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颜何妨》 第1章 她从山中来 二月,春寒料峭。 通往闫家埠的细沙官道上,走来一位年轻女子,一匹黑马,一只苍狼。女子风尘仆仆,裹着毛皮坎肩,后腰上别着把砍刀,看不出样貌,粗长的发辫浓密蓬乱,里面夹杂着干枯的草叶,满脸抹得乌漆麻黑。 那匹马瘸了,她牵着,不骑。马背上驮着两麻袋东西,麻袋上补丁摞补丁。即便走夜路,也没人会打她的主意,像是逃荒的。 更何况,她的身边,尾随着一只眼神阴冷,步态稳健的苍狼。这狼,倘若在山林中,必然会吸引狼群追随,生来是做头领的,寒风中拂动的粗硬毛发,张扬着不羁和凶狠。 女子像是走乏了,看到路边有一茶水棚,将马拴住,摸出铜板,递与烧茶老汉,说:“大爷,去闫家埠可还远?” 老汉用黑瓷碗盛满茶水端到女子面前,说:“骑马快,倘若走,还得一个时辰。” “也快到了。”女子端起碗,几口便将茶水灌入,说:“再来碗。” “姑娘可是逃荒而来?”老汉又给她倒满一碗茶水。 女子笑笑,脏黑的脸上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说:“找我相公,来嫁人的。小时候爹爹给定的娃娃亲。” “定的哪家?或许我认识。”老汉闲聊。 “百川堂闫家的少爷。”女子说。 “百川堂闫家分叔伯两支,闫大爷早年去世,只留下一位公子,是个憨子。闫二爷家两位公子,大少爷快不行了,怕是过不了今年春天。二少爷是个风流种。不知你爹给你定的是哪位少爷?”老汉经常听路人闲聊八卦,了解得甚多。 “一个憨子,一个将死,一个风流鬼?我爹爹只说是闫家少爷,却没说是哪一个。”女子叹口气,说:“这三个听起来都不怎么样呢。我先去探探,倘若都不钟意,就不嫁了。” 老汉哈哈大笑,眼角开出菊花褶,说:“你这姑娘倒有趣的很,终身大事,如此随性的么?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喝足了茶,起身去解拴马的缰绳,说:“我叫谷雨。从大北山来的。我爹爹死了,我哥没空管我,我现在就是老大,自己说了算。走了大爷,我找相公去了。” 说罢,牵着马,领着狼,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晌午,闫家埠百川堂大门外,行人如梭。 谷雨在午饭前抵达,站在门口抬头打量着朱红大门上方悬着的匾额,一字一字地读出来:“百川堂,就是这了。”她居然是识字的。 百川堂的小伙计看见门口杵着一个蓬头垢面的逃荒女子,身后还跟着狼,吓得顾客四散,不敢进店,影响了生意,就出来撵她,嚷:“快把这野畜生带走,去别处讨饭,我们这里只卖药材。” 谷雨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说:“你说话客气些,赶明儿我当了你家少奶奶,立马就把你辞了。” “就你这磕碜样,还想当我家少奶奶?哪凉快哪呆着去吧。”小伙计说风凉话。 掌柜的从堂内听见门口喧嚣,出来观望,见小伙计与路人起了争执,就来劝解,问:“姑娘为何站在此处,可是买药?” “你是闫二爷?我不买药,我倒是有些老山参和鹿茸,不知道掌柜的收不收?”谷雨说。因她听那茶水老汉说起闫大爷已经不在了,那想必这位掌柜的就是闫二爷了。 “我是替闫二爷看店的。我姓徐。”徐掌柜解释道,又说:“那请姑娘进店来,我们先看下山货的品相。” 谷雨拴好马匹,卸下马背上挂着的那两个麻袋,拖着进了百川堂大门,那苍狼就俯卧在马匹脚旁,把头埋在前腿之间。 徐掌柜想要伸手帮忙抬麻袋,谷雨说:“不用,我自己拿的动。” 随后解开了麻袋,里面是几副鹿茸和几大包山参。徐掌柜惊得目瞪口呆,半天不语,那鹿茸和山参的品相实在是难得一见,都是上好的。连忙与谷雨说:“姑娘歇息片刻,我去请闫二爷。”说完,就忙不迭地穿过药堂,往后院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两个男人随着徐掌柜来到百川堂内。一个年逾五十,白面青须,儒雅冷峻,一个风华正茂,看着二十出头,身材挺拔,俊美潇洒。 徐掌柜向谷雨介绍说:“这是我东家,闫二爷和二少爷闫世青。” 谷雨打量了下闫世青,心道:命犯烂桃花,估计这是那个风流鬼。长得虽然俊俏,但是眼神太活络,我不要这个。 她把闫家三位少爷当成了备选的秀女,挑拣起来。 闫二爷仔细审视着麻袋里拿出的鹿茸和山参,沉思片刻,问:“不知姑娘开什么价?如若价格合适,这些我全收了。” “不要钱。本来就是带来送你们的。”谷雨说。 “送我们的?”闫二爷、闫世青和徐掌柜都愣住了。 刚想继续询问,街上传来了小孩子的嬉闹声:“闫世达,闫大憨子,三十了还没娶媳妇,你把孙子都耽误了,哈哈。” 闫世青听见孩子们在取笑路过的堂哥闫世达,连忙走到门口招呼他,说:“世达哥,进来喝盏茶,我刚买了桂花糕,与你尝尝。” 闫世达听到有桂花糕吃,憨憨地塔拉着鞋,双手揣在彼此的袖筒里,迈入门槛。见闫世青端给他一盘桂花糕,也不客气,抓着就往嘴里塞,吃了三块,才注意到旁边站个乌漆麻黑的女子,吓得一哆嗦,差点噎到。 谷雨斜眼扫了他几遍,心道:这是秀女二号吧?应该是死去的闫大爷家的少爷。倘若按爹爹给我定娃娃亲的年头算,那年我三岁,我相公十三。今年我二十,他三十,想必就是他,没错了。身材么,倒还蛮健壮的,模样也俊,脑袋好像不灵光呢? 谷雨心里盘算着闫世达,但闫世达只被她吓了一跳,目光压根没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姑娘为何如此说?这么好的鹿茸山参送与我们,难道姑娘与我闫家有什么渊源?”闫二爷又是惊喜又是讶异,不解地询问谷雨。 “这是我的嫁妆。”谷雨解释的倒爽快:“我家在北山金沙寨,我爹爹叫谷大仓,我叫谷雨。十七年前百川堂闫掌柜去北山采购山参药材,被贼人迫害,逃难途中在山林里掉入捕兽的陷阱,摔断了腿,是我爹爹救了他。养伤期间,闫掌柜见我可爱,心生喜欢,就把我定给闫家了。留下三彩玉佩一块和亲笔书信给我爹爹,当作信物,许诺等我长大之后可以到闫家埠寻亲,必将八抬大轿迎娶进门。我爹爹年前走了,我就来此地寻我相公了。” 待她竹筒子倒豆子,一通说完,堂内鸦雀无声,空气凝结了。连脑袋不灵光的闫世达也停止了咀嚼,沾染了满嘴桂花糕屑怔在原地。 还是闫二爷城府深,很快回过神,干笑着对谷雨说:“既然如此,那就请谷雨姑娘随我进后院详谈吧。”说完,又对徐掌柜说:“老徐,你把这些鹿茸山参都收起来吧。再从帐房给世达支些银子去花。” 谷雨转身就要随着闫二爷进后院,小伙计追着说:“谷姑娘,马我可以牵进去,但是那狼……” “你不提醒,我都要忘记它了。”谷雨说完,冲门外吹了个响哨,原本趴在马蹄旁的苍狼听到后,起身向闫家埠外蹿去,瞬间就没了踪迹。 谷雨跟着闫二爷进了内宅,百川堂内,闫世青转头看向闫世达,笑着问:“世达哥,这谷雨是你媳妇还是我世松哥的媳妇啊?” “你媳妇。”闫世达含混地说,显然,他没相中谷雨。 “我才不要。”闫世青干笑着说:“我自己还一堆麻烦解不开呢。十七年前,那该是我大伯当掌柜的时候,放着自己儿子和大侄子不给定亲,还给小侄子定不成?不是给你定的,就是给我世松哥定的。”显然,他也没相中谷雨。 第2章 到底嫁哪个 闫二爷将谷雨领进内宅。正厅内,谷雨见到了闫二爷的夫人杨氏。 杨氏的母族是当地数得上的大户人家,嫁与闫二爷之前,也算大家闺秀。现如今依然风韵犹存,芙蓉面,柳叶眉,小鬅头油光可鉴,碧玉簪花摇曳生姿,身着暗纹百蝶袄月华裙。端庄素雅,贵气袭人。 杨氏见闫二爷领进来个小花子,心生不悦,厌弃沾染了厅堂,嗔他道:“不在前院打发了这花子,领到内宅来做甚?” 闫二爷与她使了个眼色,说:“晚些时候再讲与你听。” 闫二爷端坐到太师椅上,冲站在门口的谷雨说:“你说当年百川堂闫掌柜曾给你爹爹留下书信和玉佩,可否带来?” 谷雨从怀中摸出一封油纸包裹着的书信和一块糯冰种雕着“鹤鹿同春”的三彩翡翠玉佩,一并递与闫二爷。 闫二爷接过玉佩,双目微眯,顷刻间便认出了这是大哥闫鹤桐的玉佩,未动声色,抽出书信,展开研读。那封信上,用工整的小楷写了几十字,主要是讲闫鹤桐受伤被救的过程,最后提到与恩人谷大仓家永结秦晋之好,定下谷大仓之女谷雨为百川堂长媳。 百川堂长媳? 闫二爷心中暗道:信中并未指名道姓将谷雨定于大哥闫鹤桐之子闫世达,只提到是百川堂长媳,现在百川堂的主人是自己,自己的长子是闫世松。倘若将谷雨许给自己长子,也是讲得通的。 想到此处,闫二爷嘴角浮现笑意,对谷雨说:“谷姑娘,信和玉佩我都看过了,确实是我大哥留下的。这样吧,先让丫鬟带你去吃饭,然后梳洗休整。晚间请族长闫长老前来见证,当着族人的面,把此事敲定。” 谷雨爽快答应,随着丫鬟而去。她们走远后,杨氏不解地问闫二爷:“你搞什么鬼?怎么还把这花子留在府中了?晚上请闫长老他们过来又是为何?” “你不是一直犯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给你那宝贝大儿子冲喜么?这不自己送上门来了。”闫二爷端起茶盏抿了口,笑曰:“你是没见到她带来的那些鹿茸和山参,价值都够置办套新宅院的了。天助我也。” 杨氏眼中闪现出欣喜,但转念一想,又黯淡了下去,说:“世松就剩一口气吊着了,瘦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那小花子能甘心嫁他么?再闹将起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闫二爷捻着胡须,轻笑道:“我大哥只写了让她做百川堂长媳。虽然明眼人都知道是定的闫世达,但是,如果没人追究,闫长老又点了头,现在还不是我当家,说了算。那个谷雨,要么选咱家世松,要么就嫁憨子,总不可能是让世青娶了她吧。二者选其一,她也未必就不乐意。倘若嫁过来,咱家也不会亏待了她。” 晚间,百川堂闫府正厅内,灯火通明。 上座端坐着闫长老等几位族中长辈,闫二爷坐主人位,远些的位置是半躺着被抬出来的二房长子闫世松,眼窝深陷,面无血色,唇薄的近乎只剩一线,手腕无力地垂在躺椅扶手上,细得像是一戳就能断掉。凭谁都能看出,这位少爷,时日不多了。 他身侧坐着的是二房二少爷闫世青,像是极其不耐烦参加这种正式场合,如坐针毡,一双含情眼四处观望。 百川堂大房中剩的孤子,憨子闫世达也被一并喊来,依旧是怀揣着胳膊,塔拉着鞋,木呆呆地坐在长辈们的身旁。 闫长老朗声发话:“闫鹤桐的亲笔书信我们老哥几个都已经看过了,确实是他的笔记,毋庸置疑。既然这样,那就先把谷雨姑娘请上来吧。” 管家杜冲连忙吩咐丫鬟将谷雨喊来。一盏茶的功夫,正厅门口传来了沙沙细小的悦耳铃声,随着铃声迈进门口的是双穿着青色布鞋的天足,足腕上系着一串小小的银铃。 这脚不小啊!众人皆暗自感叹。 一个宛若琥珀般暖意融融的身影走了进来:立领斜襟薄柿色紧身小袄,鸦青色长裤,曲线玲珑,脑后梳了一根漆黑顺滑的粗长发辫,辫尾用红绳绑紧,发梢在腰下一步一摆,步步袅娜。 竟是一个清爽妖娆的年轻女子。明明没有妆容,却眉若远山,眉梢微微上挑,浓黑的睫毛在潭水般幽深的眸子上渲染开来,右眼角一滴小小的痣,令她的一颦一笑都那么的……妖。是种清爽的妖。她若不笑,就是清丽,倘若一笑,眼角唇边的妖媚便浓得化不开。 坐在正厅内的人,除去那些长辈不谈,包括濒死的闫世松、风流的闫世青,甚至还有憨子闫世达,都被这初来乍到的美貌惊扰到。谁也没料到那个乌漆麻黑的女子梳洗过后居然是这般天地。 谷雨的目光,从眼里总算是有点光芒了的闫世达脸上扫了几遍,掠过闫世青,落在半躺着的闫世松身上,眉稍微微一扬,心道:这个想必就是闫二爷家的大少爷了。卖茶水的大爷果然没骗我,确实是快死了,都瘦成一把骨架了。怎么他三个都在这里,真想让我自己挑相公不成? 闫二爷看了看闫长老,说:“谷雨姑娘已经到了,您看我大哥定的这桩婚事究竟怎么办才好?婚事虽然是我大哥定的,但是他人已经不在了,我现在是百川堂的家主,世松是我的长子……” 没等他说完,有位长辈插言道:“不妥。闫鹤桐为了答谢谷雨爹爹的救命之恩,结的亲事,那他肯定是给自己儿子定的亲啊。虽说世松比世达出生早俩月,倘若真论讲起来,世达是长房长子,长媳肯定是给世达定的。世达他爹不在了,但我们这些长辈都还在,不能昧着良心亏待孩子啊。” 闫二爷脸色沉了下来,干笑了两声,说:“我是世达的亲叔叔,肯定不会亏待他。我大哥去世后,也是我一直在关照他,日常花费都是从我帐房里支取的。至于这门亲事,既然我现在是百川堂的家主,那将谷雨许给世松也是合乎理法的,更何况世松原本就比世达大些,按岁数排,也该是他先成亲。您说呢,闫长老?” 一边是坚决反对的老兄弟,一边是提前送了银子的闫二爷,闫长老有些作难,沉吟片刻,问谷雨说:“你想嫁给谁?” 谷雨心里暗笑:明知故问,闫大爷定的亲肯定是大房的那个憨子啊。真要我自己选,我宁可再回大北山去。唉,不过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爹爹交代的事情我得完成才行。必须选的话,父母之意,不可违背。还是选那个憨子吧。 谷雨思索片刻,看向闫长老,轻启粉唇,说:“我听百川堂家主的。” 闫二爷禁不住拍了下大腿,说了声:“好!” 其他人皆出乎意料,明摆着闫二爷让谷雨嫁给闫世松是为了冲喜,讨个吉利。搞不好嫁过去,谷雨马上就要当寡妇了,她怎么还就答应了? 是啊,谷雨明明是相中闫世达了,为什么却说要听闫二爷的呢? 其实,谷雨心里藏着秘密,这也是她为何不远千里独自投奔闫家埠的原因:她在大北山混不下去了,十里八乡都传着她是山妖,会吸食凡间男子的气血,命薄的哪怕同处一室,也会丧命,更不要说是同床共枕了。 这个谷雨,是她爹爹从外头抱回山里的,究竟是捡的,还是亲生的,她爹爹不说,旁人也不知道。原本她三岁时,她爹爹与闫掌柜定下亲事后,全当个玩笑话。闫掌柜伤好后返回老家,时日一久,谷雨爹爹收好信物后也就慢慢淡忘了此事。 十年后,谷雨哥哥娶了个泼辣媳妇尹氏进门,很快就生儿育女,尹氏怎么也容不下谷雨。谷雨爹爹又身染恶疾,卧床不起,为了女儿今后过得幸福,也为了尹氏能安宁消停,只得同意尹氏为谷雨张罗说亲。 岂料,一年间连着说过两门亲事,新郎都在成亲前死于非命。还有好事之徒给谷雨算了一卦,说她连着三嫁,丈夫都得死。很快,关于谷雨的谣言就传遍了方圆百里。尽管心灵手巧,艳若桃李,但凡家境好点的,相貌好点的适龄男子都不敢娶她。 尹氏不想留她在家,又起了歪心思,看到自己娘家婶子有个罗锅兄弟,年近五十还未娶妻,就鼓动谷雨哥哥要把她许给那个罗锅汉。 这下没等谷雨发话,谷雨爹爹先不乐意了,急火攻心,躺在床上咳出来一口黑血昏死过去。待醒来后,忽就想起来,当年谷雨与百川堂闫掌柜家儿子还定了门娃娃亲。吊着一口气,老泪纵横地叮嘱谷雨哥哥一定拿着玉佩和书信把谷雨亲自送到闫家埠,投奔闫掌柜家,也算给谷雨安排个好归宿,了了心事。 谷雨爹爹走后,在尹氏的挑拨下,谷雨和哥哥起了争执,这个野丫头一气之下,就自己背着山参鹿茸,牵着马,带着从小养大的苍狼,千里寻夫去了。 她心想,只要我不说,你们就没人知道我是山妖,会克夫。反正那闫世松原本就是要死的,算命的说我也是要连着克死三个丈夫的,那就先嫁他吧。等他死了,我再改嫁闫世达。 谷雨没有注意到,原本呆坐一旁的闫世达眼神里闪现出的一抹亮光,在听到她所说的话语之后,瞬间灭掉了,剩下的只是污突突的黑,茫然无望,孤寂凄冷。 第3章 别样新婚夜 三日后,闫府为二房大少爷闫世松和谷雨举行婚礼。 府内张灯结彩,华烛辉煌。偌大的府邸,正厅和庭院统共摆了八十桌酒席,闫家埠的男女老少,再加闫二爷的好友故交以及杨氏的娘家亲戚均受邀观礼,宾朋满堂。 谷雨身着金丝彩绣大红吉服从闫府前下轿,顶着大红盖头由喜婆引领着迈过火盆,来到了正厅内。她从忽闪着的盖头下方,看到身旁站着一人,猜是新郎官了。可巧起了一阵风,盖头被吹起一角,谷雨看见自己身旁那个男人竟是二少爷闫世青,而他身后背着新郎装扮的大少爷闫世松。 闫世松身上的吉服松松垮垮,像是没有装着人一般,盖在闫世青的背后,只在肩膀上,看到了颈侧有一颗担在肩上的头。 众人皆知闫世松身体羸弱,剔除繁文缛节,简化了婚礼流程,匆匆举行了个仪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再是夫妻对拜,便由闫世青背着闫世松送入了洞房。 闫世青将闫世松放到床上,扶着他躺靠在床头的锦缎龙凤被上,起身走出婚房,将房门关好。 婚房外人声鼎沸,好不热闹,而婚房里却是静悄悄的。床上躺着的闫世松除了带着痰音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便再无别的声响,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谷雨在床沿坐了半晌,感觉腰酸,掀起盖头一角,四下观望,见屋内除了身后躺着的那个游荡在鬼门关口的人,再无其他人,便“嗖”得扯去了盖头,扔到床尾,回头看了眼闫世松,笑了,轻声问:“你渴么?” 闫世松闭起眼睛,把脸侧向里面,不看她,也没有回话,仅剩的力气都用在了喘息。谷雨就径直起身,走到桌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边喝边说:“你不喝我就自己喝了。” 像是度过了半生,庭院里的喧嚣才淡了下去,天色已晚。有两个老妈子进屋,给闫世松喂了些粥水和汤药,帮他如厕,又更换了衣服,服侍他躺到床的内侧,睡下。 老妈子临走前嘱咐谷雨说:“少奶奶,你饿了就吃些糕点。早点睡吧。” 谷雨并不饿,见桌上的糕点也没有自己想吃的,就在屋内踱步,活动扭转着腰身。屋内空气污浊,有股熏人的腐败味道,谷雨禁不住皱起眉头,嘟囔:“什么味啊?这么难闻。”说着,就伸手去推开窗户,寒凉清新的晚风瞬间涌了进来。 院内有老妈子惊呼:“使不得,少奶奶。大少爷怕风。” 谷雨讪笑,连忙又把窗户关上,偷偷留了条细小的缝隙,引些新鲜的空气进来。她坐在窗前的桌案旁,一只手托着腮,贪婪地吸着那细细的凉气。渐渐地,眼皮粘在一起,困极了,下巴忽得滑脱手掌,额头差点磕到桌上,猛然惊醒。 谷雨转身看向床,床上躺着的闫世松悄无声息,连咳嗽声也没了……这会儿该是死了吧?谷雨猜想,依据她以往的经验,自己的新郎是活不过新婚之夜的。前两任甚至连婚礼这天都没等到,定亲后没满月就暴毙。这个该是也熬不过今晚。 谷雨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探身往里看去,那个人薄得像层木板,双目紧闭,面向上,一动不动。 果真死了? 谷雨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探到闫世松的鼻下,感觉到了轻微的一丝鼻息。哦,还有口气,那我再耐心等等,估计天亮时就差不多了。 谷雨又轻手轻脚往窗前的桌案走去,不小心踹翻了老妈子遗落在桌角的一个花瓶,“哐当”一声,摔了个粉碎。惊得她“啊呀!”唤了出来。 床上响起一阵咳嗽声,闫世松被她惊醒。沉寂半晌,闫世松气若游丝地问:“为何选我?” 谷雨何等聪慧,立马就明白了他是在问那天闫长老问自己想嫁谁时,自己为什么选了他,没有选闫世达。但是能怎么回他呢?难道直接告诉他:“因为我是山妖,会克夫,看着你也快死了,不如就先克了你吧,到时候还能分得些二房的家产。”无怨无仇的,这么说,不太好吧…… 谷雨犹疑片刻,尬笑着说:“他是傻的,你看着聪明些。” “他不傻,不过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反应比旁人慢了些,但是心里都明白。”床上躺着的人费了好大气力把话说完。 谷雨捏起一块桂花糕吃了起来,糕点屑沾到了嘴角,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进去,感叹:“太甜了,腻得慌。” “你不困?为何不来床上睡?”闫世松又费力挤出一句。 为何不过去?因为我正在等你死啊。谷雨心里暗道。但是她不能这么回答,眼睛忽闪两下,喝了口茶水润喉,说:“我害羞。”说完,真得羞红了脸颊,因为说的谎话太违心,让她良心有些过意不去了。 床上那人长长叹了口气,却不再说什么,静静躺着,屋内恢复了尴尬的沉寂。 谷雨坐在桌案前打盹儿,燃着的红烛越烧越短,终于在窗缝吹进的一股冷风中熄灭了,升腾起一缕白烟。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有仆人清扫的声音,谷雨醒来,揉了揉压麻了的臂膀,转身看向床那边。闫世松侧身向里,像是已经硬挺了。 这回该是死了吧? 