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骨贞心》 第一章 入冬 入冬后的江南小镇像是被时光轻吻,褪下斑斓的秋裳,换一身素净的冬衣。 姜家热闹非凡,人逢喜事精神爽,年方十六岁的姜承瑾刚绣完工的《百花争艳》的绣品被汴京来的货商以五十两银子买走,这当然是对在西塘世代以刺绣为生的姜家来说是件高兴的事。 姜父姜怀迟坐八仙桌东面,姜母沈氏坐八仙桌西面,儿女们则坐当门中的东西两边,子坐东,女坐西,姜家祖母吴老太太坐在八仙桌的西侧,一家人齐乐融融有说有笑。 八仙桌上,陶碗里蒸腾的热气裹着野葱炒肉的香气。姜怀迟将儿子姜承风猎回来的野鸡肉撕成块,油亮的汁水顺着指缝滴在八仙桌上。 六岁大的小儿子姜承明和九岁的双胞胎女儿姜承雨和姜承雪举着陶碗围拢在姜怀迟跟前。 “阿爹,我要!” “阿爹,我也要!” 姜怀迟眼里满是笑意:“莫抢莫抢,都有的。” 姜承瑾嘴角含笑,忙着给祖母和阿娘添饭,铜簪子随着动作在鬓边轻轻摇晃。 “明儿,这次的鸡腿让给三姐姐和四姐姐,下次哥哥多逮两只回来,给你两个鸡腿?”姜承风抚了抚幼弟软乎乎的脸蛋儿说道,再恭敬地为父亲斟刚温好的酒,酒香四溢。 “我不吃鸡腿,阿婆说吃鸡冠子会梳头。我要鸡冠子,鸡腿留给明儿!”姜承雪圆溜溜的眼晴盯着父亲手中的鸡头。 吴老太太眼角满是笑意道“明儿长大后一定要对姐姐们好……” 以刺绣营生的姜家虽不是大户人家,姜家对子女的教育注重品德塑造、处世之道以言传身教、礼法约束,而且往往与针线技艺、持家之道紧密相连。 姜家在江南以绣喻德,柔韧处世。 “瑾儿,你打小就随阿婆阿娘研习刺绣,如今你的《百花争艳》可是抵了你阿娘五十件绣品呢。”姜怀迟言毕,用麻布擦拭双手的油渍,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瑾丫头是家中长女,锈得好针法,便能立得稳脚跟。”吴老太太的声音温和却有力,“瑾丫头也快到了能独挡一面的年纪,日后弟妹们的刺绣功课便劳你这长姐多多费心了。刺绣这营生,虽没让姜家大富大贵,以此维生足矣。” “等过了冬月,陈家就来提亲了,我还真舍不得瑾儿。”沈氏叹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能说舍得舍不得”吴老太太笑着瞪了一眼沈氏,“陈家也不算远,瑾儿想回来时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冬日的阳光似被筛子滤过,斜斜地穿过廊下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片温润的琥珀,窗台上的水仙花歪着脖颈,似在享受这冬日里的温馨。 午膳过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绣架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吴老太太半倚在铺着蜀锦软垫的藤椅上,三个孙女各自捧着绣绷围坐在暖阁内,金线银线在她们指尖流淌,绣出的花鸟好似要众绢帛上跃出。 姜承风捧着新制的绣绷疾步走到祖母跟前,“阿婆,这《百兽之王》的鬃毛用戗针总不顺手。”承风蹙眉,指尖还沾着金褐色颜料。 吴老太太接过绣绷,满是细密薄茧的手指抚过细密针脚,轻笑出声:“当年你阿公学绣鞍鞯,把金线缠成了乱麻,挨了不知多少板子……”她抽出银针重新走线,“记住,鬃毛要顺着气势,就像做人得寻准方向。” “阿婆教导的是。”承瑾毕恭毕敬道。 妹妹们三岁就坐在承瑾身边看她刺绣,姐妹情自深。 胞姐承雨不及胞妹承雪古灵精怪,她趿着绣鞋蹦到大姐承瑾的绣架前,鬓角碎发随着动作乱颤。 承雪捏着丝线凑近鼻尖猛嗅:“新染的粉线有股桃花香,定能绣出最漂亮的牡丹!”说罢忽然趴在绷架上,撅着屁股对着素绢挤眉弄眼:“小花花,本姐姐要把你绣成花中之王!” 绣到花瓣时,她突然把银针别在发顶,抓过案头的桂花糕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承雪嘴角边的碎屑簌簌落在绣布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拂,反倒蹭出团油渍,急得直跳脚:“这可如何是好?”眼珠一转,抄起金线在油渍处绣了只啃花蕊的小老鼠,边绣边嘀咕:“就说这牡丹有灵气,能招来仙兽!” 申时,夕阳把窗纸染成橘子色,姜承雪举着皱巴巴的绣品满屋跑。 绣布上歪歪扭扭的花瓣旁,沾着芝麻和胭脂的痕迹,可她偏把它举到爹爹眼前:“这是会施魔法的牡丹!阿爹快看——“ 说着突然撒开手,绣布飘落在地,露出背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的“姜承雪天下第一绣”,逗得全家笑作一团。 最小的承明睡眼惺忪地偎在姜怀迟怀里。 在江南,姜家这样的刺绣家庭属于平民阶层。 尽管刺绣技艺受认可,但在以士农工商为阶层划分里,姜家的社会地位不高,虽然姜家吴氏娘家的祖母因刺绣技艺出众而闻名,为宫廷及贵族服务,曾在当地获得过声誉和尊重,但这姜家姜怀迟——纵使世家大族以礼相待,他也不过微微颔首,指尖抚过古琴,清音铮铮:“不羡华堂绮罗宴,只守心中明月天。”清冷姿态。 “阿婆,我不小心戳破手了,血滴了一滴到凤凰的眼睛边上了!”姜承雨快要哭出来。 殷红的血已经在凤凰额间晕开,宛如一道不祥的朱砂,将原本矜贵的凤首染得触目惊心。 “雨丫头莫慌张。”吴老太太望向颤颤巍巍的姜承雨,“摁紧伤口。” “我记得阿婆曾说过,绣品要见血气才传神。”姜承瑾放下手里的针线,关心妹妹的手指,仔细看了看,“等会儿就不流血了。” 她望着绷架上渐渐暗沉的血斑,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真正的绣娘,要让意外都成点睛之笔。” 承瑾从绣奁中取出赤金与墨色丝线。 血珠未干,银针已在血渍处穿梭。金线绕出血斑边缘,化作凤凰额间灼灼生辉的火纹;墨线勾勒出羽毛纹理,将血色晕染成羽翼下若隐若现的阴影。 当最后一根丝线收尾时,原本被血污破坏的凤首,竟化作浴火重生的神鸟,比原定设计更添几分凌厉与威严。 “这——这是失传的''泣血绣''!”抱着新裁出来的缎料闻讯赶来的沈氏,抚着绣品眼眶微红,指尖摩挲着凤凰额间的金线,“当年你阿婆的曾祖母就是靠这针法,在宫绣比试中力压群芳。” 第二章 冬雨挠人 青石板缝里渗出寒意,乌篷船拢在石桥下,船舷结着薄冰,像撒了层碎银。粉墙黛瓦蒙着薄雾,檐角垂落的冰棱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光斑,将晾晒的蓝印花布染得朦胧。 姜怀迟赶早集回来,心情格外舒畅,钻入绣纺。 “娘子,你猜我今早在集市里看到谁——” “谁?”谁能有她的刺绣重要,她还不信了。 “陈家的,过不了多久就是承瑾夫婿的陈公子,上次与他碰面还是秋闱前期。”姜怀迟两眼泛光。 承瑾边忙着手里的活,边安静地听着,双颊绯红。 承瑾含羞暗忖:可见父亲也是同我一样对陈家公子甚是满意的。 女子十六岁还未出嫁,已是大龄姑娘,只是陈家公子在秋闱时去了省城参加乡试,这入冬后才回到小镇。 承瑾记得,还是年前的庙会见过陈家公子陈清逸。 陈家公子一袭月白锦袍缓步行来,广袖间绣着银丝流云暗纹,腰间白玉螭纹佩随着步伐轻晃。发冠束起如瀑乌发,几缕碎发垂落于清俊面庞两侧,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若寒潭映星,流转着温润而锐利的光芒。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轻抿时带着几分冷傲,浅笑间却又似春风化雪,让人目眩神迷。身姿修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恰似松竹临风,遗世独立,端的是丰神俊朗,令承瑾望之难忘。 说来也巧,自打承瑾十二岁后,姜怀迟婉拒好几茬上门提亲的媒婆,等这十五岁生辰过完,姜怀迟前脚才应允陈家来提亲的媒人,后脚承瑾便在庙会与陈清逸在庙会相识。随后两家进入到议婚环节时,承瑾的祖父病世,因此守孝期间才暂缓婚嫁事宜。 祖父若健在,该是有多好——每回想及祖父时,心里总会难受一刻。 祖父若在,指不定她与陈家公子的婚事早已瓜熟蒂落。 承瑾放下手里绣了一半的锦鲤戏水图,她将樟木箱内她为自己准备的嫁衣拿出来。 嫁衣是年初她亲手绣制的,她也为邻家姐姐绣了一套大同小异的嫁衣。 承瑾的这套嫁衣铺展如流动的云霞,百鸟朝凤图在猩红绸缎上腾起祥瑞之气。金线绣就的凤凰盘踞中央,丹凤眼以黑曜石镶嵌,尾羽如火焰翻卷,十二片金羽上缀着红玛瑙与珍珠,随着步伐轻颤,折射出细碎的光。 孔雀开屏的翠羽层层叠叠,靛蓝丝线与银线交织出翎眼,宛若藏着星河碎影。白鸽衔着并蒂莲穿梭其间,鹅黄喙尖挑着一颗圆润的米珠,恰似欲滴未滴的晨露。 群鸟姿态各异,仙鹤曲颈长鸣,锦鸡振翅欲飞,就连最小的麻雀也以极细的银线勾勒出蓬松绒毛。承瑾用深浅不一的彩线绣出云海纹为底,凤凰足下盛开九重牡丹,花瓣边缘晕染着金线,仿若被朝阳点燃。 整幅绣品针脚绵密如羽,百鸟似要冲破绸缎,在红烛摇曳的喜堂掀起漫天绮丽。 河面飘着细密雨丝,转瞬间凝成冰珠,敲打在油纸伞面。茶馆里炭炉噼啪作响,老人们捧着粗陶茶碗,看茶雾与窗外的雾气交融。街角的糖炒栗子摊腾起阵阵甜香,混着腊梅暗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流淌。 北风夹着零星小雨撞开半掩的窗棂,与檐角冰棱叮当相击,恍若寒玉碎裂的声响。风似千万把钢针,穿透层层棉袍直往骨缝里钻,枯枝在风中狂舞,抽打着的灰墙。街角酒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卷着朔方而来的寒气,裹挟着远山冻裂的土腥气。 与承瑾一同长大同年岁的邻家姑娘这日出嫁。邻家姑娘长承瑾半岁,承瑾一直唤其姐姐。 承瑾带着弟弟妹妹们去邻家吃酒沾喜气,之前早早将绣制好的嫁衣给邻家姐姐了,这日姐姐临出闺阁,她特意又送上一幅她绣的麒麟送子图。 承瑾指尖轻捻凤仙花瓣,将胭脂点在新娘子唇上。 新娘子的嫁衣铺展如霞,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绸缎上微微起伏,似要从绣面游入春光里。红烛已在喜帐下静静候着,将她鬓边的珍珠步摇映得流光溢彩,发间茉莉香与胭脂气缠绵,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花是玉。 承瑾的指尖触到嫁衣上的盘扣,心里忽然闪过她身着嫁衣的情景,一抹红晕泛上承瑾的脸。 姐姐的阿娘细细将祖传的玉镯套上姐姐白玉般的手腕上。 铜镜里的新娘子眉眼含春,又带着怯意,像是初绽的牡丹,在晨露里半掩半露。院外传来孩童嬉笑,惊得檐下雀子们扑棱棱掠过。 朱漆大门缀满红绸,鞭炮碎屑染红青石板。喜娘捧着鎏金梳头匣,银篦梳过青丝时,檀木梳齿间簌簌落下桂花,混着胭脂香漫过绣楼。 铜镜映出新娘子低垂的眉眼,嫁衣上百鸟朝凤图宛如凝固的祥瑞云霞。金线勾勒的凤凰昂首展翅,尾羽上镶嵌的珍珠与红珊瑚珠随步履轻颤,恍若流动的火焰。 孔雀开屏的翠羽以孔雀蓝丝线层层叠绣,针脚细密如羽茎,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白鸽衔着缠枝莲穿梭其间,鹅黄丝线绣就的喙尖,竟还悬着颗用米珠缀成的露珠。 承瑾将百鸟的神态与动态刻画得栩栩如生:仙鹤曲颈欲鸣,锦鸡振翅欲飞,就连最小的麻雀也用银线绣出蓬松的绒毛。 各色丝线交织出云海纹为底,凤凰立于九重牡丹之上,周围祥云间点缀的金线若隐若现,恰似被百鸟羽翼搅动的霞光,整幅绣品仿佛下一秒就会冲破绸缎,在喜堂掀起漫天祥瑞。 迎亲唢呐撕破雨雾,八抬大轿红绸翻飞。承瑾牵着两妹妹的手,望着邻家姐姐被父兄搀着跨过火盆,嫁衣下摆扫过满地铜钱,细碎声响混着宾客的道贺。 红盖头落下,新娘子的绣鞋踩着红毡走向花轿,只见新娘子的母亲含泪在新娘子耳边在叮嘱,且媒婆的吉言都化作雨打芭蕉般的絮语。 这挠人的冬雨。 承瑾暗叹。她依着雕花栏杆,看邻家姐姐乘着红轿远去。 檐角铜铃轻响,惊散了手中团扇扑的蝶,碎金般的阳光透过紫藤花架,在裙裾上洒下斑驳的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新绣的并蒂莲,针脚比往日歪斜——前日里母亲说起及笄礼时,她的心就像坠入荷塘的石子,搅乱了一池春水。 暮色初临时,灯笼次第亮起,晕染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卖桂花酒酿的老妪挎着竹篮,木勺轻叩陶瓮的声响,惊飞了栖在雕花窗棂上的麻雀,抖落檐角积雪,簌簌坠入结冰的小河,漾开一圈圈涟漪。 “待年后陈家提亲时,瑾丫头也要这般操办……”吴老太太抚着承瑾的手含笑道。 “阿婆,是过了冬月就来提亲的。”承瑾羞红了脸。 自从祖父去世后,祖母的记性差了。 “看看,这么重要的日子我都给记错,老喽老喽。”吴老太太呵呵笑道。 第三章 寒风凄雨 冬雨时断时续,吴老太太的夜咳症犯了,整间厢房里浓郁的中药味儿。 戌时三刻,更鼓裹着寒气撞进窗棂。后宅的暖阁里,铜鎏金手炉尚有余温,吴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斜倚在红木榻上,剧烈的咳嗽撕裂了寒夜的寂静。 “咳咳……咳咳咳!”浑浊的咳声像是破风箱般艰难,吴老太太佝偻着脊背,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绣着金线的锦被。绣着并蒂莲的枕套很快洇湿了一片,她颤颤巍巍撑起身子,绣着金线缠枝莲的帕子刚捂到唇边,便溢出带着药味的痰沫。 “咳咳……咳咳咳!”咳声闷在喉咙里,像受潮的鼓皮般浑浊滞涩。老太太脖颈青筋暴起,每一声咳嗽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仿佛胸腔里塞着团浸水的棉絮。守夜的承瑾慌忙点亮羊角灯,昏黄光晕下,只见老太太苍白的面容泛起病态的潮红,鬓边珍珠钗随着剧烈颤抖轻晃,将碎发扫得凌乱不堪。 “我去取姜茶来!”承瑾话音未落,老夫人突然剧烈抽搐着弯下腰,指节死死抠住床沿,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她挣扎着偏头,浓稠的痰液混着血丝滴落在青瓷痰盂里,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窗外呼啸的北风灌进半掩的窗棂,将案头的药碗撞得叮当作响,残余的药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黑褐色。 老太太缓过气来,靠在堆满软垫的床头,喉咙里仍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她颤抖着摸索枕边的锦帕,擦去嘴角残留的黏液,却摸到帕子已被冷汗浸透。记忆突然回到几年前的雪夜,那时她还能亲自照料生病的孙儿们,而今自己却成了需要人伺候的病秧子。 “咳咳……水……”沙哑的气音带着破锣般的嘶哑。承瑾赶紧端来温茶,却见老太太捧着茶盏的手不住颤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掌心也浑然不觉。更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老太太喝下半盏姜茶,喉间的痰鸣声稍缓,却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喷嚏打断,清涕混着痰液顺着指缝滑落,沾湿了袖口精美的刺绣。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比一声悠远。老太太蜷缩在被窝里,听着自己浑浊的呼吸声,在漫漫长夜里数着越来越急促的咳嗽,盼着天边能早些泛起鱼肚白。 “咳咳……咳咳!”刚躺下的老太太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瞬时,她费力地偏过头,暗红的血沫顺着嘴角缓缓滑落,在素白的帕子上晕开朵朵妖异的红梅。 “阿婆尔,我让承风去请大夫来!”承瑾慌忙朝北厢承风的房间奔去。 梆子声沉沉撞碎子时的寂静,姜家雕花窗棂洇着朦胧烛光。 承瑾唤醒已睡下的承风,攥着他温热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承风,阿婆咳血不止,你速去请李大夫,多带些银钱。” 承瑾眉眼间凝着焦虑,袖中还藏着半块浸血的帕子——那是方才为祖母擦嘴时染的。 承风点头,将狐皮斗篷往肩上一披,推开雕花木门。寒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匆匆穿过九曲回廊。 承瑾正要去东厢向父母亲告知祖母的病情危重时,出西厢祖母的暖阁,忽见影壁后闪过几缕幽蓝火光,像是有人持着夜行火把。承瑾心头一紧,正要退回去,却听宅门“轰”地被撞开,好几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涌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白光。 “不好!有刺客!”承瑾转身就跑,油膀靴底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打滑。凄厉的惨叫声已从东厢传来,她听见母亲的惊呼混着兵器交击声,还有父亲怒吼:“护着孩儿和囡囡们!”承瑾跌跌撞撞推开垂花门,正撞见父亲被黑衣人按在廊柱上,喉头血如泉涌。 母亲护着六岁的弟弟承明缩在月洞门后,发间银簪被扯落,乌发散乱如瀑。“阿娘!”承瑾冲上前,却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眼角余光里,九岁的妹妹承雨和承雪攥着长棍挡在祖母床前,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许伤害阿婆!” 寒光闪过,木棍断成两截。承雪小小的身躯重重摔在青瓷痰盂旁,鲜血染红了满地药渣。祖母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却在触及孙儿衣角前无力垂下。 承瑾爬起身冲到一蒙面人面前怒吼道:“狗贼——你们究竟是谁?为何杀我们!光天化日下还有王法吗?” 她的怒吼被雨声吞没,黑衣人首领冷笑一声,面罩下露出狰狞的刀疤:“灭门而已,何须多问?” “为何要灭门?!”承瑾惊恐,顿觉五雷轰顶。她不明白她们一家得罪了谁,要惨遭灭门横祸。 “就因从你家流出的《百花争艳》——” “姜家满门,今夜当绝。”疤脸黑衣人举起长剑,寒光掠过承瑾惊恐的瞳孔。 百花争艳?—— 因一幅百花争艳? 为何是因一幅百花争艳就惨遭横祸?! 倾刻间,黑衣首冷提剑刺入承瑾胸口,倒地时,她眼睁睁看着承雨被人揪住后领高高提起,“不——!”承瑾拼命喊道“承雨——!” 昏厥前眼睁睁看着阿娘被长剑贯穿胸口,“阿娘啊!”心痛如绞之余,她祈祷弟弟承风不要返家,不要返家。 还有她那只有六岁的弟弟,承明的哭声戛然而止。 承瑾蜷伏在地,绣着并蒂莲的裙裾浸透暗红,胸口的长剑将她钉在冰凉的青砖上。 她看着父亲最后挣扎的手无力垂下,听着承雨含糊的呜咽渐归死寂,喉间腥甜翻涌,终是眼前一黑,坠入无边黑暗。 巷口处,八匹黑马踏碎雨夜的沉寂,黑衣人排成雁阵疾驰,玄色斗篷在身后铺展如八面招魂幡,蹄铁下溅起的水花四溅,溅湿躲闪不及的姜承风和李大夫一身泥水。 最前方那人长刀还在滴血,暗红的轨迹在巷口蜿蜒成狰狞的符咒,与他们来时的方向截然相反。 李大夫朝已无影无踪的方向怨道:“深更半夜的,出门不利……” 离家不足百米,承风心头猛地一紧——有人从他家里出来上了马车离去。 急步中,他见他家的宅门大敞着,屋内透出诡异的猩红。 “阿爹!阿娘!”姜承风跌跌撞撞冲进去,血腥味混着雨水的腥甜扑面而来。 只见父亲倒在廊柱旁,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母亲蜷缩在月洞门后,发髻散乱,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泡。弟弟承明软软地歪在一边,嘴角的血往外淌着。承雨和承雪倒在祖母床侧,裙摆被鲜血染成暗红,身旁滚落着姐妹俩平日里最珍爱的绣鞋。 第四章 异救分途 姜承风踉跄着扑向母亲,被李大夫一把拽住。“当心埋伏!”李大夫将他护在身后,银针已扣在指间。 “这些人手法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李大夫检查着尸体上的伤口,“显然是要你姜家满门的命,你能活下来,或许只是因为出门请医的缘故。” 这时,邻居中年男子郑伯走进来,“风儿,我听到你家有喊叫时,我偷听到为首的歹人说要灭你满门。” “郑伯,这是为何要对我们家赶尽杀绝?”承风绝望至极。 “不清楚,你赶紧躲起来。”郑伯好言道,“我听到你姐姐瑾儿骂那帮人狗贼……” 承风慌忙起身寻找姐姐,奈何每个角落都没姐姐的身影,只见地上一滩鲜血。他预感这就是姐姐的血。 李大夫望向呆坐在血泊中的承风,“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当务之急是你尽快离开这里,日后再查杀你全家的幕后黑手。” 承风缓缓起身,泪水从脸颊滑落。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绣鞋,指腹摩挲着鞋面上姐姐亲手绣的并蒂莲。 窗外的雨幕中,那株被风雨摧残的梅树在摇曳,花瓣如血,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替祖母请医的寒冬雨夜,带走的不仅是至亲的性命,更将他的人生永远割裂成了两半。 “孩子,逃命要紧,你先去外面避一避,你这一家人的后事就交由我们。”郑伯善意提醒道。 但是仅仅十四岁的少年何去何从? “郑伯,李大夫,我的一家老小为何被杀?太惨了!难道我不要先报官吗?”承风紧握拳头,痛心疾首。 “傻孩子,若那帮歹人是地方豪强或与官吏勾结,你报官后,指不定你也会被害的。”李大夫见过世面的,“你刚才没听你郑伯说吗,歹人是奉命取你全家性命。孩子,你且安心,我们会报官的。” “就是。你看看那帮歹人除了杀人,连一件值钱东西也没拿走。”在百姓眼里,值钱的是地契房契,金银首饰之类的,再就是绣成的绣品和粮食。 承风边哭边匆匆检查了一遍——到处一片狼藉。 阿婆和母亲身上不多银饰还在,银簪,银手镯,血迹斑斑,弟弟承明脖颈上同样染着鲜血的银锁也在。 绣房被砸得稀乱,绣品乱七八糟散在地…… “家里除了我姐姐不见了,没少一件东西!”到底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边说边哭。 “你要速速离开这,勿忧你家人们的后事。”郑伯好心道。 李大夫沉默片刻后,“孩子,黔山有我一远房亲戚,我写信,你捎过去给他,只要你勤快精明,他会收留你的。” 姜承风含痛拜别,朝家中跪拜,直到额头磕出血丝来,李大夫一把拉起他:“此地不宜久留!” 连夜,李大夫雇了辆马车。让马夫载着姜承风离开江南。 江南的严冬,有一股缠绵悱恻的冷意。 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小镇,远处的黛瓦白墙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被晕染开的边角。 屋檐下,垂落的冰棱闪着冷冽的光,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被冻结的眼泪。石板路上结了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严冬的寂寥。街边的老树光秃秃的,虬曲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被风卷落,打着旋儿飘向街角。 小河面上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倒映着岸边干枯而萧瑟的芦苇,芦苇细长的茎秆在风中轻轻摇晃,不时扫过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河岸边的石阶上,几位妇人裹着厚实的棉袄,缩着脖子,一边呵着白气,一边用木槌捶打着衣服。冰凉的河水浸透了她们的双手,通红的指尖在寒水中时隐时现,却依旧有说有笑,打破了冬日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血腥味里混进药香。她睫毛轻颤,睁开酸涩的眼睛,就见黑发男子正捻着银针悬在她心口三寸。 那柄夺命长剑已不见踪影,伤口处敷着翠色草药,层层纱布浸着金黄药汁。 “醒了?”圣医陆清晏的眉毛动了动,温热的手指稳稳将银针刺入穴位,“能熬过透心剑,倒不枉我这九转续命丹。“ 姜承瑾苍白的面颊上仍蒙着层病态的青灰,像是被霜雪浸透的宣纸,透着薄如蝉翼的脆弱,唇纹干裂,唇瓣毫无血色。 可当她眼底忽然漫开一抹奇异的潮红,像是将熄的烛火突然迸出的火星,苍白底色上泛起的病态绯色,如同寒潭表面浮着层将融未融的晚霞,诡谲中又藏着惊心动魄的生机。 陆清晏身后铜炉青烟袅袅,药香混着窗外未散的雨腥,将承瑾拽回人间。 承瑾脑子里呈现出父母亲及弟妹们的惨状。 承明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啊!承雨和承雪,多聪明,多可爱的仨啊,就这么被一帮恶魔杀手无情地屠杀! 承瑾胸口一阵阵绞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清晏递来温吞的药碗,清澈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怜悯:“你们家就你一人了。” 药香氤氲的帐幔被风掀起一角,她攥着陆圣医递来的茶盏,指尖还残留着汤药的温热。当最后一个字落进耳中时,杯盏坠地的脆响惊散了梁间燕雀。苍白的唇畔还凝着未干的药渍,却比新雪更冷三分,眸中刚燃起的生机如遇寒霜,转瞬凝成死寂的冰渊。 裹着金线绣帕的手指深深陷进锦被,指节泛出青灰。 一旁的药童深知,圣医陆清晏为这将死之人施针调养,这多日才泛起的血色,此刻尽数褪成纸白,只见承瑾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脊背,勾勒出嶙峋的肩胛。 承瑾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像是濒死的游丝,半响才化作压抑的呜咽,却在胸腔里梗成尖锐的呜咽,怎么也吐不出来。 承瑾突然疯了般扯开腕间绷带,露出尚未愈合的针孔,指甲狠狠抓向结痂的伤口。绣着并蒂莲的裙裾沾满药渣与瓷片,凌乱的发间还垂着陆清晏给她用来安神的香草,却掩不住涣散的瞳孔。泪水无声地滚落,在惨白的面颊划出滚烫的痕迹,最终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震得窗棂上的冰纹纸簌簌作响,惊破了医庐外经年不化的药香。 “安心养伤,等你能下床了,便知这血海深仇,该向谁讨。”陆清晏淡然道,似微不足道却掷地有声。 ——血海深仇,誓死要讨! ——活着,要好好活着,才能为惨死的亲人报仇雪恨! 承风呢?承风当时是不在家中的。 是的,他出去给阿婆请大夫去了…… 承瑾咬着唇想着,默念着承风肯定还活着。 药汁入口微苦,却有暖流顺着喉咙淌进空荡荡的胸腔。 承瑾望向眼前的陆清晏,他身着月白锦缎长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药草,墨色长发束于玉冠之中,发尾几缕碎发垂落,更添几分不羁。 “为何救我?”承瑾哽咽道。泪流不止。 “救死扶伤是本能。”陆清晏淡然道。他的剑眉斜飞入鬓,眸若点漆,目光清澈而锐利,既有少年人的锐意,又暗含医者审视病情时的沉稳。 “那群恶魔说是因我绣的一幅《百花争艳》的绣品,而惨遭灭门。”承瑾喃喃道。 “你的绣品《百花争艳》?”陆清晏不解,他鼻梁高挺笔直,薄唇紧抿,带着一丝冷肃。 “那个刺杀我的黑衣人说的。但我的那幅《百花争艳》卖给汴京来的客商了的。”承瑾回忆道。 陆清晏沉思,他的肤色因常年采药奔波而染上健康的浅麦色,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承瑾见不作声的陆清晏,周身萦绕着独特的气质,既有世家公子的温润贵气,又带着悬壶济世的悲悯与执着。 “眼前,先把伤养好。”陆清晏淡然道。 承瑾点点头:“多谢圣医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 陆清晏扬手示意她无需客气。他初到此镇,让他碰到了,能救岂有不救之理?只是一幅绣品而让全家遭此横祸? 陆清晏边沉思边朝街上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板上蒙着一层白霜。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守着炭炉,火苗在炉中跳跃,却驱不散周身的寒意。她不时用铁钳翻动着锅里的栗子,“哗啦哗啦”的声音混着栗子的香气飘出老远。行人路过,搓着冻僵的手买上一包,滚烫的栗子捂在怀里,暖了手,也暖了心。 茶馆里,竹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茶客。铜壶里的水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四溢。老人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粗瓷茶碗,慢悠悠地抿着热茶,说着家长里短。偶尔有人咳嗽几声,声音在屋内回荡,更显清冷。 暮色渐浓,小镇被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却被寒风迅速吹散。屋前屋后,挂着的咸鱼腊肉在风中轻轻晃动,散发着咸香的气息。街边的灯笼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映着匆匆归家的行人。 夜里,寒气愈发浓重。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而后越下越大,如鹅毛般轻盈地落在青瓦上、石阶上、河面上。整个小镇渐渐被白雪覆盖,静谧得能听见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只等着春日的暖阳将它唤醒。 深冬的寒风裹挟着细雨,如泣如诉地拍打着窗棂。姜承瑾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草木,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第五章 劫后余生 铜盆里新换的淡盐水腾着雾气,姜承瑾攥着被角的指尖微微发颤。陆清晏将银针在火上炙烤,余光瞥见她肩头滑落的藕荷色寝衣。 这件寝衣是让厨娘买来的,承瑾那一身染满血渍的衣裳已被厨娘洗净缝补过。 承瑾那露出半截裹着陈旧药布的伤处,在莹润肌肤上蜿蜒如暗红的蝶。 “得罪了。”他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玉磬,指腹却带着常年握药碾的温热。 陆清晏缠着软布的手指触到绷带结时,承瑾猛地瑟缩,陆清晏垂眸避开她泛红的眼角。 旧药布浸透的血渍混着陈药气息散开,承瑾别过脸咬住下唇,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陆清晏神色未动,镊子夹着浸了生肌散的纱布,动作却比平日里慢了半分。冰凉的药汁顺着伤口蜿蜒而下,承瑾死死攥着锦被,绣线在掌心勒出细密的红痕。 “忍着些。”陆清晏忽然俯身,呼出的气息掠过她发烫的耳垂。 承瑾浑身僵硬,无意间撞上他专注的眉眼——那双总似覆着薄霜的凤目此刻映着烛火,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待最后一缕药香渗入肌肤,她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而那袭月白长衫正背对着她收拾药箱,衣摆扫过梨木药柜,发出窸窣轻响。 药童一直在陆清晏身旁,仔细地盯着师父陆清晏的每一个动作,而且是当作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来铭记于心。 陆清晏离开后,药童将擦洗过伤口处的淡盐水端走时,对承瑾说:“小娘子的伤恢复地还算不错。”药童脑子里浮现出几天前师父救起还吊着一口微弱气息的姑娘时,师父先是喂了一颗九转续命丹,再给她处理伤口,金疮药药粉轻轻倒入伤口内部,当包扎伤口后,这小娘子晕晕沉沉地睡了三天才醒。 “小娘子,这伤口虽在长,是多亏了我家师父。稀粥还是要多食,不然身子骨更扛不住。”这恢复期间粥都不食,光喝点药汁和水,那见阎王分迟早了。 “小哥儿,你家师父是何方人?”承瑾问。 “我师父是平遥的,我是南阳的,师父在南阳捡起我,不然我这会在投胎的路上。”药童嘿嘿笑道,“在下李安和,怎么称呼姑娘?” “姜承瑾。”承瑾望了望窗外,问“这是哪里?” “这是同里。承瑾小娘子,我师父姓陆,名清晏。”药童津津然,“我师父救死扶伤,只为穷苦老百姓医治呢。” “你师父乃苍生大医。”姜承瑾此话并非恭维。 她未来的夫君名字也带有一个“清”。承瑾识过几个字,她幼时祖父教他识过字。 清,心性淳朴、品行端正之意。 同里与我们的小镇离得应该很远吧。承瑾默默地想着。 度日如年地过了半月,姜承瑾胸口的伤终于结痂了。她长舒了一口气。 每次换药时,是承瑾最为尴尬的时候。 姜承瑾整日沉浸在悲痛与仇恨之中,她夜不能寐,即便是睡下了,也常常在深更半夜中惊醒,眼前不断浮现家人惨死的画面,泪水浸湿了枕头。陆清晏看在眼里,他深有体会有些伤痛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愈合。 他在她恢复期间,默默地陪伴在旁,在她情绪崩溃时递上一杯温热的百合茶,以此茶来缓解她的失眠多梦的症状。他跟她或是讲一些轻松的小故事,试图让她暂时忘却痛苦。 当陆清晏告诉悲痛欲绝的承瑾,她家里那冤死的亲人已于事发后被左右邻里的乡亲报官后又合力安葬时,她朝家的方向长跪不起。 陆清晏还说报官了也并非能捉到凶手。 难道不能指望官府? 承瑾时常呆立在窗前朝远处望去,她心里想着。 陈家应该知道姜家已家破人亡了吧?叹了一口气。 不,等伤好了,她要去陈家一趟。不仅要去陈家,还要叩谢将她一家老小安葬的左右邻舍们。 即将联姻的陈、姜两家,一家有难,另一家肯定是要出手相助的,既便是还未成婚,陈家也会收留她的。 承瑾想是这样想的,也忧心陈家以为她也被杀了后对她断了指望。 她忧。 劫后余生,她要趁着养伤期间划自己的后路。 在陆清晏的悉心照料下,姜承瑾的伤势渐渐好转。身体上的伤口愈合了,但心灵的创伤却依旧鲜血淋漓。陆清晏决定引导她学习医术,希望能让她在忙碌中淡忘伤痛,技多艺多不压身。 姜承瑾婉拒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伤好无恙之后她要投奔陈家,她要为家人讨回公道,她要报仇雪恨。 暮色四合时分,雪粒子簌簌掠过黛瓦,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轻叩着翘角飞檐。渐渐地,细雪织成银白的帘幕,覆在雕花窗棂外的马头墙上,为墨色屋脊镶上绒绒的白边。 雪落无声,将粉墙黛瓦晕染得愈发素净,连那檐角悬挂的铜铃都凝着薄雪,风过时摇晃出细碎的清音,惊起几片雪絮,在昏黄的灯笼光影里打着旋儿,坠入覆满雪被的青石板巷。远处连绵的屋顶渐次被雪覆盖,宛如一幅水墨长卷,在寒烟中徐徐舒展,将江南的温婉与雪的清冽,酿成了朦朦胧胧的美。 腊八节的清晨,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姜承瑾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承瑾走到房檐下,往年的腊八节,她的阿娘在灶台边忙着煮腊八粥,祖母跟她讲,腊八粥源自明朝腊祭传统与佛教文化融合,其来历包含明太祖朱元璋寒微经历、释迦牟尼成佛传说等多元起源,寓意丰收感恩、吉祥平安、驱邪祈福,红豆糯米能辟邪。 “当心!”陆清晏的声音陡然响起。姜承瑾猛然回神,人已被陆清晏往后拽起,才发现房檐下的冰钩子脱落下来,砸在她脚前。 承瑾抬头望去,陆清晏眸子冷峻深邃,月白长袍被风掀起一角,手中捧着的青瓷药碗腾起袅袅白雾。 自从被救后,她无时无刻不想念冤死的家人。承瑾接过药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汤药里掺了安神的合欢皮,入口却仍是苦涩。她望着碗中沉浮的药渣,突然问道:“圣医,你说,若仇恨是毒,该用什么来解?” 陆清晏神色微动,檐角掉落的冰钩子在青石板上砸得四分五裂,他沉默良久才道:“世人总道以毒攻毒,可有些毒入了心,唯有靠自己慢慢化解。” 他将承瑾手中的的空药碗拿起,继续说道:“就像安和手中的紫珠草,需得反复炮制,方能去其毒性,留其药效。” 第六章 过了腊八就是年 厨娘精心煮的腊八粥,姜承瑾仅食了一两口,眼瞅着年味越来越浓,往年的这时候,祖母慈眉善目笑嘻嘻地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喽……” 她如何咽得下。 腊月二十四祭灶节,往年的这天,承瑾家的炊烟裹着糖瓜甜香漫过黛瓦,青砖墙上,承风踮脚将灶君画像贴正,朱砂勾勒的眉眼映着红纸,恍若能窥见云端仙踪。 阿爹阿娘支起铜锅熬煮麦芽糖,琥珀色糖稀在木勺间牵出金丝,裹着炒熟的芝麻花生,咬一口便酥得落满地脆响。 承瑾带着弟弟妹妹们围坐炭盆边,阿婆捧着粗陶碗啜着米酒,讲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传说,火星子溅在灰墙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暮色渐浓时,爆竹声此起彼伏,碎红铺满青石板,青烟裹着供品的香气扶摇直上,恍惚间仿佛看见灶君乘着祥云,要将人间烟火的暖意带去九重天上。 “姜小娘子,先生让我给你煮了碗鱼汤。小娘子趁热喝。”厨娘眉开眼笑,双手捧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奶白鱼汤站在承瑾身侧。 承瑾放下手里的衣裳。 “小娘子真要准备走了?”厨娘丁婶讶然道,“何不等到一起守岁了再走呢?” “在医庐打搅你们很久了,现伤已愈,感谢丁婶多日的悉心照顾。”丁婶在她重伤昏迷不醒时给她换衣擦洗身子,煮粥熬汤,承瑾对此感激不尽。 “小娘子……”丁婶欲言又止。当时看到血泊中的承瑾瘫软在陆清晏怀中时,丁婶给吓着了,听完安和描述他所见的场景时,她对这个陌生的小姑娘既心疼又怜悯。 ——经历过腥风血雨的孤女子,今后该如何活下去哩。 此时与安和采药回来的陆清晏,默默地走入屋内。 “先生的救命之恩,小女日后定当涌泉相报!”承瑾她垂首退后半步,广袖拂过青石板时带起细微尘烟。 她指尖捏着襦裙下摆绞成褶皱,忽的屈身行下敛衽礼,声线似含着晨露,叩首时额头几乎触到对方鞋履前的青玉配饰。 承瑾的话音落时,她膝行半步以额触地,发间攒珠髻垂落的珍珠串在青砖上磕出轻响。素白中衣袖口滑至腕骨。 “小娘子不必挂怀。”陆清晏的嘴角轻轻扯动,“小娘子保重。” “姜小娘子,可还有更好的去处?”安和担忧道。 “小女的父母在年前已给小女定了亲,如今先到夫家去,与夫家商议我家为何遭灭门之祸。”承瑾痛心刻骨道,而弟弟承风不知是死是活。 “让安和送你前往的地方。”陆清晏饮了口热茶,淡然道。 “不必劳烦——” “我的一颗丹药已救你一命,你若再遭不测,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的丹药?”陆清晏不打断承瑾的推辞,冷声道,“想日后报恩,我得知道你此行是安全的,可不想你还未到目的地又被杀了。” 陆清晏的话带着刺。 命是人家给的,你走,人家要一路护送你,你姜承瑾怎可再不实抬举就不好了。 千言万语抵不过大恩不言谢。 承瑾没行李,身上穿的是丁婶给她缝补好的那套衣裳,衣裳上的血迹,是丁婶用草木灰水和皂角洗过好多次,依旧还见淡淡的血迹。 承瑾坐着安和的马车临走时,铅灰色天幕沉沉压下,碎玉般的雪粒子零星飘落,随之絮状的雪花洋洋洒洒。 鹅毛大雪。 “安和——等一等!”丁婶手捧深紫色狐裘追喊着。 李安和赶紧攥住辕马嚼环,扯开嗓子“吁——” 丁婶待马车停稳,她爬上车。 “丁婶?……”承瑾错愕不已。 “这是先生交待要给姑娘披上的。”丁婶麻利地亲手为承瑾披上狐裘,“姑娘要多保重。 承瑾还未回过神,丁婶已下马车,边往回走叮嘱道:“这一路上要慢些走,冰天雪地里要注意安全咧!” “丁婶,这太贵重了!”承瑾掀开马车的锦帘,因焦急起身,刚愈合的伤口被牵扯到而隐隐作痛。 这狐裘太贵重,她是知道的。 此狐裘大衣是取狐狸腋毛集成,皮毛向内,外罩深紫色丝绸裼衣,既显华贵又防磨损。 “这是我师父的裘衣,想来是师父给姑娘御寒的。”李安和愉悦道,他了解师父,师父一向面冷心善。 “这叫我如何能受得起?”承瑾为难不已,望着丁婶远去的背影,承瑾叹气道。 裘衣好暖和,暖得承瑾双颊泛红。 这日后定要好生报答恩人了。 家人的仇也要报啊,这血海深仇该找谁报? 承瑾掀开锦帘,望着苍茫的雪,依旧暗暗发着誓,一定要为冤死的家人复仇。 “驾!”李安和甩鞭,鞭梢卷着雪沫掠过辕马鬃毛,那畜生喷着白气踩进没踝的雪窠,蹄铁下迸出细碎的冰花,渐行渐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穿梭在漫天飞雪中。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陈家宅园前。 承瑾走下马车,与李安和道谢道别后,她心里五味杂陈,理了理思绪,走进陈家宅园。 陈家仆人对承瑾不熟,让承瑾在廊前等候。 只一小会儿,陈清逸踏着雪急步而来,紧接着,陈清逸的父亲陈良与母亲庄氏也来到廊前。 眼前的陈清逸见到承瑾时,心提到嗓子眼。他身前是他心仪之人,身后是双亲。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承瑾双眸饱含泪水,万千话语好似都凝聚在她这双好看的眼睛里。 明眸皓齿、双瞳剪水、目若朗星——这是年前在庙会陈清逸初见承瑾时便已牢记在心。 此时此刻,双眸的主人即便是泪眼盈眶,在他此刻激动的心里,日思夜念的人更是楚楚动人。 自从那一次庙会过后,这位靠种茶收租的平民子弟出身且在祖宗牌位前誓要考取功名的读书人,满脑子装的最多的是晏几道的“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白居易的“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甚至黄庭坚的“眉黛敛秋波,尽湖南、山明水秀”,哪怕他陈清逸这江南小子没去过湖南,他也能将过目不忘的姜承瑾比做湖南的山水般明媚秀丽。 在这读书人心头上,亭亭玉立的承瑾小娘子特别富有诗意。 郎有情,妹有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好巧不巧地奇妙缘分,如若不是心尖尖人儿的祖父病逝,如若不是讲究“守制”和“黄道吉日”,他与承瑾早就琴瑟和鸣了。 第七章 仁厚之家,必有余庆 心心念念的人儿居然还活着! 一个月前,在江南以绣喻徳,柔韧处世的一家老小居然离奇被害的姜家,活未见人死未见尸的姜家长女与次子,成了这江南小镇茶余饭后的奇闻奇案。 ——站在眼前的人不仅仅让陈清逸像做梦一样,陈良和庄氏也着实吓了一大跳,夫妇二人面面相觑。 “瑾,瑾小娘子,你这是从哪来的?”庄氏用她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姜承瑾。 寒风拂过,承瑾的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白色襦裙外松松笼着属于男子的挺括剪裁缝制出来的深紫色狐裘,领口滚着的墨色狐毛几乎要掩住她半张脸,蓬松的毛领下,露出的脖颈细得像新抽出的藕节,似轻轻一折便会断。 宽大的衣袖垂到她指尖下,狐裘下摆拖在被雪水浸湿的青砖上。 “这外头冷,且先进屋再说!”这在外见过点世面的读书人欲领着被寒风侵袭双颊的姜承瑾进屋,他的手已触到姜承瑾的臂膀。 “等等——”陈良冷静一下,这是要开口要制止儿子带承瑾进屋的沉重口吻。 “瑾小娘子,不知为何事,你们家惨遭不测?”已过而立之年的陈良,此刻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句,他也不管痛失亲人的弱女子能不能承受得了。 “这左右邻舍都相安无事,为何偏偏你姜家遭此劫难?” “难道姜家并非仁徳之家?” 仁厚之家,必有余庆。承瑾脑子里冒出中秋圆月那晚,父亲对着儿女们的言语。 “为何姜家老小都被害了,而你却毫发无损?” “难道……” “陈伯,难道姜家是奸恶之家?”承瑾含泪打断陈良满脑子的‘为何’跟‘难道’。 “媒婆去我姜家提亲时,同我阿爹讲,陈家老爷称赞姜家是仁徳之家。” “为何左右邻舍都相安无事,只有我姜家,遭此横祸,为何我姜家上下只有我没死,我比陈伯更想知道。那帮恶人连我年幼的弟弟妹妹都不放过啊!” 承瑾哽咽着,抽噎着,失了阿爹阿娘,失了疼爱她的阿婆,失了她亲亲的弟妹们,剜心的痛啊! 她的热泪像断线的珠子。 她期盼冬月快些过,嫁衣之类的,她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何不是眼巴巴地等着陈家挑选的吉日良辰接她过门呢。 任她立在寒风雪凉的廊前于不顾,承瑾不傻,她明白着,言语上也并不是想什么说什么。 顿时语塞的陈良面红耳赤地乱了阵脚似的,他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夫人。 摸良心,行动上该迎姑娘进屋先暖和暖和的,言语上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安慰这可怜的姑娘。 陈清逸满心满眼的心疼溢于言表,掏出帕子立即给承瑾拭婆娑的眼泪。 夫妇二人将目光锁定儿子陈清逸。 陈清逸这副痴情模样让庄氏着实看不下去了。 “逸儿,如今这世道真的太乱了,咱普通人家惹不起的定要躲一躲的,咱陈家人丁单薄,凡事都要以谨慎为重。” 一夜之间被杀掉的事太可怕,她庄氏这妇人是连想都后怕得浑身发抖的。 这被漏杀的是命硬还是运气好已经对她来说不太重要。 “爹,娘,瑾小娘子……” “瑾小娘子福大命大,她有她的造化,素我直言,陈家无能为力。”陈良长长叹道。 “陈伯,我懂。”承瑾深吸一口气道,“那嫁娶之事就不用提了是吗?” 聪明。陈良点头,没作声。这姑娘是真聪明,比他儿子强——他瞪眼盯视着陈清逸。这早膳时夫妇二人都千叮咛万嘱咐,姜家出此不测,姜家小娘子活或死,让他断了与姜家结姻的念头。 这不是强人所难,是实务者为俊杰。 “爹,娘,事情没想象中那么复杂,我们若不收留瑾小娘子,她还有活路吗?”陈清逸还想努力说服现实主义的双亲。 “别犯浑,你书读哪里去了?”庄氏一把将陈清逸拽到她跟前,着实地甩了一拳砣在陈清逸臂膀上,“我这一厢都指望着你能有个好前程,你有做官的命,但不能被血光之灾拦了去路呀!” “伯,婶,你们若收留我,我感激不尽,我那在天之灵的家人也会保佑你们的……” “岂能说收留的话呢,我这有些银子可以够你寻……寻个安身之地不成问题。”陈良示意夫人庄氏掏银子。 不用承瑾接过来,她都能猜到,这一小袋银子是够她找一条活路的。 承瑾暗想,她有刺绣的技艺,她能活。眼下她没了依靠,没了家,她需要银子。 “多谢,我日后定会想办法还你们的。”承瑾一双泛红的眸子望着气急败坏又懦弱无能为力的陈清逸。 “眼下给逸儿算好的吉时早已过,你看,这门亲不得不取消掉。”陈良特意长叹一声,显得他好无奈,取消这门亲也倒成了无奈之下的明智之举。 “那是那是,逸儿他爹想得周全。”庄氏连连点头附和着相公。 “娘!——”陈清逸脸红耳热,他舍不得,却又不敢忤逆爹娘用心良苦的安排。 “小女感激您们的银两,日后定会悉数奉还。”承瑾接过庄氏手里捂得热乎的钱袋,不沉也不轻,估不出有多少,总比没有好。 她双手作揖,她垂首躬身时,深紫色狐裘的大袖轰然滑落,几乎要拖到地上。衣摆堆在她脚边,像团被揉皱的紫云,领口的墨色狐毛蹭着她鼻尖,露出的一截脖颈细细的,随着躬身的动作轻轻发颤。 这身狐裘实在太过宽大,腰间松垮垮的玉带近乎要掉落似的,她不得不攥紧衣摆处,这样勉强才能稳住身形。 承瑾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碎发再次拂过苍白的脸颊,她抬手触地时,袖口褪到肘弯,露出的如玉手腕比狐裘内衬的雪缎还要透明,就连细细的血管都看得分外明显。 寒风卷过廊下,裘衣下摆被吹得扬起一角处,她瑟缩着将纤瘦的身子骨埋得更深。 幸好有这件裘衣,裘衣那团厚重的暖意里,唯有指尖还透着冻出来的薄红,在寒冬腊月里像一点将熄的烛火。 “小女多谢伯和婶。”承瑾清了清嗓子,由衷道。 “小娘子保重!银子不必还,我陈家乃是乐善之家。这天寒地冻的,我们也先进屋了。”陈良一副乐善好施的样子,随之便叫道:“逸儿,还不快扶你娘先进屋,再呆一会,若你娘感染风寒如何是好?” 第八章 夫家无情退婚 陈清逸万般不舍地望着承瑾,无奈的眼神投向承瑾。任庄氏使命拽着往屋内走。 承瑾目视陈清逸。 陈良将携带在手的文书递给承瑾,“从此以后,陈、姜两家再无瓜葛。” 这是退婚文书。 承瑾咬唇,手中攥着的退婚书,边角被捏得发皱,漆黑的字“门第不配,另觅良缘”好似被烧红过的烙铁,烫得掌心突突突地直跳。 像物件一样被拒,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陈良还在说着什么,承瑾无心听他叨叨,转身便离开,任凭眼泪迷糊双眼。 青石阶覆着约半尺深的雪,踩上去发出细细的吱呀响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转瞬之间又被新雪覆上,仿佛天地相间的痕迹都被这无边的风雪轻松抹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银白世界,连时光都像要在此刻凝冻。 离开陈家,在街角客栈暂住。 未时,承瑾向客栈老板借了食盒,走出客栈,买了点米饭、馒头,还有一点肉食。再到酒铺打了一小陶壶的酒。继而又买了六块糕点和苹果,路过蜜饯铺子,她顿足。 父母平时舍不得花钱,但凡有点好吃的都留给老人和子女。承瑾回忆着,心里满满的心疼。 “大姐姐你快来!……”弟弟承明糯糯的清脆的叫唤声。 “姐姐,你看我绣的红梅,阿婆说我又有进步啦!……”承雨温软的声音在耳畔传来。 “姐姐,雪儿要何时才能长得你这般高高的?……” 越想越难受,承瑾不顾周围走动的行人,靠在墙边掩嘴低泣。 哭够了,提着食盒,继续买了香、蜡烛、金银箔、冥币。 酉时一刻,承瑾朝她家的方向走去。她还要叩谢将家人安葬的左右邻舍。 承瑾特意在天黑之前前往回家的路。 当熟悉的屋子在眼前时,承瑾忽而肩头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瑟缩轻轻晃动,垂下的珍珠流苏撞在鬓边,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仿佛是在耳边低低啜泣。 承瑾猛地抬手去捂嘴,指缝间泄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噎,喉间断断续续的气音,震得胸口隐隐作痛。 从出事到此时,三十二天的时间,恍如隔世,又似昨日。 门前无人踏足的雪,平整得像块绒布。厚厚的积雪在坍塌的西厢房顶上,积雪滑成斜坡,在檐角堆出蓬松的雪浪,偶尔有冰棱坠下,砸在雪地发出“啪”的轻响,却连个坑都没砸出。 承瑾推开斑驳的木门,蜘蛛网在门框上颤了颤,碎成几缕粘在狐裘袖口。 曾经这儿是她充满笑语喧阗的家啊,如今却近乎蛛网纵横了。 曾被父亲亲手漆红的廊柱,寒风掠过庭院,檐下褪了色的走马灯吹得骨碌碌转——那是去年上元节妹妹承雪提着的兔子灯,如今纸面破成絮状,竹骨上还沾着干涸的烛泪,在暮色里晃出惨白的影子。 廊下的竹筐歪在地面上,筐底垫着的稻草被雪水浸得已经发了霉,露出几枚干瘪的红薯,红薯表皮皲裂得像树皮。 正厅的八仙供桌斜倒在墙根,“吉祥如意”绣匾裂成三瓣,掉在积了厚厚的灰尘里。案上的青铜香炉翻了个底朝天,香灰混着碎瓷片,地上和墙壁上干涸的血痂刺痛人心。 承瑾看到他阿爹那张被摩挲得发亮的桑木弓,此刻斜躺在屏风前,弓臂从中折断,露出暗褐色的木质纹理,被毁的弓箭像是被生生拧断的枯枝,断裂处的木纤维绞成乱麻,还沾着几点发黑的血渍。弓腹原本缠着的牛筋已经崩裂,碎成几截挂在断弓上,昔日紧绷时泛着油光的弦槽,如今积着灰尘,寂寥碜人。 旁边散落的箭筒显得凄惨。整筒用紫杉木雕成的箭杆断了大一大截,箭的尾羽被扯得七零八落。 弓袋被撕成两半,露出里面衬着的羊皮,那是她阿娘用鞣制的羊皮为父亲缝的,皮子上还留着细密的针脚,如今却被刀划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风穿过断弓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响声。 曾经在山上猎野兔时拉满如月的弓,曾在冬季夜里篝火旁被父亲握着双手调试的弦,如今都成了苍白的碎片。 断弓的截面还能看见年轮,一圈圈记录着这桑木生长的岁月,却在一个月前被残酷终结,连带着那些林间追逐的呼喊、箭矢破空的锐响,都碎成了扎进掌心的木刺,每碰一下,就渗出回忆的血。 绕过屏风,推开绣房槅门时,一股尘土混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曾经挂着“百兽之王”锦幔的架子歪在墙角,锦缎被撕扯成碎条,金线绣的凤凰残羽散落在遍地的珠翠里。 靠墙的绣架上还绷着半幅未完成的浴火重生,丝线断成几截,在风里晃荡。绣绷边缘沾着暗红的污渍,地上一些被踩扁的针插,处都是散落的铜质绣花针。 彩线缠成乱麻,混着撕碎的花样纸样,纸页上是阿娘亲手描的凤凰图样被踩得模糊不清。 墙角的樟木箱被劈开了盖,里面叠放的襦裙全被拖出来,绣着兰花的裙摆被踩得泥泞,一件乳白色的缎面上印着几个发黑的鞋印。 曾被承雨当作宝贝的绣花鞋散在箱底,一只鞋头的珍珠被抠掉了,另一只鞋帮上划着深可见骨的刀痕。 梳妆台抽屉里的淡黄色的抹胸上衣躺在地上,上面绣的莲花被利器划破,丝线流苏扯得像乱草。 暮色从破了洞的窗纸渗入进来,隐隐约约照亮梁上悬挂的蜘蛛网,丝网上挂着半片褪色的红绸,那是上一个上元节系的灯谜纸条。 风穿过窗棂时,地上散乱的绣样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像一朵朵开败的红梅。 曾经飘着脂粉香和绣线味的绣房,如今只剩残破不堪,撕碎的襦裙,以及角落里那面蒙着灰的菱花铜镜。 镜子里映着歪斜的绣架和满地狼藉,却再也照不见那个低头理线绣图的一家人,檐角漏下的雪沫子,无声地覆上破碎的妆台,将这一室惨烈,慢慢掩进冰冷的夜色。 后堂及灶房的景象更刺目,母亲腌雪里蕻的陶瓮滚在门槛边,坛口碎成锯齿状,坛底还沉着几颗发黑的雪里蕻,散发酸腐味的腥臭。 承瑾的心越来越痛,她瑟瑟发颤,不再往前走,后宅的西厢暖阁里,阿婆和两个妹妹就是在暖阁里屠杀,阿爹、阿娘和弟弟命丧东厢。 她硬生生地跪地,低声痛哭。直到哭到伸手不见五指时,她打开她带来的食盒,摆上饭菜。 祖父去世以后,阿婆带孙辈们去祭拜时就是带的各种吃食和祭祀品,阿婆说过,事死如事生,去世的亲人在另一个世界仍需饮食。 承瑾点燃蜡烛,点燃香,将金银箔和冥币点燃焚烧祭拜,残破的窗棂边,有一个黑影缓慢逼近。 一只瘦鸦扑棱着翅膀,落在近乎坍塌的东厢房上,惊起梁间的片片尘土。 “谁?”承瑾警惕道。 第九章 弟弟还活着 “是承瑾小娘子吗?”来者的声音压得低哑,带着熟稔的暖意。 “郑伯?”承瑾确认是邻居郑五。他晃了晃手里的灯笼,光线下的鬓角霜白可见。 郑五的发髻用粗麻布绳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身上的青布直裾式薄袄洗得发白,肩头打着补丁,别在腰间的旱烟袋还是承瑾祖父在时赠予的。小时候她总喜欢去郑五家与其子女们一起玩耍。 “我看见门口有脚印,猜测估计是你回来了。”郑五叹息道,“太惨了,这究竟是何人所为?为了何事?官府来现场后,到现在也还没音信。” 那天胆小的他,怕死,却只躲在一墙之隔的墙根处,那夜听到的让他夜夜不能寐,后悔没伸手相救,又暗自庆幸他们一家还活着。 其实他自己是清楚的,他良心上过不去。 “听说是左右邻舍替我们报了官,安葬了我的家人们,感激您们让我家人得已入土。”承瑾转向郑五跪下作揖。 就信当时该千刀万剐的行凶者说的是真的,一幅《百花争艳》,全家要被屠杀。她手里的金银箔被她掐出皱褶。 “承瑾感激不尽!今生若不能报答谢之恩,来生也要报答郑伯和左右邻舍的大恩大德。”承瑾淌泪,楚楚可怜。 “别这般见外,任谁都不忍乡里乡亲遭如此大难。”郑五忙攥住承瑾的双臂,拉她起来,“我郑五从西北逃难到江南来,没少受你祖父他们的接济。”郑五由衷之言溢于言表。 待承瑾祭拜家人时,郑五回家带来两个热乎的煎饼,还有承瑾的户籍。 “瑾儿,这是我婆姨才做的,你趁热吃!”郑五将煎饼和户籍递予承瑾,朴实的汉子,是想减轻自己那过不去的心坎病。 郑五口中的婆姨,便是他的夫人。 灯笼光随风摇曳,映照着地上摆放的祭品。 承瑾接过饼,咬了一口,温热的麦香混着泪意涌进喉咙。 “你弟弟承风也还活着,你弟去了黔山。你去找南街济世堂的李大夫,他担心歹人再次杀回来,好心让你弟投奔他的远房亲戚了。”郑五向承瑾透露,“当时大家伙没见你,也不知你是死是活,李大夫医者仁心,不忍怀迟老弟的血脉就此断送。” 承瑾听到此消息,喜极而泣。——弟弟还活着?! 弟弟还活着——是的是的,刚郑伯是这样说的,照说不会有假,应该是真的! 承瑾激动不已,再次给郑五下跪,“承瑾今生若不能报大家的恩情,来世也一定报答!” “只是这眼下就到岁除了……”郑五慌忙扶起承瑾,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且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承瑾点头,望着郑五匆匆离去的背影纳闷,只见半刻后,郑五便匆促而来,手里提了一个布囊和一个小葫芦。 郑五将布囊和小葫芦递到承瑾手中,说道:“我让我那婆姨给你装了些粮水。” “郑伯——”承瑾热泪盈眶,原来郑五是给她备干粮和水去了。 “瑾儿,你今晚可有地儿过夜吗?”郑五关心道。 “有的,就在街中的客栈租了一间客舍。”承瑾答道。 “有就好,有就好。”郑五心疼地说道,“瑾儿,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找李大夫打听你弟弟在黔山的位置。” “郑伯,太晚了,我就不劳烦您了。我自己去问李大夫。”承瑾望了望夜幕下的雪地,郑五这薄袄在寒夜根本抵不住。 “那你路上小心为好。” “郑伯,我先去向左右邻舍叩谢后再去李大夫那。” “叩啥谢!罢了罢了,乡里乡亲的不兴这套。”郑五挥手,“你家逢此难,外人各种说辞,都以为你也已惨遭不测。乡亲们都是自发地合力安葬你的家人,你日后能还你姜家清白,再来答谢我们也不迟。” 承瑾欲要坚持,郑五苦口婆心道:“瑾儿,瞅着是到了戍时,听郑伯的,你还是早些去李大夫家先打听承风的去处。记得你的户籍要保管好。” 承瑾点头,顺从地提着食盒和布囊,背着小葫芦,向郑五深深行了礼,再一步三回头地叩拜家人们的亡灵,然后匆匆踏雪向南街李大夫家的方向而去。 一阵寒风袭来,承瑾似是听到郑五的婆姨担忧的声音,“我本想拉着不让你进去的。那里面怕是冤魂不散……” 承瑾能理解郑五婆姨的担忧。承瑾这心里头是对郑五万分感激的,他不仅给了她食物和水,更是给了她活下去的动力——承风还活着! 是的,承风还活着,弟弟还活在这世界上!这个给她食水的邻居,曾受过她姜家小恩小惠的大西北汉子不会骗她。 她承瑾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活着! 一定要找到弟弟,一定要!要与弟弟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狐裘很暖和,寒夜虽冷,脸被冻得发僵,身子是热乎的,乃至于她这还没到李大夫家,都有温热的汗珠爬上后背。 济世堂,就在承瑾眼前十米开外。 济世堂的圆灯笼在风雪里晃晃悠悠,昏黄的灯影将“济世堂”三个金字映在结了冰的青石板上。 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雪花的冷冽,在檐下凝成白雾。柜台后的李大夫眯着眼拨算珠,算盘珠子碰撞声混着药碾子咯咯地响。 药童正碾着莱菔子,黄棕色的药末从碾槽的缝里面漏出来,落在红毡布上。 “李大夫,劳烦您开一下门!” 屋外响起声线清透的少女声。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来问诊?”药童小声嘀咕。 “去开门看看。”李大夫抬眼,示意药童先去开门。 李大夫是个老郎中,心地善良,菩萨心肠。 “这么晚了,是来请大夫瞧病的吗?若不是太急,明天……” 药童话未说完,承瑾惟恐药童关门,忙说道:“我不是来瞧病的,我是来向李大夫打听我家弟弟的去向!” “喔?那你先在这里候着,容我先去通报一声。”药童见小脸通红且气喘吁吁的承瑾,客气道。 “小哥儿,跟李大夫说我是街尾的姜家女子承瑾,我来向大夫打听我家弟弟的下落的!” “是那家家里老小被害的姜家?”药童一激灵,被他盯着的承瑾点点头,他瞌睡也被惊退了,“姑娘稍等,我这就去禀告先生!” 药童急匆匆跑到屋内,片刻后再兴匆匆出现在承瑾面前,“姑娘快随我进屋!”药童环视周遭,这才安心关门。 “真是姜家女儿!”李大夫要比他的药童冷静些。 后堂的土黄色砂锅煲着药,汤药“咕嘟咕嘟”冒着泡,砂锅裂缝里渗出深褐色的药汁,在泥灶上洇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药童赶紧前来添了一把柴火,火星子溅在墙上贴着的《本草图经》上,图中长白山上人参画像被熏得发黄,须根栩栩如生仿佛活了似的蜷曲。 “大夫,我弟弟承风真的活着吗?” 急切且惊喜的声音虽然在后厅响起,这来后堂添柴熬药的药童也为之欣慰。 第十章 泪别 承瑾获取李大夫给了她想要的,向李大夫磕头叩谢一番后,便迎着飞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到后山。 承瑾不顾结冰难行的山路。 害是难免的,虽然是死都死过一回了,但在寂寥的雪夜去往墓地,这心里难免不发毛。 意志战胜恐惧多。以前想都不要想天黑出门,更不要说摸黑上山去墓地。 曾经听邻家大婶讲鬼怪故事,被吓得哇哇大叫过,也被吓得夜里不敢外出过。 “这山上若真有鬼怪也好,我若死了,最好变成厉鬼,让残害我们的人血债血偿。”承瑾自言自语,咬牙切齿。 上山难。 滑倒了——忍着疼拾起布囊爬起来继续走。 “阿爹,阿娘,您们在天之灵定要保佑我,我此刻来,是看看你们,看了您们,我就要去找承风了……”承瑾颤颤地反复地默念和祈祷。 狐裘上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味,很好闻,也着实让她有些许定神的感觉。 莫名地,承瑾想到圣医,狐裘的主人。 她脑子里承现出神情淡漠的一张脸。 此脸比她见过的所有小生都好看,但是此脸的主人不拘言笑。 正当承瑾黯然失神地想着时,脚下又一滑,她直直地栽倒在地。 到墓地时已是后三更。体力透支,纯靠意念立于这墓地前。 打开小葫芦盖,扬头饮了一口水,水能解渴和压惊。 新添的坟与旧坟都被白雪覆盖。 整片坟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坟包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雪馒头,圆滚滚的。 碑石有半截埋入雪里,露出些微模糊的棱角,像蹲在暗处的怪物。 柏树枝桠上凝着长长的冰钩子,一阵风袭来,忽然“钝”地一声闷响,吓得承瑾瞪大眼,后背冒出冷汗,惊得林子里的宿鸟扑棱着翅膀掠过,翅尖带起的雪粒子落了承瑾一头。 心已蹦到嗓子眼,定睛看,才知是有团雪块从枝头坠下,砸在覆雪的坟头上。 招魂幡已被雪裹成了白棍,斜插在新坟上,冻硬的布条在寒风里晃荡。 她跪到一座坟前扒雪,显出个“张”字——不是,她家姓姜。 虽乃平民百姓家,自打幼时承瑾便从父习字,能读《女诫》。 因此承瑾能识一些字。 又扑到下一座坟前,招魂幡的残杆划伤了手掌心,她也浑然不觉地痛。 还个也不是。 继续一个一个的石碑前扒着雪…… 泪无声地淌着。 忽然,承瑾停在东角,一排坟的最边上一座。 雪坡上的招魂幡直直站着。她预感是她的家人。跪下用双手刨雪,指节在碑角磕出青紫,溢出血珠,飞雪灌进领口,冰得她打颤。 姜门六口之墓。 六个新刻不久的字终于露出来—— 坟包前的雪被她扒出个深坑,冻硬的黄土露出来,还沾着几片没烧尽已烂掉的黄纸。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碑面上,情不自禁哭出声—— “阿婆!阿爹!阿娘!——瑾儿来看你们来了!”哭声断肠,宽大的狐裘下,瘦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不停。 “雨儿!雪儿!明儿!——姐姐来看你们了!”承瑾趴在坟头,满腔的悲痛欲绝,伤口的痛和心头的痛疯狂地撕扯着她。 “嗬嗬”的哭声在空旷的山上撞出回音,一声叠过一声,凄厉的哭声惊起林梢的夜袅,翅尖扫落的飞雪里。 妹妹承雨和承雪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色棉袄,姐妹俩站在坟头朝她笑着招手,手里还拿着刺绣的竹绷。雪越下越大,盖住了她的脚印。 承瑾仰起头,泪水糊了满脸。这地雪包包底下埋的是她至亲至爱的家人。 家人们的音容还在眼前晃。 阿爹教她写字时紧紧握着她的手教“瑾”字时,墨香仿佛凝在眼前的空气里,混着旧书纸的霉味,恍惚间又见阿爹身着藏蓝色的布长衫,砚台里的墨汁被烛火照得发亮。 阿娘在烛灯下为她一针一线缝制着夹袄子。 阿婆唤她,手把手教她刺绣的针法…… 弟弟承明一蹦一跳地跟着她,一会儿要捉迷藏,一会儿要她抱…… 妹妹承雨和承雪争相贴着她,都要跟她挤在一头睡觉…… 可这一切都埋进了这冰冷的黄土里。 她伸手,想要抱住家人,却是徒劳,根本难以抱住再也回不来的家人。 “阿婆……阿爹……阿娘……雨儿……雪儿……明儿……我一定要为你们报仇!”承瑾边哭边将郑五赠给她的包囊解开,拿出一部分饼和窝头放家人的坟头。 “阿爹,阿娘,那群狗贼说要我们全家性命的是《百花争艳》,难道就因为我绣的《百花争艳》而害了我们全家。这让女儿如何能接受此等残酷的事……您们定要保佑我为您们早日报仇……”承瑾抬手拭掉眼泪,悲愤交加。 山间呼啸的寒风,“咕——呜……”忽然一声啼鸣破了夜空。 那声音不像是蝉鸣清亮,也不是乌鸦的噪粗嘎,承瑾倒感觉到是祖父将破了的陶罐用砂纸在打磨,带着钝重的沙哑声,尾音拖得极其长,“咕——呜——”地颤着,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夹裹着寒气往承瑾的骨缝里钻。 “爹……娘……这世上好人比坏人多,勿要担忧,女儿这一去,定要先找到承风,定会替您们报这血海深仇!”承瑾声线嘶哑,呜咽道。 连连磕着头,雪渣混着冰冻的黄泥粘在她的发上和额头,直至额头泛起红肿。 这算是道别了吧,以如此方式向家人道别,对这个刚历经生离死别的弱女子来说,太残酷。 临走前,又到祖父的坟前跪下磕头。祖父的坟她记得,西北处的第二个坟墓是她祖父的。 承瑾擦不干她那滚烫的眼泪,与家人道别,心口像利刀剐肉般地痛。 五更时,承瑾依依不舍地向家人沉寂的坟头道别。下山的路同样不好走,冻得硬邦邦的雪地打滑。 脚底板刚踩上去,被浸湿的鞋底就“吱”地一声滑开,整个人踉跄着往后仰,险些摔倒。 冰棱碴子透过鞋底缝往骨头里钻,冻得脚趾头都蜷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才回到客栈。还了向客栈借的食盒。店家长柜见身着华贵狐裘的纤弱女子一夜未归,狐裘脏了,鞋湿了,发丝上有未干的泥浆,这额头也红肿,双眼红肿且满脸泪痕。 “小娘子,你这是……”长柜的好奇问道。这看似十五六岁的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本就女子租住客栈是鲜少。 “妾身去上山向我家人们道别了。”承瑾的眼眶泛泪。她不想跟外人提及她家发生的事,就连入住客栈时,长柜问她户籍,她编了一个容易被人接受的话。 原来住客栈是要户籍记录了才可入住。 再次回来客栈,她并没有拿户籍补记录。 郑五给她户籍,便已告知她,出门在外。户籍要带在身。 承瑾回房简单清洗了一下,将狐裘上的泥渍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又向长柜讨了些枯草木和旧布塞入湿鞋内。把鞋放在通风处晾好后,这才爬上床,盖上被子蜷缩在床上。 蜷在床上的她如论如何也睡不着,从贴身衣袋里掏出济世堂的李大夫给她写的地址出神。 过了良久,只见承瑾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眼泪不知不觉又滚落下来。 第十一章 值钱的狐裘 承瑾昏昏噩噩醒来时已经巳时。她起床边收拾行李,边回忆李大夫告知她从织里去往黔山的路。 披上已被擦干净的狐裘,有些儿爱不释手。 多亏了这件狐裘,能遮风挡雪,且甚是温暖。 承瑾回神,拿出李大夫写给她的路线图,有史以来第一次出远门,心里虽没底,却还是暗自发誓,没有什么比她去寻找惟一的亲人更重要了。 冰天雪地坐船走水路是行不通,要等来年三月过后。 承瑾迫切希望早日找到承风团聚,等一天都是煎熬,根本不可能待到三月。 坐马车走陆路要七至十天——她的银两远远不够支撑。 步行,一月有余。 步行对她来说是最佳方案。 河埠头结着薄薄一层的冰。腊月廿六的寒风像一把利刀,刮过李家巷的青石板时,带起细碎的冰碴子。雪霁初晴,积雪慢慢融化。 姜承瑾缩了缩脖子,深紫色狐裘大衣下的鞋又被浸透了。 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进灰蒙蒙的天。巷子两侧的白墙蒙着层薄冰,枯枝上挂着冰棱,像悬了满巷子的碎水晶。 承瑾背着少得可怜的行囊,低头疾走,鞋子踩在冰棱上直打滑,她想起幼时父亲背着她过巷口的石板桥去赶集。 此刻脚下的石板桥上厚厚的冰,映着她落寂的影子。 巷子尽头的井台覆着层薄雪,老婆婆冻僵的枯手正用木槌砸开井口的冰。“这天儿,怕是要把人冻透了。” 大冷天里,母亲总会煮一锅姜汤给家人暖身子。整个冬季,每户人家的婆娘们都会给家里人备上姜汤来御寒。 承瑾想起母亲,心头又难受了。 承瑾向前搭了把手,老婆婆看似比她祖母年岁大一些。 “多谢小娘子喽……”老婆婆呵呵道着谢。 “阿婆,可否给碗姜汤。”太冷了,这天寒地冻的,想要好好活着,必须想办法。 “小娘子随我来,姜汤有的是……”老婆婆也是热心肠,领着承瑾便进了屋。 “你这小娘子眉清目秀,生得如此标致,可有说亲?”老婆婆话很多,一边用铜勺在锅里舀热气腾腾的姜汤一边说。 承瑾想起家人的不幸,想起陈家的冷漠无情,想起陈清逸那副懦弱的模样,心里百孔千疮。 不知不觉泪水又流了一脸。 “小娘子莫哭,莫哭——”老婆婆吓住了,又爱莫能助,匆忙去喊她的媳妇。 承瑾见此情形,顿觉失态,亦感狼狈至极的她慌慌张张地离开老婆婆家。 连跑带走,好不容易平复沉重的心愫,不知不觉出了织里。 江南运河在午时的暖阳下泛着淡灰色。 漕船和商船挤满河道,漕船满载着花石纲的奇石,监工的皮鞭抽在纤夫黧黑的脊背上。承瑾低头避开飞溅的泥水,沿纤道踽踽独行,鞋子踩在渐渐化开的泥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走得急,便不觉得冷,有饿感,便觉浑身难受。 平望镇到了。 邸店如云,舟车络绎——运河中的漕船、商船日夜不息,码头边挤满搬运粮食、丝绸的脚夫,沿岸酒楼、茶肆、商铺鳞次栉比,甚至有“五更市卖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的景象。 镇内长长的街巷里,米行、布庄、铁匠铺比邻而设,绣品琳琅满目…… 逢集时周边乡民挑着蔬果、手工品入市,叫卖声、算盘声与运河船桨声交织。 曾听祖父讲过,江南的运河很长很美,此时承瑾甚感眼中的平望镇比之前路过的其他镇更繁荣昌盛。 夜里还是选择住客栈。 住下后,她琢磨着手里的盘缠要精打细算了来用。 眼下赶路要紧,但终有一日会见底,到时该怎么办? 多久没好好吃食了,她也记不清了。 打开布囊,取出一个窝头,就着葫芦里的凉水下肚。 边走边探路,路过苏州盘门时,城楼的更鼓敲过一更。 夕阳如血,将苏州盘门染成一片橙红。盘门的水陆城门巍然耸立,陆城门的厚重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在余晖下闪烁着黯淡的光,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战火。 城外的古运河薄冰已融化的河面,河水缓缓流淌,河水被夕阳映照得波光粼粼,尤如一条金丝带。偶尔有一艘艘商船或渔船缓缓驶过,船身划破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船上的船夫们穿着厚厚的棉服,奋力地摇着船桨,嘴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承瑾沿着运河边的青石街道匀速走着,行人渐渐稀少。一些小商贩们正忙着收拾摊位,准备回家过年。 商贩们的脸上带着疲累,也洋溢着即将与家人们团聚的喜悦。 承瑾望着这些陌生的脸庞,心里又涌上对家人的想念。 好久好久,她再次挪动脚步。 沿街的店铺大多数已经关门,还有三两家还亮着烛灯,透出让人温暖的光,店家门口挂着的红灯笼,给寒冷的腊月增添了一丝喜庆的氛围。 盘门旁边,瑞光塔在夕阳下显得庄严、肃穆,塔身上的每一层都镶嵌着精美的佛像和图案。 瑞光塔在余晖的照耀下,仿佛散发出一种神秘莫测又神圣的光芒。 塔顶的风铃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整个盘门上空,好似为这座古城祈着福。 天色渐暗,盘门的城墙上开始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跳跃,将城墙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显得格外阴森。 城楼上的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手持着长矛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以防外敌入侵。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即使是苏州这样的江南名城,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城门下,穿着铁叶甲官兵,甲片之间塞着棉絮,在夕阳下泛着青白。 为首的把总倚着长矛枪,枪头的红缨早已褪成了深灰色,缠在杆上像团烂草。他眉骨上有道疤,说话时疤肉一皱:“哪来的?” 承瑾喉咙发紧:“织里来的,要前往黔山……寻弟弟。”寒风灌进城门洞,吹得她身上的深紫色狐裘直晃。 承瑾攥紧了袖口,狐裘领口蹭着冻得发木的脸颊。 残阳从城门洞斜斜切进来,把官兵甲片上的棉絮照得透亮——那些棉絮结成硬块,仿佛是嵌在铁叶间的冰碴子。 “织里?”把总用枪杆敲了敲承瑾肩上的行囊,布囊晃了晃,露出半块冻硬的窝头。“两月刚有细作从织里混进来,”他靴底碾过地面的冰棱,“咔嚓”声惊得承瑾面色苍白。 “你这狐裘……看着倒像富贵人家的东西。” 第十二章 遇险 值不值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狐裘给她的不仅仅是温暖了。 年轻士兵的矛尖颤了颤,矛杆上缠着的红布条被风吹开,露出底下烙着的“宣和七年”。他盯着承瑾的头,低声说:“把总,你看她头上……”承瑾猛地一愣,头上的珍珠步摇是祖母赠送给她的,这也是祖母唯一的物件了。 把总“哼”了声,枪头的灰缨扫过承瑾的鬓角。 她闻到他甲片间散出的霉味,混着运河淤泥的腥气。远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咚——咚——”的声响震入耳膜。城门洞里的冰棱好巧不巧地簌簌掉落,有块正砸在她狐裘的毛领上,凉意顺着她的脖颈爬进脊梁。 “放行吧。”年轻士兵忽然挡在她身前,铠甲胸口的破洞翕动着,像只喘气的鸟儿。“看她这样子,不像能扛动刀的。” 把总瞪了他一眼,却收了枪,靴底在青石板上随之碾出个冰坑:“滚吧,别死在城里。” 承瑾踉跄着跑出城门洞时,听见身后传来甲片摩擦声。她回头望去,夕阳正把两个官兵的影子钉在城墙上——把总的影子里弯成钩子,年轻士兵的矛尖却指向运河方向,那里浮着块被火把映红了的冰。 运河那淡淡腥味的风掀起她的裘角,露出里面的裙裾。承瑾摸了摸头上的珍珠步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娘子留步!” 喊声从身后的茶肆里传出来。 承瑾皱眉回头,见五匹驮着货箱的骡子立在茶肆的檐下,牵骡的汉子裹着黑色熊皮袄,袖口处露出来的锦缎里子,绣着黔山特有的蕨类纹。 黑色熊皮袄男子身后有四个伙计正卸着骡子背脊上的木箱,箱角包着的黄铜片在火把下晃眼,上面凿着歪扭的“黔”字,像被冻僵的虫。 “小娘子往黔山去的?”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浅浅的胡茬上挂着冰棱,“我等从路州县绕道来,走了近四个月,今在盘门歇脚换骡。”他指了指伙计打开的木箱,里面码着药材。满满的药香味。 承瑾攥紧了袖中李大夫画的路线图,纸角已被手汗焐得发软。她的喉结不由得滚动:“我是来去黔山的。” “去黔山路途遥远。小娘子怎是独身一人前往黔山?” “我是去寻我的弟弟,我弟弟一个月前去了黔山。” 熊皮袄男子身后的壮汉突然咳嗽起来,吐出的口水在冰面上结了层薄壳。牵骡人脸上的笑僵了僵,伸手拨了拨骡子背上的铃铛,铜铃声混着运河冰裂的“咔嚓”声,惊得承瑾后退半步。 “采石?”熊皮袄男子身后的壮汉压低声音,皮袄领口的毛上落着雪,“姑娘可知,你弟弟是去釆石……” 承瑾听不懂何为“采石”,她欲开口询问时,熊皮袄男子笑道:“他以为你弟弟是去釆石……” 箱盖缝隙用桐油灰封着,透着股古怪的腥气。 承瑾狐疑地望着这群人。 “我等是从路州绕道这苏州盘门带货返往黔山。”熊皮袄男子嗓音嘶哑,手背上的冻疮破口渗着血,“看姑娘孤身一人,确实够胆实。” 他身后的伙计掀开箱角油布,承瑾瞥见里面码着油布包,包角渗出暗红液体,在雪地上洇出小小的花,“你弟难道去黔山贩茶?” “我们可不拉茶货。”另一个塌鼻伙计咧开嘴,黄牙上沾着暗红碎屑,“专运……官家的紧俏物。” 他们不信承瑾所说的。眼下的天下时局动荡,流民大多结伴同行,只有眼前这个衣着不俗的女子独身前行。 承瑾暗忖,她并没问他们拉的何货啊? 何为官家紧俏物? 承瑾攥紧袖中路线图。 另一个男子鹿皮袄里散出浓烈的硝石味,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腥,“上个月刚从黔山采石场来,那些个笼子里的……” 他话未毕,塌鼻伙计猛地撞向他肋骨,油布包被撞得倾斜,一滴暗红液体落在承瑾麻鞋上,瞬间冻成血痂似的冰晶。 夜越来越黑,茶肆的灯笼在寒风里晃悠,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货箱上,竟像五具捆着锁链锁住的人形。 承瑾心头一紧,盯着油布包上渗出的液体,那颜色和她曾见过的染坊漂染的苏木一模一样,却多了股铁锈味。 “你们运的到底是什么?”她后退半步,狐裘蹭到货箱竹篾,摸到一片黏腻——那是干涸的血渍。 “小娘子管太多了!”塌鼻伙计突然拔刀,刀鞘上刻着模糊的“宣和七年”,和年轻士兵矛杆上的烙字同岁。 黑脸汉却按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块青铜牌,牌面铸着路州城门,背面却刻着狰狞的鬼面:“我们是‘山魈帮’,替官府往黔山运‘石料’。” 他刻意咬重‘石料’二字,指节敲得铜牌叮当响,“你弟若在采石场,给十两银子,我等保你见着活人。” 承瑾强装镇定,冷笑道:“我为何信你?” 她弟弟去黔山仅一月,而这群人口中所说的是从路州县绕到盘门都四月有余,根本是信口雌黄,不可信。 黑脸汉见状,眼神立刻变了,鹿皮袄下的手探向腰间革囊。 恰在此时,盘门更夫敲着梆子路过,“咚—咚—”响起,只见露出青竹篾里卡着的半截断齿——那是人的臼齿。 “官差来了!”塌鼻伙计突然大喊,五个人猛地翻身上骡,货箱在骡背上剧烈颠簸,油布包纷纷散开,滚出的除了药材,便是一个个用生牛皮捆扎的麻袋,袋口露出几缕焦黑的头发。 承瑾惊得后退,撞翻了茶肆门口的铜锅,滚水泼在麻袋上,蒸腾的白气里透出一股浓烈的尸臭。 骡队冲进黑夜时,熊皮袄男子回头将干呕的承瑾一把撸起,突然后背被狠狠一击,承瑾便昏厥过去。 运河的风卷起麻布片,承瑾被骡队带走,消失在夜的尽头。 昏迷中的承瑾永远不会明白那些人所谓的“官家紧俏物”,不过是采石场里冻僵的尸身,被伪装成货物运往黔山掩埋。 远处,瑞光塔的风铃在风雪里狂响,昏迷中的她听出那声音像是是织里的砧声,她根本不知道那是无数个可怜的采石人被铁链锁住喉咙时,从牙缝里挤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第十三章 蓝衣人 承瑾在一阵打斗中和狗犬声中猛然睁眼。 漆黑的夜掩不住刚刚苏醒的承瑾眼前重重叠叠的刀光剑影。 承瑾恐惧地瑟瑟发抖,随即大脑一片空白。 被人打晕不说,手脚也被捆绑,嘴里还塞着散着霉味的粗布直抵喉咙口。 “爷,这几个傻子,蒙人也不先看看您是谁。”褐衣少年得意的声音钻入惊慌失措的承瑾耳内。 “你见贼人脸上写了‘贼’字?”男人低沉的嗓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忽然,被点燃的火把映出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眼下便是大过年了,贼人还让爷陪着玩刀。”少年手举火把,手刀佩于腰间。 火把骤然腾起的光焰瞬间将黑暗照亮。 被称“爷”的蓝衣人,见抖个不停的女子瞪着他时,他愣了一下,拿过身旁少年手中的火把。 男子身着清新淡雅的蓝色长袍,给人一种澄澈、明净之感,仿佛能洗净尘世的喧嚣与纷扰,让人内心宁静。 这种清新淡雅的蓝色,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杀伐果断,承瑾还真认为他如曾让她倾心陈清逸类的文人雅士,又如曾经将她从阎王手里抢来的陆清晏圣医的沉稳和淡定。 定睛再看——他这张冰雕玉琢脸在跳跃的火舌间凝着冷霜,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高挺的鼻梁上,间接着将蓝衣人的瞳孔遮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墨。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嘴角还露出深不可测的一抹笑,但没一会功夫,便见他收拢嘴角,下颌线紧绷住,耳垂到喉结已拉出一道凌厉的斜线。 熊熊燃烧的火把朝承瑾逼近。 承瑾的心脏猛地一缩,随之而来一阵接一阵的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硬生生疼痛,本就被堵封的嘴巴因呼吸不畅,近乎窒息,胸腔更像要炸开般憋闷。 承瑾竭尽全力地蜷缩颤抖的身子,用求饶的眼神望着的蓝衣人。 “还有活口?!”少年拔出腰间的手刀,就等蓝衣人发号施令。 褐衣少年手中明晃晃的刀光刺得承瑾双眸生疼。被火把映得泛红的脸颊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混着粘着的脸上斑斑泥水。 我不想死! 放过我! 无法开口说话承瑾近乎祈求的呜咽,眼眸里泛着激切的求饶光芒,仿佛做着垂死挣扎。 蓝衣人和褐衣少年身后横七竖八的五个人在落地时已气绝身亡。 就连习武之人的蹲身动作都让承瑾害怕地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你是被他们掳来的?”蓝衣人道。 华贵的狐裘是难得的上好货,世间本不多见。 鬓发边的珍珠步摇,乃达官显贵家的女子才有的饰物,寻常百姓家不可能有的物件。 承瑾拼命点头,鬓边的珍珠步摇骤然苏醒似的,银枝缀着浑圆的珍珠簌簌轻轻颤动,仿如晨露在牡丹花枝间滚落,也似未说完的心事化作珠串,在黛色鬓云间散开了涟漪。 随着承瑾拼命点头的动作,细碎珠光激烈地流转,忽而漫过她眼尾的绯红,忽而又掠过她白玉般的耳垂,环佩相撞,发出一阵阵清泠的声响,像极了大运河冰裂初时的“簌簌”的碎玉清音,将大家闺秀的女儿态,竟悉数地揉进这颤颤巍巍的珠光摇曳里。 蓝衣人凝视承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承瑾嘴里的布团揪出。 承瑾拼命呼吸,却将这周遭的血腥气吸入肺里,咳嗽、干呕,好一番折腾。 “想活吗?”蓝衣人戏谑道。 “我的一颗丹药救了你一命,你若再遭不测,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一颗丹药……”承瑾的脑子里突然冒出陆清晏寡淡的声音。 “想!”承瑾喘着粗气,“求你们别,别杀我!”承瑾求生欲望顿时变得更强。 “你给一个我留下你的理由。”蓝衣人意味深长道。 眼前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怯生生的眼波流转着,藏不住这苏州河千年的月色,她长而翘的睫毛轻颤时,竟让这杀人如麻的七尺之躯都能愣神。唇色苍白,抿起时像含着一颗待熟的樱桃。 只是这身上的狐裘碍了他的眼。 “今后叩谢爷的不杀之恩。”承瑾听闻褐衣少年唤他‘爷’,她才刻意这么叫的。 蓝衣人明显是不满意的,不用他摇头,且看他皱眉的动作便知一二。 “你会曲?”蓝衣男挑眉,凝视承瑾问道。 “不,不会。”承瑾摇头。 “会舞吗?”蓝衣男又皱眉。 “不会舞,只会刺绣。”承瑾回答,“从小跟随家人学刺绣,苏绣、蜀绣、湘绣都略懂皮毛。” “寻常女子都会,这也不稀奇。”蓝衣男摆手,示意褐衣少年给承瑾解绑,斜视她,“你乃何方人氏?” “江南织里的。”承瑾老实巴交地回答,匆忙揉着一双得到解放的手和脚。脚麻手僵,勒痕处有破皮和青紫。 “有婚配吗?”蓝衣人正眼道。 “被订过亲,但已被夫家退亲了。”承瑾边说,边从夹袄荷包里掏出她的户籍和退婚文书。 能让她说话,能给她松绑,那估计就是不会杀她了。 承瑾暗自想着,忙将她的户籍和退婚文书递予蓝衣人。 “嗯。好。”蓝衣人眉眼含笑,将退婚文书还给承瑾,“姜承瑾,你的胆子真大,户籍且是你能随身携带的?” 承瑾想起父亲在家论过户籍之事,便将她知道的,对蓝衣人诚恳道:“曾经百姓们将户籍交给官府保管也无法得到有效的保护,反而我的祖父祖母的户籍信息被泄露,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祖父被征调去服兵役,还曾缴纳过更多的赋税。后来,好多百姓便私自将户籍藏了起来,不再主动上交给官府。” 也至此,家人没了后,承瑾的户籍还是邻居郑伯在她家寻到了给她的。 “你的户籍,我先收着。”他不容承瑾愿意与否,私自扣下她的户籍。 明明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 鬓边的饰物和身上不合身的狐裘…… 蓝衣人心里有疑问,也没再过问。 “好的。”承瑾没有多想,命都差点又没了,哪还在乎户籍这东西。 “细皮嫩肉的,坏了就没价了。”蓝衣人与褐衣少年毫无顾忌地当着承瑾说道。 姜承瑾这个傻姑娘不明所以。 “爷,您放万千个心。绝不伤她半毫。” “那几个厮,你自行处理。” “你们也知道他们不是纯良之人?”承瑾光想着那五人,心里便生出后怕,“他们说是从……” “也只有他们骗得了你。”褐衣少年讥笑道:“明明这几个厮是从浙江鄞江去黔山,通常不会经过苏州盘山,而他们绕这么远的路,是有目的的。” 承瑾不再多问,她又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是遇见这位“爷”了。 第十四章 细皮嫩肉的,坏了就没价了 承瑾躲在苍天大树后,捂住嘴,屏住呼吸—— 她不可置信地看见精瘦的褐衣男子将五人贼人的尸首一个个点火焚掉,火焰窜起,照在五具扭曲变形的尸体。 太恐怖——但承瑾还是捂着嘴全程偷看。 这两人究竟是何人?青天大老爷在上,他们居然猖狂到杀了五个人还毁尸灭迹?! 这五人坏虽坏,他们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都是有父有母,有兄弟姐妹的血肉之躯,如今这么横死他乡了。 不行,必须早点逃离他们两人。 我这一家老小不也是在青天大老爷上被杀害了么。承瑾的泪涌出来。 “姜小娘子——”蓝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承瑾身旁,望了一眼捂着嘴的承瑾,“不怕吗?从头观到尾。” “怎会不怕?”承瑾除了发抖,还是发抖。 怎可能不怕呢,承瑾怕得要死,家人被杀的那天冬月十二,和此刻的年三十,这是她将永生永世都难以忘怀的回忆。 如今世道,难道都能草菅人命?承瑾想不明白。 有忽明忽暗的烟花在远处的夜空里闪耀。以前守岁时,承瑾带着弟妹们在家门口看夜空里的烟花,父亲说是达官贵人家燃放的。 这本该是阖家团圆阖家欢乐的日子,而承瑾刚目睹了本不是她能承受的杀人放火。 “姜小娘子?”蓝衣人再次唤她。 她惊恐地回过神。“爷?”她不想与此人说话。虽点火的人是褐衣少年。 “姜小娘子,天一亮就启程,你不想早点歇息?”蓝衣人疑惑道。 承瑾抬眸凝视他。这冰天雪地的荒野之下,如何歇息? “我,不歇!”承瑾喃喃道:“天快亮了吧,我等天亮就好。” “请便。”蓝衣人不再理会。 再一回头,便看见褐衣少年又点燃一堆篝火。 蓝衣人已气定神闲地移步篝火旁。 “那边有孤魂野鬼的。”褐衣少年扯着鸭公嗓子冲承瑾喊道。 承瑾无动于衷,静静地站在大树前。 再怕起些,也不要跟杀人不见血的人待在一起。 许是彻骨的寒冷气息和骇人的场景,她盼着天老爷早亮,盼着晨光刺破这无边的黑暗,困在这如梦魇般的深夜里,无助又绝望地等待让她太害怕。 “看热闹的,食块兔肉。”褐衣少年在承瑾身后,承瑾吓得险些撞掉褐衣少年手里的兔肉。 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浓浓的肉香四溢。 “多谢,请你快拿开。我不食,我不食!”承瑾认为褐衣少年是故意为之,竟然还称她为“看热闹的”。 “难道肚内塞了烂布,不知饿?”褐衣少年讥讽道。 “请你不要再叫我‘看热闹的’。”她接受不了杀人不手软的少年给她取的绰号。 承瑾屏住呼吸,褐衣少年腰间斜挎的手刀,刀柄末端刻着扭曲的符文。 “不识好歹。”褐衣少年拿走兔肉,头也不回,声音裹着冰碴,“他们手里沾的血不计其数,横抢硬夺,许多流民都遭过他们的毒手,他们这是活该葬身火海。” 此话让承瑾在脑子里过了好多遍。活该葬身火海,活是活该,只是太过于残忍。 她觉得这二人组的“杀手”是为民除害的好人,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只要给她姜承瑾一条活路,能够让她尽早寻到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都无所谓了。 好不容易盼到天亮。 一夜未眠的承瑾终于松了口气。 蓝衣人与褐衣少年的长相总算是比夜晚清晰度更高。蓝衣人长想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年纪大概二十有三。 褐衣少年因习武后,脸上的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痕让人心生怜悯。 二人皆是看着不坏,能结伴当然是好事一桩,毕竟女子出门太危险,经历过一次差点被害的事,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爷,何时能尽快离开这里?”承瑾迫不及待地想要快些离开。 “急不来。”蓝衣人卖起关子,俨然一副老奸巨猾的狼,“勿需急着赶路。” “爷,我期盼早日到黔山寻打我弟弟。”承瑾近乎哀求。 “要想早日,你还得听我的。”蓝衣人不急不徐。 承瑾默默点头:“只要爷能早日带我到目的地,只要不要求我杀人,我且都听爷的!” “姜小娘子真是敏慧之人。”蓝衣人由衷赞道。 “你们要食吗?”承瑾问褐衣少年要不要吃她的干粮。 蓝衣人见状,笑道:“你自己留着吧。” 褐衣少年兴冲冲地拿出他背包里的风干肉和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你要吗?”褐衣少年的牙齿很白,让她忽然想到三天前那个给她人畜无害般笑的男子。 “自己食自己的吧。”承瑾退缩,望了眼昂头饮酒的二人。 有酒有肉,也曾经是父亲向往的生活呢。 承瑾思绪万千喝了一口水,真冰啊。 嚼着冷硬的窝窝头,边嚼边流泪,她想起父亲在时撑着一个家,有时为了能将绣品多卖一点钱,不辞辛劳到离家好几十里的外乡。 清晨,灰白色的云压得承瑾透不过气似的。 蓝衣人竟然让她与他同乘一匹马。 她宁可步行,也不想与他同乘一匹马。 往日喧天热闹非凡的爆竹声化作零星呜咽,冻僵的灯笼在狂风中摇晃,将鲜红的福字投在结满冰棱的青石板上,恍若一张张艳丽夺目的脸。 街上人迹稀少,许是大年初一,家家都还浸在新年伊始的梦境里。 出了城,城外流民如蚁,大都是蜷缩在破庙里。庙门口,一位老婆婆将最后半块硬如石块的糠饼塞进孙儿冻紫的唇里。 庙内火堆里燃着的是拆下来的房梁,浓烟裹着焦木味直冲夜空,忽有孩童啼哭,却被母亲慌忙捂住口鼻。 承瑾看了看布囊里,还卧着三个馍馍和两个窝窝头。 她将干粮偷偷分给了老弱病残的流民。 ——远处传来金兵的号角声。 这动荡岁月,苦了流民,没了安身之地,颠沛流离。 走了很长一段山路,此地山高林密,猎户与挑夫往来频繁。 继续南行。 进入广德,广德地处浙皖交界。 广徳境内丘陵起伏,官道蜿蜒于竹林之间,沿途清晰可见的茶农在山坡间劳作。 广德后向西北行进,进入宣州地界。宣州境内河流纵横,需渡过青弋江支流。此地多产山货,官道旁常有背着竹篓售卖笋干、山核桃的山民,县城中也有不少收购山货的商行。 蓝衣人在一处食肆铺前停下,买了两笼还冒着温热的馍馍和窝窝头。 “给——把你那空空如也的袋子拿来。” 在承瑾错愕不止时,她的布囊已被填满。 承瑾感激之余,在食肆铺将空了的葫芦打满水。 食物和水都不愁了,能安心上路了,但让承瑾出乎意料的是蓝衣人将他交给一个身着青衣的俊秀男子。 称是城内发现浮尸,官府正查案严苛。 蓝衣人突然的告辞,承瑾还傻乎乎地认为有命案在身的爷是简单地避避风头。 青衣男子让承瑾随他进入货舱,天真纯良的承瑾毫无防备地听从青衣男子,可此人待承瑾进入后,他迅速将门给锁住。 后知后觉的承瑾才发觉迟了,她已被诱入虎穴。猛然明白蓝衣人那句——“细皮嫩肉的,坏了就没价了……” 迟了。 被锁住,插翅难飞。 任凭她如何哭喊已无济于事。没人同情她。货舱里还有其它女子,有孩童。 青衣人并不是正经商人,是做着人口贩卖的奸人。 货舱内,承瑾回忆这这日子以来,她所有的遭遇,有一个比承瑾稍大一点的女子劝她:“小娘子,认命吧……” 不,绝不认命!承瑾咬牙,眸子里露出坚韧和不屈的光——不是坏了就没价了么,等着瞧—— 第十五章 可怜的姑娘们 “别费力气了,你进了这里,就别想着出去了。”舱角处,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的瘦弱女子对一直不停哭喊的承瑾说道。 “放妾身出去!”承瑾依旧奋力地拍打着紧闭的舱。 “找死——再喊割了你的舌头!”穷凶极恶的叫骂声在门外响起。 “妾身要见爷!让妾身去见爷!”承瑾咬牙嚷道。 承瑾喊累了,又累又饿,胸口的伤隐隐作痛。她无助和迷茫,甚至是绝望。 承瑾望着这小小的舱内的二十多个小娘子,个个面容憔悴,个个小娘子的眼里都有跟承瑾一样的惊恐的神情,眼神游离不定且散焕,还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的状态。 更可怜是半大的孩童,六个女童,四个男童。有的比她的承明弟大一点,比两妹妹小一点的孩童,承瑾又心疼又无奈地看着孩童们。 良久,她走到孩童们身前,将布囊里的干粮拿出来分予大家。“我这里就这么点可食的了,不管今后能不能重见天日,尚且今日分了这几个馍馍窝头。首先大家不要抢,我先从最小的孩子开始发……” 这些干粮是天杀的蓝衣人买给她的。 她明白了,对她施舍,是更好地收拢她的心,让她放松对他的戒备。 她不得不敬佩深藏而不露的人。就像那晚遇见的五人,就像杀人放火的蓝衣人与褐衣少年,他们就是趁人放松警惕之时动手,让人措手不及。 承瑾将馍馍撕裂开,一分为二。 已得到食物的孩童开始狼吞虎咽。 人群里开始骚动—— 承瑾的布囊被饿得饥肠辘辘一群女子如饿狼捕食一哄而上。 “给我!——” “给我!——” “大家都别抢嘛!……”承瑾慌忙劝道,想护住布囊,却…… 慌乱之中,失措至极的承瑾险些被推倒,手里的布囊也被抢了去。 “我们被困在这里难道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吗?”她凝视这群风卷残云的小娘子们,并没出言不逊,而是异常冷清。 “大家这般模样,为了一点食物奋不顾身,可见大家跟我一样,都想活下去。”承瑾吸了一口气,神情凝重,继续道:“但是我们被困于这无法生存的地方,失了自由,不给食的,那跟死有何区别。” “我们被人贩子掳了来,还就会被卖到偏远的地方为奴为婢的。” “我们一介弱女子,一旦被关在这里了,也等于是任人割,任人宰的命,还能有何办法?”双手紧攥被撕掉一大半馍馍的女子,叹道。 “小女子姓姜,名承瑾。我从江南织里来。你们可以告诉你们的名姓吗?” …… 苦难的小娘子们一一将自己的名字和遭遇告知承瑾。 李秋菊,老家雄州战火连天,逃难时与家人走散,被人贩子掳来。 黄清婉,老家黄天荡,为了活命,被家人卖掉后,又被卖到宣州来,她受不了被虐打而出逃,结果又被人贩子关入这舱内。 云萝、青梅、春梅、腊梅……出身市井寒门的小娘子们,大多经历战乱和灾荒,轻信人言误入圈套,也有被暴力掳掠来的,舱角,睡在乱草堆上的梦琴小娘子,就是被暴力强行抓来的。 梦琴小娘子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单薄的衣服已破旧凌乱,腊梅姑娘正往她嘴里送馍片渣。 她们不是没了双亲被卖就是战乱跑出来,总归都是穷苦人,是命运多舛飘零不定的浮萍,奢望能在暗无天日里挣扎求生。 “你们说说看,你们最怕被卖到哪?”承瑾忽然问大家。 “任何人原本都有对平凡而温暖的生活生出美好的憧憬,哪怕是逃难,都期望有一天能与家人团聚能够共享天伦,期待觅得良人共度一生。” 腊梅小娘子边抹眼泪边说。 “我被抓到这里来后,就没想过以后的日子,怎敢想?饥寒交迫,食不果腹,我受够了。”明月悠悠说道。 “自从被拐卖后,就像惊弓之鸟,惊恐与绝望,今后怕是死都不知如何死,活一天,怕一天,倒真想死得痛快一点,可是怕啊,怕死又不想活。”黄清婉叹气道。 她是被辗转卖了几次,想逃狼窝,却入了虎口,横竖都是暗无天日的日子。曾经灵动的一双大眼眸子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心里已装的是对茫然若迷未知命运的恐惧和活不下去的悲戚。 “我们会被卖掉,会被人挑选,若再次被卖,我不想成任何权贵的姬妾,我宁愿做奴仆。”李秋菊道,“我的姐姐就是卖给六十岁的三品官员,饱受凌辱而死。” “但总比卖到勾栏瓦肆要强。做人姬妾也好过勾栏瓦肆,被千人戏万人骑,还要强颜欢笑,倘若要遭受那种无边无际的屈辱更可怕。” “什么是勾栏瓦肆?”承瑾不懂,便惑然问道。 “就是青楼。”秀儿羞红了脸,轻声道。 承瑾的脸也红了。她脱下狐裘,盖在梦琴伤痕累累的身上。 蹲在冬雪身边的翠萍,吞下手里最后一口窝窝头后,白了秀儿一眼,“青楼是青楼。” “那何是勾栏瓦肆?”承瑾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要一探究竟的冲动。 “勾栏瓦肆是杂技和唱戏的,给官员和文人们提供玩乐的地方。”翠萍将她知道的都说了,“我小时候在御街东朱雀门外的西通新门瓦子待过。” “我怕我会被送往偏远陌生之地,我生得没小娘子们标致,就怕卖到偏远之地,被人当生育工具。”冬雪凄凉道。 冬雪的话音刚落下,一直安静的哑女珊玥猛地攥住承瑾的裙摆紧接着,用枯瘦手焦急地在半空中不停地比划。 “大家有懂哑语的小娘子吗?”承瑾问,她不懂哑语,露出比珊玥还着急的神色问大家。 这时人贩子中的管役将门打开,甩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进来。 大家一阵惊叫,有的向墙边移去。有的怵着不动。 只有承瑾和哑女珊玥蹲在已半昏迷的血人身边。 姑娘被打得半口气吊着,若不及时医治,怕是活不过两天。 “你们记住,这就是逃跑的下场。”杂役一副居高临下的嘴脸瞪视所有人。 “你们,你们还有王法吗?将人打成这样!”承瑾愤然,脱口而出的话音带着颤栗。 “你不服气?!”杂役獠牙裂嘴,满嘴的口臭。 “给爷老实点!再嚷嚷第一个把你卖了!”那个青衣男子出现在舱门前,他的手里攥着细长的皮鞭。 被打过的人都知道这细长的皮鞭,如毒蛇一般被破空甩在人身体上时,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响,让人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离承瑾最近的春梅慌忙将承瑾往里拉,边拉边告诉承瑾,“你别跟他们嚷嚷了!” 承瑾狠狠瞪着精瘦的青衣男子,“你们在这乱世做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行拐骗之事,难道就没半分良知?” 第十六章 识实务者为俊杰 承瑾凝视青衣男子,男子手中的皮鞭已像朝她吐着信子的毒蛇。已入了虎口,嘴巴再硬,也硬不过毒鞭,她必须留下性命先找到弟弟,再寻找《百花争艳》引发的血案是出自于谁的手。姜家老小不能死不瞑目。 眼看皮鞭欲扬起的那一刹那,承瑾急中生智道:“妾身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今被困在这如鸟笼一样的货舱内。想必爷千方百计把我们关在此地,爷的初衷是发财,我们的目的是活着。至于今后能否活好,已不是我们听天由命,乃是看爷想要让我们怎么活。” “妙,妙,巧舌如簧。”青衣男子缓慢收回皮鞭,顺势收回满是凶神恶煞的双眼。 “识实务者为俊杰。”承瑾冒出这一句。祖父在时,给她述过《三国志》的故事。 青衣男子为之一愣——幼时,他许府被抄,他的父亲对他亦是说过‘识时务者,在乎俊杰’,他便铭记住这出自《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晋·习凿齿《襄阳记》里的这么一段文。 只是他的父亲站错了队,跟错了人,最终的结局是被流放。 青衣男子沉思道:“刘备拜访司马徽,向他请教当时时局。司马徽却对刘备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卧龙、凤雏’。” 手中那皮鞭冷冷地抵在承瑾尖尖的下颚。 “司马徽的意思无不是平庸的书生文士不了解天下大势,能认清天下大势的人才会是杰出人物,而诸葛亮和庞统就是这样的人。”承瑾接住他的话。 四目相对时,他眼底翻涌着毒蛇吐信般的阴鸷被压住,浑浊瞳孔里倒映着她发间颤抖的珍珠步摇。而她回视的目光清澈如寒潭,眼底的明显的倔强直直刺向青衣男子满是无耻算计的深潭。 “好,你想让爷给你何样的活法?”青衣男子像是被承瑾眼中的光征住。 她抬手推开抵在颚下的皮鞭,气定神闲道:“很简单,妾身信爷能成全我们。” “你想要怎样的成全法?”青衣男眉头紧蹙,斜眼道。 “您觉得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我们能卖出好价钱么?一分钱一分货,小娘子们个个受尽折磨,即便是被卖,也落不到一个好价钱。” 本就感到此女子年龄不大,心眼倒是多,有点意思,不像那些不动脑的笨瓜。 “我们被束缚在此,逃是逃不脱。我们在被卖出去前,爷还是要顾我们的死活。爷狠心一点,我们饿死冻死被打死,于爷,一点好处都没有。爷心肠软一点,那又不一样。”承瑾快递转动脑子。 青衣男子顿住,随而仰头大笑,“想要爷心肠软?异想天开!” 青衣人身旁的役管也张口大笑,浑浊的笑声让人浑身起疹子似的难受。 那些个姑娘,除了珊玥似听不见不畏,个个如惊弓之鸟。 承瑾不急,待这二人笑够,承瑾依旧不慌不忙。此时她不能慌,她没有把握能否说通邪恶的人贩子。 “新来的——”青衣人凑到承瑾面前,单手捏住承瑾的下巴,腥臭的酒气扑面而来,“乖乖听话,等运到江南,保准让你的日子过得舒坦。” 若不是等河面的冰彻底化透,他的货舱载着这群笨瓜早到了江南。 话音未落,刚被丢进来的女子忽然口吐鲜血。女子若再不医治,恐是命不久矣。 承瑾瞳孔骤缩,强压下怒火,突然噗嗤地笑出声,轻轻推掉这让她恶心的手:“爷,您这是不懂行情吧?”她轻笑,“汴京的富户比江南多太多,现在都讲究''养瘦马'',都得挑细皮嫩肉、没沾过腥气的。”她朝浑身泥污的女童努努嘴,“就这模样送过去,怕是连去江南的路费都赚不回来。” 青衣人愣神的瞬间,承瑾已经踱步到众姑娘面前:“不如听妾身一句,先给这些姑娘们梳洗打扮。”她扯下腰间接手巾,蘸着墙角积水擦拭女童脸上的污渍,“你们且看这小姑娘眉眼生得多好,再换身干净衣裳......”说着突然提高声调,“要是能配上汴京最时兴的珍珠花钿,保准能让爷卖出五倍的价钱!” 青衣男哈哈大笑:“说得倒轻巧,用甚来梳洗打扮?!” “只要爷给妾身们提供刺绣的工具和辅料,妾身姜承瑾对青天大老爷发誓,保证不让爷做亏本的买卖。”承瑾突然跪直身子,发间的珍珠步摇随即轻晃,她指了指角落里几个女孩,“您瞧,这手都生了冻疮,若能好好谋划,让妾身们绣些现在时兴的双面绣,岂不是一箭双雕的美事。” 五大三粗的管役冷哼一声,刀尖抵住承瑾的咽喉:“少耍花样!” “有银能使鬼推磨,无银寸步难行。”承瑾还真愁,若眼前二人油盐不进,就必须再谋计策。 承瑾盯着抵着她的刀和管役,声音却稳如坚韧的磐石,“若是能让妾身每日练习,到时候卖上高价,您也能多赚几锭银子。” “爷若不信,妾身愿意立字据为证,绣品卖的钱分您七成。”承瑾偷偷扯开内衣襟,露出内里半幅未绣完的《清明上河图》,“就像这幅,若是绣完,定能惊动权贵夫人们。” 青衣人和管役围拢过来,贪婪的目光在绣片上游移。五大三粗的管役突然踹翻陶罐:“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您可派人盯着。”承瑾捡起地上的碎陶片,在泥地上画出绣架模样,“只需提供丝线和绣绷,妾身保证教姐妹们绣出比杭州城的绣娘绣出更为精致的花鸟。” 紧接着她又指向舱角的孩童们,“若小丫头们不会绣,却能帮着理线配色,也算能练出一门营生。” 九岁的承雨和承雪,像她们几个孩童这般大时,已将鱼鸟花虫绣得活灵活现。 僵持间,舱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人贩子们脸色骤然变色,他们估计是担心官兵来此地。 承瑾记下他们的骤变的表情,趁机抓起绣帕:“不如先试试吧?若是绣品入不了你们的眼,到时候再处置我也不迟。” 青衣男子握着皮鞭的手摩挲着绣帕上栩栩如生的翠鸟,终于放低姿态,咬牙道:“给你们三日。要是敢耍花招......”他挥刀斩断承瑾一缕青丝,着着实实地将承瑾吓得一动不动。 青衣人走到舱门边时,承瑾恳求道:“爷,受如此深的伤,还望您开恩给些水和盐块。” 水和盐块,在次日清晨放在舱内,承瑾和十五岁的云萝他们给被打的女孩们处理伤口。 梦琴的小腿肿得发紫,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显然是活生生被烧红的铁钳烫伤的。“别怕。”她将颤抖的手覆在梦琴额头上,触感滚烫,“咱们能撑过去。” 圣医陆清晏给承瑾处理伤口时的画面历历在目,她依葫芦画瓢似的小心翼翼地为梦琴处理伤口,腿上,身上,每一处都仔细又小心。 角落里传来抽气声。承瑾对发怔的女孩们说,“谁身上还有干净的布?” 寂静中,云萝突然扯开自己的红绸内衣。红绸撕裂声惊得众人一颤,她却咬着唇将布料递过来:“用妾身的,梦琴...…”话未说完,泪水已砸在绸缎上。 承瑾接过来的指尖微微发着颤。她将盐水布巾敷在伤口,余光瞥见梦琴疼得发白的嘴唇,轻声安慰:“忍一忍,痛过就会好的……” 接着又给逃跑被抓回来的金枝处理伤口,心里叹息,这不请医生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绣架与丝线,在次日中午被粗暴地丢在地上。 深夜,承瑾与年长一点的女子商议如何与人贩继续周旋的同时,与略懂皮毛的姑娘们紧锣密鼓地开始绣起来。 真正会绣工的没几个。女童们学着分起各色丝线。 货舱深处传来压抑的呜咽声,梦琴蜷缩在发霉的草堆里,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是人贩子用棍棒和皮鞭毒打的结果。 血腥味混着腐坏的霉味在狭窄空间里弥漫,二十来个被拐的女孩围在四周,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无措。 承瑾放下绣绷。 “让开。”承瑾拨开人群跪坐下来,她扯下内衬的粗布,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入夜,货舱外传来人贩子的鼾声。承瑾跪在梦琴身边,就着月光用烧红的铁签给伤口消毒。皮肉焦糊的气味中,梦琴疼得昏死过去,她却死死按住颤抖她的手,直到伤口彻底结痂。“别怕,别怕。”她重复着,不知是安慰梦琴,还是说服自己,“等伤好了,咱们一起回家。” 找到弟弟,妾身便有家了。承瑾边抚摸梦琴枯瘦的手,边自言自语。 第十七章 拼死一搏 宣州码头。 正月里又下了一场雪。铅灰色的天像一块沉甸甸的布。 冰晶落在青石板上,转眼之间便被踩踏成浑浊不堪的泥浆。两艘篷船的船帆裹着粗粝的麻绳,船舷缝隙塞满用于保暖防寒的破棉。 舱内,承瑾承诺三天内将绣好的绣品交给青衣人贩子许平。 宣州的暮色裹着腥风挤进货舱,“三天后拿不出一幅绣图,你可别嫌爷没给你机会。”许平狞笑时,眼里泛着冷光。 承瑾攥紧怀里的竹篮,指尖被绣绷勒出血痕。浑身伤痛的金枝昏睡后,她已就着油灯穿好第一根金线。牡丹要绣出宣和年间的贵气,须用十二色捻金绣,花瓣尖染茜草汁,才能透出暮色里的胭脂红。孔雀的尾羽要用套针,从孔雀蓝到月白层层晕染,针脚必须比江水的波纹还要细密。 第二日下午,雪停了,雪后的阳光温暖,可货舱内阴冷嘲湿。 舱内许平的管役打手打开舱门。承瑾正埋头绣着,绣绷上的牡丹还未绽开花蕊,却见她腕子轻抖,金线在缎面上游走如灵蛇,转眼便勾勒出孔雀展翅的轮廓。 “好个巧丫头!”管役咂舌。 被毒打后的金枝还是没熬过三日,留给这些被拐的姑娘们的是金枝死不瞑目的双眼和金枝的宁死不屈的精神。 金枝身体还一丁点儿余温时,被管役无情地拖了出去。 梦琴的伤一时半会难得好全,一件狐裘盖住过两个伤痕累累的姑娘,也得亏有这件温暖的裘皮大衣。 只是这暖裘没有救死扶伤的本领。 陆清晏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三更梆子响过,承瑾的眼睛布满血丝。 绣品收尾,牡丹花与孔雀仿佛要从缎面上飞出来。 她把绣品用蓝布仔细包了三层,绣篮里藏着剪子——如果许平耍花样,这剪子便要扎进他的身上。 鸡叫三遍时,舱门被推开。承瑾攥紧绣篮起身,晨光透过窗棂,在她三天未合的眼皮上投下青影,而缎面上的牡丹花,正沐浴着宣州的新日,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华彩。 此幅绣品的画面中,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占据中心位置,花瓣用细腻的平针绣,色彩过渡自然,花朵的花瓣细腻柔软,花蕊处的丝线更是精细,如同真花一般娇艳欲滴。 牡丹花旁边是被誉为‘百鸟之王’的孔雀,是吉祥、善良、美丽、华贵的象征。 绣孔雀时,是用套针绣出羽毛,孔雀开屏时羽毛色彩斑斓,羽毛根根分明针脚极其细密,不同深浅的丝线绣出完美无缺的层次感,仿佛羽毛屏开后的下一秒就会振翅高飞。 承瑾运用这两种绣法,将孔雀的灵动姿态展现得栩栩如生。 孔雀与牡丹的组合,寓意富贵双全、吉祥如意。周围再以简单的叶纹点缀,整体构图简洁而富有韵味。 许平忍不住赞赏道:“好!简直太美了!那……”他打起绣品的主意,也打起姑娘们的主意。 承瑾道:“只求给些绣线和灯火。” 许平没多想,允了。 然而,酒后的管役拿来承瑾想要的东西后,也丢下一句:“你们这群笨瓜,已被汴京有名的玉春楼给订了,老鸨给出的价……” 货舱的另一侧,许平的打手吐了口唾沫踹翻脚边哀号的老者:“若敢耍花样,就把你推入这江里!” 货船上另一侧的货舱里弥漫着汗酸味与血腥气,二十多双眼睛在昏暗中忽明忽暗——那是和她一样被掳来的是壮丁,人贩子打算将他们转运到更远的西夏做奴隶。 深夜,货舱只剩此起彼伏的啜泣。 承瑾借着人贩子遗漏的半截蜡烛,将碎瓷片嵌进发簪缝隙。 她装作双脚被蚊虫叮咬,在铁栏杆上来回蹭动,当啷一声,栓脚上的锈蚀的铆钉应声而落。 船外江水拍岸声渐急,承瑾悄悄解开同被囚禁的老木匠。 船工们正搬运货物,目光时不时扫过紧闭的舱门。 阴暗的货舱内,承瑾用冻僵的双手死死护住身后的幼童,八岁的小秋把脸埋在承瑾单薄的棉衣里,温热的泪水浸透布料。“莫怕,到了岸边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她轻声哄着,其实没有任何人救她们,她们不想被任人宰割,就要靠自救。 被卖到青楼,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横竖都有可能死,还不如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死,死在寒江里,也比死在青楼里强。 与姑娘们一起施计自救,这些姑娘与孩童们能扛得住正月里彻骨的江水吗? 一定有办法的。 承瑾慢慢冷静下来,可以不用跳进江,若能直接上陆岂不是更为安全。 更鼓声穿透浓雾传来,货船缓缓地准备离岸。 这缓缓离岸的货船,却预示这些欲要自救的人,在到汴京之前难有上陆的可能。 承瑾贴着舱壁摸到一处缝隙,透过指宽的裂口,她看见宣州城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街边的走马灯还在旋转,灯笼上的仕女图被风吹得扭曲变形。 货船老大的号子混着冰棱碎裂的脆响,惊起芦苇荡里一群白鸥,它们雪白的羽翼掠过灰蒙蒙的江面,转眼消失在厚重的云层里。 小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蜷缩成小小一团,承瑾慌乱地扯下贴身的红绳,想用最后的体温焐热小秋冰凉的手脚,却听见甲板上传来脚步声——金兵要来查看货物了。 这一夜,对承瑾来说,是无眠的一夜。 夜里,承瑾捧着绣好的香囊走向舱口。金丝银线绣就的青峰白雾间,藏着用孔雀石粉末绘制的北斗星图。 正当酒后准备睡下的许平凑近细看时,承瑾突然将滚烫的蜡油泼向对方眼睛,融化的蜡油像倾泻而下——顿时,许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捂着脸在原地打转。 承瑾趁机欺身上前,银簪子精准抵住他的颈动脉,冰凉的金属压进皮肉半分:“别动!” 簪头沾着烛泪,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血似的暗红。 “小贱人敢...…”许平欲抬手,承瑾猛地将簪子又推进半寸,一滴血珠顺着簪尖滑落。她能清晰感受到掌下喉结的颤动。 “你再敢出声,”她压低声音,牙齿几乎要咬碎,“妾身就把你的喉咙戳个对穿。” 姑娘们和孩童们蜷缩成颤抖的一团,壮丁们青筋暴起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几十双眼睛在昏暗中紧盯着骑在许平身上的承瑾。 只见壮丁们抄起撬棍、木桩雨点般朝万恶的许平砸下。 “点火!”承瑾嘶吼着掷出火折子。 油灯应声坠地,干草堆腾起火苗。 混乱中,老木匠带着壮丁们掀翻货箱,桐油顺着木板缝隙流向舱底。 烈焰腾起的瞬间,她看见人贩子许平腰间的铜铃在火光中摇晃,如同儿时庙会里的祈福风铃。 火光中,一群衣裳褴褛的姑娘牵着同样鹑衣百结的孩童跑出货舱…… 浓烟裹着哭嚎冲上甲板,承瑾背起已收好的狐裘,做好纵身跃入江水的打算时,她似乎感受到了冰凉的水流灌进鼻腔。 头顶木梁漏下的月光映在人贩子许平扔来的缎面上,她捏着那截偷藏的火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四天前,她为了让人贩子知道即便是姑娘们不转手卖掉,她们能绣出能让他有利可图的绣品,只是许平那贪婪成性且毫不掩饰的嘴脸,要将姑娘们卖到汴京去。 此刻那幅刚开头的《秋江独钓图》绣布就摊在膝头,绣线里却混着从桐油桶刮下的碎屑。 若活着,这黔山是一定要去的……承瑾暗想。 硫磺块与火石碰撞出的火星瞬间点燃桐油。浓烟裹着惊叫炸开时,她看见同伴们用磨断的铁链砸开舱的,燃烧的麻布如赤色蝴蝶扑向堆积的粮草。 第十八章 烬夜囚吟 “捂住口鼻!”承瑾扯下裙裾裹住最近的女童口鼻,火舌舔舐着舱顶芦苇席。被拐的姑娘们撕下衣襟浸水,护住哭喊的孩童。 朔风卷着碎冰掠过江面,水阳江的水好似浸透了千年的玄冰,浸入肌肤的瞬间,寒意直钻骨髓,叫人浑身血液都似要凝结成冰霜。 江水寒冽刺骨,每一次浪花拍打在身上,都似千万把钢刀同时割裂肌肤,冻得人筋骨发颤,连呼吸都凝成了冰碴。 从小会水性的承瑾心急如焚地看着在水中扑腾的姑娘们和孩童,这才后知后觉地怀疑,这次逃生,是否会害了大家丢了性命在这冰冷刺骨的水阳江里。 纵使她有太多爱莫能助的无奈,只能在心里不停地祈祷他们个个都能活着游到岸边。 承瑾想起梦琴虚弱的声音——这次逃生,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生与死,乃都是看个人造化了。 孩子们都还太小,能活着逃出这该死的水阳江吗?千万要挺住啊! 梦琴身上的伤…… 青天老爷在上,你可要保佑梦琴,保佑孩子们,保佑我们这群苦命人都能活着也水阳江…… 生死攸关下,承瑾担心这个,担忧那个,即使是会水性的她,也被这幽冥寒潭禁锢全身,若不是求生欲太强大,估计她也凶多吉少。 浓烟中传来船板爆裂的脆响,江水裹挟着焦糊味涌进货舱,她回望一眼冲天火光,那些曾瑟缩在阴影里的壮丁,抱着孩童背着梦琴,承瑾和姑娘们,此时正奋力地游向岸边。 江水托着承瑾浮向芦苇丛,身后的货船已燃成巨大的火炬,照亮整个水阳江。 承瑾摸到袄子里硬硬的香囊,指尖触到北斗星图的纹路,承瑾想起阿婆说过,跟着北斗走,就不会迷路。 而现在,他们不是迷路的人,他们是举着火把求生的人人。 芦苇深处传来孩童的啼哭,有人扯住她的衣袖。承瑾抹掉脸上的血污,将发抖的女童抱进怀里,望向对岸影影绰绰的山峦。 承瑾死死地攥住麻绳,冰凉的江水灌进喉咙。 麻绳另一端系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姑娘和被壮丁背着的梦琴,她们的裙裾在浪涛里翻卷成破碎的布。 对岸的喊杀声混着箭矢破空声,惊起成群寒鸦掠过水阳江浑浊的浪尖。 “抱紧浮木!”有壮丁冲姑娘们喊。 有些壮丁们抱着孩童托在浮木上,七八个壮丁举着门板在漩涡中沉浮,有人被暗流卷走时,最后只露出半截依旧紧紧攥着船桨的手臂。 江水裹着焦糊味漫过承瑾下颌,她瞥见南岸芦苇丛里晃动的黑甲。 麻绳突然一紧,转头看见穿藕淡绿色襦裙的姑娘被水草缠住脚踝,苍白的手指在浪里抓出细小的涟漪。 承瑾猛地扎进水中,水草如蛇般缠住脖颈,指甲掐进腐殖质堆积的淤泥,终于拽住那只冰凉的手。 当这群求生的人浮出水面时,对岸的火把已连成猩红的一条粗犷的线。 不知游了多久,承瑾咬紧牙关,依然奋力地坚持划动,臂膀却像坠着千斤锁链。怀中的女童呛出带着血丝的江水,发丝沾满浮萍。 承瑾的胳膊已被麻绳勒出血痕。 箭矢掠过江面激起串串水花,她瞥见托住木板的壮丁被流矢射中肩头,壮丁整个人闷声栽进浪里。 “往芦苇荡游!”她奋力喊着,浑身瑟瑟发抖。 哑女珊玥和秋菊扒着漂浮的木桶,突然被漩涡掀翻。承瑾猛地松开麻绳扎进水里,水草缠住脚踝像恶鬼的手,她摸到姑娘冰凉的手腕时,肺叶几乎要炸开。 再次浮出水面时,岸边传来战马嘶鸣,黑甲军的火把映得江水猩红如沸。 精疲力竭的壮丁们抱着孩童游到浅滩时,被壮丁背上岸的梦琴还在喘气,承瑾还来不及松口气时,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穿藕色襦裙的青梅被渔网缠住,在浪头里沉浮如断线风筝。 她想回头,却被拽住衣角——壮丁老李的胳膊被流矢贯穿,血水在浅滩漾开:“赶快带着孩子们走!” 芦苇丛割得脸颊生疼,承瑾数着怀中的孩童,七、八、九……少了那个总爱攥她衣角的男童。 水阳江呜咽着漫过脚踝,吞没了最后一声求救,只留下破碎的浮木在暗黑的夜里打着转,漂向黑暗深处。 好不容易到了岸边,却被赶来的官兵给困住。 这是大家都始料不及的。 江水浸透的衣衫在夜风里结出冰碴,承瑾与众人被踹跪在满是碎石的滩涂上,膝盖随即渗出鲜血。 承瑾抬头时,火把将官兵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甲胄缝隙间露出的眼神冰冷如刀。 身旁,几个壮丁被铁链捆住,脖颈勒出深紫的血痕,粗重的喘息混着江水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水阳江的腥风夹着碎冰拍打江岸,玄铁长枪重重杵入泥泞。 将军张耀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森冷目光扫过眼前冻得发紫的几十张面庞:“好狠的手段!水阳江可是漕运命脉,道君皇帝恩泽万民的粮米皆由此经过,尔等一把火烧了商船货船,是想断了汴京百姓的活路?是想让天子就此蒙羞?!” 铁甲军的长矛突然齐刷刷指向天际,寒凉的月光洒在森冷的矛头上。 “道君皇帝圣明,容不得尔等宵小放肆!即刻招出幕后主使,或可留全尸!若有半句虚言——”他反手抽出雁翎刀,狠狠凝视跪跌在他脚下的黄清婉,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便将你钉在这烧焦的桅杆上,让全宣州的人都知道,冒犯天威者,死无葬身之地!” 铁甲摩擦声骤然响起,身后近百锐卒齐声握拳撞击胸甲,震得滩涂碎石簌簌而落。 张耀那森冷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颤抖的脊背:“尔等既入我大宋疆土,应知当今圣上,受万民朝拜、承天命而治。今尔等大胆贱民在此纵火,亵渎天威,当思天子仁德,及早伏法认罪,或可免皮肉之苦。” 黄清婉被刀尖挑起的下颌渗出细血,月光将张耀甲胄上的饕餮纹照得狰狞可怖。 承瑾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身后士兵的长枪狠狠压回泥地,碎石硌进膝盖的伤口,混着江水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 “官爷明察!”壮丁咳着血沫,铁链哗啦作响,“小的们都是被拐上船的良民,昨夜货船突然起火,小的们拼死才......” “大胆——住口!”张耀靴底碾过老张断指,惨叫声惊飞芦苇丛中的夜枭,“宣州水匪惯用苦肉计,两年前便有流寇扮作流民烧毁漕船!” 紧接着,他猛地挥刀劈断身旁焦木,火星溅在姑娘们颤抖的肩头,“给我彻查到底!就是挖地三尺,今晚非要将这与天子作对的逆党给我揪出来!” 第十九章 北斗七星纹 “冤枉啊!妾身只是逃荒的百姓,被人贩子拐骗来的……”惊慌的春梅话音未落,就被五大三粗的百夫长李山一脚给踹翻在地。 “既然不肯承认是水匪流寇,那就是金国派来我大宋。宣抚司早有密报,金人专挑妇孺扮流民来我大宋刺探军情!”李山恶狠狠地瞪着眼皮底下如蝼蚁的人,“细作都爱装流民!”他手里火把的光焰在这寒夜里劈啪出猩红的光晕。 “把头抬起来!”炙热的火把突然压低,橙红色的光瀑倾泻而下,照亮少女们惊恐的瞳孔。 李山铁塔般的身躯笼罩住哑女珊玥,他的甲胄缝隙里渗出的汗滴混着火星溅在她手背,烫出细小的焦痕。 壮丁老杨突然扑到将军张耀面前,脸上血痂混着冻疮:“军爷明察!小的们是被人贩子掳来的!”长枪枪柄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闷响惊得角落里几个孩童大声尖叫。 精瘦的掌旗官捏着文书冷笑,羊皮纸上带着墨香的‘金国细作’四个大字,他抽出佩剑挑起承瑾背在身上湿漉漉的狐裘,剑锋挑开包囊,示意让人打开搜查,冷声道:“瞧这双眼睛,透着股子狠劲,哪像寻常良家女?” 包囊内的北斗七星纹掉在承瑾膝下,她默默用双膝夹住,迅速而敏捷地将此物藏入袖套内。 这北斗七星纹是还没被抓前老木匠将布巾绷紧在木框上,模板固定后,用毛刷蘸调好的靛蓝染液,轻刷镂空处,漏印出星纹,为了星点更清晰,待星纹表干后用细笔蘸浓色补描了星心。 “谁是主谋?”将军张耀阴冷的目光扫视大家,一声令下,“不交出焚火主谋,全部打入大牢!” 随即,士兵们将铁链套在壮丁们和姑娘们的脖颈上,孩童被粗暴地拎起塞进囚车,喊冤的壮丁们正被长矛枪抽打着。 承瑾大声疾呼:“官爷——主谋是妾身!是妾身!”她再次确认袖套内的北斗七星纹给藏稳妥了。 当“妾身是主谋”五个字从承瑾口中吐出时,“细作的舌头倒快!”张耀冷笑道,他手里的十三节钢鞭已破空抽袭在她的右肩,二十多斤重的铁节瞬间撕开棉袄,碎布纷飞间,扯裂单襦内的皮肤被倒刺扯出几道血痕。 承瑾闷哼一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泥浆上,“我们不是细作——”还未抬起头,第二鞭已如毒蛇缠上她的后腰。 钢鞭夹着铁锈味的疾风扫过耳畔,皮开肉绽的剧痛让她几乎咬碎牙齿。 张耀居高临下地俯视承瑾蜷缩的身体,靴底碾过她散落的青丝:“细作的骨头,比我想象中还硬——”又是一鞭腾空而起,狠狠落在承瑾的左肩。 承瑾在恍惚间,被拖着丢入囚车,她的手再次探入袖套内,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在! 几十个被铁链锁住的身影蜷缩在泥泞中,仿佛是被抽筋的残叶,在众官兵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簌簌发抖。 承瑾被押解的囚车颠得五脏六腑剧痛。有伤在身无法行走的梦琴也被丢进囚车。 梦琴蜷缩在承瑾膝头,发间还沾着泥草,满身的伤痛和满脸的怯弱掩不住眼底的警惕。 “都给我老实点!”押解的裨将用刀柄敲打车栏,铁手套擦过承瑾手腕,刮伤的部位溢出腥红的血丝。 已痛到无法呼吸的承瑾叹道:“莫非是我害了大家?” 梦琴眼里淌着泪,她试着挪动遍体伤痕的身体,每动一下,原本开始结痂的伤口因江水浸泡后,便是撕心裂肺的痛。她依然动了动,嘴角微扬,用尽浑身力气似的,轻轻地摇一下头。 …… 天亮了,噩梦惊醒。 自从没了家人后,噩梦一直不曾放过她,撕扯着她。 自从得知弟弟还在这世上,这才让她挣扎着活着,为的是找到弟弟,为的是给家人找到真相为家人报仇。 但是这世道,这条路艰苦难行。 囚车穿过中华门时,承瑾听见城外隐约的金鼓之声。城头守军来回奔走,灯笼上的‘宋’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笔。 梦琴忽然攥住承瑾的手指,指向街对面——几个金兵俘虏被游街示众,百姓们扔着烂菜叶,却没有人敢大胆喊出声。 “看什么看!”裨将挥鞭抽向围观的人们,承瑾睁开红肿的双眸,趁机打量四周:绸缎庄的幌子半掩,往日熙熙攘攘的勾栏瓦肆大门紧闭,宣膳坊的烤鸭摊都没了踪影。 这如今的江宁府也没有祖父描述中的江宁府热闹繁景。 她伸手摸向藏在袖套内的北斗七星纹。 地牢设在邗沟漕运司地下,这里的霉味令人窒息。 承瑾被两士兵拖着扔进牢房时,看见春桃正用碎瓷片在墙上刻划,青梅则将绣线拆成单股,缠在指节上,流泪道:“他们不管我们是不是金国的细作,要把咱们押进汴京献给金使。” 老木匠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的左腿已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方才听见兵卒说,斡离不的使团今日入汴京..….” 承瑾浑身一震。 阿爹在时曾与邻舍们议论过的——斡离不,那个曾率军围困汴京的金国二太子。 她忽然想起阿娘曾绣在帕子上的诗:“京华血泪深,青鸟难渡关”,此刻竟似成了谶语。 梦琴突然指着牢顶,承瑾抬头,看见椽木间漏下的月光,在地面织成北斗星的形状。 “有办法了。”她压低声音,示意春桃靠近。 “漕运司地牢的通风口直通淮河,然后由淮河转汴河抵达汴京。长江是江宁府境内的重要河流,也是连接江宁府与其他地区的重要水运通道,在这条前往汴京的路线中,长江是起始段的关键河流。戌时三刻水位最低...…老叔,当年修漕渠时有暗门。”承瑾听她的祖父与阿爹讲过。她祖父当年参与过修漕渠。 老木匠眼中闪过精光,刚要开口,却听见地牢外传来靴声。 “请问小娘子,你的那件深紫色狐裘从何而来?”来人穿着锦袍,腰间玉带上缀着珍珠,正是邗沟漕运总督陆北强。 “老实交待,敢耍花样绝不轻饶!”李山恶言恶语。 “那件狐裘先还予我,我再告知你们它的来历。”承瑾面不改色,一副无畏李山的态度。 承瑾被拖着走进花厅,案上摆着精致的蜜饯果子,墙上挂着的,竟是她被拿走的深紫色狐裘大衣。 张耀瞪着承瑾,“快说,这件狐裘你从何而来的?” “官爷要我说,妾身说了,官爷又会信吗?”承瑾红着眼,“妾身们被叫许平的人贩关在货舱内,为了自救才想方设法逃出货船,被逼无奈才放火逃生。妾身该死,不该把那些无辜的孩童、小娘子们和壮丁们的命搭进这牢狱之中。” “既然官爷说是官船,那为何官船给人贩子为非作歹?” 第二十章 现在只想活着 承瑾的一番控诉,让将军张耀气结:“大胆,竟敢如此狡辩!本官问你,你纵火烧毁官船,导致多条人命葬身火海,铁证如山,居然还敢巧言令色?” 张耀的左手猛地砸向檀木案桌。厚重的桌面发出一声沉闷响声,堆叠的文书如受惊的寒鸦般簌簌纷飞,朱砂批阅的军报卷着边角“忽”地腾空跃起。 承瑾猛地抬头,苍白的脸倔犟地扬起,“妾身们真的是被那叫许平的人贩关在货舱内,像牲口般叠在腌臜的麻袋与木箱之间!没水没粮,有人熬不住去扒门缝,就被打得遍体伤痕,有的小娘子甚至被打死。” 那个百夫长李山的指关节捏得“吱哧”响,手指关节发白:“还在一派胡言!我调查得清清楚楚,那是艘往来江南的漕运官船!” “既然官爷说是官船,那为何官船给人贩子为非作歹?”承瑾紧咬牙关,继续说道:“官爷,官船的旗号下藏着暗格,妾身们被塞进去时,还听见上头在说‘这批货品相不错,价格自然是没的话说’!” 花厅外突然传来骚动,四个士兵推搡着押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壮丁。 承瑾的曈眸骤敛——那是同船被掳的周福。 周福被李山一把踢翻在地,周福的嘴角淌着血,喉间发出含糊的呜咽,满是绝望的眼神望着承瑾,承瑾这时候才注意到他舌根早已被残忍地割了去。 “难道说实话就要受如此惨无人性的折磨吗?!”承瑾猛然地要扑向铁链尽头,却被李山狠狠踹倒。 “笑话!你等身负多人的性命,还如此嚣张!若不是总督大人今日来,你这顽固的细作早该就地正法!”张耀虎视眈眈地起身走到承瑾面前。 “官爷,您口口声声喊我细作,我无处伸冤。”承瑾无奈,“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身在大宋,却被护国脊梁,万民敬仰官爷喊我们这些苦难之人细作。” “官爷可知,我们想方设法说服许平给我们刺绣的工具,我们绣好的绣品给他拿去卖,只希望他看在我们的绣品换我们一条生路,结果他出尔反尔......” 她低头,垂下肩膀,默默流泪道:“妾身该死,无辜的孩童、小娘子们和壮丁们都因妾身的主意给他们带来牢狱之中。”承瑾的下颚肌肉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这件紫色狐裘,你是怎样弄到的?”陆北强不关心细作与否,他只关心狐裘的主人才是他要找到的人。 “这件狐裘是一位圣医救治妾身后,可怜妾身身单衣薄,送予妾身的。” 承瑾实话实说道,脑子里浮现出陆清晏他们给她的恩徳。 “圣医?——你可知道那位圣医的名讳?”陆北强的眼睛发亮。 “陆清晏。”陆瑾怎可能不知救命恩人的名讳。 只见陆北强原本发亮的双眼慢慢黯淡下来,“你确定他姓陆?”陆北强依旧不死心似的,再次问承瑾。 “大人,妾身很确定。”承瑾一副朴实无华,让陆北强彻底失望,无精打采地要离开花厅。 张耀见总督大人沮丧,便继续追问承瑾,“你若有半句不属实,便割了你的舌头!” “妾身就说了,妾身说的实话,在你们这些官爷面前,都不会被相信。”承瑾抬手擦干眼泪,讪笑道。 陆北强没再理会。他没找到他想要的,便不想再待下去。 “大人,您要找的人尊姓大名?”李山胁肩谄笑道。 “赵构。” 承瑾不知陆北强所要找的人就是陆清晏。 隐姓埋名的赵构便是陆清晏。 陆北强的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后堂突然传来脚步声。身着灰色锦袍的男子摇着折扇踱出,承瑾瞬间僵住——那个便是将她交给人贩子许平的蓝衣人。 是的,她没看错,此人正是救过承瑾的蓝衣人,也是害了承瑾的人。 就算他换了一身行头,承瑾也不可能认错。 她被困在此,拜他所赐。 “将军,这等刁民,何必多费唇舌?”李山不经心地扫过承瑾,“按律纵火毁船,当斩立决,陈公子,今你好巧不巧地来我漕运司,见此污秽之人,却让公子污了眼。。” 承瑾忽然笑出声,笑声中带着令人胆寒的凄厉:“妾身早该想到......官字两张口,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泼成黑的。可这世道,总有人看得见血是红的,听得见冤魂在哭!”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几人,“鱼肉百姓,必会恶名远扬!” 待陆北强走后,有一小卒走进花厅,在将军耳边耳语一阵,时不时地朝承瑾看过来。 承瑾蓝带着满满的恨意盯着眼前的让她愤恨不已的陈柏。 承瑾被押回大牢,择日与被关押在此的众流民将押送汴京。 这些流民都被当成囚犯,却无比伸冤。 大牢内。 陈柏沿着潮湿的石阶往下走。 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传来的铁链拖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姜小娘子!”他压低声音唤道,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看见角落里蜷缩的身影。 承瑾的囚衣早已破碎,露出的肌肤上布满鞭痕,发间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她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是愤懑地瞪着陈柏。 “你究竟是谁?”承瑾警惕道:“与你有仇吗?” “别动。”陈柏拿出瓷瓶,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结痂的伤口。 药粉洒在溃烂处,承瑾疼得浑身紧绷,却咬住嘴唇没发出声响。 “这是用三七、血竭配的生肌散。”他低声解释,“能加快愈合。” 黑暗中,承瑾的讪笑带着几分苍凉:“这次又想把妾身怎样?” 陈柏心头一痛,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蒸糕,你先垫垫。” “妾身有几条小命?还敢接你的给予?”承瑾没推,也没接。 恨都来不及。 陈柏只能将他带来的放在承瑾身旁。 “妾身现在只想活着!”承瑾隐忍道。 “姜小娘子受苦了。”陈柏的喉结上下滚动。 “拜你所赐。妾身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害立!”承瑾愤懑难平地凝视他,“妾身若作鬼,第一个找你!” “可以。”陈柏微笑,“陈某日后定当补偿小娘子。” “补偿?”承瑾一下蒙圈了,随后狠狠瞪着他:“永远不再让妾身看到你。” 第二十一章 挺直脊梁骨 厚重的晨雾刚刚散尽,阳光慵懒地洒落,驱不散正月里的阵阵寒意。 不远处,汴梁城楼的轮廓若隐若现,昔日巍峨的宣德门蒙着层灰扑扑的雪,往日悬满宫灯的城堞,目前只斜插着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汴京——她绣的《百花争艳》是被汴京的货商买走了,她的家人被杀害,若真是因《百花争艳》,那能找到货商一问究竟吗?这仇要报,还得想办法逃出去。承瑾默默地想着。 城墙砖石上未融化的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檐角垂落的冰棱渐渐融化,水珠坠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 官道上的冰已融化。 牛车碾过官道,车辕一路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与铁链哗啦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垂死哀歌。 二十余名女子蜷缩在车厢角落,好似被折断的花枝般极其脆弱。她们身上的襦裙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承瑾的交领襦衫的领口歪向一侧,露出的中衣磨得透亮,肩头处和后背裂开好儿道的口子,里面的棉絮混着草屑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清婉的披帛只剩半截系在腕间,锦缎上烫金的云纹被蹭得模糊,边缘卷成毛边。 青梅的袄子前襟全被扯开,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旧里子,肘部磨出的破洞能看见冻得发紫的皮肤。 姑娘们的发髻早已散乱,一个个脸上的几缕发丝黏在结着薄霜的脸颊上。 腊梅曾经用来固定发式的银簪断成两截,歪斜地插在乱发中,刮擦着粗糙的囚车木板时发出细细的声响。 云萝裙摆上凝固的泥浆结成硬壳,跳入江水后在江边芦苇丛中逃亡时的残草此刻还牢牢嵌在布料纤维里。 哑女珊玥的袖口与领口处的撕裂痕迹触目惊心,显然是被官兵抓住后挣扎时被蛮力扯开的,布条边缘翻卷着,像野狼啃噬过的伤口,渗出的血渍在低温中冻成暗紫色的疮痂。 李秋菊在与父母逃难前的绣花裙摆已近乎烂碎布条。 姑娘们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了。 承瑾低头看着梦琴腕间深可见骨的勒痕,梦琴身上多处的伤口,她自己的伤,还得多亏了那个陈柏的生肌散。已经开始结痂。 姑娘们本能地互相蜷缩,却避不开车轮碾过碎石时的震动,背上被鞭打的伤、小腿被划出的血痕,都在这无休止的摇晃中反复撕裂,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承瑾死死咬住牙关,她干裂的嘴唇上又添了道血痕。 要想法子让姑娘们都能用上生肌散该多好。 承瑾暗暗想着,她下意识摸向蓬乱的鬓边。 那里原本是别着祖母先前给她的珍珠步摇,圣医的狐裘已被夺走,她由此多了一个心眼,藏于贴身衣内,为的是好好守护住祖母的这惟一物件。 第一次进汴京,却是以纵火杀人者的囚犯身份。 祖父在世时,老人家时常挂于口中的‘汴京富丽天下无’,此刻,被困在囚车的承瑾看到的是——街道两旁挤满的汴京百姓,他们个个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袄,像沉默的石像般伫立在懒日下。 人群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偶尔传来压抑的轻泣声。 几个幼小的孩童想要挤上前,却被大人死死地拽住,用粗糙的手掌直接捂住了孩子惊恐的双眼。 承瑾在人群中捕捉到一双熟悉的眼睛——江南同里镇的安和?是的,是的,那是安和,安和身侧的的是丁婶——是丁婶! 承瑾满是伤的手伸进袖口,用力地抚着北斗七星的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承瑾凝视那熟悉又亲切的二人,目光里的悲戚夹杂着欣喜。 安和用眼神示意承瑾,让她不要慌…… 丁婶回头看到她,手中的竹篮“啪”地摔在地上,篮内的蔬果散落一地。 安和镇定地扶住丁婶,在丁嫂耳旁说了一句,丁婶才静下来,丁婶与承瑾,两人眼巴巴地凝视彼此。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啜泣。一位衣裳朴素的中年妇人冲破阻拦,跌跌撞撞扑向牛车。她破旧的棉袄上还沾着面粉,是膳食房特有的印记。 “琴儿!琴儿”厨娘是梦琴的母亲,梦琴的母亲用满冻疮的手抓住车厢边缘,浑浊的泪水在眼角像决堤的洪水。 “阿娘!——”梦琴扒在囚车栅栏上哭喊。官兵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在她母亲单薄的背上,承瑾几乎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 梦琴的母亲被拖走时,仍旧声竭力嘶地哭喊:“琴儿别怕......“ 承瑾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在舌尖蔓延。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不愿让官兵看到自己的脆弱。 囚车拐过朱雀大街,承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酒楼门窗洞开,破碎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看见醉仙楼的匾额歪斜地挂着,那上面“醉仙“二字的金漆被剥蚀得只剩“卒山“,尤如谶语。 卖糖画的摊子杵在一边,转盘上凝固的糖丝早已发黑,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极了官兵们杀人用的刀上未干的血迹。 曾经繁华的汴京一片萧瑟,商铺大多紧闭,偶尔有几家半掩着门,透出昏暗的烛光,好似这座城市喘着最后的微弱呼吸。 正午时分,寒风却开始凛冽,风如刀子般刮过承瑾的脸颊。 城楼的轮廓在寒风中格外的狰狞,城墙上残存的旌旗,十三面,比之前少了七面。城楼上的更鼓,比往日晚响了三刻,就连时间仿佛都在此时停滞不前。 承瑾望着越来越近的城楼,心中泛起无尽的悲凉。蜷缩在她身侧的梦琴一脸的生无可恋。 承瑾祖父曾形容——汴京城内,元宵夜的花灯如昼,笑语喧天,如今却冷冷清清,只剩铁蹄铮铮,踏碎了汴梁城最后的温柔。 承瑾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但她暗暗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先找到弟弟。寒风中,承瑾挺直了被鞭打过的脊背,眼神里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宛如一株在寒冬中倔强生长的寒梅。 第二十二章 再次被救 “肃静!”皂吏的水火棍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监斩官展开明黄卷轴时,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江南织里女子姜承瑾,于宣和七年正月初八,纵火烧毁漕运官船一艘。火势延及货仓,致九命葬身火海,漕粮损毁一千石!” 汴河渡口的刑台上,监斩官青灰色的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刑场顿时炸开一片惊呼。承瑾披散着长发跪在刑具前,脖颈的枷锁映着血色残阳,素白中衣沾满泥泞。 “血口喷人!”承瑾抬头,“乡亲们,漕运官船内藏着的被拐妇孺和壮丁,他们要将我们贩卖给……” “住口!妖言惑众!”监斩官猛地拍案。 承瑾苍白的脸颊已贴着冰凉的青砖,刽子手的鬼头刀泛着森冷寒光。 承瑾却奋力挣动枷锁,铁链哗啦作响:“你们这些畜生,敢把活人当货物运,迟早遭报应!“她突然低头咬住皂吏手腕,在皂吏的惨叫声中嘶声大喊:“乡亲们,他们官商勾结,贩卖人口……” 监斩官继续念诵:“该犯行径恶劣,触犯《宋刑统》贼盗律,依律当斩!今奉天子诏命,即刻行刑!” “快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般逼近,陆清晏胯下的黑马如离弦之箭,鬃毛在风中根根倒竖,好似泼墨画里炸开的浓墨。 四蹄翻飞间,铁蹄与青石板相撞迸出火星,溅起的碎石混着风掀起围观群众的衣摆。 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霭,脖颈处的银铃随着急奔节奏疯狂摇晃,清脆悦耳的声响刺破刑场死寂。 黑马高扬着头颅,琥珀色的眼珠透着凶光,每一次腾跃都绷紧浑的身腱子肉,恰是与主人心意相通,誓要在生死关头劈开一条血路。 陆清晏身披玄甲,手中明黄圣旨猎猎作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承瑾纵火一案另有隐情,漕运衙门私贩人口、贪墨官粮之事已着三司彻查。特赦承瑾无罪,即刻停刑!钦此!” 监斩官手中朱批令箭当啷一声坠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皂吏们则呆若木鸡,水火棍无力地垂落在一旁。 陆清晏利落地翻身下马,将圣旨重重地拍在案上:“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不遵!”他疾步上前,抽出佩剑斩断承瑾颈间枷锁,带血的铁链哗啦坠地。 铁链坠地的刺耳声,惊得承瑾浑身一颤,她蜷缩在刑台角落,看着陆清晏,又低头望向自己渗血的手腕——那些深深勒进皮肉的枷锁痕迹,此刻竟然真的化作了自由的象征。 梦都是不真实的,此时对她来说,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而圣旨上的朱红御印坐实了她被释放了,不是梦。 “姜小娘子,能走了。”陆清晏轻声道。承瑾却依然保持着被按倒时的姿势,墨发依旧是贴在青砖上。 围观百姓的欢呼如潮水涌来,她却觉得双耳耳膜里塞满了棉花,眼前晃动的人群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只见急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且在人群里停止不前。 焦急如焚的来人正是陈柏。斡离不支援助他劫刑场的一拔人踏马赶来,乔装的金国武士们在人群中静观其变。 “没事了,小娘子,莫要怕了。”丁婶不知何时已蹲在承瑾身边,将两只胳膊伸入承瑾的腋下,稳稳当当地扶起承瑾。 “老天有眼……小娘子,我是婶,小娘子?……”丁婶轻轻唤着,满眼的心疼。这姑娘的魂都快没了。 承瑾慢慢缓过神,那些在大牢里度日如年熬过的暗无天日的日,此刻竟真的化作了刑场之上的金口玉言。 只见她颤巍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明黄圣旨,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然缩回。 汴河的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如今,她竟成了戏文里才有的,被赦免的主角。 滚烫的泪突然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蜿蜒而下。 四周的群众一阵唏嘘,直勾勾地盯着那道金灿灿的圣旨,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人群中零星飘出几句破碎的惊叹,又迅速被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淹没,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眼前上演的不是刑场,而是一场荒诞又离奇的戏文。 刑场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惊飞汴河冰面上的寒鸦。 承瑾倚着丁婶缓缓起身,望见圣旨上鲜红的御印,眼眶滚烫的泪混着血珠滴落 陆清晏将他的披风解下,裹住承瑾颤抖的肩头时,她仍盯着自己沾血的指尖发怔。 人群的喧闹声如潮水退去,只余汴河冰面下细碎的裂响。 此刻,刑场周围早已经乱作一团。监斩官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最后的关头会生出如此变故。皂吏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围观的百姓们则是议论纷纷,惊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声喊道:“这可是天大的奇事啊!”“是啊,这小娘子看来是被冤枉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汴河上空。 陆清晏微微皱眉,环视四周,大声说道:“诸位,陛下已下令彻查漕运衙门的罪行,真相不久便会大白。如今人犯既已赦免,还请大家散了去,莫要继续在此逗留。”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严,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开始缓缓散去。 待人群渐渐稀疏,陆清晏俯身将承瑾抱起,走向黑马,承瑾靠在他的怀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药香,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从未想过,在这生死关头,会有一个人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陆圣医,为何要救妾身?”承瑾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迷茫和警惕。 陆清晏将承瑾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的身后,伸手握住缰绳,说道:“我初次救你时,用了我一枚丹药,此次救你,正好遇见。” 承瑾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泛起泪花,由衷道:“多谢圣医!” 人群中,陈柏眼中的玄甲青年扶她上马的动作很轻。 陆清晏轻扯缰绳,黑马缓步前行。“不必言谢,我们现在首要之事,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你。漕运衙门势力庞大,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第二十三章 幸运的人 承瑾醒了。 映入承瑾眼帘的是一张精美的架子床,它像一件奢华的艺术品,散发着尊贵与典雅的气息。 床体选用了珍贵的紫檀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如绸缎一般光滑,泛着深邃而温润的光泽。 床的四角立着粗壮的立柱,柱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瑞兽图案,凤凰展翅欲飞,麒麟昂首阔步,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得极为精致,仿佛赋予了这些瑞兽生命。 床头和床尾的围栏采用了透雕工艺,花鸟鱼虫、山水楼阁在工匠的巧手下跃然眼前。 盛开的牡丹娇艳欲滴,灵动的鸟儿仿佛在枝头歌唱,潺潺的溪流似乎在石间流淌,远处的山峦云雾缭绕,构成了一幅幅如诗如画的美景,让人仿佛置身于江南的园林之中。 她抬起绑着纱布的手,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恍惚间回到年前的早春。 绣房内,阿婆坐在绣架前,教她蹙金绣,用金线缠绕在绣底上,以短针固定,形成细密的金色纹路。 两个妹妹踮着脚趴在案边,把缠好丝线的绣绷推到她跟前,要她教她俩绣七彩蝶。承风带着承明玩耍着,承明时儿调皮时儿乖顺。 绣架上,一方素绢徐徐展开,阿婆枯瘦却稳当的手指捏着细针,穿梭如蝶。金丝线在她指间游走,渐渐勾勒出百花齐放的轮廓,针脚细密得如同夏天夜晚的星子缀满天幕。 那时是织里的早春,草木萌发——柳树最先感知到春的气息,嫩绿的芽苞悄然爬上柳梢,细长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梅花还未完全凋谢,与初绽迎春花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面。 绣房外传来小贩卖樱桃的吆喝。阿爹常常带着新鲜的蜀锦回来,展开时满堂的流光溢彩。阿娘鬓边的茉莉香混着苏合香,与绣线的蚕丝气息缠绵,将时光酿成浓稠的蜜。 触景伤情,承瑾联想到与家人在一起刺绣的场景。 这张床的床顶安设了华丽的顶盖,顶盖四围装着楣板和倒挂牙子,皆以浮雕工艺装饰着牡丹纹,线条流畅自然,犹如行云流水一般。 床顶的中央,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深紫色翡翠,在烛光的映照下,色泽浓郁饱满,像是大自然用最纯粹的紫色颜料精心绘制而成,每一处色彩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让人不禁为之沉醉。 “小娘子,你暂且先住着,眼下把伤养好才要紧。”丁婶端了一碗粟米粥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床边案桌上,伸手助承瑾坐起身,顺手将一床未散开的丝绸被褥抵在承瑾后背,再把松软的鸭绒枕贴着承瑾的头,这样靠着才不会太受罪。 府里先前给承瑾沐浴更衣的阿云丫头现在抖着,是被承瑾后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给吓住了。 “谢谢丁婶。”承瑾想用手撑一撑,结果使不上劲,还得丁婶扶住,她才得以找了个更轻松点的躺姿。 “小娘子这些天遭了老罪,胃肠虚,先食点粟米粥。”丁婶边说边端来粥碗,“你这双手要好好养了,你上碰到我家先生就不用愁这些伤的事。只要你听先生的,保管不出半月,你这一身伤都蛮快地给疗好!”丁婶在床沿边坐下。 ——莫要动,你只管躺着,我来喂你食。”承瑾的手哪握得住勺子,更别说自己端碗。 不得不说丁婶是热心肠,边在勺一勺地缓缓将热度刚刚好的粟米粥送入承瑾口中,边跟承瑾说些宽心体己的话。 承瑾自家中遭变故、被拐后再被囚,哪怕是在上砍头台的前一晚都没吃过像样的一口食物,也就在这慈眉善目的婶婶面前,这一碗粥的含金量最高。 郑五伯让她热泪盈眶感激不尽,在同里医庐那边,丁婶的悉心照顾,以前食之无味的她,此时才体会到对食物迫切的渴望。 她是被饿怕了。 她更是想要活着。 粟米粥食完,丁婶又将已不再烫手的汤药端过来。 “这是身痛逐瘀汤,一天一剂。”丁婶轻声细语地说。这是先生开的药,一秦艽、川芎、桃仁、红花、甘草、没药、羌活、五灵脂、当归、香附、牛膝、地龙等药材。可活血行气,祛风除湿,通痹止痛。 对于鞭打伤后经络不通、气血瘀滞导致的身体疼痛有很好的疗效。 床前悬挂着一幅轻纱幔帐,质地轻柔如云雾,上面用金线绣龙凤呈祥,龙凤呈祥的刺绣图案似在腾云驾雾间流转神韵。 金线勾勒的龙首高昂,龙须根根分明,以盘金绣技法密密缠绕,双目用墨色丝线打籽绣出,圆润凸起间透着一股威严。龙身矫健,鳞片以套针层层叠绣,红、金两色丝线交织,光影流转时仿佛真有鳞片在闪烁,在龙尾翻卷处,缠枝莲纹若隐若现,暗合祥瑞之意。 凤凰身姿优雅,头顶凤冠以珍珠与银线缀成,脖颈处羽毛用施针绣得轻柔飘逸,五彩丝线从朱红渐染至明黄,尾羽更是刺绣一绝——十多种丝线交织成百鸟朝凤的暗纹,每一片尾羽都用钉线绣固定金丝,展开时像极了天边绚丽的云霞。 龙凤之间,祥云以戗针绣出深深浅浅的层次,靛蓝与月白交织,好像真的仙雾缭绕。 衔在龙嘴与凤喙间的璎珞,用盘带绣勾勒轮廓,缀满珊瑚珠般的打籽绣,流光溢彩。整幅刺绣针线绵密,针法多变,将龙凤呈祥的华贵气象凝固于轻纱之上。 床上铺着柔软的丝绸被褥,被面上绣着富贵吉祥的图案,有象征着长寿的仙鹤,代表着繁荣的牡丹,还有寓意着团圆的石榴,色彩鲜艳,针法细腻。 松软的鸭绒枕是用上等的丝绸制成,枕在上面,仿佛被云朵轻轻托起,舒适无比。 承瑾自幼在阿婆和阿娘刺绣的熏陶下,她对这张架子床以及纱罩幔帐上的绣品格外亲切。以绣为生的岁月,让她的气质尤如苏绣般细腻婉约,恰似湘绣般鲜活灵动,每一根丝线的交织,都在雕琢她的灵魂,使她的神态自带绣品中“画绣不分”的诗意与沉静。 承瑾是幸运的,至少每次遇到陆清晏时,能死里逃生,她就是幸运的。 这府里有善待承瑾的,也有嫉妒承瑾。 同样都是府里的丫头婆子干着侍候人的差事,阿杏和阿云就不一样,阿杏搞不明白,先生要么好几个月不回汴京,回来就回来吧,还带回一个从刑场救下的女囚犯。 第二十四章 一席之地 青梧苑。 “哐啷——”铜盆掉在地上的一声巨响,惊得被褥里的承瑾如惊弓之鸟般地猛然一颤。 阿杏一只手叉腰,一只手里捏着毛巾。没好气地:“不知先生哪来的菩萨心肠,什么人都能带回来。” 承瑾努力地想撑起身子试图坐起身。 “妾身就不明白,难不成,还非得让妾身来侍候……”阿杏的脸气得通红,“这些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菩萨似的。” 承瑾不理会排斥她的丫头阿杏。阿杏丫头年长承瑾一岁,已经十七岁了。阿云跟承瑾同年,长承瑾半岁。 或许是占着自己年长,才横鼻子坚瞪眼地。承瑾这样想着,也不跟阿杏计较,毕竟阿杏在这府里生活了有些年头,而她,寄人篱下,凡事都不能太较真。 丁婶听到动静后已赶了过来。 “什么情况?”丁婶不明就里,地上一大滩的水渍。 “妾身是侍候主子的人,还要连带侍候丫头不成?”阿杏踢了一下雕花木门,翠绿的绣鞋重重碾过门槛,“先生没说要妾身来给她擦身,而这些天,丁妈妈你总给妾身不痛快。” 她掐着腰斜睨床上蜷缩的身影,新做金丝裙裾扫过满地的水渍,“妾身可丑话搁这儿了,有些活妾身可不对付!那灶台上的药可别指望妾身了!” 是啊,不知不觉间,在青梧苑这一住就近个月有余。身上的伤,大体上是恢复了七七八八,她主动地抢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白吃白喝的日子对她是一种煎熬,何需阿杏时刻提醒她这吃白食的人。 承瑾攥着被褥的手指微微发白,喉间泛起苦涩。 她知道,陆清晏将她从刑场带回青梧苑,自己就成了这府里的刺。 阿杏本是陆清晏近身伺候的大丫鬟,平素眼高于顶,如今多了个分走主子关注的外人,自然把满腔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阿杏姐姐息怒。”承瑾强压下心底的惧意,掀开被子下了床。青石地面冰得她脚底发麻。她匆忙套上粗布鞋,连外衫都没顾得上披,奔去厨房时,遇见刚回府的李安和。 李安和清楚,定是阿杏又为难承瑾了。 厨房里,老灶台上的药罐还泛着昨夜的余温。承瑾熟练地添柴生火,火苗窜起的瞬间,映得她苍白的脸有了几分血色。 她想起陆清晏教她辨认药材时说的话:“医道如阴阳,相生相克,火候不到,药效难出。” 可这话落在阿杏耳里,却成了“狐媚子就会在先生面前装模作样”。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承瑾正专注地盯着药罐,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嗤笑。 回头一看,阿杏倚在门框上,手中捏着承瑾昨日浆洗的衣裳:“瞧瞧这洗的什么玩意儿,墨渍都还在!真不知道先生留你在府里是不是在给我添乱。” 说着,便将衣裳狠狠甩在地上,绣鞋碾过,留下几个泥印子。 承瑾咬了咬唇,弯腰去捡衣裳。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阿杏,又在胡闹什么?” 陆清晏身着浅灰长袍,手持药箱,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阿杏脸色一变,忙福了福身:“先生,奴婢是看这丫头做事不利索,想教教她规矩。” 陆清晏瞥了眼地上的衣裳,眉头微蹙:“承瑾身子弱,这些粗活往后不必她做,你且去前厅看着。” 阿杏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退下。 陆清晏走到承瑾身边,见她只穿了件单衣,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天冷,多穿些。这几日可有用我教你的法子调理身子?” 承瑾点点头,垂眸道:“多谢先生关心,已好多了。” 自从正月十四的五更时,陆清晏来探承瑾发炎化脓的伤口,陆清晏医嘱一番后,直到此时的二十多天后他才风尘仆仆地现身。 她不敢直视陆清晏的眼睛,生怕被他看穿眼底的自卑。 一个被当处死的女囚犯,能得陆清晏再一次相救,已是天大的恩情,她又怎敢奢求更多。 陆清晏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前厅传来的催促声打断。他无奈一笑:“好好歇着,若有人为难你,只管告诉我。” 待陆清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承瑾才松了口气。 她将煎好的药滤进碗里,正要端出厨房却见阿杏堵在门口,眼中满是怨毒:“别以为有先生护着你就了不起,不过是个不知廉耻的贱货!”说着,抬手就要打翻药碗。 千钧一发之际,承瑾侧身躲过,药汁却还是溅在了她手上,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阿杏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装什么可怜?我劝你识相点,趁早滚出青梧苑,省得碍眼!” 承瑾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妾身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只求有个容身之所。为何你就不能容妾身?” “容你?”阿杏尖声笑道,“自从你来了,先生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在这青梧苑,妾身才是最该留在先生身边的人!” 阿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癫狂,“你知道先生为了救你,不仅被皇上责罚,还耗费了不少珍贵药材?那些可都是给达官贵人准备的!” 承瑾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竟会给陆清晏带来这么多麻烦。想起陆清晏为她诊治时的专注,想起他耐心教她辨认药材的模样,她心中五味杂陈。 在李安和那,承瑾从李安和口中得知,陆清晏在皇帝那儿求一条活路,安和只与她说,他的师傅费心费力了,承瑾心存疑虑,也没多问,只是觉得陆清晏能救下,不易。 阿杏处处给她找茬,也能理解了。承瑾这样想后,她便觉得自己真的该离开了。 夜幕降临,承瑾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悄悄出了房门。 月光洒在青梧苑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冽的光。她最后望了眼陆清晏书房透出的灯火,转身朝府门走去。 刚到角门,却听见一阵争执声。“不行!承瑾小娘子身子未愈,此时离开,若是出了事......”是陆清晏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怒意。 “先生何必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动怒?她留在府里,只会坏了您的名声!”阿杏尖声道。 承瑾躲在暗处,心乱如麻。她知道,自己的去留,已然成了陆清晏和阿杏之间的矛盾。正犹豫间,忽听陆清晏厉声道:“够了!承瑾的事,不用你管。若再让我发现你为难她,就去柴房思过!” 脚步声由远及近,承瑾慌忙后退,却不小心撞倒了一旁的扫帚。陆清晏挑开帘子,见是她,眼中的怒意瞬间化作担忧:“要去哪儿?” 承瑾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妾身本不该给先生添麻烦,妾身这就走。” 陆清晏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傻丫头,青梧苑既是医府,就不会弃病人于不顾。你安心住着,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承瑾望着陆清晏温柔的眼眸,放声大哭。 这一刻,她心中的恐惧、委屈与不安,都化作了泪水。 在这乱世之中,计划先到黔山寻找惟一的弟弟,再寻找家人被害的真相。 但依她看来,哪一件都不是易事。 然而,藏在暗处的阿杏,望着站在一起的二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转身消失在浓浓夜色里。 这一天过后,陆清晏让李安和在府里准备了一间绣房,刺绣配套的材料和工具,样样配齐了交给承瑾。 丁婶、李安和与阿云倒对承瑾和善多了,也多亏丁婶跟安和平日里对她的各种照顾,阿云不像阿杏难缠,但碍于阿杏,阿云不便与承瑾太过亲近。 这此后的日子,阿杏虽依旧处处刁难,但承瑾不再像从前那般畏惧。她跟着陆清晏学习医术,在药房帮忙研磨药材,闲暇时间多半待在绣房里。 只有在绣房,她的内心才暂时平静下来,渐渐在青梧苑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陆清晏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是淡淡的,就如对府里其他人一样。 只是,承瑾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汴京的暗流中悄然酝酿。金兵的铁蹄逼近,战火即将蔓延。 第二十五章 觅钱 三月,承瑾在陆清晏的府邸已住了小两月。 三月轻雾笼春堤——汴京的清晨,薄雾带着春水的湿润,承瑾早早起身,将昨夜赶工完成的绣品仔细叠好,放进竹篮。 推开青梧苑的木门,凉意扑面而来。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打着梆子往回走。承瑾裹紧棉衫,朝着朱雀门方向走去。 近几日的采点,朱雀门那边的早市最是热闹。 她不仅想要挣钱,还指望在集市里打听收售绣品的货商信息,她深知,单枪匹马的她,在人海茫茫的汴京找出几个月前在织里买下她父亲手里的《百花争艳》的汴京货商,岂只是大海捞针? 即便是大海捞针,她也不畏。 朱雀门外已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挑着新鲜蔬菜的农夫,推着糖画摊的小贩,挎着竹篮卖花的少女,将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 承瑾找了个角落,铺开蓝布,小心翼翼地将绣品摆好。 百花争艳、牡丹团扇、鸳鸯绣帕、莲花香囊,每一件都倾注了她无数心血,尤其是这幅《百花争艳》,她将其摆放最显眼的位置。 “瞧一瞧,看一看啦!苏绣精品,针脚细密!”承瑾学着旁人吆喝,声音却怯生生的。 过往行人匆匆,偶尔有人驻足,看一眼便摇摇头走开。日头渐渐升高,承瑾的嗓子喊得发疼,竹篮里的绣品却一件未卖。 这是她初次上集市,联想到以前,这售卖的任务都由父亲打理着。 “这帕子怎么卖?” 承瑾抬头,见一位身着锦袍的妇人停在摊前。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头上戴着金丝步摇,腕间翡翠镯子泛着温润的光。 “回夫人的话,三贯钱一方。”承瑾连忙微笑答道。 妇人拿起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翻来覆去地看,随后盯着百花争艳:“针脚倒是细密,只是这花样......如今时局不稳,谁还有心思买这些?”说罢,将帕子丢回,转身便离去。 承瑾心里一沉,转瞬便释怀——在汴京没被砍掉脑袋,没被发卖,都是靠圣医菩萨心肠。 但是让承瑾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她确实心难安。 好不容易说服了大忙人陆圣医还有丁婶,才有机会站在这里,眼下看来,何日才能挣到付圣医的药钱和生活费?更别提攒路费了。 承瑾要比那些被拐骗的姑娘们幸运多了,两月前听李安和说过,那些姑娘们暂且都被官安置于居养院和慈幼局,那些壮丁们大多充军为兵。 一群共患难的人,虽没同甘,却是同苦过,有的因她的决策而失去性命的,只要她活着便难忘,便难过。 在这自身难保的动荡局势下,只能自求多福了。 “自去年金军围城,汴京的繁华便如镜花水月。富人们忙着囤积粮食,寻常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还会买这些精致的绣品?”邻摊贩卖糕点的大爷喃喃道。 “大爷,您知道有专门收绣品的货商吗?”承瑾不放过任何一次找寻货商的机会询问道。 “有是有……” 正在这时,一阵骚动传来。承瑾抬头,只见一队禁军策马而来,沿街驱赶商贩。“让开!让开!” 士兵们高声呵斥,马蹄声由远而近。 大爷慌乱地挑起箩筐唯恐避之不及地跑得无了踪影。 承瑾慌乱地收拾绣品,却见一个士兵的马鞭扫过竹篮,几件绣品散落一地。 “妾身的东西!”承瑾惊呼,蹲下身捡拾。一个绣着金线牡丹的团扇被马蹄踩在脚下,湘妃竹骨应声而断。她心疼被踩坏的绣品,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娘子,这些绣品怎卖?”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承瑾抬头,见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书生站在面前。书生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眉目清秀。 “这......这把扇子坏了。”承瑾哽咽着说。 “无妨,我买了。”书生掏出五贯钱放在蓝布上,“另外这些,我也都要了。” 承瑾愣住:“公子,这使不得......” “实不相瞒,我是太学的学生。”书生压低声音,“近日听闻金军又要南下,恐怕这汴梁城......这些绣品就当我留个念想吧。” 其实,是他看到了见过的《百花争艳》,几个月前在宫中见过。 承瑾心头一颤。自靖康之变后,这样的传言就没断过。可此刻从书生口中说出,却格外沉重。 午时,承瑾提着空竹篮往回走。 今日卖了不少钱,本该高兴,可她的心情却愈发沉重,百花争艳卖了,她添置了一些绣线,打听汴京收售绣品的货商,但此货商遍布全国各地,要找出这不知名姓的货商,堪比海底捞针。 路过宣德楼时,她看见城楼上的守军正在加固防御工事,城下百姓行色匆匆,人人脸上都带着忧虑。 回到青梧苑,承瑾将钱袋里的钱数了一遍,放入箱底。 丁婶叹了口气:“瑾小娘子,明日别去了。听安和回来说金军已经到了黄河北岸......” 丁婶在同里时是医庐的厨娘,回到汴京便是青梧苑的管事嬷嬷。青梧苑里没有女主人,平日里可都是由阿杏掌管青梧苑的大小事宜。 后厨飘来糯米藕的甜香,阿云捧着食盒跌跌撞撞穿过回廊。荷叶包着的水晶糕还冒着热气,她却不敢偷吃半口,生怕打翻了要赔上半月月钱。 下午的时间也被承瑾排得满满当当,在药房跟着李安和学习抄方子,辨识药材一晃便到戌时。 值夜的丫鬟提着灯笼穿梭如流萤。 阿杏往熏炉添安息香,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穿梭在陆清晏的房里屋外。 承瑾在绣房内绷绢,时局再乱,只要不影响她刺绣便可,一门心思干好一件事,接下来的事就容易入手。这时她想起阿婆说的话。 阿云蜷缩在耳房里,就着月光补缀明日要穿的襦裙。 丁婶已早早歇下。年岁大了,精力不如年轻小姑娘。 陆清晏与来人在书房商议要事直至三更。 远处传来更鼓声,青梧苑的铜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惊醒了沉睡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丫鬟们疲倦的肩头。 夜深了,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承瑾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已经听见了金人的马蹄。这汴梁城的春天,终究是要在战火中凋零了。 窗外,一弯残月挂在天际,将清冷的月光洒在这座即将陷入战火的都城。 承瑾闭上眼睛,祈愿这不过是一场噩梦,待明日醒来,汴梁依旧是那个繁华热闹的汴梁,朱雀门外依旧人声鼎沸,她的绣品,依旧能换来一些钱。 钱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报恩,离不开钱,找人,离不开钱。 有钱能办事,无钱——无钱什么都别想。 第二十六章 蹊跷 又做噩梦了。 她在枕头下摸出北斗七星纹,紧紧捧在手心里。 承瑾坐起身,掀开轻纱帐子,夜里残留的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身上的外伤已基本痊愈,起身时脚踝传来钝痛,这是曾被官兵拖拽时,铁链在石板路上拖出的灼痛。揉了揉脚踝处,起床叠被,一气呵成。 窗棂缝隙渗进的天光泛着冷白,她望着梁上悬着的水珠啪嗒坠落,自三月以来,酣畅的春雨时常是夜半来,清早走。 铜镜蒙着层薄薄的水雾,倒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铜盆里的井水泛着光,承瑾将帕子浸入水中,凉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轻拧帕子,水珠簌簌落入盆中,荡开细小的涟漪。 把湿布覆在脸上时,恍惚中,两个俏皮可爱的妹妹立在铜盆边,两双藕节似的小手“哗啦”扎进盆里。 小姐妹俩便同时缩着脖子“呀”地尖叫,可眨眼又咯咯笑着搅起水花。水珠溅在她们圆扑扑的脸蛋上,冻得鼻尖发红,却仍不住用沾着冷水的指尖互点眉心,看那水珠子顺着额头滑进衣领,惊得彼此抱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震落了檐角的雨珠…… 承瑾明知这是臆想,她依然放下帕子伸手,欲要搂住两个小人儿。 心痛,痛到无法呼吸。 她长吸一口气,从妆奁里取出一截粗短的木梳。发丝缠在梳齿间,轻轻一扯,便带下几根头发。 汴梁城的风沙混着战火的烟尘,早已将她原本柔顺的青丝变得干枯毛糙。 梳好发髻,她照例用丁婶给的那根绿绳系住,祖母送给她的珍珠步摇丢失了。 她记得珍珠步摇是与那件深紫色狐裘一起,大概率是被官兵拿走了。 案上的陶罐里盛着她自制的面脂,用杏仁与蜂蜜熬制,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承瑾用指尖蘸了些,轻轻抹在脸颊和唇上。这点香气很快被窗外飘来的焦糊味掩盖——不知又是哪处民宅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漱口时,她对着铜盆里的水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镜子里的女子眼尾多了几分警惕,曾经专注刺绣时的温柔神色,如今被惶惑不安和仇恨取代,被思念取代。 晨光终于穿透窗纸,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承瑾望着盆中的水,将帕子最后一次浸入水中,拧干,叠好。 新的一天,她收拾好心情,提着装满绣品的竹篮,为了碎银几两,为了她的计划,又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汴梁城里小心翼翼地开始了。 她推开吱呀一声响的木窗,青梧苑的回廊蒙着层薄雾。芭蕉叶上的雨珠簌簌滚落,在积水中砸出细小涟漪,空气中浮动着泥土的腥气。 她望了一眼天边渐渐明亮的鱼肚白,在心底默默祈祷今天能多卖些钱。 她抱紧怀中装着绣品的竹篮,匆匆关上门,没走两步,一脸疲乏的陆清晏叫住她。 “姜小娘子又要出去?” “这汴京局势不稳,能不出门就不出去。”陆清晏眼眸子看着承瑾。 承瑾是明白人,“先生既然这样说了,妾身不去就是。”她收住眼底淡淡的失落,钻进绣房。 陆清晏随承瑾进入绣房,绣架上挂着新绣的团扇,扇面上是一幅《寒江独钓图》,渔翁蓑衣上的每一根丝线都仿佛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承瑾放下竹篮,陆清晏将手中的一件用帕子包裹的东西放在绣架旁。 “这是你的,你查看一下。” “这是什么?”承瑾讷闷道。 她打开帕子,眼睛瞬间泛光,“妾身……噢,妾身以为……以为再也找不回它……”她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是惊喜,失而复得的欣慰。 她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又激动,这是她祖母送给她的珍珠步摇,她以为再也不会找到的一件饰物,却是陆清晏拿给她的。 “先生,这是从哪来的?”承瑾询问道,“先生怎知道是妾身的?” “从哪来的不重要。”陆清晏淡淡的,“见你戴过。” 说完便离开。 显然,口风很紧,哪怕是说,这是捡来的,承瑾都会信。 一句“不重要”倒是让她如刺哽喉般不自在。 他简短的一句话,让承瑾想了很久。她家惨遭不测,那是他救起她的第一次,在汴京这边,刑场上那是第二次救她。 她惶然,皇帝的免死圣旨是巧合?皇上知道她是被冤枉才免她死刑? 如今的帝王因国事自己都焦头烂额了,还在乎她这一条尤如蝼蚁的命? 这珍珠步摇不可能是被他捡来的。 承瑾越想越觉得有蹊跷,越想头越疼。 她索性提了装满绣品的竹篮往外走,朝着通往朱雀门集市的巷道走去。 此时,青梧苑内,陆清晏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袍。 镜中之人眉眼如画,一袭月白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清瘦。前往金国为人质的二十多天,让他更加沉稳。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衣柜,柜门半掩,那件深紫色狐裘若隐若现,华贵的皮毛泛着幽幽光泽,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曲折故事。 珍珠步摇,是他在关押承瑾的狱卒手中拿回的。 晌午时分,朱雀门集市热闹起来。承瑾的摊位前终于围了些人,一位衣着讲究的夫人拿起绣着并鸳鸯戏水的帕子细细端详:“这针脚倒是精致,只是这花色,如今汴京城里都流行瑞鹤图了,你这......”话未说完,便将帕子放下,转身离去。 承瑾心中一紧,连忙说道:“夫人留步,我还有别的样式。”可那夫人头也懒得回,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正当承瑾满心失落时,突然听到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侍卫开道,气势非凡。 马车停在集市不远处,一位身着宫装、头戴珠翠的女子优雅地下了车。 众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这莫不是宫里的娘娘?” 这位女子正是宋徽宗的妃嫔——韦贤妃。她今日前去青梧苑是去找康王,她的儿子。 韦贤妃莲步轻移,朝着青梧苑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的目光在集市上随意扫过,不经意间,与承瑾的目光相撞。 承瑾心中一惊,连忙低头。韦贤妃却被她摊位上那幅《嫦娥奔月》吸引,缓步走了过来。 “这绣品倒是有些儿意思。”韦贤妃拿起团扇,“出自何人之手?” 承瑾有些紧张地答道:“是民女所绣。” 韦贤妃细细端详着扇面,眼中露出一丝赞赏:“针法独特,意境深远,你可愿随我入宫,专为本宫刺绣?” 承瑾心中猛地一颤,入宫刺绣,这是多少绣女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她想起未找到的弟弟,还未找到汴京的货商。 “多谢娘娘垂爱,只是民女还未找到失散的亲人,实在无法入宫。” 韦贤妃微微一愣,随即笑道:“罢了,既如此,这团扇本宫买下了。” 说罢,示意侍女付了钱,拿着团扇继续向青梧苑走去。 另一边,漕运总督陆北强也接到消息,得知韦贤妃前往青梧苑,也正赶往青梧苑。 青梧苑内,陆清晏听闻韦贤妃驾到,连忙出门迎接。辰妃在府中四处查看。 正说着,陆北强匆匆赶到。 见到韦贤妃和陆清晏,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今日是什么好日子,竟能在此见到韦贤妃娘娘和陆公子。” 韦贤妃看了陆北强一眼,微微皱眉:“陆总督来得正好,本宫正有一事相问。” 而此时的承瑾,收好摊位,带着卖绣品所得的钱,朝着青梧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与韦贤妃的那次相遇,以及青梧苑内发生的一切,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汴京城里,一场关于权力、秘密与阴谋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第二十七章 身份 承瑾穿过朱雀大街,走在返回青梧苑的路,她走得有些喘,脸上还洋溢着久违的笑容。朝着米铺前的长队瞅了一眼,有些百姓攥着铜钱与掌柜争执中。 只听见在争论糙米价格一涨再涨,十天光景居然疯涨三倍。 走到拐角处,有人窃窃私语,昨日城东已经饿死了几个人。 唉,这世道,人逢乱世,好好活着像是一种奢望了。 她胳膊肘挂着空空如也的竹篮,怀里抱着半新的绣箱压着她瘦弱的小身板,骨头与绣箱的摩擦带来的轻微的疼。 绣箱是在用两幅绣品与附近的绣庄老板换来的。 承瑾远远地便看见青梧苑的门两侧站着侍卫。她迟疑了一下,低头避开侍卫的目光,沿着覆满木香花骨朵的回廊往内院走。转过九曲桥时,忽然听见西侧书房传来瓷器碎裂声。 “你乃大宋的康王,主动请缨前往金国当人质的时候就没设身处地为吾想过?”韦贤妃尖锐的嗓音穿透书房。 承瑾听到陆清晏淡定的声音:“娘娘,大宋危在旦夕,难道儿臣不该挺身而出?” “你可是吾唯一的儿。自金军大举南侵,你父皇匆忙退位,自称太上皇,他让皇位给了太子亶。” “父皇自有他的道理。” 承瑾杵在那里——陆清晏的声音清淡至极,紧接着另一个似曾听到过的男声响起,“太上皇在位期间不该重用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朱勔、李彦这六贼。” “陆总督,你要知道,你如今能坐在总督的位置上,是梁师成提拔!”韦贤妃冷声道。承瑾的绣鞋猛地陷进泥里。 “贤妃娘娘!”陆北强的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沙哑,“数十万的漕粮已被金兵掠夺……” “够了!”韦贤妃冷笑截断,“漕运司的破事也敢拿来说?眼下陛下正忙着与金人议和,你却拿这些危言来扰乱人心。莫不是想让吾儿再去金营送死?亏得吾儿自幼与你兄弟相称。” 承瑾攥紧绣箱边缘,指节泛白。 在集市看到米铺排长龙,米价疯涨,原来是粮食被金兵抢掠。 “贤妃娘娘可知?”陆北强突然压低声音,“金人点名要康王交割赔款,正是算准了漕运瘫痪?现在汴京城内的百万军民,存粮撑不过半月!” 承瑾听见鎏金护甲重重叩击桌面的女声穿过:“放肆!你是在质疑陛下的决策?” 承瑾抱着的绣箱突然掉落,重重地掉在地上。 却见陆清晏已大步跨出门来。 他月牙白的锦袍下摆扫过她手背。 他面露忧郁。 只见陆北强紧跟其后。 “你是何人?”陆北强腰间的漕运司玉牌,承瑾抬头时,正对上他警惕的眼睛。 “奴、奴婢是陆圣医府上借住的一介绣女……”承瑾话音未落,韦贤妃已款步而出。龙脑香混着苏合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直想咳嗽。 韦贤妃凤目微眯,鎏金护甲挑起承瑾的下巴:“倒是个标致的。徳基,这是你新收的通房?” 德基是陆清晏的名号。他神色骤冷:“此女是儿臣带回青梧苑的孤女。” 承瑾感觉护甲的棱角抵住下颌“既是孤女……在集市上售卖绣品的小娘子是你吧?” 韦贤妃突然松手,承瑾踉跄着险些跌倒,空空的竹篮已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 韦贤妃的广袖扫过承瑾的绣箱:“如今汴京易子而食,倒还有闲心绣这种东西。三日后送进宫。” 陆清晏猛然拱手:“娘娘且慢!这丫头笨手笨脚,况且她体弱多病,恐难承受尚服局的差使。” 韦贤妃冷笑一声,凝视陆清晏,“嘉国夫人比吾更在意你的安危,你却置嘉国夫人于不顾。” “进文绣局倒挺合适。三日后吾便派人来接。”韦贤妃含笑道,不容陆清晏反对。 “孩儿在金营时,粘罕指着地图说,只要掐断漕运,汴京就是座死城。”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今他们既想要我的命,又想要大宋的粮。孩儿若不去,正中奸计。” 陆北强突然跪下,重重磕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出血痕:“康王殿下若肯督工,卑职愿率漕帮兄弟死守河道!但请殿下答应,拿到账册后,无论牵扯到谁...” “够了!”韦贤妃突然抓起案上的金饼,狠狠砸向墙壁,“你们都疯了!李彦虽已赐死,但还有那群人,连陛下都忌惮三分,就凭你们?” 陆清晏望着母亲苍白的脸,想起幼时她教自己读《诗经》的模样。那时汴梁城繁花似锦,御花园的梧桐开得如云霞。 “娘娘,孩儿记得您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他捡起地上的护甲,轻轻放进母亲掌心,“若连百姓都保不住,做王爷又有何用?” 韦贤妃的眼泪突然决堤。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不过是端王府里一个不受宠的侍女,是这个孩子的出生,才让她在后宫有了立足之地。 也因她这个儿子不久前前往金营作人质有功,徽宗加封她为龙德宫贤妃。 她那哪是流的泪水,分明是多年来的委屈,才让这个好不容易在宫中立足的女人,在无视外人的存在黯然泪下。 “明日吾便去求太上皇后。”她终于妥协,声音沙哑,“但你必须答应吾,每天派人快马传信,若有半点风吹草动...” “谢娘娘!” “谢贤妃娘娘!”陆清晏与陆北强同时叩首。 三人围在地图前商议。韦妃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突然想起昨夜的梦境——青梧苑的梧桐树开满白花,却在风中化作漫天飞雪。 待韦贤妃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只见陆北强问:“你还真将她藏于你这外府里?” “你见哪个被藏起来的人还能到处逛?” 承瑾记起陆北强,在邗沟见过他,他问过她那件狐裘,她跟他实话实说过,陆北强要找的赵构正是眼前的陆清晏。但承瑾不知道赵构,就像陆北强不知道陆清晏一样。 承瑾没注意陆清晏冷着的脸,陆北强识相地告辞转身离去。他是迫不得已地才来青梧苑找他,哪曾想韦妃查到了他有这么一处宅子。 好巧不巧地与他前后脚到青梧苑。 陆清晏站在青梧苑门口,望着陆北强远去的背影。 陆清晏看着她捡起绣箱,看着她抱着绣箱站在廊下。 二人像隔着时空,互相看着彼此。 承瑾的手在抖,强作镇定道:“先生是当今的……康王?” 陆清晏不作声,不作声就是默认。 “刚才的娘娘是你的娘亲?”承瑾知道她这是废话,是明知故问。 “你的本名是赵构?” 陆清晏点了一下头,“这府里的人都只知我是陆清晏。” 第二十八章 仁者之心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承瑾很难想象与自己面对面站着的人是当今的王爷。 藏得够深的,当今皇上的亲弟弟。 “丁婶和安和也不知您的真实身份?”承瑾的大脑依旧是蒙蒙的。在年前,安和与丁婶可是跟随他在江南住过一阵子的,这也没被发现他乃皇家血脉。 “你为何救妾身?”第一次被救,是出于怜悯之心,第二次救她,那又为何?承瑾双眼泛红。正逢碧玉之年的十六岁大姑娘,与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异性四眼相对。 “医者之心。”陆清晏依旧是淡言淡语。 医者之心。 第一次救是出于医者之心,那第二次呢? “那天在断头台上,王爷若是不来,或者是迟来半刻,承瑾早已是一堆白骨了。”承瑾竟然不叫他先生,却是改口称他王爷,“而且是变成了罪孽深重的女鬼了。” 官府衙门不让你活,就得给你封上一个伏法的罪名,罪可大可小,罪不可恕的,让你死得不痛快的也痛快。 承瑾就是那个罪不可恕的,坦坦荡荡地承认放火烧船,弑杀无辜的歹毒之人。 官府老爷可不管你该不该死,反正他要让你伏法认罪了他才名正言顺地去领赏。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于刀下救出自己,并不是要踹掉别人的乌纱帽,而是要救自己。 承瑾深吸一口气。 “在青梧苑,我不是王爷。”陆清晏提醒她。 “王爷别说您是不想浪费一颗丹药才再次出手相救的。”承瑾只差说出——王爷,你骗三岁小儿呢。 “王爷如何知道我到了汴京?王爷怎知妾身要被砍头?” “不过是出于偶然。”陆清晏垂眸,视线扫过视线扫过她额头淡淡的伤痕,那是被磕破时留下的,经他之手,疤痕已慢慢地淡化许多。 陆清晏喉结滚动着避开她的目光。暗卫呈上的密报还在袖中发烫。 “汴京城每天都有人头落地,王爷难道个个都救?”承瑾扬嘴,她不信这是偶然。 她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明明是汴京的,偏说自己是平遥的。” 那日救下安和后,给人瞧病时,有人询问他是哪里人氏,随口说的,竟被安和记下了。 陆清晏有些无奈。 “妾身与家人前一刻被害,后一刻你便出现在妾身家。”承瑾细思,“难道这也是偶然?” “你若信,就是偶然。” “妾身不信呢?”承瑾咬牙道。 “姜姑娘若不信,那我找出血屠你家的凶手来证我清白。”陆清晏用他幽暗而深沉的双眸直视承瑾,依旧是淡然的口吻。 承瑾杵在那,呆若木鸡,眼见陆清晏丢下一句,“在这里我的身份还是陆清晏,不许在青梧苑再叫我王爷。” 承瑾许是没听清陆清晏最后一句说的什么,她只记住他说的,找出血屠她家的凶手来证他的清白。 “如果先生对妾身说,第二次救妾身,是出于仁者之心,我便是会信的。”承瑾喃喃道。 陆清晏顿住,但什么也没说。 “先生……”承瑾欲言又止。 “出来。不用躲。” 陆清晏拂袖离去之时,只见一人影往院墙边躲,殊不知已被陆清晏眼尾的余光瞧了一眼。 是阿杏。阿杏擅长的作风。 “先,先生,按您的吩咐,药已经送到了。”阿杏谨慎小心地微微垂下头。一个来回费了三个时辰,早知先生没出府,她就早去早回了。 “好。”陆清晏头也不回地回书房。 阿杏见傻站着的承瑾,没好气道:“你跟先生在聊什么?” “杏姐姐怎不去问先生?”承瑾不想搭理她。 “你再怎么打扮,也只是只山鸡,妄想变成凤凰。”阿杏斜眼打量承瑾,冷笑道。 承瑾不搭阿杏的话,抱着绣箱往绣房走。绣房挨着书房,两间房一墙之隔。 承瑾将绣箱放在妆奁旁的角落,将绣绷架在窗前。 隔壁的书房传来墨砚轻磕的响声。 承瑾整理彩线,剪刀“咔嚓”将丝线咬断。 “小娘子的这双孔雀绣得倒是传神。妾身家的先生见了,肯定会夸你心灵手巧。”阿云端着一碟子糕点过来。 一对孔雀栖息于满月下的梧桐边,翠羽流光间,金线勾勒出如鎏金瞳眸的翎眼,细密针脚层层叠叠的尾翎,远看像流动的星河,近观才知每缕彩丝皆暗合孔雀开屏时的天然纹理。 墨绿丝线绣出的脖颈微微交缠在一起,尾翎缠绕处用珍珠点缀,好像凝着雾气的夜明珠。风起时,绣品上的翎羽仿佛会随着光影轻轻颤动,尾羽间晕染的宝蓝与靛紫,就连绣绷外的空气都像染上了这对孔雀的灵秀之气。 承瑾抬起的绣针顿住。阿云捂嘴轻笑,“丁妈妈刚做的,让我给姑娘先送点过来。” 能让先生收留在青梧苑,肯定是有原由的,总之是要与之好好处着准不会有差错。 陆清晏,实名赵构的九王爷,隔着这堵墙,压低声音对暗卫吩咐:“童府于前日偷偷运出的十口木箱,务必查清下落......” “阿云,你听。”她突然按住丫鬟的手。墙那边传来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的闷响。阿云猛地抽回手,:“小娘子想听什么?” “童府是做什么的?”承瑾小声问。 “妾身就做丫鬟的哪知道。” 忽然,绣房的帘子被风掀起,墙上裂开的细缝裸露在外。 窗外飘起了小雨,雨点落在桃花上,风起风落,只见桃花纷纷落下。 承瑾掰开阿云的手,摸到她掌心密密麻麻的茧子——那是阿云进府这些日子浆洗衣物磨出来的。 墙的那边传来脚步临近的声音,承瑾忽然警觉起来。 “是我。”陆清晏的低沉声音透过帘子传来,锦袍下摆扫过门槛。 阿云感觉承瑾的手在发抖,绣房与书房之间的墙,此刻像一道摇晃的薄纸。 “阿云,你先退下。”陆清晏支开阿云。 “你绣的《百花争艳》当真是汴京的货商买走的?”待阿云出去后,陆清晏问道。 “那天,妾身的阿爹回家时是说是汴京的货商出五十两银子买走的。”承瑾回忆,“闯入妾身家的黑衣人杀妾身前,妾身问他为何杀我一家老小,他说因我们家流出的《百花争艳》。” 第二十九章 讨要的人情 “先生是如何知道妾身来了汴京?”承瑾不依不饶地问,她是真想一探究竟。 “我回汴京时听说有个女逆贼杀人放火烧了漕船。当得知是姜小娘子,便确定你是被冤枉的,才向圣上讨要了一个人情。”陆清晏随口说,他若不说一个子丑寅卯,承瑾不会甘休。 “那个漕船上的许平,掳掠人口……”承瑾愤慨不已。 “他死有余辜。”陆清晏望着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确定你是无辜的,圣上才下的旨。” 陆北强一件墨色狐裘,他一件深紫色狐裘,是陆北强的额娘亲手缝制的。当陆北强飞鸽传书给他,他因此快马加鞭地赶回汴京。 那天夜里,他与安和路过织里,策马奔腾的八个一身黑的蒙面人从他的马车旁急驰而过。他与安和跟着纷乱的蹄脚印停在承瑾家门口时,八个蒙面人已仓促离去。 四个轮子的笨重马车赶不上训练有素的轻骑。 他与安和进屋查看,只见承瑾是唯一一个还存着似有若无的微弱气息。见死不救不是他的行为。 救人心切。 宣和七年的冬季,正是金国灭辽朝后,金国大举攻打大宋的开端,北方大地战火与严寒交织,导致到处呈现出兵荒马乱的残破景象。 以艺术天赋闻名,却治国无能的父皇,以及军事制度的致命缺陷、朝政腐败与党争内耗,而生在皇家的他,对父皇尊奉与隐晦批判并存,痛恨蔡京、朱勔等六贼。 尤其朱勔是花石纲的主要执行者,在江南设立“应奉局”,以采办花石为名,强取豪夺百姓家产,拆毁民房,导致民怨沸腾,间接引发方腊起义。 他化名来江南,收留李安和。救下承瑾时,正愁男女授受不亲,承瑾需要人照顾,就又收留了因无生养而被夫家赶出家的丁氏。 那八个蒙面人滥杀无辜,他痛恨,立誓日后绝不姑息。 “以往繁华的汴京,如今的汴京不如往日,近年来有一些神秘的货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令人捉摸不透。”陆清晏把他所知道的讲述给承瑾。 “喔。”承瑾心里烙着——《百花争艳》是汴京的货商以五十两银子买走了,那个货商究竟是谁,是她最为关心的。 “那些游走于明暗之间的神秘货商,眼下早就已经成了这城中暗流。” “还有一群投机倒把的小货商,汴河码头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若找买你《百花争艳》的货商,难度不大。” 承瑾听他如此而说,沉重的情绪稍微得到缓解,“我真想知道,究竟是不是因我家的一幅绣品引来的惨案。”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想着,王爷出面帮忙找那个货商,幸许比自己大海捞针似地找要容易些。 “我额娘要你入宫,你是何意?”陆清晏似风轻云淡地问着承瑾,而一张英气的俊脸紧绷着。 “合意什么?”承瑾没听清,“难度肯定有的。” 陆清晏见承瑾答非所问,不再说什么。他比失去家人的承瑾好过不到哪里去。 大宋有难,内忧外患、朝政腐败、民不聊生。 为了救承瑾,叩请皇兄放承瑾一条生路,皇兄允了。 派他前往金营充当人质。 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认为他言行举止不似贵公子,一直怀疑他是冒牌的亲王。 在完颜宗望的眼里,真正的大宋亲王是懦弱是胆小如鼠之辈,于是要求朝廷更换人质。 朝廷还真妥协,为了求和,答应了换一名人质,这才用五皇兄赵枢前往金营,就此把他替换回汴京。 “现如今不要独自外出。”他望着她道。 “好。”她点头。 “以后不要去卖绣品了。” “眼下这世道不太平。”他见她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陆清晏离开绣房后,晚膳的前一刻离开青梧苑,只见丁婶抱怨着,特意多烧了两个菜,白忙活了。 夜漫长,承瑾了无睡意。 不卖绣品,钱从何来? 眼下要多攒点钱才好。 她翻了一个身,轻叹。 “那些游走于明暗之间的神秘货商,眼下早就已经成了这城中暗流。” 神密货商? 王爷说的。 还是叫他先生吧。 “还有一群投机倒把的小货商,汴河码头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小货商…… 小货商会去江南也不一定。 翻来覆去的承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晨雾裹挟着木香花的清新气息弥漫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承瑾提着装着绣品的竹篮,紧了紧墨绿色的交领长衫襦裙,穿过朱雀门时,正撞见一队金国来的官兵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行人纷纷地唯恐避让不及。 路边小贩们的叫卖声在这瞬之间也变得格外的小心翼翼。 承瑾垂眸掩住眼底的忧色。她听阿云讲过,自去年金国官兵第一次围城后,汴梁城的繁华和热闹便如同风雨中的烟花,看似璀璨,实则摇摇欲坠。 转过州桥时,她怀疑有人跟着她。紧张的她不确定的回头张望,少量行走的行人,商铺和路边的摊位,没发现可疑。 是心虚? 许是心虚了罢。 要攒钱。 要找真相。 要找弟弟。 先生昨儿还嘱咐她不要独自外出,也不要出来卖绣品了。 还好,先生不在青梧苑。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绣庄的青布幌子在风中不断地翻卷,绣着的金色“锦绣前程”四个大字已经有些儿褪色。 承瑾推门而入时,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正在打盹的老板娘。老板娘慌忙起身整理了云鬓,目光落在承瑾清瘦的脸上。 “这位客官,要选哪种绣品呢?”老板娘话音未落,内室的帘栊轻动,一个身着浅褐色绸缎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中年男子眼角的鱼尾纹里藏着精明,打量承瑾的目光犀利的如同商人称货量物般精准。“娘子你且去忙你的,这位客人由我来招待。” 承瑾微微躬身,从竹篮中取出一方素帕,上面绣着半朵残损的牡丹花。“久闻锦绣前程名满汴梁,在下并非为买绣品而来,实则有一事相求。” 她将素帕轻轻铺在柜台上,“三日前,妾身在潘楼街偶遇流民,其中有个垂死的绣娘,临终前将此物交托于妾身,说是要寻它的主人。” 老板指尖拂过绣线,眉头微蹙:“这针法……,只是牡丹未绣完,又染了血迹……” “据那绣娘所言,这是几月前一位神秘货商定制的样品。她所在的绣坊连夜赶工,却在交货的途中惨遭不测,唯有这半幅的残品流落至此。”承瑾压低声音,“那货商出手阔绰,却指明只要最上乘的金线绣品,且交货地点又飘忽不定,没个准地儿。如今这世道不安,妾身担心此事背后可能会是另有隐情。” 老板突然神色紧张,快步地走到门前,将店门虚掩住,只留一道缝隙。 “小娘子可知,自金军退去后,汴梁城里多了许多来历不明的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谨慎,“你说的这位货商,半月前确来过我这绣庄。他头戴宽檐斗笠,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说起话来倒是不像汴京的口音。” 第三十章 寻找货商 承瑾心中一动。父亲曾经与郑五伯聊天时讲过,燕云十六州被辽国占据后,又落入金国人之手。 印象中阿爹卖了《百花争艳》后,没在家提过货商的脸上有疤痕,难道是阿爹提过,我没在意? 承瑾暗忖瞬息,她不动声色地追问:“不知那货商买了多少绣品?又运往何处?” “头巾、帕子、香囊、荷包、桌围、椅披,还有一些被褥及枕套。”老板想都没想,“运往何处就没问。” “您觉得那位货商的口音像哪个地方的?” “我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已经记不太清楚。”老板回忆道:“倒是有件怪事。那货商走后,我收拾库房时,发现角落里有块绣着契丹图腾的帕子。这图腾我们绣庄从未绣过。” 说着,他从柜台下取出一方泛黄的帕子,上面绣着展翅的海东青,它宛如活物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帕子,翱翔于天际。 帕子上的海东青,栩栩如生——展开深?而神秘的蓝色双翅,每一根灰色的羽毛都被细腻地绣出,凸显出它的冷峻与坚毅,如纯洁白雪般的白色的腹部,丝线的纹理仿佛就是羽毛的脉络,根根分明,层次丰富,仿佛能感受到那羽毛在风中的轻盈与坚韧。 翅膀边缘的绣线微微起伏,仿佛羽毛在气流中轻轻颤动。绣线巧妙地勾勒出海东青微微上扬的头部,犀利的眼神,炯炯有神的目光,无不透着与生俱来的霸气与威严,好似能洞察世间万物,锁定猎物的一举一动。 绣线的色泽搭配而绣出尖锐无比的鹰嘴弯钩一样,将坚硬与锋利展现得入木三分。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陈柏的一张轮廓分明,线条流畅,下颌线条似隼喙般锋利,透出不容侵犯的威严。 承瑾皱了皱眉,许是对那个差点害死她的人痛恨到骨子里,这海东青蓝色翅膀让她记起身着蓝色衣裳的陈柏。 接过帕子细看,用手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突然想起祖母曾经说过,海东青是女真贵族的象征。正当她思索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都让开!枢密院例行巡查!” 承瑾与老板对视一眼,迅速将帕子藏入怀中。门被猛地推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鹰钩鼻官吏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店内,最后落在承瑾身上:“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地在此作甚?” “小女子不过是个寻常的绣女,来选购一点绣线和绣布的。”承瑾灵机一动,不卑不亢地回答。 官吏冷哼一声,正要上前搜查,忽听得街上传来一声惊呼:“有人被杀了!”官吏神色一变,转身带人匆匆离去。 老板惊叹:“又有人被杀……人逢乱世,人命如草芥……” 承瑾选了点绣线道了谢,转身走出绣锦绣前程。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街边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一切看似如常,却又暗藏危机。 承瑾轻抚怀中的海东青帕子,往南熏门走去。 南熏门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街边店铺林立,酒肆茶楼里传出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这条街要比州桥那条街热闹太多。承瑾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要漫无目的地寻找用五十两银子买走的《百花争艳》的那位她没见过的客商,她的目标——绣庄,只有在绣庄。 墨韵绣阁在位于热闹的街巷中,门脸不大,却装饰得十分精致。门口悬挂着五颜六色的绣品,在微风中轻轻地飘动,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承瑾整理了一下前额被风吹乱的碎发,进入墨韵绣阁,店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丝线香味。 柜台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成品绣品,有花鸟鱼虫、山水风景,还有几幅人物肖像,每一件都绣工精细,栩栩如生。 柜台内侧靠窗处,摆放着三个绣架,绣娘们正低头刺绣。 绣庄老板是一位中年男子,正在专注地指导学徒绣着荷包,他扭头看到承瑾进来,立即起身,满脸堆着笑迎上来:“客官,您要点什么?小店的绣品可都是上等货色,包您满意。” 承瑾微微拱手,礼貌地说道:“老板,久仰贵庄大名。妾身并非来买绣品,而是想向您打听些事儿。” 老板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却并未褪去,好奇地问道:“哦?不知客官想问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承瑾环顾四周,见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便压低声音说:“妾身想问问,最近您这儿可有货商于去年秋末在江南织里一带收购绣品吗?” 老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他上下打量了承瑾一番,反问道:“客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这个我不太清楚他有没去过江南织里。您和那货商是何关系?” 承瑾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可能引起了老板的怀疑,她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实不相瞒,我有个亲戚在江南织里,之前和那货商有过生意往来,如今呢,却突然断了联系。亲戚托妾身来打听一下,看看能否找到那货商的下落。” 老板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是否要回答承瑾的问题。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我便告诉客官。前段时间,确实有个货商来过,买了不少的绣品。他出手阔绰,也不讨价还价。只是,这人看起来确实有些神秘,从不透露自己的来历和去处,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 承瑾连忙追问:“那您可还记得他的模样?或者,他有没有留下怎样联系他?” 老板思索一番后,皱着眉头回忆道:“他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很是显眼。至于其他线索,他每次来都是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我也没太注意。哦,对了,他说话带着些外地口音,但我也听不出是哪里的。” 承瑾心中一动,脸上有疤痕——与锦绣前程的老板说的难道是同一个货商吗? 这倒是个重要线索。 她又问:“那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买了多少绣品?” 老板想了想,说:“大概是一个月前吧。他那次买的绣品数量不少,装了好几车。我还奇怪,他买这么多绣品要销往何处呢。” 承瑾向老板道了谢,正准备离开,老板突然叫住他:“客官,我劝你一句,这事儿你还是别管了。那货商看起来不是什么善茬,你还是不要轻易招惹为好。” 承瑾微微一笑,点头致谢:“多谢老板提醒,妾身自有分寸。您可将他介绍给妾身吗?” “这……” 走出绣庄,承瑾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心中暗自思索。这神秘货商究竟是什么人? 他购买这么多绣品有何目的? 他有去江南织里过吗? 看来,要想弄清楚这些问题,还得费一番周折。 第三十一章 知廉耻 承瑾攥紧手中装着绣品的竹篮,出了南熏门往回走。 环故四周,以前祖父和祖母给家人讲过汴京的繁华。眼前多少还能见繁华过的景象。 御街两边的店铺林林总总,酒楼、饭店、茶馆,一家挨着一家。 装修精致的丝稠店面,承瑾瞄了一眼,门可罗雀。 她找了一块挨着瓦肆的香药铺的偏门边,将竹篮内的绣品拿出来售卖。 “小娘子,你这鸳鸯戏水的扇子怎么卖的?”年轻女子蹲下身问价钱? “十三文钱。”承瑾不犹豫道,“一次买多一点,价格可以再便宜一点……” “这些全部要了,价格也得让一点吧……”年轻女子要将竹篮内所有的绣品全部买走。 承瑾欣然接受,遇到大客户啦!价格比市场价低是低了一点,无妨,起码能早些收摊回青梧苑。 承瑾提着空竹篮,拐过朱雀大街时,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这几个月以来九死一生的直觉让她浑身紧绷,事事小心,处处防备。 不经意的瞥向街边的铜镜,结果她的嘴让一只炙热的大手给捂住,承瑾扭头怒目而视,只见陈柏用另一只流着鲜血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呈瑾的呼吸只停滞了一瞬,连人带空竹篮一起被陈柏拐入就近的巷子内。 承瑾试着挣扎,徒劳。她后悔没买一把藏在身上的匕首防身用。 情急之下,承瑾随手取下发鬓上的半截发簪,反手抵在陈柏喉结处。 陈柏轻笑,忍着痛道:“我被官兵追杀……” 承瑾愣了一下,“活该”二字卡在嘴里。“求求你别出声……”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耳旁低声道。 承瑾一把抓住捂住住嘴巴的大手拿开,恶狠狠地瞪视陈柏。 陈柏的左手一直血流不止,若不及时包扎,唯恐失血过多命不久矣。 这时,官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的碰撞声由远而近地逼近。 “分头追!”这是叉路口。 眼见官兵越来越近,承瑾收回抵在陈柏喉结处的发簪,忙将陈柏身上的深褐色长袍给扒下,塞入竹篮内,再脱下自己的马夹盖住陈柏的血衣。 承瑾正愁如何如何引开官兵时,陈柏用右手环住承瑾的腰,流着血的左手藏于承瑾胸前,低头贴着承瑾的脸颊吻住。 承瑾惊慌之余,不等她开口大叫,只见官兵大喝一声:“大胆!” 这一声大喝不打紧,只见几个官兵骂骂咧咧地道:“世间怎有如不知廉耻之人?!”几个官兵害臊地骂娘,“老子们若没重任加身,非将伤风败俗的你等好生教育……” 大庭广众之下举止过分亲昵是不可的,轻则教育,重则棍棒侍候。 不得不说这官兵们眼瞎,是被急功近利给蒙了眼。殊不知能让他们就此立功的人就在眼前。 “啪”——承瑾不由分说,抬手一巴掌甩在陈柏脸上。 “登徒子!”承瑾大骂,气红了双颊,拼命地用袖子擦着唇,不点丹蔻依然泛着自然的嫣红的双唇,被她擦破了皮也不善罢甘休。 泪水夺眶而出。 从小男女受授不亲的礼教规定她不与非亲属男子的任何肢体接触,但眼前这登徒子反而是让她背着德行有亏的负罪感和羞耻感。 此“登徒子”不怒而笑,诚心抱歉的姿态:“冒犯小娘子,实属无奈之举。此地不宜久留,你是随我走?” 陈柏为了自保的举动,不顾承瑾的名节,承瑾难以接受,再次扬起双手,连带手中的竹篮一起砸向登徒子陈柏。 他的唇只不过是贴在她樱桃般的唇上,没舍得下去嘴地,仅仅是佯装而根本没再往前探入。这劈头盖脸的拳头着实吃痛。 “你害妾身害得还嫌不够吗?你这下流的瘟神!”承瑾的声音发颤,明知自己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妾身信了你,以为路上能有个照应,没承想差点被你给害死!” 陈柏连着流血的手一起举过头顶,示意没有恶意道:“姜小娘子,我知道你恨我入骨,但现在有件事比我们之间的恩怨更为重要!” 还有什么事比好找出家人被害的真相重要? 还有什么事比找到弟弟承风重要? 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的承瑾不愿听陈柏说的每一句话,拼命地捶打。陈柏显然一个受气包,强忍手上的伤,任承瑾发泄。 承瑾终于是收手了,她终于是再次见到登徒子的手血流不止。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哭也哭乏了这气是一时半会儿难得消得彻底。到底是良善之人,再怎么恨,也不能置人于死地。 毫无征兆地,承瑾拿出她的帕子给登徒子包扎止血。 伤口该有多深,避眼不看触目惊心的小节白骨。 “此地不宜久留。”登徒子又提醒道。俨然不关心手会不会残。 “据我所知,救过你命的那个人是康王。” 承瑾当然是知道的。“救了妾身两次。” “大宋与金国的战争将会无休止,大宋虽欺压我百姓,借金国之手一心灭我大辽,如今我大辽灭亡,大宋的末期也将不久宜。” “你是大辽的细作?”承瑾冷静下来。 “大辽不复存在,何来细作?”陈柏苦笑。“与你直说吧,你手里有一张防城图,如大宋按此图便可防御金国再次来袭。” “休得胡说,妾身怎可能有防城图?”承瑾不置可否,她见都没见过,何来之有。 此时官兵再次折返回朱雀门。登徒子陈柏却丢下这么一句关乎大宋上下成千上万人的安危,消失在巷子尽头。 防城图长啥样? 登徒子说的话不可信,是的,不可信——她不可能有防城图的。 可气可恨的是,她姜承瑾出于好生之德,害自己不知廉耻。 承瑾快步向青梧苑走去。心里满是无处发泄的怒气,却还想着那个登徒子手上的伤该涂金疮药粉。 原本希望早些卖完绣品回青梧苑,结果还是到了午时。 进了大门,白的像雪,黄的仿佛是金子般小巧玲珑的木香花,顺着回廊往内院,所有的木香花似不争不抢的静静开放,一朵挨着一朵,一串串地,爬向院墙外。 隔老远,承瑾伸长脖颈细细听着府内的动静。 若是听到阿杏扯高气昂地训斥着府里的小丫头,就是陆清晏未在府里。 此刻,府里静得出奇,她有些不安。 越往里走,越是心虚。 等再过些天攒多一点钱,便离开这里。 “回来了?” 是了,就是这像裹着铅沉入湖里的三个字,明明是语调平稳,却似在胸腔深处藏着闷雷般震慑人心的三个字。 ——承瑾收住脚步。 “先生……”承瑾凝视从书房走出来的人。 第三十二章 意想不到 “姜小娘子,跟你说过的,最近别出门。”陆清晏沉声道。 承瑾杵在绣房门廊前。 这是生气了? 平日里可是一贯清心寡淡的口吻,看来是生气了。 也不怪他生气,事先招呼打在前头,也答应了他不出去。 承瑾心虚了,像做错事的孩子等着被责罚。 他是交待过要她不出去。 柳絮随风飞舞,落在二人的发鬓间。 每天埋头苦干地绣几样绣品拿到集市售卖换点钱,不出门,绣好的花鸟之类的绣品如何变成钱? 当承瑾正思考着如何来应对生气的救命恩人时,一辆天水碧色帷幔的马车缓缓驶到青梧苑门口停下。 姿容绝美的女子身着象牙白缎面绣着百合花的裙裾微微扫过马车车厢的底板,白晳如玉的手腕戴着的玉镯随着车帘掀开的动作轻轻晃动,头上几枝紫藤短簇的花穗绕在发鬓间,衬托出花容月貌的动人心魄。 “王妃当心脚下台阶。”身侧的贴身丫鬟小翠先跳下马车,一双细长的手稳稳当当地扶住马辕,艾青色襦裙在微风里轻摆。 与小翠装束一样的丫鬟清娥紧随其后。怀中抱着王妃邢氏的百花锦丝团扇。 一行三人,两丫鬟紧随王妃身侧。待进入青梧苑时,被门侍拦住去路。 门侍不识来人。 “去通传吧,就说康王的结发妻来赏这青梧苑园中的风光。”王妃含笑。 不等门侍前去禀报,王妃率先进入青梧苑内。 远远的,承瑾便见以仪容端庄容貌绝美的女子为首的一行三人经过长廊走来。 承瑾见陆清晏的意外神色稍纵即逝。 承瑾见女子姿态从容面若芙蓉,款步走近淡定的陆清晏,她双手交叠,右手上左手下,轻放腹部前方,微微屈膝,温婉轻柔道:“臣妾给王爷请安。” “免礼。”陆清晏语气平和随意,淡定地凝视王妃。 只见王妃身侧的小翠和清娥同样双手交叠,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微微屈膝,行万福礼,同时轻声道:“奴婢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陆清晏抬手示意起身。 “臣妾听额娘提及殿下在保康门内的青梧苑,额娘所言不错,园中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王妃笑奤如花。 到底是官宦家族的子女。在见到承瑾这个江南水墨画般的容颜,细细打量承瑾——眉如黛色烟霞轻描似的,微挑处的眉梢似有几分未言的心事,一双大眼清澈见底般透亮。 高挺的鼻梁下,即使是破了皮的唇依然不失原本的圆润。 王妃凝视眼前的承瑾,见姿色毫不逊色于她这位康王的嘉国夫人,她始终保持着她该有的端庄仪态。 “这位妹妹生得好标致。”聪慧过人的王妃笑容可掬,人已站在陆清晏身侧。 “您别误会,妾身只是借住于此的,待攒足了路费,便离开青梧苑。”承瑾诚诚恳恳地微微欠身行礼。 怕就怕王妃的笑里藏刀,她可不敢与王妃以姐妹相称。更不可当王妃的妹妹。 身负重任的她,可不想卷入这本就没有的纷争里。 “喔?妹妹从何而来?”王妃微笑,若大一个青梧苑,她可是头一次经婆婆贤妃提起,言下之意是提醒她这康王的发妻知晓。 历来帝王家的男子妻妾成群,但也注重家族背景、知书达礼且身份清白的女子。 “妾身乃江南织里人氏。”承瑾如是回答。 王妃与承瑾你来我往的闲聊开了,相谈甚欢的姿态一发不可收拾。连一旁最初对承瑾满怀敌意的丫鬟们也放下对承瑾的仇视。 王妃一副终于找到知心人将陆清晏这位宋徽宗的第九个皇子晾在一旁。 “你的嘴巴怎么了?”王妃关心道。 “嘴唇上方是妾身被蚊虫叮咬后,用袖子使劲擦,擦破了皮。”从来不说谎,说起谎来话都有些捋不顺。 难道王妃不是来宣示主权的?关心起她嘴唇上的一点小小伤口? 四月天气,在别的地方有没有蚊虫不知道,但在这青梧苑,好像不太可能。 说谎的人,脸上虽没写着,自幼在宫中察言观色练就他的洞察能力秋毫不差。 阅人无数的他,算准了承瑾的心口不一,她的神态骗不了人。 廊下的三人,各自揣摩着。 嘴唇上的那么一点伤,对承瑾来说,意难平,却又不敢道出实情。 她之前是意想不到,圣医的姓名,圣医的来历——真没想到过是皇子,眼前的王妃与先生,喔,是王妃与王爷,还真是天作之合。 是了,牛郎配织女——天作之合,地设一对。 丁婶得知眼前高贵典雅的人是王妃,已惊得慌了神,青梧苑里的几个小丫鬟们更是好奇比惊慌多太多。 此时的阿杏,甚至用羡慕嫉妒恨来形容她了。躲在角落里的她,与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们不一样的是,她犀利的眼神穿过她仰慕崇拜的梦中情郎竟然是九王爷——康王。 同样都是女子,同样是容貌如花,为何她能成为王妃,而自己努力又奋斗,却一直苦于没机会上位,依旧是当着丫鬟的命…… 嘉国夫人来都来了,就没有要走的意思。 丁婶张罗着,奉上青梧苑最好的茶水,茶是王爷爱饮的天尊贡芽,此茶产于浙江桐庐钟山歌舞乡的天尊峰东侧天尊岩的半烘炒绿茶。 只见茶在丁婶手中抖,在青梧苑里,学过泡茶的不只丫鬟们,她也学过,怎奈何得知一直叫着先生的人是王爷,还腾空冒出一个美若仙子下凡的王妃来,这泡茶的手竟要命地不知死活地抖。 青梧苑的几个丫鬟这时也恨不能躲得远远的,又像是不想错过一场好戏似的杵着。 承瑾见丁婶手忙脚乱满脸的汗,“婶,我来吧。” 承瑾也没泡过茶。想想在家里,父母喝茶从不讲究。接过丁婶手中的壶水柄,她准备见风使舵。 笨手笨脚还逞能。 “我来。”陆清晏从承瑾生硬的手里接过壶水柄,娴熟地一番操作,亮瞎众人的眼——除了王妃。 王妃此刻揣着心事坐在那,脸上挂着笑。让她自己都觉着累。 王府内都有管事嬷嬷好生侍候着,在外边,王爷倒不失闲情雅致,亲自泡茶,简直就是解救了丁婶。 别看一直面带笑奤的王妃。当丁婶''不泡茶了,立在一边还是如塞糠似的抖动。着实令她不高兴了,却又不表达出她对这没调教过的仆人半点的不满。 王妃在王府内是爱屋及乌,可以为她爱的人改变自己,但在这男人外面的府内,还是男人亲自泡的——苦。 饮同样一种茶,小抿几口——苦味。 所处的位置不同,王府,青梧苑,不能相提并论。位置不同,意境就不一样。 承瑾不懂茶水,无心饮茶,只不过是王妃让她坐在她身侧的。 唉,盛情难却。 第三十三章 醉酒 “先生……王爷,王妃,奴婢有眼无珠,罪该万死!还望王爷、王妃,饶恕奴婢的无知……”丁婶像终于醒悟,突如其来的“扑通”跪在陆清晏面前。 “丁婶不必拘谨,起来吧。”陆清晏的声音平稳,他抬手示意丁婶起身。他不再隐瞒他康王的身份。 赵构也好,陆清晏也罢,是王爷,是圣医,对住在青梧苑里的众人来说,他都是救命恩人。 原来主子是当今康王,王妃初次来青梧苑,好吃好喝的都是尽管安排上桌。侍候王爷和王妃,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的。 “王爷、王妃,晚膳……” 丁婶话未说完,王妃笑容可掬道:“天色不早了,晚膳就在青梧苑府内安排吧。” 王妃没有要走的意思,丁婶只能硬着头皮退下去准备。 丁婶与后厨还有府内的丫鬟们,忙得汗流浃背脚不沾地。 饮完茶,已是傍晚,微风里带着春末淡淡的凉意。 约莫两个时辰,恰好到晚膳时间,东坡肉、黄金鸡、鲈鱼脍、山药羊肉汤、猪肉煲、米酒酿闸蟹、鱼肉馒头、芙蓉饼、粟米粥、肉沫豆腐、素炒嫩笋尖、清炒莴苣片、凉拌小蕈、一壶温热的黄酒,与洗净的时令水果樱桃、枇杷、石榴,被丫鬟们一一呈上桌。 满满一大桌的美味佳肴。 三人食用,怎可能食得完。 阿娟给王爷和王妃斟酒时手抖个不停,将王妃面前的酒杯斟满后,放下酒壶欲后退,被王妃含笑叫住:“怎可不给姜妹妹斟酒呢?” 阿娟知道承瑾不会酒,所以才没给她斟。 阿娟吓得面如土色,慌忙地给承瑾斟上酒。 承瑾正如坐针毡,王妃扭头看向她,含笑道:“额娘说姜妹妹明日便要召入宫了。” 她得知自己的夫君在外有一处府邸,听贤妃旁敲侧击描述一个来历不明的秀娘被夫君收留后,在今日便迫不及待地来一探究竟。 前日贤妃提的这茬事,承瑾是真没放在心上,难不成还真让她入宫? “妾身何德何能,岂敢得贤妃娘娘此等殊荣?”承瑾诚惶诚恐道。 “姜妹妹不必谦虚。”王妃嫣然一笑,望了一眼身侧沉默寡言的王爷。 承瑾迎上王妃带笑的眉眼,恭恭敬敬地说道:“若能入宫,生活也有保障了。只是妾身与弟弟失散了,要找到弟弟才能安心。弟弟是妾身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今生若不能找到弟弟,妾身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她的意思很明显,找弟弟才是要紧事。 她不知道入宫好与不好,她不想入宫。 “姜妹妹,只要你弟弟还活着,便能寻到。”王妃声轻语软道,“姜妹妹一旦入了文绣院……” “承蒙娘娘的恩典,妾身感激不尽。”承瑾根本没想过要进宫。 王爷抬起竹筷,示意王妃与承瑾动筷。 承瑾被王妃张口闭口的唤作“姜妹妹”,让她平添几分负罪感。 承瑾虽比王妃小几岁,她不傻。 “王爷,妾身第一杯敬王爷的救命之恩。”双手端着酒杯的承瑾站起身。敬向陆——赵构——康王。 “若没王爷的出手相救,妾身乃九泉之下的孤魂野鬼。”承瑾将陶瓷杯凑到唇边,蒸腾的热气裹着一股扑鼻的陌生香气,一口下去,破了皮的唇传来丝丝刺痛后,清冽的微甜从口经喉,酸涩感在舌尖泛起,随之便是淡淡的焦香,一阵阵的温热感顺着食道再袭入到空空的胃里,紧接着是一阵阵的酥麻感袭卷着她全身的神经。 从未饮过酒的承瑾初次端杯,一口下去,整个人已酥酥麻麻。 当王妃优雅地向她敬酒,结果她又一口下去,不知是否因饮得太急,还是酒精在她紧张的体内代谢太慢,一刻钟不到,她整个人飘飘欲仙在桌边。 整张小脸泛着潮红,意识模糊,双手撑着犹如千斤重的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耳边的发梢,酒杯里残留了的一小口黄酒被她胳膊肘给碰翻在桌。 王妃身后的丫鬟们为这个失态的醉酒小娘子捏了把冷汗。 “姜妹妹,你这是……”王妃轻轻拍着承瑾的后背,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瞧瞧这雨下的——”承瑾忽然抬起头笑道,声音带着重重的发着颤鼻音,纤细的食指指向赵构身后的窗外,迷蒙的大眼盯着一脸不可思议的王妃,绯红的脸上泛起怅惘的笑,“阿婆说过了年我就是陈家的人了……呵呵,我说阿婆她记错啦,明明是过了冬月我就是陈家的……” “安和,阿云,扶姜小娘子回房!”赵构沉着一张脸冷声道。 “姜妹妹怎么就醉了?”王妃惊道,“她刚才说的什么?” 赵构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场的丫鬟都听见承瑾说过的,离承瑾最近的王妃是想在王爷这再确认一下承瑾说的话。 “阿爹,阿娘,能给瑾儿指条路吗……究竟是谁……是谁……”承瑾呜咽起来。 安和与阿云扶起晕晕乎乎凄凄艾艾的承瑾离开。 “殿下,姜妹妹这般不胜酒力,臣妾不劝酒也不至于扫了您的兴致,臣妾自罚三杯。” “够了。”赵构的左手将王妃面前的陶瓷酒杯摁住,右手重新拿起竹筷,夹了一块鲈鱼脍放入王妃的陶碗中,“既然留在青梧苑用膳,就不可浪费了这一桌为你准备的膳食。” 赵构一口吞下杯中剩余的大半黄酒,让丫鬟撤下去没动过筷的几样菜肴,用心地给王妃碗里夹满了各种菜。 王妃给赵构舀了半碗汤。 王妃身后的小翠和清娥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好些日子不见主子二人共膳,二人均默默地食着碗中的食物。 赵构率先放下碗筷,将安和叫到书房,他拦住正要行礼的安和,温声道“没外人在,你与我不必繁琐的礼节。” “让丁婶给姜小娘子煮点醒酒汤,再给她温点易消化的食物。”不管是真醉还是装醉,已不重要,赵构吩咐安和。 “您放心!”安和欠身。 “还有,记得到药房取些蜂蜜给她。” 安和想到承瑾破了皮的嘴唇。他知道,蜂蜜可以起抗菌和滋润的作用,将蜂蜜涂在嘴唇上,能促进破皮处愈合。 “去吧。”赵构径直走出书房。 时候不早了,他不打算留王妃在青梧苑住下,要与王妃一道回王府。 第三十四章 不想入宫 韦贤妃已将承瑾入文绣院的相关事宜向文绣院申报后,皇帝获批后,贤妃身边的太监白锷公公奉命文绣院女官徐七娘前往青梧苑。 日上三竿时,文绣院八人抬的轿子停在青梧苑大门口。徐七娘掀开轿帘一角,手持银镶牙牌,望着青梧苑已打开迎接的大门。 “韦贤妃娘娘懿旨,文绣院特召姜承瑾入宫。”徐七娘领着六名绣女对恭迎接待的李安和与丁婶说道。 “奴婢这就去请小娘子出来。”丁婶说着,转身面露忧郁,快步朝承瑾入住的厢房走去。 李安和将女官徐七娘及六名绣女带入府内坐下。 阿杏放下手中的活,出来看稀奇。 阿云随丁婶推开承瑾的门,朝床榻奔去。 “昨儿晚上,小娘子一直说胡话,不是哭就是笑,王爷吩咐的醒酒汤也没起啥作用。”阿云说着,一直陪在承瑾身侧的丁婶怎可能不知道,承瑾醉得一塌糊涂,居然将她当成了阿娘一直哭。折腾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下。 无儿无女的丁婶心疼至极。 “瑾小娘子,快醒醒,宫中真来人接你来了!”丁婶轻拍承瑾温温的脸颊焦急道,汗珠已袭上她的额头。 “瑾小娘子!”阿云掀开薄被,拉起承瑾的手,“让宫人等久了怕要遭责罚的吧……” 慢慢睁开眼睛的承瑾,头痛欲裂。 她望着丁婶和阿云渐渐清晰的两张焦急如焚的脸,“怎么了?”她声音嘶哑,咽喉处火烧火燎般难受。 “宫中来人接你了——赶紧的,先穿好衣裳。”丁婶忙给承瑾找来衣裳,“阿云,快去打水来!” “丁婶,妾身不想入宫……”承瑾煞白的一张脸,她的双手抓紧丁婶的衣摆,声音嘶哑,甚是可怜兮兮。 “孩子,如今可不是你想不想的事了,你抗旨的后果……”丁婶没往下说,“先梳头再说。” “妾身家人的死到现在为止都没半点眉目……妾身的弟弟在黔山那边……”承瑾喃喃道。 “但是现在是韦贤妃要你入宫,后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丁婶轻拍承瑾的背,心疼道。 “若日后找不出真相报不成仇,找不到弟弟,妾身活着还有何意思……”两行清泪滚入洗脸盆内。 她落泪,不是怕入宫,是家人的冤死,是弟弟流落他乡,她若进了宫门,她的计划就此停下。 “能有何办法?先,王爷或许会给你想法子也说不准。”丁婶心存侥幸,一直叫先生已成习惯,忽然改口叫王爷,确实让她需要慢慢来。 只是王爷昨儿晚上与王妃一同离开青梧苑回王府,现在能来青梧苑该多好啊!丁婶朝前厅处张望了两眼,手里不停地收拾承瑾的行李。 行李很少,枕头下的北斗七星纹让掉出来。 “这是什么……”丁婶捡起。 “这是保平安的。”承瑾回神说道。 丁婶无心研究,动作麻利地将其与承瑾的换洗衣物放一起打包。 “阿云,你那有胭脂粉的吧,快快去拿来!”丁婶翻找一番无果后冲阿云喊道。 承瑾那张惨白的脸着实让人不忍直视。 阿杏在承瑾住的厢房窗口朝里望着,嘴角上扬的她幸灾乐祸地看着忙里燎慌的三人,“丁妈妈,女官已经等得冲安和发起火来了,要丁妈妈去灭火呢!” 阿杏见没人搭理她,恶狠狠地道:“就等着挨板子吧!” 丁婶边给承瑾备牙粉边朝阿杏瞪眼:“盼点好不行吗?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板子下去岂有轻重? 她曾见过挨板子的男人,几板子下去就皮开肉绽,柔柔弱弱的女子怎受得住嘛。 丁婶奔到窗边冷着脸关上窗子。 “你们不怕殃及你们,殃及整个青梧苑,哼!”阿杏气得跺脚离去。 青梧苑大厅内。 “派人催了吗?莫要误了时辰。”女官徐七娘脸色微变。 李安和赔着笑,故作镇定,“大人再宽限一下,姜小娘子……王爷!” 李安和见赵构这时不急不徐地从外步入大厅,瞬间眉眼舒展,控制住心里的激动,赵构像天降的救星出现,简直可以拔开天雾见日月了。 徐二娘领众绣女行宫中礼仪,“给王爷请安!” “起身。”赵构知道文绣院女官徐七娘的严厉,对李安和微笑道:“本王去看看怎么回事。”然后朝后厢走去。 穿戴整齐的承瑾心神不宁地随心情沉重的丁婶走出厢房,与走来的赵构迎面而立。 “王爷——王爷吉祥!”丁婶已经没有前一日的窘态,心急和激动的她忘了像宫人那样行宫中礼仪。 她激动的是心有所想终于灵验了! 三十多岁的她明白,王爷曾以圣医陆清晏的身份救过承瑾两次,也救过青梧苑的所有人,收留他们,让他们有居所有饭食,这次也不会对承瑾坐视不管。 赵构眸子里的承瑾一袭葱白色窄袖衫襦,腮红遮住了些许的惨白脸蛋。 四目相对,承瑾眼眸里的赵构淡然地站在两米外。 木香花的浓浓香味弥漫在府内每个角落。 “都准备好了?”赵构微笑道。 “回王爷,妾身不想入宫……”承瑾眼巴巴看着赵构。 “别怕,先入宫再说。”赵构面色平静的说道,他见精神状态极差的承瑾,道出宽慰的话,“凡事小心慎之。” 哪知赵构居然这样说。 不想入宫,由不得她。他的额娘他知道,他若阻止,额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再向皇兄讨要人,额娘那边自然也不会过多干涉。 丁婶顿感心存的那点侥幸心理消失不见,但又找不出比赵构的一句淡淡的话更让人心存希望了。 “不是怕。”承瑾抬眼。 “时候不早了。” 他是在提醒承瑾该动身了。 丁婶甚至着急,难道王爷不顾承瑾了?难道她之前在心里猜测的都是她多虑了? 罢了罢了,人家身份尊贵,平民百姓是望尘莫及的。 承瑾向赵构屈膝道别,向青梧苑的每个人道别,包括讨厌和嫉妒她的阿杏。 丁婶泪眼看着承瑾上了宫轿,看着承瑾与她挥别,这一别,往后是难得一见了,纵有万般心疼和不舍,也只能无奈接受。 宫轿走远,赵构转身朝里走,一头钻入书房。 第三十五章 文绣院 承瑾望着精美木雕工艺的轿窗,第一次坐轿子,而且是装饰豪华的宫中宫轿。 承瑾的不安感胜过新奇感。 她对面端坐着头戴金镶玉芍药花纹钗冠,钗头镶嵌粉色珍珠,冠后垂着红色罗纱的徐七娘。 不苟言笑的徐七娘上穿鹅黄色齐膝直领窄袖的对襟褙子,下穿长及地的白色百褶裙,褙子上绣的粉紫色芍药花,金线勾勒的花蕊泛着冷光。 同样的,徐七娘冷眼凝视着承瑾,在宫中多年,倾国倾城闭月羞花的娘子们见得太多。眼前的丫头眉清目秀,一双满是疲乏的双眼若隐若现的倔强,以及不失原有的纯真,清瘦的脸楚楚动人。 韦贤妃点名要她入宫进文绣院,出于何种原因,不需要她知道,只要奉命行事就行。 徐七娘任职多年,朝廷通过各个机构,也就是由朝廷下诸路选择民间刺绣技艺高超时能手,具备精湛的刺绣针法,能够熟练地运用多种针法绣制不同的图案,而且绣品是要生动逼真、工艺精细的善绣之人进入文绣院。 只是眼前的小娘子…… 八人抬宫轿缓缓停下。 女官徐七娘先下宫轿,向守门的院役通报身份,院役验过文书,六名绣女与承瑾先后走出宫轿。 此时巳时已过临近午时,四月尾的阳光已有些儿微热。 占地百亩的文绣院,正门肃穆而庄重。匾额上,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文绣院”三个鎏金大字,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尊贵。 文绣院门前两侧,怒目圆睁的两尊石狮,身姿矫健。 徐七娘将承瑾交给一名比承瑾略矮半截头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头戴以金丝为骨,弯成层层叠叠的莲花造型的花冠,身着一件轻盈富有光泽的青色罗绢褙子,微微敞开的直领内,露出白色的抹胸,两侧腋下开衩处,绣着几株淡紫色兰花。 “邹嬷嬷,这名小娘子是奉韦贤妃的旨意,今后在嬷嬷您的门下做事。”徐七娘对邹嬷嬷说。 眼前的便是掌事邹嬷嬷。承瑾记住了。 承瑾正要向邹嬷嬷请安,“低着头!莫要乱看!”邹嬷嬷厉声道。 邹嬷嬷那双尖利的目光像细而长的银针直戳着承瑾低垂的脑袋,紧接着尖利如银针的目光盯在承瑾的一身衣服上。 葱白色自然敞开的直领对襟衫,绣着含苞待放的粉色荷花花骨朵和盛开的粉色荷花,金色丝线绣出花蕊,淡绿色卷边的荷叶,营造出整件衣衫的清新脱俗的感觉。 “你身上的这身衣是你绣的?”邹嬷嬷问。 “是妾身亲手绣的。”承瑾垂着的头没有抬起。 “竟敢将荷塘的清幽之美穿身上来了。”邹嬷嬷撇了一眼承瑾,她眼角细细的皱纹里藏着二三十年的绣房岁月。 承瑾微微福身,她听不出邹嬷嬷是在讽刺她还是赞美她。 这不是关键。 邹嬷嬷忽然抬起银尺敲在承瑾的手背上:“入得宫中,你便是奴,是婢,岂还以‘妾身’自称?”邹嬷嬷瞪视被抽痛而缩手抖肩的承瑾,“看来,你这乡野丫头还得教你规矩。” “难道宫中的规矩是对初来乍到的人以这般对待吗?”承瑾直视邹嬷嬷,随即话风一转:“身为宫中德高望重的掌事嬷嬷您教训的是,奴婢定谨记于心。” 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当然是遇强先柔,以退为进了。承瑾暗忖着。 “嗯。”邹嬷嬷仰视依旧福着身的承瑾,傲慢道:“可别像那金雀见了山凤,连展翅的规矩都敢忘。” “承蒙嬷嬷的教导,奴婢愿在嬷嬷麾下做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承瑾膝行小半步,指尖抚在温热的地面。 “起来吧,还不算愚钝。”邹嬷嬷扯高气仰地像一只傲慢的猫,“别杵着了,随我来,先带你去住所。” 承瑾攥着汗湿了的行囊,跟随邹嬷嬷跨过大门口的青石门槛,院内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工笔长卷,中轴线对称的三进院落,廊庑亭榭方正而规矩。 汉白玉拱桥连着三进院落,四周种满了奇花异草,假山嶙峋,桥下碧水中,荷叶已露尖尖角。肆意游弋的锦鲤嘴里衔着随风飘落来的片片花瓣。 穿行在s形回廊,廊檐下,悬挂着橘红色的宫灯。回廊两侧的墙壁,绘满了各种精美的壁画。 穿过回廊,沿着小径前行,西侧院落内便是绣娘们的安置房。 邹嬷嬷推开一间屋子的门,映入眼前的是靠窗的两张木床,有一张床铺上的深蓝粗布被褥叠得齐整,一张床铺着一张草席。 “一个房间睡两人。你的铺盖在墙角处红漆箱子里。”邹嬷嬷说道,“箱子里还有你的针线包和样图。” “好的,奴婢谢嬷嬷。”承瑾恭身。 “记住,三更吹时便要锁门,寅时打更时便要起床。偷睡和偷懒者,家法伺候。”邹嬷嬷交待道。 “嬷嬷请放心,奴婢记住了!” “带你去工坊熟悉一下。”邹嬷嬷对这个看似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的小娘子还算满意。 “有劳嬷嬷了!”承瑾含笑点头。 出了安置房,穿过种满柿子树的天井便是工坊。 进入工坊内,几百架绷着云锦的绣架鳞次栉比,诸多颜色的丝线在竹架上垂落。 院中挂满还未完工的龙袍、锦袍及霞帔,金线绣的龙鳞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孔雀蓝的凤羽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几百名绣娘身着统一的浅蓝色衣裳,发髻高高挽着,埋着头,神情专注,指尖翻飞,银针不停地穿梭着,彩丝与金线被织入绢帛内。 有的绣娘正绣着凤凰,凤凰优雅的姿态,?烂的羽毛,金、红、蓝三种颜色的丝线交织,淡雅的云雾背景,增添了画面的层次感。 有的绣娘绣着花朵,牡丹花,蔷薇花……仿佛能闻到花的香味。 工坊一角处,有几位资深的绣娘正在指导初来不久的绣娘。 “既来之,则安之。今后表现好,技术好,上头还有奖赏给到你。反之,不思进取,那后果就不用老奴给你说了。”邹嬷嬷一副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嬷嬷指点迷津,一定不让嬷嬷失望!”承瑾谦虚且信誓当当道,她根本不将邹嬷嬷的傲慢置于心。 工坊里的一切,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她自幼跟祖母和母亲学习刺绣,这十几年。她习得各种绣法,早已轻车熟路。 嬷嬷说的那句“既来之,则安之”她一点也不反驳。