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嫁权臣》 (1)罪臣之女的生机 正德三年,腊月。 顺天府,渔阳镇。 大雪纷飞,天地素白。 夜色浓郁,万籁俱静,唯独街头一座三进的大宅里,仍有人未眠。 将笄之年的少女,穿着一件杂色兔毛长袄,里面套着半旧的粗布裙,头戴一顶白色带护耳的圆形兔毛小帽,脚上踩着一双厚实的千层底兽皮靴。 嫩生生的小脸上冻出两团圆圆的红晕,微微皲裂。 她蹑手蹑脚地避开守夜的婆子,轻轻地扒开封在柴房窗棂的木板,趴在满是白雪的窗沿上,往里面瞅。 她边看边柔柔的低声问,道“珹哥儿,饿了吧,今儿有荤腥可以吃哦!” “嗖!”冻得发红皲裂的小手,将鱼竿的一头甩了过去,瞧着里面的人准确的调整了位置。 她本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无车无房无存款,在面试途中自行车的车胎扎了,丧气之际恰遇多年不见的老同桌。 她腆着脸蹭了个车,不想途中却遇立交桥塌方,滚石不断砸向地面,击起巨大烟尘。 石块将路封堵,开车的老同桌即刻鸣笛示警,警告后面的车辆不要再前行。 紧接着,他们的车也被滚石砸中,老同桌想也不想的用身体护着她,没有半分迟疑。 他口吐鲜血,也仍旧将她护得牢牢的,背后是他的心跳。 老同桌品学兼优,听说在她疯狂投简历的时候,人家就已经被评为文学院教授,可谓是前程似锦。 一事无成的她,哪里值得如此优秀的国家栋梁,舍命相救?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当她再次醒来,就到了这里。 眼之所见,尽是古香古色,连个摄像头都没有。 老同桌也不在身边了,不知他可还好? 若有机会,好想再见他一次…… 她收敛情绪,不动声色的弄清情况,发现自己穿书了,成为人气作者程溁大大笔下的一名短命女配,与她同名同姓的涂橘。 书中的涂橘本是官宦千金,却命运悲惨。 她从出生就被生母的庶妹掉包,好好的官宦千金沦为商户女。 按理说士农工商,商户自出生就比官籍低贱,可如今她的生父得罪了利用权势,肆意贪污的权宦,惨死狱中,家资也被抄个干净。 她生母的庶妹房秦氏,当即就将埋藏数载的真相,挑挑拣拣的曝了出来。 涂橘官宦千金的尊荣是半分未享到,顷刻间就沦为罪臣之女,还反口被扣上鸠占鹊巢的恶名。 汉代戴圣所辑的《礼记·曲礼篇》中说: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 简单说就是,八、九十岁的老者与七岁以下的幼童,即使是犯了罪,也可以不受刑罚。 因此,她那时若不是才七岁稚龄,便要同族人一起流放了。 要知道,大部分体弱女人,都会在流放途中死亡,根本到达不了流放地。 而那些稍有资色的女人,则会成为戍边将士的玩物。 房秦氏连忙接回了亲女,也就是女主房清妍,并还宽容的接纳了涂橘。 可面上将涂橘这个女童当做表小姐养着,但实则比婢女都不如,连吃糠咽菜都不管饱,且杂事累活都一堆堆的。 她实在是熬不住了,趁着上元节灯会人多跑了,却半路遇上了拍花子的,九死一生才又回到房家。 时光荏苒,一转眼八年过去。 她明年就要及笄了,也就是说自己很快就要出阁嫁人了。 房秦氏如何会放她去过好日子? 她倒是想故技重施,过那天高任鸟飞的小日子,可这个年头没有路引,随便一个看城门的民壮都可以把人抓了送衙门,一但查清她是罪臣之女,怕是要补个流放。 她倒是不怕受苦受累,可一个弱女子流放,若是遇上几个有色胆的汉子,在注重贞洁的年代她这辈子怕是没法活了。 涂橘努力回忆着剧情,为自己寻找活路。 就在她攒了几两碎银,准备避迹山居之际,她终于在记忆中扒拉出一个不做女主舔狗的男子。 此人便是恰好关在柴房里孱弱的少年,这个人虽然在文中里笔墨不多,但她却对他有深刻的印象。 因为他与老同桌同名。 他姓嵇单名一个珹字,今朝十五岁,已有秀才功名,曾同已经认祖归宗的房清妍,那个代替她做了官宦千金的女主定下婚约。 嵇珹的父亲状元郎及第,但因朝廷卖官鬻爵的风气拒绝入朝,便在民间教书育人,也算得上是一方大儒。 嵇珹按照父命来房府送节礼,顺便商量婚期。 之前嵇府是房府高攀不起的清贵人家,心里自是一万个愿意,可如今房府攀上了大权宦,私底下还花重金买到官位,只待时机成熟。 势头大好的房府,又哪里还瞧得上有名无权的大儒之子? 而且嵇珹因八字不吉,不得长辈看重,生母又在产子时血崩而亡,府中由继母谈氏掌管中馈。 谈氏的族兄便是权势滔天的大权宦谈瑾,她与房秦氏私下达成协议,只要房家帮她除去嵇珹,她就求母族卖给房家一个官爵。 双方一拍即合,且女主房清妍的心里早有倾慕的男子,是以嵇珹的存在很是碍眼,便帮着母亲设计他落水。 北方的腊月滴水成冰,嵇珹落水后无人施救,自己奋力游了上来。 他的几个随身小厮都是继母安排的,被房清妍请去好酒好肉的伺候,早就忘记他们还有个主子了。 这番操作之下,浑身湿透的嵇珹被关入柴房,只待他“安然病故”。 不过嵇珹也是文中有名有姓的男配,自然挺了过去。 后来,他一生未娶,在为民除掉祸国殃民的大权宦,还百姓海晏河清后,便遁入空门。 和尚好啊……不,世间污浊,空门纯净,谪仙般的少年如何能被俗世污染? 若是嵇珹愿意让她给女主替嫁,她不仅能脱离房秦氏的掌控,将来还能坐享富贵荣华,待忍过几载,他遁入空门,自然也不用小心翼翼地伺候他了。 关键是他无心女色,四大皆空,她也不用担心阻碍了谁家姑娘的姻缘,宅斗那些太烧脑了。 简直,完美…… 是以,自嵇珹被关入柴房,她心中的小算盘就拨得啪啪作响,但凡一得空便偷偷地凑过来套近乎。 什么御寒的衣物吃食,总之杂七杂八的将她能弄来的东西,全部都用来送温暖了…… (2)她对他,别有居心 寒风呼啸,枝桠摇曳,积雪散落。 柴房里阴森黑洞,唯有一丝晦暗的光从窗棂透入。 十五岁的病中少年眉如墨画,高鼻深目,面如皎月,身量修长。 横躺在柴垛上,披着毛掉半秃的毛皮大氅,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得棉袍,襟口袖口处补丁落着补丁,脚穿玄色露着脚趾的长靴,头戴半旧的棉帽,手边一串一百零八念的白玉佛珠。 虽是衣衫褴褛,可仍旧凛然高洁不可侵,俊逸清雅。 即便见过许多回,涂橘仍忍不住屏息。 她静静的欣赏着自己给他搭配的一身着装。 待她请君入瓮后,单单只冲着和尚哥哥的这份高颜值,她就会好好照顾到他皈依佛门的那时。 嵇珹只觉得头顶的昏暗,被微光划破。 睁开如星黑眸,眼神锐利,宛若鹰隼。 一只泛着油光的三角状鸡臀尖,出现在他的唇畔。 少年睨了一眼眼前晃动的鸡屁股,闭紧了苍白的唇瓣,将头扭到里侧,静默地表示拒绝。 涂橘调整了一下鱼竿的位置,再次将鱼钩勾着的凤尾准确的停在他眼皮子底下。 她眉眼弯弯,笑眯眯的劝道“橘儿不能久留,一会儿就到了婆子巡夜的时辰了。 珹哥儿快吃一口吧,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橘儿还特意将这凤尾上的两个黄囊给扣下去了,直接就能吃啦! 再说,很多人都好这一口,老百姓中还流传:宁舍金山,不舍鸡尖的口头禅呢!” “不饿……”嵇珹的薄唇轻启,声音嘶哑,目光深沉如水。 涂橘见他拒绝,也不急躁,反而耐心劝道“珹哥儿,被锁在柴房里足足三日了,外面连个人影的都不见,如何会不饿?” “你要我为你做何事?”嵇珹一张冷峻的面容褪去素日的温润,看起来深不可测。 这个小妮子面上皴裂,手上有冻疮,穿得也都是下人的旧衣,可就是日子过得这样不好的弱女子,却时不时的送件旧衣过来,帮他挡风御寒。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明显是对他有所图谋,别有居心。 难道他看起来是傻的,像是一只会被鸡屁股蛊惑的憨子? “哎呀,别那么说,难道世上就没有纯粹的善意?”涂橘凝着眉心,满眼的懵懂,特别无害乖巧。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病中少年神色冷情,再次轻瞌上眼眸。 “也罢,既然珹哥儿想听,那橘儿便舍了脸面,依次道来。 橘儿闺名涂橘,本是涂御史之女,却在十五年前被姨母寻机与清妍表姐调换。 珹哥少年俊才,文武双全,又生得玉树临风,橘儿……便情不自禁的注视着你。 但碍于你同清妍表姐的婚约,橘儿只能将浓浓地情意,深深地埋在心底。 可就是这样千好万好的你,却被房清妍嫌弃,她不懂珍惜你,我却心疼。” 咦,怎么柴房那里头仍旧没有动静? 难道是她演得太过入木三分,吓着人了? 她捏着小手帕,假模假样的拭着眼角泪花,偷摸的往里瞄了一眼,再接再厉补了一句万金油话术。 “这世上孤独的人很多,但每当看见你,我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孤独吧!” 静谧的夜里少女低声倾诉,将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表现的真真切切。 涂橘说的含蓄,连自己都快感动了。 世界欠她一个小金人…… 少年唇角微微勾起,眸光柔和,不知在想些什么。 涂橘见他举止有度,并未拒绝,心道有戏。 当即,她笑的露出一口小白牙,道“只要一见珹哥,橘儿便心生欢喜。” 嵇珹眸色微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浅浅地勾了勾嘴角。 随着涂橘那阵聒噪声停下,他缓缓开口,道“唱个曲儿听听。” “嗯?”涂橘板起小脸,很是严肃,其意不言而喻, 唱曲? 以为老娘是卖艺的不成?! 这个年头唱曲的那些可都是下九流,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想她为了苟活整日里畏畏缩缩,见到房秦氏与房清妍也是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半字。 可即便如此,像是房秦氏这种刻薄的性子,也未曾给她什么好日子过。 所以,从她惦记起嵇珹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想好了,无论攻克这高岭之花有多困难,也要抓住最后苟命的希望。 但是,倘若未来她在他面前,仍旧需要卑躬屈膝,那也没有再讨好的必要了。 大不了她自此避迹山居,布衣蔬食做个野人,哪怕常至断炊,只要她不入城镇,应该就不会因为没有路引被抓去补个流放。 “嗖!”鱼竿破空。 她心思一定,一把收回鱼竿,将凉透的凤尾从鱼钩上解下,捧在小手上,两三口就啃个干净,吃得津津有味。 身为罪臣之女,她在房府已经吃了足足八年的残羹剩饭,早些年她年幼根本抢不过奴仆,每到深夜都饿得睡不着。 如今这两年凭着偷奸耍滑,才勉强也能混上口残羹剩饭,也终于不用担心过劳死。 好不容易才抢来的一口荤腥,自己都舍不得吃,特意巴巴地留给他,还被他嫌弃!? 吃完后,她抹了一把唇瓣上油花,撸起衣袖,挺起胸膛,直视着对方,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不懂曲乐也无妨,作首诗来也可。”嵇珹听到她这般不耐的声音,有些好笑。 又见她撸起衣袖,无意中露出手踝上的伤痕,神色一怔,但转瞬又恢复了淡漠的神色。 涂橘觉得他莫名其妙,提的要求格外蹊跷,还有一些说不出的古怪。 她深呼吸,再呼吸。 当她再次抬头时,已经换上笑脸。 也许是这厮不通世俗,只是单纯的想追寻个文艺而已,并非如同房清妍那般拿她取乐,反正用不了几年他就出家做和尚了,忍忍就算了。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她双手负后,踱着步子,装腔作势的思考。 想她记忆中的诗文成千上万,但这首是袁枚的励志的小诗《苔》,她却格外喜爱。 苔藓生而渺小,活得卑微,但它仍然努力绽放,就像在逆境中求生的她一般。 此时是正德年间,这个臭和尚肯定闻所未闻。 怎么样,拜倒在她这个才女的石榴裙下了吧? (3)她只做正妻 大雪纷飞,幽暗的光自窗外撒入。 少女的青丝浓密,兔毛小帽子根本遮不住,从圆型护耳处淘气地钻出几缕来。 哪怕她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也并不显得衣衫褴褛,反而很是干净整洁。 尤其那一双杏眼极为灵秀,只是那单薄的小身板与菜黄的脸色,看起来很是不协调,格外惹人心生怜惜。 嵇珹用手撑着虚弱的身子,艰难起身,从柴垛上走下,立在窗前,静静的望着她,道“我允了。” 涂橘:“……” 他允她何事了? 冻得皲裂发红的小脸上没有惊喜,反而尽是仓皇无措。 貌似她还未曾明确的提出要求了吧? 难道,他以为她这个罪臣之女,要自甘下贱的自荐枕席,为妾? 涂橘一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少年的眸色好看极了,宛若静谧的深潭,摄人心魄。 嗷,老天,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少年? 可是好看归好看,那狭长的眼眸,也太过冰冷深邃了。 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眼下,生死攸关,可不是她犯花痴的时机。 她微微低下头,敛去藏在杏眸里的惊艳,后退一大步,想了想,又前进小半步,试探道“咳咳,那个我只做正妻。” “嗯。” “明媒正娶,上族谱的那种噢~”涂橘见他眼底未曾露出轻视,杏眸滴溜溜一转,明确的强调着。 小和尚阴晴不定,必须把话给砸死了。 “嗯。” “听说你家中掌中馈的是继母,成婚后咱们分家单过?” “嗯。” 嗷,天啊! 竟连这种要求,也能答应? 哪怕是仓皇之间,涂橘也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对劲儿了。 太顺了,顺到她心里发慌…… “那你……有何要求?” 嵇珹的视线,凝在她手踝的疤痕上,道“待明日,橘儿寻个机会,将我被困在房家的自生自灭事情,转告给远在海津镇的家父。” “这个简单,我寻个顺路的商队就可以传信……但我听说,珹哥儿在家中并不得伯父的心,可要再请几个同窗好友来帮忙?” 涂橘知道他是嵇大儒的嫡长子,可嵇珹的生母在诞下他时,便血崩而亡。 还有传闻说嵇珹的八字不好,是刑克六亲的天煞孤星,具体真假不得人知,但他确实养在寺庙里过,以俗家弟子的身份带发修行。 不过他读书的天分极高,在去年头次下场就夺得小三元的秀才功名。 是以,在文人圈里名声很好。 嵇珹见她为自己打算,淡漠的俊颜上多了一丝不明意味的浅笑,道“不必。” “那好,你先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就将信传出去。”涂橘寻思着巡夜的婆子们快过来了,也不敢多耽搁,将卸下的木板再次安装回原位。 随着最后一丝光亮被木板遮住,嵇珹卧倒在柴垛上,撩裙抬腿,褪下淡漠的面具。 这次…… 她再也逃不掉了! 另一头,涂橘心里藏着事,三更天才睡的,早上起来天还没亮就开始清院子里的夜香,眼下泛了淡淡的青色。 她撸起袖子,一手拎着一个粪桶,轻步到了外院。 用帕子半遮面,弱弱的阻挡着粪臭,见人推着木板车过来,语气熟稔,道“张家嫂子,橘儿来给帮忙了。” “就知道表小姐会来,整个府上也就你最勤快了。”夜香娘姓张,浑身臭气,整个房府的人都躲她远远的。 涂橘露出招牌的憨憨笑容,道“咱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总不能碍旁人的眼不是?” “苦了你,孩子。日后有什么嫂子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张嫂子想起这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不由得心生同情。 “张嫂子这一说,橘儿还真有一个不情之请。”涂橘见气氛营造的差不多,从袖兜里摸出一只半旧的粗布荷包,不舍的从里面摸出二两的碎银,塞到对方的手上。 “这几日我睡不安稳,总见长兄被补伍后的饥寒交迫,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一想他发肃州卫,永远充军,我心里就揪的疼,惦记着力所能及的送些御寒衣物。”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橘儿只管准备,嫂子给你送到驿站。”张嫂子用抹布擦了一下手,推拒道。 涂橘微微摇头,再次将碎银塞了过去,道“驿站都是官府的生意,我想还是找商旅好些。” “也成,就是怕花费不少。”张嫂子推拒不成,收了下来。 当即,涂橘仿若灵光一闪,道“对了,青妍表姐的未婚夫,嵇珹不是嵇大儒的嫡长子嘛,嵇大儒桃李遍天下,定有几个肃州的学生,顺便就能捎走。 咱们让嵇大儒帮忙不仅无需破费,还能保证送到我长兄手上…… 只不过这样就算用了清妍表姐的人情,我姨母肯定不同意。” “你不说,我不说,难不成人家嵇大儒还能因这点小事儿与房夫人对质?”张嫂子原本也有些犹豫,但摸了摸掌心里的碎银,便劝了起来。 她们村里就有时常到海津镇走货的货郎,一句话的事就能赚上二两白银,她倘若不赚,那就是傻子。 登时,涂橘恍然大悟,连连颔首,道“张嫂子说的在理。” 待将夜香都装上木板车,涂橘利索的回房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包御寒衣物,费力的提了过来。 这都是她陆陆续续攒下的旧衣,虽然旧了些,但能挡风御寒也就行了。 忙活完这些,她又嘱咐,道“劳烦张嫂子了,还请您尽快将衣物给到去海津镇走货的货郎。 张嫂子见她这般惦念长兄,又建议道“不如再加一份家书,也好让表少爷放心你。” “嫂子可真是朵解语花。”当即,涂橘捡了一块散落的木炭,以布帕为纸,利索的写了满满地小字。 幸好她前世与老同桌学会了繁体字,不然这会儿就是个文盲,都不好写“家书”。 “这字可真好看,不愧是官宦千金,同我们这些粗人就是不一样。”张嫂子不识字,却有模有样的看了一遍,眼底微微泛酸。 她笑着将写满蝇头小楷的手帕折好,塞在装着衣裳的包裹里…… (4)她受宠若惊的紧 涂橘最善察言观色,立刻察觉到了。 她心中警惕起来,微微摇头,笑道“橘儿情愿不识字,也盼着能有张嫂子这副健硕的身板,干起活来利索,走起路来也蹬蹬的,贼有劲头呢!” “就你嘴甜,我先走了啊,一会儿嫂子就将东西托给货郎,放心吧!”张嫂子被奉承的心情大好,推着粪车走远。 待见不到张嫂子,涂橘摸了摸小荷包,心疼要命。 她在房家那么多年,才攒了八两碎银,这一下子就去了好些呢! 罢了,有舍才有得…… 她一面腹诽,一面将几个空了的恭桶刷洗干净,直到这会儿天色才大亮,净手后到了厨房。 她来的这会儿已经算是晚了,桌上只剩下粗麦面做的馒头,比土旮瘩也软不了多少。 她穿书之前是绝对吃不下的,但现在竟也吃得挺香的。 她腹中饥饿,三下两口就解决了一个。 在吃粗面馒头时,眼睛也未闲着,注意到灶台边的大碗里,放着几个正过凉水的煮蛋。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主子用膳的时辰,肯定是厨房的婆子们偷嘴呢! 也就是说,哪怕煮蛋丢了婆子也不敢声张。 黑吃黑…… 机不可失! 她起身的刹那趁旁人不注意,摸了两个煮蛋塞在袖兜里。 之后,又神色坦然自若的给空葫芦里灌上热水。 这是给小和尚留的,人家长的这般好看,总不能和她吃的这般糙。 呵,这个房清妍自命不凡,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非她不可了? 她不过是仗着女主的光环罢了。 凭心说,这人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还将生的那么俊的小和尚推下冰湖,关在柴房里等病故,怎么忍心!? 出了后厨,她又拿起扫把清扫落雪。 几个婆子见她过来,就停下手上的活计,摸出藏着的瓜子嗑起来,阴阳怪气,道“表小姐,可真是勤快。” 涂橘给了她们一个耳朵,面上憨笑,其实心里腹诽着。 倘若有朝一日她能妻凭夫贵,混出个人样来,她定会让这些人知道此时的行为,有多浅薄。 涂橘不动声色的往柴房那头靠近,一拐角就看不见婆子们了,她当即熟练的摸出发簪,将那块被她撬得早已松动铁钉拔下。 她轻轻地卸下木板,一束光投入黑暗,映照下少年周身仿佛镀了层银光,不染一丝世间的尘垢。 即便见过许多回,她仍忍不住屏息。 她冻红的小脸堆满笑容,露出一口小白牙,低声道“珹哥,有鸡蛋吃了噢!” 嵇珹缺衣少食,醒来后发现身子更沉了,头重脚轻的连强撑着起身都不能了。 浑浑噩噩中一睁眼就见她的笑脸,他勾起唇角,道“辛苦橘儿了。” “只要珹哥能好好的,橘儿就不辛苦。”涂橘见他终于给她好脸色了,心情愉悦,笑得也更真诚了。 这芝兰玉树般的人儿向来是不苟言笑,终日面若冰霜,就算她时不时凑过来送温暖,他的眉宇间仍旧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可是今日一见,却见他英挺的眉宇间,流出从未有过的和煦,仿若眸底还带着几分压抑的关切? 凭心说,她受宠若惊的紧…… 原本她寻思着给自己留一个蛋吃,可这回心头一热手比脑子更快,直接将两个鸡蛋都丢到里面的柴垛上。 “快吃吧,还热乎的呢!嵇伯父那头我已经让人送信过去了,相信用不了多久,珹哥就能出来啦!” “橘儿小心些,别给自己惹了麻烦。”嵇珹瞅着滚到手边的鸡蛋,心中五味杂陈,想还回去让她吃了补身子,可他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这里还有一葫芦热水,你抱在怀中取暖。”涂橘耳朵微动,听到月亮门外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当即,她也不再多絮叨,牟足了劲头将葫芦又丢到了柴垛上。 之后,她利索的将木板按回了原位,装作若无其事的拿着扫把,卖力的扫雪。 婆子们也未察觉到异常,只是将活计都推给涂橘了。 涂橘脆生生的答应了。 柴房里,嵇珹骨节分明的手,将装满热水的葫芦放在怀中,那种温暖似是从心房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隔着木板望着那扫雪的簌簌声,神色冷凝,眸底幽暗深邃。 这些欺负她的人,他通通记下了…… 渔阳镇到海津镇不过一日路程,但货郎的牛车走走停停,将近三日才抵达海津镇。 这日嵇大儒从县学文庙讲课回来,走在西路上就被一个货郎拦住,说是蓟州渔阳镇的房家,托他给肃州的表少爷涂朴捎御寒衣物。 若是肉干挂面这些,他也还能理解,可眼下这都立春了,捎劳什子的御寒衣物? 而且,房府自家就有商队,又托他找学生转交做甚? 嵇大儒察觉有异,但仍是不动声色的道谢,给了货郎十文钱打赏,将装得满满的大包裹放在毛驴的背上。 书房。 嵇大儒将包裹翻开,从一堆旧衣里掉出一方粗布手帕。 手帕洗的发白,但上面用黑炭留下的字迹却分明。 “嵇珹落水,被锁房府,缺衣少食,危在旦夕,请携人手,速来营救……” 他越看面色越发阴沉,转手就放到烛台上,将其烧成了灰。 “欺人太甚!” 珹哥素来同他不亲,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面,是以,哪怕这孩子一去不返,他也根本想不起来。 但是,哪怕他厌恶这个嫡长子克死了发妻,再怎么不情愿,却也知这是发妻留给自己的子嗣。 而且,嵇珹性子沉稳,小小年纪就是小三元的案首,已然是很不容易了,不能被房家毁了。 可他虽有大儒的名号,日子却清贫,下人们几乎都是靠继室谈氏的嫁妆养着,同他绝非是一心,但凡直面上铁定要吃亏。 倏忽,想起粗布手帕上写着请携人手。 对了,他可托自己的那些学生…… 当日晌午,嵇大儒就回到县学,将几个出身高的学生召来,激愤的说了此事。 众人义愤填膺,未等到明日就打包了细软带上书童、小厮,连夜奔赴渔阳镇。 谈氏作为嵇大儒的继室,是隔日才知道的,气的她将屋内陈设通通砸烂,贤良淑德的面具险些都绷不住了。 府里的下人也全都瑟瑟发抖,越发小心谨慎…… (5)灌砒霜 嵇大儒在继室谈氏发怒的同时,已经率领众弟子马不停的赶到了渔阳镇。 他们虽是文人,但都有功名在身,精学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是以,骑马自是不在话下。 众人一路疾驰,风风火火的朝房府而去…… 文人素来清贵,一般都是马车出行,难得见到骑着高头大马的文人学子们,尤其是这般雄赳赳气昂昂。 在众人入渔阳镇时,便引起百姓的驻足。 有几个好事的闲汉,还特意给宣扬开来。 瞬间,从街道的四面八方窜出来好些相邻,甚至还有提着马扎的。 当然能这么及时带着马扎,是因为本就在街头茶馆与人闲聊,临时借来纯属意外之喜。 其余的人也不顾冰天雪地,该上树的就上树,甚至还有爬墙头的,总之是要看文人学子动粗。 须臾间,看热闹的人就把房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刻,福远堂的房秦氏,正在大丫头茯苓的服侍下梳妆。 正月里除去特定的日子,无需请安,她也懒得起早。 房清妍也在,正陪母亲坐着,她身穿大红色绣福字纹的缎褙,梳桃心髻,端坐在太师椅上,露出大家闺秀特有的浅笑。 身后是一个红酸枝的长几,青花福字瓷盘上摆满什锦甜点,后墙贴着福寿禄三星报喜图。 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大盅热气腾腾的牛乳。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帘子掀开,身穿桃红色棉袄的婢女疾步走来。 “嘶!” 当下,房秦氏吓得一个激灵,茯苓手上的梳子尚来不及收力,生生地拽掉了几根青丝。 房秦氏捂着被扯痛的后脑,朝身后的茯苓就赏一个耳光,怒目呵斥,道“拖下去,发卖!” “夫人饶命,夫人……”茯苓吓得摊在地上。 她是房秦氏身边的一等丫鬟,知道不少秘辛,在发卖前定会被灌了哑药,且残了的妙龄少女更是不会有好去处。 门外服侍的婆子们得了吩咐,忙将人拖走。 “夫……夫人恕罪,夫人恕罪。”来报信的婢子粉桃见这架势,也忙跪在地上,惶恐道“亲家老爷登门拜访,好大的阵仗……” “亲家?”房秦氏拧眉。 “是是……是嵇大儒率领众弟子登门了。”粉桃颤颤巍巍道。 房秦氏气得直吼,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母亲……”房清妍见母亲沉不住气,微微颔首。 房秦氏见女儿一出口,就朝她这个方向看来。 她知道女儿早年养在嫡姐名下,作为正儿八经的官宦千金最瞧不上她这副商人妇的做派,连忙收敛住神色。 她缓了缓语气,压低了声音,道“为母也是着急,毕竟这种大事一但闹开,清妍的名声可就有瑕了。” “有男女大防在,这种外男的事应交于父亲才是。” 说着,房清妍搀扶着母亲起身,去往前院书房。 雪后初晴,光线白的刺眼。 院中,涂橘对着布着冻疮的小手,呵出一口热气,稍微暖了暖就继续卖力的扫雪。 面上她认真勤快,实则早就注意到外面躁动起来的事。 当她扫到福远堂时,就见茯苓被堵着嘴,由几个婆子拖出来。 素日里不可一世的大丫鬟,就这样被硬生生拖走。 惊诧中,涂橘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而在这个空档里,茯苓已经被架着胳膊从她的身前拖过。 昔日里巴结茯苓的几个小丫鬟凑在一旁,窃窃私语,神色中透着幸灾乐祸。 “这是咋滴了?” “还不是得罪了主子……” “都闲的没事做了?”房清妍的大丫头银杏奉主子之命前来,将嘴碎的几人驱散。 “呜呜……”茯苓见银杏过来拼命挣开了束缚,不顾雪地冰寒,膝行上前,抹着眼泪露出浓浓的渴望,道“银杏妹妹救我!” “府中的规矩姐姐应该明白,恕妹妹爱莫能助。” 银杏哪里是来救人的? 分明是怕婆子们手上不干净,来扫尾的。 茯苓看出对方的来意,死死的抓着银杏的腿,惊骇道“银杏,你……你难道忘了当初是谁帮……” “闭嘴!”银杏伸手,一根根地掰开茯苓的纤纤玉指,侧过头,怒骂几个婆子,道“你们都是瞎子吗!” 银杏居高临下的睨着发髻凌乱,犹如疯妇的好姐妹,道“大小姐的意思是灌了砒霜,送茯苓一程。” “你们不得好死……呜呜……”茯苓在绝望中,再次被堵上了嘴。 “是,姑娘放心。”婆子们原以为仪态端方的大小姐,会给茯苓求情,不成想这一出手竟比夫人更是很辣。 一时间,各人都不敢再生旁的心思。 角落里的涂橘,静静地将这一幕收在眼底。 茯苓是房秦氏身边的大丫鬟,一直谨小慎微,深得主子信赖,听说被房老爷给瞧上了,这几日就要开脸。 房秦氏面慈心苦,惯爱扮演大度的贤妇,这次怕是心里醋意难耐,才随意借着个由头将茯苓打发了。 还有,房清妍这个女主是重生的,心冷血冷,连人命都不放在心上。 她倒是没有什么同情心,毕竟自己在房府自顾不暇,没必要沾染麻烦。 但茯苓是房府的老人,接触了不少秘辛,若是能救下,说不定能顺势扳倒房秦氏…… 可她要怎么既能救人,又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倏忽,只见几个婢子将屋子里吃剩的东西端出来,准备分食。 她一眼扫了过去,其中有一盅热牛乳。 记得房清妍一早一晚都要饮用牛乳,说着能养颜美容,方才应是吃了一半就被“惊喜”给打扰了。 嘿嘿,见面分一半,别的她不要,牛乳自己收了…… 茯苓被拖到后罩房,婆子们强硬的给她灌了一碗砒霜。 砒霜这东西在旁的地方也许不好弄,但在房府这便是常用药,除了毒老鼠,也能给不听话的下人。 后罩房有些漏风,冷风直往衣领里钻,这里又没有烧炭炉,婆子们冻得瑟瑟发抖,为图省事,干脆就捆上了茯苓,也未留下人盯着。 此举,正好方便了涂橘行事。 她一路佯装扫雪,旁人都知她勤快,也未产生什么疑虑。 就这样,涂橘神不知鬼不觉的凑了过去…… (6)正是趁乱打劫的好时机 深宅大院无人居住的房间不少,此刻更是难免鬼气森森。 涂橘信手推开一扇门,迎面袭来淡淡的灰尘。 “茯苓?” “呃呃……”茯苓腹腔绞痛,蜷缩在地上,惊恐的等待着死亡。 “别怕,我来救你。 来,快将这牛乳喝下去,再催吐,你就能活了。” 时间来不及了,涂橘扶她做起,喂下小盅牛乳后,才给她解开束缚的绳索。 在她前世,砒霜已经很少了,寻常人也根本是接触不到,但她有个学富五车的同桌,同她说过砒霜这种稀有剧毒。 中毒者发作快,也几乎没有什么解药,唯有尽快洗胃,同时排毒。 如若不及时,极易殒命。 茯苓已经绝望了,但能有生机,也愿意一试。 她按照涂橘的话把食指和中指伸到嘴中的舌根,刺激咽部。 吐了一次后,涂橘又给对方继续喂牛乳。 茯苓反复呕吐了数次,直到吐出的液体颜色如水样才止。 待将毒药吐干净后,虽然还是有些难受,但能感觉到自己算是被救活了。 想不到素日里,她拼命讨好的主子会要了自己的命,甚至连交情要好的姐妹各个冷眼旁观。 而这个受尽蹉跎,胆小怯懦的表小姐竟会冒险来救她。 她忽然发现,若是忽视表小姐粗糙皲裂的面颊,那五官生的当真是极美,尤其一泓清水眸子眼波流转,比以美貌着称的大姑娘不知美了多少…… 涂橘在对方眼前,挥了挥小手,道“别愣神了,若是想活命,现在就去柴房那守着……见机行事。” “多谢表小姐救命之恩。”茯苓虚弱的撑起手臂,规规矩矩的跪下磕头。 涂橘将人扶起,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我希望善事不会转化为恶,你懂?” “表小姐放心,无论发生何事,茯苓都不会做伤害表小姐的事,否则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茯苓举手对天发誓。 涂橘不觉得自己有多善良,是以也担不得旁人谢意,道“严重了,快去吧,一但时机错过,你的性命怕是仍旧不保。” “是,表小姐。”茯苓躬身退下,艰难走向远处。 涂橘望着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忍。 这个年头一但卖身为奴,命也就不属于自己了,也注定一生卑贱。 不过,她一个罪臣之女也没什么拿的出手。 她收敛心绪,用扫把将呕吐物,都给掩埋干净。 刚清理完证据,就听外面喧哗起来,推条门缝往外瞧。 只见,外面来了很多百姓,通通都往一个方向涌去,下人们根本都拦不住了。 正是趁乱打劫的好时机! 涂橘心思一动,也未同这些人凑热闹,而是趁人走光后,潜入福远堂。 福远堂作为当家大娘子的院子,都是房秦氏的亲信,连角角落落皆看管的极严,她几乎都没有进前的机会,就算偶然房秦氏性起传唤她进来,那也是有十几只眼睛盯着。 然而,此刻这些亲信们都去前面护着房秦氏了,正给她腾了个空子。 福远堂乃是房府正房,与前院隔了垂花门,一溜七间的上房,玉砌雕栏。 正中三间为正厅,一水的大红酸枝的桌椅,好不气派。 左侧两间是房良富和房秦氏的寝室,以左为尊光线也较好,是房秦氏的书房,右侧面是小库房,外面上着锁。 涂橘先入书房溜了一圈,里面的藏书无非是些诗词史记,恐怕连房秦氏自己都未曾翻阅过,尽是崭新,大概就是装门面的。 她觉得无趣,看了两眼又放回原处,转身又去了寝室。 目光四掠,悚然一惊,险些晃花了眼。 小叶紫檀的首饰匣子大敞四开,里面随意堆着成套的黄金珠玉头面,做工精致有讲究,一看就价值不费。 不过这些东西她可不敢动,上面都是有标记了,就算她拿走了,房秦氏也能告她偷窃。 就在不舍的挪开视线时,不知怎么误撞到了雕花抽屉的一角。 “咔!”清脆作响,暗格竟自己弹出,里面是一大摞银票与一袋金豆子。 这会儿涂橘没犹豫,随手从柜底扯出一件大红色肚兜作为包皮,将里面的银票与金豆子席卷一空。 最后,还不忘轻轻地将暗格归位。 她不知外面的情形如何了,也不敢多留,收获满满后就小心翼翼的往外走。 赃物太过贵重,她不好随身携带。 又考虑到自己很快就会出嫁,也许当再度归来时,怕是不方便再进内院。 于是,她便将东西藏在外院的荒院,那里有个通往街上的狗洞儿…… (7)大闹房家 荒院长满杂草,曾是供通房丫鬟居住,都是房秦氏为了照顾房良富特许的,但后来她们暴毙,已慌了很久。 就算日后她无法光明正大的入房府,但只要找个机会,便可从街上钻入狗洞,再将财物挖出。 本着鸡蛋不放一个篮子的原则,她挖了两个不大不小的坑,将装满银票的匣子与金豆分别掩埋好,又仔细重复记了好几次藏匿的窝点。 正准备悄然离开,却发现院门的甬道走来一堆人,带头的数人都穿着程子衣,一看就是文雅之士。 迎面被堵上可不好办,涂橘忙寻了个树后的干草从蹲下,隐匿身形。 人群中的嵇珹虚弱却坚韧,在嵇大儒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大雪微霁,晨光潋滟,为他素白的面色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淡金色。 虽有几分孱弱之态,奈何五官精致,肌肤细腻如玉,浑然天成的俊美,惹得人挪不开眼。 房府的一家之主房良富,一路小跑的追来,一身簇新的锦袍衣襟歪斜,盘扣还被扯掉了几个,明显之前就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想他也是响当当的大富商,哪里遭这番罪? 一时间,被眼前的混乱,气得眼晕。 他喘着粗气,道“你们,你们……真是斯文败类,一个个哪个不是身有功名的?怎么能私闯民宅?!” “闭嘴,你个畜牲,怎么还有脸义正言辞!”嵇大儒破口大骂,若不是碍于身份,他真想直接上手撕了这些人。 房良富一脸灰败,解释道“亲家老爷,这是误会……” “呸!”嵇大儒啐了对方一脸唾沫,嗤笑道“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我儿前个来贵府送节礼,你们竟然将人推入冰湖,不说亡羊补牢请个大夫问诊,却将人锁在柴房,摆明了是要杀人害命。 我儿乃是秀才,朝廷的案首,岂容你一介商户欺辱?” “真是误会,误会啊,珹哥年少有为,又是书香门第,怎么看都是我房家高攀了才是。”房良富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敢怒不敢言。 “怕是另攀高枝了吧!” 嵇大儒说的别有深意,眼神死死盯着对方,道“瞧不上我儿你明说退婚便好,我嵇家也不是死缠烂打之辈,可你竟敢作践人,视人命为草芥,简直罔顾朝廷法度!” “亲家公,事情真不是这样,都是下面人欺上瞒下,我们真的不知情。 您消消气,给我家个亡羊补牢的机会,一切好商量。”房良富一脸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嵇大儒重重的甩开衣袖,招呼众弟子就往外走,道“今日之事必须报官,没的说! “还请亲家公借一步说话。”房秦氏在婆子的簇拥下,疾步而至。 她作为掌家大娘子,得知嵇大儒带人直接破门而入,就暗道不好。 不顾房清妍的劝说,硬是从外院书房赶过来。 某些事都是她同谈氏商讨的,女儿为了以防万一,帮着留下了那些来往的书信,根本未曾销毁。 这是他们嵇家的夫人要除掉继子,为自己的儿子扫清障碍,她不过是顺势而为。 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不怕谁。 房秦氏原本一肚子的理由,可当她见到嵇大儒率领众学生,以及他们家丁,护卫,乌泱泱的一片人时,还是不自觉的发怵。 她疾步迎了过去,可待再见这架势,不禁有些腿软。 “秦氏,你好大的脸……”嵇大儒明显是来者不善,哪能同意私了? 房秦氏冷着脸,道,“亲家公,真的要在这里说?奴家一介商人妇,自是什么都不怕的,可大儒呢?” “夫人是要拿着我继母的那些手书,来说事吧? 可那几封手书根本就是夫人令人伪造的,就为了东窗事发用来威胁家父。” 嵇珹的面容本就清俊,长年在寺院里修身养心,被山间的空气涤荡得出尘不染,让人见了便会生出偏爱之心。 “什么?”房秦氏没想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少年,会猜出自己的想法,神色惊骇。 可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则成了她做贼心虚的表现。 不待房秦氏辩驳,人群中的茯苓就扒开人群,跪在几个主子面前。 “求老爷饶命,夫人饶命,奴婢日后定会仔细伺候夫人,再不会因疏忽将夫人的青丝梳掉了。 求夫人饶奴婢这一次,不要再灌砒霜了。 求求您了!” “啧啧,不过是梳掉几根头发,竟狠辣到要打杀家奴,天皇老子都没这道理!”说话的人是墙头上来看热闹的穷苦百姓。 (8)事发 “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 而房家区区商户,竟因给主母梳发就处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嵇大儒气得跳脚。 按照律法,倘若府中奴婢真的犯下大错,需先呈报官府,待获准后杀死奴婢,此举被称为“谒杀”,而房府行事明显有违律法。 “不……不怪夫人,是奴婢的过失,才惹夫人发怒……噗!”茯苓连连磕头,大概因情绪激动,竟口吐鲜血。 自古医儒不分家,嵇大儒见茯苓虚弱模样,不由心生怜悯,为其诊脉。 数息过去。 嵇大儒面色铁青,讥讽道“好一个人人称赞的大善人,好一个贤惠的仁商大夫人! 竟给婢子灌了砒霜,若不是这丫头命大吐出了一些,这会儿早就是一具尸首了!” “人命关天,交给官府吧!”嵇珹不动神色的提了个醒。 “报官!”百姓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看到乖巧懂事的婢女被假仁假义的主子灌砒霜,则是纷纷地感同身受。 别看他们眼下是衣食无忧,但倘若遇上灾年说不定就要典妻卖儿,不仅为自己,也为家人求条活路。 要知道奴才的命比牛马都不如,若盗官私马牛而杀者,徒二年半,而家奴无罪而杀者,仅仅只徒一年。 若不是没有活路,谁又愿意卖儿卖女? 民愤一起,房府的那些家奴根本不是对手,就这样根本不用嵇大儒再倡导什么,房秦氏与房良富就被扭押出去。 渔阳镇未设衙门,奈何顺天府的霍府尹早就被嵇大儒给请来了,这可是朝廷的正三品官。 公堂也就地设在房府大堂,请百姓旁听。 荒草丛中涂橘见人群散去,才慢悠悠的走出来,挺了挺发酸的腰身。 一直猫着腰,也是很累的。 她趁着房家乱,径自去了厨房。 灶上尚未来得及出炉的烧鸡,都快烧糊了。 她顾不得烫,直接就给提溜出来。 这要是给糟蹋了,可真是暴殄天物。 作为一个连鸡屁股都要当宝贝贡献给小和尚的她来说,简直如挖心肝一般的疼。 就在她大口朵颐完毕,幸福的打着饱嗝,吧唧着小嘴回味之际,衙门的捕快来了,传唤她过去。 骤然,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茯苓把她暴露了吧? 硬着头皮同捕快出去,她发现不仅有自己,后面还有些衙门杂役抬着一副副的担架,透着诡异土腥味。 粗略打量大约七八个…… 涂橘脑中忽然闪现出,那些在有身孕后,却忽然消失的通房丫头们。 房府大堂的门外,挤着很多百姓。 主位坐着一身官袍的霍府尹,眉眼端正,气度正派。 霍府尹曾与嵇大儒乃是同窗,私交甚好。 嵇大儒与嵇珹坐在霍府尹的下手处,而素来高高在上的房秦氏与房良富,皆跪在大理石地面上。 “民女涂氏阿橘,拜见府尹……”涂橘扫了一眼众人,就准备行礼。 “免礼吧!”霍府尹不待她行礼,便面了礼,道“你是涂祯的女儿?还是房府的养女?” “家父乃是涂祯,并非房府之女,只不过出生时与清妍表姐抱错了,这才一直养在房府。” 涂橘面上一派没见过世面的不安,实则余光扫着嵇珹。 她没闹明白为何请自己上堂,心里有些没底。 见小和尚对她微微点头,她就寻思着这个霍府尹应该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 看来并非是茯苓将她卖了,而是要查清八年前与嵇珹定亲的旧事。 于是,她稍微一顿,就又补上了一句,道“后来家父获罪,民女与清妍表姐的身份也查清了,各自归位,如今民女只是房府的表小姐。” “你个没良心的小杂种,我养十四年,供你吃,供你穿……”房秦氏见胆小懦弱的外甥女,一改结巴的窘态竟还口齿伶俐,就觉得自己被诓骗了许多年。 当即,涂橘吓得瑟瑟发抖,缩着小胳膊往旁边挪了挪,道“姨母,橘儿错了,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房夫人可真是贤良淑德!”嵇珹虚弱的半瞌着眼眸,见小橘子受欺负心里不是滋味。 哪怕心知她鬼心眼多,八成是装的也仍旧不忍。 “孩子别怕,有霍府尹为你做主。” 嵇大儒见故人遗孤穿着半旧的衣裳,小脸皲裂,手上布着冻疮,粗粗打量便知她的日子受尽怠慢,遂也帮着出言,道“府尊大人问话,岂容旁人喧哗?” “咆哮公堂,掌嘴二十。”霍府尹原没想现在出手,但见这好友父子都帮着孤女,自己也不好失了颜面。 再说,涂祯是清官,之前那场浩劫也是因为民除害不成,才遭谈瑾报复反击…… (9)掌掴 杂役都是老手,熟练的将人擒住。 “啪啪!” “啪啪……啪啪!” 房秦氏压抑住哀嚎,整个人发滞。 结结实实的被扇了二十个巴掌,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变得红肿不堪,宛若一颗糜烂的果子。 房良富因自己妻子被当着众人的面折辱,心里比油烹还难受,但却不敢有异议,否则下个受刑的人便是自己。 “噗!” 他身子骨早就被酒色掏空了,再这样一激直接一口老血喷了出去,昏死堂上。 见此,涂橘的心里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总是出了口气。 这便是商户与官老爷的差距,难怪房秦氏宁愿骨肉分离,当初也要易女而养。 记得她初来乍到时才七岁,因为干活慢点就被房秦氏下令掌掴,还阴阳怪气的说她被打红的脸,红润可爱,还能省下不少胭脂,让她谢谢掌掴自己的婆子。 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终是不争气的流淌下,渍的伤痕生疼。 也正是因为那一遭她才下定决心,在上元节离开房府,只不过路上遇见拍花子的没走成…… 房秦氏脸庞丰盈,颇有几分姿色,尤其一双眼睛透着蚀骨的媚气,对于男子来说也算是风韵犹存。 可就是这样的美人,霍府尹愣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被打昏了脑袋,神色木然。 她究竟做了什么…… 凭什么被当众掌掴? 有一瞬想要不顾一些的爆发。 于是,她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你们狼狈为奸,徇私枉法,是嵇大儒的继室谈氏要我除掉嵇珹这个嫡长子,给她的儿子让路,是嵇珹这个继子的存在,碍了谈氏的眼。 谈氏在信中还同我抱怨过,说明明将嵇珹这个继子送入涌泉寺,他却还能下场就过了童试,绝对留不得,否则日后此子长成,嵇大儒的眼里将再容不得她的一双儿女。 谈氏许诺,只要我将嵇珹除掉,便给外子高官厚禄……” 霍府尹听到事关谈氏,眸子眯了眯,并未如方才那般惩治她。 嵇大儒也沉默了。 唯独,嵇珹神色一如既往的寡淡。 十五年前,他的生母云氏孕相不佳,怀胎十四月都未有产子迹象,心中本就担忧,谈氏却挺着大肚子来砸门,说她肚里的孩子也是嵇大儒的。 就在数月前她落水由嵇大儒救上岸,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后来二人来往甚密,有了肌肤之亲,但是嵇大儒直言云氏生性善妒,又有身孕,不好动了胎气。 可眼下她越发显怀,自己一个好人家的黄花闺女闹成这样总归难堪,就哀求云氏让她以平妻之礼入门。 云氏惊怒交加动了胎气,折腾了三天三夜血崩而亡。 嵇大儒那时进京赶考不在家中,待其状元及第荣归故里,等他的就是嵇老夫人做主帮他续弦了。 谈氏乃是大权宦谈瑾的堂妹,嫁妆自然比云氏丰厚,后来母族也越发得力,随便一句话就能给人个官职。 她哄得嵇老夫人对这个儿媳比亲闺女还亲,耳濡目染下也对嵇珹这个长孙不待见,后来干脆打发到了涌泉寺,眼不见为净。 嵇大儒仁孝,不敢忤逆嵇老夫人,也只能认了。 他在翰林院当值几年,厌恶偷了宦官掌权,奸佞当道,索性便辞官。 谈瑾素来心狠手辣,且索贿、受贿、贪污,排斥异己,陷害忠良,大小官员稍有不从,无不遭打击迫害,甚至投狱冤死。 一家犯法,邻里均受牵连。在河边住的居民犯法,甚至株连到河对岸。 涂橘的父亲涂御史便是因为弹劾谈瑾之罪,而满门获罪的。 不过也幸好因为谈氏的关系,谈瑾哪怕看不惯嵇大儒,好在并未生出让堂妹改嫁的心,便默许了嵇大儒桃李天下的自在日子。 “得罪我,便是得罪我身后的谈氏一族,你们敢治我的罪,你们敢嘛!”房秦氏见众人不言语,更为嚣张起来,从袖兜里甩出一沓谈氏的亲笔书信。 虽然,霍府尹是清官,但倘若此事牵连到谈氏,他还真不敢处置房秦氏。 毕竟,他家中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自己一条命没什么他怕的,可祸及妻儿成为罪眷,他是如何都不忍心的。 嵇大儒心知房秦氏所言的嚣张之词,足有八成为真,可却无能为力。 谈瑾权势滔天,逼得几大阁老纷纷告老还乡,诛杀朝臣全家连眼都不眨。 他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更是有心无力。 之前,他护不住最爱的妻子云氏。 如今,也护不住嫡长子…… (10)朝堂恤囚,宽刑弼教 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当听到谈氏的名号,一开始还未明白过味儿,但从几个学子的窃窃私语听了几耳朵,这才知道此事竟与那“谈皇帝”有关。 此人虽是净身的宦官,但在民间的恶名可是如雷贯耳,素有“谈皇帝”之称,人人谈之色变。 嵇珹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他薄唇轻启,道“祖母常说谈夫人性情柔顺,最是贤良淑德,绝不会做伤害嵇家之事,是以这些信函就算未曾过目,也知皆为伪造。” “是真的,绝对是真的,若是有半分假,我不得好死!”房秦氏举起手来对天发誓,信誓旦旦。 嵇珹漠然的抬首,瞧着房秦氏。 他那双黑如沉墨的眸子仿若望不到底的寒潭,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凉意。 谈氏欠他的,自己早晚会让她连本带利的偿还,但此刻则是要清算房秦氏。 他唇角微勾,道“赌咒发誓有用,还用律法做甚?不如请谈夫人过堂,同房夫人对峙好了。” “你,你……”房秦氏就是用脚丫子想也知道,谈氏根本不会为她去承认谋害继子,从而背上苛待继子的骂名。 这些人竟因为得罪不起谈氏,就要让她背锅…… 凭什么! 房秦氏委屈极了,神色比挨了巴掌还难堪。 若是不知道房秦氏手上沾染了数条人命,光见她这番委屈巴巴的表情,还真以为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瞬间,霍府尹也被嵇珹点醒,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就算动不了谈氏,房秦氏又算什么玩意,岂能代表谈瑾,她哪来的脸? 是他畏惧于谈瑾的残虐手段,险些被一叶障目了。 这时仵作的尸检也结束了,七具尸首皆为二十岁左右女子,并且俱有孕。 又经过尸首身上的穿戴查证,正是房府那几个失踪的通房丫头。 某些事就算房秦氏不认,但也不言而喻。 当即,霍府尹大袖一挥,道“房秦氏不道,杀戮无辜。并谋害朝廷秀才,嫁祸官眷,罪上加罪,实乃罪大恶极。 来人啊,将房秦氏打入大牢,徒十年。” 房秦氏根本不认,嘶吼道“那谈氏才是主使,我顶多不过帮凶……” “霍大人,朝堂恤囚,宽刑弼教,我房家愿按章程用金银赎罪,只求赦免。” 房清妍从后堂缓步而至,对着霍府尹微微福身,纤腰起伏,平添几分撩人之意。 妙龄女子粉面桃腮,黛眉红唇,丽人姝色,眼波流转之间,未带妩媚却尤为勾人。 仅仅是单单的站在那里,就让众人挪不开眼。 “果然是豪商之女,出手就是阔绰。”嵇珹清清冷冷的声音,仿佛夹杂着许多冰碴子。 终于登场了,这位可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房清妍愣了几息,旋即抬起头来,便看到一个俊俏少年坐在下手处。 她在内堂听了几句,知道他便是嵇珹。 此人虽有几分孱弱之态,可奈何五官精致如玉,浑然天成的俊美之感,哪怕是她也为之惊艳。 如此好看的少年郎,竟是她谋杀未成的未婚夫? 那日双方见面天下着雪,她冻的不行,根本未曾顾得上打量对方。 若不是她重生一世,早已心有所属,怕是明知他未来会剃度出家,也仍旧会飞蛾扑火。 是了,此人俊朗归俊朗,可早晚都是要遁入空门的,绝非良配。 她微微垂头,露出细白的纤颈,神色羞怯,道“嵇公子,那日您落水都是小女的失误,我担心会被家父家母责备,一时情急……就……” “一时情急就令人将侥幸水淹未死的我,锁入柴房? 外面大雪纷飞,我在四下透风的陋屋内浑身湿透,数日来无水无粮,这是等着我咽气,好给那荒院再添一具肥料?” 嵇珹从来不是多话之人,更不爱斤斤计较,可也不是那种吃了黄莲往肚里咽的好品性。 少年那清明的眼眸冰冷淡漠,房清妍不敢再与之对视,便低下头,走到嵇珹面前。 “嵇公子,我知你心中对我有怨,可千错万错都是清妍不是,只求你饶我母亲一次?” “好呀,咱们成婚,嵇某自然不会为难自家岳母。”嵇珹薄凉的声音,冷的完全没有一丝温度,虽然不大声,但仍然带着几许杀伐决断的气息。 当即,房清妍白嫩的娇颜,变得灰败。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因为贪图她的美色才开口求娶,而是要她千倍万倍的偿还,才会如此坦言。 他一个佛门的俗家弟子不是应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他的人没死,人也又没什么事,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11)他像极了她的老同桌 房清妍几乎被逼到了悬崖边,闭了闭眼,心思一定。 她干脆孤注一掷,道“清妍早已与旁人私定终身,今生非他不嫁,还请嵇公子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一语惊雷,万籁寂静。 众人的脑子,几乎都转不过弯了。 方才,被传唤来的涂橘一直未退下,就立在旁边当柱子。 闻言,忽抬起了小脑袋,明晰美好的杏眸里露出些许疑惑来。 她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眸光熠熠,灵动非常。 怎么感觉小和尚有些不大对劲儿呢? 她明白嵇珹是要逼得房清妍露出狐狸尾巴,才会那么说,可这种步步为营的性格,为何像极了她的老同桌…… 难道是思念跨过天地山海,随她而至? “呵!”嵇珹嗤笑一声,即刻便将话题接了下来,道“原来是房姑娘早与旁人苟且,这才谋划着将我这个碍眼的除去,可真是好手段,好心机。” “你……你强词夺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发乎情止乎礼。”房清妍被他气得眼泪簌簌往下落,宛若被暴风雨摧残的弱花。 “我同房姑娘定亲已有八载,那年你才七岁,自然不会懂得男女之情。 也就是说,房姑娘在明明有婚约的情况下,不顾礼义廉耻与旁人苟且,待嵇某来请婚期,先是准备溺死未婚夫,见人熟识水性,便又准备生生冻亡饿死。 这会儿又来道歉,全了你孝女的好名声? 房姑娘行事,可真让人望尘莫及。” 嵇珹平静的语气,仿若在说旁人。 这种空有其貌而无其魂的美人,顶多是一个精美的花瓶。 若与自家小橘子相较,则有其狡,而无其灵。 别看小橘子的小脸冻得酡红皴裂,但五官中却有种极其逼人的灵气,是房清妍怎么都没有的。 在嵇珹一层层的撕开这个蛇蝎美人外衣后,学子们对房清妍从最初的惊艳,慢慢地转为惊骇。 就算是百姓,也为之唏嘘。 这种不守妇德的蛇蝎美人娶回家,可是要时时刻刻的防着被谋杀亲夫。 简直,太可怕了。 见此,房清妍收回眼泪,眸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弱花的可怜? 她挺直了背脊,正色的咬文嚼字。 “方才,嵇公子也说了,你我定亲时,清妍年仅七岁,在八年前我尚未认祖归宗,既如此,七岁前阴错阳差一直养在涂府,自然不算是房府之女。 而那时橘表妹才是房府嫡女,是以同嵇公子定亲的应是橘表妹,而并非是清妍。” “也罢,别说嵇某不通人情,想把婚约推给旁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嫁妆呢? 既然以豪商之女的身份出嫁,总不能就一身破衣裳了事。” 嵇珹骨节分明般的手指,缓缓地滑动袖口。 小橘子罪臣之女的名头不好听,若是再用卖出去的架势送出阁,一辈子都会被人指着脊梁说三道四,抬不起头。 他倒是不在乎那些身外名,可她呢? 是以,但凡能为她争取的,他就做个黑脸好了。 房清妍见他要狮子大张口,总算将提着的心放了一半。 她也算看明白了,嵇珹空有一张俊颜,却过分的会算计,惯爱斤斤计较,且日后还要剃度出家,嫁给这样的人如同掉入火坑,万劫不复。 是以,只要他有所求就好,想要钱就给一些,总比她搭上一辈子要强太多了。 也就是当年母亲觉得嵇珹出身书香门第,家世清贵,若不然当初定亲之人本就是涂橘,后来她也不会换了旁人的亲事,还闹出这等腌臜事儿…… 角落里,涂橘亲眼看着房清妍一步步的落入圈套,嘴角微抽。 想不到啊,小和尚的智商竟完全碾压了女主。 果然是女频文的女主,惯有美貌的那种。 可是,纯真善良、人畜无害的小和尚,怎么愈发的像那只千年老狐狸? 一定是她想错了,因为二人同名“嵇珹”,她才会有所联想,一定是这样。 涂橘捋了捋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继续垂着小脑袋当柱子…… 双方你来我往,终于谈妥,房府给涂橘五千两白银压箱,还有成套的红木家具,其它的那些也按房清妍出嫁的规制准备嫁妆。 至于房秦氏也可用金银赎罪,因数罪并罚,共缴纳白银五万两,才可赦免其罪。 房府乃一方豪商出手素来阔绰,可这些银子数额不小,一但动用也算伤筋动骨。 可眼下房清妍别无他法,亲自去福远堂的寝室取存银。 但万万没想到,待暗格一开里面却是空空如也,连半颗金豆子都没有了! 她眼前发黑,脑子也一阵阵发晕…… (12)他要娶的人,岂是旁人可阻挠的? 房清妍缓了缓,又疾步回到正堂,哀求霍府尹宽限些时日。 霍府尹腻味透了房家的做派,只言什么时候凑够了赎银,再去大牢里请房秦氏出来。 嵇大儒见事情差不多了,就好心的给茯苓赎身。 房清妍自是不愿意放过茯苓的,身为她母亲的大丫头,只有彻底闭嘴她才能安心。 奈何形势比人强,她不能,也不敢拒绝。 这口气呕的,险些将五脏六腑都给气炸了。 茯苓千恩万谢。 是她亲口将荒院的腌臜事,告诉的嵇大儒,后面又演了这样一出戏。 倘若,她不能赎身,等她的仍旧只有一死。 不过她就算得了自由,也不敢只身出去,便哀求嵇大儒,让她跟去嵇家伺候。 一个丫鬟的去留,对于嵇大儒来说无足轻重,便允许了。 之后,众人也不多耽搁,让杂役抬着七具尸骸,依次出了房府大门…… 涂橘趁乱混在人群里,溜走的悄无生息。 暂时,她只盼着这些人不要记得自己这个小角色就好。 房清妍果然没注意到涂橘,腾开手让人请来大夫,给房良富诊治。 一通忙活总算将人给救醒了,不过人却虚弱的不行,连下榻都困难。 他没有嫡子,庶子不过六岁稚龄,只能暂时将生意都交给房清妍打理。 房清妍找到老账房清点账面的银钱,但凡能动的一律挪上来。 但账上的银钱不过万两,又忙贱卖了一些产业,足足折腾了半月,才将五万两白银凑上,交给衙门赎回房秦氏,其中这还不包括那些打点的费用。 霍府尹按照规矩将大头的银子送到上面,又留了一些给手下,剩下的分成八份,七具通房丫头尸体的家人各一份。 剩下的最后一部分则留给嵇家,嵇大儒将这些银子原封不动的又留给嵇珹,连谈氏的手都未过。 至于,被关在女牢里的房秦氏,脸上被掌掴留下的伤痕未能及时医治,是以结痂的不好,有些溃烂。 她花重金请来燕京的太医诊治,又用了最贵最好的药材,可太医还是说会留下痕迹,也就是说房秦氏破相了。 一个进过牢,又破相的女人,有谁会敬为当家大夫人? 房秦氏将自己整日关在屋里,时而郁郁寡欢,时而暴躁异常,将屋里的陈设都给砸了个遍。 但后来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又给谈氏去了书信。 这日,嵇大儒差了媒人来请期。 嵇珹与媒人备礼过去,请求房府同意婚期,但是房府连门都未开。 房秦氏是不在乎涂橘嫁给谁,但是凭什么让自己给准备五千两白银压箱底,还有那些价值不菲的红木家具与嫡女规制的嫁妆?! 反正她已经缴纳了赎银,之前的那些事也算了结。 至于,许诺的那些…… 呵呵,反正她是不打算履行了。 而且,她已经着手准备将涂橘送给谈府三郎,为纨绔贱妾。 如此,便可为房府攀附一些关系,再将五万两重新赚回来。 街上。 嵇珹见房府的大门不开,清俊的脸庞不变悲喜。 反悔? 笑话! 他要娶的人,岂是旁人可阻挠的? 随即,他先是让人从驴车上取出准备好的铜锣与大鼓,又请人将房氏一族的族老与族长,通通请来。 紧接着,又花钱请了几个闲汉,将锣鼓重重地敲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锣鼓喧天,不仅引来周边的邻里,还引来无数街头巷尾的百姓。 嵇珹拾阶而上,阳光铺陈在周身,宛若玉人。 他缓缓地回过身,对着众人郑重的作了个团揖。 “诸位乡亲父老,在下姓嵇单名一个珹字,家住海津镇,身有秀才功名,家父乃是辛丑科进士第一人,天子门生。 八年前,嵇某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房府大小姐定下婚约。 先前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嵇某自问礼数周全,可却惹得房府百般刁难。 连未过门的房大姑娘,先后都出了两位。 不过,这些嵇某也认了,谁让是父母定下的婚约呢! 今日请期,这房府更是连门都未开,摆明了要再次食言而肥。 嵇某自问也是书香门第,清白身世,怎么就这般不招人待见?” 嵇珹早就料到今日不会顺利,但他亲口答应要娶小橘子过门的,自然要依诺行事,便只能舍了脸闹上一次。 果然,百姓开始议论纷纷,对着房府指指点点,唾沫直喷。 “这是把好好的秀才公给逼急了,简直造孽呀!” “天底下怎会有这等荒唐事,房府好歹也是大户人家,连府上的姑娘婚嫁都能弄错了人?”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半月前,房府大小姐亲口承认与野男人苟且,之后就用手段将早有婚约的秀才公给弄死。” “不仅如此,当日还从房府的院里挖出好多的尸首,房家当家的大夫人被下了大牢,可想而知这深宅大院的水有多深。” “咱们老百姓杀人偿命,人家豪商就能花钱消灾,真没天理啊!” (13)金大腿忽如其来,好似龙卷风 “吱……呀!”厚实的大门被从内推开,房清妍扶着房良富姗姗来迟。 房良富一见嵇珹就脑仁疼,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 “还请贤侄原谅伯父,家奴不懂事,贤侄便多担待些。”他两手抱拳高拱,身子略弯,作揖道“还请贤侄入府,细细商讨。” “不敢。”嵇珹侧过身,避开了对方的作揖。 不管怎样对方是他的长辈,该有的规矩不能乱。 “房伯父,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事尽管在此处谈吧,毕竟,晚辈担心这次同上次一般,进去容易,出来却难。” 嵇珹这话说的格外响亮,众人都听到了,一时也没人吭声。 房清妍愤愤地瞪了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门房。 暗骂一句,蠢货! 缩在角落的门房,将身子缩的更小了。 房良富的脸色阴沉如水,心里咒骂了嵇珹千万遍,面上却不敢说半句不是。 他太明白眼前这个少年是个混不要脸的了,但凡他说上一个“不”字,后面等待他的不知又是怎样的急风暴雨。 就在房良富哑言之际,房氏一族的族长与族老们,尽数被请来了。 “见过三叔公,六叔公……”房良富一见到这些老家伙,眼皮狂跳。 嵇珹静默的看着双方,姿态儒雅,神色淡漠。 在这个重乡土、重宗族的年代,哪怕房良富家财万贯,在面对族老们的时候,也必须恭恭敬敬的。 “房氏一族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尽了!”族长的拐杖打在房良富的大腿上,气得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他们早就听说房府为富不仁,残害奴仆,谋杀秀才公了,可他们年年都拿着房府的孝敬,自然吃人嘴短,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这次房良富家的闹出来换嫁的腌臜事儿,这可是会影响整族婚嫁的大事。 试问,天底下有哪个清白人家会将定亲的姑娘,换来换去? “乒……乒……乓……乓!”一群老人家围着房良富暴打,下手丝毫不轻,那叫一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哪怕有房清妍帮着挡棍子,房良富也结结实实的挨了好几下,给他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待族老们出够了气,房良富瘸着一条腿,将众人请进府。 这回婚期请的很顺利,按照嵇珹的要求将婚期定在二月初六,距现在不过一月光景,给涂橘准备嫁妆定然是来不及了。 房良富不敢再有旁的心思,只盼着赶紧将嵇珹打发了,最好待涂橘出阁后,能不见就不见。 他名下只有房清妍一位嫡女,在房秦氏的安排下其余庶女的嫁妆,几乎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 反正一时半会房清妍也用不到嫁妆,他干脆大袖一挥将房清妍的嫁妆先挪给涂橘。 这一大把钱送出去了,他心疼的直滴血,因而对房秦氏的做派更是埋怨,若不是她自作主张,以为旁人都是任人摆弄的泥人,他房家何至于如此? 角落里,涂橘默默地看着小和尚帮她出头,心中又暖又甜。 金大腿忽如其来,好似龙卷风。 这些年来,她为了活着几乎处处设防,对谁也不信,日日戴着假面,用尽体力与脑力,才能勉强护自己周全,可如今她也有人护着了。 这种感觉,真好。 嵇珹请好婚期后不好久留,却担心房家人为难小橘子。 他的视线隔开人群,准确的找到了她。 二人视线胶着在一起,短暂却好似永恒。 只有一个月了,她定要好好的,等他来迎娶。 涂橘微微颔首。 她八年都撑过去了,这一个月对自己来说,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然而,这次等待她的考验,很是严峻。 福远堂的房秦氏,从银杏口中得知,夫君将她宝贝女儿的嫁妆挪给涂橘用,气得将新换的茶盏摔得粉碎。 “那个小杂种,怎么配?她怎么能配的起?” “就是,大姑娘金尊玉贵,那表小姐一个罪臣之女,用了那样金贵的嫁妆,定是要折寿的。”粉桃也是看不惯涂橘。 想她生得花容月貌,日后肯定是要给大姑娘做陪嫁丫头的,那些嫁妆少不得要赏给她几件呢。 一旁的银杏没有多言语,而是让婆子过来收拾干净碎瓷,又换上一套崭新的茶盏,重新泡了一壶房秦氏最爱的西湖龙井。 “我倒是要看看那个小杂种,有没有那个命享!”房秦氏执起茶盏,眸底闪过一道戾色。 随即,她摆摆手,招来她的奶娘胡嬷嬷和丫头们,还有候在外间的几个婆子。 她吩咐道“你们几个过来,这样……” (14)这个少年好凶 是夜,涂橘将堆在厨房里的碗筷刷洗干净,待将一大框的碗码放好,她累得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挺了挺腰身,往小院里走,准备歇息。 就算此刻再累,一想到她很快就要逃离房家的桎梏,脚步就不由的轻了起来。 “吱呀!”她刚一推开门扉,迎面就是一盆冷水泼来。 她迅速后退,却仍被浇湿了脑袋。 冷风一打,她冻的直打哆嗦。 但她已经顾不上冷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只见本应空空如也的小院里几乎站满了人。 房秦氏的奶嬷嬷胡氏手中拎着滴水的木盆,除了银杏与粉桃,还有七八个婆子。 除此之外,她那些好不容攒下的那些生活物资,旧衣破被,也被堆在树下,准备焚毁。 胡嬷嬷缓缓的福身,道“真不好意思,竟将水泼到表小姐身上了,夫人说了下月您便要出阁,总不能连住的地方都不成样子,这才差使婆子们来给规整规整。” 话落,胡嬷嬷一抬手让人取出火折子,将那堆旧衣点燃销毁。 寒风凌冽,将烟柱吹散。 涂橘冻得皲裂的小脸,在晃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 不过转眼间,她身上的湿布就冻成坨子,连沾水的头发也冻成冰绺直挺起来。 她冷。 很冷,很冷。 可她,必须忍…… 眼下,她作为罪臣之女尚无力自保,若是借用嵇珹的名头来,怕是更要惹得房秦氏变本加厉,以更为阴毒的法子教训她。 胡嬷嬷瞧着不辨喜怒的少女,心底暗暗发紧。 若是寻常这个年纪的姑娘遇上这种大委屈,怕不是哭,就是要闹。 而眼前这位看似懦弱,实则是善于隐忍,权衡利弊,知道自身人单力薄敌不过,就咬牙吞下苦水,连滴眼泪都不掉。 只是,再有城府,再善隐忍又如何? 还不是任由夫人捏扁搓圆的罪臣之女! “夫人有令,吩咐表小姐梳洗干净,去去晦气,再入寝。”胡嬷嬷招呼几个婆子过去,道“你们几个,伺候表小姐洗漱。” 这回盥洗间里烧了数个大炭盆,浴桶里面的浴汤,也热的不行,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就是冬夏两个天地。 涂橘穿着结冰的袄子,直接泡入浴汤中。 瞬间,寒冰在身上开化,皮肤从麻木到又麻又疼,仿若被蚂蚁啃噬。 一冷一热之下,哪怕是个壮汉都无法承受这般大的温差,患上风寒,而她一个弱女子更是逃不开了。 这般,房秦氏就可造谣说,是她没福气,刚刚准备成亲就扛不住福气,病榻缠身。 如此阴毒法子,简直太是房秦氏的作风了。 既然如此,那她只能将计就计,应下房秦氏的心思,患上风寒好了。 在这个年代风寒的死亡率极高,可她好歹大学也是学中医药的,知道很多方子能根治风寒。 而且,待她患上风寒后,房秦氏也会以为她命不久矣,从而少些旁的阴招。 还有她也能省下很多力气,不去干那些永远干不完的粗活了。 只待成亲那日康复,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她无惧这病痛之苦,只是迫不及待看房秦氏鸡飞蛋打的场面了…… 星空璀璨,寂静无声。 嵇珹未与嵇大儒和同窗们一同归海津镇,而是在渔阳镇租了个小院子暂住。 仰望明月,却不由得想起那张堆笑的小脸。 也不知小橘子如何了,是否会受欺负? 不,是绝对会受欺负,且不说房良富与房清妍品性如何,单说房秦氏那个唯利是图的刻薄性子,断然不会将亲女的嫁妆,痛快的挪给外甥女。 嵇珹心里挂念小橘子,几乎是一夜未合眼。 天不亮他就带着茯苓,敲响房府的大门。 嵇大儒担心长子这头人手不够用,走之前干脆将细心的茯苓留下了。 如今,嵇珹也算是渔阳镇的风云人物,上到八十岁老叟,下到八岁稚儿,几乎就没有不认识这位儒雅,却又不失骨气的秀才公的。 一路上百姓们一口一个嵇秀才的打招呼,嵇珹也是笑着回应,完全没有那些文人酸儒的架子。 有些人还顺口询问嵇珹的去处。 听罢,他便拧眉摇头,露出一副担忧挂心的神色。 这一下子更是惹得众人的好奇心,引得日子清闲的大爷与大娘们,纷纷跟了过去,看看究竟是咋回事。 “当当当!”嵇珹在万众瞩目中,敲响了房府大门。 门房一见嵇珹又来了,差点吓尿了。 昨夜夫人给表小姐吃苦头的事,他们这些消息灵通的人,基本上都知晓些。 嵇珹一看门房脸色不对,就寻思着房秦氏已经对小橘子动手了。 二话不说,就往里进。 门房倒是想阻拦,奈何他们人单力薄,只能转身撤了,去找房清妍禀告。 这个少年好凶…… (15)芦花锦被 与此同时,房清妍还未起身。 当她梳妆好,听到嵇珹又双叒叕来了,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昨夜,母亲对涂橘冷热交替的弄着玩,她也是听说了的,但想着让母亲出口气,便也未曾阻拦,可她万万没想到,嵇珹会再次登门。 她忙吩咐胡嬷嬷,务必将嵇珹拦住。 借口也是现成的,准新人在大婚之前见面会冲掉婚后的好运,自古就有婚前见面,婚后不相见,等诸多不吉说法。 大约一柱香过后,房清妍在婢子的簇拥下终于赶到。 嵇珹的确没有进闺房见涂橘,可是他让茯苓与一堆老大娘们进去了。 这些有胆子进房府的市井大娘们,那都是镇上的三姑六婆,不仅有眼神毒辣的师婆,甚至还有懂医的药婆。 大娘们一进去,就感觉屋里空气冷的扎脸,屋里比屋外更冷。 屋内陈设能一眼看到底,除了一张架子床,甚至连个取暖的炭盆都没有。 而床榻上的少女高热不退,裹着厚被瑟瑟发抖。 “记得前些日子府尹老爷审案,传这姑娘上堂时,她身子还好好的呢,这可怎么回事?” 涂橘早在外面嵇珹说话时,就辨认出了他的声音,见一窝人涌入也不慌,只是装得更可怜了。 茯苓也发现涂橘身上盖的被子厚的诡异,而将手探进被窝里,却冰凉一片。 涂橘睁开一条眼缝,藏在被窝里的小手,准确握住对方的纤手,在手心里放了几根碎芦花。 “这被子有问题。”茯苓当即了然,拉过被角将锦缎扯开。 瞬间,锦被里面蓄着的芦花,扬了满屋。 “想不到啊,这种贵人的锦被里面,竟蓄满了芦花?” “这都是后娘给继子做冬衣的玩意,现在也用到了人家小姑娘身上。” 涂橘半瞌着眼眸,似是梦呓,喃喃道“冷,好冷,热……好热,为什么要泼我冷水,又让我泡热水……” “老妪懂些粗浅医术。”医婆上前,在众人的注视下给涂橘看诊。 很快医婆就有了结论,神色惊骇,高声道“这法子也太过阴毒了,先让一个弱女子受大寒,再受大热,这一冷一热交替,就是铁打的壮汉也撑不住啊!” “天啊!” “这房府也太缺德了!” “这是又要杀人害命!” 虽然,大娘们嘴巴厉害了些,但心地还是善良纯朴的,抱着芦花的锦被冲到院子里,并将涂橘受了风寒的事情高声告诉众人。 霎时,百姓唏嘘不已,再次增加对房府的各种认识。 曾经对房府那种儒商仁义的印象,就跟吃了屎一般的恶心。 闻言,嵇珹面色阴沉,隔着破旧的门扉,凝望里面的少女。 哪怕看不到闺房内的小橘子,脑海中却能清晰地浮现出她病弱的憔悴模样…… 他宽袖下的手紧握,眸底墨云翻涌。 心底涌出百样种滋味,似心疼、似悲哀、又似悔恨。 房秦氏不是瞧不起她罪臣之女的身份,肆意羞辱吗? 那就让她们一家子都尝尝跌入谷底,连罪臣都不如的滋味好了! 房清妍见自家再次引起众怒,那是又好一通解释。 不过,就算她口吐莲花,能将黑的说成白的,百姓也没有一个人信了。 一时间,她闹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里外不是人,险些被百姓的唾沫给淹死。 就在她以为接下来嵇珹这个最难缠的硬茬子也要闹腾,不成想最该恼怒的人,却静默不语。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嵇珹,眼底戾色乍现,神色深沉如水,一张冷峻的面容尽数褪去儒雅,看起来深不可测。 房清妍被看的莫名发寒,总感觉自己手上的荣华富贵即将流逝了一般。 但想到眼下嵇珹不过一个小秀才,上面又有继母谈氏压着,距离他功成名就起码还有数年。 而且后来,她也未听说他因私报复过哪家,就直接遁入空门了。 她摇摇头,甩开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道“珹哥,今日之事,是我房家不对,我给你道歉,稍后清妍会亲自让人盯着小院,定不会再发生昨日的纰漏。” “房姑娘可真是惯于道歉,不过这次你道歉的人,并非是嵇某。”嵇珹身量高挑,行如松竹,可说出去的话却格外不客气。 房清妍苦笑着,应付道“是,稍后清妍会亲自同橘子表妹道歉。” “这些琐事无需向嵇某交代,但无论同在下定亲的房府嫡长女,是房大姑娘,还是表小姐涂橘,月后大婚势在必行,绝不会改期。” 话落,嵇珹连其它的半句嘱咐都没有,甩袖就大步往外走,潇洒异常。 仿若,他对涂橘是半分不关心,单单只是单纯的关心自己的未婚妻,仅此而已…… (16)将糙相养的脱胎换骨 嵇珹的语气平淡的不像话,但听在房清妍耳朵里,却如惊涛骇浪。 这厮果然并不甘愿娶一个罪臣之女,还盯着她呢! 当即,房清妍请来大夫给涂橘看诊开药。 紧接着,招呼下人将小院里该添置的尽数添置齐整,连架子床都换成了拔步床,还细细地修理一番门窗。 除此之外,房清妍还从小库房找来几件新衣,送给涂橘。 特别抽调了五个小丫头,又安排母亲身边的银杏和粉桃过来伺候。 涂橘见到这些变化后,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她褪去半旧的袄裙换上锦衣华服,连发簪也都成了银质的,揽镜自照,似乎真的成了富贵人家的千金。 不过,她那皴裂的脸颊与手脚的冻疮,却在无声的提醒着自己,她还是那个她。 喝了药汤后,药劲上来了,实在架不住愈发沉重的眼皮,拉进崭新的棉被,将眼眸闭上了。 嵇珹撂下似是而非的话后,便再也未曾登门,仿若是真的对于娶哪个都混不在意。 只不过,房府的前后门皆都多了几个小乞丐。 房清妍一开始并未察觉出什么,可后来静静地想了想,总觉得嵇珹是在保护涂橘。 于是,她在暗中关注了涂橘小院这边好些日子,见相安无事便也放松了一些。 大概是她重生一世,疑心过重了。 不知不觉离着婚期仅有三日,但镇上的父老乡亲一谈起房家,仍旧是聊的乐此不疲。 寒气凛凛的冷风从闺阁的窗缝,钻入拔步床的锦幔。 今年是个倒春寒,连下了数日大雪,今日更是呵气成冰。 少女生生地被冻醒,巴掌大的小脸,眉如青黛,面如脂玉苍白孱弱,本是透着娇病之感,杏眸却灵动非常。 “阿嚏!” 喷嚏间,颇有灵气的杏眸如星湖般水雾盈盈,本就极美的五官,呈现出一种精致到极致的丽色,惹人怜爱。 没错这个绝美少女便是涂橘,这个月来房清妍不仅未曾使唤她干粗活,每日还给涂橘泡牛奶浴,擦香膏,从头发丝到脚趾头的细细护理,总算将样貌养出来了。 原本,房清妍生怕嵇珹又想起来什么,从而开始嫌弃涂橘,闹着要换娶自己。 可这般下来,愣是将涂橘的糙相,给养的脱胎换骨,水灵灵的不行。 房秦氏见了如此的好样貌,顺势心里又生出了很多旁的打算。 这样的绝色美人用来打发嵇珹,真是白白糟蹋,浪费了好颜色。 应有更好的去处,为房府谋利,为清妍铺路才是。 眼看着婚期近在眼前,房秦氏立刻就写了几封书信,差使下人送了出去…… 然而此刻,涂橘不知那头又在谋划什么,但右眼皮却一直跳。 屋里的下人们奴大欺主,闹得她这头冻得连四肢都伸不直了。 “耳房聊天的,将窗缝关严实,再把炭盆给烧上!”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她已经冻得浑身打颤,艰难的从喉咙里吐出一句柔柔的话语。 闻言,耳房里偷懒的下人,微微一顿。 然后,假装听不到,继续谈笑风生,婢子讨论首饰,婆子们谈论儿女。 涂橘听到门扉外她们说笑不停,神色萎靡下来。 果然,还是奢求了。 前几日,她昏昏沉沉间瞧见下人将好不容易填满雕花大柜里的物件,又陆陆续续地都给搬空了,只留些明面上的摆设,以防万一嵇珹又带人来突击检查。 “哎!”她叹息一声,披着锦被,自行下榻。 婢子为了省事,床边连双绣鞋都未曾摆置。 她扶着拔步床的浅廊,踮着白嫩的玉足往窗棂走去。 地面冰冷,每一步都宛若踏在冰面上。 她从门缝看到那个磕着瓜子的银杏,轻蔑的眼神。 冷得来不及呵斥什么,她就匆忙的眯回被窝里,蜷缩成一团,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感觉慢慢活过来了。 这半月间,她初始喝药的确有效果,但随着离婚期越近则越发浑浑噩噩,连用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人生硬地喂些粥水续命。 直到昨日她拼尽全力禁食,这会儿才清醒过来。 甚至,还能支撑着起身了…… 无论横看竖看,都透着蹊跷。 涂橘心思转了转,就发现耳房的婢子们突然勤快起来。 扫院子的扫院子,擦桌子的擦桌子,甚至连地龙都烧起来了。 不一会,银杏撩开帘子,进来给涂橘传话,道“夫人免了表姑娘的晨昏定省,可姑娘也不能太邋遢了,赶紧起身盥洗吧!” 说着,银杏就生硬地要撩开涂橘好不容易才焐热的暖被窝…… (17)老娘,一巴掌呼死你 “滚!”涂橘忍无可忍,抬脚就对着银杏的面门踢去,小手还不忘紧紧拽住锦被,道“什么玩意儿,竟也替主子拿主意了?” 涂橘在饥寒交迫下,身体虚弱,力气也不大,只能努力用眼神杀人。 银杏毫无准备,被踢了个正着,踉跄数步才站稳。 她怒目圆睁,瞪着涂橘薄怒的美态,眼神不由地飘忽了一下,狠狠地咬了咬红唇,才压下心中的恼意开口。 “姑娘后日便可出阁,有些不如意忍忍也就过去了。” “银杏姐,净房已经备好浴汤。”门外的婢女粉桃,还不知里面的事情,扯着嗓子往里喊了一声,又将一双绣鞋丢进去。 银杏弯腰,将绣鞋捡起,在脚踏上摆正,道“请姑娘沐浴!” 涂橘对这话只是抿嘴一笑,没有应承,也没有反对。 近日倒春寒,外面又刮风又下雪,她闺房里不说没有烧地龙,甚至连炭盆都没有,可把她冻个够呛。 可就是这样怠慢她的下人,居然在受辱后还耐着性子请她沐浴更衣? 仿若是将她洗白白,才好卖个好价钱似的…… 是了,她身上的冻疮已痊愈,脸皮也细腻了。 细想下去,不寒而栗。 涂橘由银杏搀扶着踏入净房。 净房挨着耳房,桌上的瓜子皮已经收走,重新摆上干果。 屏风后,香杉木的浴桶里铺满干花的花瓣,氤氲着热气模糊了眉眼。 银杏见涂橘进去后,悄悄退出,完全没有伺候主子沐浴的想法,还特意将其它婢子也都给打发出去。 涂橘不动声色的用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哗啦啦……哗啦啦……”素白的小手撩拨着花瓣,伪造出沐浴的声音。 直到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涂橘才坐到临窗小杌子上,烤着身前暖融融的炭火。 见四下无人,她便将耳房摆放的花生、桂圆,这些干果吃光。 干果还是比较抗饿的,手脚终于慢慢地热乎起来,力气也恢复了不少,连脑子也清明了。 倏忽,她脑中灵光一闪,回忆起程溁大大描写房清妍的相关剧情。 貌似自从女主重生后,便可以牺牲一切为自己铺路,泯灭良知。 哪怕她看起来那么无害,又是在情势所逼下才要嫁给小和尚的,可一旦房清妍发现她若是还有别的用处,怕是仍旧会不择手段。 她可不想活在旁人的回忆中,成为彰显大反派谈瑾窃政,而存在的倒霉小可怜! 也许,她多加开动脑筋,也还能再拯救一下…… 残阳褪去,高高的挂上大红灯笼。 院中有风穿过,振得枯木飒飒。 “吱呀……”门扉从外面轻轻地推开。 来了! 涂橘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木梳,将重梳好的发髻整理好,又补了些胭脂水粉。 最后,将红发带塞入嘴里,用门牙叼住一头。 她扒在地上,从屏风刻海棠的墩子缝处,瞧见一双男子的皂靴。 来人的脚步放得极轻,蹑手蹑脚地靠近。 紧接着,那人停下,大手扶地,袍裾也顺势委地。 这是……要窥视她沐浴!? 呵呵,来的正好…… 涂橘按照对方的姿势,预估到对方往里探头窥视的角度,摆好姿态。 就在两相交接的那一刹那,诡异的白脸几乎贴着男子的脸出现。 “鬼……呀……” 那张脸上五官诡异,两眉高高上挑到额头,眼皮斜向上外翻,露出的尽是白瞳仁,鼻孔横扩,露出黝黑的鼻毛,血盆大口裂到腮帮子,还吐着鲜红的长舌头。 预期中,美人沐浴的香艳是半分没看到,反而被吓得魂飞魄散。 男子惊骇,忘记了逃走,连声音都被卡住一半。 涂橘“姿态舒展”的往前,贴地爬了两步。 趁机迅速伸小手,一把薅住男子的头发,撞在箱角。 “当……当!”生生地将人给撞破头,晕死过去。 鲜血蔓延,宛若阴暗处生长的湿苔,湿粘滑腻。 “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妄想占老娘的便宜? 老娘,一巴掌呼死你!!!” 涂橘对着登徒子,连踢带踹,最后还不忘插着小蛮腰,大放狠话。 她可不是那种被男人欺负,还不敢吭声的弱女子,力量不及,咱就动用脑力巧胜。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她装怂的够够的了…… 雪夜冷的惊人,冷硬的风里夹杂着特有的香烛味, 倏忽,门扉被一道劲风毫无预兆地扫开,飞雪乱涌。 刚刚扫净的积雪,再次撒满石阶,将台阶隐隐遮敝。 涂橘似有所感,透过凌乱的青丝,隐约瞧见飘来一位谪仙…… (18)五官乱动 瞬间,似乎连空气都停了刹那。 那少年不像她脚下的登徒子这种斯文败类,对方迎面飘来灵气四溢,转眼就到了门口。 缁色的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冰粒砸在上面,不留痕迹。 雪光晃眼,涂橘努力望着他远远地“飘来”。 换成平日她怕是要吓的心肝俱颤,可是今日不知为何,却觉得格外安心。 满地雪光,少年长身玉立,面色如玉,眼瞳点墨。 唯独他望着少女的身影透着炙热,那是偏执到疯狂的渴望…… 来人正是嵇珹。 他一想到今夜的事,便心头钝痛,狂跳不止。 幸好他安排了小乞丐们紧守房府门户,不然哪会知道她们竟做出令人恶心到这般地步的腌臜事? 他无声地瞥了眼,血泊中昏死的男人。 谈家三郎! 谈琼楼不仅是谈氏的侄子,也是极为得谈瑾看重的子侄之一,他们也算同窗,都在海津镇府学读书,只不过谈琼楼几乎日日旷课,相见次数不算多。 嵇珹的眸底,墨云翻涌。 微微敛目,瞧向他心心念念的少女…… 眼前的她小脑袋低垂,看不到五官,可他脑海中都是她面对歹人哭兮兮的模样。 她一定是吓坏了吧…… 他静静地伫立着,停顿了好几瞬,举着手曲起指节,轻轻地叩了叩门扉。 “我来了,不怕。”他声音低沉孤寂,微微沙哑。 涂橘听到莫名熟悉的语气微微发怔,下意识抬头…… 倏忽,那张脸诡异的面容映入少年双瞳,两眉高挑到额头,眼皮斜向上外翻,白瞳仁占了大半,鼻孔横扩,鼻毛茂盛,血盆大口裂到腮,五官乱动着。 嵇珹:“……” 这哪是小橘子? 明明是大橘灯,挖空点蜡,拴着提竿都在午夜的那种…… 一时间,静默无言。 涂橘望着他俊逸矜贵的面庞,有种她无法参悟的情绪蔓延。 那种既熟悉,又亲切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她见了值得瞻仰的得道高人,生出敬仰之心了? 不过,关键是她要怎样才能洗白,自己那暴力女打人的粗犷? 一时间,一句珹哥是如何都叫不出口,她觉得应该郑重些,再庄严些,挽回自己的淑女形象。 于是,她虔诚的拜了拜,神色恭敬,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小和尚应该没几年就是正式皈依的大禅师了,她这样打招呼,对吧? 嵇珹:“……” 他并非是因她诡异的装束而感到惊悚,而是纳闷为何她偏偏认定他会落发为僧了一般?! 也罢,小橘子一定是被歹人吓坏了,才会语无伦次。 涂橘尚未来及卸妆,晶亮的眸子滴溜溜直转,宛若猎犬一般机警。 其实,她只是表示疑惑而已,可在旁人看来,又怎是面容狰狞了得? 她独自沉思。 难不成不是佛门,而是道家的? 是小道士,而不是小和尚? 她以为自己记错了他的门派,忙改口,道“道爷,福生无量天尊!” 嵇珹:“……” 他敛眸,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不动如山。 只不过,满腹经纶的大才子,竟觉得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应答。 涂橘见自己屡次开口,仍未引起共鸣,险些来了一句:阿门,上帝保佑,主与你们同在。 不过幸好,她想起自己穿书的事情。 她灵机一动,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进来了。”嵇珹那悲痛惋惜的心情,被她脑子犯抽给这一打岔,那叫一个转悲为喜。 借着烛火打量一番,见她虽然打扮的怪模怪样,但好在未曾受伤,衣衫也完整,便踏入净房。 小橘子的脸上脏兮兮地,几乎看不出原本姝丽模样,连轮廓都变了,披散的头发毛躁凌乱,身上衣服又是白色的。 想必配合着双手往前爬,身体扭曲的与地面摩擦,朝一心准备猎艳的谈琼楼挪去,绝对能将人吓得魂飞魄散。 同时,再配合上出其不意的动作,便可一举将人拿下。 他的小橘子果然聪慧绝伦。 “我先将谈琼楼处理了,留在这里碍眼。”嵇珹利索地将血迹清理,用左手提着谈琼楼,就往外走。 迈出门槛时,他还不忘留下一句话。 “我是佛门的俗家弟子,并非道教,你我已有婚约,唤我珹哥便好,还有今夜之事稍后同你细说。” “知道了,大师……不,珹哥!”涂橘见他这般清新脱俗,嘴就秃噜了。 她顺手里里外外的检查犯罪现场,生怕留下什么罪证痕迹…… (19)她要与佛祖抢人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嵇珹俊逸的身影,就再次出现。 涂橘颠颠地凑了过去,狗腿的给她打帘,脆生生的笑道“珹哥,你来了,外面冷,快进来。” “今日这事同我那继母有关。”嵇珹不待坐下,就开始将事情粗略道来。 这些日子他夜夜都做她屋里的梁上君子,是以对小橘子的处境一清二楚,又调查了很多。 “谈瑾在进宫净身前有一独女,长的很是……普通,本要说给嵇琅。 嵇琅是谈氏的亲生骨肉,今年虚岁十五,正是贪花好色的年纪,便明确拒了这婚事。 因而得罪了谈瑾,产生罅隙,便寻思着将关系重新缓和一下,走关系无非就是送礼与联姻。 可谈氏舍不得委屈自己的一双儿女,就想将安排以美色着称的房清妍给谈琼楼为妾。 房秦氏哪里舍得唯一的亲女,做了那贵人的贵人? 这几日闹得是焦头烂额,偶然见到重拾好颜色的橘儿,便将你的画像给到谈府,当即被谈琼楼惊为天人。 如此一来,迅速与谈氏达成协议,将橘儿给谈琼楼为妾。 不过碍于你与我大婚在即,他们便准备先弄个将生米煮成熟饭,不仅恶心了我,也能巴结上谈瑾。” “原是如此,眼下这房府已是风雨飘摇,若借着送我讨好了谈家,定能顺势投到谈瑾门下,自此狐假虎威,沆瀣一气。 不过,话说回来,谈氏好歹也是谈瑾的堂妹,怎会因拒婚就惹怒了谈瑾? 难道嵇琅生的玉树临风,谈姑娘不舍令弟的美色,才闹出这一出的?” 涂橘真想感谢房秦氏十八辈祖宗,各种脏事烂事都能想到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她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就这般碍人家的眼? “七七八八。”嵇珹微微颔首。 谈琼楼又不是要明媒正娶小橘子,只要暗中毁去涂橘清白,便可纳为贱妾,坐拥美色满足私欲不说,还能压他这个案首一头,可谓是大显风头…… “橘儿,我虽不如谈家三郎富贵,也不比旁人嘴巧讨喜,甚至八字不吉,惹族人不喜,可我自应允你的那一刻起,便是真的允了,绝不会中途反悔。” 嵇珹微含笑意,一双灿然的星光水眸却透着孤寂落寞,宛若清澈溪水上结了一层寒冰,遮住了潋滟光华。 涂橘那怜香惜玉的小心脏,疼的是不要不要的! 明明本应不染一丝世间尘垢的谪仙,却被世俗百般折辱,这让人如何忍心? 她这辈子所求有三。 一盼、衣食无忧。 二盼、健康常在。 三盼,所嫁夫君长得好看,知道疼她,还不花心滥情。 一不小心人生理想竟仿若在对她敞开怀抱…… 可他过几年就会皈依佛门了! 难道,她这要与佛祖抢人? 嗷,好纠结! 少女未施粉黛的小脸细润如温玉,睫毛纤长而浓密,如蝶翼一般微微煽动,写满挣扎。 嵇珹心知小橘子嫁他并非出自真心,而是“情非得已”之下最好的出路。 是以,需要他时不时的蛊惑一下。 “那房秦氏养尊处优惯了,眼见自己失了房良富的宠,房府又即将落魄,怕是会想尽办法攀附权贵,而最便捷的法子便是送美人。 房府人丁单薄,一个嫡女,一个庶子,三个庶女,而姿容最出众之人,橘儿首当其冲。 后日便是你我大婚之日,房家今日不成,定会再有后手。” 嵇珹言外之意,便是房秦氏会在这两日接着对涂橘有所动作。 果然,涂橘的危机感更重了。 她的眸子微暗,溢出冷意,唇角轻弯出讥讽的弧度,娇艳若滴。 “今夜那谈氏若不是提前同房秦氏洽谈好价钱,无论如何谈琼楼也进不来房府内宅,我也不得不明白。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房府里,我这个罪臣之女几乎都无需的权衡,就只能是被牺牲的那个,成为旁人谋取利益的工具。” 虽眼下她暂渡过难关,可这情形仍旧不容乐观,说不好她仍要沦落为掌权者的玩物。 幸好她下手早,小和尚看起来也玉树临风,很有担当的模样。 “不怕,有我在,会拼尽全力护你!”嵇珹的眉宇之间充斥着英气,明明周身无任何凌厉气势,却透着无上尊华。 对于她,他势在必得…… 烛火葳蕤,将二人的身影映在窗棂。 涂橘出神的望着,他美如神祗的俊颜。 简直,就是她的人间理想。 打住,打住! 可不能生出什么僭越之心,亵渎了小和尚。 人心总是无尽贪婪,有一,就有二,后面三四。 人家用不了几年就会剃度出家,成为四大皆空的得道高僧。 在出家人眼里,哪怕是千娇万媚的美人,也无非红粉骷髅。 任凭生前风华绝代,死后也终归一抔黄土…… (20)再轻点,轻一点点 嵇珹单手将帕子浸湿,轻轻地拭去少女脸上的五颜六色。 见她原本精致的眉眼,仍旧诡异的高高上挑。 他深潭般幽深的眼睛,顺着力的方向寻到了她头顶的发髻。 原是她将发髻高高束起,紧紧箍住头皮,进而扯住了面皮,又用后脑的头发遮住发髻,这才有了狰狞的五官。 想到方才昏死过去的谈琼楼,他唇角微勾。 涂橘:“……” 糟糕…… 忘记卸妆了! 以为他在笑话她的丑相,涂橘不禁吞了吞口水,浑身紧绷。 是她太丑,吓着人了? 小眼神再次飞快地偷瞄过去,撞到他那寒潭般的冷眸,不待看清又利落收回。 她还寻思着用自己娇养好的容颜,给他留下个崭新的好印象,这回她这张鬼脸怕是真的印象深刻,入木三分了吧? 也不知,她还有弥补的机会吗? 涂橘微微莞尔,尽量笑的柔顺,露出姣好的一面。 嵇珹青葱般的指尖,仔细解着她的发髻。 由于,发带系的过分紧,还打的死结,只能用利刃割开。 嵇珹的左手在握起剪刀的那一刻,动作微微别扭,不似左撇子的那种灵敏。 青丝落下,宛若黑瀑。 卸去层层的束缚,涂橘总算恢复了原本娇软模样。 她趁机望着小和尚那张格外俊俏的容颜,又多看了好几眼。 可真是赏心悦目,秀色可餐! 忽然,注意到了他那动作不大灵敏的左手,还有他一直藏在袖管里的右手…… 嵇家觉得他八字不吉,且胆足刚狠,一直将他寄养在涌泉寺,后面几乎就不怎么管了。 是以,他若是受伤,定然没人照顾。 也不知是房秦氏,还是谈氏的人,对他动的手? 总归,盼着他死的人确实不少。 “右臂还好吗?给我看看……” “已经不疼了。”嵇珹微微摇头,白皙的脸庞棱角分明,眸底却透着温柔。 伤口血腥狰狞,会吓到小橘子的,今夜她已经受惊够多了。 涂橘站在他眼皮子底下,披头散发的盯着他,小眉头越拧越紧。 寒风透过窗缝,将她的墨发卷起,在风中肆意飘扬。 