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成了权臣的白月光》 第一章 涅盘重生 大盛二十年,春。 幽鸾殿。 皆是昔日面孔的一众宫人,长跪于大殿之中,冷清了多年的幽鸾殿,竟有如此热闹的一天。 可叹今日格外凄冷了些,将宫人的脸都冻得苍白。 坐在蒲团上,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却是习以为常,从容的整理如瀑的青丝,幽幽的说:“他倒是念了往日的情分,将你们打发来送我一程。” 身后的这些个宫人,曾是她最亲近的左右手,在幽鸾殿变成冷宫后,便被皇帝散去了其他宫里。 一个也不留。 “娘娘。” 容秋轻声开口,将一物端到女人身后。 是毒酒。 司无瑕回头瞥了一眼,笑了:“还是容秋懂我,京城第一美人,怎能死得太过难看?” 这轻松的语气,让众人仿佛看到了初入宫时的司无瑕。 那般有朝气的一个女娃娃,却被皇权逐渐吞噬了灵魂,只剩下一副无欲无求的躯壳。 相比年长皇上几岁的江贵妃,娘娘可谓是正值芳华,却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只恨那负心汉眼瞎! 众人愤慨的握拳,恨不得上去砸了那瓶毒酒。 可他们不能。 这座幽鸾殿困了娘娘多久,那摘星阁便有多少个日夜笙歌笑语,娘娘自小心气高,眼里揉不得沙子,怎受得了如此的背叛和羞辱? 奈何一入后宫深似海,边疆又需要司家镇守,她此生必须是皇后,也只能是皇后。 容秋含泪举起毒酒:“娘娘……该上路了。” 这杯御赐毒酒,是娘娘盼了多少年的解脱。 愿黄泉,没有金笼铁锁。 再无负心人。 …… 好冷。 外边是下雪了么? 司无瑕艰难的撑开眼皮,想着下床找一些可以烧的东西,好丢到火盆里取暖。 可身体异常沉重,胸口有什么东西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远处还有一阵阵似真似幻的低语声。 是谁在说话…… “夫人。” “瑕儿如何了?” “情况不太好,大雪天溺了水,寒气侵体是必然的,虽及时救了上来,但能不能清醒,只得看大小姐能否熬过这一晚。” 溺水? 不对……我该是服毒自尽的,怎会是溺水? 司无瑕有些想不通。 许是所谓的溺水一劫,让她此刻病得昏昏沉沉,没几刻便又陷入了沉睡。 再度醒来时,外边的大雪停了,风也止了。 房门洞开着,隐约看见有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刚要转身关门,就瞧见她躺在榻上出神的一幕。 “小姐!?” 声音听起来欣喜万分。 再一眨眼,那丫头便来到跟前,手足无措的将她瞧了个遍,那痛哭涕零地碎碎念的模样,竟像极了一个故人。 司无瑕觉得口干极了,以至于不能言语。 小丫头立马会意,取了搁置在一旁的汤药来:“念双就知小姐定能胜过病魔,特意熬了汤药,想着小姐醒来便能喝上呢!” 念双!? 司无瑕一把攥住她的手:“你说你叫念双?” 若说方才尚且还昏着,眼下却是彻底清醒了。 与她自小一同长大的贴身婢女念双,早在五年前她被幽禁时便遭暗害而死。 那么…… 眼前这个念双又是谁? 司无瑕紧紧盯着眼前这一张稚嫩的面孔,竟渐渐与记忆深处的影子重合。 是念双十几岁时的模样。 再观周围的陈设,与富丽堂皇的幽鸾殿相差甚远……不正是我未出阁时的闺房么? 溺水……对了,十二岁那年,自己的确遭遇小人暗害,被推入冰湖中险些溺死。 莫非—— “小,小姐。” 念双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捂着小嘴道:“您该不会是烧坏了脑子吧?竟连奴婢都认不出来了!夫人,夫人——” 她说着便要去叫人,却被一声低喝制止: “回来!” 声音明明虚弱的很,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念双一下子定在原地。 司无瑕喘了口气,扯着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的嗓子说:“我无碍,将汤药端来,我渴了。” 再多说半句话,她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就要折在念双的一惊一乍上了。 好在念双是个听话的孩子,当真就将‘烧坏脑子’一事放下,专心服侍起她来。 一口闷了汤药,苦味顿时在唇齿间蔓延。 但好歹是解了渴。 司无瑕神色平淡的将汤碗递还给她,问起了年月:“今日是什么日子?” 直到此刻,她才相信有前世今生一说。 她服下毒酒死了,却在十二岁那年又活了,来不及细想其他,只想知道先帝赐婚了没有。 倒不是因为死过一回忘事,而是她入宫便有十年之久,十年前发生了太多事情,诸多细节她早已记太不清了。 但愿…… 司无瑕心存些许侥幸,眼前的丫头立马道了个好消息:“三月初三,小姐您是昨日落的水,昏睡了整整一夜呢!” 三月初三!? 离赐婚之日还要早两个月,这可真是…… “哈哈。” 司无瑕突然低笑起来。 念双被这一反应彻底吓傻了,急忙放下汤碗,火急火燎的跑出去喊各路神仙。 只要能把她那个可爱又迷人的小姐救回来,就是冷面阎王殷丞相也无妨!! …… 对于重生这些个玄乎其玄的东西,司无瑕原是不信的。 养病的这半月以来,每日都像是活在梦里,不真实感令她每每入睡都会被噩梦惊醒。 直至春雪融化,绿芽崭露头角,她不慎在院子里栽了个疼极了的跟头,才确信自己是真的活了,还活在赐婚之日的前头。 既重来一世,那便是老天爷给她改命的机会。 说什么也不能再信盛景安的鬼话! 司无瑕看着被纱布裹得厚厚的双手,想在自己还未长开的小手上找回年轻的感觉,哪料却自讨了个没趣。 话又说回来…… 按照前世的轨迹,今日便是江贵妃江悠然嫁人的日子。 只不过她嫁的是当今的太子,盛景渊。 若非之后的种种变故,皇帝位子也轮不到盛景安来坐,更不会有后来弑兄夺嫂的荒唐事,她也不会……明白昔日盛景安对自己的深情种种,是因为自己长得太像江悠然。 将江悠然抢到手后,没有立刻废后,也只不过需要司家镇守边疆要塞罢了。 可怜父亲兄长们,怕是到死都不知盛景安的真面目。 真是杀人又诛心啊…… 司无瑕冷笑了一声,看着自己被过于夸张的保护起来的双手,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且让盛景安再多逍遥一些时日,前世的债……今生必定让他们百倍偿还! 第二章 小老虎发威 “小姐,小姐!” 念双的声音远远便传入耳中,听起来格外兴奋。 司无瑕不由回头看去,只见小丫头屁颠屁颠的跑来,指着院墙外的锣鼓喧天:“好大好气派的迎亲队伍,也不知是谁家小姐嫁人,看了直叫人羡慕!” 羡慕? 江悠然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在皇室,自戕是灭族的重罪,她岂敢有半句怨言? 司无瑕淡笑道:“太子妃出嫁,自然风光。” “太子妃!?” 念双顿时亮起眸子。 说什么也要拉着她出去瞧瞧,回头夫人问起来,也好开脱。 小丫头正是玩性最大的时候,许是因前世为自己而死的缘故,觉得如此孩子心性最是珍贵难得,便随她去了。 二人一路小跑,冲出大门的那一刻,载着新娘的轿子正巧从眼前经过—— 风起云涌。 轿子的窗纱掀开的瞬间,司无瑕看清了新娘。 当然,新娘也瞧见了她。 比起她云淡风轻的神色,江悠然的反应才叫耐人寻味。 吃惊么? 司无瑕抱着双臂浅笑。 日后可有你惊讶的时候,前世我这副皮囊是你最忌惮的,今生仍会是你的噩梦! “咦……” 念双在旁嘀咕起来:“这太子妃……长得和小姐您好像啊,只是神韵略有不同。” 司无瑕打趣道:“你竟还知神韵这种东西。” “本来就是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念双又开始碎碎念,并未察觉身边之人眸色渐暗。 是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却有人装聋作哑了五年之久。 司无瑕自嘲的笑了下。 但很快,她眼底的悲凉便被坚定的冷芒一扫而空,扭头与念双道了声:“回吧。” 说完便转身进府,谁料一个声音陡然横在了身前: “司家丫头?” “?” 司无瑕回头一望。 不远处的石狮子旁,站着两个衣冠楚楚,气宇不凡的男子,话音刚落下,便相继朝她走来。 这二人是……肖太傅家的嫡次子,和新晋刺史? 前世自己可没摔跤这一出,许多事都因此被打乱,对于他们的到来,自己也是没有半分印象。 但是出于礼貌,她停下了脚步,回头向二人行了个礼:“肖公子,李公子。” “你认得我们?” 肖孟卿诧异极了,脸上却惊喜居多。 看她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让人打心底里觉得不舒坦。 最重要的是…… 此人与李依然一样,年少时便拜入殷深的麾下,而司家向来不与此人有过分亲密的来往,一是为避嫌,二是殷深此人十四岁便能封侯拜相,不光是因为足智多谋,还有极深的城府。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然是能避就避了。 此刻她也想避避……但两人似乎并不是冲着她来的,却也不完全是这样。 肖孟卿笑吟吟的揪她发髻:“认得也好,认得也好,不过今日我二人是有要事与你大哥商议。正巧附近有家新开的醉梦楼,听说你前些日子落了水,病了好一阵子,想必是闷坏了吧?待回头完事了,肖哥哥便带你去玩玩。” 这口气,丝毫不像是要商量的意思。 司无瑕感到不妙,正要开口拒绝,肖孟卿便随口替她答应了:“就这么定了。” “……” 谁跟你定了!? 司无瑕气得炸毛,冲那人的背影喊道:“我大哥若答应,你再说此话也不迟!” 她最是了解大哥的。 大哥不愿来往之人,更不许她与之来往。 虽不知肖孟卿打的是什么算盘,但至少这回的盘算,他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小姐……” 念双迟疑的探头,“咱们真的要去那什么醉梦楼吗?” 若是夫人知道了…… “当然不能去!” 司无瑕想也没想便道,突然背脊就生了一层冷汗。 好可怕。 自己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十多年的心性,在肖孟卿面前竟如窗纸般不堪一击,仅是一言两语便让她轻易动了怒。 此人绝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引她出府,莫非是他的主子对司家有什么图谋?毕竟权力在握,羽翼丰满,很难有人不对那个位置产生兴趣…… 司无瑕在原地沉思,半响后提裙跨过门槛。 “回吧。” 她不信大哥会答应。 绝无可能! …… 日升于顶。 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候,那二人定是早已离去。 司无瑕叹道:“念双,去取午膳吧……” “取什么午膳。”某人的声音从院墙上方传来,冷不丁的吓了院内的主仆一跳。 抬头一看,正是她笃定早已离去的那两人。 他们竟闯到后院来了!? 司无瑕当即拍桌而起:“你们好大的胆子,司家后院竟也敢闯!?莫不是欺我司家一众儿郎远在边疆苦守,便奈何不得你们了?” 这牙尖嘴利,咄咄逼人的气势,哪里像是个还有婴儿肥,尚且才十二岁的小丫头片子? 倒像极了小老虎在发威。 肖孟卿噗嗤一笑,索性坐下来与她说道:“咱们不是约好了去醉梦楼散心?” “我大哥答应了?” “没有。” “那你来作甚?” “这么见外。” 肖孟卿一跃而下,来到小丫头身边纠缠:“他又不是圣上,凭什么说不让便不让?他不让,我偏要带你走。” “……” 司无瑕咬牙道:“阁下是三岁孩童么,竟还这么幼稚!” 胆子也是大如天,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司家嫡女,真当他的主子能一手遮天!? “没礼貌。” 肖孟卿点了下她的鼻尖,自觉委屈:“亏我还怕你大哥生气,打算偷偷带你溜出门呢,个小没良心的,日后不带你玩了。” 说的好似是我求你的! 司无瑕当即气笑了:“我与你很熟么!?” 谁料这厮权当没听见,二话不说便将她一把捞起来,轻松跃上院墙:“走着~” 不得不说…… 飞檐走壁确实方便许多。 待彻底听不见念双焦急的呼喊声,司无瑕便远远望见一座挂满了红灯笼的酒楼。 下边还有舞狮的,许多人围着看热闹。 肖孟卿却没带她从正门走,而是直接跳进三楼的长廊,险些将她的魂吓飞! “就是这里了。” “……” 司无瑕一脸菜色的喘息。 半晌后,突然狠狠甩开对方的手,掉头就走:“我回了,你休要再纠缠于我了!” 幽鸾殿五年都待了,区区半月的苦闷算得了什么? 倒是这人,也不看她两只手都成什么样了,还来这种奢靡贪欢之地,若是让旁人瞧见,不定要如何笑话她呢! 她丢人事小,给司家蒙羞,引得圣上不满就糟了。 第三章 醉梦楼巧遇 “你在怕什么?” 肖孟卿拦住她的去路,看向身后紧闭的房门:“今日有人坐镇,就算那些不长眼的胡乱非议,也不敢传扬出去。” 有人? 谁? 司无瑕还未细想,便隐约听见一阵对话: “乐璇姑娘呢。” “呃……” “吞吐什么?” “爷来得委实不巧,乐璇姑娘眼下有要事……” “哼!” 那人气冲冲推开小二,直奔三楼而来,似乎是打算亲自去寻那位乐璇姑娘。 司无瑕不由侧首道:“乐璇姑娘是何人?” 那人衣着不凡,像是皇室中人,这样的贵人,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寻一位姑娘? 莫非这姑娘是…… “她啊。” 肖孟卿露出耐人寻味的笑,赞叹道:“这位乐璇姑娘堪称绝色啊,原是一名歌女,后来得贵人相助,成了醉梦楼的东家,平日里鲜少待客,就算有,接触的也大多都是一些非富即贵之人。” “其中有一个叫三爷的,自从见过乐璇姑娘一面后,便隔三岔五来寻人家,尤其是……钦定太子妃后,更是日日找她买醉。今日这般急躁,怕是因为心上人出嫁,觉着不甘又郁闷至极。” 三爷……太子妃。 司无瑕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紧随那人的背影。 终于—— 那个令她念了半辈子,又恨了半辈子的人出现在眼前,以最狼狈颓废的模样。 盛、景、安。 这一世,竟又这么快就遇见了你。 “!” 盛景安突然止步。 他原是上来寻人的,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看到比乐璇还要像悠然的女子! 难道这是老天爷可怜他,施舍的一种补偿? 一想到这,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逐渐由震惊转变成一种无比狂热的痴迷! 若是前世,司无瑕定会以为这是一见钟情。 可知道了所有真相的她,如今再次面对这样的眼神,只会感到一阵阵恶寒! “你……” 盛景安下意识伸出的手,却及时悬在了半空中,许久才谨慎的收回来,忐忑道:“在下……盛景安,不知姑娘芳名?” 说完,便在对方腰边看到了一枚别致的玉牌。 司。 竟是司家的女儿? 他突然从心底里生出了一丝惊喜,随后望向眼前的小姑娘,那双冰冷的眸子与她粉嫩的小脸有些格格不入。 “三皇子。” 司无瑕平淡的回了一礼。 不等对方开口说话,便转身对肖孟卿低语:“送我回去,否则回头我定与大哥告状。” 看到盛景安这厮,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某些道理。 虽然肖孟卿看起来大大咧咧,行事不按常理,但人嘛,不管做任何事,都总要图点什么。 图开心也好,图利益也罢,肖孟卿不愿触怒大哥,亦或是不愿得罪整个司家这点,在她看来应是错不了的。 所以…… “姑娘!” 盛景安见她要走,急忙上前去拉对方的手。 司无瑕回头便见那只大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的手腕,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恶寒! “别碰我——” 她似躲避瘟神般后退。 谁料不慎踩中裙摆,一个没站稳便往后跌了去。 草率了! “司家丫头!” 肖孟卿急忙伸手去捞,不料竟晚了一步。 而先他一步的这个人,愣是将在场的所有人逼退了一步,时间仿佛都为之静止。 众人:“……” 肖孟卿:“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大人? 司无瑕回头看向身后馋扶了她一把的墨衣男子,后知后觉的想起这张冷面孔,正是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殷深殷丞相! 自己……是不是该道个谢? 未等她想好,便听见身后之人淡声道: “如此喧哗,本相若是再不来看看,还不知堂堂三皇子,竟为一歌女如此失态,甚至忘了男女有别,欲轻浮司家嫡女。” 此事放在皇家,自然是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但话是从殷深口中吐出来的,若是在朝堂上告一状,那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沉沦烟花之地事小,得罪了司家大将军就—— 盛景安眼皮一跳,急忙拱手道:“丞相教训的是,景安……方才确实有失皇室体统,还望司小姐见谅,我……我这便回府思过。” 说完,他仍不甘心的看了司无瑕一眼,匆匆离去。 幸而醉梦楼来往之人甚多,周围亦是吵闹不止,鲜少有人注意到三楼的动静,加之三人乃是位高权重的主,想来回头也无人敢将此事宣扬出去。 司无瑕松了一口气。 心中甚是反感有人编造自己与盛景安的绯闻。 一个不慎,为了维护皇室颜面,她便会沦为堵住悠悠之口的牺牲品,再次嫁给盛景安。 “司家丫头?” 眼前忽然有双大手在晃。 司无瑕回过神来,不解的看向身边的男子。 肖孟卿觉得奇了:“不会吧,方才大人叫你进去,你竟没听见?莫非是在想方才那小子?” “我没有。” 司无瑕立马冷了脸。 肖孟卿却是不敢再逗她分毫了,连忙推人:“好好好,没有便没有,没有最好,快些进去吧,莫让大人久等了——” 不由分说的将她推进去也就罢了,竟还将房门锁住!? 司无瑕咬牙道:“肖公子,我可没答应!” 肖孟卿笑了:“稍安勿躁,我们不会将你吃了,若真对你不住,你们司家怕是能将丞相府烧个精光,那多不划算啊?” “……” 司无瑕竟无言以对。 殷深自然不会,也犯不着对自己如何,只是自己并不想与此人打过多的交道。 每每靠近此人,她便觉得自己像只陷入蛛网的蝴蝶。 让人寒毛颤栗! “放心。” 殷深突然开了口:“要不了多久,司无淮便会赴约,届时你们兄妹一同回府也不迟。” 什么? 大哥也会来? 司无瑕震惊的睁大眼,殊不知在旁人眼中,像极了一个气鼓鼓的瞪着大眼睛的福娃。 即便是大发雷霆,或是横眉冷对,也发挥不出前世作为皇后的十分之一的威严。 肖孟卿怕自己笑出声来,选择和李依然一样,坐在角落里擦拭自己随身携带的宝剑,省得一会儿真笑场了,还得挨骂。 没办法。 司无瑕只得硬着头皮,在某人的注视下落座。 饶是前世盛景安重病,自己第一次代为监国,也没有今日与殷深坐同一席面这么紧张! 第四章 相府私塾 果然…… 不管身处何地,这个男人都能让人心生畏惧。 司无瑕悄悄看他,正巧有一抹日光洒在上头,抹平了对方五官的棱角,乍一看,竟也没有素日里那么可怕了。 与盛景安相比,其实殷深的皮囊并不落下风。 可惜了…… 这样好看的一个人,在前世她临死之前都还未娶妻生子,听说连府邸的陈设与吃穿用度,也像极了清心寡欲的寺庙。 唯有在朝堂上,才能感觉到此人深埋的野心。 只是不知为何,在先帝衰老病重,新帝初登基,根基不稳之时,此人始终没有伺机夺权。 若他真心想要那位置,就算司家再不情愿,也只能随时势,将兵权双手奉上…… “请。” 对面的男子递来一杯刚刚倒好的热茶。 司无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瞧了足足有半刻钟! “咳。” 她佯装清嗓子,将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界限划得十分明显。 一时间,雅间内寂静得只剩下擦剑与倒茶的声音。 忽然。 涌动不止的春风停息了。 司无瑕抬头一望,发现洞开的窗已然合上,某人收手的动作正好落入她眼中。 这是……巧合吧? 她默默垂下眼眸,端起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 一定是巧合。 前世这厮在朝堂上是如何训斥她不懂执掌朝政的面目,到如今还历历在目呢。 虽说他批得也不假。 “司家丫头。” 肖孟卿突然抬起头,笑吟吟的指着角落里的某人:“你觉得我们家大人如何?” 这。 司无瑕惊了一下。 许是茶淡了些,竟愣是没品出其中深意。 思忖片刻后才回答:“丞相大人少年时封侯拜相,有过目不忘之能,通晓天理,是……是我等自幼便敬佩之人。” 最后一句吞吐之言,引得被夸赞的正主另眼相看。 司无瑕忙端起茶杯痛饮起来,暗暗忐忑自己这番阿谀奉承,那人听了是否受用? 就在三人皆各怀心思之时,房门突然被人敲了敲。 肖孟卿立马跳起来:“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令兄会先派人将司府翻个底朝天,再来醉梦楼找我们兴师问罪呢。” 说着,从腰边掏出一把钥匙,三两下开了锁。 “司……” 他开门便笑脸相迎。 谁料对方二话不说走了进来,半点礼数也不讲,张口便与殷深不客气:“丞相真是好计算,先是让肖公子假意与我周旋,然后强掳我家小妹,逼我与你面谈?” 若说有谁敢驳殷丞相的面子,那当属司家男儿了。 学武之人多是直性子。 司无淮作为长子,代父掌家,见多了此类暗算,对殷深这种拐弯抹角的行径是极不屑的。 尤其是他动了无瑕! “司兄言重了。” 殷深徐徐放下茶杯,看向不远处的那人:“本相只是觉得司小姐蕙质兰心,是难得的聪明人,请她入席品茶罢了。” 虚伪…… 司无淮冷哼道:“那现下茶也品了,殷丞相若无事的话,在下便带着小妹告辞了。” 说完便一把拉起自家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妹妹。 殷深不为所动。 主仆三人就这么目送那对兄妹消失在门外。 这还什么都没谈呢。 肖孟卿不解的看向某人:“大人,好不容易才骗来的,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好歹说两句再走啊,下回又不知该找什么借口上门了,怕是会被司无淮直接拒之门外吧? “不急。” 殷深心不在焉。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纤细的莲纹白绫。 这东西,肖孟卿和李依然都并非是第一次见,但具体是什么来头,愣是没打听出来。 试问,何物能值得一国丞相天天带在身上? “孟卿。” 某人突然又开口了,“你觉得在丞相府办个私塾如何?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让圣上认识认识肖太傅之子。” 这?? 肖孟卿有些受宠若惊。 大人,您突然这么替我着想,我该感动嘛? …… 他感不感动不知道,反正此刻司无瑕是不敢动的。 大哥方才在雅间里的那番言语,若是让殷深记在心里,那司家便是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更怕自己出言惹大哥心烦,回头若是一个气不过,又跑回去找某人动武就糟了。 殷深那细皮嫩肉的,能挨大哥几下拳头? “怎么不说话?” 司无淮突然没好口气的与她说起了话。 不等她反应过来,便阴阳怪气的斥道:“平日里也没见你怕过谁,怎的在殷深的跟前,便失了魂一样,拉你都不晓得走!” 原来是这事! 司无瑕不由觉得冤枉。 可她这位大哥乃是性情中人,全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愣着也就罢了,人家请你喝茶你便喝?不怕茶里有毒?” 人家没这个必要吧…… 司无瑕汗颜极了,硬着头皮说了句:“大哥,您似乎对殷丞相有些偏见?” 此话一出—— 司无淮立马横了她一眼,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偏见? 他就偏了怎么了? 结果回府后,心存偏见的大哥立刻以‘闭门思过’的名义,派人在后院重重把守,一刻不曾松懈。 丞相府当晚便得知了此事,却仿佛从未收过此类消息,继续低调的操办私塾。 七日后—— 殷深将私塾与私塾先生的人选上报朝廷。 圣上听闻‘肖太傅’三个字,当即力挺殷深此举,还拨了不少银两与书籍卷轴。 肖孟卿看到现银与书卷时,不禁感慨起来:“圣上还真是大方,听说朝堂上,群臣的脸色像吃了泻药一般难看。” 他们,包括肖孟卿和李依然都一致认为,这是殷深招揽好苗子,来丰满羽翼的手段。 却唯独没料到圣上这般爽快就答应了。 许多大臣都在私下怀疑,殷深莫非是圣上养在外头的皇子,才会如此放纵? 殷深却道:“并非圣上大方,而是肖太傅的功劳。” 肖太傅今日在朝上力挺他的举措,又是圣上的启蒙先生,圣上自然不好驳老人家的颜面。 但更多的,是忌惮殷深手中的权力与党羽。 若是三年前,圣上或许还能制衡他一二,但如今圣上的身体愈发欠安,对忠奸难辨的殷丞相,更多的是有心无力。 不得不承认,若殷深真是流落在外的皇子,不仅满堂臣子,连圣上做梦都能笑开了花。 肖孟卿抖了抖名册:“大人心中可有人选了?” 第五章 冲撞 丞相府的私塾,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收的。 殷深却反其道而行之:“除了京城五大家,此次进京赶考落榜的数十人中,也应挑选一些志存高远的寒门子弟。” 后者好说,前不久他们已经讨论过了。 但前者…… 肖孟卿试探道:“大人,江家和文家也要请么?” 好不容易才甩掉江家这个吸血虫,如今又自个儿请回来算怎么一回事?还有文家,整个朝廷都知道他们家与丞相府不对付。 届时请帖一发,那文老秃驴会答应么? “我去送。” 李依然拍拍衣袍,像是早有预料,已经做全了准备。 肖孟卿一愣,连忙提笔写下请帖,封口时听见他说:“文家老爷子骨头硬,那么敲碎便是了,我手中有不少旧账可以作为利器,大人该担心的应是司家。” 司家还在读书的小辈并不多,大多自小便送去了军营磨练,仅剩司无瑕与两个庶子。 刚封相那会儿,边疆战事还没有这么吃紧,所以司家是司大将军掌家,与丞相府的关系虽不算太好,却也没有如今这么僵。 自从那司无淮掌了家,便绝不许任何人打他那个小妹的主意,否则当场翻脸都是常有的事。 肖孟卿已经领教过那厮不饶人的毒舌,不由心生迟疑:“大人,要不……司家丫头就算了,就请司家那两个庶子?” 办私塾本就是为了招揽才子,请五大家的姑娘们,不过是顺道卖些人情。 司家的人情可不好卖。 说不定结交失败,还会平白无故惹来一身骚。 “你啊……” 李依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笑道:“到底还是没看清此事背后的深意。司家那位姑娘……才是非请不可的。” 说完便扬长而去,留下肖孟卿一人钻破了脑袋。 不是…… 什么意思?李兄你倒是说清楚再走啊! …… 夜深人静时。 司府某处还亮着烛光,与些许稀碎的低语。 下一刻—— 屋内传出一声怒吼,伴随着陶瓷破碎的声音:“他休想!真当我司家是他的马厩牛棚,可以随意驱使,说送便送!?” 险些被陶瓷碎片波及的管家一阵心惊肉跳。 过了许久,站在书案前的青衣男子冷哼道:“告诉肖孟卿那厮,别说无瑕了,司家一个小辈他都别想惦记!除非我死了——” “大哥。”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司无淮满肚子的怒火一下子被遏制住。 只听管家惊呼:“小姐!?你,你怎么自个儿跑出来了?快回去吧,大公子正恼火呢……” 后半句话说得极小声,却还是被司无淮听了去。 他这个做哥哥的还没来得及发火,喝斥她不服管束,擅自跑出院子,司无瑕便屈膝行了一个礼:“大哥,我想去相府读书。” 很多年后—— 司无淮每每回忆起今日这一幕时,脑海中总会清晰的浮现出女孩坚毅的目光。 就像在沙场上厮杀多年的战神,手里明明没有握着利器,眼神中迸发出的光芒,便足矣征服挡在眼前的一切阻碍。 那刻他才发现,印象中那个仍旧任性娇蛮的丫头,不知在何时已然长成了陌生的模样。 但作为长兄,还是想不自量力的阻拦一二。 司无淮正色道:“可是那殷深威胁你什么?放心,咱们司家虽不及相府权势滔天,但也不是他能随意凌驾于头顶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女孩便轻轻摇了摇头。 “无瑕只是……想去确认一些事罢了。” 不知为何,自从她醒来后,许多事情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哪怕她极力按照前世的轨迹生活,也不及周围变化之快。 就好比相府私塾,前世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 殷深对待权力的态度,始终是不温不火,若即若离,让所有人都摸不透他的打算。 操办私塾这种事,根本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最关键的是…… 私塾的名册上,还有几位皇子与公主。 在她印象里,盛景渊能文能武,有治国之才,又是嫡长子,无疑是最好的太子人选。 娶了江悠然之后,本应得到更多的助力,可此人却像是被突然蒙了心智,接二连三的触及圣上的底线,最终倒台。 蹊跷……太蹊跷了。 而直觉告诉她,此事与江悠然和盛景安脱不了干系。 若此次入相府读书,能接近这些人,说不定就能揭开当初盛景渊突然失智的真相,那么这皇位,也就轮不到盛景安来坐了! “哎……” 书房内突然响起一声叹息。 司无瑕被打断思绪,抬头便见自家大哥扶额道:“瑕儿真是长大了,都有自个儿的主意了。” “大哥,我……” 话还未说完,远处那人又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无妨。” 司无淮摆摆手道:“原是担心你年幼,入相府会受人欺负,叫殷深算计,如今看来,你已然思量好了后果,非要去碰壁不可。” 都说站得越高,摔得越痛。 他们司家有如今的地位和权力,难保有一日会受奸人所害,跌入谷底,摔个粉身碎骨。 他即便是想保护她,又能保护多久呢? 不过…… 司无淮忽然看向她:“相府那边说了,每人可以带一位随从和书童,每六日回府一次,若你要去,除了念双,还要带一人。” 将瑕儿交给此人,他才能稍稍放心一些。 司无瑕心知无再商讨的余地,况且她确实需要一个能人在旁,便点头答应了。 “大哥安排便是。” …… 相府办私塾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都在看戏。 等相府大门一开,消息传出,才知文家与司家不知被用了什么手段,皆同意送人来读书。 看来天是要变了。 只是这场暴雨的前夕,竟格外的‘宁静’。 “让让,让让!” 不知谁家的小厮在邻相府的街道上大喊。 下一刻—— 两辆互不相让的马车并排撞在了一起! 嘭! 声音大雨点小。 率先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气势汹汹的跑去堵车:“江月宴,你成心的是不是?” 这小贱人……方才晃得她险些吐出来! 正怒火中烧时,被她念了名字的女子慢悠悠的掀开帘子,在婢女的小心搀扶下来到对方跟前,轻轻行了一礼:“文姐姐好。” 第六章 初见太子 又是这副惺惺作态! 文仙玉冷笑了一声,讥讽道:“你我相看两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装模作样什么?莫不是这府中有什么……” 话还未说完,眼前那个柔弱得令人垂怜的女子便幽幽的说:“姐姐操心的还是这样多,不知……三殿下是否领情?” “你!” “妹妹先行了。” 江月宴敷衍的行了个礼,便带着婢女和书童进府。 若放在平日,文仙玉自是咽不下这口气,可眼见来到相府的马车愈来愈多,若不巧叫三殿下瞧见了,那才是着了江小贱人的道! 待她怒气冲冲的进府后,一直停在角落里的马车才徐徐驶到相府的大门口。 念双率先下了马车,转头搀扶自家小姐时,没忍住吐槽:“她们二人争执,咱们避什么呀?还能怕了她们不成?” “非是怕了。” 司无瑕扶着她的手下来,望向敞开的相府大门,“只是不想与她们有过多纠葛罢了。” 圣上虽年迈,身体也不算康健,但只要活着一天,便见不得武官与文官走得过近,这是忌讳,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忘。 念双受不了这样憋屈,一路上没少叨叨。 好不容易找到了住处,竟又碰到那对冤家,因为一间屋子闹得不可开交。 谁能料想到,堂堂文家大小姐,此刻不顾形象,与江月宴身边的婢女打得难解难分。 真是没眼看…… 司无瑕不愿多管闲事,转身便要去别处。 谁料文仙玉突然喊道:“喂!那个谁,你跑什么?还不快来帮我抓住这贱婢!” 文家在京城的影响力,的确算是一呼百应。 但她并不想买账。 所以只是停住了脚步,回眸静静的看着那人。 这让文仙玉一下子瞧清了她的面孔,笑了:“当是谁呢,原来是司家的小丫头片子,我还以为司家都是莽夫,不善读书呢。” 司家与文家在朝廷上不对付,连带着两家小辈也不和睦,此景是常有的事。 可叹她这把年纪,还要与一小孩逞口舌之争。 司无瑕拨弄了一下碎发,侃侃而谈:“文家是书香门第,也没见我大哥当年中榜时,贵府的公子们得个第二什么的……” 大话吹嘘得倒人尽皆知。 结果落榜后,愣是打了整整三年的脸。 江月宴闻言联想了半刻,不禁扑哧笑出声来,气得文仙玉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竟打算抓花她的脸泄愤。 这可就不好玩了。 她悄然退到门外,说道:“姐姐既然喜欢这间屋子,那妹妹让给姐姐便是,毕竟……不是谁都喜欢捡旁人剩下的。” 结果可想而知。 文大小姐气得险些就掀翻了这屋子。 虽说只是险些,但确实狼藉一片不能住人了,最后这间屋子,竟是谁也没住成。 司无瑕看了会儿热闹,便转头寻了个清净之地。 念双跟在后头不停搓臂,像进了阎王府似的,左瞧右瞧:“小姐,咱们挑这么个鬼地方做什么?分明有更好的……” 这里怎么看,都与‘人烟’二字搭不上边。 “好又如何?” 司无瑕望着眼前的竹屋,淡声道:“一旦与人争了,再好的东西也不是自己的。” 活了一世才知,有些东西若是能被争抢…… 那不要也罢。 “这……” 念双听得稀里糊涂,“好东西自然人人惦记,若都不争不抢,不就便宜旁人了吗?” 更何况生而为人,怎么可能处处都拱手相让。 小姐这是哪门子歪理啊? 碎碎念声虽小,但却叫身边的姑娘听了个仔细。 司无瑕轻笑了一声,慢悠悠的走向竹屋:“傻丫头,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当务之急是收拾好屋子,然后去找授课的夫子登记名册,取些笔墨纸砚和书本。 也不知届时是男女同堂,还是各自一屋。 …… 午后。 是一天里最暖的时候。 司无瑕用过王府送来的午膳,便早早来到正录殿。 沿途未见什么人,原以为可免去打交道的功夫,却没想到竟有来得比她还早的同窗,正与肖孟卿那厮说话。 一身蟒袍格外惹眼。 司无瑕微微一怔,赶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她入府便是为了此人的性命与前途,但这么快就见到真人……着实始料不及。 而念双这丫头,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好半晌才慌忙跪地:“奴,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呃……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完了完了! 我方才是不是瞧了太子殿下的眼睛!?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僵局。 身披金丝蟒袍的男子看着眼前这两个诚惶诚恐的小丫头,不禁打趣道:“日后便是同窗了,若每回见了本宫,都如大难临头,那本宫可是会自责的。” 虽未见其容,但闻声便如细雨润山河。 温文尔雅中……有一股不必刻意展示,便贯穿了前言后语的威严与磅礴。 除了已经,或即将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再无人能有此气势。 一想到这,司无瑕便更加谨慎,长跪于殿外不起,静静等待一国储君的发话。 终于—— 盛景渊低叹了一声:“罢了,都起来吧。” “谢殿下。” 主仆二人双双起身。 再抬头时,那人已然扫兴进殿,在远处沏茶自饮。 司无瑕凝视了一眼,便将请帖递给肖孟卿:“夫子,我是京城司府的司……” 话还未说完,手中的请帖便不翼而飞了。 再观夫子…… 她直接被眼前一幕噎住! 试问这位一手捧着名册,一手转着沾墨的毛笔,嘴里还叼着一封请帖的公子哥,哪里像个教书育人的夫子!? 肖孟卿还骂骂咧咧:“小没良心的……前些日子才喝过茶,今日便这般生分,这请帖还是我给你写的,用得着你提醒?” 司无瑕:“……” 难怪这请帖拿得如此烫手。 实在是不想与某人搭腔,索性看向不远处。 “!” 殷深怎么也在? 司无瑕下意识扭头问:“你们大人一直在这儿?” “嗯。” 肖孟卿应了声,随手将请帖丢进筐里:“太子殿下愿意赏脸做我的学生,光顾丞相府,我与大人自然要好生招待了。” 招待…… 从未听说独揽大权的殷丞相,屈尊招待过谁。 司无瑕不禁多看了两眼。 谁料身边的夫子不做正事,竟拉着她闲聊:“欸,你觉得这二人,谁更俊逸出尘些?” 第七章 做个诚实的人 论容貌出众,身边自然不乏这样的男子。 但这两位皆是人上人,真要比较起来,实难辨出高低,肖孟卿这厮莫不是给自己下套,一下子得罪两个大人物? 司无瑕轻瞥道:“夫子跟我有仇?” “??” 肖孟卿不明所以。 正疑惑这话从何说起,便看见眼前的小丫头中规中矩的对着殿内行了一个礼。 殿内二人相继点头回应。 待她远去,盛景渊这才兴致盎然的问起:“这是谁家的姑娘,年纪轻轻,行事倒老成,让人半点都挑不出毛病。” 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上位者的沉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 殷深睨着那抹身影,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杯。 “不知。” …… “由,诲女知之乎!”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肖孟卿念到此处,目光瞟向在角落里喝茶的某人,意味深长的笑道:“这句话呢,是要我们做一个诚实的人。” “……” 殷深微微蹙眉。 这家伙,又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作什么妖? 不等他琢磨,肖孟卿便转身来到太子的身边,目光却落在众多学生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这句话完整的意思,不如就由这位学生代为解释,如何?” “!” 司无瑕怔了一下。 反应过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再观肖孟卿那丰富的神色,三分正经,七分戏谑,怎么看都像是故意为之! 莫非以为她是将门出身,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 司无瑕心中百味陈杂,迫于事态,不得不起身回答:“这句话意思是……知便是知,不知便是不知,这才是真正的智慧。也是告诉世人,对待学业的态度要诚实,这也是做人的态度。” “很好!” 肖孟卿神情大悦,招手示意她可以坐下了。 之后又是一顿夸赞。 文仙玉恶狠狠盯着司无瑕的背影,越想越来气。 好什么好? 本小姐十岁便能够倒背如流了,这夫子莫不是瞎了眼,见到像个人的便胡乱拍马屁! 殊不知,这段插曲只是肖孟卿的即兴发挥。 接下来的诸多讲解,有七成的学生听得两眼惺忪,余下的时间便只剩下苦熬。 让某些人意外的是,他们几个加起来,竟还不如一个司无瑕学得认真仔细。 虽从未发言,却叫两个皇子将大部分的心思都扑在了她身上。 咱们丞相大人就更有意思了,喝着闲茶,一双眼睛却盯着三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一想到这,肖孟卿便难忍捧腹大笑的冲动。 但为了‘大业’和自己的小命,他能做的只有点到为止,还有……静观其变了。 黄昏渐浓。 殿中响起几声道别,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盛景渊原是想找肖孟卿再探讨一二,谁料刚起身,就瞥见盛景安追着什么人出去了。 “司姑娘!” “司?” “怎么?” 肖孟卿来到他身边。 盛景渊蹙眉道:“那丫头是京城司家的姑娘?” 这么快就知道了。 肖孟卿轻叹了一声:“还能是哪个司家,我写了这么多请帖,只有京城这么一个司家。” 盛景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全然没听对方还说了些什么,只是片刻后便也跟了过去。 “失陪。” “诶……” 肖孟卿直接愣在原地。 不会吧,莫非是我在堂上用力过猛了?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戏弄戏弄大人,看看会作何反应,怎么一个两个的,反应都比大人要快多了? 李依然那厮不会在诓我吧? …… “姑娘!” “司姑娘!” “无瑕——” 远远传来一阵阵的呼喊。 司无瑕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这个声音……别说是捏住鼻子用嘴出气,就是声音的主人化成灰她都认得! 前世还没这么早遇到盛景安,竟还不知这厮这般死皮赖脸,才被殷深呵斥不过半月,便在人家府里大呼她的闺名! 真是阴魂不散! “无瑕!” 那人追得极快,声音竟直接在脑后响起。 司无瑕急忙避开,站在三尺外呵斥:“三皇子请自重,民女的闺名岂是陌生男子能够直呼的!?” 此举怕是巴不得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她司无瑕跟他三皇子盛景安有什么吧? “我——” 盛景安一个语塞。 谁料她转身就要走,情急之下便伸手去拉:“司姑娘,我有话要与你说——” 这一幕,正巧就被紧随而至的盛景渊看个仔细。 他们…… 存疑的目光暗了下来。 院中的两人并未发现这一切,仍推搡不止。 司无瑕气狠了,二话不说便埋头咬了上去,疼得盛景安连连倒吸冷气,急忙挣脱她那口厉害的小虎牙。 哪知一个用力不当,眼前的小姑娘便连连后退,栽在了刚浇过水的花圃里。 真是倒霉透了! 司无瑕怒瞪着那人,抄起一个书卷便砸了过去:“你再过来,我便喊登徒子了!” “!” 盛景安怔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被沾了泥的书卷砸得凹陷的衣领,几番犹豫权衡下,终于还是罢休。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司无瑕才松了一口气。 总算走了…… “能起么。” “!” 浸在泥的姑娘抓起花朵,连泥一块儿拍了过去! 啪! 殷深:“……” 司无瑕脸色一僵,巴巴望着这个无辜受累之人。 遭了…… 丞相大人生平最恨不洁! “你……” 殷深眉头紧锁,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究竟还要坐在泥地里多久?” 竟绝口不提方才的失礼。 司无瑕有些茫然了,看着对方不计前嫌伸过来的手,想也没想便搭了上去—— 等等! 我这是在做什么!? 猛然归位的神智与温热的触感,令她方寸大乱。 “你!” 殷深被她的突然挣扎吓到,便连忙抓住另外一只手:“好好的乱动什么!?” 微恼的语气似乎起了作用,怀里的姑娘立马老实。 可怜他这身衣裳,被她胡乱这么一蹭,泥水草根糊得到处都是,简直难以入眼。 司无瑕看到这幕,不禁又回想到前世。 只因奸臣用眼泪鼻涕弄脏了他的衣袍,这人便毫不犹豫的拔了御前侍卫的剑,眨眼人头落地,那一角脏了的衣袍也被他割弃于血泊之中。 