谷雨琢磨着,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抬腿跪上床,往床里侧探身,翘着一根手指去探闫世松的鼻息,探了片刻,没感觉出来,又把手指轻轻按到他的脖颈去摸颈侧的脉象。 “不好意思,还活着。”她指下的那人幽幽地说。 谷雨连忙收回手,有些尴尬地说:“你一点声响也没有,我有点担心你。”说完,忙不迭地折回桌案前,坐下,心里暗道:不应该啊,怎么还活过新婚之夜了?看他这架势一时半会儿也死不透呢。算了,我再安心等几天吧。破罐子熬过柏木筲,他一直病怏怏的,可能比前两个抗折腾,且得死上一段时间才能死透。 谷雨换了身衣服,出门到院子里闲逛起来。仆人见到她,惊讶地问:“少奶奶,这么早就醒了?” 谷雨笑着点点头,说:“我去马厩看看我那匹老马。” “早些回来,您还得去给老爷夫人请安呢。”仆人叮嘱。 “知道了。”谷雨应着,就快步往马厩方向走去。经过侧门时,连廊中,谷雨和从门外慌张进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定神看去,却是闫世青。 闫世青见是谷雨,愣了片刻,随即说:“倘若我爹问起,莫说看见我刚回来。我昨晚一直呆在府内没出过门,记住没?” 谷雨轻轻白他一眼,没应声,心道:关我屁事,我管你出没出去呢。 闫世青走了几步,停住,望向谷雨这边,问:“我世松哥还好么?” 谷雨也驻足,转身看向他,问:“他得的什么病?怎么连你们专门卖药开医馆的都治不好?” 闫世青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他这病十五岁开始染上的,病发时先是高烧不退,浑身浮肿,而后就吃不下饭去,日渐虚弱。每次养得快要好了,又会突然犯病,反反复复。寻遍了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知是什么怪病,只是每犯一次,都要比之前更为严重些。” “他这病不传人吧?”谷雨有些担忧。 “不传,倘若传人,我们不早就躲远了。这个你尽管放心。”闫世青说:“等得空再给你聊,我得趁我爹醒前抓紧回屋了。”说罢,急匆匆跑去了西院。 谷雨喂完马,就洗漱了下,由老妈子引领着去给闫二爷和二夫人请安。谷雨站到他们房门口,朗声说:“二爷吉祥,夫人吉祥,我给您二老请安了。” 闫二爷掀开门帘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说:“怎么还喊二爷、夫人?不是该喊爹爹、娘么?” 谷雨讪笑,说:“我自小没有娘亲,喊不习惯。爹爹年前刚走,一喊就想哭。我还是喊二爷、夫人吧。”她本心就不想长做他们儿媳妇,自然是不肯喊爹娘。 闫二爷刚要发话,夫人杨氏掀开门帘走出来,笑着说:“喊什么都行,就是个称呼,咱们家也没那么些规矩。”杨氏想着娶这个媳妇也就是为了冲喜,但凡大儿子身体能稍微好一些,闫府也不会随便就娶个山野丫头做长媳。倘若世松身体能好转,以后就把这个妖里妖气的野丫头休了,再给他娶房书香门第的懂规矩的媳妇。她现在不乐意喊自己娘正和自己心意。 “我先跟您二老知会一声,从明个起,我就不来请安什么的了。一是这些礼数我做不来,二是我起太早会惊扰到相公,他这身体你们也是知道的……”谷雨变本加厉地提出想法。 “行,都依你,你就把这里当你自己娘家,怎么舒服你怎么过。”杨氏干笑,说:“你就一个任务,把世松照顾好就行,别的都不用你。” “照顾人我在行,我爹爹生病的那几年,都是我自己伺候的。这个请夫人放心。”谷雨自以为笑得很诚恳,但是那飞扬的眉眼在杨氏看来,无异于狐媚子,心里暗叹:娶的这冲喜媳妇也太妖了,不像个正经人呢。不知道世松会不会烦她……无妨,以后休掉再娶就是。但愿我儿能挺过这一劫,速速好起来。 谷雨请过安,溜溜达达往东院返回,心道:又过了这么久,那人也该死了吧? 来到婚房,推开门,大步迈进,探头探脑往床上看去,刚好床上那人也转头向她看来,四目交汇,谷雨眼中闪过一丝夹杂着讶异的失望,心道:怎么还活着? 床上的闫世松说:“把门关上,风太凉。” 谷雨随手关上房门,叹口气,说:“这屋里好闷,臭烘烘的,总关着门窗太憋。” “那你先去别处呆着。”闫世松淡淡地说:“我今天怕是还死不了,你明天再来看看。” 谷雨扭头看向他,没吱声,心道:他怎么知道我在等他死? 第4章 恼春忽至又忽去 见闫世松只顾躺在床上倒气,屋内空气又实在憋闷,谷雨只呆了半个时辰,就再也坐不住了,趁徐妈进房喂闫世松吃饭的间隙,扔下句:“我出去走走,四处转转。”便不顾徐妈的阻拦,穿着红艳艳的锦缎小袄,揣上荷包,先去灶间摸了块昨日酒席上剩下的羊排,用抹布包住,拿着大摇大摆地就出了闫府大院,来到了街道上。 谷雨顺着青石板的街道溜达,街上路过的行人和街边站着的人,见她一身艳丽的新媳妇装扮,交头接耳地议论她,还有些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谷雨目中无人,迈着天足,左顾右盼地看光景。 见到路边有一白发妇人在择菜,谷雨走到跟前,蹲下身子,问老妇:“婶婶,你可知百川堂闫家老宅在哪?” 老妇抬头看看她,指向她来时的方向,说:“百川堂闫府在那边。” “不是现在的闫府,是老宅,就是过去闫大爷住的宅邸。”谷雨说。 “闫家老宅是几间茅草屋,在东山半山腰处,已经塌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人住,只剩那个闫大憨子自己住在那里。你找那老宅做甚?”老妇问道。 “闫大爷是我爹爹的故交,我爹让我给他家人捎点东西。”谷雨说。 “那山路可是不好走,你一个人要当心些。”老妇嘱咐道:“顺着这条路往北走,出了村,再沿沙土路往东山去,经过一个土地庙后再走一段就看见了。” “多谢婶婶,无妨,我打小走山路走惯了。”谷雨话语刚落,就起身顺着老妇指的方向走去。 出了村,来到东山土地庙处,见四下无人,谷雨吹着清脆的响哨,自在地等在庙口处。半柱香的功夫,从林子里蹿出了一只苍狼,正是谷雨带来的那只,箭一般地向谷雨扑来,在她的脚下打了几个滚。 谷雨笑着打开手中的包裹,把羊排扔给它,说:“你可找到住得地处了?” 苍狼叼起羊排,大快朵颐,很快就连骨头渣也吃进肚内。谷雨等它吃完,带着它继续往山上走去。山风寒凉,吹拂着谷雨额前的发丝,冻得她两腮红粉,像涂抹了胭脂一般。一身红袄,映着明媚的脸庞,看上去像是绽放在枝头的一朵红梅花,娇艳欲滴。 一娇娘,一苍狼,很快来到了一处破败的茅草屋旁。连排的五间房,塌了四间,残垣断壁上已经长出了茅草,在寒风中摇曳。仅剩的那间,门虚掩着,被山风吹得咯吱作响。 谷雨走到门口,喊了声:“有人么?” 无人应答,谷雨拉开房门,走了进去。即便尚在日间,屋内也是昏暗一片,窗户都被木板钉住,只在木板的缝隙中射进来几缕阳光。谷雨很快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看清了四下的状况。虽然家徒四壁,却并不脏乱,甚至可以算是整洁,连夯土地面上都没有浮土。木板床上铺着补丁加补丁的薄褥子,上边叠着一床青色的棉被。枕头原本也是青色的,洗得已经泛白。 这间草房内的气息很好闻,空气清新,弥散着山林的淡淡幽香和木头的沉静。而这种气息,正是谷雨熟悉的味道。心生亲切,仿佛回到了自己大北山的老家。 房间内此时没有旁人,谷雨刚想坐到床沿,门外响起了一阵犬吠,继而就是犬只压抑的低鸣声。谷雨寻声走出房门,见不远处杵着满脸惊恐的闫世达,他的脚后是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一只黄色土狗,虽然个头大,此时却吓得像只刺猬。他们是被趴在门口的苍狼吓到了。 谷雨连忙吹哨往林子里一挥手,苍狼即刻起身,飞快地蹿入林中,不见了踪迹。闫世达怔怔地望着谷雨,好一会儿像是认出她了,眼神茫然地躲闪着,不语。他脚后的土狗慢慢缓过神来,舒展开腰身,却是一条皮毛顺滑的大黄狗,耳朵温柔的垂着。 谷雨浅笑嫣然,闫世达连忙把头垂下,盯着地面,不看她。谷雨说:“我爹爹交代过,来到闫家埠,一定要把这三彩玉佩亲手交还闫掌柜。闫掌柜不在了,那就把它交给你吧。” 闫世达抬眼看了看谷雨手中的玉佩,又漠然地把头垂下,不接也不语。谷雨说:“那我给你放到枕头下,等我走了,你收好。这是你爹当年珍爱之物,想必是极贵重,你莫要弄丢了。”说完,转身回到屋内,将玉佩塞到枕头下,又折了出来。 谷雨打算下山,经过闫世达时,说了句:“你若是遇到难处了,就来找我,我会帮你。” 闫世达像是聋了般,没有丝毫回应,直到谷雨没了身影,才领着大黄狗进到草屋内。 谷雨回到闫府时,见东院内站着一位身着烟罗紫暗纹袄百褶裙的清雅佳人,发髻上插着一支春色翡翠簪子,袅娜如丁香般。 那女子见谷雨回来,转身往院外走去,和谷雨打了个照面,路过时,只轻轻拿眼尾扫了下谷雨,并未打招呼。谷雨以为是闫家的亲戚,只觉得这女子雅致的很,多看了两眼,也没说什么。 待女子出了院门,谷雨才问房门口站着的徐妈:“这女的是谁?” “街东头刘家的大女儿,今个回娘家,听说大少爷结婚了,过来送礼金。”徐妈说。 “她和大少爷很好么?”谷雨问:“为何不是去闫二爷那边送,却是单独来送给大少爷?” 老妈子目光闪烁,犹疑片刻,说:“他俩年龄相仿,小时候和大少爷熟络些,后来嫁人了,大少爷这身体又弱,不爱见客,也不怎么走动。” 谷雨笑,说:“那算是青梅竹马了吧。” 徐妈连忙摆手,说:“少奶奶不可乱说啊,回头老爷夫人该骂我了。” 谷雨笑着推开房门,说:“我闹玩的,看把您吓的。” 一进门,被扑面而来的污浊混着隐隐腐臭的气息顶得立马皱起眉头,忍不住说:“天哪,你天天窝在这屋里,没病的也憋出病来了。”她这话自然是说给床上躺着的那人听的。 床上的闫世松并未应声,面朝墙壁侧身躺着,安静的像一口枯井。 谷雨无趣地来到桌案前,偷偷推开点窗户,留了条缝隙,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起来。 床上那人幽幽地问:“你去哪了?” “四处转了转。”谷雨说。 “有人说看见你出村去了东山上。”闫世松说。 谷雨笑起来,说:“我什么人物啊,还派人盯着我。” “你是闫府的大少奶奶。”闫世松气息微弱,慢悠悠地说:“耐住性子等我死了,你再想别的。” “我想什么了?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出墙了般。”谷雨起身来到床前,用手去扒拉闫世松,只轻轻一拨,他便翻了过来,有些受惊地看着她。谷雨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我还没问你呢,刚才来的那女的是你什么人?你倒先找算起我来了。” 闫世松没料到她如此蛮横,轻喘着说:“我不是找算你,我的意思是你是大少奶奶,多少注意些影响。” “快说,那女的是什么人?感觉她看我的眼神很怪。”谷雨不依不饶,问。 “刘婉儿,街头刘家客栈的女儿。”闫世松回她。 “可是你的青梅竹马?”谷雨笑着问,用手指轻轻戳着闫世松的胸口。 闫世松想抬手拂去她的手指,无奈手臂无力,抬不起,沉吟了许久,才说:“是。我长病前与她定过亲,我病了,她家又把亲事退了。” “难怪那般看我呢。想必是她家长辈不同意,但是她心里尚有你,所以得知你娶亲了,专程来探望的。”谷雨说着,把闫世松的枕头正了正,又把他往上拎了下,试图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闫世松没来得及应话,谷雨又说:“你现在心里可还有她?” 闫世松讶异地看向谷雨,这是他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说:“我一濒死之人,心里有没有她,还有什么区别么?” 谷雨也是头一次如此近的看他,发现他只是瘦得脱相了,五官却并不难看,鼻梁高挺,眉疏目朗,由于瘦,眼窝深陷,更显得那双眼睛冷澈。谷雨打量了下他,眉头微蹙,问了句让闫世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话出来:“你多久没洗澡了?我闻着你身上有味儿。我烧锅水,给你泡个澡吧?不然总呆一起,太熏得慌了。” 闫世松怔了好久,脸色憋得有些微红,轻声说:“快死之人都是这味道,洗也没用。” “我才不信,你就是懒得洗,洗了怎么还会有味道。你等着,我烧水去。”谷雨起身出门,径直去了灶房。 徐妈见她进来,问她作甚,她说要烧水给大少爷泡澡,徐妈惊得目瞪口呆,连忙摆手说不行,大少爷身体太弱,搞不好会着凉,一着凉就过去了。 谷雨不以为然,说:“就是你们太娇惯他了,好人也给憋闷坏了。谁能受得了整天关在屋子里吸那些污浊的气息,不见阳光的。你种个花也种不活,还别说是个大活人。” 徐妈又劝,说:“老爷夫人知道了会骂的,不能洗。” “你们不去多嘴,老爷夫人怎么会知道他泡澡了?倘若让我知道谁在背后传话,我放狼咬断他的腿。”说罢,狠狠地剜了徐妈一眼,吓得徐妈连忙走出灶间,躲到别处去了。 第5章 不能和离只能休 谷雨往灶膛里填满木柴,起身去了杂物间,翻出个破旧的泡澡木桶,拎着来到院内的水井旁。找出把没用过的炊帚,把袖口一撸,“噌噌”几下将木桶刷干净,自己弯腰就要抱起往闫世松的卧房送去。 被仆人老丁看见,连忙跑过来从她手下抢去木桶,嚷着:“少奶奶,这些粗活,以后喊我做就行。” “我也搬得动。”谷雨笑。 老丁把木桶搬到了闫世松的床前,随后又帮着谷雨把桶里灌入热水。闫世松怔怔地看着他们,问:“真要洗?” “不真洗,我费事烧水做甚?”谷雨瞟他一眼,嫌他问得多余。 “少奶奶,你去堂屋坐吧,我来给大少爷洗。”老丁说。 “不用,你忙别的去,我自己能行,他挺轻的,我抱得动。”说着,谷雨就把老丁推出了卧房。 坐靠在床上的闫世松愕然,盯着向自己走过来的谷雨,有些慌乱,试图往床里躲,说:“让老丁帮我洗,不用你。” “老丁忙着呢,我闲着又没事。”谷雨单膝跪到床沿上,伸手去解闫世松夹袄上的衣扣。 “不用你。”闫世松脸色苍白地抬手想要去拨开她的手,却无力地抚在了她的手背上。闫世松有些急躁,额头渗出了虚汗,面带不悦,说:“我说了,不用你,让老丁或者徐妈帮我洗。” “我给你洗怎么了?”谷雨疑惑地看着他,见他气息不匀,像是快要晕过去了,没敢继续解他的衣扣,问:“你还怕羞不成?” “男女授受不亲。”闫世松脸色煞白,嘴唇也没了血色,额头全是汗水。 谷雨无语地盯着他,心道:你也算男人?在我眼里,你跟死人就只差一个坟头了。酸书生,都到这份上了,还穷讲究呢。 但是,谷雨怕自己继续解扣子,真把他解死了,只得作罢,瘪瘪嘴,一摆腰肢走出房门,又把老丁喊了过来。 老丁进卧房帮闫世松脱衣服洗澡,谷雨就坐在堂屋内嗑瓜子,嘎嘣嘎嘣地像只小耗子。她边嗑边冲卧房内朗声说:“老丁,你把他大腿根和后背都好好搓搓,总躺床上压着会起疮的。” 老丁在门帘里应着:“知道了,少奶奶。” “老丁,他的头发你也多揉揉,多抹些香胰子,不然闻着有味儿。”谷雨嚷。 “知道了,少奶奶。”老丁应道。 闫世松泡在木桶里,瘦成了一把骨头,肋骨一条条清晰可见,胯骨嶙峋地撑着,老丁粗手笨脚的帮他洗着,一不小心就把闫世松胯骨上的皮搓破了,渗出血来。闫世松疼得咬住了下唇。 “呀,不好了,少奶奶,大少爷的皮洗破了。”老丁慌张。 “我就说我来洗吧,你们非不让。”谷雨连忙扔掉手中的瓜子,几步就冲进了卧房。 闫世松泡在木桶里即将晕厥,桶里的水也红了一小片。谷雨对老丁说:“快把他抱到床上去。” 说着,随手找了个大大的棉巾递给老丁。老丁把闫世松从木桶里捞了出来,用棉巾裹住,抱到了床铺上。殷红的血水从棉巾上渗了出来。 “你那么用力做什么?怎么就给他洗破了?”谷雨嗔怪老丁。 老丁急呼呼辩解道:“我没用力,大少爷那边原本就压得快破了。” 谷雨蹙眉道:“你把这木桶搬出去倒了。剩下的我来弄。” 老丁忙着收拾残局,谷雨就从带来的包裹中拿出一个装着药膏的瓷瓶,来到床前,先用被子盖住闫世松的私密部位,又查看究竟是什么地方溃破了,发现是胯骨那边,就用手指剜了些药膏给他轻轻地涂了上去。 闫世松想躲,被谷雨按住,嗔他道:“你别动,我这药膏可管用了,是祖传的秘方,你们百川堂也没有,金贵着呢。” 谷雨是山里的女娃,力气不小,闫世松又虚弱的手无缚鸡之力,谷雨只用一只手就把他按在床上动弹不得,整个后背连带半个臀都坦露在谷雨面前。谷雨的手指灵巧轻柔,毫不吝惜药膏,几乎把看到的即将溃破的皮肤都涂抹了个遍。最后,又擦干了闫世松的头发,用被子把他裹住,舒了口气,说:“我这药膏不仅能疗伤,还很香呢。” 说完,站在床侧笑盈盈地望着闫世松,等待他的赞许。 闫世松脸色铁青,阴得像要下雨,并不看她,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让徐妈把对面的卧房收拾下,以后你去那间睡吧。” 谷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答应吧,仿佛自己舍不得离开他一般;答应吧,刚成亲,就分房睡,闫二爷和夫人能乐意么? 沉吟片刻,谷雨说:“要是你爹娘知道了……” “你不说,他们不会知道。”闫世松的语气冷若冰霜。 谷雨面上笑盈盈答应着,心里暗道:我帮你洗澡抹药膏,你不说感恩我,怎么还气成这样?洗个澡倒洗出仇来了呢。 她哪里知道,闫世松此时不仅仅是气闷,还很羞愤。自己再不济也是闫府大少爷,却沦落到让一个山野丫头欺凌的份上了,一会儿嫌弃自己身上有味儿,一会儿嫌弃自己脏,还对自己上下其手。他知道,谷雨心里压根没把他当成男人看待,所以,丝毫不避讳男女有别,也没有新嫁娘的娇羞。然而,正是这些,才让他心里备感屈辱。 闫世松心里想的是:我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岂容你个小女子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于是,这一个澡,就把谷雨洗到对面卧房里去睡了。 两人共住三间北房,中间隔着一间堂屋,两间卧房仅向堂屋开门,形成了一明两暗的套间格局。两个卧房没有房门,都挂着门帘。夜间只能彼此闻其声,却不能见其人。倘若闫世松睡眠时会打鼾,那从谷雨房内定能听个一清二楚。但是,闫世松整天都安静得一点动静也没有,时常让谷雨产生错觉是自己一人住在这三间房内。偶尔,闫世松的咳喘声才会让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嫁人了,那间屋里躺着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搬到对面住之后,谷雨日间时常找引子去闫世松房内转转,有时候是送茶点,有时候是喂药,更多时候就是进去看几眼,什么也不做。 谷雨纳闷:自己都嫁过来月余了,他怎么还活着? 闫世松不仅没死,气色像是比以前还好了些,不总躺着了,更多时候是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有几次,谷雨进房时,他正在看书。 谷雨心里开始打鼓了:这可咋办?原本只想冲个喜,然后分点家产就走人的,这怎么还给拴住了。倘若以后总住在这里,可不得憋闷死。我的狼,我的山林……不都泡汤了?我还想去打猎呢! 闫世松大概是从谷雨的神情里看出了些端倪,趁她给自己喂药的时候,说:“倘若我能站起来随意走动了,我就给你写封休书。” “休书?”谷雨瞪大了眼睛看他,手里端着的药碗差点洒了,说:“和离不行么?为什么非要是休书?” 闫世松说:“我们这边没有‘和离’一说,成亲了,就要白头到老,除非是女方过失重大,不得不休妻。” “那休书我写给你成么?我休了你。”谷雨问。 “不成。”闫世松脸色冷了下去,说:“你写了,闫氏宗族也不认。只有我休你,才会管用。” “被你休了,我还怎么在这边混?”谷雨不满,说:“被休的都是些罪孽不可饶恕的妇人,我好好的,又没犯错。” “天天盼着自己的夫君死,等同于谋杀亲夫,还叫没错?”闫世松冷笑。 “我是惦念你,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盼着你死了?你不能诬陷好人啊。”谷雨自然是不肯承认,说:“等你身体好了,我还是要和离,不能全都按照你们族人的规矩来。我们大北山那边是可以和离的。到时候,你还得分我点家产什么的。” “痴心妄想。”闫世松侧身向里躺下,不看她,说:“你又不是我夫人,我凭什么分你家产。” “我是你闫家八抬大轿抬进府内的,我怎么不是你夫人?你凭什么不分我家产!我不能白嫁你吧。”谷雨有些恼了。 “你自己愿意嫁。”