颇有女鬼夜行的气势。 嵇珹英眉微挑,敛衽坐下,将右臂置于矮案之上。 哪怕还有两日就要大婚了,可在婚前仍有男女大防。 不过,这可是小橘子自己送上门来的,就算事后发现他的秘密,也晚了…… 涂橘从耳房的雕花柜子里,找到半瓶金创药。 幸亏房清妍装模作样的将东西都给备齐了,而后来搬回去时那些婢子只认金玉锦帛,对药类没有什么研究,不然她就是连这瓶金创药也都留不下了。 嵇珹右臂上的伤,一直没有处理,血迹干涸,将衣服与皮肉都紧紧地粘结在一起。 涂橘在炭炉上烧了一盆开水,将剪刀煮得滚烫,又将他的衣服一块一块剪开。 哪怕她足够小心翼翼,可每扯下一块衣料,那伤口又会不断地涌出鲜血。 “疼吗?”涂橘心惊肉跳的问道。 “疼……”嵇珹本来到嘴巴边上的那句不疼,不知为何咽了下去。 “我再轻点,轻一点点哦!”涂橘颤着小手,小心翼翼的给他擦拭着。 终于,露出他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砍伤来。 这得多疼啊!? 身上的疼且不说,关键是八成要留疤了,这一身羊脂玉般的无暇美肌,真心可惜了…… 嵇珹尝到了被小橘子心疼的滋味,又不动声色的露出身上其余伤处。 这些日子他遭到了数次刺杀,幸好自己虽是俗家弟子,但也是同武僧一起习武,功法过硬。 涂橘不知小和尚的隐晦心思,只以为他不懂世俗规矩,还特意帮他仔仔细细地都上了一遍药。 他身上最严重的就是右臂深可见骨的刀伤,其次是后背与双腿,其余地方也有不少浅痕,但是相比这两处见血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顿了顿,拧眉道“这右臂的伤很是麻烦,若是不加紧医治,以后怕是都无法提笔了!” “这些伤橘儿看着医治吧!”嵇珹一默,下意识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这首双手还不能废掉,他要用双手拥着小橘子,为她遮风挡雨。 “这么相信橘儿,连个大夫都不去寻?”涂橘给嵇珹上完药,才发现他一直盯着她瞧,不由得羞红了小脸。 按理说,小和尚也不知她学的中医药专业,可却这般信任自己…… 难不成,他是被她的美色所惑,觉得如她这般的稀世小美人,就该兰心蕙质,才不辜负老天的厚爱? (21)他只想皈依于她,与之相伴 涂橘大着胆子直勾勾地瞅着嵇珹。 他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庞,格外蛊惑人心。 一时间,她没忍住手贱,伸出小爪子戳了戳。 还不忘嘀咕道“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咋长得就那么好看?” 烛火晃动,嵇珹的眼底收敛着精芒。 他这张脸总算还有些作用。 今生,他只想皈依于她,与之相伴,看她笑闹,仅此而已。 涂橘看到“秀色可餐”的小和尚,直勾勾的瞅着她,心底泛起一圈圈涟漪,险些被蛊惑。 不过,她很快就醒过味儿来了。 这位可是要普渡众生的小和尚,她如何能据为己有? 她不能太自私了。 小和尚是国家的,是黎民百姓的,天下苍生的…… “估计明个我姨母还有的闹呢,可有什么法子,帮我度过此劫?” 嵇珹不知想到什么,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道“有些人永远都不会幡然醒悟,因为她们没吃过真的亏!” 一阵寒风掠过,扬起弥漫的纱幔,遮住了屋内的温馨。 翌日,天色微亮。 银杏搜寻了整个内院,都未能寻到谈琼楼。 而本应哭天抹泪的涂橘,却睡得好好的,没有任何异常,甚至都没有凶她们这些背主的奴才。 她见势头不对,忙去主院找房秦氏禀告。 房秦氏这一夜也是坐立难安,有为即将攀附成权贵的兴奋,也有看嫡姐之女涂橘任人践踏的报复感。 只待,将生米煮成熟饭就算事后嵇大儒真的恼羞成怒,也需为了嵇家颜面不得不隐忍下。 至于,涂橘的个人幸福…… 哼! 一个被她自幼养在后院的黄毛丫头,就算有几分机灵,又能有什么见识? 尽管仗着年轻时的好颜色,得几分宠爱就是了,待其年老色衰定会再次沦落为吃不饱穿不暖,被人随意怠慢的小可怜。 真期待看到那个小杂种熬着落魄度苦日。 如今,涂橘能给人家谈府公子为妾,就是她能为自己挣到最好的命了,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万万未想道,竟诡异的发生了变故,连谈三公子都给弄丢了。 房秦氏忙下令寻人。 然而,将整个房府掘地三尺,仍旧没有谈琼楼的半分踪迹。 一时间,房秦氏吓得手脚冰凉。 若是谈琼楼没事便罢,可一旦让谈瑾得知他看重的子侄在房家失踪,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前兆。 谈瑾连官宦府邸说抄家充军都不含糊,对她房府这样的商户就更不会心慈手软了。 不,不会的…… 一定是涂橘。 对,就是那个小妮子搞的鬼! 房秦氏带着婆子们,气势汹汹的来到了涂橘的小院。 “来人啊,将这个小杂种给我绑了!” 听到身后的说话声,涂橘寻声望去,美眸微眯。 锦帘被婆子高高打起,身穿大红色锦裙的房秦氏气势汹汹的走来。 她的身后除了婆子们,还跟着嫡长女。 房清妍穿着月白色对襟衫,下面搭了一条同色百迭裙,云鬓上簪满华翠,衬得气质清冷,丽色照人。 然而,她眉目尖尖,眼底透着讥诮,生生地减了几分贵气。 尤其,在房清妍看到涂橘娇俏的面容后,眼神一缩,眯着眼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 涂氏一族的皮相皆上佳,可涂橘的容貌之盛却格外突出,宛如海棠春深,雨中梨花、园中芍药,静和而浓艳。 平时,涂橘面黄肌瘦,这份灵气不显,可不过娇养了月余,愣是比她的姿容更甚了。 若涂橘还是御史千金那她倒是要敬着,可眼下涂橘不过是脱了毛的凤凰,就应该寻个角落里缩着,凭什么还能如此明艳逼人? 涂橘自然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在昨夜就知道房秦氏还要继续作妖,自然同小和尚商量了对策。 慢慢地婆子们撸起袖子,呈现包围之势。 房秦氏也是步步逼近,道“哼,还当自己是御史府的千金?不过是罪臣之女……” 涂橘见到她们时,就知道必须要闹了。 待一见势头不好,掉头就手脚并用的爬上了窗户。 提着裙裾,跃窗而出。 她又不傻,难道真等被打杀了,六月飘雪再喊冤不成?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刚跑出小院,迎面就遇上几个外男,被堵了个正着。 领头少年的面相与嵇珹有三五分相似,可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却让人生不出亲近敬佩之心。 来人正是嵇珹同父异母的二弟嵇琅。 他的神情高傲,眼睛中是毫不掩饰的锐利,不甚友善地打量着涂橘。 少女的美貌无人能及,就算是在世家女面前,都会令她们自惭形秽,可是穿着打扮太过寒酸,透着小家子气,生生拉低了档次。 想来这便是他的准大嫂了…… (22)威逼 追来的房清妍正见到二人相遇的一面。 登时,她脸色僵了一僵。 这等如花美眷,哪个男人见了不捧为人间珍宝? 不过,旋即惊觉。 呵,就算那涂橘皮相极美,又如何? 没有家族的庇佑,又有谁能护得住这般绝色美人,顶多是个玩意儿,不是嘛? 房清妍还在走神,嵇琅却开口了。 “房大姑娘,我三表哥呢?” 他知道她们暗中的打算,也明白此举龌蹉,可他又无力阻止。 于是,他便默许,将谈琼楼作为明日长兄大婚来接亲的亲朋。 可谈琼楼一去不返,他心中恐事情有变的同时,也担心事发后会触怒父亲。 毕竟,嵇大儒已经算是认可了涂橘这个准儿媳,而三表哥时常流连烟花柳巷,名声不怎么好,行事也颇有些荒唐。 他焦虑了一夜,见天色大亮三表哥却仍旧了无音讯。 当即,匆匆赶来。 哪怕不知发生了什么,总归见谈琼楼密谋之事未成,他心里有些淡淡的遗憾…… 不意外的,涂橘被两边的人围住,一时间插翅难逃。 “呦,这是琅哥来了,倒是够早的。”嵇珹一身灰色僧袍,手持白玉念珠,完全是方外之态,完全看不出昨夜受伤虚弱的模样。 他转身,又见房秦氏呼哧带喘的疾步跨来,单掌作揖,淡声行礼,道“房夫人安。” 语毕,他直起身,淡漠眸色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被人群包围的小橘子身上,眉头微蹙,道“难不成尔等又在欺辱人?” 他候在正门算着时辰,可左等不来,右等仍旧不来。 他又见嵇琅匆匆进了房府,当即就决定登堂入室。 门房倒是阻拦了,但没拦住他。 “见过长兄。”嵇琅还礼。 凭心说,他就是嫉妒嵇珹这个长兄。 对方是原配嫡长子,而他只是继室子。 人家是院试案首,海津镇最年轻的秀才,而他却仅仅只是一个童生。 他明明那么努力,又有外家扶持,为何却总被嵇珹压了一头? 他好不甘心…… 房秦氏一见嵇珹,就没好气。 得了,今个什么也问不成了。 她那张伤痕狰狞的面容更显刻薄,语气不善,道“珹哥可莫要血口喷人,我这个做姨母的疼爱外甥女还都来不及呢!” “姨母说得是。”涂橘怯生生的低声附和,完全一副没有主心骨的小白花模样。 嵇珹别有深意的瞧了一眼弟弟,微微颔首,道“原是这般。” 嵇琅听在耳中,陡然一慌,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扯了扯嘴角,岔开话题,道“长兄,这会儿怎么过来了?” “为兄明日大婚,便专程来看看房府给我未婚妻准备的嫁妆。”嵇珹手指捻动佛珠,语气坦然的不像话,完全没有讨要钱财的窘迫。 若是,依着房秦氏之前的脾气,那绝对要闹腾的,但眼下谈三公子在她府上失踪了,她心虚的要命,自然不敢再惹嵇珹与嵇琅两兄弟。 她摆摆手,让胡嬷嬷带着嵇珹去看嫁妆,总之是先看看而已。 反正还未到明日大婚,这些嫁妆还不知是谁的呢! 嵇珹很客气的邀请小橘子一起去看嫁妆,还准备了笔墨,稍后细细的记录下来。 涂橘半推半就的答应了,没能再次败坏房秦氏的名声。 她心里痒痒的…… 房清妍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分外和谐,不由得若有所思。 嵇琅让人掘地三尺,可寻遍整个府邸,都未能寻觅到谈琼楼的半丝踪迹。 雁过留痕,人过留名。 可谈琼楼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事情太大,嵇琅不敢隐瞒。 飞鸽传书给远在海津镇的谈氏。 谈氏被惊的眼前发黑,心中莫名有些不详,总觉得事情同嵇珹有关系。 当即,谈氏就对嵇珹再次动了杀心,但碍于嵇大儒对原配云氏的一片深情,若是她赶尽杀绝,反而会惹得他们夫妻离心。 无奈之下,谈氏只好在暗中给房秦氏继续施压。 就算要不了嵇珹的命,也务必要将他的斗志打散。 否则,她不介意拿房秦氏一家子出气。 谈氏给房秦氏去信后,又给嵇琅写下亲笔密函,紧接着继续安抚母族,梳理关系,可效果并不大。 作为谈瑾的堂妹,她太了解堂兄的喜怒无常。 面上她能依仗母族威势在夫家花团锦簇,实则犹如烈火亨油。 无奈下,她特意抽空与女儿嵇珊长谈许久。 并将利害关系通通都给深入讲明,让女儿一定要争取嫁给谈二郎。 谈二郎乃是谈三郎的嫡亲二哥,之前曾在国子监读书,但现在也是嵇大儒的学生,十七岁的秀才郎,比起谈琼楼这种酒囊饭袋,自然也算是一表人才,不可多得的俊秀…… (23)不叫哥哥,就不给包子吃 近日,谈氏得到消息,谈瑾准备从族中选侄儿过继,待其百年后也好给独女撑腰。 共有两个人选,其中一个是三郎谈琼楼,另一个是二郎谈玉宇。 可是谈二郎不如谈三郎嘴甜会哄人,遂谈瑾一直还有些举棋不定。 然而,现在三郎失踪,那就只剩二郎了。 嵇珊乃是嵇琅的龙凤胎胞妹,婚事千挑万选一直未定,听到可能要用自己联姻外家,心痛的快要死过去,却不得不为了整个家族的命运舍弃小我。 因此,她对长兄嵇珹更是怨念不已,并对素未谋面的准大嫂恼恨不已,认定涂橘空有祸水的美貌,却没有祸乱天下的命。 谈氏很是心疼女儿。 曾经她是准备让女儿选秀进宫的,嵇珊容色姝丽,往那一站无须言语就能惹得男子爱怜。 所以,一定要高嫁,这般才能配得上这份姝丽,也可母族带来相应的提携,兄妹守望相助。 若是之前,谈瑾一句话就能让嵇珊入宫选秀,但现在她是出嫁女,又因儿子强硬拒谈瑾独女的婚,双方产生隔阂,选秀就不要想了。 另一头,房秦氏看到密函,惶恐不已。 眼看着婚期近在眼前,她不敢有半点疏忽。 谈瑾权擅天下,眼里绝对容不下半粒沙子,若是节外生枝,弄不好就要被抄家灭门。 她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谈氏顺心,再借此攀上谈瑾。 倏忽,心思一动。 是了,谈氏恨透了嵇珹,只要让这厮颜面无存,无颜科举仕途,那她就成了大半…… 晌午,喜字稀稀疏疏的贴了几张,很是应付。 到了饭点,涂橘望着眼前丰盛的八菜一汤,杏眸微眯。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人若反常,必有刀; 言不由衷,定有鬼…… 涂橘倒是想让银杏给她试菜,看看究竟有没有加料,但又担心打草惊蛇。 她本就人单力薄,倘若某些事让旁人有了戒心,她就不好出其不意的反击了。 “都下去吧!”涂橘摆了摆手,拾起筷箸,摆出一副本姑娘看见她们没有食欲的傲娇姿态。 银杏与一干婢女,躬身退下。 她对主子这种得势就给下人脸色的做派鄙夷不已。 哼,还当自己是御史府的千金贵女呢? 至少连她们这些欺主的奴才,都发卖不了。 待主子用完这些饭菜,那就更是纸老虎了…… 涂橘见婢子退下,用筷箸扒拉着菜品,做出被用过缺角的模样。 那房秦氏给她安排的膳食,八成都是加了料的,她自然不敢用餐,就只能佯装吃过。 欲要,补个午睡。 奈何,腹中空空。 饿得睡不着! 明日就要大婚了,她这心里有点发怵。 她紧紧的闭着眼眸,期望暂时忘记饥饿感,待忍到众人睡下,她再去厨房偷些什么果腹。 倏忽,鼻尖出现一股子饭香。 待一睁眼,一个大包子出现在眼皮子底下。 顺着雪白的大包子往上,是一张俊朗如谪仙的俊颜。 是去而复返的小和尚! “嵇公子……”涂橘吞了吞口水,小脸上写满兴奋,一骨碌起身,伸出小手就要接过大包子。 嵇珹却利索收回动作,道“之前唤我什么来着?怎么明日都要大婚,却反倒成了公子?” 用他时小嘴叫的可甜了,如今眼看她就要得逞了,就开始划清界限。 “珹哥哥~”涂橘瞄了他一眼,很没骨气的服软了。 这是不叫哥哥,就不给包子吃? 嗷,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也罢,她从了! 嵇珹微微勾起唇角,将大包子递给小橘子。 今日,他见她瞧了嵇琅好几眼,心里很是不舒服。 又想到小橘子嫁给自己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心里就止不住的泛酸。 “珹哥吃过了没? 对了,房秦氏安排的东西最好都不要沾染,这个女人为了一己之私,说不得会做什么无底线的丑事。” 涂橘一双幼白的小手捧着大包子,一口一口吃的仔细,中间还不忘关怀一下小和尚。 嵇珹听她关心自己十分受用,心里的那点儿酸劲儿立即烟消云散,不过面上他还是云淡风轻,道“吃过了。” “我这姨母不知又在打我什么主意,平日里连碗稀粥都吝啬的主儿,今日我出言不逊,她反倒是给我备下八菜一汤。” 涂橘的吃相还算斯文,但速度却快,吃完还舔了舔指尖沾着的菜叶。 鸡蛋茴香的馅料咸淡事宜,用的也是素油,小和尚的口味同她还挺相似的,日后过日子他们也能吃到一起。 嵇珹看着她能吃能喝,小嘴还叭叭的的,便笑道“方才,偶然听房秦氏同房清妍商讨,她们即将用庶女去攀附安化王……” (24)心中良配 “安化王……朱寘鐇?这王爷还不得四五十岁了?天啊,比房良富的年岁都大呢!” 涂橘停下舔舐手指的动作,杏眸睁得圆圆地。 原本她已经八分饱,但此刻忽然之间觉得胃口很空,仿若还能再吃下一两斤大包子。 嵇珹想起小乞丐们打探的消息,指尖微微捻动,道“安化王不是良配。” “当然不是良配,怕是人家儿女都比妾侍年纪还大了,这若是被抬进王府,姐姐妹妹亲亲热热…… 啧啧,简直不敢想象!” 涂橘这般一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房良富是个惯爱攀附的性子,而房秦氏则是将恶毒嫡母演绎的淋漓尽致,可怜那房家庶女摊上这一家子。 嵇珹微微颔首。 他还记得白日里小橘子多瞅了嵇琅好几眼,便试探,道“那小橘子心中的良配是何种模样的?” “其实也没什么要求。”涂橘挺了挺小胸脯,清了清嗓子开口。 “首先,年纪不能比我大太多,其次,人要生得玉树临风,可靠踏实,做事稳重,功成名就后也不能发飘,若是文武双全就更好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能沾花惹草,我未来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个女子,在他心中我是最重要的人,也是唯一……” 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 才想起来对面少年是她的准夫君,同他谈论这个问题,岂不是很尴尬? 都怪这个少年生的太俊俏,太无害了,一聊起天来就像老朋友一样熟悉,让她那点儿戒心不自觉的消退。 “那不介意男方八字不吉利,或者被家境贫寒?”嵇珹觉得小橘子口中的人选就是他。 可一想到在她心里,他与她才见过几面而已,又未免有些气短。 “只要他全心全意是我,不舍我吃苦受累,我又何必在乎什么吉不吉? 何况如此深情,值得我陪着白手起家,不是嘛?” 涂橘话茬子一打开,那嘴皮子绝对是比脑子要利索,几乎被套话于无形。 当即,她就继续高谈阔论上了。 她掰着小手,又分析道“珹哥人不错,品性也可以,可若是我嫁给你后,珹哥无论是继续举业,还是改行做旁的,总之都会留我在嵇家与你那继母对上。 你那继母连珹哥都拿捏,更何况是我这种便宜儿媳? 而我是个不能忍气吞声的,可两方对上,吃亏的只能是我这个晚辈。 还有,别说什么那种带着我去外地过活,从而避开嵇家,若是你那继母装个有病有灾的,就能千里迢迢的召我回来侍疾。 待时,给你塞几房小妾,再将我的子女领到继母院里养,捧杀养歪,弄得亲生血脉都不亲了,对外还能说是对我看重,彰显贤惠。 呵呵,日积月累,矛盾爆发,我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既然是我的妻,我断然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大婚后立即分家,除了年节的礼,便不会有过多联系。”嵇珹借着说话的时候,偷偷地瞧她。 涂橘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心思,神色认真道“之前提分家那事,是橘儿考虑不周全。 父母在,不分家,珹哥身为嫡长子在大婚后就分家,哪怕你父亲同意,你族里也不会赞同的。” “我八字不吉……他们巴不得我给嵇琅,腾开嫡长子的位置。”嵇珹淡声倾诉,目光仍旧时不时地落在她的小脸上。 总觉得,小橘子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在意他了。 “具体怎么个不吉呢?”涂橘后知后觉的发现,在话说的间隙里,小和尚貌似瞧了她好几回。 但随即暗自摇头,觉得她是自恋了。 人家小和尚可是将来要成为大禅师的人。 敢问,不染世俗的佛子,如何会被她的皮相所惑? 嵇珹偷看被逮个正着,他勾唇笑得坦然,眼底却透着落寞,道“通俗来说,就是家族的福荫是有限的,我越优秀,家族其余的子侄就越无能。” “谬论,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将整个家族的福气全占了?”涂橘才不信这个说辞。 又不是修炼什么吸星大法? 简直是用小刀扎屁股,开了眼,完全没有道儿! 嵇珹十分受用,道“多谢橘儿信我,可事实摆在面前,自我中了秀才后,嵇琅这个少年天才就屡试不第,连家父都说嵇琅这样下去就是将来中举都困难。” “嵇家也算书香世家,想不到竟比大字不识一个莽夫都不如。”涂橘不由得替小和尚不平,白玉般的小脸愤愤。 此刻,嵇珹宛若吃了蜜糖,从嘴里甜到心里。 果然,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日后要多示弱…… (25)准娘子的权利 曾经,嵇珹一直在琢磨,为何嵇琅那种伪君子,会那般春风得意? 而他明明没有同嵇琅相争之心,却处处要被家人防范与其相争。 不过,如今这些不平心他早就淡了,唯独小橘子的心,就算阴谋阳谋他都誓要得到。 涂橘忽然想起来小和尚还是个伤患,问道“对了,珹哥右臂的伤怎么样了?找大夫看了吗?” “还…没……没顾上……”嵇珹摸了摸鼻子。 “方才的条件小橘子再加一条,不嫁残废!”涂橘傲娇的扬起小脑袋,傲娇极了。 耶,这就是准娘子的权利。 肆意的随心所欲…… 她摸出药瓶和干净的布条,准备重新给他包扎上。 嘿嘿,自己这个准娘子还称职吧? “是,都听小橘子的。”嵇珹乖乖地将自己受伤的右臂递过去,道“至于你姨母的那些谋划,你不用操心,一切有我,总会让她们自尝恶果。” “嗯呐!”涂橘心中得意,沾沾自喜。 此刻的涂橘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一步步地将自己当做了小和尚的娘子。 甚至,她都将嵇珹规划到了自己人的范围。 有了小橘子的金口玉言,嵇珹终于对自己的身体关注起来,让涂橘重新开了方子,再去外面找药铺拿药,熬了汤药喝。 一晃到了落日时分,嵇珹被胡嬷嬷郑重的请出了房府,不过待他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后,转身便往回走了。 明个他大婚,新娘子可不能有闪失。 福远堂。 胡嬷嬷打帘进屋,躬身禀告,道“夫人放心,嵇大公子已经走了,老奴亲眼看着他离开的。” “好,甚好,按计划行事。”房秦氏狰狞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抹喜色。 她半年前,就听了清妍的意思,着手给几个庶女安排了好去处。 庶女房清芳,年十四,随了其生母生的妖娆妩媚,得房良富几分看重。 经过母女二人合计,还真就帮她们千挑万选出了合适人选。 那便是做宗室安化王的妾。 安化王年近五旬,曾在年少时,有术士断他相貌不俗,日后必定大贵。 人家本就是皇亲国戚,且已经贵为王爷了,可日后还要大贵,这是要何等的“贵”? 今上乃是少年天子,可如今不仅中宫无所出,就是整个后宫也未有哪个嫔妃诞下一儿半女。 若是,日后仍旧无所出,按照规矩那就要过继其他宗亲的子侄了! 万一,房清芳能得宠,又撞了大运一举诞下金鳞儿呢? 那她们房家,便也因此贵不可言…… 但如今为了挫嵇珹的锐气,就让涂橘与房清芳换亲好了。 事后,对外便说涂橘瞧不上嵇珹,另攀高枝去了,定能让他颜面尽失。 至于,涂橘愿意与否,待出了阁,也不得不认了命。 只要她们控制住涂橘,不让她闹腾就好。 由于涂橘大婚在即,她也不敢做得大明大放,主要是担心被有心人闹开,又惹得房良富不快。 她们房府的名声,可经不住再糟蹋了。 至于,安化王自然不在乎王府后院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女人了,而且恢复容色的涂橘,姿色远在房清芳之上,想必是个男人都会愿意。 不过,这回她留了个心眼,没有同男方那头直言,只早早地递了飞鸽传书过去,让那头来接人。 远在宁夏的安化王,根本没空去看一个商户妇人递上的信函,都交给管家处理了。 管家寻思着对一个男人来说,就算纳个丑八怪,也不吃亏。 而且,女方那头的家事清白,还出手阔绰,还很上赶着给他送金银,他自然也要替自家王爷怜香惜玉。 于是,接到信函的那一刻,就让手下急吼吼的去接新娘子。 安化王府的人披星戴月的赶到了渔阳镇,在最大的客栈住下。 队伍风尘仆仆,在大堂叫了饭菜,一面吃,一面谈论起来。 “大总管这回让咱们接的新妾,是哪家千金?” “老子哪知道?只听大总管吩咐咱们,去寻房家的当家大娘子房秦氏便可。” “真是天下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连接新娘子都不知道是哪位啊?” “管那些做甚?咱们办好自己的差就成!” 旁边那些看客见这些人气势汹汹,不免多注意了一些。 不成想,这一听还真听出八卦来了。 众人纷纷猜测,由堂堂房府大娘子做媒,又上赶着做妾的是哪家小娘子。 这个小消息在街上滚了一圈,不知怎么风向就变成房府千金与奸夫珠胎暗结。 很快,安化王的小厮也听说了。 貌似,房府千金的母亲就是他们要寻的房秦氏,对吧? 难不成,他们王爷这是戴带了绿帽,而不自知? 这个念头一起,是如何都止不住了。 难怪那么急吼吼的要出阁,感情是藏着肚子呢! (26)他用命护着的人,岂容旁人轻贱? 嵇珹听到这些消息后,唇角微微勾起,深藏功与名。 另一头,房秦氏母女正忙着盘算,如何将涂橘神不知鬼不觉的抬出房府,再用庶女房清芳掉包,根本就未曾顾得上外面的闲言碎语。 按理说作为庶女的房清芳,不应同涂橘这个表小姐一日出阁,但房秦氏只是避重就轻的通知一声,就算了事。 房清芳心知自己这个庶女,比不得嫡女,可被抬去做宗室妾就罢了,不说没有嫁妆,就是压箱底的银钱都未曾准备。 她委屈的呜呜直哭,偷偷地跑去隔壁,看了一眼弟弟与柳姨娘。 似乎,心里有很多话要说,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都怪她命贱,只要弟弟和柳姨娘在房府能平安度日,她这辈子嫁给一个老头子也没什么,总归荣华富贵都是不缺的。 无论怎样,她也比沦为罪臣之女的涂橘,还要强上许多…… 房秦氏母女二人经过几番商讨,决定将涂橘药晕,待夜里再将人偷偷的抬出去。 涂橘早就有所防备,更不会给这些人寻方便,连杯水都明确拒绝了。 这些人不在乎她的名声可劲儿的糟蹋,但她还是挺在乎的呢! 尤其,这个年头讲究贞洁,她订了亲,就算是嵇家的人了,若是出什么意外再嫁是很丢人的,也难再找清白人家,一般只能为妾,最好也只能是商户填房。 她倒是想让小和尚带自己远离这些人,可奔着为妾,哪怕已定亲,有婚书,没有从大门迎娶进去的女子,那就算不得明媒正娶。 她想挺直了腰杆活着,便要加倍防御,滴水不漏…… 房秦氏没想到这个小妮子这般难缠,竟连口水都不喝。 而且她投鼠忌器,怕再次惹得嵇珹警觉,根本不敢弄出大动静。 早知道她就提前备下迷香了,不过这会儿也不算晚,她差使胡嬷嬷连夜上街,买来迷香,送去给银杏操作。 涂橘躺在拔步床上闭目养神,看似小憩,实则耳朵一直竖着,脑中警醒。 听到外间轻轻地脚步声,滋溜一下起身。 正见,银杏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捏着线香准备点燃。 烛火摇曳,涂橘勾唇浅笑,几步上前,直接一个手刀劈了过去。 她好歹也是学中医药专业的,就算没什么武功底子,但对穴位很熟,对付一个小丫头简直手到擒来,而且老同桌还交过她怎么打人呢! 果然,银杏被她出其不意的打晕在地。 涂橘随手捡起迷香与火折子,以备不时之需。 通过这几日的斗智斗勇,她也算看明白了,房秦氏一心想把她当做垫脚石。 也不知是不是她上辈子挖了房府祖坟,还是踢了房府哪位姑奶奶的寡妇门,他们这辈子怎么就非要和她过不去? 一个个绞尽脑汁,非要以给她添堵为己任?! “银杏……好了吗?”门外传来胡嬷嬷低声询问的声音。 “放心嬷嬷,很快了。”涂橘心思一动,学着银杏的语调答道。 寒风呼啸,助她以假乱真。 紧接着,她扒下银杏的衣裳换上,又利索的梳上对方同款发髻。 再麻利给银杏化了一个她的仿妆,最后以发覆面,裹到了锦被里。 虽然,她不知这些人要如何,但总归不上套就好。 至于什么爱奇心,可是无暇顾及了,浑水才好摸鱼不是? 门外,胡嬷嬷再三催促,道“快些,快些,王府已经来人了。” “嬷嬷,快接把手。”涂橘隐在黑暗中,将裹在锦被里的银杏拖了出来。 胡嬷嬷撩开锦被的一角,借着月色粗粗打量一番,并未发现异常,直接扛起来就往外走。 走了半截,她还不忘嘱咐,道“你也赶紧去请二姑娘过来梳妆,蒙上红盖头,待那头一接手,这事就算完了。” “是,嬷嬷。” 刹那间,涂橘思绪翻飞,又见对方回头,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被发现了? 涂橘险些都准备将人给打晕了,但一见事情未被暴露,心中稍缓,脚步轻快地迈着小碎步,往清芳院走去。 暗自将房秦氏的安排,揣测出了七七八八。 感情真是为了损人利己,竟要她与房清芳换嫁! 明月当空,屋顶之上。 嵇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眉宇之间充斥着英气。 原来,他软乎乎的小橘子,也能变身板栗,浑身都是扎人的小刺儿。 嵇珹纵身跃下屋顶,步伐轻盈的跟上了胡嬷嬷。 他用命护着的人,岂容旁人轻贱? 区区一个婢女自是不够,他要让房秦氏痛彻心扉,房清妍自食恶果…… (27)藏钱财 清芳院作为庶女的院落下人本就少,又都被房秦氏差去布置院落,这会更是清静。 由于房清芳是抬去做妾的,连个添妆的友人都未请来,更不要说全福夫人了。 她轻抚着早已绣好的粉红色嫁衣,郁郁寡欢。 涂橘原本是准备跳窗的,但见连个婆子都没有,干脆直接大大方方的走门了。 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不谋大势者,不足以谋一时。 真正的赢家,不会在危险到来之后才做打算,而是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必要的准备和布局。 若是所料不错,银杏已经替房清芳给抬走了,可这位愣是还不知换嫁事宜。 她信手推开门扉,道“清芳,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芳。那么美好的名字,如何甘愿去做一个老头子的玩物?” “橘表姐。”房清芳未想到这会儿还能有人上门,先是一惊,后是福了福身,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清芳只能遵从。” “清芳以为待你抬去王府为妾后,姨母便会帮你照看弟弟与柳姨娘?”涂橘嗤笑的摇了摇小脑袋。 其实,房清芳的心思不难猜。 可依着房秦氏的心狠手辣,能对庶出子女手软? 按照剧情发展,房府唯一的庶子在六岁时便要夭折。 然而,房清芳根本听进去对方的话,只认为涂橘是来挑拨离间的,做出送客的动作,道“无论如何,这些事情都不关橘表姐的事,更无需多言。” “姨母安排你我明日换嫁。”涂橘有些烦这种认不清事实的蠢人。 闻言,房清芳僵住,看着涂橘错愕了瞬息才反应过来,不由冷汗涔涔,情绪激动,道“不,不可能,这对母亲有什么好处?” “只要嵇珹丢人就够了,不是吗?”涂橘看出对方自欺欺人的厉害,担心惹出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下人。 而且,她也懒得再劝了,便摸出迷香与火折子,藏在身后偷偷地点燃,道“你我本就处不来,努力迁就也成不了同盟,那我还是及时止损的好。” 香味馥雅,迅速弥漫。 “不,你骗我,我要去告诉母亲……”房清芳心中难以接受,心乱的往外走,但还未曾走几步,就手脚无力的摊在地上。 她瞪着眼睛,泪珠滚落。 “倘若一个明知真相的人,却不愿想办法解决,而是继续掩耳盗铃,那便是比蠢货还不如,至少蠢货还曾努力过。” 见人倒下,涂橘蹲下身,一手用帕子捂着自己口鼻,一手将迷香凑近房清芳的口鼻。 这迷香可真好用,幸好她发现及时,否则现在昏死过去的人就是自己了。 待将人彻底迷昏后,把人拖到了床下藏匿起来。 她趁着夜黑风高,只身来到荒院,找到之前埋下的银票与金豆子,小心翼翼的挖了出来。 回到小院,就开始藏银票。 先将小肚兜剪开了个口子,将银票塞进去七八张,摊平后缝好口。 因为足足一大摞的银票,她又将鞋垫开了口子,塞进去五六张。 以此类推,靴口,袖口,裤口,乃至发髻里面都被她藏了银票。 最后,藏完了银票,又给裤腰带开个小口子,将金豆子塞满,缝好口子,系在腰间,缠了三四圈。 可谓之,真正的腰缠万贯。 忙活完这些,她原地蹦了蹦,金子太重险些没蹦起来,但感觉也还可以坚持,就开始补个觉。 她终于要逃离房府,离开房秦氏的把控了。 待她出阁后,便再也不用担心被当做礼物送给权贵当玩意儿了。 只是,有些思念她曾经的老同桌了。 也不知,他未来的新娘会是谁? 哎,她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人家是年轻的文学院教授,前程似锦,一定会娶到他心怡的好姑娘,携手走过一生。 她就算出阁了,又哪有空感慨旁人? 成为小和尚的娘子后,谈氏这个佛口蛇心的继母,随时都能捏死她…… 正德四年,二月初六,百事大吉,最宜嫁娶。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涂橘稍微眯了一会儿,但提着心睡不好,天不亮就给自己梳妆好,顶着红盖头坐在了床榻边。 房秦氏自然不会给涂橘张罗全福夫人,甚至连面都未露,由胡嬷嬷引着媒婆进来。 两列嫁妆箱子摆在廊下,红喜绸迎风摇曳,从走廊到月亮门全都红彤彤的,喜气极了。 涂橘在媒婆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小院。 周遭传来宾客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这房府也没刻薄了这罪臣之女,看成亲这恢宏的排场,单单这嫁妆就铺满了整条院子,体面的不行,完全比照着房府嫡女的规矩来。” “没这排场,人家嵇秀才会娶?好歹那也是状元郎的嫡长子。” “别看人家新娘子是罪眷,但风光时可不是房府这种商户可比的。” “这新娘子说是嫁,其实就是给房府大小姐来顶包的……” (28)出嫁 “诸位,夫妻本为一体,口下留德。”嵇珹拜别了房良富,正要迎接小橘子,就听房府请的这些商户们在议论新娘子,当即脸色一寒。 方才,涂橘正准备一探究竟,却听到小和尚的声音,不由得心里泛暖。 在他剃度出家前,这个夫君她还是认定了的。 媒婆见气氛凉下来,就准备开口缓和,不成想她旁边的胡嬷嬷忽然伸腿,将她绊了个正着。 本能的拉扯,她手上搀扶的新娘子。 涂橘腰缠万贯,身姿格外笨拙,走路都勉强,被拽的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索性嵇珹眼疾手快,倾身上前,伸手一捞将自家新娘子扶住。 他本以为可以轻松将小橘子揽住,或者直接抱起,不成想愣是需要两只手,才堪堪扶住。 嚯,看不出来,这分量还真丰腴。 他可真有福气。 看来,他那伤手要赶紧康复,不然太耽搁抱娘子了。 随着倾斜,红盖头豁然飘落。 少女肌肤胜雪,如花似玉,水眸清澈,纤腰柳束,聘婷窈窕,一颦一笑皆是丽人姝色。 涂橘只觉得眼前陡然一亮,仰着小脑袋往前瞧去。 少年一身流光溢彩的大红色喜袍,青丝高高束起,既俊朗,又喜气。 嵇珹捡起红盖头,重新给她戴上,道“先盖上。” 胡嬷嬷见到涂橘的脸,身子霎时紧绷,惊骇不已。 昨夜,她扛着“表小姐”给安化王府的下人时,走着好好的忽然脚歪了一下,连着锦被里的表小姐一起滚落。 她那时脚疼的厉害,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扛着表小姐送到了后门。 现在想想,她那时比较匆忙,根本就没有细看…… 既然,表小姐穿着嫁衣站在这里,那昨夜她送去的人又是谁? 胡嬷嬷心里后怕不已,脑子嗡嗡作响,踉踉跄跄的跑回福远堂,禀告给主子。 闻言,房秦氏气得手指都在抖,好半晌都说不能言语。 她喘着粗气,缓了又缓,才捏着茶盏朝奶娘砸去,呵斥道“你个老货,还不去查,看府上究竟少了谁!” 还不待她们这头查清,嵇珹就又闹起来了。 原来嫁妆同昨日晒得都不一样,金银首饰都是镀的薄薄一层,细瓷换成了粗陶罐,红木换成了泡桐。 而之前商讨的那五千两银票,则通通都是伪造的,钱庄根本不认。 一时间,满堂宾客哗然。 就连刚才说闲言碎语的宾客们,都开始窃窃私语,戳着房府的脊梁。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房府族老们也是始料未及,本想借着这个热闹一洗前耻,不成想却亲身参与了一个更大的热闹。 房良富一张老脸红了又黑,根本没想到房秦氏会背着他做了这些,可一想到她的性子,又不觉得意外。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夸张的拍着大腿,道“哎呀,抬错了,错了,你们怎么办事的,这不是秦氏给大丫鬟成亲的添妆嘛!” “是呀,是呀,奴才们一着急就出了乱子。”机灵的小厮忙配合着演戏。 主仆间的表情,格外浮夸。 库房钥匙都在房秦氏手上,房良富没有,干脆下令砸了库房的铜锁,将那日晒的嫁妆通通搬出来,给涂橘做陪嫁。 嵇珹一拜,道“谢过姨夫!” “去吧,去吧!”房良富摆了摆手,急吼吼的打发嵇珹。 喇叭唢呐的声音一停,振聋发聩的鞭炮声响起。 媒婆得了指示,欢欢喜喜地来甩着红手娟,吆喝道“新娘子,出阁了!” 涂橘在嵇珹的搀扶下,迈进轿子,小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着。 终于,出嫁了! 房秦氏为了添堵,给挑的轿夫都是房府小厮充当的,瘦弱非常。 几个人本以为轻轻松松地就能抬轿,不成想没走一会儿就呼哧大喘。 这个新娘子有点沉…… 喜队的身影,渐行渐远。 初始喜轿还是稳稳当当地走着,但慢慢的开始颠簸了起来。 涂橘感觉自己就像是骰钟里摇动的骰子,若不是她抓着沿边,都能直接滚出去,上演个翻滚的新娘。 片刻之后,骑马走在喜队最前的嵇珹,掉头回来,做主换了几个轿夫抬。 “娘子,可还好?” “挺好的,没事。” 涂橘这才舒服了一些,掀开红盖头,懒懒的躺喜轿里。 腰带好沉,快受不了啦! 嵇珹以为她累了,便安慰,道“稍后到了码头,转水路,就好了。” “好嘞。”涂橘知道海津镇水路畅通,就是稍微慢些。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抵达河边渡口,喇叭唢呐的声音停下,房府送嫁的下人们也告辞了…… (29)小橘子是个汗脚 嵇珹雇佣的是竹竿加强的硬篷船,每艘大约可载十人,一共六艘,两头装饰着大红色的帘子,一派喜庆。 涂橘见四下无人,便摊在小憩的竹床上,摸着腰带里金豆子们,虽然疲惫却格外充实,道“这玩意也太重了。” “娘子?”篷外传来嵇珹的声音。 涂橘重新坐好,道“进。” 嵇珹推门而入,手中提着食盒。 正见娇俏的少女正坐床边,整理发髻。 她身穿正红色喜服,凤冠霞帔,腰间缠着数圈腰带,肩前垂着条小辫子。 本就姝丽的少女,在喜色的衬托下更显得如花娇俏。 他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小和尚一身大红喜服,将清冷淡漠的气质冲淡,身姿挺拔,美如冠玉,眉眼清俊,清风吹起他的衣袂腰带,宛若画中走出的谪仙。 河水碧波粼粼,涟漪上泛着微光,倒影出零碎的身形。 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涂橘先开口,道“有事?” “原本接亲准备走陆路,但得到消息,蓟州向南十里处紧邻官道,山峰陡峭险峻,有一伙匪寇作乱,便改走水路了。”说着,嵇珹将小桌摆上。 “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橘儿都没意见。”涂橘小脸堆笑。 自那日小和尚同意娶她,就感觉周遭危机渐消,又见他对她很是照顾,那点儿戒心也消了许多。 从最初面对他的惊慌恐惧,到如今的坦然无忧,甚至反过来还有些依赖他。 态度反转之巨,全然出乎所料。 嵇珹见小橘子这般乖巧,心中软得不像话,将食盒摆开,道“饿了吧,这里有些吃食,看合不合口味。” 大瓷碗中间盘放面条,最中央是一撮紫色的炸酱,水嫩的豆芽菜码晶莹剔透。 “居然是炸酱面。”涂橘盯着雪白的面条,眼神直冒光。 她好久都没吃过面条了,而且还是五花肉的炸酱。 她执起筷箸就要往嘴里送,但忽然抬起小脑袋,问道“你吃了嘛?” “不是‘你’,是夫君。”嵇珹强调着。 涂橘嘴角一抽,道“一碗面条就当了改口费?” 听说大户人家都要给大红包的呢! 嵇珹微微摇头,苦笑道“为夫娶妻可是花费不少,不说那些临时买的小厮们,单雇船就六艘,足足上百两白银。” “还买人了?”涂橘惊讶。 嵇珹反问道“对呀,为夫因手上没有心腹,都被房家锁在柴房里等死了,还不培植心腹?” “这钱可不能算在娶妻上,这是刚需,算保命的。 还有那六艘船也没必要,不愿合租的话,最多一艘就够了,面子什么的有什么讲究的?”涂橘眸子滴溜溜一转,财迷心窍。 “那为夫还不如花个五两白银买个娘子,来得划算呢!”嵇珹听这个小没良心的同自己算账,心里这个憋屈。 他爱面子? 岂有此理! 他还不是怕委屈了她? 寻思着风风光光的将人娶进门? 涂橘一见小和尚有恼羞成怒的趋势,小爪子偷偷地从腰带的缝隙里,抠出一粒金豆儿。 高高的捧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小脸谄媚道“夫君……这个橘儿给你的酒钱,消消火气。” 嵇珹:“……”没有给小金豆一个眼神。 作为习武之人,他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就跟摸暗器似的隐蔽。 旁人的腰带都是平的,小橘子的那条腰带有些与众不同,鼓鼓囊囊的不说,还缠了好几圈。 又不是老太太的裹脚布,那么多圈瘦腰不成? 有古怪! “藏了私房钱?” “没有,什么都没有,就一颗金豆儿,真真的!”涂橘的小爪子本能的捂了一下腰,察觉不好,又立刻将小手缩了回去,远离腰间。 嵇珹见她不坦白,直接倾身而上,将小橘子给压在身下,大手解着她的腰带。 然而,解了半天,没解开…… 也不知她内急,会怎样? 腰带很长,而且是死扣,结结实实的死旮瘩。 但那硬梆梆整齐等大的手感,绝对是藏了满满的东西。 “啊,放手,救命,啊!”涂橘的双手被他制住,扯着嗓子,嗷嗷直叫。 他根本没用力,仅仅制住了人,她却叫得格外凄惨,跟要宰了她一般。 同时,小她腿儿乱踢,胡乱用力之下绣鞋甩落,鞋垫乱飞,正正砸在毫无防备的嵇珹脸上。 “啊啊啊,夫君,你撒手,怎么动手动脚的,过分了啊!” “这又是什么?”嵇珹揭开贴在面颊上的小鞋垫。 小鞋垫微微有些透着湿,散发着弱弱的味道。 他眉心拧起。 感情小橘子还是个汗脚,天寒地冻都能出汗的那种…… (30)这种惊喜,是需要机缘的 嵇珹的大手捏了捏小鞋垫,发现里面有纸质的硬物。 细看之下,还发现了脚后跟位置上的线头同其它线路走向不同…… “当!”另一只大红色绣鞋被甩出后,砸在蓬子顶,惯力之下反弹,正正再砸在嵇珹头顶。 嵇珹正盯着湿乎乎的鞋垫出神,猝不及防的又被绣鞋砸中。 如玉的脑门印下半个鞋印,他抬手将绣鞋捏在掌心。 不对,这玩意儿怎么比寻常鞋面要硬呢? 就是比牛皮都不含糊。 “夫君……你砸疼了嘛?”涂橘的小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气息也凌乱了几分,她偷瞄了他一眼,又忙低头看着那被捏着的绣鞋,脑海一片空白。 嵇珹盯着小橘子,目光深沉如水,道“你说呢?” “一定是疼极了,橘儿给夫君……呼呼……” 涂橘本想亡羊补牢,转移话题,不成想因为心慌,在张开小嘴儿呼呼时,力气用大了,一口气过猛直接将口涎喷了出去。 二人近在咫尺,嵇珹对她那是防不胜防,被小橘子正正地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 霎时,涂橘也惊了。 误会,都是误会,小和尚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 她张了张嘴,在心中无声呐喊。 一时间,蓬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嵇珹一手捏这鞋垫,一手捏着绣鞋,紧深呼吸,再呼吸。 小橘子亲口对他说过,一直情不自禁的注视着他,但碍于他同清妍表姐的婚约,她只能将浓浓地情意,深深地埋在心底。 还说千好万好的他,被房清妍嫌弃,不懂珍惜,她却心疼…… 眼下,低声倾诉犹在耳边,她却直接改用鞋砸他了! 这就是小橘子口中的“珍惜”与“心疼”? 呵,这是怕他不疼吧?! 虽他受了她的欺负,可却舍不得责备她,只能用眼神示意她道歉。 “夫君,对不住了,橘儿真不是故意的,这都是巧合,你信我,昂~” 电闪雷鸣之间,涂橘已经寻思好了说辞,扯了扯嘴角,道“这绣鞋与鞋垫里面,都藏了橘儿给你的惊喜。” 说着,她蹑手蹑脚的爬下床榻,摸出一把匕首,将落在地上的那只绣鞋捡了起来,轻轻的划开了小口子,将里面热乎乎的银票取出,又颠颠的跑到小和尚跟前,狗腿子的捧到他眼皮子底下。 “夫君,橘儿知道你手头紧,日后少不了用到钱的地方,这些都是我从福远堂顺手牵羊得来的,来路不正,怕你嫌弃,便一直不敢明言。” 她耷拉着小脑袋,说得情真意切。 哎,福不可占尽。 小和尚是她的长期饭票,待日后他皈依佛门,不仅这些银票,连他的那些家产,也都通通都是她的。 这买卖,划算! 嵇珹受不了她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终于开口,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发现惊喜?” “这种惊喜,是需要机缘的,这个机缘就是某个偶然时刻,你我明白夫妻是需要……需要包容理解彼此的。 这种是种感觉,不是那种娶进门,皮囊在一起的夫妻,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自己愿意的想去理解彼此。 如此,才会包容彼此的不足与缺憾。” 涂橘对于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徐徐善诱的给洗脑。 嵇珹并未言语。 哪怕不是很信小橘子的这番说辞,却也渐渐不恼了,又见她始终乖觉,便也选择包容。 今日之事也有自己的不是,他不该见她遮掩就直接上手,应该给她考虑的时间,谁人还没个隐私? 外人还好说,但自己明媒正娶的娘子,若是因此生了隔阂,那就得不偿失,追悔莫及了。 无论如何,这是他即将要携手一生的枕边人。 他缓了缓语气,道“这些银钱,我不要娘子的,但面额过大,由为夫替你打理。” “好……都依夫君的。”涂橘见终于将小和尚哄好了,提着的那口气顿时松了。 说好温润如玉的小和尚,怎么就变成没收孩子压岁钱的黑心家长? 不过,即便收不回来,也不要紧。 她从房秦氏那里除去拿了一袋金豆子,还拿了银票七万九千两,就算将藏在一双鞋垫一双绣鞋里的银票,都贡献出去了。 她身上也还留有三万多两呢! 幸好,鸡蛋没有放在一个篮子里,还有挽救的机会…… “娘子那腰带,也交给我暂为保管吧?”嵇珹见她窃喜的小模样,英眉微挑。 依着小橘子行事小心的品性,绝对不止藏了这四摞银票。 他也不打算都给拿过来,但这些银票面额过大,若被有心人发现,定然会谋财害命。 还不如放在他手上踏实…… (31)撇下嵇琅 涂橘硬着头皮将腰带解开。 心疼的直抽抽。 嗷,她的金豆儿! 银票像纸,没什么存在感,但金灿灿的金豆儿可不一样,那是实打实的金子…… 可不想给,也没法子啊! 涂橘咬着后槽牙,将腰带交到了小和尚的手上。 心里难受的不行,却不得不呲牙笑着,那叫一个打掉了牙和血吞,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连吃在嘴里的五花肉都不香了,一碗炸酱面吃的味同嚼蜡。 嵇珹见小橘子又犯财迷了,心里不忍,借着停船补给的时候,将银票存到银庄,换了对牌回来。 对牌一式两份,一份作为支取凭证给他们,待需要时去银庄支取,另一份银庄自己留存,比银票金豆这些要方便许多。 他本来也没准备要女人的银子,真的只是好奇,想看看在小橘子心里,是他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涂橘见过房家存在银庄的对牌,待小和尚将对牌给她,立时眉开眼笑,头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翌日,船队行至南运河的一处渡口,见岸边有无数船只靠过来,上面人穿的俱是布衣。 嵇珹想到在路上打听到有匪寇侵扰的事,心里一紧。 直接令船夫取消这次的补给,并加速撑船离开。 然而,嵇琅是被谈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连练字都觉得辛苦。 实在他一路坐船只觉得委屈,这回连补给都不让,当时就闹腾起来。 嵇珹也不含糊,让嵇琅与其心腹的那艘船留下,其余五艘船迅速离开,并全力避开往来船群,一路疾行,片刻不停。 嵇琅给气得不行。 他明明是奉父命来陪着长兄接新娘子的,却被半路撇下。 凭什么? 他只觉得颜面扫地,干脆留在渡口,不回海津镇了,看到时候谁没脸。 嵇珹的五艘船都是快船,用料也好,比百姓那些参差不齐的小船要好不少,很快就冲到了最前,渐渐的甩开了众船。 涂橘望着身后化作墨点的小船,对着小和尚,道“这些人是在逃什么嘛?” “我前个听说蓟州卫剿匪时,一时疏忽让匪寇跑了不少,流窜到了周边城镇,那些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已经抢了好几个村庄了。” “北方多旱鸭子,所以水路比较安全,百姓也选择避陆路,走水路?”涂橘脑中灵光一闪。 嵇珹微微颔首,道“正是如此。” “那咱丢下嵇琅好嘛?”涂橘担心小和尚被嵇大儒打屁屁。 嵇珹似是很忧心,眸底却透着有恃无恐,道“这不是没拦住,为夫有心无力。” 涂橘:“……”您老人家那是拦? 明明是用激将法,将嵇琅给生生气得留下不走的! 也不知这个小和尚的心眼咋那么多,说好长在寺院里,远离俗世不染尘埃,四大皆空的佛子去哪了? 不过,她也不怎么喜欢嵇琅那种眼高于顶的公子哥,而且嵇琅还是谈氏的亲儿子。 这便注定他们是不可能兄友弟恭,她也无需长嫂如母的操那份心。 下晌,他们一行人从南运河到了三岔河口的大悲院码头。 嵇珹之前联络好的花桥,正等在永乐桥。 涂橘在船蓬里整了整嫁衣,重新戴着红盖头,就在嵇珹的陪同下,按照媒婆的指示钻进了花轿。 海津镇乃是漕运汇集之地,就算是城外也很是繁华。 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以南北划分成十字路,东门贵,西门贱,南门穷,北门富,嵇大儒也算名震一方,嫡长子迎亲自是走东门。 津门人好热闹,一见到迎亲的队伍立刻迎了过去,看新郎官与花轿。 嵇珹将早早准备好的喜糖,一筐筐地朝两旁的人群撒去,父老乡亲们甜了嘴,吉利话是不要钱的往外冒。 涂橘偷偷撩开大红色帷帐的一条小缝儿。 外面街道鳞次栉比,车水马龙。 有马车行、包子铺、馄饨铺、彩子铺、当铺,还有很多小吃,其中以老豆腐、锅巴菜两个摊子前的顾客最多。 涂橘暗暗记下了几家人气最旺的摊子,准备找机会过来尝尝。 她怎么也算是小富婆了,誓要将各色美食通通地祭五脏庙。 喜队从东大街穿过鼓楼,没走几丈就到了北大街的塘子胡同。 正红色的大喜字,不要钱的贴了一整条胡同。 嵇家的宅院与房府一样都是青墙黛瓦,但房屋要建得比房府要更密集整齐些。 墙壁上刷了粉白的石灰,门前立有数根朱红色的大柱子,大门装有兽铜环的,门前有两块大青石墩,看起来并不贫寒,甚至还有些气派。 不过里面就只是标准的三进的宅院,很是中规中矩…… (32)大婚 鞭炮齐响,喜轿落地。 “一射天,二射地,三射天长与地久!” 涂橘挑开红盖头的一小角隔着轿帘看到,只一眼便看见人群中的小和尚,拉开长弓,瞄准喜轿。 那箭都是去掉箭头,包着红布的。 有一箭还落在了轿帘上,她赶紧收回偷窥的动作。 三箭过后,涂橘又听见外头的人喊“踢轿门,新郎官踢轿门!” “当……”伴着一声轻响,轿子微微震了下。 登时,惹起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打趣道“贤弟呀,你这白跟着武僧操练了,刚才那箭软绵绵的根弹琴似的,这会儿踢轿门更是轻飘飘的……” “哎呀,看不出珹哥还是个惧内的主儿,好歹你在庙里还是能一脚踢折碗口粗大树的弟子,想不到这么怕娘子,啧啧……” 嵇珹脸不红气不喘的笑骂,道“携手一生的娘子,自是要处处疼惜!” 一时间,男人们的口哨声连成一片,傧相忙着打圆场。 涂橘从媒婆的手上接过红绸,由嵇珹牵着往前走。 六十四抬嫁妆紧随而至,每抬都满满当当的,看着就死沉,险些亮瞎了众人的眼。 宾客们不懂里面的门道,还以为都是房府规规矩矩给的,纳罕的不行。 “足足六十四抬,可真是大手笔呀!” “隔壁的师兄娶亲,嫂夫人也不过十六抬的嫁妆。而这新娘子的俱是精品,也不知价值几何!” “看那大红酸枝的家具,可真漂亮,估计这幅嫁妆起码要上万两了,可太体面了!” “人家新娘子是大富商侄女,晋商的哪个不是富得流油?” 涂橘听见他们谈起嫁妆,莫名心虚。 嘻嘻,她还偷偷藏了小金库呢! 按步就班的拜了堂,她就被嵇珹领到了后面的一所小院。 隔着红盖头看不到外面,只听嵇珹打发了喜婆等人。 二人走进的院落很是清静,不像之前那样热闹。 嵇珹执起秤杆,轻轻地挑开红盖头。 这一瞬间,他那双素来淡漠眼眸,骤然变得缱绻温柔。 涂橘眼前豁然开朗,无双的俊美扑面而来。 今日的少年精气神十足,在大红色喜袍的映照之下,璀璨异常。 他下颚微扬,示意她看小几上的合卺酒,道“娘子?” 涂橘:“……” 怎么没问她生不生,就直接要喝合卺酒了? 嵇珹见她发愣,坐在床畔,大手执起半个卺,塞到了她的小手里。 涂橘感受到自己的手落在他修长手中的感觉,不由紧张的抽回。 然而,没收回去,还被他捻了捻指尖。 登徒子! 额……好像他若是不耍流氓,反而不对了呢? “好,一起喝。”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偷瞄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不由得脸红心跳。 不好,老娘这是少女心,要爆发了? 淡定,稳住,必须稳住…… 人家是佛子,没有俗世的红尘心,将来可是要剃度出家的! 嵇珹感觉到她偷瞄自己,唇角微勾。 小橘子最近滋润得很,每天泡着牛奶,又吃得饱饱的,小脸儿白里透红,格外娇艳。 涂橘觉得自己要尽快卸了这身行头,再舒舒服服的洗漱一下,便道“夫君,你去应酬宾客吧,橘儿自己能照顾自己。” “院子里没人,害怕吗?”嵇珹看她扭了一下纤细的脖子,便知道是她有些疲惫,便抬手帮她卸下凤冠霞帔。 涂橘瞄着他的动作,感觉时不时的就被少年蹭了一下脸蛋,不由有点发烫。 他手上动作,真心自然,丁点儿不做作。 感觉,被撩到了…… 小和尚一定是无意的,对吧!? 她顿了顿,才道“不怕。” 她初来乍到,唯有没人还能自在些。 若是有人的话,她还要动脑子分析是不是房秦氏的细作,哪能踏实歇息? 嵇珹目不斜视的帮她拆下一件件首饰,神色清正,唯有耳尖微微泛红。 终于,她是他的妻了。 “我之前身边的小厮,都被谈氏以照顾不周的由头,清理掉了,之后她再给我安排的下人,也顺势被我给拒了。” “那你买的那些人呢?”涂橘想到那在船上看到的那些壮汉,各个劲瘦,底盘超稳的那种,看着都像是练家子。 嵇珹自然不会瞒着她,道“那些人俱安排在府外,除了娘子,没人知道为夫买了人,都以为之是临时雇佣。” 涂橘见这事水有点深,也没再细问,就催促他出了门去应付宾客。 新房连着的耳房便是浴室,她动作利索,很快就梳洗好。 这才得空打量四四方方的小院。 书房的四周墙壁上挂满字画,被风吹簌簌作响。 涂橘看了不禁有些心疼,这个年头的书本可是很矜贵的,损坏了不好…… (33)同床共枕 涂橘忙去关窗,不经意一瞥,发现靠近窗的东面,在宽大书案的案头摆了一份文书,上面还盖着大红戳,下角还留有几个红指印。 她忍不住好奇,探着身子往里瞅,下面的字太小看不清,但却认出了“分家文书”四个大字,还有嵇珹与嵇大儒的签名…… 天啊,小和尚已经说服嵇大儒分家了? 这办事效率,也没谁能媲美啦! 不过看来嵇大儒还是疼惜嫡长子的,不然为了颜面誓不分家的话,谈氏定然不会就此收手。 看到这份文书,她心里踏实不少。 她自来到大眀,便如履薄冰,更没有房清妍那种女主光环临身的自信,不喜欢自己找虐,惹不起便躲一躲。 在涂橘关上窗棂的那一刻,分家文书下的一张小像,随风飘然而落。 生宣上的少女与涂橘面容五官极为相似,只不过留着齐肩短发。 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衣长裤,袖口与裤腿皆紧收,领口略微宽松,外翻一寸半,背着双肩布包。 落英纷纷,少女蹲在树下,对着一只小狗儿喂食,笑容格外灿烂…… 暮色四合,嵇珹一身酒气的回到喜房。 红烛摇曳,一片大红。 这时,涂橘为了避免某些尴尬,早早地眯进暖被窝,将自己裹得好似蚕蛹。 嵇珹拉开床幔,瞅着她缩头缩脑的小模样,忽然起了坏心思。 他扯开腰带,褪下喜袍,露出劲壮的身躯。 小东西防着他呢! 涂橘紧紧闭着眼眸,倏忽只觉的一股浓浓的清冷酒气迎面扑来。 紧接着,她就被撩开被窝,由一双铁臂揽进了一具坚实的怀抱里。 霎时,汗毛炸起,头皮发麻。 背后紧靠着的胸膛不仅结实,还富有弹性,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让她有种既尴尬,又羞怯的感觉。 天知道,两世为人的她,还是首次这么靠在一个男子怀里。 她前世就算被老同桌拉着讲习难题,都没同人家距离这般近过。 “娘子,睡了?” 涂橘:“……”已睡! 她险些就回了一句,不过幸好急急地给憋住了。 灼热的气息随着少年的话语,全喷在了涂橘的耳后,激的她身上鸡皮疙瘩直冒。 她不自在的欲要躲避,可惜睡了的人是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的! 面红耳赤的少女,僵着身子硬撑。 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羞赧的慌乱了手脚,努力以静制动。 嵇珹夜视能力不错,将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眼角眉梢,尽是笑意,道“娘子,晚安……” 不知煎熬了多久,涂橘才将死死闭着的眼皮掀开一条细缝,窥视少年揽护在自己胸前的劲瘦手臂。 本该握笔十指修长的手,虎口却有老茧,多么诡异? 感觉他呼吸均匀绵长,似是酒醉熟睡过去,她大着胆子将视线往上瞄,一双美眸闪烁不定。 其上伤口仍旧缠着白绷带,但却遮不住块块隆起的肌肉,随着男人的呼吸虬结鼓动。 说好的小和尚怎么内藏乾坤,难道他真能一脚踢折碗口粗大树不成? 不是古人都爱吹嘘,什么《史记》中曾载:十颗“径寸之珠”,每颗都能照车前后各十二乘。 生生将夜明珠的照明效果,比成了现代汽车的高亮氙气大灯。 是以,当宾客们说小和尚能一脚踢折碗口粗大树时,她伸出小手设想一番,就径自理解成手指粗的小树苗。 最多,看在小和尚俊颜的面子上,从小拇指粗度的枝桠,换作了大拇指粗的树苗。 反正,那断树绝对不能再粗了。 被这样一个面容俊朗,身上又肌肉线条分明的少年拥在怀里,涂橘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 可惜,她不敢将对方给闹醒,只能任由少年抱着。 悄悄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认命般的以额头抵靠着少年颈窝。 “娘子,今夜是洞房花烛夜……”少年好听的声音,宛如魔鬼的低喃。 当即,她又继续装睡。 此刻,除眼珠子敢动外,其它部件是真心不敢再动弹了。 憋气! 涂橘暗自磨了磨牙,眼皮越发沉重。 她熬了好一会儿,准备待他睡熟,再接着偷摸地挪一挪,可眼皮却不争气的直往下耷拉,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大婚对她来说,也是很消耗体力的。 正当她进入梦乡之际,恍惚听到少年的声音。 “那么多年,你去哪了?” 这语气,莫名熟悉。 这是涂橘睡前,最后的意识…… 嵇珹揽得更紧了一些,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曾欠了我一条命……你说这恩要如何偿还?” 怀中少女已然熟睡,听不到他的言语。 因被箍的太紧,不舒服的动了动。 嵇珹感觉到怀中人儿的不适,微微松了松力度。 薄唇轻启,道“这辈子,你逃不掉了,再也不能从我手里逃掉!” (34)难道小和尚是老同桌穿来的? 涂橘一夜好眠,翻了个身。 然而,没翻过去,仿若身上被压了五行山。 她懒懒地掀开眼皮,猛地俊颜近在咫尺。 瞬间,她跳过自然苏醒,从睁眼到迷糊,再到回过神的数个过程,半点盹儿都没了,精神的不行。 嵇珹半瞌着眼,忍住嘴角抽搐的动作,缓缓睁开眼眸,道“娘子,早安。” “早……早安。”涂橘咕噜一下坐起,将被褥揉成团,紧紧地拥在怀中。 嵇珹似乎未曾发现她的小动作,慢条斯理的起身,坦然的朝她看过来,道“娘子抱着被子做甚?” “没.....啊,日头不错,晒个被子正好。”涂橘扯了个谎,就佯装收拾被褥,抬头正见大阴天,又狡辩道“没,不……就是有点冷。“ 嵇珹推开窗扉,瞅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气,也未揭穿小橘子,浅笑道“为夫先去洗漱,娘子慢着不急。” 他转身出了新房,到了灶台生火,烧开水,再将热水倒入耳房。 淅淅沥沥的水声,不绝于耳。 不一会儿水声停了,嵇珹用棉布巾子托着长发,款步而回。 此时,天气仍旧寒冷,他却穿着轻薄透气的里衣,连怀都未系,衣衫下隐约可见那身有型的腱子肉。 涂橘听着水声,便已经浮想联翩,这会儿再见他衣衫不整,那叫一个面红耳赤。 嵇珹见小橘子已经梳妆好,换了件玫红色杭绸对襟褙子,下面是牙白色长裙,肌肤一丝肌肤也不多露,却有一种含蓄大气的美。 女为悦己者容,果然小橘子是在意他的。 “咚咚咚……” 涂橘还要说些什么,就听门外有敲门声。 她灵光一闪,想起来昨夜并未圆房,也就是说还差个落红。 她飞快地跑到耳房,捡起嵇珹换掉的旧绷带,咔咔扯成方块,又在血迹上吐了好几口口水,搓了搓,模糊了边际。 完美,落红帕子成了! 幸好,这个年头的绷带比较宽,她也脑筋灵活,将闺蜜的荤话都给记住了,不然还要自残弄血。 要知道真正的落红可不是弄点血上去就行的,还需要稀释一下。 不然,嘿嘿,就等着暴露吧! 因为她太过仓促,通往二房的门扉,敞亮大开。 从嵇珹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她那成套的操作。 小橘子懂得还挺多…… 他很给面子,待小橘子折腾好,这才不紧不慢的开门。 门外的来人是谈氏的心腹陶嬷嬷,还有两个俏丽的丫头。 三人福身请安。 “老奴给大少爷,大少奶奶请安。” “奴婢给大少爷,大少奶奶请安。” 涂橘秀眉微挑,看着面前两个妙龄女子,身材凹凸有致,自带的妩媚。 这就要开始宅斗模式了? 嵇珹不开口,涂橘自然也不会给这些特意给她添堵的人打圆场。 陶嬷嬷自行直起身,看似谦卑的垂着头,实则眼底透着傲慢。 当陶嬷嬷看到涂橘的面容时,饶是她见识多广,也不禁惊艳。 少女皮肤白皙,神情悠闲恬静,青丝用两根木簪随意挽起,缕缕青丝散落,随着晨风轻扬,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灵气散发。 她轻吸一口凉气,暗自懊恼。 有如此珠玉在前,这两个丫头,日后怕是不好出头了。 不过,陶嬷嬷很快就收敛好心情,满脸堆笑的将两张卖身契送上。 “大少爷,这是夫人给您院里送的丫头,日后您和大少奶奶尽管使唤,若是敢不听差使,老奴定饶不了她两。” 嵇珹接过卖身契,递给了小橘子,也终于正眼看了看面前这两丫头。 两个丫头伏低做小,并不敢起身,一直屈膝,道“奴婢请大少爷赐名。” “虾滑,麻花。”嵇珹随口而出。 闻言,涂橘噌的抬起小脑袋,目光炯炯有神的看向他。 脑中原本模糊的记忆,清晰倒转。 上辈子她读高中时,时常被老同桌留下补课,不到净校不算完,他担心她路上不安全,便会顺路送她回家。 放学的路上总会遇上些流浪狗,她便会拿起零食,或是中午的剩饭去喂流浪狗。 一共有十多只,他们还给它们起了名字,其中两只最不乖的狗,便叫虾滑,麻花。 因为虾滑需经上千次的捶打,而麻花是需要拧的,预示这两只狗欠收拾调教。 麻花是海津镇的着名小吃,小和尚知道并不奇怪,而虾滑这个年代难道已经存在了? 具体有没有她不清楚,还需要再查查。 若是没有的话,她简直不敢往后想。 嫁给校草什么的那些,她真的不敢想,压力太大。 难道,小和尚是老同桌穿书来的? 程溁大大,你老人家可不兴这么损的…… 不,一定是巧合,一定是! 嵇珹见小橘子若有所思,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也不知,她可懂了? (35)他的落红 “虾滑,谢大少爷赐名!” “麻花,谢大少爷赐名!” 两个婢女对任何名字都没意见,而且兴高采烈。 素来不苟言笑的大少爷,对她们笑了! 过来之前谈夫人许诺她们很多,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 陶嬷嬷验收了落红,仔细看看,并非发现异常,便还了回去。 涂橘羞涩的垂着小脑袋,将一个脸皮薄的新娘子,演绎的淋漓尽致。 嵇珹未让陶嬷嬷带走,而是强势留下。 天可怜见的,这哪里是那小东西留下的痕迹,分明是他的“落红”。 陶嬷嬷碍于谈氏继母的身份,也不好硬争,便应付了几句,便引着他们到花厅请安敬茶。 嵇家的院子以南北走向的十字甬路为界线,穿过游廊与小花园,便到了。 一排五间上房,三间正房两间耳房,耳房单开门,通着院落。 东西两傍是厢房,挨着大门的廊沿之上放置了树盆红梅,几个小丫头正忙着剪枝、浇水,见了主子应付着福身请安。 嵇珹一行人走到花厅前时,除了被半路撇下的嵇琅,众人已经都来齐了。 门口的丫鬟抬手给嵇珹夫妻打帘子,里面丫鬟婆子满满站了一圈,簇拥着内圈的主子们。 主位上坐着嵇大儒与嵇老夫人。 嵇大儒穿了一见绛红色的程子衣,面带和气。 老太太身穿红褐色绣云纹的缎褙,梳简单的云髻,端坐在太师椅上,同众人说说笑笑。 坐在嵇老夫人下首的是一个穿戴华贵的妇人。 她约莫三十多岁,略长的马脸,细长的眉梢高高地向上挑起,一双丹凤眼精光四射,嫣红的嘴唇一开口说话时,就微微有些歪。 涂橘扫了一眼,便知这位便是传说中的谈氏,大权宦谈瑾的堂妹。 无疑,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除了谈氏也不会有谁了。 她随着嵇珹走进去,乖巧的福了福身,完全是一个娇滴滴的新娘子,无害到了极致。 “哎呀呀,这便是咱们大少奶奶吧,长得可真可人疼!”谈氏放下茶盏,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涂橘。 难怪这个继子要死要活的都非要娶这个罪臣之女。 虽小妮子年纪不大,却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眼前的真人比房秦氏送来的肖像图要美上数十倍,端的是蛊惑男人的祸水坯子,若是再过几年张开了身段,这个继子可未必护得住。 自从嵇珹夫妻二人进来,花厅里鸦雀无声,待谈氏开口众人才敢言语。 嵇珹领着小橘子给嵇大儒行礼,道“父亲,儿子带儿媳来给您敬茶。” “这些日子不仅你祖母念着你们,殊不知你母亲也日日念着你呢!”嵇大儒爽气的笑起来,见这小子没准备搭理旁人,就将话头往那上引。 又见儿子不接话茬子,又催促道“还不去,你祖母、母亲都想你呢!” 说着,嵇大儒忙给儿子使了眼色,笑着推了嵇珹一把,让他往嵇老夫人的方向去。 涂橘在原地定了一会,喉咙发紧。 这个家里,也唯有嵇大儒会为小和尚着想一二了。 “我的乖乖,风寒可好了?”嵇老夫人伸手要拉长孙,但瞧见谈氏脸上的笑容淡了,立刻又缩了回去。 嵇珹似是没看到嵇老夫人缩回手的动作,神色如常的答道“孙儿命大,早已无碍,祖母无需担心。” “好生灵秀的姑娘!”嵇老夫人听长孙话中有话,忙对着新晋孙媳,简单赞美了一句。 嵇大儒知道长子自渔阳一行后,主意是越来越正,担心他心气一上来,闹得家宅不合,干脆敬茶只简单的敬茶了两杯,一杯他的,一杯嵇老夫人的。 谈氏也嫌喝继子敬的茶膈应,便装作看不见。 哼,小杂种也配她喝茶? 嵇老夫人这杯茶喝的是战战兢兢。 生怕惹得谈氏不快,给家里刚找的好差事使绊子,自己也不能舒舒坦坦的含饴弄孙了。 涂橘夫唱妇随,半个字都不多言,敬完茶后,就随着嵇珹坐在谈氏斜对面空的那张太师椅上。 这种泾渭分明的摆设,一看就是给她们准备的。 目光轻扫。 谈氏不知道在同身侧的嵇家姑奶奶说些什么,二人笑的十分开心。 那是嵇老夫人的亲闺女,她同前夫因纳美妾,而大闹特闹。 后来,嵇姑奶奶依仗着谈氏这头的权势,携女和离大归,准备再嫁,在对谈氏说话时,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一看便是一个鼻孔出气的那种。 涂橘这头连每一根汗毛都警戒着,生怕佛口蛇心的谈氏给自己设套儿。 然而,这些人除了晾着她们夫妻之外,貌似竟诡异的风平浪静…… (36)撕破脸皮 嵇大儒给云氏上过香,仔细净手,才将族谱打开,在嵇珹二字旁落下娶妻涂氏四字。 就在将族谱合上,差人送回老家后,又有人煞风景的开口。 “我二表哥不是也去接亲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说话的人是嵇家表姑娘,嵇姑奶奶的独女许荟荟,她今年及笄,正在拜托谈氏给寻好人家。 自涂橘夫妻进来,许荟荟便低着头没给二人一个眼神,似乎没瞧见进来人似的。 而当忽然开口,就问起了嵇琅的行踪。 当即,涂橘心中就演绎出了一场,娇俏表妹与风流表哥之间的爱恨情仇。 按照剧情发展,应该这阵子嵇琅已经拒了另一个谈家表妹的婚事。 这个被拒的谈表妹,虽然姿容一言难尽,可身份却不一般,那是谈瑾净身前唯一的女儿,日日捧在手心里,处处予给予求,金枝玉叶与之相比皆不如。 然而,嵇琅却生生地打了人家宝贝疙瘩的脸。 谈瑾若不是碍于独女对嵇琅情根深种,怕是会将整个嵇家飞灰湮灭。 可这个许荟荟仗着有几分姿色,竟敢同谈瑾之女相争?!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嘿嘿,反正也有分家文书了,她惹不起谈氏,还惹不起这不自量力的许荟荟? “姑娘是?”她低声询问小和尚,却让众人都能若有似无的听到。 嵇珹同小橘子心有灵犀,介绍道“这是同琅哥儿青梅竹马长大的荟表妹。” 他这话说的隐晦,花厅众人俱是可以听到。 一时间,再没人吭声。 原本,谈氏也要责问嵇珹为何丢下琅哥,但当听到这两句对话后,脑中电闪雷鸣,恍若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有许荟荟给嵇琅送宵夜,也有二人在花园中扑蝶嬉闹的场景…… 是了,琅哥素来心高气傲,却每次都对许荟荟嘘寒问暖。 她曾以为琅哥不过是可怜许荟荟身世,才会多看顾几分,但此刻再看,却嗅出了奸情的味道。 好一个许荟荟! 好一个嵇姑奶奶! 这两货利用她的权势和离大归不说,竟敢觊觎她的儿子! 并且,险些害得谈瑾与她反目成仇…… 嵇姑奶奶与许荟荟,察觉到谈氏面色不虞,但并不觉得是自己惹怒了对方,只以为是谈氏因嵇珹半途丢下琅哥,才会骤然冷下脸。 嵇老夫人人老成精,早就看出外孙女的心思。 不仅不觉得外孙女有什么不妥,反而非常看好这一对。 多好啊,男才女貌,般配的不得了。 不过,珹哥刚大婚,这会就提琅哥的婚事不好,待过些时日就给他两定亲。 嵇大儒并未发现眼前的波涛暗涌,只感觉气氛怪怪的。 他已经同意分家了,但家里人可还不知道呢! 想了想,瞧着谈氏笑,道“珹哥身上有功名,又已大婚,我做主将他们小两口分出去。” “什么?混账东西! 父母在不分家,你让外头……你那些学生们怎么看你?”还不待谈氏开口,嵇老夫人就拄着拐杖,重重的砸地。 忽然,她瞪着眼,看向涂橘那张倾城绝俗的脸。 一定是这个罪臣之女,担心因自己身份卑微在内宅受谈氏蹉跎拿捏,才撺掇了珹哥。 哪个嫁人的新媳妇不是十年熬成婆,受些委屈又能如何? 嵇老夫人用拐杖指着涂橘,呵斥道“说,是不是你给珹哥吹的耳边风?” “祖母,与旁人无关,分家是孙儿的主意,只因孙儿不想横死街头,每月被刺杀个十次八次的。” 嵇珹起身挡在小橘子身前,字字铿锵。 随即,又撸起宽袖,露出右臂的伤。 涂橘作为当过下人的表小姐,对危险十分敏感。 她心知每当主子闹矛盾,吃亏的总是下人。 而且谈氏心狠手辣,不拿人命当回事,怕是后果不可估量。 于是,她忙对着外圈的奴仆道“你们都下去,莫耽搁了主子谈事。” 然而,几十个婆子、婢女,皆是恍若未闻。 果然,谈氏恼羞成怒,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谈夫人难道不知道?”嵇珹想也不想的就护着小橘子,嗤笑一声,道“既然我挡了琅哥的路,让开便是。” “长兄,母亲绝对不会做出谋害继子之事,请长兄给母亲道歉!” 这回说话的是嵇珊,谈氏亲女,年十三岁,穿了件牙白色小凤尾褙子,同色月花裙,梳回心髻,头戴赤金莲头玉簪。 打扮也算清秀美丽,可今日是涂橘认亲的日子,这小姑子却穿的要扫墓了一般,隐晦的心思可想而知。 她同谈氏长的很像,都是高挑眉,不过嵇珊更会打扮,又随了嵇大儒的瓜子脸,很是俏丽…… (37)谋得一时生机 谈氏被嵇珹揭开面皮,脸上火辣辣的,在数年顺风顺水中,都几乎快忘了要如何应对。 幸好被女儿这一开口,才得以缓过劲儿。 她用帕子捂着脸,泫然欲泣,道“我为这个家累死累活的,竟换来继子这番恶毒揣测,我不活了,这日子还有什么好过的?” “珹哥,你太过分了,速速给你母亲道歉!”嵇老夫人被谈氏的恼怒,险些吓得魂不附体,想也不想将手中的拐杖,狠狠向嵇珹砸去。 拐杖是小叶紫檀的,这种硬木砸在身上可不轻,巧合下还能要了人命…… “当!”嵇珹身子微微一斜,灵敏避开,拐杖给大理石地面砸开裂痕。 嵇大儒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儿子右臂渗出血的伤,闭了闭眸子。 “珹哥你去吧,收拾收拾搬出去,日后无事也不要回来了,咱们两户人家各自安好吧!” “父亲,儿子走了!”嵇珹屈膝,对着嵇大儒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之后,拉着小橘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涂橘望了一圈花厅里伺候的下人。 这些人怕是凶多吉少,她人微言轻,已经尽力了。 她颠颠的跟上小和尚,一路小跑。 他傻嘛? 明显不傻。 嵇家人为了自身权益,根本不会为小和尚讨半分公道。 他当众发难,日后就算真的死于非命,众人也会怀疑是谈氏动的手。 如此,就算谈氏不顾及与嵇大儒的父亲情分,可但凡顾忌一二儿女的名声,也不会再对继子动手。 眼下,小和尚羽翼未丰,与其委屈都未必能求全,唯有借此发难,才能谋得一时生机。 不愧是日后身居高位的权臣,心思可真不简单…… 花厅。 嵇老夫人不确定谈氏是否也会借此发难,当下人给她捡回拐杖后,又拄着拐杖笃笃地砸地。 “这个逆子,天生长了反骨,幸好早早送到了涌泉寺沐浴佛法,否则岂不是要弑父杀母!” 谈氏的脸阴沉如水,将手中的绣帕拧做一团。 这个继子不过仅有一个秀才功名,竟敢目中无人,欺负到她的头上? 真是作死! 可她却一时没有什么好办法…… 嵇大儒目光凉凉的瞧着谈氏,道“咱也不用弄那套虚的了,珹哥受的委屈,我通通都知晓,也调查过。 日后,但凡这孩子横死,我不找别人,就、找、你!” 霎时,嵇老夫人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捂着心口,呵斥道“你胡说什么,逆子!” “母亲,儿子无能。”嵇大儒拱手后,大步往外走。 “华儿,华儿!”嵇老夫人连连呼唤儿子,却不见他回头…… 嵇珊瞪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的许荟荟。 暗骂一句:蠢货! 若不是这个许荟荟开了个错由头,也不会给嵇珹发难的机会! 许荟荟察觉到了嵇珊的冷眼,脸上也很不好看。 这些人都欺负她父母和离,也看不起自己。 等她做了嵇珊的嫂子,且看自己如何拿捏对方的婚事,定要给嵇珊找个表面风光内里坏死的,看那日后过不过的到一起去。 嵇老夫人哆哆嗦嗦的握着茶盏,灌了茶汤,缓了又缓,才好了一些。 她对着众人,道“今日花厅一事,若是有那嚼舌根的……无论是谁,一并赶出府去……” “来人啊,除了陶嬷嬷与珊姐的丫头,一律拖出去杖毙!”谈氏将外面候命的下人唤了进来,指着外圈的几十个丫鬟婆子下令。 她不敢对夫君闹,又不好除掉嵇珹,还不能杀鸡儆猴? 这口恶气,她可咽不下,总要几十条人命祭旗! “夫人,饶命!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方才,对涂橘的提醒置若罔闻的婆子与婢女,纷纷跪下哀求着,各个悔之晚矣。 “救命啊,老夫人,救命啊!” “谈氏,你……”嵇老夫人张了张嘴,斥责的话,却是如何都不敢说出口。 眼睁睁地看着好几个老人被拖走。 她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谈氏,太狠了…… 很快,外面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板子声,并伴随着鬼哭狼嚎的呜咽声。 嵇老夫人不满地瞥了眼谈氏,目光很是复杂。 她想起了儿子的原配云氏,那个贤惠端庄的女子,她亲自登门求娶来的儿媳。 谈氏与云氏在为人处世上相比天差地别,可谈氏能给她整个嵇家富贵荣华,这是云氏如何都比不上的。 罢了,有得必有失,天下哪有尽是得意之事? 嵇珊起身,对着祖母福了福身,然后扶着母亲离开花厅。 嵇姑奶奶见自己的心腹被尽数杖毙,是敢怒不敢言,待其走后,才对嵇老夫人,抱怨道“母亲,这谈氏也太霸道了!” “噤声!”嵇老夫人忙出声制止,教导道“你要记得,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紧守德、言、容、工四行,不致失礼。”嵇姑奶奶低低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意…… (38)躲过一劫 嵇老夫人轻抚着女儿的脸颊,期盼道“卉儿,你同姑爷好好过日子成吗?” “过不下去!”嵇姑奶奶一听,母亲让自己同那负心汉复合,只觉眼睛一阵发烫,正要开口,泪水却已扑簌簌地落在母亲的手上。 那个男人骗了自己,说什么一生只爱她一人,可转眼间便左拥右抱。 幸好谈氏帮自己切断与许家的羁绊,还把女儿争取过来。 对于曾经,她悔不当初,道“当年,女儿不该宁愿忤逆,也要同那负心汉私奔!” “快别哭了,当心把眼睛哭坏了。“嵇老夫人心疼极了,轻轻地为女儿拭泪,自己的眼泪却不争取的滚滚而落,道“也罢,既然过不下去了,母亲便养你一辈子。” “母亲,女儿才三十岁,如何能独守空房一辈子?”嵇姑奶奶已经打算好了,荟荟已经及笄,待出嫁后,自己便可放心再嫁。 嵇老夫人想想也是,道“如此也好,便让你哥给你找个老实人凑个伴吧!” “头婚女儿选错了人,女儿再嫁定要高门!”嵇姑奶奶心气儿高的很,当即反驳。 论起容貌,她生的是嵇家姑娘里最出众的,如今依然保养得宜。 虽年过三旬,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且比那些及笄的少女,更具风情。 嵇老夫人:“……” 女儿姿容的确不俗,奈何性子左了些,不撞南墙不回头。 都怪她早年对女儿太过宠溺,才造成了卉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她想起珹哥说谈氏派人刺杀他的话,疲惫的深吸一口气,道“那谈氏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与其定然不可交心,否则把你卖了,你还给她数钱呢!” “母亲放心,女儿晓得。”嵇姑奶奶胸有成竹。 母女俩人说话的同时,院子里被杖毙的奴仆们,也已经被拖去乱葬岗了。 小院中,嵇珹安排人手找来车队,将小橘子的嫁妆都装上马车,又将自己房里的东西,尽数收拾出来。 片刻后。 嵇大儒来到小院,门帘轻动,脚步微响,正正地看到儿子与儿媳忙碌的身影。 他把儿子叫到刚刚腾空的书房,仔细考校了他的制艺,很是满意。 又着重交代,道“还有半年便是乡试,功名近在咫尺,你搬走后,仍留在府学进学,记得有什么拿不准的定要及时问为父。” “是,父亲。”嵇珹在嵇大儒面前十分有礼,完全不似花厅里的混不吝姿态。 “你娘子可对你上心?” 方才,嵇大儒没反应过来,但事后想想,感觉涂橘就是那个不动声色煽风点火的。 “橘儿很好,父亲放心。”嵇珹一想到小橘子心里就很充盈,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嵇大儒见长子春心荡漾,心中一沉。 当他方才再见涂橘时,发现其已经不是月前的小可怜模样,而是姿容艳压群芳,如何能不担心图惹祸事? 他总觉得这个新儿媳相貌过于姣好,也担心儿子沉迷温柔乡,耽误了前途。 而且,自古红颜多祸水,他不仅后悔仓促同意下这桩婚事,甚至生出杀心。 不过,当想到涂橘在那种情形下,都能出言提醒下人从花厅退下,可见就算有些小算计和小伎俩,心地也不坏。 思绪间,不由得生出种说不上来的焦躁感。 “女子有才而不外显,内敛谦逊且谨慎,才是贤妻佳妇,日后叫你娘子没事少出门溜达。” “是,父亲。”嵇珹没有忽略父亲眼底的那一抹杀意,觉得定要留些眼线在嵇家以防万一。 “珹哥,这银钱你拿着花用,别省着。”聊到最后,嵇大儒又给了长子五百两银票。 这是他兢兢业业攒了十年的私库,谁都不知道。 嵇珹目光一顿,接了过来,道“谢过父亲。” 待院子差不多搬空了,父子二人才先后走出小书房,两人都是身姿挺拔的修长的身材,前者偏儒雅些,后者则俊朗如玉。 涂橘还不知自己歪打正着的躲过一劫。 她乖巧的垂首而立,默默看着父子二人。 难怪当年谈氏要死要活的都非要嫁给嵇大儒,人家才高八斗状元及第,人品也端方,谈氏情窦初开,哪能不一见钟情? 嵇大儒将儿子、儿媳,送到了大门口,才径自回去。 嵇珊将母亲扶回院子,将下人都打发了出去,才语重心长,道“母亲,您行事为何这般急切?还派人去刺杀嵇珹,不是说好要等过过风头的?” “哪里是我派人刺杀的,分明是那房秦氏自作主张,嵇珹那脏心烂肺的玩意儿,便以为主使又是我!” 谈氏心里更憋气,可因为某些事情暴露,这世上的人都以为是她在私底下安排的。 甚至,连亲生女儿都不信她! 嵇珊本是不信,但见母亲也不似做伪。 不由,心中又升起了旁的揣测…… (39)她真没犯花痴,就是挪不开眼 嵇珹的新宅,在城西的台城老巷子。 巷子不宽,中间青石板铺路,比不得嵇家的塘子胡同周围的高门大户,这里聚居着一批悬壶济世的医家,走动的也都是寻常百姓。 驴车停下,嵇珹扶着小橘子下来。 只见,小橘子那滴溜溜乱转的杏眼,透着二十分不老实小模样。 他恨不得立时将人给锁起来。 不过,想到他们已经拜堂成亲,心里便又踏实起来。 在小和尚视线扫来的瞬间,涂橘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方才,她明确感受到了来自对方身上的气势。 不过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再看眼前不染世俗的谪仙,她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嵇珹吩咐守在宅院里下人们,将家归置好,便径自牵着小娘子出了巷子。 刚刚他们从北大街出来,过了鼓楼上了南大街,走的都是大道,这会儿穿过小胡同,竟发现一大片湖水。 北方的春日总是晚到,这会儿上面还结着厚冰,涂橘满意的不得了。 这个地方砸个冰坑就可以钓鱼,日后家里的伙食就有了! 待过了菜桥子,就是涌泉寺。 墙壁刷着石灰,门前立有数根朱红色的大柱子。 远看还是比较气派,只是待凑近了,便会发现那门柱的油漆已有些掉落,显出岁月斑驳的痕迹。 门庭冷落,香客稀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后面大殿的空地上,十多个身穿缁衣的俗家弟子,正在挥汗如雨的练习棍法。 摔棍、点棍、花棍,耍得不仅顺手,还整齐划一。 涂橘看得眼前一亮,心生佩服。 这可是中国武术! 嵇珹瞧见小橘子看的眼珠子都直眼了,操起旁边架子上的棍子,就加入了队伍。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招式刚劲。 一棍子摔下,气动四方,有气吞山河之势。 “练武先求腿力,未习打,先练桩,练功先站裆,大鼎增力量,进退要有摺叠之步,左右要有闪转之行,刀似猛虎,剑似飞凤,棍打一大片……” 待棍法练毕,嵇珹收了气势,又恢复风霁月的姿态,仿佛一朵不可攀不可摘的高山雪莲。 涂橘美目含笑,看得眼珠子都拔不下来了。 她真没犯花痴,就是挪不开眼。 真真的,不骗人…… “师弟,你功夫又精进了。” “咳,这位女施主是?” “不介绍一下?” 一群人凑了过来,似是猜到了什么,纷纷挤眉弄眼的揶揄着。 嵇珹但笑不语,似是在彰显着什么。 涂橘回神,娇羞挪着步子,藏在嵇珹身后,垂着小脑袋模样乖巧极了。 谁说出家人就非要憨厚木纳? 看他的这堆师兄弟们,一个个的还会打趣调侃呢! “你们几个差不多行了!”大殿的门扉大敞,一位老者走出。 他的目光透彻,骨架高大,手长脚长,身披粗布袈裟,颈上戴着佛珠。 老者微瘦,但不孱弱,脸型方正,胡须尽白,留到了胸膛。 “师傅,弟子带着娘子来看您了!”嵇珹抱拳,郑重的行了一礼。 转而,他又对小橘子介绍,道“这是涌泉寺方丈,我师傅,姓释。” 涂橘也恭敬的福身见礼,道“涂氏阿橘,见过师傅!” “般配,能管的住你这混小子。”释方丈脊背笔直,昂着宽阔的胸膛,龙行虎步之间,便打量了涂橘的面相。 不知为何,涂橘感受到释方丈的眼神,不敢直视,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听说,古代除魔卫道的人很多。 好歹她也随着小和尚唤了一句“师傅”,总不能被人家发现是借尸还魂来的,就给做法收了吧? 有了这份忌惮,她谦卑且恭敬做个陪衬。 她就算是穿书来的,也是个好鬼,绝不是谈氏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你小子才离开一个月,功夫就愈发精进了,可见没落下!” 素来淡漠的嵇珹,傲然一笑,道“都是让杀手们给生生地喂出来的,也算是强身健骨了!” “又是你那继母下的手?” 说着,嵇珹与释方丈并肩走向大雄宝殿。 释方丈微微在前,嵇珹隐隐在后。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弟子们,皆是远远的站着,不敢打搅。 他们见师徒二人走远,就打算与涂橘说两句话,八卦一下。 结果,还不待他们开口,走到台阶上的嵇珹,猛然回过头,嘱咐道“娘子,自己先看看,一会儿为夫便出来。” “好的,夫君!”涂橘脆生生的答道。 释方丈摇了摇头,笑骂道“你们继续练习棍法,一个个地还不如比你们入门都晚的师弟,怎么就还好意思偷懒?” “是,师傅!”众人哼哼唧唧的捡起棍子,继续操练起来…… (40)冰湖惊魂 涂橘最擅察言观色,感觉小和尚不愿意她同外男多接触,便同他的师兄们告辞,径自往回走。 当登上菜桥子后,忽然惦记起了鱼肉的滋味。 冰湖周遭杂草丛生,蒙着皑皑积雪。 在路边寻了个大石头抱起,往岸边的位置砸去。 “当!”冰面被大石砸出了一个大坑。 由于,官府与商户为了不影响漕运,雇佣百姓给城外的运河破冰,但对于城西这边的水域,则很少关注。 是以,冰面足有寸后。 她咚咚地跑下桥,往冰洞里瞧。 只见湖中的肥鱼,一个个往上喘息。 嘿嘿,准备加餐了! 她摊开手瞧着自己这身新衣,有点舍不得弄脏,便迫不及待的回到新家,捯饰出之前穿的旧衣。 又将之前掉小和尚的鱼竿,扒拉出来。 少女身着杂色兔毛长袄,外面披这补丁斗篷,头戴一顶白色带护耳的圆形兔毛小帽,脚上踩着一双厚实的千层底兽皮靴。 小手拎着鱼竿,从岸边缓缓地溜下去。 拍拍手上的尘埃,继续往冰湖上走。 “咦?” 新砸出来的冰洞,不仅崭新的紧,还大了许多。 倏忽,脚下的冰面有一道黑影掠过。 看这体积可不是大鱼…… 而是个人! 余光的冰湖之下,漂浮着一摊黑色长发。 青丝顺流而下,足有三尺。 遇鬼了? 听说,但凡有水的地方都收人,找替死鬼的那种。 寒风凛冽,涂橘只觉得头皮发炸,腿脚发麻如同灌铅,连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南无阿弥陀佛……我这辈子连只鸡都未曾宰杀过,顶多打死几只蚊子。 佛祖,您可一定要保佑好人有好报!” 想到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便大着胆子,往下瞄了一眼。 那个黑影似乎…… 还在动!? 活的? 嗷,天爷啊! 随着凝视,看得也就愈发清晰。 水底“竖着”一个人,浓密的青丝下是一张脸,瞧衣着隐约是一名男子。 涂橘瞅着寸厚的冰面,放弃了用砸石头的想法。 她待冰层下的人随着暗流漂浮到冰洞附近,用鱼竿探了过去。 努力尝试着用鱼钩,勾住那人的衣衫。 冰层里面的人还有意识,不待她勾住衣裳,他就本能的抓住了鱼竿。 水里的阻力不小,涂橘手心要向上的扯着鱼竿,重心向后压半蹲马步,使出吃奶的力气才终于将人露出个脑袋。 那人似乎早已脱力,就在出水的那一刹那,眼看着就要昏死过去。 她迅速伸出小手,顺手一把薅住男子的头发,生生地给他拖上冰面。 “哗啦啦!”她借着水中的浮力,将男子从水里提溜出来,又拖过长长的冰面,留下一趟蜿蜒水痕。 男子被硬生生地疼醒,但眼皮却有千金重,一时间也无力睁开眼眸。 这个小妮子可真是好有一把的力气…… 估计,他的头发应该掉了一大把。 男子的面容五官,被凌乱的湿发遮掩,只露出英挺的鼻梁。 涂橘伸出小手,去探男子鼻息,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 “啪……啪!”她好心的给踩了两脚,帮他挤出几口水,又给了两巴掌帮他醒醒神。 见他活了,又给他挪了块地方,以免弄湿了她的衣裳。 她前世是学中医药的,但却没做成大夫。 这大冷天的她能搭把手就不错了,可不想将自己也弄湿。 “咳咳!”男子紧闭的双眸猛然睁开,咳嗽了好一会儿,喉头和心肺的刺痛才缓解。 因为浸泡在水中,眼前一片混沌,不仅头疼的厉害,连身上都冻的快没知觉了。 但他却如何也不敢再继续闭眼了…… 再闭眼,不说头皮秃了,脸皮红肿,只怕这条命就该没了! 他透过凌乱的发丝,冷冷的睨了过去。 涂橘的小眼神再次飞快地偷瞄过去,撞到他那鹰隼般的戾眸,利落收回,装作没看见。 “还不给爷找件衣裳,没眼力劲儿!”他似乎还在记恨自己被踩肚子,扇耳光的那些事,语气很硬,嘴皮子很溜。 想他活了十八载,从未被人伤过分毫。 不成想,今日竟被人又打又踩! 闻言,涂橘真相骂对方一句不懂礼貌,但因不知其来路,也不好把话说重了,否则惹祸上身。 她翻了个大大地白眼,问道“你谁呀?是我救了你,你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他未患眼疾,自是清楚。 再说,若不是因着对方救自己一命,此刻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哪怕是她救了自己,那也是这个小妮子千年修来的福泽…… 咋地,还寻思着携恩图报不成? (41)精神过了,就是神经! 男子静默着,用冷厉的眼神瞪着涂橘。 真名他是不能说的,丢人损面子的事咱不能干…… 可不说就跟他怕了这个小妮子似的! 他忽然灵光一闪,气势昂然,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有司铸印的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 方才,涂橘见男子有一股子舍我其谁的气概,还有一种不服死的劲头,吓得还以为遇见天子了。 不过,现在想想那个最会玩的少年天子,还被谈瑾哄在紫禁城的豹房玩野兽呢! 又怎么会大老远的来海津镇溜达? 再说,堂堂一国天子的身边,总不会没有个随时保护的狗腿子吧? 由此推断,眼前嚣张的男子,顶多一个被家中宠坏的大号熊孩子。 涂橘插着小蛮腰,嗤笑一声,道“就你这模样,别是大腚会佛吧!” “爷就是再狼狈,也比你精神!” 被叫大腚的某人,感觉小妮子的话中有话,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本能的还了一句。 “大腚啊,精神过了,就是神经!”涂橘感慨的摇了摇小脑袋。 长得人某狗样的,奈何脑子有坑…… 倏忽,她发现对方身上的衣裳材质,与谈氏身上的料子有一拼。 于是,她也不损他了,还将自己身上的补丁斗篷,披到了对方身上。 她又神色“慈爱”的瞅了他一眼,颇为老气横秋道“大腚……不,后生,天寒地冻,莫要嫌弃,先披上。” “你还是唤我寿爷吧!”