眼下她甚怕哪里有一把开锋的利剑递来。 第八章 上药 “你手受伤了。” 说话之人捏起她的手,掌心果然一片血丝。 司无瑕连忙缩手:“多谢大人提醒。” 原是不疼的,被这么一提,火辣辣的痛感反倒是愈演愈烈,在掌心不停翻滚。 真真是疼极了…… 握成拳的右手被藏进袖子里,却未能逃过某人的眼睛。 “随我来。” “?” 司无瑕抬起头,发现那人已然从身侧经过,诸多推辞到了嘴边却为时已晚。 “……” 二人一路无言。 偌大的丞相府也让她好生开了一次眼界。 比起冷冰冰的皇宫,竟觉得这里也不错,没有那些尔虞我诈,也没有要苦等的人。 司无瑕面无表情的看着掌心已然干涸的血迹。 下一刻—— 如雪的粉末洒了下来。 她眨了下眼,一条莲纹白绫便覆在上面,被两指牵引着,一圈一圈的缠绕。 不过片刻的功夫,右手便被白绫裹得严严实实。 莫非…… 他带我来此,就是为了包扎? 司无瑕忍不住偷瞄,觉着很是不可思议。 还没从被颠覆的印象中走出来,便听见对方语气清冷的问:“你,认识盛景安?” 这话问得她当场愣住。 偷瞄的小眼神也正巧被逮了个正着。 见对方的神色露出‘果然如此’的细微变化,司无瑕连忙否认:“大人误会了,上回在酒楼……是我与三皇子第一次见。” 说完这句话,一股无形的压力便笼罩于头顶。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注视,却不敢抬起头来,直视那双可以穿透人心的眼睛。 若猜得没错…… 这人十有八九是在怀疑她与盛景安的关系。 毕竟她是司家的女儿,若与皇子关系匪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皇位与兵权。 但没想到,她苦等了半天,愣是没等来下文。 再抬头,那人竟走远了。 被白绫裹住的右手早已没了痛感,还泛着阵阵凉意。 司无瑕轻轻握住右手,环视了一眼四周,发现丞相大人的寝殿外铺设了许多药草。 自己手上的药粉,是大人亲手晒制的么? 以往竟看不出…… “小姐。” 身后突然站着一人,恭敬的抱拳行礼。 司无瑕记性不算差,一下子就听出对方的身份,很诧异她为何这个时候出现。 白衣女子直起腰板:“边疆战事再次告捷,不久后,大将军便会班师回朝。” “胜了?” 司无瑕有些诧异。 倒不是不知边疆的战事会胜,而是这胜得有些太快了。 “不过……” 白衣女子犹豫道:“西域那些人狡猾至极,大将军担心事情有变,便命二公子他们留在那里驻守,恐怕不能回京了。” 这点倒是没变。 司无瑕心里有了些许安慰,看了眼不远处门户紧闭的寝殿,转身走出院子:“边走边说。” “是。” 白衣女子紧随其后。 此人非是报信的杂役,而是大哥安排的书童,皎月。 大抵是之前落水一事,让大哥心怀芥蒂,怕她在这偌大的相府里陡生意外,便派了一个护卫在身边,平日里只潜伏在暗处。 “小姐。” 皎月看了一眼远处的寝殿,压低眉眼道:“大公子说了,不要与丞相有过多来往。” 果然还是为了这个。 司无瑕轻抚手上的白绫,不紧不慢的说:“你与大哥都太过紧张了,殷深再急功近利,眼下也没理由要对我不利。” 反倒为自己上了药,这也太不像他了…… 见眼前之人的心思并不在此,皎月努了努嘴,终是什么也没说的退回了暗处。 …… 翌日正午。 随着一声‘就到这里吧’,正录殿内的学生纷纷起身与夫子道别,然后陆续离开。 司无瑕原想跟着同窗走,好趁乱将某人甩掉。 但仔细一想,如此日日躲避也不是办法,原本不招摇的,被这么一折腾反倒变得招摇。 索性与他说个清楚。 所以出了殿门,她便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 横竖都有军营出身的皎月在暗中跟着,盛景安一个武艺不精的,还不能把她如何。 果不其然。 盛景安一到无人之地,便追上来搭讪:“无瑕,我是真的有话与你说……” “那便说吧。” 司无瑕挑了块干净的石头,顺势坐下来。 盛景安一时没料想到。 原地怔愕了许久,才紧张的开口:“我……” 话音刚出,眼前的小姑娘便慢条斯理的理了理红裙:“你是不是想说……那日在酒楼见我的第一眼,便倾心于我了?” “!” 盛景安眼里闪过惊讶。 不等他反应过来,司无瑕便冷笑了一声。 随后起身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是司家的女儿,能够继承那个位置的皇子,哪个见了我不欢喜?” 这! 盛景安急忙解释:“我并非是为了那个——” 话还未说完,两人皆看到不远处的两个女同窗,正有说有笑的朝这边走来。 下一刻—— 那两个女同窗便瞧见了他们,当场吓得花容失色,直接定在了原地,动也不敢动。 随后飞快的行了一个礼,又飞快的跑开了。 司无瑕冷眼目送那两人,声音清冷的说:“我知你不完全是为了那个位置,但一见倾心就算了,至于为何,三殿下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而我……” 她从容的往回去的路走去,“以前未曾心悦过殿下,现在也不会,日后更不会。” 不…… 不该是这样的。 盛景安死死握着双拳,冷汗从颊边不断滑落。 心中仍留有一丝侥幸。 可就在他准备回头时,耳边传来那个声音最后的弥留:“殿下和司家的女儿走得这样近,你猜太子殿下会如何想,满朝文武会如何想,圣上又会如何想?尤其是丞相大人……” 最后四个字,令盛景安一下子僵在原地! 他们之间的距离,因那个存在而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殷深…… 又是这个殷深! 若非他在朝堂上左右,悠然又岂会嫁给太子!? 如今又想来阻碍我和无瑕!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没有权力罢了,若太子之位是我的,若天下都是我的,他一个小小的丞相又能耐我何!? 盛景安忽然低笑起来:“凭什么啊……” 你们一个个都在帮盛景渊,可我却什么都得不到。 这不公平…… 偌大的花园逐渐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衣着莽纹锦袍的男子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原地,走向昏暗的花园深处。 第九章 月下闲聊 夜里。 江月宴有些积食,便带着丫鬟在花园里闲逛。 平日这个时候赏花的姑娘不少,但听说今儿个府中的湖畔放烟花,姑娘们都去了那里。 正好……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推开丫鬟的手:“回去等我。” 世人皆知殷丞相,却只有京城的人知道,他的母亲是从江家出来的,算是她的表姑。 这些年殷深步步为营,终于成长为了可以在朝堂呼风唤雨的一国丞相,再也不是那个江家可以随意剥削的少年。 但江家仍厚着脸,用他母亲换取最后一点利益。 于是殷深便将表姐嫁给了太子,成全了江家想做国公的梦,却埋葬了表姐一生的幸福。 要怪只怪表姐是江家嫡女,但自己不是。 我还能有选择…… 江月宴望着远处灯火闪烁的寝殿,正要绕路过去来着,便听见远处有人在低语:“今儿个真是吓死我了!” “是啊!谁能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三殿下和司家那位姑娘密会,我还以为差点就没命了呢!” “还是不提了,若叫旁人听见,咱们准倒霉!” 说到这里,两人随着仓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江月宴不由起了兴趣:“三皇子……和司家那位?看来文仙玉也不过是个纸糊的,光有架势,却一点儿真料也没有。” 去年在中秋宫宴上,还以为三皇子必是她囊中之物,如此一来,她们二人便站在了对立面。 如今一瞧,是自己妄下定论,太看得起她了。 也罢…… 这会儿是晚了些,便先去给文姐姐问个安吧。 …… 照心湖。 烟花此起彼伏的在天空绽放,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偏偏有人喜欢在角落躲清闲。 “小姐~” 念双憋着嘴苦苦哀求:“你就陪念双去看看吧~” 这里什么都看不到。 五颜六色的,光闪瞎眼了,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司无瑕淡定的嗑瓜子:“你想去便去吧,拖上我作甚?更何况那湖离得这么远,再怎么着,我也不会在皎月的眼皮子底下掉湖里去。” 不就是坠过湖么,一个个的……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念双纠结的看了看湖,又看了看天上的烟花,终于横下心来:“那,那小姐你有事千万要喊我啊,念双去去就回!” “去吧去吧。” 司无瑕头也不抬的抓了把瓜子,随后瞥见念双那欢脱的背影,不由嘴角微扬。 但笑意还未维持多久,便被一个声音打断: “怎么不过去?” “!” 司无瑕闻声看去,愣了下才放下瓜子行礼:“见过大人。我……我不太喜欢与人拥挤,在这儿看也是一样的。” 说完便又悄悄坐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啃瓜子。 放眼看去,那条白绫仍缠着右手,不过瞧她捡瓜子的利落动作,想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殷深就近坐下,看着远处充斥着欢声笑语的人群,淡声说:“听说司大将军即将班师回朝,届时若想回去看你父亲,可以知会管家一声。” 听说? 奏折呈上去都得先经您手,‘听说’二字未免也太客气了。 司无瑕道了声谢,便继续闷头啃瓜子。 啃啊啃啊……瓜子没了。 她摸索了两下,不慌不忙的起身:“瓜子没了,我回去取一下,大人请自便。” “哦?” 殷深看向远处的念双,语气平淡的说:“她不是你的丫鬟么,怎么不叫她去取?” 便知你要这么说。 司无瑕勾起嘴角,一本正经的回答:“司府鲜少有这样绚丽的玩意儿,那丫头还是个孩子,正是玩性大的时候,我不想打搅她的兴致,自己取也无不可。” 虽是为了搪塞殷深,说的却都是真心话。 但更多的……是为了弥补。 “是么,” 眼前之人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她微笑背后的伪装:“明明你还要小她两岁,为何说起话来,却像是她更年幼?“ 这—— 司无瑕攥紧右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谁料刚要开口糊弄过去,殷深便将目光转向别处:“你体贴下人,也不必自己跑一趟,不是还有一个在随时候命的么?” 这话着实惊到了她! 传闻丞相大人武艺不精,怎么可能察觉到皎月? 莫非…… 传闻所言是虚的? 司无瑕不由瞟了那人一眼,心中暗暗盘算:他此番就差点明,就算自己想再糊弄下去也不可能了,直接承认反而光明正大。 于是又从容的坐了回去,微微一笑道:“大人说的是,我光顾着看烟花,都把皎月给忘了。” 说完,便对着头顶上方发号施令:“皎月,回院里再多取一些瓜子来,现在就去。” “……” 屋顶仍是一片死寂。 过了半晌,殷深端起下人递来的热茶,浅饮一口:“手脚倒挺麻利,有司大公子的风范。” “……” 已然不想说任何话。 司无瑕盯着脚尖,心里不断祈祷皎月能取得快些。 这里真不是人待的!! “小丫头。” 耳边传来一声不知是评价,还是简单的呼唤。 不自觉的抚上右手,才发现那声音竟和这条戴久白绫一般……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度。 这人好生奇怪。 她默默别过脸去,耳边净是那人的一举一动。 咔哒。 茶杯被放回原位。 殷深扭头看向漫天的烟花,淡声说:“曾经……有人说喜欢看繁花锦簇在天空绽放的样子,如今一瞧,倒也没有那么惊艳。” 惊艳? 司无瑕微微一笑:“惊艳只是一瞬,不管是繁花还是烟花,看多了便没初见时的新鲜。” 就像前世一无所知的自己,以为花朵娇艳便是好的,殊不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即便是昙花一现,也能深深刻印在脑海。 偏世人最难珍惜手里拥有的,否则又何来喜新厌旧一说? “呵。”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 司无瑕不解笑意何来的同时,又略感无奈。 殷深这人啊……连笑都不会好好笑,明明是在笑着,却总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冷意。 正心里猜测是哪个字眼触他霉头了,便猝不及防的听见这厮又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小丫头。” 第十章 重罚 这回她可听清了! 那揶揄的眼神,也与前世在朝堂笑话她时一模一样! 司无瑕没忍住站了起来,正要向其发难,远处的人群便传来一声惊呼:“有人落水了!” 什么!? 众人齐齐看向照心湖。 方才还看的好好的,怎么眨眼就有人落水了呢? 但疑惑归疑惑,很快所有人便都围了上去,发现已经有人下去将人捞了上来。 落水的竟是江月宴? 司无瑕惊讶之余,扫了一眼澄清的湖水,确实应了‘照心’二字,将人映得透彻。 好在已经过了冬季,虽也冷得够呛,但不至于要了性命。 “咳,咳咳!” 江月宴被呛得说不上话。 隐约看到一个神色慌张的少女,便立刻激动起来:“文姐姐,你好狠的心,就算妹妹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你又何至于——” 话音未落,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一人。 文仙玉不由慌了:“我,你……分明是你拿话激我!” 哗—— 众人一脸不可置信。 后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某人的圈套。 还未来得及辩解一二,身后便传出一些声音: “文家大小姐的彪悍果真不是说说而已,这才几天,就把人家江姑娘推进水里。” “都说文家是书香门第,世代都出状元郎,我看啊……此等雅名与殊荣,怕是迟早都要葬送在这位文大小姐的手中!” “你怕不是没睡醒,谁说文家世代出状元的?” “怎么?” “就前几年,司家那位大公子也参加了科举,文家曾是极不屑的,谁料开榜那日,司家大公子中了状元,文家几位公子却都落得二等,连一等都没上呢!” “竟有这回事!?可真是邪乎了……” “害,邪乎啥呀,我看司家那叫深藏不露!又有兵权在手,比什么书香世家强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得文仙玉止不住的颤抖。 偏这事是她理亏,其中缘由又不能为人所知,只能往肚子里咽……可恶!竟就这么栽在了姓江的小贱人手里—— “小姐!” 人群外有人呼喊。 没过多久,一个丫鬟便挤入人群,正巧撞见浑身湿透的江月宴,当即扑了过去:“小姐!您怎么成这样了呀?” 江月宴红着眼眶,一言难尽的不停抹泪。 丫鬟只得扭头向众人投以无助的目光,却看到一个个难为的神色,与若有所指的侧目。 她顿时恍悟:“莫非,是文大小姐您推小姐入水的?” “我……” 文仙玉来不及辩驳什么,眼前的丫鬟便大哭起来:“都怪奴婢,小姐说要一个人走走,奴婢便真的自个儿回去了,没成想……才离了小姐不到半炷香便出了事!” 话里话外都在暗指文仙玉心狠手辣,叫人难再宽恕。 盛景渊原想做回主,但想到自己在相府的身份,便转身请示那个一直不作声的男子:“丞相大人,您看此事……” 轻了罚,自是难以服众。 但罚得重了,文家那边护短,又不好交代。 殷深看着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江月宴,冷声说:“不管缘何,同窗之间大打出手,还危其性命,便是不可饶恕的。” “大人……” 文仙玉听出一丝不妙。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个家仆将她团团围住。 紧接着,殷深用带有警告之意的目光扫了一眼众人:“罚文大小姐禁足七日,抄足里仁篇三百遍,如若做不到……便让文家亲自过来领人,自个儿教养。” 所谓杀鸡给猴看,也不过如此。 想来今日之后,再无人敢随意动粗,毕竟三百遍的里仁篇可不是那么好抄的,虽一日四十多遍抄不断手,但也累得够呛。 只可惜了这场盛大的烟花,怕是就要因此而终了…… 司无瑕瞥了一眼被人搀扶起来的江月宴,悄然转身道:“念双,咱们回去吧。” “是……” 念双也被吓得没了兴致。 没过多久,聚集在湖边的同窗们便散得差不多了。 她们走在前头,低语声很难被后面的人听见,念双回头望了一眼,这才悄声说:“丞相大人方才罚文大小姐的时候,真是连眼都不眨一下,难道他就不怕得罪文家吗?” “文家?” 司无瑕听着有些想笑,“他连圣上的奏折都要经手,区区文家,又岂会放在眼里?” 文家十多年前确实辉煌。 但如今在朝中有话语权的那几个,都已经半身入了土,小辈的又不争气……不过话说回来,若无前世那般被盛景安刻意针对,文家就算啃老本,也够啃个十来年了吧? 倒是圣上晚得子,老了老了,几个年轻的皇子却没个警醒,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 殊不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长居阁。 二楼传来一声怒吼,震得阁楼都要抖三抖。 楼下的姑娘听此怪音已有一炷香,恨不得即刻搬出去,也总比在这儿担惊受怕好。 文仙玉哪理会这些,只知这里仁篇抄得她手都快断了! 三百遍…… 自己连第三遍都还没抄完!! 见自家小姐又崩溃的摔起毛笔,怒骂某人耍阴招,小柔连忙捂住岌岌可危的白纸:“这个不可啊小姐,要撕了就都白抄了!” “——!” 文仙玉及时停手,怒瞪白纸上的墨汁,喘着粗气。 何曾这般憋屈过? 小柔心疼的说:“小姐,要不咱们就不抄了吧?大不了就是回府去读书……” 话还未说完,一记冷眼便狠狠袭了过来。 “你懂什么!?” 文仙玉当即抄起几张白纸,笑得阴森可怖:“我是文家的嫡长女,在这里代表的是文家的脸面!若就这么被打发回去,别说我了,整个文家都会沦为京城的笑柄!” 所以这里仁篇,她抄也得抄,不抄也得抄! 最可恨的是江月宴那个小贱人,在人前摆出一副柔弱的模样,背地里竟敢这样暗算她! 小柔也不禁气恼:“这殷丞相也真是的,竟丝毫不顾及咱们文家的脸面,罚得这样重!” “哼。” 文仙玉将白纸丢在桌上,“殷深十四岁便封侯拜相,可见城府之深。如今圣上年老不中用,被一国丞相掌控大局,来日谁能继承大统都尚且不好说,自然也不必将我们文家放在眼里。” 不过……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位丞相大人,方才是有意偏袒江月宴那个贱人…… 第十一章 坏消息 一旁的小柔欲言又止:“既是如此,三殿下继位的希望岂不是更加渺茫?小姐您若嫁给他,来日怕是会成为……” 亡国王妃。 这四个字是大忌讳,轻易不能宣扬于口。 文仙玉轻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其中凶险,可我这不是……还没嫁呢吗?” 心悦是一回事,该不该嫁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可不是江家那些个蠢货,真以为把女儿嫁给太子,就能高枕无忧的做国公。 且等圣上闭了眼,再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吧! …… 紫竹居。 院内点了盏烛光,仅照得一张石桌清亮。 桌上摆放着几盘零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眼前这个小脸愈发圆润的丫鬟享用着。 而她身边的姑娘不仅不恼,还折腾了一晚上的白绫。 念双不禁道:“小姐……您这是作甚啊?” “洗干净。” 司无瑕轻嗅白绫的气味,确定没有一丝药味后,这才小心拧干:“明儿个要还的。” 丞相大人的药确实好用,才一日便好得差不多了。 但手中这恩惠……却是万万留不得的。 念双盯着那精致的白绫,惋惜的叹道:“可惜了这上好的白绫,若留着做腰带,定好看极了。只是没想到……丞相大人竟也会收藏这种女儿家的东西。” 嘶…… 莫不是有什么怪癖!?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脑袋就受到一记轻敲。 念双抱头痛呼的同时,身边的姑娘也徐徐起身:“少动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奇怪? 哪里奇怪了? 这分明就是正当的揣测,小姐您偏袒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更难以置信的是,就这么一个被人随意用来包扎的小玩意儿,竟叫小姐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才绑在支窗的竹竿上。 明日睡醒,一眼便能瞧见,想丢也丢不了呢。 念双狠狠咬了一口李子,实难想象和那样一个连笑都不会笑的人讲话,竟不会被冻死。 尤其是扬言如何惩戒文家大小姐的时候。 那个眼神…… 她连忙搓了搓双臂,心中很是纳闷:“我瞧文大小姐虽暴躁,但却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怎会做出在大庭广众之下,推江小姐入水的事儿呢?” “是啊,” 司无瑕托起白绫的尾端,淡声笑道:“许是江月宴说了些什么,才惹得文仙玉恼羞成怒吧?” 在相府初见时便知,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若真要论个高低……文仙玉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刀,那么江家那位便是操刀的鬼。 只是常在雨里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今夜的坠湖是否在那人意料之内,且尚未可知…… “唔,” 念双含糊的应了一声,“您是没瞧见,文家大小姐刚推人下水时,那脸绿得呀……” 不过能把人气到这份上,也是种本事。 司无瑕淡笑不语。 刚放下白绫准备进屋,身后的小丫鬟便追了上来。 “小姐小姐!” “嗯?” “江小姐到底说了什么呀?” “谁知道呢……” “……” …… 沉默是金。 但到了某人面前,却比死寂还要可怕一些。 李依然悬在半空的手酸极了,再三犹豫下,出言试探:“大人,您看这白绫……” 话还未说完,手中的东西便被那人看似从容收入袖中。 果然…… 他默默的活动筋骨,心想:收藏了六年的东西,就算被退回来,也舍不得丢掉。 “怎么,” 殷深不解的抬起头,“还有什么事么?” 呃, 不说险些就忘了。 李依然道了声‘是’,便取出一封密信:“今早西部探子来报,司将军一行在回京路上遇袭失踪。” “遇袭?” “是西域人所为。” “……” 殷深脸色凝重起来,拆开的信封里皆是血字。 可见凶险…… “不过,” 李依然话锋一转,“孟杰也在其中,他那么聪明,想来事情并非我们想的那般严重……” 话音未落,对方便抬手打断:“这些都是猜测。” “是。” “继续找。” 殷深不紧不慢的起身,“就算挖地三尺,损失惨重,也要把失踪的人马找出来。” 唯有眼见为实,才能安心。 “是……” 李依然面露钦佩。 大人就是大人,面对这样的噩耗也不曾软弱。 但自愧不如没多久,眼前之人便有所察觉的看向窗外,神色不悦:“外面什么声音?” 李依然也看过去:“好像是什么人在争执……” 自从那些个公子小姐入府后,这相府便整日没个消停,今日竟吵到了照月殿外,真是…… “你且去忙。” 殷深丢下这句话后,便着披风循声而去。 果不其然。 院墙外有三五人扭打在一起。 显然不知院内便是他的寝殿,打得异常投入。 处于上风的少年看起来练过两年,揪起对手丝毫不费劲,抬手便是狠狠一拳:“叫啊!” “!” 被揍之人怒瞪。 少年顿时被激怒,冲着他白净的脸蛋又是两拳。 “五哥!” 另一人当即咆哮,奋力挣脱将他按在地上的两双手:“不许打我哥,有本事冲我来——” 嘭! 俩兄弟皆被揍趴下。 为首的少年一脚踩在‘五哥’的背上,阴笑道:“我当将门之后有多厉害呢,也不过如此嘛。” “呸!” 一口掺了血水的唾沫,溅在他的胸口。 少年死死瞪着那污渍,气得哆嗦起来:“你竟敢……来人,给我狠狠的揍,揍到连他爹娘都不认识!” 此话一出—— 两个帮手当即撸起袖子,露出具有优势的肌肉。 不好。 殷深当即想要出言阻止。 谁料有人先他一步,打断了即将实施的暴行。 “住手!” “!”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 看清来者的面孔后,为首的少年当即笑了:“我当是谁啊,原来是两个废物的妹妹。” “你……” 司无瑕冷眼一扫,二话不说便走上前去。 少年不慌反笑:“怎么,你一个女流之辈,还敢对我动手么?知不知道我是镇北侯的……” 话还未说完,胸口便毫无防备的受了一脚! “踹的就是你!” 嘭—— 陈子宽重重摔在地上。 猛然传递来的窒息感,一瞬间模糊了视野! 依稀看到那个从容收脚的小丫头,脸上布满了肃杀,与骑着战马的司大将军一般无二! 第十二章 莫不是恼了? 见鬼了…… 她的脚力怎么这么大!? 陈子宽猛然吸气,下一刻便被呛得剧烈咳嗽! “咳,咳咳!” “世子!” 两个跟班急忙上去搀扶。 谁料那踹人者连句歉意也无,竟直接从他们眼前走过。 “死丫头,” 有个跟班咬牙道:“世子若是被你踹出个好歹,你就等着提头来见吧!镇北侯定……” 话还未说完,便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脚踹倒在地! 吃了一嘴的土! “哼,” 皎月拍去腿部的灰,“若镇北侯当真要为此出头,那我们司家……也定奉陪到底!” 说完,便将一把长剑立于四人眼前的空地上。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司家两个兄弟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躲到司无瑕身后:“七妹,幸亏你来了,陈子宽这厮仗着练过几年,从我们进府那刻便一直欺负我们!” 若非几个兄长都去了边境,大哥才想留两个男丁在家中读书,好为司家在朝廷添些话语权,他们也不至于手无寸铁的让人羞辱! 早知如此……倒不如去边境风吹日晒呢! 司无瑕瞥了一眼他们鼻青脸肿的模样,默默撸起袖子:“瞧你们的出息,被打了也不晓得还手?他们敢用拳头,你们便抄家伙!” 真是读书读到字眼里了,都是榆木脑袋! 改明儿便跟大哥说说,将他们丢进军营里历练两年,省得在京城丢司家的脸面! 两兄弟听得目瞪口呆。 是哦…… 还可以这样! 但这些话落入陈子宽等人的耳中,却成了魔语。 原以为一个司无淮就够可怕的了,没想到传闻中被这厮一手带大的幼妹,竟也不落下风! 等等! 她这是想干什么!? “唉,” 司无瑕活动着拳头,朝不远处三人走去:“不过都是小孩子间的打闹,想来镇北侯宽厚仁慈,定不会与我这个小丫头计较。” “!” 三人终于意识到不妙。 刚准备跑路,一只微胖的小手便迅速穿过两个跟班的视野,准确无误的揪住陈子宽的领子。 二话不说就是一拳! 嘭! 陈子宽脸上挂了彩,又眼睁睁的看着第二拳落了下来! 最气人的是,司家那两个孬种还在后面添油加醋:“揍得好!我们可记着呢,他和那两个跟班前前后后揍了我们十七拳,踹了八脚!” 我去! 这么会算,怎么不去从商啊! 陈子宽内心愤慨又悲凉,死死抓着脖子上的手说:“不打了,我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扑通。 身体重重落在地上。 谁料还未喘口气,胸口就被对方一脚踩住! “记住了,” 司无瑕居高临下的说:“若再有下次……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加上今日没打完的拳脚,翻倍偿还!当然,你也尽可以去告状。” 她丝毫不在意的收脚,其随从也跟着罢手。 比起他,两个跟班才叫一个惨,愣是挨足了那两兄弟说的数,躺在地上痛苦翻滚。 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子宽怨愤的瞪着天空,咬牙切齿的咆哮:“你们两个蠢货,还不快点过来扶我起来!?” 他就不信邪了…… 司家还能为一个小丫头片子,与镇北候作对! 两个跟班强忍着痛感,一瘸一拐的跑来搀扶,然后与陈子宽一起飞快逃命,生怕在此多停留一刻。 司家两兄弟仍觉得不解气:“七妹,你就这样放过他了?” 那陈子宽才挨了几拳? 司无瑕漠然的甩了甩泛红的右拳,没有做声。 倒是皎月特意上前解释:“小姐方才的那几拳,可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正如陈子宽所言,若再打下去,确实就要出人命了。” 还犯不着因为今日的纠纷,取了镇北侯世子的性命。 虽说…… 那厮确实蠢得毫无价值。 两兄弟静静的听完后,难以置信的看向远处三人。 七妹这么厉害!? “好了,” 皎月偏头示意:“时辰不早了,都快些回去吧,以后别再应旁人无厘头的邀约了。” 这都知道…… 两兄弟错愕后慌忙应下,眨眼就跑远了。 真不知道谁是年长的那个。 司无瑕摇了摇头,心力交瘁的转过身去—— “!” 他怎么在这儿? 震颤的目光不由挪向后头的院门,顿时明白了几分。 原来是看了半天的热闹。 她努努嘴便要行礼,谁料对方直接转身回去了。 “随我来。” 这三个字已成暗语。 司无瑕抬手看了一眼红印,觉得用不着小题大做。 奈何对方已经走远,说一不二的性子也在她的脑海中根深蒂固,下意识的就忘了拒绝。 又被牵着鼻子走了! 她懊恼的拍了下脑门,气馁的跟上去。 那人果然在捻药粉,活脱脱一个热心肠,但往深了想,他破天荒的这般爱幼,不定是为了做给司家看,好获取他想要的东西。 也是碰巧,她每回磕磕碰碰都让他给瞧见了。 “抬手。” “哦,” 司无瑕将手递过去,“回回劳烦大人多不好意思。” “嗯。” “……” 果然热心肠是假象。 她吃了一记哑巴亏,嘴上也没了分寸:“若装些起来带在身上,大人也不必如此操劳。” “在理。” “!” “要多少?” “我……” 她刚要出言婉拒,怀里就被塞了一个瓷瓶。 不过半个巴掌那么大。 再看看竹筛上堆积如山的药粉,一下子陷入沉默。 他就是随口一问吧? 这么点……两次够用吗,三次不能再多了! 某人精打细算时,殷深已经走到远处的凉亭,徐徐坐下:“方才为何不来唤我,非要去得罪镇北侯?” “呃……” 她能说一时没想到么? 况且就算想到了,也不敢算计在借刀杀人这方面的领域里,堪称绝世鼻祖的丞相大人。 司无瑕默默收起瓷瓶,“大人赠药,无瑕已是感激不尽。” 又是客套话。 殷深端起茶杯,淡声道:“我既已答应了你大哥,在府中对你多加关照,便一定会做到。” 大哥!? 他竟然这样约定了? 司无瑕惊愕之余,不由暗道一声‘难怪’。 原来并非是丞相大人转性了,而是另有隐情,想来二人是达成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第十三章 圣上寿宴 啊…… 到底还是上了某人的贼船! 她懊恼得想抓头发,却又不得不对那人感激不尽:“谢大人关照,但我大哥着实忧心过度了,日后大人大可不必理会……” “是么?” 殷深瞥了她一眼,“可我今早刚收到你父亲的消息……” 狡猾如他。 最擅长循循善诱,引蝶入网。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在网中,却还是得扑上去:“我父亲的消息,大人又是如何得知?” 前世此人虽言语刻薄,但教了她许多。 最多的便是疑心深重。 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位‘恩师’,她更要严阵以待。 就说父亲。 向来与权臣井水不犯河水,若真有什么消息,理应传给大哥才是,怎会被他得知? 但某人似乎早有预料,将藏于袖中的密信取出:“我在西部的探子来报,你父亲一行人回京途中遇袭失踪,多半是西域人所为。” “怎么会……” 司无瑕嘴上说着不信,却还是上前一探究竟。 看到血书的瞬间,诸多尘封的记忆涌上脑海,顷刻间便冷静了下来,仔仔细细打量。 果然…… 这正是前世在大哥房中看到的血书。 原来是出自殷深麾下的探子,这一世却先经了她手。 “怎么,” 殷深见她反应平平,不由问道:“信不过我?” 开玩笑…… 若非深知他的本事,以及此事的轨迹走向,她岂敢信? 司无瑕将血书还回去:“信,但我更相信孟杰大哥,若这世上有他勘不破的阴谋诡计,那定是怪力乱神四字,抑或是……” 当朝丞相本人。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在她的印象里,这两人似乎从未共谋过任何一件大事。 一个在朝廷兴风作浪,一个在沙场智取千军。 君主乐意见得此景。 “呵,” 殷深轻笑了一声,“若是那人的话,本相的确愿意相信。只不过让西域人潜入这件事,从某种角度上来看,是你们司家失职。” 不错…… 司无瑕面色沉了沉。 所以前世司家并未将此事上报,而是悄悄解决。 殷深与她想到了一处:“若我猜得不错,肖孟杰使的是将计就计,打算在大盛将敌军一网打尽,但此计凶险,需得有人在朝廷照应。如此看来,你大哥应当知道些什么。” “……” 此人是再世先知么? 司无瑕盯着桌上的茶壶,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口茶压压惊! “所以,” 后者点燃一盏火苗,将血书置于上方,看其燃尽:“过几日我会让你大哥修书上奏,谎称西部战事再起,司大将军一行人不得已返回边境。” 有这么一层掩护,父亲他们便能更好的施展。 司无瑕瞟着那人:“大人为何要帮司家?大哥明明多次拒绝与你结盟,就算帮了司家……” “非是帮,” 殷深徐徐起身,看向正录殿的方向,解释道:“虽然肖家两兄弟各为其主,但他们之间的感情却不浅,若司家有什么事,肖孟杰逃不了干系,孟卿便会心中难安。” 说到底,他们就像是一根绳子的头尾两端各自绑着的蚂蚱,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偏遇上父亲这样一个,忠君之臣。 司无瑕看着手中的茶杯,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殊无瑕冒昧,人人都说您是佞臣,不知拉拢司家之举……是否有不臣之心?” 说这话时,举杯的那只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两股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交织。 既期待,又畏惧。 “呵……” 还真是敢说啊…… 殷深倍感头疼时,又无奈到不知如何言语。 但不得不承认,比起她之前的谨言慎行,方才的妄言,着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但不臣之心么…… 他无声轻笑,用难以捉摸的目光看向她。 “你以为呢?” …… 不日。 群臣上奏。 西域再起战事的消息便传入圣上的耳中。 回京一事自然不了了之。 而文家那位重获自由已有数日,做派丝毫未见收敛。 但也无关紧要。 因为更重要的是,前几日圣上下了口谕,说是如今战事频发,为节省银两,今年的生辰宴要一改往日奢靡的作风,以节俭为主。 又好奇私塾办得如何,索性拨了寥寥无几的银两,让殷深在相府替他操办生辰宴。 所以兜兜转转……自己还是没能躲过去。 接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司无瑕坐在宴席中最不起眼的地方,默默饮酒。 司家儿女都擅饮酒,尤其是烈酒,但杯中的酒水却当真跟水一般,喝起来半点滋味也没有。 只是没想到,当真有人喝着这样的酒,醉得一塌糊涂。 “皇兄……” 盛景安踉踉跄跄的走到对面,举起酒壶便要碰杯:“来,弟弟敬,敬你一杯……” 咣当。 响亮的碰杯声响起。 跑来敬酒的那人刚将酒杯举起要饮,便腿软趴了下来。 “景安!” “不喝走开!” 盛景安一把将他推开,恍惚间瞧见了一人,便直奔那人而去:“我找个能喝的……” 糟了! 司无瑕连忙提裙起身。 刚要避避风头,有一人便挡在了她眼前。 “三殿下……” “走开!” 盛景安推开眼前之人,将酒壶重重置于桌上。 是她的桌! 司无瑕看着眼前这张脸,脑海中闪过无数过往。 很快。 对方便与她碰杯:“喝!” 不得不说,盛景安在不自量力这方面,确实很有造诣。 司无瑕望着那愈发通红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小小的计策在脑海中成型。 “好啊。” 堵不上你的嘴,灌醉不就行了么? 趁着圣上还没来…… 她给自己倒了满杯,端起时瞥见邻桌的酒壶,当即借了过来:“三殿下豪饮,民女自然也该奉陪。” “好,好!” 盛景安心情大悦。 见她仰头饮出了风采,便一股脑自灌了半壶酒。 半壶又半壶。 终于—— 眼前的男子‘扑通’一声趴下,彻底不省人事了。 司无瑕从容的擦拭嘴角,不慌不忙的喊道:“来人,三殿下喝醉了,快扶他回去歇息。” 谁料刚说完,耳边便传来一声酒后呢喃。 “悠然……” 第十四章 陈年往事 痛苦与深情交织。 是说书人口中……最常吐露的求而不得。 司无瑕看着那醉酒之人,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深情的过往,最后都汇成一杯冰冷的毒酒。 饮下的那刻才发现,原来时间真的能够抹平一切。 爱,恨,怨。 早已消逝在兴不起波澜的心河。 对眼前这个痴缠不休的男子,也只剩下本能的厌恶。 所以不过片刻,她便转移视线,听着随从对某人的苦苦哀劝,低头轻轻扫去裙摆上的酒渍。 一时间—— 众人竟看不出她是故意灌醉,还是盛情难却。 但酒量是毋庸置疑的好! 文仙玉瞥了一眼方才被推倒在地的女子,冷冷道了声‘活该’,然后又拿刁钻的目光打量邻桌。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抬头便是一个和善的微笑。 “!” 有什么好笑的! 文仙玉当即端起酒杯,瞪着那人一饮而尽。 呵…… 真是沉不住气。 司无瑕轻笑着看向别处,正好瞧见龙颜。 “圣上驾到——” 尖细阴柔的声音响彻宴席。 半数人慌乱起身,皆是从未见过大场面的寒门子弟。 但行礼时却格外整齐有序:“祝圣上万寿无疆,福泽绵长,盛世清平,千秋万代!” 圣上龙颜大悦。 连连称赞肖夫子教学有方,赐他下方的首座。 竟与殷深是面对面。 这招挑拨离间,还真是出其不意。 随着一句‘平身’响起,众人纷纷起身落座。 歌舞随之而来。 圣上观赏之际,不忘打量一眼下方数十个面孔。 嗯? 他凝声道:“景安呢?”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那个无人的空位。 盛景渊起身拱手:“回父皇,景安吃了些酒,被下人扶去偏殿歇息了,待酒醒后自会向父皇请罪。” “欸。” 圣上不以为意,“今日不说这些。倒是景安,还跟孩子一般,明知酒量浅,也不知少饮。” 少饮…… 众人一阵沉默。 岂止是饮多了,差点没被某人灌醉了魂! “咳。” 司无瑕不慎呛到。 周围数十双目光的注视,让她无处遁形。 突然。 圣上低笑出声:“让朕瞧瞧,那不是司大将军的爱女么?六年前回来,还是个小不点,便敢拿着鞭子与太子较量,叫太子吃了好大的亏。” 这…… 竟有这回事!? 司无瑕尴尬的捂着脸,自己全然不记得了! 但很快,某人的回答便印证了这一切。 盛景渊淡然一笑:“司大将军的儿女,哪个不是智勇双全?也怪儿臣当时轻敌,额前这道鞭伤……到如今还有淡淡的疤痕。” 不愧是太子。 受过这样的伤,再见她时,却仍能谈笑风生。 司无瑕行了一礼:“殿下不怪无瑕当年鲁莽便好。” “无妨。” 盛景渊轻抚眉梢,“这一鞭,反倒让本宫深刻记得,以貌取人……是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若再偏移些,击中的恐怕就是太阳穴了。 活着真好啊…… 司无瑕讪讪坐下,耳边再度传来圣上明朗的笑声:“好了,大家都不必拘谨,该吃吃该喝喝,不用太过在意那些君臣礼节。” “父皇,儿臣敬您一杯。” “臣也敬圣上。” 殷深从容的起身敬酒,却连半句祝贺都无。 君臣之间锋芒暗涌,看得旁人是胆战心惊,搁置在手头的一杯酒,愣是喝不下去一滴。 我去…… 这哪儿是生辰宴啊? “对了。” 圣上突然看向殷深,“不是朕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合适的姑娘成家了……” 话还未说完,对方便将目光投向众多姑娘中…… 年纪最小的那个。 “!” 司无瑕僵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喝还是不喝。 “回圣上,” 殷深从容的婉拒:“司家大公子今年二十有七,比臣大了整整七岁,要论成家,理应他先才是。” 这…… 着实差得太多了些。 圣上沉默了半晌,旋即又笑了:“朕只是随口一提,无淮的婚事,朕可不敢替司大将军做主。” 司家与文家一样,都是护短属兔的主。 一个不慎,惹急了定会咬人。 当初他也多次有意许婚,可司家那个老顽固却始终不肯松口,想来是司无淮并无这个心思。 偏偏司家丫头又年幼…… 见圣上思虑的目光投向自己,司无瑕不由握紧袖下的拳头,又再度松开,然后徐徐起身道:“圣上,臣女实在不胜酒力……” 原本雪白粉嫩的小脸,果真红扑扑一片。 圣上自是不好留人:“那便下去歇息吧。” “谢圣上。” 司无瑕握住念双的手,示意对方搀扶自己。 那位岂会不知她是假醉,只是众目睽睽之下,总不好难为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不过总算是离场了。 想必接下来的话题,都与她无关了吧? 司无瑕迎着微凉的春风,脸上的温度也被驱散了不少。 确实是喝得有些多了…… “小姐,” 念双突然摇晃她的手,“今晚难得这样热闹,听说一会儿还有烟花,咱们不如到前面歇会儿?” 远处正是一座凉亭。 司无瑕架不住她的哀求,只好答应下来。 果然没过多久,天边便绽放出与那日一般绚丽的烟花,原本昏暗的花园也被照得明亮。 心知念双玩性又起,便许她去湖边玩耍。 反正有皎月在…… 司无瑕惬意的靠着柱子,双手抱着后脑勺,闭目养神。 结果…… 竟不知何时就给睡着了! 醒来急忙喊人:“皎月,没什么人过来吧?” “没有,” 皎月从暗处出来,“小姐您睡得有些久,圣上已经回宫了,其他公子姑娘们都在照心湖用夜宵,听念双说,是圣上赏的。” 倒是会笼络人心。 司无瑕笑了笑,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倒是让酒劲去得差不多……却又有些馋了。 哪有酒喝呢…… 她起身走出凉亭,正没个主意,便瞥见一抹身影。 嗯? 那是…… 疑心使得她迈开步伐,悄声跟了上去。 幸而幼时学过一些捉迷藏的三脚猫功夫,那人步伐轻快,却还是被她牢牢掌握了踪迹。 等等…… 这条小路去的不是照月殿么? 她左右瞧了一眼,确定不会再有其他出路,这才尾随那人来到小院门口,往里探头一看—— “大人。” 第十五章 欺了她的人! 这声音……好生耳熟。 她不禁猜想是何人,却听见那女子温声说:“今夜湖边又有烟花,大人不去看看吗?” “你醉了。” “呵,” 女子自嘲的笑了下,“是啊,只有醉了,在这种无人的时刻,才有勇气来到大人身边……” 听口气,竟是个痴情女子。 但某人依旧冷冷的拒绝:“我说过,无事不必再见。” “我知道,” 那女子似乎向前了一步,“我不仅知道大人坚守的,也知道那照心湖的烟花是为谁而绽放……” 烟花? 这竟然还有隐情? 莫非……是那日在亭下与她说的‘曾经’? 司无瑕听得愈发好奇,一时没忍住探出头去,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用半只眼睛偷窥。 嘶—— 竟抱到一块儿去了! 不等她震惊一二,那女子便被干净利落的推开! “与你无关。” “不!” 女子激动的反驳:“大人您分明就需要我!您想拿下江家,就需要我这样一个不会引起旁人怀疑,又能与您里应外合的暗棋!” 若她还不明白此人是谁,那真是白活两世了。 “江月宴!” 某人似乎真的怒了。 竟是那女子又纠缠了上去,一厢情愿的依偎在对方胸膛。 