闫世松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一点家产也不会分你。你只要离开这个闫府大门,我们家的财物就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你这么做,就不厚道了吧。”谷雨凑过去,拨他的肩膀,嚷:“我来的时候可是带来好些个鹿茸、山参做嫁妆的!那些山货换栋新宅院是没问题的。我离开闫府,你能什么也不给我么?” “你自己愿意送的。”闫世松说:“没人逼你。” “你……”谷雨气得从床上蹦到地上,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总长病了,你就是心眼太坏,坏透了。” 闫世松淡淡地回她:“彼此彼此。” 谷雨让闫世松堵的吃不下饭去,连着两天没去他房内。第三天,街头刘家客栈的刘婉儿却来了。 刘婉儿让徐妈进到闫世松房内知会了声,自己站在堂屋里隔着门帘与他说话,并未进去。两人的谈话都被另一间房内的谷雨听了个真切。 刘婉儿说:“世松哥,你这几日身体可好些了?” 闫世松在房内说:“好些了。” 刘婉儿说:“我绣了个香囊,里面装了些安神静心的药,你放在枕边即可。” “多谢了。”闫世松回道。 两人并未聊太多,刘婉儿将香囊交予徐妈便告辞了。徐妈把香囊交给闫世松后,也离开了。 闫世松独自坐在床头把玩着香囊,见做工甚是精巧,绣了鸳鸯戏水,并蒂莲开。里面装了几味药材香草,香气悠然沉静,他正凑在鼻下嗅着,门帘外传来了谷雨拿腔拿调的声音:“世松哥,你不守夫道,与女子私会,我是不是可以休了你?” 闫世松翻了下眼皮,说:“偷听别人谈话,非君子所为。” “我在我自己房内,怎么叫偷听?你们私会不避讳人,怎就是我不对了?你们两个,男已婚,女已嫁,还在这里送香囊,我不信她夫君知道了会乐意。”谷雨怼他。 “你想怎样?”闫世松警觉。 “我想和离,分我些财物。”谷雨在堂屋内说,把耳朵贴门帘上等着听闫世松的回复。 …… 等了许久,没有一点动静,谷雨悄悄掀开门帘偷看进去,见闫世松已经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6章 桃之夭夭 谷雨等来等去,等到桃花都开了。 闫世松也只是同意以后休妻,让谷雨净身出户,不同意和离。一到涉及此话题时,不是装睡就是装晕,压根谈不下去,毫无结果。 谷雨趁他心情好时,问过,在闫家埠,倘若女子不解除婚姻,随意去找情郎,会是怎样的结局? 闫世松放下手中的书,抬起眼帘,仿佛洞察一切地看着她,嘴角吊起一丝阴冷的笑,说:“若她夫君心善,她会拿到一纸休书。若她夫君心狠,告到族长那里,就会沉塘。” 沉塘!如此歹毒?谷雨倒吸口凉气,又问:“那倘若是已婚男子又随意找情妇呢?” “若那情妇没有夫君,就可以纳作妾室。”闫世松又低头看向书,眼皮也懒得抬了。 谷雨问:“那如果你和刘婉儿有私情呢?会把你俩都沉塘么?” 闫世松不满地白她一眼,说:“你为何要平白作践我与她?” 谷雨摆摆手,嫌他太小题大做,说:“我就是想先把你们闫家埠的族规了解清楚。” 随即,她又蹙眉问道:“那谋杀亲夫会怎样?” 闫世松讶异地看她,说:“问这些作甚?” “我想知道已婚女子找情郎和谋杀亲夫哪个惩罚更狠,倘若都是沉塘,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先杀掉亲夫后找情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谷雨嘴角浮起笑意。 “我会给你写休书的,不会告到族长那去,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周折。”闫世松原本苍白的脸色上又添了一抹灰绿。 “我要和离!”谷雨瞪他。 闫世松打了个哈欠,把手中的书扔到一旁,说:“我困了,要睡会儿,你出去。” 春风暖了些,东山上桃花漫山飘粉,开得热闹。这段时间,谷雨日间很少在闫府内驻留,总往外溜,没人敢拦她。但见她每次返回时,不是腰间别着野兔,就是手里拎着雉鸡,甚至有次还拖了只小野猪回来,闫府上下都知她是去山上打猎了。 谷雨每次打回来的猎物都会亲手收拾妥当,做成佳肴,分给府内的人尝鲜,也会端到床前,亲手喂给闫世松吃。闫世松吃不下肉块,她就挑些好的,炖成肉糁,就是各种肉汤熬制的米粥,一勺一勺喂与他。 闫世松比她刚来时长些肉了,眼窝没有陷的那么厉害,渐渐有了些人样。 倘若哪天谷雨没有带野物回府,定会捧着各色的花枝。她最常带回的是开满花朵的桃枝,不管闫世松喜不喜欢,就给他窗前桌案上的花瓶内插上一大捧,而后又给自己卧房的床头插上一捧。插花的时候会哼着小曲儿,摇头晃脑,轻转腰肢。 闫世松常常搞不懂她为什么总是这般,有时候会嗔她说:“以后别往我房内放花了。” “为何?”谷雨自顾自插着花枝,花瓶里要溢出来,却并不回头看他。 “不喜欢,太俗艳。”闫世松说。 “多好看的花啊。什么不俗艳?”谷雨转身看他,意味深长地笑,说:“刘婉儿倒雅致,可是你也不能插屋里啊。会沉塘的。” “你……休要胡说!她是好人家的女儿,不许你总编排她。”闫世松的脸色阴沉下去。 “好,不说她了。我这就回房去给闫世青秀个香囊去。给他装些怡情的香草,让他挂在腰间,时时念着嫂嫂的好。”谷雨巧笑嫣然,说:“毕竟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知道疼小叔。” 说完,把插满桃花的花瓶往窗口一推,扭着腰身,哼着小曲,就掀开门帘穿过堂屋,回了自己房内。 闫世松让她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拧眉坐在床头看不下书去,正憋闷,谷雨又掀开门帘探头进来看他,说:“明儿个倘若天气好,我让人抬着你一起去东山看桃花吧?” “不去!”闫世松脸颊瘦削,薄唇抿成一线,不苟言笑。 “好,就这么定了啊。”谷雨笑盈盈地放下门帘,又蹦跳着回自己房内,脚腕上传来沙沙的悦耳铃声。 “我说了不去!”闫世松有些恼怒地抬高声音,好让她能在对面房内听到。 “什么?要两个力气大的?好,我知道了。”谷雨在那间房里回答。 总是这样,谷雨倘若想干什么事,闫世松只有听从安排的份。他总在挣扎着发声,但一直被无视甚至鄙视。好几次,忍无可忍了,闫世松趁谷雨不在府中时,让老丁拿来笔墨,写了休书。但是,听到谷雨进院后,那串沙沙作响的银铃声,就又偷偷把写好的休书撕掉了。 前后统共写过不下十封,却没有一封保留下来。 终是在一个暖阳和风的晴天,闫世松被架上了藤椅,谷雨从镇上雇了两个力气大的轿夫,扛着他,一起爬到了东山半山腰观赏桃花。 徐妈和老丁胆战心惊地想要阻止,但是看见府邸门前迎来的苍狼,谁也没敢吱声,任由谷雨大摇大摆地把闫世松从府内劫持出去了。谷雨怕闫世松着凉,用斗篷将他裹住,只露了脸在外边。 东山上的风景美似画卷。桃花远远望去,粉云飘浮,一团团,一簇簇。春风微拂,落英缤纷,有两三片黏到了谷雨脑后黑亮的发髻上。她特意穿了件白底粉花修身小夹袄,腰身收紧,下摆在臀上微微撑起,她边走山路,边轻轻哼唱着,毫不避讳路人投来的异样眼光。 这些目光有看谷雨的,因为她妖娆,也有看闫世松的,因为他多年未曾露面,甚至有人以为他早就死了。现如今见到活生生地坐在藤椅上的他,闫家埠里的人都很讶异:看来冲喜确实管用啊,闫世松还醒过来了! “你为何非要带我出来爬山?”闫世松趁休息,身边只有谷雨时,问她。 “我想让闫家埠里的人都看看我对你有多好。”谷雨从树下抓了把飘落的花瓣,撒向闫世松。 “然后呢?”闫世松问。 “然后,和离时你若不分我家产,他们都会把你们闫家骂个狗血淋头。”谷雨轻笑,右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在阳光下愈发的妖艳。 “你这么想和离?”闫世松问:“急着嫁谁去?闫世达?” 谷雨不理睬他,拿着事先备下的布袋子装从桃树上新摘的花朵,说:“回去我做桃花饼给你尝尝。” “当初族长让你选夫君的时候,你就相中他了吧?”闫世松追问。 “我谁也没相中。”谷雨见抬藤椅的人都坐得很远,听不见自己和闫世松的谈话,说:“但是,谁都知道我原本就是定给闫世达的,那块三彩玉佩是他爹给我爹的。” “你觉得我快死了,想多分些家产,才选的我吧。”闫世松哼笑。 “正是。所以,既然你活得如此之好,那和离时我也要多分些家产才行,不然我不亏了。”谷雨说的很坦荡。 闫世松冷笑:“跟我个废人住在一起感觉很亏吧。” “那倒没有。”谷雨笑着又撒了他一头花瓣,说:“你虽然心眼坏,但是力气小,打不过我,什么都由着我,我过得还算舒心。除了不想住在你们闫府里,别的倒没什么特别不如意的地方。” “你放心好了,我还是会死的,用不了太久。”闫世松说。 “说什么丧气话,你现在身体不是越来越好了么。”谷雨自是不信他。 “十五年来都是这般,人人都以为我要彻底好了之时,又会忽然发病,比之前还要再重些。倘若再来一次,怕是就熬不过去了。”闫世松苦笑。 谷雨疑惑:“你这发病有什么缘由没?” “没有,就是忽然间的事情。没有征兆可寻。”闫世松说:“寻遍了医师也看不出病根,都只说我血里带毒,自己在慢慢毒杀自己。” “血里有毒?”谷雨先是愕然,随后又想起什么,掩口笑起来,说:“那谁家姑娘嫁与你,你精血里带毒,可不就娶一房毒死一房了,哈。”她越笑越欢欣,捂着肚子弯下了腰。待笑够了,方才想起来自己就是他娶的头一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些尴尬地看向闫世松,问:“我是头一个吧?” “放心,你中不了我的毒。”闫世松看向远山,说:“还没圆房,你却懂得这些。” 谷雨没有听出来他不满于自己的豪放,带些炫耀地说:“我懂可多了,我在大北山接过生呢。” “你是稳婆?”闫世松诧异。 “不是,我给我家的马接生过。” 闫世松气得差点翻白眼,不想再跟她扯闲篇了,感觉她缺根筋样,哪像刘婉儿,知书达理,温婉如水,兰心蕙质。刘婉儿说话从来都是不急不慢,让人听了如沐春风,不说不合时宜的话,不做让人难堪的事。而面前这个谷雨,像是一大片粗辣辣的妖风,还夹杂着沙粒,大风刮过,不知始终,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长在地下三尺都能连根拔起。 谷雨在闫世松看来,就像她插的那些花枝,乍一看美的妖娆,细一品……你就不要白费时辰去品她了。山里的野丫头,像是栀子花,香得张扬,但闻久了能熏得人脑瓜疼。 闫世松正被她搅扰的心烦意乱,忽听谷雨笑着说:“世达哥,你也来爬山玩了?” 闫世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前边不远处,站着刚上山的闫世达和他的大黄狗。大黄狗见到那边树下趴着的苍狼,吓得哆嗦着躲到闫世达的脚后。 闫世达此时也看到了坐在路边藤椅里裹着斗篷的闫世松,和桃树下摘桃花的谷雨,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住山上。” 谷雨尬笑道:“哦,对哈,我忘记了。” 闫世松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大风刮过,寸草不生。别叫谷雨了,以后改名谷大风算了。 第7章 闲言碎语引风波 闫世松的嗤笑引火上身,谷雨扭头打量了他下,目光落在他垂在藤椅前的双脚上,媚眼如丝地笑了,两步并作一步,蹿到了他的身前,惊得闫世松挺着身子往后躲闪,问:“作甚?” 谷雨不管不顾地弯腰把他脚上崭新的布鞋扒下,拎着走到闫世达的面前,放下鞋,回闫世松说:“你又不走路,把鞋借给世达哥穿吧,他脚上这双都破的不成样子了。” 闫世达也被谷雨惊到了,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地,憋红了脸,说:“不要。” “我看你俩的脚一般大,你别嫌弃,他这也是新的,才穿。等我得空再给你做两双。”谷雨看着闫世达脚上露出脚趾和脚跟的布鞋,面带不悦,转头对闫世松说:“好歹他也是你堂弟,你们闫府怎就忍心留他自己住在山上?” 闫世松欲言又止,闭口不言,脸色沉了下去,看向远山的风景,不再理会她。 闫世达见推脱不掉,弯腰将谷雨拿过来的那双布鞋换上,拎着自己的旧鞋慌忙往老宅走去,低声说:“谢世松哥。” 闫世达走后,谷雨没有再与脸色阴沉的闫世松说话,又摘了些桃花,把布袋子装满,冲远处坐着的轿夫说:“你们来抬大少爷回府吧。” 回到府中,没穿鞋的闫世松被背回了他的东间,谷雨去了灶房。当晚,闫世松就吃上了香甜软糯的桃花酥饼。 之后,谷雨连着两天没到他房内去,一日三餐都是徐妈伺候的。闫世松问徐妈:“少奶奶可是出去了?” “没出去,在她自己房内。”徐妈说。 “在忙什么,怎么这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闫世松好奇。 “送茶点的时候,见她在纳鞋底,估计是忙着给大少爷你做鞋呢。”徐妈笑着回他。 闫世松听罢,冷冷一笑,没再多言。 谷雨忙了五整天,做好了两双布鞋,一件夹袄。用个小荆条篓装好,上边蒙了块包袱皮儿,出了闫府,带着苍狼爬上了东山。 来到闫世达住的老宅时,他不在家,谷雨拉开房门进到屋内,把带来的两双新布鞋和那件新夹袄一并放到他的枕头上。随后就哼着山歌准备下山,可巧,路上发现了两只雉鸡,就又领着苍狼去抓雉鸡。好不容易抓到,看见林子里的枯树干上挂着只不小的野蜂巢,又把她的心思勾了去。 谷雨用包袱皮儿把自己的头蒙住,露出双目,用藤草做了支火把,跑去闫世达房内找到火折子,把火把点燃,爬到树上去捅蜂巢。 边玩边吃,忘记了时辰,待谷雨拎着两只雉鸡回到闫府时,天色已晚,老丁正焦急地侯在门口。见她总算是回来了,连忙迎上前来,接过她手中的雉鸡,说:“少奶奶,您去大少爷房内坐坐,他找你一整天了。” 谷雨笑问:“找我做甚?难不成他算出我寻到了好吃的?” 说完,谷雨把荆条篓里的蜂巢露出一角,冲老丁晃了晃,说:“就剩这一小块了,那些全让我自己个儿吃了,就不分你和徐妈了。” 她并不急着去闫世松房内,而是先去了水井边打了桶井水,坐在那边,把自己的脸和手都清洗干净,才拎着篓子进到堂屋。随后,轻轻掀开门帘,嬉笑着看向床上靠坐着的闫世松,问:“你找我?” 闫世松冷脸看她,问:“你又去世达那里了?” “嗯,我给他送鞋和夹袄去了。”谷雨拎着篓子进到房内,把篓子放在地上,拿出了那块留给闫世松的黄澄澄的蜂巢蜜。用桌案上的青花瓷盘端着来到床前,坐在了闫世松的腿旁,递给他,笑着说:“我费好大力气得的,你尝尝,可甜了。” 闫世松木着脸,并不接,说:“有人看见你去了他那里,告诉了我娘亲,我娘亲午间找来了,交代我管你严些。据说镇子里的人风言风语地传你一女侍二夫。再这样下去,怕是我真要写休书了。” “一女侍二夫?”谷雨笑了,妖媚的眼睛里流光闪烁,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别人怎么说闲话么。爱说什么说什么去呗。” “你别当儿戏,我们闫家埠不比你们大北山,族规很严……”闫世松说。 “好了。”谷雨打断他,不想听他说教,说:“你们闫家族规严,才更应有人情味,他一个憨子,吃不饱穿不暖,你们二房住着三套大宅院,就是杂物间也比他那破房子好许多,却无他的容身之地。你把他喊来你这里住,也不为过吧?不就多他一双碗筷,还能吃穷你不成?你们闫家自己做人不厚道,反倒指责起我来了。我是替你们行善积德,省的你到阴曹地府去了,还要下油锅。还有,让你那娘亲以后少管我的事。我又不欠你们家什么,还卖给你们了不成,我去哪里还安排人盯着我。” 看见闫世松脸色铁青,她也沉下脸来,说:“你真想写休书,也行。把我进府时带来的老山参和鹿茸都还我,你写好休书,我就走人,从此咱俩两不相欠。” 那些鹿茸和老山参已经被百川堂卖出去不少,自然是无法还她了。 “你多少注意些……”闫世松低声说:“我的本意是,如果闫家埠里的人谈论太甚,怕是娘亲会逼我写休书,并不是我自己要写。” “你写了我也不怕!”谷雨又端起青花瓷盘走到窗前,往桌案上用力一放,发出“啪”的响声,说:“爱吃不吃!你什么时候写好休书,我什么时候离开。山参和鹿茸倘若已经卖了,就折算成银两还我。” 两人叮当了一盏茶的工夫,都怄了满心满腹的不悦,谁也不再理会谁。 谷雨遭到闫世松的教训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接连几日天天往外跑,夜间很晚才回府。几乎不再去闫世松的房间了。回到自己房内第一桩事就是四处查看,枕头下和桌案上都翻个遍,找找看哪里放着休书。 十天后,谷雨夜间返回时,依然没有见到休书的影子,就去了闫世松的房内。进屋后,面带愠色地望着他,问:“你写好了没?” “什么?”闫世松原本已经躺下准备入睡,被她惊扰到,侧脸看她。 “休书啊。”谷雨说。 闫世松把脸转回去,不再看她,一声不吭。谷雨走到床前,挨着他的腿坐到床沿上,说:“我问你话呢,你不吭声算什么意思?” “我困了。你回自己的卧房去。”闫世松淡淡地回她。 “你们不是说我一女侍二夫么!我不担这名头,你快给我写了,我拿着走人。”谷雨把手握拳,用力捶向他的腿,闫世松“嘶”地抽口凉气,嗔怪她道:“你说话就说话,怎的还打人?” “就打你了,你能奈我何?”谷雨瞪他,说:“你们合起伙欺负我远嫁的小媳妇,我就得平白受着么!”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我这身体,你说我欺负你,谁信?”闫世松觉得她不可理喻。 “你和你娘亲还有那些扯老婆舌头的人一起欺负我。”谷雨气鼓鼓地说。 闫世松说:“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你怎么还记在心里?以后你乐意去哪就去哪,我不管了就是。” “你不管,你娘亲会管。”谷雨又用手拨了下他的腿,嚷:“她传的那些话,我也不爱听。” “不爱听就不听。”闫世松叹口气,说:“耳朵长在你头上,可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休书还写是不写?”谷雨追问。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那天就随口那么一说,你怎么还没完了。”闫世松把被子往上拎了拎,盖在自己胸口,闭上了眼睛。 “哼,这可是你自己不想写的,不是我怕你写。”谷雨心口的恶气略微吐出来些,得意地起身,往自己房内走去,说:“我爹爹和哥哥都管不了我,还别说你们了。我才不怕。” 听她脚踝上那沙沙的银铃声远去,闫世松叹出口气,自言自语道:“你能怕谁?你多牛气,出门都带着苍狼,谁敢招惹你。” “闫世松,你偷着骂我什么呢!”谷雨在对面屋内大声嚷道。 闫世松连忙把眼睛闭紧,假装入睡。 自此之后,但凡二夫人再来与长子闫世松说谷雨的不是,闫世松都推说:“娘,您有话直接说与她听去。我说了她也不听,打又打不过她,您别让我夹在中间作难。她就是性子野,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由她去吧。” 二夫人杨氏见大儿子如此怕那谷雨,长叹口气,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我不信就没人管得了这野丫头了?” 还真就是没人管得了谷雨了。 自从她去给闫世达送过布鞋和夹袄之后,闫世达隔三差五会背些木柴来东院,进院就背着去了灶房。别人问他来作甚,他只回答来送柴,随后放下木柴就匆匆离去。 徐妈将此事告诉闫世松,闫世松知道堂弟是来回礼,也没干涉。 原本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谁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日,适逢闫二爷的故交送了许多海鲜,闫府做了满桌海鲜盛宴,招呼俩儿子连同谷雨一起用午膳。谷雨刚挑了只大个的螃蟹准备吃,老丁急匆匆地跑进堂内,焦灼地对闫二爷说:“二爷,不好了,听镇北头吴老说,闫世达失踪了!原本他给吴家饭馆送木柴的,从未失信,现在却连着三日未见了。从东山回来的人,也说他的屋子空着,没见到人。他那条大黄狗也不见了。” 第8章 遇狼 听到闫世达失踪的消息,满桌人都有些色变。 闫二爷立即交代老丁:“快去多找些帮手,四处寻寻,尤其是东山上。” 二少爷闫世青起身,对众人说:“我也带两个人出去找找。” 杨氏喊住他,说:“吃完饭再去吧。” 