抹波动。 林渊琢磨,少顷恍然。 这是,蛊族至宝,乾坤腾挪蛊? …… ps:十五分钟后,下一章 第497章 佛陀拦路 雾王。 南疆巫蛊圣地,迦楼宫与玄蟾界之主。 林渊心中闪过这个名号与其代表的含义。 在下界时,南疆地处偏远,巫蛊之道诡秘莫测,与中土往来甚少,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没想到,在这遥远的天界,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见到了。 至于那乾坤腾挪蛊,林渊也有所耳闻。 据传是南疆巫蛊一脉至高秘宝之一。 一种,历代巫师蛊师以秘法培育炼制成的奇异蛊器,能于瞬息间扭曲空间位置,实现腾挪置换,玄妙无比。 在这天界,空间秩序远比下界稳固坚韧。 以林渊八境中后期的修为,虽仍能强行破开空间进行短距穿梭,但消耗远比下界巨大,不如御空,破空只能留作关键时用。 方才那乾坤蛊发动时,波动极其隐晦微小,连他的灵魂境界都未能立刻锁定雾王最终遁走的方向。 生生让其在自己眼皮底下,将位置腾挪调换出了数十里之遥。 他都未发现,其他人自然更加难以发现。 这法宝,简直是天生的逃跑利器,保命底牌。 也难怪那凌天侯会垂涎,欲要逼其交出。 此等宝物,无论用于突袭、遁走还是战略转移,价值都无法估量。 看着雾王消失的方向,林渊心中掠过一丝惋惜。 一位人族八境飞升者,本应是抵御外敌的重要力量,却被如此逼迫,不得不反。 此举与将他直接推向妖族一边,又有何区别? 他可是知道,南疆人族与诸多异族混居,本身对种族之别的观念,就比中土淡薄许多。 …… 心念电转间,林渊悄无声息离开了藏身的山峰。 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虚空的淡影,循着乾坤蛊残留的极其细微的空间涟漪,追了上去。 他需要和这位雾王聊一聊。 同为下界飞升者,尝试从雾王那里探听到些央陆主城究竟想要做什么,以及许关于父王林砚,或是大天师下落的消息。 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天界,多一份信息,便多一分把握。 当然,若这雾王经此一劫,心灰意冷,已经心存他念,真要去投奔妖族…… 林渊眸子幽幽。 那件乾坤蛊,还是先由他来保管吧。 这不厚道,但是,不厚道也要干。 纵使天界人族千错万错。 人妖之别分明战争残酷,林渊自己也不可能投身妖族。 也不能因为雾王一人委屈,就置整座种族的利益于不顾。 他收敛所有气息,灵魂力量如同最薄的纱幔笼罩自身,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向前遁去。 雾王既能以秘法瞒过凌天侯的感知,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偷梁换柱,其隐匿与诡变的手段,绝不容小觑。 必须小心跟上,不能打草惊蛇。 两人一明一暗,速度极快,很快便出了主城范围,进入广袤无垠,灵气相对稀薄的荒野之地。 雾王似对摆脱追踪极有经验。 出城后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借助地形起伏与零星分布的怪异石林,不断变换方向,片刻间便已掠出上千里之遥。 就在林渊以为他会继续远遁之时—— 前方疾驰的雾王,如同忽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停住了脚步。 在他前方必经之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一道宝光肆意,周身散发着柔和冲天,散射金色光晕的身影。 那是一个僧人。 一个穿着朴素僧袍,却仿佛自身就是光明源头的僧人。 他面容古朴,光明神圣之息肆意,看不出具体年岁,眉眼低垂,带着悲悯众生的慈和。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让人望之便心生宁静。 高山仰止,宏大的庄严,令人不由自主感到自身的渺小。 雾王身形剧震,失声惊呼,声音都因极致的惊骇而变了调: “佛陀?!” 南疆亦有佛教信众,一眼望去,他就看出此人和佛寺最高殿堂佛像的重合之处。 心中巨震。 佛陀也是飞升者,只是已然飞升太久。 他是三教祖师中,最后一位飞升之人,也是三教祖师中,唯一一个不是出生于中土之人。 暗中的林渊,也在看到那僧人的瞬间,脸色一变。 佛陀拦路?! 刹那间,一股深不可测,如同雄山重岳,浩瀚无边的气息传来。 其层次,远超寻常八境。 只见那僧人双手合十,姿态慈悲安详,并未看向惊骇欲绝的雾王。 而是微微转向林渊隐匿的虚空方向。 宏大清越之音如同古刹钟鸣,平静传荡。 他的话音,清晰响彻在林渊耳畔: “阿弥陀佛,另一位施主,既已至此,何不现身一见?老僧于此已等候多时了。” 这话语穿过雾王,分明是对着林渊所说。 雾王猛然转头,循着佛陀的目光望去,眼中充斥不可思议。 还有人?! 下一刻,林渊便感觉周身空间微微一凝。 一股柔和而无法抗拒的力量拂过。 他精心构筑的隐匿状态瞬间被破去,身形从虚空中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略显踉跄地落在,雾王不远处的地面上。 雾王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渊,脸色立刻变得阴沉无比。 此人是何时跟上他的,他竟丝毫没有发现。 一个传说中的佛陀尚且无法应付,又多一个神秘高手…… 林渊脸色也阴沉,体内真元与灵魂力量瞬间提升至巅峰,警惕看向那宝相庄严的僧人。 对方反手堪破他的隐匿并逼他现身,其实力,恐怕真的已臻至修行之路巅峰。 除了多年前面对过大景皇祖,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面一位九境至强。 佛陀……佛陀,佛教之主,天下佛法,皆源于其。 飞升多年,他的心又变成了什么样? 还是不是一开始那样? 是否和其他飞升者及其后代一样,觉得不该替下界众生守住这个门户…… 佛陀面带慈悲,对于林渊的戒备与敌意恍若未觉。 他目光平静,越过如临大敌的雾王,落在了林渊身上,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林渊心神俱震的话: “这位施主,如果你是魏王林渊,那老僧找你许久了。” 第498章 佛陀的道理 佛陀说的话。 让林渊眉梢扬了扬,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找我? 他与这位佛门祖师素未谋面,对方专门寻找自己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此时,无论好事或坏事,他都不能轻易相信了。 因为见到雾王遭受的可怖经历。 信任建立很难,可一旦染上猜疑,就几乎很快的崩塌。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能让自己陷入绝境。 一旁的雾王眼见此景,眼中精光一闪,悄无声息往侧后方滑开数步。 目光也随之落在身后那个。 年轻得过分。 却能让佛陀亲自寻找的神秘高手身上。 他心中猜测此人究竟是何来历,但此人此时应该才是与他一条道。 佛陀见林渊沉默,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抹温和和洞察世事的智慧: “施主不必疑虑,月前你飞升之时引起的天地波动浩荡三万里,位列天界万年来有记载的最大数次飞升异象之一,老衲当时便心有所感,知晓你降临此界。” 他目光如明镜,映照出林渊的身影:“观施主骨龄不过三十,却能引发如此异象,老衲猜测,你虽初入天界,但真实战力,应该已经达到了八境后期的水准吧?否则,也难以在凌天侯眼皮底下隐匿如此之久。” 林渊心头微震,佛陀一刹间就将他的底细看得七七八八。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倒是雾王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后方这个一直尾随的年轻人,竟然也是飞升者,而且拥有八境后期的战力。 他心中翻江倒海,回忆地界何时出了如此人物? 自己闭关冲击飞升前,竟从未听说过。 不对,倒是有一个。 雾王凝眉细思,猛然回想起几年前,成契国师柳清陨落那场大战的消息。 传闻就是被北境那位年轻的世子轻松斩杀,难道…… 他看向林渊的目光变得异样。 修炼几百年抵达八境,和修炼几十年抵达八境,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自己这样修行多年,都快要老死的老家伙飞升也就罢了。 北境世子这样刚成名不久的年轻强者,为何想不开,这么快就飞升? 为何这么想不开。 这不符合常理。 佛陀一声佛号打断了他的思绪。 “此间非谈话之所,请两位施主先随老衲回返凌霄城吧,有些事,可从长计议。” 林渊余光迅速扫过四周,捕捉着可能的退路,一边向佛陀还了一礼,姿态恭敬,以晚辈自居。 “多谢世尊慈悲,晚辈感激惶恐,只是……” “央陆主城如此行事,强逼飞升者交出传承法宝,稍有不从便要公开处决,不是寒了诸多飞升者的心?” “在下初来乍到,如何能相信,就这般随世尊回去,不会遭到与雾王道友相同的待遇?” 雾王闻言,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厉色,立刻意识到,无论如何,这位北境世子才是与他同一阵线之人。 他不动声色调整站位,与林渊隐隐形成犄角之势,共同面对佛陀。 佛祖低眉垂目,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天界人族处境艰难,外有天神族虎视眈眈,内有资源匮乏之忧,当延续族群的理想足够宏大,前路又不得不前进时,牺牲少数人的利益,便在所难免。” “二位都是强大的修行者,心中应当不会太过愤慨才对。” 他抬眼看向两人,目光澄澈:“不过,凌天侯此次对雾王施主之举确实有失公允,操之过急,二位施主,不妨先随老衲回城,再细细商谈如何?老衲以佛法起誓,保证主城方面,不会再对雾王施主无礼。” “呵。” 巫蛊圣地之主冷笑一声。 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林渊也皱眉不言。 他可以为了真正的大义而牺牲掉某些东西,但绝不会为了某人的一己私欲而甘愿赴死。 而且……人都是有些自私的。 当事情关乎切身重大利益时,谁又能真正无私。 迟疑犹豫在所难免。 他不是圣人,恐怕也很难当圣人。 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天界,他只能遵循自己的本心做事。 找到父王和师父,保护好自己在乎的人,尽全力挽救危局。 佛祖见二人神色,知他们心中抗拒,再次开口,这次的话语带着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 他目光主要落在林渊身上,缓缓道: “大势不可改,但推动大势之人可以改。” “老衲察觉到你身上颇为特殊,不仅拥有我佛教神通之韵,还兼具道教纯正真元、儒教浩然之气。” “三教真谛,在你一人身上有所体现,实乃特殊。” 他石破天惊道: “凌天侯虽是三教共推的代理人,但并非不可替代,你若是能证明自己比他更强,老衲可与其他二位祖师商议,更换你为新的三教代理人,执掌央陆权柄。”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渊:“请恕老衲直言,一切抉择,皆是为了人族的未来。” “二位施主同意要跟老衲走,不同意,也要跟老衲走。” 林渊大愕,脸色微微一沉。 没料到佛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更没料到,这位佛祖,还是位强硬派。 雾王脸色更是阴沉到了极点,望了望林渊,又看看佛陀。 只觉得这天界,还真是处处荒唐! 三教代理人之位,都能如此儿戏,说换就换。 佛陀无动于衷,道出最后一言。 他本不必和两位八境这般解释,作为三教祖师,站在修行之路的顶点,在这天界之中,他向来只需说做什么,无需说为何做。 一切只是因为,林渊是另一位九境所在意之人。 他声音依旧平和,但已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此事可从长计议,还请两位先随老衲回城,无论二位愿与不愿,请不要做无谓挣扎,以免,受伤。”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无质,却如浩瀚星海般的威压,轰然压落。 明确昭示九境至强者的意志,不容违逆。 第499章 让佛陀三次错手 林渊心脏剧烈起伏。 气息不由自主鼓荡起来。 面对佛陀看似平和实则不容置疑的邀请。 体内真元自行运转至巅峰,右手五指弯曲成爪状,虚扣空中。 大哉乾元印将发未发的起手式。 尽管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反抗冲动,终究还是没有马上将灵宝大德真修印召唤出来。 面对一位深不可测的九境佛陀,贸然动用最强底牌,若不能一举建功,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旁边的雾王先动了! 这位巫蛊圣地之主显然不甘心再次受缚。 眼中厉色一闪,身旁空间骤然发生剧烈扭曲。 一股远比之前在戮仙台上更加磅礴,更加晦涩的空间波动以其为中心悍然爆发。 他再次动用了乾坤蛊。 这一次的空间波动远超先前,应是为了摆脱佛陀,不惜耗费大量修为催动此宝。 他的境界大概是双八初期到中期之间。 林渊灵魂感知捕捉到,那蛊器中蕴含的恐怖空间能量。 这一次的传送,恐怕能将他瞬间传送上万里之遥。 机会! 林渊立刻无声会意。 雾王全力出手,他猛然转向另一方向。 手中扣住了一枚古朴的金黄符箓,符身隐有流光转动,正是他渡天劫时,吸纳天雷精华,意外升格而成的大乘万里顿梭符。 此符虽不如乾坤蛊那般精妙置换空间位置。 但一次激发,亦能将他悍然推送出万里之外,乃是保命的最后底牌。 只要佛陀被雾王这搏命一击牵扯住片刻心神。 哪怕只是一个倏忽,他就有把握凭借此符远遁万里…… 然而,下一刻,林渊和雾王的脸色同时僵住。 眼中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只见他们周遭,原本无形无质的虚空,刹那间凝固。 流动的空气、弥漫的灵气,乃至空间本身。 都变得如同水晶棱镜般坚硬。 雾王催发的剧烈空间波动撞上凝固的空间壁垒,如同浪花拍击礁石,只激起一圈圈细微涟漪,而后迅速消弭。 足以传送万里的空间之力,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反噬之力让雾王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哗……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如水波荡漾。 以林渊和雾王为中心。 覆盖方圆不知多少里的广阔空间,被一股无形而至高无上的力量,彻底凝固住。 无法破空,无法传送,无法飞行。 此地空间就如同飞升通道一样被锁住。 身上如背负起万丈山岳。 佛陀依旧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他缓缓探出一只干瘦手掌,遥遥对着两人轻轻一抓。 一股无形禁锢之力收拢,要将二人擒拿。 大道巅峰强者之力,就是这么恐怖! 雾王首当其冲,只觉得周身一紧,所有力量都被压制,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眼中露出大骇绝望之色。 他袖中一枚不起眼的青色小蛊虫不受控制飞了出来。 化作一团光灿灿的光团,落入佛陀掌中。 乾坤腾挪蛊,易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林渊身上,三种截然不同但同样磅礴的力量悍然爆发,连同灵宝大德真修印撞向高空。 璀璨夺目的金光率先透体而出,金刚光明藏催动到极致,让他如同金铸的神只,硬生生抵住了那无形大手的握力。 紧接着,紫黑色与青玉色两种至阳至刚的雷霆,如挣脱枷锁的怒龙,悍然咆哮。 道门审判真雷——紫霄雷,破邪诛魔,锐不可当; 儒门浩然真雷——霆渊雷,磅礴厚重,镇压万法! 两道性质迥异的神雷,在林渊体内奇妙融合,化作一道紫青交织的毁灭雷柱。 携带着前陈国玺、大德真修印狠狠撞击在凝固的高空壁垒之上。 轰隆!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坚不可摧的空间禁锢被融合双雷、大德真修印以蛮横的方式,硬生生破开了一道裂隙。 林渊毫不犹豫,抬脚踏地,金刚光明藏的肉身力量彻底爆发。 脚下大地寸寸龟裂数里,反冲之力将他如同炮弹般推射出去,炸响层层气浪。 纯粹肉身的爆发速度,他眨眼间便冲出数十里之遥,而后化作雷弧,亡命飞奔。 暂时脱离那无形大手的直接抓握范围。 “咦?” 古井无波的佛陀,发出一声轻微讶异。 低垂眼帘微微抬起,看向林渊遁走的方向。 果真是身兼三教真谛,竟能破开他的空间禁锢。 佛陀轻笑一声,再次探出手,隔着百里虚空,朝着林渊遁走的方向轻轻一抓。 嘭! 林渊如撞山壁,只觉筋骨痛的要裂开,气血炸沸。 无形的手掌穿透了空间,出现在林渊身后,又要将他捞回。 林渊大震,亡魂大冒,只想跑。 身体之内雷光外溢,速度提到极致,从另一处角度窜去。 紫青色的雷霆,瞬间突破百倍音障。 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游鱼,在空中留下曲折的电光轨迹,不断躲避佛陀的抓取。 眨眼间又是百里掠过。 佛陀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这等反应和速度,确实远超寻常八境。 他第三次探手,这一次,手掌虚影变得更加凝实,覆盖范围更广。 手掌合拢的前一瞬,紫青色雷霆猛地一个折射,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再次窜出,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一分。 三次错手,佛陀脸上的慈悲动容,身形终于动了。 他不再原地静立,向前微微迈出一步,整个身影变得模糊。 身后,被彻底禁锢,连眼珠都无法转动的雾王,心中翻江倒海,被连同带走。 望着远处那道奔逃的身影,不知作何想。 此时。 终于凭借连续爆发,拉开一些距离的林渊,毫不犹豫动用早已准备多时的万里顿梭符! 嗡——! 一股玄妙莫测的空间之力瞬间包裹住他,符箓爆发耀眼的光芒。 以最直接、最蛮横的极速推动,将他进行空间层面的瞬间位移。 澎湃的力量悍然作用在林渊身上,推着他的身体,以一种超越感知的速度,瞬间破开前方尚未完全弥合的空间禁锢,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这股推力是如此强大,瞬息之间,便将林渊送出了三万里之遥。 周遭景象重新稳定,林渊稳住身形,环顾四周。 似乎身处一座岛屿,下方是连绵不绝,怪石嶙峋的荒芜山脉,空气中弥漫着混乱的灵气,远处天际线一片苍茫。 那座恢弘的央陆核心,凌霄城所在的区域已不见。 第500章 被佛陀抓住 佛陀非但不恼,脸上的神情反倒愈发有趣起来。 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好似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物。 只是这笑容落在动弹不得的雾王眼中。 只让他觉得心惊肉跳。 能让一位九境至强者露出这般表情,也不知是福是祸。 佛陀要认真了。 果然,下一刻。 雾王周遭景象骤然模糊、扭曲,他犹如置身急速流转的世界之中。 佛陀并未带着他破空,而是以一种让他思维都迟滞的方式,缩地成寸。 雾王被裹挟着,开始在这广袤无垠的天界进行斗转星移般的追逐。 一位九境强者,亲自动身去追逐一个八境的飞升者! 雾王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只觉得这北境世子当真了得,也当真能惹事。 佛陀一边以浩瀚灵识铺天盖地探查。 一边不紧不慢踏步而行。 他一步踏出,脚下山河倒卷星移斗转,看似缓慢,实则一步便是数千里之遥。 这缩地成寸、无视空间距离的神通,让雾王看得心神摇曳。 这已经超出寻常空间传送的范畴,更像是以力量篡改空间法则本身。 然而,天界实在太大了。 而且空间稳固,方向稍有偏差,便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强如佛陀,一时之间,也没能立刻锁定林渊的确切方位。 大约过了小半时辰,闭目感应的佛陀,才忽然睁开了眼睛,眸中若有所思一闪而逝。 “找到了。” 他轻声自语,随即又是一步踏出。 这一次,步伐更加玄奥,脚下法韵流转。 一步之下,何止数千里,真真正正的万里山河尽缩于一步之间。 雾王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象又截然不同。 前方极远之处,一个微小的黑点正在夺路狂奔。 周身还隐隐残留着雷霆掠过后的细微电弧与空间波动,不是林渊又是谁。 他的速度同样极快,一瞬之间就窜出了数百里。 这还是纯粹的肉身速度。 雾王看着浩瀚天地间如此渺小又如此不屈的身影,心中惋惜一叹。 终究还是没逃掉啊。 可惜了这等人物,刚飞升便要与他一般遭受毒手。 不过,能让传闻中的佛教世尊、如来佛祖亲自追击这么久,传扬出去,也足以自豪了。 佛陀朝着远处那道身影开口,声音依旧宏大清越,直接在林渊的心湖中响起: “回来吧,小友,老衲保证,你不会有事。” 远处,正拼命催动真元、甚至不惜燃烧气血提升速度的林渊。 听到这如同附骨之蛆的声音,速度丝毫不停,连头都不回。 鬼才相信。 刚才那空间禁锢和擒拿手可没留多少情面! 他一边心痛珍贵无比,又能量耗尽黯淡的万里顿梭符,一边对佛陀这恐怖的速度感到骇然。 这老和尚随意一步,简直就相当于动用一张上乘巅峰的千里顿梭符! 这还怎么逃? 佛陀见他无动于衷依旧亡命飞遁,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再次传音,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老衲已经知道你是谁了,魏王林渊,对吧? 你当真不会有事,祖天师若知晓你在此,定会保你周全,他那人最是护短,尤其见不得道门杰出后辈受委屈。” 狂奔中的林渊闻言,身形微不可察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祖天师……道教祖师。 这个名字,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动了一丝。 但依旧没有停下,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 空口无凭,可不敢赌。 佛陀见状,知道言语已无法说动。 周身佛光微涨,气息似乎与整个央陆的天地脉络连接在了一起。 下一刻,他一步迈出。 这一步,跨越了距离的界限,万里山河如同画卷般急速卷动收缩。 雾王只觉得神魂一阵眩晕,待稳定下来,发现佛陀已带着他,出现在了那道依旧在全力飞遁的雷霆身影的前方。 林渊也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股无法抗拒的磅礴气机已然挡在了正前方。 让他疾驰的身形猛地一顿,柔和缓缓的止住去势,周身雷光一阵紊乱。 佛陀看着终于被迫停下的林渊,不想再多说什么,对着他所在的方向信手一捞。 一只无形无质,犹如蕴含天地法则的大手凭空出现。 无视了林渊瞬间布下的层层雷光防御与金刚光明藏。 轻轻一握,便将他周身空间彻底凝固,将他所处‘空间’连同他整个人一起捞了起来。 林渊疯狂挣扎,紫霄雷、霆渊雷交替爆发,肉身力量鼓荡到极致。 但这一次,不再有太大作用,根本无法撼动这蕴含九境力量的禁锢分毫。 佛陀捞起林渊,转身便踏空而返,速度比来时更快,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顺手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花,不多时就回到之前的方位。 雾王被佛光裹挟着,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脸上苦笑,心中唯有深深的无力。 前方视野尽头。 一座巍峨参天,散发浩瀚威压与浓郁灵气的巨城,央陆主城,天界人族大本营,凌霄城,便再次映入眼帘。 直到此时,佛陀才再次开口,他微微侧头,对着被无形之力禁锢在身旁,脸色难看的林渊轻声道: “你真的很出乎老衲的预料,以五的修为根基,居然能让老衲都感到些许棘手,费了这番手脚。” 他目光似乎一眼就能看透林渊的一切。 “看来,过不了多久,你自己就能真正踏入‘六’之领域,届时,爆发出七的战力,也指日可待。” “你若不飞升的话。” 佛陀的话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再过些年,在地界应当已无人是你对手,即便是那变异的金猊王,神火麒麟,其真实战力,也只是七而已。” “可惜了……” 这一声可惜,含义莫名,不知是在可惜林渊被迫飞升,失去了在地界称尊的机会; 还是在可惜他这般年纪,惊才绝艳,却卷入天界这潭浑水。 天界,飞升者,这些词看着、听着光鲜亮丽。 但说到底,实际不过是一处巨大的监牢,以及一群囚徒罢了。 天界不是天堂,地界才是人间。 …… ps:明天尽量更两章,大佬们 第501章 三教祖师齐现 林渊沉默数息,心中只剩无奈叹息。 千般手段尽出,底牌频现,不惜耗费修为全力遁逃,居然还是逃不掉九境强者的手掌心。 这种无力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耳畔响起佛陀平和的声音,他这才发现,自己虽然被禁锢,却并未被封住言语能力。 他低沉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什么是五,什么又是六,这是天界的战力划分?” 佛陀看起来心情不错,见他主动询问,便解释道: “此乃天界通行的简易划分法,专为衡量八境修士的真实战力,每跨过八境一座实质性台阶,便可算作‘一’。” “最寻常的八境,肉身或灵魂单独达到八境者,便是一,这算准八境,但也可算八境,毕竟已经踏入八境之界。” “双八境初期,肉身与灵魂同时抵达八境,根基初固,便是二,这才是彻底、无有争议的八境强者。” “你,肉身八境中期,灵魂八境后期,根基扎实,底蕴深厚,是五,观你气息,距离肉身突破后期已不远,过不了多久,便是六。” “若有特殊神通加持,可在同阶中爆发更强战力,比如你身负我佛门防御神通、道门雷法、儒门法术,将三者融会贯通,以五之根基,爆发出六的战力,也并非不可能。” 林渊向他看去,神色复杂。 佛陀似乎看透他的心思,继续道:“新近飞升的妖帝帝诏与你的师父张清素,双双达到八境巅峰,距离九境只差临门一脚,便是四+四,八之极限,‘八’。” “妖族那位神火大将,肉身八境巅峰,灵魂八境后期,是七,不过他在七之中,也强大的实属罕见。” “若有灵宝加成,可再加一。” 林渊眸子微微一动,心中快速计算。 按照这个标准,他不是简单的五。 他的肉身虽差一步才到后期,但因为金刚光明藏经过筠娘的真龙之气滋润,已经超越大成境界。 肉身强度可以当做后期来看,再加上灵宝大德真修印的加持…… 他勉强算是七才对。 这样算来,在不动用其他底牌的情况下,他已经算是地界人族八境第一人。 国师柳清只是二,东穆烈威也只是四,死在他手上,根本不算什么稀奇事,这样的战绩在天界,应该就宣扬不开了。 据他所知,父王林砚也是八境后期灵魂、八境中期的肉身,再有灵宝,厚地也尊鼎相助。 在神沿王轻敌倏忽,又分了一道八九成化身给笛声琳的情况下,将他拖入飞升通道,倒也有了真相。 只不过,神火大将手里应该也有灵宝,归元刀,所以实际战力应该算八。 地界那帮家伙,应付得了么? “……” 想到这里,林渊不禁苦叹。 算这些,又有什么用。 如今他已是阶下之囚,再强的战力,在九境强者面前,依旧不堪几击。 他再次进入凌霄城。 只不过这次是被迫的,如同被擒回的逃犯。 佛陀带着他,速度不减,直接往城中央而去。 抵达城中央一座大宫,穿过重重宫禁,其内无有守卫,似乎也无需守卫, 越往深处,灵气越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灵雾,呼吸间都能感受到修为的细微晃动。 终于,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大殿。 殿顶呈青黑色,不知用何种材质铸成,散发着古老沧桑的气息。 佛陀在殿前停下,轻轻挥了挥手。 轰隆隆—— 沉重殿门缓缓开启,里面的景象逐渐映入眼帘。 大殿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最深处,有两人盘坐在蒲团之上。 一人,身着紫黑色道袍,袍服上绣着阴阳太极与周天星辰图案,长发随意披散,面容清癯,双目闭合,周身道韵流转,如与天地大道融为一体。 一人,头戴儒冠,身穿青色儒袍,袍服简洁,唯有衣襟处绣着淡淡的云纹,面容慈和,手持一卷竹简,姿态温润,如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 林渊心神一震。 这两人的容貌,立刻与他记忆中在道观、学宫看到的神像对照起来—— 祖天师,文圣?! 仅是远远旁观二者,林渊就有一种仰视高山、面对大海的渺小之感。 先前面对佛陀时,他就有这种感觉了。 犹如面对一座不能撼动分毫的雄岳。 威严厚重,力量无边。 此时看到右侧的那个儒衫老者,他又有种面对汪洋大海的感觉。 无边无际,深不可测,宛如表面平静却蕴含着恐怖的力量,他像是是文明的长河,是万古的积淀。 而左侧那位道袍老人…… 既有高山仰止的巍峨,也有望洋兴叹的深邃。 他宛如就是‘道’的化身,是规则的源头,是万法的起始。在他面前,一切神通、一切法则,都显得如此稚嫩。 这二者,一个就是道教始祖,祖天师。 一个就是儒门至圣,文圣! 三位人族至强者,三教祖师,此刻皆在此了。 佛陀带着林渊和雾王走入大殿,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道袍老人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如同星空般深邃的眼眸。 他的目光越过佛陀,落在了林渊身上。 青袍文圣放下了手中竹简,温润的目光扫过林渊,微微颔首:“金刚不坏,佛光内蕴;浩然正气,藏而不露,小友真是好机缘。” 佛陀微微一笑,将林渊轻轻放下,那无形的禁锢缓缓消散。 “二位道兄,此人便是月前引发三万里飞升异象之人,北境林渊,费了好些手脚才请回来。” 祖天师上下打量林渊。 他抬手,一道清光射出,没入林渊体内。 林渊只觉得周身一轻,所有的亏空、内伤,都荡然无存。 第502章 面见祖师 佛陀低眉笑了笑,自嘲道:“滑不溜秋,差点就让他跑了。” 虽未点名,但雾王心知肚明,应该不是说自己,默默退到一旁。 前方的道袍老人与儒衫老者同时站起身。 一刹之间,整座大殿仿佛被天光照亮。 这两位大人物像是一轮日与月,目光如实质扫过林渊与雾王。 文圣先笑了笑,声音温润如玉:“这不恰恰是好事吗?自古英雄出少年,后人胜前人,方是正道。” 祖天师牵动嘴角,似笑非笑,那深邃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 这时,一直被忽视的雾王突然沉声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怒火:“皆是人族,为何如此互相残害?岂不寒了天下飞升者的心么!” 他挺直佝偻的脊背,字字铿锵:“输了乾坤蛊,不是老夫技不如人,而是三位圣人以大欺小,不顾脸皮出手,要老夫臣服于凌天侯那般人物,绝无可能!”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南疆修士特有的倔强与不屈。 林渊回头,这才听出来——雾王先前竟未见过三圣? 连三圣都未见到,申诉无门,难怪他如此愤怒。 然而三圣,对这样一位,地界势力方圆数万里的强者,面色无动于衷。 文圣开口,只对林渊说话,语气倒是亲切些:“你终于来了,康王说你已经飞升,天界过于浩瀚庞大,我们只好弄出一些动静,吸引你前来。” “同时也为你遮掩一番妖族耳目。” 林渊皱了皱眉。 康王就是大景皇祖。 大景皇祖会告知三圣他已飞升,他并不奇怪。 但这番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他试探着开口:“难不成,要斩雾王只是一场戏,为了让晚辈尽快前来凌霄城,免得误入妖族之地?” 说罢,他转头看了看雾王,发觉这位老人的脸色已经涨红如猪肝,非常难看。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斩一位天罡序前十的强者,竟只是为了牵引他来? 这阵仗是不是太过儿戏…… 文圣笑了笑,轻描淡写:“你值得。” 三个字,轻飘飘。 林渊无言以对。 雾王哑口无言,只觉得胸中憋闷,他有朝一日,竟也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祖天师这时才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算温和,反而带着点严厉,不过其中有着一抹微不可察的赞赏: “改革并不完全作假,只是此事趁势而为。” 他直视林渊:“你很不错,我早就从张清素那儿知晓你,本欲将你留在下界,代替康王坐镇人族。” “可惜了,神沿王笛太阿的确也是万年不出的妖族天才,竟逼得你与林砚都不得不提前飞升。” 他语气转为严肃:“既然来了就安心留下,接下来我们会告知你天界情形,不过你先将肉身提到八境后期,再说其他。” “留在凌霄城,不要乱跑,此地天地灵气适合身躯进阶。”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像长辈在嘱咐自家晚辈。 雾王在一旁听得面色阴晴不定。 此子与三圣早有渊源,而且似乎被寄予厚望。 而他,方才还在为两人同为阶下囚而感同身受,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林渊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没想到三圣早就关注着他,更没想到祖天师竟有意让他接替皇祖坐镇下界。 但此刻既已飞升,这些假设都已无意义了。 他沉吟片刻,还是问出心中最大的疑问:“能否先透露一二,三位前辈如此厚爱,究竟所为何事?总不会只是为了督促我修行吧?” 文圣与祖天师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由文圣开口:“此事关系重大,待你修为稳固后再详谈不迟,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尽快适应天界环境,提升实力。” 他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雾王,又道:“至于雾王道友,既然是一场误会,自然不会真个为难你,不过乾坤蛊关系重大,还需暂由凌霄城保管,以防落入妖族之手。” 雾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着三位深不可测的圣人,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法宝……来日方长。 祖天师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放心,凌霄城不会白拿你的东西,待此事了结,自有补偿。” “灵宝而已,对于其他人算是珍贵,但对我三人而言,只是材料稀缺,耗费时间。” 说罢,他袖袍一挥:“凌天侯,带他们去安顿吧。” 殿门无声开启,一个身着华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躬身而入,正是之前在戮仙台主持行刑的凌天侯。 此刻他面对三圣,态度恭敬无比:“谨遵法旨。” 林渊暗暗看了三圣一眼,却也知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他拱手一礼,随着凌天侯退出大殿。 雾王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待三人离去,大殿重新恢复寂静。 文圣轻叹一声:“此子确非凡品,只是不知能否担得起那份探索重任?” 祖天师目光深远:“既然是时运所归,想必不会让我等太过失望。” 佛陀始终含笑不语,指尖轻轻捻动佛珠,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03章 林渊闭关,世子入京 林渊与雾王被带离深邃莫测的主殿。 前方,凌霄城主凌天侯领路,华服袍袖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这位在戮仙台上威严赫赫,执掌生杀大权的人族主城之主,此刻在三圣居所附近,也收敛起了所有锋芒,只是默然前行。 后方,林渊与雾王步伐沉缓地跟着。 对于这位凌天侯,林渊心中并无太多感触,大概终究是那场祸事没有真正降临在他身上,双方也谈不上什么仇怨。 但雾王不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仅视若性命的乾坤腾挪蛊被强行取走,此刻还要与这“仇人”同行,心中郁结难舒。 凌天侯在前带路,穿过几重廊庑。 约莫一刻钟,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完全无视了脸色难看的雾王,视线直勾勾赤裸裸打量在林渊身上。 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与探究。 少顷,他开口,话音中带着一抹,虽然尽力消解,但仍旧无法完全摆脱的上位者口吻。 “这位道友,恕凌某冒昧,不知道友是何等修为?” 他微微斟酌词句。 “六,还是七?在下有些……看不透。” 他目光紧盯着林渊,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好似示威的意味:“实不相瞒道友,在下如今是七,肉身八境巅峰,灵魂八境后期。” 这话既有搭话交流之意,但也无法完全掩盖那属于城主与强者的骄傲以及居高临下。 林渊面色平静,尚未开口。 一旁的雾王已哂笑一声,苍老脸上流露毫不掩饰的嘲讽。 “佛陀世尊说了,林道友目前是‘五’。” 他特意加重了“五”字,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过嘛,这位‘五’的道友,却能先一步瞒过凌城主你的感应,精准找到老夫利用乾坤腾挪蛊离开后的位置,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凌天侯闻言一愣。 五? 一个五的修士,是如何在他这位七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先一步锁定雾王遁走方位的? 他感觉脸上有些火辣,尤其是在雾王那不加掩饰的嘲弄目光下,更觉丢颜面。 面上瞬间收回所有外露的情绪,变得面无表情,不再看林渊与雾王二人,漠然转身,继续走在前方带路,只是那背影比刚才僵硬了几分。 林渊偏过头,淡淡地看了雾王一眼,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 雾王这番话,看似恭维他,实则不过是扯虎皮。 无非是想激起凌天侯对他的忌惮与不满,制造矛盾,他才好在这凌霄城中浑水摸鱼,或许还能寻机夺回乾坤蛊。 虽然林渊并不太过惧怕这位凌天侯,但也不意味着他愿意刚到此地就轻易得罪一位手握实权的天界人族主城城主。 他瞥了一眼此刻已然老神在在,仿佛事不关己的雾王。 收回目光。 不过,以林渊的身份和实力,自不会低声下气地向凌天侯解释什么。 若对方心胸开阔,自能明辨是非; 若对方如此轻易就迁怒怨恨上他,那说明这位人族主城城主的胸怀也太过狭窄,不堪与谋,他日后反而要提防此人了。 …… 三人一路无话,气氛微妙来到一处安排给林渊暂居的殿宇。 此殿距离三圣所在的中央大殿并不远,殿宇恢弘大气,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浓郁的日光映照下流转着华彩。 其位格与规模,丝毫不逊色于他在北境的魏王府正殿。 进入殿内,空间开阔,布局精巧,内里有阵法自然分隔出不同的区域。 有专供打坐修炼的静室,灵气最为充沛。 有陈设雅致的起居休憩厢房。 还有类似书房,可用于处理事务的公务区域。 一应设施,堪称周全。 林渊灵魂力量扫过整座大殿,发现此处并未布置任何禁锢阵法或监视手段,对他似无限制之意。 他心中稍定,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得以略微放松。 眼下局势未明,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他不再犹豫,径直走入修炼静室,在一方灵气氤氲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摒除杂念,内视己身。 经过先前与佛陀的追逐以及飞升以来的连番际遇,他感觉肉身八境中期修为的壁垒已然松动,突破至后期的契机就在眼前。 当务之急,是先突破肉身后期! 唯有实力提升,方能在这天界拥有更多话语权。 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变数,也才能,早日寻到父王与师父的下落。 双八境后期,就算对于九境强者而言,也不是说培养就培养的。 抵达双八境后期境界后,以他三教功法于一身的神通。 大成的金刚光明藏,肉身防御力应能达到八境巅峰。 紫霄雷与霆渊雷融合的招式、法相,也应该也能短暂爆发八境巅峰之力。 外加大德真修印,即便是面对妖帝帝诏、大天师那样的强者,也不会过分劣势。 届时……他就大概与神沿王、神火大将一个层次了。 心中打定主意,当即运转功法,周身毛孔舒张,贪婪吸纳着静室内远超下界的精纯灵气,引导淬炼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向着那层无形的屏障发起冲击。 …… …… 与此同时,地界,大景京师。 风尘仆仆的上林学宫大祭酒,背着一个年幼的稚子,返回了大国的权力中心。 宁清秋与殷溪兰、天礼寺大师兄等强者遵从旨意留守北境,以防不测。 京师城门依旧巍峨,熙攘的人流车马穿梭不息。 身着简朴青衫,看起来像个寻常老秀才的老人,背着一个用柔软锦缎包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白皙小脸的稚童,于高大的城门前驻足。 他缓缓抬头,眺望熟悉的京师城楼。 老人目光深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明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慨,有凝重,也有一丝宿命般的叹息。 他轻轻颠了颠背上的孩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世事,又一轮回。” 背上那懵懂的稚童,正是魏王林渊唯一的嫡子,刚刚被赐名不久的世子——承钧。 昔日,其父林渊以世子身份入京,掀起无数风云,最终承袭王位,威震成契。 而今,稚子年幼,再入京华。 命运的轨迹,仿佛画下了一个奇妙的圆环。 第504章 大祭酒与元朔帝 望着眼前熟悉的京师街景,大祭酒心中感慨万千,恍如隔世。 但终是摇了摇头,将那份复杂情绪压下,背着孩子步入了城门。 一路穿行熙攘街巷,径直来到宫城之外。 作为上林学宫的大祭酒,当世儒教执牛耳者,他入宫自然是不受任何阻拦的。 庙堂之上那些位极人臣的丞相宰执们,往往要等到死后才能追封太师、太傅、太保,而大祭酒此时就已享有此等尊荣。 作为元朔帝实际上的拥护者与老师,他与皇帝的关系密切,甚至超越司隶府牧钟会。 身为如今地界儒教第一人,在世文人之首,他的年岁只比皇祖与大天师稍轻一些,几乎见证了大景历代皇帝的兴衰更迭。 当日在北境,元朔帝那封圣旨内容宣读完毕的一刹那,他便洞悉了这位皇帝学生的全部意图。 这的确不失为一项绝妙的统合之计啊…… 大祭酒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慨叹。 这与成契帝室和神沿王室共同推举幼帝登基的做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让身负赵、林两姓血脉的继承者登基,一举数得。 既能保障北境当前的稳定,让那片土地及其强大的边军继续作为抵御妖国的屏障。 又能消弭皇帝此前为给太子铺路而打压道门,逼走宁清秋,最终计划落空的尴尬后果。 还符合了紫尘居士、他这些希望维持朝局稳定的老牌强者的期望。 更能在实际意义上,将日后必定尾大不掉,自成体系的北境经统府之权,名正言顺收归中央。 妙,真是太妙了。 大祭酒在心中赞叹。 即便有朝一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林渊从天界归来。 他的妻子、儿子,已经做上了太后与皇帝。 他又能向谁责问,向谁报复?死去的元朔帝,还是自己的妻儿。 难不成,他还能出手抢夺自己儿子的皇位不成。 世人都只会认为,是他占尽了便宜。 赵家宗室也会认为自己吃了大亏。 林氏有什么资格抱怨,该抱怨的是自己! 无人会理解他,也无人会帮助他…… 他只能默默担起皇祖的重担。 历史阳谋,也不过如此。 姓氏,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象征。 他身后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着的,终究有一半是林氏之血。 只要他坐上了那个位置,北境旧部,不服也得服。 不服,那就是反林家,还反朝廷。 朝廷名义顺的不能再顺了。 大祭酒几乎可以肯定,这等精妙而大胆的算计,定是出自礼部尚书秦成林那家伙之手。 绝不会是那位,只求安稳,已然失了锐气的平章政事谢蕴。 …… 思绪流转间,大祭酒已步入宫中,穿过重重御道,直抵西阁御书房外。 内侍无需通报,他叩门后径直而入。 御书房内,药味比往日浓重许多。 元朔帝强撑着病体,半倚在榻上,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好似永远也批阅不完。 他的脸色黑黄,眼窝深陷,行将就木的衰败之气掩饰不住,显然已是病入膏肓。 见到大祭酒进来,元朔帝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脸上肌肉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复杂难言的表情。 混合着沧桑、喟叹与深沉的哀默。 皇帝的声音沙哑虚弱,他说: “老师,您终于回来了。” 大祭酒望着眼前这个看着长大,又倾注了无数心血相助的弟子,眼前一阵恍惚。 好似又看到他当年聪慧颖悟、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皇帝赵思箴,当年,亦是个胸怀大志,满腔抱负的青年啊。 只是,形势不由他,他继任了皇帝,只能在这方寸之地画地为牢。 九五之尊,大景之主,又岂是想随心所欲就随心所欲。 沉沉重担压着他,前路未卜等着他,万千期待等着他。 再意气风发的少年,蹉跎多年,也会变得麻木冰冷。 大多数皇帝都想改变局势,殊不知最后,只会被局势改变。 大祭酒默默将背上睡着的世子承钧解下。 递给连忙上前,眼含泪光的御书房总管曹国忠。 大祭酒走到皇帝案前,仔细端详他的脸色。 元朔帝意会他目光中的询问与担忧,苦笑一声。 笑容里充满了无力与认命:“不必再费心了,老师,药石无医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最多……还能强撑一两年。” 大祭酒闻言,长长叹息一声。 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皇帝身体早就亏空,过分操劳殚精竭虑,寿元无多,又接连遭受子嗣罹难、女婿失踪的巨大打击,心神俱损,怕是早已如悬空楼阁。 能支撑到现在,全凭一口不愿撒手的帝王之气吊着。 沉默在御书房内弥漫,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许久,老祭酒才缓缓开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做?” 不是问选谁,而是问打算怎么做。 这话问出,已经不用明言,上林学宫依旧会支持皇帝的决议。 就像是从前,司隶府、元清观、上林学宫、清音寺,三教一府联合与皇祖分庭抗礼的时候。 元朔帝艰难挪动了一下身体,将手中那支仿若千钧的朱笔轻轻搁下,目光幽幽望向窗外。 他爱这重重宫阙、万里河山,也为之,付出了一生。 “先册立皇太孙吧。” “朕还能再扶他一段时间。” 话语轻飘飘,却如同惊雷,在庙堂无声处蛰伏,象征大国正式拉开权力交接,未来格局巨变的序幕。 曹国忠抱着熟睡的承钧,眼皮一颤,连忙将孩子抱得更稳些,低眉顺眼,不发出丝毫声响。 大祭酒深深看着皇帝,看到了对方眼中最后的决意与算计,也看到了深藏其后的,一个父亲与外祖父的无奈与悲凉。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细节。 从这一刻起,这个尚在襁褓中,浑然不知世事的孩子,已经被推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 而他这位帝师,儒教之首,也必将为了稳住这艘即将驶入惊涛骇浪的帝国巨舰,耗尽最后的心力。 “好。” 大祭酒只回了一个字。 但带着千钧重量。 第505章 册立皇太孙与朝廷动荡,韩宁回京 皇帝的动作很快,或者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册立皇太孙的仪式举办得异常果决。 几乎是以一种蛮横粗暴的姿态推进。 大祭酒回京后的第三日。 元朔帝就强撑起病体,在准备妥当的册封仪式中,于庄严肃穆的太庙前,亲自抱着换上冕服的皇外孙承钧。 当着景朝太庙列祖列宗的面,宣布了这一石破天惊的决议。 那日的太庙,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元朔帝身着繁复的十二章纹衮服,身子已经有些佝偻,但脊背努力挺得笔直。 浑浊目光扫过下方众臣,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他用沙哑的声音宣读诏书,每一个字却都咬字清晰,敲在众臣的心头。 尚在襁褓中的承钧在庄重的礼乐声下,完成了告庙、授册、赐印等一系列繁琐而神圣的仪式。 那孩子身处宏大场面,又被百官哗然声惊扰。 明明还不到三个月,居然没哭,反而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外祖父与诸臣。 更添了几分宿命般的意味。 皇太孙与皇太子一样,为一国之储位。 是帝位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地位与寻常的皇子、皇孙天壤之别。 这意味着,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将入住东宫,设立属官幕僚,拥有独立的府邸与一套辅佐体系,俨然一个微缩的朝廷。 元朔帝的布局还远不止于此。 在册立诏书中,他同时宣布了辅佐储君的三孤三少人选。 太子太师,由已是太师衔的上林学宫大祭酒亲自兼任,总领教导之责。 以其儒宗地位,为皇太孙奠定无可挑剔的礼法根基。 太子太傅,则由元清道前掌教、如今的北境大供奉宁清秋担任,负责传授道理修为。 此任命用意深远,既借助其高超修为护卫储君,更是对北境势力与道门一脉的明确安抚与拉拢,意在弥合因太子之事而产生的旧隙。 太子太保,则由司隶府牧钟会担任,负责教导武艺,护卫安全。 这位帝国武道第一人,纵使已经没了一条手臂,修为有所跌落,但以其对皇室的忠诚,同样意义非凡。 这三项任命,雷霆果决,意义深远。 