来都来了,替家人寻找真相及报仇雪恨的事,以及去黔山寻找弟弟的事,也只能先缓一缓,不管那位韦贤妃出于何种目的召她入文绣院,只能等她在文绣院立足下来,再从长计议。 “嬷嬷,奴婢有一事相求,望嬷嬷能成全。”语毕,承瑾向邹嬷嬷福身。 “何事?”邹嬷嬷斜眼看着承瑾。 第三十六章 猴急的绣娘 邹嬷嬷对眼前这个“有一事相求”的小娘子很是纳闷。 “嬷嬷,可否让奴婢今天就上工?”承瑾眼巴巴看着邹嬷嬷,再看向那些绣架和绢帛。 “这么猴急?”邹嬷嬷不解,轻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有趣咧。其他绣娘想方设法躲差事,你倒是着急忙慌地求上工。” “奴婢只想尽早上工,望嬷嬷成全!”承瑾跪在邹嬷脚前乞求道,额头贴着暖烘烘的青砖。 这时,文绣院的梆子轰然地被撞响,管事嬷嬷的工作室内,铜漏滴答走到午时。 “好吧,老奴成全你。正午时,绣娘们统一餐食,你随绣娘们去西厢膳房啖食,食完后稍作休息,未时初即来找老奴给你安排。”邹嬷嬷边说边走。 “奴婢叩谢嬷嬷!”承瑾抬起头,邹嬷嬷已走远。 半天滴水未进,承瑾顿觉饥肠辘辘。 “阿姐,奴家初来这里,可以与阿姐一起吗?”承瑾跟着从她身边走过的绣娘,轻声问道。 “可以的呀。”绣娘抚着发麻的手腕微笑道。 承瑾跟随这名绣娘朝西厢走去。 隔老远,承瑾便闻到香味,胃部传来一阵抽搐。 “新来的,往后站!”肥胖的掌勺婆娘手中的铜勺子敲得木桶咚咚地响。 “小娘子,你站在那位娘子身后。”与她一起走过来的绣娘提示承瑾。 承瑾望去,新来的不仅仅只有她,还有二十多个衣着统一的绣娘往后面站过去。 承瑾与她一道过来的绣娘分开站着队。 承瑾看到有的绣娘碗中,卧着半块酥烂的燠鸡,有的陶碗中三两片水煮五花肉,有的却只有齑菜和腌黄瓜。 轮到承瑾时,胖子掌勺婆娘的铜勺子在桶中搅了一下提出来,勺子上躺着腌黄瓜片。 一顿餐食下来,承瑾便知道新来的绣娘碗内没有肉,蒸饼就着腌黄瓜片,开启了她的绣娘生涯。 未时蝉鸣初起,槐叶筛下的光斑在青砖地上跳动。 绣娘们三五成群,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在小憩。那个与她一起去膳房的绣娘已不见踪影。 承瑾想到早上陆清晏,不,不能再当救过她两次性命的人叫陆清晏了。 要叫王爷。 想到昨晚,醉酒前的事,她记忆犹新,醉酒后就整个断片了。 糗大了。 照理说,在尊贵的王爷王妃面前失了态,应该被罚…… 她一只手抚头,自感丢人丢到浒泾港了。 “时辰已过,还杵着作甚?”当值邹嬷嬷的银护甲叩在鎏金铜盆边沿,惊得承瑾脸色煞白。 邹嬷嬷身后的铜盆盛着新采的槐枝,水面漂浮的花瓣映着她眉间的花钿,“左手伸过来看看。” 承瑾伸出左手,纤细如麻杆的手臂洁白如玉,此刻却在这雕梁画栋的深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邹嬷嬷的指尖划过她食指内侧的茧子,又捏了捏她的指节:“骨节软,腕力不足。五日内绣不出合格的浴火凤凰,就去浣衣局。” 话音未落,从青梧苑带来的文书已被拍在她掌心,墨迹在春末夏至的燥热里洇开。 穿过抄手游廊时,承瑾数着廊下悬挂的百子千孙灯。灯罩上的金线麒麟栩栩如生,却让她想起江南织里老家褪色的门帘。 引路的小丫鬟阿菊,鬓边绢花随着步伐颤动:“姐姐可知?这廊下的彩线要在槐花露里浸三两天两夜,绣出的衣裳才有灵气。”她踮脚指向远处,“那边是打金线的作坊,前两日刚熔了二十两赤金。” 走到工坊,雕花槅扇大开着,微风裹着桑白皮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百张绣架错落排列,素绢上已勾勒出待绣的纹样。 承瑾的位置在西窗下,案头摆着十二色花绷、紫水晶镇纸,还有一套《名家绘画图谱》及《针法图谱》。 《名家绘画图谱》这是以便绣娘临摹参考,把握画作细节与风格,更好地将绘画转化为刺绣作品。 《针法图谱》乃记录各种针法的操作方法和适用场景,供日常刺绣时查阅。 《针法图谱》旁,压着一幅《浴火凤凰》的样稿,批注用朱砂写着:“毁灭中重生,磨难中升华”。 “新来的?”邻座绣娘抬头,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轻颤,“我叫曼娘,进院六年了。” “我叫姜承瑾。”承瑾微笑。 曼娘手中银针如蝶穿花,转眼间便在素绢上绣出半朵牡丹,深浅不一的粉线层层晕染,竟似能闻到花香,“这是套针绣法,你看,要用同色丝线分七层叠绣......” 承瑾穿针,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窗外的杮子树沙沙作响,她想起阿婆和阿娘教她学习刺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想到平白无故中,家人的惨死,让她浑身抽痛。 申时的梆子响过,工坊内愈发的闷热。 不在状态的承瑾,指尖被银针戳出血珠,却怎么也绣不出样稿上火焰的层次感。 曼娘悄悄挪来绣架,将她的绷子转了个方向:“光用平针绣太死板,试试编绣和垫绣。” 曼娘绣过浴火凤凰。 曼娘手中的银针起落如飞,不同色度的丝线相互交叠,原本僵硬的火焰竟泛起盈盈光泽。 承瑾选择了动态构图,凤凰展翅高飞,火焰随风飘动,营造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酉时斜阳将尽,承瑾长舒一口气。 承瑾以红色、橙色、黄色为主,从内到外逐渐变淡,以此表现出火焰的层次感和温度感的暖色调,她还加入紫色及蓝色的丝线作为冷色调。 暖色调和冷色调形成鲜明的对比,更是增强火焰的视觉效果。邹嬷嬷冷笑:“人倒是有灵气,明日起跟着嬷嬷学打籽绣。” 承瑾不露声色,她其实会打籽绣。 夜,漫长,承瑾被梦惊醒。 她梦到陈柏。陈柏出现在她的绣架前,那抹身影却比现实更清晰。 皎洁的月光在他的俊朗的轮廓上镀了层暖金,松松挽起的墨发,几缕垂在白玉般的脸颊边。笑起来时酒窝浅浅,眉眼弯成月牙,睫毛轻颤似蝶翼,眼底流转的光像揉碎的银河。 明明只是梦里惊鸿一瞥,那抹温柔笑意却烙进了心底。 讨厌他都来不及,为何做如此糟心的梦来。承瑾暗忖。 邻床细微平缓的细鼾声传入承瑾的耳朵。 承瑾进屋时,同屋的绣娘已睡下,绣娘弓着身子头朝里背朝外。 承瑾翻身坐起,了无睡意。 她看向窗外,窗外乳白色的月光,从窗外漫进来,给狭小的屋内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月光与黑色交织,在窗台凝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柔光,好似月亮悄悄撒落的温柔絮语。 第三十七章 下马威 次日申时,文绣院突然戒严。承瑾正在绣凤凰被烧坏的翅膀,忽听得长廊传来环佩叮当。 韦贤妃的鸾舆碾过槐花遍地的石板路,停在文绣院。 曼娘脸色发白,扯着她的衣袖跪下行礼。 承瑾垂首间,瞥见一双翡翠缀就的绣鞋,鞋面上的缠滕百合用孔雀羽线绣成,在日光下流转着幽蓝光泽。 “这批夏至吉服,要赶在五月节前呈给官家。”韦贤妃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杨梅酒,“尤其是那件日常穿的窄袍,须得用金线绣团龙纹。” 她的目光扫过绣架,突然停在承瑾的绣架前,“这展翅的凤凰翅膀有一处残破,另一处新生的羽毛,由红橙黄交织出它的轻盈飘逸,这倒是应景,只是......” 话音未落,管成品的张嬷嬷忙迎上前半步:“此乃新来绣女习作,不合规矩。” 传统凤凰题材诸多侧重凤凰的祥瑞与华贵,而“浴火”的核心是“重生”,则强化了动态张力。 而此幅未完工的浴火凤凰,承瑾绣出凤凰翅膀的残破与新生羽毛的对比,以及从火焰炽烈的毁灭之火到温润的重生之火的层次感,突出“破碎中绽放”的力量感,而非单纯的华丽。 “抬起头来。”韦贤妃凝视跪在她脚前垂着头的承瑾,贤妃的声音冷得像冰。 承瑾心头一颤,抬起头。 “你是江南织里人氏?”韦贤妃冷声问。 “回娘娘,奴婢老家是江南织里。”承瑾见韦贤妃眼里一股寒光寒碜得她惊住魂。 “你老家不是会稽?”韦贤妃不死心追问道。 “不是。奴婢的祖先是织里。”承瑾不明白韦贤妃为何对她的身世刨根问底。 喉头发紧的承瑾望着韦贤妃,冷汗顺着纤瘦的脊梁滑入衣领。 “你接近康王有何居心?”韦贤妃一脸蔑视。 韦贤妃高高盘起的飞天髻,髻间插着几支金镶玉的簪子和珍珠钗冠,冠上缀着几颗朱红色宝石。 韦贤妃耳垂上戴着一对金镶玉的柳叶耳坠,身着一袭长及脚踝薄如蝉翼的浅蓝色轻容纱的直领对襟褙子。 “奴婢不敢!”承瑾发抖,口齿清晰道:“对天发誓,奴婢可不敢对帝王之家玉叶金柯的王爷有任何居心。” 这韦贤妃想多了,她能对身份尊贵的王爷有何居心? “没有是最好。”韦贤妃轻启朱唇,“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奴婢家中就奴婢与弟弟了。”承瑾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奴婢家穷,家里人相继去世,为了生存,奴婢与弟弟各自出来寻活路,不巧与弟弟走散,奴婢被圣医救下后,不幸被人牙子拐骗,人牙子转手又将奴婢卖给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她将陈柏当成她痛恨的人牙子。 “之后与众多被拐的百姓焚船自救后,惨被漕运司抓住后要砍头。威加四海的王爷查明奴婢身受冤屈,才对奴婢临危救厄。” 承瑾有意隐瞒除了她与弟弟,家人被残忍杀害的事件。她暗忖,韦贤妃可能怀疑她对王爷有非分之想,才对她侧目而视。 “王妃听青梧苑的丫鬟和婆子说你挺能绣,托王妃替你在本宫跟前美言几句。”韦贤妃斜眼居高临下盯着跪着不动的承瑾,“看来,是挺能的。” 承瑾深感韦贤妃那双凝视她的眼睛满是霜雪,轻蔑她,鄙夷她。 青梧苑的丁婶她们,是没有恶意的。 承瑾抬眸时,无意间瞥见韦贤妃身侧的嬷嬷朝主子使了个眼神,只见嬷嬷在主子耳边耳语了一句,韦贤妃这才像斗鸡似的缩回双翅。 “能入官家子弟的眼,光凭长得美可不行,还得有冰雪聪明的大脑。”韦贤妃冷笑道。 韦贤妃口中的官家子弟,当然是提醒承瑾,赵构不是陆清晏,是皇子,承瑾怎会不知。 承瑾垂首,脑袋磕在地上,双眼盯着自己的发酸的膝盖,诚心说道:“娘娘且放心,奴婢一心一意刺绣,绝对不可能对官家子弟有非分之想!” 当夜,承瑾被唤进邹嬷嬷的屋子。 案头摆着新的纹样——竟是要她将那只浴火凤凰绣在贤妃的霞帔上。 邹嬷嬷的铜烟锅明明灭灭:“记住,文绣院的针尖上,挑着的都是天家脸面。” “奴婢定会尽快绣完交差。”承瑾应承道。 “还有,一个月内,绣出整套十二章纹出来。”邹嬷嬷扯着尖嗓子道:“官家礼服上绘绣十二种图案,乃分别为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承瑾握着比发丝还细的金线,想起白日里韦贤妃冰冷的神态,窗外飘来夜来香的气息,她将银针在鬓边抿了抿,在素绢上落下第一针。 自此后,承瑾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亥时后静悄悄地回住所洗漱睡下,寅时的梆子声响起时,她已在工坊挑灯坐在绣架前。 绣完第一幅交给邹嬷嬷别出心裁的浴火凤凰,花了四天时间,马不停蹄地赶绣制韦贤妃要的浴火凤凰,第二幅同样的浴火凤凰要容易上手,日以继夜地,三天便完工。 邹嬷嬷对韦贤妃针对姜承瑾的动机存有疑虑,她看不透,自是说不出。 总之,在宫中,老嬷嬷谨记言多必有失。 邹嬷嬷发善心似的告诫承瑾:“这十二章纹,是天家锦衣上的祥瑞,也是悬在你颈上的刀……” 日纹——太阳的象征,中间绘有三足金乌,金乌是太阳的别名,也称赤乌,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鸟之一。 日纹绣于上衣的左肩,象征光明照耀。 “嬷嬷放心,韦贤妃娘娘吩咐的事情,奴婢定要谨慎遵循。”承瑾福身道。 让她一个月内独自完成十二章纹,难不成以为她姜承瑾对帝王家痴心妄想?她姜承瑾对天发誓,不管是陆清晏还是赵构,她都没有过非分之想。 韦贤妃本质应该不坏,为何被尊称贤妃,可谓人之初性本善吧,但这般难为她——得,就当是娘娘给她的下马威吧。 夏至那日,文绣院张灯结彩。承瑾站在角门处,看着装满绣品的檀木箱子被抬上马车。曼娘塞给她一块绿豆糕:“听说韦贤妃娘娘的霞帔,官家看了足足半柱香时辰。” 文绣院得赏了。 如今前方战事吃紧,官家依然秉着赏罚分明,赏文绣院加餐,每人一小勺红烧肉,还有糕点。 一连数日不见半点荤的承瑾,平日里不食肥肉的她,一口气食了三块肥得发亮的红烧肉。 可想而知,素食多日的肠胃受不了这荤油了。 亥时已过,进入子时,承瑾拖着疲乏的身子回住所。月光透过窗棂,在床架上投下朦胧的影子。 她摸出贴身收藏的北斗七星纹。远处传来汴河上的丝竹声,恍惚间又回到织里的夏夜,父亲摇着蒲扇,教她辨认银河两岸的织女星。 承雨,承雪,俩小姐妹若是在的话,定会给她这个大姐打下手。 承明呢,快要到他的生辰了…… 承瑾太累了,但想起家人,心就痛得像万针穿心。 第三十八章 有惊无险 下雨了,雨淅沥沥地下了足足一夜。 这是承瑾进入文绣院来的第一场雨。 承瑾从箱子里拿出前几日在太府寺领来雨天三件套——油布、斗笠、木屐。 承瑾梳着与其他绣娘不一样的坠马髻,头发侧挽,低垂于一侧,方便长时间低头刺绣。 卯时初刻,雨水随风飘湿窗棂,承瑾点燃油灯,将苏罗绷上檀木绣架。 承瑾指尖抚过苏罗边缘,这匹绸缎触感异于寻常,表面看似平滑,却隐隐有细微颗粒感,像是混着某种粉末。 她心中泛起的疑惑稍纵即逝。 卯时二刻,空腹的承瑾在工坊已将十二章纹的日纹纹样已用银粉细细勾勒。 她指尖捏起染就朱砂与鎏金双色的丝线,银针率先以齐针沿着日纹边缘穿梭,针脚如琴键上跳跃的音符,整齐而富有韵律,将浑圆的日轮轮廓牢牢锁住。 陆陆续续有绣娘入工坊。 “承瑾,还没食早饭吧。“曼娘的声音惊醒了全身心投入日纹的承瑾,“饭不可阙,一顿不进,全身乏力。” “在理。填饱肚子也是任务。”承瑾将手中的锈针放下,冒雨去膳食房领了炊饼,就着冷水匆匆食完。 日纹轮廓初成,她换用套针技法,由内而外层层叠绣。绯红的丝线打底,橘色的丝线渐次叠加,仿佛是将天边最浓烈的晚霞揉进了绸缎。 绣至日轮边缘,金线在她指间流转,她以盘金绣勾勒出张扬的光芒,金线在缎面上微微隆起,随着光线变幻闪烁,似有炽热的温度要穿透绣布。 最精妙处当属日轮中心的三足乌。 她取来极细的玄色绒线,以打籽绣技法逐粒一一绣出羽翼,每一针都精准落下,细小的绒线籽错落排列,仿若羽毛根根分明。 随着绣针起落,三足乌的神异姿态逐渐显现,仿佛下一秒便要冲破日轮,振翅翱翔。 承瑾垂眸凝神,呼吸轻浅,唯有银针穿梭、丝线游走的簌簌声与工坊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十二章纹中的日纹,承瑾相信在她的巧手下褪去图纸上的平面桎梏,化作华服上永恒的日月同辉,诉说着千年文明的庄重与辉煌。 承瑾工位后排的曼娘,将案头新送来的纹样展开,是龙凤呈祥的御服图案。 “又要绣明黄缎子了。”曼娘好似无奈,深吸一口气,将各色丝线按深浅排开。 承瑾含笑不语。 银针起落间,身为文绣院绣娘们,仿佛看见自己的命运正与这些丝线交织,在岁月里绣出一幅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卯时三刻,长廊两侧的绣房传来此起彼伏的穿针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细密。 值事樊姑姑瞥了眼她腰间崭新的银牌,铜尺敲在廊柱上:“南一坊,第一架。” “日纹要用金线打底,赤珠镶嵌时务必对齐星芒。“管事张嬷嬷拄着檀木杖踱步到承瑾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韦贤妃亲点的,稍有差池...…” 话音未落,承瑾工位旁的绣娘阿桃突然惊呼,手中的绷架剧烈晃动。 管事嬷嬷们及众绣娘循声望去,只见绣布上刚绣好的龙头,那粒东海赤珠竟渗出暗红液体,沿着金线蜿蜒而下,在雪白缎面上晕开一片血渍。 阿桃脸色煞白,手指被银针刺破却浑然不觉:“这珠子...…昨日验看时还光洁如新!” 工坊瞬间陷入死寂。 当她将最后一颗东珠镶嵌进龙眼时,意外发生了——那颗本该温润的东珠突然变得滚烫。 阿桃慌忙松手,却见东珠表面渗出暗红液体,顺着金线在绣布上蔓延。 “这不可能.…..”阿桃失声惊呼,抓起帕子擦拭,却发现液体越擦越多,很快将整片龙头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她转头望向张嬷嬷,却见老人脸色煞白,踉跄着扶住绣架:“快...…快用水冲洗!” 学徒端来的清水泼在苏罗上时,清水也浸到承瑾的绣架上。 非但没有冲掉污渍,反而激起阿桃和承瑾的绣架泛起阵阵刺鼻白烟。 阿桃与承瑾均被烟雾呛得咳嗽,泪水模糊了视线。 待烟雾散去,承瑾惊恐地发现绣布上的日轮正在扭曲变形,金线像是活过来般缠绕在一起,形成狰狞的图案。 “这是...…这是...…”张嬷嬷颤抖着手指,“是砒霜!有人在绣料里掺了砒霜!” 承瑾浑身发冷。 她想起方才苏罗上的颗粒感,想到阿桃惊呼东珠突然的异变,终于明白这不是天灾,而是有人蓄意破坏。 可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在阿桃绣的新皇龙袍和她绣的十二章纹上动手脚? 工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廊下响起:“邹嬷嬷!陛下派内官来查看进度了!” 邹嬷嬷与张嬷嬷及樊姑姑的脸色骤变,邹嬷嬷抓起染血的绣布就要往柜中藏。 承瑾突然拦住她:“嬷嬷,让奴婢试试。”她想起家中祖传的刺绣秘术,或许能化解眼前危机。 承瑾迅速从箱中取出竹炭粉末,均匀地撒在苏罗上。竹炭吸附着砒霜的暗红痕迹,她又用蛋清调和靛蓝染料,在龙头边缘绣出流云纹样,巧妙地掩盖住残留的污渍。 龙的眼睛目光炯炯,仿佛注视着天下万物经过重新设计,化作云海中若隐若现的星辰,反而比原本的图案更添几分灵动。 当内官踏入绣阁时,承瑾刚完成最后一针。 邹嬷嬷强作镇定地展开绣品:“大人请看,团龙纹已按陛下要求完工。” 内官挑剔地审视着绣品,目光停留在龙头处:“这纹样...…与原定设计不同?” 承瑾朝阿桃使眼色。 “回大人——”阿桃福了福身,“奴婢斗胆将改为''云海捧龙''之象,寓意陛下恩泽如浩瀚云海,普照万民。” 好一个机智的小娘子。 两名差点被害的绣娘相视而笑。 内官微微颔首:“倒也别致。只是明日一早便要呈给陛下,若有差池...…” 待内官离开,嬷嬷们松了一口气,邹嬷嬷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后背:“你可知方才多险?若是被发现...…” “嬷嬷,这苏罗里的砒霜...…“承瑾欲言又止。 嬷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三日前,宫中送来这匹苏罗和云锦时,负责查验的绣娘当晚就暴毙了。我本想暗中调查,却不想…...”她握紧拳头,“一定是有人不想让真相败露,才想借你们之手毁掉绣品,再将罪名推到你们头上。” 承瑾和阿桃的背脊发凉。她们不过是个小小绣娘,究竟卷入了怎样的阴谋? 第三十九章 是谁的棋子 当夜,工坊熄灯后,承瑾伏在案头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在使坏。 更鼓声中,她听见工坊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承瑾静悄悄地起身查看,竟然见一个黑影正在翻找绣品。承瑾抄起剪刀,大喝一声:“谁?” 黑影转身,竟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杂役石墩。 月光下,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卷被砒霜污染的残布。 “你果然来了。”邹嬷嬷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了然的冷笑,“说吧,是谁指使你的?” 石墩扑通跪地,浑身发抖:“是...…小人不能说,小的全家性命在他手上!” “你这狗奴才想活命就老实交出幕后黑手!”邹嬷嬷厉声道。 “他说只要毁掉团龙纹和十二章纹,就能让登基后的新皇不顺...…”石墩哆嗦着。 “他是谁?——别磨叽了!”邹嬷嬷紧逼颤颤巍巍的石墩。 忽然,石墩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他自己的心脏处。 承瑾惊悚地捂住嘴,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慌乱,紧接着踉跄朝后跌倒在地上。 石墩“嘣”地摔在地上,他的头靠着承瑾腿边,一副痛苦的表情嗫嗫道:“小人死都不能说,不然……不然……” “爹……娘……”石墩的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喊,渐渐不再抽搐。 咽气的石墩,一双眼睛依然大睁着,灰蒙蒙的瞳孔凝滞在某个虚空的点,眼睑僵硬地撑开,灰白的眼白中凝固着遗憾与惊惶。 昏暗的光线下,周遭的空气被石墩这空洞的一双眼睛泛起无边无际的寒意。 承瑾捂住嘴哭着,经历过生死的人,原本亲眼目睹家人一个个惨死的她,见到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的石墩死在她面前,还死不瞑目地盯着她,她还是万般害怕和难受。 她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眨动,像是蒙尘的玻璃珠,永远定格了最后一秒的惊恐。 承瑾永生难忘阿爹半张的眼睑像两扇被摧残的门扉,阿爹那该闭合的生命之门,却因执念卡在雨夜的虚掩处,任由黑暗灌进空洞的眼眶,倒映着厢房内渐渐冷却的寂静。 无助的承瑾爬到邹嬷嬷脚边,邹嬷嬷却冷漠地不理她。 原来,朝中势力暗潮涌动,有人妄图借冕服不祥之事动摇新皇根基。 承瑾不敢看已经气绝而亡的阿福,握紧剪刀,心中涌起怒意:“为了一己私欲,竟拿天下苍生当棋子!” “带走吧。”邹嬷嬷对暗处的侍卫吩咐道,“明日早朝,该让某些人付出代价了。” 某些人? 难道邹嬷嬷是谁?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石墩究是谁的棋子? 这场危机虽然暂时化解,但承瑾知道,汴京城的暗流从未平息。 她爬起身,摸到案头前,握紧手中银针,暗暗发誓:只要手中针线还在,就绝不会让心怀不轨之人得逞。 工坊内的灯火被张嬷嬷点燃,几个嬷嬷在讨论着,对被惊吓到的承瑾无暇顾及。 “姜承瑾——”樊姑姑的银尺拍在承瑾肩膀上,承瑾猛然地一声“啊!” 樊姑姑骇然道:“很痛吗?”她出手并不重啊。 樊姑姑瞧见承瑾一张清丽的脸蛋不见血色的苍白,且眉头下意识地紧锁,嘴角下拉,带着一丝僵硬的恐惧,身体剧烈地颤抖,突兀地又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锁定住一样,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无措。 邹嬷嬷冷哼道:“她是被你骇到了。” 承瑾是被吓到了,银尺落在肩膀上时,根本没痛感,是她已经被阿福快了吓破胆。 “你还杵在这做甚?”邹嬷嬷瞪了一眼丢了魂似的承瑾,“还不去睡觉?” 经历过这一天的离奇事件,邹嬷嬷对她的态度明显要好一点点。 “你那差点被毁的日纹,能补救就补救,若不能补救,就重新绣是最好。”樊姑姑道。 “时间紧任务重,稍作松懈都很难在一个月内绣完十二章纹。”一直沉思寡言的张嬷嬷说道。 “明早你不用赶早来上工。”樊姑姑委婉道,这孩子被吓得瑟瑟发抖,看样子三两天都难恢复。 “是。奴婢这就退下。”承瑾福身,放下剪刀。拖着灌铅似的双腿退出工坊。 微风拂过,将案头的《名家绘画图谱》给吹开,泛黄的纸页间飘落一片干枯的蔷薇。承瑾拾起花瓣,想起青梧苑的木香花,她将蔷薇夹进书页。 “这丫头若不是最先发现石墩,老奴现在都不会认为是这平日里默默无闻的石墩干的。” 邹嬷嬷对张嬷嬷和樊姑姑说这话时,承瑾的一只脚脚已跨出青石门槛。 意思就是石墩的死,不是自找的,是她承瑾间接害死的。 承瑾呆呆地愣在门口。 邹嬷嬷的意思就再明显不过,承瑾的手上是沾了石墩的血。 承瑾冒雨奔跑,雨虽然不大,没戴斗笠没穿油布,脚上的木屐终究是在一处水洼处打滑摔倒…… 这一夜,汴梁城的灯火依旧璀璨,而文绣院的西侧院落内,承瑾洗漱完,大脑里却似有千军万马奔腾,更别提睡了。 黑暗中,她翻来覆去,终于听到邻床的绣娘开口说话了:“还让勿让人困觉个啦?” 翌日一早雨停了。 承瑾依旧于卯时初刻进入工坊。 难得的,是同屋住在一起的绣娘邓小翠与她一道踏入工坊。 “承瑾,侬个日纹还有救勿啦?”边打哈欠边揉眼的邓小翠,来自秀州华亭县,进入文绣院两年。 邓小翠在烛火前仔细打量承瑾绣绷上被留下瑕疵的日纹图。 “昨儿夜里嬷嬷们就赞赏小翠姐姐的绣品有灵性。”承瑾给邓小翠戴高帽子。 “吾底就说嘛,吾底绣出来个勿差个!”邓小翠“吴侬软语”糯糯的,语调轻轻的,带着点婉转,听着就很舒服。 “吾底来文绣院两年了,一直老刻苦个——唉,侬是勿晓得,刚进来辰光,吃了交关苦头呀。” “是呀,是呀……”承瑾边答邓小翠的吴侬软语,边按着补救团龙纹的绣法,将昨日未改完的日纹改为“云海捧日”,她的手在轻轻抖动,金线便在龙袍上蜿蜒游走。 昨晚石墩倒在她腿边咽气的,那双死不瞑目的眼让她不敢独自来工坊了,她几句巧言便将邓小翠给自愿一道赶早进工坊。 天亮时,承瑾手中的日纹与云纹相结合,金色的太阳周围飘逸的云朵,波浪般起伏的云纹与太阳相互交辉。 “哇,侬个赤足乌也好有灵性个……”邓小翠低呼,她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句话,承瑾是听懂了。 第四十章 夏初的跑暴雨 夜里下了一场跑暴雨。 清早,康王赵构的朱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轴碾过雨后的水洼,溅起的水花打在随行内侍蓝珪的皂靴上,惊得他赶紧缩脚,却又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还有多久到?”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一张英挺干净的脸。 刚满二十的赵构,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极了他那位书法独步天下举世无双的父皇,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风流,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沉郁。 “回王爷,过了州桥,再拐两个弯就是文绣院了。”贴身内侍蓝珪福了福身回话,视线不敢往上抬。 谁都知道康王近来心绪不佳—— 他默默地安排探子给承瑾在查找年前十月在江南织里买过绣品的货商。 马车缓缓停在文绣院门前。朱红大门上悬着鎏金匾额,“文绣院”,这三个字是仁宗皇帝的御笔,笔力浑厚,却在岁月侵蚀下泛出淡淡的铜绿。 门内传来簌簌的声响。突兀一声闷雷响起,前一刻天还只是有些微的闷。 闷得赵构的心有些不宁。 转瞬间,大团黑云压下来,黑风急雨卷土重来似的,风扯着嗓子鬼哭神嚎,卷着路边新抽出来的槐树嫩叶打旋。 不等行人找着避雨处,豆大的雨点儿就砸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啪嗒”声,转瞬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雨线。 “王爷吉祥——王爷快里边请!”文绣院女官徐七娘早已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蓝色的窄袖直领的对襟褙子,头上梳着规整的圆髻,造型简洁而不失精致的银质簪子固定发髻。见了赵构,福身行礼。 赵构点点头,迈步进门。 这跑暴雨,来得够快…… 徐七娘吩咐仆从去取雨具时,不知哪阵风又悄悄然地把云团推走了些,雷声也远了,变成天边闷声低吼。 雨珠渐渐稀了,白帘褪成了细纱,能看见远处的屋脊在水汽里慢慢显露出轮廓,从云层里跳出来太阳重新站岗似,彩虹斜挂天边边。 这初夏的跑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徐七娘曾伺候过神宗皇帝,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徐七娘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听闻王爷要来看新制的云锦,奴婢已让人备好了。” 他来的目的徐七娘猜到,王爷打着看新制的云锦为晃子。 想必是文绣院发生的事件让王爷上心了。 于是,她得知康王要来时,已偷偷派人送信给韦贤妃。 院内铺着青石板,两侧是整齐的厢房,每间房的窗棂都糊着细纱,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绣女。 她们都低着头,手指在绷架上翻飞,淡淡的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们鬓角的碎发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竟让人忘了这是皇家织造的重地,反倒生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来。 “王爷这边走,重新到的云锦在西暖阁。”徐七娘引着赵构穿过回廊,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几丛青苔,显露出这座院落的年头。 赵构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厢房,忽然停在一间房的窗棂上——那扇窗没有糊纱,能清楚地看见里面坐着的少女。 “皇——上——驾——到!‘’ 这时,太监李彦公公的一声“皇上驾到”的口吻,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尖细嗓音,既有穿透力,能让在场人瞬间听清,又透着谄媚的恭敬。 李公公的声调先抑后扬,开头字拖得稍长,带着点颤音,像是在极力酝酿情绪,比如“皇——上——”,尾音微微上扬,紧接着“驾——到——”两个字咬得短促却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像在宣告至高无上的权力正降临。 李公公的整个过程里,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敬畏,却又要显出几分夸张的庄重,确保每个字都能敲在听者们心上,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赶紧地做好迎接准备。 徐七娘愣了一下,才赶紧前往迎接“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赵构则与蓝珪站在原处静待新皇宋钦宗赵桓。 今儿王爷与皇上前后脚来文绣院,着实让徐七娘措手不及。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赵构身后的蓝珪行礼跪拜。 “奴才给王爷请安……”李公公拖着尾音向赵构行礼。 ‘“平身。”赵桓扬了扬手,“真巧,康王也在此。”宋钦宗赵桓年长赵构七岁。 父皇让他来文绣院亲自替他看新制的云锦。 前阵子文绣院的事件还没找出幕后黑手。 “臣弟恭请陛下圣安。”赵构毕恭毕敬。 同父异母的兄弟,赵桓的面容更显沉郁,眉宇间总攒着化不开的滞涩——就像他常年蹙着的眉头,挺直的鼻梁,因时常抿紧的嘴角显得有些冷硬。 “皇兄怎有空闲来文绣院?”赵构含笑问道。 “父皇让我来看看新制的云锦。”赵桓实话实说道。他纳闷韦贤妃见过父皇之后,父皇便让他亲自来文绣院看新制的云锦。 都是来看新制的云锦。 徐七娘捏了把汗。 被王爷知道她暗地里通风报信,她怕是死无全尸了。 而赵构见到皇兄,脸上多少是有少年人的活络气,眼尾及下颌柔和些许。 两兄弟站在一起,哪怕穿着同样的锦袍,也总透着一股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灵动。 在赵构的眼中,皇兄的眼神多半是低垂的,看人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就连不管站在那里,背影都透着股拘谨的端凝。 这或许与金国入侵挑衅导致肩上压着战事带来的重担。 赵桓是早被命运按在棋盘上的棋子,连眉眼都刻着隐忍。 赵构暂且于棋局边缘游移,脸上还挂着寡淡的少年气。 赵桓无意间看到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襦裙的承瑾。 承瑾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没有像其他绣女那样用绷架,将苏罗铺在膝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全神贯注地绣着宗彝。 雨后淡淡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能看见细小的绒毛,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的专注的神情。 “那是谁?”赵桓停下脚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赵构随皇兄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 女官徐七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回殿下,那是刚入院的新绣女,名叫姜承瑾。这小娘子手巧得很,小小年纪,会各种绣法,尤其擅长‘盘金绣’,韦贤妃见她是个可塑之才,便让她跟着学做龙袍上的十二章纹。” 两兄弟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各有所思。 承瑾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目光,绣针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很细,指尖因为常年刺绣,泛着淡淡的粉色,捏着针的姿势稳得像磐石,一针下去,金线在苏罗上盘出栩栩如生的威猛老虎, “走吧。”赵桓忽然转过身,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西暖阁里早已摆好了几张大案,上面铺着各色云锦。有正红的、明黄的、石青的,每一匹都流光溢彩,上面绣着龙凤、祥云、海水江崖,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徐七娘拿起一匹正红色的云锦,介绍道:“皇上、王爷请看,这是为明年万寿节准备的龙袍料,用的是苏州上等的贡缎,掺了三分之一的真丝,绣线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孔雀羽线,在阳光下能看出七彩光晕。” 赵桓伸手摸了摸,云锦的质地厚重却柔软,指尖能感受到丝线交错的纹路,像是触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晚霞。 赵桓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叫姜承瑾的绣娘,她膝上的苏罗那样单薄,却在她手下生出了比这云锦更鲜活的生气。 “这些纹样,都是院里的绣女绣的?”赵桓问。 “回皇上,寻常的纹样是绣女们合绣的,像十二章纹、龙凤这些要紧的图案,都是由院里最好的绣工独绣。”徐七娘指着一匹明黄色的苏罗。 “比如这匹,上面的龙纹就是姜承瑾绣的,您看这龙鳞,采用她擅长的盘金绣加捻的粗丝金线,盘出龙鳞的轮廓……” 承瑾是将龙鳞的轮廓盘出来后,再用细线固定,线条流畅且有金属光泽,能凸显龙鳞的华贵,与龙纹的威严气质匹配,同时金线较挺括,不会过度压垮苏罗的轻薄质地。 第四十一章 进宫二十三天 赵桓凑近看去,果然见那龙鳞从深黄到明黄渐变,层次分明,龙爪张开的姿态威猛却不狰狞,倒像是在云端闲游,透着一股皇家器物特有的威严与祥和。 他忽然觉得,这龙纹里藏着的,或许正是姜承瑾低头刺绣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专注。 “她进宫多久了?” “二十三天。”徐七娘朝康王望了望,答道,“这小娘子是韦贤妃给的,她性子静,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就抱着绷架,有时候绣到半夜还不睡,奴婢劝过几次,她总说针脚慢了,就赶不上时节了。” 徐七娘耳闻姜承瑾若在一个月内绣不出十二章纹,后果不得而知。 她只得在皇上和王爷面前编造与事实相符合的说辞来。 “赶不上时节?”赵构重复了一句,心里微微一动。是啊,时节不等人,就像这汴京城的初夏,看着与春天一样繁花似锦,一场风雨依然将花瓣打落地所剩无几。 他想起上月在紫宸殿,父皇看着他的眼神,那样复杂,有疼爱,有惋惜,更多的却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让她来见我。”赵桓淡然说道。 韦贤妃给的绣娘? 皇九弟此行文绣院,他已猜到是为这绣娘来的了。 徐七娘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她转身吩咐侍女去叫姜承瑾,心里却暗自纳闷——新登基的皇上素来性子冷淡,对女色……今日怎会突然想见一个普通的绣娘? 赵构阴沉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李公公与蓝珪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大气不敢出地候着。 片刻后,姜承瑾跟着侍女走了进来。 承瑾一袭浅蓝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齐了些,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绣完的明黄色苏罗。 见了赵桓和赵构,她盈盈下跪于赵桓脚下,动作略显生涩,却很端正,双手手心朝上放在地上,额头触碰在手背上:“奴婢姜承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赵桓道。 承瑾依言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宝石,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赵桓,带着几分紧张,却没有丝毫谄媚。 “快平身!”赵桓见眼前的绣娘姜承瑾脸型生得极是清丽,额角饱满,鬓边线条顺着耳廓边,不宽不窄,轻轻收住。 如此清丽的小娘子,透着一股从指尖针线里浸透出来的娴静,她的下颌带着柔和的弧度似画师笔下细细勾画出来的轮廓。 与他宫中的二十七位妃嫔不同的是,绣娘的美是带着凡间烟火气的清润。 她眉眼间没有胭脂水粉堆砌出来的浓妆艳抹丽得让这张过于素净的脸顿时生动起来。 “奴婢姜承瑾给王爷请安,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承瑾朝赵构行跪拜礼。 这是刚才樊姑姑教她的,皇上是万岁,王爷是千岁,先完成对皇上的礼仪,再转向王爷,不可同时向皇上和王爷行礼。 “起身吧。”赵构凝视谦卑且始终低头垂目的承瑾。 “你绣的龙纹,很好。”赵桓指了指那匹明黄色的苏罗。 “谢皇上夸奖,是奴婢分内之事。”承瑾的声音很轻,像孔雀羽毛轻轻拂过水面,“能为皇家效力,是奴婢的福分。” “福分?”赵构笑了笑,这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在这宫里,福分有时候也是枷锁。” 他拿起承瑾手里的明黄色苏罗,上面绣了一半的宗彝,用的是最简单的平针绣,却比那些繁复的龙凤纹更显灵动,“你喜欢刺绣吗?” 承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迟疑地认真答道:“喜欢。” 初进青梧苑时,是他给她单独备了一间应有尽有的绣房,“奴婢从小就跟着祖母和母亲学刺绣,祖母说,一根针,一团线,能绣出千般景,万般情,比说话还实在。” 在文绣院里问她喜不喜欢刺绣?! 难道跟你说不喜欢,你能让妾身走出这高墙?承瑾望着同样看着她的赵构,没敢说出来。 “比说话还实在?”赵桓看着两人,咀嚼着这句话。 他在宫里见多了口是心非、言不由衷,每个人的话里都藏着机锋,像绣在锦缎上的花纹,看着华丽,底下却都是算计好的针脚。 赵桓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绣女,比那些朝堂上的大臣更让他觉得安心。 “你绣的比以往文绣院的绣品更有生气,不像宫里的样式呆板没灵魂。”赵桓又说。 “奴婢谢过殿下的认可,奴婢在这文绣院中深受嬷嬷们和姑姑们的恩佐教导,学习和接触了更多的刺绣技艺。”承瑾唯唯诺诺的说。 “你就在这暖阁里继续绣吧,朕在这里坐一会儿。”赵桓旁若无人地坐在软椅上。 赵构和徐七娘及李公公全都吃了一惊,却不敢多言,连忙退了出去,只留下赵桓与战战兢兢的承瑾在暖阁里。 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云锦和苏罗堆上,折射出斑斓的光,映得承瑾的侧脸忽明忽暗。 承瑾重新拿起绣针,手指又恢复了刚才的稳当,金线穿过苏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宝宝在啃食桑叶的声音。 只有在刺绣时,承瑾才责无旁贷。 赵桓坐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她灵活的手指在忙碌着,看着金线在她手下蜿蜒,看着活灵活现的猿纹在苏罗上,既便是还没绣至长尾这端。 只见猿猴乌黑明亮的眼睛,似两颗晶莹剔透的黑宝石,镶嵌在小巧且机敏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时光好像变慢了,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得能忘记外面的风雨飘摇。 不知过了多久,承瑾绣完了长尾这猿的尾巴。 承瑾放下针,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桓递过一方手帕,那是他父皇威逼利诱让他这个本不是最得宠的皇子登基为皇时送予他的,上面绣着五爪金龙纹。 承瑾愣了一下,接过手帕,小声道了谢,低头擦汗时,耳尖微微泛红。 “这这长尾猿纹,朕很喜欢。”赵桓说,“就留在朕这里吧。” “是。”承瑾不敢有违圣言,暗忖着,他想要,给他便是,大不了日夜兼赶再绣便是。 赵桓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承瑾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方手帕叠好,放进袖袋里。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忽然想起父皇,他深知众多皇子中,父皇最宠谁最器重谁,但在这动荡时局下,父皇让他挑起岂岂可危的泱泱大国。 赵桓长叹一声:“或许吧,就像这文绣院的时光,就像这汴京城的春天,终究是留不住的。” 十二章纹的宗彝,代表着“忠孝”,冥冥之中注定了他要承蒙父皇给他的“厚爱”。 但至少此刻,他手里还握着一片带着体温的宗彝,耳边还萦绕着细碎的针声,这就够了。 “走吧。”他对候在门外的李公公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马车再次驶上御街,赵桓掀开帘角,回头望去。文绣院的朱红大门渐渐远去,隐没在汴京繁华的街景里,只有那细碎的针声,仍旧似在微风里回荡。 第四十二章 保你没事 赵桓的马车刚驶离青梧苑,赵构便转身回了暖阁。 姜承瑾正将那方绣着五爪金龙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收进香囊,见他进来,指尖猛地一颤,香囊坠在地上,跟着一起掉出来的是北斗七星纹和珍珠步摇。 “王爷。”她慌忙屈膝,额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方才皇上留下的那方手帕还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赵构弯腰拾起香囊,看见北斗七星纹。 “北斗七星纹?”赵构捡起,这小小的类似于布巾却比布巾要厚实,且有夹层。 “这是在人贩子的船舱时,有一位老木匠给奴婢的。”承瑾如实说。 这小小的布巾上是朱漆,想必是漆未干时刻上去的。 赵构没再追问。 “十二章纹,还差几章?”他转身问道。 “回王爷,还差六章。”承瑾说。本是只差澡、火、粉米、黼、黻这五章了的,皇上向她要走宗彝,她只能重新再绣。 “樊姑姑说,你日以继夜绣这十二章纹。”他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赶不上时节,会怎样?” 她想起邹嬷嬷那天夜晚说的话,“让奴婢一个月绣完十二章纹,若绣不完……”那语气之轻。 十二章纹是官家锦衣上的祥瑞,若一个月内绣不完,这十二章纹便成了她脖颈上的刀。 “奴婢……”她低下头,颈间的浅蓝色襦裙领口露出一小片细白的皮肤,胸骨上窝处有颗浅褐色的痣,像被针尖不小心扎出来的。 “我来让徐七娘给你添两个帮手。”他转身向外走,“夜里不必赶工。当初救下你,你就得好好活着。” 承瑾猛地抬头,望着他的背影。 在江南时的他…… 在刑场上的他…… 两次救下自己的他,竟是让自己好好活着! 承瑾想说“谢王爷”,却发现喉咙发紧—— 终究没对他说感谢的话。 如今落在这文绣院内,要怨那个将她交给人贩子手中的陈柏,还是命中注定要遭此劫,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每想到枉死的家人,不知生死的弟弟,她真的想活下去,替枉死的家人报仇,寻到弟弟。 所以她不能死,即使是苟活着被人牵着鼻子走,也要活着,等了却心愿,再死,也有颜见阿爹阿娘。 脑海里满是机灵可爱的两个妹妹,乖萌的幼弟的音容笑貌…… 翌日,徐七娘果真领来两个绣娘。一个是江南来的苏绣传人,生性恬静,另一个是蜀地女子,性子泼辣。 “姜绣娘,这是康王的意思。”徐七娘将一叠新裁的明黄苏罗放在桌上,见承瑾怔怔地愣在一旁,语气比往日温和,“说是让你们三个合力,务必在月底前完工。” 承瑾看着那两个绣娘,忧虑占据内心。 韦贤妃会放过你吗?她自嘲自己,不要妄想康王出手,他亲娘会放了她。 忽然想起初来文绣院的日子,没日没夜的赶工期诚惶诚恐,才让她不去想害怕的事,她何尝不是将命悬在这文绣院内,悬在这一个月内要绣完的十二章纹上。 “宗彝纹和藻纹我来绣吧。”她轻声道。 韦贤妃若是横竖都不让她她好过,她怕,又有何用。 绣第二幅宗彝纹按第一幅的来,她有把握两天内可完成。绣澡纹,缠枝针最费眼神,需得将丝线劈成四十八股,一丝一缕绕着针脚走,像在走迷宫。 江南绣娘胡嫣娘文静地应了声,取过火纹的绷架,指尖捻着赤红丝线,转眼间便绣出半朵火苗。 蜀地绣娘刘园园性子急,拿起粉米纹的绷架便抱怨:“这鬼米纹,针尖点儿大的籽籽要绣得个个溜圆,横看竖看都得齐整整的,眼睛都快瞅瞎咯!” 刘园园抓紧绣绷,指拇节节捏得发白,线头子在手头打个结又松了,“打籽籽的时候手稍微抖一哈,这颗米就歪了嘛,这明明是磨人的性子嘛!” 承瑾闻言,忽然想起祖母说的话:“绣米要像看田里头的稻谷,等抽穗等灌浆,得一步一步来。” 她取过一粒饱满的丝线,在绷架上绣出颗圆胖的米,又在旁边绣了颗瘦长的,果然顺眼了许多。眼睛为之一亮:“你这法子妙嘛!” 三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见针穿过苏罗的“沙沙”声。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日头爬到中天,将工坊里的金线晒得发烫。 承瑾想起赵构说的话,“当初救下你,你就得好好活着。” “你怎么了?”胡嫣绣娘见她发怔,轻声问道。 “没事。”承瑾低头,已用平针绣勾勒出一对宗彝的整体外形,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是蓝珪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康王爷来了!” 赵构进来时,正见承瑾咬着线头,她慌忙抬头,脸颊泛红,他的目光扫过绣架,看着一对椭圆形的器身的外形。 承瑾的针顿在半空。她望着赵构,眼里第一次有了惊讶,像被人窥破了心事。胡嫣和刘园园交换了个眼神,识趣地退到了外间。 慌乱的承瑾,手中的银针不小心戳在掌心。 他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膏,是他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治刀伤最灵。 “伸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承瑾迟疑地伸出手。他的指尖触到她的纤瘦的指腹,那里的茧子硌得他心头一紧。 药膏抹到掌心,微凉,她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掌心的血珠还在往下掉,滴在那方绣着五爪金龙的手帕上—— 她竟一直带在身上。 “别绣了。”赵构忽然冷声道,“这十二章纹,我让人另找绣娘。” 承瑾猛地抬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血污的宗彝纹器身上:“不行!”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绣不完,我会死的。” 赵构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宫里的人,谁不是抱着“绣完”的念头在熬? 连这工坊外的蝉,也在熬着最后的夏天。 “本王保你没事。”他轻声道,语气却很沉稳。 承瑾愣住了,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蛛网。 她望着赵构,忽然觉得他深紫色常服上的暗纹,竟与那方金龙手帕有几分相似,都是在繁华里藏着些说不清的沉重。 暴雨连下了四日。汴京城的排水渠堵了,御街汪洋一片。 文绣院的积水漫过了门槛,将工坊里的绣架浸得发潮。 承瑾抱着绷架,蹲在高处的台阶上,看着江南胡嫣和蜀地刘园园,两绣娘抢救被淋湿的丝线。 那些金线银线泡在水里,便会失去往日的光泽。 “粉米绣了一半,泡了水就废了……”蜀地刘园园抹着脸上的雨水,声音发急,“还有五天就是月底了,这可怎么好?” 承瑾没说话,只是将绷架抱得更紧。宗彝纹绣好后,绷架上的澡纹还未绣完。 她忽然想起赵构那日说的“本王保你没事”。 她心里明白得很,走太近不好。 在这宫里,谁也保不了谁——就像这暴雨,说下就下,管你是谁。 “承瑾姑娘!”院外传来徐七娘的声音,带着惊慌道:“皇上传召,让你即刻带着十二章纹去福宁殿!” 承瑾慌张,皇上让她带着十二章纹去福宁殿? 皇上为何召她?! ——十二章纹还没绣完呢! 不是还有五天的时间么…… 第四十三章 五爪金龙 天灰蒙蒙的。 承瑾抱着半湿的绷架起身,左手掌心的伤口沾上雨水后有些儿疼痛。 雨水顺着廊檐汇聚成细流,再集中成水洼。 “姜小娘子,这可如何是好?”胡嫣娘右手握着被浸湿的绣线心焦道。那也被浸湿的火纹绷架被她用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 刘园园把泡了水的粉米纹绷架拿到高处,烦燥道:“定是韦贤妃在皇上面前嚼了舌根!这明摆着是催命!” 承瑾没应声,只是将怀里的绷架搂得更紧。 宗彝纹的神兽眼睛用捻金线勾勒眼眶轮廓,中心嵌以细小的琉璃珠模拟瞳孔反光,反而被雨水浸得愈发亮,像是真要从苏罗上扑出来。 她忽然想起邹嬷嬷那夜的话,字字冷漠,十二章纹若在一个月内绣不出来,她那悬在颈上的头就…… “姜承瑾,快走吧!”女官徐七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拿着青绢凉伞和油衣,“李公公等在门外多时了!” 承瑾接过徐七娘的青绢凉伞和油衣,女官的油衣与绣娘们的油布质地完全不一样。 胡嫣娘忽然拉住她的袖口:“但愿皇上不要为难你。” 刘园园从发髻上拔下支银簪,塞进她另一只手:“这簪子尖,真到了难处……或许能派上用场。” 承瑾苦笑,是福便不是祸,是祸如何能躲过。 承瑾攥着银簪子,掌心被银簪子硌得发疼。 身份卑微的人,能体会到这宫里的暖意,便是藏在这些细碎的地方,像绣线里掺的金粉,不细看便瞧不见,却是实实在在地亮在人心里头。 穿过积水的宫道时,雨势渐大,打得青伞作响。路过假山后那片竹林时,一个黑影忽然从竹影里闪出来,往她怀里塞了个小陶罐,又迅速隐了回去。 是康王府内的侍女,且赵构身边的侍卫,自幼小习得一身好武艺的吴芍芬。 承瑾摇了一下陶罐,听见里面沙沙的响声。拔开塞子一看,是干燥的草木灰,混着晒干的艾草叶,带着淡淡的药香。 承瑾忽然想起以前祖父说过,边关将士在潮湿的营帐里,会备着草木灰来防潮。 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软的。 福宁殿的门一推开,暖意便裹着龙涎香涌出来,将外面的湿冷挡在层层帷幔外。 赵桓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枚黑子,对着棋盘发怔。棋盘上的棋子摆得七零八落,像是场没下完的残局。 “皇上,姜绣娘来了。”李公公轻声禀报。 赵桓抬眼,目光落在承瑾身上。 “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承瑾抑制内心的慌乱,跪下,见了皇帝要行礼跪拜。 她身上的油衣下摆还在滴水,顺着青砖往下淌,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怀里的绷架即使是用布裹着,依然能看出被水泡过的皱痕。 “快平身!”皇上赵桓的声音很轻,“十二章纹,绣得如何了?”声音轻得似怕惊扰了棋盘上的残局。 承瑾起身,解开裹着绷架的布。 被雨水浸过的锦缎有些发皱,宗彝纹的神兽眼瞳却依旧亮得惊人,藻纹的水波纹上还沾着几根断线头,像水草在水里轻轻晃。 “回皇上,还差藻、火、粉米、黼、黻五章。”她的声音发紧,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在地龙里噼啪燃烧的声。过了许久,赵桓才缓缓道:“抬起头来。” 承瑾依言抬头,看见皇上正望着绷架上的宗彝纹。那对神兽的前爪下,她特意绣了细小的缠枝莲——祖母说过,再凶的兽,心里也该有些柔软的牵挂。 “这宗彝纹,比先前那幅多了些东西。”赵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神兽的爪子,“是谁教你这样绣的?” “是奴婢的祖母。”承瑾的声音发颤,“她说绣娘手中的每一件绣品是活的,得有念想在里头。” 赵桓忽然笑了,拿起绷架上的针:“朕来帮你绣几针吧。” 李公公吓得脸色发白:“皇上,这绣活粗笨,会伤了龙体!” “无妨。”赵桓没看他,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金线,显得有些笨拙。第一针便扎偏了,刺破了指尖,血珠滴在明黄的苏罗上,像颗小小的赤豆。 “皇上!”承瑾惊呼着想去拿药,却被他抬手止住。 “这样正好。”他看着那滴血珠,忽然道,“藻纹要沾着水才活,这血珠,像水藻悄悄凝结在水底的血珊瑚。” 语毕,竟然真在血珠上绣着想象中的珊瑚。 承瑾杵在一旁,凝视皇上低头刺绣的样子。他的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汗。 藻纹下,那珠已呈暗红透着黑的血珠上落下歪歪扭扭的针脚。 “当年朕学棋时,父皇总说落子无悔。”赵桓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这棋盘太大了,有时你根本不知道,哪步是生路,哪步是死局。” 他绣完最后一针,放下针,指尖已被扎了好几处,“就像这十二章纹,少了哪章都不成,可真绣齐了,又不知能挂多久。” 绣齐十二章纹,暗合汲汲营营的帝王需具备完备德行,肩负治理天下、造福百姓的责任。 但眼下岌岌可危的局势,岂是他皇帝赵桓能把控的。 不知能挂多久…… 那意思是眼前的帝王对未来茫然。 承瑾长长地倒吸一口气,望着苏罗上的藻纹下那一小团歪歪扭扭针脚,似珊瑚,且当它是珊瑚,她忽然想起赵构袖中那瓶金疮药。 “皇上,还有五天便是月底。”她轻声道,“奴婢今夜加把劲,定能绣完。”她没说赵构给她安排了赶工的两名绣娘,没说赵构承诺保她没事。 赵桓摇头,将绷架递给李公公:“不必急。” “但这是韦贤妃娘娘给奴婢的任务。”承瑾实话实说。 “有朕在,保你无事。”他看向承瑾,这才注意到承瑾湿透的衣襟,忽然对李公公道,“带姜绣娘去偏殿歇着,找身干净衣裳,再备些热汤。” 承瑾愣住了:“皇上……” “这雨太大,路不好走。”赵桓重新看向棋盘,声音里带着疲惫,“等雨停了再回去。” 偏殿的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 宫女送来崭新的月白襦裙带着淡淡的清香。 承瑾换衣裳时,从湿透的旧衣里掉出个东西,滑落在地。 是那方绣着五爪金龙的手帕,龙涎香被雨水冲淡了,金线绣的龙鳞却依旧闪着微光。 她忽然想起赵构深紫色常服上的暗纹。 皇家的纹样,无论绣在何处,都带着挥不去的沉重。 正发愣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胡嫣娘和刘园园端着食盒走进来,两人的裙角还沾着泥点,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四十四章 闷热的夏日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天边泛白时,承瑾被一阵轻响惊醒,看见窗纸上映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下望着天空。 是赵构。 他穿着件黑色披风,衣摆上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见她推窗,他转过头,眼底带着红血丝。 “王爷?王爷怎么会在这儿?”承瑾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想关窗。 只见邻床的绣娘邓小翠翻了个身,承瑾紧张地看过去,邓小翠没再有任何的动静。 赵构从怀里掏出个木盒,递给承瑾。 承瑾打开一看,里面是块晶莹的墨锭,上面刻着北斗七星的纹样。 “老木匠的女儿,在我府里。”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她说,她爹时常念叨,有个小娘子拿着他的北斗布巾,跟着北斗走,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天家的恩宠,从来都带着锋芒。 老木匠还活着! 老木匠的女儿竟能寻到王府来? 承瑾惊呆了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墨锭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那些她以为消散的念想,都有人替她记着。 就像老木匠。 就像眼前这个人。 眼前的人居然迟疑地凝视着她却不言语了。 承瑾与之对视,他幽深的眸子里似有无数的话语,却以无言以对。 此时,卯时的梆子声划破长空幽幽响起。 王爷似有话要说? 欲言又止? 为何只是嘴唇动了动,轻轻别过脸,却依旧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承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手里的墨锭带着微凉的暖意。 天边的云渐渐散开,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子。 她忽然明白,老木匠曾跟她说的“跟着北斗走”,或许不是指回家的路,而是指心里的那点光亮。 卯时三刻,工坊里竟多了几个陌生绣娘。 女官徐七娘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她:“姜姑娘,这些是韦贤妃娘娘派来的,说是来帮你赶工的。” 皇上和康王爷都给徐七娘交待过。韦贤妃那边…… 她不敢也不能。 帝王都要维护的人,她怎敢造次,给她一百个胆,不敢污了帝王的脸,恕她贱命一条,她陪韦贤妃玩不起。 哪怕日后万般无奈与韦贤妃形成对立,她也只能步石墩的后尘,自我了断。 还好她有谋略,让为首的邹嬷嬷接手,邹嬷嬷是韦贤妃的心腹。 邹嬷嬷嘴角噙着笑,眼神冰冷道:“姜小娘子身子弱,这些粗活,就让我们来吧。”说着便要去夺她的绷架。 承瑾下意识地护住:“不必劳烦嬷嬷。” 邹嬷嬷一双短粗的手顿在半空,脸色随即冷了下来:“姜小娘子这是何意?不信我们?还是不信韦贤妃娘娘?!” 就在僵持之时,外面传来喧哗。 李公公捧着明黄锦盒进来,声音洪亮且拖沓:“皇上有旨,十二章纹需得姜绣娘、胡绣娘、刘绣娘三人亲手绣完,旁人不得代劳!” 承瑾接旨:“奴婢叩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见邹嬷嬷脸如茄紫,像败下阵的斗鸡垂头丧气。 锦盒里是些上好的金线,“这些是皇上赏的,让姑娘好生绣制。” 邹嬷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不得不躬身接旨。等她带着人悻悻离去,刘园园才拍着胸口:“吓死人了!还好皇上有旨!” 胡嫣娘却轻轻叹了口气:“可这毕竟是韦贤妃娘娘的人,往后怕是……” 承瑾没说话,只是将皇上赏的金线拈在手里。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日夜赶工。 胡嫣娘补的火纹比先前更艳,刘园园的粉米纹按承瑾教的法子,颗颗饱满生动。 赵构再没来过,却总有人送来些东西,防潮的香料,提神的汤药…… 月底前最后一夜,绣娘们绣完了最后一针黻纹,相背的纹路里,承瑾悄悄绣进了一根极细的银线,像道隐秘的光。 宗彝纹的神兽眼瞳闪着光,藻纹灵动,火纹热烈,粉米饱满,黼纹的黑白斧形透着刚毅,黻纹青黑两弓的相背藏着包容…… “终于绣完了。”刘园园揉着发酸的脖子,眼圈红红的,“这下可算能松口气了。” 胡嫣娘却望着窗外:“听说康王昨日领兵去了太原。” 承瑾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晨暮,他突然的出现,以及他的欲言又止,是来向她告别的? 太原是抗金的前线,战况最是惨烈。 她忽然想起赵构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他黑色披风上的泥点…… 她握紧了那方北斗布巾和晶莹剔透的北斗墨锭,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木盒里的北斗七星在暗夜里里泛着冷光,倒像是把夜空中的寒星凿了下来,沉甸甸地压着她的呼吸。 承瑾的指尖触到墨锭的刹那,像被冰棱刺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她长长地叹了一声。 “还勿困啊?”邻床的邓小翠用她的方言对承瑾说,:“侬是忒热伐?” 承瑾慌乱地将墨锭藏于怀里。 热。 怎会不热。 承瑾这一慌乱,汗水简直要浸湿完后背。 “热又如何?慢慢熬,熬到天亮便好了。”承瑾似安慰邓小翠,实则更多的是安慰她自己。 夏季的冗长,屋内除了纸窗敞开着,用密不透风来来形容闷热天气更适合。 陶碗里装着在少府监领来消暑的冰湃果子不消片刻就化了水,邓小翠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这般闷热,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黏热的湿气。 “巴望落一场雨,哪能总等得人心急煞啦。”邓小翠不停地摇着蒲扇,嘴里嘀咕着。 承瑾从怀里掏出北斗墨锭,轻轻贴在汗津津的脸上。 那些没说出口的感谢,没来得及道的珍重,或许就像绣在线里的金粉,不必言说,自有光。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着这光芒穿透乌云,等着那些该回来的人,踏着晨光归来。 “跟着北斗走,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耳边回绕着老木匠的话,脑子里是赵构的清淡的从容,清瘦的俊脸,平和的眉眼…… 回家的路……承瑾指尖绞着蚊帐,暗忖着。 家在何处? 一夜无眠。 紫宸殿的偏厅里,十二章纹被高高挂起。 赵桓站在十二章纹前,指尖拂过那个灵气的珊瑚。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十二章纹上,金线银线闪着光,像极了他登基那天,手里那枚冰凉的玉玺,终于有了些暖意。 承瑾站在文绣院的台阶上,望着远方。 第四十五章 休沐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地落在文绣院的青砖上,廊下原本凝白如雪的栀子花被灼萎泛黄。 今日休沐,住所内,承瑾手里的绣针刚碰到罗绸,便沾上津津薄汗。 “再有一刻钟,便该放行喽!”邓小翠边用手帕擦额角的汗边扭头对承瑾说,“张嬷嬷讲,府城隍庙有庙会呀!” 承瑾双膝上的绣绷上在素白的罗绸上绣着富贵牡丹,针脚细得看不到线头。 她已经熬了三个深夜,只为在休沐日换些碎银。 此次休沐,她的计划排得满满当当。 “承瑾,侬绣个牡丹花可真好看呀!”邓小翠凑过来看,“假使拿到集市上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承瑾低下头,把绣绷往怀里拢了拢:“不过是闲来无事绣着玩的。” 掌事邹嬷嬷摇着蒲扇走过来,竹节扇骨敲了敲案头:“时辰到了,规矩都记牢了?酉时三刻前必须回宫,谁若是踩着点回,仔细你们的皮!” 绣娘们早按捺不住,纷纷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裳。 邓小翠穿了件新裁的浅绿色襦裙,鬓边别着支亮晶晶的琉璃簪。 负责绣龙袍边角的曼娘,揣着个沉甸甸的钱袋,说是要给乡下的母亲置办一些时令衣物及吃食。 她们簇拥着往外走,裙裾扫过发烫的青石板,带起一阵混杂着脂粉香的风。 “承瑾,走啊!”曼娘回头喊她,“去晚了庙会的糖画就被抢光了!” “你们先去。”承瑾把那方富贵牡丹花帕子折好,塞进袖中,“奴家得先去青梧苑看位几位旧友,她前几日捎信说身子不适。” 青梧苑住的是她入宫前在汴京的友人阿云和丁婶。 承瑾休沐,总要去看看,这是她在汴梁城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亲人。 “那你快点!”曼娘挥挥手,“我们在府城隍庙门口,你看完了就来寻我们!” 承瑾应着,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的绿荫里。 阳光穿过朱红的宫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卖冰酪的吆喝声,甜丝丝的凉意顺着风飘过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焦灼。 从皇城到青梧苑,要穿过三条街。暑气蒸腾,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挑夫们赤着膊,脊梁上的汗珠滚成了串。 卖茶水的摊贩,支着遮阳伞,粗瓷碗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 承瑾走得急,额角的汗浸湿了鬓发,贴在脸上,像层黏黏的蛛网。 在卖果子的店内买了些葡萄和李子,再买了些其它的小食。 青梧苑的门虚掩着,院里的梧桐叶被晒得打卷,蝉鸣聒噪得让人发慌。 承瑾推开门,就看见丁婶坐在廊下纳鞋底,手里的针线歪歪扭扭。 “丁婶!”承瑾轻声唤道。 丁婶抬起头,眼睛眨了眨:“是瑾儿来了?快坐,奴家去给你倒碗凉茶。” “婶别动,奴家自己来。”承瑾扶住她,从水缸里舀了碗水,又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这是文绣院新制的薄荷糕,您尝尝。” 丁婶摸索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笑了:“还是瑾儿有心,知道奴家爱吃这个。只是你别总想着我,自己在宫里也不容易。” 她的手摸到承瑾的袖中,触到那方硬硬的帕子,“又带了绣活?” “嗯。”承瑾低声道,“想着换些钱,再寻买走奴家百花争艳的绣品的货商。” 丁婶,叹了口气:“孩子,这还不是大海捞针哪,难得找到那个货商。” “不知道,”承瑾的声音发涩,“但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丁婶,阿云他们呢?” “你进宫后……” 安和去山上釆药去了,没遇着。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给丁婶换了新的眼药,又留下三十文钱,才起身告辞。 丁婶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别太晚回宫。” 走出青梧苑,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承瑾往西街走,那里有家锦绣前程的绣庄,老板常年和南来北往的货商打交道,她自进宫前去过后一直到现在。 锦绣前程的门帘是块半旧的蓝印花布,上面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梅。 承瑾掀帘进去,一股凉意混着绸缎的清香扑面而来——老板在柜台后支了个小冰盆,冰块融化的声音淅淅沥沥。 “老板!”她轻声唤道。 抬起头,见是她,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姜小娘子来了。” “您说的脸上有刀疤的货商……有消息了吗?”承瑾的心跳得有些快。 老板往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你还是别找了。” “为什么?” “他死了。”老板的声音像块冰,“前儿一早,码头的人在他的货舱里发现的,胸口被捅了个窟窿,血把半舱的染红了。” 承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手里新绣的富贵牡丹的帕子掉在地上。 “怎会……”她的声音发颤,“谁干的?” “谁知道呢。”老板摇摇头,“他这次从江南带了批蜀锦,说是要卖给王府,许是被人盯上了。官差来了一趟,查了查就走了,这年头,死个货郎算什么大事。” 王府?承瑾的心猛地一跳。她捡起地上的帕子,指尖的牡丹花仿佛在发烫。 “多谢老板!”她匆匆告辞。 走出锦绣前程,炙热的气息罩下来。 承瑾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刀疤货商死了,老板说他要把蜀锦卖给王府,哪个王府? “承瑾!你怎么在这儿?”曼娘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怀里抱着一包买好的东西跑过来,“我们在画舫等了你半天!” “噢。”承瑾勉强笑了笑。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曼娘凑近看她,“是不是中暑了?要不,先回去?”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衫的管事嬷嬷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承瑾一番:“你就是文绣院的姜承瑾?” “是奴家。”承瑾迟疑地望着青衫婆子。 “随我来吧,王妃等着呢。” 她呆头呆脑地点了点头,跟着管事嬷嬷往康王府的方向走。 康王府在城西,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铜环在阳光下闪着幽幽冷光。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栽满梧桐的偏厅,管事嬷嬷让她在廊下等着,自己先进去回话。 廊下的石凳被晒得发烫,承瑾站在梧桐树荫里,听见偏厅里传来说话声。一个娇柔的女声问道:“那批蜀锦熨烫好了吗?明日宫里的宴会,本宫要穿那件绣凤凰的。” 是康王妃的声音。 承瑾记得。 “回王妃,熨好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是个嬷嬷,“只是那送蜀锦的货郎……终究是死了,会不会惹出麻烦?” 第四十六章 被害的货商 一丝风都没有的午后,蝉儿不知疲倦地鸣叫,一声高过一声,梧桐叶被晒得无精打采。 承瑾站在廊下,偏厅里的对话像银针似的扎进她的耳朵。 “死了便死了。”康王妃的声音漫不经心,尾音里带着几分慵懒,“一个低贱的货商而已,谁叫他自不量力拿他与韦额娘的那庄买卖来威胁王爷的。” “可他毕竟是往宫里送货的,万一被查起来……”嬷嬷的声音还在犹豫。 “大可不必担忧,那货商不是与王爷交待过吗,江南民间的一幅百花争艳,想必是这货商说的,韦额娘真有命案在身,但是他居然起了威胁之意,这不是该死吗。” 承瑾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黏住了贴身穿的细棉布衫。刀疤货商被害,而康王妃,是知情的! 她想起自己那幅百花争艳的绣品。去年十月中旬,在阿爹手里买了百花争艳的是这个刀疤货商?说要送给一位“贵人”。当时货商给阿爹五十两银子。 可是如今,货商死了。 线索,断了。 “姜绣娘,王妃让你进去。”管事嬷嬷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虚情假意的笑,眼神犀利,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承瑾深吸一口气,左手将帕子死死攥在手心。 帕角的丝线硌着已愈合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很多。 不能慌,她现在千万不能慌。 偏厅里比廊下凉快得多,即使是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也不觉得热。 康王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身上穿的浅紫色纱衫薄如蝉翼,领口绣着一朵朵白色蔷薇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王妃的发髻上,金银珠宝制成花朵的花冠,罗纱里花瓣式的架子,层层叠叠,金钗头凤步摇轻轻晃动。 “抬起头来。”王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那日在青梧苑旁若两人。 承瑾缓缓抬头,她不敢看王妃的眼睛,怕她眼底的惊涛巨浪出卖自己。 “听说你苏绣绣得好?”王妃端起侍女递来的冰镇酸梅汤,用银匙轻轻搅着,“尤其是花鸟,栩栩如生?” “回王妃,奴婢只是略懂皮毛。”承瑾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像被暑气烤干了。 文绣院绣苏绣绣得好的绣娘多的去了。只是连赶三夜的帕子没了功夫去卖掉。 “略通皮毛?”王妃放下银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本宫倒要看看,你的皮毛有多‘略懂’。”她抬了抬下巴,“去看看那架上的蜀锦。” 承瑾依言走到墙边的木架旁。那匹蜀锦流光溢彩,底色是极正的石青色,上面用金线织出暗纹的云纹,摸上去厚密光滑,确是上等的料子。 她的指尖刚触到锦面,就猛地想起老板说的——“血把半舱的蜀锦染红了”。 承瑾胃里一阵翻搅,她强自压了下去。 “这蜀锦,本宫想让它更出彩些。”王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说,在上面绣什么好?” 承瑾转过身,定了定神,缓缓道:“蜀锦本身已足够华贵,若绣得繁复,反而显得喧宾夺主。” “本宫若是坚持呢?”王妃含笑。 王妃若坚持,那只能是她姜承迎刃而上了。 “奴婢以为,不如绣几枝折枝玫瑰,用平针绣打底,再用盘金绣勾边,既不抢了蜀锦的风头,又添了几分雅致。”她刻意说得慢,说得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见王妃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哦?你还懂盘金绣?”王妃坐直了些,步摇上的珠串轻轻晃动,“本宫听说,盘金绣费工费时,寻常绣娘可绣不了。你懂得还蛮多的嘛。” “奴婢家中世代以刺绣为生,自幼便与祖母及母亲学习刺绣。”承瑾垂下眼睑,掩去眼中的痛楚。 自己一家老小的冤魂何日才能安息? 王妃忽然笑了:“倒是个伶俐的奴婢。这样吧,你把这匹蜀锦带回文绣院,给本宫绣一幅丹凤朝阳。七天后,本宫要看到成品。” 承瑾的心脏猛地一缩。 七天?盘金绣工序繁杂,光是勾勒凤凰的轮廓就要三天,更别说还要绣出朝阳的层次感。 这分明是刁难。 更何况,王妃的这匹蜀锦,从纹样设计、挑花结本到挽花工、织工合作生产,每一道程序都极为考究,涉及多种独特的技艺,且对织工的技能也是要求极高。 此蜀锦是采用染色的熟丝线织成,丝线的品质极高,质地坚韧、色彩鲜艳,且添加金线、银线及孔雀羽毛,是采用牡丹、菊花、宝相花图案虹形叠晕套色的手法,在纹样空白处镶以龟背纹连线和规则纹充满锦缎,显得富丽丰满、光彩炫目。 如果在这样的基础上刺绣,绣线需要在已有花纹的面料上附着,容易出现两层纹理“打架”的情况。 要么绣线被织锦的纹路顶起,显得突兀。 要么刺绣图案覆盖了原本的彩条和织纹,反而让蜀锦最珍贵的特色被掩盖。 这匹上等的蜀锦,是一幅已经构图完整的画,若再叠加笔触,很容易破坏原本的和谐感。 看似纯良的王妃,并不是有意破坏蜀锦本身的美,实则是要承瑾难堪。 “怎么?做不到?”王妃的语气冷了下来,一张精致的脸挂着戏谑的浅笑。 “奴婢……遵命。”承瑾咬着牙应道。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赏她一匹云锦,再给些上好的金线银线。”王妃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只碍眼的飞虫,“让她退下吧。她这个样子,岂可能入王爷的眼。” 承瑾直起身,嘴角上扬,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点数的。 王妃如此针对她,想必是对她与王爷之间的事会错了意? 那日当着赵构的面,一直“妹妹”地唤她。 妹妹前妹妹后,想必是装腔作势? 承瑾一笑置之。 “你笑甚?”管事嬷嬷发问,引着承瑾去库房取赏赐。 云锦比蜀锦更甚,上面同样用孔雀羽线织出暗花,在光下流转着虹彩,金线粗如发丝,银线亮得像雪。 承瑾捧着这些东西,倒觉着像捧着滚烫的烙铁,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走出康王府的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曼娘她们还在府城隍庙等着,胡嫣娘与刘园园也在一起。见她回来,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承瑾,你可算回来了!王妃找你做什么?” “这是赏的?天哪,竟是蜀锦和云锦!” 承瑾勉强笑了笑,把云锦和线包递给邓小翠帮忙拿着:“没什么,就是让我绣个花样。” “看这料子,定是要重用你了!”曼娘喜滋滋地说,“以后你成了王妃跟前的红人,可别忘了我们姐妹。” 王妃跟前的红人?! 承瑾怀中的这匹蜀锦本身已足够华丽,无需依赖刺绣来增强装饰性。 承瑾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汴京的轮廓被染成了金红色,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刀疤货商死了,康王妃又突然让她绣蜀锦。 曼娘她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庙会上的糖画和皮影戏,承瑾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承瑾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方富贵牡丹帕子,帕子上的金线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暗。 “对额,承瑾。”邓小翠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刚才在庙会上,我听见有人说,前几天码头死的那个货郎,好像和康王府有关呢。说他手里有什么……对,有什么账本,被人灭口了!” 承瑾的心猛地一跳:“你听谁说的?” 承瑾已无意听到王妃与她府里的嬷嬷说的是因一幅百花争艳——应该不是账本,账本是他人胡乱猜测的。 回到文绣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掌事邹嬷嬷正在院子里清点人数,见她们回来,严厉地扫了一眼:“还算懂事,没踩着点。承瑾,王妃的活计要紧,你这几天就不用上工了,专心绣那丹凤朝阳。” “是。”承瑾应着,抱着东西回到自己的住所。 呵,邹嬷嬷都知道了王妃给她的任务。 还省了她的汇报。 那庄买卖? 刀疤货商与韦贤妃? 刀疤货商威胁王爷? 刀疤货商的死,与韦贤妃有没关联? 那庄买卖难道就是百花争艳? 此刻,承瑾的脑子相当清醒,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先从刀疤货商的死找出突破口。 第四十七章 不想死的名正言顺 夜色像一块黑布浸了水,沉沉地压着文绣院。 承瑾坐在木桌前。 “阿拉去汏浴了,侬要一道去伐?”邓小翠抱着衣裳对发呆的承瑾说。 “你先去吧。”承瑾道。 昏黄的油灯下,她凝视被她铺开的蜀锦。 石青色的缎面在昏黄中泛着幽光,金线织就的云纹如同潜伏的蛇,在布帛深处若隐若现。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锦面,指尖传来冰凉顺滑的触感,却让她想起锦绣前程绣庄老板描述的那滩暗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刀疤货商的死,康王妃的刁难,韦贤妃的名字,还有她曾经绣的那幅被货商以五十两银钱在阿爹手里买走的百花争艳,越想越乱,她的心头像被一团乱麻缠绕住,无法找到突破口。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曼娘的声音:“承瑾,睡了吗?奴家拿了点宵夜给你。” 承瑾开门,见曼娘端着个食盒,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看你今晚没去膳房,定是忙着王妃的活计。”将食盒塞给她,“快趁热吃,绣活再急也得顾着身子。” “多谢你,曼娘。”承瑾接过食盒,心里一阵暖意。在这深院里,曼娘是真心待她的人。 “别尽跟奴家客气。”曼娘进来,压低声音,“奴家刚从邹嬷嬷房外听见邹嬷嬷与张嬷嬷在说,王妃这次是要教训你咧。” 承瑾叹道:“七天绣出丹凤朝阳。” “天啊——七天?”曼娘惊呼,“这怎么可能绣得出来啊?” “七日后交不出丹凤朝阳,便是死路一条。”承瑾对着曼娘喃喃自语,面色苍白,康王妃要的不是绣品,更像是要她这条命。 次日清晨,承瑾抱着绣绷去给掌事邹嬷嬷请安。 刚走到月亮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定是那贱丫头犯了甚事,先是韦贤妃,再是康王妃,要不就尽早解决了那贱……”是个陌生的男声,话没说完就被邹嬷嬷打断:“王妃都说了,要让她死得‘名正言顺’。” 承瑾的脚步顿住了。她悄悄退到墙角后,眼见穿灰色锦袍的男人从邹嬷嬷房里出来。 “姜绣娘?你在这儿做什么?”邹嬷嬷的声音突然响起。 承瑾慌忙福身,将绣绷往身后藏了藏:“奴婢是来给嬷嬷送绣样的。” 她所谓的绣样,是一只玫红色牡丹。 邹嬷嬷的三角眼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忽然盯住她的手腕:“你有听到甚?” “奴婢没听到甚啊。”承瑾一脸懵色。 “在这宫中,目中无人是大忌。” “嬷嬷训诫的是。”承瑾垂头,“奴婢定要谨遵。” “七日绣出丹凤朝阳,岂有空闲到处窜?”邹嬷嬷一脸鄙夷,斜着三角眼道,“根本不知量力而行。” “奴婢可否向嬷嬷讨一个不情之请?” “讨要甚?” “奴婢七日绣出丹凤朝阳,请嬷嬷许给奴婢两日之假?”承瑾抬眼看着眼前昂头斜眼的邹嬷嬷。 “莫说两日,你这低婢都敢夸下海口,老奴做主给你一月之假又有何不可!”这老奴冷哼道。 “谢嬷嬷!嬷嬷一诺千金,言出必践!”承瑾微笑地弓着腰将手中的绣绷呈给邹嬷嬷这老奴。 只是这老奴眼皮都不抬一下,根本不瞧一眼承瑾呈给她的绣样,阴笑一声:“出口之言,驷马弗追。” 有老奴邹嬷嬷这句话,承瑾就当此言是真金白银。 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为谁哭丧。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凶险,只知道阿婆说过,绣品里藏着的不只是花样,还有人心。 而她要用这双手,绣出不可能,就为了活下去,也不能忤逆。 想到邹嬷嬷趾高气昂地从她面前走过,同样是奴,怀里却揣着幸灾乐祸。 承瑾拿起绣针,却迟迟无法下针。她的脑海里,刀疤货商的死,韦贤妃与康王妃,那幅害她家人的百花争艳,像无数根丝线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网中央。 她必须找到百花争艳。 可百花争艳在谁之手? 承瑾暗忖,你们想要妾身死的名正言顺,偏不遂你们的愿!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要马不停蹄地在蜀锦上绣丹凤朝阳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针尖刺入蜀锦。 第一天。 “得把骨头立起来。”承瑾对着画样喃喃自语时,指尖的银针对着蜀锦冰凉的石青色缎面微微发颤。 丝锦经纬交错的纹路比发丝还细,寻常绣线根本咬不住。 她取了阿婆曾教她的劈丝秘法,将一根桑蚕丝劈成四十八缕,再与捻金线并成一股,这样不但能抓住底料,而且还能透出蜀锦本身的光泽。 曼娘跟邓小翠,则是自告奋勇地给承瑾送一日三餐的膳食和水。 天热,少食一口粮不打紧,可不能少了半口水。 夜里,曼娘与邓小翠商量帮衬承瑾,她俩分工,让承瑾腾出更多的时间来赶制丹凤朝阳。 曼娘这七日内,早上上工前给承瑾送早膳、茶水及浆洗换下来的衣裳。 邓小翠则负责午膳和晚膳,邓小翠下工后自己先食后再送来膳食和洗澡水。 承瑾对这两个刚认识不久的姐妹不胜感激,是感激不尽。 承瑾对二人她发誓:“日后若不死,一定好生报答。若死了,也定要保佑你们!” “讲啥死不死的呀,都好好叫活,阿拉侪要活出条生路来!”邓小翠激动道。 “就是,就是,咱们都是穷苦命,为了活命才进了文绣院讨活路的。”曼娘说。 “那好,在这宫墙内,咱们都争取好好活下去。”承瑾望着二人,她进这文绣院,韦贤妃的旨意,而非她本意,她苦笑,“不想死的名正言顺,竭力争取活一天算一天吧。” 第二天。 她在凤凰的脖颈处采用的是盘金绣,太阳的轮廓用金色线盘绕出来。 金线在承瑾纤细而灵巧的指尖绕成小圈,用丝线固定时得像系同心结般巧妙,多一分力就会勒出痕迹,少一分又会松散。 细密的汗珠顺着承瑾光洁的额角往下滑。 她顾不上擦一下,汗水浸湿鬓边垂落的发丝。 正午的日头最烈时,她额角的汗滴在绣绷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食过午膳的邓小翠放下给她端来的膳食,要替她擦,被她按住:“一动,线就歪了。” 凤凰的啄和爪,她用的短切针针法,啄根部与头部衔接的位置用极短的针脚。 爪部用平针绣法打底呈抓握状态,爪边是祥云的轮廓也是平针打底。 第三日到第五日是最磨难人的,举步维艰地硬生生扛。 凤凰尾羽的退晕绣,得从根部的靛蓝过渡到末梢的绯红,每换一种色就得换一批劈好的丝线,一刻也不能松懈。 她把丝线在唇间抿湿后,借着唾液的黏性让纤维贴合在一起,再用极细的平针一点一点铺陈,铺陈的平针针脚密得简直可以接住落在蜀锦上面的尘埃。 夜里点着两盏油灯奋战,她盯着绣面看久了,眼前总浮现出晃动的金红色光斑,像凤凰真的要从锦上飞出来。 屋内虽然点了艾草,也驱不尽扰人的蚊虫。 邓小翠依如前几日一样,给承瑾打来洗澡水:“先把汗渍汏清爽,再绣也耽搁不了这点辰光呀。” 是啊,先洗澡。 洗澡能洗去一身的疲乏,能让她清醒得多。 第六日绣祥云时,她改用了打籽绣。 丝线在针尾绕三圈,针尖扎下去就结出一颗圆滚滚的“籽”,数百颗“籽”连起来,倒真有了云气翻腾的模样。 只是右手食指被针尖扎出的小血珠滴在云纹的边缘。 她心生一计,取了一截胭脂色的丝线,把那点腥红绣成了一朵极小的灵芝,倒像是凤凰衔来的祥瑞之物。 最后一天,用最细的针,把凤凰眼珠处的点睛绣补完。 黑色丝线里掺了极细的银线,对着光看时,凤凰的那双眼像含着晨露,正望向头顶的旭日。 凤凰眼睛是神韵的焦点,以打籽绣为主颇显立体之锐利灵气。 第四十八章 百花争艳的缩影 邓小翠仔细望着承瑾双手下的丹凤朝阳,金线与彩丝织就的凤凰把石青色锻面衬得更加华丽。 “六个号头夜里向没咋困着,今朝总算好定定心心困一觉了!”邓小翠看着承瑾扶着绣绷架旁的桌沿吃力地起身。 “唉,是真的想好好睡上一觉。”承瑾叹道。 “呀,阿奴来扶牢侬。”邓小翠赶忙伸手握住承瑾的腰。 “姜绣娘,康王妃的人来了!”是樊姑姑,一向沉稳姑姑,声音里有一丝慌张。 还没等承瑾反应过来,门已被推开。两个穿深蓝色青宫装的婆子站在门口,三角眼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包裹上:“王妃等着瞧活计呢,姜绣娘,跟我们走。” 穿过文绣院的抄手游廊时,承瑾听见两侧绣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悄悄撩开窗帘一角看她,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走到月洞门时,正撞见邹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往这边来,老虔婆看见她怀里的包裹,嘴角撇出个冷笑:“莫不是拿块破布来糊弄王妃?” 承瑾没接话,只垂着眼往前走。换上了那件半旧的月白襦裙。 康王府的正厅里弥漫着合香,承瑾刚迈进门槛就被一股寒气逼得打了个哆嗦。 康王妃斜倚在凉榻上,手里把玩着颗鸽卵大的东珠,发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每一声脆响都像敲在人心上。 “给王妃娘娘请安!王妃娘娘吉祥!”承瑾福身行礼。 “拿来吧。”王妃的声音懒懒散散,眼皮都没抬。 承瑾解开锦缎,将绷着蜀锦的绣绷捧到紫檀木长案上。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正落在凤凰的羽翼上,那些用四十八缕蚕丝劈成的彩丝忽然活了过来,靛蓝到绯红的渐变里,似乎是落满了晚霞,打籽绣的祥云在光线下浮动,连那颗被血珠染过的灵芝都泛着点点温润的光。 “这……”旁边侍立的嬷嬷倒吸了口凉气,她在王府当差三十年,见过的奇珍异绣不计其数,却从没见过凤凰的眼珠竟含着水光,这栩栩如生的凤凰随时会振翅飞离缎面。 康王妃终于坐直了身子,指尖划过凤凰的尾羽,忽然停在最末梢的那缕绯红上:“这里的针脚,比头发丝还细。”她抬眼看向承瑾,目光里带着探究,“你用了劈丝?” “回王妃娘娘,是的。”承瑾垂着手,掌心的薄茧被冷汗浸得发黏。 那处的针脚确实藏着机关,她在绯红丝线里掺了根极细的银线,对着光看时会透出一点冷光,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刀疤货商脖颈上的伤口。 “倒是个巧匠。”王妃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到眼中。 “上一次本宫的韦母妃让你绣那十二章纹,你却受到到本宫皇兄的仳佑。”康王妃旁敲侧击,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疏离,“听说,王爷也心疼你,请了两个绣娘助力于你。” 承瑾猛然抬头,撞进康王妃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你这贱奴的本事还真不少。”康王妃讥诮,“如意算盘绕到皇家来了。” “奴婢不敢!奴婢贱命一条,岂敢有如意算盘!”承瑾如是为自己辩解。 此刻她不能慌,一慌就会乱了阵脚。 “你可知,你这贱婢可是本宫母妃的眼中钉,肉中刺。”康王妃慢条斯理地端起冰镇酸梅汤小抿一口,满眼是对承瑾的鄙夷。 “奴婢不知,奴婢罪该万死。”承瑾福下身时,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康王妃将酸梅汤的玉盏重重搁在描金小几上,清脆的碰撞声让承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罪该万死?”她掀起眼皮,长睫上沾着的金箔亮片在光线下晃得人眼晕。 “奴婢不该是贤妃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她逼着自己挤出句话,声音却像被砂纸磨过,“奴婢身份卑微,却冒犯了娘娘们,叩请王妃娘娘饶奴婢贱命。” “不是不想饶了你,只是……” “望王妃娘娘看在奴婢七日内完成的丹凤朝阳,饶了奴婢。” 康王妃忽然笑了,步摇上的珠翠叮当作响:“本宫现在已不想要这丹凤朝阳了。”她俯身端详着绣绷上的凤凰,指尖悬在那染过血珠的灵芝上,“这灵芝的颜色,倒是比宫里的贡品还鲜活。” 承瑾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回王妃,是用胭脂虫混着鸡冠血调的色。”她垂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她胡乱编造一句,深知若道出是她手指血珠滴落在蜀锦上,指不定惹来更多麻烦。 “哦?”王妃挑了挑眉,“本宫倒不知,你还有这等旁门左道的本事。”她忽然扬声,“邹嬷嬷,取针来。” 邹嬷嬷立刻从袖中掏出个乌木针盒,打开时里面排着十几根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最末一根细如牛毛,针尖闪着幽冷的光。 “听说你劈丝能劈到六十四缕?”王妃捏起那根细针,对着光转了转,“今日就让本宫开开眼。”她将针扔在承瑾面前,“绣朵牡丹在凤凰翅上,用一缕蚕丝。” 承瑾看着那根细针,指尖的薄茧突然发起颤来。 六十四缕的蚕丝比蛛丝还轻,稍一用力就会断,更别说在已经绣好的凤凰翅上补花。这分明是要让她当众出丑,断了她吃饭的手艺。 “怎么?不敢?”康王妃的声音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承瑾。 承瑾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捡起银针。她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瑾儿的手稳得已经能绣出风的影子来。” 她解开随身带着的线轴,抽出一根淡粉色的蚕丝,放在唇边轻轻一呵,借着水汽将丝线捻开,再用银镊子夹着,一丝丝劈下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邹嬷嬷在一旁冷笑:“别是要拿头发丝糊弄王妃吧?” 承瑾没理会,只专注地劈着丝。当第六十四缕蚕丝悬在针尖上时,整个正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炉底的声响。她手腕微转,银针穿过缎面,那缕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忽然在凤凰翅上绽开一点粉嫩的花型。 康王妃皱眉,瞳孔微微一缩。 她原以为这贱奴定会失手,却没想到那牡丹的花瓣竟真的一点点显出来,细如游丝的针脚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停。”王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承瑾的针顿在半空,一滴冷汗恰好落在绣绷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看见那牡丹的花蕊处,自己不小心绣错了半针,像是颗歪歪扭扭的泪滴。 “倒是有些能耐。”王妃重新靠回凉榻,语气听不出喜怒,“这牡丹像极了本宫在母妃宫中那百花争艳的缩影。”她忽然说道。 第四十九章 凤与雀 承瑾抬头望向正盯着凤凰尾边的牡丹品头论足的康王妃。 康王妃那赤金点翠步摇上的珠串正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晃,细碎的金箔亮片在她眼下投出耀眼的光,承瑾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的薄茧蹭在袖口处。 王妃口中那句——在韦贤妃那里见过的绣品百花争艳,会是那幅在她阿爹手里买走的吗? 会是那幅索要全家性命的百花争艳吗? 灭门而已,何须多问…… 就因从你家流出的百花争艳…… 姜家满门,今夜当绝…… 承瑾永生难忘的那天夜里,刀疤脸黑衣杀手口中的句句诛心,历历在目,此时在她脑子里排山倒海地翻涌。 “明眼人但凡瞧见这牡丹,便能窥见绣牡丹之人的野心勃勃。”康王妃双眼的目光一直放在凤尾边小小的牡丹花蕊上,忽然屈指轻弹,指尖的银护甲撞上案上的玉盏,发出清越的脆响,“好比是那些藏在叶底蛰人的毛辣子,看着不起眼,一旦碰着了,却是入了心的痛。” 而承瑾她根本不懂为何世代以刺绣为生的姜家却因她绣的百花争艳,让姜家惨遭横祸。 承瑾此刻脑子里,姜家老小的血流成河,看着康王妃眼中不停翻涌的阴翳,她攥紧的拳头紧贴在双膝上。 “王妃娘娘说笑了。”承瑾收回目光垂着头道,拳头中的指尖在不停地颤抖,“奴婢万万不敢在娘娘们面前有丝毫的野心!” “难道本宫会错了意?”康王妃轻笑一声,“罢了罢了,本宫乏了,这丹凤朝阳,本宫不喜欢了。” 只见康王妃身侧的嬷嬷手中的银剪呈给主子,只见主子握着银剪,银剪的寒光落在蜀锦上,六十四缕蚕丝劈成的粉线在银剪的寒光下微微发颤。 承瑾的心跳得像擂鼓,耳边嗡嗡作响,竟辨不清是自己的喘息,还是那未曾见过的刀疤货商临死前的呜咽。 货商脸上有刀疤。 杀手脸上有刀疤。 行走江湖之人都在刀尖上滚。 但她姜家是在针尖上讨生计的一介绣工,究竟是何人容不下她姜家? 承瑾想起阿婆也是在炎夏的午后,阿婆对她笑盈盈地说:“针脚藏锋,方得生机。” 她绣的百花争艳,难道是针脚露锋,引祸上身? 这七日在蜀锦上绣出的丹凤朝阳,是常人无法想象能完成的,她为了活着,她熬。 连身边的邓小翠和曼娘怜悯她,送食送水地在起居上帮助她,她拼了命地绣出来。 反到是康王妃轻飘飘一句“不想要了”。 却还要毁了它。 承瑾眼前发胀,抑制不住康王妃的羞辱,浑身抖得厉害。 “娘娘,不好了!”门外突然传来丫鬟带着哭腔的急呼,打破了正厅凝重的空。 “何事让你这贱蹄子如此慌里慌张!”嬷嬷不等康王妃开口,便训斥,“是要好生调教规矩!” “娘娘,门侍刚来报,说是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带着两随从在大门外候着,说……说太后娘娘突发恶疾,急召姜绣娘去问独创的福寿安康的绣法,说是要照着样子祈福!” 她何时绣过独创的福寿安康?承瑾暗忖的一瞬间,康王妃捏着银剪的手猛地一顿,剪尖刺破了那缕粉线,六十四缕蚕丝瞬间散成轻烟似的飞絮。 只见康王妃霍然转身时,凉榻上铺着的细绒白狐裘被带得滑落在地。 “真会挑时候。”王妃的声音冷冷地,寒光盯着承瑾苍白的脸,“让他们等着。”却还是一剪刀一剪刀下去,剪碎了丹凤朝阳。 承瑾的额上沁出冷汗,凝视着被剪碎、被丢弃一旁的丹凤朝阳。 康王妃走到承瑾面前,步摇珠翠碰撞出的细碎声响,承瑾颤抖着身子,一双满是压抑的泪水积在本是疲乏的眼眶内。 忽然让承觉得这深宅大院里的每一声响动,都藏着催命的符咒。 皇上……那个前些日子前,在文绣院见她绣宗彝纹的男人,此刻的出现,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重更难挣脱的枷锁? “你可知,本宫母妃斥责本宫不知王爷在外竟有一处宅子养着你!”康王妃重新坐回凉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的祖母绿玉镯,那镯子绿得发亮。 承瑾的呼吸骤然停滞。 “王妃娘娘,奴婢岂敢有非分之想。”承瑾逼着自己挤出句话,舌尖却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方才咬唇太用力,“奴婢与王爷是清白的,奴婢几斤几两还是有分寸。在奴婢来汴京之前,王爷就已有青梧苑。” “清白?你与本宫夫君是清白的?”康王妃嗤笑一声,忽然将手中的东珠扔在承瑾脚边,“捡起来。” 东珠在金砖上滚出清脆的声响,停在承瑾鞋尖前。她弯腰去捡时,看见嬷嬷正用冷眼剜她,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谁敢让她一手带大的主子不痛快,就是对她不敬。 “你给本宫抬起头来。”康王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是王爷的正妻,本宫容得下田氏,容得下与你同姓的姜氏和那个潘氏,但本宫容不下你。” 承瑾捧着东珠抬头,正对上王妃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她苍白的脸,照出承瑾藏不住的悲痛和愤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踞凉榻,一个卑微伏地。 承瑾想起阿婆教她绣过的凤凰戏雀。 康王妃是凤,她是雀。 “这颗东珠,是王爷聘娶本宫时送给本宫的。”王妃慢悠悠地说,指尖敲着扶手上的蟠螭纹,“是采珠人在乍暖还寒的四月,跳入冰冷的江河中采捕珠蚌时,于成百上千的珠蚌中才能得到一颗上好的东珠。” 这与本奴何干? 承瑾凝视康王妃,眼里的泪悄然滑落,好巧不巧地落在东珠上。 “看你这泪还污了本宫的珍物?”康王妃忽然朝嬷嬷使了个眼色,“把她的手剁了再送到皇兄那,就说本宫替殿下教训不懂规矩的贱奴!” 嬷嬷立刻狞笑着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菜刀,寒光映着她的浮肿的眼睑。 承瑾蜷缩着后退,退得急促,乃至歪倒在地。 她看见那幅残破的丹凤朝阳在她膝边,残破的凤凰,那眼珠好似真的眨动了一下,怜悯地看着她这个将死之人。 “住手!”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带着磅礴之势。 赵桓踏着炙烈的阳光走进来,黑色靴底碾过地上的蚕丝飞絮,腰间的白玉麒麟佩撞出清润的声响。 赵桓的目光落在嬷嬷手里的菜刀上,眉头拧作一团。 “皇兄!”康王妃猛然起身,步摇上的珠翠撞得叮当作响,鬓边的金箔亮片簌簌掉落,“殿下怎么来了?” 赵桓没理她。 径直走到承瑾面前,弯腰扶起她。 他温热的指尖触到承瑾冰凉的手时,隐约可见地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承瑾摇摇头,喉咙被愤懑堵住,发不出一个字。 阳光透过赵桓的肩头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暖得让她鼻尖发酸。 这是她在深宅里,第一次感受到不带算计的——暖意。 “弟媳真是好兴致。”赵桓转向康王妃,语气里的寒意能冻裂金砖,“竟然在自己府里动私刑,就不怕父皇知道?” 第五十章 被救的雀儿 康王妃出水芙蓉般的容颜霎时失了血色,“皇兄这是何意?这贱婢污可是污了臣妾的东珠,臣妾不过是想给她点惩罚,哪算是动私刑?” 站在眼前至尊无上的皇上若是迟来半刻,她的这双手就真的会被剁骨头一样被剁下来——承瑾浑身翻滚的汗珠,湿透了衣裳,颤颤巍巍我见犹怜。 赵桓锋利的目光扫过承瑾脚边的菜刀和被剪得支离破碎的蜀锦上,厉声道:“用菜刀来惩罚?康王府何时定的如此规矩?竟用在文绣院的绣娘身上?” 康王妃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皇兄,她虽是文绣院的人,但不懂规矩,在臣妾府内冲撞了臣妾……” “王妃乃帝王家眷,向来心怀慈悲仁心惠泽,一介绣娘,怎会冲撞于你?”赵桓打断她,“就算她有错,冲撞了王妃,但也该交由宗人府处置。” “奴婢有罪,罪该万死,不懂王府规矩冲撞了康王妃娘娘。”承瑾明眸皓齿,弱不禁风,见王妃被赵桓堵得面色铁青且哑口无言,她梨花带雨道,“皇上和康王妃娘娘惩罚奴婢,但若是剁奴婢的双手,还不如直接赐死奴婢。” “你放心,既然让朕遇到了,朕定秉公处理,坚决不会让任何一人成为冤魂。”赵桓不由自主地护着楚楚可怜的承瑾。 “臣妾知错,皇兄教训的在理,只是臣妾心里也有委屈,皇兄要先替臣妾做主。”只见康王妃紧咬红唇,一副委屈和悲愤,皇帝居然帮外不帮里,明摆着不把她放在眼里。 “管好你府里的奴,主子要有主子的分寸,奴也要有奴的样。”赵桓没再理她。 承瑾瞧见跪在一旁的嬷嬷,她的头恨不得扎在裤腰里,浑身抖得像塞糠。 承瑾抬起头,眼里还凝着未干的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奴婢叩谢皇上!” 她没有为自己的委屈进行辩解,也没有告康王妃的故意刁难,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里,主子永远是对的,奴婢的辩解只会被当成狡辩。 更何况,赵桓偏向她,还袒护她。 赵桓没再理康王妃,转身对身后的侍卫道:“把姜绣娘带下去,好好看管。” 侍卫应了声“是!” 侍卫上前便伸出手,眼见就要碰到承瑾的胳膊。 承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自从为了焚船自救被官兵押到汴京差点被坎头后,她对身着戎装的侍卫也不由自主地惧怕。 赵桓察觉到她的不安,抬手阻止了侍卫:“不必了,让她跟朕走。” 康王妃见此,猛然抬头,委屈巴巴:“皇兄!她是臣妾召来府里的奴婢,皇兄岂能这般带走?” 她恼火得很,却也得先压着,但姜承瑾这小贱蹄子,被轻而易举地带走,让她情何以堪? 原不是趁赵构因国事去了相州,嬷嬷才出此计让她好好地收拾这勾了她夫君心的贱奴,眼看就得逞,怎就这般巧,皇上居然出手相救? 这康王府正王妃的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吗? 赵桓顾不得康王妃委屈的眼神:“太后急召,王妃怕是硬留下姜绣娘就成了抗旨。” “上次臣妾在韦母妃宫里时,那邹嬷嬷……”康王妃愤懑道。“那邹嬷嬷差人来找韦母妃说王爷去了文绣院,不该让……” “够了!”赵桓铁青着脸。 早已花容失色的康王妃,惨白着一张脸,惨兮兮的凝视赵桓,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出气泄愤是彻底失败了,颜面是彻底丢了。 太后的懿旨,她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 赵桓不再看康王妃,扶着瑟瑟发抖的承瑾径直往外走。 承瑾后知后觉,想起赵构来文绣院时没多久,皇上便驾到…… 承瑾低着头,亦步亦趋地小心跟在他身旁。 承瑾感觉到赵桓掌心的温度,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股紧紧绷着的弦,竟慢慢松了下来。 走出正厅,炙烈的阳光更加刺眼。 李公公立马给赵桓撑起龙纹太阳伞,承瑾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赵桓察觉到她的不适,停下脚步,接过李公公手中的伞,替承瑾挡住了阳光。 承瑾慌忙要阻拦,奈何赵桓无声的执意,她干燥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弱弱的软软的声音:“谢谢殿下。” 接受这恩赐比拒绝要好,不能在奴才面前驳了九五至尊的颜面。 赵桓默默地唇带微笑,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一路沉默。 承瑾知道,自己这一次算是彻底得罪了康王妃,恐怕以后康王妃不会就此放过她了。 她好奇,皇上怎知她在康王府…… 承瑾想到赵构,赵构很少笑,一副薄情寡义却救过她两次…… 承瑾没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周围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探究,还有的带着微微的敌意。 但她不在乎这么多。 她现在只想活着,只想查出姜家灭门的真相。 弟弟承风,可还好? 这一晃半年已过,怎叫她不惦念。 当时唯独没被杀的,只有承风,而她是被赵构隐姓埋名以圣医身份救下的。 她如今还活在世上,而承风呢?有她这般逢贵而九死一生的好运吗…… 承风若是知道姐姐没死,他会找姐姐吗…… 承瑾深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走到大门外,马车早已备好,黑色的车帘绣着金色的龙纹,侍卫掀开帘子,赵桓先扶着承瑾上了车,自己再坐进去。 车厢里铺着夏季的锦垫,凉凉的,角落里燃着一炉安神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赵桓看了看承瑾,见她依旧低着头,她那藏不住的紧张和慎微尽收眼底。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膝上的双手紧紧地捏着衣裳的一角。 赵桓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份精致的食盒,打开道:“你尝一尝,这是宫里的点心。” 承瑾抬起头,他手里的食盒里面放着几块精致的糕点,有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她摇摇头:“谢殿下,奴婢不饿。” 她拒绝不食。 “陛下怎知奴婢在康王府?”承瑾将疑虑提出来。 赵桓不再勉强,将食盒盖好,放回小几上:“是文绣院樊姑姑进宫求见,不然,你定会受皮肉之苦。” “是皇上交待樊姑姑对奴婢的照护吧……”承瑾恍然悟道:“奴婢的这双手今天能保住,是托樊姑姑的恩,奴婢他日定要感谢樊姑姑。” 言下之意,当然是更感激赵桓。 若没有他提前嘱托,给樊姑姑十个胆,樊姑姑也不敢与康王妃背道而驰。 “嗯。”赵桓见此女冰雪聪慧。 就说嘛,太后怎可能召她这个新入文绣院的小小绣娘绣福寿安康来祈福。 韦贤妃当时让一个月内她绣完十二章纹是给她的下马威而已。 赵桓将一切看到眼中,不由心中一动,道:“朕见你第一眼时,便觉得你与众人不同。” “奴婢与众人不同的是,奴婢是只雀儿,被陛下救下的雀儿。”承瑾凝视赵桓,她为了活着,她不怕眼前至尊无上的帝王。 第五十一章 瑟雀临宫阙 赵桓未曾料到,如此受到惊吓的闭月羞花竟然将自己比作雀儿。 赵桓被她说得一愣,嘴角不禁上扬,随即微笑出声。 车厢里的安神香随着他的气息浮动,承瑾望着他唇边绽开的笑意,忽然想起幼时在自家那方狭小的后院见过的昙花,清冷里藏着转瞬即逝的温柔。 “雀儿也分许多种。”赵桓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目光落在她攥紧衣料的手上,那双手方才还险些被菜刀伤了,此刻指节泛白,显见得仍在后怕,“有檐下筑巢的家雀,也有能冲云破雾的凤雏。” 承瑾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家雀?因她绣的一幅百花争艳而家破人亡,如今何处有家? 凤雏?她如今不过是这汴京阴沟里挣扎的残羽,能得帝王护住性命已属侥幸,还想攀高枝冲云破雾? 她已无家可归,到处栖身的雀儿她都算不上。 “陛下说笑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依然刻意道,“奴婢能苟活至今,全凭陛下与康王爷再三给予的恩庇。” 提到赵构,赵桓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这位九弟,向来心思深沉,半年前突然将焚烧官船的女杀人犯求赦免藏于他在外的私宅中,对外只说是府里的女医,后被他母妃转手送进文绣院,举动实在耐人寻味。 直到他也见了这个九弟救下的小女子,他亦不由怔住。 “朕的九弟救你,或许另有所图。”赵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朕护你,是实意。” 承瑾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她声音发颤,指尖下意识地蜷缩,“奴婢不值当……” 管不了是另有所图还是实意,反正都是救了她。 能活着,已经很不错了。 承瑾定了定神,继续缓缓开口:“此刻的陛下,如十二章纹里的月纹,陛下同月亮般清辉遍洒,明察秋毫。”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帝王礼服上的十二种纹样,每种纹样都有其特定的含义,象征着帝王的至高无上和权力的神圣不可侵犯。” 她的声音如微风轻拂湖面,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赵桓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点了点头:“不错,你知道的还挺多。” 承瑾低下头:“都是阿婆教奴婢的。” 提到阿婆,她的眼眶又微微泛红。 承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换了个话题:“奴婢绣过一幅百花争艳,觉得在韦贤妃宫中。” “百花争艳——朕倒记起,是去年农历十月初十,有官员送给父皇一幅民间绣图百花争艳……”赵桓与承瑾波澜不惊的眼眸对视,“难道是你绣的?” “精明”的皇上—— 承瑾猛地抬起头,她刚才是说过她绣过的一幅百花争艳呀—— 承瑾佯装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殿下……见过?” 赵桓点点头:“后来父皇见韦贤妃喜欢,便送予她。此百花争艳的针法细腻,色彩艳丽,寓意深远,确实是一幅难得的佳作。” 承瑾的心一阵一阵的刺痛。 哼——佳作?! 就是这幅皇上口中轻快吐露的佳作,让她姜家要被满门抄斩,平白无故地惨遭如此横祸。 她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悲痛,努力让自己心静如水:“陛下谬赞了,不过是奴婢胡乱绣的。” “胡乱”绣的一幅百花争艳,难得的卖了五十两银子,这可是高于市场很高的价格。 阿爹当时可别提有多高兴,回到家中还分享给一家人,全家可都是开心的啊! ——如若知道此幅绣品会祸害全家人的性命,阿爹宁死也不会卖的。 赵桓看了她一眼,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他没有追问,只是微笑道:“你的绣工真的很好,很有天赋。” “陛下,可否求您一事?” “但说无妨。” “陛下能带我入宫吗?”见赵桓收住笑容,脸色微变,“您不用担心,奴婢是想再见一见奴婢曾经绣的那幅百花争艳。” “哦?”赵桓若有所思。 “那幅百花艳承载了奴婢一家人的欢乐时光。”承瑾望着赵桓,清澈的眼眸里的乞求神色让赵桓有萌生出怜香惜玉的冲动,这冲动强烈地冲撞他的内心。 赵桓凝视承瑾,久久不发声。 承瑾将视线收回,落在赵构微微滚动的喉结。 刚滚动了一下的喉结在他颈部皮肤覆盖下,他的喉结轮廓显露出骨骼的坚硬感,而因肌肤的包裹而带有柔和的过渡。 承瑾低下头,不再说话。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物不断变换。承瑾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乱乱的。 她想起了姜家的亲人…… 想起了阿婆的笑容,想起了不善言辞的阿爹用朴实维系一家人的生计,想起了慈眉善目的阿娘,想起了可爱怜人的弟弟妹妹们,也想起了那天寒风凄雨的夜里——血流成河…… 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赵桓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头,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她在发抖。 赵桓的眉峰轻轻一蹙:“怎么了?” 承瑾摇摇头,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没……没什么,刚才有风沙……” 这龙轿中何来的风沙? 赵桓知道她在撒谎,但也没有戳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擦擦吧。” 承瑾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陛下。” 她拿着手帕,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皇上上次的那块帕子还在她那里呢。 在这汴京,难得还有人能对她如此温和。 马车很快就到了皇宫门口。 赵桓扶着承瑾下了车,侍卫早已在门口等候。 “跟朕来。”赵桓说罢,率先往里走去。 承瑾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皇宫里金碧辉煌,气势恢宏,让她不由得有些敬畏。 一路上,遇到不少宫女太监,看到赵桓,都纷纷行礼。 承瑾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是默默地跟在赵桓身后。 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来到了龙德太上皇后的寝宫前——龙德宫。 太上皇后虽不是生母,他即位后,对太上皇后恭敬且孝顺。 赵桓停下脚步,对守在门口的宫女道:“去通报一声,就说朕带回姜绣娘。” 宫女应了声“是”,转身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宫女出来了:“陛下,太上皇后请您和姜绣娘进去。” 赵桓点点头,带着承瑾走了进去。 寝宫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太上皇后正躺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看起来不是太好。 “儿臣参见母后。”赵桓走上前,行礼道,“给母后请安。” “皇帝来了。”太上皇后抑制住轻咳的冲动,微微一笑。 第五十二章 护住雀儿 赵桓坐在太上皇后床畔,“母后,您见过姜绣娘绣的十二章纹,您说此十二章纹与您见过的都不一样。” “嗯,是不错。”太上皇后想了想,说道。 “您说姜绣娘绣的有灵性,儿臣今儿带回姜绣娘,她手中出来的绣作确实有灵性。”赵桓握住太上皇后的手说。 “嗯,确实是。”太上皇后的眼睛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眉头微皱,有说过吗,让她想想。 “就让姜绣娘在您宫中给您绣她独创的福寿安康来祈福,您意下如何?”赵桓道。 “听皇帝的。”太上皇后眯眼微笑道。她倒是想见见独创的福寿安康是何意。 既然皇帝都这么安排了,她岂有反驳的道理,再说是以为她祈福的名义,多一人在宫中,也不碍眼,何乐而不为。 何况眼前的小娘子长得也还标致,眉清目秀,楚楚可人的模样儿,清澈见底的眼底有藏不住的怯弱。 承瑾连忙上前,跪下磕头:“奴婢姜氏,参见太上皇后娘娘。” 太上皇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起来吧。” “谢太上皇后娘娘。”承瑾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太上皇后。 太上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老身听说,你的绣工很好,尤其是擅长绣十二章纹?” 承瑾恭敬地回答:“回太上皇后娘娘,奴婢略懂一些。” 何来的擅长? 初次绣十二章纹是拜韦贤妃所赐—— 若不是赵构替她请两名资深绣娘助她绣最后的六个章纹,恐怕她尸骨无存了。 韦贤妃让她一个月完工,根本不可能。 “那就好。老身近日身体不适,想绣福寿安康的屏风,祈求平安。” 太上皇后点点头,“就用你独创的,你可愿意为本宫绣?” 承瑾有些意外,太上皇后买了赵桓的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她连忙道:“能为太上皇后娘娘效劳,是奴婢的荣幸,奴婢愿意!” 只是这独创的福寿安康? 皇上这不给她挖坑吗…… “好。”太上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就留在宫里,好好为老身绣这幅屏风。需要什么,尽管跟宫里的人说。” “谢太上皇后娘娘。”承瑾感激不尽道,脑子里快速翻着独创哪种福寿安康。 赵桓对承瑾道:“你就在龙德宫里安心住着,好好为太上皇后绣屏风。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朕。” “叩谢陛下!”承瑾深吸一口气。 皇上终于如愿以偿地允了她进宫。 承瑾欲福身行礼,被赵桓拦住,被一旁的太上皇后和身边侍奉她的姑姑看在眼里。 承瑾太需要留在宫中探查真相了。 虽是待在龙德宫,以她历练了半年的手断,她相信她能查个究竟。 太上皇后又说了几句,便有些累了:“老身乏了,你们先退下吧。” “儿臣告退。”赵桓行礼道。宁德太后忍着咳嗽含着笑,真是孝顺的皇帝。 承瑾也紧跟着行完礼,跟着赵桓一起走出寝宫。 廊下的风带着炎夏的暑气,吹得承瑾的衣袖轻轻摆动。她垂着头,九里香的花香浓郁沁心,一阵阵的踩着青石板上的斑驳树影,心里像揣了团乱麻。 独创的福寿安康屏风…… “姜绣娘似乎有心事?”赵桓的声音在身前响起,他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承瑾忙抬起头,恰恰撞进他平和的眼眸里,她微微屈膝:“奴婢不敢,只是在想该如何将屏风绣好,不辜负了陛下与太上皇后的期许。” 赵桓轻笑一声,望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你且放宽心,朕既让你入宫,自然不会让你为难的。福寿安康四字,本身乃无定法,你尽管绣出自己的心意便是了。” 他眼底带着笑意道:“龙德宫虽不比别处热闹,却还算清净。你暂且安心先住着,若有人敢刁难,直接报朕的名讳便是。” 话音落下,廊道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几个宫女捧着托盘匆匆走着,见到赵桓连忙屈膝行礼,“陛下圣安!”目光却忍不住往承瑾身上瞟。 承瑾这才意识到,皇上与她在廊下站得也太近了,这般姿态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要传出多少闲话来。 她连忙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奴婢谢陛下体恤。” 赵桓看着她紧张的侧颜,忽然想起前阵子在文绣院初见她时,她也是这般怯生生地,颤颤巍巍地,只是她的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韧劲。 赵桓转身朝香满园的御花园方向:“朕带你去看看龙德宫的绣房。” 经过香气四溢的御花园,穿过抄手游廊,转过一座实则假山,便到了龙德宫西侧的绣房。 宽敞明亮的绣房像一间暖阁,临窗摆着三张梨花木绣架,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绣品,多是些牡丹和喜鹊之类的吉祥纹样。 桌案上放着笔墨和熟宣,角落里堆着二十多个锦盒,打开的盒子里露出各色丝线,像极了铺开的彩虹。 “龙德宫的绣线与绣绷,都是宫里最好的。”赵桓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的小院子,“院里种着几株蜀葵,你若需新鲜花叶取色,尽管让人去摘。” 皇上真细致。 承瑾望着那些饱满的丝线,想起前阵子绣的十二章纹时,韦贤妃的绣线稍稍逊色了些。 她攥紧了袖口:“谢陛下!陛下费心了。” 赵桓转过身,忽然压低声音:“听闻你略懂一点医术,太上皇后近来总说心口发闷,夜里常咳嗽。你在她身边,多留意她的饮食起居。” 她不过是跟着赵构学了一点儿皮毛而已。 “奴婢……奴婢只会简单一点点的。”她低下头,太上皇后的身子多金贵,岂敢让她担此医护的重任。 赵桓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暖阁里只剩下承瑾一人,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地上,映出格子状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丝线的淡淡香气,却让她觉得莫名的压抑。 “姜姑娘,太上皇后让奴婢来伺候您。”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小宫女推门进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看着与承瑾差不多大,脸色要比承瑾的脸色红润些。 承瑾回过神:“妹妹不必多礼,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奴婢叫春桃,是太上皇后身边的二等宫女。”春桃说着,拿起墙角的掸子轻轻拂去绣架上的细微浮尘,“姑娘要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去办。” 承瑾看着她灵活的手指,忽然想起自己刚入文绣院时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她走到绣架前,指尖抚过光滑的木框:“我想先看看宫里的丝线,不知春桃妹妹可否帮忙取来?” 春桃连忙应着,打开最里面的锦盒。里面的丝线果然比外面的细腻,尤其是金线,捻得极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承瑾拿起一缕银线,忽然注意到锦盒底层压着张素笺,上面用朱笔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末尾画着个小小的“龙”字。 “这是……”她刚要问,春桃已经慌忙合上盒子:“姑娘莫怪,这是前几日李姑姑放错了的,奴婢这就拿走。” 看着春桃匆匆离去的背影,承瑾眉头微皱。那几味药材里有一味“紫河车”,虽是滋补之物,却性烈,断不可给久病之人随意服用。难道太上皇后的病,与这药材有关? 正忖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色宫装的中年妇人走进来,鬓边插着支银簪,脸上没什么表情。春桃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奴婢李静娥,是龙德宫的掌事姑姑。”妇人福了福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上皇后吩咐了,姜绣娘要什么尽管开口,只是这宫规不可坏了。绣房入夜后不得留人,姑娘若是赶工,奴婢会让人在外间守着。” 承瑾连忙回礼:“有劳李姑姑提醒,奴婢明白。” 李静娥扫了眼绣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姜绣娘初来乍到,若是有不懂的规矩,尽管问春桃。只是这宫里不比外面,话不可乱说,事不可乱做,姜绣娘是个聪明人,该明白的。” 这番话明着是提醒,实则是敲打。承瑾心里清楚,自己在龙德宫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恭顺地应着,看着李静娥带着春桃离开,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若不是为了接近韦贤妃来弄清真相,她岂会进宫来…… 第五十三章 惊遇危局 夜幕降临,承瑾坐在绣架前,对着素白的绷布发呆。 福寿安康四个字,到底该如何绣才能既显“独创”,又不惹祸端? 她想起小时候阿婆教她绣的平安符,用的是最简单的盘金绣,针脚里藏着“卍”字纹。 “或许……可以从字的形态入手?”她喃喃自语,拿起炭笔,在布上轻轻勾勒。 “福”字可以绣成蝙蝠衔铜钱的模样,“寿”字用松鹤环绕,“安”字里藏个宝瓶,“康”字边缀着灵芝。 但转念一想,这般纹样太过常见,哪里算得了独创? 把“福”字的偏旁化作卷曲的藤蔓,“寿”字的竖笔融入仙鹤的长颈,“安”字的宝盖头设计成屋檐或云朵轮廓。 用连笔、飞白等书法笔触,让字体线条有粗细变化,像“康”字的最后一笔拉长并点缀浪花,呼应“安康”的顺遂之意。 还有一种——“福”字周围绣一圈手作感的绳结,绳尾缀着小灯笼或铜钱,像长辈亲手系的祈福结,带着烟火气。“寿”字边缘融入年轮纹理,一圈圈扩散的线条里藏着细密的叶脉,暗合“岁月绵长”。 “安”字下方绣半开的木门,门内露出一角窗棂,用浅咖色丝线绣出阳光斜照的光影,像“归家即安”的温暖场景。“康”字旁加一只衔着艾草的飞鸟,翅膀用蓬松的绒毛针法,既有生机又呼应“康健无疾”。 承瑾一边苦思冥想,一边用笔在熟宣上勾画。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承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瞥见窗纸上映出个黑影,正贴着窗缝往里看。 承瑾心头顿时一紧,故意拿起丝线在灯下翻看,眼角的余光却盯着那窗边黑影。 片刻后,窗边黑影悄然地后退,细碎的脚步声渐渐变得。 承瑾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条缝,只见朦胧月色下,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太监正往太上皇后寝宫的方向走,手里似乎捧着个食盒。 这个时辰,太上皇及太上皇后早已安歇,怎会还有人送东西? 承瑾纳闷,她想起白日里看到的那张素笺,心不由得悬了起来,冷汗浸湿衣背。 这后宫…… 接下来的几日,承瑾每日卯时起身,先去给太上皇后请安,暗自观察太上皇后的饮食及汤药,再便回绣房赶工。 她特意将进度放慢些,每日只绣几针“福”字的轮廓,余下的时间都在留意宁德宫的动静。 李静娥果然盯得紧,每日都会来绣房看两回,这日,李静娥拿起绷布端详半天:“姜绣娘这针法倒是特别,只是这‘福’字绣得未免太瘦了些。” 承瑾故作惶恐:“奴婢想着太上皇后娘娘近日清减,便想把字绣得清隽些吧,若是不合太上皇后心意,奴婢这就拆掉重新绣。” “罢了,既是独创,自然是与寻常有所不同。”李静娥放下绷布,目光扫过墙角的线盒,“姜绣娘要用什么特殊的丝线,尽管跟库房说,太上皇后说了,务必让姜绣娘顺心些。” 承瑾含笑应下,心里却明白,这看似优待,实则是监视。她那日看到的紫河车,定有蹊跷。 午后,春桃端着点心进来,见四下无人,忽然压低声音:“姜绣娘,昨儿后半夜太上皇后咳得厉害,李姑姑让人去御药房取了新药。” 承瑾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新药?太医院不是早有方子吗?” 春桃往门口看了看,凑近几步:“那药不像是太医院开的,李姑姑说太医院的方子一直不见效,说服太上皇后试试宫外的新药。” 承瑾心里咯噔一下:“你看清送药的人了?” “是个面生的太监,穿着内务府的衣裳,可奴婢在宫里待了四五年……”春桃说着,忽然打了个哆嗦,“姜绣娘,你说太上皇后的病,会不会是……” “别乱说!”承瑾打断她,额头冒汗,指尖冰凉,“这宫里头的事,轮不到咱们置喙。” 春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甚,放下点心匆匆出去了。承瑾望着她的背影。 承瑾暗忖着,看来这龙德宫,有些复杂呢。 入夜前,承瑾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回绣房边的住所,想起几日前的夜里瞧见的,忡忡不安。 月色朦胧,宫道两旁的宫灯忽明忽暗,她偷偷沿着墙根往太后寝宫的方向走,远远看见李静娥站在廊下,正与那个面生的太监说话。 “……太上皇后今日喝了药,咳嗽是轻了些,只是夜里总说心口发慌。”李静娥的声音压得很低。 太监点头哈腰:“姑姑放心,这药是按方子配的,多喝几日自然见效。只是……那姜绣娘留在宫里,终究是个麻烦。” 李静娥冷笑一声:“一个绣娘罢了,翻不出什么浪。” 她心头随即发紧,转身便想躲,却不小心碰倒了墙角的花盆,“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在那里?”李静娥的声音骤然拔高。 承瑾来不及细想,转身就往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拐进抄手游廊,忽然被人拉住手腕拽进假山后,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陛下?”承瑾惊讶地抬头,赵桓正用手指按着嘴唇,示意她噤声。 脚步声从假山前经过,李静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方才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难道是野猫?” 赵桓搂着承瑾的腰,将她按在冰凉的石壁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承瑾的心跳得飞快,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香气,竟忘了害怕。 直到脚步声远去,赵桓才松开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夜在宫里乱闯。” 承瑾这才回过神,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奴婢该死……” “起来吧。”赵桓扶住她,朦胧的月光透过石缝落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你听到了什么?” 承瑾咬着唇,把方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补充道:“太上皇后的药定有问题……” “朕知道了。”赵桓打断她,语气沉了几分,“你且安心绣屏风,剩下的事,朕会处理。” 承瑾深吸一口气,竟然有人敢害太上皇后。 回到住所时,李静娥正坐在桌边直盯着承瑾,“承绣娘去哪了?让奴婢好找。” “夜里有些闷,出去透了透气,让姑姑挂心了。”承瑾故作镇定地微笑道。 李静娥盯着她的眼睛:“这宫里不比外面,夜里多有不干不净的东西,姜绣娘还是少出去为好。” “多谢姑姑提醒,奴婢记住了。”承瑾迎着李静娥探究的目光,始终保持微笑。 翌日一早,承瑾正前往太上皇后的寝宫请安。 忽然近在咫尺的太上皇后寝宫传来惊呼“太上皇后娘娘晕过去了!” 承瑾震住,赶紧奔到太上皇后寝宫门口,就被李静娥拦住:“姜绣娘是外人,不便进去,还是回绣房先等着吧。” “太上皇后娘娘出事,奴婢怎能安心等着?”承瑾急道,“奴婢略通些医理,或许能帮上忙。” 正拉扯间,赵桓带着太医匆匆赶来。见到承瑾,他皱了皱眉问道:“太上皇后怎样了?” “奴婢听说太上皇后娘娘晕倒,想来看看能否帮忙。”承瑾道。 赵桓没再多问,径直走进寝宫。承瑾趁机跟在后面,只见太上皇后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嘴唇泛着黑,显然是中了毒。 太医正忙着施针,李静如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双手不停地绞着帕子。 “怎么样?”赵桓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擦了擦汗:“回陛下,太上皇后娘娘中的是慢性毒,日积月累所致,臣……臣尽力而为。” 承瑾的目光落在床头的药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些褐色的药渣。 她想起那日看到的紫河车,忽然明白了——那根本不是滋补之物,而是被人动了手脚的毒药! “陛下,奴婢知道这毒的来历!”她脱口而出。 第五十四章 化险为夷 “你知道此毒来历?”赵桓猛然地回头,锋芒呈现在他不可置信的眼中。 “陛下请过来看这碗里的药渣暗沉,边缘泛着青色寻常汤药不会有此颜色。”承瑾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床边,目光扫过那只药碗,“奴婢前两日在库房寻丝线时,无意间看到李姑姑命人焚毁一包药材,那药材的残渣与这碗底之物极为相似,当时还闻到一股杏仁味,只是被炭火味盖过,未曾细想。” 承瑾思路清晰,一股脑地如竹筒倒豆,她毫无惧色凝视脸色骤变的李静娥。 李静娥厉声呵斥:“你休要胡言!太上皇后娘娘的药都是御药房按方子抓的,怎容你一个绣娘在陛下面前乱说!” 李静娥振振有词地欲狡辩。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承瑾迎着她的目光,“奴婢曾随圣医学过辨识毒草,那残渣中混着的牵机引,需用紫河车做药引方能瞒过药气。牵机引毒性缓慢,初时只会让人咳嗽心慌,日积月累便会损伤心脉,最终面色青紫而亡,与太上皇后娘娘此刻的症状分毫不差!” 承瑾暗自庆幸,还好在她人生最黑暗时,还是陆清晏的赵构教她医理时,她记下了一些。 赵桓的脸色沉得像泼了墨,他看向太医:“她说的可是实情?” 太医颤抖着拿起药碗,用银簪搅动残渣,银簪尾端果然泛出乌青。他扑通跪倒在地:“陛下,太上皇后娘娘所中之毒确与牵机引特征相符,只是这毒需以特殊药引调和,寻常太医署的方子绝无可能用到……” 太医想着撇清责任,额头冷汗直冒,浑身打着颤。 “大胆李静娥!”赵桓的声音冷到极点,“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静娥双腿一软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真不知啊!都是……都是那个送药的小太监!他说这是民间秘方,能治太后的咳疾,奴婢一时糊涂才信了他……” “哪个小太监?”赵桓厉声问。 “是,是内务府的小禄子!” 赵桓扬手一挥:“去,把她说的小禄子抓来!” 侍卫领命而去,寝宫内一时只剩下太医施针的窸窣声。 承瑾望着太上皇后青紫的脸,忽然想起赵构曾说过牵机引的解法,忙道:“陛下,牵机引虽毒,却有一味解药——十年生的雪参须,需以晨露文火慢煎,或许能暂缓毒性。” 太医眼睛一亮:“姜绣娘说得是!只是雪参乃稀世之物,太医院没的……” “朕的私库里有。”赵桓立刻说道,再吩咐着,“来人,去取朕珍藏的雪参,按姜绣娘说的法子煎药!” “遵命!”李公公应声而去。 承瑾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赵桓看她一眼,忽然道:“你且随朕过来。” 两人走到外间,赵桓开口:“你既早已知晓汤药有问题,为何不早说?” “奴婢人微言轻,之前且无实证,断然不敢妄议。”承瑾垂眸,“那日见小太监深夜送食盒,只当是后宫争宠的小伎俩,直到前日听闻太后换了新药,又见李姑姑与那太监私语,才敢断定其中必然有诈。” 赵桓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那小禄子是谁的人?” 承瑾一怔:“奴婢不知。” “是淑妃的远房侄子。”赵桓冷笑一声,“四年前,父皇就怀疑过刘贵妃的死与她有关联。” “……”承瑾被震撼住,这深宫内,居然人心不古。 “淑妃屡屡在朕面前说太上皇后身子违和,劝朕多让太上皇后静养,原来是怕太上皇后察觉她的小动作。” 正说着,侍卫匆匆回报:“陛下,小禄子已畏罪自尽,死前只留下这枚玉佩。” 赵桓接过玉佩,那是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上面刻着个“淑”字。他将玉佩攥在手心,指节泛白:“看来已杀人灭口。” 此时,太医捧着药碗进来:“陛下,药煎好了。” 赵桓亲自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太后喂药。 承瑾站在一旁,忽然注意到李静娥的袖口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与那日在库房看到的药渣颜色相似。 “李姑姑,”承瑾忽然开口,“你的袖口怎么了?” 李静娥慌忙拢住袖子,眼神闪烁:“没……没什么,许是方才不小心蹭到了灰尘。” 承瑾步步紧逼:“可这灰尘看着倒像是库房里的朱砂矿粉,只是不知姑姑去库房做什么?” 李静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桓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搜她的住处!” 国事扰得他日夜惶急,后宫又出此乱子,他的郁火无处可泄。 侍卫在李静娥的房里搜出一个小匣子,里面除了几锭银子,还有一封未署名的信,信中详细吩咐李静娥如何在药中加毒,如何避开太医院的检查。 “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赵桓将信纸扔在李静娥面前。 李静娥彻底崩溃,哭喊道:“是淑妃逼我的!她说若不照做,就杀了奴婢全家!陛下饶命啊!” 赵桓眼中怒火熊熊:“将李静娥打入天牢!传朕旨意,淑妃德行有亏,无朕旨意不得出宫!” 处理完这一切,赵桓看向承瑾:“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细心,太上皇后恐怕……” “陛下言重了,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承瑾低头道。 赵桓沉吟片刻:“你既懂些医理,又心思缜密,不如留在太上皇后身边伺候?” 承瑾愣了愣,随即摇头:“奴婢还是想完成那幅‘福寿安康’屏风。太上皇后娘娘待奴婢恩重,奴婢想亲手绣完这份心意。” 她懂的医理不多,搞不好死都不知为何死,岂敢妄自承接医人治病之活,刺绣的活她可收揽,哪怕让她不眠不休都可以。 医治人,她真不敢。 赵桓点头:“也好。只是这后宫不比绣房,你需多加小心。” 经此事件之后,承瑾在宫中的地位悄然改变。太上皇后醒来后,更是对她感激不已,赏赐是必不可少的,粉色和青色绸缎两匹,碎银五十两,除了赏赐,还常召她去寝宫内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承瑾每日除了给太上皇后请安,便专心绣屏风。经过那场风波,龙德宫清静了许多,再无人敢来打扰。 这日,太上皇后看着承瑾绣了一半的屏风,笑道:“这‘安’字绣得真好,那扇木门和窗棂,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心。” 承瑾笑着说:“奴婢想着,家是最安稳的地方,所以特意绣了归家的景象。” 太上皇后握住她的手:“你这孩子,心思真是玲珑。若不是你,哀家这条命早就没了。” 正说着,赵桓走了进来:“母后今日气色好多了。” “都是姜绣娘的功劳。”太上皇后笑道,“哀家看这孩子不错,不如……” 赵桓明白太上皇后的意思,看了承瑾一眼,眼中带着笑意:“母后的意思,儿臣明白。只是姜绣娘志在绣艺,怕是不愿被困在后宫。” 承瑾脸颊微红,低头道:“奴婢能在太后身边做事,已是天大的福气。” 太上皇后笑着摆摆手:“傻孩子,老身可舍不得让你一直做绣娘。这样吧,等你绣完这屏风,老身便奏请陛下,让你掌管尚绣局,也算是遂了你的心意。” 承瑾又惊又喜,赶紧跪下谢恩:“谢太上皇后娘娘恩典!” 赵桓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好好干,莫要辜负了太上皇后的期望。” 承瑾是万万没想到,她恰恰赶上龙德太上皇后被毒害的事,逢巧被她发现端倪后化险为夷了。 接下来的日子,承瑾一边留意韦贤妃那边的情况,一边用心绣屏风,她亦有意将这段时间的经历融入绣作中。 “福”字的蝙蝠翅膀上绣了细密的云纹,寓意拨云见日。 “寿”字的仙鹤脚下添了几片灵芝,象征化险为夷。 “安”字的木门旁多了两只依偎的鸟儿,暗合平安顺遂。 “康”字的浪花里藏了几条小鱼,寓意年年有余。 第五十五章 七巧节 承瑾不光是得了太上皇后的赏赐,还得皇上赏赐一名照顾她生活的丫鬟,这让旁人有羡慕有嫉妒。 丫鬟叫夏枣,五岁便跟了皇后,陪嫁进宫也已有十年。 皇后宫里的小太监领着夏枣来绣房时,夕阳西下。 就着夕阳西下的余光,承瑾瞧见,夏枣来时脸上挂笑容,实则是不情不愿。 承瑾回忆在青梧苑时相处时间不长的阿云和阿杏,阿云纯朴善良,阿云与她情如姐妹。阿杏本质不坏,只是在承瑾面前嚣张跋扈,像刺猬一样,时不时地扎一下承瑾才舒服。 眼前愣在绣房门口不说话的夏枣,与阿云和阿杏都不像。 “夏枣,你今年多大了?”承瑾扭头望了望夏枣,手里将“康”的浪花里的最后一条小鱼儿的鱼尾绣毕,放下银针站起身。 “干嘛?”一脸不情愿道,“奴婢十五了。” “奴家十六岁,长你一岁。”承瑾微笑道,“咱们在这宫中都是奴婢,奴家初来这里,许多不懂的,这以后还得多向夏枣妹妹请教。” “喔。”夏枣不愿多说话的样子。 亥时准备睡觉之时,夏枣忽然发问:“你会向皇上告奴婢的状吗?” “不会。”承瑾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那太上皇后那呢?”夏枣想要讨个定神符似的。 “妹妹且放心,奴家无缘无故为甚告你状。”承瑾不是不明白夏枣的意思,索性顺着夏枣的思路走,意思就是看夏枣今后如何相处。 承瑾特意在七巧节前五天将福寿安康的屏风绣制完工,五彩丝线在娇阳下熠熠生辉,“福、寿、安、康”,透着绣艺的精致,且飘逸感鲜明。这四个字隐约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灵动及洒脱,乍一看就像太上皇的书法瘦金体。 “真是生了一双巧手!”身体已恢复正常的太上皇后正赞叹着,承瑾见本是一脸愁容的赵桓进入龙德宫见到屏风,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这福寿安康简直是巧夺天工!”赵桓赞赏道。 “福寿安康屏风就摆在老身的寝宫内,日夜看着,也能多活几年呢!”太上皇后眉开眼笑道。 七巧节前夜,弯月如同少女弯弯的柳眉,淡淡的、细细的,在静谧的夜空中散发着温柔而迷人的光芒。 夏枣忽然冷不丁道:“明日七巧节,各宫都要去御花园祭巧神,你这新来的,怕是连祭品都备不齐吧。” 承瑾正将白日晾晒的丝线收进锦盒,闻言回头笑道:“奴家想着,用剩下的碎线绣些同心结做祭品,倒也不算失礼。” 她指尖捏着枚藕荷色丝线缠成的结,线头修剪得齐整,结心嵌着粒莹白珍珠,是前几日太上皇后赏的碎珠改的。 夏枣瞥了眼那结,嘴角撇了撇:“皇后娘娘每年都要亲自摆上九碟蜜饯、十二样鲜果,你这同心结,怕是连御花园的门槛都递不进去。” 夏枣说罢,转身往床榻走,裙裾扫过矮凳,带落了承瑾搁在矮凳上面的绣绷。 竹制绣绷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绷上那是刚起头的百花争艳,若是有空绣完,便是与阿爹卖了五十两银子的百花争艳如出一辙。 承瑾弯腰去捡,指腹触到冰凉的竹面。 五十两银子,对普通百姓而言,五十两银子是一笔巨款,可用于购置土地、开设小商铺,甚至改变家庭经济状况。 那日的阿爹阿娘是何等开心,却不想,命丧黄泉。 如今她手中有龙德太上皇后赏赐的不说别的,就一百两银子,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是隐隐约约有种不安。 “对不住。”夏枣的声音从床幔后传来,闷闷的,听不出真假。 承瑾将绣绷扶稳,重新搁回矮凳:“不妨事。妹妹若是累了,便先歇着吧。”她转身点亮案头的琉璃灯,灯光透过灯罩,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像是谁撒了把金粉。 第二日天未亮,夏枣便被门外的脚步声惊醒。她揉着眼睛坐起身,见承瑾已换了身半旧的月白襦裙,正将叠好的祭盘往食盒里放。盘里摆着六枚小巧的糖巧,及绣好的同心结。 “这是……”夏枣愣了愣。 “昨儿夜里做的。”承瑾用帕子擦了擦食盒边缘,“御花园人多,带些轻巧的,也省得累着。”她抬头时,晨光落在她眼睫上,竟像蒙了层水汽。 夏枣忽然别过脸,往门外走:“时辰不早了,该去御花园了。” 御花园里早已摆满了祭台,各宫的女眷们穿着锦绣衣裳,三三两两地聚在海棠树下说话。 承瑾给皇后请安后便退在角落里。 承瑾刚将食盒放在角落的空台上,便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冬菊走了过来。 “冬菊姐姐。”夏枣笑盈盈地拉住冬菊的手。 冬菊与夏枣一阵简短的寒暄后,目光在她的糖巧上打了个转,笑道:“姜绣娘这祭品倒是别致,只是不知合不合巧神的心意。” 承瑾屈膝行礼:“奴婢手笨,只会些粗活。” 冬菊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人群里一阵骚动。 原来是贵妃带着宫女们来了,她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捧着个描金漆盒,盒里摆着只白玉雕琢的兔子,眼窝处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在日头下红得晃眼。 “贵妃娘娘这玉兔,怕是要压过皇后娘娘的九碟蜜饯了。”有小丫鬟在人群后窃窃私语。 夏枣站在承瑾身侧,忽然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 承瑾回头时,正撞见夏枣往皇后的方向努了努嘴——皇后站在不远处的牡丹花丛前,目光落在贵妃的玉兔上,嘴角的笑意淡得像层薄冰。 “时辰到了。”司仪太监的唱喏声打断了承瑾的思绪。各宫女眷依次上前祭拜,轮到承瑾时,她将那盘糖巧摆在祭台上,忽然发现自己的糖巧旁,不知何时多了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漂着七片荷叶,竟是用翡翠碾成的薄片做的。 “这是太上皇后娘娘让奴婢送来的。”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是太上皇后身边的宋嬷嬷。她笑眯眯地看着承瑾,“太上皇后说,姑娘的针线活里有灵气,配得上这翡翠荷叶。” 承瑾刚要道谢,就见贵妃带着宫女走了过来,目光在翡翠荷叶上转了圈,笑道:“哟,这荷叶倒是新鲜,只是不知经不经得起日晒。”她说着伸手要去碰,指尖刚要触到碗沿,忽然被一阵风刮来的海棠花瓣迷了眼,“阿嚏”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竟撞翻了身后的祭台。 铜制祭台砸在地上,上面的蜜饯滚了一地,贵妃那只白玉兔也摔在青砖上,宝石眼睛磕掉了一颗,像只瞎了眼的兔子。贵妃尖叫着蹲下身去捡,发髻上的金步摇甩得厉害,竟扫到了旁边的香炉,一缕香灰恰好落在承瑾的糖巧上。 “是你推我!”贵妃猛地回头,指着承瑾的鼻子,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承瑾刚要开口,就见夏枣忽然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身前:“娘娘明鉴,方才是风刮了花瓣,怎会是姜绣娘推的您?” 夏枣说话时声音发颤,还似平日在皇后身边时的扯高气昂。但事实是她现已在姜承瑾身边侍候,这扯高气昂的气势怎么看都是打抱不平之势。 夏枣见贵妃一双瞪视她的眼,她的手紧紧攥着裙角,指节都泛了白。 贵妃瞪着夏枣,大概没料到这素来冷淡的丫鬟会替区区一介绣娘说话。 正在此时,赵桓的声音从海棠树后传来:“这是怎么了?” 众人回头,见皇上穿着明黄常服,正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的太监手里捧着串冰糖葫芦,红彤彤的。 贵妃见了皇上,顿时委屈得眼圈更红,刚要说话,却被赵桓摆手打断:“朕都看见了,是风的错,与你们无关。” 他走到承瑾的祭台前,拿起那只沾了香灰的糖巧,咬了一口,笑道,“甜丝丝的,巧神定是喜欢。” 贵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汗珠翻滚,却不敢再说什么。 皇后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夏枣悄悄回头看了承瑾一眼,见她正望着皇上手里的糖巧笑,晨光落在她嘴角,竟比那冰糖葫芦还要亮些。 承瑾的眼神则是在众多妃嫔中寻找韦贤妃的身影。 第五十六章 步履薄冰 承瑾在人群中看到韦贤妃。韦贤妃同样看到承瑾。 承瑾的目的明确,要想办法接近韦贤妃。 皇上答应过,要带她去韦贤妃的玉泉阁探究百花争艳,只是事隔多日也不见皇上提及。 “宫中以往的七巧节要比今日热闹许多……” “皇上前日因商议与金国义和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甚至要罢免尚书右丞李纲,导致军事部署混乱……” 承瑾听闻两妃嫔在一旁窃窃私语。 承瑾顿了顿脚步,难怪皇上一直忧心忡忡。 “奴婢姜承瑾给贤妃娘娘请安!”承瑾在韦贤妃身侧福身行礼。 韦贤妃扭头,收住笑靥斜视福身的承瑾,“本事倒不小,爬到太上皇后的龙德宫。” “奴婢今能入宫得太上皇后娘娘福泽,在龙德宫安心刺绣,这得感激贤妃娘娘当初的恩德,能让奴婢入文绣院。”承瑾眉眼含笑,“如若不是十二章纹被皇上看中,奴婢指不定在文绣院做些粗什活计。” 提及此事,韦贤妃胀红的脸在灯笼的光线下忽明忽暗,甚是难看至极。 承瑾能有今日在龙德宫风生水起,还真是得亏了她的“推波助澜”,让她进文绣院,是要将卑贱的承瑾与儿子划清界限。 让她绣十二章纹,是故意刁难为之。 儿子去文绣院,是她在太上皇那里一番输出,太上皇让这傀儡皇帝去文绣院…… 让她真切体会到事与愿违,哪曾料到这贱蹄子还凭十二章纹实至名归,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脚,韦贤妃是真切体验过了。 七巧节后第三日,承瑾正在绣房里赶制龙德宫太上皇后要的荷包,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争吵声。 夏枣从门外探进头来,皱着眉道:“是染坊的人,说咱们前日送去染的宝蓝色丝线,被人换了成色。” 承瑾放下手中的绣绷和银针,跟着夏枣走到院门口。 只见两个染坊的小太监正和守门的侍卫争执,其中一个瘦小的太监手里举着匹丝线,脸色涨得通红:“这明明是石青色,偏说是宝蓝,难不成咱们染坊还能骗你们不成?” 承瑾接过那匹丝线,放在日光下细看。 线轴上的丝线看着泛着蓝,可对着日头一照,却透出层灰调,确实是石青色。 她记得前日送去的,明明是要染成太上皇后最爱的孔雀蓝,那颜色必须是用靛蓝加苏木反复浸染过三遍,才透出翡翠的光泽度。 “这线确实不是咱们要的。”承瑾轻声道,“许是染坊的哥哥们忙糊涂了,不如咱们去染坊瞧瞧?” 瘦小的太监见她说话客气,脸色缓和了些:“姜绣娘若是不信,便随咱们去看看,只是这几日染坊忙,怕是腾不出手重染。” 承瑾点头答应了,扭头对夏枣轻声道:“你在院里等着,奴家去去就回。” 夏枣却拉住她的衣袖:“奴婢跟你一起去。”她说话时眼神坚定,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疏离。 人心都是肉长的,靠捂,捂热乎。承瑾是真心实意待她的,太后赏的绸缎,率先给夏枣做了两件。 “好!”承瑾含笑点头。 染坊在宫墙西侧,离绣房颇远。 两人跟着小太监穿过抄手游廊,远远的就闻到一股浓郁刺鼻的染料味,混杂着皂角的清香。 染坊里挂满了各种色彩的布匹,红的像火,绿的像翡翠,还有匹明黄的绸缎,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定是给皇上染的。 “姜绣娘你看,这是你们前日送来的丝线。”管事太监指着墙角的竹筐,里面堆着些未染的丝线,“咱们按规矩染了三遍,出来也就是这颜色,绝无半分差错。” 承瑾拿起竹筐里的丝线,指尖捻了捻,忽然发现线头上沾着些细碎的金粉。 她心头一动—— 七巧节那日,贵妃发髻上的金步摇曾扫过香炉,当时香灰落在糖巧上,也沾了些金粉——那金粉是西域进贡的,遇水不化,寻常染坊绝不会有。 “这丝线,怕是被人换过了。”承瑾轻声道,“咱们送来的丝线,线轴上刻着‘姜’字,不知管事公公这里可有?” 管事太监愣了愣,连忙让人去翻找开来。 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个刻着“姜”字的线轴,上面缠着的丝线只染了一半,颜色正是那翡翠般的孔雀蓝。 “这……”管事太监额头冒汗,“许是哪个小的拿错了。小的赶紧来安排!” 承瑾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那半染的丝线:“算了,剩下的奴家自己来染吧。” 承瑾扭头对夏枣道,“你去取些苏木来,再找一口干净的瓦盆。” 夏枣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来瓦盆和苏木。 承瑾将丝线放进盆里,倒入热水,又撒了把盐,笑道:“染布加些盐,颜色才牢。” 她一边搅动丝线,一边对围观的小太监们说,“这孔雀蓝是最难染,得先用靛蓝打底,再用苏木提色,就像做人,得先有根骨,才能有气色。” 众人听得入神,连那管事太监也凑上前来,忍不住问:“姜绣娘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以前在家时,父亲教的。”承瑾垂头望着盆里渐渐变深的丝线,“父亲说,这世间的颜色,就像人的心思,看着千变万化,其实都藏着因果。” 正说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夏枣回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贵妃娘娘?” 众人连忙跪地行礼,贵妃穿着件石青色宫装,裙摆上绣着百合花,见了盆里的丝线,眉头皱了皱:“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回娘娘,奴婢们在染丝线。”承瑾低头道。 贵妃的目光落在那刻着“姜”字的线轴上,忽然冷笑一声:“这线轴看着眼熟,倒像是本宫前几日丢失的那只。” 贵妃说着对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来人,把这线轴带回吾宫里。” 夏枣猛地抬头:“娘娘,这是姜绣娘的!” “放肆!”贵妃厉声呵斥,“一个小丫鬟也敢顶嘴?” 旁边的太监刚要上前,却被承瑾护在身后:“夏枣妹妹莫急。” 她抬头对贵妃笑道,“贵妃娘娘若是喜欢这线轴,便拿去吧。只是这丝线是给太后做荷包用的,若是耽误了,太后怪罪下来怕是对大家都不好。” 贵妃愣了愣,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易放手。 正在此时,宋嬷嬷的声音传来:“贵妃娘娘,太上皇后让您去龙德宫一趟,说是新得了些上好的胭脂水粉。” 新得了些上好的胭脂水粉? 贵妃脸色微微变了变,狠狠瞪了承瑾一眼,转身带着宫女走了。夏枣看着她的背影,气鼓鼓地说:“明明是她换了丝线,还想抢线轴!” “由她吧,凡事有因有果。”承瑾却拿起染好的丝线,对着日光看,颜色果然像孔雀尾羽般鲜亮,“线轴丢了可以再做,丝线染好了,才是正经事。” “不知为何贵妃如此的欺人太甚。”夏枣嘟嘴愤愤不平。 跟了皇后几年,从未受过如此窝囊气。 跟着承瑾,却总是不舒心。 承瑾望了一眼远去的贵妃,深吸一口气。 像她这样身份卑微的绣娘,却已处处被算计。在这宫里讨生活,如履薄冰。 承瑾凑近夏枣,低声道:“方才线头上的金粉,你瞧见了吗?” 夏枣点头:“是贵妃的金步摇上的?” “聪明。”承瑾将丝线绕回新线轴,“七巧节那日,她的步摇扫过香炉,金粉沾了香灰,而咱们的丝线,定是被她宫里的人换了,想让咱们误了给太上皇后娘娘做荷包的时辰。” 夏枣恍然大悟,忽然咬了咬唇:“那咱们去告诉皇上?” 承瑾摇头笑了:“不必。太上皇后何等精明,定会察觉。咱们只管把荷包绣好便是。”她低头继续绕线,“在这宫里,处处都得防着点才好。” 阳光透过染坊的窗棂,落在她发顶,竟像撒了把金粉,和那线头上的碎金相互辉映。 回到绣房时,已近黄昏。 承瑾将染好的孔雀蓝丝线泡在清水中,又往水里撒了把茉莉花瓣,能让丝线带着淡淡的花香。 夏枣蹲在旁边看,忽然道:“你就不怕贵妃再对你使坏?” “怕有何用。”承瑾将泡好的丝线捞出来,挂在屋檐下的竹架上,“这宫里的人,就像这丝线,有的脆,有的韧,咱们左右不了别人,只能让自己结实些。” 承瑾说话时,晚风刚好吹过,湛蓝的丝线在晚霞中轻轻摇晃着。 第五十七章 七月十五中元节 过完七夕,眼下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是一个融合了儒、释、道三教内涵,虽金军压境,局势动荡不安,中元节的传统习俗依然在进行中。 与往年不同的是,没有盛大繁华的景象,该目连戏依旧订在中元节这天演出。 龙德宫的槐树不知为何落的满地都是。承瑾捧着文绣院送来的普渡幡出神。 以黄色为尊的普渡幡上搭配的青色,用金线绣的“往生”二字闪着金光。 中元孤月照荒丘,思绪纷纷涕泗流。 祖母音容浮旧忆,爷爷教诲刻心头。 椿萱往昔持家苦,弟妹从前绕膝柔。 今日阴阳途路隔,青烟燃尽叙哀愁。 此时此刻眼含泪水的承瑾极想念她那已故的亲人。 “该前往太庙了。”宋嬷嬷已站在承瑾身侧提醒她。 “遵命。”承瑾回神。宋嬷嬷手提描金漆盒,盒内装着太后要献的玉如意,如意柄上缠着金线。 夏枣正气喘吁吁地提着一篮子的香烛纸钱急步走来,与承瑾一道跟随宋嬷嬷往前行。 路过韦贤妃的院门前,院内的丫鬟婆子正在往篮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祭品,其中最显眼的是墨菊。 太庙前的盂兰盆早已摆得满满当当。紫檀木盆里的菱角还带着露水,莲蓬的绿衣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雪白的莲子,最惹眼的是那碟莲花糖糕,靛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煞是夺人眼球,这是承瑾用三次浸染的染料调的色。 韦贤妃正用银箸拨弄糖糕,见承瑾过来,忽然笑了:“这颜色倒是像去年金国使者送来的琉璃,只是太脆,碰不得。” 承瑾垂手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幡角的流苏:“奴婢想着,亡魂见了鲜亮颜色,或许能少些戾气。” 话音刚落,贵妃的金步摇就晃到了眼前,她今日穿的石青色宫装袖口沾着些黑灰,承瑾认得那灰——是大相国寺焚纸炉里特有的香灰,混着没烧透的纸钱碎屑。 “鲜亮?”贵妃冷笑一声,金步摇上的金粉落在糖糕上,与靛蓝色融成一片暗紫,“我看是招邪祟的引子。”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贵妃何必执着于颜色上?”这时太上皇后走过来,手指捻着佛珠道,示意众人跪拜,檀香的烟气漫上来时,承瑾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碎裂声,回头见韦贤妃正弯腰捡块碎糖糕,银箸尖挑着的碎屑里,竟裹着片玉兰花瓣。 祭祀的诵经声起时,承瑾的思绪飘回了染坊。 小时候中元节,阿婆总会把染坏的丝线剪成小段,混在纸钱里烧,说这样能让故去的人在阴间穿得暖和些。那时她蹲在炉边看火焰舔舐丝线,蓝色的线头在火里蜷成小球,最后变成灰烬,飘得像此刻幡上的云纹。 仪式过半,道士们开始往火盆里扔符咒,黄纸在火里蜷成金蛇,灰烬被风吹得四散,有片恰好落在承瑾的发间。她抬手去拂,指尖触到些粗糙的颗粒——是染坊特有的靛蓝染料渣,混着些暗红的苏木粉末。 韦贤妃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用银簪替她挑掉灰烬:“这灰里有煞气,沾不得。”银簪尖划过她的发鬓,带起的银粉落在普渡幡上,与金线缠成细小的结。 “奴婢叩谢贤妃娘娘……”韦贤妃的这番操作,着实让承瑾骇然。 “姜绣娘如今有皇上罩着,又有太上皇后撑腰,可见你是神灵附体,法力无边啊。”韦贤妃一通冷嘲热讽好不畅快。 承瑾不理会,默默地为无辜枉死的亲人祈祷。 祭祀结束往大相国寺去时,御道旁的河灯已放了不少。纸扎的莲花在水面漂着,烛火透过薄纱映出“卖身葬父”的影子,被河水流冲得歪歪扭扭。 贵妃指着最远处那盏灯笑道:“那灯的纱纸看着眼熟,像是染坊前日丢弃的废料。”承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见那灯的烛火忽明忽暗,纱纸上的石青色衣袍已被水浸得发暗,露出底下藏着的孔雀蓝——是她当初染坏的那批丝线。 大相国寺的目连戏已开锣。承瑾跟着太上皇后进了禅房,刚把普渡幡挂在梁上,就听见殿外传来惊叫声。夏枣从门缝里探进头来,脸色发白:“演恶鬼的戏子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往台下撒纸钱呢!”承瑾望着幡上的孔雀蓝云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染料要三遍浸,人心要三回看,急不得。” 她借口去偏殿取针线,往寺后的竹林走。焚纸炉边果然堆着不少纸衣,石青色的布片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莲花,针脚与贵妃袖口的针脚如出一辙。最底下压着件未烧完的纸衣,领口绣着极小的“淑”字,被火燎得卷了边,露出里面藏着的孔雀蓝衬里——是承瑾前几日给夏枣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 竹林深处传来极轻的铜铃声。承瑾躲在树后,见韦贤妃的侍女正往炉里扔纸卷,火光里闪过“金”字的影子,纸卷散开时露出些丝线,孔雀蓝的线头在火里蜷成小球,最后变成灰烬,飘得像太庙上空的香灰。侍女离开时,裙角扫过草叶,沾起的银粉与韦贤妃鬓边的粉末一般无二。 回到大殿时,目连戏正演到“闯地狱”。扮演阎罗王的戏子戴着金冠,声如洪钟地念着判词,台下的宫女们吓得直往主子身后躲。贵妃却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帕子被攥得湿透,石青色的莲花已晕成了灰黑。韦贤妃坐在她旁边,银箸无意识地敲着案几,节奏竟与竹林里的铜铃声一模一样。 承瑾往普渡幡上添了最后一针。金线绣的“生”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河,河上漂着盏莲花灯,灯影里藏着片玉兰花瓣。她忽然发现幡角的流苏上沾着些黑灰,与贵妃袖口的香灰分毫不差,灰里还裹着根极细的银线——是韦贤妃鬓边玉兰簪上的链子。 回宫的路上,御河里的河灯已连成了片。承瑾提着盏琉璃灯走在最后,灯上的“目连救母”被烛火映得活灵活现,只是她悄悄把目连的衣袍改成了孔雀蓝,在夜色里泛着温柔的光。路过染坊时,见管事太监正往缸里倒新染料,孔雀蓝的水面浮着层金粉,像七巧节那晚落在糖巧上的星光。 回到绣房时,夏枣正对着盏河灯发呆。河灯是韦贤妃的侍女送来的,纱纸上绣着半朵玉兰,另一半是用靛蓝色丝线补的,针脚与承瑾绣的如出一辙。 “这灯漂到东南方去了。”夏枣指着窗外,“这灯会给逝去的亲人指引往生的方向。” 承瑾一个人偷偷摸着去河边,将望着那盏河灯放入河中。 河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忽然想起阿爹说过的“染布要顺着水,做人要顺着心”。她拿起那半只渡船荷包,青灰色丝线上的“姜”字在烛火里忽明忽暗,线头上沾着的,不知是太庙的香灰,还是竹林的苏木屑,又或是……谁悄悄留下的念想。 接下来的几日,夏枣总显得格外警惕,就连夜里睡觉都睁着半只眼。 承瑾看在眼里,夜里缝荷包时,特意多缝了个小巧的香囊,里面装了些薰衣草,递给夏枣:“闻着这个,能睡安稳些。” 夏枣接过香囊,指尖触到上面绣着的小荷叶,忽然红了眼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承瑾正往荷包上绣金线,闻言抬头笑了:“因为你在御花园替我说话呀。”她低头继续绣,“在这宫里,能有个人说句公道话,比什么都金贵。” 夏枣没再说话,只是把香囊揣进怀里,像是揣了个暖炉。 太上皇后要的荷包,是要在八月初一的寿宴上用的,上面得绣“松鹤延年”的纹样。承瑾特意用了孔雀蓝做底,再用金线绣松针,银线绣鹤羽,针脚细密得像蛛丝。夏枣就在旁边帮忙理线,时不时递个剪刀,倒也默契。 七月二十九那日,荷包刚绣到鹤顶红,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喧哗声。夏枣跑去一看,回来时脸色发白:“贵妃娘娘在太上皇后面前哭,说你偷了她的金步摇!” 承瑾手里的金线顿了顿,针尖在布面上扎出个小孔,像颗小小的泪滴。她放下银针,站起身:“走,咱们去龙德宫看看。” 第五十八章 夜黑不好办事 龙德宫的金砖被众人的脚步踩得发响。 承瑾刚迈进殿门,就见贵妃捂着心口哭倒在太上皇后面前,金步摇的流苏扫过地面,沾起的香灰与那日祭祀时落在糖糕上的一般无二。 “太上皇后您看——”贵妃抽噎着指向承瑾,“前日她去我宫里取绣样,回来我的步摇就不见了!那可是臣妾进宫时皇上送给臣妾的礼物啊!” 承瑾垂眸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孔雀蓝暗纹上——那是前几日给贵妃绣帕子时蹭到的染料,此刻倒成了现成的证物。“回太上皇后娘娘。”她声音平静,“前日奴婢取完绣样便直接回了绣房,夏枣可以作证。” 夏枣立刻上前一步:“是!奴婢一直在绣房守着,姜绣娘连门都没出过!” “一个小丫头的话也能信?”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冷笑,“谁不知你们俩现在情同姐妹,自然帮着遮掩!”她忽然指向承瑾的绣篮,“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篮底露出半截银链,样式竟与贵妃的金步摇十分相似。夏枣脸都白了,忙解释:“那是……那是姐姐给太上皇后绣荷包用的银线轴!” 承瑾却按住她的手,从篮里取出那银链——原是个缠着丝线的轴子,银链上还沾着点靛蓝染料。“嬷嬷若是不信,可看看步摇上是否有同样的颜色。”她抬眸看向贵妃,“前日给娘娘绣‘出水莲’帕子,用的就是这种靛蓝,需用苏木汁固色,蹭在物件上三日不褪。” 贵妃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攥紧袖口。承瑾看得分明,她腕间的玉镯内侧,正泛着淡淡的靛蓝色。 太上皇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宋嬷嬷,去看看贵妃的步摇匣子。” 宋嬷嬷是除了掌事李静娥姑姑,她乃太上皇后身边最得力之人,她打开贵妃梳妆台上的螺钿匣子,里面果然空着。 “回娘娘,匣子是锁着的,但锁眼像是被细针挑过。”宋嬷嬷举起一把小巧的银锁,锁孔里卡着根极细的孔雀蓝丝线,“这线……” “是奴婢染坏的那批废料。”承瑾接口道,“线芯里掺了铜丝,韧性极好,最适合做这种细活。” 她忽然看向贵妃的贴身侍女,“前日见姐姐在廊下捡线头,说要给猫做个小窝,不知捡去的是不是这种?” 那侍女吓得扑通跪下,高高的髻角发间的珠花滚落在地,露出藏在发髻里的半截银链——正是金步摇上的流苏。“不是我!”她语无伦次,“是……是张公公让我藏的,说事成之后赏我一对金镯子!” 张公公是贵妃的远房表亲,此刻正缩在殿角,脸色比纸还白。承瑾忽然想起祭祀那日,他在大相国寺的焚纸炉边鬼鬼祟祟,手里的纸包里露着点金粉,与河灯上的粉末一般无二。 “张公公?”太上皇后的声音冷下来,“老身倒想听听,你为何要偷贵妃的步摇,还要栽赃给一个绣娘?” 张公公抖得像筛糠,从袖中掉出个纸包,里面的金粉撒在地上,与承瑾绣篮里的金线粉末融成一片。“是……是贵妃让我做的!”他忽然哭喊起来,“她说只要让姜绣娘背上贼名,就能把她赶出宫去,再也没人能查出……查出竹林里的事!”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韦贤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沫溅在石青色的袖口,晕出的痕迹竟与那日焚纸炉边的纸衣针脚重合。 “竹林里的事?”太上皇后抬眼,目光如炬,“老身倒想知道,中元节那日,你在大相国寺的竹林里,烧了些什么?” “奴婢知道烧了什么。”夏枣忽然开口,声音虽抖却很清晰,“那日我跟着姜绣娘去偏殿,看见张公公往竹林里跑,怀里抱着个账本,上面记着‘金兵营’、‘粮草’……” “你胡说!”贵妃猛地站起来,金步摇撞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那是……那是戏班的账目!” “是吗?”承瑾从绣篮里取出个东西,是片被火燎过的纸角,上面还留着半截墨迹,“这是奴婢在焚纸炉边捡到的,上面的字迹,与太医院给金军使者开的药方笔迹一模一样。”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檀香在炉里明明灭灭。 太上皇后看着那纸角,忽然叹了口气:“难怪近来禁军的粮草总不够用,原来是有人偷偷送给了金人。”她看向韦贤妃,“那日你在竹林里敲的铜铃节奏,是金军的暗号吧?三短一长,代表‘今夜可行’。” 韦贤妃放下茶盏,石青色的衣袖垂落,露出腕间的玉镯——那镯子内侧刻着个极小的“金”字,与纸卷上的笔迹如出一辙。“太上皇后明鉴,”她忽然笑了,“臣妾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谁是内奸,没想到真钓出了鱼。”她看向承瑾,“姜绣娘那日往普渡幡上绣的‘生’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原是在给禁军报信,对吗?” 承瑾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沾着金线的粉末。那日往幡上添最后一针时,她确实故意把笔画拖长,只是……她哪知道报信这等事。 “来人。”太上皇后放下佛珠,声音沉稳,“把张公公和贵妃带去刑部,彻查通敌一事。”她看向承瑾,目光柔和了些,“你那半只渡船荷包,该补全了。” 承瑾握着荷包的手微微发烫,青灰色丝线上的“姜”字在烛火里泛出微光。她忽然明白,那日韦贤妃的侍女送来的河灯,纱纸上的半朵玉兰根本不是补绣。 七月三十的夜里,绣房的窗棂被风吹得轻响。 七月三十,是阿婆的生辰。前两月为了赶制绣品,弟弟承明的生辰是在她心里默默地祈愿对弟弟的想念。 承瑾坐在灯下,将最后一针穿过荷包的布料,孔雀蓝的衬里透过针脚露出来。小时候阿婆与阿娘在绣房里教她绣法的画面生动地浮现在脑海中。 承瑾将特意留下的两块绿豆糕用油纸包住,与中元节时藏的火折子、一小捆纸钱和一小截蜡烛几支香,一起用篮子装好后藏在床底下。 夏枣趴在桌边打盹,怀里的香囊露出半截流苏,上面绣着的小荷叶沾着一点儿金粉,是白日里从太上皇后面前的案几上蹭到的。 “姐姐——”夏枣忽然惊醒,揉着眼睛道,“太上皇后说明日寿宴,让你也去呢。” 承瑾放下针线,荷包上的“姜”字终于补全。 去是要去,想法多接近韦贤妃是她接下来的计划。 她想起父亲说的“染布要顺着水,做人要顺着心”。 此刻御河里的河灯虽已漂远,但那些藏在丝线里的忠魂,那些浸在染料里的赤诚,正顺着月光,往每个人的心里去。 夜半,趁夏枣承瑾独自一人提着装着纸钱香烛的篮子,朝没有侍卫把守宫墙角边摸去。 承瑾在墙角边家乡的方向,从篮子里拿出绿豆糕、纸钱……一切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进行着。 直到宫墙另一头忽然传来禁军统领的声音穿透夜色:“此次金军分东西两路进军,西路军由左副元帅完颜宗翰率领,东路军由右副元帅完颜宗望率领……” 原来承瑾寻的这块墙角与赵桓站立的位置一墙之隔! 承瑾吓得赶紧灭了烛火,踩熄火纸,糟了……惊慌失措时,竟然迷了回龙德宫的路。 夜露已经打湿了承瑾的裙摆,提着空篮子的她,在龙德宫宫墙的拐角处打了个转,又撞进另一道更深的暗影里。 黑夜里,承瑾像一头迷失了方向的小鹿,却不知与龙德宫的方向越走越远。 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远处巡夜禁卫甲叶摩擦的轻响,忽远忽近,像在捉弄人。宫墙是青灰色的,一道又一道,横的竖的,把布满星辰的夜切成了无数个模样相似的格子。 承瑾方才还循着宫灯的光晕走,不知怎的,那点暖黄忽然就灭了,再回头时,来路已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了去。 是谁说夜黑好办事? 夜黑根本不好办事。贵妃与她的远房亲戚张公公就是最好的例子。承瑾缩了缩脖子暗忖着,想找个熟悉的标记,可伸手不见五指,可眼前的墙都是一个样子的……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碎石子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得她猛地顿住脚,眼眶竟有些发热。 “是谁在那里?!” 第五十九章 不做凤冠上的珠翠 承瑾浑身僵住,握着空篮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快说,谁在那里?!”禁军百户曾匡,他粗粝声音在承瑾背后百米处响起。 “回大人,是奴,是奴婢——奴婢是龙德宫绣房的姜承瑾。”承瑾缓缓转过身。 “深更半夜地在此徘徊,你想做甚?”曾匡眯眼打量承瑾。 曾匡提着一盏铁皮灯笼,灯笼里的牛油烛烧得稳稳当当,橘黄的光在他脚前铺出一丈远的亮地,稍远些儿的青石板路就浸在黑暗里。 “奴婢迷路了……不知回龙德宫的路如何走了……”承瑾垂着头,紧紧攥着篮子把手,不顾竹篾硌得掌心生出痛感,眼底余光瞥见不远处墙角的香灰还有点点火星。 “大胆!”曾匡一声呵出,朝承瑾逼近,“你要本官信你在此鬼鬼祟祟是迷路了?” “奴婢千真万确是迷路了……”承瑾慌了,“奴婢这就赶紧离开……” “站住!”曾匡抽出腰间佩刀拦住承瑾,他手中灯笼的光照在承瑾发白的脸上,他紧盯着承瑾那双颤抖的手提着的空篮子。“这龙德宫的墙角,白日里都少有人来,你一个绣娘,深更半夜迷路到这里?” “奴婢……”承瑾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正打算如实交待时,一声“是朕让她来的!”赵桓已站在承瑾身旁。 只见曾匡的脸色骤然一变,即刻行跪拜礼,“奴才给皇上请安!” 承瑾猛然扭头,灯笼里散出的黄色光线不偏不倚地正落在身着一浅黄色纱锦的赵桓身上。 “皇后说想给公主绣件衣裳,朕记着姜绣娘擅长孩童纹样,叫她出来画几个花样供皇后挑选的。”赵桓风轻云淡道,“未曾想姜承绣娘自进宫以来还不熟悉,不然就要皇后差人送姜绣娘回宁德宫了。” 这真是一个理由充分的谎言。却让方才还绷得发白的脸颊,此刻泛出一点不自然的红晕,连带着耳尖也悄悄热了。明明低着头,却能感觉到那道浅黄色身影投来的余光。 承瑾的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雀儿——惊惶还没褪尽,徒然又掺了几分被护着的怔忪,她连呼吸都备感压抑,还生怕漏出半分不合时宜的声响。 承瑾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发僵,眼帘低垂着不敢抬,可那颤动的眼睫却藏不住慌乱。 方才攥紧篮子的指节还泛着白,听到皇上为自己圆谎,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几分热意。眼底蒙着层水光似的,半是后怕,半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维护惊得发懵,连指尖都在悄悄打颤。 “奴才该死,不知皇上在此,实属该死!”曾匡冷汗津津地垂首跪下。 赵桓没理惶惶不安的曾匡,对承瑾放柔声音道:“是皇后疏忽大意了,没派个人送姜绣娘回宁德宫。” “不,不碍事……”反应极其快的承瑾依旧免不了结巴慌张,幸好皇上没再凝视她。 赵桓颔首,目光掠过她鬓角沾着的露水:“姜绣娘随朕来。” 承瑾跟在他身后,只见赵桓朝着不远处的点点火星走去。 承瑾见赵桓靴底踏过自己方才烧纸钱的灰烬,细碎的火星被夜风卷起来,落在赵桓的纱锦裳角上。她忽然想起墙那头的话,没猜错的话,方才与禁军统领说话的,是皇上。 “你在此地拜祭你的亲人?” “回皇上,奴婢斗胆来此,奴婢的阿婆今日生辰,奴婢偷偷来此拜祭——呀!”承瑾惊呼,差点撞到已顿足的赵桓身上。 “哦?”赵桓脚步骤停的瞬间,身后的人只觉一股惯性带着身子往前倾——鼻尖几乎要撞上那片浅黄的龙纹衣角。 赵桓的心跳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靠近给震慑住,胸腔里那阵又快又急的震颤,混着承瑾的惊惶和无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也像是被火星燎过般的微热悸动。 而承瑾胸腔内的一颗心惊得跳起,重重撞在嗓子眼,连呼吸都卡了半拍。 方才明明是还隔着半步的距离,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力拉近,鼻尖萦绕着他衣上淡淡的龙涎香,那道挺拔背影的轮廓在眼前骤然清晰。 承瑾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玉指指尖泛白,脑子里断片似的一片空白。 “吓着你了。”赵桓没以为他只是停下脚步,却让差点撞入怀的人吓住。 承瑾深吸一口气。 转过两道宫墙,赵桓忽然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方才墙那头的话,你听见多少?”他转身时,玉带的扣环撞上树干,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承瑾咬着唇,不知该瞒还是该说。赵桓却道:“金军东西两路进军的事,你不必外传,这宫中,有人在禁军里安插了不少眼线,今夜这话,怕是故意说给朕听的。” 赵桓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如惊慌之鹿的承瑾:“这是你掉的。” 承瑾接过一看,竟然是那两块绿豆糕,糕点边缘还沾着点儿香灰。方才慌乱间,放在墙角边的油纸包没藏起来。 “七月三十是你阿婆的生辰?”赵桓的声音软了些,“朕的生母也是今日生辰,她最爱的就是绿豆糕。” 承瑾愣住,她想起夏枣说过,皇上的生母在他八岁时病逝。 “奴婢谢陛下。”她将绿豆糕揣进怀里,糕点的温度透过布帛传来,暖得眼眶发酸。 赵桓却望着宫墙的方向:“你不是想到韦贤妃那里一睹她的百花争艳么,太上皇后让你去寿宴,有意让你接近韦贤妃。” “奴婢谢陛下成全!”虽说承瑾聪敏,若赵桓不与太上皇后提前先说,承瑾能接近韦贤妃还是有点难度。 赵桓凝视着承瑾,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被无形的线牵住,再移不开半分。 “‘奴婢’二字,听着生分。”赵桓灼热的目光直直落在承瑾的脸上,“这宫里的女子,有的凭家世,有的凭才情,你这双巧玉般的手,绣得出江山万里万紫千红,也该有个更体面的身份。” 赵桓那双平日里含着威仪与疏离的眼,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沉沉的专注仿佛是揉了星光的一潭水,漾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连落在她发间、眉梢的视线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承瑾猛然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赵桓却慢悠悠地微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往后别再守着龙德宫的绣房了,朕的坤宁宫旁,有间暖阁正空着。你若愿来,往后绣的便不只是丝线,你是凤冠上的珠翠,是后宫里的位次。” “陛下,这万万不可!奴婢只是个绣娘……”承瑾傻眼了,瞪视赵桓,“恳请皇上,奴婢不做凤冠上的珠翠,不做后宫里的位次。” “有何不可?”赵桓发问。眼下这四周的黑夜仿佛是模糊的背景,赵桓的眼里心里,便只盛得下她低头时鬓边垂落的那缕碎发,和玉指指尖微微颤动的弧度。 赵桓的目光太沉,太真,带着不容错辨的独属意味,让空气里都仿佛漫开了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的暖意。 承瑾不敢抬眼,她一直清醒理智的明白,这宫里的人,怕是每个人都戴着两副面孔,包括皇上。 “奴婢乃一介绣娘,没福气承受陛下的抬爱……” “绣娘怎么了?”赵桓打断她,他转身欲走,又回头道:“寿宴上穿件素色衣裳,别太扎眼。” 回到绣房时,夏枣正举着烛台在屋里转圈,见她回来,烛泪滴在手上都没察觉:“姐姐你去哪了?宋嬷嬷方才来送寿宴的帖子,说……说韦贤妃特意让你坐在她下首呢!” 第六十章 寿宴藏锋 “明日寿宴,你替我把那套月白绣兰草的衣裳找出来。” 夏枣虽疑惑,还是应了。那套月白绣兰草的衣裳,针脚里藏着用紫槐花汁混染的暗纹。 夏枣不得不纳闷,明明有太上皇后赏的新衣裳,太上皇后的寿宴穿新衣裳,是再合适不过了。 承瑾坐在灯下,绣起百花争艳来——只有在刺绣时才能让她平静。 鸡叫头遍时,她才蒙眬睡去。梦里阿婆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靛蓝丝线:“丫头你记着,染布要看水色,识人要看底色。再鲜亮的布,底色不正,洗两回就褪了。” 承瑾朝阿婆走去,却怎么也到不了阿婆身边。 “阿婆……”承瑾情不自禁地低唤着。梦醒时,她的米白色薄衫已湿透。 寿宴设在紫宸殿,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宫人们捧着鎏金食盒穿梭其间。 大殿之上,鎏金烛火映得梁柱间的盘龙纹熠熠生辉,座次排布如星辰列阵,严循礼制分毫不错。 承瑾跟着宋嬷嬷走进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韦贤妃坐在东侧的锦垫上,鬓角的珠花用银线缠着,正是那日侍女发髻里掉出的样式。 “姜绣娘来了?”韦贤妃朝她招手,腕间的玉镯晃得人眼花,“快过来坐,前几日你绣的雨后芙蓉帕子,太上皇还夸你手巧呢。” 承瑾刚走到她下首,就见皇上从殿外进来,月白锦袍上绣着团龙纹。他的目光扫过承瑾的月白衣裳,眉峰几不可察地柔和许多。 太上皇与太上皇后的主位居于殿中最高的丹陛之上,那对嵌着东珠的九龙八凤宝座如定海神针。 太上皇坐于东侧,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沉稳威仪。 太上皇后居西,明黄凤袍曳地,凤冠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皇上的御座设在丹陛正下方,稍低于主位,既显对长辈的恭敬,又不失帝王的独尊。 女眷席位在大殿东侧,以红绸为界,透着温婉气象。皇后坐于皇上东侧下首,凤钗与太后的规制相承却稍减,以示嫡妻之尊。 其后按品级排开的太上皇的妃嫔们以及皇上的妃嫔们,珠翠环佩随着坐姿轻响,如阶前繁花次第绽放。 再往外,是公主、郡主等宗室女眷,依辈分高低落座。 手足宗亲则在西侧,以青缎为饰,尽显宗室威仪。 小太子坐于皇上西侧下首,往下是各位亲王、郡王,按长幼与爵位高低排列,腰间的玉牌等级分明。 最外侧是几位年长的宗室元老,花白胡须在朝服间若隐若现,透着宗族的厚重。 东西两侧席位如两翼展开,以主位和皇上为中心对称排布,每一处落座都藏着“尊卑有序、内外有别”的深意,连烛火照在不同位置的明暗,都像是为这森严礼制添了注脚。 承瑾不敢抬头,却还是偷偷环视四周。 宴席刚开,韦贤妃便端起酒杯:“今日太上皇后的寿辰,臣妾敬太上皇后一杯,也替远在大明府的康王敬太上皇后,愿太上皇后福寿安康。” 韦贤妃亲自给太上皇后斟酒,指尖在酒壶口停留了片刻——承瑾看得分明明是,却没看出异样。 太上皇后正要举杯,承瑾忽然“失手”将绣篮打翻,里面的丝线滚了一地,正好缠住韦贤妃的裙角。 “奴婢该罚!”她慌忙去捡,趁机将荷包塞进太上皇后手里,“这是给太上皇后的寿礼,方才忘了呈上来。” 太上皇后接过荷包的瞬间,指尖顿了顿——想来是摸到了夹层里的丹丸。她不动声色地将荷包揣进袖中,笑道:“无妨,老身正想看看你的手艺。” 韦贤妃的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笑道:“姜绣娘真是粗心,快坐下吧。” 德妃给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端着壶新酒上前,壶嘴的缠枝莲纹比寻常酒壶更细密,承瑾认得这是太医院的药壶,壶底刻着的‘宋’字,正是负责太上皇后药膳的宋太医的私印。 她忽然想起,今早见德妃的侍女去过太医院,当时只当是给德妃取安神药。 酒过三巡,韦贤妃妃忽然起身:“听闻姜绣娘的‘双面绣’堪称一绝,不如给太上皇后绣个寿字来助助兴?” 德妃立刻附和:“是啊,臣妾也想见识见识。” 承瑾抱着绣绷上前,银针在丝线间穿梭,余光却盯着韦贤妃的发髻。 韦贤妃的钗冠以精挑细选的银为基底,钗冠上运用了花丝镶嵌工艺,将纤细如发的金银丝编织成各种精美的图案,栩栩如生的孔雀,娇艳欲滴的花朵,再镶嵌上璀璨夺目的宝石、珍珠,每一颗都经过精心挑选,大小均匀、色泽温润,在光线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承瑾用阿婆曾经教的“藏针绣”,针脚从正面看是寿字,反面却能绣出别的花样。 “姜绣娘的丝线真特别。”韦贤妃忽然凑过来,呼吸拂过承瑾的耳畔,“这靛蓝色,倒像是用苏木汁染的?” 承瑾的针顿了顿,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滴在丝线上,竟与紫槐花汁融成一片:“回娘娘,是用大相国寺的井水染的,比苏木汁更鲜亮。” 韦贤妃的瞳孔微缩,她腕间的玉镯内侧,正是这种颜色——那日在竹林,她定是也沾到了紫槐花汁。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禁军统领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启禀太上皇太上皇后、皇上,金军……金军将要攻破了汴梁城门!” 殿内霎时死寂,德妃猛地站起来,发髻花冠内忽然滑落出一块玉佩,紧接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承瑾眼疾手快,伸出脚将玉佩踩在脚下。 “不可能!”郓王赵楷拔剑指向统领,“守城的禁军呢?” “禁军……禁军喝了寿宴的酒,都,都晕过去了!”统领捂着绞痛的肚子,额上冷汗涔涔,跌跌撞撞地挣扎着进来,“是德妃的侍女送的酒……” 德妃脸色惨白,转身想跑,却被宋嬷嬷拦住。太上皇后从袖中取出荷包,倒出里面的丹丸:“老身早就防着这一手。”她看向承瑾,“姜绣娘,把你脚下的东西拿出来吧。” 承瑾拾起玉佩,缺角处还沾着她的血珠:“太上皇后。” “这是调兵的信物!上面的龙纹缺角,与金军使者的令牌正好能对上。”太上皇一把接过玉佩瞪着眼痛心疾首道。 德妃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凄艾艾:“好!好一个姜绣娘!你以为就能信吗?太上皇后让你拿玉佩,不过是想借你的手除掉吾!” 承瑾冲向殿外——她要去染布坊,那里定有真相。 刚跑出紫宸殿,就见夏枣举着个染缸跑过来,缸里的靛蓝色染液晃出水面:“姐姐!这是从染布坊找到的,里面漂着件不知是何人的绣裙!” 染液里沉着块梨木牌,刻着个‘金’字,边缘还沾着半片银线绣的孔雀羽——那纹样,与韦贤妃钗冠上的孔雀如出一辙。 远处传来金军的呐喊声,承瑾忽然将染缸里的靛蓝色染液泼向宫墙——那颜色三日不褪,像一道蓝色的屏障,隔开了厮杀的宫殿与远处的染布坊。 第六十一章 靛青平冤 染缸里的梨木牌还在随着靛蓝汁液轻轻晃动,那“金”字的刻痕里积着深青,像极了铁上淬的血。 承瑾望着宫墙上流淌的靛蓝,忽然间想起身着蓝衣的陈柏。 那身清新淡雅的蓝色长袍就这么迫不及防地浮现在承瑾的脑子里。 染缸里的靛蓝汁液泛着浮沫,梨木牌沉在缸底,“金”字的刻痕被泡得发胀。 忽然,染布坊外传来铜锣声——那是皇城司的报时锣,往常这个时辰该敲卯时三刻,今日却敲得慌,三短一长,是边警的信号。 “姜绣娘!赶紧走!”内侍省的邵成章跑过来。 “往哪里走?”承瑾不认识邵成章,她是想来这里找出蛛丝马迹的。 靛蓝色的汁液顺着宫墙的砖缝往下淌,在青灰砖上洇出蜿蜒的蓝色河。承瑾弯腰从染缸里捞出那梨木牌,银线孔雀羽的残片还勾在指腹上,冰凉得像块碎玉。 “德妃已从实交待了她那块玉佩为何藏在头髻里,皇上才派本官来寻你回紫宸殿……” “奴婢遵命。”承瑾忙手里攥着从染缸里捞出的梨木牌,跟随邵成章往紫宸殿急步而去。 紫宸殿内,德妃指尖抚过鬓边那枚玉佩,她微蹙的眉,对所有人道:“这玉佩藏在发间,原是为了藏住三个字。” 承瑾手里攥着梨木牌,只见德妃梨花带雨道:“这半块玉佩是臣妾父亲上战场前给臣妾的,说可保宫闱平安。” “太上皇后娘娘您瞧这莲心。”德妃将玉佩呈给太上皇后。太上皇后细看玉佩背面。雕工最深处,果然有三个极小的刻字,被包浆掩着,不细看只当是玉纹——“还我宋”。 “臣妾知道藏在头上,最是险处。”德妃抚着鬓角,指尖微微发颤,“金人的眼线有可能遍布宫闱,这玉佩藏在匣子里会被搜去,贴身戴着会被摸到。唯有发髻里,他们只当是寻常饰物,不会细看。” 德妃原本端庄挺直的肩背不自觉地绷紧,指尖微微蜷缩,似想抓住什么证明清白,却又在周遭的质疑声中无力垂下。 “你听闻禁军喝了你侍女送的酒晕倒了你却想逃跑,你这又作何解释?”太上皇厉声道,“但是你的这块玉佩上面的龙纹缺角,与金军使者的令牌对得上。” “臣妾听闻侍女给禁军送酒,使禁军晕倒一事,臣妾一时慌了才……才……”德妃心急如焚地辩解,“至于与金军使者的令牌对得上,臣妾真不知情!” 德妃娇艳的脸颊褪去了平日里的红润,泛出一种近乎于透明的苍白,唯有眼角那抹红痕,泄露了被曲解的委屈。 这时,传来捷报——年近七旬的宗泽将军再一次调兵率军击败金兵,又建战功。 紫宸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正烧到最浓处时,扶摇直上的一缕青烟,在梁柱间盘龙雕刻的鳞甲处打了一个旋,悄然间消散无踪。 承瑾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梨木牌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混着银线孔雀羽的冰凉,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将军凯旋的捷报刚到,宫里就闹出这等龌龊事!”太上皇将玉圭重重拍在案上,“德妃,你当殿拿出这‘还我宋’三字,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通金是假,反倒还是老身与皇上昏聩,错怪了你?” 德妃膝行两步,珠钗撞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响:“臣妾不敢!只是这玉佩确是父亲送给臣妾的,去年冬日他还托人从太原染坊捎来新调的靛蓝,说要给臣妾染制春日的宫装……” 话未说完,已被阶下传来的冷笑打断。 金军使者不知何时被松了绑,正抚着腰间令牌缓步上前。 金军使者的黑色锦袍上用金丝绣着苍狼图腾,走动时金芒闪烁,倒比殿内的烛火更刺眼:“王将军真是好手段,一边让女儿在南朝后宫藏着反诗,一边派亲信往我大金送染坊的图谱。这龙纹缺角的令牌,便是你们父女约定的信物,如今倒成了呈堂证供。” “你简直是血口喷人!”德妃猛然地抬起头,双眼慌恐,鬓边碎发垂落,沾在泪湿的脸颊上,“吾父亲镇守太原时,金军围城两年都未能越雷池一步的,他岂会通敌?” “哦?”金军使者挑眉从怀中掏出一块染着青蓝的布帛,“那这染坊的秘方,又是谁亲笔所书?王将军在布上写得清楚,用苏木调的靛蓝能引毒虫,用五倍子固色可污粮草,这些法子,倒是帮了我大金不少忙。” “你怎知这就是吾父亲给的?吾父早已战亡,如今岂料你在此信口雌黄冤吾父亲,你就不怕遭报应?” “将军!”殿外忽然传来甲胄的撞击声,宗泽老将军的亲卫掀帘而入,怀里抱着个缠着靛蓝布的木匣,“属下在金军溃营中找到这个,上面刻着王字染坊的记号!” 木匣打开的那一瞬间,满殿都飘起一阵淡淡的草木灰气息。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块梨木牌,每块背面都刻着“王”字,正面却用朱砂写着不同的名字。承瑾一眼就认出,最上面那块的边角缺了个小口,与自己掌心这块梨木牌竟有七分相似。 “这是染坊的工牌。”承瑾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亮,“王家染坊有规矩,每个染匠都有专属木牌,浸靛蓝时要留三分白边。可使者大人的布帛上,青蓝浸得透透的,连布纹里都泛着黑,倒像是用陈年老靛染的——这种染法,王家在十年前就废了。” 金军使者的脸色阴沉开来:“一个宫女也敢在此妄言?” “奴婢岂敢妄言?”承瑾上前一步,将自己掌心的梨木牌高高举起,“但奴婢知道,真正的王家染匠,会在木牌的‘金’字刻痕里藏银线。这是防备金人仿冒的一种法子,银线遇靛蓝是会泛青光的,寻常染料根本染不进去。” 承瑾的话音刚落,紫宸殿外忽然刮进一阵急风,烛火齐齐偏向一侧。众人只见那梨木牌的刻痕里,果然透出细碎的青光。 承瑾的心被提到嗓子眼。王家染坊她只是听闻过而已,但金军使者无疑是有备而来,在宫中染匠的口中听闻银线遇靛蓝是会泛青光的,寻常染料根本染不进去…… 德妃猛地捂住嘴,泪水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是了是了!父亲说过,吾王家染坊的银线,是用孔雀羽磨成粉混着熔银做的,只有在烛光下才会显形!” “一派胡言!”金军使者厉声喝道,却被宗泽老将军的副将按住肩膀。 这位副将刚从城外军营赶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此时此刻正用刀尖轻轻刮着木匣里的梨木牌:“使者大人不妨细看,这些木牌上的‘金’字,都是后来刻上去的。下面被盖住的字迹,用温水一泡就能显形。” 内侍省的邵成章忙命人端来温水。副将将一块梨木牌浸入水中,不过片刻,那“金”字便渐渐褪去,露出下面被靛蓝浸透的“宋”字。 满殿哗然中,承瑾忽然想起宫中染匠李伯说过的话,那日他正将染坏的布重新煮练,蒸汽裹着草木灰的气息漫过梁柱,李伯说真正的好布,就算被污渍掩盖,底色也终会显出来。 “这还不够。”太上皇的声音带着疲惫,“德妃侍女给禁军送的酒里,确有迷药。禁军统领说,那酒坛封口的红布,用的正是王家染坊特有的滕枝纹。” “那红布是假的!”承瑾忙从袖中取出银线孔雀羽的残片,“王家染布用的是三股银线,仿冒的只有两股。奴婢在染缸里找到的残片是三股,而禁军统领抱来的酒坛封口的线头是两股拧成的。” 第六十二章 宫墙留靛痕 承瑾的话音刚落,禁军统领已捧着那坛封口的酒疾步上前。 统领服过太医开的甘草汤与良附丸后,整个人顿时生龙活虎了。 内侍省的宫人取来细针,小心翼翼挑开红布边缘的线头,果然是两股拧成的,与承瑾手中三股银线的残片对比,粗细色泽都有微妙差异。 “这红布的染法也极其不对。”承瑾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那枚梨木牌,指腹摩挲着刻痕里泛光的银线,“王家染坊的滕枝纹是要用苏木与茜草套染三次,布面会泛出暗金光泽的。而仿冒的只用了一次茜草,看着红艳,实则是脆硬易裂。” 邵成章伸手捻起酒坛上的红布一角,轻轻一扯便裂了道口子。他早年在尚服局当差,对染织的门道略知一二,此刻不由分说地点头:“确是如此。王家的布入水不沉且耐得住搓揉,断不会这般娇弱。” 金军使者的脸色霎那间由青转白,喉结滚动着却发不出声。 副将已将另外几块梨木牌浸入温水,那些被掩盖的“宋”字在水汽中渐渐显形,靛蓝色的刻痕似无数双眼睛,幽冷地盯着紫宸殿中这场阴深的闹剧。 德妃瘫坐在金砖上,鬓边的玉佩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承瑾见德妃望着那些泛出青光的梨木牌,突然喃喃说道:“吾父亲离京那日,染坊的伙计正在晾晒新布,靛蓝色的布匹从竹架上垂落,像一道接天连地的屏障,父亲说这颜色最是坚韧,是经得住风雨也藏得住星火的。” “那迷药……”德妃突然望着太上皇,泪水洗过的眼眸亮得惊人,“定是有人偷了臣妾的令牌,让侍女在酒里下了药!前两日臣妾梳妆时,当时发现令牌的穗子松了,当时只当是珠钗勾的,没在意,现在想来……” 德妃的话没说完,已让紫宸殿中众人脊背发凉。能在德妃寝宫动手脚,还能模仿王家染布的纹样,这宫闱之中藏着的眼线,远比想象中甚是隐秘。 承瑾想起染缸边那枚勾住指尖的孔雀羽残片。方才情急之下只当是寻常饰物,此刻再来细想,那残片的边缘有整齐的切口,不像是自然脱落。 承瑾赶紧从袖中取出,借着烛光仔仔细细看,残片背面竟粘着半片极小的指甲,染着时下流行的凤仙花汁,颜色却比寻常的深了些。 “邵内侍请看。”承瑾将残片呈上,“这指甲上的凤仙花汁里,掺了茜草汁。宫中只有浣衣局的人才会用茜草汁来固色,因为她们要洗染布的脏水,普通凤仙花汁乃撑不过三日定是会褪色的。” 邵成章眼神一凛,立刻命人去查浣衣局近日有谁染了凤仙花这样的指甲。 紫宸殿内此刻异常寂静,铜炉里的龙涎香正丝丝缕缕地燃烧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忽明忽暗。 太上皇扶着玉圭的手微微颤抖,他望着阶下那些显露出“宋”字的梨木牌,忽然长叹一声:“十年前,王家染坊为我朝将士染制军服,说要用最耐脏的靛蓝,让将士们在战场上少受些皮肉苦。那时王将军还是个少年郎,跟着他的父亲在染坊里煮练布匹,手上的蓝渍三个月都没褪干净。” 德妃听到这里,终于激动地忍不住哽咽道:“父亲一直说,染布就像是做人,底色正了,再深的污渍也盖不住。他守太原时,军中缺染料,就带着士兵们用野靛草煮染,说只要这蓝色还在,军心就散不了。” 承瑾默默地看着德妃,德妃的哽咽声里带着哭腔,字字清晰,像浸了靛蓝的丝线,柔韧而有力。 承瑾攥着梨木牌的手心已沁出汗来,那泛着青光的银线,仿佛是活了过来,在她掌心跳动。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去浣衣局查验的内侍回报:“禀皇上、太上皇,在洗衣妇张妈的床底下,寻到了同样掺着茜草汁的凤仙花染剂,还有半枚刻着“金”字的木牌,边角的缺口与金军使者腰间的令牌严丝合缝。 “张妈呢?”邵成章厉声问道。 “已经跑了!”内侍喘着气,“但奴才在她床板下还搜到这个。”他呈上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竟是一叠染着滕枝纹的红布,针脚与酒坛上的如出一辙,只是尚未缝制成封口的样式。 金军使者的嘴唇不停地开始哆嗦,突然发力地想挣脱副将的钳制,却被副将狠狠按在地上。 副将从金军使者的怀中又搜出一卷布帛,展开来看,上面用女真文写着密令,翻译过来居然是让使者借德妃玉佩之事挑起宋廷内乱,再趁机夺取染坊的秘方。 “原来如此。”太上皇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你们仿冒王家染布,既是为了栽赃德妃,也是想偷学染技。军中的军服、旗帜都离不得好染料,你们真是煞费心机。”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显露出“宋”字的梨木牌,忽然看向承瑾:“你一个小小女子,怎会懂得这些染织的门门道道的?” 承瑾忙跪下回话:“奴婢幼时在家跟着祖父祖母学过染布。祖父说染缸里藏着天地的颜色,蓝是青出于蓝,红是茜草泣血……每一种颜色都有它的性子,骗不了人。” 她想起家中的简陋的小染坊总飘着草木灰的气息,晒布的竹架下,总会有一群孩子等着捡掉落的碎布片。 那时,祖父会指着靛蓝的布匹说,这颜色像天空,像深海,看着沉静,实则藏着无穷的力气。 “好一个藏着力气的颜色。”太上皇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德妃,你父亲的忠烈,朕从未怀疑过。只是这宫闱之中,确实藏着不干净的东西。”他看向宗泽老将军的副将,“城外战事刚歇,城内却有人作祟,你说该如何处置?” 副将抱拳屈膝道:“末将请命,彻查宫中所有染坊与浣衣局,凡用旧法染布者,一律要登记在册。真正的王家染技,万万不可落入贼人之手。” 德妃此时站起身,重新理了理鬓边的玉佩,虽仍有泪痕,却已恢复了端庄:“臣妾愿将王家染坊的秘方献出,让军中染匠都学会这法子。父亲曾说过,好东西要大家用,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承瑾望着德妃鬓边那枚刻着“还我宋”的玉佩,忽然明白为何这三个字要藏在莲心最深处。 莲出淤泥而不染,正如这被掩盖的赤诚,纵历经波折,终会显露本真。 金军使者被押下去时,口中还在咒骂,却被殿外传来的欢呼声淹没。 原来宗泽老将军大胜的消息已传遍京城,即便是这夜里,百姓们自发聚集在宫门外,高喊着“还我河山”,声音震得紫宸殿的梁柱都微微发着颤。 邵成章命人将那些显露出“宋”字的梨木牌收好,又对承瑾道:“你今日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承瑾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梨木牌,上面的青光已渐渐隐去,只留下靛蓝的刻痕,像一枚深深烙印。 她想起染缸边那片冰凉的孔雀羽残片,想起李伯说过的话,轻声道:“奴婢只想求陛下,让王家染坊的技艺能一直传下去。无论是军中将士的军服,还是寻常百姓家的衣裳,都能染上这堂堂正正的颜色。” “准了!准了!”太上皇闻言,朗声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上皇,奴婢姓姜,名承瑾。”承瑾福身。 “嗯,姜承瑾,好名字。瑾,瑾瑜,美玉也,如美玉般坚韧,如染布般正直。”太上皇眯眼微笑。 承瑾叩首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灰气息,脑子里浮现出幼时那个飘着靛蓝布匹的简陋染坊。阳光透过竹架洒下来,将蓝色的影子投在地上,靛蓝的一片似望不到边的天空。 回到住所,夏枣一直兴奋地像黄鹂鸟叽喳不停,“姐姐,你可知你差点害死德妃,又在危急时刻救下德妃,这下可让德妃是又恨你又要感恩你……” 承瑾含笑不语。 有些事她也是始料不及的。 如果能早日去韦贤妃宫里看一看她的百花争艳是不是阿爹卖给货商的…… 自己绣的每一针每一线,最为清楚,一看便知。 如果是,绝不会放过害了全家的凶手。 她暗忖着。 洗去一身疲乏,躺在床上的承瑾长长吸了一口气,忽然她脑子里又浮出陈柏的那身蓝衣,清新淡雅,在阳光下泛着坚韧的光泽。 第六十三章 三更夜探浣衣局 半夜,侧身躺在床上的承瑾,一只手搭在腰上。 夏枣的呼吸声已经匀净,偶尔被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惊得轻轻一颤。 承瑾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片孔雀羽残片。她指尖划过那道整齐的切口,想起在紫宸殿上,德妃鬓边的玉佩晃出的那道寒光,竟与这切口的弧度隐隐相合。 “姐姐?”夏枣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睡意的黏糊,“你还未睡?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承瑾将残片藏回枕下,轻轻“嗯”了一声。 帐外的更漏滴答作响,已经是三更天了,宫墙深处偶尔传来巡夜禁军的甲叶相撞发出的脆响,倒是让这寂静更加显得幽深。 “奴婢听清扫的沈嫂子说……”夏枣打了个起身打了个哈欠,小声说道,“张妈在浣衣局当差好些年头了,听闻她丈夫原是染坊的一名伙计,后来跟着德妃的父亲王将军去了太原,就再也没见回来过。” “那这个张妈会逃到哪里?”承瑾纳闷,“难道说张妈是因德妃的父亲将她丈夫带到太原后没带回汴京而对德妃怀恨在心?” “谁知道呢。”夏枣叹道,轻轻摇着蒲扇,“反正这宫里许多事情……姐姐你入宫的时日不多,待日后久了定会知道的。” “夏枣,你入宫几年了?”承瑾重新躺下。 “奴婢跟随皇后娘娘入宫已满十年了。”夏枣翻了一个身,用另一只手继续轻摇蒲扇。 “那你当时岂不是只有五岁?”承瑾惊讶道。 “是的,皇上与皇后成亲时奴婢才五岁。”夏枣轻叹,“富贵人家的女儿出嫁,往往都会挑选亲信仆人的女儿随嫁,娘娘出嫁时,娘娘的父亲已官至武康军节度使,奴婢的父母已在皇后娘娘的娘家为仆十多年,因此奴婢是经过严格筛选后,作为侍婢跟随娘娘进入东宫。” “才五岁就当陪嫁丫鬟?”承瑾不可置信。 “是啊,奴婢在东宫九年多,乃至娘娘晋升为皇后,娘娘的父亲也被追封为恩平郡王了。” 承瑾与夏枣的彻夜长谈,承瑾得知,古代贵族婚嫁时,女方会陪嫁一定数量的奴仆,既作为嫁妆的一部分,也为了让新人在夫家有熟悉的人协助生活。 五岁时的夏枣虽然年龄尚幼,则是作为“预备役”,随主子进入东宫后,在宫中慢慢学习规矩、技艺,长大后成为主子身边得力的侍女。 东宫虽然是有严格的等级制度和礼仪规范,但是对幼年陪嫁的丫鬟而言,初期可能更多是跟随主子身边适应环境,由宫中年长的侍女教导基本的洒扫、侍奉等技能。 “不过,宫廷的生活规矩特别繁多,而且更多的是牵涉权力关系,奴婢的成长也难免受到环境的约束。”夏枣翻身道。 “你的命运完全依附于所侍奉的主子。”承瑾嚅嗫道,“你的主子在东宫地位稳固,你的未来就能获得一定的体面。” 夏枣五岁就在这种安排本质上的奴仆制度,年幼的夏枣从一开始就被纳入依附性的生存轨道,折射出底层女孩在阶级和礼教下的被动处境。 “是的。”夏枣在黑暗中点点头,继续道,“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奉人员,在编制上就高于普通妃嫔们的侍从,连俸禄及吃穿用度都有明确的等级差异。” 如果皇上不要她来侍奉承瑾,她在皇后宫里,终归结底要比在这宁德宫体面。 “那跟我在这宁德宫,真是委屈你了。”承瑾喃喃细语道。 “实不相瞒,起初得知皇上要奴婢来姐姐这里,着实是觉得委屈的。”夏枣的困意袭来,打了一个呵欠,放下蒲扇,蜷缩着身子不再说话。 可想而知,等级低下的宫女在宫中从事的工作皆是艰辛的,但浣衣局的张妈究竟是因她的丈夫还是其他事件被卷入危难之中? 承瑾悄悄起身披衣,摸到桌边。 案上还放着白日里邵成章派人送来的点心,用的是尚食局特供的青竹屉,屉布上印着浅淡的藤枝纹——王家染坊的藤枝纹是三股缠绕,而这屉布上的纹样,分明是两股。 “夏枣,奴家去趟茅房。”承瑾对夏枣低语,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门闩。 夏枣的呼吸又变得匀净,想来是又睡着了。 宫道上黑漆漆一片,砖缝里的青苔泛着潮湿的凉意。 承瑾沿着墙根往浣衣局的方向走,廊下的宫灯大多灭了,只有转角处挂着一盏,灯芯结着灯花,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浣衣局的院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铁锈在寂静中发出“吱呀”的轻响。 地上散落着一些粗布衣裳,这是之前搜查时的狼藉还没收拾。 张妈的住处就在最东头的小耳房,门是被踹开的,门框上还留着半截断裂的木闩。 承瑾轻轻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皂角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案上的粗瓷碗倒在地上,碗底残留的药渣已经干硬。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药渣凑到鼻下。甘草、陈皮、还有一丝极淡的杏仁味,与白日里红布里裹着的药末气味一般无二。可这药渣里还掺着些细碎的蓝绒,不是靛蓝,倒像是……孔雀羽根上的绒毛。 帐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床板下的暗格。 白日里搜查的内侍许是慌了手脚,竟没发现暗格的木板没有归位。 承瑾伸手去推,木板应声而开,一股熟悉的草木灰气息漫了出来。 “谁在那里?” 廊下突然传来脚步声,承瑾慌忙将信塞进袖中,合上暗格时,木匣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转身躲进帐后,借着帐子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个穿青布衫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提着盏灯笼,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是陈柏。 他是如何进宫的?何时进来的?! 而陈柏径直走到床板前,手指在暗格处敲了三下,见没动静,又从腰间摸出把小刀,沿着木板的缝隙撬动。火光映着他袖口露出的那截蓝衣,正是承瑾白日里想起的那身,在灯笼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浸在清泉里的碧玉。 “出来吧。”陈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帐后的草木灰味,比染坊的还重呢。” 承瑾从帐后走出来时,灯笼的火光正落在她袖角露出的那片孔雀羽残片上。陈柏的目光顿了顿,忽然将灯笼往案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今日从金军使者身上搜出的,邵内侍让我暂存,你或许想看。” 油纸包里是块残破的绢布,上面用女真文写着字。 “你怎么在这里?”她抬头时,灯笼的火光恰好照在她眼底,映出些泛红的血丝。 第六十四章 局中局 陈柏并没急着回答一脸诧异的承瑾,他的指尖在绢布边缘摩挲片刻,忽然将灯笼往高处提了提。 火光漫过承瑾微颤的睫毛,他才缓缓开口:“这绢布的织法是斜纹纬锦,只有王家染坊能织出这种密度。“他用指甲在绢布上划出一道浅痕,“你看这纹路间隙,藏着极细的孔雀羽丝,要在日光下才能看清。“ 承瑾下意识攥紧袖中那片残羽,切口的棱角硌得掌心发麻。她想起白日里德妃在紫宸殿的模样,那半截玉佩…… “张妈丈夫原是染坊的掌案师傅,不是伙计。“陈柏忽然说,指尖点在绢布角落一个模糊的印记上,“这是他的私章,''张''字刻在半片孔雀羽里。去年冬月染坊走水,他没能出来,尸身烧焦的手里还攥着这个。“ 穿堂风卷着腐味灌进来,帐子被吹得猎猎作响。承瑾看见床板下的暗格缝隙里,塞着几缕与药渣中相同的蓝绒,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药渣里的杏仁味不对。“陈柏忽然蹲下身,捻起一点药渣凑到鼻下,“是苦杏仁,有毒。张妈不是在吃药,是在配毒。“他忽然看向承瑾,目光锐利如刀,“你白日里见到的红布药末,是不是还有点铁腥味?“ 承瑾猛然点头。她想起那药末落在指尖时的冰凉,当时只当是错觉。 “那是孔雀胆磨的粉。“陈柏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王家染坊的秘方里,要用这个固色。去年那批贡缎染坏了,王将军就是用这东西毒死了五个匠人顶罪。“ 帐外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巡夜禁军的甲叶相撞。 陈柏迅速吹灭灯笼,黑暗中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等脚步声渐渐地远了,他才重新点亮灯,火光里他的侧脸忽明忽暗:“邵内侍让我等在这里,说你定会来寻暗格。“ 承瑾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小刀上?承瑾想起腊月底正月初的那几天与陈柏初遇时。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些害怕,指尖已经触到藏在发间的银簪子。 陈柏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耳房里撞出细碎回音:“我是谁不重要。“ 承瑾的呼吸撞在喉咙口,她忽然注意到陈柏的耳垂上有个极小的耳洞,这在男子中极为罕见。 “张妈藏在暗格里的不只是信。“陈柏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解开时露出半枚染血的玉佩,“还有这个。“ 玉佩的缺口处沾着暗红的血渍,形状竟与承瑾那片孔雀羽残片严丝合缝,“德妃的陪嫁之物,去年从火场里寻到的,上面的血迹验过了,是王将军的。“ 院墙外突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承瑾望着窗棂外的沉沉夜色,忽然想起夏枣说过,德妃入宫时带了三个陪嫁染匠,十年前突然都病逝了。而张妈,正是那之后才调去浣衣局的。 “邵成章为何要帮你?“她盯着陈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光像是蘸了毒的针,“他是皇上跟前的人,怎会管王家染坊的旧事?“ 陈柏凑近,灯笼的光晕里能看见他睫毛上的细小灰尘:“因为他的侄子,也死在那场大火里。“他指尖点在绢布上的女真文,“这上面写的不是密信,是花名册,三百个葬身火海的匠人名字,第一个就是邵梓聪。“ 承瑾的指尖一颤,信纸从袖中滑落。陈柏弯腰去捡的瞬间,她看见他后颈有块心形的疤痕。 帐外突然传来甲叶相撞的脆响,巡夜禁军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 陈柏迅速吹灭灯笼,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耳房里交织。 承瑾听得到陈柏的心跳声。 她想起那日在宫外被官兵追杀的陈柏,又看着眼前入宫的人。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重新点灯,烛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承瑾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颤。 “原武康军节度使府的染坊,原是皇后娘娘的陪嫁。“陈柏的声音混着风声,听来有些发飘,他忽然掀起案上倒扣的粗瓷碗,碗底刻着个极小的“赵“字,“这是皇家工坊的记号,王将军当年也是借着德妃娘家的名义才拿到染坊经营权。“ 承瑾的呼吸撞在喉咙口,她忽然注意到陈柏的衣领里露出半枚银链,链坠是片极小的孔雀羽,羽根处刻着个“陈“字。 “去年冬月那场火,烧的不只是染坊。“陈柏摸出银链,火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还有武康军节度使府的账册。”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邵成章尖细的嗓音:“仔细搜!杂家亲眼看见有人进了浣衣局!“ 陈柏猛地将承瑾往床底推,自己则抽刀迎向门口。刀刃相撞的脆响里,承瑾在床底摸到个冰凉的木匣,匣锁是孔雀形状,钥匙孔竟与她那片残羽的形状完全吻合。 “抓住她!“邵成章的吼声震得床板发颤。承瑾用残羽打开木匣,里面除了账册,还有块染成靛蓝的玉佩,缺口处沾着暗红的血迹正是德妃鬓边那枚的另一半。 床板突然被掀开,邵成章的脸出现在火光里,他身后的内侍举着刀,刀尖离承瑾的咽喉只有寸许。 “杂家就知道,你定会找到这个。“邵成章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他从怀里掏出个同样的木匣,“皇后娘娘让杂家给您带句话,说这账册,该物归原主了。“ 承瑾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的腰牌刻着“武康军“三个字。她瞬间觉得,邵成章不是皇上的人,而是皇后安插在御前的眼线。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了账册上的字迹。 承瑾数着上面的名字,三百个名字的最后,赫然写着“夏忠“——夏枣父亲的名字,旁边用朱笔标着“换羽三十根“。 承瑾被内侍架着往外走,经过陈柏身边时,他低声说:“张妈没逃,她被藏在尚食局的冰窖里,胸口插着的正是德妃的银簪。“ 宫道上的青苔已经被晨光晒得半干,承瑾望着宁德宫的方向,夏枣正站在廊下,手里举着那盏熟悉的灯笼。看见承瑾被押着过来,她忽然将灯笼往地上一摔,火光照亮了她藏在袖中的东西——半片染血的孔雀羽。 “奴婢十岁那年在井里捞出的,是张妈的妹妹。“夏枣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混着火光在脸上流淌,“她手里攥着的羽根上,刻着''王''字。“ 更漏的滴答声渐渐隐没在晨光里,承瑾忽然想起暗格账册的最后一页,用朱砂画着只开屏的孔雀,每片羽毛上都写着个名字。而那只孔雀的眼睛,正是用两片孔雀羽残片拼成的,此刻正贴在她的掌心,像两颗滚烫的泪。 紫宸殿的门槛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承瑾跨进去时,看见皇上手里捏着那片残羽,德妃跪在地上,鬓边空空如也。 皇后坐在侧位,她艳丽多姿,皮肤白皙,樱桃小嘴,恰似会放电的一双眼睛明亮动人。皇后气质优雅,着实看着温柔可人。其身姿轻盈曼妙,应了曹植笔下那句尽显婀娜多姿之势“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染坊秘方,原是长期居于瑶华宫孟氏的陪嫁。“赵桓开口,声音漫不经心,“王将军用三百条人命偷换,倒也算出息。“他将残羽扔在德妃面前,“你父亲当年埋在染坊后院的那些尸骨,昨日已经挖出来了,每具骨架里都插着孔雀羽。“ 瑶华宫的孟氏?承瑾一头雾水地望着赵桓。 承瑾的目光掠过皇后唇边的浅笑,让她感觉这场由半片孔雀羽掀起的风波,从来都不是偶然。 皇后布了十年的局,用夏枣作眼线,让邵成章执行,最后由自己这个局外人揭开——就像王家染坊的秘方,总要经过无数道工序,才能染出那抹浸透了鲜血的靛蓝。 晨光漫过金砖,将承瑾的影子拉得很长。 想起张妈药渣里的蓝绒,原来那不是孔雀羽根的绒毛,而是无数冤魂的头发,被生生染成了靛蓝,藏在每一道看似寻常的藤枝纹里,等着被某个深夜的窥探者,不经意间捻起。 宫墙深处的更漏敲过六下,天彻底亮了。承瑾望着窗外的朝阳,忽然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侧身安睡的夜晚。从她摸出那片孔雀羽残片开始,就已经踏入了这盘染满鲜血的棋局,而她的命运,终将像那些孔雀羽一样,被染成别人想要的颜色,最后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暗格里。 第六十五章 玉佩呜魂 承瑾站在紫宸殿的金砖上,看着那片被皇上掷在地上的孔雀羽残片在晨光里翻滚,羽根处刻着的“孟”字已被血浸透。 承瑾想起陈柏银链上的“陈”字,想起夏枣袖中羽片的“王”字,这些被刻意隐藏的姓氏,原来是串起十年恩怨的绳,如今正将所有人的命运缠成了一个死结。 “孟氏的陪嫁里,有一套染骨成玉的秘法。”皇后悠悠开口,凤袍上的孔雀纹在晨光下泛着流光,“她当年把武康军贪墨的证据,都刻在了匠人的骸骨上,再用靛蓝染料浸透,寻常人看来与青石无异。” 皇后指向殿外的金水桥,“桥栏的石雕里,藏着六具这样的骨殖。” 承瑾被内侍引着走过金水桥时,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雕。 在第七个桥柱的孔雀尾纹里面,承瑾颤颤巍巍地摸到几处细微的凹陷,形状与账册上标注的军械库位置基本吻合。 桥底的水声里,好似还回荡着染坊走水那日匠人们的呼救,与更漏的滴答声缠成一团。 此时此刻,承瑾只觉得毛骨悚然。 瑶华宫的地窖里,六口染缸整齐排列。 承瑾按皇后的吩咐,壮着胆将孔雀羽残片浸入第一口缸,靛蓝染料突然沸腾起来,缸底浮现出孟氏的字迹:“每具骨殖的齿缝里,都藏着枚羽形钥匙。” 承瑾想起张妈冰窖里的尸体,唇角似乎还噙着片极小的羽,原来那不是饰物,是打开骨殖封印的信物。 “王将军当年为了销毁证据,把匠人的骸骨混进了瑶华宫的地基。”陈柏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他手里捧着的颅骨在火把下泛着青光,“去年冬月那场火,原是想烧塌宫殿毁尸灭迹。” 陈柏用刀尖撬开颅骨的齿缝,里面的羽形钥匙在火光里闪着银亮。 承瑾接过钥匙的瞬间,认出匙柄的纹路与自己发间银簪的花纹如出一辙。 地窖的石壁突然渗出暗红的液体,顺着砖缝汇成细小的溪流。 地窖外突然传来邵成章尖细的呼喊:“皇后娘娘有旨,速带姜绣娘去紫宸殿!” 回到紫宸殿时,德妃已被灌了药,瘫在地上眼神涣散。 赵桓正翻看从王将军府搜出的账册,每一页的页眉都画着片孔雀羽,羽尖指向的页码,恰好是武康军挪用军饷的数目。“孟氏当年算准了,”赵桓笑出声,“这些账册会在十年后的今日重见天日。” 承瑾的目光落在账册最后一页的朱砂印上,那是孟氏的私章,印泥里混着的银粉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殿外的钟声敲响,惊飞了檐下的飞鸟。 承瑾跟着皇后走到丹墀下,看见禁军正从瑶华宫的地基里起出骸骨。 在第三具骸骨的指骨间,承瑾看到一枚银戒指。戒面的孔雀纹里,藏着“武康军”三个字的刻痕。 “夏忠当年负责的军械库,”皇后气定神凝,“就在浣衣局那口枯井下面。他把钥匙不知藏在何处。”她指向宫墙根的老槐树,“树洞里的三十片羽,每片都记着库门的机关。” 承瑾走到老槐树下时,夏枣正被押往刑场。她路过树旁突然挣脱内侍,将藏在袖中的羽片尽数撒向空中。三十片染血的羽在日光里展开,每片的羽根处都刻着个名字,最后一片飘落在承瑾掌心,上面的“夏”字被泪水浸得发涨。 “我爹说过——”夏枣的喊声被风吹得破碎,“这些羽片拼起来,就是王将军杀他的时辰!”她被强行拖走的瞬间,承瑾看见她鞋底的纹路——那是用靛蓝染料画的枯井方位,与账册上的标注分毫不差。 回到浣衣局时,枯井的井绳上还缠着几缕蓝绒。 承瑾按羽片上的指示转动辘轳,裂开道暗门。暗门里面的军械库积着厚厚的灰,每排兵器架上都贴着片孔雀羽,羽尖指向的编号,与武康军节度使府的账册完全对应。 “这里的每把刀……”陈柏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肩上的伤口又在渗血,“都刻着匠人的名字。你看这把长刀的刀柄。”他抽出其中一把递过来,“‘张’字的刻痕里,还嵌着染坊走水时的灰烬。” 刀柄的暗格里,藏着一张极小的羊皮卷。上面的字迹在火把下渐渐清晰,竟是张妈丈夫的亲笔,记着王将军如何用孔雀胆毒死匠人,又如何嫁祸给染坊的掌案师傅。卷末的日期,正是十年前那三个陪嫁染匠“病逝”的日子。 井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邵成章带着内侍们冲了进来。 “皇后娘娘有旨,”他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团,“这些证物,该呈给皇上了。” 随即,邵成章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里面的半枚玉佩与承瑾找到的正好拼成完整的孔雀形,“这是德妃的传家宝,能验出所有染过孔雀胆的物件。” 玉佩合二为一的瞬间,军械库里的兵器突然发出嗡鸣。那些刻着名字的刀身,竟浮现出匠人们临死前的模样——有的被钉在染缸里,有的被压在账册下,最后都化作孔雀羽上的血纹,在火光里轻轻颤动。 承瑾被内侍们簇拥着往紫宸殿去,经过尚食局时,冰窖的寒气顺着门缝渗出来。她瞥见了一具尸体。 那是张妈的尸体。 紫宸殿的金砖上,赵桓正用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验看证物。每当玉佩接触过染有孔雀胆的物件,就会浮现出孟氏的字迹。在最后那本账册上,浮现的字迹让所有人倒吸口凉气:“武康军节度使,先帝最信赖之人。” 德妃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她扑向账册的瞬间被侍卫按住,鬓边散落的银簪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 承瑾认出那簪子的样式——与张妈胸口插着的一模一样,簪头的东珠里,藏着片极小的羽,刻着的“赵”字正是皇家的记号。 “孟氏当年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被复位的孟氏才被太上皇再一次打入冷宫。” 赵桓猛地将玉佩掷在地上,一阵清脆碎裂的声响里,他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把这些证物都烧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所有知情的人,都给朕……处理干净。” 第六十六章 金线蛛及菊下苦 紫宸殿的烟火气已散尽,承瑾被两名内侍押着出了紫宸殿。 “二位公公,这是要将奴婢带到哪?”承瑾忍不住问道。 “姜绣娘,勿要多问。跟着走便是。”其中的一名内侍说道。 这是往龙德宫走去。承瑾不再问,不明白赵桓又是整得哪一出。 “姜绣娘,奴才也是奉命办事。”另外一名说道。 “奴婢不问便是了。”承瑾垂头除了跟着走,她还能怎样。 龙德宫的廊下晾着刚采摘晾晒的黄色早菊。 “姜绣娘,皇上让奴才们护送你回龙德宫,特意交待了近期别出龙德宫。”内侍说道。 两名内侍透着几分察言观色的精明,说话时声音又细又软,像含着块棉花,尾音总不自觉地拖长些,却又拿捏着分寸,不会让人觉得轻佻。 “奴婢谢皇上隆恩。”承瑾望着内侍,目光诚恳道,似在借内侍向皇上传递心意,既没有对皇上的那种惶恐,也不会流露出轻慢,正是对“代传恩典”这一过程的恰当回应。 两名内侍都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得像敷了层薄粉,只是眉宇间那点少年气早被宫墙磨平了,只剩下低眉顺眼的恭谨。 见人过来,在承瑾左侧的内侍眼皮极轻地抬了下,眼尾微微上挑。 来人是龙德宫的新掌事姑姑刘氏。 “刘姑姑,皇上让奴才们将姜绣娘送到龙德宫,交待近期姜绣娘别出龙德宫便是。” “遵命。”刘姑姑应道,也不多问半句,便领着承瑾去见太上皇后。 太上皇后后正临窗翻着一本旧经卷。来人垂手立在殿中,一身深青色宫装熨帖得不见半丝褶皱,鬓角的素银簪子随着俯身的动作轻晃,却没发出半分声响。 “太上皇后娘娘,姜绣娘来了。”刘姑姑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既不似李静娥李姑姑往日那般熟稔带些亲昵,也没有新人初来的怯生。 刘姑姑抬眼时,目光只在太上皇后膝前的锦垫上落了一瞬,便又垂下,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太上皇后捏着经卷的手指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刘姑姑便自行走到李姑姑往日站的位置,抬手理了理袖口。 “奴婢叩见太上皇后娘娘,娘娘万福。”承瑾行完跪拜礼,不知怎的感觉到,新任龙德宫掌事刘姑姑往那一站,连宫里的空气,都随着这新来人员的脚步,沉了沉。 “起来吧。”太上皇后抬了抬眼,对眼前这个识破李静娥姑姑的歹计救过她一命的绣娘面露愁容道,“这些天宫里发生一些离奇之事,你们做针线的,一针一线都落得扎实,可这宫里的事啊,偏生像那没绷紧的丝线,看着光鲜,稍一扯,就露出底下带血的乱麻来。” 承瑾明了太上皇后在为这几天宫里发生的离奇事件而忧心忡忡。 太上皇后的视线移到福寿安康屏风上,半晌,才扭头对已站在她身侧的承瑾幽幽开口:“你说这‘福’字的蝙蝠翅膀上绣了细密的云纹,寓意拨云见日,‘寿’字的仙鹤脚下添了几片灵芝,象征化险为夷。你绣得可真好,拔云见日,化险为夷。” “回太上皇后娘娘,奴婢绣这蝙蝠翅上的云纹时用了七丝银线,在日光下瞧着,像蒙着一层薄雾,待风过帘动之时,倒也真有几分云散见福之韵意。”承瑾屈膝福了福身,玉指指尖轻轻绞着袖口,声音温软轻柔,继续道:“仙鹤脚下的灵芝,那金线特意按太医院给的古方赭石染成的,远看像藏在仙草里的霞光,就像危难里藏着生机,越过越好。” “自从去年金朝灭辽朝后南侵吾宋,权臣异动,可眼下这宫中还出现了下毒、暗害之阴谋诡事。”太上皇后叹道,“老身的这心里总是不得安宁。” “太上皇后娘娘放宽心。”承瑾的声音依旧温软轻柔,鬓边的素银簪子随着低头的动作轻颤,“奴婢家乡有句老话,线团乱了总有理清楚的时候。这屏风上的云纹,看着是缠缠绕绕,实则每一根银线都朝着‘福’字的方向在走。” 太上皇后没接话,目光从屏风移到窗棂外。廊下晾着的黄色早菊被风掀得翻卷,露出背面浅白的瓣底。 “前几日,老身梦见哲宗皇帝坐在延福殿院中,手里捏着菊花瓣,说这宫里的菊花,看着是金灿灿的,根下全是苦水。”她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霜气,“如今才知哲宗皇帝是把该说的话,都藏在梦里了。” “娘娘……”承瑾斟酌着开口,目光落在那只藏在屏风角落的蜘蛛上,“奴婢绣这屏风时,偷偷在灵芝叶下绣了只金线蜘蛛。蜘蛛结网,看着是缠人的丝,实则是能网住太上皇后娘娘的福气。” 太上皇后黯淡无光的视线果然被引了过去。 那金线绣的小小蜘蛛藏得极巧,若非承瑾特意提起,寻常人只会当是片蜷曲的叶尖。 “你倒是有心。”太上皇后的语气松快了些,保养极好的纤瘦手指在膝头轻轻点着,“只是这网啊,能网住福气,也能网住祸事。李静娥跟着老身快三十年,老身自认为了解她的为人,可结果呢?还不是亲手给老身端来催命的药。” 承瑾望着太上皇后后,她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李静娥被押走打入大牢那日,听着李静娥声声凄厉的嘶喊声,不堪入耳。 “恕奴婢直言,奴婢不敢妄议前人。”承瑾垂头小声道。 “前人?”太上皇后轻笑,笑声里带着些许的自我嘲讽,“老身自己也已经是前人了。” 太上皇后扭头望向窗棂上的日头,光线穿过雕花窗格,投下细碎的影子在青石砖上,太上皇后悠悠道:“当年老身初入宫时,哲宗皇帝的孟氏因符水事件被废黜后位,出居瑶华宫,老身便猜到在这深宫之中,孟氏是被诬陷用旁门左道诅咒后宫。哲宗皇帝去世后,太上皇登基后,孟氏被短暂复位,没多久又度被废黜,重回瑶华宫,她至此在道观生活近二十年,如今还有人拿她当年的陪嫁的染坊说事。” 第六十七章 凤绣隐仁字 承瑾静静地听着太上皇后提及的孟氏,是先帝哲宗皇帝的废黜后位,当年因“符水事件”案被迁出内宫,在瑶华宫的道观里以法号冲真在那枯守了近二十载。 如今宫里暗流涌动,竟有人翻出这桩陈年旧案,连带着孟氏当年陪嫁的染坊都成了风口浪尖的由头。 承瑾前一日在紫宸殿偏厅,偶然听见几位朝臣窃议此事,说那染坊里私藏了与金朝往来的密信。 “太上皇后娘娘慎言。”承瑾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鬓角的素银簪子随着垂首的动作轻颤,“孟皇后的旧事早已经尘埃落定,如今再次翻出来,只怕是有人想着要借故生事。” “生事?这宫里哪一日不在生事。”太上皇后翻过一页经卷,泛黄的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 承瑾垂头敛目,担忧太上皇后嫌她说错话。 “当年孟氏被废,人人都说她用符水诅咒后宫嫔妃。”只见太上皇后的指尖划过经卷上“因果”二字,墨色的字迹被岁月浸得有些模糊,“可老身亲眼见过,那所谓的符水,是她为病中的福庆公主请来祈福的平安符。” 承瑾心口顿时一紧。 承瑾入龙德宫没多久,初次听闻太上皇后提这前朝旧事,今日这番话,竟像是积在心底多年的雪,终于借着这早秋的风簌簌落下。 “恕奴婢愚昧……”承瑾屈膝半步,目光落在太上皇后膝前的薄锦垫上,“可孟娘娘的染坊……” “那染坊是她母家传下来的手艺。”