闫世青说:“先不吃了,他都三天不见人了,怕是有什么事。吴老也是,怎么才说!”说罢,喊了自己西院的仆人一起出了闫府。 谷雨感觉出身边的闫世松坐在那里用眼尾余光轻瞄自己,却未动声色,默不作声地剥着手里的螃蟹,心里擂鼓阵阵,边剥边想:怎么将死的闫世松还健在的,闫世达倒出事了呢?他可千万不能死啊……他若没了,我这下家不就落空了。只定了娃娃亲,没真嫁给他,他还死了,那不得比在大北山时传得还邪乎?我这妖气是有多歹毒,光闻闻味儿,就要送命。这闫世松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倘若闫世达再翘了,我可不就彻底成了寡妇,前后再死两任夫君,闫家埠里定是也要纷纷扬扬传着我克夫了。 谷雨正琢磨着,忽觉自己腿上被闫世松轻轻掐了下,瞬间回神,见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剥了两整只螃蟹,却一口没吃,蟹肉全都堆在面前的瓷盘里。为了掩饰失态,连忙挤出一丝假笑,对闫二爷和杨氏说:“我是山里人,吃不惯海鲜,剥些蟹肉给世松哥吃。” 随后,谷雨用筷子从面前满满一盘蟹肉里夹了一些,转身送到了身旁闫世松的口边,说:“你多吃些补一补。” 闫世松把头往一旁偏去,躲闪着说:“你自己吃吧,蟹肉太寒凉,我不能吃。”并不领情。 谷雨尬笑着说:“我以为你能吃呢,特意给你剥了这么多……”又把送出去的蟹肉收回,放进自己的嘴里,却味同嚼蜡。她心思散乱,一会儿担忧闫世达的生死,一会儿担忧自己又会被说成山妖,再无立足之地。 闫世松见她心绪不宁,继续与自己父母坐下去,只能是出糗更多,遂说:“我不舒服,没心情吃了,你送我回东院吧。” “你还没怎么吃呢。”杨氏心疼,说:“那我让徐妈给你拿过去些,你回自己房内再吃些。吃太少,身体撑不住的。” 谷雨见闫世松发话了,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背起闫世松,匆匆回了东院,把闫世松送到他自己卧房的床上。 杨氏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侧头对闫二爷说:“这个媳妇虽然别的都不称心,但是力气大的很,也算有点用处。” 闫世松坐靠在自己的床头,听见对面房内细小的沙沙银铃声不断,知是谷雨正在她房内焦灼的踱步,心道:果然,你心里还是惦记着闫世达,自听到他失踪,你的魂就丢了。我在你眼里却是连个憨子都不如。 闫世松只猜对了一半,谷雨自然是不希望闫世达出事,但是,此事无关儿女情长,而是出于对她自己的将来着想。她可不想再过那种被人当作山妖驱赶的日子了。在大北山时,嫂嫂尹氏为了将她撵走,用尽了策略,十里八乡的人又都见了她就躲。其实,她仅仅希望能有个安身之地,舒心的生活就行。对她来说,倘若嫁个憨子也行,她能过得无拘无束,无人干涉。她想要的,也不过如此:一方山林,一间茅屋,自由自在。 夜间,疲惫的老丁和二少爷闫世青先后返回,谷雨跑去探听闫世达到消息,都说没找到任何踪迹,一个大活人连同他的狗,凭空消失了。见众人都各回各屋,不再寻找,谷雨有些急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跟自己定了娃娃亲的闫世达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闫世松一直未睡,听见谷雨在那边进进出出,悉悉索索,忙作一团,不明白她在捣鼓些什么。忽然,门帘被掀开,谷雨探身进来,换了身利落的装束,腰间绑了绑带,腰后别了那把她初来时带着的砍刀,肩上背着装着干粮的包裹。谷雨对满脸茫然的闫世松说:“我带着狼去东山找找他去,你不用担心我。或许明天回来,或许过两天回来。倘若我需要帮忙,会让我的狼回来领你们去。” 没等闫世松发话,谷雨就急匆匆地走了。平常人家的女子,莫说是山路,就是官道,天黑也不敢独自走,而谷雨不仅要夜间独闯深山,还做好了去个好几日的准备。闫世松愕然:我这是娶了个绿林好汉么? 谷雨先到了闫世达半山腰处的茅草房内,发现屋内果然空无一人,继而出门,吹起响哨唤来了苍狼。她对苍狼说:“住在这里的大憨子丢了,你领我去找找。”苍狼像是能听懂她的话,四处嗅着,领着谷雨爬过山头,往密林深处走去。 路上尽是石块和灌木,茂密的草丛高至膝盖,越走山路越险峻,甚是难走。月亮很明,高悬空中,不点火把,也能看清山路。一人一狼,很快走入一片高耸入云的密林中,参天的树木枝叶茂密,把月光遮蔽,林子里很暗。谷雨正想点燃火把,忽听身前的苍狼发出低吟声,见它背毛倒竖,直勾勾盯着前方。 顺着它的视线望去,谷雨发现了几双惨绿的眼睛在远处的树后时闪时灭。谷雨拧眉道:“糟了,怕是遇到你的远亲了。这山里怎么也有狼啊?你来了这么久,就没发现它们?” 远处那些惨绿的光亮越来越近,传出了渗人的粗重低吼声,继而,一声惨厉的狼嚎划破暗夜,震得谷雨耳鸣。对面狼群约有六匹,领头的是只凶残健硕的黑狼,尾粗如成年男子的臂膀。就着树叶间隙洒下的斑驳月光,谷雨看见它阴冷的眼睛里闪着寒光,微张的大嘴中露出惨白的尖牙。她悄悄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腰,低头对身前的苍狼说:“儿咂,给我狠狠地干它!它死了,那几个狼妃都是你的了!” 苍狼背毛炸裂,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震得山林为之颤抖。 一个老道狡诈,一个年轻气盛。两头密林之王迅速撕咬在一起,跟随的那几匹狼原本也想参与围剿,被谷雨抡起砍刀一阵喊叫着狂砍,都吓得躲在附近不敢凑前,眼睁睁看着头狼和苍狼惨烈撕咬。 半炷香的功夫,狼群的头狼败下阵来,发出凄厉的哀嚎,苍狼狠狠咬住它的脖颈不肯松口,直到身下的黑狼四肢瘫软,死透。余下的五匹狼见状,惊恐地四下逃窜。 谷雨把砍刀重新插回腰间,对苍狼说:“咱走吧,等以后有空了,你再去找那些狼妃。” 谷雨带着苍狼继续爬山,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忽听前方有枯树枝被踩踏的声音,谷雨低声说:“不好,莫不是它们又折回来了?” 停住脚步等了会儿,却并未见到狼群出现,刚想迈步,看见一个大大的黑色身影从树后闪出,惊的谷雨往后倒退半步,那黑影却异常兴奋地摇晃着尾巴冲谷雨奔来。 居然是闫世达的那只大黄狗,此时,它也顾不得害怕苍狼了,冲过来摇晃着尾巴要领谷雨往树后走去。谷雨欣喜不已,知道闫世达定然就在附近,带着苍狼随着大黄狗而去。在一个山崖前,大黄狗停住脚步,冲着下面叫了几声。 谷雨点燃火把,探身看去,隐约见山崖下两丈处有个大石台,上边像是躺了个人。谷雨大声喊:“世达哥,是你么?” 石台上的人毫无回应。谷雨抓着山崖上的藤条和崖壁慢慢滑到平台上,看见了满脸血污的闫世达。谷雨连忙俯身上前,试探他颈侧的脉搏,居然还活着,用力摇晃了几下他的肩膀,问:“世达哥,能听见我说话么?” 闫世达低吟了声,说:“腿断了……” “腿断了没事,还活着就好,我会给你医好的。”谷雨安抚着他,随后,冲山崖上的苍狼和大黄狗说:“你俩回去闫府喊人来!”大黄狗没听懂,光是不停地摇尾巴。苍狼定神看她,也像是没听懂。谷雨就吹了两声响哨,往山下闫府的方位指了指。苍狼立马转头向山下跑去。 大黄狗看看苍狼,又看看谷雨,犹疑不决,谷雨冲它喊:“你也跟它一起去!” 大黄狗像是懂了,迅速尾随苍狼而去。 半个时辰后,闫府大门外先是响起了两声狼嚎,继而又是一阵犬吠。一直未睡的闫世松连忙喊老丁出去看看,见是谷雨的苍狼和闫世达的大黄狗,知道定是谷雨找到了闫世达。老丁迅速找了几个精壮的年轻人跟随大黄和苍狼赶去了深山。 闫世达被人抬入闫府东院时,已是四更,直接被谷雨领着抬进了她的西卧房里。老丁想要去说与闫二爷听,谷雨没让,说:“二爷和夫人尚睡着,等睡醒再去告诉他们吧。” 众人离去后,谷雨捋着闫世达的右侧小腿问:“可是这里断了?” 闫世达疼得满头是汗,整三天没吃饭喝水,嘴唇已经干裂,怕是再拖一天,即便伤不至死,也得渴死了。谷雨连忙给他倒了一碗清水,扶着他的后颈,将水慢慢喂进了他的口中。闫世达喝足了水,虚脱着躺倒,在谷雨的床上昏睡了过去。 谷雨用剪刀剪去了他的断腿裤腿,仔细查看一番,用双手用力掰了几下,给他正骨,疼得闫世达“啊”的惨叫一声,瞬间醒来。谷雨说:“你别怕,当年你爹的骨伤就是我爹治好的,你这腿伤我也会治。”闫世达终是没忍住,又接连发出了几声惨叫,谷雨才给他用烈酒擦洗过,抹上自己带来的创伤药,用薄木板夹住,绑上了棉布条。都弄好时,天已经蒙蒙亮。 见闫世达沉沉睡去,谷雨也坚持不住了,晕头胀脑地往对面闫世松的房内走去。闫世松躺在床上彻夜未眠,一直在倾听对面屋内的动静。听见谷雨进房,连忙将眼睛闭紧,佯装入睡。谷雨走到床前,把他往里侧推了几推,自己挨着他,倒头合衣睡在了床沿上。 半晌,见她睡熟,闫世松轻轻拎起身上的薄被,盖在了谷雨的腰间。 第9章 婆媳初交锋 这一觉,谷雨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初时,她还乖乖地侧躺在床沿上,紧挨着床幔,面向窗口。一个时辰后,就已睡得忘形,大大地翻了个身,面向里侧的闫世松,还抬起一条腿,舒服地搭在他的双腿之上,一条臂膀将他揽住,半个身子全压在闫世松的胸前。倘若论讲起来,这是二人成亲后,头一次同床共枕。 但是,谷雨如此跋扈的睡相,却让闫世松身心备受摧残。 闫世松让她压得腿脚发麻,推了几下,谷雨纹丝不动,就轻声唤她:“压死了,我喘不上气来。”谷雨睡梦中却又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闫世松那原本就瘦弱不堪的身躯在她身下压成了薄饼,气息不匀,进少出多。 谷雨睡得香甜,闫世松却像是在受刑,推又推不开她,还抹不开面子大声呼救,只能硬挨着。直到徐妈进房来送早茶,才听见那边床上闫世松小声地呼唤:“徐妈,帮帮我。” 徐妈放下茶盘,转身往床上看去,只见到闫世松躺在谷雨身下冲她抬起的一只求生的手臂虚弱地摆动着。徐妈脸色大变,连忙凑过去,嘴里嘟囔着:“少奶奶啊,这是怎么睡的?大少爷这身板哪承得住你啊。” 谷雨头夜里实在太过乏累,徐妈将她从闫世松身上搬开,她都没有醒来,只是轻轻哼唧两声,像只蜷缩的大猫般沉沉睡着。 闫二爷早间洗漱过后,听老丁说闫世达已经被谷雨找到了,此刻躺在东院的西卧房内。闫二爷忙不迭地赶去看了看,见闫世达满身污秽和血渍,右腿少了半截裤腿,被悉心包扎过,就问老丁:“谁给他治的伤腿?” “大少奶奶。”老丁小声回复。 “大少奶奶不光夜探深山,寻到了世达,还给他治了腿伤?”闫二爷蹙眉沉吟片刻,说:“这野丫头有点道道啊。” 听闻谷雨与闫世松还未起床,闫二爷就又返回了自己的宅院,将此事告知了刚刚起床梳妆的杨氏。杨氏听闻闫世达住进了东院,还紧挨着世松的卧房,立刻沉下脸来,对闫二爷说:“怎么能让这个克星住在世松那里?快命人把他抬出去!世松能有今天,全拜他们家所赐。现在好不容易才恢复些人样了,你却又让这个憨子进来祸害咱们。” 闫二爷说:“这哪是我让他来的,是你那大儿媳妇把他抬进去的。” “不成!我不管是谁让他来的,我尚活着一天,他就休想住进闫府。”杨氏眼里涌出了泪水,说:“这憨子八字与世松犯冲,我一直疑心世松的怪病就是因他而起。好歹他那恶毒的爹娘都归西了,现在他又想方设法凑到世松身边加害他。你快些把他撵走。” “要撵你去撵,我一老公公怎么跟儿媳妇开这口?再说,世达是我亲侄子,他现在伤重,我命人把他抬出闫府去,不让闫家埠里的人戳我脊梁骨么?”闫二爷面带愠色。 “你不去,我去。”杨氏一反平日里的温婉大气,急匆匆地来到了东院,进院后就招呼老丁找帮手即刻去把闫世达抬出闫府大门。 老丁作难地问:“夫人,您让我们把他抬到哪去?” “随便你们抬哪去。他在东山老宅不是有住处么,抬去那里就行。”杨氏交代。 “要跟大少奶奶交代下吧,昨夜是她把世达少爷抬进来的。”老丁慌乱地说,低头不敢看杨氏的神情。 杨氏冷脸道:“有我在,还轮不到她当家。快点,去西院喊两个帮手,把这克星抬出去。” 闫世松听见母亲与老丁在院内的谈话声,知道事情不妙,连忙抬手推着谷雨的腰身,要把她唤醒。推了几下,谷雨没有反应,闫世松就在她腰间的软肉上用力捏了下,谷雨茫然地睁开双眼,看向身后床铺,问:“什么东西咬我?” 见到闫世松正靠坐在床头里侧看着自己,又揉了下腰上微疼的地方,蹙眉问:“你摸我了?” 闫世松压低声音说:“我摸你作甚。你抓紧出去看看吧,我娘让老丁把世达抬出府去呢。” 谷雨腾的翻身坐起,问:“为何?” 闫世松沉吟半晌,小声说:“我娘亲刚嫁过来时就与大伯母不合,我先出生,两月后世达出生。我娘亲感觉我是闫家头一个男孙,理应更受重视,但是爷爷觉得世达是长房长孙,疼爱他多一些。后来,世达十四岁时长病发烧,烧坏了脑子,大伯母埋怨是我娘亲把他关在府门外淋了雨导致,记恨我娘亲。一年后,我又陆续开始长病,我娘亲就疑心是大伯母从中使坏。所以,伯父伯母遇难后,无论如何也不肯收留世达,说我这身病都是因他八字太硬。” “哦,难怪了,你们扔他自己住在东山上呢。不过你娘亲看着挺面善的啊,怎么还这么心狠。”谷雨恍然。 “我娘亲只要是牵扯到我和世青的事,就像变了个人,护犊子护的太紧。”闫世松低声说:“你若是想把世达留下,说话婉转些,也别太过顶撞她。” “你去说留下世达哥不就好,为何非要我说?”谷雨疑惑。 “在我伯母和世达的事上,我爹说了都不管用,我和世青也要靠边站。”闫世松回道。 “我睡时你是不是摸我腰了?”谷雨又想起方才腰间的异样感觉。 “我没摸……我推不醒你……捏了你下。”闫世松说:“你睡眠太沉,之前就差点没把我压死,怎么推也不醒。” “这我倒信,我向来睡觉沉。我哥哥都说我像只小猪。”谷雨掩口轻笑。 忽听门帘外,堂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知是老丁喊了帮手,准备去西卧房里搬闫世达了。谷雨即刻下床,冲了出去,拦在了西卧房门帘外,挡住了几人的去处。 谷雨问:“世达哥腿断了,伤的重,需要多休养几天,你们这是作甚?” 老丁说:“大少奶奶,您别难为我们,夫人让把他抬回东山老宅去。” 谷雨冲他摆摆手,让他们给自己闪开条路,来到了堂屋门口,看向院子里站着的面色阴沉的夫人杨氏,问:“必须把世达哥抬走么?” 杨氏冷着脸,说:“必须抬出去,抬哪我不管,闫府里是不容他。” 谷雨眼波流转片刻,长叹口气,说:“唉,我爹爹临走之前交代我要好好善待闫掌柜家人呢,原本想着接他进来,守着世松哥,两人都能照顾到,也不被旁人说闲话。倘若夫人真要把世达哥搬回东山去……我爹爹的遗愿,我定是不能违背,所以,也只能是……撇下世松哥,专门去照顾世达哥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倘若我每日往返闫府和闫家老宅之间,也挺操劳的。不如让二爷帮我把东山老宅那几件破草房修缮起一间来,我暂且在那边住上三个月。等把世达哥的腿伤养好了,他能自理,我再搬回来住,可好?” “胡闹。修房子那是一天两天能修好的么?”杨氏不满地瞪她一眼。 “那可怎么办?我总不能去了跟世达哥住在一间房内吧。虽然我们知道自己清白,但是闫家埠的人不知道啊,定会说三道四的。”谷雨佯装作难地挤出几滴眼泪来,说:“我爹爹交代的话,我也不能不听……我爹爹临走前拉着我手,就说了两句话,一是顾好自己,二是好好照顾闫掌柜家人。我……我不能违背他老人家的心意啊……夫人,您帮我想想办法吧,倘若扔下世达哥不管,我怕晚上做梦我爹爹会来打我……”说着,谷雨就抬起手背捂着眼,“呜呜”哭了起来。 刚开始是假哭,哭了几声,想起了自己的爹爹和哥哥,勾起了思乡情,就哭的真切了。想到了倘若爹爹不死,哥哥再硬气些,自己也不用背井离乡的远嫁。越哭声音越大,涕泪横流,哭的杨氏不知所措。 杨氏倒不是心疼谷雨,但是谷雨那句怕晚上做梦,梦到爹爹打她,有些触动到杨氏内心。不管怎么说,闫世达是百川堂长房长孙,倘若自己做的太过,他那死去的爹娘,甚至是自己作古的公婆,哪怕有一个晚间做梦时来找自己促膝长谈,也够自己吃一壶的。 想到这些,杨氏软了下来,说:“你去东山上陪他,断然不可,即便你不怕闲言碎语,我们世松也得顾及颜面……暂且让他留下吧,你照顾起来也方便些。不过,待他能走了,抓紧让他搬回去。” 说罢,杨氏抬手捋了下鬓边发丝,气闷地转身往自己宅院走去。谷雨目送她端庄的背影,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水,大声抽泣着说:“夫人,您真真是菩萨心肠,我爹爹倘若知道您为人这般好,九泉之下也会心安的。” “快别说你爹爹了……”杨氏厌弃地冲她甩了下丝帕,她素来信那些有的没的,胆子又小,有些事甚是忌讳,自然是不爱听谷雨总提她死去的爹爹。 谷雨见杨氏走远,冲站在四周的老丁他们摆摆手,说:“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以后这东院里我当家,没我点头,不准你们随意处置。” 老丁他们点头称是,散去。 谷雨欢快地蹦跳着先去西卧房看了眼闫世达,见他还昏睡着,就嘱咐徐妈熬些肉糁,等闫世达醒来后好端给他吃。待忙完,又哼着小曲回到了闫世松的东卧房,笑眯眯地来到床前,坐在他的腿侧,歪着头问:“我能吧?几句话就把你娘亲吓跑了。” 闫世松放下手中的书,看向她,面无表情地说:“世达睡在了你房内,你没处睡了。晌午你把厢房收拾下,以后就去厢房睡吧。” 第10章 暂借半张床 “我睡你这里不成么?厢房堆杂物的,又闷又潮,怎么住人?你这间多敞亮。”谷雨说。 “你不是嫌弃我身上味道难闻么。”闫世松冷淡地回她。 “那是刚来的时候,你终日关着门窗,又不洗澡,可不是就有味道。现在时常通风,又经常洗澡,房内早就没有那股怪味了。”谷雨说:“我不嫌弃你。” “不行,你不能睡这里。”闫世松冷脸说。 “为何?”谷雨讶异。 “我嫌弃你。”闫世松说:“没有睡品,自己能占整张床,跟你挤一起,我睡不好。再说,我一个人清净惯了,房内再添一个人,太乱……你钟意的真命相公住在西屋,你睡我这里算什么?” “真命相公?那当下你还是我夫君啊,我在你这里借住些时日,还不行?”谷雨实在不中意那间厢房,里面堆满了杂物,收拾起来十分麻烦。 闫世松不答应,说:“总之你不能跟我睡一间房,你若是实在不想住厢房,就将它收拾出来,让世达过去住,你还是睡你的西屋。” 谷雨见他不肯妥协,轻轻白他一眼,说:“算了,别把他搬来搬去了。倘若你实在不乐意我睡你这屋,那我还是留在西屋好了,和世达哥挤挤就成,我猜他该是不会嫌弃我。我夜间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说完,佯装转身要走,闫世松瞪大了眼睛看她,愕然道:“你……还知不知道……廉耻?” “这跟镰刀尺子有何关系?我就是想找个舒服的地处休息罢了,况且我除了夜间,几乎不着家。你不许我跟你睡,怎么还不许我跟他睡?就你们这些酸文人知道镰刀尺子,脑瓜里都是些弯弯绕。我哪里懂那些,只知道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下雨得打伞,哪里舒服住哪里。”谷雨开始装傻充憨。 “罢了,就睡我这里吧。”闫世松说:“倘若世达回东山了,你立马搬回西屋去。” “就是么,这多省事。别整天没事找事,就显摆你们家房子多,逼着我和徐妈收拾了这间收拾那间的。倘若家中穷得只剩一间房,还没法活了不成?好些人家全家老少七八口人都挤在一张大火炕上睡。”谷雨不屑闫世松酸书生的穷讲究。 …… 闫世达受的是外伤,在谷雨和徐妈的悉心照顾下,吃饱喝足,很快恢复了精神头。谷雨给他端饭送到床前,闫世达接过饭碗,低下眉眼,说:“谢嫂嫂。” “你唤我什么?”谷雨讶异,妖媚的眼睛忽闪着看他。 “嫂嫂……”闫世达惶恐,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谷雨双目流光溢彩,雀跃着跑到了对面房内闫世松的床前,低声说:“世达哥刚刚喊我嫂嫂呢。”说罢,掩口轻笑,像是得了糖块的孩童。 “称你嫂嫂怎么了?”闫世松不明她为何如此欣喜。 “他大我整十岁呀,却唤我嫂嫂。”谷雨笑,从来都只有自己喊别人嫂嫂的份,来到闫府,正该喊她“嫂嫂”的闫世青还从未喊过她一声“嫂嫂”,却头一回从大了自己整十岁的闫世达这边听到了。 “我比他大,他唤我世松哥,可不就得喊你嫂嫂么。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闫世松嗔她。 “可是……一声‘嫂嫂’唤得人家好亲啊,我瞬间就有了种老嫂比母的感觉。还有,我觉得他没把我当外人。不像你弟弟世青,从来没喊过我。”谷雨说。 闫世松说:“那我交代世青以后见了你,也唤你‘嫂嫂’就是。” “不要,虚情假意的没意思。我也不稀罕他喊我。世达哥是个憨子,他能如此喊我,定是从心里觉得我是一家人呢。”谷雨说。 闫世松瞟她一眼,说:“不稀罕世青喊嫂嫂,倒稀罕世达喊?看来,他俩在你心里分量不同啊。” 谷雨没听出闫世松的话外音,说:“他俩肯定分量不同,世达哥多壮实啊,浑身腱子肉。你家世青相比来说,就单薄些了。” 闫世松不再接话,把目光看向手中的书,脸色黯淡下去,心道:世青那种体格在你眼里都算单薄,那我这种……难怪你不介意与我同床睡。你怕不是已经把我当成你的姐妹了吧,什么话都爱与我说道下。 见闫世松神情落寞,看着书不再言语,谷雨握拳擂了下他的腿,说:“你的腿又没断,为何整天坐在床上不下地走走?” 闫世松蹙眉道:“今后说话莫要动手动脚的……我浑身酸痛,下去也撑不了多久。” “越躺越起不来,以后每天你都要下床走走才行。”说着,谷雨就去拽他的胳膊,要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说:“下来,我架着你到院子里走两圈去,别总躺床上装瘫子。” 闫世松拗不过她,真就一手撑着床头,一手架在谷雨肩膀上,缓慢地下地站起身来。这一站,却是比谷雨高出了整一头,谷雨惊讶道:“原来你这么高啊?” 闫世松头晕目眩,想要晕倒,面色蜡白,虚汗从额头淌下,喘息着说:“我走不了,腰间用不上力气。” “不行,今天转两圈,明天再转三圈,你和世达哥比比,看看谁先能自己走路。我觉得你能赢,他且得等一阵子才敢下地呢。”谷雨架着他往前挪了两步。 闫世松无奈道:“我为何要与他比?赢了又能怎的,我还能活下去不成?” “那可没准,指不定就活下去了呢。”谷雨用一只臂膀紧紧揽住闫世松的细腰,另一只手抓住他担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上,近乎是提着他在走。 “我若活着,你可就嫁不了他了。”闫世松轻哼了声。 “我可没盼你死啊,你别总诬赖我。我不过是怕你们俩都死了,我再没有立足之地。你和世达哥都活着才好,那不就没人说我是山……我不就能在闫家埠长久住下去了么,谁还能撵我走啊。”谷雨硬生生把“妖”字吞了回去。 谷雨架着闫世松走到院内,挪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把他架回了东卧房的床上。 晚间,谷雨服侍西卧房的闫世达睡下,自己泡过脚,回到了东卧房。 谷雨脱去了锦缎夹袄,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里衣坐在了闫世松外侧的半张床上,靠在床头抽去了脑后的发簪,一头顺滑的墨色长发就如瀑般撒在了身后。有两缕搭在了身侧闫世松的手背上,酥酥痒痒,他轻轻抽回了手,说:“你睡熟后再压到我可怎么办?” “你若唤不醒我,就掐我,咬我,都行。”谷雨笑着躺了下去,侧身向外,背对着闫世松,说:“我尽量睡的收敛些。” 对面西卧房的闫世达已经睡熟了,发出阵阵鼾声,谷雨把脸埋在臂弯里“嗤嗤”笑起来,对身后的闫世松说:“你听世达哥的鼾声真响,从咱这屋都听得见……你怎么从来不打鼾?” “我的气不够喘,打不出来。”闫世松没好气地说。 “真是为这?”谷雨转过身看他,满心疑惑。 闫世松把脸侧向里,闭着眼睛,不再搭理她。谷雨又问:“我晚上睡觉打不打鼾?” “不打。”闫世松半晌才说。 “那咱俩不都一样么,哪是你气不够喘的缘由。”谷雨笑。 “别说话了,快睡,我困了。”闫世松语气冷淡。 “你睡觉都这么庄重么?”谷雨干脆翻过身,把脸贴向他的脸颊,看向他紧闭的眼帘。 “那我得怎么睡?”闫世松睁开眼睛瞅她,问:“咧开嘴笑着睡么?” “倒也不用笑……就是……你能放松些么?”谷雨说:“你这么一本正经的,我也觉得很拘束。” “唉”闫世松让她搅扰的无可奈何,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对面房内闫世达鼾声不断,自己身后又睡了谷雨,闫世松以往的生活全都被打乱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几乎天将破晓,才晕沉沉睡过去。 六七天后,闫世松才慢慢适应了这两个人围绕着自己的气息,总算是夜里也能睡上大半觉了。谷雨夜间还是会不自觉地压到他,有两次,压到他做起了噩梦。梦见自己被淹没在一潭死水中,怎么挣扎都吸不到气息,爹爹和娘亲还有弟弟就站在潭边闲谈,却无人注意到他,任由他在那里浮浮沉沉。那种窒息的感觉,硬生生把他从睡梦中憋醒。 醒后方才发觉,是谷雨的一只臂膀压在了他的胸口。他大口喘息着平定气息,想要推去那只臂膀,手却停在露出袖口的那节细腻润滑的藕瓜似的小臂上再也无法挪开。 闫世松抖着手指轻轻按了按那节温润,细腻的肌肤下极有弹性,每按一下都会轻轻回弹,像是按在了一颗熟鸡蛋的蛋白上。指尖传来的陌生新奇的感觉,让闫世松喉头轻微滚动,他仿佛能从那里感受到身侧谷雨的勃勃生机,而这种鲜活的生命气息,正是他十五年来一直或缺的。他用手指在那段臂腕上轻轻划过,舔了下双唇,终是将她从自己的胸口拂去。 闫世松长长地叹了口气:多年前,他也曾年少轻狂,不信厄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人定胜天,自己终有恢复健康的一日。然而,恶疾一次又一次的卷土重来,渐渐地磨灭了他的心火,剩下的不过是等待,等待下一次,或者是最终的离场。 他甚至觉的,与其这么无望的半死不活地苦熬苦撑,倒不如一了百了。 不该自己的,即便抢来,终归也会失去。自己尚活着,已是老天垂怜,就不要再奢求更多了。 此生,就这样吧。 第11章 百口莫辩 端午节前,闫世达敢扶着东西下地慢慢走两步,谷雨给他做了身驼色立领对襟短衫和黑色的长裤。人配衣衫,马配鞍。穿上了新衣,新鞋,又洗得清爽干净,闫世达不言语的时候,看上去不怎么像个憨子了。他在堂哥这里住不习惯,着急要回东山老宅。 谷雨不准许,说必须把腿伤彻底养好才能回去。 谷雨隔一天会与他换次药,从大北山带来的创伤药膏马上见底,谷雨问闫世松要了些银两,准备去百川堂买点药材,自己再多熬制些创伤药膏。 这日,谷雨经过连廊,进到百川堂里,徐掌柜见是她,迎上前,笑问:“大少奶奶有何贵干?” “我买些药材。”谷雨说。 “这怎么话说的,大少奶奶想用什么药,让人知会声,我让伙计给东院送去就是。自家的药铺,怎么还用银子买?”徐掌柜陪笑道。 “世松哥说,即便自己家里用,也要先把银子支上,不然怕账面会乱,日子久了对不起帐来。”谷雨说。 徐掌柜点头,说:“大少爷向来是账目明晰,以前他身体尚好的时候,还能来百川堂帮我。这一晃,已有两年未来了。唉,大少爷知书达理,善于理账,他若能来,可就省我老事了。可惜啊,就是这身体……他最近可好些?” “嗯,自打我来,身体就慢慢好转,现在每日能在院子里走几圈了。”谷雨略带炫耀地说。 “好,那就好,大少奶奶真是闫府的福星啊。”徐掌柜恭维道。 谷雨说:“徐掌柜,您让药师给我照这个方子抓些药就行。” 徐掌柜接过谷雨手中的药方端详片刻,皱起眉头,沉吟道:“这方子是治什么的?这么多味药,好几样都药性相克,这搭配甚是怪异啊。” 谷雨掩口笑道:“这方子不治病,只拿药,我们家祖传的创伤膏需要用到里面的几位药材。但是,我爹爹交代过,创伤膏的方子不能外泄,所以,每次都是弄些别的药材一起抓,回去后,再挑出有用的来。” “难怪呢。”徐掌柜摇摇头,说:“哎呀,大少奶奶真是兰心蕙质。早就听闻你那创伤膏药效神奇,我还曾经问过二爷能不能跟你把方子讨来,收在咱们百川堂里。二爷一直没回我话,看来是行不通了。” “那可不,不能给你们。这可是传家宝,以后吃不上饭了,我还指望它赚银子糊口呢。”谷雨笑。 一盏茶的功夫,百川堂的药师给抓了几大包药材,连花椒桂皮都有,怕是能凑出炖肉的配料来了。徐掌柜笑着说:“大少奶奶,你要是拿不了,我让伙计帮你送进府去吧?” “再多些我也拿得了。银子给你放柜台上了。”谷雨拎着几大包药材准备去内宅。 迎面遇到两人,是闫府管家杜冲和二少爷闫世青。 杜管家对谷雨弯腰点头,说:“大少奶奶怎么亲自来拿药?以后这些事交代老丁干就是,倘若他忙,你喊我给你办。” “就在家门口,又不麻烦,我自己买就成了。”谷雨说着看了眼他身旁的闫世青,问:“世青,你平日里也来百川堂帮忙么?” 闫世青叹口气,说:“我不想来,我爹非逼我来。在这一块处,我比我世松哥差远了,他天生就是开店管账的料,我就不行,一对账,就头疼。真是赶鸭子上架。” 徐掌柜嗔他道:“谁天生就是材料?可不就得多学多干,才能精通。你世松哥当年也是盯了许久才看懂的门道。你整天呆不住,总往外跑,怎么能比过他。要不是杜管家带你来,今天还是请不动你。” “徐叔,你就别指责我了。你说的话跟我娘亲没两样,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闫世青告饶。 看他们三人有说有笑,热络的很,谷雨也插不上话,就拎着草药哼唱着进到内宅,穿过连廊,回到了东院。她从厢房里找了个柳条编的大笸箩,把抓回的几大包药材悉数倒入其中,又找来两个小笸箩,坐在房檐前的石阶上,细心挑拣起来,把自己用得到的药材都捡拾到一起。 闫世松扶着墙壁座椅慢慢从东卧房内走出,见她坐在那里捡药,问:“你怎么买了这许多?” 谷雨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为了提防我家祖传秘方外泄,所以,只能多抓些。放心吧,多余的也浪费不了,我还派了别的用处。可以做香囊,可以炖肉,也能驱虫,还能药耗子呢。” 闫世松白她一眼,嫌她小家子气,说:“我们百川堂能稀罕你这破药方子?创伤药多了去。” “那可不一样,反正你的压疮和世达哥的断腿都是我医好的。没用过你们百川堂的药。”谷雨说:“我方才见到杜管家拎着世青去见徐掌柜,逼他管账。世青愁得都快要哭了。” 闫世松站在房檐下舒展了下腰身,说:“世青是个浪荡公子,就厌弃弄那些正经营生,若让他去喝花酒,玩骰子,看戏听曲儿,他就乐不思蜀了。” 谷雨说:“我看徐掌柜很喜欢他的样子,这么扶不上墙,还不放弃他。” 闫世松叹口气,说:“现在闫家也只有世青了,我和世达,病的病,傻的傻,百川堂以后可不就只能依靠世青了。徐叔也是逼的没办法,他跟了我们家三十多年,是我大伯的徒弟,从学徒开始做起。大伯走后,就一直是他在经管百川堂。” “你爹为何不管?”谷雨问。 “我爹沉迷书画古玩,有徐掌柜可以依靠,对生意的事不怎么上心。”闫世松说。 “那可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弟弟就随了你爹。”谷雨笑。 “我爹很专情,心里只有我娘亲。我弟弟世青就比较风流倜傥了。”闫世松轻笑,不认同谷雨的话。 “那你呢?你是专情的,还是风流的?”谷雨仰脸问他。 想了想,没等闫世松回她,谷雨自己就说:“想必你是那专情的吧,刘婉儿都嫁人那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放不下她。” 闫世松皱起眉头,沉声道:“你说话从来就雅正不过十句,多说一句就要胡言乱语。” “我说错了么?你可不就是放不下她,她给你绣的香囊,你到现在还藏在枕头下呢。”谷雨嗤笑道:“你以为你藏得挺严实呢?我早就看见了。上边还绣的鸳鸯戏水,并蒂莲开呢。真不害羞,鸳鸯戏水那都是送情郎的好吧……现在天气也转暖了,改天得空了,我把你背到东山里的野温泉去,你再约上刘婉儿。我给你们把风,你俩好好在温泉里戏上一戏,做对野鸳鸯。作为答谢,你答应跟我和离,把东山老宅后边那片林子分我就可以了。我打听过了,那片林子现在就归你们闫府。” 闫世松瞬间让她气红了脸,沉声道:“我那是藏在枕头下么?她给我香囊后,我随手放那里忘记了……你这都是编排了些什么!不可理喻!” 闫世松让谷雨怄的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血色,看着倒像是气色好了许多。他气息不匀,头晕目眩,连忙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正准备缓口气回房去,徐妈在院门口大声喊:“大少爷,刘家客栈的婉儿来送粽子了。” 闫世松怔住,站在房檐下进退两难,略带慌乱地看向谷雨。 谷雨把手里的药材往笸箩里一扔,起身冲他吐舌头做鬼脸,轻声说:“又送粽子,你也可以藏枕头下几个,想她的时候就吃一个。趁机再跟她约个时辰,我背你跟她戏水去。”说罢,哼着曲儿,在闫世松面前扭着腰身进入堂屋,又到西卧房内去给闫世达换药了。 闫世松此刻已经来不及回到自己的卧房,只得杵在柱子旁,看向院门口翩然而入的刘婉儿。刘婉儿没料到他已经可以自己行走站立,之前来时,都隔着门帘,多年未见他的样貌,见此刻他已经不似自己未出阁时那般英姿飒爽,瘦的变了模样,瞬间红了眼圈,泪水盈盈。 “世松哥……你瘦了好多……”刘婉儿用绢帕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谷雨此刻在西卧房给闫世达换药,窗户开着,将刘婉儿的话听得真切,小声嘀咕:“嗯,这还是胖了些呢,最瘦的时候你没见到,那才吓死你。” 闫世松站在那边冲着刘婉儿淡然一笑,说:“婉儿,你夫君对你可好?” 西屋内,谷雨边给闫世达抹药边小声接话,说:“她夫君对她不好,你还能揍他是怎的?问的多余。” “倒也还行。你看我可是老了?”刘婉儿对闫世松说。 谷雨在屋内又接话道:“不老,不老,水嫩的很,一掐一包水。”只是,她说得忘形,语音略大了些,被站在屋檐下的闫世松多少听了些去。 闫世松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顿了好几顿,才对刘婉儿说:“与先前一般样貌。多谢你送的粽子,我怕风,不能站太久,先回房了,回去待我问伯父伯母好。”说完,就冲西卧房内的谷雨朗声说:“夫人,出来替我送送婉儿妹妹。” 夫人? 谷雨怔住,抬头小声问面前的严世达:“他这夫人是喊的我么?” 严世达看着她说:“只有一个嫂嫂。” “对,你说的对。必然就是我了。”谷雨起身笑着出门迎到了院子里,对刘婉儿说:“婉儿姐好雅致呢,以后常来坐坐,世松哥……和我,都盼着你来。” 刘婉儿扫了谷雨两眼,嘴角轻扬,微笑道:“留步,不必送了。世松哥,我先回去了,粽子是蜜枣陷的,我娘亲包的。”说罢,就在徐妈的陪同下走出了东院。 谷雨回头冲闫世松甩甩手,干笑着说:“你都看到了,是你的婉儿妹妹不让我送。”说完,从刘婉儿带来的粽子里挑了两个,拿着蹦蹦跳跳地经过闫世松,进了西卧房,和闫世达一人一个,欢快地吃了起来。 第12章 有来无往非礼也 刘婉儿统共送来十二只蜜枣粽,谷雨和闫世达各吃了两只,还剩八只。 午膳时,谷雨让徐妈给闫世松剥了一只,又分给徐妈和老丁各两只,还剩三只。 趁闫世松出房如厕时,谷雨偷偷给他的枕头下塞了两只蜜枣粽,并特意叮嘱徐妈晚膳等自己来做。 闫世松每日午间要小憩一个时辰,他放下书,从桌案前慢慢挪到床边,扶着床头,坐到床沿上,脱去了布鞋,缓慢地爬到自己的枕边,躺下。这些在寻常人做来再轻松不过的事,他自己做完,已经额头沁汗。 躺在枕上,异常不适,闫世松又半撑起身子歪头查看,见自己的枕头高低不平,鼓鼓囊囊。他伸手一摸,抓了黏糊糊一手,摸出了两只压扁了的粽子,有些许黏米从棕叶间隙被挤了出来。闫世松知是谷雨干得好事,气闷地起身,将扁粽子拎着扔到了院子里,又挪到铜盆前清洗了双手,才重回床上睡下。 至此,刘婉儿送来的蜜枣粽就只剩余一只。 晌午过后,谷雨就忙着捡拾药材,熬制创伤膏,忙到天色不早,又用炉灶里的余火煲了锅八宝粥,另煮了几颗咸鸭蛋。待八宝粥熬好后,就站在院子里唤西房里的闫世达来灶间。闫世达扶着墙壁出门,慢悠悠来到灶间后,谷雨和他一人捧着一大碗八宝粥,就着一汪金灿灿黄油的咸鸭蛋,俩人都喝的肚儿溜圆。 吃饱后,闫世达说:“我给世松哥送粥和鸭蛋去吃。” 谷雨摆摆手,眉眼里闪着坏笑,说:“他不爱喝我熬的粥,也不爱吃咸鸭蛋,只爱吃刘婉儿送的粽子。这还剩一只,你给他送去,就说是我特意给他留的。” 闫世达憨憨地拿着谷雨给的那只凉粽子,缓慢地挪回了堂屋,进到东房内,递给正端坐在桌案前等用晚膳的闫世松,说:“嫂嫂留给你的。” 闫世松见世达只给他了只凉粽子,问:“你们也是吃的这?” “我们吃的八宝粥和咸鸭蛋,好香。”闫世达笑。 “那为何只给我吃凉粽子?”闫世松蹙眉问。 “嫂嫂说你只爱吃刘婉儿送的粽子。”闫世达说。 闫世松气的把手握拳,轻轻擂在桌案上,说:“我不饿,你回房吧。” 闫世达放下凉粽子,掀开门帘,挪回了自己房内。 谷雨一直留在灶间捣鼓她的创伤膏,待熬好盛入瓷瓶中,已是深夜。她从井边打了盆井水,又兑入些热水,简单洗漱了一番,洗去了身上的烟火气,轻手轻脚地回到堂屋里。听见西卧房里鼾声起伏,知是闫世达已经睡沉,又悄悄掀开东卧房的门帘往里偷瞧去,见闫世松躺在床上,侧身向里,像是也睡着了。 谷雨蹑手蹑脚地进房,到了床前,褪去外衫,脱鞋上床。刚刚往下一躺,还没躺定,“啊呀”惊呼一声,腾的翻身坐起,抚摸着臀侧,疼的蹙紧了眉头。她伸手往臀瓣摸去,从里裤上捏下来一根花椒树上的黑刺,好在并不是很长的那种,只短短一小根,不然非把臀瓣刺出血来不可。 谷雨捏着那根花椒刺,恼火地质问里侧躺着不动声色的闫世松:“是你把花椒刺放我床上的吧!” 闫世松佯装刚被惊醒,迷茫着双眼,侧身看她,说:“许是你午间捡药,粘到衣裤上的吧。” “分明就是你故意放在这里扎我的!”谷雨大声说。 “我为何那般做?”闫世松木着脸问道。 “你恼我往你枕头下放粽子,和给你凉粽子吃。”谷雨气呼呼瞪他。 “你不说,枕头下的粽子我还以为是世达放的呢。”闫世松又转回身去,不再理她。 “你这个坏人!”谷雨愤懑地把花椒刺扔到地上,躺下去,越想越气,遂攥起拳头,往闫世松腰间擂去。 闫世松让她擂的哼出声来,连忙抬起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你再打我,我可喊人了。” “喊吧,等他们来了,让他们评评理,看看孰是孰非。我好心给你送粽子吃,你却坏心肠地用花椒刺扎我。”谷雨不服气。 “我不扎你下,你就闹起来没完。”闫世松握着谷雨的手腕,说:“刘婉儿要来送,又不是我问她要的,你为何针对我?” 谷雨从闫世松的手中抽出手腕,说:“我就是恼你厌弃我。” “我何时厌弃你?”闫世松看向她的双眸。 “你自己心里清楚。”谷雨吹灭蜡烛,侧身向外,躺下去,不再言语。 谷雨本心不是非常介意闫世松心悦刘婉儿,却很是恼火闫世松厌弃自己。 谷雨的心思如此,成亲快三个月了,随着气色的好转,闫世松越来越顺眼,样貌已经开始显露出未病时俊逸的影子,能将他从鬼门关上拽回,这都全归功于自己的细心照料。但是,令她不满的是,闫世松从来没有对她表示出一丝丝怜爱之情。哪怕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也是拒人千里的冷淡。 谷雨想,她定是在闫世松眼里毫无吸引可言,许是连个女人都算不上,不过就是个山林里粗鄙的野丫头,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这让谷雨心里隐隐有些不悦。大北山那边的人,即便是知道她是山妖,忌惮她,但是那些青年男子的目光还是会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片刻。闫世松却从未有过,像是他生怕与自己会有什么瓜葛般,无论她怎么焐,也焐不暖闫世松那颗清冷的心。 但是,刘婉儿在闫世松眼里却不同,那是个温婉值得他怜惜疼爱的美好女子。他提起刘婉儿,尽是关切和维护,即便刘婉儿家人悔婚,闫世松对她也没有丝毫的怨恨。 谷雨觉得,倘若刘婉儿当下解除婚姻,从新来找闫世松,想必他也会不计前嫌,立刻应下。 这些便是谷雨心里的思绪,也是她总是想拿刘婉儿嗤笑闫世松的真正缘由。 哪怕闫世松曾经深情地望过她,或者当她是亲近的女子,抚摸下她的肌肤,她也不至于觉得自己被厌弃。 但是,闫世松从来没有过。 即便躺在一张床上,二人间依然距离十分遥远,谷雨时常不明白闫世松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甚是连他是喜是悲也摸不准。这个人,她看不透。 所以,她气闷:他根本瞧不上躺在身侧精心照料他的枕边人,却心仪嫁作他人妇的刘婉儿。 闫世松见谷雨不再言语,轻声说:“我没有厌弃你。” 