寿爷感觉对方称呼怪怪的,态度也诡异莫名,可因刺骨的冷又顾不得什么了。 他拉紧破旧的斗篷,抵挡着风寒,也遮住一身狼狈,可道谢的话却如何都说不出口,便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小寿寿呀,不要看老身的模样年轻,其实我已年过五旬,早已嫁人生子了,儿子同你岁数都差不多,咱不可乱了辈分。 旁人都唤我橘婶子,你也可以这般叫。” 涂橘抱臂,俯视着坐在冰面上的男子,谎言说得比真话还真。 她心知自己生的好看,自然不会自找麻烦,总要预防个万一。 嘿,咱们可差着辈分,有几十载的代沟,没办法见色起意了吧? 寿寿:“……”嘴角抽动。 惊骇不已,几近窒息。 他没有怀疑对方说谎,因为天底下就没有敢欺瞒他的人。 遂他说服了自己相信。 大概,是他见识还太少…… 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缓了缓神,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婶子,道“婶子……保养的还挺好……身材也一点不像生过孩子的……” “天生丽质没办法。” 涂橘自我感觉很良好,但考虑到“老人家”的性格不能这般外显,又似是回忆着什么。 她眸底沧桑,哀叹道“想当年老身寄人篱下,看尽人间冷暖,心也慢慢的宽了,自然相由心生……哎,可最近老身手头有些紧……” 她曾听说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很热心肠,总不能白费力气救人,弄点小钱钱也算是礼尚往来。 寿寿:“……” 虽然,眼前的“大婶”穿着破衣烂衫,可他感觉她怎么都不像缺钱花的。 他一路走来看过不少贫苦百姓,都是面带愁容,没有生气的。 何况,貌似眼前的婶子,也并非那种需旁人为之操心的后宅妇人,而是会自己疼自己的那类。 就在诡异的静默之下,从菜桥子上传来脚步声。 涂橘耳朵微动,回头一看正是小和尚走来,连忙起身。 坏了,要暴露! 心思百转间,她思绪一定,白嫩的小手指过去。 言之凿凿的低声解释,道“看见桥上的少年了吗,那就是老身儿子,亲生的! 我儿长得那般俊俏,也全因随我。 小寿寿若是想报恩,就找我儿子就好。 不过,他不喜老身在外抛头露面,为家庭和睦,我也不便露面,事情曲折你也无需多言。 告辞,老身先走一步!” “珹……”涂橘的前一个字宛若低声喃喃,后面又加重,道“儿啊!” “娘……”子。 嵇珹的话刚一开口,就被小橘子给堵了回去。 又见她不知想着什么,眸子滴溜溜直转,嫩白的小脸还堆满笑容,神色不断变幻,怕是打着什么旁的盘算…… 寿寿远远地看着的桥上,再次确认“橘婶子”的身份。 果然,养儿随母。 为了下一代他日后孩儿的娘,也要姿容殊胜的。 寿寿暗暗牢记,海津镇城西的菜桥子上的“母子二人”。 待他回了燕京,定要好好地报答橘婶子的救命之恩。 虽说,初始时他们相处的不大愉快,可最起码人家还给了自己件披风呢! 他不能做那狼心狗肺的坏东西,做人最起码要有良心。 关键是他还要向橘婶子讨教一下,养生之道…… (42)九五之尊丢了 嵇珹见小橘子阴阳怪气的叫自己“珹儿”,总觉得她不怀好意。 难不成,她是准备忽略前面的“珹”字,只为叫他“儿”? 占个嘴上的便宜,有甚意思? 幼稚! 涂橘还不知道小和尚早已咂过味来。 她的心里有三分庆幸,三分得意,还有四分的小窃喜。 幼白的小手拉着骨节分明的大手,沿着曲折小路往台城巷子里走。 嵇珹盯着二人紧牵着的手,道“小东西,今个儿玩的挺高兴,昂?” “那些人皆是禄蠹,不足挂齿噢!”闻言,她扭过小脑袋,一脸懵懂的望着他。 嵇珹被小橘子的干脆,明显取悦,道“以后不许再胡说八道了,懂?” “知道了!”涂橘心知风浪过去,忙脆生生的答道。 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以夫为天,哪怕她心里做不到,但面上也要过得去。 毕竟,总要熬到小和尚剃度,她才好坐拥富贵荣华。 他们刚走到巷子里,准备进门,就见巷口处,冲出马队。 “哒哒哒!”铁蹄急踏。 那些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寻常袄裤,但腰上却挂着绣春刀。 “这是锦衣卫乔装的……他们怎么会来海津镇?”涂橘低声问道。 她身为罪臣之女,就像小偷惧怕捕快,忙拉着小和尚往院子里进。 关门后,回头等了一会,马蹄声远去,也未见异常,才放下心来。 嵇珹目光四掠,见院子还在归置,但寝室已经收拾利索,便移步进屋,给小橘子解惑。 “刚刚师傅说今上已腻了豹房,偷跑出紫禁城,在京畿一带体查民情,由谈瑾等人陪同。” “那么说今上来了海津镇?”涂橘一怔,忽然想到了寿寿,那个自称大腚会佛的神经。 嵇珹微微摇头,道“无人知晓今上所在何处。” “咋个意思……九五之尊丢了?”涂橘越发感觉那个寿寿,貌似挺附和神经帝王的气质。 可问题是寿寿是如何坠入冰湖的? 暗杀? 自虐? 找抽? 戏水? 亦或是寻死? 嵇珹很好心的给她解惑,道“谈瑾心知今上贪玩,可京畿一带不像京城,都被他梳理干净,这里有无数的穷苦百姓,都快被贪官污吏给榨干了。 这般,谈瑾白日忙着陪今上体验民情,晚上就四处驱赶那些食不果腹的贫寒百姓。 一时间,忙的是马不停蹄。 于是,今上得个空便又甩下暗卫,径自出游了。” 涂橘往他身边挪近了些,白皙的脸颊冻得有些微红,好似涂抹了上等胭脂。 她双瞳剪水亮晶晶地,贼兮兮的问道“咱师傅什么身份,这种机密也能探知?” “娘子胆子太小,怕说了吓着你。”嵇珹英眉微挑。 他可记得小橘子喊自己“儿”的时候,那个沾沾自喜,好似偷得灯油的小硕鼠。 嵇珹将能说的讲完,就开始收拾箱笼里的书册。 课业不能荒废,这是将来的立身之本。 涂橘暗暗的翻了个白眼给他。 这般吊人胃口,好意思吗? 不过,见他这般用功,便也给帮着打下手。 小和尚的藏书丰富,书柜摆了三个箱笼的书册后,就已经放不下了,只能放在书架上。 她颠颠地找来一块三尺见方的小花布,挂在书架的上面,如此不仅可以遮些尘土,还能方便查阅。 这个年头的书册十分贵重,甚至能用来传家,可不能糟蹋了…… 城东,公议胡同,这里是谈瑾的临时住所,刚刚搬过来的。 谈氏得到一手消息,连生气都顾不上了,忙带着女儿嵇珊过来拜访。 嵇珊也重新梳妆,身披大红色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端的是清水出芙蓉。 “吁……”马车停下。 车夫上前叫门,说明了身份,又给了厚重的打赏。 看门的小厮,这才给往里一层层的通禀。 别院建造的极为奢华,瓦作大式灰色筒瓦屋面,绿琉璃券边,汉白玉栏杆,脊上飞檐走兽。 “废物!”谈瑾坐在主位上,对着下面一干锦衣卫破口大骂。 他生得鹰鼻鹞眼,双唇又小又薄,身着玄色大氅,看着便十分不好相与。 见小厮过来,还以为有了今上的消息。 不成想,却听到那个拒了他宝贝女儿的谈氏登门。 不待小厮禀告完,他神色便透着不耐烦,冷冷道“滚,不见!” 眼下,他哪有功夫搭理这些闲杂人等? 天子年十六,尚未有皇嗣,就算他大权在握,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找个更合适的人,坐上那个位置。 他原以为引诱今上玩闹,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哪知今上少年心性,越发贪玩,根本收不住性子,连他都约束不了…… (43)谈氏遭谈府冷遇 门外。 谈氏身为谈瑾的堂妹,踩着奴才的后背踏下了马车,傲然地昂首挺胸,神色恣意。 她最大的靠山来了,盼头也足了。 哼,看那嵇珹父子还敢拿她如何! 她的神色透着趾高气昂,见里面禀告的人回来,急切上前。 “滚滚滚!什么阿猫阿狗,也好意思登门!”别院的几个小厮受了主子的白眼,心里懊恼,直接将谈氏等人哄了出去。 谈氏被小厮推了一个跟头,摔的是目瞪口呆。 她何时被鄙贱的奴才呵斥过? 错愕了瞬息才反应过来,却不由得冷汗涔涔。 难道是谈瑾因为她儿子拒婚一事,彻底恼了她? 怎么办…… 这可如何是好?! 陶嬷嬷匆匆走来,扶起主子,道“夫人,可摔疼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办?怎么办?”谈氏喃喃自语。 她太了解谈瑾的手段了,心中怕极,连一丝的温怒都不敢。 谈氏还没站稳,迎面就又被几个谈家小厮奚落。 “啧啧,还以为是谁呢,原来又是我们督主的那些穷亲戚,一表八千里!” 旁边嵇珊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道“我……我们不是什么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家母乃是你们督主嫡亲的堂妹!” “什么嫡亲不嫡亲的,谁不知道我们督主出身贫寒,老家里根本没什么嫡庶之分!” “这小娘子倒是长得水嫩,脑仁也挺水的,哈哈……” “还别说,这小娘子长得可真水灵!” 谈家别院的小厮都是刚从燕京过来的,哪里认识海津镇嵇家的这些亲戚? 又见,嵇珊生的如花似玉,纷纷起了调戏的心思。 “一会儿到了咱们换岗就去喝酒,可光咱们这些爷们喝有什么意趣? 还是要有佳人作陪才好!” “可不是吗,这酒要‘花’,才喝的有意思!” “合该如此!” 众人听了纷纷搓手附和。 谈府的小厮素来狗仗人势,都是玩惯了的。 当下,就对嵇珊拉拉扯扯。 “放肆,放开!”嵇珊被吓得是哭哭啼啼,哽咽不止。 就算她平日里有些小聪明,但毕竟是闺阁女子,哪里见过这些浑人? 陶嬷嬷护主心切,上前制止时,被谈家小厮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惹了众人哈哈大笑。 谈氏见女儿被外男调戏,再也顾不得惧怕谈瑾的威严,亦是上前阻止,道“狗奴才!放开!” “起开,你个疯婆子!”谈家小厮有恃无恐,直接一脚将谈氏踹开。 谈氏被踹在了小腹上,疼得摊在地上。 “母亲……”嵇珊歇斯底里的呼救,道“来人啊……救命,救命啊!” 可随她们过来的下人,都看愣了。 他们夫人不是谈督主的嫡亲堂妹么,而且关系极为亲近,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哒哒哒!”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疾行而来,在大门前勒马。 来人尽是全副武装,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都闹什么,还嫌不够乱!”领头的男子二十岁上下,冷冷地盯着门前闹事的每一个人。 他身穿藏蓝色滚金边的锦袍,身上披着墨色狐裘,本是中人之姿,却被这身打扮拉高了档次。 此人便是谈瑾即将过继的二侄儿谈玉宇,很得其重用。 “二公子万福!”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厮们,见了他立刻躬身分立两旁,满脸堆笑。 其中有两人出列,一人将谈玉宇的马鞭接过,一人牵过马缰。 谈氏捂着被踹疼的腹部,踉跄从地上爬起来,道“玉宇侄儿,是姨母!” “你来做甚?”谈玉宇认出了谈氏,拧眉俯视。 他的这个姨母行事肆意,依仗谈府的权势为夫家谋求富贵,却自私自利,丁点不为母族考虑。 先是拒了叔父独女的婚事,害得堂妹郁郁寡欢,后又弄丢了他三弟谈琼楼,久寻不得。 简直,可恶至极! 若不是这些日子他叔父未顾得上这谈氏,早就将其抄家灭门了! 谈氏见二侄儿似乎还在记恨自己,硬着头皮套近乎,道“玉宇,你这孩子小时候不是最爱来姨母家,跟你表妹表弟玩了吗?” “哼,好自为之吧!”谈玉宇甩开宽袖,抬腿就往门里走。 他身为谈瑾即将要过继的子嗣,自是有了骄傲的资本,矜贵异常。 是以,对谈氏不假辞色。 见此,谈氏很是心凉,上前追了两步,道“玉宇,你府上的小厮欺辱姨母与你表妹,你也不管?” “我家这些下人都是只会吠的玩意儿,牙口也不好,顶多只是嘴上占些便宜罢了,姨母可莫要按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谈玉宇嗤笑一声。 打定主意护下小厮们…… (44)家里有粮,心里不慌 原本,嵇珊打扮的花枝招展,但眼下衣裳被拽的歪歪扭扭,簪环落了一地,狼狈至极。 她怔怔地望着谈玉宇远去的背影,泪珠簌簌滚落。 她不信谈玉宇的绝情,娇躯颤栗,颤声道“二表哥,你忘了曾经说要娶我了吗?” 闻言,谈玉宇脚步微顿,但却连头都未回,很快身影就彻底消失在门口。 他的这个表妹,心可大了。 心心念念盼着进宫当娘娘,他可不敢要,也要不起。 待叔父忙完了手头上的要事,定不会放过谈氏,乃至整个嵇家…… “二表哥,二表哥……谈玉宇,谈玉宇!” 嵇珊的如花面容骤然狰狞,目光如刀。 她一面对着远去的背影歇斯底里,一面提着裙裾追了上去。 谈府的小厮忙拦住她的去路,道“既然,我家二少爷瞧不上小娘子,要不要跟咱们哥几个乐呵乐呵?” “珊儿,咱们走……咱们回家再从长计议。”谈氏咬着后槽牙,将女儿唤回。 嵇珊难以接受这种落差,喘着粗气道“母亲,二表哥好绝情,简直猪狗不如!” “住嘴!”谈氏低声厉喝。 她听女儿辱骂谈二郎,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连身子都本能的颤抖起来。 大约是她方才被踢出了内伤,再加上精神的重创,一时间,竟从鼻孔冒出血珠。 “母亲,母亲!”嵇珊吓坏了,忙让陶嬷嬷扶着谈氏上了马车。 一行人来时不可一世,回去时却宛若斗败的公鸡。 谈氏与嵇珊登门受辱的这一幕,很快就被传了出去。 嵇家上下震惊不已。 嵇老夫人用拐杖砸着地面,大骂“孽障,孽障!” 并让谈氏带足了厚礼,再去谈家别院拜见谈瑾,就算见不到谈瑾,哪怕是对谈玉宇恳求宽恕也成。 嵇姑奶奶与许荟荟更是惊骇,生怕下一刻就被抄家灭门了。 嵇大儒面色冷沉如水。 幸好,他提前将嫡长子分了出去,不然怕是也要受此牵连。 谈氏觉得自己颜面扫地,便闭门不出。 嵇老夫人将中馈强行要了回来,交给嵇姑奶奶操持,以此威胁谈氏就范。 然而,嵇家下人的卖身契尽握在谈氏手中,奴才们自下至上俱是不听嵇姑奶奶的差使。 谈氏正在幸灾乐祸,却又听到另一个噩耗。 原来,她派去接嵇琅的小厮全折了,只逃回一个嵇琅的书童伍岩。 据书童伍岩所言,官府剿匪里出了细作,不仅没有剿成,甚至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兵在被打散后,还投降了少半数。 短短半月,匪寇就形成了气势,扫荡了周围数个村镇后,直逼几个重镇。 谈氏一听儿子落入匪寇手中,本已经稍缓过来的病情,再次恶化,鼻血直涌,阴湿了玉枕。 虚弱的她,在担心嵇琅的同时,还不忘狠狠的咒骂嵇珹…… 台城老巷。 涂橘与谈氏的慌乱不同,她提前掌握主线剧情,从入住新家的那一日起,就开始各种屯货。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让小和尚给家里挖了大地窖。 如今半月过去,不仅在地窖屯满白菜、粮食、肉干、皂角,连着各式调味品与常用草药都备齐。 甚至,她还大手笔的给涌泉寺,买了千石担粮食送去。 期间她倒是想去外省买粮食,可担心路上不安全,就只能从漕运下手,让涌泉寺的几个师兄弟与家里的小厮们,轮番上阵买粮食。 幸亏海津镇的漕运发达,每日交易不断,否则就算她比较小心,可买那么多东西也会很打眼的。 涂橘越想心里就愈发惬意,毕竟家里有粮食,心里不慌。 如此,待她吃饱喝足,又舒舒服服的如厕之后,便爬上拔步床,寻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补了个回笼觉…… 嵇珹在书房里读罢两个时辰的“论语注疏”,接着又临摹了一个时辰的“多宝塔碑”。 待他忘我的忙完了功课,又劳逸结合的打了一套拳法。 出了一身汗,回屋就见小娘子眯在被窝里舒服的补觉。 他们明明是同时起床的,可为何小橘子每日在吃饱后,转眼就能再接着睡个回笼觉? 也不知小东西哪来那么多觉补? 简直,匪夷所思…… “娘子,醒醒……”他伸出青葱般修长的手指,戳了戳小橘子白嫩的小脸蛋。 手感软弹,滑不溜秋,惹人爱不释手。 “额……开饭了?”涂橘睁开睡意朦胧的杏眸,耳畔回荡着他那清澈温和的声音。 眼前的少年,面如冠玉却不似书生的孱弱,目光锋利明亮,透着一股锐气。 小和尚可真是生的秀色可餐! 她吞了吞口水,轱辘着起身套上外衣,就准备吃饭。 现在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不仅每日能吃饱喝足,还不用干活,关键是能睡到自然醒。 额……也不算自然醒,但起码她每日除了吃喝拉撒,也能睡上八九个时辰。 如此,哪怕有个能看不能吃的夫君,她便也知足了…… (45)人美心善的正派人设 嵇珹瞅着睁开眼就准备用膳的小橘子,暗自腹诽。 旁的女子出阁各个都要清晨即起,忙到昏黄,上侍公婆,下敬夫君,举止端庄。 再看自家小橘子,自出嫁后的小日子竟比那些含饴弄孙的太夫人,过得还要舒坦。 他竟有些羡慕,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 “娘子日日贪睡,日子岂不无趣?” 涂橘昂着洋溢着自信的小脸,道“常言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橘儿虽是女流之辈,却自认不比秀才懂得少。” “呦,那娘子说说这回流寇作乱,是怎么回事?”嵇珹眸色微动。 涂橘摇着小脑袋,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道“咱们这头管人家叫流寇,他们却自称义军,此乱源于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 尤其是河北等地百姓不堪马政之苦,从而引发的大规模起义。” “那娘子以为这些‘义军’,可有前途?” 说着,嵇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涂橘乖巧地坐下,却难掩眸底的小得意。 “按理说,因为马政之祸,导致百姓卖田产、鬻男女,以充其数,苦不可言,他们作乱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这些义军纪律极差,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纵横乡里,以至于民不聊生。 如此无德之徒,又如何能做大?” “这群流寇这么狠辣,那海津镇便能安全?”嵇珹背靠着床栏,嘴角一挑,懒懒地瞅着她。 涂橘被小和尚这般一问,没由来的一怔,又开始回忆剧情走向。 记得程溁大大笔下的这段故事极为惨烈,义军在短短两个月间,起义军破城数百,转战千里,尸横遍野。 不过,具体被破的城池里有没有海津镇,她还真记不清了。 她摩挲着嫩豆腐般的下颚,在想到眼前的危险性后,又猛然摇了摇头,理了理思绪才开口。 “海津镇共有三卫,由指挥使统领,直隶于后军都督府。每卫士兵足额五千六百人,三卫士兵定额一万六千八百人。 那些义军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来洗劫海津镇?” “娘子说的在理。” 嵇珹面上这般安慰小娘子,心里却不这般认为。 在马政的负面作用下,河北地区养马户极多,百姓纷纷用自己养的马来武装义军,使得义军声势不断壮大。 仅仅月余间,就攻陷了山东、直隶地区的二十多个州县。 眼看着义军的胃口被越喂越大,又哪能舍弃海津镇这种京畿肥地? 而且,是个人就知道,漕运来钱极快。 涂橘脑中不由自主的出现血流成河的画面,忽然觉得胆寒,那是一种自心底泛上来的恐惧。 “倘若,义军真的攻陷海津镇,该如何是好?” 就在二人还要继续深度探讨之际,嵇珹之前买的长随青金过来禀告。 原来,刚刚得到消息,继嵇琅落入流寇之手后,之前被房府“误送入”安化王府为妾的房清妍,在途中不幸遇到流寇突袭。 当初,在房秦氏得知亲生女儿房清妍,被送给安化王府为妾后,当即用庶女房清芳换回。 由于路途遥远,一去一回流寇已经做大,匪汉们一见房清妍那种美人,岂有不抢之理? 涂橘在得知这消息后,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真心好期待女主成为压寨夫人…… 额,她是不是有点坏? 此时,她不应幸灾乐祸,而是应该为“好姐妹”掉两滴鳄鱼的眼泪。 以此来坐稳她人美心善的正派人设…… 嵇珹静静地看着笑魇如花的小橘子,眸子滴溜溜一转,忽而皱起了眉心,泫然欲泣的凝望着她。 她捏着小手帕的尾指,微微抖动,面色惆怅道“夫君,清妍表姐好可怜呀!” 嵇珹:“……” 他对她可谓之了解极深,是以知道她有个习惯,就是在她高兴的时候手指乱动,白嫩的指头就像在兴奋起舞跳动。 小橘子若是收起抖动的尾指,他还是能信的。 涂橘见小和尚没啥反应,隔着小手帕偷瞄了他一眼,不成想正对上他探究的眼神。 她心里一虚,扯着嗓子假哭,道“呜呜,夫君,清妍表姐最是心高气傲,落入义军之手,她日后可如何活……” 嵇珹静默不语,好暇以整的瞧着小橘子。 涂橘被他盯的头皮发麻,心里发毛。 她吸溜着鼻涕泡,弱弱道“夫君,也很担心琅哥与清妍表姐的安危是吧?” “呵,当初娘子的清妍表姐,便是为夫做的手脚,用银杏换过去的,至于后续成为压寨夫人,则是天意。 而琅哥嘛,留他在码头的那一刻起,为夫便有七八成的把握,他会被义军活捉。” 在炭盆的映照下,嵇珹俊颜的仿佛镀了层金光,语气则是格外清冷淡漠…… (46)信你个鬼! 霎时,涂橘耳畔回荡着小和尚的话,宛若雷击。 嗷,我去! 好个黑心的小和尚,狡诈不说竟还隐藏的这般完美? 面上不仅是世人眼中的少年俊秀,还是人畜无害的佛子,但私底下竟比她下手还黑!? 不过,她觉得自己人美欣赏的人设,还可以挽救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做出温柔贤淑的模样,道“夫为妻纲,就算橘儿不忍伤人,但只要是夫君做的事,在我看来便是对的!” “娘子出阁前日,为夫并未离开,而是在出门后,藏于娘子闺阁的屋顶之上。 对了,为夫还亲眼看见娘子一个手刀过去,利落地将银杏打晕,又将人掀翻在地,互换了各自的装束。” 嵇珹瞅着面色几变的小娘子,勾唇浅笑。 涂橘:“……”特喵的,还能愉快的玩耍嘛? 夫妻之间就不能相敬如宾? 非要把她脸皮扯下来,有意思吗! 不过,眼下不是她怨念的时候,现在的小和尚是个黑芝麻馅的,可待其经历过人间沧桑皈依佛门,定然四大皆空。 那般,小和尚岂不是会防着她这个心思狡诈的枕边人,她又要如何继承他的万贯家财与荣耀? 哎,人美心善的人设不能垮掉,可坦白是万万不能的。 如此这般,她要如何解释自己的奸诈行为? 有了! “既然夫君如此说,那橘儿便也不好隐瞒了…… 此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那日我躺在拔步床上昏昏欲睡之际,忽而觉得四肢动弹不得。 橘儿心中大惊,无声嘶吼! 后来眼前一黑,就感觉好似被控制了,空有意识……却如何都不能自主行动。 我眼睁睁的看着银杏过来,想要呼救,她却自顾自的点香。 又不知为何,‘我’就将银杏给打晕了,她定是疼极了吧! 如今想来,那日我应该被脏东西魇住了吧,幸好那东西也没什么恶意……” 没错,她就是鬼上身了! 就跟道士做法请神一个意思。 是以,打人什么的虽然是她做的,却是情非得已。 怎样,善良的人设保住了吧? 嵇珹:“……” 信你个鬼! 呵,干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二郎神,诸天神佛尽数下凡好不好? 一时间,屋内彻底静默。 涂橘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胡话后,墨玉般的杏眸怯怯的瞅着他,一双小手不停地绞着帕子,忐忑极了。 越发揣摩不出小和尚的真实想法了,怎么办? 嵇珹似是认同,继而猛地开口,道“听说民间有仙缘的人,便会如娘子这般。” “嗯嗯!”涂橘有模有样的点着小脑袋,又腆着小脸,道“夫君说的是,在某些特别真实的梦里,橘儿还能上天入地,入海畅游呢! 梦里有个满头银发的老仙人,招我去天庭,说我同他有一段渊源,在世上有一场荣华富贵未了。” 嵇珹见她这副以假乱真讲的故事,不禁失笑,道“原来,我家娘子是小仙女?” “也没有啦!”涂橘舔了舔嘴唇,脸上愈发的热,迅速甩动小帕子扇风,好让脸上的温度快些降下来,掩饰着心虚。 她坐过飞机,上过地铁,也去过海底隧道游览,也算是上天入地,不骗人对吧? 嵇珹暗暗气苦,索性顺着小橘子的话头,道“那老仙人可有说,我家痴儿,骨骼清奇,相貌不凡,但愿有一日遇到大机缘,建不世之功,保万万百姓安居乐业?” “老神仙倒是没有这么多话的……”涂橘心虚的不行,但还是诚心诚意点了点小脑袋,浓浓地堆出一脸笑。 嵇珹斜睨她一眼,神色严肃,道“《灵枢·癫狂》:狂,目妄见,耳妄闻。肝火妄动,痰迷心窍所致,耳中时有幻听。即今之幻听症。 治宜清肝热、泻心火,方用导赤散合龙胆泻肝汤加减化裁。 到底夫妻一场,哪怕为夫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要医治好娘子的恶疾。” 涂橘:“……”这是要给她灌汤药的节奏? 是药三分毒,不想喝药怎么办?! 深呼吸,再呼吸…… 经小和尚连珠炮似的一顿轰炸,她干脆两眼一翻,径自晕了过去,四脚朝天的躺在大床上。 嵇珹极度怀疑小橘子在装晕,不如此她也难以收场。 倏忽,他瞧见她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正偷瞄他。 他勾唇浅笑,道“娘子不怕,为夫这就带你去看大夫,就算吃光了药房的存药,为夫也想办法弄来更多的药材,保证娘子顿顿汤药不离口。” “唔……夫君,发生了什么?”涂橘扶着额,娇气的翘起尾指,眨着雾蒙蒙的杏眸,满脸的不知所措,无辜极了。 似乎,她对方才所言,丁点记忆也无…… (47)请上天考验她生生世世 嵇珹瞧着小橘子颇有耍赖不认账的架势,微微挑眉,道“也罢,为夫便直言,其实娘子因常年肾虚,已病入膏肓,怕是命不已久……” “夫君,橘儿很是康健,无需寻医问药,真的,真真的……”涂橘杏眸瞪的滚圆,嘴角抽了又抽。 得了,遇上对手啦! 她只得自认倒霉,垂着小脑袋,丧气的不行。 哎,傻白甜面具碎成渣,捡都捡不起来了。 嵇珹见小橘子总算懂得自我反省了,便也不再压迫于她。 主要是担心他给小橘子逼急了,真会狗急跳墙。 接下来,他又恶作剧般的嘱咐她注意身体,但凡稍有不适,便请来大夫给她看诊,汤药什么的绝对不能停。 涂橘昂着小脑袋,瞧着小和尚的背影彻底远去,才摊手摊脚的瘫在软被上。 一时间,如丧考妣。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小和尚要待何时才能皈依佛门? 佛祖,速速收了他去吧! 涂橘痛定思痛。 既然,她眼下人美心善的人设崩了,也无望躺赢,可生活总要继续,那便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又是好一通的自我安慰,才艰难的起身。 整了整仪容,决定做他的贤内助。 她理清思绪,整理里战略方针,颠颠地去寻小和尚。 出了月洞门,就见嵇珹招来青金等人。 正在差事他们做事,还给了一沓银票。 “青金去将城内老房子墙角的地霜弄来,记住,越多越好。还有,城内所有铺子里的硫磺全部买来,我有大用。” “绿松,城外漕运停了大半,定有纤夫难以讨生活,遇上合适的便买了,记得卖身契绝不能省。” “是,主子!” 绿松与青金,正要领命下去,就被“藏匿”在月洞门偷听的女主子给拦住。 方才,涂橘一听小和尚的吩咐,顿时明了。 他这是要招兵买马,造火药呀! 地霜便是硭硝。 正德年间的已有火药,但技术却并成熟。 但是,她可熟知黑火药的黄金配比,只要改进黑火药的配方,就能造就威力巨大的炸药包。 “夫君,橘儿也可以帮忙,帮大忙噢!”她双眸亮晶晶的瞅着他,粉唇勾起得意的弧度。 嵇珹不负众望,调侃道“又是老神仙教导的?” “咳咳,这回是一个年轻的仙人教的,那人……神仙生得面若冠玉,好生俊美。” 涂橘不由想到了自己的老同桌,那个智多近妖,无所不会的男子。 至今,她还记得老同桌,同她说农村的那些老房子,尤其是厕所、鸡舍、猪圈之类的墙角白色结晶物,便是传说中的硭硝。 原理是水泥,或涂料中的硝酸钾,被水溶解后溶出,之后水分蒸发、结晶。 “夫君是想找一些做火药的硝石,咱们还可以去采买烟花炮竹呀! 要知道,因为流寇闹得乡里乡亲的都没有心思过年了,谁还有心思放炮竹? 待这些回收上来,应该差不多够咱们固防所用了。 对了,纤夫不仅要男的,合适的女子也可以买来,那些女汉子,不比男儿差,甚至身手比纤夫还灵活呢!” 涂橘寻思着她好不容易能自己当家做主,岂能借此不考验自己抵御封建糟粕的决心? 既然如此,那就请上天考验她生生世世吧! “不错,娘子说的极是。”嵇珹微微颔首,又对着青金与绿松,吩咐道“都按照夫人说的去做吧!” “是,主子,夫人!”二人拿着银票退下,迅速分头行事。 莫名觉得主子惧内,但他们就是不说…… 日入时分,霞光铺满了街道,一车车的炮竹陆续运到台城老巷。 素来爱偷懒的涂橘,难得十分勤奋的依次查验。 炮竹里面的火药质量不佳,杂质太多,甚至还混有泥沙。 若是不提纯,制成的火药会威力大减。 又过了一个时辰,绿松又让人送来十几桶硝石粉与五大桶硫磺。 海津镇漕运发达,在距此五百多公里的西北方,便有苍凉的火山群,是以硫磺什么的还真不少。 这个年头对铁器管制,但对火器却极为忽略。 虽然,大炮、枪支弹药那些,没有工匠是锻造不出来的,但有她在至少能做些黑火药,其威力绝对惊天动地。 若是那些流寇不来也就罢了,但凡敢过来,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哼,敢抢老娘的财物,炸烂了他们的狗头! 涂橘习惯性偷懒,可一旦认真起来,也不含糊,甚至比那些勤快的人,更为仔细。 火药的主要原料有木炭、硫磺与硝石…… 她准备先实验一下,看看效果。 首先,将硝石的提纯。 天然硝石中常含有镁盐、钙盐,用含碳酸钾的草木灰水处理时,镁盐、钙盐就会与碳酸钾反应生成碳酸镁、碳酸钙沉淀。 这便是在近代也仍旧使用的提硝法。 趁着等待的功夫,再将硫磺提纯…… (48)四舍五入过后,便是她很重要 涂橘对于硝石、木炭与硫磺的最佳配比了然于胸,可亲自动手时,还是出现了意外。 她将自己炸得一脸炭黑,扶着颤颤巍巍地墙走出来。 幸好是小份量的实验,不然她就要羽化成仙了。 “娘子,我去请大夫!”嵇珹听到这头动静不对,立刻撂下手上的事过来,正见,方才还水嫩的小橘子,转眼就成了黑炭似的烤橘子。 涂橘一听请大夫,吓得被口水呛到,忙摆手拒绝,道“咳咳,没事,不碍事……别去请,咳咳!” “黑火药很难制作?”嵇珹用帕子给她抹着脏兮兮的小脸,却越抹越黑。 “不……不难,小意思!”涂橘可不敢说她不行。 笑话! 她傻白甜的人设刚崩塌,贤妻人设还没立住,就又毁了,她未来的荣华富贵岂不是彻底泡汤了? 嵇珹将人拉去厨房,兑好温水,仔细给她擦拭干净,道“那为夫来协助娘子好了。” “那就辛苦夫君了。”涂橘正缺个苦力,哪会拒绝? 嵇珹在小橘子的带领下,用帕子遮住口鼻,才进到装满原材里的火药房里。 涂橘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决定洗刷前耻。 她昂着小脑袋,挺着小胸脯,负手走在最前,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走到一个大箱子前。 抬起小绣鞋,一脚踹开木盖。 嵇珹伸手准备帮忙,道“我来……” “学着点!”涂橘瞄了小和尚一眼,直接拎起里面的大麻袋,准备一口气扛在后背上,再英姿飒爽地给提到大秤上。 不成想用力过猛,沉重的麻袋在惯力下,压的人无力反抗。 她被麻袋缠住了脖子,嗖嗖的转了好几圈,脚下踉跄重心不稳,又撞在墙壁上,被大麻袋缀着坐在了地上。 “嘚!”屁股蹲两瓣了。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嵇珹空空伸手,却追不上她与麻袋旋转的速度。 最后,见小橘子那肉乎乎地一坐,嘴角笑得直抽。 尤其,同她方才得意的小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忍不住大笑,道“这个回旋摔,岂是为夫这等凡夫俗子,可学来的?” “不是我想转圈圈,是它非得拉着我转!”涂橘被他笑得无地自容,蹲坐在地上,将脸埋在曲着的双膝里,偷偷的抠了抠鼻头。 呜呜,好丢人! 嵇珹笑够了,将小橘子扶起来,道“可摔疼了,需要揉揉不?” “不……已经不疼了!”涂橘涨红了小脸,很是难为情。 幸好,她的脸皮惯事厚的,承受能力也极为强悍。 她转移话题,道“这些炮竹的原料粗犷,我们需要完成最、最、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也就是硝、硫、炭的配比。 方才,橘儿便要演示这种一杆百斤以上的大秤,是无法完成配比的。 毕竟,原料不精,配比又不能准确,火药的威力,自然就不好把握。” 这个年代使用的是木秤,木杆是个一等臂杠杆上面带有星点和锥度,配有秤砣、砣绳和秤盘的小型衡器。 按使用范围和秤量的大小分为戥子、盘秤和钩秤三种。 木杆秤准确度相对较低,百斤的大秤,稍微有个丁点的偏差,可能就是一二斤的误差,连着火药的配比,也随之发生误差。 “娘子,真棒!”嵇珹毫不吝啬的夸奖。 只不过,是夸小橘子细心,还是花式摔跤,就无人得知了。 涂橘:“……”为何她觉得小和尚的话,别有深意? 嵇珹假咳一声掩饰着笑意,道“若是在黑火药里面加入锐利的铁片,可能增加杀伤力?” “定然能!”当即,涂橘便想来了明晚期的开花弹。 只不过炸药包比火炮可简单多了。 这个年代用来引爆的引信,大多为一根中空的芦管内置药捻。 计算时间后,点燃引信,待引信按先前调整好的时间,燃烧到包内炸药的位置,火药便会爆炸。 涂橘知道便准备改进一下,方案还在筹划。 至于,黑火药的原理,她在做的时候,就指导小和尚动手,便也省力多了。 慢慢地,她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小和尚比她这个所谓师傅的悟性还要高,连动手能力,也强上数倍。 陡然间,她心里备受打击。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智商碾压? 她哪里还需要伪造什么傻白甜人设,同他相比,她本就是个“傻白甜”! 待二人实验了数次,终于能确定了,才将之前买的几十个下人找来,分批分段的教授。 有了这些人动手,涂橘就顺理成章的成了线上督导。 这可都是保命的东西,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是以,她的督导很重要。 四舍五入过后,便是她很重要! 因为,他们无法确定流寇会不会过来,具体又是什么时间过来,只能埋头苦做,尽全力的能做多少,便是多少…… (49)选拔纤夫 忙碌不知年月,印象中银装素裹的冰湖已经化冻,干枯的枝头爬上点点新绿。 大地回春,万物复苏。 青金与绿松也将准备卖身的纤夫们,领到了菜桥子下头,让嵇珹去挑选。 这些人他们已经是粗略的挑选过了,年岁与体格都算符合,但最后是去是留,还是要主子拿主意。 嵇珹心知小橘子要挑选丫头,便让她也一起过去。 涂橘知道最近漕运因流寇的关系,耽搁了七七八八,家中没有田地产业,吃不上饭的人,也愈发的多。 但直到看见桥下站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脑袋,心中仍旧有所触动。 大致估算起码有五六百人,有的浑身脏污,有的身上的衣衫破旧,补丁摞着补丁。 不过,他们的每一张脸,都被晒得红里发黑,可见是真的贫寒劳力者。 底层百姓为了生存,只能靠做苦力来赚钱生存。 其中,也不乏拉船的女纤夫,她们在拉纤时与男人一样光着上身,裸露着胸膛。 女子本就受世道苛责,不到万不得已,她们绝不会走到这步,更不会裸露自己,可为了讨生活却不得不迎合。 想她一个罪臣之女,还能衣食无缺,比女纤夫来说已经是幸运太多了…… 嵇珹与小橘子的多愁善感不同,他眼里的纤夫是上佳的兵源。 纤夫服从口号、注重协作,能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稍做训练就是一只极富有战斗力的队伍。 而他要的人是精锐中的精锐,挑选出的一百人要绝对的忠诚,甚至是对主子的盲从,而且要求他们单人战斗力,均可一敌十。 选拔这样的一支队伍,首先要进行的,是极其严苛的训练。 唯有这样的队伍,才能真正成为他与小橘子的保命符。 当即,他给小橘子使了个眼色。 涂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开口。 “我家夫君乃是府学嵇大儒的嫡长子,身有秀才功名,素有才名,今日要买一百个下人,不拘着男女,卖身后的温饱,皆不成问题。 但也不是养着吃干饭的,自然需要考核,而且卖身后做了我家的护卫,命便不再属于自己。 有不愿意卖命了人,现在就可以离开!” 涂橘说的卖身一事,青金与绿松早就明言过,而且说得更甚。 是以,这会儿无一人离开。 “好,大家准备,每五十人从菜桥子跳下去,游到对岸的前二十名留下。 之后每队的前二十人再组合,重新分成五十人,绕着湖跑五圈,留下每队的前二十名,其余淘汰,之后再比举重,投掷……” 若是寻常百姓听到涂橘这样折腾人的考核,早就不干了,或者也是议论纷纷,但这些纤夫则不同,短暂的议论了几句,就接受了规则。 他们都是运河上的纤夫,本就是苦力,比农夫佃户的日子更艰辛卑微,眼下生计断了,好不容易有了讨生活的路子自然不会放过。 众人除了一起干活的,各自也都面熟,很快就分好了五十人的队伍。 涂橘看着他们就想到曾在房府讨生活的自己,莫名有些不忍。 她微微顿了顿,浅笑着高声宣布,道“我家夫君知道大家谋生不易,是以,今日无论获胜与否,参赛一次就给三个铜板,两次胜出的就给六个。 好了,各自分好队,五十人一组,开始比赛!” 闻言,众人皆露出喜色,干劲十足,就算不幸淘汰了,也没有白来一趟。 春寒料峭,纤夫习惯性的脱掉衣裳,赤裸裸的入水,冰湖刚刚化开,里面还带着细细的冰碴,可这些人大约是习惯了,无畏寒冷,入水后迅速便往前游去。 嵇珹眼疾手快,迅速横跨一步挡在了小橘子的跟前。 他后悔带她过来了…… 第一轮选拔,都是纤夫的长项,被淘汰掉的速度、敏捷、耐力,与优胜者差距不大,却也按照规矩淘汰掉了。 涂橘也让青金给淘汰者分发铜板,幸亏她撬了房府的数万两白银,不然还真不敢有这样豪迈的底气。 这第一关,对于纤夫们算是开胃菜。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那些被淘汰的纤夫们拿到铜板后,纷纷跪倒在地遥遥对着涂橘磕头,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 三个铜板可以买好几斤的大豆,足够吃上半月了。 留下来的纤夫们也微微骚动,看向涂橘的眼神,更是跃跃欲试。 他们不拍累,不怕苦,只要有饭吃,什么都愿意干。 秀才娘子如此大方,只要他们被选拔上了,还怕挨饿吗? (50)谈氏处境尴尬 第二轮是五圈的绕湖跑,以响箭为号。 嵇珹接过弓箭,凌空射去。 “嗖!”一声尖锐的鸣响,划破苍穹。 重新组成每队五十人的小队,宛若亡命的飞奔。 按理说在开始的时候就狂奔,只有傻子才干,但这五圈也不过十多里的路程,对于素来靠体力挣钱的纤夫来说,也并不难。 只要在一开始匀速发力,不落后领头的太多,从而相应的保留体力,留在最后冲刺,就能在这一轮留存下来。 涂橘远远看着纤夫们脚上的草鞋,脚指头上沾满了泥土,脚面冻的黑紫。 对于贫寒百姓来说,连果腹都困难,棉鞋更是极奢。 这一刻,她深切的感觉到周围不再是纸片人,而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血有肉,却饥寒交迫。 她的父亲涂祯,就是为了这样的百姓发声,才会被谈瑾杖杀,长兄涂朴也因此补伍,发肃州卫,永远充军。 因她自幼被房秦氏掉包,见涂家人次数屈指可数,遂亲情淡漠,可此刻她却以忠贞为国的父亲为荣…… 很快第二轮的结果就出来了,只有二百人未被淘汰,又开始继续比试举重和投掷。 这时他们已经很累了,面对举重时难免力不从心。 几个纤夫心知自己即将要被淘汰,有甚者绝望的嚎啕大哭。 涂橘给了他们半个时辰休整,在此期间又让绿松等人去街边买来包子与热水,分发给众人。 他们高声感谢心善的秀才娘子,大喊活菩萨。 在咬下肉包子的一刻满脸幸福,却舍不得咽下去,不停地回味着细米白面与大肉的滋味。 大概是吃饱喝足力气也大了,在后面的比试中,众人几乎是拼尽了全力。 最后,有一百五三人在投掷上不分胜负,其中还有三个女纤夫。 涂橘默默估算着自己的资产,寻思着都买下也能养的起。 可小和尚仅仅是一个秀才,一百个还是看在嵇大儒状元及第的面子上,否则按照规制十个护卫都是顶天的那种呢! 哪怕面上是民不举官不究,按若谈氏抓着此事不放,给小和尚扣上僭越之罪可如何是好? 嵇珹看出了小橘子的心思,做主将一百五十三人尽数留下,只不过卖身办手续时,请了几个师兄与嵇大儒到场。 对外就说是这些人,皆乃长着恩赐。 当嵇大儒看见长子买了一百五十三个下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些壮年的汉子牙行最低也要十五两,也就是说总计将近两千三百两,这还只是买身银,日后养这百余口才是最大的无底洞。 眼下,粮食一日贵过一日,长子哪有那么多银子? 嵇珹打定主意的事情,哪能听嵇大儒的劝? 当即,解释道,这些人都是小橘子给他买的,请释方丈帮着训练出来,日后省得他再出“某些意外”。 嵇大儒一听是儿媳妇用的嫁妆,去防止房秦氏刺杀长子,心中惭愧不已,对涂橘的那些芥蒂也淡了不少。 二话不说就给托人办好了手续,而且还贴补了一百两白银。 不过这回嵇珹没要父亲的银子,而是让父亲拿着这些银钱屯些粮食。 嵇大儒对长子有愧,只说将银子放在嵇珹这里,让长子帮他屯粮食。 嵇珹明白父亲是在贴补自己,但想到嵇家的情形,便也接过了银子,使唤青金等人去粮店买粮了。 青金看着一车车的粮食,卸到院子里,又送到地窖,只觉得心里充实的不行。 粮食这东西只要保存得当,便是有备无患。 嵇大儒对谈氏谋害长子一事,心中不满,之前碍于谈瑾的威势,不敢指摘,如今谈氏被谈瑾厌弃,他碍于夫妻情分,也未过分冷落。 可因为长子话中的意有所指,嵇大儒喝了点酒,气哼哼来到谈心阁,对着谈氏一顿数落,那叫一个滔滔不绝,直到嵇珊过来规劝,他才甩袖离去。 若是之前,谈氏能指着谈大儒的鼻子骂回去。 但此刻,她先是失了母族助力,后又因琅哥落入流寇之手,在嵇家处境尴尬。 不过好在嵇大儒,为人正直,不曾为难过她。 但经此一事,她心头升腾起巨大的惶恐。 眼下,她能在这个家立足,全仗着嵇大儒力排众议。 不然,嵇老夫人焉能放过她? 便是素来巴结讨好她的嵇姑奶奶与许荟荟,都容不下她。 想她汲汲营营,苦心筹谋一生,最终却落得如此凄凉,怎么能甘心?! 谈氏只觉自己冷汗涔涔。 可不肯死心,又能如何? 她忽然看到了旁边,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儿。 “珊儿,你要帮母亲,帮母亲啊!” “如何帮?”嵇珊被母亲如同看货物一般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右眼皮突突直跳…… (51)乱世,人不如狗 台城老巷。 嵇珹将买来的纤夫们,都安排到了涌泉寺住下。 曾经,涌泉寺香火鼎盛时足足有数百位僧尼,香客络绎不绝,香火极为鼎盛,只不过如今破落了,但稍微修整一下也能住人。 他的那些师兄弟们则担当了教头的职责,教席众人射箭等武艺。 纤夫们晌午练习武艺,下晌在嵇珹的指令下练习阵法。 夜里也不闲着,在涂橘的带领下,开始学习黑火药的原理与使用。 火药上手快,腾出时间就开始学骑射。 马匹十分紧俏,只有七匹,众人倒着上马学习,忙的是好不热乎。 涂橘这些日子也在尽可能的研究,防止火药受潮的一系列事项。 一旦火药被雨淋湿,或是沾水受潮,也就废了。 她在包装纸袋上涂了猪油,其实牛油也可以,但是牛是律法中禁止宰杀的,也就只能选择猪油了。 接下来,她又将引信改进。 引信的火绳用醋浸泡晾干后的麻绳,燃速慢,可烧很长时间。 待用时将火石、火镰、火绒,放在一起敲打了几下,冒出烟后把一截火绳点燃。 这点燃的火绳缠在炸药包之上,亮火的那一头预留的长度不同,爆炸的时间也随之不同,这样就可以预留出撤离的时间。 不知不觉,又是一月过去。 月前枝桠上小绿芽已经生长的郁郁葱葱,绿意讨喜。 涂橘与嵇珹每日走过菜桥子,就能到达台城老巷,十分便捷。 她立在菜桥子上,望着萧条的市井,道“夫君,若是朝廷守不住城门,百姓是不是就要任人宰割了?” “乱世,人不如狗。”嵇珹微微颔首,达官贵人交出钱财也许可避免蹂躏,但百姓可就苦了。 “夫君,这几日我查看史书,发现沙砾是个好东西,用麻袋装满沙砾,一袋袋的码成排,也可当做临时的厚墙保护里面。” 说着,涂橘凝望远方,遥指湖水,又试着提议。 “台城老巷这片半面环湖,咱们可以将涌泉寺的外墙也一起圈进来,组成城中城。” 流寇扣下嵇琅,如何折磨都与她无关,可嵇琅是谈瑾独女的心上人。 谈瑾不在海津镇落脚还好,可眼下谈瑾就住在公议胡同的别院里。 弄个不好流寇就押着嵇琅来扣城门,那守城官兵开城门是死,不开城门也是死,她不能不防。 况且,海津镇临海,沙砾还真不少,临时搭建面城墙想必也不难。 可问题是官府那头定然不准…… 嵇珹的眸光暗了暗,道“如今确实不好直接建个城中城,但可以提前将沙包准备好,待兵临城下,立刻招呼人手码放沙包,小半日便可。” “那咱们快去雇佣些百姓,就定一日五个铜板吧!”涂橘得了他的认同,目光更加的坚定。 嵇珹叫来青金,让他去购买麻布,再组织些妇人缝纫成大麻袋,又吩咐绿松去雇佣散工运来大量的沙砾。 未免动作太大惹得谈瑾等人注意,暂且将做好的沙袋都码放在台城老巷后身的那一大片空地上。 因为工作简单,城中百姓但凡是能动弹的都来打短工,以此补贴家用,不过两三天功夫装满沙砾的大麻袋,就堆满了整个后巷。 幸亏他们这里属于城西,不然要是贵人住的城东,或者富人住的城北,就是那些达官贵人也要不满了。 涌泉寺内,妇人们缝麻袋的缝麻袋,挖沙子的挖沙子,抗走码放的就利索扛走,一切井井有条,也充满了欢声笑语。 涂橘看着众人幸福的模样,只想这一刻永恒。 可当一想到每日花出去的大笔铜钱,心里不由的直敲小鼓。 照着这样下去,银子怕是要不够用了。 而且,刚刚得到消息,流寇的声势不断浩大,在攻陷山东、直隶地区的二十多个州县后,兵分两路。 西路由杨虎、刘三、赵疯子率领,挺进河南山西,山西人李华也起兵呼应。东路由齐彦名、刘六、刘七率领,在直隶、山东作战。 刘六、刘七等人乃是响马盗出身,齐彦名更是心狠手辣,他们率领的所谓义军同贼盗无异,队伍纪律性极差,烧杀抢掠、奸**女,横行乡里、强夺粮草,简直是无恶不作。 数月间,起义军破城无数,宛若蝗虫过境。 也就是说,海津镇有七八成可能,会遇到那些做过响马盗的刘六、刘七等人围攻。 一旦被流寇攻陷的话,这些欢声笑语将尽数化作哀嚎。 嵇珹将小橘子的忧愁看在眼里,将此事同嵇大儒商讨了一番。 嵇大儒当年能高中状元,绝非庸才。 倘若月前他还不拿这些所谓的起义军当一回事,但眼下见其势如破竹的劲头,也深知不可小觑…… (52)兵临城下 当即,嵇大儒与长子去到府学,将某些“分析”,同弟子们掰开揉碎的探讨了一通。 能在府学读书的学子,最次的也是秀才,脑子自然不差,听了嵇大儒的话不由得陷入深思。 他们也已经看了邸报,得知朝廷虽然派军予以镇压,但由于起义军灵活作战,官军的围剿并未收到效果。 天子少年心性,整日留恋豹房,将朝政通通都交给宦官,自谈瑾把持朝政后,除了排除异己,也没见有什么作为。 眼看着义军正往海津镇这头挺进,朝廷什么的也就不要过多指望了。 很快学子们就决定说服家中,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明里暗里的给嵇珹这头输血。 其中,几个学子家中还有木器铺子,甲胄这些被朝廷明令禁止,但可以让木匠做些木刺、弩箭。 有了这些供养,嵇珹将之前被淘汰的纤夫,以及新失了活计的纤夫梦,都一起找来,经重新筛选后,一起编队训练。 这日,嵇珹拿着图纸来到木匠铺,问道“老李,这袖箭可能做?” “嵇秀才来了,快坐,图纸我先看看。”李木匠将手里的锯子,交给身边打下手的学徒,从取过旁边水缸的水瓢,胡乱舀了一瓢水,牛饮般的一饮而尽。 然后,用袖子抹了一把大嘴,将图纸接了过来,越看越惊喜,大呼道“好精致的物件!” “能做?”嵇珹当然知道自己亲手画图的袖箭精致,毕竟是送给小橘子用的东西,如何能不用心? 李木匠先是拧眉,后又坚定的点点头,冲嵇珹咧开大嘴,笑道“我家是祖传的木匠手艺,在整个津门,我说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那就辛苦李师傅了。”嵇珹放下一锭银元宝,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李木匠将银子剪开,留下一小半,退回一大半,道“这是老李缴纳的保护费,万一流寇入城,还请给我在涌泉寺留一间柴房。” “成,这袖箭请尽快完成!”嵇珹没有拒绝退回的银子。 他若是不收,李木匠不会踏实的…… 因为谈瑾一直暂留在海津镇,此处的城防好似一座铁桶。 起义军想从外强攻,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百姓们只要不去招惹权贵,按时缴纳各种税款,也算安居乐业。 日升月潜,又是一月过去。 立夏时节,百花盛开。 是夜,锦衣卫的探子来公议胡同禀报,起义军的东路已经洗劫了津郊等地。 谈瑾得知兵临城下后,不仅毫无派兵救援百姓的心思,且还令人死死关闭四个城门,不许放任何人进城。 并下令,以逸待劳。 然而,齐彦名与刘六刘七等人,能一路畅通无阻的扫荡各个城镇,也不是那种没脑子,只知道硬来的匪寇。 这一夜,东路起义军就在津郊过夜。 面上是借此处补充粮水,其实就是瓜分百姓财物与妙龄村妇。 这里距离海津镇不过数十里,仰头都能遥望到城墙上站岗巡逻的兵士。 一栋青砖瓦房里,烛火摇曳。 大首领齐彦名赤膊坐在主位,怀中拢着早前抢来的大美人,与左右首领刘六、刘七等人商讨着,攻打海津镇的诸多事项。 齐彦名怀中的大美人不是旁人,正是在归渔阳镇途中,被半路抢来的房清妍。 此时的她比去年的青涩少女,平添了几丝妩媚,尤其胸前的饱满已非一手能掌握,走起路来一颤颤的,惹得男人垂怜不已。 不过,众人碍于这是他们老大的女人,也不敢占这个大美人的便宜。 众人面对严防死守的海津镇,自然也听过谈瑾“谈皇帝”的名号,是以不敢大意。 可众人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谈瑾一个宦官好好燕京城不待,非要来海津镇做什么,而且一来就不走了? 海津镇漕运发达,贯通南北,里面的金银财物,远不是几个小城镇能比的,这就像有人在饥饿的人面前大口吃肉,单单嗅着肉香就能馋死个人。 房清妍修长纤细的指尖,在男人健硕的胸膛画圈圈,道“齐首领,若是想破海津镇,还需先破谈瑾。” “如何破?”齐彦名被美人挠的心痒难耐,直接打了一个哆嗦,却还不忘开口问话。 刘六吞了吞口水,没有说话。 刘七努力忽视美人的妩媚,义正言辞道“夫人,可有妙计?” “谈瑾有一独女,对我军一俘虏情根深种,非君不嫁!”房清妍媚眼如丝的扫了众人一圈。 齐彦名被她撩拨的骨头都酥了,却碍于正事当前,又不得不压着血液里的燥热,追问道“还请美人细细道来!” (53)我要她,生不如死! 房清妍对于高门后宅的阴私,可谓之了若指掌,而这些远非流寇能探知的。 “众所周知,就算谈瑾权势滔天,也是个没有根的臭太监,连男人都算不上。 可他在净身前,有一独女,待得权势后将其女捧若明珠,要星星便不给月亮。” “还有这等趣闻?”说着,齐彦名随手捏了一把房清妍饱满的臀部。 房清妍娇嗔地将对方的大手拍开,到“自然,其女闺名谈佳佳,对嵇家二郎嵇琅芳心暗许,谈瑾命人试探嵇家的口风,却被拒了! 事后,谈佳佳日日以泪洗面,谈瑾也因此恼了嵇家。” 倏忽,齐彦名感觉眼前一亮,福至心灵,道“美人的意思难道是说……那嵇二郎在咱们手上?” “正是!”房清妍勾起红唇,隐去眸底的暗色。 齐彦名兴奋的直拍大腿,道“妙啊,美人足智多谋,待拿下海津镇,给你记头功。” “嘴上说说有什么意思?”房清妍轻啐一口。 齐彦名豪爽的笑了笑,道“美人想要什么?尽管道来!” “我要一个女人的命,不,我要她,生不如死!”房清妍口中的女人自然是涂橘。 若不是涂橘在出阁前那日从中作梗,她如何会被替嫁到安化王府? 从而,又怎会沦落到流寇手中,丢失了女人最宝贵的贞洁? 想她重活一世,刚刚开始却要面临调零,她如何能不恨涂橘这个贱人! 若是没有她房府给涂提橘供安身之所,涂橘早就沦落街头,饿死冻烂都不得而知…… 海津镇,台城老巷。 方才,嵇珹匆匆得知津郊一带被起义军扫荡,谈瑾关闭城门的几个消息。 心头微微一沉。 他自幼便感受了极致的人情冷暖,遂对旁人的死活无感。 可是,小橘子在乎…… 她是那样美好善良,就算是对毫无血亲的百姓,也盼着人家安居乐业。 若是大眀官员都有小橘子的这份赤子之心,也就不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被逼得苦不堪言了。 谈瑾误国,害忠良! 空有狠辣手段,却不知民生,更不具有治国之智。 哼,谈瑾以为齐彦名等人攻破了数百个城镇,单凭横冲直撞? 笑话! 倘若换作他率领起义军攻城的话,便有数种逼迫打开城门之策。 当即,嵇珹吩咐下去,以湖水为后,将台城老巷与涌泉寺之间,用沙袋围起,垒砌城中城。 世人皆知,城墙的坚固与否,乃是关乎着人性命的大事。 是以,奉命的不仅有嵇家的护卫队,连着城西的百姓也都在拼尽全力。 众人用尽一切办法,加快速度,将厚厚高高的沙袋码放成墙。 圈外的百姓忙过来询问,他们能不能也搬进西城。 嵇珹早料到这一幕,自然允了,但也告诉他们自行准备钱粮,不允许抢夺旁人钱粮,更不许打架斗殴,否则一律轰出西城。 这里没过有多的房屋,只能在空地上搭建帐篷。 破家值万贯,百姓把家中能搬来的东西,全部搬到了城西内。 城北、城东的富贵人家都养着护卫,听说百姓抱团取暖,纷纷调侃取笑。 不过,府学的学子们在嵇大儒的教导下,也算见识多广,再说他们皆见过嵇家护卫队训练的英姿。 于是,赶紧劝着家人携家资搬入涌泉寺。 一时间,涌泉寺人满为患,每户人家只分得两间厢房,男女各一间。 女眷们过惯了富贵日子,哪受得了这般拥挤简陋的屋所? 她们便叽叽喳喳的闹腾,各种挑刺。 对付这些女人,涂橘出手就够了。 她让自己曾做女纤夫的三个新丫头,在姑娘们面前耍了一套棍法,动作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还当当的踢断两把木椅。 最后,她们用充满杀气的眼神,将几个闹得最欢的贵女都瞪了一遍,凌厉之气迎面扑来。 这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闺阁女子,吓得红了眼眶,嘤嘤低泣。 涂橘的这一番操作,总算将娇纵的贵女们镇住。 嵇大儒在得知兵临城下后,也携女眷搬到了涌泉寺。 嵇姑奶奶与许荟荟嫌厢房拥挤不堪,连吃喝拉撒都不方便,就向嵇老夫人提议搬到嵇珹的新宅。 台城老巷那头宽宽敞敞的多好? 何况她们都是嵇珹的长辈,就算分家了嵇珹与涂橘也要尽孝道。 嵇珹能引狼入室? 当然,不能! 他回绝的干脆利落,无丝毫的拖泥带水。 嵇大儒想劝,可语言苍白,又很无力。 感觉若不是因他私下里多次补贴过长子,珹哥很有可能直接将谈氏等人拒之门外,大概还是不留情面的那种…… (54)流寇攻来 嵇老夫人被长孙拒了之后,气得不行,拄着拐杖,直骂道“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 “还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嵇姑奶奶也未想到,素来平平无奇的大侄子,不仅一拿起鸡毛就当令箭,还六亲不认。 许荟荟也厌恶厢房外面的嘈杂,迁怒道“外祖母好歹也是珹表哥嫡亲的祖母,他这么做,真的不要名声了?” “整个城西都指望着珹哥了,他还要名声做甚?”嵇姑奶奶阴阳怪气的讥讽道。 与她们嫌恶又讥讽不同的是嵇珊与谈氏。 嵇珊一方面担心被起义军俘虏的琅哥,一方面也为自己的婚事操心。 母亲打算将她安排给谈瑾做填房,而谈瑾虽是没根的太监,却养了一院子美妾。 她的亲生母亲,竟要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简直,讽刺! 曾经她不喜谈佳佳那丑陋的模样,还劝琅哥拒了那婚事,可如今她只盼着琅哥能逢凶化吉,回来后以最快的速度迎娶谈佳佳。 只要,琅哥娶了谈佳佳,谈瑾也算稳住了,母亲自然也不会因为要巴结讨好谈瑾,就拿她的婚事牺牲。 角落里,谈氏自得知嵇琅被俘后,整个人变得老实安分起来,终日窝在房里捣鼓些什么。 就算现在被众人排斥在外,脸上也没有一丝怨怼。 她静静的听着众人咬文嚼字,不发一言…… 天色将明。 海津镇的兵力不出城,齐彦名率领的起义军主力,就已经到了城墙的旁边。 战马狂嘶,如同狂飙一样。 上万的骑兵旌旗招展,迎风猎猎,向着海津镇席卷而来。 不要说是守城上面的卫兵了,即便躺在自家宅子里尚未起身的谈瑾,都被从噩梦中惊醒。 门外传来敲门声,道“督主,流寇来了,准备攻城了!” “多少人?”谈瑾从未上过战场,只遥遥的听到铁蹄声,心头都不禁一颤。 门外的锦衣卫,答道“大约一万。” “知道了,守门不开!”谈瑾知道海津镇三卫的上万精兵,不仅设备精良,有着大量的火铳、弓箭。 甚至,还有十几门红衣大炮,所以心里也没方才惊醒时那么慌乱了。 然而,谈瑾根本不懂战略。 将怂怂一窝,兵怂怂一个,如今外面起义军都兵临城下了,在兵马相当,武器占上风的情况下,若是迎上去小胜一场,绝对能鼓舞士气。 可谈瑾却选择闭门不出,以至城内的恐怖气息迅速蔓延,未战先露怯。 果不其然,南城门下的齐彦名,见眀军闭门不出,在城下哈哈大笑。 而且,让手下组队叫骂,用各种“亲切”语言,去慰问眀军的祖宗、父母。 骂完之后,就开始对着城墙方向撒尿,可劲的羞辱。 卫所的雷指挥使碍于谈瑾命令,空有怒气却不敢贸然出兵。 他的家眷还在城内,自己若是不听命令,谈督主定会大开杀戒。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眀军准备以静制动,但起义军的士气却被龟缩的眀军,给大肆鼓舞起来了。 “攻城!” 齐彦名安排投石车对着城门猛砸,之后再令步兵推着攻城车,扛着云梯往上架。 “当当当!”攻城槌重重地撞击着城门,起义军的骑兵也向着南城门正面发动冲锋。 雷指挥使下令,道“全力守城!” 得令后,卫兵这才用火炮反击,火铳、弓箭也配合着阻敌。 骑兵被炮火打了回来,但一个盘旋,便又开始迂回到了侧翼,向着城门的侧面发动进攻。 城墙上的大炮笨重无比,如何能够跟得上骑兵的移动速度? 少了大炮的掩护,火铳上火药的间隙时间又长,起义军眨眼间就登上了云梯,到了卫兵侧翼的城墙前沿,展开疯狂攻势。 卫兵在雷指挥使的指挥下,全力反击,但是气势上却被压制的死死地。 仅仅一个时辰,卫兵就死伤一片。 雷指挥使空有满腔热血,却无从施展,只得向守在其它三个城门的卫所求援。 待援兵赶到南城门,刘六从西门,刘七从东门,即刻便开始猛烈进攻。 齐彦名对于眀军顾头不顾腚的打法嗤之以鼻,豪气万丈,道“今夜,老子要在城楼上宴请众位兄弟!” “大首领威武!” “大首领威武!” “大首领威武!” 数万的起义军齐声大呼,震耳欲聋。 雷指挥使眼看着起义军一层层的围了上来,密密麻麻的脑袋越聚越多,心头涌起一阵阵绝望。 这么多凶猛如豺狼的流寇攻来,怕是整个海津镇的百姓,都要难保了…… (55)流寇的人质 公议胡同。 谈玉宇见战事不好,踉跄跑进主院。 此刻的他,早就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惶声道“叔父,叔父!流寇的攻势太猛烈了,这个小小的海津镇怕是要守不住了,不如我们回京,暂避锋芒……” “胡说!”谈瑾怒喝,道“三个卫所呢,全是精兵,武器也是最精良的,怎会被乌合之众给攻破?” “那个姓雷的不中用,都快被吓得尿裤子了!”谈玉宇将战事吃紧的问题,都推到了雷指挥使身上。 谈瑾气得拍案而起,道“来人啊,将姓雷的全家都给绑来,但凡他放进一个流寇,咱家就砍了他一个家眷!” “是,叔父!”谈玉宇躬身退下,又让人将城东的雷府家眷给绑了过来。 南城门。 卫兵们见自己驻守的城门纷纷,受到猛力进攻,又开始马不停蹄的回援。 就在齐彦名见眀军回援后,又立即下令疯狂攻击南城门。 就这样,城墙里的卫兵就算未出城迎战,都被遛了好几个来回。 一时间,本就所剩不多的士气,算是被消耗的所剩无几。 雷指挥使望着屡次三番席卷而来的起义军,明白他们绝对不是人家的对手。 特么的,这日子过的可真窝囊! 不过,雷指挥使想到了自己的家人,也只能奋起杀敌。 他砍杀掉一个登上城门流寇的头颅,大喝道“今日被围,吾等唯死而已! 可那满城的百姓,该怎么办? 我们的家人,又要往哪里逃? 谁人不知这群流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保家卫国!”卫兵们被强行鼓舞了士气。 家人的爱让他们已经顾不上恐惧,面对强敌只能血战,别无退路。 一个小卫兵从城楼下,匆匆上来禀报,道“大人,刚刚有百姓过来说……说雷府被锦衣卫给抄了,其内的家眷们……也被尽数绑到了谈府别院。” “锦衣卫……是谈督主下的命令?”当即,雷指挥使的脸色苍白,语气都莫名虚浮。 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在海津镇能驱使锦衣卫动手抄家的人,除了谈瑾还有谁? 刚被鼓舞了士气的卫兵,仿若被猛然泄了气。 就这样昏聩无度的朝廷,真的值得他们用命守护? 在众人都惊骇的同时,一队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抵达城楼下,同时还让一个卫兵捧着血淋淋的托盘上去。 雷指挥使看见滴血的托盘就暗道不好,待走近后便看到一根血淋淋的发白手指,横在托盘的白瓷碟上。 断指上还有一枚青玉小扳指…… 那是他送给小儿子的生辰礼! 小儿子说他不想骑马射箭,因为他若是没了父母会心疼,是以,他想读书识字,考取功名孝敬父母…… “谈督主说了,但凡南城门进来一个流寇,就砍杀一个雷府家眷,这个手指只是见面礼!” 锦衣卫颐气指使的开口,传完口信掉头就走,倨傲异常。 闻言,雷指挥使恨恨地咬的牙龈出血,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恨,好恨! 却不是对流寇的,而是对谈瑾的…… 这一刻,他真的好想打开城门,让流寇进城。 如此,他也能趁乱杀了谈瑾! 不过,却不忍无辜百姓被屠戮。 然而,下一刻小儿子被砍断手指的画面,却又清晰出现在脑海。 “爹爹,好疼……” “爹爹,我疼!爹爹……救我!” 这一刻,雷指挥使的心,痛如刀绞。 他想只要起义军继续这么猛烈的攻击,自己就投降好了,但必须要求对方不能伤害百姓。 没错,只要起义军答应自己不伤害百姓的这个条件,他就开城投降…… 可老天爷就好似没有听到雷指挥使的心声一般。 原本,上一刻还无比猛烈的进攻,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上面的守将听着,嵇大儒次子嵇琅,谈瑾独女的准夫君,在我们手上,若是识趣的,就将城门打开,欢迎吾军入城!” “他们喊话什么?”雷指挥使觉得自己好似幻听了。 几个卫兵扒在城墙的垛子上,往下面看。 只见,记忆中玉树临风的嵇二郎,被五花大绑的压在不远处。 那张熟悉的脸,他们认得! “大人,是嵇琅,真的是嵇琅……他成了流寇的人质!” “嵇琅,谈瑾堂妹的儿子?”雷指挥使猩红的眼眸眯了眯,低声的问道。 他身为本地官员,自然听说过谈瑾独女对嵇琅情根深种,且并有诸多的风流韵事。 不过,貌似这个“千好万好”的婚事,被嵇家给拒了。 但这些不要紧,重要的是谈瑾独女看中嵇琅就好,不是吗? (56)押嵇琅扣城门 南城楼下。 齐彦名也算身经百战的悍将。 只一个照面便知晓己方可以强攻下海津镇,但他自认是要干大事的人,遂不想在明知胜利的情况下,却仍旧损兵折将。 原本,他计划着先将海津镇里的卫兵溜上几圈,待对方失了士气,再亮出嵇琅这张底牌。 可他的人喊了好几遍话,都不见上面的守将回话。 这是为何? 不是说好,谈瑾权掌天下,只手遮天? 难不成,谈瑾独女情郎的份量,还不够重? 齐彦名冷冷扫了嵇琅一眼,对着旁边的手下微抬下颚。 起义军中一个脸上横着块刀疤的壮汉,大步走上来。 他身材魁梧,健壮如牛,此人便是齐彦名的发小马金龙,作战英勇,斩杀眀军无数。 “当!”马金龙一脚揣在嵇琅的腹部。 嵇琅被五花大绑,躲无可躲,直接被踹翻在地,滚出了一二丈远。 “欺人太甚!”嵇琅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呲牙咧嘴。 他自沦为俘虏,日日吃粗糠喝污水,还被使唤着干尽粗活,夜里累得腿脚直抽筋,饥寒交迫。 好不容易熬过了几个月,他正等着家中给流寇备足了银两赎身,却被绑来押到阵前。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他做了什么大孽,才会倒了如此血霉? 马金龙抽出大刀,架在嵇琅脖子上,瞅着那一身好皮相,拧笑道“因为你是谈瑾独女的情郎啊!” 霎时,嵇琅的心脏,停了一瞬。 两军对垒之际,他成了眀军最高统帅独女的男人?! 完了! 不想也知道,他怕是落不得好了吧?! 嵇琅心里暗道不好,却仍旧抱着一丝希望,解释道“我家拒了谈府的婚事,早就已经拒了……” “小白脸!”马金龙嗤笑一声,走过去又是一脚送上。 “噗!”嵇琅滚在地上口吐鲜血,腹痛如刀绞。 他自认绝未透露过那些背景关系,这群低贱的流寇绝不可能得知高门后宅的阴私。 但是,他也没看出对方试探的意思。 嵇琅满脸的惶恐与不解,道“我嵇家真的早就拒婚了,而且现如今因为此事谈府恨我入骨,绝对不会……” “还装蒜?老子宰了你个小白脸!”马金龙举刀就砍去。 “不要……啊!”嵇琅惊慌大叫,在地上打滚躲避,周身染满尘埃,狼狈不堪。 锐利的刀锋贴着他的头皮掠过,险些就剁在自己的脑袋上。 但嵇琅的恐惧,却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明。 马金龙久经沙场,若真要杀他,刀锋稍低一毫便可夺他性命,又何必只断一节青丝? 是了,只要眀军应允了起义军的条件,他们就不会杀他…… 心念急闪,嵇琅咕噜着起身,手脚并用的向南门那头爬去。 “我是嵇琅,谈瑾堂妹之子,与谈佳佳早有婚约,你们去告诉谈佳佳,我死了她就要守寡了,快让她找她父亲来救我!” “城楼上面的,都听见了没有,谈瑾的准女婿在此,赶紧打开城门,请吾家大统领与众位兄弟入城!” 这回马金龙不仅没再踢打嵇琅,还好心的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黄土。 “多谢马大哥,多谢马大哥!”嵇琅弓着腰作揖,态度极为恭敬,眼中的骨气与矜贵消弭不见。 他满脸堆笑谄媚的模样,宛若一条忠诚的哈吧狗。 城楼上的雷指挥使冷着脸,讥讽道“本官所知的嵇二郎,乃是嵇大儒嫡次子,自幼饱读诗书,才名远播,而不是一个面对流寇只会摇尾乞怜的懦夫!” 闻言,马背上的齐彦名,脸色再次沉下。 马金龙用铜铃般的凶眸,盯着嵇琅。 然而,嵇琅又如何不觉得耻辱? 可他不想死。 怕死怎么了,谁人不怕死? “我就是如假包换的嵇琅,劳烦雷指挥使去公议胡同向我准岳父禀告!” 雷指挥使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看也不看城楼下哀求的人,仿佛嵇琅根本就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一样。 “别装了,装也装不像读书人,读书人最讲究风骨,哪有脊梁这么弯的?” 陡然间,嵇琅的心头一阵凉。 每年过节雷指挥使都会因为谈瑾的关系,给他家送礼打点,不可能认不出自己。 眼下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人想弄死自己! 马金龙怒喝,道“上面的守将,给老子听着,再不开城门,老子直接宰了谈瑾的准女婿!” 雷指挥使根本不理那叫嚣的人,只是深深地望着嵇琅,眸底透着怜悯的摇了摇头,道“哎,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57)割耳朵 见此一幕,连齐彦名都有些懵了。 依照房清妍说的,嵇琅也算在海津镇赫赫有名的少年俊才,作为一门守将不可能不认得嵇琅。 而且,就算真的不认识,他们也直言了嵇琅的身份。 难道说,是守将为了守住城门,连心狠手辣的谈瑾,都不忌惮了? 不,一定是试探! 既然,要演戏,那这戏自然要演足。 齐彦名皱紧眉心,朝着马金龙,下令道“去,割嵇琅一只耳朵!” “不,我是嵇琅,真是嵇琅!”嵇琅惊慌闪躲。 马金龙得令后,大步一扫,将嵇琅绊倒在地,踩在他的背上,揪住其右耳,手里的尖刀就朝耳根子上割。 慢慢的动作,却一气呵成,一看就没少干类似之事。 随着寒光一闪,鲜血四溅。 “不,不,救命……啊!”嵇琅嘶声惨叫,将嗓子都叫劈了。 但他在高大的马金龙手上就如同小弱鸡子一般,尤其后背被死死踩住,更是动弹不得。 几息间,嵇琅的半个耳朵,就已经被切离…… “且慢!”一道悦耳的女声响起。 房清妍聘聘婷婷的走来,身着正红色的齐腰襦君,在起义军中犹如万绿丛中一点红,分外夺目。 “大统领,清妍确认此人乃是嵇琅,如假包换,那城门守将不是与嵇家有仇,就是与谈府有怨。” 齐彦名见到房清妍,脸色不愉。 他对于女人上前线,还有些忌讳,觉得晦气影响军心。 不过,房清妍貌美如花很得他的心意,便准备小惩大诫一番。 可因她说出的谏言,某些揣测倏的破土而出。 好家伙,感情不是因为嵇琅是假的,也不演戏,而是眀军里面的内斗! 齐彦名这口气窝得差点没上来。 大手一挥,让人用绳子把嵇琅仔细捆个结实,押到其它的几个城门试试。 他就不信,南城门不通,别的城门也都不通。 嵇琅被按在了地上,鲜血顺着耳根的豁口淌下,将发丝粘成一绺一绺的,满脸血污,面目狰狞。 他努力去看那个红衣女子,只觉得眼熟。 看了又看,才认出是房府大小姐房清妍。 原来,是那个曾经死气白咧巴结他母亲的房家长女。 攀关系时,满脸堆笑。 舍弃之时,榨干骨髓。 他若不是因去渔阳镇接亲,也不会在半路遇上流寇,更不会被俘虏。 好一个房清妍,好一个房家,他记住了! 嵇琅被五花大绑,想要挣脱但却又挣脱不开,只能被拖着往东城门去扣门。 东城门。 谈玉宇正率领锦衣卫过来查看战况。 残尸被一具具抬走,徒留满地的血水,他看得几近作呕。 卫兵怕是阻挡不了几波流寇的冲锋了。 他忍着恶心感,咬着后槽牙,道“立即派出骑兵拿着我叔父的令牌,趁着流寇尚未合围,向着周围的军镇求援,命令其火速驰援海津镇,不得有误!” 当即,一队队的卫兵向着城外冲去。 然而,起义军似乎早有预料,卫兵刚刚冲出护城河,就被早早埋伏的起义军围攻。 十队卫兵无一人活着跑出去,尽数被起义军斩杀马下。 谈玉宇站在城楼上,遥望着这一切,脸色越发苍白。 大意了! 他不该低估这群草莽流寇的…… 眼看着,海津镇守不住了,唯有弃城才能得一线生机,可要怎样才能有合适的借口? 就在这时,城门下大批的起义军聚了过来。 谈玉宇远望乌泱泱的脑袋,小腿肚子直抽筋。 他掉头就走,毫不停留……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并未袭来,在他匆匆下了一半城楼的时候,就听外面喊话了。 “里面的人听着,谈瑾的准女婿嵇琅,在我们手上,识相的打开城门,我家大统领饶尔等一命!” “我是嵇琅,谈督主的准女婿,劳烦守将把我被擒一事,禀告给我准岳父!” 谈玉宇耳朵一动,辨认出了嵇琅的声音,他收住往下的脚步,转而回到城楼。 借着城楼垛子的遮掩,小心地往下觑。 他受教于嵇大儒,与嵇琅同窗多年,就算对方满脸血污,还是被他确认了身份。 虽然,他曾有些恼嵇琅,但眼下弃城的借口,有了! 谈玉宇心思一动,让锦衣卫给城下传话,就说这人有几分像嵇琅,但是满身血污他们不敢确认,待换洗干净再过来辨认。 假如是方才齐彦名段然不能理会这种乱七八糟的要求,但此刻他吃了南城门的亏,对于这种力所能及的要求,也就见怪不怪了。 文人的想法,他理解不了,也猜不透。 于是,下令让人打水来,直接在城门下给嵇琅沐浴更衣…… (58)弃城而逃 另一头,谈玉宇趁着这会儿功夫,转身就到了城东的公议胡同。 这一回,他痛哭流涕,泣不成声的进门。 “叔父,叔父,琅哥被流寇给……给绑在城楼下,逼迫咱们打开城门,否则,他们就要杀了琅哥! 琅哥死不足惜,可佳佳若是听说琅哥没了,该多难过……” “蠢货,佳佳的名声岂是你可污蔑的!” 当谈瑾听到“佳佳”这两个字时,好似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的弹了起来,眯缝的双眼蓦然睁开,眼睛里射出凶光,抓起手旁的茶盏,狠狠地向侄子砸过去。 谈玉宇吓的跪倒在地,忙请罪道“叔父,侄儿知罪,您老息怒!” “今日你太过鲁莽,日后你过继到咱家名下,佳佳就是你亲妹妹,岂可被嵇琅那夯货污蔑了闺誉?” 谈玉宇重重磕头,却依然梗着脖子开口。 “叔父息怒,此话并非……并非是侄儿说的,而是流寇在东城楼下……在众目睽睽之下……” “荒唐!”谈瑾怕案而起,大步冲出别院,前往东城楼。 眼之所见,断剑横插,一堆堆身穿卫兵甲胄的残尸堆积在城墙下,流出的血水浸透黄土。 中箭的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他们的脸上尽是麻木,连痛呼都显得苍白。 近年来被谈瑾投狱冤死的人成百上千,可却没有从战场上来的有震撼感。 尤其是那种浓郁的腥臭气,涛涛地直往鼻子里钻,令人胃里的酸水翻涌。 谈瑾不知自己是怎么踏上的东城楼,当上了城楼就见流寇乌泱泱的聚在眼皮子底下。 一眼都望不到尽头,那些人脸上尽是嗜血的笑容。 “哗啦啦!”刺耳的水声传来。 寻声望去,只见一桶桶的水往一个血人身上泼去,之后流寇嬉闹着将那血人剥光了衣袍。 随着那人脸上的血污被谁冲淡,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那是他外甥嵇琅,也是他家佳佳的心上人…… 倘若在早一刻,他不仅不会顾及嵇琅的生死,反而还会下令抓了整个嵇家,以儆效尤。 不过,此刻他却不敢再下这样的令了。 在敌我两军人数相当,己方战备强悍时,一众流寇都能让卫兵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才堪堪守住城,那再来几次猛攻呢? 谈瑾不敢再在海津镇多做停留,眼下定要趁着尚有主动权,全力退回燕京城。 待他回京便将京畿一带的兵力集结,势必保证兵力几倍,这样就算用人头去垫,流寇也攻不到他跟前了。 谈瑾心中惊恐不已,久久不能平息,但面上仍旧是习惯性的冷静如斯。 嵇琅一丝不挂的站在城楼下。 他一手捂着被割了一半的耳根右耳,一手捂着胯间之物,可那羞辱感是如何都遮不住的。 在两军对决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衣袍尽去,连裤头都被扒光。 这种耻辱,让他恨不得即刻死去。 可就这样死了,他如何能甘心? 倏忽,他瞧见立在城楼上,在整个大眀都说一不二的谈瑾。 他忙不迭的呼喊,道“舅舅,救我,我是琅儿啊,舅舅救我,我愿娶佳佳表妹为妻,我愿一生对她好!” “谈督主,你准女婿玉树临风,乃世间不可多得的俊才,你将城门打开,咱们把人给你送进去。” 齐彦名不认得谈瑾,但看对方无须,便知道是个宦官,再见眀军都护在对方身边,就知道此人有大来头。 当即,谈瑾眸子紧缩,恼怒异常,但呵斥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明白除非海津镇与流寇全都死绝了,否则他女儿的名声就被嵇琅给毁了。 佳佳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同嵇琅的羁绊,就算朝中才俊碍于他的威势,愿娶佳佳为妻,可待他不在了,又如何会不轻慢闺誉有瑕的妇人? 他是真瞧不上嵇琅这副懦夫的嘴脸,可懦夫也有懦夫的好处。 至少,听话。 至少,佳佳喜欢…… 也罢,只要佳佳开心,嫁个平凡胆小的男人,他也认了。 “玉宇,派人去查看北城门,若是流寇没有埋伏,就备好快马……” “是,叔父!”谈玉宇领命离去。 北城门是回燕京最便捷的城门,并未被起义军围攻,若是能弃城活命,谁还会去傻乎乎守城,等着送命? 谈玉宇早就预料到叔父会为准女婿弃城而逃,方才便已派人去探查北门,并备好快马。 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他就回来禀告了叔父。 当即,谈瑾将后面的琐事,都交给了侄儿。 然后,他由锦衣卫簇拥着下了城楼。 谈玉宇恭恭敬敬的送走了叔父。 又同城楼下的嵇琅,是好一番叙旧,表示一定会救他回家…… (59)城中之城 谈玉宇望了望日后,估算着谈瑾离开的时间。 简直,是度日如年。 时时刻刻都如坐针毡。 黄昏时分,终于听到下头来禀告了。 他忙对着城楼下,喊话道“尔等退后,只留嵇二郎一人上前!” 待谈玉宇喊完最后这句话,草草交代了几句,就忙着去追赶谈瑾离去的步伐。 他可没有什么舍己为人的大义之心。 明明谈瑾看到城下那些无边无沿的起义军,早已吓得连拒城而守的决心都失了。 探好退路即刻就跑,凭什么留下他去接应嵇琅? 起义军摆明了准备借嵇琅开城的时机,一股脑的冲进城。 他留在这里又不能刀枪不入。 难不成,还要指望这些怂包卫兵拼死保护? “全军集结,向着城门缓缓退后!”齐彦名冷冽的下达军令的同时,却给马金龙等人使了眼色。 马金龙微不可见的点头。 二人间的默契,不需要言语。 一万起义军慢慢退后,仿若真要退出战场。 然而,就在东城门微微打开一条小缝,嵇琅刚要进城之际。 城楼上视线死角的地方杀出一支队伍,那是方才给嵇琅沐浴提水的人,也是暗中埋伏在墙根下的起义军精锐。 “嗖嗖!”他们用羽箭将开城门的几个卫兵射杀。 紧接着,马金龙率领的起义军骑兵,狂飙一般的杀到了东城门下。 “杀!” “杀!” “杀!” 一时间,厮杀声震天。 作为最高统帅的谈瑾,率先临阵弃城而逃,卫兵们又哪能继续给朝廷卖命? 当头儿的都跑了,他们这些小兵也就逃的更加理所当然了。 顷刻之间,卫兵如鸟兽散。 起义军仅仅一日就软硬兼施的将海津镇,据为己有。 齐彦名心里的成就感迅速膨胀,好不得意。 他自幼读书,却连功名都考不上,但还不是将这些学富五车的官员玩弄于鼓掌? 之后,便是照例将海津镇洗劫,老弱稚儿都宰了,女人俘虏,男人则收拢成先锋队,还有那些金银珠宝,也通通都是他们的了! 齐彦名在脑中勾勒出坐拥天下的蓝图。 然而,梦再美,也终究是梦…… 北门富,东门贵,南门贫,西门贱。 刘六与刘七,二人带着手下弟兄,兴冲冲的扫荡了海津镇最富贵的两处,却败兴而归。 “大统领,我们搜遍了富人所居的城北,贵人所聚的城东,只发现寥寥无几的富户带着家丁逃窜,其余的人家与眀军逃兵,通通都消失了!” “不仅如此,除了屈指可数的几家富户找出些家资,其余的院落几乎都空了,一粒粮都没有!” 当即,齐彦名脑子嗡嗡作响。 他好不容易进了城,却得到一座空城,岂有此理! “城北,城东抄不出东西,就去城西,城南!”齐彦名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气急败坏,道“来人,给老子将整座海津镇都屠了!” “是,大统领!”刘六也很赞同。 空手而归不是他们的作风,实在是不可原谅! 随着,齐彦名一声怒吼,那几个零散的富户成为了起义军泄愤的靶子,惨死刀下,甚至连稚儿都未被放过。 很快,刘六就再次过来禀告,道“大统领,发现了,海津镇的人都藏在了城西。” “城西?” 齐彦名觉得自己被深刻的鄙视了。 这群杂种,以为老子傻,不会全城搜捕么? 他喘着粗气盯着还不动弹的刘六等人,道“还愣着做甚?” 又不是第一次攻城了,还要他教。 刘六硬着头皮,道“进不去,城西有座城,城墙又高又大,还怪模怪样,根本无从下手。” “什么!”齐彦名最容不得威严受到挑衅,当即率领手下弟兄,乌泱泱的赶往城西。 眼之所见,乃是一座城中之城。 自东西两侧建起敦实的沙袋墙,目测越有两丈余,长度大约有一里。 不仅,城墙又厚又高,还有棱有角,将西面的巷子尽数包了进去,在西南面则直接筑至宽大的湖边。 岸边的空地上,伫立着菜桥子,沟通两岸。 齐彦名短暂的惊讶后,开始思索破城之计。 让人照旧冲着里面谩骂,争取在激怒后,削弱其士气。 等了又等,却无一人应答。 他这火气被鼓得涨满,直接令马金龙率领两千精锐从西南面的菜桥子上攻入内城。 一旁的房清妍感觉事出反常,忙出言相劝,道“大统领,小心有诈!” “美人,朝廷的海津镇老子都给破了,还怕这个小破土城?”齐彦名哪里肯听劝阻,摆了摆手,让马金龙领命而去。 区区内城一角,能比眀军三个卫所还厉害? “兄弟们冲啊,美人,财宝都是咱们的!”马金龙呼喝一声,率领两千骑兵直扑菜桥子。 转瞬,人潮汹涌而至…… (60)人性便是如此,最好不要有什么期待 菜桥子乃是官修的大石桥,用的上好的石料与砖料,如同长虹卧波一般,横亘大湖的窄侧。 两三丈宽的桥面,可供七八匹战马并排而行,但两千人通过菜桥子的速度自然要大大减缓。 马金龙一马当先在前面开路,大军也随之冲上了菜桥子。 宽大的石桥下面,水波晃动,映出数道劲瘦的身影,他们正在给桥墩子与桥身下,通通绑上大油纸包。 几人耳朵里塞着棉团,交流全拼手势。 领头的少年面容俊逸,慈目透剑气,眸底藏机锋,正是嵇珹。 嵇珹一直关注谈瑾的动向,见其弃城而逃,便亲自带领护卫将城中居民转移到了西城内。 百姓自然是千恩万谢,可北城的富户与城东的官眷们,却不愿过去。 就在这时,雷指挥使率领手下卫兵赶到谈瑾别院,将家眷救出,原本也要从北门逃走,但外面兵荒马乱,也不安全。 待见了嵇珹,二人聊了几句。 雷指挥使便将家人转移到了城西,众人一看这才知晓战情紧急,同嵇珹一起撤走。 嵇珹让护卫帮着众人搬着粮食钱财,齐心协力的运送了足足大半天,才算搬空各自的院落。 总之,忙忙碌碌地将能转移的通通转移了,连着溃散的卫兵,都尽数收容了。 但也有几家朝中有人的豪商,瞧不上嵇珹,或是雷指挥使这类人,仍旧准备携带家资逃往燕京。 良言难劝该死鬼,嵇珹也没那功夫做说客。 在海津镇城破的那一刻,他就亲自带领八个自家护卫藏匿在菜桥子的下面。 西城被他用沙袋速建出棱堡,齐彦名欲要入城西,必经菜桥子。 嵇家护卫虽是纤夫出身,也勤于训练,但当看到如此众多手持长刀的骑兵,心头也不免惴惴。 毕竟,他们整个城西,就算加上那些卫所的溃兵,也不过三千多人,而人家起义军有足足数万的精壮。 何况对方一口气就来了两千轻骑,他们拼死杀光了对方,人家后面还有援兵呢! 不过护卫们看着嵇珹冷静的不似活人,也不好临阵溃逃,各自按照训练的那般绑好大油纸包。 嵇珹借着水面的折射,看着马金龙等人已经抵达桥的东端,对着护卫,抬起修长的大手向下压。 这是动手的意思。 八个护卫不敢再犹豫,当即点燃了火药的引线。 然后,同嵇珹一起,将猛子扎到了湖水深处,拼命向着远方游去。 嵇珹水性不错,不仅没有落后曾为纤夫的护卫们,甚至还超出一截。 见此,护卫们也都使出吃奶的劲头儿,跟了上去。 这些日子,嵇珹在涂橘的配合下,共做了千斤的黑火药,单单只菜桥子之下就绑了足足五百斤。 是以,一旦挨上了,定然粉身碎骨, 在谈瑾弃城而逃,士气溃散之际,他迫切的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增加士气,也奠定自己统帅地位。 否则,不要说守城了,怕是还不知要出多少缴械投降者。 甚至,连将他与小橘子,绑了交给起义军邀功都有可能。 人性便是如此,最好不要有什么期待。 待几个人游出去不过二十丈的距离,身后就发生剧烈轰鸣。 “轰隆……轰轰轰!” 炸药包齐响,冲击波极为强悍,即便他们远在二十丈外,都感觉到了漫天的浪头拍过,差点给内脏挤血来…… (61)士气大涨 桥身、桥尾、桥头、桥墩子,四处火药几乎同时爆炸。 瞬间,将整座菜桥子炸碎,坍塌成石块。 正在过桥的起义军,随着菜桥子一起被炸飞。 特别距离爆炸点近处的人马,直接就被爆炸搅成了碎块,甚至连块完整的骨头,都难以看到。 一时间,血肉横飞,血染红湖。 起义军与战马的碎肉,漫天飞窜,带着巨大的冲击力,铺天盖地的朝着两岸幸存的骑兵砸去。 紧接着,凄厉的惨吼声,震彻云霄。 周围都是空地,残存的起义军根本无处藏身,也没有机会躲避。 他们没有死在爆炸之下,却是被铺天盖地而来的重物,给砸得肠穿肚烂,血肉模糊。 整个爆炸的过程,转瞬即止,但大湖之上却已化为人间炼狱。 石桥被付之一炬,湖面上到处都是鲜血与碎肉,有的尸块甚至被炸到了城东。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起义军伤亡极其惨烈。 嵇珹在绑炸药时,担心伤到城西,特别将炸药多偏向了外侧。 是以,走在队伍最前的马金龙,被殃及不算大。 方才,马金龙才冲到对岸,就听到了剧烈的爆炸声,还不待回头查看,他就在强大的冲击波下,被从战马上给掀飞了下去。 马金龙惊愕且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拧身望去,满目苍凉。 身后的精兵强将都被炸烂了,这些可都是他们起义军最好的精锐。 残存骑兵不过寥寥数百人,且尽数落马,而那些战马受惊后,已经撒开丫子跑了。 马金龙听说过眀军的火药,也见识过红衣大炮,但却从未见过这样毁天灭地的炸药。 他心知自己没有了退路,便也顾不得惶恐了。 他支撑着起身,下令道“立即牵马过来应战!” 他手下的起义军都匪寇出身,打家劫舍做的多,但却没见过这种场面。 各个被吓得魂飞胆丧,两股颤颤,连耳朵都被炸聋了…… 水中,嵇珹把握的时间,正正好好。 转眼的功夫,敌军便已折损十之七八。 见此,他即刻带领还在发愣的八个护卫游回了城西,准备继续应敌。 刀不见血,如何能称之为刀? 这些流寇的残兵,正是给他家护卫试刀的靶子。 “弓箭手,准备!” 当即,城西按照之前的布置,百名护卫列队上前,手中提着弓箭停在马金龙的五丈之外,一个个皆是精神振奋。 这一刻不说起义军如何,他们也是格外震惊。 他们的主子简直是战神转世,神人也…… “放箭!”嵇珹薄唇轻启,冷厉下令。 “嗖嗖嗖!”箭雨落下。 因为铁器被朝廷管制,他们箭头并非官军用的铁头,而是木头削尖的那种,可就算这样,有了熟练功在杀伤力也不弱。 “都愣着做什么?没看见箭啊!”马金龙武功过人,当即反应过来,忙用大刀挡下羽箭。 然而,那些起义军的精锐,却没有这样反应。 待这波箭雨过去,能够安然无恙的已经不足一百人了,其余的不是被射死,就是被箭射伤,丧失了战斗力。 嵇珹见自家护卫终于找到战场上的感觉了,大喝一声,道“擂鼓,冲锋!” 话音落下,他就近斩杀了一个起义军,抢来长刀,又将一匹惊马强力制服,骑在身下。 “驾!”风姿迢迢的少年郎驰马狂奔,玉树琳琅,眉目英挺。 他身后的那些护卫,通通手持木棍向着残军杀了过去。 没错,就是削尖的长木棍,铁器根本不足。 嵇珹握住缰绳,手持长刀冲着马金龙杀了过去。 随之,护卫们也士气大涨,跟着冲到了起义军的残兵近前,展开了最凶猛的单方面屠杀。 若是放在一个时辰前,哪怕起义军仅仅百人,他们这些半路出家的护卫也绝不敢正面对上人家。 可在这一刻,他们忽然发现起义军根本不像传说中的那般不可战胜…… (62)不杀,不足以泄愤! 马金龙看到弟兄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心头大急,翻身上马,手中拎着长刀迎战嵇珹。 嵇家护卫虽训练有素,但面对马金龙还是受了伤, 马金龙乃是齐彦名手上一流的猛将,天生神力,自然不是训练了几个月的纤夫可抵挡的。 嵇珹可不想过多损伤自己的人,忙催马冲了去。 “黄毛小儿,拿命来!”马金龙暴喝一声,正要挥刀,身形却猛然一颤。 咽喉被豁然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涌。 他瞪着铜铃大的虎眼,却未看清嵇珹出招的动作。 一头栽在马下,惊起层层尘埃。 如今,嵇珹虚岁不过才十六,就算武学天赋极高,但年纪是他最吃亏的地方。 他是傻了才会同天生神力的马金龙比力气。 比不过力气,那就比速度。 只要速度够快,树叶也能化作夺命的封喉刀片…… 见此一幕,嵇家护卫齐呼道“威武!” “威武!”呼声高亢,响彻云霄。 残存的起义军更是惊骇不已。 马金龙可是他们起义军里堂堂的第一勇将,竟被一个无名无姓的少年给斩杀,且是一击毙命,连脖子都给豁开了。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怪物? 尤其,方才那一瞬火药的威力,哪里是人力所能及的? 他们侥幸的躲过了几番杀劫,可身处在西城湖水的内侧,上前无路,后退无门,除了等死就是等死,唯一的活路便是逃走。 对,不是还有湖水嘛? 岸上距离湖面,不过大半丈,跳进水里游回去不就能活命了? “噗通……噗通!”流寇们纷纷跳下大湖,如同下了饺子一般。 但是,嵇珹可会放虎归山? 他事先预料到流寇的逃兵会走到这一步,可他在留下保护小橘子的护卫后,能带出来的护卫队人手不足。 如此,便只能军民一心。 流寇们大多来自北方山区,旱鸭子居多,这会儿正狗刨着往对岸游去,可以说是毫无战斗力,正是让百姓泄愤的最佳时机。 是以,嵇珹早一步安排会水的壮丁,藏身在芦苇荡中,足足数百人。 他冷冷下令,道“杀,不留活口!” 当即,数百的壮丁一股脑的冲杀出来。 方才,他们眼看着嵇家护卫斩杀这些流寇,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各个是热血沸腾。 就是这些流寇出身的起义军,不仅要抢夺他们的财物,甚至还要奸淫掳掠,祸害他们的妻女,害得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如此,哪有肯落后的? 不杀,不足以泄愤! 壮丁们的武器粗糙简略,最好的是手持菜刀,但大多都是手持木刺。 往水里扎着猛子,如同游鱼般迅速接近着逃窜的流寇。 他们生活在海津镇,几乎都是靠着水吃饭,哪一个不是水性精熟? 流寇则是一群惊慌失措的旱鸭子,但凡被碰到只能是死路一条。 这些被斩杀的流寇,不仅仅有岸上跳水逃生的溃兵,还有方才被巨大的爆炸给震下水的人。 在点燃炸药时,嵇珹估算出最好的时机。 二千骑兵有一千五六的人挤在桥上争先恐后,这里面除了被炸死的,他们这头的岸上有两百来人,剩下的人无论活着,还是死了的总归是尽数落水。 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流寇,虽未被直接炸死,但因巨大的爆炸,也是将人炸的昏死。 这会儿有的就缓过劲来了,自然要忙着逃命。 那些逃到半截的起义军,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在刚刚作为主将的马金龙一死,残存的起义军便彻底失了主心骨,注定再无法抵挡嵇家护卫与壮丁们了…… (63)送上致命一击 战场从岸上转移到了水上,如火如荼。 大湖之上,被惨叫声笼罩。 一个个起义军在木刺与菜刀之下,如同被叉中的死鱼,魂丧他乡。 转眼之间,这些方才还准备屠城的流寇们,被尽数歼灭。 对岸,南大街之上。 齐彦名远远望着这头诡异的大败,久久不能回神。 惨败…… 想他自起义后,从无败绩,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况。 不过仅仅一个眨眼的光景,他的两千骑兵精锐,就被没了十之八九! 不要说在海津镇这样巴掌大的小地方,即便是他这些年吃的亏,通通都累加一起,都没有这一瞬的多。 还有他的得力干将马金龙,明明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怎么会折在一个无名无姓的少年手上! 若是那曾经骁勇绝伦的雷指挥使,倒是有些可能,可为何会是一个不知名的黄毛小儿!? 既然,眀军有如此强悍的底牌,为何要留到现在? 难不成是为了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自己送上致命一击? 一个小小的海津镇,不……是海津镇的区区一角而已,即便是对方战略准备再充分,也绝容纳不了上万的大军。 不过,是那诡异的炸药厉害,慌了他家弟兄的心神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 他发狠一般的下令,道“集兵,再战!为兄弟们报仇!” “报仇!”众人依旧高呼,只不过不再如同方才那种肆无忌惮了。 听在耳朵里,莫名少了些勇气与底气。 