太上皇后打断她,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专染一种雨过天青色的绸缎,当年宫里的夏衣,十件里有八件是那染坊的料子。真可笑,如今倒成了通敌的罪证。”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些,廊下的金菊被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朵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碎金般的刺眼。 刘姑姑抬手拢了拢袖口,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掌心——那是龙德宫传信的暗号,提醒殿内人有人靠近。 承瑾眼角的余光瞥见廊下闪过一抹明黄色的衣角,心头猛地一跳。 赵桓正不徐不急地经过廊下信步走来。 “儿臣参见母后。”赵桓的声音从龙德宫门口传来,带着刻意放轻的脚步。 赵桓身上的明黄色龙袍绣着十二章纹,玄色的底子上用金线绣出日月星辰,走在铺着金砖的地面上,竟没发出半分声响。 太上皇后缓缓合上书卷,转过身时,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刚才的波澜。“皇帝来了,坐吧。” 太上皇后指了指身旁的梨花木椅,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今日不忙政务?” “处理得差不多了,过来看看母后。”赵桓说着,坐下时,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椅边的香熏,一缕青烟被搅得散了形。 赵桓的视线不经意般扫过站在一旁的承瑾,“听说母后这两日总翻旧经卷,可是心绪不宁?” 这简直就是明知故问。 太上皇后端起刘姑姑递来的茶盏,青瓷的杯沿在她唇上碰了碰,抿了一小口润嘴道:“人老了,心绪不宁是难免的。”她接着又淡淡道,“倒是皇帝,这几日宫里不太平,你可也要多留些心。” 赵桓笑了笑,那笑容却没到眼底。“儿臣心里且有数,母后勿忧心。”他顿了顿,话锋转向承瑾,“听闻姜绣娘为福寿屏风添了几处巧思?” 承瑾愣了一下,垂首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能入皇上和太上皇后娘娘的眼,是奴婢的福气。” 承瑾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赵桓转过身时,目光落在廊下的黄菊上。“这菊花倒是开得好,让御花园的人多送些来,给母后解闷。” 太上皇后“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帝有心了。” 赵桓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便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承瑾:“前些日子,母后说让姜绣娘去尚绣局掌事,朕觉着姜绣娘年龄尚小,还是先留在龙德宫,给母后绣些安神的绣品吧。” 承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将她彻底软禁在龙德宫? “奴婢遵旨。”她叩首道,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赵桓走后,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熏炉里的沉香燃尽的噼啪声。太上皇后重新拿起经卷,却半天没翻一页。 “刘姑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说这蜘蛛,到底是在网福气,还是在网祸事?” 刘姑姑躬身道:“娘娘是菩萨心肠,看什么都是好的。” 太上皇后没再说话。 承瑾回到自己住的偏殿时,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刚推开房门,就见桌上放着一个锦盒,盒子里是半块染成雨过天青色的绸缎,边角处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 她认得这料子——正是孟氏染坊特有的天青色。 是谁放在这里的?刘姑姑?还是……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承瑾猛地回头,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她屏住呼吸,悄悄在绣绷旁的篮子内摸出剪刀,就在这时,那人影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二日一早,承瑾梳洗完,刚拿起绣绷绣着百花争艳,刘姑姑就来了。 “太上皇后让姜绣娘去偏殿一趟。”刘姑姑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说有新的花样要你绣。” 承瑾跟着刘姑姑穿过回廊时,见几个小太监正在搬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些染布用的缸瓮。“这是……”她忍不住问道。 刘姑姑瞥了一眼那些缸瓮,淡淡道:“皇上说龙德宫的染坊闲置着可惜,让搬些新的过来,给娘娘染些秋衣的料子。” 承瑾的心沉了下去。赵桓这是要将孟氏的染坊案引到龙德宫来? 到了偏殿,只见太上皇后正对着一匹天青色的绸缎出神。“这料子,你认得吗?”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承瑾猜问:“是孟娘娘染坊的雨过天青?” “是啊。”太上皇后叹了口气,“当年老身刚入宫时,也有这么一匹料子,是孟氏送的。”她忽然抬头看向承瑾,“你说,要是用这料子绣只凤凰,会不会好看?” 承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太上皇后这是要借凤凰图,暗示孟氏曾经的地位。 “奴婢愚钝,”她斟酌着道,“凤凰需配祥云,不如奴婢先绣些云纹试试?” 太上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承瑾拿起针线时,发现丝线里混了一根极细的银线,样式和她绣屏风时用的七丝银线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动,悄悄将那根银线藏在袖口,抬眼时,正撞见刘姑姑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又同时移开。 绣到午时,承瑾借口去净手,来到昨日放锦盒的偏殿。推开门,只见桌上的锦盒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瑶华宫”。 瑶华宫是孟氏当年居住的道观,这纸条究竟是谁放的? 正犹豫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承瑾连忙将纸条藏在发髻里,走出去一看,只见几个禁军正押着一个小太监过来,那小太监怀里还抱着一匹天青色的绸缎。 “启禀太上皇后——”为首的禁军统领跪下道,“在这小太监房里搜出了通敌的密信,还有染坊的这匹新染的料子!” 太上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在明黄色的裙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审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娘娘,这小太监招了,说是受了瑶华宫的老道指使,要在龙德宫的染坊里下毒。” 承瑾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冲着瑶华宫来的。 就在这时,赵桓来了。 “母后,儿臣听说出了事?”显然赵桓是带着目的来的。 良久,太上皇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还记得孟氏是当年教你写的第一个字吗?” 赵桓一愣,随即道:“儿臣……不记得了。” “是‘仁’字。”太上皇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悲凉,“她说做皇帝,最重要的是仁心。” 赵桓的脸色微微一变,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承瑾斗胆趁着月色,悄悄溜出了龙德宫。 承瑾按照纸条上的指引,来到安定坊金水门外的瑶华宫。 夜里的瑶华宫安静得让人害怕。承瑾畏惧之时,只见一个老道正坐在石阶上打坐。 “你来了。”老道睁开眼,手里拿着半块天青色的绸缎,“这是冲真让交给你的。” 第六十八章 锦盒秘事 瑶华宫的灯笼燃得正旺,烛火在笼内绢面后跃动,将周遭照得一片透亮。 承瑾接过绸缎,只见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凤凰,翅膀上的云纹,竟和她在龙德宫绣的一模一样。 “孟娘娘……可安好?”她惊道。 其实,承瑾认为深宫内的尔虞我诈是她无力招架的。 离开深宫才是上上策。 但是孟氏都以法号冲真在瑶华宫为尼了,却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 老道点了点头,眉头深锁道:“当年她被废黜后位,搬入瑶华宫隐居,有人要害她,是老衲救下了她。如今宫里又有人想借染坊案害她,只能请小娘子帮忙了。” 该如何帮忙?承瑾握紧手里的绸缎,愣住。 “道长,奴家只是一介绣娘。如何能帮上忙?”承瑾懵了。 “听闻姜小娘子救过太上皇后的命,更重要的是姜小娘子得圣躬迎。”老道起身,手捋嘴唇上的长须继续说道,“可见姜小娘子能得圣上天恩,亲迎入宫,更曾于太上皇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救驾有功,自此蒙太上皇后青眼,百般庇佑。这般际遇,寻常女子岂能企及?分明是天定不凡之人。” 这老道对承瑾一通浮夸,承瑾听得耳根发烫,“道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奴家如今在宫中仅此是……” 老道打断承瑾,忽眼睛一亮,几步迎上去,声音洪亮得惊飞了檐下宿鸟:“贫道观小娘子这面相,端的是龙凤绕额、紫气缠身啊!” 承瑾听闻,顿觉老道有些口无遮拦,面红耳赤,可老道却越说越起劲,拂尘一甩,活像戏文里的半仙:“小娘子指尖有金丝缠纹,定是绣过九天云锦的手。方才贫道望气,见小娘子头顶隐有红光,合该是受过大贵之人庇佑的。莫说寻常绣娘,便是宫里的娘娘,恐是也没这般天相!” 老道却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小娘子日后绣得出江山社稷图,也描得定祸福吉凶兆,将来必有奇遇,不是封侯拜爵的命,也得是被仙人请去绣瑶池幡子的造化!贫道敢断言,姑娘他日后必定是风光无限!” “道长快别说了。” 承瑾听得心里发怵,只当他是道观里混饭吃——满嘴胡言,承瑾低头快步要走,老道还在身后喊:“小娘子信贫道一言!你这可不是凡胎,是织女下凡来渡劫的!” “道长,您大概是忘了奴家来此的要紧事吧?”承瑾着实是听不下去了,欲要离开。 老道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这里面是当年符水案的真相,你把它交予太上皇后,她自会明白。” 承瑾好奇地想见一见孟氏,朝幽深清冷的殿内张望了一眼,作罢。 太上皇后早知孟氏是被人谋害,是另有隐情? 还有赵桓把自己送到龙德宫,算是软禁了吗? 而刘姑姑,恐怕是赵桓安插的人,那根银线,是在暗示她继续绣下去吗? 承瑾接过老道手中的锦盒,惶惶不安地想着。 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刘姑姑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盏宫灯。 “姜绣娘,该回去了。”刘姑姑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承瑾忐忑不安地向老道望去,老道朝她挥手:“小娘子回吧,虽说来日方长,但后会许是无期——别不信贫道之言。” 承瑾怎可能信老道的一番说辞,匆匆告辞离开瑶华宫。 刘姑姑一路无语,承瑾也不言语,这夜半偷偷溜出宫,虽说有太上皇后的令牌,通行无阻,但她总感觉惶惶不安。 回到龙德宫时,天已经快亮了。承瑾刚把锦盒藏好,就听见外面传来消息,说瑶华宫走水了,老道葬身火海。她心里一紧,知道这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仅一面之缘的老道。“虽说来日方长,但后会许是无期——别不信贫道之言。”…… 承瑾难过地泪流满面,回忆老道说的那些她不信的话,“小娘子日后绣得……” 真的是后会无期。 “太上皇后娘娘。”承瑾的声音低哑,斗胆道:“瑶华宫的道长说是孟娘娘嘱托他,此盒里的东西,关乎二十年前那碗符水的来龙去脉。当年是谁递的符,谁换的水,谁在官家面前嚼的舌根,里头一笔一划,写得分明。” 太后执念珠的手顿了顿,深陷的双眼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承瑾将锦盒举过头顶,锦盒轻轻颤动:“奴婢不敢妄言,只知这真相埋了二十年,早该见天日了。娘娘是聪明人,打开一看,自然就懂了。” 承瑾光洁的额头抵着青砖,声汗珠顺着额头滚落在青砖上:“这盒子,只有娘娘该看,也只有娘娘能看懂。” 几日后,太上皇后让承瑾把绣好的凤凰图拿给赵桓看。承瑾捧着绣品来到紫宸殿,只见赵桓正和几位大臣议事,桌上放着一份奏折,正是关于瑶华宫火灾的。 “这凤凰绣得不错。”赵桓看着绣品,忽然道,“只是这云纹,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承瑾垂首道:“奴婢是照着福寿安康屏风上的云纹绣的。” 赵桓的目光落在凤凰翅膀上的云纹上,忽然笑了:“这云纹里,好像还藏着别的东西?” 承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赵桓用手指点了点云纹的一处,那里正是她用七丝银线绣的暗记——一个小小的“仁”字。 “皇上好眼力,”承瑾定了定神,“奴婢想着皇上仁政爱民,便斗胆绣了这个字。” 赵桓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不知觉间又是几日后,宫里传来消息,说孟氏侥幸活着,她的染坊案查清楚了,是有人故意栽赃,已经平反了。而李静娥姑姑,也被查出是受人指使,并非主谋,被从轻发落,贬到了浣衣局。 承瑾站在福寿安康屏风前,看着上面的蜘蛛和云纹,忽然明白过来。太上皇后用一幅凤凰图,既保住了孟氏,也保住了龙德宫。而她绣的那些暗记,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龙德宫廊下的黄菊依旧开得灿烂,承瑾伸手摘下一朵,放在鼻尖轻嗅,忽然觉得这宫里的烟火气,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 承瑾回想本是想借机入宫为了接近韦贤妃来探寻真相,初入宫时,满心满眼皆是惶恐与不安,顿感这宫墙之内处处是算计,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太上皇后被下毒,她生辰时发生的离奇事件,那些在龙德宫刺绣的日子里,虽有太上皇后的庇佑,可暗潮汹涌从未停歇,瑶华宫之行更是险象环生,老道的离奇死亡,让她深刻体会到宫廷斗争的残酷。 如今,孟氏的染坊案得以平反,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这看似简单的结果,背后是多数人在权力漩涡中的博弈。 她一介小小绣娘,竟也阴差阳错地卷入其中,还在不经意间成为关键一环。 第六十九章 宫深秋寒突遇袭 九月的清晨,风已带清冽的凉意拂过渐渐泛黄的树梢,早秋的风从北路裹来北方太原陷落的风腥血雨,将夏末的余热收进金戈铁马声里。 太原守臣被俘,汴京受到金军的严重威胁,金军再次步步紧逼入侵而来,前线战事严峻,败报频频传入宫,皇帝赵桓及朝臣面对金军袭来的军事压力,内部主战与主和的争论激烈,决策一直摇摆不定,乃至宫廷上下被战争阴影笼罩,人心惶惶。 承瑾入宫几个月了,她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之中。这后宫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和算计,而她,不过是一颗被命运摆弄的棋子。 承瑾回想起刚入宫时的自己,满心都是对寻找真相的执着,想要探寻韦贤妃宫里的百花争艳是否出自她手。 前线战事愈来愈吃紧,后宫之中,因战争袭来的紧张感同样蔓延。帝王与朝臣忙于应对外患,后宫事务被严重边缘化,以往的宫廷礼仪与日常秩序被打乱,人心惶惶,弥漫着对未知战局的恐惧和对王朝命运的担忧。 此时的宫廷气氛已完全不似承平时期,而是被战争带来的焦虑、混乱与危机感所主导。 龙德宫看似如往常一样,承瑾每日的生活依旧就是刺绣、侍奉太上皇后。但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让她脊背发凉。 有一天,承瑾路过花园,偶然间听到在花园里采菊的两个宫女在小声议论。 “你听说了吗?宫里来的那个神秘的女子,据说是从民间来的,长得异常的标致。” “嘘!小声点。听闻她与皇上还与康王都有些渊源呢,是到最后还是来宫里与皇后贵妃们争宠。” “前不久来了一个争宠的蝶儿,现如今又来了一个争宠的绣娘……” 承瑾实在难以隐忍,聊别的八卦可以,聊与官家的绯事是坚决不行的。 “姐姐们,咱们入宫都是奴,是婢,奴家入宫这些日子本分行事,没做过越矩之事!”承瑾心中不是滋味,她入宫可不是来争宠的,“日后看谁再乱嚼舌根,奴家可不会客气的!” 两个宫女被怼得落荒而逃。 蝶儿当初的出现,是让后宫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她仗着皇上的宠爱,行事愈发高调,甚至不把其他妃子放在眼里。 承瑾本不曾想过卷入这场纷争,可蝶儿却似乎对她格外关注。 一天晌午正下着雨,蝶儿派人请承瑾去她的宫殿,说是想要她绣一幅画像。 承瑾无法推脱,只好硬着头皮前往。 到了蝶儿的宫殿,承瑾发现这里装饰得极为奢华,各种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花枝招展的蝶儿坐在主位上,看到衣裳朴素的承瑾进来,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容。 承瑾不自觉想起康王妃,康王妃也是瞧不起承瑾。 瞧不起又能奈何,夹着尾巴做人得了。 “你就是那个绣技了得的姜绣娘?听说你绣的凤凰栩栩如生,连皇上都夸赞不已。”蝶儿斜眼道。 承瑾连忙行礼,谦虚道:“娘娘过奖了,奴婢只是略通刺绣而已。” 蝶儿站起身,慢悠悠走到承瑾身边,漫不经心地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吾看你也不过如此,怎就能得到皇上和太上皇后的青睐呢?” 承瑾心中一震,她听出了蝶儿话中浓浓的敌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不答她的话。 “罢了,你先给吾绣一幅画像吧。要是绣得好,吾自然不会亏待你。要是绣得不好,哼……”蝶儿威胁道。 承瑾默然地看着蝶儿身的青花瓷花瓶。 韦贤妃,康王妃,现在又来一个蝶儿,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承瑾拿出针线,开始仔细地绣起蝶儿的画像。 她深知,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刺绣任务,又是一场关乎自己生死的考验。 在刺绣的过程中,承瑾发现蝶儿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龙德宫的事情,尤其是太上皇后的一举一动。 承瑾心中明白,蝶儿这是想要从她这里获取些情报,估摸着以便在后宫斗争中占据上风。 承瑾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始终含笑敷衍地回答着蝶儿的问题,心里也在盘算着如何应对这只蝶儿。 她知道,蝶儿的背后定是有强大的势力支持着她,不然不会如此嚣张,自己假若一不小心说错哪句话,很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好不容易完成了绣像,承瑾忐忑地将它呈递给蝶儿。 蝶儿接过画像,仔细地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嗯,还绣得还不错。看来你果然有些本事。”蝶儿说道,“以后有空闲,且多来吾这里,给吾绣些东西。” 绣得不错是认可了,绣像里的鼻子眼睛嘴巴与蝶儿如出一辙,没多出一只翅膀来。 承瑾只好先答应下来,心中却暗暗叫苦,自己这是被蝶儿盯上了,以后的日子怕不会好过了。 她想起了瑶华宫的老道,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话。她担忧自己真的卷入这场宫廷斗争之中。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坚强地活下去,才能找到害她家破人亡的真相,才能摆脱这命运的枷锁。 一天晚上,承瑾正在屋内绣百花争艳,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警惕地放下手中的针线,悄悄地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黑暗之中。 承瑾纳闷,莫非是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 她不敢声张,只是默然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刺绣。 然而此刻,她的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刺绣上了,她在思考着这个黑影到底是谁,他为何要监视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里,承瑾总是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她的精神高度紧张,整个人都变得憔悴不堪。 太上皇后看出了承瑾的异样,关切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承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被跟踪的事情告诉了太上皇后。 太上皇后听闻后,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如此看来有人想要对你下手。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为了保护承瑾的周全,太上皇后还是安排了几个身手敏捷的太监暗中保护她。承瑾为此感激不已,说实话内心也稍微安定许多了。 预料之中的危险还是来了。 一天夜里,承瑾从蝶儿那拖着疲乏的双腿回住所时,突然被三个蒙面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眼看黑衣人向她扑了过来,承瑾惊恐地尖叫起来,转身欲要逃跑,但是退路已经被黑衣人堵住了。 承瑾边想法子跑,却被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黑衣人伸腿踢倒,承瑾重重地摔倒在泥泞的廊桥边,她眼睁睁绝望地看着利刃出鞘的寒光逼近她的胸口时,保护她的太监们及时赶到。 双方即刻展开一场激烈的生死搏斗。承瑾跌倒在一旁瑟瑟发抖,悬在咽喉处的心剧烈地蹦跳着,她紧张又惧怕地看着这场生死战斗。 这三个黑衣人武艺高强,太监们渐渐有些抵挡不住的架势。 第七十章 惊魂之夜 蒙面黑衣人攻势如潮,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太监们几乎喘不过气。 先前还勉强支撑的太监们,这一时刻已被蒙面黑衣人劈得兵器脱手,缩在廊柱后捡拾地上的断木勉强地扛挡。 年轻些的太监虽还有几分力气,却架不住对方招招狠戾。 有人被踹中膝弯跪倒在地,刚抬头就被刀柄砸中面门。 有人想绕到黑衣人身后偷袭,反被其反手一刀划破了衣袖,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手腕抖得连短匕都快握不住。 本来还算整齐的阵型早成了散沙,太监们的呼喝声越来越弱,脚下的退路被对方一步步蚕食,唯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压抑的痛哼在廊桥边回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溃败已是定局。 眼看着太监们渐落下风,承瑾趴在泥泞里,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 兵刃相撞的脆响砸在耳际,害怕又慌张的她踉跄地爬起来。 “赶紧快往这边退!”领头的太监突然暴喝,将狼狈不堪的承瑾往假山后拽。 刀锋擦着她的发髻劈在石栏上,溅起的火星烫得她脖颈发痛。 就在这时,东南角传来急促的梆子声,黑衣人像是听到了号令,虚晃一招便要遁走。 “想走?”一个清朗的男声穿透夜幕。 承瑾抬头,只见身披棕色斗篷的男子急步而来,他身后的侍卫们如离弦之箭,瞬间将黑衣人围堵困住。 “皇上!”太监们齐齐跪倒。承瑾浑身一震,这才看清来人正是赵桓。 他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在后宫? 赵桓没看旁人,径直走到承瑾面前,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手肘上时,眉头骤然拧紧:“谁干的?” 狼狈不堪的承瑾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着泥浆。 “说。”赵桓冷声道,“朕刚从龙德宫过来,太上皇后要是知道你在龙德宫的地界出事,今夜谁也别想好过。” 假山后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被侍卫按在地上,蒙面布被侍卫一把扯下,露出一张青肿的脸——竟是蝶儿宫里的掌事太监。 赵桓一脚踩在那太监手背,碾得对方痛呼出声:“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是蝶贵人她……” 约莫半个时辰后,蝶儿的宫阁灯火通明。 蝶儿穿着就寝的云锦寝衣,鬓边斜插一支珍珠钗,见了地上跪着的太监,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陛,陛下,这奴才犯了何错?” 赵桓没理她,只对承瑾道:“你说,他是不是跟踪你之人?” 承瑾看着蝶儿颤抖地杵在眼前,忽然想起入宫时文绣院的掌事女官徐七娘的话:“在宫里,真话要藏三分,假话要裹七分。” 承瑾缓缓垂下眼睑:“回皇上,夜太暗,奴婢没看清。只是……” 只是什么?蝶儿的呼吸猛地停滞。 “你宫里的奴才,夜闯龙德宫地界,还想对太上皇后看重的人动手——你说,该当何罪?”赵桓厉声凝视蝶儿。 蝶儿“噗通”跪倒,珠钗掉在地上断成两截:“陛下明察!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赵桓俯身捏住她下巴,“那朕问你,你宫阁里的人又为何在此?” 承瑾猛然想起蝶儿无故叫她去她宫中,待天黑才让她回龙德宫。哪曾想在这廊桥处被三个蒙面黑衣人拦住险些杀掉,若不是暗中保护她的太监们,她便必死无疑了。 “怎么?无话可辩了?” 蝶儿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桓直起身,对侍卫道:“把她禁足在殿里,没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赵桓送承瑾回住所。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石板路上,映得两人影子忽长忽短。 “你可知,那三个黑衣人里,有两个是金人间谍?”赵桓忽然开口。 承瑾脚步一顿:“金人?” “太原陷落后,不少细作混进汴京。”赵桓望着远处宫墙,“他们想找机会刺杀朕,或是搅乱后宫让朝廷分心。蝶儿不过是被他们利用的棋子,她以为给金人传递些后宫琐事,就能换得娘家平安,却不知早已成了刀上的鱼肉。” 承瑾想起那夜窗外的黑影,后背又泛起寒意:“那……监视我的人,也是他们?” “不全是。”赵构转头看她,眸中闪过复杂的光,“有金人,也有韦贤妃的人。” 承瑾猛地抬头,那眼神好无辜 这后宫里……承瑾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韦贤妃竟也在暗中监视自己?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帕,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赵桓似看穿了她的惊惶,脚步微顿:“韦贤妃与太上皇后素来不睦,你在龙德宫当差,自然成了她的眼中钉。”他声音沉了沉,“至于金人,他们要的是你的命——你前日在御花园拾到的那枚鎏金令牌,上面刻着的正是金国细作营的徽记,想来是有人故意遗落,引你入局。” “那……蝶贵人她……” “她虽是被利用,却也存了害人之心,禁足已是轻罚。”赵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且安心在龙德宫待着,朕已加派了人手护卫,往后再无人敢轻易动你。” 说话间已到了承瑾的住处院外,月光恰好穿透云层,照亮她渗血的手肘。赵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过去:“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记得每日涂抹。” 承瑾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慌忙低下头:“谢陛下。” “为何说谎?”赵桓凝视承瑾的脸。 “……”承瑾窘迫地面红耳赤。 “夜太黑,没看太清……差一点丢了性命。”赵桓叹道,“你实话实说,那奴才就是跟踪你追杀你,朕定是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你……” “那是蝶贵人……”承瑾将“她可是你枕边人,你会为与你同床共枕过的妃子撕破脸,奴家日后岂不是一样死无葬身之地?”硬生生咽进肚子里转而说道:“奴婢在入宫那天,文绣院女官徐七娘教奴婢,在宫里,真话要藏三分,假话要裹七分。” 赵桓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文绣院的徐七娘教你的话,虽能保一时周全,却护不了一世。这宫里,有时真话比假话更有力量——前提是,说真话的人有足够的底气。” 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承瑾抬头望了一眼,只见他斗篷的下摆扫过石板路,带起几片枯叶,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回到屋中,承瑾对着铜镜涂抹药膏,手肘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伤口更乱。她摩挲着那只瓷瓶,忽然想起三日前在龙德宫偏殿,太上皇后拉着她的手说:“丫头,这宫里的水太深,可别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死子。” 那时她不懂,此刻却隐隐明白了——这后宫从来不是争风吃醋的戏台,而是连着前朝、关乎家国的暗战场。她低头看着自己素净的手,这双手每日拂拭太上皇后的书卷、研墨铺纸,可若真到了生死关头,能否握住属于自己的底气?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夜鸟啼鸣,承瑾吹熄烛火,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廊桥上的刀光、蝶儿惨白的脸,还有赵桓那双藏着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睛。 天快亮时,她终于朦胧睡去,梦里竟是徐七娘在文绣院教她们描花样子,徐七娘说:“描花要先定好骨,做人也一样,骨头立不起来,再好的颜色也撑不住。”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承瑾猛地睁开眼。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插了支最普通的木簪——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只懂藏真话、裹假话的小宫女了。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承瑾想起瑶华宫老道的话:“命里三尺,难求一丈。但求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第二日,宫里传遍了蝶儿被禁足的消息。有人说她私通金人,有人说她惹怒了皇上,唯有承瑾知道,这场风波不过是更大风暴的序幕。 她坐在窗前绣完最后一针百花图,将画轴藏进床底暗格。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风里已经有了冬雪的气息——她知道,汴京的冬天,就要来了。 第七十一章 印生疑棋中弃 九月的皇城内,青黄色的梧桐叶在燥热的秋风中簌簌飘落。一大早上,承瑾手握扫帚将院内的枯树叶扫集在一处。 太上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走来,见了她便道:“姜绣娘,娘娘请你过去一趟。是李大人来了,说有要事见你。” 她握着扫帚的手一顿。开封府尹李若水,进士出身,早期任太学博士、太常博士等中低级的官职,因出使金国时表现出的胆识,被赵桓擢升为尚书吏部侍郎兼权开封府尹,参与京城防务,近期他与赵桓接触较密切,寻常不会踏足后宫,更不会单独召见一个宫女。 龙德宫的暖阁里弥漫着檀香,李若水捧着个乌木匣子,见承瑾进来便起身:“姜小娘子可认得这个?”匣中铺着猩红绒布,放着枚巴掌大的铜印,印钮是只衔着灵芝的仙鹤。 承瑾指尖触到冰凉的印面,前些天被蝶贵人召去绣像,无意在桌案上瞧见的那枚铜印。 “李大人这是……”承瑾小心翼翼地 “这是先朝尚宫局的掌印,持有者可调动宫中所有女官。”太上皇后抿了一口菊花茶后说道。 “昨夜禁军营里搜出些东西。”李若水从袖中抽出张纸,“这是蝶贵人给金人的密信,上面除了后宫琐事,还记着龙德宫的侍卫换班时辰。” 纸上的字迹娟秀,承瑾盯着信里“太上皇后的咳疾已康复”那句,她的后背泛起一阵冷汗。 这话她只在给太上皇后煎药时随口提过,当时廊下侍立的,正是蝶儿宫里送过来的那个小宫女。 “蝶贵人称这枚铜印是姜绣娘去她寝宫时遗落在那里的。”李若水道。 “奴婢是去被蝶贵人召去过,但这枚铜印不是奴婢遗落的啊。”她睁大眼睛,理直气壮,声音却比往日稳了些。 李若水笑了:“皇上说,信得过姜绣娘的为人。”他将乌木匣子推过来,“这枚尚宫印暂且由姜绣娘保管,若遇急事,可凭印调动宫中女官。” 承瑾捧着匣子走出暖阁,银杏叶落在印钮上,仙鹤的眼珠仿佛活了过来。 她想起赵桓说的“底气”,原来底气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肯将信任交由至你手上。 深夜,承瑾被一阵极轻的叩窗声惊醒。 月光下,窗纸上印着个纤细的影子,竟像是蝶儿宫里的掌灯宫女。 “姐姐,蝶贵人让我给你带样东西。”宫女的声音发着颤,从窗缝塞进一个油纸包。 “贵人说,让姐姐务必交给皇上。”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贵人说她知道错了,求姐姐看在同是宫女出身的份上,救救她的家人。” 承瑾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 这对翡翠蝴蝶耳环,采用了细腻的镂空雕刻工艺,蝴蝶的翅膀仿若薄如蝉翼,在烛灯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投射出迷人的光影,花丝镶嵌的工艺将翡翠与金属完美结合,每一颗宝石都镶嵌得恰到好处,尽显奢华与精致。 一个被禁足的贵人,如何能让宫女把信物送出来? “你家主子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姐姐别记恨她,也让姐姐提防皇后娘娘,务必望皇上看在往日的情份保全贵人的家人。”宫女说完这句,匆匆转身离开,纤瘦的身影没入夜色。 承瑾握着油纸包内的翡翠耳环,杵在窗前,觉得这后宫像个巨大的蛛网,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结网的人,到头来不过是被自己结的网给网住的虫。 承瑾次日一早给太上皇后请安时,她见太上皇后正对着幅棋谱出神。 黑子白子交缠在棋盘之上,最中间那颗白子被众黑子围得是密不透风,而在边角藏着枚不起眼的白色弃子。 “丫头看这棋如何?”太上皇后拈起一枚白子。 “黑子看似是占尽了优势,却漏了边角的这颗白色弃子。”承瑾轻声道,“若白子能借此颗弃子反过来突围,未必是没有胜算的。” 太上皇后眼角上扬,含笑着将那枚白子落在弃子旁:“老身年轻时与太上皇对弈,总是心急吃子,后来才明白,真正的杀招是藏在看似无用的地方。”她突然抬眼看向承瑾,“昨个夜里,蝶贵人的侍女要你转给皇上的信物,你带来了吗?” 承瑾愕然,随掏出衣裳袋内的油纸包,双手呈上。 她暗自惊忖太上皇后居然什么都知道。 太上皇后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翡翠的温润时轻轻“咦”了一声。展开油纸的动作极缓,像是在掂量这对耳环里藏着的分量。 辰时的太阳光线在太上皇后鬓角的青丝上跳跃,阳光斜斜地淌过棋盘,碎金似的光斑在纵横交错的纹路间游移。 “这蝴蝶翅膀的薄度,得是苏州织造府的手艺。”她用指甲轻轻叩了叩翡翠,“正月初一皇上赏了新入宫的蝶儿这对翡翠蝴蝶耳环。蝶儿把所有的聪慧都用在了揣度圣意上……” 承瑾在太上皇后口中听出新入宫的蝶儿晨起描眉涂唇,阶前偶遇,鬓边总要簪上皇上前日赞过的鲜花,御花园里抚琴,指尖流转的必是皇上近来常翻的曲谱。 蝶儿藏起初入宫闱的生涩,把每一个望向皇上的眼神都练得恰到好处,既带几分怯生生的仰慕,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灵动。见皇上目光扫来便慌忙垂眸,耳尖却悄悄泛红,待皇上转身离去,又忍不住抬眼望他的背影。 蝶儿把满腔的期盼都挂在欲醉还休的俏脸上,只盼着这小心翼翼的心思,能被皇上偶然拾进眼里。 承瑾垂着眼,皇上的妃嫔们哪个不是相互争宠。 承瑾作为旁人的承瑾都能看到的,太上皇后这位过来人虽嘴上说的是蝶儿,实则是后宫所有妃嫔们的写照。 想起蝶贵人宫里那架紫檀木梳妆台。 蝶儿的镜匣里总摆着个描金漆盒,她曾瞥见里面垫着明黄色的锦缎。 寻常妃嫔哪能用明黄?当时只当是皇上格外恩宠,此刻想来,倒像是早就备好的饵。 太上皇后将耳环放回油纸包,推回承瑾面前:“这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蝶儿的阿玛在边关当差,上个月金兵破了雁门关,他却按兵不动。你说,这耳环是该交给皇上,还是该扔进太液池?”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像有人在暗处跺脚。 承瑾恍然悟出,昨夜那宫女敢闯她的住处,根本不是蝶贵人的主意。若真想递信物,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分明是有人想看看,她会站在哪一边。 “奴婢不敢妄议。”她指尖攥着油纸包,翡翠的凉意渗进掌心,“但蝶贵人说要提防皇后娘娘……” “皇后?”太上皇后笑出声,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那丫头的心思全在凤冠上,你觉得谁对她会造成威胁?不过,朱家作为外戚家族,说是受皇上旨意给金军送过粮草。” 说完,棋盘上的白子被太上皇后拨乱,黑子瞬间涌上来,将那颗藏在边角的弃子团团围住。 承瑾看着太上皇后纤细的手指捏起那枚弃子,轻轻放在黑子最密集的地方。 “这枚弃子,原是老身故意落在那的。”太上皇后慢悠悠地说,“蝶儿的阿玛按兵不动,是怕朱家的人在背后捅刀子。她给金兵写信?未必是通敌,或许是想借金兵之手,逼皇上查朱家。” 承瑾猛地抬头——难怪信里只写侍卫换班时辰,不提粮草军备——那根本不是给金兵的密信,是写给皇上看的诉状。 “可她为什么要嫁祸奴婢?” “因为你是皇上信得过的人。”太上皇后抬眼望她,眼里带笑,“只有把你卷进来,这封信才能顺理成章地到李若水手上。你以为李大人搜出密信是巧合?那是皇上早就布好的局。” 承瑾忽然想起李若水递给她尚宫印时的眼神。 那笑容里哪是信任,分明是试探,试探她敢不敢接下这等烫手山芋之事。 而皇上说的“底气”,原是让她在这盘棋里,做那颗敢往黑子堆里钻的弃子。 “那昨夜的宫女……”承瑾糊涂了。 “是老身让人扮的。”太上皇后坦然道,“想看看你会不会把耳环交给皇上。若是交了,朱家必定咬着蝶儿不放;若是扔了,蝶儿的阿玛怕是活不过这个月。” 这太上皇后居然也……这皇宫内都是一些什么人啊——承瑾的心暗暗叫苦。 第七十二章 赤印凝霜 承瑾紧紧捏着油纸包,翡翠的凉意顺着掌心往骨髓里钻。 承瑾凝视棋盘上那枚被黑子啃噬的弃子,看清了这盘棋的真正杀招,太上皇后故意漏在边角的不是棋子,是人心。 一枚弃子,成了照见人心的镜子;一局棋,说到底是对人性的算计。承瑾这一刻的“看清”,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蝴蝶耳环……”她喉头紧绷正吞吐着,就被殿外的喧哗打断。太监们尖细的唱喏撞碎暖阁的静谧,朱皇后带着半副仪仗闯了进来,凤袍曳地的声响惊得烛火直颤。 “母后怎摆弄起棋局了?”皇后屈膝时行礼时,鬓边的东珠乱晃一通,直刺承瑾的目光冰冷,“儿臣听说,蝶贵人那贱人的同党就在此处?” 太上皇后慢慢悠悠地用茶盖撇去浮沫:“皇后急什么,蝶儿的案子自然是有开封府来审。” “审?再这样审下去,怕是要审到您的龙德宫了!”皇后猛地失态,双手拍向棋盘,黑白子混作一团,“那密信里连母后的起居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身边人作祟,还能是鬼不成?” 承瑾顿感袖中的油纸包发烫。 提防皇后…… “皇后是说,老身身边有内鬼?”太上皇后抬眼时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寒意,“那就好好查查。” 皇后的脸霎时褪尽血色。暖阁里的檀香骤然变得甚是刺鼻。 “开封府尹李若水李大人求见——”龙德宫的太监在暖阁外拉长尾音道。 忽闻李若水在外求见,捧着个红色锦盒跪在阶下。盒中铺着明黄缎子,放着枚沾了血的玉簪,正是蝶贵人常插在鬓边的那支。 “启禀太上皇后、皇后,蝶贵人在禁足处用这支簪子……”李若水的声音异常艰涩,“自尽前只说了句‘仙鹤衔芝,当断不断’。” 承瑾顿住——仙鹤衔芝,不正是尚宫印上的纹样?她猛然攥紧袖中油纸包内的翡翠,心里不是滋味。 “好个蝶儿!”皇后突然尖笑,凤钗上的珠串抖落两颗,“死了却依旧要攀咬!这玉簪分明是正月十五朱家送给她的生辰礼!” “哦?”太上皇后拈起玉簪端详,“老身倒不知,外戚还能给宫妃送这么贵重之礼。” 李若水适时呈上卷宗:“卑职已经查到,朱家近半年来往边关送了八批粮草,签收人是金军的先锋营。” 皇后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凤袍扫翻了棋案。散落的棋子滚到承瑾脚边,她弯腰去捡,指腹触到颗温热的白子。 “李大人,金军兵临汴京,皇上为求苟安,向金国输送了大量物资和人员,金银财帛、绢帛布匹,还有一些宫女以及工匠……”皇后含泪为她朱家申辩。 “放肆——这些输送是被迫无奈之下的求和行为,皇后,你乃一国之母,怎可将这两码事混为一谈?”太上皇后冲已是泪眼婆娑的皇后温怒道。 “姜绣娘。”太上皇后随即扭头看向缩在一边的承瑾,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且说说这枚白子该落在哪?” 承瑾望着掌心的白子,“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她将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皇上一直在议和与议战之间摇摆不定,难道吾朱家给金军送了点粮草就要摆出来论述?”皇后的尖叫刺破暖阁。 承瑾垂着眼,暗暗叫苦,皇上为何要让她保管那一枚尚宫印。 两日后,赵桓在御书房召见承瑾。他正对着一幅《烟江叠嶂图》出神,案上摆着那对翡翠蝴蝶,翅膀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蓝。 “朱家与金人的密信。”赵桓转身,龙袍扫过砚台,墨汁溅在明黄的袖摆上,“李若水说,是蝶儿的耳环引的路。” 那对翡翠蝴蝶耳环的幕后操控者是太上皇后,可那也是经了承瑾之手。 承瑾手握装有尚宫印的锦盒,默然福身行礼:“是皇上的信任给了奴婢底气。” “信任?”赵桓笑了,“朕给你的不是信任,是刀刃。” 赵桓的指尖点向地图上的雁门关,“蝶儿的阿玛在那按兵不动,朱家却在背后捅刀子,你说这刀该砍向谁?” “皇上,这枚铜印……奴婢怕难得胜任有辱皇恩。”承瑾望着地图上蜿蜒的长城,想起蝶儿宫门前那株半死的海棠。上个月她被蝶儿召去绣像时,蝶儿还说这花是从雁门关移来的,像极了边关的月亮。 “奴婢听说,蝶贵人的弟弟还在江南求学。”她低声道,“求皇上保全。” 垂首侯在门边的太监偷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承瑾此话一出,太监已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绣娘捏了把汗,难道这丫头就不担忧触及龙颜?她该担忧的是自身难保,却还妄自为他人求安。 赵桓挑眉时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大笑起来:“你倒敢替他人求情。” 玉装红束带和皂纹靴映入垂着头的承瑾眼里。承瑾下意识抬眼时,正撞进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那目光自上方落下来,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仪,却又在触及她眼底的瞬间,微澜轻漾。 赵桓在承瑾的眼神里看到,毫无遮隐的惊惶,像受惊的雀鸟振了振翅,却又强撑着定住,藏着几分绣娘特有的专注与清澈,也藏着女儿家的娇羞,她肤如凝脂的脸颊腾地泛起两朵粉云。 承瑾慌忙低下头去,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睫毛垂得低低的,像怕人窥见眼底的慌乱,耳根子红得能滴出水来。 在后宫佳丽三千的赵桓眼中,承瑾展露出来的那一抹羞,不是扭捏,是含苞的花骨朵沾了晨露,是春风拂过湖面的轻颤,带着点怯生生的甜,藏着不肯说尽的心意,让人瞧着,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四目相对不过一息,已慌忙垂首的承瑾,耳尖烫得像着了火。可赵桓却在这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瞧见的是不肯说尽的心意。 对承瑾来说,会错了意,便会伤得体无完肤。 赵桓的手情不自禁地抬起,略带伸向承瑾,眼见这只手近在眼下,承瑾朝后缩,毫无遮隐地躲开这只快要碰到她脸颊的手。 “留在朕身边。”赵桓尴尬地收回手,近乎乞求的语气和炙热的眼神堵得承瑾惊魂动魄。 承瑾抑制住惶恐,冒似风清云淡又诚惶诚恐道:“奴婢叩谢皇恩——” 承瑾即刻跪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轻却稳,没有半分颤音:“陛下,奴婢蒲柳之姿,自幼只识针黹线脚,指尖捻熟的是丝线,心里装着的是寻常日子。” “你——”赵桓挥手让门边的太监退下,只见太监猫腰退下,不声不响地关上门。 赵桓以为承瑾接受他是需要时间,“自从你入宫以来,入宫这些天,朕无时无刻地不在等待,给为的就是让你慢慢接受朕对你的一片赤心。” 赵桓见承瑾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一本正经道胡说八道:“深宫里的凤冠霞帔,奴婢消受不起。那些规矩、那些纷争,比最细的绣线还磨人,奴婢性子笨,学不会,也熬不住。” “朕能给你想要的一切。”赵桓不死心。 “陛下的恩宠,是天大的荣耀,可奴婢所求,不过是一盏灯下,能安安稳稳地刺绣,能闻着巷子里飘来的炊饼香,能在节庆时,给邻里街坊的孩童绣个虎头鞋。这些,宫里给不了。”承瑾风轻云淡道。 她的眼底已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澄澈的恳切:“陛下是真龙天子,该配得上能母仪天下的女子。奴婢这双手,只会绣花鸟虫鱼,绣不出江山社稷,更担不起六宫表率的重担。求陛下成全,让奴婢回去,做个安守本分的绣娘。” 承瑾一鼓作气说完,她又深深叩首,鬓边那支素银簪子磕在地上,发出轻响,像她此刻的心意,微小,却异常坚定。 赵桓再坚持,那就是强人所难,是无赖。 失望,沮丧,将这个眉宇间藏着江山社稷的重负身居万人之上的皇帝给包裹。 赵桓眼神深邃如渊,喜怒哀乐不轻易形于色,此时此刻,他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纵有群臣簇拥,你可知朕的背影里透着“寡人”的孤,朕再怎么坚持都是徒劳?” 正人君子的一腔真情告白着实让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帝王眼中闪过的潺潺温和,只是那份柔软真但对承瑾——行不通。 空气仿佛滞留,良久,他将尚宫印推回她面前,“这印你且先拿着,到时朕许你出宫。” “奴婢叩谢皇上成全!”承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承瑾捧着尚宫印走出御书房,银杏叶落在仙鹤印钮上。她突然看清仙鹤的眼珠原来是用赤金嵌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蝶儿临终前簪上的血。 第七十三章 昭昭百花故影来 承瑾将那对翡翠蝴蝶耳环挂在海棠枝头的第三日,尚宫局的女官来报,说蝶贵人宫中那架紫檀木梳妆台,在搬运时发现抽屉夹层里藏着本绣谱。 “谱子最后几页被虫蛀了,只剩半阙《雁门秋》的绣法。”女官捧着个锦盒,盒中铺着褪色的青绸,“奴婢瞧着针脚,倒像是姜绣娘你常用的劈丝绣。” 承瑾展开绣谱,泛黄的宣纸上,蝶儿用朱砂描的雁门关轮廓旁,密密麻麻记着的是丝线配色:城墙用秋香色劈成十二丝,烽火台掺三分赭石,天边的晚霞要掺胭脂虫红。 那绣谱的最末行题着行小字:“待来年春暖,绣与阿弟看。” 承瑾整个人微微发颤,这一行“待来年春暖,绣与阿弟看”,让她彻底破防。 又不敢在女官面前失态,咬牙忍着。 直到女官走后,承瑾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窗外的秋风卷着银杏叶撞在窗棂上。 承瑾回到住处时,夕阳已漫过宫墙。 承瑾拿出她绣好的《百花争艳》,望着生绢上的花朵色彩斑斓,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紫的若幻,各种颜色相互交织。 去年的九月,也是这秋燥天,承瑾在夏布上绣《百花争艳》,也是牡丹、海棠、芙蓉、桃花、芍药、莲花、茶花、杜鹃、菊花、玉簪花、梅花……众多花朵边上。最不起眼又最吸引人眼球的是芙蓉花边上,石缝里钻出的蒲公英旁那颗被举着毛茸茸的球。 “瑾儿,你看这牡丹开得最张扬,这旁边的芍药生得娇媚,就连花瓣边缘的卷边都活灵活现。”阿娘啧啧赞赏,眯眼笑道,“你阿婆的绣法完全地让你传承下来了。” “本来就按阿婆的方式来绣的么。”承瑾说道。 “老身年轻时,曾绣过一幅《百花争艳》给一位故人。后来,曾因这幅绣图,给那位故人带来困扰,再后来,直到老身躲来织里。”承瑾的阿婆抬起绣了大半生的枯瘦手指轻轻抚在《百花争艳》上。 “嗯——你们闻,这屋里都飘满花香了……”赶集回来的阿爹眼前一亮,嘿嘿笑道,端着陶碗里的茶水咕噜咕噜喝了一半,接着说道,“这茶花开得比布商沈掌柜院子里的还精神!” “阿爹,雪儿也闻到满屋子的花香味了!”承雪笑嘻嘻地。 “姐姐,你这是将春天的调色盘打翻在夏布之上,构成了一幅万紫千红的绚丽画卷呢!”承风拍着马屁乐呵呵道。 “大姐,你再到这上面绣朵蒲公英可好?”承雨带着弟弟承明摘了一捧蒲公英,调皮道,“大姐,你咋绣得跟真的一样呢?” “雨儿的主意不错,大姐这就绣蒲公英!”承瑾喜滋滋的抱起六岁的承明转圈圈…… “唉……”泪流满面的承瑾回过神长叹一声。 ?入眼中的是这春天的调色盘打翻在生绢之上,构成了一幅万紫千红的绚丽画卷。 承瑾暗忖着,要尽早去韦贤妃宫中一探究竟,别再拖下去了,真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宫中待下去了。 翌日清晨,承瑾向太上皇后请安后,承瑾去时,太上皇已去他的书斋尽显其文人雅士的情趣及艺术追求。 承瑾被太上皇后留下食早膳。 粟米粥内加了莲子和百合,精制的羊肉馅蒸饺,吉祥绞样的蒸糕,软烂入味入口即化的羊肉羹,清炒莲藕片。 “娘娘一直要求膳食从简,还嫌这么几样太铺张浪费。”太上皇后身边的刘姑姑小声对承瑾耳语道,“听灶房说,往年都是荤的素的摆满桌,如今这战事不知何日能消停。” 这几样荤素搭配的早膳还是从简了的?明明已经是很丰盛的膳食嘛。 这宫中能让承瑾留念的,除了刺绣的那些必需品,就是宫里的膳食。 食完早膳,又陪着太上皇后下了一会棋,许是心绪不宁,一直无法静下心来,连连输棋。 “丫头,你的心都没在老身这。”被太上皇后识破,棋是没法继续下了,“告诉老身如何?” 承瑾面红耳赤地快速思量一番,委婉道:“奴婢刚绣好一幅百花争艳。”见太上皇后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她索性拐点弯继续道,“奴婢入宫前听皇上曾说过在韦贤妃娘娘那见过一幅《百花争艳》,奴婢好奇,想去韦贤妃娘娘宫里瞧瞧,是不是奴婢去年绣的那幅《百花争艳》。” “哦?”太上皇后绕有幸趣,“那一同去看看?”其实太上皇后已记起,曾经见那幅《百花争艳》,当时是被惊艳过,因韦贤妃想要,太上皇便给了,她是没在意而已。 承瑾当然是欣然同意,明面上又不显露出她特别愿意,面带微笑道:“能与娘娘一起,奴婢甚是荣幸!奴婢这就先回房中取来刚绣好的《百花争艳》。” “嗯,去吧。”太上皇后点头,凝视福身离开的承瑾,“这丫头性子稳,皇上对她有意,入宫有些日子了还一直矜持,竟然拒绝皇上。”发现初来没多久的刘敏芝姑姑不是陪了几十年的李静娥姑姑,收住想说的话。 再观察一段时间,看她是真的不想服侍皇上还是装的。 承瑾火速奔回房内拿起《百花争艳》的绣图再返回太上皇后那。 辰时过后的阳光有些儿燥热。 承瑾脸上淌着细密的汗珠,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 许是因她太过于激动和紧张,许是真的有些儿热。 承瑾跟在太上皇后的仪仗后,手握绣图,针脚细密的花瓣在生绢上微微凸起,心跳的加速让她有些惶惶不安。 “韦贤妃的那幅《百花争艳》若真是姜绣娘的,那是不是说明这丫头与这皇宫有缘?”太上皇后斜倚在辇上,鬓边的赤金点珠步摇随辇车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眼角的细密皱纹里。 身侧的刘姑姑含笑着应答:“娘娘瞧事向来准得很,能入宫是天大的福气,姜绣娘该感恩戴德才是。” “你说老身突然去韦贤妃宫里,她会有何反应?”太上皇后轻蔑地微笑道。 韦贤妃从最初的宫女,后得太上皇临幸生下康王,直到康王屡次立功,才晋为贤妃,这些年,在众多的妃嫔中并不起眼,而且一直是太上皇后最看不起的一个,只是生了一个优秀的皇子才母凭子贵而已。 “奴婢愚钝,依奴婢看,韦贤妃定想必会措手不及。”刘姑姑含笑道。 聪明的刘姑姑——韦贤妃果真是见了太上皇后,措手不及。 惊惶的韦贤妃领着她宫中的众仆从行跪拜礼。 一行人来到韦贤妃宫中,着实让韦贤妃慌了神,跪在地上的她,一双杏眼盯着青石板,虽穿戴华丽,但那畏缩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宫女的模样。 “都起来吧。”太上皇后不屑地看了一眼韦贤妃,“贤妃,老身记得你宫中有一幅从江南来的《百花争艳》绣图,拿来再让老身瞧瞧?” 《百花争艳》?! 韦贤妃迟疑地抬头,望向太上皇后,不理解太上皇后一年难得来她宫中走动,为何突然要瞧《百花争艳》?! 韦贤妃抬起头的一霎那,她看到了站在太上皇后身后的承瑾。 这婢女在太上皇后身边是红人,整个宫中无人不知她救过太上皇后的命,跟在太上皇后身边也不为过。 但是——韦贤妃的注意到承瑾手里握着的是绣图。 “《百花争艳》……太上皇后娘娘是有何意?”韦贤妃可不是省油的灯,凭白无故地要来看百花争艳,想必事出必有妖。 “怎么?贤妃不肯吗?”太上皇后微微皱眉。 韦贤妃的脸色微变,讨好的笑容堆在脸上道:“太上皇后娘娘息怒,吾这就让人取了来。” “嬷嬷,给吾把箱箧内的那幅《百花争艳》拿来。” 嬷嬷应声赶紧去取。远远的,承瑾便看到再熟悉不过的绣图,扑面而来的熟悉又亲切的气息让承瑾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去年九月绣的《百花争艳》图,承雨让她在这图上再添绣蒲公英,十月初完工的《百花争艳》。 承瑾紧紧凝视嬷嬷手中的绣图,她心跳加快,又希望是她绣的,又希望不是她绣的。 她的眼睛牢牢地跟随嬷嬷手中的绣图。 当嬷嬷与另一个侍女将绣图在案桌上缓缓展开,夏布的底色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 承瑾苍白的脸,浑身发颤。 映入众人眼中的是——五彩的丝线在夏布上穿梭,绣出的花朵五彩斑斓,每一种颜色都鲜明而生动,彼此映衬,使得整个绣品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如同置身于一个色彩缤纷的花海中。 百花花朵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锦缎般华丽。 栩栩如生的百花,丝线的走向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花瓣的轮廓和质感,花蕊处的细节更是精致入微,让人仿佛能闻到花朵的芬芳,感受到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姿态。 众人啧啧声不绝于耳,承瑾的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牡丹花的卷边带着俏,果真如阿娘说的那般活灵活现。 芍药生得娇媚,这娇媚里藏着她当时别出心裁劈成九丝的粉线。 艳而不俗的火红色茶花,好似举着一团团烧得正旺的火苗,仰着花瓣朝太阳的方向张着。 第七十四章 绣藏旧事之恩仇 “贤妃,你的这幅《百花争艳》确实属于极品。”太上皇后边欣赏边说道,“老身记得这幅好像是贡品,不是出自文绣院。”她对这幅绣品还有点儿印象。 “是呢,是以前的贡品。”贤妃陪着笑,忙着亲自奉上茶水,暗忖,她怎么突然对它有兴趣? 是贡品没错,去年货商在江南淘来这幅《百花争艳》,她一眼便认出这幅绣图与她父亲珍藏的一模一样。太上皇后要么不来,一来就点名了要看这幅《百花争艳》的绣图,实在想不通。 “丫头,你过来瞧瞧。”太上皇后的双眼一直盯着这幅绣图上,朝承瑾招手。 “姜绣娘,太上皇后娘娘叫你呢。”刘姑姑伸手拍了拍承瑾的肩膀,“你这是……”刘姑姑吓了一跳,承瑾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韦贤妃,她可是自己救命恩人的母亲! 太上皇后扭头,也看出承瑾的异常,好奇多过关心,“这是怎么了?” 当韦贤妃的《百花争艳》展开后才半刻功夫,这丫头却像变了一个人。 “姜绣娘?”刘姑姑皱眉道,姜绣娘往日里虽机灵,也稳当,今儿却…… 承瑾回神,太上皇后与韦贤妃及宫女都看着她,有的是担心她,有的是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说话呀。”太上皇后娘娘提高声音道。 “回娘娘,奴婢,奴婢刚才是被震慑到了。” “说实话。”太上皇后盯着一脸苍白的承瑾。 承瑾朝太上皇后身前的绣图走去,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得皮肉发痛,这才勉强将哽咽压下喉咙。 她朝一脸蔑视她的韦贤妃福身行礼,垂着眼,望着自己的影子在绣图的芙蓉花瓣上轻轻发颤。 是了,终于看到了,真在救命恩人的母亲手中! “奴婢……奴婢认得这绣图上的针脚。”承瑾抑制住声音的抖动,轻声道,“这幅《百花争艳》,是奴婢去年绣的呢。” 韦贤妃听到这句话的一霎那间,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摔碎,脑子里犹如有颗惊雷炸开,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却怎么也无法将它们拼凑成合理能让她接受的意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了四肢。 韦贤妃忽然轻笑一声,鬓边的珠翠随着动作轻晃:“绣工的手艺,都大同小异罢了。你这奴婢小小年纪,倒敢说这是你绣的?” “贤妃娘娘,绝非大同小异!”承瑾猛地抬头,微微笑道,“奴婢绣牡丹,必在第三片叶子的背面绣半粒米大的‘姜’字,用的可是‘劈绒藏针’法,得将丝线劈成二十四缕,混着夏布本色的线才能绣成。还有那株芍药,花瓣边缘的‘虚实针’,奴婢的家人告诉奴婢,针脚得‘藏七露三’,旁人若是学去了,且都是露七藏三的假样子!” 她不急不徐地她带来绣好的《百花争艳》放在案桌上打开,两幅一模一样的绣图,除了一幅是夏布上绣的,一幅是生绢上绣的,其它没一丝异样啊! 太上皇后来了兴致,想起去年冬的那个阴雨天里,她见有人鬼鬼祟祟,便拦住逼问,见是给韦贤妃宫里送信的仆役。一封简短的“姜氏全家老小已除”,待放了那送信仆役,派人盯着一探究竟,韦贤妃已将那封简短的信件给丢过暖炉内烧了。 只因金国以官家收留辽将张觉,张觉归降宋,又被金国追杀,官家下旨杀张觉献首级,仍未平息金国的怒意,之后岁币不满借口,兵分东、西两路南下伐宋。官家惊慌失措,一面遣使求和,一面禅位于太子,官家自己南逃避祸。而由皇后变为太上皇后的她为此忧虑而没在意韦贤妃的小动作。 示意侍女取来绣图。果然,在牡丹叶背那团深绿里,借着窗棂透进的天光,隐约能瞧见一个小小淡青色的“姜”字,笔画细得几乎要看不见。 再看芍药花边,那些看似随意绣的针脚果然是藏得居多、露得极少,用手摸上去是平的,瞧着却又像浮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这针法……”太上皇后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一个模子刻的也未必这么像。” 承瑾望着绣图上那丛开得最盛的牡丹,声音发颤:“这朵盛开的金黄色姚黄,用了‘盘金叠绣’,里层是赤金箔线,外层裹着染了蜜蜡的黄绒线,奴婢的阿婆教奴婢绣法时说,这样绣,才像牡丹花沾了晨露的样子。为了这金线,奴婢的阿爹跑遍江南的金铺,只要最薄的金箔,说厚了绣出来会像是贴了铜片,没的灵气。” 韦贤妃的脸色渐渐地沉下来,捏着绣图边缘的手指收紧:“不过是一些绣工的伎俩,说得倒有多稀罕似的。” “不是伎俩!”承瑾忽然提高了声量,跪在地上往前挪动两步,“奴婢的家人以刺绣为生,奴婢自幼与家人习刺绣,各种绣法都是奴婢的阿婆悉心教的。” 殿内静得只剩下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的声响。 “你确定韦贤妃这里的是你去年绣的?”太上皇后好奇道。 承瑾的泪无声地滑落在她颤抖的手背上,抬起泪眼,望着韦贤妃:“这蒲公英还是奴婢仅六岁的弟弟让奴婢绣上去的。” 韦贤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浑身颤得比承瑾还要厉害万分。 “奴婢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被货商买了去的绣图,而且还是在韦贤妃娘娘的寝宫里看到。”承瑾泪眼迷离,嘴角含笑地继续说道,“太上皇后娘娘,贤妃娘娘,这真是太让人震惊了,请饶恕奴婢,奴婢实在控制不住,才喜极而泣。” 承瑾刚说完,韦贤妃的脸色“唰”地白了,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在衣襟上也没察觉。 太上皇后何等精明,当即看穿了其中的蹊跷:“看来这是缘分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韦贤妃-手里的陶杯“哐当”落地,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承瑾的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她想起那封她丢到暖炉烧掉的信里那句“姜氏全家老小已除,勿念。”又想起曾怀疑过承瑾的身份盘问她时…… 承瑾突然朝着韦贤妃叩首,额头磕得红肿:“贤妃娘娘,奴婢知道您是好人,就凭康王爷救下奴婢时,奴婢就知道。” 提到康王,韦贤妃的愣愣地盯着承瑾。 她儿子心善,去年隐姓埋名一路游历一路救死扶伤,却不知眼前这让她讨厌的丫头也获得儿子的施救。 此刻,承瑾也在思考着,让康王知道她想要查的真相就在韦贤妃身上,康王会如何接受这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韦贤妃紧紧盯着承瑾,承瑾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刺眼。儿子居然救的是…… 如果她不是让人恨之入骨的吴氏的后人,儿子救过她也就罢了,如果她是呢? 这绝对不可能——韦贤妃咬了咬后槽牙,指尖在茶盏上掐出浅浅的印子,冷声道:“你这贱奴好大的胆子,倒是好本事,连康王的救命恩情都敢藏着掖着。” 跪在地上的承瑾抬头,脸色瞬间煞白,殿内的空气骤然紧绷,韦贤妃的目光如利刃,死死地捅在承瑾的身上。 第七十五章 真相渐显 承瑾被韦贤妃幽寒的目光刺得脊背发寒,却仍强撑着挺直腰板:“奴婢不敢隐瞒,只是康王爷施救时并未透露身份,直到贤妃娘娘您去青梧苑后,奴婢才知当日恩人竟是殿下。奴婢身份低微,不敢贸然攀附,只盼能凭手艺挣得机会,日后再向王爷叩谢救命之恩。” “凭你的手艺?”韦贤妃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案上两幅绣品,“你这手艺倒是精得很,连贡品都能仿得一模一样。说吧,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绣图在本宫手里,故意绣了一幅赝品来本宫这里套近乎?” “奴婢不敢!贤妃娘娘,奴婢绝无此意!”承瑾的声音发颤,膝行两步欲去指认绣图上的记号,却被韦贤妃身边的宫女拦住。 那宫女用蛮力使劲一推,她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磕在青砖上,疼得冷汗直冒。 太上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随即茶盖与盏沿相碰的轻响打破了僵局:“贤妃,何必与个丫头置气。老身倒觉得,她若存心真想攀附,反倒不会如此莽撞。” 韦贤妃脸色一僵,随即换上委屈神色:“太上皇后娘娘殊不知,这贱婢来历不明,吾这幅贡品,娘娘也是知道的,去年城中的货商在江南淘来的这幅《百花争艳》进贡给官家,官家见吾甚是喜欢才允了给吾留在身边的。” “是汴京的货商去奴婢家乡,奴婢父亲赶集时,货商以五十两银子买走的。”承瑾忍着手肘的疼痛,心急道。 “你可知那货商姓氏?哪里人氏?”太上皇后问道。 “奴婢不知。”承瑾是真不知道。 “就凭你一说,本宫就信?”韦贤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戾气覆盖,“你存心积虑接近康王,接近圣上,博得太上皇后的信任讨好太上皇后,居心可诛!” 这话如重锤砸在承瑾心上,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阿婆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咱们姜家清清白白”。 阿娘绣的帕子上总绣着半朵清正的兰草,她除了在这宫中站不直,见人就福身弓腰,但行得正,从未对谁处心积虑过,她不否认她没有讨好过太上皇后,不讨好,能在龙德宫立足? “贤妃娘娘,康王救奴婢两次性命,见奴婢孤家寡人,好心收留奴婢暂住青梧苑,奴婢本是想着绣些绣品换些盘缠离开汴京的,是贤妃娘娘您让奴婢入纹绣院。”承瑾挣扎着站起,手背青筋暴起,“娘娘能容奴婢违抗吗?娘娘让奴婢一个月内绣完十二章纹,是没打算让奴婢好过,康王去纹绣院看奴婢是死是活,圣上去文绣院难道是奴婢施了巫术勾引去的?” “放肆!”韦贤妃拍案而起,金钗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在太上皇后面前也敢如此叫嚣,看来真是反了!来人,把这疯言疯语的贱奴拖下去掌嘴!” “谁敢动她?”太上皇后终于沉下脸,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宫女们顿时僵在原地,连韦贤妃也愣在当场,没想到一向不管闲事乐得清闲的太上皇后会护着个无名绣娘。 太上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如深潭:“贤妃闹得哪门子脾气,还真跟这丫头置气了?老身被你们这一番闹腾,胸口闷得慌。” 韦贤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身不知这《百花争艳》在你们二人身上有何渊源。”太上皇后转向承瑾,语气缓和了些,“待老身先回宫歇歇。” “太上皇后娘娘,您还不知臣妾的为人么?臣妾向来胆小怕事,但这姜绣娘占着得您的宠,肆无忌惮地诬蔑臣妾……”韦贤妃的尖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裙摆上。 “奴婢没有指定是贤妃娘娘杀害奴婢的家人。”承瑾哽咽,“那天夜里,是黑衣杀手说的是因奴婢家里绣的《百花争艳》绣图引来的灭门之祸。” “那黑衣杀手随口一提的话,你就咬定与本宫有关?”韦贤妃在发抖。 “那贤妃娘娘,您可以告诉奴婢是是哪位货商给官家进贡的《百花争艳》吗?”承瑾不依不饶。 “忘了。每年来来往往给官家进贡的货商多了去了。”韦贤妃不屑地盯着承瑾。该死的,这么点事情还节外生枝? “贤妃娘娘曾问过奴婢的身世,贤妃娘娘为何问及与奴婢家人有关的事?” 殿内静得可怕,连香灰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承瑾望着韦贤妃滴血的指尖,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做亏心事的人,夜里总会被自己的良心叫醒。” “本宫随口一提而已,你还记上仇了?” “那就等查出个子丑寅卯了再说罢。”太上皇后看着承瑾眼中的决绝,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韦贤妃,缓缓点头:“刘姑姑,传老身懿旨,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去年冬月谁派的人血洗姜家的幕后黑手!” “是!”刘姑姑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太上皇后娘娘!”韦贤妃泪水混着慌乱,“臣妾真不知有此事,臣妾深居简出,见姜绣娘时,随口一提罢,哪有与黑衣杀手做如此下作的勾当!” “随口一提?”太上皇后打断她,“一句‘姜氏全家老小已除’,也是随口一提?” 韦贤妃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她从未告诉任何人信里的内容,太上皇后怎会知晓? “你以为烧了信就能瞒天过海?”太上皇后的目光扫过暖炉里未燃尽的纸灰,“那送信的仆役还在宫外等着领赏呢。”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韦贤妃的防线,她瘫坐在地,泪水汹涌而出:“送信的仆役有何证据能证明她姜家被血洗与吾有关联?!” 承瑾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原来那些模糊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个救了她的康王爷,他的母亲,竟是害死她全家的凶手。而眼前这个女人,既是恩人的母亲,也是仇人。 “太上皇后娘娘,”承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求您彻查此事。若姜家当真获罪,奴婢认了。若真是被人构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幅夏布绣品上,指尖轻轻拂过蒲公英的绒毛:“奴婢只求为家人讨个公道,哪怕粉身碎骨。” 韦贤妃望着承瑾,忽然凄然一笑:“你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康王若是知道了,该如何自处?” 承瑾的心猛地一痛,是啊,康王爷该如何自处?那个给她灌药疗伤,教她医理,给她栖身之所的口是心非的少年郎,若是知道自己救的人,家人竟可能是被母亲所害,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善举? “我不知道。”承瑾低声道,“但我知道,康王爷是好人。好人,不该活在谎言里。” 说完,她抱起自己的生绢绣品,转身向殿外走去。阳光透过殿门照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韦贤妃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那两幅并排放着的《百花争艳》,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那些绚烂的花朵,此刻看来竟如此讽刺——姜家的鲜血难掩她的仇恨,终究要被一针一线揭开,露出最丑陋的底色。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殿内渐渐暗下来。韦贤妃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她儿子的人生,都将被卷入这场由绣品掀起的风暴里,再也回不到从前。而那两幅《百花争艳》,终将成为悬在韦贤妃头顶的利剑。 第七十六章 暂停的会审 承瑾怀中抱着生绢绣的《百花争艳》图随太上皇后一行走出时韦贤妃的寝宫。 承瑾抱着绣品的手臂微微发着颤,正午的阳光却驱不散她浑身的寒意。手肘传来的钝痛顺着筋骨往感官处蔓延,与心口的剧烈绞痛交织成一处,仿佛勒住她的脖颈,连呼吸都是痛。 承瑾跟在太上皇后的仪仗旁,回头看向身后的那已渐渐模糊的韦贤妃,朱红的宫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斜斜铺展,墙面上斑驳的红漆在光影里明明灭灭,陈年的斑驳与新补的艳色交织在一起。 飞檐上的走兽沉默地俯瞰着这座困住无数人命运的牢笼,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似有人在低低啜泣。 “姜绣娘。”太上皇后的辇轿上,刘姑姑掀开一侧帷幔探出头来,鬓边银簪在光照耀下下闪着微光,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太上皇后娘娘说,这伤药您先用着。三司会审需些时日,你这两日就待在龙德宫中莫要外出。” 承瑾接过药盒的手指触到冰凉的漆面,盒盖内侧暗刻的缠枝莲纹硌着掌心。她屈膝行礼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谢娘娘恩典。” “娘娘还说……”刘姑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垂首侍立的宫人,“水落石出前,万事忍耐。有些火,烧得太急反而伤了自己。圣上昨夜在宫门外立了半宿呢。” 承瑾的心猛然如雷鼓,指尖攥紧了药盒。 太上皇后回了寝宫,承瑾回屋时。穿过抄手游廊,几个洒扫宫女瞥见她便慌忙低头,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就是她?听说把贤妃娘娘都气病了……” “可不是,敢在韦贤妃面前顶嘴,康王爷回来定不会饶恕她,她胆子也太大了……”她将那些闲言碎语隔绝在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 康王爷三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 康王爷救了她两次,在汴京后以为自己会死在汴京,当那把刀即将应声而下时,是康王爷千钧一发之即救了她,带她到青梧苑,青梧苑曾是她的避风港,如今却成了仇人儿子的屋檐下。 转过月洞门,树下立着抹明黄身影。赵桓手里捻着片梧桐叶,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叶脉,见她回来,眼底翻涌的情绪快得抓不住,像被风吹散的云影。 赵桓今日未束玉冠,墨发用根简单的玉簪绾着,更显得眉目清俊,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心事。 他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绣品上,“你的手怎么了?” 承瑾下意识将受伤的手肘藏到身后,指尖却不慎勾住生绢上的蒲公英绒毛,细碎的白丝缠上指甲。“回陛下,奴婢无碍。” 赵桓上前半步攥住她的手腕,青布袖口滑落,露出肘间青紫的瘀伤,伤口边缘还凝着干涸的血渍。他指尖猛地收紧,喉结滚动着问:“韦贤妃伤的你?” 承瑾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想起韦贤妃瘫在地上的模样,想起那句沾了毒的诘问。 她用力抽回手,屈膝欲退:“是奴婢不小心磕到了,奴婢惊扰陛下了。” “谁准你走了?”赵桓的掌心滚烫,攥得她胳膊生疼,明黄镶金边的袍角扫过青砖,“在宫里受了委屈就想逃?朕救你不是让你受委屈的。” “陛下,奴婢真没事。”承瑾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奴婢留在这儿,恐连累陛下。” 赵桓松开手后退半步,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朕的地方,朕说了算。进来,处理伤口。” 药箱摆在梨花木桌上,赵桓打开。他取了金疮药和细布,指尖沾着药膏触到伤口时,承瑾疼得瑟缩了一下,他的动作立刻放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混着窗外飘来的梧桐叶清香,竟让人心头微安。 “宫里的事,朕听说了。”他忽然开口,药碾子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三司会审的旨意已下,你且安心等着。” 承瑾望着他低垂的眼睫,想问他因金军入侵之事,问今后该如何应对这金国,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陛下。” 赵桓包扎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目光灼灼:“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从怀里掏出个锦囊,素色缎面上绣着半朵兰草,针脚细密,“这是清心丸,夜里睡不着就含一颗。” 锦囊触手中的温润,承瑾接过时指尖微颤,抬头却见他已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出神,阳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镀了层金边,却暖不透那隐约的孤寂。 十日后,三司会审的消息传遍宫廷。刑部尚书带着衙役去韦贤妃宫中查验,未搜出直接证据。 大理寺卿比对笔迹时发现,去年冬月韦贤妃身边宫女出宫采买的账册笔迹分毫不差。 消息传到龙德宫时,承瑾正在绣绷上绣兰草。丝线在生绢上游走,一针一线都循着阿婆教的章法。 听到侍女回报,她握着绣花针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刺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滴落在兰草叶片上。 “姜绣娘,听说掌事宫女被御史台的人带走了。”侍女捧着茶盏的手在发抖,“招认去年冬月确实按贤妃吩咐,给流寇送过密信,还说……还说那流寇收了五百两黄金。” 承瑾将指尖的血珠蹭在白布上,淡淡的红痕晕开如残花。她继续刺绣,针脚却乱了章法,原本清正的兰草仿佛染上了血色。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夜深人静时,赵桓来了。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坐在桌前沉默地看她刺绣。 承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收起绣绷想回避,却被他拉住手腕。他的掌心比往日更烫,带着酒后的灼热。 “明日三司会审,你要去吗?” 承瑾摇头:“奴婢不去。真相如何,自然是有公论的。” 赵桓看着她指尖歪歪扭扭的布条,那是她自己包扎的伤口。“朕陪你去。”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结果如何,朕都在。” 夜里,坐在床上的承瑾从枕下摸出北斗七星纹,在掌心反复摩擦。承瑾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下了,梦里回到江南小院,阿婆坐在廊下教她绣兰草,阿娘在院里晒金银花,空气里满是草木清香。 只是梦境尽头,总有抹蓝色身影站在院门外,看不清面容,却让她心头发暖。 会审之日正逢阴雨绵绵,承瑾跟着赵桓走进大理寺时,雨丝正斜斜织着帘幕。 公堂之上,三司官员分坐三席,阶下跪着韦贤妃宫中的掌事宫女和几个牵连的内侍。檀香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莫名心悸。 韦贤妃称病未至,承瑾站在证人席上,听着掌事宫女哆哆嗦嗦地供述:去年冬月韦贤妃留下贡品绣图《百花争艳》,便联络胡姓货商,买通流寇血洗姜家。 “胡姓货商说出在江南购得百花争艳的大概方向。”宫女额头磕出了血,青灰色的宫装沾着污渍,“韦贤妃娘娘,就,就派人打听……那胡姓货商还曾问过,是否因姜家绣品里藏着前朝秘闻,韦贤妃娘娘没说因何事要找绣百花争艳的姜家,只要将那姜家斩草除根……” 那货商姓胡。承瑾记住了。 御史中丞拍响惊堂木:“那是因何要对姜家斩草除根?” “奴才不知,只知韦贤妃娘娘初次见到百花争艳时情绪突然失控,哭了半夜……” 承瑾的心袖抽痛。韦贤妃初见《百花争艳》还情绪失控? 一幅绣图而已,究竟是因何要对她姜家斩草除根? 三司官员传阅绣品后交换眼神。大理寺卿正要传韦贤妃对质,一名内侍匆匆跑进公堂,在刑部尚书耳边低语几句。 尚书的脸色微变,起身道:“太上皇有旨,此事交太由上皇后全权处理,三司暂且退堂。” 承瑾愣在原地,看着官员们陆续退下,公堂内只剩她和赵桓。雨打窗棂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为何中止会审?”她喃喃自语。 赵桓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别担心,太上皇后自有主张。”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力量,“且先回去。” 回到龙德宫时雨势渐大。承瑾的没在意她的衣裳湿了一大片,韦贤妃为何因一幅绣图而要杀姜家的一家老小。 赵桓让侍女煮了姜汤,看着她喝下才放心。他坐在窗边看雨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忽然说:“明日朕去查那胡姓货商。” 承瑾握着温热的汤碗抬头:“陛下查那胡姓货商做什么?” 承瑾找过货商,不知那被杀的货商是不是曾在父亲手中购走《百花争艳》。 “查货商。”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如磐石,“朕要亲自去查,定要还你家人清白。” 承瑾望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心里某个角落渐渐软了。这个至尊无上的人,让她…… 再一想到,这是救命恩人的母亲。 她轻声道:“陛下,如果那货商找到了,承认韦贤妃派人找过他,确实是韦贤妃要杀奴婢家人。那韦贤妃会被处死吗?” 赵桓笑了,那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些许阴霾:“等朕回来。” 赵桓走后,等待消息这几天,太上皇后派人时不时地送药和点心,但就是绝口不提会审之事。 宫里流言渐渐平息,仿佛那场震动朝廷的血案从未发生。只是夜里总能听见更夫打更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得让她莫名心慌。 半月后,赵桓风尘仆仆地归来。他走进龙德宫时,他的袍角沾着些许泥点,眉宇间的坚毅一览无余。 赵桓将卷宗放在桌上,纸页,“货商已找到,但已于几个月前被人杀害。他的家人称,具体死因不详。” 承瑾翻开卷宗的手指发抖,泪水滴落在卷宗上,晕开一片墨迹。 第七十七章 风携尘于宫墙外 承瑾的泪水很快将“死因不详”四个字晕成一片模糊的墨痕。 承瑾突然想起那天在锦绣前程绣庄打听货商时,有人被杀…… 是那天发现被杀? 还是之前被杀? 还是后来被杀? 乱世之中,人命轻得像风中的草,多少人消失得无声无息,连姓名都留不下。 在她望着赵桓,鬓角还沾着未拭去的尘土,想起他临走时说的“等朕回来”,心口像快要被石头堵住,沉闷得慌。 “那胡姓货商的家人……就没说别的?”承瑾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指尖反反复复摩挲卷宗的边缘,犹如这样就能从纸页里榨来真相。 “货商的家人什么都不知情,一无所获。”赵桓轻声道。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承瑾忽然想起掌事宫女的供词——“绣品里藏着前朝秘闻”。 “那名掌事宫女的供词说韦贤妃娘娘宫中的《百花争艳》藏着前朝密闻。怎么会呢?奴婢以性命担保奴婢绣的绣品是干干净净的。”承瑾说道,她说话的逻辑清晰,每句话都经过推敲,条理分明不拖沓。 “朕明白。” “陛下可否容许奴婢出宫一趟?”承瑾执意的眼神望着赵桓。 “你出宫有何事?”赵桓关心地问道,“你要自己去找韦贤妃害你家人的证据?” “是的。”承瑾毫不隐瞒道。 “宫外现如今民生凋敝,社会动荡,你一个女子出宫太危险了。”赵桓担忧道。 “奴婢不怕。只要陛下许可,不然,奴婢今后怕是抱憾终身。”承瑾抬眼时,泪眼婆娑。 想必眼泪是有用的,只见赵桓叹道,“那朕让两名侍卫保护你,随你出宫护你安全。” “奴婢叩谢陛下圣恩!”承瑾喜极而泣。 一轮弯月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被巧手裁过的银钩,细细弯弯地悬在龙德宫的飞檐之上。月轮边缘泛着浅浅的光晕,将疏朗的云絮染成半透明的纱,微风拂过之处,云影在月前轻轻飘移,时而遮去小半清辉,时而让银钩完全显露,犹如在夜空里轻轻摇晃的玉石。 赵桓饮了两杯茶,直到戌时三刻时,才起身离开。 待赵桓走后,她颤抖着解开怀中的《百花争艳》图,生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各色花卉栩栩如生。 她将绣品铺在桌案上,指尖顺着花蕊的纹路细细抚摸。 韦贤妃宫中的《百花争艳》是她承瑾一针一线绣成的,绝不会有错的。 承瑾洗漱后躺在床上,又从枕下摸出北斗七星纹,她静下心来感受靛蓝布巾攥在手心,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北斗七星纹。粗糙的布面上,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颗星组成的斗魁沉甸甸压在掌心,玉衡、开阳、摇光连成的斗柄顺着指缝蜿蜒,像握着一把能丈量夜空的尺子。 熄灭烛火躺到床上。窗外的的墨色夜空。星星疏疏落落,不及月初时繁密,却比满月夜更显分明,在弯弯月儿旁不远处眨着微光,与宫墙檐角的铜铃、街巷残留的灯笼余光遥遥相对。 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尘,连风都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月色愈发清冽,落在宫苑的梧桐叶上、朱红宫墙上,让这看似平静的夜色里,更添了几分寂寥与沉肃。 梦里,亲眼目睹一家老小被害后,好心人助她弟弟逃亡异乡,她流离失所,未婚夫家毁婚,心惊胆颤地与人贩子斗智斗勇,被官兵当细作当杀人犯,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两次被从死亡边缘给救下,是赵构——韦贤妃的儿子。 火光冲天之下,蓝衣人拉着她的手奔离烽火狼烟处,可一抬头身着深紫色长袍的赵构手持长剑挡住她的去路,目光冷冽神色凶煞,远处传来韦贤妃的尖细而狂妄的大笑,以及赵构朝她挥来的长剑——啊! 承瑾惊出一身的冷汗,不停地喘着粗气。掀开幔帐,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跪坐在床中的承瑾,良久才稳定住情绪。 这个梦,太长,太让她感到后怕。 她起身穿鞋,打开屋门,这才发现屋门外已悄然立着两人。 那是两名年龄稍长的侍卫,年纪约莫三十许左右,身形挺拔如松,虽未穿甲胄,一身深灰色便衣却衬得肩背愈发宽厚。 两名侍卫面容沉静,下颌线条绷得紧实,眼神坚毅,腰杆笔直地守在阶前,双手交握于腹前,目光平视前方,不左顾不右盼,呼吸轻缓,纹丝不动的两人,仿佛是两尊沉默的石兽,将那份不易察觉的戒备与守护,融进了这清凉的晨光里。 当承瑾打开门的那一霎,她鼻尖忽然泛酸,咽喉泛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见两名侍卫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里带着妥帖的分寸,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让她体会到了一股稳稳的暖意。 那暖意顺着心口漫开,眼眶微微发热,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湿意,再抬眼时,声音轻却清晰:“劳烦二位了。” 承瑾梳洗好,特意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裳,带了一点银钱和宫牌出门,两名侍卫过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承瑾自从进宫后还没出过宫,为此,她难得的一次出宫,还是皇上亲自许她的两名贴身侍卫跟随保护她。 卯时三刻,承瑾揣着内侍省签发的朱漆宫牌,跟着两名禁军侍卫走出东华门偏巷。 也是早上才得知昨个半夜,郑婕妤早产生下小公主,郑婕妤身边的大丫鬟冬晴半夜来龙德宫有要事来求助于太上皇后。 对新生命的降临,承瑾也是为只见过一面的郑婕妤高兴,也替赵桓开心。 入宫半年了,头一回踏出这圈朱红宫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宫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墙外久违的风先扑了过来,带着尘土与市井的气息,和宫里浓郁的熏香味道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小竹篮,篮子内空空如也。侍卫在前开路,她低着头快步跟上,青石板路上的车辙印、墙角已渐泛黄的狗尾巴草,都能让她紧张又激动。 街边的早市正闹得欢腾,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面食摊的热气氤氲了半条街。有嬉戏的孩童从她身边经过,笑声清脆不绝于耳。 她猛地抬头,却被侍卫低声提醒“莫乱看”,连忙又垂下眼,只敢用余光瞥向远去的孩童们。 出都出来了,还不让人乱看。承瑾偷偷瞄着热闹非凡的四周。 到了鞋铺,承瑾快速地用手量了量。买了一双男子穿的鞋。 到胭脂铺门口,承瑾买了几样膏和脂粉,掌柜的笑着打包,嘴里念叨“宫里的贵人就是讲究”。 她不敢搭话,付了银钱便匆匆离开,篮子里的脂粉香混着街边的油饼味,成了此刻最鲜活的人间气息。 承瑾又买了一些苹果和柑子,在稠锻铺买了三匹不同颜色的绸缎,还想买点啥,可惜蓝子装不下了只能作罢。 承瑾朝青梧苑方向走去,两侍卫一路跟随。 不知不觉中来到青梧苑,离开青梧苑时是初夏,再次来时已近秋末。一切都是是熟悉的感觉。 第七十八章 恩与仇乃意难平 青梧苑的大门紧闭,承瑾轻拍大门,门上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一声轻响,惊得院角的秋蝉停了声。 安和来开的门。许久不见,甚是亲切至极。 “姜小娘子——快进屋快进屋!——丁婶,阿云!”安和难掩喜悦地扭头朝屋内呼喊。 承瑾率先给安和一双鞋,釆药坏鞋,承瑾晓得的。 “哎哟,谢谢姜小娘子!”安和感动地爱不释手,立马转过身脱掉自己脚上有些旧的鞋,穿上承瑾新买的鞋,“不大不小刚刚好——很合脚呢!” 承瑾抬脚跨过青石门槛,正见回头望向门口的丁婶,半蹲在廊下晒草药,竹匾里的紫苏叶与薄荷叶飘浮着干枯的清香,和她记忆里初夏的草木气重叠又疏离。 “丁婶!”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易察觉的颤抖。 定睛的丁婶手里的木耙“哐当”掉在地上,一双眼睛瞬间瞪圆,半晌才喃喃道:“是……真是姜丫头?” 里屋的门帘“唰”地掀开,阿云端着水盆跑出来,水洒了一路,看清来人时,手里的盆“咚”地砸在石阶上,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承瑾妹妹!真的是你!” 几个月未曾见,阿云的脸圆润了些,辫子梳得整整齐齐,乌黑的发丝被梳得服服帖帖,从头顶到发尾没有一丝毛躁,辫梢用同色的布条轻轻系住,垂在背后随着脚步微微晃动,既利落又显精神。 阿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那双眼睛亮得像浩瀚夜空里的星子。 阿云扑过来攥住承瑾的手时,指尖的薄茧硌得她生疼。丁婶也走上前,枯瘦的手抚过她的衣袖,又摸了摸她的鬓角,反复确认般喃喃:“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廊下的竹凳擦了又擦,丁婶给她倒上粗瓷碗的凉茶,阿云则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问:“妹妹在宫里好不好?他们没欺负你吧?” 欺负? 承瑾摇头,“云姐姐,你看奴家是不是长高了点儿?” 承瑾望着院墙上攀附的木香花藤,初夏繁盛的花叶如今只剩枯茎,像极了她藏在淡青色衣裳里的伤痕。 承瑾握住阿云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都好,在宫中太上皇后待我不薄。倒是你们呢……” 话没说完,丁婶便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抹泪:“自你进了宫,这青梧苑还算太平,只是上个月金兵又在城外骚扰,米价涨得没边,安和去给人瞧病,被流兵抢了点银钱,还被打得不轻,回来就给气病了,这才刚恢复……” 阿云咬着唇接口:“前几日绣庄的张掌柜还来问,说你绣的《百花争艳》在宫里出了名,问我们能不能再求你……” 阿云的话到嘴边忽然停住,想起她家的血海深仇,又想起承瑾入宫的缘由,眼圈更红了,“妹妹,你家人的事……有眉目了吗?” 承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顿了顿,从竹篮里掏出用买来水果及脂粉类与绸缎,推到她们面前:“还在查呢,人在做,天在看,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 丁婶的手顿了顿,眉头紧锁:“急不来的,慢慢来,会查到真相的。” 风穿过院子,吹得晾晒的草药沙沙作响,丁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丫头,皇宫里不比民间,万事都要自己小该,多留些心眼总归是好的。” 承瑾望着丁婶鬓边的木簪子,看着阿云,明白在这乱世里,谁都在泥沼里挣扎。她将银钱悄悄塞进丁婶的药篮,起身时眼眶发热:“丁婶,阿云,我不能久留。这些绸缎你们留着做几身衣裳。” “姜丫头,你看你来看奴家们都不易,还买这些东西来……” “当初若不是丁婶您悉心照料,承瑾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阿云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妹妹,你还会回来吗?” “或许吧。”承瑾含笑,“阿杏姐姐呢?给她也分一份。”承瑾朝里屋张望了一眼。那个阿杏,姑娘家的嘴厉害,心肠不会坏到哪里去。 “她呀,自从你从文绣院进宫后没多久,阿杏就与先生……是康王爷,康王爷将她带去了相州。”丁婶说道。 “阿杏成了康王爷的陪房丫头。”阿云嘟嘟嘴,说道,“她走后,咱们这里才清静多了,最受不了她成天装腔作势。” 承瑾微微含笑,闻到酸楚味,便对嘟嘴的阿云说道:“姐姐,人各有志,姐姐日后定能有个称心如意之人的。” 阿云红了脸颊含羞带怯,假装摸那三匹绸缎,“妹妹的眼光就是好,这料子很贵的吧?” “喜欢吗?” “她当然喜欢。”丁婶笑呵呵道。 “妹妹,你以后真的会再回来青梧苑看咱们吗?”阿云舍不得承瑾离开。 承瑾望着宫墙的方向,天空中的流云正被风吹散。她轻轻搂住阿云:“会的。等我查清真相,一定回来陪你们晒草药。 那些乱世中的人命,都像这秋雾里的尘埃,看似轻飘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承瑾告诉丁婶,找到在她父亲手里卖出的《百花争艳》,怀疑韦贤妃就是杀害她家人们幕后真凶。她问丁婶该怎么办,因为救命恩人是韦贤妃的儿子。 承瑾攥着拳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终于还是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吐了出来:“丁婶,我怀疑……我家人的死,根子就在韦贤妃身上。”她声音发颤,目光却异常坚定,“我阿爹生前卖了一幅《百花争艳》,后来辗转到了她手里,可掌事宫女却说绣品里藏着前朝秘闻——难道就凭这个无中生有的猜测还残害无辜?这难道是她要灭口的由头!” 丁婶手里的药耙“当啷”落地,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摇头:“丫头,这话可不能乱说!韦贤妃是皇亲,咱们草民哪敢……” “可人命是真的!”承瑾打断她,眼圈泛红,“奴家的一家老小死在奴家眼前,后来胡货商也惨遭毒手,这一切都估计是围着那幅绣品在转!”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下去,“可我……我不知该怎么办。两次救我性命的人,是她的儿子赵构。若真是韦贤妃害了奴家全家,我该如何面对他?是报仇,还是……” 话没说完,她便蹲下身,肩膀微微颤抖。阿云慌忙拉着她的衣袖,却不知该说什么。丁婶沉默良久,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幼时受了委屈的孩子:“傻丫头,救命之恩是真,血海深仇也是真。可这世道,哪有两全的道理?” 第七十九章 锋芒毕露 丁婶扶起承瑾,眼神里带着沧桑的恳切:“古人说,账要一笔一笔算,路要一步一步走。韦贤妃权势滔天,你如今在宫里步步难行,万不可莽撞。真相若是明了,是恩是仇,该怎么报,你心里自然会有答案。” “可康王爷他……”承瑾抬头,眼里满是挣扎,“他若知道母亲是凶手,会信奴家吗?还是会护着他母亲?” 丁婶叹了口气,望向院外沉的阳光:“皇家的事,哪有咱们想的简单?他是皇子,你是宫中绣娘,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宫墙?但丫头你要记着,救命之恩要还,可冤屈不能忍。你一家老小在天上看着,总要讨个清白。”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世人怎有如此让人难做的事情……” 承瑾想起阿爹在她小时候背着她去赶集,阿婆与阿娘绣的绣品一件件被售卖出的满足,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丁婶替她擦去泪水,声音放得极轻:“别慌,也别恨。先找到证据,护住自己。等你站稳了脚,再看这恩仇如何了结。” “老天若是长眼,总会给冤屈留条路的。”承瑾喃喃道。 风穿过青梧苑的枯枝,呜咽声里,承瑾暗暗忖道,前路是刀山火海,可身后是家人的血与魂,如今可能退无可退了。 离开青梧苑时,阿云追出门,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茉莉花:“妹妹,宫里的熏香肯定没这个好闻,这个泡水喝,能安神。” 承瑾攥着温热的布包,回头望了一眼青梧苑。双眼渐渐模糊。侍卫依旧沉默地守在巷口,可她的心却比来时沉了许多。 丁婶温暖的手掌在承瑾颤抖的背上拍了又拍,廊下的秋阳斜斜切过,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丫头,你记不记得你刚到青梧苑时,浑身的伤,可把咱们几个都吓到了。”丁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暖意,“那时你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胡话,是康王爷在你身侧照料了你两天两夜。你满脸血污,康王给你擦脸,你高烧不退,他给你降温……” 承瑾愣住,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即将砍掉她脖子刀光,血泊,鞭伤。还有她一直以为是丁婶用粗布巾沾着温水给她擦脸的触感。 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滚下来,不提赵构照料她高烧说胡话的事:“奴家记得,您说奴家是绣神来托生的,命硬。” “可不是么,这般受磨难的人,还硬是挺过来了。”丁婶叹气,伸手替她拭去泪痕,“可命硬不代表能硬碰硬。韦贤妃在宫里几十年,康王爷又是她唯一的指望,你一个无根无凭的宫中绣娘,如何跟她斗?” 一旁的阿云道:“丁婶,要不咱们去找康王爷说理?他两次救妹妹,肯定是个好人,说不定会帮妹妹呢。” 承瑾心头冰凉。 韦贤妃是赵构的生母,若真相真如她猜测的那样,赵构会如何选择?护母亲,还是……?她想起梦里那把刺来的长剑,指尖止不住发抖。 “可他是韦贤妃的儿子!”承瑾咬唇叹道,“若真是韦贤妃下的毒手,他会为了毫无关系的奴家,处置他自己的母亲吗?” 院墙外传来卖货郎的吆喝声,秋风吹得木香藤的枯茎乱响。丁婶沉默半晌,忽然道:“上个月阿杏临走前,偷偷跟我说了件事。她说康王爷在书房对着一幅绣图发脾气,说‘娘娘怎能如此心狠’,还把茶盏都摔了。” 承瑾猛地抬头:“绣图?是不是《百花争艳》?” “应该是。”丁婶点头,“阿杏说那绣图她没看清楚。” 事情渐渐清晰起来。韦贤妃极有可能因某件事灭了承瑾满门。而赵构显然知道些内情,甚至对母亲的做法不满。 “康王有可能知道?”承瑾不解,“若他知道母亲滥杀无辜,为何还要护着她?” “傻丫头,皇家母子哪有那么简单。”丁婶给她续上凉茶,“韦贤妃是后妃,康王爷就算他知道母亲有错,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也不能自断臂膀为毫无关系之人伸张正义。” 承瑾望着空旷的天空,流云聚了又散,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报仇的路明明有了方向,却被“恩”与“仇”拦于中间。 她想起赵构两次救她时的眼神,温和里带着怜悯,可那眼神背后,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 “妹妹,你今后可得好自为之,咱们若能帮忙也一定帮忙。”阿云同情承瑾。 丁婶似有所思:“韦贤妃的人还在盯着青梧苑,你这时候去找康王爷,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手里有证据。依老奴看,你得先回宫里,从长计议。” 院门外的侍卫忽然轻咳一声,提醒她时辰不早了。承瑾起身整理衣襟,丁婶忽然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安和配的伤药,你带在身上。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没说下去,眼里却满是担忧。 阿云塞了包炒栗子:“路上吃。”她红着眼眶,“妹妹,你在宫里一定要好好的,我们等你回来。” 承瑾点点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她最后看了眼青梧苑——晒草药的竹匾,攀藤的木香,廊下的竹凳,还有丁婶鬓边那支旧木簪,一切都那么熟悉。 走出大门时,铜铃又“叮铃”作响,惊飞了院角的麻雀。 侍卫依旧沉默地跟在身后,承瑾觉得返回的,脚步轻快了些许。 迷雾重重的前路,虽然这路上布满荆棘,她却不再迷茫。 路过锦绣前程绣庄时,承瑾忍不住停下脚步。 绣庄的门板紧闭,门缝里能看见落满灰尘的绣架。 她联想胡货商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这乱世里,每个人都会活得不容易,却还是依旧拼命要活着。 回宫的路很长,秋风吹起她的衣角,袖袋里的金银花散发着清苦的香气。她知道,回宫后等待她的将是更凶险的局面,可她不能退缩。 家人的血仇,还有那些藏于《百花争艳》背后的秘密,都在等着她去揭开。 至于赵构——康王爷,承瑾不知道这段夹杂着恩仇的关系会走向何方,但她会找到一个答案的,或许不久就能找到答案,或许很难找到。 快到宫门时,承瑾回头望了一眼青梧苑的方向,远方炊烟袅袅,在秋日的天空下格外的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竹篮,一步步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惶恐不安的孤女,她的心里装着真相,装着仇恨,也装着青梧苑的期盼。 宫墙高耸,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承瑾望着朱红的宫门,眼神特别坚定。 她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即将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那些藏在《百花争艳》里的秘密,那些纠缠不清的恩与仇,终将在这深宫之中,迎来最终的审判。 回到宫中,已是晌午。承瑾推开卧房门,一眼便瞧见屋内有被翻过的痕迹。 第八十章 夜影藏疑 承瑾赶紧环视屋内每个角落。屋子不大,之前初来入住时,太上皇后让春桃来侍候,太上皇后的汤药出问题牵扯到春桃,皇上赵桓派皇后宫中的丫鬟夏枣来,结果因太上皇后的寿宴事件之后,夏枣也被拖走。 这屋子里,目前是承瑾一人住着。 屋内一张放有研墨、笔洗、毛笔、纸张,供她闲时书写诗文、习字绘画的案桌。 桌案边的矮奁上放着竹框,框内有绣绷、绣针、丝线、裁剪布匹的长剪刀、剪线的小剪刀、熨斗以及晾晒绣品的竹制晾衣架。 一口衣柜里是她入宫后的几身换洗衣裳,及绣好未绣好的绣品。 一张设有幔帐、铺着刺绣床品的床,幔帐上挂着驱蚊虫的五毒荷包香囊。 床边摆放着椅框式的妆奁镜台,镜台上置放多层套奁和一把木梳、刷牙漱口的牙具、牙药、洗头洗澡的皂角与澡豆。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一幅花鸟画。 墙边角落处放着一口落锁的木箱子 两名侍卫发觉到承瑾的异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问道:“怎么了?” “奴婢屋内有人进来过。衣柜和床铺让人翻过了。”承瑾将目光转到墙边的木箱子那边。 她屋内贵重的东西都放在箱子里落了锁的。 两侍卫这才发现衣柜门半开,床铺上的被褥散了,绣花枕头斜在床沿边,妆奁上的多层套奁敞开着。 “姜绣娘,你尽快检查一下看看有无少什么东西,我来向皇上禀告……”其中一个侍卫说道。侍卫耳闻过她救过太上皇后,得过一些赏赐。 “罢了,这等小事就不用劳烦皇上了。”承瑾忙对侍卫说道,“奴婢屋内除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也没啥有用的东西。” 承瑾一边猜想会是谁来她屋内,一边对侍卫说道:“奴婢要换一身衣裳,请二位官人回去吧,今日多谢二位官人陪奴婢出宫。” 待二人出去后,承瑾立刻将门关上。在墙角边的一双旧鞋内掏出钥匙打开箱子。 箱子里的《百花争艳》还在,太上皇后赏赐的绸缎除了之前给过夏枣一匹,其它的都在。太上皇后赏的银钱还在布囊内,最里层用布裹着的珍珠步摇还在。 承瑾盒上木箱,重新落锁,再一一检查了一遍整间不大的屋子。 松了一口气的承瑾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慌忙跳上床,在枕内翻找着,糟糕,刻有北斗七星纹的布巾不见了! 承瑾坐在床沿上,又起身倒了一碗水咽下,在屋内焦虑地来回度步。 不行,干着急有何用?她立刻开门,朝太上皇后的寝宫急步而去。 “太上皇后娘娘,求娘娘为奴婢做主!”承瑾跪在正在午膳的太上皇后面前,急得汗珠浸湿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你且起来慢慢说。”太上皇后停下金筷顿住,“发生何事了?” “娘娘,奴婢屋内遭贼了!”承瑾边焦急地说道边望着太上皇后,“那是奴婢逃难时一位木匠老伯给奴婢保平安的北斗七星纹。” “北斗七星纹?”太上皇后问,“是什么样的?” “是一块布巾,用靛蓝染料染上去的北斗七星纹,看似那北斗七星纹是刻在布巾上的。”承瑾紧张道,“奴婢的其它东西都还在,就是不见了这方巾。” “喔,你莫急,老身且先派人来给你查查……”太上皇后若有所思道,“老身宫中还落贼了,这还了得,一定要严查。交待下去,先从老身的寝宫查起,再到韦贤妃那里查,然后再到各个妃嫔婕妤那里也都仔细搜查一遍。” 太上皇后对那布巾上的北斗七星纹甚感好奇,姜绣娘得了她不少的赏赐,没听闻这些赏赐有无被盗,反而是对一块布巾紧张到惶惶不安。 “奴婢叩谢娘娘!”不见了北斗七星纹,她连她自己都怔住,竟然紧张到心神不宁,乱了阵脚。 待承瑾福身行礼离开寝宫后,太上皇后对身侧的刘姑姑道:“你知道该如何做吧?需要老身再重复一遍吗?” “奴婢知晓。这就赶紧吩咐下去。”刘姑姑点头,福身退下后,由内侍省牵头,从龙德宫开始审讯当值宫女,核查出入登记…… 两天下来,从龙德宫到掖庭宫,都仔细查了个遍,没有发现刻有北斗七星纹的布巾。 刘姑姑气馁地攥着衣角站在已搜完的掖庭宫思忖,龙德宫虽不比大内禁严,却也是侍卫环伺,谁会盯上她一个绣娘藏在枕下的私物?连负责洒扫的杂役都被带到内侍省细审,可那方靛蓝布巾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刘姑姑深吸一口气,太上皇后虽没明说,但眼神里的不耐已经藏不住了,这个案子若再查不出头绪,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这个传话的姑姑。 掖庭宫,正缩在角落浆洗郑婕妤的衣裳和初生婴儿的衣裳以及襁褓尿布。 冬晴听到外面传来禁军的脚步声,她手里扬起又落下木槌“哐当”砸在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溅湿了裤脚和布鞋。 三天前深夜,她奉郑婕妤的命去龙德宫向太上皇后禀告,路过承瑾住的偏殿时,瞥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当时她只当是巡夜的侍卫,直到听闻姜绣娘丢了东西,才惊出一身冷汗。 “冬晴!刘姑姑叫你过去问话!”门外传来声音粗重的传唤。 忽然,冬晴的手抖动,木槌滚进污水里,她慌忙捞起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跟着禁军往偏殿走。 刘姑姑坐在临时搬来的梨花木椅上,面前摆着笔墨纸砚,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见冬晴进来,她端起茶盏呷了口,慢悠悠地问:“三日前的子时,你的主子吩咐你去龙德宫向太上皇后禀告郑婕妤早产一事后,你离开龙德宫回掖庭是何时?” 本就惶惶然的冬晴,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回、回姑姑,奴婢子时一刻到龙德宫,离开时因着急忘了……” “来向太上皇后禀告需要绕道偏殿?”刘姑姑放下茶盏,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听说你当晚回来时,袖袋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 冷汗顺着冬晴的脊背往下淌,手心里全是汗,她死死咬着唇:“没,没什么……是奴婢的主子未食完的糕点赏给奴婢的……”那糕点是她去龙德宫时在主子食盒里偷偷拿的。 瑟瑟发抖的冬晴口中唯唯若若的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深蓝色布包进来,是从假山石缝里找到的。 刘姑姑展开深蓝色布包,深蓝色的布料上,没有任何痕迹。 “这东西认得吗?”刘姑姑将深蓝色布包扔在冬晴面前。 冬晴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奴婢不认得!”她那晚确实是绕到偏殿这边,天黑且因为主子早产而焦急,到偏殿这边才发现走错路了。当晚见过一个黑影在偏殿的窗户前,因走得急也没细看,也因偷拿了主子的糕点而心神不宁。 “这个理由你对太上皇后娘娘去解释。”刘姑姑没好气道,“这布上面的北斗七星纹呢?” “奴婢没见过,望姑姑……” 刘姑姑不等冬晴说完,极不耐烦地冷声道:“容不得你胡编乱造,只怪你半夜三更不该到往偏殿那边去。” 第八十一章 屈打成招 冬晴跪在温烫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姑姑手中的深蓝色布包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她能感觉到周围小太监们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让她浑身发僵。 “不认得?”刘姑姑冷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布包,“你说不认得,难不成这布是自己长腿跑到假山缝里的?”刘姑姑非往冬晴身上怀疑。 冬晴的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姑、姑姑明鉴,奴婢是真不认得,奴婢也不敢偷布……” “闭嘴!”刘姑姑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还敢狡辩?” 承瑾凝视已被吓破胆的冬晴,十八九岁的样子,有些丰腴的身子抖得厉害,淡青色宫装下的肩头打着颤,圆润的脸颊褪了血色。 只见冬晴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抵在温烫的廊柱上,本就丰盈的身子更显得局促,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听到“偷布巾”三个字,她吓得膝盖一软,若不是及时扶住廊柱,险些就要瘫倒在地。 冬晴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鬓边的珠花随着急促的呼吸乱晃,连带着圆润的下颌都在微微发抖,那双原本水润的眼睛此刻溢满惊慌,像受惊的小鹿般睁得圆圆的,望着步步逼近的刘姑姑,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浑身的丰盈曲线都因恐惧而太过紧绷地不住颤抖。 偏殿外午后的秋日阳光依旧晒得人眼睛胀痛。冬晴死死攥着衣角,一双手不停地抖着。 她那晚确实慌不择路绕到了偏殿,可明明只是路过,怎么会沾上这晦气的布包? 难道是有人故意栽赃? “姜绣娘,奴婢对天发誓没进过你的屋,没见过你被盗的东西……”冬晴向承瑾求助。 承瑾脑子里一片混乱。刘姑姑手中的深蓝色布根本不是她的,她也没见过。 “把她带去内侍省,仔细审问!”刘姑姑又是一番不耐烦地挥挥手,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架起吓得已瘫软的冬晴。 路过回廊时,冬晴回头朝承瑾求救,承瑾住的偏殿不过数步之遥。 冬晴被带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掖庭宫。郑婕妤正靠在软榻上给襁褓中的婴儿喂奶,听到宫女回报时,手中的银匙“当啷”一声掉在锦垫上。 乳娘见状慌忙抱走婴儿,低声劝慰:“娘娘莫急,兴许是一场误会呢。” 郑婕妤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抓着榻沿:“误会?刘姑姑亲自审案,怎么可能是误会?冬晴她……”她忽然压低声音,“快,把我梳妆匣里那支金步摇取来,送到刘姑姑宫里去。” 乳娘犹豫道:“娘娘,现在送礼给刘姑姑,怕是不妥……” “快去!”郑婕妤厉声打断,眼中满是焦虑,“再晚就怕冬晴这丫头受皮肉之苦了!” 乳娘不敢再多言,匆匆去取金步摇。 郑婕妤望着窗外紧闭的宫门,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早产本就是意外,皇上因金军要入侵之事夜里一直与大臣们商讨计策,全靠冬晴连夜报信才请来太医,可偏偏那晚冬晴走错了路。这布巾若是真与她们有关,别说保不住婕妤的位分,恐怕连刚出生的婴孩都要受牵连。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康妃宫里的小洁求见。郑婕妤心里一沉,强撑着坐直身子:“让她进来吧。” 小洁穿着一身浅绿色宫女服,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杖痕,见到郑婕妤便扑通跪下:“娘娘救命!奴婢知道布巾的下落!” 郑婕妤的心跳骤然加速:“你说什么?” “三日前夜里,奴婢被罚去浣衣局途中,见一个黑影从姜绣娘偏殿出来,手里就攥着块蓝布巾。” 这小洁抬起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人穿的浅青色宫装,正是郑婕妤宫里的样式。” 郑婕妤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从榻上栽倒:“你胡说!本宫宫里的人绝不会……” “娘娘若不信……”小洁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奴婢还看见那人把布巾藏在假山后,当时就觉得奇怪,如今想来定是赃物。只要娘娘肯在太后面前为奴婢美言几句,奴婢就说是看错了样式……” “休得胡言!”郑婕妤气得发抖。 “若不信,那就罢了。”小洁故意垂头,眼睛的偷偷瞄着郑婕妤。 此时,窗外的秋风掀起帘子,将一股寒气卷进殿内。 郑婕妤看着小洁脸上贪婪的表情,顿时明白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可事到如今,她已没有退路。 承瑾在偏殿不安地来回踱步,在床底下无意发现一长截水红色的线,此线绝非她平日用的绣线。 她忽然想起冬晴浆洗的衣物中,有件郑婕妤的藕荷色衣裳,袖口正是用这种绒线绣的蔷薇花。 “不可能……”承瑾喃喃自语,将丝线缠在指尖,“郑婕刚早产,身体太虚,照理说,她自顾不暇,怎会派人来偷北斗七星纹?” 开始冬晴拒不承认,通过反复诘问、强调隐瞒后果,施加心理压力,迫使她坦白,冬晴还是没能免下皮肉之苦,最后被打得默认北斗七星纹是她偷的,如何偷的,为何要偷,已被受刑后半死的冬晴淌泪的双眼空洞无神,一会点头一会儿摇头,整个人一副屈打成招,却无法道出北斗七星纹的下落。 承瑾凭直觉,觉得不是冬晴偷的,是被打怕了才默认偷窃一事。 “这宫里的事,有时候不必太较真。”太上皇后淡淡地一笑置之,在承瑾错愕时,说道,“差不多得了,不管是真偷还是假盗,只是一块布巾罢。” 承瑾恍然大悟,原来太上皇后早已洞悉一切,却潦草地解决。 承瑾深吸一口气,在这波诡云谲的深宫里,真正的生存之道是小心谨慎和懂得适可而止。 回到偏殿时。承瑾抬头望向天空,北斗七星在暮色中格外明亮。 老木匠送给她的,估计是难得寻回了。她重新剪了一块布巾,准备丝线,准备绣一个北斗七星纹。老木匠对她说过,“北斗指生路”。 承瑾暗叹,这宫中,不会有她姜承瑾的生路。 她拿起绣针,在布巾上绣下第一颗星子,针尖刺破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月光洒在绣绷上,照亮了未完成的绣品。 承瑾通过被盗走的北斗七星纹,感悟出在这深宫,不见天日的暗流从未停歇,她觉得只要心中有方向,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路。 夜色渐深,承瑾将未绣完的北斗七星纹布巾小心收好。 第八十二章 以梅藏意近康妃 偏殿的烛火忽明忽暗,她走到案前铺开素笺,研墨的指尖却止不住发颤。白日里冬晴那双空洞的泪眼总在眼前晃动,那宫女被拖走时回头求救的眼神,像根细针扎在心上。 三更梆子声刚过,院墙外传来窸窣响动。 承瑾吓得屏住呼吸,太上皇后在夏枣被囚禁后,又要给她安排宫女时,她不该婉拒的。 承瑾吹灭烛火摸向床头的银簪,簪尾尖细,当防身之物总比手无寸铁要胆子大一点。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亮窗台上多出来的油纸包。 简直是太寒碜人了! 承瑾屏息等了好大一会,确认无人后才开窗拿起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一块桂蜜糕和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康妃宫锦盒,藏真布巾。“ 承瑾顿时蒙住——这是谁偷偷摸摸来给她递来这爆炸性的字条? 为何纸条内附带这一块桂蜜糕?桂蜜糕又是何意图?上次浆洗衣物时,龙德宫的茶酒宫女翠喜偷偷塞给她一块绿豆糕。 这桂蜜糕与字条…… 承瑾一手紧紧捏着薄薄的字条,一手拿着油纸包的桂蜜糕,甜香混着油墨味飘进鼻腔。 夜风卷着落叶轻轻敲打着窗,承瑾迅速将字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宣纸,娟秀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蜷曲,最终化为灰烬。 她将灰烬倒进青瓷笔洗,看着墨色与灰烬交融,心仍像新手擂鼓般胡乱腾跳。 这神秘人为何不直接托人传话,偏要用这隐秘的方式来寒碜人? 偏殿外传来巡夜太监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明日卯时便是冬晴定罪的最后期限,若找不到真凭实据,那宫女怕是熬不过内侍省的酷刑。 辰时,承瑾借着送绣样的名义溜到康妃宫殿附近。这处宫殿种着大片月季花,此刻花枝已爬满半面宫墙,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粉的光晕,成了这宫中最鲜活的景致。 粉白相间的花瓣从花心向外晕开,像是少女脸颊上未褪的红晕。有的则开得舒展大方,单层花瓣围着金黄的花蕊,清晨的阳光洒过时,花瓣透亮得能看见细细的纹路,风一吹便轻轻摇晃着。 月季的枝干上缀着尖尖的刺,这些刺或密地排列着,有的细细尖尖,藏在叶片底下,不小心碰着就会留下细小的血痕;有的则粗壮坚硬,像卫士般守护着花苞,让人不敢轻易攀折。 就是这样带着刺的枝干,却能托举出最柔软的花朵,刚与柔在一株植物上交织,倒像极了那些看似柔弱却内心坚韧的女子。 承瑾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绣绷,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宫女模样的身影。承瑾与小洁不熟,小洁正鬼鬼祟祟地从角门出来。 承瑾猜测,郑婕妤早产那晚,真正的贼人偷穿冬晴晾晒的旧衣裳作案,故意留下水红色绒线栽赃给冬晴。 康妃自从进宫后,便敏感多疑,在后宫中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对他人的言行过度在意。 承瑾深吸一口气,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双手握紧绣绷。站在康妃寝宫的回廊下。 露水打湿了承瑾的淡绿色的裙角,绣绷上绣的梅竹翠鸟图,以白色、粉色丝线绣制,枝干用细丝线勾勒,花朵则采用打籽绣等针法,使梅花更具立体感。 “进来吧。”殿内传来康妃慵懒的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倦意。 承瑾忙摆出一副低眉顺目的神态迈过门槛,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她垂着头,将绣绷捧到胸前,膝盖微屈行了个礼:“奴婢给康妃娘娘请安。” 窗边的描金软榻上,康妃正由宫女伺候着梳头,乌亮的长发垂落如瀑,铜镜里映出她半侧的脸,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姜绣娘来吾这里有何事?”她指尖把玩着一支玉簪,目光扫视了一眼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抱着绣绷垂头屈膝行礼的承瑾。 “奴婢特意绣了一幅梅竹翠鸟图想送给康妃,想着要绣翠鸟,便来向康妃请教一下,这翠鸟是绣一只还是绣一对?”承瑾微微抬头望着康妃。 “向吾请教?”康妃一脸懵色,“吾可没想收你的绣品。” “是奴婢认为娘娘定会喜欢。”承瑾面不改色,“皇上在太上皇后那提起过,说康妃喜欢花,除了喜欢月季花,更喜梅花。” 承瑾敢拿赵桓出来说事,是算准了他不会把她怎样。 “喔?”康妃面色迟滞,想必她脑子里在回忆她有没跟皇上说过她喜梅花。 只见康妃一脸茫然,朝身侧给她梳头的宫女望去,问道:“吾有跟皇上说过吗?” 宫女也是机灵,随即讨好,附在康妃耳边小声道:“娘娘是说过吧,不然皇上怎会在太上皇后那提起呢。”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康妃嗫嗫地吟起诗。 “梅花在严寒中独自绽放,不畏冰雪的侵袭,不惧寒风的凛冽,梅花坚韧的精神象征着哪怕是在困境中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人。”承瑾趁热打铁似地说道。 康妃走到承瑾面前,凝视承瑾手中的绣绷,继而缓缓接过,认真端详绣绷中的梅花。 康妃长得十分美,眉如远山黛,目似横波的秋水,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肌理细腻骨肉匀。 承瑾愣神,这宫中的妃嫔一个比一个美,美若天仙。 在这深宫里,光凭美貌可不行,还要冰雪聪明才行。承瑾想到韦贤妃曾经对她说过,能入官家子弟的眼光凭长得美可不行,还得有冰雪聪明的大脑。 这冰雪聪明的大脑难道是包括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和权力,不惜一切代价打压异己?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抹淡绿色微微发颤的肩头。 康妃放下绣绷,端起宫女递来的茶盏,姜枣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罢了,看在你绣这梅花的份上,吾就跟你说吧,不绣翠鸟,绣凤凰。” “奴婢明白了。”承瑾一副心领神会地站直身板,绣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慢慢接触康妃。 妃嫔们为了在后宫中生存和争宠,逐渐变得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利用各种阴谋诡计陷害他人。 第一章 入冬 入冬后的江南小镇像是被时光轻吻,褪下斑斓的秋裳,换一身素净的冬衣。 姜家热闹非凡,人逢喜事精神爽,年方十六岁的姜承瑾刚绣完工的《百花争艳》的绣品被汴京来的货商以五十两银子买走,这当然是对在西塘世代以刺绣为生的姜家来说是件高兴的事。 姜父姜怀迟坐八仙桌东面,姜母沈氏坐八仙桌西面,儿女们则坐当门中的东西两边,子坐东,女坐西,姜家祖母吴老太太坐在八仙桌的西侧,一家人齐乐融融有说有笑。 八仙桌上,陶碗里蒸腾的热气裹着野葱炒肉的香气。姜怀迟将儿子姜承风猎回来的野鸡肉撕成块,油亮的汁水顺着指缝滴在八仙桌上。 六岁大的小儿子姜承明和九岁的双胞胎女儿姜承雨和姜承雪举着陶碗围拢在姜怀迟跟前。 “阿爹,我要!” “阿爹,我也要!” 姜怀迟眼里满是笑意:“莫抢莫抢,都有的。” 姜承瑾嘴角含笑,忙着给祖母和阿娘添饭,铜簪子随着动作在鬓边轻轻摇晃。 “明儿,这次的鸡腿让给三姐姐和四姐姐,下次哥哥多逮两只回来,给你两个鸡腿?”姜承风抚了抚幼弟软乎乎的脸蛋儿说道,再恭敬地为父亲斟刚温好的酒,酒香四溢。 “我不吃鸡腿,阿婆说吃鸡冠子会梳头。我要鸡冠子,鸡腿留给明儿!”姜承雪圆溜溜的眼晴盯着父亲手中的鸡头。 吴老太太眼角满是笑意道“明儿长大后一定要对姐姐们好……” 以刺绣营生的姜家虽不是大户人家,姜家对子女的教育注重品德塑造、处世之道以言传身教、礼法约束,而且往往与针线技艺、持家之道紧密相连。 姜家在江南以绣喻德,柔韧处世。 “瑾儿,你打小就随阿婆阿娘研习刺绣,如今你的《百花争艳》可是抵了你阿娘五十件绣品呢。”姜怀迟言毕,用麻布擦拭双手的油渍,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瑾丫头是家中长女,锈得好针法,便能立得稳脚跟。”吴老太太的声音温和却有力,“瑾丫头也快到了能独挡一面的年纪,日后弟妹们的刺绣功课便劳你这长姐多多费心了。刺绣这营生,虽没让姜家大富大贵,以此维生足矣。” “等过了冬月,陈家就来提亲了,我还真舍不得瑾儿。”沈氏叹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能说舍得舍不得”吴老太太笑着瞪了一眼沈氏,“陈家也不算远,瑾儿想回来时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冬日的阳光似被筛子滤过,斜斜地穿过廊下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片温润的琥珀,窗台上的水仙花歪着脖颈,似在享受这冬日里的温馨。 午膳过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绣架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吴老太太半倚在铺着蜀锦软垫的藤椅上,三个孙女各自捧着绣绷围坐在暖阁内,金线银线在她们指尖流淌,绣出的花鸟好似要众绢帛上跃出。 姜承风捧着新制的绣绷疾步走到祖母跟前,“阿婆,这《百兽之王》的鬃毛用戗针总不顺手。”承风蹙眉,指尖还沾着金褐色颜料。 吴老太太接过绣绷,满是细密薄茧的手指抚过细密针脚,轻笑出声:“当年你阿公学绣鞍鞯,把金线缠成了乱麻,挨了不知多少板子……”她抽出银针重新走线,“记住,鬃毛要顺着气势,就像做人得寻准方向。” “阿婆教导的是。”承瑾毕恭毕敬道。 妹妹们三岁就坐在承瑾身边看她刺绣,姐妹情自深。 胞姐承雨不及胞妹承雪古灵精怪,她趿着绣鞋蹦到大姐承瑾的绣架前,鬓角碎发随着动作乱颤。 承雪捏着丝线凑近鼻尖猛嗅:“新染的粉线有股桃花香,定能绣出最漂亮的牡丹!”说罢忽然趴在绷架上,撅着屁股对着素绢挤眉弄眼:“小花花,本姐姐要把你绣成花中之王!” 绣到花瓣时,她突然把银针别在发顶,抓过案头的桂花糕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承雪嘴角边的碎屑簌簌落在绣布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拂,反倒蹭出团油渍,急得直跳脚:“这可如何是好?”眼珠一转,抄起金线在油渍处绣了只啃花蕊的小老鼠,边绣边嘀咕:“就说这牡丹有灵气,能招来仙兽!” 申时,夕阳把窗纸染成橘子色,姜承雪举着皱巴巴的绣品满屋跑。 绣布上歪歪扭扭的花瓣旁,沾着芝麻和胭脂的痕迹,可她偏把它举到爹爹眼前:“这是会施魔法的牡丹!阿爹快看——“ 说着突然撒开手,绣布飘落在地,露出背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的“姜承雪天下第一绣”,逗得全家笑作一团。 最小的承明睡眼惺忪地偎在姜怀迟怀里。 在江南,姜家这样的刺绣家庭属于平民阶层。 尽管刺绣技艺受认可,但在以士农工商为阶层划分里,姜家的社会地位不高,虽然姜家吴氏娘家的祖母因刺绣技艺出众而闻名,为宫廷及贵族服务,曾在当地获得过声誉和尊重,但这姜家姜怀迟——纵使世家大族以礼相待,他也不过微微颔首,指尖抚过古琴,清音铮铮:“不羡华堂绮罗宴,只守心中明月天。”清冷姿态。 “阿婆,我不小心戳破手了,血滴了一滴到凤凰的眼睛边上了!”姜承雨快要哭出来。 殷红的血已经在凤凰额间晕开,宛如一道不祥的朱砂,将原本矜贵的凤首染得触目惊心。 “雨丫头莫慌张。”吴老太太望向颤颤巍巍的姜承雨,“摁紧伤口。” “我记得阿婆曾说过,绣品要见血气才传神。”姜承瑾放下手里的针线,关心妹妹的手指,仔细看了看,“等会儿就不流血了。” 她望着绷架上渐渐暗沉的血斑,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真正的绣娘,要让意外都成点睛之笔。” 承瑾从绣奁中取出赤金与墨色丝线。 血珠未干,银针已在血渍处穿梭。金线绕出血斑边缘,化作凤凰额间灼灼生辉的火纹;墨线勾勒出羽毛纹理,将血色晕染成羽翼下若隐若现的阴影。 当最后一根丝线收尾时,原本被血污破坏的凤首,竟化作浴火重生的神鸟,比原定设计更添几分凌厉与威严。 “这——这是失传的''泣血绣''!”抱着新裁出来的缎料闻讯赶来的沈氏,抚着绣品眼眶微红,指尖摩挲着凤凰额间的金线,“当年你阿婆的曾祖母就是靠这针法,在宫绣比试中力压群芳。” 第二章 冬雨挠人 青石板缝里渗出寒意,乌篷船拢在石桥下,船舷结着薄冰,像撒了层碎银。粉墙黛瓦蒙着薄雾,檐角垂落的冰棱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光斑,将晾晒的蓝印花布染得朦胧。 姜怀迟赶早集回来,心情格外舒畅,钻入绣纺。 “娘子,你猜我今早在集市里看到谁——” “谁?”谁能有她的刺绣重要,她还不信了。 “陈家的,过不了多久就是承瑾夫婿的陈公子,上次与他碰面还是秋闱前期。”姜怀迟两眼泛光。 承瑾边忙着手里的活,边安静地听着,双颊绯红。 承瑾含羞暗忖:可见父亲也是同我一样对陈家公子甚是满意的。 女子十六岁还未出嫁,已是大龄姑娘,只是陈家公子在秋闱时去了省城参加乡试,这入冬后才回到小镇。 承瑾记得,还是年前的庙会见过陈家公子陈清逸。 陈家公子一袭月白锦袍缓步行来,广袖间绣着银丝流云暗纹,腰间白玉螭纹佩随着步伐轻晃。发冠束起如瀑乌发,几缕碎发垂落于清俊面庞两侧,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若寒潭映星,流转着温润而锐利的光芒。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轻抿时带着几分冷傲,浅笑间却又似春风化雪,让人目眩神迷。身姿修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恰似松竹临风,遗世独立,端的是丰神俊朗,令承瑾望之难忘。 说来也巧,自打承瑾十二岁后,姜怀迟婉拒好几茬上门提亲的媒婆,等这十五岁生辰过完,姜怀迟前脚才应允陈家来提亲的媒人,后脚承瑾便在庙会与陈清逸在庙会相识。随后两家进入到议婚环节时,承瑾的祖父病世,因此守孝期间才暂缓婚嫁事宜。 祖父若健在,该是有多好——每回想及祖父时,心里总会难受一刻。 祖父若在,指不定她与陈家公子的婚事早已瓜熟蒂落。 承瑾放下手里绣了一半的锦鲤戏水图,她将樟木箱内她为自己准备的嫁衣拿出来。 嫁衣是年初她亲手绣制的,她也为邻家姐姐绣了一套大同小异的嫁衣。 承瑾的这套嫁衣铺展如流动的云霞,百鸟朝凤图在猩红绸缎上腾起祥瑞之气。金线绣就的凤凰盘踞中央,丹凤眼以黑曜石镶嵌,尾羽如火焰翻卷,十二片金羽上缀着红玛瑙与珍珠,随着步伐轻颤,折射出细碎的光。 孔雀开屏的翠羽层层叠叠,靛蓝丝线与银线交织出翎眼,宛若藏着星河碎影。白鸽衔着并蒂莲穿梭其间,鹅黄喙尖挑着一颗圆润的米珠,恰似欲滴未滴的晨露。 群鸟姿态各异,仙鹤曲颈长鸣,锦鸡振翅欲飞,就连最小的麻雀也以极细的银线勾勒出蓬松绒毛。承瑾用深浅不一的彩线绣出云海纹为底,凤凰足下盛开九重牡丹,花瓣边缘晕染着金线,仿若被朝阳点燃。 整幅绣品针脚绵密如羽,百鸟似要冲破绸缎,在红烛摇曳的喜堂掀起漫天绮丽。 河面飘着细密雨丝,转瞬间凝成冰珠,敲打在油纸伞面。茶馆里炭炉噼啪作响,老人们捧着粗陶茶碗,看茶雾与窗外的雾气交融。街角的糖炒栗子摊腾起阵阵甜香,混着腊梅暗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流淌。 北风夹着零星小雨撞开半掩的窗棂,与檐角冰棱叮当相击,恍若寒玉碎裂的声响。风似千万把钢针,穿透层层棉袍直往骨缝里钻,枯枝在风中狂舞,抽打着的灰墙。街角酒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卷着朔方而来的寒气,裹挟着远山冻裂的土腥气。 与承瑾一同长大同年岁的邻家姑娘这日出嫁。邻家姑娘长承瑾半岁,承瑾一直唤其姐姐。 承瑾带着弟弟妹妹们去邻家吃酒沾喜气,之前早早将绣制好的嫁衣给邻家姐姐了,这日姐姐临出闺阁,她特意又送上一幅她绣的麒麟送子图。 承瑾指尖轻捻凤仙花瓣,将胭脂点在新娘子唇上。 新娘子的嫁衣铺展如霞,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绸缎上微微起伏,似要从绣面游入春光里。红烛已在喜帐下静静候着,将她鬓边的珍珠步摇映得流光溢彩,发间茉莉香与胭脂气缠绵,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花是玉。 承瑾的指尖触到嫁衣上的盘扣,心里忽然闪过她身着嫁衣的情景,一抹红晕泛上承瑾的脸。 姐姐的阿娘细细将祖传的玉镯套上姐姐白玉般的手腕上。 铜镜里的新娘子眉眼含春,又带着怯意,像是初绽的牡丹,在晨露里半掩半露。院外传来孩童嬉笑,惊得檐下雀子们扑棱棱掠过。 朱漆大门缀满红绸,鞭炮碎屑染红青石板。喜娘捧着鎏金梳头匣,银篦梳过青丝时,檀木梳齿间簌簌落下桂花,混着胭脂香漫过绣楼。 铜镜映出新娘子低垂的眉眼,嫁衣上百鸟朝凤图宛如凝固的祥瑞云霞。金线勾勒的凤凰昂首展翅,尾羽上镶嵌的珍珠与红珊瑚珠随步履轻颤,恍若流动的火焰。 孔雀开屏的翠羽以孔雀蓝丝线层层叠绣,针脚细密如羽茎,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白鸽衔着缠枝莲穿梭其间,鹅黄丝线绣就的喙尖,竟还悬着颗用米珠缀成的露珠。 承瑾将百鸟的神态与动态刻画得栩栩如生:仙鹤曲颈欲鸣,锦鸡振翅欲飞,就连最小的麻雀也用银线绣出蓬松的绒毛。 各色丝线交织出云海纹为底,凤凰立于九重牡丹之上,周围祥云间点缀的金线若隐若现,恰似被百鸟羽翼搅动的霞光,整幅绣品仿佛下一秒就会冲破绸缎,在喜堂掀起漫天祥瑞。 迎亲唢呐撕破雨雾,八抬大轿红绸翻飞。承瑾牵着两妹妹的手,望着邻家姐姐被父兄搀着跨过火盆,嫁衣下摆扫过满地铜钱,细碎声响混着宾客的道贺。 红盖头落下,新娘子的绣鞋踩着红毡走向花轿,只见新娘子的母亲含泪在新娘子耳边在叮嘱,且媒婆的吉言都化作雨打芭蕉般的絮语。 这挠人的冬雨。 承瑾暗叹。她依着雕花栏杆,看邻家姐姐乘着红轿远去。 檐角铜铃轻响,惊散了手中团扇扑的蝶,碎金般的阳光透过紫藤花架,在裙裾上洒下斑驳的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新绣的并蒂莲,针脚比往日歪斜——前日里母亲说起及笄礼时,她的心就像坠入荷塘的石子,搅乱了一池春水。 暮色初临时,灯笼次第亮起,晕染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卖桂花酒酿的老妪挎着竹篮,木勺轻叩陶瓮的声响,惊飞了栖在雕花窗棂上的麻雀,抖落檐角积雪,簌簌坠入结冰的小河,漾开一圈圈涟漪。 “待年后陈家提亲时,瑾丫头也要这般操办……”吴老太太抚着承瑾的手含笑道。 “阿婆,是过了冬月就来提亲的。”承瑾羞红了脸。 自从祖父去世后,祖母的记性差了。 “看看,这么重要的日子我都给记错,老喽老喽。”吴老太太呵呵笑道。 第三章 寒风凄雨 冬雨时断时续,吴老太太的夜咳症犯了,整间厢房里浓郁的中药味儿。 戌时三刻,更鼓裹着寒气撞进窗棂。后宅的暖阁里,铜鎏金手炉尚有余温,吴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斜倚在红木榻上,剧烈的咳嗽撕裂了寒夜的寂静。 “咳咳……咳咳咳!”浑浊的咳声像是破风箱般艰难,吴老太太佝偻着脊背,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绣着金线的锦被。绣着并蒂莲的枕套很快洇湿了一片,她颤颤巍巍撑起身子,绣着金线缠枝莲的帕子刚捂到唇边,便溢出带着药味的痰沫。 “咳咳……咳咳咳!”咳声闷在喉咙里,像受潮的鼓皮般浑浊滞涩。老太太脖颈青筋暴起,每一声咳嗽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仿佛胸腔里塞着团浸水的棉絮。守夜的承瑾慌忙点亮羊角灯,昏黄光晕下,只见老太太苍白的面容泛起病态的潮红,鬓边珍珠钗随着剧烈颤抖轻晃,将碎发扫得凌乱不堪。 “我去取姜茶来!”承瑾话音未落,老夫人突然剧烈抽搐着弯下腰,指节死死抠住床沿,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她挣扎着偏头,浓稠的痰液混着血丝滴落在青瓷痰盂里,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窗外呼啸的北风灌进半掩的窗棂,将案头的药碗撞得叮当作响,残余的药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黑褐色。 老太太缓过气来,靠在堆满软垫的床头,喉咙里仍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她颤抖着摸索枕边的锦帕,擦去嘴角残留的黏液,却摸到帕子已被冷汗浸透。记忆突然回到几年前的雪夜,那时她还能亲自照料生病的孙儿们,而今自己却成了需要人伺候的病秧子。 “咳咳……水……”沙哑的气音带着破锣般的嘶哑。承瑾赶紧端来温茶,却见老太太捧着茶盏的手不住颤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掌心也浑然不觉。更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老太太喝下半盏姜茶,喉间的痰鸣声稍缓,却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喷嚏打断,清涕混着痰液顺着指缝滑落,沾湿了袖口精美的刺绣。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比一声悠远。老太太蜷缩在被窝里,听着自己浑浊的呼吸声,在漫漫长夜里数着越来越急促的咳嗽,盼着天边能早些泛起鱼肚白。 “咳咳……咳咳!”刚躺下的老太太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瞬时,她费力地偏过头,暗红的血沫顺着嘴角缓缓滑落,在素白的帕子上晕开朵朵妖异的红梅。 “阿婆尔,我让承风去请大夫来!”承瑾慌忙朝北厢承风的房间奔去。 梆子声沉沉撞碎子时的寂静,姜家雕花窗棂洇着朦胧烛光。 承瑾唤醒已睡下的承风,攥着他温热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承风,阿婆咳血不止,你速去请李大夫,多带些银钱。” 承瑾眉眼间凝着焦虑,袖中还藏着半块浸血的帕子——那是方才为祖母擦嘴时染的。 承风点头,将狐皮斗篷往肩上一披,推开雕花木门。寒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匆匆穿过九曲回廊。 承瑾正要去东厢向父母亲告知祖母的病情危重时,出西厢祖母的暖阁,忽见影壁后闪过几缕幽蓝火光,像是有人持着夜行火把。承瑾心头一紧,正要退回去,却听宅门“轰”地被撞开,好几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涌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白光。 “不好!有刺客!”承瑾转身就跑,油膀靴底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打滑。凄厉的惨叫声已从东厢传来,她听见母亲的惊呼混着兵器交击声,还有父亲怒吼:“护着孩儿和囡囡们!”承瑾跌跌撞撞推开垂花门,正撞见父亲被黑衣人按在廊柱上,喉头血如泉涌。 母亲护着六岁的弟弟承明缩在月洞门后,发间银簪被扯落,乌发散乱如瀑。“阿娘!”承瑾冲上前,却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眼角余光里,九岁的妹妹承雨和承雪攥着长棍挡在祖母床前,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许伤害阿婆!” 寒光闪过,木棍断成两截。承雪小小的身躯重重摔在青瓷痰盂旁,鲜血染红了满地药渣。祖母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却在触及孙儿衣角前无力垂下。 承瑾爬起身冲到一蒙面人面前怒吼道:“狗贼——你们究竟是谁?为何杀我们!光天化日下还有王法吗?” 她的怒吼被雨声吞没,黑衣人首领冷笑一声,面罩下露出狰狞的刀疤:“灭门而已,何须多问?” “为何要灭门?!”承瑾惊恐,顿觉五雷轰顶。她不明白她们一家得罪了谁,要惨遭灭门横祸。 “就因从你家流出的《百花争艳》——” “姜家满门,今夜当绝。”疤脸黑衣人举起长剑,寒光掠过承瑾惊恐的瞳孔。 百花争艳?—— 因一幅百花争艳? 为何是因一幅百花争艳就惨遭横祸?! 倾刻间,黑衣首冷提剑刺入承瑾胸口,倒地时,她眼睁睁看着承雨被人揪住后领高高提起,“不——!”承瑾拼命喊道“承雨——!” 昏厥前眼睁睁看着阿娘被长剑贯穿胸口,“阿娘啊!”心痛如绞之余,她祈祷弟弟承风不要返家,不要返家。 还有她那只有六岁的弟弟,承明的哭声戛然而止。 承瑾蜷伏在地,绣着并蒂莲的裙裾浸透暗红,胸口的长剑将她钉在冰凉的青砖上。 她看着父亲最后挣扎的手无力垂下,听着承雨含糊的呜咽渐归死寂,喉间腥甜翻涌,终是眼前一黑,坠入无边黑暗。 巷口处,八匹黑马踏碎雨夜的沉寂,黑衣人排成雁阵疾驰,玄色斗篷在身后铺展如八面招魂幡,蹄铁下溅起的水花四溅,溅湿躲闪不及的姜承风和李大夫一身泥水。 最前方那人长刀还在滴血,暗红的轨迹在巷口蜿蜒成狰狞的符咒,与他们来时的方向截然相反。 李大夫朝已无影无踪的方向怨道:“深更半夜的,出门不利……” 离家不足百米,承风心头猛地一紧——有人从他家里出来上了马车离去。 急步中,他见他家的宅门大敞着,屋内透出诡异的猩红。 “阿爹!阿娘!”姜承风跌跌撞撞冲进去,血腥味混着雨水的腥甜扑面而来。 只见父亲倒在廊柱旁,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母亲蜷缩在月洞门后,发髻散乱,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泡。弟弟承明软软地歪在一边,嘴角的血往外淌着。承雨和承雪倒在祖母床侧,裙摆被鲜血染成暗红,身旁滚落着姐妹俩平日里最珍爱的绣鞋。 第四章 异救分途 姜承风踉跄着扑向母亲,被李大夫一把拽住。“当心埋伏!”李大夫将他护在身后,银针已扣在指间。 “这些人手法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李大夫检查着尸体上的伤口,“显然是要你姜家满门的命,你能活下来,或许只是因为出门请医的缘故。” 这时,邻居中年男子郑伯走进来,“风儿,我听到你家有喊叫时,我偷听到为首的歹人说要灭你满门。” “郑伯,这是为何要对我们家赶尽杀绝?”承风绝望至极。 “不清楚,你赶紧躲起来。”郑伯好言道,“我听到你姐姐瑾儿骂那帮人狗贼……” 承风慌忙起身寻找姐姐,奈何每个角落都没姐姐的身影,只见地上一滩鲜血。他预感这就是姐姐的血。 李大夫望向呆坐在血泊中的承风,“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当务之急是你尽快离开这里,日后再查杀你全家的幕后黑手。” 承风缓缓起身,泪水从脸颊滑落。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绣鞋,指腹摩挲着鞋面上姐姐亲手绣的并蒂莲。 窗外的雨幕中,那株被风雨摧残的梅树在摇曳,花瓣如血,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替祖母请医的寒冬雨夜,带走的不仅是至亲的性命,更将他的人生永远割裂成了两半。 “孩子,逃命要紧,你先去外面避一避,你这一家人的后事就交由我们。”郑伯善意提醒道。 但是仅仅十四岁的少年何去何从? “郑伯,李大夫,我的一家老小为何被杀?太惨了!难道我不要先报官吗?”承风紧握拳头,痛心疾首。 “傻孩子,若那帮歹人是地方豪强或与官吏勾结,你报官后,指不定你也会被害的。”李大夫见过世面的,“你刚才没听你郑伯说吗,歹人是奉命取你全家性命。孩子,你且安心,我们会报官的。” “就是。你看看那帮歹人除了杀人,连一件值钱东西也没拿走。”在百姓眼里,值钱的是地契房契,金银首饰之类的,再就是绣成的绣品和粮食。 承风边哭边匆匆检查了一遍——到处一片狼藉。 阿婆和母亲身上不多银饰还在,银簪,银手镯,血迹斑斑,弟弟承明脖颈上同样染着鲜血的银锁也在。 绣房被砸得稀乱,绣品乱七八糟散在地…… “家里除了我姐姐不见了,没少一件东西!”到底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边说边哭。 “你要速速离开这,勿忧你家人们的后事。”郑伯好心道。 李大夫沉默片刻后,“孩子,黔山有我一远房亲戚,我写信,你捎过去给他,只要你勤快精明,他会收留你的。” 姜承风含痛拜别,朝家中跪拜,直到额头磕出血丝来,李大夫一把拉起他:“此地不宜久留!” 连夜,李大夫雇了辆马车。让马夫载着姜承风离开江南。 江南的严冬,有一股缠绵悱恻的冷意。 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小镇,远处的黛瓦白墙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被晕染开的边角。 屋檐下,垂落的冰棱闪着冷冽的光,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被冻结的眼泪。石板路上结了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严冬的寂寥。街边的老树光秃秃的,虬曲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被风卷落,打着旋儿飘向街角。 小河面上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倒映着岸边干枯而萧瑟的芦苇,芦苇细长的茎秆在风中轻轻摇晃,不时扫过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河岸边的石阶上,几位妇人裹着厚实的棉袄,缩着脖子,一边呵着白气,一边用木槌捶打着衣服。冰凉的河水浸透了她们的双手,通红的指尖在寒水中时隐时现,却依旧有说有笑,打破了冬日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血腥味里混进药香。她睫毛轻颤,睁开酸涩的眼睛,就见黑发男子正捻着银针悬在她心口三寸。 那柄夺命长剑已不见踪影,伤口处敷着翠色草药,层层纱布浸着金黄药汁。 “醒了?”圣医陆清晏的眉毛动了动,温热的手指稳稳将银针刺入穴位,“能熬过透心剑,倒不枉我这九转续命丹。“ 姜承瑾苍白的面颊上仍蒙着层病态的青灰,像是被霜雪浸透的宣纸,透着薄如蝉翼的脆弱,唇纹干裂,唇瓣毫无血色。 可当她眼底忽然漫开一抹奇异的潮红,像是将熄的烛火突然迸出的火星,苍白底色上泛起的病态绯色,如同寒潭表面浮着层将融未融的晚霞,诡谲中又藏着惊心动魄的生机。 陆清晏身后铜炉青烟袅袅,药香混着窗外未散的雨腥,将承瑾拽回人间。 承瑾脑子里呈现出父母亲及弟妹们的惨状。 承明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啊!承雨和承雪,多聪明,多可爱的仨啊,就这么被一帮恶魔杀手无情地屠杀! 承瑾胸口一阵阵绞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清晏递来温吞的药碗,清澈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怜悯:“你们家就你一人了。” 药香氤氲的帐幔被风掀起一角,她攥着陆圣医递来的茶盏,指尖还残留着汤药的温热。当最后一个字落进耳中时,杯盏坠地的脆响惊散了梁间燕雀。苍白的唇畔还凝着未干的药渍,却比新雪更冷三分,眸中刚燃起的生机如遇寒霜,转瞬凝成死寂的冰渊。 裹着金线绣帕的手指深深陷进锦被,指节泛出青灰。 一旁的药童深知,圣医陆清晏为这将死之人施针调养,这多日才泛起的血色,此刻尽数褪成纸白,只见承瑾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脊背,勾勒出嶙峋的肩胛。 承瑾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像是濒死的游丝,半响才化作压抑的呜咽,却在胸腔里梗成尖锐的呜咽,怎么也吐不出来。 承瑾突然疯了般扯开腕间绷带,露出尚未愈合的针孔,指甲狠狠抓向结痂的伤口。绣着并蒂莲的裙裾沾满药渣与瓷片,凌乱的发间还垂着陆清晏给她用来安神的香草,却掩不住涣散的瞳孔。泪水无声地滚落,在惨白的面颊划出滚烫的痕迹,最终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震得窗棂上的冰纹纸簌簌作响,惊破了医庐外经年不化的药香。 “安心养伤,等你能下床了,便知这血海深仇,该向谁讨。”陆清晏淡然道,似微不足道却掷地有声。 ——血海深仇,誓死要讨! ——活着,要好好活着,才能为惨死的亲人报仇雪恨! 承风呢?承风当时是不在家中的。 是的,他出去给阿婆请大夫去了…… 承瑾咬着唇想着,默念着承风肯定还活着。 药汁入口微苦,却有暖流顺着喉咙淌进空荡荡的胸腔。 承瑾望向眼前的陆清晏,他身着月白锦缎长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药草,墨色长发束于玉冠之中,发尾几缕碎发垂落,更添几分不羁。 “为何救我?”承瑾哽咽道。泪流不止。 “救死扶伤是本能。”陆清晏淡然道。他的剑眉斜飞入鬓,眸若点漆,目光清澈而锐利,既有少年人的锐意,又暗含医者审视病情时的沉稳。 “那群恶魔说是因我绣的一幅《百花争艳》的绣品,而惨遭灭门。”承瑾喃喃道。 “你的绣品《百花争艳》?”陆清晏不解,他鼻梁高挺笔直,薄唇紧抿,带着一丝冷肃。 “那个刺杀我的黑衣人说的。但我的那幅《百花争艳》卖给汴京来的客商了的。”承瑾回忆道。 陆清晏沉思,他的肤色因常年采药奔波而染上健康的浅麦色,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承瑾见不作声的陆清晏,周身萦绕着独特的气质,既有世家公子的温润贵气,又带着悬壶济世的悲悯与执着。 “眼前,先把伤养好。”陆清晏淡然道。 承瑾点点头:“多谢圣医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 陆清晏扬手示意她无需客气。他初到此镇,让他碰到了,能救岂有不救之理?只是一幅绣品而让全家遭此横祸? 陆清晏边沉思边朝街上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板上蒙着一层白霜。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守着炭炉,火苗在炉中跳跃,却驱不散周身的寒意。她不时用铁钳翻动着锅里的栗子,“哗啦哗啦”的声音混着栗子的香气飘出老远。行人路过,搓着冻僵的手买上一包,滚烫的栗子捂在怀里,暖了手,也暖了心。 茶馆里,竹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茶客。铜壶里的水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四溢。老人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粗瓷茶碗,慢悠悠地抿着热茶,说着家长里短。偶尔有人咳嗽几声,声音在屋内回荡,更显清冷。 暮色渐浓,小镇被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却被寒风迅速吹散。屋前屋后,挂着的咸鱼腊肉在风中轻轻晃动,散发着咸香的气息。街边的灯笼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映着匆匆归家的行人。 夜里,寒气愈发浓重。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而后越下越大,如鹅毛般轻盈地落在青瓦上、石阶上、河面上。整个小镇渐渐被白雪覆盖,静谧得能听见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只等着春日的暖阳将它唤醒。 深冬的寒风裹挟着细雨,如泣如诉地拍打着窗棂。姜承瑾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草木,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第五章 劫后余生 铜盆里新换的淡盐水腾着雾气,姜承瑾攥着被角的指尖微微发颤。陆清晏将银针在火上炙烤,余光瞥见她肩头滑落的藕荷色寝衣。 这件寝衣是让厨娘买来的,承瑾那一身染满血渍的衣裳已被厨娘洗净缝补过。 承瑾那露出半截裹着陈旧药布的伤处,在莹润肌肤上蜿蜒如暗红的蝶。 “得罪了。”他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玉磬,指腹却带着常年握药碾的温热。 陆清晏缠着软布的手指触到绷带结时,承瑾猛地瑟缩,陆清晏垂眸避开她泛红的眼角。 旧药布浸透的血渍混着陈药气息散开,承瑾别过脸咬住下唇,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陆清晏神色未动,镊子夹着浸了生肌散的纱布,动作却比平日里慢了半分。冰凉的药汁顺着伤口蜿蜒而下,承瑾死死攥着锦被,绣线在掌心勒出细密的红痕。 “忍着些。”陆清晏忽然俯身,呼出的气息掠过她发烫的耳垂。 承瑾浑身僵硬,无意间撞上他专注的眉眼——那双总似覆着薄霜的凤目此刻映着烛火,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待最后一缕药香渗入肌肤,她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而那袭月白长衫正背对着她收拾药箱,衣摆扫过梨木药柜,发出窸窣轻响。 药童一直在陆清晏身旁,仔细地盯着师父陆清晏的每一个动作,而且是当作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来铭记于心。 陆清晏离开后,药童将擦洗过伤口处的淡盐水端走时,对承瑾说:“小娘子的伤恢复地还算不错。”药童脑子里浮现出几天前师父救起还吊着一口微弱气息的姑娘时,师父先是喂了一颗九转续命丹,再给她处理伤口,金疮药药粉轻轻倒入伤口内部,当包扎伤口后,这小娘子晕晕沉沉地睡了三天才醒。 “小娘子,这伤口虽在长,是多亏了我家师父。稀粥还是要多食,不然身子骨更扛不住。”这恢复期间粥都不食,光喝点药汁和水,那见阎王分迟早了。 “小哥儿,你家师父是何方人?”承瑾问。 “我师父是平遥的,我是南阳的,师父在南阳捡起我,不然我这会在投胎的路上。”药童嘿嘿笑道,“在下李安和,怎么称呼姑娘?” “姜承瑾。”承瑾望了望窗外,问“这是哪里?” “这是同里。承瑾小娘子,我师父姓陆,名清晏。”药童津津然,“我师父救死扶伤,只为穷苦老百姓医治呢。” “你师父乃苍生大医。”姜承瑾此话并非恭维。 她未来的夫君名字也带有一个“清”。承瑾识过几个字,她幼时祖父教他识过字。 清,心性淳朴、品行端正之意。 同里与我们的小镇离得应该很远吧。承瑾默默地想着。 度日如年地过了半月,姜承瑾胸口的伤终于结痂了。她长舒了一口气。 每次换药时,是承瑾最为尴尬的时候。 姜承瑾整日沉浸在悲痛与仇恨之中,她夜不能寐,即便是睡下了,也常常在深更半夜中惊醒,眼前不断浮现家人惨死的画面,泪水浸湿了枕头。陆清晏看在眼里,他深有体会有些伤痛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愈合。 他在她恢复期间,默默地陪伴在旁,在她情绪崩溃时递上一杯温热的百合茶,以此茶来缓解她的失眠多梦的症状。他跟她或是讲一些轻松的小故事,试图让她暂时忘却痛苦。 当陆清晏告诉悲痛欲绝的承瑾,她家里那冤死的亲人已于事发后被左右邻里的乡亲报官后又合力安葬时,她朝家的方向长跪不起。 陆清晏还说报官了也并非能捉到凶手。 难道不能指望官府? 承瑾时常呆立在窗前朝远处望去,她心里想着。 陈家应该知道姜家已家破人亡了吧?叹了一口气。 不,等伤好了,她要去陈家一趟。不仅要去陈家,还要叩谢将她一家老小安葬的左右邻舍们。 即将联姻的陈、姜两家,一家有难,另一家肯定是要出手相助的,既便是还未成婚,陈家也会收留她的。 承瑾想是这样想的,也忧心陈家以为她也被杀了后对她断了指望。 她忧。 劫后余生,她要趁着养伤期间划自己的后路。 在陆清晏的悉心照料下,姜承瑾的伤势渐渐好转。身体上的伤口愈合了,但心灵的创伤却依旧鲜血淋漓。陆清晏决定引导她学习医术,希望能让她在忙碌中淡忘伤痛,技多艺多不压身。 姜承瑾婉拒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伤好无恙之后她要投奔陈家,她要为家人讨回公道,她要报仇雪恨。 暮色四合时分,雪粒子簌簌掠过黛瓦,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轻叩着翘角飞檐。渐渐地,细雪织成银白的帘幕,覆在雕花窗棂外的马头墙上,为墨色屋脊镶上绒绒的白边。 雪落无声,将粉墙黛瓦晕染得愈发素净,连那檐角悬挂的铜铃都凝着薄雪,风过时摇晃出细碎的清音,惊起几片雪絮,在昏黄的灯笼光影里打着旋儿,坠入覆满雪被的青石板巷。远处连绵的屋顶渐次被雪覆盖,宛如一幅水墨长卷,在寒烟中徐徐舒展,将江南的温婉与雪的清冽,酿成了朦朦胧胧的美。 腊八节的清晨,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姜承瑾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承瑾走到房檐下,往年的腊八节,她的阿娘在灶台边忙着煮腊八粥,祖母跟她讲,腊八粥源自明朝腊祭传统与佛教文化融合,其来历包含明太祖朱元璋寒微经历、释迦牟尼成佛传说等多元起源,寓意丰收感恩、吉祥平安、驱邪祈福,红豆糯米能辟邪。 “当心!”陆清晏的声音陡然响起。姜承瑾猛然回神,人已被陆清晏往后拽起,才发现房檐下的冰钩子脱落下来,砸在她脚前。 承瑾抬头望去,陆清晏眸子冷峻深邃,月白长袍被风掀起一角,手中捧着的青瓷药碗腾起袅袅白雾。 自从被救后,她无时无刻不想念冤死的家人。承瑾接过药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汤药里掺了安神的合欢皮,入口却仍是苦涩。她望着碗中沉浮的药渣,突然问道:“圣医,你说,若仇恨是毒,该用什么来解?” 陆清晏神色微动,檐角掉落的冰钩子在青石板上砸得四分五裂,他沉默良久才道:“世人总道以毒攻毒,可有些毒入了心,唯有靠自己慢慢化解。” 他将承瑾手中的的空药碗拿起,继续说道:“就像安和手中的紫珠草,需得反复炮制,方能去其毒性,留其药效。” 第六章 过了腊八就是年 厨娘精心煮的腊八粥,姜承瑾仅食了一两口,眼瞅着年味越来越浓,往年的这时候,祖母慈眉善目笑嘻嘻地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喽……” 她如何咽得下。 腊月二十四祭灶节,往年的这天,承瑾家的炊烟裹着糖瓜甜香漫过黛瓦,青砖墙上,承风踮脚将灶君画像贴正,朱砂勾勒的眉眼映着红纸,恍若能窥见云端仙踪。 阿爹阿娘支起铜锅熬煮麦芽糖,琥珀色糖稀在木勺间牵出金丝,裹着炒熟的芝麻花生,咬一口便酥得落满地脆响。 承瑾带着弟弟妹妹们围坐炭盆边,阿婆捧着粗陶碗啜着米酒,讲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传说,火星子溅在灰墙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暮色渐浓时,爆竹声此起彼伏,碎红铺满青石板,青烟裹着供品的香气扶摇直上,恍惚间仿佛看见灶君乘着祥云,要将人间烟火的暖意带去九重天上。 “姜小娘子,先生让我给你煮了碗鱼汤。小娘子趁热喝。”厨娘眉开眼笑,双手捧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奶白鱼汤站在承瑾身侧。 承瑾放下手里的衣裳。 “小娘子真要准备走了?”厨娘丁婶讶然道,“何不等到一起守岁了再走呢?” “在医庐打搅你们很久了,现伤已愈,感谢丁婶多日的悉心照顾。”丁婶在她重伤昏迷不醒时给她换衣擦洗身子,煮粥熬汤,承瑾对此感激不尽。 “小娘子……”丁婶欲言又止。当时看到血泊中的承瑾瘫软在陆清晏怀中时,丁婶给吓着了,听完安和描述他所见的场景时,她对这个陌生的小姑娘既心疼又怜悯。 ——经历过腥风血雨的孤女子,今后该如何活下去哩。 此时与安和采药回来的陆清晏,默默地走入屋内。 “先生的救命之恩,小女日后定当涌泉相报!”承瑾她垂首退后半步,广袖拂过青石板时带起细微尘烟。 她指尖捏着襦裙下摆绞成褶皱,忽的屈身行下敛衽礼,声线似含着晨露,叩首时额头几乎触到对方鞋履前的青玉配饰。 承瑾的话音落时,她膝行半步以额触地,发间攒珠髻垂落的珍珠串在青砖上磕出轻响。素白中衣袖口滑至腕骨。 “小娘子不必挂怀。”陆清晏的嘴角轻轻扯动,“小娘子保重。” “姜小娘子,可还有更好的去处?”安和担忧道。 “小女的父母在年前已给小女定了亲,如今先到夫家去,与夫家商议我家为何遭灭门之祸。”承瑾痛心刻骨道,而弟弟承风不知是死是活。 “让安和送你前往的地方。”陆清晏饮了口热茶,淡然道。 “不必劳烦——” “我的一颗丹药已救你一命,你若再遭不测,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的丹药?”陆清晏不打断承瑾的推辞,冷声道,“想日后报恩,我得知道你此行是安全的,可不想你还未到目的地又被杀了。” 陆清晏的话带着刺。 命是人家给的,你走,人家要一路护送你,你姜承瑾怎可再不实抬举就不好了。 千言万语抵不过大恩不言谢。 承瑾没行李,身上穿的是丁婶给她缝补好的那套衣裳,衣裳上的血迹,是丁婶用草木灰水和皂角洗过好多次,依旧还见淡淡的血迹。 承瑾坐着安和的马车临走时,铅灰色天幕沉沉压下,碎玉般的雪粒子零星飘落,随之絮状的雪花洋洋洒洒。 鹅毛大雪。 “安和——等一等!”丁婶手捧深紫色狐裘追喊着。 李安和赶紧攥住辕马嚼环,扯开嗓子“吁——” 丁婶待马车停稳,她爬上车。 “丁婶?……”承瑾错愕不已。 “这是先生交待要给姑娘披上的。”丁婶麻利地亲手为承瑾披上狐裘,“姑娘要多保重。 承瑾还未回过神,丁婶已下马车,边往回走叮嘱道:“这一路上要慢些走,冰天雪地里要注意安全咧!” “丁婶,这太贵重了!”承瑾掀开马车的锦帘,因焦急起身,刚愈合的伤口被牵扯到而隐隐作痛。 这狐裘太贵重,她是知道的。 此狐裘大衣是取狐狸腋毛集成,皮毛向内,外罩深紫色丝绸裼衣,既显华贵又防磨损。 “这是我师父的裘衣,想来是师父给姑娘御寒的。”李安和愉悦道,他了解师父,师父一向面冷心善。 “这叫我如何能受得起?”承瑾为难不已,望着丁婶远去的背影,承瑾叹气道。 裘衣好暖和,暖得承瑾双颊泛红。 这日后定要好生报答恩人了。 家人的仇也要报啊,这血海深仇该找谁报? 承瑾掀开锦帘,望着苍茫的雪,依旧暗暗发着誓,一定要为冤死的家人复仇。 “驾!”李安和甩鞭,鞭梢卷着雪沫掠过辕马鬃毛,那畜生喷着白气踩进没踝的雪窠,蹄铁下迸出细碎的冰花,渐行渐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穿梭在漫天飞雪中。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陈家宅园前。 承瑾走下马车,与李安和道谢道别后,她心里五味杂陈,理了理思绪,走进陈家宅园。 陈家仆人对承瑾不熟,让承瑾在廊前等候。 只一小会儿,陈清逸踏着雪急步而来,紧接着,陈清逸的父亲陈良与母亲庄氏也来到廊前。 眼前的陈清逸见到承瑾时,心提到嗓子眼。他身前是他心仪之人,身后是双亲。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承瑾双眸饱含泪水,万千话语好似都凝聚在她这双好看的眼睛里。 明眸皓齿、双瞳剪水、目若朗星——这是年前在庙会陈清逸初见承瑾时便已牢记在心。 此时此刻,双眸的主人即便是泪眼盈眶,在他此刻激动的心里,日思夜念的人更是楚楚动人。 自从那一次庙会过后,这位靠种茶收租的平民子弟出身且在祖宗牌位前誓要考取功名的读书人,满脑子装的最多的是晏几道的“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白居易的“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甚至黄庭坚的“眉黛敛秋波,尽湖南、山明水秀”,哪怕他陈清逸这江南小子没去过湖南,他也能将过目不忘的姜承瑾比做湖南的山水般明媚秀丽。 在这读书人心头上,亭亭玉立的承瑾小娘子特别富有诗意。 郎有情,妹有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好巧不巧地奇妙缘分,如若不是心尖尖人儿的祖父病逝,如若不是讲究“守制”和“黄道吉日”,他与承瑾早就琴瑟和鸣了。 第七章 仁厚之家,必有余庆 心心念念的人儿居然还活着! 一个月前,在江南以绣喻徳,柔韧处世的一家老小居然离奇被害的姜家,活未见人死未见尸的姜家长女与次子,成了这江南小镇茶余饭后的奇闻奇案。 ——站在眼前的人不仅仅让陈清逸像做梦一样,陈良和庄氏也着实吓了一大跳,夫妇二人面面相觑。 “瑾,瑾小娘子,你这是从哪来的?”庄氏用她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姜承瑾。 寒风拂过,承瑾的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白色襦裙外松松笼着属于男子的挺括剪裁缝制出来的深紫色狐裘,领口滚着的墨色狐毛几乎要掩住她半张脸,蓬松的毛领下,露出的脖颈细得像新抽出的藕节,似轻轻一折便会断。 宽大的衣袖垂到她指尖下,狐裘下摆拖在被雪水浸湿的青砖上。 “这外头冷,且先进屋再说!”这在外见过点世面的读书人欲领着被寒风侵袭双颊的姜承瑾进屋,他的手已触到姜承瑾的臂膀。 “等等——”陈良冷静一下,这是要开口要制止儿子带承瑾进屋的沉重口吻。 “瑾小娘子,不知为何事,你们家惨遭不测?”已过而立之年的陈良,此刻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句,他也不管痛失亲人的弱女子能不能承受得了。 “这左右邻舍都相安无事,为何偏偏你姜家遭此劫难?” “难道姜家并非仁徳之家?” 仁厚之家,必有余庆。承瑾脑子里冒出中秋圆月那晚,父亲对着儿女们的言语。 “为何姜家老小都被害了,而你却毫发无损?” “难道……” “陈伯,难道姜家是奸恶之家?”承瑾含泪打断陈良满脑子的‘为何’跟‘难道’。 “媒婆去我姜家提亲时,同我阿爹讲,陈家老爷称赞姜家是仁徳之家。” “为何左右邻舍都相安无事,只有我姜家,遭此横祸,为何我姜家上下只有我没死,我比陈伯更想知道。那帮恶人连我年幼的弟弟妹妹都不放过啊!” 承瑾哽咽着,抽噎着,失了阿爹阿娘,失了疼爱她的阿婆,失了她亲亲的弟妹们,剜心的痛啊! 她的热泪像断线的珠子。 她期盼冬月快些过,嫁衣之类的,她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何不是眼巴巴地等着陈家挑选的吉日良辰接她过门呢。 任她立在寒风雪凉的廊前于不顾,承瑾不傻,她明白着,言语上也并不是想什么说什么。 顿时语塞的陈良面红耳赤地乱了阵脚似的,他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夫人。 摸良心,行动上该迎姑娘进屋先暖和暖和的,言语上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安慰这可怜的姑娘。 陈清逸满心满眼的心疼溢于言表,掏出帕子立即给承瑾拭婆娑的眼泪。 夫妇二人将目光锁定儿子陈清逸。 陈清逸这副痴情模样让庄氏着实看不下去了。 “逸儿,如今这世道真的太乱了,咱普通人家惹不起的定要躲一躲的,咱陈家人丁单薄,凡事都要以谨慎为重。” 一夜之间被杀掉的事太可怕,她庄氏这妇人是连想都后怕得浑身发抖的。 这被漏杀的是命硬还是运气好已经对她来说不太重要。 “爹,娘,瑾小娘子……” “瑾小娘子福大命大,她有她的造化,素我直言,陈家无能为力。”陈良长长叹道。 “陈伯,我懂。”承瑾深吸一口气道,“那嫁娶之事就不用提了是吗?” 聪明。陈良点头,没作声。这姑娘是真聪明,比他儿子强——他瞪眼盯视着陈清逸。这早膳时夫妇二人都千叮咛万嘱咐,姜家出此不测,姜家小娘子活或死,让他断了与姜家结姻的念头。 这不是强人所难,是实务者为俊杰。 “爹,娘,事情没想象中那么复杂,我们若不收留瑾小娘子,她还有活路吗?”陈清逸还想努力说服现实主义的双亲。 “别犯浑,你书读哪里去了?”庄氏一把将陈清逸拽到她跟前,着实地甩了一拳砣在陈清逸臂膀上,“我这一厢都指望着你能有个好前程,你有做官的命,但不能被血光之灾拦了去路呀!” “伯,婶,你们若收留我,我感激不尽,我那在天之灵的家人也会保佑你们的……” “岂能说收留的话呢,我这有些银子可以够你寻……寻个安身之地不成问题。”陈良示意夫人庄氏掏银子。 不用承瑾接过来,她都能猜到,这一小袋银子是够她找一条活路的。 承瑾暗想,她有刺绣的技艺,她能活。眼下她没了依靠,没了家,她需要银子。 “多谢,我日后定会想办法还你们的。”承瑾一双泛红的眸子望着气急败坏又懦弱无能为力的陈清逸。 “眼下给逸儿算好的吉时早已过,你看,这门亲不得不取消掉。”陈良特意长叹一声,显得他好无奈,取消这门亲也倒成了无奈之下的明智之举。 “那是那是,逸儿他爹想得周全。”庄氏连连点头附和着相公。 “娘!——”陈清逸脸红耳热,他舍不得,却又不敢忤逆爹娘用心良苦的安排。 “小女感激您们的银两,日后定会悉数奉还。”承瑾接过庄氏手里捂得热乎的钱袋,不沉也不轻,估不出有多少,总比没有好。 她双手作揖,她垂首躬身时,深紫色狐裘的大袖轰然滑落,几乎要拖到地上。衣摆堆在她脚边,像团被揉皱的紫云,领口的墨色狐毛蹭着她鼻尖,露出的一截脖颈细细的,随着躬身的动作轻轻发颤。 这身狐裘实在太过宽大,腰间松垮垮的玉带近乎要掉落似的,她不得不攥紧衣摆处,这样勉强才能稳住身形。 承瑾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碎发再次拂过苍白的脸颊,她抬手触地时,袖口褪到肘弯,露出的如玉手腕比狐裘内衬的雪缎还要透明,就连细细的血管都看得分外明显。 寒风卷过廊下,裘衣下摆被吹得扬起一角处,她瑟缩着将纤瘦的身子骨埋得更深。 幸好有这件裘衣,裘衣那团厚重的暖意里,唯有指尖还透着冻出来的薄红,在寒冬腊月里像一点将熄的烛火。 “小女多谢伯和婶。”承瑾清了清嗓子,由衷道。 “小娘子保重!银子不必还,我陈家乃是乐善之家。这天寒地冻的,我们也先进屋了。”陈良一副乐善好施的样子,随之便叫道:“逸儿,还不快扶你娘先进屋,再呆一会,若你娘感染风寒如何是好?” 第八章 夫家无情退婚 陈清逸万般不舍地望着承瑾,无奈的眼神投向承瑾。任庄氏使命拽着往屋内走。 承瑾目视陈清逸。 陈良将携带在手的文书递给承瑾,“从此以后,陈、姜两家再无瓜葛。” 这是退婚文书。 承瑾咬唇,手中攥着的退婚书,边角被捏得发皱,漆黑的字“门第不配,另觅良缘”好似被烧红过的烙铁,烫得掌心突突突地直跳。 像物件一样被拒,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陈良还在说着什么,承瑾无心听他叨叨,转身便离开,任凭眼泪迷糊双眼。 青石阶覆着约半尺深的雪,踩上去发出细细的吱呀响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转瞬之间又被新雪覆上,仿佛天地相间的痕迹都被这无边的风雪轻松抹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银白世界,连时光都像要在此刻凝冻。 离开陈家,在街角客栈暂住。 未时,承瑾向客栈老板借了食盒,走出客栈,买了点米饭、馒头,还有一点肉食。再到酒铺打了一小陶壶的酒。继而又买了六块糕点和苹果,路过蜜饯铺子,她顿足。 父母平时舍不得花钱,但凡有点好吃的都留给老人和子女。承瑾回忆着,心里满满的心疼。 “大姐姐你快来!……”弟弟承明糯糯的清脆的叫唤声。 “姐姐,你看我绣的红梅,阿婆说我又有进步啦!……”承雨温软的声音在耳畔传来。 “姐姐,雪儿要何时才能长得你这般高高的?……” 越想越难受,承瑾不顾周围走动的行人,靠在墙边掩嘴低泣。 哭够了,提着食盒,继续买了香、蜡烛、金银箔、冥币。 酉时一刻,承瑾朝她家的方向走去。她还要叩谢将家人安葬的左右邻舍。 承瑾特意在天黑之前前往回家的路。 当熟悉的屋子在眼前时,承瑾忽而肩头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瑟缩轻轻晃动,垂下的珍珠流苏撞在鬓边,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仿佛是在耳边低低啜泣。 承瑾猛地抬手去捂嘴,指缝间泄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噎,喉间断断续续的气音,震得胸口隐隐作痛。 从出事到此时,三十二天的时间,恍如隔世,又似昨日。 门前无人踏足的雪,平整得像块绒布。厚厚的积雪在坍塌的西厢房顶上,积雪滑成斜坡,在檐角堆出蓬松的雪浪,偶尔有冰棱坠下,砸在雪地发出“啪”的轻响,却连个坑都没砸出。 承瑾推开斑驳的木门,蜘蛛网在门框上颤了颤,碎成几缕粘在狐裘袖口。 曾经这儿是她充满笑语喧阗的家啊,如今却近乎蛛网纵横了。 曾被父亲亲手漆红的廊柱,寒风掠过庭院,檐下褪了色的走马灯吹得骨碌碌转——那是去年上元节妹妹承雪提着的兔子灯,如今纸面破成絮状,竹骨上还沾着干涸的烛泪,在暮色里晃出惨白的影子。 廊下的竹筐歪在地面上,筐底垫着的稻草被雪水浸得已经发了霉,露出几枚干瘪的红薯,红薯表皮皲裂得像树皮。 正厅的八仙供桌斜倒在墙根,“吉祥如意”绣匾裂成三瓣,掉在积了厚厚的灰尘里。案上的青铜香炉翻了个底朝天,香灰混着碎瓷片,地上和墙壁上干涸的血痂刺痛人心。 承瑾看到他阿爹那张被摩挲得发亮的桑木弓,此刻斜躺在屏风前,弓臂从中折断,露出暗褐色的木质纹理,被毁的弓箭像是被生生拧断的枯枝,断裂处的木纤维绞成乱麻,还沾着几点发黑的血渍。弓腹原本缠着的牛筋已经崩裂,碎成几截挂在断弓上,昔日紧绷时泛着油光的弦槽,如今积着灰尘,寂寥碜人。 旁边散落的箭筒显得凄惨。整筒用紫杉木雕成的箭杆断了大一大截,箭的尾羽被扯得七零八落。 弓袋被撕成两半,露出里面衬着的羊皮,那是她阿娘用鞣制的羊皮为父亲缝的,皮子上还留着细密的针脚,如今却被刀划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风穿过断弓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响声。 曾经在山上猎野兔时拉满如月的弓,曾在冬季夜里篝火旁被父亲握着双手调试的弦,如今都成了苍白的碎片。 断弓的截面还能看见年轮,一圈圈记录着这桑木生长的岁月,却在一个月前被残酷终结,连带着那些林间追逐的呼喊、箭矢破空的锐响,都碎成了扎进掌心的木刺,每碰一下,就渗出回忆的血。 绕过屏风,推开绣房槅门时,一股尘土混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曾经挂着“百兽之王”锦幔的架子歪在墙角,锦缎被撕扯成碎条,金线绣的凤凰残羽散落在遍地的珠翠里。 靠墙的绣架上还绷着半幅未完成的浴火重生,丝线断成几截,在风里晃荡。绣绷边缘沾着暗红的污渍,地上一些被踩扁的针插,处都是散落的铜质绣花针。 彩线缠成乱麻,混着撕碎的花样纸样,纸页上是阿娘亲手描的凤凰图样被踩得模糊不清。 墙角的樟木箱被劈开了盖,里面叠放的襦裙全被拖出来,绣着兰花的裙摆被踩得泥泞,一件乳白色的缎面上印着几个发黑的鞋印。 曾被承雨当作宝贝的绣花鞋散在箱底,一只鞋头的珍珠被抠掉了,另一只鞋帮上划着深可见骨的刀痕。 梳妆台抽屉里的淡黄色的抹胸上衣躺在地上,上面绣的莲花被利器划破,丝线流苏扯得像乱草。 暮色从破了洞的窗纸渗入进来,隐隐约约照亮梁上悬挂的蜘蛛网,丝网上挂着半片褪色的红绸,那是上一个上元节系的灯谜纸条。 风穿过窗棂时,地上散乱的绣样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像一朵朵开败的红梅。 曾经飘着脂粉香和绣线味的绣房,如今只剩残破不堪,撕碎的襦裙,以及角落里那面蒙着灰的菱花铜镜。 镜子里映着歪斜的绣架和满地狼藉,却再也照不见那个低头理线绣图的一家人,檐角漏下的雪沫子,无声地覆上破碎的妆台,将这一室惨烈,慢慢掩进冰冷的夜色。 后堂及灶房的景象更刺目,母亲腌雪里蕻的陶瓮滚在门槛边,坛口碎成锯齿状,坛底还沉着几颗发黑的雪里蕻,散发酸腐味的腥臭。 承瑾的心越来越痛,她瑟瑟发颤,不再往前走,后宅的西厢暖阁里,阿婆和两个妹妹就是在暖阁里屠杀,阿爹、阿娘和弟弟命丧东厢。 她硬生生地跪地,低声痛哭。直到哭到伸手不见五指时,她打开她带来的食盒,摆上饭菜。 祖父去世以后,阿婆带孙辈们去祭拜时就是带的各种吃食和祭祀品,阿婆说过,事死如事生,去世的亲人在另一个世界仍需饮食。 承瑾点燃蜡烛,点燃香,将金银箔和冥币点燃焚烧祭拜,残破的窗棂边,有一个黑影缓慢逼近。 一只瘦鸦扑棱着翅膀,落在近乎坍塌的东厢房上,惊起梁间的片片尘土。 “谁?”承瑾警惕道。 第九章 弟弟还活着 “是承瑾小娘子吗?”来者的声音压得低哑,带着熟稔的暖意。 “郑伯?”承瑾确认是邻居郑五。他晃了晃手里的灯笼,光线下的鬓角霜白可见。 郑五的发髻用粗麻布绳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身上的青布直裾式薄袄洗得发白,肩头打着补丁,别在腰间的旱烟袋还是承瑾祖父在时赠予的。小时候她总喜欢去郑五家与其子女们一起玩耍。 “我看见门口有脚印,猜测估计是你回来了。”郑五叹息道,“太惨了,这究竟是何人所为?为了何事?官府来现场后,到现在也还没音信。” 那天胆小的他,怕死,却只躲在一墙之隔的墙根处,那夜听到的让他夜夜不能寐,后悔没伸手相救,又暗自庆幸他们一家还活着。 其实他自己是清楚的,他良心上过不去。 “听说是左右邻舍替我们报了官,安葬了我的家人们,感激您们让我家人得已入土。”承瑾转向郑五跪下作揖。 就信当时该千刀万剐的行凶者说的是真的,一幅《百花争艳》,全家要被屠杀。她手里的金银箔被她掐出皱褶。 “承瑾感激不尽!今生若不能报答谢之恩,来生也要报答郑伯和左右邻舍的大恩大德。”承瑾淌泪,楚楚可怜。 “别这般见外,任谁都不忍乡里乡亲遭如此大难。”郑五忙攥住承瑾的双臂,拉她起来,“我郑五从西北逃难到江南来,没少受你祖父他们的接济。”郑五由衷之言溢于言表。 待承瑾祭拜家人时,郑五回家带来两个热乎的煎饼,还有承瑾的户籍。 “瑾儿,这是我婆姨才做的,你趁热吃!”郑五将煎饼和户籍递予承瑾,朴实的汉子,是想减轻自己那过不去的心坎病。 郑五口中的婆姨,便是他的夫人。 灯笼光随风摇曳,映照着地上摆放的祭品。 承瑾接过饼,咬了一口,温热的麦香混着泪意涌进喉咙。 “你弟弟承风也还活着,你弟去了黔山。你去找南街济世堂的李大夫,他担心歹人再次杀回来,好心让你弟投奔他的远房亲戚了。”郑五向承瑾透露,“当时大家伙没见你,也不知你是死是活,李大夫医者仁心,不忍怀迟老弟的血脉就此断送。” 承瑾听到此消息,喜极而泣。——弟弟还活着?! 弟弟还活着——是的是的,刚郑伯是这样说的,照说不会有假,应该是真的! 承瑾激动不已,再次给郑五下跪,“承瑾今生若不能报大家的恩情,来世也一定报答!” “只是这眼下就到岁除了……”郑五慌忙扶起承瑾,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且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承瑾点头,望着郑五匆匆离去的背影纳闷,只见半刻后,郑五便匆促而来,手里提了一个布囊和一个小葫芦。 郑五将布囊和小葫芦递到承瑾手中,说道:“我让我那婆姨给你装了些粮水。” “郑伯——”承瑾热泪盈眶,原来郑五是给她备干粮和水去了。 “瑾儿,你今晚可有地儿过夜吗?”郑五关心道。 “有的,就在街中的客栈租了一间客舍。”承瑾答道。 “有就好,有就好。”郑五心疼地说道,“瑾儿,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找李大夫打听你弟弟在黔山的位置。” “郑伯,太晚了,我就不劳烦您了。我自己去问李大夫。”承瑾望了望夜幕下的雪地,郑五这薄袄在寒夜根本抵不住。 “那你路上小心为好。” “郑伯,我先去向左右邻舍叩谢后再去李大夫那。” “叩啥谢!罢了罢了,乡里乡亲的不兴这套。”郑五挥手,“你家逢此难,外人各种说辞,都以为你也已惨遭不测。乡亲们都是自发地合力安葬你的家人,你日后能还你姜家清白,再来答谢我们也不迟。” 承瑾欲要坚持,郑五苦口婆心道:“瑾儿,瞅着是到了戍时,听郑伯的,你还是早些去李大夫家先打听承风的去处。记得你的户籍要保管好。” 承瑾点头,顺从地提着食盒和布囊,背着小葫芦,向郑五深深行了礼,再一步三回头地叩拜家人们的亡灵,然后匆匆踏雪向南街李大夫家的方向而去。 一阵寒风袭来,承瑾似是听到郑五的婆姨担忧的声音,“我本想拉着不让你进去的。那里面怕是冤魂不散……” 承瑾能理解郑五婆姨的担忧。承瑾这心里头是对郑五万分感激的,他不仅给了她食物和水,更是给了她活下去的动力——承风还活着! 是的,承风还活着,弟弟还活在这世界上!这个给她食水的邻居,曾受过她姜家小恩小惠的大西北汉子不会骗她。 她承瑾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活着! 一定要找到弟弟,一定要!要与弟弟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狐裘很暖和,寒夜虽冷,脸被冻得发僵,身子是热乎的,乃至于她这还没到李大夫家,都有温热的汗珠爬上后背。 济世堂,就在承瑾眼前十米开外。 济世堂的圆灯笼在风雪里晃晃悠悠,昏黄的灯影将“济世堂”三个金字映在结了冰的青石板上。 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雪花的冷冽,在檐下凝成白雾。柜台后的李大夫眯着眼拨算珠,算盘珠子碰撞声混着药碾子咯咯地响。 药童正碾着莱菔子,黄棕色的药末从碾槽的缝里面漏出来,落在红毡布上。 “李大夫,劳烦您开一下门!” 屋外响起声线清透的少女声。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来问诊?”药童小声嘀咕。 “去开门看看。”李大夫抬眼,示意药童先去开门。 李大夫是个老郎中,心地善良,菩萨心肠。 “这么晚了,是来请大夫瞧病的吗?若不是太急,明天……” 药童话未说完,承瑾惟恐药童关门,忙说道:“我不是来瞧病的,我是来向李大夫打听我家弟弟的去向!” “喔?那你先在这里候着,容我先去通报一声。”药童见小脸通红且气喘吁吁的承瑾,客气道。 “小哥儿,跟李大夫说我是街尾的姜家女子承瑾,我来向大夫打听我家弟弟的下落的!” “是那家家里老小被害的姜家?”药童一激灵,被他盯着的承瑾点点头,他瞌睡也被惊退了,“姑娘稍等,我这就去禀告先生!” 药童急匆匆跑到屋内,片刻后再兴匆匆出现在承瑾面前,“姑娘快随我进屋!”药童环视周遭,这才安心关门。 “真是姜家女儿!”李大夫要比他的药童冷静些。 后堂的土黄色砂锅煲着药,汤药“咕嘟咕嘟”冒着泡,砂锅裂缝里渗出深褐色的药汁,在泥灶上洇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药童赶紧前来添了一把柴火,火星子溅在墙上贴着的《本草图经》上,图中长白山上人参画像被熏得发黄,须根栩栩如生仿佛活了似的蜷曲。 “大夫,我弟弟承风真的活着吗?” 急切且惊喜的声音虽然在后厅响起,这来后堂添柴熬药的药童也为之欣慰。 第十章 泪别 承瑾获取李大夫给了她想要的,向李大夫磕头叩谢一番后,便迎着飞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到后山。 承瑾不顾结冰难行的山路。 害是难免的,虽然是死都死过一回了,但在寂寥的雪夜去往墓地,这心里难免不发毛。 意志战胜恐惧多。以前想都不要想天黑出门,更不要说摸黑上山去墓地。 曾经听邻家大婶讲鬼怪故事,被吓得哇哇大叫过,也被吓得夜里不敢外出过。 “这山上若真有鬼怪也好,我若死了,最好变成厉鬼,让残害我们的人血债血偿。”承瑾自言自语,咬牙切齿。 上山难。 滑倒了——忍着疼拾起布囊爬起来继续走。 “阿爹,阿娘,您们在天之灵定要保佑我,我此刻来,是看看你们,看了您们,我就要去找承风了……”承瑾颤颤地反复地默念和祈祷。 狐裘上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味,很好闻,也着实让她有些许定神的感觉。 莫名地,承瑾想到圣医,狐裘的主人。 她脑子里承现出神情淡漠的一张脸。 此脸比她见过的所有小生都好看,但是此脸的主人不拘言笑。 正当承瑾黯然失神地想着时,脚下又一滑,她直直地栽倒在地。 到墓地时已是后三更。体力透支,纯靠意念立于这墓地前。 打开小葫芦盖,扬头饮了一口水,水能解渴和压惊。 新添的坟与旧坟都被白雪覆盖。 整片坟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坟包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雪馒头,圆滚滚的。 碑石有半截埋入雪里,露出些微模糊的棱角,像蹲在暗处的怪物。 柏树枝桠上凝着长长的冰钩子,一阵风袭来,忽然“钝”地一声闷响,吓得承瑾瞪大眼,后背冒出冷汗,惊得林子里的宿鸟扑棱着翅膀掠过,翅尖带起的雪粒子落了承瑾一头。 心已蹦到嗓子眼,定睛看,才知是有团雪块从枝头坠下,砸在覆雪的坟头上。 招魂幡已被雪裹成了白棍,斜插在新坟上,冻硬的布条在寒风里晃荡。 她跪到一座坟前扒雪,显出个“张”字——不是,她家姓姜。 虽乃平民百姓家,自打幼时承瑾便从父习字,能读《女诫》。 因此承瑾能识一些字。 又扑到下一座坟前,招魂幡的残杆划伤了手掌心,她也浑然不觉地痛。 还个也不是。 继续一个一个的石碑前扒着雪…… 泪无声地淌着。 忽然,承瑾停在东角,一排坟的最边上一座。 雪坡上的招魂幡直直站着。她预感是她的家人。跪下用双手刨雪,指节在碑角磕出青紫,溢出血珠,飞雪灌进领口,冰得她打颤。 姜门六口之墓。 六个新刻不久的字终于露出来—— 坟包前的雪被她扒出个深坑,冻硬的黄土露出来,还沾着几片没烧尽已烂掉的黄纸。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碑面上,情不自禁哭出声—— “阿婆!阿爹!阿娘!——瑾儿来看你们来了!”哭声断肠,宽大的狐裘下,瘦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不停。 “雨儿!雪儿!明儿!——姐姐来看你们了!”承瑾趴在坟头,满腔的悲痛欲绝,伤口的痛和心头的痛疯狂地撕扯着她。 “嗬嗬”的哭声在空旷的山上撞出回音,一声叠过一声,凄厉的哭声惊起林梢的夜袅,翅尖扫落的飞雪里。 妹妹承雨和承雪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色棉袄,姐妹俩站在坟头朝她笑着招手,手里还拿着刺绣的竹绷。雪越下越大,盖住了她的脚印。 承瑾仰起头,泪水糊了满脸。这地雪包包底下埋的是她至亲至爱的家人。 家人们的音容还在眼前晃。 阿爹教她写字时紧紧握着她的手教“瑾”字时,墨香仿佛凝在眼前的空气里,混着旧书纸的霉味,恍惚间又见阿爹身着藏蓝色的布长衫,砚台里的墨汁被烛火照得发亮。 阿娘在烛灯下为她一针一线缝制着夹袄子。 阿婆唤她,手把手教她刺绣的针法…… 弟弟承明一蹦一跳地跟着她,一会儿要捉迷藏,一会儿要她抱…… 妹妹承雨和承雪争相贴着她,都要跟她挤在一头睡觉…… 可这一切都埋进了这冰冷的黄土里。 她伸手,想要抱住家人,却是徒劳,根本难以抱住再也回不来的家人。 “阿婆……阿爹……阿娘……雨儿……雪儿……明儿……我一定要为你们报仇!”承瑾边哭边将郑五赠给她的包囊解开,拿出一部分饼和窝头放家人的坟头。 “阿爹,阿娘,那群狗贼说要我们全家性命的是《百花争艳》,难道就因为我绣的《百花争艳》而害了我们全家。这让女儿如何能接受此等残酷的事……您们定要保佑我为您们早日报仇……”承瑾抬手拭掉眼泪,悲愤交加。 山间呼啸的寒风,“咕——呜……”忽然一声啼鸣破了夜空。 那声音不像是蝉鸣清亮,也不是乌鸦的噪粗嘎,承瑾倒感觉到是祖父将破了的陶罐用砂纸在打磨,带着钝重的沙哑声,尾音拖得极其长,“咕——呜——”地颤着,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夹裹着寒气往承瑾的骨缝里钻。 “爹……娘……这世上好人比坏人多,勿要担忧,女儿这一去,定要先找到承风,定会替您们报这血海深仇!”承瑾声线嘶哑,呜咽道。 连连磕着头,雪渣混着冰冻的黄泥粘在她的发上和额头,直至额头泛起红肿。 这算是道别了吧,以如此方式向家人道别,对这个刚历经生离死别的弱女子来说,太残酷。 临走前,又到祖父的坟前跪下磕头。祖父的坟她记得,西北处的第二个坟墓是她祖父的。 承瑾擦不干她那滚烫的眼泪,与家人道别,心口像利刀剐肉般地痛。 五更时,承瑾依依不舍地向家人沉寂的坟头道别。下山的路同样不好走,冻得硬邦邦的雪地打滑。 脚底板刚踩上去,被浸湿的鞋底就“吱”地一声滑开,整个人踉跄着往后仰,险些摔倒。 冰棱碴子透过鞋底缝往骨头里钻,冻得脚趾头都蜷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才回到客栈。还了向客栈借的食盒。店家长柜见身着华贵狐裘的纤弱女子一夜未归,狐裘脏了,鞋湿了,发丝上有未干的泥浆,这额头也红肿,双眼红肿且满脸泪痕。 “小娘子,你这是……”长柜的好奇问道。这看似十五六岁的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本就女子租住客栈是鲜少。 “妾身去上山向我家人们道别了。”承瑾的眼眶泛泪。她不想跟外人提及她家发生的事,就连入住客栈时,长柜问她户籍,她编了一个容易被人接受的话。 原来住客栈是要户籍记录了才可入住。 再次回来客栈,她并没有拿户籍补记录。 郑五给她户籍,便已告知她,出门在外。户籍要带在身。 承瑾回房简单清洗了一下,将狐裘上的泥渍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又向长柜讨了些枯草木和旧布塞入湿鞋内。把鞋放在通风处晾好后,这才爬上床,盖上被子蜷缩在床上。 蜷在床上的她如论如何也睡不着,从贴身衣袋里掏出济世堂的李大夫给她写的地址出神。 过了良久,只见承瑾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眼泪不知不觉又滚落下来。 第十一章 值钱的狐裘 承瑾昏昏噩噩醒来时已经巳时。她起床边收拾行李,边回忆李大夫告知她从织里去往黔山的路。 披上已被擦干净的狐裘,有些儿爱不释手。 多亏了这件狐裘,能遮风挡雪,且甚是温暖。 承瑾回神,拿出李大夫写给她的路线图,有史以来第一次出远门,心里虽没底,却还是暗自发誓,没有什么比她去寻找惟一的亲人更重要了。 冰天雪地坐船走水路是行不通,要等来年三月过后。 承瑾迫切希望早日找到承风团聚,等一天都是煎熬,根本不可能待到三月。 坐马车走陆路要七至十天——她的银两远远不够支撑。 步行,一月有余。 步行对她来说是最佳方案。 河埠头结着薄薄一层的冰。腊月廿六的寒风像一把利刀,刮过李家巷的青石板时,带起细碎的冰碴子。雪霁初晴,积雪慢慢融化。 姜承瑾缩了缩脖子,深紫色狐裘大衣下的鞋又被浸透了。 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进灰蒙蒙的天。巷子两侧的白墙蒙着层薄冰,枯枝上挂着冰棱,像悬了满巷子的碎水晶。 承瑾背着少得可怜的行囊,低头疾走,鞋子踩在冰棱上直打滑,她想起幼时父亲背着她过巷口的石板桥去赶集。 此刻脚下的石板桥上厚厚的冰,映着她落寂的影子。 巷子尽头的井台覆着层薄雪,老婆婆冻僵的枯手正用木槌砸开井口的冰。“这天儿,怕是要把人冻透了。” 大冷天里,母亲总会煮一锅姜汤给家人暖身子。整个冬季,每户人家的婆娘们都会给家里人备上姜汤来御寒。 承瑾想起母亲,心头又难受了。 承瑾向前搭了把手,老婆婆看似比她祖母年岁大一些。 “多谢小娘子喽……”老婆婆呵呵道着谢。 “阿婆,可否给碗姜汤。”太冷了,这天寒地冻的,想要好好活着,必须想办法。 “小娘子随我来,姜汤有的是……”老婆婆也是热心肠,领着承瑾便进了屋。 “你这小娘子眉清目秀,生得如此标致,可有说亲?”老婆婆话很多,一边用铜勺在锅里舀热气腾腾的姜汤一边说。 承瑾想起家人的不幸,想起陈家的冷漠无情,想起陈清逸那副懦弱的模样,心里百孔千疮。 不知不觉泪水又流了一脸。 “小娘子莫哭,莫哭——”老婆婆吓住了,又爱莫能助,匆忙去喊她的媳妇。 承瑾见此情形,顿觉失态,亦感狼狈至极的她慌慌张张地离开老婆婆家。 连跑带走,好不容易平复沉重的心愫,不知不觉出了织里。 江南运河在午时的暖阳下泛着淡灰色。 漕船和商船挤满河道,漕船满载着花石纲的奇石,监工的皮鞭抽在纤夫黧黑的脊背上。承瑾低头避开飞溅的泥水,沿纤道踽踽独行,鞋子踩在渐渐化开的泥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走得急,便不觉得冷,有饿感,便觉浑身难受。 平望镇到了。 邸店如云,舟车络绎——运河中的漕船、商船日夜不息,码头边挤满搬运粮食、丝绸的脚夫,沿岸酒楼、茶肆、商铺鳞次栉比,甚至有“五更市卖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的景象。 镇内长长的街巷里,米行、布庄、铁匠铺比邻而设,绣品琳琅满目…… 逢集时周边乡民挑着蔬果、手工品入市,叫卖声、算盘声与运河船桨声交织。 曾听祖父讲过,江南的运河很长很美,此时承瑾甚感眼中的平望镇比之前路过的其他镇更繁荣昌盛。 夜里还是选择住客栈。 住下后,她琢磨着手里的盘缠要精打细算了来用。 眼下赶路要紧,但终有一日会见底,到时该怎么办? 多久没好好吃食了,她也记不清了。 打开布囊,取出一个窝头,就着葫芦里的凉水下肚。 边走边探路,路过苏州盘门时,城楼的更鼓敲过一更。 夕阳如血,将苏州盘门染成一片橙红。盘门的水陆城门巍然耸立,陆城门的厚重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在余晖下闪烁着黯淡的光,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战火。 城外的古运河薄冰已融化的河面,河水缓缓流淌,河水被夕阳映照得波光粼粼,尤如一条金丝带。偶尔有一艘艘商船或渔船缓缓驶过,船身划破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船上的船夫们穿着厚厚的棉服,奋力地摇着船桨,嘴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承瑾沿着运河边的青石街道匀速走着,行人渐渐稀少。一些小商贩们正忙着收拾摊位,准备回家过年。 商贩们的脸上带着疲累,也洋溢着即将与家人们团聚的喜悦。 承瑾望着这些陌生的脸庞,心里又涌上对家人的想念。 好久好久,她再次挪动脚步。 沿街的店铺大多数已经关门,还有三两家还亮着烛灯,透出让人温暖的光,店家门口挂着的红灯笼,给寒冷的腊月增添了一丝喜庆的氛围。 盘门旁边,瑞光塔在夕阳下显得庄严、肃穆,塔身上的每一层都镶嵌着精美的佛像和图案。 瑞光塔在余晖的照耀下,仿佛散发出一种神秘莫测又神圣的光芒。 塔顶的风铃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整个盘门上空,好似为这座古城祈着福。 天色渐暗,盘门的城墙上开始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跳跃,将城墙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显得格外阴森。 城楼上的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手持着长矛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以防外敌入侵。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即使是苏州这样的江南名城,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城门下,穿着铁叶甲官兵,甲片之间塞着棉絮,在夕阳下泛着青白。 为首的把总倚着长矛枪,枪头的红缨早已褪成了深灰色,缠在杆上像团烂草。他眉骨上有道疤,说话时疤肉一皱:“哪来的?” 承瑾喉咙发紧:“织里来的,要前往黔山……寻弟弟。”寒风灌进城门洞,吹得她身上的深紫色狐裘直晃。 承瑾攥紧了袖口,狐裘领口蹭着冻得发木的脸颊。 残阳从城门洞斜斜切进来,把官兵甲片上的棉絮照得透亮——那些棉絮结成硬块,仿佛是嵌在铁叶间的冰碴子。 “织里?”把总用枪杆敲了敲承瑾肩上的行囊,布囊晃了晃,露出半块冻硬的窝头。“两月刚有细作从织里混进来,”他靴底碾过地面的冰棱,“咔嚓”声惊得承瑾面色苍白。 “你这狐裘……看着倒像富贵人家的东西。” 第十二章 遇险 值不值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狐裘给她的不仅仅是温暖了。 年轻士兵的矛尖颤了颤,矛杆上缠着的红布条被风吹开,露出底下烙着的“宣和七年”。他盯着承瑾的头,低声说:“把总,你看她头上……”承瑾猛地一愣,头上的珍珠步摇是祖母赠送给她的,这也是祖母唯一的物件了。 把总“哼”了声,枪头的灰缨扫过承瑾的鬓角。 她闻到他甲片间散出的霉味,混着运河淤泥的腥气。远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咚——咚——”的声响震入耳膜。城门洞里的冰棱好巧不巧地簌簌掉落,有块正砸在她狐裘的毛领上,凉意顺着她的脖颈爬进脊梁。 “放行吧。”年轻士兵忽然挡在她身前,铠甲胸口的破洞翕动着,像只喘气的鸟儿。“看她这样子,不像能扛动刀的。” 把总瞪了他一眼,却收了枪,靴底在青石板上随之碾出个冰坑:“滚吧,别死在城里。” 承瑾踉跄着跑出城门洞时,听见身后传来甲片摩擦声。她回头望去,夕阳正把两个官兵的影子钉在城墙上——把总的影子里弯成钩子,年轻士兵的矛尖却指向运河方向,那里浮着块被火把映红了的冰。 运河那淡淡腥味的风掀起她的裘角,露出里面的裙裾。承瑾摸了摸头上的珍珠步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娘子留步!” 喊声从身后的茶肆里传出来。 承瑾皱眉回头,见五匹驮着货箱的骡子立在茶肆的檐下,牵骡的汉子裹着黑色熊皮袄,袖口处露出来的锦缎里子,绣着黔山特有的蕨类纹。 黑色熊皮袄男子身后有四个伙计正卸着骡子背脊上的木箱,箱角包着的黄铜片在火把下晃眼,上面凿着歪扭的“黔”字,像被冻僵的虫。 “小娘子往黔山去的?”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浅浅的胡茬上挂着冰棱,“我等从路州县绕道来,走了近四个月,今在盘门歇脚换骡。”他指了指伙计打开的木箱,里面码着药材。满满的药香味。 承瑾攥紧了袖中李大夫画的路线图,纸角已被手汗焐得发软。她的喉结不由得滚动:“我是来去黔山的。” “去黔山路途遥远。小娘子怎是独身一人前往黔山?” “我是去寻我的弟弟,我弟弟一个月前去了黔山。” 熊皮袄男子身后的壮汉突然咳嗽起来,吐出的口水在冰面上结了层薄壳。牵骡人脸上的笑僵了僵,伸手拨了拨骡子背上的铃铛,铜铃声混着运河冰裂的“咔嚓”声,惊得承瑾后退半步。 “采石?”熊皮袄男子身后的壮汉压低声音,皮袄领口的毛上落着雪,“姑娘可知,你弟弟是去釆石……” 承瑾听不懂何为“采石”,她欲开口询问时,熊皮袄男子笑道:“他以为你弟弟是去釆石……” 箱盖缝隙用桐油灰封着,透着股古怪的腥气。 承瑾狐疑地望着这群人。 “我等是从路州绕道这苏州盘门带货返往黔山。”熊皮袄男子嗓音嘶哑,手背上的冻疮破口渗着血,“看姑娘孤身一人,确实够胆实。” 他身后的伙计掀开箱角油布,承瑾瞥见里面码着油布包,包角渗出暗红液体,在雪地上洇出小小的花,“你弟难道去黔山贩茶?” “我们可不拉茶货。”另一个塌鼻伙计咧开嘴,黄牙上沾着暗红碎屑,“专运……官家的紧俏物。” 他们不信承瑾所说的。眼下的天下时局动荡,流民大多结伴同行,只有眼前这个衣着不俗的女子独身前行。 承瑾暗忖,她并没问他们拉的何货啊? 何为官家紧俏物? 承瑾攥紧袖中路线图。 另一个男子鹿皮袄里散出浓烈的硝石味,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腥,“上个月刚从黔山采石场来,那些个笼子里的……” 他话未毕,塌鼻伙计猛地撞向他肋骨,油布包被撞得倾斜,一滴暗红液体落在承瑾麻鞋上,瞬间冻成血痂似的冰晶。 夜越来越黑,茶肆的灯笼在寒风里晃悠,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货箱上,竟像五具捆着锁链锁住的人形。 承瑾心头一紧,盯着油布包上渗出的液体,那颜色和她曾见过的染坊漂染的苏木一模一样,却多了股铁锈味。 “你们运的到底是什么?”她后退半步,狐裘蹭到货箱竹篾,摸到一片黏腻——那是干涸的血渍。 “小娘子管太多了!”塌鼻伙计突然拔刀,刀鞘上刻着模糊的“宣和七年”,和年轻士兵矛杆上的烙字同岁。 黑脸汉却按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块青铜牌,牌面铸着路州城门,背面却刻着狰狞的鬼面:“我们是‘山魈帮’,替官府往黔山运‘石料’。” 他刻意咬重‘石料’二字,指节敲得铜牌叮当响,“你弟若在采石场,给十两银子,我等保你见着活人。” 承瑾强装镇定,冷笑道:“我为何信你?” 她弟弟去黔山仅一月,而这群人口中所说的是从路州县绕到盘门都四月有余,根本是信口雌黄,不可信。 黑脸汉见状,眼神立刻变了,鹿皮袄下的手探向腰间革囊。 恰在此时,盘门更夫敲着梆子路过,“咚—咚—”响起,只见露出青竹篾里卡着的半截断齿——那是人的臼齿。 “官差来了!”塌鼻伙计突然大喊,五个人猛地翻身上骡,货箱在骡背上剧烈颠簸,油布包纷纷散开,滚出的除了药材,便是一个个用生牛皮捆扎的麻袋,袋口露出几缕焦黑的头发。 承瑾惊得后退,撞翻了茶肆门口的铜锅,滚水泼在麻袋上,蒸腾的白气里透出一股浓烈的尸臭。 骡队冲进黑夜时,熊皮袄男子回头将干呕的承瑾一把撸起,突然后背被狠狠一击,承瑾便昏厥过去。 运河的风卷起麻布片,承瑾被骡队带走,消失在夜的尽头。 昏迷中的承瑾永远不会明白那些人所谓的“官家紧俏物”,不过是采石场里冻僵的尸身,被伪装成货物运往黔山掩埋。 远处,瑞光塔的风铃在风雪里狂响,昏迷中的她听出那声音像是是织里的砧声,她根本不知道那是无数个可怜的采石人被铁链锁住喉咙时,从牙缝里挤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第十三章 蓝衣人 承瑾在一阵打斗中和狗犬声中猛然睁眼。 漆黑的夜掩不住刚刚苏醒的承瑾眼前重重叠叠的刀光剑影。 承瑾恐惧地瑟瑟发抖,随即大脑一片空白。 被人打晕不说,手脚也被捆绑,嘴里还塞着散着霉味的粗布直抵喉咙口。 “爷,这几个傻子,蒙人也不先看看您是谁。”褐衣少年得意的声音钻入惊慌失措的承瑾耳内。 “你见贼人脸上写了‘贼’字?”男人低沉的嗓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忽然,被点燃的火把映出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眼下便是大过年了,贼人还让爷陪着玩刀。”少年手举火把,手刀佩于腰间。 火把骤然腾起的光焰瞬间将黑暗照亮。 被称“爷”的蓝衣人,见抖个不停的女子瞪着他时,他愣了一下,拿过身旁少年手中的火把。 男子身着清新淡雅的蓝色长袍,给人一种澄澈、明净之感,仿佛能洗净尘世的喧嚣与纷扰,让人内心宁静。 这种清新淡雅的蓝色,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杀伐果断,承瑾还真认为他如曾让她倾心陈清逸类的文人雅士,又如曾经将她从阎王手里抢来的陆清晏圣医的沉稳和淡定。 定睛再看——他这张冰雕玉琢脸在跳跃的火舌间凝着冷霜,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高挺的鼻梁上,间接着将蓝衣人的瞳孔遮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墨。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嘴角还露出深不可测的一抹笑,但没一会功夫,便见他收拢嘴角,下颌线紧绷住,耳垂到喉结已拉出一道凌厉的斜线。 熊熊燃烧的火把朝承瑾逼近。 承瑾的心脏猛地一缩,随之而来一阵接一阵的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硬生生疼痛,本就被堵封的嘴巴因呼吸不畅,近乎窒息,胸腔更像要炸开般憋闷。 承瑾竭尽全力地蜷缩颤抖的身子,用求饶的眼神望着的蓝衣人。 “还有活口?!”少年拔出腰间的手刀,就等蓝衣人发号施令。 褐衣少年手中明晃晃的刀光刺得承瑾双眸生疼。被火把映得泛红的脸颊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混着粘着的脸上斑斑泥水。 我不想死! 放过我! 无法开口说话承瑾近乎祈求的呜咽,眼眸里泛着激切的求饶光芒,仿佛做着垂死挣扎。 蓝衣人和褐衣少年身后横七竖八的五个人在落地时已气绝身亡。 就连习武之人的蹲身动作都让承瑾害怕地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你是被他们掳来的?”蓝衣人道。 华贵的狐裘是难得的上好货,世间本不多见。 鬓发边的珍珠步摇,乃达官显贵家的女子才有的饰物,寻常百姓家不可能有的物件。 承瑾拼命点头,鬓边的珍珠步摇骤然苏醒似的,银枝缀着浑圆的珍珠簌簌轻轻颤动,仿如晨露在牡丹花枝间滚落,也似未说完的心事化作珠串,在黛色鬓云间散开了涟漪。 随着承瑾拼命点头的动作,细碎珠光激烈地流转,忽而漫过她眼尾的绯红,忽而又掠过她白玉般的耳垂,环佩相撞,发出一阵阵清泠的声响,像极了大运河冰裂初时的“簌簌”的碎玉清音,将大家闺秀的女儿态,竟悉数地揉进这颤颤巍巍的珠光摇曳里。 蓝衣人凝视承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承瑾嘴里的布团揪出。 承瑾拼命呼吸,却将这周遭的血腥气吸入肺里,咳嗽、干呕,好一番折腾。 “想活吗?”蓝衣人戏谑道。 “我的一颗丹药救了你一命,你若再遭不测,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一颗丹药……”承瑾的脑子里突然冒出陆清晏寡淡的声音。 “想!”承瑾喘着粗气,“求你们别,别杀我!”承瑾求生欲望顿时变得更强。 “你给一个我留下你的理由。”蓝衣人意味深长道。 眼前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怯生生的眼波流转着,藏不住这苏州河千年的月色,她长而翘的睫毛轻颤时,竟让这杀人如麻的七尺之躯都能愣神。唇色苍白,抿起时像含着一颗待熟的樱桃。 只是这身上的狐裘碍了他的眼。 “今后叩谢爷的不杀之恩。”承瑾听闻褐衣少年唤他‘爷’,她才刻意这么叫的。 蓝衣人明显是不满意的,不用他摇头,且看他皱眉的动作便知一二。 “你会曲?”蓝衣男挑眉,凝视承瑾问道。 “不,不会。”承瑾摇头。 “会舞吗?”蓝衣男又皱眉。 “不会舞,只会刺绣。”承瑾回答,“从小跟随家人学刺绣,苏绣、蜀绣、湘绣都略懂皮毛。” “寻常女子都会,这也不稀奇。”蓝衣男摆手,示意褐衣少年给承瑾解绑,斜视她,“你乃何方人氏?” “江南织里的。”承瑾老实巴交地回答,匆忙揉着一双得到解放的手和脚。脚麻手僵,勒痕处有破皮和青紫。 “有婚配吗?”蓝衣人正眼道。 “被订过亲,但已被夫家退亲了。”承瑾边说,边从夹袄荷包里掏出她的户籍和退婚文书。 能让她说话,能给她松绑,那估计就是不会杀她了。 承瑾暗自想着,忙将她的户籍和退婚文书递予蓝衣人。 “嗯。好。”蓝衣人眉眼含笑,将退婚文书还给承瑾,“姜承瑾,你的胆子真大,户籍且是你能随身携带的?” 承瑾想起父亲在家论过户籍之事,便将她知道的,对蓝衣人诚恳道:“曾经百姓们将户籍交给官府保管也无法得到有效的保护,反而我的祖父祖母的户籍信息被泄露,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祖父被征调去服兵役,还曾缴纳过更多的赋税。后来,好多百姓便私自将户籍藏了起来,不再主动上交给官府。” 也至此,家人没了后,承瑾的户籍还是邻居郑伯在她家寻到了给她的。 “你的户籍,我先收着。”他不容承瑾愿意与否,私自扣下她的户籍。 明明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 鬓边的饰物和身上不合身的狐裘…… 蓝衣人心里有疑问,也没再过问。 “好的。”承瑾没有多想,命都差点又没了,哪还在乎户籍这东西。 “细皮嫩肉的,坏了就没价了。”蓝衣人与褐衣少年毫无顾忌地当着承瑾说道。 姜承瑾这个傻姑娘不明所以。 “爷,您放万千个心。绝不伤她半毫。” “那几个厮,你自行处理。” “你们也知道他们不是纯良之人?”承瑾光想着那五人,心里便生出后怕,“他们说是从……” “也只有他们骗得了你。”褐衣少年讥笑道:“明明这几个厮是从浙江鄞江去黔山,通常不会经过苏州盘山,而他们绕这么远的路,是有目的的。” 承瑾不再多问,她又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是遇见这位“爷”了。 第十四章 细皮嫩肉的,坏了就没价了 承瑾躲在苍天大树后,捂住嘴,屏住呼吸—— 她不可置信地看见精瘦的褐衣男子将五人贼人的尸首一个个点火焚掉,火焰窜起,照在五具扭曲变形的尸体。 太恐怖——但承瑾还是捂着嘴全程偷看。 这两人究竟是何人?青天大老爷在上,他们居然猖狂到杀了五个人还毁尸灭迹?! 这五人坏虽坏,他们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都是有父有母,有兄弟姐妹的血肉之躯,如今这么横死他乡了。 不行,必须早点逃离他们两人。 我这一家老小不也是在青天大老爷上被杀害了么。承瑾的泪涌出来。 “姜小娘子——”蓝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承瑾身旁,望了一眼捂着嘴的承瑾,“不怕吗?从头观到尾。” “怎会不怕?”承瑾除了发抖,还是发抖。 怎可能不怕呢,承瑾怕得要死,家人被杀的那天冬月十二,和此刻的年三十,这是她将永生永世都难以忘怀的回忆。 如今世道,难道都能草菅人命?承瑾想不明白。 有忽明忽暗的烟花在远处的夜空里闪耀。以前守岁时,承瑾带着弟妹们在家门口看夜空里的烟花,父亲说是达官贵人家燃放的。 这本该是阖家团圆阖家欢乐的日子,而承瑾刚目睹了本不是她能承受的杀人放火。 “姜小娘子?”蓝衣人再次唤她。 她惊恐地回过神。“爷?”她不想与此人说话。虽点火的人是褐衣少年。 “姜小娘子,天一亮就启程,你不想早点歇息?”蓝衣人疑惑道。 承瑾抬眸凝视他。这冰天雪地的荒野之下,如何歇息? “我,不歇!”承瑾喃喃道:“天快亮了吧,我等天亮就好。” “请便。”蓝衣人不再理会。 再一回头,便看见褐衣少年又点燃一堆篝火。 蓝衣人已气定神闲地移步篝火旁。 “那边有孤魂野鬼的。”褐衣少年扯着鸭公嗓子冲承瑾喊道。 承瑾无动于衷,静静地站在大树前。 再怕起些,也不要跟杀人不见血的人待在一起。 许是彻骨的寒冷气息和骇人的场景,她盼着天老爷早亮,盼着晨光刺破这无边的黑暗,困在这如梦魇般的深夜里,无助又绝望地等待让她太害怕。 “看热闹的,食块兔肉。”褐衣少年在承瑾身后,承瑾吓得险些撞掉褐衣少年手里的兔肉。 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浓浓的肉香四溢。 “多谢,请你快拿开。我不食,我不食!”承瑾认为褐衣少年是故意为之,竟然还称她为“看热闹的”。 “难道肚内塞了烂布,不知饿?”褐衣少年讥讽道。 “请你不要再叫我‘看热闹的’。”她接受不了杀人不手软的少年给她取的绰号。 承瑾屏住呼吸,褐衣少年腰间斜挎的手刀,刀柄末端刻着扭曲的符文。 “不识好歹。”褐衣少年拿走兔肉,头也不回,声音裹着冰碴,“他们手里沾的血不计其数,横抢硬夺,许多流民都遭过他们的毒手,他们这是活该葬身火海。” 此话让承瑾在脑子里过了好多遍。活该葬身火海,活是活该,只是太过于残忍。 她觉得这二人组的“杀手”是为民除害的好人,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只要给她姜承瑾一条活路,能够让她尽早寻到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都无所谓了。 好不容易盼到天亮。 一夜未眠的承瑾终于松了口气。 蓝衣人与褐衣少年的长相总算是比夜晚清晰度更高。蓝衣人长想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年纪大概二十有三。 褐衣少年因习武后,脸上的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痕让人心生怜悯。 二人皆是看着不坏,能结伴当然是好事一桩,毕竟女子出门太危险,经历过一次差点被害的事,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爷,何时能尽快离开这里?”承瑾迫不及待地想要快些离开。 “急不来。”蓝衣人卖起关子,俨然一副老奸巨猾的狼,“勿需急着赶路。” “爷,我期盼早日到黔山寻打我弟弟。”承瑾近乎哀求。 “要想早日,你还得听我的。”蓝衣人不急不徐。 承瑾默默点头:“只要爷能早日带我到目的地,只要不要求我杀人,我且都听爷的!” “姜小娘子真是敏慧之人。”蓝衣人由衷赞道。 “你们要食吗?”承瑾问褐衣少年要不要吃她的干粮。 蓝衣人见状,笑道:“你自己留着吧。” 褐衣少年兴冲冲地拿出他背包里的风干肉和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你要吗?”褐衣少年的牙齿很白,让她忽然想到三天前那个给她人畜无害般笑的男子。 “自己食自己的吧。”承瑾退缩,望了眼昂头饮酒的二人。 有酒有肉,也曾经是父亲向往的生活呢。 承瑾思绪万千喝了一口水,真冰啊。 嚼着冷硬的窝窝头,边嚼边流泪,她想起父亲在时撑着一个家,有时为了能将绣品多卖一点钱,不辞辛劳到离家好几十里的外乡。 清晨,灰白色的云压得承瑾透不过气似的。 蓝衣人竟然让她与他同乘一匹马。 她宁可步行,也不想与他同乘一匹马。 往日喧天热闹非凡的爆竹声化作零星呜咽,冻僵的灯笼在狂风中摇晃,将鲜红的福字投在结满冰棱的青石板上,恍若一张张艳丽夺目的脸。 街上人迹稀少,许是大年初一,家家都还浸在新年伊始的梦境里。 出了城,城外流民如蚁,大都是蜷缩在破庙里。庙门口,一位老婆婆将最后半块硬如石块的糠饼塞进孙儿冻紫的唇里。 庙内火堆里燃着的是拆下来的房梁,浓烟裹着焦木味直冲夜空,忽有孩童啼哭,却被母亲慌忙捂住口鼻。 承瑾看了看布囊里,还卧着三个馍馍和两个窝窝头。 她将干粮偷偷分给了老弱病残的流民。 ——远处传来金兵的号角声。 这动荡岁月,苦了流民,没了安身之地,颠沛流离。 走了很长一段山路,此地山高林密,猎户与挑夫往来频繁。 继续南行。 进入广德,广德地处浙皖交界。 广徳境内丘陵起伏,官道蜿蜒于竹林之间,沿途清晰可见的茶农在山坡间劳作。 广德后向西北行进,进入宣州地界。宣州境内河流纵横,需渡过青弋江支流。此地多产山货,官道旁常有背着竹篓售卖笋干、山核桃的山民,县城中也有不少收购山货的商行。 蓝衣人在一处食肆铺前停下,买了两笼还冒着温热的馍馍和窝窝头。 “给——把你那空空如也的袋子拿来。” 在承瑾错愕不止时,她的布囊已被填满。 承瑾感激之余,在食肆铺将空了的葫芦打满水。 食物和水都不愁了,能安心上路了,但让承瑾出乎意料的是蓝衣人将他交给一个身着青衣的俊秀男子。 称是城内发现浮尸,官府正查案严苛。 蓝衣人突然的告辞,承瑾还傻乎乎地认为有命案在身的爷是简单地避避风头。 青衣男子让承瑾随他进入货舱,天真纯良的承瑾毫无防备地听从青衣男子,可此人待承瑾进入后,他迅速将门给锁住。 后知后觉的承瑾才发觉迟了,她已被诱入虎穴。猛然明白蓝衣人那句——“细皮嫩肉的,坏了就没价了……” 迟了。 被锁住,插翅难飞。 任凭她如何哭喊已无济于事。没人同情她。货舱里还有其它女子,有孩童。 青衣人并不是正经商人,是做着人口贩卖的奸人。 货舱内,承瑾回忆这这日子以来,她所有的遭遇,有一个比承瑾稍大一点的女子劝她:“小娘子,认命吧……” 不,绝不认命!承瑾咬牙,眸子里露出坚韧和不屈的光——不是坏了就没价了么,等着瞧—— 第十五章 可怜的姑娘们 “别费力气了,你进了这里,就别想着出去了。”舱角处,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的瘦弱女子对一直不停哭喊的承瑾说道。 “放妾身出去!”承瑾依旧奋力地拍打着紧闭的舱。 “找死——再喊割了你的舌头!”穷凶极恶的叫骂声在门外响起。 “妾身要见爷!让妾身去见爷!”承瑾咬牙嚷道。 承瑾喊累了,又累又饿,胸口的伤隐隐作痛。她无助和迷茫,甚至是绝望。 承瑾望着这小小的舱内的二十多个小娘子,个个面容憔悴,个个小娘子的眼里都有跟承瑾一样的惊恐的神情,眼神游离不定且散焕,还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的状态。 更可怜是半大的孩童,六个女童,四个男童。有的比她的承明弟大一点,比两妹妹小一点的孩童,承瑾又心疼又无奈地看着孩童们。 良久,她走到孩童们身前,将布囊里的干粮拿出来分予大家。“我这里就这么点可食的了,不管今后能不能重见天日,尚且今日分了这几个馍馍窝头。首先大家不要抢,我先从最小的孩子开始发……” 这些干粮是天杀的蓝衣人买给她的。 她明白了,对她施舍,是更好地收拢她的心,让她放松对他的戒备。 她不得不敬佩深藏而不露的人。就像那晚遇见的五人,就像杀人放火的蓝衣人与褐衣少年,他们就是趁人放松警惕之时动手,让人措手不及。 承瑾将馍馍撕裂开,一分为二。 已得到食物的孩童开始狼吞虎咽。 人群里开始骚动—— 承瑾的布囊被饿得饥肠辘辘一群女子如饿狼捕食一哄而上。 “给我!——” “给我!——” “大家都别抢嘛!……”承瑾慌忙劝道,想护住布囊,却…… 慌乱之中,失措至极的承瑾险些被推倒,手里的布囊也被抢了去。 “我们被困在这里难道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吗?”她凝视这群风卷残云的小娘子们,并没出言不逊,而是异常冷清。 “大家这般模样,为了一点食物奋不顾身,可见大家跟我一样,都想活下去。”承瑾吸了一口气,神情凝重,继续道:“但是我们被困于这无法生存的地方,失了自由,不给食的,那跟死有何区别。” “我们被人贩子掳了来,还就会被卖到偏远的地方为奴为婢的。” “我们一介弱女子,一旦被关在这里了,也等于是任人割,任人宰的命,还能有何办法?”双手紧攥被撕掉一大半馍馍的女子,叹道。 “小女子姓姜,名承瑾。我从江南织里来。你们可以告诉你们的名姓吗?” …… 苦难的小娘子们一一将自己的名字和遭遇告知承瑾。 李秋菊,老家雄州战火连天,逃难时与家人走散,被人贩子掳来。 黄清婉,老家黄天荡,为了活命,被家人卖掉后,又被卖到宣州来,她受不了被虐打而出逃,结果又被人贩子关入这舱内。 云萝、青梅、春梅、腊梅……出身市井寒门的小娘子们,大多经历战乱和灾荒,轻信人言误入圈套,也有被暴力掳掠来的,舱角,睡在乱草堆上的梦琴小娘子,就是被暴力强行抓来的。 梦琴小娘子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单薄的衣服已破旧凌乱,腊梅姑娘正往她嘴里送馍片渣。 她们不是没了双亲被卖就是战乱跑出来,总归都是穷苦人,是命运多舛飘零不定的浮萍,奢望能在暗无天日里挣扎求生。 “你们说说看,你们最怕被卖到哪?”承瑾忽然问大家。 “任何人原本都有对平凡而温暖的生活生出美好的憧憬,哪怕是逃难,都期望有一天能与家人团聚能够共享天伦,期待觅得良人共度一生。” 腊梅小娘子边抹眼泪边说。 “我被抓到这里来后,就没想过以后的日子,怎敢想?饥寒交迫,食不果腹,我受够了。”明月悠悠说道。 “自从被拐卖后,就像惊弓之鸟,惊恐与绝望,今后怕是死都不知如何死,活一天,怕一天,倒真想死得痛快一点,可是怕啊,怕死又不想活。”黄清婉叹气道。 她是被辗转卖了几次,想逃狼窝,却入了虎口,横竖都是暗无天日的日子。曾经灵动的一双大眼眸子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心里已装的是对茫然若迷未知命运的恐惧和活不下去的悲戚。 “我们会被卖掉,会被人挑选,若再次被卖,我不想成任何权贵的姬妾,我宁愿做奴仆。”李秋菊道,“我的姐姐就是卖给六十岁的三品官员,饱受凌辱而死。” “但总比卖到勾栏瓦肆要强。做人姬妾也好过勾栏瓦肆,被千人戏万人骑,还要强颜欢笑,倘若要遭受那种无边无际的屈辱更可怕。” “什么是勾栏瓦肆?”承瑾不懂,便惑然问道。 “就是青楼。”秀儿羞红了脸,轻声道。 承瑾的脸也红了。她脱下狐裘,盖在梦琴伤痕累累的身上。 蹲在冬雪身边的翠萍,吞下手里最后一口窝窝头后,白了秀儿一眼,“青楼是青楼。” “那何是勾栏瓦肆?”承瑾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要一探究竟的冲动。 “勾栏瓦肆是杂技和唱戏的,给官员和文人们提供玩乐的地方。”翠萍将她知道的都说了,“我小时候在御街东朱雀门外的西通新门瓦子待过。” “我怕我会被送往偏远陌生之地,我生得没小娘子们标致,就怕卖到偏远之地,被人当生育工具。”冬雪凄凉道。 冬雪的话音刚落下,一直安静的哑女珊玥猛地攥住承瑾的裙摆紧接着,用枯瘦手焦急地在半空中不停地比划。 “大家有懂哑语的小娘子吗?”承瑾问,她不懂哑语,露出比珊玥还着急的神色问大家。 这时人贩子中的管役将门打开,甩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进来。 大家一阵惊叫,有的向墙边移去。有的怵着不动。 只有承瑾和哑女珊玥蹲在已半昏迷的血人身边。 姑娘被打得半口气吊着,若不及时医治,怕是活不过两天。 “你们记住,这就是逃跑的下场。”杂役一副居高临下的嘴脸瞪视所有人。 “你们,你们还有王法吗?将人打成这样!”承瑾愤然,脱口而出的话音带着颤栗。 “你不服气?!”杂役獠牙裂嘴,满嘴的口臭。 “给爷老实点!再嚷嚷第一个把你卖了!”那个青衣男子出现在舱门前,他的手里攥着细长的皮鞭。 被打过的人都知道这细长的皮鞭,如毒蛇一般被破空甩在人身体上时,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响,让人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离承瑾最近的春梅慌忙将承瑾往里拉,边拉边告诉承瑾,“你别跟他们嚷嚷了!” 承瑾狠狠瞪着精瘦的青衣男子,“你们在这乱世做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行拐骗之事,难道就没半分良知?” 第十六章 识实务者为俊杰 承瑾凝视青衣男子,男子手中的皮鞭已像朝她吐着信子的毒蛇。已入了虎口,嘴巴再硬,也硬不过毒鞭,她必须留下性命先找到弟弟,再寻找《百花争艳》引发的血案是出自于谁的手。姜家老小不能死不瞑目。 眼看皮鞭欲扬起的那一刹那,承瑾急中生智道:“妾身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今被困在这如鸟笼一样的货舱内。想必爷千方百计把我们关在此地,爷的初衷是发财,我们的目的是活着。至于今后能否活好,已不是我们听天由命,乃是看爷想要让我们怎么活。” “妙,妙,巧舌如簧。”青衣男子缓慢收回皮鞭,顺势收回满是凶神恶煞的双眼。 “识实务者为俊杰。”承瑾冒出这一句。祖父在时,给她述过《三国志》的故事。 青衣男子为之一愣——幼时,他许府被抄,他的父亲对他亦是说过‘识时务者,在乎俊杰’,他便铭记住这出自《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晋·习凿齿《襄阳记》里的这么一段文。 只是他的父亲站错了队,跟错了人,最终的结局是被流放。 青衣男子沉思道:“刘备拜访司马徽,向他请教当时时局。司马徽却对刘备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卧龙、凤雏’。” 手中那皮鞭冷冷地抵在承瑾尖尖的下颚。 “司马徽的意思无不是平庸的书生文士不了解天下大势,能认清天下大势的人才会是杰出人物,而诸葛亮和庞统就是这样的人。”承瑾接住他的话。 四目相对时,他眼底翻涌着毒蛇吐信般的阴鸷被压住,浑浊瞳孔里倒映着她发间颤抖的珍珠步摇。而她回视的目光清澈如寒潭,眼底的明显的倔强直直刺向青衣男子满是无耻算计的深潭。 “好,你想让爷给你何样的活法?”青衣男子像是被承瑾眼中的光征住。 她抬手推开抵在颚下的皮鞭,气定神闲道:“很简单,妾身信爷能成全我们。” “你想要怎样的成全法?”青衣男眉头紧蹙,斜眼道。 “您觉得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我们能卖出好价钱么?一分钱一分货,小娘子们个个受尽折磨,即便是被卖,也落不到一个好价钱。” 本就感到此女子年龄不大,心眼倒是多,有点意思,不像那些不动脑的笨瓜。 “我们被束缚在此,逃是逃不脱。我们在被卖出去前,爷还是要顾我们的死活。爷狠心一点,我们饿死冻死被打死,于爷,一点好处都没有。爷心肠软一点,那又不一样。”承瑾快递转动脑子。 青衣男子顿住,随而仰头大笑,“想要爷心肠软?异想天开!” 青衣人身旁的役管也张口大笑,浑浊的笑声让人浑身起疹子似的难受。 那些个姑娘,除了珊玥似听不见不畏,个个如惊弓之鸟。 承瑾不急,待这二人笑够,承瑾依旧不慌不忙。此时她不能慌,她没有把握能否说通邪恶的人贩子。 “新来的——”青衣人凑到承瑾面前,单手捏住承瑾的下巴,腥臭的酒气扑面而来,“乖乖听话,等运到江南,保准让你的日子过得舒坦。” 若不是等河面的冰彻底化透,他的货舱载着这群笨瓜早到了江南。 话音未落,刚被丢进来的女子忽然口吐鲜血。女子若再不医治,恐是命不久矣。 承瑾瞳孔骤缩,强压下怒火,突然噗嗤地笑出声,轻轻推掉这让她恶心的手:“爷,您这是不懂行情吧?”她轻笑,“汴京的富户比江南多太多,现在都讲究''养瘦马'',都得挑细皮嫩肉、没沾过腥气的。”她朝浑身泥污的女童努努嘴,“就这模样送过去,怕是连去江南的路费都赚不回来。” 青衣人愣神的瞬间,承瑾已经踱步到众姑娘面前:“不如听妾身一句,先给这些姑娘们梳洗打扮。”她扯下腰间接手巾,蘸着墙角积水擦拭女童脸上的污渍,“你们且看这小姑娘眉眼生得多好,再换身干净衣裳......”说着突然提高声调,“要是能配上汴京最时兴的珍珠花钿,保准能让爷卖出五倍的价钱!” 青衣男哈哈大笑:“说得倒轻巧,用甚来梳洗打扮?!” “只要爷给妾身们提供刺绣的工具和辅料,妾身姜承瑾对青天大老爷发誓,保证不让爷做亏本的买卖。”承瑾突然跪直身子,发间的珍珠步摇随即轻晃,她指了指角落里几个女孩,“您瞧,这手都生了冻疮,若能好好谋划,让妾身们绣些现在时兴的双面绣,岂不是一箭双雕的美事。” 五大三粗的管役冷哼一声,刀尖抵住承瑾的咽喉:“少耍花样!” “有银能使鬼推磨,无银寸步难行。”承瑾还真愁,若眼前二人油盐不进,就必须再谋计策。 承瑾盯着抵着她的刀和管役,声音却稳如坚韧的磐石,“若是能让妾身每日练习,到时候卖上高价,您也能多赚几锭银子。” “爷若不信,妾身愿意立字据为证,绣品卖的钱分您七成。”承瑾偷偷扯开内衣襟,露出内里半幅未绣完的《清明上河图》,“就像这幅,若是绣完,定能惊动权贵夫人们。” 青衣人和管役围拢过来,贪婪的目光在绣片上游移。五大三粗的管役突然踹翻陶罐:“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您可派人盯着。”承瑾捡起地上的碎陶片,在泥地上画出绣架模样,“只需提供丝线和绣绷,妾身保证教姐妹们绣出比杭州城的绣娘绣出更为精致的花鸟。” 紧接着她又指向舱角的孩童们,“若小丫头们不会绣,却能帮着理线配色,也算能练出一门营生。” 九岁的承雨和承雪,像她们几个孩童这般大时,已将鱼鸟花虫绣得活灵活现。 僵持间,舱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人贩子们脸色骤然变色,他们估计是担心官兵来此地。 