即便是片刻,眼里的幸福也几乎快要溢出来:“你知道的……只要是大人想的,我都会去做,若大人不想,我也绝不会忤逆半分。” “……” 殷深没有反驳这点。 只是看着远处的烟花,抬手一点一点的将其剥离:“我知道,但我早就说过,我不需要……” 哗啦—— 女子被一把甩开。 又一时没了重心,直接狠狠栽倒在冰冷的地上! 这酒,也醒了大半。 待她反应过来,走远的男子便丢下一句诀别:“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这是最后一次忠告。” “大人!” “滚。” 这话当真是扎心。 瞧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怕是要伤心好一阵了。 司无瑕在暗处看够了热闹,才想起李依然那个猫耳朵,怕被生揪到某人面前,便赶忙离开。 真是没想到…… 平日里看起来娇柔聪敏的江家小姐,竟痴恋殷深? 那厮除了有权有势,还有张不错的皮囊以外,简直就跟个木头一样,情跟理都讲不通。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司无瑕觉得自己又被灌了一堆叫‘前世’的苦酒,唯有回屋睡一宿方能解酒。 但走到半路才想起,念双那丫头已经玩了两个时辰。 怎还不晓得回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仍在绽放的烟花,猜想这是要彻夜燃放,才能显出对圣上的尊敬。 终归是不放心。 思索了片刻,便朝照心湖的方向走去。 按理说…… 这个时辰,大家应当都散得差不多了。 可远远望去,照心湖边竟还聚集着一堆人,像是在看什么热闹,又听见有人在劝阻。 有种不详的预感。 司无瑕快步走了过去,然后硬将人群拨开。 “我没有!” “还敢嘴硬——” 无比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刚挤进人群,就看见一只高高举起的手。 其目标,正是被两个丫鬟按在地上不得动弹的念双! 该死—— 司无瑕当即上前拍开:“拿开你的脏手!” 啪! 好生响亮的巴掌。 文仙玉痛得脸都扭曲了,手背上赫然多了一道红印。 可见力道之深! 但很快,司无瑕就发现这点力道还不及念双脸上累积的红印厉害,顿时怒极:“她为何打你?” “为何?” 文仙玉强忍下痛感,讥笑道:“她不肯说,难道你这个做主子的,还没有半分自知之明?” 这话像是有备而来。 不等司无瑕转身与那人辩驳,念双便哭道:“小姐,她们冤枉我,说我帮您偷三殿下的香囊,还说小姐您这是不守女德,是……” 后面的话实在不堪入耳,以至于无法再言语。 但真切的是—— 她们无中生有,欺了她的人! 司无瑕起身回过头,看着嚣张不减的文仙玉:“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念双偷了东西?” “我……” 文仙玉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就被一旁的正主截了胡。 盛景安连忙道:“无瑕,我相信你的为人,香囊是丢了,但一定不是念双姑娘偷的。” 什么!? 文仙玉不可置信:“三殿下,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怎得这个贱人一来,他就改了口风? 连盛景渊都看不下去眼:“景安,这香囊到底是不是念双姑娘偷的?切勿摇摆不定,错伤她人。” 最后一句带着些许威严。 盛景安不由冷汗直冒,但大多却是因为某人的目光。 “我明白了。” 司无瑕突然开了口。 所有人不由看向她,悄悄议论迷一般的事态。 “小姐……” 念双担忧的抓紧她的手,却被对方轻轻推开。 “别怕,” 司无瑕轻抚那些红印,“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在这儿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带你回去。” 什么偷窃,什么错伤…… 不过是这些人的私心使然,尤其是文仙玉…… “你,干什么?” 文仙玉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小丫头,心中莫名慌乱。 不就是一个丫鬟么? 难不成……她还敢与文家公然作对,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一个低贱的丫鬟报仇雪恨!? “文仙玉,” 司无瑕看着自己的右手,“我本不想掺和这些腌臜事的,可你偏要欺到我的头上——” 她司家儿女……是那么好欺负的么!? 一个个,都要如此! “啊——” 尖叫声响彻湖畔。 随着众人的一声惊呼,眼中的少女竟被推入湖中! 噗通! 溅起好大一个水花。 司无瑕却站在岸边,冷冷的讥讽道:“文大小姐,这么大的水花,也该减减肥了……” “!!” 湖中之人又呛了口水。 忙于震惊的下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下去救人。 其他人自然是只敢远观,生怕那司家小丫头将怒火烧到他们头上,送他们下去尝尝湖水。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 文仙玉刚被下人救上来,就迎面受了一记掌掴! 啪! 鲜红的掌印浮现。 刚要怒瞪过去,就又被一记巴掌打偏了头。 一连八个不带停歇。 文仙玉已然说不出话来,却死也不愿落泪。 第十六章 独善其身 旁边的小柔急得团团转,眼见某人又要将她家小姐推进湖里,二话不说便扑了过去! “司,司小姐!” “?” 司无瑕停了手,以为这丫鬟会恶言相向。 谁知她竟哭着求绕:“我家小姐自小娇养着,实在是打不得了,您就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闭嘴!” 文仙玉将其狠狠推开,“你个蠢婢,谁让你求她的!?” 这到底是谁蠢…… 司无瑕瞥了一眼那丫鬟,平日虽怯懦怕事,方才也傻站了许久,但真真是个忠心护主的。 可怜跟错了主子,余生怕是要这么葬送了。 “呵。” “你笑什么?” 文仙玉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瞪出一个窟窿来。 谁料对方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反复打量着她:“这不是还能说话么,怎么就打不得了?” “!” 她心头漏了一拍。 若不是有人出声,怕是就要做出捂脸这种丢人的举动! “司丫头,” 盛景渊神色微凝道:“到此为止吧,否则待会儿丞相大人来了,你们二人怕是都要受罚。” 可惜这话有些晚了。 某人不知何时已被惊动,且就站在人群之外。 一句‘大人来了’便使众人纷纷往两边退避,很快就让出一条过分宽敞的道路。 果真来了…… 司无瑕看着那人,已经做好了辩驳的准备。 毕竟她不是江月宴,没有‘母族’这一层关系撑腰,也做不来那种柔情似水的可怜模样。 即便他应了大哥的请求,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徇私吧? 盛景渊看了一眼两人,“丞相大人,此事……” 对方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旋即又在众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司无瑕。 这是…… 要直接惩戒她么? 众人不由窃窃私语起来,与当日的场面一样。 只不过落水之人换成了文仙玉,且比江月宴要凄惨多了。 “三皇子,” 殷深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龟缩在角落的男子:“听说此事是因你而起,那么你的香囊呢?” 这…… 盛景安迟疑的低头,道不出所以然来。 他也不知香囊去了何处,只是初听念双偷了他的香囊,以为是无瑕授意,便心里只顾着高兴。 眼下仔细一想,竟只有文仙玉的一面之词。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 “丞相……” 盛景安还想说什么,那人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没走几步,便冷冷的审视起躲起来看戏的众人:“平日里不思进取,净会给本相添堵!诸位莫不是将我丞相府当作深宫后院,搬弄是非的地方?” “……” 在场无一人敢言语。 心中却还是忍不住揣测:两人怕是都要大难临头! 就连司无瑕都以为,殷深这回打算一视同仁,惩戒所有人来息事宁人,以绝后患。 谁知—— “打痛快了?” 呃, 司无瑕当场愣住,结巴了:“痛,痛快了……” 等等,这叫什么问题!? 还有这口气……莫不是把她当作孩子心性? 不等她细想,眼前的白衣男子便无视了瘫坐在地的文仙玉,面向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 “本相上回已经说过,若你再生事,定将你逐出丞相府。” “大人……” 文仙玉不由睁大双眼。 心中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塌了,方才还不觉得疼的脸颊,此刻突然就变得火辣辣! 不,不可以…… “但,” 殷深送去一记冷眼,“看在你今日已经受了惩戒,便罚你回家思过十日,自己好自为之。” 还, 还能这样么? 众人不由一阵哗然,难辩这两人到底是谁运气更好。 不过很快,他们便知道谁的运气最不好了。 那双见之生惧的眼睛,很快就扫向什么都没做的他们:“至于其他人,不劝阻同窗,只知袖手旁观,如此冷漠……可见圣贤书都白读了!” 不会吧。 司无瑕看向那些同窗,隐约有种预感。 果不其然。 挡在她身前的男子,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惩戒:“在场旁观者,皆回屋思过三日,待抄过四书五经后……再回正录殿听学!” 什么!? 众人一时震惊不已。 只是畏于某人在场,连半点骚乱都不敢引起。 唯有盛景渊在怔愕过后,神色如常的拱手:“是,学生领罚。”然后率先离开此地。 没过多久,在场的公子小姐便走了一大半。 连文仙玉也狼狈离开。 只不过她回的是文家,而非在丞相府的住处。 但仍觉得便宜她了! 司无瑕目送那毒妇离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看向那个令她百感交集的男子。 他的确守约,不仅罚了文仙玉,罚了其他同窗,甚至连太子都罚了,唯独让她独善其身,此前还自己替自己出了口恶气。 怎么想都像是有意偏袒,只是无人敢说。 可偏偏…… “无瑕,” 盛景安忽然上前:“此事是我对你不住,我应当早些替念双姑娘洗清嫌疑,也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便被对方一记冷眼震退。 “不至于?” 司无瑕觉得好笑极了,“在三皇子的眼中,旁人的清白重要么?伤了便是伤了,一句对不住便能抵消这一切,抑或是安你的心?” 明明该是天真无邪的年纪,此刻说的每一句话,却都能戳穿人心,揭开深处的丑恶。 从初见她时便是如此。 盛景安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满心不甘。 为何……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她的敌意却一次次加深! “三皇子,” 有人挡住了他的视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劝道:“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 盛景安仍不死心的探头,却突然感受到一阵冷意。 但等他想要去追寻那道冷意时,眼前的白衣男子便丢下一句话,与司无瑕一道走了。 “送三皇子回去。” “是。” 下人转而看向某人,恭敬的行礼:“三殿下,请。” “不必。” 盛景安目光复杂的转身,“我……自己能回。” 是错觉么? 总觉得无瑕与殷深之间的气场……愈发融洽了。 而这种融洽感,只在父皇和肖太傅身上看到过,需要常年累积与磨合,才能达到这种氛围。 可他们才认识多久,又非师徒关系,怎么可能…… “殿下?” 身后传来催促声。 盛景安不舍的收回目光,略不耐烦:“我自己能走。” 第十七章 陌路 月下。 两道身影时而交织,时而分离。 若谁夹在其中,定会被一股冷意冻得寸步难行。 偏有人与此绝缘。 “你——” 司无瑕终于忍不住了,“到底跟够了没有?” 步伐骤然停住。 身后那扰人的脚步声,也紧跟着停下来。 果然…… 她仰头深吸了一口气,不愿去面对那张脸。 从一开始,来到这丞相府,就是为了蛰伏,为了调查前世的是是非非,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与这里的任何人扯上纠葛,都是她不想的。 可到底是在冷宫待了太久,对诸多勾心斗角之事都生疏了,忘了身在人世中,便避免不了算计。 仅仅是因为她与某些人走得过近,便惹来了嫉恨之心。 她不敢想象,若当时去得再晚一些,那文仙玉会不会就随便找个罪名,将念双处置了? “你生气了?” “是!” “为何,” 殷深不明所以,“我不是已经处置了所有人?” 还设法将她排除在外,让她与她的丫鬟都能有数日的清净,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同…… “大人!” 司无瑕突然决定:“你我并非一路人,日后还是……” 花园中涌起一阵怪风,在两人周遭轮番肆虐,愣是将她后面的话吹得七零八落。 但殷深是练武之人,耳力极好。 除去头与尾,将‘陌路’二字听得清清楚楚。 是因为迁怒? 可他却想不出可以迁怒的缘由,不论是为私仇,为情,为利益……都与他无关。 这句唐突的‘陌路’,更是让人无法接受。 “理由。” “……” 司无瑕置若罔闻。 谁料身后之人用内力击碎了她前边的一座假山,石块当即顺着斜坡滚到她脚边。 随后又不依不饶的复问:“为何生本相的气。” 过分了啊! 她气恼的回过头:“就为一个理由,大人不惜碎石拦路?” “理由。” “……” 好,好得很! 司无瑕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一下无力的心情。 就忍这最后一次! 于是张口便嘲讽:“大人艳福不浅,让某些人宁愿背叛母族,也要助大人一臂之力。” 某些人? 殷深听完便有所悟。 而后者似是在发泄怒火,嘴里的讽意就无消散过。 司无瑕盯着地面道:“这本跟我毫无关系,可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旁人伤害我珍视之人!若非文仙玉走时告知,我还不知此事便是江月宴挑拨怂恿!” 文仙玉是什么人? 她虽卑鄙,嫉妒心强烈,但却高傲到不屑于栽赃! 否则前世也不会因此惨死于江悠然之手。 也正是因为太了解这些人的秉性,她当时才会毫不犹豫的相信文仙玉的一面之词。 不过想来某人是不信的。 司无瑕淡笑道:“这府中到处都是大人的眼线,想来要知道其中曲折并不难,大人可自行去问。” 她也说了理由,已不愿再与他纠缠下去了。 到此为止吧…… 无声的叹息落下,司无瑕再度迈开步伐,迎着格外温柔的微风,走向远处驻足已久的两人。 这一次。 殷深并没有出言阻拦,而是陷入了深思。 江月宴…… …… 深夜。 有人坐在窗前不断饮着闷酒,已痴坐了许久。 称心为此揪心不已,不料眼尖瞥见一人入院,顿时欣喜若狂:“小姐,你快看是谁来了?” 谁? 江月宴蹙眉望去,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晰无比。 是大人! 她猛然起身跑了出去。 不久前在照月殿受的冷落与伤心,被一扫而空。 要知道…… 他从未去过任何女子的居所,却独独来了她这里! 这还能说明什么? 江月宴看到那人冷俊的容颜,步伐一下子慢了,突然想不出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 但也无妨。 只要大人肯接受,她便是委身妾室也有盼头。 所以此刻分外矜持:“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 殷深盯着她不语。 眼眸一如既往的冷漠,却无眼下这般挑剔。 江月宴不由感受到一丝压力,用尽所有勇气想要再度开口,眼前之人却突然走开了。 环视着沿途的景致,对她说:“这里住着可还习惯?” “?” 江月宴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 但还是答了:“当然,这奈何轩在我看来,是景色最为宜人的地方,也是……最衬我心之地。” 奈何奈何……仅仅两个字便道尽了情肠。 虽不明白这样的景致,为何要挂上奈何轩这个名字,但总归是她住下了,住在这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是么?” 殷深抬头望着那块牌匾,微微眯起双眼,“这里也是最衬我心的地方,可惜……” 可惜? 江月宴还未询问,对方便又转身走到院中。 石桌上正好有壶热茶。 见他坐下,称心连忙上前沏茶:“大人您尝尝,这是太子妃差人送来的贡茶,小姐日日都盼着与您共饮,如今可算是盼来了……” 茶香扑鼻而来。 殷深不紧不慢的端起,道:“果然是贡茶。” 说完便将其倒在地上,看着冒起的热气,冷声说:“你是觉得,本相喝不起这样的茶么?” 这! 江月宴急忙跪下,“月宴绝没有这个意思!” 贡茶对于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而言,不过是喝腻了的草根,喝不起三个字当真是最大的笑话。 可以往大人从不会挑这样的刺,今日这是怎么了? “没有?” 殷深连同茶杯也落于地上,神色淡漠的说:“其实今夜你去照月殿,不光是趁着醉酒与本相撒泼,还是为了躲一件事吧?” “!” 江月宴脸色微僵:“大,大人什么意思,我……” 话还未说完,耳边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冷笑。 像是看穿了她的一切。 地上那盏茶杯还未散去余温,就被起身之人一脚碾碎。 “你啊……” 殷深望着漆黑的夜幕,叹入人心里去:“自小便是如此,总是喜欢用黑棋,逼人使白棋,殊不知……不论是黑棋还是白棋,皆是局中人。” 那么局外人又是谁呢? 江月宴猛然想起——幼时玩棋,怎么乞求此人,他都不愿使白棋,更不愿使黑棋。 所以向来都是她与称心对弈,而眼前之人…… 至始至终都在旁观! 第十八章 自欺欺人 就像此刻。 他早已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只是以往不屑宣于口。 江月宴低笑了一声,“月宴实在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就像大人不愿明白月宴的心意……” “小姐!” 称心看着她陷入痴狂,心里愈发焦急。 可若能听进旁人的话,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步? 真是无药可救…… 殷深已不愿再看她,开口更是再也不留情面:“江月宴,并非是我不愿明白,而是你在自欺欺人。” 抱着一个自己编造的美梦,有意思么? “自欺……” 江月宴怔了怔,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瘫坐下来。 明明这么多年都没戳穿……为何今日要狠心告之? 是因为什么,因为谁? 文仙玉么? 不……她没那个胆子与大人辩驳,不可能是她说的! 乱发下的美目被逼得通红,有水光在眶内不断流转,一点一点汇聚成珠,顷刻间滑落! “是谁……到底是谁在大人耳边嚼舌根的?” “我不会告诉你。” “哈,” 江月宴笑得凄凉,“大人是怕我伤了她?” 后者没有做声,却形容默认。 她不禁又落下一滴泪,伤情的看着掌心的疤痕:“我不如江悠然的嫡女身份,所以自小无人重视,可正是这样我……才能与失去双亲的大人一起长大。” “十多年的感情啊,还不如一句耳边风……大人莫非忘了,我早已说过,只要是大人不愿的,月宴便绝不会做,可大人没有信我……” 她对司无瑕动手,是因为此女无关紧要。 没有下死手,是看出大人想要拉拢司家,才不好让司无瑕死在丞相府,污了大人的名声。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之人,可到头来…… “按你这么说,” 殷深再度睨向身后之人,“此事确实是本相的疏忽。” 什么? 江月宴怔了一下,竟在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中窥得一丝讯息。 难不成—— 不,不会是这样的! 慌乱的神色隐隐有崩溃之象,她口中不断重复‘不可能’三个字,殷深便知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正如江月宴所说,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所以某些东西…… 仅仅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明了。 她大概已经明白,她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可惜为时已晚。 殷深走到石桌前,捏起一个空茶杯,回头望向阁楼的牌匾:“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你说你觉得奈何二字称你心意,殊不知……我当初随手写下的牌匾,并非在聊表什么,而是无聊之时的怨怼。” 可就算是一时怨怼,也由不得她人玷污! 话音落下间,手中的茶杯宛若流星火石,被掷出去后,与那块牌匾一起撞得粉碎! 啪啦—— 碎片散落的到处都是。 江月宴身形一颤,耳边传来那人淡漠的声音:“这奈何轩不适合你,自己再去挑别处吧。” 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叫她搬离此处? 她幽怨的望着那人的背影,自嘲道:“我一直以为最难胜的,是对亡者的求而不得,没想到……比这更可怕的是摆在眼前的求而不得!” 如此,大人此前所做的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见眼前的姑娘胡言乱语,称心心疼得眼泪直掉:“小姐,你别吓称心啊,这世上总有比丞相大人还要出色的男子,咱们换一个便是了。” “出色?” 江月宴推开她的手,“我若只是为了嫁给人上人,早就一杯酒毒死大人和江悠然了!” 圣上老矣,嫁他自然没盼头。 太子正是最好的人选……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人上人! “好好好,” 称心连忙顺她心意:“咱们不要别人,可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也只能先依了丞相大人的意思。” 随后又用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撑起了对方的意志。 是了。 她放不下心中执念,即便知道前方的道路困难重重,却还是忍不住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大人他没赶我出府。” “是的。” “我还有希望……” “……是。” …… 东宫。 灯火通明的寝殿内,传出一声被刻意压低的惊呼。 “什么?” 坐在镜前的女子神色微愕,不可置信的复问:“你是说,太子受了牵连,被殷丞相罚了?” 虽说……罚了也好。 这样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回来一次,她也不必总是装病。 可太子无辜被罚,打的自然是圣上的脸。 这个殷深怎么敢…… “是啊,” 云霜掩嘴悄声道:“听说是文家姑娘惹的祸,得罪了司家姑娘,害得所有人都受了罚。” 如此就说得通了。 殷深拉拢司家不是什么秘密,为此维护司家姑娘也是情理之中。 但罚了所有人,岂不是将景安也包括其中? 江悠然有些坐不住了:“你说的罚,是怎么一个罚法?莫非那殷深敢对皇子动用私刑?” “怎么会?” 云霜连忙安抚道,“只是思过几日,抄一抄四书五经。” 这对于自小读圣贤书的皇子们,根本不在话下。 江悠然这才安心许多。 但许是提了此事,即便是打理青丝也心不在焉。 云霜自小跟着她,再清楚不过自家小姐的心思,于是心生一计:“小姐,兴许云霜有个法子,能让小姐时常……甚至日日见到三殿下。” 此话一出—— 江悠然惊慌的看向殿门,无任何异样后这才敢言:“你疯了?这里可是东宫,到处都是太子的眼线!” 若让太子知晓,不仅她要死,景安也会死! 云霜却异常镇定:“难道您不想见到他吗?” 这…… 江悠然说不出话来。 她岂会不想……她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可这样难两全的事,她怕一个不慎就会让许多人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她不敢冒险啊…… “您放心。” 云霜看向镜中的女子,“这个法子不会让您很为难的,毕竟咱们只是……想去相府探望太子殿下而已。” 作为太子妃,这是情理之中,又让人无法拒绝的请求。 女子眼眸微微亮,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紧张了起来:“云霜,你说我……可还和从前一样?” 她本就大景安几岁。 那私塾中各个都是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她好怕景安瞧惯了那些新鲜面孔,从而厌了她…… 第十九章 玉骨冰肌膏 “放心吧小姐,” 云霜揭开一个瓷盒,递到女子面前:“这世上啊……再没有比小姐更貌美的女子了。” 没有吗? 江悠然抚上脸颊,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当日出嫁时,在路边看到的一个小丫头。 不仅貌美,还与她有七分惊人的相似。 唯一容易辨识的,便是那双比自己圆润许多的丹凤眼,看起来灵气十足,又不经意的勾人心魄。 那日突然瞧见,真真是将她吓得心有余悸了许久。 眼下回忆起来…… 那丫头略朴素了些,倒不像是什么权贵人家的姑娘,兴许只是个丫鬟也不一定。 她心想着,取了点瓷盒里的白膏,均匀的涂抹在脸上:“云霜,这是最后一盒玉骨冰肌膏了吧?明儿个你再去丞相府取些。” “这……” 云霜面露一丝迟疑,“可是丞相大人上回已经说了,小姐成为太子妃后,江家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若是再上门讨要,怕是会触怒那位大人。 “呵~” 江悠然不以为意,“丞相大人嘴上这么说,立私塾的时候,不还是把月宴添上了?” 这个世上哪有比血缘更难分离的东西? 况且玉骨冰肌膏只有那人弄得来,不找他还能找谁? 大不了…… 她明日亲自走一趟。 …… 翌日。 丞相府中分外清净。 因除了她便无人上学,肖夫子索性旷了她的课。 司无瑕一大早被迫下学,本就郁闷,谁料回到竹屋便看到某人对着镜子左瞧右看。 听到她放书匣的动静,立刻转过身来,欣喜的与她说:“这药真是神了,一觉醒来,脸便不红了,我看丞相大人为官真是屈才了!” 怎么说也该是个妙手回春的绝世医仙才是! “是屈才,” 司无瑕给自己倒了杯水,“因他你才会受无妄之灾,结果一瓶药粉就将你这傻丫头给收买了,圣上都没他这么能笼络人心。” 许是忆起昨日脸疼得直骂街,念双讪讪一笑道:“这……俗话说的好,将功补过,孰能无过嘛。” 补过? 人只有一世,如何补过? 她每每入眠都在想,若这一世也行差踏错,还能重新来过么? 可想到最后,都是令人胆战心惊的绝路。 司无瑕看着掌心,上面错综复杂的纹路,就好像人这一生,不到最后都不知结局是什么。 也许殷深是无辜的。 可他招惹的情债足以毁灭她辛苦维护的一切! 念双不敢妄言,小心翼翼的看着神色阴郁的少女:“那您……当真要与丞相大人绝交吗?” “自然。” 司无瑕乱语一番:“我又不与他结为连理,自然是想绝交便绝交了,至于司家与他的关系,那自是另当别论,岂会因我而改变?” 嗯…… 好像是这个道理。 念双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便想通了。 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至于她嘛……只负责让小姐开心就好了! 说到开心,她突然想起一件趣事,当即殷切的倒茶:“今早听送茶点丫鬟说,病了许久的太子妃来了,好像是来探望太子殿下,却不知为何……跑去了丞相大人的书房。” “不过因是表亲,又是太子妃,府中没人敢妄言什么,寻思着太子妃这是又替江家来求什么了吧?” 求? 是了。 自从殷深当年高中了状元,江家就变着法的剥削他。 这些都是京城内人尽皆知的秘闻,但碍于殷深位高权重,无人敢拿到明面上讨论。 许是次数多了,府中的下人对此行径也就见怪不怪了。 却没想到…… 江悠然竟这么快就坐不住了,若她在府中看到自己这张脸,会不会吓得几日都睡不着觉? 司无瑕接过茶杯,要饮来着,忽然又塞了回去:“我忽然想起有书落在正录殿了。” “啊?” 念双瞅了一眼书匣,“我刚刚数过了,没少啊……” 话音未落,那个似风一样的姑娘便消失在眼前,待她扭头看去,便远远听见一声回应: “定是你数错了!” “!?” 念双愣了一下,急忙喊道:“回头再取也不迟啊,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用午膳了呀!” 但对方已然跑远。 …… 照月殿。 书房内死寂一片。 殷深低头处理奏折,丝毫没有要请座下宾喝茶的意思。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就在江悠然觉得有些难熬时,李依然拿着文书进门,才打破了这僵持已久的气氛。 “大人,” 李依然将文书递出,“西炷城那边送来的。” 不知哪个字眼触动了某人,总算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文书,随后瞥向静待已久的女子:“放下吧,我与太子妃单独说几句话。” “是。” 李依然恭敬的拱手,离开时还不忘关上门。 咯拉—— 江悠然应声起身,想要过去与对方说话。 谁料那人突然开口:“我记得我说过,不要进我的书房,就算请你进来,也别靠近我的书案。” 就像方才递过去的文书一样,书案上的东西皆是机密。 “……” 江悠然默默收脚,又坐了回去:“丞相大人当真这么不念旧情,不愿给我玉骨冰肌膏?大不了……我出银子与你买便是。” 当然,她也知道这人富可敌国,根本不缺银子。 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你错了,” 殷深翻开文书阅览,一边道:“我若不念旧情,便不会让你进相府的大门,更不会让你坐在这。” 话说得倒是头头是道。 江悠然蹙眉道:“那你为何一直不肯答应?” 哗啦—— 文书被撕成碎片。 殷深将其尽数置于火盆中,淡声回答:“我还记得我说过,玉骨冰肌膏虽能驻颜,但其中一味药材带着微量的毒素,长期涂用定会中毒。” 涂用三年,再用下去,毒素便会过盛而不能自愈,长此以往,毒素在体内积攒,必折寿。 “可你也说了,” 江悠然并不是很在意,“涂个三十载才会伤及根本。” 比起这微不足道的损失,她更想保住容貌。 殷深睨向她:“可我尚未研制出解药,日后也不一定有,就算三十年后你不再涂用,也难以长寿。” “无妨,” 江悠然慢条斯理的说:“我愿意用三十年的寿命,换取三十年的青春,你就说给不给吧?” 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的了。 自古以来都没有人能够青春长驻,她定会是第一个。 第二十章 无妨 喀哒。 白瓷盒被置于桌上。 江悠然低头喝茶时瞥见这一幕,顿时欣喜的放下茶杯:“我就知道,表弟定是念旧的人……” 说完,便伸手要拿,却被对方用两指按住瓷盒。 “剩下的,” 殷深睨着眼前之人,“让云霜定期来取。不过你要分清楚,我并非是看在往日的情分,想要我的东西……自然得替我办事。” 竟在这里等着我? 江悠然盯着瓷盒,默默收手:“你想让我做什么?” “放心。” 瓷盒被往前一推。 沁人心脾的香味伴随着话语声,刺激着她的感官:“不会是你做不到的事,亦不会让你为难。” 江悠然不由攥紧左手:“丞相大人直言便是。” “好。” 殷深收回了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我知道,你和三皇子自小便情谊深重……” “——!” 江悠然拍桌而起:“大人不要胡说八道!” 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些。 殷深抬眸看着她:“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如此紧张,你与三皇子如何,亦或是与太子如何,都与我无关。我想要的是……让这两位的眼里只有你,再容不下旁人。” 这…… 江悠然眉头微蹙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话还未说完,就被不远处的男子打断:“你不必明白,只需回答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在她的认知里。 此人做事一向周密,谁都猜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反倒被牵着鼻子走的是江家,若不是有表姑这一层关系,江家在他这里根本讨不到好处。 不过…… 江悠然低眸看着瓷盒,缓缓伸出手拾起。 这买卖于她而言,不亏。 “我答应你。” …… 树下。 司无瑕抱着双臂,偏头看着远处紧闭的殿门。 正觉无聊时,预想中的那个女子终于从里面走出来,步伐微快的离开了照月殿。 她果然来了。 这么着急的是要去哪儿?见盛景安么? “欸,”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无瑕正想得入迷,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司家丫头?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这声音…… 她揉了揉面部表情,转身看向那个路过之人。 “夫子好。” “呦,” 肖孟卿看了一眼殿门,突然就悟了:“这是找我家大人来了?不敢进去?这有什么不敢的,来来来,随我一同进去用个午膳……” 找他? 司无瑕急忙道:“夫子误会了,我不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对方逮住了手腕,轻松的往殿门拖去:“羞什么,敢躲还不敢承认?可算让我逮着你一回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的天! 这人到底在得意什么!? 司无瑕近乎崩溃,如何解释此人都不听,不得已连名带姓的喊:“肖孟卿!我说了我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前方竟飘来一句威胁:“再啰嗦,小心我点了你的哑穴!” “!” 无——耻! 司无瑕满脸挂着怨气,硬生生的被拖进了照月殿。 自己本想跟上江悠然,去瞧瞧她到底干什么去,眼下倒好,全给这自以为是的家伙搅和了! 瞧他还高兴得很! 肖孟卿朗声大笑道:“这小丫头不敢来见你,竟学着偷偷躲在树下,也不知瞧了多久。” 完了…… 殷深定以为她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轻浮女子! 脸丢大发了! 司无瑕连忙捂脸,准备趁着这两人不注意时,偷溜出大殿,来一个死无对证什么的。 谁知身后飘来一句低音,让人不寒而栗! “哦?” 被锁定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定在了原地。 这下真的跑不掉了。 司无瑕硬着头皮转过身来,不敢直视那人:“无瑕……见,见过丞相大人,其实一切都是误会,我并非夫子说的那样……” “无妨。” 那人很快又低下头,“既来了,便一块用午膳吧。” 他是老远就听见了吧? 司无瑕暗骂一声‘狐狸’,只得认命:“那就叨扰了。” “叨扰什么呀,” 肖孟卿拿起一颗葡萄,竟直接往她嘴里塞:“在这里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来便来,没人敢拦着你,日后不必躲在树下偷窥。” 都说了是误会…… 司无瑕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不想再与此人说话。 好在后来这两人说起了朝廷之事,便没空再闲聊,将桌上的茶点和她都晾在了一边。 借此难得躲了会儿清闲,却突然听见一些机密。 她连忙起身道:“这些机密筹划,想来我是不方便听的,不如我还是去外面……” “无妨。” 那人又一次打断了她。 司无瑕怔住了,远处那双深如幽潭的眼眸正盯着她,下方的薄唇微微翕动:“此事并非什么机密,倒与你父亲有关,不妨坐下来听听。” 父亲? 她蹙了下眉,不由看向一旁的肖孟卿。 真不愧是兄弟,竟和孟杰大哥一样聪敏,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这记眼神的潜在含义。 肖孟卿当即笑了:“怎么,以为我会担心得要死,听不得我大哥一行人失踪的消息?” 这回的确看走了眼。 此人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的多,难怪会得殷深如此的器重。 司无瑕惭愧道:“是无瑕错会了。不知我父亲他们如何了?可是有探子找到他们了?” “过来。” “?” 司无瑕一脸莫名,却还是在对方的呼唤下走了过去。 殷深叫她靠近后,便将一封已经摊开了的书信挪到她眼皮子底下:“你自己看看便知。” 刚走过去她便看了。 但同样的,书案上不该看的其他密信与文书,也被一眼瞧了个遍,根本避之不及。 她有些无措:“我在这里看是不是不太好……” 这些随意摆放的文书与密信里,有个竟写了隐晦的‘取而代之’四个字,让人浮想翩翩。 “无妨。” 今日他说了许多无妨。 拘谨感竟在这一声声‘无妨’的安抚下逐渐消散。 司无瑕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专注的瞧起了书信中的内容,却发现是孟杰大哥的字迹! 从整洁的字迹上来看…… 这封书信应是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写的。 寥寥数字,交代了他们已经完成了某件事,马上就要秘密返回西部边境,还特意谢了殷深。 第二十一章 求和? 果然。 失踪只不过是表象。 父亲和前世一般,配合孟杰大哥的计策后,便又带着队伍悄悄回到西部边境。 适才听殷深说起,自己原是不想询问的,但若表现得过于冷静,难免对方会生疑。 加之…… 尚未发生便是尚未发生,心中还是有些许不安。 她寻思问一问,也好安心,哪知殷深竟让她过去看,眼下看也看过了,索性找个由头…… 叩!叩! 书房的门被人敲了敲,“大人,午膳已经送来了。” 这么快!? 司无瑕不由一惊,这下算是彻底没辙了。 拔凉的神色被某人收入眼底。 殷深不紧不慢的起身,“怎么,本相好歹算是帮了你的忙,连坐下来用个午膳都不愿么?” “……” 司无瑕握紧双拳,无奈的说:“大人错会了。” “那便好。” 殷深从她身后绕过,走向不远处的房门。 呼…… 司无瑕松了一口气,在肖孟卿的催促下跟了上去。 三人的午膳意外平静。 原以为还能听到几句公事,谁料某人净给她夹菜。 这也就罢了…… 肖孟卿那厮竟还在旁指挥!? 司无瑕终于忍无可忍的瞪过去,用极小的声音喝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小没良心!” “多嘴!” “……” 殷深看着暗中较劲的两人,轻轻放下筷子。“孟卿,我记得你一会儿还有公务在身。” “!” 肖孟卿眼前一亮,“对哦,多谢大人提醒。” 说完便起身一拱手,然后神采奕奕的转身离去。 显然是早就串好了气! 司无瑕气呼呼的咀嚼嘴里的饭菜,俩眼像冒了火。 呵, 小丫头…… 殷深轻笑不语,端起饭碗再度优雅的用膳。 啪嗒。 对面放下筷子。 旋即摆出方才与肖孟卿斗嘴时,大不相同的冷肃面孔。 殷深看了一眼,便悠然自得的继续用膳:“怎么,肖孟卿一走,就影响了你的食欲?” “……” 她怎么不知道,肖孟卿什么时候能下饭了? 司无瑕擦了擦嘴:“大人帮忙,民女很是感激不尽,但也仅限于今日这顿午膳了……” “说说看。” “?” “绝,交。” 殷深念出这两个字,看向对方微变的神色,“若你是因为江月宴的报复私心而迁怒,我认。我不仅认,也已经处罚了她。” 处罚? 司无瑕有些不敢信。 那日两人抱得甚是紧密,若换做别人,他怕是早就命人拖走了,岂会再三忍让? 怎么瞧都不像舍得处罚的样子。 况且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莫不是在跟她求和? “如果我说,” 殷深看着那双不断闪避的眼睛,“我能护你,和你珍视之人的周全,你是否便不再置气?” 这—— 司无瑕张了张口,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没听错吧? 堂堂殷丞相,居然在跟我求和?还是另有企图? 这让她不得不三思而行。 凭着前世的百般挫折的经验告诉她,此人若低头,那定是后面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她。 吃一堑长一智! 司无瑕当即起身道:“众生芸芸,大人如何保证能护我与我珍视之人的周全?此等海口……大人还是讲给三岁孩童听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且走得愈发快了,丝毫没有留意身后那人沉思的神色。 真是痴人说梦。 莫不是当她是三岁小孩,这种话也敢说出来糊弄人! 司无瑕吃了顿饭更气了,正无处可发泄,便迎面撞上了一个看起来无比眼熟的同窗。 “!” 陈子宽眼一瞪,急忙拱手:“司姑娘好。” 这什么反应? 还以为上回露出那种不死心的眼神,下次遇到了定会寻她麻烦,哪知竟客气起来了? 司无瑕不由好奇:“陈公子,我还以为你我见了面,必是一场腥风血雨呢,没成想,有生之年竟还能看见陈公子彬彬有礼的模样。” “这……” 陈子宽汗颜的笑道:“是上回姑娘教训得好,在下回去之后茅塞顿开,觉着境界又有所升华。” 升华? 司无瑕嘴角微扬,“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说人话。” 语气中透着一丝危险。 陈子宽差点哭出来:“我说我说,司姑娘息怒,其实……自从挨了姑娘的拳头,回去后便一直想报复来着,谁料昨日在圣上的生辰宴上,听到您连太子都敢揍……” 太子是何人,他又是何人。 太子被揍了,尚且还要与她说一句无妨,连圣上都只能笑面迎之,他一个小小世子怕是在她面前,连个浪都翻不出来!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比起所谓的面子,还是紧着小命些吧! “哦?” 看不出来啊…… 这小子还没皎月说的那么蠢,这不还有点价值么? 司无瑕笑不露齿,让本就紧张的某人倍感压力! 终于—— 陈子宽痛哭涕零:“司姑娘,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要不再揍我一顿解气?” “行了,” 司无瑕懒得看他的怂样,“我没事揍你干什么?好歹是同窗,低头不见抬头的见的……” 话音戛然而止。 两人突然陷入一阵死寂。 “等等……” 她上下打量了起来,“你不是和旁人一同被罚了么,怎么还敢在外面瞎溜达?” “!” 