闫世松的心思是,他不仅不厌弃谷雨,随着两人相处的时日增加,夜深人静之时,他越来越想去亲近这个热腾腾的枕边人。但是,他不能。自己身体的好转,不过是昙花一现。不知什么时候,又会陷入无望的深渊。 在他濒死之际,爹娘生生把谷雨从堂弟闫世达那里抢来冲喜,这个妖媚的充满了生机的妙龄女子,原本就不属于他。倘若自己能好好活着,尚有办法补偿她与堂弟世达。但是,自己姑且是阳光下的冰雪,即将消融,又能拿什么补偿他们? 不是自己的,莫要伸手。真到了九泉之下,见到伯父伯母,自己也不至于无颜面对。 待自己离世,谷雨也能清清爽爽地去嫁闫世达。 只是,两个人的静夜,实属难挨。身体虚弱,但是,心,还是颗年轻男子的心。他想,越来越想,哪怕单单是执子之手,温柔满怀的相拥而眠。 两个人,各有心思,却想到两处去。 如此这般,直到闫世达养好了伤,搬回东山老宅,谷雨从新睡回西卧房,闫世松和谷雨之间也没有丝毫的亲昵举止,连勾勾手指都未曾有过。 一月后,闫府二少爷闫世青成亲了。 娶的是杨氏母族亲戚家的大小姐王南夕,“明烛天南,花朝月夕”,单听名字,就是家族里的珍宝。王南夕论辈份应喊杨氏姑姑,是杨氏托了自己亲哥哥登门提亲,方才定下的富家女儿。 闫府给二少爷闫世青举办婚礼那天的排场,与大少爷闫世达成亲时差不许多,不相上下。但令人咂舌的是,新娘子王南夕带来的嫁妆就装了整整十辆马车。随嫁的还有一个贴身丫鬟,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家丁。一并都被迎入了闫府西院内。 谷雨和闫世松也参加了宴席,闫世达也领着大黄狗来了,三人坐在同一桌上,大黄狗趴在谷雨的脚边。 谷雨见有人不断地往府内搬抬王南夕的嫁妆,闫二爷和夫人乐的合不拢嘴,侧脸压低声音对闫世松说:“跟你弟媳一比,我带的那些鹿茸山参有些拿不出手了呢。这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怕是以后不太好相处。” “为何要与她比?不好相处就不处,又不在一个院内住,你还怕她不成。”闫世松说。 “我怯场,应付不来这种富人家的女儿,你快与我和离了吧,我躲到东山去。”谷雨嘟起嘴巴。 只顾低头吃菜的闫世达听见后,侧头看她,笑:“嫂嫂去东山和我一起,弟妹欺负你,我打她。” 谷雨笑着给他碗里夹块肉,小声说:“你多吃些,不用担心嫂嫂。嫂嫂打得过她,不过是怕她难伺候,我伺候不到她心里去。”随手又拿了一大块肉骨头扔给了脚边的大黄狗。 闫世松轻笑,说:“她带了仆人,怎么还用你伺候她?喊你你也不能去。你是长房长媳,她正该敬你三分。” 谷雨为今后担忧,嘀咕道:“你都瞧不上我,她又怎么会敬我?” 闫世松瞟她,说:“我哪里瞧不上你?快些吃,吃饱了回东院去,这里太乱。” 三人吃饱喝足,借口闫世松身体不适,早早离席。闫世达带着大黄狗去了东山,谷雨扶着闫世松回了东院。 第13章 猫一阵狗一阵 闫世青原本就是个风流浪荡种,终日只想着怎样呼朋唤友的戏耍,不过问药铺的生意。刚娶了王南夕,尚新鲜甜蜜,更是不再往百川堂去了。 这日,闫二爷巡店时,发现闫世青和徐掌柜都没在,就问店里伙计:“徐掌柜呢?” “他母亲病了,回去探望下,明日就返回。”小伙计说。 “世青多久来一次?”闫二爷又问。 “已经半个月没见二少爷了。”小伙计说。 “这个混帐东西,全家都还指望他呢,他倒当起甩手大掌柜了。”闫二爷恼火,遂让小伙计去西院问问闫世青在哪,把他喊来百川堂。 小伙计应下,忙不迭地穿过百川堂往内宅走去,途径正院的连廊时,可巧遇到了正扶着闫世松散步的谷雨。 谷雨笑问:“你急呼呼跑去作甚?” “到西院问问二少爷去哪了,二爷在百川堂发火呢,嫌弃他总不去。”小伙计气喘吁吁地回她。 “你别去西院了,内宅里女眷多,你去了多有不便。我让内人去找他,你先回百川堂侯着就行。”闫世松考虑到王南夕定是规矩颇多,怕小伙计贸然去了西院,会惹弟妹不悦,便拦下他,打发谷雨去西院询问。 谷雨问闫世松:“你不跟我一起去?” 闫世松说:“现在不比从前了,世青已经娶妻,我随意去也不合礼数。还是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谷雨笑:“酸书生,就你讲究。那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谷雨乐呵呵地沿着连廊向西院走去,细细沙沙的银铃声在她身后撒下一串。闫世松凝望着她曼妙的身姿,恼中浮现出诗句“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只一盏茶的功夫,谷雨却又急匆匆地返回了,满面绯红,神情慌乱,眼神都不敢与闫世松对视。 闫世松问:“这么快就回来了?世青可在西院?” “在。”谷雨低头看地,脸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廓,不肯抬眼看他。 “你告诉他父亲在百川堂等他了?”闫世松奇怪谷雨为何神色慌乱。 “没。”谷雨的头低垂着,一反往日的张扬神情。 闫世松以为是谷雨吃了闭门羹,西院里有什么人没给她好脸色,才会让她如此不自在,遂说:“你随我一同去唤他。” “不要。”谷雨连忙伸手拽住了闫世松的臂膀,拉着他往回走,说:“他忙着呢,别去了。” “胡闹。父亲正等着他呢,他说不去就能不去么?反了他不成!”闫世松沉下脸来,执意要去西院唤弟弟世青。 “不能去。”谷雨急得满面通红。 “为何?”闫世松问。 “西院的仆人都不在,只有世青和弟妹两人在房内。”谷雨低声说。 闫世松见谷雨话语吞吐,又见她面红耳赤,即刻明白她方才定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情,也很出乎意料,沉吟片刻,问:“大白天的,他就?” “咱回去吧,你让人告诉你爹爹他不在家就是,别等他了。”谷雨也不再扶闫世松,自顾自地回东院了。 闫世松给侯在那边的小伙计交代了下,自己慢慢挪回东院。 谷雨躲回了西卧房内,不肯出来,闫世松不太放心,就掀开门帘探身看去,见她正坐在桌案前拿着锥子纳鞋底。就放下门帘,挪回了自己的东房内,也坐到了桌案前,随手拿起一本书,却是一页也没看进去。 谷雨心绪不宁地纳着鞋底,手里飞针走线,眼神却涣散了,思绪飞到了方才在西院堂屋内,听到的闫世青和王南夕毫不避人的翻云覆雨,那些喘息声和奇怪的话语,像是手中的锥子,一下下攮在了她的心头。 对于夫妻间的床笫之欢,谷雨也是略知一二的。在大北山时,哥哥娶了尹氏,某些晚间,她去茅厕时,经过哥哥的窗前,也能听到哥哥和尹氏的嬉笑打闹声。只是,并没有像方才这般猝不及防和身临其境。 莫不是,夫妻间原本就该如此? 那为何闫世松待自己,却是相敬如宾,毫无半点儿女情长?倘若之前是因他身体羸弱,明明现在看上去已经好了大半,他心里但凡当自己是枕边人,平日里的眼神和举止,总该或多或少流露出些渴求吧。 难道自己真就比不上嫂嫂尹氏,比不上王南夕,更比不上刘婉儿……二月嫁与他,现在已是七月,五个月了,为什么丁点也感受不到他想要与己一亲芳泽的心意? 怕是,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闫世松十分瞧不上自己,身心厌弃。 思绪飘远,一时间忘记手中的操作,谷雨忽就用纳鞋底的锥子狠狠地戳到了自己的手指肚上,“啊”的惊呼一声,瞬间,殷红的血珠从血口处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像这汩汩的血水,决堤了。谷雨满腹的委屈翻腾不息,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另一只手捏着这只冒血的手指,呜咽起来。 闫世松从东间内听见她的惊呼和哭声,连忙起身过来,待掀起门帘后,见谷雨哭的梨花带雨,手指正冒血,走到床头找了块干净的绢帕,来到桌案前,扶起她的伤手,用绢帕将她的手指细心缠好,问:“怎的这么不小心?” 谷雨只顾哭,不回他话,半晌抽回手,啜泣着说:“少假惺惺的,不劳大少爷费心。我是山里人,不像刘婉儿那般娇贵。” 闫世松见她一面泪水涟涟,一面却又像是只被激惹到的小猫,呲着牙发威,怕自己多言会更加惹恼她,便默不作声地掀开门帘又回了自己房内。 谷雨见他真就撇下自己走了,百感交集,千般怨恨,万般恼羞,翻涌不息,翘着绑好的伤指,俯在桌案上,哭得呜呜滔滔,一发不可收拾。 直哭到徐妈和老丁都以为她拿菜刀砍断了手,先后进西房观望,却发现她仅仅是刺破了一根手指,并且血口早已愈合。二人狐疑地相视而望,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比男人都泼辣的谷雨会为了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口,哭成这般。 老丁心想,或许谷雨是思念家乡,也是出于好意,安抚道:“大少奶奶怕不是想大北山吧?过些时日,你给家人写封书信即可。倘若是实在想家,也是可以与大少爷商议下,回去看看。” 大北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谷雨忽就打了个激灵,一念闪过,心道:闫世松拒我千里,莫不是差人从大北山探了我是山妖的消息来?他知我克夫,才对我这般冷淡?倘若他告诉了闫家埠里的人,我还怎么能在这边呆下去? 不行,我要对他更好一些,不能让他把我是山妖的事说出去。想到这些,谷雨即刻抬手把眼泪抹干,笑着对老丁和徐妈说:“方才是有些想家了,哭出来就好了。我没事,你们忙去吧。” 送走老丁和徐妈,谷雨睁着刚刚哭肿的眼睛,笑盈盈地掀开东房的门帘,来到了闫世松面前,说:“夫君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个小女子一般见识的吧?” 闫世松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何只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改天换日,方才还哭天嚎地,现在又满脸假笑。心里暗道:怕不是方才受惊过度? 遂拉过她的臂弯,把手指搭向谷雨的脉搏,试探她的脉象,见并无异样,闫世松问:“方才为什么哭成那般?” “想家了。”谷雨扶住他的肩膀,巧笑嫣然,说:“我扶你去百川堂看看吧?既然指望不上世青,就只能请夫君亲自去了。”谷雨无非就是想让闫世松感觉到自己很有用处,不必介意她是山妖的传言,姑且放她一条生路,今后留她在闫家埠,也能派上用场。 闫世松让她猫一阵,狗一阵,闹的心慌意乱,暗道:也罢,她既然说要去百川堂,那就去转上一圈,正好让坐堂的医师给她瞧瞧,是不是受了刺激,再给配副安神的汤药喝。 就这样,谷雨又风情万种,知心可意地扶着闫世松去了百川堂。 闫二爷正在为寻不见闫世青恼火,却见大儿子在长媳妇的搀扶下,来了百川堂,瞬间火气熄灭,面露喜色,问:“世松,你可是有两年没来这里?” 闫世松说:“见过父亲,足足两年了。” “看看这百川堂可有变化?”闫二爷甚是欣慰大儿子身体恢复显着。 闫世松笑笑,抚摸着柜台,说:“我这一病,辛苦父亲和徐叔了。” “都是你徐叔的功劳……唉,世青若是能抵的上你一半,我也不用担忧。”闫二爷感叹。 谷雨四处看光景,问药师:“我带来的鹿茸和老山参都卖出去了没有?” 药师说:“鹿茸还剩两副,老山参也剩下不多了。” 谷雨说:“请一棵老山参来,我瞧瞧你们百川堂是不是名副其实,保存的如何。” 闫世松嫌她多事,闫二爷笑着吩咐小伙计:“去库房请一棵出来,让大少奶奶过过目。” 半晌,小伙计从库房端出一棵红布包着的老山参,呈到谷雨面前。谷雨扫了眼,笑道:“你拿错了吧。” “没错,徐掌柜交代过,大少奶奶带来的老山参都是有专门的药柜盛放的。”小伙计笃定。 谷雨的笑容渐渐凝结在脸上,因为,她一眼就看出,小伙计手里的老山参,压根不是她带来的那些。 第14章 月有阴晴圆缺 谷雨扭头看向身侧的闫二爷和闫世松,嘟起嘴巴,说:“这不是我家的老山参,他们肯定是搞错了。” 闫二爷诧异,问:“何以见得?我看着跟你之前带来的没甚两样。” 闫世松微蹙眉头,轻声嗔她道:“莫要信口乱说,百川堂里药材存放都很严谨,怎会给你拿错。” 谷雨瘪瘪嘴,轻哼了声,表示不服,说:“我爹爹做了四十年的赶山老把头。我带来的那二十九棵老山参,每一棵都是他亲手用鹿骨针一点点把根须挖出,和我哥哥一起抬出来的。晾晒前,又都被我用猪鬃刷子细细刷洗过。每一棵都跟自己亲儿子般,怎会认错?” “再说了,你家这种分明也不是我们大北山的老山参啊,虽然个头更大,品相也不错,但不是纯粹的野山参,是参农在深山里撒种子种的。面前这棵顶多也就五六十年,我带来的那些老山参长的年头最少的也有八十多年了,有两棵都是上百年的。”谷雨侃侃而谈。 见到闫二爷和闫世松听得专注,谷雨又补充道:“我们那边有歌谣‘芦碗紧密相互生,圆膀圆芦枣核艼,紧皮细纹疙瘩体,须似皮条长又清,珍珠点点缀须下。’具此特征的才是我们大北山的野山参。七两为参,八两为宝。我带来的最轻的一棵是八两一钱,在我们当地,那种品相的老山参是‘五十换’,就是五十两银子换一两老山参。你们百川堂存的这种因为不是野生在深山老林,生长的略快些,药效就差了不少,我们大北山那边根本不认,也就是糊弄下你们这些外地人。” 待她说完,闫二爷拧眉问道:“你确定没有认错?” “不会认错的,大北山的老山参都有深且细密的铁线纹,大多都在肩部,不会跑纹。倘若是参农在树林里撒种子种的,因养分足,生长速度快于老山参,肩部的横纹没有真正的野山参那么深和细密。至于生长的年岁,看山参的芦碗辨别。你们百川堂的人参个头大,年头却要少一半。” 闫二爷面色阴沉下去,对百川堂的小伙计说:“把库房里剩余的那些老山参都请出来,让大少奶奶辨认下。” 小伙计慌乱地应着,和药师一同进去,把剩余的十棵老山参悉数请出,一字码开,摆放在柜台上,让谷雨一一辨认。 谷雨凝神扫视两遍,挑出了几棵,说:“只这五棵是我带来的,其余的都不是。” 闫二爷侧脸看向闫世松,问:“世松,你怎么看?” 闫世松面色凝重,蹙眉道:“父亲您就不要操心了,待徐叔回来后,我将此事说与他听,听听徐叔的意思。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尚不知是哪个环节搞错了,待我抽空慢慢核查。” “唉……”闫二爷冲小伙计摆手,示意他们把老山参再搬回库房去,铁青着脸,说:“倘若世青能上上心,又怎么会弄出些糊涂账。世松,此事就交予你来办了。” 闫二爷和闫世松已经没了心情,闫二爷回了正院,闫世松在谷雨的搀扶下回了东院。 见闫世松回房后,一直眉头紧锁,面色阴沉,谷雨小心翼翼地问:“世松哥,方才我是不是说多了?” 闫世松回过神来,瞟她一眼,淡淡地说:“没有,只是……我想不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徐掌柜明天才回来,你等他回来再问他就是,当下就别琢磨了。”谷雨安抚道。 翌日,闫世松独自去了百川堂,和徐掌柜攀谈起来,期间提到了昨日带谷雨来店里,她看出老山参里有几棵不是她带来的一事。 徐掌柜满脸愕然,惊慌地问:“大少奶奶可看准了?” 闫世松点点头,说:“她爹爹是赶山的老把头,带来的野山参都是她爹爹和哥哥亲手抬的,也是由她一手洗刷晾制。每一棵她都认得。” 徐掌柜蹙眉沉思半晌,迟疑地说:“库房的钥匙我这里有一把,世青那里有一把,我不在时,才会交予药师,以备不时之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多容我些时日,慢慢核查。之前,世青进了一批药材,许是存货的时候混在一起,放错了?唉,幸亏大少奶奶慧眼识珠,不然百川堂损失可就大了。我这就带上伙计去总库盘点下,看看是不是和那边的存货搞混了。” 两日后,徐掌柜从总库搬回三箱人参,又把闫世松和谷雨请到百川堂内,一一辨认,从这些存货中挑出了五棵谷雨带来的老山参。怕是已经有些被当作普通的卖掉了,再也无从追查。 此事,也就告停。 虽是损失了不少,但好在品相最好的两棵老山参都追回了,令闫二爷和闫世松些许心安些。 …… 七月流火,闫家埠酷热难耐,住惯了大北山的谷雨一时间耐受不了,天天嚷着要热死了。晚间睡觉四门大敞,并把东卧房和西卧房的门帘都扯去,想要夏风能在房内更流通些。 夏日蚊虫多,谷雨皮肉又嫩,尤其爱招惹蚊虫,无奈又只得把床上挂起了薄薄的棉纱蚊帐。在无风的夜晚,能把她热的躺在床上哼唧,脱得只剩肚兜和短短的底裤。团扇不解暑热,干脆换成大蒲扇,呼呼一通猛扇,边扇边淌汗,冲着对面房内的闫世松大声嚷:“我要回大北山避暑去,受不了了!” 闫世松躺在对面房内悄无声息,谷雨恼他,问:“你不热么?” “心静自然凉。”闫世松从那边幽幽地回她一句。 “这么热,怎么能静的下来?”谷雨嚷道:“不行了,我要去院子里冲凉!” 说罢,不管不顾地,只穿着肚兜和底裤就趁夜色冲到了院子里水井旁,扔进木桶,打出大半桶井水,站在青石板地上,端起迎肩浇到身上。那寒凉的井水浇得她透心凉,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那边长舒口气:“总算凉快了。” 闫世松起身从东房内快步走出,来到井旁,握住她的手腕,低声斥责道:“瞎胡闹,井水那么寒凉,这么热的天,身上的毛孔都张开着,能用井水直接冲凉么?会落下病的。你现在年轻,尚不觉的,过两年就有你的苦吃了。真要洗,用烧过的温水冲洗。” 边说,边把噘着嘴满脸不悦的谷雨,硬生生拖拽回了房内,找了块棉巾递与她擦拭。待定下神来,闫世松方才在烛光下看清谷雨只穿了件胭脂色的苏罗肚兜,下着一截短短的底裤,周身又被井水浸透,轻薄的衣衫贴伏在身上,沟壑尽显。 闫世松慌忙用棉巾将她裹住,转身看向窗外,说:“你自己擦干净,再换身衣裤去睡,以后莫要再用井水冲凉。” 谷雨见他背对自己,便拿着棉巾将自己擦干,嘟囔道:“我想回娘家,熬不下去了。我们大北山最热的天也比你这凉爽许多,晚间还得盖床薄被。这里生生能把人蒸熟了。” “不准。快些回房去睡。”闫世松尽量回避目光与她身体的接触,侧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谷雨又热又郁闷,回到自己房内换了两件干净的肚兜和底裤,又拿着换下的衣裤回到院内,坐在井边清洗起来。 闫世松静静地躺在自己床上,听到她在院内沙沙的洗衣声,闭上眼睛,眼前却都是方才谷雨湿漉漉在他面前晃动的身影,那滴着水的贴伏在身上的胭脂红,那烛光下温润如羊脂玉的臂膀…… 既挥之不去,又触之不得。 闫世松顿觉闷热难挨,周身裹着湿热的空气,心里却燃起一炉旺火,内外夹击,心绪再也静不下去了。他焦躁地摸起身旁的折扇,呼呼地扇起来。 这天,也太热了,让人难以入眠。 谷雨洗好衣服,将它们晾在院内的石榴树枝干上,转身回到堂屋时,听见闫世松在他房内“哗哗”地扇扇子,掩口轻笑,说:“我以为你不觉得热呢,这不是也热得睡不着。” “我又不是神。”闫世松压低声音说。 “咱去厢房上纳凉吧?”谷雨站在他房门口问。 “太晚了,明个儿晚膳后早些上去,日间先让老丁把厢房屋顶洗刷下。”闫世松躺在那边,心烦意乱,顿了顿,又说:“以后进院多穿些衣衫,万一让旁人看了去,不好。” “这么晚了,哪还有旁人来,徐妈早就睡下了。”谷雨转身回到自己房内,躺到床上,心道:就你事多,原本就热得要死,竟还让人再裹的严实些。我才不信这种热天,你娘亲和王南夕在房内都是正襟危坐。那王南夕怕是连个肚兜都懒得穿了,你怎不去说她。 见谷雨已经回房睡下,闫世松却是再也躺不住了,感觉自己身下的床铺像被蒸过的笼屉,翻身坐起,一个人轻悄悄来到院内水井旁,把手伸进刚刚谷雨用剩的小半桶井水里,捧出一捧,扬拍到自己的脖颈和脸上,仰头看向空中的那半块弯月。 过了许久,才长长叹出口气,低声吟诗:“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闫世松就那般,独自静静站在院内,出神地看着天空的弯月,努力平复着心绪,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方才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第15章 我欲乘桴 这个夏季,闫家埠热得邪乎,几十年不遇的赫赫炎炎,流金铄石。 直热的夫人杨氏也开始告饶,遂与闫二爷商议了下,准备自己带着两个儿子、儿媳一同去几十里外的海边,三哥杨三爷家小住几日避暑。闫二爷应允,让杨氏趁全家一起用膳时与谷雨和王南夕交代下。 