承瑾记下他们的骤变的表情,趁机抓起绣帕:“不如先试试吧?若是绣品入不了你们的眼,到时候再处置我也不迟。” 青衣男子握着皮鞭的手摩挲着绣帕上栩栩如生的翠鸟,终于放低姿态,咬牙道:“给你们三日。要是敢耍花招......”他挥刀斩断承瑾一缕青丝,着着实实地将承瑾吓得一动不动。 青衣人走到舱门边时,承瑾恳求道:“爷,受如此深的伤,还望您开恩给些水和盐块。” 水和盐块,在次日清晨放在舱内,承瑾和十五岁的云萝他们给被打的女孩们处理伤口。 梦琴的小腿肿得发紫,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显然是活生生被烧红的铁钳烫伤的。“别怕。”她将颤抖的手覆在梦琴额头上,触感滚烫,“咱们能撑过去。” 圣医陆清晏给承瑾处理伤口时的画面历历在目,她依葫芦画瓢似的小心翼翼地为梦琴处理伤口,腿上,身上,每一处都仔细又小心。 角落里传来抽气声。承瑾对发怔的女孩们说,“谁身上还有干净的布?” 寂静中,云萝突然扯开自己的红绸内衣。红绸撕裂声惊得众人一颤,她却咬着唇将布料递过来:“用妾身的,梦琴...…”话未说完,泪水已砸在绸缎上。 承瑾接过来的指尖微微发着颤。她将盐水布巾敷在伤口,余光瞥见梦琴疼得发白的嘴唇,轻声安慰:“忍一忍,痛过就会好的……” 接着又给逃跑被抓回来的金枝处理伤口,心里叹息,这不请医生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绣架与丝线,在次日中午被粗暴地丢在地上。 深夜,承瑾与年长一点的女子商议如何与人贩继续周旋的同时,与略懂皮毛的姑娘们紧锣密鼓地开始绣起来。 真正会绣工的没几个。女童们学着分起各色丝线。 货舱深处传来压抑的呜咽声,梦琴蜷缩在发霉的草堆里,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是人贩子用棍棒和皮鞭毒打的结果。 血腥味混着腐坏的霉味在狭窄空间里弥漫,二十来个被拐的女孩围在四周,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无措。 承瑾放下绣绷。 “让开。”承瑾拨开人群跪坐下来,她扯下内衬的粗布,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入夜,货舱外传来人贩子的鼾声。承瑾跪在梦琴身边,就着月光用烧红的铁签给伤口消毒。皮肉焦糊的气味中,梦琴疼得昏死过去,她却死死按住颤抖她的手,直到伤口彻底结痂。“别怕,别怕。”她重复着,不知是安慰梦琴,还是说服自己,“等伤好了,咱们一起回家。” 找到弟弟,妾身便有家了。承瑾边抚摸梦琴枯瘦的手,边自言自语。 第十七章 拼死一搏 宣州码头。 正月里又下了一场雪。铅灰色的天像一块沉甸甸的布。 冰晶落在青石板上,转眼之间便被踩踏成浑浊不堪的泥浆。两艘篷船的船帆裹着粗粝的麻绳,船舷缝隙塞满用于保暖防寒的破棉。 舱内,承瑾承诺三天内将绣好的绣品交给青衣人贩子许平。 宣州的暮色裹着腥风挤进货舱,“三天后拿不出一幅绣图,你可别嫌爷没给你机会。”许平狞笑时,眼里泛着冷光。 承瑾攥紧怀里的竹篮,指尖被绣绷勒出血痕。浑身伤痛的金枝昏睡后,她已就着油灯穿好第一根金线。牡丹要绣出宣和年间的贵气,须用十二色捻金绣,花瓣尖染茜草汁,才能透出暮色里的胭脂红。孔雀的尾羽要用套针,从孔雀蓝到月白层层晕染,针脚必须比江水的波纹还要细密。 第二日下午,雪停了,雪后的阳光温暖,可货舱内阴冷嘲湿。 舱内许平的管役打手打开舱门。承瑾正埋头绣着,绣绷上的牡丹还未绽开花蕊,却见她腕子轻抖,金线在缎面上游走如灵蛇,转眼便勾勒出孔雀展翅的轮廓。 “好个巧丫头!”管役咂舌。 被毒打后的金枝还是没熬过三日,留给这些被拐的姑娘们的是金枝死不瞑目的双眼和金枝的宁死不屈的精神。 金枝身体还一丁点儿余温时,被管役无情地拖了出去。 梦琴的伤一时半会难得好全,一件狐裘盖住过两个伤痕累累的姑娘,也得亏有这件温暖的裘皮大衣。 只是这暖裘没有救死扶伤的本领。 陆清晏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三更梆子响过,承瑾的眼睛布满血丝。 绣品收尾,牡丹花与孔雀仿佛要从缎面上飞出来。 她把绣品用蓝布仔细包了三层,绣篮里藏着剪子——如果许平耍花样,这剪子便要扎进他的身上。 鸡叫三遍时,舱门被推开。承瑾攥紧绣篮起身,晨光透过窗棂,在她三天未合的眼皮上投下青影,而缎面上的牡丹花,正沐浴着宣州的新日,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华彩。 此幅绣品的画面中,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占据中心位置,花瓣用细腻的平针绣,色彩过渡自然,花朵的花瓣细腻柔软,花蕊处的丝线更是精细,如同真花一般娇艳欲滴。 牡丹花旁边是被誉为‘百鸟之王’的孔雀,是吉祥、善良、美丽、华贵的象征。 绣孔雀时,是用套针绣出羽毛,孔雀开屏时羽毛色彩斑斓,羽毛根根分明针脚极其细密,不同深浅的丝线绣出完美无缺的层次感,仿佛羽毛屏开后的下一秒就会振翅高飞。 承瑾运用这两种绣法,将孔雀的灵动姿态展现得栩栩如生。 孔雀与牡丹的组合,寓意富贵双全、吉祥如意。周围再以简单的叶纹点缀,整体构图简洁而富有韵味。 许平忍不住赞赏道:“好!简直太美了!那……”他打起绣品的主意,也打起姑娘们的主意。 承瑾道:“只求给些绣线和灯火。” 许平没多想,允了。 然而,酒后的管役拿来承瑾想要的东西后,也丢下一句:“你们这群笨瓜,已被汴京有名的玉春楼给订了,老鸨给出的价……” 货舱的另一侧,许平的打手吐了口唾沫踹翻脚边哀号的老者:“若敢耍花样,就把你推入这江里!” 货船上另一侧的货舱里弥漫着汗酸味与血腥气,二十多双眼睛在昏暗中忽明忽暗——那是和她一样被掳来的是壮丁,人贩子打算将他们转运到更远的西夏做奴隶。 深夜,货舱只剩此起彼伏的啜泣。 承瑾借着人贩子遗漏的半截蜡烛,将碎瓷片嵌进发簪缝隙。 她装作双脚被蚊虫叮咬,在铁栏杆上来回蹭动,当啷一声,栓脚上的锈蚀的铆钉应声而落。 船外江水拍岸声渐急,承瑾悄悄解开同被囚禁的老木匠。 船工们正搬运货物,目光时不时扫过紧闭的舱门。 阴暗的货舱内,承瑾用冻僵的双手死死护住身后的幼童,八岁的小秋把脸埋在承瑾单薄的棉衣里,温热的泪水浸透布料。“莫怕,到了岸边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她轻声哄着,其实没有任何人救她们,她们不想被任人宰割,就要靠自救。 被卖到青楼,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横竖都有可能死,还不如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死,死在寒江里,也比死在青楼里强。 与姑娘们一起施计自救,这些姑娘与孩童们能扛得住正月里彻骨的江水吗? 一定有办法的。 承瑾慢慢冷静下来,可以不用跳进江,若能直接上陆岂不是更为安全。 更鼓声穿透浓雾传来,货船缓缓地准备离岸。 这缓缓离岸的货船,却预示这些欲要自救的人,在到汴京之前难有上陆的可能。 承瑾贴着舱壁摸到一处缝隙,透过指宽的裂口,她看见宣州城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街边的走马灯还在旋转,灯笼上的仕女图被风吹得扭曲变形。 货船老大的号子混着冰棱碎裂的脆响,惊起芦苇荡里一群白鸥,它们雪白的羽翼掠过灰蒙蒙的江面,转眼消失在厚重的云层里。 小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蜷缩成小小一团,承瑾慌乱地扯下贴身的红绳,想用最后的体温焐热小秋冰凉的手脚,却听见甲板上传来脚步声——金兵要来查看货物了。 这一夜,对承瑾来说,是无眠的一夜。 夜里,承瑾捧着绣好的香囊走向舱口。金丝银线绣就的青峰白雾间,藏着用孔雀石粉末绘制的北斗星图。 正当酒后准备睡下的许平凑近细看时,承瑾突然将滚烫的蜡油泼向对方眼睛,融化的蜡油像倾泻而下——顿时,许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捂着脸在原地打转。 承瑾趁机欺身上前,银簪子精准抵住他的颈动脉,冰凉的金属压进皮肉半分:“别动!” 簪头沾着烛泪,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血似的暗红。 “小贱人敢...…”许平欲抬手,承瑾猛地将簪子又推进半寸,一滴血珠顺着簪尖滑落。她能清晰感受到掌下喉结的颤动。 “你再敢出声,”她压低声音,牙齿几乎要咬碎,“妾身就把你的喉咙戳个对穿。” 姑娘们和孩童们蜷缩成颤抖的一团,壮丁们青筋暴起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几十双眼睛在昏暗中紧盯着骑在许平身上的承瑾。 只见壮丁们抄起撬棍、木桩雨点般朝万恶的许平砸下。 “点火!”承瑾嘶吼着掷出火折子。 油灯应声坠地,干草堆腾起火苗。 混乱中,老木匠带着壮丁们掀翻货箱,桐油顺着木板缝隙流向舱底。 烈焰腾起的瞬间,她看见人贩子许平腰间的铜铃在火光中摇晃,如同儿时庙会里的祈福风铃。 火光中,一群衣裳褴褛的姑娘牵着同样鹑衣百结的孩童跑出货舱…… 浓烟裹着哭嚎冲上甲板,承瑾背起已收好的狐裘,做好纵身跃入江水的打算时,她似乎感受到了冰凉的水流灌进鼻腔。 头顶木梁漏下的月光映在人贩子许平扔来的缎面上,她捏着那截偷藏的火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四天前,她为了让人贩子知道即便是姑娘们不转手卖掉,她们能绣出能让他有利可图的绣品,只是许平那贪婪成性且毫不掩饰的嘴脸,要将姑娘们卖到汴京去。 此刻那幅刚开头的《秋江独钓图》绣布就摊在膝头,绣线里却混着从桐油桶刮下的碎屑。 若活着,这黔山是一定要去的……承瑾暗想。 硫磺块与火石碰撞出的火星瞬间点燃桐油。浓烟裹着惊叫炸开时,她看见同伴们用磨断的铁链砸开舱的,燃烧的麻布如赤色蝴蝶扑向堆积的粮草。 第十八章 烬夜囚吟 “捂住口鼻!”承瑾扯下裙裾裹住最近的女童口鼻,火舌舔舐着舱顶芦苇席。被拐的姑娘们撕下衣襟浸水,护住哭喊的孩童。 朔风卷着碎冰掠过江面,水阳江的水好似浸透了千年的玄冰,浸入肌肤的瞬间,寒意直钻骨髓,叫人浑身血液都似要凝结成冰霜。 江水寒冽刺骨,每一次浪花拍打在身上,都似千万把钢刀同时割裂肌肤,冻得人筋骨发颤,连呼吸都凝成了冰碴。 从小会水性的承瑾心急如焚地看着在水中扑腾的姑娘们和孩童,这才后知后觉地怀疑,这次逃生,是否会害了大家丢了性命在这冰冷刺骨的水阳江里。 纵使她有太多爱莫能助的无奈,只能在心里不停地祈祷他们个个都能活着游到岸边。 承瑾想起梦琴虚弱的声音——这次逃生,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生与死,乃都是看个人造化了。 孩子们都还太小,能活着逃出这该死的水阳江吗?千万要挺住啊! 梦琴身上的伤…… 青天老爷在上,你可要保佑梦琴,保佑孩子们,保佑我们这群苦命人都能活着也水阳江…… 生死攸关下,承瑾担心这个,担忧那个,即使是会水性的她,也被这幽冥寒潭禁锢全身,若不是求生欲太强大,估计她也凶多吉少。 浓烟中传来船板爆裂的脆响,江水裹挟着焦糊味涌进货舱,她回望一眼冲天火光,那些曾瑟缩在阴影里的壮丁,抱着孩童背着梦琴,承瑾和姑娘们,此时正奋力地游向岸边。 江水托着承瑾浮向芦苇丛,身后的货船已燃成巨大的火炬,照亮整个水阳江。 承瑾摸到袄子里硬硬的香囊,指尖触到北斗星图的纹路,承瑾想起阿婆说过,跟着北斗走,就不会迷路。 而现在,他们不是迷路的人,他们是举着火把求生的人人。 芦苇深处传来孩童的啼哭,有人扯住她的衣袖。承瑾抹掉脸上的血污,将发抖的女童抱进怀里,望向对岸影影绰绰的山峦。 承瑾死死地攥住麻绳,冰凉的江水灌进喉咙。 麻绳另一端系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姑娘和被壮丁背着的梦琴,她们的裙裾在浪涛里翻卷成破碎的布。 对岸的喊杀声混着箭矢破空声,惊起成群寒鸦掠过水阳江浑浊的浪尖。 “抱紧浮木!”有壮丁冲姑娘们喊。 有些壮丁们抱着孩童托在浮木上,七八个壮丁举着门板在漩涡中沉浮,有人被暗流卷走时,最后只露出半截依旧紧紧攥着船桨的手臂。 江水裹着焦糊味漫过承瑾下颌,她瞥见南岸芦苇丛里晃动的黑甲。 麻绳突然一紧,转头看见穿藕淡绿色襦裙的姑娘被水草缠住脚踝,苍白的手指在浪里抓出细小的涟漪。 承瑾猛地扎进水中,水草如蛇般缠住脖颈,指甲掐进腐殖质堆积的淤泥,终于拽住那只冰凉的手。 当这群求生的人浮出水面时,对岸的火把已连成猩红的一条粗犷的线。 不知游了多久,承瑾咬紧牙关,依然奋力地坚持划动,臂膀却像坠着千斤锁链。怀中的女童呛出带着血丝的江水,发丝沾满浮萍。 承瑾的胳膊已被麻绳勒出血痕。 箭矢掠过江面激起串串水花,她瞥见托住木板的壮丁被流矢射中肩头,壮丁整个人闷声栽进浪里。 “往芦苇荡游!”她奋力喊着,浑身瑟瑟发抖。 哑女珊玥和秋菊扒着漂浮的木桶,突然被漩涡掀翻。承瑾猛地松开麻绳扎进水里,水草缠住脚踝像恶鬼的手,她摸到姑娘冰凉的手腕时,肺叶几乎要炸开。 再次浮出水面时,岸边传来战马嘶鸣,黑甲军的火把映得江水猩红如沸。 精疲力竭的壮丁们抱着孩童游到浅滩时,被壮丁背上岸的梦琴还在喘气,承瑾还来不及松口气时,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穿藕色襦裙的青梅被渔网缠住,在浪头里沉浮如断线风筝。 她想回头,却被拽住衣角——壮丁老李的胳膊被流矢贯穿,血水在浅滩漾开:“赶快带着孩子们走!” 芦苇丛割得脸颊生疼,承瑾数着怀中的孩童,七、八、九……少了那个总爱攥她衣角的男童。 水阳江呜咽着漫过脚踝,吞没了最后一声求救,只留下破碎的浮木在暗黑的夜里打着转,漂向黑暗深处。 好不容易到了岸边,却被赶来的官兵给困住。 这是大家都始料不及的。 江水浸透的衣衫在夜风里结出冰碴,承瑾与众人被踹跪在满是碎石的滩涂上,膝盖随即渗出鲜血。 承瑾抬头时,火把将官兵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甲胄缝隙间露出的眼神冰冷如刀。 身旁,几个壮丁被铁链捆住,脖颈勒出深紫的血痕,粗重的喘息混着江水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水阳江的腥风夹着碎冰拍打江岸,玄铁长枪重重杵入泥泞。 将军张耀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森冷目光扫过眼前冻得发紫的几十张面庞:“好狠的手段!水阳江可是漕运命脉,道君皇帝恩泽万民的粮米皆由此经过,尔等一把火烧了商船货船,是想断了汴京百姓的活路?是想让天子就此蒙羞?!” 铁甲军的长矛突然齐刷刷指向天际,寒凉的月光洒在森冷的矛头上。 “道君皇帝圣明,容不得尔等宵小放肆!即刻招出幕后主使,或可留全尸!若有半句虚言——”他反手抽出雁翎刀,狠狠凝视跪跌在他脚下的黄清婉,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便将你钉在这烧焦的桅杆上,让全宣州的人都知道,冒犯天威者,死无葬身之地!” 铁甲摩擦声骤然响起,身后近百锐卒齐声握拳撞击胸甲,震得滩涂碎石簌簌而落。 张耀那森冷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颤抖的脊背:“尔等既入我大宋疆土,应知当今圣上,受万民朝拜、承天命而治。今尔等大胆贱民在此纵火,亵渎天威,当思天子仁德,及早伏法认罪,或可免皮肉之苦。” 黄清婉被刀尖挑起的下颌渗出细血,月光将张耀甲胄上的饕餮纹照得狰狞可怖。 承瑾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身后士兵的长枪狠狠压回泥地,碎石硌进膝盖的伤口,混着江水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 “官爷明察!”壮丁咳着血沫,铁链哗啦作响,“小的们都是被拐上船的良民,昨夜货船突然起火,小的们拼死才......” “大胆——住口!”张耀靴底碾过老张断指,惨叫声惊飞芦苇丛中的夜枭,“宣州水匪惯用苦肉计,两年前便有流寇扮作流民烧毁漕船!” 紧接着,他猛地挥刀劈断身旁焦木,火星溅在姑娘们颤抖的肩头,“给我彻查到底!就是挖地三尺,今晚非要将这与天子作对的逆党给我揪出来!” 第十九章 北斗七星纹 “冤枉啊!妾身只是逃荒的百姓,被人贩子拐骗来的……”惊慌的春梅话音未落,就被五大三粗的百夫长李山一脚给踹翻在地。 “既然不肯承认是水匪流寇,那就是金国派来我大宋。宣抚司早有密报,金人专挑妇孺扮流民来我大宋刺探军情!”李山恶狠狠地瞪着眼皮底下如蝼蚁的人,“细作都爱装流民!”他手里火把的光焰在这寒夜里劈啪出猩红的光晕。 “把头抬起来!”炙热的火把突然压低,橙红色的光瀑倾泻而下,照亮少女们惊恐的瞳孔。 李山铁塔般的身躯笼罩住哑女珊玥,他的甲胄缝隙里渗出的汗滴混着火星溅在她手背,烫出细小的焦痕。 壮丁老杨突然扑到将军张耀面前,脸上血痂混着冻疮:“军爷明察!小的们是被人贩子掳来的!”长枪枪柄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闷响惊得角落里几个孩童大声尖叫。 精瘦的掌旗官捏着文书冷笑,羊皮纸上带着墨香的‘金国细作’四个大字,他抽出佩剑挑起承瑾背在身上湿漉漉的狐裘,剑锋挑开包囊,示意让人打开搜查,冷声道:“瞧这双眼睛,透着股子狠劲,哪像寻常良家女?” 包囊内的北斗七星纹掉在承瑾膝下,她默默用双膝夹住,迅速而敏捷地将此物藏入袖套内。 这北斗七星纹是还没被抓前老木匠将布巾绷紧在木框上,模板固定后,用毛刷蘸调好的靛蓝染液,轻刷镂空处,漏印出星纹,为了星点更清晰,待星纹表干后用细笔蘸浓色补描了星心。 “谁是主谋?”将军张耀阴冷的目光扫视大家,一声令下,“不交出焚火主谋,全部打入大牢!” 随即,士兵们将铁链套在壮丁们和姑娘们的脖颈上,孩童被粗暴地拎起塞进囚车,喊冤的壮丁们正被长矛枪抽打着。 承瑾大声疾呼:“官爷——主谋是妾身!是妾身!”她再次确认袖套内的北斗七星纹给藏稳妥了。 当“妾身是主谋”五个字从承瑾口中吐出时,“细作的舌头倒快!”张耀冷笑道,他手里的十三节钢鞭已破空抽袭在她的右肩,二十多斤重的铁节瞬间撕开棉袄,碎布纷飞间,扯裂单襦内的皮肤被倒刺扯出几道血痕。 承瑾闷哼一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泥浆上,“我们不是细作——”还未抬起头,第二鞭已如毒蛇缠上她的后腰。 钢鞭夹着铁锈味的疾风扫过耳畔,皮开肉绽的剧痛让她几乎咬碎牙齿。 张耀居高临下地俯视承瑾蜷缩的身体,靴底碾过她散落的青丝:“细作的骨头,比我想象中还硬——”又是一鞭腾空而起,狠狠落在承瑾的左肩。 承瑾在恍惚间,被拖着丢入囚车,她的手再次探入袖套内,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在! 几十个被铁链锁住的身影蜷缩在泥泞中,仿佛是被抽筋的残叶,在众官兵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簌簌发抖。 承瑾被押解的囚车颠得五脏六腑剧痛。有伤在身无法行走的梦琴也被丢进囚车。 梦琴蜷缩在承瑾膝头,发间还沾着泥草,满身的伤痛和满脸的怯弱掩不住眼底的警惕。 “都给我老实点!”押解的裨将用刀柄敲打车栏,铁手套擦过承瑾手腕,刮伤的部位溢出腥红的血丝。 已痛到无法呼吸的承瑾叹道:“莫非是我害了大家?” 梦琴眼里淌着泪,她试着挪动遍体伤痕的身体,每动一下,原本开始结痂的伤口因江水浸泡后,便是撕心裂肺的痛。她依然动了动,嘴角微扬,用尽浑身力气似的,轻轻地摇一下头。 …… 天亮了,噩梦惊醒。 自从没了家人后,噩梦一直不曾放过她,撕扯着她。 自从得知弟弟还在这世上,这才让她挣扎着活着,为的是找到弟弟,为的是给家人找到真相为家人报仇。 但是这世道,这条路艰苦难行。 囚车穿过中华门时,承瑾听见城外隐约的金鼓之声。城头守军来回奔走,灯笼上的‘宋’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笔。 梦琴忽然攥住承瑾的手指,指向街对面——几个金兵俘虏被游街示众,百姓们扔着烂菜叶,却没有人敢大胆喊出声。 “看什么看!”裨将挥鞭抽向围观的人们,承瑾睁开红肿的双眸,趁机打量四周:绸缎庄的幌子半掩,往日熙熙攘攘的勾栏瓦肆大门紧闭,宣膳坊的烤鸭摊都没了踪影。 这如今的江宁府也没有祖父描述中的江宁府热闹繁景。 她伸手摸向藏在袖套内的北斗七星纹。 地牢设在邗沟漕运司地下,这里的霉味令人窒息。 承瑾被两士兵拖着扔进牢房时,看见春桃正用碎瓷片在墙上刻划,青梅则将绣线拆成单股,缠在指节上,流泪道:“他们不管我们是不是金国的细作,要把咱们押进汴京献给金使。” 老木匠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的左腿已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方才听见兵卒说,斡离不的使团今日入汴京..….” 承瑾浑身一震。 阿爹在时曾与邻舍们议论过的——斡离不,那个曾率军围困汴京的金国二太子。 她忽然想起阿娘曾绣在帕子上的诗:“京华血泪深,青鸟难渡关”,此刻竟似成了谶语。 梦琴突然指着牢顶,承瑾抬头,看见椽木间漏下的月光,在地面织成北斗星的形状。 “有办法了。”她压低声音,示意春桃靠近。 “漕运司地牢的通风口直通淮河,然后由淮河转汴河抵达汴京。长江是江宁府境内的重要河流,也是连接江宁府与其他地区的重要水运通道,在这条前往汴京的路线中,长江是起始段的关键河流。戌时三刻水位最低...…老叔,当年修漕渠时有暗门。”承瑾听她的祖父与阿爹讲过。她祖父当年参与过修漕渠。 老木匠眼中闪过精光,刚要开口,却听见地牢外传来靴声。 “请问小娘子,你的那件深紫色狐裘从何而来?”来人穿着锦袍,腰间玉带上缀着珍珠,正是邗沟漕运总督陆北强。 “老实交待,敢耍花样绝不轻饶!”李山恶言恶语。 “那件狐裘先还予我,我再告知你们它的来历。”承瑾面不改色,一副无畏李山的态度。 承瑾被拖着走进花厅,案上摆着精致的蜜饯果子,墙上挂着的,竟是她被拿走的深紫色狐裘大衣。 张耀瞪着承瑾,“快说,这件狐裘你从何而来的?” “官爷要我说,妾身说了,官爷又会信吗?”承瑾红着眼,“妾身们被叫许平的人贩关在货舱内,为了自救才想方设法逃出货船,被逼无奈才放火逃生。妾身该死,不该把那些无辜的孩童、小娘子们和壮丁们的命搭进这牢狱之中。” “既然官爷说是官船,那为何官船给人贩子为非作歹?” 第二十章 现在只想活着 承瑾的一番控诉,让将军张耀气结:“大胆,竟敢如此狡辩!本官问你,你纵火烧毁官船,导致多条人命葬身火海,铁证如山,居然还敢巧言令色?” 张耀的左手猛地砸向檀木案桌。厚重的桌面发出一声沉闷响声,堆叠的文书如受惊的寒鸦般簌簌纷飞,朱砂批阅的军报卷着边角“忽”地腾空跃起。 承瑾猛地抬头,苍白的脸倔犟地扬起,“妾身们真的是被那叫许平的人贩关在货舱内,像牲口般叠在腌臜的麻袋与木箱之间!没水没粮,有人熬不住去扒门缝,就被打得遍体伤痕,有的小娘子甚至被打死。” 那个百夫长李山的指关节捏得“吱哧”响,手指关节发白:“还在一派胡言!我调查得清清楚楚,那是艘往来江南的漕运官船!” “既然官爷说是官船,那为何官船给人贩子为非作歹?”承瑾紧咬牙关,继续说道:“官爷,官船的旗号下藏着暗格,妾身们被塞进去时,还听见上头在说‘这批货品相不错,价格自然是没的话说’!” 花厅外突然传来骚动,四个士兵推搡着押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壮丁。 承瑾的曈眸骤敛——那是同船被掳的周福。 周福被李山一把踢翻在地,周福的嘴角淌着血,喉间发出含糊的呜咽,满是绝望的眼神望着承瑾,承瑾这时候才注意到他舌根早已被残忍地割了去。 “难道说实话就要受如此惨无人性的折磨吗?!”承瑾猛然地要扑向铁链尽头,却被李山狠狠踹倒。 “笑话!你等身负多人的性命,还如此嚣张!若不是总督大人今日来,你这顽固的细作早该就地正法!”张耀虎视眈眈地起身走到承瑾面前。 “官爷,您口口声声喊我细作,我无处伸冤。”承瑾无奈,“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身在大宋,却被护国脊梁,万民敬仰官爷喊我们这些苦难之人细作。” “官爷可知,我们想方设法说服许平给我们刺绣的工具,我们绣好的绣品给他拿去卖,只希望他看在我们的绣品换我们一条生路,结果他出尔反尔......” 她低头,垂下肩膀,默默流泪道:“妾身该死,无辜的孩童、小娘子们和壮丁们都因妾身的主意给他们带来牢狱之中。”承瑾的下颚肌肉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这件紫色狐裘,你是怎样弄到的?”陆北强不关心细作与否,他只关心狐裘的主人才是他要找到的人。 “这件狐裘是一位圣医救治妾身后,可怜妾身身单衣薄,送予妾身的。” 承瑾实话实说道,脑子里浮现出陆清晏他们给她的恩徳。 “圣医?——你可知道那位圣医的名讳?”陆北强的眼睛发亮。 “陆清晏。”陆瑾怎可能不知救命恩人的名讳。 只见陆北强原本发亮的双眼慢慢黯淡下来,“你确定他姓陆?”陆北强依旧不死心似的,再次问承瑾。 “大人,妾身很确定。”承瑾一副朴实无华,让陆北强彻底失望,无精打采地要离开花厅。 张耀见总督大人沮丧,便继续追问承瑾,“你若有半句不属实,便割了你的舌头!” “妾身就说了,妾身说的实话,在你们这些官爷面前,都不会被相信。”承瑾抬手擦干眼泪,讪笑道。 陆北强没再理会。他没找到他想要的,便不想再待下去。 “大人,您要找的人尊姓大名?”李山胁肩谄笑道。 “赵构。” 承瑾不知陆北强所要找的人就是陆清晏。 隐姓埋名的赵构便是陆清晏。 陆北强的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后堂突然传来脚步声。身着灰色锦袍的男子摇着折扇踱出,承瑾瞬间僵住——那个便是将她交给人贩子许平的蓝衣人。 是的,她没看错,此人正是救过承瑾的蓝衣人,也是害了承瑾的人。 就算他换了一身行头,承瑾也不可能认错。 她被困在此,拜他所赐。 “将军,这等刁民,何必多费唇舌?”李山不经心地扫过承瑾,“按律纵火毁船,当斩立决,陈公子,今你好巧不巧地来我漕运司,见此污秽之人,却让公子污了眼。。” 承瑾忽然笑出声,笑声中带着令人胆寒的凄厉:“妾身早该想到......官字两张口,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泼成黑的。可这世道,总有人看得见血是红的,听得见冤魂在哭!”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几人,“鱼肉百姓,必会恶名远扬!” 待陆北强走后,有一小卒走进花厅,在将军耳边耳语一阵,时不时地朝承瑾看过来。 承瑾蓝带着满满的恨意盯着眼前的让她愤恨不已的陈柏。 承瑾被押回大牢,择日与被关押在此的众流民将押送汴京。 这些流民都被当成囚犯,却无比伸冤。 大牢内。 陈柏沿着潮湿的石阶往下走。 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传来的铁链拖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姜小娘子!”他压低声音唤道,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看见角落里蜷缩的身影。 承瑾的囚衣早已破碎,露出的肌肤上布满鞭痕,发间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她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是愤懑地瞪着陈柏。 “你究竟是谁?”承瑾警惕道:“与你有仇吗?” “别动。”陈柏拿出瓷瓶,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结痂的伤口。 药粉洒在溃烂处,承瑾疼得浑身紧绷,却咬住嘴唇没发出声响。 “这是用三七、血竭配的生肌散。”他低声解释,“能加快愈合。” 黑暗中,承瑾的讪笑带着几分苍凉:“这次又想把妾身怎样?” 陈柏心头一痛,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蒸糕,你先垫垫。” “妾身有几条小命?还敢接你的给予?”承瑾没推,也没接。 恨都来不及。 陈柏只能将他带来的放在承瑾身旁。 “妾身现在只想活着!”承瑾隐忍道。 “姜小娘子受苦了。”陈柏的喉结上下滚动。 “拜你所赐。妾身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害立!”承瑾愤懑难平地凝视他,“妾身若作鬼,第一个找你!” “可以。”陈柏微笑,“陈某日后定当补偿小娘子。” “补偿?”承瑾一下蒙圈了,随后狠狠瞪着他:“永远不再让妾身看到你。” 第二十一章 挺直脊梁骨 厚重的晨雾刚刚散尽,阳光慵懒地洒落,驱不散正月里的阵阵寒意。 不远处,汴梁城楼的轮廓若隐若现,昔日巍峨的宣德门蒙着层灰扑扑的雪,往日悬满宫灯的城堞,目前只斜插着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汴京——她绣的《百花争艳》是被汴京的货商买走了,她的家人被杀害,若真是因《百花争艳》,那能找到货商一问究竟吗?这仇要报,还得想办法逃出去。承瑾默默地想着。 城墙砖石上未融化的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檐角垂落的冰棱渐渐融化,水珠坠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 官道上的冰已融化。 牛车碾过官道,车辕一路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与铁链哗啦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垂死哀歌。 二十余名女子蜷缩在车厢角落,好似被折断的花枝般极其脆弱。她们身上的襦裙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承瑾的交领襦衫的领口歪向一侧,露出的中衣磨得透亮,肩头处和后背裂开好儿道的口子,里面的棉絮混着草屑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清婉的披帛只剩半截系在腕间,锦缎上烫金的云纹被蹭得模糊,边缘卷成毛边。 青梅的袄子前襟全被扯开,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旧里子,肘部磨出的破洞能看见冻得发紫的皮肤。 姑娘们的发髻早已散乱,一个个脸上的几缕发丝黏在结着薄霜的脸颊上。 腊梅曾经用来固定发式的银簪断成两截,歪斜地插在乱发中,刮擦着粗糙的囚车木板时发出细细的声响。 云萝裙摆上凝固的泥浆结成硬壳,跳入江水后在江边芦苇丛中逃亡时的残草此刻还牢牢嵌在布料纤维里。 哑女珊玥的袖口与领口处的撕裂痕迹触目惊心,显然是被官兵抓住后挣扎时被蛮力扯开的,布条边缘翻卷着,像野狼啃噬过的伤口,渗出的血渍在低温中冻成暗紫色的疮痂。 李秋菊在与父母逃难前的绣花裙摆已近乎烂碎布条。 姑娘们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了。 承瑾低头看着梦琴腕间深可见骨的勒痕,梦琴身上多处的伤口,她自己的伤,还得多亏了那个陈柏的生肌散。已经开始结痂。 姑娘们本能地互相蜷缩,却避不开车轮碾过碎石时的震动,背上被鞭打的伤、小腿被划出的血痕,都在这无休止的摇晃中反复撕裂,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承瑾死死咬住牙关,她干裂的嘴唇上又添了道血痕。 要想法子让姑娘们都能用上生肌散该多好。 承瑾暗暗想着,她下意识摸向蓬乱的鬓边。 那里原本是别着祖母先前给她的珍珠步摇,圣医的狐裘已被夺走,她由此多了一个心眼,藏于贴身衣内,为的是好好守护住祖母的这惟一物件。 第一次进汴京,却是以纵火杀人者的囚犯身份。 祖父在世时,老人家时常挂于口中的‘汴京富丽天下无’,此刻,被困在囚车的承瑾看到的是——街道两旁挤满的汴京百姓,他们个个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袄,像沉默的石像般伫立在懒日下。 人群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偶尔传来压抑的轻泣声。 几个幼小的孩童想要挤上前,却被大人死死地拽住,用粗糙的手掌直接捂住了孩子惊恐的双眼。 承瑾在人群中捕捉到一双熟悉的眼睛——江南同里镇的安和?是的,是的,那是安和,安和身侧的的是丁婶——是丁婶! 承瑾满是伤的手伸进袖口,用力地抚着北斗七星的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承瑾凝视那熟悉又亲切的二人,目光里的悲戚夹杂着欣喜。 安和用眼神示意承瑾,让她不要慌…… 丁婶回头看到她,手中的竹篮“啪”地摔在地上,篮内的蔬果散落一地。 安和镇定地扶住丁婶,在丁嫂耳旁说了一句,丁婶才静下来,丁婶与承瑾,两人眼巴巴地凝视彼此。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啜泣。一位衣裳朴素的中年妇人冲破阻拦,跌跌撞撞扑向牛车。她破旧的棉袄上还沾着面粉,是膳食房特有的印记。 “琴儿!琴儿”厨娘是梦琴的母亲,梦琴的母亲用满冻疮的手抓住车厢边缘,浑浊的泪水在眼角像决堤的洪水。 “阿娘!——”梦琴扒在囚车栅栏上哭喊。官兵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在她母亲单薄的背上,承瑾几乎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 梦琴的母亲被拖走时,仍旧声竭力嘶地哭喊:“琴儿别怕......“ 承瑾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在舌尖蔓延。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不愿让官兵看到自己的脆弱。 囚车拐过朱雀大街,承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酒楼门窗洞开,破碎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看见醉仙楼的匾额歪斜地挂着,那上面“醉仙“二字的金漆被剥蚀得只剩“卒山“,尤如谶语。 卖糖画的摊子杵在一边,转盘上凝固的糖丝早已发黑,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极了官兵们杀人用的刀上未干的血迹。 曾经繁华的汴京一片萧瑟,商铺大多紧闭,偶尔有几家半掩着门,透出昏暗的烛光,好似这座城市喘着最后的微弱呼吸。 正午时分,寒风却开始凛冽,风如刀子般刮过承瑾的脸颊。 城楼的轮廓在寒风中格外的狰狞,城墙上残存的旌旗,十三面,比之前少了七面。城楼上的更鼓,比往日晚响了三刻,就连时间仿佛都在此时停滞不前。 承瑾望着越来越近的城楼,心中泛起无尽的悲凉。蜷缩在她身侧的梦琴一脸的生无可恋。 承瑾祖父曾形容——汴京城内,元宵夜的花灯如昼,笑语喧天,如今却冷冷清清,只剩铁蹄铮铮,踏碎了汴梁城最后的温柔。 承瑾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但她暗暗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先找到弟弟。寒风中,承瑾挺直了被鞭打过的脊背,眼神里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宛如一株在寒冬中倔强生长的寒梅。 第二十二章 再次被救 “肃静!”皂吏的水火棍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监斩官展开明黄卷轴时,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江南织里女子姜承瑾,于宣和七年正月初八,纵火烧毁漕运官船一艘。火势延及货仓,致九命葬身火海,漕粮损毁一千石!” 汴河渡口的刑台上,监斩官青灰色的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刑场顿时炸开一片惊呼。承瑾披散着长发跪在刑具前,脖颈的枷锁映着血色残阳,素白中衣沾满泥泞。 “血口喷人!”承瑾抬头,“乡亲们,漕运官船内藏着的被拐妇孺和壮丁,他们要将我们贩卖给……” “住口!妖言惑众!”监斩官猛地拍案。 承瑾苍白的脸颊已贴着冰凉的青砖,刽子手的鬼头刀泛着森冷寒光。 承瑾却奋力挣动枷锁,铁链哗啦作响:“你们这些畜生,敢把活人当货物运,迟早遭报应!“她突然低头咬住皂吏手腕,在皂吏的惨叫声中嘶声大喊:“乡亲们,他们官商勾结,贩卖人口……” 监斩官继续念诵:“该犯行径恶劣,触犯《宋刑统》贼盗律,依律当斩!今奉天子诏命,即刻行刑!” “快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般逼近,陆清晏胯下的黑马如离弦之箭,鬃毛在风中根根倒竖,好似泼墨画里炸开的浓墨。 四蹄翻飞间,铁蹄与青石板相撞迸出火星,溅起的碎石混着风掀起围观群众的衣摆。 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霭,脖颈处的银铃随着急奔节奏疯狂摇晃,清脆悦耳的声响刺破刑场死寂。 黑马高扬着头颅,琥珀色的眼珠透着凶光,每一次腾跃都绷紧浑的身腱子肉,恰是与主人心意相通,誓要在生死关头劈开一条血路。 陆清晏身披玄甲,手中明黄圣旨猎猎作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承瑾纵火一案另有隐情,漕运衙门私贩人口、贪墨官粮之事已着三司彻查。特赦承瑾无罪,即刻停刑!钦此!” 监斩官手中朱批令箭当啷一声坠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皂吏们则呆若木鸡,水火棍无力地垂落在一旁。 陆清晏利落地翻身下马,将圣旨重重地拍在案上:“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不遵!”他疾步上前,抽出佩剑斩断承瑾颈间枷锁,带血的铁链哗啦坠地。 铁链坠地的刺耳声,惊得承瑾浑身一颤,她蜷缩在刑台角落,看着陆清晏,又低头望向自己渗血的手腕——那些深深勒进皮肉的枷锁痕迹,此刻竟然真的化作了自由的象征。 梦都是不真实的,此时对她来说,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而圣旨上的朱红御印坐实了她被释放了,不是梦。 “姜小娘子,能走了。”陆清晏轻声道。承瑾却依然保持着被按倒时的姿势,墨发依旧是贴在青砖上。 围观百姓的欢呼如潮水涌来,她却觉得双耳耳膜里塞满了棉花,眼前晃动的人群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只见急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且在人群里停止不前。 焦急如焚的来人正是陈柏。斡离不支援助他劫刑场的一拔人踏马赶来,乔装的金国武士们在人群中静观其变。 “没事了,小娘子,莫要怕了。”丁婶不知何时已蹲在承瑾身边,将两只胳膊伸入承瑾的腋下,稳稳当当地扶起承瑾。 “老天有眼……小娘子,我是婶,小娘子?……”丁婶轻轻唤着,满眼的心疼。这姑娘的魂都快没了。 承瑾慢慢缓过神,那些在大牢里度日如年熬过的暗无天日的日,此刻竟真的化作了刑场之上的金口玉言。 只见她颤巍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明黄圣旨,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然缩回。 汴河的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如今,她竟成了戏文里才有的,被赦免的主角。 滚烫的泪突然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蜿蜒而下。 四周的群众一阵唏嘘,直勾勾地盯着那道金灿灿的圣旨,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人群中零星飘出几句破碎的惊叹,又迅速被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淹没,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眼前上演的不是刑场,而是一场荒诞又离奇的戏文。 刑场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惊飞汴河冰面上的寒鸦。 承瑾倚着丁婶缓缓起身,望见圣旨上鲜红的御印,眼眶滚烫的泪混着血珠滴落 陆清晏将他的披风解下,裹住承瑾颤抖的肩头时,她仍盯着自己沾血的指尖发怔。 人群的喧闹声如潮水退去,只余汴河冰面下细碎的裂响。 此刻,刑场周围早已经乱作一团。监斩官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最后的关头会生出如此变故。皂吏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围观的百姓们则是议论纷纷,惊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声喊道:“这可是天大的奇事啊!”“是啊,这小娘子看来是被冤枉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汴河上空。 陆清晏微微皱眉,环视四周,大声说道:“诸位,陛下已下令彻查漕运衙门的罪行,真相不久便会大白。如今人犯既已赦免,还请大家散了去,莫要继续在此逗留。”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严,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开始缓缓散去。 待人群渐渐稀疏,陆清晏俯身将承瑾抱起,走向黑马,承瑾靠在他的怀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药香,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从未想过,在这生死关头,会有一个人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陆圣医,为何要救妾身?”承瑾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迷茫和警惕。 陆清晏将承瑾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的身后,伸手握住缰绳,说道:“我初次救你时,用了我一枚丹药,此次救你,正好遇见。” 承瑾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泛起泪花,由衷道:“多谢圣医!” 人群中,陈柏眼中的玄甲青年扶她上马的动作很轻。 陆清晏轻扯缰绳,黑马缓步前行。“不必言谢,我们现在首要之事,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你。漕运衙门势力庞大,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第二十三章 幸运的人 承瑾醒了。 映入承瑾眼帘的是一张精美的架子床,它像一件奢华的艺术品,散发着尊贵与典雅的气息。 床体选用了珍贵的紫檀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如绸缎一般光滑,泛着深邃而温润的光泽。 床的四角立着粗壮的立柱,柱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瑞兽图案,凤凰展翅欲飞,麒麟昂首阔步,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得极为精致,仿佛赋予了这些瑞兽生命。 床头和床尾的围栏采用了透雕工艺,花鸟鱼虫、山水楼阁在工匠的巧手下跃然眼前。 盛开的牡丹娇艳欲滴,灵动的鸟儿仿佛在枝头歌唱,潺潺的溪流似乎在石间流淌,远处的山峦云雾缭绕,构成了一幅幅如诗如画的美景,让人仿佛置身于江南的园林之中。 她抬起绑着纱布的手,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恍惚间回到年前的早春。 绣房内,阿婆坐在绣架前,教她蹙金绣,用金线缠绕在绣底上,以短针固定,形成细密的金色纹路。 两个妹妹踮着脚趴在案边,把缠好丝线的绣绷推到她跟前,要她教她俩绣七彩蝶。承风带着承明玩耍着,承明时儿调皮时儿乖顺。 绣架上,一方素绢徐徐展开,阿婆枯瘦却稳当的手指捏着细针,穿梭如蝶。金丝线在她指间游走,渐渐勾勒出百花齐放的轮廓,针脚细密得如同夏天夜晚的星子缀满天幕。 那时是织里的早春,草木萌发——柳树最先感知到春的气息,嫩绿的芽苞悄然爬上柳梢,细长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梅花还未完全凋谢,与初绽迎春花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面。 绣房外传来小贩卖樱桃的吆喝。阿爹常常带着新鲜的蜀锦回来,展开时满堂的流光溢彩。阿娘鬓边的茉莉香混着苏合香,与绣线的蚕丝气息缠绵,将时光酿成浓稠的蜜。 触景伤情,承瑾联想到与家人在一起刺绣的场景。 这张床的床顶安设了华丽的顶盖,顶盖四围装着楣板和倒挂牙子,皆以浮雕工艺装饰着牡丹纹,线条流畅自然,犹如行云流水一般。 床顶的中央,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深紫色翡翠,在烛光的映照下,色泽浓郁饱满,像是大自然用最纯粹的紫色颜料精心绘制而成,每一处色彩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让人不禁为之沉醉。 “小娘子,你暂且先住着,眼下把伤养好才要紧。”丁婶端了一碗粟米粥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床边案桌上,伸手助承瑾坐起身,顺手将一床未散开的丝绸被褥抵在承瑾后背,再把松软的鸭绒枕贴着承瑾的头,这样靠着才不会太受罪。 府里先前给承瑾沐浴更衣的阿云丫头现在抖着,是被承瑾后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给吓住了。 “谢谢丁婶。”承瑾想用手撑一撑,结果使不上劲,还得丁婶扶住,她才得以找了个更轻松点的躺姿。 “小娘子这些天遭了老罪,胃肠虚,先食点粟米粥。”丁婶边说边端来粥碗,“你这双手要好好养了,你上碰到我家先生就不用愁这些伤的事。只要你听先生的,保管不出半月,你这一身伤都蛮快地给疗好!”丁婶在床沿边坐下。 ——莫要动,你只管躺着,我来喂你食。”承瑾的手哪握得住勺子,更别说自己端碗。 不得不说丁婶是热心肠,边在勺一勺地缓缓将热度刚刚好的粟米粥送入承瑾口中,边跟承瑾说些宽心体己的话。 承瑾自家中遭变故、被拐后再被囚,哪怕是在上砍头台的前一晚都没吃过像样的一口食物,也就在这慈眉善目的婶婶面前,这一碗粥的含金量最高。 郑五伯让她热泪盈眶感激不尽,在同里医庐那边,丁婶的悉心照顾,以前食之无味的她,此时才体会到对食物迫切的渴望。 她是被饿怕了。 她更是想要活着。 粟米粥食完,丁婶又将已不再烫手的汤药端过来。 “这是身痛逐瘀汤,一天一剂。”丁婶轻声细语地说。这是先生开的药,一秦艽、川芎、桃仁、红花、甘草、没药、羌活、五灵脂、当归、香附、牛膝、地龙等药材。可活血行气,祛风除湿,通痹止痛。 对于鞭打伤后经络不通、气血瘀滞导致的身体疼痛有很好的疗效。 床前悬挂着一幅轻纱幔帐,质地轻柔如云雾,上面用金线绣龙凤呈祥,龙凤呈祥的刺绣图案似在腾云驾雾间流转神韵。 金线勾勒的龙首高昂,龙须根根分明,以盘金绣技法密密缠绕,双目用墨色丝线打籽绣出,圆润凸起间透着一股威严。龙身矫健,鳞片以套针层层叠绣,红、金两色丝线交织,光影流转时仿佛真有鳞片在闪烁,在龙尾翻卷处,缠枝莲纹若隐若现,暗合祥瑞之意。 凤凰身姿优雅,头顶凤冠以珍珠与银线缀成,脖颈处羽毛用施针绣得轻柔飘逸,五彩丝线从朱红渐染至明黄,尾羽更是刺绣一绝——十多种丝线交织成百鸟朝凤的暗纹,每一片尾羽都用钉线绣固定金丝,展开时像极了天边绚丽的云霞。 龙凤之间,祥云以戗针绣出深深浅浅的层次,靛蓝与月白交织,好像真的仙雾缭绕。 衔在龙嘴与凤喙间的璎珞,用盘带绣勾勒轮廓,缀满珊瑚珠般的打籽绣,流光溢彩。整幅刺绣针线绵密,针法多变,将龙凤呈祥的华贵气象凝固于轻纱之上。 床上铺着柔软的丝绸被褥,被面上绣着富贵吉祥的图案,有象征着长寿的仙鹤,代表着繁荣的牡丹,还有寓意着团圆的石榴,色彩鲜艳,针法细腻。 松软的鸭绒枕是用上等的丝绸制成,枕在上面,仿佛被云朵轻轻托起,舒适无比。 承瑾自幼在阿婆和阿娘刺绣的熏陶下,她对这张架子床以及纱罩幔帐上的绣品格外亲切。以绣为生的岁月,让她的气质尤如苏绣般细腻婉约,恰似湘绣般鲜活灵动,每一根丝线的交织,都在雕琢她的灵魂,使她的神态自带绣品中“画绣不分”的诗意与沉静。 承瑾是幸运的,至少每次遇到陆清晏时,能死里逃生,她就是幸运的。 这府里有善待承瑾的,也有嫉妒承瑾。 同样都是府里的丫头婆子干着侍候人的差事,阿杏和阿云就不一样,阿杏搞不明白,先生要么好几个月不回汴京,回来就回来吧,还带回一个从刑场救下的女囚犯。 第二十四章 一席之地 青梧苑。 “哐啷——”铜盆掉在地上的一声巨响,惊得被褥里的承瑾如惊弓之鸟般地猛然一颤。 阿杏一只手叉腰,一只手里捏着毛巾。没好气地:“不知先生哪来的菩萨心肠,什么人都能带回来。” 承瑾努力地想撑起身子试图坐起身。 “妾身就不明白,难不成,还非得让妾身来侍候……”阿杏的脸气得通红,“这些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菩萨似的。” 承瑾不理会排斥她的丫头阿杏。阿杏丫头年长承瑾一岁,已经十七岁了。阿云跟承瑾同年,长承瑾半岁。 或许是占着自己年长,才横鼻子坚瞪眼地。承瑾这样想着,也不跟阿杏计较,毕竟阿杏在这府里生活了有些年头,而她,寄人篱下,凡事都不能太较真。 丁婶听到动静后已赶了过来。 “什么情况?”丁婶不明就里,地上一大滩的水渍。 “妾身是侍候主子的人,还要连带侍候丫头不成?”阿杏踢了一下雕花木门,翠绿的绣鞋重重碾过门槛,“先生没说要妾身来给她擦身,而这些天,丁妈妈你总给妾身不痛快。” 她掐着腰斜睨床上蜷缩的身影,新做金丝裙裾扫过满地的水渍,“妾身可丑话搁这儿了,有些活妾身可不对付!那灶台上的药可别指望妾身了!” 是啊,不知不觉间,在青梧苑这一住就近个月有余。身上的伤,大体上是恢复了七七八八,她主动地抢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白吃白喝的日子对她是一种煎熬,何需阿杏时刻提醒她这吃白食的人。 承瑾攥着被褥的手指微微发白,喉间泛起苦涩。 她知道,陆清晏将她从刑场带回青梧苑,自己就成了这府里的刺。 阿杏本是陆清晏近身伺候的大丫鬟,平素眼高于顶,如今多了个分走主子关注的外人,自然把满腔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阿杏姐姐息怒。”承瑾强压下心底的惧意,掀开被子下了床。青石地面冰得她脚底发麻。她匆忙套上粗布鞋,连外衫都没顾得上披,奔去厨房时,遇见刚回府的李安和。 李安和清楚,定是阿杏又为难承瑾了。 厨房里,老灶台上的药罐还泛着昨夜的余温。承瑾熟练地添柴生火,火苗窜起的瞬间,映得她苍白的脸有了几分血色。 她想起陆清晏教她辨认药材时说的话:“医道如阴阳,相生相克,火候不到,药效难出。” 可这话落在阿杏耳里,却成了“狐媚子就会在先生面前装模作样”。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承瑾正专注地盯着药罐,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嗤笑。 回头一看,阿杏倚在门框上,手中捏着承瑾昨日浆洗的衣裳:“瞧瞧这洗的什么玩意儿,墨渍都还在!真不知道先生留你在府里是不是在给我添乱。” 说着,便将衣裳狠狠甩在地上,绣鞋碾过,留下几个泥印子。 承瑾咬了咬唇,弯腰去捡衣裳。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阿杏,又在胡闹什么?” 陆清晏身着浅灰长袍,手持药箱,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阿杏脸色一变,忙福了福身:“先生,奴婢是看这丫头做事不利索,想教教她规矩。” 陆清晏瞥了眼地上的衣裳,眉头微蹙:“承瑾身子弱,这些粗活往后不必她做,你且去前厅看着。” 阿杏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退下。 陆清晏走到承瑾身边,见她只穿了件单衣,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天冷,多穿些。这几日可有用我教你的法子调理身子?” 承瑾点点头,垂眸道:“多谢先生关心,已好多了。” 自从正月十四的五更时,陆清晏来探承瑾发炎化脓的伤口,陆清晏医嘱一番后,直到此时的二十多天后他才风尘仆仆地现身。 她不敢直视陆清晏的眼睛,生怕被他看穿眼底的自卑。 一个被当处死的女囚犯,能得陆清晏再一次相救,已是天大的恩情,她又怎敢奢求更多。 陆清晏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前厅传来的催促声打断。他无奈一笑:“好好歇着,若有人为难你,只管告诉我。” 待陆清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承瑾才松了口气。 她将煎好的药滤进碗里,正要端出厨房却见阿杏堵在门口,眼中满是怨毒:“别以为有先生护着你就了不起,不过是个不知廉耻的贱货!”说着,抬手就要打翻药碗。 千钧一发之际,承瑾侧身躲过,药汁却还是溅在了她手上,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阿杏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装什么可怜?我劝你识相点,趁早滚出青梧苑,省得碍眼!” 承瑾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妾身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只求有个容身之所。为何你就不能容妾身?” “容你?”阿杏尖声笑道,“自从你来了,先生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在这青梧苑,妾身才是最该留在先生身边的人!” 阿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癫狂,“你知道先生为了救你,不仅被皇上责罚,还耗费了不少珍贵药材?那些可都是给达官贵人准备的!” 承瑾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竟会给陆清晏带来这么多麻烦。想起陆清晏为她诊治时的专注,想起他耐心教她辨认药材的模样,她心中五味杂陈。 在李安和那,承瑾从李安和口中得知,陆清晏在皇帝那儿求一条活路,安和只与她说,他的师傅费心费力了,承瑾心存疑虑,也没多问,只是觉得陆清晏能救下,不易。 阿杏处处给她找茬,也能理解了。承瑾这样想后,她便觉得自己真的该离开了。 夜幕降临,承瑾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悄悄出了房门。 月光洒在青梧苑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冽的光。她最后望了眼陆清晏书房透出的灯火,转身朝府门走去。 刚到角门,却听见一阵争执声。“不行!承瑾小娘子身子未愈,此时离开,若是出了事......”是陆清晏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怒意。 “先生何必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动怒?她留在府里,只会坏了您的名声!”阿杏尖声道。 承瑾躲在暗处,心乱如麻。她知道,自己的去留,已然成了陆清晏和阿杏之间的矛盾。正犹豫间,忽听陆清晏厉声道:“够了!承瑾的事,不用你管。若再让我发现你为难她,就去柴房思过!” 脚步声由远及近,承瑾慌忙后退,却不小心撞倒了一旁的扫帚。陆清晏挑开帘子,见是她,眼中的怒意瞬间化作担忧:“要去哪儿?” 承瑾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妾身本不该给先生添麻烦,妾身这就走。” 陆清晏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傻丫头,青梧苑既是医府,就不会弃病人于不顾。你安心住着,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承瑾望着陆清晏温柔的眼眸,放声大哭。 这一刻,她心中的恐惧、委屈与不安,都化作了泪水。 在这乱世之中,计划先到黔山寻找惟一的弟弟,再寻找家人被害的真相。 但依她看来,哪一件都不是易事。 然而,藏在暗处的阿杏,望着站在一起的二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转身消失在浓浓夜色里。 这一天过后,陆清晏让李安和在府里准备了一间绣房,刺绣配套的材料和工具,样样配齐了交给承瑾。 丁婶、李安和与阿云倒对承瑾和善多了,也多亏丁婶跟安和平日里对她的各种照顾,阿云不像阿杏难缠,但碍于阿杏,阿云不便与承瑾太过亲近。 这此后的日子,阿杏虽依旧处处刁难,但承瑾不再像从前那般畏惧。她跟着陆清晏学习医术,在药房帮忙研磨药材,闲暇时间多半待在绣房里。 只有在绣房,她的内心才暂时平静下来,渐渐在青梧苑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陆清晏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是淡淡的,就如对府里其他人一样。 只是,承瑾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汴京的暗流中悄然酝酿。金兵的铁蹄逼近,战火即将蔓延。 第二十五章 觅钱 三月,承瑾在陆清晏的府邸已住了小两月。 三月轻雾笼春堤——汴京的清晨,薄雾带着春水的湿润,承瑾早早起身,将昨夜赶工完成的绣品仔细叠好,放进竹篮。 推开青梧苑的木门,凉意扑面而来。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打着梆子往回走。承瑾裹紧棉衫,朝着朱雀门方向走去。 近几日的采点,朱雀门那边的早市最是热闹。 她不仅想要挣钱,还指望在集市里打听收售绣品的货商信息,她深知,单枪匹马的她,在人海茫茫的汴京找出几个月前在织里买下她父亲手里的《百花争艳》的汴京货商,岂只是大海捞针? 即便是大海捞针,她也不畏。 朱雀门外已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挑着新鲜蔬菜的农夫,推着糖画摊的小贩,挎着竹篮卖花的少女,将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 承瑾找了个角落,铺开蓝布,小心翼翼地将绣品摆好。 百花争艳、牡丹团扇、鸳鸯绣帕、莲花香囊,每一件都倾注了她无数心血,尤其是这幅《百花争艳》,她将其摆放最显眼的位置。 “瞧一瞧,看一看啦!苏绣精品,针脚细密!”承瑾学着旁人吆喝,声音却怯生生的。 过往行人匆匆,偶尔有人驻足,看一眼便摇摇头走开。日头渐渐升高,承瑾的嗓子喊得发疼,竹篮里的绣品却一件未卖。 这是她初次上集市,联想到以前,这售卖的任务都由父亲打理着。 “这帕子怎么卖?” 承瑾抬头,见一位身着锦袍的妇人停在摊前。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头上戴着金丝步摇,腕间翡翠镯子泛着温润的光。 “回夫人的话,三贯钱一方。”承瑾连忙微笑答道。 妇人拿起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翻来覆去地看,随后盯着百花争艳:“针脚倒是细密,只是这花样......如今时局不稳,谁还有心思买这些?”说罢,将帕子丢回,转身便离去。 承瑾心里一沉,转瞬便释怀——在汴京没被砍掉脑袋,没被发卖,都是靠圣医菩萨心肠。 但是让承瑾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她确实心难安。 好不容易说服了大忙人陆圣医还有丁婶,才有机会站在这里,眼下看来,何日才能挣到付圣医的药钱和生活费?更别提攒路费了。 承瑾要比那些被拐骗的姑娘们幸运多了,两月前听李安和说过,那些姑娘们暂且都被官安置于居养院和慈幼局,那些壮丁们大多充军为兵。 一群共患难的人,虽没同甘,却是同苦过,有的因她的决策而失去性命的,只要她活着便难忘,便难过。 在这自身难保的动荡局势下,只能自求多福了。 “自去年金军围城,汴京的繁华便如镜花水月。富人们忙着囤积粮食,寻常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还会买这些精致的绣品?”邻摊贩卖糕点的大爷喃喃道。 “大爷,您知道有专门收绣品的货商吗?”承瑾不放过任何一次找寻货商的机会询问道。 “有是有……” 正在这时,一阵骚动传来。承瑾抬头,只见一队禁军策马而来,沿街驱赶商贩。“让开!让开!” 士兵们高声呵斥,马蹄声由远而近。 大爷慌乱地挑起箩筐唯恐避之不及地跑得无了踪影。 承瑾慌乱地收拾绣品,却见一个士兵的马鞭扫过竹篮,几件绣品散落一地。 “妾身的东西!”承瑾惊呼,蹲下身捡拾。一个绣着金线牡丹的团扇被马蹄踩在脚下,湘妃竹骨应声而断。她心疼被踩坏的绣品,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娘子,这些绣品怎卖?”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承瑾抬头,见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书生站在面前。书生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眉目清秀。 “这......这把扇子坏了。”承瑾哽咽着说。 “无妨,我买了。”书生掏出五贯钱放在蓝布上,“另外这些,我也都要了。” 承瑾愣住:“公子,这使不得......” “实不相瞒,我是太学的学生。”书生压低声音,“近日听闻金军又要南下,恐怕这汴梁城......这些绣品就当我留个念想吧。” 其实,是他看到了见过的《百花争艳》,几个月前在宫中见过。 承瑾心头一颤。自靖康之变后,这样的传言就没断过。可此刻从书生口中说出,却格外沉重。 午时,承瑾提着空竹篮往回走。 今日卖了不少钱,本该高兴,可她的心情却愈发沉重,百花争艳卖了,她添置了一些绣线,打听汴京收售绣品的货商,但此货商遍布全国各地,要找出这不知名姓的货商,堪比海底捞针。 路过宣德楼时,她看见城楼上的守军正在加固防御工事,城下百姓行色匆匆,人人脸上都带着忧虑。 回到青梧苑,承瑾将钱袋里的钱数了一遍,放入箱底。 丁婶叹了口气:“瑾小娘子,明日别去了。听安和回来说金军已经到了黄河北岸......” 丁婶在同里时是医庐的厨娘,回到汴京便是青梧苑的管事嬷嬷。青梧苑里没有女主人,平日里可都是由阿杏掌管青梧苑的大小事宜。 后厨飘来糯米藕的甜香,阿云捧着食盒跌跌撞撞穿过回廊。荷叶包着的水晶糕还冒着热气,她却不敢偷吃半口,生怕打翻了要赔上半月月钱。 下午的时间也被承瑾排得满满当当,在药房跟着李安和学习抄方子,辨识药材一晃便到戌时。 值夜的丫鬟提着灯笼穿梭如流萤。 阿杏往熏炉添安息香,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穿梭在陆清晏的房里屋外。 承瑾在绣房内绷绢,时局再乱,只要不影响她刺绣便可,一门心思干好一件事,接下来的事就容易入手。这时她想起阿婆说的话。 阿云蜷缩在耳房里,就着月光补缀明日要穿的襦裙。 丁婶已早早歇下。年岁大了,精力不如年轻小姑娘。 陆清晏与来人在书房商议要事直至三更。 远处传来更鼓声,青梧苑的铜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惊醒了沉睡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丫鬟们疲倦的肩头。 夜深了,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承瑾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已经听见了金人的马蹄。这汴梁城的春天,终究是要在战火中凋零了。 窗外,一弯残月挂在天际,将清冷的月光洒在这座即将陷入战火的都城。 承瑾闭上眼睛,祈愿这不过是一场噩梦,待明日醒来,汴梁依旧是那个繁华热闹的汴梁,朱雀门外依旧人声鼎沸,她的绣品,依旧能换来一些钱。 钱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报恩,离不开钱,找人,离不开钱。 有钱能办事,无钱——无钱什么都别想。 第二十六章 蹊跷 又做噩梦了。 她在枕头下摸出北斗七星纹,紧紧捧在手心里。 承瑾坐起身,掀开轻纱帐子,夜里残留的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身上的外伤已基本痊愈,起身时脚踝传来钝痛,这是曾被官兵拖拽时,铁链在石板路上拖出的灼痛。揉了揉脚踝处,起床叠被,一气呵成。 窗棂缝隙渗进的天光泛着冷白,她望着梁上悬着的水珠啪嗒坠落,自三月以来,酣畅的春雨时常是夜半来,清早走。 铜镜蒙着层薄薄的水雾,倒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铜盆里的井水泛着光,承瑾将帕子浸入水中,凉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轻拧帕子,水珠簌簌落入盆中,荡开细小的涟漪。 把湿布覆在脸上时,恍惚中,两个俏皮可爱的妹妹立在铜盆边,两双藕节似的小手“哗啦”扎进盆里。 小姐妹俩便同时缩着脖子“呀”地尖叫,可眨眼又咯咯笑着搅起水花。水珠溅在她们圆扑扑的脸蛋上,冻得鼻尖发红,却仍不住用沾着冷水的指尖互点眉心,看那水珠子顺着额头滑进衣领,惊得彼此抱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震落了檐角的雨珠…… 承瑾明知这是臆想,她依然放下帕子伸手,欲要搂住两个小人儿。 心痛,痛到无法呼吸。 她长吸一口气,从妆奁里取出一截粗短的木梳。发丝缠在梳齿间,轻轻一扯,便带下几根头发。 汴梁城的风沙混着战火的烟尘,早已将她原本柔顺的青丝变得干枯毛糙。 梳好发髻,她照例用丁婶给的那根绿绳系住,祖母送给她的珍珠步摇丢失了。 她记得珍珠步摇是与那件深紫色狐裘一起,大概率是被官兵拿走了。 案上的陶罐里盛着她自制的面脂,用杏仁与蜂蜜熬制,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承瑾用指尖蘸了些,轻轻抹在脸颊和唇上。这点香气很快被窗外飘来的焦糊味掩盖——不知又是哪处民宅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漱口时,她对着铜盆里的水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镜子里的女子眼尾多了几分警惕,曾经专注刺绣时的温柔神色,如今被惶惑不安和仇恨取代,被思念取代。 晨光终于穿透窗纸,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承瑾望着盆中的水,将帕子最后一次浸入水中,拧干,叠好。 新的一天,她收拾好心情,提着装满绣品的竹篮,为了碎银几两,为了她的计划,又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汴梁城里小心翼翼地开始了。 她推开吱呀一声响的木窗,青梧苑的回廊蒙着层薄雾。芭蕉叶上的雨珠簌簌滚落,在积水中砸出细小涟漪,空气中浮动着泥土的腥气。 她望了一眼天边渐渐明亮的鱼肚白,在心底默默祈祷今天能多卖些钱。 她抱紧怀中装着绣品的竹篮,匆匆关上门,没走两步,一脸疲乏的陆清晏叫住她。 “姜小娘子又要出去?” “这汴京局势不稳,能不出门就不出去。”陆清晏眼眸子看着承瑾。 承瑾是明白人,“先生既然这样说了,妾身不去就是。”她收住眼底淡淡的失落,钻进绣房。 陆清晏随承瑾进入绣房,绣架上挂着新绣的团扇,扇面上是一幅《寒江独钓图》,渔翁蓑衣上的每一根丝线都仿佛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承瑾放下竹篮,陆清晏将手中的一件用帕子包裹的东西放在绣架旁。 “这是你的,你查看一下。” “这是什么?”承瑾讷闷道。 她打开帕子,眼睛瞬间泛光,“妾身……噢,妾身以为……以为再也找不回它……”她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是惊喜,失而复得的欣慰。 她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又激动,这是她祖母送给她的珍珠步摇,她以为再也不会找到的一件饰物,却是陆清晏拿给她的。 “先生,这是从哪来的?”承瑾询问道,“先生怎知道是妾身的?” “从哪来的不重要。”陆清晏淡淡的,“见你戴过。” 说完便离开。 显然,口风很紧,哪怕是说,这是捡来的,承瑾都会信。 一句“不重要”倒是让她如刺哽喉般不自在。 他简短的一句话,让承瑾想了很久。她家惨遭不测,那是他救起她的第一次,在汴京这边,刑场上那是第二次救她。 她惶然,皇帝的免死圣旨是巧合?皇上知道她是被冤枉才免她死刑? 如今的帝王因国事自己都焦头烂额了,还在乎她这一条尤如蝼蚁的命? 这珍珠步摇不可能是被他捡来的。 承瑾越想越觉得有蹊跷,越想头越疼。 她索性提了装满绣品的竹篮往外走,朝着通往朱雀门集市的巷道走去。 此时,青梧苑内,陆清晏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袍。 镜中之人眉眼如画,一袭月白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清瘦。前往金国为人质的二十多天,让他更加沉稳。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衣柜,柜门半掩,那件深紫色狐裘若隐若现,华贵的皮毛泛着幽幽光泽,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曲折故事。 珍珠步摇,是他在关押承瑾的狱卒手中拿回的。 晌午时分,朱雀门集市热闹起来。承瑾的摊位前终于围了些人,一位衣着讲究的夫人拿起绣着并鸳鸯戏水的帕子细细端详:“这针脚倒是精致,只是这花色,如今汴京城里都流行瑞鹤图了,你这......”话未说完,便将帕子放下,转身离去。 承瑾心中一紧,连忙说道:“夫人留步,我还有别的样式。”可那夫人头也懒得回,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正当承瑾满心失落时,突然听到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侍卫开道,气势非凡。 马车停在集市不远处,一位身着宫装、头戴珠翠的女子优雅地下了车。 众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这莫不是宫里的娘娘?” 这位女子正是宋徽宗的妃嫔——韦贤妃。她今日前去青梧苑是去找康王,她的儿子。 韦贤妃莲步轻移,朝着青梧苑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的目光在集市上随意扫过,不经意间,与承瑾的目光相撞。 承瑾心中一惊,连忙低头。韦贤妃却被她摊位上那幅《嫦娥奔月》吸引,缓步走了过来。 “这绣品倒是有些儿意思。”韦贤妃拿起团扇,“出自何人之手?” 承瑾有些紧张地答道:“是民女所绣。” 韦贤妃细细端详着扇面,眼中露出一丝赞赏:“针法独特,意境深远,你可愿随我入宫,专为本宫刺绣?” 承瑾心中猛地一颤,入宫刺绣,这是多少绣女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她想起未找到的弟弟,还未找到汴京的货商。 “多谢娘娘垂爱,只是民女还未找到失散的亲人,实在无法入宫。” 韦贤妃微微一愣,随即笑道:“罢了,既如此,这团扇本宫买下了。” 说罢,示意侍女付了钱,拿着团扇继续向青梧苑走去。 另一边,漕运总督陆北强也接到消息,得知韦贤妃前往青梧苑,也正赶往青梧苑。 青梧苑内,陆清晏听闻韦贤妃驾到,连忙出门迎接。辰妃在府中四处查看。 正说着,陆北强匆匆赶到。 见到韦贤妃和陆清晏,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今日是什么好日子,竟能在此见到韦贤妃娘娘和陆公子。” 韦贤妃看了陆北强一眼,微微皱眉:“陆总督来得正好,本宫正有一事相问。” 而此时的承瑾,收好摊位,带着卖绣品所得的钱,朝着青梧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与韦贤妃的那次相遇,以及青梧苑内发生的一切,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汴京城里,一场关于权力、秘密与阴谋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第二十七章 身份 承瑾穿过朱雀大街,走在返回青梧苑的路,她走得有些喘,脸上还洋溢着久违的笑容。朝着米铺前的长队瞅了一眼,有些百姓攥着铜钱与掌柜争执中。 只听见在争论糙米价格一涨再涨,十天光景居然疯涨三倍。 走到拐角处,有人窃窃私语,昨日城东已经饿死了几个人。 唉,这世道,人逢乱世,好好活着像是一种奢望了。 她胳膊肘挂着空空如也的竹篮,怀里抱着半新的绣箱压着她瘦弱的小身板,骨头与绣箱的摩擦带来的轻微的疼。 绣箱是在用两幅绣品与附近的绣庄老板换来的。 承瑾远远地便看见青梧苑的门两侧站着侍卫。她迟疑了一下,低头避开侍卫的目光,沿着覆满木香花骨朵的回廊往内院走。转过九曲桥时,忽然听见西侧书房传来瓷器碎裂声。 “你乃大宋的康王,主动请缨前往金国当人质的时候就没设身处地为吾想过?”韦贤妃尖锐的嗓音穿透书房。 承瑾听到陆清晏淡定的声音:“娘娘,大宋危在旦夕,难道儿臣不该挺身而出?” “你可是吾唯一的儿。自金军大举南侵,你父皇匆忙退位,自称太上皇,他让皇位给了太子亶。” “父皇自有他的道理。” 承瑾杵在那里——陆清晏的声音清淡至极,紧接着另一个似曾听到过的男声响起,“太上皇在位期间不该重用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朱勔、李彦这六贼。” “陆总督,你要知道,你如今能坐在总督的位置上,是梁师成提拔!”韦贤妃冷声道。承瑾的绣鞋猛地陷进泥里。 “贤妃娘娘!”陆北强的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沙哑,“数十万的漕粮已被金兵掠夺……” “够了!”韦贤妃冷笑截断,“漕运司的破事也敢拿来说?眼下陛下正忙着与金人议和,你却拿这些危言来扰乱人心。莫不是想让吾儿再去金营送死?亏得吾儿自幼与你兄弟相称。” 承瑾攥紧绣箱边缘,指节泛白。 在集市看到米铺排长龙,米价疯涨,原来是粮食被金兵抢掠。 “贤妃娘娘可知?”陆北强突然压低声音,“金人点名要康王交割赔款,正是算准了漕运瘫痪?现在汴京城内的百万军民,存粮撑不过半月!” 承瑾听见鎏金护甲重重叩击桌面的女声穿过:“放肆!你是在质疑陛下的决策?” 承瑾抱着的绣箱突然掉落,重重地掉在地上。 却见陆清晏已大步跨出门来。 他月牙白的锦袍下摆扫过她手背。 他面露忧郁。 只见陆北强紧跟其后。 “你是何人?”陆北强腰间的漕运司玉牌,承瑾抬头时,正对上他警惕的眼睛。 “奴、奴婢是陆圣医府上借住的一介绣女……”承瑾话音未落,韦贤妃已款步而出。龙脑香混着苏合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直想咳嗽。 韦贤妃凤目微眯,鎏金护甲挑起承瑾的下巴:“倒是个标致的。徳基,这是你新收的通房?” 德基是陆清晏的名号。他神色骤冷:“此女是儿臣带回青梧苑的孤女。” 承瑾感觉护甲的棱角抵住下颌“既是孤女……在集市上售卖绣品的小娘子是你吧?” 韦贤妃突然松手,承瑾踉跄着险些跌倒,空空的竹篮已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 韦贤妃的广袖扫过承瑾的绣箱:“如今汴京易子而食,倒还有闲心绣这种东西。三日后送进宫。” 陆清晏猛然拱手:“娘娘且慢!这丫头笨手笨脚,况且她体弱多病,恐难承受尚服局的差使。” 韦贤妃冷笑一声,凝视陆清晏,“嘉国夫人比吾更在意你的安危,你却置嘉国夫人于不顾。” “进文绣局倒挺合适。三日后吾便派人来接。”韦贤妃含笑道,不容陆清晏反对。 “孩儿在金营时,粘罕指着地图说,只要掐断漕运,汴京就是座死城。”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今他们既想要我的命,又想要大宋的粮。孩儿若不去,正中奸计。” 陆北强突然跪下,重重磕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出血痕:“康王殿下若肯督工,卑职愿率漕帮兄弟死守河道!但请殿下答应,拿到账册后,无论牵扯到谁...” “够了!”韦贤妃突然抓起案上的金饼,狠狠砸向墙壁,“你们都疯了!李彦虽已赐死,但还有那群人,连陛下都忌惮三分,就凭你们?” 陆清晏望着母亲苍白的脸,想起幼时她教自己读《诗经》的模样。那时汴梁城繁花似锦,御花园的梧桐开得如云霞。 “娘娘,孩儿记得您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他捡起地上的护甲,轻轻放进母亲掌心,“若连百姓都保不住,做王爷又有何用?” 韦贤妃的眼泪突然决堤。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不过是端王府里一个不受宠的侍女,是这个孩子的出生,才让她在后宫有了立足之地。 也因她这个儿子不久前前往金营作人质有功,徽宗加封她为龙德宫贤妃。 她那哪是流的泪水,分明是多年来的委屈,才让这个好不容易在宫中立足的女人,在无视外人的存在黯然泪下。 “明日吾便去求太上皇后。”她终于妥协,声音沙哑,“但你必须答应吾,每天派人快马传信,若有半点风吹草动...” “谢娘娘!” “谢贤妃娘娘!”陆清晏与陆北强同时叩首。 三人围在地图前商议。韦妃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突然想起昨夜的梦境——青梧苑的梧桐树开满白花,却在风中化作漫天飞雪。 待韦贤妃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只见陆北强问:“你还真将她藏于你这外府里?” “你见哪个被藏起来的人还能到处逛?” 承瑾记起陆北强,在邗沟见过他,他问过她那件狐裘,她跟他实话实说过,陆北强要找的赵构正是眼前的陆清晏。但承瑾不知道赵构,就像陆北强不知道陆清晏一样。 承瑾没注意陆清晏冷着的脸,陆北强识相地告辞转身离去。他是迫不得已地才来青梧苑找他,哪曾想韦妃查到了他有这么一处宅子。 好巧不巧地与他前后脚到青梧苑。 陆清晏站在青梧苑门口,望着陆北强远去的背影。 陆清晏看着她捡起绣箱,看着她抱着绣箱站在廊下。 二人像隔着时空,互相看着彼此。 承瑾的手在抖,强作镇定道:“先生是当今的……康王?” 陆清晏不作声,不作声就是默认。 “刚才的娘娘是你的娘亲?”承瑾知道她这是废话,是明知故问。 “你的本名是赵构?” 陆清晏点了一下头,“这府里的人都只知我是陆清晏。” 第二十八章 仁者之心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承瑾很难想象与自己面对面站着的人是当今的王爷。 藏得够深的,当今皇上的亲弟弟。 “丁婶和安和也不知您的真实身份?”承瑾的大脑依旧是蒙蒙的。在年前,安和与丁婶可是跟随他在江南住过一阵子的,这也没被发现他乃皇家血脉。 “你为何救妾身?”第一次被救,是出于怜悯之心,第二次救她,那又为何?承瑾双眼泛红。正逢碧玉之年的十六岁大姑娘,与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异性四眼相对。 “医者之心。”陆清晏依旧是淡言淡语。 医者之心。 第一次救是出于医者之心,那第二次呢? “那天在断头台上,王爷若是不来,或者是迟来半刻,承瑾早已是一堆白骨了。”承瑾竟然不叫他先生,却是改口称他王爷,“而且是变成了罪孽深重的女鬼了。” 官府衙门不让你活,就得给你封上一个伏法的罪名,罪可大可小,罪不可恕的,让你死得不痛快的也痛快。 承瑾就是那个罪不可恕的,坦坦荡荡地承认放火烧船,弑杀无辜的歹毒之人。 官府老爷可不管你该不该死,反正他要让你伏法认罪了他才名正言顺地去领赏。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于刀下救出自己,并不是要踹掉别人的乌纱帽,而是要救自己。 承瑾深吸一口气。 “在青梧苑,我不是王爷。”陆清晏提醒她。 “王爷别说您是不想浪费一颗丹药才再次出手相救的。”承瑾只差说出——王爷,你骗三岁小儿呢。 “王爷如何知道我到了汴京?王爷怎知妾身要被砍头?” “不过是出于偶然。”陆清晏垂眸,视线扫过视线扫过她额头淡淡的伤痕,那是被磕破时留下的,经他之手,疤痕已慢慢地淡化许多。 陆清晏喉结滚动着避开她的目光。暗卫呈上的密报还在袖中发烫。 “汴京城每天都有人头落地,王爷难道个个都救?”承瑾扬嘴,她不信这是偶然。 她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明明是汴京的,偏说自己是平遥的。” 那日救下安和后,给人瞧病时,有人询问他是哪里人氏,随口说的,竟被安和记下了。 陆清晏有些无奈。 “妾身与家人前一刻被害,后一刻你便出现在妾身家。”承瑾细思,“难道这也是偶然?” “你若信,就是偶然。” “妾身不信呢?”承瑾咬牙道。 “姜姑娘若不信,那我找出血屠你家的凶手来证我清白。”陆清晏用他幽暗而深沉的双眸直视承瑾,依旧是淡然的口吻。 承瑾杵在那,呆若木鸡,眼见陆清晏丢下一句,“在这里我的身份还是陆清晏,不许在青梧苑再叫我王爷。” 承瑾许是没听清陆清晏最后一句说的什么,她只记住他说的,找出血屠她家的凶手来证他的清白。 “如果先生对妾身说,第二次救妾身,是出于仁者之心,我便是会信的。”承瑾喃喃道。 陆清晏顿住,但什么也没说。 “先生……”承瑾欲言又止。 “出来。不用躲。” 陆清晏拂袖离去之时,只见一人影往院墙边躲,殊不知已被陆清晏眼尾的余光瞧了一眼。 是阿杏。阿杏擅长的作风。 “先,先生,按您的吩咐,药已经送到了。”阿杏谨慎小心地微微垂下头。一个来回费了三个时辰,早知先生没出府,她就早去早回了。 “好。”陆清晏头也不回地回书房。 阿杏见傻站着的承瑾,没好气道:“你跟先生在聊什么?” “杏姐姐怎不去问先生?”承瑾不想搭理她。 “你再怎么打扮,也只是只山鸡,妄想变成凤凰。”阿杏斜眼打量承瑾,冷笑道。 承瑾不搭阿杏的话,抱着绣箱往绣房走。绣房挨着书房,两间房一墙之隔。 承瑾将绣箱放在妆奁旁的角落,将绣绷架在窗前。 隔壁的书房传来墨砚轻磕的响声。 承瑾整理彩线,剪刀“咔嚓”将丝线咬断。 “小娘子的这双孔雀绣得倒是传神。妾身家的先生见了,肯定会夸你心灵手巧。”阿云端着一碟子糕点过来。 一对孔雀栖息于满月下的梧桐边,翠羽流光间,金线勾勒出如鎏金瞳眸的翎眼,细密针脚层层叠叠的尾翎,远看像流动的星河,近观才知每缕彩丝皆暗合孔雀开屏时的天然纹理。 墨绿丝线绣出的脖颈微微交缠在一起,尾翎缠绕处用珍珠点缀,好像凝着雾气的夜明珠。风起时,绣品上的翎羽仿佛会随着光影轻轻颤动,尾羽间晕染的宝蓝与靛紫,就连绣绷外的空气都像染上了这对孔雀的灵秀之气。 承瑾抬起的绣针顿住。阿云捂嘴轻笑,“丁妈妈刚做的,让我给姑娘先送点过来。” 能让先生收留在青梧苑,肯定是有原由的,总之是要与之好好处着准不会有差错。 陆清晏,实名赵构的九王爷,隔着这堵墙,压低声音对暗卫吩咐:“童府于前日偷偷运出的十口木箱,务必查清下落......” “阿云,你听。”她突然按住丫鬟的手。墙那边传来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的闷响。阿云猛地抽回手,:“小娘子想听什么?” “童府是做什么的?”承瑾小声问。 “妾身就做丫鬟的哪知道。” 忽然,绣房的帘子被风掀起,墙上裂开的细缝裸露在外。 窗外飘起了小雨,雨点落在桃花上,风起风落,只见桃花纷纷落下。 承瑾掰开阿云的手,摸到她掌心密密麻麻的茧子——那是阿云进府这些日子浆洗衣物磨出来的。 墙的那边传来脚步临近的声音,承瑾忽然警觉起来。 “是我。”陆清晏的低沉声音透过帘子传来,锦袍下摆扫过门槛。 阿云感觉承瑾的手在发抖,绣房与书房之间的墙,此刻像一道摇晃的薄纸。 “阿云,你先退下。”陆清晏支开阿云。 “你绣的《百花争艳》当真是汴京的货商买走的?”待阿云出去后,陆清晏问道。 “那天,妾身的阿爹回家时是说是汴京的货商出五十两银子买走的。”承瑾回忆,“闯入妾身家的黑衣人杀妾身前,妾身问他为何杀我一家老小,他说因我们家流出的《百花争艳》。” 第二十九章 讨要的人情 “先生是如何知道妾身来了汴京?”承瑾不依不饶地问,她是真想一探究竟。 “我回汴京时听说有个女逆贼杀人放火烧了漕船。当得知是姜小娘子,便确定你是被冤枉的,才向圣上讨要了一个人情。”陆清晏随口说,他若不说一个子丑寅卯,承瑾不会甘休。 “那个漕船上的许平,掳掠人口……”承瑾愤慨不已。 “他死有余辜。”陆清晏望着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确定你是无辜的,圣上才下的旨。” 陆北强一件墨色狐裘,他一件深紫色狐裘,是陆北强的额娘亲手缝制的。当陆北强飞鸽传书给他,他因此快马加鞭地赶回汴京。 那天夜里,他与安和路过织里,策马奔腾的八个一身黑的蒙面人从他的马车旁急驰而过。他与安和跟着纷乱的蹄脚印停在承瑾家门口时,八个蒙面人已仓促离去。 四个轮子的笨重马车赶不上训练有素的轻骑。 他与安和进屋查看,只见承瑾是唯一一个还存着似有若无的微弱气息。见死不救不是他的行为。 救人心切。 宣和七年的冬季,正是金国灭辽朝后,金国大举攻打大宋的开端,北方大地战火与严寒交织,导致到处呈现出兵荒马乱的残破景象。 以艺术天赋闻名,却治国无能的父皇,以及军事制度的致命缺陷、朝政腐败与党争内耗,而生在皇家的他,对父皇尊奉与隐晦批判并存,痛恨蔡京、朱勔等六贼。 尤其朱勔是花石纲的主要执行者,在江南设立“应奉局”,以采办花石为名,强取豪夺百姓家产,拆毁民房,导致民怨沸腾,间接引发方腊起义。 他化名来江南,收留李安和。救下承瑾时,正愁男女授受不亲,承瑾需要人照顾,就又收留了因无生养而被夫家赶出家的丁氏。 那八个蒙面人滥杀无辜,他痛恨,立誓日后绝不姑息。 “以往繁华的汴京,如今的汴京不如往日,近年来有一些神秘的货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令人捉摸不透。”陆清晏把他所知道的讲述给承瑾。 “喔。”承瑾心里烙着——《百花争艳》是汴京的货商以五十两银子买走了,那个货商究竟是谁,是她最为关心的。 “那些游走于明暗之间的神秘货商,眼下早就已经成了这城中暗流。” “还有一群投机倒把的小货商,汴河码头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若找买你《百花争艳》的货商,难度不大。” 承瑾听他如此而说,沉重的情绪稍微得到缓解,“我真想知道,究竟是不是因我家的一幅绣品引来的惨案。”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想着,王爷出面帮忙找那个货商,幸许比自己大海捞针似地找要容易些。 “我额娘要你入宫,你是何意?”陆清晏似风轻云淡地问着承瑾,而一张英气的俊脸紧绷着。 “合意什么?”承瑾没听清,“难度肯定有的。” 陆清晏见承瑾答非所问,不再说什么。他比失去家人的承瑾好过不到哪里去。 大宋有难,内忧外患、朝政腐败、民不聊生。 为了救承瑾,叩请皇兄放承瑾一条生路,皇兄允了。 派他前往金营充当人质。 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认为他言行举止不似贵公子,一直怀疑他是冒牌的亲王。 在完颜宗望的眼里,真正的大宋亲王是懦弱是胆小如鼠之辈,于是要求朝廷更换人质。 朝廷还真妥协,为了求和,答应了换一名人质,这才用五皇兄赵枢前往金营,就此把他替换回汴京。 “现如今不要独自外出。”他望着她道。 “好。”她点头。 “以后不要去卖绣品了。” “眼下这世道不太平。”他见她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陆清晏离开绣房后,晚膳的前一刻离开青梧苑,只见丁婶抱怨着,特意多烧了两个菜,白忙活了。 夜漫长,承瑾了无睡意。 不卖绣品,钱从何来? 眼下要多攒点钱才好。 她翻了一个身,轻叹。 “那些游走于明暗之间的神秘货商,眼下早就已经成了这城中暗流。” 神密货商? 王爷说的。 还是叫他先生吧。 “还有一群投机倒把的小货商,汴河码头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小货商…… 小货商会去江南也不一定。 翻来覆去的承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晨雾裹挟着木香花的清新气息弥漫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承瑾提着装着绣品的竹篮,紧了紧墨绿色的交领长衫襦裙,穿过朱雀门时,正撞见一队金国来的官兵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行人纷纷地唯恐避让不及。 路边小贩们的叫卖声在这瞬之间也变得格外的小心翼翼。 承瑾垂眸掩住眼底的忧色。她听阿云讲过,自去年金国官兵第一次围城后,汴梁城的繁华和热闹便如同风雨中的烟花,看似璀璨,实则摇摇欲坠。 转过州桥时,她怀疑有人跟着她。紧张的她不确定的回头张望,少量行走的行人,商铺和路边的摊位,没发现可疑。 是心虚? 许是心虚了罢。 要攒钱。 要找真相。 要找弟弟。 先生昨儿还嘱咐她不要独自外出,也不要出来卖绣品了。 还好,先生不在青梧苑。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绣庄的青布幌子在风中不断地翻卷,绣着的金色“锦绣前程”四个大字已经有些儿褪色。 承瑾推门而入时,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正在打盹的老板娘。老板娘慌忙起身整理了云鬓,目光落在承瑾清瘦的脸上。 “这位客官,要选哪种绣品呢?”老板娘话音未落,内室的帘栊轻动,一个身着浅褐色绸缎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中年男子眼角的鱼尾纹里藏着精明,打量承瑾的目光犀利的如同商人称货量物般精准。“娘子你且去忙你的,这位客人由我来招待。” 承瑾微微躬身,从竹篮中取出一方素帕,上面绣着半朵残损的牡丹花。“久闻锦绣前程名满汴梁,在下并非为买绣品而来,实则有一事相求。” 她将素帕轻轻铺在柜台上,“三日前,妾身在潘楼街偶遇流民,其中有个垂死的绣娘,临终前将此物交托于妾身,说是要寻它的主人。” 老板指尖拂过绣线,眉头微蹙:“这针法……,只是牡丹未绣完,又染了血迹……” “据那绣娘所言,这是几月前一位神秘货商定制的样品。她所在的绣坊连夜赶工,却在交货的途中惨遭不测,唯有这半幅的残品流落至此。”承瑾压低声音,“那货商出手阔绰,却指明只要最上乘的金线绣品,且交货地点又飘忽不定,没个准地儿。如今这世道不安,妾身担心此事背后可能会是另有隐情。” 老板突然神色紧张,快步地走到门前,将店门虚掩住,只留一道缝隙。 “小娘子可知,自金军退去后,汴梁城里多了许多来历不明的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谨慎,“你说的这位货商,半月前确来过我这绣庄。他头戴宽檐斗笠,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说起话来倒是不像汴京的口音。” 第三十章 寻找货商 承瑾心中一动。父亲曾经与郑五伯聊天时讲过,燕云十六州被辽国占据后,又落入金国人之手。 印象中阿爹卖了《百花争艳》后,没在家提过货商的脸上有疤痕,难道是阿爹提过,我没在意? 承瑾暗忖瞬息,她不动声色地追问:“不知那货商买了多少绣品?又运往何处?” “头巾、帕子、香囊、荷包、桌围、椅披,还有一些被褥及枕套。”老板想都没想,“运往何处就没问。” “您觉得那位货商的口音像哪个地方的?” “我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已经记不太清楚。”老板回忆道:“倒是有件怪事。那货商走后,我收拾库房时,发现角落里有块绣着契丹图腾的帕子。这图腾我们绣庄从未绣过。” 说着,他从柜台下取出一方泛黄的帕子,上面绣着展翅的海东青,它宛如活物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帕子,翱翔于天际。 帕子上的海东青,栩栩如生——展开深?而神秘的蓝色双翅,每一根灰色的羽毛都被细腻地绣出,凸显出它的冷峻与坚毅,如纯洁白雪般的白色的腹部,丝线的纹理仿佛就是羽毛的脉络,根根分明,层次丰富,仿佛能感受到那羽毛在风中的轻盈与坚韧。 翅膀边缘的绣线微微起伏,仿佛羽毛在气流中轻轻颤动。绣线巧妙地勾勒出海东青微微上扬的头部,犀利的眼神,炯炯有神的目光,无不透着与生俱来的霸气与威严,好似能洞察世间万物,锁定猎物的一举一动。 绣线的色泽搭配而绣出尖锐无比的鹰嘴弯钩一样,将坚硬与锋利展现得入木三分。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陈柏的一张轮廓分明,线条流畅,下颌线条似隼喙般锋利,透出不容侵犯的威严。 承瑾皱了皱眉,许是对那个差点害死她的人痛恨到骨子里,这海东青蓝色翅膀让她记起身着蓝色衣裳的陈柏。 接过帕子细看,用手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突然想起祖母曾经说过,海东青是女真贵族的象征。正当她思索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都让开!枢密院例行巡查!” 承瑾与老板对视一眼,迅速将帕子藏入怀中。门被猛地推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鹰钩鼻官吏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店内,最后落在承瑾身上:“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地在此作甚?” “小女子不过是个寻常的绣女,来选购一点绣线和绣布的。”承瑾灵机一动,不卑不亢地回答。 官吏冷哼一声,正要上前搜查,忽听得街上传来一声惊呼:“有人被杀了!”官吏神色一变,转身带人匆匆离去。 老板惊叹:“又有人被杀……人逢乱世,人命如草芥……” 承瑾选了点绣线道了谢,转身走出绣锦绣前程。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街边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一切看似如常,却又暗藏危机。 承瑾轻抚怀中的海东青帕子,往南熏门走去。 南熏门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街边店铺林立,酒肆茶楼里传出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这条街要比州桥那条街热闹太多。承瑾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要漫无目的地寻找用五十两银子买走的《百花争艳》的那位她没见过的客商,她的目标——绣庄,只有在绣庄。 墨韵绣阁在位于热闹的街巷中,门脸不大,却装饰得十分精致。门口悬挂着五颜六色的绣品,在微风中轻轻地飘动,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承瑾整理了一下前额被风吹乱的碎发,进入墨韵绣阁,店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丝线香味。 柜台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成品绣品,有花鸟鱼虫、山水风景,还有几幅人物肖像,每一件都绣工精细,栩栩如生。 柜台内侧靠窗处,摆放着三个绣架,绣娘们正低头刺绣。 绣庄老板是一位中年男子,正在专注地指导学徒绣着荷包,他扭头看到承瑾进来,立即起身,满脸堆着笑迎上来:“客官,您要点什么?小店的绣品可都是上等货色,包您满意。” 承瑾微微拱手,礼貌地说道:“老板,久仰贵庄大名。妾身并非来买绣品,而是想向您打听些事儿。” 老板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却并未褪去,好奇地问道:“哦?不知客官想问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承瑾环顾四周,见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便压低声音说:“妾身想问问,最近您这儿可有货商于去年秋末在江南织里一带收购绣品吗?” 老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他上下打量了承瑾一番,反问道:“客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这个我不太清楚他有没去过江南织里。您和那货商是何关系?” 承瑾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可能引起了老板的怀疑,她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实不相瞒,我有个亲戚在江南织里,之前和那货商有过生意往来,如今呢,却突然断了联系。亲戚托妾身来打听一下,看看能否找到那货商的下落。” 老板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是否要回答承瑾的问题。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我便告诉客官。前段时间,确实有个货商来过,买了不少的绣品。他出手阔绰,也不讨价还价。只是,这人看起来确实有些神秘,从不透露自己的来历和去处,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 承瑾连忙追问:“那您可还记得他的模样?或者,他有没有留下怎样联系他?” 老板思索一番后,皱着眉头回忆道:“他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很是显眼。至于其他线索,他每次来都是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我也没太注意。哦,对了,他说话带着些外地口音,但我也听不出是哪里的。” 承瑾心中一动,脸上有疤痕——与锦绣前程的老板说的难道是同一个货商吗? 这倒是个重要线索。 她又问:“那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买了多少绣品?” 老板想了想,说:“大概是一个月前吧。他那次买的绣品数量不少,装了好几车。我还奇怪,他买这么多绣品要销往何处呢。” 承瑾向老板道了谢,正准备离开,老板突然叫住他:“客官,我劝你一句,这事儿你还是别管了。那货商看起来不是什么善茬,你还是不要轻易招惹为好。” 承瑾微微一笑,点头致谢:“多谢老板提醒,妾身自有分寸。您可将他介绍给妾身吗?” “这……” 走出绣庄,承瑾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心中暗自思索。这神秘货商究竟是什么人? 他购买这么多绣品有何目的? 他有去江南织里过吗? 看来,要想弄清楚这些问题,还得费一番周折。 第三十一章 知廉耻 承瑾攥紧手中装着绣品的竹篮,出了南熏门往回走。 环故四周,以前祖父和祖母给家人讲过汴京的繁华。眼前多少还能见繁华过的景象。 御街两边的店铺林林总总,酒楼、饭店、茶馆,一家挨着一家。 装修精致的丝稠店面,承瑾瞄了一眼,门可罗雀。 她找了一块挨着瓦肆的香药铺的偏门边,将竹篮内的绣品拿出来售卖。 “小娘子,你这鸳鸯戏水的扇子怎么卖的?”年轻女子蹲下身问价钱? “十三文钱。”承瑾不犹豫道,“一次买多一点,价格可以再便宜一点……” “这些全部要了,价格也得让一点吧……”年轻女子要将竹篮内所有的绣品全部买走。 承瑾欣然接受,遇到大客户啦!价格比市场价低是低了一点,无妨,起码能早些收摊回青梧苑。 承瑾提着空竹篮,拐过朱雀大街时,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这几个月以来九死一生的直觉让她浑身紧绷,事事小心,处处防备。 不经意的瞥向街边的铜镜,结果她的嘴让一只炙热的大手给捂住,承瑾扭头怒目而视,只见陈柏用另一只流着鲜血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呈瑾的呼吸只停滞了一瞬,连人带空竹篮一起被陈柏拐入就近的巷子内。 承瑾试着挣扎,徒劳。她后悔没买一把藏在身上的匕首防身用。 情急之下,承瑾随手取下发鬓上的半截发簪,反手抵在陈柏喉结处。 陈柏轻笑,忍着痛道:“我被官兵追杀……” 承瑾愣了一下,“活该”二字卡在嘴里。“求求你别出声……”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耳旁低声道。 承瑾一把抓住捂住住嘴巴的大手拿开,恶狠狠地瞪视陈柏。 陈柏的左手一直血流不止,若不及时包扎,唯恐失血过多命不久矣。 这时,官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的碰撞声由远而近地逼近。 “分头追!”这是叉路口。 眼见官兵越来越近,承瑾收回抵在陈柏喉结处的发簪,忙将陈柏身上的深褐色长袍给扒下,塞入竹篮内,再脱下自己的马夹盖住陈柏的血衣。 承瑾正愁如何如何引开官兵时,陈柏用右手环住承瑾的腰,流着血的左手藏于承瑾胸前,低头贴着承瑾的脸颊吻住。 承瑾惊慌之余,不等她开口大叫,只见官兵大喝一声:“大胆!” 这一声大喝不打紧,只见几个官兵骂骂咧咧地道:“世间怎有如不知廉耻之人?!”几个官兵害臊地骂娘,“老子们若没重任加身,非将伤风败俗的你等好生教育……” 大庭广众之下举止过分亲昵是不可的,轻则教育,重则棍棒侍候。 不得不说这官兵们眼瞎,是被急功近利给蒙了眼。殊不知能让他们就此立功的人就在眼前。 “啪”——承瑾不由分说,抬手一巴掌甩在陈柏脸上。 “登徒子!”承瑾大骂,气红了双颊,拼命地用袖子擦着唇,不点丹蔻依然泛着自然的嫣红的双唇,被她擦破了皮也不善罢甘休。 泪水夺眶而出。 从小男女受授不亲的礼教规定她不与非亲属男子的任何肢体接触,但眼前这登徒子反而是让她背着德行有亏的负罪感和羞耻感。 此“登徒子”不怒而笑,诚心抱歉的姿态:“冒犯小娘子,实属无奈之举。此地不宜久留,你是随我走?” 陈柏为了自保的举动,不顾承瑾的名节,承瑾难以接受,再次扬起双手,连带手中的竹篮一起砸向登徒子陈柏。 他的唇只不过是贴在她樱桃般的唇上,没舍得下去嘴地,仅仅是佯装而根本没再往前探入。这劈头盖脸的拳头着实吃痛。 “你害妾身害得还嫌不够吗?你这下流的瘟神!”承瑾的声音发颤,明知自己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妾身信了你,以为路上能有个照应,没承想差点被你给害死!” 陈柏连着流血的手一起举过头顶,示意没有恶意道:“姜小娘子,我知道你恨我入骨,但现在有件事比我们之间的恩怨更为重要!” 还有什么事比好找出家人被害的真相重要? 还有什么事比找到弟弟承风重要? 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的承瑾不愿听陈柏说的每一句话,拼命地捶打。陈柏显然一个受气包,强忍手上的伤,任承瑾发泄。 承瑾终于是收手了,她终于是再次见到登徒子的手血流不止。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哭也哭乏了这气是一时半会儿难得消得彻底。到底是良善之人,再怎么恨,也不能置人于死地。 毫无征兆地,承瑾拿出她的帕子给登徒子包扎止血。 伤口该有多深,避眼不看触目惊心的小节白骨。 “此地不宜久留。”登徒子又提醒道。俨然不关心手会不会残。 “据我所知,救过你命的那个人是康王。” 承瑾当然是知道的。“救了妾身两次。” “大宋与金国的战争将会无休止,大宋虽欺压我百姓,借金国之手一心灭我大辽,如今我大辽灭亡,大宋的末期也将不久宜。” “你是大辽的细作?”承瑾冷静下来。 “大辽不复存在,何来细作?”陈柏苦笑。“与你直说吧,你手里有一张防城图,如大宋按此图便可防御金国再次来袭。” “休得胡说,妾身怎可能有防城图?”承瑾不置可否,她见都没见过,何来之有。 此时官兵再次折返回朱雀门。登徒子陈柏却丢下这么一句关乎大宋上下成千上万人的安危,消失在巷子尽头。 防城图长啥样? 登徒子说的话不可信,是的,不可信——她不可能有防城图的。 可气可恨的是,她姜承瑾出于好生之德,害自己不知廉耻。 承瑾快步向青梧苑走去。心里满是无处发泄的怒气,却还想着那个登徒子手上的伤该涂金疮药粉。 原本希望早些卖完绣品回青梧苑,结果还是到了午时。 进了大门,白的像雪,黄的仿佛是金子般小巧玲珑的木香花,顺着回廊往内院,所有的木香花似不争不抢的静静开放,一朵挨着一朵,一串串地,爬向院墙外。 隔老远,承瑾伸长脖颈细细听着府内的动静。 若是听到阿杏扯高气昂地训斥着府里的小丫头,就是陆清晏未在府里。 此刻,府里静得出奇,她有些不安。 越往里走,越是心虚。 等再过些天攒多一点钱,便离开这里。 “回来了?” 是了,就是这像裹着铅沉入湖里的三个字,明明是语调平稳,却似在胸腔深处藏着闷雷般震慑人心的三个字。 ——承瑾收住脚步。 “先生……”承瑾凝视从书房走出来的人。 第三十二章 意想不到 “姜小娘子,跟你说过的,最近别出门。”陆清晏沉声道。 承瑾杵在绣房门廊前。 这是生气了? 平日里可是一贯清心寡淡的口吻,看来是生气了。 也不怪他生气,事先招呼打在前头,也答应了他不出去。 承瑾心虚了,像做错事的孩子等着被责罚。 他是交待过要她不出去。 柳絮随风飞舞,落在二人的发鬓间。 每天埋头苦干地绣几样绣品拿到集市售卖换点钱,不出门,绣好的花鸟之类的绣品如何变成钱? 当承瑾正思考着如何来应对生气的救命恩人时,一辆天水碧色帷幔的马车缓缓驶到青梧苑门口停下。 姿容绝美的女子身着象牙白缎面绣着百合花的裙裾微微扫过马车车厢的底板,白晳如玉的手腕戴着的玉镯随着车帘掀开的动作轻轻晃动,头上几枝紫藤短簇的花穗绕在发鬓间,衬托出花容月貌的动人心魄。 “王妃当心脚下台阶。”身侧的贴身丫鬟小翠先跳下马车,一双细长的手稳稳当当地扶住马辕,艾青色襦裙在微风里轻摆。 与小翠装束一样的丫鬟清娥紧随其后。怀中抱着王妃邢氏的百花锦丝团扇。 一行三人,两丫鬟紧随王妃身侧。待进入青梧苑时,被门侍拦住去路。 门侍不识来人。 “去通传吧,就说康王的结发妻来赏这青梧苑园中的风光。”王妃含笑。 不等门侍前去禀报,王妃率先进入青梧苑内。 远远的,承瑾便见以仪容端庄容貌绝美的女子为首的一行三人经过长廊走来。 承瑾见陆清晏的意外神色稍纵即逝。 承瑾见女子姿态从容面若芙蓉,款步走近淡定的陆清晏,她双手交叠,右手上左手下,轻放腹部前方,微微屈膝,温婉轻柔道:“臣妾给王爷请安。” “免礼。”陆清晏语气平和随意,淡定地凝视王妃。 只见王妃身侧的小翠和清娥同样双手交叠,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微微屈膝,行万福礼,同时轻声道:“奴婢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陆清晏抬手示意起身。 “臣妾听额娘提及殿下在保康门内的青梧苑,额娘所言不错,园中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王妃笑奤如花。 到底是官宦家族的子女。在见到承瑾这个江南水墨画般的容颜,细细打量承瑾——眉如黛色烟霞轻描似的,微挑处的眉梢似有几分未言的心事,一双大眼清澈见底般透亮。 高挺的鼻梁下,即使是破了皮的唇依然不失原本的圆润。 王妃凝视眼前的承瑾,见姿色毫不逊色于她这位康王的嘉国夫人,她始终保持着她该有的端庄仪态。 “这位妹妹生得好标致。”聪慧过人的王妃笑容可掬,人已站在陆清晏身侧。 “您别误会,妾身只是借住于此的,待攒足了路费,便离开青梧苑。”承瑾诚诚恳恳地微微欠身行礼。 怕就怕王妃的笑里藏刀,她可不敢与王妃以姐妹相称。更不可当王妃的妹妹。 身负重任的她,可不想卷入这本就没有的纷争里。 “喔?妹妹从何而来?”王妃微笑,若大一个青梧苑,她可是头一次经婆婆贤妃提起,言下之意是提醒她这康王的发妻知晓。 历来帝王家的男子妻妾成群,但也注重家族背景、知书达礼且身份清白的女子。 “妾身乃江南织里人氏。”承瑾如是回答。 王妃与承瑾你来我往的闲聊开了,相谈甚欢的姿态一发不可收拾。连一旁最初对承瑾满怀敌意的丫鬟们也放下对承瑾的仇视。 王妃一副终于找到知心人将陆清晏这位宋徽宗的第九个皇子晾在一旁。 “你的嘴巴怎么了?”王妃关心道。 “嘴唇上方是妾身被蚊虫叮咬后,用袖子使劲擦,擦破了皮。”从来不说谎,说起谎来话都有些捋不顺。 难道王妃不是来宣示主权的?关心起她嘴唇上的一点小小伤口? 四月天气,在别的地方有没有蚊虫不知道,但在这青梧苑,好像不太可能。 说谎的人,脸上虽没写着,自幼在宫中察言观色练就他的洞察能力秋毫不差。 阅人无数的他,算准了承瑾的心口不一,她的神态骗不了人。 廊下的三人,各自揣摩着。 嘴唇上的那么一点伤,对承瑾来说,意难平,却又不敢道出实情。 她之前是意想不到,圣医的姓名,圣医的来历——真没想到过是皇子,眼前的王妃与先生,喔,是王妃与王爷,还真是天作之合。 是了,牛郎配织女——天作之合,地设一对。 丁婶得知眼前高贵典雅的人是王妃,已惊得慌了神,青梧苑里的几个小丫鬟们更是好奇比惊慌多太多。 此时的阿杏,甚至用羡慕嫉妒恨来形容她了。躲在角落里的她,与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们不一样的是,她犀利的眼神穿过她仰慕崇拜的梦中情郎竟然是九王爷——康王。 同样都是女子,同样是容貌如花,为何她能成为王妃,而自己努力又奋斗,却一直苦于没机会上位,依旧是当着丫鬟的命…… 嘉国夫人来都来了,就没有要走的意思。 丁婶张罗着,奉上青梧苑最好的茶水,茶是王爷爱饮的天尊贡芽,此茶产于浙江桐庐钟山歌舞乡的天尊峰东侧天尊岩的半烘炒绿茶。 只见茶在丁婶手中抖,在青梧苑里,学过泡茶的不只丫鬟们,她也学过,怎奈何得知一直叫着先生的人是王爷,还腾空冒出一个美若仙子下凡的王妃来,这泡茶的手竟要命地不知死活地抖。 青梧苑的几个丫鬟这时也恨不能躲得远远的,又像是不想错过一场好戏似的杵着。 承瑾见丁婶手忙脚乱满脸的汗,“婶,我来吧。” 承瑾也没泡过茶。想想在家里,父母喝茶从不讲究。接过丁婶手中的壶水柄,她准备见风使舵。 笨手笨脚还逞能。 “我来。”陆清晏从承瑾生硬的手里接过壶水柄,娴熟地一番操作,亮瞎众人的眼——除了王妃。 王妃此刻揣着心事坐在那,脸上挂着笑。让她自己都觉着累。 王府内都有管事嬷嬷好生侍候着,在外边,王爷倒不失闲情雅致,亲自泡茶,简直就是解救了丁婶。 别看一直面带笑奤的王妃。当丁婶''不泡茶了,立在一边还是如塞糠似的抖动。着实令她不高兴了,却又不表达出她对这没调教过的仆人半点的不满。 王妃在王府内是爱屋及乌,可以为她爱的人改变自己,但在这男人外面的府内,还是男人亲自泡的——苦。 饮同样一种茶,小抿几口——苦味。 所处的位置不同,王府,青梧苑,不能相提并论。位置不同,意境就不一样。 承瑾不懂茶水,无心饮茶,只不过是王妃让她坐在她身侧的。 唉,盛情难却。 第三十三章 醉酒 “先生……王爷,王妃,奴婢有眼无珠,罪该万死!还望王爷、王妃,饶恕奴婢的无知……”丁婶像终于醒悟,突如其来的“扑通”跪在陆清晏面前。 “丁婶不必拘谨,起来吧。”陆清晏的声音平稳,他抬手示意丁婶起身。他不再隐瞒他康王的身份。 赵构也好,陆清晏也罢,是王爷,是圣医,对住在青梧苑里的众人来说,他都是救命恩人。 原来主子是当今康王,王妃初次来青梧苑,好吃好喝的都是尽管安排上桌。侍候王爷和王妃,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的。 “王爷、王妃,晚膳……” 丁婶话未说完,王妃笑容可掬道:“天色不早了,晚膳就在青梧苑府内安排吧。” 王妃没有要走的意思,丁婶只能硬着头皮退下去准备。 丁婶与后厨还有府内的丫鬟们,忙得汗流浃背脚不沾地。 饮完茶,已是傍晚,微风里带着春末淡淡的凉意。 约莫两个时辰,恰好到晚膳时间,东坡肉、黄金鸡、鲈鱼脍、山药羊肉汤、猪肉煲、米酒酿闸蟹、鱼肉馒头、芙蓉饼、粟米粥、肉沫豆腐、素炒嫩笋尖、清炒莴苣片、凉拌小蕈、一壶温热的黄酒,与洗净的时令水果樱桃、枇杷、石榴,被丫鬟们一一呈上桌。 满满一大桌的美味佳肴。 三人食用,怎可能食得完。 阿娟给王爷和王妃斟酒时手抖个不停,将王妃面前的酒杯斟满后,放下酒壶欲后退,被王妃含笑叫住:“怎可不给姜妹妹斟酒呢?” 阿娟知道承瑾不会酒,所以才没给她斟。 阿娟吓得面如土色,慌忙地给承瑾斟上酒。 承瑾正如坐针毡,王妃扭头看向她,含笑道:“额娘说姜妹妹明日便要召入宫了。” 她得知自己的夫君在外有一处府邸,听贤妃旁敲侧击描述一个来历不明的秀娘被夫君收留后,在今日便迫不及待地来一探究竟。 前日贤妃提的这茬事,承瑾是真没放在心上,难不成还真让她入宫? “妾身何德何能,岂敢得贤妃娘娘此等殊荣?”承瑾诚惶诚恐道。 “姜妹妹不必谦虚。”王妃嫣然一笑,望了一眼身侧沉默寡言的王爷。 承瑾迎上王妃带笑的眉眼,恭恭敬敬地说道:“若能入宫,生活也有保障了。只是妾身与弟弟失散了,要找到弟弟才能安心。弟弟是妾身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今生若不能找到弟弟,妾身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她的意思很明显,找弟弟才是要紧事。 她不知道入宫好与不好,她不想入宫。 “姜妹妹,只要你弟弟还活着,便能寻到。”王妃声轻语软道,“姜妹妹一旦入了文绣院……” “承蒙娘娘的恩典,妾身感激不尽。”承瑾根本没想过要进宫。 王爷抬起竹筷,示意王妃与承瑾动筷。 承瑾被王妃张口闭口的唤作“姜妹妹”,让她平添几分负罪感。 承瑾虽比王妃小几岁,她不傻。 “王爷,妾身第一杯敬王爷的救命之恩。”双手端着酒杯的承瑾站起身。敬向陆——赵构——康王。 “若没王爷的出手相救,妾身乃九泉之下的孤魂野鬼。”承瑾将陶瓷杯凑到唇边,蒸腾的热气裹着一股扑鼻的陌生香气,一口下去,破了皮的唇传来丝丝刺痛后,清冽的微甜从口经喉,酸涩感在舌尖泛起,随之便是淡淡的焦香,一阵阵的温热感顺着食道再袭入到空空的胃里,紧接着是一阵阵的酥麻感袭卷着她全身的神经。 从未饮过酒的承瑾初次端杯,一口下去,整个人已酥酥麻麻。 当王妃优雅地向她敬酒,结果她又一口下去,不知是否因饮得太急,还是酒精在她紧张的体内代谢太慢,一刻钟不到,她整个人飘飘欲仙在桌边。 整张小脸泛着潮红,意识模糊,双手撑着犹如千斤重的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耳边的发梢,酒杯里残留了的一小口黄酒被她胳膊肘给碰翻在桌。 王妃身后的丫鬟们为这个失态的醉酒小娘子捏了把冷汗。 “姜妹妹,你这是……”王妃轻轻拍着承瑾的后背,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瞧瞧这雨下的——”承瑾忽然抬起头笑道,声音带着重重的发着颤鼻音,纤细的食指指向赵构身后的窗外,迷蒙的大眼盯着一脸不可思议的王妃,绯红的脸上泛起怅惘的笑,“阿婆说过了年我就是陈家的人了……呵呵,我说阿婆她记错啦,明明是过了冬月我就是陈家的……” “安和,阿云,扶姜小娘子回房!”赵构沉着一张脸冷声道。 “姜妹妹怎么就醉了?”王妃惊道,“她刚才说的什么?” 赵构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场的丫鬟都听见承瑾说过的,离承瑾最近的王妃是想在王爷这再确认一下承瑾说的话。 “阿爹,阿娘,能给瑾儿指条路吗……究竟是谁……是谁……”承瑾呜咽起来。 安和与阿云扶起晕晕乎乎凄凄艾艾的承瑾离开。 “殿下,姜妹妹这般不胜酒力,臣妾不劝酒也不至于扫了您的兴致,臣妾自罚三杯。” “够了。”赵构的左手将王妃面前的陶瓷酒杯摁住,右手重新拿起竹筷,夹了一块鲈鱼脍放入王妃的陶碗中,“既然留在青梧苑用膳,就不可浪费了这一桌为你准备的膳食。” 赵构一口吞下杯中剩余的大半黄酒,让丫鬟撤下去没动过筷的几样菜肴,用心地给王妃碗里夹满了各种菜。 王妃给赵构舀了半碗汤。 王妃身后的小翠和清娥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好些日子不见主子二人共膳,二人均默默地食着碗中的食物。 赵构率先放下碗筷,将安和叫到书房,他拦住正要行礼的安和,温声道“没外人在,你与我不必繁琐的礼节。” “让丁婶给姜小娘子煮点醒酒汤,再给她温点易消化的食物。”不管是真醉还是装醉,已不重要,赵构吩咐安和。 “您放心!”安和欠身。 “还有,记得到药房取些蜂蜜给她。” 安和想到承瑾破了皮的嘴唇。他知道,蜂蜜可以起抗菌和滋润的作用,将蜂蜜涂在嘴唇上,能促进破皮处愈合。 “去吧。”赵构径直走出书房。 时候不早了,他不打算留王妃在青梧苑住下,要与王妃一道回王府。 第三十四章 不想入宫 韦贤妃已将承瑾入文绣院的相关事宜向文绣院申报后,皇帝获批后,贤妃身边的太监白锷公公奉命文绣院女官徐七娘前往青梧苑。 日上三竿时,文绣院八人抬的轿子停在青梧苑大门口。徐七娘掀开轿帘一角,手持银镶牙牌,望着青梧苑已打开迎接的大门。 “韦贤妃娘娘懿旨,文绣院特召姜承瑾入宫。”徐七娘领着六名绣女对恭迎接待的李安和与丁婶说道。 “奴婢这就去请小娘子出来。”丁婶说着,转身面露忧郁,快步朝承瑾入住的厢房走去。 李安和将女官徐七娘及六名绣女带入府内坐下。 阿杏放下手中的活,出来看稀奇。 阿云随丁婶推开承瑾的门,朝床榻奔去。 “昨儿晚上,小娘子一直说胡话,不是哭就是笑,王爷吩咐的醒酒汤也没起啥作用。”阿云说着,一直陪在承瑾身侧的丁婶怎可能不知道,承瑾醉得一塌糊涂,居然将她当成了阿娘一直哭。折腾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下。 无儿无女的丁婶心疼至极。 “瑾小娘子,快醒醒,宫中真来人接你来了!”丁婶轻拍承瑾温温的脸颊焦急道,汗珠已袭上她的额头。 “瑾小娘子!”阿云掀开薄被,拉起承瑾的手,“让宫人等久了怕要遭责罚的吧……” 慢慢睁开眼睛的承瑾,头痛欲裂。 她望着丁婶和阿云渐渐清晰的两张焦急如焚的脸,“怎么了?”她声音嘶哑,咽喉处火烧火燎般难受。 “宫中来人接你了——赶紧的,先穿好衣裳。”丁婶忙给承瑾找来衣裳,“阿云,快去打水来!” “丁婶,妾身不想入宫……”承瑾煞白的一张脸,她的双手抓紧丁婶的衣摆,声音嘶哑,甚是可怜兮兮。 “孩子,如今可不是你想不想的事了,你抗旨的后果……”丁婶没往下说,“先梳头再说。” “妾身家人的死到现在为止都没半点眉目……妾身的弟弟在黔山那边……”承瑾喃喃道。 “但是现在是韦贤妃要你入宫,后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丁婶轻拍承瑾的背,心疼道。 “若日后找不出真相报不成仇,找不到弟弟,妾身活着还有何意思……”两行清泪滚入洗脸盆内。 她落泪,不是怕入宫,是家人的冤死,是弟弟流落他乡,她若进了宫门,她的计划就此停下。 “能有何办法?先,王爷或许会给你想法子也说不准。”丁婶心存侥幸,一直叫先生已成习惯,忽然改口叫王爷,确实让她需要慢慢来。 只是王爷昨儿晚上与王妃一同离开青梧苑回王府,现在能来青梧苑该多好啊!丁婶朝前厅处张望了两眼,手里不停地收拾承瑾的行李。 行李很少,枕头下的北斗七星纹让掉出来。 “这是什么……”丁婶捡起。 “这是保平安的。”承瑾回神说道。 丁婶无心研究,动作麻利地将其与承瑾的换洗衣物放一起打包。 “阿云,你那有胭脂粉的吧,快快去拿来!”丁婶翻找一番无果后冲阿云喊道。 承瑾那张惨白的脸着实让人不忍直视。 阿杏在承瑾住的厢房窗口朝里望着,嘴角上扬的她幸灾乐祸地看着忙里燎慌的三人,“丁妈妈,女官已经等得冲安和发起火来了,要丁妈妈去灭火呢!” 阿杏见没人搭理她,恶狠狠地道:“就等着挨板子吧!” 丁婶边给承瑾备牙粉边朝阿杏瞪眼:“盼点好不行吗?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板子下去岂有轻重? 她曾见过挨板子的男人,几板子下去就皮开肉绽,柔柔弱弱的女子怎受得住嘛。 丁婶奔到窗边冷着脸关上窗子。 “你们不怕殃及你们,殃及整个青梧苑,哼!”阿杏气得跺脚离去。 青梧苑大厅内。 “派人催了吗?莫要误了时辰。”女官徐七娘脸色微变。 李安和赔着笑,故作镇定,“大人再宽限一下,姜小娘子……王爷!” 李安和见赵构这时不急不徐地从外步入大厅,瞬间眉眼舒展,控制住心里的激动,赵构像天降的救星出现,简直可以拔开天雾见日月了。 徐二娘领众绣女行宫中礼仪,“给王爷请安!” “起身。”赵构知道文绣院女官徐七娘的严厉,对李安和微笑道:“本王去看看怎么回事。”然后朝后厢走去。 穿戴整齐的承瑾心神不宁地随心情沉重的丁婶走出厢房,与走来的赵构迎面而立。 “王爷——王爷吉祥!”丁婶已经没有前一日的窘态,心急和激动的她忘了像宫人那样行宫中礼仪。 她激动的是心有所想终于灵验了! 三十多岁的她明白,王爷曾以圣医陆清晏的身份救过承瑾两次,也救过青梧苑的所有人,收留他们,让他们有居所有饭食,这次也不会对承瑾坐视不管。 赵构眸子里的承瑾一袭葱白色窄袖衫襦,腮红遮住了些许的惨白脸蛋。 四目相对,承瑾眼眸里的赵构淡然地站在两米外。 木香花的浓浓香味弥漫在府内每个角落。 “都准备好了?”赵构微笑道。 “回王爷,妾身不想入宫……”承瑾眼巴巴看着赵构。 “别怕,先入宫再说。”赵构面色平静的说道,他见精神状态极差的承瑾,道出宽慰的话,“凡事小心慎之。” 哪知赵构居然这样说。 不想入宫,由不得她。他的额娘他知道,他若阻止,额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再向皇兄讨要人,额娘那边自然也不会过多干涉。 丁婶顿感心存的那点侥幸心理消失不见,但又找不出比赵构的一句淡淡的话更让人心存希望了。 “不是怕。”承瑾抬眼。 “时候不早了。” 他是在提醒承瑾该动身了。 丁婶甚至着急,难道王爷不顾承瑾了?难道她之前在心里猜测的都是她多虑了? 罢了罢了,人家身份尊贵,平民百姓是望尘莫及的。 承瑾向赵构屈膝道别,向青梧苑的每个人道别,包括讨厌和嫉妒她的阿杏。 丁婶泪眼看着承瑾上了宫轿,看着承瑾与她挥别,这一别,往后是难得一见了,纵有万般心疼和不舍,也只能无奈接受。 宫轿走远,赵构转身朝里走,一头钻入书房。 第三十五章 文绣院 承瑾望着精美木雕工艺的轿窗,第一次坐轿子,而且是装饰豪华的宫中宫轿。 承瑾的不安感胜过新奇感。 她对面端坐着头戴金镶玉芍药花纹钗冠,钗头镶嵌粉色珍珠,冠后垂着红色罗纱的徐七娘。 不苟言笑的徐七娘上穿鹅黄色齐膝直领窄袖的对襟褙子,下穿长及地的白色百褶裙,褙子上绣的粉紫色芍药花,金线勾勒的花蕊泛着冷光。 同样的,徐七娘冷眼凝视着承瑾,在宫中多年,倾国倾城闭月羞花的娘子们见得太多。眼前的丫头眉清目秀,一双满是疲乏的双眼若隐若现的倔强,以及不失原有的纯真,清瘦的脸楚楚动人。 韦贤妃点名要她入宫进文绣院,出于何种原因,不需要她知道,只要奉命行事就行。 徐七娘任职多年,朝廷通过各个机构,也就是由朝廷下诸路选择民间刺绣技艺高超时能手,具备精湛的刺绣针法,能够熟练地运用多种针法绣制不同的图案,而且绣品是要生动逼真、工艺精细的善绣之人进入文绣院。 只是眼前的小娘子…… 八人抬宫轿缓缓停下。 女官徐七娘先下宫轿,向守门的院役通报身份,院役验过文书,六名绣女与承瑾先后走出宫轿。 此时巳时已过临近午时,四月尾的阳光已有些儿微热。 占地百亩的文绣院,正门肃穆而庄重。匾额上,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文绣院”三个鎏金大字,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尊贵。 文绣院门前两侧,怒目圆睁的两尊石狮,身姿矫健。 徐七娘将承瑾交给一名比承瑾略矮半截头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头戴以金丝为骨,弯成层层叠叠的莲花造型的花冠,身着一件轻盈富有光泽的青色罗绢褙子,微微敞开的直领内,露出白色的抹胸,两侧腋下开衩处,绣着几株淡紫色兰花。 “邹嬷嬷,这名小娘子是奉韦贤妃的旨意,今后在嬷嬷您的门下做事。”徐七娘对邹嬷嬷说。 眼前的便是掌事邹嬷嬷。承瑾记住了。 承瑾正要向邹嬷嬷请安,“低着头!莫要乱看!”邹嬷嬷厉声道。 邹嬷嬷那双尖利的目光像细而长的银针直戳着承瑾低垂的脑袋,紧接着尖利如银针的目光盯在承瑾的一身衣服上。 葱白色自然敞开的直领对襟衫,绣着含苞待放的粉色荷花花骨朵和盛开的粉色荷花,金色丝线绣出花蕊,淡绿色卷边的荷叶,营造出整件衣衫的清新脱俗的感觉。 “你身上的这身衣是你绣的?”邹嬷嬷问。 “是妾身亲手绣的。”承瑾垂着的头没有抬起。 “竟敢将荷塘的清幽之美穿身上来了。”邹嬷嬷撇了一眼承瑾,她眼角细细的皱纹里藏着二三十年的绣房岁月。 承瑾微微福身,她听不出邹嬷嬷是在讽刺她还是赞美她。 这不是关键。 邹嬷嬷忽然抬起银尺敲在承瑾的手背上:“入得宫中,你便是奴,是婢,岂还以‘妾身’自称?”邹嬷嬷瞪视被抽痛而缩手抖肩的承瑾,“看来,你这乡野丫头还得教你规矩。” “难道宫中的规矩是对初来乍到的人以这般对待吗?”承瑾直视邹嬷嬷,随即话风一转:“身为宫中德高望重的掌事嬷嬷您教训的是,奴婢定谨记于心。” 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当然是遇强先柔,以退为进了。承瑾暗忖着。 “嗯。”邹嬷嬷仰视依旧福着身的承瑾,傲慢道:“可别像那金雀见了山凤,连展翅的规矩都敢忘。” “承蒙嬷嬷的教导,奴婢愿在嬷嬷麾下做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承瑾膝行小半步,指尖抚在温热的地面。 “起来吧,还不算愚钝。”邹嬷嬷扯高气仰地像一只傲慢的猫,“别杵着了,随我来,先带你去住所。” 承瑾攥着汗湿了的行囊,跟随邹嬷嬷跨过大门口的青石门槛,院内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工笔长卷,中轴线对称的三进院落,廊庑亭榭方正而规矩。 汉白玉拱桥连着三进院落,四周种满了奇花异草,假山嶙峋,桥下碧水中,荷叶已露尖尖角。肆意游弋的锦鲤嘴里衔着随风飘落来的片片花瓣。 穿行在s形回廊,廊檐下,悬挂着橘红色的宫灯。回廊两侧的墙壁,绘满了各种精美的壁画。 穿过回廊,沿着小径前行,西侧院落内便是绣娘们的安置房。 邹嬷嬷推开一间屋子的门,映入眼前的是靠窗的两张木床,有一张床铺上的深蓝粗布被褥叠得齐整,一张床铺着一张草席。 “一个房间睡两人。你的铺盖在墙角处红漆箱子里。”邹嬷嬷说道,“箱子里还有你的针线包和样图。” “好的,奴婢谢嬷嬷。”承瑾恭身。 “记住,三更吹时便要锁门,寅时打更时便要起床。偷睡和偷懒者,家法伺候。”邹嬷嬷交待道。 “嬷嬷请放心,奴婢记住了!” “带你去工坊熟悉一下。”邹嬷嬷对这个看似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的小娘子还算满意。 “有劳嬷嬷了!”承瑾含笑点头。 出了安置房,穿过种满柿子树的天井便是工坊。 进入工坊内,几百架绷着云锦的绣架鳞次栉比,诸多颜色的丝线在竹架上垂落。 院中挂满还未完工的龙袍、锦袍及霞帔,金线绣的龙鳞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孔雀蓝的凤羽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几百名绣娘身着统一的浅蓝色衣裳,发髻高高挽着,埋着头,神情专注,指尖翻飞,银针不停地穿梭着,彩丝与金线被织入绢帛内。 有的绣娘正绣着凤凰,凤凰优雅的姿态,?烂的羽毛,金、红、蓝三种颜色的丝线交织,淡雅的云雾背景,增添了画面的层次感。 有的绣娘绣着花朵,牡丹花,蔷薇花……仿佛能闻到花的香味。 工坊一角处,有几位资深的绣娘正在指导初来不久的绣娘。 “既来之,则安之。今后表现好,技术好,上头还有奖赏给到你。反之,不思进取,那后果就不用老奴给你说了。”邹嬷嬷一副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嬷嬷指点迷津,一定不让嬷嬷失望!”承瑾谦虚且信誓当当道,她根本不将邹嬷嬷的傲慢置于心。 工坊里的一切,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她自幼跟祖母和母亲学习刺绣,这十几年。她习得各种绣法,早已轻车熟路。 嬷嬷说的那句“既来之,则安之”她一点也不反驳。来都来了,替家人寻找真相及报仇雪恨的事,以及去黔山寻找弟弟的事,也只能先缓一缓,不管那位韦贤妃出于何种目的召她入文绣院,只能等她在文绣院立足下来,再从长计议。 “嬷嬷,奴婢有一事相求,望嬷嬷能成全。”语毕,承瑾向邹嬷嬷福身。 “何事?”邹嬷嬷斜眼看着承瑾。 第三十六章 猴急的绣娘 邹嬷嬷对眼前这个“有一事相求”的小娘子很是纳闷。 “嬷嬷,可否让奴婢今天就上工?”承瑾眼巴巴看着邹嬷嬷,再看向那些绣架和绢帛。 “这么猴急?”邹嬷嬷不解,轻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有趣咧。其他绣娘想方设法躲差事,你倒是着急忙慌地求上工。” “奴婢只想尽早上工,望嬷嬷成全!”承瑾跪在邹嬷脚前乞求道,额头贴着暖烘烘的青砖。 这时,文绣院的梆子轰然地被撞响,管事嬷嬷的工作室内,铜漏滴答走到午时。 “好吧,老奴成全你。正午时,绣娘们统一餐食,你随绣娘们去西厢膳房啖食,食完后稍作休息,未时初即来找老奴给你安排。”邹嬷嬷边说边走。 “奴婢叩谢嬷嬷!”承瑾抬起头,邹嬷嬷已走远。 半天滴水未进,承瑾顿觉饥肠辘辘。 “阿姐,奴家初来这里,可以与阿姐一起吗?”承瑾跟着从她身边走过的绣娘,轻声问道。 “可以的呀。”绣娘抚着发麻的手腕微笑道。 承瑾跟随这名绣娘朝西厢走去。 隔老远,承瑾便闻到香味,胃部传来一阵抽搐。 “新来的,往后站!”肥胖的掌勺婆娘手中的铜勺子敲得木桶咚咚地响。 “小娘子,你站在那位娘子身后。”与她一起走过来的绣娘提示承瑾。 承瑾望去,新来的不仅仅只有她,还有二十多个衣着统一的绣娘往后面站过去。 承瑾与她一道过来的绣娘分开站着队。 承瑾看到有的绣娘碗中,卧着半块酥烂的燠鸡,有的陶碗中三两片水煮五花肉,有的却只有齑菜和腌黄瓜。 轮到承瑾时,胖子掌勺婆娘的铜勺子在桶中搅了一下提出来,勺子上躺着腌黄瓜片。 一顿餐食下来,承瑾便知道新来的绣娘碗内没有肉,蒸饼就着腌黄瓜片,开启了她的绣娘生涯。 未时蝉鸣初起,槐叶筛下的光斑在青砖地上跳动。 绣娘们三五成群,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在小憩。那个与她一起去膳房的绣娘已不见踪影。 承瑾想到早上陆清晏,不,不能再当救过她两次性命的人叫陆清晏了。 要叫王爷。 想到昨晚,醉酒前的事,她记忆犹新,醉酒后就整个断片了。 糗大了。 照理说,在尊贵的王爷王妃面前失了态,应该被罚…… 她一只手抚头,自感丢人丢到浒泾港了。 “时辰已过,还杵着作甚?”当值邹嬷嬷的银护甲叩在鎏金铜盆边沿,惊得承瑾脸色煞白。 邹嬷嬷身后的铜盆盛着新采的槐枝,水面漂浮的花瓣映着她眉间的花钿,“左手伸过来看看。” 承瑾伸出左手,纤细如麻杆的手臂洁白如玉,此刻却在这雕梁画栋的深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邹嬷嬷的指尖划过她食指内侧的茧子,又捏了捏她的指节:“骨节软,腕力不足。五日内绣不出合格的浴火凤凰,就去浣衣局。” 话音未落,从青梧苑带来的文书已被拍在她掌心,墨迹在春末夏至的燥热里洇开。 穿过抄手游廊时,承瑾数着廊下悬挂的百子千孙灯。灯罩上的金线麒麟栩栩如生,却让她想起江南织里老家褪色的门帘。 引路的小丫鬟阿菊,鬓边绢花随着步伐颤动:“姐姐可知?这廊下的彩线要在槐花露里浸三两天两夜,绣出的衣裳才有灵气。”她踮脚指向远处,“那边是打金线的作坊,前两日刚熔了二十两赤金。” 走到工坊,雕花槅扇大开着,微风裹着桑白皮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百张绣架错落排列,素绢上已勾勒出待绣的纹样。 承瑾的位置在西窗下,案头摆着十二色花绷、紫水晶镇纸,还有一套《名家绘画图谱》及《针法图谱》。 《名家绘画图谱》这是以便绣娘临摹参考,把握画作细节与风格,更好地将绘画转化为刺绣作品。 《针法图谱》乃记录各种针法的操作方法和适用场景,供日常刺绣时查阅。 《针法图谱》旁,压着一幅《浴火凤凰》的样稿,批注用朱砂写着:“毁灭中重生,磨难中升华”。 “新来的?”邻座绣娘抬头,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轻颤,“我叫曼娘,进院六年了。” “我叫姜承瑾。”承瑾微笑。 曼娘手中银针如蝶穿花,转眼间便在素绢上绣出半朵牡丹,深浅不一的粉线层层晕染,竟似能闻到花香,“这是套针绣法,你看,要用同色丝线分七层叠绣......” 承瑾穿针,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窗外的杮子树沙沙作响,她想起阿婆和阿娘教她学习刺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想到平白无故中,家人的惨死,让她浑身抽痛。 申时的梆子响过,工坊内愈发的闷热。 不在状态的承瑾,指尖被银针戳出血珠,却怎么也绣不出样稿上火焰的层次感。 曼娘悄悄挪来绣架,将她的绷子转了个方向:“光用平针绣太死板,试试编绣和垫绣。” 曼娘绣过浴火凤凰。 曼娘手中的银针起落如飞,不同色度的丝线相互交叠,原本僵硬的火焰竟泛起盈盈光泽。 承瑾选择了动态构图,凤凰展翅高飞,火焰随风飘动,营造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酉时斜阳将尽,承瑾长舒一口气。 承瑾以红色、橙色、黄色为主,从内到外逐渐变淡,以此表现出火焰的层次感和温度感的暖色调,她还加入紫色及蓝色的丝线作为冷色调。 暖色调和冷色调形成鲜明的对比,更是增强火焰的视觉效果。邹嬷嬷冷笑:“人倒是有灵气,明日起跟着嬷嬷学打籽绣。” 承瑾不露声色,她其实会打籽绣。 夜,漫长,承瑾被梦惊醒。 她梦到陈柏。陈柏出现在她的绣架前,那抹身影却比现实更清晰。 皎洁的月光在他的俊朗的轮廓上镀了层暖金,松松挽起的墨发,几缕垂在白玉般的脸颊边。笑起来时酒窝浅浅,眉眼弯成月牙,睫毛轻颤似蝶翼,眼底流转的光像揉碎的银河。 明明只是梦里惊鸿一瞥,那抹温柔笑意却烙进了心底。 讨厌他都来不及,为何做如此糟心的梦来。承瑾暗忖。 邻床细微平缓的细鼾声传入承瑾的耳朵。 承瑾进屋时,同屋的绣娘已睡下,绣娘弓着身子头朝里背朝外。 承瑾翻身坐起,了无睡意。 她看向窗外,窗外乳白色的月光,从窗外漫进来,给狭小的屋内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月光与黑色交织,在窗台凝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柔光,好似月亮悄悄撒落的温柔絮语。 第三十七章 下马威 次日申时,文绣院突然戒严。承瑾正在绣凤凰被烧坏的翅膀,忽听得长廊传来环佩叮当。 韦贤妃的鸾舆碾过槐花遍地的石板路,停在文绣院。 曼娘脸色发白,扯着她的衣袖跪下行礼。 承瑾垂首间,瞥见一双翡翠缀就的绣鞋,鞋面上的缠滕百合用孔雀羽线绣成,在日光下流转着幽蓝光泽。 “这批夏至吉服,要赶在五月节前呈给官家。”韦贤妃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杨梅酒,“尤其是那件日常穿的窄袍,须得用金线绣团龙纹。” 她的目光扫过绣架,突然停在承瑾的绣架前,“这展翅的凤凰翅膀有一处残破,另一处新生的羽毛,由红橙黄交织出它的轻盈飘逸,这倒是应景,只是......” 话音未落,管成品的张嬷嬷忙迎上前半步:“此乃新来绣女习作,不合规矩。” 传统凤凰题材诸多侧重凤凰的祥瑞与华贵,而“浴火”的核心是“重生”,则强化了动态张力。 而此幅未完工的浴火凤凰,承瑾绣出凤凰翅膀的残破与新生羽毛的对比,以及从火焰炽烈的毁灭之火到温润的重生之火的层次感,突出“破碎中绽放”的力量感,而非单纯的华丽。 “抬起头来。”韦贤妃凝视跪在她脚前垂着头的承瑾,贤妃的声音冷得像冰。 承瑾心头一颤,抬起头。 “你是江南织里人氏?”韦贤妃冷声问。 “回娘娘,奴婢老家是江南织里。”承瑾见韦贤妃眼里一股寒光寒碜得她惊住魂。 “你老家不是会稽?”韦贤妃不死心追问道。 “不是。奴婢的祖先是织里。”承瑾不明白韦贤妃为何对她的身世刨根问底。 喉头发紧的承瑾望着韦贤妃,冷汗顺着纤瘦的脊梁滑入衣领。 “你接近康王有何居心?”韦贤妃一脸蔑视。 韦贤妃高高盘起的飞天髻,髻间插着几支金镶玉的簪子和珍珠钗冠,冠上缀着几颗朱红色宝石。 韦贤妃耳垂上戴着一对金镶玉的柳叶耳坠,身着一袭长及脚踝薄如蝉翼的浅蓝色轻容纱的直领对襟褙子。 “奴婢不敢!”承瑾发抖,口齿清晰道:“对天发誓,奴婢可不敢对帝王之家玉叶金柯的王爷有任何居心。” 这韦贤妃想多了,她能对身份尊贵的王爷有何居心? “没有是最好。”韦贤妃轻启朱唇,“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奴婢家中就奴婢与弟弟了。”承瑾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奴婢家穷,家里人相继去世,为了生存,奴婢与弟弟各自出来寻活路,不巧与弟弟走散,奴婢被圣医救下后,不幸被人牙子拐骗,人牙子转手又将奴婢卖给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她将陈柏当成她痛恨的人牙子。 “之后与众多被拐的百姓焚船自救后,惨被漕运司抓住后要砍头。威加四海的王爷查明奴婢身受冤屈,才对奴婢临危救厄。” 承瑾有意隐瞒除了她与弟弟,家人被残忍杀害的事件。她暗忖,韦贤妃可能怀疑她对王爷有非分之想,才对她侧目而视。 “王妃听青梧苑的丫鬟和婆子说你挺能绣,托王妃替你在本宫跟前美言几句。”韦贤妃斜眼居高临下盯着跪着不动的承瑾,“看来,是挺能的。” 承瑾深感韦贤妃那双凝视她的眼睛满是霜雪,轻蔑她,鄙夷她。 青梧苑的丁婶她们,是没有恶意的。 承瑾抬眸时,无意间瞥见韦贤妃身侧的嬷嬷朝主子使了个眼神,只见嬷嬷在主子耳边耳语了一句,韦贤妃这才像斗鸡似的缩回双翅。 “能入官家子弟的眼,光凭长得美可不行,还得有冰雪聪明的大脑。”韦贤妃冷笑道。 韦贤妃口中的官家子弟,当然是提醒承瑾,赵构不是陆清晏,是皇子,承瑾怎会不知。 承瑾垂首,脑袋磕在地上,双眼盯着自己的发酸的膝盖,诚心说道:“娘娘且放心,奴婢一心一意刺绣,绝对不可能对官家子弟有非分之想!” 当夜,承瑾被唤进邹嬷嬷的屋子。 案头摆着新的纹样——竟是要她将那只浴火凤凰绣在贤妃的霞帔上。 邹嬷嬷的铜烟锅明明灭灭:“记住,文绣院的针尖上,挑着的都是天家脸面。” “奴婢定会尽快绣完交差。”承瑾应承道。 “还有,一个月内,绣出整套十二章纹出来。”邹嬷嬷扯着尖嗓子道:“官家礼服上绘绣十二种图案,乃分别为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承瑾握着比发丝还细的金线,想起白日里韦贤妃冰冷的神态,窗外飘来夜来香的气息,她将银针在鬓边抿了抿,在素绢上落下第一针。 自此后,承瑾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亥时后静悄悄地回住所洗漱睡下,寅时的梆子声响起时,她已在工坊挑灯坐在绣架前。 绣完第一幅交给邹嬷嬷别出心裁的浴火凤凰,花了四天时间,马不停蹄地赶绣制韦贤妃要的浴火凤凰,第二幅同样的浴火凤凰要容易上手,日以继夜地,三天便完工。 邹嬷嬷对韦贤妃针对姜承瑾的动机存有疑虑,她看不透,自是说不出。 总之,在宫中,老嬷嬷谨记言多必有失。 邹嬷嬷发善心似的告诫承瑾:“这十二章纹,是天家锦衣上的祥瑞,也是悬在你颈上的刀……” 日纹——太阳的象征,中间绘有三足金乌,金乌是太阳的别名,也称赤乌,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鸟之一。 日纹绣于上衣的左肩,象征光明照耀。 “嬷嬷放心,韦贤妃娘娘吩咐的事情,奴婢定要谨慎遵循。”承瑾福身道。 让她一个月内独自完成十二章纹,难不成以为她姜承瑾对帝王家痴心妄想?她姜承瑾对天发誓,不管是陆清晏还是赵构,她都没有过非分之想。 韦贤妃本质应该不坏,为何被尊称贤妃,可谓人之初性本善吧,但这般难为她——得,就当是娘娘给她的下马威吧。 夏至那日,文绣院张灯结彩。承瑾站在角门处,看着装满绣品的檀木箱子被抬上马车。曼娘塞给她一块绿豆糕:“听说韦贤妃娘娘的霞帔,官家看了足足半柱香时辰。” 文绣院得赏了。 如今前方战事吃紧,官家依然秉着赏罚分明,赏文绣院加餐,每人一小勺红烧肉,还有糕点。 一连数日不见半点荤的承瑾,平日里不食肥肉的她,一口气食了三块肥得发亮的红烧肉。 可想而知,素食多日的肠胃受不了这荤油了。 亥时已过,进入子时,承瑾拖着疲乏的身子回住所。月光透过窗棂,在床架上投下朦胧的影子。 她摸出贴身收藏的北斗七星纹。远处传来汴河上的丝竹声,恍惚间又回到织里的夏夜,父亲摇着蒲扇,教她辨认银河两岸的织女星。 承雨,承雪,俩小姐妹若是在的话,定会给她这个大姐打下手。 承明呢,快要到他的生辰了…… 承瑾太累了,但想起家人,心就痛得像万针穿心。 第三十八章 有惊无险 下雨了,雨淅沥沥地下了足足一夜。 这是承瑾进入文绣院来的第一场雨。 承瑾从箱子里拿出前几日在太府寺领来雨天三件套——油布、斗笠、木屐。 承瑾梳着与其他绣娘不一样的坠马髻,头发侧挽,低垂于一侧,方便长时间低头刺绣。 卯时初刻,雨水随风飘湿窗棂,承瑾点燃油灯,将苏罗绷上檀木绣架。 承瑾指尖抚过苏罗边缘,这匹绸缎触感异于寻常,表面看似平滑,却隐隐有细微颗粒感,像是混着某种粉末。 她心中泛起的疑惑稍纵即逝。 卯时二刻,空腹的承瑾在工坊已将十二章纹的日纹纹样已用银粉细细勾勒。 她指尖捏起染就朱砂与鎏金双色的丝线,银针率先以齐针沿着日纹边缘穿梭,针脚如琴键上跳跃的音符,整齐而富有韵律,将浑圆的日轮轮廓牢牢锁住。 陆陆续续有绣娘入工坊。 “承瑾,还没食早饭吧。“曼娘的声音惊醒了全身心投入日纹的承瑾,“饭不可阙,一顿不进,全身乏力。” “在理。填饱肚子也是任务。”承瑾将手中的锈针放下,冒雨去膳食房领了炊饼,就着冷水匆匆食完。 日纹轮廓初成,她换用套针技法,由内而外层层叠绣。绯红的丝线打底,橘色的丝线渐次叠加,仿佛是将天边最浓烈的晚霞揉进了绸缎。 绣至日轮边缘,金线在她指间流转,她以盘金绣勾勒出张扬的光芒,金线在缎面上微微隆起,随着光线变幻闪烁,似有炽热的温度要穿透绣布。 最精妙处当属日轮中心的三足乌。 她取来极细的玄色绒线,以打籽绣技法逐粒一一绣出羽翼,每一针都精准落下,细小的绒线籽错落排列,仿若羽毛根根分明。 随着绣针起落,三足乌的神异姿态逐渐显现,仿佛下一秒便要冲破日轮,振翅翱翔。 承瑾垂眸凝神,呼吸轻浅,唯有银针穿梭、丝线游走的簌簌声与工坊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十二章纹中的日纹,承瑾相信在她的巧手下褪去图纸上的平面桎梏,化作华服上永恒的日月同辉,诉说着千年文明的庄重与辉煌。 承瑾工位后排的曼娘,将案头新送来的纹样展开,是龙凤呈祥的御服图案。 “又要绣明黄缎子了。”曼娘好似无奈,深吸一口气,将各色丝线按深浅排开。 承瑾含笑不语。 银针起落间,身为文绣院绣娘们,仿佛看见自己的命运正与这些丝线交织,在岁月里绣出一幅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卯时三刻,长廊两侧的绣房传来此起彼伏的穿针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细密。 值事樊姑姑瞥了眼她腰间崭新的银牌,铜尺敲在廊柱上:“南一坊,第一架。” “日纹要用金线打底,赤珠镶嵌时务必对齐星芒。“管事张嬷嬷拄着檀木杖踱步到承瑾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韦贤妃亲点的,稍有差池...…” 话音未落,承瑾工位旁的绣娘阿桃突然惊呼,手中的绷架剧烈晃动。 管事嬷嬷们及众绣娘循声望去,只见绣布上刚绣好的龙头,那粒东海赤珠竟渗出暗红液体,沿着金线蜿蜒而下,在雪白缎面上晕开一片血渍。 阿桃脸色煞白,手指被银针刺破却浑然不觉:“这珠子...…昨日验看时还光洁如新!” 工坊瞬间陷入死寂。 当她将最后一颗东珠镶嵌进龙眼时,意外发生了——那颗本该温润的东珠突然变得滚烫。 阿桃慌忙松手,却见东珠表面渗出暗红液体,顺着金线在绣布上蔓延。 “这不可能.…..”阿桃失声惊呼,抓起帕子擦拭,却发现液体越擦越多,很快将整片龙头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她转头望向张嬷嬷,却见老人脸色煞白,踉跄着扶住绣架:“快...…快用水冲洗!” 学徒端来的清水泼在苏罗上时,清水也浸到承瑾的绣架上。 非但没有冲掉污渍,反而激起阿桃和承瑾的绣架泛起阵阵刺鼻白烟。 阿桃与承瑾均被烟雾呛得咳嗽,泪水模糊了视线。 待烟雾散去,承瑾惊恐地发现绣布上的日轮正在扭曲变形,金线像是活过来般缠绕在一起,形成狰狞的图案。 “这是...…这是...…”张嬷嬷颤抖着手指,“是砒霜!有人在绣料里掺了砒霜!” 承瑾浑身发冷。 她想起方才苏罗上的颗粒感,想到阿桃惊呼东珠突然的异变,终于明白这不是天灾,而是有人蓄意破坏。 可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在阿桃绣的新皇龙袍和她绣的十二章纹上动手脚? 工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廊下响起:“邹嬷嬷!陛下派内官来查看进度了!” 邹嬷嬷与张嬷嬷及樊姑姑的脸色骤变,邹嬷嬷抓起染血的绣布就要往柜中藏。 承瑾突然拦住她:“嬷嬷,让奴婢试试。”她想起家中祖传的刺绣秘术,或许能化解眼前危机。 承瑾迅速从箱中取出竹炭粉末,均匀地撒在苏罗上。竹炭吸附着砒霜的暗红痕迹,她又用蛋清调和靛蓝染料,在龙头边缘绣出流云纹样,巧妙地掩盖住残留的污渍。 龙的眼睛目光炯炯,仿佛注视着天下万物经过重新设计,化作云海中若隐若现的星辰,反而比原本的图案更添几分灵动。 当内官踏入绣阁时,承瑾刚完成最后一针。 邹嬷嬷强作镇定地展开绣品:“大人请看,团龙纹已按陛下要求完工。” 内官挑剔地审视着绣品,目光停留在龙头处:“这纹样...…与原定设计不同?” 承瑾朝阿桃使眼色。 “回大人——”阿桃福了福身,“奴婢斗胆将改为''云海捧龙''之象,寓意陛下恩泽如浩瀚云海,普照万民。” 好一个机智的小娘子。 两名差点被害的绣娘相视而笑。 内官微微颔首:“倒也别致。只是明日一早便要呈给陛下,若有差池...…” 待内官离开,嬷嬷们松了一口气,邹嬷嬷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后背:“你可知方才多险?若是被发现...…” “嬷嬷,这苏罗里的砒霜...…“承瑾欲言又止。 嬷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三日前,宫中送来这匹苏罗和云锦时,负责查验的绣娘当晚就暴毙了。我本想暗中调查,却不想…...”她握紧拳头,“一定是有人不想让真相败露,才想借你们之手毁掉绣品,再将罪名推到你们头上。” 承瑾和阿桃的背脊发凉。她们不过是个小小绣娘,究竟卷入了怎样的阴谋? 第三十九章 是谁的棋子 当夜,工坊熄灯后,承瑾伏在案头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在使坏。 更鼓声中,她听见工坊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承瑾静悄悄地起身查看,竟然见一个黑影正在翻找绣品。承瑾抄起剪刀,大喝一声:“谁?” 黑影转身,竟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杂役石墩。 月光下,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卷被砒霜污染的残布。 “你果然来了。”邹嬷嬷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了然的冷笑,“说吧,是谁指使你的?” 石墩扑通跪地,浑身发抖:“是...…小人不能说,小的全家性命在他手上!” “你这狗奴才想活命就老实交出幕后黑手!”邹嬷嬷厉声道。 “他说只要毁掉团龙纹和十二章纹,就能让登基后的新皇不顺...…”石墩哆嗦着。 “他是谁?——别磨叽了!”邹嬷嬷紧逼颤颤巍巍的石墩。 忽然,石墩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他自己的心脏处。 承瑾惊悚地捂住嘴,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慌乱,紧接着踉跄朝后跌倒在地上。 石墩“嘣”地摔在地上,他的头靠着承瑾腿边,一副痛苦的表情嗫嗫道:“小人死都不能说,不然……不然……” “爹……娘……”石墩的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喊,渐渐不再抽搐。 咽气的石墩,一双眼睛依然大睁着,灰蒙蒙的瞳孔凝滞在某个虚空的点,眼睑僵硬地撑开,灰白的眼白中凝固着遗憾与惊惶。 昏暗的光线下,周遭的空气被石墩这空洞的一双眼睛泛起无边无际的寒意。 承瑾捂住嘴哭着,经历过生死的人,原本亲眼目睹家人一个个惨死的她,见到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的石墩死在她面前,还死不瞑目地盯着她,她还是万般害怕和难受。 她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眨动,像是蒙尘的玻璃珠,永远定格了最后一秒的惊恐。 承瑾永生难忘阿爹半张的眼睑像两扇被摧残的门扉,阿爹那该闭合的生命之门,却因执念卡在雨夜的虚掩处,任由黑暗灌进空洞的眼眶,倒映着厢房内渐渐冷却的寂静。 无助的承瑾爬到邹嬷嬷脚边,邹嬷嬷却冷漠地不理她。 原来,朝中势力暗潮涌动,有人妄图借冕服不祥之事动摇新皇根基。 承瑾不敢看已经气绝而亡的阿福,握紧剪刀,心中涌起怒意:“为了一己私欲,竟拿天下苍生当棋子!” “带走吧。”邹嬷嬷对暗处的侍卫吩咐道,“明日早朝,该让某些人付出代价了。” 某些人? 难道邹嬷嬷是谁?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石墩究是谁的棋子? 这场危机虽然暂时化解,但承瑾知道,汴京城的暗流从未平息。 她爬起身,摸到案头前,握紧手中银针,暗暗发誓:只要手中针线还在,就绝不会让心怀不轨之人得逞。 工坊内的灯火被张嬷嬷点燃,几个嬷嬷在讨论着,对被惊吓到的承瑾无暇顾及。 “姜承瑾——”樊姑姑的银尺拍在承瑾肩膀上,承瑾猛然地一声“啊!” 樊姑姑骇然道:“很痛吗?”她出手并不重啊。 樊姑姑瞧见承瑾一张清丽的脸蛋不见血色的苍白,且眉头下意识地紧锁,嘴角下拉,带着一丝僵硬的恐惧,身体剧烈地颤抖,突兀地又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锁定住一样,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无措。 邹嬷嬷冷哼道:“她是被你骇到了。” 承瑾是被吓到了,银尺落在肩膀上时,根本没痛感,是她已经被阿福快了吓破胆。 “你还杵在这做甚?”邹嬷嬷瞪了一眼丢了魂似的承瑾,“还不去睡觉?” 经历过这一天的离奇事件,邹嬷嬷对她的态度明显要好一点点。 “你那差点被毁的日纹,能补救就补救,若不能补救,就重新绣是最好。”樊姑姑道。 “时间紧任务重,稍作松懈都很难在一个月内绣完十二章纹。”一直沉思寡言的张嬷嬷说道。 “明早你不用赶早来上工。”樊姑姑委婉道,这孩子被吓得瑟瑟发抖,看样子三两天都难恢复。 “是。奴婢这就退下。”承瑾福身,放下剪刀。拖着灌铅似的双腿退出工坊。 微风拂过,将案头的《名家绘画图谱》给吹开,泛黄的纸页间飘落一片干枯的蔷薇。承瑾拾起花瓣,想起青梧苑的木香花,她将蔷薇夹进书页。 “这丫头若不是最先发现石墩,老奴现在都不会认为是这平日里默默无闻的石墩干的。” 邹嬷嬷对张嬷嬷和樊姑姑说这话时,承瑾的一只脚脚已跨出青石门槛。 意思就是石墩的死,不是自找的,是她承瑾间接害死的。 承瑾呆呆地愣在门口。 邹嬷嬷的意思就再明显不过,承瑾的手上是沾了石墩的血。 承瑾冒雨奔跑,雨虽然不大,没戴斗笠没穿油布,脚上的木屐终究是在一处水洼处打滑摔倒…… 这一夜,汴梁城的灯火依旧璀璨,而文绣院的西侧院落内,承瑾洗漱完,大脑里却似有千军万马奔腾,更别提睡了。 黑暗中,她翻来覆去,终于听到邻床的绣娘开口说话了:“还让勿让人困觉个啦?” 翌日一早雨停了。 承瑾依旧于卯时初刻进入工坊。 难得的,是同屋住在一起的绣娘邓小翠与她一道踏入工坊。 “承瑾,侬个日纹还有救勿啦?”边打哈欠边揉眼的邓小翠,来自秀州华亭县,进入文绣院两年。 邓小翠在烛火前仔细打量承瑾绣绷上被留下瑕疵的日纹图。 “昨儿夜里嬷嬷们就赞赏小翠姐姐的绣品有灵性。”承瑾给邓小翠戴高帽子。 “吾底就说嘛,吾底绣出来个勿差个!”邓小翠“吴侬软语”糯糯的,语调轻轻的,带着点婉转,听着就很舒服。 “吾底来文绣院两年了,一直老刻苦个——唉,侬是勿晓得,刚进来辰光,吃了交关苦头呀。” “是呀,是呀……”承瑾边答邓小翠的吴侬软语,边按着补救团龙纹的绣法,将昨日未改完的日纹改为“云海捧日”,她的手在轻轻抖动,金线便在龙袍上蜿蜒游走。 昨晚石墩倒在她腿边咽气的,那双死不瞑目的眼让她不敢独自来工坊了,她几句巧言便将邓小翠给自愿一道赶早进工坊。 天亮时,承瑾手中的日纹与云纹相结合,金色的太阳周围飘逸的云朵,波浪般起伏的云纹与太阳相互交辉。 “哇,侬个赤足乌也好有灵性个……”邓小翠低呼,她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句话,承瑾是听懂了。 第四十章 夏初的跑暴雨 夜里下了一场跑暴雨。 清早,康王赵构的朱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轴碾过雨后的水洼,溅起的水花打在随行内侍蓝珪的皂靴上,惊得他赶紧缩脚,却又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还有多久到?”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一张英挺干净的脸。 刚满二十的赵构,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极了他那位书法独步天下举世无双的父皇,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风流,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沉郁。 “回王爷,过了州桥,再拐两个弯就是文绣院了。”贴身内侍蓝珪福了福身回话,视线不敢往上抬。 谁都知道康王近来心绪不佳—— 他默默地安排探子给承瑾在查找年前十月在江南织里买过绣品的货商。 马车缓缓停在文绣院门前。朱红大门上悬着鎏金匾额,“文绣院”,这三个字是仁宗皇帝的御笔,笔力浑厚,却在岁月侵蚀下泛出淡淡的铜绿。 门内传来簌簌的声响。突兀一声闷雷响起,前一刻天还只是有些微的闷。 闷得赵构的心有些不宁。 转瞬间,大团黑云压下来,黑风急雨卷土重来似的,风扯着嗓子鬼哭神嚎,卷着路边新抽出来的槐树嫩叶打旋。 不等行人找着避雨处,豆大的雨点儿就砸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啪嗒”声,转瞬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雨线。 “王爷吉祥——王爷快里边请!”文绣院女官徐七娘早已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蓝色的窄袖直领的对襟褙子,头上梳着规整的圆髻,造型简洁而不失精致的银质簪子固定发髻。见了赵构,福身行礼。 赵构点点头,迈步进门。 这跑暴雨,来得够快…… 徐七娘吩咐仆从去取雨具时,不知哪阵风又悄悄然地把云团推走了些,雷声也远了,变成天边闷声低吼。 雨珠渐渐稀了,白帘褪成了细纱,能看见远处的屋脊在水汽里慢慢显露出轮廓,从云层里跳出来太阳重新站岗似,彩虹斜挂天边边。 这初夏的跑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徐七娘曾伺候过神宗皇帝,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徐七娘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听闻王爷要来看新制的云锦,奴婢已让人备好了。” 他来的目的徐七娘猜到,王爷打着看新制的云锦为晃子。 想必是文绣院发生的事件让王爷上心了。 于是,她得知康王要来时,已偷偷派人送信给韦贤妃。 院内铺着青石板,两侧是整齐的厢房,每间房的窗棂都糊着细纱,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绣女。 她们都低着头,手指在绷架上翻飞,淡淡的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们鬓角的碎发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竟让人忘了这是皇家织造的重地,反倒生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来。 “王爷这边走,重新到的云锦在西暖阁。”徐七娘引着赵构穿过回廊,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几丛青苔,显露出这座院落的年头。 赵构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厢房,忽然停在一间房的窗棂上——那扇窗没有糊纱,能清楚地看见里面坐着的少女。 “皇——上——驾——到!‘’ 这时,太监李彦公公的一声“皇上驾到”的口吻,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尖细嗓音,既有穿透力,能让在场人瞬间听清,又透着谄媚的恭敬。 李公公的声调先抑后扬,开头字拖得稍长,带着点颤音,像是在极力酝酿情绪,比如“皇——上——”,尾音微微上扬,紧接着“驾——到——”两个字咬得短促却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像在宣告至高无上的权力正降临。 李公公的整个过程里,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敬畏,却又要显出几分夸张的庄重,确保每个字都能敲在听者们心上,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赶紧地做好迎接准备。 徐七娘愣了一下,才赶紧前往迎接“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赵构则与蓝珪站在原处静待新皇宋钦宗赵桓。 今儿王爷与皇上前后脚来文绣院,着实让徐七娘措手不及。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赵构身后的蓝珪行礼跪拜。 “奴才给王爷请安……”李公公拖着尾音向赵构行礼。 ‘“平身。”赵桓扬了扬手,“真巧,康王也在此。”宋钦宗赵桓年长赵构七岁。 父皇让他来文绣院亲自替他看新制的云锦。 前阵子文绣院的事件还没找出幕后黑手。 “臣弟恭请陛下圣安。”赵构毕恭毕敬。 同父异母的兄弟,赵桓的面容更显沉郁,眉宇间总攒着化不开的滞涩——就像他常年蹙着的眉头,挺直的鼻梁,因时常抿紧的嘴角显得有些冷硬。 “皇兄怎有空闲来文绣院?”赵构含笑问道。 “父皇让我来看看新制的云锦。”赵桓实话实说道。他纳闷韦贤妃见过父皇之后,父皇便让他亲自来文绣院看新制的云锦。 都是来看新制的云锦。 徐七娘捏了把汗。 被王爷知道她暗地里通风报信,她怕是死无全尸了。 而赵构见到皇兄,脸上多少是有少年人的活络气,眼尾及下颌柔和些许。 两兄弟站在一起,哪怕穿着同样的锦袍,也总透着一股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灵动。 在赵构的眼中,皇兄的眼神多半是低垂的,看人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就连不管站在那里,背影都透着股拘谨的端凝。 这或许与金国入侵挑衅导致肩上压着战事带来的重担。 赵桓是早被命运按在棋盘上的棋子,连眉眼都刻着隐忍。 赵构暂且于棋局边缘游移,脸上还挂着寡淡的少年气。 赵桓无意间看到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襦裙的承瑾。 承瑾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没有像其他绣女那样用绷架,将苏罗铺在膝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全神贯注地绣着宗彝。 雨后淡淡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能看见细小的绒毛,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的专注的神情。 “那是谁?”赵桓停下脚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赵构随皇兄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 女官徐七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回殿下,那是刚入院的新绣女,名叫姜承瑾。这小娘子手巧得很,小小年纪,会各种绣法,尤其擅长‘盘金绣’,韦贤妃见她是个可塑之才,便让她跟着学做龙袍上的十二章纹。” 两兄弟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各有所思。 承瑾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目光,绣针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很细,指尖因为常年刺绣,泛着淡淡的粉色,捏着针的姿势稳得像磐石,一针下去,金线在苏罗上盘出栩栩如生的威猛老虎, “走吧。”赵桓忽然转过身,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西暖阁里早已摆好了几张大案,上面铺着各色云锦。有正红的、明黄的、石青的,每一匹都流光溢彩,上面绣着龙凤、祥云、海水江崖,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徐七娘拿起一匹正红色的云锦,介绍道:“皇上、王爷请看,这是为明年万寿节准备的龙袍料,用的是苏州上等的贡缎,掺了三分之一的真丝,绣线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孔雀羽线,在阳光下能看出七彩光晕。” 赵桓伸手摸了摸,云锦的质地厚重却柔软,指尖能感受到丝线交错的纹路,像是触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晚霞。 赵桓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叫姜承瑾的绣娘,她膝上的苏罗那样单薄,却在她手下生出了比这云锦更鲜活的生气。 “这些纹样,都是院里的绣女绣的?”赵桓问。 “回皇上,寻常的纹样是绣女们合绣的,像十二章纹、龙凤这些要紧的图案,都是由院里最好的绣工独绣。”徐七娘指着一匹明黄色的苏罗。 “比如这匹,上面的龙纹就是姜承瑾绣的,您看这龙鳞,采用她擅长的盘金绣加捻的粗丝金线,盘出龙鳞的轮廓……” 承瑾是将龙鳞的轮廓盘出来后,再用细线固定,线条流畅且有金属光泽,能凸显龙鳞的华贵,与龙纹的威严气质匹配,同时金线较挺括,不会过度压垮苏罗的轻薄质地。 第四十一章 进宫二十三天 赵桓凑近看去,果然见那龙鳞从深黄到明黄渐变,层次分明,龙爪张开的姿态威猛却不狰狞,倒像是在云端闲游,透着一股皇家器物特有的威严与祥和。 他忽然觉得,这龙纹里藏着的,或许正是姜承瑾低头刺绣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专注。 “她进宫多久了?” “二十三天。”徐七娘朝康王望了望,答道,“这小娘子是韦贤妃给的,她性子静,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就抱着绷架,有时候绣到半夜还不睡,奴婢劝过几次,她总说针脚慢了,就赶不上时节了。” 徐七娘耳闻姜承瑾若在一个月内绣不出十二章纹,后果不得而知。 她只得在皇上和王爷面前编造与事实相符合的说辞来。 “赶不上时节?”赵构重复了一句,心里微微一动。是啊,时节不等人,就像这汴京城的初夏,看着与春天一样繁花似锦,一场风雨依然将花瓣打落地所剩无几。 他想起上月在紫宸殿,父皇看着他的眼神,那样复杂,有疼爱,有惋惜,更多的却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让她来见我。”赵桓淡然说道。 韦贤妃给的绣娘? 皇九弟此行文绣院,他已猜到是为这绣娘来的了。 徐七娘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她转身吩咐侍女去叫姜承瑾,心里却暗自纳闷——新登基的皇上素来性子冷淡,对女色……今日怎会突然想见一个普通的绣娘? 赵构阴沉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李公公与蓝珪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大气不敢出地候着。 片刻后,姜承瑾跟着侍女走了进来。 承瑾一袭浅蓝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齐了些,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绣完的明黄色苏罗。 见了赵桓和赵构,她盈盈下跪于赵桓脚下,动作略显生涩,却很端正,双手手心朝上放在地上,额头触碰在手背上:“奴婢姜承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赵桓道。 承瑾依言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宝石,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赵桓,带着几分紧张,却没有丝毫谄媚。 “快平身!”赵桓见眼前的绣娘姜承瑾脸型生得极是清丽,额角饱满,鬓边线条顺着耳廓边,不宽不窄,轻轻收住。 如此清丽的小娘子,透着一股从指尖针线里浸透出来的娴静,她的下颌带着柔和的弧度似画师笔下细细勾画出来的轮廓。 与他宫中的二十七位妃嫔不同的是,绣娘的美是带着凡间烟火气的清润。 她眉眼间没有胭脂水粉堆砌出来的浓妆艳抹丽得让这张过于素净的脸顿时生动起来。 “奴婢姜承瑾给王爷请安,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承瑾朝赵构行跪拜礼。 这是刚才樊姑姑教她的,皇上是万岁,王爷是千岁,先完成对皇上的礼仪,再转向王爷,不可同时向皇上和王爷行礼。 “起身吧。”赵构凝视谦卑且始终低头垂目的承瑾。 “你绣的龙纹,很好。”赵桓指了指那匹明黄色的苏罗。 “谢皇上夸奖,是奴婢分内之事。”承瑾的声音很轻,像孔雀羽毛轻轻拂过水面,“能为皇家效力,是奴婢的福分。” “福分?”赵构笑了笑,这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在这宫里,福分有时候也是枷锁。” 他拿起承瑾手里的明黄色苏罗,上面绣了一半的宗彝,用的是最简单的平针绣,却比那些繁复的龙凤纹更显灵动,“你喜欢刺绣吗?” 承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迟疑地认真答道:“喜欢。” 初进青梧苑时,是他给她单独备了一间应有尽有的绣房,“奴婢从小就跟着祖母和母亲学刺绣,祖母说,一根针,一团线,能绣出千般景,万般情,比说话还实在。” 在文绣院里问她喜不喜欢刺绣?! 难道跟你说不喜欢,你能让妾身走出这高墙?承瑾望着同样看着她的赵构,没敢说出来。 “比说话还实在?”赵桓看着两人,咀嚼着这句话。 他在宫里见多了口是心非、言不由衷,每个人的话里都藏着机锋,像绣在锦缎上的花纹,看着华丽,底下却都是算计好的针脚。 赵桓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绣女,比那些朝堂上的大臣更让他觉得安心。 “你绣的比以往文绣院的绣品更有生气,不像宫里的样式呆板没灵魂。”赵桓又说。 “奴婢谢过殿下的认可,奴婢在这文绣院中深受嬷嬷们和姑姑们的恩佐教导,学习和接触了更多的刺绣技艺。”承瑾唯唯诺诺的说。 “你就在这暖阁里继续绣吧,朕在这里坐一会儿。”赵桓旁若无人地坐在软椅上。 赵构和徐七娘及李公公全都吃了一惊,却不敢多言,连忙退了出去,只留下赵桓与战战兢兢的承瑾在暖阁里。 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云锦和苏罗堆上,折射出斑斓的光,映得承瑾的侧脸忽明忽暗。 承瑾重新拿起绣针,手指又恢复了刚才的稳当,金线穿过苏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宝宝在啃食桑叶的声音。 只有在刺绣时,承瑾才责无旁贷。 赵桓坐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她灵活的手指在忙碌着,看着金线在她手下蜿蜒,看着活灵活现的猿纹在苏罗上,既便是还没绣至长尾这端。 只见猿猴乌黑明亮的眼睛,似两颗晶莹剔透的黑宝石,镶嵌在小巧且机敏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时光好像变慢了,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得能忘记外面的风雨飘摇。 不知过了多久,承瑾绣完了长尾这猿的尾巴。 承瑾放下针,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桓递过一方手帕,那是他父皇威逼利诱让他这个本不是最得宠的皇子登基为皇时送予他的,上面绣着五爪金龙纹。 承瑾愣了一下,接过手帕,小声道了谢,低头擦汗时,耳尖微微泛红。 “这这长尾猿纹,朕很喜欢。”赵桓说,“就留在朕这里吧。” “是。”承瑾不敢有违圣言,暗忖着,他想要,给他便是,大不了日夜兼赶再绣便是。 赵桓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承瑾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方手帕叠好,放进袖袋里。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忽然想起父皇,他深知众多皇子中,父皇最宠谁最器重谁,但在这动荡时局下,父皇让他挑起岂岂可危的泱泱大国。 赵桓长叹一声:“或许吧,就像这文绣院的时光,就像这汴京城的春天,终究是留不住的。” 十二章纹的宗彝,代表着“忠孝”,冥冥之中注定了他要承蒙父皇给他的“厚爱”。 但至少此刻,他手里还握着一片带着体温的宗彝,耳边还萦绕着细碎的针声,这就够了。 “走吧。”他对候在门外的李公公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马车再次驶上御街,赵桓掀开帘角,回头望去。文绣院的朱红大门渐渐远去,隐没在汴京繁华的街景里,只有那细碎的针声,仍旧似在微风里回荡。 第四十二章 保你没事 赵桓的马车刚驶离青梧苑,赵构便转身回了暖阁。 姜承瑾正将那方绣着五爪金龙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收进香囊,见他进来,指尖猛地一颤,香囊坠在地上,跟着一起掉出来的是北斗七星纹和珍珠步摇。 “王爷。”她慌忙屈膝,额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方才皇上留下的那方手帕还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赵构弯腰拾起香囊,看见北斗七星纹。 “北斗七星纹?”赵构捡起,这小小的类似于布巾却比布巾要厚实,且有夹层。 “这是在人贩子的船舱时,有一位老木匠给奴婢的。”承瑾如实说。 这小小的布巾上是朱漆,想必是漆未干时刻上去的。 赵构没再追问。 “十二章纹,还差几章?”他转身问道。 “回王爷,还差六章。”承瑾说。本是只差澡、火、粉米、黼、黻这五章了的,皇上向她要走宗彝,她只能重新再绣。 “樊姑姑说,你日以继夜绣这十二章纹。”他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赶不上时节,会怎样?” 她想起邹嬷嬷那天夜晚说的话,“让奴婢一个月绣完十二章纹,若绣不完……”那语气之轻。 十二章纹是官家锦衣上的祥瑞,若一个月内绣不完,这十二章纹便成了她脖颈上的刀。 “奴婢……”她低下头,颈间的浅蓝色襦裙领口露出一小片细白的皮肤,胸骨上窝处有颗浅褐色的痣,像被针尖不小心扎出来的。 “我来让徐七娘给你添两个帮手。”他转身向外走,“夜里不必赶工。当初救下你,你就得好好活着。” 承瑾猛地抬头,望着他的背影。 在江南时的他…… 在刑场上的他…… 两次救下自己的他,竟是让自己好好活着! 承瑾想说“谢王爷”,却发现喉咙发紧—— 终究没对他说感谢的话。 如今落在这文绣院内,要怨那个将她交给人贩子手中的陈柏,还是命中注定要遭此劫,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每想到枉死的家人,不知生死的弟弟,她真的想活下去,替枉死的家人报仇,寻到弟弟。 所以她不能死,即使是苟活着被人牵着鼻子走,也要活着,等了却心愿,再死,也有颜见阿爹阿娘。 脑海里满是机灵可爱的两个妹妹,乖萌的幼弟的音容笑貌…… 翌日,徐七娘果真领来两个绣娘。一个是江南来的苏绣传人,生性恬静,另一个是蜀地女子,性子泼辣。 “姜绣娘,这是康王的意思。”徐七娘将一叠新裁的明黄苏罗放在桌上,见承瑾怔怔地愣在一旁,语气比往日温和,“说是让你们三个合力,务必在月底前完工。” 承瑾看着那两个绣娘,忧虑占据内心。 韦贤妃会放过你吗?她自嘲自己,不要妄想康王出手,他亲娘会放了她。 忽然想起初来文绣院的日子,没日没夜的赶工期诚惶诚恐,才让她不去想害怕的事,她何尝不是将命悬在这文绣院内,悬在这一个月内要绣完的十二章纹上。 “宗彝纹和藻纹我来绣吧。”她轻声道。 韦贤妃若是横竖都不让她她好过,她怕,又有何用。 绣第二幅宗彝纹按第一幅的来,她有把握两天内可完成。绣澡纹,缠枝针最费眼神,需得将丝线劈成四十八股,一丝一缕绕着针脚走,像在走迷宫。 江南绣娘胡嫣娘文静地应了声,取过火纹的绷架,指尖捻着赤红丝线,转眼间便绣出半朵火苗。 蜀地绣娘刘园园性子急,拿起粉米纹的绷架便抱怨:“这鬼米纹,针尖点儿大的籽籽要绣得个个溜圆,横看竖看都得齐整整的,眼睛都快瞅瞎咯!” 刘园园抓紧绣绷,指拇节节捏得发白,线头子在手头打个结又松了,“打籽籽的时候手稍微抖一哈,这颗米就歪了嘛,这明明是磨人的性子嘛!” 承瑾闻言,忽然想起祖母说的话:“绣米要像看田里头的稻谷,等抽穗等灌浆,得一步一步来。” 她取过一粒饱满的丝线,在绷架上绣出颗圆胖的米,又在旁边绣了颗瘦长的,果然顺眼了许多。眼睛为之一亮:“你这法子妙嘛!” 三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见针穿过苏罗的“沙沙”声。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日头爬到中天,将工坊里的金线晒得发烫。 承瑾想起赵构说的话,“当初救下你,你就得好好活着。” “你怎么了?”胡嫣绣娘见她发怔,轻声问道。 “没事。”承瑾低头,已用平针绣勾勒出一对宗彝的整体外形,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是蓝珪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康王爷来了!” 赵构进来时,正见承瑾咬着线头,她慌忙抬头,脸颊泛红,他的目光扫过绣架,看着一对椭圆形的器身的外形。 承瑾的针顿在半空。她望着赵构,眼里第一次有了惊讶,像被人窥破了心事。胡嫣和刘园园交换了个眼神,识趣地退到了外间。 慌乱的承瑾,手中的银针不小心戳在掌心。 他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膏,是他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治刀伤最灵。 “伸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承瑾迟疑地伸出手。他的指尖触到她的纤瘦的指腹,那里的茧子硌得他心头一紧。 药膏抹到掌心,微凉,她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掌心的血珠还在往下掉,滴在那方绣着五爪金龙的手帕上—— 她竟一直带在身上。 “别绣了。”赵构忽然冷声道,“这十二章纹,我让人另找绣娘。” 承瑾猛地抬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血污的宗彝纹器身上:“不行!”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绣不完,我会死的。” 赵构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宫里的人,谁不是抱着“绣完”的念头在熬? 连这工坊外的蝉,也在熬着最后的夏天。 “本王保你没事。”他轻声道,语气却很沉稳。 承瑾愣住了,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蛛网。 她望着赵构,忽然觉得他深紫色常服上的暗纹,竟与那方金龙手帕有几分相似,都是在繁华里藏着些说不清的沉重。 暴雨连下了四日。汴京城的排水渠堵了,御街汪洋一片。 文绣院的积水漫过了门槛,将工坊里的绣架浸得发潮。 承瑾抱着绷架,蹲在高处的台阶上,看着江南胡嫣和蜀地刘园园,两绣娘抢救被淋湿的丝线。 那些金线银线泡在水里,便会失去往日的光泽。 “粉米绣了一半,泡了水就废了……”蜀地刘园园抹着脸上的雨水,声音发急,“还有五天就是月底了,这可怎么好?” 承瑾没说话,只是将绷架抱得更紧。宗彝纹绣好后,绷架上的澡纹还未绣完。 她忽然想起赵构那日说的“本王保你没事”。 她心里明白得很,走太近不好。 在这宫里,谁也保不了谁——就像这暴雨,说下就下,管你是谁。 “承瑾姑娘!”院外传来徐七娘的声音,带着惊慌道:“皇上传召,让你即刻带着十二章纹去福宁殿!” 承瑾慌张,皇上让她带着十二章纹去福宁殿? 皇上为何召她?! ——十二章纹还没绣完呢! 不是还有五天的时间么…… 第四十三章 五爪金龙 天灰蒙蒙的。 承瑾抱着半湿的绷架起身,左手掌心的伤口沾上雨水后有些儿疼痛。 雨水顺着廊檐汇聚成细流,再集中成水洼。 “姜小娘子,这可如何是好?”胡嫣娘右手握着被浸湿的绣线心焦道。那也被浸湿的火纹绷架被她用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 刘园园把泡了水的粉米纹绷架拿到高处,烦燥道:“定是韦贤妃在皇上面前嚼了舌根!这明摆着是催命!” 承瑾没应声,只是将怀里的绷架搂得更紧。 宗彝纹的神兽眼睛用捻金线勾勒眼眶轮廓,中心嵌以细小的琉璃珠模拟瞳孔反光,反而被雨水浸得愈发亮,像是真要从苏罗上扑出来。 她忽然想起邹嬷嬷那夜的话,字字冷漠,十二章纹若在一个月内绣不出来,她那悬在颈上的头就…… “姜承瑾,快走吧!”女官徐七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拿着青绢凉伞和油衣,“李公公等在门外多时了!” 承瑾接过徐七娘的青绢凉伞和油衣,女官的油衣与绣娘们的油布质地完全不一样。 胡嫣娘忽然拉住她的袖口:“但愿皇上不要为难你。” 刘园园从发髻上拔下支银簪,塞进她另一只手:“这簪子尖,真到了难处……或许能派上用场。” 承瑾苦笑,是福便不是祸,是祸如何能躲过。 承瑾攥着银簪子,掌心被银簪子硌得发疼。 身份卑微的人,能体会到这宫里的暖意,便是藏在这些细碎的地方,像绣线里掺的金粉,不细看便瞧不见,却是实实在在地亮在人心里头。 穿过积水的宫道时,雨势渐大,打得青伞作响。路过假山后那片竹林时,一个黑影忽然从竹影里闪出来,往她怀里塞了个小陶罐,又迅速隐了回去。 是康王府内的侍女,且赵构身边的侍卫,自幼小习得一身好武艺的吴芍芬。 承瑾摇了一下陶罐,听见里面沙沙的响声。拔开塞子一看,是干燥的草木灰,混着晒干的艾草叶,带着淡淡的药香。 承瑾忽然想起以前祖父说过,边关将士在潮湿的营帐里,会备着草木灰来防潮。 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软的。 福宁殿的门一推开,暖意便裹着龙涎香涌出来,将外面的湿冷挡在层层帷幔外。 赵桓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枚黑子,对着棋盘发怔。棋盘上的棋子摆得七零八落,像是场没下完的残局。 “皇上,姜绣娘来了。”李公公轻声禀报。 赵桓抬眼,目光落在承瑾身上。 “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承瑾抑制内心的慌乱,跪下,见了皇帝要行礼跪拜。 她身上的油衣下摆还在滴水,顺着青砖往下淌,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怀里的绷架即使是用布裹着,依然能看出被水泡过的皱痕。 “快平身!”皇上赵桓的声音很轻,“十二章纹,绣得如何了?”声音轻得似怕惊扰了棋盘上的残局。 承瑾起身,解开裹着绷架的布。 被雨水浸过的锦缎有些发皱,宗彝纹的神兽眼瞳却依旧亮得惊人,藻纹的水波纹上还沾着几根断线头,像水草在水里轻轻晃。 “回皇上,还差藻、火、粉米、黼、黻五章。”她的声音发紧,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在地龙里噼啪燃烧的声。过了许久,赵桓才缓缓道:“抬起头来。” 承瑾依言抬头,看见皇上正望着绷架上的宗彝纹。那对神兽的前爪下,她特意绣了细小的缠枝莲——祖母说过,再凶的兽,心里也该有些柔软的牵挂。 “这宗彝纹,比先前那幅多了些东西。”赵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神兽的爪子,“是谁教你这样绣的?” “是奴婢的祖母。”承瑾的声音发颤,“她说绣娘手中的每一件绣品是活的,得有念想在里头。” 赵桓忽然笑了,拿起绷架上的针:“朕来帮你绣几针吧。” 李公公吓得脸色发白:“皇上,这绣活粗笨,会伤了龙体!” “无妨。”赵桓没看他,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金线,显得有些笨拙。第一针便扎偏了,刺破了指尖,血珠滴在明黄的苏罗上,像颗小小的赤豆。 “皇上!”承瑾惊呼着想去拿药,却被他抬手止住。 “这样正好。”他看着那滴血珠,忽然道,“藻纹要沾着水才活,这血珠,像水藻悄悄凝结在水底的血珊瑚。” 语毕,竟然真在血珠上绣着想象中的珊瑚。 承瑾杵在一旁,凝视皇上低头刺绣的样子。他的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汗。 藻纹下,那珠已呈暗红透着黑的血珠上落下歪歪扭扭的针脚。 “当年朕学棋时,父皇总说落子无悔。”赵桓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这棋盘太大了,有时你根本不知道,哪步是生路,哪步是死局。” 他绣完最后一针,放下针,指尖已被扎了好几处,“就像这十二章纹,少了哪章都不成,可真绣齐了,又不知能挂多久。” 绣齐十二章纹,暗合汲汲营营的帝王需具备完备德行,肩负治理天下、造福百姓的责任。 但眼下岌岌可危的局势,岂是他皇帝赵桓能把控的。 不知能挂多久…… 那意思是眼前的帝王对未来茫然。 承瑾长长地倒吸一口气,望着苏罗上的藻纹下那一小团歪歪扭扭针脚,似珊瑚,且当它是珊瑚,她忽然想起赵构袖中那瓶金疮药。 “皇上,还有五天便是月底。”她轻声道,“奴婢今夜加把劲,定能绣完。”她没说赵构给她安排了赶工的两名绣娘,没说赵构承诺保她没事。 赵桓摇头,将绷架递给李公公:“不必急。” “但这是韦贤妃娘娘给奴婢的任务。”承瑾实话实说。 “有朕在,保你无事。”他看向承瑾,这才注意到承瑾湿透的衣襟,忽然对李公公道,“带姜绣娘去偏殿歇着,找身干净衣裳,再备些热汤。” 承瑾愣住了:“皇上……” “这雨太大,路不好走。”赵桓重新看向棋盘,声音里带着疲惫,“等雨停了再回去。” 偏殿的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 宫女送来崭新的月白襦裙带着淡淡的清香。 承瑾换衣裳时,从湿透的旧衣里掉出个东西,滑落在地。 是那方绣着五爪金龙的手帕,龙涎香被雨水冲淡了,金线绣的龙鳞却依旧闪着微光。 她忽然想起赵构深紫色常服上的暗纹。 皇家的纹样,无论绣在何处,都带着挥不去的沉重。 正发愣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胡嫣娘和刘园园端着食盒走进来,两人的裙角还沾着泥点,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四十四章 闷热的夏日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天边泛白时,承瑾被一阵轻响惊醒,看见窗纸上映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下望着天空。 是赵构。 他穿着件黑色披风,衣摆上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见她推窗,他转过头,眼底带着红血丝。 “王爷?王爷怎么会在这儿?”承瑾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想关窗。 只见邻床的绣娘邓小翠翻了个身,承瑾紧张地看过去,邓小翠没再有任何的动静。 赵构从怀里掏出个木盒,递给承瑾。 承瑾打开一看,里面是块晶莹的墨锭,上面刻着北斗七星的纹样。 “老木匠的女儿,在我府里。”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她说,她爹时常念叨,有个小娘子拿着他的北斗布巾,跟着北斗走,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天家的恩宠,从来都带着锋芒。 老木匠还活着! 老木匠的女儿竟能寻到王府来? 承瑾惊呆了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墨锭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那些她以为消散的念想,都有人替她记着。 就像老木匠。 就像眼前这个人。 眼前的人居然迟疑地凝视着她却不言语了。 承瑾与之对视,他幽深的眸子里似有无数的话语,却以无言以对。 此时,卯时的梆子声划破长空幽幽响起。 王爷似有话要说? 欲言又止? 为何只是嘴唇动了动,轻轻别过脸,却依旧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承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手里的墨锭带着微凉的暖意。 天边的云渐渐散开,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子。 她忽然明白,老木匠曾跟她说的“跟着北斗走”,或许不是指回家的路,而是指心里的那点光亮。 卯时三刻,工坊里竟多了几个陌生绣娘。 女官徐七娘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她:“姜姑娘,这些是韦贤妃娘娘派来的,说是来帮你赶工的。” 皇上和康王爷都给徐七娘交待过。韦贤妃那边…… 她不敢也不能。 帝王都要维护的人,她怎敢造次,给她一百个胆,不敢污了帝王的脸,恕她贱命一条,她陪韦贤妃玩不起。 哪怕日后万般无奈与韦贤妃形成对立,她也只能步石墩的后尘,自我了断。 还好她有谋略,让为首的邹嬷嬷接手,邹嬷嬷是韦贤妃的心腹。 邹嬷嬷嘴角噙着笑,眼神冰冷道:“姜小娘子身子弱,这些粗活,就让我们来吧。”说着便要去夺她的绷架。 承瑾下意识地护住:“不必劳烦嬷嬷。” 邹嬷嬷一双短粗的手顿在半空,脸色随即冷了下来:“姜小娘子这是何意?不信我们?还是不信韦贤妃娘娘?!” 就在僵持之时,外面传来喧哗。 李公公捧着明黄锦盒进来,声音洪亮且拖沓:“皇上有旨,十二章纹需得姜绣娘、胡绣娘、刘绣娘三人亲手绣完,旁人不得代劳!” 承瑾接旨:“奴婢叩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见邹嬷嬷脸如茄紫,像败下阵的斗鸡垂头丧气。 锦盒里是些上好的金线,“这些是皇上赏的,让姑娘好生绣制。” 邹嬷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不得不躬身接旨。等她带着人悻悻离去,刘园园才拍着胸口:“吓死人了!还好皇上有旨!” 胡嫣娘却轻轻叹了口气:“可这毕竟是韦贤妃娘娘的人,往后怕是……” 承瑾没说话,只是将皇上赏的金线拈在手里。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日夜赶工。 胡嫣娘补的火纹比先前更艳,刘园园的粉米纹按承瑾教的法子,颗颗饱满生动。 赵构再没来过,却总有人送来些东西,防潮的香料,提神的汤药…… 月底前最后一夜,绣娘们绣完了最后一针黻纹,相背的纹路里,承瑾悄悄绣进了一根极细的银线,像道隐秘的光。 宗彝纹的神兽眼瞳闪着光,藻纹灵动,火纹热烈,粉米饱满,黼纹的黑白斧形透着刚毅,黻纹青黑两弓的相背藏着包容…… “终于绣完了。”刘园园揉着发酸的脖子,眼圈红红的,“这下可算能松口气了。” 胡嫣娘却望着窗外:“听说康王昨日领兵去了太原。” 承瑾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晨暮,他突然的出现,以及他的欲言又止,是来向她告别的? 太原是抗金的前线,战况最是惨烈。 她忽然想起赵构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他黑色披风上的泥点…… 她握紧了那方北斗布巾和晶莹剔透的北斗墨锭,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木盒里的北斗七星在暗夜里里泛着冷光,倒像是把夜空中的寒星凿了下来,沉甸甸地压着她的呼吸。 承瑾的指尖触到墨锭的刹那,像被冰棱刺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她长长地叹了一声。 “还勿困啊?”邻床的邓小翠用她的方言对承瑾说,:“侬是忒热伐?” 承瑾慌乱地将墨锭藏于怀里。 热。 怎会不热。 承瑾这一慌乱,汗水简直要浸湿完后背。 “热又如何?慢慢熬,熬到天亮便好了。”承瑾似安慰邓小翠,实则更多的是安慰她自己。 夏季的冗长,屋内除了纸窗敞开着,用密不透风来来形容闷热天气更适合。 陶碗里装着在少府监领来消暑的冰湃果子不消片刻就化了水,邓小翠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这般闷热,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黏热的湿气。 “巴望落一场雨,哪能总等得人心急煞啦。”邓小翠不停地摇着蒲扇,嘴里嘀咕着。 承瑾从怀里掏出北斗墨锭,轻轻贴在汗津津的脸上。 那些没说出口的感谢,没来得及道的珍重,或许就像绣在线里的金粉,不必言说,自有光。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着这光芒穿透乌云,等着那些该回来的人,踏着晨光归来。 “跟着北斗走,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耳边回绕着老木匠的话,脑子里是赵构的清淡的从容,清瘦的俊脸,平和的眉眼…… 回家的路……承瑾指尖绞着蚊帐,暗忖着。 家在何处? 一夜无眠。 紫宸殿的偏厅里,十二章纹被高高挂起。 赵桓站在十二章纹前,指尖拂过那个灵气的珊瑚。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十二章纹上,金线银线闪着光,像极了他登基那天,手里那枚冰凉的玉玺,终于有了些暖意。 承瑾站在文绣院的台阶上,望着远方。 第四十五章 休沐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地落在文绣院的青砖上,廊下原本凝白如雪的栀子花被灼萎泛黄。 今日休沐,住所内,承瑾手里的绣针刚碰到罗绸,便沾上津津薄汗。 “再有一刻钟,便该放行喽!”邓小翠边用手帕擦额角的汗边扭头对承瑾说,“张嬷嬷讲,府城隍庙有庙会呀!” 承瑾双膝上的绣绷上在素白的罗绸上绣着富贵牡丹,针脚细得看不到线头。 她已经熬了三个深夜,只为在休沐日换些碎银。 此次休沐,她的计划排得满满当当。 “承瑾,侬绣个牡丹花可真好看呀!”邓小翠凑过来看,“假使拿到集市上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承瑾低下头,把绣绷往怀里拢了拢:“不过是闲来无事绣着玩的。” 掌事邹嬷嬷摇着蒲扇走过来,竹节扇骨敲了敲案头:“时辰到了,规矩都记牢了?酉时三刻前必须回宫,谁若是踩着点回,仔细你们的皮!” 绣娘们早按捺不住,纷纷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裳。 邓小翠穿了件新裁的浅绿色襦裙,鬓边别着支亮晶晶的琉璃簪。 负责绣龙袍边角的曼娘,揣着个沉甸甸的钱袋,说是要给乡下的母亲置办一些时令衣物及吃食。 她们簇拥着往外走,裙裾扫过发烫的青石板,带起一阵混杂着脂粉香的风。 “承瑾,走啊!”曼娘回头喊她,“去晚了庙会的糖画就被抢光了!” “你们先去。”承瑾把那方富贵牡丹花帕子折好,塞进袖中,“奴家得先去青梧苑看位几位旧友,她前几日捎信说身子不适。” 青梧苑住的是她入宫前在汴京的友人阿云和丁婶。 承瑾休沐,总要去看看,这是她在汴梁城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亲人。 “那你快点!”曼娘挥挥手,“我们在府城隍庙门口,你看完了就来寻我们!” 承瑾应着,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的绿荫里。 阳光穿过朱红的宫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卖冰酪的吆喝声,甜丝丝的凉意顺着风飘过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焦灼。 从皇城到青梧苑,要穿过三条街。暑气蒸腾,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挑夫们赤着膊,脊梁上的汗珠滚成了串。 卖茶水的摊贩,支着遮阳伞,粗瓷碗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 承瑾走得急,额角的汗浸湿了鬓发,贴在脸上,像层黏黏的蛛网。 在卖果子的店内买了些葡萄和李子,再买了些其它的小食。 青梧苑的门虚掩着,院里的梧桐叶被晒得打卷,蝉鸣聒噪得让人发慌。 承瑾推开门,就看见丁婶坐在廊下纳鞋底,手里的针线歪歪扭扭。 “丁婶!”承瑾轻声唤道。 丁婶抬起头,眼睛眨了眨:“是瑾儿来了?快坐,奴家去给你倒碗凉茶。” “婶别动,奴家自己来。”承瑾扶住她,从水缸里舀了碗水,又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这是文绣院新制的薄荷糕,您尝尝。” 丁婶摸索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笑了:“还是瑾儿有心,知道奴家爱吃这个。只是你别总想着我,自己在宫里也不容易。” 她的手摸到承瑾的袖中,触到那方硬硬的帕子,“又带了绣活?” “嗯。”承瑾低声道,“想着换些钱,再寻买走奴家百花争艳的绣品的货商。” 丁婶,叹了口气:“孩子,这还不是大海捞针哪,难得找到那个货商。” “不知道,”承瑾的声音发涩,“但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丁婶,阿云他们呢?” “你进宫后……” 安和去山上釆药去了,没遇着。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给丁婶换了新的眼药,又留下三十文钱,才起身告辞。 丁婶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别太晚回宫。” 走出青梧苑,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承瑾往西街走,那里有家锦绣前程的绣庄,老板常年和南来北往的货商打交道,她自进宫前去过后一直到现在。 锦绣前程的门帘是块半旧的蓝印花布,上面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梅。 承瑾掀帘进去,一股凉意混着绸缎的清香扑面而来——老板在柜台后支了个小冰盆,冰块融化的声音淅淅沥沥。 “老板!”她轻声唤道。 抬起头,见是她,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姜小娘子来了。” “您说的脸上有刀疤的货商……有消息了吗?”承瑾的心跳得有些快。 老板往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你还是别找了。” “为什么?” “他死了。”老板的声音像块冰,“前儿一早,码头的人在他的货舱里发现的,胸口被捅了个窟窿,血把半舱的染红了。” 承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手里新绣的富贵牡丹的帕子掉在地上。 “怎会……”她的声音发颤,“谁干的?” “谁知道呢。”老板摇摇头,“他这次从江南带了批蜀锦,说是要卖给王府,许是被人盯上了。官差来了一趟,查了查就走了,这年头,死个货郎算什么大事。” 王府?承瑾的心猛地一跳。她捡起地上的帕子,指尖的牡丹花仿佛在发烫。 “多谢老板!”她匆匆告辞。 走出锦绣前程,炙热的气息罩下来。 承瑾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刀疤货商死了,老板说他要把蜀锦卖给王府,哪个王府? “承瑾!你怎么在这儿?”曼娘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怀里抱着一包买好的东西跑过来,“我们在画舫等了你半天!” “噢。”承瑾勉强笑了笑。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曼娘凑近看她,“是不是中暑了?要不,先回去?”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衫的管事嬷嬷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承瑾一番:“你就是文绣院的姜承瑾?” “是奴家。”承瑾迟疑地望着青衫婆子。 “随我来吧,王妃等着呢。” 她呆头呆脑地点了点头,跟着管事嬷嬷往康王府的方向走。 康王府在城西,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铜环在阳光下闪着幽幽冷光。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栽满梧桐的偏厅,管事嬷嬷让她在廊下等着,自己先进去回话。 廊下的石凳被晒得发烫,承瑾站在梧桐树荫里,听见偏厅里传来说话声。一个娇柔的女声问道:“那批蜀锦熨烫好了吗?明日宫里的宴会,本宫要穿那件绣凤凰的。” 是康王妃的声音。 承瑾记得。 “回王妃,熨好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是个嬷嬷,“只是那送蜀锦的货郎……终究是死了,会不会惹出麻烦?” 第四十六章 被害的货商 一丝风都没有的午后,蝉儿不知疲倦地鸣叫,一声高过一声,梧桐叶被晒得无精打采。 承瑾站在廊下,偏厅里的对话像银针似的扎进她的耳朵。 “死了便死了。”康王妃的声音漫不经心,尾音里带着几分慵懒,“一个低贱的货商而已,谁叫他自不量力拿他与韦额娘的那庄买卖来威胁王爷的。” “可他毕竟是往宫里送货的,万一被查起来……”嬷嬷的声音还在犹豫。 “大可不必担忧,那货商不是与王爷交待过吗,江南民间的一幅百花争艳,想必是这货商说的,韦额娘真有命案在身,但是他居然起了威胁之意,这不是该死吗。” 承瑾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黏住了贴身穿的细棉布衫。刀疤货商被害,而康王妃,是知情的! 她想起自己那幅百花争艳的绣品。去年十月中旬,在阿爹手里买了百花争艳的是这个刀疤货商?说要送给一位“贵人”。当时货商给阿爹五十两银子。 可是如今,货商死了。 线索,断了。 “姜绣娘,王妃让你进去。”管事嬷嬷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虚情假意的笑,眼神犀利,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承瑾深吸一口气,左手将帕子死死攥在手心。 帕角的丝线硌着已愈合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很多。 不能慌,她现在千万不能慌。 偏厅里比廊下凉快得多,即使是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也不觉得热。 康王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身上穿的浅紫色纱衫薄如蝉翼,领口绣着一朵朵白色蔷薇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王妃的发髻上,金银珠宝制成花朵的花冠,罗纱里花瓣式的架子,层层叠叠,金钗头凤步摇轻轻晃动。 “抬起头来。”王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那日在青梧苑旁若两人。 承瑾缓缓抬头,她不敢看王妃的眼睛,怕她眼底的惊涛巨浪出卖自己。 “听说你苏绣绣得好?”王妃端起侍女递来的冰镇酸梅汤,用银匙轻轻搅着,“尤其是花鸟,栩栩如生?” “回王妃,奴婢只是略懂皮毛。”承瑾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像被暑气烤干了。 文绣院绣苏绣绣得好的绣娘多的去了。只是连赶三夜的帕子没了功夫去卖掉。 “略通皮毛?”王妃放下银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本宫倒要看看,你的皮毛有多‘略懂’。”她抬了抬下巴,“去看看那架上的蜀锦。” 承瑾依言走到墙边的木架旁。那匹蜀锦流光溢彩,底色是极正的石青色,上面用金线织出暗纹的云纹,摸上去厚密光滑,确是上等的料子。 她的指尖刚触到锦面,就猛地想起老板说的——“血把半舱的蜀锦染红了”。 承瑾胃里一阵翻搅,她强自压了下去。 “这蜀锦,本宫想让它更出彩些。”王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说,在上面绣什么好?” 承瑾转过身,定了定神,缓缓道:“蜀锦本身已足够华贵,若绣得繁复,反而显得喧宾夺主。” “本宫若是坚持呢?”王妃含笑。 王妃若坚持,那只能是她姜承迎刃而上了。 “奴婢以为,不如绣几枝折枝玫瑰,用平针绣打底,再用盘金绣勾边,既不抢了蜀锦的风头,又添了几分雅致。”她刻意说得慢,说得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见王妃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哦?你还懂盘金绣?”王妃坐直了些,步摇上的珠串轻轻晃动,“本宫听说,盘金绣费工费时,寻常绣娘可绣不了。你懂得还蛮多的嘛。” “奴婢家中世代以刺绣为生,自幼便与祖母及母亲学习刺绣。”承瑾垂下眼睑,掩去眼中的痛楚。 自己一家老小的冤魂何日才能安息? 王妃忽然笑了:“倒是个伶俐的奴婢。这样吧,你把这匹蜀锦带回文绣院,给本宫绣一幅丹凤朝阳。七天后,本宫要看到成品。” 承瑾的心脏猛地一缩。 七天?盘金绣工序繁杂,光是勾勒凤凰的轮廓就要三天,更别说还要绣出朝阳的层次感。 这分明是刁难。 更何况,王妃的这匹蜀锦,从纹样设计、挑花结本到挽花工、织工合作生产,每一道程序都极为考究,涉及多种独特的技艺,且对织工的技能也是要求极高。 此蜀锦是采用染色的熟丝线织成,丝线的品质极高,质地坚韧、色彩鲜艳,且添加金线、银线及孔雀羽毛,是采用牡丹、菊花、宝相花图案虹形叠晕套色的手法,在纹样空白处镶以龟背纹连线和规则纹充满锦缎,显得富丽丰满、光彩炫目。 如果在这样的基础上刺绣,绣线需要在已有花纹的面料上附着,容易出现两层纹理“打架”的情况。 要么绣线被织锦的纹路顶起,显得突兀。 要么刺绣图案覆盖了原本的彩条和织纹,反而让蜀锦最珍贵的特色被掩盖。 这匹上等的蜀锦,是一幅已经构图完整的画,若再叠加笔触,很容易破坏原本的和谐感。 看似纯良的王妃,并不是有意破坏蜀锦本身的美,实则是要承瑾难堪。 “怎么?做不到?”王妃的语气冷了下来,一张精致的脸挂着戏谑的浅笑。 “奴婢……遵命。”承瑾咬着牙应道。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赏她一匹云锦,再给些上好的金线银线。”王妃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只碍眼的飞虫,“让她退下吧。她这个样子,岂可能入王爷的眼。” 承瑾直起身,嘴角上扬,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点数的。 王妃如此针对她,想必是对她与王爷之间的事会错了意? 那日当着赵构的面,一直“妹妹”地唤她。 妹妹前妹妹后,想必是装腔作势? 承瑾一笑置之。 “你笑甚?”管事嬷嬷发问,引着承瑾去库房取赏赐。 云锦比蜀锦更甚,上面同样用孔雀羽线织出暗花,在光下流转着虹彩,金线粗如发丝,银线亮得像雪。 承瑾捧着这些东西,倒觉着像捧着滚烫的烙铁,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走出康王府的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曼娘她们还在府城隍庙等着,胡嫣娘与刘园园也在一起。见她回来,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承瑾,你可算回来了!王妃找你做什么?” “这是赏的?天哪,竟是蜀锦和云锦!” 承瑾勉强笑了笑,把云锦和线包递给邓小翠帮忙拿着:“没什么,就是让我绣个花样。” “看这料子,定是要重用你了!”曼娘喜滋滋地说,“以后你成了王妃跟前的红人,可别忘了我们姐妹。” 王妃跟前的红人?! 承瑾怀中的这匹蜀锦本身已足够华丽,无需依赖刺绣来增强装饰性。 承瑾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汴京的轮廓被染成了金红色,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刀疤货商死了,康王妃又突然让她绣蜀锦。 曼娘她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庙会上的糖画和皮影戏,承瑾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承瑾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方富贵牡丹帕子,帕子上的金线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暗。 “对额,承瑾。”邓小翠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刚才在庙会上,我听见有人说,前几天码头死的那个货郎,好像和康王府有关呢。说他手里有什么……对,有什么账本,被人灭口了!” 承瑾的心猛地一跳:“你听谁说的?” 承瑾已无意听到王妃与她府里的嬷嬷说的是因一幅百花争艳——应该不是账本,账本是他人胡乱猜测的。 回到文绣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掌事邹嬷嬷正在院子里清点人数,见她们回来,严厉地扫了一眼:“还算懂事,没踩着点。承瑾,王妃的活计要紧,你这几天就不用上工了,专心绣那丹凤朝阳。” “是。”承瑾应着,抱着东西回到自己的住所。 呵,邹嬷嬷都知道了王妃给她的任务。 还省了她的汇报。 那庄买卖? 刀疤货商与韦贤妃? 刀疤货商威胁王爷? 刀疤货商的死,与韦贤妃有没关联? 那庄买卖难道就是百花争艳? 此刻,承瑾的脑子相当清醒,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先从刀疤货商的死找出突破口。 第四十七章 不想死的名正言顺 夜色像一块黑布浸了水,沉沉地压着文绣院。 承瑾坐在木桌前。 “阿拉去汏浴了,侬要一道去伐?”邓小翠抱着衣裳对发呆的承瑾说。 “你先去吧。”承瑾道。 昏黄的油灯下,她凝视被她铺开的蜀锦。 石青色的缎面在昏黄中泛着幽光,金线织就的云纹如同潜伏的蛇,在布帛深处若隐若现。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锦面,指尖传来冰凉顺滑的触感,却让她想起锦绣前程绣庄老板描述的那滩暗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刀疤货商的死,康王妃的刁难,韦贤妃的名字,还有她曾经绣的那幅被货商以五十两银钱在阿爹手里买走的百花争艳,越想越乱,她的心头像被一团乱麻缠绕住,无法找到突破口。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曼娘的声音:“承瑾,睡了吗?奴家拿了点宵夜给你。” 承瑾开门,见曼娘端着个食盒,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看你今晚没去膳房,定是忙着王妃的活计。”将食盒塞给她,“快趁热吃,绣活再急也得顾着身子。” “多谢你,曼娘。”承瑾接过食盒,心里一阵暖意。在这深院里,曼娘是真心待她的人。 “别尽跟奴家客气。”曼娘进来,压低声音,“奴家刚从邹嬷嬷房外听见邹嬷嬷与张嬷嬷在说,王妃这次是要教训你咧。” 承瑾叹道:“七天绣出丹凤朝阳。” “天啊——七天?”曼娘惊呼,“这怎么可能绣得出来啊?” “七日后交不出丹凤朝阳,便是死路一条。”承瑾对着曼娘喃喃自语,面色苍白,康王妃要的不是绣品,更像是要她这条命。 次日清晨,承瑾抱着绣绷去给掌事邹嬷嬷请安。 刚走到月亮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定是那贱丫头犯了甚事,先是韦贤妃,再是康王妃,要不就尽早解决了那贱……”是个陌生的男声,话没说完就被邹嬷嬷打断:“王妃都说了,要让她死得‘名正言顺’。” 承瑾的脚步顿住了。她悄悄退到墙角后,眼见穿灰色锦袍的男人从邹嬷嬷房里出来。 “姜绣娘?你在这儿做什么?”邹嬷嬷的声音突然响起。 承瑾慌忙福身,将绣绷往身后藏了藏:“奴婢是来给嬷嬷送绣样的。” 她所谓的绣样,是一只玫红色牡丹。 邹嬷嬷的三角眼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忽然盯住她的手腕:“你有听到甚?” “奴婢没听到甚啊。”承瑾一脸懵色。 “在这宫中,目中无人是大忌。” “嬷嬷训诫的是。”承瑾垂头,“奴婢定要谨遵。” “七日绣出丹凤朝阳,岂有空闲到处窜?”邹嬷嬷一脸鄙夷,斜着三角眼道,“根本不知量力而行。” “奴婢可否向嬷嬷讨一个不情之请?” “讨要甚?” “奴婢七日绣出丹凤朝阳,请嬷嬷许给奴婢两日之假?”承瑾抬眼看着眼前昂头斜眼的邹嬷嬷。 “莫说两日,你这低婢都敢夸下海口,老奴做主给你一月之假又有何不可!”这老奴冷哼道。 “谢嬷嬷!嬷嬷一诺千金,言出必践!”承瑾微笑地弓着腰将手中的绣绷呈给邹嬷嬷这老奴。 只是这老奴眼皮都不抬一下,根本不瞧一眼承瑾呈给她的绣样,阴笑一声:“出口之言,驷马弗追。” 有老奴邹嬷嬷这句话,承瑾就当此言是真金白银。 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为谁哭丧。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凶险,只知道阿婆说过,绣品里藏着的不只是花样,还有人心。 而她要用这双手,绣出不可能,就为了活下去,也不能忤逆。 想到邹嬷嬷趾高气昂地从她面前走过,同样是奴,怀里却揣着幸灾乐祸。 承瑾拿起绣针,却迟迟无法下针。她的脑海里,刀疤货商的死,韦贤妃与康王妃,那幅害她家人的百花争艳,像无数根丝线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网中央。 她必须找到百花争艳。 可百花争艳在谁之手? 承瑾暗忖,你们想要妾身死的名正言顺,偏不遂你们的愿!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要马不停蹄地在蜀锦上绣丹凤朝阳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针尖刺入蜀锦。 第一天。 “得把骨头立起来。”承瑾对着画样喃喃自语时,指尖的银针对着蜀锦冰凉的石青色缎面微微发颤。 丝锦经纬交错的纹路比发丝还细,寻常绣线根本咬不住。 她取了阿婆曾教她的劈丝秘法,将一根桑蚕丝劈成四十八缕,再与捻金线并成一股,这样不但能抓住底料,而且还能透出蜀锦本身的光泽。 曼娘跟邓小翠,则是自告奋勇地给承瑾送一日三餐的膳食和水。 天热,少食一口粮不打紧,可不能少了半口水。 夜里,曼娘与邓小翠商量帮衬承瑾,她俩分工,让承瑾腾出更多的时间来赶制丹凤朝阳。 曼娘这七日内,早上上工前给承瑾送早膳、茶水及浆洗换下来的衣裳。 邓小翠则负责午膳和晚膳,邓小翠下工后自己先食后再送来膳食和洗澡水。 承瑾对这两个刚认识不久的姐妹不胜感激,是感激不尽。 承瑾对二人她发誓:“日后若不死,一定好生报答。若死了,也定要保佑你们!” “讲啥死不死的呀,都好好叫活,阿拉侪要活出条生路来!”邓小翠激动道。 “就是,就是,咱们都是穷苦命,为了活命才进了文绣院讨活路的。”曼娘说。 “那好,在这宫墙内,咱们都争取好好活下去。”承瑾望着二人,她进这文绣院,韦贤妃的旨意,而非她本意,她苦笑,“不想死的名正言顺,竭力争取活一天算一天吧。” 第二天。 她在凤凰的脖颈处采用的是盘金绣,太阳的轮廓用金色线盘绕出来。 金线在承瑾纤细而灵巧的指尖绕成小圈,用丝线固定时得像系同心结般巧妙,多一分力就会勒出痕迹,少一分又会松散。 细密的汗珠顺着承瑾光洁的额角往下滑。 她顾不上擦一下,汗水浸湿鬓边垂落的发丝。 正午的日头最烈时,她额角的汗滴在绣绷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食过午膳的邓小翠放下给她端来的膳食,要替她擦,被她按住:“一动,线就歪了。” 凤凰的啄和爪,她用的短切针针法,啄根部与头部衔接的位置用极短的针脚。 爪部用平针绣法打底呈抓握状态,爪边是祥云的轮廓也是平针打底。 第三日到第五日是最磨难人的,举步维艰地硬生生扛。 凤凰尾羽的退晕绣,得从根部的靛蓝过渡到末梢的绯红,每换一种色就得换一批劈好的丝线,一刻也不能松懈。 她把丝线在唇间抿湿后,借着唾液的黏性让纤维贴合在一起,再用极细的平针一点一点铺陈,铺陈的平针针脚密得简直可以接住落在蜀锦上面的尘埃。 夜里点着两盏油灯奋战,她盯着绣面看久了,眼前总浮现出晃动的金红色光斑,像凤凰真的要从锦上飞出来。 屋内虽然点了艾草,也驱不尽扰人的蚊虫。 邓小翠依如前几日一样,给承瑾打来洗澡水:“先把汗渍汏清爽,再绣也耽搁不了这点辰光呀。” 是啊,先洗澡。 洗澡能洗去一身的疲乏,能让她清醒得多。 第六日绣祥云时,她改用了打籽绣。 丝线在针尾绕三圈,针尖扎下去就结出一颗圆滚滚的“籽”,数百颗“籽”连起来,倒真有了云气翻腾的模样。 只是右手食指被针尖扎出的小血珠滴在云纹的边缘。 她心生一计,取了一截胭脂色的丝线,把那点腥红绣成了一朵极小的灵芝,倒像是凤凰衔来的祥瑞之物。 最后一天,用最细的针,把凤凰眼珠处的点睛绣补完。 黑色丝线里掺了极细的银线,对着光看时,凤凰的那双眼像含着晨露,正望向头顶的旭日。 凤凰眼睛是神韵的焦点,以打籽绣为主颇显立体之锐利灵气。 第四十八章 百花争艳的缩影 邓小翠仔细望着承瑾双手下的丹凤朝阳,金线与彩丝织就的凤凰把石青色锻面衬得更加华丽。 “六个号头夜里向没咋困着,今朝总算好定定心心困一觉了!”邓小翠看着承瑾扶着绣绷架旁的桌沿吃力地起身。 “唉,是真的想好好睡上一觉。”承瑾叹道。 “呀,阿奴来扶牢侬。”邓小翠赶忙伸手握住承瑾的腰。 “姜绣娘,康王妃的人来了!”是樊姑姑,一向沉稳姑姑,声音里有一丝慌张。 还没等承瑾反应过来,门已被推开。两个穿深蓝色青宫装的婆子站在门口,三角眼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包裹上:“王妃等着瞧活计呢,姜绣娘,跟我们走。” 穿过文绣院的抄手游廊时,承瑾听见两侧绣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悄悄撩开窗帘一角看她,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走到月洞门时,正撞见邹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往这边来,老虔婆看见她怀里的包裹,嘴角撇出个冷笑:“莫不是拿块破布来糊弄王妃?” 承瑾没接话,只垂着眼往前走。换上了那件半旧的月白襦裙。 康王府的正厅里弥漫着合香,承瑾刚迈进门槛就被一股寒气逼得打了个哆嗦。 康王妃斜倚在凉榻上,手里把玩着颗鸽卵大的东珠,发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每一声脆响都像敲在人心上。 “给王妃娘娘请安!王妃娘娘吉祥!”承瑾福身行礼。 “拿来吧。”王妃的声音懒懒散散,眼皮都没抬。 承瑾解开锦缎,将绷着蜀锦的绣绷捧到紫檀木长案上。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正落在凤凰的羽翼上,那些用四十八缕蚕丝劈成的彩丝忽然活了过来,靛蓝到绯红的渐变里,似乎是落满了晚霞,打籽绣的祥云在光线下浮动,连那颗被血珠染过的灵芝都泛着点点温润的光。 “这……”旁边侍立的嬷嬷倒吸了口凉气,她在王府当差三十年,见过的奇珍异绣不计其数,却从没见过凤凰的眼珠竟含着水光,这栩栩如生的凤凰随时会振翅飞离缎面。 康王妃终于坐直了身子,指尖划过凤凰的尾羽,忽然停在最末梢的那缕绯红上:“这里的针脚,比头发丝还细。”她抬眼看向承瑾,目光里带着探究,“你用了劈丝?” “回王妃娘娘,是的。”承瑾垂着手,掌心的薄茧被冷汗浸得发黏。 那处的针脚确实藏着机关,她在绯红丝线里掺了根极细的银线,对着光看时会透出一点冷光,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刀疤货商脖颈上的伤口。 “倒是个巧匠。”王妃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到眼中。 “上一次本宫的韦母妃让你绣那十二章纹,你却受到到本宫皇兄的仳佑。”康王妃旁敲侧击,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疏离,“听说,王爷也心疼你,请了两个绣娘助力于你。” 承瑾猛然抬头,撞进康王妃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你这贱奴的本事还真不少。”康王妃讥诮,“如意算盘绕到皇家来了。” “奴婢不敢!奴婢贱命一条,岂敢有如意算盘!”承瑾如是为自己辩解。 此刻她不能慌,一慌就会乱了阵脚。 “你可知,你这贱婢可是本宫母妃的眼中钉,肉中刺。”康王妃慢条斯理地端起冰镇酸梅汤小抿一口,满眼是对承瑾的鄙夷。 “奴婢不知,奴婢罪该万死。”承瑾福下身时,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康王妃将酸梅汤的玉盏重重搁在描金小几上,清脆的碰撞声让承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罪该万死?”她掀起眼皮,长睫上沾着的金箔亮片在光线下晃得人眼晕。 “奴婢不该是贤妃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她逼着自己挤出句话,声音却像被砂纸磨过,“奴婢身份卑微,却冒犯了娘娘们,叩请王妃娘娘饶奴婢贱命。” “不是不想饶了你,只是……” “望王妃娘娘看在奴婢七日内完成的丹凤朝阳,饶了奴婢。” 康王妃忽然笑了,步摇上的珠翠叮当作响:“本宫现在已不想要这丹凤朝阳了。”她俯身端详着绣绷上的凤凰,指尖悬在那染过血珠的灵芝上,“这灵芝的颜色,倒是比宫里的贡品还鲜活。” 承瑾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回王妃,是用胭脂虫混着鸡冠血调的色。”她垂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她胡乱编造一句,深知若道出是她手指血珠滴落在蜀锦上,指不定惹来更多麻烦。 “哦?”王妃挑了挑眉,“本宫倒不知,你还有这等旁门左道的本事。”她忽然扬声,“邹嬷嬷,取针来。” 邹嬷嬷立刻从袖中掏出个乌木针盒,打开时里面排着十几根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最末一根细如牛毛,针尖闪着幽冷的光。 “听说你劈丝能劈到六十四缕?”王妃捏起那根细针,对着光转了转,“今日就让本宫开开眼。”她将针扔在承瑾面前,“绣朵牡丹在凤凰翅上,用一缕蚕丝。” 承瑾看着那根细针,指尖的薄茧突然发起颤来。 六十四缕的蚕丝比蛛丝还轻,稍一用力就会断,更别说在已经绣好的凤凰翅上补花。这分明是要让她当众出丑,断了她吃饭的手艺。 “怎么?不敢?”康王妃的声音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承瑾。 承瑾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捡起银针。她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瑾儿的手稳得已经能绣出风的影子来。” 她解开随身带着的线轴,抽出一根淡粉色的蚕丝,放在唇边轻轻一呵,借着水汽将丝线捻开,再用银镊子夹着,一丝丝劈下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邹嬷嬷在一旁冷笑:“别是要拿头发丝糊弄王妃吧?” 承瑾没理会,只专注地劈着丝。当第六十四缕蚕丝悬在针尖上时,整个正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炉底的声响。她手腕微转,银针穿过缎面,那缕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忽然在凤凰翅上绽开一点粉嫩的花型。 康王妃皱眉,瞳孔微微一缩。 她原以为这贱奴定会失手,却没想到那牡丹的花瓣竟真的一点点显出来,细如游丝的针脚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停。”王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承瑾的针顿在半空,一滴冷汗恰好落在绣绷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看见那牡丹的花蕊处,自己不小心绣错了半针,像是颗歪歪扭扭的泪滴。 “倒是有些能耐。”王妃重新靠回凉榻,语气听不出喜怒,“这牡丹像极了本宫在母妃宫中那百花争艳的缩影。”她忽然说道。 第四十九章 凤与雀 承瑾抬头望向正盯着凤凰尾边的牡丹品头论足的康王妃。 康王妃那赤金点翠步摇上的珠串正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晃,细碎的金箔亮片在她眼下投出耀眼的光,承瑾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的薄茧蹭在袖口处。 王妃口中那句——在韦贤妃那里见过的绣品百花争艳,会是那幅在她阿爹手里买走的吗? 会是那幅索要全家性命的百花争艳吗? 灭门而已,何须多问…… 就因从你家流出的百花争艳…… 姜家满门,今夜当绝…… 承瑾永生难忘的那天夜里,刀疤脸黑衣杀手口中的句句诛心,历历在目,此时在她脑子里排山倒海地翻涌。 “明眼人但凡瞧见这牡丹,便能窥见绣牡丹之人的野心勃勃。”康王妃双眼的目光一直放在凤尾边小小的牡丹花蕊上,忽然屈指轻弹,指尖的银护甲撞上案上的玉盏,发出清越的脆响,“好比是那些藏在叶底蛰人的毛辣子,看着不起眼,一旦碰着了,却是入了心的痛。” 而承瑾她根本不懂为何世代以刺绣为生的姜家却因她绣的百花争艳,让姜家惨遭横祸。 承瑾此刻脑子里,姜家老小的血流成河,看着康王妃眼中不停翻涌的阴翳,她攥紧的拳头紧贴在双膝上。 “王妃娘娘说笑了。”承瑾收回目光垂着头道,拳头中的指尖在不停地颤抖,“奴婢万万不敢在娘娘们面前有丝毫的野心!” “难道本宫会错了意?”康王妃轻笑一声,“罢了罢了,本宫乏了,这丹凤朝阳,本宫不喜欢了。” 只见康王妃身侧的嬷嬷手中的银剪呈给主子,只见主子握着银剪,银剪的寒光落在蜀锦上,六十四缕蚕丝劈成的粉线在银剪的寒光下微微发颤。 承瑾的心跳得像擂鼓,耳边嗡嗡作响,竟辨不清是自己的喘息,还是那未曾见过的刀疤货商临死前的呜咽。 货商脸上有刀疤。 杀手脸上有刀疤。 行走江湖之人都在刀尖上滚。 但她姜家是在针尖上讨生计的一介绣工,究竟是何人容不下她姜家? 承瑾想起阿婆也是在炎夏的午后,阿婆对她笑盈盈地说:“针脚藏锋,方得生机。” 她绣的百花争艳,难道是针脚露锋,引祸上身? 这七日在蜀锦上绣出的丹凤朝阳,是常人无法想象能完成的,她为了活着,她熬。 连身边的邓小翠和曼娘怜悯她,送食送水地在起居上帮助她,她拼了命地绣出来。 反到是康王妃轻飘飘一句“不想要了”。 却还要毁了它。 承瑾眼前发胀,抑制不住康王妃的羞辱,浑身抖得厉害。 “娘娘,不好了!”门外突然传来丫鬟带着哭腔的急呼,打破了正厅凝重的空。 “何事让你这贱蹄子如此慌里慌张!”嬷嬷不等康王妃开口,便训斥,“是要好生调教规矩!” “娘娘,门侍刚来报,说是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带着两随从在大门外候着,说……说太后娘娘突发恶疾,急召姜绣娘去问独创的福寿安康的绣法,说是要照着样子祈福!” 她何时绣过独创的福寿安康?承瑾暗忖的一瞬间,康王妃捏着银剪的手猛地一顿,剪尖刺破了那缕粉线,六十四缕蚕丝瞬间散成轻烟似的飞絮。 只见康王妃霍然转身时,凉榻上铺着的细绒白狐裘被带得滑落在地。 “真会挑时候。”王妃的声音冷冷地,寒光盯着承瑾苍白的脸,“让他们等着。”却还是一剪刀一剪刀下去,剪碎了丹凤朝阳。 承瑾的额上沁出冷汗,凝视着被剪碎、被丢弃一旁的丹凤朝阳。 康王妃走到承瑾面前,步摇珠翠碰撞出的细碎声响,承瑾颤抖着身子,一双满是压抑的泪水积在本是疲乏的眼眶内。 忽然让承觉得这深宅大院里的每一声响动,都藏着催命的符咒。 皇上……那个前些日子前,在文绣院见她绣宗彝纹的男人,此刻的出现,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重更难挣脱的枷锁? “你可知,本宫母妃斥责本宫不知王爷在外竟有一处宅子养着你!”康王妃重新坐回凉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的祖母绿玉镯,那镯子绿得发亮。 承瑾的呼吸骤然停滞。 “王妃娘娘,奴婢岂敢有非分之想。”承瑾逼着自己挤出句话,舌尖却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方才咬唇太用力,“奴婢与王爷是清白的,奴婢几斤几两还是有分寸。在奴婢来汴京之前,王爷就已有青梧苑。” “清白?你与本宫夫君是清白的?”康王妃嗤笑一声,忽然将手中的东珠扔在承瑾脚边,“捡起来。” 东珠在金砖上滚出清脆的声响,停在承瑾鞋尖前。她弯腰去捡时,看见嬷嬷正用冷眼剜她,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谁敢让她一手带大的主子不痛快,就是对她不敬。 “你给本宫抬起头来。”康王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是王爷的正妻,本宫容得下田氏,容得下与你同姓的姜氏和那个潘氏,但本宫容不下你。” 承瑾捧着东珠抬头,正对上王妃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她苍白的脸,照出承瑾藏不住的悲痛和愤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踞凉榻,一个卑微伏地。 承瑾想起阿婆教她绣过的凤凰戏雀。 康王妃是凤,她是雀。 “这颗东珠,是王爷聘娶本宫时送给本宫的。”王妃慢悠悠地说,指尖敲着扶手上的蟠螭纹,“是采珠人在乍暖还寒的四月,跳入冰冷的江河中采捕珠蚌时,于成百上千的珠蚌中才能得到一颗上好的东珠。” 这与本奴何干? 承瑾凝视康王妃,眼里的泪悄然滑落,好巧不巧地落在东珠上。 “看你这泪还污了本宫的珍物?”康王妃忽然朝嬷嬷使了个眼色,“把她的手剁了再送到皇兄那,就说本宫替殿下教训不懂规矩的贱奴!” 嬷嬷立刻狞笑着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菜刀,寒光映着她的浮肿的眼睑。 承瑾蜷缩着后退,退得急促,乃至歪倒在地。 她看见那幅残破的丹凤朝阳在她膝边,残破的凤凰,那眼珠好似真的眨动了一下,怜悯地看着她这个将死之人。 “住手!”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带着磅礴之势。 赵桓踏着炙烈的阳光走进来,黑色靴底碾过地上的蚕丝飞絮,腰间的白玉麒麟佩撞出清润的声响。 赵桓的目光落在嬷嬷手里的菜刀上,眉头拧作一团。 “皇兄!”康王妃猛然起身,步摇上的珠翠撞得叮当作响,鬓边的金箔亮片簌簌掉落,“殿下怎么来了?” 赵桓没理她。 径直走到承瑾面前,弯腰扶起她。 他温热的指尖触到承瑾冰凉的手时,隐约可见地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承瑾摇摇头,喉咙被愤懑堵住,发不出一个字。 阳光透过赵桓的肩头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暖得让她鼻尖发酸。 这是她在深宅里,第一次感受到不带算计的——暖意。 “弟媳真是好兴致。”赵桓转向康王妃,语气里的寒意能冻裂金砖,“竟然在自己府里动私刑,就不怕父皇知道?” 第五十章 被救的雀儿 康王妃出水芙蓉般的容颜霎时失了血色,“皇兄这是何意?这贱婢污可是污了臣妾的东珠,臣妾不过是想给她点惩罚,哪算是动私刑?” 站在眼前至尊无上的皇上若是迟来半刻,她的这双手就真的会被剁骨头一样被剁下来——承瑾浑身翻滚的汗珠,湿透了衣裳,颤颤巍巍我见犹怜。 赵桓锋利的目光扫过承瑾脚边的菜刀和被剪得支离破碎的蜀锦上,厉声道:“用菜刀来惩罚?康王府何时定的如此规矩?竟用在文绣院的绣娘身上?” 康王妃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皇兄,她虽是文绣院的人,但不懂规矩,在臣妾府内冲撞了臣妾……” “王妃乃帝王家眷,向来心怀慈悲仁心惠泽,一介绣娘,怎会冲撞于你?”赵桓打断她,“就算她有错,冲撞了王妃,但也该交由宗人府处置。” “奴婢有罪,罪该万死,不懂王府规矩冲撞了康王妃娘娘。”承瑾明眸皓齿,弱不禁风,见王妃被赵桓堵得面色铁青且哑口无言,她梨花带雨道,“皇上和康王妃娘娘惩罚奴婢,但若是剁奴婢的双手,还不如直接赐死奴婢。” “你放心,既然让朕遇到了,朕定秉公处理,坚决不会让任何一人成为冤魂。”赵桓不由自主地护着楚楚可怜的承瑾。 “臣妾知错,皇兄教训的在理,只是臣妾心里也有委屈,皇兄要先替臣妾做主。”只见康王妃紧咬红唇,一副委屈和悲愤,皇帝居然帮外不帮里,明摆着不把她放在眼里。 “管好你府里的奴,主子要有主子的分寸,奴也要有奴的样。”赵桓没再理她。 承瑾瞧见跪在一旁的嬷嬷,她的头恨不得扎在裤腰里,浑身抖得像塞糠。 承瑾抬起头,眼里还凝着未干的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奴婢叩谢皇上!” 她没有为自己的委屈进行辩解,也没有告康王妃的故意刁难,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里,主子永远是对的,奴婢的辩解只会被当成狡辩。 更何况,赵桓偏向她,还袒护她。 赵桓没再理康王妃,转身对身后的侍卫道:“把姜绣娘带下去,好好看管。” 侍卫应了声“是!” 