陈子宽瞪大双眼,当即支支吾吾的解释:“我,我……就是,我只是,出来看看……” 看看? 司无瑕挑眉道:“你看我像是好糊弄的么?” “真的!” 陈子宽竖起三指,旋即左右打量了一眼,拉着她便往林中走去:“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在院子里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听见有人在外头说话。” 不等她细想,高出她一个头的少年便继续说:“我原是要发火的,竟有人敢在爷的墙角嚼舌根!哪料凑近了听,竟听到文家小姐和一个不知是谁的人密谈,还提到了你。” 文仙玉? 她竟敢不在文府好好待着? 司无瑕目光一闪,“那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关键就是这个!” 陈子宽显然很不过瘾似的,转过身来与她比划:“我刚听到她们在谋划什么,有个丫鬟就过来喊人,那个神秘女子约好下次再见后,便与文家小姐分道扬镳了!” “因是提了姑娘你,又奇怪是什么事让文家小姐胆敢偷溜回相府,便不顾罚令,悄悄跟了上去,结果到了方才那片花园就给跟丢了,找了许久却遇到姑娘你。” 第二十二章 四人同台 偏偏那个花园,是去往照月殿的必经之路。 而刚好…… 江悠然就在不久前来过。 真是没想到,她竟会和文仙玉聊到一处去。 司无瑕看向眼前的少年,抬手够了够对方的肩头:“这回多谢你,我大概猜到是谁了,之后若再有什么动静,劳烦你多留意。” 陈子宽的笑容转瞬即逝:“那我偷溜出来……” “放心,” 司无瑕微微一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不过相府中的眼线,难保不会将此事告诉他们的主子,殷深惩罚与否,她也拿不定主意。 只能祝他好运了~ …… 三日后。 众人蜂拥挤入各处花园,才发现一向喜静的太子殿下,身边多了个绝色倾城的女子。 竟同司家那位颇为相似。 只不过眼前这女子的美,不仅动人心魄,还风韵十足。 有人忍不住上前拜会:“太子殿下,莫非这位是……” “不错,” 盛景渊看向身边之人,“她正是本宫的妻子,听闻本宫受了罚,这几日便来探望本宫。” 二人牵手对视的画面,可谓是琴瑟和鸣。 众人纷纷赞叹:“太子妃果然是面由心生,一看就是良善贤淑的女子,我等甚是羡煞啊。” 太子妃? 远处的盛景安听到这话,不由停住了脚步。 看到前方拥挤的人群,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当即上前拨开人群,目睹到锥心的一幕! 太子…… 正与刚过门的太子妃,恩爱非常的依偎在一起! 盛景安身形晃了晃,被一旁的同窗及时扶住:“三殿下,你没事吧?哦对了,你皇嫂……” 话音落入耳中,无一不是在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 太子夫妇闻声看去,正好与盛景安打了个照面。 “景安?” 盛景渊惊讶了一下,“刚来怎么就要走?你还未见过你皇嫂,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么?” 原是调侃,却发现对方听完脸色便略有些僵。 但很快,僵硬的神色就恢复如常。 “景安失仪,” 盛景安缓缓向二人拱手,“方才走的急,竟没看到兄嫂在此,还请……皇兄皇嫂恕罪。” 这歉道得略生疏了些。 盛景渊以往未见他如此,连忙请他起身:“本宫不过与你开个玩笑,你怎还认真了?这可不像你啊,可切莫再如此了,心意到了便好。” “是。” 盛景安抬起头,看向对方身旁的女子。 美目紧张起来。 细微的变化仿佛在乞求他,却是为了她身边这个男子! “!” 袖下的双拳紧握。 盛景安死死盯着那娇美的面容,呼吸一点一滴放缓:“皇嫂……果然如传闻所说的那般,倾国倾城。” 字字仿佛刺入某人心里去。 江悠然笑容微僵:“多,多谢三皇子夸赞……” “不过,” 盛景安突然笑了,神情带着些许含蓄:“有此相似的容貌甚多,皇嫂虽好,但景安却觉得……司家那位姑娘更让人心醉神往。” 什,什么? 江悠然怔了一下,旋即听见人群中议论起来: “我也颇为欣赏司姑娘的美,清纯而不妖,娇蛮又不泼辣……” “可算了吧,前几日那小丫头扇人耳光的狠架势,你又不是没见过,还有她那几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兄长,若真娶回家,指不定消遣的是谁呢!” “你们可真是没眼光,那丫头凶是凶了点,可女人嘛,有了夫,哪个不是温顺收敛……” “温顺,收敛?”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齐齐怔了一下,还未回头便瞥见一抹夺目的红色,嚣张的闯入他们的视野。 这丫头! 江悠然被吓得退了一步。 幸好有云霜搀扶着,但还是掩盖不住脸上的震惊。 她竟是那日在街边看到的,与自己的长相极为相似的丫头! 等等。 这些人说她是谁? 司姑娘?莫非是那个京城司家的幺女…… “你们,” 司无瑕瞥着那两人,“方才在说什么来着,不如当着我面……再重新说一遍如何?” 那冷冽的目光,仿佛随时都会化为利剑穿他们的心! 两个少年不由腿一软,目光不停闪躲:“我,我们没说什么,定是司姑娘听错了……” 谎言真是拙劣。 司无瑕按住一人的肩膀,若有所思的说:“可我方才明明听见,是谁要消遣谁来着?” 这分明就是全部听了去! 为首的少年还想狡辩一二,肩上的手却突然用力! “哎呦喂——” 惨叫声令众人不忍直视。 眨眼那厮便跪在地上,捂着肩膀求饶:“司,司姑娘,是在下口不择言,冒犯了你,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废了我手啊……” “嗤,” 司无瑕笑了一声,“我要你的手干什么?” 说完便狠狠一甩,令对方扑向草丛,吃了一嘴的花草。 啪啪。 她拍了拍手:“你们两个的言语着实不堪入耳,哪里像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若让你们这样的粗鄙小人入朝为官,那还真滑天下之大稽。” 说完,便向太子夫妇行了一个迟来的礼。 盛景渊赞同她方才那一席话,所以点头时也带了些许笑意,但他身边的女子却全然忘了反应。 最郁闷的不外乎是盛景安,从头被无视到尾。 正要与其搭话,却看到司无瑕发挥神力,将那个在草丛里扑腾了许久的少年逮了出来,然后轻轻一丢,砸中了旁边的少年。 “哎呦!” 痛呼声交织在一起。 司无瑕弹去衣裙上的枯叶,“此事我会告知丞相,你们两个可以先回去收拾包袱了。” 若换在圣上生辰宴之前,他们或许还会质疑一二。 但那日殷深偏袒得过于明显,还真有可能听这小丫头片子的蛊惑,毫不犹豫的逐他们出府! 再看看那微胖的小拳头…… 两人顿时脸色煞白,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落荒而逃。 想来是再也不愿见到她了吧? 司无瑕勾了勾唇,对众人说:“打搅各位雅兴了,无瑕还有些琐事,就先行告退了。” 早料到三日之期一到,这些人便会蜂拥而出。 却没想到,左避右让,还是在应某人邀约的路上,碰到了太子一众同窗,听到这样的污言秽语。 第二十三章 三思 不过最有意思的,并非众人畏惧的目光,而是江悠然那被吓得不行,又嫉妒得抓狂,却不能拿她如何,还要强装夫妻恩爱的模样。 真是大快人心! 司无瑕眼里的笑意,一路上都没搁浅过。 直到远远看见某人的面孔,才收敛肆意的神色。 正巧这一幕被瞧见。 殷深盯了片刻,便又低头继续捣鼓石臼中的药粉:“今天这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没怎么,” 司无瑕自顾自的坐下,拨弄起桌上的花盆:“只要没有看见丞相大人,便每一刻都是高兴的。” 自那日对她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后,这人不知抽了什么风,日日都要唤她来。 来了却也无事可说,净叫她在此荒废光阴。 奈何丞相之命不可违,心中的恼火只能化作怨怼,谁知怎样嘲讽也不见他有丝毫反应。 反倒养的她日渐胆大起来。 但有时怼完,仍会惊出一身冷汗,担心此人会不会突然翻脸。 然而事实是…… “那真不巧,” 那人头也不抬的怼回去:“日后你怕是要时常看见本相了,若终日忧郁,依司无淮的性子,怕是便不许你待在丞相府读书了。” 说这话时,竟还特意抬眸看了她一眼。 “……” 他莫不是知道什么? 司无瑕神色微凝,略有些恼:“你到底想怎样?” 小脸气鼓鼓的。 殷深睨了她一眼,便端起石臼走向不远处的木架,将刚研磨好的药粉尽数倒入竹筛里:“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提议? 那个求和的假设? 司无瑕现下想起,仍觉得可笑:“答应与否,于大人有那么重要么,还是大人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其实是想借我之力,好让我父兄答应与你结盟?”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那人听完这话,竟停住了动作。 片刻后又道:“无须你如何,我若想,司家不答应也得答应。” 这是事实。 她深知这一点,所以即便这话听得不顺耳,也反驳不了什么,反倒对此人的动机更加疑惑。 不为名利权势,难道单纯图个乐子? 觉得她幽默风趣? 司无瑕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大多数都在嘲讽此人。 堂堂一国丞相,总不至于……有受虐的倾向吧? 啪。 发髻被敲了下。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始料不及的责难:“本相倒是很好奇,司无淮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般不待见本相。” 天地良心…… 并非是任何旁人,而是前世的丞相大人您。 不过抛开家族与偏见,若非那段时间的口诛笔伐,自己也不会进步得如此神速。 但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却是短时间难以剔除的。 司无瑕清了下嗓子,几乎豁出去:“我大哥未曾说过什么,民女只是觉得……自古谋权者多数是冷心肠,大人希望民女不要置气,又不图权利,总不会是另有他想吧?” 喀。 石臼被置于桌上。 她瞥了过去,看到放在石臼上的手迟迟不动。 “大人?” “……” 殷深盯着手背上早已淡去的粉痕,久久不语。 他错了…… 怎能指望一个小丫头明白什么。 还是一个,对他带有深刻偏见的直肠子。 也罢。 “大人?” 司无瑕又唤了一声,怕极了这人不言语的模样。 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训斥。 然而训斥声未听见,却传来一声低叹:“若你哪日能不这么自作聪明,本相定效仿太后,择个良辰吉日,亲自去寺庙烧香拜佛。” “……” 果然还是被斥了。 司无瑕目光飘远,但很快又被那人揪回来:“总之,我只有一个要求,接受之前的提议。” “若我不呢?” “……” 殷深盯着她不语,半晌才道:“随你,本相有的是耐心。”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她怒瞪着那张脸,气势十足的拍桌而起! “容我再思几日!” …… 不错。 正是她,以最凶悍的气势,吐出最怂的托词。 临走之前,那人还定在原地不语。 不知是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还是对她那迷惑的举动感到错愕,竟数日都未召见她。 正当她几乎快要遗忘此事时,陈子宽竟找上门来。 “司姑娘!” 他站在院外鬼祟的招手,示意她出来一叙。 莫非又听到什么了? 司无瑕不由放下手中的书卷,让念双在屋里等她,然后独自一人走出院子,与那人会面。 “何事?” 话音刚落,便看见眼前的少年左右打量。 她不以为意的说:“你放心,这里绝对没有旁人。” 这还是不久前特意与殷深提的。 自己不喜被人监视的感觉,便叫他撤了这附近的眼线。 虽然后来眼线只是退远,但已然足够了。 陈子宽似乎还有些顾虑,只是心中藏的事,让他顾不上这么多:“我依姑娘你说的办,结果发现那个神秘女子竟是太子妃!” “!” 这么快被他知道了? 司无瑕目光一闪,很快又听见对方紧张兮兮的说:“不光如此,我方才还瞧见太子妃与……与三皇子幽会!两人声泪俱下,抱得忘我极了!” 果然还是勾搭上了,不过这事被陈子宽知道,倒有些难办。 不等她开口拿主意,这小子自个儿便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问她:“司姑娘,此等秘事被我知晓,你说我会不会被灭口啊?” “……” 司无瑕不禁扶额,“你且莫慌,就算灭口,也该是我灭。” “啊?” “开个玩笑。” “……” 陈子宽一脸幽怨,“司姑娘,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这可是事关他的身家性命! “紧张什么,” 司无瑕倚着身后的树干,瞥向后方:“只要你别当面露出马脚,便不会有人知道你跟踪了那两位,你的小命便还保得住。” 她想着,这小子虽然胆大,但应该没那么聪明。 事实证明…… 此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陈子宽很快道出自己顾虑:“可若那两位察觉到了,却想来个将计就计,那我岂不是——” “不错。” 她很直接的点了头,“你定是第一个被灭口的。” 后者的脸直接垮了下来。 不等他哀嚎起来,司无瑕便意味不明的笑了:“我就与你不同了,我有丞相大人的庇护,就算那两人想做什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二十四章 赏花 这话自然是胡扯的。 她尚未答应那位大人,哪来什么庇护? 但眼下陈子宽急需一个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自己的这番言语,正是他迫切拥有的依靠。 果不其然。 陈子宽当场哀嚎起来:“司姑娘!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可是听你的号令才去跟踪的——” 这嗓门! 司无瑕被闹得耳朵疼:“好了好了,照你这么嚷嚷,不必旁人发现,便已经人尽皆知了!” 刚夸完他机智,这会儿又原形毕露了。 果然人是不能夸的。 吸溜—— 陈子宽吸了下鼻涕,委屈巴巴:“那,那怎么办啊……” 他才十六岁,还没科考,也还没来得及娶媳妇,要是就这么死了……那群虎视眈眈的庶弟们定会高兴得在他坟前放鞭炮的! 司无瑕笑了下,扶着身后这棵大树,若有所指:“人靠树乘凉,兽择水栖息,这么简单的道理……陈公子不会不明白的吧?” “!” 陈子宽微微睁大眼。 对啊…… 眼下这局势,还有什么比投靠丞相大人更明智的选择呢? 不过直接向丞相大人示好,反而会招来皇室的敌视。 最好的办法便是…… 思绪渐回,他再度抬眼却发现,对方正笑得耐人寻味,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诱导了! “司姑娘,你打听太子妃的一举一动,究竟想干什么?” 不错嘛…… 居然连这都猜到了? 司无瑕眉眼弯了弯,“我自有我的用意。眼下我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想必你也清楚,只有我才能保你安然无恙。” “……” 陈子宽陷入了沉思。 嘶……他怎么觉得两边都是贼船呢? 再看看对方和善的微笑,才恍然明白:其实从他答应帮她跟踪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上了贼船! 司家的人…… 果然是一个比一个精! 他倍感头疼的嘀咕:“早知道就不招惹司家了……” 若当初没找那两兄弟的麻烦,就不会被司无瑕揍,更不会屈服在对方的拳威之下,充当眼线。 可惜为时已晚。 陈子宽叹道:“那还请司姑娘,务必保我周全。” “这是自然。” “唉。” “?” “您若不怕,不妨去西花园的小路碰碰运气,他们应当还在那儿,毕竟……那个地方几乎没人敢去。”陈子宽说完便告辞离去。 他觉得自己眼下急需睡一觉,好安慰脆弱的小心灵。 “慢走啊~” 司无瑕笑眯眯的目送。 待那人走远后,这才转身对暗处的皎月说:“去确认一下,然后……顺道看看太子在干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可是前世丞相大人传授于她的,现下便用上了。 改日可得当面谢他才是。 …… 这话自然是胡扯的。 她尚未答应那位大人,哪来什么庇护? 但眼下陈子宽急需一个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自己的这番言语,正是他迫切拥有的依靠。 果不其然。 陈子宽当场哀嚎起来:“司姑娘!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可是听你的号令才去跟踪的——” 这嗓门! 司无瑕被闹得耳朵疼:“好了好了,照你这么嚷嚷,不必旁人发现,便已经人尽皆知了!” 刚夸完他机智,这会儿又原形毕露了。 果然人是不能夸的。 吸溜—— 陈子宽吸了下鼻涕,委屈巴巴:“那,那怎么办啊……” 他才十六岁,还没科考,也还没来得及娶媳妇,要是就这么死了……那群虎视眈眈的庶弟们定会高兴得在他坟前放鞭炮的! 司无瑕笑了下,扶着身后这棵大树,若有所指:“人靠树乘凉,兽择水栖息,这么简单的道理……陈公子不会不明白的吧?” “!” 陈子宽微微睁大眼。 对啊…… 眼下这局势,还有什么比投靠丞相大人更明智的选择呢? 不过直接向丞相大人示好,反而会招来皇室的敌视。 最好的办法便是…… 思绪渐回,他再度抬眼却发现,对方正笑得耐人寻味,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诱导了! “司姑娘,你打听太子妃的一举一动,究竟想干什么?” 不错嘛…… 居然连这都猜到了? 司无瑕眉眼弯了弯,“我自有我的用意。眼下我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想必你也清楚,只有我才能保你安然无恙。” “……” 陈子宽陷入了沉思。 嘶……他怎么觉得两边都是贼船呢? 再看看对方和善的微笑,才恍然明白:其实从他答应帮她跟踪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上了贼船! 司家的人…… 果然是一个比一个精! 他倍感头疼的嘀咕:“早知道就不招惹司家了……” 若当初没找那两兄弟的麻烦,就不会被司无瑕揍,更不会屈服在对方的拳威之下,充当眼线。 可惜为时已晚。 陈子宽叹道:“那还请司姑娘,务必保我周全。” “这是自然。” “唉。” “?” “您若不怕,不妨去西花园的小路碰碰运气,他们应当还在那儿,毕竟……那个地方几乎没人敢去。”陈子宽说完便告辞离去。 他觉得自己眼下急需睡一觉,好安慰脆弱的小心灵。 “慢走啊~” 司无瑕笑眯眯的目送。 待那人走远后,这才转身对暗处的皎月说:“去确认一下,然后……顺道看看太子在干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可是前世丞相大人传授于她的,现下便用上了。 改日可得当面谢他才是。 …… 风卷云涌。 这雨突然就下得厉害。 听说今早文仙玉回相府时,还因此栽进了水坑里,旁人皆议论她与水八字不合。 但好不容易等来可以光明正大进府的日子,即便是颜面扫地,也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当真是令人佩服。 这不。 雨刚停便出来‘赏花’了。 司无瑕坐在亭下观望,好奇她这是打算往哪儿去。 偏偏就是这么巧,多日未露面的江月宴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与文仙玉打了个照面! 两人的状态皆不佳。 一个刚从伤心中振作起来,另一个刚回院子换了身衣裳。 以至于相视的瞬间,竟不知谁该奚落谁了。 但很快,江月宴便冷哼出声。 不屑一顾的态度,瞬间惹恼了本就一肚子气的文仙玉! “你哼给谁看呢!?” “呵。” “笑吧!” 文仙玉昂首奚落:“毕竟我只是被逐回家几日,你江小姐就不同了,直接被撵出了奈何轩!” 什么? 亭下之人眉头一皱。 她只知江月宴被罚了,却不知竟被赶出原来的住处。 奈何轩…… 听说那里是整个相府景致最好的,旁人皆说江月宴是走了后门才能住进去,如今被赶出来,日后怕是要时常受人非议了。 再观本人,显然心中仍是在意的,听完文仙玉的嘲讽,脸色好一阵都没缓过来。 就在她以为,江月宴反应过来后,会恼羞成怒的呛回去时,那人突然将目光投过来—— “司姑娘。” 江月宴撇下争执,很是高兴的朝她走来:“难得见你出来赏花,不若我们一起?” “!?” 这人吃错药了? 前不久还借刀杀人来着,今日便对她笑脸相迎? 司无瑕瞥向一旁鲜丽的花,觉得江月宴像极了蝴蝶,越是光鲜亮丽,越毒得厉害! 若非上回险些害死念双,她倒不介意陪同。 可惜…… 她徐徐起身:“不必了,夫子唤我有事,我先去了。” 话是这么说,可走的却是不同寻常的小路。 文仙玉看到某人吃瘪,心里别提多痛快:“这有些人啊,就是喜欢把脸送上去打……” 说完,娇柔做作的打理了一下鬓边的青丝,便扶着丫鬟小柔的手,慢悠悠的转身离去。 殊不知—— 在她走后,江月宴那微僵的笑意便加深了许多。 “称心。” “是。” “挑些枇杷给司姑娘送去。” “啊?” 称心不由愣住,指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说:“可是方才司小姐显然都不愿搭理咱们……” 送枇杷…… 当真不会被丢出去吗? “不错,” 江月宴伸手捻了一朵花,“正是因为她不愿搭理咱们,才更应该要送,而且要送最好的。” 等着瞧吧。 她定会让大人回心转意的,即便委屈一时也…… …… “小姐,” 念双左顾右盼道:“咱们不是要去夫子那儿么?” 正录殿哪儿是这个方向。 反倒越来越像是……去丞相大人的寝殿! 怪了。 前几日才没好脸色的回来,怎么又要去讨心烦? “该去了。” 司无瑕更像是在叹息,“再不去跟那人问个安,怕是又得被李刺史提着剑请过去了。” 更何况…… 有些事不得不提上日程。 要在这鱼龙混杂,尔虞我诈的私塾里安心念书,寻一个大树倚靠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论是为了念双,还是投入她麾下的陈子宽,抑或是自己还未查明的真相…… 第二十五章 无所不能 反正都甩不掉了。 司无瑕自暴自弃的想,待进了照月殿的大门,便拍了拍念双的手背:“在这里等我。” 某人的书房中有太多机密,她不愿念双知道的太多。 俗话说的好,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前世念双就是因为知道太多关于江悠然的秘密,加之又是她最信任的左右手,才被暗害惨死。 今生她只想好好护她周全,至于别的…… 司无瑕徐徐行了一礼:“见过丞相大人。” 今日竟不磨药了? 看来朝中又生了许多事,才将他忙得毫无闲暇。 但听见她的声音,仍应了一句:“过来坐。” 坐便坐,为何要过去坐? 司无瑕心中疑惑,却还是走上前去:“上次的提议,我答应了,还请大人信守承诺,护……” 叩叩。 砚台被敲了敲:“既如此,那便替本相磨墨吧。” 什么? 怎还有添条件的? 司无瑕微微吃惊,还没来得及控诉一句,眼前之人便疲惫的扶额,叹息声尽显倦怠:“并非是条件,你就当是本相的请求……” 若非累到极致,想来他还有闲情在此事上戏谑一二。 可眼下的乌青已十分明显。 她默了片刻,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大人这是为何事烦恼,应该已经一天一夜未睡了吧?” “两天一夜。” 后者平淡的补充,令她端茶的动作一顿。 旋即镇定自若的端到对方手边,然后四下打量:“李刺史人呢,怎么不叫他来磨墨?” 这人总不会一直都亲力亲为吧?那也太傻了…… 殷深瞥了眼杯中的白水,端起小饮了两口:“一个时辰前,便派去办些要紧事了。” 倒不如说她来得巧。 司无瑕捏起墨条研磨,一边盯着他手中的奏折。 这些个大臣……好像都是圣上最后的底牌,竟联名上奏,参了殷深麾下的几个臣子。 莫非圣上已经按耐不住,要铲除殷深了么? “前两日。” 殷深声音嘶哑的说:“金州赈灾不力,被查出衙门贪污,顺藤摸瓜查到了京城,不仅牵连到我的人,连一众皇子,还有圣上的人都牵扯进去。” 其损失不可估量。 但对于时日无多的圣上而言,若能用一兵换他殷深一卒,便是对日后继承大统者最大的助力。 事实证明,圣上确实拉了他麾下的不少人下马。 只不过大多是凭空捏造的证据。 所以他必须在问斩之前,替那些臣子平冤。 可证据哪是那么好找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两天一夜无法入眠,甚至为了驳回这些奏折,累得连磨墨的力气都没有了。 司无瑕默默垂下眼眸,“我还以为,大人是无所不能的。” 现下才知…… 所谓的无所不能,要在背后付出多大的努力。 纵然他运筹帷幄,是天纵奇才,也得按照规矩办事,也会因为圣上的破罐子破摔而心力交瘁。 殷深倒是看得开:“现在你知道了?是不是很失望?” “有点。” “真是不客气。” “大人,” 司无瑕看着砚中的墨汁,犹豫了许久才问:“若一个无治理之才的女子坐上皇位,你当如何?” 这话让翻奏折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随后分析起来:“要么,就是女子背后有个色令智昏的君王,要么就是朝中有一人的权势可挡千军万马,足以为这个女子撑腰。” 说完,殷深忽然抬起头注视着她,很认真的说:“若要我代入其中,那么后者可以直接否决,因为比我还有权势的臣子并不存在,而我亦不会扶持一个无才无能的女子。” 若真有这样一个无才无能的女子,他怕是会直接篡位吧? 司无瑕干笑了一声,忽然觉得前世的殷深真是不要太善良,竟没有趁人之危,谋权篡位。 想想便觉得不寒而栗。 所以,她很快就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 谁知某人却上了心:“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她胡扯了个理由:“以前看过一些野史,里面有女子称帝的故事,想来都是捏造的吧……” 原是想快些绕过这个话题,所以连心得都是瞎编的。 哪料到对方却论了起来:“历史是人写的,多一笔或是少一笔,都是撰写人的自由,你看到的正史不一定就是真的,野史也并非都是假的。” 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呢? 所以这种事本身就没有刻意纠结的必要。 司无瑕露出受教的神色,连忙催促道:“大人,您再不写,我好不容易磨的墨就要干了。” 后者毫不客气的批评:“是你磨得太浓。” “……” 还是那个爱挑剔的丞相大人。 司无瑕端起茶杯,将里面残留的水倒进砚台。 稀释了墨水,某人便继续批阅眼前这堆被强行夺来的奏折,丝毫没有要停下来歇息的意思。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就在她忍不住劝他停笔休息时,李依然姗姗来迟。 上来就递了封信:“大人,方才收到消息,西域已得知埋伏一事,听说西域王很是震怒,正是我们派使臣前去谈判的好时机。” 而使臣的人选,正是他们解决眼下困境的好机会。 殷深看着信中的内容,直接丢掉了手中的奏折:“这个消息来得正好,圣上不是喜欢一碗水端平么?折损我这么多人,也该为大盛办点正事了。” 莫非—— 他打算让圣上麾下的大臣去做这个使臣? 那些可都是半身入土的老家伙,且不说能不能从西域回来,光是一路的舟车劳顿就够他们受的了。 此计真损啊…… 司无瑕已经能想象到圣上被气吐血的画面了。 某人更是直接不批奏折了。 心情愉悦的起身,却突然神色巨变,重重的扶桌! 碰! 巨响声格外惊人。 她和李依然急忙上前搀扶:“大人,您没事吧?” “无事……” 殷深眉头紧锁,昏着脑袋还不忘安他们的心。 可光是瞧他这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便心惊肉跳,如何能安心信他口中的‘无事’? 司无瑕当即道:“李刺史,将大人扶到寝殿歇息。” 睡在书房自然方便,但难保这人会半夜醒来,继续勉强这副凡人的躯壳,处理公务。 第二十六章 登徒子! 李依然见自家大人没吭声,便依言将其扶到寝殿。 想来是困极了。 才躺下,就传来一阵均匀缓慢的呼吸声。 他松了一口气,刚要与身边的姑娘说几句话,却捕捉到对方转身要离开的样子。 “司姑娘。” “?” 司无瑕回过头来,“刺史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果然是要走。 李依然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子,“往日大人总是不听我们的,今日多亏了司姑娘,才哄得大人肯入眠。” “所以……” 他迟疑了一下,道:“我担心大人醒来又会勉强,能不能请司姑娘留下来照顾一二,我等也好放心去办事,你知道的,洗冤一事刻不容缓。” 即便有了让圣上难受的法子,也不代表能逼圣上收回成命,放过那些被冤枉的臣子。 加之…… 他深知大人心中所求,若能留下她…… 司无瑕仰首盯了半晌,忽然叹道:“李刺史,我只是想去小厨房给大人熬碗粥……” 方才确实想过拍拍屁股走人。 但不知为何,竟对某人生了一丝怜悯之心。 太荒谬了! 她摇摇头转身离去,走到半路又回过头。 “小厨房在何处?” …… 夜深。 照月殿内昏暗一片,只有些许月光透过窗纸,照映在地上。 他不喜黑暗。 所以从来不许人灭灯。 今日这是怎么了,是他还在梦中,还是风将蜡烛吹灭了? 这李依然是怎么办事的…… 殷深昏昏沉沉的醒来,蹙着眉想要责怪。 谁料转眼便看到一抹娇小的身影坐在床沿,一手杵着脑袋,用十分辛苦的姿势打瞌睡。 “你……” 他想伸手去拉,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无力。 但嘶哑的声音却惊扰了对方。 司无瑕几乎是下意识的睁开眼,回头便看见某人已经醒来,显然还有些摸不清状况。 “你醒了?” 这声音好耳熟…… 殷深看清对方后,才道:“是你……怎么还在这儿?” 什么话? 李依然拜托我留下,你倒好,像是巴不得我走。 司无瑕起身去探对方的额头,一边回答道:“李刺史去办事了,我呢,大概也是神志不清了,自愿留下来照顾说了一夜胡话的大人。” 胡话? 殷深不由想坐起来,却又被对方按了回去:“别动。白日里我去熬粥回来,就发现大人您发热了,您也是厉害,都烧得神志不清说胡话了,还想着去书房批奏折呢。” 发热…… 难怪觉得身体沉重,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倒是她,竟没想到她会留下来照顾,真是意外之喜。 男子沉默了片刻,不由看向那细腻如霜的侧脸,有些忐忑:“那我……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嗯? 司无瑕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大人好像很在意啊?” “……” 某人顿时陷入沉默。 又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丞相大人。 真是经不起逗。 司无瑕端起早已冷却的粥:“大人还是有些发热,要吃些东西才好得快,我去把粥热一热,还请大人……务必躺好,不要再梦游了。” 梦游? 殷深有些不可置信。 但很快又想起方才的对话,才知‘梦游’二字实乃调侃。 待小丫头走后,他扶着微烫的额头,回忆起那只手的触感,仍有些尚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大意了…… 竟在她面前说了胡话,也不知都听到了什么。 忽然想一睡不起了。 他缓缓合上眼眸,疲倦感瞬间淹没了意识。 不过稍稍松懈了片刻,竟又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被唤醒时,外面还是漆黑一片,想来没睡多久,但这短暂的睡眠,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咦?” 耳边传来诧异声。 被青纱袖口遮挡的红唇,隐约在微微翕动:“怎么突然不烧了?嘶……都是汗。” 听到这句话,殷深才感觉到浑身都是汗水。 黏得极不舒服。 “诶——” 司无瑕连忙将他按回去:“这样起来会受寒的,先把粥喝了,我再唤后厨的婆子烧水。” 说完便拖起厚重的被子,示意他靠着床头,然后吃力的垫起脚尖,盖到脖子上。 扑! 整个人都栽了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听到了某人隐忍的闷哼声。 饶是再健全的人,被她这么一折腾也要去了半条命,更何况是大病未愈的丞相大人。 殷深努力控制表情,“你,压到我的肋骨了……” “对,对不住——” “算了。” 后者翻了个身,竟一把将她圈进了怀里! “!” 司无瑕身形僵住,像煮熟的红虾一样。 身后那人还在耳边低语:“我很意外,你会留下来,但煮粥这种事,以后不必亲力亲为。” “……” “你的手,帮我磨墨便好。” 磨墨? 那是本姑娘看你快累死了,才好心帮帮忙! 司无瑕狠狠踹道:“登徒子!” 果然不该同情这种病了还能爬到书房的家伙!! “……” 后者一脸菜色,无法言语。 司无瑕则迅速翻身下床,整理微皱的衣裙:“大人还有闲心调戏,想来是好得差不多了吧?” 原是同情他两天一夜未睡,还烧得意识不清。 哪料到他竟敢—— 怒目瞥向不远处的热粥,当即冷哼道:“既然好手好脚,民女就不瞎操这份心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步子踏得飞快。 殷深自知失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黑暗中。 咯吱—— 殿门被人打开,随后重重的合上! 偌大的寝殿顿时寂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 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吧。 殷深扶着微疼的额头,睨向一旁还在散发热气的粥,盯了半晌才伸手端了过来。 怪他。 病就病罢,怎么连脑子也糊涂了,竟没个分寸。 但那丫头下手是真狠…… 他忍着肋痛,舀起一勺粥米,香气顿时扑鼻。 浅尝一口,更是难以忘怀。 只是奇怪…… 那样一双细腻柔软的手,分明就是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粥? 甚至比后厨的火候还要老练。 殷深虽心中存疑,但享用的速度却丝毫不逊色。 眨眼就见了底。 他随手将空碗丢到一旁,便重新躺了回去。 颇有自暴自弃的意思。 第二十七章 井水不犯河水 殿外。 司无瑕关上门,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院子,越想越来气。 莫不是病糊涂了? 好心给他煮粥,还指手画脚,最后竟非礼起她来了! 大哥说的果真不错,没事别和那位丞相大人走得太近,否则哪日被吃了都不知道! 暗暗下了决定,她才弯腰提起放在门口的灯笼。 谁知刚起身,就看到一抹月白色的裙边。 “司姑娘?” 柔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司无瑕起身之际,看清了那女子的娇颜。 江月宴? 她怎么还敢来,莫非是因为李依然不在的缘故? 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对方便热情的迎了上来:“昨日在花园甚是不巧,妹妹你有事先走了,不然定带你尝尝我们定安老家的特产……” “江小姐。” 司无瑕冷漠的打断,“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必再同我演戏,我这人生来眼里便揉不得沙子,见不得江小姐这般虚情假意。” 这热情来得莫名其妙,假得连同她逢场作戏都嫌累。 有这个功夫演戏,还不如回去补个好觉。 果不其然。 那个柔情似水的女子,渐渐收起了伪善的做派。 但仍与她狡辩:“月宴……听不懂司姑娘在说什么,若是因为上回的无心之言,月宴愿意向司姑娘和念双丫头赔个不是……” “你还敢提此事?” 司无瑕眼中终于涌起怒意,毫不客气的揭穿:“若非因为你心悦丞相大人,求而不得,嫉恨心起,从中挑拨,念双又岂会遭人掌掴!?” 说到这里,她忽然冷笑起来:“当然,文仙玉也不是个善类,早知推波助澜的是你,当日就该先踹你下湖,让你再尝尝那冷湖的滋味!” 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揭了下来。 江月宴终于笑不出来了,紧绷的神色似冷非冷。 “好……” 她挤出一抹僵笑,“看不出来,司姑娘竟是个爽快人,既如此,月宴也就直言不讳了。” “不错,我是心悦丞相大人,但比起那些妖艳货色,只有我才是一心一意为大人着想。而最能帮到大人的女子,也只有我一人!” 最能帮到…… 司无瑕眉头微拧,心中揣测她这话背后的深意。 江月宴却并未停下:“可大人却为了你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命我搬出奈何轩,害我成了整个相府的笑话!我自是怨你恨你的,甚至想过除掉你,但只要是大人不许的,即便再不情愿,我也会依言照做。” 难以置信…… 爱到这个份上,全然没了自我,当真值得么? 司无瑕的眉头又紧了一分,但对方却言语不尽,似发泄一般与她坦白心中的苦闷:“我和大人……自小一块儿长大,他心中装了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一清二楚,放眼看去,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更了解他的女子了。” “起初我也与寻常女子一般,想过做大人的结发妻子,可大人天生非池中之物,他十四岁封侯拜相,我便知这正妻之位保不住了。但无妨,即便是做个妾,只要能常伴大人左右,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司无瑕淡声道:“但显然,丞相大人并无这个意思。” “那又如何?” 江月宴捋了一下青丝,“大人对我总归是有怜惜之情的,否则早将我赶出丞相府了,我只需做大人的知心人,爱屋及乌,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好,即便没有名分也无妨。” 自古痴情女子,当真还没有一个像她如此痴的。 遥想前世。 自己知道盛景安那龌龊的私心后,心中的情便瞬间幻灭。 若还有一丝余情未了,在宫门紧闭的那一刻,对盛景安便再无任何‘情’字可言了。 司无瑕看着自己的掌心,轻轻一握,那杯毒酒的触感仍清晰可见,仿佛握住了解脱。 唉…… 她徐徐放下手,“你倾慕他是你的事,与我无关,用不着特意跟我说这些,只要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自是不会为难你。” “与你无关?” “不错。” “哈,” 江月宴仿佛听到了笑话,“你敢说,你对大人没有一丝惦念?” “没有。” 她不假思索的回答。 谁料下一刻,对方目光凌厉的盯着她问:“那三殿下呢?文仙玉虽高调愚蠢,但判断情敌的境界,却是比我还要入木三分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三殿下是有那么一点不同的。 “……” 司无瑕盯着眼前之人:“这与你无关。” 与本就没可能深交的人说太多,只会将自己置入有可能发生的险境里,前世她吃了太多萍水相逢的亏,这一世自然不能再犯傻。 尤其是面对痴情女子。 她徐徐走到对方的身边,望着远处漆黑的长廊,轻描淡写的说:“在这个世上,知道太多的人,往往都活得不长,望江小姐自勉。” 话中暗藏的锋芒与危机,让江月宴绷紧了背脊。 随后听见一句奉劝:“夜深了,江小姐还是快回吧,免得让人撞见,于你和大人都不是好事。” “那你呢?” “我?” 司无瑕神色自然,“白日里受了李刺史的嘱托,待他归来之前,自是不敢擅离职守的。” 司家幼女有多能打,那日在湖边便已然见识到了。 江月宴虽有些妒忌,但迫于‘李刺史’的压力,不甘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终究还是作罢。 那李刺史是出了名的兜不住话,甭管是看到还是听到,都会一五一十的告诉大人。 哪怕与他几分情面,也架不住此人的刚正不阿。 真是麻烦的很! 她气不打一处来的甩袖,转身快步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后,司无瑕回首看了眼紧闭的殿门,见无异状后,这才提着灯笼走向后厨。 …… 清晨。 天色尚未完全亮。 殷深压着浸透了汗水的衣袍,竟就这样睡了一夜。 因为黏得难受,所以一整夜都未翻过身。 醒来时已然分不清身上是何种感觉,闭着眼眸,躺了许久才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咯吱—— 轻盈的脚步声似曾相识。 他忙不迭的睁眼,扭头便看见一抹无比熟悉的身影。 略吃力的端着一盆热水,放在洗漱架上。 “你为何……” 第二十八章 心有所属 还在这里? 呼之欲出的话被咽了回去。 再观远处那丫头,明明挨着木盆甚是辛苦,却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大人是想问……我是一夜未走,还是赶早了来?” “……” 他尚未回答,对方便拎着拧干的毛巾朝这边走来:“原是要走的,谁料出了门便瞧见江家那位姑娘,想到您尚且病得糊涂,便不敢走了,省得回头被轻薄了,还要治我一个见死不救。” 回想昨夜那句‘登徒子’,原来在她看来,是病得糊涂。 “擦擦脸。” 司无瑕将毛巾递出,又随口嘱咐了一番:“热水已经差人备好了,大人裹件披风去沐浴吧,稍等片刻,便有人送来早膳。” 然后如释重负的说:“如此……我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 殷深看着眼前的毛巾,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接。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超度? 不等他细想,略烫手的毛巾就被塞进了手中。 “民女回了。” “慢着。” 少女离去的步伐停住。 殷深看着她的背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在李刺史回来之前,你……不能走。” 不能走? 司无瑕回眸反问:“莫非李刺史还肩负搓背的重任?” 这话带着七分取笑,三分揶揄。 但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身后那人竟没有半分动容。 殷深徐徐起身,将擦过的湿毛巾置于盆中,“我的意思是,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得留下来磨墨,直到贪污一案善了为止。” 等等。 什么叫我得? 司无瑕觉得不可思议:“您用人从来都不打声招呼的么?磨墨这种小事,多的是愿意为大人效力的,就比如江家那位姑娘……” 这话正好提醒了他。 想来她是忘了,习武之人耳力极好,昨夜在殿外都说了些什么,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若非后来听得某些答案,他也不会自点睡穴。 