齐彦名心知肚明,却没有责骂手下,而是决定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他将城内能搜集到的船,通通都给扒拉出来。 连接成船桥供他们的兵马通过。 齐彦名又是派了两千轻骑过去。 这回可是家里的老底了,之后,他手上骑兵不过几百。 未免上次的意外,还特意派人去前路查探,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齐彦名刚刚才看着自家的人马过了船桥,尚未来得及展开兵力,对岸的那个少年就率领着护卫与精壮豁然出现。 他心里突突直跳,暗道不好,却又说不出有哪里不好…… 嵇珹率领自家护卫与精壮整齐划一的立在岸边,旌旗招展,迎风猎猎。 他勾唇一笑,眸底透着嗜血的邪魅,道“弟兄们,还不多谢起义军送马匹,欢迎起来!” “是!” “嗖……砰!嗖……砰” “嗖……砰!嗖……砰!”响雷齐鸣。 他们的弓箭手放的并非是羽箭,而是如穿天猴一般的大号响箭,只不过也不是射向苍芎,而是射入敌军之内。 其中,百来人被射中身躯,直接就落下一个大血坑。 还有十来个人被射中脑袋,当即脑花四溅。 因为尖锐的声音战马受惊,狂嘶不止,根本不听主人号令,粉粉狂飙起来,将他们的主人甩下马背。 起义军有了方才的前车之鉴,以为他们也遇到了威力无比的炸药,各个如同惊弓之鸟,准备原路退回。 然而,不知何时,船桥竟被烧断了。 死亡的恐惧席卷而来,纷纷跳水往回游去。 这回他们游到湖水正中,也没有遇到水里的偷袭,但还不待高兴,水中的血水就涌了上来。 原来,方才嵇珹在安排壮丁离开时,让众人将数张布满倒勾的大渔网边角,都布在湖底。 如此,渔网就会随着浮力,悬在湖水的中上层。 当人从水面上游过,自然就会被渔网的倒勾挂住衣服,拼命逃窜的人,在慌乱中哪里顾得上这点小意外? 这般,一旦用力扯动渔网,藏在湖底的机关就会被触发,水箭也会迅速射出。 嵇珹还特意设计好了角度,以求杀伤力最大化。 也就是说哪片的网勾被触动,湖底就会射出这一片的水箭,送上致命一击…… (64)娘子,我回来了! 南大街。 “还不快去救援!”齐彦名大声嘶吼,脸上是惊怒交加,露出灰败之色,再无之前的从容冷静。 他亲眼看着,湖心中密密麻麻的一层浮尸体,如同挖肉一般的痛。 他的轻骑…… 废了! 特么的,真是废物,通通都是废物,连人家的边角都未碰到,就被废了…… 就在起义军这头的步兵去救援之际,刚将那些船只划到湖畔。 水中就响起了三声剧烈的爆炸,声如闷雷。 湖里的水花喷涌而出,紧接着水龙高耸,将湖里的人振得是腾空而起,又重重地砸了下去。 砸在水里的顶多昏死过去,但不幸被甩在岸上的则是骨断筋折,脑瓜崩裂。 霎时,齐彦名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眀军竟还藏着炸药。 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大统领!” “大统领!快请大夫!” 起义军见齐彦名昏死过去,本就士气衰败的起义军,更是一阵人仰马翻。 嵇珹看着敌方再无力发动第三次进攻,才叫人收拾战场,将前后缴获的两千余马匹都牵回去。 就算是首战大捷,他也不忘嘱咐人手站好哨岗,时刻保持警惕。 小橘子亲自尝试做的这些水雷,虽威力不如五百斤炸药,但对于已经士气大散的起义军,还是非常适合的。 西城的甬道上,涂橘身着一身方便行动的布衣,遥望着大湖那头。 因为距离过远,除了爆炸与嘶吼声,再看不到其它,可她仍旧往那头凝视着。 倏忽,杂乱的铁蹄声震耳欲聋,且越来越近。 那些被转移过来的百姓,对起义军的残暴手段心有余悸,纷纷颓然。 嵇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吧嗒一下掉在地上,喃喃道“完了,流寇杀过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许荟荟听说那些流寇专门抢美人,她长的这般水灵,岂不是要沦落成房清妍那般…… 旁边的谈氏,忙将女儿嵇珊的脸摸黑,又提上细软,准备要伺机而动。 嵇姑奶奶麻爪了,焦躁的不行,只想逃命。 “什么怎么办,还不去逃命!足足三个卫的卫兵,都敌不过起义军,珹哥那几百个人又能起什么作用,以为自己长着三头六臂不成?” “要滚的就赶紧,我不拦着!”涂橘担心小和尚的安危,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一声娇叱送上。 小和尚在前面拼命,后面还有这些说三道四的人! 简直,恶心! 嵇姑奶奶被一个小辈呵斥,恼羞成怒之下就要对涂橘动手。 三个曾做过女纤夫的丫头,立刻挡在涂橘身前。 那些护卫在外围的师兄弟们也起身,似乎只要涂橘一声令下,他们就动手。 他们必须替小师弟护着弟媳…… 他们答应过的! 便在这时,视线中出现他们一方人马的虚影。 没错,都是自己人,还均骑着高头大马!? 他们连大刀都没有,又哪有马? 众人身上都被鲜血浸染,在弥漫起来的尘埃中,宛若百鬼夜行…… “夫君!”涂橘第一个发现了小和尚。 目光所及之处,明明仍旧是那张熟悉的俊颜,可却有些不一样了,似乎多了些戾气。 嵇珹也发现了小橘子,面色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 一道曼妙的身影,自尘埃中疾步冲了出来。 她的模样有几分殷切,像极了等丈夫归来的贤惠妻子模样。 有家人期盼着自己回家的感觉,真好…… “娘子,我回来了!” (65)她要如何解释,才能洗白? “哪里受伤了,快给我看看!”涂橘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小和尚,满是关切。 嵇珹唇角微翘,面上仍是淡淡的,道“都是斩杀流寇时,被喷溅上的血迹,为夫并未受伤。” 同一时间,谈氏手上提着细软不放,不动声色的靠近几匹空马。 “珹哥所言所行,荒唐孟浪,斩杀流寇并非儿戏,一旦事发,必然是天下涛涛。 作为有风骨的读书人,却贪生怕死,为明哲保身,谎话连篇,纵然日后立身在朝堂之上,又有何意?” “方才我娘子说的话,便是我的意思,想逃命的我一个都不拦着,但是想打这些马匹主意,不行!”嵇珹睨了这个继母一眼。 话落,他对着手下微微抬起下颚。 众人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手上还不忘将空马的缰绳,都给牵的紧了些。 他们跟着珹哥战无不胜,天皇老子来了都不怕,难道还怕那弃城而逃谈瑾的堂妹? 谈氏是打心底不看好嵇珹,不仅手上拉着女儿还撺掇了几个心思活泛的人一起走。 嵇珹没有再给这些人一个眼神,接过小橘子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净手上的血迹,牵着她软软的小手就往家里走。 后面的师兄弟与护卫们自觉跟上,激动地与民壮们探讨方才的作战情形。 嵇珹不仅不拦着众人的讨论,还有意放慢脚步,让小橘子多了解一下自己的英勇事迹。 小橘子不知他的本事,犹如锦衣夜行,佳肴馊臭。 待到了涌泉寺,他对着众人,道“今日辛苦诸位了,每人一斤粮食,先都回去都休整吧!” “是!”众人听到杀神般的少年这般客气,心里不由得发虚,脚底抹油般的迅速散了。 这时,三个丫头已经烧好了热水,涂橘将干净的衣裳找了出来,让小和尚带进净房。 她在外面的厨房里,贴心的熬上白粥。 这个清淡,省的他见了那么多血犯恶心。 听到净房里面的水声,她不由得往门缝里偷瞄了几眼。 他真的没受伤嘛? 她方才听了几句民壮的话,说流寇的人数成千上万,各个都凶猛彪悍。 而小和尚这头带去的护卫加上民壮,也不超过五百人。 当两三千的骑兵大量涌来,就算有黑火药和鱼雷加持,他们这头就真的能从容应对嘛? 她倒不是担心嵇珹不行,而是担心这些临时集结起来的人手不听命令,自乱阵脚。 她越想越担心,不自觉的贴在了门缝上,可劲的往里瞅。 “娘子,这是要?”洗好的嵇珹推开门扉,就撞上那正窥视的某位小娘子。 空气太静瑟,屋里只有呼吸的声音,尴尬的气氛笼罩在俩人之间。 涂橘:“……” 她要如何解释,才能洗白? 额,也罢…… 不就是看男人沐浴嘛? 小事情!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淡定的岔开话题,问道“听说夫君亲手将起义军的第一猛将,给一招毙命了?” “嗯。”嵇珹颔首,语气淡淡。 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粗布巾擦拭着滴水的青丝。 涂橘望着他线条漂亮的肌肉,咽了口唾沫,忙转移话题掩饰。 “夫君这次没在棱堡那头布防人手,却亲自守着菜桥子,而流寇也真的是一个劲的往里钻,是为何?” “起义军进入城西,无非就是这两条路而已,一个是强攻棱堡,一个是菜桥子。 虽棱堡怪模怪样,但足够高大厚实,齐彦名急于抢掠物资,好不容易入了海津镇,正是膨胀的时候,却只得到一座空城,自然要气急败坏的攻打城西泄愤。 如此,他便不会选择过多的耗时,唯有菜桥子只要过了大湖,就能直接杀入城西,比强攻棱堡那头不知便捷多少……” 灶台里的火光跳动,将少年映衬得眉目如画,似谪仙般俊逸清隽…… (66)遵从本心 “夫君说的极是,预估出齐彦名的战术后,我们只需要命人将大量的火药藏入桥底,就能避开咱们兵士不足的缺憾。 橘儿听后当即醍醐灌顶,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涂橘小心翼翼的瞄着他,口中奉承的话不停,情真意切的狗腿子。 嵇珹嘴角可疑地弯了下,黑眸微垂,低沉的嗓音,徐徐响起。 “还是多亏了娘子,改良了油纸包与药捻,不然如何也不能精准的桥毁人亡。” “也没有啦……”涂橘脸颊绯红,小脸上涌现出羞愧的表情。 这些东西都是前世老同桌,在寒暑假押着她补课学来的。 当时,她还埋怨老同桌连寒暑假,都不放过自己呢…… 嵇珹盯着小橘子漂亮的杏眸,唇角勾着笑意,手指蜷了蜷。 “娘子自谦了,多亏娘子手把手的指点他们火药配比,封闭,药捻等制作,这才没有半分差错,不然即便是有十个我,也难以少胜多,都是娘子的功劳,为夫心头都记下了,日后定会多多……” 忽然门外,响起青金的声音。 “主子,不好了,流寇将卫兵遗落在城楼上的红衣大炮,给拖运下来了!” “知道了!”嵇珹一如既往的冷静,完全不见慌乱。 他一面穿好衣袍,一面叮咛,道“娘子,我先出去一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无需等我,自行用膳歇息便可。” “夫君,你万事小心。”涂橘心知棱堡能克制大炮,但还是心有惴惴的嘱咐道。 嵇珹宠溺的瞅着她,道“知道了,为夫定会万分谨慎!” 涂橘将人送到台城老巷,嵇珹便再也不让她往外走了。 她止住脚步,凝望着他打马远去的背影。 小和尚可是将来的大权臣,还要剃度出家的,一定不会出事的,一定! 她自我安慰着,正往回走就见雷指挥使的夫人,跪在医馆的大堂里,哀求着,道“大夫,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吧,他还不到十岁呢!” 闻言,涂橘的步子,就不由自主的迈进了医馆。 七八岁年纪的稚儿躺在架子床上,稚嫩的小脸烧得通红,死死拧着眉心,右手包扎的绷带渗出斑斓血迹,口中梦呓不断,低喃着喊痛。 老大夫愁眉苦脸,道“雷大人,雷夫人,不是老朽不治,而是有心无力啊!令郎本就体弱,这次又失血过多,还受惊过度,怕是挺不过明日……” “我的儿,我的儿啊!”雷夫人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几近昏死过去。 这时只见雷指挥使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颤抖着拔开刀鞘,道“夫人……你起开…… 既然,咱们儿子注定留不住了,就让他少挨些痛苦,来世……来世投个好人家吧!” “不!”雷夫人额头上的青筋暴突,死死的护在儿子身上。 涂橘望着同样被谈瑾祸害的一家人,想到了生父涂祯,还有投缳自尽的生母。 若是,当初有人能拉他们一把,该多好? 她想帮雷家一把,可却没有完全的把握,若是因她一时施的善心,惹出人命可如何是好? 顿了顿,权衡利弊后,还是想遵从本心。 她攥了攥拳头,鼓起勇气,道“雷指挥使,雷夫人,我自幼学医,最善外伤,可否容我试着给令郎看看?” (67)揍对方的心头肉 话音刚落,还不待雷家夫妻答话,医馆外的嵇姑奶奶与许荟荟,就一起过来了。 她斜睨着眼,带着一丝施舍看向涂橘,双手背在身后,高贵的姿态宛若吃饱后遛食的鸭子。 “真是好大的口气,珹哥媳妇,你才多大?连及笄都没有,就敢说比海津镇医术最好的李大夫,更厉害?” “呦,这不是咱家的姑奶奶? 刚才不是拎着包裹逃了,这会儿怎么还没走?”涂橘并未直接回答什么,而是抓住对方的错处,还扫了眼街道,揣测道“看方向这是听说了什么,又准备再逃呢?” 嵇姑奶奶被戳中了心事,不由有些慌乱,但见涂橘身边没有跟着那三个习武的丫头,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她涂着丹蔻的指尖,指着涂橘,道“你胡说什么!没有规矩的……” “好呀,既然晚辈胡说,那姑奶奶就接着回涌泉寺吧!”涂橘再次打断对方未完的话。 她笑得别有深意,挑了挑漂亮的眉毛,道“可别认错了方向,继续往大湖那头儿走了。” “小贱人,我这做长辈就替你早死的爹娘,好好地教训教训你!”嵇姑奶奶作威作福惯了,见一个罪臣之女也敢顶嘴,直接就要上去掌掴。 涂橘矮身避开嵇姑奶奶的同时,一脚踹在旁边许荟荟的腰上。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打长辈,但是可以揍对方的心头肉。 许荟荟疼得屈身,涂橘再一抬腿,顶上了她的胃部。 紧接着,一个屈臂,用手肘猛地往对方后心一戳。 动作流畅,干净利落。 “啊……疼!”许荟荟被打趴在地,捂着疼得发麻的胃口,不停的呻吟着,泪水像是不要钱的淌了出来。 太疼了! 见此,嵇姑奶奶惊呆了,大喝道“涂橘,你疯了,打我女儿做什么!” “我这个大表嫂替表妹和离的母亲,教她功夫呢! 不过要学功夫,先要挨打,只是想不到荟荟表妹,连区区这点苦都吃不了,要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荟荟表妹这样,怕是再也‘上不去’了吧?” 涂橘说的是义正言辞。 她自认不是暴躁的品性,可见小和尚在前面浴血奋战,后面这些别有居心的亲人,就可劲的作妖,她就有点按捺不住了。 哎,她明明口才过人,却被逼得能文能武…… 罪过啊! 嵇姑奶奶眼神凌厉如刀,愤恨道“你……我打死……” “啧啧……可惜了个习武的好苗子,否则上了战场,荟荟表妹一定能以一敌十!” 涂橘抱臂,好暇以整的瞧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许荟荟。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这回嵇姑奶奶不敢再骂,也没有胆子不依不饶了。 这个小狐狸精仗着有几分姿色,将嵇珹迷得神魂颠倒,枕边风一吹说不定真能让嵇珹把她女儿带上战场。 荟荟生的如花似玉,若落那群流寇手上,哪还有好? “荟荟,咱们走!”母女二人搀扶着,离开了医馆。 一时间,周围的人看涂橘的神色,纷纷都变了。 他们心中的秀才娘子明明是朵娇柔的芙蓉花,可眼下怎么有点像一点就着的烟花? 涂橘在一干惊骇的眼神中,打趣道“怎么,诸位以为文武双全的嵇秀才,会娶柔弱不能自理的娇美人?” 说的好对啊! 嵇秀才那是神仙般的人物,寻常美人哪能入的了眼? 众人对嵇珹那神迹般的大胜仗,既敬重,又崇拜。 所以,被涂橘这般一说,就觉得嵇秀才绝对不是那种只看姿色,不看内涵的肤浅男子…… (68)大蒜素 涂橘打完架,方才那点想救人的冲动,也散了些。 道不贱卖,法不轻传,师不顺路,医不叩门,卦不空卜。 就算她有救人的善心,但这个年代对女子太过苛刻,她好不容易过了几天顺心日子,没必要自寻烦恼。 只要,安心的当条小米虫熬到小和尚剃度,她就可以享受安逸的退休生活了! 就在她准备“潸然离去”之际,雷夫人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头,道“秀才娘子,求您救救我的儿子!” “夫人……”雷指挥使上前,要拉起雷夫人。 素来温柔的雷夫人,一把甩开夫君铁钳般的大掌,道“你住嘴,你能狠心砍死我们的儿子,我却无法什么都不做!” “你家孩子葱姜蒜都吃?可有什么忌口的,例如花生、鸡蛋,大蒜、烈酒那些?” 涂橘将雷夫人扶起来。 官眷是金贵的,但却为了儿子弯了膝盖。 方才,她那退缩的心,不自觉的又跑出来了…… 再见高大的雷指挥使张了张嘴,垂头丧气一副受气包的姿态,不由得惋惜。 若是没有谈瑾,雷家是很幸福的吧? 也罢,她总归算个医者,若是连无辜的孩童都见死不救,怕是良心不安。 “我儿子虽体弱多病,却从不挑吃,什么都吃,他真的很是懂事。”雷夫人如实答道。 涂橘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道“雷夫人,我只有一半的把握能医治好令郎,夫人与大人确定要赌一次?” “求嵇娘子救我儿子,无论结果如何……我……我都认了,绝不会因此记恨于嵇娘子!” “好,事不宜迟,抱着孩子跟我过来!”涂橘也不是那种磨蹭的性子,利索地将一家三口带离医馆。 为了节省时间,直接从角门进了院里。 嵇珹亲自布置的院落,修葺得比谈氏所在的嵇家只好不差。 庭院深深,种着好些的樱桃树,游廊上搭着葡萄架,藤蔓上挂着一串串青色的葡萄,尚未到成熟的时节。 过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来到大泰山石后的穿堂,才到了内宅。 “请进,将孩子放到右面的耳房!”涂橘推开门,屋里的大蒜味十分刺鼻,她灿灿的解释,道“大蒜不仅能吃,也是良药。” 雷指挥使刚将抱着的小儿子,放到耳房的床榻上,就见涂橘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白瓷瓶。 “这是我配制的灵药,主药便是大蒜与烈酒,对于伤口引起的发热,效果不错。” 说着,涂橘拔开瓷瓶上的木塞,用棉球沾了点,给那雷小公子做了个简单的皮试。 退烧首先要控制体内的病毒感染,其次就是降温。 想要控制病毒感染最有效的便是抗生素,现代的抗生素极为普遍,但在这个年头却几乎寻不到。 刀剑无眼,她知道即将面对流寇,某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 除了事先准备了炸药与水雷那些,这些日子还准备了很多药品与手术刀。 她倒是想提炼出四环素、青霉、红霉这些,可动手才发现极难提炼成功。 而且,好不容易提炼出来,她发现自己这种不过敏的体质,做了皮测都有些反应。 如此虎狼之药,她哪敢用? 又做得了无数次的实验,才做出相对容易制成大蒜素。 别看大蒜味道冲,但杀菌的效果极强,还能活化细胞,促进能量产生,增加疾病抗菌能力。 实验成功后,她几乎买光了无虫蛀、无霉烂的上好蒜头。 足足数十个大车才折腾出来十多坛的大蒜素酒精溶液…… (69)医术惊人 涂橘给雷小公子用过药后,还没半个时辰就退热了。 其实,现代大蒜素这种东西都用在兽药中,但效果却真心不错。 放在古代,绝对是灵丹妙药级别的宝物了。 雷夫人激动的热泪盈眶,对着涂橘千恩万谢,但一看到小儿子残缺的右手,却狠狠地挖了雷指挥使一眼。 涂橘明白这个年头对残疾人有多残忍,对着自己亲手挽救回来的生命,也多了几分怜惜。 她感叹道“若是这个孩子的断指,还在的话,也许我能重新给接上……” “嵇娘子,您看……”当即,雷指挥使从怀里掏出一个血淋淋的手帕,颤颤巍巍的打开,露出里面儿子的断指。 他真没想到涂橘小小年纪,竟医术惊人,比御医都厉害。 “看令郎断指起码有两三个时辰,时间不多了,指挥使快将小公子抱去左耳房。” 涂橘:“……”这嘴一秃噜,牛皮就吹大了。 “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但绝对会尽力而为!”她在夫妻二人的炯炯期盼中,郑重开口。 雷夫人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泣不成声,道“嵇娘子,我儿就交给你了,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他的命,我们夫妻绝对不会怨到您的身上!” 涂橘微微颔首,还不忘嘱咐,道“接下来的过程,容不得半分差错,夫人与指挥使都留在门外帮我把门,谁来都不准进来打扰我,否则……” “嵇娘子放心!无论谁人进门,雷某都会拼死守住!” “好!”涂橘也不多说,进去后就将门扉关上落栓。 先给雷小公子喂了些麻沸散,又将足足十根小儿手臂的蜡烛点燃,把稍后会用到的东西尽数消毒。 在净手后,套上手术穿的那套新衣裳,带上白手套。 其实,这个手术室是她给小和尚准备的呢! 她挺担心他在战场上被流寇给砍伤,便花费重金让铁匠打造出一套玄铁的手术刀具。 没想到手术台上的人,却不是他…… 呸呸呸! 她的手术台,小和尚永远都用不到才最好! 少女有条不济的将水晶放大镜,仔细架好。 别看简陋,可这个年代能有个水晶的放大镜,就已经很不错了。 持刀的倩影投在白墙之上,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皮影戏。 手起刀落,穿针引线…… 并非所有的手指头离断伤,皆能医治好。 一般除了那种特别严重的粉碎性损失,在受伤后的三四个时辰内,是可以进行断指再植的。 因为手术精细,显微外科手术要将离断的血管、神经和肌腱缝合在一起,提供一个再生长的环境,容不得她半分马虎……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雷小公子整个过程都在沉睡,涂橘却没有一刻放松,精神高度集中。 终于,她呼出一口浊气,道“总算接上了……” 算算时间,麻沸散的药效应该快过去了。 涂橘揉了揉眉心,往门口走去,累得脚步虚浮。 她推开门扉,强打着精神与雷家夫妻交待接下来的注意事项。 “小公子的断指已接好,但是,手术后还需观察再植的手指,是否存活,或者坏死。 还有,他日小公子的手指存活后,灵活性会比之前差一些,需要后期配合一些康复锻炼……” (70)不怕炮弹的城墙 “多谢,嵇娘子,多谢您!”哭得眼泡红肿的雷夫人,喜极而泣。 雷指挥使单膝跪地,郑重道“嵇娘子,大恩不言谢,但凡日后有何差遣,雷某定然万死不辞!” “使不得,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涂橘忙避开半步。 人家好歹也是朝廷的指挥使,她一个罪臣之女,哪敢受这份跪礼? 雷指挥使起身,改行抱拳礼,道“嵇娘子救了我家小儿子,就是救了我们夫妻的命根子,什么都使得。” “大人就别客气了,我已经给令郎处理好了,这些时日最好不要挪动,您这几日可以住下,也方便陪在令郎身边照顾。 我会每日早晚过来,需要什么喊我一声就行了。”涂橘麻利的收拾好手术刀,还顺手在门外、窗下,洒了些除虫药,避免蚊虫鼠蚁的到来。 涂橘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让三个丫头给她打来浴汤,沐浴更衣。 她来到这里都八年了,每日单单为了活着,就绞尽脑汁。 似乎,早就忘了曾经的梦想。 原来,助人为乐的感觉,竟是这样充实。 也不知小和尚那头怎样了,好想告诉他,她亲手救了人…… 城西棱堡。 “轰隆隆……轰隆隆!” 齐彦名将几个城楼上的红衣大炮尽数拉来,对着棱堡猛轰。 然而,用沙袋垒砌起来的简陋城墙,居然能“吃掉”炮弹。 连发了几十响,红衣大炮热得滚烫,而那棱堡却只掉了几个渣。 为什么呢? 他将头发薅掉一大把,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缘由…… 棱堡之上,嵇珹等人遥望起义军,气势威严,又冷然。 方才,众人见了红衣大炮慌乱的不行。 本以为用不了多久西城就会被攻破,待时被起义军攻上城头,海津镇将彻底陷落,血流成河,沦为了人间地狱! 可当他们见到嵇珹的时候,便莫名的心安,心中也多了期待。 也许有嵇珹在,他们仍旧能以少胜多,转危为安呢? 不成想,这回嵇珹任何新命令都未下,只要他们各自站好岗位,听从命令,服从指挥,仅此而已。 他们就这样,看着敌军炮轰棱堡。 结果,五十多炮轰炸下去,棱堡几乎毫发无损,且他们的弓箭手还射杀了好多流寇,简直神迹。 青金在千呼万唤中,被推了出来,作揖问道“主子,为何咱们的棱堡,能吃掉红衣大炮的炮弹?” “上天看不过流寇肆虐,遍蹂京畿,庇佑你我,庇佑千万生灵。”嵇珹的眸光晦暗不明。 小橘子设计的棱堡,增设了突出的棱角,切除视线死角。并降低高度,从而减小受弹面积,并增加倾斜面与厚度。 如此,受弹面都是侧面,炮弹打在上面,顺着斜坡的角度,直接滑掉,形成跳弹、吃弹,也足以承受炮弹的猛烈冲击。 而且,他们早就在棱堡前挖出多重壕沟,每当起义军陷入壕沟后,既要防备正面,还要防备侧面的攻击,几乎无处可躲,极难防守。 是以,能顺利阻碍了那些红衣大炮的近距离轰炸。 众人连识字的都不多,又哪里知晓嵇珹所想? 听到神灵庇佑他们这一方,不由从方才那种得胜的喜悦中,又生出万丈责任感。 他们是正义的一方,有着保家卫国的责任与使命。 “神明庇佑……神明庇佑!” “神明庇佑!” (71)炸膛 面对怪模怪样的棱堡,齐彦名准备的那些云梯都没用上,连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也随之而散。 这时又听城楼上大喊什么“神灵庇佑”。 他从不信神,因为他就是自己的神…… 他只信自己! 他不甘心即将到手的肥羊,就此溜走,便下令继续用炮轰。 几乎半刻不停的齐齐发射炮弹,连一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留。 红衣大炮散热不佳,铸造工艺也普通,原本打了两发就需要长时间的冷却,但直到深夜都没有停过半刻。 装炮弹的起义军一碰红衣大炮,手上就烫掉一层皮,但他们在大统领的命令下不敢休息,更不敢怨怼。 “轰!轰轰!”那些刚刚点燃的红衣大炮,终于坚持不住了,几乎一齐炸膛,威力不亚于黑火药。 炸膛就是枪管,或者炮管“开花”了。 起义军还未攻下城西,就被自己缴获来的红衣大炮重伤,临近的几人几乎尸骨无存。 且发射炮弹的后坐力强大,将一队队的人都给炸伤、炸残。 只一瞬,就损失了五六百精壮。 这回,齐彦名见死伤无数,是真慌乱。 什么红衣大炮,简直垃圾! 甚至,连他手下最好战的刘六,刘七,都觉得海津镇邪性。 起义军们也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他们是流寇,是打家劫舍,杀人无数,但他们不想死…… 刘六惶急,道“大统领,咱们不能再硬拼了,这样下去,怕是不待杀上城楼上,咱们弟兄就得全军覆没!” “是啊,大统领,咱们先回去商讨商讨,从长计议吧?”刘七感觉自己的双耳都快被震聋了,只想快些离开。 炮轰一直持续到了深夜,连红衣大炮都炸膛,坚持不住了才停下。 起义军的伤亡,格外惨重。 骑兵没了,却添了上千的伤患,能继续战斗的人已经不足五千了。 齐彦名面对屡次三番的失败,气得胸口闷疼,喉咙几次腥甜。 “去查,务必查出那个守城门的少年!我要他祖宗十八代的过往!” “是,大统领!”刘六赶紧安排手下去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守城西的少年尚不满十六岁,乃是嵇大儒的嫡长子,同他们早前俘虏的嵇琅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当即,齐彦名怕案而起,呕的吐血。 早说啊! 早说,他不就让人押着嵇琅去扣他大哥守的城门了,哪还用的着死伤过半? 他喘着粗气,道“给我用最狠、最毒的刑法去伺候嵇琅,记得留一口气,待明日天亮就押着嵇琅去扣城门!” “得令!”刘六、刘七两兄弟也恨透了那个守城少年,二话不说就去“服侍”嵇琅了。 因为要保证嵇琅的皮相,不然他们怕泄愤后,这人面目全非,连那长兄都认不出这个同父异母弟了。 折磨人的法子有无数种,不破坏皮相的法子,也是千变万化。 当即,刘六招呼手下,给嵇琅用水刑。 水刑顾名思义,便是给人灌水。 待将人灌得只剩半条命后,再将那腹部里鼓胀的水,强行挤出来。 嵇琅被束缚住了四肢,在被灌了一大翁水后,又被刘六踩着肚子,把水挤出来。 几个来回下来,他奄奄一息,虚弱至极,连眼皮都无力睁开了。 他明显感觉到胃口里连酸水都吐尽,五脏六腑也拧成了麻花…… …… (72)他最大的软肋,便是小橘子 之前,房清妍在提醒齐彦名小心有诈后,就被打发到起义军后方,落脚在谈瑾留下的别院。 她听说在攻陷城西时路战屡败,心里倒不是说毫无担忧,而更多的是无力。 到了夜里,又听说连红衣大炮都给炸膛了! 简直无语…… 这群没见识的乡巴佬,居然连红衣大炮都不会用?! 见攻不下棱堡还不收手,回来商议一番,却只会意气用事。 要知道那棱堡可不是蛮干,就能攻破的…… 房清妍气得直喘大气,却也心知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忙差人去打听城西的战备。 待得知守城小将乃是嵇珹,她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在见到齐彦名吐血后,被抬了回来,她先伺候着喂药,后又给擦洗了一遍,处处周到。 齐彦名见她对自己这般周到,不由得也生出几分真情。 他拉着她的柔荑,道“清妍,我不该没听你劝告,否则也不会因轻敌就损了骑兵与战马。” “大统领,得其所利,必虑其所害;乐其所成,必顾其所败。 您是天底下最英勇的男人,之前占山为王时那么难,不是也挺过来,一步步走到一呼百应的局面?” 房清妍温柔的望着他,眸底尽是崇拜。 齐彦名拉着她的柔荑微微用力,道“得妻如此,我定不负你,只是如今战况不利,我许不了你的未来……” 房清妍见气氛不错,这才试着开口,道“大统领若是想破城西,清妍有一计,倒是可以一试。” “快快说来!”齐彦名眼睛一亮,忙不迭的问道。 房清妍俯身,在他的耳边低喃,道“明日,您先这样,再……” 烛火将二人低声密谈的身影,映在了窗棂,好不亲密…… 翌日。 城西,台城老巷。 涂橘将肉粥与肉饼摆好,拉着小和尚坐下。 她小脸堆笑,道“昨夜炮轰一直持续到子时,那群红衣大炮才坚持不住,也算做工精良了。” “海津镇的武器都是谈瑾调来的,绝对是京畿一带最优的。”嵇珹用膳的速度很快,动手却斯文不显粗鲁。 “夫君,我昨日将李大夫都诊治不好,雷指挥使的小儿子,给药到病除,顺手还将断指给接上啦!”涂橘捋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暗搓搓的求表扬。 “娘子,真棒!”嵇珹眉梢含笑的将最后一口肉饼吃掉,不吝赞美,道“那李大夫可是海津镇中医术最厉害的老大夫,我家娘子却能轻而易举的赶超,不仅聪慧,还很努力。” “如此,才能配得上夫君不是?”涂橘矜持地微微点头,只不过小脸上的笑意更甚,挺直脊梁。 “对了,今日乖乖的呆在院子力,谁来请你过去,也都不准出门,就这几日了,一定要小心行事。” 嵇珹细细叮咛着,院落周围他不仅安排了师兄们护卫,还特意布置了阵法。 眼看着齐彦名黔驴技穷,定会用诡计阴招。 而他最大的软肋,便是小橘子。 他腹诽不停,微微一顿,担心她不明白,又解释,道“那齐彦名可不是善男信女,接下来只会是一场血战,为夫担心西城里有起义军那头的内应,趁乱绑了娘子做人质。” “知道了,夫君,橘儿只在院子里活动。”涂橘嘴角微翘,乖乖的应着…… (73)嵇琅再扣城门 嵇珹嘱咐小橘子后,便离开了宅子,登上棱堡查看流寇的动向。 只见,对方将成千上百的妇孺集中在一起,驱赶到鼓楼下。 大概这群妇孺也察觉到危险,各个都哭天抹泪,好不凄惨。 落入这群穷凶极恶的流寇手中,还能有好? 尤其是妇孺,更是任人欺凌侮辱…… 而待这些人都驱赶到了棱堡下,嵇珹才认出其中那些妇孺中还有一个少年,正是他的同父异母弟嵇琅。 他看见嵇琅的同时,嵇琅也认出了嵇珹。 “长兄,救我,我是琅哥啊!长兄救我啊!”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哭嚎。 此时,他脑袋上裹着绷带,脸色蜡黄,白眼球透着血丝,唇色惨白,全然不见昔日翩翩少年郎的绝代风姿。 “嵇珹,你的亲弟弟在我们手上,只要你安排咱们进去,我们拿上些粮食,就将你弟与这群妇孺送上。”刘六推着嵇琅上前喊话。 他主要是为了把嵇琅当做人肉盾牌,唯恐会被射成筛子。 嵇珹对着青金,下颚微抬。 当即,青金就开始对着城楼下,高声喊话。 “我们对嵇二公子的遭遇非常难过,也对遭受流寇欺凌的乡亲父老,感同身受,可是我们棱堡在建造的那一日起,就没有留门。” “对啊,我们连门都没有!” “没门啊!” 众人纷纷附和。 顾名思义,不是他们不想救同胞,而是没有门。 是以,爱莫能助。 “既然如此,我们自然也不好强求。 对了,昨日我们夫人为城西的亲朋说话了,我们大统领这才知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若是早知道,我们绝对不会为难海津镇,毕竟嵇珹与咱们大统领也算是连襟,都沾亲带故的,总不好强人所难。” 嵇珹根本不搭理下面的刘六,只看着他们自说自话。 刘六见那个守城少年无所触动,只能腆着脸继续自说自演。 “我们夫人十分想念橘表妹,都有半年未见了,我们大统领疼惜夫人,允诺只要表妹夫让橘表妹出城见见我们夫人,我们就退兵,保证再也不会犯糊涂了。” 见此,嵇珹仍旧不语。 面上齐彦名是要用小橘子一人换整个海津镇的平安,实则是要挑起他们内部矛盾,让西城自己闹起来。 若是提前一日,城西的百姓也许真会挺心动的,可眼下他们皆知嵇珹的本事,哪里会自掘坟墓? 众人就像看傻子一般的笑话起义军。 觉得他们都被炸药轰傻了,惯爱说笑话。 便在这时,唯独嵇珹却拧起眉心,眸底晦暗不明。 齐彦名那厮素来诡计多端,真的会做这般惹人嗤笑的蠢事? 倏忽,嵇珹瞧见城楼下的嵇琅,右眼皮一跳…… 不好,对方这是为了里应外合,刻意拖延时间! 嵇琅不仅是他的同父异母弟,还是嵇老夫人最疼爱的心头肉,谈氏与嵇大儒的亲儿子,嵇珊的胞兄。 小橘子会防着陌生人,也会提防嵇家人,但若这人用长辈的名头硬生生地压着她呢? “青松带着弟兄们留下守城,青金随我回去!” (74)兴师问罪 台城老巷。 涂橘送小和尚出门后,就在后院给雷小公子复诊。 “疼……姐姐……好疼……”雷小公子睁着湿漉漉的圆眸,可怜兮兮的瞅着她,软萌极了。 他只觉得自己在梦魇,盼着快些从噩梦中醒来,可是从拇指上传来的痛感,到底是告诉他一切皆是奢望。 涂橘认认真真的给他重新上药,包扎好后还系了个蝴蝶结, “疼是一定的,只要你不乱动,就不疼了。忍过这些日子拇指就长好了,小公子乖巧些,回头姐姐给你配个祛疤的药膏。” “姐姐,真是个仙女……” 雷小公子话音未落,就被他爹给制止了。 雷指挥使强调,道“臭小子,别一口一个姐姐,人家是你长辈,叫橘婶子。” 涂橘见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心中成就感爆棚。 幸亏她昨日出手了,不然今日这雷家怕是要家破人亡了。 便在这时,竹帘晃动。 “夫人,嵇老夫人携谈氏、嵇姑奶奶登门赔罪。”来人是涂橘的大丫头,曾做过女纤夫,赐名墨眉。 她匆匆进来,走到主位上坐着的涂橘跟前,低声禀报了两句,又匆匆退下。 涂橘的笑容扭曲了一下。 道歉? 呵,别是兴师问罪吧! 十成有七八如此…… “回了吧,就说我未在宅里,同残虹,渊虹两个丫头上街溜达去了。” “恐怕不成,残虹,渊虹都堵在门口拦着嵇姑奶奶呢!”墨眉左右瞅了瞅。 雷夫人上前一步。 她心知昨日医馆的乱子因自家而起,自然不好让救命恩人独自去抗。“橘妹子若是不想见嵇家人,不如让姐姐去打发了?” “那就麻烦雷夫人了。”涂橘见省了自己的麻烦,笑靥如花,心情颇好。 颠颠的下去地窖,给雷小公子配祛疤的药膏。 她是个懂得有来有往的好姑娘,绝对不是属貔貅的那种哦! 配好了药,她又亲自研磨,萃取了数种精华。 一时太认真,竟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她伸了伸懒腰,又活动了下脖子,才往地窖上面走。 倏忽,嗅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 登时,她停下即将迈出地窖的动作,收回了小腿。 默默蹲下,集中注意力听外面的动静。 “说,你们将涂橘,藏去哪了?若是不老实,雷夫人的命可就不保了!” “姓雷的,你要是卖了咱们儿子的救命恩人,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夫人……你恨我也罢,但我绝对无法不顾及你! 涂橘给我儿子接好断指那阵,本官正听到下人来禀,说什么嵇老夫人过来,然后她就从后面走了!” “撒谎,台城老巷的前门后门,都有我谈府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不是后门,是后面的狗洞……” “闭嘴,姓雷的,我跟你恩断义绝!” 听到这些,藏匿于地窖里的涂橘,是半点都不敢动了。 因为她听出来雷夫人被谈氏等人给劫持了,雷指挥使不得已只能开始忽悠。 她这也算是因为品性良善,从而躲过一劫的幸运儿了。 还别说,这夫妻两的默契可真好,难怪能忽悠住谈氏。 若不是她没钻狗洞,怕是都会以为自己真的钻了狗洞呢! (75)鸡贼的小橘子 谈氏劫持了雷夫人,逼迫他们夫妻交代涂橘的下落。 她已经同流寇那头达成协议,只要将涂橘交过去,就能换得琅哥平安。 在她心里不说是涂橘这个继子媳,就是任何人都跨不过琅哥去。 待听说那鸡贼的小贱人刚刚从狗洞跑了,立刻遣一干小厮去追。 这些人刚翻墙出了宅院,就被弩箭给重伤了,轻则被扎伤脚,重则肠穿肚烂。 原来,嵇珹之前布置的阵法,除了从几个门光明正大的进入宅内,其余任何强入的法子,都会遇上机关,弓弩上不仅都是倒刺,还被淬了毒。 这些中招的小厮们无论轻伤,或是重伤,但凡中招的便失去了行动力。 隔着高高的院墙,谈氏看不到外面,却能听到惨叫连连,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心中大呼不好,架在雷夫人手上的刀,不由都松了好些。 “雷大人啊!” 雷指挥使正要趁机上前,但还不待打下那刀子,就被嵇姑奶奶给喊了一嗓子。 他悻悻的收了动作,冲着对方咧嘴一笑,道“腿麻了,动动,麻了……” 是他的体型太魁梧,一动就很明显? 藏匿于地窖里的涂橘,偷偷顶开地窖的门,露出一条窄缝往外瞅,暗暗打量。 很快就摸清了外面的战况,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就是没见到涌泉寺那些师兄弟们的身影。 难道都被谈氏给收拾了? 不应该啊,这些师兄弟的武功很厉害的…… 她担心老实厚道的师兄弟,被谈氏用诡计给祸害了,飞快地配了一大包痒痒粉,又拔起插在下头照明的两个火把。 猫着身子凑近地窖口,待见那些会武的小厮翻墙而出,雷指挥使又吸引了嵇姑奶奶的注意力,她立刻找准时机偷袭。 她嫩白的小手里各握着一个大火把,迈着螃蟹般的步伐,双手挥舞着。 好家伙的,地窖视线受阻,只看到小一半的人! 这头还有嵇老夫人、许荟荟和她们的一群心腹婆子。 不管了,能阴一个算一个。 她将火把当做烧火棍的狠捅,一招出去,将靠得最近的许荟荟,疼得是哇哇直叫。 嵇姑奶奶忙让那些婆子们救下女儿。 涂橘再挥着火把,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不过无论她得手,或者不得手,腿上都赶紧奔着谈氏那头冲。 “低头!” 雷夫人心思玲珑,扯住了谈氏握刀的手,顺势蹲下。 雷指挥使终于逮到了机会,一把将媳妇拉到身后,同膀大腰圆的婆子们颤抖在一起。 “嗞啦!”涂橘将火把扫下。 瞬间,大火苗就将谈氏的青丝,烧了起来。 头皮连着面皮火烧火燎的疼,她吓得哇哇大叫。 “啊,救命啊!” “母亲,游廊下有水缸!”嵇珊抄起扫把,将涂橘给赶远了。 涂橘将火把一丢,扫把就烧了起来。 嵇珊收手不及,烫得玉手通红。 慌乱中,谈氏被嵇珊按着脖子扎进水缸里,这才灭了火,但脑袋跟鸡窝也差不离了。 这时,谈氏想再杀涂橘泄愤,也杀不了。 因为涂橘与雷夫人,都被雷指挥使与残虹、渊虹、墨眉,护在中间。 也不知是谈氏等人太蠢,还是涂橘实在太鸡贼了。 方才,被她那胡乱的一冲,竟救下了雷夫人,还闹得众人方寸大乱…… (76)祸水东引 嵇珹急火火的带人赶回自家院里,就见小橘子将火把挥的是虎虎生风,愣是使出了擂鼓瓮金锤的威风。 这让他一愣,但转而脸色便沉了下来,阴云密布夹杂着戾气,浑身的冷冽。 明明安排了这么多护卫,怎么就轮上被保护的主子,亲自上阵动手? “谈夫人,好大的威风,竟打上门来了!” “夫君,你可来了,橘儿好害怕,继母来了就要捉我去流寇那头,做人质……” 涂橘一见给自己撑腰的小和尚回来了,眸子亮的惊人。 糟了,男人都喜欢弱柳扶风的娇弱女子,可不兴彪悍的那种! 她眸子滴溜溜一转,悄悄将火把丢掉,还用脚尖给扒拉远了些,撇清界限,似乎这样方才如螃蟹般打人的,便不是她了一样。 嵇珹的心里盛满了对小橘子的担虑,见她还能和他动心眼,便知她无恙。 从他揣测出这件事情起始,就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但他对上谈氏等人,仍然怒不可遏。 若是小橘子真的被流寇捉走做人质,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就算最后将人救出,对小橘子的名声也是大损,这辈子都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一些刺痛人心的冷言冷语。 铺天盖地的后怕袭来,嵇珹冷冷的睨着谈氏,眸中的情绪翻滚,犹如暴风雨前苍穹之上翻腾的乌云,十分骇人。 涂橘敏锐的察觉到小和尚情绪不对,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但又寻思着错的人不是自己,她便大着胆子伸出小爪子握住了嵇珹的大手。 “夫君……”她刚张口,就被打断。 嵇老夫人仗着自己年岁最长,大着胆子的抬头,对上了长孙的怒意。 “珹哥,女人如衣裳,兄弟如手足。 那头儿说了,只要将涂氏送过去,就能换回琅哥,你定也舍不得亲弟弟受苦吧!” 闻言,嵇珹微微眯起冷眸,眼底的冷然几乎都无法掩饰了。 嵇老夫人直对上长孙那慑人的眼神,心脏都忍不住颤了颤,可一想到珹哥八字不吉,而琅哥的八字旺家族,乃是福星,还是壮着胆子开口。 “珹哥,你这是什么眼神,要忤逆不孝?老身命你娘子为了家族,去换回琅哥!” 一旁的雷夫人与雷指挥使,倒是想帮涂橘说话,但碍于这是人家嵇家的私事,也不好明着干预。 嵇珹眼睛阴鸷冰冷,握紧了掌心中的小肉手。 涂橘小心翼翼地回握着他的大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莫名发慌。 这小和尚就是个黑心的汤圆,虽然眼下拿刀拿剑,但曾经也是捏着一串白玉佛珠的俗家弟子。 时间久了,她似乎都忘了他念经时的模样,唯独身上浸染多年的佛香犹在…… 嵇珹感受到小橘子的恐惧,冷然的目光一顿,随即侧目,紧紧地凝在了她嫩白的小脸上。 她一定是怕极了。 可若是他大开杀戒,她会怕了他吗? 如此,他又要如何才能安抚她的心? 也罢,杀人还是要留到夜黑风高。 他薄唇轻启,祸水东引,道“谈氏乃是谈瑾的堂妹,用她一样可以换回琅哥。” (77)反常的不像要剃度皈依的样子 “正是这个理儿,只要流寇不傻,稍微权衡一下,就知道谈氏不仅是琅哥与我夫君的母亲,还是谈瑾堂妹,绝对比我这个罪臣之女金贵的多。” 涂橘的眉眼间透着小得意,很好心的帮着解释了一下。 谈氏只觉得呼吸一窒。 原本稳操胜券的心,陡然慌乱。 她的五指死死地攥起,否认道“我身为母亲为了琅哥的安危,本是责无旁贷,可流寇那头是房清妍做主开口,要涂氏这个表妹的,我若去了反而容易激怒齐彦名……” “激怒与否口说无凭,不试试又如何知晓?”涂橘笑得肆意,呲着一口小白牙,道“难不成谈夫人对琅哥的爱护之心,只是口头说说?” 嵇珹下颚微抬,让人将谈氏送给起义军。 青金等人没有半分犹豫,拖着谈氏就往要大湖去。 嘿嘿,划船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栓根绳子。 “你们干什么……我乃是嵇家的当家主母,你们竟敢以下犯上!”谈氏整个人凌乱极了,疯狂的挣扎。 她还不忘对着嵇老夫人呼救,道“母亲救我,母亲……母亲……救我,唔唔!” “刮躁。”嵇珹慈目透戾气,温语藏机锋。 当即,青金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利索的脱了鞋塞进谈氏嘴里。 嵇老夫人见长孙同印象中的稚儿天差地别,连气场大了许多。 一时间,她的心也跟着紧了紧,不由得连后背都惊出一层的冷汗。 嵇珹牵着小橘子回到了屋里,安慰她不要害怕,一切有他。 涂橘见小和尚三下五除二就震慑住了这些长辈,不由得很是佩服。 堆起笑脸捧着茶汤过去,却迎上他投来的深邃目光。 心里毛毛的…… 嵇珹没有接过茶盏,抬起的指尖,落在了她粉嫩的唇瓣上,润泽绵软。 他的眸子,也越发的深邃。 见被小橘子察觉了他情绪,稍微将情绪收敛了一些。 嵇珹按捺下心底的波涛汹涌,将杯中的茶汤一饮而尽。 “今日娘子表现的极好,记住永远不要让自己受伤,伤了谁都无所谓。” 涂橘点点小脑袋,乖巧喜人,道“知道了,夫君!” “记得用膳,别饿着自己。”嵇珹又嘱咐了一句,仍旧不放心,转身往外走。 涂橘颠颠的将送人出去,道“放心吧!” 刚刚见了血腥,她有点儿没那个用膳的心情。 待饿了再说吧! 回到屋里,她摊手摊脚的躺在拔步床上。 “哎!”幽幽叹息后,她翻了个身趴着,用小胳膊撑着,托腮发呆。 她总感觉小和尚的眼里,有些莫名的情绪。 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感觉那种感觉……好像就是传说中男人对女人的样子。 这样杀伐果断的人,真能在功成名就后厌倦俗世,四大皆空? 怎样看都反常的不像要剃度皈依的样子。 嵇珹回到院里,嵇老夫人正准备拄着拐杖离开,嵇姑奶奶与许荟荟也紧随其后。 “祖母与姑姑来我府上做客,我这晚辈如何能不‘妥善’款待?” 他下令让人将她们请到外墙那头,亲眼看着残虹、渊虹与墨眉等人,给那些中了机关的小厮们补刀子。 寒光一闪,血雾弥漫。 嵇家的这些人不见血是不会收敛的,而他的手下们也需要多见见血,才能历练出来。 一举两得,不是吗? (78)送继母到敌营 西城的大湖之中,谈氏被五花大绑着,丢进水里。 陡然,水花四溅 青金手上拽着她的腰带,往对岸游去。 对于纤夫出身的他来说,游水好似回家一般轻成熟路。 然而,谈氏可就难挨了。 她被反绑着双手,在水中根本无法挣扎。 就这样在起起伏伏中,呛了好多的水,才趴在坚实的地面上,摔了个狗吃屎。 “叫你们头儿过来!”青金提着还在吐水的谈氏,交给驻守的起义军,道“你们要的人送来了,琅公子呢?” “马上就到……英雄……稍……稍等……” 驻守的几个起义军,一见来人连船都没有,直接从水中游来,感觉十分彪悍的模样,就不由得发怵,拔腿就往后面跑。 实在是昨日被打怕了…… 刘六听到禀告,一溜小跑的过来,见那地上的女子一身狼狈,头发怪怪的贴在脸上半遮五官,但好在细皮嫩肉,捯饰过后应该不丑。 可他根本未见过房清妍的表妹,也无法确认身份。 “这个……这个……我们需要验明正身……” “呵!”青金见一时半会也确认不了,干脆又入水游了回去。 昨天主子赏的大米,他还没煮呢! 这顿大白米饭他都惦记好久了,可不能耽搁…… 刘六见来人游来游去,连口气都不喘的心里更是忌惮。 这都是什么战斗力,也太强悍了吧? 不过他自认能征惯战,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对着手下,道“带走!” 谈氏由一个壮汉扛在肩头,被折腾的连胆汁都快吐了个干净。 待到了公议胡同,刘六还未进到大堂,就扯着嗓子,喊道“大统领,咱把嵇珹的媳妇给弄来了!” “哈哈,这谈氏还算本事!”齐彦名仰天大笑,搂着房清妍踏入花厅,赞叹道“美人真是好计策!” “都是托大统领的威风!”房清妍眉眼含笑。 此刻的谈氏仍旧被五花大绑着,头发烧焦参差不齐,衣衫湿透贴着身体的曲线。 就算是房清妍这个老熟人,都未能认出来人身份,道“将她松绑,头发也捋起来。” “清妍,是伯母,我是你谈伯母,嵇珹那逆子不愿用涂橘来换琅哥,就……就用我来……” 谈氏直面上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心里怕极了,卑微又讨好的开口。 齐彦名不待她话落,一脚踢在谈氏的胸口。 “蠢货!” 他要一个半老徐娘做什么? 他要的是涂橘,那个被嵇珹放在心尖上的小美人。 就算谈氏是谈瑾的堂妹,可堂妹也隔着一层,尤其是嵇珹会亲自命人送过来,可见又有多不待见谈氏。 一时间,齐彦名越想越气,心口气血翻涌,口中的腥甜直往外冲。 “噗!”一口鲜血喷出,人也往后直挺挺的躺下,重重的砸在地上。 刘六反应最快,道“大统领!” “大统领!”房清妍见齐彦名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心里暗道不好。 为什么涂橘的命这么好,总是能逢凶化吉! 而她明明才是重生的那个天选之人,不是吗? 谈氏瑟瑟发抖的爬到了角落,生怕被人想起。 方才,齐彦名给她的那一脚,可太疼了,她不敢想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79)流寇溃逃 青金自顾自的游回去后,便向主子如实禀报。 嵇珹指尖微捻袖口,道“辛苦了,先歇会,也不用再过去了。” “是!”青金乐得自在,回去煮大白米饭去了。 嵇珹之前就准备了很多孔明灯的材料,见时机已到便命人都组装好。 待到了夜里,刮起了东北风。 嵇珹让吃饱喝足的青金,对着棱堡下喊话。 “尔等听着,我们白日已经将谈督主的堂妹送了过去,尔等也应履行承诺,将掳掠来的老弱妇孺送还!” “拉屎坐回去的恶心玩意儿,我们大统领要的是嵇珹的娘子,哪里是那个半老徐娘?”刘六一想到谈氏那事,就恶心不行。 “他奶奶的,给脸不要是吧!”青金遥遥的啐了一口,回过身对着护卫们,吆喝道“弟兄们,黑火药准备起来!” 底下的起义军一听”火药“,也就想到菜桥子被炸飞的骑兵,那可真是心肝俱颤,连腿都发麻。 齐彦名昏死过去,当了甩手掌柜,刘六与刘七两兄弟也只能硬着头皮主事。 可他们面对黑火药,又能怎么办? 对了,他们还有护身符,那就是俘虏! 用俘虏当人肉盾牌! 当即,刘六下令将谈氏与嵇琅绑来,连着掳掠来的妇孺,也通通一起都驱赶到了城下。 然而,嵇珹等的就是这一时刻,薄唇轻启,道“点火,放灯!” 转眼间,数百盏的孔明灯几乎同时升天,顺着东南风直直地往起义军的那头深入。 “这孔明对吧,可是要做什么?” “为何要放孔明灯?” 刘六与刘七认识的字都不多,更是不懂排兵布阵,若不是齐彦名出招,他们咋能明白如何打仗,如何对敌? 房清妍也被外面的动静惊扰到,她忙披上衣裳出来,就看到满天的孔明灯飘到头顶,而且火焰越来越弱,有熄灭的趋势。 一旦里面的燃料烧尽,火苗就会灭掉,孔明灯也随之落下…… 难怪方才嵇珹让人恐吓他们,这摆明是算准了时间与风向,要将她们一网打尽。 房清妍心思百转,不过片刻,就近找了个地窖奔去。 同时,她扯着嗓子焦急开口,道“不要中计,通通都离孔明灯远些,快!” 说时迟,那时快。 还不待起义军反应,孔明灯就已簌簌落下,宛若流星。 “砰,轰隆……砰,砰,轰隆隆!” 深夜中,火光连成片,绚丽嗜血。 原来这些数百盏的孔明灯下,都缀着炸药包,在陨落的时候只要孔明灯稍微留点火星子就能引燃。 起义军群龙无首,刘六、刘七带着还能站起来的手下与部将们,连夜仓皇溃逃。 仓促间,不仅连抢掠来的米粮珠宝都顾不上收拾,甚至连昏死过去的齐彦名都给忘了,更不要说像房清妍这样单单只供享乐的美人了…… 棱堡下的老弱妇孺见到雷鸣伴着火光,冲天而起,以为是雷神降世,纷纷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求雷神老爷开恩!” “求雷神老爷开恩!” “求雷神老爷开恩,饶过吾等!” 唯独谈氏、嵇琅与一个半男不女的年轻人,怔怔的矗立在人群里,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80)万千少女的人间理想 嵇珹在放完孔明灯后,这才安排护卫与民壮从大湖潜过去,趁乱将本就溃散而逃的起义军,打得是屁滚尿流,再无列阵反击的可能。 “穷寇莫追!”嵇珹单手负后立在棱堡之上,袍裾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自家队伍不过数百人,人家好歹有几千,用计巧胜也就罢了,又哪能直面对上? 接下来就是清理战场,收缴流寇的物资。 这些钱他没打算交给朝廷,而是准备归还给百姓,至于无主的自然由他家小橘子暂替保管。 青金带着兄弟们扯着嗓子大喊,道“胜了,我们胜利了,我们打跑了‘流里流气’,将流寇打得屁滚尿流!” “胜了!” “我们胜了!” 百姓连连欢呼,热泪盈眶,似乎要将曾经压抑在心底,所有的情绪发泄出来。 嵇珹很好心的将嵇琅与谈氏,送回塘子胡同的嵇家,并让嵇老夫人照料。 嵇琅的耳根被割断一半,在两军对峙间当众沐浴,又惊又吓的连踹数脚,整个人都不好了。 谈氏就更不用说了,被齐彦名一脚踢在了心口,内伤不轻。 嵇老夫人自己还拄着拐杖,如何照顾旁人? 若是之前谈氏得势时,嵇姑奶奶定然是鞍前马后,但现在她连说句客气的话,都懒得张口。 是以,谈氏与嵇琅,根本得不到照顾。 然而,这就不是嵇珹考虑的事情了。 棱堡下还聚集着上千人,都是被流寇抢掠来的美人。 嵇珹准备让这些可怜的女子离开,但几个匪首的女人除外。 这便需要筛选了,要安排个胆大心细的心腹。 “夫君,这头忙完了吗?”涂橘提着食盒,颠颠的走过来。 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对她投来羡慕的眼神。 是了,小和尚不仅生的儒雅温润,却又能以少胜多保护百姓,还护得她平安。 如今,他可是峰芒外露,想让人不注意都难,简直就是万千少女的人间理想。 身为他的妻子,她与有荣焉,却也要将人看紧了,省的被小妖精们给勾搭走。 嵇珹一见小橘子心里就很充实,伸手接过她手上的食盒,勾唇笑道“怕不不怕黑? 其实,一会儿为夫忙完手上的琐事,也就回去了。” “比起怕黑,橘儿更担心夫君饿肚子。”涂橘才不会说自己是看天蒙蒙亮,才出来的。 她殷勤的将食盒打开,依次摆上,道“这是新磨的热豆浆,来润润口。” “娘子吃了没?” 嵇珹喝了口豆浆,就开始吃干的,煎饼里面的油条炸至金黄,入口酥脆,再配上面酱腐乳等调味料,十分美味。 涂橘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见小和尚喜欢,险些翘起尾巴,道“吃了,放心。” 这个年头能吃饱已经算是奢侈,而涂橘的厨艺考究,就算是煎饼果子也十分精致,那香味顺着东南风飘到了城下,惹得众人的肚子咕咕直叫。 尤其那群被流寇糟蹋的俘虏,简直是饥肠辘辘。 “大人,我们饿,好饿……” “那群畜牲只顾着糟蹋我们,根本不给我们饱饭!” “是啊,大人,自我们被捉去后,这几个月里用过最好的伙食,也就是那残羹剩饭了……” 嵇珹这边清缴了不少粮食,很是富足。 何况,他在小橘子面前自然也不好太过吝啬,便下令给这些可怜的女子,施些粥水…… (81)橘婶子是他唯一的颜色 涂橘的视线扫过老弱妇孺,却没发现熟悉的身影,不由问道“夫君,房清妍如何了?” “还在搜寻,估计就藏在哪家的民宅里。”嵇珹亲眼看着匪寇抱头鼠窜,轻装逃走的,是以有八成的把握断言。 “橘婶子……” 涂橘这头正在小和尚跟前刷存在感,倏忽一道久违的声音涌入耳畔。 寻声望去。 那是一张半男不女的脸,有一丢丢的眼熟…… 当初,寿寿被流寇捉走时,身上披着涂橘的半旧斗篷,因为是女款便在营地里一直女扮男装。 侥幸他长的五大三粗,也没被哪个流寇给瞧上。 是以,混在女人堆里,身份也一直未曾暴露。 寿寿颇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意味,曾经那猛虎的气势似乎也被弱化成了病猫。 他嘴唇动了动,热泪止不住的往下淌,道“橘婶子,我是寿寿,是寿寿啊!” “噢……我……老身想起来了。”涂橘黑溜溜地眸子滴溜溜直转。 她在说“老身“那两个字的时候,完全背过嵇珹去,而且将声音放的很低。 她揣着小心脏,忐忑的转过身,重新对着小和尚堆起笑脸,道“你去忙吧!我这有个熟人要聊两句。” “为夫不忙,也一起聊聊可好?”嵇珹素来寡淡的脸上,难得划过一丝诧异。 他看出小橘子欲盖弥彰的动作,不是很配合。 “哎呀,您快走吧,别耽搁了,忙去吧!”涂橘连甜糯的“夫君”二字,都自顾自的省略了,且直接上手扒拉他。 她努力将小和尚打发走,好给自己腾开发挥的空间。 因为她怀疑寿寿来历不凡,只盼着能将曾经的谎话圆下去。 嵇珹面上郁郁,被她推着往前走了两步,虽是不情愿,却仍旧慢悠悠的给小橘子腾开地方。 他走得不慌不忙,如闲庭漫步,中途却一直竖着耳朵…… 寿寿并不懂橘婶子的窘迫,望着嵇珹远去的背影,高声赞叹道“您儿子可太优秀了,反转战局,以少胜多,乃是不世出的大才子。” “将来……我儿的确很是优秀,有家父之风。”涂橘硬着头皮拽词,将人拉到无人处坐下。 呵,已经给她将来还没影的儿子,都安排了戏份…… 她这个当娘的,也真是用心良苦! “不用将来,您儿子已经年轻有为,他父亲可还好?”寿寿没有听明白弦外之音。 他眼中的少年骨相极美,一袭白衣锁尽月华,风华绝代。 修长如青葱般的指尖握着大碗,含笑而坐比勋贵捻着茶盏更为矜贵。 只一个侧颜,就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寿寿直到再也看不见嵇珹的背影,才不舍的收回视线。 他寻思着橘婶子能得子如此,晚年定然有大福。 “呵呵,也就那样吧……”涂橘弱弱的回道,莫名心虚。 她赶紧收敛情绪,扯开话题。 方才,还清澈贼亮的眸光,忽而透着沧桑,道“寿寿这些日子,落入流寇手中可受苦了吧?” “他们太坏了……”寿寿从没见过流寇,被他们捉住的时候,那叫一个叫天天不应,只觉得世界都黑了。 涂橘素手往桌上一拍“走,橘婶子带你用膳去。” “能遇见橘婶子,真是太好了。”寿寿觉得这场噩梦里,橘婶子是他唯一的颜色…… (82)原女主被磕掉了门牙 涂橘一心二用的安慰着寿寿,眼神灵活的扫向嵇珹的位置。 见大约足有十余丈,才稍微踏实些。 但她忽略了习武之人的耳力。 嵇珹站在下风口,将飘来的话语一字不落的听个满耳。 身形半隐在月华照不到的阴暗处,眸色晦暗不明。 好家伙的,小橘子可真的占他大便宜了。 愣是把他从夫君降成了儿子!? 手心发痒,想使劲捏她小脸,捏到变形发红…… 不气! 不气! 毕竟,是自己好不容易娶来的小娇妻! 宠点怎么了? 人憨点怎么了? 狡黠一点儿又怎么了? 嵇珹心里这般自我安慰着,手上却将一块桌角生生地掰下,捻成木渣,随风飘散。 不过一会儿,昏死过去的齐彦名,便从谈瑾的别院里搜寻出来。 嵇珹摆摆手,没心情处理,道“绑了,交给雷指挥使,继续搜查房清妍。” “是!”青金亲手将人绑个结实,拖走了。 嵇珹再次陷入静默中,紧握的拳头逐渐松开。 微微垂下头,瞧着着地上被拖走的痕迹,好似能盯出一朵花来。 不行,他还是有些气! 一定要将那个小白眼狼儿揭穿,看她还怎么狡辩…… 主子们各有心思,护卫们则兴高采烈的规整战利品。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方地窖的木盖被从里缓缓推开。 里面的人,正是被嵇珹下令全力搜寻的房清妍。 房清妍见地窖上面的人挨家挨户的搜,心里乱的不行,又见齐彦名被五花大绑的拖走,就更怕了,生怕下一刻就找到了自己。 而且,她作为齐彦名的女人,那些俘虏们都认得自己,她也没少拿那些抢来的村姑撒气。 其实,她本意并非是拿那些村姑当撒气筒,而是为了更好的掳获齐彦名的心,让他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为此,她这才不得不同流合污。 可眼下齐彦名都被活捉了,又哪里还有她的好? 倏忽,她瞧见不远处的涂橘,正在和那个半男不女的俘虏说话。 有了…… 她有办法,全身而退了! 涂橘是嵇珹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她挟持了涂橘,就能逼迫嵇珹放她离开。 她谨慎的爬出地窖,猫着腰沿着墙角轻步走去…… 涂橘坐在长凳上,猛地只感觉后背的寒毛发炸。 瞳孔骤缩,本能的身子一侧,躲开房清妍伸来的手。 虽是半年未见,她却一眼就认出了女主。 涂橘暗道不好,连爬起身的功夫都没了,干脆就地打滚儿,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这可是女主,有光环的那种。 房清妍不再隐藏身形,讥讽道“表妹的身手可真不错!” “当!”嵇珹本要过来教训小橘子的,却见小橘子受了欺负,长腿踢上一颗石子,打在房清妍的膝盖窝。 房清妍重重的摔倒在地,下巴磕在条凳上,被磕掉了门牙,一张嘴就是满口的血。 “啊……嵇珹……你居然为了涂橘伤我!”房清妍惨叫着吐出一口血水,眉梢眼角都透着不甘。 “我同你定亲了整整八年,嫁给你的人,本该也是我! 那个涂橘……才应是贼婆娘!” 她怒吼着,不顾身体的疼,就要在爬起来去挟持涂橘…… (83)尥蹶子闪了小蛮腰 涂橘这会儿还未来及起身,在感受到对方的爪子时,她直接回身一个侧踢,宛若尥蹶子的小马驹。 这个年岁的姑娘,一碰都疼,更何况是被卯足了劲儿狠踹? 房清妍被涂橘这么一踢,吃了死孩子一般的嘴,疼得大张,在条件反射下狠狠撞在不远处的桌角上。 “噗!”她又是一口鲜血呕出,疼的直哆嗦。 寿寿本想上前帮橘婶子,但嵇珹长腿迈来,他担心自己碍事,特意往旁边挪了挪。 见橘婶子这般威武,他不由的热血沸腾。 没想到弱柳扶风的橘婶子,腿力竟这般慑人,要是他也能娶个这么帅的娘子就好了! “婶子好俊的功夫!这力道太靓啦!” 附近那些见着这一幕的人,也都瞪大眼看着这一幕,怔怔地站在原地,待反应过来,纷纷对房清妍唾骂起来。 “这房家大小姐仗着齐彦名女人的身份,肆无忌惮的欺负咱们,这下惹着硬茬子了吧?” “呸,活该!” 涂橘扶着小蛮腰,费劲的从地上坐起来,难得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猛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方才,求生的本能让她连吃奶的劲头儿,都一鼓脑的使了出来。 涂橘揉了揉腰,又动了动有些泛疼的脚踝,还真闪着了。 唉,老了,尥蹶子还能闪到小蛮腰…… 一双皂色大靴停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她昂着小脑袋往上,视线中出现小和尚的身影。 她摊开双手,扯了扯嘴角,道“夫君,抱……” “自己站起来。”嵇珹差点就蹲下,将小橘子抱回家中,但想到她满口胡言,也就忍住极想要拥住她的动作。 涂橘可怜兮兮的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埃,撸起袖子,原本白皙的手肘都蹭破了。 她一墨玉般清澈的杏眸,带着弱弱地委屈看向小和尚。 “疼……”她瘪瘪嘴,声音娇软。 说罢,她再次张开小手臂,朝着小和尚展了展。 嵇珹见她的手肘,蹭破了皮,还渗出丝丝的鲜血,一股巨大的心疼,重击着他的心房。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忙展开有力的双臂,将娇娇软软的小橘子抱起。 众人只感觉眼前一晃,飓风骤起。 再抬头原本嵇秀才的位置,便已经空无一人了。 “将房清妍绑了,送到台城胡同。”嵇珹都走远了,还不忘那个欺负了小橘子的人。 众人忙寻声望去,发现嵇珹抱着涂橘的身影,都已经走到了街角。 “少年夫妻,可真是恩爱!” “我老伴要是有人家橘娘子一半的讨喜,我也愿意恩爱。” “你们说什么?他们是夫妻?”寿寿指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惊骇的问众人。 热心的百姓,打趣道“是呀,不然呢?总不能是母子吧?” 寿寿心里很受伤。 他明那么信任橘婶子,可她却骗了自己。 按照规矩,这是欺君之罪! 本来他还准备不顾年龄差,娶守寡的橘婶子,给少年俊材的嵇珹当父亲,把她的儿子当做自己儿子疼爱,许一世的荣华富贵呢! 可橘婶子夫妻共救了他两次,他不能做忘恩负义之辈…… (84)他怎么不知,她还有这一窝窝的优点? 台城老巷。 一双皂靴迈进门槛,步伐稳健落在地面,月白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度。 嵇珹将怀中的小橘子,轻轻放在圈椅上,转身又走向柜子,去里拿金疮药。 涂橘这会儿已经不疼了,双手支腮的欣赏美男。 少年身形修长,笔挺昂藏,俊容轮廓分明,五官深邃精致,一双剑眉斜飞入鬓。 灯火葳蕤,更衬得他俊美惊人。 可惜,小和尚终究是属于佛祖的…… 嵇珹似是察觉到小橘子投来的视线,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经验告诉他,这个小东西不知道又在编排他什么了。 陡然间,涂橘后脊发凉,仿若有一股阴冷之气从背脊蔓延。 她眨着无辜的水眸瞅着他,眨了又眨。 可他那一双深邃无底般的冷眸,依旧盯着她。 这场面.......莫名熟悉。 她得淡定,再淡定! “夫……夫君回眸,宛若敛尽人间英雄色。” “呵!”嵇珹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 见她对他装傻充愣,无奈的摇了摇头,撸开她的衣袖,将金疮药给伤口敷上,又仔细地绑了绷带。 涂橘琢磨不明白小和尚的想法,就摸向旁边盘子里的鸭梨。 “咔嚓!”细甜多汁,好吃的不得了。 倏忽,她发现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 是什么呢? “夫君……” “娘子……”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嵇珹自然不会与小橘子争先后,儒雅的勾起唇角,道“娘子先说。” “橘儿刚刚想起来,夫君之前不是探查到谈瑾来海津镇,是为了寻找贪玩的今上? 那个寿寿曾自称为‘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今上不就总是胡说八道?这种事挺像他能干出来的…… 而且,不仅性格如此,寿寿还操着一口正宗的官话,就连他的年纪与出现的时间,都同今上失踪的时间吻合。” 涂橘有模有样的推断着。 “既然如此,那娘子又在担心什么?”嵇珹眼神多锐利,一眼就看出小橘子仅仅说了冰山一角。 涂橘挺了挺才小笼包大的胸脯,道“哎,虽然不想承认,可橘儿是个极其漂亮的小姑娘,举手投举间风情无限。 且性格开朗讨喜,言谈风趣幽默,头脑聪慧,出口成章,抗压能力也强,颇有倾国倾城的潜质……” “请好好说话。”嵇珹素来寡淡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怔怔的瞅着“祸国妖姬”。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有这一窝窝的优点? 这些词用在她那身小排骨上,合适吗? 她可真有勇气张口! “咳咳,长话短说,若寿寿真是今上的话,那橘儿可就欺君了。 那日,风和日丽,阳光普照。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冰湖中捞出,担心寿寿迷上貌美如花,风情万种的橘儿,给夫君惹上麻烦,就忽悠他说我今年已经年岁很大了,让他叫我婶子。” 嵇珹沉着气,深呼吸,再呼吸,才维持住了险些皲裂的表情,问道“还有呢?” “真没了……”涂橘搓了搓小手,微微透着心虚。 嵇珹不欲多谈,起身道“那还是请倾国倾城,貌美如花,魅力无限的娘子,自己去解决吧!” “夫君……”涂橘白嫩的小爪子抓着他的衣袖,摇了摇,道“别走,夫君……” (85)给他怀里塞两个鸭梨 “那会儿夫君正好从菜桥子过来,我便指着夫君说,你是我儿子……”涂橘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她一直信奉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可是,现在这个年头欺君是要砍头的重罪,她一人可摆不平。 “娘子,可真是语出惊人!”嵇珹怒极反笑。 涂橘耷拉着小肩膀,弱弱哀求,道“夫君,橘儿错了,真的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嵇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觉得自己一旦对上小橘子,就生不起什么气来。 虽然不想承认,可传说中的“耙耳朵”仿若就是给他准备的。 也罢,总归都娶进门了,日后再慢慢的教妻吧! “这会儿天都亮了,娘子也累了,还是先歇会吧!” “夫君都一夜没合眼了,要不要先补个觉?”涂橘欲言又止,白嫩的手指揪着他的衣袖,不安的绕了又绕。 嵇珹哪敢再留? 他怕自己手痒,想把她的橘子皮剥了。 随手扯回衣袖,道“我先去探探他的话,再说。” “夫君,把鸭梨带着路上吃,可甜了!”涂橘见他为自己受累,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忙追了两步,将小几上两个最大的鸭梨塞到他怀里,左右一边各一个。 嵇珹见小橘子很是关心自己,手心就更痒了,没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道“好,快歇息去吧!” “知道了,夫君!”涂橘脆生生的答道,对着他摆了摆小手。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 嵇珹走在街上,街道两旁的百姓都同他热切的打招呼,但转而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心中有事,也没有在意,径直来到城西的那几大排木屋前。 这原来是给城南那些紧急搬入城西的百姓住的,但这会儿百姓都回家了,木屋也就空了出来,正好挪给被流寇祸害的俘虏们暂住。 这些人大多是女子,是以寿寿是单间,混在期间也很明显。 嵇珹略略地扫了几眼,就发现了寿寿。 寿寿这会儿已经从昨日的恐惧中走出,正同几个姑娘们聊得热火朝天,不经意发现了那个险些成为他“儿子”的少年英雄。 他大度的放下伤心事,就要打个招呼,却发现嵇珹的胸口突出两大块,仿若女人鼓胀的胸脯。 “噗呲!”他没忍住,笑得是前扑后撅。 周围的几个姑娘也发现了嵇秀才饱满的胸部,捂着嘴痴痴的笑着。 嵇珹垂眸,视线朝下瞧着。 发现小橘子在他临走时,给自己塞两个鸭梨的位置,很是尴尬。 对此,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嵇珹不紧不慢的将鸭梨取出,若无其事的将一个丢给寿寿,一个他自己啃。 “这鸭梨是特意给你带的,可看你小日子过得这般滋润,一个也就够了。” “好甜!”寿寿已经好久没吃过甜味了,这会儿哪怕就是个寻常的鸭梨,他都觉得是极品美味。 嵇珹微微颔首,略微的炫耀,道“自家院里梨树结的果子,时不时的浇水自然甜。” “自家种梨树不吉利吧?”寿寿几口干掉手上的鸭梨,颇有些意犹未尽。 嵇珹微微敛眸,道“市井之家,哪有那些讲究?” (86)欲护心爱之人,手上怎可不掌权? 涂橘一心二用的安慰着寿寿,眼神灵活的扫向嵇珹的位置。 见大约足有十余丈,才稍微踏实些。 但她忽略了习武之人的耳力。 嵇珹站在下风口,将飘来的话语一字不落的听个满耳。 身形半隐在月华照不到的阴暗处,眸色晦暗不明。 好家伙的,小橘子可真的占他大便宜了。 愣是把他从夫君降成了儿子!? 手心发痒,想使劲捏她小脸,捏到变形发红…… 不气! 不气! 毕竟,是自己好不容易娶来的小娇妻! 宠点怎么了? 人憨点怎么了? 狡黠一点儿又怎么了? 嵇珹心里这般自我安慰着,手上却将一块桌角生生地掰下,捻成木渣,随风飘散。 不过一会儿,昏死过去的齐彦名,便从谈瑾的别院里搜寻出来。 嵇珹摆摆手,没心情处理,道“绑了,交给雷指挥使,继续搜查房清妍。” “是!”青金亲手将人绑个结实,拖走了。 嵇珹再次陷入静默中,紧握的拳头逐渐松开。 微微垂下头,瞧着着地上被拖走的痕迹,好似能盯出一朵花来。 不行,他还是有些气! 一定要将那个小白眼狼儿揭穿,看她还怎么狡辩…… 主子们各有心思,护卫们则兴高采烈的规整战利品。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方地窖的木盖被从里缓缓推开。 里面的人,正是被嵇珹下令全力搜寻的房清妍。 房清妍见地窖上面的人挨家挨户的搜,心里乱的不行,又见齐彦名被五花大绑的拖走,就更怕了,生怕下一刻就找到了自己。 而且,她作为齐彦名的女人,那些俘虏们都认得自己,她也没少拿那些抢来的村姑撒气。 其实,她本意并非是拿那些村姑当撒气筒,而是为了更好的掳获齐彦名的心,让他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为此,她这才不得不同流合污。 可眼下齐彦名都被活捉了,又哪里还有她的好? 倏忽,她瞧见不远处的涂橘,正在和那个半男不女的俘虏说话。 有了…… 她有办法,全身而退了! 涂橘是嵇珹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她挟持了涂橘,就能逼迫嵇珹放她离开。 她谨慎的爬出地窖,猫着腰沿着墙角轻步走去…… 涂橘坐在长凳上,猛地只感觉后背的寒毛发炸。 瞳孔骤缩,本能的身子一侧,躲开房清妍伸来的手。 虽是半年未见,她却一眼就认出了女主。 涂橘暗道不好,连爬起身的功夫都没了,干脆就地打滚儿,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这可是女主,有光环的那种。 房清妍不再隐藏身形,讥讽道“表妹的身手可真不错!” “当!”嵇珹本要过来教训小橘子的,却见小橘子受了欺负,长腿踢上一颗石子,打在房清妍的膝盖窝。 房清妍重重的摔倒在地,下巴磕在条凳上,被磕掉了门牙,一张嘴就是满口的血。 “啊……嵇珹……你居然为了涂橘伤我!”房清妍惨叫着吐出一口血水,眉梢眼角都透着不甘。 “我同你定亲了整整八年,嫁给你的人,本该也是我! 那个涂橘……才应是贼婆娘!” 她怒吼着,不顾身体的疼,就要在爬起来去挟持涂橘…… (87)投其所好 涂橘这会儿还未来及起身,在感受到对方的爪子时,她直接回身一个侧踢,宛若尥蹶子的小马驹。 这个年岁的姑娘,一碰都疼,更何况是被卯足了劲儿狠踹? 房清妍被涂橘这么一踢,吃了死孩子一般的嘴,疼得大张,在条件反射下狠狠撞在不远处的桌角上。 “噗!”她又是一口鲜血呕出,疼的直哆嗦。 寿寿本想上前帮橘婶子,但嵇珹长腿迈来,他担心自己碍事,特意往旁边挪了挪。 见橘婶子这般威武,他不由的热血沸腾。 没想到弱柳扶风的橘婶子,腿力竟这般慑人,要是他也能娶个这么帅的娘子就好了! “婶子好俊的功夫!这力道太靓啦!” 附近那些见着这一幕的人,也都瞪大眼看着这一幕,怔怔地站在原地,待反应过来,纷纷对房清妍唾骂起来。 “这房家大小姐仗着齐彦名女人的身份,肆无忌惮的欺负咱们,这下惹着硬茬子了吧?” “呸,活该!” 涂橘扶着小蛮腰,费劲的从地上坐起来,难得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猛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方才,求生的本能让她连吃奶的劲头儿,都一鼓脑的使了出来。 涂橘揉了揉腰,又动了动有些泛疼的脚踝,还真闪着了。 唉,老了,尥蹶子还能闪到小蛮腰…… 一双皂色大靴停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她昂着小脑袋往上,视线中出现小和尚的身影。 她摊开双手,扯了扯嘴角,道“夫君,抱……” “自己站起来。”嵇珹差点就蹲下,将小橘子抱回家中,但想到她满口胡言,也就忍住极想要拥住她的动作。 涂橘可怜兮兮的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埃,撸起袖子,原本白皙的手肘都蹭破了。 她一墨玉般清澈的杏眸,带着弱弱地委屈看向小和尚。 “疼……”她瘪瘪嘴,声音娇软。 说罢,她再次张开小手臂,朝着小和尚展了展。 嵇珹见她的手肘,蹭破了皮,还渗出丝丝的鲜血,一股巨大的心疼,重击着他的心房。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忙展开有力的双臂,将娇娇软软的小橘子抱起。 众人只感觉眼前一晃,飓风骤起。 再抬头原本嵇秀才的位置,便已经空无一人了。 “将房清妍绑了,送到台城胡同。”嵇珹都走远了,还不忘那个欺负了小橘子的人。 众人忙寻声望去,发现嵇珹抱着涂橘的身影,都已经走到了街角。 “少年夫妻,可真是恩爱!” “我老伴要是有人家橘娘子一半的讨喜,我也愿意恩爱。” “你们说什么?他们是夫妻?”寿寿指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惊骇的问众人。 热心的百姓,打趣道“是呀,不然呢?总不能是母子吧?” 寿寿心里很受伤。 他明那么信任橘婶子,可她却骗了自己。 按照规矩,这是欺君之罪! 本来他还准备不顾年龄差,娶守寡的橘婶子,给少年俊材的嵇珹当父亲,把她的儿子当做自己儿子疼爱,许一世的荣华富贵呢! 可橘婶子夫妻共救了他两次,他不能做忘恩负义之辈…… (88)食言而肥的小骗子 台城老巷。 一双皂靴迈进门槛,步伐稳健落在地面,月白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度。 嵇珹将怀中的小橘子,轻轻放在圈椅上,转身又走向柜子,去里拿金疮药。 涂橘这会儿已经不疼了,双手支腮的欣赏美男。 少年身形修长,笔挺昂藏,俊容轮廓分明,五官深邃精致,一双剑眉斜飞入鬓。 灯火葳蕤,更衬得他俊美惊人。 可惜,小和尚终究是属于佛祖的…… 嵇珹似是察觉到小橘子投来的视线,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经验告诉他,这个小东西不知道又在编排他什么了。 陡然间,涂橘后脊发凉,仿若有一股阴冷之气从背脊蔓延。 她眨着无辜的水眸瞅着他,眨了又眨。 可他那一双深邃无底般的冷眸,依旧盯着她。 这场面.......莫名熟悉。 她得淡定,再淡定! “夫……夫君回眸,宛若敛尽人间英雄色。” “呵!”嵇珹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 见她对他装傻充愣,无奈的摇了摇头,撸开她的衣袖,将金疮药给伤口敷上,又仔细地绑了绷带。 涂橘琢磨不明白小和尚的想法,就摸向旁边盘子里的鸭梨。 “咔嚓!”细甜多汁,好吃的不得了。 倏忽,她发现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 是什么呢? “夫君……” “娘子……”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嵇珹自然不会与小橘子争先后,儒雅的勾起唇角,道“娘子先说。” “橘儿刚刚想起来,夫君之前不是探查到谈瑾来海津镇,是为了寻找贪玩的今上? 那个寿寿曾自称为‘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今上不就总是胡说八道?这种事挺像他能干出来的…… 而且,不仅性格如此,寿寿还操着一口正宗的官话,就连他的年纪与出现的时间,都同今上失踪的时间吻合。” 涂橘有模有样的推断着。 “既然如此,那娘子又在担心什么?”嵇珹眼神多锐利,一眼就看出小橘子仅仅说了冰山一角。 涂橘挺了挺才小笼包大的胸脯,道“哎,虽然不想承认,可橘儿是个极其漂亮的小姑娘,举手投举间风情无限。 且性格开朗讨喜,言谈风趣幽默,头脑聪慧,出口成章,抗压能力也强,颇有倾国倾城的潜质……” “请好好说话。”嵇珹素来寡淡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怔怔的瞅着“祸国妖姬”。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有这一窝窝的优点? 这些词用在她那身小排骨上,合适吗? 她可真有勇气张口! “咳咳,长话短说,若寿寿真是今上的话,那橘儿可就欺君了。 那日,风和日丽,阳光普照。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冰湖中捞出,担心寿寿迷上貌美如花,风情万种的橘儿,给夫君惹上麻烦,就忽悠他说我今年已经年岁很大了,让他叫我婶子。” 嵇珹沉着气,深呼吸,再呼吸,才维持住了险些皲裂的表情,问道“还有呢?” “真没了……”涂橘搓了搓小手,微微透着心虚。 嵇珹不欲多谈,起身道“那还是请倾国倾城,貌美如花,魅力无限的娘子,自己去解决吧!” “夫君……”涂橘白嫩的小爪子抓着他的衣袖,摇了摇,道“别走,夫君……” (89)她在他心中,一直都在 嵇珹捏着茶盏,看得入神,眼神却格外空洞。 他与小橘子相处的时间比任何家人都要长,彼此也是最熟悉的,同学们也觉得他俩般配,还打趣让他们结婚呢! 她在他心中,一直都在…… 可想不到才没几年,她居然把他忘了! 他又气,又挫败,还很无力…… 可再气小橘子,见她遇上难事,仍旧忍不住心疼。 见她在面试途中自行车的车胎扎了,就特意掉头路过,减速让她发现自己,好被蹭了个车,不想途中却遇立交桥塌方。 此时,仍旧清晰记得,滚石不断砸向地面,击起巨大烟尘。 石块将路封堵,他们的车也被滚石砸中。 那时,他担心小橘子受伤,本能用身体护着她,没有半刻迟疑。 他的内脏被重石压住,口吐鲜血,却如何都舍不得放开紧拥她的双手。 他想,最后再抱她一次…… 当他再次清醒时,就到了渔阳镇的房府柴房。 事初,他压根没将居心叵测的小丫头往“小橘子”身上联想,但他对她的一言一行都那么熟悉,几番交谈下又如何会认不出? 如今算来,她与他应该都是八年前穿书来的。 昔日,他大概是魂魄被重伤,前世的记忆也尚未恢复,只是做着奇奇怪怪的梦。 孩童的世界单纯,分辨不出谈氏对他的是捧杀。 如实说了一些梦境中的诡异之言,例如飞机、电视那些。 谈氏凭着为他好的缘由,将他送到涌泉寺感受佛法,后又将他药晕卖给私牙,幸得一个同被拐的女童舍命搭救。 那女童面容精致,机智勇敢,寻到了逃脱的机会。 她本可以自己逃走,却为救他,被看守的拐子用长刀划伤手踝。 白皙的手腕上一道鲜红的血痕子,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地上积了一摊的血,触目惊心。 她明明疼得钻心,却不顾疼痛拉着他一起逃走,不仅唱着悦耳的曲儿来安慰愧疚的他,甚至还念苔的诗给他听,告诉做人要有苔藓精神。 没错,她当初念的也是《苔》那首。 嘀嗒,嘀嗒。 似乎,此刻他仍旧能听到鲜血往外淌的声音…… 他未曾亲口问过她的闺名,但却听她对拐子撂下狠话。 她说自己是蓟州渔阳镇的房家的千金房清妍,家中有万贯家财,有本事尽管来找她家麻烦,这些人若是不来,就不是男人。 寺中的师兄们得知他遇险尽数出动,他们亲自将女童送回房府。 他又亲眼见女童走进房府,也算是再次确认了她的身份,之后给父亲写信,让人去房府提亲。 谈氏见他对身份低贱的商户女有意,便大力支持,麻利的提亲,纳采问名。 碍于男女大防,那八年来他从未再见过她,可女童的音容笑貌却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心底。 在房府那日,他见房清妍就觉得同印象中的少女不同,正欲借着她抬手的动作,确认她右手手踝是否有伤痕,还不待看清,就被人推入水中。 一阵天旋地转,仿若滑入无底的深渊。 求生的本能让他游上岸边,身体处于极度疲惫状态,脑海中一片囫囵,梦中的记忆也随之清晰起来,历历在目…… (90)她是哪里瞧不上他? 当他打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的笑脸。 准确说,他是被小橘子的叽叽喳喳给吵醒的。 自此,她每有机会就会来柴房,力所能及的给他塞了很多东西,不仅有吃食,也有御寒的衣物。 倘若,他真的是个少年郎,也许真会相信纯粹的善意,但经过沧海桑田的他,可不相信天底下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不由得多多思量。 那日夜里,他借着昏暗的光,将她的面容看得朦胧,却慢慢与记忆中八年前一同被拐的女童重合。 疑惑之际,出言试探,还险些惹恼了她。 原来,是他一腔热血地寻错了要报恩的少女,同他定亲的也应该是她,而并非是房清妍。 如今想来,聪明如她哪里会留真实名讳给拐子,难不成还等着小人报复? 定然是留个厌恶之人,让旁人去找麻烦了。 她不就是别有居心的亲近他? 可小橘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她不过是处境艰难,为了寻个生机,仅此而已。 不论其他,就冲着他们同桌的交情,他也要捞她一把,不能眼睁睁的看她沦为房家的垫脚石。 哪怕他处境也不如何,但至少也要养她到寿终正寝,努力让她快乐的度过余生。 可眼下的问题是,他明明那么在意她,却不知她是哪里瞧不上他? 难道是他太严厉了? 可严师出高徒,他不仔细地给小橘子补习,她能考上重本? 难道是因为,他不够温柔,不会甜言蜜语,又太直言不讳指出她的缺点了? 貌似,还真有点…… 怎么忽然间,他就发觉了自己这么多缺点,太可怕了…… 多想无益,不提那些的糟心事了,还是想想现在的自己,该如何徐徐图之吧! 大概,他要学学如何讨小橘子的欢心才好…… “夫君,热汤面好了!”涂橘习惯性的用脚踹开门扉,都踢完了才察觉到有些不妥帖,小眼神往小和尚脸上直瞟儿。 这回,嵇珹不仅没有指出什么毛病,且宛若根本未发现她不规矩一般似的,见她端着热腾腾的大碗,忙起身迎上,将大海碗接了过去。 他抿了抿嘴,面对小橘子时,心中隐隐地有了些许的忐忑。 “娘子,烫不烫?” “不……不烫……”涂橘不仅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反而有一丢丢地不安。 这是闹那样,别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不兴这般玩的? 她扯开嘴角,露出一口小白牙,笑道“夫君等急了,快吃吧!” “来,娘子,张嘴……啊!”嵇珹之前是不屑情侣间喂饭那些的,以为太过矫揉造作,但他此刻决定,改变方针,走恶心……不……是,暖男路线。 他就不信,前后两辈子都讨不得小橘子的芳心。 当即,涂橘心里一揪,嘴角直抽抽。 好个黑心的小和尚,竟怀疑自己给他投毒! 她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是那种谋害亲夫的人? 小嘴儿张得大大的,嗷呜一口就将荷包蛋啃掉一大半。 “呼……呼……烫!”溏心蛋外凉内热,这一大口下去连舌头都要烫坏了…… (91)要多陪小橘子,才能赢得芳心 见小橘子被他喂的荷包蛋烫到,嵇珹暗骂自己疏忽,倾身过去就要用自己的嘴去接,她含在嘴里的荷包蛋。 他也是看过两眼偶像剧的…… 霎时,涂橘小脑袋一转,躲了过去。 好家伙的,这是要虎嘴夺食!? 见汤面里没毒,又饿极了,就想往人家嘴里去抢。 哼,美的要上天! 她干脆抢了他手上的筷箸,又将大海碗抱了过来。 吸溜吸溜大口朵颐,吃得额头都冒汗了。 嵇珹就见小橘子吃的小嘴油光,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转来转去的看,说不出的灵动,十分体贴的递上一方帕子,帮她拭去油污。 涂橘故意将小嘴上的油花蹭了个遍,让他好好地擦。 嵇珹宠溺的瞅着她,动作轻柔。 总算找对了追妻的方向,继续保持下去,定然未来可期。 他还要再加把劲才是。 记得杂志上说,女人是要男人花时间多陪,多哄的。 他最近却太忙,总是顾不上她。 又见她吃得盆干碗净,提议道“娘子吃得有点多,为夫带你去消消食。” 涂橘吃饱后,只想揉着圆滚滚的肚子眯一觉,却硬是被小和尚拉去遛马。 马厩里有几十匹马,都吃从起义军那里优中选优来的,各个威风凛凛。 嵇珹翻身上了一匹大黑马,又弯下腰来,一手拉着她的小肉手,一手揽着腋下,将人给提溜了上去,拢在身前。 二人同乘一骑,出了后门,一路到了大湖。 阳光下,绿树成荫,蓝天白云。 虽然,这里的尸首都烧了,但之前因为死人太多,除了来泅渡的时候,基本上人流稀少,胯下的骏马一下子就撒开蹄子跑开了。 少年身形修长,飞扬驰骋。 少女裙裾飞扬,似霞如云。 然而,面上驰骋恣意,涂橘却暗搓搓的咬牙切齿。 马鞍子都是单人的,她只能坐在马背上,别看毛茸茸的但一点不软,脚下悬空,也没有马镫可踩,只能两腿夹紧抱住马肚子,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保证这个动作本就很累,马儿却越跑越快,随着颠簸她的屁股几乎都快成四瓣了。 她仰望天空,俯视前路,骤然发现眼前美景是炸死好几千流寇的大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一时间,微风不再和煦,好似阴风阵阵。 枝桠晃动,树叶簌簌作响,好似冤魂咯咯的诡笑声,在风中玩转回荡。 涂橘被吹得后脊发凉,鸡皮疙瘩冒了一层。 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那些炸药,都她做的! 杀敌时还觉得大快人心,可这会儿却不由得发怯,生怕遇到索命的厉鬼…… 她吓得小心肝直哆嗦,下意识的往后面的发热元贴了贴。 呜呜,不想遛马了! 她想回家! 好想回家! 可看小和尚兴致勃勃的,她又哪里敢说什么? 长期饭票来之不易,不能没啊! 嵇珹感受到了怀中的柔软,拢着她的动作也更用力了些,零距离的依偎在一起。 他加速驰骋,皎月般的风姿嗖一下的冲了出去。 少年傲娇的一笑,神采奕奕。 果然,还是要多陪多哄小橘子,才能赢得芳心…… (92)屋顶赏月 直到夕阳西下,嵇珹才驱马同小橘子往回走。 他笑着,发自内心的笑着,端的是月朗风清,芝兰玉树。 而他怀中的少女眉眼如画,灼灼风华。 远远看去,二人皆是超然脱俗,宛若俗世间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眷侣。 下马时,嵇珹一跃而下,之后又温柔的将小橘子抱了下来。 在众人此起彼伏的羡慕惊叹中,他将人抱了一路。 涂橘窝在小和尚的怀中,面对无数的惊诧声,没有半分挣扎。 累的…… 腿肚子直抽筋! 总算到了家,她摊手摊脚的横在八步床上,懒懒地扯过棉被给自己盖上。 窝在里面缓了缓,发觉肚子有点饿,想要去弄点吃的,却舍不得松软的被窝。 思想斗争了好久,都没有结果。 另一头,嵇珹已经沐浴更衣过了。 烛火下,越发的芝兰玉树,俊美无双。 他觉得气氛正好,小橘子也难得的没有叽叽喳喳。 脑子里努力回忆着某些泡沫剧的浪漫情节。 有了,看星星,看月亮! “今日夜色正好,还请娘子赏脸,陪为夫赏个月?” 涂橘:“……”她连饿了吃饭都懒得动弹,这厮竟要求她赏月? 温饱才能思**,她还没达到那个境界! 可面对饭票,她那叫一个敢怒不敢言。 扯了扯嘴角,甜甜地笑道“都听夫君的……” 紧接着,涂橘眼前一晃,就到了屋顶之上。 还没咋醒过味来,猛地往下看去。 脑袋一晕,忙抓紧了身旁的人。 嗷,这副身子有点恐高! 嵇珹猛地被投怀送抱,怎叫一个心花怒放? 泡沫剧诚不欺我! 果然,女孩子就是喜欢浪漫文雅的事。 他忙压下险些飞起的唇角,十分正经的脱下袍子,轻轻地披在小橘子身上,体贴道“娘子小心身子。” “夫君真好。”涂橘违心的不行,将袍子拢紧,终于又暖暖和和的了。 她这小身板,可禁不起折腾。 月朗星稀,喜鹊没有,猫头鹰倒是时不时吼两嗓子。 蚊虫嗅到肉味,嗡嗡地飞来。 寒光一闪,嵇珹挂在腰间的长剑出鞘。 随着破风的声音,蚊虫被一网打尽。 将军有剑,不斩苍蝇; 将军赶路,不追小兔。 小橘子见他如此体贴,一定感动极了…… “好功夫!”涂橘全程职业微笑。 有了小和尚,这个夏天再也不用担心被蚊子叮啦! 见灭了蚊虫的祖宗三代,她又仰着小脑袋,望向夜空中的那轮皎洁明月。 挺亮的,挺大的…… 等了又等,都未等到小和尚看够了月亮。 