侍卫上前便伸出手,眼见就要碰到承瑾的胳膊。 承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自从为了焚船自救被官兵押到汴京差点被坎头后,她对身着戎装的侍卫也不由自主地惧怕。 赵桓察觉到她的不安,抬手阻止了侍卫:“不必了,让她跟朕走。” 康王妃见此,猛然抬头,委屈巴巴:“皇兄!她是臣妾召来府里的奴婢,皇兄岂能这般带走?” 她恼火得很,却也得先压着,但姜承瑾这小贱蹄子,被轻而易举地带走,让她情何以堪? 原不是趁赵构因国事去了相州,嬷嬷才出此计让她好好地收拾这勾了她夫君心的贱奴,眼看就得逞,怎就这般巧,皇上居然出手相救? 这康王府正王妃的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吗? 赵桓顾不得康王妃委屈的眼神:“太后急召,王妃怕是硬留下姜绣娘就成了抗旨。” “上次臣妾在韦母妃宫里时,那邹嬷嬷……”康王妃愤懑道。“那邹嬷嬷差人来找韦母妃说王爷去了文绣院,不该让……” “够了!”赵桓铁青着脸。 早已花容失色的康王妃,惨白着一张脸,惨兮兮的凝视赵桓,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出气泄愤是彻底失败了,颜面是彻底丢了。 太后的懿旨,她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 赵桓不再看康王妃,扶着瑟瑟发抖的承瑾径直往外走。 承瑾后知后觉,想起赵构来文绣院时没多久,皇上便驾到…… 承瑾低着头,亦步亦趋地小心跟在他身旁。 承瑾感觉到赵桓掌心的温度,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股紧紧绷着的弦,竟慢慢松了下来。 走出正厅,炙烈的阳光更加刺眼。 李公公立马给赵桓撑起龙纹太阳伞,承瑾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赵桓察觉到她的不适,停下脚步,接过李公公手中的伞,替承瑾挡住了阳光。 承瑾慌忙要阻拦,奈何赵桓无声的执意,她干燥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弱弱的软软的声音:“谢谢殿下。” 接受这恩赐比拒绝要好,不能在奴才面前驳了九五至尊的颜面。 赵桓默默地唇带微笑,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一路沉默。 承瑾知道,自己这一次算是彻底得罪了康王妃,恐怕以后康王妃不会就此放过她了。 她好奇,皇上怎知她在康王府…… 承瑾想到赵构,赵构很少笑,一副薄情寡义却救过她两次…… 承瑾没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周围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探究,还有的带着微微的敌意。 但她不在乎这么多。 她现在只想活着,只想查出姜家灭门的真相。 弟弟承风,可还好? 这一晃半年已过,怎叫她不惦念。 当时唯独没被杀的,只有承风,而她是被赵构隐姓埋名以圣医身份救下的。 她如今还活在世上,而承风呢?有她这般逢贵而九死一生的好运吗…… 承风若是知道姐姐没死,他会找姐姐吗…… 承瑾深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走到大门外,马车早已备好,黑色的车帘绣着金色的龙纹,侍卫掀开帘子,赵桓先扶着承瑾上了车,自己再坐进去。 车厢里铺着夏季的锦垫,凉凉的,角落里燃着一炉安神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赵桓看了看承瑾,见她依旧低着头,她那藏不住的紧张和慎微尽收眼底。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膝上的双手紧紧地捏着衣裳的一角。 赵桓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份精致的食盒,打开道:“你尝一尝,这是宫里的点心。” 承瑾抬起头,他手里的食盒里面放着几块精致的糕点,有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她摇摇头:“谢殿下,奴婢不饿。” 她拒绝不食。 “陛下怎知奴婢在康王府?”承瑾将疑虑提出来。 赵桓不再勉强,将食盒盖好,放回小几上:“是文绣院樊姑姑进宫求见,不然,你定会受皮肉之苦。” “是皇上交待樊姑姑对奴婢的照护吧……”承瑾恍然悟道:“奴婢的这双手今天能保住,是托樊姑姑的恩,奴婢他日定要感谢樊姑姑。” 言下之意,当然是更感激赵桓。 若没有他提前嘱托,给樊姑姑十个胆,樊姑姑也不敢与康王妃背道而驰。 “嗯。”赵桓见此女冰雪聪慧。 就说嘛,太后怎可能召她这个新入文绣院的小小绣娘绣福寿安康来祈福。 韦贤妃当时让一个月内她绣完十二章纹是给她的下马威而已。 赵桓将一切看到眼中,不由心中一动,道:“朕见你第一眼时,便觉得你与众人不同。” “奴婢与众人不同的是,奴婢是只雀儿,被陛下救下的雀儿。”承瑾凝视赵桓,她为了活着,她不怕眼前至尊无上的帝王。 第五十一章 瑟雀临宫阙 赵桓未曾料到,如此受到惊吓的闭月羞花竟然将自己比作雀儿。 赵桓被她说得一愣,嘴角不禁上扬,随即微笑出声。 车厢里的安神香随着他的气息浮动,承瑾望着他唇边绽开的笑意,忽然想起幼时在自家那方狭小的后院见过的昙花,清冷里藏着转瞬即逝的温柔。 “雀儿也分许多种。”赵桓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目光落在她攥紧衣料的手上,那双手方才还险些被菜刀伤了,此刻指节泛白,显见得仍在后怕,“有檐下筑巢的家雀,也有能冲云破雾的凤雏。” 承瑾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家雀?因她绣的一幅百花争艳而家破人亡,如今何处有家? 凤雏?她如今不过是这汴京阴沟里挣扎的残羽,能得帝王护住性命已属侥幸,还想攀高枝冲云破雾? 她已无家可归,到处栖身的雀儿她都算不上。 “陛下说笑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依然刻意道,“奴婢能苟活至今,全凭陛下与康王爷再三给予的恩庇。” 提到赵构,赵桓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这位九弟,向来心思深沉,半年前突然将焚烧官船的女杀人犯求赦免藏于他在外的私宅中,对外只说是府里的女医,后被他母妃转手送进文绣院,举动实在耐人寻味。 直到他也见了这个九弟救下的小女子,他亦不由怔住。 “朕的九弟救你,或许另有所图。”赵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朕护你,是实意。” 承瑾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她声音发颤,指尖下意识地蜷缩,“奴婢不值当……” 管不了是另有所图还是实意,反正都是救了她。 能活着,已经很不错了。 承瑾定了定神,继续缓缓开口:“此刻的陛下,如十二章纹里的月纹,陛下同月亮般清辉遍洒,明察秋毫。”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帝王礼服上的十二种纹样,每种纹样都有其特定的含义,象征着帝王的至高无上和权力的神圣不可侵犯。” 她的声音如微风轻拂湖面,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赵桓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点了点头:“不错,你知道的还挺多。” 承瑾低下头:“都是阿婆教奴婢的。” 提到阿婆,她的眼眶又微微泛红。 承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换了个话题:“奴婢绣过一幅百花争艳,觉得在韦贤妃宫中。” “百花争艳——朕倒记起,是去年农历十月初十,有官员送给父皇一幅民间绣图百花争艳……”赵桓与承瑾波澜不惊的眼眸对视,“难道是你绣的?” “精明”的皇上—— 承瑾猛地抬起头,她刚才是说过她绣过的一幅百花争艳呀—— 承瑾佯装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殿下……见过?” 赵桓点点头:“后来父皇见韦贤妃喜欢,便送予她。此百花争艳的针法细腻,色彩艳丽,寓意深远,确实是一幅难得的佳作。” 承瑾的心一阵一阵的刺痛。 哼——佳作?! 就是这幅皇上口中轻快吐露的佳作,让她姜家要被满门抄斩,平白无故地惨遭如此横祸。 她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悲痛,努力让自己心静如水:“陛下谬赞了,不过是奴婢胡乱绣的。” “胡乱”绣的一幅百花争艳,难得的卖了五十两银子,这可是高于市场很高的价格。 阿爹当时可别提有多高兴,回到家中还分享给一家人,全家可都是开心的啊! ——如若知道此幅绣品会祸害全家人的性命,阿爹宁死也不会卖的。 赵桓看了她一眼,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他没有追问,只是微笑道:“你的绣工真的很好,很有天赋。” “陛下,可否求您一事?” “但说无妨。” “陛下能带我入宫吗?”见赵桓收住笑容,脸色微变,“您不用担心,奴婢是想再见一见奴婢曾经绣的那幅百花争艳。” “哦?”赵桓若有所思。 “那幅百花艳承载了奴婢一家人的欢乐时光。”承瑾望着赵桓,清澈的眼眸里的乞求神色让赵桓有萌生出怜香惜玉的冲动,这冲动强烈地冲撞他的内心。 赵桓凝视承瑾,久久不发声。 承瑾将视线收回,落在赵构微微滚动的喉结。 刚滚动了一下的喉结在他颈部皮肤覆盖下,他的喉结轮廓显露出骨骼的坚硬感,而因肌肤的包裹而带有柔和的过渡。 承瑾低下头,不再说话。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物不断变换。承瑾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乱乱的。 她想起了姜家的亲人…… 想起了阿婆的笑容,想起了不善言辞的阿爹用朴实维系一家人的生计,想起了慈眉善目的阿娘,想起了可爱怜人的弟弟妹妹们,也想起了那天寒风凄雨的夜里——血流成河…… 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赵桓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头,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她在发抖。 赵桓的眉峰轻轻一蹙:“怎么了?” 承瑾摇摇头,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没……没什么,刚才有风沙……” 这龙轿中何来的风沙? 赵桓知道她在撒谎,但也没有戳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擦擦吧。” 承瑾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陛下。” 她拿着手帕,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皇上上次的那块帕子还在她那里呢。 在这汴京,难得还有人能对她如此温和。 马车很快就到了皇宫门口。 赵桓扶着承瑾下了车,侍卫早已在门口等候。 “跟朕来。”赵桓说罢,率先往里走去。 承瑾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皇宫里金碧辉煌,气势恢宏,让她不由得有些敬畏。 一路上,遇到不少宫女太监,看到赵桓,都纷纷行礼。 承瑾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是默默地跟在赵桓身后。 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来到了龙德太上皇后的寝宫前——龙德宫。 太上皇后虽不是生母,他即位后,对太上皇后恭敬且孝顺。 赵桓停下脚步,对守在门口的宫女道:“去通报一声,就说朕带回姜绣娘。” 宫女应了声“是”,转身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宫女出来了:“陛下,太上皇后请您和姜绣娘进去。” 赵桓点点头,带着承瑾走了进去。 寝宫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太上皇后正躺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看起来不是太好。 “儿臣参见母后。”赵桓走上前,行礼道,“给母后请安。” “皇帝来了。”太上皇后抑制住轻咳的冲动,微微一笑。 第五十二章 护住雀儿 赵桓坐在太上皇后床畔,“母后,您见过姜绣娘绣的十二章纹,您说此十二章纹与您见过的都不一样。” “嗯,是不错。”太上皇后想了想,说道。 “您说姜绣娘绣的有灵性,儿臣今儿带回姜绣娘,她手中出来的绣作确实有灵性。”赵桓握住太上皇后的手说。 “嗯,确实是。”太上皇后的眼睛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眉头微皱,有说过吗,让她想想。 “就让姜绣娘在您宫中给您绣她独创的福寿安康来祈福,您意下如何?”赵桓道。 “听皇帝的。”太上皇后眯眼微笑道。她倒是想见见独创的福寿安康是何意。 既然皇帝都这么安排了,她岂有反驳的道理,再说是以为她祈福的名义,多一人在宫中,也不碍眼,何乐而不为。 何况眼前的小娘子长得也还标致,眉清目秀,楚楚可人的模样儿,清澈见底的眼底有藏不住的怯弱。 承瑾连忙上前,跪下磕头:“奴婢姜氏,参见太上皇后娘娘。” 太上皇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起来吧。” “谢太上皇后娘娘。”承瑾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太上皇后。 太上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老身听说,你的绣工很好,尤其是擅长绣十二章纹?” 承瑾恭敬地回答:“回太上皇后娘娘,奴婢略懂一些。” 何来的擅长? 初次绣十二章纹是拜韦贤妃所赐—— 若不是赵构替她请两名资深绣娘助她绣最后的六个章纹,恐怕她尸骨无存了。 韦贤妃让她一个月完工,根本不可能。 “那就好。老身近日身体不适,想绣福寿安康的屏风,祈求平安。” 太上皇后点点头,“就用你独创的,你可愿意为本宫绣?” 承瑾有些意外,太上皇后买了赵桓的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她连忙道:“能为太上皇后娘娘效劳,是奴婢的荣幸,奴婢愿意!” 只是这独创的福寿安康? 皇上这不给她挖坑吗…… “好。”太上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就留在宫里,好好为老身绣这幅屏风。需要什么,尽管跟宫里的人说。” “谢太上皇后娘娘。”承瑾感激不尽道,脑子里快速翻着独创哪种福寿安康。 赵桓对承瑾道:“你就在龙德宫里安心住着,好好为太上皇后绣屏风。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朕。” “叩谢陛下!”承瑾深吸一口气。 皇上终于如愿以偿地允了她进宫。 承瑾欲福身行礼,被赵桓拦住,被一旁的太上皇后和身边侍奉她的姑姑看在眼里。 承瑾太需要留在宫中探查真相了。 虽是待在龙德宫,以她历练了半年的手断,她相信她能查个究竟。 太上皇后又说了几句,便有些累了:“老身乏了,你们先退下吧。” “儿臣告退。”赵桓行礼道。宁德太后忍着咳嗽含着笑,真是孝顺的皇帝。 承瑾也紧跟着行完礼,跟着赵桓一起走出寝宫。 廊下的风带着炎夏的暑气,吹得承瑾的衣袖轻轻摆动。她垂着头,九里香的花香浓郁沁心,一阵阵的踩着青石板上的斑驳树影,心里像揣了团乱麻。 独创的福寿安康屏风…… “姜绣娘似乎有心事?”赵桓的声音在身前响起,他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承瑾忙抬起头,恰恰撞进他平和的眼眸里,她微微屈膝:“奴婢不敢,只是在想该如何将屏风绣好,不辜负了陛下与太上皇后的期许。” 赵桓轻笑一声,望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你且放宽心,朕既让你入宫,自然不会让你为难的。福寿安康四字,本身乃无定法,你尽管绣出自己的心意便是了。” 他眼底带着笑意道:“龙德宫虽不比别处热闹,却还算清净。你暂且安心先住着,若有人敢刁难,直接报朕的名讳便是。” 话音落下,廊道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几个宫女捧着托盘匆匆走着,见到赵桓连忙屈膝行礼,“陛下圣安!”目光却忍不住往承瑾身上瞟。 承瑾这才意识到,皇上与她在廊下站得也太近了,这般姿态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要传出多少闲话来。 她连忙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奴婢谢陛下体恤。” 赵桓看着她紧张的侧颜,忽然想起前阵子在文绣院初见她时,她也是这般怯生生地,颤颤巍巍地,只是她的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韧劲。 赵桓转身朝香满园的御花园方向:“朕带你去看看龙德宫的绣房。” 经过香气四溢的御花园,穿过抄手游廊,转过一座实则假山,便到了龙德宫西侧的绣房。 宽敞明亮的绣房像一间暖阁,临窗摆着三张梨花木绣架,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绣品,多是些牡丹和喜鹊之类的吉祥纹样。 桌案上放着笔墨和熟宣,角落里堆着二十多个锦盒,打开的盒子里露出各色丝线,像极了铺开的彩虹。 “龙德宫的绣线与绣绷,都是宫里最好的。”赵桓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的小院子,“院里种着几株蜀葵,你若需新鲜花叶取色,尽管让人去摘。” 皇上真细致。 承瑾望着那些饱满的丝线,想起前阵子绣的十二章纹时,韦贤妃的绣线稍稍逊色了些。 她攥紧了袖口:“谢陛下!陛下费心了。” 赵桓转过身,忽然压低声音:“听闻你略懂一点医术,太上皇后近来总说心口发闷,夜里常咳嗽。你在她身边,多留意她的饮食起居。” 她不过是跟着赵构学了一点儿皮毛而已。 “奴婢……奴婢只会简单一点点的。”她低下头,太上皇后的身子多金贵,岂敢让她担此医护的重任。 赵桓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暖阁里只剩下承瑾一人,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地上,映出格子状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丝线的淡淡香气,却让她觉得莫名的压抑。 “姜姑娘,太上皇后让奴婢来伺候您。”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小宫女推门进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看着与承瑾差不多大,脸色要比承瑾的脸色红润些。 承瑾回过神:“妹妹不必多礼,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奴婢叫春桃,是太上皇后身边的二等宫女。”春桃说着,拿起墙角的掸子轻轻拂去绣架上的细微浮尘,“姑娘要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去办。” 承瑾看着她灵活的手指,忽然想起自己刚入文绣院时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她走到绣架前,指尖抚过光滑的木框:“我想先看看宫里的丝线,不知春桃妹妹可否帮忙取来?” 春桃连忙应着,打开最里面的锦盒。里面的丝线果然比外面的细腻,尤其是金线,捻得极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承瑾拿起一缕银线,忽然注意到锦盒底层压着张素笺,上面用朱笔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末尾画着个小小的“龙”字。 “这是……”她刚要问,春桃已经慌忙合上盒子:“姑娘莫怪,这是前几日李姑姑放错了的,奴婢这就拿走。” 看着春桃匆匆离去的背影,承瑾眉头微皱。那几味药材里有一味“紫河车”,虽是滋补之物,却性烈,断不可给久病之人随意服用。难道太上皇后的病,与这药材有关? 正忖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色宫装的中年妇人走进来,鬓边插着支银簪,脸上没什么表情。春桃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奴婢李静娥,是龙德宫的掌事姑姑。”妇人福了福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上皇后吩咐了,姜绣娘要什么尽管开口,只是这宫规不可坏了。绣房入夜后不得留人,姑娘若是赶工,奴婢会让人在外间守着。” 承瑾连忙回礼:“有劳李姑姑提醒,奴婢明白。” 李静娥扫了眼绣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姜绣娘初来乍到,若是有不懂的规矩,尽管问春桃。只是这宫里不比外面,话不可乱说,事不可乱做,姜绣娘是个聪明人,该明白的。” 这番话明着是提醒,实则是敲打。承瑾心里清楚,自己在龙德宫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恭顺地应着,看着李静娥带着春桃离开,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若不是为了接近韦贤妃来弄清真相,她岂会进宫来…… 第五十三章 惊遇危局 夜幕降临,承瑾坐在绣架前,对着素白的绷布发呆。 福寿安康四个字,到底该如何绣才能既显“独创”,又不惹祸端? 她想起小时候阿婆教她绣的平安符,用的是最简单的盘金绣,针脚里藏着“卍”字纹。 “或许……可以从字的形态入手?”她喃喃自语,拿起炭笔,在布上轻轻勾勒。 “福”字可以绣成蝙蝠衔铜钱的模样,“寿”字用松鹤环绕,“安”字里藏个宝瓶,“康”字边缀着灵芝。 但转念一想,这般纹样太过常见,哪里算得了独创? 把“福”字的偏旁化作卷曲的藤蔓,“寿”字的竖笔融入仙鹤的长颈,“安”字的宝盖头设计成屋檐或云朵轮廓。 用连笔、飞白等书法笔触,让字体线条有粗细变化,像“康”字的最后一笔拉长并点缀浪花,呼应“安康”的顺遂之意。 还有一种——“福”字周围绣一圈手作感的绳结,绳尾缀着小灯笼或铜钱,像长辈亲手系的祈福结,带着烟火气。“寿”字边缘融入年轮纹理,一圈圈扩散的线条里藏着细密的叶脉,暗合“岁月绵长”。 “安”字下方绣半开的木门,门内露出一角窗棂,用浅咖色丝线绣出阳光斜照的光影,像“归家即安”的温暖场景。“康”字旁加一只衔着艾草的飞鸟,翅膀用蓬松的绒毛针法,既有生机又呼应“康健无疾”。 承瑾一边苦思冥想,一边用笔在熟宣上勾画。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承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瞥见窗纸上映出个黑影,正贴着窗缝往里看。 承瑾心头顿时一紧,故意拿起丝线在灯下翻看,眼角的余光却盯着那窗边黑影。 片刻后,窗边黑影悄然地后退,细碎的脚步声渐渐变得。 承瑾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条缝,只见朦胧月色下,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太监正往太上皇后寝宫的方向走,手里似乎捧着个食盒。 这个时辰,太上皇及太上皇后早已安歇,怎会还有人送东西? 承瑾纳闷,她想起白日里看到的那张素笺,心不由得悬了起来,冷汗浸湿衣背。 这后宫…… 接下来的几日,承瑾每日卯时起身,先去给太上皇后请安,暗自观察太上皇后的饮食及汤药,再便回绣房赶工。 她特意将进度放慢些,每日只绣几针“福”字的轮廓,余下的时间都在留意宁德宫的动静。 李静娥果然盯得紧,每日都会来绣房看两回,这日,李静娥拿起绷布端详半天:“姜绣娘这针法倒是特别,只是这‘福’字绣得未免太瘦了些。” 承瑾故作惶恐:“奴婢想着太上皇后娘娘近日清减,便想把字绣得清隽些吧,若是不合太上皇后心意,奴婢这就拆掉重新绣。” “罢了,既是独创,自然是与寻常有所不同。”李静娥放下绷布,目光扫过墙角的线盒,“姜绣娘要用什么特殊的丝线,尽管跟库房说,太上皇后说了,务必让姜绣娘顺心些。” 承瑾含笑应下,心里却明白,这看似优待,实则是监视。她那日看到的紫河车,定有蹊跷。 午后,春桃端着点心进来,见四下无人,忽然压低声音:“姜绣娘,昨儿后半夜太上皇后咳得厉害,李姑姑让人去御药房取了新药。” 承瑾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新药?太医院不是早有方子吗?” 春桃往门口看了看,凑近几步:“那药不像是太医院开的,李姑姑说太医院的方子一直不见效,说服太上皇后试试宫外的新药。” 承瑾心里咯噔一下:“你看清送药的人了?” “是个面生的太监,穿着内务府的衣裳,可奴婢在宫里待了四五年……”春桃说着,忽然打了个哆嗦,“姜绣娘,你说太上皇后的病,会不会是……” “别乱说!”承瑾打断她,额头冒汗,指尖冰凉,“这宫里头的事,轮不到咱们置喙。” 春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甚,放下点心匆匆出去了。承瑾望着她的背影。 承瑾暗忖着,看来这龙德宫,有些复杂呢。 入夜前,承瑾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回绣房边的住所,想起几日前的夜里瞧见的,忡忡不安。 月色朦胧,宫道两旁的宫灯忽明忽暗,她偷偷沿着墙根往太后寝宫的方向走,远远看见李静娥站在廊下,正与那个面生的太监说话。 “……太上皇后今日喝了药,咳嗽是轻了些,只是夜里总说心口发慌。”李静娥的声音压得很低。 太监点头哈腰:“姑姑放心,这药是按方子配的,多喝几日自然见效。只是……那姜绣娘留在宫里,终究是个麻烦。” 李静娥冷笑一声:“一个绣娘罢了,翻不出什么浪。” 她心头随即发紧,转身便想躲,却不小心碰倒了墙角的花盆,“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在那里?”李静娥的声音骤然拔高。 承瑾来不及细想,转身就往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拐进抄手游廊,忽然被人拉住手腕拽进假山后,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陛下?”承瑾惊讶地抬头,赵桓正用手指按着嘴唇,示意她噤声。 脚步声从假山前经过,李静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方才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难道是野猫?” 赵桓搂着承瑾的腰,将她按在冰凉的石壁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承瑾的心跳得飞快,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香气,竟忘了害怕。 直到脚步声远去,赵桓才松开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夜在宫里乱闯。” 承瑾这才回过神,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奴婢该死……” “起来吧。”赵桓扶住她,朦胧的月光透过石缝落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你听到了什么?” 承瑾咬着唇,把方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补充道:“太上皇后的药定有问题……” “朕知道了。”赵桓打断她,语气沉了几分,“你且安心绣屏风,剩下的事,朕会处理。” 承瑾深吸一口气,竟然有人敢害太上皇后。 回到住所时,李静娥正坐在桌边直盯着承瑾,“承绣娘去哪了?让奴婢好找。” “夜里有些闷,出去透了透气,让姑姑挂心了。”承瑾故作镇定地微笑道。 李静娥盯着她的眼睛:“这宫里不比外面,夜里多有不干不净的东西,姜绣娘还是少出去为好。” “多谢姑姑提醒,奴婢记住了。”承瑾迎着李静娥探究的目光,始终保持微笑。 翌日一早,承瑾正前往太上皇后的寝宫请安。 忽然近在咫尺的太上皇后寝宫传来惊呼“太上皇后娘娘晕过去了!” 承瑾震住,赶紧奔到太上皇后寝宫门口,就被李静娥拦住:“姜绣娘是外人,不便进去,还是回绣房先等着吧。” “太上皇后娘娘出事,奴婢怎能安心等着?”承瑾急道,“奴婢略通些医理,或许能帮上忙。” 正拉扯间,赵桓带着太医匆匆赶来。见到承瑾,他皱了皱眉问道:“太上皇后怎样了?” “奴婢听说太上皇后娘娘晕倒,想来看看能否帮忙。”承瑾道。 赵桓没再多问,径直走进寝宫。承瑾趁机跟在后面,只见太上皇后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嘴唇泛着黑,显然是中了毒。 太医正忙着施针,李静如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双手不停地绞着帕子。 “怎么样?”赵桓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擦了擦汗:“回陛下,太上皇后娘娘中的是慢性毒,日积月累所致,臣……臣尽力而为。” 承瑾的目光落在床头的药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些褐色的药渣。 她想起那日看到的紫河车,忽然明白了——那根本不是滋补之物,而是被人动了手脚的毒药! “陛下,奴婢知道这毒的来历!”她脱口而出。 第五十四章 化险为夷 “你知道此毒来历?”赵桓猛然地回头,锋芒呈现在他不可置信的眼中。 “陛下请过来看这碗里的药渣暗沉,边缘泛着青色寻常汤药不会有此颜色。”承瑾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床边,目光扫过那只药碗,“奴婢前两日在库房寻丝线时,无意间看到李姑姑命人焚毁一包药材,那药材的残渣与这碗底之物极为相似,当时还闻到一股杏仁味,只是被炭火味盖过,未曾细想。” 承瑾思路清晰,一股脑地如竹筒倒豆,她毫无惧色凝视脸色骤变的李静娥。 李静娥厉声呵斥:“你休要胡言!太上皇后娘娘的药都是御药房按方子抓的,怎容你一个绣娘在陛下面前乱说!” 李静娥振振有词地欲狡辩。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承瑾迎着她的目光,“奴婢曾随圣医学过辨识毒草,那残渣中混着的牵机引,需用紫河车做药引方能瞒过药气。牵机引毒性缓慢,初时只会让人咳嗽心慌,日积月累便会损伤心脉,最终面色青紫而亡,与太上皇后娘娘此刻的症状分毫不差!” 承瑾暗自庆幸,还好在她人生最黑暗时,还是陆清晏的赵构教她医理时,她记下了一些。 赵桓的脸色沉得像泼了墨,他看向太医:“她说的可是实情?” 太医颤抖着拿起药碗,用银簪搅动残渣,银簪尾端果然泛出乌青。他扑通跪倒在地:“陛下,太上皇后娘娘所中之毒确与牵机引特征相符,只是这毒需以特殊药引调和,寻常太医署的方子绝无可能用到……” 太医想着撇清责任,额头冷汗直冒,浑身打着颤。 “大胆李静娥!”赵桓的声音冷到极点,“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静娥双腿一软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真不知啊!都是……都是那个送药的小太监!他说这是民间秘方,能治太后的咳疾,奴婢一时糊涂才信了他……” “哪个小太监?”赵桓厉声问。 “是,是内务府的小禄子!” 赵桓扬手一挥:“去,把她说的小禄子抓来!” 侍卫领命而去,寝宫内一时只剩下太医施针的窸窣声。 承瑾望着太上皇后青紫的脸,忽然想起赵构曾说过牵机引的解法,忙道:“陛下,牵机引虽毒,却有一味解药——十年生的雪参须,需以晨露文火慢煎,或许能暂缓毒性。” 太医眼睛一亮:“姜绣娘说得是!只是雪参乃稀世之物,太医院没的……” “朕的私库里有。”赵桓立刻说道,再吩咐着,“来人,去取朕珍藏的雪参,按姜绣娘说的法子煎药!” “遵命!”李公公应声而去。 承瑾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赵桓看她一眼,忽然道:“你且随朕过来。” 两人走到外间,赵桓开口:“你既早已知晓汤药有问题,为何不早说?” “奴婢人微言轻,之前且无实证,断然不敢妄议。”承瑾垂眸,“那日见小太监深夜送食盒,只当是后宫争宠的小伎俩,直到前日听闻太后换了新药,又见李姑姑与那太监私语,才敢断定其中必然有诈。” 赵桓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那小禄子是谁的人?” 承瑾一怔:“奴婢不知。” “是淑妃的远房侄子。”赵桓冷笑一声,“四年前,父皇就怀疑过刘贵妃的死与她有关联。” “……”承瑾被震撼住,这深宫内,居然人心不古。 “淑妃屡屡在朕面前说太上皇后身子违和,劝朕多让太上皇后静养,原来是怕太上皇后察觉她的小动作。” 正说着,侍卫匆匆回报:“陛下,小禄子已畏罪自尽,死前只留下这枚玉佩。” 赵桓接过玉佩,那是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上面刻着个“淑”字。他将玉佩攥在手心,指节泛白:“看来已杀人灭口。” 此时,太医捧着药碗进来:“陛下,药煎好了。” 赵桓亲自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太后喂药。 承瑾站在一旁,忽然注意到李静娥的袖口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与那日在库房看到的药渣颜色相似。 “李姑姑,”承瑾忽然开口,“你的袖口怎么了?” 李静娥慌忙拢住袖子,眼神闪烁:“没……没什么,许是方才不小心蹭到了灰尘。” 承瑾步步紧逼:“可这灰尘看着倒像是库房里的朱砂矿粉,只是不知姑姑去库房做什么?” 李静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桓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搜她的住处!” 国事扰得他日夜惶急,后宫又出此乱子,他的郁火无处可泄。 侍卫在李静娥的房里搜出一个小匣子,里面除了几锭银子,还有一封未署名的信,信中详细吩咐李静娥如何在药中加毒,如何避开太医院的检查。 “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赵桓将信纸扔在李静娥面前。 李静娥彻底崩溃,哭喊道:“是淑妃逼我的!她说若不照做,就杀了奴婢全家!陛下饶命啊!” 赵桓眼中怒火熊熊:“将李静娥打入天牢!传朕旨意,淑妃德行有亏,无朕旨意不得出宫!” 处理完这一切,赵桓看向承瑾:“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细心,太上皇后恐怕……” “陛下言重了,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承瑾低头道。 赵桓沉吟片刻:“你既懂些医理,又心思缜密,不如留在太上皇后身边伺候?” 承瑾愣了愣,随即摇头:“奴婢还是想完成那幅‘福寿安康’屏风。太上皇后娘娘待奴婢恩重,奴婢想亲手绣完这份心意。” 她懂的医理不多,搞不好死都不知为何死,岂敢妄自承接医人治病之活,刺绣的活她可收揽,哪怕让她不眠不休都可以。 医治人,她真不敢。 赵桓点头:“也好。只是这后宫不比绣房,你需多加小心。” 经此事件之后,承瑾在宫中的地位悄然改变。太上皇后醒来后,更是对她感激不已,赏赐是必不可少的,粉色和青色绸缎两匹,碎银五十两,除了赏赐,还常召她去寝宫内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承瑾每日除了给太上皇后请安,便专心绣屏风。经过那场风波,龙德宫清静了许多,再无人敢来打扰。 这日,太上皇后看着承瑾绣了一半的屏风,笑道:“这‘安’字绣得真好,那扇木门和窗棂,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心。” 承瑾笑着说:“奴婢想着,家是最安稳的地方,所以特意绣了归家的景象。” 太上皇后握住她的手:“你这孩子,心思真是玲珑。若不是你,哀家这条命早就没了。” 正说着,赵桓走了进来:“母后今日气色好多了。” “都是姜绣娘的功劳。”太上皇后笑道,“哀家看这孩子不错,不如……” 赵桓明白太上皇后的意思,看了承瑾一眼,眼中带着笑意:“母后的意思,儿臣明白。只是姜绣娘志在绣艺,怕是不愿被困在后宫。” 承瑾脸颊微红,低头道:“奴婢能在太后身边做事,已是天大的福气。” 太上皇后笑着摆摆手:“傻孩子,老身可舍不得让你一直做绣娘。这样吧,等你绣完这屏风,老身便奏请陛下,让你掌管尚绣局,也算是遂了你的心意。” 承瑾又惊又喜,赶紧跪下谢恩:“谢太上皇后娘娘恩典!” 赵桓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好好干,莫要辜负了太上皇后的期望。” 承瑾是万万没想到,她恰恰赶上龙德太上皇后被毒害的事,逢巧被她发现端倪后化险为夷了。 接下来的日子,承瑾一边留意韦贤妃那边的情况,一边用心绣屏风,她亦有意将这段时间的经历融入绣作中。 “福”字的蝙蝠翅膀上绣了细密的云纹,寓意拨云见日。 “寿”字的仙鹤脚下添了几片灵芝,象征化险为夷。 “安”字的木门旁多了两只依偎的鸟儿,暗合平安顺遂。 “康”字的浪花里藏了几条小鱼,寓意年年有余。 第五十五章 七巧节 承瑾不光是得了太上皇后的赏赐,还得皇上赏赐一名照顾她生活的丫鬟,这让旁人有羡慕有嫉妒。 丫鬟叫夏枣,五岁便跟了皇后,陪嫁进宫也已有十年。 皇后宫里的小太监领着夏枣来绣房时,夕阳西下。 就着夕阳西下的余光,承瑾瞧见,夏枣来时脸上挂笑容,实则是不情不愿。 承瑾回忆在青梧苑时相处时间不长的阿云和阿杏,阿云纯朴善良,阿云与她情如姐妹。阿杏本质不坏,只是在承瑾面前嚣张跋扈,像刺猬一样,时不时地扎一下承瑾才舒服。 眼前愣在绣房门口不说话的夏枣,与阿云和阿杏都不像。 “夏枣,你今年多大了?”承瑾扭头望了望夏枣,手里将“康”的浪花里的最后一条小鱼儿的鱼尾绣毕,放下银针站起身。 “干嘛?”一脸不情愿道,“奴婢十五了。” “奴家十六岁,长你一岁。”承瑾微笑道,“咱们在这宫中都是奴婢,奴家初来这里,许多不懂的,这以后还得多向夏枣妹妹请教。” “喔。”夏枣不愿多说话的样子。 亥时准备睡觉之时,夏枣忽然发问:“你会向皇上告奴婢的状吗?” “不会。”承瑾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那太上皇后那呢?”夏枣想要讨个定神符似的。 “妹妹且放心,奴家无缘无故为甚告你状。”承瑾不是不明白夏枣的意思,索性顺着夏枣的思路走,意思就是看夏枣今后如何相处。 承瑾特意在七巧节前五天将福寿安康的屏风绣制完工,五彩丝线在娇阳下熠熠生辉,“福、寿、安、康”,透着绣艺的精致,且飘逸感鲜明。这四个字隐约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灵动及洒脱,乍一看就像太上皇的书法瘦金体。 “真是生了一双巧手!”身体已恢复正常的太上皇后正赞叹着,承瑾见本是一脸愁容的赵桓进入龙德宫见到屏风,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这福寿安康简直是巧夺天工!”赵桓赞赏道。 “福寿安康屏风就摆在老身的寝宫内,日夜看着,也能多活几年呢!”太上皇后眉开眼笑道。 七巧节前夜,弯月如同少女弯弯的柳眉,淡淡的、细细的,在静谧的夜空中散发着温柔而迷人的光芒。 夏枣忽然冷不丁道:“明日七巧节,各宫都要去御花园祭巧神,你这新来的,怕是连祭品都备不齐吧。” 承瑾正将白日晾晒的丝线收进锦盒,闻言回头笑道:“奴家想着,用剩下的碎线绣些同心结做祭品,倒也不算失礼。” 她指尖捏着枚藕荷色丝线缠成的结,线头修剪得齐整,结心嵌着粒莹白珍珠,是前几日太上皇后赏的碎珠改的。 夏枣瞥了眼那结,嘴角撇了撇:“皇后娘娘每年都要亲自摆上九碟蜜饯、十二样鲜果,你这同心结,怕是连御花园的门槛都递不进去。” 夏枣说罢,转身往床榻走,裙裾扫过矮凳,带落了承瑾搁在矮凳上面的绣绷。 竹制绣绷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绷上那是刚起头的百花争艳,若是有空绣完,便是与阿爹卖了五十两银子的百花争艳如出一辙。 承瑾弯腰去捡,指腹触到冰凉的竹面。 五十两银子,对普通百姓而言,五十两银子是一笔巨款,可用于购置土地、开设小商铺,甚至改变家庭经济状况。 那日的阿爹阿娘是何等开心,却不想,命丧黄泉。 如今她手中有龙德太上皇后赏赐的不说别的,就一百两银子,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是隐隐约约有种不安。 “对不住。”夏枣的声音从床幔后传来,闷闷的,听不出真假。 承瑾将绣绷扶稳,重新搁回矮凳:“不妨事。妹妹若是累了,便先歇着吧。”她转身点亮案头的琉璃灯,灯光透过灯罩,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像是谁撒了把金粉。 第二日天未亮,夏枣便被门外的脚步声惊醒。她揉着眼睛坐起身,见承瑾已换了身半旧的月白襦裙,正将叠好的祭盘往食盒里放。盘里摆着六枚小巧的糖巧,及绣好的同心结。 “这是……”夏枣愣了愣。 “昨儿夜里做的。”承瑾用帕子擦了擦食盒边缘,“御花园人多,带些轻巧的,也省得累着。”她抬头时,晨光落在她眼睫上,竟像蒙了层水汽。 夏枣忽然别过脸,往门外走:“时辰不早了,该去御花园了。” 御花园里早已摆满了祭台,各宫的女眷们穿着锦绣衣裳,三三两两地聚在海棠树下说话。 承瑾给皇后请安后便退在角落里。 承瑾刚将食盒放在角落的空台上,便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冬菊走了过来。 “冬菊姐姐。”夏枣笑盈盈地拉住冬菊的手。 冬菊与夏枣一阵简短的寒暄后,目光在她的糖巧上打了个转,笑道:“姜绣娘这祭品倒是别致,只是不知合不合巧神的心意。” 承瑾屈膝行礼:“奴婢手笨,只会些粗活。” 冬菊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人群里一阵骚动。 原来是贵妃带着宫女们来了,她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捧着个描金漆盒,盒里摆着只白玉雕琢的兔子,眼窝处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在日头下红得晃眼。 “贵妃娘娘这玉兔,怕是要压过皇后娘娘的九碟蜜饯了。”有小丫鬟在人群后窃窃私语。 夏枣站在承瑾身侧,忽然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 承瑾回头时,正撞见夏枣往皇后的方向努了努嘴——皇后站在不远处的牡丹花丛前,目光落在贵妃的玉兔上,嘴角的笑意淡得像层薄冰。 “时辰到了。”司仪太监的唱喏声打断了承瑾的思绪。各宫女眷依次上前祭拜,轮到承瑾时,她将那盘糖巧摆在祭台上,忽然发现自己的糖巧旁,不知何时多了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漂着七片荷叶,竟是用翡翠碾成的薄片做的。 “这是太上皇后娘娘让奴婢送来的。”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是太上皇后身边的宋嬷嬷。她笑眯眯地看着承瑾,“太上皇后说,姑娘的针线活里有灵气,配得上这翡翠荷叶。” 承瑾刚要道谢,就见贵妃带着宫女走了过来,目光在翡翠荷叶上转了圈,笑道:“哟,这荷叶倒是新鲜,只是不知经不经得起日晒。”她说着伸手要去碰,指尖刚要触到碗沿,忽然被一阵风刮来的海棠花瓣迷了眼,“阿嚏”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竟撞翻了身后的祭台。 铜制祭台砸在地上,上面的蜜饯滚了一地,贵妃那只白玉兔也摔在青砖上,宝石眼睛磕掉了一颗,像只瞎了眼的兔子。贵妃尖叫着蹲下身去捡,发髻上的金步摇甩得厉害,竟扫到了旁边的香炉,一缕香灰恰好落在承瑾的糖巧上。 “是你推我!”贵妃猛地回头,指着承瑾的鼻子,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承瑾刚要开口,就见夏枣忽然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身前:“娘娘明鉴,方才是风刮了花瓣,怎会是姜绣娘推的您?” 夏枣说话时声音发颤,还似平日在皇后身边时的扯高气昂。但事实是她现已在姜承瑾身边侍候,这扯高气昂的气势怎么看都是打抱不平之势。 夏枣见贵妃一双瞪视她的眼,她的手紧紧攥着裙角,指节都泛了白。 贵妃瞪着夏枣,大概没料到这素来冷淡的丫鬟会替区区一介绣娘说话。 正在此时,赵桓的声音从海棠树后传来:“这是怎么了?” 众人回头,见皇上穿着明黄常服,正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的太监手里捧着串冰糖葫芦,红彤彤的。 贵妃见了皇上,顿时委屈得眼圈更红,刚要说话,却被赵桓摆手打断:“朕都看见了,是风的错,与你们无关。” 他走到承瑾的祭台前,拿起那只沾了香灰的糖巧,咬了一口,笑道,“甜丝丝的,巧神定是喜欢。” 贵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汗珠翻滚,却不敢再说什么。 皇后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夏枣悄悄回头看了承瑾一眼,见她正望着皇上手里的糖巧笑,晨光落在她嘴角,竟比那冰糖葫芦还要亮些。 承瑾的眼神则是在众多妃嫔中寻找韦贤妃的身影。 第五十六章 步履薄冰 承瑾在人群中看到韦贤妃。韦贤妃同样看到承瑾。 承瑾的目的明确,要想办法接近韦贤妃。 皇上答应过,要带她去韦贤妃的玉泉阁探究百花争艳,只是事隔多日也不见皇上提及。 “宫中以往的七巧节要比今日热闹许多……” “皇上前日因商议与金国义和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甚至要罢免尚书右丞李纲,导致军事部署混乱……” 承瑾听闻两妃嫔在一旁窃窃私语。 承瑾顿了顿脚步,难怪皇上一直忧心忡忡。 “奴婢姜承瑾给贤妃娘娘请安!”承瑾在韦贤妃身侧福身行礼。 韦贤妃扭头,收住笑靥斜视福身的承瑾,“本事倒不小,爬到太上皇后的龙德宫。” “奴婢今能入宫得太上皇后娘娘福泽,在龙德宫安心刺绣,这得感激贤妃娘娘当初的恩德,能让奴婢入文绣院。”承瑾眉眼含笑,“如若不是十二章纹被皇上看中,奴婢指不定在文绣院做些粗什活计。” 提及此事,韦贤妃胀红的脸在灯笼的光线下忽明忽暗,甚是难看至极。 承瑾能有今日在龙德宫风生水起,还真是得亏了她的“推波助澜”,让她进文绣院,是要将卑贱的承瑾与儿子划清界限。 让她绣十二章纹,是故意刁难为之。 儿子去文绣院,是她在太上皇那里一番输出,太上皇让这傀儡皇帝去文绣院…… 让她真切体会到事与愿违,哪曾料到这贱蹄子还凭十二章纹实至名归,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脚,韦贤妃是真切体验过了。 七巧节后第三日,承瑾正在绣房里赶制龙德宫太上皇后要的荷包,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争吵声。 夏枣从门外探进头来,皱着眉道:“是染坊的人,说咱们前日送去染的宝蓝色丝线,被人换了成色。” 承瑾放下手中的绣绷和银针,跟着夏枣走到院门口。 只见两个染坊的小太监正和守门的侍卫争执,其中一个瘦小的太监手里举着匹丝线,脸色涨得通红:“这明明是石青色,偏说是宝蓝,难不成咱们染坊还能骗你们不成?” 承瑾接过那匹丝线,放在日光下细看。 线轴上的丝线看着泛着蓝,可对着日头一照,却透出层灰调,确实是石青色。 她记得前日送去的,明明是要染成太上皇后最爱的孔雀蓝,那颜色必须是用靛蓝加苏木反复浸染过三遍,才透出翡翠的光泽度。 “这线确实不是咱们要的。”承瑾轻声道,“许是染坊的哥哥们忙糊涂了,不如咱们去染坊瞧瞧?” 瘦小的太监见她说话客气,脸色缓和了些:“姜绣娘若是不信,便随咱们去看看,只是这几日染坊忙,怕是腾不出手重染。” 承瑾点头答应了,扭头对夏枣轻声道:“你在院里等着,奴家去去就回。” 夏枣却拉住她的衣袖:“奴婢跟你一起去。”她说话时眼神坚定,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疏离。 人心都是肉长的,靠捂,捂热乎。承瑾是真心实意待她的,太后赏的绸缎,率先给夏枣做了两件。 “好!”承瑾含笑点头。 染坊在宫墙西侧,离绣房颇远。 两人跟着小太监穿过抄手游廊,远远的就闻到一股浓郁刺鼻的染料味,混杂着皂角的清香。 染坊里挂满了各种色彩的布匹,红的像火,绿的像翡翠,还有匹明黄的绸缎,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定是给皇上染的。 “姜绣娘你看,这是你们前日送来的丝线。”管事太监指着墙角的竹筐,里面堆着些未染的丝线,“咱们按规矩染了三遍,出来也就是这颜色,绝无半分差错。” 承瑾拿起竹筐里的丝线,指尖捻了捻,忽然发现线头上沾着些细碎的金粉。 她心头一动—— 七巧节那日,贵妃发髻上的金步摇曾扫过香炉,当时香灰落在糖巧上,也沾了些金粉——那金粉是西域进贡的,遇水不化,寻常染坊绝不会有。 “这丝线,怕是被人换过了。”承瑾轻声道,“咱们送来的丝线,线轴上刻着‘姜’字,不知管事公公这里可有?” 管事太监愣了愣,连忙让人去翻找开来。 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个刻着“姜”字的线轴,上面缠着的丝线只染了一半,颜色正是那翡翠般的孔雀蓝。 “这……”管事太监额头冒汗,“许是哪个小的拿错了。小的赶紧来安排!” 承瑾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那半染的丝线:“算了,剩下的奴家自己来染吧。” 承瑾扭头对夏枣道,“你去取些苏木来,再找一口干净的瓦盆。” 夏枣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来瓦盆和苏木。 承瑾将丝线放进盆里,倒入热水,又撒了把盐,笑道:“染布加些盐,颜色才牢。” 她一边搅动丝线,一边对围观的小太监们说,“这孔雀蓝是最难染,得先用靛蓝打底,再用苏木提色,就像做人,得先有根骨,才能有气色。” 众人听得入神,连那管事太监也凑上前来,忍不住问:“姜绣娘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以前在家时,父亲教的。”承瑾垂头望着盆里渐渐变深的丝线,“父亲说,这世间的颜色,就像人的心思,看着千变万化,其实都藏着因果。” 正说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夏枣回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贵妃娘娘?” 众人连忙跪地行礼,贵妃穿着件石青色宫装,裙摆上绣着百合花,见了盆里的丝线,眉头皱了皱:“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回娘娘,奴婢们在染丝线。”承瑾低头道。 贵妃的目光落在那刻着“姜”字的线轴上,忽然冷笑一声:“这线轴看着眼熟,倒像是本宫前几日丢失的那只。” 贵妃说着对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来人,把这线轴带回吾宫里。” 夏枣猛地抬头:“娘娘,这是姜绣娘的!” “放肆!”贵妃厉声呵斥,“一个小丫鬟也敢顶嘴?” 旁边的太监刚要上前,却被承瑾护在身后:“夏枣妹妹莫急。” 她抬头对贵妃笑道,“贵妃娘娘若是喜欢这线轴,便拿去吧。只是这丝线是给太后做荷包用的,若是耽误了,太后怪罪下来怕是对大家都不好。” 贵妃愣了愣,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易放手。 正在此时,宋嬷嬷的声音传来:“贵妃娘娘,太上皇后让您去龙德宫一趟,说是新得了些上好的胭脂水粉。” 新得了些上好的胭脂水粉? 贵妃脸色微微变了变,狠狠瞪了承瑾一眼,转身带着宫女走了。夏枣看着她的背影,气鼓鼓地说:“明明是她换了丝线,还想抢线轴!” “由她吧,凡事有因有果。”承瑾却拿起染好的丝线,对着日光看,颜色果然像孔雀尾羽般鲜亮,“线轴丢了可以再做,丝线染好了,才是正经事。” “不知为何贵妃如此的欺人太甚。”夏枣嘟嘴愤愤不平。 跟了皇后几年,从未受过如此窝囊气。 跟着承瑾,却总是不舒心。 承瑾望了一眼远去的贵妃,深吸一口气。 像她这样身份卑微的绣娘,却已处处被算计。在这宫里讨生活,如履薄冰。 承瑾凑近夏枣,低声道:“方才线头上的金粉,你瞧见了吗?” 夏枣点头:“是贵妃的金步摇上的?” “聪明。”承瑾将丝线绕回新线轴,“七巧节那日,她的步摇扫过香炉,金粉沾了香灰,而咱们的丝线,定是被她宫里的人换了,想让咱们误了给太上皇后娘娘做荷包的时辰。” 夏枣恍然大悟,忽然咬了咬唇:“那咱们去告诉皇上?” 承瑾摇头笑了:“不必。太上皇后何等精明,定会察觉。咱们只管把荷包绣好便是。”她低头继续绕线,“在这宫里,处处都得防着点才好。” 阳光透过染坊的窗棂,落在她发顶,竟像撒了把金粉,和那线头上的碎金相互辉映。 回到绣房时,已近黄昏。 承瑾将染好的孔雀蓝丝线泡在清水中,又往水里撒了把茉莉花瓣,能让丝线带着淡淡的花香。 夏枣蹲在旁边看,忽然道:“你就不怕贵妃再对你使坏?” “怕有何用。”承瑾将泡好的丝线捞出来,挂在屋檐下的竹架上,“这宫里的人,就像这丝线,有的脆,有的韧,咱们左右不了别人,只能让自己结实些。” 承瑾说话时,晚风刚好吹过,湛蓝的丝线在晚霞中轻轻摇晃着。 第五十七章 七月十五中元节 过完七夕,眼下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是一个融合了儒、释、道三教内涵,虽金军压境,局势动荡不安,中元节的传统习俗依然在进行中。 与往年不同的是,没有盛大繁华的景象,该目连戏依旧订在中元节这天演出。 龙德宫的槐树不知为何落的满地都是。承瑾捧着文绣院送来的普渡幡出神。 以黄色为尊的普渡幡上搭配的青色,用金线绣的“往生”二字闪着金光。 中元孤月照荒丘,思绪纷纷涕泗流。 祖母音容浮旧忆,爷爷教诲刻心头。 椿萱往昔持家苦,弟妹从前绕膝柔。 今日阴阳途路隔,青烟燃尽叙哀愁。 此时此刻眼含泪水的承瑾极想念她那已故的亲人。 “该前往太庙了。”宋嬷嬷已站在承瑾身侧提醒她。 “遵命。”承瑾回神。宋嬷嬷手提描金漆盒,盒内装着太后要献的玉如意,如意柄上缠着金线。 夏枣正气喘吁吁地提着一篮子的香烛纸钱急步走来,与承瑾一道跟随宋嬷嬷往前行。 路过韦贤妃的院门前,院内的丫鬟婆子正在往篮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祭品,其中最显眼的是墨菊。 太庙前的盂兰盆早已摆得满满当当。紫檀木盆里的菱角还带着露水,莲蓬的绿衣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雪白的莲子,最惹眼的是那碟莲花糖糕,靛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煞是夺人眼球,这是承瑾用三次浸染的染料调的色。 韦贤妃正用银箸拨弄糖糕,见承瑾过来,忽然笑了:“这颜色倒是像去年金国使者送来的琉璃,只是太脆,碰不得。” 承瑾垂手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幡角的流苏:“奴婢想着,亡魂见了鲜亮颜色,或许能少些戾气。” 话音刚落,贵妃的金步摇就晃到了眼前,她今日穿的石青色宫装袖口沾着些黑灰,承瑾认得那灰——是大相国寺焚纸炉里特有的香灰,混着没烧透的纸钱碎屑。 “鲜亮?”贵妃冷笑一声,金步摇上的金粉落在糖糕上,与靛蓝色融成一片暗紫,“我看是招邪祟的引子。”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贵妃何必执着于颜色上?”这时太上皇后走过来,手指捻着佛珠道,示意众人跪拜,檀香的烟气漫上来时,承瑾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碎裂声,回头见韦贤妃正弯腰捡块碎糖糕,银箸尖挑着的碎屑里,竟裹着片玉兰花瓣。 祭祀的诵经声起时,承瑾的思绪飘回了染坊。 小时候中元节,阿婆总会把染坏的丝线剪成小段,混在纸钱里烧,说这样能让故去的人在阴间穿得暖和些。那时她蹲在炉边看火焰舔舐丝线,蓝色的线头在火里蜷成小球,最后变成灰烬,飘得像此刻幡上的云纹。 仪式过半,道士们开始往火盆里扔符咒,黄纸在火里蜷成金蛇,灰烬被风吹得四散,有片恰好落在承瑾的发间。她抬手去拂,指尖触到些粗糙的颗粒——是染坊特有的靛蓝染料渣,混着些暗红的苏木粉末。 韦贤妃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用银簪替她挑掉灰烬:“这灰里有煞气,沾不得。”银簪尖划过她的发鬓,带起的银粉落在普渡幡上,与金线缠成细小的结。 “奴婢叩谢贤妃娘娘……”韦贤妃的这番操作,着实让承瑾骇然。 “姜绣娘如今有皇上罩着,又有太上皇后撑腰,可见你是神灵附体,法力无边啊。”韦贤妃一通冷嘲热讽好不畅快。 承瑾不理会,默默地为无辜枉死的亲人祈祷。 祭祀结束往大相国寺去时,御道旁的河灯已放了不少。纸扎的莲花在水面漂着,烛火透过薄纱映出“卖身葬父”的影子,被河水流冲得歪歪扭扭。 贵妃指着最远处那盏灯笑道:“那灯的纱纸看着眼熟,像是染坊前日丢弃的废料。”承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见那灯的烛火忽明忽暗,纱纸上的石青色衣袍已被水浸得发暗,露出底下藏着的孔雀蓝——是她当初染坏的那批丝线。 大相国寺的目连戏已开锣。承瑾跟着太上皇后进了禅房,刚把普渡幡挂在梁上,就听见殿外传来惊叫声。夏枣从门缝里探进头来,脸色发白:“演恶鬼的戏子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往台下撒纸钱呢!”承瑾望着幡上的孔雀蓝云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染料要三遍浸,人心要三回看,急不得。” 她借口去偏殿取针线,往寺后的竹林走。焚纸炉边果然堆着不少纸衣,石青色的布片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莲花,针脚与贵妃袖口的针脚如出一辙。最底下压着件未烧完的纸衣,领口绣着极小的“淑”字,被火燎得卷了边,露出里面藏着的孔雀蓝衬里——是承瑾前几日给夏枣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 竹林深处传来极轻的铜铃声。承瑾躲在树后,见韦贤妃的侍女正往炉里扔纸卷,火光里闪过“金”字的影子,纸卷散开时露出些丝线,孔雀蓝的线头在火里蜷成小球,最后变成灰烬,飘得像太庙上空的香灰。侍女离开时,裙角扫过草叶,沾起的银粉与韦贤妃鬓边的粉末一般无二。 回到大殿时,目连戏正演到“闯地狱”。扮演阎罗王的戏子戴着金冠,声如洪钟地念着判词,台下的宫女们吓得直往主子身后躲。贵妃却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帕子被攥得湿透,石青色的莲花已晕成了灰黑。韦贤妃坐在她旁边,银箸无意识地敲着案几,节奏竟与竹林里的铜铃声一模一样。 承瑾往普渡幡上添了最后一针。金线绣的“生”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河,河上漂着盏莲花灯,灯影里藏着片玉兰花瓣。她忽然发现幡角的流苏上沾着些黑灰,与贵妃袖口的香灰分毫不差,灰里还裹着根极细的银线——是韦贤妃鬓边玉兰簪上的链子。 回宫的路上,御河里的河灯已连成了片。承瑾提着盏琉璃灯走在最后,灯上的“目连救母”被烛火映得活灵活现,只是她悄悄把目连的衣袍改成了孔雀蓝,在夜色里泛着温柔的光。路过染坊时,见管事太监正往缸里倒新染料,孔雀蓝的水面浮着层金粉,像七巧节那晚落在糖巧上的星光。 回到绣房时,夏枣正对着盏河灯发呆。河灯是韦贤妃的侍女送来的,纱纸上绣着半朵玉兰,另一半是用靛蓝色丝线补的,针脚与承瑾绣的如出一辙。 “这灯漂到东南方去了。”夏枣指着窗外,“这灯会给逝去的亲人指引往生的方向。” 承瑾一个人偷偷摸着去河边,将望着那盏河灯放入河中。 河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忽然想起阿爹说过的“染布要顺着水,做人要顺着心”。她拿起那半只渡船荷包,青灰色丝线上的“姜”字在烛火里忽明忽暗,线头上沾着的,不知是太庙的香灰,还是竹林的苏木屑,又或是……谁悄悄留下的念想。 接下来的几日,夏枣总显得格外警惕,就连夜里睡觉都睁着半只眼。 承瑾看在眼里,夜里缝荷包时,特意多缝了个小巧的香囊,里面装了些薰衣草,递给夏枣:“闻着这个,能睡安稳些。” 夏枣接过香囊,指尖触到上面绣着的小荷叶,忽然红了眼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承瑾正往荷包上绣金线,闻言抬头笑了:“因为你在御花园替我说话呀。”她低头继续绣,“在这宫里,能有个人说句公道话,比什么都金贵。” 夏枣没再说话,只是把香囊揣进怀里,像是揣了个暖炉。 太上皇后要的荷包,是要在八月初一的寿宴上用的,上面得绣“松鹤延年”的纹样。承瑾特意用了孔雀蓝做底,再用金线绣松针,银线绣鹤羽,针脚细密得像蛛丝。夏枣就在旁边帮忙理线,时不时递个剪刀,倒也默契。 七月二十九那日,荷包刚绣到鹤顶红,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喧哗声。夏枣跑去一看,回来时脸色发白:“贵妃娘娘在太上皇后面前哭,说你偷了她的金步摇!” 承瑾手里的金线顿了顿,针尖在布面上扎出个小孔,像颗小小的泪滴。她放下银针,站起身:“走,咱们去龙德宫看看。” 第五十八章 夜黑不好办事 龙德宫的金砖被众人的脚步踩得发响。 承瑾刚迈进殿门,就见贵妃捂着心口哭倒在太上皇后面前,金步摇的流苏扫过地面,沾起的香灰与那日祭祀时落在糖糕上的一般无二。 “太上皇后您看——”贵妃抽噎着指向承瑾,“前日她去我宫里取绣样,回来我的步摇就不见了!那可是臣妾进宫时皇上送给臣妾的礼物啊!” 承瑾垂眸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孔雀蓝暗纹上——那是前几日给贵妃绣帕子时蹭到的染料,此刻倒成了现成的证物。“回太上皇后娘娘。”她声音平静,“前日奴婢取完绣样便直接回了绣房,夏枣可以作证。” 夏枣立刻上前一步:“是!奴婢一直在绣房守着,姜绣娘连门都没出过!” “一个小丫头的话也能信?”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冷笑,“谁不知你们俩现在情同姐妹,自然帮着遮掩!”她忽然指向承瑾的绣篮,“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篮底露出半截银链,样式竟与贵妃的金步摇十分相似。夏枣脸都白了,忙解释:“那是……那是姐姐给太上皇后绣荷包用的银线轴!” 承瑾却按住她的手,从篮里取出那银链——原是个缠着丝线的轴子,银链上还沾着点靛蓝染料。“嬷嬷若是不信,可看看步摇上是否有同样的颜色。”她抬眸看向贵妃,“前日给娘娘绣‘出水莲’帕子,用的就是这种靛蓝,需用苏木汁固色,蹭在物件上三日不褪。” 贵妃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攥紧袖口。承瑾看得分明,她腕间的玉镯内侧,正泛着淡淡的靛蓝色。 太上皇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宋嬷嬷,去看看贵妃的步摇匣子。” 宋嬷嬷是除了掌事李静娥姑姑,她乃太上皇后身边最得力之人,她打开贵妃梳妆台上的螺钿匣子,里面果然空着。 “回娘娘,匣子是锁着的,但锁眼像是被细针挑过。”宋嬷嬷举起一把小巧的银锁,锁孔里卡着根极细的孔雀蓝丝线,“这线……” “是奴婢染坏的那批废料。”承瑾接口道,“线芯里掺了铜丝,韧性极好,最适合做这种细活。” 她忽然看向贵妃的贴身侍女,“前日见姐姐在廊下捡线头,说要给猫做个小窝,不知捡去的是不是这种?” 那侍女吓得扑通跪下,高高的髻角发间的珠花滚落在地,露出藏在发髻里的半截银链——正是金步摇上的流苏。“不是我!”她语无伦次,“是……是张公公让我藏的,说事成之后赏我一对金镯子!” 张公公是贵妃的远房表亲,此刻正缩在殿角,脸色比纸还白。承瑾忽然想起祭祀那日,他在大相国寺的焚纸炉边鬼鬼祟祟,手里的纸包里露着点金粉,与河灯上的粉末一般无二。 “张公公?”太上皇后的声音冷下来,“老身倒想听听,你为何要偷贵妃的步摇,还要栽赃给一个绣娘?” 张公公抖得像筛糠,从袖中掉出个纸包,里面的金粉撒在地上,与承瑾绣篮里的金线粉末融成一片。“是……是贵妃让我做的!”他忽然哭喊起来,“她说只要让姜绣娘背上贼名,就能把她赶出宫去,再也没人能查出……查出竹林里的事!”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韦贤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沫溅在石青色的袖口,晕出的痕迹竟与那日焚纸炉边的纸衣针脚重合。 “竹林里的事?”太上皇后抬眼,目光如炬,“老身倒想知道,中元节那日,你在大相国寺的竹林里,烧了些什么?” “奴婢知道烧了什么。”夏枣忽然开口,声音虽抖却很清晰,“那日我跟着姜绣娘去偏殿,看见张公公往竹林里跑,怀里抱着个账本,上面记着‘金兵营’、‘粮草’……” “你胡说!”贵妃猛地站起来,金步摇撞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那是……那是戏班的账目!” “是吗?”承瑾从绣篮里取出个东西,是片被火燎过的纸角,上面还留着半截墨迹,“这是奴婢在焚纸炉边捡到的,上面的字迹,与太医院给金军使者开的药方笔迹一模一样。”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檀香在炉里明明灭灭。 太上皇后看着那纸角,忽然叹了口气:“难怪近来禁军的粮草总不够用,原来是有人偷偷送给了金人。”她看向韦贤妃,“那日你在竹林里敲的铜铃节奏,是金军的暗号吧?三短一长,代表‘今夜可行’。” 韦贤妃放下茶盏,石青色的衣袖垂落,露出腕间的玉镯——那镯子内侧刻着个极小的“金”字,与纸卷上的笔迹如出一辙。“太上皇后明鉴,”她忽然笑了,“臣妾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谁是内奸,没想到真钓出了鱼。”她看向承瑾,“姜绣娘那日往普渡幡上绣的‘生’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原是在给禁军报信,对吗?” 承瑾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沾着金线的粉末。那日往幡上添最后一针时,她确实故意把笔画拖长,只是……她哪知道报信这等事。 “来人。”太上皇后放下佛珠,声音沉稳,“把张公公和贵妃带去刑部,彻查通敌一事。”她看向承瑾,目光柔和了些,“你那半只渡船荷包,该补全了。” 承瑾握着荷包的手微微发烫,青灰色丝线上的“姜”字在烛火里泛出微光。她忽然明白,那日韦贤妃的侍女送来的河灯,纱纸上的半朵玉兰根本不是补绣。 七月三十的夜里,绣房的窗棂被风吹得轻响。 七月三十,是阿婆的生辰。前两月为了赶制绣品,弟弟承明的生辰是在她心里默默地祈愿对弟弟的想念。 承瑾坐在灯下,将最后一针穿过荷包的布料,孔雀蓝的衬里透过针脚露出来。小时候阿婆与阿娘在绣房里教她绣法的画面生动地浮现在脑海中。 承瑾将特意留下的两块绿豆糕用油纸包住,与中元节时藏的火折子、一小捆纸钱和一小截蜡烛几支香,一起用篮子装好后藏在床底下。 夏枣趴在桌边打盹,怀里的香囊露出半截流苏,上面绣着的小荷叶沾着一点儿金粉,是白日里从太上皇后面前的案几上蹭到的。 “姐姐——”夏枣忽然惊醒,揉着眼睛道,“太上皇后说明日寿宴,让你也去呢。” 承瑾放下针线,荷包上的“姜”字终于补全。 去是要去,想法多接近韦贤妃是她接下来的计划。 她想起父亲说的“染布要顺着水,做人要顺着心”。 此刻御河里的河灯虽已漂远,但那些藏在丝线里的忠魂,那些浸在染料里的赤诚,正顺着月光,往每个人的心里去。 夜半,趁夏枣承瑾独自一人提着装着纸钱香烛的篮子,朝没有侍卫把守宫墙角边摸去。 承瑾在墙角边家乡的方向,从篮子里拿出绿豆糕、纸钱……一切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进行着。 直到宫墙另一头忽然传来禁军统领的声音穿透夜色:“此次金军分东西两路进军,西路军由左副元帅完颜宗翰率领,东路军由右副元帅完颜宗望率领……” 原来承瑾寻的这块墙角与赵桓站立的位置一墙之隔! 承瑾吓得赶紧灭了烛火,踩熄火纸,糟了……惊慌失措时,竟然迷了回龙德宫的路。 夜露已经打湿了承瑾的裙摆,提着空篮子的她,在龙德宫宫墙的拐角处打了个转,又撞进另一道更深的暗影里。 黑夜里,承瑾像一头迷失了方向的小鹿,却不知与龙德宫的方向越走越远。 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远处巡夜禁卫甲叶摩擦的轻响,忽远忽近,像在捉弄人。宫墙是青灰色的,一道又一道,横的竖的,把布满星辰的夜切成了无数个模样相似的格子。 承瑾方才还循着宫灯的光晕走,不知怎的,那点暖黄忽然就灭了,再回头时,来路已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了去。 是谁说夜黑好办事? 夜黑根本不好办事。贵妃与她的远房亲戚张公公就是最好的例子。承瑾缩了缩脖子暗忖着,想找个熟悉的标记,可伸手不见五指,可眼前的墙都是一个样子的……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碎石子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得她猛地顿住脚,眼眶竟有些发热。 “是谁在那里?!” 第五十九章 不做凤冠上的珠翠 承瑾浑身僵住,握着空篮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快说,谁在那里?!”禁军百户曾匡,他粗粝声音在承瑾背后百米处响起。 “回大人,是奴,是奴婢——奴婢是龙德宫绣房的姜承瑾。”承瑾缓缓转过身。 “深更半夜地在此徘徊,你想做甚?”曾匡眯眼打量承瑾。 曾匡提着一盏铁皮灯笼,灯笼里的牛油烛烧得稳稳当当,橘黄的光在他脚前铺出一丈远的亮地,稍远些儿的青石板路就浸在黑暗里。 “奴婢迷路了……不知回龙德宫的路如何走了……”承瑾垂着头,紧紧攥着篮子把手,不顾竹篾硌得掌心生出痛感,眼底余光瞥见不远处墙角的香灰还有点点火星。 “大胆!”曾匡一声呵出,朝承瑾逼近,“你要本官信你在此鬼鬼祟祟是迷路了?” “奴婢千真万确是迷路了……”承瑾慌了,“奴婢这就赶紧离开……” “站住!”曾匡抽出腰间佩刀拦住承瑾,他手中灯笼的光照在承瑾发白的脸上,他紧盯着承瑾那双颤抖的手提着的空篮子。“这龙德宫的墙角,白日里都少有人来,你一个绣娘,深更半夜迷路到这里?” “奴婢……”承瑾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正打算如实交待时,一声“是朕让她来的!”赵桓已站在承瑾身旁。 只见曾匡的脸色骤然一变,即刻行跪拜礼,“奴才给皇上请安!” 承瑾猛然扭头,灯笼里散出的黄色光线不偏不倚地正落在身着一浅黄色纱锦的赵桓身上。 “皇后说想给公主绣件衣裳,朕记着姜绣娘擅长孩童纹样,叫她出来画几个花样供皇后挑选的。”赵桓风轻云淡道,“未曾想姜承绣娘自进宫以来还不熟悉,不然就要皇后差人送姜绣娘回宁德宫了。” 这真是一个理由充分的谎言。却让方才还绷得发白的脸颊,此刻泛出一点不自然的红晕,连带着耳尖也悄悄热了。明明低着头,却能感觉到那道浅黄色身影投来的余光。 承瑾的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雀儿——惊惶还没褪尽,徒然又掺了几分被护着的怔忪,她连呼吸都备感压抑,还生怕漏出半分不合时宜的声响。 承瑾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发僵,眼帘低垂着不敢抬,可那颤动的眼睫却藏不住慌乱。 方才攥紧篮子的指节还泛着白,听到皇上为自己圆谎,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几分热意。眼底蒙着层水光似的,半是后怕,半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维护惊得发懵,连指尖都在悄悄打颤。 “奴才该死,不知皇上在此,实属该死!”曾匡冷汗津津地垂首跪下。 赵桓没理惶惶不安的曾匡,对承瑾放柔声音道:“是皇后疏忽大意了,没派个人送姜绣娘回宁德宫。” “不,不碍事……”反应极其快的承瑾依旧免不了结巴慌张,幸好皇上没再凝视她。 赵桓颔首,目光掠过她鬓角沾着的露水:“姜绣娘随朕来。” 承瑾跟在他身后,只见赵桓朝着不远处的点点火星走去。 承瑾见赵桓靴底踏过自己方才烧纸钱的灰烬,细碎的火星被夜风卷起来,落在赵桓的纱锦裳角上。她忽然想起墙那头的话,没猜错的话,方才与禁军统领说话的,是皇上。 “你在此地拜祭你的亲人?” “回皇上,奴婢斗胆来此,奴婢的阿婆今日生辰,奴婢偷偷来此拜祭——呀!”承瑾惊呼,差点撞到已顿足的赵桓身上。 “哦?”赵桓脚步骤停的瞬间,身后的人只觉一股惯性带着身子往前倾——鼻尖几乎要撞上那片浅黄的龙纹衣角。 赵桓的心跳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靠近给震慑住,胸腔里那阵又快又急的震颤,混着承瑾的惊惶和无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也像是被火星燎过般的微热悸动。 而承瑾胸腔内的一颗心惊得跳起,重重撞在嗓子眼,连呼吸都卡了半拍。 方才明明是还隔着半步的距离,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力拉近,鼻尖萦绕着他衣上淡淡的龙涎香,那道挺拔背影的轮廓在眼前骤然清晰。 承瑾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玉指指尖泛白,脑子里断片似的一片空白。 “吓着你了。”赵桓没以为他只是停下脚步,却让差点撞入怀的人吓住。 承瑾深吸一口气。 转过两道宫墙,赵桓忽然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方才墙那头的话,你听见多少?”他转身时,玉带的扣环撞上树干,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承瑾咬着唇,不知该瞒还是该说。赵桓却道:“金军东西两路进军的事,你不必外传,这宫中,有人在禁军里安插了不少眼线,今夜这话,怕是故意说给朕听的。” 赵桓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如惊慌之鹿的承瑾:“这是你掉的。” 承瑾接过一看,竟然是那两块绿豆糕,糕点边缘还沾着点儿香灰。方才慌乱间,放在墙角边的油纸包没藏起来。 “七月三十是你阿婆的生辰?”赵桓的声音软了些,“朕的生母也是今日生辰,她最爱的就是绿豆糕。” 承瑾愣住,她想起夏枣说过,皇上的生母在他八岁时病逝。 “奴婢谢陛下。”她将绿豆糕揣进怀里,糕点的温度透过布帛传来,暖得眼眶发酸。 赵桓却望着宫墙的方向:“你不是想到韦贤妃那里一睹她的百花争艳么,太上皇后让你去寿宴,有意让你接近韦贤妃。” “奴婢谢陛下成全!”虽说承瑾聪敏,若赵桓不与太上皇后提前先说,承瑾能接近韦贤妃还是有点难度。 赵桓凝视着承瑾,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被无形的线牵住,再移不开半分。 “‘奴婢’二字,听着生分。”赵桓灼热的目光直直落在承瑾的脸上,“这宫里的女子,有的凭家世,有的凭才情,你这双巧玉般的手,绣得出江山万里万紫千红,也该有个更体面的身份。” 赵桓那双平日里含着威仪与疏离的眼,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沉沉的专注仿佛是揉了星光的一潭水,漾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连落在她发间、眉梢的视线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承瑾猛然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赵桓却慢悠悠地微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往后别再守着龙德宫的绣房了,朕的坤宁宫旁,有间暖阁正空着。你若愿来,往后绣的便不只是丝线,你是凤冠上的珠翠,是后宫里的位次。” “陛下,这万万不可!奴婢只是个绣娘……”承瑾傻眼了,瞪视赵桓,“恳请皇上,奴婢不做凤冠上的珠翠,不做后宫里的位次。” “有何不可?”赵桓发问。眼下这四周的黑夜仿佛是模糊的背景,赵桓的眼里心里,便只盛得下她低头时鬓边垂落的那缕碎发,和玉指指尖微微颤动的弧度。 赵桓的目光太沉,太真,带着不容错辨的独属意味,让空气里都仿佛漫开了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的暖意。 承瑾不敢抬眼,她一直清醒理智的明白,这宫里的人,怕是每个人都戴着两副面孔,包括皇上。 “奴婢乃一介绣娘,没福气承受陛下的抬爱……” “绣娘怎么了?”赵桓打断她,他转身欲走,又回头道:“寿宴上穿件素色衣裳,别太扎眼。” 回到绣房时,夏枣正举着烛台在屋里转圈,见她回来,烛泪滴在手上都没察觉:“姐姐你去哪了?宋嬷嬷方才来送寿宴的帖子,说……说韦贤妃特意让你坐在她下首呢!” 第六十章 寿宴藏锋 “明日寿宴,你替我把那套月白绣兰草的衣裳找出来。” 夏枣虽疑惑,还是应了。那套月白绣兰草的衣裳,针脚里藏着用紫槐花汁混染的暗纹。 夏枣不得不纳闷,明明有太上皇后赏的新衣裳,太上皇后的寿宴穿新衣裳,是再合适不过了。 承瑾坐在灯下,绣起百花争艳来——只有在刺绣时才能让她平静。 鸡叫头遍时,她才蒙眬睡去。梦里阿婆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靛蓝丝线:“丫头你记着,染布要看水色,识人要看底色。再鲜亮的布,底色不正,洗两回就褪了。” 承瑾朝阿婆走去,却怎么也到不了阿婆身边。 “阿婆……”承瑾情不自禁地低唤着。梦醒时,她的米白色薄衫已湿透。 寿宴设在紫宸殿,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宫人们捧着鎏金食盒穿梭其间。 大殿之上,鎏金烛火映得梁柱间的盘龙纹熠熠生辉,座次排布如星辰列阵,严循礼制分毫不错。 承瑾跟着宋嬷嬷走进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韦贤妃坐在东侧的锦垫上,鬓角的珠花用银线缠着,正是那日侍女发髻里掉出的样式。 “姜绣娘来了?”韦贤妃朝她招手,腕间的玉镯晃得人眼花,“快过来坐,前几日你绣的雨后芙蓉帕子,太上皇还夸你手巧呢。” 承瑾刚走到她下首,就见皇上从殿外进来,月白锦袍上绣着团龙纹。他的目光扫过承瑾的月白衣裳,眉峰几不可察地柔和许多。 太上皇与太上皇后的主位居于殿中最高的丹陛之上,那对嵌着东珠的九龙八凤宝座如定海神针。 太上皇坐于东侧,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沉稳威仪。 太上皇后居西,明黄凤袍曳地,凤冠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皇上的御座设在丹陛正下方,稍低于主位,既显对长辈的恭敬,又不失帝王的独尊。 女眷席位在大殿东侧,以红绸为界,透着温婉气象。皇后坐于皇上东侧下首,凤钗与太后的规制相承却稍减,以示嫡妻之尊。 其后按品级排开的太上皇的妃嫔们以及皇上的妃嫔们,珠翠环佩随着坐姿轻响,如阶前繁花次第绽放。 再往外,是公主、郡主等宗室女眷,依辈分高低落座。 手足宗亲则在西侧,以青缎为饰,尽显宗室威仪。 小太子坐于皇上西侧下首,往下是各位亲王、郡王,按长幼与爵位高低排列,腰间的玉牌等级分明。 最外侧是几位年长的宗室元老,花白胡须在朝服间若隐若现,透着宗族的厚重。 东西两侧席位如两翼展开,以主位和皇上为中心对称排布,每一处落座都藏着“尊卑有序、内外有别”的深意,连烛火照在不同位置的明暗,都像是为这森严礼制添了注脚。 承瑾不敢抬头,却还是偷偷环视四周。 宴席刚开,韦贤妃便端起酒杯:“今日太上皇后的寿辰,臣妾敬太上皇后一杯,也替远在大明府的康王敬太上皇后,愿太上皇后福寿安康。” 韦贤妃亲自给太上皇后斟酒,指尖在酒壶口停留了片刻——承瑾看得分明明是,却没看出异样。 太上皇后正要举杯,承瑾忽然“失手”将绣篮打翻,里面的丝线滚了一地,正好缠住韦贤妃的裙角。 “奴婢该罚!”她慌忙去捡,趁机将荷包塞进太上皇后手里,“这是给太上皇后的寿礼,方才忘了呈上来。” 太上皇后接过荷包的瞬间,指尖顿了顿——想来是摸到了夹层里的丹丸。她不动声色地将荷包揣进袖中,笑道:“无妨,老身正想看看你的手艺。” 韦贤妃的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笑道:“姜绣娘真是粗心,快坐下吧。” 德妃给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端着壶新酒上前,壶嘴的缠枝莲纹比寻常酒壶更细密,承瑾认得这是太医院的药壶,壶底刻着的‘宋’字,正是负责太上皇后药膳的宋太医的私印。 她忽然想起,今早见德妃的侍女去过太医院,当时只当是给德妃取安神药。 酒过三巡,韦贤妃妃忽然起身:“听闻姜绣娘的‘双面绣’堪称一绝,不如给太上皇后绣个寿字来助助兴?” 德妃立刻附和:“是啊,臣妾也想见识见识。” 承瑾抱着绣绷上前,银针在丝线间穿梭,余光却盯着韦贤妃的发髻。 韦贤妃的钗冠以精挑细选的银为基底,钗冠上运用了花丝镶嵌工艺,将纤细如发的金银丝编织成各种精美的图案,栩栩如生的孔雀,娇艳欲滴的花朵,再镶嵌上璀璨夺目的宝石、珍珠,每一颗都经过精心挑选,大小均匀、色泽温润,在光线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承瑾用阿婆曾经教的“藏针绣”,针脚从正面看是寿字,反面却能绣出别的花样。 “姜绣娘的丝线真特别。”韦贤妃忽然凑过来,呼吸拂过承瑾的耳畔,“这靛蓝色,倒像是用苏木汁染的?” 承瑾的针顿了顿,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滴在丝线上,竟与紫槐花汁融成一片:“回娘娘,是用大相国寺的井水染的,比苏木汁更鲜亮。” 韦贤妃的瞳孔微缩,她腕间的玉镯内侧,正是这种颜色——那日在竹林,她定是也沾到了紫槐花汁。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禁军统领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启禀太上皇太上皇后、皇上,金军……金军将要攻破了汴梁城门!” 殿内霎时死寂,德妃猛地站起来,发髻花冠内忽然滑落出一块玉佩,紧接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承瑾眼疾手快,伸出脚将玉佩踩在脚下。 “不可能!”郓王赵楷拔剑指向统领,“守城的禁军呢?” “禁军……禁军喝了寿宴的酒,都,都晕过去了!”统领捂着绞痛的肚子,额上冷汗涔涔,跌跌撞撞地挣扎着进来,“是德妃的侍女送的酒……” 德妃脸色惨白,转身想跑,却被宋嬷嬷拦住。太上皇后从袖中取出荷包,倒出里面的丹丸:“老身早就防着这一手。”她看向承瑾,“姜绣娘,把你脚下的东西拿出来吧。” 承瑾拾起玉佩,缺角处还沾着她的血珠:“太上皇后。” “这是调兵的信物!上面的龙纹缺角,与金军使者的令牌正好能对上。”太上皇一把接过玉佩瞪着眼痛心疾首道。 德妃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凄艾艾:“好!好一个姜绣娘!你以为就能信吗?太上皇后让你拿玉佩,不过是想借你的手除掉吾!” 承瑾冲向殿外——她要去染布坊,那里定有真相。 刚跑出紫宸殿,就见夏枣举着个染缸跑过来,缸里的靛蓝色染液晃出水面:“姐姐!这是从染布坊找到的,里面漂着件不知是何人的绣裙!” 染液里沉着块梨木牌,刻着个‘金’字,边缘还沾着半片银线绣的孔雀羽——那纹样,与韦贤妃钗冠上的孔雀如出一辙。 远处传来金军的呐喊声,承瑾忽然将染缸里的靛蓝色染液泼向宫墙——那颜色三日不褪,像一道蓝色的屏障,隔开了厮杀的宫殿与远处的染布坊。 第六十一章 靛青平冤 染缸里的梨木牌还在随着靛蓝汁液轻轻晃动,那“金”字的刻痕里积着深青,像极了铁上淬的血。 承瑾望着宫墙上流淌的靛蓝,忽然间想起身着蓝衣的陈柏。 那身清新淡雅的蓝色长袍就这么迫不及防地浮现在承瑾的脑子里。 染缸里的靛蓝汁液泛着浮沫,梨木牌沉在缸底,“金”字的刻痕被泡得发胀。 忽然,染布坊外传来铜锣声——那是皇城司的报时锣,往常这个时辰该敲卯时三刻,今日却敲得慌,三短一长,是边警的信号。 “姜绣娘!赶紧走!”内侍省的邵成章跑过来。 “往哪里走?”承瑾不认识邵成章,她是想来这里找出蛛丝马迹的。 靛蓝色的汁液顺着宫墙的砖缝往下淌,在青灰砖上洇出蜿蜒的蓝色河。承瑾弯腰从染缸里捞出那梨木牌,银线孔雀羽的残片还勾在指腹上,冰凉得像块碎玉。 “德妃已从实交待了她那块玉佩为何藏在头髻里,皇上才派本官来寻你回紫宸殿……” “奴婢遵命。”承瑾忙手里攥着从染缸里捞出的梨木牌,跟随邵成章往紫宸殿急步而去。 紫宸殿内,德妃指尖抚过鬓边那枚玉佩,她微蹙的眉,对所有人道:“这玉佩藏在发间,原是为了藏住三个字。” 承瑾手里攥着梨木牌,只见德妃梨花带雨道:“这半块玉佩是臣妾父亲上战场前给臣妾的,说可保宫闱平安。” “太上皇后娘娘您瞧这莲心。”德妃将玉佩呈给太上皇后。太上皇后细看玉佩背面。雕工最深处,果然有三个极小的刻字,被包浆掩着,不细看只当是玉纹——“还我宋”。 “臣妾知道藏在头上,最是险处。”德妃抚着鬓角,指尖微微发颤,“金人的眼线有可能遍布宫闱,这玉佩藏在匣子里会被搜去,贴身戴着会被摸到。唯有发髻里,他们只当是寻常饰物,不会细看。” 德妃原本端庄挺直的肩背不自觉地绷紧,指尖微微蜷缩,似想抓住什么证明清白,却又在周遭的质疑声中无力垂下。 “你听闻禁军喝了你侍女送的酒晕倒了你却想逃跑,你这又作何解释?”太上皇厉声道,“但是你的这块玉佩上面的龙纹缺角,与金军使者的令牌对得上。” “臣妾听闻侍女给禁军送酒,使禁军晕倒一事,臣妾一时慌了才……才……”德妃心急如焚地辩解,“至于与金军使者的令牌对得上,臣妾真不知情!” 德妃娇艳的脸颊褪去了平日里的红润,泛出一种近乎于透明的苍白,唯有眼角那抹红痕,泄露了被曲解的委屈。 这时,传来捷报——年近七旬的宗泽将军再一次调兵率军击败金兵,又建战功。 紫宸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正烧到最浓处时,扶摇直上的一缕青烟,在梁柱间盘龙雕刻的鳞甲处打了一个旋,悄然间消散无踪。 承瑾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梨木牌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混着银线孔雀羽的冰凉,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将军凯旋的捷报刚到,宫里就闹出这等龌龊事!”太上皇将玉圭重重拍在案上,“德妃,你当殿拿出这‘还我宋’三字,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通金是假,反倒还是老身与皇上昏聩,错怪了你?” 德妃膝行两步,珠钗撞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响:“臣妾不敢!只是这玉佩确是父亲送给臣妾的,去年冬日他还托人从太原染坊捎来新调的靛蓝,说要给臣妾染制春日的宫装……” 话未说完,已被阶下传来的冷笑打断。 金军使者不知何时被松了绑,正抚着腰间令牌缓步上前。 金军使者的黑色锦袍上用金丝绣着苍狼图腾,走动时金芒闪烁,倒比殿内的烛火更刺眼:“王将军真是好手段,一边让女儿在南朝后宫藏着反诗,一边派亲信往我大金送染坊的图谱。这龙纹缺角的令牌,便是你们父女约定的信物,如今倒成了呈堂证供。” “你简直是血口喷人!”德妃猛然地抬起头,双眼慌恐,鬓边碎发垂落,沾在泪湿的脸颊上,“吾父亲镇守太原时,金军围城两年都未能越雷池一步的,他岂会通敌?” “哦?”金军使者挑眉从怀中掏出一块染着青蓝的布帛,“那这染坊的秘方,又是谁亲笔所书?王将军在布上写得清楚,用苏木调的靛蓝能引毒虫,用五倍子固色可污粮草,这些法子,倒是帮了我大金不少忙。” “你怎知这就是吾父亲给的?吾父早已战亡,如今岂料你在此信口雌黄冤吾父亲,你就不怕遭报应?” “将军!”殿外忽然传来甲胄的撞击声,宗泽老将军的亲卫掀帘而入,怀里抱着个缠着靛蓝布的木匣,“属下在金军溃营中找到这个,上面刻着王字染坊的记号!” 木匣打开的那一瞬间,满殿都飘起一阵淡淡的草木灰气息。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块梨木牌,每块背面都刻着“王”字,正面却用朱砂写着不同的名字。承瑾一眼就认出,最上面那块的边角缺了个小口,与自己掌心这块梨木牌竟有七分相似。 “这是染坊的工牌。”承瑾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亮,“王家染坊有规矩,每个染匠都有专属木牌,浸靛蓝时要留三分白边。可使者大人的布帛上,青蓝浸得透透的,连布纹里都泛着黑,倒像是用陈年老靛染的——这种染法,王家在十年前就废了。” 金军使者的脸色阴沉开来:“一个宫女也敢在此妄言?” “奴婢岂敢妄言?”承瑾上前一步,将自己掌心的梨木牌高高举起,“但奴婢知道,真正的王家染匠,会在木牌的‘金’字刻痕里藏银线。这是防备金人仿冒的一种法子,银线遇靛蓝是会泛青光的,寻常染料根本染不进去。” 承瑾的话音刚落,紫宸殿外忽然刮进一阵急风,烛火齐齐偏向一侧。众人只见那梨木牌的刻痕里,果然透出细碎的青光。 承瑾的心被提到嗓子眼。王家染坊她只是听闻过而已,但金军使者无疑是有备而来,在宫中染匠的口中听闻银线遇靛蓝是会泛青光的,寻常染料根本染不进去…… 德妃猛地捂住嘴,泪水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是了是了!父亲说过,吾王家染坊的银线,是用孔雀羽磨成粉混着熔银做的,只有在烛光下才会显形!” “一派胡言!”金军使者厉声喝道,却被宗泽老将军的副将按住肩膀。 这位副将刚从城外军营赶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此时此刻正用刀尖轻轻刮着木匣里的梨木牌:“使者大人不妨细看,这些木牌上的‘金’字,都是后来刻上去的。下面被盖住的字迹,用温水一泡就能显形。” 内侍省的邵成章忙命人端来温水。副将将一块梨木牌浸入水中,不过片刻,那“金”字便渐渐褪去,露出下面被靛蓝浸透的“宋”字。 满殿哗然中,承瑾忽然想起宫中染匠李伯说过的话,那日他正将染坏的布重新煮练,蒸汽裹着草木灰的气息漫过梁柱,李伯说真正的好布,就算被污渍掩盖,底色也终会显出来。 “这还不够。”太上皇的声音带着疲惫,“德妃侍女给禁军送的酒里,确有迷药。禁军统领说,那酒坛封口的红布,用的正是王家染坊特有的滕枝纹。” “那红布是假的!”承瑾忙从袖中取出银线孔雀羽的残片,“王家染布用的是三股银线,仿冒的只有两股。奴婢在染缸里找到的残片是三股,而禁军统领抱来的酒坛封口的线头是两股拧成的。” 第六十二章 宫墙留靛痕 承瑾的话音刚落,禁军统领已捧着那坛封口的酒疾步上前。 统领服过太医开的甘草汤与良附丸后,整个人顿时生龙活虎了。 内侍省的宫人取来细针,小心翼翼挑开红布边缘的线头,果然是两股拧成的,与承瑾手中三股银线的残片对比,粗细色泽都有微妙差异。 “这红布的染法也极其不对。”承瑾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那枚梨木牌,指腹摩挲着刻痕里泛光的银线,“王家染坊的滕枝纹是要用苏木与茜草套染三次,布面会泛出暗金光泽的。而仿冒的只用了一次茜草,看着红艳,实则是脆硬易裂。” 邵成章伸手捻起酒坛上的红布一角,轻轻一扯便裂了道口子。他早年在尚服局当差,对染织的门道略知一二,此刻不由分说地点头:“确是如此。王家的布入水不沉且耐得住搓揉,断不会这般娇弱。” 金军使者的脸色霎那间由青转白,喉结滚动着却发不出声。 副将已将另外几块梨木牌浸入温水,那些被掩盖的“宋”字在水汽中渐渐显形,靛蓝色的刻痕似无数双眼睛,幽冷地盯着紫宸殿中这场阴深的闹剧。 德妃瘫坐在金砖上,鬓边的玉佩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承瑾见德妃望着那些泛出青光的梨木牌,突然喃喃说道:“吾父亲离京那日,染坊的伙计正在晾晒新布,靛蓝色的布匹从竹架上垂落,像一道接天连地的屏障,父亲说这颜色最是坚韧,是经得住风雨也藏得住星火的。” “那迷药……”德妃突然望着太上皇,泪水洗过的眼眸亮得惊人,“定是有人偷了臣妾的令牌,让侍女在酒里下了药!前两日臣妾梳妆时,当时发现令牌的穗子松了,当时只当是珠钗勾的,没在意,现在想来……” 德妃的话没说完,已让紫宸殿中众人脊背发凉。能在德妃寝宫动手脚,还能模仿王家染布的纹样,这宫闱之中藏着的眼线,远比想象中甚是隐秘。 承瑾想起染缸边那枚勾住指尖的孔雀羽残片。方才情急之下只当是寻常饰物,此刻再来细想,那残片的边缘有整齐的切口,不像是自然脱落。 承瑾赶紧从袖中取出,借着烛光仔仔细细看,残片背面竟粘着半片极小的指甲,染着时下流行的凤仙花汁,颜色却比寻常的深了些。 “邵内侍请看。”承瑾将残片呈上,“这指甲上的凤仙花汁里,掺了茜草汁。宫中只有浣衣局的人才会用茜草汁来固色,因为她们要洗染布的脏水,普通凤仙花汁乃撑不过三日定是会褪色的。” 邵成章眼神一凛,立刻命人去查浣衣局近日有谁染了凤仙花这样的指甲。 紫宸殿内此刻异常寂静,铜炉里的龙涎香正丝丝缕缕地燃烧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忽明忽暗。 太上皇扶着玉圭的手微微颤抖,他望着阶下那些显露出“宋”字的梨木牌,忽然长叹一声:“十年前,王家染坊为我朝将士染制军服,说要用最耐脏的靛蓝,让将士们在战场上少受些皮肉苦。那时王将军还是个少年郎,跟着他的父亲在染坊里煮练布匹,手上的蓝渍三个月都没褪干净。” 德妃听到这里,终于激动地忍不住哽咽道:“父亲一直说,染布就像是做人,底色正了,再深的污渍也盖不住。他守太原时,军中缺染料,就带着士兵们用野靛草煮染,说只要这蓝色还在,军心就散不了。” 承瑾默默地看着德妃,德妃的哽咽声里带着哭腔,字字清晰,像浸了靛蓝的丝线,柔韧而有力。 承瑾攥着梨木牌的手心已沁出汗来,那泛着青光的银线,仿佛是活了过来,在她掌心跳动。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去浣衣局查验的内侍回报:“禀皇上、太上皇,在洗衣妇张妈的床底下,寻到了同样掺着茜草汁的凤仙花染剂,还有半枚刻着“金”字的木牌,边角的缺口与金军使者腰间的令牌严丝合缝。 “张妈呢?”邵成章厉声问道。 “已经跑了!”内侍喘着气,“但奴才在她床板下还搜到这个。”他呈上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竟是一叠染着滕枝纹的红布,针脚与酒坛上的如出一辙,只是尚未缝制成封口的样式。 金军使者的嘴唇不停地开始哆嗦,突然发力地想挣脱副将的钳制,却被副将狠狠按在地上。 副将从金军使者的怀中又搜出一卷布帛,展开来看,上面用女真文写着密令,翻译过来居然是让使者借德妃玉佩之事挑起宋廷内乱,再趁机夺取染坊的秘方。 “原来如此。”太上皇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你们仿冒王家染布,既是为了栽赃德妃,也是想偷学染技。军中的军服、旗帜都离不得好染料,你们真是煞费心机。”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显露出“宋”字的梨木牌,忽然看向承瑾:“你一个小小女子,怎会懂得这些染织的门门道道的?” 承瑾忙跪下回话:“奴婢幼时在家跟着祖父祖母学过染布。祖父说染缸里藏着天地的颜色,蓝是青出于蓝,红是茜草泣血……每一种颜色都有它的性子,骗不了人。” 她想起家中的简陋的小染坊总飘着草木灰的气息,晒布的竹架下,总会有一群孩子等着捡掉落的碎布片。 那时,祖父会指着靛蓝的布匹说,这颜色像天空,像深海,看着沉静,实则藏着无穷的力气。 “好一个藏着力气的颜色。”太上皇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德妃,你父亲的忠烈,朕从未怀疑过。只是这宫闱之中,确实藏着不干净的东西。”他看向宗泽老将军的副将,“城外战事刚歇,城内却有人作祟,你说该如何处置?” 副将抱拳屈膝道:“末将请命,彻查宫中所有染坊与浣衣局,凡用旧法染布者,一律要登记在册。真正的王家染技,万万不可落入贼人之手。” 德妃此时站起身,重新理了理鬓边的玉佩,虽仍有泪痕,却已恢复了端庄:“臣妾愿将王家染坊的秘方献出,让军中染匠都学会这法子。父亲曾说过,好东西要大家用,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承瑾望着德妃鬓边那枚刻着“还我宋”的玉佩,忽然明白为何这三个字要藏在莲心最深处。 莲出淤泥而不染,正如这被掩盖的赤诚,纵历经波折,终会显露本真。 金军使者被押下去时,口中还在咒骂,却被殿外传来的欢呼声淹没。 原来宗泽老将军大胜的消息已传遍京城,即便是这夜里,百姓们自发聚集在宫门外,高喊着“还我河山”,声音震得紫宸殿的梁柱都微微发着颤。 邵成章命人将那些显露出“宋”字的梨木牌收好,又对承瑾道:“你今日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承瑾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梨木牌,上面的青光已渐渐隐去,只留下靛蓝的刻痕,像一枚深深烙印。 她想起染缸边那片冰凉的孔雀羽残片,想起李伯说过的话,轻声道:“奴婢只想求陛下,让王家染坊的技艺能一直传下去。无论是军中将士的军服,还是寻常百姓家的衣裳,都能染上这堂堂正正的颜色。” “准了!准了!”太上皇闻言,朗声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上皇,奴婢姓姜,名承瑾。”承瑾福身。 “嗯,姜承瑾,好名字。瑾,瑾瑜,美玉也,如美玉般坚韧,如染布般正直。”太上皇眯眼微笑。 承瑾叩首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灰气息,脑子里浮现出幼时那个飘着靛蓝布匹的简陋染坊。阳光透过竹架洒下来,将蓝色的影子投在地上,靛蓝的一片似望不到边的天空。 回到住所,夏枣一直兴奋地像黄鹂鸟叽喳不停,“姐姐,你可知你差点害死德妃,又在危急时刻救下德妃,这下可让德妃是又恨你又要感恩你……” 承瑾含笑不语。 有些事她也是始料不及的。 如果能早日去韦贤妃宫里看一看她的百花争艳是不是阿爹卖给货商的…… 自己绣的每一针每一线,最为清楚,一看便知。 如果是,绝不会放过害了全家的凶手。 她暗忖着。 洗去一身疲乏,躺在床上的承瑾长长吸了一口气,忽然她脑子里又浮出陈柏的那身蓝衣,清新淡雅,在阳光下泛着坚韧的光泽。 第六十三章 三更夜探浣衣局 半夜,侧身躺在床上的承瑾,一只手搭在腰上。 夏枣的呼吸声已经匀净,偶尔被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惊得轻轻一颤。 承瑾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片孔雀羽残片。她指尖划过那道整齐的切口,想起在紫宸殿上,德妃鬓边的玉佩晃出的那道寒光,竟与这切口的弧度隐隐相合。 “姐姐?”夏枣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睡意的黏糊,“你还未睡?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承瑾将残片藏回枕下,轻轻“嗯”了一声。 帐外的更漏滴答作响,已经是三更天了,宫墙深处偶尔传来巡夜禁军的甲叶相撞发出的脆响,倒是让这寂静更加显得幽深。 “奴婢听清扫的沈嫂子说……”夏枣打了个起身打了个哈欠,小声说道,“张妈在浣衣局当差好些年头了,听闻她丈夫原是染坊的一名伙计,后来跟着德妃的父亲王将军去了太原,就再也没见回来过。” “那这个张妈会逃到哪里?”承瑾纳闷,“难道说张妈是因德妃的父亲将她丈夫带到太原后没带回汴京而对德妃怀恨在心?” “谁知道呢。”夏枣叹道,轻轻摇着蒲扇,“反正这宫里许多事情……姐姐你入宫的时日不多,待日后久了定会知道的。” “夏枣,你入宫几年了?”承瑾重新躺下。 “奴婢跟随皇后娘娘入宫已满十年了。”夏枣翻了一个身,用另一只手继续轻摇蒲扇。 “那你当时岂不是只有五岁?”承瑾惊讶道。 “是的,皇上与皇后成亲时奴婢才五岁。”夏枣轻叹,“富贵人家的女儿出嫁,往往都会挑选亲信仆人的女儿随嫁,娘娘出嫁时,娘娘的父亲已官至武康军节度使,奴婢的父母已在皇后娘娘的娘家为仆十多年,因此奴婢是经过严格筛选后,作为侍婢跟随娘娘进入东宫。” “才五岁就当陪嫁丫鬟?”承瑾不可置信。 “是啊,奴婢在东宫九年多,乃至娘娘晋升为皇后,娘娘的父亲也被追封为恩平郡王了。” 承瑾与夏枣的彻夜长谈,承瑾得知,古代贵族婚嫁时,女方会陪嫁一定数量的奴仆,既作为嫁妆的一部分,也为了让新人在夫家有熟悉的人协助生活。 五岁时的夏枣虽然年龄尚幼,则是作为“预备役”,随主子进入东宫后,在宫中慢慢学习规矩、技艺,长大后成为主子身边得力的侍女。 东宫虽然是有严格的等级制度和礼仪规范,但是对幼年陪嫁的丫鬟而言,初期可能更多是跟随主子身边适应环境,由宫中年长的侍女教导基本的洒扫、侍奉等技能。 “不过,宫廷的生活规矩特别繁多,而且更多的是牵涉权力关系,奴婢的成长也难免受到环境的约束。”夏枣翻身道。 “你的命运完全依附于所侍奉的主子。”承瑾嚅嗫道,“你的主子在东宫地位稳固,你的未来就能获得一定的体面。” 夏枣五岁就在这种安排本质上的奴仆制度,年幼的夏枣从一开始就被纳入依附性的生存轨道,折射出底层女孩在阶级和礼教下的被动处境。 “是的。”夏枣在黑暗中点点头,继续道,“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奉人员,在编制上就高于普通妃嫔们的侍从,连俸禄及吃穿用度都有明确的等级差异。” 如果皇上不要她来侍奉承瑾,她在皇后宫里,终归结底要比在这宁德宫体面。 “那跟我在这宁德宫,真是委屈你了。”承瑾喃喃细语道。 “实不相瞒,起初得知皇上要奴婢来姐姐这里,着实是觉得委屈的。”夏枣的困意袭来,打了一个呵欠,放下蒲扇,蜷缩着身子不再说话。 可想而知,等级低下的宫女在宫中从事的工作皆是艰辛的,但浣衣局的张妈究竟是因她的丈夫还是其他事件被卷入危难之中? 承瑾悄悄起身披衣,摸到桌边。 案上还放着白日里邵成章派人送来的点心,用的是尚食局特供的青竹屉,屉布上印着浅淡的藤枝纹——王家染坊的藤枝纹是三股缠绕,而这屉布上的纹样,分明是两股。 “夏枣,奴家去趟茅房。”承瑾对夏枣低语,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门闩。 夏枣的呼吸又变得匀净,想来是又睡着了。 宫道上黑漆漆一片,砖缝里的青苔泛着潮湿的凉意。 承瑾沿着墙根往浣衣局的方向走,廊下的宫灯大多灭了,只有转角处挂着一盏,灯芯结着灯花,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浣衣局的院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铁锈在寂静中发出“吱呀”的轻响。 地上散落着一些粗布衣裳,这是之前搜查时的狼藉还没收拾。 张妈的住处就在最东头的小耳房,门是被踹开的,门框上还留着半截断裂的木闩。 承瑾轻轻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皂角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案上的粗瓷碗倒在地上,碗底残留的药渣已经干硬。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药渣凑到鼻下。甘草、陈皮、还有一丝极淡的杏仁味,与白日里红布里裹着的药末气味一般无二。可这药渣里还掺着些细碎的蓝绒,不是靛蓝,倒像是……孔雀羽根上的绒毛。 帐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床板下的暗格。 白日里搜查的内侍许是慌了手脚,竟没发现暗格的木板没有归位。 承瑾伸手去推,木板应声而开,一股熟悉的草木灰气息漫了出来。 “谁在那里?” 廊下突然传来脚步声,承瑾慌忙将信塞进袖中,合上暗格时,木匣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转身躲进帐后,借着帐子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个穿青布衫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提着盏灯笼,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是陈柏。 他是如何进宫的?何时进来的?! 而陈柏径直走到床板前,手指在暗格处敲了三下,见没动静,又从腰间摸出把小刀,沿着木板的缝隙撬动。火光映着他袖口露出的那截蓝衣,正是承瑾白日里想起的那身,在灯笼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浸在清泉里的碧玉。 “出来吧。”陈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帐后的草木灰味,比染坊的还重呢。” 承瑾从帐后走出来时,灯笼的火光正落在她袖角露出的那片孔雀羽残片上。陈柏的目光顿了顿,忽然将灯笼往案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今日从金军使者身上搜出的,邵内侍让我暂存,你或许想看。” 油纸包里是块残破的绢布,上面用女真文写着字。 “你怎么在这里?”她抬头时,灯笼的火光恰好照在她眼底,映出些泛红的血丝。 第六十四章 局中局 陈柏并没急着回答一脸诧异的承瑾,他的指尖在绢布边缘摩挲片刻,忽然将灯笼往高处提了提。 火光漫过承瑾微颤的睫毛,他才缓缓开口:“这绢布的织法是斜纹纬锦,只有王家染坊能织出这种密度。“他用指甲在绢布上划出一道浅痕,“你看这纹路间隙,藏着极细的孔雀羽丝,要在日光下才能看清。“ 承瑾下意识攥紧袖中那片残羽,切口的棱角硌得掌心发麻。她想起白日里德妃在紫宸殿的模样,那半截玉佩…… “张妈丈夫原是染坊的掌案师傅,不是伙计。“陈柏忽然说,指尖点在绢布角落一个模糊的印记上,“这是他的私章,''张''字刻在半片孔雀羽里。去年冬月染坊走水,他没能出来,尸身烧焦的手里还攥着这个。“ 穿堂风卷着腐味灌进来,帐子被吹得猎猎作响。承瑾看见床板下的暗格缝隙里,塞着几缕与药渣中相同的蓝绒,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药渣里的杏仁味不对。“陈柏忽然蹲下身,捻起一点药渣凑到鼻下,“是苦杏仁,有毒。张妈不是在吃药,是在配毒。“他忽然看向承瑾,目光锐利如刀,“你白日里见到的红布药末,是不是还有点铁腥味?“ 承瑾猛然点头。她想起那药末落在指尖时的冰凉,当时只当是错觉。 “那是孔雀胆磨的粉。“陈柏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王家染坊的秘方里,要用这个固色。去年那批贡缎染坏了,王将军就是用这东西毒死了五个匠人顶罪。“ 帐外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巡夜禁军的甲叶相撞。 陈柏迅速吹灭灯笼,黑暗中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等脚步声渐渐地远了,他才重新点亮灯,火光里他的侧脸忽明忽暗:“邵内侍让我等在这里,说你定会来寻暗格。“ 承瑾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小刀上?承瑾想起腊月底正月初的那几天与陈柏初遇时。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些害怕,指尖已经触到藏在发间的银簪子。 陈柏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耳房里撞出细碎回音:“我是谁不重要。“ 承瑾的呼吸撞在喉咙口,她忽然注意到陈柏的耳垂上有个极小的耳洞,这在男子中极为罕见。 “张妈藏在暗格里的不只是信。“陈柏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解开时露出半枚染血的玉佩,“还有这个。“ 玉佩的缺口处沾着暗红的血渍,形状竟与承瑾那片孔雀羽残片严丝合缝,“德妃的陪嫁之物,去年从火场里寻到的,上面的血迹验过了,是王将军的。“ 院墙外突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承瑾望着窗棂外的沉沉夜色,忽然想起夏枣说过,德妃入宫时带了三个陪嫁染匠,十年前突然都病逝了。而张妈,正是那之后才调去浣衣局的。 “邵成章为何要帮你?“她盯着陈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光像是蘸了毒的针,“他是皇上跟前的人,怎会管王家染坊的旧事?“ 陈柏凑近,灯笼的光晕里能看见他睫毛上的细小灰尘:“因为他的侄子,也死在那场大火里。“他指尖点在绢布上的女真文,“这上面写的不是密信,是花名册,三百个葬身火海的匠人名字,第一个就是邵梓聪。“ 承瑾的指尖一颤,信纸从袖中滑落。陈柏弯腰去捡的瞬间,她看见他后颈有块心形的疤痕。 帐外突然传来甲叶相撞的脆响,巡夜禁军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 陈柏迅速吹灭灯笼,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耳房里交织。 承瑾听得到陈柏的心跳声。 她想起那日在宫外被官兵追杀的陈柏,又看着眼前入宫的人。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重新点灯,烛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承瑾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颤。 “原武康军节度使府的染坊,原是皇后娘娘的陪嫁。“陈柏的声音混着风声,听来有些发飘,他忽然掀起案上倒扣的粗瓷碗,碗底刻着个极小的“赵“字,“这是皇家工坊的记号,王将军当年也是借着德妃娘家的名义才拿到染坊经营权。“ 承瑾的呼吸撞在喉咙口,她忽然注意到陈柏的衣领里露出半枚银链,链坠是片极小的孔雀羽,羽根处刻着个“陈“字。 “去年冬月那场火,烧的不只是染坊。“陈柏摸出银链,火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还有武康军节度使府的账册。”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邵成章尖细的嗓音:“仔细搜!杂家亲眼看见有人进了浣衣局!“ 陈柏猛地将承瑾往床底推,自己则抽刀迎向门口。刀刃相撞的脆响里,承瑾在床底摸到个冰凉的木匣,匣锁是孔雀形状,钥匙孔竟与她那片残羽的形状完全吻合。 “抓住她!“邵成章的吼声震得床板发颤。承瑾用残羽打开木匣,里面除了账册,还有块染成靛蓝的玉佩,缺口处沾着暗红的血迹正是德妃鬓边那枚的另一半。 床板突然被掀开,邵成章的脸出现在火光里,他身后的内侍举着刀,刀尖离承瑾的咽喉只有寸许。 “杂家就知道,你定会找到这个。“邵成章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他从怀里掏出个同样的木匣,“皇后娘娘让杂家给您带句话,说这账册,该物归原主了。“ 承瑾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的腰牌刻着“武康军“三个字。她瞬间觉得,邵成章不是皇上的人,而是皇后安插在御前的眼线。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了账册上的字迹。 承瑾数着上面的名字,三百个名字的最后,赫然写着“夏忠“——夏枣父亲的名字,旁边用朱笔标着“换羽三十根“。 承瑾被内侍架着往外走,经过陈柏身边时,他低声说:“张妈没逃,她被藏在尚食局的冰窖里,胸口插着的正是德妃的银簪。“ 宫道上的青苔已经被晨光晒得半干,承瑾望着宁德宫的方向,夏枣正站在廊下,手里举着那盏熟悉的灯笼。看见承瑾被押着过来,她忽然将灯笼往地上一摔,火光照亮了她藏在袖中的东西——半片染血的孔雀羽。 “奴婢十岁那年在井里捞出的,是张妈的妹妹。“夏枣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混着火光在脸上流淌,“她手里攥着的羽根上,刻着''王''字。“ 更漏的滴答声渐渐隐没在晨光里,承瑾忽然想起暗格账册的最后一页,用朱砂画着只开屏的孔雀,每片羽毛上都写着个名字。而那只孔雀的眼睛,正是用两片孔雀羽残片拼成的,此刻正贴在她的掌心,像两颗滚烫的泪。 紫宸殿的门槛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承瑾跨进去时,看见皇上手里捏着那片残羽,德妃跪在地上,鬓边空空如也。 皇后坐在侧位,她艳丽多姿,皮肤白皙,樱桃小嘴,恰似会放电的一双眼睛明亮动人。皇后气质优雅,着实看着温柔可人。其身姿轻盈曼妙,应了曹植笔下那句尽显婀娜多姿之势“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染坊秘方,原是长期居于瑶华宫孟氏的陪嫁。“赵桓开口,声音漫不经心,“王将军用三百条人命偷换,倒也算出息。“他将残羽扔在德妃面前,“你父亲当年埋在染坊后院的那些尸骨,昨日已经挖出来了,每具骨架里都插着孔雀羽。“ 瑶华宫的孟氏?承瑾一头雾水地望着赵桓。 承瑾的目光掠过皇后唇边的浅笑,让她感觉这场由半片孔雀羽掀起的风波,从来都不是偶然。 皇后布了十年的局,用夏枣作眼线,让邵成章执行,最后由自己这个局外人揭开——就像王家染坊的秘方,总要经过无数道工序,才能染出那抹浸透了鲜血的靛蓝。 晨光漫过金砖,将承瑾的影子拉得很长。 想起张妈药渣里的蓝绒,原来那不是孔雀羽根的绒毛,而是无数冤魂的头发,被生生染成了靛蓝,藏在每一道看似寻常的藤枝纹里,等着被某个深夜的窥探者,不经意间捻起。 宫墙深处的更漏敲过六下,天彻底亮了。承瑾望着窗外的朝阳,忽然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侧身安睡的夜晚。从她摸出那片孔雀羽残片开始,就已经踏入了这盘染满鲜血的棋局,而她的命运,终将像那些孔雀羽一样,被染成别人想要的颜色,最后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暗格里。 第六十五章 玉佩呜魂 承瑾站在紫宸殿的金砖上,看着那片被皇上掷在地上的孔雀羽残片在晨光里翻滚,羽根处刻着的“孟”字已被血浸透。 承瑾想起陈柏银链上的“陈”字,想起夏枣袖中羽片的“王”字,这些被刻意隐藏的姓氏,原来是串起十年恩怨的绳,如今正将所有人的命运缠成了一个死结。 “孟氏的陪嫁里,有一套染骨成玉的秘法。”皇后悠悠开口,凤袍上的孔雀纹在晨光下泛着流光,“她当年把武康军贪墨的证据,都刻在了匠人的骸骨上,再用靛蓝染料浸透,寻常人看来与青石无异。” 皇后指向殿外的金水桥,“桥栏的石雕里,藏着六具这样的骨殖。” 承瑾被内侍引着走过金水桥时,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雕。 在第七个桥柱的孔雀尾纹里面,承瑾颤颤巍巍地摸到几处细微的凹陷,形状与账册上标注的军械库位置基本吻合。 桥底的水声里,好似还回荡着染坊走水那日匠人们的呼救,与更漏的滴答声缠成一团。 此时此刻,承瑾只觉得毛骨悚然。 瑶华宫的地窖里,六口染缸整齐排列。 承瑾按皇后的吩咐,壮着胆将孔雀羽残片浸入第一口缸,靛蓝染料突然沸腾起来,缸底浮现出孟氏的字迹:“每具骨殖的齿缝里,都藏着枚羽形钥匙。” 承瑾想起张妈冰窖里的尸体,唇角似乎还噙着片极小的羽,原来那不是饰物,是打开骨殖封印的信物。 “王将军当年为了销毁证据,把匠人的骸骨混进了瑶华宫的地基。”陈柏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他手里捧着的颅骨在火把下泛着青光,“去年冬月那场火,原是想烧塌宫殿毁尸灭迹。” 陈柏用刀尖撬开颅骨的齿缝,里面的羽形钥匙在火光里闪着银亮。 承瑾接过钥匙的瞬间,认出匙柄的纹路与自己发间银簪的花纹如出一辙。 地窖的石壁突然渗出暗红的液体,顺着砖缝汇成细小的溪流。 地窖外突然传来邵成章尖细的呼喊:“皇后娘娘有旨,速带姜绣娘去紫宸殿!” 回到紫宸殿时,德妃已被灌了药,瘫在地上眼神涣散。 赵桓正翻看从王将军府搜出的账册,每一页的页眉都画着片孔雀羽,羽尖指向的页码,恰好是武康军挪用军饷的数目。“孟氏当年算准了,”赵桓笑出声,“这些账册会在十年后的今日重见天日。” 承瑾的目光落在账册最后一页的朱砂印上,那是孟氏的私章,印泥里混着的银粉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殿外的钟声敲响,惊飞了檐下的飞鸟。 承瑾跟着皇后走到丹墀下,看见禁军正从瑶华宫的地基里起出骸骨。 在第三具骸骨的指骨间,承瑾看到一枚银戒指。戒面的孔雀纹里,藏着“武康军”三个字的刻痕。 “夏忠当年负责的军械库,”皇后气定神凝,“就在浣衣局那口枯井下面。他把钥匙不知藏在何处。”她指向宫墙根的老槐树,“树洞里的三十片羽,每片都记着库门的机关。” 承瑾走到老槐树下时,夏枣正被押往刑场。她路过树旁突然挣脱内侍,将藏在袖中的羽片尽数撒向空中。三十片染血的羽在日光里展开,每片的羽根处都刻着个名字,最后一片飘落在承瑾掌心,上面的“夏”字被泪水浸得发涨。 “我爹说过——”夏枣的喊声被风吹得破碎,“这些羽片拼起来,就是王将军杀他的时辰!”她被强行拖走的瞬间,承瑾看见她鞋底的纹路——那是用靛蓝染料画的枯井方位,与账册上的标注分毫不差。 回到浣衣局时,枯井的井绳上还缠着几缕蓝绒。 承瑾按羽片上的指示转动辘轳,裂开道暗门。暗门里面的军械库积着厚厚的灰,每排兵器架上都贴着片孔雀羽,羽尖指向的编号,与武康军节度使府的账册完全对应。 “这里的每把刀……”陈柏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肩上的伤口又在渗血,“都刻着匠人的名字。你看这把长刀的刀柄。”他抽出其中一把递过来,“‘张’字的刻痕里,还嵌着染坊走水时的灰烬。” 刀柄的暗格里,藏着一张极小的羊皮卷。上面的字迹在火把下渐渐清晰,竟是张妈丈夫的亲笔,记着王将军如何用孔雀胆毒死匠人,又如何嫁祸给染坊的掌案师傅。卷末的日期,正是十年前那三个陪嫁染匠“病逝”的日子。 井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邵成章带着内侍们冲了进来。 “皇后娘娘有旨,”他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团,“这些证物,该呈给皇上了。” 随即,邵成章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里面的半枚玉佩与承瑾找到的正好拼成完整的孔雀形,“这是德妃的传家宝,能验出所有染过孔雀胆的物件。” 玉佩合二为一的瞬间,军械库里的兵器突然发出嗡鸣。那些刻着名字的刀身,竟浮现出匠人们临死前的模样——有的被钉在染缸里,有的被压在账册下,最后都化作孔雀羽上的血纹,在火光里轻轻颤动。 承瑾被内侍们簇拥着往紫宸殿去,经过尚食局时,冰窖的寒气顺着门缝渗出来。她瞥见了一具尸体。 那是张妈的尸体。 紫宸殿的金砖上,赵桓正用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验看证物。每当玉佩接触过染有孔雀胆的物件,就会浮现出孟氏的字迹。在最后那本账册上,浮现的字迹让所有人倒吸口凉气:“武康军节度使,先帝最信赖之人。” 德妃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她扑向账册的瞬间被侍卫按住,鬓边散落的银簪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 承瑾认出那簪子的样式——与张妈胸口插着的一模一样,簪头的东珠里,藏着片极小的羽,刻着的“赵”字正是皇家的记号。 “孟氏当年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被复位的孟氏才被太上皇再一次打入冷宫。” 赵桓猛地将玉佩掷在地上,一阵清脆碎裂的声响里,他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把这些证物都烧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所有知情的人,都给朕……处理干净。” 第六十六章 金线蛛及菊下苦 紫宸殿的烟火气已散尽,承瑾被两名内侍押着出了紫宸殿。 “二位公公,这是要将奴婢带到哪?”承瑾忍不住问道。 “姜绣娘,勿要多问。跟着走便是。”其中的一名内侍说道。 这是往龙德宫走去。承瑾不再问,不明白赵桓又是整得哪一出。 “姜绣娘,奴才也是奉命办事。”另外一名说道。 “奴婢不问便是了。”承瑾垂头除了跟着走,她还能怎样。 龙德宫的廊下晾着刚采摘晾晒的黄色早菊。 “姜绣娘,皇上让奴才们护送你回龙德宫,特意交待了近期别出龙德宫。”内侍说道。 两名内侍透着几分察言观色的精明,说话时声音又细又软,像含着块棉花,尾音总不自觉地拖长些,却又拿捏着分寸,不会让人觉得轻佻。 “奴婢谢皇上隆恩。”承瑾望着内侍,目光诚恳道,似在借内侍向皇上传递心意,既没有对皇上的那种惶恐,也不会流露出轻慢,正是对“代传恩典”这一过程的恰当回应。 两名内侍都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得像敷了层薄粉,只是眉宇间那点少年气早被宫墙磨平了,只剩下低眉顺眼的恭谨。 见人过来,在承瑾左侧的内侍眼皮极轻地抬了下,眼尾微微上挑。 来人是龙德宫的新掌事姑姑刘氏。 “刘姑姑,皇上让奴才们将姜绣娘送到龙德宫,交待近期姜绣娘别出龙德宫便是。” “遵命。”刘姑姑应道,也不多问半句,便领着承瑾去见太上皇后。 太上皇后后正临窗翻着一本旧经卷。来人垂手立在殿中,一身深青色宫装熨帖得不见半丝褶皱,鬓角的素银簪子随着俯身的动作轻晃,却没发出半分声响。 “太上皇后娘娘,姜绣娘来了。”刘姑姑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既不似李静娥李姑姑往日那般熟稔带些亲昵,也没有新人初来的怯生。 刘姑姑抬眼时,目光只在太上皇后膝前的锦垫上落了一瞬,便又垂下,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太上皇后捏着经卷的手指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刘姑姑便自行走到李姑姑往日站的位置,抬手理了理袖口。 “奴婢叩见太上皇后娘娘,娘娘万福。”承瑾行完跪拜礼,不知怎的感觉到,新任龙德宫掌事刘姑姑往那一站,连宫里的空气,都随着这新来人员的脚步,沉了沉。 “起来吧。”太上皇后抬了抬眼,对眼前这个识破李静娥姑姑的歹计救过她一命的绣娘面露愁容道,“这些天宫里发生一些离奇之事,你们做针线的,一针一线都落得扎实,可这宫里的事啊,偏生像那没绷紧的丝线,看着光鲜,稍一扯,就露出底下带血的乱麻来。” 承瑾明了太上皇后在为这几天宫里发生的离奇事件而忧心忡忡。 太上皇后的视线移到福寿安康屏风上,半晌,才扭头对已站在她身侧的承瑾幽幽开口:“你说这‘福’字的蝙蝠翅膀上绣了细密的云纹,寓意拨云见日,‘寿’字的仙鹤脚下添了几片灵芝,象征化险为夷。你绣得可真好,拔云见日,化险为夷。” “回太上皇后娘娘,奴婢绣这蝙蝠翅上的云纹时用了七丝银线,在日光下瞧着,像蒙着一层薄雾,待风过帘动之时,倒也真有几分云散见福之韵意。”承瑾屈膝福了福身,玉指指尖轻轻绞着袖口,声音温软轻柔,继续道:“仙鹤脚下的灵芝,那金线特意按太医院给的古方赭石染成的,远看像藏在仙草里的霞光,就像危难里藏着生机,越过越好。” “自从去年金朝灭辽朝后南侵吾宋,权臣异动,可眼下这宫中还出现了下毒、暗害之阴谋诡事。”太上皇后叹道,“老身的这心里总是不得安宁。” “太上皇后娘娘放宽心。”承瑾的声音依旧温软轻柔,鬓边的素银簪子随着低头的动作轻颤,“奴婢家乡有句老话,线团乱了总有理清楚的时候。这屏风上的云纹,看着是缠缠绕绕,实则每一根银线都朝着‘福’字的方向在走。” 太上皇后没接话,目光从屏风移到窗棂外。廊下晾着的黄色早菊被风掀得翻卷,露出背面浅白的瓣底。 “前几日,老身梦见哲宗皇帝坐在延福殿院中,手里捏着菊花瓣,说这宫里的菊花,看着是金灿灿的,根下全是苦水。”她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霜气,“如今才知哲宗皇帝是把该说的话,都藏在梦里了。” “娘娘……”承瑾斟酌着开口,目光落在那只藏在屏风角落的蜘蛛上,“奴婢绣这屏风时,偷偷在灵芝叶下绣了只金线蜘蛛。蜘蛛结网,看着是缠人的丝,实则是能网住太上皇后娘娘的福气。” 太上皇后黯淡无光的视线果然被引了过去。 那金线绣的小小蜘蛛藏得极巧,若非承瑾特意提起,寻常人只会当是片蜷曲的叶尖。 “你倒是有心。”太上皇后的语气松快了些,保养极好的纤瘦手指在膝头轻轻点着,“只是这网啊,能网住福气,也能网住祸事。李静娥跟着老身快三十年,老身自认为了解她的为人,可结果呢?还不是亲手给老身端来催命的药。” 承瑾望着太上皇后后,她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李静娥被押走打入大牢那日,听着李静娥声声凄厉的嘶喊声,不堪入耳。 “恕奴婢直言,奴婢不敢妄议前人。”承瑾垂头小声道。 “前人?”太上皇后轻笑,笑声里带着些许的自我嘲讽,“老身自己也已经是前人了。” 太上皇后扭头望向窗棂上的日头,光线穿过雕花窗格,投下细碎的影子在青石砖上,太上皇后悠悠道:“当年老身初入宫时,哲宗皇帝的孟氏因符水事件被废黜后位,出居瑶华宫,老身便猜到在这深宫之中,孟氏是被诬陷用旁门左道诅咒后宫。哲宗皇帝去世后,太上皇登基后,孟氏被短暂复位,没多久又度被废黜,重回瑶华宫,她至此在道观生活近二十年,如今还有人拿她当年的陪嫁的染坊说事。” 第六十七章 凤绣隐仁字 承瑾静静地听着太上皇后提及的孟氏,是先帝哲宗皇帝的废黜后位,当年因“符水事件”案被迁出内宫,在瑶华宫的道观里以法号冲真在那枯守了近二十载。 如今宫里暗流涌动,竟有人翻出这桩陈年旧案,连带着孟氏当年陪嫁的染坊都成了风口浪尖的由头。 承瑾前一日在紫宸殿偏厅,偶然听见几位朝臣窃议此事,说那染坊里私藏了与金朝往来的密信。 “太上皇后娘娘慎言。”承瑾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鬓角的素银簪子随着垂首的动作轻颤,“孟皇后的旧事早已经尘埃落定,如今再次翻出来,只怕是有人想着要借故生事。” “生事?这宫里哪一日不在生事。”太上皇后翻过一页经卷,泛黄的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 承瑾垂头敛目,担忧太上皇后嫌她说错话。 “当年孟氏被废,人人都说她用符水诅咒后宫嫔妃。”只见太上皇后的指尖划过经卷上“因果”二字,墨色的字迹被岁月浸得有些模糊,“可老身亲眼见过,那所谓的符水,是她为病中的福庆公主请来祈福的平安符。” 承瑾心口顿时一紧。 承瑾入龙德宫没多久,初次听闻太上皇后提这前朝旧事,今日这番话,竟像是积在心底多年的雪,终于借着这早秋的风簌簌落下。 “恕奴婢愚昧……”承瑾屈膝半步,目光落在太上皇后膝前的薄锦垫上,“可孟娘娘的染坊……” “那染坊是她母家传下来的手艺。”太上皇后打断她,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专染一种雨过天青色的绸缎,当年宫里的夏衣,十件里有八件是那染坊的料子。真可笑,如今倒成了通敌的罪证。”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些,廊下的金菊被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朵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碎金般的刺眼。 刘姑姑抬手拢了拢袖口,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掌心——那是龙德宫传信的暗号,提醒殿内人有人靠近。 承瑾眼角的余光瞥见廊下闪过一抹明黄色的衣角,心头猛地一跳。 赵桓正不徐不急地经过廊下信步走来。 “儿臣参见母后。”赵桓的声音从龙德宫门口传来,带着刻意放轻的脚步。 赵桓身上的明黄色龙袍绣着十二章纹,玄色的底子上用金线绣出日月星辰,走在铺着金砖的地面上,竟没发出半分声响。 太上皇后缓缓合上书卷,转过身时,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刚才的波澜。“皇帝来了,坐吧。” 太上皇后指了指身旁的梨花木椅,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今日不忙政务?” “处理得差不多了,过来看看母后。”赵桓说着,坐下时,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椅边的香熏,一缕青烟被搅得散了形。 赵桓的视线不经意般扫过站在一旁的承瑾,“听说母后这两日总翻旧经卷,可是心绪不宁?” 这简直就是明知故问。 太上皇后端起刘姑姑递来的茶盏,青瓷的杯沿在她唇上碰了碰,抿了一小口润嘴道:“人老了,心绪不宁是难免的。”她接着又淡淡道,“倒是皇帝,这几日宫里不太平,你可也要多留些心。” 赵桓笑了笑,那笑容却没到眼底。“儿臣心里且有数,母后勿忧心。”他顿了顿,话锋转向承瑾,“听闻姜绣娘为福寿屏风添了几处巧思?” 承瑾愣了一下,垂首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能入皇上和太上皇后娘娘的眼,是奴婢的福气。” 承瑾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赵桓转过身时,目光落在廊下的黄菊上。“这菊花倒是开得好,让御花园的人多送些来,给母后解闷。” 太上皇后“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帝有心了。” 赵桓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便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承瑾:“前些日子,母后说让姜绣娘去尚绣局掌事,朕觉着姜绣娘年龄尚小,还是先留在龙德宫,给母后绣些安神的绣品吧。” 承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将她彻底软禁在龙德宫? “奴婢遵旨。”她叩首道,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赵桓走后,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熏炉里的沉香燃尽的噼啪声。太上皇后重新拿起经卷,却半天没翻一页。 “刘姑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说这蜘蛛,到底是在网福气,还是在网祸事?” 刘姑姑躬身道:“娘娘是菩萨心肠,看什么都是好的。” 太上皇后没再说话。 承瑾回到自己住的偏殿时,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刚推开房门,就见桌上放着一个锦盒,盒子里是半块染成雨过天青色的绸缎,边角处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 她认得这料子——正是孟氏染坊特有的天青色。 是谁放在这里的?刘姑姑?还是……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承瑾猛地回头,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她屏住呼吸,悄悄在绣绷旁的篮子内摸出剪刀,就在这时,那人影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二日一早,承瑾梳洗完,刚拿起绣绷绣着百花争艳,刘姑姑就来了。 “太上皇后让姜绣娘去偏殿一趟。”刘姑姑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说有新的花样要你绣。” 承瑾跟着刘姑姑穿过回廊时,见几个小太监正在搬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些染布用的缸瓮。“这是……”她忍不住问道。 刘姑姑瞥了一眼那些缸瓮,淡淡道:“皇上说龙德宫的染坊闲置着可惜,让搬些新的过来,给娘娘染些秋衣的料子。” 承瑾的心沉了下去。赵桓这是要将孟氏的染坊案引到龙德宫来? 到了偏殿,只见太上皇后正对着一匹天青色的绸缎出神。“这料子,你认得吗?”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承瑾猜问:“是孟娘娘染坊的雨过天青?” “是啊。”太上皇后叹了口气,“当年老身刚入宫时,也有这么一匹料子,是孟氏送的。”她忽然抬头看向承瑾,“你说,要是用这料子绣只凤凰,会不会好看?” 承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太上皇后这是要借凤凰图,暗示孟氏曾经的地位。 “奴婢愚钝,”她斟酌着道,“凤凰需配祥云,不如奴婢先绣些云纹试试?” 太上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承瑾拿起针线时,发现丝线里混了一根极细的银线,样式和她绣屏风时用的七丝银线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动,悄悄将那根银线藏在袖口,抬眼时,正撞见刘姑姑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又同时移开。 绣到午时,承瑾借口去净手,来到昨日放锦盒的偏殿。推开门,只见桌上的锦盒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瑶华宫”。 瑶华宫是孟氏当年居住的道观,这纸条究竟是谁放的? 正犹豫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承瑾连忙将纸条藏在发髻里,走出去一看,只见几个禁军正押着一个小太监过来,那小太监怀里还抱着一匹天青色的绸缎。 “启禀太上皇后——”为首的禁军统领跪下道,“在这小太监房里搜出了通敌的密信,还有染坊的这匹新染的料子!” 太上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在明黄色的裙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审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娘娘,这小太监招了,说是受了瑶华宫的老道指使,要在龙德宫的染坊里下毒。” 承瑾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冲着瑶华宫来的。 就在这时,赵桓来了。 “母后,儿臣听说出了事?”显然赵桓是带着目的来的。 良久,太上皇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还记得孟氏是当年教你写的第一个字吗?” 赵桓一愣,随即道:“儿臣……不记得了。” “是‘仁’字。”太上皇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悲凉,“她说做皇帝,最重要的是仁心。” 赵桓的脸色微微一变,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承瑾斗胆趁着月色,悄悄溜出了龙德宫。 承瑾按照纸条上的指引,来到安定坊金水门外的瑶华宫。 夜里的瑶华宫安静得让人害怕。承瑾畏惧之时,只见一个老道正坐在石阶上打坐。 “你来了。”老道睁开眼,手里拿着半块天青色的绸缎,“这是冲真让交给你的。” 第六十八章 锦盒秘事 瑶华宫的灯笼燃得正旺,烛火在笼内绢面后跃动,将周遭照得一片透亮。 承瑾接过绸缎,只见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凤凰,翅膀上的云纹,竟和她在龙德宫绣的一模一样。 “孟娘娘……可安好?”她惊道。 其实,承瑾认为深宫内的尔虞我诈是她无力招架的。 离开深宫才是上上策。 但是孟氏都以法号冲真在瑶华宫为尼了,却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 老道点了点头,眉头深锁道:“当年她被废黜后位,搬入瑶华宫隐居,有人要害她,是老衲救下了她。如今宫里又有人想借染坊案害她,只能请小娘子帮忙了。” 该如何帮忙?承瑾握紧手里的绸缎,愣住。 “道长,奴家只是一介绣娘。如何能帮上忙?”承瑾懵了。 “听闻姜小娘子救过太上皇后的命,更重要的是姜小娘子得圣躬迎。”老道起身,手捋嘴唇上的长须继续说道,“可见姜小娘子能得圣上天恩,亲迎入宫,更曾于太上皇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救驾有功,自此蒙太上皇后青眼,百般庇佑。这般际遇,寻常女子岂能企及?分明是天定不凡之人。” 这老道对承瑾一通浮夸,承瑾听得耳根发烫,“道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奴家如今在宫中仅此是……” 老道打断承瑾,忽眼睛一亮,几步迎上去,声音洪亮得惊飞了檐下宿鸟:“贫道观小娘子这面相,端的是龙凤绕额、紫气缠身啊!” 承瑾听闻,顿觉老道有些口无遮拦,面红耳赤,可老道却越说越起劲,拂尘一甩,活像戏文里的半仙:“小娘子指尖有金丝缠纹,定是绣过九天云锦的手。方才贫道望气,见小娘子头顶隐有红光,合该是受过大贵之人庇佑的。莫说寻常绣娘,便是宫里的娘娘,恐是也没这般天相!” 老道却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小娘子日后绣得出江山社稷图,也描得定祸福吉凶兆,将来必有奇遇,不是封侯拜爵的命,也得是被仙人请去绣瑶池幡子的造化!贫道敢断言,姑娘他日后必定是风光无限!” “道长快别说了。” 承瑾听得心里发怵,只当他是道观里混饭吃——满嘴胡言,承瑾低头快步要走,老道还在身后喊:“小娘子信贫道一言!你这可不是凡胎,是织女下凡来渡劫的!” “道长,您大概是忘了奴家来此的要紧事吧?”承瑾着实是听不下去了,欲要离开。 老道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这里面是当年符水案的真相,你把它交予太上皇后,她自会明白。” 承瑾好奇地想见一见孟氏,朝幽深清冷的殿内张望了一眼,作罢。 太上皇后早知孟氏是被人谋害,是另有隐情? 还有赵桓把自己送到龙德宫,算是软禁了吗? 而刘姑姑,恐怕是赵桓安插的人,那根银线,是在暗示她继续绣下去吗? 承瑾接过老道手中的锦盒,惶惶不安地想着。 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刘姑姑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盏宫灯。 “姜绣娘,该回去了。”刘姑姑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承瑾忐忑不安地向老道望去,老道朝她挥手:“小娘子回吧,虽说来日方长,但后会许是无期——别不信贫道之言。” 承瑾怎可能信老道的一番说辞,匆匆告辞离开瑶华宫。 刘姑姑一路无语,承瑾也不言语,这夜半偷偷溜出宫,虽说有太上皇后的令牌,通行无阻,但她总感觉惶惶不安。 回到龙德宫时,天已经快亮了。承瑾刚把锦盒藏好,就听见外面传来消息,说瑶华宫走水了,老道葬身火海。她心里一紧,知道这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仅一面之缘的老道。“虽说来日方长,但后会许是无期——别不信贫道之言。”…… 承瑾难过地泪流满面,回忆老道说的那些她不信的话,“小娘子日后绣得……” 真的是后会无期。 “太上皇后娘娘。”承瑾的声音低哑,斗胆道:“瑶华宫的道长说是孟娘娘嘱托他,此盒里的东西,关乎二十年前那碗符水的来龙去脉。当年是谁递的符,谁换的水,谁在官家面前嚼的舌根,里头一笔一划,写得分明。” 太后执念珠的手顿了顿,深陷的双眼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承瑾将锦盒举过头顶,锦盒轻轻颤动:“奴婢不敢妄言,只知这真相埋了二十年,早该见天日了。娘娘是聪明人,打开一看,自然就懂了。” 承瑾光洁的额头抵着青砖,声汗珠顺着额头滚落在青砖上:“这盒子,只有娘娘该看,也只有娘娘能看懂。” 几日后,太上皇后让承瑾把绣好的凤凰图拿给赵桓看。承瑾捧着绣品来到紫宸殿,只见赵桓正和几位大臣议事,桌上放着一份奏折,正是关于瑶华宫火灾的。 “这凤凰绣得不错。”赵桓看着绣品,忽然道,“只是这云纹,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承瑾垂首道:“奴婢是照着福寿安康屏风上的云纹绣的。” 赵桓的目光落在凤凰翅膀上的云纹上,忽然笑了:“这云纹里,好像还藏着别的东西?” 承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赵桓用手指点了点云纹的一处,那里正是她用七丝银线绣的暗记——一个小小的“仁”字。 “皇上好眼力,”承瑾定了定神,“奴婢想着皇上仁政爱民,便斗胆绣了这个字。” 赵桓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不知觉间又是几日后,宫里传来消息,说孟氏侥幸活着,她的染坊案查清楚了,是有人故意栽赃,已经平反了。而李静娥姑姑,也被查出是受人指使,并非主谋,被从轻发落,贬到了浣衣局。 承瑾站在福寿安康屏风前,看着上面的蜘蛛和云纹,忽然明白过来。太上皇后用一幅凤凰图,既保住了孟氏,也保住了龙德宫。而她绣的那些暗记,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龙德宫廊下的黄菊依旧开得灿烂,承瑾伸手摘下一朵,放在鼻尖轻嗅,忽然觉得这宫里的烟火气,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 承瑾回想本是想借机入宫为了接近韦贤妃来探寻真相,初入宫时,满心满眼皆是惶恐与不安,顿感这宫墙之内处处是算计,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太上皇后被下毒,她生辰时发生的离奇事件,那些在龙德宫刺绣的日子里,虽有太上皇后的庇佑,可暗潮汹涌从未停歇,瑶华宫之行更是险象环生,老道的离奇死亡,让她深刻体会到宫廷斗争的残酷。 如今,孟氏的染坊案得以平反,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这看似简单的结果,背后是多数人在权力漩涡中的博弈。 她一介小小绣娘,竟也阴差阳错地卷入其中,还在不经意间成为关键一环。 第六十九章 宫深秋寒突遇袭 九月的清晨,风已带清冽的凉意拂过渐渐泛黄的树梢,早秋的风从北路裹来北方太原陷落的风腥血雨,将夏末的余热收进金戈铁马声里。 太原守臣被俘,汴京受到金军的严重威胁,金军再次步步紧逼入侵而来,前线战事严峻,败报频频传入宫,皇帝赵桓及朝臣面对金军袭来的军事压力,内部主战与主和的争论激烈,决策一直摇摆不定,乃至宫廷上下被战争阴影笼罩,人心惶惶。 承瑾入宫几个月了,她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之中。这后宫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和算计,而她,不过是一颗被命运摆弄的棋子。 承瑾回想起刚入宫时的自己,满心都是对寻找真相的执着,想要探寻韦贤妃宫里的百花争艳是否出自她手。 前线战事愈来愈吃紧,后宫之中,因战争袭来的紧张感同样蔓延。帝王与朝臣忙于应对外患,后宫事务被严重边缘化,以往的宫廷礼仪与日常秩序被打乱,人心惶惶,弥漫着对未知战局的恐惧和对王朝命运的担忧。 此时的宫廷气氛已完全不似承平时期,而是被战争带来的焦虑、混乱与危机感所主导。 龙德宫看似如往常一样,承瑾每日的生活依旧就是刺绣、侍奉太上皇后。但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让她脊背发凉。 有一天,承瑾路过花园,偶然间听到在花园里采菊的两个宫女在小声议论。 “你听说了吗?宫里来的那个神秘的女子,据说是从民间来的,长得异常的标致。” “嘘!小声点。听闻她与皇上还与康王都有些渊源呢,是到最后还是来宫里与皇后贵妃们争宠。” “前不久来了一个争宠的蝶儿,现如今又来了一个争宠的绣娘……” 承瑾实在难以隐忍,聊别的八卦可以,聊与官家的绯事是坚决不行的。 “姐姐们,咱们入宫都是奴,是婢,奴家入宫这些日子本分行事,没做过越矩之事!”承瑾心中不是滋味,她入宫可不是来争宠的,“日后看谁再乱嚼舌根,奴家可不会客气的!” 两个宫女被怼得落荒而逃。 蝶儿当初的出现,是让后宫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她仗着皇上的宠爱,行事愈发高调,甚至不把其他妃子放在眼里。 承瑾本不曾想过卷入这场纷争,可蝶儿却似乎对她格外关注。 一天晌午正下着雨,蝶儿派人请承瑾去她的宫殿,说是想要她绣一幅画像。 承瑾无法推脱,只好硬着头皮前往。 到了蝶儿的宫殿,承瑾发现这里装饰得极为奢华,各种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花枝招展的蝶儿坐在主位上,看到衣裳朴素的承瑾进来,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容。 承瑾不自觉想起康王妃,康王妃也是瞧不起承瑾。 瞧不起又能奈何,夹着尾巴做人得了。 “你就是那个绣技了得的姜绣娘?听说你绣的凤凰栩栩如生,连皇上都夸赞不已。”蝶儿斜眼道。 承瑾连忙行礼,谦虚道:“娘娘过奖了,奴婢只是略通刺绣而已。” 蝶儿站起身,慢悠悠走到承瑾身边,漫不经心地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吾看你也不过如此,怎就能得到皇上和太上皇后的青睐呢?” 承瑾心中一震,她听出了蝶儿话中浓浓的敌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不答她的话。 “罢了,你先给吾绣一幅画像吧。要是绣得好,吾自然不会亏待你。要是绣得不好,哼……”蝶儿威胁道。 承瑾默然地看着蝶儿身的青花瓷花瓶。 韦贤妃,康王妃,现在又来一个蝶儿,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承瑾拿出针线,开始仔细地绣起蝶儿的画像。 她深知,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刺绣任务,又是一场关乎自己生死的考验。 在刺绣的过程中,承瑾发现蝶儿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龙德宫的事情,尤其是太上皇后的一举一动。 承瑾心中明白,蝶儿这是想要从她这里获取些情报,估摸着以便在后宫斗争中占据上风。 承瑾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始终含笑敷衍地回答着蝶儿的问题,心里也在盘算着如何应对这只蝶儿。 她知道,蝶儿的背后定是有强大的势力支持着她,不然不会如此嚣张,自己假若一不小心说错哪句话,很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好不容易完成了绣像,承瑾忐忑地将它呈递给蝶儿。 蝶儿接过画像,仔细地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嗯,还绣得还不错。看来你果然有些本事。”蝶儿说道,“以后有空闲,且多来吾这里,给吾绣些东西。” 绣得不错是认可了,绣像里的鼻子眼睛嘴巴与蝶儿如出一辙,没多出一只翅膀来。 承瑾只好先答应下来,心中却暗暗叫苦,自己这是被蝶儿盯上了,以后的日子怕不会好过了。 她想起了瑶华宫的老道,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话。她担忧自己真的卷入这场宫廷斗争之中。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坚强地活下去,才能找到害她家破人亡的真相,才能摆脱这命运的枷锁。 一天晚上,承瑾正在屋内绣百花争艳,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警惕地放下手中的针线,悄悄地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黑暗之中。 承瑾纳闷,莫非是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 她不敢声张,只是默然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刺绣。 然而此刻,她的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刺绣上了,她在思考着这个黑影到底是谁,他为何要监视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里,承瑾总是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她的精神高度紧张,整个人都变得憔悴不堪。 太上皇后看出了承瑾的异样,关切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承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被跟踪的事情告诉了太上皇后。 太上皇后听闻后,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如此看来有人想要对你下手。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为了保护承瑾的周全,太上皇后还是安排了几个身手敏捷的太监暗中保护她。承瑾为此感激不已,说实话内心也稍微安定许多了。 预料之中的危险还是来了。 一天夜里,承瑾从蝶儿那拖着疲乏的双腿回住所时,突然被三个蒙面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眼看黑衣人向她扑了过来,承瑾惊恐地尖叫起来,转身欲要逃跑,但是退路已经被黑衣人堵住了。 承瑾边想法子跑,却被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黑衣人伸腿踢倒,承瑾重重地摔倒在泥泞的廊桥边,她眼睁睁绝望地看着利刃出鞘的寒光逼近她的胸口时,保护她的太监们及时赶到。 双方即刻展开一场激烈的生死搏斗。承瑾跌倒在一旁瑟瑟发抖,悬在咽喉处的心剧烈地蹦跳着,她紧张又惧怕地看着这场生死战斗。 这三个黑衣人武艺高强,太监们渐渐有些抵挡不住的架势。 第七十章 惊魂之夜 蒙面黑衣人攻势如潮,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太监们几乎喘不过气。 先前还勉强支撑的太监们,这一时刻已被蒙面黑衣人劈得兵器脱手,缩在廊柱后捡拾地上的断木勉强地扛挡。 年轻些的太监虽还有几分力气,却架不住对方招招狠戾。 有人被踹中膝弯跪倒在地,刚抬头就被刀柄砸中面门。 有人想绕到黑衣人身后偷袭,反被其反手一刀划破了衣袖,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手腕抖得连短匕都快握不住。 本来还算整齐的阵型早成了散沙,太监们的呼喝声越来越弱,脚下的退路被对方一步步蚕食,唯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压抑的痛哼在廊桥边回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溃败已是定局。 眼看着太监们渐落下风,承瑾趴在泥泞里,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 兵刃相撞的脆响砸在耳际,害怕又慌张的她踉跄地爬起来。 “赶紧快往这边退!”领头的太监突然暴喝,将狼狈不堪的承瑾往假山后拽。 刀锋擦着她的发髻劈在石栏上,溅起的火星烫得她脖颈发痛。 就在这时,东南角传来急促的梆子声,黑衣人像是听到了号令,虚晃一招便要遁走。 “想走?”一个清朗的男声穿透夜幕。 承瑾抬头,只见身披棕色斗篷的男子急步而来,他身后的侍卫们如离弦之箭,瞬间将黑衣人围堵困住。 “皇上!”太监们齐齐跪倒。承瑾浑身一震,这才看清来人正是赵桓。 他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在后宫? 赵桓没看旁人,径直走到承瑾面前,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手肘上时,眉头骤然拧紧:“谁干的?” 狼狈不堪的承瑾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着泥浆。 “说。”赵桓冷声道,“朕刚从龙德宫过来,太上皇后要是知道你在龙德宫的地界出事,今夜谁也别想好过。” 假山后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被侍卫按在地上,蒙面布被侍卫一把扯下,露出一张青肿的脸——竟是蝶儿宫里的掌事太监。 赵桓一脚踩在那太监手背,碾得对方痛呼出声:“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是蝶贵人她……” 约莫半个时辰后,蝶儿的宫阁灯火通明。 蝶儿穿着就寝的云锦寝衣,鬓边斜插一支珍珠钗,见了地上跪着的太监,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陛,陛下,这奴才犯了何错?” 赵桓没理她,只对承瑾道:“你说,他是不是跟踪你之人?” 承瑾看着蝶儿颤抖地杵在眼前,忽然想起入宫时文绣院的掌事女官徐七娘的话:“在宫里,真话要藏三分,假话要裹七分。” 承瑾缓缓垂下眼睑:“回皇上,夜太暗,奴婢没看清。只是……” 只是什么?蝶儿的呼吸猛地停滞。 “你宫里的奴才,夜闯龙德宫地界,还想对太上皇后看重的人动手——你说,该当何罪?”赵桓厉声凝视蝶儿。 蝶儿“噗通”跪倒,珠钗掉在地上断成两截:“陛下明察!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赵桓俯身捏住她下巴,“那朕问你,你宫阁里的人又为何在此?” 承瑾猛然想起蝶儿无故叫她去她宫中,待天黑才让她回龙德宫。哪曾想在这廊桥处被三个蒙面黑衣人拦住险些杀掉,若不是暗中保护她的太监们,她便必死无疑了。 “怎么?无话可辩了?” 蝶儿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桓直起身,对侍卫道:“把她禁足在殿里,没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赵桓送承瑾回住所。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石板路上,映得两人影子忽长忽短。 “你可知,那三个黑衣人里,有两个是金人间谍?”赵桓忽然开口。 承瑾脚步一顿:“金人?” “太原陷落后,不少细作混进汴京。”赵桓望着远处宫墙,“他们想找机会刺杀朕,或是搅乱后宫让朝廷分心。蝶儿不过是被他们利用的棋子,她以为给金人传递些后宫琐事,就能换得娘家平安,却不知早已成了刀上的鱼肉。” 承瑾想起那夜窗外的黑影,后背又泛起寒意:“那……监视我的人,也是他们?” “不全是。”赵构转头看她,眸中闪过复杂的光,“有金人,也有韦贤妃的人。” 承瑾猛地抬头,那眼神好无辜 这后宫里……承瑾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韦贤妃竟也在暗中监视自己?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帕,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赵桓似看穿了她的惊惶,脚步微顿:“韦贤妃与太上皇后素来不睦,你在龙德宫当差,自然成了她的眼中钉。”他声音沉了沉,“至于金人,他们要的是你的命——你前日在御花园拾到的那枚鎏金令牌,上面刻着的正是金国细作营的徽记,想来是有人故意遗落,引你入局。” “那……蝶贵人她……” “她虽是被利用,却也存了害人之心,禁足已是轻罚。”赵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且安心在龙德宫待着,朕已加派了人手护卫,往后再无人敢轻易动你。” 说话间已到了承瑾的住处院外,月光恰好穿透云层,照亮她渗血的手肘。赵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过去:“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记得每日涂抹。” 承瑾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慌忙低下头:“谢陛下。” “为何说谎?”赵桓凝视承瑾的脸。 “……”承瑾窘迫地面红耳赤。 “夜太黑,没看太清……差一点丢了性命。”赵桓叹道,“你实话实说,那奴才就是跟踪你追杀你,朕定是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你……” “那是蝶贵人……”承瑾将“她可是你枕边人,你会为与你同床共枕过的妃子撕破脸,奴家日后岂不是一样死无葬身之地?”硬生生咽进肚子里转而说道:“奴婢在入宫那天,文绣院女官徐七娘教奴婢,在宫里,真话要藏三分,假话要裹七分。” 赵桓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文绣院的徐七娘教你的话,虽能保一时周全,却护不了一世。这宫里,有时真话比假话更有力量——前提是,说真话的人有足够的底气。” 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承瑾抬头望了一眼,只见他斗篷的下摆扫过石板路,带起几片枯叶,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回到屋中,承瑾对着铜镜涂抹药膏,手肘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伤口更乱。她摩挲着那只瓷瓶,忽然想起三日前在龙德宫偏殿,太上皇后拉着她的手说:“丫头,这宫里的水太深,可别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死子。” 那时她不懂,此刻却隐隐明白了——这后宫从来不是争风吃醋的戏台,而是连着前朝、关乎家国的暗战场。她低头看着自己素净的手,这双手每日拂拭太上皇后的书卷、研墨铺纸,可若真到了生死关头,能否握住属于自己的底气?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夜鸟啼鸣,承瑾吹熄烛火,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廊桥上的刀光、蝶儿惨白的脸,还有赵桓那双藏着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睛。 天快亮时,她终于朦胧睡去,梦里竟是徐七娘在文绣院教她们描花样子,徐七娘说:“描花要先定好骨,做人也一样,骨头立不起来,再好的颜色也撑不住。”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承瑾猛地睁开眼。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插了支最普通的木簪——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只懂藏真话、裹假话的小宫女了。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承瑾想起瑶华宫老道的话:“命里三尺,难求一丈。但求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第二日,宫里传遍了蝶儿被禁足的消息。有人说她私通金人,有人说她惹怒了皇上,唯有承瑾知道,这场风波不过是更大风暴的序幕。 她坐在窗前绣完最后一针百花图,将画轴藏进床底暗格。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风里已经有了冬雪的气息——她知道,汴京的冬天,就要来了。 第七十一章 印生疑棋中弃 九月的皇城内,青黄色的梧桐叶在燥热的秋风中簌簌飘落。一大早上,承瑾手握扫帚将院内的枯树叶扫集在一处。 太上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走来,见了她便道:“姜绣娘,娘娘请你过去一趟。是李大人来了,说有要事见你。” 她握着扫帚的手一顿。开封府尹李若水,进士出身,早期任太学博士、太常博士等中低级的官职,因出使金国时表现出的胆识,被赵桓擢升为尚书吏部侍郎兼权开封府尹,参与京城防务,近期他与赵桓接触较密切,寻常不会踏足后宫,更不会单独召见一个宫女。 龙德宫的暖阁里弥漫着檀香,李若水捧着个乌木匣子,见承瑾进来便起身:“姜小娘子可认得这个?”匣中铺着猩红绒布,放着枚巴掌大的铜印,印钮是只衔着灵芝的仙鹤。 承瑾指尖触到冰凉的印面,前些天被蝶贵人召去绣像,无意在桌案上瞧见的那枚铜印。 “李大人这是……”承瑾小心翼翼地 “这是先朝尚宫局的掌印,持有者可调动宫中所有女官。”太上皇后抿了一口菊花茶后说道。 “昨夜禁军营里搜出些东西。”李若水从袖中抽出张纸,“这是蝶贵人给金人的密信,上面除了后宫琐事,还记着龙德宫的侍卫换班时辰。” 纸上的字迹娟秀,承瑾盯着信里“太上皇后的咳疾已康复”那句,她的后背泛起一阵冷汗。 这话她只在给太上皇后煎药时随口提过,当时廊下侍立的,正是蝶儿宫里送过来的那个小宫女。 “蝶贵人称这枚铜印是姜绣娘去她寝宫时遗落在那里的。”李若水道。 “奴婢是去被蝶贵人召去过,但这枚铜印不是奴婢遗落的啊。”她睁大眼睛,理直气壮,声音却比往日稳了些。 李若水笑了:“皇上说,信得过姜绣娘的为人。”他将乌木匣子推过来,“这枚尚宫印暂且由姜绣娘保管,若遇急事,可凭印调动宫中女官。” 承瑾捧着匣子走出暖阁,银杏叶落在印钮上,仙鹤的眼珠仿佛活了过来。 她想起赵桓说的“底气”,原来底气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肯将信任交由至你手上。 深夜,承瑾被一阵极轻的叩窗声惊醒。 月光下,窗纸上印着个纤细的影子,竟像是蝶儿宫里的掌灯宫女。 “姐姐,蝶贵人让我给你带样东西。”宫女的声音发着颤,从窗缝塞进一个油纸包。 “贵人说,让姐姐务必交给皇上。”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贵人说她知道错了,求姐姐看在同是宫女出身的份上,救救她的家人。” 承瑾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 这对翡翠蝴蝶耳环,采用了细腻的镂空雕刻工艺,蝴蝶的翅膀仿若薄如蝉翼,在烛灯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投射出迷人的光影,花丝镶嵌的工艺将翡翠与金属完美结合,每一颗宝石都镶嵌得恰到好处,尽显奢华与精致。 一个被禁足的贵人,如何能让宫女把信物送出来? “你家主子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姐姐别记恨她,也让姐姐提防皇后娘娘,务必望皇上看在往日的情份保全贵人的家人。”宫女说完这句,匆匆转身离开,纤瘦的身影没入夜色。 承瑾握着油纸包内的翡翠耳环,杵在窗前,觉得这后宫像个巨大的蛛网,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结网的人,到头来不过是被自己结的网给网住的虫。 承瑾次日一早给太上皇后请安时,她见太上皇后正对着幅棋谱出神。 黑子白子交缠在棋盘之上,最中间那颗白子被众黑子围得是密不透风,而在边角藏着枚不起眼的白色弃子。 “丫头看这棋如何?”太上皇后拈起一枚白子。 “黑子看似是占尽了优势,却漏了边角的这颗白色弃子。”承瑾轻声道,“若白子能借此颗弃子反过来突围,未必是没有胜算的。” 太上皇后眼角上扬,含笑着将那枚白子落在弃子旁:“老身年轻时与太上皇对弈,总是心急吃子,后来才明白,真正的杀招是藏在看似无用的地方。”她突然抬眼看向承瑾,“昨个夜里,蝶贵人的侍女要你转给皇上的信物,你带来了吗?” 承瑾愕然,随掏出衣裳袋内的油纸包,双手呈上。 她暗自惊忖太上皇后居然什么都知道。 太上皇后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翡翠的温润时轻轻“咦”了一声。展开油纸的动作极缓,像是在掂量这对耳环里藏着的分量。 辰时的太阳光线在太上皇后鬓角的青丝上跳跃,阳光斜斜地淌过棋盘,碎金似的光斑在纵横交错的纹路间游移。 “这蝴蝶翅膀的薄度,得是苏州织造府的手艺。”她用指甲轻轻叩了叩翡翠,“正月初一皇上赏了新入宫的蝶儿这对翡翠蝴蝶耳环。蝶儿把所有的聪慧都用在了揣度圣意上……” 承瑾在太上皇后口中听出新入宫的蝶儿晨起描眉涂唇,阶前偶遇,鬓边总要簪上皇上前日赞过的鲜花,御花园里抚琴,指尖流转的必是皇上近来常翻的曲谱。 蝶儿藏起初入宫闱的生涩,把每一个望向皇上的眼神都练得恰到好处,既带几分怯生生的仰慕,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灵动。见皇上目光扫来便慌忙垂眸,耳尖却悄悄泛红,待皇上转身离去,又忍不住抬眼望他的背影。 蝶儿把满腔的期盼都挂在欲醉还休的俏脸上,只盼着这小心翼翼的心思,能被皇上偶然拾进眼里。 承瑾垂着眼,皇上的妃嫔们哪个不是相互争宠。 承瑾作为旁人的承瑾都能看到的,太上皇后这位过来人虽嘴上说的是蝶儿,实则是后宫所有妃嫔们的写照。 想起蝶贵人宫里那架紫檀木梳妆台。 蝶儿的镜匣里总摆着个描金漆盒,她曾瞥见里面垫着明黄色的锦缎。 寻常妃嫔哪能用明黄?当时只当是皇上格外恩宠,此刻想来,倒像是早就备好的饵。 太上皇后将耳环放回油纸包,推回承瑾面前:“这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蝶儿的阿玛在边关当差,上个月金兵破了雁门关,他却按兵不动。你说,这耳环是该交给皇上,还是该扔进太液池?”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像有人在暗处跺脚。 承瑾恍然悟出,昨夜那宫女敢闯她的住处,根本不是蝶贵人的主意。若真想递信物,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分明是有人想看看,她会站在哪一边。 “奴婢不敢妄议。”她指尖攥着油纸包,翡翠的凉意渗进掌心,“但蝶贵人说要提防皇后娘娘……” “皇后?”太上皇后笑出声,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那丫头的心思全在凤冠上,你觉得谁对她会造成威胁?不过,朱家作为外戚家族,说是受皇上旨意给金军送过粮草。” 说完,棋盘上的白子被太上皇后拨乱,黑子瞬间涌上来,将那颗藏在边角的弃子团团围住。 承瑾看着太上皇后纤细的手指捏起那枚弃子,轻轻放在黑子最密集的地方。 “这枚弃子,原是老身故意落在那的。”太上皇后慢悠悠地说,“蝶儿的阿玛按兵不动,是怕朱家的人在背后捅刀子。她给金兵写信?未必是通敌,或许是想借金兵之手,逼皇上查朱家。” 承瑾猛地抬头——难怪信里只写侍卫换班时辰,不提粮草军备——那根本不是给金兵的密信,是写给皇上看的诉状。 “可她为什么要嫁祸奴婢?” “因为你是皇上信得过的人。”太上皇后抬眼望她,眼里带笑,“只有把你卷进来,这封信才能顺理成章地到李若水手上。你以为李大人搜出密信是巧合?那是皇上早就布好的局。” 承瑾忽然想起李若水递给她尚宫印时的眼神。 那笑容里哪是信任,分明是试探,试探她敢不敢接下这等烫手山芋之事。 而皇上说的“底气”,原是让她在这盘棋里,做那颗敢往黑子堆里钻的弃子。 “那昨夜的宫女……”承瑾糊涂了。 “是老身让人扮的。”太上皇后坦然道,“想看看你会不会把耳环交给皇上。若是交了,朱家必定咬着蝶儿不放;若是扔了,蝶儿的阿玛怕是活不过这个月。” 这太上皇后居然也……这皇宫内都是一些什么人啊——承瑾的心暗暗叫苦。 第七十二章 赤印凝霜 承瑾紧紧捏着油纸包,翡翠的凉意顺着掌心往骨髓里钻。 承瑾凝视棋盘上那枚被黑子啃噬的弃子,看清了这盘棋的真正杀招,太上皇后故意漏在边角的不是棋子,是人心。 一枚弃子,成了照见人心的镜子;一局棋,说到底是对人性的算计。承瑾这一刻的“看清”,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蝴蝶耳环……”她喉头紧绷正吞吐着,就被殿外的喧哗打断。太监们尖细的唱喏撞碎暖阁的静谧,朱皇后带着半副仪仗闯了进来,凤袍曳地的声响惊得烛火直颤。 “母后怎摆弄起棋局了?”皇后屈膝时行礼时,鬓边的东珠乱晃一通,直刺承瑾的目光冰冷,“儿臣听说,蝶贵人那贱人的同党就在此处?” 太上皇后慢慢悠悠地用茶盖撇去浮沫:“皇后急什么,蝶儿的案子自然是有开封府来审。” “审?再这样审下去,怕是要审到您的龙德宫了!”皇后猛地失态,双手拍向棋盘,黑白子混作一团,“那密信里连母后的起居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身边人作祟,还能是鬼不成?” 承瑾顿感袖中的油纸包发烫。 提防皇后…… “皇后是说,老身身边有内鬼?”太上皇后抬眼时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寒意,“那就好好查查。” 皇后的脸霎时褪尽血色。暖阁里的檀香骤然变得甚是刺鼻。 “开封府尹李若水李大人求见——”龙德宫的太监在暖阁外拉长尾音道。 忽闻李若水在外求见,捧着个红色锦盒跪在阶下。盒中铺着明黄缎子,放着枚沾了血的玉簪,正是蝶贵人常插在鬓边的那支。 “启禀太上皇后、皇后,蝶贵人在禁足处用这支簪子……”李若水的声音异常艰涩,“自尽前只说了句‘仙鹤衔芝,当断不断’。” 承瑾顿住——仙鹤衔芝,不正是尚宫印上的纹样?她猛然攥紧袖中油纸包内的翡翠,心里不是滋味。 “好个蝶儿!”皇后突然尖笑,凤钗上的珠串抖落两颗,“死了却依旧要攀咬!这玉簪分明是正月十五朱家送给她的生辰礼!” “哦?”太上皇后拈起玉簪端详,“老身倒不知,外戚还能给宫妃送这么贵重之礼。” 李若水适时呈上卷宗:“卑职已经查到,朱家近半年来往边关送了八批粮草,签收人是金军的先锋营。” 皇后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凤袍扫翻了棋案。散落的棋子滚到承瑾脚边,她弯腰去捡,指腹触到颗温热的白子。 “李大人,金军兵临汴京,皇上为求苟安,向金国输送了大量物资和人员,金银财帛、绢帛布匹,还有一些宫女以及工匠……”皇后含泪为她朱家申辩。 “放肆——这些输送是被迫无奈之下的求和行为,皇后,你乃一国之母,怎可将这两码事混为一谈?”太上皇后冲已是泪眼婆娑的皇后温怒道。 “姜绣娘。”太上皇后随即扭头看向缩在一边的承瑾,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且说说这枚白子该落在哪?” 承瑾望着掌心的白子,“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她将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皇上一直在议和与议战之间摇摆不定,难道吾朱家给金军送了点粮草就要摆出来论述?”皇后的尖叫刺破暖阁。 承瑾垂着眼,暗暗叫苦,皇上为何要让她保管那一枚尚宫印。 两日后,赵桓在御书房召见承瑾。他正对着一幅《烟江叠嶂图》出神,案上摆着那对翡翠蝴蝶,翅膀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蓝。 “朱家与金人的密信。”赵桓转身,龙袍扫过砚台,墨汁溅在明黄的袖摆上,“李若水说,是蝶儿的耳环引的路。” 那对翡翠蝴蝶耳环的幕后操控者是太上皇后,可那也是经了承瑾之手。 承瑾手握装有尚宫印的锦盒,默然福身行礼:“是皇上的信任给了奴婢底气。” “信任?”赵桓笑了,“朕给你的不是信任,是刀刃。” 赵桓的指尖点向地图上的雁门关,“蝶儿的阿玛在那按兵不动,朱家却在背后捅刀子,你说这刀该砍向谁?” “皇上,这枚铜印……奴婢怕难得胜任有辱皇恩。”承瑾望着地图上蜿蜒的长城,想起蝶儿宫门前那株半死的海棠。上个月她被蝶儿召去绣像时,蝶儿还说这花是从雁门关移来的,像极了边关的月亮。 “奴婢听说,蝶贵人的弟弟还在江南求学。”她低声道,“求皇上保全。” 垂首侯在门边的太监偷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承瑾此话一出,太监已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绣娘捏了把汗,难道这丫头就不担忧触及龙颜?她该担忧的是自身难保,却还妄自为他人求安。 赵桓挑眉时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大笑起来:“你倒敢替他人求情。” 玉装红束带和皂纹靴映入垂着头的承瑾眼里。承瑾下意识抬眼时,正撞进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那目光自上方落下来,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仪,却又在触及她眼底的瞬间,微澜轻漾。 赵桓在承瑾的眼神里看到,毫无遮隐的惊惶,像受惊的雀鸟振了振翅,却又强撑着定住,藏着几分绣娘特有的专注与清澈,也藏着女儿家的娇羞,她肤如凝脂的脸颊腾地泛起两朵粉云。 承瑾慌忙低下头去,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睫毛垂得低低的,像怕人窥见眼底的慌乱,耳根子红得能滴出水来。 在后宫佳丽三千的赵桓眼中,承瑾展露出来的那一抹羞,不是扭捏,是含苞的花骨朵沾了晨露,是春风拂过湖面的轻颤,带着点怯生生的甜,藏着不肯说尽的心意,让人瞧着,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四目相对不过一息,已慌忙垂首的承瑾,耳尖烫得像着了火。可赵桓却在这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瞧见的是不肯说尽的心意。 对承瑾来说,会错了意,便会伤得体无完肤。 赵桓的手情不自禁地抬起,略带伸向承瑾,眼见这只手近在眼下,承瑾朝后缩,毫无遮隐地躲开这只快要碰到她脸颊的手。 “留在朕身边。”赵桓尴尬地收回手,近乎乞求的语气和炙热的眼神堵得承瑾惊魂动魄。 承瑾抑制住惶恐,冒似风清云淡又诚惶诚恐道:“奴婢叩谢皇恩——” 承瑾即刻跪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轻却稳,没有半分颤音:“陛下,奴婢蒲柳之姿,自幼只识针黹线脚,指尖捻熟的是丝线,心里装着的是寻常日子。” “你——”赵桓挥手让门边的太监退下,只见太监猫腰退下,不声不响地关上门。 赵桓以为承瑾接受他是需要时间,“自从你入宫以来,入宫这些天,朕无时无刻地不在等待,给为的就是让你慢慢接受朕对你的一片赤心。” 赵桓见承瑾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一本正经道胡说八道:“深宫里的凤冠霞帔,奴婢消受不起。那些规矩、那些纷争,比最细的绣线还磨人,奴婢性子笨,学不会,也熬不住。” “朕能给你想要的一切。”赵桓不死心。 “陛下的恩宠,是天大的荣耀,可奴婢所求,不过是一盏灯下,能安安稳稳地刺绣,能闻着巷子里飘来的炊饼香,能在节庆时,给邻里街坊的孩童绣个虎头鞋。这些,宫里给不了。”承瑾风轻云淡道。 她的眼底已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澄澈的恳切:“陛下是真龙天子,该配得上能母仪天下的女子。奴婢这双手,只会绣花鸟虫鱼,绣不出江山社稷,更担不起六宫表率的重担。求陛下成全,让奴婢回去,做个安守本分的绣娘。” 承瑾一鼓作气说完,她又深深叩首,鬓边那支素银簪子磕在地上,发出轻响,像她此刻的心意,微小,却异常坚定。 赵桓再坚持,那就是强人所难,是无赖。 失望,沮丧,将这个眉宇间藏着江山社稷的重负身居万人之上的皇帝给包裹。 赵桓眼神深邃如渊,喜怒哀乐不轻易形于色,此时此刻,他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纵有群臣簇拥,你可知朕的背影里透着“寡人”的孤,朕再怎么坚持都是徒劳?” 正人君子的一腔真情告白着实让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帝王眼中闪过的潺潺温和,只是那份柔软真但对承瑾——行不通。 空气仿佛滞留,良久,他将尚宫印推回她面前,“这印你且先拿着,到时朕许你出宫。” “奴婢叩谢皇上成全!”承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承瑾捧着尚宫印走出御书房,银杏叶落在仙鹤印钮上。她突然看清仙鹤的眼珠原来是用赤金嵌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蝶儿临终前簪上的血。 第七十三章 昭昭百花故影来 承瑾将那对翡翠蝴蝶耳环挂在海棠枝头的第三日,尚宫局的女官来报,说蝶贵人宫中那架紫檀木梳妆台,在搬运时发现抽屉夹层里藏着本绣谱。 “谱子最后几页被虫蛀了,只剩半阙《雁门秋》的绣法。”女官捧着个锦盒,盒中铺着褪色的青绸,“奴婢瞧着针脚,倒像是姜绣娘你常用的劈丝绣。” 承瑾展开绣谱,泛黄的宣纸上,蝶儿用朱砂描的雁门关轮廓旁,密密麻麻记着的是丝线配色:城墙用秋香色劈成十二丝,烽火台掺三分赭石,天边的晚霞要掺胭脂虫红。 那绣谱的最末行题着行小字:“待来年春暖,绣与阿弟看。” 承瑾整个人微微发颤,这一行“待来年春暖,绣与阿弟看”,让她彻底破防。 又不敢在女官面前失态,咬牙忍着。 直到女官走后,承瑾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窗外的秋风卷着银杏叶撞在窗棂上。 承瑾回到住处时,夕阳已漫过宫墙。 承瑾拿出她绣好的《百花争艳》,望着生绢上的花朵色彩斑斓,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紫的若幻,各种颜色相互交织。 去年的九月,也是这秋燥天,承瑾在夏布上绣《百花争艳》,也是牡丹、海棠、芙蓉、桃花、芍药、莲花、茶花、杜鹃、菊花、玉簪花、梅花……众多花朵边上。最不起眼又最吸引人眼球的是芙蓉花边上,石缝里钻出的蒲公英旁那颗被举着毛茸茸的球。 “瑾儿,你看这牡丹开得最张扬,这旁边的芍药生得娇媚,就连花瓣边缘的卷边都活灵活现。”阿娘啧啧赞赏,眯眼笑道,“你阿婆的绣法完全地让你传承下来了。” “本来就按阿婆的方式来绣的么。”承瑾说道。 “老身年轻时,曾绣过一幅《百花争艳》给一位故人。后来,曾因这幅绣图,给那位故人带来困扰,再后来,直到老身躲来织里。”承瑾的阿婆抬起绣了大半生的枯瘦手指轻轻抚在《百花争艳》上。 “嗯——你们闻,这屋里都飘满花香了……”赶集回来的阿爹眼前一亮,嘿嘿笑道,端着陶碗里的茶水咕噜咕噜喝了一半,接着说道,“这茶花开得比布商沈掌柜院子里的还精神!” “阿爹,雪儿也闻到满屋子的花香味了!”承雪笑嘻嘻地。 “姐姐,你这是将春天的调色盘打翻在夏布之上,构成了一幅万紫千红的绚丽画卷呢!”承风拍着马屁乐呵呵道。 “大姐,你再到这上面绣朵蒲公英可好?”承雨带着弟弟承明摘了一捧蒲公英,调皮道,“大姐,你咋绣得跟真的一样呢?” “雨儿的主意不错,大姐这就绣蒲公英!”承瑾喜滋滋的抱起六岁的承明转圈圈…… “唉……”泪流满面的承瑾回过神长叹一声。 ?入眼中的是这春天的调色盘打翻在生绢之上,构成了一幅万紫千红的绚丽画卷。 承瑾暗忖着,要尽早去韦贤妃宫中一探究竟,别再拖下去了,真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宫中待下去了。 翌日清晨,承瑾向太上皇后请安后,承瑾去时,太上皇已去他的书斋尽显其文人雅士的情趣及艺术追求。 承瑾被太上皇后留下食早膳。 粟米粥内加了莲子和百合,精制的羊肉馅蒸饺,吉祥绞样的蒸糕,软烂入味入口即化的羊肉羹,清炒莲藕片。 “娘娘一直要求膳食从简,还嫌这么几样太铺张浪费。”太上皇后身边的刘姑姑小声对承瑾耳语道,“听灶房说,往年都是荤的素的摆满桌,如今这战事不知何日能消停。” 这几样荤素搭配的早膳还是从简了的?明明已经是很丰盛的膳食嘛。 这宫中能让承瑾留念的,除了刺绣的那些必需品,就是宫里的膳食。 食完早膳,又陪着太上皇后下了一会棋,许是心绪不宁,一直无法静下心来,连连输棋。 “丫头,你的心都没在老身这。”被太上皇后识破,棋是没法继续下了,“告诉老身如何?” 承瑾面红耳赤地快速思量一番,委婉道:“奴婢刚绣好一幅百花争艳。”见太上皇后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她索性拐点弯继续道,“奴婢入宫前听皇上曾说过在韦贤妃娘娘那见过一幅《百花争艳》,奴婢好奇,想去韦贤妃娘娘宫里瞧瞧,是不是奴婢去年绣的那幅《百花争艳》。” “哦?”太上皇后绕有幸趣,“那一同去看看?”其实太上皇后已记起,曾经见那幅《百花争艳》,当时是被惊艳过,因韦贤妃想要,太上皇便给了,她是没在意而已。 承瑾当然是欣然同意,明面上又不显露出她特别愿意,面带微笑道:“能与娘娘一起,奴婢甚是荣幸!奴婢这就先回房中取来刚绣好的《百花争艳》。” “嗯,去吧。”太上皇后点头,凝视福身离开的承瑾,“这丫头性子稳,皇上对她有意,入宫有些日子了还一直矜持,竟然拒绝皇上。”发现初来没多久的刘敏芝姑姑不是陪了几十年的李静娥姑姑,收住想说的话。 再观察一段时间,看她是真的不想服侍皇上还是装的。 承瑾火速奔回房内拿起《百花争艳》的绣图再返回太上皇后那。 辰时过后的阳光有些儿燥热。 承瑾脸上淌着细密的汗珠,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 许是因她太过于激动和紧张,许是真的有些儿热。 承瑾跟在太上皇后的仪仗后,手握绣图,针脚细密的花瓣在生绢上微微凸起,心跳的加速让她有些惶惶不安。 “韦贤妃的那幅《百花争艳》若真是姜绣娘的,那是不是说明这丫头与这皇宫有缘?”太上皇后斜倚在辇上,鬓边的赤金点珠步摇随辇车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眼角的细密皱纹里。 身侧的刘姑姑含笑着应答:“娘娘瞧事向来准得很,能入宫是天大的福气,姜绣娘该感恩戴德才是。” “你说老身突然去韦贤妃宫里,她会有何反应?”太上皇后轻蔑地微笑道。 韦贤妃从最初的宫女,后得太上皇临幸生下康王,直到康王屡次立功,才晋为贤妃,这些年,在众多的妃嫔中并不起眼,而且一直是太上皇后最看不起的一个,只是生了一个优秀的皇子才母凭子贵而已。 “奴婢愚钝,依奴婢看,韦贤妃定想必会措手不及。”刘姑姑含笑道。 聪明的刘姑姑——韦贤妃果真是见了太上皇后,措手不及。 惊惶的韦贤妃领着她宫中的众仆从行跪拜礼。 一行人来到韦贤妃宫中,着实让韦贤妃慌了神,跪在地上的她,一双杏眼盯着青石板,虽穿戴华丽,但那畏缩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宫女的模样。 “都起来吧。”太上皇后不屑地看了一眼韦贤妃,“贤妃,老身记得你宫中有一幅从江南来的《百花争艳》绣图,拿来再让老身瞧瞧?” 《百花争艳》?! 韦贤妃迟疑地抬头,望向太上皇后,不理解太上皇后一年难得来她宫中走动,为何突然要瞧《百花争艳》?! 韦贤妃抬起头的一霎那,她看到了站在太上皇后身后的承瑾。 这婢女在太上皇后身边是红人,整个宫中无人不知她救过太上皇后的命,跟在太上皇后身边也不为过。 但是——韦贤妃的注意到承瑾手里握着的是绣图。 “《百花争艳》……太上皇后娘娘是有何意?”韦贤妃可不是省油的灯,凭白无故地要来看百花争艳,想必事出必有妖。 “怎么?贤妃不肯吗?”太上皇后微微皱眉。 韦贤妃的脸色微变,讨好的笑容堆在脸上道:“太上皇后娘娘息怒,吾这就让人取了来。” “嬷嬷,给吾把箱箧内的那幅《百花争艳》拿来。” 嬷嬷应声赶紧去取。远远的,承瑾便看到再熟悉不过的绣图,扑面而来的熟悉又亲切的气息让承瑾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去年九月绣的《百花争艳》图,承雨让她在这图上再添绣蒲公英,十月初完工的《百花争艳》。 承瑾紧紧凝视嬷嬷手中的绣图,她心跳加快,又希望是她绣的,又希望不是她绣的。 她的眼睛牢牢地跟随嬷嬷手中的绣图。 当嬷嬷与另一个侍女将绣图在案桌上缓缓展开,夏布的底色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 承瑾苍白的脸,浑身发颤。 映入众人眼中的是——五彩的丝线在夏布上穿梭,绣出的花朵五彩斑斓,每一种颜色都鲜明而生动,彼此映衬,使得整个绣品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如同置身于一个色彩缤纷的花海中。 百花花朵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锦缎般华丽。 栩栩如生的百花,丝线的走向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花瓣的轮廓和质感,花蕊处的细节更是精致入微,让人仿佛能闻到花朵的芬芳,感受到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姿态。 众人啧啧声不绝于耳,承瑾的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牡丹花的卷边带着俏,果真如阿娘说的那般活灵活现。 芍药生得娇媚,这娇媚里藏着她当时别出心裁劈成九丝的粉线。 艳而不俗的火红色茶花,好似举着一团团烧得正旺的火苗,仰着花瓣朝太阳的方向张着。 第七十四章 绣藏旧事之恩仇 “贤妃,你的这幅《百花争艳》确实属于极品。”太上皇后边欣赏边说道,“老身记得这幅好像是贡品,不是出自文绣院。”她对这幅绣品还有点儿印象。 “是呢,是以前的贡品。”贤妃陪着笑,忙着亲自奉上茶水,暗忖,她怎么突然对它有兴趣? 是贡品没错,去年货商在江南淘来这幅《百花争艳》,她一眼便认出这幅绣图与她父亲珍藏的一模一样。太上皇后要么不来,一来就点名了要看这幅《百花争艳》的绣图,实在想不通。 “丫头,你过来瞧瞧。”太上皇后的双眼一直盯着这幅绣图上,朝承瑾招手。 “姜绣娘,太上皇后娘娘叫你呢。”刘姑姑伸手拍了拍承瑾的肩膀,“你这是……”刘姑姑吓了一跳,承瑾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韦贤妃,她可是自己救命恩人的母亲! 太上皇后扭头,也看出承瑾的异常,好奇多过关心,“这是怎么了?” 当韦贤妃的《百花争艳》展开后才半刻功夫,这丫头却像变了一个人。 “姜绣娘?”刘姑姑皱眉道,姜绣娘往日里虽机灵,也稳当,今儿却…… 承瑾回神,太上皇后与韦贤妃及宫女都看着她,有的是担心她,有的是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说话呀。”太上皇后娘娘提高声音道。 “回娘娘,奴婢,奴婢刚才是被震慑到了。” “说实话。”太上皇后盯着一脸苍白的承瑾。 承瑾朝太上皇后身前的绣图走去,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得皮肉发痛,这才勉强将哽咽压下喉咙。 她朝一脸蔑视她的韦贤妃福身行礼,垂着眼,望着自己的影子在绣图的芙蓉花瓣上轻轻发颤。 是了,终于看到了,真在救命恩人的母亲手中! “奴婢……奴婢认得这绣图上的针脚。”承瑾抑制住声音的抖动,轻声道,“这幅《百花争艳》,是奴婢去年绣的呢。” 韦贤妃听到这句话的一霎那间,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摔碎,脑子里犹如有颗惊雷炸开,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却怎么也无法将它们拼凑成合理能让她接受的意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了四肢。 韦贤妃忽然轻笑一声,鬓边的珠翠随着动作轻晃:“绣工的手艺,都大同小异罢了。你这奴婢小小年纪,倒敢说这是你绣的?” “贤妃娘娘,绝非大同小异!”承瑾猛地抬头,微微笑道,“奴婢绣牡丹,必在第三片叶子的背面绣半粒米大的‘姜’字,用的可是‘劈绒藏针’法,得将丝线劈成二十四缕,混着夏布本色的线才能绣成。还有那株芍药,花瓣边缘的‘虚实针’,奴婢的家人告诉奴婢,针脚得‘藏七露三’,旁人若是学去了,且都是露七藏三的假样子!” 她不急不徐地她带来绣好的《百花争艳》放在案桌上打开,两幅一模一样的绣图,除了一幅是夏布上绣的,一幅是生绢上绣的,其它没一丝异样啊! 太上皇后来了兴致,想起去年冬的那个阴雨天里,她见有人鬼鬼祟祟,便拦住逼问,见是给韦贤妃宫里送信的仆役。一封简短的“姜氏全家老小已除”,待放了那送信仆役,派人盯着一探究竟,韦贤妃已将那封简短的信件给丢过暖炉内烧了。 只因金国以官家收留辽将张觉,张觉归降宋,又被金国追杀,官家下旨杀张觉献首级,仍未平息金国的怒意,之后岁币不满借口,兵分东、西两路南下伐宋。官家惊慌失措,一面遣使求和,一面禅位于太子,官家自己南逃避祸。而由皇后变为太上皇后的她为此忧虑而没在意韦贤妃的小动作。 示意侍女取来绣图。果然,在牡丹叶背那团深绿里,借着窗棂透进的天光,隐约能瞧见一个小小淡青色的“姜”字,笔画细得几乎要看不见。 再看芍药花边,那些看似随意绣的针脚果然是藏得居多、露得极少,用手摸上去是平的,瞧着却又像浮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这针法……”太上皇后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一个模子刻的也未必这么像。” 承瑾望着绣图上那丛开得最盛的牡丹,声音发颤:“这朵盛开的金黄色姚黄,用了‘盘金叠绣’,里层是赤金箔线,外层裹着染了蜜蜡的黄绒线,奴婢的阿婆教奴婢绣法时说,这样绣,才像牡丹花沾了晨露的样子。为了这金线,奴婢的阿爹跑遍江南的金铺,只要最薄的金箔,说厚了绣出来会像是贴了铜片,没的灵气。” 韦贤妃的脸色渐渐地沉下来,捏着绣图边缘的手指收紧:“不过是一些绣工的伎俩,说得倒有多稀罕似的。” “不是伎俩!”承瑾忽然提高了声量,跪在地上往前挪动两步,“奴婢的家人以刺绣为生,奴婢自幼与家人习刺绣,各种绣法都是奴婢的阿婆悉心教的。” 殿内静得只剩下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的声响。 “你确定韦贤妃这里的是你去年绣的?”太上皇后好奇道。 承瑾的泪无声地滑落在她颤抖的手背上,抬起泪眼,望着韦贤妃:“这蒲公英还是奴婢仅六岁的弟弟让奴婢绣上去的。” 韦贤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浑身颤得比承瑾还要厉害万分。 “奴婢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被货商买了去的绣图,而且还是在韦贤妃娘娘的寝宫里看到。”承瑾泪眼迷离,嘴角含笑地继续说道,“太上皇后娘娘,贤妃娘娘,这真是太让人震惊了,请饶恕奴婢,奴婢实在控制不住,才喜极而泣。” 承瑾刚说完,韦贤妃的脸色“唰”地白了,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在衣襟上也没察觉。 太上皇后何等精明,当即看穿了其中的蹊跷:“看来这是缘分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韦贤妃-手里的陶杯“哐当”落地,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承瑾的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她想起那封她丢到暖炉烧掉的信里那句“姜氏全家老小已除,勿念。”又想起曾怀疑过承瑾的身份盘问她时…… 承瑾突然朝着韦贤妃叩首,额头磕得红肿:“贤妃娘娘,奴婢知道您是好人,就凭康王爷救下奴婢时,奴婢就知道。” 提到康王,韦贤妃的愣愣地盯着承瑾。 她儿子心善,去年隐姓埋名一路游历一路救死扶伤,却不知眼前这让她讨厌的丫头也获得儿子的施救。 此刻,承瑾也在思考着,让康王知道她想要查的真相就在韦贤妃身上,康王会如何接受这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韦贤妃紧紧盯着承瑾,承瑾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刺眼。儿子居然救的是…… 如果她不是让人恨之入骨的吴氏的后人,儿子救过她也就罢了,如果她是呢? 这绝对不可能——韦贤妃咬了咬后槽牙,指尖在茶盏上掐出浅浅的印子,冷声道:“你这贱奴好大的胆子,倒是好本事,连康王的救命恩情都敢藏着掖着。” 跪在地上的承瑾抬头,脸色瞬间煞白,殿内的空气骤然紧绷,韦贤妃的目光如利刃,死死地捅在承瑾的身上。 第七十五章 真相渐显 承瑾被韦贤妃幽寒的目光刺得脊背发寒,却仍强撑着挺直腰板:“奴婢不敢隐瞒,只是康王爷施救时并未透露身份,直到贤妃娘娘您去青梧苑后,奴婢才知当日恩人竟是殿下。奴婢身份低微,不敢贸然攀附,只盼能凭手艺挣得机会,日后再向王爷叩谢救命之恩。” “凭你的手艺?”韦贤妃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案上两幅绣品,“你这手艺倒是精得很,连贡品都能仿得一模一样。说吧,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绣图在本宫手里,故意绣了一幅赝品来本宫这里套近乎?” “奴婢不敢!贤妃娘娘,奴婢绝无此意!”承瑾的声音发颤,膝行两步欲去指认绣图上的记号,却被韦贤妃身边的宫女拦住。 那宫女用蛮力使劲一推,她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磕在青砖上,疼得冷汗直冒。 太上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随即茶盖与盏沿相碰的轻响打破了僵局:“贤妃,何必与个丫头置气。老身倒觉得,她若存心真想攀附,反倒不会如此莽撞。” 韦贤妃脸色一僵,随即换上委屈神色:“太上皇后娘娘殊不知,这贱婢来历不明,吾这幅贡品,娘娘也是知道的,去年城中的货商在江南淘来的这幅《百花争艳》进贡给官家,官家见吾甚是喜欢才允了给吾留在身边的。” “是汴京的货商去奴婢家乡,奴婢父亲赶集时,货商以五十两银子买走的。”承瑾忍着手肘的疼痛,心急道。 “你可知那货商姓氏?哪里人氏?”太上皇后问道。 “奴婢不知。”承瑾是真不知道。 “就凭你一说,本宫就信?”韦贤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戾气覆盖,“你存心积虑接近康王,接近圣上,博得太上皇后的信任讨好太上皇后,居心可诛!” 这话如重锤砸在承瑾心上,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阿婆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咱们姜家清清白白”。 阿娘绣的帕子上总绣着半朵清正的兰草,她除了在这宫中站不直,见人就福身弓腰,但行得正,从未对谁处心积虑过,她不否认她没有讨好过太上皇后,不讨好,能在龙德宫立足? “贤妃娘娘,康王救奴婢两次性命,见奴婢孤家寡人,好心收留奴婢暂住青梧苑,奴婢本是想着绣些绣品换些盘缠离开汴京的,是贤妃娘娘您让奴婢入纹绣院。”承瑾挣扎着站起,手背青筋暴起,“娘娘能容奴婢违抗吗?娘娘让奴婢一个月内绣完十二章纹,是没打算让奴婢好过,康王去纹绣院看奴婢是死是活,圣上去文绣院难道是奴婢施了巫术勾引去的?” “放肆!”韦贤妃拍案而起,金钗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在太上皇后面前也敢如此叫嚣,看来真是反了!来人,把这疯言疯语的贱奴拖下去掌嘴!” “谁敢动她?”太上皇后终于沉下脸,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宫女们顿时僵在原地,连韦贤妃也愣在当场,没想到一向不管闲事乐得清闲的太上皇后会护着个无名绣娘。 太上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如深潭:“贤妃闹得哪门子脾气,还真跟这丫头置气了?老身被你们这一番闹腾,胸口闷得慌。” 韦贤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身不知这《百花争艳》在你们二人身上有何渊源。”太上皇后转向承瑾,语气缓和了些,“待老身先回宫歇歇。” “太上皇后娘娘,您还不知臣妾的为人么?臣妾向来胆小怕事,但这姜绣娘占着得您的宠,肆无忌惮地诬蔑臣妾……”韦贤妃的尖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裙摆上。 “奴婢没有指定是贤妃娘娘杀害奴婢的家人。”承瑾哽咽,“那天夜里,是黑衣杀手说的是因奴婢家里绣的《百花争艳》绣图引来的灭门之祸。” “那黑衣杀手随口一提的话,你就咬定与本宫有关?”韦贤妃在发抖。 “那贤妃娘娘,您可以告诉奴婢是是哪位货商给官家进贡的《百花争艳》吗?”承瑾不依不饶。 “忘了。每年来来往往给官家进贡的货商多了去了。”韦贤妃不屑地盯着承瑾。该死的,这么点事情还节外生枝? “贤妃娘娘曾问过奴婢的身世,贤妃娘娘为何问及与奴婢家人有关的事?” 殿内静得可怕,连香灰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承瑾望着韦贤妃滴血的指尖,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做亏心事的人,夜里总会被自己的良心叫醒。” “本宫随口一提而已,你还记上仇了?” “那就等查出个子丑寅卯了再说罢。”太上皇后看着承瑾眼中的决绝,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韦贤妃,缓缓点头:“刘姑姑,传老身懿旨,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去年冬月谁派的人血洗姜家的幕后黑手!” “是!”刘姑姑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太上皇后娘娘!”韦贤妃泪水混着慌乱,“臣妾真不知有此事,臣妾深居简出,见姜绣娘时,随口一提罢,哪有与黑衣杀手做如此下作的勾当!” “随口一提?”太上皇后打断她,“一句‘姜氏全家老小已除’,也是随口一提?” 韦贤妃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她从未告诉任何人信里的内容,太上皇后怎会知晓? “你以为烧了信就能瞒天过海?”太上皇后的目光扫过暖炉里未燃尽的纸灰,“那送信的仆役还在宫外等着领赏呢。”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韦贤妃的防线,她瘫坐在地,泪水汹涌而出:“送信的仆役有何证据能证明她姜家被血洗与吾有关联?!” 承瑾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原来那些模糊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个救了她的康王爷,他的母亲,竟是害死她全家的凶手。而眼前这个女人,既是恩人的母亲,也是仇人。 “太上皇后娘娘,”承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求您彻查此事。若姜家当真获罪,奴婢认了。若真是被人构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幅夏布绣品上,指尖轻轻拂过蒲公英的绒毛:“奴婢只求为家人讨个公道,哪怕粉身碎骨。” 韦贤妃望着承瑾,忽然凄然一笑:“你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康王若是知道了,该如何自处?” 承瑾的心猛地一痛,是啊,康王爷该如何自处?那个给她灌药疗伤,教她医理,给她栖身之所的口是心非的少年郎,若是知道自己救的人,家人竟可能是被母亲所害,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善举? “我不知道。”承瑾低声道,“但我知道,康王爷是好人。好人,不该活在谎言里。” 说完,她抱起自己的生绢绣品,转身向殿外走去。阳光透过殿门照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韦贤妃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那两幅并排放着的《百花争艳》,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那些绚烂的花朵,此刻看来竟如此讽刺——姜家的鲜血难掩她的仇恨,终究要被一针一线揭开,露出最丑陋的底色。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殿内渐渐暗下来。韦贤妃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她儿子的人生,都将被卷入这场由绣品掀起的风暴里,再也回不到从前。而那两幅《百花争艳》,终将成为悬在韦贤妃头顶的利剑。 第七十六章 暂停的会审 承瑾怀中抱着生绢绣的《百花争艳》图随太上皇后一行走出时韦贤妃的寝宫。 承瑾抱着绣品的手臂微微发着颤,正午的阳光却驱不散她浑身的寒意。手肘传来的钝痛顺着筋骨往感官处蔓延,与心口的剧烈绞痛交织成一处,仿佛勒住她的脖颈,连呼吸都是痛。 承瑾跟在太上皇后的仪仗旁,回头看向身后的那已渐渐模糊的韦贤妃,朱红的宫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斜斜铺展,墙面上斑驳的红漆在光影里明明灭灭,陈年的斑驳与新补的艳色交织在一起。 飞檐上的走兽沉默地俯瞰着这座困住无数人命运的牢笼,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似有人在低低啜泣。 “姜绣娘。”太上皇后的辇轿上,刘姑姑掀开一侧帷幔探出头来,鬓边银簪在光照耀下下闪着微光,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太上皇后娘娘说,这伤药您先用着。三司会审需些时日,你这两日就待在龙德宫中莫要外出。” 承瑾接过药盒的手指触到冰凉的漆面,盒盖内侧暗刻的缠枝莲纹硌着掌心。她屈膝行礼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谢娘娘恩典。” “娘娘还说……”刘姑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垂首侍立的宫人,“水落石出前,万事忍耐。有些火,烧得太急反而伤了自己。圣上昨夜在宫门外立了半宿呢。” 承瑾的心猛然如雷鼓,指尖攥紧了药盒。 太上皇后回了寝宫,承瑾回屋时。穿过抄手游廊,几个洒扫宫女瞥见她便慌忙低头,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就是她?听说把贤妃娘娘都气病了……” “可不是,敢在韦贤妃面前顶嘴,康王爷回来定不会饶恕她,她胆子也太大了……”她将那些闲言碎语隔绝在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 康王爷三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 康王爷救了她两次,在汴京后以为自己会死在汴京,当那把刀即将应声而下时,是康王爷千钧一发之即救了她,带她到青梧苑,青梧苑曾是她的避风港,如今却成了仇人儿子的屋檐下。 转过月洞门,树下立着抹明黄身影。赵桓手里捻着片梧桐叶,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叶脉,见她回来,眼底翻涌的情绪快得抓不住,像被风吹散的云影。 赵桓今日未束玉冠,墨发用根简单的玉簪绾着,更显得眉目清俊,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心事。 他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绣品上,“你的手怎么了?” 承瑾下意识将受伤的手肘藏到身后,指尖却不慎勾住生绢上的蒲公英绒毛,细碎的白丝缠上指甲。“回陛下,奴婢无碍。” 赵桓上前半步攥住她的手腕,青布袖口滑落,露出肘间青紫的瘀伤,伤口边缘还凝着干涸的血渍。他指尖猛地收紧,喉结滚动着问:“韦贤妃伤的你?” 承瑾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想起韦贤妃瘫在地上的模样,想起那句沾了毒的诘问。 她用力抽回手,屈膝欲退:“是奴婢不小心磕到了,奴婢惊扰陛下了。” “谁准你走了?”赵桓的掌心滚烫,攥得她胳膊生疼,明黄镶金边的袍角扫过青砖,“在宫里受了委屈就想逃?朕救你不是让你受委屈的。” “陛下,奴婢真没事。”承瑾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奴婢留在这儿,恐连累陛下。” 赵桓松开手后退半步,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朕的地方,朕说了算。进来,处理伤口。” 药箱摆在梨花木桌上,赵桓打开。他取了金疮药和细布,指尖沾着药膏触到伤口时,承瑾疼得瑟缩了一下,他的动作立刻放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混着窗外飘来的梧桐叶清香,竟让人心头微安。 “宫里的事,朕听说了。”他忽然开口,药碾子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三司会审的旨意已下,你且安心等着。” 承瑾望着他低垂的眼睫,想问他因金军入侵之事,问今后该如何应对这金国,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陛下。” 赵桓包扎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目光灼灼:“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从怀里掏出个锦囊,素色缎面上绣着半朵兰草,针脚细密,“这是清心丸,夜里睡不着就含一颗。” 锦囊触手中的温润,承瑾接过时指尖微颤,抬头却见他已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出神,阳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镀了层金边,却暖不透那隐约的孤寂。 十日后,三司会审的消息传遍宫廷。刑部尚书带着衙役去韦贤妃宫中查验,未搜出直接证据。 大理寺卿比对笔迹时发现,去年冬月韦贤妃身边宫女出宫采买的账册笔迹分毫不差。 消息传到龙德宫时,承瑾正在绣绷上绣兰草。丝线在生绢上游走,一针一线都循着阿婆教的章法。 听到侍女回报,她握着绣花针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刺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滴落在兰草叶片上。 “姜绣娘,听说掌事宫女被御史台的人带走了。”侍女捧着茶盏的手在发抖,“招认去年冬月确实按贤妃吩咐,给流寇送过密信,还说……还说那流寇收了五百两黄金。” 承瑾将指尖的血珠蹭在白布上,淡淡的红痕晕开如残花。她继续刺绣,针脚却乱了章法,原本清正的兰草仿佛染上了血色。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夜深人静时,赵桓来了。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坐在桌前沉默地看她刺绣。 承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收起绣绷想回避,却被他拉住手腕。他的掌心比往日更烫,带着酒后的灼热。 “明日三司会审,你要去吗?” 承瑾摇头:“奴婢不去。真相如何,自然是有公论的。” 赵桓看着她指尖歪歪扭扭的布条,那是她自己包扎的伤口。“朕陪你去。”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结果如何,朕都在。” 夜里,坐在床上的承瑾从枕下摸出北斗七星纹,在掌心反复摩擦。承瑾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下了,梦里回到江南小院,阿婆坐在廊下教她绣兰草,阿娘在院里晒金银花,空气里满是草木清香。 只是梦境尽头,总有抹蓝色身影站在院门外,看不清面容,却让她心头发暖。 会审之日正逢阴雨绵绵,承瑾跟着赵桓走进大理寺时,雨丝正斜斜织着帘幕。 公堂之上,三司官员分坐三席,阶下跪着韦贤妃宫中的掌事宫女和几个牵连的内侍。檀香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莫名心悸。 韦贤妃称病未至,承瑾站在证人席上,听着掌事宫女哆哆嗦嗦地供述:去年冬月韦贤妃留下贡品绣图《百花争艳》,便联络胡姓货商,买通流寇血洗姜家。 “胡姓货商说出在江南购得百花争艳的大概方向。”宫女额头磕出了血,青灰色的宫装沾着污渍,“韦贤妃娘娘,就,就派人打听……那胡姓货商还曾问过,是否因姜家绣品里藏着前朝秘闻,韦贤妃娘娘没说因何事要找绣百花争艳的姜家,只要将那姜家斩草除根……” 那货商姓胡。承瑾记住了。 御史中丞拍响惊堂木:“那是因何要对姜家斩草除根?” “奴才不知,只知韦贤妃娘娘初次见到百花争艳时情绪突然失控,哭了半夜……” 承瑾的心袖抽痛。韦贤妃初见《百花争艳》还情绪失控? 一幅绣图而已,究竟是因何要对她姜家斩草除根? 三司官员传阅绣品后交换眼神。大理寺卿正要传韦贤妃对质,一名内侍匆匆跑进公堂,在刑部尚书耳边低语几句。 尚书的脸色微变,起身道:“太上皇有旨,此事交太由上皇后全权处理,三司暂且退堂。” 承瑾愣在原地,看着官员们陆续退下,公堂内只剩她和赵桓。雨打窗棂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为何中止会审?”她喃喃自语。 赵桓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别担心,太上皇后自有主张。”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力量,“且先回去。” 回到龙德宫时雨势渐大。承瑾的没在意她的衣裳湿了一大片,韦贤妃为何因一幅绣图而要杀姜家的一家老小。 赵桓让侍女煮了姜汤,看着她喝下才放心。他坐在窗边看雨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忽然说:“明日朕去查那胡姓货商。” 承瑾握着温热的汤碗抬头:“陛下查那胡姓货商做什么?” 承瑾找过货商,不知那被杀的货商是不是曾在父亲手中购走《百花争艳》。 “查货商。”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如磐石,“朕要亲自去查,定要还你家人清白。” 承瑾望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心里某个角落渐渐软了。这个至尊无上的人,让她…… 再一想到,这是救命恩人的母亲。 她轻声道:“陛下,如果那货商找到了,承认韦贤妃派人找过他,确实是韦贤妃要杀奴婢家人。那韦贤妃会被处死吗?” 赵桓笑了,那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些许阴霾:“等朕回来。” 赵桓走后,等待消息这几天,太上皇后派人时不时地送药和点心,但就是绝口不提会审之事。 宫里流言渐渐平息,仿佛那场震动朝廷的血案从未发生。只是夜里总能听见更夫打更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得让她莫名心慌。 半月后,赵桓风尘仆仆地归来。他走进龙德宫时,他的袍角沾着些许泥点,眉宇间的坚毅一览无余。 赵桓将卷宗放在桌上,纸页,“货商已找到,但已于几个月前被人杀害。他的家人称,具体死因不详。” 承瑾翻开卷宗的手指发抖,泪水滴落在卷宗上,晕开一片墨迹。 第七十七章 风携尘于宫墙外 承瑾的泪水很快将“死因不详”四个字晕成一片模糊的墨痕。 承瑾突然想起那天在锦绣前程绣庄打听货商时,有人被杀…… 是那天发现被杀? 还是之前被杀? 还是后来被杀? 乱世之中,人命轻得像风中的草,多少人消失得无声无息,连姓名都留不下。 在她望着赵桓,鬓角还沾着未拭去的尘土,想起他临走时说的“等朕回来”,心口像快要被石头堵住,沉闷得慌。 “那胡姓货商的家人……就没说别的?”承瑾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指尖反反复复摩挲卷宗的边缘,犹如这样就能从纸页里榨来真相。 “货商的家人什么都不知情,一无所获。”赵桓轻声道。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承瑾忽然想起掌事宫女的供词——“绣品里藏着前朝秘闻”。 “那名掌事宫女的供词说韦贤妃娘娘宫中的《百花争艳》藏着前朝密闻。怎么会呢?奴婢以性命担保奴婢绣的绣品是干干净净的。”承瑾说道,她说话的逻辑清晰,每句话都经过推敲,条理分明不拖沓。 “朕明白。” “陛下可否容许奴婢出宫一趟?”承瑾执意的眼神望着赵桓。 “你出宫有何事?”赵桓关心地问道,“你要自己去找韦贤妃害你家人的证据?” “是的。”承瑾毫不隐瞒道。 “宫外现如今民生凋敝,社会动荡,你一个女子出宫太危险了。”赵桓担忧道。 “奴婢不怕。只要陛下许可,不然,奴婢今后怕是抱憾终身。”承瑾抬眼时,泪眼婆娑。 想必眼泪是有用的,只见赵桓叹道,“那朕让两名侍卫保护你,随你出宫护你安全。” “奴婢叩谢陛下圣恩!”承瑾喜极而泣。 一轮弯月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被巧手裁过的银钩,细细弯弯地悬在龙德宫的飞檐之上。月轮边缘泛着浅浅的光晕,将疏朗的云絮染成半透明的纱,微风拂过之处,云影在月前轻轻飘移,时而遮去小半清辉,时而让银钩完全显露,犹如在夜空里轻轻摇晃的玉石。 赵桓饮了两杯茶,直到戌时三刻时,才起身离开。 待赵桓走后,她颤抖着解开怀中的《百花争艳》图,生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各色花卉栩栩如生。 她将绣品铺在桌案上,指尖顺着花蕊的纹路细细抚摸。 韦贤妃宫中的《百花争艳》是她承瑾一针一线绣成的,绝不会有错的。 承瑾洗漱后躺在床上,又从枕下摸出北斗七星纹,她静下心来感受靛蓝布巾攥在手心,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北斗七星纹。粗糙的布面上,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颗星组成的斗魁沉甸甸压在掌心,玉衡、开阳、摇光连成的斗柄顺着指缝蜿蜒,像握着一把能丈量夜空的尺子。 熄灭烛火躺到床上。窗外的的墨色夜空。星星疏疏落落,不及月初时繁密,却比满月夜更显分明,在弯弯月儿旁不远处眨着微光,与宫墙檐角的铜铃、街巷残留的灯笼余光遥遥相对。 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尘,连风都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月色愈发清冽,落在宫苑的梧桐叶上、朱红宫墙上,让这看似平静的夜色里,更添了几分寂寥与沉肃。 梦里,亲眼目睹一家老小被害后,好心人助她弟弟逃亡异乡,她流离失所,未婚夫家毁婚,心惊胆颤地与人贩子斗智斗勇,被官兵当细作当杀人犯,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两次被从死亡边缘给救下,是赵构——韦贤妃的儿子。 火光冲天之下,蓝衣人拉着她的手奔离烽火狼烟处,可一抬头身着深紫色长袍的赵构手持长剑挡住她的去路,目光冷冽神色凶煞,远处传来韦贤妃的尖细而狂妄的大笑,以及赵构朝她挥来的长剑——啊! 承瑾惊出一身的冷汗,不停地喘着粗气。掀开幔帐,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跪坐在床中的承瑾,良久才稳定住情绪。 这个梦,太长,太让她感到后怕。 她起身穿鞋,打开屋门,这才发现屋门外已悄然立着两人。 那是两名年龄稍长的侍卫,年纪约莫三十许左右,身形挺拔如松,虽未穿甲胄,一身深灰色便衣却衬得肩背愈发宽厚。 两名侍卫面容沉静,下颌线条绷得紧实,眼神坚毅,腰杆笔直地守在阶前,双手交握于腹前,目光平视前方,不左顾不右盼,呼吸轻缓,纹丝不动的两人,仿佛是两尊沉默的石兽,将那份不易察觉的戒备与守护,融进了这清凉的晨光里。 当承瑾打开门的那一霎,她鼻尖忽然泛酸,咽喉泛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见两名侍卫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里带着妥帖的分寸,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让她体会到了一股稳稳的暖意。 那暖意顺着心口漫开,眼眶微微发热,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湿意,再抬眼时,声音轻却清晰:“劳烦二位了。” 承瑾梳洗好,特意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裳,带了一点银钱和宫牌出门,两名侍卫过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承瑾自从进宫后还没出过宫,为此,她难得的一次出宫,还是皇上亲自许她的两名贴身侍卫跟随保护她。 卯时三刻,承瑾揣着内侍省签发的朱漆宫牌,跟着两名禁军侍卫走出东华门偏巷。 也是早上才得知昨个半夜,郑婕妤早产生下小公主,郑婕妤身边的大丫鬟冬晴半夜来龙德宫有要事来求助于太上皇后。 对新生命的降临,承瑾也是为只见过一面的郑婕妤高兴,也替赵桓开心。 入宫半年了,头一回踏出这圈朱红宫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宫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墙外久违的风先扑了过来,带着尘土与市井的气息,和宫里浓郁的熏香味道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小竹篮,篮子内空空如也。侍卫在前开路,她低着头快步跟上,青石板路上的车辙印、墙角已渐泛黄的狗尾巴草,都能让她紧张又激动。 街边的早市正闹得欢腾,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面食摊的热气氤氲了半条街。有嬉戏的孩童从她身边经过,笑声清脆不绝于耳。 她猛地抬头,却被侍卫低声提醒“莫乱看”,连忙又垂下眼,只敢用余光瞥向远去的孩童们。 出都出来了,还不让人乱看。承瑾偷偷瞄着热闹非凡的四周。 到了鞋铺,承瑾快速地用手量了量。买了一双男子穿的鞋。 到胭脂铺门口,承瑾买了几样膏和脂粉,掌柜的笑着打包,嘴里念叨“宫里的贵人就是讲究”。 她不敢搭话,付了银钱便匆匆离开,篮子里的脂粉香混着街边的油饼味,成了此刻最鲜活的人间气息。 承瑾又买了一些苹果和柑子,在稠锻铺买了三匹不同颜色的绸缎,还想买点啥,可惜蓝子装不下了只能作罢。 承瑾朝青梧苑方向走去,两侍卫一路跟随。 不知不觉中来到青梧苑,离开青梧苑时是初夏,再次来时已近秋末。一切都是是熟悉的感觉。 第七十八章 恩与仇乃意难平 青梧苑的大门紧闭,承瑾轻拍大门,门上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一声轻响,惊得院角的秋蝉停了声。 安和来开的门。许久不见,甚是亲切至极。 “姜小娘子——快进屋快进屋!——丁婶,阿云!”安和难掩喜悦地扭头朝屋内呼喊。 承瑾率先给安和一双鞋,釆药坏鞋,承瑾晓得的。 “哎哟,谢谢姜小娘子!”安和感动地爱不释手,立马转过身脱掉自己脚上有些旧的鞋,穿上承瑾新买的鞋,“不大不小刚刚好——很合脚呢!” 承瑾抬脚跨过青石门槛,正见回头望向门口的丁婶,半蹲在廊下晒草药,竹匾里的紫苏叶与薄荷叶飘浮着干枯的清香,和她记忆里初夏的草木气重叠又疏离。 “丁婶!”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易察觉的颤抖。 定睛的丁婶手里的木耙“哐当”掉在地上,一双眼睛瞬间瞪圆,半晌才喃喃道:“是……真是姜丫头?” 里屋的门帘“唰”地掀开,阿云端着水盆跑出来,水洒了一路,看清来人时,手里的盆“咚”地砸在石阶上,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承瑾妹妹!真的是你!” 几个月未曾见,阿云的脸圆润了些,辫子梳得整整齐齐,乌黑的发丝被梳得服服帖帖,从头顶到发尾没有一丝毛躁,辫梢用同色的布条轻轻系住,垂在背后随着脚步微微晃动,既利落又显精神。 阿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那双眼睛亮得像浩瀚夜空里的星子。 阿云扑过来攥住承瑾的手时,指尖的薄茧硌得她生疼。丁婶也走上前,枯瘦的手抚过她的衣袖,又摸了摸她的鬓角,反复确认般喃喃:“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廊下的竹凳擦了又擦,丁婶给她倒上粗瓷碗的凉茶,阿云则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问:“妹妹在宫里好不好?他们没欺负你吧?” 欺负? 承瑾摇头,“云姐姐,你看奴家是不是长高了点儿?” 承瑾望着院墙上攀附的木香花藤,初夏繁盛的花叶如今只剩枯茎,像极了她藏在淡青色衣裳里的伤痕。 承瑾握住阿云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都好,在宫中太上皇后待我不薄。倒是你们呢……” 话没说完,丁婶便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抹泪:“自你进了宫,这青梧苑还算太平,只是上个月金兵又在城外骚扰,米价涨得没边,安和去给人瞧病,被流兵抢了点银钱,还被打得不轻,回来就给气病了,这才刚恢复……” 阿云咬着唇接口:“前几日绣庄的张掌柜还来问,说你绣的《百花争艳》在宫里出了名,问我们能不能再求你……” 阿云的话到嘴边忽然停住,想起她家的血海深仇,又想起承瑾入宫的缘由,眼圈更红了,“妹妹,你家人的事……有眉目了吗?” 承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顿了顿,从竹篮里掏出用买来水果及脂粉类与绸缎,推到她们面前:“还在查呢,人在做,天在看,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 丁婶的手顿了顿,眉头紧锁:“急不来的,慢慢来,会查到真相的。” 风穿过院子,吹得晾晒的草药沙沙作响,丁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丫头,皇宫里不比民间,万事都要自己小该,多留些心眼总归是好的。” 承瑾望着丁婶鬓边的木簪子,看着阿云,明白在这乱世里,谁都在泥沼里挣扎。她将银钱悄悄塞进丁婶的药篮,起身时眼眶发热:“丁婶,阿云,我不能久留。这些绸缎你们留着做几身衣裳。” “姜丫头,你看你来看奴家们都不易,还买这些东西来……” “当初若不是丁婶您悉心照料,承瑾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阿云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妹妹,你还会回来吗?” “或许吧。”承瑾含笑,“阿杏姐姐呢?给她也分一份。”承瑾朝里屋张望了一眼。那个阿杏,姑娘家的嘴厉害,心肠不会坏到哪里去。 “她呀,自从你从文绣院进宫后没多久,阿杏就与先生……是康王爷,康王爷将她带去了相州。”丁婶说道。 “阿杏成了康王爷的陪房丫头。”阿云嘟嘟嘴,说道,“她走后,咱们这里才清静多了,最受不了她成天装腔作势。” 承瑾微微含笑,闻到酸楚味,便对嘟嘴的阿云说道:“姐姐,人各有志,姐姐日后定能有个称心如意之人的。” 阿云红了脸颊含羞带怯,假装摸那三匹绸缎,“妹妹的眼光就是好,这料子很贵的吧?” “喜欢吗?” “她当然喜欢。”丁婶笑呵呵道。 “妹妹,你以后真的会再回来青梧苑看咱们吗?”阿云舍不得承瑾离开。 承瑾望着宫墙的方向,天空中的流云正被风吹散。她轻轻搂住阿云:“会的。等我查清真相,一定回来陪你们晒草药。 那些乱世中的人命,都像这秋雾里的尘埃,看似轻飘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承瑾告诉丁婶,找到在她父亲手里卖出的《百花争艳》,怀疑韦贤妃就是杀害她家人们幕后真凶。她问丁婶该怎么办,因为救命恩人是韦贤妃的儿子。 承瑾攥着拳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终于还是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吐了出来:“丁婶,我怀疑……我家人的死,根子就在韦贤妃身上。”她声音发颤,目光却异常坚定,“我阿爹生前卖了一幅《百花争艳》,后来辗转到了她手里,可掌事宫女却说绣品里藏着前朝秘闻——难道就凭这个无中生有的猜测还残害无辜?这难道是她要灭口的由头!” 丁婶手里的药耙“当啷”落地,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摇头:“丫头,这话可不能乱说!韦贤妃是皇亲,咱们草民哪敢……” “可人命是真的!”承瑾打断她,眼圈泛红,“奴家的一家老小死在奴家眼前,后来胡货商也惨遭毒手,这一切都估计是围着那幅绣品在转!”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下去,“可我……我不知该怎么办。两次救我性命的人,是她的儿子赵构。若真是韦贤妃害了奴家全家,我该如何面对他?是报仇,还是……” 话没说完,她便蹲下身,肩膀微微颤抖。阿云慌忙拉着她的衣袖,却不知该说什么。丁婶沉默良久,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幼时受了委屈的孩子:“傻丫头,救命之恩是真,血海深仇也是真。可这世道,哪有两全的道理?” 第七十九章 锋芒毕露 丁婶扶起承瑾,眼神里带着沧桑的恳切:“古人说,账要一笔一笔算,路要一步一步走。韦贤妃权势滔天,你如今在宫里步步难行,万不可莽撞。真相若是明了,是恩是仇,该怎么报,你心里自然会有答案。” “可康王爷他……”承瑾抬头,眼里满是挣扎,“他若知道母亲是凶手,会信奴家吗?还是会护着他母亲?” 丁婶叹了口气,望向院外沉的阳光:“皇家的事,哪有咱们想的简单?他是皇子,你是宫中绣娘,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宫墙?但丫头你要记着,救命之恩要还,可冤屈不能忍。你一家老小在天上看着,总要讨个清白。”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世人怎有如此让人难做的事情……” 承瑾想起阿爹在她小时候背着她去赶集,阿婆与阿娘绣的绣品一件件被售卖出的满足,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丁婶替她擦去泪水,声音放得极轻:“别慌,也别恨。先找到证据,护住自己。等你站稳了脚,再看这恩仇如何了结。” “老天若是长眼,总会给冤屈留条路的。”承瑾喃喃道。 风穿过青梧苑的枯枝,呜咽声里,承瑾暗暗忖道,前路是刀山火海,可身后是家人的血与魂,如今可能退无可退了。 离开青梧苑时,阿云追出门,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茉莉花:“妹妹,宫里的熏香肯定没这个好闻,这个泡水喝,能安神。” 承瑾攥着温热的布包,回头望了一眼青梧苑。双眼渐渐模糊。侍卫依旧沉默地守在巷口,可她的心却比来时沉了许多。 丁婶温暖的手掌在承瑾颤抖的背上拍了又拍,廊下的秋阳斜斜切过,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丫头,你记不记得你刚到青梧苑时,浑身的伤,可把咱们几个都吓到了。”丁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暖意,“那时你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胡话,是康王爷在你身侧照料了你两天两夜。你满脸血污,康王给你擦脸,你高烧不退,他给你降温……” 承瑾愣住,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即将砍掉她脖子刀光,血泊,鞭伤。还有她一直以为是丁婶用粗布巾沾着温水给她擦脸的触感。 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滚下来,不提赵构照料她高烧说胡话的事:“奴家记得,您说奴家是绣神来托生的,命硬。” “可不是么,这般受磨难的人,还硬是挺过来了。”丁婶叹气,伸手替她拭去泪痕,“可命硬不代表能硬碰硬。韦贤妃在宫里几十年,康王爷又是她唯一的指望,你一个无根无凭的宫中绣娘,如何跟她斗?” 一旁的阿云道:“丁婶,要不咱们去找康王爷说理?他两次救妹妹,肯定是个好人,说不定会帮妹妹呢。” 承瑾心头冰凉。 韦贤妃是赵构的生母,若真相真如她猜测的那样,赵构会如何选择?护母亲,还是……?她想起梦里那把刺来的长剑,指尖止不住发抖。 “可他是韦贤妃的儿子!”承瑾咬唇叹道,“若真是韦贤妃下的毒手,他会为了毫无关系的奴家,处置他自己的母亲吗?” 院墙外传来卖货郎的吆喝声,秋风吹得木香藤的枯茎乱响。丁婶沉默半晌,忽然道:“上个月阿杏临走前,偷偷跟我说了件事。她说康王爷在书房对着一幅绣图发脾气,说‘娘娘怎能如此心狠’,还把茶盏都摔了。” 承瑾猛地抬头:“绣图?是不是《百花争艳》?” “应该是。”丁婶点头,“阿杏说那绣图她没看清楚。” 事情渐渐清晰起来。韦贤妃极有可能因某件事灭了承瑾满门。而赵构显然知道些内情,甚至对母亲的做法不满。 “康王有可能知道?”承瑾不解,“若他知道母亲滥杀无辜,为何还要护着她?” “傻丫头,皇家母子哪有那么简单。”丁婶给她续上凉茶,“韦贤妃是后妃,康王爷就算他知道母亲有错,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也不能自断臂膀为毫无关系之人伸张正义。” 承瑾望着空旷的天空,流云聚了又散,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报仇的路明明有了方向,却被“恩”与“仇”拦于中间。 她想起赵构两次救她时的眼神,温和里带着怜悯,可那眼神背后,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 “妹妹,你今后可得好自为之,咱们若能帮忙也一定帮忙。”阿云同情承瑾。 