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也不介意再多说两句:“你这么乐于撮合本相和江月宴,是因为……急于和本相撇清关系,还是你的心另有所属?” 想撇清关系是没错,但另有所属就…… 司无瑕悄悄看向那人,正好捕捉到眸中隐晦的光芒,忽地心一颤,难以直视那双眼睛。 “是……” 她无声别过脸,看向远处:“我早已心有所属。” 果真如此么…… 所以昨夜江月宴问到盛景安时,她却避而不谈。 殷深冷睨着盆中的毛巾,袖下的拳头逐渐攥紧,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半晌。 司无瑕探头打量,心下疑惑是何声响。 谁料眼前之人突然头也不回的走了,摔门声格外的清脆响亮,也没说放不放她走。 不是…… 好歹把话说清楚再走啊! …… 正午。 她被留下与某人共用午膳。 意外的是,殷深竟许念双一块儿坐下来吃饭。 也是看在他这么善待念双,又病怏怏的份上,才勉强答应帮他多磨两日的墨,至于私塾那边……一致认为称病比较妥当。 司无瑕用着午膳,一边看着院中堆积成山的药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人制药的手法很是老练,但听说大人自小是在定安老家长大的,不知大人这医术师承何处?” “怎么,” 殷深夹了一片菜,放在她的碗中:“想学?” 说完便将旁边的肉夹走。 司无瑕不禁急眼:“盘中那么多肉,你夹我的作甚?” 前世在幽鸾殿可谓是吃尽了苦头,不仅夏热冬冷,无人同她说话,连大小事都要亲力亲为。 除了素食管饱,五年都未曾沾过荤腥。 她自诩不是一个偏好荤腥之人,却因前世种种,这一世对荤腥格外偏爱,以至于一日不食便甚是想念。 像这种被人夺食的情况,那是万万不能忍的! 咔擦! 殷深挡住对方的筷子:“你每日可曾照过镜子,难道就无人说过……你近来生得愈发圆润了?” 圆润是无妨,但过于圆润,不加以制止便会伤体。 “这么说来……” 念双捧着小脸上下打量,终于忍不住说:“小姐,你近来确实比刚入府读书那会儿要胖了,都快赶上人家的小圆脸了……” 她是脸生得圆,可比不上小姐那吃圆的脸蛋。 再这么胖下去…… 怕是过两日回府,连夫人都认不出小姐来了! “念,双!” 司无瑕气不打一处来。 这丫头到底向着谁,竟敢与外人一起说道她! 念双见势不对,急忙抱着堆满荤菜的饭碗逃跑:“小姐我错了,我上小厨房再添些饭去!” 然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司无瑕窘极反怒,又无处发泄,便狠狠夹走了对方碗里的红烧肉,直接塞进嘴里。 本姑娘吃进肚子里,看你还有何计可施? 殷深笑而不语,轻轻拨弄碗中的米粒:“听闻司夫人年轻时常伴司大将军左右,所以你回京后,便一直都是由你兄长照看。” “那又如何?”司无瑕不解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殊不知对方所思所想的,竟与念双那丫头同步:“所以司夫人对你的印象,自然不及你兄长深刻,若再胖一些,怕是连你母亲都认不出了。” 至于司无淮么…… 怕是自己的幺妹再胖个三轮,也能轻易认出。 不过。 后面这句心声还没吐出,眼前的姑娘便已然怒意滔天。 啪! 筷子被拍在桌上。 司无瑕怒气冲冲的起身:“我吃饱了,大人您慢用!” 这都叫什么事儿! 少女头也不回的奔出殿外,转眼就消失在走廊。 殷深脸上的笑意淡去,随后端起那盘五花肉,面无表情的倒入食盒中,对暗处的人说:“日后给司小姐屋里送去的膳食,要少些油腻。” 若非方才无意间触及,还不知她脉象已经如此紊乱。 都是因为偏爱荤腥油腻。 长此以往,不仅心浮气躁,连身体也会不堪重负。 那傻丫头还不知自己对某些人事物,有着根深蒂固的偏执,就好比荤食和她身边的丫鬟念双。 至于盛景安…… 尚不知结果的事情,他向来都不喜半途而废。 第二十九章 晚节不保 否则‘移情别恋’四字又是从何而来? 殷深看着碗中寥寥数粒米,运筹帷幄的笑意渐淡,旋即起身道:“出来收拾一下,再让后厨做些清淡的茶点,送去书房。” “是。” 黑影不知从何处冒出。 风卷残云般,眨眼便将桌上清理得一干二净。 殷深则是走到书架前,挑了一本百草集,上面的文字稍显稚嫩,是十四岁那年亲手攥写的。 本为了纪念高中状元,没想到时隔多年…… 又派上用场了。 …… 金州。 刑场被数十名禁卫重重包围,将堵得水泄不通的灾民隔开。 可即便如此,也拦不住他们的谩骂飞沫。 相比之下—— 台上的死囚犯异常冷静。 直至刽子手挥下砍刀,血液溅下断头台,灾民蜂拥上前,踩踏尸体,都显得无比……顺利? 观望这一切的李依然思索了片刻,转身跃下院墙。 与此同时。 金州衙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官服色彩相差巨大的两人坐在后院喝酒,美人缠身不说,还丝毫不畏惧外边的灾民,堂而皇之的享受歌舞带来的轻松惬意。 左晖端起酒杯:“金巡抚真是好胆量,外边灾情未平,便敢在府衙内纵情酒色……” “害,” 金光禄微醺的睨向外头,“那群刁民呐,眼下怕是只顾着践踏本官的尸体,哪儿有空来听府衙的墙角?太守大人尽可放宽心。” 说完又饮了一杯酒,转头与身边的美人调戏。 左晖却喝得心不在焉。 但某人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稍稍分了心:“想当初……您还是京城万人敬仰的太守,可自从那位丞相大人入朝为官后,便接连献策。” “圣上原先有意提拔您为刺史,尔后废除太守一职,却因殷深的谏言,愣是保留了下来,叫刺史压您一头。想必这些年……您在刺史的眼皮子底下办事,诸多为难吧?” “不错,” 左晖眯起老眼,“当年圣上提拔殷深,是想给太子做嫁衣,谁能料想到……数年之后,此人便脱离了圣上的掌控,朝中有半数人都拜倒在其座下。” 尤其是这两年。 前刺史暴毙,殷深在朝上公然威逼,扶李依然上位。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新晋刺史的这把火,却足足烧到了今日,叫他在京中失了诸多威信。 金光禄哼笑道:“幸而圣上宝刀未老,这一番偷天换日,足以让殷深那小贼损失惨重了!” 那人万万想不到,他损失惨重的同时,圣上却未失一兵一卒,只是死了几个本就该死的囚犯。 左晖没有应声,索然无味的看着杯中的美酒。 不知为何…… 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再看看某人醉生梦死的模样,不屑的放下酒杯。 哗啦—— 衣袍在空中飞舞的声音,与一道身影齐齐落在众人眼前,瞬间打乱了歌舞的节奏。 “啊!” 歌女们惊慌的跑开。 左晖手中的酒杯还没放稳,就被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吓得手一抖,将酒杯扫落在地。 啪啦——咣! 酒杯落地发出的响声,终于惊动了险些睡着的金光禄。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我说太守大人,您不至于醉得连酒杯都拿不稳了吧……” “刺史大人!” 左晖慌忙长跪于石子路上。 金光禄听见这个称呼,险些还没反应过来。 在美人的搀扶下,看清不速之客的面孔后,顿时吓得屁滚尿流,直接跌坐在地上。 “刺,刺……” “都在啊?” 李依然扫了一眼两人,“倒是会享受,花着大盛拨的银两,不救济外边的灾民,却躲在府衙花天酒地。尤其是你,金光禄,你方才不是已经死在刑场了么,怎么又活了?” 危险的语气让金光禄瞳孔缩紧到极致,仿佛随时都会咽气。 倒是左晖急中生智,转眼就将身边人出卖了:“刺史大人,是此人将下官劫到此处的,还逼下官与他同流合污!还请刺史大人明鉴!” 嘭! 左肩猛受了一脚。 骨头碎裂的痛感顿时蔓延全身,痛得后者说不出话来! “你……” 李依然怒视对方,“当本刺史是蠢人不成?” 说完看向一旁吓呆的金光禄,张口便是大逆不道之言:“圣上老糊涂了,竟不惜出卖民心,愚弄万民,与尔等同流合污,但丞相大人却不蠢,料到是圣上授意,早已在诸位身边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捉拿呢……” 圣上,败了! 左晖心如死灰的瘫坐在地上,已经想到自己的结局。 强弩之末…… 他不禁大笑起来,眼泪顺着脸上错杂的纹路滑落,也不知在哭自己,还是哭圣上,抑或是哭那个早已被佞臣拿捏在手中的大盛。 金光禄却仍抱着一线生机,纠缠着左晖:“你说过会保我的,圣上说过会保我的——” 可对方始终无动于衷。 看着眼前这场闹剧,李依然摇头轻叹:“来人,将左晖左太守,和罪臣金光禄带回京城!” 不出五日…… 所有想要金蝉脱壳的罪臣都会出现在圣上面前! …… 宣政殿。 众人看着挤满大殿的罪臣,皆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中。 而站最前方的男子,则是连笏板都懒得拿起,虽仰视着龙椅上的老者,却给人一种睥睨的错觉。 相比之下—— 圣上那怒得轻微颤抖,羞于面对群臣的模样,令人咋舌。 想来也是。 这档子不光彩的事,被捅到群臣面前,的确是不必再示人了,即刻找个洞穴钻进去,都比坐在龙椅上接受群臣的鄙夷要强。 可某人偏要提起:“圣上,臣自认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您不必为了与臣一争朝夕,就做出如此失智,又晚节不保的事来。” 明明是为人着想的语气,却越听越气人! “你!!” 圣上指着那人的鼻子,气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经此一事,他算是彻底在群臣面前失了威信,只要殷深一开口,这群臣子定会联名上奏,请他退位让贤,做无实权的太上皇!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又有多少实权握在手中? “圣上明鉴,” 殷深难得恭敬的请示:“只要您就此罢手,放过那些无辜之人,臣定不会将您的丑事宣扬于世人耳,您就还是那个受臣民拥戴的……圣上。” 第三十章 蓝姨娘 最后两个字格外刺耳。 仿佛一个无形的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如同灼伤!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高处,好奇对方会如何自处。 谁料圣上突然口吐鲜血,用一双可怕的怒目死死瞪着殷深,片刻后便筋疲力尽的瘫坐了回去。 “圣上!” 群臣顿时大惊失色。 正要下意识的拥上去嚎哭,却看到屹立于人群中权臣,瞬间哑口无言,无一敢动弹。 自从去年感染风寒,圣上便一直不太康健。 如今急火攻心,能不能挺过这一口气还说不准,就算能,日后怕也是殷丞相的天下! “贪污之事,” 殷深不紧不慢的转身,一步一步的朝远处的殿门走去:“还请诸位守口如瓶,为圣上保住最后的颜面,否则……若让本相听到任何风声,尔等皆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此话一出—— 半数朝臣纷纷下跪,俯首应道:“臣定守口如瓶。” 这…… 其他臣子慌乱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殷深已然同他的党羽串过气,打算以形式威逼他们下这生死状! 哪日若真有人走漏了风声,死的也定不是率先下跪的这些人! 好毒的算计! 群臣瞪着身边这些人,一番苦苦挣扎之下,终于还是妥协了:“臣……定守口如瓶。” 话音刚落,惊掉众人眼球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朝中半数武官拔剑走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将这些被羁押回京的罪臣当场斩杀于朝堂! 原本还挺着一身傲骨的几个文官,立马瘫倒在地! 乱了,全都乱了! 大盛—— …… “将亡?” 捏药草的动作停下。 司无瑕诧异的抬起头,看向那个一脸风轻云淡的同她讲故事的男子,心中着实佩服。 都被妖魔化了,竟还能这么事不关己的说出? 不过经此一事…… 圣上怕是气数无多了,前世似乎也是经历了什么波折,突然就病倒了,再也没清醒过。 “太医说,” 殷深翻阅手中的奏折,“圣上因急火攻心,气血涌上头颅,成了活死人,能醒来的可能微乎其微,所以按照祖制,理应让太子监国。” 太子? 司无瑕怀疑道:“大人没有斩了那提祖制的臣子?” 敢这么与他说话的,虽有那么几个,但她是唯一一个女子。 殷深瞥了她一眼,“我若真想要那皇位,早在圣上气晕的时候,便血洗整个皇室了。” 即便如此,想来太子监国的时候,还是有诸多疑虑和担忧的,尤其是面对殷深的威压。 司无瑕轻叹道:“那太子怕是无暇顾及读书一事了。” 本想趁着太子还在的时候,弄清某些人的诡计…… “怎么,” 殷深放下奏折,提笔道:“你好像很舍不得太子离开私塾?莫非你又恋上了太子?” 什么叫又恋上了!? 司无瑕顿时炸毛,手中的药草也惨遭蹂躏。 “我家世代出情种!” “你两个庶兄?” “那是——” 她一下子语塞了,瞪着对方审视的目光,突然消沉:“娶蓝姨娘并非是我父亲的意愿,而是……当年兵荒马乱之际,那姨娘救了我父亲,使我父亲免遭敌军羞辱。” “后来那姨娘有了身孕,母亲不忍姨娘声名受损,又为了感谢姨娘救命之恩,便叫我父亲将她迎入门,才有了我那两个双胞胎哥哥。” 那蓝姨娘也是个明白人,此后专心养育两个庶子,即便父亲再没有去过她房中,也无怨无悔。 “哦?” 殷深忽然想起一事,“那你可知,当初推你入水的是何人?” 此事时隔久远。 若非今日提起,她险些都要忘了那歹徒。 “当然记得。” 司无瑕不以为然的说:“早叫人发卖了,现下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听她这么说,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却又止住了。 殷深头也不抬的说:“今日就教你到这里,回头我命人将样本送到你院中,你自己再辨认。” 这么早就赶人……莫非是有事要避着她? 想来又是朝堂之事。 司无瑕看了一眼手中的药草,默默藏入袖中。 “无瑕告退。” …… 说来也巧。 才来到西花园,就看见一群花骨朵似的姑娘,扎堆在远处扑蝴蝶,网中一无所获。 若自己再年轻个几岁,怕也乐于折腾蝴蝶。 司无瑕摇头失笑,转身就要走,谁料被人远远叫住。 “司姑娘!” 这声音毕生难忘。 但这个方向只有她一人,还将她的名字喊得这般响亮,怕是想装作听不见也难。 “司姑娘留步。” 步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江悠然一贯笑得和善,上来就拉着她的手说:“可算让我遇见你了。说来惭愧,之前便想与司姑娘说说话,却一直……都没找着机会。” 是没找着…… 还是畏于与她说话? 司无瑕微笑着,不着痕迹的挣开她的手,徐徐行了一礼:“太子妃言重了,能与太子妃说话,是民女的荣幸,只是……” “你太客气了!” 江悠然又一把握住她的手,“早听太子殿下说,你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如今一瞧,果真名不虚传。可惜……我已嫁为人妇,倒不能同你们这些小姑娘们一起上学。” 是啊…… 不能上学堂,但您可以探望太子殿下…… 等等。 司无瑕目光一闪,“您今日是来探望太子殿下的?” “正是。” “恕民女冒昧。” 她当即赶在对方说漂亮话之前,打断道:“太子殿下不是代为监国,已经回东宫去了么?” 这几日皆未看见太子,难道他又回来了? 江悠然笑容微僵:“这个啊……俗话说的好,学无止境,太子殿下虽已监国,但仍想博得肖夫子的认可,所以又搬回来了。” 说完,她又遗憾道:“不过想来,也学不了多久了。” 嗯? 司无瑕蹙了下眉头。 正细想她这话是否有别的深意,就听见对方笑说:“对了,前不久太子殿下还同我说过,说圣上昏迷不醒前,曾有意为你和三殿下指婚呢。” 不得不说。 她的确是小看了这个女人。 明明嫉恨她,嫉恨得要死,却仍能笑着说出这句话。 可惜圣上倒下多时,就算昏迷之前有什么授意,只要没有真凭实据,便做不得数。 第三十一章 深夜私会 司无瑕淡笑道:“圣意可不是我们能揣测的,更何况……姻缘这种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们做儿女可以妄议的?” 这话堵得后者哑口无言。 原想试探心意的,谁料一番游说之下,反倒险些变成她不知礼数,没有教养了。 “不过……” 司无瑕垂下眼眸,“无瑕也只是一介俗人,早已心有所属,又岂敢妄想得三殿下垂怜?” 这话只有她们二人听见。 江悠然微微吃惊,不由猜想她心中藏的人是谁。 但很快,眼前这个丫头便循规蹈矩的行了一个礼:“肖夫子寻我有要事,耽搁不得,无瑕先失陪了。” 她算是明白了。 无什么要紧,这丫头便搬出肖夫子做挡箭牌。 若有要紧的,怕是就要直接喊照月殿那位大人了! 偏她还无法留下此人。 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江悠然的美目生出可怖的冷芒:“云霜,你说这丫头……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还是传言有虚,并非那么一回事?” 听闻刚入相府的时候,景安便对这丫头死缠烂打。 虽不知人后都发生了什么,但无一不是觉得这二人有一腿,只是碍于丞相大人,不敢妄言。 日子久了,便无人放在心上。 只知司家那位姑娘近来重病缠身,时常不上学。 “小姐,” 云霜悄然靠近,睨向身后那群未出阁的姑娘们:“既有传言,那定是有些依据的,您若想与三殿下长久,就必须当机立断……” 趁着某些种子,还未生根发芽,孽缘深种的时候—— “我……” 江悠然露出紧张之色,“还是想再确认一下,你知道的,殷深太了解江家每一个人了。” 若非逼不得已,真不想在殷深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尤其动的…… 还是他想拉拢的司家人! …… 深夜。 头顶的月亮格外透亮。 衣着蟒袍之人沐浴在月光之下,静待了许久,才听到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背过身去,果真瞧见一个美若白衣天仙的女子。 “悠然!” 他当即迎了上去。 谁料眼前之人避开了,乱发下难掩怅然的神色。 “悠然?” “景安……” 江悠然面露为难的后退,“我早就说过,我们这样不好,毕竟……我已嫁为人妇,虽未曾与太子有夫妻之实,但如今太子监国,日后登上皇位是迟早的事,与太子……” “什么迟早!” 盛景安突然激动起来,振振有词的挥袖:“不就是太子么!?我哪点比不上他,凭什么皇位只能给他坐?就不能我来坐!?” 此话一出—— 江悠然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若让旁人听见了,你必死无疑!太子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悠然!” 玉手突然被攥住。 盛景安焦急的追问:“你还是心系我的对不对?你还是希望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你放心,不论你还是皇位,我,我都会夺回来的!” “夺?” 江悠然凄凉一笑,“皇位是那么好夺的么?” 若真有那么好夺,她又岂会被迫嫁给太子,还要在此与心上人幽会,生怕被旁人瞧见!? 盛景安却不以为然:“以往是我懒得争,若我想争……有千百种办法让太子拱手相让!” 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 江悠然听到这话,心中悬着的石头才落了下来。 但还未喜悦多久,便又露出令人动容的忧伤:“可是……我听府中的下人说,你曾对司家那位姑娘死缠烂打,是因为她像极了我,所以你才想让那丫头来取代我么?” 许是这话戳中了实处,一时心虚无措。 又看到她落泪,盛景安顿时心疼的拥入怀中:“胡说什么,什么取代,在我心里,你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唯有你才能占据我的心!” 誓言振振有词。 江悠然仍有些不放心:“那你答应我,不许再瞧那丫头了。” “我……” 盛景安刚要答应,又想起了更严峻的事情,打量眼前的女子:“那你呢?我日日瞧见你们恩爱的模样,简直嫉妒得快要发疯!”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暴走! 看着男子红眼的模样,江悠然不禁有些胆颤,正要答应他,却又想起了与某人的约定。 不行! 这相府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若让他知道自己虚与委蛇,不堪受用,定会断了她的玉骨冰肌膏,那她失了年轻美貌,又要拿什么维持她和景安之间的感情? 危机感油然而生—— 她连忙辩驳:“我不是说了吗,若不装着些,太子定会对我生疑的,更会对我没了怜惜,我又如何装病来保住我的清白之身!?” 又是这套说辞……他已经听得快要腻烦了! 盛景安当即背过身去:“说到底,你还是不在乎我的感受,非要与那太子眉来眼去!” 他再不济也是一国皇子,生母是当朝郁贵妃,还有郁家军辅佐,何至于爱得如此憋屈!? “你……” 江悠然颤抖的指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许久也未有下文。 盛景安终于察觉到不对,刚转过身来,便看见一道白影斜斜的倒了下来,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香消玉殒’四个字。 “悠然!” 他急忙伸手接住,无措的面对女子痛苦的神色。 好在苦色有所缓和。 江悠然却推开他:“你走开,我江悠然爱不起你这样的自私之辈,就让我被太子玷污,践踏……” “别说了!” 盛景安紧紧抱住她,流下痛苦挣扎的一行清泪。 直至怀中的人儿安静下来,他看着地上胡乱攀爬的蚂蚁,联想片刻,终于咬牙道:“我答应你便是,我尽量不胡思乱想……” “真的?” 江悠然虚弱的问,却被对方抱得更紧。 随后耳边传来低叹声:“你啊……就只会折磨我,仗着我舍不得离开你,更舍不得你受苦,便这般蹂躏我的心,可谁让你是江悠然呢?” 从初见时,他便知此生难逃她的手掌心。 为了一个叫江悠然的女子,他可以忍,可以蛰伏,甚至可以为了她,颠覆所有人的命运! 第三十二章 端午佳节 …… 时间如梭。 转眼就到了端午佳节。 听说府中会大肆操办,让好不容易抄完四书五经的同窗们,心中总算有了一丝欣慰。 盛景渊为了笼络人心,更是在龙泉口搭了几叶龙舟,待吃过晌午的粽子后,便动身去城外。 饮雄黄酒,观赛龙舟。 这句朗朗上口的话,愣是将相府的风头盖了下去。 司无瑕远远望着雀跃的人群,抱着双臂对身后之人说:“如今有太子为您分忧,想来大人有的是闲暇,何不一同前去观龙舟?” “这是你说的。” “啊?” “你大哥差人送了粽子。” “放哪儿了?” “你院里……” 话音未落,眼前的小丫头便风风火火的赶去紫竹居。 殷深看着手中一串粽子,随手丢给了旁人:“你和孟卿分了吧,吃完准备马车,去龙泉口。” “是……” 李依然刚点头,便又反应过来:“大人不吃么?” 难得包了许多馅料,不吃也太可惜了吧? 正惋惜着,远处那人便回了一句:“我吃大哥的。” “……” 李依然看着手中的粽子,突然就不香了。 不如…… 转手送给孟卿? …… 龙泉口。 远远就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好不热闹。 趁着主子们下车观赏此处的壮阔盛景,丫鬟小厮们纷纷摆宴铺毯,将原本略有些单调的水上亭台,布置得颇有人烟气息。 司无瑕看着张灯结彩的龙泉口,不禁叹道:“边疆战事尚未停息,便如此铺张浪费。” 太子当真是求贤心切,畏极了殷深哪日谋权篡位。 殊不知螳臂当车,瞎忙活。 “小姐~” 念双拉着她的手臂晃啊晃:“难得佳节,小姐就别说这些丧气话了,应当尽兴才是。” 尽兴? 这恐怕还尚未可知。 司无瑕对上一个和善的笑,不由蹙起了眉头。 刚要上廊桥,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肖孟卿拉了回来:“欸,这里有什么好玩的,随我到那边去,正巧你大哥也在那儿。” 大哥也在? 她不过愣了一下,就被肖孟卿风风火火的拉了过去。 谁料刚停下脚,坐在中间的盛景渊便温声问:“司丫头是来找你大哥的?正巧你大哥身边还有个位子,不如就坐那儿吧。” “是。” 司无瑕心中颇为怪异。 还没坐稳椅子,就听见身边的男子冷不丁的问起:“我差人送的粽子,你可吃了?” “吃了。” “哼,” 司无淮瞥向某人,“那旁人的粽子你可吃了?” “没……” 司无瑕暗暗汗颜。 怎的这两人搁一块儿,必是硝烟烽火? 幸亏没吃大人的粽子,否则回头有她好受的白眼了。 “这还差不多。” 司无淮伸手掏了掏,将一个被油皮纸包着的玩意儿塞给她:“街上顺道买的炒栗子,知道你馋这口……对了,不许给殷深吃!” 她也没这个打算! 司无瑕撇撇嘴,接了过来:“大哥你至于么,小妹我现下读的还是他家的私塾……” “给我打住。” 司无淮横了她一眼,“若非你自个儿要去,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更不会来这劳什子的鸿门宴!” 嘶…… 司无瑕凑了过去:“大哥,你也看出来了?” 若只是邀请私塾的同窗,尚且还能解释的清,可瞧这陆陆续续抵达的马车,显然太子另有打算。 不过敢在殷深面前耍宝刀,他也忒有胆识了。 司无淮冷哼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不想宣于口罢了,毕竟来日谁能登基还不一定,两边都不得罪,才是明智的选择。” 他看向不远处正与人谈笑的太子,眉头微拧:“即便太子技高一筹,但也得应天时地利人和才是,现下无人敢当着殷深的面表态,太子设的这场宴席,终究是白忙活一场。” 他并非父亲那样的执拗之人,谁做君主,他便忠于谁,皇室血脉正不正统与他何干? 但若有人布局时,想拉着司家人一块儿趟浑水,别说是当朝太子,就是天王老子他也不会放过!偏偏太子非要触此逆鳞…… 喀哒! 酒杯被重重放下。 司无淮瞥了一眼身边的丫头,粉嫩的脸蛋被栗子撑得鼓鼓的,却仍不慌不忙的咀嚼。 “小馋猫。” 脑门被弹了一下。 司无瑕吃痛的皱眉,耳边传来一声幽幽的提点:“离太子也远些,这些个谋权的,肚子里装的都是坏水,不及你孟杰大哥万分之一。” 孟杰大哥…… 他的确是自己见过智勇双全,且最干净的男子。 提及此人,兄妹二人难得不吵嘴。 倒是另一头的肖孟卿纳闷起来,用不羁的坐姿,朝某人偏移:“他们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还有那丫头怀里揣的,是炒栗子么?” 好像还是徐记炒栗子…… 男子探头探脑,丝毫没有注意到某人微冷的神色。 “他们……” 殷深捻起一枚茶叶,“在说你大哥,肖孟杰。” 他想了很久,都想不出司无淮看谁比较顺眼。 却没想到此人竟是肖孟杰。 幸好肖家大公子常年在边疆,西部战事一时也消停不了,否则他还真有些犯难…… “我大哥?” 肖孟卿后知后觉的回头,正好目睹某人将茶叶丢到地上,一脚踩住并碾碎的幼稚行为。 不知大哥此刻会不会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与此同时。 西部边境的城墙上。 气质素雅的男子正与士兵围火取暖,却不知为何,暖着暖着就莫名打了一个激灵! 一旁的士兵关切道:“肖军师,你没事吧?” “没,没事。” 肖孟杰神情有些微妙。 看着眼前这一团火堆,仍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很纳闷。 方才有一瞬间,竟觉得有股威压从头灌到脚。 莫非是太累了? “报——” 急促的呐喊声从城下传来。 只见绑着红巾的士兵刚骑马进城,便跳下马背,一路跑上城门,欣喜若狂的跪了下来:“大捷,大捷!大将军率领三位公子,一举攻破西域的城门!生擒巨角将军!” 生擒!? 肖孟杰喜出望外:“太好了,如此一来,战事平息便指日可待,我等终于可以班师回朝!” 第三十三章 呆头鹅 十二年的苦苦坚守! 他与这里的每个将士一样,没有一天不盼着回家团聚。 眼下生擒巨角将军,西域等同于失去了战斧,再打下去只会被消磨国力,直到大盛吞没! 若那西域王是个有远见的,半月之内必会送来求和信。 此战……胜负已定! 肖孟杰大手一挥:“开城门,迎司大将军凯旋!” 话音随风传遍整个军营! 片刻后,举着大盛旗帜的队伍便浩浩荡荡的出现在视野。 依稀可以看到一个身披铠甲的大块头被锁在囚车里,满身血渍伤痕,狼狈不堪,哪儿像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西域战狼’? 肖孟杰见到这一幕,当即赶下城门,迎接队伍。 “大将军!” 笑容刚维持不久,就看到对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 他连忙上去搀扶:“您无事吧,伤势可要紧?” 话音刚落,眼前这个魁梧高大的中年男子便灵活的翻下马背,一把推开他的手。 “我无妨!” 这举手间丝毫不减的霸气,顿时让肖孟杰放下心来。 旋即看向不远处的囚车,里面的巨角将军正用一种憎怒的眼神盯着他,像极了野性难驯的狼。 可惜…… 肖孟杰笑了笑,转身就要跟着大将军进城门。 谁料囚车里突然传来一声低吼:“肖孟杰!” “?” 他回头看去。 清晰的听到一句咒骂:“我的王绝不会向你这等宵小投降的!等着瞧吧,大盛必败,必败!!” 败? 肖孟杰神秘一笑:“若你的王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巨角将军再来向我撒泼也不迟。” 这话让对方瞳孔一缩。 随后囚车剧烈摇晃起来,不断传出难以入耳的咒骂和质问声。 司万顷蹙起剑眉,对看守囚牢的士兵说:“让他闭嘴,尔后速速押往地牢,严加看守!” “是!” 士兵当即挥拳而下。 囚车中传出一声‘闷哼’,顿时安静了下来。 肖孟杰抹汗道:“这饿狼真是让人不省心……” 饿狼? 司万顷冷哼一声,懒得理睬那困兽之鸣:“他的脚筋被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威武的巨角将军了,不过废人一个,无需在意。” 不愧是将军…… 肖孟杰紧随其后之余,回头看了一眼,不禁赞叹:“三位公子颇有将军您当年的风范,想来此次回京后……您便可以颐养天年了。” 打趣的语气让后者神色稍缓,随后轻哼道:“他们还差得远了,天赋不及无淮,体质不如瑕儿,想要独当一面,仍需勤加练习,积累经验。” “这样啊……” 肖孟杰打量对方的神色,意味深长的说:“可孟杰瞧着,将军眉眼微扬,像极了口是心非。” 明明很满意,非要装作严苛的样子,得亏几个公子了解他的脾性,否则真该心生不平了。 不过说起当年急流勇退的大公子,的确让人惋惜。 巧的是。 司万顷与他想到了一处去:“可惜了无淮,空有一身天赋,却是个心软懦弱之辈,竟因为看不得瑕儿在军中受苦,抛下一切拐走了瑕儿。” 这个‘拐’字当真是妙啊。 遥想当年,得知爱女被爱子拐去了京城,这位司大将军差点没气得掀翻整个军营。 结果一气便是许多年,直到听到无淮高中的消息,父子俩的关系才缓和了许多。 肖孟杰不禁笑道:“也不知瑕儿如今许配给哪个人家了,毕竟大公子做事从不知会旁人,连夫人也跟着隐瞒,有时索性装不懂。” “……” 司万顷沉下脸来。 不提还好,一提便比陷入敌军陷阱时还忐忑。 那逆子极有可能因为一时心软,被瑕儿牵着鼻子走,将幼妹随便嫁给一个表里不一的斯文败类! 瑕儿年幼识人不清,若那逆子也跟着脑子不清楚,他定亲手卸了那逆子的胳膊,再拆了混账女婿的府邸,重新选个中意的! 想到这里,司万顷有些按耐不住的回过头:“去,想法子催催西域,让他们尽快送来求和书!” 难以想象。 一国将军竟会说出此等惊掉人眼球的话来。 肖孟杰无奈的笑道:“是是是,孟杰回头定想法子,不过今日是端午,是不是应该先将此事缓缓,让将士们好好过个节?” 端午? 司万顷看向雾蒙蒙的天空,不禁感叹:“又是一年……” 遥想当年。 无淮就是在这个时候,将瑕儿带去京城的。 罢了…… 他抬手挥了挥,独自一人走向远处的营帐。 “你安排吧。” “是。” …… 京城。 郊外的龙泉口。 赛龙舟已经进行到火热的时候,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 司无瑕看着两个龙舟相撞,不禁歪身对某人说:“大哥,还记得当年就是这个时候,您趁着父亲上沙场,带着我逃离了军营。” 若还能重来一次,她真想劝大哥留下来。 因为她无比清楚,大哥有多喜欢舞刀弄棒,征战沙场的感觉,而不是日日在朝中与人争论。 “是啊……” 司无淮看着很快挣脱困境的两叶龙舟,难得露出笑意。“我刚离开军营便后悔了,可看到你安逸的睡颜,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但女娃娃总是要长大的,就像养在巢中的雏鸟,再不舍,也得放她飞向外边辽阔的天空。 不过…… 若那片天空名叫‘谋权者’,他定不会答应! 柔和的目光突然变得坚定,且带着一丝针对,司无瑕便知自家大哥又开始操心了。 没完没了了还…… “呦~” 略耳熟的声音钻入耳中。 司无瑕不由扭头看去,正好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桥,手里各自拿着不同花纹的香囊。 话音远远传来:“文大小姐也绣了香囊啊?让我瞧瞧……呀,怎么是两只呆头鹅啊?” 呆头鹅? 司无瑕皱了下眉,旋即听见后者气急败坏的骂道:“瞎了你的狗眼,瞧清楚了,这是鸳鸯!” “噗!” 许多人都笑出了声。 偏先挑事者非要给她难堪,打量了两眼,又为难的说:“我看了呀,就是两只呆头鹅嘛。” “江月宴!” 文仙玉当场被气炸。 追着赶着要挠花对方的脸,却被丫鬟们死死的拦住。 第三十四章 香囊 小柔急忙劝道:“小姐,使不得啊,许多人看着呢!” “看便看!” 文仙玉几乎豁出去了,“我今日定要挠花这小贱人的脸!江月宴,你有本事别躲!” 别躲? 江月宴躲得甚是安逸,还一边‘宽慰’对方:“好嘛好嘛,你说鸳鸯便是鸳鸯,鸳鸯好呀,大难临头各自飞嘛,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要送给——” 话还未说完,对面那人便奋力扑了过来! “你找死!” 结果却扑了个空。 江月宴连道两声‘不玩了’,便转身躲到达官贵人的席面去,想来是要将香囊赠给某人。 司无瑕不由伸头一看,谁知被轻纱蒙了脸。 手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 香气扑鼻的…… “司姑娘,” 江月宴满目期待的问:“这是我亲手绣的香囊,不知……可否与你腰边的香囊交换?” 香囊这种东西,她一向都懒得绣,所以都是买成品。 与对方手中的香囊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但匪夷所思的是,那晚明明不欢而散,也说好了坦然以对,这人却又以这副姿态出现。 偏偏这么多人看过来,不给个交代实难下台。 罢了。 不过是一个香囊。 司无瑕应了声‘当然可以’,便解下腰边的香囊。 递出时说:“不过这个香囊是我在街上买的,想来比不上江姑娘亲手绣的,还请笑纳。” “哪里哪里。” 江月宴莞尔一笑,“司姑娘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岂会比不上?只不过我家乡有个习俗,说是要交换香囊,好事成双,那才吉利!” 有这个习俗吗? 司无瑕刚要细想,眼前的女子便找了个由头走了。 真是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某人也按耐不住问起:“那姑娘是何人,与你很熟么?” 虽看起来像个柔弱女子,但那眼神……怎么瞧怎么不舒坦,不像个省心的姑娘。 司无瑕拆开香囊,嘟囔道:“江家的表亲,从小和殷深在定安老家长大,后来殷深入朝为官,她便也跟了来,与我不过点头之交。” 说完,她捧起里头的香料嗅了又嗅,才确定没什么其他东西。 谁料自家大哥一听到‘殷深’的名头,二话不说就抢走了她手中的香囊,连带着抖落了许多香料。 “什么人的东西你都敢要,我真是白教你了!” “……” 我也没想留着呀。 司无瑕起身叹道:“我上别处转转,有事放烟花。” 再待下去,不是耳朵生虫,就是浑身起疹子了! “你这丫头……” 身后不断传来絮叨的声音。 她当即加快了脚步,走了老远才使耳根子清净许多。 原是要寻个大哥看不见的地方,哪知无意间瞥见两个身影,眨眼就没入了树林。 那二人是…… …… 另一头。 称心跟着自家主子来到亭下。 正要问起方才为何说谎,便听见对方冷不丁的说:“取两张帕子,将这香囊包起来,记得一定要包的严实,不能泄露一丝香味。” 这—— 称心接过香囊:“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莫非是嫌弃司姑娘的香囊? “让你包便包。” 江月宴横了她一眼,吓得后者急忙掏出两张手帕。 要让香囊不能泄露一丝香味,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称心又取了一个布袋,将香囊塞进去。 完事了才听见自家小姐说:“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有了这个香囊,大人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 司无瑕…… 这回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江月宴眯眼一笑,慢条斯理的摊手道:“给我吧。” “是。” 称心连忙递过去。 不经意的抬眼,正巧看见对方将香囊收入袖袋中。 她忍不住问:“小姐,莫非是这香囊中有什么?” “……” 江月宴睨了她一眼,忽然笑道:“算你没白跟着我,不过并非是香囊中有什么,而是这个香囊,沾了一些无色无味的东西。” 许是买之前就沾上了,也许是买之后被什么人故意蹭上去的。 但她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此毒出自江家,更准确来说,是出自大人的生母。 而她身上佩戴的香囊,是解毒水浸染过的,所以与江家的毒触碰在一起,会产生一些微妙的气味。 只有懂药理的江家人,才能辨识出这种气味。 司无瑕那招恨的,想来是得罪了什么人,若未及时察觉,待毒深入骨髓,那便是想救也没得救了。 “您是说……” 称心难以置信的捂嘴,“方才的香囊是有毒的?” 那小姐还藏在袖子里!? “慌什么,” 江月宴随手又取出一个香囊,挂在腰边:“只要有解药,就算日日佩戴在身上也无妨,与其让大人英雄救美,不如我拿了这个人情。” 如此一来…… 不仅大人要感谢她,连司无瑕也得谢她。 可谓一举两得。 …… 林中。 两个身形不一的女子在不远处低语着什么。 司无瑕怕打草惊蛇,便只能远远的观望其动作,隐约瞧见其中一个比较高挑的女子,将半掌大小的青花瓷瓶递给了对方。 随后又说了两句什么,给予瓷瓶的女子便匆匆离去。 而留在原地的女子,不论从衣着还是发髻,都像极了刚刚在众人面前出糗的文仙玉! 那么另一人是谁呢? 印象里身形高挑,衣着却朴素无华的女子,竟想不出一个。 不等她细细揣摩,文仙玉便动身准备离开,谁料好巧不巧的撞上匆匆赶来的盛景安。 那一袭蓝色蟒袍,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惜两人碰面没多久,盛景安便朝方才那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文仙玉显然有些气急败坏,硬生生的折断了眼前的树枝。 莫非…… 司无瑕突然猜到了几分。 能让此人如此抓狂的,除了江月宴,无非是她认为与盛景安纠缠不清的女子,一一排除,便只有今日见都未见的……江悠然了。 想来盛景安追来,是和文仙玉打听江悠然的行踪。 这二人…… 私会都不晓得避嫌,真不怕文仙玉一个醋劲上头,将他们二人的奸情捅到太子面前? 果然是色令智昏啊。 第三十五章 揭露! 司无瑕收回目光,对潜伏在暗处的皎月说:“去瞧瞧,三皇子和太子妃都说了些什么。” 并非只是今日。 他们每一次密会,她都派皎月暗中探听。 之后故意在江悠然面前,透露有误的讯息,以此不断加深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与芥蒂。 表面上看,之前两人是放下成见,和好如初了,但盛景安生性多疑,怀疑的种子埋在他心中,只会根生蒂固,让他无法自拔。 待他被不断累积的疑心压垮时,便是点燃导火索,瓦解这他们感情的最佳时机!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机竟来得这么快…… 今日江悠然并未出现在席面上,又着一身朴素衣裳,想来是偷偷出来与文仙玉和盛景安会面。 若叫人撞见,就算是有千万个嘴也说不清了。 江悠然…… 这可是你自找的。 司无瑕眉眼微微一弯,悄然无息的返回宴席。 谁料刚坐回原位,就感受到一股与赛龙舟的热闹格格不入的气氛,在达官贵人周围弥漫。 莫非…… 太子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便已然抛出橄榄枝了? “去哪儿疯玩了。” 耳边传来一声不满的责备。 司无瑕刚要回答,对方又用犀利的目光审视道:“别告诉我,玩了一圈,把皎月弄丢了?” 嘶…… 她干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住大哥……” “哼,” 司无淮抱着双臂说:“姑娘大了,我这个做大哥的是管不了你了,但还是要啰嗦一句:在外头惹祸不要紧,但不能让自己受委屈,有什么麻烦就回家找大哥,大哥替你摆平。” 若是…… 能早些听到这句话,前世的自己是不是就能早点醒悟,而不是临死前悔恨拖累父兄。 司无瑕眼中多了些许泪光,强颜欢笑的说:“有大哥的威名在,偌大的京城,谁敢动我分毫?” 话音刚落,眼前之人便将带有敌意的目光瞟向某人。 “你可警醒着点。” 脑门又被对方恨铁不成钢的戳了一下。 司无瑕刚要反驳来着,就看见太子起身圆场:“前面的龙舟似乎分出胜负了,诸位不妨与本宫一同前去瞧瞧,顺便看看这龙泉口的风景。” “臣等正有此意。” 众人纷纷起身附和,巴不得赶紧结束方才的话题。 可即便如此,一路上也没觉得有多舒坦。 因为某个不合群的权臣,始终用懒散的速度跟在后头,也不说话,就用眼神吓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人称病告辞。 而其他臣子更是不地道,皆默契的放慢了脚步,眨眼就与落单的殷深打成一片。 是个机会! 司无瑕唤来念双,讨了一个纸船,便小跑上前。 碰! 肩与胳膊撞在了一起。 盛景渊刚站稳,就看见有人栽倒在跟前。 “司丫头?” 他赶忙上前搀扶起来。 谁料起身之际,对方将一个纸船塞进了他的腰带。 动作刻意得丝毫不加掩饰。 盛景渊蹙了下眉,嘴里仍关切:“你无事吧?” “我没事。” 司无瑕快速缩回了手,然后看向远处的树林,“听说林中的景致极好,太子殿下不妨去观赏一二,在林中的涓流放一放纸船。” 林中? 盛景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刚意识到什么,眼前的小丫头便似蝴蝶一般‘飞’走了。 腰带里的纸船仍硌着肚子,让他不得不取出,整理一番,发现纸船内有些许墨迹。 撑开一看,里面赫然写着一句:树林溪边。 而这里只有一处溪流。 所以不必言明,便明白纸船上写的树林溪边是何处。 盛景渊当即将纸船揉进袖中,然后瞥了一眼那群势利大臣,不动声色的离开龙泉口。 受到龙泉口瀑布声的影响,走了许久才隐约听到溪流声。 他以为。 是那小丫头约自己一叙。 但这么久都无人出现,显然目的不在此。 盛景渊心中疑虑着,一步一步的朝溪流的方向走去。 终于—— 他停下了脚步。 震颤的双眸中难掩惊愕,根本来不及愤怒。 不远处依偎在一起,看起来情深意切的两人,即便被重重树干隔开,也能轻易辨认出。 