杨氏的提议一出,想到可以去海边消暑,有的玩,又有的吃,谷雨欣喜,王南夕也欣然。王南夕想要带着自己的陪嫁丫鬟一起,杨氏没点头,说一行五人,挤一辆马车尚可,人再多,就坐不下了。 闫世松原本不想去,想去百川堂盘账。杨氏劝说他有年头没见三舅父了,自从谷雨和王南夕嫁过来,全家人还没有一起出去游玩过,机会难得。闫世松一想也是,遂就答应同去。 两日后,杨氏便带着闫世松、闫世青还有两个儿媳,带了些特产,同坐一辆大马车,天刚蒙蒙亮,就往住在海边的杨三爷家赶去。 马车带轿箱,杨氏坐正中主位,闫世松和闫世青对面而坐,两位少奶奶各自挨着自己的夫君。虽挤了些,但马车在细沙官道上跑的平稳,有晨风吹过,轿箱里散去了暑热,舒爽许多。 被酷热折磨了若干时日的谷雨,心情好转,紧紧挨坐在闫世松身侧,乐滋滋看向对面的王南夕。见她两只纤纤玉手的最后两根手指都留着长长的指甲,上面套了精美的纯银鎏金嵌着宝石的护甲,称赞道:“弟妹的指甲真好看,就是干活时会不会有些碍事?” 王南夕扫她一眼,翘起手指,轻轻捋了下鬓边的发丝,浅笑道:“平时有周妈和娟儿,倒也用不得我做什么。” “噢,对哈。”谷雨原本是想找个引子,与王南夕套套近乎,毕竟自她嫁入闫府,两人也没怎么交谈过。但被王南夕这么一说,顿觉自己问的话十分可笑,略带尴尬,脸颊微红,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将眼帘垂下,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南夕的目光也看向谷雨的脚,嘴角鄙夷的笑纹一闪而过,暗道:这么大的天足,闫府居然肯娶她,还是长房少奶奶,我嫁过来都跟着一起跌份。 两妯娌还没开始交谈,便已聊不下去了。好在有夫人杨氏在,随口就找了个话头,把闫世青的话匣子打开,瞬间谈笑风生,五人挤在同一辆马车内,倒也不觉得憋闷。 闫世松端坐谷雨身侧,闭目养神,谁也不看,像是入定的禅师。气息平和,坐姿端庄,仿佛轿箱内的诸人都与他无关,已经神游太虚。 路途漫长,刚开始,王南夕坐得还算端正。坐久了,腰酸背痛,便轻轻把身子偎依到闫世青的身上。闫世青怕她劳累,停下与母亲杨氏的谈话,用一只臂膀伸到王南夕的腰后,揽住她,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腰侧,说:“你若困了,就靠我身上睡会儿。” “倒不困,就是腰酸,还要走多久才到?”王南夕语气绵柔无骨,娇滴滴地看向闫世青。 “走了一多半了。”夫人杨氏笑着说:“你这千金大小姐,怕是平日里也不怎么走远路吧,再忍耐下,倒也快。” 谷雨虽然紧挨着闫世松而坐,但身边的那人一直视他们于不存在,不苟言笑,闭目修行。她不好意思盯着对面闫世青和王南夕的亲昵举止,便侧身把臂膀担在窗口,歪头看向窗外,佯装观赏远处的风景。 夏风吹拂着她的发丝,鬓边已经有些散乱,几根散下的长发拂过她的睫毛,很痒,便抬起手指轻轻捋到耳后,趁机偷偷瞟了身前的闫世松一眼,心道:他不累么?总一个姿势坐着……真是同人不同命啊,看人家王南夕,闫世青多疼她……我这是嫁了个什么人?金蝉长老? “大媳妇,你也累了吧?”夫人杨氏问谷雨。 谷雨回过神来,扭头看向杨氏,笑盈盈地说:“我倒没事,走山路走惯了,不觉得什么。怕是世松哥会累。” “哥,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闫世青在对侧笑问闫世松。 闫世松睁开眼睛看向他,问:“你想听我说什么?” “随便聊什么都行。”闫世青说。 闫世松冷着脸看他,说:“那你就讲讲那些老山参是怎么存乱了的。” “哥,你肯定是累了,快闭上眼睛休息会儿。路途劳顿,你这身体经不住,一定少说话,多养神。”闫世青连忙说。 “我一直想问你,没腾出空来。既然你想和我聊,那就好好聊聊吧。”闫世松说。 “娘,你看我大哥……”闫世青蹙眉看向母亲杨氏,搬救兵。 杨氏连忙安抚闫世松道:“好了,好了,一家人难得凑一起出来玩,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 闫世松轻哼了声,从新闭上眼睛,入定。 谷雨俯在窗口,抬手掩去了唇边的笑意,心道:还是我世松哥威武,身体弱,但是霸气足。 官道通畅好跑,几人午后便赶到了海边的杨三爷家。 杨三爷见妹妹杨氏带着两个儿子儿媳一起来了,惊喜不已,携夫人把几人迎到了内宅。 杨三爷是做布匹生意的,买卖兴隆,坐落在海边的杨府修建的十分气派,朱漆大门,府额上两个烫金大字“杨府”。 内院建有两层的楼宇,客房都空着。杨三爷的夫人邀请杨氏住到自己卧房的对间去,便于聊些家长里短。又把闫世松和闫世青两对夫妻安置到二楼相邻的两间客房里。确定好房间后,就陆续有丫鬟仆人进来铺被褥,送茶点。 从客房内推开木窗,可以看见远处的海面。海天一线,有几艘渔船在航行,海风里浸满大海的清凉和微微的腥咸。谷雨自小生活在大山中,从未见过海,大北山有湖泊,但是与面前的大海相较而言,就没了这般辽阔和厚重。 谷雨在窗前雀跃惊呼,转身看向闫世松,嚷着:“大海这么大,这么……快,世松哥,你们酸文人都是怎么讲的?快吟一个。” 闫世松轻笑,慢悠悠地说:“蜃阙半模糊,踏浪惊呼。任将蠡测笑江湖。沐日光华还浴月,我欲乘桴。” “哎呀,真晦涩,听不懂。”谷雨欢快地飞到他身侧,拉起他的一只手,往窗前走去,说:“你快看那边,天上有好些大鸟。” 闫世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说:“那是海鸥。” 谷雨的手柔软温润,紧紧握着闫世松的手,兴奋地像是忘记了闫世松素来拒她千里。闫世松任由她握着自己的一只手,笑问:“还想回娘家么?” “不回了,我要跟你在这里多住些时日才行,又凉爽,又美。咱们以后搬到这边住吧?我也想下海去捕鱼。”谷雨笑的眉眼飞扬。 闫世松瞟向她娇媚的侧颜,未语,缓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下,轻轻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抽出。 第16章 踏浪逐情 晚膳,杨三爷为了款待妹妹杨氏和外甥们,佳肴美酒,颇为丰盛,摆了甚多谷雨从未见过的海鲜,还有当地名酒“将军令”。 在杨氏的默许下,谷雨和王南夕都小酌了些“将军令”。烈酒入喉,王南夕微蹙眉头,用绢帕掩口,冲身侧的闫世青娇嗔道:“好辣。” 谷雨一杯下肚后,却是觉得这“将军令”比起大北山的“烧刀子”要绵柔许多,心道:就这?我一人能喝三碗。 杨三爷见她气定神闲,笑问:“大少奶奶,听闻你是从大北山金沙寨来的,想必能喝些烈酒吧?” “我能喝……的也不多。”原本想照实说,见对面坐的王南夕只一杯就面色绯红,猜想大户人家的大小姐都是不能喝的,谷雨怕会显的自己粗鄙,佯装酒量不好,也喝不了许多。 “不能喝酒就多吃菜,我已有四五年未见世松了。之前你俩成亲,因家中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我只让犬子去了。今日一见,世松气色好了太多,看上去已与常人无异了。真是觅得良妻,家兴人旺啊。”杨三爷欣慰地看看谷雨,又看看她身侧端坐的闫世松。 谷雨借着酒意,脸上浮起两朵小红云,笑得眉眼含情,说:“三舅父过奖了。” 杨氏笑眯眯瞟她一眼,心道:这野丫头也算知道场合,到现在都只喊我夫人,不肯喊娘亲。来到这边,好吃好喝伺候着,也知道唤声舅父呢。我倒白担忧她再愣怔怔喊个“杨三爷”出来了。 杨三爷是生意人,见多识广,精通人情世故。先是将谷雨夸赞,又紧接着把王南夕吹捧一番,不偏不倚,长幼有序。 整场宴席和乐融融,谷雨吃得很开心,见仆人给自己斟满酒,就又多饮了几杯。还想再喝时,忽觉自己的脚被身旁的闫世松轻轻踢了两下,扭头看他,不明他是何意。闫世松瞄了眼她手中的酒杯,唇语示她:“莫要再喝了。” 谷雨脸色已经微微泛红,像是抹了胭脂,娇媚可人,心道:你自己不喝,也不让人家喝。遂略带不满地用眼尾轻轻白了闫世松一下,眼角绵延出的情思像是只握着的小拳头,往闫世松心口轻轻擂去。 灯下微醺的谷雨,却是比此时房内任何一人都明艳动人,就连小她三岁的王南夕也被甩到了几里地外。 闫世松被她白了一眼,心里却涌起了莫名的情愫,不恼反悦。 宴席后,杨三爷交代路途劳顿,让外甥们都早些回房歇息,又和夫人唤着杨氏去了自己卧房的堂屋里,继续攀谈。 闫世松带着谷雨,闫世青领着王南夕,双双回到了二楼相邻的两间客房内。 谷雨进房就把窗户敞开,吹拂着晚风,望向远处的海面。夜幕下的海,深沉静谧,海面上高悬着一轮明月,月光朦胧温柔,看得谷雨心里酥酥痒痒,醉在其中。她解开两颗领下的盘扣,露出细腻白皙的脖颈,感受着带些腥咸的温吞吞的海风,微闭双眸,俯在窗口,轻轻哼唱了起来。曲调婉转绵长,诉不尽满腹柔肠。 闫世松坐在桌案前,手执书卷,眼睛却偷偷望向了谷雨的背影。她俯在窗口望月听海,而他坐在桌案前望她听曲。 望的都是画卷,听的都是情愫。 二人正沉浸其中,忽听隔壁闫世青的房内传来了细碎人语声,那边的两夫妻在交谈。杨府虽是石木结构的楼宇,但由于两间客房紧邻,隔音并不是太好。隔壁里显然已是压抑了语音,在此间内,却依旧可以隐约听见那边的话语,尤其是如此安静的夜晚。 一娇柔女子道:不要……今日好乏累。 一急切男子曰:你躺着就行,我来。 女子道:人家不要…… 男子曰:哥哥的小心肝儿…… 谷雨瞬间从夜风中回过神来,知是再等下去,更将不堪入耳,即刻佯装未曾听见异响,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对桌案前的闫世松说:“方才吃太饱,我去海边散散步,你困了就先歇息吧。” 说完,不等闫世松应她,便逃也似地出门,轻悄悄地走下楼去,与院门口的家丁交代了下,独自一人顺着洁净的细沙路往海边走去。 闫世松不放心她,随后追出,跟在她身后百步远,一前一后,走去海边。 谷雨并不知闫世松跟在自己身后,像只脱笼的小鸟,离海越近越欢快。最初是走路,而后变成了雀跃,边走边跳起来嬉笑着旋转半圈。落地时,脚踝上小小银铃沙沙作响。细沙道上,除了她和闫世松,再无旁人。 她在前方毫无察觉,闫世松尾随在后,边走边暗笑:想必之前把你憋闷紧了,竟自在成这般样貌。 一盏茶的功夫,谷雨来到了海边的沙滩。杨三爷住的地处,海滩有一片全是浅黄泛白的细沙,上边停放着两三艘破旧的渔船。闫世松怕惊扰到了谷雨的心境,自己来到离她最近的一艘渔船旁,坐在沙滩上,凝望着她,想要护她周全。 谷雨站在沙滩上,被温柔的海风和月色包裹着,耳畔充斥着一波又一波“哗哗”的海浪抚沙声,那声音撞击着她的心口,再加方才多饮了几杯“将军令”,此刻已是觉得自己翩然若仙,欲长袖起舞弄清影了。 谷雨向四周观望了下,未见到人影。偌大的海滩只有她自己,还有她没有发现的坐在不远处渔船侧的闫世松。 谷雨一时玩心大起,抬手解起了自己的衣衫。待闫世松发觉她在作甚时,她已经脱的只剩底裤,肚兜也被她一并解下,和香云纱的轻薄袄裙袄裤一起叠放在身后的沙滩上。谷雨沐浴着月光,像是只传说中的妖媚鲛人,在沙滩的浅浪间踏浪嬉笑,边笑边扬起脸,冲面前的大海喊话。 “大海,我是一只被人厌弃的小山妖!我只能说与你来听了。”谷雨大声呼唤着面前深沉的,能包容万物的,辽阔海面,感觉世间任何人也比不上它宽厚,值得托付身心。笑着笑着,眼里竟然浮起了泪水。 “大北山的人都说我是山妖,我嫂嫂容不得我!”谷雨的呼喊声淹没在阵阵海浪和温柔的海风中。 “世松哥也厌弃我……从不亲近我……”谷雨的泪水终是淌下。 “你会不会厌弃我?倘若你心悦我,你就抱紧我吧……”谷雨张开双臂,迎着月光,面向海面,缓缓地躺进浅浪里。 海浪翻涌,一波又一波的,极尽温柔而有力地抚过她的身躯。谷雨将手指插入身下细细的白沙里,感受着那无尽的令她眩晕的浪花,任由自己的身体在海水里浮动着舒展绽放。 瞬间,海岸浅浪里绽开了一朵妖娆曼妙的雪莲花。 不远处,闫世松看的怔在那里,顿了许久,两行涩泪顺着鼻翼淌下。 自己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心悦你,可是,我不能…… 第17章 山鬼和月饼 谷雨独自返回杨府时,众人都已睡下。 她转悠着寻到了灶房,给自己烧了些热水,洗掉身上干涸的海水,和沾染的细沙,清清爽爽地蹑手蹑脚回到了二楼的客房。 进屋时,闫世松侧身向里躺在床上,把外侧半张床留给她,像是已经睡熟。 谷雨换了身干净的里衣,挨着他躺下,浑身酸软,身心舒畅,片刻就沉沉睡去。 听到她均匀的鼻息,闫世松缓舒口气,翻身面向上躺去,侧过脸看向她。黑暗中,看不清谷雨样貌,只能见她身躯的起伏。谷雨的手臂放在身侧,靠里侧的这只和闫世松的臂膀之间仅隔半尺。 并无睡意的闫世松将自己的手轻轻挪向她,用小手指悄悄触碰她的手指。谷雨睡梦中毫无知觉,香甜如婴儿般的睡眠。闫世松便用小指插入她的指间缝隙,将谷雨的小手指缓缓勾住。 此时,闫世松明知谷雨已经睡熟,却像是与她谈心般,用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娓娓诉说:“夫人,我不知你们大北山那边所指的山妖为何物,但是,你大可不必为此心存芥蒂。” “《九歌》里有篇《山鬼》是这般吟唱的: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这里的山鬼指的是山中神女。”闫世松自言自语地给睡梦中的谷雨讲述着,声音温和低沉。 “精灵般的女子拈着花枝,坐着赤豹,沿着曲曲山隈走来。双眸含情,体态婀娜,笑靥如花,多少人艳羡她的美好。这首诗辞像是特为你而作,如此山鬼,谁又会厌弃?何况为夫一介凡夫俗子。”闫世松说着,便握住谷雨的手,抬到自己唇边,轻轻亲吻,嗅着上边散发的温润和谷雨特有的淡淡体香,悄声说:“倘若来世,为夫身无恶疾,定跪求大伯父讨了你来,伴你终生。” 倾诉完毕,待了许久,长长地叹出口气,闫世松又把谷雨的手放回自己身侧,手背相磨,手指相触,闭目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闫世松和谷雨在杨府暂住避暑时,终究是没再有更多的亲昵举止。只是,有那么两个凉爽的晚间,待深夜谷雨熟睡之后,按耐不住焦灼的闫世松又悄悄握起她的手送到自己唇边,俯下头去细细亲吻那只手。 仅此。 …… 快到中秋节时,家家户户忙着购置月饼和酒水,以备节日时走亲访友。 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看书的闫世松,见谷雨总贪恋上山打猎,就问:“你可会做月饼?” “会啊,就是味道做的不如店铺里卖的花哨些,用的材料却实在。”谷雨坐在井边拾掇着刚猎回的野兔。 “明天别去山上了,你和徐妈多打些月饼好送人。给我娘亲些,再给世青那边送些去。”闫世松说。 谷雨瘪瘪嘴,问:“怎么还要给世青送?我是嫂嫂,他们不得先给我送么。” “你先去送与他们,你是长房长媳,要拿出大嫂的气度来,凡事走在前边才是。月饼要亲手打的心意才足。重不在月饼,在心意。”闫世松劝道。 “那好吧,明日我就和徐妈多打些月饼。不过事先说好,做的倘若不好吃,你可别怨我。”谷雨掩口轻笑。 翌日,谷雨起了个大早,收拾妥当,就和徐妈在东院里剥各种坚果,和面,打起了月饼。热火朝天地忙了整两天,做好了几十只月饼。出炉后,又将它们密封回油了三天,才算妥当。谷雨拿了一只月饼,递与闫世松,说:“你尝尝,好吃么?” 闫世松放到嘴边咬了口,扬起一丝笑意,说:“尚可。快包两包给我娘亲送去,再给世青送去两包。” “总共没做多少,一家两包,怕是咱们没得吃了。”谷雨不太舍得,毕竟是自己和徐妈亲手忙碌好几天的收获。 “听我的,快些去送,长媳要大气,别小家子气。”闫世松坐在躺椅上轻描淡写地说。 谷雨不悦,心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一手指都没动,自然是大方。 但既然闫世松发话了,谷雨也只得包了四大包,又拎了两只自己猎的雉鸡,分成两份,先后给夫人杨氏和王南夕各送去一份。 夫人杨氏听闻是谷雨亲手做的月饼,欣喜收下,返了她两盒当地非常有名的“福满堂”的月饼,又给了她两坛“将军令”。 随后,谷雨又去西院给王南夕送了两包自己做的月饼和一只雉鸡。 王南夕收下后,对丫鬟娟儿说:“雉鸡送去灶房,再把月饼拿去与他们分了尝尝去,是大少奶奶亲手做的。” 丫鬟娟儿当着谷雨的面,把她送来的两包月饼拎走,去与西院的仆人们分食。 王南夕侧身示意周妈从身后的五斗柜上拎过两盒雕花木椟装的月饼,放到谷雨面前。她翘着两指上长长的鎏金点翠护甲,摸了下另一只手腕上的糯冰种正阳绿翡翠玉镯,微笑着说:“这是我娘家大哥前儿个差人送来的,是京城“稻花香”老店的月饼,每年需要提前两月去订购才能买到。我大哥也只给了我四盒,这两盒你拿去尝尝吧。” “这么难买,我拿去吃多不好,你留下自己吃吧。”谷雨推辞。 “我素来不爱吃这些,应个景罢了。想是你以前在大北山也没吃过,拿去与大伯哥尝尝京城的月饼,可与你们大北山的两样?”王南夕笑容里带着满满的优越。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弟妹。”谷雨起身告辞,拎着两盒“稻花香”老店的月饼返回了东院。 闫世松见她嘟着嘴,拎着两大盒精美包装的月饼返回,就问:“这么快?没和她多聊聊。” “我跟她一千金大小姐有什么好聊的?我不想去送,你非让去,人家根本不待见我做的月饼,当面就分给仆人们了。”谷雨抱怨。 “当你面就分给仆人吃?是有些过了,至少要等你出了院子再分才是……你拎的可是京城‘稻花香’老店的月饼?快打开喊徐妈和老丁来尝尝。”闫世松看着她手中的月饼盒,笑着说。 “你怎知道的?”谷雨诧异。 闫世松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瞟了谷雨一眼,说:“前日里我在百川堂门口,王南夕娘家差人来送礼时,向我打听她来着。所以,我知道她那里有。以她的性子,定是会拿出来与你炫耀下。这多好,别人想吃要提前两月去京城预订,你不过是送了些自己做的,就换回来了。既省工夫,又省银子,还不差礼数。” “我不要面子的么?”谷雨跺脚,嗔他道:“你让我做月饼是不是压根没打算自己吃,就是让我去换你娘亲和王南夕那里的?你知她们买的月饼都是紧俏抢手的。” 闫世松笑着打开王南夕给的月饼盒子,从中捏起一块,品了品,说:“你快些尝尝,难怪这老店名声在外,入口即化,软糯香甜,比你做的好吃太多。” 谷雨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抢去那块月饼,咬了口,眼睛瞬间瞪圆,欣喜地说:“果然好吃啊!” “这就叫抛砖引玉。”闫世松笑曰:“你无论买多么花哨的去送那王南夕,她也不会看上眼,总会想方设法把你比下去。干脆不要花那冤枉钱,就自己做些,最终结果都一样。” 谷雨蹙眉,气闷地嚷道:“酸书生,我费心做的是月饼,不是砖头!” 第18章 有人欢喜有人恼 谷雨品着口中的“稻花香”月饼,忽然想起什么,与面前的严世松说:“咱们分吃这一盒就行,另外一盒莫要动了,我拿着送给世达哥去尝尝。”说完,就想拎起那盒未开封的京城老店月饼去东山找闫世达。 闫世松微怔,道:“你将我娘亲给的那些拿去与他就是了,这‘稻花香’的你留着自己吃多好,实属难买。” “尝个新鲜就可以了,世达哥想必是从未吃过这款,送去他定然欢心。他也好些日子没来了,我去看看他还缺什么东西,再给置办些。”谷雨笑曰。 “我大伯父健在时,每年中秋前两月都从京城订购许多,回来分与我们。世达也是吃过的。我大伯父不在了,闫府也没人乐意再费这些心思。”闫世松轻叹口气。 “你大伯父人很好。”谷雨说:“听我爹爹说,他当年特别喜爱我,腿伤养好后,天天把我扛在肩头,嘴里嚷着:雨儿乖,雨儿长大当我儿媳妇喽!”说着,自顾自地笑起来,笑了半晌,见到闫世松并未应声,方才觉得是自己又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嫁你也一样,我想你大伯父该是不会介意的。” 岂料,这句话不仅没有缓和尴尬,反倒火上浇油,闫世松的脸色直接黯淡了下去,说与她:“不准你去找他,什么时候世达来,再给他。” “为何?”谷雨问。 是啊,为何? 闫世松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般说,他只道自己不想谷雨单独去见闫世达,即便两人要相见,也要在自己能够看得到的地方。