她就不明白月亮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一个发光的小圆球? 比起望月,她更喜欢来盘大闸蟹,切点姜沫沫,再沾点醋,咔嚓咔嚓的啃。 想一想,都觉得流口水。 哎,作为文人她情操不够,还是当个没心没肺的吃货来得畅意…… 想着大闸蟹,她吧唧着小嘴儿慢慢地有了睡意。 嵇珹将她那往下一点一点的小脑袋接住,将手臂探出她的膝盖窝,轻轻地将人抱起,跃下屋顶。 今日见她这般开心,真好! 他想日后一定要抽空多陪陪小橘子,让她慢慢地感受到自己的好,把他当做习惯,离不开,甩不掉,逃不去…… (93)谈家罅隙 燕京。 弃城而逃的谈瑾已经调来能调来的所有兵力,全部在京郊安营扎寨,只待齐彦名率起义军攻来。 不成想,等来的却是海津镇雷指挥使的急报。 他不识字,也厌恶文人那套,听谈玉宇念完,怕案而起。 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撤离海津镇那阵,明摆着不日就要城破。 这会儿却告诉他,已经将齐彦名生擒? 而且,起义军折损过半,残兵溃散而逃? 让他下令去追击溃散流寇,以免再次形成气候为祸乡里? 就姓雷的那蠢货,要有这本事,还用得着他费心费力?! 哼,摆明了是要把自己诓去,再来个一网打尽,以报伤子之仇。 “这厮以为咱家傻不成? 传咱家的话,将那姓雷的一家子,就地砍了!” “叔父,恐怕海津镇早就是流寇的地盘,咱们如何派人过去?”谈玉宇一听海津镇,就想起兵临城下的那一幕,不由得发怵。 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嵇琅,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剥光了沐浴。 那般羞辱,他真的承受不来,想想都害怕。 谈瑾阅人无数,瞟了侄儿一眼,便将其贪生怕死的心思,揣测出了个七七八八。 近而又想到谈玉宇还没等救出嵇琅,就早巴巴的跑了。 如今,他的宝贝女儿还总是为此掉金豆子,这让他如何能不恼了谈玉宇? 他也算看明白了,侄儿始终比不得儿子,终归同自己隔了一层。 待他百年之后,如何能放心将佳佳交付这样毫无担当的过继子,给帮着撑腰? “自然是玉宇亲自过去,旁人叔父如何放心?” “是,玉宇明白!”谈玉宇倍感殊荣的接下任务。 出去后又同手下交代了一些,就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在周遭终于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今日一直悬于唇角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转而换上的是一副阴郁的脸孔。 自撤离海津镇后,叔父已经没有之前信任提拔的意思了,虽然隐晦,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而且,近日他听到消息,叔父从族中年纪尚幼的一批子侄中,挑选了一匹孩童陪着谈佳佳玩闹。 这哪里是看谈佳佳孤单,给找个伴玩? 谈瑾明明是欲要选个同谈佳佳关系亲近些的孩子,好收为继子,待日后给其撑腰庇护呢! 他是谈家最年轻的秀才,也这一辈中最努力的人,可那谈瑾却为了一个尚未确定的女婿,对他产生罅隙,甚至还记恨在心。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不行…… 无论谈玉宇心里如何的不甘心,收拾了一通,还是带领手下马不停蹄地前往海津镇。 路上并不太平,打家劫舍,欺男霸女的事层次不穷。 不过,待见这一行人是手持利器的锦衣卫,那些人也都不敢触这霉头,纷纷避让。 倏忽,谈玉宇察觉出这些零散流寇,同齐彦名手下的悍匪气质重合,不由得多想了些。 按理说起义军占领了富庶的海津镇,就瞧不上郊外这些穷乡僻壤…… 难不成,海津镇真的反败为胜了? 就姓雷的那样,怎么可能…… (94)阶下囚 待谈玉宇让人去打听明白,才恍恍惚惚的相信齐彦名折在了海津镇,一个小秀才手上。 而那个小秀才还是他的旧识,便是他在府学时的同窗嵇珹。 倘若这秀才是旁人他也许仍旧不会相信,但若放在嵇珹那个怪胎身上,忽然就觉得也并非不能成真。 若是早来几日,或是他没有被谈瑾扰乱了心神,大胜流寇的的功绩定能是自己的! 那时他身上也就有了军功,未来可期。 都怪谈瑾这个懦夫,腿跑的比谁都快,害得他也随之撤离了,生生地耽搁自己的仕途。 谈玉宇的眸光凝结起来,恨不能将那老乡抓起来,再盘问几遍细节,看看还有没有可以操作的地方。 糟了! 那嵇家是谈氏的夫家,之前他为了给谈佳佳出气,将人给得罪了。 眼下,谈氏的继子,嵇珹护住了全成百姓,嵇家势头日益强大,谈瑾还不借此机会将他斩草除根? 理清利害关系,谈玉宇心神巨震。 虽仍旧骑着高头大马,可低垂着头却透出沮丧…… 海津镇,地牢。 阳光惨淡,笼罩着血腥味。 嵇珹一袭黑色劲装,干练简单,身影冷漠,如暗夜里索命的修罗。 薄唇轻启,道”弄醒!“ 这些日子齐彦名屡次被冷水泼醒,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落入敌手。 他不敢置信的再次昏死过去。 如今,他已经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数万万人的领袖,沦为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在面对高高在上的嵇珹时,他那惨白的脸上划过一道狠厉之色。 他这样的人,早已无路可退……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再挨一轮酷刑。 当即,他身侧的大手化掌,将周身内力灌注,朝着自己的天灵盖拍了下去。 嵇珹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不变,仍旧不减一丝淡漠。 迅猛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 “嘎!“ 齐彦名疼得闷哼,瞠目欲裂。 紧接着,又是一下子。 齐彦名两个臂膀,先后都被嵇珹卸下,无力的耷拉在两侧,晃晃悠悠。 他不想被嵇珹死死压制着,又意图咬舌自尽。 ”咔嚓……“ 齐彦名的下颚,被嵇珹毫不留情的卸下。 他疼得额头青筋毕露,口水横流。 ”面对这种人,懂了?“嵇珹动手干脆利落,顺手还有自己身后那些属下做了个示范榜样。 ”懂了!“青金带着寿寿与几个护卫,看得是瞠目结舌,得空还互相对视了几眼,眉目传情。 他们还寻思着为何不将齐彦名五花大绑,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好家伙的…… 可太爽了! 尤其是最新加入队伍的寿寿,简直是打开了世界的新大门,对一切新奇,都感到喜悦。 “给你们三日,审出匪寇不想让官府得知的诸事,如若问不出,单练!” 嵇珹略微颔首,眉目清冷,唯独如玉的手指在抚过腰间缀着的小荷包时,眸底流露出柔色。 忙完这头儿,他就可以回去陪小橘子了…… ”是!“ 待嵇珹一走,寿寿等人居高临下的睨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齐彦名,手中的小皮鞭跃跃欲试…… (95)老天爷,祸从天降啊! 隔壁牢房。 房清妍蜷缩在一角,双臂环抱着自己,双手握拳,看着曾经说一不二的男人跌入尘埃,心中是五味杂陈。 方才,她没有错漏掉嵇珹抚摸腰间荷包的温柔动作。 一看就是涂橘那贱人送的! 同样是人,她却终究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为何比涂橘差了那么多? 涂橘从出生就是官家小姐,好不容易房秦氏将她们掉包,她终于比涂橘风光了,可不过数年这贱人便再次超越自己。 这就是命嘛? 难道,她真的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她好不甘心…… 台城老巷。 涂橘不意外的起晚了,熬了大半宿看月亮,她要是还能像小和尚那样早起就怪了。 然而,当她准备起身洗漱时,发现肋骨往下仿若都不是自己的了,肌肉发酸的那种疼。 嗷,昨个骑马过力了! 过大力了! 一动就疼! 不动就发麻! ”娘子,我昨夜做了个梦,梦中你乃是我前世魂牵梦遗,今生与我再续前缘的命定之妻……” 嵇珹从地牢踏出,担心自己沾染了晦气,仔细的沐浴后才过来,身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拉开床幔,发现小橘子状态有点不对,不仅没有他预料到的脸红心跳,似乎还气鼓鼓的…… “娘子,谁惹咱了?” “昨日,橘儿累过劲了,缓不过劲的全身疼,全身软,肋骨、腰腹、颈椎、屁股,都疼、感觉全身骨头疼,疼,疼!” 涂橘怨念的瞅着小和尚,发了一通牢骚。 嵇珹:“……” 他记得自己昨天表现挺好的,不是吗? 先不管对错,在家中总归不是讲究对错的地方。 “都是为夫的不是,这就给娘子赔罪。” 说着,嵇珹就对着小橘子就正儿八经的作揖讨饶。 涂橘一见长期饭票对自己道歉,身上也就不那么疼了,而且心中还升起一抹小小的得意。 然而,还不等她的小得意旭日东升,照耀万物。 嵇珹就撩开棉被,将人提溜出来。 她的小腿儿被嵇珹捏着举高,这样就牵扯到她那身酸疼的肌肉了。 紧接着,嵇珹再扯着她的小腿儿往后拉伸。 “嗷……嗷!”涂橘疼得直拍床板儿,鼻涕横流。 嵇珹见她这个样子,很是心疼,但为了长久考虑,手上动作还是未停。 他柔声细语的安慰,道“娘子,忍忍就过去了,这会儿化开了,明个就不疼了。” “橘儿忽然不疼了。”涂橘抹了把小脸儿,强颜欢笑。 真是谢谢你了! 嵇珹哪里会信? 他的大手扳着她的脚底板,继续往上,道“娘子放心,很快就好。” “嗷……夫君,橘儿真的没那么疼了,剩下那点儿就留着给身体自愈,可好……嗷!”涂橘疼得小脸皱成一团,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天爷,祸从天降啊! 睡睡不安稳,又无端被小和尚从自己的壳里拔出来,连肌肉酸痛的按摩,都要牢牢管束着她。 疼的人都快傻掉了。 从她荒唐的求嫁后,遭遇的这些事儿完全是假剧本。 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且别说能不能过日子,她能活得下去,那绝对都算难事儿了…… (96)小橘子是心悦他的 涂橘一边腹诽,一边费力地扑腾着,想逃离开小和尚的魔爪。 可她在嵇珹手上,那叫一个坐不起来,躺不下去。 “嗷!”纤细的脚踝,被他的指腹存存摩挲。 若不是他一派正儿八经的英俊气质,她都怀疑自己被吃豆腐了! “娘子,很快就好,再忍忍。”嵇珹心知小橘子怕疼,不想让他给推拿,但他觉得自己是为她好,待她明个康复了,一定就会体谅自己的。 而且,小橘子的小胳膊、小腿儿软软乎乎的,摸起来就舍不得放下了。 抱着这种心态,他手上的动作不仅没有一丝放水,还十分的仔细。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往上,触感越发绵软。 心里竟涌起了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滋味儿,竟让他的心渐渐凌乱。 虽说这个年代十五六岁的姑娘,都有做娘的了,可他却舍不得对小橘子动手。 何况她年岁尚小,明显未曾开窍,他也做不到强迫她的那些事儿…… 涂橘在自身坚强的求生意志下,艰难的翻滚着,累得直喘大气。 她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攒出一点力气了,准备了个回首掏,想偷袭小和尚。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身手,直接被抱了个满怀。 这一刻,嵇珹那些克制的念头烟消云散,对小橘子的投怀送抱,欣然受之。 涂橘将自己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小和尚的身上。 咦,咋感觉这个拥抱不大一样? 眼下,她仍然手软脚软,跪坐的姿态让她那酸疼的小腿儿雪上加霜,想换个动作。 探出小脚丫去够着脚踏,刚一挨上就疼得要命,撑不住的往下滑,整个人秤砣般往下坠。 嵇珹伸胳膊一捞,就将她倒栽葱的动作止住,幸免了用脸着地。 大手把小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道“可伤到了?” “并未……”涂橘瞪大一双杏眸,带着一层盈盈泪光,那种美好激起少年内心深处的念头…… 嵇珹只觉得自己的心,有些发痒。 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起,狠狠欺负小橘子的画面。 他忍不住重新将小人儿拥进怀里,贴在她的耳畔,紧张问道“娘子,我可以吻你的额头嘛?” 闻言,涂橘脑中的无数画面,连成一条线。 所有莫名其妙的事,也都在此刻想通了。 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之前,她一直把他当个准和尚,根本没往旁的世俗方向琢磨,但眼下却明显感觉少年情窦初开。 原来,他那些奇奇怪怪,无法理解的举动,都是为了讨好她…… 他的心,为她而悸动。 这惹得她莫名惶恐,却并不讨厌。 又听他的要求很小,并不是难到要掉块肉的那种。 再瞧见他那张过分好看的俊脸,写满认真,她到底没忍心。 涂橘四下里扫了一眼,见门窗紧闭,才矜持的点了点小脑袋,羞涩的抿着粉唇,道“行吧……” 瞬间,嵇珹的唇角忍不住勾起,眼眸透着欣喜的同时,也变得幽深。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好多。 小橘子不讨厌他的亲近,就证明她是心悦他的! 他缓缓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她嫩白的小脸,近距离的凝望着,那个前世今生都烙印在他心底的少女…… (97)呵,少年同老娘玩套路 少年的注视过于炙热,涂橘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有一丢丢的紧张…… 嵇珹强势的拥紧了她,不许小橘子退缩丝毫,道“为夫心悦娘子很久……很久了。” “……”涂橘惊了惊,小眼神对他瞄了一眼,又快速收回。 少年的眼睛里不仅有星火,且温度灼人,惹得她脸红心跳,在他怀里不安的扭来动去…… 嵇珹忍不住垂下头,奔着她娇软鲜嫩的唇瓣而去,但忽然想到他尚未得到她的许可,还是绕开了,蜻蜓点水般的轻触了她羊脂玉般的额头。 强压着恨不能将她一口吞了的渴望,道“为夫能吻娘子的鼻尖嘛?” “夫君,可以吻橘儿的唇。”涂橘暗暗翻了个白眼,险些陷入爱河的心,瞬间惊醒。 呵,这个少年同老娘玩套路! 别看老娘没谈过恋爱,但乱七八的书可读过不少。 某些男子贪花好色,行为狡猾。 明明是馋了肉,却不会直言。 而是,先提一个弱弱地小要求,例如:可否吻你的额头? 额头什么的看似无足轻重。 但假如这个男子继续往下问。 可否吻你的挺鼻? 可否吻你的唇? 当再往下女子情动,自然而然就会跟着男子的节奏走。 这便是登门槛定律。 宛若,拾阶而上,步步往前。 嵇珹那越发燥热的身体,猛然一僵。 大手将她的小脑袋按住,往自己的胸膛一压。 他上辈子就听她的话,朝小橘子的粉唇吻了过去,不成想半路就挨了一个耳光。 然后,就再没然后了。 她对他几乎是冷若冰霜,时刻保持距离,连上下学的不让他送了,就算是帮她补课,小橘子都在同他虚与委蛇。 至今,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又是如何惹她动怒,但他知道这回自己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娘子,我心悦你,是真的心悦,你若不愿,我愿等到你愿意,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夫君少年俊秀,宛若天上皎月,而橘儿是罪臣之女,犹如地上沟渠,几乎不能相提并论,为何会心仪这样的我?”涂橘的杏眸清婉灵动。 方才,她已经做好拎着小包裹,逃到深山老林的准备了,但却被小和尚的珍重愉悦了。 若他只馋她的身子,她绝不是那种乖巧听话,任由他搓圆捏扁的脾性。 她要的婚姻是自尊的,他若想得到她的心,就得尊重她,用他的心来换她的心。 她若将心交给谁,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巴心巴肺的对他好,眼里心里,皆只唯他一人。 是以,她这种性格的人,很容易受情伤,必须守住本心…… 嵇珹勾唇一笑,风华艳艳。 “在娘子面前为夫只是个寻常男子,当遇上心仪的女子,那才是真正只可仰望的皎月,甚至连追慕都笨手笨脚,生怕惹恼了。“ ”橘儿品性纯良,情绪稳定。“涂橘捏了捏藏在衣袖中的小手,暗搓搓的心虚。 他这眼里是加了多少层滤镜,才有个皎月的她? 从她在房府的柴房给他送温暖起,便巴巴地盼着他快些皈依佛门。 现在想想,她似乎是那个先撩了人家,又不负责任的那个渣女…… (98)给夫君立规矩 ”之前我虽很是没脸没皮,但对夫君只有相敬如宾的那份心,不敢有什么奢求,可却惹你动了心,是我不对……“ 涂橘甩甩头,决定不当渣女,可让她因此对他负责,却也做不到。 而且,从刚才他拒绝了吻,她感觉他对自己便不是那种走了肾的,而是走了心的那种。 这让她清晰的想起一句话。 男女之间的爱情,谁先动心,谁先输! 显然,是小和尚对她先动了心…… 须臾间,涂橘就从对待长期饭票的态度上,拧了个对折,不仅挺直了腰板,且地位得到了飞跃般的提升。 之前,那个“卑微”的她,不复存在。 她昂着小脑袋,端着气质,继续道“我的心很小,也很弱,你若日后移情别恋,我怕自己受不住……”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三千,只为一人饮尽悲欢。娘子今生我只要你一个。“ 嵇珹一看这回未被小橘子拒绝,仿若吃了蜜糖,整个人从里到外甜滋滋的。 涂橘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连一丝一毫不情愿的微表情,都没有。 他认真的同她说话,也一直在盯着她。 那种眼神不是审视,也并非是对她的某种欲念…… 他的双眸是那么干净,那么认真,仿若他望着她的时候,再也看不到旁的任何事物。 她的小心脏,不可抑制的咚咚直跳。 脸颊也不由得发烫…… 也罢,总归都大婚了,这个年头和离二嫁,她都很难。 看在这个少年掏出真心的份上,日后她可以在行为上顺着他,哄着他。 但其它方面上,她要占上风,做他的主! ”橘儿素有洁癖,日后夫君若是留恋个勾栏院什么的,莫怪橘儿无情。“ ”刚好,为夫也是。“嵇珹以为,除了小橘子,旁的女子皆为庸脂俗粉,他连个眼神都欠奉。 涂橘挑挑漂亮的眉毛,得意的微微勾唇,道”无论夫君日后是位极人臣,还是落魄为贩夫走卒,但凡腻了橘儿,咱们就和离,家产平分。“ ”若真有那日,为夫情愿娘子一刀结果了我。“嵇珹一想到她又要离开自己,就恨不得给她栓条狗链子,纯金的那种,不过这他可不敢表露出来。 涂橘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笑问道”若你父母,或者旁人硬塞给你美人呢?“ ”必须拒绝!“嵇珹觉得自己离着妻管严不远了,但也不要紧,至少,他的心是充盈的。 ”夫君太过激了也不好,容易得罪人,沦为旁人唾弃的对象。 这样吧……“涂橘给嵇珹使了个小眼神,又伸出白嫩的小手,指了指书房。 一时间,嵇珹没明白小橘子是什么意思。 但又,见她稍微往床榻外面挪的动作。 忽而,福至心灵。 好家伙的,这是要去书房动笔,给他立规矩。 他不表明心意还好,一袒露埋藏心里的微微一角情谊,就沦为供小橘子驱使的奴才了?! 嵇珹心里默默腹诽,身体却先一步将小橘子抱起,大步往书房迈。 呵呵,他这腿脚着实不争气,都有了自己的想法…… (101)乐不思蜀的天子 青金与几个弟兄,见寿寿似乎受了欺负,也不管对方身份,利索地拔出跨在腰间的大刀,呵斥,道“你们做什么!” “天啊,我们做什么……分明是你们做什么!”谈玉宇脑子嗡嗡的,又惊又喜。 对几个粗人也没了脾气,若是依着他的性子,早就将这些粗人抓起来鞭挞了。 终于,找到天子了,不说宫中那头已经快隐瞒不住了,就是谈瑾弄丢了当今天子,他也会受株连的。 他瞧着寿寿的草鞋,道“这些日子,小的是日日担惊受怕……生怕皇爷在民间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委屈。” “你是个有心的。”寿寿说的很是敷衍,口不对心。 这些日子他听了民间很多对谈家的忌惮,已经没有曾经那么信任谈家叔侄了。 不过,情分还是有些的,毕竟谈瑾是看着他长起来的,对他更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皇爷,咱们回宫吧,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诸位妃嫔娘娘们,也为您都哭了好几场了。” 寿寿原本准备死活也不回去,但想到母后,还有那些美人们,却有点动摇了。 一旁的青金怔怔地收了刀,脑子里一片恍惚。 缓了又缓,道“寿寿,你是……” “青金,弟兄们,对不起隐瞒了些事情,但我对你们是真心相交,日后咱们还是好兄弟,给你们封侯拜相,绝对不亏待。” “别了,我连字都不认识一箩筐,哪能当官?”青金憨憨的涨红了脸,头上如生了虱子般痒的直挠。 忽然,他想到了嵇珹,忙道“倒是我家主子,可是秀才中的佼佼者,还是案首呢,学富五车,功夫也好,不能埋没了。” “对呀,没有我家主子,咱们可都没有命活了。”旁边几个弟兄也帮着自家主子开口。 他们虽是粗人,却也懂得做人要知恩图报。 “大胆,竟敢同皇爷一口一个咱,还讨官,这是要造反吗!”谈玉宇没开口,却示意心腹开口。 “放肆,这都是朕在民间结交的兄弟,生死之交!”寿寿见自己人受欺负,不乐意了。 方才,弟兄们还举刀护着自己,他也要够义气! “微臣知错,请皇爷息怒!”谈玉宇面对乐不思蜀的天子,带头跪下告罪。 看来今上与嵇珹等人十分交好,暂且不是他可撼动的。 如此,他同嵇珹也只能交好,不能为敌。 “寿寿是皇爷!” “天啊,咱们见到龙颜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街道上的百姓也聚了过来,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但见,一干锦衣卫老爷们都跪下,才明白这些日子同他们有说有笑的嵇家护卫,竟是出了个天子……不,是天子微服私访,扮作了嵇家护卫。 当即,谈玉宇安排锦衣卫,护在了寿寿的身边,保护圣驾,道“皇爷,此地人多口杂,不能再留了,还请速速回京。” “朕知道,不用你教,我先同我兄弟们告个别,再说……”寿寿舍不得现在的生活,他觉得在这里吃糠咽菜,也比宫中的山珍海味幸福…… (102)机遇到了 青松过来给嵇珹禀告的时候,涂橘正好也在。 果然,寿寿便是孝毅帝,那个最贪玩的少年天子。 嗷,自家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 她杏眸睁得圆圆的,贼贼笑道“夫君,皇爷不是不愿意走,舍不得弟兄们么?咱们可以去送呀!” 嵇珹:“……” 这哪里是去送皇爷,分明是准备拖家带口的迁徙,明晃晃地讨要荣华富贵。 “娘子,为夫打算继续科举。” “可以呀,不耽搁。”涂橘对少年的自尊心有些了解,可某些便宜也并非不能占。道“咱们若是先混个爵位啥的,再继续举业,也不耽搁。” “目前史上未曾存在身有官职,却仍旧科举的先例。”嵇珹微微摇头。 “夫君,别的朝代没有,咱们这里可以有……” 说着,涂橘凑了过去,附在他的耳畔。 低声道“而且就算皇爷想赐个有实权的官位,朝臣也不会同意,顶多一个空爵,之后夫君若是要继续举业,不还是皇爷一句话的事?” “娘子所言有理。”嵇珹也不是那种死脑筋。 科举之路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时并非只看个人本事,还要看时运。 尤其,眼下谈瑾只手遮天,若是他不愿意卑躬屈膝,怕是一切还尚未可说。 涂橘这边刚说服了小和尚,寿寿就过来了。 她一个女眷不好出面,行礼后客气了几句就主动避开了。 谈玉宇倒是想凑过来,却被寿寿给轰走了,他与锦衣卫眼巴巴的给他们看家护院。 嵇珹、寿寿和几个护卫队的弟兄们,畅谈到深更半夜,才各自醉醺醺地回房。 院门打开,嵇珹披着夜色进来。 寝室内,灯火通明,烛光葳蕤。 涂橘心里有事,不敢睡的太实,见小和尚回来,殷勤的给他打兑好浴汤,还帮着给找好寝衣。 “夫君累了吧,快歇会儿!” “有劳娘子。”嵇珹酒量不错,却没敢多喝,主要是怕回家挨骂。 这会儿见小橘子伺候自己,心里特别的不踏实。 晌午她还给他立规矩来着…… 他战战兢兢的躺下,忽而怀里就多了一团娇软白嫩的手臂。 “夫君~”涂橘刻意穿身浅粉的寝衣,料子比较轻薄,映出曲线玲珑,连里边那红艳艳的肚兜儿都若隐若现。 “娘子,还小,为夫可以等。” 此刻,嵇珹是一点儿酒劲儿都没有了,心中格外警惕。 这个对他考验,肯定是! 一点汤汁与顿顿的大鱼大肉,他还是分的清利害关系,知道该如何取舍。 他目不斜视的伸出大手,捏着她的衣袖丢开。 涂橘的手臂被甩开,又将肉乎乎的小爪子,钻到他的大手里。 嵇珹十分的“坐怀不乱”。 他再次甩了甩,但没甩开。 涂橘的小爪子挠了挠他的手心,道“夫君……” “娘子,直说吧!”嵇珹干脆不反抗了,任凭小橘子吃他的豆腐。 肥水不流外人田,被自家小橘子吃,他也不亏。 涂橘不轻不重的拧了他一把,道“夫君说的什么话,咱们夫妻同为一体,共进共退。” “娘子说的是,那为夫有什么需要为‘自己’做的?”嵇珹觉得自己的性子有些直男,但可以努力改善。 (103)罪臣之女 涂橘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收回小手,将他眉头抚平。 “橘儿虽已经出阁,但母族仍旧被谈瑾污蔑,日后夫君在庙堂上难免被人诟病。” “为夫明白了,近日找个机会同皇爷开口。”嵇珹这些日子早就安排百姓八卦议论谈瑾的是非,这会儿正是好时机。 翌日。 阳光透过枝桠,落下一片浅浅的暖意,美好静谧。 谈玉宇请求嵇珹与雷指挥使,率领手下队伍护送天子回京。 雷指挥使对谈家人那绝对是深仇大恨,就算他小儿子的断指接回去了,但那仇他还记得真切。 嵇珹碍于嵇大儒的颜面,倒是同谈玉宇客气了几句,毕竟曾经是同窗。 若是不能一招制敌,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做,以免打草惊蛇。 五千余人的队伍,乌泱泱的往北走。 锦衣卫护在最外围,再里面的是雷指挥使的人,内层的则是嵇珹的护卫队。 最核心里的是涂橘与雷夫人,还有其他的一些家眷。 寿寿自是不愿做马车的,同嵇珹等人骑马走在最前。 嵇珹陪着对方说了些话,就开始闷闷不乐,甚至还有些唉声叹息的征兆。 “珹哥,咋滴了,舍不得我?”寿寿扯开大嘴,笑得是贼眉鼠眼。 青金在旁边搭话,道“咱们自是舍不得皇爷的。” “你家珹哥似乎心情不好。”寿寿悄悄的问道。 青金很是随意的开口,道“还不是因为我家夫人,哎……” “橘婶子咋了?”寿寿叫涂橘婶子已经习惯了,也就懒得改口了。 年纪好啊,还能多玩几年! 青金望着前面的路,似是回忆着什么。 “我家夫人本是官宦千金,奈何其父得罪了权贵,被冤死狱中,之后全族流放。” “橘婶子还真是罪臣之女?”寿寿印象中的涂橘总是乐观向上,完全没有什么阴郁之感,道“她父亲是谁?” “那可是曾经的大官呢!”青金将今早黎明那阵儿,主子嘱咐的那段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才缓缓背出。 “涂大人单名一个祯字,进士及第,初任江阴知县,有卓异绩,举天下第一,乃於是擢御史云。” “这么厉害,那犯啥事了?”寿寿对这个人名没什么印象。 其实,他对朝中大臣什么的都没啥印象,人生苦短,哪有记人名的功夫? 青金气哼哼的开口,道“涂大人发现谈瑾纵私人贩盐,又命其党毕真托取海物,侵夺高利,依法予以制裁。 谈瑾大怒,将涂祯逮捕入狱,惨死狱中后,全族获罪流放,若不是当年我家夫人年幼,这会儿是否活着都不好说。” “朕没下旨,他就将人抄家流放了?”寿寿已不似之前那般信任谈瑾了,但听了这些仍旧不敢置信。 “皇爷还是去查查吧,不过需要留个心眼,务必可别用锦衣卫、东厂那些人……”青金对着寿寿使了个你懂的眼神,就不再提这事了。 主子说了言多必失,让寿寿提起个兴趣,他们夫人就不再是罪臣之女了。 夫人多好的人,善良聪慧。 分饭时,只要夫人在,就会给他碗里的大白米饭,压的严丝合缝…… (104)仇人相见 燕京,谈府。 谈瑾得到孝毅帝回宫的消息时,已经是夜里了。 海津镇到燕京不过一日路程,他却这么晚才知道消息! 若是没有人从中作梗,他是不信的。 霎时,他将谈玉宇恨得是牙根直痒儿。 可恶,这个小狼崽子,羽翼未丰就开始给他下套子了! 真以为同皇爷接触个几次,就能平步青云? 呵,要知道皇爷一旦玩儿起来,就能达到忘我境界。 待过一阵子找到了新的兴趣,怕是早就不记得谈玉宇是个什么玩意了。 想到自己养了一头狼崽子,他就恶心的不行,挑了几个奴才虐杀泄愤后,天才蒙蒙亮。 他干脆也不睡了,传令下去在宫中摆宴,再命文武百官去十里长亭,迎接孝毅帝。 不知过了多久,官道上隐约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等候多时的百官,也随之望去。 马蹄声仿若闷雷,震耳欲聋,越来越近,数万道目光齐齐地注视过去。 谈瑾坐在手下的后背上,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身,缓步站到百官最前。 待见了那一抹明黄色,他忽而神色激动地往那头张望着,口中高呼,道“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官哪敢抢谈瑾的风头? 见谈瑾开口,才敢扯着嗓门喊了起来。 无数道声音汇集在一起,响彻苍穹。 “平身!”寿寿几乎被簇拥的人潮淹没。 嵇珹等人护着寿寿出来。 虽他年少,但周身透着一股凌厉的锐气,让人不敢忽视,惹得谈瑾对其眯了眯混浊的眼。 这一眼,冰凉,阴冷,令人背脊发寒…… 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内,涂橘掀开车帏,偷偷的往外瞧。 对上外面炽热的阳光眼眶一酸,却仍旧看得仔细。 目光缓缓扫去,队伍前面的那一抹熟悉身影,一下子就撞入到她的眼底。 金色的阳光倾泻在身形修长的少年身上,他骑在一匹黑如绸缎的高头大马,风姿卓越长眉入鬓,目似朗星,鼻梁高挺。 哪怕在少年天子跟前,也未被夺去光彩,宛若皎皎冷月,清冷中微透几分矜贵,端的是俊美无俦,风华无双。 涂橘目不转睛地的欣赏着,周遭的一切皆好像为他失去了色彩。 这时就见一个身穿麒麟袍的中年上前,为寿寿牵马,百官们对其更是其毕恭毕敬,比对天子的敬畏更甚。 是谈瑾! 她的杀父仇人,谈瑾! 哪怕她从未见过谈瑾,但在心里却无数次的咒骂这个名字。 她收回偷窥的动作,闭上杏眸,将快要泄露出来的仇恨,强压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机,对付这种人必须一招杀死,否则必受其害。 他父亲便是例子…… 谈瑾并未注意到在自己忽略的角落,有人对他存着杀机,或者说就算有,他也不在乎。 谈玉宇面对谈瑾,脸色变的惨白。 他感觉到了杀机。 可皇爷率性而为,连回京的消息,他也是最后才得知的。 在他得到消息后,立刻命人快马加鞭的送回,就是担心惹怒了谈瑾。 他的这个叔父心狠手辣,未必会因为叔侄的血缘,对他宽容…… (105)珹哥,朕要封尔为国公…… 净水泼街,红毯铺路。 谈瑾做主办的宫宴,邀请的达官显贵数目自是庞大。 待嵇珹等人过来,宫门口也已经挤满了马车、轿撵。 官员的女眷们从马车、轿子里钻出来,各个都是盛装打扮,对着孝毅帝行礼问安。 涂橘这一行人,在贵妇千金们的眼中是极为粗鄙的存在。 虽未明说,但那种泾渭分明的态度,却摆在那了。 孝毅帝心思比较粗,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将嵇珹等一干弟兄们都奉为座上宾,请进了宫宴。 因为谈瑾让一家家的坐在一席上,涂橘也有幸参宴。 她同嵇珹坐在距离寿寿不远不近的位置上,雷指挥使与青金等人的席案,也在他们附近。 寿寿习以为常的接受了好一番跪拜,才开始动筷箸。 不过,吃却堵不住他的嘴。 他朝着下首穿红衣的女子,调侃笑道“佳佳,你又胖了!” 被说胖的女子,正是谈瑾的独女谈佳佳。 她穿着一身极为名贵的红色锦裙,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如意纹,披帛飘扬,阳光下绯红如血,艳丽如霞。 但是,飘逸的面料却将她的水桶腰暴露的无所遁形,单单坐在那里,就像个大莲蓬,能生出莲花的那种。 谈佳佳最恨旁人谈论她的体型,尤其是这个“胖”字,简直是万恶的形容词。 奈何,孝毅帝每次见她,都要提一嘴“胖”。 谈瑾见女儿面色不虞,对着佳佳好一通哄。 朝臣们也帮着打圆场。 涂橘厌恶谈瑾,却有些羡慕这种被父亲保护极好的谈佳佳。 幼时过年她曾以表姑娘的身份,见过自己的生父。 涂祯是个清官,外面也穿着锦缎,但都是半新的,尤其里面的裤腿还打着补丁。 龙案上,寿寿又嘴贱的调侃了几句谈佳佳,直到将人气得快哭了,他才准备给兄弟们论功行赏。 “前些日子,朕落入流寇手中,几经生死,险些驾崩,幸得海津镇诸位英雄相助,不仅脱困,还将流寇杀的落花流水。” “吾皇洪福齐天,自有天佑!” 谈瑾见这大肆封赏的架势,哪里还坐得住? 见缝插针的往里插话。 经过这会儿功夫,他已经查清嵇珹的来历。 此人乃是谈氏的继子,嵇大儒的嫡长子,虽是个小秀才,但极难相与,他可不想给自己留个祸患。 当即,朝臣们参悟到了谈瑾的意思,也纷纷向上座的孝毅帝,一通夸赞。 寿寿微微一怔,愣了愣。 若是之前他也许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此刻却感觉谈瑾把控了朝臣,而且在堵着自己的金口玉言。 “啪!”当即,他起身,砸了手上的玉尊,冷笑道“好!好!好得很啊!” 玉尊碎裂,酒酿喷溅。 谈瑾忽然发现,曾经那个信任依赖自己的小太子长大了,也有了帝王之气,虽有所不满,却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待过一阵儿,孝毅帝忘了嵇珹,他再寻个由头动手。 寿寿连说了三声好之后,毫不犹豫对着文武百官宣告,道“珹哥,朕要封尔为国公……” (106)大肆封赏 “圣上,嵇珹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少年才俊,可年纪尚轻不及弱冠,怕不好担任要职,不如先磨砺磨砺其心性,待他做出一番成就,再赐予高位?” 谈瑾哪能让一个潜在的对手,摇身一变成为国公爷? 于是,想也不想的就出口谏言。 群臣也跟着谈瑾的意思,随声附和。 “谈督主所言甚是,还请圣上三思!” “圣上不如赏赐个爵位,这般还能福泽子孙……” “圣上,学生志在举业。”嵇珹拉着小橘子,从席位上出列。 近些年来,谈瑾敛财、圈地、暗杀清官、排除异己,已然势大,并非孝毅帝一句话便能压制的。 “珹哥……”寿寿原本气的不行,觉得自己好歹是一国之君,封个国公什么的不在话下,可当面对这一窝的朝臣,才知道自己“人微言轻”。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感觉无力,第一次还是在面对流寇的时候。 万万想不到,当他面对曾经最贴心自己的老奴时,也会有这种无力之感。 他堂堂一国之君,给自己的救命恩人富贵怎么了? 然而,唯独珹哥为他着想,哪怕面对破天的富贵,也甘愿退步。 忽而,他又瞧见跪下珹哥旁的橘婶子,是那样诚惶诚恐。 她一定吓坏了…… “也罢,珹哥乃朕的救命恩人,封个侯爷总可以了吧?” “圣上英明!”方才,谈瑾一开口制止孝毅帝就后悔了,尤其后面还有一堆习惯性跟风的官员,孝毅帝唯吾独尊惯了,怕是会惹其不喜。 就在谈瑾不安之际,寿寿也不商讨了,直接开口封赏。 “海津镇嵇珹救朕于为难,孝友宽厚,温文肃敬,敏而好学,特封一品平津侯,掌金吾卫。” “平津侯之妻,涂氏阿橘,温婉良善,谦以持盈,贵而能俭,聪慧嘉敏,封一品诰命夫人,并封朝阳郡主,位同嫡公主! 经朕查证,其父涂祯之罪为莫须有,现朕为之平反,追封为安乐伯。” “平津侯之父,嵇华乃成化年间状元,为吾大眀教养出罕世才俊,良臣名将,于国有功,于民有恩。 朕心甚慰,封嵇华为国子监祭酒,原配妻云氏为从四品诰命夫人! 青金身负赤子之心,封三品虎牙将军,青松尽忠职守,封三品安众将军。 指挥使雷勇恪勤匪懈,国之栋梁,封武安伯……” 孝毅帝接二连三的封赏下来,整个大殿,变的落针可闻。 涂橘面上一副没见过大世面的弱女子模样,其实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嗷,父亲平反了! 她不再是罪臣之女,也不用担心给她补流放了,而且还混了个伯府千金! 原本,在谈瑾掌握锦衣卫后,将手又接连伸到了二十六卫,这回小和尚接手了金吾卫,不仅能拱卫皇城,还能遏制谈瑾。 与此同时,谈瑾闭了闭浑黄的眼珠子。 心里懊恼不已,很是后悔。 倘若,他方才不开口,孝毅帝定不会连入土的涂祯,都给挖出来封赏,而且跳过谈氏,直接封嵇大儒的原配云氏诰命。 这是摆明了,是要同他逆着来…… (107)谈佳佳触怒龙颜 谈瑾能忍下不满,谈佳佳却忍不住了。 之前她父亲为她请封郡主,孝毅帝以她太胖为由拒绝了。 “你怎么能下这种旨? 你怎么能赐嵇珹这个丧门星满门荣贵?你封赏云氏,却把我姨母跳过,把我谈家的颜面放在何处?” 谈佳佳怕案而起,不甘心的大吼。 若是将这些赏赐都给琅哥,她不仅没意见,且还会举双手赞成。 可嵇珹是什么玩意? 不过是一个八字不吉的丧门星! 话落,她睨了涂橘一眼,冷笑道“哼,难不成是因为圣上瞧上丧门星的婆娘,那张狐媚子的脸了?” “锦衣卫何在,谈佳佳忤逆犯上,给朕拖出去砍了!” 寿寿与谈佳佳很熟,却从来都玩不到一块去。 这会儿更是脾气上来了,张口就要砍了她。 旁人觉得谈瑾独女高不可攀,但他眼里的谈佳佳粗鄙不堪,愚蠢荒唐,追着嵇琅就跟狗追骨头一样。 “圣上息怒,臣等惶恐!” 文武百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纷纷跪下高呼。 这谈瑾之女是疯了吗? 竟敢当面直言一国之君的不是? 不过,且不说谈瑾的所作所为,谈佳佳的确是太嚣张了,连孝毅帝的脸面都敢打。 谈佳佳见气氛不对,不由得有些怕了,却仍旧低声抱怨,道“连佳佳都没有封号,凭什么封一个山野村姑为郡主?” “好呀一个个都反了!”寿寿见自己下令后,锦衣卫虽上前,却不曾拿下谈佳佳,而且全看谈瑾的眼色。 这一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早被一个老奴架空了! 寿寿的脸色刷的就黑了,道“金吾卫!” “微臣在!”嵇珹抱拳,上前一步。 “拿下谈佳佳!” “是!” 登时,嵇珹与青金等人就围了上去。 谈瑾的脸上阴云密布,眼底充满杀意。 “闭嘴!”谈瑾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再抬起头时便厉声斥责谈佳佳,道“子不教父之过,都是老奴管教无方,才致佳佳口不择言,请圣上责罚老奴!” “当着朕的面辱骂朕,质疑朕的圣旨,谈家是想抄家灭门了吗?”寿寿的视线落到谈瑾卑躬屈膝的身上,充斥恼意。 谈瑾承受不住谈佳佳触怒龙颜的祸事。 “圣上饶命,这个孽女是失心疯了,才会胡说。” 他重重地跪在了红毯上,一个劲儿的磕头,老泪众横,道“老臣只有佳佳一个女儿,这辈子也只有她一个女儿了!” 辱一国之君者,当满门抄斩,九族皆诛。 谈瑾倒是不在乎九族什么的,但他不想死,也舍不得女儿。 “那谈家的家风,可真是太差劲了。”寿寿想起谈瑾曾经照顾自己的诸多过往,又生出不忍。 他那想要杀人的心,也慢慢弱化,决定再给谈瑾一次机会。 “那你可要好好的管教管教,否则朕将你也一并砍了!” “是!是老奴管教不力,跪谢圣上不杀之恩,老奴这就去管教孽女!” 说着,谈瑾自顾自的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谈佳佳面前,一巴掌就甩在了她发面馒头一般的脸上。 “孽女!圣上宽厚,还不认错!” (108)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她藏起来 “父亲,你打佳佳……”谈佳佳没想到一直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父亲,会当众动手打自己。 谈瑾见女儿脸上红肿,也很是心疼,但仍旧戾色呵斥,道“你若再敢乱说一字,你就不再是我谈瑾的女儿!” “女儿知错……”谈佳佳红着眼眶,忍着泪意。 谈瑾心疼坏了,咬着后槽牙,道“孽女,对着圣上说!” “圣上,佳佳知错,再也不敢了……”谈佳佳好不委屈,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滚滚滚,别在朕跟前碍眼!”寿寿直接开轰。 “老奴告退。”谈瑾扯着女儿离宴。 谈佳佳体型过胖,一跑起来咚咚作响,连地砖都微颤。 “朕看他们真是越来越不顺眼了!”寿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愤愤道“都回席位,继续!” 嵇珹也带着小橘子回到席位上,继续宴饮。 这些事都不影响涂橘的食欲,且她还加快了下筷箸的速度。 还别说,御厨做得就是好吃,而且菜品都很贵,也很考究。 吃到一半,悄默默的往上座瞟了一眼,发现寿寿有些郁郁寡欢。 哎,何必呢! 谈瑾不仁不义,对寿寿只有算计利用。 明明是天家掌权,寿寿却为了旧情委屈了自己。 就他这样拖下去,一旦谈瑾掌握了军队,怕是就要出大事了。 嵇珹一面同孝毅帝谈天说地,一面注意着小橘子。 这个小东西操心的事,可真不少。 接下来,寿寿经过嵇珹的开解,心里舒服不少,将众人留在宫里小住。 并给众人各自赏赐了府邸。 嵇珹身边带着小橘子,便婉拒宫中小住。 自家小橘子生得惹眼,他可不想在旁人面前显呗,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她藏起来。 赐给他的府邸在内城西,是一所老臣致仕后还给朝廷的大宅院。 无论是位置,还是风水皆是极好的。 宫宴结束后,涂橘就迫不及待的扯着嵇珹去看新家。 皇城根下的大宅,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她们这所都是新修缮过的,直接可以拎包入住。 三进三出的大宅院,白墙红瓦,内院还有一所三层小楼,前是池塘,屋后是花园,四周樟树环绕,葱茏苍翠。 “好漂亮!”涂橘也不嫌累,围着新家溜了一圈,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所院落若是放在现代,粗略估算都要十个亿了。 很快十二监就送来赏赐,成箱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看的人是眼花缭乱。 这一刻,涂橘终于明白谈瑾为什么要贪污受贿了。 穷人乍富面对诱惑,又有几人能守住本心? 心蓦地揪了一下,她可不能也沦为金钱的奴隶。 她默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才好了一些。 这才发现身旁的小和尚,似乎脸色不悦。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问道“夫君,不开心?” “是为夫无能,让娘子跟着我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嵇珹瞧见小橘子在宴席上一直带着伪装的时候,不由的心有些酸。 涂橘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怎会?橘儿觉得一点都不苦,之前我在房家连麦糠的馍都吃不上,这半年哪怕流寇兵临城下,夫君都依然用细米白面养着我,橘儿觉得自己很幸福。” (109)他为了她,放弃了他的理想 夕阳西下,天空中流动的白云被染成了橙红色,美不胜收。 嵇珹见暮色四起,便牵着小橘子的小肉手,踏上抄手游廊,往主院的方向走。 残虹与渊虹端着食盒过来,摆好晚膳。 自家的膳食肯定比不得宫中的精美,除了些开胃小菜还有一盘果木烤鸭,鸭子很肥,烤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今儿也都累了,都下去歇着吧,不用伺候了。”待人退下,涂橘先舀了一碗汤,送到小和尚跟前。 “夫君,这汤熬得很白,上面的油花也都撇干净了,看着就好喝,你尝尝。” “府里的下人都是之前主子留下的老奴,大概是存了在新主子跟前露一手的准备。”嵇珹接过她手里的白瓷碗,喝了一口。 感觉这味道小橘子会喜欢,就要帮她布菜。 涂橘一把按住他修长的大手,杏眸亮亮的瞅着他,道“夫君,这顿饭让橘儿来照顾你。” 她纯粹是为了感谢嵇珹给他家沉冤昭雪,这会殷勤的像只小蜜蜂,又是舀汤,又是给他卷荷叶饼。 嵇珹颇为受宠若惊,但转而便明白了。 小橘子这是看他帮着岳父大人平反,投桃报李。 他心里忍不住犯甜,抬手揉了揉她如黑瀑的青丝,道“娘子也快吃,一会儿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涂橘的肚子里没什么油腥,这会儿嗅着食香早就馋了,见小和尚这般为她着想,便也开始用膳。 浓汤这一入嘴,她就不由得惊叹,道“这厨艺真好,太正宗了,都赶上国宴的水准了!” “待会,我让人赏些银钱给厨子。”嵇珹看小橘子吃得开心,比他自己吃了心里还要愉悦。 他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白嫩的小脸,眉宇间的温柔如春风抚过远山一般。 涂橘眨了眨黑白分明的杏眸,心思一动,侧过头瞧他。 “等明个我先见见这些下人,感觉当着众人的面赏厨子,会更好一些。” “明个我就要去金吾卫点卯了,中午怕是回不来。”嵇珹有点舍不得和小橘子分开。 涂橘拍了拍小胸脯,道“不用担心家里,橘儿能应付,反而夫君那里要小心谈瑾给咱使绊子。” “绊子自然不会少,但为夫知难而退是不可能的。”嵇珹挑眉,灯火的光晕,映得他眼底氤氲如雾。 涂橘瞧着“神仙妃子”一般的小和尚,心里有些愧疚。 他为了她,放弃了他的举业,那是他一直的理想。 “对不起夫君,橘儿没想到圣上不仅赐了爵位,还会给让夫君掌管金吾卫。” 嵇珹想了会,道“若是前朝还好说,但如今的左右金吾卫上将军、大将军等官,皆无实职,为夫的差事应该很是清闲。” “什么,那谈瑾……”涂橘惊愕,眼睛忽闪忽闪,连嘴里的鸭腿都不香了。 这同她预想的威风,咋不一样呢! 嵇珹沉默了须臾,泓邃的眸子静静的凝视着小橘子。 忽而,勾唇一笑,伸手点了下她羊脂玉般的额头,道“估计圣上也不懂这些,不过为夫会让他懂……” (110)慈父之心 与平津侯这头其乐融融不同是谈府。 谈瑾呵退了下人,面色铁青的砸了一套青花瓷,目光深沉看向女儿。 最近,佳佳被他惯得脾气很大,言行举止都有些肆意了。 “你还委屈上了?为了一个嵇琅,你看嵇珹不顺眼也就罢了,可怎能当众给圣上难堪?” 谈佳佳鼻涕横流,默不吭声的听着父亲的训斥。 不得不承认知女莫若父,父亲这几句话说到她的心坎里了。 她就是希望这些赐给嵇珹的荣耀,全都给嵇琅…… 谈瑾见女儿不争气,心里是又气又怒。 “也不知那嵇琅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为父金玉堆砌的养你十几年,都比不过人家的两句甜言蜜语。” “爹爹,女儿就是喜欢琅哥,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谈佳佳哭得声嘶力竭,差点喘不过气来。 也顾不得不学着高门贵女叫父亲了,直接叫起了爹爹。 谈瑾对旁人心狠手辣,可对自家闺女却有这一颗慈父之心。 他一见女儿惨兮兮地叫自己爹爹,狠下的心再次软了。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沉思了好久,最终有气无力的开口,道“罢了,罢了,为父去找嵇大儒说去……” “那爹爹给琅哥安排个什么爵位,他比嵇珹那个丧门星可本事多了。” 谈佳佳立刻喜笑颜开,连红肿的脸都掩不住的她的欣喜,还帮着嵇琅讨要官职。 谈瑾瞧着女儿三层的双下巴,水桶一般的粗腰,幽幽地叹息一声。 “我的女儿什么品行,为父了解,那嵇琅为何能娶佳佳,我也了解,既然如此还是让他做个寻常人,这样对佳佳才是最安全,最好的。” “父亲也觉得女儿丑?” “你是我的亲闺女,为父疼爱尚且来不及,又如何会嫌弃?” 说着,谈瑾话风一转,继续道“可佳佳……你要明白,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像爹爹这样疼你,宠你了……” “不,琅哥会的,他会比父亲对佳佳更好。”谈佳佳根本听不进去,拼命摇头。 “但愿吧……”谈瑾深深的看了女儿好一会儿,仍没能从她的眼里看出来对嵇琅的怀疑,道“佳佳脸上的伤,赶紧让太医给看看,别落下痕迹。” “放心吧,琅哥一定会对佳佳好的!”谈佳佳目的达到,脸上的伤也不疼了。 她草草的涂了药,就开始大口朵颐,一口气又吃了三盘对虾,两只烧鸡,一只烤鹅。 谈瑾望着女儿没心没肺的模样,右眼皮突突直跳。 霎时,一抹可怕的阴寒,出现在他的眼底。 “来人啊!”他叫来随从,连续几道秘令牌吩咐下去。 他的佳佳不过是想心爱的男子出类拔萃,这是世间所有女子都期盼的,又有何错? 要怪就怪嵇珹,给他的女儿添堵…… 一转眼大半月过去,嵇大儒收到圣旨后,辞了府学的差事,举家搬到燕京。 皇城根底下的地界寸土寸金,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住所,嵇大儒便带着家眷借住到了平津侯府。 眼下,朝中留下的言官,大都是谈瑾的爪牙。 各个都死死盯着新贵嵇珹的言行,就算嵇大儒与长子分家了,过来借住一段时日,也说得过去。 (111)是时候来把狠的了 碍于孝道,涂橘没有办法拒绝,只能将嵇家人都请进府…… 虽然,她很是年轻,可身为圣上亲封的郡主,侯府的女主人,身份却是极为贵重。 嵇姑奶奶与许荟荟都没有压制她的办法,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便是嵇老夫人。 嵇老夫人之前有多瞧不上嵇珹这个长孙,此时就有多高看。 她觉得涂橘根本配不上封侯的长孙,遂从入府的那日起,就开始给涂橘立规矩。 除了早中晚三趟的请安不说,每到用膳时还要她给长辈布菜。 涂橘不是吃亏的性子,特意在天不亮时就给嵇老夫人叫早。 连着几天,嵇老夫人眼下都是一层浮肿的黑青色。 老人家睡觉本就轻,刚睡着就被涂橘的请安声惊扰,几次下来都快心悸了。 每到用膳的时候,按照嵇老夫人的规矩,做人家孙媳妇的是不能吃的。 也就是说涂橘要给嵇老夫人、谈氏布菜,侍候在侧。 待到了她用膳的时候,饭菜都凉透了,再回锅热时,嵇老夫人就说她矫情。 涂橘不动声色的吃完冷饭,却在下次嵇老夫人吃到一半的时候,暗戳戳地给对方的碗里放小虫子,不咬人却膈应人。 嵇老夫人看着每日碗里不同的“小活物”,恶心的哇哇直吐,走起路来腿都发飘了。 可涂橘每次下手都极为利索,愣是一次都未能被逮个人赃并获。 如此,嵇老夫人看涂橘恨得是牙根直痒,可人家是圣上亲封的朝阳郡主,位同嫡公主,她又不能做得太过分。 只能免了涂橘的请安、布菜。 第一回合,涂橘完胜。 嵇老夫人养了些日子恢复了精神,就依着嵇姑奶奶的法子,让涂橘日日抄写经文,捡佛豆,稍有不如意就动用戒尺。 这日一早,嵇珹刚出门上职,涂橘就被嵇老夫人叫去抄佛经。 涂橘没搭理那头,不紧不慢的用完早膳,才慢悠悠的迈着四方步过去。 是时候来把狠的了。 不然,真把她当面人般拿捏了…… 丫鬟挑帘,涂橘缓缓踏入。 嵇老夫人给嵇姑奶奶使了个眼色,就要动戒尺。 “郡主,别怪你祖母严苛,你在房家当丫头般糙养大,大概是不懂规矩,可规矩就是规矩,违背了就要受惩罚。” 嵇姑奶奶双手捧着戒尺上前,示意涂橘受罚。 涂橘心知自己若是解释一句,人家就有一肚子的话来训斥她。 本来就是为了蹉跎她的,自然不会给她宽容的机会。 于是,她连解释都没有,就将白嫩过的小手举了上去。 模样乖巧,道“多谢祖母,姑母教诲!” 见此,嵇姑奶奶一愣。 感觉里面有猫腻,但一时又察觉不出什么缘由来。 主位上的嵇老夫人,看了涂橘一眼,越发觉得厌烦,催促着女儿快些动手。 嵇姑奶奶摇了摇头,甩掉诡异的感觉,执起戒尺就重重地挥下。 “咔嚓!”戒尺落下,瞬间断裂。 折断的半截在惯力的作用下,猛的反弹,奔着嵇姑奶奶的脸上去。 “啊,我的眼……”好巧不巧的半截戒尺,径直扎入嵇姑奶奶的眼皮。 她疼得瘫坐在地上直打哆嗦,死死地捂着眼部,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汹涌冒出…… (112)不怕她添乱,只怕委屈了她 “卉儿!”嵇老夫人蹭的冲了过去,大呼道“快请大夫,请大夫!” “母亲!”许荟荟也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 涂橘:“……” 她的神色依然淡然自若,唇边不由绽开一个笑来。 鄙人不才,数学不咋地,计算力的作用反射,却是最擅长的。 而且,她早预料到会是嵇姑奶奶亲自动手用戒尺抽自己,便提前给戒尺做了个二次加工。 外表不细看没啥不同,但只要一用力,那刁钻的角度定会尽数地反弹给施力者。 只不过,没想到会往人家的眼里去,还以为顶多破个相呢! 只能说,意外无处不在…… 呵,真以为她会活成旁人眼中的一个笑话,一个被人摆布的棋子? 也不想想,她若是真性子软绵,在房府早就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一时间,请大夫的请大夫,陪主子的陪主子,该哭的就哭。 总之,乱做一团。 涂橘趁着这会儿功夫,将断成两截的戒尺捡了回去,藏在袖管里。 她偷偷地来到厨房,把东西丢在灶台里,最后亲眼盯着烧成了灰烬。 她这手可不能让旁人学了,必须销毁证物。 涂橘忙完了这些,觉得堵在心口的那口憋屈算是出了,早上吃的早膳也都消耗干净了。 从灶台上找了些新鲜出炉的糕点,捧在手心里,一口一口吃得仔细。 方才没注意,待吃完才发现,方才戒尺的那一下子,她的手心也落了伤。 “娘子……娘子!”门外传来嵇珹的声音。 涂橘循声转身,道“这了,夫君!” “砰!”门扉被嵇珹门猛的推开,清旷绝秀的俊颜透着焦急。 方才,他听说府中有人的眼睛被戳瞎了,就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生怕有人伤到自家娇娇软软的小橘子。 他在嵇老夫人那里,见到了受伤的嵇姑奶奶。 那些人对他的小橘子一通编排,将人描绘成十恶不赦的毒妇。 他在嘈杂的人群中,没有找到小橘子,这让他担心不已。 他满院子的寻她,终于在厨房找到了。 见她双眸炯炯有神,身体无恙,他将人紧紧的拥在怀中,心脏仍旧不安的狂跳。 “为什么受了委屈不同为夫说,我是你的夫君,你的依靠啊!” 若不是,方才他家那些所谓的长辈们,对他可劲的诋毁小橘子,他还不知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闻言,涂橘愣了愣,不知何时眸底涌上了一层酸涩的湿润,唇角却挑起了一个温暖的弧度。 “夫君在外面要应付很多事,已经很累了,橘儿不想给夫君添乱。” “我是你夫君,这辈子同你最亲的人。”嵇珹怕极了,怕再次的生离死别,怕再次护不得她周全。 他双臂用力,拢紧了怀中的人,掷地有声,道“不怕你添乱,只怕委屈了你!” 倏忽,他嗅到一淡淡的血腥味。 他忙将怀中的小橘子松开,紧张的打量她。 发现她的掌心与指腹间,渗着丝丝血痕。 嵇珹的眼瞬间冷如寒霜,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嵇氏用戒尺打的,对不对?” (113)骂名什么的她不在乎,反正也不能掉块肉 涂橘对于坏人的自食恶果,不免幸灾乐祸,她沾沾自喜说着,却发现小和尚的眼神越发不对劲儿。 “她是打了橘儿,可她却因此失了一只眼,很划算……” “傻!我那姑姑心比天高,又被教导出一身炉火纯青的伪善,哪里就值了?”嵇珹眸色越发冰冷,声音清寒,道“她不配!” 说着,他将小橘子一把抱起,迈步出了厨房,道“一切有我。” “那夫君接下来准备如何?”涂橘眯在他的怀里,糯糯地问道。 她这头刚开口,院子里就一群人涌了上来。 嵇老夫人泪痕未退,哑着嗓子,道“这涂氏心狠手辣,谋害嫡亲姑母,罪无可恕,珹哥是傻了嘛,竟还当做宝贝?” 一旁的许荟荟看着对涂橘维护的嵇珹,转眼怒瞪涂橘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恨不得一脚将涂橘踹死。 游廊之上,如玉的少年身姿挺拔,温柔拥着怀中的少女,宛若捧着金疙瘩般的小心翼翼。 “本侯八字不吉,自幼就与家族分开,寄养在涌泉寺,如今嵇氏刚刚住进侯府来,就瞎了眼,再住下去,怕是会殒命。” “你……你……你为了一个狐媚子,就这般不争气?” 嵇老夫人听长孙这般说,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 就连许荟荟也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逐渐变白。 嵇珹平静而视,面无表情,道“最近谈夫人同谈督主往来甚密,相信琅哥即将大婚,老夫人是准备借住在本侯的府邸,给琅哥大婚?” “你在赶你的祖母姑姑离开?”嵇老夫人气得用拐杖猛砸地面。 许荟荟欲言又止,道“珹表哥……你知不知道涂氏有多……”歹毒。 “夫君,一切都是橘儿不是,是橘儿为祖母捡佛豆,抄经文,侍候在侧,都讨不得祖母的欢心,呜呜……橘儿好无能……” 涂橘抢在节骨眼上见缝插针的开口,捂着小脸嘤嘤的哭泣着,犹如风雨下的粉嫩娇荷,我见犹怜。 她不能让小和尚为了自己背上不孝的骂名,她好歹也是一品郡主,嵇老夫人让她伺候本就存了轻贱的心。 既然如此,就将婆媳不和摆在明面上,反正早就都分家了。 这样外人只能以为嵇珹夹在双方,日子难挨,这才不得已请出嵇老夫人。 骂名什么的她不在乎,反正也不能掉块肉…… “狐媚子……”嵇老夫人气得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 许荟荟微微张开的嘴巴又是闭上了,最后暗骂一句“狐狸精”。 等大嵇大儒从国子监回府的时候,嵇老夫人与许荟荟就抢着告状,将涂橘骂的狗血淋头。 霎时,嵇大儒的心头,为之一颤。 果然,红颜祸水,蛊惑了长子的心。 原本,多上进的孩子,怎么就沉迷于温柔乡? 可他同珹哥虽是父子,感情却算不上亲,就算他用孝道去硬压,长子也未必会听。 一时间,心里是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带着嵇琅、嵇珊,在谈府小住的谈氏,也听到了平津侯府闹出的乱子,忙差人过来,远接高迎的请嵇家人过去住…… (114)下马威 嵇大儒并不想去谈府,奈何母亲一个劲的在他跟前游说。 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有了谈府这边的邀约,嵇老夫人二话不说,就带着嵇姑奶奶等人往谈府搬。 比起大孙子,还是在她膝下长起来的小孙子,更让自己喜欢。 待琅哥与谈瑾独女大婚,不说侯爵什么的,就是国公爷也担的…… 抱着这份心态,嵇老夫人让下人将能打包的全都打包走,几乎一件都不留下。 只一日的光景,众人就搬到了谈府。 如今谈府在燕京可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庭院很少气派。 高大的大理石台阶一层又一层,两旁的石狮子气势凛然。 守门的家丁穿着凌罗绸缎,脸上带着傲慢的神情,颇有宰相门前三品官的气势。 嵇家人本是兴高采烈而来,结果谈府连正门都没开,只留个侧门,除了嵇珊以外谈府的主子是一个没过来迎接。 “你母亲呢?”嵇老夫人的声色有些发涩,一双眼睛扫向旁处,见没有其他人来迎接,狠狠的剜了一眼嵇珊。 嵇珊袖子下的手指攥得发白,扯了扯唇角,道“祖母,姑母,表妹,母亲在里面恭候多时了,请!” 母亲的帖子是被谈瑾逼着递过去的,她也曾经以为祖母根本不会过来,不成想竟然随便一个招呼就上门了。 眼下,正是琅哥谈婚论嫁的时候,祖母拖家带口的过来住算什么? 入赘,打秋风?! “真是没有规矩……”嵇老夫人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她昂首挺胸的由嵇珊扶着,缓缓往里走。 后面的许荟荟扶着虚弱到不行的嵇姑奶奶,也是硬着头皮往里走。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嵇大儒见势头不对,将母亲与妹妹用的东西送上门后,就掉头回了平津侯府,连谈瑾都没见。 花厅。 谈瑾听小厮禀告,说嵇大儒离开,也乐得清闲,干脆就不过去了。 谈佳佳见嵇家人过来,坐在中间的主位上一动不动,自顾自的吃点心。 嵇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谈家父女是要给一个下马威。 谈氏看着婆母面色不虞,仍旧淡定的喝茶。 “给祖母请安!”嵇琅先给老夫人请安,又是温文尔雅的给嵇姑奶奶问安,最后才深深看向许荟荟。 荟荟表妹与谈佳佳相比,荟荟就是苍穹之上的皎洁明月,而谈佳佳就是粘在衣襟上的馊饭粒,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也曾为了他们的幸福争取过,可人又如何能同命争? 谈佳佳见琅哥对嵇家长辈恭敬,她才放下盘中的点心,漱了漱嘴,开口道“平津侯府的事情,本姑娘倒是也听闻了些,老夫人能弃暗投明也算是明智之举。” 嵇老夫人:“……”劳什子的弃暗投明! 这肥妮子一看就没读过书,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 同她家琅哥是半分不相配,可奈何人家有个权倾朝野的父亲? 也幸好谈佳佳是个年纪小,经历少的,待一过了门谈府的那些嫁妆,也就算易了主。 就算谈瑾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他们嵇家去,若是想独女过好日子,就要上赶着巴结她们,给他们高官厚禄。 也罢,暂且忍一忍…… “谈小姐果然生了个福相,日后我家琅哥可有大福气了。” (115)充盈的幸福感 “老夫人好眼力,家父也是这般说佳佳的。”谈佳佳得到赞美,心里还算舒坦,端着的架子自然也放下了。 又见老人家似乎红了眼眶,哽咽起来,便又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开心?” “谈小姐是个有福气的,可我这女儿的命却好苦……如今又被逮人弄瞎了眼,日后怕是……”嵇老夫人哽咽着,欲言又止。 见此,谈佳佳神色一阵为难,道“家父说那丧门星风头正劲,让佳佳避其风头,不要招惹。” 今早的时候,父亲还说只要她再敢招惹嵇珹,就不让她嫁给琅哥。 嵇老夫人不免有些失望,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那可能劳烦谈小姐给我苦命的女儿,请个名医,老身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自然,您放心,我就这让人拿了帖子,去宫里请太医。”谈佳佳看在琅哥的面子上,不介意大方些。 嵇老夫人忙道谢,道“谈小姐可真是深明大义,老身代我女儿谢过了。” “多谢谈小姐。”嵇姑奶奶虚弱的开口。 方才,得知自己的眼睛瞎了一只,她杀了涂橘那个罪魁祸首的心都有,自然不会再同涂橘住在一个屋檐下。 可她也不愿来谈府,她家荟荟的心思,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再了解不过。 可她携女和离大归,又准备再嫁,没有靠山绝对没有出路。 唯有卑躬屈膝的抱上谈府的大腿,才有可能翻盘。 如此,只能暂且委屈了她的荟荟. 许荟荟望着众人虚假的表演,心里好像被扎了一刀。 原来,就算再美好的亲情爱情,都抵不过现实…… 月上中天,夜色入水。 平津侯府的庭院被笼罩在溶溶月色之中,周遭一片寂静。 嵇珹取来金创药,给小橘子手上的伤换药,一日两次,他侍候的兢兢业业。 涂橘担心再过几日,伤口上连痕迹都没了,影响小和尚发挥。 忽然,发现有点小饿,建议道“夫君,饿不饿,来碗佛豆粥?” “佛豆粥?”嵇珹表示没吃过这种豆子。 涂橘一脸笑意,道“就是老夫人让我拣的佛豆,借以积寿,可是拣了不少呢!” “何为佛豆?”嵇珹在涌泉寺那么多年都没捡过佛豆,平常多是习武练文,很少关心旁的。 涂橘傲然的昂着小脑袋,细细地讲解起来。 “这个可讲究了,要在捡佛豆前净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先静心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地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按理说应该待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可老夫人走的急,根本没带走,橘儿就留下准备与夫君一起吃。” “娘子有心了。”嵇珹一听就觉得小橘子受苦了,心疼极了。 弯腰捡豆子,看似轻松,实则不仅乏味,又累腰身腿脚。 “夫君,不累的,只要一想到吃佛豆能延年益寿,橘儿就一点都不累,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了……” 涂橘见小和尚心疼她,还义无反顾的帮着她,心里就有种充盈的幸福感。 还偷偷地小小得意了一下,美的不行…… (116)给他吃红糖 嵇珹连碗水都舍不得小橘子动手烧,可见她兴致勃勃的要亲自下厨房熬一盅佛豆粥,也不忍打消她的积极性,就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淘豆子,烧水,添火,几乎都被他一人包揽了。 涂橘插着小蛮腰,像模像样的指挥着小和尚。 合作愉快,浓粥顺利出锅。 她见他这般勤快,帮他盛了一碗豆多浓稠的粥,还不忘从壁橱里翻出一罐红糖。 按照她的口味,也给他加了一大勺红糖。 “红糖益气补血、健脾暖胃、缓中止痛、活血化瘀,夫君尝尝。” “好……”嵇珹盯着碗里堆成小山般的红糖,含笑接过,用白瓷勺缓缓的搅拌均匀,瞅着晕开的红糖,眼神不禁发愣。 据他所知,红糖可不仅能益气缓中、还能驱寒,对女子的经期、孕期、产期和哺乳期均极有益处。 可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吃红糖粥真的好吗? 涂橘很喜欢这种甜糯的感觉,一口气吃了小半碗,舒服眯着杏眸,一抬头见小和尚还在搅拌,似是要将红糖融入佛豆内。 为何这么好吃的东西,少年却那么抗拒? 她催促,道“夫君,怎么不喝,凉了就好吃了噢!” “这就吃。”嵇珹也不用勺子了,端起红糖佛豆粥,一仰脖全进了肚。 不就是红糖吗? 又吃不死人,小橘子亲自给他盛的呢! “别吃那么急,牛嚼牡丹,能品尝什么味道?”涂橘见他咕噜噜的干掉一碗,一脸的不赞同,道“来,这里还有,夫君好好品品味道。” 嵇珹:“……” 他怔怔地瞅着手中的大半碗红糖佛豆粥,那是她剩下的半碗。 扯了扯嘴角,道“谢谢……娘子……” “不谢!”涂橘摆了摆绑着厚厚绷带的小手,笑得十分大气,道“夫君对橘儿好,橘儿也会对夫君好。” 二人吃饱喝足了,便沐浴更衣。 涂橘已经习惯床榻的旁边多了个小和尚,睡姿也不再拘束,十分的放飞自我,怎么舒服便怎么躺。 嵇珹则不然,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用了浓郁的红糖后,感觉身上热乎乎的,总有一种想将小橘子拢入怀中的冲动。 这般想着,他也这般做了。 他的动作十分的小心翼翼,轻轻地凑过去,慢慢地将手伸到了她的颈下。 得偿所愿的他,唇角止不住的扬起。 不成想,他刚瞌上眼眸,就被怀里的小东西给反吃了豆腐。 她仍旧香甜的酣睡着,可白嫩小爪子却贴在他的心口,猫儿一般的挠了挠,惹得他眼神一片炽热。 见她没有苏醒的苗头,便悄悄地凑过去,准备偷香窃玉。 “嘶……” 毫无防备之下,胯中被一只白嫩的小脚丫踢中。 涂橘感觉脚丫被什么夹住,不舒服的拧起眉心,无意识的嘤嘤。 嵇珹疼得直抽抽,奈何有些做贼心虚,也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生生地忍下。 将加紧的两腿松开,放了那作恶的小脚丫自由。 他前世今生都等了,眼下更是不急。 其实,就是着急也没用。 自家小橘子心眼多,戒心重,只能采取怀柔政策…… (117)纨绔哪有世俗之心 涂橘打了个滚,脱离了那温暖的怀抱,面朝墙继续睡。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得意的勾起唇角。 其实,方才在他挪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不过是装作熟睡,看看小和尚究竟要做什么。 目前来看,他品性还是不错的,并非那种色令智昏的色狼。 这个年头好男人的标准,可不是以独宠妻为标准,既然等不到小和尚皈依佛门,那她只能多方位考察…… 嵇珹一夜“好眠”,天不亮就起身,到宫里当值。 金吾卫掌宫中及燕京日夜巡查警戒,名头还算威风,可是他手下的这帮子人,平时也就是站个岗,列个队罢了。 充其量也就是些样子货,不说遇到了艺高人胆大的刺客,就是遇到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都挺困难的。 至于上阵杀敌那些,就更不要想了。 嵇珹过来抽查这会儿,金吾卫们都在站岗,只不过却各个都在打瞌睡。 这种情况已经算是好的,他最初上任的那几天手底下的这些人,几乎都没在岗位上,不是扎堆的斗蛐蛐,就是在调戏小宫女。 然而,裁军是不可能的,都是祖上立过功的勋贵子弟,就算不顾着祖宗福荫,他们父亲祖父尚在,各个也都不是吃素的。 “侯爷!” “侯爷!” “侯爷!” 几个金吾卫听到脚步声,一见是头儿来了,立刻高声打招呼,倒不是有多敬爱嵇珹,而是以此警醒旁的弟兄们。 嵇珹淡漠的开口,道“倒是挺心齐的。” 很快到了换岗的时候,嵇珹没让这几个金吾卫回去,而是留下谈心。 先谈谈人生理想,再谈谈人生规划。 他好歹也是做过教授的,对待熊孩子自有一套激励方案。 金吾卫们在这个月已经轮番的被头儿留下谈心,一开始还比较忐忑,藏着掖着的说了点心声,但慢慢的也都习惯了,干脆将心事都坦言了。 同嵇珹所料不差,那些稍微有些本事的勋贵子弟都入了锦衣卫,而这些剩下进入金吾卫的人,都是被父辈安排来混日子的。 而且,大多是家族的庶子,在森严的礼教之下,基本上没什么上进的心。 呵,也是,纨绔又哪有世俗之心? 因为含着金汤勺出生,他们无需为生活奔波,就能过上富足安逸的生活。 大概,唯一的烦恼就是家中美妾争风吃醋了。 人生追求什么的都不存在,反正父辈能给他们安排好,大致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能看到百年后的死后哀荣。 嵇珹觉得再这样安逸下去,不说他改变他们,就连自己都快被他们给同化了。 经过一番观察,他终于扒拉出两个还算是可以打造出来的弱苗子,给这群行尸走肉起个模范带头作用。 不是庶子嘛? 那么,有压迫就有反抗。 其中一个叫宋仲才,生母是个姨娘,出身不光彩的那种,嫡母时不时就给立规矩。 还有一个叫顾约云,娇妻被嫡母呼来喝去,日子不过是表面风光。 家中都盼着分家后单过,可父母在不分家,但若是凭着功绩,也并非不能自立门户…… (118)就算是她家暴自己,他也会开心 这回嵇珹留下宋仲才与顾约云后,没有再继续谈心,而是将他们领到了豹房。 这时,青金与青松正陪着寿寿在四百米障碍场上训练。 之前涂橘让李木匠打造的那套,让寿寿玩得不亦乐乎,便让人在豹房原样的新建了一套。 体型圆滚滚的肥豹子在一旁看得炯炯有神,它嗅到有生人味道,本打算虚张声势吓吓的。 但当它瞧见嵇珹那个煞星过来,转而讨好的摇了摇尾巴,宛若大猫般乖巧。 “大花,乖!”嵇珹从盘子里拿出一只鸡腿,丢给大肥豹。 “唧唧……”大花对鸡腿很满意,咔咔地就啃了起来。 独木桥、神坑、高板,矮墙,一道道障碍出现在眼前,宋仲才与顾约云都看懵了。 并非是怕大花咬人,而是对于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很是疑惑不解,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 “吾皇万岁……”几人正准备行礼,却被寿寿给打断了。 “行了,行了,在这里咱们不讲究那些规矩。”寿寿摆了摆手,用帕子随意的抹了一把汗水,笑看着嵇珹,道“来,珹哥,给咱们再露一手。” “是,圣上。” 嵇珹将自己身上的官袍与官帽脱下,又简单收拾了一下。 就往前一俯身子,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前面窜了出去,速度快如鬼魅。 百米的快疾奔后绕过旗子,纵身跃上了三步桩。 从三步桩上跳下,就到了壕沟。 壕沟长宽深各是两米,嵇珹连停滞都没有,径直跳了过去。 待过了壕沟,便到了跳跃矮墙,紧接着就是高板跳台。 这时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累了。 然而,嵇珹从跳台上下来,脚步仍旧没有半分迟缓的通过了云梯。 再后面便是长近两丈独木桥,宽度不足一尺。 嵇珹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极速通过,又冲到两米高的高墙前。 他纵身一跃,单手撑在高墙之上,轻松地跨过,动作比大花这只花豹还要迅猛。 最后的障碍便是地桩网,这些铁丝网上,布满了倒钩,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疏忽,都会给身上了刮出一个血淋淋地大口子。 嵇珹上辈子因为忘不了涂橘,不仅疯狂读书,甚至入伍过,可这些都未能麻痹自己,反倒是学了一身本事。 这辈子之前他虽未能记起小橘子,但一见她就觉得亲切。 这让他清楚且深刻的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只要心爱的小橘子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妻,就算是她家暴自己,他也会开心,哪怕是妻管严了,他都会自豪。 他也恼怒自己的不争气,可那有如何? 一旁的青金与青松,早就见识过主子的厉害,满目的欣赏崇拜。 但宋仲才与顾约云,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能说还没看明白咋回事,平津侯就跨过诸多障碍了吗? “好样的!我那有几匹贡缎,珹哥拿去讨橘婶子欢心吧!”寿寿老大哥一般的拍了怕嵇珹的肩膀。 “谢圣上!”嵇珹抱拳。 小橘子惯爱臭美,一定会喜欢漂亮的锦缎。 通通都给她裁了做衣裙,她一定会喜笑颜开…… (119)棋盘已开,只待落子 寿寿奖励完嵇珹,就对着那两个新来的人,指了指障碍场,问道“你俩谁先上?” 被孝毅帝这般一问,宋仲才与顾约云二人互看了一眼。 皆是,不情愿。 无奈,顾约云上前一步,道“微臣顾约云,想先试试。” “小云是吧!”寿寿笑得贼眉鼠眼,颇有看笑话的意味在里面,鼓励道“去吧!快去吧!朕看好你!” “是,微臣领命!”顾约云硬着头皮上前,没一会儿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在过矮墙的时候,过去了一条腿与一只胳膊,但头部却是没能顺利过去,狠狠的撞在了矮墙之上。 在全力奔跑时,惯力不算小,矮墙的撞击无异于撞墙自尽。 即便,顾约云年轻力壮,仍旧被撞得眼冒金星。 他捂着头瘫坐在地上,口中还嘶嘶的抽着凉气。 宋仲才一惊,连忙跑了出去,“怎么样,没事吧?” “还好……”顾约云撞得不轻,额头上青紫一片,连眼角都落下了淤青。 “不错,不错,小云很有潜质,再继续练习练习。” 寿寿的安慰情真意切,可若是没有那幸灾乐祸的小眼神,大概更能取信于旁人。 他初练习四百米障碍跑时,疼得都快哭爹喊娘了,幸好他凭着杰出的天赋,以及吃苦耐劳的本性,坚持下来了。 哪怕眼下他与珹哥相比还有差距,但他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想到这里,寿寿浑身都充满了力量,继续障碍训练。 “唧唧!”大花摇了摇尾巴,似是在旁边附和着主人的勤奋,也似是在讥讽顾约云的狼狈。 青金与青松,二人对初学者的丑态都看多了,习以为常,继续陪着寿寿练习。 嵇珹静默的看着顾约云,微微敛目,隐去眸底的晦暗不明。 棋盘已开,只待落子。 宋仲才与顾约云也都是热血之人,只不过生活太过安逸,让他们丧失了原本的血性。 这会儿二人见孝毅帝与两位将军都这么努力,忽然发现自己好似是混吃等死的废物一般。 莫名的挫败感,让他们生出复杂的情绪,似埋怨,似难堪,似不甘,更似渴求着什么。 勋贵子弟大多好面子,哪怕是庶子也依然如此,对于眼下的丢人现眼,只想找回颜面。 于是,理所应当的将目光投向了平津侯。 这是他们金吾卫的头儿,应该对他们负责不是吗? 顾约云顾不得脑袋上的疼,膝行了两步,道“侯爷……请侯爷教席我等。” “请侯爷教导我们,我愿拜侯爷为师!”宋仲才也单膝跪地。 “也罢,你们从金吾卫里再找几个品性好的出来,若是能凑成十人的一队,本侯便教席尔等。” 嵇珹担心这俩人因为受不了苦,半途而废,不能成功竖起榜样,可他实在是从纨绔里头扒拉不出来了。 “这可是侯爷说的。”顾约云生怕嵇珹反悔。 嵇珹微微颔首,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顾约云忙将话接了下去。 宋仲才也笑的开心。 连身为一国之君的孝毅帝都在努力,他还有什么理由当混吃等死的废物? (120)无缝融入勋贵圈 当下,宋仲才与顾约云就找来八个发小,这些也都是勋贵家的庶子,被弄来金吾卫混日子的,除了好逸恶劳以外,品性还是不错的。 八个人迷迷瞪瞪的就被宋仲才与顾约云给忽悠来了,然后见到一国之君孝毅帝在障碍场上挥汗如雨,旁边两个三品将军与平津侯也一起。 要是能同这些顶级权贵们玩在一起,一定很有面子。 可当他们也一起被平津侯训练时,才明白什么叫做苦日子,还是苦不堪言的那种。 连着几日下来,腿肚子抽筋,身上的肉疼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其中有几个打起了退堂鼓,但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心态,其余几人愣是将这几个从府邸里拖出来继续。 一个月下来,他们软豆腐般的小腹,生生地练出了肌肉块,原本拜拜肉的胳膊,也是肌肉虬结。 成就感顿生,借着天热上街几乎都不穿上衣,特意显呗着健硕的身材。 燕京街头多了一队骑马的膀爷,悠然自得的谈笑风生。 同时,对于嵇珹的印象也不再是地狱阎王,而是值得用心敬佩的师傅。 这种气氛也感染了孝毅帝,他也给珹哥敬了碗拜师茶。 他觉得自己完全是被帝位给耽搁的将军,若能上阵杀敌,他一人就能单挑十几个。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于是,包括寿寿在内的十个多个徒弟,时不时的就给平津侯府送礼。 这惹得金吾卫其余人,也生出靠拢嵇珹的心,纷纷前来拜师学艺。 很快整个朝堂皆知嵇珹不仅得了圣心,还同大半个勋贵圈交好。 谈瑾原本还存着看平津侯这个新贵,被勋贵排斥做冷灶呢! 不成想人家却能无缝融入,好到穿一条裤子。 这回,谈瑾是真的坐不住了。 自从接风宴谈佳佳口不择言,面上孝毅帝对他仍旧宠信,可见面的次数却大幅度减少,莫名就多了一层不可见的罅隙。 谈瑾倒是想让谈佳佳去给孝毅帝再好好地道歉,以此缓和冷淡的关系,可谈佳佳整颗心都扑在了嵇琅的身上。 并且,日日都陪在嵇琅身边,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为他寻遍天下名医,又花下重金给嵇琅医治割断了一半的耳朵。 谈瑾只想暗骂一句“女生外向”。 可谈佳佳总归是他的亲闺女,他这做父亲的不为她着想,世上也就没人疼她了。 哪怕他读书不多,可禁不住阅人无数,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他明确察觉到嵇琅的野心极大。 而且,对谈佳佳隐隐地露出嫌恶,就算嵇琅隐藏的很好,但男人看男人总能看到些不同的地方。 他明白劝女儿是不可能劝得动的。 如此,就只能让嵇琅入赘他谈府,且将嵇老夫人以及谈氏,通通都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盯着,才能保证自家闺女不受委屈。 其实,他也在想,若佳佳瞧上的不是嵇琅,而是嵇珹该多好? 他冷眼旁观嵇珹这种品性,才是女子能托付终身的汉子,奈何女儿就跟被人下了蛊似的,眼睛里再看不见旁人…… (121)他陪她试新衣 谈瑾急于重新在孝毅帝面前立功,就准备将那些零散的起义军灭干净了。 若是之前他定会选谈玉宇领兵过去,可如今他有了准女婿,就将重心转移了。 既然,嵇琅有野心,他又顾虑其脱离掌控,不能给对方特别大的官爵,倒是可以给些机遇。 让嵇琅尝到权势的味道,明明唾手可得,却又望尘莫及。 谈瑾打定了注意,就将嵇琅叫来书房,谈了将近一个时辰,便算是说定了。 嵇琅恨透了起义军,又见有机会施展才华,当即就极为迫切应下了,准备好号地大干一场。 谈佳佳舍不得同嵇琅分别,却被他一句好男儿志在四方给打发了,只能偷偷哭泣。 转日,谈瑾以御史宁杲为“捕盗御史”,嵇琅为幕僚,率兵到河北镇压起义军。 谈氏得知儿子得了天大的机遇,兴高采烈的帮着准备好行囊。 嵇老夫人与许荟荟也是好一通叮咛,各种嘱咐。 在嵇琅离开的时候,特意从平静侯府门前慢悠悠地“路过”。 哼,嵇珹不过是个八字不吉的丧门星,被他在嵇家压得都抬不起头,没有丝毫的存在感。 只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他保证比嵇珹做得会更好。 在嵇琅斗志高昂的时候,嵇珹正在家里陪着小橘子试新衣裳。 堆成小山似的御赐好料子,都被他送给了小橘子,裁剪成各式新衣。 他很期待小橘子穿上自己送的衣裙,娇俏可人的模样。 难得的休沐,他才不要被某些不值得的人,影响了心情。 涂橘在几个丫头的服侍下,换好了繁琐的新衣裙。 她美滋滋地迈着小碎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挪出来,在嵇珹跟前臭美的转了好几圈,呲着小白牙,笑道“当当当!美人出炉!” 她的外头罩了件孔雀妆窄锻镶边的玫红色绫褙子,里面的裙裾层层叠叠,青丝盘成灵蛇髻,用羊脂玉的发簪固定。 晨光之下,仿若瑶池仙姬,气质如莲,让人见了便再舍不得移开目光。 无意外的嵇珹也看得挪不动眼珠子,缓了缓,才赞叹,道“娘子本就是美人坯子,再这么稍稍地一打扮,怕是嫦娥都要羡慕了。” “油嘴滑舌!”涂橘被小和尚的话,逗得笑意盈盈。 随后又美美的换了十多身新衣裙,觉得都很衬她。 嵇珹也是大饱眼福。 看着小橘子开心,他就觉得好似吃了蜜糖一般,从里到外都泛着甜。 涂橘没想到素来直男的小和尚,还会耐心的看着她一件件的试新衣裙。 非但不催促,还是满目的欣赏。 这些日子她也听说他成功打入了勋贵圈。 是以,每日在他回家后,她都特意嗅上一嗅,未曾发现任何的脂粉香味,顶多有点酒气。 男人在外面免不了应酬,她可以体谅这份辛苦,却不能理解他们抱着美人寻欢作乐,哪怕是逢场作戏,她也觉得膈应。 想不到啊,在这个三妻四妾的年头,还能有这样既洁身自好,又宠妻的好男人。 她感觉自己捡到金元宝了,不过却不想拾金不昧,打算暗搓搓的昧下…… (122)迎接长兄 涂橘曾经见过很多情侣,往往最后胜出的不是专情男人一生挚爱的那个女人,就是心机最重的那个女人。 她想做前者,躺赢的那种。 嵇珹对她不仅没有侯爷的架子,还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每日小礼物、大礼物不断。 她对小和尚越发满意,每日心情都不错。 恋爱的感觉,在不经意间滋生。 没过几日就传来消息,她的长兄涂朴即将抵达燕京。 在父亲获罪后,涂朴从衣食无忧的少年跌入尘埃,补伍,发肃州卫。 原本,是要永远充军的,但孝毅帝为之平反,追封涂祯为安乐伯,涂朴也就回燕京谢恩了。 涂橘得到消息时,嵇珹还在宫里不能抽身过来,她便穿的美美地,带着几个婢子和护卫出去,到城门口迎接长兄。 幼时的记忆还在,那时她被房秦氏换成了房家的姑娘,只能叫涂朴表哥。 涂朴与房清妍在一起说说笑笑,她却只能静静的做个背景板。 但现在她夫荣妻贵,不仅为父亲洗刷了冤情,且还荣耀母族,终于能挺起腰板做人了。 等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一辆蓝蓬马车停到了附近。 “请问可是平津侯夫人?”马夫抱拳,对着涂橘一行人问道。 “正是!”墨眉得了涂橘的指示,过来回话,道“来人可是涂家的?” 涂橘打量过去。 马车的窗牖被一帘蓝色的锦帘遮挡,两侧候着五位身穿黑衣腰挎大刀的护卫,他们身高体壮,一看就是练家子。 此话刚落,一只小麦色修长的手掀开车帘,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豁然露出。 这张脸的同涂橘有三四分相似,只不过阳刚气十足,青丝如墨,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 他轻提袍裾,也不踩着马凳,直接跳下马车。 修长的身形展露无遗,唇角勾着浅浅的笑容,眸光轻掠城门,而后落在涂橘这行人身上。 “这是橘儿吧?”他的语气似疑问,又似肯定,道“这些年来橘儿送到肃州的御寒衣物,长兄都收到了,可是顶了大用,长兄在这里多谢橘儿。” “不谢,都是橘儿攒的,虽是寒碜了些,但橘儿已经尽力了。”涂橘人缘还算可以,每年都会托去肃州做生意的车队,力所能及的给涂祯送些东西。 倒不是她对涂朴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她占了“小涂橘”的身子,自要近些义务。 兄妹二人正要再叙旧,就见马车里又钻出个姿容娇艳的女子。 “橘表妹,许久不见。” 涂橘:“……” 她一听这声音,就认出那人正是房清妍。 好家伙的,这个女主可真是阴魂不散。 “真是好久不见,对了听说清妍表姐因为被齐彦名抢走霸占,成了压寨夫人,待起义军大败后,就关在海津镇的牢房了?” 涂橘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瞧着涂朴。 别告诉她,涂朴是借了自己的风头,将房清妍弄出来的。 倘若,某些预想成真的话,她现在就绝对要同涂朴保持距离了。 哪怕没有母族给自己撑腰,她也要远着些…… (123)长兄,清妍只有你了 “路上遇见个昏倒的姑娘,一见是清妍,就顺路捎回来了。”涂朴被妹妹犀利的小眼神,看得心里直打鼓。 房清妍怯怯的看向涂橘。 难道说对方已经知道,她被前来剿匪的嵇琅给欺负了。 然后,她又趁乱跑了? 不,不会的,没人知道…… 涂橘又匆匆扫了房清妍一眼,起伏的心才算是平静了下来。 人家好歹做了七年的兄妹,感情肯定比对她的深。 她没娘家就没有吧,反正这些年再苦也过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请再将人,送回渔阳镇的房府吧!” 话落,涂橘也不迎接涂朴了,扶着丫头直接回到马车里,冷声吩咐,道“回侯府!” “是!”护卫们二话不说的就翻身上马,丫鬟也利索的坐在车辕上。 一行人毫不停留,掉头就走。 涂朴都看愣了,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橘儿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但脾气可真冲,他好歹也是长兄,却连丁点颜面都不给留。 也不知平津侯怎么受得了。 他想了想渔阳距离燕京不过一日路程,便侧过身对着房清妍,道“我送你回渔阳镇吧?” “长兄也不要清妍……嫌弃清妍了?”房清妍泪眼婆娑的望着他,十分委屈。 她心里暗暗嫉妒着涂橘现在所拥有的一些,尤其那掉头就走的背影,更是刺得她眼睛疼。 曾经一个在房府捡剩饭吃的小可怜,如今也穿金戴银,奴仆成群了,而她的身上却烙下贼婆娘的脏印。 涂朴拧眉,道“你我虽不是亲兄妹,可我也是将清妍当亲妹妹疼爱过的,如今父母已经没了,我又如何会嫌弃你?” “长兄,清妍已经这样了……哪里还有家可以回?”房清妍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涂朴见她这般,也是不忍心再将人送到房府。 世上对女子本就苛刻,何况是做了匪首齐彦名的女人? 可他受了涂橘的大恩惠,惹其不快,他良心不安。 顿了顿,他还是决定,道“也罢,我先找个客栈,落脚再说。” “长兄,清妍只有你了!”房清妍感激涕零,扑在了对方的怀里…… 平津侯府,花园的池塘边,烧着一大盘驱蚊香,烟雾散开,蚊虫惜命都躲得远远。 涂橘梳洗过后,躺在摇摇椅上,闭目养神。 残虹坐在小杌子上,给夫人扇风, 渊虹跪坐在蒲团上,给夫人捏腿。 墨眉将剥好的鲜荔枝,一颗颗喂给夫人。 这荔枝可都有价无市的,也就是侯爷得圣心,从皇爷的嘴里给扣出来,特意送来讨夫人欢心的。 小厮过来禀告,道“夫人,已经得到消息,涂公子并未差人送回房清妍,而是一同在客栈落脚。” “知道了,下去吧!”涂橘连眼皮都懒得抬,继续享受腐朽的生活,脑中却一直在思索。 房清妍是女主,按照剧情文中发展,但凡有名有姓的男子,大半都爱慕她。 眼下,涂朴与房清妍是表兄妹的关系,日后说不好就要再进一步,亲上加亲。 她与房清妍已结下死仇,绝不能放其做大…… (124)同夫君告小状 朝臣应卯,晨聚昏散,嵇珹一般是酉时才能回府。 嵇珹得知今日大舅哥会来,还特意早回来些,申时正就到了府门口。 除了一些递上请帖送礼的人,感觉自家也不像来客的模样。 他随便叫来个小厮询问了一句,听了个大概情况,立刻大步往里走。 这个时候,小橘子应该在花园晒太阳。 夕阳艳丽,晒在身上不冷不热。 涂橘一身月白色襦裙,冰清玉润,流光溢彩,单手撑着下颚,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怅然。 若是,小和尚在就好了。 有些想他…… 耳朵微动。 倏忽,听到了一阵熟悉脚步声传来,节奏沉稳。 如此一听,她竟也能分的出来,这是谁的脚步声了。 她唰的抬眸,炯炯有神的瞅了过去,正对上嵇珹那双墨玉般的眼眸。 他的眼底仿若盛着漫天星辰,却似乎只有她一人。 “噗!”涂橘吐出嘴里的荔枝核,微微探起身子,道“夫君!” “孩儿受委屈了。”嵇珹踏入凉亭,摊开双臂,将小橘子拢入怀中。 听罢,涂橘的心里微微发酸,歪了歪头,从他的怀抱中探出小脑袋,开始告小状。 “房清妍回来了,跟着涂朴一起,长兄不是橘儿一人的长兄,他同房清妍更亲,我都让她送房清妍回渔阳镇了,他却仍旧留下了她。” “这件事横向看是橘儿白白地为了涂朴费心,可纵向看却能借此了解他的品性,如此总比以后认人不清,来得损失要小,不是?” “反正心里不痛快。”涂橘轻哼出声,小奶狗般的在他怀里蹭了蹭。 嵇珹见她同自己无话不谈,心里泛着甜,不禁的勾起唇角,道“放心,都交给为夫吧。” “嗯呢!”涂橘自己都不知道,她对他愈发信任依赖。 暮色代替了夕阳,皓月的银光铺撒,笼罩万物。 翌日,六福客栈。 涂朴刚起身洗漱,房清妍就过来伺候,先是帮他准备好了衣物,又是帮他备上可口的早膳。 金黄的油条,浓白的豆浆,加了一小撮香菜的锅巴菜,还有一小碟红方腐乳。 房清妍摆上碗筷,道“大哥,这油条刚出锅,酥脆的很,豆浆也很浓。” “清妍有心了。”涂朴的视线扫过餐桌,见都是自己曾经爱吃的,不由得攥紧了筷箸,指节的发白。 九年了…… 整整九年,他没有再尝过这些熟悉的味道。 依稀记得那时父母还健在,都是母亲照顾他与清妍的。 母亲总是轻声细语,父亲则会时不时的插一句半句的话。 如今物是人非,餐桌上就只剩下他与清妍了。 这一刻,原本涂朴还要送房清妍回渔阳的心,再次摇摆。 