悠然,和景安? “震惊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话音。 盛景渊下意识回头,看到约他来此的小丫头神色淡然的朝他走来,像是早有预料。 他当即皱起眉头:“你约我来此,是早知他们……”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殿下何必明知故问呢,虽然此事不光彩,但想来殿下更愿意做个明白人。” “……” 盛景渊重新看向溪边,“他们……这样多久了?” 话音中溢出来的冷意,仿佛还被努力的克制着。 司无瑕面不改色的说:“只知他们是青梅竹马,至于相识多久……恕民女不能妄言。” “允你说。” “民女真的不知。” “……” “不过……” 她若有所指的说:“民女倒是听说,当初这门婚事,可是江家千求万求,好不容易才求来的,若说对此一无所知,想来是不太可能。” 也就是说,他是被自己最亲的人,以及整个江家蒙在鼓里。 此等耻辱…… 盛景渊忍无可忍,刚迈出前脚就被拦下。 “慢着,” 司无瑕拉他回来,“殿下若就这么过去,岂非打草惊蛇?回头无凭无据的想处置他们,反倒会被反咬一口,失了威信。” 这个后果不堪设想。 盛景渊犹如醍醐灌顶,瞬间冷静了下来。 难怪……悠然总是找各种理由避开圆房,实则是为了心上人,保全自己的清白。 “想来,” 司无瑕又随口一提:“太子妃日日探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许是怒到极致。 抑或是对江悠然并无感情,他此刻心中竟无半点波澜。 倒是身边这人……从前真是小看她了,怎么就没发现她是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丫头,敢将所有人都置于她的如意算盘内? 盛景渊不由笑了:“说吧,引本宫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他可不信,司无淮养出的妹妹,只是因为好心,抑或是路见不平才告诉自己这些。 见对方变化神色之快,司无瑕怔了怔才道:“不愧是殿下。那民女便大胆直言了。” 第三十六章 蹭吃蹭喝 盛景渊点头:“但说无妨。” 他也想听听,胆敢以真面目示人,揭露皇族丑事的小丫头,究竟还藏着什么心思。 司无瑕看向远处那两人:“想必您心中有数,三皇子是个将美人看得比江山还重要的人,但为了美人,他也能不惜一切夺取江山。” “您也看到了,他们二人情比金坚,分是分不开的,又没法让殿下您休了太子妃,所以只要成为这天下之主,便可一劳永逸。” “你是说……” 盛景渊微微拧起眉头,“他们正谋划着要夺取东宫?” 夺东宫? 司无瑕轻笑了声:“直接篡位不是更省力,何必要绕这么一圈?好歹他也是郁贵妃的独子。” 而郁贵妃身后,还有郁家军坐镇,确实有争一争的资本。 盛景渊闭了闭眸,似乎是在消化这些消息。 他并非不信盛景安有这个野心,只是没想到盛景安竟与江悠然早有私情,而江家明知如此,却仍将嫡女嫁入东宫…… 其心可诛! 盛景渊徐徐睁眼,“为何,要告诉本宫这些。” 司无瑕摇头:“恕民女不能直言,但眼下我们的敌人是一样。殿下若想稳坐东宫,来日登上高位,便得卧薪尝胆,忍当下常人不能忍的,诱敌深入,再一网打尽!” 仿佛…… 已经看到未来轨迹一般,在言语的描绘下,铺出一条路来。 盛景渊伸手一握,再摊开,思绪豁然开朗:“本宫竟还不如你一个小丫头看得开。” 而一个小丫头,能偷偷谋划着这一切,更是让人吃惊。 司无瑕微笑道:“那么殿下,您意下如何?” “当忍为先。” 盛景渊取出一枚令牌,“为了聊表本宫的诚意,这枚东宫令牌,还请司姑娘务必笑纳。” 凭此令牌,来日便可以随意出入东宫。 司无瑕接过令牌,上面写着大大的‘渊’字,是前世那个死得屈辱惨烈,让人扼腕叹息的废太子。 “那么……” 她轻叹着开口,就被对方非礼了小脑袋。 盛景渊从容的补了后话:“就祝我们,心想事成。” “……” 突然想再抽这厮一鞭子。 一鞭不长记性! …… 因某段小插曲,在龙泉口特意摆的宴席草草结束。 司无淮想带自家妹子回去过节,谁知某个忒不要脸的,竟也想一道回去蹭个便饭!? 不等他开口拒绝,那不要脸的两个下属也举双手赞同。 搞什么! 又不是无家可归! 司无淮一百个不答应,却被两人硬拖上马车。 有没搞错,不带这样强买强卖的啊喂!! “大哥……” 司无瑕看着马车的背影,“回头该不会撕了你吧?” 说完,她看向身边这个淡定的坐上马车的男子。 对于对方一言不发,却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的手段很是不齿,想必大哥也是这么认为的。 分明就是他用眼神示意,否则肖夫子和李刺史岂敢如此? “放心,”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本相定会好好保重自己。” “……” 谁关心你这个了? 司无瑕拍掉对方的手,轻车熟路的爬上去。 坐个马车能有多难,一个两个的,都当她是吉祥物! 她看起来很弱么? …… 夜晚。 星辰铺满京城的夜空,外边到处都是敲锣打鼓声,好不热闹。 相比之下—— 司府的饭桌上却冻人得很。 某个没心没肺的,竟能在这种氛围吃得津津有味。 司无淮狠狠戳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亏你还吃得下去,贼人都上咱饭桌了,你还有心情吃!” “嗷……” 司无瑕吃痛的扶额:“大哥,你戳我也没用啊。” 谁不知道,牛皮糖越甩越黏? 再说了,对于某人的无耻,她也不是第一天见识。 这种不请自来的常规行为,习惯就好了…… 但对于某人而言,这种连忍都忍不了的事,根本就不可能习惯!更别提待客之道了! 啪! 筷子被拍在桌上。 司无淮冷眼一扫,抱着双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奔着什么目的来的,可惜我司家的饭,不招待姓殷的,谁留下都成,就他不行!” 此话算是相当荒谬无礼了。 肖孟卿与李依然相视一眼,纷纷低头扒饭。 先吃饱要紧! 至于那些口水战,就留给这两个冤家宿敌吧。 “无妨。” 殷深放下筷子,“司公子不必在意本相。” 不吃饭总行了吧。 司无淮竟在对方的话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忒不要脸了! 司大公子一时怼不出,被气得脑瓜子嗡嗡响。 待他缓过气来,除了殷深和他,其他三人皆一脸满足的摸肚,显然是对晚膳很是满意。 这下可好。 司大公子彻底吃不下饭了。 勒令皎月好生看住,便回房撕金贵名画去了,远远还能听见管家肉疼的劝阻声。 司无瑕看着满桌的好菜好肉,不由看向某人:“你别听我大哥的,来者便是客,吃一些吧。” “不必。” 殷深视若无睹,“你大哥是司府的当家人,既然立此规矩,我自当遵守,让下人撤掉饭菜吧。” 瞧他镇定的脸色,不知的还以为一点儿都不饿呢! 司无瑕努了努嘴,最终还是拗不过他,让下人撤了饭菜,又嘱咐下人送来一些茶点。 可没想到某人竟如此执拗,愣是不动分毫。 倒是肖孟卿二人在这里实在待不住,吃了些茶点便逛街去了,还嘱咐她莫让人欺负了他们大人。 喂喂…… 这到底是谁欺负谁? 司无瑕翻了个白眼,下一刻便听见某人问:“白日里在龙泉口,你去树林里见谁了?” “!” 她惊了一下,有些心虚:“你派人跟踪我?” 这话招来了某人的斜视。 片刻后,他才回答:“你不是说过,只许远远跟着,不能偷听,否则我问你作甚?” 这倒也是…… 司无瑕暗暗汗颜,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女儿家的秘密,大人还是少问的好……” 话音刚落,后者便冷不丁的吐出一句:“是太子?” 倒茶的手狠狠一抖。 司无瑕看着撒了一桌的茶水,陷入了沉默。 这人是在世先知吧,一定是!否则怎么一猜一个准! 第三十七章 假意温柔 但她仍不死心的否认:“大人真会开玩笑,我没事约太子出来作甚,传出去多不好……” “是么?” 殷深风轻云淡的说:“当时太子也不在场许久,我还以为……你当真移情别恋了。” “……” 我就没恋过好吧!? 司无瑕狠狠咬一口糕点,差点没被噎死! 好干! 她慌忙猛灌好几口茶。 谁知好不容易能咽下去了,又听见一句噎人的话:“当时三皇子也无故失踪了许久,走前神色慌张,我以为是追你去了。” “……”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司无瑕一脸菜色,气呼呼的瞪着对方:“大人还有什么故事,不妨全部说来听听?” “哦,” 殷深漫不经心的说:“没什么了。” 仿佛方才过人的猜测,只是偶然有感。 司无瑕:“……” 白瞎一壶水了! …… 东宫。 殿内灯火通明。 白衣女子坐在铜镜前梳妆,回想白日里的种种,眉眼与嘴角都在不经意的上扬。 不知何时有人走到她身后,竟都没有一丝察觉。 “悠然。” 温和的嗓音传入耳中。 江悠然吓得手一抖,等想起去捡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了?” 盛景渊弯腰拾起月牙梳,递到对方手里:“想什么这么专注,还让云霜守在外面?” 不知是因为见过景安,所以心虚的缘故,听着这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音,竟没来由的发怵。 江悠然强行镇定下来:“没什么,只是困乏了,想先睡下,便……便让云霜守在外头。” 说完便露出虚弱的神色,看起来楚楚动人:“殿下知道的,我自小便是这个毛病,没人守在外头便睡得不踏实,好在殿下回来了……” 她一脸幸福的依偎在身后之人的怀中。 殊不知注视着她的那双目光,正一点一点暗下来。 “怪本宫,” 盛景渊勾起一丝淡笑,“没能早些回来陪你,不如日后……本宫将奏折带回东宫批阅,也能腾些时间陪你用膳,你也能安心些?” 回东宫批阅? 江悠然怔了一下,看着铜镜中那张丝毫不输给盛景安的面孔,被迫强颜欢笑:“可悠然不想打搅殿下,否则悠然万死难赎其罪……” “嘘。” 镜中那人竖起食指,拦住了她的柔声细语。 随后扶着她的双肩说:“你不必总是委屈自己,你是本宫的太子妃,是本宫的妻,本宫待你好是应该的,无须觉得不安。” “……是。” 一声妥协从牙缝挤出。 盛景渊微微一笑,也不急着与她共眠,而是撩起她耳边的一缕青丝,有意无意的把玩。 这陌生又暧昧的举动让江悠然有些慌乱。 旋即感受到一阵湿热的呼吸打在耳边,伴随着男子的低语:“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 江悠然呼吸乱了。 心慌意乱之际,看到地上的一块碎片,顿时有了主意。 她假意羞涩的低下头,转身搂住了对方的腰,却在起身的时候一个没站稳,栽在了地上! 刺拉—— 木凳被踢出了老远。 江悠然痛呼一声,将被划伤的手臂显露出来。 血珠顿时纷涌而出。 顺着白皙的胳膊滴落到地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盛景渊连忙扶起她:“悠然,你怎么样?” “好疼……” 江悠然险些咬破嘴唇。 但真正疼的是心,她心疼!心疼胳膊上的伤! 幸好还有殷深的玉骨冰肌膏,否则留下丑陋的伤疤,景安看到怕是该嫌弃她了。 也是奇怪,方才明明算准了力道,还是被太子搂着的,怎么摔起来这般没轻没重。 可惜疼痛让她无法细想这些,还要装作自责的模样:“悠然怕是又要扫殿下的兴了……” “不许胡说。” 盛景渊当即一把抱起她,送到榻上后,让云霜寻来太医。 那太医还是熟面孔。 为江悠然包扎后,便摇头道:“太子妃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需得再饮一些时日的汤药。” “有劳太医。” “太子殿下客气了,这是老身该做的。” “本宫送你。” “多谢殿下……” 老太医脸上掩不住笑意,一路颠啊颠的走。 谁知到了门外,对方便一改温和的神色,面无表情的说:“张太医,与本宫说实话吧,太子妃的身体到底如何,你知道的……本宫自小便不喜欢欺上瞒下之辈。” “这……” 张太医面露一丝紧张。 正要开口糊弄过去,抬眼便被一记肃杀的冷眼震慑住! 膝盖骨顿时一软。 他慌忙跪下回话:“太子恕罪,太子妃她其实并无什么大碍,都怪老身一时鬼迷心窍,才听太子妃的话,谎称体弱,不……不宜圆房。” “果然如此。” 盛景渊面色冰冷到极致。 面对老者的不断求饶,他心中有了别的主意:“看在你是宫中的老人了,本宫可以赦你欺瞒之罪,但……你得帮本宫办一件事。” “办事?” 张太医颤颤巍巍的抬头,看到那双犹如冷月的幽眸。 盛景渊看向殿内,淡声说:“太子妃睡眠一直都不好,日后给太子妃夜里饮用的汤药里,加一些安眠的药材。” 安眠…… 老者眼珠子转了转,摸不清对方的深意。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眼前的男子便继续说:“另外,今晚发生之事,不准告诉任何人,也不要让太子妃知道药中有安眠的作用,就像往常一般告知本宫太子妃体虚便好,明白了吗?” 一滴冷汗沿着老者的鼻梁,滑落在地上。 “明,明白了……” “去抓药吧。” “是。” 张太医应下后便落荒而逃。 有了夺命的威胁,之后办事也快了不少。 江悠然原想糊弄一晚,然后偷偷用玉骨冰肌膏涂抹伤口。 谁料张太医那厮竟那么快就端来汤药。 “来,” 盛景渊亲手端药,“喝了药才能好的快。” 碗中乌漆漆的汤水,让她分不清是补气血的药,还是治手臂伤口的药,抑或是两者掺一块儿。 江悠然露出害怕的神色:“殿下,我可不可以不喝……” “当然不行,” 盛景渊贴心的吹了吹,将汤药送到她嘴边:“听话,吃了药才会好,否则回头岳父知道,该怪罪本宫没有照顾好你了……” 第三十八章 本就是你的 “!” 不,不能告诉父亲! 若知道自己迟迟不圆房,定会逼迫她的! 江悠然咬着下唇:“是……” 谁料一整碗汤药下肚,便昏昏欲睡了起来。 眨眼就坠入梦乡。 待均匀的呼吸声传出,盛景渊这才驱逐殿内的宫人,然后转身走向摆满饰品的梳妆柜。 他盯着铜镜片刻,这才将下边的柜子一一打开。 里面诸多是女子的发饰与绣谱。 直至在最下方,看到两个大小不一的瓷具。 一个是青花瓷瓶,略小些,另一个是纯白的瓷盒。 他率先拿起瓷盒,刚打开便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与江悠然身上的体香极为相似。 想来是什么香膏。 于是将瓷盒放下,转而又拿起一旁的青花瓷瓶,揭开远远嗅了嗅,竟没有任何气味。 像普通的水。 盛景渊沉思了片刻,这才盖上木塞放回原位。 怪了…… 又想起那个丫头说的话。 忍辱负重……呵,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曾经他确实想过要好好待江悠然,夫妇同心,相敬如宾,来日坐上高位便许她一世荣华。 可终究是错付了。 但他并不痛心,也没多少愤怒。 因为自己未曾爱过江悠然,丑事被揭晓后,江悠然于自己而言,不过是一个被藏了毒的礼物。 不必他的太子妃寻任何借口,他也不愿碰这样一个……肮脏且不知廉耻的女人。 只是为了大计,不得不将这场戏继续唱下去。 盛景渊转身走向书房。 有了安眠的作用,江悠然便不知他睡在何处。 他也可净净眼。 …… 此时。 游街的人群依旧络绎不绝。 若在一炷香前,她还不敢相信某人竟敢趁大哥撕名画的功夫,明目张胆的将她拐上街! 司无瑕不停往回看:“待会儿我大哥定要发怒……” “想要什么。” “什么?” “我说,” 殷深捏起一颗栗子,塞进她啰嗦个不停的嘴:“既已出门,便要玩得尽兴,无需在意之后会发生什么,就算天塌了,本相都会替你撑着。” 万千星辰,都不及此刻与自己对视的那双幽眸。 满街的红灯笼竟沦为衬托。 “我……” 司无瑕目光闪躲,“我大哥可是很厉害的。” 说完便听见对方‘嗯’了一声,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三脚猫功夫,确实挺厉害的。” 这话若让大哥听见,还不得当场气炸了…… 不过。 她还从未见过殷深动武过呢,只知是皎月口中的高手,是肖孟卿和李依然敬佩之人。 嘶…… 此人果然有奇遇。 否则自小在定安那种小地方长大,如何练就一身本事? 司无瑕看着那人的侧脸,愈发觉得对方是个迷,但很快,这个迷就被街边的拨浪鼓吸引了。 还认真玩了起来。 她迟疑的说:“大人……竟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说不上喜欢,” 殷深盯着翻来覆去的鼓面,忆起了往事:“只是幼时,母亲喜欢用这个逗我笑,但我却觉得玩物丧志,每回都是一脸苦大仇深。” 什么每回…… 明明一直都是这副表情。 司无瑕暗暗腹诽,严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大人,您怕是打出生起就没笑过吧?” “笑过。” 殷深放下拨浪鼓,“母亲每每与我说起父亲时,我便会笑,虽然我知道,那不过都是谎言。” 就像江家小辈说的那般,他不过是一个……连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野孩子。 可惜…… 自己从未介怀过这些。 从拿起圣贤书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标……至始至终便只有出人头地,手握重权。 但不知何时,这个强烈的愿望便悄然无息的改变。 对了。 他在济安庙也笑过。 “送你。” “?” 司无瑕看到眼熟的白绫,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就将其系在了自己腰上,引来无数羡煞的目光。 搞什么! 自古以来只有女子送腰带,哪儿有男子送的? 送也就送吧,怎么不问问我喜不喜欢? “这回不准再还了。” 大手使坏的勒紧了一些,憋得她差点没喘过来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又听见对方不冷不热的补充:“本相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被退回来的道理,就算不想戴,也要好生收着。” “……”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无瑕瞪了半天眼,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直觉告诉她,若胆敢说个‘不’字,他能想尽办法,将这条白绫‘钉’在她的腰上! 大不了…… 回头解下来,好生收着不得罪人便是。 她低头看着意外很好看的腰带,心存些许疑惑:“话说回来,大人一男子,怎么会有女儿家的东西,听肖夫子说……您将这条白绫带在身上许多年了,莫非是什么寄情之物……” 许是前世被人愚弄怕了,经念双当日提点一二,今日又见腰带这般秀气别致,才口无遮拦。 要问她此生最厌什么,那定是为人替身! 谁料对方竟一言不发的走了! 她后知后觉的跟上去,才听见一句解释: “它本就是你的。” “……” 荒——荒谬! 司无瑕气恼极了:“大人不想回答,也不必胡言乱语。” 偏此人还真不吭声了! 她跟在后头气了一路,差点将对方的后脑勺瞪穿。 这都什么事啊…… “欸!” 惊呼声从右侧方向传来。 司无瑕不由眉头一皱,扭头便捕捉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当即暗道一声‘冤家路窄’。 出门时便在想,会不会碰见这两人,没成想还成真了。 她无声轻叹,中规中矩的行礼:“肖夫子……” “叫什么夫子?” 肖孟卿上来就是一折扇,“说了多少遍,又不是外人,若叫不惯孟卿,叫孟卿哥哥也成……” 愈发离谱了! 司无瑕吃痛的扶额,怒怼过去:“美得你!” “哈哈!” 肖孟卿朗声笑起来。 他一贯以逗她发怒为乐,看不得她那副死板的模样。 就连向来不露喜怒的李依然,也不禁扭头低笑,不过笑的是肖孟卿那没脸没皮的做派。 可算笑够了。 肖孟卿却看向热闹的街巷,感叹道:“哎……再过一阵子,怕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致了。” 第三十九章 神秘古国 “此话何意?”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啊。” 某人说着无厘头的话,险些引来‘杀身之祸’。 司无瑕怒瞪着他,恨不得将那颗脑袋瞪出一个窟窿来,好知道这人脑子是不是生虫了。 肖孟卿当即见好就收:“好好好,不逗你了,我的意思很浅显,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是说,” 司无瑕看向繁华的街巷,“国将不国?” 嘶…… 这丫头胆子真大! 肖孟卿连忙打量起四周,这才哼哼道:“差不多,最坏的结果,便是你说的那样。” 话说到这里,四人又继续往热闹的地方走。 再不远就是醉梦楼。 司无瑕回想起这一世初次见到殷深的场面,不由觉得好笑。 那时自己完全将雅间,当作前世的朝堂。 如前世那般,在殷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说出什么决策,又要招来一顿斥责。 忽然也能理解‘兢兢业业’这四个字了。 没想到今日又回到了原点。 “四位客官,” 小二笑呵呵的请他们入雅间,“今日小店什么都有,不知客官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还是……要请咱们乐璇姑娘奏曲助兴?” 东家岂是那么好请的? 显然某人常来此点曲,否则这小二也不会上来就问。 司无瑕低头喝茶,耳边传来某人平淡的声音:“尽管上这里的招牌菜,再来两坛拈花酒。” 话音刚落,有人便随手抛出一锭金元宝。 小二顿时心领神会:“是是是,好酒好菜马上来!” 说完便将金元宝抱进怀里,兴高采烈的去了后厨。 司无瑕不由看向那阔绰的肖夫子,随后又看向张口便是十来道招牌菜的丞相大人:“三位点姑娘,我一个小丫头在此,怕是不合适吧?” “咳,” 肖孟卿掩嘴道:“恼什么,并非你想的那样。” 话音刚落,好酒好菜未见,那位乐璇姑娘便抱着琵琶推门而入,一股异域芳香顿时钻入鼻中。 西域人? 未等她细想,乐璇姑娘便行了一礼:“公子。” “嗯。” 殷深应了一声,“我等有要事相谈,今日即兴即可。” 乐璇姑娘微微俯身。 脸上的白纱随风而动,显露出剩下半张脸。 “!” 果真相似。 司无瑕默默饮了一口茶,“大人和乐璇姑娘看起来颇有渊源,上回点了乐璇姑娘的人,应该就是大人您吧?怎么却不见她在屋内?” 话中似有难以听出的吃味。 换做肖孟卿都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后者却面色不该的回答:“让她从窗户出去了。” 好不怜香惜玉。 “噗嗤!” 肖孟卿没忍住笑了,大肆嘲笑在座的某人:“我还想着大人颇有远见,早早便叫乐璇姑娘出去了,没想到竟是急中生智,叫人一个姑娘家行不雅之事,爬窗户!” 叮!当—— 纱帘后面传来一声凌厉的扫弦,似是在表达不快。 后者顿时不说话了。 直到曲声渐渐趋于平缓,肖孟卿这才出声:“咳,方才咱们在路上说什么来着,哦对,国将不国,此话确实不是夸大其词。” 说完便点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 “你瞧,” 肖孟卿圈了圈,“如今大盛可谓腹背受敌,西域在西面与大盛斗了十几年,北边又有齐国虎视眈眈,南部还有一个神秘的古国。 只不过自印象里,这个古国的领土便不是很大,又很少与邻国交涉,所以几乎无人知道古国的城墙内都生活着一群什么人。 久而久之,便传出谣言,说什么的都有,比如妖啊,仙啊,神使啊……要多荒唐就有多荒唐。更荒唐的是,连古国真正的名字都无人知晓,所以一直被称作古国。” 说完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大盛内部出现动荡,这些邻国便会露出贪婪的嘴脸,联手吞了大盛都不无可能。 而比这更严峻的,便是如今大盛的局面。圣上这一病,怕是没多久活头了,所以撇去名正言顺,能坐上那个皇位的人便有三人:太子,三皇子,以及咱们大人。” 三股势力若争抢起来,大盛内部势必是一阵腥风血雨。 最怕内部还未决出胜负,有虫子就从外部爬进来坐收渔翁之利了,届时才叫国将不国。 司无瑕不由喃喃:“我竟忘了这一点……” 光想着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却发现不是自己改变命运,而是命运改变了所有人。 除非殷深如前世那般,放弃皇位,甘愿做一个臣子,那么时局便成了两个皇子之间单纯的争斗。 可…… 他还会如此么? 司无瑕不由看向身边之人,欲言又止。 “不过嘛,” 肖孟卿突然又笑道:“最简单,且最快的阻止这种局面发生的方式,便是杀光皇室,让我们大人坐上皇位,如此一劳永逸。” “……” 这人在路上吃醉酒了? 司无瑕不愿理会,扭头问:“大人有何见解?” “没有。” 殷深端起茶杯浅饮,“本相又不是神仙,如何能预言未来之事,不过遵从本心,不留遗憾。” 莫非…… 他遵从的本心,就是做个辅佐帝王的好臣子? 司无瑕有些不信,但联想前世此人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利国利民,所以姑且也只能信了。 倒是对那个古国颇感兴趣。 正要追问,不远处的房门便被什么人敲了敲。 “进。” 咯啦—— 房门被小二推开。 三四个伙计端着热腾腾的招牌菜走了进来。 遥想晚上因为兄长大发雷霆,无什么食欲,所以没吃饱,又被某人牵着溜了一晚上,肚子早已饿瘪。 但比起丞相大人,她这点饿自然不算什么。 倒是这个拈花酒…… 司无瑕打量道:“这个拈花酒是什么来头?” 她还从未听过。 “害,” 小二不以为意的说:“姑娘这就不知道了吧?此酒之所以叫拈花酒,是因为喝一口便快活似神仙,神仙么,画像里多是拈花指。” 这么一解释就明白了。 司无瑕看着酒坛子,好奇这酒当真如小二所说的那般,喝一口便快活似神仙? 第四十章 醉酒 “欸。” 酒坛子被端走了。 有人此刻倒是摆出夫子的架子:“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醉梦楼的甜水倒是出了名的清香。” 甜水!? 司无瑕当即夺过来:“我司家儿女便是喝着烈酒长大的,看不起谁呢?自个儿再要一坛去!” 论喝酒,连大哥都喝不过她。 父亲说这叫什么来着……体质好,不光喝酒,她自小便力气大,且极少受风寒。 前阵子若非受人暗害坠湖,哪儿会病那么久? “得,” 肖孟卿打了个响指,“敢情该喝甜水的是我。” 然后果真又点了一壶甜水。 司无瑕一闻便知,那是西域的葡萄酿。 不过因为某种特殊制法,去了酒气,根本喝不醉。 前世西域臣服后,每年都会进贡这样的甜水,因为清甜,所以很快就成了民间的奢侈物。 这一壶怕是要不少金子。 肖孟卿浅尝一口,不禁感叹:“还是这个味儿!” 再观其他两人,正默默低头享用饭菜。 司无瑕斟酌再三,忍不住问:“肖夫子,你方才说古国国土小,几乎没有侵扰过邻国,那为何还要将它划入三大威胁之中?” “想知道啊?” “?” “想知道的话,” 肖孟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叫声孟卿哥哥听听?” 她错了…… 为何要明知故犯,问这个不着调的家伙! 司无瑕当即扭头道:“还请大人解惑。” “不知。” “……” 她低头摸索腰上的白绫,还未解开,便听见后者开口:“有两个原因,但很大部分是因为传言,世人敬畏鬼神,自然也畏惧古国的存在。 而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古国历史悠久,没人知道古国最初的模样,仿佛从他们记载史书时……这个国度便存在了。” 竟是因为这样? 司无瑕微微吃惊,很快又听见某人说:“最确切的一个传言,描述古国曾叫南医国,有着肉白骨的逆天医术,让无数帝王神往。” “可惜……” 殷深拨弄碗中的米粒,“无人能踏过那堵高大厚重的铁墙,久而久之,世人便放弃了这个妄想。”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仿佛确切目睹过那堵城墙。 但转念一想,说书人讲故事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说法么,只当是听个趣事罢了。 司无瑕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满桌的好酒好肉。 至于琵琶曲么…… 她早已忘了这么一回事,只知这拈花酒是真的喝了快活似神仙,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待大伙儿回过神来时,发现都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司无瑕晃了晃脑袋,瞥向一直在纱帘下喝小酒的女子,“乐璇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想必在大盛……几乎无人认出那是西域的乐器吧?” 此话一出—— 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皆不可思议的看向某人。 “……” 乐璇目光略微复杂。 正要开口回答,便被一人抢了说话的机会。 殷深凝视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都说护犊心切,她今儿个倒是见识了差不多的场面。 “哼,” 司无瑕丢掉碟子,“我怎么知道的,很重要么?” 在场的人:“……” 半个时辰前,是谁说她的酒力极好的? 殷深揉了揉鼻梁:“别闹,西域琵琶几乎无人知晓,你六岁便回了京城,又如何得知?” 除非…… 她还记得六岁以前的事。 要知道,那西域王喜好仪式感,所以很喜欢在出战时让乐师在沙场上弹奏琵琶乐曲。 这种事只有常年在西部征战的将士才会知晓。 可战场上生死天定,将士们一个一个牺牲,能留下的人少之又少,就算留下了,也离不开。 所以弹奏琵琶的事根本不可能为外人所知。 若她还记得这件事,或许也能记得当年…… “我……” 司无瑕迷眼苦思了半晌,终于是理智胜了酒劲:“记事记得早不行吗?这有什么稀罕的。” 说完又猛灌了一碗酒,脑子更迷糊了。 隐约间,好像听见丞相大人说了一句…… 都出去? 这个‘都’包括她吗? 司无瑕努力思索了片刻,终于慢悠悠的起身:“那,民女告退了,大人您自便吧……” “退?” 殷深将她一把拉回来,“事到如今,你还想退到哪儿去?” 他以为,她早忘了一切。 如今看来,这丫头只是记着当初,却认不出。 “你……” 司无瑕微恼的挣扎,“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圣,圣贤书都白读了?” 他倒希望白读了。 殷深将眼前之人按在原位:“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 “什么?” “六岁以前的事。” “害,” 司无瑕勾了勾红唇,“那可多了,大人想听哪一个?” 说完,不等他回应,便自顾自念叨起来:“我第一次喝酒,就差点把父亲的营帐给烧了!谁知道……那酒,碰上火,就燃起来了呢?” “……” 自小喝烈酒,竟是真的。 殷深瞥了一眼桌上的酒坛子,不明白她怎么就喝醉了。 “还有啊,” 小丫头苦恼的扶额:“我还偷偷跑到战场上过呢,父亲将我捡回来后,将我大哥抽了三十鞭,可心疼死我了,当着众多人的面,说要与父亲绝交,得亏父亲没与我置气!” 说着曾经的一切,她竟是懊恼后悔多过于幸福。 殷深不由蹙起眉头。 胡言乱语说了一通,竟愣是没提到回京。 索性耐着性子询问:“那你为何回京?” “还是因为我大哥。” “……” 怎么哪儿都有他。 殷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小姑娘手上的酒杯扒拉开:“继续说,我没说停便不准停。” “凭什么?” 司无瑕当即瞪了过去,麻溜的爬下椅子:“你这人最霸道了,以前是,现在也是,要不是看在你帮我的份上,我才不屑搭理你呢!” 趁着她醉酒,又摆出这副权臣的冷心肠模样。 谁还吃这一套啊? “……” 殷深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给我过来!别逼我动手逮你,听到没有?” 诱她实话,比哄孩子还累! 第四十一章 坦白 “不听不听!” 小丫头捂住双耳,撒泼似的:“我不要听你们任何一个人说话,谁的话我都不想听!” 这都什么酒性? 殷深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这里只有我一人。” 似是起了作用。 躲在桌下的姑娘竟出奇的安静了下来。 他伸手将她托出来,便听到一声呢喃:“不对……”那通红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挂着一颗泪珠,将微蹙的眉头衬得忧愁感伤。 她难得像只温顺的野猫,趴在他的膝前,口中不停的重复:“还有他,还有他……” “谁?” 殷深凑近那张娇颜。 就这么静静等了许久,久到以为她已经睡着时,一个无意识的呢喃传入耳中: “盛景安……” 窗外涌入的冷风,仿佛贯穿了他的胸腔。 生平第一次…… 如此难堪。 …… 翌日。 宿醉带来的后劲,让她抱着脑袋迟迟缓不过来。 显然是断片了,身在何处都不知。 直到外边的风铃响起,才发现自己睡在了闺房。 司无瑕连忙唤来念双,盘问了一番,才知昨晚她撒了好大一场泼后,便被送回了府。 听说丞相大人走时,脸色没好到哪里去。 真是醉酒误事啊…… “对了,” 念双突然紧张兮兮:“昨晚丞相大人拉着您跑了,大公子在府中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现下还气着呢,您快些起来洗漱,便去请罪吧。” “……” 脑袋又是一团乱。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吧? 司无瑕头疼欲裂:“私塾那边去差人告个假,大哥这边一时半会儿怕是哄不好。” 也是奇了…… 自己明明酒量很好,昨晚怎么那么快就醉了? “害,” 念双好没气的说:“还知会什么呀,丞相大人早就差人来说了,让小姐您多休息几日。” 什么? 司无瑕睁了睁眼,仿佛会意到了什么。 不会真恼了吧…… 目光落在梳妆台,一条莲纹白绫安然躺在上面。 她不由掀开被子下床,在念双的搀扶下走到铜镜前,拾起那条白绫,回想某人的叮嘱。 罢了…… 等会儿还要见大哥,戴不得。 于是拿出一个木盒,将白绫安然放进去。 刚把木盒藏到暗格,就听见念双喃喃道:“昨晚奴婢还说呢,怎么白绫又回来了,还缠在了腰上,现下突然悟了,敢情……是丞相大人亲手给您绑上的啊?” 语气带着些许八卦,眼神更是大胆调侃起她了。 哪儿像当初一说起某人就战战兢兢的模样? 司无瑕轻瞟道:“怎么,现在不怕丞相大人吃人了?” “害……” 念双腼腆的低头,“这不是得相处才知好坏么,奴婢瞧着……丞相大人还挺平易近人的。” 哼哼。 他斥人的时候,倒是挺平易近人的,与教书先生一般。 司无瑕将梳子递给她:“别瞎想了,那人昨夜没将我丢在路上,我便谢天谢地了。” “怎么会……” 念双微微睁大眼,替她梳妆还啰嗦个没完:“念双倒是觉得,丞相大人对小姐挺上心的。” 后者‘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说:“我算他半个徒弟嘛。” “小姐~” “好了好了。” 司无瑕连忙拍拍她的手背,“别瞎八卦了,赶紧替我梳妆,迟了大哥要更怒了。” 万一让她十天半个月不出门,或者再也去不了私塾,那可就遭了。 “没出息!” 念双瞪了她一眼,这才不情不愿的替她梳妆。 愣是没再吭一声。 司无瑕也乐得清闲,但头还疼着,没法只能闭目养神。 情爱这种东西太苦了,她还没想好这一世要不要成亲,来日极有可能要仰仗大哥。 所以比起丞相大人,还是先哄好大哥更要紧。 没出息便没出息吧。 “哎呀!” 念双突然惊呼起来,“忘了打盆洗漱水了!” 司无瑕:“……” 难怪觉得少了什么! …… 这么一来二去,就被耽误了不少时辰。 来到大哥的书房外,发现连房门都被踹得摇摇欲坠,尚且还没来得及修的样子。 司无瑕探头一瞧,一个青花瓷就迎面砸了过来! 啪啦! 哐当! 房门终于倒下了。 满地的瓷渣让她无从下脚,只得隔着门框认错:“大哥……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气了……” “错?” 屋里头传出回应,“我倒是没看出你哪儿错了。” 莫非为官者,都喜欢说反话么? 司无瑕正要再辩解什么,里头便又传出一声嘲讽:“谁让姑娘大了,翅膀硬了,敢跟外男在街上晃悠,还跑到醉梦楼那种地方! 大哥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若当真那么喜欢殷深,我便做主亲自上丞相府说亲去,横竖也不要这脸面了,免得误了你的终身!” 这话好生戳心窝子,但真真是骂醒了她。 虽说她是家中唯一的姑娘,来日不愿成亲也无妨,无人敢说什么,可若在外头误了名声,旁支的姐姐妹妹也跟着连累了。 不过司家人骨子里护短,倒也并不是在乎这些。 大哥这话…… 怕是恨铁不成钢,希望她莫糟践了自己。 遥想当初醒来,只期望这一世好好待身边人,不曾想……为了改变命运,却伤了身边人的心。 司无瑕自责的闭眸,对屋里的男子说:“大哥,无瑕是你一手带大的,任何心思都瞒不过你,但我……于婚嫁并无念头,也不曾为了什么,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 终于—— 屋里那人走了出来,神色带着一丝愠怒:“那你为何不听劝,还与那佞臣纠缠不清?” “我跟他……” 司无瑕下意识捂住腰带,那里竟空落落的。 可片刻后,仍回答:“我们只是互利互赢的关系,最多……也只能算是师徒。” “师徒?” 司无淮这才有点印象:“我倒是听孟杰说过,他精通药理,却不知到了何等境界。”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的互利互赢是何意? 莫非…… 他眯起冷眼:“你想干政?” 与一国权臣能有什么好合作的,无非就是朝堂之事。 “算是吧。” 司无瑕无力解释更多,“但想来并不是大哥想的那般,我只是希望太子能稳坐东宫。” 第四十二章 冷茶 此话一出—— 对方脸色更加复杂:“你莫不是对太子……” 什么跟什么! 司无瑕恼羞成怒:“大哥若再乱猜,我便不与你说话了!” 成日操心这个,怎么不操心操心他自己的婚事? 虽说自从回京后,父亲那边便没有一封家书送来,但如今司家家主是他,他有权力为自己谋姻缘,不必等到父亲开口原谅的那日。 “哼,” 司无淮拍拍袖子,“就你脾气大,我若不管你,还有谁管你?来日受了欺负,还得回来冲我哭鼻子,真不知道谁是谁的冤家!” 大哥这口才…… 真是愈发精进了,朝堂那个地方功不可没啊。 司无瑕埋头道:“大哥教训的是,瑕儿以后就指望大哥吃饭了,还请大哥日后务必赏口饭吃……” 指望他? 司无淮眉头一皱。 紧接着顿悟了什么,当即恼怒的抄起家法。 司无瑕见势不对,连忙赶在家法丢来之前跑路,远远听见那人响彻司府的喝斥声:“你这丫头真是愈发乖戾了,姑娘大了不嫁人,是把家里当成尼姑庵了么!?” 嘶…… 大哥这是气疯了吧? 她抹了一把虚汗,望着相府的方向喃喃:“告了假也好,正好可以心无旁骛的学点真本事。” 念双刚追上,就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还有些不明就里呢,眼前的姑娘便有了计划:“昨日冒犯了丞相大人,理应亲自登门谢罪才是,念双,你去知会大哥一声。” “什么!?” 念双犹如晴天霹雳,当即抱紧柱子:“我不去!打死我都不去,还请小姐打死我吧!” 昨夜才被大公子斥了一顿,她可不想再去受那等煎熬! 还不如来个痛快的死法! “好好好,” 司无瑕连忙改了主意:“让皎月去总行了吧。” 树叶应声轻轻晃动。 念双这才松了口气,从柱子上滑下来:“对嘛,奴婢也觉得应该亲自登门好好赔礼才是。” 这话…… 她怎么听出偏了的心? 司无瑕狐疑的打量,看得后者愈发不好意思了。 “哎呀,” 念双赶忙拉着她走,“小姐你就别看着我了,再迟些……迟些就赶不上相府的晚膳了!” 赶不上晚膳? 瞧着更像是赶不上看热闹。 她努力回想昨夜,很好奇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贯以‘淡定’出名的某人气成那样。 午后。 相府,照月殿。 某人一整日都忙于公务,连午膳都无心享用。 李依然在外头观望了许久,正要去后厨叫人将饭菜撤下去热一热,便瞥见院外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怎么来了? 他当即跃下树梢,走到窗口请示里面的男子:“大人,司姑娘她……还是来了,就在院外候着。” 话音刚落,对方落笔的动作便顿住了。 很快又活动起来:“没看到我在忙么,还需要我教你做事?” 连头也不抬…… 李依然拧起眉头,看向已然走到院中的姑娘:“那我……去请司姑娘先回紫竹居。” 里面的人没吭声。 他等了片刻,只好转身走向庭院,拦住了那姑娘。 “司姑娘。” “李刺史?” 司无瑕不由止步,还未来得及询问,就听见对方说:“你还是……暂时不要见大人了,先回紫竹居吧,待大人手头上的事忙完,自会寻你的。” 忙? 她探头看了一眼。 那人果真坐在书房的窗前,头也不抬的忙碌。 李依然向来都不是个会自作主张的人,想来他是听了某人的意,才特意拦下她的。 可不应该啊…… 殷深可是个有仇立马报的人,若真惹恼他,应该早就拿她试问,好好惩戒一番了。 干嘛避而不见呢? 司无瑕纠结万分:“李刺史,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昨晚到底是如何惹恼了大人?” “这……” 李依然陷入了沉默,片刻后竟摇头叹息:“恕我无法回答,昨夜你醉酒后,大人突然将我们都叫了出去,再开门,便见大人神色异常。” 竟是这样? 她诧异的睁大眼,又听见对方宽慰道:“不过你来时,大人并没有出言将你驱逐,想来过两日大人气消了,便没什么事了。” “当真?” “自然。” 李依然回头看道:“我自小便跟着大人,他脾气我再清楚不过,此刻不愿见你,应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想通吧,你不必太过担忧。” 担忧…… 司无瑕清了下嗓子:“我,我只是怕他不教我医术了。” 说完,便瞥见对方低眸一笑,当即转身小跑到亭子里坐下,动作僵硬的挥挥手:“在哪儿不是等,我坐这儿等也一样,刺史尽可去忙。” 好像是这么个理。 李依然点头道:“那……我让后厨准备些茶点,念双姑娘也可坐下陪陪你家小姐。” “甚好甚好!” 远处的念双当即跑了过来,紧挨着某人坐。 待李刺史走远,她才撞了一下身边人的肩膀:“这刺史大人……仔细一瞧还挺玉树临风的。” “只是挺?” 司无瑕慢悠悠的倒茶,“我看你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不光是眼珠子,两条腿都恨不得追上去。 念双嘟囔道:“人家就瞧瞧嘛,大盛又没有哪条律例规定,女子不能盯着刺史瞧。” 她只是欣赏,对丞相大人也是欣赏,对肖夫子更是! 司无瑕头也不抬的说:“那你可瞧出什么来了?” “我……” 念双刚要回来,就瞥见自家小姐端着冷茶就要喝,赶忙一把夺了过来:“小姐,你怎么喝冷茶呀,喝多了是要闹肚子的!” 才宿醉,可吃不消这冷茶。 再看看桌上的茶壶,她当即也夺了过来,丢下一句‘我去添壶热茶’便气势汹汹的走了。 这丫头…… 司无瑕无奈的扭头。 看着这偌大的庭院,记忆渐渐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某人的心思可比那海底针还难捞,也不知何时才能消气…… 她挫败的杵着腮帮,两手空空,闲来无事,便摸了摸腰部。 “?” 香囊…… 那日被大哥搜走,便忘了再添了。 心思一动,当即叫来皎月,命她回紫竹居取些布料和针线,自己也好在这里打发时间。 第四十三章 夜下告白 哪料这一绣,便是日落到天黑。 念双早就倚着柱子睡着了,梦里的烧翅甚是美味。 终于—— 她绣完了最后一片花瓣。 下意识摸索着手边的茶杯,却发现杯中已无茶水。 再看看远处那烛光敞亮的窗户,她不由趴了下来,歪头静静的看着斜影在执笔忙碌。 