不仅仅是为皇太孙选取老师,更意味着这三位分别代表儒、道、武的顶尖强者的声望、势力乃至政治生命,都已与这位年幼的储君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一张无比牢固的护身符,也是一道不容退缩的军令状。 当这道旨意传出宫墙,如同往平静的深潭中投入一颗巨石。 瞬间激起千层浪,哗然了整座景京城。 反应最激烈最迅速的,当属赵氏宗室。 都察院、六科给事中这些以谏言为职的御史言官,翰林院中以清流自居、恪守礼法的学士们。 宗室皇亲,是利益直接相关者。 皇位继承序列骤然改变,意味着无数人的地位发生动摇。 固有的权力格局与未来数十年的政治投资将被彻底洗牌。 同时也让原本稳固的宗法顺序,发生晃动。 公主之子竟亦能加入继承顺序。 私下里,不知多少宗室宅院内,传出了摔杯裂盏之声,一些辈分高的老王爷更是气得称病不朝,以作无声抗议。 御史清流们则高举着礼法祖制的大旗,认为立外孙为储君,有违宗法承嗣之正统,乃是淆乱血脉、动摇国本之举,非国家之福。 一时间,弹劾的奏章,议论的私语,如同雪片般在官场中飞舞,各种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的奏疏堆满了通政使司的案头。 除此之外,整座京师市井,也掀起一波空前热烈的讨论潮。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墨客,皆在热议这亘古未有的奇闻。 有人说此乃陛下英明,打破陈规,唯才是举,甚是绝妙。 也有人忧心忡忡,认为此举恐埋下日后动乱祸根,更有甚者将此与北境魏王失踪、太子战死等事联系起来,编织出种种宫廷秘闻与权力阴谋。 这波讨论随着朝廷邸报的传发,以惊人速度蔓延全国各处,在地方官场与士绅阶层中引发了不小的躁动与揣测。 许多封疆大吏暗中观察,等待着京城进一步的风向变化。 纵观史册,前朝非无变例,有过祖父传位于孙,有过选立宗侄,亦在非常时期有过女子临朝。 但以皇帝外孙之身,册立皇太孙,准备承继本朝大统,确是闻所未闻。 前述那些变例,每一次发生,无不伴随着剧烈的朝堂动荡以及血腥清洗。 令人诧异且深思的是,在此等风波之下,朝中几位真正手握重权的核心人物,平章政事谢老大人、宗正府大宗正宁王,以及一些顶尖勋贵府邸和手握实权的武将们,对此的反应却出奇的沉默。 这种沉默,像一种审慎的观望,更像是一种畏惧。 畏惧皇帝这头病龙,临死前最后的展露獠牙。 他们的安静,使得那些喧哗的清流声音,反而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手中并无多少实权,只掌握着舆论喉舌与清议力量的文官们,闹得最欢。 深宫中的皇帝陛下未下令禁止市井小民议论,甚至也未曾因此逮捕任何平头百姓,显现出一种非常的宽容。 取而代之的是在庙堂之上,几位跳得最凶、上书言辞最为激烈的清流老大臣,包括翰林院最大长官翰林学士、都察院左都御史、六科都给事中,却要么贬官外放,要么直接停职待参。 皇帝甚至以朋比扰政为由,申斥了几个言辞过激的翰林官员。 动作之快,手段之果决,令人心惊。 这一连串粗暴的人事调整,如同冷水泼入沸油,震慑了朝野,更激得官场之上一时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的决心,看似病弱的躯体里,依然蕴藏着不容挑衅的帝王意志。 …… 京师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目光都聚焦于皇太孙与朝堂博弈的关头。 一辆华丽的檀木马车,在一队精锐护卫簇拥下驶入了京师城。 马车停稳,帘幕掀开。 身着淡雅宫装,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干练的年轻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下车。 她容貌秀丽,眉眼间有一股将门虎女的英气。 正是魏王侧妃,韩宁。 韩宁回京了。 第506章 韩宁回京 韩宁是卫国公、大都督府右都督韩渠之女。 此番受北境王妃亲自委派,万里迢迢从大梁城赶回京师。 名义上是协助打理京师王府事务。 实则最重要的使命,是照顾身处风暴中心的世子、新册立的皇太孙,承钧。 她的归来也可让魏王府的意志,通过她的到来,清晰传递。 而同时,亦可稳固卫国公府在内的勋贵。 所以韩宁此番回到京师,是经过北境王府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魏王妃、宸宁公主赵姝秀此刻必须坐镇北境,统御文武,稳定刚刚经历巨变、强敌环伺的边疆大局,无法轻易离开。 然而年幼的世子承钧已被接入京师,即将入住东宫,绝不能无人照料,宸宁亦无法放心完全交由宫中之人。 因此派遣一个身份足够,能力可靠又绝对忠心的贴心人前往京师,便成了必然之选。 这个人选,最终落在了韩宁身上。 首先,她的地位足够尊崇。 身为亲王侧妃,其品秩犹在郡王妃之上,由她出面照料世子,主持京师魏王府事务,名正言顺,不至于让皇室或朝臣轻视。 其次,她的出身很好,虽是卫国公府的庶女,但卫国公府如今已是大景朝堂上仅次于魏王府的顶尖勋贵门第,在军中、朝中颇有深厚根基。 她回来可以借助这层关系,在暗流汹涌的京师为皇太孙,也为北境一系进行必要的游走与沟通,稳住这股举足轻重的力量。 最后,也是魏王妃赵姝秀的一份私心与体恤。 自魏王林渊飞升后,韩宁就如同失了魂一般,终日精神恍惚,形容憔悴,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难以自拔。 北境王府的一草一木,每一个角落,似乎都陌生冰冷,让她心痛难抑。 魏王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让她继续留在伤心地,只怕身心都会垮掉。 让她换个环境,回到熟悉的京师王府,肩负起照料世子的重任,或许能分散她的心神,让她从悲痛中慢慢走出来。 韩宁没什么犹豫就接受了这项委任。 这既是王妃的信任,恐怕也是她唯一能排解情绪的做法。 也是她身为魏王府的女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她在京师最热闹也最波动的时候回到,皇帝宣布立皇外孙为皇太孙的第三天。 恰好赶上几位激烈反对的清流大臣被雷霆手段贬官夺职,整个庙堂气氛为之肃杀一变,人心惶惶。 马车驶入熟悉的街道,韩宁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既熟悉又略带陌生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那股萦绕心头多日的窒息感竟真的缓解了些许。 她回想起昔日与丈夫在这座城市里的点点滴滴,还有自己未曾出嫁时,与侍女骑马纵穿街道的放肆。 相比于北境大梁城,京师是她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 在北境,她只有丈夫、王妃、寥寥几位姐妹,外加大姑子、小姑子等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在京师,她还有母亲、父亲,以及不少兄弟姐妹、闺门好友。 她比王妃更早嫁入王府。 在那段,王妃尚未从公主府正式迁入王府的日子里,是她以侧妃的身份,主持京师魏王府的大小事务。 与林渊共同生活了一两年。 那段时光虽短暂,却是她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她对京师的权贵圈子、人情往来、市井风貌,都颇为熟悉了解。 后来随王妃前往大梁城王府,更多是形势使然,她内心深处,对这座承载了她最初幸福时光的帝都,还未完全割舍,存着一份特殊的眷恋。 如今回到这里,尽管物是人非,尽管前路艰险,但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她仿佛又能感受到一丝当年那人存在过的气息。 进城。 她没有第一时间前往魏王府,也没有急着入宫。 她是女子,回京无需拜见皇帝,而中宫皇后早已薨逝,如果硬要说拜会谁的话。 如今的太子妃张秋湖是唯一的选择。 不过太子妃与她同辈,太子府正值风雨飘摇之际,贸然拜访反而不美。 她决定先做最要紧的事——回一趟娘家,卫国公府。 她必须亲自去探明,去稳定卫国公府的态度。 在这立储风波的关键时刻,卫国公府作为顶尖勋贵,军方重臣,他们的立场至关重要。 丈夫还在时,她的父亲还有几位叔叔定然是唯唯诺诺,不敢违逆,可如今,丈夫已经走了,世子还年幼…… 韩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嫁夫随夫,她早已是林家的人。 最疼爱她的祖父老卫国公已然逝去,父亲对她与其他庶出的女儿没什么区别,她的生母在府中地位并不高,只是妾室。 她对魏王府,对那个人的爱与忠诚,胜过对如今这个关系复杂的父族。 若卫国公府在此事上立场暧昧,甚至有所异议……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离开北境前,北境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各位都督、同知、刺史、总兵等实权人物,面对世子入京为储的消息,想法各异。 对世子改林姓赵,更是颇有微词。 只是他们不如京师朝臣这般明目张胆地反对。 一来,不知该以何种立场反对,毕竟那终究还是王爷的孩子; 二来,王妃的手段狠辣果决,早已通过处决林家族老立威,证明绝非寻常弱质女流,无人敢轻易挑衅。 三来……说不定,这还是好事,是北境诸文武向上的通道。 无论怎么说,天下大同,是北境诸臣的梦想。 假若天下真的大同了,他们这些人有何去处? 韩宁觉得,他们未尝不会去想。 对于王妃和她而言,世子能登临帝位,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这不仅能保全王府富贵,更是对王爷血脉的最大延续与尊荣,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而会竭尽全力去维护。 至于姓氏的问题…… 如果王爷还能回来,她再听他的。 “……” 心念至此,韩宁吩咐车夫转向,前往位于勋贵云集区域的卫国公府。 然而,马车刚转入那条熟悉,宽阔的勋贵街,前行不过百丈,就意外被堵住了去路。 前方仪仗俨然,护卫肃立,一队车马在前,占的水泄不通。 看规模,居然不落于她。 甚至,犹有过之。 韩宁素手掀帘,好奇偏头。 一看,心中咯噔一下。 居然正是太子妃张秋湖的车驾! 第507章 遇见太子妃 撞见太子妃,韩宁神情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这确实是个尴尬的境遇。 太子妃的丈夫是已故的太子,而王府的世子却当上了太孙。 更复杂的是,太子还有自己的儿子,是理论上的皇嫡孙,虽说太子的生母是追封的皇后。 这种微妙关系,让两位女子的相遇平添几分难言的意味。 但眼下显然躲不过去了。 太子妃的车驾和她的车驾,在这条虽然宽敞,但仍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勋贵街上迎面遇到。 太子妃出行,自不可能轻车简从,她亦然。 因她的车驾也规制不凡,太子妃掀开了车帘,目光探寻望了过来。 韩宁也透过空间,看清那个端坐车中的女子。 二女面面相觑。 “……” 韩宁对这位太子妃,有些了解。 她其实与北境王妃是同一类人。 曾于上林学宫求学,是才华出众的读书女子。 韩宁过去见过太子妃几次,印象中她十分知书达理,礼仪端庄,态度温和。 她的容貌不算绝美,跟王妃、宁掌教相比稍有逊色。 但不逊于自己,特别的是她身上有一种独特气质。 那是一种蜕变后的气质。 太子妃原本的出身并不显赫,父亲只是个进士出身的四五品官员。 在地方上或许还算个人物,但在权贵云集的京师,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成为太子妃后却很快赢得了皇帝陛下的赞誉和喜爱,称她是太子的贤内助。 这些年的宫廷生活,让她身上融合了最初的小家碧玉与后来的端庄大气,形成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独特风韵气度。 只是此时此地相遇,确实有些尴尬。 既然避无可避,韩宁便不能装作没看见。 她定了定神,示意侍女掀开车帘,步下车厢,朝着太子妃的车驾方向,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规矩不能乱。 即便设立了皇太孙,张秋湖也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在目前的地位上,甚至比王妃还要略高一些。 虽说将来就未必了。 太子妃张秋湖也认出了她,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你是……魏王府的韩侧妃,是么?”张秋湖的声音传来。 她曾经随太子前往魏王府赴宴时,见过这个娴静英气的女子。 韩宁垂首应是,姿态恭谨。 太子妃因这个称呼勾起了往事,沉默一下,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太子在世时,魏王府与东宫往来颇多,如今物是人非,世事变迁。 她又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亲切:“你是回京来……” 但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因为答案不言自明,魏王侧妃此刻回京,除了为新立的皇太孙,还能为什么呢? 这话问出口,反倒让两人都难堪。 韩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忙岔开话题,又行了一礼,问道:“太子妃殿下这是要往哪里去?” 她出身武勋府邸,行动间自带一股干脆利落,行礼的动作也显得格外爽利好看,连太子妃瞧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太子妃恍然点点头,顺着她的话道:“刚从宫中出来,正准备去一趟宝月书斋。” “方才在宫里遇着了郑国公府的世媳,便一同去看看新到的典籍。” 韩宁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心里微微一凛。 太子妃此刻没有再深谈的欲望,两人便在这微妙氛围中道别,各自重新上车。 车厢里,韩宁想起临行前王妃的嘱托。 京师局势复杂,遇事要多观察,少表态。 特别是与东宫相关的人和事,更要谨慎对待,如今看来非常有道理。 太子妃今日的态度,表面温和,但那份疏离感已显而易见的。 这也难怪,毕竟皇太孙的设立,直接影响了东宫一系的利益。 韩宁不禁又想起王爷曾经评价这位太子妃的话。 他说张秋湖是个聪明人。 在这样微妙的时刻,她依然能保持风度,不露声色,这份定力确实难得。 不过,太子妃眉宇间那丝疲惫却是难以完全掩饰,想来这些日子东宫的日子也不好过。 太子的突然离世,再加上皇太孙的设立,让东宫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作为太子妃,她既要维持东宫的体面,又要为皇孙的未来谋划,压力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韩宁对太子妃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感。 王妃和她都是在这权力旋涡中挣扎的女子,各有各的难处,立场不同,注定了她们难以成为亲人。 …… 短暂的相遇,两位女子都保持着表面的礼节。 可彼此心知,从今往后,恐怕也仅止于此。 想回到从前那般主客皆欢,应是不可能。 韩宁坐回车厢,车驾继续向卫国公府驶去,思绪继续飘开。 还有个郑国公府…… 她记得郑国公府与魏王府之间似乎有些芥蒂。 缘由好像是老郑国公曾想将嫡孙女嫁给王爷为侧妃,但王爷当时并未同意,反而纳了她。 此事让郑国公府颇觉失了颜面。 后来,两府就疏远了。 如今太子妃偶然提及遇见郑国公府的世媳,或许是随口一言。 但已经让韩宁忍不住多想。 郑国公府与东宫走得很近? 京师的水,果然比想象中还要深。 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谈,背后都可能藏着重要信息。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 还未到卫国公府,便感受到了暗流。 她必须更加小心了,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赋予各种解读。 作为魏王府在京师的代表,她理当谨慎。 接下来的路,为了世子,为了王爷,也为了北境。 …… 车驾不多时,抵达了卫国公府。 韩宁整理一下思绪,将方才的偶遇压下。 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国公府早已接到通知,门前接待隆重。 韩宁目光越过侍卫,望向府门前走来的一群人。 第508章 国公府家宴;使团回归 卫国公、大都督府右都督韩渠,带领着自己的正妻与韩宁的生身母亲,还有一众子弟,亲自开府中门迎接。 这般阵仗,既合礼制,也显重视。 如今韩宁的身份比当初作为世子侧妃时更显尊贵了。 她是实权塞王的侧妃,还是亲王爵的塞王,名字刻在王族玉牒上,品秩超品,等同甚至略高于郡王妃,比起国公爵还要高出一等。 这般郑重迎接合乎礼仪,而且按照规矩,父亲和母亲面见不能再称呼她为女儿,而要尊称一声“娘娘”。 韩宁缓步上前。 父亲韩渠和她的嫡母立即迎上来,她的亲生母亲则谨慎地落后一步。 四人先是依礼相见,韩宁受了他们的拜礼,亲手将父母扶起。 父亲韩渠看起来有些拘谨,这位卫国公在女儿面前小心翼翼,和以前的严厉比起来,有些前后差距。 国公夫人依旧是从前那副模样,恭敬中带着平静。 唯有她的亲生母亲难掩激动,眼角已见泪光。 韩宁打量着父亲,老卫国公去世后,父亲终于承袭爵位,还担任了大都督府右都督,不再被祖父压制。 不知这些年来,他是否因此有些忘形。 对于嫡母,韩宁并无太多怨怼,卫国公府内宅还算安宁,嫡母性情淡泊,对她这个庶女说不上多好,但也未刻意打压欺凌过。 目光转向后面的亲生母亲,韩宁眼眶微微发热。 这位始终谨小慎微的妇人,此刻正用满是慈爱和骄傲的目光望着她。 韩渠见状,连忙招呼道:“还请娘娘先进府再叙。” 在府门前失态不合礼仪。 一行人于是簇拥着韩宁入府。 走过熟悉的回廊,韩宁慢慢平复心绪。 待到步入高耸的青色重檐歇山顶正堂时,她已经完全恢复了端庄。 落座,韩宁开门见山,说明了回京的缘由:“受王妃娘娘所托,回京照料皇太孙。” 皇太孙,三个字一出,国公府正堂内顿时静了下来。 韩渠脸色变得红润,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芒,连手掌都微微颤抖。 虽然皇太孙不是他的女儿所生,但也是魏王府的世子! 只要魏王府越来越好,卫国公府自然水涨船高。 这层姻亲关系,就是他们最大的倚仗。 韩宁看了眼父亲的反应,心里明了。 她回家的首要目的已经达到了,卫国公府不能添乱。 她转为肃容,和声劝诫父亲和一众族人:“父亲,兄长和弟弟们,在此关键时节,府中上下切记谨言慎行,万不可打着魏王府的名头行事出格,更不准以皇太孙的名义在外招摇。” 说完,韩宁脸上划过一丝面无表情,她早年就有武艺底子,这些年在王府得了王爷指点,又享用王府资源,已经摸到第五境的门槛。 此刻轻声说话间,自然流露出亲王侧妃的威仪。 堂内一众韩氏子弟不由打了个寒颤,纷纷垂首应是。 韩渠回过神,压下激动,保证道:“娘娘放心,为父晓得利害,这个时候一定谨慎行事。” 他又补充,“不过为父会暗中帮着探探其他几家高门勋贵的倾向,顺便盯着郑国公府的动向。” 韩宁闻言,稍稍放心。 父亲虽然性子有些浮躁,但大事上还不糊涂。 这时,韩宁的嫡母轻声开口:“娘娘一路劳顿,不如先用些茶点。” 她示意侍女奉上香茗,恰到好处地缓和了气氛。 韩宁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她自幼喝惯的茶,此刻却品出了别样滋味。 曾经她是这府中的庶女,虽然受祖父喜爱,但因为行事风来风去被看做野丫头,如今却成了需要全府谨慎对待的亲王侧妃。 “大姐、二姐如今可好?”韩宁转向嫡母问道。 她记得大姐、二姐都外嫁出京,已是多年未见了。 嫡母微微一笑:“劳娘娘挂心,上月刚来信,说是一切安好。” 这般家常对话,让在场众人都放松了些,几个年幼的侄儿侄女偷偷打量这位远方归来的姑姑,眼中满是稚嫩好奇。 韩宁的亲生母亲终于找到机会上前,“娘娘在北境可还习惯?听说那边天寒地冻的......” 韩宁握住她的手,“母亲放心,大梁城不一样的,和京师一样暖和,王府里一应俱全,王爷也待我很好。” 她不敢告诉母亲,最苦的不是北境的严寒,而是那个人离去后的每个漫漫长夜。 宴席很快备好。 众人移步花厅,按照尊卑次序落座。 韩宁自然坐在主位,父亲和嫡母分坐两侧。 席间,韩宁细心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大哥对她恭敬有加,但有些呆板。 三弟性子直爽,满脸都是与有荣焉,不过还算机灵。 几个妹妹则多是羡慕,偶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酒过三巡,韩宁提起:”今日入城时,偶遇了太子妃的车驾。” 韩渠谨慎问道:“娘娘与太子妃可还相谈甚欢?” “还好。” 韩渠再无言。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侄儿跑到韩宁身边,仰着头天真地问:“姑姑,皇太孙殿下长什么模样?我以后能见到他吗?” 韩宁温柔地摸摸他的头:“殿下还小,等将来你长大了,好生读书习武,自然有机会见到。” 以后太孙身边的护卫、陪读,自然是要从相熟的府邸里挑选嫡系子弟。 而到那时,她自也会稍微照顾一番家族。 望着侄儿纯真的脸庞,韩宁内心慨然,家中一切都好。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散席后,韩宁在府中散步,重温儿时记忆。 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如今看来既亲切又熟悉。 “父亲,郑国公府那边只需留意动向,切勿打草惊蛇。”她忍不住再次叮嘱一句。 “为父明白。” 韩渠跟随着答道。 韩宁的亲生母亲捧着个锦盒走在后面:“这是为娘这些年攒下的一些体己,你带去京师王府,或许用得上,如今你一个人在那里……” 韩宁打开锦盒,里面是些金银首饰,是母亲多年的积蓄,她心中一酸,推辞道:“没事的,王妃娘娘都安排好了,我不缺用度和钱享。” “拿着吧。”母亲执意将锦盒塞进她手中,“为娘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了。” 韩渠看得欲言又止,想也表示点什么,但又对这妇人不识大体的模样有点难堪。 王府不比自家富贵? 画蛇添足。 那位魏王妃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什么,就够各大公府、侯府享用一辈子了。 夕阳西下时,韩宁终究还是辞别了家人。 登上回府的马车。 ……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两大国的谈判有了进展。 被困在千星城将近半年的景朝使团,终于重见天日。 皇太孙立下,景朝三皇子赵雨榕这个人质就毫无作用。 千星城方面以礼相待,立刻将他们护送回原宝树国前线。 使团成员除了不幸遇难的侍卫,主要人员都安然无恙。 其中包括了三皇子、正使陈白象,以及陈白象那位始终不离左右的侍女——雪娘。 第509章 使团归国 陈白象再次得见天日,恍如隔世。 走向前方接应的马车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半年的囚禁生活,甫一见光,让他的双腿都有些发软。 还好,侍女雪娘及时搀扶了他一下,没失态。 这位女子名义上是他在千星城闲手购买的婢女,实则是千星城吏部全侍郎那位,已经羞愧自尽的女儿。 使团被打入大牢囚禁,她也遭受了无妄之灾,最后却也因此,被千星城一并打包送了出去。 天生内媚冰火体的女子,自带玫荔体香,长相美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 这个秘密不为人所知,不过此女的浪荡名声却传遍千星帝都。 西国公府的子弟为她着迷,为她疯狂,最后便宜了陈白象。 这样一个女子作正妻自然是不够格的,但是作一侍妾、婢女,自别有一番风韵。 全侍郎之女浪荡的名声传遍千星城,但实际养在深闺,见过她的人并不多。 千星人因此没有查出她的身份,就这样,她随着陈白象和赵雨榕回到了北境前线。 曾经的宝树国最北,并跟着一路南返。 半年来,他们被囚于禁军监牢中,虽没有遭到严刑拷打,但也绝不算优待。 阴暗潮湿的牢房,粗糙的饭食,日夜不停的惶惶不安,都让这群使节备受煎熬。 此时终于重获自由,一群人心中只剩满腔怨气,去时浩浩荡荡使团群,回来时只剩下寥寥十几个,简直是奇耻大辱! 赵雨榕、陈白象先被接进前线军营,核验过身份,随后被迅速送往大梁城。 直到彻底踏入景朝北地第一城,众人的内心才终于松出一口气,得以稍作歇息,沐浴更衣,吃上一顿饱饭。 三皇子、陈白象狼吞虎咽之时,一些消息也开始传来,进入这群闭塞之人的耳中。 有专人在旁诵念半年来发生的巨变,以让他们了解局势。 魏王飞升、太子殉国、北境王妃掌权、京师册立皇太孙…… 一桩桩一件件,让人目不暇接。 不顾形象狂吃的三皇子和陈白象,听到最后一项,手里的筷子都惊掉了。 “什么?!” 三皇子赵雨榕失声。 监牢中的日子暗无天日,但也不至于……一下过去几十上百年吧?! 难道其实他们都老了? 赵雨榕赶忙要镜子。 匆匆查看自己的面容。 陈白象眉头紧锁,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以前做过不少暗中针对魏王府的事,如今魏王的儿子成了皇太孙,这对他而言不是好消息。 他还一度在心里盼望过,说不定,陇王的儿子也有希望。 而他是陇王的老师之一,将来就是帝师。 现在,没想到…… 三皇子脸色复杂交织,有对太子兄长逝去的震惊,也有对妹妹丧夫的心疼,还有对外甥突然成为储君的惊疑不定,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浮现。 两人虽然很饿,狼吞虎咽了个半饱,还吃得下,但此时也没了胃口。 这些消息太过震撼,让他们完全没了再吃的欲望。 饭厅无声。 直至门外传来宣报声。 “王妃娘娘到——” 两人起身整理衣冠。 三皇子时隔几年,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妹妹。 赵姝秀缓缓走入厅内,她没有憔悴,但清瘦了不少。 一身素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钗,整个人透着沉静而坚韧的气质。 “三哥。”她轻声唤道,声音平静,却让三皇子鼻尖一酸。 “宸宁……” 三皇子上前一步,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中只剩心疼。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白象躬身行礼:“臣,陈白象,参见王妃娘娘。” 赵姝秀偏头看他一眼,微微颔首,“这一路辛苦了,先在府中休养两日,而后我派人送你们回京。” 她的语气很平和,但自有一股不不同以往的威仪。 陈白象暗自心惊。 没想到几年不见,这位王妃的变化如此之大。 从前她自是尊贵不凡,但总带着几分书卷稚气,如今俨然是一位真正的掌权者了。 “宸宁,这些消息……是真的吗?”三皇子目光闪烁,忍不住开口。 自宸宁上次送了灵工阁阁主云梧影上飞舟,成了唯一替他着想的亲人,他就自己将关系和妹妹靠近不少。 但是,皇位当前,巨大的诱惑,还是让他忍不住打颤。 按理来说,大哥和二哥都没了…… 赵姝秀看他一眼,轻轻点头:“都是真的,如今北境由我暂掌,朝中已立承钧为皇太孙。” 她说得云淡风轻。 其中的艰难,却不言而喻。 一个女子,要在这样的乱象中撑起北境大局,彻底转变此前的性格,做没做过的事,又需要何等的手腕和魄力啊。 赵雨榕脸色不定。 陈白象站在一旁,心中暗自盘算。 局势大变,他也必须重新调整自己的立场了。 魏王府权势更盛,若能借此机会修复关系的话…… 或许他也能更进一步…… 魏王林渊不在了,魏王府靠一介女流之辈撑着,郑国公府这时候的示好,一定显得珍贵。 陈白象内心活泛,恭敬说道:“王妃娘娘,臣等在千星城期间,也探听到一些情报,请容卑职细细禀报。” 赵姝秀抬手制住他的话:“你们先好生休养,明日本宫会安排王相与你谈。” 使团去了千星城半年,自该有一些收获,但她不会事必躬亲。 她转身对侍从吩咐道:“带三皇子和陈大人去歇息,好生照料。” 赵雨榕张口欲言,终究没说出口。 算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两人离去,赵姝秀独自站在厅中,默默叹出一口气。 “夫君……你不要怪我,我也没有办法。” 女子低声喃喃自语。 “你若在天有灵,要保佑我们的孩子……” 夜色渐浓,大梁城中灯火依次亮起。 北地第一雄城灯火鼎盛,遥远的京师,也亦如此。 第510章 宁清秋练枪 北境的天空,好似永远辽阔蔚蓝。 时间在战争暴雨将至未至中过去一年。 去年的血与火,嘶喊与悲鸣,被北风吹走。 对大梁城寻常百姓而言,这一年是庆幸而又忐忑的。 庆幸的是,战争没有立刻卷土重来。 忐忑的是,王府上空那杆曾经象征着莫大威严的‘林字王旗’虽然犹在,但它那位如烈日般耀眼的主人,却没有回来。 取而代之主持大局的,是愈发沉静冷酷的王妃娘娘。 王旗不再起到象征作用,而是落入威慑者手里,这不得不让人忧心。 这一年里,最大的变化不是疆域的扩张,亦非军伍的操练,而是一个人,一杆枪。 元清道前掌教,北境如今的随军大供奉,宁清秋。 她得到大景皇祖倾尽底蕴送的一枚金鹏进阶丹,于大梁城外的闭关百日。 出关那日,无惊天动地的异象,唯有守在洞外的赵小瑾看见,师祖一步踏出,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原本清冷的眼眸开阖间有剑海生灭。 灵魂、肉身双八境后期。 北境诸多当权者绷了一年的眉头终于略略舒展。 唯有站在那个高度,才真正明白,在顶尖战力决定性的战场上,多出这样一位强者意味着什么。 宁清秋的改变不止于此。 从那时起,她取用了渊峙枪。 女冠不再终日手持拂尘,多数时候,独自于城外与长枪为伴。 动作起初生涩,与她飘逸出尘的气质格格不入。 后来得知的北境官员们私下议论,宁供奉好好的剑仙不做,开始学这大开大合的武夫兵器,怕是也疯了。 宁清秋置若罔闻。 魏王林渊有两件灵宝。 大德真修印与渊峙枪,前者本就是灵宝,只不过随着陈朝灭亡而降格,后来历经天雷淬炼重新恢复。 后者,本是玄器巅峰,得了皇祖相赠的金猊丹,嵌入开灵,因此也成了灵宝。 北境需要能够使用这件灵宝之人。 那日在她的请求下,王妃将长枪交给了她。 从此,世上少了一位纯粹剑仙。 多了一位枪剑双修的女道士。 嗡—— 清越枪鸣带起磅礴的灵压,百里气流为之一窒,修炼九个月,宁清秋的枪法总算小成。 她灵魂之力强大,领悟迅速,小成容易,要与灵宝心意共通却没那么简单。 不过,按照天界的计量法,手持渊峙枪的宁清秋,已可被视作六半强者。 此六非指六境,而是八境之上踏出六步,向上六座台阶,远胜寻常八境。 这无疑是北境一年来最好的消息。 好消息的到来,也总是伴随着阴影。 就在宁清秋初步与渊峙枪达成默契,枪法日渐纯熟之时。 一则来自京师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大梁王府。 信是皇祖亲笔,信中说: 他将于京师,择日飞升。 看完信,宁清秋一开始有些错愕。 皇祖为何不选一个更隐秘的地点。 很快,她却又恍然了。 九境强者的飞升,动静再小又能小到哪里去。 总不会比之前八境强者的飞升更悄无声息。 只要飞升,磅礴的天地虚空波动,就必然会被世间所有顶尖强者感知。 在哪都一样。 既然如此,不如回京师。 帮元朔帝最后一把。 用自己的方式,为皇帝,为这个他守护了一生的王朝,做最后一件事。 以自身为号角,告诉所有宗室、所有臣工、百姓——大景的定海神针,赵氏的擎天之柱,走了。 他将最后的舞台放在京师,要让所有的目光都看清楚。 在他离去之后,谁才是维系大景稳定,凝聚各方力量的关键。 立皇外孙为皇太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此刻的让路,是为了赵氏的体面。 也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与其将有一日,赵林两家反目,不如体面退让一步。 这不是一位皇帝、一朝所带来的结果,而是开国之后,所有赵氏子弟不够奋发带来的结局。 宁清秋放下信笺,望向南方京师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 沉默不语。 宁清秋出现在大梁城高空盘坐。 一身素白道袍,衣袂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银枪与玉剑于身旁并立。 身姿飒飒。 剑是她过去的道,枪是她现在的路。 如一只遗世独立的仙鹤,又似即将奔赴沙场的女武神。 等皇祖飞升那一刻,天地元气剧烈震荡的到来。 也等那些被这动静吸引而至的恶客。 不知过了多久,一天或许是两天。 正午时分,天地虚空毫无征兆一震。 不是天地的直接晃动,而是空间秩序层面带动的混乱,唯有七境及以上强者方才能感觉到。 中土的中央,如有一轮璀璨的太阳爆发升起。 浩瀚、磅礴,带着一种圆满与超脱意味的能量潮汐以京师为中心,轰然扩散,瞬间席卷了整座天地! 这一刻,无论身处何地,只要是上三境的修士,无不心生感应,立刻望向大景京师的方位。 动静之大,远超过去千年成契帝君、大天师、神沿王、两代魏王,乃至所有飞升者的飞升。 那煌煌然、沛沛然的威势,宛如在向整个天下宣告,谁,才是天下第一强者。 大景皇祖,才是千年来地界最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强者。 追溯数千年,数个朝代,直到三教祖师之后,也无人比他更有天分,更加强大。 他的天赋并不体现于一时的惊才绝艳,而是细水长流的不断积攒,彻底爆发。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宁清秋闭合的双眸睁开。 眼中异色一闪,身旁渊峙枪发出压抑不住的嗡鸣。 她的目光如冷电,射向东方遥远的天际线。 在那里,一股暴虐、炽热的恐怖力量,如同沉眠的火山苏醒,冲天而起。 尽管相隔百万里,但那力量,依然如实质穿透虚空,遥遥传到了大梁城。 此前躲在汪洋深处的神火大将,也终于不再隐藏,在大景皇祖飞升势头不可逆后,走了出来。 他铠甲铮铮,抬头望天,感受着令人心悸的飞升余波,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笑容。 随后,缓缓来到了北境边境高空,与宁清秋隔空对望。 第511章 为人族重开天地 神火大将凌空而立,铠甲铮铮。 周身炽热的妖力扭曲光线,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降临尘世的火焰天神。 兄长飞升,侄儿身死、国家凋零、战略受挫,这些都在他心中刻下了痕迹。 让这头本就强大的凶兽,变得愈发危险和深沉。 他那双眸子,饶有兴致打量远处大梁城高空上那点素白。 如今的景朝,强者格局重塑,成契亦然。 除却那些寻常八境大妖,真正能决定国运走向的,只剩三位踏入了双八境领域。 排名首位的,自然是他。 金猊异变而生的火麟,麒麟未必强过所有金猊,但火麟对火焰法则的掌控注定凌驾于所有妖兽之上。 他肉身已至八境巅峰,灵魂亦臻至后期,手中握有成契国器归元刀。 保有归元刀的他,实力稳稳踏入当年张清素、兄长帝诏所在的层次,当世最顶尖的战力。 排名第二的,是那位曾侍立太后身侧的女剑侍,如今的摄政女丞相兼禁军大都督、羽林都督的南盏。 失主之痛与国运之危,如同最残酷的磨剑石,将她磨砺得愈发冰冷锋利。 肉身八境中期,灵魂八境初期。 凭借笛太阿亲传的剑道,她的实力还在增长。 最后一位则是伽蓝寺大长老,佛妖同修,双八境初期。 进取稍逊,但数百年修炼的佛门不坏金身带来的恐怖防御,让他在某些关键时刻也能扛一扛。 以此三者为核心,构成了成契面对景朝的最后壁垒。 景朝如今的双八境强者数量,宁清秋、断臂钟会、气血衰颓的紫尘、老了的上林大祭酒,十刀流岳江,的确胜过成契一筹。 不过,要想牵制住他,至少需要两到三个佼佼者。 紫尘与岳江更是以透支生命力,燃烧气血为代价换取爆发力量,属于搏命手段,一战之后非死即残,需长时间恢复元气,一旦战时亏空,七境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因此,双方陷入了一种微妙脆弱的平衡。 任何一尊顶级战力的增减,都可能打破这个平衡。 皇祖飞升动静传来,神火便离开了蛰伏的汪洋深处。 他需要亲自来看看,旧时代最后一位巨擘的离去,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然后,他便看到了宁清秋。 神火大将发出一声轻噫,赤金眼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你这小小的坤道,竟然也晋入了八境后期?”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圆融内敛,又如汪洋澎湃的灵魂之力,以及那具纤柔身躯下,蕴藏着不输于曾经钟会的磅礴力量。 双八境后期。 这是足以让他正视,甚至感到几分威胁的境界。 宁清秋凝视着他,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没有回应对方的调侃,只是反手,握紧了身旁矗立的那杆银枪。 嗡—— 渊峙枪发出低沉轻鸣,盘绕枪身的枪意活了过来,对着远方的火麟发出嘶吼。 银枪白袍,映衬着女子绝世的容颜与凛然的英姿。 肃杀的天地间,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神火大将呵呵一笑,目光瞥了一眼远处天际,仍在持续愈演愈烈的飞升异象。 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玩味:“我不跟你打。” “免得被那老东西临了算计,虽说已经不太可能做到,且即便他拖着本王上了天界也是自寻死路,那边的局势早已失衡,他现在上去也无济于事了。” 神火向后微微退了一步,冲天的妖焰也收敛了三分。 昔日妖族内部三神不和,被钻了空子,康王飞升或许还真有打破僵局的可能,现在嘛,只不过延缓死亡过程。 此时的神火与多年前那个宁折不弯,霸道刚猛的金猊亲王,也有了极大差异。 接连的挫折,让他学会了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世事变了,他也变了。 宁清秋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气机锁定对方。 就在这时—— 京师方向,皇祖的飞升仪式达到了最后的顶点! 轰————!!! 一种源自世界本源攀升的巨大嗡鸣,传荡开来。 天地间的灵气,忽然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震荡。 如同平静的海面投入了一座山岳,掀起的不是波浪,而是席卷天地的恐怖潮汐。 这股灵气潮汐以京师为核心,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向外扩张,不多时扫过北境,弥漫向更遥远的西域、南疆,掠过汪洋百万里…… 宁清秋和神火大将几乎同一时间转头。 脸上同时浮现出惊愕与诧异! 二人都是顶尖强者,自能清晰感受到,脚下这片世界的灵气浓度,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迅猛增长! 一成……两成……三成…… 增长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天地恩泽。 衰弱无数年的天地,如同渐渐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瓢泼大雨,每一次呼吸,大地都在被滋润。 神火大将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震怒与不解。 “这老东西想干什么?!” 他怎么做到的?! 他竟能强行打开灵气通道,接引天界灵气下界?! 灵气浓度越低,依赖血脉本源的妖族,在与依靠感悟天地、炼气化神的人族修士对抗时,优势就越大。 反之,灵气浓度越强,妖族强横的肉身就会失去对比优势。 这也是妖族上千年来,越来越强势的原因。 康王此举,无异于重开天地,为人族打造一个更适合修炼的盛世。 或许短时之间,人族上三境的强者不会一下暴增,但是从今以后,原有的人寿元,无疑能多出数百年。 修炼更加从容,强者积累更加容易。 从此以后,五百年寿命,不再是断头路了。 天地灵气浓度暴涨了三成有余。 神火不解,他是怎么做到的? 凭他那具不断衰败、临近崩解的九境肉身? 与此同时,在遥不可及,被视为传说之地的天界。 地界灵气疯狂暴涨的刹那—— 三尊如同煌煌大日璀璨、威严,散发无尽古老与凶戾气息的身影。 猛然从人族大本营的百万里之外,属于天神的广袤疆域中升起。 恐怖的威压席卷波荡,光芒压过太阳,让人族占据的凌霄城都为之一颤。 那是妖族在天界的三尊至高天神。 亦是数千年来压得人族喘不过气来的最强者。 穹神!海神!羽神! 三尊天神的目光,穿透了无尽虚空。 带着震惊与滔天杀意,投向灵气异动的源头。 那个正在逆行倒施,试图为人族续接前路的下界飞升者。 大景皇祖! 第512章 三神与三圣 无尽汪洋包裹的古老世界一端,三尊神只身影宛如三轮煌煌大日,点亮晦暗的天穹。 神威如实质的潮水弥漫开来,所过之处云层崩散,虚空扭曲。 纵横上百万里的地域在这威压下晃动、颤栗。 威压传荡开来,传到了人族大本营。 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自凌霄城最深处响起。 下一刻,三道同样足以撼动寰宇的气息,自人族至高地,城楼接连天璧的凌霄城内升起。 如同三根定海神针,悍然迎向滔天神威。 一道气息厚重、苍茫、巍峨,仿佛承天接地的太古神山。 另一道气息,浩瀚、深邃、包容,如同无边无际的归墟汪洋。 最后一道气息,既有巨岳般的沉凝与厚重,又兼具汪洋似的磅礴与深沉。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完美交融,超脱了某种界限,宛若大道本源。 光芒散去,显化出三道身影。 最左一位披陈旧袈裟,面容慈悲与威严并存,周身有细微的梵唱环绕,正是佛门世尊,佛陀。 居右一位,着朴素儒袍,手持书卷,眼神温润仿佛映照千古兴衰,正是儒教文圣。 中间那位,八卦道袍飘飘,手持拂尘,眼神清澈似能洞穿虚妄,恰是道教祖天师。 人族三位至高圣人于此时尽数现身。 六道目光于虚空中对撞,没有言语,却迸发出比雷霆更恐怖的意志交锋。 空间被无声撕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对峙仅持续一瞬。 六道身影就同时拔升,化作撕裂长空的神虹,直冲星辰都显得渺小的九天之上。 他们必须远离这片大地,天界陆地已经稀少,容不得这个级数的存在过分放手厮杀。 无尽汪洋,便是远古时代一次次大战留下的疮痍。 升至足以俯瞰星河的至高点,对峙再度形成。 居中那一尊天神,光芒最为炽烈纯粹,形态模糊,像是天空概念的化身,其威如狱,浩瀚无边。 凭一己之力,竟就能与三教祖师联手布下的气场形成对等抗礼之势。 逼得佛陀与文圣无法轻动。 左右两尊天神都成了祂的随从一样。 一者周身环绕无尽水汽,似掌控天下万水; 一者背生璀璨光翼,象征着极致的速度与锋芒。 二者气机勃发,如同两柄出鞘的天刀,自两侧威逼夹攻,撕裂三圣的联合之势。 压力陡增! 凌霄城中,一道道蛰伏的强大气息不再隐藏。 嗖!嗖!嗖! 数十道身影冲天而起,极速来到三教祖师身后。 这些人有僧有道有儒,亦有的身披铠甲和气息各异的外修。 但无一不是人族耗费无数心血与漫长岁月才积累下的底蕴。 修为最低者也已踏入双八境初期的领域,其中气息格外沉凝者,更是达到了境界的巅峰! “结阵!”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 数十位人族顶尖强者气息瞬间串联,真元、浩然气、法力、气血…… 种种力量通过玄奥的战阵汇聚一体,化作一道璀璨夺目、气象万千的洪流,汇聚在了三教祖师身后。 集合数十强者之力,终是抵住了三尊天神煌煌神威的正面冲击。 高天之上,太阳已不是唯一。 威压炽盛剧烈,对撞的能量余波形成一圈圈毁灭涟漪,向外扩散,沸腾了百万里空域灵气。 尽管战场已远在不知几万里之外的九天,逸散而下的气息仍如同无形的山岳,压在每一个凌霄城生灵的心头。 城中不少修为稍弱的修士和仙民面色煞白。 身躯不受控制颤抖,被迫单膝跪地,方能抵抗这股源自生命层次与灵魂本源的恐怖压迫。 一片压抑的死寂中,一道声音仿佛自天地诞生之初传来,带着漠视众生的古老与威严,清晰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识海深处。 那是居中的穹神在开口,其声非男非女,蕴含令灵魂震荡,道心摇曳的力量: “尔等飞升者,擅自撕裂两界壁垒打开灵气通道,致使天界本源流失,灵气浓度骤降,莫不是想断送天界众生根基,让所有生灵一同减寿衰亡不成?” “天界乃世界之巅,该是灵气鼎盛、永恒不朽之地,人族,即刻交出胆大妄为之徒,缚其神魂,押至神坛,听候发落。” 这声音每一个字落下都如同重锤敲击在神魂之上。 凌霄城上数十强者忍不住闷哼,脸色骇异。 面对斥责,三教祖师没有动怒。 佛陀眼帘低垂默诵经文,文圣清气覆盖,稳固后方阵线。 最终,由祖天师开口回应。 “强行贯通两界逆转灵机,为濒临枯竭之地续接生机,此举确属逆天。” “然,代价已然付出,康王金身蒙尘,元神萎靡,所受道伤非百年静养难以恢复,此结果于一位九境强者而言,已是惩处。” 天神之中,掌控汪洋大海的海神传来一声怒斥。 声音轰隆如海啸,“巧言令色!尔等人族最擅此等弄巧之术,今见我族暂敛锋芒,便以为有机可乘,肆无忌惮了么?” 背生光翼的羽神声音轻淡,却带着刺骨寒意:“与这些卑贱血脉多说什么,让其看清谁才是天界永恒不变的主宰即可。” 言语的交锋,随后被最纯粹的力量碰撞所取代。 二神率先出手。 天穹上,爆发恐怖到极致的力量碰撞。 海神挥手间仿若引动亿万星海之光,化作毁灭洪流与佛陀摊手显现的佛国净土相撞。 羽神背化亿万金光,千山覆羽,与文圣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形成的虚空之壁相撞在一起。 唯祖天师及身后数十位八境,与穹神不动。 光芒与黑暗交替,力量对撞湮灭。 形成一片混沌虚空。 …… 与此同时,凌霄城中深处。 紧闭隔绝气息的大殿中,林渊筋骨发出如同龙吟凤鸣的震响,气血奔涌似大江大河咆哮。 体表之下,金光越来越盛,轰的一声,金光透体而出,将林渊映照得如同一尊无垢无尘的琉璃佛尊。 破碎的虚空碎片靠近这金光,便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金光激射而出,双眸幽幽深邃。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最深处涌出。 身形一晃,随即出现在了城外百里,抬脚轻轻一踏,这座百里之外的千米高山,便轰然崩塌。 他轻轻一吸气,顿时像一颗无底黑洞,千里范围无数磅礴浩瀚的灵气翻涌而来,被他吸纳吞噬入体。 肉身不动,就如同万米雄岳。 林渊一喜。 八境后期肉身,成了。 第513章 八境后期林渊 磅礴气息缓缓收敛。 涤荡开的层层涟漪归于虚无。 林渊一晃,又回到大殿,打量周身肌肤下隐隐的宝光流转。 历经百日闭关,不断消磨冲击,总算是踏破了那道壁垒。 此刻,强横的肉身与早已臻至八境后期的灵魂力量交相呼应。 在体内形成旋涡共鸣,交融出一颗体内黑洞,源源不断牵引灵气而来,自行帮助他向上攀登。 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力量感充盈全身。 饶是以林渊的心性沉稳,此刻亦是有种喜不自胜的感觉 天地皆宽! 一切都不同了! 从此刻开始,九境之下,无人再能言碾压他。 这丝喜意尚未完全漾开,殿外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 “小子,突破了就赶紧出来,别在里面磨蹭了!” 是雾王的声音。 林渊眉头微蹙,有些莫名其妙。 长身而起,衣袖轻拂,沉重无比的闭关殿门、石门轰然洞开。 门外,雾王背着手左右走动,有点不耐,见他出来,立刻道:“感觉一下天上。” 林渊依言灵念微动,向上探去。 方才专注于自身突破,竟未察觉外界异状。 这一探查,他脸色顿时一变。 天上,传来一种无比恐怖的波动,仿佛日月星辰在对撞。 每一次震颤都好似牵动整个天空的根基,令人心悸。 “这是……?” “天神打上门来了!”雾王言简意赅。 “三教祖师已经迎上去,你小子也最好赶紧去!” 林渊心中一震。 天神? 三教祖师迎敌? 他的目光穿透数万里,直抵九天之上。 压下震惊,他看向雾王,沉声问道:“前辈,您不去?” 雾王闻言,没好气地撇撇嘴,拍了拍自己干瘦的胸膛:“我老头子去干什么?一身老骨头连乾坤蛊都没了,上去送死么?消息告诉你了,去不去随你。” 说罢,转身就走。 林渊心下无奈,这老头估计还在为乾坤蛊之事耿耿于怀。 但此刻也不能计较了。 以雾王如今的状态,上去确实凶多吉少。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贯天长虹。 速度之快,远超以往,哪怕不破空,八境后期肉身带来直接速度也极为恐怖,瞬息千里。 越向上,威压便越是恐怖,穿过层层云霭,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让林渊心头一紧。 只见遥远的天穹深处,混沌一片。 隐约可见六道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正在激烈交锋,神通碰撞间,空间崩断,好似连天都要打塌了。 应该便是三教祖师与三尊天神的战场。 战场后方,有一片相对稳定的虚空中,数十道身影气息连成一片。 个个神情肃穆,周身法力、浩然气、法力澎湃涌动,化作一道道洪流跨越遥远距离,源源不断灌注向前方三教祖师的身影。 这是在传功? 林渊瞬间明悟。 目光一扫,找准位置,也并入人族阵营之中,恰好落在凌天侯身侧。 凌天侯感受到身旁动静,侧头看了他一眼。 见是林渊,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似乎对他如此快就突破感到意外,但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的状态。 他继续专注向前方传输着精纯的法力,不理他。 传功,传输的是自身修炼出的功力、真元,而非境界感悟。 功力消耗了,可以通过调息修炼恢复,但若一次性消耗过度,会损伤根基,需要更长时间弥补。 林渊看了几眼,立刻明白这后方的重要性,也不磨蹭,立即上手。 身负三教传承,对佛、道、儒三家力量皆有涉猎,此刻略一感应,便分辨出前方三圣所需力量的差别。 他立刻运转功法,将体内澎湃的力量分出三道,同时精准地渡向佛陀、祖天师与文圣。 这一幕,让凌天侯诧异转头,眸子凝了凝,深深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不理他,仔细观察起远方的战场。 战场距离他们所在颇为遥远,应该是三教祖师为了避免波及后方。 即便如此,交锋处逸散的能量乱流,依旧让他都感到神魂摇曳。 他可以肯定,若是寻常初入八境的修士靠近那片区域,恐怕瞬息就会被恐怖的能量撕成碎片,非死即伤。 林渊定睛细看一会儿,眉头锁紧。 情况不对。 妖族只来了三尊天神,己方却几乎是倾巢而出。 他们这些八境集体远远传功,居然才能让三教祖师维持平衡。 妖族在天界的实力,如此恐怖?! 哪怕事先从紫尘那儿知道一些三七对比之类,此刻亲眼所见,林渊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仙风道骨、身着道袍的老者看出他的疑惑,主动传音解释道:“小友面生,是刚晋升上来的吧?” 林渊点头回应:“晚辈林渊,确是不久前才至天界。” 