丁婶似有所思:“韦贤妃的人还在盯着青梧苑,你这时候去找康王爷,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手里有证据。依老奴看,你得先回宫里,从长计议。” 院门外的侍卫忽然轻咳一声,提醒她时辰不早了。承瑾起身整理衣襟,丁婶忽然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安和配的伤药,你带在身上。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没说下去,眼里却满是担忧。 阿云塞了包炒栗子:“路上吃。”她红着眼眶,“妹妹,你在宫里一定要好好的,我们等你回来。” 承瑾点点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她最后看了眼青梧苑——晒草药的竹匾,攀藤的木香,廊下的竹凳,还有丁婶鬓边那支旧木簪,一切都那么熟悉。 走出大门时,铜铃又“叮铃”作响,惊飞了院角的麻雀。 侍卫依旧沉默地跟在身后,承瑾觉得返回的,脚步轻快了些许。 迷雾重重的前路,虽然这路上布满荆棘,她却不再迷茫。 路过锦绣前程绣庄时,承瑾忍不住停下脚步。 绣庄的门板紧闭,门缝里能看见落满灰尘的绣架。 她联想胡货商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这乱世里,每个人都会活得不容易,却还是依旧拼命要活着。 回宫的路很长,秋风吹起她的衣角,袖袋里的金银花散发着清苦的香气。她知道,回宫后等待她的将是更凶险的局面,可她不能退缩。 家人的血仇,还有那些藏于《百花争艳》背后的秘密,都在等着她去揭开。 至于赵构——康王爷,承瑾不知道这段夹杂着恩仇的关系会走向何方,但她会找到一个答案的,或许不久就能找到答案,或许很难找到。 快到宫门时,承瑾回头望了一眼青梧苑的方向,远方炊烟袅袅,在秋日的天空下格外的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竹篮,一步步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惶恐不安的孤女,她的心里装着真相,装着仇恨,也装着青梧苑的期盼。 宫墙高耸,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承瑾望着朱红的宫门,眼神特别坚定。 她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即将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那些藏在《百花争艳》里的秘密,那些纠缠不清的恩与仇,终将在这深宫之中,迎来最终的审判。 回到宫中,已是晌午。承瑾推开卧房门,一眼便瞧见屋内有被翻过的痕迹。 第八十章 夜影藏疑 承瑾赶紧环视屋内每个角落。屋子不大,之前初来入住时,太上皇后让春桃来侍候,太上皇后的汤药出问题牵扯到春桃,皇上赵桓派皇后宫中的丫鬟夏枣来,结果因太上皇后的寿宴事件之后,夏枣也被拖走。 这屋子里,目前是承瑾一人住着。 屋内一张放有研墨、笔洗、毛笔、纸张,供她闲时书写诗文、习字绘画的案桌。 桌案边的矮奁上放着竹框,框内有绣绷、绣针、丝线、裁剪布匹的长剪刀、剪线的小剪刀、熨斗以及晾晒绣品的竹制晾衣架。 一口衣柜里是她入宫后的几身换洗衣裳,及绣好未绣好的绣品。 一张设有幔帐、铺着刺绣床品的床,幔帐上挂着驱蚊虫的五毒荷包香囊。 床边摆放着椅框式的妆奁镜台,镜台上置放多层套奁和一把木梳、刷牙漱口的牙具、牙药、洗头洗澡的皂角与澡豆。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一幅花鸟画。 墙边角落处放着一口落锁的木箱子 两名侍卫发觉到承瑾的异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问道:“怎么了?” “奴婢屋内有人进来过。衣柜和床铺让人翻过了。”承瑾将目光转到墙边的木箱子那边。 她屋内贵重的东西都放在箱子里落了锁的。 两侍卫这才发现衣柜门半开,床铺上的被褥散了,绣花枕头斜在床沿边,妆奁上的多层套奁敞开着。 “姜绣娘,你尽快检查一下看看有无少什么东西,我来向皇上禀告……”其中一个侍卫说道。侍卫耳闻过她救过太上皇后,得过一些赏赐。 “罢了,这等小事就不用劳烦皇上了。”承瑾忙对侍卫说道,“奴婢屋内除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也没啥有用的东西。” 承瑾一边猜想会是谁来她屋内,一边对侍卫说道:“奴婢要换一身衣裳,请二位官人回去吧,今日多谢二位官人陪奴婢出宫。” 待二人出去后,承瑾立刻将门关上。在墙角边的一双旧鞋内掏出钥匙打开箱子。 箱子里的《百花争艳》还在,太上皇后赏赐的绸缎除了之前给过夏枣一匹,其它的都在。太上皇后赏的银钱还在布囊内,最里层用布裹着的珍珠步摇还在。 承瑾盒上木箱,重新落锁,再一一检查了一遍整间不大的屋子。 松了一口气的承瑾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慌忙跳上床,在枕内翻找着,糟糕,刻有北斗七星纹的布巾不见了! 承瑾坐在床沿上,又起身倒了一碗水咽下,在屋内焦虑地来回度步。 不行,干着急有何用?她立刻开门,朝太上皇后的寝宫急步而去。 “太上皇后娘娘,求娘娘为奴婢做主!”承瑾跪在正在午膳的太上皇后面前,急得汗珠浸湿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你且起来慢慢说。”太上皇后停下金筷顿住,“发生何事了?” “娘娘,奴婢屋内遭贼了!”承瑾边焦急地说道边望着太上皇后,“那是奴婢逃难时一位木匠老伯给奴婢保平安的北斗七星纹。” “北斗七星纹?”太上皇后问,“是什么样的?” “是一块布巾,用靛蓝染料染上去的北斗七星纹,看似那北斗七星纹是刻在布巾上的。”承瑾紧张道,“奴婢的其它东西都还在,就是不见了这方巾。” “喔,你莫急,老身且先派人来给你查查……”太上皇后若有所思道,“老身宫中还落贼了,这还了得,一定要严查。交待下去,先从老身的寝宫查起,再到韦贤妃那里查,然后再到各个妃嫔婕妤那里也都仔细搜查一遍。” 太上皇后对那布巾上的北斗七星纹甚感好奇,姜绣娘得了她不少的赏赐,没听闻这些赏赐有无被盗,反而是对一块布巾紧张到惶惶不安。 “奴婢叩谢娘娘!”不见了北斗七星纹,她连她自己都怔住,竟然紧张到心神不宁,乱了阵脚。 待承瑾福身行礼离开寝宫后,太上皇后对身侧的刘姑姑道:“你知道该如何做吧?需要老身再重复一遍吗?” “奴婢知晓。这就赶紧吩咐下去。”刘姑姑点头,福身退下后,由内侍省牵头,从龙德宫开始审讯当值宫女,核查出入登记…… 两天下来,从龙德宫到掖庭宫,都仔细查了个遍,没有发现刻有北斗七星纹的布巾。 刘姑姑气馁地攥着衣角站在已搜完的掖庭宫思忖,龙德宫虽不比大内禁严,却也是侍卫环伺,谁会盯上她一个绣娘藏在枕下的私物?连负责洒扫的杂役都被带到内侍省细审,可那方靛蓝布巾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刘姑姑深吸一口气,太上皇后虽没明说,但眼神里的不耐已经藏不住了,这个案子若再查不出头绪,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这个传话的姑姑。 掖庭宫,正缩在角落浆洗郑婕妤的衣裳和初生婴儿的衣裳以及襁褓尿布。 冬晴听到外面传来禁军的脚步声,她手里扬起又落下木槌“哐当”砸在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溅湿了裤脚和布鞋。 三天前深夜,她奉郑婕妤的命去龙德宫向太上皇后禀告,路过承瑾住的偏殿时,瞥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当时她只当是巡夜的侍卫,直到听闻姜绣娘丢了东西,才惊出一身冷汗。 “冬晴!刘姑姑叫你过去问话!”门外传来声音粗重的传唤。 忽然,冬晴的手抖动,木槌滚进污水里,她慌忙捞起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跟着禁军往偏殿走。 刘姑姑坐在临时搬来的梨花木椅上,面前摆着笔墨纸砚,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见冬晴进来,她端起茶盏呷了口,慢悠悠地问:“三日前的子时,你的主子吩咐你去龙德宫向太上皇后禀告郑婕妤早产一事后,你离开龙德宫回掖庭是何时?” 本就惶惶然的冬晴,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回、回姑姑,奴婢子时一刻到龙德宫,离开时因着急忘了……” “来向太上皇后禀告需要绕道偏殿?”刘姑姑放下茶盏,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听说你当晚回来时,袖袋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 冷汗顺着冬晴的脊背往下淌,手心里全是汗,她死死咬着唇:“没,没什么……是奴婢的主子未食完的糕点赏给奴婢的……”那糕点是她去龙德宫时在主子食盒里偷偷拿的。 瑟瑟发抖的冬晴口中唯唯若若的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深蓝色布包进来,是从假山石缝里找到的。 刘姑姑展开深蓝色布包,深蓝色的布料上,没有任何痕迹。 “这东西认得吗?”刘姑姑将深蓝色布包扔在冬晴面前。 冬晴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奴婢不认得!”她那晚确实是绕到偏殿这边,天黑且因为主子早产而焦急,到偏殿这边才发现走错路了。当晚见过一个黑影在偏殿的窗户前,因走得急也没细看,也因偷拿了主子的糕点而心神不宁。 “这个理由你对太上皇后娘娘去解释。”刘姑姑没好气道,“这布上面的北斗七星纹呢?” “奴婢没见过,望姑姑……” 刘姑姑不等冬晴说完,极不耐烦地冷声道:“容不得你胡编乱造,只怪你半夜三更不该到往偏殿那边去。” 第八十一章 屈打成招 冬晴跪在温烫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姑姑手中的深蓝色布包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她能感觉到周围小太监们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让她浑身发僵。 “不认得?”刘姑姑冷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布包,“你说不认得,难不成这布是自己长腿跑到假山缝里的?”刘姑姑非往冬晴身上怀疑。 冬晴的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姑、姑姑明鉴,奴婢是真不认得,奴婢也不敢偷布……” “闭嘴!”刘姑姑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还敢狡辩?” 承瑾凝视已被吓破胆的冬晴,十八九岁的样子,有些丰腴的身子抖得厉害,淡青色宫装下的肩头打着颤,圆润的脸颊褪了血色。 只见冬晴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抵在温烫的廊柱上,本就丰盈的身子更显得局促,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听到“偷布巾”三个字,她吓得膝盖一软,若不是及时扶住廊柱,险些就要瘫倒在地。 冬晴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鬓边的珠花随着急促的呼吸乱晃,连带着圆润的下颌都在微微发抖,那双原本水润的眼睛此刻溢满惊慌,像受惊的小鹿般睁得圆圆的,望着步步逼近的刘姑姑,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浑身的丰盈曲线都因恐惧而太过紧绷地不住颤抖。 偏殿外午后的秋日阳光依旧晒得人眼睛胀痛。冬晴死死攥着衣角,一双手不停地抖着。 她那晚确实慌不择路绕到了偏殿,可明明只是路过,怎么会沾上这晦气的布包? 难道是有人故意栽赃? “姜绣娘,奴婢对天发誓没进过你的屋,没见过你被盗的东西……”冬晴向承瑾求助。 承瑾脑子里一片混乱。刘姑姑手中的深蓝色布根本不是她的,她也没见过。 “把她带去内侍省,仔细审问!”刘姑姑又是一番不耐烦地挥挥手,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架起吓得已瘫软的冬晴。 路过回廊时,冬晴回头朝承瑾求救,承瑾住的偏殿不过数步之遥。 冬晴被带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掖庭宫。郑婕妤正靠在软榻上给襁褓中的婴儿喂奶,听到宫女回报时,手中的银匙“当啷”一声掉在锦垫上。 乳娘见状慌忙抱走婴儿,低声劝慰:“娘娘莫急,兴许是一场误会呢。” 郑婕妤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抓着榻沿:“误会?刘姑姑亲自审案,怎么可能是误会?冬晴她……”她忽然压低声音,“快,把我梳妆匣里那支金步摇取来,送到刘姑姑宫里去。” 乳娘犹豫道:“娘娘,现在送礼给刘姑姑,怕是不妥……” “快去!”郑婕妤厉声打断,眼中满是焦虑,“再晚就怕冬晴这丫头受皮肉之苦了!” 乳娘不敢再多言,匆匆去取金步摇。 郑婕妤望着窗外紧闭的宫门,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早产本就是意外,皇上因金军要入侵之事夜里一直与大臣们商讨计策,全靠冬晴连夜报信才请来太医,可偏偏那晚冬晴走错了路。这布巾若是真与她们有关,别说保不住婕妤的位分,恐怕连刚出生的婴孩都要受牵连。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康妃宫里的小洁求见。郑婕妤心里一沉,强撑着坐直身子:“让她进来吧。” 小洁穿着一身浅绿色宫女服,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杖痕,见到郑婕妤便扑通跪下:“娘娘救命!奴婢知道布巾的下落!” 郑婕妤的心跳骤然加速:“你说什么?” “三日前夜里,奴婢被罚去浣衣局途中,见一个黑影从姜绣娘偏殿出来,手里就攥着块蓝布巾。” 这小洁抬起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人穿的浅青色宫装,正是郑婕妤宫里的样式。” 郑婕妤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从榻上栽倒:“你胡说!本宫宫里的人绝不会……” “娘娘若不信……”小洁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奴婢还看见那人把布巾藏在假山后,当时就觉得奇怪,如今想来定是赃物。只要娘娘肯在太后面前为奴婢美言几句,奴婢就说是看错了样式……” “休得胡言!”郑婕妤气得发抖。 “若不信,那就罢了。”小洁故意垂头,眼睛的偷偷瞄着郑婕妤。 此时,窗外的秋风掀起帘子,将一股寒气卷进殿内。 郑婕妤看着小洁脸上贪婪的表情,顿时明白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可事到如今,她已没有退路。 承瑾在偏殿不安地来回踱步,在床底下无意发现一长截水红色的线,此线绝非她平日用的绣线。 她忽然想起冬晴浆洗的衣物中,有件郑婕妤的藕荷色衣裳,袖口正是用这种绒线绣的蔷薇花。 “不可能……”承瑾喃喃自语,将丝线缠在指尖,“郑婕刚早产,身体太虚,照理说,她自顾不暇,怎会派人来偷北斗七星纹?” 开始冬晴拒不承认,通过反复诘问、强调隐瞒后果,施加心理压力,迫使她坦白,冬晴还是没能免下皮肉之苦,最后被打得默认北斗七星纹是她偷的,如何偷的,为何要偷,已被受刑后半死的冬晴淌泪的双眼空洞无神,一会点头一会儿摇头,整个人一副屈打成招,却无法道出北斗七星纹的下落。 承瑾凭直觉,觉得不是冬晴偷的,是被打怕了才默认偷窃一事。 “这宫里的事,有时候不必太较真。”太上皇后淡淡地一笑置之,在承瑾错愕时,说道,“差不多得了,不管是真偷还是假盗,只是一块布巾罢。” 承瑾恍然大悟,原来太上皇后早已洞悉一切,却潦草地解决。 承瑾深吸一口气,在这波诡云谲的深宫里,真正的生存之道是小心谨慎和懂得适可而止。 回到偏殿时。承瑾抬头望向天空,北斗七星在暮色中格外明亮。 老木匠送给她的,估计是难得寻回了。她重新剪了一块布巾,准备丝线,准备绣一个北斗七星纹。老木匠对她说过,“北斗指生路”。 承瑾暗叹,这宫中,不会有她姜承瑾的生路。 她拿起绣针,在布巾上绣下第一颗星子,针尖刺破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月光洒在绣绷上,照亮了未完成的绣品。 承瑾通过被盗走的北斗七星纹,感悟出在这深宫,不见天日的暗流从未停歇,她觉得只要心中有方向,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路。 夜色渐深,承瑾将未绣完的北斗七星纹布巾小心收好。 第八十二章 以梅藏意近康妃 偏殿的烛火忽明忽暗,她走到案前铺开素笺,研墨的指尖却止不住发颤。白日里冬晴那双空洞的泪眼总在眼前晃动,那宫女被拖走时回头求救的眼神,像根细针扎在心上。 三更梆子声刚过,院墙外传来窸窣响动。 承瑾吓得屏住呼吸,太上皇后在夏枣被囚禁后,又要给她安排宫女时,她不该婉拒的。 承瑾吹灭烛火摸向床头的银簪,簪尾尖细,当防身之物总比手无寸铁要胆子大一点。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亮窗台上多出来的油纸包。 简直是太寒碜人了! 承瑾屏息等了好大一会,确认无人后才开窗拿起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一块桂蜜糕和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康妃宫锦盒,藏真布巾。“ 承瑾顿时蒙住——这是谁偷偷摸摸来给她递来这爆炸性的字条? 为何纸条内附带这一块桂蜜糕?桂蜜糕又是何意图?上次浆洗衣物时,龙德宫的茶酒宫女翠喜偷偷塞给她一块绿豆糕。 这桂蜜糕与字条…… 承瑾一手紧紧捏着薄薄的字条,一手拿着油纸包的桂蜜糕,甜香混着油墨味飘进鼻腔。 夜风卷着落叶轻轻敲打着窗,承瑾迅速将字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宣纸,娟秀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蜷曲,最终化为灰烬。 她将灰烬倒进青瓷笔洗,看着墨色与灰烬交融,心仍像新手擂鼓般胡乱腾跳。 这神秘人为何不直接托人传话,偏要用这隐秘的方式来寒碜人? 偏殿外传来巡夜太监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明日卯时便是冬晴定罪的最后期限,若找不到真凭实据,那宫女怕是熬不过内侍省的酷刑。 辰时,承瑾借着送绣样的名义溜到康妃宫殿附近。这处宫殿种着大片月季花,此刻花枝已爬满半面宫墙,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粉的光晕,成了这宫中最鲜活的景致。 粉白相间的花瓣从花心向外晕开,像是少女脸颊上未褪的红晕。有的则开得舒展大方,单层花瓣围着金黄的花蕊,清晨的阳光洒过时,花瓣透亮得能看见细细的纹路,风一吹便轻轻摇晃着。 月季的枝干上缀着尖尖的刺,这些刺或密地排列着,有的细细尖尖,藏在叶片底下,不小心碰着就会留下细小的血痕;有的则粗壮坚硬,像卫士般守护着花苞,让人不敢轻易攀折。 就是这样带着刺的枝干,却能托举出最柔软的花朵,刚与柔在一株植物上交织,倒像极了那些看似柔弱却内心坚韧的女子。 承瑾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绣绷,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宫女模样的身影。承瑾与小洁不熟,小洁正鬼鬼祟祟地从角门出来。 承瑾猜测,郑婕妤早产那晚,真正的贼人偷穿冬晴晾晒的旧衣裳作案,故意留下水红色绒线栽赃给冬晴。 康妃自从进宫后,便敏感多疑,在后宫中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对他人的言行过度在意。 承瑾深吸一口气,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双手握紧绣绷。站在康妃寝宫的回廊下。 露水打湿了承瑾的淡绿色的裙角,绣绷上绣的梅竹翠鸟图,以白色、粉色丝线绣制,枝干用细丝线勾勒,花朵则采用打籽绣等针法,使梅花更具立体感。 “进来吧。”殿内传来康妃慵懒的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倦意。 承瑾忙摆出一副低眉顺目的神态迈过门槛,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她垂着头,将绣绷捧到胸前,膝盖微屈行了个礼:“奴婢给康妃娘娘请安。” 窗边的描金软榻上,康妃正由宫女伺候着梳头,乌亮的长发垂落如瀑,铜镜里映出她半侧的脸,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姜绣娘来吾这里有何事?”她指尖把玩着一支玉簪,目光扫视了一眼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抱着绣绷垂头屈膝行礼的承瑾。 “奴婢特意绣了一幅梅竹翠鸟图想送给康妃,想着要绣翠鸟,便来向康妃请教一下,这翠鸟是绣一只还是绣一对?”承瑾微微抬头望着康妃。 “向吾请教?”康妃一脸懵色,“吾可没想收你的绣品。” “是奴婢认为娘娘定会喜欢。”承瑾面不改色,“皇上在太上皇后那提起过,说康妃喜欢花,除了喜欢月季花,更喜梅花。” 承瑾敢拿赵桓出来说事,是算准了他不会把她怎样。 “喔?”康妃面色迟滞,想必她脑子里在回忆她有没跟皇上说过她喜梅花。 只见康妃一脸茫然,朝身侧给她梳头的宫女望去,问道:“吾有跟皇上说过吗?” 宫女也是机灵,随即讨好,附在康妃耳边小声道:“娘娘是说过吧,不然皇上怎会在太上皇后那提起呢。”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康妃嗫嗫地吟起诗。 “梅花在严寒中独自绽放,不畏冰雪的侵袭,不惧寒风的凛冽,梅花坚韧的精神象征着哪怕是在困境中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人。”承瑾趁热打铁似地说道。 康妃走到承瑾面前,凝视承瑾手中的绣绷,继而缓缓接过,认真端详绣绷中的梅花。 康妃长得十分美,眉如远山黛,目似横波的秋水,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肌理细腻骨肉匀。 承瑾愣神,这宫中的妃嫔一个比一个美,美若天仙。 在这深宫里,光凭美貌可不行,还要冰雪聪明才行。承瑾想到韦贤妃曾经对她说过,能入官家子弟的眼光凭长得美可不行,还得有冰雪聪明的大脑。 这冰雪聪明的大脑难道是包括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和权力,不惜一切代价打压异己?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抹淡绿色微微发颤的肩头。 康妃放下绣绷,端起宫女递来的茶盏,姜枣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罢了,看在你绣这梅花的份上,吾就跟你说吧,不绣翠鸟,绣凤凰。” “奴婢明白了。”承瑾一副心领神会地站直身板,绣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慢慢接触康妃。 妃嫔们为了在后宫中生存和争宠,逐渐变得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利用各种阴谋诡计陷害他人。 第八十三章 珠光暗语 “凤凰要绣得灵动些。”康妃喝了一口姜枣茶,热气拂过她纤长的睫毛,“用赤金和正红的丝线,眼珠得用红色的猩猩海菊蛤珠子缀上,才配得上吾这里的景致。” 康妃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仿佛随口一提的喜好,都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芬,把吾进宫时皇上亲手挑的了送来的猩猩海菊蛤珍珠取一颗小点的拿来给姜绣娘。” “是,奴婢这就去取。”给康妃梳头的宫女小芬顺从地放下木梳,转身轻步走向内室的多宝阁。金丝楠木阁架上层层叠叠摆着锦盒,她抽出最下层那只嵌螺钿的长盒,铜锁轻旋便应声而开。 盒内铺着暗纹锦缎,几颗猩猩海菊蛤珍珠静静地卧在其中,最小的那颗猩猩海菊蛤珍珠不过黄豆大小,却在指尖托着的锦垫上泛着暖融融的红。不是正红的炽烈,也非朱红的沉郁,倒像揉了夕阳余晖的橘红,从珠心向外晕开一层朦胧的柔光。 最奇妙的是表面那天然的纹路,细密如跳动的火苗,顺着珍珠的弧度蜿蜒流转,细看时竟像有细碎的金红焰光在肌理间轻轻晃动。 小芬斗胆偷偷地用指尖轻触,微凉的质感带着玉石般的温润。 小芬用银镊子轻轻夹起它,指尖避开珍珠表面,生怕汗渍污了这稀世之物。 她转身回外间时,康妃已对着铜镜理好了鬓发。乌发间的水晶银片步摇轻晃,映得镜中人眼角的胭脂愈发娇艳。 小芬垂手将珍珠捧到妆台前,锦垫衬着的珍珠在晨光里流转,红得既不张扬,又藏着几分剔透的灵气。 康妃看了一眼,拿起锦盒转身对承瑾道:“拿着吧,听闻你绣什么什么都栩栩如生。” 承瑾忙屈膝躬身,双手在胸前交叠成礼,指尖因紧张微微蜷起,目光垂落在地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娘娘谬赞,奴婢不过是些粗浅的手艺,怎敢当‘栩栩如生’四字。” 她福身接过锦盒,缓缓抬头,眼帘轻抬,恰好对上康妃的目光,又迅速垂下,语气愈发恭谨:“这猩猩海菊蛤珍珠乃深海灵物,红焰流转,本就带着天地灵气,奴婢能得娘娘赏识,已是天大的恩宠。定会将它妥帖用在凤凰眼珠上,日夜赶工,务必不负娘娘对奴婢的厚爱。” 猩猩海菊蛤珍珠,表层裹着一层匀净的橘红,带着几分夕阳落海时的暖金调,红得柔和却不黯淡。天然生成的纹路,细密如交织的火焰,从珠顶蜿蜒至珠底,在光线下流转时,竟似有细碎的火星在肌理间轻轻跃动,细看又像潮水漫过贝壳时留下的涟漪,藏着深海的温润与灵动。 “姜绣娘,你可仔细着用,这珠子定能让凤凰眼珠活起来。”康妃漫不经心道,眼前的绣娘温顺谦卑的模样让康妃没有防备之心。 承瑾忙应道:“奴婢记下了,定当按娘娘的吩咐绣制。只是这凤凰的姿态……” 她特意停顿,抬眼时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怯懦,“奴婢笨手笨脚,就怕绣不出凤凰的神韵,若是能借娘娘宫里的凤凰图卷参考一二,便是奴婢的福气了。” 这话正说到康妃心坎里。她最喜旁人称赞自己的藏品,当下便扬了扬下巴:“小桃,去把那卷《百鸟朝凤图》取来。”侍立在旁的小芬应声而去。 等待的间隙,康妃忽然盯着承瑾:“听闻皇上送你进的龙德宫?你现在可是太上皇后身边的红人?” 康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承瑾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只觉得后颈的发丝都被冷汗浸得发黏,手里的绣绷几乎要捏不住。 承瑾赶紧福身行了个更深的礼,鬓边的素银簪子随着动作轻颤,声音压得又柔又低:“娘娘这话说得奴婢心惊。奴婢不过是太上皇后娘娘宫里一个绣活的,每日里就只敢守着针线笸箩打转,连娘娘们的门槛都不敢靠近,哪配得上‘红人’。” 她刻意让指尖微微发颤,像是真的受了惊吓:“太上皇后娘娘仁慈,见奴婢绣活的针脚还算齐整,才留奴婢在跟前打打下手。平日里给太上皇后娘娘端茶递水、绷个绣架、研墨都战战兢兢的,生怕笨手笨脚坏了规矩。” 说罢,她悄悄抬眼飞快瞟了康妃一眼,见康妃用银勺拨着茶盏里的浮沫,忙又恶补道:“倒是娘娘您,才是宫里最受敬重的。前日奴婢去尚衣局取丝线,听见绣娘们说,皇上特意让人把蜀地新贡的蜀锦送到您宫里,那料子上的缠枝牡丹纹,连太上皇后娘娘都赞过它的雅致呢。” 这话刚落,就见康妃握着茶盏的手指松了些,眼尾的细纹也淡了几分。承瑾暗自掐了掐掌心,后背的冷汗却还在往下淌。 “那不知死活的冬晴在你枕下偷的那块布巾招认了吧?” “冬晴认是认了,但是她始终不知那块方巾给藏哪里了,许是已被打糊涂了。”承瑾装出谈谈一笑道。 “看那个郑婕妤还敢不敢在吾面前得意。以为怀的是龙子,早产生下公主,能健康成人再另说。”康妃一阵冷笑。 “这宫中,谁人不知康妃的命好,进宫就受皇上宠爱有加?”承瑾拍起康妃的马屁来,“人人都羡慕康妃宫里的月季花开得艳煞旁人……” 承瑾几乎以为康妃要继续追问冬晴和郑婕妤的事,幸好这康妃终究还是爱听些顺耳的话。 康妃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道:“往后在宫里走动,记得管好自己的嘴,不该问的千万别问,不该看的千万看不得。” “奴婢省得。”承瑾垂着头,一只握着装有猩猩海菊蛤珍珠的锦盒。一手抱着绣绷道:“康妃娘娘的话,奴婢定会刻在心里呢!” 窗外的风卷着月季花瓣落在窗台上,殿内的合香丸混着茶香漫开来,可承瑾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知道,康妃这看似乎是轻飘飘的问话,不过是在旁敲侧击敲打她。在这深宫里,谁的跟前都不好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第八十四章 珍珠点睛 承瑾带康妃宫里的凤凰图卷、猩猩海菊蛤珍珠及她的绣绷离开。小芬送她到门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道:“姜绣娘慢走,娘娘说了,这凤凰图卷您可带回住处细看,三日后送回便好。” “多谢姐姐。”承瑾屈膝还礼,目光落在小芬的手臂上的一块淤青。她记得前日曾见小芬跪在太上皇后的殿外罚跪,手臂上的淤青……这宫里的人,有谁不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 穿过抄手游廊时,几个洒扫的宫女低着头匆匆走过,衣摆扫过青石板路带起细碎的尘埃。 承瑾下意识将装有珍珠的锦盒往怀里拢了拢,那黄豆大小的珠子隔着锦缎硌在掌心,暖融融的红意仿佛能透过锦盒里的布料渗出来。 回到龙德宫宫中的偏殿时,已是午时。 守在院门口的小丫鬟阿庆见承瑾回来,忙迎上来接过绣绷:“姜绣娘,你可算回来了,太上皇后娘娘都问了三回呢!” “娘娘可有说什么?”承瑾脚步顿住,心也提了起来。 “娘娘没见你来请安。问你去哪了。问你何时回来。”阿庆替她推开竹门,“灶上有莲子羹,奴婢去给你端来?” 承瑾摇摇头,径直走进内室。偏殿的这间小偏房里陈设简单,一绣架立在窗边,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绣样,角落里堆着各色丝线。 她将在康妃那带来的《百鸟朝凤图》小心翼翼铺开在案上,图卷上的凤凰羽翼舒展,尾羽拖曳如流霞,画师用金线勾勒的羽翼在灯下泛着微光。 取过锦盒打开,那颗猩猩海菊蛤珍珠躺在锦垫上,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愈发柔和。 承瑾借着窗棂漏进的阳光细看,珍珠表面的纹路果然如火焰流转,指尖轻触时,冰凉的触感里藏着玉石般的温润。这深海灵物生得这般剔透,倒真的像是把夕阳落海时的暖光都锁在了里头。 正看得出神,门外传来轻叩声。 阿庆端着托盘进来,见她对着珍珠发呆,轻声道:“这珠子当真稀罕。听过库房的老姑姑说,这猩猩海菊蛤珍珠十年难遇,皇上当年为了给康妃寻上几颗,可是让水师在南海守了整整两年。” 承瑾闻言,将珍珠小心收好,提醒阿庆:“莫要妄议主子的物件。”她拿起图卷细看,画卷末题着小字,竟是前朝画圣的真迹。 康妃肯将这般珍品借出,看似她在宫中倍受恩宠,实则是在提醒承瑾的身份,提醒着她这借阅的资格,都握在她康妃的手中。 承瑾去太上皇后那,太上皇后正与太上皇在熙春阁内议事,无意听见金军已朝汴京逼近。 “老身觉得亶儿不该听主和派的一面说辞,救援太原失败,主和派便借此将责任归咎于李纲实属不妥。”楼阁内太上皇后忧虑的声音缓缓而出。 亶儿是赵桓的乳名。 “八月中,主战派次相吴敏被罢相远贬,李纲也被诬以“专主战议,丧师费财”的罪名,先被责令于建昌军安置,再贬谪至夔州。到了九月,李纲已被贬离京,北宋抗金力量遭到极大削弱。”太上皇叹道。 “此前李纲负责开封的治兵御敌事宜,成功组织了汴城保卫战。但金兵撤退后,朝廷主和派得势。亶儿欲采纳耿南仲等人的建议,解散各地勤王之师,打算向金求和。当时太原之围未解,李纲虽力辞不受,但仍被任命为河东、河北宣抚使,率兵解救太原。” “当时李纲要求朝廷拨二万人马,但朝廷为何只给了一万二千?且在其到任后事事加以限制,使宣抚使徒具空名,无节制军队之权……”太上皇后发着牢骚。 承瑾慌忙折返回。 承瑾进膳房,膳房的膳食很丰富,承瑾只领了一碗菜汤,一份肉馍。 在宫中,表面上看,目前是衣食无忧。 承瑾简单用完膳,许是菜汤有点咸,许是内心莫名闷燥,她饮了一大碗水。 午后,承瑾已备好赤金与正红的丝线,支起绣架。银针穿线时,她的指尖还在微颤,早上康妃的问话如芒在背——“皇上送你进的龙德宫?”这话看似随意,却藏着对她来历的探究。在这深宫里,被皇上记住本是幸事,可落在旁人眼中,或许就是祸患。 绣到酉时,窗外忽然起了风。院中的石榴树被吹得簌簌作响,几片花瓣飘落在窗纸上。承瑾放下针线揉了揉酸涩的眼,案上的烛火忽然摇曳起来,她抬头便见门帘被风掀起一角,一道黑影闪过。 “谁?”她低喝一声,顺手抓起桌上的剪刀。 光天化日之下—— 门外传来阿庆的声音,带着哭腔:“姜绣娘,是奴婢。” 掀帘进来的阿庆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块湿透的帕子:“方才去后院如厕,见墙根下有个人影晃了晃,吓,吓得我魂都没了。” 承瑾走到窗边张望,傍晚的院墙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皱眉道:“许是侍卫,光天化日之下,不用害怕。”话虽如此,心底却泛起不安。早上康妃提及冬晴与郑婕妤,难保不会有人盯着她的动静。 若真是要盯着她,难道等到天黑会迟啊?承瑾暗叹。 天黑前,承瑾去太上皇后寝宫像侍女一样给太上皇后按了会儿肩颈胳膊腿,给太上皇后用薰衣草、合欢花、远志泡脚,这让这个忧心忡忡的女人赞不绝口。 只是承瑾在夜里没睡安稳,梦魇不断。 天快亮时才阖眼片刻的承瑾,便被窗外的鸟鸣惊醒。 承瑾起身时发现,绣架上的凤凰雏形已具,只是那未缀眼珠的凤首,总透着几分呆滞。她叹了口气,这凤凰要绣得灵动,还得是心无旁骛。 她拿小心翼翼地拿出色彩独特、纹路奇幻的猩猩海菊蛤珍珠,轻轻放入凤首上,愣神地凝视着,良久才情不自禁地感叹——还得是珍珠点睛。 次日午后,尚衣局送来了新调的丝线。领线的小太监临走时,塞给她个油纸包,低声道:“姜绣娘,这是尚衣局的刘姑姑让给您的。”打开一看,竟是几块蜀锦边角料,正是昨日向康妃提及的缠枝牡丹纹。料子上还沾着些银线,想来是特意留的心意。 承瑾心头微动,这刘姑姑是太上皇后的陪房,此刻送蜀锦来,亦是承瑾给太上皇后泡脚时无意提及之事。 她将料子收好,对小太监道:“劳烦回禀姑姑,承瑾记着这份情。” 正欲继续刺绣,阿庆端着水盆进来,水盆里是几枚苹果。她脸色古怪:“姜绣娘,方才在前厅听宫女们说,郑婕妤宫里的小公主昨夜哭闹了整夜,请了三个太医都没查出缘由。” “慎言。”承瑾厉声打断,指尖却捏紧了绣针。康妃昨日才说“能健康成人再另说”,今日便出了这事,未免太过巧合。她想起冬晴因她枕下陪伴她数月的北斗七星纹被盗而被屈打成招,心里便千滋百味的不安。 这日傍晚,承瑾正对着图卷琢磨凤凰姿态,忽闻殿外传来一阵喧哗。阿庆进来道:“姜绣娘,康妃宫里的小芬来了,说要见你。” 承瑾愣了愣,将珍珠锦盒锁进妆奁,理了理一身素衣的衣襟出去迎。 小芬站在院中石榴树下,脸色比前日憔悴了些,见她出来便福身道:“姜绣娘,娘娘问凤凰绣得如何了,还说若您得空,今晚去她宫里吃碗新酿的酸梅汤。” “有劳姐姐跑一趟,奴婢这就随你去。”承瑾不敢推辞,取了绣架上的半成品,拿出刚锁在妆奁里的锦盒放入袖袋内,便跟着出门。 走在宫道上,见巡逻的侍卫比往日多了几倍,个个面色凝重,想来是小公主的事让宫里加强了戒备。 康妃宫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前日的茶香截然不同。小芬引着她穿过回廊时,见几个宫女正捧着脏污的药碗匆匆往外走,瓷碗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洁见了承瑾,却刻意躲闪开来。 “娘娘在暖阁里。”小芬掀开门帘,一股浓重的艾叶味扑面而来。康妃斜倚在软榻上,往日精致的鬓发有些散乱,眼角的胭脂也淡了许多。见承瑾进来,她指了指桌上的酸梅汤:“坐吧,尝尝这新酿的,加了冰镇过的井水。” 深秋的秋意正浓,还加冰镇? 承瑾不敢问。 承瑾将绣图的半成品放在桌上,那凤凰的轮廓在灯光下已清晰可见,只是未点睛的双眼依旧空洞。 康妃慵懒地扫了一眼,淡然道:“倒是有几分模样了。” “全凭娘娘的珍珠点睛。”承瑾福身垂首道,“只是这两日总觉得针法凝滞,怕是要多费些时日了。” 康妃端起酸梅汤饮了一口,冷笑道:“听闻郑婕妤的小公主病了?你说这孩子也是可怜,生下来就体弱。” 承瑾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住,忙道:“娘娘仁慈,小公主定会吉人天相。” “吉人天相?”康妃又是冷笑一声,“在这深宫里,没点儿真本事,光靠老天爷可是护不住的。”她放下陶瓷杯,目光落在承瑾身上,“你可知冬晴被杖责后扔去了哪里? 承瑾的心猛然跳着,低声道:“奴婢愚钝,奴婢不知。” “扔去浣衣局了,听说昨夜已染了风寒,已经没气了。”康妃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她偷那方巾做什么?不过是方巾上几颗星星罢,值得赔上性命吗?” 承瑾只觉得后背发凉,原来冬晴不是被打糊涂了,是根本没机会再说。 她抑制住颤抖,强作镇定道:“许是她一时犯了糊涂。” “糊涂?”康妃突兀地坐直身子,目光锐利如利刃,“吾倒是觉得那贱婢太过于清醒。” 第八十五章 暗流涌动 承瑾的心跳不停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口。她后知后觉,康妃在意的从来不是屈打成招的冬晴,而是那方巾上的北斗七星纹的来历。 承瑾慌忙起身福礼:“娘娘明鉴!奴婢是绝不知晓这些。那日发现方巾不见,只当是寻常失窃,才向太上皇后禀报……” 康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道:“瞧你吓的,吾又没说你什么。”她指了指绣图,“把珍珠拿来,本宫倒要看看,这点睛之笔究竟有多灵动。” 承瑾忙从袖袋内取出锦盒,打开的瞬间,那颗猩猩海菊蛤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暖红,细密的纹路如火焰流转。 康妃伸手拿起猩猩海菊蛤珍珠,指尖轻轻在珠面上摩挲着:“这珠子是皇上在南海为吾寻的,当年水师在海上漂了两年,才得了这么几颗。你说,这算不算皇上对吾的情意?” “皇上对娘娘的爱之情切之意,宫里人尽皆知。”承瑾顺着她的话说道,心想着,后宫佳丽众多,皇上对这宫中佳丽都有情有爱。 “人尽皆知?”康妃忽然将珍珠往桌案上一放,指甲上的鎏金护甲碰到桌案上的陶瓷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郑婕妤为何还要恃宠而骄?以为怀了龙胎就能压过吾?”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低了,“你说,那方巾若真在郑婕妤那,她会想干甚?” 承瑾这才恍然大悟,康妃借冬晴之事发难,根本是为了打压郑婕妤。 “奴婢是真愚钝,奴婢不敢妄猜。”承瑾惊惶垂首道,掌心已沁出阵阵冷汗。 康妃看着她惶恐的模样,忽然仰头笑道:“罢了,跟你说这些做甚。”她将珍珠放回锦盒,“这珠子你好生用着,三日后吾要看到成品。” 呵,三日。承瑾暗叹。 承瑾离开康妃宫殿时,夜幕降临。 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仿佛是康妃那变幻莫测的神情。承瑾抱着绣图攥紧袖袋内的锦盒快步走着,总觉得身后有人跟随,回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宫道。 回到偏院时,阿庆正举着灯笼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可算回来了,太上皇后娘娘宫里的刘姑姑来了,等你许久了。” 承瑾心里不安,宫里找事的人真多。 跟着阿庆走进内室。刘姑姑端坐在桌旁,见她进来便起身:“姜绣娘,皇后娘娘让老奴来问问,康妃那里可有刁难?” “劳娘娘挂心,并无刁难。”承瑾将康妃的话拣要紧的说了一遍,隐去了冬晴的死讯和北斗七星纹的事。 刘姑姑听完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娘娘说这安神香你或许用得上,夜里刺绣难免伤神。”她顿了顿,又道,“娘娘还说,那《百鸟朝凤图》里藏着些东西,让你细看凤凰的尾羽。” 承瑾接过纸包,心中疑窦丛生。待刘姑姑走后,她忙将图卷铺开,借着灯光细看凤凰尾羽。 果真在最里侧的羽毛上,发现几处用极细的笔触勾勒的纹路,不细看只当是画师的笔触,实则是几个隐晦的符号——那是康妃宫中的暗记。 她忽然想起被窃方巾上的北斗七星纹,冬晴被屈打成招,康妃追问,郑婕妤失势,这一切背后似乎有张无形的网,而她已不小心踏入其中。 这夜承瑾彻夜未眠,借着安神香的微光刺绣。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时,她终于将那颗猩猩海菊蛤珍珠缝缀在凤凰眼中。银针穿过珍珠时,她特意留了细微的空隙,让光线能从珠心透出。 烛灯昏黄的光下,凤凰的双眼忽然有了神采。 橘红色的珠光流转,细密的纹路如火焰跳动,竟真的像有活物在眼底呼吸。 那暖融融的红晕从珠心散开来,映得整只凤凰似乎要从绣布上腾飞而起。 阿庆端着早饭进来时,惊得捂住了嘴:“这凤凰像是活过来啦!” 承瑾看着绣布上的凤凰,忽然觉得这珍珠太过灵动,反倒冥冥之中像是个某种预兆。 她轻轻抚摸着珍珠表面,冰凉的触感里藏着深海的秘密,也藏着深宫的杀机。 三日后,承瑾捧着绣好的凤凰图轴去见康妃。 宫殿里的药香淡了许多,康妃正坐在廊下赏月季,见她进来便笑道:“可算绣好了?拿来瞧瞧。” 承瑾将图轴展开,阳光下,那凤凰的羽毛用赤金与正红的丝线层层叠绣,流光溢彩。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猩猩海菊蛤珍珠在阳光下红焰流转,竟真的有了灵动之气。 “好!好一个栩栩如生!”康妃情不自禁拍手赞叹,伸手抚摸着珍珠,“果然没白费吾这颗珍珠。” 小芬在一旁拍着马屁笑道:“娘娘慧眼识珠,姜绣娘妙手生花,这凤凰怕是要成精了。” 康妃心情大好,让人取来一锭银子赏赐给承瑾:“凤凰就挂在吾的寝殿里。你这手艺,吾记下了。” 承瑾谢恩后,正欲告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喧哗。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惊惶:“娘娘!不好了!郑婕妤宫里的小公主……没了!” 康妃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僵住,随即化为冷笑:“知道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她转向承瑾,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你先回去吧。” 承瑾抱着赏赐的银子走出宫殿,檐角的铜铃依旧轻响,可她却觉得那声音里藏着悲鸣。宫道上的侍卫比昨日更多了,个个面色肃穆。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银子,冰凉的金属触感竟与那颗珍珠有些相似。 回到龙德宫偏殿时,刘姑姑已在等候。见她回来,刘姑姑低声道:“姜绣娘,太上皇后娘娘让你即刻过去。” 太上皇后的寝殿里弥漫着檀香,太上皇后正对着一幅书法凝神。见承瑾进来,她放下狼毫,慢悠悠道:“康妃那里顺利吗?” “回娘娘,已将凤凰绣好交给康妃了。”承瑾将康妃的反应一一禀明。 太上皇后听完,指着桌上的茶盏:“你可知那猩猩海菊蛤珍珠为何如此珍贵?” 承瑾摇了摇头。 “因为它十年一结珠,珠内藏着海菊蛤的精血。”太上皇后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南海的海菊蛤只在有龙涎香的海域生长,皇上当年为了寻这珍珠,不仅派了水师,还动用了不少密探。” 承瑾心头一震,原来这珍珠不仅是珍品,更是皇上对康妃情意的见证。 太上皇后说道:“郑婕妤的母家在南海有船队,你说这金线是哪来的?” 承瑾这才明白,根本是康妃设下的局。小公主的死,恐怕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娘娘,那现在……”承瑾的声音有些发颤。 “康妃以为借你的手拿到证据,就能高枕无忧。”太上皇后拿起那幅《百鸟朝凤图》,“可她不知,这图卷上的暗记,早已被本宫记下。”她指着凤凰尾羽的纹路,“这些符号,记录着当年水师寻珠的路线,也记录着郑婕妤母家与海盗勾结的证据。” 承瑾只觉得头晕目眩,太上皇后何时将康妃的《百鸟朝凤图》给调包了? 承瑾从糊涂中醒悟出来,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卷入了这场纷争。康妃借她试探,太上皇后借她传递消息,而她手中的珍珠,竟是这场风波的源头。 “你只需将凤凰图轴好好挂在康妃寝殿,其他的事不用管。”太上皇后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威严,“这宫里的争斗,从来都不止于明面上。你绣的凤凰虽然灵动,可真正能在这深宫里展翅的,是懂得藏锋之人。” 承瑾抱着烫手般的《百鸟朝凤图》走出太上皇后的寝殿时,夕阳正将宫墙染成暖红色,与那颗猩猩海菊蛤珍珠的色泽如出一辙。 她抬头望着檐角的天空,几只鸽子正盘旋而过,翅尖掠过流云。 回到偏殿后,承瑾将那颗赏赐的银子收好,又取出曾装过猩猩海菊蛤珍珠的锦盒。 锦盒已空空如也,承瑾凝视空空的锦盒发呆,仿佛盒内纹路奇幻的猩猩海菊蛤珍珠还在。 第八十六章 秘隙惊鸿 承瑾指尖划过锦盒绒布的纹路,她想起康妃摩挲珍珠时的神情,那眼底的柔情与狠戾交织在一起,就像那南海的浪,前一刻还泛着暖光,下一刻便可能掀起吞噬一切的风暴。 下雨了。深秋的雨水带着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宿命感静静地袭来,雨丝里里着清冽的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却比白日里宫殿的喧嚣更让人不安。承瑾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刘姑姑送来的安神香,袅袅青烟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惊悸。 她重新铺开那卷《百鸟朝凤图》,太上皇后调包后的图轴上,凤凰尾羽的暗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承瑾取来针,小心翼翼地挑开绣线。 太上皇后既然让她细看凤凰尾羽,想必这些暗记里另有玄机。 果然,在最细微的纹路里,藏着几处用特殊丝线绣成的小点,连成一串隐晦的数字,像是方位,又像是日期。 “南海...水师...密探...”承瑾低声念着太上皇后的话,顿时惊觉这串数字或许与当年寻珠的路线有关。康妃以为这图是她的筹码,却不知早已成了太上皇后手中的利刃。而她,便是握着这利刃的刀柄,却不知何时会被反噬。 打更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承瑾将图轴收好。她取出针线,在锦盒的绒布内侧绣下一个极小的凤凰纹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是她在宫中学会的自保之道,凡事留一线,总能在绝境中寻到生机。 次日清晨,承瑾刚梳洗完毕,就见阿庆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姜绣娘,出事了!郑婕妤宫里的人说,小公主是被人下了毒,现在皇上已经下令彻查了!” 承瑾握着梳子的手猛地收紧,齿尖在掌心留下几道红痕。果然如她所料,小公主的死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一边替无辜的小生命惋惜,一边对阿庆道:“莫要声张。”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竟是康妃宫里的小芬来了。 “姜绣娘,娘娘让你过去一趟,说是那凤凰图挂着不对劲。”小芬的语气带着几分趾高气扬,显然是仗着主子的势。 承瑾跟着小芬穿过宫道,见来往的宫女太监都神色匆匆,窃窃私语间总离不开“郑婕妤”、“下毒”之类的字眼。 康妃的宫殿里,气氛却异常平静。康妃正坐在窗前,小洁垂着头削着苹果。见承瑾进来,指了指墙上的凤凰图:“你瞧这珍珠的光,在日光下反倒不如烛光里灵动了。” 承瑾抬头望去,阳光下的猩猩海菊蛤珍珠泛着橘红,确实少了几分烛火下的活气。她躬身道:“娘娘,珍珠遇光则敛,遇暗则明。” 康妃张嘴含住小洁投喂切成小块的苹果,笑道:“你倒懂这些。昨儿晚上皇上来看过,也说这凤凰绣得好。”她话锋一转,“只是郑婕妤宫里不太平,皇上怕是最近没心思赏这些了。” “娘娘且放宽心,皇上自有圣断。”承瑾垂首屈膝道。 “圣断?那毒妇歹事做尽,指不定这小公主的死也是她精心谋划的。”康妃俏丽的容颜挂着阴沉,冷声道,“皇上若不严惩,继续放任不管,日后这后宫岂不是乱了套?” 突然,康妃起身走到愕然的承瑾身边,压低声音,“吾听说,搜宫的侍卫在郑婕妤的梳妆盒里,找到了一方带北斗七星纹的方巾。” 承瑾心头剧震,那方巾竟真的被找到,还出现在郑婕妤宫里?! 这是康妃布的局?还是…… 承瑾不得不暗叹,康妃想害人所做所为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奴婢不敢多问。”承瑾的声音有些发颤。 康妃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拍了拍她的肩:“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这几日宫里不太平,你就在吾的偏院待着,别四处乱走,免得惹祸上身。” “奴婢……太上皇后那……”承瑾哆嗦,承瑾不傻,康妃一番看似提醒的话,实则是要软禁她。被软禁在康妃宫中,那岂不是她接下来的计划不就给打乱了? 不,不行! “吾自然会对太上皇后说明情况。”康妃嗤之以鼻道。 “康妃娘娘,您是不知奴婢这两日来了……来了月事……”承瑾红着脸吞吞吐吐道。 康妃这才一脸嫌隙地打发了承瑾。 回到偏院,阿庆正急得团团转:“姜绣娘,刚才宫里来传话,说郑婕妤被打入冷宫了,她宫里的人都被牵连,好多人都被拖去慎刑司了!” 承瑾闻言,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场风波比她想象的更猛烈,康妃这是要赶尽杀绝。她走到桌前,看着那卷被调包的《百鸟朝凤图》,忽然明白太上皇后让她将图挂在康妃寝殿的用意,这图不仅藏着证据,更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接下来的几日,承瑾果然闭门不出。偏殿的门却没清静多久,第三日午后,刘姑姑又来了。 这次刘姑姑没坐下说话,直接匆匆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太上皇后娘娘让你把这个交给御书房的吴公公,切记,要亲自交给他。” 承瑾接过信,信封用火漆封着,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她知道这信非同小可,点头道:“奴婢明白。姑姑且放心!” 刘姑姑又道:“娘娘说,事成之后,会为你的冤死的家人伸张正义,保你平安出宫去寻你的弟弟。” 平安出宫?承瑾心中一动。她在宫里待了数月,早已厌倦了这深墙内的争斗,只是身不由己。如今有机会离开,怎有不动心的。 待刘姑姑走后,承瑾换上一身素色宫装,将信藏在发髻里,用簪子固定好。阿庆见她要出门,担忧道:“绣娘,现在宫里查得紧,还是别出去了。” “有些事必须去做。”承瑾拍了拍她的手,“我很快回来。” 御书房在皇宫深处,承瑾一路避开侍卫,专走偏僻的宫道。路过一处假山时,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急忙躲到假山后,只见两个太监匆匆走过,嘴里念叨着:“听说康妃娘娘向皇上进言,要彻查所有与郑婕妤有来往的人呢。” “可不是嘛,连太上皇后宫里的人都被盘问了,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承瑾听得心惊,康妃竟连太上皇后都敢试探,看来是胜券在握,越发肆无忌惮了。她待太监走远,才继续前行,心中更加急切。 御书房外守卫森严,承瑾根本无法靠近。正焦急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吴公公!他正从御书房出来,要去偏殿传旨。承瑾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福了一礼:“吴公公。” 吴公公见是她,有些惊讶:“姜绣娘?你在这做甚?” “奴婢有要事求见公公,”承瑾压低声音,“是奉太上皇后娘娘的意思。” 吴公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你且随老奴来。” 两人走到僻静的角落,承瑾取下簪子,将信递给吴公公。吴公公接过信,看了一眼火漆,便揣入袖中:“你回去吧,这事老奴会办妥。” 承瑾谢过吴公公,转身离开。回程的路上,她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看到了出宫的希望。可走到半路,却被几个侍卫拦住了。 “站住!奉康妃娘娘令,盘查可疑人员!”为首的侍卫冷声道。 承瑾慌恐,强作镇定:“奴婢是龙德宫的绣娘,有事路过。” “绣娘?”侍卫上下打量着她,“可有腰牌?” 承瑾取出腰牌,侍卫看了看,忽然伸手要搜身:“最近宫里不太平,例行检查。” 承瑾下意识地护住发髻,这举动反而引起了侍卫的怀疑。 “拿下!”侍卫厉声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住手!这是太上皇后娘娘看重的绣娘,你们也敢动?” 承瑾回头,只见刘姑姑不知何时来了,正一脸威严地看着侍卫。侍卫见状,连忙行礼:“参见刘姑姑。” “还不快滚!”刘姑姑斥道。 侍卫们不敢多言,灰溜溜地走了。刘姑姑走到承瑾身边,低声道:“快些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快步离开,回到偏院后,刘姑姑才松了口气:“你太大意了,康妃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那信..….”承瑾急道。 “吴公公已经收到了,你放心。”刘姑姑道,“但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娘娘让老奴带你走。” 承瑾一愣:“去哪?”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送你出宫。”刘姑姑说着,拉起承瑾的手,“快,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承瑾来不及多想,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又带上了那个空锦盒。 刘姑姑带着承瑾从偏院的后门离开,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来到一处废弃的宫殿。宫殿里杂草丛生,蛛网遍布,显然已许久无人居住。 “我们暂时在这里落脚。”刘姑姑点亮带来的油灯,“这里是宫里的禁地,一般人不会来。” 承瑾看着四周破败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她以为自己离自由近了一步,却没想到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 夜幕降临,废弃宫殿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承瑾睡不着,坐在灯下,摩挲着那个空锦盒。忽然,她发现锦盒底部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像是可以打开。 她试着用指甲抠了抠,缝隙果然变大了。承瑾心中一动,找来一根细针,小心翼翼地撬开盒底,里面竟藏着一张小纸条! 第八十七章 遭遇搜捕 油灯的光晕在斑驳的宫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那些在深宫里藏不住的秘密,明明灭灭,却总在暗处滋生。 承瑾捏着那张小纸条的指尖微微发颤,锦盒底部的缝隙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尘埃,想来这秘密被藏在此处已有许久。 承瑾将纸条凑近灯芯,泛黄的宣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墨迹因年代久远有些晕染,却仍能辨认出字迹的娟秀。开头便是“南海采珠船二十三艘,宣和三年三月初六卯时离港”,紧接着是一长串地名,从广州港到崖州湾,再到西沙群岛附近的“七洲洋”,每个地名旁都标注着停留时辰与暗号——“白帆挂左舷为平安,三短一长鸣号为需补给”。 最末一行字让承瑾的呼吸骤然停滞:“珠船归期未定,若逾期三月无信,速查水师统领王禀私账。” 王禀?承瑾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隐约记得太上皇后曾提过,当年负责南海采珠事宜的正是水师统领王禀,而此人早在三年前便以“染瘴气暴毙”为由被朝廷追赠官职,草草结案。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暴毙,分明是有人要掩盖珠船失踪的真相。 她忽然想起《百鸟朝凤图》里的数字,急忙从行囊中翻出那卷图轴。借着灯光展开,凤凰尾羽的暗记在指尖下愈发清晰——那串数字换算成日期,恰好是宣和三年三月初六,与纸条上的珠船离港日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承瑾喃喃自语。太上皇后让她查的根本不是珍珠本身,而是当年珠船失踪的冤案。康妃手里的珍珠或许只是幸存的赃物,而真正的阴谋藏在茫茫南海的波涛里。 那皇上送给康妃的猩猩海菊蛤珍珠也是赃物吗?承瑾纳闷地想着。 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得尖锐,像是有人在暗处窥视。承瑾迅速将纸条折成细条,塞进发髻深处,又用簪子牢牢固定。她将锦盒底盖复位,对着油灯再三地仔细检查,确认看不出任何撬动的痕迹,才将锦盒放回行囊。 “谁?”她低喝一声,抓起桌上的细针防身。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姑姑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见她满脸警惕,不由笑道:“瞧你吓的,老奴给你端点热汤暖暖身子。” 油灯的光落在刘姑姑鬓角的黑发上,竟让她平日威严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 承瑾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放松警惕:“姑姑怎么还没睡?” “这宫里的夜,哪敢真睡安稳。”刘姑姑将汤碗放在桌上,“老奴刚去周围巡查了一圈,这禁地虽偏僻,却也保不齐有巡逻的侍卫闯进来。你且趁热喝汤,明日还要赶路。” “赶路?”承瑾端起汤碗的手一顿,“我们要去哪?” “去城外的静心庵。”刘姑姑压低声音,“那里是娘娘早年修行的地方,主持是自己人,最是安全之地。等风头过了,娘娘会派人送你去找你的弟弟。” 热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暖不了承瑾冰凉的心。她看着刘姑姑眼底的恳切,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与刘姑姑平日记录账目的笔迹竟有七分相似。这个发现让她握着汤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碗沿的热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怎么了?汤太烫?”刘姑姑关切地问。 “没有,只是……”承瑾避开她的目光,“只是想起弟弟,不知他如今在哪受苦。”她说着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疑虑。 刘姑姑到太上皇后身边不久,显然已成了太上皇后的左膀右臂,那太上皇后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这场看似简单的宫斗,背后竟牵扯着三年前的旧案,而她就像坠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翌日天未亮,刘姑姑便带着承瑾出发了。两人换上粗布尼姑装,借着晨雾的掩护穿过宫墙的秘道。秘道狭窄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承瑾感觉后背发凉。 “穿过这道石门就是宫外了。”刘姑姑推开沉重的石门,晨光从缝隙中涌进来,刺得承瑾睁不开眼。她跟着刘姑姑走出秘道,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带着山野丛林先的清新。 “这是皇家寺庙的后山,顺着竹林走三里路就是静心庵。”刘姑姑指着前方的小径,悠悠道,“老奴只能送你到这,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娘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叠银票,“娘娘吩咐过了,你房里的那只箱子没人敢动。” 承瑾没作声,那箱子里,除了她绣的一幅《百花争艳》和北斗七星纹半成品。大多是救了太上皇后一命后,她赏赐给承瑾的。 承瑾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件,打开一看竟是一把小巧的银匕首,鞘上雕刻着缠枝莲纹样。“娘娘说这匕首能护你周全,若遇危难,你此番去黔山寻找你的弟弟,可凭匕首去黔山找织造局的陈掌柜,他会帮你。”刘姑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姑姑不跟奴婢一起走?”承瑾追问。 “老奴还有要事回禀娘娘。”刘姑姑避开她的目光,“你快走,再晚就会被巡逻的卫兵发现了。”她推了承瑾一把,转身便要返回秘道。 “姑姑!”承瑾忽然想起什么,“当年南海采珠的珠船,是不是……” 刘姑姑的脚步猛地顿住,却没有回头:“不该问的别问,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说完便走进秘道,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承瑾望着石门消失的方向,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刘姑姑的反应印证了她的猜测,这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竹林。晨露打湿了裙摆,带着凉意渗入肌肤,却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 竹林尽头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庵堂,青瓦白墙隐在绿树丛中,门上挂着“静心庵”的匾额。 承瑾走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小尼姑,见她一身粗布尼装,不由疑惑道:“施主是?” “奉太上皇后娘娘令,前来投靠主持师父。”承瑾按照刘姑姑的嘱咐说道。 小尼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侧身让她进来:“师父正在禅房等你。”庵堂不大却十分清净,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桂花花瓣落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香浓的桂花香气。 禅房里坐着一位白发老尼,眉目慈祥,手里捻着佛珠。见承瑾进来,她微微一笑:“贫尼了尘,施主便是姜绣娘吧?” “弟子承瑾,见过了尘师父。”承瑾屈膝行礼。 “坐吧。”了尘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娘娘已经派人送信来,说你是个苦命人,让贫尼好生照看。只是这庵堂虽偏,却也未必能完全避祸,你要有心理准备。” 承瑾心中一紧:“师父的意思是……” “康妃的势力早已延伸到宫外,昨日还有卫兵来庵堂搜查,说是要找一个从宫里逃出的绣娘。”了尘叹了口气,“贫尼以庵堂清净为由挡回去了,但他们未必会善罢甘休。” 承瑾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看来康妃并未放弃追查她的下落。这场风波远比她想象的更猛烈,连宫外的庵堂都未能幸免。“那弟子该怎么办?” “你且在庵堂暂住几日,贫尼已让人去黔山送信,等陈掌柜的回信再说。”了尘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佛经递给她,“这几日你就扮作带发修行的居士,少出门走动。” 接下来的几日,承瑾便在庵堂里住下。白日里跟着尼姑们抄经念佛,夜晚则在灯下研究那张纸条上的线索。她将南海的地名一一记在纸上,又对照着从佛经里找到的舆图,试图还原当年珠船的航线。 这日傍晚,承瑾正在院子里晾晒经书,忽然看到小尼姑匆匆跑来,神色异常慌张:“姜绣娘,不好了!康妃娘娘派来的人又来了,这次带了好多卫兵,说要搜查庵堂!” 承瑾心里忐忑不安,她迅速将藏在经书里的纸条塞进袖中,跟着小尼姑跑到禅房。 了尘正在与为首的卫兵交涉,那人穿着校尉服饰,态度嚣张:“了尘师父,别怪在下不客气,康妃娘娘有令,必须找到那个叫姜承瑾的绣娘,若找不到,就将庵堂里所有女眷都带回宫里问话!” “阿弥陀佛,庵堂乃清净之地,怎容施主如此喧哗。”了尘面不改色,“贫尼这里只有修行的弟子,没有什么绣娘,还请施主见谅。”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校尉一挥手,“给我搜!”卫兵们立刻四散开来,翻箱倒柜地搜查,庵堂里顿时一片狼藉。 承瑾躲在禅房的屏风后,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到卫兵们闯进禅房偏殿,将尼姑们的行李翻得乱七八糟,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一个卫兵注意到屏风后的阴影,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承瑾深吸一口气,正欲出去,却被了尘拦住。老尼走到卫兵面前,双手合十:“施主,那是贫尼的徒弟,近日染了风寒,不便见人。” 卫兵狐疑地打量着屏风,伸手就要推开:“风寒?我看是藏了人吧!” “住手!”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蓝衫的男子站在门口,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神色从容道,“李校尉好大的威风,竟敢在皇家庵堂里放肆。” 李校尉见到男子腰间的玉佩,脸色骤变,连忙行礼:“不知是陈大人驾到,属下失礼了。” “我奉皇上旨意前来上香,刚到门口就听到喧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陈柏走进禅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景象,眉头微蹙。 “回大人,属下奉康妃娘娘令,前来搜查逃犯。”李校尉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第八十八章 染风寒的小弟子 陈柏的目光落在李校尉身上,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康妃娘娘有旨,难道皇上的旨意就不算数了?”他抬手晃了晃腰间的玉佩,“此乃御赐之物,见玉如见君。你在皇家庵堂惊扰清修,居然敢提‘搜查’二字?” 李校尉额头渗出冷汗,连忙摆手:“属下不敢!只是康妃娘娘说那逃犯事关重大,必须即刻缉拿……” “哦?”陈柏踱步到禅房中央,“什么逃犯值得康妃娘娘如此兴师动众?” 陈柏犀利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屏风,恰好与屏风后承瑾惊惶的眼神对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据我所知,皇上近日正为南海海防之事烦忧,康妃娘娘身为后宫表率,怎倒把心思放在追查一个绣娘身上?” 不对,承瑾是记得,陈柏说他进宫是康妃的父亲康将军引荐的,怎么……他不是应该帮着康妃来抓她吗? 怎是……要救她? 还是……另一个引她入圈的局? 承瑾捂着嘴一边想,一边冒冷汗。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李校尉心上。 李校尉虽然是依附康妃,却也知晓朝堂忌讳——后宫不得干政。 陈柏这话明着是疑问,实则是提醒李校尉越界了。 李校尉脸色一阵青白,嗫嚅道:“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可有皇上手谕?”陈柏步步紧逼,似笑非笑道,“若拿不出手谕,仅凭后宫娘娘的指使扰乱皇家庵堂,按律当斩。” 李校尉双腿一软差点跪倒,连忙挥手示意卫兵停手:“误会!都是误会!属下这就带人离开!” 李校尉哪里敢拿出什么手谕,这场搜查本就是康妃私下授意。如今被陈柏抓住把柄,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人撤了出去。 卫兵们离开后,庵堂里一片寂静。 了尘对着陈柏深深一拜:“多谢陈大人解围。” 陈柏侧身避开礼数,目光转向屏风:“师父不必多礼,倒是这位‘染风寒’的小弟子,不知可否能出来一见?” 承瑾知道躲不过去,攥着袖中的匕首从屏风后走出。 承瑾低着头不敢看陈柏,粗布尼装掩不住身形的单薄,鬓角还沾着方才慌乱中蹭到的灰尘。 “姜绣娘?”陈柏一副故作惊讶状,“你怎么会在这里?” 承瑾咬着唇没说话。 她还记得上次在御花园初见时,他是与康妃同行的贵公子,如今却成了救她性命的陈大人。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承瑾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说来话长。”了尘打圆场,“陈大人不如坐下喝杯茶,贫尼让徒弟去准备些点心。” 陈柏点头应下,等承瑾退到后堂,才低声问道:“她就是太上皇后要保的人?” 了尘叹了口气:“正是。” “我就说康妃怎么突然要抓个绣娘。”陈柏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王禀的案子当年是被强行压下去的,如今有人想翻案,自然会惊动某些人。” 后堂里,承瑾背靠着门板心跳不止。她听到前堂隐约传来的谈话声,却辨不清具体内容。正恍惚间,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小尼姑焦急地说:“绣娘快跟我走!师父说陈大人是自己人,让你从后门先去竹林躲着!” 承瑾被她拉着穿过回廊,刚走到后门,就见陈柏站在桂花树下。夕阳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蓝衫被染上一层金辉,腰间的玉佩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不必躲了。”陈柏看着她,“康妃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静心庵也不安全。” 承瑾握紧袖中的匕首:“大人到底是谁?为何要帮我?” “我是谁不重要。”陈柏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递给她,“重要的是,你手里的线索能救很多人。你不是要去黔山寻亲吗,拿着这个去黔山找陈掌柜,他会带你去见真正能帮你的人。” 承瑾看着腰牌上的“锦衣卫”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特务机构,难怪李校尉见到他如此忌惮。 “你是锦衣卫?”她声音发颤,“那你……” “我是皇上派来查王禀旧案的。”陈柏打断她的话,语气凝重,“三年前珠船失踪案牵扯甚广,连国库都亏空了一大笔。皇上怀疑有人借采珠之名中饱私囊,甚至通敌叛国。” 承瑾脑中轰然一响。她从未想过这桩旧案竟牵扯到叛国重罪。难怪太上皇后要让她查,难怪康妃要赶尽杀绝。 “可王禀不是已经暴毙了吗?” “死的只是个替身。”陈柏冷笑,“真正的王禀现在说不定正拿着赃款在海外逍遥。你找到的那张纸条,是当年负责记录珠船航线的文书所写,而那位文书,正是被刘姑姑所救。” 承瑾猛地想起刘姑姑相似的笔迹,还有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刘姑姑她……” “她现已是太上皇后的心腹。”陈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上皇后让你查案,既是为了翻案,也是为了给故人复仇。” 暮色渐浓,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陈柏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递给她:“这是换洗衣物和盘缠,还有通往黔山的通关文牒。我的人会在竹林外接应你,今晚必须离开。” 承瑾接过包袱,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忽然抬头问:“皇上送给康妃的珍珠,也是赃物吗?” 陈柏沉默片刻,点头道:“猩猩海菊蛤只产于西沙群岛,那批珍珠本该上缴国库。康妃虽已得皇上的宠赐,可她背后之人,想私吞海中珍品。” 夜风袭来,卷起地上的桂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承瑾望着陈柏深邃的眼眸,忽然想起御花园初见时,他站在康妃身后,眼神里藏着的疏离。原来那时他就在暗中调查,只是自己未曾察觉。 “多谢大人告知真相。”承瑾屈膝行礼,“此去黔山,承瑾定不负所托。” 陈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从腰间解下玉佩:“这个你带着。黔山织造局鱼龙混杂,有了它,陈掌柜才会信你。” 玉佩触手温润,上面雕刻的祥云纹路已被摩挲得光滑。承瑾握紧玉佩,忽然想起什么:“《百鸟朝凤图》里的数字……” “是珠船藏匿赃物的坐标。”陈柏接口道,“你不必记着,我已派人去查。你只需平安到黔山,将纸条交给陈掌柜即可。” 远处传来马蹄声,陈柏示意她快走:“我的人来了。记住,路上若遇盘查,就说你是去黔山寻亲的绣娘,其他什么都不要说。” 来者是一名黑衣人。 承瑾对身着黑衣手拿刀剑之人心生嫌隙。 承瑾跟着前来接应的黑衣人走进竹林,回头时看见陈柏仍站在桂花树下。月光升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沉默的剑,守护着这深宫暗夜中的秘密。 竹林里的夜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承瑾握紧怀中的玉佩和匕首,异常戒备地跟着黑衣人。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危险,但她清楚,自己手中握着的不仅是一桩旧案的线索,更是无数冤魂的期盼。 走到竹林边缘,黑衣人递给她一盏灯笼:“姜小娘子,马车就在前面。陈大人说,到了黔山自然会有人与你联络。” 承瑾吐出一口气,接过灯笼,火光在风中微微摇曳,照亮了前方的路。 承瑾回头望了一眼静心庵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渐渐隐入夜色。宫墙里的恩怨纠葛,南海中的惊天阴谋,都将随着她的脚步,驶向未知的远方。 马车辘辘驶离竹林,将宫墙的影子远远抛在身后。承瑾撩开车帘,看着天边升起的启明星,心中默念:刘姑姑、了尘师父、陈大人……还有那些沉在南海的冤魂,我一定会找到真相。 夜色深沉,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承瑾将头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抚过发间的纸条。宣和三年三月初六,那些消失在南海的珠船,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终将在日光下重现。而她,姜承瑾,一个小小的绣娘,就这样卷入了这场跨越三年的宫廷秘案,成为了揭开真相的关键。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只专注于绣针与丝线。从今往后,她的绣针要绣出的,是沉冤昭雪的未来。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倒映着月光,泛着粼粼波光。承瑾闭上眼,仿佛看到南海的波涛在月光下翻涌,那些失踪的珠船正在水底等待,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天。 而她姜承瑾,将带着所有人的期盼,继续走下去。 第八十九章 黔山之行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三日,承瑾的心始终悬着。白日里她靠着车窗假寐,夜里则借着微弱的月光检查通关文牒。陈柏给的文牒字迹工整,盖着鲜红的官印,看上去毫无破绽,但她总觉得前路布满荆棘。 第四日清晨,马车行至一处山谷。黑衣人突然勒住缰绳,低声道:“姜小娘子,前面有盘查。” 承瑾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路口设着关卡,几个官兵正逐一检查过往行人,为首的正是那日在静心庵被陈柏赶走的李校尉。 “怎么会是他?”承瑾惶然。 黑衣人递给她一个布包:“姜小娘子快换上这身农妇装,我去引开他们。记住,顺着山谷右侧的小路走,会有人在溪边等你。”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向关卡,故意将马蹄声踏得震天响。 “站住!”李校尉果然被吸引,带着卫兵追了上去。承瑾趁机换上农妇装,将通关文牒和玉佩藏在发髻里,匕首则紧紧攥在手中,低着头混入过关的人群。 关卡的士兵随意检查了她的包袱,见里面只有几件旧衣物和针线,便挥手放行。 承瑾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身后传来李校尉的怒吼:“人跑了!给我仔细搜查所有可疑人员!”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走进山谷。 山谷里林木茂密,晨雾尚未散尽。承瑾按照黑衣人说的路线往右侧走,脚下的石子硌得她生疼。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听到溪水潺潺的声音。溪边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头站着个头戴斗笠的船夫,见她走来便问:“可是去黔山寻亲的绣娘?” 承瑾点头:“正是。” 船夫引她上船:“陈大人吩咐过,让老夫送小娘子一程。”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两岸的青山飞速后退。 承瑾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芦苇,心中疑窦丛生——陈柏的人为何会在此处等候?他似乎早已预料到李校尉会追来。 船行至黄昏时分,停靠在一处渡口。 船夫递给她一个竹篮:“小娘子沿着这条路走三里,到前面的客栈歇脚,会有人与你接头。篮子里的干粮你带着,路上小心。” 承瑾接过竹篮,刚走几步就被人拦住。 三个手持长刀的汉子挡住去路,为首的面目可憎,狞笑道:“这位小娘子,独自一人赶路可不安全,不如让哥哥们送你一程?” 承瑾握紧袖中的匕首,强作镇定:“几位大哥认错人了,我只是个农妇。” “农妇?”面目可憎的男子打量着她,“我怎么看着像宫里跑出来的贵人?听说康妃娘娘正在悬赏捉拿一个绣娘,不知小娘子可有见过?” 承瑾心头一沉,看来这些人是康妃派来的追兵。她悄悄后退半步,正欲动手,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抢劫?” 男子回头,见是个身穿白衣的书生,顿时笑道:“哪里来的酸秀才,也敢管爷爷们的闲事?” 白衣书生没说话,手中的折扇突然展开,扇骨弹出几枚银针,精准地射中三个汉子的手腕。长刀“哐当”落地,三人疼得嗷嗷直叫。书生收起折扇:“还不快滚?”三男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承瑾看着眼前的书生,惊讶地发现竟是陈柏。他换了身装扮,墨发用玉簪束起,腰间依旧挂着那枚御赐玉佩,只是脸上多了副眼镜,添了几分文气。 “陈大人?”她疑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柏摘下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李校尉带兵追出了百里,我不得不亲自来接应你。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他带着承瑾走进客栈,二楼的房间早已备好。 客栈的房间简陋却干净,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陈柏倒了杯茶递给她:“这是黔山特产的云雾茶,你尝尝。” 承瑾接过茶杯,指尖微颤:“大人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救我?你身为锦衣卫,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陈柏望着窗外的暮色,沉默片刻道:“是的,可以置身事外。” 承瑾警惕之余,过了良久,她从发髻中取出纸条:“这上面的航线和暗号,或许能找到珠船的下落。” 陈柏接过纸条仔细查看,眉头渐渐拧紧:“七洲洋附近有处暗礁,珠船很可能在那里沉没了。但王禀既然能带着赃款逃跑,说明船上的珍珠早已被转移。” “那《百鸟朝凤图》里的坐标……” “是王禀藏匿赃物的地点。”陈柏眼中闪过一丝光,“我派人查过,那里是黔山深处的一座废弃矿洞。康妃的人也在找这个地方,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陈柏走到窗边一看,低声道:“康妃的人追来了,我们从后门走。”他从包袱里取出两套夜行衣,“换上这个,我们今夜就进山。” 夜色如墨,两人借着月光潜入黔山。 山路崎岖难行,陈柏不时扶她一把。走到半山腰,承瑾忽然停住脚步:“前面有人。” 陈柏示意她躲在树后,只见几个黑影正围着一张地图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正是之前的面目可憎之人,他指着地图道:“按照坐标,赃物应该就在前面的矿洞里,等找到珍珠,康妃娘娘重重有赏!” 待黑影离开后,陈柏和承瑾悄悄跟了上去。矿洞入口被藤蔓掩盖,里面漆黑一片。陈柏点燃火把,岩壁上隐约能看到采矿的痕迹。走了约莫半里路,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奇怪的花纹。 “这是水师的暗号。”承瑾认出花纹与纸条上的暗号相似,“上面写着‘左三右四,上七下九’。”陈柏按照暗号转动石门上的机关,只听“咔嚓”一声,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间石室,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木箱。陈柏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果然装满了晶莹剔透的珍珠,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些就是失踪的珍珠!” 承瑾看着满箱的珍珠,忽然想起康妃寝宫的猩猩海菊蛤珍珠,心中五味杂陈。就在这时,石室入口突然传来脚步声,面目可憎的男子带着手握长刀的人闯了进来:“果然在这里!把他们拿下!” 陈柏将承瑾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佩刀:“你们逃不掉的。” 双方激战起来,火把的光芒在石墙上晃动,映出刀光剑影。陈柏身手矫健,转眼间就打倒了几个黑衣人,但面目可憎之人人多势众,渐渐占了上风。 承瑾见陈柏肩头中了一刀,情急之下抓起身边的木箱砸了过去。 珍珠散落一地,一群如豺狗的人纷纷去抢,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快走!”陈柏拉着承瑾往石室深处跑,那里有个狭窄的通道。两人钻进通道后,陈柏用石头堵住入口。通道尽头是片竹林,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如同碎银。 “你怎么样?”承瑾看着他流血的肩头,声音发颤。 陈柏摆摆手:“皮外伤而已。我们找到赃物了,接下来该让王禀伏法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号弹,对着天空发射。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如同盛开的花朵。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陈柏的手下带着锦衣卫赶到,将矿洞里的豺狗们一网打尽。那个为首的面目可憎之人被押到陈柏面前,跪地求饶:“大人饶命!都是康妃指使我干的!” 陈柏冷笑:“带下去严加审问,我要知道王禀的下落。” 天亮时,锦衣卫在矿洞里起出了所有赃物,足足装了二十多箱。陈柏将珍珠交给手下送回京城,自己则带着承瑾前往黔山织造局。陈掌柜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玉佩连忙行礼:“属下参见陈大人。” 织造局的密室里,陈掌柜取出一份账册:“这是从王禀私账上抄录的记录,上面记载了他与康妃父亲康将军分赃的明细。还有这个……”他递过一封信,“是王禀写给康将军的密信,说他在海外购置了船只,准备永远躲在那里。” 陈柏看着信上的字迹,眼中燃起怒火:“他跑不掉的。”他转向承瑾,“多谢你一路护送线索,如今真相大白,你可以去寻找弟弟了。” 承瑾心中一暖,却又有些不舍。这段时间的生死与共,让她对眼前的男子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这个送给大人,多谢你多次相救。” 陈柏接过荷包,指尖触到细腻的丝线,心中微动:“等此案了结,我帮你找弟弟。” 五日后,京城传来消息:康将军因通敌叛国被革职查办,康妃被打入冷宫。王禀在海外被锦衣卫抓获,即将押回京城受审。南海珠船案终于沉冤昭雪,国库收回了所的一家绣坊当学徒,平安无事。” 承瑾接过信,泪水夺眶而出。她抬头望着陈柏,眼中闪烁着光芒:“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陈柏望着远方的青山,笑道:“皇上让我负责南海海防,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在那里为非作歹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这个你带着,以后若有难处,可凭玉佩找我。” 承瑾握紧玉佩,看着陈柏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她站在原地,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她知道,这场跨越三年的宫廷秘案终于落幕,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新的篇章。 收拾行囊时,承瑾将那张泛黄的纸条和陈柏送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她抚摸着绣了一半的《百花争艳》图,心中充满希望。从今往后,她要用绣针绣出属于自己的人生,绣出那些沉冤昭雪的故事,绣出南海波涛上的点点星光。 马车驶离黔山时,承瑾撩开车帘,望着连绵的青山。 承瑾知道,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见证了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见证了无数人为真相付出的努力。而她,姜承瑾,一个平凡的绣娘,在这场风波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也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前路漫漫,阳光正好。 承瑾握紧手中的玉佩,嘴角扬起微笑。 她要去苏州找弟弟,要继续绣那些美丽的图案,要将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永远珍藏在心底。 第九十章 久别重逢 马车的车轮碾过清晨的露水,十月初的晨风已带来阵阵凉意。 出了怀宁县,从舒州沿驿道向东北行进,经桐城等地进入庐州境内。庐州是淮南西路的重要州府,地势平坦,是车马通行的必经之地,在此可补给休整。 “姜小娘子,赶了一夜的路,食一口热乎的面汤再走吧。”头戴斗笠的车夫边说边已掀了车帘一角。 承瑾这才注意到车夫竟然是那个杀人不眨眼还嘲讽已吓得魂都不在身上的她为“看热闹的”,将生逮活剥了烤的野兔给她被她嫌弃,叫她“不识好歹”的褐衣少年! 褐衣少年是陈柏安排的马夫。 “是你……”承瑾突然笑了。记忆被唤醒。褐衣少年当初可是有着一张刀子的嘴呢。数月不见,戴着斗笠的模样显然与他的年龄不符。 “没错,冤家路窄么,又见面了吧!”褐衣少年吐了吐舌,气馁地斜视承瑾。爷让他护送她去苏州寻亲,这不是大才小用了么。 “这不叫冤家路窄,这叫久别乍逢。”承瑾微笑道。 褐衣少年不理会她,自顾自地点了两碗猪骨面,待面端上桌,率先推到承瑾面前。 “谢谢少侠。”承瑾称褐衣少年为少侠,可见“少侠”乐意这个称谓。 承瑾面碗内的猪骨一块一块夹给大快朵颐的“少侠”,也没被拒。 吃饱喝足,“少侠”备了些干粮和水,给马喂了食物和水,稍作歇息,继续赶路。 从庐州向东南行,过巢县,深处的晨雾还未散尽,马车便碾着凝结的霜花上路。车轮碾过青石板官道的声响格外清晰,车轴在颠簸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在应和官道两边呼啸的朔风。 两侧的林木早已褪尽绿意,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蒙的天空。枯黄的叶片被风卷落,打着旋儿扑在车帘上,又被疾驰的车轮碾成碎末儿。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片的稻田。收割后的田垄上堆着金灿灿的稻垛,三三两两的农人正趁着晴日翻耕土地,吆喝声与牛铃音顺着风飘进车厢。马车驶过石板桥时,能看见桥下溪水里的薄冰,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偶尔有南迁的雁群排着人字掠过,留下几声寂寥的鸣啼。 进入和州,和州位于长江北岸,是跨江前往江南的关键渡口所在,需在此地准备渡江了。 越往东南走,暖意渐生。进入江南地界时,竟遇上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细密如绣线,打在车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官道两旁的乌桕树被染得红透,与岸边的芦苇荡相映成趣。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的泥水沾在车辙两侧,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混着湿润的桂花香飘进车厢,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临近苏州时,官道愈发平坦宽阔,往来的商旅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骑着毛驴的书生,还有满载丝绸的商队,车轮声、笑语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马车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时,能看见水中穿梭的乌篷船,船头的渔翁戴着斗笠,正慢悠悠地撒网,岸边的白墙黛瓦在秋雨中晕染成一幅水墨画。 日暮时分,马车终于驶入苏州城。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两旁灯笼的红光,街角的茶馆飘出评弹的软糯唱腔,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像是在为这段跨越千里的旅程画上温柔的句点。车帘被晚风掀起一角,承瑾望着窗外掠过的飞檐翘角,指尖摩挲着怀中的平安玉佩,只觉这一路的风霜颠簸,都在踏入江南的那一刻,化作了心底的暖意与安宁。 承瑾将陈柏赠予的平安玉佩紧紧攥在掌心,那温润的玉质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车窗外,连绵的青山渐渐远去,云雾如纱幔般缠绕在山尖,她望着那片藏着刀光剑影与珍珠光泽的山峦,心中既有尘埃落定的释然,又有难以言说的怅惘——陈柏翻身上马时的背影,像一枚细密的针,轻轻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行至苏州已是半月后。江南的秋意正浓,护城河上的乌篷船摇着橹声穿过双桥,岸边的枫树叶红得似火,将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染得暖意融融。 承瑾按照陈柏派人送来的信笺地址,在桃花坞深处找到了那家名为“锦绣阁”的绣庄。 木门上悬着蓝底白字的幌子,风吹过时“哗啦啦”作响,门环上的铜绿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掌柜的,请问,这里可有位叫承风的学徒?”承瑾的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少年从院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绣线。 少年约莫十五岁,眉眼间与承瑾有七分相似,只是身形更显单薄,见到她时猛地定在原地,手中的绣线“啪”地掉在地上。 “姐?”少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在瞬间红透,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直到承瑾笑着朝他张开双臂,才疯了似的扑上来抱住她,“姐!你还活着?!——姐姐!” 承瑾抱着弟弟单薄的肩膀,感受着他抑制不住的颤抖,二百八十多天来的惊惧、思念与奔波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绣庄掌柜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状忙用围裙擦着手出来,抹着眼泪道:“好孩子,可算团圆了。你弟弟两月前来老妇这儿,白天学绣活,晚上就对着你给他绣的香囊发呆,手上的针眼就没断过。” 姐弟两有说不完的话。 姐弟俩在绣庄住了下来。承风的绣活已颇有灵气,尤其擅长绣江南的水韵,他绣的《秋意》用乱针绣技法表现水波,远看竟如真水荡漾。承瑾则将宫廷习得的缂丝与苏绣融合,绣出的孔雀屏风在不同光线下能变幻七彩羽色,引得苏州城里的富商太太们争相预订。 白日里,姐弟俩在绣架前忙碌,金线银线在指尖翻飞。 夜里,他们围坐在灯下,承风讲着如何被掌柜收留、如何偷偷攒钱想为家人报仇,却不知找谁报仇,他以为姜家在这世上只有他一人活着。 承瑾则轻描淡写地说着宫廷往事,将那些矿洞里的厮杀、山谷中的逃亡悄悄藏进心底。 深秋的一个傍晚,承风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跑过来:“姐,你看这针脚是不是不对?上次那位锦衣卫大人说,好的绣品要‘针脚藏情’,我总绣不出那种感觉。” “锦衣卫大人?”承瑾的心猛地一跳。承瑾的指尖在绢帕上微微一顿,绣花针悄然刺入布面,留下一个细小的针孔。 她抬眼看向承风手中的帕子,那上面绣着半池秋水,水纹用的是苏绣特有的乱针绣,只是针脚略显生硬,少了几分灵动。 “那位锦衣卫大人……是不是姓陈?”承瑾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下的平安玉佩。 “是啊姐!”承风凑近了些,指着帕子角落的芦苇,“他说绣水要‘见针不见线’,就像黔山溪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有暗流。他还说,你最懂这个道理。” 黔山溪水。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承瑾尘封的记忆。她想起那个在溪畔乌篷船上的清晨,陈柏为她披上蓑衣,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腕;想起矿洞通道里,他用身体护住她,肩头的血滴落在她手背上,滚烫如星火;想起他送她玉佩时说“平安二字,护你周全”,眼神比黔山的月光还要温柔。 “姐,你怎么了?”承风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陈大人还问起你呢,说你绣的凤凰能‘浴火生情’,让我若见到你,把这个给你。”少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半块桂花糕,虽已有些干硬,却还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这是……”承瑾愣住了。 “陈大人说,你在黔山没吃好桂花糕,苏州的更甜。”承风挠挠头,“他上个月来绣庄修官服,见我在啃干馒头,就把这个给了我,说等你来了,让你尝尝苏州的味道。” 承瑾捏起半块桂花糕,放在鼻尖轻嗅,眼眶忽然一热。那淡淡的桂花香混着记忆里的味道,让她想起在黔山客栈,陈柏为她倒的那杯云雾茶,茶汤里飘着的桂花,也是这般清甜。原来有些牵挂,从不必挂在嘴边,早已藏在衣食住行的细枝末节里。 夜里,承瑾坐在灯下绣一幅《寒江夜泊图》,烛火摇曳中,她总觉得江水的波纹不够灵动。恍惚间,她想起陈柏说的“见针不见线”,指尖的绣花针忽然换了角度,丝线在绢帕上若隐若现,竟真绣出了江水月下流动的质感。承风凑过来看,惊呼道:“姐,你这针法学得好快!比陈大人教我的还厉害!” 承瑾望着绢帕上的江水,忽然在船篷角落绣了只小小的凤凰,针脚细密如尘,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想,或许有些情意,就该这样藏着,像这凤凰藏在夜色里,像陈柏的牵挂藏在桂花糕里。 几日后,苏州知府的夫人亲自登门,说要绣一幅《百鸟朝凤图》作寿礼,点名要用南海珍珠缀凤冠。掌柜笑着推给承瑾:“小娘子的手艺,苏州城里无人能及。”承瑾看着订单上“需十二颗上等南海珠”的字样,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忽然问:“夫人可知这些珍珠从何处购得?” “听说都是泉州港来的贡品珠,”知府夫人笑道,“前几日有个海商送来一批,内侧还有锦衣卫的火漆印呢。” 承瑾的心猛地一跳。她跟着知府夫人的管家去珠市,果然在一家摊位前看到了那些南海珍珠。摊主是个络腮胡的汉子,见她盯着珍珠内侧的印记看,爽朗一笑:“小娘子识货啊!这是陈大人亲自验过的珠子,说要留给苏州最好的绣娘用。” “陈大人?” 第九十一章 珠藏意京遭围 “就是锦衣卫的陈柏大人啊!”摊主指着摊位后的账本,“上月他在泉州剿了海盗,救下我们整船的货,特意嘱咐把最好的珍珠送到苏州桃花坞,说这里有位姜小娘子等着用。” 承瑾捏着那颗最大的珍珠,指尖触到内侧熟悉的印记,与陈柏送的平安玉佩上的记号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褐衣少年护送她渡江时,别扭地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除了干粮,还有一小袋珍珠粉,当时她只当是寻常之物,此刻想来,那粉粒细腻如尘,定是南海珍珠所制。 承瑾将十三颗南海珍珠在绣绷上一字排开,烛光下,珍珠泛着温润的晕彩,最大的那颗足有拇指大小,内侧的印记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与陈柏送的平安玉佩如出一辙。 她深吸一口气,将银针穿过细如发丝的金线,开始为《百鸟朝凤图》缀饰凤冠。 凤凰的头顶需用三颗圆润的珍珠作冠,承瑾特意选了光泽最柔和的三颗,用回针法将珍珠牢牢固定在绢帕上,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一圈淡淡的金线缠绕,仿佛珍珠天生就长在绢帕上。 承瑾的指尖轻捻珍珠,调整角度让光从侧面折射,凤凰冠顶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煞是好看。 绣至凤颈时,承瑾换了五颗略小的珍珠作璎珞。她用苏绣特有的盘金绣技法,让金线在珍珠间缠绕出花瓣形状,每颗珍珠间隔三分,恰好构成一朵盛放的牡丹。 烛光移动的时候,珍珠随着光线变幻色泽,有的泛着粉白,有的透着银灰,竟真绣出了璎珞垂落时的灵动。 承风在一旁看得屏息,忍不住伸手想碰,被承瑾轻轻拍开:“轻点,南海珠脆,碰坏了就再也寻不到这般成对的了。” 煞费苦心的是凤凰的尾羽。承瑾将剩余的五颗珍珠缀在尾羽末梢,每颗珍珠周围用七十二色丝线绣出渐变的羽色,从根部的赤红到末端的金紫,丝线在珍珠边缘晕染开来,仿佛羽毛天生带着珠光。 承瑾特意在珍珠下方留了半分空隙,用极细的银线绣出几缕轻烟似的绒毛,烛光下,珍珠好似悬浮在羽尖,风吹过时,绢帕微动,竟真有“凤羽带珠,飘摇欲飞”的错觉。 凤凰的眼睛是点睛之笔。承瑾选了两颗鸽卵大小的黑珍珠,用墨色丝线在珍珠周围绣出眼波流转的弧度,又用金线在眼底挑出一点高光。 当承将绣绷举起对着烛光时,黑珍珠忽然像活了一般,眼底的高光随角度移动,竟真有了“凤眼含情,似盼似诉”的神采。承风惊呼起来:“姐!凤凰好像在看我!” 亲人在身边,多好。承瑾不由自主地将承风胸前的三两根断发揪掉。 绣到百鸟环绕处,承瑾用细小的米珠缀在雀鸟的翅尖、鹤的丹顶、雁的喙部。她将米珠与丝线捻在一起绣制,让珠光从丝线缝隙中透出,远看时,群鸟仿佛披着晨露振翅,翅尖的珠光随视线移动,活灵活现。 最妙的是栖息在梧桐枝上的翠鸟,承瑾用一颗橘粉色珍珠作腹,周围用黄丝线绣出绒毛,珍珠的暖色调与丝线的明黄交融,竟绣出了翠鸟“翠绿的羽毛带着金光,啼鸣欲出”的鲜活。 整整十日,承瑾每日绣到深夜。当最后一颗米珠缀在孔雀的尾屏上时,天已微亮。她将绣绷挂在窗前,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图上,凤凰羽翼上的南海珍珠瞬间绽放出七彩光泽,群鸟翅尖的米珠闪闪烁烁,竟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极了黔山矿洞里那些散落的珍珠在火光下的模样。 《百鸟朝凤图》完成那日,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们都来看热闹。当知府夫人展开画卷,满堂的人都惊呼起来,凤凰眼中似有水光流转,羽翼上的珍珠随角度变幻光泽,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有人出价千金想买,承瑾却笑着摇头:“这是给夫人的寿礼,不卖。” 送走知府夫人,掌柜拿着一个锦盒进来:“小娘子,这是海商托我交给你的。”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枚用南海珍珠雕琢的凤凰吊坠,珍珠的温润与玉石的剔透交相辉映,吊坠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柏”字。 “海商说,陈大人让他带句话,”掌柜的笑容意味深长,“说京城的案子结了,他很快就来苏州。” 承瑾摩挲着吊坠上的刻字,忽然对承风说:“等这幅图的工钱结了,咱们把锦绣阁盘下来吧。” “真的?”承风眼睛一亮,“那我们就叫‘承瑾绣坊’?” “不,”承瑾望着窗外飘落的枫叶,笑意温柔,“叫‘双凤绣坊’。” 十一月初,金军东西两路大军在开封城外会师,数十万铁骑环城列营,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城外的护城河已结薄冰,守城的宋军士兵裹着单薄的甲胄,在城墙上瑟瑟发抖,手中的刀枪凝结着霜花。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富户们忙着将金银细软藏入地窖,穷人们则聚集在寺庙道观,焚香祈祷,哭声与寒风交织,弥漫在开封的街巷。 赵桓在宫中急得团团转,一面派使者出城求和,答应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一面强令城中百姓上城守城。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争论不休,主战的李纲被罢官后复用,却已无兵可调,城外的勤王大军被金军拦截,城中兵力不足十万,且多为临时征召的百姓,毫无战斗力。 十一月中旬,金军开始攻城,抛石机将巨石砸向城墙,城楼在轰鸣声中摇摇欲坠,守城士兵的惨叫声与金人的呐喊声刺破长空。 汴城外围的州县早已一片狼藉。十一月的中原大地,农田被马蹄践踏,村庄烧成焦土,幸存的百姓拖家带口向南逃亡,形成长长的流民队伍。 流民们穿着破烂的棉衣,踏着结冰的土路,沿途的官道上,饿死、冻死的人随处可见,乌鸦在枝头盘旋,凄厉的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黄河岸边挤满了渡河的难民,渡船被金军征用,百姓们只能乘小舟甚至木筏冒险过河。 十一月的黄河水流湍急,寒风卷着浪花拍打船身,不少人在渡河时失足落水,瞬间被冰冷的河水吞没。南岸的渡口挤满了等待亲人的家属,哭喊声与黄河的咆哮声混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惨剧。 苏州渐渐冷了,承瑾开始绣一幅《江南雪意》图。她用缂丝技法表现积雪的层次感,又用苏绣的虚针绣出梅枝的傲骨,绣到兴头上,常常忘了时辰。承风见她夜里总对着窗外发呆。 入冬后,苏州下了第一场雪。承瑾推开窗,见庭院里的红梅开了,白雪压在枝头,美得像一幅画。她正准备提笔勾勒,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褐衣少年站在雪地里,斗笠上落满了雪花。 “姜小娘子,爷让我来送东西。”他递给她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件厚厚的棉袄,针脚细密,显然是新做的,“爷说苏州的雪看着软,其实冻人,让你多穿点。” 承瑾接过棉袄,指尖触到里面的棉絮,暖融融的。她想起黔山的那个冬夜,陈柏把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说“锦衣卫的披风,挡风”。原来有些温暖,从不会因为距离而减少半分。 “陈大人……什么时候来?”承瑾轻声问。 褐衣少年撇撇嘴,担忧的神色布满脸:“汴城已被金军包围。我倒不担心爷的安危,这日后汴城估计要成金人的地盘了。对了,爷交待让你别绣太晚,伤眼睛。”说完,他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承瑾抱着棉袄站在雪中,忧虑袭来,她为宫中的人担忧。 她回到屋里,将棉袄铺在绣架上,对着《江南雪意》图,又添了一只在雪中漫步的孤鹤。鹤的眼睛用的是那颗刻着“柏”字的珍珠,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入夜,忐忑不安心神不定袭卷着承瑾。自“少侠”对她说了汴城被围后,她便无心刺绣。 承瑾躺在床上,手中的玉佩不知不觉中,居然贴到胸口…… 眼瞅着快到绣庄时,身穿蓝袍的陈柏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这个给你。”里面是苏州城郊的地契,户主写着“姜承瑾”三个字,“是皇上的赏赐,我帮你领了,往后你和承风,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承瑾捏着地契,眼眶忽然一热:“你早就安排好了?” “从黔山矿洞里,看到你为我挡刀的那一刻起,就安排好了。”陈柏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你喜欢绣江南的水,喜欢苏州的雪,往后,我陪你一起看。” 承瑾望着他眼中的星光,忽然从袖中取出那个绣了许久的荷包,里面是用南海珍珠和金线绣成的平安符:“这个……送你。” 陈柏接过荷包,指尖触到里面的平安符,忽然将她拥入怀中:“等我处理完织造局的事,就请媒人来提亲。” 承瑾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雪的清冽,忽然觉得这二百八十多天的颠沛流离,都值了。 在黔山竹林里,他为她挡开长刀时说“别怕,有我”…… 在客栈里,他为她倒茶时说“趁热喝,暖身子”…… 在苏州珠市,摊主说“陈大人特意嘱咐把最好的珍珠留给你”…… 回到绣庄,承风见她脸上带着笑意,打趣道:“姐,你和陈大人是不是定亲了?” 承瑾冷不丁地被惊醒——做梦了…… 怎做如此荒唐的梦? 怎样如此害臊的梦?! 承瑾惊出一身的汗,承瑾绯红的一张脸燥得慌。简直是羞死人不偿命!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 第九十二章 雪落江南迎故人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将苏州城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承瑾抬手按在发烫的脸颊上,指尖还残留着梦中陈柏怀抱的温度,那有力的心跳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绣架上的《江南雪意》图在烛光下静静铺展,雪中孤鹤的眼睛正对着她,那颗刻着“柏”字的珍珠在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他温柔的眼神。 “羞死人了……”承瑾抓过枕边的素色帕子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细碎的懊恼。自褐衣少年带来汴城被围的消息,她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夜里合上眼便是漫天烽火,偏今夜竟做了这样荒唐的梦。梦里陈柏的声音那样真切,地契上“姜承瑾”三个字的笔触仿佛还在指尖残留,连他身上墨香混着雪气的味道都清晰得不像话。 隔壁屋传来承风翻身的动静,承瑾连忙屏住呼吸,生怕弟弟被自己的动静吵醒。她悄悄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雨气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扑面而来,让她发烫的脸颊稍稍降温,却也让心底的忧虑愈发清晰——汴城被金军围困,陈柏身为锦衣卫,此刻定然身处险境,哪有功夫想什么提亲的事? 她伸手接住一滴坠落的雨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黔山矿洞里那把刺向陈柏的长刀、渡江时褐衣少年塞给她的珍珠粉、珠市摊主说的那句“特意嘱咐把最好的珍珠留给你”……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细节,此刻在雨声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的心缠得发紧。 “姐?你怎么醒着?”承风揉着眼睛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单薄的中衣,“是不是雨声吵到你了?” 承瑾连忙转身将窗户关好,拉过弟弟的手摸了摸:“怎么不穿外衣就过来了?仔细着凉。”她转身从衣柜里翻出厚些的夹袄给承风披上,指尖触到他后背的暖意,心头忽然一软——这世间最珍贵的,不就是身边人的平安么? “我梦到陈大哥了。”承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梦到他骑着马从雪地里来,给你带了好多好看的珠子。” 承瑾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给承风系扣子的手顿了顿:“小孩子家别乱说。”嘴上这样说,耳根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才不是乱说呢。”承风仰头看着她,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陈大哥对姐姐好,承风看得出来。上次珠市的摊主都说了,他特意嘱咐把最好的珍珠留给你。” 承风梦见陈柏了,她也梦见陈柏,只是她羞于启齿。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敲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承瑾望着绣架上的《江南雪意》,孤鹤的眼睛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她想起陈柏送的平安玉佩,内侧的印记与南海珍珠如出一辙,想起他在黔山竹林里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褐衣少年带来的棉袄里暖融融的棉絮……原来有些情意,早已藏在那些不经意的细节里,只是她自己不敢承认罢了。 “快回屋睡吧,天亮还要去锦绣阁对账。”承瑾轻轻推了推承风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等承风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重新走到绣架前,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刻着“柏”字的珍珠。 雨夜里,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承瑾深吸一口气,取过银针和丝线,开始为孤鹤添上最后几笔羽毛。她用极细的银线在珍珠周围绣出几缕飘动的鹤羽,让那颗珍珠在烛光下更显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绢帕上飞出来,冲破这江南的雨幕,飞向烽火连天的汴城。 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雨渐渐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承瑾放下绣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透过薄雾洒进屋里,落在《江南雪意》图上。孤鹤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竟真有了几分“鹤鸣九皋,声闻于天”的意境。 “姐,掌柜的派人来说,知府衙门来取《百鸟朝凤图》了。”承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承瑾回头笑道:“知道了,我这就去把图装裱好。”她小心翼翼地将《百鸟朝凤图》从绣架上取下,平铺在案几上。经过十日的精心绣制,这幅图早已脱胎换骨——凤凰头顶的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颈间的璎珞仿佛在轻轻晃动,尾羽上的珍珠随着角度变幻着色泽,那双用黑珍珠绣成的眼睛,正含着脉脉温情望向远方。 承风踮着脚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姐,你绣的凤凰活灵活现的,怪不得那些达官贵人愿意出千金购买。” “这是给夫人的寿礼,多少钱都不卖。”承瑾一边说着,一边取过锦盒将绣品仔细收好。她想起掌柜说的“陈大人很快就来苏州”,想起梦中他说的“往后,我陪你一起看江南的雪”,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到了锦绣阁,掌柜早已等在门口,见了承瑾便笑着迎上来:“小娘子可算来了,知府衙门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压低声音凑近承瑾,“昨晚海商又派人来,说京城那边有消息,陈大人已经处理完公务,不日便能南下。” 承瑾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捏着锦盒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知道了。”她故作镇定地跟着掌柜走进内堂,却没发现自己的嘴角早已微微上扬。 知府夫人见到《百鸟朝凤图》时,眼中的惊艳藏都藏不住。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绣品,满堂的人都被凤凰眼中流转的水光吸引,连空气中仿佛都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姜小娘子好手艺!”夫人赞叹道,“这般灵动的凤凰,怕是宫里的绣娘也绣不出来。” 承瑾浅浅一笑:“夫人过奖了,不过是用心罢了。”她看着夫人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凤凰尾羽上的珍珠,忽然想起陈柏送来的那些南海珍珠,想起他特意嘱咐摊主“把最好的珍珠送到苏州桃花坞”,心头的暖意又浓了几分。 送走知府夫人,掌柜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承瑾:“这是夫人给的赏钱,比咱们说好的工钱多了三倍呢。”他挤了挤眼睛,“夫人还说,等陈大人到了苏州,要亲自为你们做媒呢。” 承瑾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接过钱袋的手都有些发烫:“掌柜的又取笑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回到桃花坞的住处,承瑾将钱袋交给承风清点,自己则坐在绣架前,看着那幅《江南雪意》图发呆。承风数完钱跑过来,兴奋地说:“姐,咱们的钱够盘下锦绣阁了!等陈大哥来了,咱们就把绣坊开起来,就叫‘双凤绣坊’!” “嗯。”承瑾轻轻应着,指尖在那颗刻着“柏”字的珍珠上摩挲着。她忽然起身走到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承风凑过去一看,只见姐姐在纸上写下“双凤绣坊”四个娟秀的小字,笔锋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与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承瑾一边忙着盘下锦绣阁的事宜,一边绣制新的绣品。她绣了一幅《江南春色》,用细腻的丝线绣出苏州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绣了一幅《渔樵问答》,将江南水乡的闲适生活描绘得栩栩如生。每一幅绣品里,都藏着她对未来的期盼。 承风则忙着整修绣坊的门面,他特意请人做了一块牌匾,将承瑾写的“双凤绣坊”刻在上面,刷上朱红的漆,远远望去格外醒目。姐弟俩忙碌着,日子过得充实而甜蜜,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承瑾还是会想起汴城的烽火,想起那个在雪地里为她送棉袄的褐衣少年,心头难免泛起一丝忧虑。 殊不知,十一月的一天,金军最终攻破开封外城,赵桓亲自前往金营投降,却被金军扣留。随后,金军以“清点皇宫财物”为名,冲入内城,开始了对皇宫的疯狂掳掠与抓捕。金军首先控制了皇宫的核心区域,将太上皇、太上皇后及皇后、贵妃、公主、皇子、皇孙等皇室核心成员全部软禁,全关押在宫中的偏殿,门窗被封死,由金兵日夜看守,就连基本的饮食都难以保证。 皇宫内的数千名宫女、宦官成为金军肆意掳掠的对象。年轻貌美的宫女被金兵强行拖拽,哭喊声遍布宫殿。老弱的宦官则被命令搬运财物,稍有迟缓便遭鞭打。许多宫女为保清白,或投井自尽,或撞墙而亡,宫中各处可见惨烈的景象。 金军深知北宋宫廷技艺的价值,将宫廷内的绣工、画师、乐师、工匠等悉数抓捕,强迫他们携带工具、材料随行。这些掌握着顶尖技艺的工匠,本是皇宫文化的传承者,此刻却成了金军掠夺的“战利品”,面临着背井离乡的命运。 此次的“靖康之变”标志着北宋的灭亡,整个皇室除了赵构不在汴京而幸免被俘,好巧不巧,皇城司的陈柏因前执行任务不在汴京,因此也躲过此劫。 转眼到了十二月,苏州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二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个苏州城染成一片洁白。 承瑾站在绣坊的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红梅在雪中绽放,忽然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她忽然连忙推开门跑出去。 雪地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翻身下马,身上的蓝袍落满了雪花,斗笠下露出的眉眼温柔依旧。褐衣少年跟在他身后,笑着喊道:“姜小娘子,爷来啦!” 陈柏摘下斗笠,雪花从他的发间滑落,他望着站在雪中的承瑾,眼中的星光比漫天飞雪还要明亮:“此番而来,正赶上这苏州的雪景。” 承瑾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眼眶忽然一热。她想起那个荒唐的梦,想起梦里他说的每一句话,想起这二百八十多天的颠沛流离,所有的等待与期盼,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陈柏走到她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用南海珍珠雕琢的凤凰吊坠,背面刻着的“柏”字在雪光下清晰可见。 “皇上赏赐的地契我带来了,往后,你再也不用寄人篱下。”陈柏的眼神与往常也不同,声音也变柔韧有度。 承瑾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珍珠的温润,忽然从袖中取出那个绣了许久的荷包,里面是用南海珍珠和金线绣成的平安符:“这个……送你。” 陈柏接过荷包,指尖触到里面的平安符,怅然道:“若不是外出执行任务,我恐是来苏州也要大费周折了。” “陈大人神通广大,谁人敢阻了陈大人脚前的路?”欣然的承瑾不忘挖苦道。 忽然,陈柏将承瑾一把拥入怀中。 雪落在两人的发间眉梢,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你干嘛?”承瑾试图推开陈柏,反而更被箍得越发紧了。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雪的清冽,竟浮出让她自己也意外的心安。 “等绣坊安顿好,我就请媒人来提亲。”陈柏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往后,我陪你一起绣江南的水,看苏州的雪,再也不分开。” ——居然真与梦里一样! 承瑾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眼角的泪水落在他的衣襟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陈柏松开承瑾,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炉火正旺,将屋里烤得暖洋洋的。承瑾为他沏上一杯热茶,看着他喝下,忽然想起黔山的那个冬夜,他也是这样为自己倒茶,说“趁热喝,暖身子”。原来有些温暖,真的不会因为距离而减少半分。 “汴城的战事如何了?”承瑾轻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第九十三章 落雪的冬日 陈柏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一言难尽。汴城已沦陷。官家已投降,皇室宗亲除了康王,基本都被金军控制囚禁。” “怎会到如此地步?”承瑾为皇宫里的人担忧起来,“那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凡事都有定数。”陈柏悠悠道,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传来承瑾掌心的冰凉,他掌心的温热裹住她冰凉的掌心,“你莫过于忧心。” “岂有不担心的。妾身虽已出宫,但念及皇上对妾身的仁义,太上皇后对妾身的照拂,当然是希望一切皆安才是。”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炉火噼啪作响。陈柏看着承瑾绯红的脸颊,忽然笑道:“听说你绣了一幅《江南雪意》,里面还有只孤鹤?” 承瑾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是为你绣的。”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陈柏拉着她走到绣架前,看着雪中孤鹤的眼睛,那颗刻着“柏”字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鹤的眼睛,倒是和我送你的珍珠很像。” “本来就是用你送的珍珠绣的。”承瑾小声说,声音里充沛着羞涩。 陈柏低头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愈发温柔:“那往后,你的每一幅绣品,都由我来为你寻最好的珍珠,好不好?” 承瑾抬头望着他,眼中的星光与烛光交相辉映,她用力点点头:“好。” 雪地里,红梅绽放,“双凤绣坊”的牌匾在雪光下熠熠生辉。这个冬天,苏州的雪不再寒冷,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连风雪都变得温柔起来。往后的日子,无论是江南的烟雨,还是京城的繁华,他们都会携手走过,将这段跨越烽火的情意,绣成一幅最美的画卷。陈柏指尖轻抚过绣绷上的孤鹤,目光落在那颗刻着“柏”字的珍珠上,忽然轻声道:“这珍珠在汴城烽火里颠簸了半月,竟还能这般温润,倒是和它的主人一样坚韧。” 承瑾脸颊更烫,抽回手去整理散落的丝线:“胡说什么,珍珠哪有什么性情。”话虽如此,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方才被他握住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怎么没有?”陈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打开时里面铺着细软的绒布,放着数十颗鸽卵大小的珍珠,“你看这些珠贝,在深海里经数年风浪才能育出珍珠,正如你在乱世里守住这门手艺,都是熬出来的光。” 承风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见此情景咋舌道:“陈大哥,这些珍珠比上次送姐姐的还要好!”他凑到木盒前细看,忽然指着一颗泛着粉光的珍珠,“这颗像极了姐姐绣的凤凰冠顶那颗!” 陈柏将那颗珍珠取出递给承瑾:“南海珠农说,这种粉晕珠十年难遇,最配苏绣的柔媚。我想着你开春要绣《牡丹图》,正好用它作花蕊。” 承瑾指尖触到珍珠的刹那,忽然想起褐衣少年说过的话——“爷在泉州剿海盗时,特意让船工把最好的珠贝都收好”。 原来他在烽火刀光里,竟还记挂着她绣品里的细节。她将珍珠轻轻放回盒中,低声道:“这般珍贵的东西,该用在更要紧的地方。” “在我心里,没有比你的绣品更要紧的事。”陈柏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落在绣架旁堆叠的丝线轴上,“听说你为了配凤凰尾羽的金紫色,把苏州城的丝线铺都寻遍了?” 承瑾点头道:“寻常丝线没有那种金中带紫的光泽,后来还是用了三四种丝线掺着绣,才勉强有了羽色渐变的效果。”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用丝线缠绕的线轴,“你看,这是我新配的线色,打算开春绣孔雀尾屏用。” 陈柏凑近细看,只见丝线在烛光下泛着七彩光晕,从孔雀蓝到翡翠绿,每一种颜色都透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他忽然握住她拿线轴的手:“京城的织造局有西域进贡的金线,比苏绣用的更细更亮,等金军退出汴城,我便带你回去取。” “去京城?”承风眼睛一亮,“那我们的‘双凤绣坊’怎么办?” “在京城开分店。”陈柏笑着揉了揉承风的头,“让京城的人也看看,苏州姑娘的刺绣手艺有多好。” “去京城开分店?”承瑾不可置信。 他转向承瑾,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我已在京城的桃花巷寻了处宅子,院里有你喜欢的梧桐,开春就能种下。” 承瑾的心像被温水浸过一般柔软,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黔山矿洞里的火光。那时她以为此生只能在黑暗中挣扎,却不知命运早已为她铺好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路上还有人提着灯,等了她许久。 雪停时已是深夜,陈柏在西厢房住下。承瑾躺在床上,却再无半分睡意。 隔壁传来陈柏翻书的动静,偶尔还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这些细微的声响让她莫名安心。她悄悄起身走到窗前,见西厢房的烛火还亮着,承瑾恍惚地凝望着窗纸上映着他低头看书的剪影。 这世间最安稳的幸福,莫过于此——亲人在侧,良人相伴。 翌日一早,承瑾推开房门,陈柏也正走出厢房。 二人对视,承瑾脑子里浮出被他拥在怀中的那一幕,耳尖的热意顺着脖颈蔓延,连带着眼底都浮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承瑾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被雪沾湿的蝶翼,想说些什么,舌尖却像被冻住一般发不出声音,唯有心跳声在耳畔轰鸣,与落雪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 承瑾一副羞赧的模样,既有少女被心上人拥住的慌乱,又藏着期盼已久的柔软,像雪地里初绽的红梅,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艳色,却又在寒风里透着不肯藏的欢喜。 承风正和褐衣少年在院里堆雪人。承风兴奋地喊道:“姐!陈大哥!你们看我们堆的凤凰雪人!” 陈柏笑着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两颗黑珍珠嵌在雪人的眼睛上:“这样才像你姐姐绣的凤凰。” 承瑾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格外温暖。她转身走进屋里,将陈柏送的珍珠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取出新的绣绷。 这次她要绣的,是一对在雪中相依的鸳鸯,用他送的粉晕珠作鸳鸯的眼睛,用最细的金线绣出交颈的姿态。 陈柏走进来时,正见她用银针穿过金线,珍珠在绢帕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持针的手:“针法错了,回针要从线底穿才更牢固。”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你看,这样绣出来的针脚才看不见。” 习武之人也懂刺绣? 承瑾的心跳如鼓,却任由他握着直至他将地契和绣坊的房契都交到承瑾手中:“我已托掌柜帮忙打理,你开春后慢慢准备,等我派人来接你。”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锁,“这是京城宅子的钥匙,你先收着。” 连以后的路都给指给她了,她还没说愿意啊。 承瑾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新年在即,陈柏要离开苏州办事。临行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面雕刻着并蒂莲的纹样:“这是我托玉雕师傅做的,你一枚,我一枚。” 他将其中一枚系在承瑾腰间,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肌肤,两人都微微一怔。 承瑾低头看着玉佩,忽然想起那个荒唐的梦。梦里他也是这样为她系上信物,说要请媒人提亲。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却不敢再像从前。 陈柏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着我。” 简短而直白的一句话,直接让承瑾的心滚烫起来。 承瑾抬头望进他的眼睛,那里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她的一脸的羞赧。 承瑾想起自己绣凤凰眼睛时的情景,用金线挑出的高光让凤眼有了神采,而此刻陈柏眼中的光,比任何绣品都要明亮动人。 承瑾从袖中取出那个绣了许久的荷包:“这个……你带着。”承瑾剪下一缕青丝,用红绳麻利地缠上,打开荷包里的平安符,将这缕青丝放入平安符的夹层里再放入荷包里。 陈柏接过荷包时微微一怔,他将荷包贴身收好,翻身上马,回头凝望承瑾:“等我回来。” 说完与褐衣少年策马而去,马蹄踏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渐行渐远的脚印。承瑾站在门口望着那抹背影消失在巷口,手中的钥匙还带着他的温度。承风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姐,陈大哥一定会回来的。” 承瑾点头,转身走进屋里。绣架上的鸳鸯已初见雏形,粉晕珠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温柔的光。她拿起银针,继续绣制未完的部分。针尖穿过绢帕的声音,与窗外的落雪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首关于等待与期盼的歌谣。 立冬后便是父母他们的周年祭,承瑾准备了好多祭拜的物品,纸剪的衣裳鞋子,冥币元宝,酒水、糕点…… “这是给阿婆的。”承瑾边装蜜枣,边对承风说,“这是阿爹阿娘的,承雨和承雪和承明最喜欢的糖葫芦……” 承瑾将十几串糖葫芦仔细裹进油纸里,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透过薄纸仍能看见诱人的光泽。这是弟弟妹妹们最爱的零嘴,去年此时,她总牵着弟妹们的手,在巷口等着卖糖葫芦的老人,承雪会踮脚抢最大的那串,承雨则会把沾了糖渣的手指偷偷蹭在她袖口上。最小的承明啃得满脸都是糖渍…… 可如今,牵她手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姐……”承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也掩不住一丝怯意。他知道姐姐的沉默是在想家人。 承瑾把糖葫芦放进竹篮,指尖触到冰凉的糖衣,心口那股窒息般的痛又涌了上来,像被寒冬的冰锥狠狠扎了一下。 一年了,可家人的仇压得她难受,她像握着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只能任由恨意和无力感在心底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痛意强压下去。脑海里闪过赵构温和的眉眼,是这位九皇子将她从死亡边缘给拉回,又想起韦贤妃宫中那幅是她绣的《百花争艳》,心口处一阵一阵的绞痛袭来。 “走吧。”承瑾拎起竹篮,声音里已听不出波澜。 坐上马车往织里走时,天是灰蒙蒙的,没有雨,也没有雪,可那股冷意却钻心刺骨。风从旷野里卷过来,像无数细针往骨头缝里钻,承瑾把承风往身边拉了拉,用自己的袖子护住他的手。少年的手指冻得通红,承瑾满是心疼。 路边的枯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连枝头的残叶都被吹得干干净净,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萧瑟的灰黄。偶尔有飞鸟低低掠过,啼声嘶哑得让人心头发紧。 承瑾裹紧了身上的夹袄,可那阴冷的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她指尖发麻,连拎着竹篮的手都有些僵硬。 “姐,糖葫芦会不会冻硬了?”承风小声问,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里。 “不会。”承瑾低头看着竹篮,油纸下的糖葫芦应该还带着微温,“到了织里,给你留最大的一串。”她想起弟妹们啃糖葫芦的模样,眼眶发热,却又被冷风一吹,瞬间冻成了细小的冰晶。 远处的织里在灰雾中若隐若现,承瑾牵着承风冰凉的手,她仿佛听见承明奶声奶气的笑,听见祖母教她刺绣的叮咛,这些声音混着风声,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冷又如何?难又如何? 第九十四章 风雪尽头有暖日 马车轱辘碾过结霜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从织里经运河乘船到苏州,速度可能更快,顺流时每日可行一百多宋里呢。”承风对姐姐说。 坐船到苏州,这主意不错。 但马车仍是陆路主要交通工具,尤其对不熟悉水路或携带货物的行人而言更普遍。 离织里越近,承瑾的心就越沉,心头像被冰砣压住似的沉重不堪。 去年此时,她也是这样坐着马车回家,车里挤着叽叽喳喳的弟妹们,承雪总爱扒着车窗数路边的枯树,说每棵树都像阿爹削的木剑。承明软乎乎的身体偎在她怀里,暖乎乎的小手搭在她的手上。 可如今,车座空荡荡的,只剩她和承风相依相偎,连风声都带着空落落的回响。 日赶夜赶,到了织里村口,往日里总在老槐树下晒太阳的阿婆们不见踪影,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缩在断墙根下,见了马车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抬抬眼皮。 承瑾牵着承风下车,脚刚踩进冻土就打了个寒颤,地上的霜花沾在鞋面上,瞬间化成冰冷的水渗进鞋底。 “姐,这里好安静。”承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紧紧攥着承瑾的衣角,目光怯怯地扫过两旁紧闭的门窗。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锁,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疯狂摇晃着。 承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数九寒天的,大家兴许是在家里做针线活呢。”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清楚,自汴城沦陷的消息传来,江南虽未遭战火,却也人心惶惶,不少人家都举家逃难去了。 沿着小山坡往墓地方向走,每一步都异常地艰难和沉重。很快到了家人们的坟头前。承瑾对左右邻舍将她冤死的家人们安葬后还竖了墓碑,心生感激。 “阿婆。阿爹阿娘,雨儿,雪儿,明儿,我们来看你们了。”承瑾放下竹篮,蹲下身轻轻拂扯掉坟头的枯草。冰冷的石碑硌得指尖发疼,上面刻着的名字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将蜜枣、糕点摆好,又点燃三炷香,袅袅青烟刚升起就被狂风卷飞,连一丝暖意都留不住。 “阿爹,阿娘,阿婆……”承风跪在一旁,小小男子汉呜咽着。 承瑾把糖葫芦整整齐齐地排开,小声念叨着:“雨妹,雪妹这是你们最爱的冰糖葫芦,姐和哥给你们带来了。” 承瑾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哽咽着说不出话,眼泪砸在冻土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珠。 她伸出手,看着墓碑上弟妹们的名字,轻轻抚摸,眼前又浮现出他们鲜活的模样。 承雪总爱抢她的绣线,却会在寒夜里偷偷把暖炉塞进她被窝。 承雨虽调皮,却总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护着她。 最小的承明总是奶声奶气地喊“姐姐抱承明”…… 可如今,这些声音都成了回忆里的碎片,被碾得粉碎。 “阿爹阿娘,你们放心,女儿会照顾好承风的。”承瑾的声音有些发哑,寒风灌进喉咙,像吞了把碎冰,“双凤绣坊开起来了,我把你们教我的手艺传下去,往后我会带着承风好好活下去,把咱们家的绣技发扬光大。”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上面绣着小小的全家福,是她夜里凭着记忆一针一线绣的。 她将绣帕轻轻放在墓碑前,指尖抚过上面每一个小小的身影:“你们看,我们一家人都在这儿呢。等开春了,我就把这绣帕做成香囊,贴身带着,就像你们还在我身边一样。” 风越来越大,吹得香灰及未燃尽的冥纸四处飘散。 承瑾将最后一串糖葫芦插在坟头的土里,看着那抹艳红在灰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忽然想起承雪总说,糖葫芦要插在雪地里才好看,像开了一串小红花。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绣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祭拜完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往里走,越靠近老宅,空气就越冷。 走到那扇斑驳的朱漆门前,承瑾伸手推了推,门轴发出“吱呀”的哀鸣,像在哭述着久无人烟的孤寂。 院里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去年早春亲手栽下的腊梅被狂风刮断了枝桠,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挂着几片冻硬的残叶。 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尘,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歪倒在墙角的绣架孤零零地,上面还绷着半幅未完成的《牡丹图》,丝线在岁月里褪了色,却依然能看出绣者的巧思。承瑾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绣绷上的针脚,忽然在牡丹花瓣的夹层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小心地挑开丝线,发现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银簪,簪头刻着一朵梅花。这是阿婆送给她的及笄礼,她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女子也该有这般风骨。 承瑾将银簪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滚烫的肌肤,仿佛能感受到阿婆当年的体温。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承风从角落里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卷丝线,有正红、靛蓝、鹅黄……每一卷都用桑皮纸仔细裹着,上面还贴着小纸条,写着丝线的色号和用途。 承瑾的眼眶瞬间红了。这是阿爹生前收集的丝线,他总说好马配好鞍,好绣品得用好线。家里遭难,她以为这些宝贝早就遗失了,没想到阿爹竟藏得这样好。 她拿起一卷金线,对着光轻轻展开,丝线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流淌的月光。 “这些都是阿爹留给我们的念想。”承瑾将丝线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指尖抚过每一卷丝线,仿佛能触摸到阿爹当年的温度,“我们把它们带回苏州,往后用这些丝线绣出最好的绣品,让阿爹的心血不至于埋没。” 从屋里走出来,特意去左右邻舍道谢。才一年,已物是人非。郑五已病逝。南街济世堂的李大夫携家带口搬离织里。 返回苏州路过村口,承瑾忽然停住脚步。阿婆们总坐在暖阳里,手里的银针在绢帕上翻飞,嘴里哼着江南小调。 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承瑾牵着承风的手,少年的手心已经被她捂得暖暖的。 “姐,你看天上的星星,像不像你绣帕上的珍珠?”承风忽然指着夜空,眼睛亮晶晶的。 承瑾抬头望去,深蓝的天幕上缀满了繁星,每一颗都在寒风里闪烁,像无数颗散落的珍珠。 她想起陈柏说的话,深海里的珠贝要经数年风浪才能育出珍珠,人也要在乱世里熬出属于自己的光。她低头看着竹篮里的丝线和银簪,又摸了摸腰间的并蒂莲玉佩,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回到苏州时,已是七日后的深夜。 双凤绣坊的灯还亮着,褐衣少年正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了他们立刻迎上来:“你们去了好几天,这让人心急火燎的。爷派人送了东西来了的!” 走进屋里,承瑾看见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木箱,打开时里面竟是满满一箱炭火,还有几件厚实的棉袄和几坛好酒。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陈柏的字迹:“寒冬路远,炭火暖身,好酒驱寒,待我归来共赏春雪。” 承瑾的指尖抚过纸条上的字迹,笔锋遒劲有力,却在“待我归来”四字上带着几分温柔。她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荷包里,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姜小娘子,爷还送了这个。”褐衣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时里面是几块热腾腾的桂花糕,“这是他特意让京城的点心铺做的,说你爱吃甜口。” 承瑾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甜糯的米香混着桂花的清香在舌尖蔓延,暖得让人心头发颤。她忽然想起在汴城的日子,那时她总偷偷在御花园摘桂花,做成糕点送给太上皇后,而现在,终于有人把她的喜好放在心上,连千里之外都记挂着她爱吃的点心。 接下来的日子,承瑾开始忙着准备新年的绣品。 她用阿爹留下的金线绣了一幅《松鹤延年图》,又用陈柏送的粉晕珠做了几对耳环,打算过年时送给街坊邻里。承风则跟着褐衣少年学认字,偶尔也帮着打理绣坊的杂事,少年脸上的怯懦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爽朗。 守岁那天,苏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承瑾在门上贴了亲手绣的春联,又在院里挂起红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雨丝洒在地上,竟有了几分暖意。褐衣少年从街上买回了年画和鞭炮,承风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学着炖鸡汤。 “姐,你看我贴的福字歪不歪?”承风举着一张大红福字跑过来,鼻尖沾着面粉,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 承瑾笑着帮他擦掉鼻尖的面粉:“歪了点,要这样贴才好看。”她踮起脚尖,将福字贴在门楣中央,红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暖得像开春的阳光。 夜里守岁时,三人围坐在炉火旁,吃着承风炖的鸡汤,说着笑着。承瑾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还在黔山的矿洞里挣扎,以为此生再无见天日的可能。可现在,她有了自己的绣坊,有承风在身边,还有一个在远方惦记着她的人,这样的日子,已经是从前不敢想象的奢望。 “姐姐,陈大哥会不会在京城放鞭炮?”承风咬着鸡腿问,眼睛里满是憧憬。 “肯定会的。”承瑾望着窗外的雨丝,轻声说,“他说过,等金军退了,就带我们去京城开分店,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放鞭炮了。” 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的笑脸。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轮明月从云里钻出来,洒下清辉。承瑾走到绣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雪中鸳鸯》,忽然拿起银针,在烛光下继续绣了起来。金线在绢帕上流淌,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期盼与暖意。 大年初一清晨,承瑾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熟悉的木盒。她心里一动,赶紧打开,里面竟是数十支新采的红梅,花枝上还沾着露水,在晨光里艳得像一团火。木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柏熟悉的字迹:“江南梅开,京城雪落,待春暖花开,我便归来。” 承瑾拿起一支红梅,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花香混着晨露的清新,沁人心脾。她抬头望向远方,仿佛能看见汴城的方向,有一个身影正穿过烽火,带着满身的风尘,向她走来。 春暖花开,苏州的雪早已停了,可心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承瑾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身边有亲人,远方有牵挂,她就能像深海里的珠贝,在风浪里熬出属于自己的光。 第九十五章 共守岁华长 承瑾将红梅插进陶瓷瓶里,摆在绣架旁。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花瓣上,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雪中鸳鸯》的绣面上,竟让那对依偎的鸟儿有了几分灵动。 她坐下拿起银针,指尖刚触到丝线,就听见承风在院里欢呼:“姐!你看谁来了!” 推开门的瞬间,承瑾的呼吸骤然停滞。陈柏站在晨光里,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惫,却在看见她时瞬间漾起暖意。 “不是说春暖花开才回来吗?”承瑾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眼眶却先热了。 陈柏大步走到她面前,解下披风递给身后的褐衣少年,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梅:“怕你等急了,特意快马加鞭赶回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锦盒里躺着她熟悉又亲切的珍珠步摇。 “皇宫已被金军洗劫一空,这是在金军手中换来的。”陈柏轻描淡写道,“你箱子里的东西我一件没落下,你去清点一下?” 承瑾接过珍珠步摇的手微微发抖,箱子里的东西还有什么比阿婆给她的珍珠步摇更重要? 忽然笑了,眼角的泪却滚落下来:“回来就好。” 皇宫都被洗劫一空,陈柏却还能拿回她的东西,那岂不是大费周章才能办到的事么。 进了屋,承瑾见已没了锁的木箱,轻轻抚摸。 陈柏才发现承瑾的绣架上多了许多新绣品。那幅《松鹤延年图》已近完工,仙鹤的羽翼用阿爹留下的金线层层铺绣,在烛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松针的纹路细如发丝,竟是用了苏绣最精巧的乱针绣法。 “这针法越发精进了。”陈柏指尖轻触绣面,能感受到丝线下绢帕的纹理。 承瑾从竹篮里取出那箱丝线,桑皮纸包裹的线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些都是阿爹藏在屋里的宝贝,妾身打算用它们绣一幅《百鸟朝凤图》,挂在京城分店的正堂。” “定是蓬荜生辉。”陈柏笑着点头,忽然从行囊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时里面是几匹流光溢彩的丝线,“这是西域进贡的七彩绒线,用金线混着孔雀羽织成,最适合绣凤凰的尾屏。”他拿起一缕丝线在烛光下轻晃,丝线瞬间折射出虹彩,“我特意让人从织造局讨来的,等你绣到凤凰展翅时正好能用。” 承风凑过来看得目不转睛:“陈大哥,这丝线比彩虹还好看!” “那是自然。”陈柏揉了揉少年的头,目光转向承瑾,“我在京城的宅子已经收拾好了,院里的梧桐也栽上了,等过了元宵,咱们就动身。” 承瑾摩挲着丝线的指尖一顿:“现在去京城安全吗?”她虽盼着团聚,却更担心战火未平。 “康王已在应天府登基,改元建炎,天下兵马正陆续集结,金军已退回黄河以北。”陈柏的声音沉稳有力,“我此次回来,便是接你们去京城,那里虽不比江南安稳,却有更多机会让苏绣发扬光大。”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而且,我不想再与你分开。”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梅枝的缝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让人心头发颤。承瑾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忽然想起那枚在烽火中颠簸半月的珍珠,原来真正的情意,从来都经得起乱世的考验。 元宵夜格外热闹。陈柏带来的京城厨子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的酱汁里掺了江南的冰糖,烤鸭的脆皮上撒了桂花碎,连承风最爱的烤鸭都裹了层薄薄的糯米纸,说是京城新出的做法。 “陈大哥,你尝尝我炖的鸡汤。”承风捧着汤碗献宝似的递过来,里面还卧着两颗圆润的汤圆。 陈柏接过喝了一大口,笑着点头:“比御膳房的还鲜。”他转头看向承瑾。 承瑾脸颊微红,低头夹了块桂花糕,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烛光映着她绯红的脸颊,鬓边别着的绿萼梅散发着清冽的香,竟比满桌的佳肴还要动人。 酒足饭饱后,陈柏拉着承瑾走到院里。褐衣少年早已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承风举着烟花跑来跑去,火星溅在地上,瞬间绽开又熄灭。陈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烟花筒,点燃时喷出漫天星火,在深蓝的天幕上织成璀璨的光网。 “你看,像不像你绣的银河?”陈柏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酒气。 承瑾抬头望去,星火坠落的轨迹果然像极了她绣绷上的银线,连闪烁的频率都如出一辙。她想起那个刻着“柏”字的珍珠,原来有些情意,早已在不经意间融入彼此的生命,如同这星火与银河,相互辉映,密不可分。 元宵过后,他们便启程前往京城。马车行过江南的烟雨时,承瑾总在绣架前忙碌。她用阿爹留下的金线绣京城的宫墙,用陈柏送的珍珠缀汴河的波光,连路过的垂柳都要用三四种绿线掺着绣,才能显出烟雨中的朦胧。 “这柳叶的针法不对。”陈柏凑过来指点,指尖握住她持针的手,“要从叶脉中间起针,这样转折处才自然。”他的气息混着墨香落在发间,承瑾的心跳骤然失序,针尖竟在绢帕上戳出个小小的洞。 “都怪你分神。”承瑾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一针一线地绣完半片柳叶。马车外的雨淅淅沥沥,车厢里的烛光暖融融的,连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抵达京城时正是初春。桃花巷的宅子果然如陈柏所说,院里的梧桐已抽出新绿,廊下的紫藤萝爬满了花架,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江南的湿润。陈柏牵着承瑾的手走进正堂,迎面看见墙上挂着块新做的牌匾,“双凤绣坊”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竟是用他寻来的西域金箔贴成的。 “喜欢吗?”陈柏轻声问,眼底满是期待。 承瑾抬头望着牌匾,忽然想起苏州雪地里的绣坊,那时她以为此生只能在江南的烟雨里守着一门手艺,却不知命运早已为她铺好了更广阔的路。她用力点头,眼角的泪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是甜的。 绣坊开业那天,京城的贵夫人几乎都来了。她们惊叹于承瑾绣的《江南雪意》,雪地里的孤鹤眼神灵动,那颗刻着“柏”字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更惊艳于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图》,凤凰的尾屏用了七种绒线,转动时能看见虹彩流转,竟是将江南的苏绣与西域的织锦技法融在了一起。 “这凤凰的眼睛用什么做的?”一位夫人指着凤凰的眼瞳好奇地问,那里泛着柔和的粉光,像极了活人眼底的神采。 承瑾笑着取下那枚粉晕珠:“是南海珠农寻来的粉光珠,在深海里经了十年风浪才长成。”她忽然想起陈柏的话,珠贝熬出的光,何尝不是乱世里的坚守与期盼。 陈柏站在人群外看着她从容介绍的模样,眼中满是温柔。他想起在汴城烽火里颠簸的半月,那时他怀里揣着这颗珍珠,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护它周全,就像护着乱世中那点微弱却坚韧的光。龙德宫偏殿她曾住过的屋内,那口箱子已被金军一刀劈开的锁,他是拿命换来的。 如今看来,他做到了。 暮色降临时,客人们渐渐散去。承瑾收拾绣品时,发现陈柏正站在绣架前,指尖轻抚那幅《雪中鸳鸯》。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绣面上,竟与那对依偎的鸳鸯重合在一起。 “在想什么?”承瑾走过去轻声问。 陈柏转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暖得让人心安:“在想,往后的日子,无论是江南的烟雨,还是京城的风沙,我们都要像这对鸳鸯一样,永远不分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时里面是一对并蒂莲玉佩,与之前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是我让玉雕师傅做的,你一枚,我一枚,算是……定情信物。” 承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触到玉佩的刹那,忽然想起那个荒唐的梦。梦里他也是这样为她系上信物,说要请媒人提亲。原来有些期盼,真的会在时光里慢慢成真。 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那里映着漫天霞光,也映着她羞红的脸颊。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惊起几只栖息的飞鸟,翅膀划破暮色的声响里,承瑾轻轻点头:“好。” 夜风穿过花架,紫藤萝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绣架上的《百鸟朝凤图》上。 承瑾拿起银针,继续绣制未完的部分,金线在绢帕上流淌,珍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陈柏搬了张椅子坐在她身边,研墨铺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的温柔能化开京城初春的寒意。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一个拈针绣花,一个挥毫泼墨,时光在笔墨与丝线的交织中静静流淌。 乱世的烽火尚未平息,可只要身边有彼此,再凛冽的风雪都变得温柔,再漫长的等待都充满希望。 承瑾忽然想起阿婆说的话,梅花香自苦寒来。或许正是经了这般乱世的磨砺,这份跨越烽火的情意,才会像深海的珍珠、陈年的佳酿,在岁月里愈发温润醇厚,最终绣成一幅跨越时光的锦绣画卷。 她开始教邻里的姑娘们学绣技,双凤绣坊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指尖的老茧磨得更厚,却将日子绣得愈发扎实。 檐下的红灯笼换了新纸,映着窗上的冰花,像曾在织里老屋画过的窗花。 承瑾望着烛光里跳动的火苗,知道这漫长的等待从不是空耗,每一针每一线,都在为重逢的那一日,绣着最温暖的铺垫。 第九十六章 傲骨 五月,康王赵构在应天府登基,建立南宋,定都临安,然而汴京已永远失去了都城的地位。 这座承载了北宋一百六十七年辉煌的城池,在金军袭来的浩劫中彻底衰落,成为中国历史上中原王朝首次被外族倾覆的象征,也成为后世警示“亡国之痛”的沉重记忆。 五月的汴京,见证了繁华的骤然崩塌,也烙印下民族的屈辱与伤痛。 京城的初夏总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暖意,桃花巷的梧桐叶已密如华盖,双凤绣坊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忙碌的身影。承瑾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用陈柏寻来的孔雀羽线绣制凤凰的尾屏,丝线在日光下流转着虹彩,连檐下的风铃都似被染上了斑斓的光泽。 “姐姐,宫里来人了!”承风抱着新收的丝线从外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说是陛下亲自来了,已到巷口了!” 赵构在应天府登基,于定都临安,来汴京了也不足为奇。金军在城内纵火焚烧宫殿、官署和民宅,繁华的商业区——昭文馆、史馆、集贤院,被付之一炬,无数珍贵的典籍文献化为灰烬。城墙、城门等防御设施也被严重损毁,曾经的皇家园林、寺庙道观多遭破坏,城市肌理支离破碎。 当听闻赵构来汴京时,承瑾握着银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在绢帕上留下个细小的孔洞。 曾经若不是赵构救下她,也不会有今日的她。而救命恩人的母妃八九不离十是手里沾染她姜家老小六口人命的。 她抬头望向陈柏,见他眉头紧锁,正低声嘱咐褐衣少年关上侧门,心中不由涌上一阵莫名的慌乱。自《山河永固图》送入太庙后,赵构登基后突然驾临,绝非寻常探访。 门扉轻响,身着常服的赵构已缓步走入庭院,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玉带温润,比起初见时少了几分寡淡,多了几分随和。他目光扫过院中晾晒的绣品,最终落在承瑾身上,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多日不见,姜小娘子的技艺越发精进了。” 陈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内子正在赶制绣品,恐有失礼之处。”他刻意挡在承瑾身前,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 还未成婚,陈柏有意将承瑾当成他的妻子,是有他的用意。 赵构径直走到绣架前,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图》上。凤凰的羽翼已绣至尾声,尾屏上的七彩绒线在日光下流转,竟真如展翅欲飞一般。 赵构的指尖轻触绣面,语气里带着赞叹:“这孔雀羽线与苏绣乱针绣结合,当真是巧夺天工。比起宫中绣娘的技法,更多了几分江南的灵气。” 承瑾的心微微一颤。竟让她生出几分恍惚。她低头抚过绣架上的丝线,轻声道:“阿爹常说,技艺无高低,有心则灵。民女不过是守着祖宗的手艺罢了。” 赵构淡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朕近日得了件好物,想着或许合你心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缠枝莲纹,玉质温润通透,在日光下泛着柔光,“这是西域进贡的和田暖玉,据说能安神静心,配小娘子的手艺正好。” 承瑾连忙推辞:“陛下赏赐太过贵重,民女不敢收受。” “不过是一支玉簪,小娘子不必拘谨。”赵构亲自拿起玉簪,竟作势要为她簪发。陈柏上前一步挡在中间,语气凝重:“陛下,内子蒲柳之姿,不敢劳动圣手。” 赵构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玉簪放在绣架上:“是朕唐突了。”他转而看向墙上的《雪中鸳鸯》,语气轻缓,“这幅绣品意境甚好,只是这鸳鸯的眼睛……若用南海珠点缀,定会更添灵动。” 承瑾心中一紧。南海珠是陈柏费尽心力寻来的,专为《百鸟朝凤图》的凤凰点睛所用。赵构此言,分明是对绣坊的事了如指掌。她强作镇定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南海珠难得,民女暂且用丝线代替。” “明日将内府珍藏的南海珠送一盒来。”赵构对身后的侍从吩咐,“给姜小娘子备用。”他望着承瑾,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朕听说姜小娘子在教邻里小娘子们学绣技?此事甚好,女子能以技艺安身,也是乱世中的一桩美事。” 陈柏接口道:“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双凤绣坊小门小户,不敢再劳烦内府赏赐。” 赵构却似未听见,自顾自走到院中紫藤花架下:“此处景致不错,倒有几分江南的韵味。”他转头看向承瑾,“朕听闻你擅长绣梅,明日可否为朕绣一方帕子?就用这院里的绿萼梅为题。” 这要求看似寻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承瑾只得屈膝应道:“民女遵旨。” 待圣驾离去,陈柏立刻将那支碧玉簪掷在桌上:“他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握住承瑾的手,掌心冰凉,“这京城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咱们还是回江南去吧。” “现在走,反而会引火烧身。”承瑾摇头,指尖抚过那支玉簪,“他是天子,若真心要为难我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无用。不如静观其变,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他未必能找出错处。” “靖康之变”发生后,赵构的皇室亲人几乎全被俘虏走,他的母妃韦贤妃和他的爱妃都视承瑾为眼中钉肉中刺, 次日清晨,内府果真是送来了一盒南海珠,颗颗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承瑾望着珠盒,忽然对陈柏道:“妾身想将这些珍珠分发给学刺绣的小娘子们,教她们绣珠绣技法。” 陈柏不解:“这可是陛下的赏赐……” “正因为是他的赏赐,才更要用到正途上。”承瑾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乱世里女子谋生不易,若能学会珠绣,她们往后的日子也能宽裕些。陛下若真看重民生,定会赞同此事。” 不出半日,绣坊要教珠绣的消息便传遍了桃花巷。 午后时分,十几个姑娘挤在绣坊里,捧着南海珠啧啧称奇。承瑾耐心讲解珠绣的针法,指尖拈着珍珠穿过绢帕,动作娴熟优雅。 陈柏站在一旁研墨,看着她从容授课的模样,心中的焦虑渐渐平息。 傍晚时分,承瑾正指导姑娘们绣制珍珠梅花,忽然见赵构的近侍匆匆赵构,说是陛下在行宫设了夜宴,邀承瑾小娘子入宫赴宴。 “这分明是鸿门宴!”陈柏将承瑾护在身后,对近侍道,“内子身体不适,恐难赴宴,还请回禀陛下。” 近侍面露难色:“陛下说了,若姜绣娘不去,这些学绣的小娘子……怕是都要被纳入教坊司,为军中缝补衣物。” 承瑾脸色微变。教坊司在乱世中形同牢笼,那些姑娘若是被送去,后果不堪设想。她按住陈柏的手,轻声道:“妾身去。” “不可!”陈柏急道,“宫中险恶,你一个女子……” “放心,妾身自有分寸。”承瑾从绣架上取下一方刚绣好的梅花帕,“我带着这个去,想必是不会为难妾身的。” 行宫夜宴设在临水的水榭,烛火通明,丝竹悦耳。赵构身着便服坐在主位,见承瑾进来,立刻起身相迎:“姜小娘子来了,快请坐。” 承瑾屈膝行礼,将梅花帕奉上:“民女拙作,望陛下笑纳。” 赵构展开帕子,只见帕上绿萼梅开得正好,花瓣用银线勾勒,花蕊以金丝点缀,竟是用了苏绣最精巧的虚实针绣法,在烛光下泛着灵动的光泽。他赞道:“果然是妙手丹青,比起宫中绣娘,多了三分风骨。” 宴席上的菜肴皆是江南风味,水晶虾饺、桂花藕粉、龙井虾仁,每一道都透着刻意的讨好。赵构频频劝酒,承瑾只以茶代酒,始终保持着疏离的恭敬。酒过三巡,赵构屏退左右,只留两人在水榭中。 “姜小娘子可知,朕为何如此看重你?”赵构望着水中的烛影,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在应天府,朕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女子,她们中不乏有技艺在身者,却因乱世而埋没。你能将苏绣发扬光大,还能教其他女子谋生,这份心,比什么都可贵。” 承瑾垂眸道:“民女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可你做得比谁都好。”赵构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灼热的光,“朕知你与陈柏情深意重,北宋灭亡后,他也只是个商贾出身。若你愿入宫,朕可封你为尚绣局总管,让苏绣成为大宋的国绣,让天下女子都能以绣技为荣。” 承瑾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她起身行礼,语气坚定:“陛下厚爱,民女心领。但苏绣能传承至今,靠的是匠人的坚守,而非宫廷的庇护。民女只想与他守着绣坊,教更多女子学技艺,这便是最大的心愿。” 赵构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可知抗旨的后果?” “民女不敢抗旨,只是心有所属。”承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当年金军洗劫皇宫,是陈柏冒死夺回我的步摇;乱世流离,是他陪我守着阿爹留下的丝线。如今在京城立足,也是他为我撑起这片天地。这份情意,非荣华富贵可比。”她望着赵构,眼中坦坦荡荡,“陛下是天下人的君主,当知百姓所求不过安稳二字。民女所求,不过是与夫君相守,将苏绣传承下去,还请陛下成全。” 赵构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个烈性女子,难怪陈柏会为你倾尽所有。”他拿起那方梅花帕,轻轻放在桌上,“这帕子朕留下了,朕不逼你入宫。” 承瑾深深屈膝:“民女多谢陛下成全!” 离开行宫时,夜色已深。陈柏竟守在宫门外,见她平安出来,立刻策马迎上,眼中的焦虑化作后怕:“你没事吧?” “妾身没事。”承瑾握住他伸出的手,借着月光看着他鬓边的银丝,忽然红了眼眶,“陈柏,回家吧。” 马车行过寂静的街道,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平安回来。”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是一对银质梅花耳坠,“这是我在宫门外的铺子买的,算是……给你的赔罪礼,没能护你周全。” 承瑾笑着戴上耳坠,月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映得耳坠泛着柔和的光:“你早已护我周全了,从你冒死夺回步摇的那一刻起。” 回到桃花巷时,天已微亮。绣坊的姑娘们竟都守在院里,见两人回来,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承瑾看着她们关切的眼神,忽然觉得昨晚的坚持都有了意义。 几日后,赵构果然下了一道圣旨,嘉奖双凤绣坊“传技艺,济民生”,不仅赏赐了大批丝线绸缎,还免征绣坊三年赋税。消息传开,京城想学苏绣的女子络绎不绝,承瑾索性在巷口开了间更大的铺子,取名“锦绣阁”,专门传授苏绣技艺。 这日午后,承瑾正在指导姑娘们绣制贡品,忽然见赵构的近侍送来一幅画轴。展开一看,竟是赵构亲笔所画的《绿萼梅图》,画旁题着“傲骨迎风,清香自远”八个字。 第九十七章 情暖桃花巷 马车在雨夜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承瑾笑着戴上耳坠,扬着绯红的小脸:“你早已护妾身周全了,从你冒死夺回步摇的那一刻起。” 承瑾靠在车壁上,指尖轻抚着耳垂上的银梅耳坠,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却让她心里暖融融的。 “这一路跟着,没被陛下的人发现吧?”她轻声问,眼角的余光瞥见陈柏袖口沾着的泥点,想必是为了赶在她入宫前抵达临安,路上没少受颠簸。 陈柏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放心,我扮成寻常行商,他们认不出的。倒是你,在宫里……他没为难你?”话虽问得轻松,声音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紧张。 承瑾摇摇头,将行宫夜宴上赵构的提议说给他听,末了叹道:“他许的前程确实诱人,可那牢笼般的宫墙,怎比得上咱们桃花巷的绣坊自在?”她顿了顿,想起赵构最后那句“烈性女子”的评价,嘴角微微扬起,“再说,妾身若真应了,往后谁陪你打理绣坊,谁教那些小娘子们绣珠绣?” 陈柏的心头瞬间一热,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往后有我在,定不会再让你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时飘出淡淡的甜香,“知道你生辰赶路没吃上像样的,这是在临安街头买的桂花糕,你尝尝。” 软糯的糕点带着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承瑾忽然想起去年生辰,两人还在汴京的街上躲避官兵的巡查,因家人冤死,哪有过生辰的兴致。 二人在街角的客栈住下,如同在桃花巷的住所一样,各住一间屋。 回到汴京桃花巷时,已是半月后。绣坊里的姑娘们见承瑾平安归来,个个喜上眉梢,围着她问东问西。当听说南海珠被用来教大家学珠绣,赵构也并未怪罪时,都松了口气。 承瑾重新坐在绣架前,指尖拈起针线,却发现心境已不同往日。临安之行虽惊心动魄,却让她更坚定了将苏绣传承下去的决心。她开始教姑娘们用珠绣技法绣制香囊、扇面,这些绣品轻便易携,很快便通过陈柏的商路卖到了江南,甚至有远方的商户慕名而来订购。 北宋未亡时,陈柏是皇城司,如今成了商贾,承瑾也不多问,她想着,陈柏愿意说,自然会对她说,不说就不问。 双凤绣坊的名声渐渐传开,连汴京城里残存的官宦人家也派人来定制绣品。 承瑾趁机提议姑娘们成立“绣娘行会”,约定技艺不传恶徒、工钱按劳分配,乱世里的女子们,总算有了一处能凭手艺安身立命的去处。 这日,承瑾正在指导新收的小徒弟绣制孔雀羽纹,陈柏匆匆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是岳飞将军帐下的人送来的。”他压低声音,将信递过去,“说是军中缺御寒的棉袍,想请咱们行会的姑娘们帮忙赶制,工钱加倍。” 承瑾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字里行间满是将士们保家卫国的赤诚。 承瑾抬头看向院中正在晾晒绣品的姑娘们,朗声道:“姐妹们,前线的将士们在寒风里守城,咱们虽不能披甲上阵,却能用针线为他们添一份暖。这活,咱们接了!” 姑娘们纷纷应和,绣坊里顿时忙碌起来。原本绣着花鸟风月的绢帕绸缎,如今铺上了厚实的棉布,银针穿梭间,缝进的是寻常百姓对家国的牵挂。 承瑾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恍然明白赵构说的“乱世里的美事”究竟是什么,她认为这绝对不是宫廷的荣华,而是手艺人用技艺撑起的生生不息。 深秋时节,第一批棉袍送往前线,带回了岳飞将军的谢礼:一面绣着“针藏国色,线系山河”的锦旗。 承瑾将锦旗挂在绣坊最显眼的地方,风吹过旗面,猎猎作响,像极了千军万马的呐喊。 陈柏站在她身边,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轻声道:“今年冬天怕是会很冷,但有这面旗在,咱们心里暖和。” 承瑾转头看他,俊朗刚毅的脸,他的眼睛像是被晨露洗过的黑曜石,瞳仁漆黑透亮,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半分轻佻,反倒衬得眼型愈发俊朗。 承瑾想起那个雨夜,临安宫墙外的相拥,想起银梅耳坠的冰凉与温暖,忽然笑道:“等打完仗,天下太平了,咱们就把绣坊开到江南去,让苏绣的针脚,绣遍山河万里。” “还是想回江南?”陈柏问。 “想。”承瑾毫不犹豫道。 若不是她要戴孝三年,陈柏早已与她成婚。 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未完成的绣品上,将丝线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汴京城墙虽仍带着战火的伤痕,但桃花巷里的绣针起落间,已有新的希望在悄然生长。 冬日的汴京总是来得格外早,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桃花巷的屋檐,却吹不散双凤绣坊里的暖意。绣娘们围坐在炭火盆旁,手里的针线在棉布上翻飞,针尖刺破布料的细微声响,竟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 承瑾正俯身检查新一批棉袍的针脚,指尖拂过厚实的布料,忽然停在一处略显松散的接缝处。“这里要再密些,”她轻声对身旁的如春说,“将士们在雪地里行军,针脚松了容易灌风。” 如春脸上燥热泛红,连忙拿起针线补缀:“多谢姐姐提醒,妾身这就改。” 如春去年还是街头乞食的孤女,如今指尖已磨出细密的茧子,绣出的纹样却越发齐整。 陈柏掀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他跺了跺靴底的雪,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江南的商户又送了批新丝线,说是特意寻来的御寒绒线,比寻常丝线暖和三成。”他解开布包,里面露出靛蓝、赭石、月白等各色绒线,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承瑾拿起一缕月白色绒线,指尖轻轻捻动:“正好用来绣棉袍的里子,让将士们穿着更暖些。”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绢布,“前几日收到岳将军的信,说北方严寒,许多士兵连像样的护膝都没有,妾身想着用这绒线绣些护膝,你看可行?” 绢布上已用炭笔描好了简易的纹样,竟是将传统的缠枝莲纹改得更为简洁有力,针脚走势顺着膝盖的弧度,既美观又实用。陈柏看着那图样,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你这心思,比军中的军需官还细致。”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承风抱着个木盒跑进来,脸上冻得通红:“姐姐,宫里又来人了!这次不是赏赐,是……是送了幅画来。” 木盒打开,里面铺着锦缎,放着一卷横轴。承瑾展开画轴,不由愣住——画上并非山水花鸟,而是一幅《绣坊春耕图》,画中桃花巷的梧桐树下,十几个女子围坐刺绣,眉眼间满是鲜活的笑意,角落里的双凤绣坊匾额清晰可见,落款处竟是赵构的亲笔。 “陛下的旨意。”传旨的内侍恭敬地回话,“看绣娘们日夜赶制军需辛苦,特命画院画师绘此图相赠,还说……若需物资,可直接向内府申领。” 跑一千多公里的来回领物资?! 承瑾忍着惊叹,垂头望着画中熟悉的场景,心中百感交集。她将画轴小心卷起:“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民女与众姐妹心领圣恩。只是物资够用,不敢再劳烦内府。”待内侍离去,她将画挂在锦旗旁边,两幅作品一刚一柔,倒相映成趣。 陈柏望着那幅画,若有所思道:“陛下此举,倒是让人捉摸不透。” “管他用意如何。”承瑾拿起绒线,眼中闪着光,“至少这画里的暖意是真的。你看这画中的青禾,笑得多么真切。” 开春后,汴京的积雪渐渐消融,城墙下的草芽探出嫩绿的脑袋。绣坊接到的订单越来越多,不仅有军中的棉袍,还有江南商户订购的春衫绣品。承瑾索性在巷口开了家小小的铺面,专卖绣娘们的手艺活,铺面的匾额由陈柏亲笔题写——“锦绣坊”,三个字笔力遒劲,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力道。 这日午后,铺子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来人穿着粗布长衫,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却在看到墙上的《绣坊春耕图》时,脚步顿了顿。“掌柜的,”他声音沙哑,“听说这里的绣娘能绣山河图?” 承瑾正在整理绣品,闻言抬头:“客人想要什么样的山河图?” 那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我曾是军中的斥候,”他低声道,“去年在朱仙镇负伤退役,想绣幅家乡的山水,留给家中老小做念想。”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地图,“这是我家乡的河道山川,只是……我没多少钱。” 承瑾望着那张地图,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河流走向:“钱不是问题。只是这山河图需得有灵气,你且说说家乡的模样。” 那人眼中顿时泛起光亮,开始讲述家乡的石桥、稻田、溪边的芦苇,讲到动情处,声音微微发颤。承瑾静静听着,手中的炭笔在绢布上勾勒,不多时,一幅初具雏形的山水绣样便呈现出来。 “这般绣可行?”她将绣样递过去。 斥候接过绣样,看着绢布上熟悉的河道弯度,忽然红了眼眶:“像!太像了!就像我站在村口看到的模样!” 承瑾笑着点头:“五日后来取吧。这绣品不收你钱,就当是谢你曾为家国守护山河。” 斥候深深作揖,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了许多。陈柏从内间走出,望着那人的背影:“这人身上有股军人的硬朗气。” “乱世里的人,谁不是一身故事?”承瑾将绣样收好,“他守护山河,我们便为他绣出山河,也算另一种相守。” 五日后,当斥候来取绣品时,整幅山河图已绣制完成。承瑾用了苏绣的虚实针绣山峦,用乱针绣芦苇,连溪水中的倒影都用银线细细勾勒,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斥候捧着绣品,手指轻轻抚过绣面,忽然跪地叩首:“多谢掌柜的让我重见家乡!” 承瑾连忙扶起他:“快起来,这可当不起。” 斥候离去后,陈柏望着那幅绣品,忽然道:“我听说岳将军近日在朱仙镇打了胜仗,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咱们真能绣遍真正的山河万里。” 承瑾心中一动,拿起针线:“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先绣一幅《千里江山图》,等收复了失地,就把它挂在汴京的城门上!” 夏日的桃花巷绿意盎然,梧桐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绣坊里的姑娘们正围着一幅巨大的绢布忙碌,那是承瑾设计的《千里江山图》绣样,需要十几人合力才能完成。青禾负责绣山峦的轮廓,她的针法越发娴熟;曾经在教坊司待过的晚晴,擅长用金线绣制楼阁,指尖的金线在绢布上流转,如月光洒在亭台之上。 赵构派来的内侍再次到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姑娘们围坐绣图,笑语声透过竹帘传出来,与檐下的风铃声交织在一起。内侍回宫复命时,对赵构说:“陛下,那桃花巷的绣坊,比画里还要热闹几分。她们正在绣一幅巨大的江山图,说是要等收复失地后挂在城门上。” 赵构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顿了顿:“哦?她们倒有这般志气。”“是啊,”内侍笑道,“听说连退役的老兵都去订制家乡绣品,那里的绣娘们说,要让每个守护过山河的人,都能看到家乡的模样。” 赵构放下笔,望向窗外的梧桐枝,那里的新叶已长得郁郁葱葱。他想起临安雨夜中承瑾坚定的眼神,他困惑得不能自拔。 第九十八章 绣山河 赵构望着窗棂间漏下的光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上的朱砂印记。内侍口中的桃花巷,与他记忆里临安雨夜中那个决绝的背影渐渐重合。承瑾拒绝宫廷荣华时说的那句“牢笼般的宫墙怎比得上桃花巷自在”,此刻竟像根细密的针,轻轻刺着他的心头。 “备车,朕要去趟画院。”他忽然起身,龙袍的衣摆扫过案几,砚台里的墨汁微微晃漾。 画院的画师们正在整理新作,见陛下亲临,慌忙跪地迎驾。赵构径直走向悬挂《绣坊春耕图》原稿的墙壁,那幅画是他特意命人照着密探传回的草图绘制的,画中承瑾坐在绣架前的模样,连鬓边垂下的发丝都栩栩如生。 “她们绣的江山图,进展如何?”他手指轻点画中承瑾的身影,画师们这才敢抬头回话:“回陛下,据传回的消息,那幅绢布足有三丈长,绣娘们分工协作,已将江南水乡的轮廓绣成了。” 赵构沉默片刻,忽然道:“取朕的画笔来。”内侍连忙铺开素绢,他执起狼毫,蘸了石青颜料,竟在画轴留白处添了几笔远山。墨色在绢上晕开,恍惚间竟与承瑾绣样里的山河有了几分呼应。 汴京桃花巷的绣坊里,承瑾正踩着木梯调整绢布的高度。三丈长的《千里江山图》铺在特制的绣架上,十几个姑娘分站两侧,青禾绣山石,晚晴缀楼阁,新来的小徒弟们则负责用银线勾勒水波。陈柏搬来一张木桌放在绣架旁,上面摆满了从江南搜罗来的矿石颜料,捣碎的石绿、朱砂装在青瓷小碗里,映得满室生辉。 “北边传来消息,岳将军收复了襄阳六郡。”陈柏将密信递给承瑾,信纸边角还沾着旅途的风尘,“将士们看到咱们送去的棉袍护膝,都说穿在身上暖到了心里。” 承瑾展开信纸,岳飞的字迹比上次更显刚毅,末尾特意提了句“绣娘们的针脚比铁甲更能护佑军心”。她将信折好放进锦盒,抬头望见窗外的梧桐枝上落了只燕子,忽然笑道:“把这个绣上去吧。”她取过金线,在绢布的江面上添了只振翅的飞燕,针脚起落间,鸟儿竟似要冲破绢布飞去。 这日午后,锦绣坊的铺面刚卸下门板,就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掀开帘子,走下来的竟是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腰间佩着金鱼袋,一看便知是京中贵胄。 “在下王黼,听闻这里能绣山河图?”男子拱手行礼,目光扫过墙上的锦旗,眼中闪过惊讶,“这‘针藏国色,线系山河’的匾额,竟是岳将军亲赠?” 承瑾正在整理绣品,闻言抬头:“客人想要订制绣品?”王黼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竟是幅详尽的边境地形图:“小女随军在边关,许久未见,想绣幅家乡山水寄去。只是这图……”他面露难色,“涉及边防,按律不可外传。” 陈柏刚从后堂出来,闻言上前一步:“客人放心,绣娘们只记针法不记图样,绣成后即刻销毁原图。”王黼这才松了口气,原来他是边关守将的幕僚,女儿随夫婿戍守雁门关,三年未曾归家。 承瑾接过图纸,指尖抚过标注着烽火台的位置,忽然道:“我给您加些细节吧。”她取过炭笔,在山峦间添了几株杏花,“雁门关的春杏该开了,让姑娘看到这个,就像回了家乡。”王黼眼中泛起泪光,重重点头:“多谢掌柜的用心。” 待客人离去,陈柏望着图纸上的关隘,低声道:“近来京中传言,有人在陛下面前提及咱们绣坊,说咱们私通军方。”承瑾正将丝线分类,闻言动作不停:“咱们行得正坐得端,绣的是山河,暖的是军心,怕什么?”她将一束赤红的绒线缠在线板上,“倒是你,跑商路时要格外小心。” 陈柏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放心,皇城司的旧部都在暗中照应,不会有事。”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木盒,打开竟是对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上次在江南看到的,想着……” 承瑾脸颊微红,将玉簪收好:“等打完仗,你亲自为我戴上。”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阳光穿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绣着江山图的绢布上,与画中的山河融为一体。 入秋时,《千里江山图》已绣至黄河流域。绣娘们特意用赭石色的绒线绣出奔腾的浪涛,银线勾出的浪花在灯下泛着粼粼波光。这日深夜,承瑾还在检查针脚,忽然听到巷口传来马蹄声。陈柏匆匆进来,身上带着寒气:“岳将军派人来了,说冬季将至,军中急需一批护耳和手套。” 他解开行囊,里面竟是件染血的棉袍:“这是从阵亡将士身上取下的,上面还留着咱们绣的缠枝纹。”承瑾摸着棉袍上细密的针脚,眼眶微微发热:“让姐妹们都来,咱们连夜赶制。” 消息传开,不仅绣坊的姑娘们赶来帮忙,连附近巷子里的妇人都带着针线来搭手。香吟的母亲把陪嫁的银饰都熔了做银线,晚晴拿出积攒的月钱买棉布,连平日里最胆小的小徒弟,都咬着牙在油灯下飞针走线。陈柏雇了十几辆马车运送物资,锦绣坊的铺面索性关了门,改成临时库房,堆得满满的棉布和绒线,在月光下像座温暖的小山。 赵构收到密报时,正在御花园赏菊。内侍说汴京桃花巷夜夜灯火通明,百姓们自带干粮前去帮忙,连守城的士兵都偷偷送去炭火。他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忽然对身边的秦桧道:“明日,你代朕去趟内府,选些上好的丝线送去桃花巷。” 秦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躬身应下。他走出御花园时,恰逢王黼迎面走来,手里捧着个锦盒:“秦大人,这是小女从边关寄回的绣品,说是桃花巷的姑娘们绣的,您瞧瞧这手艺。”锦盒里是幅小小的雁门关图,杏花掩映的关隘旁,竟用金线绣着只归燕。秦桧看着绣品,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腊月二十三这天,第一批护耳和手套送往前线。承瑾站在巷口目送马车离去,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陈柏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岳将军的信使说,等收复了汴京,就请咱们把江山图挂在城门上。”承瑾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那里还留着战火的痕迹,却已能看到新生的绿意。 除夕前夜,汴京飘起了雪花。绣坊里却暖意融融,姑娘们围坐在炭火盆旁包饺子,承瑾正在给大家分桂花糕,忽然听到巷口传来喧哗。王黼带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承瑾姑娘,陛下有赏。” 漆盒里是块御赐的牌匾,上书“天下锦绣”四个大字,落款处是赵构的亲笔。王黼笑着解释:“陛下说,这桃花巷的绣品,绣的是手艺,暖的是人心,比宫里的珍宝更金贵。”承瑾望着牌匾,忽然想起临安雨夜中陈柏递来的桂花糕,眼眶微微发热。 年初二那天,前线传来捷报,岳飞大军已逼近朱仙镇。消息传到桃花巷,绣娘们都跑到街上欢呼,承瑾却回到绣坊,拿起针线在江山图的汴京位置绣了朵盛开的桃花。陈柏走进来,手里拿着张红纸:“等打完仗,咱们就把婚事办了。”红纸上是他写的婚书,字迹遒劲有力,末尾空着两个待填的日期。 承瑾笑着点头,指尖的金线在绢布上穿梭,将婚书压在绣架旁。窗外的雪花落在梧桐枝上,轻轻簌簌的声响,竟像是为这对乱世中的有情人伴奏。 开春后,汴京的积雪渐渐消融。城墙下的草芽破土而出,桃花巷的梧桐也抽出了新绿。 《千里江山图》终于绣到了最后一笔,承瑾用金线在绢布的尽头绣下小小的落款:“双凤绣坊众姐妹同绣于汴京桃花巷”。十几个姑娘围着绣品落泪,香吟摸着绣好的江南水乡,哽咽道:“等收复了家乡,我要带着这幅画回去。” 这日午后,陈柏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喜色:“岳将军派人来说,朱仙镇大捷!金兵已退至黄河以北!”他展开带来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收复的失地,“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把绣坊开到江南去了。” 承瑾望着地图上熟悉的江南水乡,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在马车上说的话。 她走到江山图前,轻轻抚摸着绣好的山河,指尖的温度透过绢布,仿佛触到了真正的万里江山。 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阳光穿过新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绣品上,将金线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汴京城门缓缓开启,逃难的百姓陆续归来。他们走过桃花巷时,都会驻足望向双凤绣坊的方向,那里飘出的丝线香气,和墙上那面“针藏国色,线系山河”的锦旗一起,在春风里轻轻飘荡,像在诉说着乱世中,手艺人用针线绣出的生生不息。 赵构站在临安的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出神。 内侍递来一幅刚从汴京送来的绣品,是幅小小的桃花巷春景图,梧桐树下的绣娘们正在晾晒绣品,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们身上,温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将绣品贴在脸颊,冰凉的绢布上仿佛还留着汴京的温度,忽然明白承瑾说的“乱世里的美事”究竟是什么——那是在战火中不曾熄灭的希望,是手艺人用针线缝补山河的执着,是寻常百姓在苦难中彼此温暖的善意。 春风穿过城楼的垛口,带着远方的消息。 赵构望着绣品上桃花巷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有些江山,本就不该用宫墙圈住,而该让它在寻常巷陌的烟火里,在百姓的指尖下,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 桃花巷的绣针还在起落,承瑾正在教新收的小徒弟绣制江南的乌篷船。香吟在一旁整理丝线,晚晴哼着江南的小调,陈柏则在门口挂起新做的牌匾,“锦绣坊”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的城墙下,孩子们正在放风筝,风筝线牵着的,是只绣着山河图案的风筝,在湛蓝的天空下越飞越高,像要飞向那被针线绣得愈发清晰的万里江山。 第九十九章 绣针下的千里江山 朝廷授予将领兵权构建防线,但也埋下了武将专权的隐患,为后来赵构削兵权的政治操作埋下伏笔。 北方领土的丧失倒逼政权南方化——南宋已默认黄河流域为金军控制区,统治重心完全转向江南。 朝廷开始依赖江南的赋税支撑军需,推动江南地区的经济资源整合,客观上加速了中国经济文化重心南移的进程,为南宋后期江南的繁荣奠定基础,但也加剧了南北地域间的隔阂。 军费开支激增与流民安置需求,使得南宋初期财政拮据。朝廷不得不通过增税、发行纸币等方式缓解危机,却加重了百姓负担,导致地方与朝廷的矛盾、官民矛盾逐渐显现,成为影响政治稳定的潜在隐患。 初夏的汴京桃花巷,梧桐叶已绿得发亮。双凤绣坊的门楣上新挂了块匾额,“天下锦绣”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岳飞亲赠的锦旗相映成趣。承瑾正坐在绣架前,指导小徒弟绣制江南水乡的乌篷船,丝线穿过绢布的轻响,伴着檐下风铃的叮当声,在巷子里悠悠回荡。 “姐姐快看,江南来的商队送新丝线啦!”香吟抱着一个锦盒跑进来,盒里装着染成碧色的孔雀绒线,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陈柏特意从湖州订制的,用孔雀羽羽管中的细绒染色而成,绣在绢布上能随光线变幻色彩。 承瑾拈起一缕丝线,指尖轻轻缠绕:“正好用来绣钱塘江的潮水,定能绣出波光粼粼的模样。” 她望着墙上的《千里江山图》,悠悠道:“咱们该绣黄河以北的景致了。”绣娘们纷纷围拢过来,香吟取出从老兵那里借来的舆图,晚晴研开朱砂,准备绣制雁门关的城楼,连最小的徒弟都踮着脚,要为长城的烽火台添上金线。 这日午后,绣坊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来人穿着粗布短打,袖口还沾着泥点,却小心翼翼捧着个布包。“小人家在相州,听闻这里能绣家乡图。”汉子局促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幅用锅底灰画的简易地图,“俺儿子在军中牺牲了,他生前总说想家门前的老槐树,俺想……” 承瑾接过地图,指尖抚过画中歪歪扭扭的树影,轻声道:“您放心,我们不仅能绣槐树,还能绣您家院墙上的牵牛花。”她取过炭笔,细细询问家乡的模样,汉子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俺家那口子最会种牵牛花,蓝的紫的爬满墙,儿子总爱在花下写家书……” 香吟悄悄研开靛蓝和绛紫的颜料,晚晴则找出珍藏的金线,要为牵牛花绣上露珠。 三日后,当汉子来取绣品时,看着绢布上熟悉的老槐树,还有墙头绽放的牵牛花,忽然跪地叩首:“多谢姑娘们让俺儿在九泉之下也能看见家!”承瑾连忙扶起他,将一幅绣着“山河永固”的小绣帕塞到他手中:“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带在身上,就像家乡总在身边。” 此事很快传遍汴京,前来订制家乡绣品的人络绎不绝。 有戍边将士的妻儿来绣边关明月,有逃难的百姓来绣江南故土,甚至连守城的士兵都省下月钱,要为远在临安的母亲绣一幅汴京秋景。 陈柏索性将锦绣坊的铺面扩大,一半展示绣品,一半供人描摹家乡图样,墙上渐渐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草图,像幅拼凑起来的家国地图。 临安的御书房里,赵构正对着一幅汴京舆图出神。内侍呈上从桃花巷送来的绣品,是幅小小的相州槐树图,牵牛花上的露珠用银线绣成,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这些绣娘们,竟能将寻常草木绣出山河气象。”他指尖抚过绢布,忽然对秦桧道:“传旨下去,让内府的织锦匠人都去汴京学习苏绣技法,往后宫廷绣品,皆要融入民间意趣。” 秦桧躬身应下,退出御书房时,眉头却微微蹙起。近来朝中越来越多人称赞桃花巷的绣坊,连前线将士的家书里都频频提及承瑾的名字,这让他心中隐隐不安。路过画院时,恰逢画师们正在临摹《绣坊春耕图》,其中一幅竟将承瑾绣图的身影画得与山河同高,他盯着画中人物,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绣娘们特意用驼色绒线绣出塞外的沙丘,用银线勾出盘旋的孤雁,连边关的风都仿佛能从绢布上吹来。这日深夜,陈柏忽然收到皇城司旧部传来的密信,信中说秦桧已暗中派人监视绣坊,污蔑绣娘们用绣品传递军情。 “此地不宜久留。”陈柏将信烧毁,火星在夜风中明灭,“我已安排好船只,送姐妹们去江南暂避。” 承瑾却摇了摇头,指着墙上的绣品:“我们走了,前线的将士怎么办?这未完成的江山图怎么办?”她点亮油灯,将岳飞送来的锦旗仔细收好,“我倒要看看,谁能阻止我们绣完这万里山河。” 翌日清晨,秦桧派来的官差果然堵住了绣坊门。 领头的校尉趾高气扬地要搜查“通敌绣品”,却被巷口赶来的百姓围住。 守城的士兵捧着护耳说:“这是救过我们性命的绣品!” 逃难的妇人举着家乡图哭诉:“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念想!”官差们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僵持之际,王黼带着圣旨匆匆赶来。“陛下有旨,双凤绣坊为国纾难,特赐白银千两,绸缎百匹!”他展开圣旨,声音清亮如钟,“谁若敢骚扰绣坊,以抗旨论处!” 校尉们脸色煞白,慌忙跪地领罪,百姓们却欢呼起来,簇拥着王黼走进绣坊,看那幅未完成的《千里江山图》。 王黼望着绢布上奔腾的黄河、巍峨的长城,眼中泛起泪光:“小女从边关来信,说将士们都把绣品贴身带着,说看到绣的山河,就想起家乡的模样。” 承瑾取过刚绣好的雁门关图,画面上杏花掩映的关隘旁,归燕振翅欲飞:“这是给令爱的回信,告诉她,我们正在绣她守护的山河。” 消息传回临安,赵构正在御花园栽种新得的牡丹。 赵构听闻汴京百姓自发护卫绣坊,他手中的花锄微微一顿:“看来这桃花巷的绣针,比朕的圣旨更能聚拢人心。” 内侍趁机呈上绣坊新送的《汴京秋意图》,画中城墙下的梧桐叶正黄,孩子们在巷口放风筝,风筝上绣着小小的“家”字。 赵构将绣品挂在书房,日日观瞧,龙案上的奏折旁,渐渐多了些染着丝线的草图。 深秋时节,黄河结冰的消息传到汴京。岳飞派人送来加急书信,说金兵趁河面封冻偷袭,军中急需一批防滑的棉鞋。承瑾当即召集所有绣娘,将铺子里的棉布全部取出,连夜赶制棉鞋。 附近的百姓听闻消息,纷纷送来棉花和布料,连寺庙里的僧人都带着针线赶来帮忙。陈柏雇了数十辆马车,在棉鞋里塞进暖身的草药,星夜送往黄河前线。 当棉鞋送到将士手中时,岳飞正站在黄河岸边勘察敌情。他拿起一双绣着缠枝纹的棉鞋,鞋底用麻线密密纳过,鞋帮里还缝着片晒干的艾草。 “告诉桃花巷的姐妹们,待尔等收复失地,定亲自来绣坊道谢……”岳飞信誓当当道。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河面,将士们穿着温暖的棉鞋,在冰面上踏出整齐的步伐,声震四野。 绣娘们将绣好的《千里江山图》展开在巷中,三丈长的绢布从绣坊一直铺到巷口,引得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承瑾站在绢布尽头,用金线绣下最后一笔——长城烽火台上的一缕炊烟。陈柏走到她身边,将那对并蒂莲玉簪插在她发间:“如今山河初定,该给这画卷题字了。” 绣娘们簇拥着两人走到绢布前,承瑾提笔蘸墨,在卷首写下“山河无恙”四个字,陈柏则在末尾补了“绣针永记”,十几个姑娘依次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落在绢布上,与绣出的山河融为一体。巷口忽然传来欢呼声,原来是逃难的百姓带着孩子归来,孩子们捧着从家乡带来的泥土,要撒在绣坊门前的梧桐树下。 临安的皇宫里,赵构正对着《千里江山图》的摹本出神。他望着画中桃花巷的景致,忽然起身:“备銮驾,朕要去汴京。” 秦桧连忙劝阻:“陛下龙体为重,汴京刚经战火,恐有不测。” 赵构却指着画中的绣坊:“那里有比龙椅更重要的东西,朕要亲自去看看。” 汴京的城门缓缓开启,迎接南归的圣驾。赵构的銮驾未入皇宫,却先驶向了桃花巷。当他走下马车,看到巷中展开的《千里江山图》,还有围坐绣制新图的姑娘们,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江山。承瑾捧着刚绣好的汴京全景图上前,画面上宫墙与巷陌相连,战火的伤痕旁已生出新绿。 “陛下请看……”她指着画中桃花巷,“这才是百姓心中的江山。”赵构接过绣品,指尖抚过绣得密密麻麻的针脚,忽然道:“朕要将这幅《千里江山图》挂在大内,让文武百官都看看,真正的山河,是由百姓的双手绣成的。” 他转头望向承瑾,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朕准你在江南开设绣坊,让苏绣技艺传遍天下,让每个百姓都能绣出自己心中的家国。” 承瑾屈膝行礼,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陈柏站在她身边,望着巷口新挂的“锦绣坊”牌匾,还有远处城墙下放风筝的孩子。 第一百章 锦绣延绵 承瑾站在绣坊的回廊下,看着陈柏指挥工匠们修缮门面,新制的“锦绣坊”牌匾用楠木打造,边角镶着铜叶,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自赵构御赐恩准后,江南的绣坊已在苏州运河畔落成,而汴京的老店则成了南北绣艺交流的中枢,往来的绣娘与客商络绎不绝,巷子里终日飘着丝线的清香。 “姐姐,临安的订单又到了。”香吟抱着厚厚一叠订单册走来,发间别着支新制的梅花银簪,“这次是翰林院要的《四季山河图》,指定要用湖州的辑里湖丝和蜀地的胭脂红。”她翻开订单,指尖划过其中一页,“还有前线传来的消息,岳将军率军收复了颍昌,将士们特意托人来订制庆功绣品呢。” 承瑾接过订单,目光落在“颍昌”二字上时,指尖微微一颤。去年深秋黄河畔的棉鞋,如今已化作将士脚下的踏破贺兰山阙,那些绣在绢布上的山河,正在将士们的守护下一点点变回真实的模样。她转身走向绣架,那里摊着幅刚起稿的《收复颍昌图》,晚晴正用朱砂勾勒城楼的轮廓,金线在绢布上盘绕,已初见烽火台的雏形。 “把陈大哥从江南带来的孔雀绒线取来。”承瑾拿起绣针,眼中闪着光亮,“颍昌的护城河要绣出波光粼粼的模样,让将士们看到绣品,就像看到家乡的河水。”香吟应声而去,檐下的风铃忽然叮当作响,原来是相州的那位汉子带着乡亲们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新画的家乡草图,有村口的老井,有河畔的石桥,还有孩子们追逐嬉戏的晒谷场。 “承瑾姑娘,俺们相州也快收复了!”汉子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粗糙的手掌抚过草图上的老槐树,“俺家那口子种的牵牛花又开了,这次俺带了花籽来,想让姑娘绣在新图上。”承瑾接过装着花籽的布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籽粒,仿佛能闻到牵牛花淡淡的香气。她让晚晴研开新调的靛蓝色,决定把这象征新生的花色绣进《千里江山图》的补卷里。 江南的绣坊在苏州名声日盛。陈柏请了当地擅长缂丝的老匠人,与汴京来的绣娘一同钻研技艺,将北方的粗犷线条与南方的细腻针法融合,绣出的《清明上河图》摹本竟引得临安的画院派人来临摹。运河上的商船常常特意绕到绣坊门前,只为求一幅小小的绣帕,带往北方传递平安的讯息。 这日午后,苏州绣坊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来人穿着青色襦裙,鬓边插着支素雅的玉簪,虽面带风霜,眼中却透着温婉的光。“小女子苏氏,来自洛阳。”妇人局促地打开随身的布包,里面是幅用素绢绘制的宅院图,“听闻这里能绣家乡景致,我想绣一幅洛阳老宅的牡丹图,寄给在军中的夫君。” 承瑾看着图中的宅院,朱门紧闭的庭院里,一株牡丹开得正盛。她轻声询问老宅的细节,妇人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夫君从军前,亲手栽下这株姚黄,说等收复了洛阳,就带我们回去看花开。如今他在岳将军麾下,我……” “您放心。”承瑾握住妇人微凉的手,指尖传来布料下骨骼的轻颤,“我们不仅要绣姚黄,还要绣庭院里的青苔,绣窗台上的兰草,让将军看到绣品,就像站在自家院里。”她让绣娘取来最上乘的明黄色丝线,亲自执笔勾勒牡丹的轮廓,金线在绢布上流转,很快便有了几分国色天香的气韵。 半月后,洛阳老宅牡丹图绣成。承瑾特意在卷轴末端绣了行小字:“待君归时,牡丹正好。”苏氏捧着绣品落泪,临行前将随身的玉簪赠予承瑾:“这是夫君送我的定情物,姑娘带着它,就像带着我们洛阳百姓的心意。”承瑾将玉簪小心收好,后来这枚玉簪的纹样,被她绣在了送给岳飞的庆功锦旗上。 汴京的初夏总是伴着梧桐的浓绿。绣坊的墙上已贴满了收复失地的草图,从颍昌到蔡州,从淮水到黄河,每一寸土地都被绣娘们用丝线重新描摹。这日清晨,岳飞的亲兵忽然策马而来,带来将军亲手写的书信,信中说将士们在颍昌城头悬挂了绣坊送去的锦旗,敌军望见“还我河山”四个金字,竟不战而退。 “岳将军说,这绣品比金戈铁马更能鼓舞士气。”亲兵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将军赠予的宝剑,“将军特将此剑赠予姑娘,说姑娘的绣针与将士的刀剑,都是守护山河的利器。”承瑾接过宝剑,剑鞘上的祥云纹在阳光下流转,她忽然明白,真正的江山不仅要靠刀剑守护,更要靠百姓心中的念想维系。 秦桧的眼线依旧在暗中窥探,却始终找不到发难的借口。桃花巷的绣品早已传遍天下,上至宫廷,下至市井,无数人将绣品视为家国的象征。临安的御书房里,赵构常常对着《千里江山图》出神,龙案上的奏折旁,渐渐多了些绣娘们送来的丝线样本,有江南的孔雀绿,有蜀地的胭脂红,还有北方新收的驼色绒线。 这年深秋,朝廷终于下旨为岳飞平反。消息传到汴京时,桃花巷的百姓自发张灯结彩,绣娘们连夜赶制了幅巨大的《忠烈还朝图》,展开在巷中竟占了半条街。图中的岳飞身披铠甲,骑在白马上,身后跟着凯旋的将士,身前是跪拜迎接的百姓,金线绣成的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明亮。 相州的汉子带着乡亲们来送新收的棉花,看到这幅绣品时,忽然朝着北方跪地叩首,泪水混着笑容滚落:“俺儿子在天有灵,终于能看到家乡收复了!”承瑾走上前扶起他,将一幅绣着“魂归故里”的锦帕塞到他手中,锦帕上用金线绣着小小的魂魄,正朝着故乡的方向飞去。 江南的绣坊迎来了第一位宫廷客人。太后派来的内侍带着圣旨,要订制一幅《万国来朝图》作为寿礼,指定要融合南北绣艺,既要展现黄河的奔腾,又要体现江南的婉约。承瑾亲自带着绣娘赶赴临安,在皇宫的织锦房里与内府匠人一同钻研,将汴京的盘金绣与苏州的乱针绣结合,用孔雀绒线绣出丝绸之路的驼队,用珍珠金线绣出江南的龙舟,整整三个月才完成这幅巨作。 寿宴当日,《万国来朝图》在大殿上展开时,满朝文武皆惊叹不已。赵构望着图中绵延的山河,忽然对承瑾道:“朕要在江南设立绣艺学堂,让天下女子都能学此技艺,将家国山河绣入绢布,代代相传。”承瑾屈膝谢恩,阳光透过殿门落在她发间的并蒂莲玉簪上,折射出的光晕与绣品上的金线交相辉映。 汴京的桃花巷在战火后重获新生。绣坊门前的梧桐树下,相州汉子带来的牵牛花籽发了芽,藤蔓顺着墙垣攀爬,开出蓝紫相间的花朵,与绣坊里飘出的丝线清香交织在一起。往来的客商总会停下脚步,看着墙上不断更新的《收复失地图》,听绣娘们讲述那些绣针与山河的故事。 这日黄昏,承瑾正在绣《千里江山图》的最后一卷。陈柏从江南归来,带回了苏州绣坊新制的缂丝屏风,上面绣着运河两岸的繁华景致。他走到承瑾身边,看着绢布上即将完成的长城烽火台,轻声道:“岳将军派人来说,收复汴京后,要亲自来绣坊题字。” 承瑾手中的金线忽然滑落,在绢布上留下一道闪亮的痕迹。她望着窗外渐渐染红天际的晚霞,轻声道:“那我们要赶在将军回来前,把黄河以北的景致都绣完。”晚晴研开新调的赭石色,香吟找出珍藏的银线,绣娘们围拢过来,指尖的丝线在绢布上飞舞,将雁门关的城楼、太行山的云海、塞外的草原一一绣出,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山河,都绣进这三丈绢布之中。 檐下的风铃再次响起,这次是逃难归来的百姓带着孩子来了。孩子们手里捧着从各地带来的泥土,有黄河岸边的黄土,有江南水乡的黑土,有蜀地的红土,他们要将这些泥土撒在绣坊门前的梧桐树下,让来自五湖四海的乡土,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承瑾放下绣针,走到孩子们身边,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撒下泥土,忽然明白了赵构说的“真正的山河”。那些用绣针绣出的景致,那些藏在丝线里的思念,那些百姓心中的家国情怀,才是历经战火而不朽的江山。她转身回到绣架前,拿起金线,在《千里江山图》的末尾绣下一行小字:“一针一线,皆是山河。” 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叶,洒在绢布上的山河图景,金线与银线在光线下流转,仿佛真的有黄河在绢布上奔腾,有长城在绢布上蜿蜒。巷子里的风带着牵牛花的香气,伴着丝线穿过绢布的轻响,在暮色中悠悠回荡,成了这个时代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声音。而桃花巷的绣娘们知道,只要手中的绣针不停,这锦绣山河的故事,就会永远流传下去。 第一百零一章 绣途遇危 深秋的冷雨敲打着汴京桃花巷的梧桐叶,淅淅沥沥的雨声里,绣坊的烛火忽明忽暗。承瑾望着绣架上刚绣到一半的《太行云海图》,指尖的银针悬在绢布上方,迟迟无法落下。三日前,临安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岳将军在朱仙镇受阻,朝廷连发十二道金牌催促班师,那些绣在绢布上的收复失地,忽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姐姐,湖州的商队捎来消息,说辑里湖丝断货了。”香吟抱着空了的丝线匣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他们说北方战事又起,运河漕运被军船挤占,连蜀地的胭脂红都卡在了半路。”她将冰冷的丝线匣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相州那边派人来说,金军反扑了,乡亲们又开始逃难,那包牵牛花籽不知落在了哪里。” 承瑾握着绣针的手指骤然收紧,针尖刺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在绢布上的云海间,晕开一朵刺目的红。她想起相州汉子黝黑的笑脸,想起那些捧着草图的乡亲,心口像被冷雨浇透的棉絮,又沉又重。晚晴连忙取来止血的草药,看着绢布上那抹血痕,声音带着哽咽:“要不……我们先把太行云海绣成烟雨图吧?”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喧哗。陈柏浑身湿透地闯进来,粗布短打的肩头沾满泥浆,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秦桧的人查封了江南绣坊。”他将油布解开,露出里面被撕毁的《清明上河图》摹本,丝线断裂处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他们说我们私通岳将军,用绣品传递军情,苏州的老匠人被抓去问话,缂丝的织机都被砸了。” 烛火猛地摇曳起来,绣娘们手中的绣针纷纷落地。承瑾看着那幅被毁的摹本,想起江南运河畔的绣坊,想起老匠人布满老茧的手指,忽然站起身:“把所有与岳将军相关的绣品都收起来。”她走到墙角的暗柜前,将岳飞赠予的宝剑和庆功锦旗仔细藏好,“我们不能让他们找到任何借口。” 可麻烦还是找上门了。次日清晨,一队官差堵住了桃花巷,领头的校尉拿着秦桧的手令,要搜查“通敌的绣品证据”。他们翻箱倒柜,将绣坊里的草图撕碎,把珍贵的丝线扔在泥水里,连那幅即将完成的《千里江山图》都被拉扯得变了形。相州汉子带来的乡亲们想上前阻拦,却被官差粗暴地推开,有人额头撞在石阶上,渗出血来。 “这是什么?”校尉从暗格里翻出那幅《收复颍昌图》,指着绢布上的城楼轮廓厉声质问,“竟敢私绘军防图,你们好大的胆子!”承瑾上前一步,挡在绣品前:“这是百姓盼着收复失地的念想,不是什么军防图。”校尉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划破绢布的声响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住手!”陈柏猛地扑过去,用后背护住绣品,刀锋在他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粗布衣衫。百姓们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守城的士兵也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校尉看着群情激愤的人群,悻悻地收起佩刀:“把这些‘通敌绣品’全部带回府衙!”官差们扛起被撕碎的绢布和草图,扬长而去。 雨停时,绣坊已一片狼藉。承瑾蹲在地上,一片片捡拾散落的丝线,孔雀绒线被泥水浸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就像那些破碎的希望。香吟和晚晴在角落里低声哭泣,最小的徒弟捧着被踩烂的绣架,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上面。陈柏靠在廊柱上包扎伤口,鲜血透过布条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滴出一串暗红的印记。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晚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们不绣那些山河,不惦记黄河以北的土地,是不是就不会招来这些祸事?”承瑾捏着一缕褪色的金线,望着墙上被划破的《千里江山图》残卷,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岳飞亲兵送来的宝剑,想起苏氏赠予的玉簪,想起那些捧着家乡草图的百姓,忽然摇了摇头:“我们没做错。”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微弱的脚步声。相州的汉子拄着拐杖走来,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脸上带着新添的伤痕。“俺们从逃难路上抢回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打开一看,是那幅用锅底灰画的家乡图,边角已被雨水泡烂,却依旧能看清歪歪扭扭的老槐树,“俺家那口子说,就算人跑了,家的模样也不能丢。” 承瑾接过那幅残破的地图,指尖抚过模糊的树影,忽然站起身:“香吟,把剩下的丝线都找出来。”她走到幸存的绣架前,将残破的绢布拼起来,“晚晴,研开最深的墨色,我们要绣出被战火熏黑的城墙,绣出逃难百姓的脚印,绣出所有的伤痛与不屈。”陈柏忍着剧痛站起身,要去加固被撞坏的门板,却被承瑾拦住:“让门板敞着,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还在绣。” 消息传到临安,赵构正对着《千里江山图》的摹本出神。秦桧在一旁煽风点火:“陛下您看,这桃花巷的绣娘们竟敢私绘战事图,分明是与岳飞勾结。”赵构指尖抚过摹本上被划破的痕迹,忽然想起汴京百姓护卫绣坊的场景,淡淡道:“把收缴的绣品还回去吧。”秦桧脸色一变,刚要争辩,却被赵构挥手制止:“百姓心里的山河,挡不住。” 官差们将撕碎的绣品送回时,桃花巷的百姓已自发前来帮忙。有人送来新的绢布,有人带来珍藏的丝线,连寺庙里的僧人都送来止血的草药。绣娘们围坐在临时搭起的绣架前,将残破的绣品一点点拼接,用新的丝线填补破损的地方。承瑾站在最中间,手中的银针穿梭不停,将相州汉子带回的家乡图绣进《千里江山图》的补卷里,老槐树的枝干用最坚韧的麻线勾勒,牵牛花则用了带着伤痕的靛蓝色。 这日深夜,承瑾正在灯下绣制一幅新的小绣帕。陈柏忽然从江南带回消息,说苏州绣坊的老匠人虽被释放,却被打断了手指,再也不能缂丝了。承瑾握着绣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在绢布上刺出个小孔。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在绣帕上绣下一行小字:“十指断,绣针不断。” 绣帕送到江南时,老匠人正在窗前流泪。当他看到那行小字,枯瘦的手指抚过绢布上的针脚,忽然笑了,眼中闪着泪光。他让家人找来最细的竹篾,绑在受伤的手指上,颤巍巍地拿起绣针,要将苏州的运河绣进寄来的绢布里。运河上的商船看到绣坊重新亮起的灯火,纷纷停下船,用货物换取小小的绣帕,将桃花巷的故事带到更远的地方。 汴京的冷雨渐渐停了,梧桐叶上的水珠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承瑾站在绣架前,看着重新拼接的《千里江山图》,上面既有金线绣成的繁华,也有墨色勾勒的伤痕,既有完整的城池,也有残破的城墙。相州汉子带来的牵牛花籽不知何时落在了墙角,竟在瓦砾间冒出了嫩芽,小小的叶片顶着泥土,倔强地向上生长。 “姐姐你看,”香吟指着嫩芽惊呼,“它活下来了!”承瑾放下绣针,走到墙角蹲下,看着那抹脆弱的新绿,忽然明白:真正的山河从不是完美无缺的,那些伤痕与苦难,那些挣扎与坚守,都是家国的一部分。她转身回到绣架前,拿起银针,在《千里江山图》的末尾绣下一株迎着风雨的牵牛花,用的正是那缕被泥水浸透又重新染色的孔雀绒线。 檐下的风铃在雨后的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越的声响。绣娘们手中的银针穿梭不停,丝线穿过绢布的轻响,伴着远处传来的钟声,在桃花巷里悠悠回荡。她们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或许仍有阻碍,但只要手中的绣针不停,只要心中的山河不灭,这锦绣绵延的故事,就永远不会落幕。而那些经历过的挫折与伤痛,终将像瓦砾间的牵牛花,在伤痕之上开出新的希望。 第一百零二章 红妆碎雪劫 建炎二年的冬天格外冷,冬月里,陈柏陪着承瑾承风两姐弟回到织里祭拜冤死的亲人。 这一年是亲人们去世的第三年。守完三年孝的承瑾终于可以与陈柏成婚了。 他们在织里祭拜完,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汴京。 腊月二十这天,汴京的雪落得绵密。桃花巷口的老梧桐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巷尾的绣坊里,已是一片灼人的红——这是承瑾与陈柏的婚宴现场,处处都浸着待嫁的暖意。 堂屋正梁上悬着大红绸缎,两端垂着金箔剪的喜字,风一吹就轻轻晃,映得满室流光。八仙桌上摆着刚温好的女儿红,酒坛口封着红布,布角系着两朵并蒂莲绣帕,是承瑾前几日亲手绣的。 靠墙的长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碟喜果,蜜饯、花生、桂圆,每碟都衬着红瓷盘,连筷子都裹着红绸。香吟正领着几个小绣娘挂灯笼,灯笼是苏州运来的绢面灯,罩子上绣着“囍”字,点上烛火后,暖黄的光透过绢面,把“囍”字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姐姐,你看这喜帕挂得歪不歪?”香吟踩着板凳,手里举着块绣满鸳鸯的红帕,帕角垂着银线流苏。承瑾走过去,仰着头帮她调整位置,指尖触到流苏的银线,凉丝丝的,心里却暖得发慌。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襦裙,领口滚着一圈白狐毛,是陈柏上月从北方捎来的,说怕她冬日里绣活冻手。想到陈柏,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穿着大红喜服,牵着她的手拜堂,往后的日子,就像这满室的红绸,暖融融的,再不会有颠沛流离。 “念安呢?让她把新绣的喜袜拿来,妾身得给陈柏试试尺寸。”承瑾转身要找念安,却见念安抱着个木匣子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匣子里是双绣着“平安”二字的红袜。“姐姐,陈大哥回来了!”念安的声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承瑾抬头,正看见陈柏走进来。 他穿着件簇新的大红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发间束着同色玉簪,平日里沉稳的眉眼间,竟也染了几分笑意。见了承瑾,他快步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是支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莲心嵌着颗小小的珍珠。 “昨日从城西首饰铺挑的,想着给你插在发间。”陈柏的指尖带着寒气,却轻轻捏着她的发,把银簪小心插好。 承瑾望着他眼底的温柔,鼻尖忽然有些发酸——自汴京沦陷后,她颠沛流离,是陈柏带着她重建绣坊,护着她和绣娘们,如今终于能安稳相守,怎么能不让人珍惜。 “如果阿爹阿娘他们都活着,该有多好……”承瑾心里格外难受。 “客人们该到了,我去门口迎迎。”陈柏替她理了理襦裙的衣角,转身往外走。承瑾站在原地,摸着发间的银簪,看着满室的红绸,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香吟凑过来,小声说:“姐姐,你今日真美,陈大哥看你的眼神,都快化了。” 承瑾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正要说话,却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踩在雪地上,“哒哒”作响,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与这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怎么回事?”陈柏皱着眉,刚走到门口,就见一队禁军提着明黄灯笼冲了过来,灯笼上“御林军”三个字格外刺眼。为首的校尉穿着铠甲,手里举着一卷明黄圣旨,脸色冷得像门外的雪:“奉陛下旨意,陈柏通敌叛国,勾结金人,即刻押入天牢,抄查绣坊!” “什么?”陈柏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我与金人势不两立,何来通敌之说?陛下定是听信了谗言!”校尉却不容他分辩,挥手示意禁军上前:“圣旨在此,岂容你狡辩!拿下!” 禁军们蜂拥而上,铁链“哗啦”一声套在陈柏手腕上,冰冷的铁意瞬间蔓延。 承瑾冲过去,死死抓住陈柏的胳膊,声音发颤:“你们放开他!他没做过!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校尉一把推开她,她踉跄着摔倒在地,发间的银簪“当啷”掉在地上,珍珠莲心磕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两半。 “姐姐!”香吟和念安冲过来扶她,承瑾却爬起来,再次扑向禁军,指甲几乎嵌进陈柏的锦袍里:“陈柏,你不能走!你们岂能凭白无故就来抓人!” 陈柏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眼底满是痛惜,却只能温声说:“承瑾,别慌,我没做过的事,总会查清的。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可禁军哪容他们多说,推着陈柏就往外走。陈柏回头望着她,脚步被禁军拖拽着,锦袍的衣角扫过雪地上的红烛,烛火被风一吹,灭了大半。承瑾追到巷口,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她看着陈柏的身影消失在巷尽头,铁链拖地的声响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心上,把满室的暖意砸得粉碎。 “姐姐,我们找岳将军!岳将军在前线,定能帮我们说话!”香吟扶着浑身发抖的承瑾,声音里满是哭腔。承瑾却摇了摇头——她知道,这是赵构的圣旨,岳将军远在颍昌抗金,远水救不了近火。昨夜她还听陈柏说,秦桧的人总在绣坊附近窥探,说绣坊联结南北客商,怕是藏着“异心”,如今想来,这“通敌”的罪名,早就为陈柏准备好了。 绣坊里的客人也被惊动了,相州的汉子攥着拳头,要冲出去跟禁军理论,却被承瑾拦住:“别去,没用的。”她看着满地狼藉,红绸被扯落在雪地里,喜果撒了一地,刚温好的女儿红翻倒在桌上,酒液顺着桌角流下来,在雪地上晕开深色的痕。 念安抱着那只碎了莲心的银簪,眼泪砸在木匣上,溅起细碎的声响。承瑾蹲下身,指尖抚过雪地里的红绸——那是今早香吟特意挑的上等蜀锦,此刻却沾满泥雪,像极了她骤然破碎的人生。她深吸一口气,雪气呛得肺腑生疼,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把喜果收起来,酒坛封好,灯笼摘了。” 香吟愣住了:“姐姐,这时候还……” “总要过日子。”承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陈大哥说等他回来,我就得好好守着绣坊,守着你们,不能让他回来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起身时,发间的白狐毛沾了雪,冻成硬硬的一团。走到堂屋,正梁上的红绸还在晃,只是没了烛火映照,那红竟显得有些刺目。她搬来凳子,亲手把红绸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木箱——这是她和陈柏挑了半个月的料子,原想着拜堂后,要裁成新衣,给绣坊里的小绣娘每人做件袄子。 刚叠到第三层,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轻得像怕惊了什么。承瑾按住木箱,示意香吟去看,自己则摸向桌下的剪刀——汴京沦陷后,陈柏总说防人之心不可无,给她留了把磨得锋利的剪子。 “是我,苏先生。”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香吟打开门,进来个穿青布棉袍的老者,手里提着个食盒,袖口沾着墨渍,是常来绣坊托承瑾绣书册封面的苏文清,据说曾是太学的博士。 