也不知…… 白日里,李刺史说的想不通的事是什么? 这世上竟还有令那人苦恼的事,真是匪夷所思…… 司无瑕徐徐合上眼眸,本想闭目养神片刻,却在微风的沐浴下,不知不觉的坠入梦乡。 深夜。 月亮高高挂起。 静谧的庭院中传来一阵悉索声,像是刻意放轻的动作。 念双睡了个饱觉,所以轻易就被这动静吵醒。 谁知睁眼便看见惊人的一幕! 只见眼前身着墨衣的男子,拿着一件轻薄的披风,用尽可能温柔的动作,盖在她家小姐的背上。 她不敢出声,瞪着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观察着这一切。 显然。 那人并不满足于此。 怜惜的轻抚着那吹弹可破的脸颊,神情中带着一丝隐晦的克制,久久未能舒缓。 果然…… 念双得意的扬起嘴角,就看到惊掉下巴的画面。 终究是欲念占据了上风。 那人缓缓俯下身,忘情的在少女的唇上留了一丝温热。 “——!!” 吼,我的天! 念双将眼瞪得老大,直接捂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下一刻,她便立马止住了任何一丝声响。 那人似是早有察觉,却等到一亲芳泽后才抬眸看她,不动声色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 念双瞬间悟了。 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的起身离开。 远远还能看到那个身影,正用指尖描绘少女的轮廓,细致到不忍破坏美梦一般…… “原来,” 殷深低声轻语,“你心悦的是盛景安……” 他睨向一旁的空茶杯,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的倾诉:“刚知道的时候,我的世界都塌了,妒火让我无法再面对你的一颦一笑。唯有独自一人被糟心的公务围绕,才能冷静下来。 果然,独处是一剂良药,我一直在想怎么办,却忘了年少倾心虽深刻,但也是最不堪一击的。说来也可笑,我竟想过成全……可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凭什么要我成全? 你不知,那盛景安并非良人,既情未至深处,不如早些斩草除根。以你脾性,定容忍不了为人替身,即便我擅作主张,也不会恼羞成怒的。” 说了许多话,少女也不见丝毫要醒的迹象。 猜想药效还要持续一阵子,他便俯身将其抱起,神色淡然的说:“这一次,不会再让你忘了我。” 既敢再回来找他,就要做好永远留下的准备。 话音落下。 两个身影逐渐远去,直到被一扇殿门隔绝了世俗。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竟还觉得周身暖暖的。 惬意感让她不禁睁开眼,料想中的景象却并未出现在眼前,而是略微眼熟的陈设,与密闭的空间。 这里是……照月殿的寝室? 再看压在身上的被褥,未免太厚了些吧…… 司无瑕没忍住掀开被子,下床后才发现周围烛火通明,让人辨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有一点很确定,准是寝殿的主人将她抱进来的。 毕竟整个相府,没有一人有那个胆子,敢擅自将一个女子送到丞相大人的寝室。 这么说来…… 大人是想通了,原谅她了? 司无瑕强压下心中的雀跃,在屋里走动。 上回进来时,光顾着照顾累倒的某人,困了便坐在床边瞌睡,竟没好好瞧过这个屋子。 但真瞧过一遍后,也没觉得有多稀奇。 看似琳琅满目的书架上,多是她没看过的药典,还有兵书。 咦? 司无瑕停下脚步,将一本无名册子取了下来。 上回大人便准她随便翻阅相府的东西,那这个屋子里的东西……理应也算吧? 她迟疑的摊开册子,在首页瞧见一句某人亲笔写下的诗: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照……月。 “!” 她忽然想到殿外的牌匾,似乎也是某人亲笔写的。 像是在隐喻什么。 莫非是指……江家与他的恩怨纠葛? 可此事都翻篇了,他还特意提了‘照’‘月’两个字做牌匾,这不是自己找不快么? 怪人。 司无瑕嘟囔一声,将册子又放了回去。 刚回头就撞上刚刚进屋的男子,吓得连忙将手背在身后,像极了做了坏事的孩子。 “你在做什么?” “我……” 她瞥着后方的书册,“随便看看,观摩一下。” 殊不知,目光所至之处,已然被对方轻易洞悉。 “……” 殷深盯了片刻,便拎着食盒走到矮桌前。 很快,一道道新鲜热乎的饭菜被端了出来,香味尽数传到书架周围,吸引着某人的味蕾。 司无瑕默默凑近,装作若无其事的问起:“是……大人你将我送到寝室的么?” “不若还有谁?” “也是……” “坐下用膳。” 殷深将一副筷子递给她,然后自顾自的坐下。 全然没有多余的话。 司无瑕小心坐下,正奇怪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下一刻便听见对方冷不丁的问:“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了?” “啊?” 她愣是没反应过来。 很快,对方又提起了一段久远到快要忘记的事:“之前在醉梦楼,你对三皇子说过。” 三皇子…… 司无瑕回想了片刻,恍然道:“你说那时候啊。” 语气满不在乎的解释:“他是外男,自然与大人你是不同的,岂能用‘男女授受不亲’来冒犯大人?” “哦?” 眼前之人淡声问:“怎么个不同,说来听听。” 细嚼慢咽的举止,倒像是在酒楼里听说书的。 司无瑕心中怪异,却还是择了一个自认为最妥当的解释来说:“大人……于我而言是恩师,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 咔哒。 土豆丝被夹断了。 她定住了目光,随后听见一句从牙缝挤出来的话。 “父?” 乍一听才觉怪异。 莫非……是嫌弃这个称谓将他喊老了? 她当即又改口:“哦,是兄,终身视为兄长!” 第四十四章 生恨 啪! 筷子被拍在桌上。 那人冷冷的说了一句:“该怎么叫就怎么叫。” 不会吧。 这都哄不开心? 司无瑕犯难的蹙眉,刚要开口应下,就看见对方起身走了,连忙问:“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话音刚落,就远远听见那人回了一句:“取酒。” 又是酒? 她忽然有些胆怯。 也是怪了事了,自己酒量一向很好,怎么会被拈花酒灌醉呢?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一会儿若又喝醉,说了什么胡话得罪了殷深,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刚想到这里,那人便去而又返,手里多了两壶酒。 果真将其中一壶递过来。 司无瑕连忙拒道:“我还是不喝的好……” “拿着。” “是。” 她依言接过来,却听到那人又说:“酒量不好,便少饮。” “……” 该如何与这人解释,酒量莫名不好之迷? 但挣扎了半晌,还是决定不说了,省得被当做狡辩…… 司无瑕浅饮了一口,诧异道:“无忧酿?” 二哥便叫无忧。 原是以为会生个女儿,冠此名正好,却不曾想又是个小公子。 祖父觉得无忧之意甚好,索性落实了这名字,寓意保佑边疆战事停息,百姓无忧。 而无忧酿,正是祖父为此特意酿造的。 虽在司家军中十分盛行,但民间是喝不到纯正的无忧酿的,这人怎么会有……喝起来像是珍藏了数年的无忧酿呢? “你还记得它。” “当然,” 司无瑕不以为意:“我小时候常喝祖父埋在后山珍藏数年的无忧酿,与这差不多醇厚。” 所以她才能断定,手中这酒有些年头了。 对方似是随口一提:“那你还记得……六年前你与司无淮回京时,都发生了什么吗?” 六年前? 司无瑕下意识闷了口酒,“大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与大哥逃离军营那天,她发了高烧,虽稀里糊涂,但自己做过什么,还是记得清的。 说来也是倒霉,偏偏在半路遇到了仇家。 大哥为了护她,与刺客厮杀,险些去了半条命。 之后……她烧得有些糊涂了。 似乎是当时身受重伤的大哥,硬是咬着牙,将她背到一处客栈,用身上的银两换了辆马车,这才得以继续赶路的…… 好吧,这些都是听大哥说的,她也不太记得了。 但对面那人偏十分执着于此,非要她将当年的事说个明白,便索性将方才的所思所想说与他听。 “原来如此。” 殷深看着手中的酒壶,笑意在嘴边抿开。 曾以为当日一副乞丐模样,又过了数年,他的容貌早已长开,这对兄妹应当是认不出了。 没想到啊…… 司无淮,你果真是我与无瑕之间最大的阻碍。 在他喟叹之际,某人一时没把持住,又有些醉了:“不成了不成了,再喝就真的……” 话还未说完,人便‘扑通’一声倒了下来。 竟比上回倒得还快。 殷深看了眼手中的酒壶,无奈的起身扶人。 都说了少饮…… …… 数日后。 金州刺史急报,说是疑似郊外出现瘟疫。 刚上任的金州太守又不幸感染瘟疫,一时竟无人主持大局。 太子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 问起谁愿担此重任,朝中鸦雀无声,此事便被搁置下来。 殊不知—— 有人心中早有打算。 瘟疫虽凶险,但只是出现在郊外,又及时封锁,应当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若顺利解决此事,定能助他在朝中树立威望。 不过此事还需与母妃商议。 盛景安去了郁贵妃的宫里,并未提起争皇位的原因。 对于这个好不容易有了斗志的独子,郁贵妃心中只有高兴,准允后又派了可靠之人跟护,想来在金州也会设下重重护卫。 他甚是欢喜的出了后宫,但又担心有人先他一步,便打算亲自去东宫向太子请缨。 可万万没想到…… 令他不惜冒着性命风险也要去金州立功的心上人,此刻竟倒在太子的怀中,受太子调戏? 悠然…… 这就是你说的保住清白? 盛景安死死盯着那纠缠到一处的两个身影。 亭下。 失重感让两人贴得更近。 对方突如其来的揽腰,吓得江悠然慌忙抱住眼前的脖子,不明白一向举止得体的人,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这等不雅之举。 还未缓过神来,就被伫立在远处的一道身影吓到! 狠戾的目光仿佛要吃人! 景,景安!? 江悠然慌忙推开眼前之人:“殿,殿下,三皇子来了……” “哦?” 盛景渊回过头,恍然道:“原来是景安来了。” 他顺势将女子抱在怀中,心情愉悦的问:“景安可是稀客,今儿个怎么想到来看望皇兄?” “太子殿下!” 江悠然压低嗓音喊,紧张的看向不远处的男子。 谁料此人一改往日,不光不顾廉耻,还在旁人面前与她调笑:“无妨,几个兄弟里,我与景安感情最深,他是不会介意这些的。” 说完,便唤远处那人:“景安,还不快来见过你皇嫂?” 一句‘皇嫂’顿时点燃了对方心中滔天的怒火! 好,好一个皇嫂! 盛景安咬牙吐出一句‘不必了’,却看到远处那女子眼里着含泪,乞求般不断摇头。 还未来得及心软,便看到一只大手悄然抚上天鹅般修长的脖颈,迫使女子转过头去。 紧接着看到落在女子耳畔的薄唇,轻轻翕动着。 ‘尤物。’ 他看懂了这两个字。 脑海中的某根弦一下子崩断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假的。 全都是假的…… 盛景安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这两人早有苟且! 竟敢……骗我!! 他顿时怒火中烧,想到方才来的路上,还一厢情愿的盘算着未来,便觉得耻辱极了! 更是在此片刻都待不下去了! “诶,” 盛景渊诧异的松手:“景安怎么走了?” 走了? 江悠然瞳孔一缩,慌忙推开眼前这个突然如狼似虎的男子,果真看到盛景安远去的背影。 不好,景安—— 她就要起身,却又被身边的男子拉入怀中:“不必理会,景安自小便是这么一个闷脾气。” 第四十五章 背叛 “殿下!” 江悠然直掉眼泪,才让身边人意识到‘严重性’。 盛景渊低叹着松开手:“怎的每回景安一来,你便战战兢兢?可是那小子欺负你了?” “!” 她心头一咯噔,结巴道:“没,没有的事。” 可恶…… 若非怕连累景安,她又何须在此虚与委蛇? 殊不知,眼前之人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只是不动神色的诱引:“那就是本宫的悠然害羞了?怪本宫,沉溺于悠然的倾城美色……” 这话让江悠然想起方才的‘尤物’二字。 吓得慌忙起身:“殿下莫要再如此打趣臣妾了,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如此实在有失体统。” “可,” 盛景渊牵住她的手:“本宫方才句句都是真心话……” 犹如魔咒的两个字,又一次在脑海中回响! “——!” 她一下子抽回了手。 脸色煞白的随便找了个由头,便落荒而逃。 想来日后每次见到他,都会毫不犹豫的逃跑吧? 盛景渊目送她远去,脸上的笑容变得耐人寻味起来,直至手上多了一条浸湿的帕子。 他仔细擦起掌心,一边对递帕子的宫女说:“派人密切跟着三皇子,有任何异样的举动,都要告知本宫,切勿有任何疏忽。” “是。” “还有,” 盛景渊蹙起眉头道:“备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江悠然身上的香味,浓得实在令人作呕。 若非为了做戏…… “……” 宫女盯了他半晌,恭敬的说:“殿下,热水已差人备好了,即刻便可移驾汤池沐浴。” 不得不说。 跟着他的众多下人里,唯有眼前这个宫女最为称心。 盛景渊徐徐起身,走之前下了一道命令:“你日后便扮作男子,跟在本宫左右吧。” “是。” 宫女镇定的跪下。 待他走远后,才不急不慢的道出下文: “怜玉遵命。” …… 此时。 宫人们都听说,东宫一带有个凶神恶煞的主。 不少人冲撞了他,被狠踹一脚后,还得感恩戴德的目送,祈祷再也不要遇见。 这样的紧张氛围,直到盛景安踏出宫门才烟消云散。 为什么…… 他仰头望着黄昏,恨意随着泪水滑落。 脑海中尽是那两人的一言一行,触痛了他的双眸,却又渐渐被昔日的种种温情覆盖,最后忽然出现了一道光,将一切击碎! 啪啦—— 意识回归现实,他顺着声响看去,怔住了。 只见不远处,有个不懂的孩子冲撞了下马车的姑娘,吓得瘫坐在碎瓷堆前大哭。 而被冲撞之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司家幺女。 是她? 盛景安细细打量。 以往心里眼里都是悠然,竟未曾发现,司家幺女的姿色别有韵味,根本不输悠然。 尤其……她是殷深在意的人。 都说枪打出头鸟,既然是殷深出言毁掉了他的一切,那便先让他尝尝,失去在意之人的滋味! “贵人饶命!” 妇人紧紧抱着孩子哭诉:“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不要与我们一般见识!” 这种情景时常在街头瞧见,没成想有日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司无瑕连忙扶起:“快起来,我不怪你们。” 饶恕的话又让妇人连连磕头,感激不尽。 总算是将人送走了。 她擦了一把虚汗,转身便撞上了一堵‘墙’,被无比熟悉的蓝色蟒纹连连逼退数步! “三皇子。” 声音瞬间冷了不少。 盛景安看着自己刚伸出的手,默默负于身后。 就像初见时,她的反应还是如此之快。 甚至不等他开口,便急于离开:“民女还有要事……” “什么事,” 盛景安迈步上前,“有比与本皇子问安还重要?” 这话让后者有点始料未及,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吃错药了这人? 这种问题还用问,自然是万千个不重要了。 “不答也无妨。” 眼前之人突然笑了笑,“上回虽让你找到好理由逃了,但这回……本皇子无畏无惧,看你还有什么法子来拒绝本皇子。” 果真是吃错药了。 竟放着江悠然不撩拨,跑来她面前耍威风。 瞧这气势,还有几分前世的帝王之相。 不妙…… 那江悠然不仅没抓住盛景安的心,还把人逼得失心疯了! 司无瑕咬咬牙,正要再寻别的出路,便听见对方说:“想来司姑娘并无他事,不如去醉梦楼一叙?” 说完,他又和善可亲的补充:“这是命令。” “……” “哦对了,” 盛景安不紧不慢的转身,“本皇子今日刚和郁家借了一些人手,已经请皎月姑娘上醉梦楼先行侯着了,还有念双姑娘……” “!” 司无瑕脸色巨变。 回头便见念双不知何时被两个家仆按住肩膀。 原本就动摇的念头,此刻彻底灰暗了。 他这是,有备而来! “好。” 她看着远处那人,“我随你一起去便是。” 不就是喝酒么? 自己惯会喝假酒,这人还能灌醉自己不成? 至于旁的…… 也只好随机应变了。 …… 醉梦楼。 面熟的店小二刚迎上来,看清贵客后,笑容就僵住了。 怎么换了个主? 刚心生疑惑,就被贵客的脸色吓得一哆嗦! “怎么?” 盛景安居高临下的问:“你好像很失望啊?” 噗通! 店小二吓得跪地:“客,客官误会了,就是给小的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有这个意思啊!” “行了,” 盛景安不耐烦的挥手,“叫乐璇姑娘来,其他的老规矩,若办不到拿你是问。” “是是是……” 店小二连声应下,逃命般奔向另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 被按在椅子上的皎月,一听到开门声便扭头看去。 待看清来者的面容后,顿时激动得想要站起! “小姐!” “皎月!” 司无瑕刚走过去,就看到对方被两个家仆按了回去! 那哪里是家仆。 脸上的肃杀气息,只有久战沙场之人才有。 看来盛景安说得不假。 她暗暗握紧双拳,回头看向那个始作俑者。 盛景安抬手示意:“都下去吧。” 话音刚落,屋内的家仆们便齐齐抱拳退下。 眨眼就只剩下她们四人。 第四十六章 搭救 反正暂时也走不了。 司无瑕索性就近坐下,还唤念双一块儿坐。 “小姐……” 念双都快急哭了,对方却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虽然以她和皎月二人便可拿下盛景安,但外面那些好手却能轻而易举的扭转局面。 到时说不定还会被反过来污蔑她们刺杀皇族…… 眼下唯一的希望,便是殷深派来暗中保护她们的人手,并没有被郁家军拿下。 “别紧张,” 盛景安递过去一杯茶,“本皇子又不是土匪,只是想好好与司姑娘谈谈心,没有别的意思。” 说得倒比做的好听。 司无瑕将茶杯撇到一旁,“可民女记得,上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倒是三皇子你,这皮相变化得真快,一会儿演痴情公子,一会儿又演病娇三皇子,真是让人叹服。” 可惜讥讽的话,并没有让眼前之人收敛笑意:“司姑娘真是冤枉本皇子了,这痴情是真,但‘演戏’二字未免也太过言重了。” 他随手取出一枚玉佩,轻轻置于桌面上:“上回,本皇子便想将它赠与你,以表我的诚意。” 与太子的通行令一样,都有入宫的效用。 司无瑕笑了:“三皇子想娶我,可我嫁给你又有什么好处?待太子登基后,你我便是待宰鱼肉,我可不想稀里糊涂的死于皇权之争。” “太子?” 盛景安冷笑一声,“只要我活着一日,太子便登不了基,你嫁给我,只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而非万人之下的臣妇。” 皇后……又是皇后。 兜兜转转,竟还是绕不开命运的纽带。 司无瑕陷入沉思,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到。 “进。” 咔哒—— 房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 店小二苦笑着吆喝人上菜,将平时的好口才忘得一干二净。 待饭菜上齐后,便急忙将乐璇姑娘迎了进来:“三爷,乐璇姑娘来了,几位……吃好喝好啊!” 然后赶忙溜之大吉。 盛景安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只是挥手示意乐璇奏曲。 乐璇微微屈膝,进入窗纱之前,与她对视了一眼。 “!” 她莫非…… 司无瑕故作镇定的拿起筷子,淡声说:“三皇子真是好雅兴,一边与民女谈心,一边还有闲心欣赏曲子,惯会左右逢源……” 这话让后者微微一怔。 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纱中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忽然明了了:“司姑娘教训的是,的确是本皇子失礼了,怎能让一介风尘女子与司家小姐坐在同一个屋檐下?” 说完,便厉声喝斥那人:“听见没有,还不快退下。” 琵琶顿时收了声。 乐璇是出了名的有脾气,走时竟冷着一张脸。 好演技。 司无瑕心中佩服,也不甘示弱的享用眼前的一桌子菜。 念双和皎月见她吃得这般香,愣是不敢动筷,怕待会儿出了什么事,没人将小姐扛回去。 连盛景安也颇为诧异:“怎么,这回不怕本皇子下毒?” “哼,” 司无瑕含糊不清的说:“我若出了什么事,司家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又岂敢轻易动我?” 她怕的不是毒,是猛药。 但方才乐璇那一记对视,已然告诉了她全部。 这些菜里都提前下好了解药,就算真有猛药掺在里头,吃下去也顶多难受一会儿。 若不吃,这三皇子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盛景安微微一笑:“司姑娘又言重了,我既有心迎你为妻,自会以礼待之,怎会做出下毒这种荒唐事,这里的饭菜你尽可放心享用。” 还算没完全疯。 司无瑕低头默默扒饭,不愿理会那人深情的眼神。 此人惯会自作多情,瞧多了怕他想得也多。 “来。” 盛景安夹了块肉:“多吃点才能快些长大。” 话音刚落,眼前的姑娘便被刚要下咽的米饭呛到,艰难的将饭碗推出去:“换碗稀粥。” 她觉得自己不仅需要换碗粥,还需要洗洗耳! 这老父亲的口吻,谁遭得住啊…… 盛景安看着那块红烧肉,连同饭碗一块儿被推了回来,嘴边的笑意逐渐收敛。 半晌,他对门外的人说:“来人,换碗稀粥。” 淡漠的声音响彻雅间。 谁料竟迟迟听不见下文,屋内顿时弥漫着一股诡异气息。 司无瑕与皎月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动声色的摸向腰部,然后齐齐看向对面的男子。 只见他连唤了几声未听到反应,终于按耐不住起身。 “怎么回事!” 飒—— 脑后突然涌起气浪。 盛景安警觉的回过头,一柄泛着冷芒的匕首抵在脖子上。 而持匕首的人便是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皎月! “你们……” 他眼里涌现起怒意。 谁料匕首又近了一分,轻微的刺痛感顿时传来。 “得罪了。” 皎月举掌击晕了他。 下一刻,有人破门而入,外面已是乱哄哄一片。 自上回醉酒后,她便以为乐璇是殷深的人,可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竟是太子! “司丫头!” 盛景渊刚踏进屋内,就看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盛景安,以及正在擦匕首的皎月。 司无瑕急忙解释:“皎月只是将他击晕了。” 却不知对方听进去了没有。 但愿…… “来人。” 盛景渊忽然回头对门外说:“将三皇子秘密带回寝殿,切莫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他竟然…… 司无瑕面露复杂之色,看着几个侍卫进屋将盛景安扛走,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来都好,只要能解眼下之困…… 她恭敬的行了一礼:“多谢太子殿下相助。” “无妨。” 盛景渊扶她起来:“要谢便谢乐璇姑娘,若非她派人报信,本宫也不会及时赶来。” 说完便看向身后之人,与其点头示意。 果然关系非凡。 司无瑕微拧眉头,开口道:“太子殿下,可否让我与乐璇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单独? 盛景渊睨了一眼身后,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 说完便转身出了雅间,顺便带上了门。 乐璇像是与她心有灵犀,听到关门声便一同走到窗前,若无其事的看起了外边风景。 司无瑕淡声道:“我以为,你是殷深的人。” 第四十七章 楼船夜游 也以为,来救她的人会是殷深。 结果却欠了太子一个人情,真不知该感激,还是头疼。 她轻叹之际,身边的女子低笑了一声:“是谁的人很重要吗?在这个世道……我们都是风浪中的一叶舟,无法选择方向,只能随波逐流。” 可有的小舟,却想漂向自己想要的风景。 司无瑕望着窗外的灯笼,明明还未天黑,却亮起了红光。 转念一想。 乐璇姑娘或许谁的人都是,亦或许谁的人也不是,也许……她只是做她认为应该做的事。 “其实……” 乐璇轻声道起缘故,“我之所以给太子殿下报信,是因为此处离东宫更近些,仅此而已。” 说完这话,她便不紧不慢的转身离开雅间。 果然…… 如自己猜测的那般,这位乐璇姑娘活得通透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才能保全自身。 至于旁的……唯有日久才能见人心吧。 司无瑕徐徐转身,看到太子就站在不远处,克己复礼,未曾逾越过半分,不由回想起盛景安的那番话,与其坚定的目光。 那是盛景安非做一件事不可时的眼神。 可惜…… 她不愿做随波逐流的一叶舟。 司无瑕徐徐行一礼:“殿下,无瑕有一事相求。” 从未见过她如此严肃。 盛景渊不由也正色起来,点头道:“但说无妨。” “是。” 她轻轻一叹:“您也瞧见了,三皇子一贯不理旁人的意愿,甚至十分偏执,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无瑕的请求或许对殿下来说很为难,但还是想斗胆一言:若来日三皇子想迎娶民女,还请太子殿下能够排除万难,休妻,立民女为太子妃。” 说到这里,对面那人已经露出微愕的神色。 她徐徐抬起头:“当然,作为交换,民女会助……” 话音戛然而止。 目光越过盛景渊,对上一双冰冷的幽眸! 心忽然慌乱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冷眸中翻涌的怒意,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追么?” 盛景渊不知何时看向房门,那里已是空无一人。 又见她迟迟没有言语,这才点头答应:“好,本宫答应你,作为交换,你需助本宫登上皇位,若哪日你不愿了,本宫也不会强求。” 她是自己见过,这世间少有的不昧着良心做事的女子。 尤其是待他至诚。 所以他也不愿让这丫头太过为难,毕竟‘情’字难为人,真到了情窦初开时…… 谁也拦不住。 …… 夜里。 照月殿一片死寂。 司无瑕在院门外蹲守观望了半天,愣是没敢进去。 就在她腿酸脚麻时,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司姑娘!” 这一声将她吓得够呛! 回头看清了对方的面容,这才松了一口气。 并非什么妖魔鬼怪,而是许久未见的陈子宽,瞧着近来小日子过得不错,竟还胖了一圈? 但想到方才被吓得一激灵,便好没气的说:“你吓我一跳,走路也不带声的……” “我喊了。” 陈子宽委屈的辩驳,却发现对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此。 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倒是司姑娘你,看什么呢这么专注,让我也瞧两眼……” 说完便要探出头,却被一个肉乎乎的小手掌按了回去。 “有话快说!” “是……” 陈子宽艰难的掏出信件,口齿不清的解释:“其实……我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 司无瑕撒手接过请帖:“镇北侯府近来有喜事?” 喜啥呀! 陈子宽连忙帮她揭开,兴高采烈的解释:“北边打了胜仗,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所以我代家父庆祝一番,特请京城的名门望族坐船夜游。” 是了。 前世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楼船乃是皇家之物,原是圣上首肯借出去的,如今圣上病倒已有一段时日,这船又该如何借? 这个疑惑刚冒出来,身边的少年便迫不及待的炫耀:“说来你可能不信,这船乃是皇家的大楼船,可是太子殿下点头首肯的!” 果然如此。 司无瑕合上请帖,“行,我知道了,届时定赴约。” 正好…… 趁此机会与某人解释。 她并非背弃师门,若他真想做那九五至尊的话,她也不是非要与太子站一队的。 好歹……他也算是自己半个师父不是? …… 三日后。 京城所有权贵都登上了楼船,不由惊叹这恢弘的佳作。 纵观世界,哪国还能造出这样一座足以容纳数百人的楼船?怕是光看到这楼船,便被吓破胆了吧? 一时间,赞许与奉承的声音在楼船内此起彼伏。 终于—— 巨大的水声淹没了一切。 楼船开始滑向大海,起初摇曳不止,后来渐渐稳住船身,权贵们才胆敢走出楼阁。 从船沿往下看,数十盏红光映在粼粼的水面上。 再观逐渐那远去的地面,众人身处之地用‘极乐仙境’二字来形容似乎都不为过。 但眼下她无心观赏。 百来号人在甲板频繁走动,寻人简直如大海捞针! 就在她几近放弃时,终于在不远处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惹眼。 可没想到…… 对方瞧见自己,竟然直接就掉头走人了! “!!” 这就过分了! 司无瑕当即追上去,二话不说就闯进了寝室。 啪啦! 房门被顺手一关。 殷深意识到不对,转身便看见一个气喘吁吁的姑娘。 他顿时怒了:“谁允你进来的?出去!” “我不出去!” 司无瑕狠瞪了回去,索性抱着双臂坐下来:“躲了我这些天,这下你总该躲不掉了吧,说说吧,大人您又在发什么脾气?” 她实在瞧不懂,这人生起气来总是莫名其妙。 今日非得问个清楚! 但某人显然不愿与她纠缠,尤其是当日之事。 “出去。” “我不!” “出去!” “好!” 司无瑕愤然的起身,“那我找太子去了!” 激将法果真有用。 话音刚落,细小的胳膊就传来一股猛劲! 她被拉了回去:“怎么,司小姐果真移了情,恋上了太子?还是说,你本就是见异思迁……” 第四十八章 告白 话音戛然而止。 看着少女怔愕的神色,那些狠心的话竟说不出口。 殷深负气甩开她,刚转身就听见气话:“看来大人是听见那日的谈话了,是,我是请求太子殿下娶我,但那只是拒绝三皇子的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 他不由拧起眉头:“你不喜欢三皇子?” 司无瑕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何要喜欢三皇子?” “……” 殷深陷入了沉默。 倒是给了某人胡思乱想的机会:“险些被忽悠过去了,大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于我,莫不是……也想坐上那皇位!” 皇位? 事到今日,她仍觉自己想要的是皇位? 殷深转身看向那人,终于一步步逼近:“权宜之计?照你这么说……你对太子并无私情?” 碰! 肩膀撞上木桩。 司无瑕吃痛的皱了下眉,发现自己已然退无可退。 很快又被对方拽了过去:“皇位在我的眼里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他太子可以办到的,我也可以,你既对他并无私情,为何不来找我!?” 他恼的岂是她心有所属? 而是她在太子和他之间,选择了太子! 是头狼都该养熟了! “我……” 司无瑕慌张无措起来,低头看着紧贴的胸膛,喃喃道:“我以为你嫌我笨,定不会答应……” 前世他在朝堂斥她‘无治国之才,不如皈依佛门,敲钟念经最无难度’,便以为他厌极了她。 这一世也无半点改进,动不动便对她甩脸子,她更确信自己不招某人待见,只不过是看在司家的面上,照顾照顾她这个蠢笨之人。 所以不必权衡,便觉得太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今他又说这种话……完全颠覆了她以往的判断! 不会吧…… 司无瑕抬眼偷瞧,发现对方一脸被气出内伤的模样,心里不由琢磨着要不要道个歉什么的。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被人捏起下巴。 “嫌你蠢笨?” 殷深眯起危险的冷眸,“你以为……这私塾是为谁而立?照心湖的烟花又是为谁而绽放?若非对你有心,本相吃饱了撑着,才会匀出时间教一个不相干的人辨识百草!” 声声有力的控诉,承载着无数的怨念和自嘲。 难怪…… 前世无私塾这回事,今生却在酒楼的一面之缘后,凭空冒出来了。 她纠结了数月的疑惑,竟是这么一回事。 并非狼子野心,并非觊觎皇位,为了充盈羽翼才立的私塾,一切的一切,竟都是为了她? 不……这不合理! 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竟然对她一见钟情? 司无瑕下意识往后退,倚着身边的柱子,一脸防备的看着那人:“你……你别跟我开玩笑了,立私塾前,你我才见过一面,丞相大人可不像是那种……纯情之人!” “那是自然。” 殷深笑得耐人寻味,“谁说醉梦楼那一面,乃是初见?” 随后睨向窗外喧哗的人海,若有所指的说:“你或许该问问你大哥,当年究竟是如何与你交代的,竟也瞒了我六年之久。” 这么说—— 他们六年前就见过了?那时自己才六岁啊! 司无瑕抱着柱子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又与大哥有何干系?你能不能说清楚些?” 她听着都急恼起来了。 殷深刚要回答,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有刺客!!” “!” 两人快步走到窗口。 齐齐往下一看,果真瞧见楼船的边缘,凭空冒出了许多挂钩,刺客便是从那里上来的。 司无瑕忽然想起了什么:“三皇子可在船上?” “并无。” “糟了!” 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今日。 那三皇子竟利用楼船夜游之便,打算来个暗袭! 若成了,他便可顺理成章的做太子,若不成,也无人有证据证明是他策划了今晚的刺杀! 殷深睨向下边的混战:“你的意思是,刺客是盛景安派的?” “不错,” 司无瑕神色紧张,“郁家养了一批死士,喜好在右掌心画个红点,大人仔细观察便知。” 果不其然。 有刺客被打掉了长剑,手心的红点毕露无遗! 但她又是如何知晓的? 殷深面露一丝怀疑,还未来得及追问,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外头有鬼祟的行迹在晃动。 当即将人护在身后:“你不必担心,本相已在楼船布下不少人手,很快就能控制局面。” 此次楼船内的达官贵人,皆未带丫鬟小厮在身旁,只有镇北候府的厨子和丫鬟们,以及太子带来的人手,按理说是无后顾之忧的。 但刺客的出现,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瞧这架势…… 刺客并非是冲着贵人们去的,而是在找太子。 怀里的小丫头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火急火燎的想走:“不行,我得去找太子……” 结果发现寸步难行。 再抬头一看,某人正用清冷的目光审视着她。 又回想之前的言语。 司无瑕小脸一烫,急忙将人推开:“我,我知道了,回头就与太子说明白,但是既然答应了他,总该尽最后的盟友之谊……” 眼睁睁看着他遭殃,未免也太不地道了吧? “好。” 殷深睨向门外,“那我也尽一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 司无瑕还未听明白,眼前就闪过一道冷芒! 紧接着,门外响起一声闷哼。 房门的窗纸上赫然多了一个被暗器划破的刀痕。 殷深这才拉着她往外走:“刺客已经包围了整个楼船,一会儿出去,切记跟紧我。” 不是已经拉紧我了么? 司无瑕暗暗腹诽了一句,盯着那双棱角分明的大手,飘飘然之余,还有些在做梦的错觉。 前世常常斥得她狗血淋头的人,竟早已对她痴心暗许…… 这也太疯狂了! 她看着墨衣男子拔剑的举动,忍不住说:“喂……你当真没有骗我?你对我……” 话还未说完,眼前之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转身蹲了下来,与她平视着,一字一句的说:“本是顾及你年纪尚小,也未与你说清当年之事,既然你如此怀疑……” 下巴被一手捏起:“说吧,我要怎么做才能安你的心?吻你?还是现在就去找你大哥提亲?” 第四十九章 坠海 “——!” 提,提什么亲! 司无瑕羞恼的推开他:“我还没考虑要不要心悦你呢,‘提亲’二字未免为时尚早了吧。” 明明是拒绝之言,谁料对方听完还认真点了头。 “是早了些。” “?” “毕竟是司大将军的爱女,礼节自然马虎不得,容我仔细挑好聘礼,再上门提亲也不迟。” “!!” 司无瑕窘迫不已:“你休要胡说!我……” 话还未说完,有个搜房的刺客竟误打误撞的闯了进来,正巧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 双方齐齐一怔。 仅是片刻,便双双举起长剑,企图击飞对方的武器! 啪啦—— 断剑在三人眼前飞舞。 殷深毫不犹豫挥剑,用剑尖抵着对方的脖子:“替本相与三皇子问个安,皇位可以让给他,但司家小姐……本相要定了!” 说完,便将其一脚踹飞! 那人轻功极好,在失重的情况下也能安然附在墙壁上,与他们遥遥相望了片刻,便转身跳出楼阁。 十有八九是报信去了,不知盛景安听完会是什么反应。 等等! 司无瑕抬头道:“莫非三皇子不仅想杀了太子,还想在事成之后,趁乱将我劫走?” “不错。” 殷深拉着她走下楼梯,“暗中保护太子的侍卫,势必会紧随太子,所以想知道太子的行踪很简单,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找到太子了,可半数刺客仍在楼阁中搜寻,定是冲你来的。” 三皇子再蠢,也清楚胃口太大容易撑死。 所以一次只会吃下一头老虎,而一个小丫头在他眼里,顶多只能算是逼急了会炸毛的兔子。 兴许是因为上回的不欢而散,想找回他那可怜的自尊心,也许也是为了司家的兵权,这么看来,劫走司家幺女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惜他没拎清的是,这只兔子早已有了饲主。 “抓紧我。” 头顶上方传来叮嘱。 司无瑕刚抱紧对方的腰,就凌空飞了起来—— 上次这么被人带飞,还是在上次! 二人落地时,她愣是不敢瞧地面一眼! “睁眼。” “……” “也好。” 话音刚落,失重感便吓得她慌忙从某人怀里跳下来:“不必劳烦大人了,我自己能走!” “……” 殷深看着留有余温的双手,莫名觉得不快。 都是因为那个太子。 偏偏此人他还不得不救,否则小丫头定会与他置气。 所以一路上,他脸上始终挂着‘不情愿’三个字,远远看到受了些皮肉伤的太子,还没来得及阻止,小丫头就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 岂有此理! 他提剑就要过去,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李依然拦住:“大人,留了几个活口,您看……” 原是要亲自过去审问的,但看到太子与那丫头同处一处,便没了要审问的心思。 殷深挥手道:“清剿刺客后,再把活口带来审问。” “是!” 李依然领命退下。 再观四周,刺客多数已伏诛,但仍有部分潜逃。 显然…… 这群刺客不过是前来试探的。 试探太子所拥有的势力,和群臣对太子的态度。 殷深环视了一眼,便来到小丫头的身边,将她拉到身后,这才施舍了一瓶药粉:“给太子用上,身上的血很快便能止住。” 接药的是陈子宽。 他手忙脚乱的揭开瓶塞,很是笨拙的为太子上药。 盛景渊忍痛开口:“多谢丞相大人赠药……” 不经意的瞧见十指相扣的两只手,话音也跟着戛然而止。 他们…… 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微抿的薄唇缓缓扬起一个弧度,被干涸的血迹衬得凄美。 看来要不了多久,这短暂的盟约就会结束吧? 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司无瑕被某人用眼神催促了数遍,才慢吞吞的上前:“太子殿下,我……我想我们……” 话音刚落,对方身后的屏风便被一柄长剑划破! 嘭! 屏风碎成了数块! 有一块较完整的木块,竟击中了她的肩膀! 这时海浪突然翻涌,整个船都跟着大幅度晃动起来,她本就没站稳,又连连退了数步! “无瑕!” “司丫头!” “司姑娘!” 多个惊呼声相继响起。 司无瑕还没察觉到危机,脆弱的腰部便撞到了船沿边,整个人失重的朝海里跌去—— “瑕儿!” 是大哥的声音…… 她努力想要看清那扑来的身影,却被一道海浪吞噬! 哗啦—— 嘈杂的声音彻底被隔绝。 窒息感令她气血逆流,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感在心口炸开,意识瞬间模糊了起来。 “唔……” 诡异的黑血从嘴角溢出。 溺水之际,忽然听见一个‘噗通’的坠水声。 司无瑕艰难的睁眼,看到一张来自记忆深处的面孔,连狼狈的乱发,紧张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在哪儿见过。 难道是幻觉…… 轰隆—— 雷声在耳边炸开。 淅淅沥沥的雨声顿时落了下来,浇在了她的侧脸。 浑身像是浸在水里似的,冷入骨髓,却又有无名的火由内而外的燃烧,烧得她意识模糊。 “哥……” 她竟发出稚嫩的奶音。 而身下的男子紧紧握着她的双手,咬牙道:“瑕儿不怕,前面有个寺庙,咱们到那儿避避。” 寺庙…… 她抬眸看去,隐约看到一处破败的建筑。 没多细想,便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是被一阵阵辱骂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的探头,发现寺庙里有几个少年正围着一人拳打脚踢,口中还咒骂着什么:“小野种,就凭你也配跟我一同进京赶考?” 不行…… 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她焦急的摇晃身边之人:“哥……帮帮他。” 唤了数声都未有回应,扭头便发现身负重伤的兄长早已昏厥,脸色惨白得可怕! 怎么办? 她看了看兄长,又望向寺庙内缩卷成一团的少年,绵软无力的小手缓缓摸向腰部。 瑕儿不怕,不过是几个乳臭未干的书生…… 吓跑就好了! 她暗暗一蓄力,当即站在众人面前狠狠甩出鞭子:“放开他,小心本姑娘的鞭子不长眼!” 啪啦—— 鞭子甩在其中一人的脸上! 那少年顿时惨叫起来,捂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五十章 无色泉 其他人见状,仅仅是被震慑了片刻,便恼怒的撸起袖子:“哪儿来的臭丫头,竟敢——” 话还未说完,几道带着暗劲的鞭笞便朝他们袭来。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原本该落在身上的拳脚,消失的一干二净。 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睁开眼,看到几双脚逃向远方,惊诧之际,注意到另一双干净如雪的小脚。 脚脖子上挂着铃铛红绳,与方才的鞭声截然相反。 但显然,那几鞭已经耗尽女孩所有的力气。 “呼,呼……” 喘息声与寻常的不同。 