老者恍然,一边维持着传功,一边说道:“前方那三尊,便是妖族如今最强的三位天神——穹神、海神、羽神。” “其中,穹神最为可怕,乃是妖族最古老的始祖,从天外而来,不知几万岁了。” “妖族并非世界所生,皆是外来,穹神是领头者,寻常情况下,三教祖师联手方能勉强与之抗衡。” “海神与羽神皆是灵魂准九境、肉身九境的修为,大致与文圣、佛祖相当,比起祖天师逊色些,海神掌控天界汪洋,封锁限制了我们,羽神掌握虚空极速,将我等人族压制难以扩张。” 老者叹了口气。 “以前,妖族内部争权夺利,海神和羽神不和,穹神探寻更高,现如今,好似感受到了危机,被穹神捏合在了一起。” “不过,我们下界人族也有好几位大道强者飞升。” 说到此处,老者语气中带上一丝难以抑制的高兴。 “如今,康王强行打开灵气通道,地界灵气复苏浓度大增,假以时日,定会有更多惊才绝艳之辈飞升上来,届时,人族力量再积累,未必不能扭转这颓势!” “以前三大祖师被盯着,不能打开,也不敢打开,担忧受伤,现在不同了,下界人、妖局势逆转,康王总算腾出手来……” 地界灵气增多? 林渊耳朵一动。 方才雾王提及的天神打上门。 果然是皇祖飞升了吗。 他老人家做了什么? 林渊心底震动。 目光再次投向那三尊,煌煌如大日的身影。 难怪,妖神急了。 不管怎么说,下界原本的强者格局已经打破。 皇祖腾出手来飞升,人族的九境数量,就略多出一位来。 两族大战,终究是强者大战。 以前,是天师、父王和妖帝、神沿王他们大战。 现在是天界的三圣与三神大战。 林渊锁定在那尊背生璀璨光翼,气息凌厉无匹的身影之上。 羽神? 笛声琳的祖先。 她的祖先在上界地位竟这么高。 他清晰记得,在下界时,曾有一尊羽神化身降临。 被钟会、宁清秋、上林学宫大祭酒联手付出代价才斩灭了。 没想到,今日在这天界,直面其本尊。 还有笛声琳…… 身中自己一枪,又被迫飞升来到这天界,也不知道她死了没。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在心底升起。 第514章 与九境过过招 高天之上的战斗臻至白热。 混沌虚空中,六道身影每一次碰撞都引得虚空哀鸣。 穹神周身光芒炽盛,仿佛将整片天空的重量都凝聚于一身。 他双臂下压,这个简单至极的动作,犹如带着让万物归墟、让世界沉沦的意志。 苍穹随之倾覆。 没有华丽的招式名称,只有漠然的神色。 霎时间,无穷无尽的威压如同实质天幕轰然下垂。 三教祖师联手布下的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佛陀周身金光一滞,文圣手中书卷剧烈翻动,祖天师脚下的太极图也明灭不定。 三位圣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身形被这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压得向后滑退。 于在千钧一发的空档。 吼! 海神周身翻涌的汪洋虚影,化作百千条狰狞水龙,趁隙而入,死死缠住三圣。 而一直悬浮在侧,一人就如同千山的羽神也动了。 他的目标不是三圣,而是后方数十位提供能量的人族阵营八境强者。 “碍眼的虫子,先清理掉。” 羽神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背后光翼一振,金色身形已撕裂空间,直扑人族阵列。 速度之快,远超思维。 “找死!!” 祖天师怒喝,拂尘挥洒银光,如同亿万剑光洞穿虚空。 穹神漠然的身影横亘其中,一道星辰周长般的锁链凭空缠向拂尘,同时卷走了佛陀,锁链在佛陀的十万丈金身上刮擦出道道金光溅射。 海神骤然转变方向,万千滔天巨浪水龙卷向文圣。 三圣神情骤沉。 尽管祖天师重新凭借传功阵法加持,独自与穹神斗上。 佛陀奋力脱离了禁锢,却一时无法追上刺向己方脆弱后腰的羽神。 九境强者大战,差之一刹,就是谬以千里。 羽神大笑,充满了狩猎者的快意。 一瞬之间冲过了数万里。 可以预见,下一刻,便是狼入羊群,血染长空。 千钧一发! 凌霄城中,两位资历最老的八境巅峰强者怒吼一声,毅然脱离传功阵列,冲天而起。 两人是此地除三圣外的境界最高者之二,此刻毫无保留,合力一击,声势亦足可崩星裂月。 一人拳出如龙,气血灼烧星空。 一人剑化长河,剑气撕裂云层。 羽神却未正眼瞧他们,只探出一只手掌,向下虚按。 “蝼蚁,滚开。” 他周身璀璨的金光瞬间汇聚,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金色手爪。 爪风冰冷锐利,带着蔑视与撕裂的意志,悍然拍下。 轰——! 拳罡碎,剑河崩。 拳意所化的血色狂龙哀鸣一声,当先崩碎,玄甲将军双臂传来清晰的骨裂之声。 剑河紧随其后,与金色手爪碰撞的刹那,万千剑气如同玻璃般寸寸断裂,青袍道人的飞剑发出一声悲鸣,灵光黯淡地倒飞而回。 两位八境巅峰强者如遭雷击,鲜血狂喷。 身形如同陨石倒飞出去,不知撞碎了多少千里虚空,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而那金色手爪拍飞两人后,余威不减太多,继续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下方因失去两人而出现一丝紊乱的人族阵列轰然落下! 恐怖的能量乱流先行一步席卷而来。 阵列中间几位八境初期修士当即脸色一白,维持不住身形。 恐惧的气息弥漫。 阵列前方,凌天侯瞳孔收缩,脸色剧烈变幻。 他脚下微动,一股磅礴金身佛光已冲霄而起,却又在下一刻微微止住。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嗡嗡的直线,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硬撼一位气盛的九境天神。 一步踏出,可能便是身死道消…… 生死间的大恐怖,不是人人都能勘破。 但是若无人抵挡,整座传功阵列都会损毁,人员死伤无数。 致命的迟疑一瞬,毁灭之爪已近在咫尺。 嘭—— 恰在此时,一道震耳轰鸣自阵列中响起。 一方古朴厚重的青玉大印裹挟两色雷霆,毫无征兆冲天而起。 印身之上,八字道蕴流转,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清光。 虽不及那金色手爪浩大,却带着一股浩浩然与铿铿锵。 紫黑、青玉两色混合雷霆爆发,雷光冲散了些慌乱。 与此同时,林渊周身金光暴涨,肌肤之下浮现出万千玄奥梵文。 一股万法不侵、圆明无垢的气息扩散开来。 佛门至高防御神通——金刚光明藏,被催发至极致。 “又来一只蚂蚱。” 羽神冷笑,手爪毫不犹豫地压下。 轰隆隆——!!! 青玉大印与金色手爪刺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能量风暴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 僵持了数息,青玉大印哀鸣一声,光华黯淡,倒飞而回。 林渊如受重击,护体金光剧烈波动,随即破碎。 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口中喷出的鲜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金光琉璃般片片破碎。 气息也马上萎靡下去。 然而,羽神那一击,终究是挡下了。 阵线避免了崩溃,对三大祖师的助力也犹在。 足以将许多八境强者重创甚至灭杀的恐怖一击,在拍飞两位八境巅峰,又被他以灵宝和神通硬抗之后,终于耗尽了力量,消散于虚空之中。 雷力余波继续向羽神蔓延轰去,逼他探手抓碎。 这用重伤换来的宝贵间隙,让一道迅疾无比的佛光掠过虚空而来。 佛陀金色佛掌终于抵达,带着无量慈悲与无边伟力,一掌将还想继续出手的羽神拍翻倒退。 “哼!” 羽神双翼翻滚泄力。 金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过被接住的林渊,闪过一丝记恨,不再纠缠,身形一闪,又动用虚空极速退回本方阵营。 倒飞出去的林渊,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接住,是那位之前向他解释情况的面容清奇、鹤发童颜的道袍老人。 老者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 劫后余生的众强者也纷纷松了口气。 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个嘴角溢血、气息萎靡的年轻身影上。 目光之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挺身而出的感激,还有一些,见他竟能硬抗羽神一击的深深震撼。 佛陀赶来,目光亦是惊奇打量。 渡去精纯法力,弥补他破损的金身。 第515章 探索天界遗迹 高天之上的恐怖波动如潮水缓缓退去。 令人窒息的神威与圣辉逐渐敛没。 破碎的虚空在天地法则的治愈下慢慢弥合。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能量余烬,证明方才那场关乎种族存亡的惊世之战。 三道略显黯淡的流星自九天落下,回归凌霄城,正是佛陀、文圣与祖天师。 三位圣人的气息不复先前圆融。 祖天师道袍上的道韵湮灭了许多。 佛陀的袈裟边缘沾染了难以忽视的晦暗,文圣的衣冠也光华内敛。 他们显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受了些不为人知的暗伤。 至于最终是付出了某种代价换取了停战,还是展现了足以让三神忌惮、不愿生死相搏的底牌,亦或两者皆有之,三位圣人并未多言。 至少拼生死的九境之战,还未出现过。 回归主殿,三位圣人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被道袍老者搀扶的林渊身上。 “善。” 佛陀率先开口,只一字,但仿佛带着涤荡伤痛的力量,之前温和精纯的法力已渡入林渊体内,此刻佛言抚平了他翻腾的气血与受损的经脉。 文圣微微颔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临危不惧,擎天一印,护持同道,壮哉,壮哉。” 祖天师屈指一弹,一枚龙眼大小、紫气氤氲的丹药就飞至林渊面前。 “服下吧,你的金刚光明藏虽已大成,但终究难挡九境攻势,趁早修复。” 三位圣人亲自出手赠药嘉许,此等殊荣,让殿内所有强者目光羡慕地聚焦于林渊。 羡慕、钦佩,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就是没有嫉妒。 若没有他及时挺身而出,时局,真就不好说了。 凌天侯站在人群稍后处,看着被圣人光芒笼罩的林渊,心中轻叹一气。 是他老了。 还是没有了这地界之人的锐气? 论天赋、出身,作为飞升者子嗣,绝不会比这北境新王差,作为三圣同时的记名弟子,他的老师更是比他强得多。 可为什么,方才却犹豫了呢。 林渊伤势渐定,气息趋于平缓,三位圣人挥退了其余人等,只留下寥寥数位核心,以及新晋拥有话语权的林渊。 殿内气氛肃穆。 祖天师开门见山,“时隔多年,今日诸位都已见识天神之威,有何感想?” 其余诸强,略显沉默。 由于地界出了个大景皇祖,天神忌惮妖族道统寂灭,已经多年没有挑起天界战争了。 如今,随着他飞升了,地界没了掣肘,大道至强者的威压重新压在心头。 林渊喟叹,“大道漫漫,征程未止,晚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本以为晋级双八境后期,大成金刚光明藏更是相助肉身抵达巅峰,还有道门儒门双雷、灵宝傍身,已有足够底气了,没想到…… 祖天师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年轻人吃些挫折,未尝是坏事。 就不告诉他,能接肉身九境一击已是不俗了。 林渊询问妖族具体根脚。 文圣开口,语气带着追忆的厚重与苍茫:“妖族非此界生民,它们自天外而来,形态、力量体系,皆与我等迥异。” “远古时期,天界尚有诸多先民,亦有早于我等三教强者飞升的先贤,妖族降临,掀起浩劫,将彼时天界之民斩尽杀绝,我三人亦是于那场浩劫中后期方陆续飞升,联手于这残破天地间,勉力建起凌霄城,为人族争得一隅存续之地。” 林渊猜到妖族势大,未想到天界竟是这样的历史。 手段之酷烈,竟然将原住民屠戮殆尽…… 天界的无尽汪洋,破碎陆地,果然并非天生如此。 祖天师道:“如今的天界,广袤天空、无尽汪洋,十之六七皆在妖族掌控之下,它们下了先手,又根基深厚,个体强横,难以重新夺回。” “不过,倒也不必过于忧心,人族亦有坚韧之处,便是强者诞生速度,以及对遗迹的探索与继承。” “遗迹?”林渊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正是。”佛陀解释道: “那些陨落于妖族之手的远古先贤,不甘神魂被妖族抽取炼化,部分选择坐化兵解,于坐化之地布下禁制,将一身传承、感悟、力量封存于天险与陵墓之中,遂成了遗迹,每隔漫长岁月,便会因缘际会自行开启。” “因遗迹乃人族先贤所留,自行排斥妖族,唯有我族方可进入获取机缘。” “但此次……迫于形势,我等不得不做出让步,让出一半名额,允妖族进入。” 殿内几位核心强者,包括林渊身旁那位道袍老者,脸色都显得不太好看。 原来方才那场大战博弈的结果,是这份让步。 文圣道:“此次将开的遗迹,名为玄黄古境,规模超越以往,预兆早在十年前便显。” “你初至天界立下大功,又身负多方神通,此次便由你领队,率部分强者进入古境,寻求进步机缘吧。” “危险应该不大,却是要防范妖族。” 祖天师伸出三根手指,“以往的探索者都有三个任务,你也不例外;” “一,尽可能获取先贤遗泽,增强自身与人族实力;二,警惕妖族,它们必不安分,严防其破坏与袭杀,若有可能尽量杀敌;三……” 祖天师的目光望向殿外虚空,带着一丝慨叹,用上了传音: “古境开启,动静非凡,其气息或能穿透层层空间壁垒,感应到一些迷失或隐匿的通道,你的父亲魏王,大天师,乃至康王,飞升后皆不知所踪,应是迷失,或在某处蛰伏。 “若他们能被古境气息吸引,尽量找到他们,另外天空、海洋都被封锁,尝试是否另有出路,去到天外。” 父亲……大天师……皇祖…… 林渊闻言,脸色郑重。 天界的人族形势已艰难至此,需要依靠遗迹开启的动静来寻找可能存在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波澜,沉声道:“晚辈定当尽力。” 凌天侯在听到由他带队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捏了捏拳,终是沉默地将头更低下去一分,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阴影之中。 第516章 九境遗迹 殿内。 三位圣人未再多言嘉许。 转而将更为具体的信息告知。 一抹灵光没入林渊眉心,关于玄黄古境的入口方位、历史来历便直接在脑海展现开来。 此境位于天界极北海域附近,是上古天界先民中三大至强者之一,玄黄仙的坐化之地。 万年前,玄黄仙与穹神激战,遭其重创,身躯崩碎。 为免自身浩瀚的灵魂力量与毕生传承被穹神所得,遂入天界禁地玄古境深处兵解坐化。 玄黄仙坐化后,残存的九境灵魂力量与古境本身的天地意志交融,使得此地愈发危机四伏。 玄古境也更名为玄黄古境。 古境之内空间秩序混乱,稍有不慎就会掉落虚空乱象中,被顷刻撕碎。 此外还有相当于七境的无意识异兽诞生,寻常修士入内,将遭受群起围攻。 不过,玄黄仙有强者本能意识残留,虽无灵智,却会对人族照拂几分。 整个古境的力量不足以镇杀九境,但足以令其重创,并导致古境提前崩溃,因此隔绝了九境进入的机会。 古境因玄黄仙的执念,天然排斥妖族气息。 因此往日,此地几乎是为人族天骄量身打造的试炼与传承之地。 受人族占有着通道。 文圣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康王强行贯通两界,天界灵气流失,妖族借此发难,因此不得不让出一半名额,此次古境开启,我族与妖族各入十人。” “古境规则未变,九境难以亲身犯险,因此由你领队,再挑选五名八境同道、四名七境巅峰的苗子同行,寻得突破之机吧。” 任务明确,风险亦清晰。 最后,祖天师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物。 一枚光华团,空间波动明显。 “此物,暂交由你保管。” “古境之内空间紊乱,或有奇用,你自行斟酌。” 林渊目光一定。 居然是乾坤腾挪蛊。 他双手接过,郑重道:“晚辈明白。” …… 出了大殿,林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指尖摩挲着袖中隐匿的乾坤蛊,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微凉空间波动,心情有些复杂。 前路漫漫,路途多艰啊…… 叹了口气,却也并未耽搁,林渊立刻开始着手挑选人手。 思来想去,第一个,他寻到了在城中四处转悠,唉声叹气的雾王。 虽说这老头的硬实力并不突出,但乾坤蛊是他的宝贝,自己现在不会还给他, 但以他几百年来的理解,危急时刻由他来指路,效果应该更佳。 且城中他认识的人不多,这份机缘也分他一些吧。 九境的遗迹,对八境巅峰都有帮助。 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悻悻应了一声,同意了。 第二人,林渊权衡许久,根据城中强者资料,选择了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古朴,仅着粗布麻衣的老僧。 他静坐于城中一株参天古树下,周身无丝毫气息外泄,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千年不移。 北派佛教,清音寺开宗祖师,达摩。 金刚不坏身修炼至不可思议之境,是天界公认的肉身防御仅次于三圣的存在。 有他在,队伍的稳固力,应该差不了。 达摩闻听罢林渊来意,缓缓睁开双眼,欣然同意前往,合十一礼:“阿弥陀佛,分内之事。” 林渊回了一句阿弥陀佛。 第三位,是道教传奇人物中的传奇人物,也是之前接住他的那位老人。 林渊这时才得知他的身份,他居然就是武当祖师,张三丰。 一身道袍飘飘,鹤发童颜,身形脱俗飘逸。 昔年曾与成契先帝并称南北双岳。 其威望早在近千年前就声名远播,若非肉身枯朽不得不飞升,陈朝的命运还未可知。 他的实力也是凌霄城中的顶峰,能助三圣抗衡三大妖神。 同时,武当山的身法绝学在道门中很是出众,哪怕还比不得乾坤腾挪蛊,速度也是极快。 张三丰见到了同为道门的林渊。 他的回应也十分简单,抚须轻笑,“固所愿也,不敢推辞。” 林渊立刻还了个道礼。 第四位人选,见到后,林渊平稳的心态也起了些波澜。 说来,是天界现存强者中除了父王,唯一与他有些血缘关系的人。 大景的第三代皇帝,庙号世宗。 他是大景历代皇帝中,唯一一位修炼至八境的强者,也是皇帝之中唯一的飞升者,修为达到了双八境后期,位列凌霄城中前十。 在位期间稳住了太祖崩逝后的局面,武功赫赫。 论起辈分,他是太祖的孙子,林渊祖母的祖父辈。 世宗皇帝身着常服,气度雍容沉毅,同样没有丝毫推辞之意。 言语间,自有一股慷慨气度。 最后一人,林渊的思绪最终落在了凌天侯身上。 按三圣所说,此次古境的机会十分难得,妖族定然也不会敷衍。 虽说有了张祖师、达摩祖师、世宗,但此行是要肩负探索重任的,还要保护一些年轻一辈。 城主府里,凌天侯见到赶来的林渊。 他沉默片刻,抱拳沉声道:“义不容辞。” 林渊笑着还礼。 带上这位凌城主,一是因为其修为确实强大。 二来……危难见人心。 八境人选既定,剩下的四名历练名额,林渊从凌霄城年轻一代中挑选了资质最优,年纪在四十以下的四人。 分别是一位道门俊杰,一位是儒门文士,两位佛门修士。 二男二女,悉数是早期飞升者后裔。 上三境子嗣单薄,但总归是有些,这四人便是其中佼佼者。 道士与一名佛修是男子,称得上仙风道骨,在这灵气浓郁之地生的衣服相貌堂堂。 文士和一名带发修行的佛修是女子,眸含慧光,容貌也是清丽脱俗。 这些人面对林渊,神色没有丝毫不恭,唯有钦佩与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能在如此年纪修至七境巅峰,心性天赋皆属上乘,自然懂得审时度势。 林渊对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颇为满意。 阵容齐整,各有擅长。 于城外汇合,他目光扫过眼前的‘队友’,声音清晰传开: “出发,目标——玄黄古境!” 第517章 再见笛声琳 玄黄古境距离凌霄城百万里。 相隔汪洋,途中路过海兽领地。 这段路程,即便由林渊这等强者带队赶路,稳妥起见,也需耗费几日光阴。 众人乘坐御仙舟,穿越茫茫云海掠过破碎的陆地,深入一望无际的汪洋深处。 天界的广袤与荒凉,在这漫长路途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越向北,空间秩序愈发紊乱,虚空中不时传来细微的撕裂感,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拉扯着众人。 林渊偶尔将灵识探入汪洋。 但纵使以他如今的感知,居然也无法探测汪洋究竟有多广,仿佛无边无际。 海中深处都是些中低三境气息海兽的领地,数目却是达到令他都惊愕的地步。 三日后,一片难以言喻的苍茫玄奥之气,如同实质屏障扑面而来。 前方景象豁然剧变。 不再是零碎的岛屿或无尽的水域。 而是一片巍峨到超乎想象的山脉,自成一片浩瀚大陆。 横亘于极海之畔,绵延不知几万里。 山脉之中,群峰刺破云层。 最高的几座主峰,峰顶隐没在肉眼难以窥见的高处,仿佛连接着天界的穹顶。 整片山脉都被一种浑浊而沉重的玄黄云雾尘埃笼罩,气息古老,仿佛天地初开而始。 空间秩序极度混乱,无形的重力场域扭曲着光线,让那片山脉的景象都显得模糊不定。 百倍、千倍的沉重威压当头压下,连八境的肉身都感到了凝意。 更危险的是玄黄之气中,不时有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黑色裂缝一闪而逝,像是极不稳定的虚空裂痕。 大概因为十分浓郁的灵气,天界的空间比地界稳固得多,结构坚如神铁,寻常八境都难以撕裂,所以一旦失足坠入混乱的虚空洪流,没有特殊的空间法宝或神通几乎无法脱身。 “跟紧,不要擅动。”林渊回头,目光扫过那四名七境晚辈。 “是!”四人齐声应道,神色涌出一丝紧张。 林渊略一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世宗皇帝缓步走上前来,与林渊并肩而立,望向那片玄黄山脉。 他曾为下界帝王,统御万里江山,此刻身上却无半分盛气,反而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感慨: “天地之广,竟至于斯,我昔年在位时,以为成山已堪称雄,今日见此山脉,方知井底之见。” 武当祖师张三丰抚须而立,道袍在紊乱的气流中飘荡,望着那混乱的虚空裂缝,眼中无惧,流露出见猎心喜的神色。 达摩祖师微微颔首,“金刚不坏,亦需千锤百炼,林施主临危受命,魄力非凡。” 林渊谦虚的摆了摆手。 几人交谈片刻。 天际另一端,数道色泽各异散发着磅礴气势的长虹,撕裂云层降临。 虹光散去,露出其中身影,气势个个渊渟岳峙。 林渊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对面赫然有着三位“熟人”。 为首者,身形魁梧,面容威严沉肃,周身散发着如渊如岳的霸道之气,正是早已飞升的——妖帝帝诏。 其侧后方,一人玄袍磊落,身姿挺拔,宛如出鞘之剑,只是静静站立,便有无形剑意割裂周遭气息,不是神沿王笛太阿又是谁。 神沿王笛太阿不知是顺利寻到了天界妖族大本营,还是运气好就降临在妖界大本营,气息完整无损。 与他一同卷入飞升通道的父王林砚,如今又在何处? 还有大天师,大天师与帝诏的飞升方式十分难表。 如今帝诏竟出现在这儿,难不成大天师已经…… 他心情有种陷入谷底的感受。 帝诏负手而立,古井无波,视眼前人族众强为枯石草木,不起丝毫情绪。 笛太阿目光与林渊一触即分,眸子深处闪过惊讶。 最后一人,让林渊目光起了波澜。 成契昭懿太后,笛声琳。 她竟然没死,还出现在了这里。 林渊心中思绪漂浮。 笛声琳则是看也未看林渊一眼。 她穿着一身熟悉的白色劲装袍服,勾勒出姣好而利落的身形,只是往日那份属于太后的盛气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巨变后的内敛与沉寂。 她的脸色带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气息明显虚浮不稳,应当是当初硬受渊峙枪一击的重创并未痊愈。 但是,受渊峙枪全力一击,竟能活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天界的羽神亲自出手救了她。 种种情绪复杂交织,让林渊忍不住心底叹气。 命运的轨迹,实难揣度。 就在这诡异而紧张的对峙气氛中—— 轰!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巨响。 前方,那笼罩整片山脉的浩瀚玄黄之气猛然沸腾起来,如同烧开的巨釜。 浑浊的气流疯狂旋转,中心处迸射出亿万道玄奥古朴的光芒。 如同交融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色彩。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古老威压,混合着精纯至极的先天灵气,如同决堤洪流席卷而出。 玄黄古境,要开了。 云雾气流旋转,形成一座庞大无比的旋涡。 没有门,这就是门。 整座不知几万里的山脉跟着颤抖,以致天地空间都出现摇晃。 林渊结束胡思乱想,着眼眼前。 根据祖天师的情报中说,‘开门’异象就是如此。 待会儿,就要从那旋涡之中,冲入山脉,没有其他路子可走。 进门过程,要承受磅礴海潮和山脉倾轧般的威压。 轰! 旋涡之中射出亿万道光芒。 就在此时,妖族十者先动了。 以妖帝帝诏和神沿王为首,笛声琳被神沿王带着,十道身影击破层层音障冲入其中。 达摩祖师和张祖师的速度同样不慢,一左一右裹挟起四位七境,紧紧跟着在前的林渊,轰然陷入那旋涡之中。 “……” 压力,犹如深陷海底传荡而来。 光是这进门的威压,就足以压扁一位八境初期! 不过对于两拨生灵来说,不是太大的事。 林渊抽出柳清的树根,顶着排荡的压力,将众人捆在身边。 但是,下一刻,涌来的却不再是压力,居然是空间之力。 生生扭断了千年柳树根,打散了人族诸强队列。 …… 第518章 进入遗迹 开启刹那,玄黄古境内,空间之力如道道无序乱流猛然波荡。 这力量像只无形巨手,粗暴搅动进入旋涡的每一个体。 捆住众人的千年柳树根上,传来数股方向截然不同的撕扯巨力。 原本坚韧无比的灵根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灵蕴急速黯淡。 不好! 林渊心头一凛。 这空间之力太过强大了。 他当机立断,下个先手操控方向。 磅礴的灵魂之力如潮水涌出,精准切入柳树根与众人连接的节点。 断! 灵魂力量震荡虚空,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千年柳树根应声而断,失去束缚的众人立刻被不同的空间乱流卷向各方。 电光火石之间,林渊灵魂之力再次分化。 如同灵巧的手指在那混乱的洪流中轻轻一拨,顺势将四位七境小辈,各自推向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位八境强者所在的方向。 道士云清子飘向世宗皇帝。 儒修林婕落向张三丰。 和尚净尘与佛修妙音,分别被引向达摩祖师与凌天侯。 林渊难以逆流破开此地的空间乱象,但此举至少避免了这些小辈落单,陷入绝境。 做完这一切,一股更强的空间乱流当头罩下。 轰! 林渊不再抵抗,任由那股力量裹挟着自己,在一片光怪陆离,方位莫辨的通道中飞速穿梭。 剧烈的空间变换让他都感到一丝眩晕。 片刻之后,周遭压力骤然一轻。 他双脚触地,稳稳站定。 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玄黄古境门外山海相连的场景消失。 眼前豁然是一片,犹如蛮荒般的地域。 天空漂浮着片片玄黄色的厚重云彩,将天光滤成一种恒久的黄昏色调。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呈现出深沉的赭黄色,目之所及是黄沙,再无汪洋,仿佛被夯实的远古黄土替代。 极目望去,荒无人烟,只有连绵光秃秃的黄土山脉横亘天地之间。 植被极其稀少,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扎根,形态奇古的不知名矮树。 更引人注目的是,前方不远处的天地间,矗立着一座庙宇。 那庙宇极其高大。 犹如一颗星辰亘在天地之间。 飞檐斗拱,形制古朴,比凌霄城的城楼高度都不低。 通体由某种暗黄色的巨石垒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又自有一股巍然不凡的气度透出,静静屹立,像是已历经万年。 林渊沉吟片刻。 没有选择进入。 他环顾四周,寻了一处相对高耸,视野开阔的山头,拂去石上尘埃,就地盘膝坐下。 以他如今的灵魂境界,早已敏锐察觉到此地灵气的异常。 浓度与凌霄城中相差无几,但其‘种类’却截然不同。 灵气入体,给他一种异常厚重之感,仿佛每一缕灵气都承载着千钧重量。 运转起来比平时滞涩些许,却又在融入肉身气血时,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夯实与滋养。 应该是沾染了此地浓郁的玄黄之气。 林渊回想起以前在天师府看过的典籍。 玄黄之气乃天地之根本,道家典籍中记载的创造天地之必需物。 寻常修士修炼到高深境界,可从天地间提炼丝丝缕缕的玄黄气,用以淬炼法宝或滋养根基。 但此地的玄黄气浓度,简直骇人听闻。 竟已浓郁到改变了天地的基本色,让天空与大地都呈现出这玄黄本色。 结合此地千百倍于外界的重力,无处不在的古老威压以及稳固到极致的空间结构。 林渊推断,此方天地的玄黄气浓度,恐怕是外界的千万倍不止。 如此宝地,不着急走。 林渊坦然。 来此就是寻找机缘的,机缘在眼前,先拿到再说。 防御力,永远是强者之战中存活的关键,再怎么增强也不为过。 既然此地灵气如此适合淬炼肉身,夯实气血,正好借此机会,将八境后期的肉身根基打磨得更加牢固,再做探索打算。 他收敛心神,不再关注远处那座神秘的巨庙。 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着厚重如汞浆的玄黄灵气,缓缓洗刷浸润自身的每一寸筋骨血肉…… 修炼之中,岁月流逝不觉。 与此同时,古境其他角落。 除了凭借自身空间造诣,在传送瞬间便隐匿无踪的帝昭,以及独自落地的林渊外。 其余四位凌霄城八境强者,各自带着一位七境晚辈,被空间乱流抛向了不同的区域。 妖族方面亦是两两落于这广袤的古境之中。 在一片相对平缓,生长着些许奇异苔藓的山脚地带。 两道身影缓步行走着,格外游刃有余。 神沿王笛太阿,其女笛声琳。 笛太阿身形落地便如青松扎根,稳若磐石。 他玄袍微动,掉落的女儿便被接住。 笛声琳重新体会到了,父亲在身边的踏实感。 远处,同样可见巍峨巨庙的轮廓,与此地荒凉中透着的古老气息相互呼应。 作为地界妖族中仅次于妖帝的绝顶强者,笛太阿的灵识感知自然敏锐。 很快发现自己所处天地的灵气虽也蕴含玄黄厚重之意。 但在那厚重的底色之下,更多的是一股异常精纯充满生机的清灵之气。 此气对于修复损伤、滋养神魂与肉身,有着寻常灵气难以比拟的奇效。 他目光落回身旁气息仍旧有些虚浮的笛声琳。 “此地清灵之气旺盛,于你伤势、亏损有益,且时驻足,疗养一段时日吧。” 笛太阿与林渊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笛声琳闻言,没有多话,依言寻了块平整的青石,盘膝坐下。 闭上双眸,开始引导那丝丝缕缕的清灵之气,滋养体内依旧隐隐作痛的沉重伤势。 她那苍白的脸色,来自于林渊的一枪,还有此前强行诞下子嗣的亏损。 可以说,全是因为林渊了。 若非羽神出手,她已经死了。 笛声琳默默打坐调息,在这精纯灵气的浸润下,脸上血气慢慢恢复。 笛太阿也不太顾忌自己一国之主的身份,随意找了片平整草地就坐下。 拔起一根野草根叼在嘴里,咀嚼回味那抹在口腔绽放开来的苦涩与清甜气息。 “你这又是何必呢。” “告诉他,让他为自己的行举负责,岂不好过憋在心里。” “你一走,千星宫廷就不知道乱成什么粥了。” 一身银白劲装、云白布靴的女子阖着眸,只是抿了抿唇。 “他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他的,就这样挺好。” “到时候互相下杀手时,谁也不用留情。” “他为了他的大景,我也会为了神沿与成契。” 笛太阿幽幽瞥去一眼。 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一幕,好似有些相似。 不知多年以后,会不会又重演一番世事轮回。 …… 第519章 巨庙石阶 半个月时光,在玄黄气的流转中迅速走过。 笛声琳滋补好身体内伤之时,林渊也缓缓睁开双眼。 体表金光流转内蕴,下一刹闪过丝丝缕缕的玄黄光芒。 他站起身,稍稍活动一番筋骨。 周身骨节发出阵阵细微脆响,脊骨如同龙腾,一股极致的舒爽感传遍全身。 让他也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半个月的玄黄气滋养,效果出乎意料。 他能感觉到,金刚光明藏这门法身,应该又精进了。 原本,金刚光明藏的最高层数是九层,清音方丈也只修炼到这个层次。 他一开始是八层,经历雷劫淬炼后,达到了九层。 后得到筠娘一口真龙本源,抵达了第十层。 如今半个月来,他几乎将方圆千里的玄黄气都吸纳一空,提炼出精纯的玄黄本源。 一种壁垒松动的感觉再度清晰。 难道……又突破了? 达到了第十一层? 感受着体内凝实,不动如山的防御力,林渊不确定的嘀咕。 不知道达摩祖师的金刚光明藏是第几层。 届时可以问问。 不过,如今的金身,恐怕真的不逊色于八境巅峰的肉身了。 他啧啧称奇这番收获之时,两道熟悉的气息闯入感知范围。 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强大的修士,带着一位女修,从远处空间转出。 看方向,就是这座巨庙。 林渊身形一动,出现在两人面前。 正是凌天侯,与之前被他带走的佛门女修,妙音。 林渊主动颔了颔首,“凌城主,妙音法师。” 凌天侯有些惊讶会在此遇见面前的家伙,目光在他身上一扫。 妙音却是赶忙先还礼,“见过林前辈。” 面前男子的年纪与她孰大孰小还暂时不知,但修为远高于她,是明确的。 在凌霄城,修为就是地位,便是话语权。 甚至于而言,修为高之人犯下过错,也能够拥有诸多豁免权。 凌天侯感觉对方的气息比半个月前更加沉凝内敛,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 这半个月来他本也是收获颇丰,降落之地是一片苍茫戈壁,看痕迹是古战场,天界先民陨落之地。 他在那里寻找到了一对臂甲,通体鎏金,纹路奥妙,若是按照法宝等级,至少是上品玄器,且与他的风格很是契合。 拿回去与原有兵器融合,定能助长兵器等级。 连身旁的妙音也找到一串菩提圆珠,颗颗圆润,泛着清光,有清净安神、滋润灵魂之效。 他本以为这等机缘已经是相当难得,没成想身旁的家伙竟找到了直接提升修为的机缘。 直接作用于自身的机缘,可比外物要难得多了。 兵器、法宝,说到底都是助益,自身强,才是真的强。 从九境强者的任一肢体都不输灵宝这一点上,便能看出。 凌天侯压下心头那点羡慕,拱了拱手,“林道友,一同走吧?” 林渊自是点头,三人遂一同朝那巨庙方向行去。 边走边交谈。 越是靠近,越觉那庙宏伟巨大。 宛如一颗旷世星辰,被托举于山脉盘绕之间,亘古长存。 庙身不知有几座门户,但是眼前这一座就足有万丈庞大。 门前是绵延而上的石阶,每一级都宽广得如同广场,高如门墙,层层叠叠直入云霄,宛若登天的梯子。 三人走到最下一处台阶,仰头望,上方云遮雾绕。 妙音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这哪是什么阶梯,分明是筛人的威压场。 一步一层级,越往上越恐怖。 妙音有自己的打算,转身,向着两位前辈躬身一拜,自荐道:“二位师叔,能否让晚辈先试一试?” “此次历练,若全仰仗师叔们,妙音怕是一无所得。” 她抬起头,面色诚恳,眸子清澈。 出生于天界之人,哪会没有自己的骄傲。 谁也不想总做站在长辈之后的花瓶。 林渊看她一眼,神色微微动容。 颔了颔首,“那你就去吧,本座会替你看护些。” 妙音顿时露出感激的神色。 连连道谢。 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能得一位至强八境看护一二,纵使出了差错,她也更有底气。 她拜了又拜。 林渊脸色淡然,不知道当年的姜神符,是不是这般模样…… 说起来,她的辈分好像跟妙音是一样的。 都是佛陀的四世徒孙。 既然妙音管他叫前辈,回去以后告诉她,看她如何作想。 林渊心里思绪联翩。 凌天侯却迟疑了一下。 妙音是达摩的弟子,若有闪失,他不好交代。 不过,身旁这人都答应了,他不答应,显得没有底气。 沉默片刻,凌天侯也只好微微点了点头。 妙音感激地一拱手。 深吸一口气,迈步踏空,步上第一级石阶。 这种石阶,显然不是正常人的步高,除非亮出法相,否则就只能略显狼狈的攀爬了。 妙音不好意思在两位前辈面前手脚并用的爬。 于是选择踏空。 但只迈出第一步,她的脚步就猛地一顿,娥眉微蹙,身躯微微颤抖。 她浑身亮起一阵清光,法力透体,不少法宝浮出借力。 连刚刚得到菩提手串也亮起。 她继续拔步,一点点的在空中挪动,纤细的背部渐渐被压弯,像是背上重物。 越走,她的脸色越是涨红,光洁的额角渗出了细密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最终,她抬脚,试图迈向第一百十一级,已感觉有无形山岳压在肩头,无法再落下哪怕一步。 妙音不得不慢慢退回,一点点往下。 退回过程中,压力一点点减小,回到阶下时彻底消失。 她朝林渊、凌天侯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 “晚辈无能,只能走一百十一级,浪费了二位前辈的时间……” 她七境巅峰的肉身,后期的灵魂,居然只能堪堪迈过第一百一十阶! 这石阶望上去,恐有上千。 林渊轻轻一笑,安慰道:“很好了,依我观察,双七境巅峰的全力,应也只能走到一百零一级。” “而你不仅迈过一百,还走到了一百一十,可见是七境巅峰中的佼佼者,可越阶而战。” 妙音怔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红。 “多谢前辈宽慰……” 她余光悄悄打量,林渊已转过身去,同凌天侯交谈。 “凌城主先请,还是在下先来?” 第520章 登梯 凌天侯凝视高耸入云的石阶,眼中划过一丝凝重。 不过他还是吐出一口气,说:“我先来吧,替林道友试一试前路。” 林渊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凌城主请。” 凌天侯缓步走到石阶前,这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原本内敛的气势节节攀升,周身隐有金光流转,又有清光交替,雷弧闪动。 三教同修的圆融,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女修妙音流露一抹敬佩之色。 厉害之人能够多条道路齐头并进,像她这般天赋差一些的,就只好专精一道了。 凌天侯并未像妙音那样急于迈步,在原地调整呼吸,将状态提升到最佳。 当他终于抬脚踏空而起时,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威压连他的衣角都不能翻动分毫。 浑厚的佛门法力在他周身形成一股股若有实质的金色光晕,随着他一步步向上攀登向上顶起,石阶的威压越来越强,但凌天侯依旧保持稳定的节奏。 他一口气走了七百步。 周身佛光炽烈如骄阳,隐约可见一尊金刚虚影护持在侧。 这样的金刚不败身,是林渊除了在自己身上,从未见过的。 他忍不住赞叹,“凌城主不愧是三教共同推举的强者。” “这般金身让他的肉身在八境巅峰强者中也绝对不俗。” 妖族的肉身先天比人族强大,同在八境巅峰层次,妖帝的肉身就要比大天师强上不少。 所以他虽然一活五百年,仍是巅峰状态。 而如今,观凌天侯,他的肉身哪怕比不过妖帝的,也不会比神火大将差。 同为灵魂后期、肉身巅峰,‘七’之领域强者,不知两人孰强孰弱。 将来有无机会交手。 跨过第八百级,凌天侯的速度慢了下来。 按照林渊的猜测,第八百级台阶,就是跨入‘七’这个领域的极限了。 凌天侯双手结印,一道道清光从他体内涌出,与佛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浩然气与佛门金身相辅相成,让他的气势又提升一截。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紫色雷弧也愈发炽烈。 凌天侯再迈步,三种力量在他身上滔滔咆哮,如同大江大河之水在体内奔涌一样。 八百一十……八百三十……八百五十……八百七十…… 他像一头猛虎,一头莽到了八百九十级台阶上。 这时,他的身形剧烈摇晃起来,脸上涨红一片,额头青筋暴起。 无法再迈出一步了。 凌天长叹一声,开始缓缓后退,压力不断骤减,前进万难,后退却是容易。 回到山脚,他调息片刻,对林渊惭愧地拱了拱手,“林道友,请。” 林渊称赞几句。 也不多言,迈步上前。 他的状态早已提到了巅峰,不用再等待,一步前迈,就跨过了一百阶。 妙音大吃一惊。 林渊的步伐格外从容,走的云淡风轻,轻轻松松走到七百九十九级。 走入第八百零一级时,才有了真正值得对待的压力。 这里,就是‘七’的领域,也就是肉身或灵魂必须单一达到巅峰,同时辅以也要达到后期的另一半。 天地压力海潮般席卷而来,林渊身上的金光外显。 一条条细小的游龙翱翔于周身,金光不如凌天侯那样炽烈凝视,更像是淡金之色。 让他慢慢走到了八百五十级。 过半。 凌天侯失神。 脸色变了变。 此子,真的有‘七’的战力,而且相当不俗。 如果说浸淫三教神通百年的他,来到了‘七’这个领域的巅峰,近乎无敌手,那么这位林道友,也绝对算得上佼佼者。 而且看上去,他还没有用出全力! 林渊站在八百五十级台阶上,沉吟。 到了这里,金刚光明藏的助力到了极限。 心念微动,紫黑色的雷霆和青玉色的雷霆自体内涌出,在周身交织成一张细密雷网。 双雷之力极其不凡,周身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林渊再次开始迈步。 这一次,他行动很缓慢,几乎一刻钟只能迈出几步,一个时辰过去,才走到第八百八十级。 到了这个高度,即便双雷护体,他也无法前进分毫。 林渊叹出一口气。 这就是他的极限了么。 金刚光明藏第十一层,双雷融合,浩然气助益,让他大概相当于八境巅峰肉身、后期灵魂中的佼佼者。 这样,似乎也不错了。 不靠法宝,也能和那些成名几百年的巅峰强者,一较高下。 不过,他怎会放着灵宝不用。 一枚整体清玉色,制式古朴的大印,从他腰间储物腰带中飞出。 悬浮在头顶,印底朝上,冲出道道清光。 大德真修印,盾金式! 灵宝之威强悍如斯。 玉印加持下,林渊压力再消,迈步向上。 轰然跨过了第九百级石阶。 九百以上,相当于双八境巅峰的领域,八之极限。 九百零一级……九百零五级……九百零九级……九百一十三级! 来到九百一十三级石阶,林渊终于彻底停下脚步。 任凭再如何催动功法、大印,也无法再前进一寸。 这就是单一灵宝真正的极限了。 林渊也不强求动用乾坤腾挪蛊,免得凌天侯眼红,开始缓缓后退。 他一个人能走到第九百级,如果加上张祖师、达摩祖师、凌天侯、世宗皇帝等,跨入石庙,应当不成问题。 不出意外,他们应该也在赶来了。 林渊回到山脚,看向凌天侯与妙音。 发现二者神色震愕,已然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凌天侯,面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震惊不已。 妙音美眸满是崇拜和敬畏,她张着嘴,仰着头,让林渊也颇有一丝成就感。 女修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更近距离感受这位……称呼上是前辈,说来其实差不多同龄的强者的气息。 注意到他额角还有未干的汗珠,立刻从袖中取出意昂素白手帕,想要为他擦拭。 林渊摆摆手,叹笑一声,“献丑了,献丑了,还是得等两位祖师和世宗前来才行。” “这段时日,就在此地扎营吧。” 说罢,自行取出一帕擦干。 凌天侯闻言,慢慢收敛神色,但心头的复杂仍旧停留,久久不散。 心中五味杂陈,他自认也是天界顶尖强者,如今竟有一种老了的感觉,不免沉默。 不过,能够看到这样一个耀眼的强者诞生,或许,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第521章 笛声琳登阶 与此同时,古境的另一处石阶前。 神沿王笛太阿静静站立,目光落在正攀登石阶的笛声琳身上。 笛声琳早在下界得到柳清的树心时,就已经晋入肉身七境。 重伤来到天界,羽神救治她的过程中,为了不让她陨落,强行斩杀了一头七境大妖,炼化其妖魂本源之力,弥补笛声琳灵魂亏损,将之提升到了七境。 正因如此,她才能参加此次玄黄古境之行。 进入古境后,父女二人因缘际会,落脚之地乃是一处清灵之气浓郁的宝地。 此地的清灵之气和玄黄之气一样珍贵,都属于直接作用修士修为的天材地宝。 疗养半月,笛声琳不仅补足了最后亏空,修为还前进一步,来到七境中期。 此刻正在石阶上艰难攀登。 这石阶不仅是一种阻碍,也算得上一种磨练。 不断攀登的过程中还能让人看清自己,对自己的真实实力做到心里有数。 境界,并不代表一切。 就好像林渊仅是双八境后期就走到了九百阶以上,达到了八境巅峰强者才能迈过的领域。 这里的石阶,几乎是将一尊强者的战力做了个十分明确的量化,水分极少,如果抛开作战时的偶然因素,石阶高者就是比石阶低者活命机会高。 笛声琳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光彩,背后展开一对光翼虚影,一件件法宝浮出,替她挡住压力。 羽民族本体和人族样貌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多了双光翼。 上了天界后,她得到羽神、神沿王赠予的三件法宝,此刻手段尽出,测试自己的真实实力。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是每一步都走的很稳,执拗的向上。 七十级、七十五级、七十九级...... 在第七十九级石阶上,才终于支撑不住压力,身形摇晃,再难上前。 她轻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少顷,还是缓缓退了下来。 回到山脚,微微喘息,看向父亲。 笛太阿点点头,语气很平和地点评:“不错,七十九级台阶,在七境之中也已属上乘了。” “据为父观察,需得双七境巅峰的实力,方能勉强跨过百级台阶,能走到七十级者,都是双七境后期的实力。” 他目光深远地望向石阶顶端,“此次古境之行,机缘众多,林渊能在这等年纪达到那般境界,你未必就不能迎头赶上,九境的遗迹中一切皆有可能,就看你的造化了。” 笛声琳低头点了点:“是。” 如果有可能,她也会亲手捅他一枪! 让他也尝尝肉身撕裂之痛。 她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大德女子,重伤之仇,不会不报。 就在这时。 高远处,忽然传来一股澎湃波荡的气息。 那气息强横,赫然是从头顶石阶处传来。 神沿王立即侧目,眉头微皱:“是别处的九百级以上石阶,这个气息......” 笛声琳略一感受,瞳眸微微一缩。 这道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 一个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昭懿太后脸色变了变。 作为曾经与那人同行过一段路的生灵,甚至有过鱼水之欢,又几次亲眼见证他全力出手,这种独特的气息不会认错。 “父王......是他么。”她轻声开口,语气复杂。 神沿王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应该是。” 尽管当初在云城外,他并未下杀手,但也逼得对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因此对于这个曾经手下败将展现出的气息,感应不会错。 沉默片刻,笛太阿露出一丝喟叹之色:“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啊。” “他应当是又有所进步了。” 笛声琳陷入沉默,脑海中浮现过往种种。 那个曾经被她言语调戏挑衅,后伪装身份对她阿谀奉承的北境世子,如今竟已成长到让父亲都为之喟叹的地步。 笛太阿看向女儿,“现在,连为父都不一定打得过他了。” 他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语气中带着赞赏:“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气息,应该是为了吸引人族其他强者前来,倒是胆大,不怕将我妖族强者也引去。” 但是,能走入九百级石阶,至少证明此子已然触摸,乃至达到双八境巅峰的实力。 笛太阿沉吟片刻,做出决定:“算了,避他锋芒吧。” 他忍不住摇头一笑,轻轻一叹。 曾几何时,一个能被他随时捏死的角色,如今竟要他主动避开锋芒了。 这天界,果然是个机缘深厚之地。 “走吧,先与其他妖族高手汇合。” 笛太阿袖袍一挥,带着笛声琳隐入虚空。 他们也同样需要等待其他妖族强者到来,一同商议如何登顶这石阶。 石阶有千级,单打独斗,纵使是神沿王也无法登顶。 虚空中,笛声琳回头望了一眼气息传来的方向。 下一次见面,恐怕就是在石阶之上,或者在那神秘的庙宇之中了。 生死各安天命。 …… 林渊站在石阶下,望着高耸入云的石阶顶端。 方才古境的某个角落,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窥探他。 应该不是人族强者。 不过少顷,却又退走了。 林渊心中琢磨,不会是神沿王吧? 爬到第九百级,能够看到一些别处的景象。 反之,居高的他,也容易被其他生灵望见。 不过他并不担心,有凌天侯在侧,加上即将赶来的达摩祖师等人,就算遇到九境,只要不是祖天师、穹神那种强大九境,也勉强有一战之力。 几次接触观察下来,如果林渊没猜错的话,穹神、祖天师二者是双九境强者,其余的佛陀、文圣、羽神等皆是单九境。 穹神尤为突出,恐怕在九境之中还攀登了好几处台阶。 林渊轻吐一口气,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刚才攀登石阶消耗不小,需要尽快恢复状态,以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在这玄黄古境中,机遇与危险并存,必须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妙音在一旁静静守护,目光不时扫过,眼中满是崇敬。 凌天侯则在一旁陷入沉思。 三人在石阶下静静盘坐,等待着其他人到来。 第522章 太上帝君与大天师 林渊大展神威,震慑得神沿王笛太阿选择暂避锋芒之际。 玄黄古境各处的强者,都感应到了那冲霄而起的气息,纷纷朝着巨庙方向赶来。 不过,有一位是例外。 成契太上帝君帝诏。 他早已穿过玄黄古境的其他区域,比林渊还要先一步抵达巨庙山门下。 这座大如星辰的巨庙共有八面台阶,每一面的高度完全相同。 林渊与笛太阿所在的只是其中两处,帝诏独自攀登的是位于东北方向的一处石阶。 这位曾经的地界天罡序第一强者,此刻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速度。 他攀登石阶的过程格外从容,仿佛不是在承受万钧重压,而是在皇家园林漫步。 第一步踏出,他的身形就稳稳立在第一百级石阶上空。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分别落在了第三百级、第五百级、第七百级...... 