虽然,这一顿早膳十分可口,但涂朴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一面是舍不得清妍与他的兄妹情,一面则是涂橘这个血亲妹妹的再造大恩。 用完早膳,他前去宫中谢恩,守门的金吾卫发现是平津侯的大舅哥,一开始都很亲切,还热情的给他去通禀。 然而,当金吾卫再回来时,却都冷着脸,就连看涂朴的眼神,也不是很友好…… (125)房家沦为阶下囚 如此这般,一连几日下来,涂朴不说谢恩,甚至连宫门都进不去。 他心知金吾卫归平津侯所管,而平津侯是出了名的宠妻,为了涂橘连祖母、继母,都给打包轰出去。 凭心说,他真的挺佩服这种纯粹到不顾一切的爱,可当用到了他身上却明白也不是那般好担着的。 涂朴了解到症由,继而登上平津侯的府门,无意外的又是一场闭门羹。 切身体会到了涂橘使起性子来六亲不认,连他这个唯一同她有血缘的长兄,都被穿小鞋,更何况旁人? 这会儿他才是明白,只要他不将房清妍送回渔阳镇,这种情况会一直继续。 这些年来在肃州卫的蹉跎,让他磨圆了棱角,对杀夫仇人谈瑾的仇恨,却时刻不忘。 眼下,他连权势的门槛都未迈过,又何谈复仇? 涂橘是他嫡亲的胞妹,又为父母洗刷冤屈,无论是从亲情,还是权势方面,他都不能舍弃。 如此,也只能先安顿了房清妍。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六福客栈,想着如何对房清妍开口。 房清妍一见长兄回来了,立刻堆起笑脸迎了出来,道“哥哥,累不累,来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不用忙,坐吧!”涂朴对上曾经自己真心疼爱过的妹妹,很是为难,看她的眼神很是纠结。 房清妍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舒服,眉头微蹙,率先开口。 “哥哥,橘儿是不是还在记恨清妍……她在房府的八年,的确是府上薄待了,可房家不过是商户,又哪敢同谈瑾对上?” “我在肃州卫也是如此,心中还算理解,可橘儿却放不下那段过往,”涂朴颔首。 “我不过是房府小姐,人微言轻。”说着,房清妍将脑袋低在胸口,似是有个地缝都能钻一钻的。 涂朴狠了狠心,道“我先送清妍回渔阳吧,之后由我从中说和,待橘儿放下了,我再让你们姐妹团聚可好?” “好,清妍听哥哥的……”房清妍僵直了身形,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如今,她落得一身狼狈不说,又让自己闹了这么大的笑话,简直难堪至极。 这头涂朴给房清妍收拾行囊,正准备送她回渔阳镇,就听外面的店小二过来禀报。 “公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渔阳房府被抄家,押送入京了。” “不,不可能……”房清妍不可置信。 小二也是个爱凑人闹的,他刚从街上回来。 “清妍姑娘,哪有什么不可能,外面一大队的囚车,足足数百号人,都是房府族人!” 听了这话,房清妍脚步凌乱的跑了出去。 只见,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中间身穿金甲的金吾卫骑着高头大马,押解着囚队缓缓走着。 “这是去大理寺的方向。”涂朴担心房清妍一个弱女子被歹人冲撞了,也忙跟了过来,护在一旁。 房清妍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面露狰狞,道“是金吾卫……一定是涂橘让嵇珹报复房府,就令整个房家沦为阶下囚,她怎么能这样……”心狠手辣,行事歹毒! (126)红颜祸水 涂朴被房清妍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恍若都不认识她了。 他印象中的清妍,是一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娇娇弱弱,连只鸟雀都舍不得猎杀的小姑娘。 房清妍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一瞬就恢复了之前的清纯模样。 她楚楚可怜,道“哥哥,你帮帮清妍,清妍不想重见九年前的悲剧,再次亲眼看着父母族人沦为阶下囚。” “眼下不是单单只顾虑房家人的时候,而是清妍要考虑自己……” 涂朴话音未落,青金就率领一队金吾卫过来。 房清妍忙躲在了涂朴身后。 青金将手中的黄金令牌,往前晃了晃,冷冷开口。 “房府当家人房良富,为富不仁,勾结流寇,图谋造反,金吾卫奉命缉拿房氏嫡长女房清妍。” “虎牙将军,家妹只是个弱女子,她管不了房府的生意,若是进了大理寺监牢,日后就算出来了又还有什么……”涂朴抱拳上前,还未说完就被青金打断。 “涂公子说话前,先想明白了谁是你的‘家妹’,我家夫人费心费力的为父平反,又给整个母族带来荣耀,可万万担不得涂公子这样拎不清的长兄。” 话落,青金将金牌收起,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当即,金吾卫上前将涂朴拦住,顺利把房清妍拿下。 “涂公子,好自为之!”青金拍马而去,徒留一道背影。 若没他家主子,这位大舅哥怕是还在肃州卫饮风咽沙呢! 如今,好不容易能过些好日子了,却非要触主子的逆鳞,这脑子简直是小叶紫檀的,根本就不透气。 涂朴愣在原地,望着被拖入囚车里的房清妍。 一时间,再次被平津侯宠妻的程度惊叹。 这嵇珹是疯了,连名声都不要了? 就为了给涂橘出口气,竟迁怒整个房氏一族,且完全是奔着抄家流放的架势去的。 那谈瑾好歹还能做个假口供,伪证据,才敢掩耳盗铃的定案,而嵇珹完全是莫须有,空口白牙几句话就将人下狱。 朝堂之上倒是有些御史见不惯平津侯嚣张的作风,可谈瑾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于是,御史们在谈瑾的威压下,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那些勋贵们根本瞧不上房府这样的商户,而且自家子侄都在平津侯手下学艺,自然是要护着的。 谈瑾原本已经开始对嵇珹动手了,可见其稍稍获得盛宠,便肆无忌惮的拿人下狱,心中鄙夷的不行,自然也就收手了。 之前,他还以为嵇珹多有头脑手腕了,不成想是个色令智昏,肚子里没有二两油的蠢货。 果然是年轻人,人生经验不足。 他只需静静地看着嵇珹如何被自己膨胀死,还能落个干净。 嵇大儒从学生口中听到,长子将房府抄家,全族下狱的事。 霎时,吓得一激灵。 红颜祸水啊! 将他好好的儿子都给带坏了,枉费他辛苦教习了那么多年。 他的长子在未娶涂橘过门时,明明上进的不行,孜孜不倦的读书,连三九三伏天都不歇息…… (127)橘儿相信夫君 平津侯府。 涂橘是最后才听说小和尚冲冠一怒为红颜,把房清妍连着其背后的房府给抄家下狱的事。 天爷啊! 老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小和尚为了她,居然真的疯狂了! 她在外担个红颜祸水,善妒的骂名也就罢了,对内她绝对是个贤内助,不能干那种杀鸡取卵的蠢事。 可她感觉哪怕小和尚年岁尚轻,但办事沉稳,素来老谋深算,走一步想百步,能快人好几个阶段。 按理说,他不应该那么冲动…… 难道是她魅力太大了,将他迷得失了神志,智商骤降? 涂橘度日如年的煎熬了大半天,才等到小和尚下衙。 这日,嵇珹似乎早就预料到家中有人翘首企盼,便再次提早回来了。 翘班什么的,有一就有二。 涂橘见他过来,咚咚地小跑了过去,忍着内心的慌乱,深深的吸口气,昂着小脑袋,瞅着他,道“夫君……” “娘子,为夫知道你要问什么,但请相信我好嘛?”嵇珹伸出食指,堵住了她的小嘴儿。 这一刻,涂橘一直提着的心,忽然因此放下。 她乖乖的颔首,道“好,橘儿相信夫君。” “多谢,娘子信任。”嵇珹稳如泰山地站在原地,清浅而笑,神色泰然的凝望着她。 旁人的心思,他自然是懂的。 可他要扳倒谈瑾这座大山,单凭自己眼前的势力还远远不够,唯有借着房府,给对方留下自己只有小聪明的印象,从而麻痹对方,给自己争取扩张势力的时间。 是以,他还要继续扮演出稍微掌握些权势,便肤浅膨胀,肆意而为的形象。 如此,便能为他多预留些成长的空间,增加必胜的把握。 而他不告诉小橘子,是因谈瑾的势力遍布燕京,就算现在侯府的人被他筛了又筛,也难免不会再有被谈瑾买通,为其办事的眼线。 是以,只能暂且先瞒着小橘子。 之前涂橘就感觉这种霸道的行事,不像小和尚的作风,如今见他讳莫如深,便明白此事里面有另有隐情,便也不再担心。 让墨眉摆膳,还特意加了几道嵇珹爱吃的,像是加了红糖的佛豆粥,添了银耳的燕窝这些,尽数摆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嵇珹见了这些个装满滋补汤水的小白瓷碗,险些没一口气憋死在喉咙里。 为何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要时不时的吃红糖,吃燕窝。 敢问,他补的哪门子血,又滋的哪门子阴? 涂橘将小白瓷勺塞到了他修长的大手里,眨了眨杏眸,问道“夫君,怎么了?” “都太喜欢了,不知该先吃哪个……”嵇珹的双眸带着一片受宠若惊的光芒,嘴角略微的上扬。 没错,他就是喜欢吃红糖,喜欢吃燕窝。 呵,这事吧,也他最近才知道的…… 真真的! 嵇珹用完晚膳,就回到书房加班加点的忙碌起来。 房府抄出来的银钱足足四十万两,这里面还不算那些商面,房产。 他昧下了一些黑账,用来养兵。 身为侯爷他可是能有府兵的…… (128)嵇琅大败 嵇珹借着侯爷的名头,又招募了数千的纤夫,得亏了周边运河发达,不然这么多纤夫还真不好找。 其间的花费,便是用从房府抄家昧下的那部分银钱。 谈瑾牢牢地掌握厂卫,自然也探知了平津侯招兵买马一事,而且还稍微了解到对方黑了些房府资产。 想不到,他竟也有眼拙的时候,之前还以为遇到个一心为国的贤臣呢! 感情是人家藏得深,深到连他都几乎看走了眼。 亏他之前,还以为是嵇珹给他演戏呢! 谈瑾将嵇珹的罪证通通收录起来,只待对方犯到了自己手上,再咬伤七寸一击毙命。 这回倒是省的他脏了手,只需静观其变,待嵇珹自我膨胀作死,便彻底清除了隐患。 呵呵,年轻人…… 谈瑾能得到的消息,是因为他掌控厂卫,朝臣却根本探查不出平津侯的琐事,只以为他少年情浓,为女色所惑。 近日来,涂橘这头算是热闹了。 先是,嵇大儒过来送给她了几册女训,让她背诵。 后又,给她一摞女四书,继续让她背诵。 这还不算完,还要时不时的抽查她背诵理解的程度。 不就背诵嘛! 她好歹也是学医的,别的本事没有背诵的功底却是一等一。 就这薄薄的几本,还算个事? 涂橘这番背书的才能,惹得嵇大儒都想收他为弟子了,只可惜她不是个男儿身。 文人之间惜惜相惜,嵇大儒除了嫌弃儿媳妇面容太过姝丽,其余的还真是很满意,更挑不出什么错处。 尤其,他听说子嗣的记忆力,多数都遗传生母。 是以,愈发期待孙子的诞生,作为拿俸禄过活的文臣,鹿茸、灵芝什么的他买不起,但还是送了很多猪腰子。 嵇大儒几乎搜罗了整个集市上的猪腰子,通通都送到了平津侯府。 于是,侯府的伙食里面大多加了猪腰花,这味重量级的配菜。 嵇珹觉得自己再这样吃下去,就快流鼻血了。 消灭了一小部分,将大部分都赏给了下人,才算完事。 一月过去,燕京这边还算风平浪静,河北却出了大乱子。 嵇琅借着谈瑾准女婿的身份,给到河北镇压的捕盗御史宁杲,处处施压。 宁杲不得不采取高压手段,大肆屠杀起义军,以此镇压百姓。 奏立什伍连坐法,盗贼捕获无虚日,每械盗贼入真定,用鼓吹前导,金鼓之声弥日不绝。 如此,不仅没能平定局势,反而导致百姓越发的怨声载道,将百姓的反抗情绪激发到了极致。 之前,在海津镇被嵇珹打得溃逃的刘六、刘七死灰复燃,再次组织起义,将嵇琅的这一方,打得是节节败退。 战报抵达宫中的时候,孝毅帝正在豹房跟着嵇珹的号令训练。 通过这些时日的艰苦训练,他们这群人在四百米障碍场上健步如飞。 慢慢地,便开始骄傲自满,这并非是个案,连同寿寿这个一国之君,都有些飘飘然。 至于,宋仲才与顾约云这些个早拜师的人,简直是将尾巴都翘上天了…… (129)竹纸兄弟情,经不得水 众人里面尤其是顾约云,他稍微有些武功的功底。身体还算灵活,在嵇珹不在的时候,承担着副师傅职责,帮着金吾卫训练的重任。 众人正热火朝天的训练,就得到了一封八百里加急。 “什么!竟会被打得避城不出,做起了缩头乌龟?”寿寿英眉一横,将密函砸在地上,暴喝道“这蠢货,还把齐彦名给让人劫走了!” 他与齐彦名这厮有大仇! 奈何回京一高兴,就把这人给忘了…… “圣上息怒!”众人齐呼。 嵇珹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军情。 刘六、刘七在安素劫狱,救出齐彦名。 于是,三人再次发动起义,而在宁杲围剿下已经势弱的霸州杨虎,也领导手下义军同刘六、刘七等人合并。 义军迅速发展至数万之众…… 嵇琅急于求成,定会败给起义军,但没想到竟会败到这个地步。 要知道,江南之患粮为最,河北之患马为最。 朝廷为了满足战马供应,强令京畿等地的农户充当养马户。 但是,养马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不仅耽误农事,养不好的人还要承担赔偿与处罚,百姓因此卖田产、鬻男女,以充其数,日子过得苦不可言。 尤其,是河北这些距离京师极近的京畿一带,厂卫、官僚遍地,各级官员、权贵勋亲、宦官厂卫,等掌权者纷纷利用手中的特权,大肆兼并百姓手中农田。 几方压迫之下,又有齐彦名、刘六、刘七这样的匪寇引导,这才屡次爆发起义。 他之前在海津镇炸死的那些起义军精锐,大部分都是曾经为非作歹的土匪,不然寻常百姓的马术不会这般好。 这也是他为何没有乘胜追击的原因之一,不仅是他手上能用的弟兄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不想对被逼成匪的百姓痛下杀手。 嵇珹腹诽之际,寿寿与宋仲才和顾约云等人,已经热闹的探讨了一番。 寿寿瞅着嵇珹,道“此事,还需朕亲自过去定乾坤,救民于水火!” 闻言,嵇珹英眉微挑。 虽然,他心知孝毅帝执拗,但仍旧试着建议,道“圣上,御驾亲征不是小事。” “既然如此,那就由珹哥领兵,朕从旁辅佐好了……”寿寿迫不及待的要显摆自己的本事,好似即将要破笼而出的飞鸟。 稷澂:“……” 文字游戏? “敢问圣上,这前后两样,有何区别?” “前者朕是以一国之君的身份过去的,而后者朕是以平津侯徒儿的身份过去的,自然不一样!”寿寿说的斩钉截铁,就跟真事一般似的。 嵇珹俊美到不似凡人的俊颜,活色生香般的弯唇一笑,道“圣上若能说服满堂朝臣,微臣便应下。” “你们以为呢?”寿寿又问顾约云等人。 顾约云与一干锦衣卫,默默地垂下了脑袋,并不吭声。 寿寿恨铁不成钢的干瞪着眼,咬牙切齿,道,道“说好的兄弟呢!都是骗子,竹纸兄弟情,经不得水,没劲儿!” 众人吓得一缩脖子,心惊胆战的迈着小碎步往嵇珹身后挪…… (130)安化王起兵造反 虽然,孝毅帝尚未亲政,要事大都交给谈瑾处理,但是下定主意的事情,绝非旁人能左右的。 没过三日,孝毅帝便以嵇珹徒弟的身份混进了金吾卫。 除了金吾卫随着嵇珹,援助被困霸州的嵇琅等人,谈瑾也率领厂卫与锦衣卫倾巢而出。 这三日期间,嵇珹已有所感孝毅帝会随军出征,提前就对金吾卫做出了安排。 并且,将自己私募的府兵,也调了过来,前后凑了一万精锐。 涂橘听说小和尚要出征,也未闲着里里外外的帮着收拾行囊。 大善的极,泽披苍穹;大恶的极,屠戮天下。 小和尚保家卫国也罢,建功立业也罢,只盼着他不要忘了初心。 嵇珹扒拉着几个大包裹,见都是他的东西,道“娘子,别只收拾为夫的,你的那些也都收拾出来?” 涂橘:“……” 这是要她也随军出征? 她不像寿寿那样好战,真真的! 她一个弱女子,就不能安守后方嘛? 嵇珹捏了捏她粉白的脸蛋,随即凑了过去,拉近距离。 “世人皆知娘子是为夫的软肋,难免那些人动些阴险的心思,独留娘子在燕京,为夫心里不踏实。” “那成吧,减衣增福,减食增寿。我就带上些衣物,肉干什么的,在外不比在家,总不能事事都精致。”涂橘呆呆的坐在榻上,思索着开口。 完了,刚过几天好日子,又要吃糠咽菜了。 猪蹄,烤鸭,佛跳墙…… 嵇珹叹了口气,轻轻拉过她精致的皓腕。 “虽比不上家中,但也不会太差,有孝毅帝随军一起出征呢,伙食都是御膳,给他们的师娘蹭一些口粮,总不是什么难事。” “那橘儿岂不是要大饱口福?”涂橘吞了吞口水,一双小手苍蝇脚般的搓了搓,忽然有些期待。 大军开拔的同时,朝廷急调宣府、大同、延绥的边兵镇压起义军,并将平叛不利的都御史马中锡、山东巡抚都御史边宪等人撤职查办。 是的,没错! 被撤职的人中没有嵇琅与御史宁杲,这二人都被谈瑾给保下了。 依着孝毅帝的脾气,是要将这两个废物,砍了脑袋祭旗的,但归谈瑾掌控的厂卫与锦衣卫,也要参战,战前换将乃是大忌。 因此,哪怕尊贵如孝毅帝,也不得不忍下这口窝囊气。 不过,这回他与谈瑾的罅隙,再一步扩大。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这头刚出了燕京,又是一份八百里加急传来。 祸不单行,陕西宁夏的宗室安化王,朱寘鐇起兵造反了。 早在今年五月中旬,朱寘鐇听说寿寿失踪了,便再也按捺不住野心。 他邀请宁夏的一干官员来赴宴,待酒酣,让手下率人入内。 在座上斩杀赴宴的少监等人,又想方设法擒住了上百位官员,各用其短处相劝策反,其中有人奋起怒骂不屈,当即就被斩杀。 不仅如此,就连不愿随同作乱的百户们,也被斩杀,只有少半的官员被叛军擒住囚禁。 紧接着,朱寘鐇焚烧官府及文书,释放囚徒,抢劫库藏,撤掉黄河西岸的渡船…… (131)一块板砖飞过 孝毅帝一听寘??借宴请之机,杀掉周东等官员们,夺其符印,传檄起兵,焚官府,释囚徒。 登时,大喜,仰天长笑。 他一展抱负的时机来了! 太平盛世的一国之君有什么意思? 要的就是战火四起…… 懒懒横在马车里的涂橘,距离这头不过一丈的距离,将寿寿那迫不及待一展抱负的神色尽收眼底。 天爷啊! 若是旁的帝王见战乱四起,哪个不要先怒,再反省一下自身? 再看寿寿,几乎没有身为帝王应有的觉悟。 经过短暂商议,寿寿就拍板定下行军方案。 谈瑾率领厂卫与锦衣卫去河北,支援嵇琅。 平津侯受命总制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军务,率领金吾卫等,同御史杨一清与“八虎”之一的太监张永,前去平定安化王的叛乱。 寿寿为何这般做决定呢? 因为他觉得安化王好歹也是宗室,自家事还是要自家解决。 而且,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来看,不觉得谈瑾能把齐彦名给打垮,这样待他班师回朝仍旧有仗可打。 多么绝妙的安排? 漂亮! 便在大军一分二之际,涂朴在队伍的前面,高声请求面圣。 大庭广众之下,嵇珹便不好再动手阻拦。 寿寿听了禀报得知这是橘婶子的长兄,当即态度热络的召见。 二人商讨了一番战术,寿寿认为涂朴有大才,就让他继承涂祯的爵位,随大大军西讨。 涂朴趁机请孝毅帝大赦天下,以示皇威浩荡。 寿寿没有多想,话赶话的当场应下了。 一旁的嵇珹,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瞧了大舅哥一眼,指尖微捻。 这回房清妍连着房氏族人,都算是逃离了牢狱之灾。 “当!”一块板砖横空出现,在砸到涂朴脑袋的时候。 寒光一闪,被涂朴用长刀一劈为二。 马车下头,涂橘拍了拍白嫩掌心上粘的砖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送上,转身便钻进了马车。 方才,就是她捡起一块垫车轮的板砖,朝那涂朴飞掷过去的。 可惜,没将对方的脑袋开了瓢。 “我是不是说错话,惹橘婶子不开心了?”寿寿心虚的缩了缩脖子,还瞟了涂朴一眼。 嵇珹微微挑眉,道“内子最近在练习臂力,偶尔手滑。” 寿寿嘴角抽了抽。 不要骗他…… 他又不傻! 之后,寿寿再对上涂朴时,嘴皮子就不敢这么快了,但凡再拿主意都要询问嵇珹。 然而,就算他知错了,橘婶子也对他没个好脸色,哪怕御膳什么的佳肴美食,他都分一份送过去,她仍旧老是避而不见,不过菜品却都留下了。 连寿寿这般认错态度良好的人,都遭了冷遇,更不要提罪魁祸首涂朴了。 涂朴这个新鲜出炉的安乐伯,算是坐上了冷灶。 不说平津侯府的人不搭理他,就连金吾卫也视他为空气。 涂朴吃得是残羹剩饭,睡的是木板,连骑来的骏马也拉肚子。 这一通把他折腾的简直快疯了。 那么长时间为何就不见她气消? 这个小丫头的脾气,怎么就那么大…… (132)妹妹打不得,也骂不得,哄又很难哄 大军准备继续往西,涂橘这里是同孝毅帝一起,是最后才开拔的营帐。 她倒是提议不要鹤立独行,但被小和尚给否决了。 还不准她早起,告诉她赖床也没关系。 不是很早起的她,还能有梳妆的功夫。 化妆之前必先护肤,这个年代的护肤品比不得后世,但胜在皆是全天然无添加,当然那种铅粉不算在里。 她现在吃得好睡得香,养的是满满的胶原蛋白。 先敷了些灵芝水,指尖挑了些润肤的面脂,轻抹一层,拍至吸收。 又拍了一层薄薄的蚕丝粉,将肤色调成了冷白皮。 螺黛轻扫眉毛,使得眉色略深了一丢丢。 紧接着,螺黛稍稍地沾了点水,调成了液状,再用极细的狼毫沾上笔尖,描画出精致的眼线。 她这个年岁不适合浓妆,这种无妆感化的裸妆最是适合。 轻瞌着眼睛待眼线干透,又接着上胭脂、口脂。 揽镜自照,镜中的少女肤如凝脂,白里透红,清新可爱。 上完妆,她又用了御厨特意给自己开的小灶,吃得小嘴儿油乎乎的,滋润得不行。 她拾掇完自己,就准备要上马车上了。 不过,她在路过涂朴的马匹时,小手偷偷摸出提前准备好的巴豆,撒在那马儿的前蹄那块儿。 “橘儿,这小性子也闹得够久了吧?”涂祯抱臂站在营帐后面,侧身瞧着涂橘的小动作。 按理说给战马投放巴豆是大罪,若是放在旁人身上,砍头也是可以的。 但这是他嫡亲的胞妹,不说他舍不得,就是万一真的闹开,依着平津侯宠妻的性子,也会给帮着摆平。 这个妹妹打不得,也骂不得,哄又很难哄。 真是头疼…… “哼!”涂橘被逮个正着,略微心虚,脚尖微动,将马蹄下的巴豆捻进了泥土里。 马儿日日都能见到涂橘,双方也都熟悉了。 还以为这是给它喂饭的呢,对涂橘还摇了摇尾巴。 见此,涂橘心里忽而有些不忍,昂着小脑袋继续走。 她是因为憎恶涂朴帮了房清妍免罪,才连着这马儿也讨厌了,可其实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没必要恨屋及屋,牵连到马儿身上。 “房府的事已经过去了,橘儿就不能翻篇?”涂朴好不容才堵到妹妹,见她要走,一个空翻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涂橘被迫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比她高了一个脑袋的兄长。 眼底闪过一道讥诮,冷笑道“你没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也未吃过我吃的苦,更未受过我受的伤,如何能替我说过去?” “我在肃州卫吃的苦,也不比你的少!”涂朴瞧着她唇角的讥诮,额头青筋直跳。 “你是个男人,顶多受些累,算什么?” 涂橘梗着脖子,继续道“我在房家刷马桶,倒夜香就不说了,也就恶心了些。 可我不仅要干着比奴仆还多的脏活累活,更要担心成了房府攀附旁人的礼物。” 闻言,涂朴先是一愣,而后便反应过来,道“那些都房秦氏做下的,同清妍无关……” (133)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 “房清妍在见我受辱时,只会壁上观,冷眼任由旁人欺辱于我!” 涂橘高高昂着小脑袋,十足骄傲的模样,可她说出的话,却是无比凄楚。 涂朴的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可见是真的动气了。 他不知胞妹在房府的日子,过得这般辛苦。 可好歹房府也收留了胞妹,这是恩情,不能恩将仇报。 他攥了攥拳头,试图开解,道“可如今橘儿过得很好,而清妍却……” “对了,你的好妹妹,房清妍曾要将我许给安化王为妾,安化王的年岁比父亲都大,如今还大逆不道的谋反。 房清芳知道吧? 待征西大军讨伐过去,应该还能见到房家庶女房清芳。 而房清芳的结局,也险些是我的下场。” 涂橘说道后面,深深吸了口气,转眸再看向涂朴之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她真的好怕,好怕就算竭尽全力,仍旧没能改变注定悲剧的命运。 罢了,渣哥拎不清,她也无心再多做解释。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总归,她这辈子原谅房府是绝无可能的,今生今世她都不可能跟房清妍和解,哪怕对方是光芒万丈的女主。 涂朴张了张口,欲要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哑然。 原来她的骄横无礼,牙尖嘴利都是被逼出来的…… “你我不合,日后少见面,不过若你再继续护着房清妍,就别怪我冷血薄情。” 涂橘的神色淡淡,似乎只是一句单纯的警告,可却让涂朴的心底感觉到她泛出的凉凉杀意。 貌似,这并非是小女孩使得小性子,而是刻骨铭心的恨,也并非是一两句话,说开就能化解的事。 话落,涂橘连一个眼神都不再给他,裙裾飞扬的离开。 “夫君!”她刚跑两步,就见嵇珹站在不远处,凝望着她。 “慢些跑,别摔了!” 嵇珹见小橘子未曾按时坐到马车里,立刻过来寻她,就见兄妹二人在马厩旁谈心。 于是,他也不好过来打扰,便静静地等着她。 见小橘子向他奔来,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怜爱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涂橘偏头看向他,问道“夫君都听到了?” “只听了一点。”嵇珹以手掩唇轻咳一声,拉着她的小手上走到了马车跟前,扶着她上车。 他在她旁边坐下,道“娘子,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 “夫君……谢谢你!”给我救赎,帮我走出泥潭。 涂橘朝他笑了笑,然后亲昵的依偎在他的肩头,道“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这日除了没有眼力劲儿的寿寿,几次打扰了二人的马车,其余时间,嵇珹也不骑马了,而是留在小橘子的身旁,给他剥五香瓜子,剥糖炒栗子的壳。 这还不算完,她午睡时,他便是她的枕头,只要她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嵇珹见小橘子一醒,就给她斟茶倒水,捏肩揉腿,服侍的好不体贴。 “朕个皇帝,当的真不如橘婶子的侯夫人过得舒坦。”这副景象被寿寿见了,险些酸的牙都掉了。 好嫉妒…… (134)换女溯源 涂朴一直在寻机会过来同涂橘说一句对不起,可却被嵇珹让人强硬的拦在外圈。 小橘子面上笑呵呵的,其实心里的戒心很重。 他能走进她的心里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涂朴却因为房清妍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开罪了小橘子,日后这兄妹关系没有意外的话,怕是再无法融洽。 不过,看在二人血脉亲近的情分上,还是将去年他被房清妍推入房府冰湖,又丢在柴房自生自灭的事情,告诉了涂朴。 不仅如此,并将金吾卫收集来的房府诸多罪证,摘要些重点,甩了过去。 他早就派人调查过涂朴,见过他在肃州卫的战绩,十战九赢,被涂祯教导的很好,算是文武全才。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错的人,却让小橘子堵心的不行。 这大概便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涂朴拿到一摞信函,是越看越心惊,双手颤抖的连纸张都握不住。 他素来疼爱的清妍妹妹竟与房秦氏蛇鼠一窝,为自家生意排除异己,杀人害命。 后又借着谈氏攀附上了谈瑾,之后更是沆瀣一气,陷害忠良,扰民侵利。 原来,在他不知的时候房清妍竟与杀父仇人,化干戈为玉帛! 那谈瑾将不依附他的官员尽数下狱冤死,在停殡下葬时将其尸身焚烧掉,再令罪眷中的寡妇再嫁。 这其中,也包括了他的父母。 房清妍是忘了祖宗不成? 不,人家哪里忘了祖宗,那房清妍本就姓“房”,而不姓“涂”。 当年,女婴抱错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他依稀记得那日房秦氏邀请身怀六甲的母亲,同去寺庙上香,为尚未出世的孩儿祈福,结果刚到寺庙母亲便胎动了。 不得已之下,只能就近借了个厢房产子,巧就巧在房秦氏也同时胎动,两人前后脚生了,且两个都是女儿。 因为父母的身份不同,房秦氏的女儿作为商户女,注定矮了身为官宦的涂家女一头,哪怕连将来的夫家也是如此。 日子便这样过着,两家关系也算不错,每年节礼不断,偶尔也能见面。 直到清妍快七岁的时候,父亲得罪了谈瑾,被下冤狱,惨死狱中,全族流放,母亲在被逼改嫁时,也自尽了。 突然之间,房秦氏就带着小橘儿找上门来。 阐明当年接生的稳婆,见两个产妇穿戴华贵,揣测出二人身份皆是不凡之辈,便起了仇富之心,恶作剧的将两名女婴调换。 所以,那房家的商户女才是涂家人,而房秦氏此刻寻上门来,则是要拨乱反正。 为此,还滴血验亲。 他那时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年,在经历过丧父丧母之痛,早已承受不住,紧接着又得知连妹妹都不是自己的亲人了,根本无法接受。 可谁人会管他的如何想法,直接就拉去肃州卫充军了。 是以,在他印象中的房清妍,才是自己乖巧可人的妹妹,也是他对曾经美好生活的慰籍。 他是长兄,本该护着橘儿的,却竟护向一个伤她至深的房清妍。 这些时日,她该是如何难过? (135)他不许任何人再伤她分毫 涂朴被诸多的证据,砸的幡然醒悟。 急忙起身,去寻涂橘。 刚出了营帐,只见身着银色盔甲的嵇珹,背光走来。 他的肌肤细致如瓷,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宛若黑瀑,气质高贵儒雅。 即便是涂朴自己也是美男子,却也不由为妹夫的好皮相惊叹。 可就是这样温润如玉的气质,竟让人从骨子里感受到四溢的寒意。 想来也是,若妹夫真的是个温润君子,也不会在海津镇获得以少胜多的奇胜,还将匪首齐彦名生擒。 紧接着,又将金吾卫牢牢掌握在手上,并迅速打入勋贵圈,成为一国之君的左膀右臂。 在双方离着还有两三丈远的距离时,涂朴便抱拳行礼,道“见过侯爷。” 嵇珹缓步上前,伸手虚扶,优雅有度。 语声清冽的开口,道“伯爷与本侯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是,侯爷。” 妹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涂朴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半步,又弯了弯腰,这才直起身。 若是真亲近,对方也不会自称本侯,更不会唤自己为伯爷。 嵇珹墨玉般的黑眸,静静地看着这个所谓的大舅哥,唇边露出一抹轻笑,淡淡开口。 “本侯初见内子时,她瘦弱的好似一根豆芽菜,小脸被北风吹得皲裂,冻德通红,双手布着冻疮,穿着下人都不穿的旧衣,缩在奴仆堆里,连句话都不敢多说半字。 而房清妍在婢子的簇拥下,光芒万丈。 她穿金戴银,满身珠翠不说,还有渔阳镇第一才女并第一美人的称号,若不是有婚约压着,怕是媒婆连房府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涂朴听妹夫这般说,目光先是一顿,连整个人也僵硬了一下,一股凉意从脚下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知道那时橘儿的日子很苦。” “不,你不知!” 嵇珹微微敛眉,直视着涂朴的双目,继续道“房秦氏当年换女,将房清妍送入涂府,打的是将亲生女儿取而代之的主意,更是恨透了岳母嫡出的身份。 在身世揭露后,房秦氏完全可以让橘儿彻底消失,可为何却当做猫狗般的养在房家?” 涂朴面对质问,头皮发麻。 某些答案呼之欲出…… 一时之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嵇珹想到小橘子在房府被苛责的八年,心痛的不能自抑。 他若是早些想起前世的记忆,或者发现“她”就是在人贩子手中,救下他的“她”,该多好? 是愧疚,是自责,更是深爱。 此刻,他不许任何人,再伤她分毫。 这其中便也包括小橘子今生的嫡亲长兄。 嵇珹收了面上的客套,步步逼近,停在了距涂朴的一尺的对面,冷眸微凝。 “因为房秦氏要将对岳母所有的妒恨,通通都发泄在橘儿身上,哪怕岳母被逼自缢,房秦氏仍要亲眼看着嫡姐的女儿落入尘埃,任人蹉跎作贱。 而你的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揣测,可你却为了房清妍,全力忽视那抹直觉,更放弃了应尽的责任,你不配为人兄长,也不配为人子!” (136)宠妻之名远播 赤裸裸的训斥,将涂朴的潜意识层层剥开,鲜血淋淋。 然而,他却百口莫辩,只能低头不语,生生地抗着…… 嵇珹已不再维持方才那般和煦儒雅模样,眯了眯眸子,冷冷地直视着对方。 “无论是橘儿缺失的父爱,亦或是兄长的关爱,本侯通通都会加倍捧到橘儿跟前,是以,还请伯爷今后都离着橘儿远些。” 闻言,涂朴艰难抬起头来,迎上嵇珹冷冽的目光,深深朝对方拜了下去,恳声道“侯爷怪我是应该的,我会竭尽全力弥补橘儿的……” “伯爷尽管愧疚,但本侯不需要你泥补什么。 伯爷帮房清妍免了牢狱之灾的事,本侯看在仙逝的岳父岳母面子上,不与计较,但也不要再试图挑战本侯的底线。 否则,谁人的颜面,在本侯这里也不好用了。” 嵇珹无视涂朴放的极低的姿态,说完最后一句之后,大步离开,不再给对方一个眼神。 高高束起的马尾,在朔风中猎猎纷飞。 房家怎么放出来的,他便再怎么弄进去。 而且,他也不会要这些人速死解脱,小橘子在房家受的八年蹉跎,他会连本带利的偿还回去。 待嵇珹走后,涂朴望着对方背影,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错了…… 可是晚了。 嵇珹说这些话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众人,但顾约云作为“傅师傅”,十分勤快的巡视,正见师傅与新晋的安乐伯针尖对麦芒。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给师傅站脚助威,摇旗呐喊,师傅就已经完胜了。 这碾压来的很突然,完全不给他上场的机会。 顾约云别别扭扭的继续巡视,被孝毅帝发现他神色不对,在一通威逼利诱下,他原封不动的将二人的对话,给倒了个干净。 寿寿素来八卦,觉得师傅的话十分带劲儿,还有模有样的学了两句。 只不过他摇头晃脑的模样,失了嵇珹的气势。 一国之君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身边的记事史官真实地记录下来,这便是被称为实录的《起居注》。 不过几日间,平津侯宠妻一事,如火如荼的传扬开来,虽说尚未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但权贵们却都有所耳闻。 不意外的,远在宁夏的安化王,也得知了平津侯宠妻的诸多故事。 安化王府。 画栋雕梁,高楼邃阁,歌舞升平。 琵琶声停欲语迟,数十位体态婀娜的美人,在红毯上跳舞,好不妖娆。 安化王朱寘鐇身着明黄色龙袍,大马金刀地坐在新打造出的黄金龙椅之上,欣赏美色的眼神,十分露骨,透着锐利。 他年过五旬,须发仍旧乌黑,无一根银丝,只不过皱纹却不少,尤其凸出的大肚腩,尤其显出几分老态。 凭心说,近日来他也是挺愁的。 他下令以讨刘瑾为名起兵,又出金帛犒劳将士,可那些人听说了平津侯以少胜多的威名,纷纷发怵,甚至有了逃兵。 那平津侯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的黄毛小子,竟也敢同他对上?! 奈何新收编的人心不齐,就算英明如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137)投其所好,送美人过去 忽而,朱寘鐇将视线挪到了殿中跳舞的领舞身上。 她身着大红色长裙,腰间鞶带束腰,双臂之上披帛飞扬,青丝如缎面披散在脑后,舞姿轻盈。 那是他半年前新纳的美妾,大晋商房家的庶女,叫什么来着,对了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 美妾闺名清芳…… 她虽是低贱商户的庶女,但肤如凝脂,这会儿以红纱覆面,一双眼睛如雾如霜,似笑非笑,勾的人心直痒。 房清芳最后以一个探海动作为止,笑看主座上的安化王,眼尾轻微上挑之时,更是风情惑人。 “清芳,上前来。”朱寘鐇招招手,让她上前。 房清芳迈着一步三摇的小碎步,缓缓走过去,就在咫尺之间,朱寘鐇一伸手,就将人拉入怀中,亲昵着就要动手动脚。 “圣上……不行,奴家这个月的月信未至。”房清芳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推了推。 时刻不忘唤他,最爱听的称呼“圣上”。 她一直知晓妾侍要以色事人,可从未想到王府里的妾侍多如池塘里鲤鱼,就算她姿色上乘,也无法长时间笼络安化王的心。 而在这里一旦失宠,就要面临无止境的饥寒交迫与各种羞辱,比当初当做猫狗般养在房府的涂橘,还不如呢! 至少,那时涂橘尚未嫁人,心中多多少少还有个盼头,而她的生活,仿若一眼就能望到底儿。 她不甘心,便设法混在了舞姬中间,给安化王献舞。 果然,男人就是吃这一套。 几番宠信后,她有了身孕。 不过,女人永远都靠不住男人,唯有儿子傍身才能保年老色衰时的安稳。 “什么!”安化王一听就知道房清芳有了身孕,一把将人推开。 “啊……”房清芳摔在地上,滚下了台阶,幸好她动作灵敏的避开了要害,护住了肚子。 她顾不得摔疼的手脚,踉跄的爬起来,膝行上前,哭的梨花带雨。 “圣上息怒,奴家不知做错了什么,只希望圣上能给个改正的机会。”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同朕无缘,稍后来碗药送走了便是。”朱寘鐇见美人泫然欲泣,想起了她的风情,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 闻言,房清芳犹如五雷轰顶,心中悲楚不已,道“圣上,这是咱们的孩儿……” “朕要送你去个好去处,留着这块肉算什么?”朱寘鐇目露嫌恶,又见美人不识趣,脸色也冷了起来。 他起兵惹得关中大震,内外危惧。 小皇帝派官员去宗庙,革除他的王爵,削他的属籍。 又命平津侯节制京营及陕西、宁夏、延绥、甘凉各路军马来讨伐他。 若是他军心稳固倒也不惧什么,可平津侯那小子鬼的很,连用兵如神的齐彦名都折在对方手里,他就更不能轻敌了。 既然,平津侯贪花好色,那他就投其所好,送个顶级的大美人过去。 而这美人的人选,便是平津侯夫人的表妹房清妍,好歹二人闺中也是一起长大的,多少有些情分,总能为他做个说客…… (138)他吃她的剩饭 “圣上,奴家的身孕不过将将一个月而已,只要尽快为圣上拢络了应该拢络人的心,让其为圣上养儿子不好吗?” 房清芳见已经有小厮端来了堕胎药,重重地磕头,出声恳求。 母以子贵,无论将来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总归是她的孩儿,小产伤身,一旦无法再孕,她就真的没什么盼头了。 朱寘鐇:“……” 这个主意真损,但也够劲儿。 少年便英名远播的平津侯,替他养了儿子…… 若是绿了嵇珹,定能最好的稳定军心! 他迫切的想要,将平津侯玩弄于鼓掌之间…… 二人各怀鬼胎,最终房清芳也未喝下这碗堕胎药。 想必美妾的肚子也禁不住月份再大了,何况那平津侯也并非傻子。 事不宜迟,安化王当晚就安排人将房清芳送走。 夜色之下,房清芳挑来车帏回头望向那一方角门。 她入王府时正巧也是一顶小粉轿,从这个角门抬进去的,想不到首次跨出府门,竟也是这里。 她的手抚在小腹上,唇角微微勾起。 那涂橘都嫁给嵇珹快一年了,竟也连个喜信儿都没有,可见是块不结瓜果的瘦田,这回她定然可以先声夺人,并母以子贵,将涂橘踩在脚下…… 另一头,嵇珹让金吾卫都躲远些,才钻进了小橘子的马车。 他前后两辈子见的八卦男人,都集中在了金吾卫,弄得他同小橘子说话,都有人远远地读唇语。 简直,够够的了! 涂橘见小和尚过来,忙将车帏拉严实。 她终于体会到了大明星遇见狗仔队,那种烦腻了。 这种窥探隐私的感觉,闹得心里略略发慌,她甚至都快怀疑自己在偷情了。 她甩了甩头,从折叠的小案上,将热腾腾地瓷盅打开,推到了他的跟前,道“夫君,来吃点佛跳墙,里面有海参、鲍鱼、鱼翅、干贝、鱼唇……可贵可贵的呢!” “谢谢娘子。”嵇珹伸手接过。 见她面前正放着半碗沾着汤色的米饭,一瞧便是她刚用过的。 然而,嵇珹却好似未瞧见一般,径直端起小橘子剩下的碗底子,痛快地吃了起来。 涂橘抬眸看向他,杏眸瞪得溜圆,粉唇微张,满目惊讶。 这样也太亲密了吧? 别看小和尚习武,但可是个讲究人,像是旁人用的汗巾,装水的葫芦,他从不混用。 眼下,他竟吃起她的剩饭来? 不过,惊讶归惊讶,但心里却止不住的泛甜,小心脏也止不住的砰砰乱跳。 她感觉同他更近了些…… 涂橘微微敛眉,做出了一副拧眉苦恼的小模样,道“那是橘儿吃不下的剩饭,女子要以夫为天,夫君这般会不会有失身份?” “这是为夫的荣幸。”嵇珹笑得如沐春风。 涂橘低着小脑袋,偷偷地忍着笑意,见他似乎真饿了,捏起一只盘子里的大对虾,扯下虾皮,挤掉虾尾,仔细的虾壳。 将剥壳后红白相间的虾仁,又沾了些红色的酱汁,才放在他的碗里。 朝着他笑嘻嘻的开口,道“夫君,吃这个油焖大虾,也很贵的……” (139)房清芳前来投奔 “虾壳硬,莫要扎了手,娘子要吃,为夫来剥虾壳就好,无需动手。”嵇珹制止她还要继续剥虾壳的动作。 “橘儿想给夫君亲手剥虾壳,不可以吗?”涂橘挪到挨着他地方坐下,一双白嫩的小手捏着虾剥壳,乖巧的不像话。 听小橘子那么说,嵇珹眼底溢出浓浓地柔色,宠溺道“那为夫真是太幸福了。” 涂橘知道他正是能吃的年纪,为了他吃个痛快,将一盘虾全给剥个干净,整齐地码放在他的白瓷碗里,道“夫君,吃。” “娘子真好。”嵇珹只感觉自己的心似乎浸在了蜜坛里,几近溺毙。 晕晕乎乎的用完午膳,正打算再聊会天,孝毅帝的人就又来唤他过去。 然而,他十分不想走…… 涂橘很是懂事的推了推他,道“夫君去忙吧,正事重要。” “为夫忙完就过来陪娘子。”嵇珹恋恋不舍的下了马车,临走时还回头瞅了小橘子好几眼。 涂橘见小和尚离开,便卸了妆,想了想又找外面侍候的墨眉,要了温水。 浸湿了丝帕,敷上一敷,趁着这会儿功夫从抽屉里摸出根黄瓜,用小匕首切成薄片,一片片地敷在脸上。 越往西走气候就越干燥。 她是个爱美的性子,为了保持肤如凝脂的状态,还需加强对肌肤的呵护。 将黄瓜片贴满了额头、脸颊,下颚,就开始闭目养神。 待过了一会儿,就又换了新的黄瓜片贴上。 让肌肤吃饱了水,才能水润有弹性。 大约两刻钟,涂橘才敷好了,揽镜自照,果然肌肤更为光滑细嫩,难怪勾的平津侯这样的清冷男子,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涂橘心里美滋滋臭着美,忽然马车外传来声音。 “夫人。”墨眉停在车窗旁,禀报道“前面的队伍发现一女子被歹人追赶,那女子倒在了金吾卫前头,说是夫人的表妹,闺名房清芳,前来投奔。” “快去告诉平津侯,安化王的小妾不知为何过来。”涂橘不仅腻味房清妍,而是对整个房家的人,都没什么情分。 再说,两军对垒之际,她这个主帅的夫人,却去与敌军的美妾叙旧,算怎么个意思? 何况,她在出嫁前夕已经去找过房清芳,且直言了很多。 是房清芳不信她的…… 到了傍晚大军驻扎的时候,墨眉又来禀告,道“夫人,圣上说侯爷让您过去看看,试试能不能试探出房清芳什么。” “这就过去。”涂橘整了整衣裳,下了马车。 肯定是寿寿让她过去的,而并非是小和尚,否则他一定会亲自来接她过去。 待到了帅帐,嵇珹一见小橘子过来了,忙起身过来,道“娘子怎么过来了。” “圣上借了夫君的名义,唤橘儿来的。”涂橘垫着脚尖,在他耳边低声喃喃。 孝毅帝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以徒弟的身份坐在平津侯的下首,见被发现了,咧着嘴笑了笑。 “橘……橘表姐……清芳错了,当初不该遵从房秦氏的安排,去做一个老头子的玩物。” 蓬头垢面的妙龄女子,哭的是满脸泪痕,将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弱女子,表现的淋漓尽致…… (140)嫁对人,与嫁错人的区别 眼前的女子,同涂橘记忆中清秀的房清芳,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她还是认出了对方。 嵇珹让人拉住房清芳,省得被阿猫阿狗用脏手,污了自家小橘子的裙裾。 他扶着小橘子坐到了自己的主位上,用他的杯子亲自帮她添上热茶。 涂橘对小和尚回以一笑,动作自然的接过茶盏,轻咂了一口。 她感觉有种喧宾夺主,且当了皇太后的威风感觉,但这种被宠爱的滋味,还真挺舒坦的。 她居高临下地睨了跪在下面的房清芳一眼,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后悔了?” “自清芳被抬入安化王府为妾后,房秦氏不仅没有履行承诺,帮清芳照看弟弟与姨娘,还把我弟弟溺死在冰湖,他才六岁就夭折了。 如今想想,只觉得那时橘表姐说的极是,我那嫡母素来心狠手辣,如何能对庶出子女手软? 哪怕是房府唯一的庶子,她也不会放过的……” 房清芳满目悔恨与悲切,几乎是声嘶力竭。 如今的涂橘,早已不是房府的小可怜。 不仅是样貌,气质也有了很大的不同。 眼前的涂橘,是高高在上的侯夫人,皮肤吹弹可破,细腻如剥了皮的鸡蛋,明眸善睐面颊红润。 仿若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般,连身上那股寒酸的味道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万物的气势。 再看看她,曾今身为房府庶女,不敢抢嫡姐房清妍的风头,后又为了得宠,连低贱舞女的活都做了。 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又被那老男人当细作般的送了过来。 这就是嫁对人,与嫁错人的区别。 涂橘听了房清芳的哭诉,在心头冷笑。 这人愚钝,难不成还以为她耳根子软,听了几句哭诉就当真生出同情心不成? 就算,暂且抛去朱寘鐇的别有居心,只论曾经。 房清芳也早该想到,待她被抬入安化王府的那一刻起,可利用的价值就已经所剩无几。 待其失宠的那日,便是其姨娘与弟弟的丧命之日,只不过房秦氏连等到那刻的耐心,都没有而已。 若不是房清芳长的清秀可人,房秦氏连同她虚与委蛇,都会觉得自降身份。 涂橘是个记仇的,并不打算一笑泯恩仇。 她清楚记得,那夜自己去找房清芳,人家险些喊婆子过去捉她,是她当机立断,迷晕了对方,才将计划正常进行下去。 “本夫人当初给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还险些将我暴露出去,置于险地。” “清芳当初未经世事,不能识得好人,有得罪橘表姐之处,还请橘表姐大人有大量,饶恕清芳一次。” 房清芳端正了跪姿,磕头赔礼。 有什么是比当初自己瞧不起的人,却成了必须仰望的存在,摇尾乞怜才能活下去,而更为尴尬难堪之事? 可是,她早就没有退路了,唯有获得旁人的怜惜,才能挣出个活路。 她磕头的动作很重,却没有出血,而是将额头上的污秽蹭到了毯子上,泪痕也将面颊上的泥污冲了个七七八八,露出原本的细嫩的肌肤…… (141)这戏要接下去,才有意思 倏忽,涂橘发现房清芳的额头,比脸上其它部分偏暗,略微发褐色。 她中西医都有涉猎,望闻问切这种吃饭的功底都不算弱。 又倚仗着女人的直觉,她心中有了个大胆的揣测。 跪在下面的房清芳,连续的磕头,让她有些轻微的恶心感。 这几日,她看到油腻、腥气的食物,都会有些想呕吐,她知道这是妊娠反应。 就在她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涂橘竟然起身,缓步走下主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她感觉到手腕,被握住的清晰触感,连忙起身,从涂橘的手中收回胳膊,且默默的后退一步,同涂橘拉开了些距离。 她知晓涂橘年岁不大,又被当做粗使下人糙养大,定然不会懂什么医术。 此举完全是下意识的谨慎。 大概是觉得有些失礼,她怯懦的开口,道“清芳身上污秽,恐橘表姐也沾染上了……” “嗯哼!”涂橘眨巴眨巴眼睛,含笑望着对方。 喜脉呀! 又滑,又流畅的,她一摸就感觉出来了! 不过,月份不大,这阵儿肚子也显不出来。 而且,看房清芳警惕的动作,完全是已经心知肚明了。 她不觉得房清芳一个弱女子,能从朱寘鐇的手上,一路跑到她的跟前,也就是说这是被特意送过来的。 这戏要接下去,才有意思,不是吗? “既然,清芳知错了,那表姐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多谢橘表姐……” “别谢的太早,表姐不仅是你的表姐,还是三军统帅的夫人,劳烦清芳发个毒誓。 像是若包藏祸心背叛好心相救的表姐,勾搭表姐夫,就万劫不复,一辈子生不出孩子,断子绝孙这类的誓言就成。 哎,表姐也有难处,总看到你的诚意,才好替你周全不是?” 涂橘沉吟片刻,笑着开口。 其实,将一个妙玲的美人,带着肚子送到敌营的心思,也就那几种,并不难猜测。 不是盯上了孝毅帝,就是三军统帅平津侯。 可房清芳为那尚未显怀的孩子,定然是要赶紧找个爹,给其戴上一顶碧绿的帽子,替她养孩子。 在这个重视子嗣的年代,完全可以母凭子贵,因此站稳脚跟。 虽然,她对小和尚很动心,可只要一想到位高权重的男人大多三妻四妾,而她也要成为他众多的女人之一,就打从心眼里感到排斥。 敢问世间哪个女子没有憧憬过爱情? 她前世就期盼着一场两情相悦,情到浓时谈婚论嫁的完美爱情。 可自从来了古代,她的底线一跌再跌,两情相悦不重要,只要活着,有尊严的活着就知足了…… 而现在她却无法再对小和尚,继续坚守那份合作关系了。 她的眼睛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不腻的那种。 她明白自己动心了,且随着他对她的好,也越发依赖。 可他若是纳妾,不能一世一双人,她情愿现在就快刀斩乱麻,麻溜的和离,抽身离开。 是以,用房清芳这种被调教过的妩媚熟女,来试探小和尚是否心智坚定,正正好好…… (142)天下唯有金刚石才能切割金刚石 房清芳万万未想到涂橘会让自己发下毒誓,而且还是与子嗣相关的。 她若不是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情,极为隐蔽,甚至都要以为涂橘是冲她的肚子来的。 正要开口婉拒,她刚一抬头,就迎上了涂橘那清明透亮的眼神。 当下,心中大怔。 不得不放弃,拒绝的想法。 她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缓缓开口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房氏清芳,若背叛橘表姐,包藏祸心,勾搭表姐夫,就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哎呀,清芳这般认真做什么,表姐同你逗着玩的,不过你既然发誓了,想必诸天神佛也都知晓了,日后你可要守住本心才是!”涂橘马后炮的开口。 “今个儿清芳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待布好局,也就将人打发下去了。 寿寿见房清芳下去,才惋惜的咂咂嘴,开口道“橘婶子这表妹看着是个好的,倒也可惜了……” “有怜香惜玉的心是好,但也要吃的下去才行。”涂橘点了寿寿一句,就福了福身,道“臣妇不耽搁圣上的正事了,先行告退。” “我去送送。”嵇珹交代一句,就大步追了上去。 涂橘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过来,有些惊讶,道“夫君去忙正事吧,不用管橘儿的。” “倘若深情被辜负……人生那该是多无趣……”嵇珹微微挑眉,略有深意望着她。 从小橘子一出现,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紧紧跟随,将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也许,她不算有多了解自己,而他却敢说是最了解她的人,没有之一。 是以,哪怕他一开始没瞧出房清芳的异常,却察觉到了小橘子用房清芳来试探他的意思。 闻言,涂橘神色一僵,看着他那略带笑意的眼神,有种被看穿一切,且还被莫名被纵容宠溺的感觉。 “咳咳!”她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慢悠悠的往马车那头走,忽而想到一句话。 “天下唯有金刚石才能切割金刚石,也唯有真心才能交换真心。” “娘子说的极是。”嵇珹唇角挂笑,垂在身侧修长的手,却握成了拳。 幼年的遭遇让小橘子极为没有安全感,那他就向她证明,他可以给她安全感。 是个值得信任,忠诚的夫君。 哪怕将后背交给他,内心仍旧可以毫无戒备的放松,踏实的男人。 嵇珹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了下狂躁的心,仍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涂橘见小和尚神色忽然有些落寞,垂下眼眸,思考着该如何作答。 正欲为自己狡辩几句,就见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小和尚太过优秀,无疑是个英雄人物。 可爱慕英雄的美人太多了,英雄又如何爱的完? 先娶一个后,还能再接着纳几个,甚至还可以养在外面,同女校书、清倌人之流眉目传情,佳话不断。 男子固然可以风花雪月,可女子在短暂的风花雪月过后,就只剩下风雪了。 她怕,真的怕…… (143)埋藏在心底的隐痛 嵇珹将人送回来,就继续去忙了。 涂橘这一静下心来,就不由得想到前世自己的妈妈。 她的妈妈是低嫁给爸爸的,可是爸爸不仅没有珍惜,反而觉得是他魅力所在,并在功成名就后抛弃糟糠之妻,同她一般年纪的小姑娘勾勾搭搭。 妈妈忍无可忍要离婚,爸爸却不愿分一半家产出去。 最后,妈妈郁郁而终,她觉得那个家里肮脏不堪,不愿要任何资助与资产,便谎报了身份证上的年纪,勤工俭学筹集学费。 高中的学业正是紧张的时候,她的成绩也因此下滑,没多久就被老同桌逮个正着。 再后来,她发现钱包里的钱总是花不完,她日子过得糙,一开始也没大在意。 偶然间,瞧见老同桌给她钱包里塞钱,之后又原封不动的放回去。 她这才默默地记下钱包的钱数,发现每天多的钞票,总是她钱包里最多的那一种。 例如,十块钱的有四张,转眼儿就能变成五六张,或者新发的工资一百元的最多,就能又多个几张百元大钞。 日日如此,金额不大,却总是够用。 老同桌总是这样默默无闻的帮她,却小心翼翼地顾及她的自尊心。 凭心说,她十分感动,觉得他不仅人长得帅气,人品也好,从不乱勾搭旁的女同学,还会每日送她回家,帮她捎早点。 知道她爱吃煎饼果子,他便总是绕路为她排队摊来,还假模假样的说是顺路,明明加了两个鸡蛋的,却只找她要一个鸡蛋的钱。 还说,老板见他是常客,便照顾老顾客,额外送了豆浆。 其实,那些日子,她一直都埋伏在附近,亲眼看见他是怎么买来的。 慢慢地,就算戒心如她一般的人,也越来越信任他。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她希望日子能一直这样甜蜜而温馨,妈妈在天之灵看到也会欣慰的。 可是,在高考后估分的那天,所有的美好都戛然而止。 她见到了老同桌的妈妈,带着他姐姐一起过来学校,与老师对答案估分。 他的姐姐不是别人,正是勾引了爸爸的那个小三,迫害了她幸福家庭的罪魁祸首。 她知道他是他,他姐是他姐,不能等同化一,可她却不知要如何再面对他了。 是以,她违背了曾经二人的承诺,填报志愿的时候,选择的学校通通都避开了他。 在他找来质问自己,又同她表白……要吻她额头之后,她一个巴掌了结彼此之间的情谊。 多年之后再相见,她也想开了很多。 为了生存腆着脸蹭个车,不想途中却遇立交桥塌方。 依稀记得,滚石不断砸向地面,击起巨大烟尘,转瞬之间石块将路封堵。 他们的车也被滚石砸中,老同桌想也不想的用身体护着她,没有半分迟疑。 他口吐鲜血,也仍旧将她护得牢牢的,背后是他的心跳。 老同桌素来品学兼优,那时已经被评为文学院教授,可谓是前程似锦,却舍命相救一事无成的她。 他不是他姐,他们姐弟是不一样的人。 那一刻,她曾对他所有的怨怼,也随之散了…… (144)小橘子吃醋 涂橘在房府的这八年里,午夜梦回之时她仍旧会梦见那一幕。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没有什么野心,只想做个有钱有闲的普通人。 但在房府她才明白,什么叫做吃穿用度皆要愁,想买什么都捉襟见肘的日子。 她知道自己是罪臣之女,只要上面一句话,她就要补个流放。 而在这个年代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她不想,也不敢嫁人,便准备逃到山林里,过野人的生活。 可就在这时遇见了小和尚,她觉得上天似乎给她开了一闪窗,只要依附上去便能看到衣食无忧的曙光。 大婚后,她睡眠质量极高,往日那些车祸的噩梦,都基本很少做了。 现在想想,小和尚有些时候真的很像老同桌,不仅五官越来越相似,就连那种看似温润如玉,实则腹黑的气质,也愈发如出一辙。 她甚至都怀疑老同桌,也一起穿书来了。 对了,她查阅了手上能翻越到的所有书籍,都未找到关于“虾滑”的明确记载。 这个“滑”是广东那边的叫法,其实就是肉泥,是把虾、鱼、牛肉加水按同一方向搅拌把水吃进去,上浆,这样的食材才会嫩。 然而,虾滑潮汕一带的东西,各地叫法也不一样,澳门类似于“豆捞里”,北方便叫汆丸子。 总归,她是费劲千辛万苦,也没找到虾滑。 而且,小和尚对她的宠溺,细想之下来得很是突然,几乎是予给予求。 某些答案,呼之欲出。 可他假如真的是老同桌,在她那般食言而肥,打了耳光过去,又为护她而死后,真能不怨恨她嘛? 万一,他是要将她的真心俘获之后,又再碾入尘埃呢? “夫人,侯爷说在主帐那头用晚饭,就不过来了,让夫人自行用膳……” 就在涂橘还在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外面传来墨眉的声音。 涂橘低下头,心中隐隐不是滋味,揉了揉眉心,问道“房清芳呢?” “清芳小姐说为感谢收留之恩,不敢吃白饭,便献舞给诸位将军助兴,圣人与侯爷都在呢!” “去透露下去,就说本夫人心情不好,晚膳连一粒饭都未用。”涂橘幽幽闭眼,暗暗磨牙。 “是,夫人!”墨眉就怕夫人同侯爷闹别扭,反到被某些小狐狸精钻了空子。 听到夫人斗志昂扬,她立即就小跑着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嵇珹就疾步过来,一头钻进马车里。 神似急切,道“娘子哪里不适,军医大多善于外伤,为夫让人去镇子上请个老大夫过来……” “哼,还知道回来,不看你的美人跳舞去了?” 涂橘这话一说出口,整个人都僵了僵。 顿时,心中是又气又恼,还带了莫名几分的“委屈”。 这话也太酸了,好没有面子。 嵇珹见小橘子吃醋,一双眸子似是带了钩子一般,在她的身前挑了挑,眉梢眼角都透着愉悦。 “为夫哪里是去看什么美人?分明是圣上非要拉着我,看他同房清芳舞剑,好生无趣,正想推脱回来陪娘子呢!” “油嘴滑舌!”涂橘的脸色倏然一红。 (145)唯有在意,才会吃醋 营帐在日落前驻扎好,嵇珹抱着小橘子跃下马车,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莫不是嫉妒那房清妍的婀娜舞姿?” “我嫉妒她,笑话!”涂橘呲牙,想咬人。瞪着小腿儿,不让他抱,道“怎么不信?” 涂橘扬了扬唇,意味不明的轻哼了一声,转而看着他,道“那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叫舞艺!” 她好歹也是舞蹈特长生,前世的渣爸能歌善舞,她也被逼着从四岁就开始学跳舞。 直到妈妈去世,她这才停了下来。 可真正的“涂橘”自然没有机会学过舞。 此举,涂橘也存了一份试探的心。 当即,她挺直了腰背,抬眸朝嵇珹,道“那夫君可看好了。” 在现代,舞蹈五花八门,例如:钢管舞,肚皮舞、爵士舞,民族舞,古典舞这些。 涂橘不喜欢那种同男舞伴的肢体,有过多的接触,就选了华夏古典舞,很是讲究形、神、劲、律、气、意。 某些东西就算想忘,也似乎早已刻在灵魂之中。 她缓步走到了营帐中间,福身缓缓一礼。 无音伴奏,涂橘便清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同时,起势开舞。 烛火摇曳,她一袭月白色长裙,肌肤如雪,墨发披肩,尺素纤腰,身形灵动。 纤纤细腰极致婉柔,宛若游龙。 披帛一甩,卷得灯火摇曳,忽明忽暗。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旋转跳跃之时,裙裾飞扬,墨发如瀑绽开。 当她跃起之时,脚尖绷直,与双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完成了飘逸地空中一字马。 落地之时,足尖一点,轻盈婉转。 涂橘的这副身子还是首次跳舞,根本没练习过什么,也幸好年纪小柔韧度高,某些动作不算吃力,也很流畅。 她停下之后,稍微有点喘,略略调整下呼吸,眼神便透着小得意的向嵇珹瞧去。 “夫君以为,比房清芳如何?” “云泥之别,娘子是云,她是泥,还是臭水沟里的。” 嵇珹将眼底险些流露出的汹涌,牢牢藏起。 小橘子五官精致,一双杏眸宛若沁了水,波光粼粼,明亮透彻,肌肤如嫩豆腐般细腻光滑,惹得人胡思乱想。 他以为只有经历、苦难、后悔与受伤,然后,才能更懂得理解与宽容,同时也会变得既绝情,又温柔。 可他在尝尽人世间的苦,熬过了人间的孤独,似乎一切都能看开,却唯独放不下她。 他寻思着自己大概是被俘获了心智…… 涂橘坐在他身侧,抬起小手轻轻摩挲了他英俊的面皮。 “我这个人惯爱穿自己的鞋子,走自己的路,从不去抢旁人的鞋子,如果别人非要来抢我的鞋子,橘儿便剁了那人的双脚,这是我的规矩。” “那为夫的规矩便是,娘子要剁了谁的脚,我就连着那人的双腿,也给砍了,看那人还敢不敢再惦记着专属娘子的鞋子。” 嵇珹见到小橘子这个吃醋的模样,扬起嘴角,心中颇为满足。 唯有在意,才会吃醋…… (146)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嵇珹哄的小橘子眉开眼笑,后又伺候着添茶,上各式的点心,再或是给她跟前的宫灯添油。 见此,涂橘的眉心,又是微微一舒…… 嵇珹看着她开心,自己也就跟着开心,唇角轻轻地勾起,眸光亦暖,宛若春燕掠过湖面,泅开道道涟漪。 到了就寝的时间,他又帮她铺床。 其实,还是想帮小橘子暖床的,但担心过了她心中的界限,不敢造次。 他能感觉到,她是喜欢他的,但还远远不到要同他做更亲昵之事的程度。 她对他的喜欢,是那种小姑娘家偷偷藏在心里的悸动,萌生的爱意怕是连她自己都拿捏不清的。 仿若,是小姑娘家心中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小秘密,偷偷欢喜。 她就是太清楚自己出身单薄,所以才会想爱又不敢爱。 如此,他便同她好好地相处,才能更好的交心…… 是夜,他为小橘子对自己的醋意,欢喜的睡不着。 耳畔是她的轻鼾。 她阖眸熟睡的模样十分乖巧,纤长浓密的羽睫如小刷子一般,淡淡倾覆,一头浓密的青丝撩在荞麦枕头上,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他偷偷地将手臂搭在她的纤腰上,轻轻环紧,盈盈一握,柔软的不得了。 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但意识却越发清明。 他俯身过去,轻凑上前,温柔触上小橘子的唇畔。 “橘儿,我爱慕你,很久很久了……” “橘儿也爱慕夫君……” 紧接着,她深情的凝望着他,轻轻地回吻。 再往后的画面,香艳旖旎,不可名状。 她身上的体香萦绕鼻尖,肌肤的温软,唇齿间的触感越发明显…… “夫君,夫君!你啃橘儿枕头做甚!” 涂橘一睁眼,只见小和尚抱着她的枕头啃的津津有味。 啃还不要紧,还把她从枕头上扒拉下去,独占她的枕头。 她伸出白嫩的小爪子,推了推他,却见他不仅没有从梦里醒过来的意思,还满脸的春意。 难道…… 做春梦了? 涂橘为了抢回枕头,只得硬着头皮再唤他。 紧接着,又见他将枕头抱起来,压在身下…… 涂橘:“……”果然是春梦。 “夫君……过分了啊!” 忍无可忍之下,她抬脚蹬去。 梦中的嵇珹,咧着嘴巴傻笑,兀得脸上一疼,睁开氤氲的睡眼,似是半梦半醒之间,一睁眼就见小橘子面色酡红的瞅着自己。 “娘子……我也……”爱你…… 他仍旧沉溺在方才的美梦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先前无比细致的滋味,惹得他此刻眸底溢着温柔。 涂橘:“……” 她挑挑漂亮的眉毛,看清了他的眼神,不由得又怔了怔。 原来,她是他梦中的女主角…… 只不过尺度看起来够大的! 她抬起精致的下巴,往沾染了口涎的枕头那头,努了努嘴。 枕头之上一片狼藉,牙印斑驳。 恍然间,嵇珹脑中猛然清明。 才想起刚刚的荒唐, 原来,那一室绮丽都是春梦一场。 难道,这就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 (147)这鼻血怕是要每月都有那么几日 嵇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脑海中却闪过梦中他拥着小橘子的画面。 她软软地偎在他怀中,呼吸靠在他耳畔。 似乎,指尖上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他拥着着她,小橘子害羞的偷亲了她,触感如蜻蜓点水,他心里却波涛汹涌。 那滋味…… 很是上头。 倏忽,鼻尖微痒。 他身形一僵,全然愣住。 要崴儿! 他下意识想抬手,却没能及时挽救。 在他神色错愕中,两道鼻血急急地淌了下来。 尴尬、窘迫,无地自容。 但他为了维持在小橘子面前的颜面,扯了扯嘴角,从容开口,道“在圣上那吃了点鹿肉,之前就流了点鼻血,这回估计是又犯了,娘子别担心。” 涂橘:“……”她看起来是那种很好糊弄的傻子? 她爬下床榻,找到帕子与毛笔,用帕子给他将鼻孔堵上,再用毛笔夹在与他流鼻血同侧的耳朵上。 同时,小眼神里的笑意,几乎都要藏不住了。 她心情很好的揶揄,道“夫君年轻气盛,又遇上天干物燥的日子,这鼻血怕是要每月都有那么几日吧!” 嵇珹的耳朵上夹着毛笔,鼻孔塞着染红的手帕,鲜血凌乱的糊在脸上,就算再英俊的面容,也禁不住这种折腾,模样略显滑稽。 他再次发怔,眼神发愣。 这是将流鼻血比作了女子的小日子? 若是旁人口中,他定会觉得的是侮辱,可从小橘子的口中说出,他偏偏有种打情骂俏亲昵的感觉。 涂橘担心闹出动静后,引来外面的丫头,无声的咧开嘴,笑得见嘴不见眼。 众乐乐不如独乐乐,她自己笑话他就好了。 不过笑话归笑话,她还是记得扶着他靠着枕头半倚,仰首坐下。 之后,用水碗里剩下的凉白开,浸湿了一条新手帕,继续帮他擦拭。 嵇珹深感幸福,却又难掩窘迫。 他用嘴深吸一口气,道“娘子贤惠,这辈子能娶到橘儿真是三生有幸。” 涂橘挑挑眉,小眼神瞄了他一眼。 这是准备用甜言蜜语,哄得她守口如瓶? 同时,嵇珹也瞄了小橘子好几眼,道“幸好娘子没吃那鹿肉,不然怕是也要流鼻血。” “说谎的人鼻子会越变越长哦!”涂橘一个白眼送上。 孝毅帝那头的御膳顿顿都会分一份,送到她这里。 晚膳吃的什么,她会不知道? 绕是嵇珹再想描补,也一时词穷。 因为,他也想起御膳的事情了,貌似还是他亲自吩咐的。 不过,他素来会隐藏情绪,面色一如既往的冷静,道“这是典故?” 涂橘摇了摇小脑袋,又给他换了方新帕子,见他的血止住了,便将枕头翻了个摆好,拍了拍。 正面都是口涎,她没有洁癖,但还是避讳点好。 她从新钻进松软的被窝里,道“晚安!” 大半夜一通折腾,还笑得险些岔气了,也挺费体力的。 这回,嵇珹不敢继续盯着小橘子的睡颜瞧了,主要是怕鼻血再次不争气的流。 他便是传说中,情侣路坎坷的那类人吧! 这人生也没谁了…… (148)夫人,她瞪您! 涂橘因为睡眠的中途被意外打扰,她起的时候不算早了,嵇珹也已经出去了。 到了大军开拔的时候,涂橘匆忙起身,让墨眉给她简单的梳洗好…… 当她过去马车的时候,房清芳也已经来到马车前等候。 一见涂橘过来,她忙迎上去,福身道“见过橘表姐。” 涂橘矜持的颔首,视线微微打量过去。 昨日的时候,房清芳一身褴褛,今日却打扮格外的“隐而不露”。 一身淡淡的水红色襦裙,发髻上插着珍珠步摇,峨眉轻扫,宛若青涩的小白花。 可房清芳的装扮乍一眼很美,但若是细看的话,却有些不协调。 因为她的眉眼间透着媚色,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熟女,却偏偏要打扮的这般无害。 分明是个少妇,却在这装青涩的小姑娘,这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涂橘看了一眼房清芳,便略了过去,懒得再看。 房清芳就见曾经房府的小可怜,也学会端着金贵无比的架子,脸色蓦地就青了几分。 只觉大半年未见,这个表姐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竟已全然不同。 五官精致的不像话,尤其那一双水灵的杏眸,透着灵气,哪怕不施粉黛也让人惊艳。 尤其那一身气度,透着世家贵女的矜重。 一时间,她几乎都找不到曾经的影子了。 她拧了拧手中的绣帕,暗暗地剜了一眼涂橘。 “夫人,她瞪您!”服侍在侧的墨眉,一直注意着房清芳。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不安好心。 果然,她正正瞧见这个女人不安好心的用眼瞪夫人! “我没有,你这个丫头不要胡说。”房清芳忙解释。 她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会被旁人瞧见,飞快的低了头去。 涂橘站在马车上,目光落在房清芳的身上,眸中闪过了然。 “拿去买些零嘴儿,堵住你这小嘴儿!”说着,她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元宝,递给墨眉。 又侧过身,对着房清芳,莞尔一笑,道“我家墨眉性子直,出言爽利,清芳莫往心里去。” “是,橘表姐!”房清芳憋屈极了,险些咬断了压根。 这个涂橘是在打她的脸面,墨眉这个卑贱的丫鬟对她不敬后,还能得到赏银,她却被一句不上心的敷衍,给打发了。 她压下心中的不平,抬腿就要跟上马车,就听涂橘又开口了。 “清芳,表姐一人在马车里随意惯了,时而躺,时而坐,多了个人就不方便了。”涂橘背对着霞光,俯瞰对方。 从昨个她听说房清芳给众位将军们献舞,就不准备给对方好日子了。 “是圣上让清芳过来寻表姐一起的……”房清芳搬出孝毅帝,去压涂橘。 此刻,真的要被挤兑哭了。 不坐马车,难道让她靠双腿走嘛?! 这般折腾她的胎相,还能稳的了? 涂橘见对方委屈巴巴的要哭,才又接着开口,道“圣上体恤清芳,后面的那辆马车,清芳上去便好。” 她可不想弄脏了自己的安乐窝,自然早就给人家安排了好去处…… (149)送细作 “橘表姐……”房清芳随着涂橘的视线往后瞧。 那是一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马车,而且里面已经挤着两个丫头,都是墨眉这样的婢女才坐的。 她好歹也是房府的小姐,哪怕是庶女也是小姐,后又被安化王纳为妾,好歹也算是同宗室有关系的…… 涂橘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没兴趣再看房清芳演戏。 有点困了,还是补个觉养精蓄锐,来得最实在。 万一,今夜小和尚又流鼻血,她还是要继续忙碌的呢! 就这样,当房清芳再抬头看的时候,涂橘已经在马车里,轻车熟路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打瞌睡了。 房清妍是敢怒不敢言,尤其有墨眉在,她连瞪眼都不敢了。 不远处,孝毅帝与嵇珹等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扯着脖子往这头看。 寿寿咂咂嘴,道“清芳好可怜,不如师傅邀她同乘一骑?” “这个怜香惜玉的机会,还是留给圣上吧!”嵇珹睨了孝毅帝一眼。 他若是邀请房清芳同乘,自家小橘子的醋坛子岂不是要炸了? 怕是夜里他还要再流鼻血,这回怕不是因为热血沸腾,而是被打得了…… 若是之前,寿寿一定不会察觉到房清芳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异常。 但这半年他同师傅学了很多,莫名其妙就觉得房清芳别有居心。 当傍晚,大军再次驻扎的时候。 坐了一天下人马车的房清妍,脸上阴沉可怕,似是整个人的脸色,都是铁青的,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了。 大概是过于颠簸,小腹隐隐坠疼。 她后悔了,早知道到了这头是这种情形,她一定会先用一碗药,送走这孩子。 明明在房府的时候,她并未明着欺负过涂橘,顶多瞧个几场热闹,看个好玩,可这涂橘竟然还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连个近身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难道,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 倏忽,想到初见之时,涂橘扶她起身的那一刻,握在了她手腕的脉搏上。 眸间,眸子微微的滞了滞。 难道说,分开的这大半年里,涂橘还真学习了医术? 后面,并非是嵇珹为了造势,才说了些涂橘在海津镇救死扶伤的善事? 这么短的时间,涂橘学得一定很是粗浅,大概只是有这个感觉,并不能确认什么。 若是如此,涂橘是不能再留了。 亏得她之前还想多留涂橘个几年,当摆设用。 房清芳心里有了计划,在晚子时慢慢地走出营帐,避开众人,到了临时的茅房。 见四下无人,学了七声布谷鸟叫。 可她左等右等,都没等来人。 朱寘鐇不是说孝毅帝手上有他的人嘛,只待她暗号一亮,就能助她一臂之力? 这是诓骗她的话吧! 另一头,王帐里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几十个兵士被五花大绑的拖了进来,横七竖八的跪在地上。 “嚯,这回热闹了!”孝毅帝看着下面这些,混进自家大军的细作,心情十分的美好。 他兴奋的搓了搓手,道“师傅果然神机妙算,知道房清芳受不了苦,定会有所行动,给咱送情报,送细作。” (150)扎堆的叛徒 “都是圣上福泽深厚。”嵇珹模式化的回了一句。 贵女之所以是贵女,除了血脉之外,更重要是后头的培养。 那才是眼界、见识、品味、德行、以及素日里的熏陶,日积月累慢慢堆砌出来的,而不是房清芳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便能逆袭的。 经由这么一对比,他更为小橘子而自豪。 在嫁给他之前,小橘子完全是靠着自身努力,坚韧不拔活着的。 此刻,他只恨不得立刻回营帐,将她拢在怀里亲昵,不过眼下手头的琐事,还未处理利索。 随着房清芳在茅房那头学布谷鸟叫,王帐这头的被五花大绑来的细作,也就越多,很快就要人满为患了。 孝毅帝从来不知道在他英明神武的谆谆教导下,还有这么多人生出异心。 简直,是瞎了狗眼! 幸好有师傅协助他,不然他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有这么多人不识好歹。 更不会派人暗中跟踪房清芳,又事先在茅房周围安排心爱人手,将这些叛徒们一网打尽。 嵇珹让顾约云将人都带下去秘密审讯,务必要这些一心二用的家伙们,将知道的都给吐出来。 大约过了一时辰,他这头正孝毅帝商议着接下里的计策,顾约云就过来禀告了。 顾约云抱拳上前,道“圣上,侯爷,又捉来一个细作,且还是我军的百户,姓任乃是逆臣朱寘鐇小妾的哥哥。” 这个任百户他还认识,不仅嘴甜,出手也挺大方的,人缘不错。 是以,他不敢私下做主…… “呦,又是一个吃着朕的俸禄,给叛军做事的小人。”说着,寿寿就起身,拉着嵇珹一起往审讯营帐走。 审讯营是临时腾出来的,一共十座,此刻灯火通明,关押了上百人。 嵇珹安抚了孝毅帝一句,让他坐在屏风后,自行出来。 银靴踩在泥土上,脚步声沉闷缓慢。 “任百户也算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大好,却勾结逆臣,以下犯上,就算本侯一寸寸的剥了你的皮,又有谁敢质疑半句?” 这时,任百户已经受了刑法,但听说扒皮,仍旧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 “你没有任何证据,就要给我扣上细作的帽子?你平津侯的的声名,还要不要了?” “声名?本侯乃是奉皇命行事,名声又有何好在意的? 况且,你是死在战场之中,谁人知道任百户死前遭遇过什么? 呵,任百户从不会还还期待着那个做妾的妹妹? 一个妾侍允诺你的富贵,真能作数? 她能穿过千军万马,救你出这里?”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任百户不意外嵇珹能知道他的底细,因为之前圣上一句话,金吾卫就将锦衣卫的资料都给弄来了。 眼下的金吾卫,因为陪着圣上在豹房玩乐,仕途一片大好。 “毒酒、白绫、刎喉,五马分尸……不,这样的死法似乎有些太难看了,要不然就贴加官?” 嵇珹坐在木椅上,手指玩弄这烛火,将光线弄得忽明忽暗,脸上的神色依旧一如既往的淡漠,仿若在同旁人聊天一样闲适…… (151)耍花活 “只需用几张薄薄的桑皮纸,浸湿了贴在脸上,一层一层的盖住口鼻,任百户便会呼吸受阻,慢慢地窒息而亡。 整个过程不会留下任何伤痕,之后将你丢在战场上,让那个小妾妹妹,为兄长收尸。” 嵇珹并未起身,也未曾瞧对方一眼,仍低头沉声开口,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却处处杀机。 “待到那人窒息而亡后,只需将其脸上的桑皮纸轻轻地揭下,便会如同拓印了面容一般,留下一张活生生的面皮。 待时,便将这东西送到任府,也好让任家人时时刻刻都能见到任百户这样英勇的子嗣。” “你好心狠手辣,行事歹毒!” 任百户心知自己这般墙头草的行事,犯了圣上的大忌。 可万万没想到,平津侯会连他的家人也不放过。 他们明明没有拿到任何证据,就因着他被布谷鸟的暗语吸引上套,就要弄死自己。 想他的朋友遍布军中,知道他遇难后,一定会有很多人为他奔波求情,助他脱罪,只要金吾卫肯查下去,他就能保证“清白”。 毕竟,他行事小心,将所有的来往的书信,在看过后就即刻焚毁。 “来人,上桑皮纸!”嵇珹连审问都没有,直接就下杀手。 一张桑皮纸贴在任百户的脸上,他拼命的吹了口气,艰难道“不……我要单独和你说,侯爷让这些人……都下去。” “可是……本侯不想听!”这倒不是嵇珹任性,而是他知道任百户在耍花活。 他一个人听,自然没人知道真假,人嘴两张皮,后面任百户完全可以翻供,反咬一口他。 又经眼下一事,八成会是厌恶军情的重罪,将自己彻底扳倒。 “唔唔……” “唔……” 金吾卫按住了他摆动的头,一张张桑皮纸贴在任百户的脸上,肺里面的空气已经不足,再也吹不开桑皮纸。 他拼命挣扎,却如何也挣脱不了束缚。 就在他以为死亡来临之际,他身下的十字架骤然断裂。 他整个人滚在地上,虽然手脚上的枷锁并未解开,他却用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将脸上的桑皮纸蹭掉。 纸张一开,露出下颚,他大口呼吸,犹如一条被丢在岸边张着大嘴的鱼。 他仿若一脚踏入鬼门关,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又元神附体,活了过来。 “这木架不牢固,换上结实的,再来!”嵇珹低眸,情绪掩在眸间,旁人看不清晰。 方才,是他估算着任百户的时候差不多了,便用铜板打在了十字架上,给了对方喘息的机会。 对付任百户这种人,寻常刑法是很难逼问出什么实话的,唯有让他以为真要被杀了才有用。 果不其言,任百户刚缓了一口气,听说又要弄死自己,生生将七尺男儿吓得腿脚发抖。 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更怕死,他刚刚同死过去,也没什么区别了。 任百户匍匐在地,道“侯爷,侯爷,我错了,我说我说,您宽宏大量,只求你留我一条狗命,我保证自此不会再做任何违背皇命的事了!” (152)口味再重,也下不去嘴 嵇珹让金吾卫执笔,将任百户的口供记录下来。 屏风后的孝毅帝也大步迈了出来,赞叹的话没说,却对师傅竖起了大拇指。 方才,任百户濒临死亡,没注意到细节,他却瞧见了那一枚打在木架上的铜板。 甚至,连他都以为师傅要将任百户给弄死。 倒不是心疼什么,而是担心错过了重要的军机。 不过他还是因为信任师傅,便一直没有出手阻止,直到见到那一枚铜板,又见经历过生死的任百户,当真吓得再也不敢动心眼,才明白了师傅的用意。 此刻,细作与叛徒都不重要了,他要学弹铜板。 这功夫太俊了,没有道理他这样集聪明与英俊为一体的徒弟不会。 嵇珹拿了任百户的口供,又同几个审出小细作的口供对照,慢慢地将朱寘鐇的计划猜了个十成有三四。 只不过,这里面还少了些重要环节。 他想房清芳也许能提供些什么。 但是,房清芳他不打算现在就动,还要再看看是否仍旧藏了什么底牌。 不过对付这种野心极大的女人,不宜用刑法,反而糖衣炮弹更为有效。 而且,说不定这枚棋子还能超常发挥,打朱寘鐇个措手不及。 但要他亲自上阵是不可能的,哪怕是想也不能想。 于是,便将计划打到了孝毅帝身上。 正好孝毅帝要学弹铜板,二人一拍即合。 先由,寿寿搞定房清芳。 然后,嵇珹教寿寿指尖上的功夫。 接下来,这些细作的审问也未停,从被送到审讯营里开始,待到了夜里驻扎的时候,就要受各种刑法伺候。 每日只给送一餐黑面粥,让这些人既饿不死,却也吃不饱,无力再谋划什么阴谋。 涂橘也听说他们这头的计划,心思一动,顺势加大了挤兑房清芳的各项力度,让对方恨自己恨的压根痒痒,却又不得不一脸的敢怒不敢言。 于是,暗恨在心的房清芳,在学了一夜的布谷鸟暗语,没叫到一个帮手过来之后,仍旧不死心的又连叫了数日,每夜都换一个茅房。 一连数日,她浸泡在茅房的臭味之中,“布谷布谷”的叫到天色泛起鱼肚白,都没见到一个内应。 本就有些坠痛的小腹更加难受,迈着沉重的步伐,回了营帐继续睡。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刚躺下,就有一道黑影离开。 感谢房清芳夜以继日的诸多配合,嵇珹这些时日将叛徒几乎一网打尽。 等到这夜,真的再没有一个叛徒过来了,孝毅帝才开始对房清芳抛出美男计。 这几日他只是偶尔用眼神,稍稍勾搭一下,房清芳就巴巴地对他示好。 可是,他嫌弃她身上的那股子屎臭味,演技炸裂才勉强能装出满眼地深情。 是的,房清芳夜夜泡在茅房附近,险些被屎尿同化,双眼底下挂着黑眼圈就跟恶鬼一样。 寿寿觉得自己的口味再重,也下不去嘴啊! 简直,太丧心病狂了! 想他堂堂一国之君,什么时候委屈过自己,当然混在起义军里的那些日子不算,那是意外…… (153)清芳争宠 寿寿绞尽脑汁琢磨着要如何对房清芳下手。 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觉得要向师傅请教学习。 待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半推半就的邀请房清芳一起用膳。 不过,他并未独自应对,而是带着房清芳找师傅与橘婶子一起。 “师傅,橘婶子!”孝毅帝的声音响起。 这日阳光正好,午膳也未摆在马车里,而是将矮案、垫子,摆在地上,一面感受大自然的味道,一面用膳。 涂橘转过头去,就瞧见一身戎装的孝毅帝携房清芳过来。 寿寿同师傅自然也不生分,径直在嵇珹对面坐下,瞅着一桌的酒菜,顿时有了食欲,道“好香,怎的也不叫上我一起?” “怎敢让圣上屈尊?”嵇珹心里没好气,却礼貌开口。 他的眼神同寿寿在无形的空中交锋。 没看为师在陪娘子,搅和什么? 哼,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要请他吃饭,他主动过来还是看在授业恩师的份上呢! 真是……谢了啊! “呦?圣上还携美人同来?”涂橘好似才发现房清芳这个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下,拧眉道“真是如传言一般,将圣上迷得神魂颠倒,走到哪,就跟到哪,形影不离。” 当即,房清芳对着孝毅帝直嘟嘴,让他给她撑腰。 “哪有……”孝毅帝张口就要憋清关系,但想了想,违心道“我愿意!” “我瞧着圣上与清芳也不般配,也不知圣上瞧上了清芳哪点?难道真应了那句,进了兵营母猪也成了美人?” “涂橘!”房清芳满脸怒容。 “房清芳!”寿寿冷冷的吼了她一声,道“这是师母,对朕有救命之恩的橘婶子!休要不敬!” “好好好,橘表姐是圣上的恩人,也是师娘,清芳不敢多言,用膳总可以了吧?”房清芳小女儿般的嘟了嘟嘴,撒起娇来。 明明孝毅帝对涂橘的自称用“我”,对她却是用“朕”,明罢着更看重涂橘。 哼,有什么了不起。 日后,她一定会给孝毅帝吹枕边风,将平津侯抄家灭门。 有了这一闹,孝毅帝也不客气,径直向一旁丫头,道“墨眉,给朕添两副碗筷来!” 墨眉只认自己的衣食父母,也就是涂橘。 听了皇命,先看了涂橘一眼,见夫人点头,她这才去取了碗筷,帮着给布上。 孝毅帝笑着举箸夹了菜放入口中,嚼了嚼咽下,道“橘婶子这里养的丫头,都比旁人有灵气。” “圣上……”房清芳心中警铃大作。 就墨眉那种前后都干瘪的女人,能有什么嚼头? 她可要将圣心把持住了。 随着房清芳的落座,一股浓香里夹在的屎臭味散在席间。 御厨做的饭菜就是再美味,也压不住这股呛鼻的味道,尤其当房清芳甩帕子的动作时,涂橘只觉得味同嚼蜡。 幸好是在户外用膳,要是在马车里,她怕是要作呕了。 只要寿寿拢获了房清芳的心,他们就能大大地减少损伤的将士,从而又保护了好多的家庭。 也罢,为此忍一忍就过去了…… (154)他只想对天咆哮 然而,始作俑者的房清芳就跟闻习惯了一般,是丁点儿都闻不见,还总是挑着话头,有一句没一句的活跃气氛。 但凡,她见嵇珹为涂橘多夹了哪道菜,必定会让寿寿也亲自为她夹上一箸。 莫说寿寿乃是一国之君,哪怕放在现代的富二代身上,这等做派也挺难为的。 寿寿很想拍案而起。 但想到了师傅弹铜板的秘技,只能耐着性子配合,笑得艰难。 房清芳见孝毅帝为她夹菜,满心欢喜。 要知道寿寿可是当今天子,且又是个相貌堂堂的俏郎君,再加上他极贵的身份,房清芳就是想不心动,都很难的。 她只感叹遇见寿寿晚了,若是早一些,就算自己身份卑微,坐不了中宫,但贵妃也是十拿九稳的。 涂橘见寿寿一脸便秘的表情,默默地为他默哀。 “娘子,可是不喜这菜色?”嵇珹悦耳的声音,在涂橘的身侧响起。 他不喜欢小橘子看旁人,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 涂橘的从思绪从寿寿身上回来,瞅了小和尚一眼,道“御厨的手艺天下无敌,自是精湛……” “是呀,为圣上随行的御厨,定然是一等一的本事。”房清芳将话接了过来,喜笑颜开的为孝毅帝也夹菜。 寿寿的嗅觉不弱,自然嗅到了房清芳身上那股自复杂的味道,表示不想吃她给夹的菜。 他扯了扯唇角,婉拒道“是不错,只不过有些凉了……” “来人啊,再添上些热菜!”房清芳十分贴心的吩咐下去。 宫人不知内情,只以为他们的圣上,对女色的口味有点重,但圣意难测,他们也不敢妄自揣测。 是以,俱是不敢怠慢圣上的新宠,很快就将新菜品端上来。 一队宫人拎着食盒上前,有条不济的将矮案上的剩菜换下,布好新菜。 红绫饼餤、灵消炙、红虬脯、驼峰炙,凤天鹅、锦缠鹅、锦缠鸡、暴腌鸡、川炒鸡、白炸鸡、烧肉、猪肉骨、荔枝猪肉,燥子肉、麦饼鮓、菱角鮓…… 热菜味道四溢,压过了房清芳身上的味道。 涂橘望着这些菜品,直吞口水。 御膳选料严格,馔品新奇。 也只有至高无上的皇权,才能役使世上各地各派的名厨,聚敛天下四方美食美饮,哪怕是行军途中也依旧豪奢精致。 方才,她才刚刚垫了个底儿,这会刚好继续。 不过,孝毅帝未先动筷箸,她不好先下手,这是规矩。 房清芳看着寿寿的眼神仿若流光溢彩,道“圣上不吃,清芳便不吃。” 寿寿捏着筷箸的指节发白。 他身为天子,什么拍马屁的话没听过,但却被这般肉麻的话引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啊,啊,啊! 他只想对天咆哮! 坐在寿寿旁白的嵇珹,含笑瞧着对方,道“都是圣上爱吃的。” “来,下筷箸吧,别拘了礼节!”寿寿咬牙切齿的笑着。 “谢圣上体恤。”嵇珹慢悠悠的执起筷箸,将小橘子盯着的几道菜品,夹到她跟前的小碗里。 涂橘的小嘴儿,忙得不亦乐乎,好似一只幸福的小松鼠…… (155)混进城 清明过后,气候转暖,大地回舂,sxnx迎来了簌簌细雨,春雨贵如油,百姓都很开心。 然而,整个安化王府似被乌云笼罩,气氛沉重压抑。 朱寘鐇连着好久都没有个好脸色了,近身伺候的下人们不是掌掴、杖毙,就是被充当马前卒。 一时间,整个王府人心惶惶。 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安置在小皇帝身边的内应,就没有一个给他传递消息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每月都会有密函过来。 他心中不安,派探子过去打探,却是各个都有去无回。 那个房清芳不是已经送过去了吗? 凭着她那一身舞艺与平津侯夫人自幼一起长大的交情,想必争宠绝不是问题。 按照孝毅帝那头的行军速度,应该已经到黄河了,差不多也该开战了。 可眼下他却半点战火的气息都未感觉到,而且自从断了消息,探子又接连失踪后,孝毅帝西征的大军就仿若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让他的心里,深深地发寒。 孝毅帝无德,识人不清,不配为君。 而他也不甘心一生平庸,便准备效仿成祖帝来一场“靖难之役”,从而登顶九五之尊。 眼见着机会到来,他又如何能按耐得住? 可此刻,他不知该如何安排,却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忽然,灵光一闪。 谈瑾! 是了,以诛瑾为名,必成大事。 他便让幕僚作檄文、命令,抄写数百份,批判谈瑾的贪腐之罪,传檄四方诸镇。 并称他作乱是要清君侧驱逐谈瑾,绝无不敬之心。 他这头前脚刚发出去檄文,后脚就被谈瑾得知。 出于畏惧,谈瑾当即命人藏匿其檄文,还将以檄文示人的指挥徐鲲问罪判斩刑、全家戍边;延绥屯田的左通政丛兰奏陈十事,也被厌恶严责。 眼下,不仅朱寘鐇无法探查到西征大军,就是连谈瑾也亦是不知。 谈瑾只盼着这檄文不要被孝毅帝给碰巧看见。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同一时间,nx城。 嵇珹一身蓝色棉布衣袍,赶着驴前行,旁边是女扮男装的小橘子,后面坐着女扮男装的孝毅帝。 四周的乞丐与流民,都是金吾卫扮的,高矮胖瘦具有。 之前,分守nx西路的参将冯祯,及协守广武营指挥佥事孙隆等骑马告变。sx总兵曹雄闻变,率兵沿黄河堵截,遣孙隆将大、小二坝柴草尽皆焚毁。 