苏文清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把食盒放在桌上:“听说了陈小哥的事,家里温了点粥,给你们送过来。”他瞥见承瑾手里的剪刀,又道,“别怕,我不是来催绣活的,是想跟你说句话。” 承瑾放下剪刀,给老人倒了杯温水。苏文清喝了口,才缓缓道:“今早禁军抄家时,我在巷口看见秦府的人了。他们盯着绣坊不是一天两天,去年冬天陈小哥给岳将军的兵送过御寒的绣品,怕是早就被记在了账上。” “岳将军的兵?”承瑾猛地抬头——去年腊月,陈柏确实带了十几个绣娘,赶制了两百多双棉袜,说是给前线冻得脚烂的兵士。当时他只说托朋友转交,没提是岳将军的人。 “是。”苏文清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朝中,谁不知道秦相公要跟金人议和,岳将军是他的眼中钉。陈小哥帮岳将军,在他们眼里,就是‘通敌’的铁证。” 承瑾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攥得发白。原来那“罪名”不是凭空来的,是陈柏的一片赤诚,成了别人害他的刀。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吗?”香吟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 苏文清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张纸条:“我有个学生在大理寺当差,能帮着递消息。你们要是能找到陈小哥没通敌的证据,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天牢守卫森严,想见陈小哥一面,难如登天。” 承瑾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纸,忽然想起陈柏常说的话:“凡事只要肯等,总能等到亮堂的时候。”她把纸条叠好放进怀里,抬头时,眼底已没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一种沉静的韧:“多谢苏先生。我这就去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承瑾几乎没合过眼。她翻遍了陈柏的书房,从账本到书信,一页页仔细看——陈柏往来的客商都有记录,每笔银钱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给绣娘发的月钱都记得明明白白,哪里有半分“通敌”的痕迹。 可没等她整理好证据,绣坊又出事了。这天清晨,几个官差扛着“查封”的木牌来,说绣坊是“逆臣产业”,要收归官府。承瑾拦在门口,把账本拍在桌上:“陈柏的案子还没审,凭什么封我的绣坊?” 为首的官差冷笑一声,一脚踢翻桌子:“凭圣旨!你要是再拦着,连你也一起抓进大牢!” 绣娘们吓得往后缩,承瑾却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官差们开始搬绣架、扯绣线,看着自己和陈柏一点点重建起来的绣坊,被人肆意糟蹋,忽然想起汴京沦陷那年,她抱着母亲的灵牌,在战火里逃亡的日子——那时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光了,是陈柏把她从雪堆里拉起来,说“以后有我”。 如今,她不能让陈柏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你们敢动试试。”承瑾的声音不大,却让官差们停了手。她转身走进里屋,抱出个红漆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叠的地契和文书——那是陈柏去年买下绣坊时,特意写在她名下的。“这绣坊是我的私产,跟陈柏无关。你们要封,可以,先把我的地契拿去验,看看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官差们愣住了,他们只接到命令要封“陈柏的产业”,没料到绣坊的地契在承瑾名下。为首的官差犹豫了片刻,恶狠狠地说:“你等着!我们这就去验!要是你敢骗我们,有你好果子吃!”说完,便带着人走了。 官差走后,绣娘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承瑾:“姐姐,要不我们先搬走吧?他们肯定还会来的。” 承瑾摇了摇头,把地契放回匣子:“搬去哪里?我们靠绣活吃饭,离开这里,怎么活下去?再说,这是陈柏给我的地方,我不能走。”她看着满室狼藉,深吸一口气,“大家把东西收拾收拾,该做活的做活,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可日子并没有就此平静。官差虽没再来封坊,却断了绣坊的生路——往日来订绣品的客商,要么被秦府的人警告,要么怕惹上麻烦,再也没来过。绣娘们的月钱眼看就要发不出来,念安甚至偷偷把自己的银镯子当了,换了些米回来。 承瑾知道后,把镯子赎了回来,还给念安:“你的镯子,妾身不能要。钱的事,妾身自己来想办法。” 第一百零三章 花开待燕归 承瑾把镯子还给念安时,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银面,忽然想起陈柏书房里那只樟木箱。 她连夜翻找,在箱底摸到个油布裹着的硬物,打开竟是幅半旧的《寒江独钓图》。画轴里藏着张字条,是陈柏去年秋末写下的:“若遇急难,可持此画往见吏部侍郎李知远,他欠陈家一份旧情。” 李侍郎的府邸在汴京城西的杏花巷,承瑾揣着画轴出门时,雪又下了起来。 巷口卖炭的老王见她孤身一人,往她怀里塞了块热炭:“小娘子这是要往哪去?秦府的狗腿子还在街口转悠呢。” 承瑾把炭藏进袖中,低声道:“去寻位故人,求他救救陈柏。” 李府的门房见她衣衫单薄,本想拦着她不让她进,李侍郎这时恰巧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 李侍郎对承瑾的到来惶惶不安。 暖阁里熏着银丝炭,李侍郎听完前因后果,手指在画轴上轻轻敲击:“秦桧要的不是陈柏的命,是岳将军在前线的粮草线。陈柏替岳将军转运御寒物资的事,早就被他们盯上了。”他望着窗外飞雪,“陛下近日在临安行宫,秦桧的人把持着汴京官场,要翻案,除非能把证据递到陛下面前。” 承瑾心头一动:“那妾身这就赶往临安!”李侍郎摇头:“临安路途遥远,且秦桧党羽遍布,你一个女子如何能闯过去?”承瑾从怀里掏出苏文清给的纸条,上面记着陈柏与岳将军的往来账目:“我有证据,只要能见到陛下,定能还陈柏清白。” 三日后,李侍郎带来个消息,让承瑾如坠冰窟——秦桧已上奏赵构,说陈柏“通敌证据确凿”,请求腊月二十八午时问斩。而此时,岳将军在颍昌打了胜仗的捷报刚传到临安,赵构正被秦桧蛊惑,说岳将军拥兵自重,陈柏恰是“内外勾结”的铁证。 “除非……”李侍郎欲言又止,“陛下前日下旨,要选绣娘往临安行宫赶制龙袍,为明年开春祭天做准备。若你能应选,或许能借着进献龙袍的机会见到陛下。”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这是秦桧的主意,选去的绣娘名为供职,实为质子,怕是难有归期。” 承瑾捏着那半碎的银簪,莲心的珍珠残片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陈柏被铁链锁住的手腕,想起绣坊里那些绣娘,想起承风哭红的眼睛。窗外的雪又大了,落在梅枝上簌簌作响,像极了陈柏临行前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妾身即刻便去。”她抬起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只要能救陈柏,妾身什么都愿意。” 选绣娘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五。承瑾带着香吟和念安连夜赶制了件凤凰牡丹纹样的披肩,针脚细密,金线流光,果然被负责遴选的公公看中。临行前,她把地契和账本交给苏文清:“苏先生,绣坊就拜托您照看,承风年纪小,还请您多费心。”又把那半碎的银簪交给香吟:“若我三月未归,就把这个交给岳将军的信使。”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承瑾穿着素色布裙,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绣坊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巷口的老梧桐上,积雪压弯了枝桠,像极了她此刻沉甸甸的心。她没有回头,怕看见承风哭红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 车队行至汴京城门时,忽然停了下来。承瑾撩开车帘,看见个熟悉的身影被两个狱卒押着,正是王三!他脸上带着伤,见到承瑾便挣扎着喊道:“承瑾小娘子!我是被逼的!秦桧的人打我家人,我才……”话音未落就被狱卒堵住嘴,拖向刑场方向。 承瑾的心沉了下去——王三是唯一的人证,他若死了,陈柏的案子更难翻了。她攥紧袖中的账目,指节泛白,马车启动的颠簸里,她在心里默念:陈柏,等妾身,妾身一定会救你出来。 前往临安的路走了整整二十天。车队过淮河时遇到风雪,耽搁了三日。承瑾借着给同行绣娘缝补棉袄的机会,悄悄打探消息,得知赵构在临安新建了德寿宫,终日与秦桧等奸臣饮酒作乐,对前线战事漠不关心。而岳将军的捷报被秦桧扣下,只奏报“兵疲粮尽,请求班师”。 “听说岳将军快打到朱仙镇了,离汴京只有四十里路呢。”同车的绣娘小声说,“若真能收复汴京,咱们也能回家了。” 承瑾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滴在绸缎上,像朵小小的红梅。 她知道,秦桧绝不会让岳将军成功,而陈柏的性命,就是他们牵制岳将军的棋子。 正月十五上元节,车队终于抵达临安。行宫的绣房设在德寿宫西侧,青砖黛瓦,戒备森严。承瑾被安排绣制龙袍的十二章纹,每日有宫女监视,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她借着送样稿的机会,试图接近内侍省,却都被拦了回来。 转眼到了二月,陈柏的刑期早已过了。承瑾夜夜难眠,梦里全是陈柏被押赴刑场的画面。她开始绝食,形容日渐憔悴,负责看管的嬷嬷急了,禀报给了赵构身边的总管太监。 三月初一,总管太监忽然来绣房传旨,说陛下要亲自查验龙袍进度。承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夜在龙袍的衬里绣下一行小字:“陈柏冤,岳军忠,秦贼误国”,又把账目藏在发髻里,用发簪固定好。 见到赵构时,他正坐在暖阁里赏花。承瑾跪地献袍,手指微微颤抖。赵构翻看龙袍时,果然注意到了衬里的小字,脸色骤变。总管太监想喝斥,却被赵构拦住:“你有话要说?” 承瑾磕了个头,声音清亮:“陛下,汴京绣工陈柏被诬通敌,实因他为岳将军转运御寒物资,触怒奸臣!臣女有账目为证,恳请陛下明察!”她说着解下发簪,账目从发髻中飘落。 赵构拿起账目翻看,脸色变幻不定。秦桧的党羽立刻上前:“陛下,此女妖言惑众,定是岳将军派来的奸细!”承瑾昂起头:“臣女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只求陛下派人核查,还陈柏清白,莫让忠良寒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报,说岳将军已大败金军,正请求渡河北进。赵构看着捷报,又看看手里的账目,沉默了许久,终于道:“将此女带回偏殿看管,另派钦差前往汴京重审陈柏案。” 承瑾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她不知道的是,赵构虽暂未处置秦桧,却也怕寒了前线将士的心,这才下了重审的旨意。 一个月后,承瑾在临安收到了汴京的消息:陈柏已被释放,官复原职,秦桧的党羽虽未倒台,却也收敛了许多。而她,因为“妄议朝政”被留在临安,名义上是继续为行宫绣制御用品,实则仍被软禁。 暮春时节,承瑾站在绣房的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海棠花盛开。总管太监送来封信,是陈柏写的:“承瑾,临安花开,汴京雪融,我在绣坊等你归。”信末还画了支并蒂莲,像极了那支碎了的银簪。 承瑾摸着信上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前路或许依旧艰难,但只要陈柏还在等她,只要岳将军还在前线奋战,这乱世里的微光,就永远不会熄灭。她拿起绣针,在新的绢面上绣下两只燕子,一只往北飞,一只往南飞,终有一天,它们会在春暖花开时相遇。 第一百零四章 困在临安 承瑾将陈柏的信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贴身的衣襟里。那里还藏着半片莲心珍珠残片,是那支碎银簪上掉下来的,贴着心口,像揣着汴京的余温。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在绣案上,沾了些金线,倒让她想起去年腊月,在汴京绣坊里,承风拿着金线缠在她指尖的模样。 绣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总管太监身边的小徒弟,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盘,盘里放着块明黄色的绸缎。“承瑾小娘子,陛下让您绣件披风,要绣‘山河永固’纹样,三日后就要。”小太监说话时眼神躲闪,不敢多看她,放下绸缎就匆匆走了。 承瑾伸手抚过绸缎,质地光滑如镜,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知道,这哪里是让她绣披风,不过是赵构找个由头把她困在临安罢了。自上月重审陈柏案的旨意下了后,秦桧虽收敛了些,却总在赵构面前说她“心向岳将军,恐为隐患”,赵构本就对岳将军的兵权心存忌惮,自然乐得将她留在身边,名义上是“留用绣工”,实则是把她当成牵制陈柏、拿捏岳将军的筹码。 夜里,承瑾就着一盏孤灯绣披风。针脚细密,山河的轮廓渐渐在绸缎上显现,可她绣得越认真,心里就越空——这临安的繁华再盛,也不是她的家。她想起陈柏信里说“汴京雪融”,想来此刻绣坊门口的梧桐该抽新芽了,巷口卖炭的老王或许已经摆起了卖桃花糕的摊子,承风在书院里怕是又要缠着苏先生教他写“归”字。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窗声。承瑾心头一紧,吹灭油灯,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一条缝。月光下,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手里拿着个布包,压低声音道:“承瑾小娘子,是苏先生让我来的,说给您带些东西。” 是绣坊里的学徒阿春!承瑾赶紧打开窗,让阿春进来。阿春把布包递给她,喘着气道:“小娘子,陈大人让我混在送炭的队伍里来的。他说您在临安受苦了,让您务必保重身子,他已经连着上了五道奏折,求陛下放您回汴京,可都被秦桧压下来了。” 承瑾打开布包,里面是件素色的棉布衫,还有一小包承风画的画——画里有座小小的绣坊,门口站着个穿布裙的女子,旁边写着“姐姐”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指尖摩挲着画纸,像是摸到了承风温热的小手。 “苏先生说,秦桧最近在查岳将军的粮草,陈大哥怕他们再找您的麻烦,让您别再冒险传消息了。”阿春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陈大哥让药房配的药膏,说您从前绣活久了,指头疼,让您记得擦。” 承瑾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半晌才道:“阿春,你回去告诉陈柏,我很好,让他别担心。也告诉承风,姐姐很快就回去。”阿春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趁着夜色翻窗走了。 承瑾握着瓷瓶坐在窗边,直到天快亮才躺下。第二日,她把棉布衫藏在床板下,把承风的画夹在绣绷里,继续绣那件“山河永固”披风。只是针脚里多了些暖意,仿佛把对汴京的思念都缝进了绸缎里。 三日后,披风绣好了。承瑾捧着披风去见赵构,德寿宫的暖阁里熏着名贵的龙涎香,赵构正靠在榻上看奏折,见她进来,头也没抬道:“放下吧。” 承瑾把披风放在案上,轻声道:“陛下,此披风的山河纹样,臣女用了‘叠绣’之法,既显厚重,又不失灵动,愿我大宋山河永固,百姓安康。”她其实是想借着“百姓安康”提醒赵构,莫要因奸臣误国,让前线将士寒心。 赵构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倒是有心。听说陈柏近日在汴京整顿粮草,做得不错。”承瑾心头一动,刚想说话,秦桧忽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份奏折,笑道:“陛下,陈柏虽有功,可终究是犯过事的人,如今手握粮草大权,恐有不妥。臣以为,不如调他来临安任职,也好就近看管。” 承瑾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秦桧这是想把陈柏也调到临安,一网打尽!她刚想开口反驳,赵构却摆了摆手:“汴京粮草要紧,陈柏熟悉情况,就先让他在汴京吧。”秦桧脸色微变,却也不敢再多说。 承瑾松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她知道,赵构虽忌惮岳将军和陈柏,却也明白汴京粮草的重要性,暂时不会动陈柏。可秦桧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五月。临安的天气又闷又热,承瑾绣活时总爱出汗,指尖常常沾湿绸缎。张嬷嬷看她辛苦,偶尔会偷偷给她带块冰,小声道:“小娘子,前日我听总管太监说,岳将军又打了胜仗,收复了好几个城池呢。” 承瑾听了,心里既高兴又担忧。岳将军打胜仗,或许能让赵构对秦桧多些防备,可也会让秦桧更急于除掉岳将军,甚至牵连陈柏。她夜里常常睡不着,总想着汴京的情况,想着陈柏是不是又被秦桧刁难了。 这日,承瑾正在绣给后宫嫔妃的团扇,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她走到窗边,看见几个侍卫押着个男子从院外走过,那男子穿着官服,脸上带着伤,竟是李侍郎! 她心头一紧,赶紧问守在门口的宫女:“那是怎么了?”宫女压低声音道:“听说李侍郎私通岳将军,被秦桧大人抓了现行,要押去天牢呢。” 承瑾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李侍郎是陈柏的故人,也是她在临安唯一能指望的人,他若是出事,陈柏也会心难安。她想出去问问情况,却被宫女拦住:“小娘子,陛下有旨,您不能随意出绣房。” 夜里,承瑾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知道,李侍郎定是被秦桧诬陷的,可她连宫门都出不去,怎么救他?忽然,她想起阿春带来的药膏,瓷瓶的塞子是空心的——或许,她可以把消息写在纸条上,让张嬷嬷帮忙递出去。 第二日,她趁着张嬷嬷来送饭菜,悄悄把写好的纸条塞给她:“嬷嬷,李侍郎是被诬陷的,求您把这纸条交给岳将军的人,就说秦桧要对李侍郎下手了。”张嬷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纸条,点了点头。 可没过几日,张嬷嬷就带来了坏消息:“小娘子,纸条没能送出去,秦桧的人看得太紧了。而且……李侍郎在天牢里受了刑,已经招认了‘私通岳将军’的罪名。” 承瑾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她知道,李侍郎定是熬不过酷刑,才被迫招认的。秦桧这是在杀鸡儆猴,警告所有帮岳将军和陈柏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临安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秦桧借着李侍郎的案子,抓了不少朝堂上支持岳将军的官员,连行宫的守卫都换成了他的人。承瑾的绣房外,每天都有侍卫巡逻,她连和张嬷嬷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 立夏那天,承瑾站在廊下,看着秦桧和他的党羽谈笑风生,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忽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柏! 陈柏穿着官服,站在人群里,目光正朝着她的方向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承瑾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走过去,却被侍卫拦住。陈柏也想过来,却被秦桧拉住:“陈柏,陛下还在等你呢。” 承瑾看着陈柏被秦桧拉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陈柏定是借着送粮草的机会来临安的,可他连和她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承瑾回到绣房,发现枕头上放着个小小的锦囊。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张纸条,是陈柏的字迹:“承瑾,我已见到你,勿念。秦桧气焰嚣张,你务必保重,待岳将军渡河北进,我必接你回汴京。”锦囊里还放着半块银镯子——是她当初还给念安,后来陈柏又找回来的。 承瑾握着半块银镯子,眼泪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她知道,陈柏冒着风险来看她,就是为了让她安心。她把锦囊藏在衣襟里,和那半片珍珠残片放在一起,像是握着陈柏的手,心里有了些底气。 转眼到了冬天,临安下了第一场雪。承瑾站在窗边,看着雪花落在庭院里的海棠树上,想起汴京的冬天,陈柏总会在绣坊门口扫雪,承风会在雪地里堆雪人,她则在屋里绣棉袄,整个绣坊都暖融融的。 张嬷嬷送来炭火时,叹了口气:“小娘子,外面都在传,岳将军已经打到黄河这边了,离汴京不远了。可秦桧却在陛下耳边说,岳将军拥兵自重,要陛下下旨让他班师回朝。” 承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岳将军若是班师,收复的失地就会重新落入金军手中,陈柏在汴京的努力也会白费,她回汴京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她连夜在一块绢布上绣了封信,绣的是“岳军不可撤,忠良不可负”,想让张嬷嬷帮忙递出去。可张嬷嬷刚走出绣房,就被秦桧的人抓住了。承瑾听到外面的争吵声,赶紧把绢布藏起来。 没过多久,总管太监就带着侍卫来了,冷着脸道:“承瑾,你竟敢私通外臣,传递消息!陛下有旨,把你关到冷宫,听候发落!” 侍卫上前要抓她,承瑾却站在原地,大声道:“臣女没有私通外臣!秦桧诬陷忠良,蒙蔽陛下,若陛下再听信奸臣之言,大宋的江山就危险了!” 总管太监冷哼一声:“你一个绣工,也敢妄议朝政!带走!” 承瑾被侍卫押着往冷宫走,路过德寿宫时,她看到陈柏正跪在宫门外,大雪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都染白了。“陛下,承瑾是无辜的,求陛下放了她!”陈柏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决绝。 承瑾看着陈柏,眼泪终于掉下来:“陈柏,你快起来,别冻着了!妾身没事,你别为了妾身再得罪秦桧!” 可陈柏却没有起来,依旧跪在雪地里。秦桧从宫里走出来,看着陈柏,冷笑道:“陈柏,你还是顾好自己吧。陛下已经下旨,让岳将军班师回朝,你若是再闹,小心连你的小命都保不住!” 承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岳将军班师,陈柏被打压,她被关入冷宫,这一切,都在秦桧的算计里。 冷宫在行宫的西北角,是座荒废的院落,屋子里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承瑾蜷缩在床角,看着窗外的雪花,心里却没有绝望。她想起陈柏跪在雪地里的模样,想起承风画里的绣坊,想起岳将军在前线奋勇杀敌的身影——只要他们还在坚持,这乱世里的微光,就不会熄灭。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银镯子和半片珍珠残片,放在手心。银镯子冰凉,珍珠残片却带着心口的温度。她知道,陈柏不会放弃她,岳将军也不会放弃收复河山的希望。 或许,春天到来时,她就能回到汴京,回到陈柏身边。到那时,她要和陈柏一起,在绣坊里绣出最美的纹样,绣出大宋的山河,绣出他们的未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承瑾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陈柏,等着妾身,等春暖花开时,我们就回家。 第一百零五章 抗旨 冷宫门前,承瑾呆呆地望着飘零的雪花,零星的雪花随风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承瑾将那半块银镯子和莲心珍珠残片紧紧攥在手心。寒气从门外钻进来,冻得她指尖发麻,可心口那点念想却滚烫——陈柏还在汴京等着她,弟弟承风还盼着她回去,她不能倒下。 此时,院外传来靴声踏雪的“咯吱”响,紧接着是总管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有旨,宣姜承瑾小娘子即刻前往德寿宫见驾!” 承瑾回神,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她知道,赵构既在此时传召,绝不会是为了放她回汴京。 跟着太监穿过覆雪的宫道,德寿宫暖阁的龙涎香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与冷宫外的风雪气息格格不入。 暖阁内,赵构斜倚在铺着狐裘的榻上,面前矮几摆着温好的黄酒。见承瑾进来,他放下酒盏,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冷宫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承瑾垂眸行礼,声音平静:“臣女谢陛下挂念,不苦。” 三年前救下她,她执意道谢离去后,芸芸众生之下,以为再无交集,结果再一次救下她后,本不想错过她,为了能与她在一起,暗中帮她查害她全家的幕后黑手,结果查到了自己母亲韦贤妃那里。 不可置信的是母妃因货商进贡的一幅《百花争艳》而判定是外祖父曾经的青梅竹马吴氏手迹。外祖父与外祖母因家族联姻,同床异梦的婚姻让外祖母过早地郁郁而终。 而母妃自从外祖母去世后便对吴氏怀恨在心。以侍女身份进宫的母妃在宫中诸事不顺,听信谗言,将恨转移到吴氏身上,而吴氏便是承瑾的祖母。 他除掉货商的原因,一是担心承瑾找到货商,二是货商是金国间谍。 “不苦?”赵构轻笑一声,指了指旁边锦凳,“坐吧。朕知道你念着汴京,念着陈柏,可如今汴京局势复杂,陈柏自身难保,哪能护你周全?不如留在临安,留在朕身边。” 这话在承瑾的耳边尤如惊雷炸裂,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陛下这话……是甚意思?” 红晕泛上赵构的脸,他端起酒盏,刻意隐藏他的紧张,直到抿入口中的黄酒入喉,他的语气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朕有意纳你入宫,封为贵人。往后你穿金戴银,住暖阁,不用再做绣活,更不用再担惊受怕,这难道不是你最好的归宿?” 承瑾霍然起身,锦凳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陛下!臣女早已心许陈柏,此生非他不嫁!入宫之事,臣女绝无应下的可能!” “放肆!”赵构脸色骤沉,将酒盏重重砸在矮几上,酒液溅出洒在明黄地毯上,冷着脸凝视眼前苍白纤瘦的承瑾,“君无戏言!朕能容你在冷宫安稳度日,已是格外开恩,你竟敢抗旨?” “臣女不敢抗旨,却也不敢失节!”承瑾迎着他的怒火,脊背挺得笔直,“陛下若念及大宋纲常,便该知‘烈女不更二夫’,若念及天下百姓,便该专心朝政,而非强求一介绣娘入宫!” “你还敢教训朕?”赵构的额角青筋凸起,欲要发作,殿外忽然传来“咳”的一声——秦桧捧着奏折,慢悠悠走了进来。他看了眼僵持的两人,立刻满脸堆笑:“陛下息怒,姜小娘子许是一时糊涂,待她想通了,自会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说罢,他转向承瑾,语气带着威胁:“姜小娘子,陛下肯纳你入宫,是你的福气。你若执意不从,不仅自己要受罚,远在汴京的陈柏……怕是也会因你‘抗旨’之罪,再难翻身啊。” 这话精准戳中承瑾的软肋,承瑾咬着唇,含泪的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秦大人不必用陈柏威胁臣女。”承瑾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臣女若入宫,才是真的对不住陈柏。若因此连累他,臣女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只见承瑾话音未落,却已猛然转身,朝着旁边的盘龙柱撞去。 赵构惊得起身,总管太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承瑾奋力挣扎着,指甲在柱子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陛下!臣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今日若非要逼臣女入宫,臣女便死在这殿中,让天下人看看,陛下是如何逼迫忠良之眷,罔顾人伦!” 秦桧见状,心里暗叫不好——若承瑾真死在德寿宫,赵构定会迁怒于他,说不定还会让陈柏抓住把柄。 秦桧赶紧上前,按住承瑾的肩膀,语气软了些:“姜小娘子莫冲动!此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老夫这就劝劝陛下,容你再考虑几日,如何?” 赵构看着承瑾通红的眼眶和决绝的模样,沉默片刻,冷声道:“罢了!朕念你心性刚烈,暂不逼你。但你若敢再提‘死’字,或是暗中传递消息,休怪朕无情!” 说罢,他挥了挥手:“把她带回冷宫,严加看管!” 承瑾被太监押着走出暖阁,雪片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没走多远,只见一个侍女抱着一件深紫色狐裘匆匆跑来——“这是皇上给姜小娘子的!”皇上竟然说不给这绣娘披上的话,她就活不过今天了。 承瑾木讷地任着侍女颤颤巍巍地将狐裘披在身上。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深紫色狐裘,承瑾失神地杵着,双手轻轻抚摸着狐裘,这不是被官兵搜走的那件么,又回到赵构手中…… 她回头望了眼德寿宫的飞檐,再望了望身上的狐裘。她心里清楚了,赵构今日放她回冷宫,这也只是暂时给她的喘息,赵构和秦桧绝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冷宫,承瑾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掏出怀里的银镯子,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陈柏的温度。正哭着,赵构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 “有酒杯子吗?”赵构手里握着酒壶。 “臣女去拿。”承瑾叹息一声回道,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就去桌上拿陶瓷杯子。 赵构自顾自地坐在桌案前,自顾自地一杯接着一杯。 “皇上金贵之躯……”承瑾见赵构握着酒壶,酒液顺着杯沿溢出也浑然不觉,瓷杯在桌案上磕出轻响,忙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按住他执壶的手腕。 “陛下,酒多伤身,您已连饮数杯,再喝下去,龙体怕是要受不住。”她声音放得柔缓,目光落在赵构泛红的眼底。 “你还关心朕?”赵构红着眼,一副酒后的失魂落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空酒杯沿。 往日里帝王的威严散了大半,只剩眼底翻涌的疲惫与茫然,像是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困兽,连质问都带着几分脆弱的沙哑,“朕将你囚在临安,逼你入宫,让你见不到陈柏,见不去汴京……你本该恨朕才对,怎会还关心朕的身子?” 承瑾垂眸看着他手边洒出的酒渍,声音依旧温和却坚定:“臣女关心的,从来不是陛下个人,而是握着大宋山河的君主。”她抬眸,目光落在赵构泛红的眼底,“陛下如今乃是大宋的天子,龙体安康,才能护百姓不受战乱之苦,才能盼汴京早日收复——这不是臣女对陛下的私念,是天下人对君主的期盼。” “朕难道就没入过你的眼?”赵构深锁眉头,伸手握住承瑾的手。 承瑾抽回手,顿了顿,又道:“臣女虽怨陛下将我困于此地,怨陛下听信奸臣之言,可若因此盼陛下伤了身,便是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置陈柏、岳将军的努力于不顾。臣女做不到,也不愿做。” 赵构怔怔看着承瑾,眼底的醉意渐渐褪去些,空酒杯从指尖滑落,在桌案上发出轻响。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天下人……都盼着朕做个好君主吗?可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将脸埋进掌心,露出的耳尖却悄悄泛红。 赵构终究是喝多了,承瑾知道再劝无用,急得额角冒了汗。她快步走到门口,撩开帘子朝着廊下高声喊:“侍卫何在?陛下饮酒过量,还请速来护送陛下回宫!” 廊下值守的侍卫闻声赶来,见殿内赵构歪在椅上,衣襟被酒液浸湿,忙上前想扶。可赵构醉得厉害,身子一软就要往下滑,两个侍卫赶紧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腰。“陛下,臣等送您回德寿宫歇息。”侍卫低声禀报,赵构却只是哼哼着,头歪在肩窝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承瑾跟着走到殿外,看着侍卫们稳稳地扶着赵构往宫道那头走,雪光映着他散乱的发丝,往日里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倒显出几分狼狈。她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明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殿时,见桌案上的酒壶还歪着,残留的酒液顺着桌腿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几日后,院墙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刘公公! 承瑾赶紧起身,挪到窗边,小心掀开一条缝。刘公公蹲在墙外,压低声音道:“小娘子,陈柏在汴京听说陛下逼你入宫,已经连着上了三道奏折,求陛下放你回去,还说若陛下执意如此,他便辞去粮草官职,自请流放!” “陈柏他……”承瑾的眼泪更凶了,“他怎能如此傻?” “陈柏是怕你出事啊。”刘公公叹了口气,从墙缝里塞进个油纸包,“这里面是承风画的新画,还有陈柏给你写的信。他说让你千万别放弃,等过些日子,他定会想办法接你回汴京。” 承瑾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幅画——画里承风站在绣坊门口,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姐姐别怕,我等你”。旁边还有张纸条,是陈柏的字迹:“承瑾,勿为君屈从,勿为君轻生。汴京粮草已整顿妥当,岳将军虽被召回,却留了心腹驻守黄河。待时机成熟,我必闯临安接你,万勿担心。” 看着纸条,承瑾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擦干眼泪,对着墙外轻声道:“刘公公,麻烦您告诉陈柏,我会好好活着,等着他来接我。也告诉承风,姐姐很快就回去,陪他堆雪人。” 刘公公应了声,悄悄离开了。承瑾把画和纸条藏在床板下,又将银镯子和珍珠残片贴在胸口。她知道,只要陈柏还在努力,只要他们心里的念想不灭,就一定能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几日,冷宫的守卫果然严了许多,连送饭的宫女都换了生面孔。承瑾每日除了绣绢帕,就是靠着窗边望汴京的方向。她绣的绢帕上,全是汴京的景色——绣坊门口的梧桐,巷口的桃花糕摊子,还有承风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模样。每一针每一线,都缝着她的思念和期盼。 这日午后,总管太监又来了,手里捧着件白色的狐裘大衣:“陛下念近日雪大,怕你冻着,让老奴给你送件衣裳来。” 承瑾看着这件雪白的狐裘,拿出衣柜里的深紫色狐裘,心里满是警惕,她没有接,只是淡淡道:“谢陛下恩典,臣女粗布衣裳惯了,穿不惯这么贵重的东西,还请公公将它们都带回吧。” 总管太监脸色一僵,却也不敢强求,放下狐裘就走了。承瑾看着那件狐裘,心里冷笑——她才不会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她的心意,早已许给了汴京的那个人,许给了那间小小的绣坊。 夜里,承瑾裹着旧棉絮,靠在床角。她想起陈柏信里说的“待时机成熟”,想起承风画里的期盼,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力量。她从怀里掏出珍珠残片,借着月光,轻轻摩挲着——这是她和陈柏的念想,是她对汴京的牵挂,只要这残片还在,她就绝不会放弃。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承瑾的心里,却像是有了一团火。 第一百零六章 冬去春来 窗外的雪簌簌落着,将冷宫的青砖铺成一片素白。承瑾裹着旧棉絮靠在床角,指尖摩挲着珍珠残片,忽闻院外传来熟悉的靴声——不是侍卫的厚重皮靴,是赵构常穿的云纹锦靴,踏在雪上轻而沉,像敲在人心上。 她赶紧起身,刚理好衣襟,殿门已被推开。 赵构披着件玄色镶金边的大氅,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小太监,暖黄的灯光映着他眼底的红丝,竟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疲惫。“朕听说你不肯穿朕送的狐裘?”他开口,语气没有责备,倒像寻常人问话。 承瑾垂眸行礼:“臣女粗鄙,怕污了陛下的赏赐。” 赵构走进殿内,目光扫过桌案上歪着的酒壶、空瓷杯,还有角落里叠得整齐的深紫与雪白两件狐裘,忽然笑了笑:“你倒是比朕宫里的人还懂规矩,却也比他们更犟。”他走到桌案旁坐下,示意小太监退出去,“朕今日来,不是逼你入宫,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承瑾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攥紧了衣角。赵构拿起桌上的旧瓷杯,指腹擦过杯沿的酒渍:“你总说朕该护百姓、收汴京,可你知道吗?当年朕从金营逃出来,一路躲躲藏藏,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时朕只想活着,哪敢想什么收复河山?” 他声音放轻,像是在说给承瑾听,又像是在自语:“后来朕登基,秦桧说要和金国议和,岳将军说要北伐,满朝文武吵成一团。朕怕啊——怕再像靖康那年,连祖宗的陵寝都保不住,朕的至亲,被掳走的皇室亲眷数量约三千人以上,已成了金人的阶下囚。” 承瑾抬眸,撞进他眼底的茫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赵构,没有帝王的强势,只有一个在乱世里挣扎的普通人的脆弱。 “朕第一次见你,浑身是血,没了气息。”赵构忽然转了话头,眼底泛起些微光,“朕的直觉告诉朕,不能丢下你。” 承瑾捏着珍珠残片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尖泛白。自己已是濒死之人,被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臣女……”她声音发颤,记忆里只有与家人倒下的模样,后续的昏迷与醒来后的颠沛,像被浓雾裹着,模糊不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朕知道你心许陈柏,可朕还是想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牵制谁,只是……朕宫里的人,要么怕朕,要么敬朕,只有你,敢对着朕说‘陛下该专心朝政’,敢为了别人和朕拼命。” 承瑾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怨过赵构的猜忌、懦弱,可此刻听他说出这些话,心里竟有了些复杂的滋味。 “朕查过你家的事。”赵构忽然道,手指轻轻敲着桌案,“韦贤妃……是朕的母亲。她因旧事恨你祖母,才借货商的手害了你全家。朕知道你恨她,也恨朕——恨朕护着她,恨朕没给你一个公道。” 承瑾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她从未想过,赵构竟知道这些事! “朕除掉货商,一是因为他是金国间谍,二是……朕不想让你知道真相后,更恨朕。”赵构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朕想补偿你,想让你留在临安,过安稳日子,可朕没想到,这样反而逼得你更紧。” 赵构的指尖停在桌案上,目光落在承瑾攥着珍珠残片的手上,声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承瑾,朕知道这话唐突,可朕憋了太久,实在忍不住,自从见你第一眼起,朕就没忘过你。” 他起身,一步步走向承瑾,玄色大氅扫过地面,暖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褪去了帝王的冷硬,只剩眼底翻涌的情意:“那天你离开以后,朕找了你好些日子,直到在汴京听闻你被抓要被杀,朕求了皇兄免你一死,朕心里那点念想,又活了过来。” 承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指尖的珍珠残片硌得掌心生疼。她垂着眼,不敢看赵构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意太浓,浓得让她心慌。 “朕知道你恨韦贤妃,恨朕护着她。”赵构停下脚步,声音放得更柔,像怕惊着她,“朕的母亲已被金军俘走,你家的冤屈,朕会下旨昭告天下,还你祖母、你爹娘一个清白。你想要什么补偿,朕都能给你——金银珠宝、良田宅院,哪怕是让朕封你做公主,都可以。” 他往前又挪了半步,几乎要站到承瑾面前:“朕只要你留在临安,留在朕身边。朕不逼你做贵妃,不逼你入后宫,只让你住在朕旁边的宫殿里,每日能让朕见你一面,听你说说话,就够了。” 承瑾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坚定:“陛下,臣女谢陛下的恩典,可臣女不能答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臣女的爹娘、祖母,虽死得冤屈,可他们若泉下有知,定不会希望臣女为了‘清白’和‘补偿’,背弃自己的心。” 她攥紧胸口的银镯子,那是陈柏送她的定情之物,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臣女与陈柏,早已心意相通,此生非他不嫁。陛下说的念想,臣女懂,可感情之事,不能勉强。就像陛下念着臣女,臣女念着陈柏,都是没法改变的。” 赵构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眼底的微光渐渐黯淡,像被大雪扑灭的炭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干涩的声响:“你就这么喜欢陈柏?喜欢到……连朕给你的一切,都不想要?” “不是不想要,是臣女要不起。”承瑾轻轻摇头,“陛下给的是帝王的恩宠,是临安的安稳,可臣女想要的,是汴京绣坊的烟火气,是陈柏的陪伴,是承风的笑脸。这些,陛下给不了,也不该由陛下给。” 她看着赵构眼底的失落,心里也有些发酸,却还是硬起心肠:“陛下是大宋的天子,该心系天下百姓,该盼着收复汴京,让靖康年间被掳走的皇室亲眷早日归来。臣女只是一介绣娘,不值得陛下如此牵挂。” 赵构沉默着,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朕知道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承瑾的距离,眼底的情意被一层薄雾遮住,看不真切,“是朕强求了。” 他转身走向殿门,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地面。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开春后,朕会派人送你回汴京。你要的清白,朕会给你;你和陈柏的婚事,朕会下旨赐婚,保你们在汴京安稳度日。” 说完,他掀帘而出,云纹锦靴踏在雪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没了来时的沉重,只剩一片落寞。 承瑾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赵构是真心对她,可她的心早已许给了陈柏,许给了汴京的那间小小绣坊。她只能辜负这份帝王的深情,只能在心里默默道一句:“陛下,臣女对不起您,也谢谢您。”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着,冷宫里的青砖依旧是一片素白。承瑾裹紧旧棉絮,走到窗边,望着汴京的方向,指尖轻轻抚摸着银镯子——她知道,开春后,她就能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家,回到那个能让她真正安心的地方。 赵构踏出冷宫的那一刻,寒风卷着雪沫灌进衣领,他却像没察觉般,只望着承瑾殿内那扇紧闭的窗,脚步迟迟未动。 身后的小太监捧着狐裘上前,小声劝道:“陛下,天寒,快披上吧,仔细冻着。” 他抬手挥开,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必。” 说罢,竟独自沿着覆雪的宫道往前走,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远远望去,像一尊被冰雪裹住的孤影。 回到德寿宫时,他连鞋都没换,径直走到暖阁的榻边,倒头便躺下,连龙涎香的暖烟都驱不散他身上的寒气。 夜里,赵构发起高热,滚烫的体温灼得他意识模糊。梦里全是承瑾的模样——浑身是血、攥着银镯子的她,眼神倔强的她,德寿宫里迎着他的怒火、宁死不入宫的她,还有刚才在冷宫里,望着他时眼底满是坚定、说“臣女不能答应”的她。 “承瑾……”他喃喃出声,指尖在空中胡乱抓着,像要抓住什么,却只碰到冰冷的锦被,“别走……留在朕身边……” 守在殿外的总管太监听见动静,慌忙进来查看,见赵构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吓得赶紧传太医。太医诊脉后,皱着眉道:“陛下这是忧思郁结,又染了风寒,怒火攻心所致。需得静养,切不可再动气、再想烦心事,否则病情怕是会加重。” 可赵构哪里静得下来?——清醒时,他盯着桌案上那枚想送给承瑾的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宋”字,眼底满是落寞;昏睡时,梦里全是承瑾拒绝他的画面,每次惊醒,都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消息很快传到了冷宫里。承瑾听送饭的宫女提起“陛下大病,连朝都不上了”,手里的粥碗猛地晃了晃,粥液洒在手上,烫得她一缩,却没觉得疼。她攥着帕子,指尖发白——她知道,赵构的病,是因她而起。 刘公公来看她时,也叹了口气:“小娘子,陛下这次是真动了心。太医说,陛下夜里总喊你的名字,还说要把那枚玉佩给你……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陛下对谁这么上心。” 承瑾垂着眼,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刘公公,麻烦您给陛下带句话,让他好好养病,别再为臣女劳心。开春后,臣女就会离开临安,不会再让陛下烦心。” 刘公公点点头,转身去了德寿宫。可赵构听了这话,却只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翻个身,背对着他,再也没说话。病榻上的日子,他瘦得厉害,脸色苍白,连眼神都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一片疲惫。 接下来的日子,冷宫的守卫松了许多,送饭的宫女也换回了之前的熟面孔。承瑾开始绣桃花、绣柳芽,绣春天的模样。她把赵构给的玉佩藏在怀里,和银镯子、珍珠残片放在一起,心里满是期盼。 开春那日,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承瑾赶紧起身,走到门口,看到刘公公带着两个侍卫站在院外,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小娘子,陛下有旨,让老奴送您回汴京。”刘公公笑着递过书信,“这是陈柏给您的信,他说在汴京的绣坊等着您呢。” 承瑾接过书信,信上是陈柏熟悉的字迹:“承瑾,开春了,绣坊门口的桃花快要开了,承风天天在门口等你回来。陛下已派人告知我,会放你回来,我在汴京等你。” 她握着书信,眼泪又掉了下来。刘公公上前,笑着道:“姜小娘子,快收拾收拾吧,马车已经在宫外等着了。” 承瑾点点头,赶紧回殿内收拾东西。她把承风的画、陈柏的信、银镯子、珍珠残片和赵构给的玉佩都小心地放进包袱里,又穿上那件深紫色的狐裘,跟着刘公公走出了冷宫。 宫道上,腊梅花开得正欢,白色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承瑾的发梢上。她回头望了眼德寿宫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了些感激。在她心里,赵构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帝,他有猜忌、有懦弱,可他最终,还是给了她一个回到亲人身边的机会。 马车驶出临安城,朝着汴京的方向赶去。承瑾掀开窗帘,看着路边盛开的腊梅花,她暗暗感叹,或许有一天,赵构真的能成为一个让百姓安心的君主,真的能收复汴京,让天下的人都能和亲人团聚。 建炎三年的正月,凛冽的寒风裹挟着肃杀之气,整个中原大地都被战争的阴云笼罩。金国完颜宗翰,这个身经百战、威名赫赫的金军统帅,在成功攻破徐州后,心中的野心愈发膨胀,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下一个目标——扬州,这座南宋的重要据点。 第一百零七章 金戈铁马 凛冽的风裹挟着肃杀之气,刮过中原大地每一寸被战争蹂躏的土地。金国完颜宗翰勒住胯下乌骓马,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越过冰封的淮河,死死盯着南方——那里,扬州城的轮廓正隐在晨雾中,像一头沉睡却即将被惊醒的巨兽。 “元帅,徐州已平,粮草辎重已清点完毕,是否即刻挥师南下?”副将完颜娄室催马上前,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刺耳。他望着完颜宗翰刚毅的侧脸,眼底满是敬畏——这位金军统帅自率军南征以来,未尝一败,从太原到徐州,沿途宋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束手就擒,如今扬州近在咫尺,拿下它,仿佛只是时间问题。 完颜宗翰抬手,粗糙的指尖划过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声音冷得像冰:“传我将令,休整一日,明日卯时,兵分三路,直取扬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金军将士,“告诉弟兄们,拿下扬州,城中财帛女子,任他们取之——但有一条,不得损坏宋廷府库,朕要亲自清点里面的舆图户籍。” “遵令!”完颜娄室高声应下,拨转马头去传令。旷野上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喝声,金军将士们眼中燃起贪婪的光,疲惫在“财帛女子”四个字面前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扬州城的觊觎。 完颜宗翰却没那么兴奋,他勒马原地,望着南方的天空,眉头微蹙。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宋军虽弱,可赵构毕竟是大宋天子,若真被逼到绝境,会不会拼死反扑?还有那个传闻中屡败金军的岳飞,虽如今不知在何处,可一旦他率军驰援扬州,这场仗,恐怕就没那么好打了。 “元帅,您在担心什么?”亲兵队长完颜铁奴凑过来,低声问道。他跟着完颜宗翰多年,从未见这位铁血元帅有过如此迟疑的模样。 完颜宗翰摇摇头,拍了拍乌骓马的脖颈:“没什么,只是觉得,事情太过顺利,反而透着古怪。”他调转马头,“走,去看看俘虏营,或许能从那些宋兵嘴里,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俘虏营就设在徐州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宋兵被铁链锁着,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满是绝望。完颜宗翰走进营中,目光扫过这些曾经的宋军将士,最后停在一个穿着校尉服饰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虽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着脊梁,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你叫什么名字?在扬州军中任何职?”完颜宗翰用生硬的汉语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校尉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我乃大宋扬州都统司校尉李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休想!” 完颜宗翰笑了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肉,递到李诚面前:“只要你告诉我,扬州城内如今有多少守军,粮草能支撑多久,还有赵构是否在扬州,这块羊肉,还有一件暖和的棉衣,就都是你的。” 李诚看着那块散发着香气的羊肉,喉咙忍不住动了动。这些日子,他们在俘虏营里,每天只能喝到掺着沙子的稀粥,很多弟兄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吐露了扬州的军情,那扬州城里的百姓,还有那些并肩作战的弟兄,就都要遭殃了。 “呸!”李诚一口唾沫吐在完颜宗翰面前,“狗贼!我就是饿死、冻死,也绝不会背叛大宋!” 完颜宗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狠厉。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李诚胸口,李诚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重重倒在地上。 “给我打!”完颜宗翰厉声喝道,“直到他肯说为止!” 亲兵们立刻围了上来,棍棒像雨点一样落在李诚身上。李诚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瞪着完颜宗翰,眼神里满是仇恨。直到他昏死过去,嘴里也没吐出一个关于扬州军情的字。 完颜宗翰看着昏死过去的李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从这些忠诚的宋兵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他转身走出俘虏营,对完颜铁奴说:“派斥候连夜去扬州探查,务必弄清楚扬州城内的情况。另外,传信给完颜宗弼,让他率军从东路包抄,务必堵住宋军的退路。” “遵令!”完颜铁奴赶紧应下,转身去安排。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却是一片慌乱。知府吕颐浩站在知府衙门的大堂里,手里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急报,手都在发抖。急报上写着:徐州已破,金军主帅完颜宗翰亲率大军,不日将抵达扬州。 “大人,怎么办啊?”通判王渊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如今扬州城内,只有三万守军,而且大多是新兵,根本抵挡不住金军的虎狼之师啊!” 吕颐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想办法守住扬州,至少要等到朝廷派来援军。 “王通判,你立刻去粮仓和武器库,清点粮草和兵器,确保每一位将士都能吃饱饭、拿上趁手的武器。”吕颐浩沉声道,“另外,组织城中百姓,加固城墙,挖掘护城河,做好防御准备。” “是,是!”王渊赶紧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吕颐浩叫住他,“还有,派人快马加鞭去临安,向陛下禀报徐州已破,金军即将攻打扬州的消息,请求陛下速派援军。” 王渊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吕颐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没有丝毫底气。他知道,临安距离扬州路途遥远,就算信使日夜兼程,等陛下收到消息,再派援军赶来,恐怕扬州早就已经被金军攻破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扬州城内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满是苦涩。这些百姓,原本过着安稳的日子,可如今,却要面临战火的洗礼。他暗暗发誓,就算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守住扬州,保护好这些百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吕颐浩回头一看,只见都统制刘光世快步走了进来。刘光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铠甲,脸上满是焦急。 “吕大人,你收到急报了吧?”刘光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吕颐浩点点头:“收到了。刘都统,如今扬州城内的防务,就全靠你了。” 刘光世叹了口气:“吕大人,不是我推脱,实在是如今扬州城内的守军,战斗力太差了。大多是刚招募来的农民,连兵器都不会用,怎么抵挡金军的进攻啊?” 吕颐浩沉默了片刻,说道:“刘都统,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死战到底。你立刻去军营,加紧训练将士,告诉他们,扬州城破,他们的家人也会遭殃。只有守住扬州,才能保住他们的家人。” 刘光世点点头:“我知道了。吕大人,我这就去军营。”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吕颐浩看着刘光世的背影,心里暗暗祈祷。他希望刘光世能不负众望,带领将士们守住扬州。 与此同时,临安城内,赵构正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咳嗽不止。自从上次从冷宫回来后,他的病情就一直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太医们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没能让他彻底康复。 “陛下,扬州知府吕颐浩派人送来急报,说徐州已破,金军主帅完颜宗翰亲率大军,不日将攻打扬州。”总管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刺激到赵构。 赵构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慌乱。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又倒了下去。 “快,快传旨,让刘光世率军死守扬州,不得有误!”赵构急切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命令的威严。 “陛下,刘光世只有三万守军,而且大多是新兵,恐怕难以抵挡金军的进攻啊。”总管太监低声说道。 赵构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你再传旨,让岳飞率军驰援扬州。岳飞英勇善战,有他在,或许能守住扬州。” “陛下,岳飞如今正在鄂州一带剿匪,距离扬州路途遥远,恐怕来不及啊。”总管太监说道。 赵构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知道,总管太监说的是实话。岳飞距离扬州太远,等他率军赶来,扬州恐怕早就已经被金军攻破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扬州城破吗?”赵构绝望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构抬头一看,只见宰相黄潜善快步走了进来。黄潜善穿着一身官服,脸上满是焦急。 “陛下,扬州的急报您收到了吧?”黄潜善问道。 赵构点点头:“收到了。黄爱卿,你有什么办法吗?” 黄潜善沉默了片刻,说道:“陛下,如今金军势大,扬州恐怕难以守住。为了陛下的安全,臣建议,陛下立刻南迁,前往杭州。杭州远离前线,相对安全一些。” 赵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黄潜善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心里虽然也有些害怕金军,可如果他现在南迁,放弃扬州,那扬州城内的百姓和将士们,就会陷入绝境。 “不行!”赵构坚定地说道,“朕不能放弃扬州。扬州是大宋的重要据点,如果扬州城破,金军就会长驱直入,威胁临安。朕必须守住扬州。” 黄潜善叹了口气:“陛下,臣知道您心系百姓和将士,可如今形势危急,我们不能拿陛下的安全冒险啊。如果陛下有什么不测,大宋就真的完了。” 赵构沉默了。黄潜善说的话,虽然有些自私,可也不是没有道理。他是大宋的天子,他的安全,关系到整个大宋的存亡。 “朕再想想。”赵构疲惫地说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是坚守扬州,还是南迁杭州。 就在赵构犹豫不决的时候,扬州城内,已经是一片紧张的备战氛围。百姓们纷纷拿起铁锹、锄头,跟着士兵们一起加固城墙。有的百姓甚至把自己家里的门板、桌子都搬了出来,用来堵塞城墙的缺口。 刘光世站在城墙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感动。他没想到,这些平时看起来柔弱的百姓,在国家危难之际,竟然会如此勇敢。 “将士们,百姓们都在为保卫扬州而努力,我们作为军人,更不能退缩!”刘光世高声喊道,“就算拼了我们的性命,也要守住扬州,不让金军踏入扬州城一步!” “守住扬州!不让金军踏入一步!”将士们齐声喊道,声音响彻云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刘光世抬头一看,只见一队斥候快马加鞭地跑了过来。 “都统大人,不好了!金军已经到了扬州城外三十里处,正在安营扎寨!”斥候高声喊道。 刘光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传我将令,全军将士进入战斗岗位,准备迎敌!”刘光世厉声喝道。 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拿起弓箭,有的举起长枪,纷纷跑到城墙的各个岗位上,紧张地注视着城外的方向。 第一百零八章 再退强敌 百姓们也没有退缩,他们有的拿着锄头、铁锹,守在城墙下面,准备随时支援将士们;有的则在城内的街道上,搭建防御工事,防止金军攻破城墙后,长驱直入。 扬州城外,完颜宗翰看着远处的扬州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没想到,扬州城的守军和百姓,竟然还敢抵抗。他抬手一挥,说道:“攻城!” 随着完颜宗翰的一声令下,金军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推着攻城车,扛着云梯,朝着扬州城冲了过来。城墙上的宋军将士们立刻放箭,箭矢像雨点一样落在金军将士们身上。金军将士们纷纷倒下,可后面的人却依旧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刘光世站在城墙上,手持长枪,亲自指挥将士们作战。他看到一名金军将领骑着马,挥舞着大刀,朝着城墙冲了过来。刘光世眼神一凛,拿起弓箭,拉满弓弦,瞄准那名金军将领,一箭射了出去。那名金军将领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当场死亡。 宋军将士们看到刘光世射杀了金军将领,士气大振,纷纷更加奋勇地作战。金军将士们的进攻,暂时被遏制住了。 完颜宗翰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没想到,扬州城的守军竟然如此顽强。他冷哼一声,说道:“看来,不拿出点真本事,是拿不下扬州城了。传我将令,调投石机过来,轰击城墙!” 很快,十几架投石机被推了过来。金军将士们把一块块巨大的石头放在投石机上,点燃引信,朝着扬州城的城墙轰击过去。 “轰隆!轰隆!”巨大的石头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城墙摇晃了几下,上面出现了一道道裂缝。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坍塌。 宋军将士们和百姓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轰击吓了一跳。刘光世看着摇摇欲坠的城墙,心里满是焦急。他知道,如果任由金军这样轰击下去,用不了多久,扬州城的城墙就会被攻破。 “快,快用沙袋堵住缺口!”刘光世高声喊道。 百姓们立刻行动起来,扛着沙袋,朝着城墙的缺口跑去。金军的投石机还在不断地轰击着城墙,很多百姓都在途中被石头砸中,当场死亡。可剩下的百姓们,却没有丝毫退缩,依旧源源不断地朝着城墙的缺口跑去。 刘光世看着这些英勇的百姓,眼眶不禁湿润了。他暗暗发誓,就算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守住扬州城,不辜负这些百姓的期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刘光世抬头一看,只见一队宋军快马加鞭地跑了过来。为首的那名将领,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铠甲,脸上满是风尘。 “是岳飞!岳将军!”有人高声喊道。 刘光世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他没想到,岳飞竟然会这么快就率军赶来驰援扬州。 岳飞率军来到扬州城下,看到城墙上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刘光世面前,说道:“刘都统,让你受苦了。我奉陛下之命,率军驰援扬州。” 刘光世激动地握住岳飞的手:“岳将军,你可算来了。再晚来一步,扬州城恐怕就守不住了。” 岳飞点点头:“刘都统,你放心,有我在,一定能守住扬州城。”他转身对身后的将士们说道,“传我将令,全军将士,分成两队,一队从正面支援扬州城的守军,另一队从侧翼迂回,袭击金军的投石机阵地!” “遵令!”宋军将士们齐声应下,立刻行动起来。 正面的宋军将士们拿着长枪、大刀,朝着金军的阵地冲了过去。金军将士们没想到会有宋军援军赶来,一时之间,有些慌乱。宋军将士们趁机发起猛攻,杀得金军将士们节节败退。 侧翼的宋军将士们则悄悄地绕到金军的投石机阵地后面,发起了突然袭击。金军负责操作投石机的将士们,大多没有防备,很快就被宋军将士们斩杀殆尽。宋军将士们趁机破坏了金军的投石机,让金军失去了轰击城墙的武器。 完颜宗翰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岳飞竟然会率军赶来驰援扬州,而且还如此英勇善战。他知道,继续这样打下去,对金军没有任何好处。他冷哼一声,说道:“撤兵!” 随着完颜宗翰的一声令下,金军将士们纷纷撤退。宋军将士们趁机发起追击,斩杀了不少金军将士。 扬州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刘光世和岳飞站在城墙上,看着金军撤退的背影,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百姓们也纷纷欢呼起来,庆祝扬州城的胜利。 刘光世看着岳飞,感激地说道:“岳将军,这次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率军赶来驰援,扬州城恐怕就真的守不住了。” 岳飞摇摇头:“刘都统,你太客气了。保卫大宋,是我们每个军人的责任。如今扬州城虽然暂时安全了,可金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要继续加强防御,防止金军再次进攻。” 刘光世点点头:“岳将军说得对。我们现在就去清点伤亡人数,补充粮草和兵器,做好应对金军再次进攻的准备。” 说完,刘光世和岳飞一起走下城墙,开始安排后续的防务工作。扬州城内,虽然经历了一场恶战,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可百姓们的脸上,却充满了希望。他们知道,只要有刘光世和岳飞这样的将领,有英勇善战的宋军将士们,就一定能守住扬州城,守住大宋的这片土地。 而在临安城内,赵构收到了扬州保卫战胜利的消息,病情竟然好了大半。他高兴地从病榻上坐起来,对总管太监说道:“快,传旨,嘉奖刘光世和岳飞,赏赐他们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外,让他们继续坚守扬州,务必防止金军再次进攻。” “遵令!”总管太监赶紧应下,转身去传旨。 赵构看着窗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知道,扬州保卫战的胜利,不仅保住了扬州,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风雨飘摇的大宋王朝。 胜利的消息传开,江淮一带的百姓人心安定,原本因金军铁蹄而惶恐的州县,也纷纷自发组织乡勇,加固城防,大宋军民的抗金士气,在这场胜利中被重新点燃。 岳飞与刘光世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战后第二日清晨,两人便分头行动:刘光世亲自带人清点城内伤亡,安抚失去亲人的百姓,将官府粮仓的粮食分发给受灾民众。岳飞则率领将士修补城墙,把金军遗留的攻城器械拆解改造,充作守城武器。百姓们也主动加入,青壮年帮着搬运砖石,妇人们则烧水煮饭,送到城墙之上,城内一派同仇敌忾的景象。 几日后,临安的嘉奖令抵达扬州。黄金与锦缎被堆放在府衙前,岳飞与刘光世却当众宣布:“黄金充作军饷,锦缎赠予阵亡将士的家属。”将士与百姓听闻,无不感动。当晚,刘光世在府衙设宴,邀请岳飞及军中将领。酒过三巡,刘光世举杯对岳飞说:“岳将军,此前我总听闻你治军严明、作战勇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我大宋将领皆如你这般,何愁金军不破?”岳飞放下酒杯,目光坚定:“刘都统过誉了。如今金军虽退,但其主力未损,必定会卷土重来。我们需提前部署,守住扬州这道屏障,才能护得江淮百姓安宁。” 果不其然,十日后,探子来报:完颜宗翰在撤退后,并未返回北方,而是在扬州以北的楚州囤积兵力,还调来了更多的投石机与攻城器械,看样子是要再度南下。岳飞与刘光世立刻召集将领议事,制定防御策略。岳飞提出:“金军擅长正面强攻,我们可在城外挖掘深沟,沟内布满尖刺,延缓其攻城速度;同时派一支精锐骑兵,埋伏在楚州通往扬州的必经之路,袭扰其粮草运输。”刘光世深表赞同,当即下令:“就按岳将军的计策行事!我率军守在城内,加固城墙;岳将军亲自率领骑兵,负责袭扰金军粮道。” 部署完毕后,岳飞挑选了两千名精锐骑兵,趁着夜色悄悄出了扬州城。这支骑兵个个身手矫健,每人配备两匹快马,携带短刀与弓箭,专门针对金军的粮草队伍。三日后,金军的一支运粮队如期出现,岳飞率领骑兵从两侧山林中突然杀出。金军护粮士兵猝不及防,乱作一团。宋军骑兵动作迅猛,先是放箭射杀前排士兵,再冲上前砍断粮车的缰绳,将粮食付之一炬。短短半个时辰,金军运粮队便溃不成军,粮草尽数被烧。 消息传回楚州,完颜宗翰气得暴跳如雷。他本想囤积足够粮草后,一举攻破扬州,却没想到粮草竟被岳飞袭扰。无奈之下,他只能暂缓攻城计划,派人再次向北方调集粮草。这一耽搁,便给了扬州城更多的准备时间——城墙的裂缝被彻底修补,城外的深沟也挖掘完毕,城内的兵力与物资也得到了补充。 又过了半月,完颜宗翰的粮草终于再度集齐。他亲自率领五万大军,气势汹汹地向扬州杀来。抵达扬州城外后,完颜宗翰看着眼前加固过的城墙与城外的深沟,脸色阴沉。他下令:“先填了深沟,再用投石机轰击城墙!”金军士兵扛着木板与土石,朝着深沟冲去。城墙上的宋军早已做好准备,箭矢与滚石如雨点般落下,金军士兵纷纷倒在深沟旁,鲜血染红了沟边的土地。 完颜宗翰见填沟受阻,又下令调攻城车与云梯,同时让骑兵从两侧迂回,试图寻找城墙的薄弱处。可岳飞早已预判到他的动向,提前派骑兵在两侧埋伏。当金军骑兵靠近时,宋军骑兵突然杀出,与金军展开激战。城墙上的刘光世也指挥将士们奋力抵抗,用热油浇向攀爬云梯的金军,不少金军士兵被热油烫伤,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金军死伤惨重,却始终未能靠近城墙半步。完颜宗翰看着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心中满是不甘与愤怒。他深知,再这样打下去,金军的士气只会越来越低落,粮草也难以支撑。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探子又来报:宋军另一支援军已从江南出发,正向扬州赶来。完颜宗翰长叹一声,知道此次攻城已无希望,只能再次下令撤兵。 金军撤退的消息传到扬州城内,百姓与将士们再次欢呼起来。岳飞与刘光世站在城墙上,看着金军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经过这两场大战,扬州城的防御愈发坚固,金军短时间内再也无力南下。 临安城内,赵构收到扬州再次击退金军的消息后,龙颜大悦。他不仅再次嘉奖岳飞与刘光世,还下旨将扬州定为江淮地区的抗金重镇,调拨更多的粮草与兵力支援。一时间,大宋上下抗金的信心大增,不少原本投降金军的州县,也纷纷反正,重新归附大宋。 扬州城内,岳飞与刘光世并未放松警惕。他们知道,金军一日未被彻底击败,大宋的危机便一日未解除。两人约定,将继续镇守扬州,训练将士,安抚百姓,为大宋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夕阳下,扬州城的城墙巍峨耸立,城墙上的宋军将士们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那里,是他们誓死也要守护的大宋山河。 第一百零九章 山河路遥遥 晨光刚漫过镇江府的客栈,姜承瑾背着布包。布包里除了她常用的绣针、丝线和那枚铜制护心镜,还多了一方赵构御赐的蜀锦——锦面上绣着缠枝莲纹,边角处用金线绣了个小小的“安”字,是临行时总管太监亲自送来的,说这是陛下的心意,盼她此去平安。 “姜小娘子,马车已备好,咱们这就出发吧。”领头的护卫姓秦,是个面容沉稳的中年汉子,腰间佩着长刀,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装束的护卫。他们是赵构特意安排的,既要护送姜承瑾前往她要去的汴京,也要暗中护她周全——自从上次姜承瑾在临安绣坊为军需赶制号服,其手艺与爱国之心被官员上奏给赵构后,这位大宋天子对留不住姜小娘子,深知她回汴京的心意已决,便索性派了护卫,免得她途中遭遇不测。 姜承瑾点点头,跟着秦护卫上了马车。马车里铺着柔软的棉垫,角落里放着一篮干粮和水囊,显然是提前备好的。她撩开车帘,看着镇江府的街景一点点后退——街边的早点铺正冒着热气,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叫卖,孩童们追着蝴蝶跑过青石板路,这和平的景象,让她更坚定了要回汴京的决心,她要让自己的针线,护着这份安宁,不被金军的铁蹄破坏。 马车出了镇江府,朝着江淮方向驶去。起初几日,路途还算平顺,秦护卫一行人对姜承瑾颇为照顾,遇到村镇便会停下,让她下车歇息,还会帮她打探前方的军情。可走到越州境内时,一场暴雨突然袭来,山路变得泥泞难行,马车的车轮还陷进了泥坑里。 “姜小娘子,您先在车里等着,我们把车轮弄出来。”秦护卫说完,便带着其他护卫跳下车,挽起袖子用力推车。雨水打湿了他们的铠甲,泥点溅满了衣袍,可他们却丝毫不在意,喊着号子一起发力。姜承瑾坐在车里,看着他们奋力推车的背影,忽然想起扬州保卫战时百姓扛着沙袋堵城墙缺口的场景——无论是护卫、将士还是百姓,大家都在为守护大宋拼尽全力。 她实在坐不住,也跳下车,从布包里翻出几块干净的粗布,递给秦护卫:“秦大哥,你们擦把脸吧,别着凉了。”秦护卫接过粗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谢姜小娘子,咱们当兵的,这点苦不算什么。” 好不容易把车轮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在附近的破庙里落脚,秦护卫生起篝火,烤着湿透的衣袍,姜承瑾则拿出干粮,分给大家。夜里,外面的雨还在下,秦护卫给姜承瑾讲他当年在北方与金军作战的事,说他亲眼见过金军如何劫掠百姓,如何毁掉城池,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若不是岳将军率军抵抗,咱们大宋的百姓,还要遭更多罪。” 姜承瑾握着手里的护心镜,轻声说:“所以妾身才想回汴京,哪怕只能给将士们绣绣号服、补补铠甲,也算是尽了一份力。”篝火映着她的脸,眼神里满是坚定。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他们继续赶路。走到婺州时,遇到了一队押送粮草的宋军。领头的将领认出了秦护卫身上的制式铠甲,知道他们是宫里出来的人,便上前攀谈。当听说姜承瑾是要去江淮前线为将士们刺绣时,将领忍不住赞叹:“姜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如今江淮一带的将士们正缺绣娘,您这一去,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将领还告诉他们,最近金军的小股骑兵常在婺州周边袭扰,让他们务必小心。秦护卫当即提高警惕,让护卫们分成两队,一前一后保护马车。果然,走了不到半日,就见远处尘土飞扬,十几名金军骑兵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姜姑娘,您快进马车里躲好!”秦护卫拔刀出鞘,其他护卫也立刻做好战斗准备。金军骑兵越来越近,为首的骑兵挥舞着大刀,嘶吼着冲过来。秦护卫毫不畏惧,迎上去与金军厮杀起来。刀刃碰撞的“ ng”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呐喊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姜承瑾躲在马车里,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秦护卫的手臂被金军的刀划伤,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可他却依旧奋力厮杀。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针线,急忙从布包里翻出绣针和金线,飞快地在一块白布上绣起来——她绣的是一面小小的“宋”字旗,她想,只要这面旗帜在,将士们就不会退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是那队押送粮草的宋军赶来了!金军见势不妙,不敢恋战,仓皇逃窜。秦护卫和护卫们虽然都受了伤,却没有性命之忧。姜承瑾拿着绣好的“宋”字旗,从马车里出来,走到秦护卫面前,眼眶红红的:“秦大哥,你们没事吧?这面旗帜,送给你们。” 秦护卫接过“宋”字旗,看着上面工整的针脚,心里一阵温暖:“多谢姜姑娘,有了这面旗帜,咱们就算遇到再多危险,也能守住!” 他们在婺州的军营里休整了几日,秦护卫和护卫们的伤口渐渐愈合。期间,姜承瑾也没闲着,帮军营里的将士们缝补破损的铠甲和号服。她还教军营里的妇人绣“宋”字旗,告诉她们:“这旗帜绣在衣服上,既能让将士们分清敌我,也能让他们知道,后方的百姓在等着他们平安回来。” 离开婺州后,他们继续朝着江淮前进。一路上,姜承瑾看到了不少因战乱而破败的村庄,也看到了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的乡勇——有的百姓拿着锄头,有的拿着菜刀,还有的拿着木棍,虽然武器简陋,却个个眼神坚定,誓要保卫自己的家园。 走到楚州境内时,他们遇到了岳飞麾下的一支军队。当士兵们听说姜承瑾是要去前线为将士们刺绣时,纷纷围了上来。一名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损的绣帕,不好意思地说:“姜姑娘,这是我娘给我绣的帕子,前些日子作战时被刀划破了,您能帮我补补吗?” 姜承瑾接过绣帕,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显然是母亲的心意。她点点头,拿出针线,小心翼翼地补着帕子。她用金线在破损的地方绣了一圈花纹,既掩盖了裂痕,又让兰花看起来更加鲜活。士兵接过补好的帕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向姜承瑾道谢。 秦护卫看着这一幕,对姜承瑾说:“姜姑娘,您看,您的针线虽然小,却能给将士们带来这么大的鼓舞。咱们陛下派我们护送您,真是太对了!” 又走了几日,他们终于抵达了江淮宣抚使司的驻地——扬州。此时的扬州,经过两次保卫战的洗礼,虽然城墙上还留着战争的痕迹,却处处透着生机:将士们在城墙上操练,百姓们在城里摆摊做生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姜承瑾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欣慰——这就是她想要守护的山河,想要守护的百姓。 她刚到扬州,就被江淮宣抚使司的官员请到了府衙。官员告诉她,如今扬州的将士们正需要绣娘赶制新的“岳”字旗和号服,恳请她留下来帮忙。姜承瑾欣然应允,她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将士们做事,只要能帮上忙,我就不走了。” 秦护卫见姜承瑾已经安全抵达扬州,且有了安稳的住处和事情可做,便对她说:“姜姑娘,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要回临安向陛下复命了。您在这边一定要保重身体,若是遇到危险,就去找岳将军或者刘都统,他们一定会帮您的。” 姜承瑾点点头,拿出自己连夜绣的一幅《平安图》,送给秦护卫:“秦大哥,这幅图送给你们,感谢你们一路上的照顾。希望你们回临安的路上一路平安,也希望大宋的山河,永远平安。” 秦护卫接过《平安图》,眼眶有些湿润。他和护卫们向姜承瑾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扬州。姜承瑾站在府衙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激——若不是有他们的护送,她或许还到不了扬州,也无法继续用自己的针线守护山河。 接下来的日子,姜承瑾在扬州的绣坊里忙碌起来。她带着一群绣娘,每天赶制“岳”字旗和号服。她把在途中看到的百姓抗金的场景、将士们英勇作战的模样,都绣进了旗帜和号服里——有的旗帜上绣着百姓扛沙袋堵城墙的图案,有的号服上绣着将士们冲锋陷阵的身影。将士们看到这些旗帜和号服,士气大振,都说:“有姜姑娘和百姓们在,咱们一定能把金军彻底打跑!” 夜里,姜承瑾常常会站在绣坊的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她手里握着那枚铜制护心镜,心里暗暗发誓:她要一直留在扬州,一直用自己的针线,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大宋的山河,直到金军被彻底打跑,直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而远在临安的赵构,收到秦护卫的复命,得知姜承瑾已安全抵达扬州,且在为将士们刺绣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喃喃自语:“有这样的百姓,有这样的将士,大宋何愁不兴?扬州何愁不守?” 此时的扬州,绣坊里的烛火依旧亮着,针丝穿梭的“沙沙”声,伴着城外将士们的操练声,构成了一幅最动人的山河守护图。姜承瑾知道,她的绣途还很长,她的针线,还要继续为大宋的山河,绣出更多的希望与安宁。 第一百一十章 绣针下的愿望 扬州的秋来得早,一场晨露过后,绣坊的窗棂上凝着细碎的水珠。姜承瑾握着绣针的手却暖得发烫,指尖刚把最后一缕金线穿过“岳”字旗的边缘,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手里捧着件染血的铠甲,铠甲肩甲处裂了道半尺长的口子,边缘还沾着泥土与草屑。“姜姑娘,”小兵的声音带着颤,“这是张大哥的铠甲,他今早巡逻时遇着金军游骑,硬生生用这肩甲挡了一刀,现在还在营里养伤,您能不能……” 姜承瑾接过铠甲,指尖触到冰冷的甲片时,分明觉出那残留的、属于将士的体温。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日更柔了些:“你放心,妾身今晚就赶出来,明日一早你再来取。”小兵连忙作揖,转身时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风里似乎还裹着前线的硝烟味。 绣坊里的其他绣娘见了,也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负责剪线的王大娘叹了口气:“这已是本月第三件从战场上送回来的铠甲了,咱们绣得再快,也赶不上将士们受伤的速度。”姜承瑾没说话,只是从布包里翻出更粗的丝线——这种丝线浸过桐油,耐磨还防水,最适合缝补铠甲。她把铠甲铺在案上,借着窗光仔细看那裂口,忽然想起在婺州破庙里,秦护卫他们湿透的衣袍,想起楚州军营里那名士兵的兰花帕子,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二日清晨,小兵来取铠甲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本狰狞的裂口处,被姜承瑾绣成了一株绽放的红梅,梅枝顺着甲片的弧度延伸,花瓣用的是掺了朱砂的丝线,在晨光下瞧着,竟像是从血里开出的花。“姜小娘子,这……这也太好看了!”小兵捧着铠甲,手都在抖,“张大哥要是见了,肯定高兴坏了!” 姜承瑾笑了笑,递给他一小包伤药:“这是我托药铺配的金疮药,你顺便带给张大哥,让他好生养伤。”小兵接过药包,对着姜承瑾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军营跑,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自那以后,送铠甲来缝补的将士越来越多。有的铠甲上有箭洞,姜承瑾就把箭洞绣成圆圆的月亮;有的甲片边缘磨损,她就绣上一圈缠枝纹;还有的铠甲胸口处有刀痕,她便绣上小小的“安”字——和赵构御赐蜀锦上的那个“安”字一样,盼着将士们平安。将士们穿着缝补好的铠甲上战场,都说摸到那绣线,就像摸到了后方百姓的心意,心里踏实得很。 这日午后,绣坊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来人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发用木簪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却难掩端庄。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手里捧着个锦盒。绣娘认出她是岳将军的夫人李氏,都连忙起身行礼。李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姜承瑾身上,温和地说:“早就听说姜小娘子的手艺,今日特意来拜访,还望小娘子不要见怪。” 姜承瑾连忙起身:“夫人客气了,民女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李氏笑着走上前,让侍女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匹上好的云锦,颜色是淡淡的天青色,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云锦,想着姑娘绣旗用得上,便送来给姑娘。”李氏说,“前些日子,我去军营探望将士,见他们穿着姑娘缝补的铠甲,一个个都精神得很,说有姑娘的绣线在,就像多了层护心镜。” 姜承瑾接过云锦,指尖触到那细腻的质地,心里一阵温暖:“多谢夫人厚爱,民女定不辜负夫人的心意。” 李氏又和她聊了许久,说起岳飞近日在前线的情况,说金军最近在楚州一带活动频繁,将士们压力很大。姜承瑾听着,手里的绣针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心里暗暗决定,要绣一批特殊的旗帜,给前线的将士们鼓鼓劲。 接下来的几日,姜承瑾几乎住在了绣坊里。她带着绣娘们,用李氏送来的云锦,赶制了一批“山河旗”。旗帜的底色是天青色,上面绣着大宋的山河轮廓——东边是滚滚长江,西边是连绵的青山,南边是辽阔的田野,北边是蜿蜒的黄河。每一面旗帜的角落,都绣着一颗小小的红星,用的是最鲜亮的丝线,在战场上一眼就能看见。 旗子绣好那天,岳飞正好从前线回来视察。他穿着铠甲,脸上带着风尘,走进绣坊时,目光一下子就被那些“山河旗”吸引了。岳飞走到旗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绣线,声音有些沙哑:“姜小娘子,这旗子上绣的,是咱们大宋的山河?” 姜承瑾点点头:“将军,民女想着,将士们在前线打仗,心里最记挂的就是这山河百姓。绣上这山河,也好让将士们知道,他们守护的,就是这样好的土地,这样好的家园。”岳飞看着那旗帜上的山河轮廓,又看了看姜承瑾,眼眶微微泛红:“好,好一个山河旗!有了这旗子,将士们定能士气大振!明日我就把这些旗子送到前线去,让兄弟们都看看,咱们身后,有这样好的百姓在支持着他们!” 第二日,岳飞亲自带着“山河旗”奔赴前线。消息传到绣坊,姜承瑾和绣娘们都高兴得不行。王大娘笑着说:“咱们这绣针,虽说不能像刀剑那样杀敌,可也能给将士们鼓劲,也算没白活一场!”姜承瑾点点头,手里的绣针又动了起来——她要绣一幅更大的《山河图》,等岳飞将军打了胜仗回来,就把这幅图送给将军,作为贺礼。 可没过几日,前线就传来了坏消息。金军调集了大批兵力,猛攻楚州,岳飞率领将士们奋力抵抗,却还是伤亡惨重,就连岳飞本人也受了轻伤。消息传到扬州,百姓们都慌了,有的人家开始收拾行李,想往南方逃。绣坊里的绣娘也有些人心惶惶,王大娘忧心忡忡地说:“小娘子,咱们要不要也收拾收拾?万一金军打过来,可怎么办啊?” 姜承瑾手里的绣针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未完成的《山河图》上。她深吸一口气,对绣娘们说:“大家别怕,岳将军还在前线抵抗,将士们还在流血牺牲,咱们不能逃。咱们要是逃了,将士们的心就寒了。”她拿起绣针,继续绣着图上的青山:“咱们多绣一面旗,多缝补一件铠甲,将士们就多一分力量。只要咱们还在绣,还在等,将士们就一定能打胜仗回来!” 绣娘们看着姜承瑾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安定下来。是啊,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她们怎么能当逃兵?于是,绣娘们又重新拿起绣针,绣坊里的“沙沙”声,比往日更响亮了些。姜承瑾还让人把绣坊里的灯油都换成了最好的,哪怕到了深夜,绣坊的烛火也依旧亮着,像是黑夜里的一颗星,照亮着扬州城的希望。 这日夜里,姜承瑾正在灯下绣《山河图》,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放下绣针,走到门口,就见街上挤满了百姓,都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打胜仗了!岳将军打胜仗了!金军退了!” 姜承瑾心里一震,连忙跟着人群往城门跑。到了城门口,就见远处的路上,一队宋军正朝着扬州赶来。最前面的是岳飞,他骑着马,虽然铠甲上沾着血污,却依旧身姿挺拔。他身后的将士们,有的扛着缴获的兵器,有的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脸上都带着胜利的笑容。城门上的守军看到他们,立刻吹响了号角,号角声在夜空里回荡,响亮而激昂。 百姓们都围了上去,有的递水,有的送干粮,还有的拉着将士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岳飞翻身下马,朝着百姓们拱手:“多谢乡亲们的支持!若不是有乡亲们在后方鼓劲,咱们也打不了这场胜仗!” 姜承瑾挤到岳飞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幅未完成的《山河图》。她看着岳飞,眼里含着泪,却笑着说:“将军,您回来了!这幅《山河图》还没绣完,等绣完了,民女再送给将军。”岳飞看着那幅图,又看了看姜承瑾,笑着说:“好,我等着姑娘的《山河图》。有姑娘这样的百姓,有扬州这样的城池,咱们大宋,定能守住!” 那一夜,扬州城灯火通明。百姓们在街头巷尾摆起了宴席,将士们和百姓们一起喝酒、唱歌,庆祝这场胜利。姜承瑾坐在绣坊里,看着窗外的灯火,手里握着那枚铜制护心镜,心里满是安宁。她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旗帜要绣,很多铠甲要补。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只要她的绣针还在,只要将士们还在,只要百姓们还在,大宋的山河,就永远不会倒。 接下来的日子,扬州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绣坊里的生意依旧红火,姜承瑾依旧每天忙着绣旗、补铠甲。只是如今,来送铠甲的将士们脸上多了笑容,来取旗帜的小兵们脚步也更轻快了。有时,岳飞会带着将士们来绣坊,看姜承瑾绣旗,听她讲绣娘们的故事。将士们都说,绣坊是扬州城最温暖的地方,这里的绣线,比任何铠甲都更能保护他们。 这日,姜承瑾正在绣一幅新的“岳”字旗,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朝着绣坊走来,为首的人穿着宫里的服饰,是赵构身边的总管太监。总管太监走进绣坊,看到姜承瑾,连忙上前:“姜小娘子,陛下听说小娘子在扬州的事迹,十分欣慰,特意让老奴来探望小娘子,还带来了陛下的赏赐。” 说着,太监让身后的侍卫打开宝箱,里面是一批上好的丝线和布匹,还有一枚金制的“巧匠”印章。“陛下说,姜小娘子用绣针守护山河,是大宋的巧匠,也是大宋的功臣。”太监说,“陛下还说,若是小娘子想回临安,随时都可以,宫里永远有小娘子的位置。” 姜承瑾看着那些赏赐,又看了看窗外扬州的街景——早点铺依旧冒着热气,货郎还在叫卖,孩童们追着蝴蝶跑过青石板路,和她离开镇江府时看到的景象一样,安宁而美好。她笑着对太监说:“多谢陛下厚爱,只是民女觉得,扬州才是民女该待的地方。这里有将士们,有百姓们,有需要民女绣的旗帜和铠甲。民女想留在扬州,用自己的绣针,继续守护这片山河,直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总管太监看着姜承瑾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小娘子的心意,老奴会如实禀报陛下。陛下若是知道姑娘的决定,定会理解姑娘。”说完,太监又和姜承瑾聊了许久,才带着人马离开。 送走太监,姜承瑾回到案前,拿起那枚“巧匠”印章,轻轻盖在刚绣好的“岳”字旗上。印章的金色与旗帜的红色相映,格外醒目。她看着那旗帜,心里暗暗发誓:她要一直留在扬州,一直绣下去,绣出大宋的山河,绣出百姓的安宁,绣出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此时的扬州,绣坊里的烛火依旧亮着,针丝穿梭的“沙沙”声,伴着城外将士们的操练声,还有百姓们的欢声笑语,构成了一幅最动人的山河守护图。姜承瑾知道,她的绣途没有尽头,她的针线,会永远为大宋的山河而绣,为天下的安宁而绣,直到金军被彻底打跑,直到每一寸大宋的土地上,都能看到和平的阳光。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丹心 冬雪初落时,扬州的绣坊添了新面孔。一群十四五岁的姑娘揣着绣绷挤在门口,为首的少女叫阿桃,手里攥着半块绣着歪扭梅花的布帕,红着脸对姜承瑾说:“姜小娘子,俺们想跟着您学刺绣,也想给将士们绣旗子、补铠甲。” 姜承瑾看着姑娘们冻得发红的指尖和眼里的光,想起了当初执意要回汴京的自己。她笑着把人都让进绣坊,指着案上的丝线说:“学刺绣要耐得住性子,针脚歪了可不行,但只要你们真心想为将士们做事,我就把本事都教给你们。” 自此,绣坊里多了叽叽喳喳的笑声。姜承瑾从穿针引线教起,阿桃手笨,总把丝线缠成一团,急得眼圈发红;另一个叫春杏的姑娘心思细,学绣缠枝纹时,针脚比老绣娘还整齐。 姜承瑾因材施教,白天教她们绣简单的纹样,夜里就着烛火,把自己多年攒下的绣谱拿出来,逐页讲解如何让纹样更耐磨、更显色——毕竟这些绣品要跟着将士们上战场,半点马虎不得。 这天刚下过雪,阿桃捧着件刚补好的铠甲跑进来,铠甲胸口的刀痕处,被她绣了朵小小的迎春花。 “姜小娘子你快看!”她眼里闪着光,“我想着春天快到了,绣朵迎春花,将士们见了也能想起家里的春天。” 姜承瑾摸了摸那柔软的绣线,又看了看窗外覆雪的屋檐,忽然觉得这寒冬里,好像真的有了春的暖意。 可暖意没持续多久,军营里就传来消息:岳飞要率军北上,收复被金军占领的蔡州。 消息传到绣坊,姑娘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春杏小声问:“姜小娘子,北上是不是很危险?咱们能为将士们多做点什么吗?” 姜承瑾沉默了片刻,转身从布包里翻出一卷深蓝色的粗布——这是她特意托人从蜀地运来的,布面厚实,浸过桐油后防水又抗风。“咱们给将士们绣披风吧。”她指着布卷说,“北方比扬州冷,披风既能御寒,还能在行军时挡些风雪。” 绣娘们立刻动了起来。姜承瑾设计了披风的样式,领口和袖口都绣上厚实的绒毛纹样,披风的边角处则绣上“守土”二字,用的是加粗的棉线,针脚密得能挡住寒风。阿桃绣得格外认真,手指被针扎破了,就用布条裹住继续绣;春杏则带着几个姑娘,把绣好的披风一一叠好,用麻绳捆紧,方便将士们携带。 岳飞率军出发那天,姜承瑾带着绣娘们把两百多件披风送到军营。岳飞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披风,又看了看姑娘们冻得通红的手,对着她们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诸位小娘子!有了这些披风,将士们在北方定能多一分暖意,多一分力量!” 姜承瑾还把那幅早已绣完的《山河图》送给了岳飞。图上的长江波涛汹涌,青山连绵不绝,黄河岸边还绣着几个放牧的孩童,一派安宁景象。“将军,”她说,“这是民女绣的《山河图》,盼着将军此去,能早日收复失地,让百姓们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岳飞接过《山河图》,郑重地卷起来揣进怀里:“小娘子放心,我定不辜负百姓的期望,定要把金军赶出大宋的山河!” 将士们走后,扬州的日子依旧忙碌。绣坊里的姑娘们除了绣旗帜、补铠甲,还开始绣手帕、绣荷包——这些小物件要送给留在军营的伤兵。阿桃在荷包里绣了“平安”二字,春杏则在帕子上绣了家乡的小桥流水,姑娘们说,伤兵们见了这些,就像见了家里人,能早点好起来。 可没过多久,前线就传来了坏消息:岳飞在蔡州城外遭遇金军埋伏,虽然最终突围,但伤亡惨重,还丢了不少粮草。消息传到扬州,百姓们又开始慌了,有人说金军很快就要打过来,有人说岳飞将军怕是撑不住了。 绣坊里的气氛也变得沉重。阿桃绣着荷包,眼泪忽然掉在布面上,晕开了丝线:“姜小娘子,咱们的披风是不是白送了?将士们会不会……” 姜承瑾放下手里的绣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她想起了在婺州遇到的暴雨,想起了楚州军营里那名士兵的兰花帕子,想起了岳飞将军接过《山河图》时坚定的眼神。“不会的。”她说,声音平静却有力,“将士们在前线拼命,不是为了让咱们害怕的。咱们要做的,是绣更多的旗帜,补更多的铠甲,让他们知道,后方还有咱们在等着他们回来。” 她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卷红色的丝线:“咱们绣‘必胜旗’吧!每面旗子上都绣上‘必胜’二字,再绣上咱们扬州的城徽,让将士们知道,扬州永远是他们的后盾。” 姑娘们听了,纷纷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绣针。阿桃把眼泪擦干,绣“必”字时,针脚比往日更用力;春杏则在旗子边缘绣上了一圈祥云,说这样能保佑将士们平安。绣坊里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比往日更响亮,像是在和前线的厮杀声呼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姜承瑾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士兵骑着马,跌跌撞撞地冲进扬州城,嘴里大喊着:“援军!岳将军的援军到了!咱们的援军从楚州赶来了!” 百姓们都围了上去,士兵激动得声音发颤:“岳将军在蔡州城外死守了三天三夜,就在咱们快撑不住的时候,楚州的援军到了!现在咱们不仅把粮草夺回来了,还打退了金军,守住了蔡州!” 姜承瑾心里一震,连忙带着绣娘们往城门跑。到了城门口,就见远处的路上,一队宋军正朝着扬州赶来,为首的正是岳飞!他的铠甲上还沾着血污和雪屑,却依旧身姿挺拔,手里举着一面“必胜旗”——那正是姜承瑾她们前几日刚绣好的旗子,旗面上的“必胜”二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百姓们都欢呼起来,有的递水,有的送干粮,阿桃和春杏则跑上前,把刚绣好的荷包塞给将士们。岳飞翻身下马,走到姜承瑾面前,举起手里的“必胜旗”,笑着说:“姜小娘子,你看!有了这面旗子,将士们士气大振,咱们真的打赢了!” 姜承瑾看着那面飘扬的旗子,又看了看岳飞身后的将士们,眼里含着泪,却笑着说:“将军辛苦了!这是咱们扬州百姓的心意,只要将军需要,咱们就一直绣下去!” 那一夜,扬州城再次灯火通明。百姓们在街头巷尾摆起了宴席,将士们和百姓们一起喝酒、唱歌,庆祝这场胜利。姜承瑾坐在绣坊里,看着窗外的灯火,手里握着那枚铜制护心镜,心里满是欣慰。她知道,这场胜利不是结束,未来还有很多仗要打,还有很多旗帜要绣,但她不怕——因为她身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绣娘,有英勇善战的将士,有支持她们的百姓。 转年春天,扬州的花开了。绣坊里的姑娘们不仅学会了绣旗帜、补铠甲,还开始教城里的妇人刺绣。阿桃成了绣坊的小师傅,教妇人们绣简单的纹样;春杏则带着人,把绣好的帕子、荷包送到周边的军营,让更多的将士感受到后方的温暖。 这天,姜承瑾正在绣一幅新的《春耕图》,画面里有农民在田里插秧,有孩童在田埂上放风筝,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只见秦护卫带着几个护卫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姜小娘子,好久不见!” 姜承瑾又惊又喜,连忙起身:“秦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秦护卫笑着说:“陛下听说您在扬州做得风生水起,不仅教百姓刺绣,还为将士们做了这么多事,特意让我们来看看您,还带来了陛下的赏赐。”说着,他让护卫打开宝箱,里面是一批上好的蜀锦,还有一本手抄的《绣谱》。 “陛下说,”秦护卫继续说,“您用绣针守护山河,是大宋的骄傲。他还说,若是您有需要,宫里随时都能给您提供丝线和布匹。” 姜承瑾看着那些赏赐,又看了看窗外盛开的桃花,笑着说:“多谢陛下厚爱!请秦大哥转告陛下,民女在扬州很好,这里有需要民女的人,有民女想守护的山河。民女会一直留在扬州,用自己的绣针,绣出大宋的太平盛世。” 秦护卫点了点头,又和姜承瑾聊了许久,才带着护卫离开。送走秦护卫,姜承瑾回到案前,拿起那本《绣谱》,轻轻翻开。里面不仅有各种复杂的纹样,还有赵构的批注,写着“此纹样可用于军旗,显大宋威仪”。 她放下《绣谱》,拿起绣针,继续绣《春耕图》。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布面上,让画面里的春耕景象更显生动。绣坊里的“沙沙”声依旧,伴着城外将士们的操练声,还有百姓们的欢声笑语,构成了一幅最动人的山河守护图。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绣针系心愁 三月的扬州,桃花开得正盛,绣坊院里的落英铺了薄薄一层。姜承瑾正将最后一缕金线绣进《春耕图》的田埂里,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陈柏。 陈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肩上挎着旧布包,风尘仆仆地站在桃树下,笑着朝她挥手:“承瑾,我来了!” 姜承瑾放下绣针,快步迎上去,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时,心里满是踏实。之前陈柏说要去北方联络抗金义士,临走前约好今年三月来扬州成亲,如今他果然准时赴约。她帮他解下布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个小木盒,打开是支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攒了半年的工钱买的,等成亲那天,我给你戴上。”陈柏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涩,眼里满是期待。 “妾身都准备好了。”姜承瑾拉他进绣坊,指着案上叠好的红布,“阿桃她们帮着绣了喜帕,春杏还说要给咱们做桃花糕。过几日请秦大哥和岳将军来做证,就在院里摆几桌酒,简单却热闹。” 陈柏点头,目光落在案上的《春耕图》上,布面上农人插秧、孩童追蝶,一派安宁。他沉默片刻,忽然说:“承瑾,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姜承瑾心里咯噔一下,见他从布包里掏出块刻着契丹纹路的玉佩,指尖攥得发白。“我本是大辽耶律氏的后人。”陈柏的声音沉了下去,“当年金国灭辽,我父亲带着残部投奔大宋,却被宋廷官员出卖,全族只有我逃了出来。这些年我四处奔走,不是只为抗金,更是为了找机会,向金国、向大宋报仇。” “报仇?”姜承瑾后退一步,手里的绣针“当啷”掉在案上,“你要向谁报仇?是岳将军,还是扬州的百姓?他们从未害过你!” “宋廷欠我耶律家一条命!”陈柏的情绪激动起来,玉佩在掌心硌出红痕,“当年若不是宋人见死不救,我族人怎会惨死?承瑾,你跟我走,等我杀了那些叛国的宋臣,再灭了金国,咱们就找个地方安稳过日子。” “妾身不走!”姜承瑾的眼泪掉了下来,“陈柏,你看看这扬州城!百姓们只想好好种地,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就连阿桃她们,手指被针扎得全是血,也要给将士们绣披风!你若报仇,岂不是要毁了这一切?” 两人争执间,门外传来敲门声。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拿着张字条:“姜小娘子,秦护卫让人送来的,说查到有人私通金军,要咱们留意可疑之人。” 陈柏看到字条上“辽室余孽”四个字,脸色骤变,猛地起身:“是我联络的辽国旧部走漏了消息!我得去一趟楚州,把计划提前!” “你要做什么?”姜承瑾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陈柏,别去!报仇不能拿无辜人的性命做代价!” “我族人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吗?”陈柏甩开她的手,眼里满是戾气,“承瑾,要么跟我走,要么留在这,咱们从此两清!” 姜承瑾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此刻的陈柏,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第二日清晨,姜承瑾发现陈柏已经走了,案上留着那支银簪,还有张字条:“待我报仇归来,再与你论婚嫁。”她攥着字条,眼泪浸湿了纸页,却还是强撑着起身,对阿桃和春杏说:“把喜帕收起来吧,婚礼……先不办了。” 没过几日,军营传来消息:楚州发生兵变,一群自称“辽室旧部”的人偷袭了宋军粮营,抢走了大批粮草,据说领头的人,带着块契丹玉佩。 姜承瑾心里一沉,连忙赶往军营。秦护卫正在清点损失,见她来,叹了口气:“承瑾,你可知领头的是谁?是陈柏!他把粮草送给了金军,还说要借金军的手,推翻宋廷!” “不可能!”姜承瑾摇头,“陈柏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他不会通金的!” 话音刚落,岳飞从外面进来,铠甲上沾着血污:“我刚从楚州回来,亲眼看到他和金军将领见面。承瑾,你别再替他辩解了。” 姜承瑾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想起陈柏临走前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报仇”,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大宋。 接下来的日子,扬州城人心惶惶。金军因为得了粮草,士气大振,开始攻打扬州周边的城镇。绣坊里的姑娘们不再绣喜帕,而是重新拿起粗布,绣起了“必胜旗”。姜承瑾坐在案前,指尖握着绣针,却总也穿不上线——她满脑子都是陈柏,那个曾说要和她一起守护扬州的人,如今却成了大宋的敌人。 这天,阿桃跑进来,手里拿着块染血的布巾:“姜小娘子,这是从楚州战场上捡来的,你看……” 姜承瑾接过布巾,一眼就认出上面绣着的小兰花——那是她去年送给陈柏的定情物。布巾上的血已经发黑,她攥着布巾,眼泪掉了下来:“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阿桃摇头,“有人说他被金军出卖,中了埋伏。也有人说他逃了,不知去向。” 姜承瑾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桃花,花瓣随风飘落,像极了她和陈柏的缘分。她想起两人初遇时,陈柏在绣坊外帮她捡散落的丝线,说要和她一起“守着扬州,守着太平”。 想起他送她银簪时,眼里的期待。 想起他说“待我报仇归来,再与你论婚嫁”……原来那些美好的承诺,都只是他复仇计划里的泡影。 没过多久,岳飞率军出征,去收复被金军占领的城镇。姜承瑾带着绣娘们,把绣好的“必胜旗”送到军营。 岳飞接过旗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安慰道:“承瑾,别太难过,陈柏只是一时糊涂,若他能回头,咱们还能给他一次机会。” 姜承瑾点头,却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来了。 岳飞出征后,扬州城的日子依旧忙碌。姜承瑾白天教姑娘们绣旗帜、补铠甲,夜里就着烛火,绣着那幅未完成的《春耕图》。只是布面上的孩童,再也没有了笑脸,田埂上的金线,也绣得歪歪扭扭。 转眼到了五月,扬州的桃花谢了,结出了小小的桃子。岳飞率军凯旋,不仅收复了失地,还俘虏了不少金军将领。庆功宴上,秦护卫提起陈柏:“据俘虏说,陈柏在金军内部争权,被金军将领杀了,尸体扔在了乱葬岗。” 姜承瑾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在衣襟上,却浑然不觉。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起身,回到了绣坊。 夜里,她从箱底翻出那支银簪,还有那块染血的布巾,放在案上。烛火摇曳,映着她的侧脸,她拿起绣针,继续绣《春耕图》,只是这一次,她把布面上的孩童,绣成了握着长枪的小战士——她知道,陈柏的仇,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仇,而是所有渴望太平的百姓的仇;而她要守护的,也不是某个人的承诺,而是这大宋的山河,这扬州的安宁。 第二日清晨,姜承瑾把银簪和布巾埋在了院里的桃树下,对着桃树轻声说:“陈柏,若有来生,愿你不再被仇恨缠身,愿咱们都能生在太平盛世,只做个寻常百姓,绣绣花草……” 她转身回到绣坊,案上堆着新的粗布,阿桃和春杏已经等着她教绣“守土”二字。姜承瑾拿起绣针,穿上线,指尖虽然还有些颤抖,却格外坚定——她清楚,未来可能还有很多仗要打,还有很多旗帜要绣,但她会一直守在这里,用绣针守护山河,等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桃树下的泥土里,银簪和布巾静静躺着,伴着桃花的根须,渐渐融入这片土地,就像那段未能实现的婚约,最终只能成为扬州城里,一段无人再提的往事。 第一百一十三章 飘摇的临安城 埋完银簪的第三日,扬州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桃树叶上,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未说完的心事。姜承瑾坐在绣坊窗前,手里握着那幅未完成的《春耕图》,布面上握着长枪的小战士已经绣完,她正往战士的衣襟上绣一朵小小的兰花——不是定情的那朵,而是带着锋芒的、能扛住风雨的模样。 “姜小娘子,秦护卫来了。”阿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承瑾放下绣针,起身迎出去。秦护卫站在廊下,身上沾着雨珠,神色比往日严肃:“承瑾,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从金军俘虏身上搜出来的,是陈柏写给金军将领的信,你看看吧。” 姜承瑾接过信,指尖有些颤抖。信纸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的字迹却很熟悉——是陈柏的字。信里写着他计划借金军之力推翻宋廷,还提到要在扬州城埋下炸药,等圣上率军回宫时引爆,一举歼灭南宋。 “他……竟然想毁了南宋?”姜承瑾的声音发颤,信纸在手里几乎握不住。她想起陈柏曾说要和她一起守着扬州,想起他眼里的桃花,原来那些都只是伪装。 秦护卫叹了口气:“还好咱们截获了信,已经派人去搜炸药了。承瑾,你别太难过,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记挂。” 姜承瑾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走到桃树下,看着湿润的泥土,心里像被雨水泡过一样,又酸又沉。她以为陈柏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却没想到他早已变得如此疯狂,连无辜百姓的性命都不顾。 接下来的几日,扬州城的气氛格外紧张。士兵们四处搜查炸药,百姓们也人心惶惶,绣坊里的姑娘们绣“必胜旗”时,针脚都比往日更用力——她们知道,这面旗子不仅是给将士们的鼓励,也是给扬州城的底气。 这天傍晚,春杏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姜小娘子,军营里来消息,说在城外的破庙里搜到了炸药,还有个俘虏招供,说陈柏还活着,藏在城里,想找机会刺杀!” 然而赵构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深夜抵达临安,暂居临安知州衙门。御营军将领苗傅、刘正彦见军心浮动,又不满王渊与宦官专权,便暗中联络对朝廷不满的将士,决意发动兵变。三月五日清晨,苗傅率领数百士兵埋伏在杭州城的涌金门内,待王渊上朝经过时,士兵们一拥而上,将王渊拖下马斩杀,随后提着王渊的首级,与刘正彦汇合,直奔知州衙门。 此时赵构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处理政务,忽闻门外喊杀声震天。他急忙派人去查探,回报说苗傅、刘正彦带着士兵闯了进来,要求处死宦官康履。赵构又惊又怕,只得下令将康履绑起来交给苗傅。可苗傅并未罢休,士兵们手持刀枪围住衙门,苗傅站在台阶下,高声喊道:“陛下登基以来,金人屡屡南下,百姓流离失所,皆是因为陛下任用奸佞、宠信宦官!如今将士们恳请陛下禅位给皇子赵旉,由隆佑太后垂帘听政,整顿朝纲!” 赵构看着阶下怒目而视的士兵,又想起扬州出逃的狼狈,知道此刻若不从,恐怕性命难保。他强忍着屈辱,派人去请隆佑太后,又下诏将皇位禅让给年仅三岁的幼子赵旉,自己则被尊为“睿圣仁孝皇帝”,迁往杭州城外的显宁寺居住,实则被软禁起来。 苗刘兵变的消息很快传遍江南,驻守平江府(今苏州)的韩世忠、张俊,以及驻守江宁府(今南京)的吕颐浩等人听闻后,皆怒不可遏——苗刘二人虽打着“清君侧、安社稷”的旗号,实则是犯上作乱的叛贼。韩世忠当即召集麾下将士,痛哭道:“陛下蒙难,我辈臣子岂能坐视不理!”随后与张俊、吕颐浩约定,兵分三路前往杭州平叛。 韩世忠率军从平江出发,一路疾驰,很快抵达杭州城外的临平镇。苗傅、刘正彦听闻勤王军将至,急忙派将领率军抵挡,可他们麾下的士兵本就不愿为叛贼效力,与韩世忠的军队一触即溃。 三月二十日那天,韩世忠率军攻入杭州城,苗傅、刘正彦见大势已去,带着少数亲信仓皇出逃,沿途烧杀抢掠,最终在福建境内被追兵擒获,押回杭州后处以凌迟之刑。 兵变平定后,赵构在韩世忠等人的护送下,重新回到杭州知州衙门,复位称帝。坐在熟悉的宝座上,赵构看着阶下跪拜的文武百官,心中五味杂陈——这场兵变虽仅持续半个月,却让他深刻体会到皇权的脆弱,也让他对手握重兵的将领愈发猜忌。此后,他对韩世忠、岳飞等抗金将领既倚重又提防,为日后收夺兵权、与金国议和埋下了伏笔。 而经此一乱,南宋朝廷的根基愈发不稳,金军趁机继续南下,赵构无奈之下,只得再次踏上逃亡之路,甚至一度乘船漂泊在海上,直到金军北撤,才得以在临安站稳脚跟,将临安定为南宋的行在。那场发生在杭州的兵变,终究成了赵构帝王生涯中,一段难以磨灭的屈辱记忆。 姜承瑾心里忐忑不安,立刻起身:“我得去军营一趟。”她知道陈柏的性格,若是刺杀不成,说不定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赶到军营时,岳飞正在和将领们商议对策。见姜承瑾来,他起身道:“承瑾,你怎么来了?这里不安全,你还是先回绣坊吧。” “岳将军,民女知道陈柏的习惯。”姜承瑾说,“小时候在辽国皇宫里待过的他,估计喜欢藏在高处,而且他怕黑,夜里一定会点蜡烛。咱们可以在城里的高楼上布置人手,留意亮着蜡烛的房间。” 岳飞点头,立刻让人按照姜承瑾的建议去布置。姜承瑾则跟着秦护卫,在城里的街巷里巡查。夜色渐深,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昏暗。走到绣坊附近的阁楼时,姜承瑾忽然停住脚步——阁楼的窗户里,隐约透出一点烛光。 “秦大哥,你看。”她指着那点烛光,声音有些发颤。 秦护卫立刻示意士兵们埋伏起来,自己则和姜承瑾悄悄靠近阁楼。透过窗户的缝隙,他们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柏。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对着桌上的地图发呆,地图上画着军营的布局,还有个红圈画在岳飞的营帐位置。 “陈柏,束手就擒吧!”秦护卫大喝一声,推开门冲了进去。 陈柏猛地回头,看到姜承瑾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得冰冷:“承瑾,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抓我的吗?” “妾身是来劝你的。”姜承瑾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陈柏,别再错下去了!你杀了当今圣上,毁了整个南宋,又能得到什么?你的族人,难道希望你变成这样的人吗?” “我的族人只希望报仇!”陈柏举起匕首,朝着姜承瑾冲过来,“都是你们宋人害了我耶律家,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秦护卫立刻上前阻拦,两人缠斗在一起。陈柏的武功不错,却因为心里慌乱,渐渐落了下风。就在秦护卫要制服他时,陈柏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朝着桌上的炸药引线伸过去——原来他早就把炸药藏在了阁楼里,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小心!”姜承瑾大喊一声,冲过去推开陈柏。火折子掉在地上,滚到了引线旁边,眼看就要点燃。秦护卫立刻一脚踩灭火折子,反手将陈柏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起来。 陈柏躺在地上,看着姜承瑾,眼里满是不甘:“为什么?承瑾,你明明爱过我,为什么要帮着宋人?” “妾身爱的是那个想和妾身一起守着扬州、守着太平的陈柏,不是现在这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你。”姜承瑾蹲下来,看着他,“陈柏,你的仇,不该用无辜人的性命来换。你若真的为了族人,就该和我们一起对抗金军,而不是助纣为虐。” 陈柏沉默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却始终沉默不语。 第二天,陈柏被押到了军营。岳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陈柏,念在你曾有过抗金的念头,又主动招供了金军的计划,我饶你不死,但你必须戴罪立功,跟着我一起对抗金军,赎回你的过错。” 陈柏愣了愣,随即重重地点头:“多谢岳将军!我一定好好赎罪,再也不做糊涂事了!” 姜承瑾站在一旁,看着陈柏被士兵带走的背影,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她知道,陈柏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终于走回了正途。 接下来的日子,陈柏跟着岳飞在军营里练兵,他马术精湛,又熟悉金军的战术,很快就帮着宋军打了几个胜仗。姜承瑾则继续在绣坊里教姑娘们刺绣,只是她绣的不再是《春耕图》,而是一幅《抗金图》,布面上将士们奋勇杀敌,百姓们送粮送水,一派众志成城的景象。 这天,陈柏从军营里回来,穿着宋军的铠甲,走到绣坊门口。他看着姜承瑾,有些局促:“承瑾,我……我来看看你。” 姜承瑾放下绣针,起身迎出去:“你来了。军营里的日子还好吗?” “还好。”陈柏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是支新的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桃花,“我攒了些钱,重新给你买了支簪子。之前的事,对不起……” 姜承瑾接过银簪,心里有些复杂。她看着陈柏,轻声说:“陈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是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陈柏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能得到你的原谅,我已经很满足了。以后,我会好好抗金,守护扬州,就像你一样。” 姜承瑾点头,看着陈柏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有了之前的疼痛,只有一种释然。她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只要大家都能走回正途,守护着共同的山河,就是最好的结局。 转眼到了秋天,扬州城迎来了丰收。百姓们忙着收割庄稼,绣坊里的姑娘们也绣了很多“丰收图”,送到军营里给将士们庆功。岳飞率军收复了很多被金军占领的城镇,陈柏因为战功赫赫,被封为副将,他依旧穿着铠甲,奔波在战场上,只是眼里再也没有了仇恨,只有坚定的信念。 姜承瑾坐在绣坊窗前,手里绣着一幅新的《山河太平图》,布面上长江滚滚,青山连绵,百姓们安居乐业,将士们守护边疆,一派安宁景象。窗外的桃花树已经结满了桃子,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布面上,让画面里的太平景象更显生动。 阿桃和春杏跑进来,手里拿着刚做好的桃花糕:“姜小娘子,快尝尝!咱们的绣坊现在越来越有名了,好多地方都来请咱们教刺绣呢!” 姜承瑾笑着接过桃花糕,咬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暖到心口。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满是欣慰——她知道,只要大家一起努力,用绣针传递温暖,用刀剑守护山河,大宋的太平盛世,很快就会到来。 绣坊里的“沙沙”声依旧,伴着城外将士们的操练声,还有百姓们的欢声笑语,构成了一幅最动人的山河守护图,也预示着未来的日子,终将繁花似锦,安宁长久。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流离失所 姜承瑾咬下的桃花糕还留着清甜,窗外的桃树枝头还挂着沉甸甸的果子,她怎会料到,三日后的扬州城,会被金军的铁蹄踏碎安宁,让她从此踏上流离之路,连陈柏的踪迹都寻不到半分。 那是个秋阳惨淡的清晨,绣坊里的姑娘们正围着《山河太平图》讨论着要添些秋日丰收的纹样,晚儿捧着刚绣好的“庆功帕”跑来,说要给前线的将士们送去。忽然,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士兵们嘶哑的呐喊:“金军破城了!快往江边撤!” 姜承瑾手里的绣针“当啷”掉在布面上,她冲到门口,只见街上百姓四散奔逃,有的抱着孩子跌跌撞撞,有的扛着包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尘土混着哭喊声,把原本热闹的扬州城搅得一片混乱。秦护卫骑着马疾驰而来,铠甲上沾着血污,缰绳勒得战马前蹄扬起:“承瑾!快收拾东西!岳将军让我们从水路撤往临安,再晚就来不及了!” 绣坊里瞬间乱作一团,阿桃和春杏手忙脚乱地打包丝线与绣品,晚儿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姜承瑾的衣袖。姜承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带必需品!粮食、衣物和针线,绣品能舍就舍!”她把《山河太平图》仔细卷好塞进布包,又将陈柏送的桃花银簪揣进怀里——这不是念旧,而是乱世里,或许能换些吃食的物件。 刚跑出绣坊,就见陈柏骑着马从军营方向赶来,他身上的副将铠甲沾着泥浆,长枪上还挂着敌军的箭羽。“承瑾,我护你们去江边!”他勒住马,声音急促,“岳将军在江边安排了船,先送百姓走,我随后带残部断后!”他看向姜承瑾的眼神里满是愧疚,“是我没守住扬州。” 姜承瑾摇摇头,没说半句责备的话——此刻生死关头,所有言语都显得多余。她拉着晚儿,跟着陈柏往江边跑,沿途不断有受伤的士兵和流民加入,队伍像一条疲惫的长龙,在混乱的街巷里缓慢挪动。走到城郊的石桥时,身后传来金军的喊杀声,还有房屋燃烧的噼啪声。陈柏突然勒住马,对秦护卫说:“你带承瑾她们先走,我和几个弟兄拦住追兵!” “不行!”姜承瑾急忙开口,“你一个人怎么挡得住?” 陈柏却已调转马头,长枪一挥:“你且不用太担心,我自有办法!” 陈柏朝着追来的金军冲去,身影很快被烟尘吞没。姜承瑾望着那道逐渐模糊的背影,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却只能被秦护卫拉着,继续往江边跑——她知道,只有活下去,才有再见的可能。 江边早已挤满了人,大小船只在江面上摇晃,船夫们扯着嗓子喊:“快上船!金军要追来了!”姜承瑾带着姑娘们挤到船边,正要上船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人群推倒,孩子“哇哇”大哭。姜承瑾伸手去扶,却被后面的人推得一个趔趄,布包掉在地上,《山河太平图》滚出来,被混乱的脚步踩得满是泥污。 “糟了!”姜承瑾急忙去捡,手指被地上的碎石划破,鲜血滴在脏污的布面上,像极了扬州城此刻的模样。春杏拉着她爬上船,船刚离岸,就见金军的骑兵追到江边,箭矢“嗖嗖”射来,几个没来得及上船的百姓倒在血泊中。姜承瑾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陈柏——他是否能平安脱身?是否能跟上队伍? 船在江面上漂了四日,粮食很快就耗尽了。起初大家还能分着吃些干粮,后来只能喝江水充饥。晚儿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姜承瑾把自己仅有的薄毯盖在她身上,又用布蘸着江水给她擦额头。 阿桃看着晚儿虚弱的模样,忍不住哭了:“小娘子,我们会不会死在江上?陈大哥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姜承瑾打断她,声音却有些发虚,“陈柏武功好,一定能平安过来的。到了临安,我们就能找到他了。”可她心里也没底——江上风大浪急,金军又在沿途搜查,陈柏能否躲过追兵,谁也不知道。 第五日清晨,船终于抵达临安城外的码头,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心凉半截。码头上挤满了从各地逃来的流民,有的搭着草棚,有的直接睡在地上,孩子们瘦得面黄肌瘦,手里拿着发霉的饼子啃着。官府的人在远处维持秩序,却根本顾不过来,偶尔有粮车经过,立刻被流民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临安?”春杏喃喃道,眼里满是失望。她们原以为临安是安全的避难所,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 姜承瑾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让姑娘们先歇着,自己则去打听消息。一个摆摊卖草药的老丈告诉她,金军虽然还没打到临安,但朝廷为了筹集军饷,已经开始向百姓征收重税,不少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安置流民了。“小娘子们,你们要是有手艺,或许能在城里找个活计,不然在这码头,迟早得饿死。” 姜承瑾谢过老丈,回到角落时,却没看到陈柏的身影。她心里一紧,又沿着码头找了一圈,问遍了同行的流民,都说没见过一个穿副将铠甲、拿长枪的年轻人。秦护卫也帮着打听,可直到天黑,都没有任何消息——陈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半点踪迹。 “会不会……他没跟上船,被金军抓了?”晚儿小声说,话刚出口,就被阿桃瞪了一眼,可她眼里的担忧,却和所有人一样。 姜承瑾坐在地上,怀里揣着那支桃花银簪,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想起陈柏在石桥边转身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不愿意相信陈柏出事了,却又找不到任何他平安的证据,只能抱着一丝希望,在临安城里继续寻找。 接下来的日子,姜承瑾带着姑娘们在临安城的东南角找了个废弃的破庙住下。破庙屋顶漏着洞,墙角结着蛛网,只有一尊破旧的佛像立在中间。为了活下去,姜承瑾带着姑娘们接些绣活——绣帕子、绣荷包,给城里的绣坊做零工。丝线不够,她们就去街上捡别人丢弃的碎布,拆了重新染色;没有灯油,她们就借着窗外的月光绣,手指常常被绣针扎得满是伤口。 姜承瑾每天绣完活,都会去城门口打听消息,问往来的士兵和流民有没有见过陈柏。可每次得到的都是摇头——有的说见过不少宋军将士战死,有的说见过被金军俘虏的士兵,却没人见过那个拿长枪、姓陈的副将。有一次,一个从扬州逃来的士兵说,他在石桥边看到过一个宋军将领带着几个人阻拦金军,最后寡不敌众,被金军围了起来,至于死活,他也不知道。 姜承瑾听到这话时,差点晕过去。她扶着破庙的门框,眼泪止不住地掉——那个在石桥边转身的背影,难道真的成了永别?她掏出怀里的桃花银簪,簪头的桃花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就像她对陈柏的记忆,虽然清晰,却再也触碰不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临安城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金军虽然暂时没有南下,可朝廷的猜忌却越来越重,开始收缴民间的兵器,甚至连抗金的言论都不许提及。姜承瑾她们的绣活也越来越少,绣坊老板说,官府要征调丝线做军帐,以后怕是不能再给她们派活了。 晚儿的病渐渐好了,也跟着一起寻找陈柏的消息。有一次,她在城门口看到一个穿宋军铠甲的士兵,身形和陈柏有些像,她急忙跑过去,却发现只是认错了人。那士兵看着她失望的模样,叹了口气,说:“姑娘,别找了,这乱世里,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可姜承瑾没有放弃。她相信陈柏没有死,就像她相信总有一天能回到扬州,回到那个有桃花树、有绣坊的地方。她把对陈柏的思念,都绣进了绣品里——她绣的帕子上,不再是简单的花草,而是多了一个拿长枪的将士,将士的衣襟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带着锋芒,能扛住风雨的模样。 这天,姜承瑾去城里的绣庄送绣活时,遇到了一个从北方逃来的商人。商人说,他在金军的俘虏营里见过一个宋军将领,姓陈,马术精湛,还熟悉金军的战术,被金军关在亳州的俘虏营里,据说要押往金国京城。 姜承瑾听到这话时,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陈柏真的被俘虏了,喜的是他还活着!她急忙问商人亳州俘虏营的具体位置,商人却摇了摇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位置不知道,而且金军看管得严,想救出来难啊。” 姜承瑾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回到破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姑娘们,说她要去亳州找陈柏。阿桃和春杏都劝她:“小娘子,亳州离临安那么远,路上又不安全,你一个女子怎么去?” “再远也必须去。”姜承瑾语气坚定,“他为了护我们才被俘虏,我不能不管他。”她把《山河太平图》和桃花银簪交给晚儿,“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要是我能把陈柏带回来,咱们就一起回扬州;要是我没回来……你们就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清晨,姜承瑾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破庙。她没有告诉姑娘们,她其实也不知道亳州在哪里,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只知道心里有个念头——找到陈柏,带他回家。 她沿着官道往北走,一路上遇到过劫匪,也遇到过金军的巡逻队,好几次都差点送了命。她把头发盘起来,穿上男人的衣服,扮成流民的模样,靠着给人绣活换些粮食和盘缠。有一次,她在一个小镇上绣活时,听到几个金军士兵说,亳州的俘虏营里有个宋军将领很顽固,不管怎么打,都不肯投降,金军打算下个月把他押往金国。 姜承瑾听到这话,心里更急了。她加快脚步,朝着亳州的方向赶去。路上的暴风雨越来越大,她的鞋子磨破了,脚底板满是血泡,可她不敢停下——她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陈柏了。 这天傍晚,姜承瑾终于赶到了亳州城外。她躲在城外的树林里,看着俘虏营的方向,心里盘算着怎么进去。就在这时,她看到一队金军押着几个俘虏从营里出来,其中一个俘虏穿着破旧的宋军铠甲,身形挺拔,即使被铁链锁着,也依旧挺直了脊背——那是陈柏! 姜承瑾的眼泪瞬间掉下来,她想冲过去,却又忍住了——金军看管严密,她这样冲过去,不仅救不了陈柏,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她看着陈柏被押着往远处走,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她记得陈柏说过,他小时候在辽国皇宫里待过,懂些辽语,或许可以扮成金国的民女,混进俘虏营里。 接下来的几天,姜承瑾在亳州城外的小镇上跟着一个金国商人学辽语,又找了件金国女子的衣服穿上。她知道这很危险,可只要能见到陈柏,她什么都愿意做。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姜承瑾扮成金国商人的仆人,混进了亳州城。她趁着夜色,悄悄靠近俘虏营,躲过金军的巡逻,终于在一个牢房里看到了陈柏。 陈柏坐在牢房的角落里,身上满是伤痕,头发凌乱,却依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方向。姜承瑾看着他的模样,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她轻轻喊了一声:“陈柏。” 第一百一十五章 山野觅食 陈柏猛地回头,昏黄的油灯下,那张满是尘土与伤痕的脸瞬间绷紧。他盯着姜承瑾,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会来?快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妾身不走。”姜承瑾贴着冰冷的牢房墙壁,指尖攥得发白,“妾身来带你出去。” 她刚说完,远处传来金军巡逻的脚步声,灯笼光在走廊里晃得人眼晕。 陈柏急得压低声音:“藏到床底下去!快!”姜承瑾钻进床底,直到士兵骂骂咧咧地离开,才敢探出头。 “你疯了吗?”陈柏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眼里又急又痛,“这俘虏营守卫森严,你根本带不走我!” “妾有办法。”姜承瑾蹲下来,从行囊里掏出半块干饼,“妾身打听了,明日你们要被押往金国上京,会经过黑松林,那里地势偏,是唯一的机会。” 陈柏接过饼,却把一半递回给她:“一起吃,明日要赶路,得有力气。” 第二天清晨,姜承瑾混在送水民女中,远远跟着押解队伍。走到黑松林时,她趁金军休息,悄悄绕到队伍后,对陈柏说:“妾身先引开士兵,你趁机跑!” 她朝着远处大喊“有流民抢粮”,金军果然中计,陈柏趁机撬开铁链,带着几个俘虏往松林深处跑。可没跑多远,就被一个金军小头目发现,眼看刀要砍到姜承瑾身上,陈柏突然转身挡在她面前,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口子。 两人终于甩掉追兵,躲进一个山洞。陈柏的伤口不断渗血,姜承瑾撕下衣角给他包扎,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急:“你等着,妾身去山上找些吃的和草药,很快就回来。” 陈柏拉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担忧:“这山林陌生,你一个人太危险。” “放心,妾身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山里采过草药,认得些野菜野果。”姜承瑾拍了拍他的手背,背起行囊走出山洞。 此时的山林被雨水浸过,脚下的路极其难行,姜承瑾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得更紧些——她身上的衣服本就单薄,在大风里冻得骨头都疼。她沿着山路慢慢走,眼睛紧紧盯着地面,希望能找到些能吃的野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看到湿地里有几株绿色的植物,叶子呈锯齿状,她心里一喜——是荠菜!这东西既能生吃,也能煮着吃,可是难得的食物。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把荠菜挖出来,放进布包里。 挖了一会儿,布包里已经有小半袋荠菜。姜承瑾站起身,正想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咕咕”的叫声。她心里一动,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只见一棵松树上,有几只斑鸠正站在枝桠上啄食松籽。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的捕鸟方法,找了根长树枝,又扯了些藤蔓,在树下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陷阱。 她躲在树后,耐心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一只斑鸠飞下来,正好踩进陷阱里。姜承瑾急忙跑过去,按住斑鸠,心里满是欢喜——有了这只斑鸠,陈柏就能补充些营养,伤口也能好得快些。 她把斑鸠放进布包,继续往山里走。走了没多远,她看到前面的山坡上有几棵野果树,树枝上挂着些红色的野果。她急忙跑过去,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是山楂!这东西不仅能吃,还能开胃,正好给陈柏解解腻。她摘下许多山楂,装了满满一布包。 正当她准备往回走时,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岩石缝里,长着几株黄色的植物,叶子呈卵形,根部粗壮。她凑近一看,眼睛瞬间亮了——是黄芪!这可是名贵的草药,能补气养血,对陈柏的伤口恢复大有好处。她小心翼翼地把黄芪挖出来,生怕弄坏了根部。 挖完黄芪,布包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姜承瑾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要是再不走,天黑了山路会更难走。她背起布包,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可没走多久,她就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松树,根本分不清方向。她心里有些慌,急忙掏出怀里的指南针——这是她从临安带来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她按照指南针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狼嚎声。她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在这深山里遇到狼,可不是闹着玩的。可越急越容易出错,她不小心踩空了,从山坡上滑了下去。幸好山坡不陡,她只是摔了些擦伤,可布包里的荠菜和山楂却撒了一地。 “糟了!”姜承瑾急忙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把散落的荠菜和山楂捡起来。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的雪地里,有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盯着她——是狼! 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从怀里掏出小刀,紧紧握在手里。狼慢慢逼近,她的心跳得飞快,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越是害怕,就越危险。她想起父亲说过,遇到狼不能跑,要面对它,让它知道你不好惹。 她站在原地,眼神坚定地看着狼。过了一会儿,领头的狼忽然扑了过来,姜承瑾急忙侧身躲开,同时用小刀划了过去,狼的腿被划开一道口子,疼得“嗷嗷”叫。其他的狼看到领头的狼受伤,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是围着她转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陈柏的喊声:“承瑾!你在哪里?” 姜承瑾心里一喜,急忙喊道:“陈柏!妾身在这里!” 陈柏听到她的声音,急忙跑过来。他看到围着姜承瑾的狼,立刻拔出腰间的刀,朝着狼冲过去。狼看到有人过来,又看到陈柏手里的刀,吓得转身跑了。 陈柏跑到姜承瑾身边,急忙扶住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姜承瑾摇了摇头,笑着说:“妾没事,你看,我找到好多吃的和草药。”她打开布包,里面的荠菜、山楂和黄芪都还在。 陈柏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她手上的擦伤,心里满是心疼:“都怪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 “没事的。”姜承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快回山洞吧,妾身给你煮荠菜汤,再烤斑鸠吃。” 两人回到山洞,姜承瑾生起火,把荠菜洗干净,放进锅里煮。又把斑鸠处理干净,用树枝串起来,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荠菜汤的香味和烤斑鸠的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山洞。 陈柏喝着热乎乎的荠菜汤,吃着香喷喷的烤斑鸠,心里满是温暖。他看着姜承瑾,认真地说:“承瑾,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让你受这样的苦。” 姜承瑾笑了笑,给他夹了一块斑鸠肉:“我们会出去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扬州,重新开起绣坊,继续绣《山河太平图》。” 接下来的几天,姜承瑾每天都去山里找食物和草药。她找到了更多的荠菜、山楂,还挖了些党参、当归,给陈柏补身体。陈柏的伤口在姜承瑾的照顾下,慢慢好了起来。 这天,姜承瑾从山里回来,兴奋地对陈柏说:“陈柏,我今天在山里看到了宋军的旗帜!他们就在山脚下扎营!” 陈柏听到这话,激动得从地上站起来:“真的吗?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朝着山脚下的方向走去。走到山脚下,果然看到了宋军的营帐。宋军士兵看到他们,先是警惕地举起武器,后来认出陈柏的铠甲,才放下心来:“陈柏?你不是被金军俘虏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陈柏笑着说,“多亏了承瑾,我才能脱身。” 宋军士兵把他们带回军营。岳飞看到陈柏平安归来,又惊又喜,立刻让人给他们安排住处和食物。姜承瑾看着军营里熟悉的景象,心里满是欣慰——她终于把陈柏救出来了,他们离扬州又近了一步。 几天后,陈柏的伤完全好了。岳飞派他率领一队士兵,前往扬州附近的城镇,收复被金军占领的土地。出发那天,姜承瑾去送他,手里拿着一块刚绣好的庆功帕——帕子上绣着桃花和兰花,桃花娇艳,兰花坚韧,就像他们经历过的岁月。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姜承瑾把庆功帕递给陈柏,眼里满是担忧。 陈柏接过庆功帕,紧紧攥在手里:“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收复了扬州,就来接你,我们一起回绣坊。” 陈柏骑着马,带着士兵们出发了。姜承瑾站在军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满是期待。她知道,虽然前路还有很多艰险,但只要他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回到扬州,回到那个有桃花树、有绣坊的地方,绣出一幅真正的《山河太平图》。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许归期 陈柏猛地抬头,昏暗中那双曾映过扬州桃花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他踉跄着起身,铁链在地面拖出刺耳声响:“承瑾?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快步上前,却被牢房的木栏挡住,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这里太危险,你快走!” 姜承瑾抹掉眼泪,从怀里掏出那支被磨得发亮的桃花银簪,贴在木栏上:“妾身听说你还活着,就一定要来。你为了护我们身陷囹圄,妾身怎能不管你?”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妾身扮成金国商人的仆人混进来的,外面雷雨大,巡逻的士兵松懈,我们得趁现在想办法出去。” 陈柏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和磨破的袖口,心口像被重锤砸过。他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急忙蹲下身查看牢房的锁——是常见的铁锁,却异常坚固。“锁太牢,我身上没有能撬锁的东西,而且外面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巡逻队经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承瑾腰间的绣针囊上,“你绣针还在吗?要最细的那种。” 姜承瑾立刻解下针囊,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钢针递过去。陈柏接过针,指尖在锁孔里摸索片刻,眉头紧锁:“锁芯有三道机关,得慢慢来。你帮我盯着外面,一有动静就咳嗽一声。” 姜承瑾贴在牢房门口,耳朵紧紧贴着木栏,风雨声中,金军士兵的谈笑声和脚步声格外清晰。她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每过一秒都像过了半个时辰。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急忙轻咳一声,陈柏立刻停下手,将钢针藏进袖口,靠在木栏上装作闭目养神。 巡逻队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火光映在陈柏满是伤痕的脸上,一个士兵踹了踹木栏:“宋狗,还敢瞪?再瞪把你舌头割了!”陈柏咬着牙没作声,直到士兵走远,姜承瑾才松了口气:“他们走了,继续吧。” 陈柏重新拿出钢针,指尖在锁孔里小心翼翼地拨动。约莫过了一刻钟,“咔嗒”一声轻响,铁锁终于打开。他推开牢门,一把拉住姜承瑾的手腕:“跟紧我,我知道俘虏营的后门在哪里,之前观察过路线。” 两人借着夜色和风雨的掩护,在牢房之间的阴影里快速穿行。沿途的火把忽明忽暗,金军士兵的呼噜声从营房里传来,姜承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跟着陈柏的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走到营区边缘时,一道铁丝网拦住了去路,网上还挂着铃铛。 “我先把铃铛摘了,你待在这里别动。”陈柏猫着腰靠近铁丝网,小心翼翼地将铃铛一个个解下来,放进怀里。他回头看了姜承瑾一眼,示意她过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锋利的碎石,在铁丝网上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就在姜承瑾弯腰穿过铁丝网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有人逃了!快追!”紧接着,营区里的火把瞬间亮了起来,脚步声和喊杀声此起彼伏。陈柏一把拉起姜承瑾,朝着城外的树林狂奔:“快跑!别回头!” 身后的箭矢“嗖嗖”射来,擦着耳边飞过。姜承瑾跑得脚底生疼,破旧的鞋子早已被树枝划破,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脚下的泥土。陈柏察觉她脚步变慢,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继续往前跑:“撑住,出了树林就安全了!” 不知跑了多久,两人终于冲进了树林深处,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去。陈柏将姜承瑾放下,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他的伤口被汗水浸湿,疼得脸色发白。姜承瑾看着他的模样,急忙从行囊里掏出草药——那是离开临安时,摆摊的老丈送她的,说能止血消炎。 “我帮你处理伤口。”姜承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陈柏的铠甲,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她用布蘸着雨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将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陈柏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泥土:“让你受委屈了。” 姜承瑾摇摇头,眼眶泛红:“只要你没事就好。我们现在去哪里?亳州城里肯定在搜捕我们。” 陈柏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岳”字的令牌:“这是岳将军之前给我的,说遇到危急情况,可以去滁州的岳家军军营求助。滁州离这里不远,我们先去那里躲躲,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两人在树林里休息了片刻,趁着天还没亮,朝着滁州的方向出发。一路上,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沿着山间小路前行。姜承瑾的脚越来越疼,陈柏便扶着她,慢慢往前走。遇到溪流,就喝些溪水;遇到野果,就摘些充饥。 这天中午,两人走到一处山谷时,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陈柏立刻拉着姜承瑾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只见一队金军骑兵从山谷口经过,为首的将领手里拿着画像,正是他们两人的模样。 “看来金军还在搜捕我们。”陈柏压低声音,“等他们走了,我们再走,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骑兵走后,两人继续赶路。傍晚时分,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山路变得泥泞难行。姜承瑾不小心滑倒,摔在泥水里,行囊里的干粮全洒了出来。陈柏急忙将她扶起来,看着她湿透的衣服和沾满泥土的头发,心里满是愧疚:“都怪我,没能保护好你。” “不怪你。”姜承瑾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饼子——那是她昨天省下来的,“还好妾身藏了一块,我们分着吃。” 两人坐在山洞里,分吃着那块硬邦邦的饼子,雨水顺着洞口流进来,却丝毫没有影响两人此刻的安心。姜承瑾靠在陈柏的肩膀上,看着洞外的雨帘:“等我们到了滁州,安定下来,我给你绣一件新的铠甲,上面绣满桃花,就像扬州的桃花树一样。” 陈柏握紧她的手,轻声说:“好,我等着。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扬州,重建绣坊,再种一棵桃花树,看着它开花结果。” 雨停后,两人继续赶路。又走了两天,终于看到了滁州的城门。陈柏拿出令牌,和守城的士兵说明了情况,士兵立刻领着他们去见岳家军的将领。将领见到陈柏,又惊又喜:“陈副将,你能逃出来太好了!岳将军一直在找你,说你熟悉金军战术,对我们抗金很重要。” 将领安排两人在军营里住下,给他们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和食物。姜承瑾看着陈柏终于能安心休息,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柏开始协助岳家军制定抗金策略,姜承瑾则在军营里帮着缝补铠甲、制作军帐,有时候还会给士兵们绣帕子,帕子上依旧绣着拿长枪的将士和小小的兰花。 这天,姜承瑾正在缝补铠甲,陈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新的桃花簪——那是他让士兵去城里的银匠铺打造的,簪头的桃花比之前的更精致,还刻着小小的“瑾”字。“之前的簪子磨得太旧了,给你换个新的。”他将簪子插在姜承瑾的发髻上,笑着说,“等我们打败金军,我就用八抬大轿娶你,让你风风光光地回扬州。” 姜承瑾摸着头上的桃花簪,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军营里的日子虽然忙碌,却充满了希望。岳家军的士气越来越高,陈柏制定的战术也屡屡奏效,多次击退金军的进攻。姜承瑾看着士兵们脸上的笑容,看着陈柏在战场上的身影,心里渐渐有了底气——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们能回到扬州,回到那个有桃花树、有绣坊的地方,让《山河太平图》真正映照出太平的景象。 这年秋天,岳家军准备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进攻,收复被金军占领的失地。陈柏作为先锋将领,要带领士兵冲锋陷阵。出发前,姜承瑾给陈柏整理好铠甲,将那支桃花簪放进他的怀里:“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军营里等你,给你绣好新的铠甲。” 陈柏紧紧抱住她,郑重地点头:“我会的。等我回来,我们就回扬州。” 陈柏带领士兵出发后,姜承瑾每天都在军营里祈祷,盼着他能平安归来。她依旧缝补铠甲、制作军帐,只是绣帕子的时候,会在将士的衣襟上多绣一朵桃花,那是她对陈柏的思念,也是对太平的期盼。 半个月后,前线传来捷报——岳家军大获全胜,收复了好几座城池,陈柏带领的先锋部队更是立下了大功。姜承瑾听到消息时,激动得哭了出来,她知道,陈柏要回来了,他们离回扬州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又过了几天,陈柏终于回到了军营。他身上带着伤,却笑容满面,手里拿着一面金军的旗帜,走到姜承瑾面前:“承瑾,我们赢了!再过不久,我们就能回扬州了!” 姜承瑾扑进他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掉:“我就知道你会平安回来的。” 这天晚上,军营里举行了庆功宴,士兵们载歌载舞,庆祝胜利。姜承瑾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想起了扬州城的春天——桃花盛开,绣坊里的姑娘们说说笑笑,街上满是热闹的景象。她知道,只要他们继续努力,总有一天,这样的景象会重现,所有流离失所的人,都能回到自己的家乡。 庆功宴后,陈柏拉着姜承瑾的手,走到军营外的山坡上。月光洒在两人身上,远处的军营里灯火通明。陈柏从怀里掏出那支桃花簪,重新插在姜承瑾的发髻上:“等我们收复扬州,我就娶你,让你成为最幸福的新娘。” 姜承瑾笑着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望着远方。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有勇气面对一切。桃花簪在月光下闪着光,那是他们的约定,也是对太平的期盼——总有一天,山河会太平,桃花会再开,他们能回到那个充满回忆的扬州城,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临安劫 庆功宴的喧闹渐渐散去,山坡上的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眼底的暖意。姜承瑾指尖轻轻摩挲着发髻上的桃花簪,忽然想起临行前留在临安破庙的《山河太平图》,轻声说:“不知道晚儿她们现在怎么样了,那幅图还在不在。” 陈柏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等我们收复扬州,就去临安接她们。至于那幅图,晚儿细心,一定替你好好收着。”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眼神变得深邃,“不过眼下,我们还得先帮岳将军稳住防线。金军吃了败仗,肯定会卷土重来,滁州是抗金的要地,绝不能丢。” 接下来的日子,军营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陈柏每天天不亮就去操练士兵,研究金军的战术,常常忙到深夜才回来。姜承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每天提前温好饭菜,在他回来时递上热毛巾。有时候陈柏伏案画图到深夜,她就坐在一旁陪着,手里拿着针线,默默绣着铠甲上的纹样——她答应过要给陈柏绣一件满是桃花的铠甲,如今正好趁着空闲,一点点兑现承诺。 这天午后,姜承瑾正在营房里绣铠甲,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放下针线走出去,只见几个士兵抬着担架匆匆走过,担架上的士兵浑身是血,脸色苍白。旁边的士兵低声议论,说金军派了一支精锐部队偷袭了岳家军的粮草营,负责守卫的士兵伤亡惨重。 姜承瑾心里一紧,急忙去找陈柏。刚走到校场,就看到陈柏正和几位将领议事,他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声音沉稳:“粮草营是我们的命脉,金军敢偷袭,肯定是摸清了我们的布防。我建议派一支轻骑兵绕到金军后方,截断他们的退路,再派主力正面迎敌,前后夹击,或许能夺回粮草。” 一位年长的将领犹豫道:“可轻骑兵数量太少,要是被金军包围,怕是凶多吉少。” 陈柏目光坚定:“眼下情况紧急,只能冒险一试。我愿意带领轻骑兵出发,保证完成任务。” 姜承瑾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想上前阻拦,却知道此刻不能拖陈柏的后腿——粮草营失守,士兵们很快就会断粮,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陈柏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他从她眼底看到了担忧,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当天傍晚,陈柏就带领着三百名轻骑兵出发了。临行前,他走到姜承瑾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支桃花簪,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里:“这支簪子你先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再给你插回发髻上。” 姜承瑾紧紧攥着簪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还等着给你绣完铠甲呢。” 陈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从来不会食言。”说完,他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带领着轻骑兵朝着夜色中疾驰而去。 陈柏走后,姜承瑾每天都在营房门口张望,盼着他能早日归来。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绣铠甲上,一针一线,都饱含着对陈柏的思念和期盼。铠甲上的桃花渐渐多了起来,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盛开似锦,每一朵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铠甲上飘落。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柏却迟迟没有消息。军营里的粮草越来越少,士兵们只能靠着野菜和稀粥充饥,士气也渐渐低落。有的士兵开始私下议论,说陈柏的轻骑兵可能已经全军覆没,甚至有人劝姜承瑾不要再等了。 姜承瑾却始终坚信陈柏会回来。她把那支桃花簪贴身放着,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看,就像看到了陈柏的身影。她还主动去安抚士兵,给他们绣帕子,帕子上的将士依旧拿着长枪,衣襟上的兰花愈发坚韧,她对士兵们说:“陈副将一定会回来的,我们要相信他,也要相信我们自己,只要坚持下去,就能打败金军。” 就在大家快要失去希望的时候,这天清晨,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姜承瑾急忙跑到营门口,只见一支风尘仆仆的骑兵朝着军营赶来,为首的那人身披铠甲,手里拿着一面金军的旗帜,正是陈柏! “陈副将回来了!”士兵们欢呼起来,姜承瑾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朝着陈柏跑去。 陈柏看到她,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抱住:“承瑾,我回来了。”他身上带着伤,铠甲上沾着血污,却笑容满面,“我们不仅夺回了粮草,还俘虏了金军的将领,这次金军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进攻了。” 姜承瑾靠在他怀里,哽咽着说:“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 陈柏轻轻拍着她的背,打断她的话:“我说过,我会平安回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给姜承瑾,“这是我在金军将领的营地里找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姜承瑾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桃花,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惊讶地看着陈柏:“这是……” “我看到这支簪子,就想起你,觉得很适合你。”陈柏笑着说,“之前的银簪虽然好,可这支玉簪更配你。” 姜承瑾心里暖暖的,她拿出之前那支银簪,递到陈柏手里:“这支银簪我也很喜欢,它陪我走过了那么多艰难的日子,以后我们都带着,好不好?” 陈柏接过银簪,紧紧攥在手里,点头说:“好,我们都带着。” 陈柏回来后,军营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岳将军亲自为他庆功,还提拔他为正将,让他负责滁州的防务。姜承瑾也终于绣完了那件满是桃花的铠甲,她把铠甲送到陈柏面前,眼里满是期待:“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陈柏接过铠甲,小心翼翼地穿上。铠甲上的桃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愈发英武。他走到姜承瑾面前,笑着说:“很合身,谢谢你,承瑾。” 姜承瑾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这不仅是一件铠甲,更是他们之间爱情和希望的见证。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冬天。滁州下起了大雪,军营里银装素裹,别有一番景象。姜承瑾和陈柏偶尔会在雪地里散步,踩着厚厚的积雪,听着脚下发出的“咯吱”声,心里满是安宁。 这天,岳将军召集将领们议事,说朝廷传来消息,要派使者去和金军议和。陈柏听到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们好不容易才打退金军,现在议和,岂不是前功尽弃?” 岳将军叹了口气:“我也不同意议和,可朝廷的旨意难违。不过,我已经上书朝廷,请求继续抗金,希望能改变朝廷的主意。” 陈柏沉默了片刻,坚定地说:“不管朝廷怎么决定,我都会继续抗金,保护百姓,收复失地。” 姜承瑾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却暗暗下定决心,要一直陪着陈柏,支持他的决定。 几天后,朝廷的使者来到了滁州。使者宣读了议和的诏书,要求岳家军停止进攻,撤回江南。陈柏听后,当场反驳:“金军残害百姓,侵占我大宋国土,我们怎么能议和?使者大人,还请你回禀朝廷,我们愿意继续抗金,直到把金军赶出大宋!” 使者脸色难看,呵斥道:“陈将军,你这是抗旨不遵!朝廷的决定,岂容你质疑?”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不欢而散。使者回到朝廷后,向皇帝弹劾了陈柏,说他目无朝廷,意图谋反。皇帝大怒,下旨要将陈柏召回临安问罪。 岳将军收到圣旨后,急得团团转,他找到陈柏,忧心忡忡地说:“陈将军,这明显是使者陷害你,你要是回临安,肯定会有危险。要不,你先躲一躲?” 陈柏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朝廷要我回去,我就回去。我相信朝廷会查明真相,不会冤枉好人。” 姜承瑾拉住陈柏的手,眼里满是担忧:“可是临安太危险了,我不放心你去。” 陈柏看着她,温柔地说:“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回扬州,好不好?” 姜承瑾知道陈柏心意已决,只好点了点头。她把那支玉簪和银簪都放进陈柏的怀里,叮嘱道:“你带着它们,就像我陪着你一样。一定要平安回来。” 陈柏紧紧抱住她,用力点头:“我会的。” 第二天,陈柏就带着几名随从出发前往临安。姜承瑾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陈柏能平安度过这次危机。 陈柏走后,姜承瑾每天都在军营里等待消息。她依旧缝补铠甲、制作军帐,只是脸上少了往日的笑容,眼底多了几分担忧。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就拿出那件满是桃花的铠甲,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样,思念着陈柏。 日子一天天过去,临安那边却始终没有消息。姜承瑾心里越来越慌,她开始担心陈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这天清晨,一名随从骑着快马从临安赶来,带来了陈柏的消息——陈柏在临安被奸臣陷害,关进了大牢,朝廷还下旨要将他处死,行刑的日子就在三天后! 姜承瑾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稳住心神,立刻去找岳将军,哭着说:“岳将军,你快想想办法,救救陈柏!他是被冤枉的,不能就这么死了!” 岳将军也急得不行,他皱着眉头说:“我已经上书朝廷,为陈将军辩解,可朝廷根本没有回应。现在时间紧迫,看来只能派人去临安劫狱了。” 姜承瑾立刻说:“我也去!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救陈柏!” 岳将军犹豫道:“劫狱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子,恐怕……” 姜承瑾语气坚定:“不管多危险,我都要去。陈柏是为了抗金才被陷害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而且我扮过金国商人的仆人,熟悉临安的情况,或许能帮上忙。” 岳将军看着姜承瑾坚定的眼神,只好点了点头:“好,那你就和我们一起去。我们今晚就出发,争取在行刑前救出陈柏。” 当天晚上,岳将军挑选了五十名精锐士兵,和姜承瑾一起,骑着快马朝着临安赶去。一路上,他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终于在行刑前一天赶到了临安城外。 姜承瑾凭着记忆,带着众人绕到临安城的后门。她之前在临安待过一段时间,知道后门的守卫比较松懈,而且附近有一条小巷,可以通往大牢。 趁着夜色,姜承瑾和士兵们悄悄潜入了临安城。她带着几名士兵,沿着小巷朝着大牢走去。一路上,他们避开了巡逻的士兵,顺利来到了大牢门口。 大牢门口守卫森严,几名士兵手持长枪,警惕地看着四周。姜承瑾小声对身边的士兵说:“我们先引开守卫,你们趁机冲进去救陈柏。”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花,点燃后扔到了远处。烟花在空中炸开,发出耀眼的光芒。守卫们听到动静,纷纷朝着烟花的方向跑去。 姜承瑾和士兵们趁机冲进了大牢。大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们沿着走廊快速前行,一间间牢房查看,终于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看到了陈柏。 陈柏穿着囚服,坐在牢房的角落里,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他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看到姜承瑾和士兵们,惊讶地说:“承瑾?你们怎么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山河梦 庆功宴的喧闹渐歇时,夜风裹着秋凉掠过山坡,姜承瑾拢了拢衣襟,发间的桃花簪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陈柏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连日缝补铠甲、捻线绣花磨出来的,他心口一暖,又添了几分愧疚:“这些日子在军营,苦了你了。” 姜承瑾仰头看他,眼底盛着月光,笑意清浅:“能守着你,看着将士们士气高涨,哪里算苦?倒是你,每次出征妾身都提着心,夜里缝铠甲时,总怕针脚歪了,扰了你的平安。”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绢帕,展开来,帕角绣着两朵并蒂桃花,中间缀着个小小的“柏”字,“给你的,下次出征带着,就当妾身在你身边陪着。” 陈柏接过绢帕,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只觉得眼眶发热。他将帕子贴身收好,又把姜承瑾往怀里揽了揽:“等收复了扬州,我定让你歇着,再也不让你沾这些累活。咱们把原来的绣坊重新开起来,雇上十几个绣娘,你就坐在窗边看桃花,想绣什么便绣什么。” 姜承瑾靠在他肩头,忍不住笑了:“哪有那么容易?不过能听你这么说,妾身就知足了。”她顿了顿,望向远处军营的灯火,“只是不知道,这太平日子还要等多久。昨天听伙房的老卒说,北方还有好多城池没收复,百姓们连过冬的棉衣都没有。” 陈柏的眼神沉了沉,望着夜空里的星辰:“快了。岳将军说,等入冬前再打一场胜仗,就能稳住滁州周边的防线,明年春天便能挥师北上。到时候我跟着大军出征,定要把金军赶回老家,让百姓们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两人在山坡上站了许久,直到夜风渐寒,才并肩回了军营。姜承瑾住的营帐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箱,箱子上放着她的绣绷和针线篮。陈柏帮她铺好被褥,又叮嘱了几句“夜里盖好被子”“别熬夜绣花”,才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的营帐——军营有规矩,将士与家眷不得同住,纵使情意深重,也只能恪守军纪。 接下来的日子,军营里愈发忙碌。岳将军调兵遣将,整顿军备,将士们每日操练到夕阳西下,营帐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姜承瑾除了缝补铠甲,还跟着其他将士家眷一起,帮着制作冬衣。她的绣活好,便主动承担了绣军旗的活计——一面鲜红的军旗,上面要绣“岳”字,周围缀着祥云纹,她绣得格外用心,每一针都透着期盼。 这天午后,姜承瑾正在营帐里绣军旗,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放下针线走出去,只见几个士兵抬着担架匆匆走过,担架上的人裹着绷带,脸上满是血污。旁边有个小卒边走边哭:“张大哥要是挺不过来,他家里的老娘和孩子可怎么办啊……” 姜承瑾的心猛地一揪,急忙拦住一个路过的士兵问:“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前方出了事?” 那士兵叹了口气:“是去探查金军粮草营的弟兄们回来了,路上遇到了金军的伏兵,伤了好几个,还有两个弟兄没回来……” 姜承瑾攥紧了衣角,脚步有些发虚。她想起陈柏,想起他每次出征前的笑容,心里突然慌得厉害。她转身跑回营帐,找出那支桃花簪握在手里,指尖冰凉——她怕,怕陈柏也会像那些士兵一样,一去不回。 就在这时,营帐门被推开,陈柏走了进来。他身上沾着些尘土,脸上带着疲惫,看到姜承瑾苍白的脸色,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姜承瑾抬头看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妾身听说探查的弟兄们伤了,妾身怕……妾身怕你也会出事。” 陈柏心里一软,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声音放得极柔:“傻姑娘,别担心。我这次没去探查粮草营,一直在营里跟着岳将军研究战术。那些弟兄们都很勇敢,军医说了,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好起来。”他顿了顿,将她揽进怀里,“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扬州,就一定不会食言。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好好活着,陪着你。” 姜承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擦干眼泪,从桌上拿起还没绣完的军旗:“妾身在绣军旗,等绣好了,你们带着它出征,定能旗开得胜。” 陈柏看着军旗上鲜红的“岳”字,眼底满是赞许:“好,等我们出征那天,就带着你绣的军旗,让金军看看咱们岳家军的威风。”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深秋。军营里的冬衣都已备好,将士们的铠甲也擦拭得锃亮,只等岳将军一声令下,便要奔赴前线。出发前一天,姜承瑾给陈柏收拾行囊,把那方绣着桃花的绢帕、一瓶草药,还有那支桃花簪都放了进去。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叮嘱:“天冷了,记得多穿件衣服,别冻着。受伤了一定要及时敷药,别硬撑。还有,每天都要想着我,想着我们要回扬州……” 陈柏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等她收拾完,他握住她的手:“我都记着。你在营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等我回来,咱们就去看滁州的秋菊,听说城外的菊花开得正好。” 姜承瑾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她知道,这一别,又不知要等多久,也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但她相信陈柏,相信岳家军,相信他们一定能打赢胜仗,早日收复失地。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军营里就响起了号角声。姜承瑾跟着其他家眷一起,站在营门口为将士们送行。陈柏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身姿挺拔。他看到姜承瑾,勒住马缰,朝她挥了挥手,眼神坚定。姜承瑾也朝他挥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队伍里,才忍不住落下泪来。 接下来的日子,营里的家眷们都盼着前线的消息。每天都有人去营门口打听,可刚开始的几天,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姜承瑾心里焦虑,却还是强打精神,继续缝补铠甲、制作军帐。她把对陈柏的思念,都缝进了针脚里,绣帕上的桃花,绣得愈发鲜艳。 半月后,前线终于传来了消息——岳家军大获全胜,收复了两座城池,歼灭了大量金军,只是将士们也有伤亡。姜承瑾听到消息,既高兴又担心,急忙去问传信的士兵:“陈柏呢?陈副将怎么样了?” 那士兵笑着说:“陈副将没事,他还立了功呢!在战场上,他带领一队骑兵绕到金军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营,为大军取胜立下了大功!岳将军还特意夸了他呢!” 姜承瑾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泪。她回到营帐,找出那支桃花簪,放在手里摩挲着,心里盼着陈柏能早日回来。 又过了半个月,前线传来消息,说岳家军要班师回营了。姜承瑾和其他家眷们都高兴坏了,早早地就站在营门口等候。夕阳西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只见一队队将士骑着马,浩浩荡荡地回来了。姜承瑾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陈柏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他。陈柏骑在马上,虽然脸上带着疲惫,身上的铠甲也有些破损,但眼神依旧坚定,看到她,他笑了起来,朝她挥了挥手。姜承瑾跑过去,陈柏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喜悦。 “你终于回来了。”姜承瑾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掉。 回到营帐后,陈柏给她讲了战场上的事情。他说,在烧金军粮草营的时候,遇到了金军的顽强抵抗,有几个弟兄牺牲了,他也受了点轻伤,不过不碍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皱巴巴的绢帕,正是姜承瑾给他绣的那方:“这帕子我一直带在身上,每次看到它,就想起你,想起我们要回扬州的约定,就有了力气。” 姜承瑾看着帕子上的桃花,又看了看陈柏肩上的伤口,心疼地说:“快让妾身看看你的伤口,有没有好好敷药?” 陈柏笑着说:“军医已经处理过了,没什么大碍。对了,我给你带了个礼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朵用玉石雕刻的桃花,栩栩如生。 “这是在收复的城池里,一个老匠人送给我的,说让我送给心上人。我想着你喜欢桃花,就给你带回来了。”陈柏脸上扬着笑。 姜承瑾拿起玉石桃花,心里满是欢喜。她把桃花簪取下来,和玉石桃花放在一起,笑着说:“以后,这两个就是妾身的宝贝了。” 接下来的日子,军营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陈柏因为立功,被岳将军升了职,成了正将。他更忙了,每天都要操练士兵、研究战术,但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陪姜承瑾。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城外看秋菊,有时候,会在营帐里一起吃饭,聊一聊扬州的往事,聊一聊未来的打算。 转眼就到了冬天,滁州下起了雪。姜承瑾在营帐里生了火,绣着新的帕子。陈柏走进来,搓了搓手,坐在火边:“外面雪下得真大,明年春天,咱们就能回扬州了吧?” 姜承瑾抬起头,笑着说:“会的。等雪化了,春天来了,咱们就跟着岳将军一起,收复扬州。到时候,咱们就把绣坊开起来,种上桃花树,过上安稳日子。” 陈柏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好,就这么说定了。等回了扬州,我就用八抬大轿娶你,让你风风光光地做我的新娘。” 姜承瑾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虽然现在还有战争,还有苦难,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岳家军还在,只要百姓们还盼着太平,总有一天,山河会太平,桃花会再开,他们能回到那个充满回忆的扬州城,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雪还在下,营帐里的火光温暖明亮。姜承瑾拿起绣绷,继续绣着帕子,帕上的桃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桃花诺 雪落了三日才停,滁州城外的山坡覆着一层厚雪,倒让光秃秃的枝桠添了几分素净。姜承瑾踩着积雪去伙房领粮,路过练兵场时,远远看见陈柏正带着士兵操练。他穿着厚重的铠甲,每一个挥枪的动作都沉稳有力,寒风吹得他鬓角的发丝乱飞,却丝毫没影响他的专注。 陈柏已是将军,这让承瑾欣慰,欣慰的是他已放下对宋国的仇恨?也让承瑾担忧,担忧他的安危。 姜承瑾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有个小兵捧着一摞兵器从旁边经过,笑着喊她:“姜小娘子,来看陈将军啊?”她才回过神,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天冷,你们操练也别太拼,记得多喝热水。”小兵应了声“晓得了”,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等陈柏歇下来时,姜承瑾递上早已温好的茶水。他接过粗瓷碗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驱散了不少寒气。“今天雪化得快,地面滑,我让他们少练了半个时辰。”陈柏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怎么没戴手套?我上次让军需处给你留了副棉手套,你没去取?” 姜承瑾晃了晃手,笑着说:“忙着绣帕子,忘了。再说这点冷不算什么,以前在扬州绣坊,冬天没炭火,也照样绣活到半夜。”话刚说完,陈柏就拉起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暖得她心头一颤。“以后不许这么逞强,冻坏了手,还怎么绣我们回扬州要挂的《桃花图》?”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眼神却满是疼惜。 姜承瑾靠在他身侧,望着远处的雪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军医说,之前受伤的张大哥能下床走路了,妾身炖了点鸡汤,等下咱们一起去看看他吧?”陈柏点头应下,又叮嘱她:“你身子弱,炖鸡汤时别熬太晚,要是缺药材,就跟军需处说,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两人提着鸡汤去张大哥的营帐时,里面正热闹。几个没操练的士兵围着张大哥,听他讲战场上的事。见陈柏和姜承瑾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让座。张大哥撑着身子要下床,陈柏急忙按住他:“躺着就好,刚能下床别乱动。”姜承瑾把鸡汤盛出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张大哥眼眶微红:“劳烦姜小娘子惦记,这鸡汤闻着就香,比我家婆娘炖的还地道。” 众人笑着闹了一阵,姜承瑾怕打扰张大哥休息,拉着陈柏悄悄退了出来。走在回营帐的路上,陈柏忽然说:“再过几日就是小年了,岳将军说军营里要办个小宴,让家眷们也一起热闹热闹。到时候我带你去营外的树林里捡些松枝,回来扎个松枝灯,就像你说的,扬州过年时家家户户都挂的那种。” 姜承瑾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期待:“真的?那妾身还要剪些红纸,贴在灯上,再写几个‘福’字。”陈柏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都依你,缺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小年那天,军营里果然热闹非凡。伙房杀了两头猪,炖了大锅肉,还蒸了白面馒头。将士们围着篝火唱歌,家眷们则聚在一起缝补衣裳、话家常。姜承瑾和陈柏扎的松枝灯挂在营帐门口,红纸剪的桃花贴在灯上,风一吹,灯影晃动,倒真有几分扬州过年的模样。 姜承瑾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绣绷绣帕子,帕上绣的是两个孩童在桃树下放风筝,正是她记忆里,小时候和邻家哥哥在扬州城外桃花林里玩的模样。陈柏坐在她身边,给她剥着炒花生,偶尔和旁边的士兵说笑几句,目光却总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夜深时,喧闹渐歇。陈柏送姜承瑾回营帐,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打开看看。”姜承瑾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银质的小铃铛,铃铛上刻着小小的桃花纹。“上次去城外探查,看到个小贩在卖这个,想着你绣帕子要是累了,摇一摇铃铛解闷。”陈柏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姜承瑾拿起铃铛轻轻一摇,清脆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好听。她把铃铛系在绣绷上,抬头望着陈柏:“妾身很喜欢,谢谢你。”陈柏伸手拂去她发间的碎雪,轻声说:“只要你喜欢就好。等回了扬州,我给你买最好的金铃铛,挂在咱们绣坊的门楣上,风一吹,整条街都能听到。” 小年过后,军营里的气氛愈发紧张。岳将军收到消息,金军在北方集结兵力,似乎要在开春后发动进攻。陈柏每天都和将领们研究战术到深夜,有时姜承瑾睡醒,还能看到他营帐里的灯火亮着。她心疼他,却也知道军情紧急,只能每天炖些滋补的汤羹,等他回来时温着。 这天夜里,陈柏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姜承瑾急忙拉着他检查,才发现他手臂上划了道小口子,虽然已经包扎好了,却还是渗着血。“怎么回事?是不是去探查时遇到金军了?”她声音带着颤抖,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肤。 陈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就是路过一片树林时,被树枝划到了,不深。”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其实是遇到了几个金军的探子,交手时不小心被划到的,不过我们已经把他们解决了,还缴获了他们的令牌,能摸清些他们的动向。” 姜承瑾眼眶泛红,拿出草药重新给他包扎:“以后不许这么冒险,要是你出事,妾身……” 话没说完,就被陈柏打断:“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扬州,就绝不会食言。”他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等开春后,我们打赢这一仗,就能离扬州更近一步了。” 开春后,冰雪消融,大地渐渐回暖。岳将军下令,三日后兵分三路,北上迎击金军。出发前一天,姜承瑾给陈柏收拾行囊时,把那支桃花簪、玉石桃花,还有新绣的《桃花图》帕子都放了进去。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忍不住掉眼泪:“这次去,一定要平安回来,妾身还等着跟你回扬州种桃花树呢。” 陈柏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会的。你在营里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牵挂我。等我回来,咱们就去城外看桃花,听说滁州城外的桃花开得比扬州还艳。” 翌日清晨,号角声划破天际。姜承瑾站在营门口,看着陈柏骑马远去的身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铃铛。她知道,这一战关乎无数百姓的安危,也关乎他们回扬州的希望。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岳家军能打赢胜仗,祈祷陈柏能平安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前线的消息时好时坏。有时传来收复城池的捷报,有时又说将士们伤亡惨重。姜承瑾的心像被揪着一样,每天都去营门口打听消息,绣帕子时也常常走神,针脚好几次扎到指尖。 直到一个月后,传信的士兵骑着快马冲进营里,高声喊道:“大捷!我们大捷了!金军被打退了,岳将军带领大军收复了北方三座城池,正班师回营呢!” 营里瞬间沸腾起来,家眷们相拥而泣,将士们欢呼雀跃。姜承瑾愣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抬手擦了擦,却越擦越多——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安心的泪。 等陈柏回来时,身上的铠甲满是尘土和血迹,却难掩他脸上的笑意。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姜承瑾面前,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承瑾,我们赢了!岳将军说,再休整几个月,就能挥师南下,收复扬州了!” 姜承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哽咽着说:“妾身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回到营帐后,陈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朵风干的桃花。“这是在北方一座城池里摘的,虽然开得不如扬州的艳,却也是我见过最美的桃花。”他把干花递给姜承瑾,“等我们回了扬州,就把它夹在你绣的《桃花图》里,做个纪念。” 姜承瑾接过干花,花瓣虽然有些枯萎,却依旧能看出当初的娇艳。她把干花和桃花簪、玉石桃花放在一起,笑着说:“以后这些都是我们的宝贝,等我们有了孩子,就给他们讲这些宝贝背后的故事,讲我们怎么从亳州逃出来,怎么在军营里盼着回扬州。” 陈柏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好,到时候我还要给他们讲,你绣的军旗怎么鼓舞士气,你炖的鸡汤怎么让受伤的弟兄们暖心。” 休整的日子里,军营里一派祥和。将士们操练之余,开始准备南下的事宜。姜承瑾则忙着绣更多的帕子,每一方帕子上都绣着桃花,她想着,等收复扬州后,要把这些帕子分给百姓们,告诉他们,太平日子就要来了。 这天,陈柏从岳将军的营帐回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悦:“岳将军说,下个月月初就出发南下,先收复扬州周边的县城,再集中兵力攻打扬州。他还说,等收复扬州后,要在那里举行庆功宴,让我们这些有家眷的,都能好好团聚。” 姜承瑾听到“扬州”两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起扬州城外的桃花林,想起绣坊里姐妹们的笑声,想起爹娘在世时的模样。她知道,很快,她就能回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地方,和陈柏一起,重建家园,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出发前一天,姜承瑾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大半年的营帐。这里有她的担忧,有她的期盼,更有她和陈柏共同的回忆。她轻轻抚摸着营帐的门帘,在心里说:“再见了,滁州。我们要回扬州了。” 翌日清晨,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姜承瑾坐在马车上,手里握着桃花簪,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陈柏骑着马走在马车旁,时不时回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期待。 马车行过一片桃林,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却已能看到枝头的嫩芽。姜承瑾掀开帘子,指着桃林对陈柏说:“你看,等春天来了,这里也会开满桃花,就像扬州一样。” 陈柏勒住马缰,回头望着她,笑着说:“是啊,等我们收复了扬州,天下的桃花都会开得格外艳。到时候,我们在扬州城外种上万亩桃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山河,不仅有铁血,还有桃花盛开的温柔。” 姜承瑾靠在马车窗边,望着陈柏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岳家军还在,只要百姓们还盼着太平,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回家的脚步。 桃花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是他们的约定,是他们对太平的期盼,更是他们对未来的希望。 第一百二十章 喜事临门 大军行至扬州城郊时,天刚蒙蒙亮。姜承瑾掀开车帘,晨雾中隐约能望见熟悉的城墙轮廓,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发间的桃花簪——那支从亳州牢房带出来的银簪,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却依旧映着她眼底的泪光。 “快到了。”陈柏勒住马,翻身落在马车旁,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晨露,“岳将军让人先去城里探查,说金军撤退时虽烧了些房屋,但大部分街巷还在。”他话没说完,姜承瑾已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城墙方向走。陈柏急忙跟上,握住她微凉的手,“别急,等下我陪你去绣坊看看。” 进城时,街道上已有不少百姓驻足。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里捧着晒干的野菜,看到岳家军的旗帜,眼里先是怯意,随后渐渐亮起光。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递来一颗野山楂,姜承瑾蹲下身接过,指尖触到孩子冻得发红的手,心里一酸:“谢谢你呀,小妹妹。”小姑娘被她的笑逗得红了脸,躲到娘身后,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陈柏忙着和将领们清点城防,姜承瑾便独自去了绣坊街。曾经热闹的街巷如今一片萧索,不少绣坊的门楣被烧得焦黑,地上还留着断针和撕碎的绣布。她走到自家绣坊前,木门早已不见踪影,院子里的老桃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干上的焦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姜承瑾伸手抚过桃树粗糙的树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响。回头一看,是曾经在绣坊做过活的林阿婆,手里还提着个破旧的针线篮。“承瑾小娘子?你真的回来了!”林阿婆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自从金军占了城,我们这些绣娘要么被抓去做苦役,要么躲在破庙里苟活,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人坐在桃树下说了许久,林阿婆才想起什么,从针线篮里掏出块叠得整齐的绣帕:“这是你以前教老身绣的桃花帕,老身一直藏着,想着等你回来还给你。”姜承瑾展开帕子,淡粉色的桃花虽有些褪色,却依旧鲜活,她眼眶一热,把帕子重新叠好递回去:“阿婆,这帕子您留着,等咱们把绣坊重新开起来,再教您绣新的花样。” 等陈柏找到她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他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块腊肉:“岳将军说,先让军需处给百姓们发些粮食,等安定下来,再帮大家重建房屋。”他看到姜承瑾手里的绣帕,又说,“刚才遇到几个绣娘,她们说想跟着你重新开绣坊,我已经跟军需处说了,先把街尾的空屋腾出来给你们用。” 姜承瑾咬了口馒头,清甜的麦香在嘴里散开,她忽然想起在滁州军营里,陈柏给她剥的炒花生,心里满是暖意。“那咱们明天就开始收拾屋子吧,”她抬头望着陈柏,眼里闪着光,“妾身还要在绣坊门口挂个牌子,写‘招绣娘’,让大家都知道,咱们的绣坊又开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绣坊渐渐恢复了生机。姜承瑾把陈柏送的银铃铛挂在门楣上,风一吹,清脆的声响传遍整条街巷,不少躲在破庙里的绣娘听到铃声,都寻了过来。她们带着自家藏起来的针线,有的甚至把嫁妆里的丝绸都拿了出来,绣坊里的绣绷从一张变成两张,再变成五张、十张,渐渐热闹起来。 陈柏只要得了空,就会来绣坊帮忙。他力气大,帮着劈柴挑水;手巧些的活计,比如给绣绷打磨木边,他也学得有模有样。有次姜承瑾教新招的绣娘绣桃花,陈柏在一旁看着,忽然说:“我觉得可以在桃花旁边加些麦穗,现在百姓们最盼着丰收,绣上麦穗,大家看了也高兴。” 姜承瑾眼睛一亮,当即取来丝线,在绣布上添了几枝金黄的麦穗。绣娘见了,都纷纷夸赞:“陈将军这个主意好!以前咱们只绣花草,现在加些庄稼,才像咱们老百姓的日子。”陈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也是听伙房的老卒说的,他们总盼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转眼到了来年春天,扬州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街道上重新开起了铺子,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绣坊街的桃花也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绣坊门口,像铺了层柔软的毯子。岳将军在城里举行了春耕仪式,陈柏作为将领,带头下田耕地,姜承瑾则带着绣娘们,给百姓们送了些绣着“丰年”字样的帕子。 春耕后的第一个集市,绣坊的生意格外好。百姓们拿着粮食、布匹来换绣帕,有的甚至提前预定了给孩子做满月礼的绣肚兜。姜承瑾忙得不可开交,陈柏便在一旁帮忙收钱,偶尔还会给客人推荐绣样:“这位大娘,您要是给孙女买,我觉得这只绣着蝴蝶的帕子就很好,颜色亮,孩子肯定喜欢。” 傍晚收摊时,姜承瑾坐在绣坊里清点绣品,陈柏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支金质的桃花簪,簪头的桃花层层叠叠,还镶嵌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之前在滁州答应你的,”陈柏拿起簪子,轻轻插在她的发髻上,“等过几日,咱们就把婚礼办了,就请绣坊的姐妹们和军营里的弟兄们,在桃树下吃顿喜酒,好不好?” 姜承瑾摸着头上的金簪,又看了看窗外盛开的桃花,眼泪笑着掉了下来:“好啊,我还要绣件红嫁衣,上面绣满桃花和麦穗,就像咱们现在的日子一样,又热闹又安稳。” 婚礼那天,桃树下摆满了桌椅,绣坊的姐妹们带来了亲手绣的喜帕,军营的弟兄们扛来了几坛好酒,连岳将军都亲自来贺喜,还送了块写着“山河同庆”的匾额。姜承瑾穿着红嫁衣,发间插着金桃花簪,手里握着陈柏送的银铃铛;陈柏穿着崭新的铠甲,身姿挺拔,眼里满是温柔。 众人围着他们起哄,让他们讲从亳州逃出来的故事。陈柏握着姜承瑾的手,慢慢说起那天的雷雨夜,说起她递来的细钢针,说起逃亡路上她渗血的草鞋……姜承瑾靠在他身边,补充着那些他没说的细节:“那时候他为了护妾身,把身上的铠甲都脱下来给妾身穿,自己却冻得直发抖。” 夜色渐深,宾客们渐渐散去。陈柏牵着姜承瑾的手,坐在桃树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满树的桃花上。姜承瑾忽然想起在滁州的那个雪夜,陈柏说要给她买最好的金铃铛,挂在绣坊的门楣上。她抬头望着陈柏,笑着说:“现在咱们的绣坊有铃铛,有桃花,还有这么多姐妹,比妾身以前想的还要好。” 陈柏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以后会更好的。等秋收了,咱们就把院子里的桃树再种上几棵,明年春天,让整个院子都开满桃花。”他顿了顿,又说,“岳将军说,等北方彻底安定了,他就奏请朝廷,让百姓们休养生息,再也不用打仗了。到时候,咱们带着孩子们去北方看看,看看那里的桃花是不是也像扬州的一样艳。” 姜承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手里握着那支陪伴了她许久的银桃花簪。风一吹,门楣上的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和满树桃花的香气一起,萦绕在他们身边。她知道,这就是她和陈柏一直期盼的太平日子——有桃花,有绣坊,有爱人在侧,有百姓安康。 桃花簪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第一百二十一章 没有尽头的约定 月光淌过绣坊的青瓦,落在姜承瑾红嫁衣的裙摆上,金桃花簪缀着的珍珠随她抬手的动作轻晃,映着满院飘落的桃花瓣——方才宾客散去时,林阿婆还拉着她的手笑说“新娘子生得比桃花还艳”,此刻院中的热闹却只剩风卷花瓣的“簌簌”声。 陈柏正弯腰将最后一盏松枝灯挂在桃树枝头,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女子凄厉的呼喊:“陈柏!你若敢娶她,我便死在你面前!” 姜承瑾握着银铃铛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冰凉。夜色里,一名身着辽族白狐裘的女子翻身下马,发间银冠上的狼纹吊坠叮当作响,她怀里抱着个锦盒,快步奔进院子,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自己心口。 “耶律雪!”陈柏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却被她喝住:“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这就死给你看!” 姜承瑾这才看清女子的模样——约莫二十岁,眉眼间带着大辽女子特有的英气,眼眶通红,匕首的寒光映在她眼底,满是决绝。她虽不知这女子是谁,却从陈柏紧绷的下颌线里读懂了端倪:这定是他年少时在大辽避难时相识的人。 耶律雪的目光扫过姜承瑾鲜红而喜庆的嫁衣,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陈柏,你忘了当年在临潢府,是谁在你被金军追杀时,带你躲进雪山石窟?是谁把部族仅剩的干粮分给你?你说过,等你能护住自己时,便会回来接我,可你现在却要娶一个宋女!” 陈柏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急意:“雪儿,当年我欠你的恩情,此生不敢忘。可我留在宋国,是为了抗金护百姓,承瑾她……” “百姓?”耶律玥冷笑一声,匕首又往心口送了半分,雪白的狐裘已被刀尖戳破,“你护宋国百姓,便不管大辽部族的死活了吗?我兄长战死,部族被金军烧了营地,我一路从大辽逃来,路上九死一生,就是为了找你,你却在这办婚礼!”她抬手打开锦盒,里面是块刻着辽族图腾的玉佩,“这是你当年留在部族的信物,你说过见玉如见人,如今你却要背弃承诺!” 姜承瑾看着耶律雪心口渗出的血珠,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知道陈柏的性子,重情重义,若真看着耶律雪死在面前,往后余生都不会心安。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柏,先让她把匕首放下,有话慢慢说。” 耶律雪却不领情,瞪着姜承瑾:“这里没你的事!他是大辽贵族的后代,不是宋国的将军!他该跟我回大辽重振部族,不是留在这过安稳日子!”她说着,匕首又往下压了压,血珠顺着狐裘的纹路往下淌,染红了裙摆。 陈柏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耶律雪心口的匕首上,语气放软:“雪儿,我跟你走,你先把匕首放下。我去跟承瑾说几句话,片刻就来。” 耶律雪眼中闪过一丝松动,匕首微微抬起,却依旧抵着心口:“我只等你一炷香的功夫,你若是骗我,我就是死,也要化作厉鬼缠着你!” 陈柏转身走向姜承瑾,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却暖不了她指尖的凉:“承瑾,对不起。雪儿性子烈,又曾救过我,我不能看着她死。我跟她去城外客栈劝她,等稳住她,我就回来陪你。” 姜承瑾望着他眼底的愧疚,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半晌才轻声说:“你去吧,注意安全。妾身在房里等你,把松枝灯留给妾身,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吹灭。”她抬手替他理了理铠甲的领口,指尖触到他胸口的玉牌——那是他从大辽带出来的唯一信物,“别跟她起争执,她既是为你而来,总有能劝通的法子。” 陈柏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句“等我”,转身跟着耶律雪快步离开。马蹄声渐渐远去,院中的松枝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落在姜承瑾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承瑾独自走进新房,桌上的交杯酒还冒着热气,两只粗瓷杯并排着,像在等主人归来。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身着嫁衣的自己,发间的金桃花簪依旧亮眼,可眼底的笑意却渐渐淡去。她想起陈柏在滁州雪夜说的话:“等回了扬州,我要让你做最安稳的新娘”,如今安稳却成了泡影。 烛火渐渐矮下去,结出长长的烛花。姜承瑾起身剪了三次烛花,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浅灰,却始终没等来那道熟悉的身影。她走到院中,望着通往城外的小路,桃树枝头的松枝灯早已熄灭,只剩下满地被风吹落的桃花瓣,像铺了层粉色的雪。 天亮时,林阿婆提着热腾腾的粥走进来,见姜承瑾独自坐在院中,嫁衣上落满桃花瓣,脸色苍白,顿时慌了神:“承瑾小娘子,新郎官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这坐着?” 姜承瑾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沙哑:“他去劝一位朋友,说很快就回来。”她起身想去城外找陈柏,却被林阿婆拉住:“你一夜没睡,身子弱,再说城外不安全,老身让吾儿子去打听打听。” 可林阿婆的儿子回来时,带来的却不是陈柏的消息,而是城外客栈掌柜的话:“昨夜有一男子,跟着一位辽族姑娘骑马往北方去了,那姑娘好像还受了伤,男子走得急,没留下话。” 姜承瑾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进新房,从枕下取出那支银桃花簪——那是她从亳州牢房带出来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她把银簪紧紧攥在手里,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清醒:陈柏此去,怕是不会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姜承瑾依旧开着绣坊,却再也没绣过桃花,只绣些麦穗和飞鸟。绣坊的姐妹们见她日渐憔悴,都劝她别等了,可她却总在傍晚时分,搬把椅子坐在院门口,望着通往北方的路,手里握着那支银桃花簪。 春去秋来,陈柏却始终没有音讯。有次岳将军派人来绣坊,给她送了些粮食,顺带提了句“北方传来消息,大辽有支部族在耶律姑娘的带领下重整旗鼓,只是没提陈将军的下落”。 姜承瑾听后,只是默默拿出绣绷,在绣布上绣了朵小小的桃花。她知道,陈柏或许是留在大辽护耶律,或许是在抗金的路上出了意外,可她还是愿意等——等他回来,跟她解释那个枯坐到天亮的洞房夜,等他兑现“一起看扬州桃花”的承诺。 又是一年春天,院中的老桃树再次开花,姜承瑾依旧穿着那件红嫁衣,坐在桃树下,发间插着那支金桃花簪,手里握着银铃铛。风一吹,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呼唤远方的人。她望着满院的桃花,轻声说:“陈柏,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去年还艳,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月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金桃花簪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替她拂去肩头花瓣的人。院中的桃花落了又开,绣坊的铃铛响了又停,姜承瑾的等待,成了扬州城里无人不知的牵挂,也成了她与陈柏之间,一场没有尽头的约定。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念安的到来 建炎四年三月,扬州城的桃花刚谢尽,城郊便多了处难民营。金军上个月突袭扬州,不少百姓弃了家当往南逃,姜承瑾的绣坊虽在城内,却也时常带着绣好的帕子、缝补的衣裳往难民营跑,她总想着,或许能从流民口中听到些北方的消息,哪怕只是与陈柏无关的只言片语,也能让心头的牵挂稍缓些。 这日清晨,姜承瑾提着两篮刚蒸好的麦饼往难民营走,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底。刚走到营门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呼救声:“快来人!有人要生了!” 她心头一紧,快步往里跑,只见临时搭建的草棚前围了不少人,几个妇人正手忙脚乱地往里递干净的布条,棚内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声音微弱却带着熟悉的质感。姜承瑾挤进去,刚要开口询问,棚内忽然传出一声细弱的唤:“是……是承瑾妹妹吗?” 这声音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姜承瑾的心里。她顿住脚步,试探着应道:“清婉姐姐?是你吗?” 草棚的布帘被掀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上,凌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肚子高高隆起,正是她四年未见的黄清婉。四年前,她们一同被人贩子困在货船上,夜里两人跳船逃生时被冲散,此后便没了音讯。 “真的是你,承瑾妹妹!”黄清婉眼中涌出泪水,抓住姜承瑾的手,指尖冰凉,“妾身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姐姐别说话,保存力气。”姜承瑾握紧她的手,转头对身旁的妇人说,“婶子,麻烦烧些热水来,再找块干净的布巾。”她曾在绣坊见过接生的场面,虽不熟练,却也知道此刻不能慌。 热水很快送来,姜承瑾蹲在木板旁,帮黄清婉擦去额角的汗,轻声安抚:“别怕,我在呢,孩子会平安出生的。” 黄清婉咬着牙,疼得浑身发抖,却仍断断续续地说:“承瑾妹妹……我夫君……他在抗金时……没了……我怀着孩子……从北方逃来……一路靠乞讨……才到扬州……” 姜承瑾心口一酸,眼眶泛红。她想起陈柏,想起那个枯坐整夜的洞房夜,却不敢在黄清婉面前流露半分脆弱,只拍着她的手背:“都过去了,以后有妹妹呢,妹妹会帮你照顾孩子。” 折腾了两个时辰,草棚内终于传出婴儿响亮的哭声。接生的妇人抱着裹在破布里的孩子,笑着对黄清婉说:“是个女娃,眉眼长得像你,俊得很。” 黄清婉虚弱地笑了,伸手想抱孩子,却因力气耗尽晕了过去。姜承瑾连忙扶着她躺下,给她盖好薄被,又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女娃闭着眼睛,小拳头紧紧攥着,鼻尖小巧,确实有几分黄清婉的模样。 “清婉姐姐,你先好好休息,妹妹去给你熬些米汤。”姜承瑾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妇人照看,提着空篮子往城里走。 路过布店时,承瑾停下脚步,掏出身上仅有的碎银,买了块柔软的细布——孩子总不能一直裹在破布里。 回到难民营时,黄清婉却再也没有醒来。姜承瑾看着刚出生的婴儿,无助又惶然。 姜承瑾抱着黄清婉冰冷的手,压抑多日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青瓦上,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乱世中的离别哀悼。 绣坊的姐妹们闻讯赶来,看着床上的黄清婉和婴儿,都红了眼眶,这苦命的女子,终究没能熬过这场劫难。 按照扬州的习俗,无夫无亲的女子下葬需简办。 姜承瑾拿出自己积攒的银钱,买了副薄棺,又请人在城郊的乱葬岗旁选了块小小的地,亲手为黄清婉立了块木碑,上面刻着“黄氏清婉之墓”。 下葬那日,天依旧阴着,姜承瑾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墓前,轻声说:“清婉姐姐,你放心,妾身会带好好将你女儿抚养长大的,你的孩子今后就叫念安,等她长大了,妾身会告诉她,她的娘亲是个勇敢的女子。” 回到绣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襁褓中不知世事的念安,姜承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痛。她与念安睡在一起,婴儿夜里要醒好几次,她怕自己睡得沉,听不到念安的哭声。 起初照顾念安,姜承瑾手忙脚乱。念安饿了会哭闹,尿了会哭闹,夜里也总睡不安稳。 姜承瑾便学着城里奶娘的样子,用小米熬成稀粥,滤出最细腻的米浆喂给念安。念安夜里哭闹,她就抱着念安在房间里来回走,哼着扬州的童谣,直到念安重新睡去。 有次念安得了脐风,高烧不退,只懂一点医术的承瑾,抱着她跑遍了扬州城的医馆,跪在地上求大夫救救孩子,直到大夫点头,她才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 绣坊的姐妹们见她辛苦,都主动过来帮忙。张姐每天清晨都会提着熬好的米浆来;李妹则拆了自己的旧衣裳,给念安缝小尿布;王婶更是把家里珍藏的老参拿出来,炖了汤给姜承瑾补身子:“承瑾,你要是垮了,念安可怎么办?你得好好照顾自己,才能照顾好这孩子。” 姜承瑾看着姐妹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感激。她知道,在这乱世中,仅凭自己一人,很难护住念安。她开始更加用心地打理绣坊,绣的麦穗帕子和飞鸟香囊销量越来越好,她把赚来的银钱分成两份,一份用来日常开销,一份存起来,她要为念安攒些钱,万一将来遇到变故,也能有个依靠。 有天夜里,姜承瑾哄睡念安后,坐在灯下,拿出那支银桃花簪和陈柏的玉佩。她摩挲着玉佩上的辽族图腾,轻声说:“陈柏,你怎就了无音讯了呢?如今幸好有念安陪着妾身,她好乖,像清婉一样,有双明亮的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桃花簪和玉佩上,泛着柔和的光。姜承瑾把簪子和玉佩放在念安的枕边,像是在让陈柏的气息守护着孩子。她暗叹,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充满艰难,金军可能还会来犯,安稳的日子遥遥无期,但只要念安在,她就有前行的勇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安渐渐长开了,会咯咯地笑,会伸出小手抓姜承瑾的绣线。 姜承瑾每次绣活时,都会把念安放在身边的摇篮里,念安不哭不闹,就静静地看着她,偶尔发出“咿呀”的声音,像是在跟她说话。姜承瑾看着孩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念安的陪伴,让她渐渐走出了陈柏离开的阴影,也让她找到了新的牵挂。 扬州城来了一队宋军,说是要招募民妇为士兵缝补铠甲。姜承瑾听说后,立刻报了名,还带着绣坊的姐妹们一起去。她把念安托付给王婶照顾,自己则每天在军营里缝补铠甲,手指被针线扎破了,就裹上布条继续缝。有人问她:“你带着个孩子,何必这么辛苦?” 姜承瑾笑着摇头:“妾身缝补铠甲,是为了让士兵们能安心抗金,等把金军赶跑了,念安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夜里,姜承瑾坐在灯下,给小婴儿缝衣裳。 姜承瑾看着熟睡的粉嫩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力量。她想起陈柏临走时说的“等我”,想起院中的老桃树,或许某一天,陈柏真的会回来。 五月的一天,绣坊来了位特殊的客人,一位身着辽族服饰的女子,提着个布包,站在门口犹豫着不肯进来。姜承瑾抬头看见她,心头猛地一跳——那女子发间的银冠,与当年耶律雪的一模一样。 “请问,这里是姜承瑾姑娘的绣坊吗?”女子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拘谨。 姜承瑾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我就是姜承瑾,小娘子找妾身有何事?” 女子走进来,从布包里取出一块玉佩,递到姜承瑾面前:“我是耶律雪姑娘的侍女,叫阿古拉。耶律姑娘让我把这块玉佩交给你。” 玉佩落在姜承瑾手中,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那是陈柏当年留在耶律雪部族的信物,刻着辽族的图腾,与她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她看着玉佩,耳边仿佛响起陈柏临走时的声音:“承瑾,等我。” “陈将军失踪前,让耶律姑娘一定要把玉佩交给你,他说……他对不起你,没能兑现承诺。”阿古拉的声音带着愧疚,“耶律姑娘本想来亲自跟你说,可她要带领部族继续抗金,实在走不开,只能让我来。” 姜承瑾不可置信地握着玉佩,眼泪却迟迟落不下来。她想起那个婚礼夜,想起他弯腰挂松枝灯的模样,想起他说要让她做最安稳的新娘,想起这一年的等待……原来,所有的牵挂,最终都成了泡影。 来扬州已半年的承风抱着念安走过来,轻轻拍着姜承瑾的后背:“姐,你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 姜承瑾这才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却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攥着玉佩,肩膀不住地颤抖。念安似乎察觉到她的悲伤,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发出“咿呀”的声音。 阿古拉看着她,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封信:“这是陈将军写给你的信。” 姜承瑾接过信,指尖颤抖地拆开。信纸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有力,是她熟悉的陈柏的笔迹: “承瑾吾妻:见字如面。自扬州一别,已一年有余,我时常想起你院中的桃花,想起你为我理铠甲领口的模样,想起你说要一起吹灭松枝灯的约定。我知这一年让你受苦,让你牵挂,却终究没能回去见你。 金军来犯,部族危在旦夕,我身为将领,不能退缩。若我战死,你不必难过,能为抗金护百姓而死,我此生无憾。只是对不起你,没能兑现承诺,没能让你做最安稳的新娘。 你性子坚韧,却也重情,往后的日子,别再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陈柏绝笔。” 信纸上的字迹渐渐模糊——绝笔…… 居然是他的绝笔…… 姜承瑾把信纸紧紧贴在胸口,终于哭出了声。 承风抱着她,也红了眼眶,念安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仿佛在安慰她。 阿古拉走后,绣坊里安静了许久。姜承瑾把玉佩和信小心地收在木盒里,放在枕下——那是她从亳州牢房带出来的银桃花簪旁边。 第二日清晨,姜承瑾依旧早早地起了床,给念安换好衣裳,又去厨房熬了米汤。承风看着她平静的模样,有些担心:“姐姐,你还好吗?” 姜承瑾微微笑了笑,只是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往后的日子,姐姐要好好活下去。” 她走到院中的老桃树下,看着枝头的绿叶,轻声说:“陈柏,你放心,妾身会好好过日子,会帮清婉照顾念安,会看着念安长大。等天下太平了,我会带着念安去北方,告诉你这盛世,如你所愿。”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姜承瑾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桃花簪——那是一年前婚礼时戴的,她一直没摘下来。 日子依旧继续,绣坊里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姜承瑾依旧绣麦穗和飞鸟,只是偶尔,会在绣布上绣一朵小小的桃花。 姜承瑾抱着念安,坐在桃树下逗念安。 春天来了,院中的老桃树再次开花。姜承瑾抱着念安,坐在桃树下,姜承瑾笑着,眼泪却再次落下,这一次,眼泪是暖的。她望着满院的桃花,轻声道:“陈柏,你看,今年的桃花开得依旧艳,妾身要好好活着,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月光淌过绣坊的青瓦,落在姜承瑾和念安身上,落在满院的桃花瓣上,风卷着花瓣,簌簌作响。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又是一年大雪天 转眼又是一年腊月,扬州城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青石板路、朱漆门楣都裹成了白茫茫一片。