他的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踏得极踏实。 他一口气跨上第八百级,周身开始浮现淡淡的金芒。 第八百五十级、第八百八十级、第八百九十级...... 在第九百级石阶上,帝诏的身形终于微微一顿。 但也仅仅是一顿而已,下一刻,他便稳稳地踏了上去,神色依旧从容如初。 站在第九百级的高度,视野顿时开阔。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其他七处台阶的状况。 帝诏目光扫过,正好看见林渊在另一处台阶上展现出的惊人实力。 此子成长速度,确实惊人。 不过此刻,他没有时间转道去对付。 对他而言,更加紧要且要命的事情,是必须尽快进入石庙,找到解决灵魂之海中那个麻烦的方法——灭掉大天师张清素。 这个与他一同飞升的人族幽灵,成了他这些时日来最大的梦魇。 张清素的灵魂完整寄居在他的灵魂之海,斩不掉,灭不去,时时刻刻都在吞噬着他的力量,企图将他夺舍。 以此人准九境的灵魂境界,以及当初毅然舍去肉身的决断,整个天界,恐怕只有穹神有这个能力帮他,但帝诏却不敢冒这个险。 若是穹神强行侵入他的灵魂之海,且不说穹神会不会趁机做些什么,会不会对他的灵魂造成何等损伤。 万一激得张清素狗急跳墙,要与他同归于尽,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所以,此事只能他自己来。 就在帝诏准备继续向上攀登时,灵魂之海中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看到老夫的弟子,心生害怕了?” 张清素的声音带着几分高兴,“老夫有个好弟子啊。” 帝诏脸色冷冷:“可惜,你就要死了,看不到他了。” 张清素轻笑一声,“那可不一定,哪怕老夫会死,也一定拉上你垫背。” “你若肯主动舍身就义,献出这具身躯,贫道或可以在将来留你帝室一线血脉。” 帝诏冷冷笑道:“就凭你?若非担忧你狗急跳墙,朕现在就可以灭了你,你夺舍不了我,我看该是我吞噬了你,晋入九境序列。” 张清素的语气轻淡,“就凭你这等心性,为一己之私不惜挑起两族大战,致使生灵涂炭,老夫就算最后身死道消也不会让你如愿。” “当年若不是你力主南侵,何至于造成亿万生灵涂炭。” 帝诏:“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至理,陈朝占据富饶之地却不知进取,理当被淘汰。” “若不是我成契,景朝太祖还不知在哪斗鸡养狗,哪来的机会顺应天命,登临九鼎。” 张清素的声音淡淡,“既然如此,那老夫今日便让你尝尝被强者支配的滋味。” “我没了肉身拖累,可是真正的准九境了。” 话音落下,帝诏灵魂之海中一阵翻腾,张清素的灵魂突然发力,疯狂吞噬着他的灵魂力量。 帝诏急忙运转功法抵御,两股力量在灵魂之海中激烈交锋。 “住手!”帝诏怒喝,“在此地内耗,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张清素攻势稍缓,“怎么,愿意舍弃肉身了?” 帝诏冷笑一声,“朕是提醒你,若是在此消耗过度,待会进入石庙,遇到什么意外,你我都要交代在这里。”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张清素。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道:“说得也是,既然如此,不如暂且休战,先合力登上这石阶,进了庙再见分晓。” “正合朕意。”帝诏沉声道。 说来也怪,在攀登石阶这件事上,这对生死仇敌出奇地达成了一致。 帝诏继续向上攀登,而张清素也不再袭扰,反而分出灵魂之力相助。 第九百一十级、第九百二十级、第九百三十级...... 有了张清素的助力,帝诏攀登的速度明显加快。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妖力与道法相互配合,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第九百五十级、第九百八十级、第九百九十九级...... 当帝诏踏上第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时,饶是以他和张清素的修为,也不禁感到一阵吃力。 这里的威压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即便是八境巅峰境的强者,也感到举步维艰。 “只差最后一步了。”张清素的声音在灵魂之海中响起,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凝重。 帝诏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力量凝聚在右脚,缓缓抬起......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石阶上的威压如同实质,疯狂地挤压着他的身体。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血脉贲张,青筋暴起。 “给朕......开!” 伴随着一声怒吼,帝诏踏出那最后一步,稳稳站在了第一千级石阶上! 刹那间,天地为之寂静。 所有的威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觉。 他成为了第一个踏入玄黄古境真正核心的生灵。 在他面前,巨庙恢弘的大门静静矗立,高达万丈,雕刻古老的图腾的门扉上,散发一股苍茫悠远的气息。 门缝中隐隐有金光透出,等待万年的巨庙缓缓洞开。 帝诏站在大门前,平复着激荡的气息。 灵魂之海中,张清素也陷入沉寂。 第523章 众强汇合,齐力登阶 又等了几天的光景,远方陆续传来破空之声。 最先抵达的是武当张祖师,一身道袍纤尘不染,鹤发童颜,从云间飘然而至。 被推向他的,儒女林婕无恙,修为看起来略有增长,应该是得到了些奇遇。 见到林渊等人,张三丰抚须笑道:“幸好王爷释放出了气息讯号,否则在这浩渺的玄黄古境内,汇合还不知要摸索多久。” 话音刚落,达摩祖师也踏空而来。 粗布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身旁跟着和尚净尘。 人还未至,声如洪钟:“张道友所言极是,王爷此举省去了贫僧等不少力气。” 分配是临时的,不过净尘却是很幸运了。 不多时,世宗皇帝与雾王也相继抵达。 人族进入此地的强者至此全部聚齐。 世宗皇帝对着林渊颔首赞扬:“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找到巨庙,并登临九百级石阶,还能想到借此发出气息讯号,了不得啊。” 林渊还礼:“诸位前辈过奖了,以几位前辈之能,就算没有讯号,也能寻到这儿来。” 他仔细扫视众人,发现一个人都没少,暗暗松了口气。 这些可都是人族的精锐,任何一人折损都是莫大的损失。 几位祖师不说,就是那几位七境夭折在这儿,都是损失了好几位未来八境。 寒暄之际,妙音也与其他三位七境同辈聚在一处交谈。 唯一的七境道士云清子,眉宇间多了几分喜色,他说自己遭遇奇遇,和大景的世宗皇帝遇到一只异兽袭击,世宗皇帝将之斩杀后把整只兽躯都赠给了他。 等回去,应当能借此炼制一炉宝丹。 手持玉尺,走儒修道路的林婕,气质也凝厚几分,多了一份凌厉,遇到了一场惨烈的战斗,险些和张祖师失散,不过因祸得福,居然闯入一隅天地造化的玄黄之地,吸收了些玄黄气。 成了几人中唯一得到修为机缘的。 净尘安静站在一旁,细细打量同门。 “妙音师姐这些时日进步也好大。”他目光落在妙音手腕那串菩提手串,以及气息上。 妙音轻轻转动腕间佛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与凌城主一道得了这串菩提手串,后遇到了北境王爷,得他指点在石阶威压下修炼了数日,磨炼夯实了气息,总算摸到八境肉身的门槛。”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都露出羡慕之色。 他们这时也看清楚了,面前的石阶是阻碍,但也是机缘。 妙音早到几日,得到这里的威压磨炼,便是比他们多的奇遇。 林婕感叹道:“能得到凌城主和北境王两位前辈的护道,这可不止是运气,是气运了,进步比我们大,也是应当的。” 净尘轻声附和:“这一路我们遇到了不少危险,虚空裂缝、异变妖兽、地形迷宫......若非一开始北境王及时将我们推向强者的庇佑,真是玄之又玄了。” 妙音闻言,不自觉朝正在与几位大能谈笑风生的那位年轻人望去。 那张与自己等人一样年轻的面容,却是在和凌霄城的擎天巨擘谈笑风生、平起平坐,此前甚至能与妖族至高神交手,她轻咬薄唇,心中泛起丝丝异样。 人与人之境遇,竟能大到此种地步。 这时,林渊与几位强者已经商议妥当。 将石阶的恐怖之处详细说明后,达成合力攀登的建议。 张祖师自请以太极乾坤步开右路。 达摩祖师以金刚不坏身开左路。 林渊一人在正前,开中路。 三人合力抵挡涌来的海潮般威压。 世宗皇帝和凌天侯在左后与右后两角殿后,雾王带着四位七境居中,维持整个阵型的稳定,共呈五边形。 “走!” 林渊一声令下,十人同时腾空而起,朝着石阶顶端疾驰而去。 合力之下,众人的速度极快。 前七百级石阶几乎是一掠而过,就连四位七境修士都感觉不到太大压力。 到了第八百级,压力开始显现。 张祖师施展出一面太极图在头顶缓缓旋转,把磅礴威压化作涓涓细流,辅以达摩祖师周身的佛光普照,将之消融无形。 林渊独自在中,肉身之力运转到极致,淡金色的光芒在周身流转,将最猛烈的威压尽数挡下,并借此进一步打磨肉身。 最初时,他的肉身修为比灵魂境界高,后来经历多番变故才让灵魂境界先走一步。 现在看来,或许他要先身躯成圣了。 八百级、八百五十级、九百级...... 当众人踏上第九百级石阶时,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这里的威压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即便是五位八境强者联手,也感到艰难。 “小心了,人越多,威压也会相应增长。”张祖师沉声开口,一边将头顶的太极图旋转速度加快。 “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至关重要,行差踏错一步,就怕会被直接打落山脚。” 这就是多人攀登的后果。 力量不够圆融。 林渊深吸一口气,大德真修印飞出,悬浮在众人头顶。 玉印洒下道道清光,将十人笼罩其中。 “继续!” 在林渊的节奏下,众人再次迈步向上。 九百一十级、九百二十级、九百三十级...... 每上一级,威压就增强一分。 到了第九百九十级,就连五位八境强者都开始额头见汗。 四位七境修士更是面色苍白,全靠雾王以空间秘法护持。 “快到了!”林渊望着近在咫尺的庙檐,沉声喝道。 最后十一级,众人几乎是咬着牙硬撑上去的。 张祖师的太极图已经出现裂痕,达摩祖师的金身也黯淡无光,世宗皇帝的法相虚影明灭不定,凌天侯也是嘴角溢血。 林渊大汗淋漓,率先踏出最后一步,袖袍一挥,卷住已经力竭的四位小辈,先带了上去。 其他五人见机立刻也钻了进去。 当最后一人踏上庙檐时,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 回头望去,万丈石阶尽在脚下,云海在身旁翻涌。 终于登顶。 林渊站在庙檐边缘,望着下方渺茫的山川大地,心中涌起一股庆幸。 …… 在他们看不见的另一面石阶上,帝诏已经推开那扇尘封万古的庙门,进入庙中。 第524章 庙内乾坤大 帝诏与张清素是第‘一’个踏入八方庙的生灵。 这座古老的庙宇内部别有洞天,远比从外界看上去要宏大得多。 庙顶高悬,仿佛真正的穹顶,一眼望不到尽头。 四周围墙延伸,消失在朦胧的雾气中,根本看不到边际。 整座庙宇内有乾坤、纳须弥芥子,自成一方天地,空气中弥漫浓郁而精纯的天地灵气,比之外界两族核心之地还要浓郁些。 地面铺着巨大的黑石板,朴实无华,望之却是令人有种灵魂深陷深渊之感。 帝诏环顾四周,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失传已久的天地无极阵?难怪能自成一方世界。” 灵魂之海中的张清素也忍不住赞叹:“好手段!以阵法衍化天地,这等阵法造诣,便是放在现在,也堪称绝顶。” 世事不断变化,技艺也在不断进步。 阵法这种技艺,千万年过去,历经后人修士不断精益求精,早已不知衍化成什么程度。 可以说,任何一名初入阵法之道的修行者,所接触到的知识,都可以堪称上古时期的珍宝。 恰恰如此,眼前这座阵法,哪怕放在现在也不过时。 至少需要八境的灵魂方能看出。 帝诏和张清素看法难得达成一致,都对这座八方庙的建造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帝诏缓步向前,脚下的石板随着他的步伐微微发光。 此地每一寸空间都十分坚固,打破需要难以想象的力量,若是能在此地参悟修炼,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将自己的空间领悟力更上一层楼。 二者沉浸在这玄妙环境之中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一股磅礴如海的威压骤然降临,伴随震耳欲聋的呵斥,犹如天音灌耳: \"妖族,滚!!\" 这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从远古穿越时空而来。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上威严,震得整座庙宇都在微微颤动。 音波如同实质,朝着帝诏灵魂之海汹涌而入。 一同冲击两者的灵魂。 帝诏脸色豁变,周身气息暴涨。 他抬脚猛地一踏,庙内大片黑石板应声爆裂。 浑身上下翻涌出片片铮铮鳞甲,淡金色妖力冲天而起,于头顶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 他冷哼一声,右拳攥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拳轰出。 这一拳迸发出了地界绝顶强者的恐怖力量。 拳罡所过之处,生生撕裂出一条虚空寂灭的通道,磅礴妖力化作龙卷,波荡百千里,拳意煌煌,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轰碎。 轰隆隆—— 拳劲与那道音波在空中猛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余波向四周扩散,掀起轰天彻底的动荡。 然而,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威压依旧如山岳般压在帝诏身上,让他感到步履沉重如山,如同绑着两座大山在脚上。 帝诏眯起眼睛,周身妖力再次攀升。 这声音的主人实力恐怖,生前实力应该不逊于羽神、海神那个层次。 不过,终究是死物。 帝诏心中冷哼一声,浑身妖力翻滚击空。 下一刻,他长喝一声。 咆哮震碎周身禁锢,悍然和这八方庙的灵魂意志战到了一起。 …… 与此同时,八方庙的另外两处巨门。 林渊和神沿王两拨历经艰险,先后跨入了庙内。 林渊等人踏入的瞬间,只觉周身一暖。 道道金色圣辉从天而降,如同母亲的怀抱温暖柔和。 圣辉洒落在每个人身上,同时滋养着肉身与灵魂,攀登石阶的疲惫竟是一扫而空。 “好舒服……”妙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暖流,忍不住轻声惊叹。 林渊也是心中一讶。 这圣辉中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气本源之力,对他的肉身都有裨益。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这圣辉的滋养下,正在缓缓提升。 更为难得的是,主动涌来。 “看来这座庙宇的确对人族很是友好。”张祖师抚须微笑。 “阿弥陀佛,却机缘于我等也不是全无益处,此行没有白来。” “贫僧建议,暂留此地休憩片刻。” 修炼到了达摩这等层次,灵气对于修炼助益已经不大,对于灵魂境界增长更是可以说聊胜于无。 只是对于肉身不朽的作用显着。 不过,事无绝对,就像是玄黄气,稀薄的玄黄气可有可无,但一旦出现本源玄黄气,一样会引得强者争夺。 天地灵气浓郁到了这种层次,对于八境巅峰强者都是有滋养作用的。 达摩祖师的提议得到一致赞同。 就在他们沉浸在圣辉滋养之时,远处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动荡十分剧烈,这内有乾坤的巨庙不知道大若几何。 “看来有人不太受待见。”世宗皇帝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笑道。 另一处入口,神沿王笛太阿等人的遭遇的确截然不同。 他们刚踏入庙内,就听到了那声震天呵斥: \"妖族,滚!!\" 与帝诏遭遇的如出一辙,磅礴的威压瞬间降临,压得几位妖族晚辈喘不过气来。 修为稍弱的两个七境妖族更是直接跪倒在地,面色惨白。 笛声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天音入耳,直震肺腑,作用于灵魂。 \"父亲......\"她艰难地看向笛太阿。 神沿王面色凝重,周身剑意勃发,翻腾出剑域,抵御着这股威压。 他一边挥袖托举起女儿,一边和其它几位妖族八境强者合力抵挡这座庙宇对妖族凝成实质的敌意。 羽神等与人族三圣有约,告知玄黄古境的位置与入口,但是进来,就要自行面对内部情形。 “小心,这座庙不简单。” “暂作停留恢复实力。” 与林渊等人沐浴的圣辉不同,神沿王等人周围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 那雾气中蕴含着强大的排斥之力,不断挤压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不过,想要将神沿王在内的数位妖族巅峰强者赶出庙,也是没那么简单。 哪怕不提帝诏,队伍内也有两妖实力不逊色笛太阿,有一者甚至要超过。 一时间,八方庙内三拨人的处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渊等人沐浴圣辉,修为精进; 神沿王等人举步维艰,形成僵持。 庙宇深处,帝诏依旧与那神秘的存在激烈交锋。 这座古老的庙宇,这才向闯入者,展露出它神秘面纱下的一角。 第525章 记忆中的京师 精纯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 攀登石阶带来的损耗被快速修复,修为境界竟也出现一丝晃动。 林渊率先盘膝坐下,身上金光流转,将周围圣辉尽数吸纳入体。 “此等机缘难得,那就在此调息片刻吧。” 张祖师、达摩祖师等人抚须点头。 妙音等四位七境修士闻言最是心中雀跃,有感在这浓郁灵气中修炼一日,堪比在外界苦修数十多日。 特别是妙音,她本就摸到了八境肉身的门槛,此刻在庙内圣辉滋养下,那道壁垒越发清晰。 众人决定暂留,但不是所有人都沉浸于修炼。 耳边不时传来的轰鸣声提醒着这座庙宇并不平静。 “听这动静,妖族那帮人他们怕是遇到了麻烦。”世宗皇帝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能闹出这般动静,对方派入庙中强者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啊,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那便由我先值守罢。” 林渊盘坐阖眸,闻言颔了颔首。 议论之际,远处的轰鸣声愈发激烈,仿佛有太古巨兽在搏杀。 不过,却不是神沿王等人的境遇。 灰蒙蒙的雾气中,笛太阿盘膝而坐,周身剑意化作一座剑域,抵御着庙宇的排斥之力。 他身后的妖族强者个个与他共同出力,有几个七境妖族已经忍不住现出了原形。 此行妖族采用了五名八境与五名七境的阵容。 除了帝诏、笛太阿外,还有一名双八巅峰强者,两名单八巅峰大妖。 “父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笛声琳声音有些虚弱。 笛太阿神色倒是没有太多焦急,“这庙宇对妖族的排斥超乎想象,不过既然有生灵能在庙中闹出这般动静,说明必有破解之法,暂待时机吧。” 他已经猜到那轰鸣声来自谁。 不是人族,也不是他们。 那就只能是太上帝君,帝诏。 此地对人族应该并不排斥,能闹出这般动静的唯有他了。 作为妖族先行者,也作为此行最强者。 有动静,恰恰证明他就在前方。 帝诏的实力,笛太阿从不低估。 有他在前方,危险就不会太大。 …… 庙宇深处。 一尊高达百丈的红甲战将手持巨斧,帝诏不闪不避,一拳迎上。 拳斧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红甲神将应声而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但很快,又有一尊手持长枪的银甲战将凝聚成形,枪尖直指帝诏眉心。 这已然是第九次幻化。 幻化出的生灵实力也达到了极限。 “来得好!” 帝诏长啸一声,身如奔雷,与银甲战将战在一处。 自他进庙,战斗从未停歇。 八方庙幻化出足足九尊上古强者,每一个都拥有八境的实力。 帝诏不仅没有避让,反而正面硬碰硬。 他也在借这些幻象磨炼己身。 此时,这尊银甲战甲,实力已然达到了双八境后期,等同于司隶府牧钟会的境界。 气势熊熊沸腾,浑身上下被银甲包裹着,犹如人形凶兽。 但这位实至名归的九境之下第一妖,同样将妖族强悍的肉体神通,显露得淋漓尽致。 摸清此地的规则,以及感受到这应该是最后一场,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冲了上去。 三拳砸碎银甲战将的脑袋。 打出了一条通往庙宇深处的通道。 两侧的雾气缓缓散开,露出后方景象。 通道尽头并非想象中的殿堂,而是一片宛若仙境的迷雾山水。 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与方才肃杀的战斗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帝诏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整座庙宇的排斥之力骤然减弱。 神沿王等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变化。 “时机到了!” 剑海倾泻暴涨,冲破了雾气的束缚。 他身后的妖族强者也精神一振,纷纷跟上。 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庙宇的排斥,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难以忍受。 与此同时,人族诸强也注意到了异常。 “战斗声停止了。”林渊陡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闪烁。 长足的休息,金刚光明藏更加凝实,彻底稳固十一层的境界。 “看来有人已经破开了庙宇的禁制。”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招呼一声。 十人不再停留,朝着庙宇深处疾驰而去。 他们很快也踏入那片山水区域,却并未遇到神沿王等人。 这片区域似乎被某种空间阵法分割成了不同的区域,每个人都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 更奇异的是,一进入这片区域,众人就感到一阵恍惚。 林渊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不由愣住了。 雕梁画栋的王府,熟悉的庭院,甚至能闻到宸宁最爱的山茶花香。 眼前,赫然是京师魏王府的景象! 林渊骤然凝眉,环顾四周,目之所及无比真实。 远处侍女们的谈笑声,微风拂过面颊的触感。 天空、大地,乃至感知散发,都是京师。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他明明刚才还在玄黄古境的八方庙中。 忽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君,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林渊猛然转身。 一名身着淡青宫装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孩,站在廊下。 她眉目如画,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她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男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望着他。 这一幕如此触动,让林渊一时间也不由得迷茫。 …… 与此同时,其他区域。 张祖师回到了武当山紫霄宫前。 达摩祖师回到了清音寺禅房。 世宗皇帝回到了大景皇宫…… 最先踏入这片区域的帝诏,此刻正站在一片巍峨宫殿之中。 面前是他引以为傲的成契皇朝景象。 他的父皇、母后,还有那些兄弟子侄,全都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诏儿,你还愣着做什么?今日是你继承皇位的大典啊!”老妖帝微笑着向他招手。 帝诏瞳孔微缩,饶是以他的修为,在这一刻也出现了恍惚。 …… 第526章 梦回京师 “宸宁……” 望着廊下那抹倩影,林渊目光剧烈波动,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他对得起江山社稷,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君父。 唯独亏欠了自己的妻子。 当时北境危局,他不得不将身怀六甲的她带到大梁,许诺给她安宁与圆满。 最终……却将她一人留下。 妖族大军如狼似虎,边境烽火连天,北境势力纷乱复杂。 每每想起她一边挺着孕肚,一边照看林知夏,还要处理北境千头万绪的公务,应对各式各样的人物,林渊心头就如刀绞般疼痛。 “夫君今日怎么了?”宸宁抱着婴孩,缓步走近。 女子眉如远山,唇角含着浅浅笑意。 林渊这才注意到,她怀中抱着的是一个约莫一两岁的男婴。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 另一只手牵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 女孩扎着两个小鬏,穿着淡粉色襦裙,怯生生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偷看他。 “知夏,快叫父王。”宸宁轻轻将女孩往前带。 小女孩犹豫片刻,细声细气唤道:“父王……” 林渊浑身一震,知夏已经长这么大了么? 记忆中,她不还是那个需要人抱在怀里的女娃娃…… “这孩子,怎么见了父王还害羞了。” 宸宁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你出征这些年,知夏天天念叨着你,可你终究走了太久了,孩子都不认识你了。” 出征……这些年…… 林渊恍惚间,一股记忆涌进脑海。 这股记忆有些陌生,陌生到好像不属于他。 只是里面的人,又是他。 他没有飞升? 而是击败了神沿王化身,斩杀前代妖帝、伽蓝大长老,活捉妖族新帝。 率军远征,直捣黄龙,攻占千星城,破灭了成契统治。 这记忆与他飞升的记忆交织,让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天下已经一统了。” 宸宁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妖族归顺,四海升平,父皇让位,太子哥哥登基,改元永昌,如今已是第二年了。” 她说着,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我们终于等到太平盛世,我在京师等你凯旋,还站在这里发什么愣?” 林渊怔怔望着她。 太平盛世,妖族归顺,是他梦寐以求的未来。 “今日是父皇的寿宴。” “父王一早就入宫与父皇闲谈去了,让我们稍后过去,你再不更衣,可就赶不上宫宴啦。” 父亲也在么,那个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父王……他不是在天界么。 “父王他……” 林渊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身体好着呢。”宸宁笑道。 “自你即王位后,他就卸下担子在京中颐养天年,昨日你班师,今日太上皇寿宴,他比谁都高兴,天没亮就进宫去了。” 她怀中的男婴咿呀出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林渊挥舞。 宸宁柔声道:“安儿也想让父王抱抱呢。” 林渊下意识接过男婴,柔软的小身子在他怀中扭动,带着奶香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真实得让他无法怀疑。 “林知安,你给他取的名字,忘了?”宸宁见他神色茫然,轻声提醒,“你说愿他一生平安顺遂,不再经历战乱之苦。” 林知安……知安…… 林渊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出他的面容。 孩子似乎很喜欢他,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咯咯笑了起来。 林渊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他真的看到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太平盛世——妖族归顺,天下安定,父亲健在,妻儿团圆。 这不正是他毕生追求的吗? “走吧。”宸宁牵起林知夏的手,温柔望着他,“车驾已经在府外等候了。 今日太上皇寿宴,朝中大臣都会到场,你这个平定天下的大功臣可不能迟到。” 林渊抱着儿子,看着妻子和女儿,走向府外。 或许,他真的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和平。 那些关于玄黄古境、八方庙的记忆,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 他随着宸宁向外走,府中的侍女们见到他,纷纷行礼问安。 府门外,一辆华丽的马车等候多时。 车帘上用金线绣着魏王府的徽记,拉车的四匹白马神骏非凡。 林渊准备踏上马车,怀中的林知安忽然哭闹起来,小手胡乱挥舞,不小心扯开了他胸前的衣襟。 一道淡淡的金色符文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林渊的脚步顿住。 金刚光明藏的印记…… 为何在太平盛世,他还要时刻运转护体神通。 “夫君?”宸宁回头,疑惑地望着他。 林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沿途街市繁华,人流如织。 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在街边嬉戏,一派太平景象。 卖糖人的老翁手上的皱纹,茶楼里飘出的香气与空气中飘散的柳絮互衬。 林渊透过车窗仔细观察。 “魏王爷的车驾!” 街上有人认出了马车,纷纷驻足行礼。 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对平定战乱的英雄发自内心的敬仰。 宸宁柔声道:“自你平定北疆后,百姓们都很感激你,这些年风调雨顺,赋税也减轻了,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多了。” 皇宫很快到了。 朱红宫门缓缓开启,侍卫们见到马车,立即跪地行礼。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太和殿前,只见文武百官早已到场,见到林渊下车,纷纷上前见礼。 “魏王爷凯旋归来,实乃我大景之福啊!”平章政事谢老大人先开的口。 “王爷平定北疆,功在千秋!”右都督韩渠却先一步迎来。 林渊一一还礼,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的父王林砚正与几位宗室老王爷谈笑风生。 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完全不像经历过生死大劫的模样。 “渊儿来了。”林砚看见他,笑着招手,“快过来,太上皇在等你呢。” 林渊快步上前,“父王你……” 林砚拍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四海升平,我们总算可以安享太平。” 这时,钟鼓齐鸣,太上皇驾到。 走在最前面的不仅是他的岳父太上皇,旁边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上林大祭酒。 “渊儿,快来。”太上皇笑容满面。 “今日朕的寿宴,你也是主角啊,若不是你平定北疆,哪来这太平盛世?” 大祭酒也微笑道:“魏王殿下武功盖世,实乃我大景之幸。” 二人不叫林渊开口,一人拍着他的肩膀,一人同他搭话。 宴席很快开始,歌舞升平。 宫女们翩翩起舞,乐师奏响雅乐。 林渊坐在宸宁身边,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又望望正在专心吃点心的女儿,再看向谈笑风生的父王和岳父,一时间有些恍惚。 如果这真的是梦,或许也并不是坏事。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第527章 沉沦之境 人的欲望越是强烈,渴望越是炽热,实现时情绪便越会激荡,越容易沉沦其中。 这既与修为高低相关、道心坚定相连,也不全看这两种。 或许无欲无求之人踏入此地,能够如鱼得水,来去自如。 但世上无绝对,道心也没有彻底圆满一说。 纵使九境强者,也非无欲无求。 此刻,八方庙深处的迷阵中,众生皆陷于各自最深的执念。 妖帝帝诏站在千星皇宫大殿下,身着帝袍,接受万妖朝拜。 他的父皇亲手将传国帝玺交到他手中,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这是他最初的记忆,也是他这位妖族史上最伟大的帝王,最初的美好。 击溃了天地的霸主,人族; 攻灭世间第一大国,陈朝。 成契国威一举达到鼎盛。 神沿王笛太阿的幻境中,他手持灵宝长剑,立于苍穹之巅。 脚下是败在他剑下的帝诏,远处是臣服的穹神、海神、羽神。 他放声长笑,剑指苍穹:“从今往后,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他潜藏在心底最深的渴望,便是剑破一切强者,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这被揪了出来,投入幻境中。 笛声琳跪坐在千星城的寝宫中,轻轻摇晃着摇篮。 摇篮里的婴孩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对她露出纯真的笑容。 她抚摸着孩子们柔软的脸颊,泪水无声滑落。 她最深的牵挂,只是回到地界,陪伴在儿子身边,做一个普通的母亲。 凌天侯立于凌霄城之巅,脚下是万千修士顶礼膜拜。 祖天师、佛陀、文圣皆对他赞许有加。 穹神被他枭首,悬于城门之上。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那是超越一切的力量。 修行百年来的执念登临绝顶,终于实现,他成为真正的至强者!! 张祖师站在神洲之巅,俯瞰万家灯火。 他身后,是安居乐业的百姓,是繁荣昌盛的城镇。 壬辰之难不曾发生,陈朝惨剧被他阻止,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这片土地,悲剧没有发生。 就连一颗佛心早已琉莹剔透的达摩祖师,此刻也盘坐在莲花座上,周身佛光普照。 万千佛国在他掌中流转,无数信徒虔诚叩拜。 他证得了佛主果位,实现了佛门修士最终的梦想。 …… 陷入幻境并非耻辱,在这欲望迷阵中,谁能最快清醒,谁才能把握先机。 而第一个挣脱幻境的,竟是妖帝帝诏。 “轰——” 磅礴气势的涤天荡地,帝诏猛地睁开双眼。 成契皇朝的辉煌景象如镜花水月般破碎。 他重新置身于巨庙深处的那片奇异天地中。 帝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忍不住喘了一口气。 “好厉害的迷阵。” 若非灵魂境界已达八境巅峰,又有张清素的准九境灵魂在识海中与那股幻境之力交手,他恐怕还要沉沦更久。 他清醒的刹那,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一株碧绿参天古树凭空出现,树干粗壮得令人瞠目,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令人心惊的是,这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迷离的光芒,每一片仿佛就是一个欲望。 帝诏瞳孔微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险感。 这棵树的枝丫万分繁茂,每一根枝条都延伸向虚空深处,仿佛连接着无数个修士之梦。 树叶上的光芒流转不定,时而显现出权倾天下的景象,时而映照出长生不老的诱惑,时而浮现出无敌于世的身影。 “沉沦之树。” 识海中,张清素的声音带着轻叹。 “没想到这等传说中的神物也存在。” 帝诏缓缓后退。 这棵树的力量极为恐怖,稍有不慎就可能再次被拉入幻境。 连他都险些着了道。 精准窥探、放大生灵内心最深的欲望,制造出完美无缺的幻境。 这等手段,令妖头皮发麻。 张清素负手:“若非老夫在你识海中始终保持清醒,你现在还在做着统一三界的美梦呢。” 帝诏没有反驳。 确实,在幻境中最危险的时刻,是张清素的灵魂不断与这神树的力量交手,才让他意识到那世界中的违和感。 为何在太平盛世中,他依然保持着最高警惕。 为何在万妖臣服时,他体内的妖力仍在疯狂运转。 “看来其他人还困在幻境中。”帝诏环顾四周,只见虚空中隐约可见数个光团,每个光团中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 就在他观察之际,欲望之树忽然轻轻摇曳。一片叶子飘然而落,在空中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帝诏眉心。 帝诏反应极快,一拳轰出,妖力化作屏障挡在身前。 然而那流光竟无视防御,直接穿透屏障,没入他的识海。 刹那间,帝诏眼前一花,再次陷入幻境。 好在,已经醒过一次的他,就没那么容易陷落了。 妖力震荡周身经脉。 帝诏面色阴沉,必须尽快找到破解之法。 否则哪怕凭他的力量,也无法抵挡昔年玄黄仙灵魂与此树灵魂的融合。 他仔细观察着欲望之树,好半晌也没有找出破局之法。 “不如用你的灵魂之力深入树干探查。”张清素忽然提议。 “这棵树以欲望为食,或许灵魂之力能感应到它的核心。” 帝诏顿时冷笑,“你拿我当傻子?” “我会傻到用自己的灵魂与九境硬碰硬?” 张清素脸色不变,“办法我说了,信不信随你。” 这棵树的根源在于它能够感知并放大生灵内心的欲望,只要暂时控制自己的欲望,应该就能摆脱它的影响…… 话虽如此,但要在传闻中一名九境强者的灵魂神树的融合面前保持心境澄明。 又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远处有一道气息剧烈震动起来。 也在迷雾阵阵之中,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帝诏眸中精光绽放。 笛太阿的气息? 他居然也快挣脱幻境了。 帝诏眯起眼睛。 这老家伙的灵魂境界,不是仅仅八境后期么。 他怎么做到的,以前隐藏了实力不成。 不可能…… 难道是欲望太浅? 他还是个忠臣不成,没想过篡位。 帝诏收敛气息,隐入虚空,静静观察着这场关乎道心的考验的结局。 沉沦之树轻轻摇曳,散发着诱人沉沦的光芒,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到来。 第528章 二祖师对战二妖王 帝诏隐入虚空观察之际,远处的光团震颤剧烈,神沿王笛太阿的身影从中挣脱而出。 这位地界第一剑修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冷汗凝结在额头。 挣脱幻境耗费了他极大心力,沉沦其中的后怕感却更让他心悸。 “好险……” 笛太阿抹去额角冷汗,眼中还残留些许迷茫,喃喃自语。 在那幻境中,他登临了武道绝巅,败尽天下强者,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几乎让他无法摆脱。 无比契合的结局,无比真实的场景,险些让他滋生出心魔来。 就在他最志得意满之时。 万幸,内心深处涌出一个声音来,惊醒了他。 记忆如同长剑贯心,让他浑身一震。 他还未登顶! 他不在千星城,而在天界八方庙中! 紧接着,更多的醍醐灌顶清醒感袭来,让他好不容易摆脱了纠缠的心魔。 正是他留在肉身上的剑意剑心。 妖族之修,灵魂境界普遍低于肉身,同阶作战中易被人族灵魂境界高者针对。 于是,他便将一身剑意凝聚出一颗心来。 若有朝一日若灵魂寂灭,肉身失主,也可依靠本能行事,诛灭仇敌。 没想到,在这等情境下派上了用场。 苏醒之后,笛太阿极速后退。 很快也注意到了那棵参天古树,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妖族顶尖强者,笛太阿也听说过这等传说中的神物。 与人族的叫法不同,他记得,还有的记载名叫噬魂树。 此树不仅能够制造幻境,更能强行汲取陷入沉沦的生灵的灵魂之力。 若是始终醒不过来,等到灵魂被抽干,便只剩行尸走肉了。 笛太阿立即收敛心神,将识海完全封闭,避免灵魂之力再次被汲取。 “看来你也醒了。”帝诏的声音从虚空传出。 笛太阿循声望去,见旧日君主缓缓显出身形。 两位妖族强者、君臣面面相觑。 帝诏怀疑地打量笛太阿。 笛太阿也忌惮地扫视帝诏。 片刻,神沿王先微妙的转开目光,道: “这棵树在吞噬我等的灵魂之力,得尽快唤醒其它妖。” 帝诏点点头:“要不是这迷阵厉害,朕已趁机抹除人族强者了。” 两人说话间,一道气息剧烈波动,亦是从中挣脱的迹象。 只见那位置清气冲天,两色太极图案若隐若现,青冥涤荡。 帝诏眯起眼睛。 “张三丰也要醒了,这老道士的道心比想象中还要坚定,可惜了。” 不出片刻,一位身穿朴素道袍、鹤发仙姿的身影从迷雾中踏出。 武当的道袍和天师府不同,主张色彩朴素、内敛,而天师府的则相对华丽,代表了二者理念不同。 天师府向来主张除恶务尽,匡扶天下。 武当山则是教化世人,悬壶济世。 张祖师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噬魂古树,“原来是这等邪物作祟。” 与帝诏和笛太阿不同,张祖师在幻境中见到的是自己最遗憾的景象,神洲太平百姓安居。 他的欲望最浅。 陈朝已经过去数百年,壬辰之难他不是亲历,仅是飞升后才知晓壬辰之难,因此沉沦之树的幻境对他而言不够真。 那细微的违和感,让他很快意识到眼前的都是幻象。 张祖师望见前方二妖,眼睛张了张。 站定不动。 忽然,身上的清气陡然扩散开来,涌进迷雾之中。 修炼到极致的道修真元之力化作清气,如同往一片火热的氛围中,灌入一股冰凉寒息, 刺激得迷雾为之一缩。 像是刺入其它的一把刀。 不多时,里面就传开一丝空间不稳的动荡感。 顷刻之后,达摩祖师所在的位置宝光冲天。 霞光冲顶,梵音阵阵,佛教第二人破妄而出。 达摩祖师慈眉善目的脸上,亦是一股后怕:“阿弥陀佛,贫僧在此多谢张道兄了。” 张三丰摇摇头,示意前方。 几位强者相继苏醒,噬魂古树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开始剧烈摇曳。 而后,要开始遁逃,隐入虚空。 牵一发而动全身,它若是逃走,还未苏醒的强者就没了希望。 帝诏当机立然出手,一拳轰向那古树。 却在攻势即将抵达的片刻,又猛地一转,朝着张三丰轰杀而去。 张祖师暗骂一声卑鄙。 脚下太极图自生,辗转腾挪避开。 达摩祖师金刚怒目。 佛光透体而出,一尊九丈九尺的法身而非法相于撑天而起,现出八臂,朝妖帝帝诏齐轰而下。 八拳穿透空间,连震九下,震得帝诏一退三千米。 笛太阿脸色一变,一步踏出,剑海翻腾,剑意贯穿虚空洞向张祖师。 妖族与人族强者正面相遇。 两人两妖,皆是世间最顶尖的强者。 四道身影战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妖力与道法碰撞,佛光与剑意交织,每一次交手不断破灭空间。 却是默契逼得那古树无法隐入虚空。 四者虽都是当世顶尖。 不过,相同境界之中,也有高低之分。 四道身影中,毫无疑问当属妖帝帝诏为最强者,金猊血脉最纯正之妖,九境之下第一生灵。 八方庙外一千零一级石阶,他能极限走到九百八十九级。 不过,此时此刻,他面对的是两位同样能走到九百五十级以上的人族宗派祖师。 外加灵魂之海内的张清素捣乱,一时不由落入下风。 笛太阿见势不妙,也不和张三丰与达摩交手,反身冲向了噬魂古树要毁树身。 激战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双方难解难分,无法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暂且停手!”张祖师率先后撤。 “再战下去,只会让这邪树得利。” “暂时罢手,救人为紧。” 帝诏闻言收手后退。 双方各自退到一边,警惕对峙着。 其他强者所在光团毫无波动,陷入了最深的幻境,迟迟未能挣脱。 其中属林渊所在最黯淡无光。 宸宁的身影在他识海中越来越清晰,太平盛世的幻象,牢牢困住了他。 张祖师望着林渊的光团,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却难以再出手。 这个坎必须由他自己迈过,在这噬魂古树和帝诏面前,他帮不了太多了。 噬魂古树轻轻摇曳,散发着诱人沉沦的光芒。 人、妖两族的强者在这诡异的空间中对峙着,等待着下一个变数的到来。 第529章 夫妻诺言、父子同朝 大殿之内,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文武百官华服玉带,身姿傲世。 尽显当世大国臣子的气象。 林渊长桌居于宴殿左侧序列之首,宗室、勋贵、武将之上,菜品最是丰盛。 宸宁坐在身侧,牵着林知夏与林知安,紧挨着丈夫。 宴开,满朝文武起身,共为太上皇祝寿。 众臣推举林砚为首,落后新帝赵雨岸半步。 琥珀色的美酒在夜光杯中荡漾,映照着殿内璀璨的灯火。 太上皇面带几分醉意,声音洪亮非常。 “这一杯,敬我大景在倾国战争中,阵亡死去的将士、臣工!是他们给国家、给朕、给诸卿带来了太平盛世。” “第二杯,告慰我大景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四百年的奋斗,终于功成。” “第三杯,朕敬殿内列位臣工,若非诸位勠力同心,何谈破灭成契,何来今日之太平。” “最后一杯……朕要递给朕的贤婿,司北王,当世八境第一强者。” 太上皇连喝三杯,走下了御阶,走到左侧第一桌前。 手举着仙酿美酒,脸上有些酒后涨红,可目光仍旧很明亮。 “大景幸有卿,朕幸有卿。” 太上皇元朔帝将酒杯递了过去,按在林渊手上。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布满唏嘘和感慨。 文臣和笑,只有羡慕目光。 武将起哄,一片爽朗笑声。 林渊心头万般情绪,“陛下折煞臣了。” 他举杯一饮而尽,美酒的醇香在唇齿间蔓延。 原来他是平定天下的英雄,而不是被迫飞升、留下妻儿独守北境的逃兵。 太上皇哈哈大笑一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满意足转身。 声音徐徐传来。 “以后,新皇,就托付给你了。” 林渊脸色正肃,点了点头。 宴至后期,乐声越发欢快。 宫女们身着彩衣,在殿中翩翩起舞。 林渊看着怀中熟睡的林知安,又望向专心手捧点心的林知夏。 “夫君今日格外开心。”宸宁柔声说着,为他斟满酒杯,女子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婉,眼中盈满笑意。 林渊轻轻握起她的手。 “看到你们平安喜乐,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们了,我们先一路南下游玩,逛遍大好河山后北上回京,好好再住上几年……” 宸宁抿着唇笑,眉眼弯弯。 这时,一位老臣颤巍巍走向老魏王林砚敬酒:“老臣还记得王爷当年出征时的英姿,如今四海升平,二位王爷功盖千秋。” 父子二人起身还礼,在交谈中,老臣详细说起了林渊当年第一次攻破成契镇南府,降服妖族各部的景象。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真的发生过一般。 宴席持续到深夜。 林渊带着些许醉意起身离宫,皇帝赵雨岸亲自送至殿外,拍着他的肩膀道:“今日之后你便好生歇息,这天下太平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好好陪陪宸宁,这几年,她不容易。” …… 回府的马车,林渊靠在软垫上,醉意朦胧。 没喝几杯的宸宁细心照料着他,时而为他擦拭额角,时而递上醒酒茶。 她轻将茶盏递到唇边,“慢些喝。” 茶香清冽,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酒意,望着妻子温柔的侧脸,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 宸宁顺势靠在他胸前,细语轻声:“这些年来,我日日盼着你平安归来,如今总算如愿了。” 马车微微颠簸,她的发丝轻轻拂过林渊的下颌,带着熟悉的馨香。 林渊闭上双眼,感受这份难得的温馨。 “方才你说的算数吗?”宸宁抬起头,眼眸中闪着亮晶晶的光。 “天下太平了,总算可以四处走走了,我真的想去江南,去看你走过的所有地方。” 林渊记得他曾对那时婚前有孕的宸宁许下这样的诺言,安抚她。 那时,他成亲前就坏了她的身子,让她一度无法接受。 “算数,等过些时日,我们就去江南。” 宸宁欣喜地笑了,重新靠回他怀中。 “我还要去蜀中、塞外、胡地、海外……”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和着他的王妃的轻声细语。 希望时光就此停留。 没有战乱,没有纷争,只有怀中的妻子,和家中的儿女。 回到王府夜已深沉。 侍女们早已备好热水,伺候王爷、王妃沐浴更衣。 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林渊挥退侍女。 靠在浴桶边缘,肤如凝脂、水润光泽的妻子,羞涩不敢看他。 她心里知道,林渊心里也知道。 有人又要干坏事了。 林渊替她舀水。 宸宁娇哼,轻微颤抖。 成婚多年,他依旧认为当世九分美人中,最美的就是她。 孕育一双子女后,宸宁稍稍丰腴有肉了些,肌肤也更加水嫩。 宸宁粉颊通红,轻轻推开,“少看一些……” “看多了,我怕你会腻了我。” 林渊轻轻揉捏她雪白的肩胛。 “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女子轻轻一笑,“我一开始就是相信了你这张嘴,它是坏东西……” 林渊勾唇一笑。 “那就坏到底好了。” “啊,你……” …… …… 一晌贪欢。 但次日仍要上朝。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 魏王府门前已经备好两架亲王规制的车驾。 林渊与父王林砚同时步出府门,二人皆身着玄黑底色的五爪衮龙袍,金线绣成的蟠龙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 “今日倒是难得。”林砚整理着袖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我们父子似乎从未一同上过朝。” 