少年察觉到异样,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靠近女孩的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 “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女孩便倒了下来。 他急忙伸手接住,被滚烫的体温惊得愕然。 这丫头…… 明明已经烧成这样了,竟然还能挥舞那么沉重的鞭子,将比她强健的几人一一赶跑。 湿漉漉的衣裳,显然是刚从雨里出来。 若放任不管的话…… 想到那个可怕的后果,少年连忙对女孩说:“别睡,我有治伤寒的药,马上就喂你服下!” 好吵啊…… 女孩缓缓睁开眼,看到一张清秀却尽显狼狈的陌生脸庞,似乎正紧张的呼唤着她。 是方才那个……被人欺负的小郎君么? 她艰难的伸手触摸:“还疼吗?他们为什么打你?” 好烫…… 每一个字,都烫得他心疼。 少年缓缓握住脸颊上的小手,闭眸感受的同时,微笑着说:“多亏小姐相助,已经……没那么疼了。至于他们,是我的几个表亲,小时候便时常欺负我,不让我坐他们的马车进京赶考,还想夺走我所有的盘缠。” 他像是找到了可以信任的树洞,一点一点的倾诉心中的苦闷。 却不曾想,这些话都被女孩听到心里去了,迷迷糊糊的咕哝:“那,那我没鞭错人……” 少年轻笑了一声,将女孩紧紧拥入怀中:“知道么?小姐你是第一个……敢在这种时刻,冲到我面前的人。不怕小姐笑话,方才的小姐,当真像极了天神……” 那一刻便知道,那是他穷尽一生也要追逐的光芒。 “唔……” 嘴里被喂了什么东西。 女孩挣扎片刻,便一脸苦大仇深的咽了下去。 没过多久,清凉感顺着喉咙,蔓延至肺腑,让原本烧得糊涂的意识也振作了不少。 “哥……” “什么?” 少年将耳边凑近,才听见女孩呢喃了什么:“救救我哥……他伤得很重,你救救他……” 药中似乎有安神的作用。 最后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说清哥哥在哪儿。 中间迷迷糊糊醒来,好像躺在马车上,耳边传来一阵对话声,还有车轱辘咯咯作响的声音。 没过多久,她又睡了过去,这一觉竟睡到了京城。 像是八百年没睡过饱觉,一下子都补回来似的,睁开眼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唯有…… “哥……” “哥哥在。” “刺客?” “小糊涂,我们已经到京城了,哪儿还有刺客?” 听到这句解释,她爬出马车外,果真看到不远处的城门上,挂着一张写有‘京城’二字的牌匾。 真到京城了? 她不由回过头,诧异的说:“那个人呢?” “什么人?” “嗯……” “糊涂虫。” 年轻男子将她抱下来,拍了拍结实的马车:“这可是你大哥花了五十两银子,跟客栈老板买的,一路上都是你大哥在赶马车,居然还问旁人,真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咕噜噜~ 水声再次灌入耳中,有人将她带出了水面。 哗啦—— 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司无瑕还未吸入第二口,便一脸痛苦的剧烈咳嗽了起来,连带着吐出几口黑血。 毒? 殷深连忙为她把脉,结果令他更加震惊。 无色泉! 这是母亲从西域带回来的毒,怎么会…… “丞相大人!” 楼船上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一根长绳抛了下来。 来不及多想,他抓住绳子,一手揽住小丫头的腰,然后命李依然等人将他们拉上去。 好不容易上岸,怀里的姑娘又咳出血水。 “无瑕!” 司无淮看得揪心极了,忍不住冲一旁的男子吼道:“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吐血!?” 话音刚落,便看见一只小手艰难的抬起来。 殷深连忙握住那只手,看到她要言语,便低头倾听:“我……方才好像,好像看到……大人你年少时候的模样了,叫人揍得好惨……” 这哪儿是看到? 他无奈的笑了笑:“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想起了。” “害。” 司无瑕看向一旁,“我哪儿知道大哥会瞒我这些。” 按理说,丞相大人还是大哥的救命恩人呢。 可真要仔细论起来,这恩情是算不清,也还不清的。 司无淮听到这些话,还能不知都发生了什么,当下有些不敢直视自家妹子的目光。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为了这个妹妹,哪怕偷天换日,也要给她一个安逸的人生,奈何人心是无法掌控的。 当年他伤势未愈,便将殷深送到城门外,然后去了郊外的一个庄园养伤,过了数日才知,当日救他们于水火的那个少年,竟然中了状元。 不知卷中写了什么,一开榜就被圣上封了丞相。 没过多久便赐了府邸和爵位。 圣上为了此人,当庭杖杀了数名持反对意见的大臣,闹得京城人心惶惶,无人敢与之抗衡。 试问这样的人,他怎么敢让自己的妹妹记住? 可有时命运就是这么的可笑,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记忆在脑海中留下的痕迹。 司无淮冷睨向那人,一字一句的命令:“救她!” 他太清楚,此人有何能耐了! 当年能将他从濒死时救回,就一定能救无瑕! “我……” 殷深刚要开口,旁边衣着尊贵的男子便递来一个瓷瓶:“你想要的,应该是这个吧?” “……” 他犹豫着要不要接,对方便轻描淡写的解释:“本宫早发现江悠然行迹诡秘,便悄悄调查了她藏在身上的瓷瓶,才知是江家有名的毒药。 若非得知她与景安的奸情,还有那日景安劫持无瑕,本宫也无法断定这毒药都用在了何处,眼下瞧司姑娘毒发,才更确定本宫的推断。” 第五十一章 救命恩人 盛景渊将瓶塞取出:“你是江家出来的,应该识得解药。” 何止是识得。 殷深接过瓷瓶,取了一滴放在少女的鼻间。 没过多久,便嗅到一股淡若白水的气味。 “是解药。” 他将怀里的姑娘扶起,“不过无色泉的解药并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闻的。” 奈何中毒太深,闻了许久,咳症才有所好转。 司无淮怒锤船沿:“可恶,那毒妇竟敢如此害我妹妹!” 司家就这么一个姑娘,她也敢打这主意? 盛景渊沉声道:“司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恐不宜宣扬,倒不是为了本宫的面子,而是易打草惊蛇,更何况我们现在无凭无据。” 若被倒打一耙,那才叫笑话。 司无淮不由陷入沉默,看着总算缓和了脸色的妹妹,追问某人:“她如何了?毒可解了?” “算解了。” 殷深随手丢掉瓷瓶,将一包香囊挂在她腰边:“此物需佩戴三日,方可将余毒清除干净。” 还要三日? 司无淮当即冷哼一声:“你母亲倒是带了一些好东西!” 话中的嘲讽让人无法反驳。 殷深看着昏睡的姑娘,不由握紧她的手:“此事……我定会给司家一个交代。” “最好是如此!” 司无淮甩袖起身,打算亲自去审问那些活口。 匆匆赶来的李依然与他擦肩而过,随后上来禀报:“大人,船上的刺客多数已服毒自尽,您看……那些活口该如何处置?” 不愧是死士。 用尽办法,竟也只留了这么几个活口…… 殷深抱起怀里的姑娘:“你等协助司大公子审问便是,另外,尽快安排楼船返航。” 海上终究不是养病之地。 “是。” 李依然抱拳退下。 陈子宽见状,赶忙催促身边的太子,一块儿进了楼阁。 他可算知道了! 这位丞相大人在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 恶梦了一场。 醒来时大汗淋漓,但胸口却舒畅了很多。 还没来得及回想什么,就隐约听到一阵对话:“你那位太子妃倒是会找说辞,卧床称病,想来是为了找盛景安破镜重圆吧?” 这话刚说完,有人便低笑了一声:“一切都在丞相大人的掌控之中,又何须多问呢?肖夫子此刻,不正跟在江悠然身边么……” “太子果真是聪明人。” “不敢当。” 后者端起茶杯,慢饮道:“比起您和司姑娘,本宫这点儿小聪明,根本不算什么。” “!” 提到了我? 司无瑕佯装熟睡,继续听那两人议论着她。 很快,殷深便认同的说:“我也没想到,她会知道盛景安和江悠然的奸情,还引你揭穿此事,这丫头……依旧如当年那般有勇有谋。” 她也没想到,有一天丞相大人会如此夸赞她。 哦不。 应该称作救命恩人。 司无瑕睁开一条缝,打算制止二人的谈话。 “咳,咳!” 沙哑的嗓音惊到他们。 盛景渊刚要起身,有人便先他一步前去探望,不由轻叹道:“本宫忽然想起有些事,需要跟陈小公子探讨,就不打搅二位了。” 说完便徐徐转身,迈着坦然的步伐离开了寝室。 咯吱—— 木门被轻轻合上。 殷深看了一眼房门,这才扶起榻上的姑娘。 “可想吃东西?” “想。” 司无瑕拉了拉亵衣:“可我更想沐浴……” 得亏是夏季,汗水黏在身上也不觉得冷。 殷深取了湿帕子,仔细擦拭她身上的汗水:“先忍忍,吃些东西填填肚子,楼船再过一个时辰便能靠岸,届时回府再沐浴。” 船上哪有可以沐浴的水,有的吃便谢天谢地了。 司无瑕也知这点,便没再奢求,只是满眼稀奇的看着忙前忙后的某人,没忍住说:“这么平易近人的大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说完,又摇头晃脑起来:“为我擦汗什么的,这般柔声细语的同我说话,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哦?” 殷深抬起她的下巴,“我以往的口气很不好么。” 何止…… 小姑娘满眼怨念:“险些以为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那官威说放便放,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下一刻便会掉脑袋似的!” “净会揶揄人。” “我说的是实话,大人可不能临时赖账啊。”司无瑕着急的爬起来,生怕他又换了副面孔。 天知道,她有多害怕前世的殷丞相,那种始终活在阴影之下的感觉,她再也不想体会。 如今这般和蔼可亲,真真是梦寐以求的了。 “不赖。” 殷深仿起少年时的语气,捏了捏她的小脸:“小姐知我心意便好,只要小姐不负……” 情正浓时,一只小手突然横了眼前:“慢着!” 司无瑕眯起狐狸眼,“我还未想好如何回应呢,大人不必如此急切,当心吓着我了。” 吓? 倒是看不出她哪里害怕。 殷深默默收回手,“你父亲要回来了,就在明晚便能抵达京城,届时本相与司大将军之间,怕是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皇帝是他气病的,司大将军忠君爱国,定不会善罢甘休。 更别提求娶他的爱女了。 “父亲?” 司无瑕微微睁大眼,听到对方‘嗯’了一声。 转眼便将一卷信纸递给她:“这是你大哥昨夜给我的,应是白鸽传信,送到了海面上。” 信送到京城,需四五日,而送信的那天,队伍便已经启程。 仔细算起来,快七日了。 司无瑕扭头望向窗外的夜幕,才发现:“我睡了一天?” 说完又察觉不对:“我们怎么还在海上?” 按理说,早该靠岸才是。 她心想着,眼前的男子徐徐起身,将半开的窗子合上:“昨夜起了逆风,楼船不得不漂泊半日,现下已经在返航的途中。” 幸而此海有边有角,否则真不知道会漂到何处去。 司无瑕感叹命运坎坷之际,忽然瞥见枕边的香囊,不由惊奇:“这是何物?大人你放的?” 她可没有这样的香囊,看样式,倒像是男子所配。 殷深睨了一眼,“不错,那是无色泉的解药,需再佩戴三日,清除余毒。此次该谢太子,若非他买到熬制后的解药,你怕是得再昏上数日。” 等等。 司无瑕觉得有些断片:“我怎么……会中毒呢?” 第五十二章 不杀自己人 与其说怎么中毒的,倒不如说是谁下的毒。 殷深点到为止:“江悠然。” 她已许久没见此人了,而时常见到江悠然的那段时间里,正是同窗们被罚的时候。 江悠然……曾与文仙玉密会过。 依前者的性子,定不会亲自动手,而是找个能将事情做得漂亮,又不会暴露自己的替手。 司无瑕心有余悸:“难怪我落水屏息后,周身气血便开始逆行,原来是有毒在作祟……” 话音未落,眼前的男子便同她解释:“无色泉毒如其名,会慢慢渗透身体,使你虚弱,想来你酒力愈发不好,便是中毒的缘故。” 中毒越深,酒力便越差。 司无瑕思忖道:“大人为何不怀疑是江月宴下的毒?” “怀疑,” 殷深瞥向紧闭的房门,“但毒药是太子在梳妆台下发现的,一同存放的瓷盒,是我给江悠然的玉骨冰肌膏,那膏药江悠然日日都要涂抹,毒药不可能被旁人栽赃搁置进去。 再者……江月宴虽善妒,但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秉性我再清楚不过,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忤逆我的意愿,这也是我留她的原因。” 这后半句话,她倒是早已当面领教过了。 见少女神色淡然,殷深忽然凑近了几分,眸中带着戏谑:“不过,小姐若愿意为我拈酸吃醋,就算尝遍百毒,我也甘之如饴。” “谁要毒你了?” 司无瑕抓起被子将头蒙住,想以此蒙混。 结果不过片刻,便又探出半颗脑袋,好奇的追问:“那个玉骨冰肌膏……是何物?” 为何他与江家了断瓜葛后,还要送江悠然这种东西? 但瞧那人的脸色,似乎不愿提起。 被她盯了许久才松口:“是一种……能够青春永驻的药,甚至能抹平伤疤,印记。” 青春永驻? 司无瑕瞳孔一缩,好像忽然明白前世的江悠然,明明年长盛景安,却仍能蒙圣宠而不衰。 的确…… 那几年江悠然都未曾变过。 细致到任何一点瑕疵,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连她一向骄傲的雪白肌肤,在江悠然面前都有些自惭形秽,更别提后宫里那些胭脂俗粉。 “想什么。” 额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抬眼便看见对方微肃的神色,猜到又要被说教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他说:“此药只是个残次品,其中有一味药是关键,但却具有毒性,长期涂用必会短寿。依江悠然的用法,常人三十年便会毒发,而她只需一半的时间,就算不再涂用,也只能等死。” 这种无聊之物,本是他为了钻研出无毒的玉骨冰肌膏才制出来的,却被江悠然误用。 之后便愈发不可收拾。 他本就不在意此人的性命,当时又急于脱离江家,索性用这玉骨冰肌膏换取此人的协作。 多亏她和江月宴,脱离江家的事才能那么快提上日程。 可有些东西却很难剥离清楚,就好比母亲带回的西域毒,兜兜转转却用在了他心爱之人的身上。 所以更别提玉骨冰肌膏了,他绝不会让无瑕也深陷于此。 “青春永驻……” 司无瑕看向外头一望无际的海面,幽幽的说:“多少人都向往的东西,可用虚幻的东西换来的情意,又有几分是真的呢?” 真正的爱,难道不应该是面对岁月风霜蚕食的容貌与身体,还能如最初那般厮守么? 可惜那样美好祝愿,又有多少人做得到呢? “在想什么?” “想……我当初坠入冷湖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有多长?” “嗯……” 司无瑕闭眸回忆起来,“像是一辈子那么长,可有时候回想起来,又像是一瞬那么短暂。” 她就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也许……当下面对的才是现实也不一定。 被窝里的小手被人捉了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里:“不管是什么,珍惜当下,不留遗憾便是。” 珍惜当下…… 司无瑕看着那只大手,不由陷入了沉思。 那本该是用来挥洒豪情,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与她的掌心紧密贴近,将时间荒废于这无谓的地方,若传出去还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想到这里,她轻笑着挣开了对方的禁锢:“大人是英雄,可无瑕却不是甘愿等死的美人,所以你我注定……成不了英雄救美的佳话。” 他说珍惜当下。 可人心是会变的,她不想再尝一遍前世的苦痛。 “救?” 殷深直视着她,“你又怎知,是我救的你?” 若没有她,当年的那个少年,或许早就死在江家子弟的拳脚之下,又何来如今的权势地位? 真要论起来,他所做的一切也该是报恩才对。 但瞧她的神色,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想得通的。 多言无用。 他徐徐起身道:“被你救下的那一刻起,我便下定决心,在你未交付痴情之前,任何人挡在我面前,都得做好挫骨扬灰的准备。” 这话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旁的什么人听。 司无瑕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人远处的背影,直到房门被打开后又关上,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他…… 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不问她的意愿便擅作主张,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 某人哪管什么过不过分的,没被她那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气出内伤便不错了。 出了门,瞧见一个窃听已久的人,更是头疼不已。 二人看了一眼房门,默契的转身下楼。 殷深淡定从容的问起:“司大公子不进去看看么。” 殊不知—— 对方最讨厌的就是这副运筹帷幄的佞臣模样了,但想到方才听到的话,脸色勉强缓和一些。 但仍冷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如何。” 倒不是不想进去,而是心中有诸多顾虑,想找此人问个清楚,否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犹豫再三,司无淮还是放下昔日的成见问了:“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是真心的?” “哪些?” “最后那句话。” “哦,” 殷深反应寡淡,“想起来了。放心,我不杀自己人。” 第五十三章 当局者迷 这话叫后者当场黑了脸。 谁特么跟你是自己人,不过问一句,真把自己当妹夫了! 司无淮挑剔的上下打量,“别以为说两句狠话,我便会心软,且过了我父亲那关再说吧!” 又是这般狐假虎威。 殷深轻叹道:“我还是那句话,谁来都无用。” 撂下决心,他便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 司无淮险些背过气去! 在原地不知骂了多久,才想起自己此行并非是为了探望妹妹,而是要与某人谈论那些死士。 罢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回头再说也不迟。 …… 上岸后。 众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太子尽快查出幕后真凶。 好不容易送走了达官贵人们,又听说盛景安昨日便偷偷赶往金州,打算亲自安抚灾民。 想来明日司大将军回来,他再迟也抵达金州了吧? “狡猾。” 盛景渊手一挥,身边的侍卫便抱拳退下。 司无淮懒理皇家纷争,只想先带幺妹回家养病,所以早早便和他们这些玩弄权术的告辞。 殷深目送马车远去,这才对身边之人提起某件事:“太子殿下,你与无瑕的盟约……” “本宫知晓。” 盛景渊抬手打断道,“如今大盛局势混乱,内忧外患,本宫一心只想让大盛安定,你肯助本宫,那盟约自然就可以作废。” 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他眼下没有心思掺和。 “如此甚好。” 殷深轻轻一拱手,礼数周到的将人送回东宫。 回去后,竟一夜难眠。 虽说司大将军不会那么快就找上门来,但想到即将面对的局面,这头便止不住的疼。 “大人。” 李依然看向殿门,迟疑的说:“江小姐求见。” 江月宴? 殷深愁眉不展:“她这么晚来干什么,不见。” “可……” “吞吐什么。” “是。” 李依然将手中的香囊递出:“江小姐说,那日在龙泉口,她恰巧佩戴了装有解毒药材的香囊,便与司姑娘的交换,还说……您看过便知。” 他这个表妹,自小主意便多,这次又想如何? 殷深接过香囊,打量不过片刻便神色微变,当即将其丢到茶杯中:“拿下去浸水销毁。” 说完,又用锐利的目光看向紧闭的殿门:“让她进来。” “是。” 李依然上前将茶杯端走。 没过多久,在门外静候多时的女子便走了进来。 她太久没有见到他了。 以至于真的来到他眼前,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人……” 刚唤了一声,就被残忍的打断:“不知该说什么便不要开口,本相没有时间听你叙旧。” 果然…… 大人还是大人。 江月宴微微一笑,掩饰嘴角不易察觉的苦涩:“大人这回可算是欠我一个人情?” “想要什么。” 那人头也不抬的问,竟将她给难住了。 呵…… 江月宴笑容微冷:“大人明知,却还是问了。” 连一点儿希望都不留给她。 “你也一样。” 殷深抬眸直视着她,“其实你早就知道,不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不会答应,哪怕是我院中的一个扫地丫鬟,可你还是选择自取其辱。” “……” 女子的脸色有些僵,却还是艰难的吐出一句话:“大人,说话还是……那么的不客气。” 可面对那个丫头的时候,却是万般柔情…… 她不甘心! 紧握的双拳落入某人眼中。 殷深不着痕迹的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的信纸说:“若没有其他的事,便早些回去吧,等你想好跟我讨什么,再来照月殿吧。” 这是打定主意不点头了。 江月宴咬住下唇,原地思虑了许久才道:“我想跟李刺史学武,大人就当收一个死士。” “死士免了。” 那人张口便是些气人的话:“临死前你不因为挂念本相,舍不得吞下毒药便不错了,还能指望你给本相讨到什么天大的便宜?” 后者已然被气得笑容不成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一念之差,便脱口而出:“那我想嫁人,嫁给李刺史做正房娘子,这样总成了吧?” 嫁给李依然?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毫不犹豫的否决了。 随后不耐烦的赶人:“出去,待你想好了再来,若再无理取闹,本相权当这个人情作废。” 真不知是命运还是冤孽。 她偏偏选了依然,若无其他居心,他倒是乐意成全。 可…… 殷深冷睨向那人,与以往的任何恼火都不同。 仅仅一瞬,江月宴便吓得狠狠一哆嗦,想到自己方才几番碰壁,屈辱的眼泪便涌了出来,竟是一句话也没说的跑出书房。 很快又如料想的那般,李依然面色复杂的进来了。 “大人……” “怎么,” 殷深将书信抛在桌上,“现在连你也不懂规矩了么,进来也不知道通禀一声,看来是本相近日太纵容你们了,一个个都如此肆意妄为!” ‘你们’二字泛指何人,后者心如明镜。 李依然将头埋得更深:“大人恕罪,依然只是不明白,您为何要……放弃这个可以摆脱江小姐的绝佳机会,若您答应的话……” “李依然。” 殷深冷声打断道,用气势逼对方与自己的直视:“你和孟卿虽为我的下属,但在我心里,你们同我的手足一般,岂是可以当做筹码利用? 即便你愿意,我也绝不会将一个别有居心的女子塞到你身边,若你真心为她着想,便不要在此刻心软,否则便是害人害己。” 瞧旁人时总是那般通透,可事情到了自己头上,便糊涂起来了。 果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看着对方沉默不语的样子,终是叹了一声:“若非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将江月宴逐出相府,更不会允她进私塾读书,还多次饶恕她。你若还有些骨气,便要学会狠心,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 “是……” 李依然缓缓放下手,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对上那人的目光:“那么大人您呢,若司姑娘心存旁人,您还能这般镇定自若么?” 这话听起来像极了挑衅。 殷深微微抬起下巴:“那便扫清不该存在的情愫。” 第五十四章 班师回朝 “!” 扫清…… 李依然错愕后,尤感佩服:“不愧是大人。” 他总是这般英明神武。 看来想要追上大人的境界,还得多加磨炼才行。 想到这里,他再度拱手:“金州灾情需有人与三皇子一同坐镇才行,还请大人首肯,让依然前去协助,免得那三皇子生出事端。” 美名曰协助,实则是为了监视三皇子的一举一动。 殷深沉思道:“金州格局复杂,仅你一人恐难对付。这样吧,明日我跟太子为你和孟卿讨一份差事,再带些得力的人手,去了金州也方便行事。” 若他是三皇子,定会趁此灾情,将郁家的势力安排在金州,方便暗中操练,集结队伍。 待时机成熟,便和朝中里应外合,一举攻入京城。 所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 “谢大人。” 李依然刚行礼起身,书案前的男子便抬手示意。 他默默退出书房。 咯吱—— 关门声响起。 殷深转而看向一旁低头整理绒毛的信鸽,忽然心生一念,取出纸条扬扬洒洒的写下一句话。 将纸条卷好后,便朝那信鸽招了招手:“来。” 扑哧哧! 信鸽扑打着翅膀飞来,落在他手上,低眸看着一卷信纸被绑在脚上,不由缩了缩爪。 但很快,男子清润的嗓音便安抚了它的不安:“今日起,你便负责为我给无瑕送信。” 说完,他将一缕青丝放在信鸽的鼻下。 信鸽眨巴两下眼,便转身扑腾着翅膀飞出了书房。 此时。 静谧一片的司府。 有人在房中熟睡着,却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鸣叫扰了清净。 念双怕极了尖嘴还会动的家伙,远远挥了数遍手,都没能将那只停在窗前的白鸽赶走。 气得她转身就要去取扫把,谁料为时已晚。 司无瑕疲乏的坐起来:“哪儿来的鸟……” “不知道啊。” 念双懊恼的瞪向那只鸽子,又冲它挥拳头威胁:“不许叫了,再叫……再叫我就拿扫把赶你了啊!” 但那鸽子胆大包天,不仅不逃,还睁着豆大的眼睛与她互瞪! 好家伙…… 她撸起袖子要上去拼命,却被身后的姑娘拦下:“念双,那是一只信鸽,并非路过的白鸽。” 信? 念双往下边一瞅,果真瞧见鸽子腿上绑着纸条。 可是……她怕啊! 见小丫头迟迟不敢上前,司无瑕叹了一口气,索性掀开被子,亲自过去取那信纸。 取完后,那信鸽也不走,倒像个有灵性的鸟。 再观纸条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了送信之人:“是大人送的信,看来是又在操劳了。” 操劳便操劳吧,大半夜送来一个‘思’字是何意? “思?” 念双偷瞄了一眼,顿时露出老母亲般的笑容:“丞相大人也太会了吧,一个‘思’字便道尽了情肠,小姐你可不能不回信啊。” 说完,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只还在静候的鸽子。 司无瑕挑了下右眉,将手中的纸条反了过来,用黛笔在上面慢悠悠的写了两个字。 “已眠。” 念双面露惊诧,眼睁睁的看着信鸽又飞了回去。 什么叫不解风情,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 翌日。 天边的黄昏渐暗。 京城直通皇宫的大街上,几乎挤满了百姓和禁军。 直到号角声响起,才惊破了这死寂的气氛。 喀拉拉—— 城门徐徐打开的声音,传遍四面八方。 众人纷纷朝城门跪拜,脸上皆是狂热的崇敬:“恭迎威武大将军凯旋,天佑我大盛!” 声势浩荡的景象,竟比当初镇北候归京时还要恢弘。 这些人都是甘愿跪拜的…… 司无瑕站在自家大哥身后,心中大为震撼。 这岂是高坐于朝堂之上,便能体会到的民心所向? 正在心里感慨着,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万民的朝拜与欢呼:“太子殿下驾到——” 果不其然! 众人回头便看见太子的轿撵徐徐落在地上。 盛景渊掀开帘子:“诸位不必多礼,父皇仍卧病在床,本宫特赶来代为迎接,希望没有来迟。” 话虽如此,可谁敢怠慢? 司无淮拱手道:“臣等叩谢圣上的荣恩。” “都说免了。” “是。” 他也没打算要跪。 盛景渊又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不过自己也只是代掌朝政,反正父皇瞧不见,意思意思便可。 于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将此事抛诸脑后,齐齐看向远处的队伍。 消息来得实在匆忙。 也不知是何时惊动了父亲,竟如此着急赶回来。 嘶…… 司无淮与某人低语:“莫非是知道殷深那佞臣将圣上气晕一事?特意赶回来救驾的?” 说的容易。 盛景渊看着远处那魁梧的身形,摇头轻叹:“若求丞相大人施以援手,为父皇扎针一二,还靠谱些,否则只会两败俱伤。” 但愿司大将军此次回京,能够冷静行事。 殷深毕竟是一头已经能够叱咤天空的雄鹰,若来日真的要对上……会不会看在司丫头的面子,对司家手软还尚未可知。 司无淮虽不喜那人,可还是认同对方这番话的。 瞧。 太子都来迎接了,一国丞相却连个面都不露。 还扬言要娶瑕儿,哼。 他看着下马的中年男子,仿佛已经预见那一日的糟糕,却不动声色的拉着身边的姑娘行礼:“孩儿……拜见父亲,见过孟杰兄。” 虽已做好了准备,但这些年的冷战仍让他心有余悸。 比起被当众冷落下不来台,他更怕被卸了胳膊。 “哼。” 冷哼声表明了一切。 司无淮恭敬的退到旁边,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家妹子临危不惧的站在原地仰视。 “瑕儿……” “父亲。” 司无瑕张开双臂,目光执着的盯着对方。 司万顷微微沉下脸来,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心生不满,迟迟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象征性的抱起来时—— 喀拉。 盔甲落地的声音响起。 魁梧的身影单膝跪了下来,竟将头凑了过去。 这…… 众人露出不解的神色,紧接着便看见大将军跟前的小姑娘,伸出微胖的小手,覆在那满是胡茬的脸上,轻轻揉搓起来。 第五十五章 切磋 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司无淮怔了怔,不由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原来…… 父亲至始至终都没变,而是他思虑过多了。 再看那父女二人,面色严肃的对视了一阵,忽然齐齐露出笑颜,紧紧拥在了一起。 “父亲,您老了。” 她多久没有见到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了? 六年后的匆匆一面,往后的十年里,她掏心掏肺的去爱一个错的人,直到临死都没来得及与父亲好好道个歉:若能重来,她定不会再喊疼了。 司万顷一笑置之,仔细端详起眼前的人儿:“京城果真是个养人的地方,将我们瑕儿养得这般好,比小时候出落得更加惹人怜爱了。” 赞不绝口的反应,是某人万万没想到的。 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就受到自家父亲的一记斜视。 司无淮连忙垂下眼眸,顶着无形的压力,听到一声叹息:“姑娘家……是该好好养着。” 父亲…… 他不可置信的抬头,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看着起身与太子寒暄的中年男子,当即上前拱手:“父亲,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回府,母亲已经在家中做好晚膳……” 话还未说完,眼前魁梧的男子便厉声喝斥:“糊涂,为父还要和孟杰进宫向圣上述职,你这个做臣子的,怎么连这个都敢忘?” “这……” 司无淮犯难的看向一旁太子,叫后者看出端倪。 司万顷眯起冷眼,打量了一眼众人复杂的脸色:“怎么,可是圣上出了什么事?” 从方才起便觉得奇怪。 这么多百姓看着,圣上没亲临迎接也就罢了,连闻名四方的那位丞相也没有出现。 莫非…… 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刚猜到一丝苗头,眼前衣着金丝蟒袍的男子便叹道:“不瞒将军,父皇他……不久前刚刚病倒,直至今日仍昏迷不醒。所以述职一事,恐怕要由本宫代为倾听了。” 没有一个字眼,是提及殷深的。 司万顷眉头皱得更深,看着周围的百姓,暂时避而不谈:“那就劳烦殿下移步司府。” “也好。” 盛景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轿撵。 司万顷则是骑马紧随,但走到半路,忽然又回来捎上了女儿,还扬言要将这匹战马赠与她。 被冷落的司无淮目送二人,心中五味陈杂。 就在这时。 肖孟杰上前宽慰道:“要不我背你一程?” “不必。” 司无淮好没气的说,“我自己有马车,你骑你自个儿的吧。” 坐马车可比骑马舒坦。 谁料对方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有所指的说:“将军最疼瑕儿,可不得好好叙旧一下,连我都没有开口的机会,你就偷着乐吧。” 哪儿是没有开口的机会,分明就是光顾着瞧了。 司无淮横了他一眼,“闪开,净会埋汰人。” 也就当初帮他逃跑的时候,算做了件称心的事。 肖孟杰笑笑不语,见他果真去坐了那马车,便转身骑上了自己的千里马,紧随其后。 …… 司府。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为首的中年男子沉着脸,握着双拳,拉着嘴角不语了许久,像是暴风雨降临的前奏。 他不开口,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各有各的顾虑。 终于—— 司万顷冷哼了一声:“这佞臣好大的胆子,此刻便敢将圣上气晕,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谋反了?” 无人敢应答。 横竖说什么,这位司大将军都不会高兴。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竟会让人去请殷深。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正要开口劝阻,一个气质淡雅的女子便端着酒壶走到人前,中规中矩的向太子行了一个大礼,这才对司万顷说:“将军,无忧酿端来了。” 后者点头道:“让下人倒吧,你也一同坐下用晚膳。” “是。” 女子依言将酒壶递给身边的丫鬟,然后坐在末处。 显然是身份不高。 但能得司大将军首肯,坐在饭桌前,还不惹司夫人发怒的,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么一人了。 盛景渊留意道:“这位……莫非就是蓝姨娘?” “正是。” 司万顷点了点头,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果然如传闻那般,这位蓝姨娘是因意外纳的妾,丝毫没有影响司将军与其夫人的感情。 盛景渊不动声色的端起酒杯,刚饮了两口,就听到喝斥声:“听说前段时间瑕儿落水了?为父因忙于战事,一言两语在信中也说不清,便没找你算账,如今总算可以清算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司无淮默默起身,退了两步便抱拳跪下:“是我没有照顾好瑕儿,还请父亲责罚。” “当然要罚!” 司万顷重重放下酒杯,怒横了他一眼,“说会担起责任的是你,带着瑕儿偷跑,却被刺客追杀,害瑕儿险些丧命的也是你! 结果到了京城,还是没防住明枪暗箭,若非搭救及时,你妹妹这条命就要栽在你的手里了!” “父亲!” 司无瑕终于忍不住辩驳:“当年身受重伤的是大哥,我虽发热,但好在遇到了贵人,最后化险为夷,至于我落水……您不也说了吗,明枪暗箭,暗箭最是难防,这怪不得大哥……” 她太清楚父亲责罚人的手段了,若真按军法处置,大哥就算扛得住,也要躺上半年!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父女俩互瞪着眼,仿佛在暗中较劲一般。 盛景渊默默饮了口酒,心想:只是落水便如此,那若是知道殷深的心思,还不得当场拔剑? 哪料说曹操,曹操便来。 家仆快步上来禀报:“将军,丞相大人到了。” 话音刚落,在座的所有人便齐齐看向殿门,果真瞧见一个墨色的影子朝这边走来。 一时间—— 司万顷也忘了处置长子。 只是眯着冷眼,仔细打量那个处事不惊的男子。 待众人向其问过好后,肖孟杰便拱手寒暄:“早听闻丞相大人的威名,今日终于见到真人了。” “幸会。” 两人对视的片刻,仿佛已经切磋了三百回合。 最后皆神秘的笑了笑。 第五十六章 刀剑无眼 但看到他身后并无旁人跟着,肖孟杰便疑惑起来:“怎么孟卿没有跟着你一起来?” 虽然兄弟二人分居两地,各谋差事,可这些年的家书却并没断,孟卿这小子哪里忍得住不跟来? “对不住。” 殷深难得表达了歉意,“三皇子前几日偷偷去了金州赈灾,本相担心他在金州孤立无援,便派孟卿和李刺史前去协助。事出紧急,还请肖军师见谅,待孟卿回来,本相定设宴让你们兄弟二人好好聚一聚。” 这倒是无妨,可…… 肖孟杰拧起眉头:“我记得三皇子向来不理政事……” 他看向一旁喝酒的男子。 盛景渊举杯的动作一顿,随后轻叹道:“肖军师恐怕不知,景安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景安了。” 这话说得隐晦,叫在场的几位浮想翩翩。 过了半晌。 肖孟杰出言缓和气氛:“不说这些了,将军,不如先让丞相落座,站着说话多不方便?” “坐吧。” 某人没有当场发怒,倒是一件令人诧异的事。 直到殷深坐下,与众人饮了一杯酒,也没有算账的意思,而是问起不似当年的三皇子。 这顿饭吃得终究难踏实。 殷深徐徐放下酒杯:“将军有所不知,自圣上龙体欠安后,三皇子的举止便愈发乖戾。前两日京城的权贵皆乘楼船夜游,不料遭郁家死士刺杀,目的重在太子殿下。” 什么? 司万顷皱起眉头,“你怎知那些刺客是郁家的死士?” 这话一下子冷了气氛。 推断是郁家死士,还是某个小丫头率先检举。 后来诈一诈那些活口,虽没有明确承认,但瞧死士微妙的神色,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如今要解释起来,真是不好说。 殷深正要开口圆一圆,便被一直饮酒的小姑娘打断:“是我断定的,郁家死士的手心里都有红点标记,至于如何得知……恕女儿不能回答。” 无法想象。 这坚定的语气竟出自六年未见的爱女之口。 远远看去,果真出落得如大家闺秀一般,沉稳内敛的气质,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就像……上位者? 司万顷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姑娘了。 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落落大方,又叫人捉摸不透的姑娘,却让他觉得颇为欣慰。 看来…… 他小看了这个一直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女儿。 司万顷抬手挥了挥,示意在场的女眷,庶子和下人先行退下,并没有出言留住谁。 直到不相干的人尽数离席,那个敢当众搓他胡渣的丫头仍身板挺直的坐在原位,坚定从容的目光,让人难以将她当作孩子。 就在司无淮打算出言提醒时,对面的男子突然朗声大笑起来。 连道几声‘好’,才将女儿一把抱了过来:“我们瑕儿长大了,丝毫不输男儿郎,不愧是我司万顷的女儿,身为女子也该不同凡响!” 看着这祥和的一幕,司无淮突然明白当初父亲要亲自训练瑕儿,这何尝不是一种期许。 直觉告诉他:虽逃离了军营,但好像……又没完全逃离。 果然下一刻—— 司万顷正色起来:“瑕儿在京城的这些年,可有懈怠练武?还是你那缺心眼的大哥,净知道将你喂得圆润,教你权术城府?” 冤枉! 司无淮连忙道:“是瑕儿生来聪慧,孩儿没……” 话还未说完,就被对方一记冷眼震退。 合着他就不该开口。 见自家兄长垂头丧气,司无瑕掩嘴轻笑起来:“父亲就别吓唬大哥了,这些年大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大哥自个儿都是三脚猫功夫,怎么教瑕儿精进呢……” 殷深:“……” 司无淮:“三脚猫?这话谁教你的,是殷深那佞臣?” “咳。” 肖孟杰清了下嗓子,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丞相大人,听说……圣上病倒与你有关?” 话题终于重回正轨。 但这是个不太好,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话题。 殷深徐徐放下酒杯,“圣上年老,难免糊涂,为一己私欲暗害忠臣,本相实在看不过去眼,便替那些蒙冤的臣子平反,圣上为此羞愧不已,加之本就身体欠安,才一下子没抗住。”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竟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虽说都是实话。 但瞧着这小子,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司万顷冷哼道:“说得倒好听,却瞒不过我的眼睛,你这平反是否夹杂着私心,你自己清楚。” 本是威吓一番,谁料对方早已胆大包天。 宛若置身事外一般,面对众人复杂的凝视,显得异常平静:“不错,我的确是有私心,圣上倒下了,于我,于太子,于大家都有好处。” 他疯了! 司无瑕险些坐不住了。 却看到对方瞧自己时,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不…… 她说错了,这人不仅疯了,还疯得无可救药! 他竟然为了试探父亲的底线,故意激怒父亲,然后堂而皇之的……与她眉眼嬉戏! 司无瑕彻底坐不住了,刚要从父亲的怀中跳下去,就被一个急匆匆赶来的太监惊扰。 “太子殿下!” 那太监的神色说不上慌张,一路走来却流了不少冷汗。 走近时,忌惮的瞧了一眼殷深,便掩嘴在盛景渊耳边低语,令其神色变了又变。 显然不是小事。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眼,还未问起,那人便起身告辞:“诸位,不好意思了,宫中有些急事需要本宫处理,恐怕要先失陪了。” 竟然要走? 看来此事非同寻常啊…… 众人心中虽怀疑,但还是纷纷起身恭送。 看着轿撵远去后,司万顷忽然拔出侍卫的配剑,架在殷深的脖子上,着实将旁观者吓得不轻! “父亲!” “将军!” 惊呼声齐齐响起。 被剑抵着脖子的男子却显得异常平静,仿佛挂在脖子上的脑袋并不是他自己的。 司无瑕光是看着,手心就冒出了无数冷汗。 但她不能开口劝阻,若开了口……父亲定会有所察觉,届时怕是更饶不了殷深了。 “司将军,” 殷深目不转睛的说:“刀剑无眼,当心伤及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