姜承瑾正抱着念安在绣坊里烤火,念安穿着厚厚的棉袄,小手攥着个绣好的布老虎,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忽然,巷口传来马蹄踏雪的声响,伴随着禁军特有的甲胄碰撞声,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姜小娘子,陛下驾临扬州,特请小娘子移步相见。”门外传来内侍温和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风雪的寒气,“陛下说知晓您畏寒,已备好了暖轿在巷口。” 姜承瑾抱着念安站起身,承风连忙从里屋拿出件厚披风:“姐姐,雪这么大,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她轻轻摇头,将念安托付给承风:“你在家看好念安,姐姐去去就回。”披上披风走出绣坊,巷口果然停着一顶暖轿,轿身裹着厚厚的棉毡,四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雪中轻轻摇晃。 钻进轿内,暖意瞬间包裹全身,角落里还放着个铜制暖炉。轿子平稳地前行,透过轿帘缝隙,能看到街道两旁的百姓都远远站着,望着这队浩荡的人马。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轿子停在一处宅院前,这是以前赵构在扬州暂住过的地方,如今院里的桂树早已落尽了叶子,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倒有几分素雅的意境。 “陛下在正厅等小娘子。”内侍引着她往里走,穿过覆雪的庭院,刚踏进正厅,就见赵构正坐在窗边的炭炉旁,身着一件月白锦袍,手中捧着杯热茶,见她进来,便放下茶杯站起身。 “陛下。”姜承瑾屈膝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腰间——那枚玉佩的纹样让承瑾忆起四年前赵构以陆清晏的身份救下她医治她。 “免礼。”赵构走上前,示意她坐下,又让内侍添了杯热茶,“雪天路滑,没冻着吧?听闻你膝下已有孩儿?那孩儿……怎没一块带来?” “谢陛下关心,妾身膝下的孩儿叫念安。”姜承瑾接过热茶,指尖传来暖意,“念安尚小,怕雪天出门着凉,便让弟弟在家照看了。” 赵构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近年可还如意?” “谢陛下关心,尚好。”姜承瑾抬头看向赵构时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热茶溅出几滴在指尖,带来细微的灼痛感。 “尚好?听闻陈柏失踪了。”赵构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金桃花簪上,眼神柔和了许多,“那天雨夜,抱起仅一口似有若无的气吊着的你。没曾想过你遭受这么多的苦难。” 那些被风雪掩埋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陛下救妾身两次,一辈子都不会忘。。”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妾身只想知道妾身一家老小怎么就得罪了陛下亲娘的。” “朕希望你给机会给朕来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赵构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语气愈发温和,“世事难料,后来朕经历靖康之变,四处颠沛流离,时常会想起你,想着你是否平安,是否能好好活下去。直到再次见到你。” 姜承瑾默不作声。 “朕一直想要弥补你。”赵构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雪景,“朕还记得你说要做个好绣娘,绣出能让百姓暖心的绣品。如今你做到了,你的绣坊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帮难民营的百姓缝补衣裳,给前线的士兵缝补铠甲。承瑾,你就像一束光,照亮你周围的人。” 姜承瑾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陛下过奖了,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乱世之中,能为百姓、为抗金尽一份力,是妾身的福气。” “你总是这样,事事为别人着想,却忘了自己。”赵构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听闻你抱着襁褓中的幼儿跑遍扬州城的医馆,跪在地上求大夫;前些日子金军袭扰扬州城郊,你带着绣坊的姐妹连夜赶制棉衣,给守城的士兵送去。承瑾,你就不怕自己累垮吗?”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坚定:“妾身不怕。陈柏为了抗金了无音讯,清婉姐姐为了生下孩子而丢了性命,比起他们,妾身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让念安、让百姓早日过上安稳日子,妾身再辛苦也值得。” 赵构看着她眼中的光,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几分酸涩。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承瑾,朕知道陈柏在你心中的位置无人能替,也知道朕不该在此时说这些。可朕控制不住自己——从织里的寒夜见到你的那天起,朕就没忘过你。这几年,朕身边的人来了又走,经历了无数颠沛与变故,唯有对你的牵挂,一直藏在心底。” ! 姜承瑾的心猛地一跳,她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局促:“陛下,妾身感激您的救命之恩,也感激您这些年的牵挂。可妾身心中只有陈柏,此生不会再嫁,还望陛下体谅。” 赵构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朕懂了,朕不勉强你。只是朕想护着你和念安,让你们能安稳度过这乱世。朕已在临安备好了一处宅院,院里种了你喜欢的桃树,若扬州有危险,你便带着念安去临安,朕会派人好好照看你们。” “谢陛下厚爱。”姜承瑾屈膝行礼,眼中满是感激,“只是妾身不能离开扬州。绣坊的姐妹、难民营的百姓还需要妾身,妾身若走了,他们怎么办?” “你啊,总是这样固执。”赵构无奈地笑了笑,却没有生气,“朕知道劝不动你,便不劝了。只是你要答应朕,若真有危险,一定要先顾着自己和念安,别让朕担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玉佩上的纹样与他腰间的玉佩一模一样的:“这枚玉佩你拿着,往后无论在何处,只要出示它,官府都会为你提供帮助。朕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姜承瑾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犹豫片刻后还是接了过来,紧紧握在手中:“妾身谢陛下。” “时候不早了,雪还在下,朕让暖轿送你回去。”赵构转身吩咐内侍备轿,又补充道,“朕明日便要启程回临安,朕让人备了些小玩意儿,是给念安的,稍后会送到你的绣坊。” 姜承瑾再次行礼致谢,跟着内侍走出正厅。暖轿早已在门口等候,钻进轿内,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赵构的恩情与牵挂,她无以为报,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往后更用心地做事,不辜负这份心意。 回到绣坊时,念安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承风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姐姐,陛下没为难你吧?” 她摇了摇头,将玉佩小心地收进木盒,放在陈柏的绝笔信旁,轻声道:“陛下是个好人,当年救我两次。” 翌日清晨,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将绣坊照得暖洋洋的。姜承瑾刚起身,就见内侍带着几个侍从送来不少东西——有给念安的银锁、布偶,还有给绣坊的丝线、布料,甚至还有一坛上好的黄酒。 “陛下说,这坛酒是给您暖身子的,还说让您保重身体,若有难处,随时可派人去临安找他。”内侍说完,便带着侍从离开了。 姜承瑾抱着那坛黄酒,走到院中的桃树下。积雪还挂在枝桠上,阳光照在雪上,泛着晶莹的光。她想起赵构昨日的话,想起被救两次,轻声道:“陛下,妾身会好好照顾念安,好好打理绣坊,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妾身定会带着念安去临安,告诉您,我们都很好。” 风轻轻吹过,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姜承瑾低头看着手中的黄酒,又摸了摸发间的金桃花簪,心中忽然充满了力量——哪怕乱世依旧,哪怕前路艰难,只要有这份牵挂与守护,她一定能等到桃花再开、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陛下送的 姜承瑾抱着黄酒站在桃树下,雪光映着她发间的金桃花簪,泛着柔和的光。忽然,念安的笑声从绣坊里传来,她连忙转身回去,只见承风正逗着念安玩,小家伙伸手去抓桌上的布老虎,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陛下送的东西可真多,念安这银锁瞧着就精致。”承风拿起桌上的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打磨得光滑圆润。姜承瑾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银锁,又看了看念安,眼中满是温柔:“陛下有心了,等念安周岁时,便给她戴上。”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张姐提着个布包走进来,身上还沾着雪:“承瑾,这是昨日咱们给守城士兵缝的棉衣,我刚送过去,他们说多谢咱们呢!对了,我路过布店时,掌柜说新到了些丝线,颜色可鲜亮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姜承瑾点头:“好啊,等吃过午饭,咱们一起去。”她把黄酒放进厨房,又给念安喂了些米汤,才坐下和张姐、承风一起收拾送来的丝线。这些丝线颜色齐全,有正红、明黄、靛蓝,都是绣坊常用的颜色,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摸起来柔软顺滑,想必是赵构特意让人挑选的。 吃过午饭,姜承瑾带着承风和张姐去布店。雪后的扬州城格外安静,街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青石板路。布店掌柜见她们来,连忙迎上来:“姜姑小娘子,您可来了!新到的丝线都在这儿,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姜承瑾拿起一束水绿色的丝线,在阳光下看了看,颜色鲜亮又不失柔和:“掌柜的,这些丝线我都要了,再给我来几匹细棉布,要给孩子们做衣裳的。”掌柜的连忙应下:“好嘞!您放心,都是上好的料子,我这就给您打包。” 正忙着打包时,忽然听到街上一阵喧哗,只见几个禁军护送着一辆马车经过,马车上插着明黄色的旌旗——是赵构要启程回临安了。姜承瑾站在布店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轻轻攥了攥手中的布包,心中满是感激。 回到绣坊,姜承瑾便带着姐妹们开始赶制绣品。她打算绣一幅《雪中寒梅图》,送给守城的将领,感谢他们守护扬州城。丝线在她手中穿梭,很快,一枝傲雪的寒梅便在绣布上渐渐成形,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栩栩如生。 念安就坐在旁边的摇篮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偶尔伸出小手抓抓绣线,咿咿呀呀地叫着。姜承瑾停下手中的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念安乖,等娘绣完这幅图,就陪你玩好不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渐渐融化,扬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难民营里的百姓越来越少,不少人都返回了故土,只剩下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姜承瑾时常带着绣坊的姐妹们去难民营,给老人们缝补衣裳,给孩子们送些绣好的布偶。 有天,难民营里来了个陌生的妇人,抱着个生病的孩子,哭得十分伤心。姜承瑾连忙上前询问,才知道妇人的丈夫在抗金时牺牲了,她带着孩子从北方逃来,一路上孩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姜承瑾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想起念安得脐风时的模样,连忙把孩子抱回绣坊,又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后,给孩子诊了脉,开了药方。姜承瑾亲自去药铺抓药,又守在孩子身边,给孩子喂药、擦汗,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孩子的烧终于退了,妇人握着姜承瑾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姜小娘子,您真是个好人,若不是您,这孩子恐怕就活不成了!” 姜承瑾笑着摇头:“大姐客气了,谁还没个难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她又给妇人拿了些粮食和银子,让她先在难民营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再去找她。 转眼到了念安生辰的日子,绣坊的姐妹们都来了,张姐做了个大大的虎头鞋,李妹绣了件红色的小肚兜,王婶则炖了锅香喷喷的鸡汤。姜承瑾给念安戴上赵构送的银锁,小家伙抓着银锁,笑得格外开心。 正当大家热热闹闹时,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姜小娘子,陛下派老奴来送些东西,祝念安生辰快乐。”姜承瑾连忙迎出去,只见内侍提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些金银首饰和布料,还有一封赵构的亲笔信。 姜承瑾打开信,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承瑾亲启,念安生辰,朕未能亲临,甚憾。特送些薄礼,望念安平安长大。扬州近日多雨,你需多注意身体,若有难处,切记派人来临安寻朕。赵构手书。” 看着信上的字,姜承瑾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把信小心地收起来,又让内侍带回话,感谢陛下的关心,她和念安一切都好。 日子渐渐安稳下来,扬州城的百姓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生活。姜承瑾的绣坊生意越来越好,她不仅给百姓做绣品,还教难民营里的妇人学绣活,让她们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少妇人学会绣活后,都离开了难民营,开了自己的小绣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有天,姜承瑾正在绣坊里教妇人绣麦穗帕子,忽然听到街上一阵欢呼。她连忙出去查看,只见一队宋军举着旗帜,浩浩荡荡地从街上经过,旗帜上写着“收复楚州”四个大字。百姓们都围在街边,欢呼雀跃,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泪——楚州被金军占领了整整两年,如今终于收复了! 姜承瑾看着这一幕,心中也十分激动。她想起陈柏,想起他为了抗金牺牲,想起他信中说的“能为抗金护百姓而死,此生无憾”。她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总有一天,能把金军彻底赶出去,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回到绣坊,姜承瑾拿起针线,决定绣一幅《盛世图》,绣上农田、百姓、士兵,绣上天下太平的景象。丝线在她手中穿梭,她仿佛看到了陈柏所说的盛世,看到了念安长大后,在阳光下奔跑的模样。 夜里,姜承瑾哄睡念安后,坐在灯下,拿出赵构送的黄酒,倒了一杯。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酒杯上,泛着淡淡的光。她想起赵构的恩情,想起绣坊姐妹们的帮助,想起难民营里百姓的笑脸,心中满是温暖。 她轻轻喝了一口黄酒,暖意从喉咙传到心底。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艰难,但只要心中有希望,有牵挂,有守护的人,就一定能走下去。她会带着念安,好好活下去,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她会带着念安去北方,告诉陈柏,他的愿望实现了;她也会带着念安去临安,告诉赵构,她没有辜负他的牵挂。 院中的老桃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再过几个月,又会开满桃花。姜承瑾望着窗外的月光,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她相信,明年的桃花,一定会开得比往年更艳,因为那是希望的颜色,是盛世的颜色。 第一百二十五章 被迫离开扬州 暮春的扬州城飘着绵密细雨,绣坊后院的桃树落了满地花瓣,姜承瑾正蹲在石阶上捡桃花,预备晾干了给念安做桃花枕。 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她握着竹篮起身,只见墙根下缩着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兵,脸色蜡黄,左臂还渗着血,看模样像是饿了许久。 “你是哪里。的兵?怎么伤成这样?”姜承瑾放轻脚步上前,小兵却猛地缩了缩身子,眼神里满是警惕。她见他嘴唇干裂,想起灶上还温着的米粥,便转身回屋端了碗出来,又拿了两个菜包子,“先吃点东西吧,不管出了什么事,饿着肚子可不行。” 小兵盯着碗里的米粥,喉头动了动,终究抵不过饥饿,接过碗筷狼吞虎咽起来。 姜承瑾蹲在一旁看着,见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又取来伤药和布条:“奴家帮你包扎一下吧,不然伤口要化脓的。” 小兵迟疑着伸出胳膊,姜承瑾解开他的衣袖,见伤口像是刀伤,还沾着些泥土,便仔细替他清理、敷药,缠上布条。 “多谢小娘子。”小兵吃完东西,气色好了些,起身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便撑着墙走了。姜承瑾望着他的背影,只当是哪个军营里逃出来的散兵,没放在心上,转身回屋继续收拾桃花瓣。 可她没料到,三日后的清晨,绣坊的门被猛地踹开。十几个身穿官服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扬州通判周大人,脸色铁青地指着她:“姜承瑾!你可知罪?” 姜承瑾正抱着念安喂米糊,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承风也连忙从里屋跑出来,挡在她身前:“周大人,我姐姐犯了什么错?您凭什么带人闯进来?” “凭什么?”周大人将一张画像摔在桌上,画像上的人正是那日姜承瑾救助的小兵,“此人是金军的探子!有人亲眼看见你给他送吃的、治伤,你这是通敌叛国!” “什么?”姜承瑾手里的米糊碗差点摔在地上,她慌忙摇头,“周大人,您弄错了!民女根本不知道他是金兵,民女只是见他可怜,给了点吃的……” “可怜?”周大人冷笑一声,“金军探子潜入扬州城,刺探军情,你却帮他疗伤,还敢说自己不知情?若不是有人举报,扬州城的布防岂不是要被他传出去?” 这时,几个士兵押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指着姜承瑾:“大人,小人那日亲眼看见她给那金兵送吃的,还替他包扎伤口,绝无半句虚言!”姜承瑾一看,是巷口开杂货铺的王掌柜,平日里她还常照顾他生意,没想到他竟会诬陷自己。 “王掌柜,你怎能胡说?奴家只是……”姜承瑾还想辩解,周大人却不耐烦地挥手:“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来人,把姜承瑾抓起来,押入大牢!” “你们不能抓我姐姐!”承风死死拽着姜承瑾的衣角,念安也被吓得哇哇大哭。 绣坊的姐妹们听见动静,都从里屋跑出来,围着周大人求情:“周大人,姜小娘子是好人啊,她怎么可能通敌?您再查查吧!” “都给我让开!”周大人推开众人,“谁再阻拦,就是同党!”姜承瑾看着哭闹的念安,又看看满脸焦急的承风,知道再争执下去只会连累更多人,便深吸一口气:“周大人,民女跟你们走,但求您别伤害民女的弟弟和孩子。” “只要你老实认罪,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们。”周大人冷声道。 姜承瑾被押进大牢的当晚,张姐就托人送来了棉衣和干粮。隔着牢门,张姐红着眼眶说:“承瑾,你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临安给陛下送信了,陛下知道你是好人,一定会救你的。”姜承瑾握着冰冷的牢门,点了点头:“张姐,承风和念安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告诉承风,别害怕,姐姐很快就会出去的。” 可她没想到,周大人根本不给她等陛下回信的机会。第二日一早,她就被提审,周大人拿着认罪书,逼她签字画押:“姜承瑾,你若肯认罪,我还能从轻发落,让你带着弟弟和孩子离开扬州。若是不肯,就别怪我对你的弟弟和孩子不客气。” 姜承瑾看着认罪书上“通敌叛国”四个大字,手不住地发抖。她知道,周大人一心想尽快结案,好向上面邀功,根本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为了承风和念安,她只能咬着牙,在认罪书上签了字。 “算你识相。”周大人收起认罪书,“限你三日内离开扬州,永远不许回来,若是敢偷偷回来,我定要你好看。” 姜承瑾走出大牢时,承风正抱着念安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承风连忙跑过来:“姐姐,你没事吧?”姜承瑾摸了摸他的头,强忍着眼泪:“姐姐没事,我们收拾东西,离开扬州。” 回到绣坊,姐妹们都在帮着收拾行李。张姐给她塞了些银子和干粮,又把那幅没绣完的《盛世图》叠好,放进她的包袱里:“承瑾,带着这幅图,就算到了别处,看到它,也能想起咱们扬州的好日子。”姜承瑾接过包袱,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张姐,姐妹们,多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顾,妾身……” “别说这些了。”张姐擦了擦眼泪,“路上小心,若是遇到难处,就往南走,那边有咱们绣坊认识的人,他们会帮你的。”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姜承瑾就带着承风和念安离开了扬州。站在城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那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后院的桃树还在开花吗?绣坊的姐妹们还在做绣活吗?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来了。 离开扬州后,他们一路向南走。念安还小,经不起颠簸,姜承瑾只能抱着她,慢慢赶路。承风虽然只有十几岁,却格外懂事,一路上帮着拎行李,还时常安慰姜承瑾:“姐姐,别难过,咱们到了新地方,也能开绣坊,像在扬州一样过日子。” 这日,他们走到一个叫清溪的小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姜承瑾便带着他们走进一家客栈。客栈老板见他们带着孩子,又穿着朴素,便有些不情愿地说:“只剩一间柴房了,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下吧。” 姜承瑾连忙说:“不嫌弃,多谢老板。” 柴房又小又暗,还透着一股霉味。姜承瑾把念安放在铺着稻草的地上,又拿出干粮,分给承风和念安。念安吃了几口,就睡着了,姜承瑾抱着她,坐在稻草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满是迷茫。她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该去哪里,该怎么生活。 第二天一早,姜承瑾刚起床,就听见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出去一看,只见几个官兵正在盘问过往的行人,手里还拿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正是她。原来,周大人怕她偷偷回扬州,竟发了海捕文书,到处通缉她。 姜承瑾吓得连忙缩回柴房,对承风说:“承风,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官兵在通缉我们。”承风也慌了:“那我们去哪里?”姜承瑾想了想,想起张姐说过,南边的湖州有个姓柳的绣娘,是她的故人,便说:“我们去湖州,找柳大娘。” 他们不敢再走大路,只能绕着小路走。一路上,他们怕被官兵认出来,只能白天躲在山林里,晚上再赶路。念安水土不服,时常哭闹,姜承瑾只能抱着她,一边走一边哄。承风也累得脚都磨破了,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这日,他们走到一片山林,突然下起了大雨。姜承瑾抱着念安,躲在一棵大树下避雨。念安冻得瑟瑟发抖,姜承瑾连忙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承风也把自己的外衣递过来:“姐姐,你也穿点,别冻着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是被栽赃的 姜承瑾看着懂事的弟弟,心里一阵温暖。就在这时,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连忙抱着念安,拉着承风躲到树后。 只见几个樵夫扛着柴,从旁边走过,嘴里还说着:“听说了吗?湖州最近来了个大官,正在查通缉犯呢,说是个通敌的绣娘,带着弟弟和孩子。” 姜承瑾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没想到,周大人承诺让她先认罪,再放了她,只要她离开扬州,但她带着弟弟和念安离开后,通缉文书竟然传得到处是。 看来,湖州也不能去了。 看来,是不想让她好过。 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小村庄时,念安突然发起了高烧。姜承瑾抱着她,急得团团转。村里的人见他们面生,又穿着破旧,都不愿意帮忙。就在姜承瑾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老奶奶走了过来,看了看念安,说:“这孩子是发了急病,我家有草药,或许能治好她。” 姜承瑾连忙跪下:“大娘,求您救救奴家的孩子,奴家给您磕头了。”老奶奶扶起她:“快起来,都是可怜人,老奴怎么能不帮你。” 老奶奶把他们带回家里,给念安熬了草药,又让他们住在自己家里。在老奶奶的照顾下,念安的病渐渐好了起来。 姜承瑾感激不尽,便帮着老奶奶做家务,还教村里的妇人绣活。村里的人见她手巧,又为人和善,也渐渐接纳了他们。 可姜承瑾清楚,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有一天,老奶奶拉着她说:“小娘子,老奴知道你是个好人,不是什么通缉犯。老奴听说,南边的泉州城很大,鱼龙混杂,官兵查得也不严,你们去那里,或许能好好过日子。” 姜承瑾想了想,觉得老奶奶说得有道理。便在第二天,带着承风和念安,向老奶奶辞行。老奶奶给她塞了些晒干的草药和粮食:“路上小心,到了泉州,好好过日子。” 他们一路向南,走了半个多月,终于来到了泉州。泉州果然是个大城市,街上人来人往,有不少外国商人,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逃难来的人。姜承瑾找了个偏僻的小巷,租了一间小房子,暂时安顿下来。 为了养活承风和念安,姜承瑾便在巷口摆了个绣摊,给人绣手帕、香囊。她的绣活做得好,很快就有了不少顾客。承风也在附近的杂货铺找了个帮工的活,虽然挣得不多,但也能补贴家用。 日子渐渐安稳下来,姜承瑾偶尔还是会想起扬州,想起绣坊的姐妹们,想起后院的那棵桃树。有一天,念安拿着一块桃花形状的绣片,问她:“小娘,这是什么花呀?好漂亮。”姜承瑾看着绣片,想起扬州的桃花,笑着说:“这是桃花,等念安长大了,小娘带念安去看真正的桃花。” 这天,姜承瑾正在绣摊上忙活,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姜小娘子?”她抬头一看,竟是张姐的远房表弟,之前在扬州见过几面。张姐的表弟走到她面前,笑着说:“我就说看着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你。张姐让我给你带个信,说陛下已经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周大人也被革职查办了,你可以回扬州了。” 姜承瑾手里的绣花针掉在地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陛下知道奴家是被冤枉的?” “是啊。”张姐的表弟说,“陛下收到张姐的信后,就派人去扬州查了,查出是周大人为了邀功,故意诬陷你,那金兵探子也是周大人故意放进来的,就是为了栽赃给你。现在周大人已经被抓起来了,陛下还说,让你要是想回扬州,就回去,绣坊还等着你呢。” 姜承瑾看着身边的承风和念安,又想起在泉州的日子,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扬州是她的家,那里有她熟悉的人,熟悉的事。但泉州也给了她安稳的生活,让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奴家知道了,多谢你告诉奴家。”姜承瑾捡起绣花针,笑着说,“奴家会好好想想的。” 当天晚上,姜承瑾哄睡念安后,坐在灯下,打开了那个装着《盛世图》的包袱。她拿起针线,继续绣着那幅没绣完的图,绣着农田里劳作的百姓,绣着战场上英勇的士兵,绣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的模样。 她想起陈柏说的“能为抗金护百姓而死,此生无憾”,想起赵构信里说的“望念安平安长大”,想起张姐和姐妹们的帮助,想起老奶奶的善良。她知道,不管是在扬州,还是在泉州,只要心里有希望,有牵挂,有守护的人,就能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姜承瑾对承风说:“承风,我们回扬州吧。” 承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啊,我早就想回扬州了,想看看后院的桃树,想和姐妹们一起做绣活。” 姜承瑾抱着念安,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她知道,回去的路或许还会有困难,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心里有希望,就一定能克服所有困难,回到那个满是桃花的扬州城,回到那个属于她的绣坊,继续绣着那幅属于天下百姓的《盛世图》。 他们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扬州的路。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就像他们未来的日子一样,充满了希望。 回扬州的路比来时顺遂许多。姜承瑾抱着念安坐在骡车的软垫上,这软垫是离开泉州前,常来绣摊的李夫人送的,说孩子经不起颠簸。承风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张姐表弟捎来的信,时不时给姜承瑾读两句——信里说绣坊的姐妹都盼着她回去,后院的桃树今年开得格外艳,张姐还特意留了些桃花瓣,说要给念安做桃花糕。 念安趴在姜承瑾怀里,小手指着窗外掠过的稻田,咿咿呀呀地喊着“花”。 姜承瑾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田埂边开着零星的小野花,金灿灿的,像极了扬州绣坊里常用的金线。她想起离开扬州时,雪还没化尽,如今已是盛夏,这一路的光景变换,倒像是过了半辈子。 行至半途,路过一个小镇,姜承瑾让车夫停下,想给念安买些糖葫芦。刚走到街边的小摊前,就听见有人喊她:“这不是姜小娘子吗?” 她回头一看,是扬州布店的王掌柜,正挑着布担站在不远处。王掌柜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愧疚:“姜小娘子,之前周大人逼我指认你,我也是没办法,你可千万别怪我。” 姜承瑾看着他满头的白发,想起以前在布店买丝线时,他总多送她两束边角料,便笑了笑:“王掌柜,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也是身不由己。” 王掌柜松了口气,从布担里拿出一匹水绿色的绸缎:“这是新到的料子,软和得很,给念安做件小衣裳正好,就当我给孩子赔个不是。” 姜承瑾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多付了些银子,王掌柜却执意不肯要,最后还是承风把银子塞进了他的布担里。 继续赶路时,念安抱着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着,糖汁沾得嘴角亮晶晶的。姜承瑾替她擦了擦嘴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抬头一看,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人穿着禁军的服饰。承风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挡在姜承瑾身前。 那队骑兵到了骡车旁停下,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对着姜承瑾拱手道:“姜小娘子,末将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应你回扬州。”姜承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赵构得知她要回去,特意派了人来护驾。她连忙道谢,将领又递过来一个锦盒:“陛下说,念安生辰时,他没能亲自到场,这是补送的生辰礼。”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银制的长命锁,上面刻着“平安”二字,比之前那只更小巧精致。念安伸手去抓,将领笑着把银锁递给她,又说:“陛下还说,等你回了扬州,他会派人去绣坊看你。” 骡车重新启程,有了禁军的护送,走得更安稳了。姜承瑾抱着念安,手里摩挲着那对银锁,心里暖暖的。承风坐在一旁,正拿着《盛世图》的绣稿翻看,忽然说:“姐姐,等咱们回了绣坊,以后帮你一起绣这幅图。”姜承瑾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好啊,等回去了与你一起绣。。” 越靠近扬州,空气里似乎都飘着熟悉的气息。远远望见扬州城的城门时,姜承瑾看见张姐和绣坊的姐妹们正站在城门口张望,她们穿着平日里做活的衣裳,手里还举着绣着桃花的幡子。念安看见张姐,兴奋地挥着小手,喊着“张姨”。 骡车刚停下,张姐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姜承瑾:“承瑾小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姐妹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绣坊的事,有的说新收了两个学徒,有的说最近订绣品的人越来越多。姜承瑾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眼眶不由得红了。 走进绣坊,后院的桃树果然还在,枝繁叶茂,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叶间还能看出几分热闹的痕迹。张姐拉着她走进里屋,桌上摆着刚做好的桃花糕,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念安跑过去,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姜承瑾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桃树,又看了看手里的《盛世图》绣稿,忽然觉得,所有的颠沛流离都值得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才华之人 姜承瑾指尖轻轻抚过窗棂,阳光透过桃树的枝叶,在绣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当年她在绣坊后院晾晒丝线时,落在锦缎上的星子。 张姐端着一碟刚温好的蜜水走过来,见她望着绣稿出神,便笑着说:“这《盛世图》在你走后,姐妹们总想着帮你接着绣,可没你的手艺,绣出来总少点灵气,如今你回来了,总算能让它重见天日了。” 姜承瑾接过蜜水,暖意顺着瓷杯传到掌心,她转头看向张姐,眼眶仍有些发烫:“多亏了你们,还有陛下查明真相,不然……”话未说完,便被张姐打断:“说这些干啥,你本就是个良善姑娘,哪能让你受那冤屈。对了,你走后没多久,陈柏公子的旧部还来绣坊找过你,说陈公子失踪前总提你绣的东西好,想寻一幅你绣的桃花图,奴家把你当年绣的那幅《桃下嬉春》给了他们,也算圆了陈公子的念想。” 提到陈柏,姜承瑾的心头深深地隐痛。陈柏因抗金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她恍惚掉了魂,只能对着漫天星辰默默哀悼。 如今回到绣坊,听到他的名字,那些关于家国大义的赤诚,又一次在心底翻涌。 她低头看着《盛世图》上未绣完的士兵,轻声说:“等这幅图绣完,奴家想送到陈公子的墓前,告诉他,如今山河虽仍有烽火,但百姓已能安稳度日,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正说着,承风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几分雀跃:“姐姐,王掌柜刚才派人送了些丝线来,说都是新到的好料子,还说等你有空,想请你去布店看看,说有批从苏杭运来的云锦,颜色特别正,适合绣你那幅《盛世图》。” 姜承瑾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各色鲜亮的丝线,有像春日柳芽的嫩黄,有似深海碧波的靛蓝,还有如天边云霞的绯红,每一缕都光滑柔韧,一看便知是上等好料。她想起王掌柜在小镇上愧疚的模样,心里满是暖意:“王掌柜也是个实诚人,等明日去布店道谢,顺便看看那批云锦。” 当晚,绣坊里掌起了油灯,姜承瑾坐在熟悉的绣架前,重新拿起绣花针。念安趴在她身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粉色的绸缎,用小绣针学着绣简单的花瓣,时不时抬头问:“小娘,念安绣的桃花好看吗?等绣好了,能不能挂在我们房间的墙上?” 姜承瑾低头看着念安歪歪扭扭的针脚,眼里满是温柔:“好看,念安绣的桃花是最漂亮的,等绣好了,咱们就挂在床头,让它陪着念安睡觉。” 承风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算术书,偶尔抬头看看她们母女,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三人,这般安稳的光景,是姜承瑾过去逃亡路上,无数次在梦里奢望的画面。 第二日清晨,姜承瑾带着念安去了王掌柜的布店。布店比她离开时扩建了不少,货架上摆满了各色布匹,从寻常百姓穿的粗布,到富家小姐用的绫罗绸缎,一应俱全。王掌柜见她来,连忙迎了出来,脸上满是欢喜:“姜小娘子,你可算来了,快跟我来,那批云锦我特意给你留着呢。” 跟着王掌柜走进内屋,姜承瑾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案上的云锦。那云锦质地轻薄,却又不失华贵,上面织着暗纹的云鹤,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有白色、青色、紫色三种颜色,每一种都透着雅致。她伸手摸了摸,触感细腻柔滑,不由得赞叹:“这云锦果然是好东西,用它来绣《盛世图》里的祥云,再合适不过了。” 王掌柜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批云锦数量不多,我特意给你留了足够绣祥云的料子,你要是不够,再跟我说。对了,你走后,扬州城里不少人家都念着你的绣活,之前有位李大人的夫人,还来店里问过好几次,说想请你绣一幅《百鸟朝凤》,你要是愿意,我就帮你应下。” 姜承瑾想了想,如今她刚回扬州,念安还小,承风还要帮着打理家里的事,若是接太多活,怕是顾不过来。她便对王掌柜说:“多谢王掌柜惦记,不过奴家最近想先把《盛世图》绣完,等这幅图绣好了,再考虑其他活计,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帮忙引荐。” 王掌柜连忙点头:“好说,好说,你放心,等你准备好了,我保准给你寻最好的活计。” 姜承瑾谢过王掌柜,付了丝线和云锦的钱,又给念安买了一块红色的绸缎,打算给她做件新衣裳,这才带着念安回了绣坊。 回到绣坊时,姐妹们已经把绣架收拾好了,还特意在绣架旁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姜承瑾常用的剪刀、顶针和线轴。姜承瑾把云锦铺开,姐妹们围过来,都忍不住赞叹:“这云锦可真好看,用它绣祥云,肯定能让《盛世图》更出彩。” 姜承瑾拿起绣花针,穿好丝线,开始绣第一朵祥云。她的手法娴熟,银针在云锦上游走,不一会儿,一朵栩栩如生的祥云便初现雏形。姐妹们围在一旁看着,有的帮她理线,有的给她递茶,偶尔还会聊起过去的趣事,绣坊里满是欢声笑语,仿佛又回到了她被冤枉前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承瑾每天都在绣坊里绣《盛世图》,承风在杂货铺帮工之余,也会来绣坊帮忙,有时帮着整理丝线,有时帮着照看念安。念安渐渐熟悉了绣坊的环境,经常跟着姐妹们学绣简单的图案,偶尔还会拿着自己绣的小玩意儿,跑去给巷口的邻居看,惹得大家都喜欢她。 这天,绣坊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是宫里的太监,说是奉陛下之命,来看看姜承瑾的近况,还带来了陛下赏赐的一些点心和布匹。太监笑着说:“陛下说了,姜小娘子是个有才华的人,那幅《盛世图》若是绣好了,陛下想亲自看看,还说若是姜小娘子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宫里说。” 姜承瑾连忙道谢,把太监送到门口。看着太监离去的背影,她心里满是感激。她知道,陛下能如此看重她,不仅是因为她被冤枉的事,更是因为旧念。 她回到绣坊,看着《盛世图》上越来越完整的画面,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幅图绣好,不辜负陛下的期望,也不辜负那些为守护家国而付出的人。 下雨的那天,姜承瑾坐在绣坊里,手里的《盛世图》已经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处细节。窗外的桃树叶子渐渐变黄,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进屋里,落在绣稿上。念安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景,忽然说:“小娘,等冬天到了,会不会下雪呀?念安想堆雪人。” 姜承瑾放下绣花针,走过去抱起念安,笑着说:“会的,扬州的冬天也会下雪,到时候咱们和承风舅父一起堆雪人,还可以在雪地里画桃花,好不好?”念安高兴地拍手:“好呀好呀,念安还要把我绣的桃花挂在雪人身上。” 承风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寒气,他把伞放在门口,笑着说:“刚才在杂货铺听掌柜说,今年的冬天可能会特别冷,咱们得提前准备些过冬的柴火和棉衣。对了,姐姐,王掌柜刚才派人来说,那批苏杭的绸缎又到了新货,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姜承瑾点点头:“好,等明天雨停了,就去看看。对了,你之前说想多学字,姐这几天找了些旧书,你要是有空,就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问姐就行。”承风眼睛一亮,连忙说:“谢谢姐姐,我一定会好好学的,以后我就能帮你看账本,还能给念安讲故事了。” 第二日雨停了,姜承瑾去了王掌柜的布店。这次新到的绸缎颜色更丰富,有像枫叶的红色,有似松针的绿色,还有如夜空的黑色,每一种都很适合绣制不同的图案。王掌柜笑着说:“这次的绸缎,有不少人家都来订了,说是想做过冬的衣裳。对了,李大人的夫人又来问过你了,说她女儿下个月要出嫁,想请你绣一幅《鸾凤和鸣》,给女儿当嫁妆,你看要不要接?”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误别人的婚事 姜承瑾想了想,《盛世图》再过几天就能绣完,到时候正好有空,便答应了:“好,我接下了,你跟李夫人说,奴家会尽快绣好,保证不耽误她女儿的婚事。” 王掌柜高兴地说:“好嘞,我这就去给李夫人回话,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姜承瑾挑了些适合绣《鸾凤和鸣》的绸缎,付了钱,便回了绣坊。刚走进绣坊,就看到姐妹们围在绣架旁,脸上满是兴奋。张姐见她回来,连忙说:“承瑾,你快看,《盛世图》差不多绣完了,你再把最后几处细节绣好,就能完工了!” 姜承瑾走过去,看着绣架上的《盛世图》,心里满是成就感。画面上,农田里的百姓各司其职,有的在耕地,有的在播种,有的在收割,脸上都带着丰收的喜悦;战场上的士兵身披铠甲,手持兵器,眼神坚定,仿佛在守护着身后的山河;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手里拿着风筝,笑声仿佛能透过绣布传出来;天空中的祥云缭绕,几只仙鹤展翅飞翔,寓意着国泰民安。 她拿起绣花针,开始绣最后几处细节。银针在绣布上穿梭,每一针都饱含着她对家国的祝福,对百姓的期盼。姐妹们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绣坊里只剩下绣花针穿过绣布的细微声响。 夕阳西下时,姜承瑾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她放下绣花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姐妹们顿时欢呼起来,张姐笑着说:“太好了!《盛世图》终于绣完了,这可是咱们绣坊的骄傲!” 姜承瑾看着眼前的《盛世图》,眼里满是泪水。从扬州到泉州,再从泉州回到扬州,她经历了颠沛流离,承受了冤屈误解,但幸好,她没有放弃,幸好,有那么多善良的人帮助她,让她能重新站在这里,完成这幅承载着她所有心愿的绣品。 几天后,宫里派人来接姜承瑾,说是陛下要亲自看《盛世图》。姜承瑾带着《盛世图》,跟着太监进了宫。皇宫的建筑宏伟壮观,与扬州的市井气息截然不同,但姜承瑾并没有感到紧张,因为她知道,她带来的不仅是一幅绣品,更是一个普通百姓对家国盛世的期盼。 见到陛下时,姜承瑾行了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盛世图》。陛下看着绣品,眼里满是赞叹:“好!好一幅《盛世图》,姜小娘子,你用针线绣出了百姓的生活,绣出了家国的希望,真是难得!” 姜承瑾连忙说:“陛下过奖了,这都是奴家应该做的。奴家只是希望,能用自己的手艺,为家国出一份力,也希望天下百姓都能像图里一样,安居乐业,平安顺遂。” 陛下点点头:“说得好!朕要把这幅《盛世图》挂在御书房,让大臣们都看看,百姓的期盼,就是我们的责任。朕还想赏你一个‘绣魁’的称号,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才华,你看如何?” 姜承瑾连忙推辞:“陛下,奴家只是个普通的绣娘,能为家国做些事,就已经很满足了,不敢接受如此厚重的赏赐。” 陛下笑着说:“你不必推辞,这是你应得的。朕知道你喜欢绣活,还特意让人给你准备了一批上好的丝线和绸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宫里说。” 姜承瑾只好道谢,收下了陛下的赏赐。离开皇宫时,夕阳正挂在天边,把皇宫的琉璃瓦染成了金色。她抱着《盛世图》,心里满是温暖。她知道,这幅《盛世图》不仅是她的心血,更是所有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回到绣坊时,姐妹们和承风、念安都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念安连忙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小娘,你回来了!陛下有没有喜欢你的绣品呀?” 姜承瑾抱起念安,笑着说:“喜欢,陛下很喜欢,还把《盛世图》挂在了御书房呢。”姐妹们顿时欢呼起来,张姐笑着说:“太好了!咱们绣坊以后肯定会越来越有名的!” 当晚,绣坊里摆了一桌酒席,庆祝《盛世图》完工,也庆祝姜承瑾得到陛下的认可。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菜,喝着酒,聊着过去的经历,畅想着未来的生活。姜承瑾看着眼前的一张张笑脸,心里满是幸福。她知道,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姐妹们在一起,只要心里有希望,就一定能克服所有困难,绣出属于他们的盛世年华。 转眼到了冬天,扬州城下起了大雪。姜承瑾和承风、念安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念安把自己绣的桃花挂在雪人身上,笑得格外开心。张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着说:“等明年春天,桃树开花了,咱们再在后院办个赏花宴,邀请街坊邻居和老顾客来,让大家看看咱们绣坊的新绣品。” 姜承瑾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她知道,明年春天,桃树一定会开出更美的花,而她的绣坊,也一定会越来越好。她拿起绣花针,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暗暗想着,下一幅绣品,她要绣一幅《春满人间》,绣出春天的生机,绣出百姓的幸福,绣出属于这个时代的盛世繁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姜承瑾的绣活越来越有名,不少人都慕名而来,想请她绣制绣品。她不仅自己绣,还教姐妹们和承风绣活,把自己的手艺传承下去。念安也渐渐长大,不仅绣活越来越好,还跟着承风一起识字,成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 每年春天,桃树开花的时候,绣坊都会办赏花宴,邀请街坊邻居和老顾客来做客。大家坐在桃树下,喝着茶,聊着天,看着绣坊的新绣品,心里满是欢喜。姜承瑾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幸福。她知道,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心愿,用自己的手艺,为家人和姐妹们带来了安稳的生活,也为这个时代,绣出了属于她的一片盛世天地。 而那幅《盛世图》,始终挂在御书房里,提醒着陛下和大臣们,百姓的期盼,就是家国的方向。每当有人问起这幅绣品的来历,陛下都会笑着说:“这是扬州一位绣娘绣的,她用针线,绣出了天下百姓的心愿,也绣出了朕心中的盛世。” 第一百二十九章 锦绣兼程 自打姜承瑾凭借《盛世图》获陛下赞誉并被赐“绣魁”称号后,姜氏绣坊在扬州城的声望如春日牡丹般盛放,成了城中刺绣行业无可争议的翘楚。1131年的晨光刚洒在扬州的青石板路上,姜氏绣坊的木门便被往来顾客叩得作响,这一年,注定要让姜氏绣坊与南宋朝廷的命运,在丝线的交织中紧紧缠绕。 新年正月里,扬州城处处飘着松枝与红绸的气息,姜氏绣坊的天井里也挂起了串串红灯笼,廊下晾晒的绣品随风轻晃,像是一片片会呼吸的锦绣。姜承瑾穿着素色布裙,袖口挽至手肘,指尖还沾着几缕金线,正俯身指导学徒绣制“福”字绣的最后一笔。“这‘福’字的竖笔要用‘盘金绣’,线要拉得匀,针脚才会像游龙般有劲儿,”她握着学徒的手缓缓推进银针,“百姓把绣品挂在家里,要的就是这份扎实的喜气。” 绣坊的货架上,早已摆满了新年绣品:团花绣的纹样是缠枝莲绕着鸳鸯,用的是江南特有的“打籽绣”,每一颗丝线结成的“籽儿”都圆润饱满;生肖绣里的兔儿眼用了赤金缠银线,在灯下瞧着竟像含着光;就连最普通的方巾,也被绣上了小巧的腊梅,花瓣用“虚实针”绣就,似有若无的层次感,让寻常物件也添了几分雅致。这些绣品刚摆出来,就被街坊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连知府大人的管家都亲自来挑了三幅团花绣,说是要送进京中亲戚。 可这热闹景象的背后,南宋朝廷正被一层阴霾笼罩。北方的金兵如饿狼般盯着淮河以南的土地,边境传来的战报像雪片似的送进临安城;朝堂上,主和派大臣捧着《议和策》跪在丹墀下,声泪俱下地劝宋高宗赵构“暂避锋芒”,主战派则拍着朝笏怒斥“割地求和乃亡国之举”,赵构坐在龙椅上,手指反复摩挲着御案上的玉圭,眉头始终没舒展开。正月末,丞相李纲上书提议:“当办一场‘万国朝贺’庆典,一来向诸国展示大宋物产丰饶,二来让百姓见我朝底气,稳住民心。”赵构沉吟半响,终是点了头。 庆典的筹备令很快传到扬州,其中一条便是“征调天下巧匠,制国威之器,绣和平之景”。扬州知府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姜氏绣坊,亲自带着文书登门。姜承瑾接过文书,指尖触到“彰显国威”四字时微微一紧,她抬头看向知府:“大人,此等绣品需配得上山河气魄,容我三日,定出图样。”知府见她神色笃定,忙应道:“姜坊主放心,所需丝线、绸缎,府衙一概供应。” 接下来的三日,姜承瑾几乎没离开过绣坊的画案。她翻出家中珍藏的《千里江山图》摹本,烛光下,一遍遍描摹画中山峦的走势、江河的曲折。第一日,她试着用寻常丝线勾勒主峰,却总觉得少了几分雄浑;第二日,她改用蜀地进贡的明黄绒线,可又显得过于张扬;直到第三日清晨,她瞥见窗台上晒着的几缕金线——那是去年陛下赏赐的御用丝线,忽然有了主意。 她召集所有绣工,指着画案上的图样说:“主峰用‘盘金叠绣’,以金线为骨,青绒线为肉,叠出三层针脚,显其巍峨;江河用‘流水针’,以银灰线打底,淡蓝线铺陈,针脚斜斜排布,似有波光流动;岸边的松树,要用‘切针’绣枝干,‘打籽绣’做松针,针脚要密,才见苍劲。”说着,她拿起银针,在素色绸缎上绣了一小片江面,银灰线与淡蓝线交错,竟真有“水光潋滟”的模样,绣工们看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绣制开始后,绣坊里的灯从清晨亮到深夜。姜承瑾每日第一个拿起银针,最后一个放下,眼泡肿了就用菊花水敷一敷,手指被针扎破了,裹上布条继续绣。有个年轻绣工绣松树时,“打籽”的针脚松了,姜承瑾没有责备,只是握着她的手重新示范:“这松针是山河的筋骨,针脚松了,风骨就散了,咱们绣的不是画,是大宋的底气啊。”那绣工听了,红着眼眶点点头,此后每一针都格外用心。 可城外的局势却越来越紧。三月初,有逃难的百姓从边境来,说金兵在淮河岸边劫掠村落,不少人都往南逃。绣坊里的绣工难免心慌,有个绣工小声说:“坊主,咱们这时候绣‘和平’,要是金兵真打过来,岂不是白费功夫?”姜承瑾停下手中的针,看向众人:“正因为金兵虎视眈眈,咱们才要绣好这幅图。百姓见了,知道朝廷有守土的决心;将士见了,知道身后有山河可护。这针针线线,都是给家国打气。” 这话传到了扬州百姓耳中,不少人都主动来帮衬:绸缎庄的老板送来了最好的杭绸,染料铺的掌柜拿来了最正的石青、石绿,连巷口的老婆婆都提着热水来绣坊,说“给姑娘们暖着手,好绣出最好的山河”。四月中旬,这幅长达三丈的《千里江山图》绣品终于完工,展开时,满室都似有山河入画——明黄的主峰直插云霄,银灰的江河蜿蜒其间,岸边的松树郁郁葱葱,连江面上的小船都用“米字针”绣了船帆,似在迎风前行。 姜承瑾亲自带着绣品进京,当她在大殿上展开绣品时,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赵构走近细看,手指拂过主峰的金线,感慨道:“姜坊主,你用针线把大宋的山河绣活了!”当即下旨,将这幅绣品悬挂在庆典主殿的正中,又赏了姜氏绣坊百匹绸缎、千两白银。 五月初一,庆典如期举行。临安城的主街上,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当载着《千里江山图》绣品的彩车经过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殿内,各国使臣见了绣品,都赞“大宋技艺冠绝天下”。可热闹之下,朝堂的争论仍未停歇。庆典结束后,主和派大臣又上书,说“金兵见我朝庆典盛大,恐生不满,当速派使者议和”;主战派则反驳“此时当乘民心之盛,派军北上,收复失地”。 姜承瑾在扬州听闻此事,心中久久难平。她想起去年听承风说过岳飞将军的事迹——岳飞率岳家军在牛头山大败金兵,百姓都称他“岳爷爷”。当夜,她便铺好绸缎,决定绣一幅《岳飞出征图》。她特意托人从军中找来岳飞的画像,仔细描摹他的铠甲纹路、长枪样式,连岳家军旗帜上的“岳”字,都用了加粗的“双丝绣”,显得格外醒目。 绣这幅图时,姜承瑾比绣《千里江山图》更用心。岳飞的眼神,她用“虚实针”反复调整,既要显其坚定,又要藏其忧思;岳家军的铠甲,她用“钉线绣”勾勒边缘,似有金属的冷光;连地上的马蹄印,都用深褐线绣出深浅,仿佛真有战马踏过。六月末,《岳飞出征图》绣成,姜承瑾没有声张,只是托知府将绣品送进宫中。 这幅绣品送到临安时,赵构正在御书房与大臣议事。当他展开绣品,看到岳飞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的模样,又瞧见绣品角落绣着的“愿山河无恙,百姓安康”八字时,沉默了许久。主战派大臣李纲见了,激动地说:“陛下!姜坊主一介女子,尚知心系家国,我等身为臣子,岂能畏缩!”主和派大臣还想争辩,却被赵构摆手制止:“传朕旨意,命岳飞整军,加强淮河防务;另命各地府衙,安抚流民,加固城防。” 消息传回扬州,姜承瑾正在绣坊教徒弟绣“岁寒三友”。听闻旨意,她手中的银针顿了顿,随即露出了笑容。此后,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了姜氏绣坊的故事,有从苏州来的绣娘,有从临安来的画师,甚至有读书人来请教“如何将诗词融入绣品”。姜承瑾都一一接纳,还在绣坊后院设了“传艺堂”,每日午后教大家针法,她常说:“刺绣不是闭门造车的手艺,要融百家之长,才能传得长远。” 她还试着将诗词绣进作品里,比如绣《枫桥夜泊》时,用“淡墨绣”绣出寒山寺的轮廓,用“银线绣”做月亮,再在角落绣上“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句,让绣品既有画意,又有诗情。这些创新的绣品,不仅受百姓喜爱,连宫中都再次来订单,要她绣一批“诗词绣屏”,放在后宫的书房里。 转眼到了冬天,十一月初,扬州下起了大雪。绣坊的天井里积了厚厚的雪,念安缠着姜承瑾堆雪人,还把自己绣的小桃花挂在雪人脖子上。姜承瑾看着女儿的笑脸,又望向廊下晾晒的绣品——有刚绣好的《岁寒三友图》,有准备送进宫的诗词绣屏,还有学徒们练习的绣片,心中满是暖意。 绣工们围坐在火盆旁,聊着这一年的经历。张姐笑着说:“年初时,谁能想到咱们能为朝廷绣庆典绣品,还能影响朝堂决策呢?”姜承瑾捧着热茶,轻声道:“不是咱们影响了朝堂,是这针针线线里的家国心,打动了人心。”她看向窗外的雪景,雪花落在青瓦上,簌簌作响,忽然想起春日里绣《千里江山图》时的情景,想起夏日里绣《岳飞出征图》时的坚定,想起秋日里教徒弟们针法时的欣慰。 这一年,她用丝线绣出了山河,绣出了英雄,也绣出了百姓对家国的期盼。她知道,南宋的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还有人握着银针,把家国情怀绣进绸缎里,把希望绣进岁月里,这山河就不会褪色,这盛世就终会到来。雪越下越大,姜承瑾起身走到画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绸缎,提笔在上面轻轻画了一朵初绽的梅花——她想,明年春天,要绣一幅《春回大地图》,绣出柳绿花红,绣出百姓春耕,绣出一个国泰民安的大宋。 第一百三十章 心心念念 雪落无声,姜氏绣坊的木门被寒风裹着雪沫轻轻叩响时,承风正抱着念安在天井里看雪人。两岁的念安裹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团子,小手里攥着绣着桃花的红绳,见承风要去开门,忙伸出胳膊:“舅舅,抱,看!” 承风笑着把她举高些,推门一看,是绸缎庄的伙计送来了新到的杭绸。“承风小哥,这是姜坊主订的浅粉和月白绸子,天儿冷,特意给您裹了棉絮。”伙计说着,把裹得严实的布包递过来。承风刚接过,怀里的念安就伸着小手去够布包上的棉絮,嘴里嘟囔着:“软,要!” “这可是给你小娘绣新绣品的,不能扯。”承风刮了下她的小鼻子,转身往屋里走。刚进正厅,就见姜承瑾正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面前铺着一方素色绸缎,上面已经绣出了半枝寒梅。 “姐,绸子送来了。”承风把布包放在桌边,小心地把念安放下来。念安一落地,就迈着小短腿往姜承瑾身边跑,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小娘,雪,花!”她还说不清“梅花”,只知道指着绣布上的纹样,眼里满是好奇。 姜承瑾放下针线,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念安看,这是梅花,等春天开了,比雪人脖子上的桃花还好看。”说着,她拿起一根淡粉丝线,在念安眼前晃了晃,“要不要帮小娘递线?” 念安连忙点头,小手动着去抓丝线,却不小心把线轴碰掉在地上。承风刚要弯腰去捡,姜承瑾却摇摇头,轻声对念安说:“念安自己掉的,要自己捡起来哦。”念安眨了眨眼,从姜承瑾腿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线轴旁,两只小手费力地把线轴抱起来,再迈着小步子送回姜承瑾面前,仰着头邀功:“小娘,好!” 姜承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接过线轴:“念安真乖。”一旁的承风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自从把念安带在身边悉心养着,姐姐就把所有温柔都给了这个孩子。以前姐姐绣活时总是全神贯注,现在只要念安在身边,她总会时不时停下,陪孩子说说话,教她认颜色、辨丝线。姐姐可是因陈柏大哥而一直不肯再找个好人家。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绣坊里。姜承瑾继续绣着寒梅,念安坐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拿着一块边角布料和一根没有针尖的“安全针”,有模有样地学着穿线。承风则坐在对面的桌前,整理着绣坊的账目。 “姐,上个月宫里订的诗词绣屏,丝线还够吗?我看库房里的石青线剩得不多了。”承风一边翻着账本,一边问道。他自从去年来绣坊帮忙,就主动担起了采买、记账的活儿,让姜承瑾能专心研究绣艺。 姜承瑾抬头想了想:“石青线确实不够,你明天去染料铺问问,有没有新到的上等石青。要是没有,就托人从苏州采买,那边的石青颜色正,绣出来的山水更显灵气。”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承风应道,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昨天张姐说,有个从临安来的客商,想订一幅《百鸟朝凤图》,说是要送给母亲做寿礼,问咱们能不能在腊月前赶出来。” 姜承瑾停下针线,手指轻轻摩挲着绣布:“《百鸟朝凤图》工序复杂,要绣出百鸟的神态,至少得两个月。腊月前赶工,倒是能成,但得让绣工们多费心。你跟张姐说,接下这订单,让她把图样先画出来,咱们明天一起商量针法。” “行,我这就去跟张姐说。”承风刚起身,就听见念安“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原来是她拿着“安全针”戳布料时,不小心把布料戳破了,小脸上满是委屈。 姜承瑾连忙放下针线,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念安不哭,布料破了没关系,小娘再给你找一块。咱们念安愿意学绣活,就是最棒的。”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绣着小兔子的边角料,递给念安,“你看,这只小兔子可爱吗?咱们以后就绣小兔子好不好?” 念安接过布料,看着上面的小兔子,渐渐止住了哭声,抽噎着点头:“好,兔!”承风站在一旁,看着姐姐耐心安抚孩子的样子,心里感慨。以前姐姐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性子难免有些清冷,可自从有了念安,她脸上的笑容多了,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南宋朝廷刚在风雨飘摇中暂得喘息,却仍面临内忧外患的艰难处境。外部金兵虎视眈眈,屡屡侵扰着边境,内部各地流寇四起,严重威胁地方安定,其中以李成、张用等为首的贼寇势力尤为猖獗。 李成拥兵自重,其部将马进更是凶悍无比,一路攻城略地,从江淮地区直逼江南,大有席卷之势,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不知为何,惟独对承瑾的绣坊避而远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初。绣坊里的绣工们都在忙着赶制年前的订单,承风也每天奔波在采买、送货的路上。这天傍晚,承风带着采买的丝线回到绣坊,刚进门就听见念安的笑声。他走进正厅,看见姜承瑾正陪着念安在地毯上玩“找丝线”的游戏——姜承瑾把几种不同颜色的丝线藏在地毯的褶皱里,让念安找出来,念安每找到一根,就兴奋地举起来,喊着“小娘,红!”“小娘,蓝!” “姐,丝线买回来了。”承风把布包放在桌上,念安看见他,立刻从地毯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舅舅,回!糖!”她还记得昨天承风说过,今天会给她带麦芽糖。 承风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递给念安:“慢点吃,别噎着。”念安接过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咬了一小口,甜得眯起了眼睛,还不忘递到姜承瑾嘴边:“小娘,吃!” 姜承瑾咬了一小口,笑着说:“念安真孝顺。”承风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有好吃的总会先给他留着。那时家里穷,姐姐为了让他读书,早早地就跟家里学绣活,每天熬夜绣到手指发麻。现如今与姐相依为命,姐姐终于有了自己的牵挂,却缺一个为她遮风挡雨的伴侣。这是弟弟爱莫能助的。 腊月中旬的一天,绣坊里突然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岳飞将军的副将。副将带来了岳飞的书信,信中说听闻姜承瑾绣艺高超,想请她为前线的将士们绣一批“平安符”,让将士们带着平安符出征,也让他们知道,后方的百姓在牵挂着他们。 姜承瑾看完信,立刻答应下来:“为将士们绣平安符,是我分内之事。请副将放心,我一定在年前赶制出来,送到前线。” 接下来的日子,绣坊里的所有人都忙了起来。姜承瑾设计了平安符的图样:中间是一个“安”字,周围绣着松柏和祥云,寓意着将士们像松柏一样坚韧,带着祥云的祝福平安归来。她还特意选用了红色和黄色的丝线,红色象征着勇气,黄色象征着希望。 念安虽然年纪小,却也想帮忙。她坐在姜承瑾身边,拿着小剪刀,学着剪丝线的边角料。有时候剪得歪歪扭扭,她还会不好意思地把剪刀递给姜承瑾,让她帮忙修整。承风则忙着采购更多的丝线和布料,还联系了镖局,确保平安符能顺利送到前线。 除夕前一天,第一批平安符终于绣好了。姜承瑾和承风一起,把平安符交给了副将。副将看着这些绣得精致的平安符,感激地说:“姜坊主、承风小哥,多谢你们。将士们收到这些平安符,一定会士气大振!” 除夕夜,绣坊里张灯结彩。姜承瑾做了一桌子好菜,承风买了烟花,念安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小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饭后,三人坐在院子里看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 念安坐在姜承瑾怀里,指着烟花喊:“小娘,花!美!”姜承瑾抱着她,轻声说:“是啊,很美。等明年春天,咱们绣一幅《春回大地图》,把这美丽的景色都绣进去好不好?”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姜承瑾怀里,渐渐睡着了。承风看着姐姐和念安,笑着说:“姐,明年咱们绣坊一定会越来越好。” 姜承瑾抬头望着夜空,眼里满是希望:“是啊,会越来越好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大家都心怀希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夜风吹过,带来了新年的气息。姜氏绣坊的灯光,在扬州城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这里有亲情,有牵挂,有对家国的热爱,也有对未来的期盼。姜承瑾深知,未来的日子里,她会继续握着针线,绣出山河,绣出温暖,绣出属于他们的盛世年华,而承风会一直陪在她身边,打理好绣坊,守护好这个家,念安会慢慢长大,或许也会继承她的绣艺,把这份温暖和希望传承下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说媒之事 春深时节,扬州城的桃花开得正盛,姜氏绣坊后院的桃树下,落英铺了薄薄一层。十八岁的承风站在廊下,正清点刚到的丝线,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肩头,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这几年,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身形高挑,办事稳妥,往来采买时,常引得绸缎庄、染料铺的姑娘们偷偷侧目。 姜承瑾坐在窗边绣着《春回大地图》,眼角余光瞥见弟弟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盘算起来。承风今年满十八,按扬州的规矩,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前几日张姐还跟她打趣,说有好几户人家托她打听承风的心意,可承风每次都笑着岔开话题,半点没有着急的样子。 “承风,你过来一下。”姜承瑾放下针线,朝廊下喊道。 承风应声走进屋,手里还拿着丝线账本:“姐,怎么了?” “你坐下,姐有话跟你说。”姜承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他坐下后,才放缓语气,“你今年也十八了,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前几日已托后巷刘媒婆帮你留意着,她今早来说,城西布庄的万小娘子,不仅人长得清秀,还会算账,跟你倒是般配,要不要抽个时间见一面?” 承风闻言,耳尖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账本,低声道:“姐,我……我暂时不想见。” “怎么不想见?”姜承瑾有些疑惑,“万小娘子姐是见过的,她性子温和,家里也是本分人家,跟咱们绣坊门当户对,有什么不妥吗?” 承风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地开口:“姐,我心里……已有旁人了。” 这话让姜承瑾愣住了,她看着弟弟紧绷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愕然道:“是谁家的小娘子?你怎么从没跟姐提过呢?” 承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欢喜:“是……是柳大人府上的小姐,柳卿儿。” “柳大人?”姜承瑾的声音陡然提高,“是去年来扬州巡查的转运使柳支山大人?” 承风点点头,声音放得更轻:“年前柳大人来扬州,柳小姐跟着一起来的。有次我去府衙送绣品,正好遇到她在府衙的花园里看书,不小心把书掉在池边,我帮她捡了起来。后来又在采买时偶遇过几次,她……她性子很文雅,还懂些诗词书画。” 姜承瑾的心沉了下去。柳支山是朝廷三品转运使,掌管江南六路的财赋,算得上是实权权贵。而他们姜家,不过是扬州城里的绣户,虽有“绣魁”的名头,说到底还是市井百姓。这样的门第差距,就像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河,哪里是轻易能跨过的? “承风,你可知柳大人是什么身份?”姜承瑾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柳家是官宦世家,柳小姐自小锦衣玉食,受的是诗书礼仪的教养。咱们家呢?你姐姐是个绣娘,你是打理绣坊的,跟柳家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门不当户不对,这门亲事,咱们高攀不起啊!” 承风的眼神暗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账本的边角,指节都泛了白:“我知道……我知道门第差得远。可我跟柳小姐聊过几次,她从没嫌弃过我是绣坊的人,还说咱们绣坊的绣品比京城里的还精致。前几日我去府衙附近的书坊,她还托人给我送了一本新出的诗集,里面夹着她画的小像……”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封面的诗集,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绢帕,帕子上用淡墨画着一个女子的侧影,眉眼清秀,旁边还题着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姜承瑾看着那绢帕,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不懂弟弟的心意,少年人心动时的欢喜,纯粹又热烈,可现实的差距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想起自己几年前的遭遇,想起家遭横祸导致身份差距而受过的委屈,更不愿弟弟因为这段不切实际的感情,最后落得满身伤痕。 “承风,姐知道你喜欢柳小姐,”姜承瑾的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可感情不能只看心意,还要看现实。柳大人那样的权贵,怎么可能让女儿嫁给一个市井绣户?就算柳小姐愿意,柳大人也绝不会答应。到时候不仅你会伤心,说不定还会连累柳小姐受罚,你这又何必呢?” 承风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我知道难,可我不想就这么放弃。姐,我能不能试试?我好好打理绣坊,以后把绣坊做得更大,说不定……说不定柳大人会改观呢?” “傻弟弟!”姜承瑾叹了口气,“官宦人家的规矩,比咱们想的还严。柳大人要的是能给柳家带来助力的女婿,要么是朝中官员,要么是书香世家子弟,你就算把绣坊做得再大,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个‘匠人’,难登大雅之堂。”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念安的笑声。两岁多的念安穿着粉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只刚折的桃花枝,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小娘,舅舅,你们在说什么呢?刚才在门口听见舅舅的声音,好像不开心。” 念安走到承风身边,仰着头看他,奶声奶气:“舅舅,你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承风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舅舅就是在跟你小娘商量事情。”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桃花枝递到承风面前:“舅舅,给你,这枝桃花开得最好看,你别不开心了。” 承风接过桃花枝,看着侄女纯真的笑脸,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可心里的那份喜欢,却像扎了根的藤蔓,怎么也拔不掉。 接下来的几日,承风像是变了个人。以前他打理绣坊时总是笑着跟绣工们打招呼,如今却常常出神,算账时也会出错。有次去绸缎庄采买,竟忘了带账本,还是伙计提醒才想起。 姜承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弟弟心里难受,可她也没有办法。她托刘媒婆又打听了几户人家,有做茶叶生意的陈家,有开书坊的林家,都是扬州城里的本分人家,可承风每次都以“忙着打理绣坊”为由,拒绝见面。 这天傍晚,承风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往常更差。他走进正厅,看见姜承瑾正在绣平安符——上个月岳飞将军的副将又来订了一批,说是前线的将士们都把平安符当宝贝,戴在身上格外安心。 “姐,”承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今天在府衙门口,看见柳小姐了。她跟一个穿锦袍的公子站在一起,那公子好像是京城里来的,柳大人对他很客气。” 姜承瑾停下针线,抬头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柳小姐看见我,只是点了点头,就跟着那公子走了。”承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我听见旁边的人说,那公子是吏部尚书的儿子,是来跟柳家提亲的。” 姜承瑾的心揪了一下,她起身走到承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承风,别难过了。缘分这东西,讲究的是顺其自然。既然柳小姐有了更好的归宿,你也该放下了。” 承风沉默了很久,忽然红着眼眶说:“姐,我知道我不该再想了,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我总想着,要是我能再优秀一点,要是咱们不是绣户,是不是就能……” “承风——”姜承瑾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又温和,“咱们靠手艺吃饭,不丢人。绣坊是咱们一针一线做起来的,这里有咱们的心血,有咱们的家,这就够了。至于柳小姐,就把她当成一段美好的回忆吧。以后你总会遇到一个跟你相配、懂你疼你的小娘子,到时候姐姐一定为你风风光光地办婚事。” 承风看着姐姐坚定的眼神,又想起这些年姐姐为了绣坊、为了他和念安付出的一切,心里的委屈渐渐被抚平。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姐,我知道了。我会放下的,以后好好打理绣坊,不让你操心。” 姜承瑾看着弟弟终于露出笑容,心里也松了口气。她转身回到绣架前,拿起针线,继续绣着平安符。夕阳透过窗棂,洒在绣布上,红色的丝线在她手中穿梭,像是在编织着希望。 第一百三十二章 媒妁牵线好姻缘 几天后,刘媒婆又来提亲,这次是城南染坊的沈家姑娘。沈家世代做染料生意,姑娘不仅会分辨染料的成色,还会绣简单的纹样,跟承风也算是有共同话题。姜承瑾跟承风商量时,承风没有再拒绝,只是轻声说:“姐,你觉得好就行。” 姜承瑾笑着点头:“劳刘婶费心,承风说听我的意思。只是奴家还没见过沈小娘子,不知她性子如何,家里情况又是怎样?” “哎哟,这你可放心!”刘媒婆放下茶杯,声音提高了几分,“沈家世代做染料生意,在扬州城也是老字号了,家底厚实不说,规矩还正。沈小娘子今年十六,小名唤作阿芷,长得那叫一个清秀,眉眼温顺,一看就是贤妻良母的好料子。更难得的是,她打小跟着她娘学辨染料、学绣活,咱们承风小哥打理绣坊,往后她还能帮着分辨丝线成色,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 她越说越起劲,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绢帕:“你看看,你看看,这是沈小娘子自己绣的帕子,上面的兰草纹,针脚多细匀,跟你们姜氏绣坊的手艺比,也差不了多少!” 做媒婆的就是能说会道,只要不是将死的说成活的就成。 姜承瑾接过绢帕,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确实看得出是用心绣的,心里先有了几分满意:“听刘婶这么说,沈小娘子确实不错。只是婚姻大事,还得让两个孩子见见面,看彼此心意才好。” “这话说得在理!”刘媒婆立刻应下,“老奴跟沈家娘子商量过了,后天是十五,城外的慈云寺有庙会,不如让两个孩子去寺里的茶亭见一面。到时候老奴陪着沈小娘子,你陪着承风小哥,既不显得刻意,也能让他们好好聊聊。” “都听刘婶您安排总没错。”承瑾也乐呵,满心宽慰。 刘媒婆给姜承瑾的弟弟姜承风说的亲事,女方沈家是做染料生意的,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比绣坊家境稍好,沈家娘子心里犯嘀咕,怕承风只是个“绣坊伙计”,配不上自家女儿。刘媒婆一进沈家大门,先盯着院里晒的染料赞:“哎哟,沈娘子您家这染料颜色真正!奴家昨儿去姜氏绣坊,承风小哥还跟奴家说,就盼着能跟您家合作,说您家的染料染出来的丝线,绣在布上不褪色、还鲜亮,比京城里的货都好!” 这话先捧了沈家,又把承风的“心思”点出来,沈家娘子自然听着舒坦。刘媒婆又接着说:“您可别小瞧承风小哥,他可不是普通的伙计——姜氏绣坊现在的采买、记账全是他管,连宫里订的绣品,姜坊主都放心让他去对接。前儿奴家还见他跟绸缎庄的老板谈生意,说话条理清楚,做事又稳重,比那些只会读书的酸秀才还能干!再说了,他跟您家女儿都懂‘针线染料’,往后俩人凑一起,一个管绣品,一个管染料,说不定还能一起琢磨出新花样,把日子过得更红火呢!” 刘媒婆这话既夸了承风的能力,又点出两人的“共同话题”,沈家娘子心里的嘀咕彻底没了,当即就答应让两个孩子见面。 巧舌如簧的刘媒婆说话,从不会硬劝,而是先摸准双方的顾虑,再顺着对方的心思,用“家常话”绕着说——夸男方时,不只会说“人勤快”,还会说“跟您家闺女合得来”。夸女方时,不只会说“人清秀”,还会说“能帮衬家里”。 她的巧舌,不是油嘴滑舌的哄骗,而是懂人情、知世故的通透,用几句暖话、几句实在话,就把两家的心牵到了一起,让一桩一桩婚事水到渠成。 “那你尽管对老奴一千个放心,保证以后沈小娘子与承风小哥开枝散叶,生一群俊麒麟和俏玉燕!” 生一群? 能生一群当然好,承瑾何尝不想。 她曾经想过的,是五年前,阿爹阿娘他们都还在时,她是想过要像娘一样,至少要生四个孩子。 是遇见陈柏之后……反正是想过要多生几个。 姜承瑾呵呵点头应了,心里盘算着要给承风准备一身新衣裳,又叮嘱念安那天要乖乖的,别打扰两个年轻人说话。 能生一群承瑾当然是喜欢,她喜欢孩子。 她忽然长叹,心还是痛的——陈柏若是婚礼那天没离去,他们也该有孩子吧……再往前几年想,家中没出事的话,她与陈清逸早遵循了媒妁之言情投意合,孩儿早都会背诗书了——唉与陈姓难成家人么。再想起宋钦宗赵桓,对她也是情意绵绵的样,只差她点头。 她倒吸一口气,还好她坚持她的底线甘做普通人,不然,与那些被俘虏走的宫中三千佳丽生死无命。听闻喜欢她的太上皇后也经历非人折磨,听闻邢王妃受尽折磨已于年前不幸离世。以前与承瑾过不去的妃子,唉。 还有,如果赵构是陆清晏,是圣医,不是帝王,她姜承瑾早在陈柏之前就倾心于他。孩子也许有两个至少……如果赵构的母亲没有害姜家老小惨死屠刀下,可世间没有如果。 老天还是怜悯她的,在她最难熬的期间让她遇见了生产的清婉,命运让她代替清婉抚育念安。 转眼到了十五,天刚亮,姜承瑾就帮承风换上了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领口袖口都绣着细巧的云纹,衬得他愈发挺拔。承风虽有些腼腆,却也按捺不住几分期待,整理衣裳时,手指都有些微微发紧。 一行人到慈云寺时,庙会已经热闹起来。刘媒婆带着沈小娘子在茶亭等候,沈小娘子穿着淡绿色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见承风过来,连忙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承瑾的眼神里流露出的神情对沈芷是满意的。 “承风小哥,这就是阿芷小娘子。”刘媒婆笑着引荐,又对沈芷说,“阿芷,这就是姜坊主的弟弟,承风小哥。” 承风拱手行礼,声音温和:“沈小娘子好。” 沈芷也轻轻福了福身,小声应道:“姜公子好。” 姜承瑾见状,拉着念安走到一旁,给两人留了空间。念安好奇地探头探脑,被姜承瑾轻轻拍了下手背,才乖乖地跟着她看旁边摊位上的糖画。 茶亭里,承风先开了口:“听闻沈小娘子家是做染料生意的,不知小娘子对丝线的染料可有研究?” 沈芷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轻声道:“略懂一些。比如石青染料,以苏州产的最好,需用蓝草反复浸泡,再加入石灰水沉淀,颜色才够正。还有胭脂红,用苏木和红花熬制,加些明矾,颜色能更持久。” 承风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感:“小娘子说得极是。我们绣坊常用苏州的石青线,只是最近货源紧俏,正愁找不到好的染料。” “若是姜公子不嫌弃,妾身家库房里还有些去年留存的石青染料,回头妾身让父亲送些到绣坊,公子可以试试。”沈芷轻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 两人就着染料、绣活聊了起来,从最初的腼腆,渐渐变得自然。承风说起绣坊里的趣事,沈芷听得认真,偶尔还会笑着补充几句。沈芷说起家里染坊的日常,承风也听得专注,还会问些细节。 姜承瑾远远看着,见两人相谈甚欢,心里也松了口气。刘媒婆凑过来,笑着说:“姜坊主你看,老奴就说他们俩合得来吧!这俩人要是成了,往后你们绣坊的染料,不就有现成的好货源了?” 承瑾含笑点头,“做姐姐的希望弟弟相中之人对他知冷知热,有缘结连理,日后夫妻情深金不换,和睦家庭穷也好,恩爱夫妻苦也甜。” “那是那是……”刘媒婆喜笑颜开附和。 临近午时,庙会的人越来越多。承风主动提议:“沈小娘子,前面有卖糖画的,要不要去看看?” 沈芷点点头,跟着他走到糖画摊前。承风问她喜欢什么图案,沈芷小声说喜欢兔子,承风便让糖画师傅做了一只兔子形状的糖画,递到她手里。沈芷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又连忙缩回去,脸上泛起红晕。 分别时,承风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簪子上刻着简单的兰草纹——是他前几日特意请银匠做的。“沈小娘子,这是一点心意,还望你收下。” 沈芷接过木簪,小声道谢,把簪子小心地收进袖袋里。 刘媒婆见状,笑着说:“这事儿差不多就成了!老奴回去跟沈家娘子说,选个好日子,咱们把订亲的事定下来!” 回去的路上,承风脸上一直带着笑意。姜承瑾看着他,轻声说:“沈小娘子是个好娘子,你往后要好好待她。” 承风点点头,声音里满是认真:“姐,我知道。我会好好跟她过日子,一起帮你打理绣坊,不让你再操心。” 念安拉着承风的手,甜甜地说:“舅舅,念安喜欢阿芷姨!” 承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一把抱起小小的念安,心里满是暖意。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三人的身影,也映着姜氏绣坊即将迎来的热闹与安稳。没过几日,沈家就托刘媒婆送来庚帖,订亲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五,扬州城的风里,似乎都飘着几分喜庆的气息。 五月初五这天,扬州城飘着细雨,沈家姑娘穿着淡绿色的襦裙,怯生生地跟着媒婆来。承风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站在廊下迎接,虽然脸上还有些腼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愁眉苦脸。 念安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围着沈家小娘子转来转去,甜甜地喊着“姨”,逗得沈家小娘子笑个不停。姜承瑾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头满满的暖意。她弟弟的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可只要身边有关心他的人,只要有这个温暖的家,他总会慢慢好起来。她轻轻告诉念安,以后阿芷姨便是她的舅娘了。 订亲宴上,张姐和绣工们都来道贺,绣坊里满是欢声笑语。承风端着酒杯,走到姜承瑾面前,轻声说:“姐,谢谢你。” 姜承瑾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傻弟弟,跟姐姐客气什么。以后好好跟沈小娘子过日子,咱们绣坊会越来越好,咱们的家也会越来越热闹。” 窗外的雨还在下,却洗得院子里的桃树叶泛着翠绿的新亮。姜承瑾看着弟弟和沈小娘子相视而笑的模样,又想起念安刚才偷偷跟她说“以后有舅娘陪念安玩了!” 承瑾心里觉得,所谓的幸福,其实就是这样简单——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用一针一线,绣出属于自己的安稳岁月。 她拿起桌上的针线,心里暗暗想着,等忙完承风的婚事,就把《春回大地图》绣完。到时候,她要把承风的婚事、念安的笑脸、绣工们的欢声笑语,都绣进画里,让这幅图不仅有山河的壮丽,更有家的温暖。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春回大地 订亲宴的喧闹渐渐散去,姜承瑾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便见承风正帮沈芷把带来的食盒归置妥当。沈芷手里捧着念安送的布偶兔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上的绣纹,眉眼间满是柔和。 “阿芷妹妹,往后这绣坊也是你的家,不用这般拘谨。”姜承瑾走过去,笑着递上一杯温茶。沈芷连忙接过,轻声道谢,耳尖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承风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谈,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夜里,姜承瑾坐在灯下,拿出那幅未完成的《春回大地图》。绢布上已绣出江南的青瓦白墙,只是远山还缺几分层次感。她捻起丝线,忽然想起白日里沈芷说的石青染料,便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小罐——那是沈芷今日特意带来的,说用这染料染的丝线绣山水,色牢且灵动。 指尖蘸了些染料,在白丝线上轻轻揉搓,不多时,丝线便染上了温润的石青色。姜承瑾试着绣了几笔远山,果然比寻常丝线更显雅致。她望着绢布,忽然觉得这画卷里,该多些生活的烟火气——比如巷口的糖画摊,茶亭里相谈的青年,还有念安追着蝴蝶跑的身影。 第二日清晨,姜承瑾刚到绣坊,就见沈芷挎着食盒站在门口。“姐姐,我想着绣坊的姐妹们辛苦,便做了些绿豆糕送来。”沈芷说着,打开食盒,里面的糕点摆得整齐,还印着小小的兰草纹。 绣工们见了,纷纷围过来道谢。张姐拿起一块尝了尝,笑着说:“沈姑娘的手艺真好,比外面点心铺的还好吃!”沈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摆弄着衣角。姜承瑾看在眼里,心里愈发满意——这姑娘不仅手巧,还懂得体贴人,承风果然没选错。 往后几日,沈芷时常来绣坊帮忙。她对染料的熟悉远超姜承瑾的预料,不仅能分辨丝线的成色,还能根据绣品的主题调配新的颜色。有一次,绣坊接了个绣“百鸟朝凤”的订单,客户要求凤凰的尾羽要有渐变的金红色。绣工们试了好几回都不满意,沈芷却提议用苏木染底,再掺些赤金粉,绣出来的尾羽果然流光溢彩,客户见了连连称赞。 承风看沈芷忙前忙后,心里既欢喜又心疼。每日收工后,他都会送沈芷回家,路上两人聊着染坊和绣坊的趣事,有时还会一起去巷口的馄饨摊吃碗热馄饨。有一回,沈芷说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苏州采蓝草,不小心摔进了沟里,染得一身蓝,逗得承风笑出了声。沈芷见他笑得开心,也跟着弯起了眉眼。 转眼到了五月底,离承风的婚期还有一个月。姜承瑾开始忙着准备嫁妆,她特意挑了块上好的云锦,打算给沈芷绣一床百子图的被面。念安也跟着凑热闹,每天拿着小针线,在布角上绣些歪歪扭扭的小花,说要送给舅娘做礼物。 这日午后,姜承瑾正在绣被面,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起身出去看,只见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绣坊门口,身边跟着两个小厮。“请问姜坊主在吗?”男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傲慢。 姜承瑾上前拱手:“在下便是姜承瑾,不知阁下有何贵干?”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帖子:“我是京城来的绸缎商王元宝,听闻贵坊的绣品不错,想跟你们订一批货,送进宫里给贵妃娘娘贺寿。” 姜承瑾接过帖子,见上面写着要绣十幅“牡丹图”,要求半个月内完成。她皱了皱眉——十幅大绣品,半个月时间太紧了。可若是能搭上京城的路子,对绣坊的发展大有好处。 “王老板,半个月时间实在仓促,怕是难以完成。”姜承瑾如实说道。王元宝脸色一沉:“怎么?姜坊主是觉得生意太小,看不上眼?”一旁的张姐连忙打圆场:“王老板息怒,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绣品讲究精细,若是赶得太急,怕坏了您的名声。” 就在这时,沈芷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看了看帖子,轻声说:“王老板,其实半个月也不是不能完成。我们可以分工合作,绣工们负责绣牡丹的花叶,我来调配特殊的染料,让牡丹的颜色更显华贵。承风哥可以去采买最好的丝线,再请几个熟练的绣工来帮忙,应该能赶得及。” 姜承瑾有些意外,看向沈芷。沈芷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小声说:“姐姐,这是个好机会,咱们不能错过。”承风也走了过来,点头道:“姐,阿芷说得对,我们一起努力,肯定能完成。” 王元宝见他们愿意接,脸色缓和了些:“好,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若是绣得好,往后京城的订单,我都优先给你们。”说罢,便带着小厮离开了。 送走王元宝,姜承瑾看着沈芷,眼里满是赞许:“阿芷,没想到你这么有主意。”沈芷笑了笑:“我只是想着,能帮绣坊多做点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绣坊里一片忙碌。天不亮,承风就去绸缎庄采买丝线;沈芷则守在染缸旁,仔细调配着染料;姜承瑾和绣工们日夜赶工,连吃饭都在绣架旁。念安也懂事,每天乖乖地在一旁帮忙穿针引线,不吵不闹。 有一回,绣工李婶不小心把染料洒在了绢布上,急得快哭了。沈芷却沉着地说:“李婶别急,咱们可以在这处绣一朵小牡丹,正好遮住污渍,还能让画面更丰富。”说着,她拿起针线,很快就绣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小牡丹,众人见了都赞不绝口。 终于,在婚期前三天,十幅“牡丹图”全部完成。王元宝来取货时,见每幅图上的牡丹都娇艳欲滴,颜色层次分明,不禁拍手叫好:“好!好!姜坊主,沈姑娘,你们真是好手艺!”他当即付了定金,还承诺会介绍更多客户来。 看着王元宝满意离去的背影,绣坊里的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姜承瑾看着承风和沈芷并肩站在一起,心里满是感慨——这两人不仅情投意合,还能一起为这个家努力,往后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婚期当天,扬州城飘着淡淡的花香。沈芷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沈父牵着手送到绣坊。承风穿着喜服,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当沈芷的手被交到他手里时,他能感觉到沈芷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拜堂时,念安穿着小红袄,拿着花束跑前跑后,大声喊着“舅舅舅娘百年好合”,逗得宾客们哈哈大笑。姜承瑾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和弟媳拜天地、拜高堂,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她想起了父母还在的时候,那时家里也是这样热闹,如今,她终于又为这个家找回了久违的温暖。 婚宴上,张姐端着酒杯走到姜承瑾面前,笑着说:“坊主,您看承风现在多开心,沈姑娘真是个好姑娘。”姜承瑾点点头,喝了口酒,心里甜丝丝的。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桃树开满了粉色的花,微风一吹,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粉色的地毯。 夜深了,宾客们渐渐散去。姜承瑾回到房间,拿出那幅《春回大地图》。她捻起针线,将今日的喜庆景象绣了进去——红烛高照的绣坊,穿着喜服的新人,还有念安手里的花束。绢布上的山水仿佛也染上了喜庆的颜色,显得格外生动。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姜承瑾抬头,见承风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姐,这是阿芷特意给你炖的银耳汤,你忙了一天,快喝点补补。”承风把汤碗放在桌上,眼里满是感激。 姜承瑾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她看着承风,轻声说:“傻弟弟,以后好好跟阿芷过日子,别让她受委屈。”承风点点头,认真地说:“姐,我会的。我还要跟阿芷一起,把绣坊打理得更好,让你也能好好歇歇。” 承风走后,姜承瑾又拿起针线,继续绣着《春回大地图》。她想着,等这幅图绣完,要把它挂在客厅里,让每一个来绣坊的人都能看到——这不仅是一幅山河图,更是一幅家的画卷,里面绣着亲情、爱情,还有所有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绢布上,给那些绣好的图案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姜承瑾的指尖在丝线上轻轻穿梭,每一针每一线,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就像这幅《春回大地图》一样,会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明亮。 第一百三十四章 岁月静好 婚后第三日,按扬州习俗该是沈芷回门的日子。天刚蒙蒙亮,沈芷就醒了,坐在镜前对着妆奁发呆。承风揉着惺忪的睡眼凑过来,见她手里捏着支银簪出神,笑着问:“在想什么?是觉得回门的衣裳不够体面?” 沈芷摇摇头,把银簪递给承风:“这是你订亲时送我的,今日想戴着回门,让爹娘看看。”承风接过簪子,小心地帮她绾在发间,指尖蹭过她的耳尖,惹得沈芷脸颊发烫。“这样最好,爹娘见了,定会知道我待你好。” 两人收拾妥当,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姜承瑾牵着念安站在那里,脚边放着两个食盒。“回门哪能空着手,这是我做的桂花糕和酱鸭,你爹娘爱吃甜口,肯定喜欢。”姜承瑾把食盒递过去,又摸了摸念安的头,“念安跟舅舅舅娘一起去,给外公外婆问安好不好?” 念安脆生生应着,伸手抓住沈芷的衣角。一行人往沈家染坊走,路上遇见不少街坊,见了承风和沈芷,都笑着打趣:“承风小两口这是回门啊?真是般配!”承风笑着点头,沈芷则挽着他的胳膊,眉眼间满是娇羞。 到了沈家,沈父沈母早已在门口等候。沈母一把拉过沈芷,上下打量着,眼眶微红:“我的儿,这几日在婆家过得好不好?承风有没有欺负你?”沈芷连忙摇头,拉过承风的手:“娘,承风待我很好,姐姐也处处照拂我,您放心。” 承风也上前拱手:“岳父岳母放心,我定会好好待阿芷,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小子,我信你。往后你们俩要互相扶持,把日子过好。” 午饭时,沈父特意拿出珍藏的好酒,拉着承风喝酒。沈母则拉着沈芷和姜承瑾说话,问起绣坊的事。沈芷说起前几日完成的“牡丹图”订单,眼里满是自豪:“娘,往后我想跟承风一起,把染坊的好染料跟绣坊的绣品结合起来,说不定能做出更特别的绣品。” 姜承瑾听了,连忙点头:“这主意好!阿芷对染料精通,承风熟悉绣坊运作,你们俩合作,定能让绣坊更上一层楼。”沈母也笑着说:“好啊,你能有自己的想法,娘高兴。” 午后回绣坊时,沈芷拉着姜承瑾的手说:“姐姐,我想跟你学绣工。虽然我会调配染料,但若是能亲自绣出图案,往后跟客户沟通也更方便。”姜承瑾笑着应下:“没问题,明日起你就跟我学,以你的聪慧,定能很快学会。” 接下来的日子,沈芷一边跟着姜承瑾学绣工,一边帮着承风打理绣坊的染料采购。她心思细腻,不仅能根据绣品的需求调配出独特的染料,还把绣坊的染料库存整理得井井有条,再也没出现过以前缺料的情况。 一日,有个客户来绣坊,想订一批绣着荷花的屏风,要求荷花的颜色要随着光线变化,显得灵动。绣工们都犯了难,寻常染料绣出来的荷花,颜色固定,哪能随光线变化。 沈芷却若有所思,回到染坊后,翻出各种染料反复试验。她试着把苏木和紫草按不同比例混合,又加入少量云母粉,染出来的丝线在阳光下看是淡粉色,在阴影里却泛着淡紫色。她拿着丝线去绣坊,让姜承瑾试着绣了朵荷花,果然如客户要求的那般灵动。 客户来取货时,见了屏风上的荷花,惊叹不已:“这荷花真是绝了!姜坊主,你们这手艺,真是名不虚传!”他当即决定,再订十套同款屏风,送给外地的客商。 姜承瑾看着沈芷,心里满是欣慰。自从沈芷嫁过来,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不仅老客户常来,还多了不少新客户。承风也越来越开朗,以前总是闷着头做事,如今也能跟客户谈笑风生,把绣坊的业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转眼到了中秋,扬州城处处张灯结彩。姜承瑾提议,绣坊放假一天,一家人去瘦西湖赏月。承风早早备好了游船,沈芷则做了月饼和桂花酒,念安更是兴奋得蹦蹦跳跳,手里拿着小灯笼,不停地问:“舅舅舅娘,月亮什么时候出来呀?” 游船行到瘦西湖中央时,月亮正好升了起来,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姜承瑾拿出那幅《春回大地图》,展开在船头。如今这幅图已经快绣完了,上面不仅有江南的青瓦白墙、远山碧水,还有绣坊的热闹景象、承风与沈芷的婚典,甚至连念安追蝴蝶的身影都栩栩如生。 “姐姐,这幅图真是太美了!”沈芷看着图上的景象,忍不住赞叹。承风也点点头:“等绣完了,咱们把它挂在绣坊的大堂里,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的好日子。” 姜承瑾笑着说:“好啊。我还想在图上绣上咱们今日赏月的场景,让这幅图里,满是咱们家的回忆。”念安凑过来,指着图上的小花说:“姨姨,还有我绣的小花,也要绣进去!”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游船缓缓前行,桂花酒的香气在船头弥漫。姜承瑾看着身边的亲人,心里满是安宁。曾经,她以为家破人亡后,自己再也不会有幸福的日子。可如今,她有懂事的弟弟,体贴的弟媳,还有活泼可爱的念安,绣坊的生意也蒸蒸日上。她知道,这就是她一直追寻的幸福——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用双手绣出属于自己的锦绣岁月。 过了几日,王元宝从京城派人送来消息,说贵妃娘娘见了“牡丹图”,十分喜欢,特意赏赐了一批上好的云锦,还让姜氏绣坊以后常给宫里供绣品。绣工们听了,都欢呼雀跃,纷纷说:“这下咱们绣坊可要出名了!” 姜承瑾召集众人,笑着说:“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往后,咱们要更加用心,做出更好的绣品,不仅要让宫里的人喜欢,还要让更多人知道咱们扬州的绣艺!” 沈芷也站出来说:“我会继续研究新的染料,让咱们的绣品颜色更独特,更漂亮。”承风接着说:“我会多去各地考察,寻找更好的丝线,拓展更多的客户。” 众人齐心协力,绣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没过多久,姜承瑾就租下了隔壁的院子,扩大了绣坊的规模,还招收了不少新的绣工,专门请沈芷教她们辨别染料,姜承瑾则亲自教她们绣工。 一年后,《春回大地图》终于绣完了。姜承瑾把它挂在绣坊大堂的正中央,凡是来绣坊的客户,见了这幅图,都赞不绝口。有人甚至提出,想高价买下这幅图,却被姜承瑾婉拒了:“这幅图里有我们家的回忆,多少钱都不卖。” 这日,姜承瑾正在绣坊教新绣工绣牡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站在门口,正是多年未见的旧友陈清逸。 陈清逸走上前,拱手笑道:“承瑾,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的绣坊如今这般兴旺。”姜承瑾也笑着回应:“清逸兄,别来无恙?快请坐。” 两人闲聊间,陈清逸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原来他一直在外地为官,如今卸任回乡,特意来拜访姜承瑾。当他看到大堂里的《春回大地图》时,不禁感叹:“这幅图真是绣尽了人间烟火,也绣出了你如今的幸福。” 姜承瑾点点头,目光落在图上承风与沈芷相视而笑的场景,轻声说:“是啊,曾经我以为幸福离我很远,如今才明白,幸福就在身边——有亲人相伴,有事业可做,便是最好的幸福。” 陈清逸看着她眼中的笑意,也由衷地为她高兴:“真好,你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春回大地图》上,给那些绣出来的山水、人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姜承瑾站在图前,看着忙碌的弟弟弟媳,看着嬉笑打闹的念安,看着认真学绣的新绣工们,嘴角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她知道,往后的岁月,会像这幅图一样,锦绣绵长,温暖明亮。 第一百三十五章 遇小人 随着绣坊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姜承瑾也引来了一些人的嫉妒与觊觎。其中,扬州城另一家绣坊的坊主赵德财,便是对姜氏绣坊眼红不已。他的绣坊规模不小,却因绣工和绣品质量不如姜氏绣坊,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这日,赵德财正坐在自家绣坊的账房里,对着账本唉声叹气。他的管家凑过来,小声说:“老爷,要不咱们想个法子,压压姜氏绣坊的风头?”赵德财冷哼一声:“能有什么法子?姜承瑾那女人,心思缜密,绣工又好,她手下的绣工也都忠心耿耿。” 管家眼珠子一转,神秘兮兮地说:“老爷,我倒是有个主意。听说京城里有个权贵,对绣品极为挑剔,咱们若是能让姜氏绣坊接下这单,却又完不成,到时候不仅能让姜氏绣坊名声扫地,说不定还能让那权贵惩治他们一番。” 赵德财听了,眼睛一亮:“你是说,找个人假扮成权贵的手下,去姜氏绣坊下订单?”管家点头:“正是。而且,咱们要的绣品,一定要难度极高,让他们根本无法按时完成。” 两人一番商议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赵德财花重金请了个巧舌如簧的人,假扮成京城某位权贵的亲信,带着丰厚的定金,来到了姜氏绣坊。 “姜坊主,久仰大名啊!”这人见到姜承瑾,满脸堆笑,“我家主子对绣品极为喜爱,听闻姜氏绣坊技艺精湛,特意派我来下订单。”说着,他拿出一幅设计图,上面是一幅极为复杂的百鸟朝凤图,每只鸟的羽毛、神态都栩栩如生,要求绣在一块巨大的锦缎上,而且限期只有一个月。 姜承瑾看着设计图,心中暗暗吃惊。这绣品的难度确实不小,一个月的时间也十分紧张。但她想着,若是能完成,对绣坊的名声定是大有裨益,便咬咬牙答应了下来:“好,既然贵主子信任我们,我们定当竭尽全力。” 那人见她答应,心中暗喜,留下定金后便匆匆离去。姜承瑾立刻召集绣工们,开始准备绣制百鸟朝凤图。她和沈芷、承风等人日夜赶工,研究针法、调配染料,力求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完美。 然而,就在绣制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麻烦接踵而至。先是绣坊里的丝线莫名短缺,许多常用的丝线都断了货,姜承瑾派人四处采购,却发现其他绣坊也在大量囤积这些丝线,市面上的存货寥寥无几。好不容易找到一些替代品,质量却参差不齐,严重影响了绣品的效果。 接着,绣坊里又有几个绣工突然生病,无法继续工作。姜承瑾请来大夫诊治,大夫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像是中了某种不知名的毒,需要慢慢调养。这一下,绣坊的进度被大大拖慢。 姜承瑾心中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可又毫无头绪。她一边安抚着其他绣工,一边四处寻找解决办法。然而,赵德财却并未打算就此放过她。他买通了姜氏绣坊的一个小厮,让小厮在绣品上动了手脚。 这日,姜承瑾像往常一样检查绣品,却发现已经绣好的部分,有几处丝线竟然断了,而且断口十分整齐,明显是被人剪断的。她顿时怒不可遏,叫来所有绣工和下人,挨个询问。可那小厮早有准备,矢口否认,其他人也都表示不知情。 姜承瑾知道,再这样下去,这单生意肯定要泡汤,绣坊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就在这时,陈清逸来看望她。见她满脸愁容,陈清逸关切地问:“承瑾,发生什么事了?” 姜承瑾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陈清逸听后,沉思片刻说:“我总觉得这事太过蹊跷,背后肯定有人在捣鬼。不如我帮你查查,说不定能找到线索。”姜承瑾感激地点点头:“那就麻烦清逸兄了。” 陈清逸利用自己的人脉,四处打听。终于,他发现了赵德财的阴谋。原来,不仅丝线短缺、绣工中毒、绣品被破坏这些事是赵德财一手策划的,就连那个假扮权贵亲信的人,也是他找来的。 陈清逸将调查结果告诉了姜承瑾。姜承瑾又气又恨:“这个赵德财,竟如此卑鄙!我定不会放过他。”陈清逸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解决这单生意的问题,不能让他得逞。” 姜承瑾思索片刻,说:“我去找那位权贵,向他说明情况,看能否宽限些时日。同时,我也会加派人手,日夜赶工,尽量挽回损失。至于赵德财,等这单生意结束,我再找他算账。” 于是,姜承瑾带着陈清逸一起,前往京城寻找那位权贵。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终于抵达了京城。在多方打听下,他们找到了权贵的府邸。 姜承瑾向权贵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并呈上了已经绣好的部分绣品。权贵看着绣品,不禁赞叹:“这绣工果然精湛,只是可惜了,被人如此陷害。”他被姜承瑾的真诚和坚韧所打动,决定宽限两个月的时间,让他们完成绣品。 姜承瑾感激不已,回到扬州后,立刻组织绣工们继续赶工。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两个月后,百鸟朝凤图终于如期完成。绣品送到京城后,权贵十分满意,不仅支付了高额的报酬,还为姜氏绣坊写下了推荐信,让他们在京城的达官贵人中声名远扬。 而赵德财,以为自己的阴谋得逞,正得意洋洋时,却接到了官府的传票。原来,姜承瑾在完成绣品后,便将赵德财告上了官府。官府派人调查,证据确凿,赵德财因恶意陷害、商业欺诈等罪名,被判处了重刑,他的绣坊也因此一蹶不振。 经过这次风波,姜氏绣坊不仅没有倒下,反而更加声名远播。姜承瑾也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她和家人、绣工们一起,继续用双手绣出美好的未来,让姜氏绣坊的锦绣岁月,绵延不绝。 第一百三十六章 烽火重卷 热闹而安宁的扬州城,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日清晨,姜承瑾正带着新绣工在大堂临摹《春回大地图》的纹样,忽然听见街上传来慌乱的呼喊:“快跑啊!叛军打过来了!” 她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绣针落在绷架上。还没等反应过来,承风就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姐!快收拾东西,叛军离城只有十里了,官府的人都跑了!”沈芷也抱着念安跟在后头,念安吓得紧紧攥着沈芷的衣角,小脸蛋煞白。 姜承瑾强压下心慌,立刻指挥绣工们各自先逃命,又让承风去后院牵马,自己则找出油纸包,将《春回大地图》小心裹好塞进怀中——这是一家人的念想,说什么也不能丢。可没等众人聚齐,院外就传来了刺耳的喊杀声,浓烟顺着门缝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芷,你带着念安先跟着姐走!承风,你去前院看看能不能找到马车!”姜承瑾拉过念安的手,刚要往外冲,却被一群逃难的百姓冲散了队伍。混乱中,她只听见沈芷焦急地喊了一声“姐姐!”再回头时,眼前只剩拥挤的人潮,承风与沈芷的身影早已被淹没。 “舅舅!舅娘!”念安吓得哭出声,死死抱着姜承瑾的腿。姜承瑾的心像被揪成一团,可叛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只能咬着牙,抱起念安往城外跑。一路上,房屋被烧得噼啪作响,四处都是百姓的哭声与叛军的抢掠声,昔日繁华的扬州城,转眼成了人间炼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喊杀声,姜承瑾才抱着念安瘫坐在一片荒地里。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念安哭累了,靠在她怀里小声抽噎:“姨姨,念安想舅舅舅娘,我们还能找到他们吗?”姜承瑾摸着他的头,眼眶通红,却还是强装镇定:“能,肯定能,等躲过这阵乱子,咱们就回扬州找他们。” 可这“躲”,却像成了遥遥无期的漂泊。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田间小道往南走,白天躲在破庙里,晚上借着月光赶路。姜承瑾身上的银子很快就花光了,只能靠给沿途的农户绣帕子换些干粮。念安以前从没受过这种苦,脚上磨出了水泡,却懂事地不喊疼,只是夜里会偷偷抱着姜承瑾的胳膊,小声问:“姨姨,明天能找到吃的吗?” 这日,两人走到一个破败的小镇,刚想找间破屋歇脚,却撞见几个散兵正在抢粮。姜承瑾赶紧抱着念安躲进柴房,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惨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念安吓得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直到散兵走了,两人才敢出来,可镇上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的门都被砸坏,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碟。 “姨姨,饿。”念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姜承瑾摸遍全身,只找到半块干硬的饼子,她掰了一大半递给念安,自己则咬着剩下的碎屑,看着念安小口啃着饼子,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她想起以前在绣坊时,念安最爱吃沈芷做的糕点,如今却连块热乎的饼子都吃不上。 夜里,两人睡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外面下起了冷雨,姜承瑾把唯一的薄毯裹在念安身上,自己则靠在墙角瑟瑟发抖。念安迷迷糊糊中抓住她的手:“姨姨,我梦见舅娘给我做红豆糕了,还梦见舅舅带我去桥头看月亮,白日里还有月亮吗……”姜承瑾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滴落在念安的手背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从深秋走到寒冬,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念安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姜承瑾的手因为长期绣活又受了寒,指关节肿得老高,可她还是坚持每天绣帕子——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她支撑下去的希望。她总想着,只要多绣一块帕子,就能多换些干粮,就能多撑一天,就能离找到承风与沈芷更近一步。 这日,他们走到一个渡口,听说过了河就能到一个相对安稳的县城。可渡船早已被叛军抢走,只剩下几艘破旧的小木船。船夫见他们可怜,愿意载他们过河,却要收两个铜板。姜承瑾急得团团转,她身上早已没有铜板,只能拿出一块刚绣好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这是她熬夜绣的,针脚细密,颜色是用野果的汁液调的,虽不鲜亮,却透着一股韧劲。 “船夫大哥,奴家实在没有铜板,这帕子您拿着,就当是船费,行吗?”姜承瑾的声音带着恳求。船夫接过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瘦得可怜的念安,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上来吧,这乱世里,活着都不容易。” 承瑾甚是感激,过了河,县城里果然安稳些,街上有不少逃难的百姓,也有做生意的小贩。姜承瑾找了个角落,把绣好的帕子摆出来,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念安坐在她身边,帮她整理帕子,忽然指着远处喊:“姨姨!你看那个人,是不是舅舅?” 姜承瑾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有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子,身形与承风有些像。她立刻抱起念安跑过去,可刚跑了几步,就看见那男子转过身,根本不是承风。念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姜承瑾也失落地站在原地,长得如此之像。心里的希望又一次落空。 就在这时,一个老妇人走到摊位前,拿起一块绣着梅花的帕子:“小娘子,这帕子是你绣的?针脚真细。”姜承瑾点点头,老妇人又说:“老奴家小姐要嫁女儿,正缺些绣活,你要是愿意,跟老奴回府,给老奴家小姐绣些嫁妆,保管给你管饭,还能给你些工钱。” 姜承瑾犹豫了,她怕这是陷阱,可看着念安渴望的眼神,又想起自己身上分文没有,最终还是答应了。老妇人的家在县城边缘的一个小院里,主人是个温和的秀才,见姜承瑾带着孩子,也没多问,只让她安心绣活。 在这里,姜承瑾终于能吃上热乎饭,念安也能睡在安稳的床上。她白天给秀才的女儿绣嫁衣,晚上就抱着念安,在灯下绣《春回大地图》的残片——她怕时间久了,会忘了承风与沈芷的模样,便把他们的身影绣在布上,就像他们还在身边一样。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县城里又传来消息,说叛军要打过来了。秀才一家连夜收拾东西准备逃难,临走前给了姜承瑾一些银子:“小娘子,这乱世里,你带着孩子不容易,这些银子你拿着,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去吧。” 姜承瑾接过银子,感激得说不出话。她又带着念安踏上了逃难的路,这一次,她心里多了些底气——她想着,有这些银子,能多撑些日子,说不定就能在前面的路上,找到承风与沈芷。 这日,两人走到一个小镇,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扬州已收复,百姓可返乡”。姜承瑾的心脏猛地一跳,抱着念安的手都在发抖:“念安,咱们可以回扬州了!咱们可以去找舅舅舅娘了!” 念安也高兴得跳起来,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可回扬州的路,依旧艰难。他们挤在返乡的人群中,一路上看到不少人因为生病或饥饿倒下,姜承瑾只能紧紧抱着念安,一步一步往前挪。她怀里的《春回大地图》被捂得温热,就像一家人的念想,支撑着她走过一程又一程。 终于,在一个清晨,他们远远看见了扬州城的城墙。可眼前的扬州,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城墙被炮火炸得残缺不全,城里的房屋大多成了废墟,只有少数几间还立着。姜承瑾抱着念安,一步步走进城里,四处打听承风与沈芷的消息,可问遍了所有返乡的百姓,都没有人见过他们。 “姨姨,舅舅舅娘会不会……”念安的话没说完,就被姜承瑾打断:“不会,他们肯定还活着,咱们再找找,再找找。”她带着念安走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从曾经的绣坊旧址,到沈家染坊,每一处都只剩下断壁残垣。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曾经绣坊的门槛上,看着夕阳落下。念安靠在姜承瑾怀里,小声说:“姨姨,念安想回家。”姜承瑾摸着他的头,看着怀里的《春回大地图》,忽然想起以前一家人在瘦西湖赏月的日子,想起承风与沈芷的笑容,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可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还有念安要照顾,还有承风与沈芷要找。她擦干眼泪,抱着念安站起来,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念安,咱们的家还在,只要咱们活着,就一定能找到舅舅舅娘,一定能把咱们的家重新建起来。” 晚风拂过废墟,带着一丝凉意,可姜承瑾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希望,这乱世还没结束,前路依旧艰难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无奈入宫 姜承瑾抱着念安站在扬州城残破的街巷里,寒风卷着碎木屑掠过脸颊,怀里的《春回大地图》边角已被磨得发毛,却依旧被她紧紧贴着心口。连日来在废墟中奔波,两人的鞋子早已磨穿,念安的小脚上结了层厚厚的茧,却从不说疼,只是每到夜里,会攥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姨姨,舅舅舅娘会不会也在等我们找他们?” 这日清晨,两人在城门口的粥棚外排队,忽闻两个老兵闲聊,说宫里正在选秀女,若是有手艺傍身的女子,即便家世普通,也能入宫当差,不仅能饱腹,还能在宫里打探消息。姜承瑾的心猛地一动——扬州城已寻不到承风与沈芷的踪迹,或许宫里人多眼杂,能有他们的音讯。可转念一想,入宫如同入笼,她若进去了,念安该怎么办? 正犹豫时,粥棚突然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推着小车走过,车上躺着几个饿晕的孩童,嘴里念叨着“无父无母,只能送往城外孤儿院”。姜承瑾看着念安苍白的小脸,咬了咬牙——与其让念安跟着自己忍饥挨饿,不如冒险入宫,若能谋个差事,至少能让念安有口饱饭吃,说不定还能找到承风。 她抱着念安找到负责选秀的官差,谎称自己是孤女,擅长刺绣,愿入宫当差。官差见她虽衣衫破旧,却身姿挺拔,手里还攥着块绣着荷花的帕子,针脚细密,便让她填了户籍,跟着其他待选女子一同前往京城。 一路上,念安被安排在随行的马车里,与其他几个入宫当差女子的孩童挤在一起。姜承瑾则跟在马车旁步行,夜里歇息时,她总隔着车帘给念安缝补衣服,指尖被冻得发紫,却依旧不敢停歇。念安隔着车帘喊:“姨姨,我不冷,你也进来歇会儿。”她却只是笑着摇头:“姨姨不冷,你好好睡觉,到了京城,咱们就能吃上热馒头了。” 历经半个月的奔波,终于抵达京城。宫门外早已排起长队,负责筛选的嬷嬷拿着名册,逐个检查待选女子的手艺。轮到姜承瑾时,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用野果汁液染色的荷花帕子,又拿出《春回大地图》的残片——这段日子,她每晚都在灯下绣补,已将承风的身影绣在了边角。 嬷嬷见那残片上的纹样精致,尤其是人物眉眼间的神态栩栩如生,不由眼前一亮:“你这手艺,倒像是江南绣坊出来的。”姜承瑾低眉答道:“奴家幼时曾在扬州绣坊学过几年手艺。”嬷嬷点点头,在名册上画了个圈:“你且跟着我来,去尚衣局当差吧。” 入宫的第一晚,姜承瑾被安排在尚衣局的偏院,念安则被送往宫中小厮住处,虽不能时时见面,却能每日午后隔着栅栏说几句话。念安每次都攥着半块糕点跑过来,塞到她手里:“姨姨,这是厨房的公公给我的,你快吃。”姜承瑾看着糕点上的芝麻,想起沈芷以前做的芝麻糕,眼眶不由一红,却还是把糕点掰了一半递回去:“念安吃,姨姨不饿。” 尚衣局的活计繁重,每日要给各宫妃嫔绣制衣物配饰,稍有差池便会受罚。姜承瑾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直到深夜才歇息,指尖被绣针扎得满是小孔,却依旧咬牙坚持。她知道,只有把活计做好,才能留在宫里,才有机会打探承风的消息。 这日,她奉命给贵妃绣一件石榴纹的披风,正低头绣着,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太监抬着担架走过,担架上的人穿着粗布衣服,腿上受了伤,隐约露出的侧脸竟与承风有几分相似。姜承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绣针“啪”地掉在地上,她刚想追出去,却被管事嬷嬷喝住:“放肆!宫廷禁地,岂容你随意走动!” 姜承瑾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捡起绣针继续绣活,可指尖却不停颤抖。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个男子,若是承风,他为何会受伤?又为何会出现在宫里?第二日一早,她借着去御花园采花染线的机会,绕到太医院附近,却被侍卫拦在门外。 正焦急时,忽闻一个小太监在跟太医院的医士闲聊:“昨日送来的那个杂役,听说也是扬州来的,好像是战乱时被抓来修宫殿的,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下来了。”姜承瑾的心猛地一沉,忙上前给小太监塞了块刚绣好的帕子:“小公公,敢问那个扬州来的杂役,叫什么名字?现在怎么样了?” 小太监接过帕子,看了她一眼:“好像叫什么承风,听说腿伤得重,能不能治好还不一定呢。”姜承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她稳了稳心神,又问:“那他现在在哪个病房?”小太监摇了摇头:“杂役都住在后院的偏房,你一个尚衣局的绣女,还是别去打听了,免得惹祸上身。” 姜承瑾谢过小太监,转身往回走,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终于找到承风了,可他却受了重伤,还被当成杂役对待。她必须想办法救他,可自己只是个小小的绣女,无权无势,该如何是好? 回到尚衣局,她看着手里的石榴纹披风,忽然有了主意。贵妃最喜精致的绣活,若是她能把这件披风绣得格外出色,说不定能得到贵妃的赏识,到时候再求贵妃救救承风。 接下来的几日,姜承瑾几乎不眠不休,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披风上。她在石榴纹的缝隙里,悄悄绣了几缕金线,在披风的内衬里,又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承风小时候最喜欢的花。 披风绣好那日,她亲自送到贵妃宫中。贵妃展开披风,见那石榴纹栩栩如生,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不由赞叹道:“这绣活真是绝了,你叫什么名字?”姜承瑾屈膝行礼:“奴家姜承瑾,多谢贵妃娘娘赏识。” 贵妃点点头,又摸了摸披风的内衬,发现了那朵梅花:“这梅花绣得倒别致。”姜承瑾趁机说道:“回娘娘,这梅花是奴家家乡的花,奴家有个弟弟,也最喜欢这花。只是战乱时与弟弟失散,前日听说弟弟在太医院疗伤,却因身份低微无人照料,还望娘娘开恩,能让奴家去看看他。” 贵妃见她言辞恳切,又念及她绣活出色,便对身边的宫女说:“你去太医院看看,若是真有个叫承风的杂役,便让他姐姐去照料几日。”宫女领命而去,姜承瑾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娘娘大恩!” 当晚,姜承瑾终于在太医院的偏房见到了承风。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姜承瑾时,眼中满是震惊:“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承瑾握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找了你好久,总算找到你了。阿芷呢?你跟阿芷分开后,她去哪里了?”提到沈芷,承风的眼神暗了下来,声音沙哑:“战乱时我们被冲散后,我四处找你们,却被叛军抓去修宫殿,后来趁机逃出来,却不小心摔断了腿,至于阿芷……我一直没找到她的消息。” 姜承瑾的心又沉了下去,可看着承风受伤的腿,还是强打起精神:“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再一起找阿芷。念安也来了京城,我让他明日来看你。”承风点点头,攥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愧疚:“姐,让你和念安受苦了。” 接下来的几日,姜承瑾每日都会抽时间去照料承风,给他擦身换药,念安也会跟着过来,坐在床边给承风讲一路上的经历。承风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可腿伤却恢复得很慢,太医院的医士说,若是想让腿伤尽快痊愈,需要名贵的药材,可他们根本买不起。 姜承瑾看着承风痛苦的模样,心里很是着急。这日,她在尚衣局绣活时,忽闻皇后要给太子绣一件婚服,若是能绣好这件婚服,不仅能得到丰厚的赏赐,还能得到皇后的赏识。她立刻找到管事嬷嬷,主动请缨:“嬷嬷,奴家愿为太子绣制婚服,定不会让皇后娘娘失望。” 嬷嬷见她有把握,便答应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姜承瑾几乎住在了绣房里,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手里的绣针从未停下。她在婚服的领口绣了百鸟朝凤的纹样,在裙摆处绣了连理枝,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心意。念安也时常来帮忙,帮她穿针引线,小小的身影在绣房里穿梭。 婚服绣好那日,皇后亲自前来查看,见那婚服上的纹样精致绝伦,百鸟的羽毛层次分明,连理枝的纹路细腻流畅,不由大喜:“这绣活真是巧夺天工,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跟我说。”姜承瑾屈膝行礼:“奴家只求皇后娘娘能赐些治疗腿伤的名贵药材,奴家的弟弟腿伤严重,急需药材救治。” 皇后见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药材救弟,心中颇有好感,便让人取来上好的人参、当归等药材,还赏了她五十两银子:“这些药材你拿去给你弟弟治病,以后若有需要,也可来坤宁宫找我。”姜承瑾感激涕零,再次叩谢皇后。 有了名贵药材,承风的腿伤恢复得很快,不出半个月便能下床走动。三人终于能团聚,每日午后,他们会在太医院的小院里坐着,念安给承风捶腿,姜承瑾则绣着《春回大地图》,将沈芷的身影也绣了上去。承风看着地图上的三人身影,轻声说:“等我的腿完全好了,咱们就出宫去找阿芷,不管她在天涯海角,咱们都要找到她。” 姜承瑾点点头,摸了摸怀里的地图,眼中满是坚定。宫里的日子虽安稳,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知道,只有找到沈芷,一家人才算真正团聚。而此刻,她手里的绣针还在不停穿梭,就像她寻找亲人的脚步,从未停歇。 这日,承风在太医院帮忙整理药材时,忽闻一个医士说,前日宫里来了个女医,也是扬州人,战乱时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医术颇为高明。承风的心猛地一跳,忙问:“那女医叫什么名字?”医士想了想:“好像叫沈芷,听说以前在扬州开过医馆。” 哪里开过医馆,那是为了活着,编的谎。 承风瞬间红了眼眶,转身就往尚衣局跑,嘴里喊着:“姐!阿芷!阿芷在宫里!”姜承瑾正在绣活,听到承风的喊声,手里的绣针掉落在地,她猛地站起来,跟着承风往太医院跑去。念安也紧随其后,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 三人赶到太医院时,正见一个穿着医袍的女子在给太监诊脉,那女子的侧脸熟悉又陌生,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沈芷。沈芷也看到了他们,手中的脉枕“啪”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出:“承风!承瑾!念安!” 念安率先扑了过去,抱住沈芷的腿:“舅娘!我好想你!”沈芷蹲下身,紧紧抱住念安,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承风与姜承瑾也走了过去,四人相拥在一起,哭声在太医院的庭院里回荡。 第一百三十八章 辗转 四人相拥的哭声渐渐平息,沈芷牵着念安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孩子冻得粗糙的手背,眼眶依旧泛红。太医院的庭院里,晚风卷着药草的气息掠过,姜承瑾望着沈芷身上洗得发白的医袍,想起昔日她在沈家染坊里穿的绫罗绸缎,喉头忍不住发紧:“阿芷,这一路,你到底受了多少苦?” 沈芷勉强笑了笑,刚要开口,却见远处传来太监的脚步声,忙拉着几人躲进旁边的药材库。待脚步声远去,她才压低声音说道:“当日与你们冲散后,我被叛军追着跑,慌不择路躲进了一座破庙,后来遇到个游医,便跟着他学些医术混口饭吃。前些日子听说宫里招医女,想着宫里或许能打探到你们的消息,就编了无家无口的谎话进来了。” 承风攥着她的手,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的薄茧:“都怪我,当初没护好你。”沈芷摇摇头,反过来安慰他:“能再见到你们,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夜色渐深,宫门禁闭的钟声响起,姜承瑾不得不带着念安回尚衣局,承风也被太医院的值守医士催着回去歇息,沈芷则留在药材库整理账目。四人约定好,每日午后在太医院的后院碰面,尽量不引人注意。 回到尚衣局的偏院,姜承瑾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拿出《春回大地图》,指尖抚过上面沈芷的身影——白日里见到沈芷时,她虽强装镇定,可眼底的疲惫与惶恐却藏不住。姜承瑾心里清楚,宫里看似安稳,实则处处是规矩,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他们四人身份各异,每日偷偷碰面绝非长久之计。 正思忖着,忽闻隔壁传来绣女的啜泣声,隐约夹杂着“想家”“怕被责罚”的字眼。姜承瑾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的不安,又想起念安每日隔着栅栏递糕点的模样,心愈发沉重。她摸出白天皇后赏赐的银子,心里盘算着:若是能攒够钱,或许能想办法让念安先出宫,找个可靠的人家寄养,可宫里守卫森严,念安一个孩子,独自出宫又怎能让人放心? 辗转到后半夜,姜承瑾才浅浅睡去,却很快被噩梦惊醒。梦里,她看到叛军冲进绣坊,沈芷抱着念安躲在桌下,承风被叛军按在地上殴打,她想冲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姜承瑾猛地坐起身,额头上满是冷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远处传来了宫女扫地的声音。 她起身洗漱,刚走到尚衣局的大堂,就见管事嬷嬷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绣坏的宫装:“谁绣的这件牡丹纹宫装?领口的金线歪了,袖口还漏了针脚!若是被贵妃看到,咱们尚衣局的人都要受罚!” 绣女们吓得纷纷低头,没人敢应声。姜承瑾看着那件宫装,认出是前日新来的绣女阿春绣的。阿春性子怯懦,前日因思念家人哭了半宿,想来是精神不济才出了差错。姜承瑾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嬷嬷,这件宫装是我昨日帮阿春修改时不小心绣错的,与她无关,责罚我一人便是。” 嬷嬷瞪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倒是会逞能!既然是你绣错的,就罚你今日之内把这件宫装拆了重绣,若是日落前交不出,就别想吃饭了!”说罢,将宫装扔在姜承瑾面前。 阿春连忙拉住姜承瑾的手,眼眶通红:“姜姐姐,是我自己绣错的,怎么能让你受罚?”姜承瑾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没事,我手快,今日定能绣好。” 待嬷嬷走后,阿春感激地说:“姜姐姐,你放心,我今日多绣两块帕子,帮你分担些活计。”姜承瑾点点头,拿起宫装走到绣架前,开始拆金线。指尖被金线勒得生疼,她却不敢停歇——她知道,若是今日交不出宫装,不仅自己要受罚,说不定还会影响日后见到沈芷与承风。 忙到正午,姜承瑾才拆完金线,刚要开始重绣,就见念安偷偷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两个热包子:“姨姨,我趁厨房公公不注意,给你偷拿了两个包子,你快吃。”姜承瑾接过包子,心里一阵温暖,却又有些担心:“念安,以后别再偷偷拿东西了,若是被发现,会被责罚的。” 念安点点头,坐在旁边帮她穿针:“姨姨,昨日舅娘偷偷给我塞了块糖,说让我给你留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糖已经有些化了,粘在油纸上。姜承瑾接过糖,放在嘴里,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心里的疲惫却消散了不少。 午后,承风与沈芷按照约定来到太医院的后院,却没见到姜承瑾的身影。承风心里着急:“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沈芷也有些不安:“我去尚衣局附近看看,你在这里等我,若是有动静,咱们再想办法。” 沈芷刚走到尚衣局的门口,就见姜承瑾抱着宫装匆匆走了出来,额头上满是汗珠。“承瑾,你怎么才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沈芷连忙迎上去。姜承瑾喘了口气,把早上替阿春受罚的事说了一遍:“我得赶紧把宫装绣好,不然今日就交不出活了。咱们今日就不多聊了,明日再碰面吧。” 沈芷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里很是心疼:“你若是忙不过来,我傍晚去尚衣局帮你,就说我来送药材,应该不会引人怀疑。”姜承瑾想了想,点头答应:“好,那你注意安全,别被人发现。” 傍晚时分,沈芷果然提着药箱来到尚衣局,说是给绣女们送些预防风寒的药材。管事嬷嬷见她是太医院的医女,也没多问,只让她在大堂等候。沈芷趁机走到姜承瑾的绣架旁,帮她穿针引线,小声说:“我今日听太医院的医士说,下个月宫里要举行祭祀大典,到时候会需要大量绣制祭祀用的幡旗,尚衣局肯定要加派人手,你若是能主动请缨,或许能得到更多赏赐,也能有更多机会在宫里走动,打探出宫的办法。” 姜承瑾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祭祀大典的幡旗讲究多,不能出半点差错,我得提前准备才行。”沈芷点点头:“我会帮你留意祭祀的规矩,有不懂的地方,我再告诉你。” 两人正说着,管事嬷嬷走了过来,沈芷连忙收起针线,拿起药箱:“嬷嬷,药材已经送完,我就先回去了。”嬷嬷点点头,看着沈芷的背影,又看了看姜承瑾,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姜承瑾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继续绣宫装。 待沈芷走后,姜承瑾的心仍在怦怦直跳。她知道,嬷嬷已经起了疑心,日后与沈芷碰面,必须更加小心。她加快速度绣宫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终于把宫装绣好。 回到偏院,姜承瑾瘫坐在床上,浑身酸痛。她拿出《春回大地图》,借着月光继续绣补,心里想着沈芷说的祭祀大典,想着出宫的办法,想着一家四口能早日离开皇宫,回到扬州重建家园。可宫里的路步步难行,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更多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姜承瑾把地图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祈祷:愿上天保佑,让他们一家平安顺遂,早日团聚,远离这乱世的纷争。 第一百三十九章 侍妾 姜承瑾刚把绣好的宫装交到管事嬷嬷手里,就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提着食盒走进尚衣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她身上:“姜承瑾,皇后娘娘宣你即刻去长乐宫见驾。” 绣女们瞬间投来各异的目光,有好奇,有羡慕,也有藏不住的嫉妒。姜承瑾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她与皇后素无深交,上次得赏已是意外,如今突然被宣,不知是福是祸。 阿春拉了拉她的袖口,小声叮嘱:“姐姐小心些。”姜承瑾点点头,跟着太监走出尚衣局。 长乐宫的暖阁里熏着沉香,皇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见姜承瑾进来,她抬了抬眼,示意宫女赐座:“前日见你绣的并蒂莲帕子,针脚细密,配色也雅致,倒是个心思灵巧的绣娘。” 姜承瑾起身谢恩,垂着眼不敢多言。皇后放下佛珠,语气忽然沉了几分:“近来宫里不太平,太医院的医女、尚衣局的绣工、还有那每日递糕点的孩子,你们四人每日在后院碰面,当本宫不知道?” 姜承瑾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她膝行几步,叩首道:“娘娘恕罪,奴婢并非有意冒犯宫规,只是……” “只是你们是故交,许久未见想叙旧?”皇后打断她的话,目光锐利如刀,“可你该知道,宫里最忌讳私相授受。沈芷隐瞒身份入宫,承风身为医士却心不在医案,那孩子更是日日在宫墙内乱窜,再这么下去,迟早会闯出大祸。” 若被查出承风是冒牌的医士,那是要砍头的。 承瑾慌了。 姜承瑾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发颤:“求娘娘开恩,他们都是奴婢的亲人,臣女愿代他们受罚,只求娘娘别伤他们性命。”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吾倒不是要为难你们。如今陛下身边正缺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模样周正,性子也稳重,若是肯入陛下后宫,做个侍妾,日后有你在陛下身边照看,他们三人自然能在宫里安稳度日。”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姜承瑾耳边,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做皇帝的侍妾,意味着从此要困在这深宫高墙里,与无数女人争宠,还要舍弃曾经的自己。可她转念想起沈芷手背上的薄茧,念安冻得发红的脸颊,还有承风每次见面时担忧的眼神——若是她拒绝,皇后动怒,他们四人恐怕连今日都熬不过去。 皇后见她迟疑,又添了句:“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吾保你家人平安。日后你若能得陛下欢心,晋位分,他们还能借着你的光,早日离开皇宫。” 皇后为何让她做赵构的侍妾? 是知晓赵构与她之间的过往? 还是有何不为人知的阴谋? 姜承瑾越想头越懵,乃至少头痛欲裂。她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泪意逼回去,再次叩首:“奴婢……遵旨。” 从长乐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冷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姜承瑾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觉得浑身麻木。她没有去太医院后院赴约,而是独自回了尚衣局的偏院,坐在窗边一夜未眠。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拿起剪刀,将自己最爱的那套绣着玉兰的衣裙剪碎——那是她曾经在扬州时的念想,如今,该断了。 两日后,宫里传来消息,尚衣局绣女姜承瑾品性端良,特封为侍妾,接入长春宫居住。消息传到太医院时,沈芷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承风攥着拳头,眼底通红:“是我们连累了她!”念安不懂什么是侍妾,只拉着沈芷的衣角问:“舅娘,姨姨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住?以后还能见到姨姨吗?” 沈芷蹲下身,抱着念安,声音哽咽:“能,当然能,姨姨只是去了个更好的地方,以后会经常来看我们的。” 姜承瑾搬进长春宫的那天,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几个宫女太监送来些简单的衣物和用品。长春宫虽比尚衣局的偏院宽敞,却处处透着冷清。 当晚,皇帝赵构款款而来。 “朕没想到你会做侍妾。”赵构低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响起,这让承瑾更加惶然。 承瑾垂着头,直到赵构的黑靴映入她不安的眼眸里,她索性抬起头。 “你甘愿做侍妾?”赵构与她直视。 “奴婢贱命一条,岂敢不愿意?”承瑾自嘲道。 赵构沉默不语,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灌下入口中后,便去了其他嫔妃宫里。 姜承瑾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看着烛火摇曳,第一次在这深宫里落下泪来。 赵构的此举让她更加不安。 往后的日子,姜承瑾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侍妾。她每日早起梳妆,穿着繁琐的宫装去给皇后请安,学着应对其他嫔妃的刁难,还要小心翼翼应对冰冷的赵构皇帝。赵构对她极其冷漠,每晚依旧夜里来她眼前晃悠一会,也不叫她侍寝。。 每次赵构来了又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承瑾都像在受某种煎熬。 然而,从这之后,贵妃故意刁难沈芷,说她煎的药太苦,要罚她跪在殿外。姜承瑾得知后,不顾宫女阻拦,冒着得罪贵妃的风险,去皇帝面前求情。她跪在赵构面前,额头渗着汗:“陛下,沈医女并非有意怠慢贵妃,只是那药本就性寒,若是加了太多糖,就会失了药效。求陛下看在她一片苦心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 贵妃一直怀不上龙种,将矛头指向沈芷。 赵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你倒是个重情义的。罢了,让她起来吧,以后仔细些就是。” 事后,沈芷偷偷来长春宫见她,拉着她的手哭道:“承瑾姐姐,你不该为了我去得罪贵妃,若是贵妃报复你怎么办?” 姜承瑾拍了拍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我在陛下身边,她不敢太过份。你放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第一百四十章 陛下的恩惠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承瑾在宫里渐渐站稳了脚跟。她从不参与嫔妃间的争斗,只默默做好自己的事,表面上她是皇上的侍妾,她一直纳闷,赵构不碰她。 承瑾慢慢地习惯了,也不再为此纠结,她偶尔在赵构面前提些对百姓有利的建议,赵构对她也多了几分信任。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离开皇宫,每次见到念安,都会问他:“念安,还记得扬州的家吗?等姨姨找到机会,就带你们回去。” 念安每次都会用力点头:“记得!念安还记得家门口的那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好多阴凉。姨姨,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呀?” 姜承瑾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满是愧疚:“快了,再等等,很快就能回去了。” 可她心里清楚,离开皇宫谈何容易。赵构绝对不会轻易放她走。让她做侍妾的皇后,怎么可能让她脱身。 这年冬天,宫里爆发了瘟疫,太医院忙得不可开交。沈芷因日夜照顾病人,也感染了瘟疫,高烧不退。承风守在她床边,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念安每天都守在太医院门口,哭着要见沈芷,却被侍卫拦在外面。 姜承瑾得知消息后,不顾宫女的劝阻,亲自去太医院探望。她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沈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拿出自己积攒的所有银子,交给承风:“你拿着这些钱,去宫外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要治好阿芷。” 承风接过银子,眼眶通红:“姐姐,这钱是你好不容易攒下的,我们不能要。” “什么你的我的。”姜承瑾打断他的话,声音发颤,“阿芷是我弟媳,是你的结发娘子,我不能让她出事。你快去吧,若是被人发现,就说是陛下特许的。” 承风拿着银子,连夜出了宫。可宫外的大夫大多不敢进宫,好不容易找到一位愿意来的老大夫,却因为宫门禁闭,迟迟进不来。姜承瑾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再次去找赵构。 她跪在赵构面前,泪水直流:“陛下,求您开恩,让宫外的大夫进来吧。沈医女是个好人,她救了好多人,不能就这么没了。” 赵构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软了下来。他扶起姜承瑾,温声道:“朕这就下令,让侍卫放大夫进来。” 老大夫进宫后,给沈芷开了药方。在承风和姜承瑾的精心照料下,沈芷的病情渐渐好转。痊愈那天,沈芷拉着姜承瑾的手,哽咽道:“阿瑾姐姐,这辈子我都欠你的。” 姜承瑾摇摇头,笑着说:“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的。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可姜承瑾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她在宫里待得越久,就越明白这深宫的险恶。皇后对她的戒心越来越重,贵妃也时常找她的麻烦,皇帝赵构……她这侍妾的奴婢还是完壁之人。赵构居然还给了她贵妃的待遇,有固定的月俸,银、绢、粮,数额高于中低阶妃嫔。居住后宫中规格较高的宫殿,名曰纯玉阁,配备一名宫女、一名太监,负责日常起居、洒扫等事务。 她的特殊待遇让她极其不安。况且赵构也知承风、沈芷也在宫中。 必须尽快想办法让承风带沈芷和念安离开。承瑾暗忖。 开春后,宫里要派使臣去江南巡查,姜承瑾觉得这是个机会。她趁着赵构来她的纯玉阁,故意提起江南的美景:“陛下,奴婢听说江南的春天格外好看,桃花开得满山都是,还有好多新鲜的果子。奴婢在扬州,最喜欢春天去郊外踏青了。” 赵构听了,淡然笑道:“你倒是念旧。怎么,想回扬州看看?” 姜承瑾连忙摇头:“奴婢不敢,只是觉得江南是个好地方。如今使臣要去江南……” 赵构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为何不直接说是你想去?” 姜承瑾跪下身,叩首道:“求陛下开恩。奴婢的家人在宫里待得久了,也想念宫外的日子。若是能让他们去江南,臣妾定会感激陛下一辈子,日后也会更加尽心尽力地伺候陛下。” 伺候?!承瑾心虚地偷瞄一眼赵构。 赵构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也罢,朕看他们也不是安分的人,留在宫里迟早会出事。等使臣出发时,就让他们跟着一起去江南吧。只是你要记住,他们走后,你就要安心留在宫里,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姜承瑾大喜过望,连忙谢恩:“臣妾遵旨,谢陛下开恩!” 沈芷他们得知可以去江南的消息时,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念安抱着姜承瑾的腿,高兴地喊道:“姨姨,我们可以回家了!我们可以去看大槐树了!” 姜承瑾摸着他的头,眼里满是欣慰,可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舍。她暗忖,他们走后,自己就要独自留在这深宫高墙里,再也回不去曾经的日子了。 使臣出发的前一天,姜承瑾偷偷去太医院后院见他们。她给沈芷塞了些银子和衣物,又叮嘱承风:“到了江南后,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好好照顾阿芷和念安。” 沈芷拉着她的手,哭道:“承瑾姐姐,我们走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们放心不下。” 姜承瑾强忍着泪意,笑道:“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在宫里挺好的,陛下对我也不错。你们只要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离别那天,姜承瑾没有去送他们,只是站在长春宫的窗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外。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过身,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华丽的宫装,头上戴着精美的首饰,可眼里却没了曾经的光彩。 往后的日子,姜承瑾依旧在宫里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她不再盼着离开,也不再怀念过去,只是偶尔会拿出那本《春回大地图》,指尖抚过上面的扬州城,想起曾经一家人在扬州的日子。 有一次,皇帝来看她,见她在看地图,便问:“你还在想江南?” 姜承瑾收起地图,笑着摇摇头:“臣妾不想了。只要陛下安好,宫里安稳,臣妾就满足了。” 赵构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倒是个通透的人。只是朕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日子。” 姜承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皇帝倒了杯茶。 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虽然她没能和家人一起离开,可只要他们能在江南安稳度日,她在宫里受再多的苦,也值得了。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艳,风吹过,花瓣落在窗台上。姜承瑾看着那些花瓣,想起曾经在扬州时,她和沈芷一起在桃树下绣花的日子。那时的日子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欢声笑语。如今,那些日子已经成了回忆,可她心里清楚,只要家人平安,这份回忆就会永远温暖着她,支撑着她在这深宫里走下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桃花落尽时 窗外的桃花落尽时,纯玉阁的石榴树抽出了新绿。姜承瑾正坐在廊下翻晒旧物,忽闻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她起身迎驾时,赵构已走进院门,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今日路过御膳房,见他们做了扬州的藕粉圆子,想着你或许爱吃。”他径直将食盒递到她面前,语气自然得像寻常夫妻。 她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侍妾而已。 姜承瑾接过食盒的手微顿,指尖触到盒面的温热,心口竟也跟着暖了几分。宫人布好碗筷,她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圆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总在初夏做这个,那时她还小,总吵着要先尝一口。 “怎么不吃?”赵构看着她发怔的模样,拿起银勺舀了一颗递过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承瑾下意识张口接住,甜糯的藕粉裹着豆沙馅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让她眼眶微热。她垂下眸,轻声道:“谢陛下记挂,奴婢许久没吃过了。” “往后想吃什么,便让人去御膳房说,或是直接告诉朕。”赵构放下勺子,目光落在她晾在石桌上的旧物上——有半块绣着海棠的绢帕,还有一个磨了边的布老虎,“这些都是扬州带来的?” “是。”承瑾点头,拿起那个布老虎,“这是念安玩物,当时走得急,只来得及带这么几件。” 赵构接过布老虎,指尖摩挲着上面磨损的针脚,忽然道:“下月朕要去西郊行宫避暑,你随朕一起去吧。那里清净,也有大片的荷塘,或许能让你想起江南的景致。” 以往他邀她同行,她总以各种理由推脱,可这次看着他眼底的期许,她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轻轻应了声:“好。” 行宫的日子确实清净。每日晨起,姜承瑾会陪着赵构在荷塘边散步,看朝阳洒在荷叶上,像撒了满地碎金;傍晚时分,她便在廊下绣花,赵构则坐在一旁看奏折,偶尔抬头与她闲聊几句,说些朝堂上的趣事,或是问她扬州的风俗。 一日午后,突降大雨,两人被困在荷塘边的亭子里。雨点砸在荷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赵构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伸手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垂,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 姜承瑾脸颊微红,连忙错开目光,看向亭外的雨幕。赵构收回手,轻声道:“承瑾,朕知道你一直防备着朕,也知道你怨朕留你在宫里。可朕对你,从来都没有过恶意。” 她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起她的心思,也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非“爱妃”或“你”。 “你为何答应皇后做朕的侍妾?”赵构的目光飘向远方,“朕一直想问你,明知你不会说实话。” 姜承瑾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为何答应皇后?他来问她?难道没问过皇后?这几个月来她只觉得赵构是困住她的牢笼,却一直不碰她。 “朕不碰你,是知道你心里不愿。”赵构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朕是帝王,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可朕不想勉强你。朕想等你心甘情愿,等你真正放下戒备,愿意留在朕身边。” 心甘情愿……会有那么一天吗?承瑾愣神。 雨点渐渐小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荷塘镀上了一层金边。姜承瑾看着赵构眼底的真诚,脑海里浮现几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他救下只有一口气的她。 明明誓死要找到家人被害的真相,誓死要为家人报仇雪恨,结果呢,害她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是救命恩人的娘亲。 命运真会捉弄人。 绕来绕去的这几年,她最终还是进宫了。她难道要顺了命运的安排? “你心里是否还惦记着陈柏?” 她怔住。陈柏……陈柏与她刚拜完堂,就离开了,陈柏临走时让她等他,他会回来的。之后呢,仅收到他的一封绝笔信,他的人是死?还是是活?她怎会不惦记。 从行宫回来后,姜承瑾变了。 她不再刻意避开赵构,会在他来纯玉阁时,主动为他沏茶。 会在他处理奏折到深夜时,温一碗莲子羹等着。 甚至会在他说起朝堂烦心事时,轻声说些宽慰的话。 贵妃见她与赵构走得近,心里越发不满,竟在御膳房的汤里下了药,想让她在赵构面前出丑。幸好负责传膳的小太监是赵构的心腹,提前把消息告诉了姜承瑾。 当晚,赵构来纯玉阁用膳,看着桌上那碗香气四溢的鸡汤,姜承瑾端起来,轻声道:“陛下,这碗汤奴婢替您尝过了,味道极好。”话音刚落,她便要喝下去。 赵构一把抓住她的手,眉头紧蹙:“你知道汤里有问题?” 姜承瑾点点头,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奴婢知道贵妃娘娘对奴婢有意见,可奴婢不想因为这些事让陛下烦心。这碗汤,奴婢喝了也无妨,就当是替陛下挡了一次祸。” “你真憨。”赵构夺过她手中的汤碗,随手泼在地上,语气里满是心疼,“朕说了会护着你,就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贵妃那边,朕会处理,你不用管。” 他叫来太监,让人把汤碗送去太医院查验,随后紧紧握住姜承瑾的手,轻声道:“承瑾,别再把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完全可以依靠朕的。” 姜承瑾看着他眼底的心疼,忽然鼻子一酸,泪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这些年她在宫里独自支撑,早已习惯了坚强,可在他的温柔里,那些伪装的坚强竟瞬间崩塌。 “陛下……”她哽咽着开口,“奴婢……奴婢以前总误会您,总觉得您是困住奴婢的牢笼,可现在才知道,您一直在护着奴婢。” “都过去了。”赵构轻轻拭去她的泪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要你愿意,往后的日子,朕会一直陪着你。” 自那以后,姜承瑾彻底放下了戒备,她会在清晨为他整理朝服,会在他下朝后为他揉肩,会在他生辰时,亲手绣一幅《百鸟朝凤图》作为礼物。 赵构知道她喜欢江南的景致,便让人在御花园里种满了江南的花草。他知道她念旧,便让人去扬州把她家门前的那棵大槐树种在了纯玉阁的院子里;他甚至为了她,驳回了贵妃无数次的刁难,还把贵妃身边的得力宫女贬去了浣衣局。 没多久,江南送来消息,说承风的绣庄生意越来越好,沈芷已为姜家添了后,念安被他们夫妻照顾得很好。姜承瑾拿着信,高兴得像个孩子,连忙跑去告诉赵构。 赵构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你看,他们在江南过得很好,你也该安心了。” 姜承瑾不再争脱,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热,只要有他在,这宫里也能成为她姜承瑾温暖的港湾。 承瑾抬起头,看着赵构眼底的温柔,轻声道:“陛下,奴婢以前总想着回扬州,可现在才明白,有您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赵构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欢喜:“承瑾,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留在朕身边。” 窗外起风了,落叶飘零,落在纯玉阁的院子里。姜承瑾靠在赵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想起曾经在扬州的日子,那时的日子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现在,有赵构的陪伴,她的日子里,不仅有欢声笑语,还有了满满的暖意。 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曾与她共患难的陈柏,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晋升 入夏,纯玉阁的老槐树已亭亭如盖。姜承瑾正坐在树下教宫女青黛绣江南的缠枝莲,忽闻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抬头便见内务府的太监领着几个宫人,抬着一筐新摘的杨梅进来。 “瑾嫔娘娘,这是陛下特意让人从江南驿马送来的东魁杨梅,说您爱吃这口,特意留了头一茬给您。”太监笑着将杨梅筐递到青黛手里,又补充道,“陛下还说,若是觉得酸,就让小厨房熬些杨梅蜜饯,留着秋冬吃。” 承瑾已于上月被封为嫔妃,虽然依旧是有名无实,但不再奴婢来奴婢去地低眉顺眼。这更让贵妃心里像栽了根刺。 姜承瑾指尖抚过颗颗饱满的杨梅,红得透亮的果肉上还沾着晨露,心里泛起暖意。自去年她放下戒备后,赵构待她越发细心,连她随口提过的“江南杨梅比京中甜”都记在心里。可这份特殊,却像根刺,扎在贵妃心里。 贵妃出身将门,入宫一年便稳居贵妃之位,素来受宠。从前见姜承瑾只是个有名无实的侍妾,倒也没放在心上,如今见她晋了嫔位,还深得赵构偏爱,便再也坐不住了。 五日后是贵妃的生辰,按例要在长乐宫设小宴,邀请各宫嫔妃赴宴。姜承瑾收到请柬时,青黛正为她研墨,见状皱眉道:“娘娘,贵妃娘娘素来与您不和,这宴怕是不好去。前几日奴婢还听说,长乐宫的宫人在议论,说要让您在宴上‘出出风头’。” 姜承瑾放下请柬,拿起绣绷继续绣莲:“既在宫中,总不能一直避着。备好一盒我亲手做的绿豆糕,我们按时去便是。” 生辰宴当日,长乐宫张灯结彩,一派热闹。姜承瑾刚踏入殿门,便觉气氛不对——满殿嫔妃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贵妃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瑾妹妹来了?快坐,今日特意为你备了好东西。” 话音刚落,两个宫人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来,托盘里放着一套银质餐具,餐具旁还摆着一小碟白色粉末。贵妃拿起那碟粉末,笑着说:“这是西域进贡的‘香肌粉’,据说涂在身上能散出异香,还能让肌肤白皙。妹妹是江南女子,肌肤本就好,若是用了这个,定是锦上添花。” 姜承瑾目光微凝——她曾在医书里见过,这种西域粉末性热,若与银器接触,会生出黑色的锈迹,常被用来检测女子是否“清白”。贵妃这是故意要在众人面前羞辱她。 周围的嫔妃们也看出了端倪,纷纷低头私语。姜承瑾却神色平静,走上前拿起那碟粉末,轻声道:“多谢贵妃娘娘美意,只是臣妾素来不喜浓烈香料,怕辜负了娘娘的心意。”她话锋一转,看向殿中摆放的古筝,“不过臣妾今日带了亲手做的绿豆糕,还想为娘娘弹一曲《庆丰年》,祝娘娘生辰快乐,也祝我朝国泰民安。” 不等贵妃反应,姜承瑾已走到古筝前坐下。指尖拨动琴弦,明快的旋律瞬间洒满大殿,驱散了方才的尴尬。嫔妃们渐渐被琴声吸引,连贵妃也一时语塞,只能看着她从容弹奏,心里越发憋闷。 宴后回阁,青黛仍心有余悸:“娘娘,贵妃娘娘也太过分了,竟用这种手段羞辱您!” 姜承瑾擦拭着琴弦,淡淡道:“她不过是气不过陛下对我好,往后多些防备便是。” 可贵妃并未就此收手。七月初,宫中要选嫔妃随赵构去北郊猎场围猎。按例,贵妃作为高位嫔妃,本应是首选,可赵构却特意下旨,让姜承瑾一同前往,还让内务府为她备了轻便的骑射装。 贵妃得知后,气得砸碎了殿中的玉瓶。当晚便让人去御膳房,买通了为姜承瑾准备膳食的厨娘,在她的晚膳里加了泻药。 第二日清晨,姜承瑾刚要动身去猎场,便觉腹痛难忍,脸色苍白。青黛急得团团转,正要去请太医,却见赵构亲自来了纯玉阁。他见姜承瑾捂着肚子,脸色难看,当即皱起眉头,让人去传御膳房的厨娘。 厨娘被带来时,见皇帝脸色阴沉,吓得立刻招认了是贵妃指使。赵构怒不可遏,当即让人去长乐宫传旨,罚贵妃禁足一月,还撤了她随驾围猎的资格。 姜承瑾靠在软榻上,看着赵构为她揉着眉心,轻声道:“陛下,此事怕是会让贵妃更记恨臣妾……” “记恨又如何?”赵构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朕护着你,天经地义。她若再敢害你,朕绝不轻饶。” 围猎那日,赵构特意放慢马速,陪着姜承瑾在林间散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姜承瑾看着身边意气风发的帝王,忽然觉得,或许命运的安排,也并非全是坏事。 可贵妃的报复并未停止。禁足期满后,她得知江南送来消息,说念安要去苏州参加科举,便心生一计——让人假冒姜承瑾的笔迹,写了一封“通敌”的书信,偷偷塞在纯玉阁的书柜里,又让人去御史台告密,说姜承瑾与江南反贼有勾结。 御史台的人来纯玉阁搜查时,姜承瑾正在绣花。看着他们翻箱倒柜,最后从书柜里搜出那封书信,青黛吓得脸色发白,姜承瑾却异常平静。 “这封信不是臣妾写的。”她走到御史面前,指着信上的字迹,“臣妾自幼习柳体,字迹清秀,可这封信的字迹粗劣,连臣妾的署名都写错了——臣妾的‘瑾’是王字旁,而非金字旁。” 御史拿起书信细看,果然如姜承瑾所说,署名处写的是“姜金瑾”。就在这时,赵构带着侍卫赶来,见状冷声道:“分明是有人故意伪造书信,陷害瑾嫔!来人,把这封信送去翰林院,让学士们查验笔迹,再去长乐宫,传贵妃来见朕!” 贵妃被带来时,见证据确凿,再也无法抵赖,只能跪在地上哭着求饶。赵构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你出身将门,本该知书达理,却屡次陷害嫔妃,心肠歹毒。朕念你入宫多年,今日不废你的位分,但若再敢有下次,朕定不轻饶!” 最终,贵妃被降为“贤妃”,迁出长乐宫,迁往偏僻的“静云轩”居住,身边只留两个宫女伺候。皇后虽心有不满,可此事证据确凿,她也不敢为贵妃辩解,只能私下叮嘱她安分守己。 风波平息后,纯玉阁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秋日的一天,姜承瑾收到江南送来的信,说承风请了先生教念安识字,念安不仅识字还琴棋书画,已是学什么会什么…… 承拿着信,高兴地跑到书房找赵构,却见他正坐在桌前,看着一幅扬州地图。 “陛下,您看,念安懂事了!”姜承瑾把信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 赵构接过信,看完后笑着把她揽进怀里:“好,好,念安这孩子若是你亲生的该多好。” 姜承瑾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飘落的槐叶,心里满是安稳。她想起曾经的陈柏,心里虽有一丝遗憾,却已不再疼痛——有些人,有些事,终究要留在过去。而眼前的人,眼前的日子,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陛下……”她轻声道,“有您在,这里就是臣妾的家。” 赵构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对,这里是我们的家。” 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深宫岁月漫长,可只要彼此相守,再漫长的岁月,也会充满暖意。 第一百四十三章 偏宠 炎夏,临安城的雨来得格外缠绵。纯玉阁的老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翠绿的枝叶间垂着串串晶莹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姜承瑾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块未绣完的缠枝莲绣绷,目光却落在院外那条石板路上——往日里,各宫嫔妃偶会遣宫女送来些点心或花笺,可自贤妃被迁往静云轩后,这条路便再无旁人踏足。 “娘娘,这是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您趁热喝吧。”青黛端着白瓷碗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发呆,忍不住轻声道,“方才奴婢去小厨房取羹,听见御花园的宫女在嚼舌根,说……说各宫娘娘都不愿与您往来,还说您是‘狐媚惑主’,才让陛下如此偏宠。” 姜承瑾收回目光,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却没什么暖意。她轻轻舀了一勺雪梨羹,入口清甜,可心里却像压着块湿棉絮,沉得发闷。自贤妃倒台后,后宫的风向便变了。 皇后素来不喜欢她这般“无家世根基”却得宠的嫔妃,虽未明着刁难,却在各宫宴会上故意将她的席位安排在最末。 当初可是皇后自己要姜承瑾做皇上的侍妾的。 其余嫔妃要么是皇后的亲信,要么是怕惹祸上身,见了她要么绕道走,要么只用眼角余光瞥一眼,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那日御花园的荷花开了,内务府按例请各宫嫔妃去赏荷。姜承瑾本不想去,可赵构特意让人来传话,说想让她陪着看荷花。她拗不过,只得换上一身淡粉色宫装,带着青黛去了。 刚到荷亭,便见皇后带着一群嫔妃围坐在石桌旁,说说笑笑。她走上前屈膝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各位姐姐。” 皇后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其余嫔妃更是鸦雀无声,方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贤妃从前的贴身宫女如今跟着皇后,见此情景,故意拔高声音道:“皇后娘娘,这荷花虽美,可若是混进了些‘杂色’,倒显得俗气了。” 这话明着说荷花,暗着指她。 青黛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姜承瑾用眼神制止了。 承瑾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妹妹倒觉得,这荷花无论红白,皆是自然之美。况且荷能出淤泥而不染,想来真正清雅之物,从不怕周遭环境如何。” 皇后闻言,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瑾嫔倒是牙尖嘴利。只是这后宫之中,讲究的是规矩和本分,可不是逞口舌之快。”说罢,便转头对身边的嫔妃道,“我们继续赏荷,别让不相干的人扰了兴致。” 姜承瑾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说说笑笑,仿佛自己是个透明人。荷塘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可她却觉得那颜色刺得眼睛生疼。她默默退后几步,找了个偏僻的石凳坐下,青黛陪着她,眼眶红红的:“娘娘,她们太过分了!您为何不告诉陛下?” “告诉陛下又能如何?”姜承瑾轻轻叹了口气,“后宫本就如此,陛下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若因这点小事就去烦扰他,反倒让他为难。”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赵构来了。他刚处理完政务,便直奔荷亭,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姜承瑾。他快步走过去,见她眼底藏着委屈,心里顿时涌上怒意:“她们是不是对你不敬?” 姜承瑾连忙摇头,拉着他的衣袖笑道:“陛下多虑了,臣妾只是觉得这里清静,想多看看荷花。”她怕他迁怒于其他嫔妃,反而让自己更难立足,只能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赵构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却也明白后宫之事复杂,不宜过多干预。他挨着她坐下,指着荷塘里的荷花道:“再过几日,朕要去平江府视察军情,带你一起去如何?离开这深宫几日,也能清静些。” 姜承瑾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陛下,臣妾跟着去,会不会不合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赵构握着她的手,语气坚定,“你放心,有朕在,没人敢为难你。” 几日后,赵构带着姜承瑾启程前往平江府。离开临安城的那一刻,姜承瑾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平江府地处抗金前线,岳飞的军队就驻扎在这里。赵构此行,一是为了鼓舞士气,二是想实地考察军情,看看是否有北伐的可能。 到达平江府的当晚,岳飞设宴款待赵构。宴席上,岳飞一身戎装,身姿挺拔,他向赵构禀报了军队的训练情况和军备储备,言语间满是收复失地的决心。姜承瑾坐在赵构身边,静静听着,心里对岳飞充满了敬佩。 宴席过半,岳飞起身敬酒:“陛下,臣誓与金兵血战到底,定要收复中原,迎回二圣!” 赵构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只是淡淡道:“岳将军的忠心,朕已知晓。只是北伐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事。” 岳飞闻言,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却也不敢多言。姜承瑾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赵构的顾虑——南宋刚刚稳定,国力尚弱,若贸然北伐,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宴席散后,赵构回到驿馆,心情有些沉重。姜承瑾为他沏了杯茶,轻声道:“陛下,岳将军一心抗金,也是为了大宋。只是北伐之事,确实需要谨慎。” “瑾儿,你倒是懂朕。”赵构叹了口气,“朕又何尝不想收复失地?可朝中主和派势力庞大,若朕执意北伐,怕是会引起朝堂动荡。况且,金兵实力强大,我们还需再做准备。” 姜承瑾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陛下不必过于忧心,臣妾相信,只要君臣同心,总有一天,我们能收复中原。” 在平江府的日子,姜承瑾过得很舒心。她不用面对后宫的勾心斗角,每天陪着赵构视察军营,看士兵们操练,偶尔还会去附近的集市逛逛,感受民间的烟火气。岳飞的妻子李氏得知姜承瑾随行,特意送来些亲手做的点心,还邀请她去军营的家属区做客。李氏为人爽朗,待她十分热情,两人相谈甚欢,姜承瑾在后宫积压的委屈,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 可好景不长,临安城传来消息——皇后病重,让赵构即刻回宫。赵构无奈,只得带着姜承瑾匆匆赶回临安。 回到纯玉阁,姜承瑾才发现,她离开的这些日子,后宫的孤立变本加厉。她去探望皇后,皇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了她,语气冰冷:“瑾嫔倒是好兴致,跟着陛下出去游山玩水,把吾这病秧子都忘了。” “臣妾不敢,只是陛下此次出行是为了军情,臣妾也是随行伺候。”姜承瑾连忙解释。 “伺候?”皇后冷笑一声,“吾看你是想借着陛下的宠爱,在外面风光吧。瑾嫔,吾劝你安分些,这后宫的主人,终究是吾。” 姜承瑾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皇后的宫殿。她知道,皇后是在故意刁难她,可她却无力反驳。 回到纯玉阁,青黛告诉她,她离开的这些日子,各宫嫔妃不仅不来往,还故意克扣纯玉阁的份例。原本每月供应的绸缎和点心,这个月只送来了一半,连小厨房的食材都不新鲜了。 “娘娘,这太过分了!奴婢去内务府理论!”青黛气得发抖。 “别去。”姜承瑾拉住她,“内务府的人素来见风使舵,皇后病了,她们定是看皇后的脸色行事。你去了,不仅讨不到说法,反而会让事情更糟。” “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吧?”青黛委屈地说。 “忍一时风平浪静。”姜承瑾轻轻抚摸着绣绷上的缠枝莲,“等皇后病好了,她们自然不敢再这样。况且,我们还有陛下,只要陛下心里有我们,这些小事,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可接下来的日子,孤立却越来越严重。中秋佳节,各宫嫔妃都收到了皇后赏赐的月饼和宫灯,唯独纯玉阁什么都没有。赵构得知后,特意让人从御膳房送来最好的月饼和宫灯,还亲自来纯玉阁陪她过节。 那晚,月色皎洁,赵构和姜承瑾坐在老槐树下,一边吃月饼,一边赏月。赵构看着她,心里满是愧疚:“承瑾,委屈你了。若不是朕后宫之事处理不当,你也不会被人如此孤立。” “陛下,臣妾不委屈。”姜承瑾靠在他怀里,看着天上的明月,“只要能陪着陛下,就算被所有人孤立,臣妾也心甘情愿。” 赵构紧紧抱住她,眼底满是温柔:“朕绝不会让你一直受委屈。等皇后病好,朕定要好好整顿后宫,让那些人不敢再欺负你。” 可皇后的病却时好时坏,后宫的局面也一直没有改善。姜承瑾依旧被孤立着,可她却没有因此消沉。她每天除了绣花,便是看书练字,偶尔还会教青黛读书识字。承瑾觉得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在这深宫里立足。 这日,她正在书房练字,忽然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赵构来了,抬头却见一个陌生的宫女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你是?”姜承瑾疑惑地问。 “奴婢是丽妃娘娘宫里的,丽妃娘娘听说瑾嫔娘娘喜欢吃江南的点心,特意让奴婢送来一盒藕粉糕。”宫女恭敬地说。 姜承瑾愣住了——丽妃是后宫中最不起眼的嫔妃,素来与其他嫔妃往来不多,没想到她会主动送来点心。她连忙让青黛接过食盒,对宫女道:“替我多谢丽妃娘娘。” 宫女走后,青黛疑惑地说:“娘娘,丽妃娘娘怎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姜承瑾拿起一块藕粉糕,放在鼻尖闻了闻,清香扑鼻。她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正是江南的味道。她笑着说:“或许,并非所有人都想孤立我们。丽妃娘娘素来安分守己,想来是真心实意的。” 自那以后,丽妃偶尔会遣宫女送来些点心或花笺,两人虽未曾见面,却通过这些小小的物件,建立起了一份微妙的情谊。姜承瑾心里明白,在这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份情谊,已是难得。 转眼到了重阳节,皇后的病终于好了。赵构借着重阳节庆典的机会,在宫中设宴,邀请各宫嫔妃参加。宴会上,赵构特意让姜承瑾坐在自己身边,还当众赏赐了她一对羊脂玉镯,言语间满是宠爱。 皇后见此情景,脸色虽有些难看,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其余嫔妃见状,也纷纷改变了态度,开始主动与姜承瑾打招呼。曾经的孤立,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宴会散后,姜承瑾陪着赵构回到纯玉阁。老槐树上挂着红灯笼,映得庭院里一片喜庆。赵构握着她的手,笑着说:“你看,朕说过,不会让你一直受委屈。” 姜承瑾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陛下,臣妾知道,这一切都是您的功劳。” “不全是。”赵构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是你自己的隐忍和聪慧,让她们不敢再欺负你。承瑾,往后的日子,朕会一直陪着你,让你在这深宫里,再也不会觉得孤单。” 姜承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里满是安稳。 后宫的纷争从未停止,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的风雨,她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一切。 窗外,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深宫岁月漫长,可只要彼此相守,再漫长的岁月,也会充满暖意。 第一百四十四章 子嗣 重阳节后的临安,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湿冷。纯玉阁的老槐树开始落叶子,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卷着堆在墙角,像积了一层薄薄的愁绪。姜承瑾坐在窗边绣着一幅《百子图》,针脚细密,可指尖总有些发颤——这已是她第三回绣这幅图了,前两幅要么绣错了配色,要么漏了线,连青黛都看出她心不在焉。 “娘娘,喝杯热茶暖暖手吧。”青黛端来一盏姜枣茶,看着绣绷上只绣了半只的孩童鞋,忍不住轻声道,“您这几日总对着这幅图发呆,要是累了,不如歇会儿?” 姜承瑾放下绣花针,接过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窗外那方小小的天井里。自去年太子赵旉病逝后,宫里的气氛就变了。赵构从前虽不算开怀,可偶尔还会和她笑着说些朝堂趣事,如今却总爱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太子生前用过的小木车发呆,一夜夜地失眠,眼窝都陷了下去。 后宫里更是暗流涌动。皇后病好后虽不再明着刁难她,却总在请安时有意无意提起“子嗣”二字,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入宫三年未诞一儿半女,占着圣宠却无实绩。其余嫔妃也开始蠢蠢欲动,丽妃前些日子还遣人送来过一匣子滋补的燕窝,可自打太医院院判说淑妃“体质宜子”后,丽妃便再没了消息——人人都想成为下一个诞下皇子的人,好母凭子贵。 “陛下今日又去慈宁宫了?”姜承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青黛点头:“是,方才路过御花园,见李公公陪着陛下往那边去了。听说太后又在劝陛下选秀,说宫里妃嫔太少,该多添些人,也好早日有皇子降生。” 姜承瑾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温热的茶水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心里的凉。她不是没想过要个孩子,可太医诊脉时总说她“气血偏虚,需慢慢调理”,赵构虽从未怪过她,可每次看着他对着太子遗物出神的模样,她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正说着,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赵构来了。姜承瑾连忙起身相迎,刚要屈膝行礼,就被他伸手扶住。她抬头看他,见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也比往日苍白,心里不由得一疼:“陛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没在慈宁宫多陪太后一会儿?” “母后又在说选秀的事,听着心烦。”赵构拉着她走到窗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百子图》上,语气沉了沉,“你还在绣这个?” “臣妾想着,或许绣幅百子图,能讨个好彩头。”姜承瑾勉强笑了笑,伸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却被他握住了手。 “承瑾,”赵构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选秀的事,朕不会应的。” 姜承瑾心里一震,抬头望他。她原以为,皇后日日催促,朝堂上大臣们也屡次上书请“广纳后妃,以固国本”,他总会松口的。毕竟,对于帝王而言,子嗣关乎江山传承,远比儿女情长重要。 “陛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赵构打断:“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朕若真选了新人入宫,你怎么办?”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宫里的勾心斗角,你已经受够了。朕不想再让你受委屈,更不想看到你像从前那样,被人孤立排挤。” 姜承瑾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转过身,靠在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陛下,臣妾不怕选秀,臣妾只怕……只怕您会忘了臣妾,只怕您再也不喜欢臣妾了。” “傻丫头。”赵构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怎么会忘了你?这宫里这么多人,只有你会在朕烦忧时,安安静静地陪着朕;只有你会在朕想发脾气时,劝朕莫要动怒;只有你……会把朕的委屈,当成自己的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太子走后,朕夜里总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抱着朕的腿喊‘父皇’的模样。是你,每晚都熬着安神汤给朕喝,陪着朕坐到天亮。承瑾,朕欠你的,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姜承瑾哭得更凶了,把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不安、焦虑,全都化作眼泪发泄了出来。青黛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把满院的落叶声和屋内的低泣声,都隔绝在各自的天地里。 不知过了多久,姜承瑾才渐渐止住哭声。赵构拿过帕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又端过那杯早已凉透的姜枣茶,皱眉道:“茶都凉了,朕让小厨房再给你炖一碗。” “不用了陛下,臣妾不渴。”姜承瑾拉住他,轻声道,“其实……皇后说的也有道理。选秀之事,关乎大宋的传承,臣妾不能太自私。若陛下真觉得需要,便……便依了皇后吧。” 赵构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朕知道你懂事,可朕不想勉强自己。等过些日子,朕会跟皇后说清楚,选秀的事,先缓一缓。眼下,朕更想好好陪着你。” 姜承瑾点点头,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只是她还是需要时间跨越心底的那道防线。 接下来的日子,赵构果然没再提选秀的事。他减少了去慈宁宫的次数,每日处理完政务,便会早早地来纯玉阁,有时陪着姜承瑾看书练字,有时听她讲些民间的趣闻,偶尔还会和她一起在庭院里散步,捡捡槐树叶,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朝堂上就出了变故。金国使者突然到访临安,带来了金熙宗的口谕,说要南宋割让淮河以北的土地,否则便要再次举兵南下。消息传来,朝堂上下一片哗然,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赵构连日召开朝会,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日,赵构处理完政务回到纯玉阁时,已是深夜。姜承瑾还在等着他,桌上摆着温热的莲子羹。她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去,却见他脸色铁青,袖子上还沾着酒渍——想来是在朝堂上和大臣们争执,又喝了不少酒。 “陛下,您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姜承瑾扶着他坐下,伸手想去解他的玉带,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承瑾,”赵构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挣扎,“金国要我们割地,主和派说要答应,说这样才能保大宋平安;可岳飞、韩世忠他们说不能割,说割了地,金国只会得寸进尺。你说,朕该怎么办?” 姜承瑾心里一紧,她虽不懂朝堂之事,却也知道割地意味着什么——那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土地,是中原百姓的家园。她握着赵构的手,轻声道:“陛下,臣妾不懂国事,可臣妾知道,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就是为了守护大宋的土地。若轻易割让,不仅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也会让百姓失望。” 赵构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朕也不想割地。可……可万一开战,大宋的兵力能敌得过金国吗?太子走了,朕连个继承人都没有,若是朕有个三长两短,这大宋江山,该交给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姜承瑾听着心里发酸。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陛下,您别想这么多。岳将军他们忠心耿耿,将士们也个个英勇善战,只要君臣同心,一定能打退金兵。至于子嗣……就算暂时没有,陛下也还有宗室子弟可以托付,大宋不会亡的。” 赵构靠在她怀里,渐渐平静下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听着她温柔的话语,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仿佛都被这片刻的安稳驱散了。 过了几日,赵构下了旨意,驳回了主和派的提议,命岳飞、韩世忠整肃军队,随时准备迎战金兵。消息传出,朝野上下一片振奋,前线的将士们更是士气大涨。 可就在这时,后宫里却出了岔子。丽妃突然病倒了,太医院诊脉后,说她是“忧思过度,动了胎气”——原来,丽妃竟已怀孕两月有余,只是一直瞒着众人,想等胎象稳定后再公布。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皇后第一时间去了丽妃的宫殿,亲自照料,还下了令,让各宫嫔妃每日都去请安。丽妃更是日日守在淑妃宫里,嘘寒问暖,比自己怀孕还上心。 纯玉阁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青黛看着宫里的人都围着丽妃转,心里替姜承瑾不平:“娘娘,您看看她们,一个个都围着丽妃转,好像她真能生下皇子似的。说不定,她那胎根本就不稳,只是故意装出来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丽妃小产 姜承瑾正在看书,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别人怎么样,与我们无关。丽妃怀孕是好事,若真能生下皇子,也是大宋的福气。” “可她们也不能这么冷落您啊!”青黛急道,“方才去小厨房取点心,听王嬷嬷说,皇后特意让御膳房每日给丽妃炖燕窝,还说纯玉阁这边份例减半,说您‘用不上这么多’——这明摆着是欺负人!” 姜承瑾握着书卷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减半就减半吧,我们平日里也用不了那么多。只要陛下心里有我们,这些小事,不算什么。” 当晚赵构来纯玉阁时,青黛还是忍不住向承瑾提了一句:“娘娘,眼下不仅仅是苛扣餐食的事,您这不争不抢的性子只会害苦您自己……” 赵构听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皇后怎么敢这么做?朕这就去跟她说!” “陛下别去!”姜承瑾连忙拉住他,“若是陛下为了这点小事去找皇后,只会让别人说臣妾恃宠而骄,也会让丽妃难做。臣妾真的不在乎这些,只要陛下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赵构看着她,眼底满是愧疚:“承瑾,你总是这么懂事,可朕却总让你受委屈。”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声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你一直受委屈的。丽妃怀孕虽值得高兴,可也不能因此苛待你。明日朕就让李公公去内务府说一声,让他们恢复纯玉阁的份例,谁敢再克扣,朕绝不轻饶!” 姜承瑾靠在他怀里,心里暖暖的。赵构虽然有时会犹豫,会软弱,可他对她的好,却是真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丽妃的胎象越来越稳定。皇后每日都去探望,朝堂上的大臣们也松了口气,觉得大宋终于有了继承人的希望。只有姜承瑾知道,赵构心里依旧惦记着太子,偶尔还会在夜里梦到太子,醒来时眼角带着泪痕。 这日,姜承瑾正在庭院里晾晒被褥,忽然看到丽妃宫里的宫女匆匆跑过,神色慌张。她心里疑惑,便让青黛去打听一下。没过多久,青黛就跑了回来,脸色苍白:“娘娘,不好了!丽妃……丽妃小产了!” 姜承瑾心里一惊,手里的被褥掉在了地上。她连忙问道:“怎么会这样?丽妃的胎象不是一直很稳定吗?” “听说是方才丽妃在庭院里散步,不小心被石子绊倒了,摔了一跤,就流了血。”青黛急道,“现在太医院的人都在丽妃宫里,皇后也去了,听说皇上也正往那边赶呢!” 姜承瑾心里乱糟糟的,她既为丽妃惋惜,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丽妃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会轻易被石子绊倒? 果然,没过多久,宫里就传出了流言,说丽妃小产是因为“有人嫉妒,故意在庭院里放了石子”,还说有人看到纯玉阁的宫女“近日总在丽妃宫附近徘徊”。 青黛听到流言后,气得浑身发抖:“娘娘,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去过丽妃宫附近了?这是想把脏水泼到您身上啊!” 姜承瑾的脸色也白了,她知道,这流言一旦传开,就算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皇后本就看她不顺眼,丽妃小产,皇后肯定会借机找她的麻烦。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来了。那太监面色严肃,对着姜承瑾躬身道:“瑾嫔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去丽妃宫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青黛立刻挡在姜承瑾身前:“我们娘娘没做错事,凭什么要去?你们是不是想陷害我们娘娘?” “青黛!”姜承瑾喝住她,对那太监道,“劳烦公公稍等,臣妾换件衣服就来。” 那太监点点头,站在院外等候。 青黛拉住姜承瑾,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娘娘,您不能去啊!您去了,肯定会被皇后刁难的!要不,我们去找陛下吧?” “不能去找陛下。”姜承瑾摇摇头,“陛下现在肯定在丽妃那,若是我这时候去找他,只会让别人觉得我这是心虚。况且,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过的事,就算去了,也不怕她们盘问。” 她换了件素色的宫装,又简单梳理了头发,便跟着那太监往丽妃宫去。一路上,宫女太监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可她却只能挺直脊背,装作没听见。 到了丽妃宫,殿内一片肃穆。皇上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皇后坐在一旁,脸色铁青,眉头紧锁。 丽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泪痕。 太医院的院判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姜承瑾走进殿内,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瑾嫔,你可知罪?”皇后率先开口,声音冰冷。 姜承瑾抬起头,神色平静:“臣妾不知。臣妾不知自己犯了何罪,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不知罪?”皇后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院判道,“丽妃方才说,昨日你派人送了一盒点心去她宫里,她吃了之后就觉得身子不舒服。今日又有人看到你的宫女在她庭院里徘徊,还在地上放了石子,导致她摔倒小产——你还敢说你不知罪?” 姜承瑾心里一沉,她昨日根本就没派人给丽妃送过点心,更别说让宫女去放石子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她。 “皇后娘娘,臣妾冤枉!”姜承瑾语气坚定,“昨日臣妾一直在纯玉阁绣活,从未离开过,青黛可以作证。臣妾也从未派人给丽妃送过点心,更不会让宫女去做那种下三滥的事。还请皇后娘娘明察,还臣妾一个清白!” “你说你冤枉?”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丽妃亲口所说,还有宫人作证,你还想狡辩?我看你就是嫉妒丽妃怀了皇子,故意设计害她小产!你这毒妇,若不严惩,何以正后宫风气!” “皇后娘娘,臣妾真的是冤枉的!”姜承瑾急道,目光转向赵构,“陛下,您相信臣妾,臣妾没有做过那种事!” 赵构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姜承瑾的性子,她一向温和善良,按理说不会做出这种事。可丽妃躺在床上哭着指认她,还有宫人作证,他若是贸然为她辩解,怕是会引起太后和皇后的不满。 就在这时,丽妃开口了:“妹妹,你难道忘了你昨天让你的人送来的给臣妾的糕点?这可是关乎大宋的子嗣,必须查清楚。既然妹妹说自己冤枉,那臣妾无话可说,查查那宫女到底是不是纯玉阁的人。” “若真是瑾嫔做的,定要严惩不贷。若是有人故意陷害,也不能让好人受了委屈。”赵构的声音低沉且沙哑,“朕即刻命大理寺卿前来彻查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皇后见赵构如此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冷冷地看着姜承瑾:“好,那就等着大理寺卿来查。若是查出来真的是你做的,你就等着被打入冷宫吧!” 姜承瑾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第一百四十六章 查明 大理寺卿周正接到圣旨时,正埋首于卷宗堆中,听闻是关乎丽妃小产与瑾嫔涉险的案子,当即放下手中事务,带着两名得力下属快步赶往皇宫。踏入丽妃宫的那一刻,殿内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皇上赵构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夕,皇后与瑾嫔分立两侧,一个眼神冰冷,一个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 周正不敢耽搁,躬身行礼后便开门见山:“臣遵旨彻查丽妃小产一案,还请陛下、皇后娘娘、瑾嫔娘娘及相关人等配合问询。” 赵构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沉声道:“周卿,此案关乎后宫安稳与皇室颜面,务必查得清清楚楚,不得有半分疏漏。若有人从中作梗,无论身份高低,皆可先拘后奏。” 周正领命后,先是传召了声称看到纯玉阁宫女在丽妃宫附近徘徊的宫人。那宫人是皇后宫里的三等宫女,名叫秋菊。秋菊被带到殿中时,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 “秋菊,你且如实说来,那日你看到的纯玉阁宫女,具体是什么模样?穿着何种服饰?在丽妃宫庭院做了什么?”周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秋菊咽了咽口水,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大人,那日奴婢路过丽妃宫庭院,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在院子里弯腰像是在放什么东西,奴婢离得远,没看清容貌,只记得她梳着双丫髻,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后来丽妃娘娘散步时就被石子绊倒了,奴婢才想着会不会是那宫女搞的鬼。” 周正追问:“你确定那宫女穿的是浅绿色宫装?纯玉阁宫女的制式服饰,你可认得?” 秋菊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只远远看了一眼,不确定是不是纯玉阁的制式,只是觉得那颜色像是……” 一旁的青黛立刻上前一步,大声道:“大人明鉴!我们纯玉阁的宫女,统一穿着淡粉色宫装,从未有过浅绿色的!而且我们娘娘宫里的人,都用的是兰花香露,根本没有茉莉花香的!这秋菊分明是在撒谎!” 秋菊被青黛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没有撒谎!奴婢真的看到了……” 周正目光锐利地盯着秋菊:“你再仔细想想,那日你看到的宫女,是否有其他特征?比如腰间的玉佩、发间的簪子?若你刻意隐瞒或编造,便是欺君之罪,后果你可知晓?” 秋菊浑身颤抖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哭喊道:“奴婢错了!奴婢是被皇后娘娘宫里的王嬷嬷逼着说的!王嬷嬷说,只要奴婢按照她说的做,就给奴婢升位分,还赏奴婢银子……奴婢一时糊涂,才说了谎,求大人饶了奴婢吧!”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惊。皇后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你胡说!本宫何时让王嬷嬷逼你了?你这贱婢,竟敢在此污蔑本宫!” 周正并未理会皇后的怒喝,继续问道:“王嬷嬷让你编造这些话,可有其他吩咐?丽妃娘娘所说的那盒点心,又是怎么回事?” 秋菊抽泣着回答:“王嬷嬷说,让奴婢咬定看到了纯玉阁的宫女,至于点心,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让丽妃娘娘说是瑾嫔送的……其他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周正随即传召王嬷嬷。王嬷嬷被带到殿中时,见秋菊已经招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仍强装镇定:“大人,秋菊这贱婢胡言乱语,奴婢从未逼迫过她,还请大人明察!” 周正拿出从皇后宫里搜出的一盒与丽妃所说一模一样的点心,以及一瓶茉莉花香露,放在王嬷嬷面前:“这盒点心,是从你房中搜出的,里面的馅料与丽妃娘娘所说的一致;这瓶茉莉花香露,也与秋菊描述的宫女身上的香味相符。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嬷嬷看着眼前的证据,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再也无法抵赖,哭着承认是自己设计陷害瑾嫔,皇后并不知情与皇后无关。“老奴在皇后身边多年,皇后待老奴不薄,但是皇后自从将瑾嫔留在皇上身边当侍妾后,瑾嫔目中已无皇后?”王嬷嬷老泪纵横地说,“一直忌惮瑾嫔得宠,又怕丽妃生下皇子后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便想借丽妃小产一事,将罪名推到瑾嫔身上,既能除掉瑾嫔,又能让丽妃对自己感恩戴德。 皇后见王嬷嬷招供,脸色铁青,却仍想辩解:“陛下,臣妾没有!是王嬷嬷诬陷臣妾,臣妾对丽妃的胎像一直很关心,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赵构猛地一拍龙椅,怒不可遏:“够了!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朕一直以为你身为皇后,能主持后宫公道,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为了一己私欲,不惜伤害皇嗣,陷害嫔妃!” 皇后被赵构的怒火吓得跪倒在地,不断磕头:“陛下饶命!臣妾一时糊涂,求陛下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饶了臣妾这一次……” 赵构看着皇后狼狈的模样,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情分?你做出这等事,还有脸跟朕提情分!来人,将皇后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王嬷嬷心肠歹毒,即刻杖毙!秋菊虽有过错,但念其主动招供,从轻发落,贬为庶民,逐出皇宫!” 侍卫们立刻上前,将皇后和王嬷嬷带了下去。皇后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赵构走到姜承瑾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满心愧疚:“承瑾,让你受委屈了。朕不该怀疑你,更不该让你陷入这般境地。” 姜承瑾摇摇头,眼中泛起泪光:“陛下,臣妾不怪您。只要真相大白,臣妾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是丽妃娘娘……” 提到丽妃,赵构的神色又沉了下来。他走到丽妃床前,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语气冷淡:“丽妃,你可知错?你身为嫔妃,不仅不辨是非,还参与陷害瑾嫔,险些让朕错怪好人,伤及无辜。” 丽妃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哭着道:“陛下,臣妾是被皇后和王嬷嬷逼迫的!她们说若是臣妾不配合,就对臣妾的家人不利,臣妾也是万般无奈……求陛下饶了臣妾吧!” 赵构看着她,沉默片刻后,道:“念你也是受害者,且刚经历小产,朕便不重罚你。但你需闭门思过,三年内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丽妃连忙磕头谢恩。 此事尘埃落定后,赵构下令恢复纯玉阁的份例,还特意赏赐了许多珍宝给姜承瑾,以弥补她所受的委屈。而姜承瑾也并未因此事而变得骄纵,依旧保持着温和善良的性子,悉心照料赵构的饮食起居,陪伴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 第一百四十七章 身正影不斜 纯玉阁的烛火在暮色中摇曳,将姜承瑾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棂上。 姜承瑾正亲手为赵构缝制一件素色寝衣,指尖拈着银线,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宁静。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总管李忠全捧着赏赐清单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陛下让人送来了南海珍珠、蜀锦缎匹,还有西域进贡的暖玉摆件,都已安置在偏殿了。” 姜承瑾抬眸,目光掠过窗外渐深的夜色,轻声道:“知道了,你让宫人好生收着吧。”她放下针线,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冷宫方向那片漆黑的宫苑,那里无灯火,只余下枯枝在风中呜咽。 青黛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进来,见她望着冷宫出神,忍不住道:“娘娘,您还在想皇后的事?那样的人,落到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您不必为她烦心。” 姜承瑾接过莲子羹,轻轻吹了吹,道:“我不是为她烦心,只是觉得,这深宫之中,太多人被权势迷了眼,最后落得个身不由己的下场。”她舀了一勺莲子羹,入口清甜,却让她想起丽妃——自丽妃闭门思过后,纯玉阁便再无人提及这位曾险些因小产之事掀起风波的嫔妃。前几日她听闻丽妃宫中的宫人私下抱怨,说丽妃自闭门后便整日以泪洗面,连膳食都吃得极少。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驾到——”姜承瑾连忙起身,迎到殿门口。 赵构一身常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见她迎出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外面风大,怎么不在殿内等着?”两人并肩走进殿中,李忠全早已识趣地带着宫人退了下去,只留青黛在殿外候着。 赵构坐在榻上,姜承瑾为他倒了杯热茶,轻声问道:“陛下今日处理朝政到这么晚,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赵构接过茶杯,叹了口气,道:“还不是边境的事,金人本就蠢蠢欲动,近日又在边境挑起摩擦,朝中大臣意见不一,有的主张议和,有的主张开战,朕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姜承瑾身上,语气软了下来,“还是在你这里能清静些,不用听那些争吵。” 姜承瑾挨着他坐下,轻声道:“陛下是天下之主,凡事都要权衡利弊,自然辛苦。只是臣妾虽不懂朝政,却也知道,无论议和还是开战,都要以百姓安危为重。”她顿了顿,又道,“前几日臣妾听闻丽妃娘娘闭门后身子越发虚弱,陛下要不要去看看她?毕竟她刚经历小产,又闭门思过,若是再伤了身子,怕是……” 赵构闻言,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日在丽妃宫中,丽妃哭着辩解自己是被皇后逼迫的模样,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有几分不忍。他点点头,道:“你说得是,明日朕便去看看她。”他握住姜承瑾的手,眼中满是温柔,“还是你心思细,能顾及到这些。若是换了旁人,怕是巴不得丽妃从此失势。” 姜承瑾浅浅一笑,道:“臣妾只是觉得,丽妃娘娘也是受害者,如今闭门思过,已经受了惩罚,若是再让她伤了身子,反倒显得陛下不近人情。” “朕见你在后宫被她们冤枉,心里实在难受。”赵构忽然说道。 她起身,将榻边的薄毯拿过来,盖在赵构腿上,“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陛下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丽妃宫中,还要处理朝政。” 赵构看着她细心的模样,心中暖意渐生。自瑾嫔入宫以来,她从未像其他嫔妃那般争宠,反而总是处处为他人着想,这份通透与善良,在尔虞我诈的深宫中,愈发显得珍贵。他拉过姜承瑾,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声道:“有你在身边,真好。” 次日清晨,赵构果然如约去了丽妃宫中。丽妃宫的宫门紧闭,只留了两个宫人在门外看守。见赵构前来,宫人连忙开门通报。 丽妃听闻陛下驾临,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来不及梳妆,只随意披了件外衣,便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她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构扶起她,看着她憔悴的模样——不过几日不见,丽妃便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哪里还有往日的娇艳。他叹了口气,道:“起来吧,身子不好,就不必多礼了。” 两人走进殿中,殿内的陈设依旧精致,却透着一股冷清,连炭火都烧得不足,空气中带着几分寒意。 丽妃坐在赵构对面,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低声道:“陛下能来看臣妾,臣妾……臣妾感激不尽。”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委屈,“臣妾知道错了,那日不该听信皇后和王嬷嬷的话,参与陷害瑾嫔娘娘,求陛下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构看着她,语气平淡:“朕已经饶了你,让你闭门思过,便是给你机会。只是你要记住,在这宫中,安分守己才是长久之道,莫要再被旁人挑唆,做出蠢事。”他顿了顿,又道,“朕已让人给你宫中加了炭火,每日的膳食也按从前的份例送来,你好好调养身子,莫要再胡思乱想。” 丽妃闻言,连忙磕头谢恩:“谢陛下恩典,臣妾定当好好反省,绝不辜负陛下的宽容。” 赵构又坐了片刻,叮嘱了她几句调养身子的话,便起身离开了。走出丽妃宫,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宫门,轻轻叹了口气——这深宫之中,又多了一个被束缚的灵魂。 回到纯玉阁,姜承瑾正在殿中看书。 姜承瑾见赵构回来,她连忙起身迎上去:“陛下回来了,丽妃娘娘还好吗?” 赵构握住她的手,道:“还好,只是身子有些虚弱,朕已经让人给她宫中加了炭火和膳食,让她好好调养。” 他坐在榻上,将今日在丽妃宫中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若是今日朕不去,怕是她还要继续委屈下去。” 姜承瑾浅浅一笑,道:“陛下本就心善,只是有时候事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琐事。臣妾不过是提醒陛下一句,算不得什么。” “朕希望你在宫中平安。” 她转身,让青黛将早已备好的点心端上来,“臣妾谢陛下。陛下今日去了丽妃宫中,怕是还没来得及用点心,臣妾让人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您尝尝?” 赵构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清甜的桂花香味在口中散开,心中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 他看着姜承瑾,道:“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思。对了,近日朝中有些大臣听闻你在此次丽妃小产一案中受了委屈,又听闻你平日里贤良淑德,便上奏请朕封你为贵妃,你觉得如何?” 姜承瑾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跪下:“陛下,臣妾万万不敢接受!臣妾入宫以来,承蒙陛下厚爱,已是感恩不尽,如今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怎敢奢求封贵妃之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诚恳,“再说,如今丽妃娘娘刚闭门思过,皇后刚被打入冷宫,宫中本就人心惶惶,若是此时封臣妾为贵妃,怕是会引起其他嫔妃的不满,反而不利于后宫安稳。” 赵构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他扶起她,道:“你倒是想得长远,不像其他嫔妃那般急功近利。也罢,既然你不愿,朕便不勉强你。只是你的贤良,朕都记在心里,以后总有机会补偿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宫之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皇后被打入冷宫后,再无音讯,据说她在冷宫内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王嬷嬷被杖毙后,皇后宫中的宫人也被遣散的遣散,调走的调走,曾经热闹的中宫,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宫殿。 丽妃闭门思过期间,果然安分了许多。她不再像从前那般争风吃醋,每日只是在宫中读书、刺绣,偶尔也会让宫人去御花园采摘些花草,装扮宫殿。姜承瑾偶尔会让人给她送去一些补身体的药材和点心,丽妃也会让人回赠一些她亲手绣的帕子,两人虽未曾见面,却也算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解。 赵构对姜承瑾的宠爱愈发深厚,姜承瑾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温和与谦逊,从不恃宠而骄。她不仅悉心照料赵构的饮食起居,还时常提醒他要关注朝政,关心百姓疾苦。有时赵构处理朝政到深夜,她便会一直等着他,为他准备好温热的夜宵和茶水。有时赵构因边境之事烦心,她便会陪在他身边,轻声安慰,为他排解忧愁。 这日,赵构处理完朝政,来到纯玉阁时,见姜承瑾正和青黛在殿外的庭院中放风筝。 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姜承瑾穿着一身淡粉色宫装,手中牵着风筝线,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赵构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握住姜承瑾的手,轻声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放风筝。”姜承瑾回头,见是赵构,脸上的笑容更甜了:“陛下回来了,您看这风筝飞得多高。” 赵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在蓝天上飞舞,自由自在。 他紧紧握着姜承瑾的手,轻声道:“瑾嫔,待边境安定了,朕便带你去江南看看。听说江南的春天很美,有杏花微雨,有小桥流水,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 姜承瑾眼中满是期待,她点点头,道:“好,臣妾等着陛下带臣妾去江南。” 两人并肩站在庭院中,望着蓝天上的风筝,心中满是憧憬。深宫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仿佛都被这温暖的春日阳光驱散,只剩下彼此的陪伴与温柔。姜承瑾知道,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赵构在身边,她便无所畏惧。而赵构也知道,有姜承瑾这样一位贤良淑德、温柔善良的嫔妃在身边,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夜幕渐渐降临,纯玉阁的烛火再次亮起。姜承瑾为赵构准备了温热的膳食,两人坐在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家常。 殿外的风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的欢声笑语。这温馨的一幕,仿佛是深宫之中最美好的风景,永远定格在时光的长河中。 几日后,边境传来好消息——宋军在与金军的战斗中取得了胜利,金军被迫退兵,边境暂时安定下来。赵构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立刻来到纯玉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姜承瑾。姜承瑾也十分高兴,她为赵构斟满酒杯,道:“陛下,这是天大的好消息,臣妾敬陛下一杯,祝陛下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赵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承瑾,如今边境安定了,朕兑现承诺,下个月便带你去江南。”姜承瑾眼中满是欢喜,她点点头,道:“谢陛下,臣妾都听陛下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宫中开始为赵构南巡做准备。 姜承瑾也忙着收拾行李,青黛在一旁帮她整理衣物,笑着道:“娘娘,咱们终于可以离开这深宫,去江南看看了,想想都觉得开心。” 姜承瑾笑着点点头,道:“是啊,我也很期待江南的风景。” 出发前一日,姜承瑾去了丽妃宫中。丽妃听闻她要随陛下南巡,眼中满是羡慕,道:“瑾嫔娘娘,您能随陛下南巡,真是好福气。臣妾也想去江南看看,只是如今还在闭门思过,怕是没机会了。” 姜承瑾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丽妃娘娘,等您闭门思过期满,若是陛下同意,臣妾再向陛下求情,让您也去江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