林渊微微侧首,记忆中,确实没有这样的时刻。 他在京师,父亲在北境。 他在北境,父亲却回了京师。 父子同上朝,以前时间和空间上都做不到。 但如今,做到了。 看着父王依旧挺拔的身姿,林渊心中涌起一股松快。 幸好。 父王还在。 车驾缓缓驶向皇城。 沿途已有不少官员的车马,见到魏王府的仪仗,纷纷避让行礼。 抵达承天门外时,天色刚刚泛白。 百官正在此等候宫门开启,各式官服在朦胧晨光中交织成一片色彩的海洋。 文官的绯袍、武官的青袍、御史的獬豸补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当林渊父子走下马车时,原本喧闹的广场安静了几分。 第530章 极致的封赏 寅时刚过,承天门外已是车马如龙。 今日的朝会格外不同,不仅因为是大朝会之日,更因为这是平定北疆后的首次封赏大典。 文武百官早早来到宫门外等候,个个身着隆重朝服,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喜庆之色。 纵使封赏跟自己无关,这段时日陛下高兴了、朝局平顺了,日子也会好过不少。 林渊与父王林砚的马车抵达宫前广场。 二人皆着朱红衮龙袍,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蟠龙纹饰在微光下流转着暗金光泽,彰显着王爵之尊。 所过之处,群臣自动避让开道。 礼让二王至队列之首。 “老王爷、王爷安好。” “贺喜王爷凯旋!” 沿途官员行礼问安,无论如何做想,表面功夫都做的极到位,让人看出诚恳。 林家,又要兴盛数百甚至上千年了。 消息灵通者,例如新帝此前召见商议封赏的心腹们,此时眼观鼻鼻观心,倒是都还算矜持。 不过,得到他们透露出去消息的其它臣工,便有些耐不住了。 林渊颔首回礼,应付着不断涌上来寒暄行礼之人。 很快,看到了也站在武官队列前的陇王赵雨镰。 皇长子身着四爪蟒袍,正与几位武将谈笑风生。 见到林渊父子,大步走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妹夫!林王爷!” “可好久不见了!” 林渊怔愣一下,望着这位大舅哥,心中不合时宜的掠过一丝异样。 他依稀的记忆中,赵雨镰不是遭遇了不测? 具体情形模糊不清,此刻看着他红光满面的模样,又觉得或许是自己记错了。 “大哥。”林渊收敛心神,笑着回礼。 “听说大哥压服了西域三十六边国,灭了后燕,又将兵锋直入木兮平原诸国,捣毁成契残余势力,恭喜啊。” 赵雨镰哈哈大笑:“不过捡了个便宜,真正的大功还是在你身上,若不是你直捣黄龙攻破千星城朝廷,我哪能如此顺利。” “你这惊天大功必能留名青史,成就历史第一功勋,跟你一个时代,我沾光了。” “以后无论过去多少年,凡带兵打仗之人,皆要以你为模板喽。” “其它武将与你共处一世,真不知是喜事还是悲事啊。” 赵雨镰笑声爽朗,说话间,已经不如以前那般高傲。 林渊笑笑不说话。 赵雨镰又道:“我给知夏和知安准备了些西域来的新奇玩意,等散了朝就送到府上。” “若不是父皇说要克制些,我直接就阉了那几国的王子王孙,送去给知夏知安当伴读了。” 林渊心中那点违和感顿时消散。 这果然是他熟悉的大舅哥。 林渊感慨:“大哥变了些,记得你从前可没这样细心,宸宁几次说你是糙汉子,给你写信不回。” 赵雨镰道:“主政一方,总要学会些人情世故。” “我那不成器的世子总念叨想他表妹,我看我们不如……” 林渊瞟他一眼。 这时,延平郡王也走了过来。 这位镇守极东的郡王今日格外精神,海域霸主的气度显露无遗,拱手笑道: “恭喜王爷立下不世之功!” 林渊还礼:“如今东珠国已灭,极东海域尽归我大景,王爷同样功不可没。” “此次,应当要晋亲王爵了吧?” 延平郡王红光满面,但仍矜持的说了声,一切皆以陛下为准。 三人聚在一处,气氛倒也热烈。 其他官员围拢过来,纷纷道贺。 这一刻,无论是谁都能真切感受到了功成名就的滋味。 辰时整,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整理衣冠,按品级列队入宫。 林渊与父王林砚、陇王赵雨镰并肩走在最前,所过之处,侍卫纷纷跪地行礼。 太和殿内,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 永昌帝赵雨岸端坐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气度威严。 经过两年历练,这位曾经的太子已经颇具帝王风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声震大殿,回荡寰宇。 “众卿平身。” “今日大朝,一是为庆贺北疆平定,二是要论功行赏。” 永昌帝声音平稳,虚抬了抬手。 他说了些浩大的话,便没有拖延的直接进入众臣最期盼的环节。 掌印太监走出,展开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既定,天下归一,此乃将士用命,祖宗庇佑之功;今特论功行赏,以彰其德……” 封赏从低到高。 先是封男爵、子爵、伯爵。 偏将、参将与各路总兵、都督。 每个受赏的将领上前谢恩时,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之色。 林渊站在队列之首,静静听着。 此次足可谓大封赏。 大景爵位之珍贵,乃历朝历代最甚,非军功不封,非大功不封,皇子亦在其列。 以永昌帝登基为限,开国数百年,留存至今的王爵数量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能够世袭罔替得更是不超过一只手。 封了也往往不出三代,就降为寻常爵位。 这一次,一连封了六座国公府、十二座侯爵府,二十几座伯爵府,上百子爵和男爵。 最低的男爵,品佚也是四品官。 可以想象,勋贵街和宗室街又要热闹起来了,盛况堪比开国时。 这些将领中,有不少都是林渊熟悉的部下。 看着他们得到应有的封赏,林渊心中也感到欣慰。 “……延平郡王赵长弓,镇守极东,平定海疆,功在千秋,特晋封延亲王!” 此言一出,带来了新朝第一位王爵封赏,也是开国之后唯一一位郡王军功晋封。 延平郡王赵长弓满面激动振奋。 大步走上前,跪地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念圣旨的声音继续,接着轮到了陇王赵雨镰。 “……太上皇长子赵雨镰,收复西域,平定诸国,开疆拓土,特赐世袭罔替陇王爵,加授西域都护府大都护,节制西域诸军事……” 赵雨镰比赵长弓沉稳些,谢恩是没有太过激动,显然是早有预料。 但这一决议,仍是在朝臣中掀起一片小规模惊呼。 节制西域诸事,不就是节制西域诸国了。 王上之王。 西域诸国国王见到,比见之陛下也不差多少了。 …… 圣旨念到了尾声。 终于也轮到了林渊。 朝内朝外数百名官员,忽屏气敛息。 听那掌印太监展开最后一道圣旨,声音格外洪亮: “魏王林渊率军远征,直捣黄龙破灭成契,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劳苦功高……” “特将成契旧都千星城所在设为新北境经统府,改成契皇宫为魏王府,保留幽、并、代、冀四州封地,并划千星方圆万里之地为封邑,另赐黄金十万两,锦缎万匹……” 满朝忽地哗然。 这样的封赏,恐怕无人预料到。 改成契北地为北境,北迁经统府! 本以为成契破灭,林氏一族便要交还北境大都护之位,回京安享太平。 如今,居然连千星城都封了出去! 至于封地,以千星城为中心方圆万里,这至少都得三十几个州了,比起原北境二十几州只多不少! 更别说,北境中心四州还保留着,林家封地本来就只是四州, 北境其余州郡是经统府辖区,不是王府封地。 真是要赵林共天下,落实‘司北王’了么…… …… 林渊心中也震动异常,同样没想到,昔年太上皇同他说过的话,真的实现了。 他压下心中的动荡,深吸一口气,“臣,领旨谢恩!” 永昌帝从龙椅上起身,亲自走下御阶,将林渊扶起:“林卿不必多礼,这北疆交给你,朕放心。” “以后,国朝还要多多仰赖林卿,朕也要多多仰仗林卿啊!” 林渊眼眸波动,望着眼前这位既是君主又是舅哥的皇帝,心中感慨万千。 退朝,百官纷纷上前道贺。 林渊直至走出承天门,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高兴傻了?”赵雨镰笑着揽住他的肩膀。 “今晚我做东,在我府里设宴,咱们不醉不归!” …… ps这章算比较大了吧?抱歉啊,晚了点 第531章 王府宴饮 陇王府侧殿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殿内暖香浮动,一派喧腾热烈景象。 殿内宴开一席,到场者除了宗室近亲,只有陇王府亲近之人。 刚刚晋封的延亲王赵长弓、太上皇第三子赵雨榕、第四子赵雨柏、第五子赵雨松。 三位皇子因随军之功,此番也晋了国公爵位,虽不像王爵显赫,也是宗室中难得的殊荣了。 按大景皇室惯例,皇子无功不封高爵。 太上皇退位前一年,更是明确了这一礼制,并新创宗室爵位。 与军功爵位分开,以免后世宗室人数泛滥,增加国家负担。 宗室爵位等级改为十等:亲王、郡王、国公、道公、州公、郡侯、县侯、亭侯、都尉、防卫使。 采取降等袭爵制,宗室之人降到防卫使之后,则与寻常士绅无异,自谋生路。 防卫使品佚等同于七品县令。 宗室爵位看上去比军功爵位更光鲜亮丽些,实则无权无势,只有地位和俸禄。 本来,赵雨岸即位后,赵雨榕三人能得个二品的州公爵位算是最可能,不大可能得到道公及以上的爵位。 但,太上皇终究疼惜儿子,给予了三人捞取些功劳的随军机会。 三人的爵位没有当朝册封,因此不算在白日时的数量中。 此刻,三人皆是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往昔因储位之争与林渊、赵雨镰产生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龃龉,在今日这泼天富贵与盛世荣光面前烟消云散。 推杯换盏间,言语热络,尽是兄弟和睦、共庆太平的景象。 赵雨镰此番是下了血本。 不仅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更是将京城中最负盛名的流云班整个请入了府中。 精雕细琢的紫檀木屏风之后,丝竹管弦之声清越婉转,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珠落玉盘。 数名身着轻薄霓裳、姿容绝佳的舞姬,随着乐声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殿中央翩跹起舞。 水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曼妙身姿在灯火下勾勒出诱人曲线,为这功臣夜宴更添几分旖旎与奢靡。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赵雨镰兴致极高,大手一挥示意乐声稍歇,“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更是我妹夫改迁封地的大喜之日!寻常歌舞太过俗套,去,请苏大家出来,为诸位贵人献上一曲,再敬司北王一杯!” 苏大家,名唤苏挽袖,流云班的台柱,更是如今京中风头最盛、色艺双绝的歌伎。 因为背靠宁王府,与宁王世子交好,等闲高门世家子弟想见她一面都难,更遑论听她献曲、敬酒了。 方才听说流云班,全班皆至,席间几人就有些心生痒痒。 不多时,环佩轻响,一名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薄纱的女子怀抱一张古朴琵琶,袅袅婷婷自屏风后转出。 她云鬓轻挽,簪一支素玉步摇,面容清丽绝伦,眉眼间自带一段风韵婉转,行走间姿态优雅,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她先是向主位的王爷、国公们盈盈一礼,声如黄莺出谷:“挽袖拜见几位王爷,诸位公爷。” 赵雨镰满意点头,“苏大家不必多礼,今日在座皆是我自家人,你拣拿手的曲子唱来助兴,我这妹夫当前,他可是懂曲的,要好好弹。” 苏挽袖应了声是,眼波流转,那双会说话的眸子便落在了林渊身上,浅浅一笑,唇边梨涡隐现。 “久闻司北王殿下威名,挽袖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便献上一曲《破阵乐·勒马疆》,为王爷贺。” 林渊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挽袖纤指轻拨,琵琶声响起。 初时低沉,琴声如大军马蹄低鸣。 旋即,转为激昂慷慨,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 她朱唇轻启,歌声清越而富有穿透力,以女子的嗓音竟能将北疆风雪、沙场鏖战的磅礴气势演绎而出。 词曲是新编,稍显熟练不足,然却颇为契合林渊此番功绩。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殿内静默回韵一瞬,爆发出喝彩声。 “好!苏大家此曲,当真唱出了我辈武人的心声!” 赵雨榕率先站起身,击掌赞叹。 苏挽袖微微喘息,面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更添艳色。 她放下琵琶,早有侍女端上金盘,其上放着两盏琥珀色的美酒。 她亲自执起一杯,步履轻盈地走到林渊席前,躬身奉上,眼波柔媚似水:“王爷功盖寰宇,挽袖敬佩不已,谨以此酒祝王爷此去千星城,永镇北疆,福泽我人族十万里山河。” 林渊看着她奉上的酒杯,以及那双蕴含着无限风情的眼眸,微微一笑。 他并非不谙风月,只是此刻,看着这精心安排的场面,恰到好处的奉承,心底没太大波澜。 “苏大家过誉,曲妙歌佳,不愧为京城名妓。”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挽袖因这夸赞而眼中闪过欣喜,稍即却又掠过一丝失望,她很快便掩饰过去,再次施礼后,翩然退下。 没接她的酒。 宴席继续,气氛因苏挽袖的出场而达高潮。 众人纷纷向林渊敬酒,话语恭维愈甚。 林渊一一应酬,随着宴席热烈,心中也难免升起丝丝微醺惬意。 不知不觉间,却又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想起一个故人。 “三哥,使团从成契归来获得极大殊荣,不知与你同行的云楼主如何了?” 当年使团北上和谈,应宸宁的请求,他将这位千星城通送进了使团之中。 自己的一道化身也交由她保存。 结果后来化身没有归来, 不知道她如何了。 林渊只记得使团回来了,具体如何回来的,迷迷糊糊。 醉醺醺的赵雨榕舌头打结,“放心……放心吧妹夫,她无事,回京后,似……似乎便游历去了。” “我有……有空帮你打听打听,保证……不告诉宸宁。” 赵雨榕自顾自露出男人之间的会心笑容。 林渊回以无奈一笑。 他跟云梧影之间可没什么。 但随机也放心了些。 等去了千星城,送她几条街巷,以作补偿吧。 …… 觥筹交错,直至深夜。 延亲王赵长弓伏案酣睡,三位国公爷东倒西歪簇拥着说些陈年旧事,语无伦次。 赵雨镰自己醉眼朦胧,还强撑着。 林渊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他刚一站起,赵雨镰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勿急,夜……夜还长着呢,你此去千星,我们下次相见就不知何时。” “府中……已备好上等厢房,让苏大家给你唱……唱几支小曲解解乏,岂不美哉?” 旁边伺候的王府长史也连忙躬身赔笑:“王爷,苏大家仰慕王爷风采已久,夜色已深,不如就在府中歇下,一切早已安排妥当。” 林渊无奈一笑。 自己这大舅哥,真是好人啊。 不过,他属实有些无意。 府中妻妾都还未宠幸完。 “大哥美意心领了,只是离京在即,府中尚有诸多事宜需商议交代。” “便先行一步了,离京前,再与大哥道别。” 言罢,不等赵雨镰再劝,林渊拱手转身,步履沉稳地快速走出了喧嚣温暖的侧殿。 陇王和长史张了张口,已不见人影。 …… 夜深人静,陇王府外宽敞的街道。 清凉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林、草木的气息,让略显沉闷的头脑都为之一振。 虽饮了不少烈酒,但以他如今修为,若不愿醉,谁也灌不醉。 只是今夜有意沉浸在这份功成名就后的微醺与惬意之中。 受冷风一吹,朦胧的醉意悄然褪去,一种莫名的空落与探寻欲自心底升起。 他立在街巷府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举目四望。 此去千星城,山高路远,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有些人和事,还是见一见,说开的好。 想着,他就朝着元清观缓步而去。 第532章 弥补遗憾,探望洛清婂 ilwxs.com 想到便做。 他不唤随从,未乘车驾,拢了拢衣袍,身形一晃,消失在陇王府门前的光影里。 向着记忆中那处皇城内的清静之地行去。 他最想见的其实是元清观里的那个人。 但,明知她不可能出现在京城,还是想去走走。 太子登基,宁清秋并未返京,但元清道作为护国宗门,地位已重新稳固。 如今观中主事者,仍是洛清婂,洛师姐。 这是他初入京城不久便结识的,少数几位能抛开身份地位、坦然交谈的朋友。 彼时他尚是世子,她也是元清道寄予厚望的嫡传。 后来,因为赵小瑾那丫头的事情,两人之间生出了一些难以言说的隔阂,关系不复从前那般亲近。 但无论如何,在他几次危难或需要援手之时,皆是她暗中或明里给予过帮助。 这份情谊,林渊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好不容易回京,下一次再见……就不知何年何月,于情于理,都该去同她道个别。 尝试弥补一番隔阂。 …… 元清观依旧矗立在皇城那片特定区域,飞檐斗拱,气势恢宏,规制远超寻常亲王府邸,无声彰显着过往辉煌和超然地位。 林渊如以往许多次那样,熟门熟路从侧面一处不起眼的角门步入。 观内静谧异常,唯有夜风拂过千年古树枝叶发出的沙沙声。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径,绕过几重肃穆殿宇,来到后院种着几丛细竹的熟悉幽静静室。 以前,他常在此地与彼时还是掌教的宁清秋对坐品茗,后来,洛清婂接任观主之位,也很偏爱此地,他偶有的几次拜访,也能在此找到她。 果然,尽管已经入夜,茶室的门扉依旧未闭,而是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可见室内蒲团之上盘坐着一位身着天蓝道袍的女冠,在柔和的灯火映照下她的侧影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洛清婂的容貌并非宁清秋那种清冷孤艳、令人难以直视之美。 反而更符合道教典籍中关于九天玄女的描述,眉宇间自带一种悲天悯人的亲和与温婉。 只是在那看似柔和的线条之下,也有坚韧与力量。 看到她安然无恙,依旧如昔,林渊不知不觉间轻轻松了口气。 仿佛心头一块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石头,悄然落了地。 这感觉来得莫名,却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正欲抬手叩门,室内那羽衣女冠已似有所感,长长的睫毛微颤,随即张开了双眸,目光清澈如水,径直向门外望来。 她的视线落在林渊身上时,接任后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清晰地划过一丝愕然。 随即是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深夜来访的惊讶,有对他突然出现的恍然,故人重逢的欣喜? 林渊仔细打量着她,尝试从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中读出些内容。 洛师姐大概还是有点怪自己的。 如果不是他,赵琬不必透支潜力,更不必苍白得不敢回家。 尽管后来想尽办法弥补,终究还是损了其根基,无法如从前一般了。 对此,林渊无法责怪她心有芥蒂。 因为这本就是他理亏,是他欠下的债。 洛清婂身侧稍后方的蒲团上,还坐着一个小坤道,正是赵小瑾。 小女孩小脸先是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欢欣,嘴巴微张,一声“世子哥哥”几乎要脱口喊出。 但随即,偷偷瞟了一眼洛清婂沉静的神色,满心的欢喜悻悻地压了回去,小手不安分地揪着宽大道袍的衣角,只剩眼睛亮晶晶。 林渊见状,不由微微一笑,心中因这熟悉而和谐的场景生出几分真实的暖意,冲淡了宴席带来的浮华与虚幻感。 他轻推开虚掩的门扉,极其自然地坐在洛清婂对面空置蒲团。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昨日刚来过,而非暌违数年,历经了生死、征战与别离。 洛清婂神色已迅速恢复了该有的国师平静。 林渊率先开口,声音温和:“看见师姐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努力正襟危坐,掩不住好奇与雀跃的赵琬,“小瑾的气色也很不错,何时从大梁回来的?你姐姐生产后随她一同回京的么?” 赵小瑾听到问话,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刚想回答,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却露出了明显的疑惑之色。 她眨了眨清澈大眼眸,有些茫然地小声说道:“魏王哥哥,我没去过北境啊,一直和师父在观里修行呢。” 少女清脆而带着纯然困惑的声音,在这静谧温暖的茶室中轻轻回荡,声音不大。 “我没去过北境啊。” “一直和师父在观里修行呢。” …… 林渊脸上温和的笑容,忽然顿住。 一股异常尖锐的刺痛感,猛地在太阳穴的位置跳了一下,带来瞬间的眩晕。 那些零碎违和感,倏然跳上心头。 赵雨镰的死而复生,云梧影的模糊去处,父王的完整无缺…… 赵琬……她不曾去过大梁么? 可宁清秋北上时……带的是谁…… 大战前,他邀宁清秋前来,但她未赶上大军动员,后来自行找到前线。 见面交谈之时,她轻轻提过一次与赵琬一同北上,但并未带她来前线而是留在大梁,所以自己那时并未见到…… 此时,赵琬说她从未去过北境? 可宁清秋有必要诓骗自己么? 她只说过一次,还是随口提起。 是他记忆中最轻的一道印象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忽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迅速蔓延而上,瞬间冲散了他体内残存的所有酒意。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瞬间,就被一股荒唐感压下。 他抬头,望向洛清婂与赵琬,试图从两人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说笑的痕迹。 然而,洛清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沉静,带着一丝对他突然神色微变的不解。 她微微蹙眉,“小瑾她确实一直在元清山、京中清修,未曾北上,你可是记错了?” 她的反应如此自然,眼神如此坦荡,看不出任何破绽。 林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 是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深藏心底的愧疚,让自己产生了错觉? 他揉了揉依旧有些隐隐作痛的额角。 将那可能要颠覆一切的可怕猜测死死摁住。 不可能……这触感如此真实。 他扯了扯嘴角,表情恢复自然,“应当是我记错了,连日饮宴喝醉了。” 第533章 姜氏姐妹 洛清婂与赵琬并未将方才小小插曲放在心上。 见林渊神色如常,只道他是真个酒后失忆,混淆了往事。 赵小瑾眨着灵动眼眸,轻声说:“魏王哥哥定是打仗太辛苦,记混了,该多休息呀....。” 洛清婂清丽脱俗的螓首也轻轻点了点,“征战劳顿,如今天下太平了,王爷或应好好修养一番,进取更高境界了。” 林渊顺势掀过此节,不再多问,转而与洛清婂闲谈几句。 说到北地风物,千星城景象。 他说:“我将要就封千星城,此城汇聚成契千年精华,建筑风貌、市井人情,皆与中原大异其趣,他日若师姐有暇,不妨北上千星城游历一番,届时我来做东。” 这话说得诚恳,带着几分对未来重逢的期许。 洛清婂闻言,澄澈眼眸中掠过轻轻一笑。 “好,若有机缘,定当前往叨扰王爷。” 声音平静,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 林渊转眼看了看赵小瑾,起身:“夜已深,不便再多打扰师姐清修了,告辞。” 洛清婂依礼起身,将他送至茶室门口。 赵小瑾也跟着站起来,小手揪着衣角,眼巴巴地望着他,直到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中。 出了元清观,清冷的夜风再次包裹周身。 林渊立在观外石阶上,没有朝魏王府的方向行去。 原地默然站立片刻,忽然转了个方向,身形再次融入浓稠的夜色里,朝着京城另一处清静之地——那座同样挂着国师名号,却属于佛门的庙宇行去。 心头那丝探寻欲,非但没有因方才的谈话而消弭,反而如同被风吹拂的野草,悄然滋长。 说来也是奇妙,大景京师之内,佛道两家的顶尖人物,竟皆是师徒配置,遥相呼应。 只是如今,佛门更得势,国师庙的香火鼎盛,已非如今略显清冷的国师观可比。 纵然已是深夜,远远望去,庙宇轮廓在月光下依旧显得宝相庄严,气势恢宏。 夜晚的寂静未能阻拦林渊的脚步。 他如入无人之境,不惊动任何僧侣香客,径直掠过重重殿宇,熟门熟路来到了后院,那片属于姜神符的清静禅院。 禅院幽深,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片刻后,他出现在姜神符那间禅房之外。 就在他身形凝实的刹那,禅房之内,一股警惕的气息便如同被惊扰的蜂群,骤然波荡开来。 那气息凌厉而熟悉,带着佛门特有的纯净与肃杀,瞬间锁定了门外的不速之客。 紧接着,房内传来一阵细微却急促的窸窣声响。 是迅速起身、点亮灯烛,以及……略显匆忙的衣物摩擦声。 林渊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拍了下自己额头,脸色微妙。 唐突了。 怎么忘了这茬。 如今的姜神符,可不是以前那样孑然一身、行踪洒脱的海外仙宗盟主了。 她与她的师尊紫尘居士,乃至后来被他救出的陈末帝皇后、陈国夫人,姜神谕,都住在这庙中。 尤其是,姜神谕,姐妹二人几百年不见,说不得,吃住都在一起。 然后,就被他打搅了…… 他心中掠过一丝尴尬。 眼前仿佛看见窗户边,两抹香艳的倒影,正在手忙脚乱。 不及他细想,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一道身影快速步出。 来人已匆忙穿好了一身衣物,既非宫廷华服,也非尼姑的缁衣,而是一套样式简洁、料子极好的素色常服。 姜神符。 一向如影随形、缠绕在她脖颈上的那条,灵性十足的‘活白狐披肩’此刻不见踪影。 使得如霜雪细腻白皙的脖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清冷月光下。 透出几分平日难得一见的脆弱与撩人。 等看清门外站着的是何人。 她俏面寒霜,眸中含煞,盯着眼前家伙。 几乎是咬着牙,声音从玉齿牙缝挤出。 “都这般时候了,来做什么?” “何事不可明日说?” 姜神符说话不客气,但倒是符合她过往风格,以及情境。 林渊脸色讪讪。 目光不由自主瞟了一眼半开的禅房之门,里面烛火摇曳,隐约可见另一道模糊窈窕的身影轮廓,似乎并未起身。 他收敛心神,斟酌了一下语句,语气尽量放缓。 “不日,我便要启程前往千星城,山长水远,归期难料,临行之前,同旧人道个别。” 听到千星城、道别几个字眼,姜神符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了一分。 眼眸中的生气,也退去些。 只是,扳起的绝色神颜,没有缓和太多 她上下打量几眼面前,原先以为来‘讨打’的其它暧昧之徒。 自从阿姊归来,就不少景朝贵族试图一亲芳泽。 她轻轻哼了声,语气仍旧算不上好,不过居然还是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林渊微微颔首。 他不是什么好色之徒,但身份使然,也不会非要表清白,就刻意站在门外把话说完。 况且,就算他真办了这姊妹二人,也不过是一句挟恩图报的不好听名声而已。 禅房之内温暖如春。 一股淡淡的、似檀非檀的幽香萦绕其间。 与元清观中的冷香截然不同,带着些许暖意,沁人心脾。 房内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榻,几个蒲团,墙上悬挂着一幅笔意空灵的山水图,角落的香炉中尚有轻烟袅袅。 而在那靠内的床榻边,屏风之内,身着素白寝衣的窈窕身影,背对着门口,面向里侧。 声音传出,磬如金钵,清清凉凉。 “请王爷恕罪,夜已深,妾身未能远迎。” “王爷班师回京,妾身本欲亲往王府道谢救身之恩,未曾想王爷先至。” “阿符,莫要失了礼数,给王爷倒茶。” 她开口说话,面面俱到,既解释了为何不出来相见,也缓和了姜神符的脸色。 后者也很听她的话,拿起了茶壶。 第534章 梦醒了 姜神符倒完茶在对面蒲团坐下,神色缓和了些,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幽幽之色。 任哪个正常女子半夜被一位男子突兀造访,怕也难有好神色。 更何况,来的还是这位,与她说不清道不明纠葛的冤家。 林渊好似未察觉她神色间异样,只安然坐在对面,双手捧着那杯微温的茶水,目光落在氤氲水汽上,神色沉静沉思。 近些时日来的所见所闻,桩桩件件,都让他感觉太过顺遂,太过圆满。 父王健在,妻儿团圆,兄弟和睦,君臣相得,昔日的盼望、期望,悉数实现。 这一切,美好得像在做梦。 他暂时还说不出更大的异样,但他终究已经抵达八境后期的灵魂境界。 放眼天下,能在灵魂修为上比他强之人,不过寥寥数人。 即便是昔日的强者,神火大将与神沿王笛太阿,也不过与他同为后期。 灵魂的敏锐,让他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看似真切,又总觉得隔了一层。 他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禅房内静得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屏风后那道身影几不可闻的呼吸。 姜神符也不催促,静静陪坐,素手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偶尔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林渊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位身份复杂的女子身上,海外仙宗盟主、前陈皇贵妃,如今的准国师。 他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寂静,却是问一些寻常话语。 问她在京中过得如何,问海外诸国近来如何,来往交流可还顺畅。 得到姜神符无甚异样的回答。 林渊又转向屏风方向,带着恰好的关切:“夫人回京后,一切可还安好?有任何不便之处,不必客气,尽管告知林某。” 屏风后,传来如今没了任何身份,只以夫人的女子清冽如泉、温婉得体的声音。 “劳王爷挂心,妾身一切安好,京师物阜民丰,并无不适之处,王爷救命之恩,妾身始终铭记。” 她说话面面俱到,既表达感谢,又保持适当的距离,让人挑不出错处。 禅房内原本略显凝滞的气氛如春风化雨,悄然缓和,姜神符眉眼间那点幽怨之色也渐渐散去。 林渊见时机差不多了,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凉的茶水,状似无意地问道: “说起来,当初与成契第一轮决战前,局势未明,我派了赵长缨与高枭前去西北帮你,并托他二人带了一件从镇南公东穆烈威处缴获的兵器,那柄赤金戟赠予你。 “算是帮东穆家族赔罪,收到了? 他话在问姜神符,眼角的余光却有意无意扫向那道屏风。 ‘东穆’二字出口的瞬间,屏风之后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了一般。 即便隔着屏风,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声的震动。 东穆家族就是当年攻破陈朝国都、亲手将陈室宗亲掳掠北上的急先锋。 姜神谕与陈末帝的悲惨命运,皆由此始。 林渊话语间告诉她们,昔日仇敌让他清算,连其传家兵器都成了战利品。 于情于理,姜神符都不可能回避这个话题,更不可能不记得此事。 无论如何,她都该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应。 姜神符怔了怔,绝美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变化,随即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应道:“收到了,那戟煞气颇重,我收起来了。” 说着,她站起身,走到禅房一角的储物柜前,素手轻拂,柜门无声滑开。 下一刻,她手中便多了一柄通体赤金、造型古朴狰狞的长戟。 戟身闪烁冰冷的金属光泽,隐隐有血煞之气缠绕,一看便知是饮过无数鲜血的武夫凶兵。 东穆家族世代相传的巅峰玄器——赤金戟! 姜神符手持长戟,在林渊面前亮了亮相,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迟滞。 林渊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果然是好兵器,从前拿走了你的玄器巅峰大德真修印,如今还你一柄玄器巅峰赤金戟,咱们两不相欠。” 姜神符笑了笑,没说话。 林渊含笑眼眸的最深处,瞳孔却是骤缩。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自脚底窜遍全身,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 他压根就没有托赵长缨与高枭带什么赤金戟去西北。 这是他编的。 是他在脑海中利用八境后期灵魂的强大掌控力,临时封锁了部分真实记忆,凭空想象、构筑出来的一个虚假场景与说辞。 他故意提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事件,一个与姜神符、姜神谕姐妹有着深刻关联,她们绝不可能忘记或记错的事件,来试探‘现实’的反应。 而结果……让他心底发寒。 她们不仅记得,甚至连物证都拿了出来,让他相信现实。 这完美无缺的回应,无懈可击的证据,恰恰证明了此地的虚妄。 混杂着毛骨悚然与脊背发寒的惊悚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脏。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笑容更加自然几分,继续与姜神符说着话,语气轻松,像只是随口一问。 又闲谈片刻,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顺势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夜色已深,不便再扰二位清静,三日后我便将启程北上,届时俗务缠身,恐怕不便再来辞行,就此别过。” 他语气坦然,带着离别时应有的些许怅惘。 姜神符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与屏风后的姜神谕一同,将他礼送至禅房门口。 “你……不再坐坐么?” “要不今夜……” 姜神符的声音较之初见时,轻了许多,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姜神谕未说话,神色依旧清柔得体。 二人站在一起,确有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之感。 林渊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迈入浓浓的夜色之中,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留下静默站立的二女。 第535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走出国师庙庄严大门,林渊眼前景象似乎恍惚了一瞬。 街巷、屋檐、远处的灯火,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不真实。 他沉默着,一步步朝那座熟悉的王府行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传来坚实的触感,夜风吹拂面颊的凉意也如此清晰。 这一切的真实,与他心中那已然确定的虚妄激烈冲撞着,让他心头沉郁。 没过太久,那座承载了他数年最为惬意时光的府邸,便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朱漆大门,玉狮肃立,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晕开温暖的光圈。 这里,是他娶宸宁、纳韩宁的地方,是爱女林知夏出生,给他带来初为人父喜悦的地方; 是他与妻妾相伴,度过无数温馨日夜的地方,也是他下江南、游西北、出塞外种种往事的起点。 他念着、想着的家,始终是这里,而非北境大梁城那座更大、更辉煌、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王宫。 他在这里出生,五岁离京,十岁离开北境,二十岁又入京,二十五岁再离京…… 满打满算,近三十载人生,他停留最久的地方,竟是这里。 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每一草一木,都浸透了他人生中最为珍贵的情感与记忆。 哪怕是飞升之后,他依然最思念这里。 父母团圆、妻妾俱在、儿女绕膝的温暖依次萦绕心头…… 林渊步履沉缓,一步步走入温暖得让他几乎想要就此沉沦、不愿醒来的地方。 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的弧度。 既然是一场幻象,一场试图困住他的美梦,为何不编织得再完美一些。 为什么,不把那个女人也变回来呢? 父亲林砚都在,为何独独缺了她? 原来,在自己潜意识的深处,已经清晰地认定,她是真的已经死了。 彻彻底底地消散于天地间,再也回不来了。 这与对赵雨镰那种模糊死亡的感觉,截然不同…… 赵雨镰大抵是没死,那年和宸宁去西北扶棺,虽然见到他的尸体,但总觉得那不是他。 于是,这幻境清晰映照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将赵雨镰,带了回来。 以他八境后期的灵魂境界,若不是心底深处真的贪恋这份温暖,真的不愿醒来,如此多的瑕疵与破绽,又怎会直到此刻才被他一一窥破。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妻子宸宁院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个窈窕熟悉的身影。 他推开房门,暖意与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 只见他的王妃宸宁与侧妃韩宁,正并肩坐在暖榻上,手中拿着针线,低声笑语着。 似乎在为林知夏和林知安缝制新衣。 烛光映在她们柔美的侧脸,晕开一层温暖的光泽,画面温馨而美好。 二女听到开门声,齐齐抬头望来。 见到是他,宸宁放下手中针线,温柔一笑,眉眼间尽是缱绻柔情。 韩宁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欢快站起身,脸上洋溢着明媚笑容。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柔美,带着浓浓的依赖与喜悦: “夫君……” 话还未说完,异变陡生。 林渊眼中最后一丝留恋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清明与决绝。 眼前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骤然内陷、破裂。 宸宁温柔的笑容,韩宁明艳的脸庞,温暖的烛光,精致的房屋……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寸寸崩解,化作无数纷飞的、流光溢彩的碎片。 如镜花水月,一场梦醒。 林渊恍恍惚惚站在原地,抿紧了嘴唇,任凭周遭天地骤变,手中不知何时,已紧紧握着一枚散发着深邃蓝色光晕的玉球。 玉球温润,其内仿佛有星河流转,蕴藏着浩瀚磅礴的灵魂力量。 他一动不动,目光望着妻儿身影消失的地方,脸色痛苦至极。 天界,天界,天界! 我为何要来到这天界…… 天旋地转,所有的温暖、馨香、灯火、声音尽数消失无踪。 林渊重新置身冰冷、死寂、弥漫着诡异迷雾的八方庙内部。 他的苏醒,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剧烈的变化。 嗡—— 他身上骤然爆发出亿万金光,如同一轮金色的太阳在这片虚无空间中升起。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扭曲光影、惑人心神的迷雾,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 整座八方庙内庞大而精妙的迷幻阵法,被这突如其来的灵魂光辉驱散了大半。 光芒不仅驱散了迷雾,更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那些尚沉浸在各自幻境中的生灵灵魂深处。 几道惊怒交加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将还未醒的最后十几人惊醒。 也引得早已苏醒的妖帝帝诏、神沿王笛太阿、张祖师、达摩祖师等顶尖强者侧目。 与此同时,扎根于虚空,摇曳着妖异光芒的沉沦古树,庞大树身剧烈地摇晃起来,枝叶疯狂摆动,发出沙沙的尖啸声。 周围的虚空开始扭曲、变幻,眼看就要遁入其中逃之夭夭。 四周刚刚被驱散的迷雾,也重新开始疯狂汇拢,试图再次遮蔽一切。 “沉沦古树幻境被破,已陷入虚弱!”帝诏眸中精光暴涨,反应最快,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在场所有妖族强者脑海中炸响。 “速夺其核心!” 神沿王笛太阿反应不慢太多,剑意冲霄,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直扑那欲要遁逃的古树。 几乎在同一时间,以张祖师、达摩祖师、凌天侯为首的人族众强也纷纷明白过来,如此机缘,岂容妖族独占? “阻止他们!” “绝不能让妖贼得逞!!” 道法清光、佛门金芒、浩然正气……数道强悍无匹的气息轰然爆发,人族强者们也毫不犹豫地追击而上,直指古树核心。 原本死寂的八方庙内部,变得剑拔弩张,杀机四溢。 人、妖两族顶尖强者,为了这株神秘古树的核心,爆发一场惊天混战。 作为始作俑者的林渊,却静静地立于原地,并未随之追击。 他袖口下的深蓝色玉球,光芒缓缓内敛,其内那浩瀚如海的灵魂神韵,也渐渐被压缩、沉淀。 皇祖早前赠予的这枚灵魂洞天,吸饱了。 作为,修行界史上唯二的双九境强者精心打造的法宝,又岂是那么简单。 沉沦古树制造幻境,吸取林渊等生灵的灵魂之力自肥。 这颗灵魂洞天玉球,也如同一个潜伏的猎手,反向汲取它的力量储藏。 林渊在幻境中损失一份灵魂之力,这玉球便悄无声息反向摄取沉沦古树所摄取的包括帝诏在内,所有陷入幻境生灵的灵魂之力。 作为最后醒来的八境后期强者,林渊在幻境中时间最长。 沉沦古树辛苦一场所得到的灵魂滋养,将近三成也被这枚看似不起眼的玉球抽了去。 再待得久一些,说不准是林渊先成人干,还是沉沦古树先成树干。 此刻,玉球反馈的精纯本源,不但弥补了林渊在幻境中损失的灵魂之力。 还让他的灵魂境界隐隐又有精进。 第536章 玄黄仙的计谋 八方庙深处,激烈的震荡声不绝于耳。 道法清光与妖力黑芒交织碰撞。 佛门金身与利爪尖牙消磨相击。 每一轮交锋都引得虚空震颤,余波如海潮扩散荡漾。 沉沦古树在众多强者的围攻下疯狂摇曳,枝叶沙沙作响。 它被围在两族强者中间,似乎想逃也逃不了。 而此时,作为始作俑者的林渊,却并未加入这场混战。 反倒寻了一处背靠石壁的角落,缓缓盘膝坐下。 心神下沉,开始引导灵魂洞天中浩瀚如海的灵魂真蕴,进入自己体内。 被沉沦古树净化过的精纯灵魂之力,如涓涓细流滋养着他因沉浸幻境而损耗的心神。 温暖而磅礴的力量,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座温馨的王府,见到了妻儿温柔的笑靥。 幻境是假,可那份刻骨铭心的温暖,真实得让人难以忘怀。 恍如隔世的感觉萦绕心头,在幻境中生出的喜悦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迫飞升、与妻儿家眷天地两隔的深切痛苦。 实力,又是实力。 若彼时他拥有足够的实力,就不会被神沿王的化身拖着飞升天界。 而如今的他,如果拥有足够实力,幻境里的场景再假也会变成现实。 实际却是,现在莫说与穹神、祖天师、皇祖那等存在相比。 便是与帝诏这等大妖相较,也仍显不足。 帝诏能独自走完石阶,而他只是初入九百级。 不知道等完全吸收了灵魂洞天中储存的灵魂真蕴,能否让他的灵魂境界更进一步,抵达八境巅峰。 届时,加上道儒双雷、十一层金刚光明藏、大德真修印,能否与他一较高下。 就在林渊沉浸修炼之际,八方庙深处的战况陡然生变。 原本看似节节败退的沉沦古树,忽然停止了摇曳。 所有的枝叶在同一时间静止,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着,一股远超先前的恐怖气息,自树身内部轰然爆发。 无形威压如同海啸席卷冲击,最前的帝诏、笛太阿、张祖师等人同时色变,身形被硬生生逼退数步。 “怎么回事?” 达摩祖师金身光芒大放,脸色变幻。 “它的气息怎么一下暴增数倍有余。” 只见眼前古树的形态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粗糙的树皮逐渐变得光滑,浮现出类似人体肌肤的纹理。 扭曲的枝干开始重塑,隐约勾勒出四肢的轮廓,最为骇人的是,在树干中央,一张模糊的人脸正在缓缓成形。 那双由年轮幻化而成的眼睛缓缓睁开,眸中不再是妖异的绿芒,像是一种沉淀了万古沧桑的深邃。 玄黄仙?! 帝诏脸色变化。 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沉沦古树本就是天地间一株极擅隐匿、幻化的魔树,对空间之力的操控不下于真正的双八境巅峰强者。 后因玄黄仙与穹神激战重伤,濒死之际灵魂融入古树,想要借其重生。 然而,玄黄仙重伤濒死时的状态,并不足以强行融合夺舍沉沦古树。 二者的关系,与他和张清素的状况,颇有相似之处。 只不过张清素彼时是主动舍弃肉身,也并未遭受重创。 百年来,天界人族将玄黄古境作为试炼之地,自以为得了先贤遗泽。 殊不知,玄黄仙的灵魂亦是看中了人族灵魂之力远比妖族精纯强大,借此机会暗中汲取了大量灵魂之力以图恢复。 直到这一次,积蓄百年的底蕴,终于让其一举将沉沦古树的灵魂同化,夺舍躯体,恢复到了接近巅峰状态, 此刻出现在众生灵面前的,已非单纯的古树。 而是一颗非人非妖的诡异存在,一只想重归九境的上古怨灵。 树干上那双眼眸爆发出贪婪绿光。 整座八方庙内的空间顿时凝固。 无数根须从虚空中探出,缠向在场的所有生灵。 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不好!快退!”帝诏大喝一声。 周身妖力暴涨,一拳轰向袭来的根须。 足以崩山裂石的一拳,竟只在根须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笛太阿凌厉无匹的剑光斩在根须上,只激起一串火花,根本无法斩断。 沉沦古树每一根触须都堪比巅峰玄器。 张祖师面色剧变,太极图在头顶急速旋转。 根须如潮水般翻涌覆压,太极图光幕剧烈晃动,眼看就要破碎。 夺舍了沉沦古树的玄黄仙,此刻才暴露出它真正的目的。 它并不在意种族之别,它要做的是,吞噬在场所有生灵,以进入真正的九境。 彻底同化沉沦古树灵魂过后,天界先民玄黄仙,已经接近自己生前巅峰实力。 树根诡异,眨眼间,洞穿了两族慌乱阵营中的一名妖族堪比神沿王的强者。 树鞭猛耍,击破空气,砸的达摩祖师金身金光飞溅,撞中张祖师,气息萎靡。 帝诏瞳眸凶光大放,与树根硬拼一拳,响亮的撞击声如同连环音爆。 一直静坐修炼的林渊终于睁开双眼。 灵魂洞天中的灵魂真蕴被他吸收了五成,虽然还未能突破至八境巅峰,但灵魂之力暴涨,只差临门一脚。 感知到庙内动静。 他不得不停止吸收,目光穿透重重空间,落在了那半人半树的玄黄仙身上。 随即破空,来到张祖师与达摩身旁。 那张树干上的脸转向他,眼睛中闪过一抹阴翳怒火。 更加强大的威压轰然降临,整座八方庙都在颤抖,仿佛随时都要崩塌。 金刚光明藏如星辰绽放光芒,两色雷光交织冲霄。 驱散迷雾,显现八方庙真正面目。 …… 与此同时。 远在不知多少亿万里外的大景京师里。 没有幻境中的硬朗开怀,没有退位后颐养天年、子孙双全。 只有一个,瘫躺在龙榻,气息奄奄,面容枯槁,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族帝王。 现实里元朔帝,即将走到他寿命的终点。 大景,即将失其主。 御榻边,一众皇子皇孙跪满殿内。 元朔帝睁着眼眸,等着帐顶,目光仿佛要穿透层层云雾,看到那个他牵挂的地方,天界。 可他看不到了。 地界的风云,又要翻滚了。 第537章 命运的齿轮拨动 元朔帝半依在龙榻之上,面色灰败如纸,气息微弱已经得几乎难以察觉。 这位统御人族天下二十年的帝王,此刻反倒是很平静。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命内侍抱着尚在襁褓中的皇太孙承钧,当着众宗室、朝臣的面,将身后事一一安排妥当。 “皇太孙继承大统后,召其生母北境王妃、宸宁公主返回京师,拜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元朔帝不理会宗室、朝臣们变化的脸色,也不管这到底有多离经叛道,继续缓缓说道: “宁王赵思广、礼部尚书秦成林、卫国公暂代,以礼部尚书秦成林为首,复丞相之位,总领朝政,都察院右都御史谢韫玉迁为礼部尚书,协助丞相处理政务。” 秦成林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动。 元朔帝的声音越来越轻,“至于朕的丧仪,一应从简,全国服丧三日即可,不必过分严禁,如今国事艰难,不可因朕一人之故,耗费民力。” 说到这里,这位一连丧失了长子、次子,临死前连最疼爱的女儿都无法陪侍身旁的帝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都退下吧。”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言退出。 宁王在退出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元朔帝对他微微颔首。 这位宗王终究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殿内顿时空旷下来,只剩下角落里侍立的太医和近侍。 元朔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定格在最后一个身影上。 “其余人都走,秦爱卿留下。” 礼部尚书秦成林身形微顿,缓缓停下脚步。 待众人尽数退出,他缓步上前,在龙榻前三步外站定,束手默立。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斑白的鬓发。 秦成林余光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不禁想起四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 彼时先帝刚刚登基,而他也是初入朝堂,两人曾彻夜长谈,畅想未来。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只有这两个词,能形容如今秦成林的心态。 朔帝目光空洞地望着龙帐顶上的蟠龙纹样,许久才缓缓开口。 “知道为什么朕立你为三辅政大臣之一,而不是谢蕴么?” 秦成林低着头,神色哀戚,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陛下仍是担心赵氏一族会心有不平。” 三大辅政大臣,宁王代表宗室,卫国公韩渠代表勋贵与林氏王族,而他这个本该由文臣之首的平章政事谢蕴担任的位置,最终却落在了他的头上。 原因再明白不过——他的妻子,是陛下的姑母,先帝的妹妹,而他,也算半个宗室了。 一向谨慎的秦成林,此刻无比坦诚。 因为他知道,皇帝已经没有时间听他绕弯子了。 元朔帝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笑意,似是欣慰,又似是自嘲。 “你总是最明白朕的心意。” 沉默半晌,见身前之人没有说话。 秦成林不得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再开口,问出了那个可能是未来整座国朝最大隐患的问题: “陛下,若魏王归来,该如何自处?” 皇太孙承钧的生父,那位威震北境的魏王林渊,一旦从飞升之界归来,无疑将会彻底打破朝局。 尽管这可能无比微弱,史上从未有飞升之人归来的先例。 但,这却是皇祖飞升之前留下的问题,让皇帝临死前务必想清楚。 介于皇祖之强大与未来莫测。 秦成林不得不问。 元朔帝沉默良久,久到秦成林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龙帐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疲惫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若他在承钧亲政之前归来……便许他为皇父,加摄政王。” “若在之后归来……”元朔帝的声音更加微弱,“那么……便入住天礼楼,任整座国朝的‘神武镇宁王’罢。” “希望他念在朕待他不薄尔等份上,好好护持自己的儿子,以后的后继之君,都有他的一半血脉在身了。” 秦成林心头一震。 皇父、摄政王? 秦成林默然,点了点头。 这个身份倒是妥帖。 皇父之尊,几乎可以凌驾诸王之上。 而天礼楼之主,则是大景擎天柱。 他深深拜伏:“臣明白了。” 龙榻之内再无回应。 秦成林保持着拜伏的姿势,久久未动。 直到龙榻之上,元朔帝双目微阖,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去了。 “陛下——” 秦成林的声音哽咽在喉间,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哭泣。 送别这位一生,都陷于囹圄之中的帝王。 …… …… 成契帝都千星城,也正经历着一场无声中足以撬动命运的变动。 卫天书院坐落在千星东城,青石砌成的院墙爬满藤蔓,显得古朴而神秘。 这里是十二天阶学府之一,也是成契人族一脉习武的圣地。 夜色中,一道不起眼的身影,来到了学府后门。 一位女子抱着一个约莫一两岁的孩童。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尤其特别,竟是罕见的异色瞳仁。 书院后门无声开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迎了出来。 他看了眼南盏怀中的孩子,目光在那双异色瞳仁上停留片刻,瞳眸一缩。 “这是……” 南盏面无表情,将孩子往前送了送。 “从今往后,他便在书院修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探望,不得告知他的来历,更不得透露我的身份。” 老者躬身应是,伸手接过孩子。 那孩子出奇地安静,只是睁着一双异色瞳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他若真的长大,你会得到天大好处的。” 老人恭敬拜应。 女丞相最后看了眼孩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带着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 而远在数万里外的大景皇宫内,丧钟长鸣,向天下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第538章 宸明皇太后 元朔二十三年冬,帝崩于乾清宫,天下缟素,丧钟九响,声震京师。 白幡如雪,自皇城而出,顷刻覆盖了整座京城。 宫人着素服,百官摘冠缨,生民去饰,举国同哀。 三日后,皇太孙承钧于灵前继位。 太庙之中,香烟缭绕,年仅一岁半的稚子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在辅政大臣的护持下完成祭告大典。 诏书以千里加急发往各道、州、郡、县,九边重镇。 边关将士闻讯奉诏,向京师方向跪拜,高呼万岁。 与此同时,一道特别的诏书传遍天下: 宫中遥尊北境王妃为“生母宸明皇太后”。 同时,请皇太后暂不返京,继续坐镇北境,统领边军。 此举引得天下震动。 不止大景和成契这两座天下大国,就连西域诸国、南海诸岛、南疆列邦也都疯传这一消息。 相比于早就谣传病重的景朝先帝驾崩,北境王妃成为皇太后、皇外孙果真即位一事更引得这些地方震动。 这位年仅二十余岁的女子,也正式以如此特殊的身份正式进入天下诸国视野。 公主、世子妃、王妃、皇太后…… 她的履历,简直堪称……完备。 就是,这个身份,让人总感觉有些古怪。 做了太后的王妃,倒是还不算稀奇,但做了太后的本国公主,就有些难寻了。 成契皇宫内,南盏看着手中的密报,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觉得这位宸明皇太后,竟和昭懿太后,有种极其相似感。 公主,皇子妃,太子妃,皇太后——这是自家主人笛声琳的。 公主,世子妃,亲王妃,皇太后……这是这个女人的。 如果,还要加上,都与那人有过关系……那就更让她感觉微妙古怪了。 也就是,新帝君并不是他的儿子,否则,这天下还打个什么劲…… 南盏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想起前几日被她送去卫天书院的那个孩子。 不知道十几年后,会不会出现…… 届时,她又该帮谁呢。 “……” 南盏轻声一叹。 幸好,除了死了的东穆烈威,哪怕神火大将也不知,太后诞下的竟是两个孩子。 这时,她身侧一位幕僚低声道:“景国此举必意在稳定北境军心,然其皇帝新崩,新帝根基未稳,边境悲伤,只是让一个人族女子执掌如此权柄,我们不如……” “不如什么?”南盏冷笑,淡漠眸子扫他一眼。 “别忘了,她可是林渊的妻子。” “凭如今那些无能之将,能抵御的住大梁城的虎狼之师么。” 提及那个名字,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谋士呐呐不言。 成契国运,始于一年以前。 魏王林渊虽即位短暂,不到半年,却将包括镇南府、宝瓶国、宝树国、灵蝶国、兰溟国在内大片区域。 连三胡国这座藩篱都丢完了。 自开国以来,从未有人能给成契带来如此巨大之失土溃败。 …… 成契谨慎观望。 此刻的北境大梁城,也是另一番景象。 宸宁身着素服,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寒风吹起年轻的皇太后额前的碎发,那双明眸中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太后娘娘。” “京师来的使者还在等候您的回旨。” 宸宁缓缓转身,看着跪在身后的北境将领们。这些往日里桀骜不驯的悍将,此刻都恭敬地低着头。 “传旨回去。” “本宫接旨,然北境军务紧要,成契虎视眈眈,暂不能返京,望皇帝保重圣体,朝政悉由辅政大臣处置。” “另以本宫名义,继续加重九边防务,命都督高枭与赵长樱留守西北经都府,不必着急回来……” 一道道旨意冷静下发。 待众将退下后,宸宁独自站在城楼上,依旧望着南方。 从今天起,她不仅仅是北境王妃,还是大景的宸明皇太后了。 夫君,你还好么…… …… 消息传开后,各邦属国纷纷遣使朝贡。 西域诸国,南疆诸部落,就连海外诸国世家也派来了人。 这些使节明面上是恭贺新帝登基,暗地里都想窥探大景朝局,以及这位突然崛起的皇太后。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来自南疆迦楼宫的使者。 这座巫蛊圣地,竟也来朝圣。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皇太后与三辅政大臣的架构,让景朝在新丧与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皇太后掌兵,有势,三辅政大臣有名义。 平静的表面下,多少暗流涌动被逼的暂时隐忍不发。 但未来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539章 韩宁与洛清婂 “陛下醒了吗?”一道温柔的女声在门外轻声响起。 守夜的宫女连忙躬身:“回韩娘娘,陛下还未醒。” 韩宁微微颔首,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宫装,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格外清柔温婉。 自从先帝大行、新帝登基,她便主动入宫居住,协助照料年幼的皇帝。 她作为魏王侧妃,皇太后委派回京之人,名义很正。 成了大景新帝,太和帝实际上的养母,除了没有名义,与皇太妃无异。 韩宁走到御榻边,俯身看着还在熟睡的孩子。 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一只小手攥着锦被的一角,呼吸均匀。 韩宁的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慈爱之色,轻轻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 “昨夜陛下睡得可好?” “回娘娘,陛下昨夜醒了两次,要了两次水,除此一切安好。”宫娥低声回禀。 韩宁点点头,气血很旺盛的孩子,喝水就多。 承钧如今只有一岁半但,最主要的任务不是处理朝政,也不是读书。 而是好好长大。 朝堂上有先帝留下的三辅政大臣。 分别处理政务、宗务、军务。 九边重镇里,有他的亲生母亲,宸明皇太后,还有上林李祭酒、延平郡王等主持。 他未来的读书计划,亦已经被上林老祭酒等一干大儒准备好。 先帝虽去,留下的班底却不薄。 所以此时最重要之事,便是避免出现早夭和打好身体根基。 为此,国师洛清婂与太保钟会皆亲自上场。 …… 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说洛清婂,洛清婂便到了。 年轻的国师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浑身上下除了一块玉佩外再无装饰,却自有一股清绝出尘的气质。 “韩娘娘。”洛清婂微微颔首致意。 “国师来了。”韩宁回以微笑。 “今日又有劳国师了,陛下还未醒。” 两人并肩站在御榻边,看着熟睡的孩子,一时无言。 她们一个是林渊的侧妃,一个是林渊的故友。 从前其实几乎没见过,连韩宁嫁入王府时,洛清婂都已在外游历,未能到场。 如今却因为同一个孩子而聚在这深宫之中。 韩宁主动轻声开口,“不知太后娘娘在那边可还安好,相比于我,陛下肯定更依赖母亲。” 洛清婂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孩子身上:“皇太后雄才大略,定能安顿好北境军民。” 韩宁勉强一笑,“如果太后能回来就好了。” 洛清婂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孩子刚出襁褓就失去了外祖父,父母又都不在身边,虽贵为天子,却连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都享受不到。 这时,太和帝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帐顶,然后转向站在床边的两人。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安静地看着她们,小嘴微微张着,仿佛在辨认什么。 韩宁柔声一笑,上前轻轻将他抱起。 太和帝乖巧地依偎在她怀中,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韩宁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哼起了一首江南小调。 那是她儿时,母亲常哼的歌谣。 洛清婂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更多的复杂的情绪。 谁能想到,当初在京师初见时,不过只是初入京的世子林渊,如今无影无踪,却留下了一个孩子,还阴差阳错需她来照料。 “国师,今日有什么新的仙药么?”韩宁问。 洛清婂回过神来,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培元固本散’,用温水化开即可,里面共十次的量,每日一次。” “佐以我此前送来的澡盆,可保证药力缓散。” 韩宁接过药瓶,交给一旁的宫女去准备,“太后最担心的就是陛下的身体,这孩子早产了一两个月,先天就比别的孩子弱些。” “幸好有国师。” “还有宁供奉。” 这不是一句空话,作为元清道的掌教,在丹道上的造诣天下罕有。 自从赴京以来,洛清婂亲自调配丹药,补足了承钧的体魄,还提前为他打好根基。 韩宁忽然问道:“国师,你说,王爷在天界,能看见我们吗?” 洛清婂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忍俊不禁,恐怕他也不会想到,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会以这样的方式继承大统,成为这偌大国家的君主。 “天界与人间,隔着无尽虚空,不过以魏王的修为,或许能感应到血脉相连的牵绊。” 韩宁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思念:“若是王爷知道自己的孩子成了皇帝,不知会作何感想。” “魏王胸怀天下,必会以苍生为念。”洛清婂道。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韩宁嗯了一声,如果是这样就好。 喂完早膳,韩宁为太和帝换上一件新做的小衣裳。 这是她亲自学着做的,绣着简单的祥云纹。 “陛下喜欢这件衣裳吗?”韩宁笑着问他。 承钧不会说话,却咧开嘴笑了,露出刚刚长出的两颗小门牙。 这模样笑容让二女都忍不住笑了。 “国师,今日天气好,不如带陛下到御花园走走?” 洛清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晒晒太阳对陛下的身子有益。” 深冬的御花园,虽然大多花卉已经凋谢,但仍有盛开的耐寒花朵,为这萧瑟的季节增添了几分生机。 在花园中的亭子里坐下,宫女们早已铺好了软垫,摆上了茶点。 承钧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先是抓住了一个软垫的流苏,随后又转向了一个彩色的布球,自顾自奔跑。 洛清婂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韩宁递过一杯茶,“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国师尝尝。” 洛清婂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确实是上品。 她并不好喝茶,不过还是能品出好坏,这与很久之前,在海外见到海外仙宗盟主姜神符时喝的差不多。 “听说国师与王爷是旧识?” “贫道与魏王确实相识已久。” 韩宁轻声道,“王爷在北境时总提起过您,他说您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只可惜,后来因为一些事,产生了隔阂,王爷如今已经走了,希望国师能……释怀一二。” 洛清婂闻言一怔,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魏王过誉了。” “一些琐事而已,不值得韩娘娘过分记挂,贫道会好生为陛下护航。” 韩宁轻轻点了点头。 她相信一个道士的承诺。 因为,她的夫君,也是道士。 …… ps:大佬们,还有一更,晚上更 第540章 十大强者 天界,玄黄古境。 八方庙内,空气在哀鸣,空间在颤抖,连时间都仿佛在这里变得扭曲不定。 这座存在时间难以追溯的庙宇,此刻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沉沦古树屹立在庙宇中央,根系深深扎进虚空,每一次蠕动都让整座巨庙为之震颤。 而它的对面,人族与妖族两族强者,默默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在这尊恐怖存在面前,往日的恩怨都得暂时搁一搁,先活命再说。 两方角力,气势如万里长河奔涌,滔滔不绝。 张三丰的白须无风自动,周身阴阳二气流转,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覆盖半边穹顶的太极图,阴阳鱼缓缓旋转。 达摩站立虚空,金身绽放无量金光,万千佛影在佛光中若隐若现,梵唱之声响彻天地。 林渊周身气息澎湃迸发,金刚光明藏带来的金身,催发到了极致,已经半只脚踏入八境巅峰的灵魂也牵引着大德真修印。时刻戒备。 他的侧对面,地界八境第一生灵,成契太上帝君帝诏,此刻同样是全力施为,万丈的金猊真身都施展了出来。 站如山峦,此刻就像后方妖族晚辈身前的一道不可逾越天堑。 底牌尽出,却是不得不为。 十大强者,每一位都至少能发挥出半步八境巅峰战力的存在,气势汇聚在一起,让这座大如星辰的八方庙都在颤抖。 放在外界,这股力量足以让三神三圣中的末位为之忌惮,战斗余波足以在弹指间毁灭方圆数万里,让星河倒转,让日月无光。 可就是这样的阵容,依然如临大敌一般,面对着对面的玄黄仙。 夺舍沉沦古树的玄黄仙巍然不动。 亿万枝条如同游龙蠕动,树冠缓缓展开,遮天蔽日。 树影之下,是难以形容的浩荡之力。 轰——! 对峙到了极限,大战轰然爆发。 十大强者同时出手,真元、法力、剑意、拳意、妖气…… 各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汇聚成一股洪流,朝着古树轰击而去。 足以让让亿万生灵化为飞灰的力量,在玄黄仙的屏障面前,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声音如同来自开天辟地之初,震得整座玄黄古境都在颤抖。 屏障纹丝不动,反倒是十大强者被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诸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十大八境巅峰强者的全力爆发,在第一轮角力中,居然就陷入了下风。 须知此时,都是巅峰状态。 玄黄仙的躯干开始疯狂膨胀,转眼间就撑碎了八方庙的穹顶。 碎石如雨落下,膨胀的速度还在加强,仿佛要将整个玄黄古境都纳入它的领域。 林渊瞳眸震撼着,下一刻,彻底不再留手。 施展出已经数年不用的法相神通。 每用一次法相,耗费都十分巨大。 若非不得已,他是不愿意用的,否则自己就会先陷入虚弱。 都天神霄相。 他最强大的神通,随着光彩照彻天地,一轮巨影拔地而起。 这尊法相左边身躯缠绕着道门的紫霄神雷,每一道雷光仿佛蕴含着天道刑罚之力,雷光闪烁间,仿佛有万千雷龙在咆哮; 右边身躯流淌儒门霆渊雷,至刚至阳的雷霆中带着教化众生的浩然正气,每一道电蛇游走,都像是在开辟新一轮天地。 两种截然不同的雷霆完美交融,让法相的威势,短暂之间压过了在场所有人,磅礴的气势让玄黄仙都为之侧目。 此时的林渊,已经毫无疑问的踏入了双八境巅峰的层次! 哪怕不用大德真修印,此时的他也远强过攀登阶梯时的自己。 “助我!” 林渊大喝,声震雷霆。 张三丰与达摩同时出手。 张三丰与达摩两位八境巅峰,合力朝着都天神霄相出手的方向攻击。 都天神霄相光芒大盛,雷光冲顶而起,硬生生将八方庙残存的穹顶彻底掀飞,碎石如流星般四射。 “速走!!!” 神相声音响彻天地,是对雾王和一众人族七境小辈说的。 早已等候多时的人族四位七境强者不敢怠慢,在雾王的护送下化作四道流光,朝着被掀开的穹顶缺口激射而去。 速度快到极致,在空中留下四道久久不散的光痕。 神沿王见状,动作也不慢,立刻朝着己方的妖族晚辈下令。 令其速退。 此等层次的战斗,不入八境,几乎可以说擦之即伤,碰之即死。 五道妖影也不敢逗留,紧随其后,立刻朝着巨庙外冲去。 其中一道银色的身影离开前,回头深深望了林渊一眼。 笛声琳眼神复杂难明。 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这一眼仿佛跨越了时间,蕴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意味。 掩护撤退中,帝诏等大妖也不留手。 年轻一辈刚刚逃离的刹那,玄黄仙彻底暴怒了。 古树躯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暴涨,转眼间就填满了整个破碎的八方庙。 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要将整片天空都纳入掌控。 无数枝条化作玄黄之龙,龙吟声彻云霄,震得虚空不断崩塌。 古树主干中央,缓缓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那是玄黄仙的灵魂本眼,缓缓转动,扫视在场的每一位强者,目光中带着漠视一切的冰冷。 十大强者面色凝重到极致,心头尽皆笼罩着一层阴霾,哪怕强大到他们这个层次,面对绝对力量时,还是会产生本能的恐惧。 帝诏也在微微颤抖,张三丰的太极图阴阳鱼转动变得滞涩; 达摩的佛光黯淡,林渊的都天神霄相在摇晃,九千九百丈的法相竟然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毫无顾忌施展的九境力量,就是恐怖至此。 第541章 似曾相识的一幕 轰——!!! 八方庙的穹顶在一声震耳欲聋的震颤中瓦解崩碎。 无数巨石流星般天坠,坠砸落地,掀起漫天烟尘。 玄黄仙夺舍后的本体,遮天蔽日的沉沦古树,在这一刻彻底显露出来。 树冠直插云霄,粗大的树干壮如天柱,亿万枝条如巨蟒般蠕动,散发令生灵窒息的威压。 它既不认自己是人族,也不自认是妖族。 此时,是一种人不人、鬼不鬼,回来索命的上古天界遗民。 在此情形下,十大强者都没有活命之地。 帝诏施展出的金猊真身再涨几分,足有三四万丈庞大。 张三丰的阴阳太极图成了此刻真正负责抵挡攻击的‘穹顶’。 林渊的都天神霄相不计损耗,悍然拔高到了三万丈庞大,与另一边的达摩祖师的金身琉璃佛交相辉映。 凌天侯身上的气血响声波涛汹涌,一人气血成河。 大景武宗拿出了一件类似于地界景朝镇国神器,九方朝仪鼎翻版的准灵宝。 神沿王的剑气海洋之上,妖族的穷奇、饕餮、梼杌三凶合力撞击其背部。 然而玄黄仙的实力超越想象。 每一根枝条扫过之处,头顶星空寸寸崩裂。 太极图在坚持了五息后轰然破碎,张三丰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倒飞。 玄黄仙主干中央的那只巨眼缓缓转动,漠然注视着下方的蝼蚁。 下一刻,无数枝条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达摩祖师与林渊立刻顶上,法相和法身化作实质的金色屏障。 但枝条如利剑般刺入,佛光屏障上顿时布满裂痕。 值此一瞬之机,神沿王联合的三大凶兽摸到机会,合力前轰。 三股凶兽之力和剑海汪洋轰击在沉沦古树干上,砸的玄黄仙树根断裂无数,踉跄一下。 代价却是,帝诏被长如山脉的树枝抽中,踉跄翻滚千里。 这时,也凸显出了玄黄古境的浩瀚巨大。 如此这般的战斗波动,居然没有传荡出去天界,也没有引得三神、三圣察觉。 众强这才发现,沉沦古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古境深处,已经封闭了整座古境的虚空。 虚空遭到封锁,就如同倒扣的隔绝罩子,不刻意感受,根本无法察觉里面的战斗波动。 遑论,玄黄古境无论距离人族大本营,亦是妖族大本营,都足有上千万里遥远。 玄黄仙气势还在增长,不断汲取玄黄古境的力量。 天地在暗沉,虚空在加固。 它想困死十大强者,而后逐个吞噬…… 意识到不妙,诸强不敢有任何喘息,再度齐力轰上。 这一次的碰撞,让整座玄黄古境都在晃动。 以八方庙为中心,方圆万里的空间彻底崩塌,露出漆黑的虚空。 冲击波如海啸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山峦化为齑粉。 但此地过于巨大,仍然未能导致崩溃。 烟尘散尽,玄黄仙的主干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还没等众人欣喜,那道裂痕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无用的。” “吾即古境,古境即吾,在此界,吾便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仿佛来自九渊的声音响起。 古树的气势再次暴涨。 十条主要枝干如擎天巨柱挥舞。 十大强者瞬间散开,从不同角度发起进攻。 林渊的都天神霄相在激战中开始出现裂痕,真元疯狂消耗,开始过半。 随后只得放弃法相,转而将全部力量注入大德真修印,玉印迎风暴涨。 化作一座山岳大小,狠狠砸向古树主干。 铛——!! 玄黄仙的主干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痕,但随即又快速恢复。 “蝼蚁撼树!” 玄黄仙声音讥讽。 不待林渊震怒。 其中一条枝干突然合拢,化作一只遮天巨手,朝着他狠狠拍下。 一掌足以碎山河。 张三丰瞳孔剧缩,朝着林渊方向奔去。 然而,却慢了。 这一掌,聚集了玄黄仙超过三成的力量, 恐怖冲击,直接将他撞入远方的一片山脉。 所中山峰直接崩碎成齑粉,整座山脉陆地都在这一击下,下沉了数米,崩塌无数。 林渊咳出一口鲜血,金刚光明藏的金光彻底暗淡,大德真修印上裂痕触目惊心! 但他,却挡了下来,还未死! 正面承受玄黄仙的攻击未死,便是幸运之事。 他艰难站起身,发现那根粗巨如山脉的树枝如影随形,仍在追杀它。 这根树枝与其他枝条截然不同,表面覆盖着玄黄色的鳞片,像一条巨龙般在山脉间游走,所过之处山崩地裂。 林渊强提真元。 召回大德真修印悬浮在头顶作盾,霆渊雷护体,且战且退,身化雷弧,不顾形象亡命遁逃。 双雷融合,伺机轰击玄黄仙。 张三丰、达摩等见他未死,心下稍安,转而凝重对付玄黄仙的其它枝干。 林渊顾不得形象,但是玄黄仙没打算放过他。 这个居然敢反向抽取它灵魂之力的贼子。 林渊只好再提速度遁逃。 前端雷霆不断轰开山壁地一道道大洞,穿梭游走于山脉之间,隐匿气息。 突然,烟尘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惊慌失措地显现出来。 她浑身沾满尘土,银袍劲装衣衫多处破损,显得十分狼狈。 笛声琳!? 林渊愕然。 但,稍即,又明白过来,古境已经封锁,短时间之内,谁也出不去。 她应该是在逃亡途中躲藏于此,结果被他波及,藏身之处暴露。 四目相对,两人面面相觑。 笛声琳咬牙切齿! 气的娇躯发抖,全无往日太后气质、仪态。 本来她藏得好好,若林渊不往此地,玄黄仙压根在意不到她这个小小七境。 说不得,等羽神等神灵及时发现异样,她便得救了。 正要说话。 那根树枝已经再次杀到,气息锁定二人,滔滔威压滚滚下落。 林渊闷不吭声,一把拎着她,一起逃跑。 这一幕,如此熟悉。 好像似曾相识。 第541章 落入敌手 林渊拎着笛声琳,身形化作雷光,在崩塌的山脉间急速穿梭 身后,玄黄仙那根要命的巨枝紧追不舍,所过之处山岩崩裂,大地撕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 如果是巅峰时期,他自然不用太惧怕几分之一的分枝分身,哪怕不能将之击退,他也有自信与之纠缠。 可现在,金身都被打崩了,大印也被打裂,浑身真元十不存三。 不跑,恐怕真就要葬身此地了。 现在唯有等张祖师等人纠缠,自己恢复更多实力才能帮忙。 先前他损敌足够多,诸强怎么也能撑一会儿。 思绪飘飞。 身下传来声音。 “放开我!” 笛声琳声音因为急速飞掠的颠簸而断续。 她被林渊夹在腋下,双臂遭受禁锢,动弹不得。 林渊置若罔闻。 目光扫视走早地形。 一个折转,冲进一条狭窄的山谷。 巨枝轰然撞在山谷入口,整座山崖应声崩塌。 雷光再闪,头也不回带着笛声琳钻进另一侧。 昭懿太后咬牙切齿,娇躯被颠的浑身抖动,狼狈极了,外加灰头土脸,哪有一点一国太后的模样。 更要紧的是,她的公公和父亲,就在头顶上空! 当着两位长辈,她也是要脸的。 笛声琳羞耻极了。 “想活命就闭嘴。” “要不是念点旧情,看你可怜,才懒得管你死活。” 林渊一开口。 笛声琳就气的七窍生烟。 是事实,却又无法发作。 这股无力感,也让她回想起几年前被囚禁的日子。 那时,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威胁她。 从神沿公主,到成契太后,她的境遇竟没有改变。 世事轮回,又是这遭。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初次相见,谈笑风生、淡然自若的家伙一步步赢得了她的信任和好感。 一次次国内危机中,为了隐瞒真实目的,他刻意讨好她,从而谋取更大。 直到,最终翻脸无情,将她掳掠,囚入一座小院。 漫漫囚禁时间中,两人发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恨意与扭曲的依恋在胸中交织,让她至今无法摆脱,成为心魔。 巨枝再次追近,林渊猛地将她往旁边一推。 “自己走!” 笛声琳匆忙回神,猝不及防踉跄着向侧方倒去。 回头,只见林渊已经转身,一枚青玉色大印悬浮身前,雷霆在印间包裹,汇聚成耀眼的光球。 “你......” 巨枝如山岳压顶,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两人身前,是一座已经无法逾越和绕开的边境界壁。 原来已经无路可逃,退到了广阔玄黄古境的边界,距离交战中心,已是十万里远。 林渊双掌横推,包裹着大德真修印的双色雷霆光球与巨枝轰然相撞,刺目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 冲击波将笛声琳掀飞数十里。 展开羽民族双翼,才勉强稳住身形,只见林渊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进山壁。 玄黄仙巨枝上的树皮大片剥落,汁液倾洒虚空。 树枝折断的声音如同骨裂。 笛声琳虽被推开,实际上也无路可退。 巨枝枝叶散开,很快将方圆百里区域都封锁,形成隔绝。 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从碎石中挣扎爬出的林渊,手中长剑盯着玄黄仙,紧了又松。 林渊抹去嘴角血迹,瞥她一眼,无奈摇头,时也命也。 本想将她推走,看看有无生路。 没想到……最后有可能要和这妖女,死在一起了。 大德真修印从碎石中飞出,裂纹如蛛网蔓延。 这件跟随了他多年的灵宝,光芒已极其黯淡。 可,此时此刻,万分危急之时,他却不得不做出更决绝的事。 心底翻涌痛惜,林渊长长吸了一口气,将残存真元疯狂灌入印中。 青玉大印再次绽放光芒,光芒极其炽盛,胜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但却有种,随时都会崩溃之感。 笛声琳瞳孔微缩。 疯了! 他居然要自爆灵宝! 一件灵宝的价值何等珍惜。 连她的父王都没能拥有一件。 此刻,他竟要拿来自爆! 林渊心底的心痛比她更甚百倍! 他又何尝不知,灵宝材料的稀缺和价值的珍贵。 可此时,命和宝,只能有一个留存。 不得不当机立断,容不得半点迟疑。 命保住了,宝,或许还能修。 他双目死死盯着前方那根遮天蔽日的巨枝,大德真修印开始剧烈震颤,表面的裂纹中透出毁灭性的光芒。 巨枝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万千枝条如毒蛇般射来,想要阻止这个过程。 就在这一刻,林渊猛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大印上。 “爆!” 随着他一声厉喝,大德真修印轰然炸开! 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瞬间席卷方圆百里。 青玉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空间在这股力量下寸寸崩塌。 巨枝前端在这爆炸中直接汽化,剩余的枝干也被冲击波撕扯得千疮百孔。 然而这还不够。 林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没有选择将东穆烈威的赤金戟也自爆 一道紫光从他袖中飞出。 那是一张符箓。 天都紫霄雷符! 大乘符箓,威力堪比灵宝的大乘符箓。 他几经生死的最后手段底牌,甚至将佛陀都吃了一次亏。 临出发前,在祖天师帮助下,重新充能完整。 符箓亮起,道道紫色雷弧闪烁,其中蕴含着天道刑罚之力,让所处的空间规则片片崩解,雷符陷入了一块漆黑的归墟空间黑洞之中。 煌煌紫色雷霆悍然冲出。 仿佛天道意志的惩罚,威芒所过之处湮灭一切。 足有数十丈粗大的雷柱,精准轰击在先前的位置。 玄黄仙巨枝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口处汁液如暴雨倾洒,残枝干在地上疯狂抽搐,被雷火燃烧成了飞灰。 林渊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倒在地。 连续催动两件至宝,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烟尘缓缓散去,约相当于玄黄仙本体六分之一左右力量的巨枝分身,被强行剥离、灭杀! 封锁隔绝破碎,方圆千里尽化作焦土。 唯有笛声琳所在的一小块区域完好无损。 笛声琳难以置信看着眼前一幕,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眼神复杂,不可思议。 不仅仅是他为了活命,毫不犹豫用掉了两件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宝物。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最后关头,他不跑。 还敢留下? 究竟是没力气了,还是赌她不会下手。 哪怕他这样拼命,她也得了利,可不知道,如今已是敌人了么。 犹豫片刻,笛声琳小心翼翼走上前去。 蹲下身,检查一下已经闭上眼,不知道是不是昏死过去林渊的状况。 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却又无法彻底忘怀的男人。 听着远处,玄黄仙的嘶吼声,其他强者的苦战声音。 心底出现一片诡异的宁静。 面前的家伙已经毫无反抗之力,是她报仇的绝佳时机。 她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缓缓拔出剑鞘来。 雪亮剑光映照太后面无表情的脸庞。 第542章 太后得志 雪亮剑锋抵在林渊喉间皮肤,微微下陷。 这柄锐利非常的妖族宝剑,却没能割开后者的皮肤。 哪怕此时几乎堪称功力尽失,林渊也没有成为一个凡人。 身躯的坚韧依旧堪比神铁,上三境之下任何修士的轰击,都破不开一道皮角。 哪怕是第七境的修士,想要砍开他的皮肉与骨头,也要费上老大一番功夫,只是不能自愈了。 只不过,眼前的女子并非上三境之下的修士。 在林渊面前再不济,她也是真正的第七境后期妖修。 笛声琳面无表情,握剑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杀意、恨意、怨怼、嘲笑,与那些囚禁岁月里滋生的复杂情愫交织翻腾。 杀了眼前这人,过往一切恩怨就能了结。 可她居然狠不下这个心…… 笛声琳痛骂自己的无能。 略过周围被恐怖力量犁过而满目疮痍的焦土。 她的目光始终在林渊那张,因为力竭与伤痛而失去血色的脸上。 昔日的人国权贵,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天下第一塞王。 此刻脸色苍白似纸,呼吸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熄灭死去。 全然没了往日的深沉难测与强大迫人。 笛声琳内心忍不住讽笑。 你也有今天啊。 落我手里了。 念着他最后关头,竟分出一丝力量护住她所在方寸之地。 她冷哼一声,猛地收剑还鞘。 清脆的铮鸣,斩断最后一丝犹豫。 杀了你,就太便宜你了。 要将你带回妖族,谋取利益最大化,才算不辜往日仇怨。 十多万里的距离,哪怕对身为羽神后裔的笛声琳而言,也是一段恐怖的距离,全力飞遁都需数日之久才能回去,远水难救近火,回去找人杀他,不现实,说不定还会出现变数。 昭懿太后心思浮动。 杀,暂时是杀不得了。 但……就这么放过他,她总觉得不平衡。 那时候可没对自己留下几分仁慈。 昔日的执棋者如今颠倒过来。 该她玩一玩了。 笛声琳勾起一抹带着冷意和戏谑的暗笑。 她走上前,毫不客气地用脚尖狠狠踢林渊的小腿,溅起一番尘土。 “喂,死了没?” 林渊毫无反应。 见状,笛声琳索性蹲下身。 伸出两根手指,狠狠揉捏他那张,比伪装时英俊许多的脸庞。 拉住两边脸颊,用力扯了扯。 触感温热,带着惊人的弹性。 与记忆中某些模糊片段重合…… 太后心头莫名一悸,迅速松开了手。 有点心虚起来,忙抬头看了看太上帝君帝诏的方向。 环顾四周发现无人,才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她寻到一处相对完整,能遮蔽风雨的巨岩凹陷处。 然后抓住林渊的衣领,像是拖拽一件杂物般,粗鲁地将他拖行过去。 过程中,林渊似乎因颠簸而发出一声声模糊的闷哼。 笛声琳丝毫不管,手下更不客气,直接将他甩进岩缝里。 看着他这副任人摆布的狼狈模样,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想了想,又从自己的储物法器里取出一壶清水。 不是什么灵泉仙酿,只是普通的灵清之水,拔开塞子,手腕倾斜,将壶中清水缓缓倒下。 水流沿着林渊的头脸、发髻,顺着脖颈流入衣襟。 冷水一激,林渊咳嗽起来,眼睫颤动,有苏醒的迹象。 笛声琳立刻停手,将水壶收起,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 林渊艰难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讥诮与冷意的俏脸。 林渊陡然清醒,而后发觉自己身体的糟糕状况,以及所处的环境。 “你……” 刚想运转真元,体内空空如也,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笛声琳语气凉凉:“别白费力气了,林大王爷。” “哦,现在该叫你林大累赘,你的灵宝爆了,底牌用了,人也快废了,落我手里,成了我的俘虏。” 林渊沉默,尝试移动身体,却连抬起手指都感到困难。 良久,长长一叹。 “你为什么不动手。” 笛声琳俯下身,几乎与他鼻尖相对,眼中闪动着极其快意的光芒。 这时,她似乎重寻了昔日千星城里,压制得他俯首的日子。 “杀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记得我囚禁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吗?现在,我也要让你尝尝这种滋味。”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捏脸,而是划过林渊的胸口,那里衣袍破损,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和一道淤青的内伤伤痕。 指尖带起一丝妖力,随着她的按压,传导入体内,刺激伤处。 林渊身体瞬间绷紧闷哼,额角渗出冷汗。 剧痛传来,撕扯着体内干瘪至极的经脉和伤势。 近在咫尺的笛声琳,那温热呼吸近乎拍在他脸上。 “看来,风水轮流转了。” 笛声琳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从现在起,我说了算。” “不听我的,我就折磨你,惹我不顺心了,我就将你丢下,让异兽吃了你。” 她狠狠威胁。 林渊打量她小人得志的面孔。 …… 笛声琳在岩缝附近布置简单的隐匿和防护阵法,防止玄黄古境内的异兽偷袭。 手法不算高明,但足以隔绝气息,防范可能存在的古境生物。 做完这一切,她又瞥了林渊一眼,见他试图闭目调息。 她心中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 立刻走过去,故意打断他的调息。 “别做梦了,想想当初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不愧疚吗?” “把我关起来,不见天日,心情好了,来跟我说几句话,施舍点关怀;心情不好,或者忙于你的大业,就把我丢在一边,不闻不问……” “临飞升,还狠狠捅了我一枪,你知道,我快死在你那一枪下么?” 林渊睁开眼,看着她线条优美的侧脸,没有说话。 笛声琳露出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 “现在,轮到我来决定,是给你口水喝,还是让你干着;是让你安稳睡一会儿,还是时不时提醒你一下我的存在。” 说罢,她又伸出手指,戳向林渊胸膛伤口。 笛声琳盯着他,“说话,给我说话。” “求我饶了你,求我施舍你一点灵气,求我给你一点水。” 林渊额头渗出虚汗,嘴唇白的像纸。 但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回看着她。 笛声琳更用力按下。 指尖几乎要插入胸膛之中。 林渊那处伤口是玄黄仙拍破金身时留下。 劲力渗入到五脏六腑,不断绞弄着,原本若是能动用真元,倒是可以抵抗,但此时真元干枯无法恢复,便无从谈起抵抗。 这种痛,是牵扯全身每一颗器官的痛,作用于内,难以想象。 “说话!” 笛声琳看着他那副模样,咬牙切齿。 “你不是很会阿谀奉承?曾经对我,后来对你的景朝公主妻子,现在想作铁骨铮铮了?” 她恨不得拔剑。 林渊却依旧一言不发,尽管身躯已经忍不住颤抖。 “……” 不知过去多久。 笛声琳忽然意兴阑珊,索然无味,收回了手指。 林渊长长缓出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岩壁。 这时,洞外传来几声野兽嘶嚎。 ‘送来’给养。 笛声琳提剑转身就走。 第543章 龙游浅滩遭虾戏 岩缝外传来几声异兽嘶嚎,声音渐渐靠近。 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不至于令两人惊颤,却也不低。 玄黄古境足够庞大,因此是有其它生物的,比如其中的境内异兽,类似于虚空汪洋里的海兽,独有物种。 笛声琳提剑起身,打算去打一点给养。 通常而言,修士达到第五境就可以完全辟谷,但此时是非常之时,食物带来的作用,是足够的能量储藏。 尤其,这种境界不低的异兽,更有奇效。 瞥了眼林渊。 笛声琳闪身出洞,几声短促的哀鸣后,外面就安静下来。 不多时,她拖着一头形似麋鹿、生着鳞片,堪比五境妖族的异兽回来。 利落剥皮取肉,生起篝火,将兽肉架在火上烤制。 灼热之下片刻时间,油脂就发出滋滋声响。 弥漫出淳朴厚重的肉香味。 闭目调息的林渊,喉结也不自觉地动了动,咽了口口水。 对于肉的渴望,烙印在人族遗传的最深处。 而他,此刻最缺的,也是补充元气。 笛声琳唇角微扬,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肉,一边就这清水品尝,一边故意在林渊面前晃了晃。 “想吃吗?” 林渊睁开眼,看着她手中的肉块,没有说话。 笛声琳将肉块凑近他唇边,又迅速收回,“求我。” “就像当初我求你那样。” 林渊移开目光,继续闭目调息。 “我当初可没让你求我。” “是你自己主动求着我看你。” 笛声琳重重冷哼一声。 也没反驳。 当初的确怕死。 但她不信现在的林渊不怕。 遂又当着他的面细细品尝起来。 她故意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让肉香充分散发,并加大吞咽的声音。 同时故意点评道:“这古境异兽肉质鲜嫩,蕴含的灵气也不俗,可惜某人没这口福了。” 林渊依旧不语,不睁眸子。 …… 吃饱后,笛声琳将剩下的肉放在一旁,转而取出水壶在手中把玩,目光落在林渊干裂的嘴唇上。 水声荡漾。 她忽然说道:“还记得在西域的时候,我让你做的事吗?”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假清高。” 说着,笛声琳发出一声淡淡的嗤笑。 林渊眉头微皱,睁眼看她。 笛声琳语气讥讽,“不记得是什么事了?” “你还说过什么‘休要让我成那不仁不义之徒’。” “虚伪!” “虚伪的家伙,你后来不还是做了,不仁不义之事,彼时装什么清高?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在我面前,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转而就去那位景朝公主面前讨好她。” 昭懿太后恶狠狠起身。 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盆,注入清水。 而后微微施加妖力加热。 她将玉盆放在地上,优雅地褪去鞋袜,露出一双白皙娇嫩的素白雪足。 林渊看着眼前的玉盆,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深深皱起的眉头。 “你要做什么?” 笛声琳快意的笑着,“当然是让你替我沐足。” “现在你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她用一道妖力束缚住林渊的手腕,强行控制着他的手臂向前伸去。 虚弱的状态让他连这样简单的妖力束缚都挣脱不开。 手指被迫浸入温水中,触碰到她微凉的足尖。 笛声琳靠在岩壁上,惬意地眯起眼。 “给你一点力气,动作轻柔些。” “本宫心情好,待会儿就赏你一只鹿腿。” 说着,她将一丝登石阶前所拘起来的清灵之气,注入到林渊身体之内。 这等与玄黄气堪比的异宝,立时快速弥补了一点点林渊体内的极度亏空,让他能动弹一会儿。 但又被笛声琳控制着肢体动作,尽管极度不情愿,也不得不按照她的心意来做。 “看来林大王爷伺候人的本事,远不如你打仗的本事。” “不过无妨,我们来日方长。” “以后我慢慢教你。” 笛声琳舒服得直眯眼。 …… 这时,洞外又传来一声声异兽的咆哮。 玄黄仙的力量化身虽然折损,但它似乎还能调集这些畜生。 笛声琳神色一凛,立即收回双足。 她快速擦干脚,起身拿剑。 “今日就到这里。” “不想死的话,待着别动。” 这一次,洞外传来更为激烈的打斗声。 战斗波动波及了岩壁,落灰簌簌作响。 恐怖的余波,造成刺耳的震荡声,冲击着林渊的耳膜。 但他此时却是管不了这些,生无可恋靠坐在岩壁旁,看着湿润的双手,心绪复杂至极。 真叫一个世事轮回不休…… 虎落平阳被犬欺。 龙游浅滩遭虾戏…… 屈愤倒是没有太过剧烈,无可奈何和茫然悲哀居多。 想他堂堂八境巅峰强者…… 笛声琳这时忽然回来了。 林渊悲哀飘散思绪戛然而止,将不知是不是她故意丢下的烤肉,藏在身后。 不动声色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她目不斜视,带回一头形似野猪的异兽。 扔在地上就开始处理食材。 一边剥皮一边说:“刚才看了一下,东边的战斗平歇了,大概率是我父王赢了,明日我们就往东走。” “你走不动的话,要么把你绑在猎物屁股后面拖着走。” “要么,就求我背你。” 第544章 太后与魏王 晨光透过玄黄古境特有的浑浊天幕,在焦黑大地上洒下斑驳光影。 笛声琳手牵着一根绳索,另一端系在林渊背上。 林渊被绑在一只鹿上。 两人一鹿一同前行。 修到林渊这种层次,体重早就异于常人,与一座山丘都差不多。 平日里修为都在,自然能够提气控制,现在修为干枯,好坏处就都十分分明了。 好处是肉身防御犹在,不怕弱者一击必杀。 坏处就是,没有过大行动能力。 此刻被笛声琳绑在一只类似驼鹿的异兽背上,双脚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沟,触目惊心。 活像给追兵指路的路标。 笛声琳想把他当俘虏,就得带着他,回头看了看,险些气死。 林渊面色仍旧苍白,嘴角忍不住上扬。 “放弃这鹿吧,你背着我走,正好我用残存灵识替你找找路,这样也走的快些。” 背人的驼鹿王只是五境,此刻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笛声琳道:“俘虏没有建议的权利!唯有被选择的命运。” 但看着地上无法掩饰的痕迹,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她解开绳索,将这可恶的男人背起,道:“若是敢耍花样,或把本宫引入绝境,我死也要拉你当垫背。” 堂堂一国太后,几时背过人,还是一个男人! 笛声琳心里默念,只当是这家伙临死前最后的待遇,才稍稍好受些。 林渊心安理得趴在她并不宽厚,反而纤细的背上。 笛声琳放走驼鹿,背后展开一对泛着金辉的洁白双翼,低空飞行。 林渊从容整了整衣袖,闭目凝神,从容享受。 适时给她引路,并悄悄汲取她身上不由自主牵引而来的灵力。 身为上三境强者,已经成为天地间移动的灵气旋涡,哪怕不主动吸,也有灵气纷至沓来。 二人并肩而行,沿途景色愈发荒凉,尽是大战后的痕迹遗留。 焦黑的大地上散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骸骨,有些骨骼上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一具堪比山峰的巨兽骸骨横亘在前方,肋骨如同参天古木,头骨上的独角即便死去,依然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都是玄黄古境内遭受玄黄仙和其他强者战斗波及而死去的异兽。 笛声琳凝视着这具骸骨,神色凝重:“看这骸骨的规模,生前至少是七境巅峰期的存在,这古境里,难保真有八境层次的异兽存活。” “如果遇上一只还好,来个两三只,哪怕是初期的,我们都要玩完了,你的感知给我靠点谱。” 林渊嗯了一声,发出一道鼻音。 笛声琳继续往前走飞。 靠着林渊还能动用的本能感知,避开了不少古境异兽集群,一日之内,前行上万里。 笛声琳见他还管点用,脸色也是缓和不少。 回想起以前,被他带着躲避南疆蛊修追杀的场景。 彼时,这家伙就展示过独到的能力,才让她一步步信任。 没有人喜欢累赘,这是世间公理。 哪怕关系再亲近。 但如果当一个人,近乎已经残废,居然还能发挥出相当不俗的本领,拿出足够分量的指引,再面冷的人也会缓和。 笛声琳也不例外。 …… 直到,有一处狼巢,避无可避,扑面而来。 几乎是刹那间,四周阴影中窜出上百头皮毛如玄铁的古境异狼。 实力都不算太高,只堪比人族四五境的武夫。 然而,却是灵魂尽失,宛如成契的战争机器戮骸一般。 只懂得本能嗜血进攻,不知疼痛。 眼中泛着幽绿的凶光,獠牙间滴落着腐蚀性的唾液,在地面上灼烧出一个个小坑。 为首的三头异狼格外雄壮,肩高足有三丈,周身气血澎湃,赫然已是一七境、两六境巅峰的层次。 笛声琳承担起一名团队里,‘打手’的责任。 她身形飘忽如风向前,剑光过处,几十头境界稍低的异狼应声倒地。 但在损失过半的手下之后,三头狼王很快就利用包抄战术,呈品字形将她围在中间。 ‘智囊’林渊也发挥自己的特长。 “左退十步。” 笛声琳顺势侧身,一道狼爪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带起几缕断发,同时利索挥剑侧斩,一剑枭首三颗狼头。 随后,剑光如影,剑气如潮,神沿王的拿手好戏,剑气海洋在她手中呈现。 称为‘海洋’有点过誉她了,顶多算是池塘。 不过,一路淹过去,威力却也尚可。 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做到南盏那般。 实际上,笛声琳的年岁比南盏小许多。 就在她与两头狼王周旋之际,最强一头七境狼王眼中闪过嗜血的贪芒,突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林渊。 笛声琳想要回援,却被另外两头六境巅峰狼王死死缠住,剑势一时受制。 说时迟那时快,狼王的利爪结结实实落在林渊胸前。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反而传来金石相击的铿锵之声。 林渊脸色冷淡至极。 一拳直接轰进狼嘴里。 拿手臂当捣杵,前后挥舞。 手臂金光四溅,异狼哀嚎,牙齿被硬生生磨落。 笛声琳抓住这个空当,身形如鬼魅般闪动而来。 剑光如银河倾泻,一剑精准洞穿受伤狼王的咽喉。 随即剑势一转,化作万千剑影,将剩余两头六境狼王笼罩其中。 她一声轻喝,剑光暴涨,两头狼王应声倒地。 战斗结束。 笛声琳直挺挺打量他,“看来这身硬骨头,还能这样派上用场。” “比我想象的还要硬些,不知道拿来当盾牌怎么样。 林渊假装没听见,“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笛声琳冷哼一声,倒也没再提。 夜幕降临,篝火在岩洞中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 笛声琳熟练处理着猎来的狼肉,架在火上烤制。 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发出滋滋声响,肉香在岩洞中弥漫。 笛声琳依旧控制食物分配,不过没再戏弄他,‘大度’地给出了足够维持基本体能的肉食。 林渊毫不客气,接过烤肉便大快朵颐吃起来。 边吃边道:“照这个速度,回去至少要小半月,得绕开三处能量紊乱的区域,特别是那片紫雾林,我感觉那里有不同寻常的波动。” 笛声琳托着腮,火光在她眼中跃动,淡紫泛金,慵懒中透着几分精致。 当了太后以后,以前的刁蛮像是被火炼制成了一股子端庄,但是精明和好动,倒是还剩一些。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火堆。 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忽然轻声开口,让林渊一怔。 “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了……” “孩子们?除了妖帝,还有谁。”林渊随口问道。 第545章 突遇沙尘暴 “孩子们?除了妖帝,还有谁。” 听到这句话,笛声琳自己也怔愣了一会儿。 而后,抬起头盯着林渊看。 林渊感觉她的目光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看我做什么。” 笛声琳不说话,依然盯着他的眼睛。 半晌,她忽然反问: “你有几个孩子。” 林渊坦然一笑,“应该是两个了。” “我走的时候,我的妻子身怀六甲,快要临盆。”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诞下一个男孩,外加我还有一个长女。” 提到这里,他内心是颇为富足的。 妻子恩爱、儿女双全,家宅和睦,什么都不缺了。 纵使他走的着急,凭他留下的班底,宁清秋和殷溪兰,足以护卫她们周全。 就不必说,他还留下了渊峙枪,以及双龙宝瓶。 笛声琳目不转睛,依然盯着他。 片刻,她忽然笑了,大笑出声。 笑声在这古境狂野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豪放。 笑的林渊脸上笑容僵滞,皱了皱眉。 不明白这女子又发什么疯。 笛声琳笑了许久。 笑的有点抽气。 好半会才拍着胸脯,揩了揩眼角。 甩开一滴晶莹笑泪。 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只是在外人看来有点毛骨悚然。 但习惯了她随时随地发疯的林渊,倒是有点见怪不怪了。 笛声琳呼出胸腔一口气,才语音略带着点戏谑的道:“那真是祝贺你。” “祝贺我什么?” “祝你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啊。” “……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有病,但用不着你来治。” “……谁想上赶着给你治似的。” “……” 两人片刻的温馨结束,恢复为相顾无言。 林渊和衣在另一边躺下,懒得搭理她。 笛声琳同样背对着,闭上了眼眸。 一夜无话,直到天亮。 天光未亮,笛声琳便一脚踢醒了倚着石壁的林渊。 “走。” 林渊睁眼,看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压下胸中翻涌的火气,默默起身。 跟这女人,没道理可讲。 不,她压根就不是人。 连日跋涉,周遭地貌愈发荒凉。 启程的第五日午后,天色骤然昏沉,乌云汇聚,极远处天际线腾起一道接天连地的黄褐色巨墙,正以骇人的速度向这边推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连风声都带着尖锐的呜咽。 笛声琳瞳孔微缩,感应到那沙暴中蕴含的并非纯粹的自然之力,更有狂暴紊乱的灵力乱流。 林渊也极目远眺,叹了口气。 “看来接下来我们要应对的,还不只凶猛异兽,还有天灾。” “玄黄仙和那几个老家伙大战的余波,破坏了古境气候。” 未过眨眼,狂风已至。 飞沙走石,视线刹那间被模糊,拳头大的石块被卷起,砸在身上噼啪作响。 这沙暴不仅遮蔽视线,更可怕的是其中混乱的灵力场,极大地干扰了修行者的感知和身法。 笛声琳背后双翼本能展开,金光流转,试图稳住身形。 但在这天地之威夹杂着强者余波的冲击下,她如同狂涛中的一叶扁舟,身形飘摇不定,几次险些被狂风卷走。 羽翼虽赋予她极速,此刻却也成了鸡肋。 反观林渊,虽真元枯竭,但八境后期肉身的基础还在。 密度极大,重若山根。 狂风卷过,他双脚如同生根,深深陷入地面,虽被吹得衣袍猎猎,身形倒也能勉强稳住。 他低喝一声,索性沉腰坐马,重心再降,在这毁天灭地的沙暴中硬生生站稳了脚跟。 一块被灵力加速、磨盘大的巨石呼啸着砸向笛声琳。 她被吹得东倒西歪,眼见避无可避,只好硬扛被强者大战裹挟的余波。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向下一拽。 随后,巨石擦着她的头顶飞过。 笛声琳投去复杂目光。 林渊恍若未觉。 “不能再走了,就地稳住,合你我二人之力,试试能否扛过去。” 话音未落,沙暴的威力已骤然升级。 不再是简单的飞沙走石,地面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有巨兽在地底翻身。 更可怕的是,空间竟也变得紊乱不堪。 虚空裂缝横生,碎片乱流也涌了出来,加剧危险。 古境的空间开始坍塌了。 不过,林渊却是眼底一动,空间坍塌,如果操控得好,倒也能缩短路程。 只是天界的空间裂缝十分危险,以笛声琳的肉身强度,怕是都无法地域太久。 他全身肌肉贲张,淡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急速流转。 这几日恢复的丁点真元被催发出来,强行对抗着这混乱的天地之力。 他双脚深深陷入地面,如同钉在原地,一只手抓住飘飞如风筝的笛声琳脚腕。 成了这片扭曲空间里唯一的稳定点。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沙暴中开始夹杂着空间裂缝溢出的毁灭性能量,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割而来。 一道扭曲的透明波纹扫过,旁边一块巨岩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 这样下去不行。 只能拼一把了。 林渊长长叹出一口气,默然取出了,之前自爆后的大德真修印的残块。 本来,还打算回去之后,请三祖师修一修,看看能否复原的…… 现在,只好再苦一苦它了。 ———— ps:还有一章,一个小时内发 第546章 患难与共 大德真修印的前身是前陈国玺。 前陈太宗锻造之时,可谓集天下之宝。 其本身重量,不比林渊的肉身低。 林渊催动储物玉带,随即,一阵光华流转。 嘭隆一声。 几十丈的灵宝碎块像一座青玉色的大山砸下,挡在了笛声琳面前。 肆虐的黄风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之物强行分流。 笛声琳周围被撕扯出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林渊低喝一声,自己如磐石般抵在印后,全身金光流转,双脚深陷地面,以自身重量和残存修为,共同对抗着这天地之威。 笛声琳下意识抓住冰凉的印钮,身形顿时稳住了大半。 看了看前方那宽厚的背影,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心情复杂难言。 风沙愈发猛烈,最后一道接天连地的龙卷风墙已然成形。 裹挟着破碎的空间碎片,以毁灭之势碾压而来。 避无可避。 见状,林渊也无法再维持平静,脸色变化。 大德真修印的碎片在这股力量面前也开始剧烈震颤,灵性哀鸣,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脸色变化之际,他目光也四处扫视。 很快,看见了一道,离自己最近的空间裂缝,只有大约几十步远。 心中激烈权衡片刻。 他猛地转头看向笛声琳,眼中闪烁疯狂意味。 “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在这儿继续耗下去,还是跟我冲入那道空间裂缝?” 笛声琳脸色难以置信,同样激烈变化,阴晴不定。 但只少顷,她便抛弃了脸上的情绪,立刻下决定。 “我跟你走!” 林渊不再有丝毫犹豫,左手依旧死死抵住剧烈震颤、灵光急速黯淡的大德真修印碎片。 右手抓住笛声琳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走!” 他一声暴喝,主动撤去了对前方碎片的绝大部分支撑之力。 借着那毁灭龙卷带来的恐怖吸力,身形如离弦之箭。 拉着笛声琳,朝着几十步外那道不断开合,边缘闪烁着危险黑芒的空间裂缝激射而去。 “呜——” 大德真修印碎片失去主要支撑,发出一声悲鸣,被狂暴的风沙瞬间卷向高空,彻底消失在昏黄的天地间。 这件伴随林渊多年、屡立奇功的灵宝,完成了它为林渊担负的最后的垫脚石和拖延时间的工具。 笛声琳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脸色变得十分复杂,看了眼被抛飞的青玉大印碎片。 心中不知该说什么。 她银牙紧咬,背后光翼本能地急速扇动,配合着他的拉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几十步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咫尺天涯。 身后是好似吞噬万物的黄沙风暴,前方是吉凶未卜的空间裂缝。 砂石如刀,切割着肉身。 空间碎片如同死神镰刀,擦着身体掠过。 林渊将残存的所有灵力都灌注于双腿和护体金光之上,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每一步踏下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硬生生在狂风中闯出一条路。 此刻身前宽厚的背影,成了笛声琳眼中唯一的方向,让她不由得眼前恍惚。 哪怕心中有着扭曲的依恋和情愫。 她对于面前之人和帝宫,也向来是两个想法。 第一是因恨生爱,一个是因愧生爱。 一个奸雄,一个君子。 奸雄狡诈虚伪,却因地利境遇,让她产生了情愫。 君子因为慷慨的赴死,让她烙下深刻愧疚之意。 但此时,这个无赖,和君子一点点重合…… 笛声琳又转头看了看,被他抛弃的灵宝。 以及,被他死死抓着的自己。 哪怕觉得很可笑。 她也不禁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在他心里,自己也不是毫无分量…… 至少比那件残破的灵宝重要。 眼看裂缝就在眼前,那扭曲的入口如同巨兽的口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就在此时,一道巨大的空间碎片如同陨石般,朝着两人必经之路砸落! 躲不开! 林渊瞳孔紧缩,猛地将笛声琳往身后一扯,自己不闪不避,用肩膀硬生生撞了上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林渊闷哼一声,嘴角涌出鲜血。 但冲势丝毫不减,借着撞击的力道,速度反而再快一分。 拖着笛声琳,在间不容发之际,一头扎进了那道剧烈波动的空间裂缝! 快!准!狠! 嗡—— 天旋地转!熟悉的天地景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陆离、色彩斑斓却又充满无尽危险的虚空乱流。 巨大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要将人碾成齑粉。 刚一进入,林渊便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强忍着肩膀碎裂的剧痛和空间转换的强烈不适,猛地转头看向笛声琳:“你来指引方向,我来抵挡乱流!” 笛声琳怔了怔,忍不住看了眼他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左肩。 伤痕深可见骨。 “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快!” 笛声琳只好答应。 将他顶在了前方。 凭她的肉身,是无法抵御天界空间乱流的。 林渊一言不发,完全信任她的判断,咬紧牙关调动着干涸的经脉中每一丝可用的力量。 艰难地跟随着她的指引挪移。 两人动作沉重而迟缓,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沼泽中挣扎。 林渊身上金光随着他的移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无数空间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在他身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胸膛早已血肉模糊,且仍在不断变坏,很快脸上也增添一道道伤痕,面目全非。 走在后面的笛声琳却始终没收到波及。 只是鲜血滴落,落在她银色的衣袍上,晕染了大片红云。 笛声琳愈发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 裂缝尽头! 林渊精神一振! 不知从何处压榨出最后一股力气,低吼着朝那光亮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如同穿透了一层坚韧的薄膜,巨大的排斥力传来,紧接着是久违的重力感和新鲜空气。 两人被一股巨力狠狠甩出,如同破麻袋般从半空中坠落。 随着两声闷响,两人重重砸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笛声琳来不及爬起,心中便涌出极度的不可思议和震惊。 八方庙山脚! 这里……竟然是她和父王当初开始攀登石阶的起点! 周围熟悉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的,是精纯无比、让她浑身妖力都为之欢呼雀跃的清灵之气! 这气息,对于任何受伤之人而言,都是无上圣药。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但这狂喜仅仅持续了一刹那。 就看见身旁那个几乎不成人形、气息奄奄一息的男人。 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开始疯狂掠夺吸纳四周的清灵之气。 速度极快,在他头顶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灵气旋涡。 笛声琳脸色一滞。 然后,便看到了,那家伙脸上露出一个舒爽至极的笑容。 一抹黄光在他胸口处亮起,迅速扩散全身。 将她的眸子刺激得眯起。 第547章 太后最严厉的调教者 第567章 太后最严厉的调教者看着林渊粗暴掠夺四周宝贵的清灵之气。 笛声琳心头那股刚被压下的复杂情绪被心痛取代。 这清气,是她准备弥补两个早产的孩子的最大机缘,等下山了就取走。 岂容这混球这样浪费。 反正都是一个俘虏了,恢复做什么。 纵然林渊先前舍身相护让她有所动摇,但此刻,母性与占有欲占据了上风。 “住手!” 她清叱一声,并指如剑,劈出一道凝练的剑气。 精准斩向他头顶那小型灵气旋涡的根基处。 一剑斩断了他的吸纳。 林渊闭目全力运转功力,但对危险的本能感应犹在。 周身淡金色的光芒本能地一涨,正在重聚的金刚光明藏自行护主。 铿! 剑气与金光咒碰撞,发出金属相击之声。 气旋一颤,未立刻散去,但周围的清灵之气已经被镇散些许。 吸纳的速度也被迫延缓。 他抬头看了眼那疯女人,便又继续。 此刻的身体就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本能的渴求压倒了一切。 “不准吸,你不要逼我将你捆起来。”笛声琳见他硬抗一击还要继续,沉声道。 身影一闪,欺近身前,素手翻飞,瞬息点出数十道剑气。 林渊再度被迫睁眼,血痕累累的脸庞露出了怒气。 “你属狗的吗?说翻脸就翻脸。” “方才我还救了你。” 既有重伤的虚弱,也有被打断疗伤的愠怒,林渊此刻也没了从容。 他抬起一条还算完好的左臂,掌风呼啸,带着沉重的肉身力量拍向那些指剑。 嘭!嘭!嘭! 气劲交击的闷响传出。 毕竟重伤,真元干涸,仅凭肉身之力和残存罡气抵挡,无法和完好的笛声琳相抗。 被道道剑气逼得连连后退,胸口那团刚刚凝聚的淡金光芒也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再次溃散。 新添的剑气伤痕在身上浮现,虽不深,却看起来更加狼狈了。 “此物对我至关重要,你不能吸!”笛声琳冷冷道。 “放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林渊眼神凶狠起来。 “我都要死了,有什么不能吸的?你真是属狗的,翻脸无情,方才要不是我救你,你就死了!” 他一边继续格挡,一边引导清气入体,手上赤金光芒一闪。 多出了一把,一丈长的长戟。 戟柄通体赤金色,戟锋成黑色,黑芒闪烁,立在地上,势若山岳。 正是东穆烈威的武器,焚荒戟,上品巅峰玄器。 笛声琳不答,攻势更急,一片由无数细微剑气组成的湖泊虚影在她身后隐隐浮现。 虽然远不及其父剑气汪洋的浩瀚,却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剑气成水气息,将周遭的清灵之气都搅动得有些不稳。 “再敢吸一分,我就断你一肢!” 林渊怒极反笑,“你这贱婢!真以为我怕了你?” 笛声琳被这一声骂气的脸色发白,声音陡高,“你说什么?” 林渊懒得再与她废话。 赤金长戟悍然横扫,磅礴巨力荡开连绵指剑。 借势猛然后撤,再度扎入清灵之气最浓郁的洼地。 胸膛处淡金光芒稳定下来,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凝实,头顶再次凝结出一片清灵气旋涡。 破碎的金刚光明藏,在海量清气滋养下飞速修复,连他的肉身强度也在这次劫难下,如同得到涅盘新生。 无法踏出的下一步肉身境界,似有松动迹象。 皇祖锻造的灵魂洞天玉球轰然碎裂,从沉沦古树那里得来的精纯磅礴的灵魂真蕴,也如同决堤洪流,涌入识海。 加上此地的清灵之气,林渊伤势飞速恢复着。 快速超过笛声琳。 且气势仍在暴涨。 当笛声琳剑气湖泊震荡,无数剑气如雨泼洒而来。 林渊猛然抬头。 方才的恼怒已经转化为一丝阴沉。 “你真的找死。” 眸中已不见虚弱,只有一片冰冷。 说话间,突破了某种界限,将笛声琳的剑气威压盖压过去。 七境! 八境! 八境中期! 八境后期! 八境巅峰! 没有受损太大的灵魂境界率先突破,并持续增长。 与此同时,金刚光明藏恢复到第八层,淡金光辉流转周身,堪比八境肉身。 双八境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山岳,笼罩四方。 笛声琳脸色剧变,剑气湖泊被这股气势压得不断收缩,最后轰然镜碎。 她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林渊朝前一踏。 一掌拍碎她身前剑气湖泊。 探手如电,直接穿透了她仓促布下的剑气屏障。 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痛哼出声。 “放开!” 笛声琳另一只手并指再点。 林渊不闪不避,任由那道剑气击在胸膛。 金刚光明藏光芒迎接而上,直接撞散剑气。 林渊眼神冰冷,手下不再留情,粗暴地将她双臂反剪,扯过一根从腰带取出的暗金色绳索,将其结实捆缚。 “你敢!” 笛声琳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却如同蜉蝣撼树。 林渊将她捆住后,随手抛飞扔在一边。 重新转身面向那洼清灵之气。 大口一张,胸膛一瘪。 吞吐天地之势顿时磅礴升起。 方圆百里的清灵之气潮涌而来。 这一次,再无任何阻碍。 林渊的肉身如同百川归海,形成肉眼可见的巨大旋涡。 肉身修为不断巩固,一步步攀升,很快回到八境后期。 “不!停下!那是给孩子们的!” 笛声琳急得双眸泛红,泪光在眼眶中打转。 她拼命挣扎,绳索却越收越紧,将她死死捆缚住。 绝望与愤怒交织。 当林渊周身气势达到顶峰,肉身、灵魂双双踏入八境巅峰的刹那。 笛声琳心中生出无穷绝望、愤怒和记恨。 想起他提及景朝公主与孩子时的满足。 想到自己那一双早产孱弱的孩子。 悲愤、委屈、不甘、以及一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轰然爆发。 她失去了所有的冷静与矜持,带着哭腔嘶喊出声。 “你混蛋!景朝公主给你生的孩子是孩子!我生的就不是吗?!” 话音脱口。 整片洼地霎时间一片死寂。 只剩下清灵之气流动的微弱声响。 以及林渊,猛然一顿,僵硬转头的动作。 第548章 双准九境! 第568章 双准九境!林渊吞噬清气的动作一顿,僵硬转头,目光死死钉在笛声琳脸上。 “你……说什么?”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笛声琳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脸色变得煞白,下意识躲开他那骇人的目光。 但被捆缚得紧紧,只得撇过头,紧咬下唇,不再吭声。 可这副模样,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渊一步踏至她面前。 周身难以平息的恐怖气息压迫得她几乎窒息。 他伸手拽过笛声琳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面对自己。 “看着我!” 林渊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惊疑。 “把话说清楚,什么你生的孩子?谁又不是我的孩子?!” 笛声琳被他眼中翻涌的骇浪惊住,心慌意乱。 有种被震慑的想要一股脑坦白的冲动。 可内心潜意识告诉她,绝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她可能就要死了。 于是猛地一咬舌尖,刺痛神识清醒,牙关打颤,眼眸紧闭,泪水无声滑落。 林渊内心有种极度不妙感,愈发烦躁。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否则……”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过往种种。 从那次鱼水之欢,到后来的大战前的碰面。 自己一道化身前往千星城,却没有回来,那道化身是不是知晓什么,被她灭口? 昨夜,听闻自己有两个孩子时,她的异常反应,那疯癫的大笑。 那句“祝贺你”背后的刺骨寒意…… 无数线索瞬间串联,指向一个让他头皮发麻、难以接受的可能。 “你真的……诞下一个我的孩子?是妖帝?” 林渊恍恍惚惚,回想起自己险些一枪捅死那个孩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问出这句话,眼神锐利到要剖开笛声琳的胸膛。 笛声琳心中一震,默不吭声,只是用那双盈满水光、带着恨意与委屈的眸子瞪着他。 “想得美!那是帝宫的孩子,我故意骗你停下而已……” “我什么都不欠你的,反而是你愧对我!” “背叛我的信任,践踏我的尊严。” “你告诉我,你是我的谁?” 看到这副被逼到绝境的模样,反而让林渊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 转为一种深沉的冰冷。 他松开手,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 他思索怎么开口,消化足以颠覆许多认知的消息时。 体内那枚早已破裂的灵魂洞天玉球,因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和暂时放松的压制,虚幻状态彻底湮灭释放。 精纯磅礴的灵魂真蕴,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以前所未有的狂暴之势,轰然冲入他的识海。 与此同时,周遭被短暂中断的清灵之气,也因他肉身本能对恢复的极致渴求,再次疯狂倒灌而入。 林渊不由得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微微颤抖起来。 灵魂与肉身,同时被推向了突破的临界点! 肉身金光大盛,金刚光明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肌体生辉,血气如龙,发出江河奔涌般的轰鸣。 那是肉身正在冲破壁垒,迈向八境巅峰的征兆。 而他的识海之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灵魂力量疯狂攀升、凝练,一种超越以往,触摸到更高层次法则的玄妙感觉涌上心头。 已经抵达八境巅峰的灵魂,正在被这股浩瀚的力量冲击、动摇。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深邃、仿佛触及天地本源的气势,以他为中心,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开来。 轰隆隆——!!! 八方庙山脚,空间震颤,风云变色! 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席卷四方! 刚刚还在因孩子之事心神大乱的笛声琳,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破境气势狠狠冲击,闷哼一声,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他竟然在这种时候,又要突破了?? 林渊屹立在能量风暴的中心,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在承受着巨大的突破痛苦与冲击。 孩子的真相,暂时顾不得了。 此时的突破,更为紧要。 关系到他能不能彻底走出这片古境。 也关系到他能不能带领其他人族强者回归。 甚至关系到,他能否找寻到,回归地界的线索! 一旦突破到身躯八境巅峰,以他十一层的金刚光明藏,足以超越任何大妖的肉身,足以堪称准九境,只比真正的肉身九境差。 而同时,灵魂也在走向更高……那似乎也是,准九境。 双双踏入后,他就是堪比双准九境强者。 届时就算仍然打不过玄黄仙,也根本无需太过惧怕它。 说不得……还能反吞噬之! 一念至此,灵魂之海内的波涛汹涌愈发激烈。 在蜕变。 高于灵魂的状态,在诞生,名叫,元神。 能量风暴的中心,肉身金光与灵魂清辉交相辉映。 两光缠绕,将他衬托得如同混沌中诞生的神佛。 灵魂之海进行着一场本质的升华。 来自玄黄仙的磅礴灵魂真蕴与清灵之气交融,被疯狂压缩、凝练。 最终,一点璀璨无比、蕴含着林渊全部生命印记与意志光辉的光点,在识海最深处骤然亮起。 元神雏形,开始凝聚! 九境灵魂与八境灵魂之间最大的差别,便在于升华。 或者称为升格。 半灵魂半元神,升格为元神。 与此同时,肉身也发出雷鸣般的爆响。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经历着毁灭与重生。 金刚光明藏第十一层的壁垒被浩瀚能量填满,肉身强度迈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隐隐触摸到一丝不朽的意味。 远胜八境后期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缓缓苏醒。 这股突破的波动太过浩大,引动的天地异象远超之前。 以林渊为中心,一道无形的能量光柱冲天而起,搅动八方风云。 将玄黄古境上空,那永恒昏黄的天幕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天,裂了。 玄黄仙的屏蔽结界,碎了。 万里之外,正与张三丰、达摩祖师等人激烈缠斗的玄黄仙,那由古树构成的巨大面孔猛地一滞。 浑浊的巨眼中露出了震愕的神色。 它能清晰感知到,一股能够威胁到它的力量,正在遥远的地方迅速崛起。 这不可能! 区区八境,怎可能威胁到它?! 除非…… 玄黄仙脸色阴晴不定。 张三丰、达摩等人则是脸色大喜,捋须惊叹。 连帝诏、笛太阿,也是止不住的难以相信,尤其是帝诏,脸色变化不定。 林渊猛然睁开双眼! 眸中如同蕴含了两片深邃的星空,目光所及之处,空间暴烈扭曲。 他第一时间,投向数万里之外,那庞大而熟悉的邪恶气息——玄黄仙。 想起自己破碎的大德真修印。 一股冰冷的凶煞之气自心底升起。 “正好……” “拿你的本源,来修缮我的印!”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流光。 携带着刚刚突破、磅礴无边的双准九境威压。 直奔玄黄仙所在的方向而去。 目标明确,杀气冲天! 第549章 晋级爽战 林渊以一种十分蛮横的姿态,撞碎层层空间壁垒,冲过万里之遥。 来到了玄黄仙与众强大战的‘毁灭’战场。 他周身气息熊熊勃发,磅礴的血气如大日烘炉燃烧! 周遭数万里紊乱灵气滋滋作响,肉身最深处的元神之光,让在场所有生灵灵魂深处,泛起难以遏制的悸动。 此时此刻,称他为当世第一武夫并不为过。 无论三神还是三圣中,都没有纯粹的武修。 而此时,单论肉身强度,他已经不逊于文圣这样的灵魂九境修士。 他成为了此刻当之无愧的焦点,气息之盛,甚至暂时盖过了玄黄仙庞大的妖异威压。 震愕,是首先在所有强者脸上浮现的情绪。 张三丰抚须笑叹,眼中射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心情。 无量天尊……人族,终于又走出了一位准九境强者,似乎看起来还是双准九境。 要知道,八境巅峰和九境之间,还有着一道,难以言喻的鸿沟。 如果是九境是神、是圣,那准九境就是半神、半圣! 达摩祖师低宣一声佛号,周身佛光因心绪波动而荡漾开来,露出相当羡慕的神情。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常常因为机缘巧合、阴差阳错的境遇,而发生差别。 上一瞬还不如自己的人,可能下一瞬,便要超过。 这就是,修行界的无奈,也是修行者要认清的现实。 凌天侯与大景武宗目瞪口呆,二人都是武夫,对此感受无疑更加强烈了。 而妖族一方,气氛除了震惊外,也有着一些微妙。 神沿王笛太阿瞳孔微缩。 神色难以言喻,有着几分无奈,几分羡慕,几分喟叹。 因为一些缘故,他对林渊知道的多些。 此子不算厚积薄发,但也算福运延绵了。 …… 众强中,心绪最复杂的,莫过于成契太上帝君,帝诏了。 就在不久前,登阶时,他还想着要不要付出些代价,除掉这妖族祸患算了。 但此时张清素的危机更大,让他无暇他顾。 没成想,不过十几日时间,攻守便易型了…… 怅惘和怀疑老矣,浮现在帝诏心头。 至于身处帝诏灵魂之海深处的张清素,心中已是老怀大慰。 哪怕夺舍失败,也无憾矣。 …… 玄黄仙那浑浊的巨眼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从林渊身上,感受到了一抹真正的威胁! 因为此前无论是肉身、还是灵魂,在场两族强者无一能胜过他,只不过凭借数量优势,暂时与他抗衡罢了。 待他完全熟悉此具夺舍后的树躯,毫无疑问就能杀死这些蹦跶的蚂蚱。 可此时,看到了能压过他树躯一筹的准九境肉身,玄黄仙生出一股扭曲的出离愤怒! 若是他肉身不亡,何须夺舍这沉沦古树?! 何须耗费万年重生! 万年的痛苦和灵魂交融,让他的心智变得扭曲,他怨恨一切非己生灵。 恨不得杀光妖族,再屠灭人族。 林渊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锁定玄黄仙那庞大的本体。 胸腔之中,压抑已久的怒火与痛惜,如同火山般喷发! 恨! 恨这玄黄仙,毁他多年相伴、屡立奇功的大德真修印! 那青玉大印碎片崩飞消散的景象,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头。此恨,需以血偿! 怒! 怒笛声琳! 这个心思难测、谎话连篇的女人! 她口中的“孩子”如同毒刺,扎得他心神不宁,满腔的憋屈与烦躁无处宣泄。 此刻,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怒火倾斜目标。 一头玄黄老妖,还敢称仙?! 林渊喝喊声如雷霆,炸响在破碎的天空下。 话音初落,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出! 一拳凝聚了他双准九境的恐怖力量。 拳头前方,空间寸寸塌陷,形成一个扭曲的真空通道,磅礴的血气与初生的元神之力交融,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拳罡。 同流星坠世,直捣玄黄仙的主干。 玄黄仙怒吼狂妄。 万千枝条如同巨蟒般绞杀而上,于此同时,它的灵魂力量爆发,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卷向林渊,要抹杀其初生的元神。 见此情形,张三丰和达摩脸色微变,赶忙上前帮助抵挡着元神之力冲击。 帝诏和神沿王、饕餮等大妖也不敢怠慢。 若是林渊重伤死了,他们也逃不掉。 轰隆——!!! 金色拳罡与无数枝条悍然相撞,爆发出震破天际的巨响。 能量风暴席卷开来,将地面犁低数丈! 玄黄仙那坚韧无比的枝条在这一拳之下,竟如同朽木般纷纷断裂、崩碎! 这一次,他引以为傲的枝体绞杀,再难有用了。 拳罡去势稍减,但依旧狠狠砸在了古树主干之上。 咚! 沉闷如擂巨鼓的声响传出。 玄黄仙庞大的树身剧烈摇晃,主干上被轰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汁液如同暴雨般倾洒而下,它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嘶鸣。 一击之威,竟至于斯。 全场皆寂。 玄黄仙终究是灵魂接近九境中期的老怪。 受此重创,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 “小辈,你找死!!” 主干上那张巨脸扭曲,被轰出的凹坑处肉芽疯狂蠕动,开始飞速愈合。 它放弃了大部分物理攻击,庞大的元神力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向林渊. 它要以境界的优势,直接碾压林渊的元神。 林渊顿时感到周身一紧,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的灵魂之力沼泽中。 行动变得迟滞,连思维都似乎要冻结。 玄黄仙的灵魂境界,确实仍旧远超于他。 林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将绝大部分元神之力收缩凝聚,固守在灵魂之海中,尽量维持火种。 而后,强横的肉身爆发出滔天气血,金刚光明藏运转到极致,硬扛着灵魂层面的巨大压力,再次扑上,双拳如雨点般轰击向玄黄仙的主干。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你灵魂强,我就攻你肉身!你灵魂攻击我,我就以攻代守,直捣你的灵魂核心! 这种疯狂的打法,让所有旁观者头皮发麻。 玄黄仙也没料到林渊如此悍不畏死。 “疯子!你这个疯子!”玄黄仙又惊又怒。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最血腥的贴身肉搏与灵魂对轰。 就在林渊新生的元神就要被攻击的幻灭之时。 被他冲碎的玄黄仙设置的结界,终于彻底破碎了。 一只遮天的金色佛手,如从天外探来,一掌轰向玄黄仙。 佛陀,至! 第550章 围猎玄黄仙 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手,看似缓慢,实则超越了时空界限。 掌心“卍”字佛印流转,带着普度众生亦能镇压一切邪魔的煌煌大日如来真意。 悍然降临玄黄仙剧烈摇晃的庞大主干上。 能量轰击之外,还有一股佛门至高无上的空间禁锢与灵魂净化之力。 方才还疯狂挤压林渊的玄黄仙元神之力潮汐,在这只佛手出现的刹那,猛然僵滞! 佛陀出现的太过突然,太过迅猛。 当机立断就一掌轰在了玄黄仙的树干背部。 根本不讲什么佛陀慈悲大德。 打的玄黄仙躯干爆裂,喷洒大量灰绿色的汁液,树杈枝叶也大量掉落,原本数万丈高大的树体,险些被拦腰拍断。 “人族佛陀!” 玄黄仙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 树干上的人脸扭曲到了极致,再也顾不上攻击林渊,所有枝条疯狂回缩,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玄黄木盾,抵御佛陀的再一轮进攻。 相比林渊,佛陀可是真正的身躯九境强者,佛门神通更是以防御出名,防御之力无边无际。 躯体已经堪称不死不灭,妖族的羽神、海神与他比肉身强悍,都不敢说自己更强。 “轰——!!!” 佛手与木盾接触的刹那,再度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炸与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又如同佛寺晨钟暮鼓,敲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玄黄仙凝聚的木盾再度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他又惊又怒,再度摆出了要用自己接近九境中期的元神灵魂与佛陀硬碰硬的架势。 如此一来,就算他树体肉身再度陨灭,佛陀也好不到哪里去,元神寂灭,可要比他肉身陨灭更加凄惨。 佛陀‘偷袭’了一掌之后,就不再出手。 闪身瞬移来到了林渊身旁,佛光再起,治疗他受伤的元神灵魂、身躯。 佛门既有金刚怒目,也有菩萨慈悲。 在战斗力方面或许称不上最强,但防御力和治疗之力,绝对突出。 佛陀也是三圣里,最体贴的存在。 他对林渊露出的十分赞赏和欣慰的神情。 双准九境,真是好啊。 身躯和灵魂都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踏入那个境界了,可以说是目前凌霄城里仅次三祖师的存在。 林渊压力骤减,缓过一口气。 对身旁这尊,巨大的金色佛陀法相躬身一礼,他仅仅是存在,就让这片混乱的空间稳定了下来。 “多谢世尊出手相救,渊感铭五内。” 佛陀赞许的点点头,“你做的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就交予我吧。” 他转向玄黄仙。 “玄黄施主,执迷不悟,终招此劫。” 玄黄仙树干上的面目阴沉似水。 这时,虚空中又响起另一道平和中带着浩渺威严的声音。 “玄黄道友,万年苟活,落到这般不堪田地。” 三圣对玄黄古境内的事情称不上了如指掌,但也可以说,有所感应。 这一次,派出张三丰、达摩这样的三教顶尖强者还有凌天侯、武宗这样的武道强者跟随林渊前来,正是为了试探。 果然,一试,就什么都试出来了。 一道青衫身影悄然出现在佛陀法相之侧。 虚空波动极其细微,比起佛陀肉身横渡百万里,竟还要更轻松写意些。 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盖因,他是灵魂九境强者。 来人面容古朴,双眸开阖间,似有日月星辰生灭,周身并无强大气血波动,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的感觉。 正是儒教先师,文圣。 他的目光扫过玄黄仙,玄黄仙顿时感觉自己的灵魂有种暴露在阳光下之感。 有种秘密被强行揭开的羞耻感。 文圣这样的灵魂九境,能够对他的元神灵魂,产生真正的威胁! 它开始害怕了。 “你二人,真要与我不死不休?” “说到底,我也是人族……” 玄黄仙色厉内荏。 “你也还算人族?” 这时,又有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嘲讽。 祂讥讽道:“玄黄,死到临头,又认为自己是人族了?” 虚空荡漾,一名身着海蓝色华丽神袍,容颜绝美散发着浩瀚神威的人类女子形态生灵踏着虚空波浪而出。 正是妖族九境强者之一,海神! 海神和其他妖族,实质上算不得真正的同族,祂不是天外而来,乃是天界先民,只不过是虚空海中生灵。 无性别之分。 海神话音落下,另一侧的天空忽有无尽翎羽汇聚,化作一名背生七彩光翼,面容俊美近乎妖异的男子。 他负手在后,神情倨傲到了极致,好似睥睨天下一切生灵,自认乃是天下最高贵者。 便是,和笛家一脉相承高傲心性的羽神了。 “玄黄老鬼,藏了万年,藏得够深啊,可惜,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 四大九境强者,围猎玄黄仙。 佛陀、文圣、海神、羽神。 天界七大九境,来了四位。 气息或煌煌正大,或深不可测,或浩瀚无边,或飘逸绝伦,从四方隐隐将玄黄仙围在中心。 原本是玄黄仙与林渊等人的混战,瞬间升级成了当世顶尖强者对玄黄仙这本该早已陨落上古存在的围猎。 玄黄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种难以接受的极端心情落差,滋生开来。 猎手跌落成了猎物。 攻守易型了。 可是,局势却并未就此稳定。 仿佛有天道之手,还要给这本就沸腾的气氛,再添一把火。 极远处,一股比玄黄仙全盛时期还要恐怖、充满无尽霸道与毁灭意味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缓缓苏醒,弥漫而来。 气息锁定了文圣和佛陀! 妖族最强者穹神的威压,横跨百万里虚空,降临此地,为人妖两族的博弈增加筹码。 为妖族争夺玄黄仙这灵魂本源大药。 文圣和佛陀神色不变。 就在这时,另一股浩然正气、蕴含紫气东来意境的磅礴气息,也自古境天外升起,如同中流砥柱,抵住了穹神的威压。 人族最强者,祖天师,也出手了。 两股九境巅峰的威压在无形中碰撞,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比其他战场的能量对轰更为恐怖。 但祖天师的气息在穹神的霸道威压下,很快略显滞涩,落了下风。 在这关键时刻。 又一股强悍无匹、如同潜龙出渊的气息,自无尽虚空海洋深处显露。 羽神、海神色变。 大景武宗失声,激动得浑身颤抖。 第551章 虎口夺食 皇祖霸道绝伦的气息悍然介入境外战场对峙,与祖天师气息合流。 于关键时刻降临的他,让穹神发出一声带着意外与惊疑的冷哼。 三抹修行道路上的巅峰气息轰然对撞,犹如分天之势。 一时之间,虚空汪洋沸腾,山峦倒摧。 受灵气与格局限制,皇祖难以在地界全力出手,到了此地,终于能像走出蛋壳的开天神只一样,展展拳脚了。 古境之外形势汹涌。 古境之内,妖族另外两大九境脸色也有些难看。 一是未曾想到,飞升后的康王居然如此强大,一人顶得过佛陀、文圣,甚至还要胜过一些。 穹神短时间内估计无法伸手而来了。 如此一来,围猎玄黄仙灵魂本源的这场饕餮盛宴,人族很有可能就要与他们妖族平分。 二是有些难受,此地此时此刻,人族除了佛陀、文圣外,还有着一位双准九境,妖族没有。 除非穹神彻底压倒张老道与康王,否则妖族大本营无法再遣强者前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羽神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寂静,他目光扫过文圣与佛陀,最终落在气息萎靡的玄黄仙身上,“此獠乃是上古余孽,更是窃取我妖族沉沦古树之躯,其本源,合该由我妖族收回。” 海神默默不言,和羽神并肩。 文圣脸上露出轻笑:“沉沦古树,什么时候成了你妖族的了?” 佛陀稳如山岳,低宣佛号后,顺势开口:“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此獠戾气深重,气息邪恶,其本源归属不妨稍后再议,首要之事乃彻底消恶,免生后患,不如交由贫僧净化后,再行分配。” 羽神险些气笑了。 “你个老秃驴,想得倒美!” “给你净化?净化着,就皈依你佛门了吧!” 海神赞同的点头。 谈判陷入僵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四大九境气机相互牵引、碰撞,没有直接动手,但无形的压力让整个古境的空间都在哀鸣。 被围在中心的玄黄仙,树干上的人脸扭曲,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嘶吼。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冷眼旁观到现在,默默修复好身上伤势的林渊,出手了。 四大九境相互牵制,谁也不敢先全力出手对付玄黄仙,以免被他人所趁。 而九境之下的强者们,则又不敢擅自对玄黄仙出手。 再沦为刀俎鱼肉,玄黄仙也是一名真正的九境强者。 斩杀九境的盛事,已经万年没有过了。 他身上如同点燃金色火焰,如同一颗燃烧的金色星辰,率先冲向了玄黄仙。 直指其主干上被佛陀击出的巨大裂痕。 相比起九境,他拥有灵活。 相比八境,他更有力量。 他不动手,谁动手? “人族小子,你敢!” 羽神厉喝,一道七彩翎羽如天刀般斩向林渊后背。 文圣冷哼一声,袖袍一拂,一股无形的清光壁障出现在林渊身后。 轰击声响起,涟漪气浪波荡出万里。 初交手下,不分胜负。 “小辈除魔,你插什么手。” 林渊动手像是一道信号。 张三丰、达摩、凌天侯、大景武宗等人族强者毫不迟疑,纷纷爆发气息,紧随其后。 各种神通手段的光芒亮起,轰向玄黄仙! 佛陀方才一击得手,已经创伤了后者。 外加上长达半个月的交战,玄黄仙也不是毫无损耗。 妖族一方,帝诏、笛太阿、饕餮等大妖见状,也纷纷出手,抢夺机缘。 混战再度爆发! 四大九境强者在高空对峙,气机互相锁定,反倒成了背景板。 下方的战场,成为了林渊及一众顶尖八境强者与重创的玄黄仙的殊死搏杀场。 文圣偶尔分神照拂,动用元神之力抵挡玄黄仙那恐怖的元神。 羽神等也并未阻拦。 文圣作为在场唯一的灵魂九境强者,他若不出手,无人能有效限制玄黄仙击杀帝诏等妖。 由是,元神灵魂力量冲击对林渊等人的威胁大减。 林渊用肉身硬撼枝条,破邪诛魔的紫霄雷则成了最锋利的鞭子,不断灼烧、破灭玄黄仙此刻走向魔气邪道的力量。 紫霄雷或许不是所有元素里最强大,但一定是最克魔气的。 随着焚荒戟不断挥舞,玄黄仙树干上的伤势愈发严重。 最开始的大德真修印撞击、帝诏等诸强的轰击、林渊突破双准九境后的锤击,外加上佛陀的掌击。终于快要将它给拦腰折断。 就在此刻。 帝诏身体忽然猛地一颤,眼中清明与挣扎交替闪过,最终,灵魂之海内的张清素的灵魂与他达成了和解。 张清素的灵魂猛地冲出了帝诏体内,撞向玄黄仙的灵魂之海。 林渊福至心灵,同样将所有元神力量汇聚于元神,化作一道无形的吞噬旋涡,顺着张清素打开的灵魂之海通道,狠狠钻入! “文圣前辈!” 林渊大喝。 文圣目光一闪,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一支笔出现了。 如同箭矢,又如同枪戟,破空射入玄黄仙灵魂之海内。 羽神、海神大惊,有点后悔放任。 猛地转头。 只见玄黄仙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 整个树躯剧烈膨胀,灵魂本源被三者合力疯狂撕扯、吞噬! “不——!!!”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刹那。 异变陡生。 帝诏的眼中精光大放。 他再度重新完全接管了身体。 化作一头,足有万丈庞大的金猊巨兽。 张开盆地大小的血口,连同玄黄仙本源、张清素的元神,要一起吞下。 不得不说,他很会见机。 此时机把握的更是堪称绝妙。 玄黄仙灵魂之海陷入混战。 张清素的灵魂又终于从她的灵魂之海里逃出。 一旦得手,不仅能够一口将此行最大收获吞入腹中。 甚至还能够将文圣的那支笔,一同带走。 至于能不能消化得了? 事已至此,穹神也要捏着鼻子帮他消化。 林渊勃然变色。 惊慌和心痛一同翻涌心头。 另一边的张三丰、达摩等人族强者同样是愕然震惊。 笛太阿、饕餮等妖族强者,亦是脸色微微变化。 帝昭忍不住心中畅快大笑。 八百年夙愿,就在今朝! 但,只是半瞬之间。 形势,忽然再变。 一抹黄光,与空间的剧烈波动,同时亮相。 万里顿梭符、乾坤腾挪蛊,两种堪比灵宝的至宝发出的光芒,将林渊的身形包裹进去。 半瞬之间,冲至玄黄仙所在位置。 抓住了它,以一种,难以言喻,难以形容,难以想象的极速,轰然冲出玄黄古境。 冲向无限虚空汪洋深处。 “小辈!!尔敢!!” 羽神勃然大怒。 身后光翼展开,就要施展虚空极速。 万钧一发,佛陀的手掌,恰到好处,抓住了他的翅膀。 光芒再闪,林渊的身影,已经连同那被重创垂死的玄黄仙,消失在了玄黄古境众强视线。 只留,一枚缓缓愈合的空间旋涡,和刚刚合拢嘴巴的帝诏,呆愣在原地。 全场死寂。 第552章 师徒、父子 万里顿梭符的光芒裹挟着林渊、玄黄仙庞大残破的树躯,空间如撕裂的锦帛般被洞穿。 在遁逃出玄黄古境的道路上,林渊顺手将捆缚紧紧的笛声琳给捞上,打晕扛走。 笛声琳的身躯和庞大的玄黄仙相比,不过尔尔。 混乱狂暴的战域里,呆若木鸡的两族众强怔怔看着他。 羽神、海神动弹不了,帝诏、神沿王则是追不上。 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媳、女儿,被捞走。 万里顿梭符早就是大乘下品,在进入玄黄古境之前,又得到祖天师本体的真元增持充能。 道教始祖亲自加持的万里顿梭符,非同凡响。 几乎是在充能完成的刹那,这枚符箓的等级,就提升了一阶。 此刻全力激发,威能尽显。 