是以,流民与乞丐的数量暴增。 朱寘鐇便派遣指挥使黄正以三千兵进入夏州、镇守灵州,安定军心,发檄文要杨英督灵州兵防守黄河。 他们便是趁乱渡黄河,过来的。 之后,该分散的分散,该随行的随行,留守的留守。 嵇珹手上大部分的人,都是纤夫,对于这种事做回老本行就可以隐匿踪迹。 此战的关键,便是让这些叛军不战而降。 毕竟,按照孝毅帝的意思,兵士们都是听命行事,真想谋反的没几个。 并不想为了一个朱寘鐇与几个野心勃勃的逆臣,就顺带斩杀这么多兵士。 圣上觉得不忍,也不值得。 待之后按律法行事便可…… (156)缺少社会的毒打 倏忽,只见百姓呼啦啦地都往一个方向跑。 嵇珹给“流民”使了个颜色,众人便随着人流过去。 目的地竟是一个高高大大的戏台子,乌泱泱人群围着,表情虔诚。 “入乡随俗……”涂橘低声嘱咐,也拉着小和尚与孝毅帝,一起神色虔诚起来。 孝毅帝低声喃喃,道“这是干什么呢?” “此时,不是打听的时机,慢慢地听着就好。”涂橘十分担心年轻气盛的孝毅帝惹祸。 是以,将这个问题少年,盯得死死的…… 不一会,身穿一身红袍的戏子,就拿出了讨贼檄文,站到戏台上开始声情并茂的表演。 咿咿呀呀的,涂橘听不大懂,但还是硬着头皮努力去听。 檄文中,朱寘鐇历数谈瑾的十七大罪行。 皆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大罪。 朱寘鐇又说自己身为皇族,理应忠君爱国,为年轻气盛,宠信奸宦的今上清君侧,除奸佞。 一篇激昂热烈的檄文,铿锵有力,气韵生动,再配上戏子壮怀激烈的动作,便让人热血沸腾,不由自主的恨谈瑾。 可惜行文措辞实在太古雅,让一众连字都不识的粗人去听,就如同鸡同鸭讲。 大概是这一出戏,已经上演了很久,百姓无论听懂听不懂,俱是鼓掌,紧接着便是大骂谈瑾。 整个期间,孝毅帝的脸色都不好,怔怔地不能回神。 他印象中的谈瑾,是一个老好人,对他照顾有加,陪他解闷的长辈。 只不过,近来得到权势飘了些,对独女谈佳佳也过分溺爱,这才惹得他有稍许不满。 可旁人眼中的谈瑾,怎么就成了无恶不作的奸佞小人了? 不行,他要问个明白! 他刚迈开步子,要上台同那戏子理论,就被橘婶子一把给拉了回来。 “不要命了!”涂橘一直盯着这个冲动的问题少年,没一会儿就见人不安分。 好家伙的,真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谚语,就没听过?! 在人家朱寘鐇的地盘上为谈瑾辩解,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待人群散了,他们一行人便也跟着出来。 寻到一所荒废的宅院入住。 这宅子之前都是官宅,但主人被朱寘鐇砍了,院子也随之荒废了,老百姓不敢过来,官员嫌晦气。 收拾收拾,正适合他们暂住。 寿寿跟了过来,急切的问道“橘婶子,朱寘鐇是为了给造反寻借口,才这么说谈瑾的对不对?” “圣上,不要只靠耳朵听,就信了所谓的真相,而是要看事实,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涂橘自然恨死谈瑾了,但她不会从自己的口中说什么。 君心素来难测,今日孝毅帝同她与小和尚交好,也许明日就变了。 孝毅帝拔腿就走,道“那我去问百姓。” “快跟过去保护!”涂橘怕寿寿暴露了身份,没先将朱寘鐇拿下,反倒成为人家的人质。 这孝毅帝看着一副聪明相,实则极为缺少社会的毒打。 当下,嵇珹与顾约云,忙跟了上去。 适时候添把火了…… (157)备受打击的寿寿 寿寿要打听的事情,百姓知道的还真不少。 因为戏台子那头都给他们讲过,若是识文断字的话理解更容易,不过他们是粗人,只能理解表面上的。 早在去年的年底,谈瑾派以dl寺少卿周东为首的六人,安排到nx镇丈量土地,清算军田开始,边地军队就开始动荡。 军士们成天都在议论此事,以至人心浮动。 寿寿拧眉。 不,不是这样,明明是朱寘鐇早有异心,他的封地在qy,可王府却是在nx镇。 他在心中给谈瑾辩解。 又准备从新换几个人,再接着打探。 这回嵇珹没有让孝毅帝亲自动手,而是当着对方的面,拦了几个书生打扮的人。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这些读书人知道的东西,往往是百姓所不能及的。 这回的消息让孝毅帝更为震撼。 原来,自谈瑾开始掌权,便发起诸多的税收改革,以增加国库收入。 周东等一批朝廷的官员,被派到nx度田后,便开始实行谈瑾新设的军队税。 尤其,周东谄媚谈瑾,竟将五十顷当作一亩计算,故而敛财很多。 驻nx的士兵愤恨于谈瑾,也恨有关惩罚逃税者的命令。 还有,朝廷的巡抚都御史安惟学屡次杖责折辱士兵之妻,将士恨其入骨。 寿寿听了这些话,才随着嵇珹浑浑噩噩的往回走。 路过大柳树下,又听见一个说书的人在讲安化王的故事。 “孤不是造反,孤只不过是清君侧而已。一旦铲除了谈瑾,本王自缚双臂去万岁驾前请罪。 此事关系到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可惜本王势单力薄,还请各位将军助孤一臂之力。” 听到这里,寿寿只觉得双腿如同注了铅水一般,连抬起都艰难。 他可真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蠢货! 不仅一直以为谈瑾是个好的,竟还被糊弄了这么多年? 他真的好蠢。 好无能。 好昏庸…… “圣上,nx一乱有无数的戍边英雄,没有战死在沙场,却死于叛军之手,死得憋屈,圣上不打算为忠军良将报仇雪恨了?” 涂橘一直在门口张望,见人如意料之内,失魂落魄的回来,忙上前给鼓劲儿。 她真的是在鼓劲儿,绝对没有鄙视寿寿的意思。 她一番话,惹得寿寿一愣,自觉便要反驳回去,可张了口却又发现无从驳起。 寿寿缓了缓,脑子才开始思考。 没错,朱寘鐇是觊觎帝位,招募了一批忠诚支持者nx指挥、千户…… 可他也不是孤家寡人,在那场鸿门宴上,也有为他大骂朱寘鐇的忠臣,只不过俱是被杀了。 没错,他要为这些爱戴他的人报仇! “圣上,铜板多好的东西,可以想买什么买什么,可仍旧有人觉得铜臭味恶心,这难道是铜板的错吗?” 涂橘一面说,一面往院子里头踱步,回眸笑了笑,再次开口。 “不,是人的心不同,有黑有白,铜板便只能任人评说。” 寿寿目瞪口呆,眸间微微滞了滞。 转而,双目间的暖意,蔓延至心底。 原来,如此, 他就知道…… (158)江山永远比女人更重要 嵇珹见孝毅帝被安慰好后,又嘱咐了几人几句,便准备匆忙离开。 接下来他要安排的还很多,哪有功夫给寿寿做心理辅导? 幸好有小橘子这个贤内助。 涂橘担心小和尚路上太急,顾不得饿,忙将几个热锅魁与丁香肘子裹上油纸,给他带上路上吃。 这是她方才入城时,特意买的吃食,买的还不少,都放在驴车上了。 任何时候,唯有肚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 虽说,按照书中剧情,安化王不足为惧,但也不能大意。 只因剧情已经偏离了原着轨道太多,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嵇珹对小橘子的贴心,心里暖的不行。 接过油纸包的同时,不动生色地多拉了一会儿她的小肉手,面上一派正经,道“娘子放心,为夫忙完就回来。” “好,万事小心。”涂橘感觉自己好似被吃豆腐了,但她没有证据。 不过,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送走了嵇珹,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 这一行他们带的都是金吾卫与精兵,扫地、擦地的粗活都还能凑合,但细节什么的还需自己动手,自力更生。 隔壁的房清芳,在入城时扮作了乞丐,也一起混进来。 自进入宁夏城,她的心便一直静不下来。 因为自打她透露了安化王几个的消息,就明显感觉到孝毅帝对她的疏远冷淡。 且此行若不是她拼命争取,根本就不会带上她。 她不相信孝毅帝一直是同她是逢场作戏,甚至夜不敢去想如果她怀有身孕一事,真的被孝毅帝察觉出端倪,怕是将要万劫不复。 心中的忐忑,让她根本无法冷静。 毕竟,他对她宠信归宠信,却没有同她行周公之礼,随着月份增加,自己的肚子也快藏不住了。 明明孝毅帝比安化王对她好那么多,肯定是上了心的,可她却不敢去赌。 因为,她心里很明白,对于男子而言,江山永远比女人更重要。 倘若她没有可利用的价值,只怕待孝毅帝的新鲜劲过了,就会离她越来越远。 熬到夜里的时候,房清芳在脸上涂上胭脂,穿上轻薄的襦裙,敲了孝毅帝的房门。 巡视的金吾卫自然不会拦着圣上的新宠,不仅很有眼色的放行,甚至还互相转告离远些。 “圣上……”房清芳见里面没有人应声,又娇声轻唤。 孝毅帝正在与顾约云,聊谈瑾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忽而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他得将目光移向门扉,看清女子投在门扉上的倩影,不由眉心微皱。 他已经知道她怀孕的事情了,而且还要按在他的头上,这让他连演戏都懒了。 这次待房清芳回宁夏城,也是为了将这女人原封不动的还给朱寘鐇。 眼下,他本欲直接将人打发了,但想了想还是让顾约云给开门。 “圣上……”房清芳见门扉打开,心下一喜,径直绕过了顾约云,快步踏入屋内。 “房清芳,朕在忙!”孝毅帝看着面前打扮妖娆妩媚的女子,甚至都不想再看第二眼,连声音都不由带上了一丝冷冽…… (159)这一生活得可悲 “圣上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惹恼了您?” 房清芳见孝毅帝对她的冷淡后,脸上刚浮起的笑容一滞,稳了稳心神再次娇娇弱弱的开口。 “可是清芳做错了什么?” 她眼圈微红,泫然欲泣。 之前,只要她露出委屈的神色,他便会上来哄她的。 “怎么?是觉得朕傻,活该被绿?”孝毅帝看着面前相貌姣好的女子,心头一阵冷笑。 霎时,质问如雷霆之音,将房清芳劈的外焦里嫩。 他知道了! 他竟真的知道了…… 房清芳大怔,心底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如何,是否会被以欺君之罪论处。 她双眸微睁,充满迷茫与恐惧,抬头看到孝毅帝的眼神时,莫名不寒而栗。 不,不可能,孝毅帝一直对她情意绵绵,怎么会忽然转为厌恶? 难道因为她有了朱寘鐇的孩儿后,就不能追求幸福了? 她也是身不由己! 房清芳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心中无比惊恐。 就连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泪珠,都忘了流下。 她想,若是涂橘被迫怀了旁人的孩子,在露出如此委屈的模样后,恐怕平津侯还会忍不住将人揽进怀里,好好地哄上一哄吧? 只可惜,她遇人不淑,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她付出过真心。 孝毅帝烦腻的不行,道“行了,你的伎俩还是都收起来吧,这场戏,该收场了!” “圣上,您可曾爱过我,哪怕只有一日,或是一时半刻?”房清芳的眸底浮现丝丝水光,拘在眼眶中,久久不能落下。 她生而富贵,衣食无忧,但在嫡母房秦氏的眼里,仅仅是个待价而沽的玩意儿。 当房家被抄家,失去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她在朱寘鐇面前失去了供给大军粮饷的作用,就注定成为随意送人的礼物。 而她在对孝毅帝透露安化王计划的时候,在孝毅帝的心中,便也彻底失去了价值。 她这一生活得可悲…… 恍惚间,孝毅帝有种做了负心汉的感觉。 也罢,便按照计划退一步,也算放这个女人一条性命。 “你若还打算活着,待战事了结后,便隐姓埋名,莫要再做与虎谋皮的蠢事,否则你怕是被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扔下这么一句话,孝毅帝便让人将房清芳关到了柴房。 房清芳在被人拖下去时,不哭不闹,一双泪眸死死地盯着孝毅帝,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后能见他的时候了。 就算事后她能侥幸活下去,也再无机会面对天颜了…… 宅院的隔音效果不大好,隔壁的涂橘,将屋里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房清芳这人固然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若是穿成了房清芳,而不是“涂橘”,在认清嫡母房秦氏的对庶女都当个玩意,只能作为房家攀附权贵的踏脚石后,定然会努力为自己寻找活路。 而不是,像房清芳这样先委身为妾,再带着肚子,胆大包天的给孝毅帝戴绿帽子。 女人唯有自己能养活自己,才不会对着男人摇尾乞怜,祈求怜爱…… (160)堕胎这玩意儿造孽 涂橘闲来无事,便分了个注意力,关注了一下房清芳的状态。 其实,若是房清芳撒泼闹一闹,她也许还会趾高气昂的教训一通,但见房清芳不哭不闹的,心里反倒有些不适应。 听说一连三日房清芳滴水未进,她便举着大猪蹄便蹲在了柴房门口,吧唧着小嘴儿吃得津津有味。 她吐出一块小骨头,立刻就有一条瘦狗儿过来抱着啃。 不一会儿,就又过来好几条。 狗子们全都围着涂橘摇尾巴,好不谄媚。 它们都是附近的流浪狗,能从狗洞自由进出,是嗅着肉味儿过来的。 金吾卫要上来驱赶,但被涂橘拒绝了。 都是来讨要骨头的,又不抢猪蹄上的蹄筋。 再说,百姓过得尚且艰难,狗子们也就更不容易了。 是以,只要不咬她,就没必要驱赶。 “记得你我上次用膳,那是满桌的山珍海味,如今我却沦为阶下囚……” 房清芳从木板的缝隙,瞧着涂橘鼓着腮帮大口朵颐,无忧无虑的幸福模样,只觉得羡慕。 若是,换在前几日,她定会心生嫉妒,随即攀比。 可眼下,她却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有什么心愿吗?”涂橘又给几只对她摇尾巴的狗子,都分了些骨头,上面的蹄筋她特意没啃干净,让它们也尝尝肉味儿。 房清芳捂着小腹,闭了闭眼,道“我想要碗药,送走这个孩子。” “这是朱寘鐇的孩子?”涂橘有些犹豫。 听说帮人家堕胎是杀业,会遭报应的。 她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知足了,可不想再经什么风雨。 “当然,你以为我真是那种荡妇不成?”房清芳自嘲一笑,道“是了,在你们心中我可不就是荡妇……” “那药我准备不了,换些别的,例如送个猪蹄肘子,这些简单力所能及的事儿。”涂橘想了想,还是不能帮人家堕胎。 堕胎这玩意儿造孽,她不敢的。 “汪汪……” 还不待房清芳开口,狗子们就闹了起来。 它们都啃完了骨头,见涂橘只顾着说话,没空给它们骨头,非常自觉的催促着。 “这个年头的狗的智商都赶上小孩了吧,真是要成精了!”涂橘感叹了一声,就将剩下的猪蹄撕开,平均分发给狗子们。 她还不忘恐吓,道“都别抢,也别打架,否则就没有下次了!” 也不知狗子们是不是听懂了,还真的不打架,各自抱着自己的那块猪蹄吃。 “涂橘,你真幸福,你知道我曾经快嫉妒死你了吗?”房清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是五味杂陈。 “嫉妒我长的漂亮,还是嫁了个疼惜我的夫君,亦或是平津侯夫人的身份?” 涂橘说话的同时,将手上的油花抹在了馒头上,糊弄着狗子们,喂了过去。 果然,狗子们将馒头都给吃了,没有分出肉骨头与馒头的区别。 房清芳见狗子们满足的吐着舌头,心里发酸,道“都有吧!” “待战事了结,找个踏实的男人嫁了吧,哪怕身份低了些,只要有责任感,知道疼人就行。” 涂橘劝了一句,也就离开了。 房清芳此人缺爱,没有依靠怕是不好活…… (161)小橘子不用抱佛脚,抱他就够了 清晨没有白日的喧闹气息,天边缓缓透出一丝鱼肚白。 晨风徐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顺着叶片滑下。 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阵阵传来,打破寂静。 来人正是嵇珹,他这一走便是足足五日。 风尘仆仆的归来,一身玄色衣袍发暗,但却格外有精气神。 “见过侯爷!” “见过师傅!” 众人齐齐冲着嵇珹行礼问安。 他特意同小橘子打了一声招呼,见她红光满面,一点不像思念他的样子,就先进了孝毅帝的屋子。 说了大概一整个上午,才从屋里出来。 若是多心的人见了,怕是会以为二人有断袖之癖呢! 涂橘坏坏的想着。 “想什么了?”嵇珹一出来就迎上小橘子贼眉鼠眼的笑容,心头一股诡异的感觉蔓延。 涂橘一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甜甜道“夫君可是累了,浴汤已经准备好,快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好,为夫先洗漱。”嵇珹担心身上的污秽弄脏了小橘子,快步走向净房。 涂橘想到他会饿肚子,又忙小跑两步,叫住他,道“夫君梳洗过后,可有什么想吃的?” 嵇珹被堵住去路,停下脚步,道“为夫并无什么特别想吃的,依着娘子的口味便好。” “那我在屋里等夫君,一同用膳。”涂橘突然拉着他的大手,笑得温柔可人。 “好。”嵇珹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沉闷的心底顿时有了暖意,但也没敢再多说什么,转身进到净房洗漱。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不知何时又停了。 待他再出来时,涂橘已经摆好了饭菜,坐在那里乖巧的等着他。 嵇珹入座,刚一抬头便见眼皮子底下的多了双黄杨木的筷箸,上头夹着一只已经剥好的糖醋虾。 “夫君,多吃点哦!” 涂橘只要一想到房清芳的遭遇,一对比就觉得自己很幸福。 是以,她要不遗余力的对小和尚好。 恋爱不能总一方付出,要有来有往不是? “为夫受宠若惊。”嵇珹见小橘子殷勤,很是不习惯。 而且,他已经习惯自己是剥虾的那个人了。 更何况,酸酸甜甜的糖醋虾是小橘子的最爱,她一顿就能吃一大盘,一般情况轮不上他吃。 可眼下,她却将最爱吃的虾仁,分享给他。 她对他这么好,他怕是没有办法再继续控制自己的心了。 也许,从未得到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最想得到的人,在得到之后又失去。 那种落差,怕是会将人逼得忧思成疾。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怕是自作多情了,小橘子应该对他别有所求,道“娘子需要为夫做什么,尽管说。” 就冲着小橘子给他剥她最爱吃的虾,他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哪怕杀人放火,也不在乎。 涂橘瞟了他一眼,心底紧张了几分。 难道是被他发现,她要将他彻底拿下的计划了? 她矢口否认,道“多想了吧,橘儿是那种临时抱佛脚的人?” “当然不是,绝对不是。”嵇珹扯了扯唇角,违心的答道。 小橘子不用抱佛脚,抱他就够了…… (162)不能污了小橘子的耳朵 除了糖醋虾,涂橘还准备了三菜一汤,虽比不得御厨做的佳肴,但作为吃货她将火候与咸淡,把握的都是恰达好处。 涂橘给小和尚不停的夹菜,直到将他的碗里都快码成了小山。 她这才捧着自己的小碗,一口菜一口白米饭的吃起来,中间还时不时的来口汤润润。 “对了,夫君,谈瑾那头又有动作了吗?” “也不算是什么事吧,嵇琅与谈佳佳在上月大婚了,场面很是盛大。”嵇珹吃着小橘子亲手做的饭菜,心里美滋滋的,有问必答。 闻言,涂橘陡然瞪圆了眸子,像极了炸毛的小兽。 她还以为孝毅帝要很快处理谈瑾呢! 不成想人家的动作更快,竟然将独女都嫁出去了。 那她岂不是与谈佳佳成了妯娌? 她幽幽叹息一声,整个人好似没骨头般的歪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嵇珹见小橘子这般模样,唇角微微勾起,眸光柔和,感觉有些好笑。 将嘴里的饭菜咽下,道“谈瑾眼线不少,怕是察觉到什么,提前为谈佳佳谋求一个好夫君,不过,我家那琅哥,可不是面上这般简单,小心思多着了呢!” “祸不及出嫁女,谈佳佳都出阁了,想必圣上看在夫君的面子上,也不会再追究谈佳佳的罪过吧?” 嵇珹快速的往嘴里扒饭,吃相却十分斯文,道“圣上是不会追究,咱们的面子也能有些,可那嵇琅定然是第一个休妻的。” “那他的名声还要吗?”涂橘莫名相信小和尚的推测,但是她听说这个年头和离、休妻都是很难的。 倘若,嵇琅前脚得到谈瑾的提携,后脚见妻族落魄就一脚踹了,那简直是将无情写在了脸上,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不提他们了,有夫君在,娘子不必操心这些琐事。”嵇珹微微挑眉,吃光自己碗里的,便继续给小橘子夹菜。 那嵇琅还有什么名声? 早在起义军阵前被扒光沐浴的那一刻起,便于小倌儿无异,只有嵇琅自己以为天下人不知道,活在自欺自人中。 而谈佳佳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也是掩耳盗铃罢了! 这也是谈瑾同意让独女,嫁给嵇琅的原因之一。 基本没有仕途可言的女婿,就只能依靠妻族。 如此,嵇琅就只能一心的对谈佳佳好。 不过,这些话他只自己想想也就罢了,总不能污了小橘子的耳朵…… “汪……汪!”院子里的狗子们,鼻头微动,嗅着熟悉的味道,找到了涂橘。 这人不错,不仅没有打它们,更没有想把它们宰了吃肉的恶意。 是以,它们又来蹭饭了。 连狗洞也走的轻车熟路。 当即,涂橘懂了狗子们的意思,便问小和尚,道“夫君,可吃饱了?” “饱了。”嵇珹将她给他夹的菜,通通吃光,这会儿还稍稍地有些撑得慌。 “那剩下的这些,咱可不能浪费。”涂橘麻利的将几碟子剩菜,都堆放一个碟子里,又用米饭活在里面,抓成了一个个等大的饭团子…… (163)被囚禁的房清妍 “来狗子们,不要打架哦!”涂橘将饭团子一个个地朝着狗子们轻丢过去。 狗子们颠颠地凑过来,后腿一蹬完美跳跃,在般空中将饭团接个正着,连一粒米都未掉。 它们吃饱后,又殷勤地哄了涂橘好一阵。 狗子们大概是怕讨人嫌,又各自钻狗洞离开了。 嵇珹扶额。 忽而想到前世在他们同桌的时候,小橘子就会与食堂的阿姨们套近乎,然后将那些剩饭都喂给学校后门的流浪狗。 是以,小橘子的狗缘可好了,也从未被狗咬过…… 嵇珹最想不明白的是那些狗子们,瞧见他总是汪汪叫,但对小橘子却总是摇这尾巴,可劲而的讨好。 明明他们二人一起喂流浪狗来着…… 燕京。 辰时末,正是人们忙碌的时候。 然而,嵇琅却百无聊赖,他腻了同谈佳佳的虚以委蛇,便来到自己新买的私宅里。 这里面的地牢之内,囚禁着房清妍。 牢门打开。 “你们都去外面守着。”嵇琅打发了几个心腹,便独自走进地牢。 地牢的灯光昏暗,桌椅也格外简陋。 嵇琅面色阴郁,连原本俊朗的五官,都显得阴森可怖。 “琅哥,怎么是你?”房清妍惊诧。 原本,皇恩浩荡,她已经出了大理寺的监牢,可刚上街就被人套了麻袋,绑上马车。 那一刻,她以为是涂橘留在燕京的人手,要报复她,可待见了绑匪的主子才知道主谋是嵇琅。 她摊在地上,体态纤浓,凹凸有致,因剧烈地挣扎,衣领都松了一些,露出细白的锁骨。 嵇琅新婚,这月来一直在与谈佳佳如胶似漆,想起那母猪一样的身材,便恶心的不行。 他这会儿见了房清妍,只觉得有一股儿火气在自己的体内乱窜,激的血液都朝着某处去了。 他一手抓住了摊在地上的房清妍,将人狠狠地拽起来。 另一只手将桌面上的破碗,扫到地上。 紧接着,他将房清妍压到桌面上,俯身去啃咬她的颈部。 柔软又鲜嫩…… 这才是女人,不是嘛? 而他亲那谈佳佳的脖子,就像啃猪脖子上的槽头肉,可任凭如何恶心,却都无法拒绝,只因她父亲是谈瑾。 “刺拉!”他撕裂了房清妍身上的衣裙。 “不……不要,你放开我!”房清妍没想素来温润如玉的嵇琅,竟也会有禽兽的一面,比那匪首齐彦名也不差什么。 一时间,她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的自己处境。 房家被抄,家资冲公,她又也早就是残破之身,除了身体再无其它可利用的地方。 她主动将一双纤纤玉手,勾上了嵇琅的脖子,媚眼如丝的开口,道“琅哥,清妍早就心仪你,也想要你……啊!” “啪!”嵇琅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就凭你也配?你不过就是个贱奴,连通房都算不上!” 嵇琅恶狠狠的开口,动作粗鲁野蛮,全然不顾她的体面。 “疼……琅哥!” 房清妍就算在那齐彦名身边,都未被如此粗鄙的对待过。 憋屈的眼泪直往下涌…… (164)人面兽心 嵇琅在被齐彦名捉住之前,人生最大的不顺,就是举业,这还是同长兄嵇珹比,若是与寻常人相比,他还是极为优秀的。 可当他在经历过匪寇的百般羞辱后,心性大变,心底充满了凶狠与暴戾。 连曾经放在心尖尖上的许荟荟,都可以为他的仕途让路。 当他在面对给齐彦名,专门出歹毒主意的房清妍时,就连装一装都很难了。 房清妍被迫接受嵇琅的摧残,绞尽脑汁的想让他怜惜,可无论她如何讨饶,都会被摧残的更狠,更重。 嵇琅尽兴后,又狠狠地抽了房清妍一顿鞭子。 一面低吼的辱骂,一面抽打,宛若对待牲畜那样。 “啊,不要打了,清妍会乖乖的,再也不敢逆了琅哥的心思!” 房清妍在遭受莫大的屈辱同时,仍旧不忘讨好。 嵇琅在面对世人的时候,不得不将自己的私欲层层伪装起来。 这会儿他将自己的残忍,暴戾宣泄而出,反倒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继续用鞭子抽打着,大喝道“晚了,一切都晚了,在我当众沐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受尽万民唾弃与辱骂,你接受不了屈打,我就能接受不成?” “琅哥!清妍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这一刻,房清妍特别想念涂朴。 就算涂朴性子温吞了些,但对她是极好的,见她受牢狱之灾,便舍了脸面求孝毅帝大赦天下。 她知道,他是天底下对她最好的人,其次便是她的生母房秦氏。 天底下只有这两个人,对她是最真心的…… 嵇琅发泄到自己筋疲力尽,才离开地牢。 心情轻松之下,还从路过的点心铺子里,捎了好几样点心。 “夫君,你回来了!”谈佳佳听到丫头禀报嵇琅归家,兴冲冲的跑了出来,见他手中拎着油纸包,惊喜的问道“这是给佳佳买的吗?” “当然,除了佳佳我还能买给谁?”嵇琅如沐春风般的笑了笑,端的是君子如玉。 他抬手,将东西递过去,道“特意给你买的。” 谈佳佳接过点心,笑得格外开心,到“夫君真好,佳佳很喜欢!” “佳佳慢些用,我先去书房了。”嵇琅懒得看猪进食,大步往书房去了。 在他从她身边走过的瞬间,谈佳佳似乎嗅到了女人的脂粉味。 不,不可能! 琅哥最是君子端方,讲究仪态,绝对不会是那种在白日宣淫的人面兽心。 她摇摇头,甩开了这个诡异的想法…… 五月下旬,黄河渡口。 涂朴按照嵇珹的命令,率领两百名弓箭手与官军,同叛军大战。 他们夺取的黄河西岸船只,都停在东岸,在河东扎营。 出其不意,一招制敌,并秘密派青松让仇钺为内应。 仇钺还算是了解朱寘??,见其无远略,自从军队被夺,就称病回家,秘密招募忠于皇帝的壮士。 朱寘鐇的幕僚与仇钺交好,时常问计。 后又因房清芳的配合,叛军收到的信息都是虚假的,是以几乎是不战而败。 经此一战,他们俘获了诸多船只与武器…… (165)色字头上一把刀 仇钺佯装推心置腹,后又故意派人出城,误报之前消失的官军,仅仅在一夜间就到了。 由此,误导了朱寘鐇等人, 几大幕僚出兵守渡口,防止官军渡河。 朱寘??惜命,派手下幕僚指挥三千人,倾营而出守渡口大坝,留守人数极少。 后又出兵行祭旗礼,借此为名召仇钺。 仇钺早就被嵇珹收服,自然称病不出,待到了夜里与之交好的幕僚周昂,习惯性的来探病及问计。 仇钺出门迎接,后便按照计划,引周昂往卧房走。 周昂并不想进去,尤其卧房这种私密地方,护卫什么的肯定带不进去。 就在他犹豫之间。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少女,从芙蓉树下经过。 那少女如同一支六月里含苞待放的莲花,透着生人莫近的清傲。 回首间如兰如梅,流转出说不出的风华绝代,连月宫之上的嫦娥,比之都不及。 他这辈子都未见过如此绝世佳人。 他盯着她娇艳的面容,竟有种一眼入心的感觉。 少女正是涂橘。 他是陪着寿寿等人过来的,见周昂对仇钺似是存着戒心,便趁着小和尚在卧房埋伏,过来试试美人计。 涂橘稍稍地露了个脸后,便迎风离开,衣袂翩翩。 周昂想也不想的追了上去,脚步急切。 “都有些眼色吧!”仇钺顺势将对方的护卫们,通通拦住。 护卫们笑得别有深意,脚下也随之停下。 “大人跟着我做什么?”涂橘推开卧室的门,似是才发现后面有人追。 她拉着门扉,不让对方进来。 周昂见四下无人,可劲儿的往里挤,道“姑娘……在下……啊……” 门扉猛然一开,他径直砸了进去。 转而,他眼眸一沉,不可置信地盯着手上的小血珠。 医毒不分家,涂橘不仅医术好,毒也学得不错。 她使的可是美人计,怎能没有点儿自保的东西? 手上的银针,早就被她抹了一层好东西。 “你……你是什么人!” 周昂摔得匍匐在地,先是感觉到手背上一痛,紧接着发现整条手臂都麻了。 脸色大惊。 涂橘脸上的讽刺越发的明显,道“送大人一句话,色字头上一把刀,美人身上皆带刺!” “被坑了……我命休矣!”慢慢地,周昂的意识,都开始恍惚。 隐匿在卧室内的嵇珹见涂橘过来,先是一愣,后当即下令,道“保护夫人,速战速决。” 说着,嵇珹就将小橘子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又一刀将周昂毙命,顺便还瞪了小橘子一眼。 自家娘子,舍不得说,他只能用眼神来表示,她此举很危险。 周昂的那些护卫们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慢慢地就察觉到不对。 因为那少女太美了,而周昂不过一个幕僚,仇钺完全可以将美人献给他们的主子,又何必多这一遭,简直暴殄天物不是? 霎时,护卫队长就吹起几声长短不一哨子,像是暗号一般。 “冲上去!杀!一个不留!”埋伏在花园树上的寿寿见事情不好,立刻跳下来。 顾约云也大喝,道“杀!” “杀、杀!” (166)叛乱告终 当即,埋伏起来的金吾卫好似天神一般,纷纷从高树上跳下,个个手持长刀,刀刀见血。 护卫队的队长见这一群高手,心惴惴地往下沉,恐怕今日他们很难逃得出去,忙道“不要恋战,保命要紧,杀出去!” “这些人不是寻常刺客!” 贴身跟着周昂的都是身经百战的护卫,但此刻却同金吾卫过不上几招,身上就要挂彩。 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人的潜力几乎无限,护卫队拼了命的往外冲,很快就将金吾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不过,刚冲出不过几丈,就被嵇珹等人堵住了。 “杀,不能放走一个!”当即,嵇珹朝着手下吩咐。 他并未直接加入厮杀,而是将身后的小橘子,护得严严实实。 涂橘跟着嵇珹,可以说是众人中最安全,但相对也是最危险的。 因明眼人一看,就能发现她是受到众人保护的那位,自然也就受到了敌人的注意。 “先擒住那个美人!” 陡然间,护卫队就专门奔着涂橘杀了过来,如狼似虎。 嵇珹这头接的是刺杀周昂的任务,是以人数相对较少。 一时间,拙形见肘。 “朕乃当今天子,来啊,都来杀朕啊!”寿寿见敌方全围着橘婶子,高声喊话。 然而,他只喊了个寂寞。 等待他的只是旁人的白眼儿。 谁信孝毅帝亲临?! 他自己傻冒也就罢了,当他们也傻不成? 那孝毅帝是闲的没事干,还是觉得命太长,才来宁夏城溜达? 涂橘直面上这些血腥味儿,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断告诫自己要沉着冷静,不能拖后腿儿。 慌乱之际,她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在对方杀上来的时候,她冷不防出击,专找人身体的穴位。 连捅待砍的,嵇珹随即在一旁迅速补刀,二人配合默契,轻易就斩杀了数人。 接下来,继续这样配合着。 涂橘都是挑中适当的时机出手,不仅不会给嵇珹添乱,还能帮不少忙。 金吾卫趁着这会儿功夫,再次将敌方的护卫队包围。 方才,护卫队已经被杀的是强弩之末,哪里还受得了这些? 不过一刻,就尽数被击杀。 横尸凌乱,血流成河。 转过头,嵇珹一并割下周昂首级。 仇钺对着孝毅帝磕头,高呼万岁。 随即,同嵇珹等人一起披挂上马,冲向安化王府。 没了周昂,他们顺利击杀朱霞、孙景文、史连等十余人。 朱寘鐇见官军杀来,仓皇逃窜。 整个王府的出口,都有人把守,几乎无路可逃。 幸好他早有防范,在卧室的底下留下地道,但不知从哪里窜出几条大野狗,对着地道口就是一通猛挠。 他明明将地道藏的很隐秘! 这些狗找到朱寘鐇后,回头就对着涂橘摇着尾巴。 涂橘也不吝舍,将荷包里的肉干,都给小功臣们分了。 有了狗子的们协助,嵇珹顺利生缚朱寘鐇,及其子朱台溍、仪宾谢廷槐、韩廷璋及党羽李蕃、张会通等人。 叛军没了朱寘鐇的领导,迅速被平。 安化王之乱于月底,被彻底击溃。 叛乱告终…… (167)班师回朝 仇钺大开城门,迎接官军。 百姓历经风霜,在不知来人是谁的情况,尽数藏于家中,闭门不出。 另一头,曹雄的军队在朱寘??兵败后两日,才刚刚赶到。 曹雄尚不知孝毅帝已经入了宁夏城,贪欲之下奏捷冒功。 曹雄之子曹谧乃是谈瑾侄女婿,算是半个谈家人。 孝毅帝为便于行事,一直隐匿了行踪。 谈瑾私心作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功劳尽数归于曹雄。 并将曹雄进为左都督,侄女婿曹谧也得官为千户。 反而,真正立功的仇钺,并未得到特别的封赏,巡按御史阎睿为仇钺表功,反被指责越职上奏,遭夺俸三个月。 嵇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并不阻拦。 曹雄入了宁夏城后,发现仇钺身边多了好多护卫,心中越发不安。 同儿子商议后,干脆舍了功绩,引咎自劾,推功于诸将。 仇钺等人这才获赐黄金、彩锦若干。 其余协助平乱的功臣们,也均获得财物奖赏。 该承袭的承袭,该官复原职的就获准复官,且立功者皆被任为比原职上升一级的。 经此一遭,孝毅帝才切身体会到了谈瑾弄权的滋味,心中对谈瑾的厌恶更盛。 随后,众人奉命班师,解送朱寘??等人到京师。 罪分主谋、胁从等,倘若一律解送,极有可能皆被处死,从而掩盖谈瑾的诸多罪行。 嵇珹便下令让这些人都囚禁在灵州,共被捕一千余人,释放了轻罪着一百余人,胁从作乱者都宽恕。 之后,继续护卫朱寘??宫眷及械,何锦等家属到京。 谈瑾哪能放这些人入京? 欲延缓献俘日期,再借献俘之机擒拿一些人,而嵇珹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提前回京,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这一日,文武大臣候于桥东。 孝毅帝一身戎服,骑马走在最前,从东安门入内。 若是以往,他定会让谈瑾先起身,但此刻却是视而不见。 嵇珹并不抢风头,护送在马车左侧。 而朱寘??及家属一十八人献俘,何锦及从乱者数百人,皆被反绑着,由东华门押送入内。 这回的庆功宴分十分盛大,分为男女两席。 嵇珹将送小橘子到了宫门,又嘱咐了她不要吃亏,才恋恋不舍的赴官员间的宫宴。 有些眼色的官员,皆知涂橘的夫君,乃是孝毅帝跟前的大红人,眼下的风头比谈瑾更盛,纷纷讨好。 涂橘是个健谈的,且长袖善舞,将套话的人不软不硬的应付过去,又对着一些想巴结的人,适度的受了些。 总之,不会冷场,也不会给人端着架子的孤傲之感,却又不会透着让人小瞧的小家子气。 一时间,她将平易近人四字,把握的恰到好处,得到了一应官眷的赞誉。 等到宫宴散了的时候,已经申时末了。 涂橘不动声色的将端上来的佳肴,各自都尝了一遍,足足百道菜品,各尝一口都已经饱了。 待听宫人禀告,男方那头散了,她才往外走。 要不她还要等着小和尚,有这功夫她肚子多消化些,还能再尝第二遍佳肴呢! 机不可失…… (168)她可是很得宠的 涂橘打算的很精细,但还不待走到宫门,就被谈玉宇拦住了。 “见过嫂夫人!” 涂橘认出是谈家的人,小腿儿敏捷的后退一步,机警的打量着周围,道“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让路。” “咱们两府乃是姻亲,男女之别的小事自是无碍。” 谈玉宇的话对着涂橘说的,但眼神却扫着不远处的凉亭,谈佳佳与婢女正等在里面。 他再次做了个请的动作,道“我已经备下热茶,还请嫂夫人移步。” 涂橘不想去,但四下无人,也无法拒绝。 只能选了凉亭中视线最好的位置坐下,同谈佳佳与谈玉宇,尽量隔的远远的。 谈佳佳坐在主位,下手是谈玉宇。 谈佳佳对着婢女,摆了摆手,道“给嫂子看茶!” “是!” 这凑近一看,这两个婢女也不是旁人,而是房府的丫头银杏与粉桃。 老熟人了! 银杏早有准备,招呼几个宫女进凉亭。 然后,她端起红漆描金牡丹花茶盘,莲步轻移的靠近石桌。 银杏从茶盘里取出一套牡丹纹亮瓷盅,素手翻飞,快速地将瓷盅用茶汤过了过,才给各盅里都添了半盏茶汤。 她躬身上前,将茶盘放在石桌上。 这时,粉桃也给涂橘端上了其中的一盏茶。 涂橘用手轻轻碰了碰青花云肩如意壶,浅浅而笑。 水温不冷不热,刚刚好,是个心灵手巧的…… 就是心思太重,她受不起。 她用宽袖半遮面,稍稍抬起头,佯装喝了一口,其实不过空张嘴,唇瓣连杯壁都未曾碰到。 没办法,她惜命。 不管这些人是否做了手脚,她都不敢喝她们呈上的东西。 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涂橘一面佯装“喝茶”,一面听这些人的谈话,揣测对方的来意。 原来,谈玉宇是为了给谈瑾探路来的。 哼,从小和尚那里探不出什么,就对貌美如花的她下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接下来,她又听了几耳朵,谈佳佳见她嘴严,又气哼哼地让身为嵇琅长兄的嵇珹,帮一下嵇琅的仕途。 并明确要求侯爷的爵位,必须来一个。 呵,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摆明了是要强人所难! 不过碍于对方人多势众的情况,涂橘也没有直接拒绝,万一被绑走就不好了。 她想小和尚见宫宴结束,却不见她过去,定会直接找过来。 她可是很得宠的…… “娘子!”嵇珹背光走来,一身戎装淡化了他儒雅的气息,英气十足,丰神俊朗。 “夫君……”涂橘一见他就觉得亲切,笑得格外灿烂。 嵇珹扫了眼石桌的摆设,就知道小橘子是被“硬请”过来的,因为她不爱喝茶,若是来盘猪蹄与糖醋虾,再配着酸梅汤,那还差不多是她主动过来的。 于是,他眼神冷厉的扫过谈玉宇,至于谈佳佳这种人,则被他理所应当的忽略了。 谈玉宇被嵇珹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起身道“大哥,来留下一起喝杯茶可好?” 然而,嵇珹连个眼神都未再给对方,牵起小橘子的手,就往外走…… (169)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在 谈佳佳从没见过嵇珹这样敢对她无视的人,气得肥腻的肉脸冒出一层汗珠,油油腻腻的。 这样的大油脸,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涂橘见有人给自己撑腰了,不再隐忍。 她插着小蛮腰,傲娇的昂着小脑袋,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拦一品侯夫人?” “你……你你!”谈佳佳被噎得咬牙切齿。 孝毅帝就是不给她诰命,她又有什么办法? 就在谈佳佳气得发愣之际,嵇珹便拉着小橘子继续离开。 “哼,不自量力!”涂橘还不忘落井下石,奚落一句,之后她才哼着不成曲调的小曲儿,屁颠屁颠的跟着小和尚离宫。 她被小和尚抱进了马车,乖乖地眯在他的怀中,圆润挺翘的鼻头动了动,嗅到一股子酒味。 大概因为是他身上的味道。 是以,并不觉得难闻。 她见他貌似也没有酒醉的意思,便低声问道“夫君,圣上为何还不处置谈瑾?” “在圣上眼里,谈瑾是陪着他长大成人的‘长辈’,比先皇陪伴的时间更长。” 嵇珹抱着娇娇软软的小橘子就舍不得放手,直到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他又将人抱了出来。 下人们自觉回避。 涂橘被放到了八步床上,才又耐不住性子,问道“那圣上还会处置谈瑾嘛?” “会,也就在这几日了!”嵇珹说完这句话,便让墨眉备了浴汤,独自沐浴去了。 身为平津侯宫宴上的庆功酒是避不开的,身上也沾染了些酒气,偶尔给小橘子嗅一下就算了,多了的话是会被嫌弃的。 在此战役中,嵇珹的功绩绝对算是顶尖的,但他却基本没要什么赏赐,而是将他的功劳都分给了手下。 如此,宋仲才被封伯爵,又赐了府邸,他的生母是个姨娘,嫡母时不时就给立规矩,这回便可以带着姨娘,名正言顺的分府单过了。 顾约云也被封了伯爵,他家的娇妻也终于免去被嫡母呼来喝去的日子,自家的日子关上门,怎么过都舒坦。 其余的金吾卫,虽然没有获得什么爵位,但官职上都连升三级,俸禄什么的全都涨了。 哪怕他们的手上不缺金银,但身为庶子,也终于能在嫡房面前挺直了腰板过日子。 众人在身兼数职的情况下,却没有一个忽略了在金吾卫的岗位。 这里不仅能靠近道仁帝,还有对他们恩重如山的师傅。 一时间,但凡朝中谁人的手上有点门路,都会往金吾卫扎。 嵇珹的眼光高,一般人还真瞧不上。 那些曾沾沾自喜入了锦衣卫的人,则是后悔的不行,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们若是早知道,情愿干几年闲职,再被提拔。 男人的仕途之中,最不能缺少的便是贵人。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在。 天底下哪个男人没有些仕途之心,就真的甘愿做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有了这个对比,金吾卫的人走路都带着风,趁着天热还脱了上衣。 这回他们不仅是为了做膀爷,炫耀那一身健硕的肌肉,更多的则是炫耀那如同功勋般的伤疤…… (170)瑾尤狡狠,威福任情 翌日,本是嵇珹休沐的日子,却被孝毅帝唤来豹房。 先前嵇珹与杨一清,已商定将叛乱归咎于谈瑾之祸。 嵇珹将朱寘??的檄文给孝毅帝看,并奏谈瑾不法行为十七件事。 孝毅帝不仅看过,且切身体会过,心中恼怒的同时,也很是失望,可对于那个曾经悉心照料自己的人,却仍旧有一丝不忍。 可方才负责星象观察的杨源来禀告星变预警,并说以谈瑾为首的几个太监罪孽深重,几乎到了遭天谴的地步。 如此,他又如何还能心慈手软? 嵇珹刚要行君臣之礼,就被孝毅帝拦住。 他拎着酒壶,笑了笑,道“师傅,咱们说说话吧!” “是,圣上。”嵇珹拱手。 “父皇还在世的的候,他犯了罪,被赦免后,就一直尽心尽力的侍奉我。 待我继位后,便命他执掌钟鼓司,群臣都劝朕读书,唯有他见我日子辛苦,就进献飞禽走兽,来让我开怀,之后他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对我就更是体贴。 我拿他当半个长辈,可他在民间却是权擅天下的‘八虎’之首。 他索贿、受贿、贪污,排斥异己,陷害忠良,大小官员稍有不从,无不遭打击迫害,甚至投狱冤死。 连橘婶子的父亲,也是因此……含冤而死,举家流放!” 这个时候嵇珹做个听众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却开口,道“瑾尤狡狠,威福任情,再任其作大,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眼底带着坚定,语气十分严肃。 “师傅若是只字不言,我怕是以为师傅,也学会了朝堂之上的趋利避害呢!” 寿寿倒是未怪嵇珹没眼色,反而觉得嵇珹同他说实话。 经过谈瑾一事,他感觉自己似乎活在谎言中,各种欺骗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 幸好,还有师傅。 当即,孝毅帝下令,以“反逆”罪将谈瑾凌迟处死…… 谈府。 谈瑾的右眼皮跳的十分厉害,总感觉有事发生,可现在孝毅帝已经防着他了,有些事已经不是他能揣测出来的。 而且,昨日佳佳为嵇琅请封的事,也吃了个硬刀子,同他哭诉了好久。 他耐心的哄了大半天,才算是哄好了女儿,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考虑旁的事。 这会儿静下心来想想,大概是他之前劝孝毅帝不要动辄便给文臣诰封,对文官要严加约束,才会惹得圣上疏远他。 可孝毅帝素来只喜欢舞刀弄枪,真的能同文官走的近? 要说嵇珹的话,他不觉得嵇珹会看着嵇琅这个亲弟弟的妻族落魄,而袖手旁观。 要知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哪怕嵇琅再宠爱涂橘,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致亲兄弟于不顾。 这还不说谈氏与嵇大儒,就是嵇家辈分最高的嵇家老太太,也段然不会同意。 对了,之前安化王叛乱时,宁王朱宸濠也顺势意图谋不轨,不仅对他贿赂了不少,还帮着打退了齐彦名的起义军,只请求他重给护卫。 反正孝毅帝又不知哪里逍遥去了,他看在银子与诚意之上,也就给了对方。 八成是…… 此事被孝毅帝发现了! (171)收押谈瑾 “你们干什么,这是谈府!” “奉圣上皇命,前来捉拿谈瑾!” 顾约云率领金吾卫过来,二话不说直接包围了谈府,然后,强行破门而入。 将还在自己反醒的谈瑾,利索地套上了枷锁。 一些都是措手不及,谈瑾半刻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根本不信孝毅帝会下令捉拿他,将枷锁弄得吭吭作响,睚眦欲裂的呵斥,道“顾约云,你这般嚣张,你父亲知道吗,你祖父知道嘛!” 顾约云笑了笑,也不多耽搁,把对方的官服剥下,换上囚服。 让人推搡着谈瑾,就到了谈府的大门口。 “父亲,父亲!”谈佳佳听说娘家出了变故,立刻赶了过来。 只见父亲被押解上了囚车。 素来一身绫罗绸缎的父亲,被换上了白色囚服,脖子上套着陈旧的枷锁。 因束缚着不方便上囚车,还被顾约云踹了一脚。 谈佳佳见父亲受辱,推开前面围着的人群,冲了过去,道“顾约云,你敢打我父亲,我宰了你!” “滚开!”顾约云对谈佳佳的品性很是厌恶,见她没大没小的要伤自己,抬腿就将人给踹开。 奈何,谈佳佳两百多斤的体重,他这一用力差点将他的腰给闪了。 幸好,最近他并未荒废师傅教授的武艺,不然此刻出丑的就是他了。 “佳佳,佳佳快去找谈氏,让她请平津侯出面,唯有嵇珹才能保下为父!” 谈瑾见女儿摔在地上,又滚了好几个圈,心疼的无以复加,连忙嘱咐着。 眼下,只能求着嵇珹,看在同嵇琅血脉相连的面子上,救他一次。 否则,他获罪了,嵇珹同他也算沾亲带故,自然也无法全身而退。 “知道了父亲!佳佳一定救父亲!”谈佳佳抹了一把脸上尘埃,信誓旦旦的点头。 囚车前行,谈瑾最后望了女儿一眼,待终于瞧不见谈佳佳了,才收回扯着的脖子,对着骑马走在前面的金吾卫,狠狠地开口。 “顾约云,但凡今日我过了这一劫数,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呵!本将军等着谈督主!”顾约云嗤笑一声,瞅了对方一眼。 暗笑对方自不量力。 这谈瑾也真是傻透了,他家师傅绝对是舍了江山,去爱美人的那一种少数人。 至于,嵇琅这个兄弟…… 为博美人一笑,不多插上两刀都是好的! 另一头,谈佳佳连轿撵都顾不得坐了,一路狂奔的跑到了平津侯府,累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簪环跌落,发髻凌乱,衣衫因为跌倒,也污秽不堪。 她重重地拍着门,道“开门,开门!” “你谁?”门房表示阅人无数,但却未曾见过这样的疯婆子。 谈佳佳见大门开了一条缝,拼命往里挤去,道“我乃平津侯的弟妹谈氏佳佳,你快让我进去!” “不行,不……你不能进去,等奴才先禀告了再说!”门房死死地堵着门,单薄的小身板硬生生地抗住了对方两倍的体重。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给拱了出去,为防止谈佳佳不守规矩,还特意将大门给落了栓…… (172)夫君好棒,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卧房之内,珠帘轻挑。 嵇珹沐浴更衣后,坐在床榻的外侧,静静地凝视着午睡的小橘子。 老天垂怜,让他重来一世。 此生,他定不会再去给她补课,使她疲于学习,让她以对待老师那般敬爱的态度对他。 他不要她的尊敬,只要她的心里有他。 若是日后可以,他还想搞清楚前世的她,为何会拒绝自己。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涂橘才慢悠悠地睁开了双眸。 这一睁眼,就见眼前有人,吓得心里咯噔一下。 待视线清晰,才看清是嵇珹含笑凝视着她。 “睡得可好?”嵇珹就这么守着她,听着她平稳她的呼吸声,便觉得格外安心。 但貌似……他好像吓到小橘子了…… 涂橘缓了缓,低声喃喃,道“夫君何时回来的?圣上召见完咱,也不留个饭……“ “圣上正堵心着呢,桌上只有酒,没有饭菜。”嵇珹自然看出小橘子想吃御膳的小心思,寻思着她大概是饿了。 “来,梳洗一下,为夫命人传膳,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 说着,嵇珹起身,在旁边的水盆里,将擦脸用的布巾浸湿,又拧干,又回到拔步床,自然而然的给她抹了抹小脸儿。 大概是用力过了些,将眉毛都擦掉了好几根。 他做贼心虚般的藏起了布巾。 “东坡肉,棒棒鸡,糖醋虾,白米饭。” 涂橘报菜名的同时,小眼神瞟了一眼过去,准确的发现了白布巾上粘着三根眉毛,抬起小手摸了摸,发觉掉了几根也不影响她姣好的形象。 她这才开始收拾自己,待妥当后,刚出内间,便见嵇珹已经命人传好了膳。 君子端方如玉,坐在那里耐心的等着她入席,顺手还剥了好几个完整的虾仁,整齐的码放在一个小白瓷碟里。 见她落座,他忙将小碟子推到她的跟前,道“娘子多吃点,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了,夫君。”涂橘执起筷箸一口一个,饱满的大虾仁占满了她的小嘴儿。 紧接着,嵇珹又给她喂了两个鸡腿,两个鸡翅,他自己则吃些边角肉。 涂橘觉得自己心里暖暖的,甜滋滋的,充实的不行。 门房见主子们在用膳自然不敢上前打扰,待二人用完,才过来禀告说谈佳佳过来求见。 闻言,涂橘双眸微睁。 就凭借谈佳佳的性子,绝对不会主动登门求见的,她敢打包票的,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那种。 看来谈瑾倒台了,小和尚居然也不告诉自己,让她开心一下。 她迟疑了片刻,便回过了神,激动的挑挑秀气的眉,幸灾乐祸,道“夫君,谈瑾要完了吧?” “就这几天的事了,不会远的。”嵇珹面上没有邀功的语气,但心里却盼着小橘子能夸夸他。 涂橘就是不听这话,都知道是小和尚做的无名英雄。 不然,谈瑾怕是还能再继续蹦哒个好几年。 她兴高采烈的拉着嵇珹的大手不放,又亲了亲,道“夫君好棒,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没有之一!” (173)划清界限 谈佳佳大概也是觉得自己形象狼狈了些,便回到轿撵等了又等,都不见嵇珹出来,或者请她进去。 气得在门口破口大骂,惹得左邻右舍与一群百姓围观。 “呦瞧见了嘛?这可是谈皇帝的闺女,独女呢!” “就她那个稳健的‘底盘’,谁人不认得?”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呀!” “说的好听是谈皇帝,其实不过一个臭太监,这太监的闺女又算什么凤凰?” “你们闭嘴,闭嘴,你们这群贱民,我要让我父亲砍了你们!”谈佳佳崩溃的大吼。 她这辈子除了幼时吃了些苦,但之后都是被人捧着哄着,那些素来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对她就跟供奉着神仙了一般恭敬。 然而,如今一群贱民竟也敢对她评头论足? 简直,活的不耐烦了…… 大约到了傍晚的时候,谈氏与嵇琅才姗姗来迟。 “佳佳,你父亲出了什么事?”嵇琅不会告诉妻子,在他听说岳父出事的时候,心里愣是松了一口气。 那个阴阳怪气压迫他的岳父,终于被下狱了! 然而,等他兴奋过后,才想起若是把事闹大的话,怕是连自己也要被牵连进去。 这才携母亲过来看看情况,探探嵇珹的虚实再说。 嵇琅再次让下人过去叫门。 这回看门的小厮学乖了,并未莽撞的开个门缝,而是扯着嗓子在里面朝外喊话。 “等着,奴才这就去禀告!” 嵇珹在休沐的日子里,一般都会腻乎在小橘子身边,与她笑闹着喂鱼,就觉得这些俗世的富贵荣华,也有了用武之地。 涂橘伸出白嫩的小手儿,指着池塘,道“那个左面,大花鱼没抢到馒头,还有右面的小黑鱼!” “好嘞!”嵇珹赶紧将碎馒头,按照小橘子的指挥,往那头丢去。 涂橘见差不多了,咧开小嘴儿笑道“好了,一个馒头就够鱼儿们吃的了,它们都太肥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撑死的!” 门房缩在石子路旁的大树后,不敢打扰主子与夫人之间的美好气氛。 凭着直觉就能设想到,他一旦打扰了这份美好,离着苦日子也就不远了。 他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走背运,不然也不会轮到在今日当值。 “出来吧!”嵇珹实在受不了自家小厮的窥探,从对方过来的时,他就察觉到了。 他是那种随便发脾气的人嘛? 尤其在自家的府邸,未免吓到小橘子,他才不会发脾气! 顶多让某些没眼色的人,静静地消失。 “侯爷,夫人,谈夫人与二爷一起过来了,就在门外等着求见。” “不必理会。”嵇珹薄唇轻启,又道“去,暗中请更多的人过来看。” “是……”小厮不明所以,但仍旧领命而去。 涂橘却明白了小和尚的意思。 如今,眼看着谈瑾要完蛋了,正好借着这个契机同谈家人彻底划开界限,省的待事发后,她家也因此惹上一身骚气。 让世人看看,他们平津侯府面对这些谈家人的求见,是如何闭门不见的。 宁可背上不敬继母的恶名声,也依然要忠君爱国,为民请命…… (174)姑娘,你眼皮抽筋? 嵇琅与谈佳佳大婚时,为了讨好谈瑾,便在谈府大婚。 至于,谈氏与嵇老夫人等女眷,也被硬留在谈府小住。 在顾约云率领金吾卫包围的时候,谈氏与嵇琅刚好去了私宅,这才幸免于难。 然而,嵇老夫人等人却被谈瑾牵连,连谈府的大门都不能出。 谈府门前。 嵇老夫人身着绛红色福字团纹的锦衣,拄着海南黄花梨镶青金石的葫芦拐杖,身后跟着嵇姑奶奶与许荟荟,再后面是几个贴身婢女。 此刻,嵇老夫人面上气势凌人,居高临下的盯着门前的金吾卫,实则握着拐杖的手心都湿了。 嵇姑奶奶搀扶着母亲,暗暗使了眼色。 嵇老夫人微微颔首,底气十足的质问,道“你们做什么,老身又不是谈府的人,拦着我不让出府是什么意思,老身可是平津侯嫡亲的祖母!” “奉皇命看守谈府,任何人不得进出,请嵇老夫人见谅。”宋仲才听说师傅的祖母来叫门,亲自过来应对。 也幸好金吾卫知道嵇老夫人是平津侯嫡亲的祖母,并未多加为难。 不然,单单只冲着嵇老夫人叫门的错处,怕是一顿棍棒伺候,其余要吃的苦头也定然不会少。 见此,嵇姑奶奶在母亲的耳畔,又低喃了几句。 嵇老夫人心中豁然开朗,道“好,老身不出去,你们去传信给我长子国子监的嵇祭酒,再让我长子去寻我长孙平津侯过来。” 如今的金吾卫,岂是那种被人随意指使的人? 随便一个拉出去都是将军。 再说他们只知道嵇老夫人是师傅的祖母,而师傅除了师娘,很少提及旁的家人。 宋仲才正要开口婉拒,却见许荟荟对他“挤眉弄眼”。 他脱口问道“姑娘,你眼皮抽筋?” 霎时,许荟荟含情脉脉的眼神,呆滞了一瞬,紧接着整张脸都僵硬了起来。 这个宋仲才的生母是个姨娘,嫡母时不时就给立规矩,若是从前她段然是连瞧都不会瞧上一眼的,但眼下宋仲才不仅成了前途可期的伯爷,还单独开了府邸。 放眼整个燕京,宋仲才也是数一数二的少年俊才,且他的生母是个姨娘,她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份压不住。 说不得,日后她还能给婆母立规矩呢! 这才对宋仲才动了心思,不成想刚一对了个眼神,就闹出笑话。 简直,将媚眼抛给了瞎子! 宋仲才见她不言语,摇了摇头,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快步离开。 哼,不就是想勾引他嘛…… 谁还不知道? 可他见了师傅对师娘那样纯粹的爱情,就也暗暗期许自己日后也能找到一个相濡以沫的妻子了。 对于狐狸精一般的女子,他又不是没见过,那房清芳不就是明摆着的例子? 至于,国子监祭酒什么的他也不熟,关于家族长辈的事,他还是去请示师傅的意思吧…… 嵇老夫人以为宋仲才按照她的意思去找长子,可等了又等都不见人回来,心里那点稳操胜券的感觉,随之荡然无存,慌的不行…… (175)根本就没当做是亲人 宋仲才一到平津侯府,见前门围着乌泱泱的人,吓得忙打马后退,绕到后门,轻轻地扣了门。 府里面的门房见是主子的徒弟,立刻将人请到了花厅,然后又去禀告主子。 嵇珹这会儿用完了晚膳,正在陪着小橘子喂狗。 没错,之前在宁夏城的那些狗子们被小橘子给喂熟了,千里迢迢的跟着来到了燕京。 狗子们的适应力极强,也没有任何的水土不服,各个都活蹦乱跳的,因为伙食好了还肥了一圈。 “小白,转个圈!”涂橘拎着五花肉,诱惑着那只纯白的狗子。 小白很是聪明,立刻就转了圈,还一口气多转了好几个。 “来吃吧,真乖!”涂橘将五花肉丢过去,对旁边因没吃到,情绪失落的黑狗,鼓励道“小黑,你也转个圈。” 小黑没有小花的聪明劲儿,不知道狗主子让它干啥,直接在地上打起了滚儿。 反正,狗主不给肉吃,它就不起来。 涂橘没办法,只能也给了小黑五花肉吃,无奈的拧着眉心,道“哎呀,你快起来,弄了一身的土!” 嵇珹见小橘子活灵活现的小模样,唇角不由得勾起。 若是日后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门房见花园里,主子与夫人在逗狗,硬着头皮上前禀告。 主子说过金吾卫的人上门,一定要及时禀告,不可耽搁。 是以,他不敢耽搁个正事。 嵇珹听小厮禀告,就让宋仲才过来。 芙蓉树下,石桌上摆着点心与茶盏。 嵇珹一身月白色的锦衣,端坐着喝茶,身边是言笑晏晏的少女,手中捏着肉块,旁边还有几条邀宠的狗子。 夫妻二人气场不同,却极为相配。 宋仲才见师娘也在,觉得不能有损他好徒弟的形象,还特意整了整衣裳,又正了正衣冠,这才快步上前。 他行礼道“给师傅,师娘请安。” “起吧,何事?”嵇珹故作疑问,抬手让对方落座。 这时候过来请示,肯定是同留在谈府的嵇家女眷有关。 宋仲才起身后,又微微躬身,道“在谈府小住的嵇老夫人与其女,外孙女,皆被困于谈府,不能外出,嵇老夫人要见师傅的父亲,再让祭酒大人请师傅过去。” “这次圣上是要拿谈瑾开刀,谈府所有的一切皆不能肆意而动。”嵇珹淡然的的抿了一口雨前龙井。 仿若,他对嵇老夫人这些血亲,根本就没当做是亲人。 宋仲才看明白了师傅的意思,起身告退,道“是,师傅,仲才明白了。” 嵇珹微微颔首,让准备人离去。 “这急匆匆而来,可有用晚膳?”涂橘见人家都喊她师娘了,便适当的表示关心,拿出长辈的气势,道“你也别糊弄师娘,肯定没吃吧?” “谢师娘关心,这一有事情忙,也就顾不得什么了。”宋仲才抬手挠了挠脑袋,憨憨地咧嘴笑。 “就知道,你们忙!”涂橘说着还瞥了小和尚一眼,又对着不远处的婢女,吩咐道“墨眉,去厨房打包些吃食,给伯爷打包带走。” (176)抄家 因为涂橘是个贪嘴的,厨房几乎时时都准备着热腾腾的吃食,墨眉很快就打包好了。 她将食盒提过去,道“伯爷,请。” “谢师傅,谢师娘,也谢墨眉姑娘。”宋仲才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心里暖融融的。 最后,还对着墨眉笑得呲出一口大白牙。 墨眉见他这个傻呵呵的蠢样儿,暗暗地翻白眼,表示鄙视。 正在石子路上玩闹的狗子们,还凑热闹般的,往食盒那嗅了嗅…… 翌日,因为谈瑾拒不认罪,且大呼冤枉,孝毅帝便亲自出马,去抄谈瑾的家。 只要从家里搜出什么,那就是证物,无论谈瑾认罪与否,谈瑾这罪也不得不认下。 谈佳佳担心父亲,一夜未睡,眼下一片乌青,但仍旧挤在门外打听情况。 谈府内的谈玉宇,见圣上亲临,就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了。 嵇老夫人、嵇姑奶奶与许荟荟等人,各个都吓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却还是强打起精神,面如死灰的叠声喊道“见过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拿下谈家众人,嵇家女眷回避,开始查抄登账。”嵇珹身为寿寿的心灵寄托,自然也随同过来了。 金吾卫纷纷摩拳擦掌,开始挥汗如雨的大干一场。 挖造的人工大湖旁种着一对百年的桂花老树,此时花尚未开放,但树荫却像一张巨伞,遮阳蔽日。 随行的宫人在树下的白玉石桌上,摆上数碗冰镇酸梅汤。 两张白玉凳上,嵇珹与孝毅帝各坐一方,宫人为二人摇扇。 宋仲才与顾约云,青金与青松,各分为东南西北四方,纷纷率领手下的金吾卫翻箱倒柜。 报账的声音此起彼伏,寿寿好歹听了几耳朵就惊了起来。 他惊诧的开口,问道“师傅,我似乎听到玉玺了?” “不仅有玉玺,还有玉带。”嵇珹的耳力,明显比孝毅帝的厉害许多。 顿时,跪在下面的谈玉宇吓得是魂飞魄散,连手脚都开始发抖。 那些违禁的东西,不是在别院里面,怎么会自己生出腿儿跑回了府上? 不,一定是有人将东西,又拿了过来。 是谁? 嵇老夫人、谈氏、或者是嵇琅? “呵,做贼心虚了吧?”寿寿竖着耳朵又听了几句,不经意一瞥正正瞧见心神大乱的谈玉宇。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了这一出,孝毅帝将白玉桌上的酸梅汤一饮而尽,啪的将玉碗砸在地上,道“师傅,随我去瞧瞧!” “是,圣上!”嵇珹不爱喝酸梅汤这种,但想到小橘子喜欢,他便也觉得甘之如饴。 刚一碗下肚,孝毅帝就闹着要去看看,他便只能陪着过去。 一箱箱的财物,往院子里抬着,硕大的院子里都险些码放不开。 金银足足有数百万两,几乎是大眀一年的税收! 并有伪玺、玉带等违禁物。 这还不算什么,在谈瑾常用折扇的扇骨里,竟发现了两把薄如蝉翼,削铁如泥的匕首。 这折扇寿寿十分熟悉,谈瑾还时常用这把折扇为他扇风来着,想不到里面竟藏了杀人利器! (177)一见美人就觉得有缘 谈瑾贪污的黄金多达二百五十万两,白银五千万余两,其他珍宝细软更是多到无法统计。 见状,孝毅帝大怒,终于认清了忠奸,也明白谈瑾谋反的事实。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将骨节捏的咔咔作响,道“传朕旨意,罪臣谈瑾收敛财产,利用权势,肆意贪污,凌迟处死!” “是,圣上!”嵇珹拱手领命,因为嵇家女眷也都在谈府,他为了避嫌就将事情都交给了下面的人办理。 院中被圈在一起的嵇家女眷,也神色惶恐,生怕给她们也惹了一身的骚气。 嵇老夫人与嵇姑奶奶,低声商讨了半天。 嵇老夫人才舍了脸面,哀求嵇珹,帮忙救出她们,道“珹哥儿……” “珹哥……” 此刻,明明而力非凡的嵇珹,仿若在耳朵里塞了棉花,怎么都听不见这些与之血脉相连亲人的呼唤。 不过一会儿,连孝毅帝都听见了。 “师傅,那边有人叫您。”寿寿好心的提醒,道“是不是找你求情的?要不就放了吧?” “有谈瑾的前车之鉴在此,微臣更要以身作则,不敢藏有半分私心。” 嵇珹在孝毅帝面前的面子是不小,想要放过嵇家女眷,也就是他提一句话的事情,但他就是不为了什么家族名声,也不想提这一嘴。 有一就有二,面对有些事,他是半步也不能退,不然这些人就能登鼻子上脸,对他家的小橘子指手画脚。 嵇老夫人见长孙这般绝情,强打起的精神一散,险些瘫倒在地,幸好许荟荟的给扶住了。 女眷中的许荟荟,见孝毅帝生的也是仪表堂堂,不由得心动。 宫中的妃嫔们锦衣玉食,却无一人诞下一儿半女,只要她有机会一举得男,那就是皇后见了她,都要对自己礼让三分。 她算好了角度,露出一节细白的颈部,泫然欲泣的垂首,道“珹表哥,祖母这些日子身子本就不好,您就不要再让外祖母殚精竭虑,着急上火了……” 孝毅帝是个惜花怜花的,一见美人就觉得有缘。 他正要开口,就听师傅先一步开口了。 “呦,看表妹这装扮,琅哥还没将表妹收了做妾室? 也是,琅哥做了谈瑾的乘龙快婿,怕是不敢再有旁的心思,与功名利禄相比,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嵇珹还煞有其事的颔首。 圣上的为人他太了解不过,说不得眉来眼去一番,今日就能将许荟荟给领进宫,云雨一番。 这种事男人又不吃亏,而且圣上又养的起三宫六院。 孝毅帝一听佳人还有个情人,当即掐断了那点旖旎的心思。 绿帽子什么的他有阴影,怕怕的…… 门口的谈佳佳,脸色灰败的听着这一切,正欲张口,却被伺候的婆子给捂住了嘴,硬拉下去。 低声规劝,道“小姐,您是老爷的独女,若是有个意外,怕是比老爷自己受罪还要难过呢!” “父亲要被凌迟了……夫君竟还藏了个青梅竹马……佳佳该怎么办?”谈佳佳神色惶恐,几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178)说是养病,便是养病 谈佳佳经过谈嬷嬷的劝说,面上被安抚下来,实则心里仍旧若有所感。 当回到嵇琅的私宅,就迫不及待的去书房见他,道“夫君,父亲要被圣上凌迟……” “什么?”嵇珹刚要开口询问,就听这个肥婆子告诉他了一个足以毁天灭地的噩耗。 杀人不过头点地,砍头都不行,圣上竟要把谈瑾凌迟!? 凌迟又称剐刑,足足的千刀万剐,共需要用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并且要在最后一刀将罪犯刺死,才能称为凌迟的成功。 这是多大的仇,又是多大的怨? “夫君……”谈佳佳见他发愣,抬手就要去拉对方的衣袖。 嵇琅一把扯回衣袖,眼底充斥着厌恶。 他娶的是谈佳佳这个一无是处的肥婆娘嘛? 不,他娶的是权倾天下的岳父谈瑾! 眼下,谈瑾惹怒了圣上,都要被活剐了,他还留着谈佳佳做甚? 难不成是添堵! 嵇琅眼底闪过杀意,对着外面喊话,道“来人啊,夫人为岳父大人神伤,忧思过度,从即日起闭门修养!” “是,老爷!”私宅的下人都是嵇琅一手置办的,卖身契也都在嵇琅手上,而且谈瑾一事被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们想不知道都很困难。 他们这会儿得了主子的吩咐,立刻行动起来。 “夫君,你什么意思?佳佳没病的……”谈佳佳惊骇的同时,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仿若被抛弃了感觉。 谈嬷嬷见事态不好,忙上前,对着嵇琅福身,道“姑爷,谈督主是要没了,可曾经的旧部还在,若是见姑爷如此趋利避害,怕是会心寒!” “说是养病,便是养病,嬷嬷莫要多想,我作为佳佳的枕边人,还能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 经过这一提醒,嵇琅也明白自己是太过心急了,转而换了个态度。 “姑爷说的极是。”谈嬷嬷躬身往后退,在请出被小厮拎着胳膊的谈佳佳时,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但却没说什么。 若是以往谈督主在的时候,她一句话就能将负心的姑爷,以及这些以下犯上的小厮们教训,可现在却是万万不能了。 “嬷嬷……”谈佳佳哽咽着,眼泪哗哗的往下流淌,心中有种众叛亲离的个悲凉。 谈嬷嬷曾是谈家的寡妇,无儿无女,幸得幼时谈佳佳的眼缘,继而得了谈督主的提携。 面对如此大恩,她就是死,也要护住小姐。 “老奴在,小姐今儿也累了,我们回后院修养。” 谈佳佳硕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无力的依偎在谈嬷嬷的肩膀上,二人相携着往后院走。 嵇琅凝着二人的背影,眸子危险的眯了眯。 待谈瑾凌迟之后,谈佳佳就该病逝了。 书童伍岩将小厮都打发下去,关上门后,低声道“公子,那个谈嬷嬷怕是记恨上咱们了……” “一个奴才而已,除了便是。”嵇琅的眼里根本瞧不上一个奴才,哪怕那人是谈瑾放在谈佳佳身边的体面人,那也不过是一个伺候人的嬷嬷。 他现在最想的人是许荟荟…… (179)杀母之仇,从不敢忘 大理寺的女牢数十人一间,嵇老夫人、谈姑奶奶,许荟荟都不在一间里。 牢狱里可没有什么尊贵低贱之分,大家都是阶下囚,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但按照规矩牢里的老人是可以欺负新人的,像是嵇老夫人这个年纪的,大多动作缓慢,每到饭点根本就抢不到饭吃。 而许荟荟先是勾引宋仲才不成,后勾引孝毅帝又被嵇珹给拆砖,这会儿正被老鼠吓得嗷嗷直叫。 她对男人很是有一套,但对这些穿梭在干草中的老鼠,却怕的要死。 “老鼠,有老鼠!啊滚开,不要咬我!” 至于,身强力壮的嵇姑奶奶,倒是能抢到饭,也不怕老鼠,可是她瞎了一只眼,那些狱友们就将她的眼罩抢走,笑话她是独眼龙。 揭人不揭短,这可把嵇姑奶奶给恶心坏了,几乎将架是从早干到晚,狱友们使了坏偏偏在夜里闹醒独眼龙,不让她好好睡。 一来二去,将人也给折腾病了。 狱卒见这重点关注的三人,在不用刑法的前提下,都快被折腾的掉了半条命才去金吾卫打小报告。 宋仲才给了一锭银元宝的打赏,就同师傅如实禀告了。 方才,嵇珹奏请将谈瑾所办的事编成册,写进国家法令,并废除谈瑾变法时的一切举措。 听了禀告后,他薄唇轻启,道“继续,不用插手。” 这才哪到哪? 他的这些血脉至亲加注在他身上的苦痛,可远远不止如此。 既然,他今生占了这副身子,就要替自己报了杀母之仇。 当年他父亲上京赶考,母亲云氏怀着自己被同样有孕的谈氏砸上了门,又有嵇老夫人与嵇姑奶奶在旁拿腔作怪的帮腔,这才动了胎气。 他母亲明明胎相很好,却血崩而亡,这里面自然少不了谈氏的手笔。 但若是没有嵇老夫人与嵇姑奶奶的嫌贫爱富,为了攀高枝就不顾一切的凉薄,他的母亲也根本不会早亡,他也不会因此背负上刑克六亲的骂名。 若是她们以为时过境迁,世人都淡忘了真相。 谈瑾这个罪魁祸首倒台了,他还会傻傻地成为杀母仇人的帮凶,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没过几日,嵇大儒也听说大理寺牢房的母亲、妹妹与外甥女过得无比凄惨,再也按捺不住担心,在嵇珹回府的路上,苦苦地等着长子。 “珹哥……” 嵇珹逆光而来,一身玄色锦衣,骑着黑色的战马之上,仿若镀了一层金光,好不丰神俊朗。 他见嵇大儒拦路,跃下马背,袍裾飞扬。 直接直言不讳,道“父亲若是为了祖母、姑母的事情过来,就不要再开口了。” 他的意思很简单,开口了自己也不会同意。 嵇大儒又何尝不知这个结果? 却又不得不苦口婆心的劝道“为父知道你祖母与姑母,自小对你便疏于疼爱,可她们也是碍于谈瑾的权势,不得不委屈了珹哥。” “父亲,委屈什么的我从未在乎过,但是杀母之仇,我是从不敢忘的。”嵇珹神色清冷的凝着父亲…… (180)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什么……杀母之仇?”嵇大儒神色大怔。 难道他心底的猜测,都是真的? 同他最亲的母亲与妹妹,都是杀害他原配嫡妻的帮凶? 他不可置信,道“珹哥,你无凭无据可莫要乱说。” “就当我乱说的好了。”嵇珹无所谓的勾起唇角,重新上马,往府上奔去。 小橘子还在家中等他呢! 他与她说好日后日日都要努力提早回家,同她一起用膳的。 平津侯府。 嵇珹将马的缰绳甩给身后的小厮,迫不及待的往府里进。 平常这会儿饭菜已经都摆上了,他净手后直接就能吃,可这会儿不仅饭菜未摆上,小橘子也未曾等在这里迎接他。 “娘子?” “夫君?夫君……”内室传来涂橘的声音,第一声是确认,第二声是急切的召唤。 嵇珹刚刚寻声回过身瞧去,就见小橘子赤脚跑来。 咚咚咚的砸进他的怀里。 嵇珹担心她足上受了寒气,大手探进她的膝盖窝,将人拦腰抱起,道“谁欺负咱了?” “夫君,橘儿午睡时,梦见有个婆子用阴险手段借了我的运与寿,我不给她,那人就硬抢。 之后……我还看见黑白无常就跟在我的身后,说我寿数将尽,没几日好活了,要押走我…… 我这才过了多久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涂橘抬起白嫩的小胳膊,紧紧地拦住了他的脖子,哪怕他将她放到了拔步床上,她都不放手。 嵇珹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是噩梦而已,娘子不怕……” “不……不是,特别清晰,借我寿的那人属羊的,是个女的,名字三个字,橘儿记不清了。 方才,橘儿也以为是自己梦魇了,可当我给狗子们喂点心时…… 它们极为反常的对着橘儿狂叫,仿若看到了什么陌生人,狗子们的眼睛可比人的尖! 还有,常言道:十羊九不全,那女人的父母,或者长辈什么的怕也是不全的,夫君去查一查,定能有线索。” 涂橘可怜巴巴的瞅着小和尚,模样乖巧极了。 嵇珹听了这么多,觉得不能不重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尤其,事关小橘子,他更是不敢疏忽大意。 再说,他都能穿书了,还有什么是不能信的?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尽量放缓了语气,道“还有什么别的线索?” “橘儿看不清那个梦中施法婆子的样貌,听声音应该在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杏色的马面裙,绣花鞋是绿底绣芍药花。 她说自己是为了报恩,也没有旁的办法什么的,但下起手来却狠的不行。” 涂橘努力回忆梦中的事情,总感觉那婆子似乎有些熟悉,可奈何就是看不清脸。 嵇珹将人放下,道“我去拿样东西给娘子。” “夫君,快些……”涂橘放开了揽着他的小胳膊,双手环抱在一起,努力创造着微弱的安全感。 梦里是事情,太过邪性了,总感觉她的身边真有黑白无常跟在身边,随时等待索命的那一刻。 她怕,好怕…… (181)这口味可真重 嵇珹担心她离开了自己害怕,干脆将整个箱子搬来,从里面翻出一个锦盒,是一道被红布包裹着的符咒。 “娘子,这是我师傅亲手画的灵符,可保佩戴者一年外邪不侵。” “就这一个灵符,真能镇住黑白无常?”涂橘感觉人家黑白无常,好歹也算是有名有姓的鬼仙了,一张纸真能庇佑的住自己? 嵇珹很是骄傲,道“我师傅可是涌泉寺的方丈,曾经好歹也是钦天监里有名有号的人物。” “行叭!对了,”涂橘一面将灵符塞进了怀里,贴身佩戴,一面瞄了一眼小和尚的手踝,道“橘儿记得夫君还有串白玉佛珠呢!” 嵇珹笑着摇了摇头,一圈圈的摘下一百零八念白玉佛珠,宠溺道“自然都给夫人。” “还别说,戴着灵符,再捻着佛珠,这心里的那种不安,就淡了很多。” “那就都戴上。”嵇珹听小橘子说“不安淡了”,就知道她还是有些不安,不过他不会再提这些,省得她害怕。 他帮着她转移注意力,道“现在饿了吧,可有什么想吃的?” “来碗长寿面,再来碗长生粥。”现在涂橘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不过却能有胃口用膳了,也算是往前跨出了一大步。 很快墨眉就将碗膳备好,请主子与夫人过来用膳。 嵇珹被小橘子哄着,也吃了一大碗面条。 没办法长寿面就是这样,一根就是一碗。 面长人寿,一根到头,面在人在,面断命忧。 涂橘惜命,吃得很小心,中间连说话分神都不敢,只专心的吸溜着面条,时不时地还用筷箸给借一下力。 待终于将长寿面从头吃到尾,她又将配着的汤与小青菜,都给吃个干净。 这回她能长命百岁了吧? 私宅。 嵇琅刚从地牢里出来,折磨了被关押的房清妍好事一通。 此刻,他身心舒畅,却有些疲惫。 忽而,瞧见坐在凉亭里的谈佳佳。 大概是月色太过迷人,竟将她那肥硕的身躯,映衬的韵味十足,很是有风韵。 “夫君……”谈佳佳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去,就见嵇琅一脸欣赏的瞧着她。 她几乎险些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在他心里,她从来都是上赶着他的那一位。 她福了福身,动作不标准,但也凑合。 这一幕看在嵇琅的眼里,只觉得谈佳佳也有柔弱的一面。 不知为何,心里还真的就软了软。 她不过是一个爱慕他的女子,他为何要去同她过不去? 就算她生的胖了些,可对他的心却是真的。 “佳佳更深雾重,也该去就寝了。”嵇琅本想虚扶一把,手却不由自主的握住她肉肉的大手。 他想曾经的杨贵妃,定也是如此。 世上并不是只有一种美,美有千千万,若是只执着于一种弱柳扶风的美,也太过乏味了。 之前,他真是错过了很多…… 这一夜,嵇琅不仅主动要求与谈佳佳同房,还拉着人缠绵了一整夜,要了七次浴汤。 负责换水的小厮,都惊骇了。 主子这口味可真重…… (182)房清妍逃跑 谈佳佳哪里知道素来温润尔雅的嵇琅,疯狂起来会如狼似虎? 一连几日,嵇琅与谈佳佳这对夫妻,几乎连屋子都不出,除了用膳与沐浴,几乎都不得闲。 就算谈佳佳的身子骨壮硕如牛,都有些撑不住了,可嵇琅不知为何,就是特别迷恋谈佳佳。 甚至,连他之前最厌恶谈佳佳身上的那股子油腻味儿,都觉得比世间最贵重的香料,更惹人着迷。 只要同谈佳佳在一起,他就觉得控住不住心底的燥热,恨不得时时刻刻的亲近。 他觉得自己不可自拔的坠入了爱河,沉浸其中。 地牢里。 房清妍终于短暂了摆脱了嵇琅的摧残,得以喘息。 她用身体讨好了看守,趁着对方疲惫小憩之际,偷走钥匙,跑了出去。 久违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 但她知道这个机会十分难得,不敢耽搁,她一路藏藏躲躲的从狗洞钻出。 到了街上,她随意拽了一个人,问道“大娘,安乐伯府怎么走?” “这是哪里跑出的疯婆子?”大娘见她衣衫褴褛,忙不跌的跑开,嘴里还嫌恶,道“疯里疯气,衣衫不整……有伤风化啊!” “大爷,安乐伯府怎么走?”房清妍也不耽搁,忙换了一个问路对象。 大爷蹭的一下跑开,还不忘回头解释,道“姑娘,老汉家中有妻小,可是正经人家的汉子……” “在那里,快追!”嵇琅听书童伍岩来禀告时,正在与谈佳佳你侬我侬的依偎在一起,准备再一次大战。 不过,房清妍事关重大,他一面穿衣裳,一面同谈佳佳解释了几句,就马不停蹄的追来。 刚追出了门前的这条街,就远远地瞧见了房清妍找人问路的场景,立刻打马而来。 房清妍听出嵇琅的声音,连头也不回,疯了一般的往外街上冲出去。 一路还损坏了无数的摊位,摊贩的东西凌乱散落一地,想找房清妍赔偿,可她却早就跑远了,只能找后面追来的嵇琅要赔偿。 一时间,嵇琅被牵绊住,甩了一锭又一锭的银元宝去了事儿。 不然,四条腿的马怎么也不可能就真追不上两条腿的弱女子,尤其还是一身狼狈的房清妍。 房清妍不知跑了多久,连鞋子都掉了,双脚血淋淋的,与灰尘融在一起,疼得都似乎让人感觉不到痛了。 终于,听不到后面的马蹄声,她刚要松一口气,就见自己被私宅的小厮们包围了。 “清妍,这是去哪?”人群分开,嵇琅从中间走出,明明俊朗的五官,脸色却格外阴狠。 这个贱人,可真狡诈,一点都没有佳佳惹人喜爱,也不知同为女子,怎么就天差地别呢? 房清妍步步后退,直到再无可退。 她贴墙而立,眼底的狠辣不再掩饰,道“嵇琅,你丧尽天良,比谈瑾都不如,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呵,总归你要死在我前面不是嘛?”嵇琅心里有了谈佳佳后,明显已经腻了对房清妍的折磨,打算彻底除干净…… (183)幸福来之不易 说着,嵇琅就让人将房清妍拖走。 房清妍心存死志,也不再挣扎,待被拖到十字路口时,拼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束缚,对着墙角狠狠地撞去。 她在地牢里听看守说,谈瑾已经被抄家,不日就要凌迟处死。 这会儿,就算她是罪臣房家的女儿,也已经在大赦天下中被释放了,算是自由人。 如此莫名死在大街上,死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言官定会趁机也弄死谈瑾的姑爷。 是以,就算嵇琅祸害了卑微如蜉蝣般的她,身处在风口浪尖上,也要付出几倍的代价。 就在房清妍孤注一掷,奔着墙角撞过去的时候,被一道黑影拦住。 在强大的惯力之下,二人又转了好几个圈圈,才缓缓停下。 那黑影不是旁人,正是下朝往府上走的涂朴,他见被嵇琅拖着的那女子,莫名有些熟悉,就多看了几眼。 她姿容狼狈,枯黄的头发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裳污秽不堪,散发着恶臭,脚上的鞋子已经没了,露出的双脚也是血肉模糊。 他看了又看,险些都认不出来了,试着问道“清妍?” “长兄……”房清妍见救自己的人是涂朴,立刻就大哭了起来,不能自抑。 这一刻,就算涂朴知道房清妍的小心思多,在房府时又挤兑小橘子,但见她被折磨的几乎不成人形,那点恨意自然而言也就淡了。 “来人啊,谈瑾女婿,嵇琅当街强抢民女,现报到京兆府。” “是,伯爷……”手下们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大多听说过房家与平津侯夫人,那点不能说的恩恩怨怨。 想要劝自家伯爷不要多管闲事,但被瞪了一眼,还是硬着头皮去捉拿嵇琅等人。 小厮们对待房清妍有多凶残,在兵士们的手上就有多怂包。 一个个如同小鸡子般的被高大的兵士们,提着后衣襟就拎了起来,绑成了一串。 而嵇琅就是串串之首…… 另一头,私宅。 谈佳佳沐浴后,就去找了谈嬷嬷。 她虽然喜欢嵇琅,脑子也不爱多想,但最信任的人,还是陪自己长大的谈嬷嬷。 “嬷嬷,佳佳准备了燕窝粥……” 她推门而入,只见谈嬷嬷躺在架子床上,虚弱的咳嗽着。 明明几日前还面色红润的谈嬷嬷,此刻却行将就木,一副即将驾鹤西归的虚弱模样。 “嬷嬷,你病了……佳佳给您去请大夫!” “小姐……不用了,老奴大限将至……咳咳!”谈嬷嬷眼窝深陷,一睁开昏黄的眼珠子,好几层的双眼皮叠加在一起。 谈佳佳红着眼眶,道“父亲要走了,嬷嬷也要离开佳佳嘛?” “老奴能看着小姐幸福,心愿足以。”谈嬷嬷知道自己眼下不过是苟延残喘,努力的多看谈佳佳一眼,便是一眼。 忽而,谈佳佳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是什么都不懂。 她拧着眉心,问道“嬷嬷是怎么知道……夫君对佳佳好的?” “小姐要珍惜这份幸福,毕竟……来之不易……” 待谈嬷嬷说完这句话,就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 (184)怕是就要瞒不住了 “嬷嬷,您是不是用了什么禁术帮了佳佳?”谈佳佳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谈嬷嬷的娘家懂得很多茅山术法。 谈嬷嬷不准备告诉对方什么。 以免给谈佳佳造成什么心理阴影,这份罪孽由她一人承担就好。 她无力的摆了摆手,道“莫要多问,嵇琅这辈子……只要还活着,就会对小姐好的。 老奴陪不了小姐几日了,督主不在您身边,您凡事记得要多思考,莫要再冲动行事。” “嬷嬷,佳佳不要嵇琅了,只要嬷嬷好起来,咱们带着我的嫁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 谈佳佳能感觉到,谈嬷嬷为她付出了很多,甚至是生命,她心里沉甸甸的。 谈嬷嬷舍不得她难过,又劝道“天底下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待督主一去,定要将小姐斩草除根,姑爷好歹也是平津侯的亲弟弟,小姐总归能借着这份庇佑,幸福一生。” “嬷嬷不要……佳佳要嬷嬷……” 谈佳佳哭的是泣不成声,连连摇头…… 平津侯府。 从小橘子那日的噩梦后,嵇珹就连着请了好几日的长假了。 无论朝中,或者是任何事儿,在他心中都比不得小橘子重要。 他拿起素面的小叶紫檀木梳,轻轻地帮她梳理秀发。 涂橘盯着地上那一堆落下的发丝,拧眉问道“夫君,橘儿这几日掉发怎么这么多?” “娘子这些日子总是躺着,自然掉的就多了。”嵇珹不动声色的调侃着。 “是吗?”涂橘表示质疑。 难道真的是因为后脑勺贴着枕头蹭了又蹭,才会增加掉发? 貌似,有一丢丢的道理。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从枕头下摸出掌镜,对着自己的脸与发缝处,瞅了又瞅,眼神一凝,道“夫君,这是白头发吧?” “橘儿这才及笄,如何会有白发?铜镜反光,看不真切。”嵇珹指尖微捻,笑着解释道。 “是吗?”涂橘越发疑惑,杏眸眨了眨,道“那夫君将这根拔下来,给橘儿瞅瞅。” “嘶……” “看,黑的吧?” 小手认真的指了指,道“不是那根,是这根!” “嘶!”她疼得直抽抽。 嵇珹将头发丝给她看,到“看,还是黑的!” “也不是那根,是这根!!”涂橘的小手自行摸去,却因为铜镜折射不好,摸不精准,道“嘶!” “还是黑的,绝对没错!”嵇珹的神色十分认真,动作也有板有眼。 “不要拔了,还没有掉光,就先斑秃了!” 涂橘险些被气炸了,气鼓鼓的如同河豚一般的盯着小和尚,还翻着白眼。 嵇珹见小橘子终于止了心思,才将提着的心放下。 他好歹也是习武之人,黑发白发还不至于分不清。 那掌镜之中不过只有一根白发,而他每日为小橘子梳发,几乎日日都能看到她与日俱增的白发。 不仅白发量暴增,就连脱发都成倍的掉。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就要瞒不住了。 他帮她编了一个大辫子,又哄她午睡。 见她呼吸平稳了,这才轻手轻脚的出了寝室…… (185)儿媳不懂事 嵇珹大步前往书房。 寄给师傅的密函,如同石沉大海,他不仅日日都催促,还抽空同几个钦天监的术士探讨过。 他们说小橘子这是被人用了一种茅山禁术,强行借寿借运了。 是以,会迅速衰老。 幸好有师傅的灵符与他的白玉佛珠在,小橘子这才只损了些毛发,不然怕是五脏都要开始衰竭了。 他担心被小橘子察觉到异常,私底下将京畿一带的歪门邪道抓了个遍,但是都没审问出个所以然来。 而能进钦天监的术士,都是正派的,如何会解这些禁术? 他倒是能找到些茅山派的败类来,但能解不能解先放在一边,万一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可就真折腾不起了。 唯有师傅,他信得过。 师傅早年就喜好读书,可谓之博览群书,但正是因为读得荤素不忌,才会被驱逐出钦天监。 毕竟学得东西太广泛,本事太大了,就算人品过关,也挺吓人的。 若是三日之内再等不到师傅的回信,他只能亲自带着小橘子,去一趟海津镇了。 小橘子摊上的事,可拖不得,弄不好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他这头刚要吩咐厨子备上小橘子爱吃的几样东西,就见门房过来禀告。 “主子,安乐伯在街上遇见,被琅少爷追赶的房清妍,不仅顺手将人救出,还将琅少爷送到了京兆府,老爷过来请侯爷帮忙,希望能将人保出来。” 门房顶着主子寒冰一样的眼神,说完了这些话。 时运不济啊! 为啥只要他当值,就总能有些没眼色的人,登门来求见侯爷? 侯爷什么的最可怕了…… 嵇珹哪有心情去捞什么嵇琅? 小橘子的安危,他还忙不过来呢! 京畿一带的黑心术士,陆陆续续间几乎都被他关在了大牢里,审问出来杂七杂八的东西倒是不少,可根本没有害过小橘子的人。 是谁的本事这般大,能害人于无形? 正思索间,又听他父亲亲自登门过来,这心里就更是烦躁了。 他随口道“告诉本侯的父亲,本侯没空管什么嵇琅,让京兆府公事公办,谁说情都没用。” “是。”门房忙不跌的跑到了花厅,竟嵇珹的话,转告给嵇大儒。 嵇大儒心中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可当亲耳听到时,还是有些心凉。 涂橘这孩子是不错,可为了她一人长子连请了好久的长假,仍不见有复工的迹象。 他这心里,不免责怪儿媳不懂事。 眼下,再见嵇珹为了照顾涂橘,连亲弟弟下狱的大事都无动于衷,只觉得难成大器。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仍旧被孝毅帝天天记挂着,甚至觉得长子有旁人所没有的大才。 要假给假,要权给权。 他也是服了…… 京兆府。 嵇琅的身上没有官职,被安乐伯的人送来,本是要先打一通杀威棒的。 但京兆府尹是个会办事的。 他心知嵇琅与平津侯,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而安乐伯乃是平津侯夫人的长兄,也就是平津侯的大舅哥。 两边都沾亲带故的,也就是一家子闹别扭…… (186)人生又何尝有如果? 因此,京兆府尹将安乐伯手下递上状纸接下后,也没特别的苛责嵇琅。 就连杀威棒什么的也没有打,只将人关到了牢房里做个样子而已。 做完这些,京兆府尹只等着平津侯登门,他也好借坡下驴,卖给嵇珹个面子,日后若是打交道,他也能有话说。 可就在他美滋滋做梦的时候,得到了平津侯传来的信儿,说让他“秉公办案”。 懂…… 他太懂了! 平津侯不就是要法不容情的好名声吗? 给了! 就这样,待夜里嵇琅就被京兆府尹给放了。 作为被释放的本人,嵇琅都有些懵了。 他感觉单凭国子监祭酒的父亲,应该是没这么大的颜面,除非是嵇珹亲自出马。 然而,嵇珹能帮他? 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他自是了解嵇珹,就算海枯石烂,嵇珹也不会出手把他捞出牢门的。 私宅的门一开,见是嵇琅回来了,且不说下人,哪怕是正在与嵇大儒痛哭流涕的谈氏,默默垂首而立的嵇珊,都皆是神色一怔。 谈氏抹了一把眼泪,视线才变得清晰,道“琅哥?” “哥哥……”嵇珊面无表情的脸上,也透出淡淡地欣喜。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嵇琅一撩袍裾,跪在地上。 嵇大儒将茶盏狠狠地掷了过去,大喝道“你个不孝子,竟将房清妍囚禁在地牢里,肆意凌辱,你的眼里还有王法吗?” 茶盏破碎,茶汤飞溅。 嵇琅被盖头淋了一身,被头发遮住的耳朵,也露出狰狞的疤痕。 然而,他却不敢躲避,依旧跪得背脊笔直。 一旁的嵇珊,又恢复了近日来,默默无闻的神游状态。 作为家族的女孩,她随时都是被牺牲的那个,几乎看不到希望。 见此,谈氏心疼坏了,将儿子紧紧地拥在怀中,哽咽道“夫君这是做什么,琅哥回来就好!”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嵇大儒仰天重复三遍,甩袖离开。 他在这个私宅里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再次回头看了琅哥一眼。 明明幼时的琅哥聪颖上进,可随着年纪增加,就同他愈发离心,并且连行事上也沾染了谈氏嚣张跋扈的做派。 私自掳来房清妍,关入地牢,肆意侮辱欺凌,哪里还有半分君子的光明磊落? 是谈氏教坏了琅哥,可他又如何没有责任? 嵇大儒失望的摇了摇头,去了临近的酒家,自己灌了一整夜的酒。 他想她了…… 若是,云氏还在的话多好? 她最是懂他心思,总能先一步考虑到自己的前面。 云氏绝对不会同谈氏那般,眼里除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就再无旁人。 有时,他也在想,若是他没有上京赶考,或者带着原配云氏一起启程,是不是这些悲剧就不会发生? 也许那样的话,珹哥也根本不会被背上刑克六亲的骂名,又因此被送入涌泉寺,同他几乎没有什么父子之情。 