乾坤腾挪蛊绽放迷蒙光华,巧妙调和着空间跃迁带来的巨大压力,令这次超远距离遁行变得异常平稳。 林渊自身已达准九境的雷霆极速决定方向。 三者叠加,其速之快,非寻常八境修士所能想象,几有追光逐电之概,刹那间挪移出不知几十万里。 但林渊心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神念催发到极致,不断感应、规避着虚空海中那些致命的陷阱。 隐匿的空间裂缝、内陷吞噬的混沌旋涡、以及时刻游弋的混沌风暴。 他如同一尾灵动的游鱼,在无尽黑暗中穿梭,向着虚空海深处飞驰。 不敢停,也不能停。 因为身后的虚空并非一片死寂。 妖族数道强横意念正如利箭穿透层层空间,紧紧锁定这个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正是妖族大本营深处,几位不逊于帝诏和神沿王的妖族强者,腾空追击。 有一两位的气息甚至比帝诏都还要强上几分,与林渊的境界有相似之处。 …… 这令得大天师忍不住豪放大笑。 这位此刻也是准九境的灵魂虚影,悬浮在林渊身侧,掩不住满脸的激赏与欣慰。 背后追击的妖族强者他都认识,正是此前帝诏寻找来想要灭掉他的四凶四恶。 此时,这些纵横一方的大妖们,连烟尘都吃不上,别说玄黄仙了。 虎口夺食,于四大九境眼皮底下火中取栗,最后还狠狠摆了帝诏那老狐狸一道。 当真是妙到毫巅。 纵使以张清素的心性,也忍不住大笑。 “为师走后,你一定经历了许多事情吧,破而后立,雏凤清于老凤声。” 林渊一边全力驾驭遁光,一边回应:“如今师尊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若非大天师临时设计,关键时刻灵魂冲出舍身一击,限制住了玄黄仙,他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哪怕被多次重伤,可如果没有大天师手持文圣之笔,以及天师印亲身镇压。 玄黄仙又岂会任由他摆布。 “你我师徒,何须客套。” 张清素摇摇头,目光落在被林渊以莫大法力强行压缩、禁锢在一旁的玄黄仙残躯上。 此时的玄黄仙,主干几乎断裂,灵魂气息萎靡不堪,但仍有一股凶戾不甘的意志在挣扎,冲击着封印,让那压缩的树球不时剧烈震颤。 张清素沉吟,“此獠本源磅礴,更蕴含一道上古玄黄母气,若能以其为核心,辅以这沉沦古树之躯为胚,尝试重炼一方惊世之印,或重修你那枚大德真修印都可以。” 以九境炼器,此等构想,连他都很是心潮澎湃。 指尖轻点,灵宝天师印悬浮而出,洒下道道清辉。 与那支悬浮于玄黄仙残躯之上、笔锋吞吐微光的春秋笔气机相连。 共同构建起一座稳固玄奥的镇压结界,又如同无形熔炉,开始缓缓炼化那逸散的凶戾意志。 林渊心中大动。 他原本只想吞噬玄黄仙灵魂本源进阶,但以大天师所言,或许,还能挽回大德真修印? 陪伴多年的旧器,若能回来,自是极好。 他正欲细问如何安全剥离那丝玄黄母气等关键细节。 就在此时—— 前方原本只有死寂与风暴的虚空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不是单纯的空间乱流暴虐,也非凶兽的腥臊,反而带着一种深沉、古老,却又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 林渊与张清素几乎同时心生警兆,抬头望去。 林渊立刻将遁速缩减,周身气息内敛极致,融入虚空黑暗之中。 只见极远处。 仿佛是宇宙背景的幽暗虚空下。 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 正无声无息地破开混沌,缓缓驶来。 待得稍近,方才看清。 那竟是一头形似巨鲸,披覆着厚重如山岳的幽暗骨甲、头颅生有螺旋独角的庞大海兽! 它游曳于虚空海洋之中。 所过之处,狂暴的虚空乱流自动分开,仿佛对其极为畏惧。 而更让林渊瞳孔骤缩,心神剧震,血液几乎凝滞的是,在那巨兽头颅,螺旋独角之前。 赫然屹立着一道挺拔如枪的身影。 那人身披朱袍头戴金冠,面容儒雅俊逸。 难掩一份清净绝尘的气质。 他周身气息与脚下巨兽、与这片无尽虚空浑然一体,磅礴而内敛。 这气息,这容貌…… 林渊浑身血液忽然一滞,整个人僵在虚空。 脑海中万千思绪爆炸开来,最终汇聚成一个几乎不敢置信的念头。 “那是……我……父王?!” 原本装死的笛声琳立刻抬头。 大天师亦是神色讶异。 那是骑着一头……八境的海兽? 大天师比其早飞升一段时日,但从帝诏那里得知,林砚也和笛太阿一同飞升。 笛太阿落在了妖族祖庭附近。 他本以为林砚应该在凌霄城。 远处,林砚目光也穿透虚空,落在林渊身上。 父子对视,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欣慰。 他抬脚轻轻一踏,虚空海兽发出撼动空间的低沉嗡鸣。 速度加快,明晃晃朝着师徒二人疾驰而来。 第553章 鼎炼九境 林砚目光扫过,先是落在林渊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与动容。 随后,扫去那奄奄一息却仍凶戾挣扎的玄黄仙残躯,以及旁边那个明显在装晕、睫毛不住轻颤的笛声琳。 这位前魏王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深深看了此女一眼,方才挪开目光。 “你赶路时,气息绽放如烈阳,我恰好就在附近,便赶来了一勘,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也飞升了?” 林砚开口,声音感叹至极。 异界他乡,久别重逢,还是最亲近之人,怎能不动容。 林渊神色同样是难掩高兴,“说来话长,父王不曾回过凌霄城吗?” “下界应还算好,我走时已经大胜了成契,成契灭了镇南府和三座妖藩国,宸宁诞下了林知夏后,应该又诞了一个男孩。” 一旁“昏迷”的笛声琳,眼皮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哼!! 她感觉自己装晕装得快要露馅了,只能拼命放缓呼吸。 林家父子此时却没有管她,林砚闻言,缓缓颔了颔首。 看来,他走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张清素的灵魂虚影适时显现,笑道:“魏王爷别来无恙,看来殿下在这虚空海中另有一番际遇,比我们都先到了一步。” “张天师。”林砚拱手回礼,语气带着对前辈的敬重,解释道: “我飞升时出了些岔子,并未降落人族领地周遭,而是落入了这片无尽虚空海,这些时日来,一直在寻找回归地界的路,途中偶遇这头虚天鲸,费了些手脚将其收服,借它天赋在此界行走,倒也方便不少。” “虚天鲸算是汪洋中一支霸主种族,对虚空波动异常敏感,无论虚空穿梭还是海洋游曳,都很是迅疾。” 林渊恍然大悟。 看着父王并不落寞的神态,气息也是有所精进,他松了口气。 再加上林家的厚底也尊鼎,在哪儿都是顶尖强者了。 他心中忽地微微一动。 迅速将玄黄古境内四大九境对峙、自己如何虎口夺食,以及打算炼化玄黄仙本源并重铸大德真修印的想法,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林砚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抚掌道:“好!临危不乱,虎口夺食,有胆有识。” 他沉吟:“不过炼化此等凶物,凶险异常,其本源暴戾,稍有不慎便会反噬。” 他掌心一翻,一尊三足两耳、色如玄黄、散发着浑厚磅礴大地气息的小鼎浮现而出。 “用此‘厚地也尊鼎’吧。” 林渊正有此意。 厚底也尊鼎是大景的两大护国灵宝之一。 林家耗费三百年蕴养出来,连几代先祖,都因此选择一身能力献祭给此鼎。 论质量,厚底也尊鼎比起大德真修印都要更胜一筹。 有这厚土尊鼎为辅,风险大减。 张清素亦捻须点头,眼中放光:“厚地尊鼎蕴含先天厚土精气,于镇压、熔炼之道有奇效,有此鼎相助,把握大增。” 几人交谈间,都默契地没有特意去点破笛声琳。 但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林砚的目光曾不经意地扫过她,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与难以言喻的审视,让她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只能继续紧闭双眼,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林砚不再多言,脚下轻轻一踏。 虚天鲸发出一声低沉悠远,仿佛能安抚空间的鲸歌,巨尾缓缓摆动,周身泛起水波般的光晕,将林渊、玄黄仙残躯连同其上的笛声琳一同轻柔笼罩。 下一刻,这头虚空霸主载着众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速度之快,竟是不逊于林渊肉身的速度太多,且异常平稳。 虚空海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喧嚣从未发生。 …… 为了不惊起其它海兽,以及追击者的注意,林砚让座下的虚空鲸将林渊以及玄黄仙给吞了进去。 毕竟,妖族三神中有一尊,可是名叫海神的,难保不会有爪牙出现在这虚空海深处。 虚空海,虚空海,实际上就是一片混沌汪洋和荒芜虚空组成。 这海水到底延绵多远,谁也不知道。 至于虚空鲸能否吞下的问题…… 林渊见到后,简直是叹为观止。 这头堪比八境武夫的虚天鲸的体内,自成一处奇异的空间界域。 看上去,至少有千里大小。 玄黄古树虽足有十万丈高大,但也只是三百里而已。 这种神通手段,就连人族八境巅峰强者的张清素以前也没见过。 鲸域内,纯净的虚空之力和水元精华交融,广阔而静谧。 柔和光线从不知何处洒落,照亮四周。 这里气息纯净,压力适中,竟是极佳的疗伤与修炼场所。 林砚引着林渊和张清素的灵魂虚影,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上。 被重重禁制封印的玄黄仙残躯被安置在中央,依旧不时震颤,发出不甘的嘶鸣。 笛声琳则被林渊随手放在角落,依旧“昏迷”不醒。 不知道是醒来尴尬,还是压根不想醒。 待到三人走到一旁交谈。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观察着周围。 看到林渊与其父师交流笑谈,心中复杂难言。 忍不住冷哼。 你倒是享受着天伦之乐,而我沦为阶下囚。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过了许久,林渊周身气息一涨,随后又缓缓收敛,变得更加凝实厚重。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调整好状态了?”林砚关切地问,“那便三人合力炼化了此异类。” 林渊点点头。 “妄想!”玄黄仙残魂发出尖锐的咆哮。 “本仙就是彻底湮灭,也不会成全你们这些蝼蚁!” 林砚淡淡挥袖,一只小鼎飞出,“那可由不得你。” 玄黑色中泛着一抹土黄的厚地也尊鼎,迎风暴涨,顷刻之间就涨到了足有二十万丈大,鼎耳插天,鼎足立地。 天师府世传的灵宝天师印也凌空而起,朝着玄黄仙当头盖下。 文圣那支春秋笔因为有着文圣意识残留,同样照做。 一时之间。 武、儒、道,三家灵宝,一同镇妖邪。 一尊九境强者在此之下怒骂凄啸。 场面壮观,前所未有。 第554章 奇葩的女人 炼化玄黄仙虽然场面壮观,但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 拜托两位长辈帮忙看护炉火,林渊不客气的直接叫醒装睡的笛声琳。 带着她走到了一边。 父王林砚的到来,很是解了林渊的燃眉之急。 炼化玄黄仙需要一处地方。 虚天鲸内部的鲸域,提供了一处平稳之地,还绝佳隐秘。 更为精妙的是,这处区域还在不断游动改变。 这样一来,不仅有了地方,还能在炼化时随时躲避追杀。 事情逐渐平稳下来,也到了该解决未解决之事了。 林渊与笛声琳之间攻守再次易型。 林渊不再是任她揉捏的鱼肉。 笛声琳也不再是刀俎,摇身一变,成了阶下囚。 二者来到稍远一些的僻静角落。 林渊盯着面前低眉顺眼起来的妖国太后娘娘。 笛声琳此时应该没有超过三十岁,容貌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四、五的样子。 对于她的容貌评价,林渊经历了几次改变。 最开始,觉得此女实在一般般,八分美人也就顶天了,远达不到和宸宁、宁清秋、姜神符、姜神谕等人相比的程度。 后来发现,她身上倒是还有一股子,野性的狂放肆意气质,这在当世其他女子身上极为罕见,因此提高改良了一些评价。 这样的气质外加上,神只嫡传、一国太后的地位加持,以及本身并不丑,肌肤称得上水嫩细腻。 林渊就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她大概也能在九分美人里,垫个底。 九分,便是当世女子姿色的绝顶了。 世上不存在理想化的十分美人。 多么倾国倾城、姿色艳丽、妖娆妩媚、玉体无垢,也不能满足所有生灵的绝对审美。 或许是后来想法的改变,因此,林渊犯了些错误。 一些,他不能忽视的错误。 他不会将错误推到面前这女子身上。 不过,也只是将笛声琳,看作人生中的一段错误岔路。 并未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 估计反过来,她自己也这样看待他。 所以,林渊问道: “你喊的那句话,到底怎么回事。” 笛声琳被他直接点破装睡,此刻只好站着,微微垂着头,目光盯着自己鞋尖,双手无意识交叠在小腹前,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她这身银色劲装早已在连番恶战和沙尘暴中破损不堪,沾满尘土和已经发暗的血迹,几处裂口下露出雪白的肌肤,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她用这种沉默和看似柔顺的姿态,构筑一道脆弱的防线。 “说话,你喊的那句话,‘景朝公主生的孩子是孩子,我生的就不是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渊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笛声琳肩膀颤了一下,抿紧嘴唇,依旧不吭声。 像是面壁。 等了十几息,见她毫无反应,林渊心底那点耐心终于告罄。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太后娘娘,我的耐心有限,是你自己说,还是等我用别的法子让你说?” 想起她之前的种种隐瞒、算计、羞辱,甚至还想阻止他疗伤,新仇旧恨交织,语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尤其此时此刻还涉及到这种敏感的话题,几次三番得不到答案,这让他无法保持完全的从容。 笛声琳猛地抬起头。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慌和屈辱,但随即又像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取代。 她瞪着那双淡紫色泛金的眼睛,色厉内荏地顶回去:“没什么意思!我胡言乱语,气昏头了行不行?你爱信不信!” “有本事就杀了我!” “反正……你也只会欺辱我……从来没给过我真心实意的好脸色,我并不欠你什么,你凭什么这么欺负我?” 那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睛,里面掠过慌乱、委屈、绝望、固执,种种情绪。 说完,她扬着脸、挺起胸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微风刮过,刮落滴滴晶莹流线。 气氛沉寂。 林渊沉默,心中涌起无奈和无力。 不耐和冷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眼眸不再锐利如刀,而是像幽深的潭水,静静地望着她,要透过她强装镇定的外壳,看到她内心深处去。 想要看清,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奇葩女人。 这女人的复杂程度,超越我见过所有女子。 她总是能做出各种意想不到的新奇角度。 …… “原来这么久以来,我还是没有看懂你。” 林渊用一种平静、恍然,又疲惫的语气说道。 笛声琳扭过头,咬住下唇,闭眸不言。 林渊伸出手,动作略显生硬地替她拂去沾在肩膀伤口旁的一小片尘土。 笛声琳娇躯一缩,警惕地退后一步。 “你干什么?” 林渊负手在手,沉默片刻,道: “如果不出意外,等我晋级九境后便要开始寻找回归地界的路。” “依我这段时间来的观察,天界和地界之间并不是彻底堵死的,这两座地方……或许就是天上两颗巨大的星辰,只是因为距离过于遥远,以往的飞升者都无法回归。” “待我晋级了九境,就有了遨游太虚寰宇的资本,若我能回归地界,我会带上你。” 笛声琳猛地睁眼,眼睫毛狠狠颤了颤。 红润的嘴唇抑制不住地抖动。 最后那句话,就像是一缕曙光,照耀在她本来黑暗无比的心境。 她没有什么渴望,比回去更加剧烈。 种种打算,为孩子们收集清灵之气也好,准备其它温补之物也罢。 都要需要一个前提,能够归去。 而归去的希望,又何其缥缈。 历朝历代飞升修士,没有谁能够做到。 但是如今,这句话是从一位,即将晋级至高九境的修士口中说出的…… 笛声琳的心防如同被一柄重锤锤击。 她咬着下唇,看着面前的男子,眸中涌出了一丝愧疚。 骤然获得巨大的希望,让笛声琳忍不住重新打量这家伙。 林渊却已转身,平静走回。 笛声琳的感动一滞,见状赶忙跟上。 回到林砚、张清素面前时,又变得低眉顺眼。 第555章 帝太后与皇太后 林渊看了眼高鼎大火。 与大天师走到一旁,说出自己的打算。 “师父此时急需肉身,若吸收树躯的大半灵液,外加天界灵气浓度加持,能否重塑?” 林渊不打算吸收沉沦古树的树躯能量了。 只吞噬炼化后的玄黄仙灵魂本源。 一来,师父大天师如今仅剩一道灵魂游荡,做弟子实在于心不忍,怎好独占好处。 二来,沉沦古树本身也只是八境巅峰,已经打算用其树心锻造灵宝。 剩下的树体能量,基本不太可能助他突破肉身九境。 不如只专注突破灵魂九境。 有金刚光明藏在,只要再次突破功法层级,他的身躯强度就可持续增长。 再者,同时突破两层九境壁垒,他亦是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如果他的归宿是终将回到地界,那师父和父王,总要多一些在天界的保命资本。 父王如今应该是八境后期灵魂与八境准后期肉身。 吸收部分古树的树躯灵液,应当能进阶。 作为一名儒修,他的肉身相对落后。 大天师闻言,先是皱了皱眉。 “没有把握同时突破灵魂与肉身吗?” “机会难得啊。” 林渊无奈点点头,“自从修炼佛门的金刚光明藏以来,弟子每次突破肉身境界都需要极大的契机,从中期到后期,我从地界修到了天界,后期到巅峰,几乎抽干玄黄古境内的玄黄气与清灵之气,若非皇祖的灵魂洞天馈赠,绝难踏足准九境” “此次,应该还不足以让我跨过‘准九境肉身’这一层。” “与其这样,不如让师尊和父王得利。” 大天师缓缓叹了一口气。 “肉身修炼相比灵魂,的确是要求循序渐进,皇祖得了半座地界四百年的供养,才用水磨功夫抵达。” “好在,相比于妖族有强横肉身,我们人族的灵魂也具优势。” 林渊接话道:“是啊,哪怕我能单独成就肉身九境,和妖族的肉身九境比起来,也难说更强。” 人族的肉身九境,大概率是比不过妖族的。 如果佛陀没有金身,那他这位肉身九境,就要天然劣势于妖族。 和妖怪比肉身强度,是不理智的。 文圣,若他不是灵魂九境而是肉身九境,那他必然不如羽神和海神。 哪怕是祖天师,只谈论他的九境肉身强度,比起羽神、海神、佛陀来,也不会更强。 就算他拥有九境灵魂滋润肉身。 大天师沉吟许久,眼中欣慰与感慨交织,终是缓缓颔首。 “好罢。” “以天界的灵气浓度,外加万年古树灵液,重塑肉身应当不是难事。” 师徒二人又细商片刻晋级细节与炼器事宜。 鼎中,玄黄仙树躯沉浮,凄厉怒骂声和哀嚎声已是渐渐小去。 遭多番重创,又被三大灵宝和林渊三人联合镇压,纵使昔年天界的九境强者,亦要赴入黄泉。 由此也可见,九境强者,并非不会死亡。 万年未见至高陨落。 只是没有同等生灵愿意以命相搏。 …… 与此同时,在稍远些的光晕流转处。 林砚并未关注那鼎中造化,也并没看向师徒二人的商量。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静立一旁、低眉顺眼的笛声琳。 与林渊的冷硬不同,林砚的目光始终蕴含着一抹温和。 他并未携带任何威压,反而像个没有气息流转的寻常人。 就如,长辈与晚辈那样相对。 他与神沿王笛太阿有家国之争,有大义所向,因而无法有任何妥让。 可对眼前这位仅是七境的故友后人,自是无需摆出任何姿态。 “笛家丫头,不必如此拘谨,牧之不会将你怎样。” “论起来,我与你父早年便相识,你可以唤我一声林叔叔。” 笛声琳下意识抬起头,星辰淡紫的眸子波澜荡起。 在她认知中,林家与笛家,乃至人族与妖族其它高层之间,早已是势同水火,绝谈不上友善。 多年来从无使者来往,从无官方贸易互通,便可看出。 纵使两国并不禁止私贸,也只是民间自发所为。 林砚将她惊疑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自嘲,“在这异界他乡,虚海深处,还为难你一个弱女子作甚。” “你父王做过的事,我要找也是找你父王,渊儿曾经做的事上不得台面,他也只是为了自己国家。” 笛声琳抿了抿唇,指尖蜷缩在袖中,没有回应。 林砚见她如此戒备,也不逼迫,语气依旧温和,“待鼎开炉,我让他送一些树躯灵液给你修补伤势。” 笛声琳轻声道:“不必了林叔叔,我没受什么伤。” 这句话说的有点扭捏。 林砚好似没听见,瞧见远处林渊和张清素准备开炉,便走了回去。 转身之间,他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笛声琳。 “人之一生,最好做的是子女,最难做的也是子女……” 笛声琳娇躯忽然一震。 怔怔抬头,看向已离开的林砚。 又赶忙低头,抿唇不语。 …… …… 地界。 大梁城。 天界与地界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 林渊在天界感觉仅过去数月,地界已两年矣。 两年对高阶修行者不过尔尔,可对于一座饱经风霜的国家来说,发生的事情却实在是太多了。 好在,皇祖打通了天地两界灵气通道,纵使是普通人的寿命,也平白增长了十数,甚至数十年。 至于修行者们,因为步入修行之路的缘故,受益就更大了。 突破几率增大,修行加速,只是常态。 连宸宁这样的儒修,身躯也感觉轻盈许多。 她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兄长战死,胞兄去世,丈夫离世,父亲驾崩,亲子相离…… 世间的苦难,仿佛都要加诸在这个女子身上。 身份与日俱重,笑容,与日减少。 她不但要担起自己丈夫的责任,还要肩起自己父皇要做的事,同时还要承受着世人、亲人的非议。 女子谋国,杂乱血脉之类的话,从来不曾减少。 她没有辩解,也辩解不了。 无人可听她述说。 无人解她心境。 她,真的成了一位,孤独的皇太后。 …… 好在,与苦难一同到来的,往往也伴随着一些好运。 所谓福祸相依。 宸宁成就了一位上三境儒修。 灵魂迈入七境。 虽说只是初入七境。 但对于一位统治者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意味着,不必早死。 七境灵魂儒修,不出意外,寿命至少三百年。 第556章 女子雄主 宸宁端坐决策堂,倾听校事府都督高枭禀报。 娥眉轻蹙,精致的面容上,犹如蒙上一层雾霭。 堂内,除她之外,仅有四人,皆是北境,乃至国朝高层。 高枭仍旧领校事府都督之职,不过由于此前大战立下灭国大功,因此封了世袭侯爵。 锦绣都督赵长缨与他同理,也得封侯爵。 侯爵爵位,在大景的含金量自不必多说,何况还是世袭。 在场除二人之外,没有直接军功的王府隐相陈玄策,也得封伯爵。 陈玄策向来就是位卑权重,虽然爵位低一级,却是众人里威望最高的臣子,辅助几代魏王立下汗马功劳。 北境诸臣,如今的权势早已不仅限于经统府,称作是国之重臣也不为过。 大梁城如今的政治分量,更是不低于京师。 有隐隐并列之势。 太后与皇帝母子,分镇半边大景天下。 甚至而言,因为皇帝年幼,太后才是真正决定朝政权柄之人。 这就有些造成,太后一言,京师莫敢不听。 …… 听着高枭的禀报,在场最后一人,宁清秋忍不住心中轻叹。 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大事。 西域第一大国,贵息国。 这座因为大景在国战中获胜,全面倒向而来的国度。 一夜之间覆灭殆尽。 整座国家人口,像是被人一口吞噬,千万百姓、王侯、公卿,无人能幸免于难。 能做到这种事,只有成契如今的第一强者,神火大将。 此妖,竟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动用伟力屠杀平民。 这就是,没有对等制约强者的坏处。 消息甫一传来,北境就知晓事情要糟了。 成契固然会失去昔日藩属国的民心。 但,大景同样暴露了没有对等制约对方强者的短板。 皇祖和一众强者离去,无人能和神火大将打擂台,纵使是能够依靠人数优势在大战中不逊色对方,可防守方,怎能和进攻方比拼灵活。 而且,神火屠杀的并非大景本国百姓,宁清秋不好转而去对付成契妖民。 而成契到了如今,藩属国已是十去七八。 哪怕还有几座,作为自诩天下正统血脉的人国,也不能公然屠杀报复成契藩属国的百姓! 宸宁无声端坐,指尖敲击着紫檀案几,发出压抑的笃笃声。 堂内一片寂静。 贵息国千万生灵,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这前所未有的惨痛消息太过沉重,压在每个人心头,一时都无法反应。 陈玄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缓缓,“神火,是在欺我们无人能制衡他,赌我们不敢以牙还牙,若无所作为,今日是贵息,明日便可能是其他藩属,乃至边境州郡。” “下官认为,不仅应当要有所反应,还要剧烈反应。” “最好……从多方面做出举动,挽回诸国人心。” 作为谋士,陈玄策第一个开口,并且已经有了谋划。 高枭面露难色:“反击?如何反击,神火势头已臻巅峰,来去如电,除非皇祖或王爷归来,否则就算我等倾巢而出,或可逼退他,但若他存心游斗,袭击我朝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宸宁不语,目光看向了北境大供奉宁清秋。 ‘随军大供奉’,已经变成了北境大供奉,虽说没有品级,但几年相处,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就心生,地位自不用品级来衡量。 相比陈玄策之于前后两代魏王,宁清秋成了她如今最体己的人。 宁清秋一下明白她的意思,平静道:“我会竭力保证北境本土无虞。” 得了这句承诺,宸宁一下放心了。 她抬起眼帘,眸中雾霭散去,恢复清明与决断:“陈卿且细说。” 陈玄策立刻起身,躬腰下拜。 “大国交锋,从来不只有沙场一途,我方虽暂缺巅峰战力,但相比成契,国力犹在,手段未尽。” “其一,臣请太后娘娘立即下谕,明正典刑,占据大义。颁下檄文,通传天下,历数神火屠戮千万生灵之罪,斥其悖逆天道人伦,要求成契朝廷就此给出交代,严惩神火,此举,先夺其理,令其藩属寒心,天下侧目。” “其二,联合围堵,经济绞杀。诏令大景所有藩属国乃至中立邦国,对成契实施全面禁运。尤其是矿铁、茶药、盐布等物资,一粒米、一块铁也不得流入成契。断其资源,弱其国力。” “其三,出兵北上,展示决心。神火屠他国百姓,我大景碍于身份,不便屠戮平民报复,但可陈兵边界,做出大军压境之势。同时,请宁供奉携我朝强者,择机出击,不必与神火死斗,但可寻隙歼灭其边境精锐小队,或摧毁其几处重要据点。” 以此告知天下,也告知成契,大景有鱼死网破之决心,并非只能眼睁睁看着藩属灭亡!”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 锦绣都督赵长缨就忍不住拍椅起身,“好!就该如此,必得让成契这群妖蛮知晓,动了与我大景交好之国,需付出血的代价!卑职附议!” 宸宁指尖停止敲击桌案,明亮深邃的秋水眸子中流露一抹赞赏。 “便依陈卿所言,檄文由你拟定,与京师通过风后,向各国派遣使团陈述利弊。” 如今的成契,几乎处于被景朝全包围之中。 从西北到东北,仅有少量土地与外邦接壤。 大景说要断绝与之货贸,其它诸国只有附和的份。 自从出事以来,其它诸国定然一直看着景朝的反应。 若是大景示弱,它们就真要再掂量掂量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成契妖族,也不是软柿子。 可如此一来,不出两日,两大国又较劲的消息,便会再度疯传而开。 待风声传入成契中枢,应能引得千星朝堂与神火的不和。 吞噬一国如此冒进的策略,定然只是神火一妖决断,不是千星城那位大丞相的手笔。 宸宁目光炯炯,手指不经意摸索着。 众将心中振奋,应了一声,决策既下,各自匆匆离去。 只有宁清秋走至堂门时,回头回看一眼。 看到了一位,稳坐中枢、执掌乾坤,稳坐万里河山的女子雄主。 心中默道: 她越来越有气度了…… …… 第557章 南丞相 成契帝京,千星城。 外界形势云涌,此城依旧雄伟壮观,热闹喧嚣。 如墨夜色下,整座城如同一颗星辰,和天上的千星交相辉映着。 皇宫深处,灯火通明。 成契王庭的大丞相南盏,搁下批阅奏章的朱笔,揉了揉眉心,连日操劳让她英气的眉宇间也染上一丝倦色。 新帝年幼,无有其他实权辅政大臣,她独揽朝政。 烛火摇曳,映照着繁美官袍上的纹路,沉静中透着她愈发不怒自威的气势。 纵使不穿剑袍,她也依旧是英气飒然。 就在这时,一股灼热内敛的气息弥漫开来。 南盏抬头,见御书房大门处的阴影一阵收缩,一道高大身影缓缓浮现门口,站如山岳。 “大将军何时回来的?”南盏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了。 他进宫,自不会像其它臣子那样,先同宫中禀报。 “刚至。”神火大将随意走到案前坐下。 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文书,“回来交代你一些事,便又要走。” 南盏放下手,直视着他:“贵息国之事,可是大将军手笔?” “这样大的事,大将军为何不与我商量?” 南盏有些生气了。 神火大将迎上她的目光,“是我做的。” 尽管已有预料,亲耳听到确认,南盏心头仍是抑制不住一股怒火窜起。 千万生灵,一夜涂炭! 如此惊天动地、骇人听闻之举,不说事先毫不商量,连告知也吝啬,全然不顾会将国家置于何等凶险的舆论风口浪尖。 这不仅是无视她,更是无视整座成契王庭。 但南盏终究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剑侍了。 她强压怒意:“大将军可知此事后果,国家如今内外交困,正需休养生息,如此授人以柄,让天下诸国如何看待我们?” 神火大将神色不变,只是道:“我进阶了。” 南盏满腔的质问和怒火,忽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堵住。 瞳孔微缩,看着他。 “贵息国虽不及我成契、景朝,也是西域大邦,天下国度前五,修行者数以万计,积少成多,用这叛国的生灵灵气、血气,助我跨出最后一小步,有何不可。” “如今,我肉身与灵魂,皆达八境巅峰。” “有这样的结果,任何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南盏神色剧烈变化。 胸中翻涌的怒气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灵魂八境巅峰与八境后期只差一线,实力却是相差巨大。 如此一来,岂不是说,神火已经超越了太后的父亲,达到和太上帝君同一层次的存在。 他说的的确对。 纵使他千错万错。 屠杀手无寸铁的生灵,置国家于道德低谷。 可只要他突破了,他的威慑力就将呈倍数增长。 景朝的修行者,将难以再靠人数抗衡。 这无疑是扭转高端战力对比的关键砝码。 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神火大将还是宽慰了一声:“景朝不敢与我国全面开战,至多不过檄文谴责、边境骚扰,损失些边地、财货,于此时境地无关太大痛痒。” “你和他们周旋,对景朝使团和颜悦色些,许些承诺,赔些金银,暂且堵住他们的嘴,拖得越久,于我就越有利。” “等我杀死了那个阙朝老太婆,形势将彻底改变。” 景朝如今,不过是些老将残兵。 真正能让他忌惮的,只有那个阙朝老修士紫尘和宁清秋。 神火不惧与她们正面硬碰硬,却怕前者拉着他自爆。 以她的千年的积累,纵使杀不了他,也必能让他重重创伤。 这一次,天界的天神们,再也无法像他埋伏钟会之前那样,给他恢复了。 …… 南盏沉默良久,最终,是将所有情绪压回了心底。 她没有意气用事的资本了。 “以后这等事,大将军还是要与我商议为好!” 神火大将不置可否,“好罢。” 他转身离开。 行至殿门处,脚步一顿,声音带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意味深长: “赔偿里,就将那个……和魏王林渊长得五六分相似的车师国王子安赫,给景朝的宸明皇太后送去。” “而后,把风声给景朝京师放出去。” 南盏一怔,很快明白过来。 深深地看了远处的火金猊一眼。 恶计! 当年,他就用此人试探昭懿太后,虽然并未得手。 现在,又想将这盆污水泼向景朝的宸明皇太后。 无论对方如何应对,只要消息传开,都足以玷污其清誉。 哪怕不能动摇她的权力根基……至少也能离间其心。 不说将来魏王林渊会不会回来,回来后对这个妻子如何做想 就说,景朝皇帝还有魏王林渊的那些知己们,会不会心生异样。 这位宸明皇太后,可是守着活寡呢。 “大将军好算计。”南盏声音冰冷。 神火大将低笑一声,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空荡的殿内,南盏独自站立许久,才缓缓坐回案前。 处理完公务,已是后半夜。 南盏并未回府,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外卫天书院。 南盏悄然走入院内,来到其中一栋小院。 推开门,月光下,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粉雕玉琢的男童。 他竟未入睡,正独自坐在石阶上,抱着一只布老虎,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眉眼间的神韵,的确像极了某人。 听见声音,他快速转头,而后像是知道她会来,并不意外。 开心的起身,张开短短的双臂,快步跑去。 南盏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却又笑了笑,这样很放松的神情,她从未在其它朝臣面前展露过。 她弯下腰,熟稔地将他抱起。 “走,我们进宫去,陛下也很想你呢。” 男孩的声音极其稚嫩,却带着兴奋和期待,“那我们快走吧,南姑姑。” 南盏亲了亲他,握起他微凉的小手。 走出书院,回到宫城,长长的宫道上,月光将两者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大一小,像是这座长得很像棋盘的巍峨巨城里,两枚小小棋子。 第558章 炼化功成,准备进阶九境! 鼎火熊熊,映得鲸域内光影变幻。 玄黄仙的残躯在厚地也尊鼎内沉浮,被三大灵宝镇着。 鼎下是林砚以灵魂本源催动的灵魂净火。 辅助以张清素同为准九境的元神之力作为燃料。 林渊则专门负责居中调御,将元神之力化作千丝万缕,穿透厚地也尊鼎,如针如凿,一点点剥离、攫取着那庞大精粹的灵魂本源。 大鼎就像一座隔绝内外的阵,春秋笔与天师印就像枷锁,死死困着玄黄仙。 不能动弹的大象,体积再大,皮再厚韧,终有一天也会被锲而不舍的狮子们吃干抹净。 不过这个时间,三人用了足足九十天。 炼化一位九境生灵,纵使其已重创濒死,仍是逆天之举,所以过程缓慢如抽丝剥茧,凶险如走钢丝。 鼎内嘶吼声已经十分微弱。 可林渊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每一次“下针”,仍旧需要承受对方如同汪洋般的灵魂力量反噬带来的撞击痛楚。 万幸有着厚底也尊鼎,不然纵使它已经重伤,林渊也依旧不可能吃得消。 玄黄仙是接近九境中期的灵魂,他只是准九境,这差距用鸿沟形容都是小了。 “守住灵台,万物皆虚。” “引净火,煅其杂念。” 张清素的声音如清风拂过。 林渊赶忙拉回风中落叶般的心神,守一默运金刚光明藏心法。 金刚光明藏发挥了他完全没想到的作用,让他此刻心神通明。 在开始修炼之前,清音寺方丈就告诉过他,金刚光明藏修到最高处,不仅能防守肉体,甚至能防守灵魂! 将防御升华为心光护体。 后来的他,只把这门功法当作蛮横的金身使,后半段话险些忘得一干二净。 万幸,修到十一层后,金刚光明藏已经会自动护主了。 灵台如镜,不染尘埃,他只取最纯净的灵魂本源之力,其余杂质、记忆、怨毒,尽数剥离,投入净火焚毁。 时间在寂静与轰鸣交替中流逝。 虚天鲸在无尽虚空海中无声游弋,朝着更幽深、更混沌的远方潜去。 庞大的身躯划过冰冷的海水,避开一道道隐匿的空间裂缝与能量乱流。 外界的光怪陆离、危险重重,都被那厚重的鲸皮与体内自成天地的鲸域隔绝。 鼎内的反抗,终于彻底弱了下去。 嘶吼变成了抽搐,哀鸣化作了呜咽。 最终,一缕缕精纯无比、呈玄黄二色交织的灵魂本源之力,如丝如缕,从鼎内被缓缓抽出,没入林渊的眉心。 每吸入一缕,他的灵魂便凝实一分,识海便扩张一圈。 灵魂之海的大小,正是灵魂之力多寡的体现。 这种扩张的极致舒爽感,如同久旱逢甘霖,久困见天光。 灵魂层次的提升,远比肉身力量的暴涨更加玄妙。 那是对天地法则更清晰的感知,对自身存在更深刻的把握。 …… 不知过去多久。 鼎内最后一丝挣扎的意念,也终于在净火与炼化大阵的合力下,湮灭无踪。 厚地也尊鼎猛地一震,鼎盖自行掀开一道缝隙。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低沉嗡鸣,瞬间席卷了整个鲸域。 紧接着,无穷无尽的清绿二色光芒自鼎内喷薄而出,那光芒带着一种清凉、苍茫、孕育万物的气息。 有了九境灵魂的滋养,一尊八境巅峰古树的树躯本源,庞大到难以计量。 玄黄仙并非不想进阶肉身准九境,只是,它没有这个时间。 一个个微小的灵气旋涡形成。 虚天鲸游动的轨迹,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扩散的缕缕精纯清灵之气,让它也是受益匪浅。 林渊猛然睁开双眼。 眸中有玄黄二色流转,眸光深邃如宇宙初开,一眼望去,洞穿虚妄,直指本源。 他周身的气息还未暴涨,但更加内敛、浑厚,隐隐与这虚空、与脚下巨鲸、与那鼎中真蕴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那鼎中真蕴虚虚一抓。 正在逸散的清灵之气受到牵引,化作一道流光,来到林渊面前, 一同来的,还有树躯之心。 气浓成液,清灵之气,变成了清灵之液。 生命之气浓郁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生机。 光芒散尽,鼎底部,还静静躺着三样事物: 玄黄仙灵魂之中,最精纯的玄黄母气本源,炼器的无上圣品。 几片大小不一、温润如玉的树躯精华。 炼化,真的成了。 炼化九境,功成! 林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进阶只在一念之间了吧?” 张清素大赞,亦是喜上眉梢,问道。 林砚颔了颔首,压下心中激荡,先向师尊和父亲郑重一拜: “多谢师尊、父王护法相助。” 此番若无他们鼎力相助,绝无可能如此顺利炼化玄黄仙,更别说汲取其灵魂真蕴。 林砚与张清素都摆了摆手。 后者目光瞥向角落。 林渊随之望去。 笛声琳不知何时已悄悄坐起,伸着脖子,张大一双淡紫的眸望着这边,眼神复杂至极。 见他看来,慌忙又移开视线,垂下头去,脸色讷讷。 目睹了全程的昭懿太后,震惊不已。 一名九境至强者,是如何在父子师徒联手之下,被生生炼化,抽魂夺魄,化作他人进阶的资粮的。 这种目睹的震撼,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速去闭关,立刻着手进阶,不要浪费了这大好机会!” 张清素嘱咐道。 “我与魏王为你护法,顺便处理这些材料。” 林渊点点头将部分清灵之液等物品,交给师尊、父王。 随后,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到笛声琳,身边。 将承装着一枚大概,拳头那般大小玉瓶的清灵之液,递了过去。 这般浓度,至少是先前玄黄古境里,方圆几十里的数量了。 第559章 冲击九境! 笛声琳看着递到眼前的玉瓶,愣住了,随即神情十分复杂。 居然真的赔给她了…… 还给的这么多。 玄黄古境内,玄黄气应当是来自于玄黄仙。 而这种清灵之气,自是来自于沉沦古树。 瓶身温润,内里清光流转,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让她结痂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愈合感。 她下意识抬头,撞上林渊平静无波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平静。 这种情绪,反倒让笛声琳有点看不懂了。 “拿着吧。” “无论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的确亏待了你。” 笛声琳心绪翻腾。 她很想说,她说的当然是真的! 但……这样一句话说出,纠缠毫无疑问就更加没完没了了。 她不打算和眼前的家伙和解,而他,显然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孩子,放弃战争和他的国家。 所以……无解。 只是在那残酷冰冷的结果到来之前,他好像想弥补一下过程。 抿了抿唇,笛声琳接了过来。 但无话可说。 张清素的灵魂虚影飘在一旁,捻须不语。 林砚则背对着这边,仿佛对身后的僵局毫无所觉。 林渊转身离开。 走到预定位置,盘膝坐下,向师尊和父王微微颔首。 张清素会意,灵魂之力弥漫开来,布下层层禁制,将他所在区域笼罩。 林砚也转过身,袖袍一拂,浩然正气化作无形壁垒,加固防御。 如果不这样做,届时九境破关的气势,就算有林渊自己加以收敛,逸散的少许,估计也能将这头虚天鲸冲击致死,让众人失去立足之地。 闭关,正式开启。 林渊闭上双眼,意识彻底沉入体内。 炼化玄黄仙得来的磅礴灵魂本源,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流,在他识海中奔腾。 他需要引导这股力量,冲击那层坚固无比的壁垒——灵魂九境!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要在踏足九境灵魂的基础上,尽量多走一些! 尽力拉近,与九境最强者的差距。 若不出他所料,九境也有台阶之分。 而其中,穹神很有可能已经抵达了双九境中期。 因此能以一身力敌三教圣人。 …… 时间在鲸域寂静中流逝。 虚天鲸在深空中无声游弋,避开一切可能的干扰。 张清素开始利用磅礴的清灵之液,以及天界中海量的灵气塑造肉身。 他的灵魂境界已是准九境,哪怕塑造一道八境巅峰的肉身失败,塑造一道八境后期的肉身,问题不大。 林砚也在吸收浸润了玄黄母气的清灵之液,将自己的身躯提升到八境后期。 不出意外,他也能提升到双八境后期,届时还有厚地也尊鼎在手,待再次面对笛太阿,便丝毫不弱于他了,不必再采用裹挟飞升这样,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办法。 当然,这是在后者没有进步的情形下。 …… 林渊周身气息完全内敛,如同化作一块顽石,只有眉心处偶尔闪烁的玄黄二色光芒,显示着内部正进行着何等剧烈的蜕变。 笛声琳服用了少许清灵之液,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静静坐在禁制边缘,背对着林渊盘坐调息。 心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 她能感受到,那股越来越强大的灵魂波动。 如同永暗中缓缓升起的太阳,将漆黑如潮水逼退,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一年光阴,于虚空深处不过弹指。 但,天界之中,因为此事,已经是山河倒垂。 妖族在玄黄古境中几乎一无所得。 眼睁睁看着到嘴的大肉,玄黄仙被截走,愤怒的不止帝诏。 穹神,这尊沉寂万年,哪怕往日两族斗争最激烈也鲜少亲自出手的至强者。 这一次,真身亲临了凌霄城。 穹神的性格着实不像一尊赫赫有名的妖神。 他示人的一面,并不显得十分霸道,这和他的身份相比,更是不符。 林渊上界之前,负责咄咄逼人的,是其祂二神。 来到此方天界上万年,穹神更多的是居于神界最高的山岳,观星、观天、观宇宙。 也是上一次,大景皇祖飞升强行打通两界通道,让地界灵气暴涨三成以上,才使得他投下了目光,亲自问责。 这一次,不亚于两界通道打通的重大损失,玄黄仙丢失,让他也再次下了山。 那一日,凌霄城上空,万里浩瀚天穹骤然坍塌。 一只覆盖千里、缠绕着无尽风暴与毁灭气息的巨爪,撕开云层,裹挟灭世之威一掌拍下。 手爪未至,恐怖的威压已让城中无数修士筋骨酥软,中心阵法明灭不定。 驻守凌霄城护城大阵中央的几位人族八境强者肝胆俱裂,拼死启动护城大阵。 璀璨的光罩冲天而起,却在巨爪之下脆如蛋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仅仅坚持了数息,便轰然破碎。 这几位八境强者在恐怖气息下,肉身被生生震爆了。 眼看,整座城,就要轰然倒塌,夷为平地。 三道气息,从相隔十万里之外,合纵联合而至。 朦胧紫气、功德金光与浩然清气,共同交织为一只大手,对向相迎。 无法形容的恐怖碰撞发生,光芒吞噬了一切,巨响让方圆万里的生灵瞬间失聪。 空间成片崩碎,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 余波散去。 凌霄城护城大阵彻底湮灭,小半城墙化为齑粉。 这一击带来的震撼与恐慌,如瘟疫般瞬间传遍整个人族疆域! 全力出手的穹神,让的人族众强,才是真正看到,有史以来最古老,来历最神秘的生灵,到底有有多强悍。 远在另一片虚空汪洋深处养伤的大景皇祖再次走出,真身扑向妖族大本营。 而后者,亦有两道撼动天际,分割阴阳的气势搅弄风云而起。 云雾和海水,都卷成了旋涡状。 第560章 穹神之愿 大景皇祖的出现,仿佛在本就激烈的沸水中,扔入一颗炸弹。 将战局一举推到了最高潮。 身受道伤的他,此刻不得不以一敌二。 将想要伺机出手的羽神和海神,拖入了虚空汪洋深处。 汹涌澎湃的灵气,朝他滚涌而去。 一尊屹立天地之间的磅礴法身出现,仿佛能肩日背月。 身高如天柱,手掌大过盆地,飘飞的衣袂便是彩云。 天界充裕的灵气,给了皇祖极大地施展空间。 一掌将卷弄海浪,试图水淹天地的海神真身,拍得深陷海床。 但,他的出现,也让穹神这位不像妖神的妖神,彻底不再留手。 建立数千年的凌霄城区域,宛如沦陷为地狱。 陆地塌陷,海水倒灌,山峰摧倒,天色无光。 平日里超然物外,一怒则毁天灭地的穹神,所释放出的气势,连祖天师都吃了一惊。 这尊老东西,此前竟能将自身实力隐到那般地步而不发。 他已经彻彻底底踏足了中期灵魂与肉身。 玄黄仙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自己与康王没做到的事,他也做到了。 都说妖族灵魂修为落后,这却半点没在他身上看到,肉身修炼还半点没落下。 祖天师心中沉重如海渊。 人、妖两族之所以未能分出胜负,或许只是因为一旦他屠洗了天界人族,大景皇祖也会屠灭地界妖族。 而此时,他首当其冲,面对这肆无忌惮的爆发。 都天雷印硬接一拳,光芒黯淡,天师身形剧震,一口淡金色的血液喷出,道袍染金。 穹神余威未尽,拳过星空暗淡,掌风擦处,空间成片湮灭。 祂的攻击大道至简,却蕴含着以力破巧的毁灭。 佛陀见状不妙,一步穿梭挡在祖天师面前。 他纯粹无垢的金身煌煌如大日,挨了一掌后,太阳竟黯淡了。 裂痕蔓延,佛光流转修复,却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穹神神色和声音淡漠至极,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困兽之斗,只不过饶你们一条命,不自珍惜,反倒自寻死路。” “康王不飞升,他死;康王飞升,你们都要死。” “尔等眼中的天界,在我眼中只不过又是一部地界罢了,我终究是要走的,本不欲侵吞此地天地,你们却想将妖族斩尽杀绝,那便都入轮回去吧。” 一道横贯天际的混沌刃芒凭空出现,无视空间距离,带着分解万物、重归虚无的意韵。 祖天师心神剧震,如同年少之时,秘密窥探到一句仙人之语。 “尔说什么?” “你原打算要走?” 穹神脸色疏离淡漠,漠然道:“我说过了,于我而言此天界,与你们眼中的地界无异。” “既然是地界,那终究要再次飞升,有什么可停留的必要,我本就不是此天地之生灵,世界之外,有更广阔之世界。” “只是现在说这些,晚了,我一走,你们定然不会容留妖族血脉,与其这样不如就此将尔等斩尽杀绝。” 并指作刀,斩天地。 这一刀落下,恐怕小半个天界的陆地,将再度沉入汪洋大海。 连同整座天界人族。 三圣脸色齐变。 佛陀率先走出,面带慈悲苦笑。 金身燃烧,化作一轮照耀诸天的烈日,主动迎向刃芒。 “二位道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今日,就是我圆寂之日,阿弥陀佛!” 祖天师与文圣面容剧变。 “道友!” “佛兄!” 轰!!! 金色佛日与混沌刃芒撞击,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八方,能量涟漪传到百万里之外,掀起百丈海啸。 祖天师仰天凄厉长啸,甩出都天雷印,将之轰然自爆。 以爆制爆,抵消狂风骇浪中不断冲击佛陀,要将之从灵魂到肉身完全抹杀的穹神刀芒。 就在穹神冷哼一声,要继续出手之时。 一股浩瀚、澎湃、却带着决绝的气息,从极遥远的虚空海洋深,如同星辰散发最后的光芒,悍然直撞妖族祖庭方向! 虚空海洋深处,一者如无尽瀚海,一者如垂天之云,海神和羽神大惊失色,联手追击搏命的皇祖,却追不上。 皇祖围魏救赵。 然,如此一来,他将要一人对付回援的三大妖神。 死之将至不远。 他却虽死犹往。 这一下,即便是穹神,混沌双眸也闪过一丝波动。 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隔空一掌拍向皇祖来袭的方向。 这一掌,立刻遭一记都天剑光汹涌磨灭。 穹神被祖天师搏命一击牵制,攻势稍缓。 皇祖冲到了妖族大本营。 穹神迟疑。 祖天师与文圣趁机救回落地的佛陀。 后者气息萎靡,摇摇欲坠。 眼中露出悲怆与决然。 局势,危如累卵。 就在这天地倾覆、火种将熄的刹那—— 虚空海深处,虚天鲸体内。 林渊识海中的元神心核,猛地爆发出贯穿虚实的璀璨光芒。 冲破玄黄仙充斥着不甘、怨毒与万年记忆碎片的风暴。 终于是忍受过了钢针穿刺、烈火灼魂、试图将他的意识同化、撕裂的痛苦。 冲破九境壁垒。 识海中仿佛开天辟地。 那层坚固的九境初期壁垒,在凝聚心核的磅礴力量冲击下,轰然破碎。 更为浩瀚的天地法则感悟,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灵魂。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掌控感油然而生。 但这还未完。 灵魂力量势如破竹,冲破初入九境的层次后,一路攀升,直至触摸到那一层更加玄奥、更加强大的壁垒之前,缓缓停滞。 灵魂九境初期巅峰! 林渊猛然睁开双眼。 玄黄仙的遗泽,这一刻彻底消耗殆尽。 眸中已非玄黄二色,而是化作了两团缓缓旋转的混沌旋涡。 深邃、浩瀚。 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的至理。 周身威压收敛,给人一种与整个虚空融为一体的恐怖感觉。 他第一时间,便清晰感知到了远方那场决定种族命运的惨烈大战。 以及,远处数百万里外,皇祖那决绝燃烧的气息。 没有丝毫犹豫。 林渊起身,对着护法的林砚与张清素重重一礼。 “师尊、父王,我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