可人生又何尝有“如果”? 失去了,便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187)果然是全民好皇帝 “伴你闲时立黄昏,躬身问你粥可温。 只求疼你一良人,独赏琴声浮或沉……” 涂橘躺在美人榻上,哼哼着曲子。 她唱完后,侧过头问小和尚,道“夫君,橘儿唱的好听吗?” “好听,娘子音色空灵,非常适合这样婉约味道。”嵇珹坐在她的身侧,为她捏着小腿而、小脚儿,说话的同时,手上的动作,连都未停。 已经三日了! 然而,海津镇仍旧未传来师傅的准确讯息。 在等候的这几日里,小橘子不仅脱发增加,白发翻倍增长,而且也越发的嗜睡了。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好兆头。 他几乎都快疯了,可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 每日他为她梳发的时候,都要将小橘子一部分的落发藏起来,只露出应有的那寥寥几根。 暂时,先这般瞒住了,但小橘子素来激灵,若是发现真相可如何是好? 涂橘枕着自己的手臂,慢悠悠地翻了身,换了一条小腿儿搭在了嵇珹的膝盖上,道“换这面揉了。” “好嘞,主子!”嵇珹自嘲的调侃一下。 涂橘的小手顺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指稍微一钻,似乎都能摸到头皮了。 霎时,她板着小脸,很是严肃,道“夫君,橘儿为何感觉最近的头发……薄了许多?” “娘子之前的头发有些自来卷,这些日子总是压着,生生地给压平了,岂能不薄?” 嵇珹心里咯噔一下。 暗自庆幸自己读书多,不然怕是连借口都找不到了。 涂橘将信将疑,道“夫君,说谎鼻子会增长的哦!” “对了,娘子,燕京暑热,不如我们去海津镇避暑吧?”嵇珹心里琢磨着尽快带着小橘子离开,便试着提议道。 涂橘对小和尚的脑回路表示疑问,用看傻子一般的小眼神,瞄了他一眼,道“两地不过相距一百多里地,燕京炎热,海津镇就能凉快?” “娘子有所不知,蓟州都是山,凉快着呢!”嵇珹说的一板正经,完全没有任何忽悠的意味在里面。 涂橘是个夏日里贪凉的,顺着小和尚的提议,就开始思索这个可能性。 她跃跃欲试,眸子亮晶晶的问道“如今谈瑾没多久就要被凌迟处死了,圣上肯放夫君走?” “圣上那性子,最是贪玩。”嵇珹说的煞有其事,编排起旁人来那叫一个毫无负罪感。 涂橘颔首,想了想,道“也是,毕竟圣上都好些个日子未上朝了,要不我家夫君咋会这般清闲,寿寿果然是全民好皇帝。” “娘子说的,甚是有理。”嵇珹见她并没有多想什么,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幸好圣上素来贪玩,不然他连请假的借口,都不好找。 反正他是不会承认是自己请假的,没错就是圣上贪玩,才让他们这些大臣也赋闲在家的,绝对不是他强行请假…… “阿嚏!” “阿嚏!” “阿嚏!” 豹房里,孝毅帝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道“是谁念叨朕?胆儿肥了,连朕都敢编排!” (188)五十日不见,就如同跨越了千年 “圣上,咱们师傅又来请假了。”宋仲才将嵇珹的亲笔手书,递到了孝毅帝的手边。 寿寿觉得自己的感冒了,大手正要伸过去拿锦帕,就摸到信函,险些就被他给糟蹋了。 他擤完了鼻涕,忙翻开看,发现这回不仅是一两天零抻的短假。 而是,五十日的长假! 这是闹哪样? 师傅已经半个月都没陪他了,再加这五十天,岂不是要两个月都不能一起玩耍了? 他认为皇后与母后,两个月不见没什么,但师傅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五十日不见,就如同跨越了千年! 这哪能忍? “摆驾,平津侯府!” 一国之君出行是大事,不过寿寿心急,只摆了半副仪仗。 但就算这样,也是净水泼街,一路铺上红毯,随行近千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姓跪在两旁,非但不敢抬头看,就是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上瞄。 天子威严,绝不是常人能肆意侵犯的…… 这头场面闹的如此盛大,嵇珹自然也听到了。 他以男女有别为由,便让小橘子处于内宅,自行去正门迎接天子銮驾。 寿寿挂念极了师傅,一见他迎了出来,忙从銮驾上跃下,道“师傅,不必多礼!” “多谢圣上体恤。”嵇珹将来人都请到花厅,又打发下人去招待那些随行的人吃茶。 原本,他不想小橘子的事情,惊动太多的人,但此刻连天子都惊动了,怕是不好再隐藏什么了。 在二人独处之际,寿寿上下打量着嵇珹,见他无碍,以为他同自己那般躲懒,贱兮兮的低声调侃,道“师傅说身上不舒坦,可是患了什么隐疾?” “不是微臣,是我家内子。”嵇珹用仅有二人能听到声音说道。 既然瞒不住了,只盼着凭借天子威严,能尽快找出解决之法。 “竟是……橘婶子?”寿寿惊骇。 不能吧?! 但依着师傅对橘婶子的看重,定不会舍得去咒她半句的…… 他印象中的橘婶子,那是能吃、能睡、能乐呵,牙口极好的小财迷。 就这样心宽体胖的脾性,还能患病不成? 尤其,看师傅这意思,怕还是什么不治之症! 这咋说的呢! 年纪轻轻生得倾国倾城不说,还有师傅巴心巴肺的疼爱,怎么就走上红颜薄命的那条路了? “师傅,您放宽心,那个长假……准了。”寿寿憋了千言万语,但考虑到师傅的心情,还是宽慰了一句。 五十日与五十年相比,他还是分的清的…… 嵇珹没想到素来唯我独尊的孝毅帝,也会有这般懂事的一面,道“多谢圣上体恤。” “师傅,陪着橘婶子多走走,多看看,争取不留遗憾。”寿寿想到了自己英年早逝的父皇,便道了这般一句。 随行的史官,没有得到允准不能进去,但在门外却听了几个耳朵。 里面的二人声音不大,但史官们前面猜猜,后面再琢磨一二,也就明白了。 原来,平津侯身患恶疾,还是不治之症的那种! 难怪连连请假,还劳圣上亲临探病…… (189)他只想说一句君心难测 史官们的这般揣测,自是不敢落笔在圣上的起居录上,但却记录在了“野史”上面。 无数达官贵人都靠着所谓的野史,一点点地揣摩圣意。 史官是除了宦官外,最靠近圣上的存在,极少有人会主动怀疑这上面的真假。 尤其,孝毅帝本就是亲自去看平津侯了。 他们心中曾经那些不明白的事,也完全都想通了。 天妒英才啊! 只可惜平津侯年轻,连个子嗣都未曾留下,若是留下个子嗣,圣上看在平津侯的情分山。 其子嗣定然荣华富贵到老,若是再有几分本事,得了圣上青眼,自小养在身边,几乎是前途不可限量。 也不知身患绝症的平津侯,是否还能人道? 若是还能的话,让“准外孙”帮同他们互为犄角,稍稍地几句的提点,就能让自家子孙少奋斗个几十年。 如此,就是族中女儿为平妻,或是为妾的名声不好听,也值了! 毕竟平津侯夫人再得夫君宠爱,成了寡妇后也要依靠儿子过活,哪怕不是亲生的…… 朝中人诡异的心思,涂橘尚且不知。 但她听说从天未亮,就有高门贵女来给她递帖子,邀请她去游湖赏花什么的。 这会才刚刚中午,请帖就已经堆满了桌案。 她打着哈欠,随手翻了几本帖子,略显疲惫,道“夫君在朝中的人缘这么好?” “哪里是为夫的人缘好?明明是看圣上亲临,这才追着递帖子的。”嵇珹也不知为何旁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遗憾与惋惜。 还有,昨日孝毅帝也没说要帮他找术士什么的,直接给了他一个紧紧地拥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毅然决然的离开了。 此刻,他只想说一句“君心难测”。 涂橘也煞有其事的颔首,道“捧高踩低,世态炎凉啊!” 就说嘛,上到一国之君,下到文武大臣,一直都处于半自由的闲散状态,怎么就忽然让大半个燕京的贵女,都同她交好起来? 嘿嘿,若是嫉妒她的美貌,或者羡慕她的夫运好,也就罢了,可偏偏扎堆的要同她做姐妹,成为手帕交。 不知道的还以为,都要入府为妾呢! 幸好,她知道贵女有贵女的骄傲,没有足够的筹码是绝对不会委身为妾的,怕是都要误会了…… 私宅。 嵇琅曾有些狐朋狗友,没多久也听到了嵇珹身患恶疾的事情。 登时,心中大呼畅快。 平津侯战功赫赫算什么? 偏偏他的命就这般短,又有什么福气去享! 对了,嵇珹没有子嗣! 按理说他身为对方的同父异母弟,也算是嫡子,最先享有世袭平津侯爵位的机会。 这般说来,他岂不是没多久就能成为侯爷,继而也能入住侯府,享有嵇珹现有的一切? 甚至,连不可一世的涂橘,也要看他的脸色过活,艰难度日。 对了,包括为房清妍出头的涂祯,区区一个安乐伯,在他这个伯爷面前照样要行礼问安。 涂祯加注在他身上每一寸的耻辱,他都会加倍的还回去…… (190)等你被绿,再养个忘八端 嵇琅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那可谓是笑得不可自制,发自心底的愉悦。 高兴的都多吃了两碗饭,迅速赶超谈佳佳的饭量。 甚至,嵇琅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将爵位弄到自己手里来,再将侯府的富贵收入囊中。 一时间,因嵇珹“病入膏肓”一事,闹得整个燕京城沸沸扬扬,整个金吾卫的气氛更是低迷到了谷底。 就连,原本粗略知道真相的青金、青松,也是阴沉个脸,气压低的不行。 因为,他们几乎捉拿了所有京畿一带的黑心术士,却仍未翻腾出那个藏匿于暗处使坏的人。 给他们愁的,也簌簌的掉头发。 嵇珹动作迅速,转日就已经让人收拾好行囊,去蓟州避暑。 他盘算的很好,既然都去了蓟州,那去海津镇也是顺路的事。 再说,他与小橘子在海津镇与渔阳镇,度过了最为艰难的时期,得空回来,自然要顺路看看。 嵇珹不习惯排场过大,安排的百人的车队,虽是轻装简从,但给小橘子的马车却别有洞天。 不仅能躺能坐,连冰盆也一应俱全,后面的一辆马车里还有个方便的小如意间,方便排泄,离着前面的马车不远不近,不会有任何令人尴尬的味道。 涂橘能出门还是很开心的,嵇珹扶着她上了马车。 “橘儿……” “橘妹妹……” 闻言,涂橘的笑容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很快又继续挂了起来,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在。 来人正是涂朴与房清妍,二人被侯府的护卫拦住,只能遥遥相望,听个声音而已。 房清妍对着涂橘,关心道“听说妹夫身子骨不大好……” “妹夫?”涂橘心里一动,微微眯了眯杏眸。 即使是之前,房清妍也不过唤小和尚一句“表妹夫”,要不是就是嵇家大公子,什么时候改成“妹夫”了?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陡然而生…… 房清妍跟了涂朴,做个她的长嫂!!! 她本以为一个失了贞洁的女人,不用她亲自动手,满城的吐沫星子,都能将人给淹死…… 可谁能想到就真有傻子愿意接盘,女主光环吗?! “哼,等你被绿!再养个忘八端。” 涂橘远远的瞪了眼涂朴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是她父亲涂祯听到长子要了一个这样的女人,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就是她母亲也要气得吐血三升,再死一次了。 嵇珹也未多言,一头钻进了马车里。 独留房清妍与涂朴,唱独角戏。 涂朴对房清妍的感觉,很是复杂。 救她回来那日,他不知怎么就喝多了,后来一睁眼他就发现自己做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一直当房清妍是亲妹妹,自然不能同那些男人一般委屈了她,只能娶进门。 因为他觉得难堪,便也没有大办。 昨日,他听说妹夫重疾难医,忙不跌的赶过来,房清妍作为橘儿的嫂子,便也跟了过来。 他也盼着二人能冰释前嫌,就带着房清妍过来了。 不成想,却是弄巧成拙…… (191)他肾虚? 很快马车就行驶出了涂朴与房清芳的视线。 房清妍还准备奚落涂橘即将成了寡妇,待其回到伯府再嫁,便要处处看她这个长嫂的眼色过活。 就在她心中睚眦欲裂的之际,却发现涂朴的脸色不悦。 她绞着手帕,神色怯懦的开口,道“夫君……都是清妍的错……” “你我虽是夫妻,但还是唤我长兄吧!‘夫君’什么的称呼……我暂时还不大习惯。” 涂朴一见她这样就愁的慌,心中有些一言难尽。 其实,他不怪橘儿气自己,就是他也挺后悔的。 心好累…… 房清妍最会察言观色,见涂朴情绪不对,脸色微微一变。 “长兄,清妍哪里做错了,您就告诉我,清妍一定改,保证立刻就改,求您不要离开我,清妍已经没有家了,不能再没有长兄了!” “我不会离开清妍的,放心。”涂朴觉得自己的心思,太过小人了。 其实,房清妍不过是个弱女子,除了名声不好,也没什么了。 生活残忍,他不应对她继续残忍。 想通这点,涂朴脸色稍霁,嘱咐道“走,我送清妍回府,之后我再上衙门去看看。” 另一头,车队有平津侯的令牌在,出城时根本不用排队检查,就直接出了燕京城。 涂橘在车上盘着小腿,坐在小和尚的身侧,憋屈的直运气。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玄学的词汇,叫做“冤亲债主”,大概这是她同涂朴的关系,就当这个长兄是个败家子好了。 那么大的人了,又有腿有手的,绿了就绿了,总归要不了命不是? 各人有各人的缘***不上她操心。 但她以为某些事要防患于未然,便朝着小和尚,问道“方才,房清妍说夫君身体怎么了?” “不知怎的,最近总有些疲惫。”嵇珹接管金吾卫后眼线遍布,已经深刻了解到自己“病入膏肓”的那些事。 也罢…… 他病,总好过小橘子不舒服的好。 涂橘眸子滴溜溜一转,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小和尚,道“道友,邪淫多了引起肾精损伤,肾精损伤即八脉皆伤,而且损福报。” 嵇珹:“……” 听罢,他的眸子危险的微微眯起。 他肾虚? 呵,笑话…… 会有机会告诉小橘子,他是不是肾虚的!!! 早晚会有机会,一定…… 嵇珹沉默了一息,君子端方的点点头,道“娘子说的极是。” “夫君年纪尚小,不适合想些有的没的。”涂橘见人家没有刻意藏起什么隐晦,反而倒是显得她心思不纯洁。 她老气横秋的轻叹一口气,恢复了半躺着,懒洋洋的慵懒状态,隐藏起那些尴尬,又聊了些路旁的景色与山野情趣。 车外的田地里,农妇正在给除草的农夫送水,笑容满面,温馨融洽。 不知过了多久,涂橘就又开始犯困,这才起来没多久呢! 若不是房清妍直言不讳的说是小和尚身子骨不好,她都要以为是自己病入膏肓了呢! 她甩甩小脑袋,甩开那荒谬无厘头的念头,开始继续打瞌睡…… (192)刺杀 官路上,悠悠地掠过一队线条冷硬,普通中却透着威严的马车长队。 马车四周用蓝色粗布包裹,毫无装饰,车厢两侧挂着雕刻“平津”二字的长方挂牌。 就算他们刻意低调了,但上百人的队伍,还是很惹人注意的。 尤其,马车里的少女,时不时的撩开车帏,往外好奇的瞧两眼。 少女的小脸如羊脂玉般白净,细腻非常,连毛孔都好似都忘了生。 特别是那一双清澈明亮双眸的美眸,透着灵气,让人见了便会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涂橘也注意到了外面人看来的惊艳目光,便不好再继续看什么。 她只喜欢看风景,却不想成为风景。 就在涂橘自我感觉良好之际,外面的车夫大喝一声,道“有刺客,保护主子!” 紧接着,外面又是一阵混乱的踢踏声,还有马匹受惊的嘶鸣声。 涂橘那点儿瞌睡也被吓醒了,忙问道“夫君,是哪一方的人?谈瑾的余党?” “谈瑾的余党面大。”嵇珹薄唇轻启。 如今,最盼着他死的人,应该就是嵇琅了。 毕竟,他没有子嗣,按照规矩,嵇琅是有资格继承侯府爵位的。 而且,据他所知,谈佳佳已经将谈瑾培养的那些人手,通通都给了嵇琅。 “铛……铛铛铛!” 外面的车厢上,发出凌乱嘈杂的声音。 若是谈瑾培养的死士里面,有弓箭手也就不奇怪了。 幸好,他们的马车外面是蓝色粗布,里面却是精钢所造,只要拉下流苏绳,里面的铁板就会撩下来。 多亏车内有夜明珠照明,不然还真不好视物。 嵇珹按动机关,软塌下面便出现了武器,有长刀、弓箭,吹箭,甚至连毒粉都有。 他将毒粉与吹箭,都交给了小橘子,自己拎起弓箭,靠近了车厢的门处,从门缝处往外面瞧去。 护卫以马车队列做方阵,分为五组。 二十人为一组同刺客交战,又一组负责替补接应伤者,时刻顶替位置,又二十人为弓箭手,给自己人打掩护,其余两组护卫在方阵之内,保护主子。 “视角有限,对方人数目测约为两百!”嵇珹拧眉,看着战局,指尖微微捻动,冷冷下令,道“尽数杀光,不留活口!” 同时,他拉开门缝,一连射出数箭,箭箭致命。 “是!”得令后,负责防御的那两组,也迅速加入战斗。 嵇珹的手下全都是用现代训练特种兵的手法,精心训练出来的,而且他带出来的这一百人,各个都能以一当十。 大约一刻钟后,就将刺客杀个精光。 以完全碾压的势头,大获全胜。 “禀告侯爷,敌方二百五十人,尽数歼灭,收缴弓弩五十架,弓二百,余两千箭矢…… 我们伤了六人,皆是轻伤。” “留几个人去报官,大张旗鼓的去,再令伤者上马车,车队继续前行。”嵇珹吩咐道。 一场刺杀谋划了不知多少功夫,但结束前后不过才两刻钟的事。 甚至,身为被刺杀的主角,嵇珹与涂橘都未曾露过面…… (193)避而不见 “夫君,方才为何不留活口,趁机审问出主谋?”涂橘将马车上的武器,重新收纳入暗格。 不知为何,她见了这些武器,就头晕眼花。 尤其,在她嗅到血腥味的时候,更是感觉浑身无力。 明明之前,她见敌人倒在脚下,都没有任何感觉的。 如今想来,她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小姑娘,怎么会被这点血腥味给吓到? 完全是,百思不得其解…… 嵇珹一看那些刺客的武功招式,便知是死士。 总归死士的话很难问,还不如直接算在嵇琅身上来的省事呢! “主谋就那几个,没必要查,而且若是一会儿刺客再来一波,用火油的呢?” “夫君说的极是。”涂橘连连点着小脑袋。 她可不想变成烤乳猪。 这个年头都爱弄那些陷阱,或者火攻什么的,还是赶紧进镇子好了。 在这一波刺杀后,后面还有几次小打小闹,但对于嵇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儿。 这日夜里,小橘子在睡觉时,总是时不时地打着寒颤,还闹着冷。 她是最怕热的,马车里的消暑纳凉的冰盆与酸梅汤,几乎就没断过,可一旦到了夜里,她就会闹着冷。 凭心说一句,他夜里还觉得热呢! 尤其,是小橘子在侧,他还想证明自己并非肾虚,那就更热了! 他们行程不算快,但也不慢,转日就到了海津镇。 让护卫将东西,都搬到了台城老巷的宅子里。 宅子里留着看门的老伯与婆子,屋里都提前打扫的很干净,直接就可以入住。 涂橘很是满意,给了赏银后,就由小和尚牵着她的小手,往涌泉寺溜达着走,故地重游。 涌泉寺的师兄们,得知嵇珹来了,都很高兴。 若不是他们守着清规戒律,还能整几坛子女儿红,畅饮一番。 嵇珹心里担心小橘子,干脆单刀直入,问道“师兄、师弟,师傅他老人家去哪了?” “师傅在珹哥离开海津镇后便已离开,说当年的恩情他老人家报过了,之后咱们与珹哥的缘分,也不剩什么了。” 新接任方丈之位的师兄静心, 他的脸皮有些薄,说起这些话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旧直言了。 “我这有性命攸关的事情,寻师傅帮忙,师傅那里真的没有留下其他方式?”这些近况嵇珹在密函中,早已经得知。 但他感觉师傅不会离开海津镇太远,或者师傅就是不想被他找到,才隐藏了行踪。 记得师傅说过,当年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偶遇落难的师傅。 师傅曾受过母亲的一水之恩。 当初许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是以,后来师傅将他教导的很好,不仅读书识字,还让他同武僧一起练功,可以说是文武兼备。 说句僭越的事情,他是多么希望师傅就是他的父亲,从而他也不是嵇家的子嗣? 是什么理由能让对他恩重如山的师傅,避而不见? 他揉了揉,眉心道“我让人买了些粮食给咱寺里,师兄去清点一下,我去师傅房里看看。” (194)今儿跟大地有缘 释老方丈昔日所居的禅房,被师兄弟们打扫的很干净。 禅房坐南朝北,东、南的两面墙上铺了满满的书册。 除了师傅亲自做的一些注解旧书,还收纳着他们这些师兄弟们曾经的得意文章。 其中,这里面他的文章,占了一大半,从笔迹青涩,到写出自己特有的风骨。 依着嵇珹如今的权势,就是将整个大眀翻个底朝天,闹得鸡犬不宁,孝毅帝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是他如何忍心,辜负一个疼爱自己的老人家…… 他大部分的本事都是师傅教的,难道要用自己所学的一切,去逼迫师傅就范? 然而,要他眼睁睁的看着小橘子,一点点的耗尽元气,死在阴损的借寿之术上,是万万不能的。 “师傅,我做不到……抱歉……” 这一生他所求不多,小橘子却是最重要的,比他的命还重要。 老天说缘分尽了,便是尽了? 他不准! 无论,碧落黄泉,小橘子永远都是他的…… 嵇珹闭了闭眸子,当再次睁开眼眸时,眼底透着坚决。 “夫君……”涂橘同交好的邻居们唠了会嗑儿,再一抬头身边只剩下几个侍卫与婢女,小和尚竟不知何时溜了? 传说中,男人最怕八卦…… 她问了师兄们才知道,他在老方丈的禅房里,这才一路找了过来。 “娘子……”嵇珹听到小橘子的声音,冷硬的眉目转瞬变得温润。 她一身月白色齐腰襦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挽着半梳双垂髻,不大的发髻上簪着粉色珠花。 巴掌大的小脸淡抹胭脂,白中透红,杏眸水润清澈。 门栓未落,涂橘得了应允,推门进来,小跑到他的身边。 陡然间,只觉得被一种无形的强压笼罩。 右腿自足下发麻,连最基本的支撑都困难。 眼看着就要倒在地上,一道黑影夹杂着劲风袭来。 嵇珹将她拥住,神色担忧,道“娘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可能是这两天有点累,腿都发麻了。”涂橘若不是知道自己十分年轻,险些还以为她这是要中风的前兆呢! 她缓了缓,那股子麻劲儿,也就过去了。 嵇珹将人抱到禅房里面,扶她坐在软垫上,道“天干物燥,为夫让人上茶,寺里有口井,那水可甜了。” “好嘞,橘儿正口渴呢!”涂橘听他这一说,还真有些口渴。 待小和尚走后,她瞧见册,都很有历史的味道,便站起来,走过去。 不成想,她还没走几步,右腿就不争气的再次发麻。 她直接滚在了矮案底下。 “未老先衰啊!”她摔得结结实实的,抱着右腿疼得泪花直冒,道“今儿跟大地有缘是咋地?” “娘子,可摔疼了?为夫让人去请大夫!”嵇珹正在吩咐墨眉上茶,本就没走远,听到禅房里的动静不对,立刻过来查看。 就见,小橘子蜷缩在矮案底下,娇俏的小脸委屈巴巴地皱成一团,纤长的睫毛被水雾打湿。 明显是又摔了。 且还给摔疼了…… (195)浪费属于造恶业,必然得恶果 “不用请大夫,就是坐麻了,啊……嘶嘶……”涂橘摆了摆小手,从矮案下钻出来,因为矮案过分的矮,就算她很小心,还是磕到了头。 倏忽,她发现有一封信,贴在了矮案板的下面…… 连浆糊都没用,而是用好几个米粒粘的,很简陋的模样。 “有密函?看看,看看,这也就是福大命大的橘儿,连摔跤都能捡漏!”她随手给扣了下来,表功一般的笑道“逆徒亲启,师傅的逆徒……是谁?” “娘子真棒!”嵇珹一眼就认出是师傅的笔迹,眸子一紧,抢一般的夺来,道“这是本门秘辛,娘子……” “好,不看,不看。”涂橘不是那种旁人不让看,她还非要任性的脾性,眸子滴溜溜一转,道“橘儿要奖励!” “想吃什么?”嵇珹一看就知道小橘子嘴馋了,想要好吃的。 涂橘早有打算,道“糖葫芦,海津镇的糖葫芦,比燕京的甜!” 嵇珹将密函,贴身收在怀中,才拉着小橘子的小肉手,上了菜桥子。 之前炸了的菜桥子,已经被重新建造好,又是一副繁荣景象。 卖糖葫芦的老汉肩膀上扛着个棍子,上边裹着稻草,插着一串串红灯笼般的糖葫芦,走街串巷的叫卖。 “都要了。”嵇珹直接了给了一锭银元宝,将所有的糖葫芦全都包圆了。 见此,涂橘心里笑开了花。 哈哈哈哈……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挑糖最多的那几个吃了! “糖葫芦一定要选糖最多的,不然就很酸,在房府的时候那些人就先将糖葫芦上的糖吃了,将山楂留给我。 橘儿一个巴掌,扇过去! 然后,通通地都塞进了那些人的嘴里,看他们酸得口涎直冒的模样,我就开心。” 涂橘炫耀着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表情里已经不见了曾经的谨小慎微,反而透着浓郁的自信。 然而,嵇珹一听小橘子曾经受的那些委屈,心里就发紧。 他安慰,道“为夫爱吃那种有一层薄薄的糖,那种糖多一点都不爱吃,太甜。” ”那正好,橘儿只啃糖就好,那夫君买了给我,待我啃嗦完糖,再给夫君吃。”涂橘觉得自己真是太体贴了。 嵇珹:“……”谢谢啊! 涂橘连啃了三串糖葫芦的糖壳子,将它们整齐的摆在油纸上,仿若本来就是如此。 不过,她还是按照小和尚的口味,给他留了那么薄薄一层的糖壳子,省得太酸他不喜欢。 嵇珹如何都能将小橘子啃过的东西,留给旁人? 至于,浪费更是不能的。 浪费属于造恶业,必然得恶果,福气也就会被慢慢消耗掉。 小橘子就是他最大的福报,段然经不得半分浪费。 嵇珹有种自己挖坑自己跳下去,再自己埋上的郁闷感觉。 就这样,他咬着后槽牙,将三串几乎没有多少糖的糖葫芦,吃得是干干净净。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酸的了。 “夫君,可是意犹未尽?”涂橘见他吃得欢快,心底很是愉悦…… 嵇珹:“……”不,他没有。 (196)逆徒亲启 涂橘与小和尚闹了一通,就又开始犯累。 嵇珹让墨眉几个丫头备好了浴汤,服侍小橘子沐浴。 他则趁机打开师傅留下来的密函。 不意外的,“逆徒亲启”中的逆徒,应该就是指的他。 不愧是看他长起来的师傅,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执念。 然而,接下里的内容,却让他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了。 信中描写了师傅的一个梦境,这个梦里不仅有他,还有小橘子。 皓月当空,眼之所见尽是白雪皑皑。 他背着病重的小橘子,去寻师傅问诊。 他求师傅救救病重的小橘子。 然而,师傅却对他的祈求,恍若未闻。 而且,随着他的恳求,师傅仿若距离他越来越远。 他背起小橘子追了上去,可那条路似乎变得没有尽头,且冰天雪地的路也化作了冰面,脚下的河流即将破冰。 同时,几声犬吠,传入耳畔,似是在说它们能救小橘子,但是要金山银山。 那是小橘子从宁夏城就喂的狗子们,大白,小黑脚下站的冰块很滑,随时会掉入水中。 他顾不得危险,匆忙上前。 又走了很远的路,师傅在一座崭新的宅院中出现,身上穿的不是袈裟,而是道衣,还歪歪扭扭的披着八卦袍,手拿着算盘,拨动着算盘珠,嘴里叨叨有词。 “九乘九加九减九。”嵇珹重复着信中最后一句话,拧眉深思。 “何意?师傅特被指出的是九,还是八十一?究竟在暗示什么?” “夫君,念叨什么呢?”涂橘用干棉布裹着头发进来,就见小和尚神神叨叨的在嘀咕着什么。 门扉处,几个丫头互相对视,悄悄的退了下去。 嵇珹望着她清澈明亮双眸的美眸,深吸一口气,将密函递给了她,道“娘子,也看看吧!” “夫君,不要被局限住,你看师傅明明遁入空门,却将道袍穿得歪歪扭扭,师傅又不是佛道双修,橘儿斗胆猜测,师傅是不是想说歪门邪道什么的? 当然,道家博大精深,群英荟萃,可人一多就难免出些败类,不是?” 论起编故事联想的资质,涂橘要比小和尚好太多。 毕竟,她早年间好歹也是话本子不离手的…… 嵇珹定定地看着她,突然笑了,道“娘子,继续分析。” 涂橘挑眉,收敛了笑容,认真分析起来。 “白雪皑皑那些,估计是要表示艰苦的意味,后面狗子们站在冰面上,随着犬吠声即将破冰,也就是说即将找到出路。” “娘子说的在理。”嵇珹随着小橘子的分析,忽然神色微动,脑中灵光一闪。 没错,狗子能帮他们破冰。 “至于,梦中那个崭新的宅子,未必指新盖的房屋,也可以是新入住的,新修缮的。 还有那些要救梦中病重的小橘子,就要用金山银山什么的,估计是师傅在吓唬夫君的吧?” 涂橘娓娓道来的同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觉得自己挺皮实的,不似旁人家的小娇娘子,给她一个糖葫芦,她就能开心好久,很好养活的…… (197)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嵇珹有了小橘子的提醒,便开始给京中递话过去,让人仔细照料那些狗子们。 这次他们轻车简从,并未带狗子们过来。 此刻,却有些后悔了。 接下来嵇珹便开始在京畿一带寻找崭新,新修缮,或者新入住的宅院,但凡发现可疑人等一律下了大狱,严查不待。 尤其,这些人的门派号带九,或者年岁中带着九的,乃至家中有九人、八十一人的,都要格外关注。 如今,金吾卫的办事效率可比厂卫要强大数倍,哪怕不知道平津侯要做什么,但仍旧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 没多久,嵇珹的案头上就多了份,筛选出上百户的可疑人选。 其中,有一户人家格外引起了嵇珹的注意。 嵇琅私宅,朱雀大街九号,家中共有奴仆八十一人。 谈佳佳短期间暴瘦,减重过百斤,而伺候谈佳佳的老嬷嬷年三十六岁,一项健硕的身子,在谈佳佳掳获嵇琅的心后,陡然病重,如今药石无医,无几日寿数。 嵇珹来来回回,将这几行字看了个仔细。 这宅子是谈瑾之前送给嵇琅这个女婿的,位置什么的都极好。 按理说,一个伺候人的婆子,无论是死是活都不值得他去关注,可因为这个梦境,却让他在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朱雀八卦为离,于五行主火,同白雪皑皑的梦境,不正是相对的? 还有这一连串与九相关的数字,简直是过分的巧合。 呵,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嵇珹未免打草惊蛇,即刻差人去探查谈嬷嬷的身份,要求越详细越好…… 燕京,嵇琅私宅。 谈佳佳在短期内体重骤减,不仅身形变得轻盈,就连面容也娇媚了很多,同之前简直般若两日。 嵇琅对谈佳佳的喜爱,越发的不能自抑,甚至连母亲要给妻子立规矩,他都舍不得。 这一下子,闹得连最宠儿子的谈氏,都觉得匪夷所思。 可奈何这是她的亲儿子,就是再不满,也要忍着。 她寻思着大概是儿子受了些什么刺激,慢慢的就能恢复,可看着二人越发的如胶似漆,谈氏这心里就酸的厉害。 干脆,眼不见心为净。 谈氏搬到了嵇大儒的宅院里,只等儿子来劝自己,她再高调的回去。 然而,这份等待只能石沉大海。 没有了谈氏指手画脚,嵇琅与谈佳佳过着神仙眷侣般的小日子。 谈佳佳享受着这一切,可心里却愈发地空落落的。 她总感觉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而是偷来,抢来的…… 这日,谈佳佳趁着嵇琅被嵇大儒叫过去问话,来到了谈嬷嬷的住处。 她见对方虽然面色灰败,但眼里稍微有些神采,便笑问道“嬷嬷,可好些了?” “多谢小姐关心,老奴好多了。”谈嬷嬷还不到四十岁,之前也算风韵犹存,然而这些日子里却是日益苍老,满脸褶皱。 唯独,在她看见谈佳佳时,目露慈爱。 她听说平津侯带着夫人离京了,阵法随着距离越远,效力也随之退化。 是以,她这两日才反噬的轻了些…… (198)果然,是那个谈嬷嬷! 谈佳佳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探知欲,道“嬷嬷,佳佳这些日子总感觉太顺了,顺到曾经只敢想想的事情,竟会梦想成真……” “噤声!” 自昨夜起,谈嬷嬷便莫名感觉心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若是早年间,她还能起卦占卜吉凶,可自从她做下那件恶事后,连着那些本事也悉数被老天收回。 尤其,眼下她强行为小姐逆天改命,已经耗尽自身所有福报,乃至寿数,业障袭来,迅速衰老。 现在业障太大了,若是谈佳佳在得知之后,也会共业,如果未能甄选远离,定然后患无穷。 “小姐……一定要珍惜福报。” “嬷嬷,佳佳知道了……”谈佳佳眼圈一红,低着头一时说不出话。 若是父亲还未出事,该有多好? 父亲看到她幸福,一定会很开心的,而且父亲本事大,总能寻来能人异士救下嬷嬷的。 她又陪了谈嬷嬷一会儿,就听丫鬟禀报说,嵇琅回来了。 她不敢再多留,匆匆的嘱咐下人好好照料谈嬷嬷后,就快步离开…… 海津镇。 涌泉寺因为平津侯年少时,曾带发修行过,如今威名大涨,香客不断。 涂橘作为平津侯夫人,自然也要给小和尚撑场面,尽可能的帮寺里多攒些香油钱。 这些丰厚的香油钱并非是寺院自用,他们吃用不过数担粮而已,香油钱大多用来造桥铺路,救济孤寡,造福乡里。 新接任方丈之位的师兄静心,说起话来总是害羞,但一讲起佛法来,却是口若悬河。 涂橘面上一直认真的在听,但实则已经是昏头昏脑。 师兄讲授的枯燥经法,简直堪比催眠。 她努力保持虔诚的姿态,端坐如钟,只要困意来袭,她就偷偷拧一把大腿上的肉。 屡次三番下来,这才熬过了困顿。 待巳时末,静心师兄仍旧是讲的意犹未尽,不过碍于到了用素斋的时辰,也很体贴,并未拖堂。 这一刻,涂橘浑身轻松,满血复活,就像前世放学回家时的愉悦心态。 她想吃炸酱面,多放点糖调成甜甜的味儿,再多放些五花肉的那种。 这个时候,想必小和尚也该饿了。 她摸了摸小荷包,决定这顿由自己请客…… 台城老巷。 嵇珹的案头再次收到了鸿雁传书,因为资料过于细腻,足足一摞的纸张,飞鸽传书已经不成了,便只能由鸿雁过来。 此刻,他看完了密函,面上仍旧冷静自持,实则只觉的心口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果然,是那个谈嬷嬷! 那个老虔婆的母亲便是出马弟子,后来相传因为利益熏心,气走了堂口的仙家,看事点事也就不准了,全靠一张嘴忽悠。 谈嬷嬷在耳濡目染下,也学会了一些,因生得貌美,又名声不佳,便嫁到谈家,因无子被自家男人蹉跎,时常挨骂被打。 后来不知怎么,那谈家的男人就暴毙了,当年谈嬷嬷还很年轻,几乎没人怀疑什么。 但此刻再看,怕是那时谈嬷嬷就已经背上人命了…… (199)她好歹也是吃得起肉的人 既然,找到了根源,又要如何破局呢? 直接杀了谈嬷嬷,或者是连着谈佳佳与嵇琅,也一起灭了? 倏忽,嵇珹耳朵一动,听到屋外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小橘子来了,忙将案头的密函收纳起来。 似平日一般,拿起一本书册,平静的阅读着。 “夫君!”涂橘踮着脚尖,轻轻的上前,猛地推开门,想要吓他一吓的,却见人家眉目不变。 闹得就跟她自娱自乐似的。 她瘪瘪嘴,不满道“夫君,橘儿特意没让人禀报,你懂的?” “啊……娘子什么时候过来的,吓得为夫猝不及防!”嵇珹很是配合,做出了惊吓的动作。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是装的,但涂橘就是知道他在哄她开心。 “哼,看夫君这般乖,橘儿便慰劳慰劳你吧!” “有劳娘子了!”嵇珹作揖,表示受之不恭。 二人褪去锦衣华饰,各自穿了一身之前的旧布衣,就像之前未获得爵位一样,自在走在街上,从菜桥子绕过,上了南大街,到了鼓楼下的面摊。 “老板,来两碗炸酱面,口味甜一些,要五花肉的,剩下的不用找了,给老板买酒吃。” 涂橘豪气的在桌案子上,拍了一角碎银子。 一碗面是十文钱,既然她要求了多加肉,总不能让小摊子吃了亏。 她好歹也是吃得起肉的人,占这便宜不好! “谢谢,客官,谢谢,客官。”老板觉得来人面善,但碍于旁边有个冰块般的男人,他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将银子塞紧袖兜里,又捂了捂,知道她们爱吃甜口的,特意将最好的五花肉丁及糖、葱姜等放在油里炒热,再加入黄豆制作甜面酱炸炒。 待面下水后,问道“客官,要锅儿挑,还是过水的?” “热天当然是要吃过水面,但汤要篦尽。”涂橘是个会吃的,又懂吃的。 “好嘞!”老板不仅尽心尽力的准备了两碗面,还送了几样菜码,豆芽、青豆、黄豆。 五花肉丁被黄酱浸透,肉色红亮,香味四溢,大碗中间盘放奶白色的面条。 涂橘将浇上的炸酱与菜码拌匀,推到小和尚跟前,道“夫君,吃吧!” “多谢娘子!”嵇珹含笑望着小橘子,只盼着这一刻永恒。 涂橘也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跟前的炸酱面,用筷箸拌好,卷起来几根成了一团,张开小嘴一股脑的塞入,道“好好吃!” “吃点菜。”嵇珹见她最近肉吃的太多,便给她夹了几筷箸的豆芽、青豆。 他想自己若是也这样吃的话,怕是肠胃都消化不了。 二人吃完了午膳,又从街头逛到了街尾,买了不少小玩意儿。 因为行事过分低调,也未被人发现身份,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海津镇的达官贵人都以为平津侯与夫人,还在涌泉寺。 是以,都涌在那头儿,借口则也是现成,感谢当初平津侯大战流寇的救命之恩。 如今,平津侯将谈瑾撸下去,一跃成为今上跟前的第一大红人。 简直,就是赤手可热…… (200)谁人不想飞黄腾达?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二人刚回到府里,嵇珹就被请去处理公务了。 墨眉也让人抬着一大箱子的帖子,过来找涂橘。 “夫人,这些请帖都已经是挑过的了,您抽个空瞅瞅。” 见此,涂橘只觉得浑身没劲、头脑昏沉、心脏压气、身体累、后背压、心烦,反正浑身没有舒服的地方。 她试图挣扎着,开口道“好墨眉,你就再辛苦辛苦,替你家夫人回了吧!” “夫人,这里还有霍家女眷呢,其余的同咱家也是世代交好,或者是侯爷的同窗家里的女眷。” “霍家?”提的太突然,涂橘一时都没想起来是谁。 墨眉笑了笑,提醒道“就是当初被老爷拉去渔阳房家,打房秦氏耳光的霍府尹。” “霍家的女眷,总是要见的。”涂橘也回想起来了。 那时她还是房府的小可怜,人人可欺的表小姐,给小和尚送温暖后,就引来了嵇大儒与霍府尹,给他们撑腰。 若是没有霍府尹,她也不能名正言顺的嫁给小和尚。 如今,这个面子也是要还回去的。 还有那些他的同窗们,当初也都是给她们出过头的,这个交情不能忘。 真心不是她懒惰,而是她真的感觉最近很疲惫,总是提不起劲头来,真怕在宴会上打哈欠,失态什么的。 可这要是打起清神来去一个个的见,她又哪里见的过来? 有了! 办个宴席不就可以了? 但是,她府上的下人太过精简,也没有办宴席的经验。 既然如此,那就…… 她对着墨眉勾了勾白嫩的手指,笑得贼贼的,道“告诉霍家办个赏花宴,本郡主也会过去。” 墨眉也被夫人机智,所震撼折服。 另一头,掌管京畿一带的霍府尹,接到好友嵇大儒的信函,得知嵇珹身患恶疾,怕是时日无多。 当即,心里咯噔一下。 可紧接着,又是一阵暗喜。 也许这是机遇! 谁人不想飞黄腾达? 他当初能在谈瑾手上护得家族平安,已经是天大的本事,像是涂祯那些人,就连坟墓上的草,都生了一人高呢! 便在这时,霍夫人拿着刚刚收到的侯府帖子亲自过来,将平津侯夫人的意思告知了霍府尹。 “这是人家侯府给咱们霍府的脸面,必须将宴席办好,办漂亮。” 霍府尹捋着胡子笑了笑,继续道“将咱家几个适龄的姑娘,都带去宴上,招待各家女眷,锻炼锻炼姑娘们的能力。” “夫君的意思是?”霍夫人秀眉微挑,有些发怔。 霍府尹摇了摇头,道“夫人,人家嵇珹十六岁封侯,十七岁灭了安化王之乱,同今上又是过命的交情,掌管整个金吾卫,是咱们的女儿高攀了。” “可人家有明媒正娶的夫人,十分恩爱……”霍夫人脸色泛白,有些不情愿。 她怎么能送自己的女儿为妾? 做妾的姨娘,一辈子都要矮嫡妻一头。 甚至,日后诞下的孩儿,都不能唤之为母亲,只能称呼为“姨娘”,这是何等的可悲…… (201)命格被夺 “莫要妇人之仁,自古红颜多薄命,那侯夫人生得太过娇媚,定然不是个有福气的。” 霍府尹自觉他比霍夫人看的透彻。 再说,男人三妻四妾本就不算什么。 更何况待嵇珹英年早逝后,一旦他的女儿能一举得男,他的外孙定然能继承爵位,女儿也会母凭子贵,荣耀母族。 霍夫人不敢忤逆夫君,只能忍着委屈,将适龄的嫡女与庶女都叫过来,告知一二。 她想的很明白,只要人家平津侯瞧不上她家姑娘,老爷也就没有办法了。 可她却低估了少女在面对爱情时,各种的头昏脑胀了。 三日后,就到了赏花宴开席的日子。 涂橘晨起后,却感到项背,明显酸痛,右面的脖子,根本弯不下去了。 没事,落枕是很常见的病…… 她好歹也是学医的,忍着痛掰掰就能好。 不成想,动作太大,一头撞在了小和尚的后背上,鼻子痛的涌起一阵酸涩,眸子里泛起氤氲水汽。 她疼得皱起了眉心,抬起一双含烟笼雾的杏眸,瓮声瓮气的抱怨,道“夫君,你撞到橘儿了!” “为夫给娘子揉揉。”嵇珹在她动弹时,就已经醒了。 侧过身瞧着她,只见她一双墨玉般的杏眸,像是擒住了一汪水,宛若天上的星碎落满她的眼中。 他心疼的将小人儿拥在怀里,用温热的掌心轻轻地推拿。 小橘子命格被夺,阳气不足,这才总是病病歪歪的…… 前个儿他已经找到懂得化解借寿一事的出马仙了。 既然,谈嬷嬷归属于出马仙,那就要找本家去化解,省得旁人弄巧成拙。 他花下重金,那人才透露了一些本门秘辛。 原来,借寿借运这种有违天道的事,一旦遇到真高手,不需要准确的八字,只知道年月日三柱,就能借成功,若是有着亲戚关系,那就更容易了。 若要预防被借,就要在枕头下放一把小桃木剑,但若是已经深受其害,就没这么简单了。 而小橘子这种被借的方式,则是最阴损的,由术士堵上一切为之逆天改命,完全是不要命的做法。 并且,一旦谈佳佳有什么不测,小橘子被夺的东西,则再也追讨不回来。 知道这些缘故的时候,他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在一怒之下,将谈佳佳与谈嬷嬷给砍了。 面对这些卑劣做法,他心里除了厌恶,更感到恶心。 想要积福延寿,就去修桥铺路,施粥布施,日行一善啊! 弄这些阴损做法,抢了旁人的运道与寿数,真能心安理得的坐享其成? “夫君,已经不痛了。”涂橘借着他的手劲儿,又掰了掰,脖子已经能动了。 嵇珹知道她要选衣裳了,便给她腾开地方,道“好,为夫去洗漱,一会等娘子一起用早膳。” 涂橘见他一走,就喊来墨眉服侍她更衣。 墨眉让婆子抬着两个大箱子过来,里面是新制的锦衣华服。 通通都是京畿一带顶级的裁缝连夜赶工制作出来的,做工精致,用料考究…… (202)一旦算计不慎,就要万劫不复 黎明破晓,朝阳初升。 霍府借着平津侯的荣光,登门的宾朋无数。 前院后院,厢房庭园,皆是云香鬓影,人影幢幢。 连原本没什么攀附之心的霍夫人,都体会到了平津侯的威风。 她的嫡女霍舒舒,亦是被众多手帕交恭维着,露出发自肺腑的荣耀之感。 她虽是官眷贵女,但父亲不过是府尹,尤其在京畿一带贵人云集,她也要处处小心,四下逢迎。 可眼下原本由她恭维的那些高门贵女们,却纷纷来讨好她! 只因父亲与平津侯的父亲是故交挚友,而平津侯又对他们霍府另眼相待,她就能扬眉吐气。 若是,她真能成为平津侯的女人,再为其诞下一儿半女,怕是有滔天的富贵等着她享了…… 没多久霍舒舒身边的丫鬟便进来通传,说是平津侯与平津侯夫人已经到门口了。 涂橘在下马车之前,又摸出小掌镜,简单的描眉画唇,稍微的补补胭脂,打扮了一番,才由嵇珹扶下了马车。 她感觉自己最近少了之前的那种惊艳之感,曾经她容色恢复的那阵,她都能被自己给惊艳醒呢! 霍夫人带着自家闺女候在门口,见平津侯与侯夫人下来,一齐对着涂橘请了安,又对嵇珹见礼。 双方简单的寒暄了一番,嵇珹又嘱咐了小橘子几句,便要去男席。 但他到底担心小橘子吃了亏,又惦记她的身体,心里隐约的不踏实,便令墨眉几个会武的丫头,贴身伺候着她。 这才同霍府尹一起前往前院。 霍舒舒身为闺阁女子,一直不敢抬头直视嵇珹,在他转身的时候,才耐不住抬头看去。 天边霞光万丈,虚笼着他的身影,衬得他宛若不染纤尘的神仙。 此刻的他,再也不见曾经孱弱的身影,好似脱胎换骨。 他一双浓眉斜飞入鬓,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身上显露的尽是气宇轩昂的英姿。 这令霍舒舒心中惊讶不已,她们霍府与嵇家也算世交,她不是没见过嵇珹这个刑克六亲的灾星。 昨夜,她听了母亲说父亲让自己讨好嵇珹,本是满心的不愿意。 凭什么她堂堂的府尹嫡女,要去给一个灾星做妾,还要曲意逢迎? 可今日见了这些手帕交对她的讨好,她心里那点儿郁气也就淡了。 此刻,再见嵇珹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飒爽英姿,反而有些生怯。 一时间,霍舒舒神色呆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涂橘本能的感觉到这些和颜悦色的奉承,让人有些心神不安。 又见,霍舒舒睁大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小和尚的背影,那眼神好似要将人给生吞活嚼了一般……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毕竟,她又不瞎。 然而,看似温润如玉的小和尚,实则心眼贼多,比马蜂窝都只多不少,绝非涂朴那种绿帽男能比的。 一旦算计不慎,就要万劫不复。 姑娘们,越俊俏的美男,刺儿就越多,同美人都是一个道理。 尤其,是小和尚这种腹黑男,更是如此。 多吓人啊…… (203)欠缺社会的毒打 涂橘真闹不明白这些娇养的贵女是怎么想的,就不怕上赶着做妾让人戳脊梁骨? 尤其霍舒舒这种高门嫡女,只要不惹事不作死,在父母庇佑下定能后半生无虞。 然而,若是自甘下贱,为避开某些丑事,不是铰了头发去做姑子,就是要远嫁异乡。 大概是她们自幼就过着舒服的日子,早就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失去了自律的能力。 哎,欠缺社会的毒打…… 霍夫人没想到自己娇养大的女儿会这般失态,在一旁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轻咳着提醒。 “不怪舒舒惊诧,好像都认不得侯爷了,之前我与我家老爷,见了侯爷也都大吃一惊呢! 这才一年来的功夫,侯爷不仅身姿挺拔了,而且也更俊朗了呢!” “姐姐……真是对不住,舒舒失礼了。”霍舒舒听到母亲给她解围,这才回过神来,对着涂橘福身一礼,向她道歉。 “霍姑娘真客气,方才,已经问过安了……”涂橘怼的不动声色。 就算她很放心小和尚,但对于觊觎她家男人的女人,也是本能的排斥。 再说,人家生得樱桃小口,桃腮杏脸,也算亭亭玉立的小美人,她是要多心宽,才能和小三一起玩的起来? “侯夫人教训的是……”霍舒舒听出对方话中的冷意,也不敢叫姐姐了。 碍于身份悬殊,她不敢回嘴,只能心情不佳的鼓着嘴,勉强维持闺秀的仪容。 “不敢!”涂橘遥遥对着霍夫人笑了笑,微微颔首,便继续往前走。 话不投机半句多,若不是看在当初霍府尹在房府给小和尚撑腰,她有的是难听的话送上。 宴席临水而摆,巧诡于林,清雅幽曲。 八角凉亭内引水蜿蜒流过,茶水糕点摆在其上,曲水流觞好不雅致。 官眷们在亭内落座,品茶闲话,可谓是真正的悠哉。 霍夫人引荐,道“这时平津侯夫人!” 当众人见到涂橘生得蛾眉螓首,容色倾国之时,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便忙起身相迎,对其见礼。 “免礼。”涂橘的目光扫了眼众人,微微敛眸,掩去那一丝不快。 貌似,都是准备做她姐妹的姑娘们…… 她算是这里面年轻的,但身份却最高,自然坐在上座。 “谢郡主!”众人起身。 涂橘的样貌姝丽,但气质却温婉,不过这温婉的气质中,也透着一抹坚韧。 能坐在这里的官眷们皆出自书香门第,但被涂橘的视线扫过时,却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只好顶着压力闲言碎语拉家常。 涂橘并未摆脸色,还偶尔附和一句,只不过吃点心的动作,一直未停。 她一直以为御厨的手艺天下第一,但吃了这里的点心才发现,别有滋味。 这个年代位高权重的男人,三妻四妾是正常的。 她在私下里如何要求嵇珹都不叫事儿,可若是摆在明面上,便是犯了七出之一的善妒,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既然,交不到朋友,她总要吃个够本,才算不白白地起个大早,又化了美美的妆,急吼吼地赶过来…… (204)情敌难过,她就舒服 霍舒舒见涂橘话不多,就开始主导宴席节奏,提议玩些雅趣。 水里的小吃碟子停在谁跟前,谁就要表演一个节目,优秀者得首饰,输了就要自罚三杯。 众人附和,纷纷应下。 涂橘暗暗翻了个白眼儿送上。 老掉牙的游戏了! 看吧,一会儿曲水里的小吃碟,定然停在她跟前。 涂橘一面吃点心,一面盯着水流,还真就被她发现藏在里面的猫腻了。 曲水流觞里的水都是引流过来的,外面池塘那里有架小水车,正在慢悠悠的加速。 随即,凉亭里面的流水就缓缓增多,鹅卵石里的小水路深浅不同,因此里面小吃碟卡住的位置,也就随之而变。 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涂橘数学不算差,几何学得就更好了,毕竟有老同桌那样的人盯着她读书,她不敢偷懒的。 默默无声的心算,指尖微微掐动。 待下一局要卡到她跟前时,她提前起身离席,道“本郡主先去更衣,稍后过来。” “郡主请便。”众人只敢私底下对她羡慕嫉妒恨,面上却没人敢露出半分不恭敬。 谁让人家极得平津侯的宠爱,又被圣上封为朝阳郡主? 涂橘在走出凉亭前,还留下墨眉看看情况。 果不其然,这一圈下来,小吃碟还真在主位的面前打起了旋,被下面的鹅卵石卡住了。 霍舒舒身为东道主,主位不在,她只能顶上。 这涂橘的运气,也好的太诡异了吧? 见此,墨眉偷偷窃喜,还想算计她们夫人? 做梦去吧! 堂堂郡主给尔等表演? 好大的脸…… 涂橘也是真的想如厕了,毕竟点心太好吃了。 她方便过后,觉得还能再吃两三斤的量,便又与残虹、渊虹往凉亭走,还不忘嘱咐她们也多吃些。 几人正说着,就同来禀告情况的墨眉,走了个对脸。 墨眉压低嗓音,道“夫人料事如神,那小吃碟果然停在主位前了,那霍舒舒脸色别提多别扭了!” “不错,一会儿到席上咱们再多吃点,嘴里别停,知道吗?”涂橘见“情敌”们心里难过,她就舒服多了。 她想到自身的颜面,还笑魇如花的解释,道“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咱们多省下些钱,就能多帮助一些百姓。” 几个丫头都是穷苦人出身,自然知道粮食的可贵。 忙不跌的点头,道“明白,夫人,咱们一定吃到扶墙走!” “注意仪态,也不能太那啥……懂?”涂橘挑眉,含笑提醒。 “懂!”几个丫头表示,今日吃饱喝足了,明天就能省下了好些的口粮呢! 她们回到席位的时候,霍夫人正将一个木匣子,递到霍舒舒的面前,道“这些首饰拿去,给你们小姐妹们分了,戴着玩儿。” “是,母亲。”霍舒舒强颜欢笑的接过首饰盒,心里很是不情愿。 按理说,这是要身份最高的涂橘去赏赐的,结果对方跑了,只能她们霍家顶上。 尤其,这个时候她只能让旁人先挑拣最好、最漂亮的首饰,而自己唯有拿那些剩下的…… (205)娘子,为夫冤枉 霍舒舒心里万分不舍,咬着牙将首饰盒递给了手帕交们,道“你们先挑吧,都挑好了我再挑。” “却之不恭了!”贵女们的年纪都在十四、十五上下,正是爱美的年岁…… 小路上,涂橘缓缓走来。 她早就想到这一出,对于被逼着出钱的事情,着实叫人讨厌,若不是看着霍府尹同嵇家的交情,她真不会顾念什么。 朝霞透过云翳,虚笼着她的身影,衬得她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是又娇又美,令周围的景致,皆化作了背影。 “娘子。”熟悉好听的声音传来。 涂橘侧过身瞧去,通往外院的岔路上,嵇珹一身皂玄锦袍,立在那里。 男要俏,一身皂。 涂橘看惯了他一身银色盔甲,或者是月白色直缀的书生打扮,此刻再见他皂色如墨的装束,只觉得衬得那张俊颜愈发清冷。 明明是深沉冷酷的打扮,却对她温柔似水。 这种反差,谁扛得住? 反正,她的心不争气的小鹿乱撞着。 她缓了缓心神,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便问道“怎么换衣裳了?” “早上那身被上茶的丫鬟,给打湿了,方才便换了一身。”嵇珹很享受被小橘子盯着看的感觉,心里酥酥甜甜的,好似吃了蜜糖。 涂橘扫了一眼曲水流觞,见里面的闺秀没少,眨了眨杏眸,挑眉问道“呦,夫君艳福不浅,这是哪家闺秀的丫头,这么放得开?” 嵇珹心里咯噔一下,道“娘子,为夫冤枉,再说都看出问题了,我还往上冲?” “真的?”涂橘迈着小四方步上前,雄赳赳气昂昂的昂着小脑袋,抬手拂了拂他的衣襟。 嵇珹被她撩拨的耳垂泛红,轻咳后,低声道“灼灼霞光败骄阳,不及佳人淡红妆。为夫见了比霞光更美的人儿,那些庸脂俗粉又要如何入眼?” 涂橘听了情话,忙羞涩的背过去,又忍不住回眸对他一笑。 杏眸含笑,莫名添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儿。 “哼!”她傲娇的哼了一声,虚眯着一双眸子,直勾勾地往他心里面瞅。 嵇珹是真的怕小橘子醋劲儿上来,又不理他了。 这个小东西看似温柔,实则气性大的很呢!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好似一道极光,穿透无边的寂寥,化开他对世界的厌弃,驱散他心中无尽的极夜,映照出夺目的七彩之光。 二人在这头低声打情骂俏,凉亭中的闺秀们看着英俊潇洒的平津侯,结结实实地满足了她们对男人的期待。 原来,传说中战无不胜,用兵诡道的战神,笑起来是那么清朗好看。 他看妻子的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来,一举一动都透着宠溺与包容。 这一刻,她们对心中未来夫婿的理想,似乎也因此而具体起来。 能当这样男人的女人,哪怕是为妾室,只要能被其宠爱也是荣幸啊! 这一刻,若不是她们身边的婆子们提醒,要保持大家闺秀的矜持,压制了某些人蠢蠢欲动的念头。 怕是眼下这些闺秀们,就真的要失态了…… (206)娘子,为夫好委屈…… 嵇珹这头哄好了小橘子,就准备同霍夫人交代一句,然后便领着小橘子归家。 凉亭中的闺阁千金们,见平津侯侧过身看来,只觉得心底有不可抑制的雀跃涌动。 算起来平津侯夫人嫁入嵇家已经快两年了,但却仍旧无子,可见是个福薄的。 霍舒舒也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扯着脖子,目光灼灼的抬头望去。 然而,嵇珹根本没看这些闺阁千金,直接同霍夫人叙礼说话。 有些事情就如同牛不吃水,偏偏要强按头,注定要徒劳无功。 涂橘却未闲着,她将美人们看了个仔仔细细。 一群千金贵女深深埋首,一步一蹭地挪到距小和尚三尺内停下。 霍夫人命人给平津侯看座。 嵇珹言语客气疏离。 然后,千金们僵硬地屈身行万福礼,在他说免礼后,她们的脚丫子就长在那里一样,死活不肯再往后挪半步,更不要说是坐回各自的座位去了。 明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见礼,由闺秀门做来,便如流水行云,遍身风情,偏偏她们的气质端雅,举动贵介,又不像是勾引。 涂橘端量着众人一圈,又环视周遭,越发受不起这样的“重礼”。 她按捺着即将爆发的小宇宙,又在她们莹白细嫩的纤颈上盯了一会儿。 “当!”她骤然按下手中的茶盏。 这一声脆响,在静谧气氛中颇为扎耳。 哼,当老娘是空气不成! 这些姑娘们看也不看她,只忙着偷窥小和尚…… 嵇珹见她心情不好,都有些后悔过来见礼了。 倏忽,他脑中灵光微闪,瞄了小橘子一眼。 这是吃醋了? 不由得暗暗窃喜,心生雀跃。 他压下勾起的唇角,明知故问道“娘子可是哪里不舒坦?” “夫君,橘儿有些疲了……”涂橘凑近了他一步的距离,亲昵地挽起他的手臂,慵懒的打了一个小哈欠。 谁说红颜祸水来着? 蓝颜同样祸水,好不好? “好,咱们这就走。”嵇珹也明显感受到了小橘子的怨念,担心再次将人惹毛了,干脆闲言少叙,牵着她的小肉手离了凉亭。 涂橘见看不到那些人了,一把抽出被他握着的小手,用言行表示出疏离。“夫君可真是桃花不断,艳福不浅!” “为夫可没看她们一眼。”嵇珹手心空落落的,再抓过去,却又被她躲开,道“娘子,为夫好委屈……” 他可是清楚记得,方才她还吃醋来着,在他身边温声软语呢! 这会儿没了那些莺莺燕燕,她反倒是炸毛了? 他还以为她能多对哄哄自己。 然后,他再亲亲抱抱,举高高…… 也许,在爱情面前谁先动真心,谁就输了。 从前世起,他在小橘子面前便是小心翼翼,唯恐她见到他不刮胡子,没洗头,衣领发黄的邋遢模样。 唯恐,他给她买的早点,不合她的胃口,被她嫌弃,或者是补课的时机不对,惹了她休息不好。 更是唯恐,他动情时想亲近她,被她以为他是登徒子,对她不尊敬,不礼貌…… (207)不能因为我喜欢你,你就欺负我 “娘子,我好委屈……”嵇珹越想越失落,不知不觉的上了马车。 车窗外的风景宜人,他却是视而不见。 他连小橘子梳何发型,做何装束,甚至吃饭动筷的次数,都记得清楚。 诸如此类,他感觉自己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的暗恋,时不时的患得患失。 待到毕业,他终于憋不住心底的秘密了,寻她小心翼翼的表白,却被生生地打脸。 原来,他连患得患失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一切通通都是他的痴心妄想! 她根本不在意他,哪怕一分一毫都没有过。 涂橘见他神色不对劲儿,将车帏拉严实,就准备训夫。 她拧着小眉头,问道“你委屈啥?” “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你就欺负我。”嵇珹挺直脊背,目光倏然锐利幽幽的凝视着她。 终于,说出心底话,可真是遍体畅快! 涂橘:“……”有些意外。 她插着小蛮腰,目光上移,道“就是欺负你了,怎么啦?” “也不是……不能欺负,谁让我是你夫君,但是……”嵇珹嘴唇翕动几下,耳垂染上绯红色。 涂橘敏锐的察觉到接下来的话,怕是不能被旁人知晓,又将车帏拉严实了一些,挑眉问道“但是什么?” “娘子,你亲亲我,为夫就让你欺负……欺负一辈子!”嵇珹望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得到她的回应。 很想…… 很想! 都想了前后两辈子了…… 涂橘心头一震,轻抿着唇角,思索着献吻的可能性,道“若是旁人也想欺负你呢?” “只允许橘儿一人欺负。”嵇珹察觉到她的意动,忽地连耳尖也红了。 涂橘只是个纸老虎,一听这话,心里就紧张,但想到这个男人喜欢她,她也喜欢她。 而且,他长得好看,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只要他愿意,随时随地都能成为妇女之友。 她略一迟疑,狠狠绞了一下自己的小手帕,把心一横。 眼神飘忽的吞了吞口水,假模假样的板着小脸,道“你是男子,你主动些比较好……” “娘子,失礼了!”嵇珹作揖,猛地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将小橘子按倒在车板上,犹如饿虎扑食。 不过,他怕将人压坏,也不敢用力,轻轻地覆在她的身上,一双狭长的眼眸定定凝着她。 眸中惊涛湍转,巨浪翻覆。 涂橘原本以为他性子害羞,又比较保守,顶多轻轻地碰个额头脸颊那种,不知为何她骤然就感觉到了危险。 明明上一回他做春梦时,还流鼻血来着。 她甚至被他吹拂在脸颊上的灼热气息,惹得小心脏凌乱跳动。 二人,紧密相贴…… “橘儿……橘儿……”他一面在她的耳畔低喃,一面胡乱亲吮额头、脸侧、眼眸、鼻尖。 用唇品尝特属于她的味道…… 霎时,涂橘的身子僵住,脑中猛的放空,什么也听不到。 “嘶……是吻,不是咬……松嘴!”她被小和尚咬住了脖子,疼得倒抽凉气。 并且,爪子有点痒儿,想挠人…… (208)不主动,不拒绝! 嵇珹听到小橘子痛呼,神色恍惚地睁开魅惑的眼眸,道“为夫第一次吻,有些生疏,既然娘子不满意,那我重来……” “唔……”涂橘正要再说什么,却又被堵住了唇。 不过,他这回不敢像狗一样,将她当骨头啃了。 不过吧,也感觉还凑合,能接受…… “娘子……” “嘶……” “别走神……” 舌尖被擒住,她怕一不小心就被咬舌自尽了,只能认怂。 明明是女色不沾的小和尚,一个吻就好似帮他开了窍。 然后,就无师自通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食髓知味了…… 倏忽,她感觉放在自己腰带上的大手。 这是要再进一步的趋势! 那样会有小宝宝的,她才十五岁半,还是个宝宝呢! “打住,那样不行!”她抬手拍开他的大手。 骨节分明美玉般的修长大手,猛然被打红,但他却没有被推开。 他英眉微蹙,道“哪样不行?橘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 “现在不行,起码等我满十八岁了!”涂橘说话间,瞄了眼从发间散落的金簪,那金簪的尖尖闪着寒光,很尖的。 转而,她又瞄了眼,角落里的茶壶。 准备选一个当做防身武器。 同时,她心中估算着如何破开他对自己的钳制。 嵇珹眼力不错,没有错过她的小动作。 见小橘子真的不愿,并非是害羞腼腆,才欲拒还迎,这才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他不想强迫她,也舍不得强迫她。 更不想,看她谋杀亲夫。 他又留恋的亲了亲她的唇角,道“为夫也不是急色之人,等到娘子十八岁也并非不行,但我要橘儿每日早晚都亲为夫一下。” “不主动,不拒绝!”涂橘推了推他,仍旧未能推开,只能昂着小脑袋,傲娇许诺。 嵇珹本就是这个目的,见她愿意坦诚相待,心里简直笑开了花。 这辈子可比他上辈子强多了,也总算是得到回应,而且还亲亲了。 方才,他能感觉到她生疏的回应,明白她不排斥他,稍微还有点沉醉,心里就充盈的不行,仿若春泥中生出了嫩芽,即将长成参天大树。 他觉得自己再努力努力,似乎人生就圆满了。 不过,他失败的经验太多,不敢掉以轻心。 是以,他面上却仍旧略有幽怨,道“那也成,为夫主动,娘子不拒绝就好……” 嵇珹扶她起身,帮她梳妆。 涂橘红唇微肿,原本想漱簌口的,但在他的注视中,只简单的用凉茶浸了浸。 她寻思着自己若是当他的面漱口的话,也许会伤了人家的自尊心,毕竟小和尚又没有狂犬病。 嵇珹盯着她将茶盏放下,才继续帮她整理衣衫。 他都想好了,只要她漱口,就是嫌弃他。 那他就会让她,更嫌弃他…… 涂橘感觉那大手不安分的吃她豆腐,暗暗瞥了他好几眼,却见人家目不斜视,根本没有什么坏心思。 莫名气闷,咋就显得她好像不正经呢? 说话间,一阵凉风夹着雨点,灌入车帏…… (209)对贵客招待不周? 雨势渐疾,原本慢悠悠拉车的马儿,也加速奔跑,四个马蹄子都不落地般的狂奔。 马车一快,也就不那么平稳了,嵇珹将小橘子紧紧地拥在怀里,道“娘子,不怕,很快就到家了,淋不了雨。” 涂橘暗暗的翻个白眼。 她怀疑,小和尚在吃她的豆腐,并且已经掌握了证据。 门房见主子回来了,立刻将门槛拆了,请马车直接进了院子。 马车停在抄手游廊下。 “娘子身子弱,地上阴湿,恐浸了寒气,为夫帮你。”嵇珹直接将人抱了下来,又一路抱到了主院。 涂橘确实有些畏寒,而且近期尤甚。 之前,她无论冬夏吃冰,肚子都不会痛的,可现在稍微吹点冷风,都冻的打寒颤。 嵇珹回来后,便命墨眉备上浴汤,再煮了浓浓地姜汤给小橘子喝。 方才,他感觉到怀中的小人儿,打了三个寒颤。 小橘子现在阳气弱,受不得定点儿寒气。 涂橘泡了个热水澡,又被小和尚喂了姜汤,捂着被子出了一身汗,才觉得舒服些。 嵇珹见她身子不舒坦,也无心其它,挥退了伺候的丫头,亲自为她侍候在侧。 也不知,燕京城那头的阵法破了没有,还需要多久…… 霍府。 嵇珹这头离开的突然,霍夫人担心惹恼了平津侯,便想法子弥补。 霍舒舒便在旁给母亲出注意。 若论什么赔罪最快,最有效,自然是送美人。 而她,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身为府尹嫡女,做正妻都是绰绰有余,又何尝是个妾? 霍夫人心知女儿生得不丑,甚至还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但女儿与平津侯夫人相比,就算她想违心,都说不出女儿比人家强。 毕竟,那样的差距,绝非一件衣裳,一匣子首饰,就能追上的。 霍夫人语重心长的劝了劝,但女儿却犹如魔障了一般,什么都听不进去。 前院的霍府尹,尚不知后院的破涛汹涌。 这日摆宴,宾客就没有空手来的,库房都险些塞不下了。 因为平津侯的关系,人头来得也齐整,给足了霍府颜面。 毕竟,人人皆知平津侯极少参加应酬,连谈瑾极盛之时都请不动的人,却给了他这个颜面,不论是谁得知后都要琢磨些许。 就连他的上峰们,都开始主动与自己攀交,行事间也很是照顾。 霍府尹此番只觉得自己日后不仅前途无量,必定还能带领整个家族走向昌盛。 霍府尹敬了一圈酒后,不由的微醺,正准备更衣小憩一会儿。 忽然,霍夫人就脸色灰败的进来,道“老爷,平津侯走了。” “可是哪里……对贵客招待不周?”霍府尹心里咯噔一下,一点盹都没有了。 霍夫人忙不跌的解释,道“妾身哪敢慢待了平津侯,是平津侯夫人见了那些闺秀千金们,面色不悦的重放了茶盏,惹得平津侯连多坐片刻都不敢。” “她一个当做婢女般贱养大的罪臣之女,谁给得这么大的脸?”霍府尊仍旧记得那个豆芽菜般的房府表小姐…… (210)没错,就是娘子想的那样 “夫人,那涂橘真敢给平津侯甩脸子?” 霍府尹怎么都不敢相信,一切富贵都来源于嵇珹的涂橘,竟敢当众给嵇珹难堪! 而且,嵇珹为了涂橘不顾嵇琅的关系,也要为涂家平反昭雪,说是恩重如山都不为过吧? 那涂橘能嫁给平津侯,那得感谢祖上积德,祖坟冒青烟! 何况,嵇珹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皆透着雅人深致,也不像是畏妻惧内的人。 霍夫人以为他不信自己,先怔了一下,又点头回话。 “那侯夫人的架子端得足足的,哪里是什么小可怜?而且那一身气度,寻常人家都养不出来,更何况是当做婢女糙养大的?” 霍府尹朝窗牖望着,眸光微动。 如今,平津侯位高权重,何必非要在涂橘一个小妮子的身上吊死? 横竖想讨好平津侯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论起家室出身,学识修养,绝对不比涂橘差。 可当年嵇大儒就是个痴情的,对原配云氏念念不忘,若是嵇珹也随了嵇大儒一般,那旁的姑娘怕是还真斗不过涂橘了。 不仅斗不过,而且还会因此断了他与平津侯的旧日情分。 想到这里,霍府尹垂眸,看向手中茶盏里碧澄澄的茶汤,道“明日本府去探探消息,若是不成……也不用让姑娘们再凑过去了。” 风停雨住,霍夫人与他轻声叙话,之后霍府尹也没去姨娘那里,直接让霍夫人留宿了。 霍府这头的叙话,前脚落下,后脚就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嵇珹的耳中。 他听了禀告,不紧不慢的对着暗卫,吩咐道“明日,本侯没空。” 也就是一个不见的意思。 嵇珹对于那些迫不及待要探消息,同时又有些交情的人,一律都推拒了。 他做的事,一般都不会刻意瞒着小橘子。 涂橘听完之后,垂着小脑袋偷笑。 小和尚表现的不错,给加分! 奔波一日,她疲惫的紧,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夫君,橘儿有些困倦了,咱们就寝吧?” 嵇珹瞧见身侧那只偷笑的小仓鼠,出言提醒,道“娘子可还记得,答应了为夫何事?” “什么事?”涂橘的小眼神一阵飘忽,想到某些画面,小脸不由得泛红。 难道,他是在说一早一晚,都要亲亲的事? 她貌似还说了“不主动,不拒绝”那些作死的话…… 嵇珹将暗卫都打发出去后,将人拦腰抱起,勾起唇角,在她耳畔低喃,道“没错,就是娘子想的那样。” 涂橘:“……”她有一瞬,竟有些无措,还有些小期待。 她身体僵硬,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没有挣扎,乖乖地由他抱着往拔步床走去。 眼看着,他人就要扑了过来,她一把撩开锦被,将自己藏了起来,嗡嗡道“把灯吹了,不要看我……” 涂橘觉得之前睡在一起时,她就像抱了个大娃娃,但此刻却感觉旁边睡了一头猛虎,能吃人的那种。 至于,她的那些窘态,还是想隐瞒一下,暂且不能露怯。 嵇珹宽袖一甩,一道劲风便将烛火幻灭。 夜色漆黑,但对于习武之人,却不会形成什么视线阻碍…… (211)本侯不会公报私仇 翌日,霍府尹携重礼登门,不意外的被平津侯府给拒了。 这一刻,他有些失魂落魄。 甚至,连心头涌上一股恐惧,有种要冲进侯府与嵇珹解释的冲动,但思及方才侯府下人的态度,继而又有些无力。 明明昨日他们还言谈甚欢,今日却对他态度大变。 若是猜的没有错的话,定是因为涂橘了…… 那嵇珹定然是爱极了涂橘,不然也不会连两府的情谊,都不顾了。 想通这些事,霍府尹不顾身份走到侯府门房跟前,先是作揖哈腰,后又塞了银子,再三赔笑说昨日皆是误会云云。 总之,希望侯爷能看在嵇大儒的颜面上,再给他个机会。 门房只感觉手上的银子,如同烫手的肉饼,虽然香喷喷的,却不能吃。 又听,这位府尹大人说同嵇大儒,也就是侯爷亲爹各种的情分,不由一顿,想了想还是去禀报了。 “让来人放心,就说本侯不会公报私仇!”嵇珹这时正在哄小橘子亲亲他,眼看就要成了,那没眼色的门房就过来了。 他指尖轻捻,觉得门房也许要换换了…… 门房被主子的眼神差点给吓死了,忙就将一大包银子呈上,支支吾吾说了些自己,是被强迫收银子的话。 涂橘的小眼神,盯着钱袋子,暗自估计里面有多少两,是白银,还是黄金。 嵇珹瞧见了小橘子又犯财迷了,摆了摆手,道“银子分给夫人一半,其余的你就拿着吧!” “谢侯爷,谢夫人!”门房一再作揖。 幸好,夫人厚道,不然他怕是要被无声息的发卖了。 门房回到大门处,同霍府尹低语几句,作辞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府尹向门房道谢,又在原地立了半晌,直到门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回身离去。 不公报私仇就好。 这一点,嵇珹就比谈瑾强多了,若是放在谈瑾身上,怕是会将他抄家流放。 晚夕,霍夫人与霍舒舒正要一起用膳,霍府尹就回来了。 母女两个心中都在担心平津侯府的事,前者是担心女儿为妾后受了委屈,而后者是在担心没有入侯府的机会。 是以,二人也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哄着霍府尹说了好多。 霍舒舒的心里是越听越是难过。 父亲的意思是要……将她尽快嫁人? 见了神仙般的平津侯,她同任何男人过日子,都不会快乐的…… 霍夫人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在霍舒舒盥洗后,准备安歇时,又过来劝导她。 “舒舒,咱们安心嫁人吧,没必要非要给一个心里没有你的男人做妾不是?” “父亲同嵇伯父交好,平津侯再厉害还能不听嵇伯父的话?”霍舒舒对平津侯芳心暗许,早就将自己当做了侯府的女人,哪里还听得了旁的? “人家做父亲的,还能将手伸到长子的房中?”霍夫人语重心长。 霍舒舒辩驳,道“纵真是那样又如何,长者赐,不可辞!反正舒舒不要嫁给寻常人家。 母亲看谈瑾,在区区的太监眼里那些言官的性命,简直贱如草芥,咱们府上也是任人欺凌,舒舒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212)善妒 “固然背倚大树好乘凉,但舒舒的这棵大树,不可能是平津侯!”霍夫人摇了摇头,心里有些失望。 但毕竟是自己的亲闺女,她仍旧掰开揉碎,道“你父亲同嵇大儒感情笃厚,可平津侯连你父亲去亲自拜谒,都避而不见,就可见了态度。” 霍舒舒看也不看母亲,道“女儿就是喜欢平津侯!” 霍夫人算是自讨了个没趣,嘴唇翕动半晌,却再也劝不出什么。 而且,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惹得女儿更加执拗了。 霍舒舒见母亲走了,剜其背影一眼。 连母亲都不帮她! 如今,有那么多名门千金都盯上了平津侯府的后院,她若不是不加紧些,一旦错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怕是这辈子就要与他错过了。 可要如何,才能让她顺利成为平津侯的女人呢? 有了! 霍舒舒身为霍府嫡女,很是得宠,最善于仿笔迹。 她借着夜色去了霍府尹的书房,偷用印鉴,给远在燕京城的嵇大儒去了密函。 信中的大概意思就是,涂橘伤了身子,这辈子怕是都不能有孕,而平津侯为顾及涂橘的名声,便对外说是他身患隐疾。 在信尾,霍舒舒又宽慰了几句,还提出要将自家嫡女许配的意思…… 燕京。 嵇大儒接到“同窗好友”的飞鸽传房打开。 这一看脑子阵阵的发晕,冒金星了。 原来,病重的是涂橘,而不是长子! 就说他家单手都能打死虎的长子,怎么会忽然身患恶疾!? 竟是,为了涂橘…… 他那儿媳妇生得过于美貌,看着就像个能招祸的,被人害了也属正常,可长子为了她竟心甘情愿,担下这样的恶名! 简直,是太糊涂了…… 大好的仕途不知珍惜,请了长假就为了陪涂橘故地重游? 她连伤了身子生不出孩子后,竟还善妒的要长子独宠她一人! 他原本看在涂橘才思敏捷的份上,就睁一只眼算了,可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红颜祸水! 还是他的老同窗好,第一时间探知了真相,就告知了自己。 否则,他还要继续被瞒在鼓里。 如同,好友说的这样,涂橘这种娘家靠不住的姑娘为妾还好说,但作为掌握中馈的当家大娘子,绝对是万万不能的。 那霍家嫡女,他也见过,品性样貌都是个极好的,不仅知书达礼,识文断字,还得了霍夫人亲自教导。 若是将霍舒舒给了长子,定能将侯府的后宅管理得当,而不是像涂橘这样善妒成性,且还死死的霸占着长子。 可涂橘是圣上亲封的朝阳郡主,还有他嵇家的门风,也做不出贬妻为妾的事情。 如此,暂且就只能委屈了霍家嫡女。 因为嵇大儒管着国子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就耽搁了学生们,只能给海津镇去信。 一封是给霍府的,另外一封则是给长子的。 内容相近,都是要将霍家嫡女聘为嵇珹的平妻,娶进门后身份同涂橘不相上下,中馈也要交给霍家嫡女…… (213)有他,陪着她 嵇珹收到父亲的信函时,根本没顾得上看,直接放在书案上。 因为,他请的出马仙从燕京那头赶过来了,正在给涂橘点事儿。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包罗天地,养育群生。诵持万遍,身有光明! 急急如律令,敕!” 出马弟子的身高不高,大约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夫家姓阎。 她身穿道袍,一通游走后,烧了灵符水,递给涂橘。 “谢谢……”涂橘有些不敢喝,但想到自己总是犯困的身体,还是咬着牙喝了。 符水入口,有些像大麦茶的味道,没有想象的那样难入口。 她品了一品,在阎师傅的视线下,干脆一口闷干净。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 当即,涂橘就感觉眼皮发沉,不知不觉的闭上了眸子。 慢慢地,她只觉得手脚冰冷,那种寒意好似来自心底,冻的人直打哆嗦。 忽而,一双温暖的大手撑住了她,她知道那是嵇珹的。 有他,陪着她。 随之,她便也不那么怕了…… 眼前,出现了谈嬷嬷点燃香烛做法事的画面。 谈嬷嬷用她的八字与谈佳佳的八字,绑在了一起,之后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语言,又烧了很多的东西。 视线往上,发现那神案上面,不仅有她的八字,还有嵇珹的八字。 再旁边是…… 是,是嵇琅的,还有谈瑾! “夫人,将您看到的都描述出来,越详细越好。”阎师傅出声问道。 涂橘将看到的都说了出来,还重点说了神案上嵇珹八字的事情。 她感觉谈嬷嬷,也用了小和尚的八字做坏事了。 她很担心他…… “黄色的纸,红色的线,绑在了嵇琅与谈佳佳的八字上面…… 没了,看不见其它什么了。” “夫人,可以睁开眼睛了。” 阎师傅收起桃木剑,开始在火盆里烧一个黄色长方体的疏文筒表,上面有着用朱砂写的红色符文,这便是传说中的道宗门下表文筒。 涂橘一睁眼就看见嵇珹担心的眸子,拍了怕他的大手,朝阎师傅,问道“谈嬷嬷用我的八字是借寿借运,那用我夫君的八字在做什么?” “也是借寿,但侯爷八字特殊,未能借动,后面又借了运,因为侯爷是佛门弟子,也没能成功。” “谈嬷嬷会遭报应吧?”涂橘是个记仇的,听说这种事情反噬很严重的。 阎师傅一言难尽,有些惋惜,道“万事万物都有因果一说,越是修行之人,越不可沾因果,谈嬷嬷的这种做法完完全全是要坏道果的。” 涂橘感觉自己没什么感觉,有些担心,道“我的寿数与大运,可都追回来了?” “夫人放心,都处理妥当。”阎师傅神色恭敬道。 涂橘拧眉,疑惑道“为什么我的八字一借就成,我夫君的她们却劫不动?因为菩萨保佑吗?” “夫人的八字弱,而侯爷则不同。”阎师傅见涂橘还要再问,婉拒道“事关道门,夫人非道门之人,恕民妇不能过多言明。” (214)清晦气 涂橘见人家不说,也不再多问,给了一袋银子,道“有劳师傅了。” “夫人言重了,都是民妇力所能及之事。”阎师傅接过报酬,又朝平津侯,问道“侯爷此事已了,我夫君何时才能放出来?” “本侯若是现在将嵇家私宅抄了,我家夫人可会受影响?” 嵇珹握着小橘子冰凉的小手,心疼到难以复加,恨不得即刻,就将谈嬷嬷碎尸万段,再连着谈佳佳与嵇琅,也一起给砍了。 阎师傅同旁的女子不同,她能清楚看到平津侯身上的紫气,就算她有仙家护着,面对他的时候仍旧头皮发麻。 “夫人的大运与寿数都已追回,但毕竟伤了身子,若要完全恢复还需大半年。” “待我家夫人彻底康复,本侯便放你夫君离去。” 嵇珹的言外之意,就是小橘子未好,他就不放人。 阎师傅心中叫苦不迭,可面对嵇珹根本就没办法。 任凭她就是道术再高,也不敢动人家堂堂的侯爷,尤其是带着天命来的人,更是惹不得。 否则,一旦沾染了因果,她就是第二个谈嬷嬷。 “夫君,留下阎师傅也没什么要人家做的……”涂橘觉得自己刚被阎师傅救了,小和尚却要强留人家夫妻,感觉有些不大好,便出言相劝。 嵇珹宠溺的瞧着她。 就算小橘子驳了他的面子,他仍旧温柔的不行,捏着她的小肉手,道“娘子,为夫不放心你。” “要不这样……夫君让人家阎师傅夫妻住在一起?” 涂橘早前听说阎师傅夫君的身子骨不大好,与其让人家两地分居,还不如都请进府里来小住。 总归,她们府上不会差了人家那双碗筷。 嵇珹只要小橘子开心,他多养一个门客也无所谓,道“好,就依娘子的。” “多谢,夫人!”阎师傅郑重的对着涂橘,行了一个到家的礼。 心中对涂橘的观感非常不错。 果然,是个可人疼的小姑娘,不仅生得漂亮,心地也善良,也是个知道惜福的,难怪会得这样人人羡慕的天定良缘。 阎师傅告退后,就被墨眉请到了外院,同她的夫婿相见。 她能卜出自家夫君未被苛责,可心中知道与亲眼所见是两回事,这一刻见到面色红润,还稍微胖了些的夫君,心里才总算是踏实了。 她知道平津侯才不会关心他们这些小人物,都是平津侯夫人吩咐下去,下人才会照顾她夫君的,心中对涂橘的观感,更是好到不行…… 涂橘这头做完了法事,就用桃木枝煮的水沐浴,这桃木枝也是有讲究的,非寻常的桃木,而是生在东南方位的。 东南枝是整个挑树中最先得到阳光,也是生得最为出类拨瘁的,因此这种德天独后的东南桃木枝,具有镇灾辟邪等诸多威力,最适合涂橘这时候沐浴了。 嵇珹趁着小橘子去净房的功夫,让人将整个屋子都过了一遍粗盐水,又在几个方位上撒了些粗盐。 粗盐可化解煞气,如此行事便可将晦气清出门…… (215)上辈子……为什么拒绝我 涂橘沐浴更衣后,就觉得浑身轻松。 她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归是没有那种疲惫的感觉了。 而且,美美地睡了一觉后,心里还有种特别通畅的感觉。 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再没有那种明明刚起,却疲惫到一夜未睡的状态了。 嵇珹一直默默地关注小橘子,见她真的神采奕奕,心里也跟着开心,比他自己不药而愈还要开心。 然而,他的开心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小橘子嗷的一嗓子,给吓得肝颤。 涂橘觉得自己犯懒了那么久,便准备收拾一下梳妆台。 忽而,发现一封密函,那是嵇大儒的亲笔信。 随手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从漫不经心变得脸色黑沉,风雨欲来。 “夫君要娶平妻?娶了平妻后,再掌中馈!!!” “没有的事!”嵇珹冷汗直冒,一直在回忆。 然而,哪怕他挖空了记忆,也没找到自己要娶平妻的心思,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那种。 “还敢狡辩!”涂橘气得小脸红彤彤的,犹如笑河豚,一甩笑手,直接将信函砸到他的身上,道“你个骗子!大骗子!” 她一边伸出白嫩的小手挠她,一面红了眼眶,泪珠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她上辈子的爸爸便是如此,同一个比她这个女儿都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谈起了恋爱。 后又抛弃了妈妈和她,害得她家破人亡。 嵇珹被她哭的心都乱了,欲要安抚情绪激动的她,却舍不得弄疼了她,生生的被小爪子挠了好几下子。 “橘儿,橘儿,你听我解释,我什么都不知道……” “解释就能娶平妻,甩开干系了?”涂橘发起狠来那是手脚并用,连嘴都动了,咔咔地咬了他好几口。 这一刻,嵇珹是真心不知自己哪里惹了小橘子,狂乱之下才想起那封密函。 在她的暴击之下,他勉强将密函看完。 霎时,他的脸色从白到青,几乎都没了血色。 这是嵇大儒的亲笔信,就连下面的印章,也都没错。 而且,信尾还说已经给霍府下聘了。 霍舒舒成为他的平妻后,还要接下中馈…… 嵇珹的脑中犹如挨了晴空霹雳,被劈的外焦里嫩,都快冒烟了。 他缓了缓心神,道“橘儿,我没有,我真没有……” “骗子,你们一家都是骗子!你就像你姐姐那个小三一样!”这一刻,涂橘哭得不能自抑。 她想到了妈妈,也想到了那个小三。 那个小三,也就是嵇珹的姐姐。 她不应该相信一个小三的弟弟,她们一家子都是蛇鼠一窝的脏东西…… “原来……娘子早就认出我了?!”嵇珹从她歇斯底里的话中,抓出了重点,神色大怔,问道“从什么时候起的?” “你我同桌三载,只有你认出我,我却不能认出你?”涂橘嗤笑一声,唇角紧紧抿着,咬的下唇都渗出了血珠。 嵇珹紧紧攥着拳头,眸底墨云翻涌,道“上辈子……为什么拒绝我,将我的真心狠狠践踏?” (216)老同桌也是受害者 “为什么?因为……你姐姐是杀人凶手! 她是人人唾弃的小三! 她害的我,家、破、人、亡!” 涂橘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哗哗的往下淌。 嵇珹神色大怔,被这话惊骇的连退数步。 脑海中对前世的家庭,也随即回忆起来。 “娘子,等等,我没有亲姐姐,我是孤儿! 我自前世起便父母缘浅,在我八岁时亲生父母遭遇车祸双双身亡,家中亲戚领养了我这个孤儿。 她们对外说我是亲儿子,我也很少叫她们,旁人便误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实则,她们面上对我,比对亲生的还好,实则只是贪图我爸妈留下的巨额财产。 领养我的这个姑母,家里倒是有个女儿,应该是比我大五岁。 那姐姐素来眼高手低,我们说不上来,后来还擅自挪用我父母留下的钱去做生意,但是全都赔了。 转年,不知怎么就遇上个贵人,那贵人是个大金主,好像姓‘涂’。 你知道我的,我租了学校附近的公寓,极少回去,也不关心姑母她们,知道事的并不多。” 嵇珹满脸都写着无辜,说的比黄金还真。 涂橘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狐疑问道“真的是姑母,不是妈妈?那女的也是表姐,而不是亲姐?” 嵇珹举起左手,对着天竖起三根,郑重道“我嵇珹若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夫君,你疼吗?不疼吧?”涂橘怒气顿然收,赶紧用小帕子擤鼻涕,恢复了以往娇滴滴的面貌。 原来,老同桌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何必为难受害者? 嵇珹瞧着那炸毛的小猫儿,一下子乖顺起来,他提着的心也瞬时放下。 紧接着,他哎呦呦的喊疼,神色幽怨的开口。 “疼,可疼了,为夫好歹也是侯爷啊,这脸都这样了,一看就是被家中夫人给挠的……被同僚见了要多没面子,还不知会被笑话成什么样子……” “夫君,你别说是橘儿弄得,就说你夜里上茅房,一时没注意,遇上了野猫,这般面子不就保住了?” “为夫堂堂平津侯,夜里还独自去茅房?”嵇珹表示拒绝。 涂橘一想也是,夜里都有值夜的下人,都在外面伺候着,就算是主子闹肚子,也是在屋里拉屎,再由下人给收拾干净的。 她脑筋转的飞快,道“夫君就说是骑马太快,被林子里的树枝给剐蹭的,不就行了?” “天下谁人不知平津侯文武双全?会脑子进水骑马往林子里钻,这是私会谁呢?” 嵇珹明确的表示不想吃这个闷亏,小橘子必须要好好哄他才可以。 涂橘本来还有些气虚的,但见他逗弄她,便吼道“你够了嵇珹,你平妻的事,还没解决了!” “好叭,是为夫骑了疯马在林子里剐的一脸伤,同娘子是,半、分,干系也没有,一点也没有!”嵇珹见小橘子又要炸毛,赶紧顺毛捋。 自家的娘子发起脾气来,不打他这个夫君,又能怎么办呢? 打了旁人,他岂不是成了吃白饭的那种…… (217)拒要平妻 “打是亲,骂是爱,喜欢起来拿脚踹。” 涂橘让下人打水进来,又拿了金创药过来,亲自给他抹药膏,动作轻柔。 嵇珹对这点儿小伤根本没放在心里,但仍旧拧眉,痛呼道“嘶……疼……若是留疤破相了,可怎么办?” “不会的,伤的很浅显,养养就能好,昂~”涂橘白嫩的指尖,挑着淡褐色的药膏,厚厚地涂在血痕上,似乎这样就能掩盖了她的罪行。 嵇珹微微的勾起了唇角。 原来,小橘子从前世就喜欢他,因为误会小三是他姐,这才同他划开距离。 他就说嘛,她是喜欢自己的…… 外面的下人们,听到寝室里面夫人与主子闹了起来,不,是主子单方面被揍,吓得瑟瑟发抖。 夫人这脾气,也太大了! 看看将主子给挠的,都衣衫不整、面目全非了。 然而,更刺激还在后面,主子说他是被林子里的树枝给弄伤的。 一定是那树上的枝桠成了精儿,才能剐蹭成如此模样…… 即使,嵇珹一脸的伤,也不耽搁他处理平妻的那些糟心事。 这种事情段然耽搁不得。 但凡,稍微一耽搁小橘子就会炸毛,玩命挠他。 他对于皮相什么的倒是不在意,但小橘子稀罕他这张脸。 如此,就不能毁了,而且还要好好地珍惜。 嵇珹先是给燕京的嵇大儒去密函,表示拒要平妻。 且又言辞凿凿的令金吾卫,给大理寺牢房里嵇家的那几个女眷,一些厉害瞧瞧。 他的逆鳞被动,这些人还想好? 做梦! 嵇姑奶奶与许荟荟都被上了刑,脏到发灰的身上囚衣,透出斑斓血迹,连起身都不能了。 嵇老夫人自然也没有被放过,她已年过半百,没有拐杖的情况下,连走路都不稳。 可就算她这样,还是被上了夹棍,又打了板子。 狱卒下手很有准,疼却不伤,顺便按照上面的吩咐,透露给嵇老夫人受苦的缘由。 这一顿刑法,是因为嵇大儒多管了平津侯的私事。 并且,这个私事若是不解决,她们隔三岔五的就要来上这么一遭。 之后,在嵇大儒来探监的时候,嵇老夫人对着嵇大儒那是一个怒目横对,破口大骂。 “逆子,你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走路掉进泥沟,偏要去管侯爷府上的事情,是看你老子娘活的太长了是吗?” “母亲,儿子知错!”嵇大儒跪在地上磕头。 天底下哪家儿女的婚姻,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到了他这里,给长子娶一个平妻,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嵇老夫人十月怀胎生的嵇大儒,很是了解他的脾性。 她一见儿子这样,便知他仍旧没有退亲的意思。 “呸!”她啐了他一口,到“你还不知错?是想看着你老子娘、胞妹,侄女惨死监牢不成?” “珹哥不会的……”嵇大儒对霍府的印象很好,是以舍不得给长子退亲。 霎时,嵇老夫人被儿子气得,都快喘不上来气了。 她趴在干草上,用力拍着地面,问道“不会什么?是不会将我这个祖母下大狱,还是不会用私刑?” (218)悔不当初 嵇大儒听母亲这样说,也不敢再低估长子的暴脾气。 若是,真给长子逼急了,说不得真会寻个借口让嵇家万劫不复。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从探视监走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书房写信,告诉霍府尹他之前给长子定下的婚约,通通都不作数。 并再三向霍府尹道歉,言辞恳切…… 另一头,霍府尹前几日收到了嵇大儒的来信,看的是直挠头。 因为,他感觉平津侯不是那种让人拿捏的好性子,哪怕是对嵇大儒这个生父,也不会听之任之。 就在霍府尹还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时,继而又收到嵇大儒追加的信函。 他自认还是很了解嵇大儒性子的,若是不发生个什么大事,好友绝对不会变卦。 多年来为官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是平津侯的缘故。 他即刻派人打听,这才得知大理寺对嵇家女眷动刑法的事。 用这种狠辣手段去逼迫,难怪素来执拗的嵇大儒会立刻食言。 经过此番交锋,嵇大儒面对长子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敢再吱声…… 不好! 平津侯对嵇家都如此狠辣,对旁人又会如何? 他可不认为自己的颜面,比嵇家人更大…… 嵇珹自然没有放过始作俑者的霍家。 自他被小橘子挠伤,又舍不得生她的气后,便派暗卫在霍府蹲守。 不仅查探出当日真相,还发现了霍家的诸多隐晦。 例如,从京畿一带的漕运抽成,其中牵涉谈瑾。 尤其上个月,霍家还收了豪富缙绅那头的重金,而重金的背后是宁王。 宁王养私兵的事情,已经被金吾卫探查出,只不过现在双方还在虚以委蛇,不愿撕开那层伪装。 既然,霍家做下这种事仍旧不知韬光养晦,还偏偏不长眼的惹了小橘子。 他不介意利用这些把柄,将事情闹大。 很快,霍家的那些事就呈到了龙案之上。 孝毅帝一见霍府尹在谈瑾掌权时,也一起贪污受贿,当即就震怒了,要求大理寺严查。 还是师傅好,就算不在他身边也为朝廷肃清蛀虫,不像那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们,一面吃着皇粮,还一面剥削着民脂民膏,可耻,可恶。 孝毅帝越发的思念师傅,写下亲笔信慰问橘婶子的病情,并且希望师傅尽快回京。 若是可以,他愿意下一道悬赏令,征集天下的能人异士,为橘婶子问诊。 就这样,霍府尹被停职,一干女眷也被圈禁在府中,等候审讯。 霍舒舒不知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心中是五味杂陈。 她明明是奔着富贵与真爱去的,不成想却连已经拥有的都丢失了。 直到这个时候,霍府尹才刚刚得知是她挪用自己的印章,做下给嵇大儒去信的蠢事。 他气得将巴掌打在嫡女的脸上,可无论再如何恼怒,却也无济于事。 只盼着那平津侯念在曾经的交情上,留他们霍家一条生路…… 霍夫人独自垂泪,险些哭瞎了眼睛。 终归是她的溺爱,毁了女儿,毁了整个家。 心中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