他准许谷雨关心闫世达,给他衣物,照料他生活,也乐意闫世达来自己家,但是,越来越不希望谷雨独自一人去东山与闫世达相会。 很多时候,闫世松也摸不透自己的心思。倘若不管不顾要了谷雨,他觉得对不起闫世达,更对不起逝去的大伯父。但是,让他现在就把谷雨拱手送与堂弟,他又……万分不舍。甚至是一想到,就会控制不住的心生酸涩。他能做的就是“等等,再等些时日”。 所以,终日处于一种无能为力的纠结之中。 沉思片刻,闫世松回谷雨道:“你是闫府大少奶奶,少自己往他那里跑。倘若需要送些什么,就安排老丁去。” 谷雨见他不准自己去送,也就没再坚持。然而,次日,闫世达却背着一捆木柴登门拜访了。 谷雨笑着迎上前去,帮他解下木柴,问:“世达哥,你怎么好些天没来,在忙什么?” “修房子,屋顶漏雨。”闫世达抹去额头的汗水,健硕的背膀上也渗出了汗渍。 “修好没?要帮忙不?”谷雨问。 “修好了。”闫世达憨笑。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稻花香’的月饼吃。”谷雨说完,就跑回自己的西卧房,端出了留给闫世达的那盒“稻花香”。 闫世达却是记得这月饼的包装,想是许多年没吃过了,眼含欣喜,有泪涌出,道:“爹爹买的。” 谷雨打开雕花木椟,呈到他面前,说:“这盒都是你的。你若喜欢吃,明年嫂嫂也去京城订些来,以后年年都买给你吃。” 此时,闫世松可巧刚从百川堂回来进到院内,见闫世达满眼含泪地吃着“稻花香”月饼,说:“吃个月饼怎的还哭了?” “想爹爹。”闫世达抬手抹起了眼泪。 闫世松长叹口气,抬手抚摸了下他的头,轻声道:“还有堂哥呢,堂哥不会丢下你不管。” 闫世达近身将闫世松抱住,把头俯在他的肩头,壮硕的身躯宽出闫世松近乎一半,却如同五六岁的孩童,边哭边说:“堂哥最好,嫂嫂第二好。” …… 十月,闫府发生了件喜事。 这日,又是闫二爷的家宴,两个儿子、儿媳齐聚一堂,依旧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谷雨拎了只鸡腿啃得正美,对面坐着的王南夕却是面色苍白,一口没动。 闫世青劝她多少吃些,王南夕面带愁容,娇嗔道:“这些时日胃口一直不好,什么也吃不下。” “怕是受凉了吧?”夫人杨氏关切地问。 王南夕蹙眉道:“不知何故,腰酸背痛,不思茶饭,有时还些许反胃。” “多久了?”夫人王氏警觉。 “有个五六天了。”王南夕话音刚落,干呕一声,差点吐出,连忙用绢帕捂嘴,面带尴尬。 杨氏冲自己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梅香说:“快去唤百川堂的医师过来,与二少奶奶切脉。” 丫鬟梅香连忙出院去寻百川堂的医师。 闫二爷说:“用完膳,再让医师来看看就是,你这么急切作甚?” 夫人杨氏附耳低语:“二媳妇估摸是怀有身孕了。” 闫二爷怔住,欣喜道:“这么快?” 杨氏示意他沉住气,等医师切过脉象再说。 一炷香后,已经返回自己家中的医师又被丫鬟梅香领来了闫府,与二少奶奶王南夕切脉。果然,王南夕已有孕在身。众人皆有些出乎意料。 医师叮嘱道:“二少奶奶身体娇弱,又是头一胎,家人定要好生照顾,多多休养,切勿劳顿,保持心情舒畅。” 杨氏笑着抚摸着闫世青的背膀,夸赞道:“好儿子,以后咱们闫家也要人丁兴旺了。” 就连一贯看闫世青不顺眼的闫二爷也喜上眉梢,叮嘱道:“世青,你快些陪二媳妇回房去歇息,以后莫要让她操劳,也不必再与我和你娘亲请安了,让她安心休养即可。” 王南夕像是大功臣般被闫世青和娟儿与周妈簇拥着返回了西院,自此过起了静心安胎的日子。 见闫世青离席,闫世松借口身体乏累,带着谷雨匆匆吃完,回了东院。一路上,两人相伴无言。 闫世松真心替弟弟闫世青高兴,想到自己即将做大伯父,心生期盼。但是,见到身旁的谷雨神情落寞,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沉默是金。 谷雨也是替王南夕开心,艳羡她能如此顺遂,成亲仅仅两个多月,就怀有身孕…… 但是,一想到自己,已经嫁到闫府大半年了,还过着和闫世松做对门邻居的日子。想到这些,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越想越气闷,整张脸阴沉地像要下雨,懒的理会身边的闫世松,心中暗道:王南夕晚我嫁过来那么多时日,她都怀孕了,我这里还没圆房!酸书生,你瞧我不上,我还瞧不上你呢。你就等着刘婉儿回来找你吧! 说是这么说,谷雨还是心有不甘,王南夕怀孕一事,搅扰的她心绪不宁:都是女人,我差她哪了?不行,豁出去了! 遂把心一横,晚间闫世松睡下后,谷雨特意泡了个澡,发丝尚未干透,便闩上堂屋房门,心里七上八下,揣了个小兔子般,怦怦跳着,满面绯红地来到了闫世松房内。 第19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此时,好在东卧房内油灯已熄,窗口洒进的昏暗月色下,看不见谷雨脸上染到耳廓的红晕,和她紧张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她已在心中暗自盘算了几种结果:最好的就是闫世松顺水推舟,其次是闫世松将她赶回自己的房内,最不济就是喊人把她拖出去……只要脸皮足够厚些,管他闫世松是金蝉长老,还是法海,他就奈何不了自己。 万一他依从了呢。谷雨想,自己身体比那王南夕泼辣那许多,该是用不了两回,也能怀上个一儿半女。 忐忑不安中,谷雨来到了闫世松的床前,脱去布鞋,上床紧贴着他的身侧躺下,将一只手臂悄悄伸到他的身前,环住他的胸腹,把滚烫的脸颊埋向闫世松颈侧。 听着身前闫世松鼻息均匀,谷雨知是他已经睡着。 谷雨抬手去解闫世松里衣上的衣扣,只解了两颗,刚入睡的闫世松便迷迷糊糊地醒来。他嗅见了谷雨贴在自己头侧脸颊上的暖香,也感觉到她触及自己胸口手掌的烫热。然而思绪混沌,恍惚中误以为自己做了场春梦。 闫世松静静躺在那里,任由着谷雨探身将温润的唇瓣贴上自己的嘴唇,轻轻触碰。心中暗想:我是有多迫切地想要你,竟然做了这种梦。 闫世松长舒口气,心中又道:也罢,梦到的,该是不算罪过了。 他抬手扶住谷雨的颈后,将她的脸压向自己,清凉的薄唇迎向了谷雨柔软的唇瓣,将它们裹住,一瓣一瓣地细心品尝,轻吮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扰乱了谷雨原本就毫无章法的思绪,在闫世松温柔的拥吻下,轻声哼了出来。 只一声,便把处于混沌中的闫世松彻底惊醒:怎的,这不是梦? 闫世松即刻将谷雨的肩膀撑开,在暗夜中轻喘着问她:“夫人,你怎的来我床上了?”继而察觉自己的里衣已经被解开了三扣,便慌乱地微微抖着手指将它们系回。 谷雨重新迎上他,将脸庞埋入他的胸前,颤声说:“世松哥,我也想要。” “要什么?”闫世松问。 “孩子。”谷雨说。 闫世松知她定是为了王南夕怀孕的事闹心,平定心绪,沉吟许久,方说:“我身体不好。” 谷雨在他胸前轻轻磨蹭着烫的如同发烧的脸颊,低声说:“世松哥,我身体好,该是很快就能怀上。你……疼疼我,怀了孩子,我就不叨扰你了。” “不可。”闫世松心慌不已,自己尚能听见胸口咚咚的心跳,却不肯松口,犹疑片刻,扶住谷雨的臂膀,要把她推离自己,说:“我身体太虚,不能人事。” “你姑且与我试上一试。”谷雨羞得快要流下泪来。 “试不成。”闫世松抽身,面向里侧俯身趴到床上,强压住胸口那颗即将狂跳着蹦出的心脏。 “试试看么……”谷雨娇柔地央求。 “不试。”闫世松用力趴着,狠心攥紧了身下的褥单,把脸埋了下去。 谷雨见自己都这般求他,他也不依,气出泪来,恼羞成怒。遂起身坐在床沿,故意说:“那我去找世达哥,怀了孩子装作是你的可好?” “你倘若敢,”闫世松低沉着扔出一句:“我告与族长去,将你们沉塘。” “你自己不应我,又不许我去找他,那我怎么办?”谷雨嘟起嘴,满眼都是恼羞的泪水。 “耐心等着。”闫世松说。 “等什么?”谷雨问。 “等我死了。”闫世松说。 “倘若你一直好好的,”谷雨看向他,问:“我要等到七老八十?王南夕那边都生养好几个了,我还没圆房。” 闫世松轻叹,说:“放心,众人皆知是我身体不好,没人会耻笑你的。” 谷雨见与他说不通,气得起身站在床边,抹着眼泪哭起来,说:“我不过就是也想要个孩子……” 闫世松翻回身,望向她,说:“真那么想要孩子,过几日差徐妈去打听下,谁家有生了养不起的,你抱一个来养就是。” “你!”谷雨瞪他,跺脚道:“我要自己生!” 闫世松心慌意乱,坐起身想着对策准备搪塞,却不知该如何回她。 谷雨见他没有回应,就照他的腿上扶去,摇了几摇,说:“听见没?” “听见了。”闫世松说:“你生吧。” “我自己怎么生?”谷雨气恼。 “你方才不是说要自己生。”闫世松只得装傻。 “闫世松,你不讲理!我恨你。”谷雨羞愤难耐,终是跑回了自己的西卧房内。 自这晚起,谷雨半个月没再给闫世松好脸色看。 每日早间醒来,就窜到东山去,晚间很晚才回。有几晚,甚至于压根也没回来睡。最久的一次,连着三日没着家。闫世松也不知道谷雨在忙些什么,问她,也不搭理人。 闫世达又来东院送木柴时,却说嫂嫂这些时日并未去过他那里。 事实是,谷雨也没在忙什么,就是躲到深山里和她的苍狼呆在一起,满山跑着疯玩。她的狼,此时已是一大群了。 苍狼收了自己咬死的那只头狼的狼妃,狼妃们又为它诞下了小狼崽儿。 谷雨有时会瞪着自己的苍狼,不服气地说:“你倒是比为娘有本事,同样是大半年,我这里还形单影只呢,你却妻妾成群,儿女若干了。要怪就怪那个金蝉长老,不近人情!” 总之,在谷雨心里,一切错都在闫世松,所以,她恼他,不想见到他。 闫世松这段时日,心里也不好过,担忧谷雨,又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她。不见就想,见了又没有话说。不哄她自己心疼,哄她又怕拿捏不好分寸。 思来想去,也只得由着谷雨在外边疯跑,心想什么时候她消气了,许是就好了。 谷雨不着家,闫世松往百川堂去的就勤了些。时常对对账目,清点下库存。凡事就怕上心,查得仔细了,闫世松渐渐感觉糊涂账目越来越多,便问帐房要了最近几年的账本,一一核对。明显觉察百川堂的盈利不似前几年,有些药材的款项甚至是亏损的。 并且,不仅闫世青不常来百川堂,徐掌柜告假不在的时日也越来越频繁。知徐掌柜是母亲病重,想是熬过这段时日便会好转,闫世松也没有过于苛责。 但是,药师的一句话,引来了闫世松的留意。 药师说,这两年之所以百川堂人气不似从前,是因为在临镇也开了一间有名的大药房,名叫“仙鹤堂”。同样的药材,那边总会比“百川堂”的略微便宜些,许多老主顾都去了“仙鹤堂”。 第20章 芙蓉不及美人妆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萧萧落叶,闫府大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街头巷尾有叶落的地方,总会听到沙沙的声响,或是秋风吹过,或是行人踩踏。 这日早间,昨晚深夜方归的谷雨,一身利落装扮。早早起床梳洗妥当,又去灶房用布袋装了些干粮,准备再次出门,却被端着一叠锦衣华服的徐妈挡在了院中。 徐妈说:“大少奶奶,今儿个别出门了。大少爷找裁缝给你做的新袄裙,我起了个大早刚去拿回来的,你穿上看看。” “不年不节的,为何要给我做新袄裙?”谷雨瞟了眼徐妈怀中的衣裙,是一件十八镶滚团花袄和一条百褶马面裙,心道:这一整身得花不少银子吧。 “大少爷说,今日要带你出去逛逛。”徐妈笑着往房内走去,招呼谷雨道:“大少奶奶快进来试试看,合身不?” 谷雨跟着徐妈回到自己的西卧房,把装好的干粮袋子放到桌案上,试起新衣裙。 新衣裙是徐妈拿着谷雨的旧衣去量的尺寸,因此穿着十分可体,光彩夺目的大户人家少奶奶的气势即刻显现。徐妈笑道:“大少奶奶可真好看,我给你梳个小鬅头,再戴上些簪花首饰,就更加映衬了。” 徐妈让谷雨坐在椅上,拆开她草草挽成的发髻,那头顺滑浓黑的长发散在了身后。徐妈一边说:“大少奶奶这头发真好,又黑又顺滑。”一边从怀中摸出一个精美的小瓷瓶,放到谷雨面前,又说:“这是大少爷给你新买的‘百草园’桂花油,我这会儿给你梳头上。” 说完,没等谷雨应声,便轻轻开启了瓷瓶的木塞,浸着江南烟雨的桂花香,即刻在西房内袅绕氤氲。谷雨轻笑:“少抹些,不然太香了,怕是会招惹蜜蜂。” 半柱香后,徐妈娴熟地给谷雨梳起了纹丝不乱,端庄清秀的小鬅头,冲着正照铜镜的谷雨说:“大少奶奶,已经给你梳好了,你照照看,还可心不?我这去把你换下的衣服洗过,倘若还有事,你再喊我。” 徐妈前脚刚出堂屋门,闫世松从东卧房手捧一只精美黄花梨首饰盒来到了谷雨身侧。他将首饰盒放在桌案上,打开,里面放着一只鎏金点翠蝶恋花流苏步摇,一副玛瑙点翠鎏金耳环,还有一只细糯温润的和田羊脂白玉镯。 谷雨见到闫世松,想要起身躲开,被闫世松轻轻按住肩头,说:“我将步摇给你戴上,你自己怕是戴不妥当。”说完,捏起首饰盒里的步摇,给谷雨轻轻插入脑后的发髻。随即,又伸手摘下谷雨原本的耳环,将自己拿来的那副新的给她戴到两侧耳垂。 谷雨安静地坐着,从面前的铜镜里偷偷打量身旁的闫世松,两只耳垂开始在他的指尖发烫。 将步摇和耳环戴好,闫世松又拿出首饰盒里的那只羊脂玉镯,牵起谷雨的左手,捏住,给她戴到那节圆润白皙的手腕上。 谷雨木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闫世松全都做完,冷声问道:“你将我打扮成这样,是准备拿去卖与谁么?” 闫世松轻笑,说:“我怎么舍得?” 谷雨听一贯清冷的他,忽就说了这般像是闫世青那风流种才能说出的话来,脸颊微微一热,一抹红晕淡淡浮现,嘴中却未应声,轻轻白他一眼。 闫世松许是也觉自己说得轻浮了些,讪笑着说:“今日想请夫人随我去临镇探探那边的‘仙鹤堂’,听闻那药铺名声鹤起,生意兴隆,我想同夫人一起前去见识下。” “我要去东山上,没空随你同去。”谷雨看向窗外,回避他的目光,说:“你请刘婉儿陪你去。” 闫世松看着她,顿了许久,低声说:“刘婉儿不及夫人三分,莫说她已经嫁作他人妇,即便是尚待字闺中,见了夫人,我怕是也要先与她悔婚了。” 谷雨讶异地侧脸看他,像是见到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忽就掩口“嗤嗤”笑起来,遂抬起一只手探向闫世松的额头,试去,问:“你今日是不是发烧了?怎就说出这般话语?” 闫世松轻轻叹出口气,说:“连日来,为夫甚是惦念你。莫要再气了。” 谷雨嘴角扬起一丝浅浅笑意,道:“拿人家的手短,我收了你这许多贵重物件,姑且勉为其难陪你去见识下‘仙鹤堂’吧。” 用完早膳,又喝了些茶水,闫世松带足银两,和谷雨一同出了闫府大门,乘坐一辆马车,沿着细沙官道奔赴临镇。 马车上,谷雨身着华服,环佩叮当,感觉甚是不便,嘟嘴道:“这些细碎穿戴身上真是不习惯。” 闫世松见她端坐在自己身侧,随着马车的颠簸,步摇和耳环摇曳生姿,锦衣华服映衬的姿容娇媚,低语:“你穿着很美。” 谷雨先是侧脸瞟他一眼,遂又看向马车窗外的萧瑟秋意,幽怨道:“美也美不过王南夕,人家千金小姐才配的起这身行头,我不过是山野丫头。待帮你应酬完,回去我就脱了它去。” “你素日里的穿着打扮也好看。”闫世松说。 谷雨微微张口,怔怔看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憋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心道:想必是昨晚吃错药了,嘴巴像抹了蜜,听着都不似他了。 谷雨哪知道,这半月以来,她的不理不睬,夜不归宿,把闫世松已经逼入困境。酸书生每夜辗转反侧,实在熬不下去了,穷则思变,便也想出了些缓和夫妻关系的招数来。 二人很快就来到了临镇,稍作打听,便寻到了位于镇东头的“仙鹤堂”。 谷雨先下马车,随后扶着闫世松下车。闫世松交代车夫去附近等候,就由谷雨轻扶着自己的臂弯向“仙鹤堂”走去。 药铺内的小伙计远远就看见衣着不凡的一双璧人前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问:“二位可是来买药?” 谷雨照着闫世松事前教与她的说:“我家夫君身体羸弱,前来找坐堂医师看看,再买些药材。” “请二位随我来。”小伙计将他们二人领进了“仙鹤堂”内。 “仙鹤堂”很是气派,整个建筑分为南北两块,前店后厂的经营布局,后边是个院落,主要用于药材炮制加工和储藏,前边是个二层楼宇,用于药铺生意往来以及医师的问诊坐堂。 “仙鹤堂”的建筑较新,像是才建成没有几个年头,并不似“百川堂”那般浸染了岁月的沉淀。 第21章 暗访仙鹤堂 闫世松携谷雨在“仙鹤堂”内四处观望一番,见此处与“百川堂”里问诊拿药的人也差不了许多。坐堂医师的诊室前尚有几人排队,小伙计将二人领到旁边的雅室内侯着,给他们倒了些茶水。 闫世松问小伙计:“请问,这‘仙鹤堂’何时建成?看着相当气派。” “大前年建起的,别的地处不敢说,方圆百里内的药铺没有比得过我们‘仙鹤堂’的。”小伙计语气里带些炫耀。 “掌柜的可在药铺内?怎么称呼?”闫世松问。 “我家掌柜的正在楼上盘账,姓钱。”小伙计压低声音说:“是个女掌柜,除非必要,素日里不怎么常下楼。” 闫世松讶异,问:“我祖上一直在此地,这么多年来,从未听闻有个钱氏精通医药,你们掌柜的可是从外地而来?” 小伙计尬笑道:“爷,您是来问诊的,就快排到您了……我们钱掌柜平日里不准我们过多谈论她的事……她是前些年嫁到本县的。” 闫世松笑了笑,说:“我这身体患病多年,寻遍了医师也不见好转,初来乍到,对‘仙鹤堂’还不太了解。” “爷,我们钱掌柜虽经手‘仙鹤堂’仅三年,但是家中开药铺已经近三十年了,您只管放心就是。”小伙计说:“您二位先坐这里歇会儿,等轮到了,我喊您。” 小伙计走后,闫世松看向旁边坐着的谷雨,问:“夫人,你看这里如何?” “我看挺好的。”谷雨轻笑,悄声说:“比你们‘百川堂’气派多了。还是个女掌柜的,你们家仨大男人抵不上人家一个女人。” “唉。”闫世松叹口气,说:“是啊,我们家这三个男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当年大伯父自己一人能干。你让父亲谈谈书画古玩行,到如今,铺里那些药材他也认不全。他以前事事都指望我大伯父,现在又全都指望徐叔,当了一辈子甩手大掌柜。至于世青,有他还不如没他,我又是这般半死不活的。‘百川堂’照此下去,怕是就要断送在我们手中了。” 半个时辰后,坐堂医师问诊轮到了闫世松,谷雨扶着他走出雅间,去了诊室。 医师年近古稀,白发银须,仙风道骨,仔细端详了番闫世松,问道:“你何处不适?” “当下并无不适,半年前尚体虚,吃不下饭,消瘦的厉害。属于陈年痼疾,十五年了,反反复复,每次发作就比之前还要严重些,倘若熬过去,不发病时又与常人无异。一直寻不到病因。”闫世松说。 老医师给闫世松切脉,沉吟许久,微蹙眉头,道:“看脉象,现下除了些许气虚,倒也无甚大碍。我给你开三付汤药,让尊夫人给你煎药调理下体质吧。倘若以后仍会发病,发病的当下你再来找我给你看看。” “好。”闫世松应了声,准备起身。 谷雨却进前一步,凑到老医师面前,压低声音说:“您老等等再写方子,我还有一事相求……” 闫世松和老医师都看向她,不知她所为何事。 谷雨犹疑片刻,吞吞吐吐地说:“我们夫妻成亲大半年了,我想要孩子,您老给他多加几味壮那什么……的药吧。” 闫世松没料到她居然如此要求,怔住,即刻尴尬地把身体转向一旁。老医师沉吟道:“多加几味你所说的药,倒也未尝不可。但是,从脉象看,令夫这身体想要孩子该是没什么问题,我先给他调理下气血。此事你们也不可操之过急,再等些时日,许是就怀上了。倘若半年后仍未有孕,二位再来,我给调调方子。” “您现在就给加几味吧……我们大老远坐马车来一趟也不容易。”谷雨央求。 老医师执笔正犹疑时,闫世松黑着脸说:“您老开调理气血的药方就行,不必听她的,她妇人家,不懂。” 老医师点头应着,随手就写好一张药方,并嘱咐了谷雨煎服的计量和服用方法。 谷雨嘟着嘴,拿着药方跟在闫世松身后,走去帐房付银子,小声嘟囔道:“来都来了,再多加几味有何妨,反正一锅就煎好了。” 闫世松的脸色红一阵,黑一阵,低声嗔她道:“你少说两句。” 随后,药师按照药方配好三付草药。闫世松心中暗自盘算了下,同样的药量,能比‘百川堂’多少便宜些,遂道:“你家的药材倒不贵,品质可能保证?” 药师道:“我们家奉行让利惠民,虽不比旁处贵,药材却都是上好的。品质绝对过硬。” 谷雨轻笑:“一分价钱一分货,好东西本钱放在那里呢……对了,你家有老山参没?请来我看看品相,倘若满意,我给我家相公买一棵回去补补身体。”谷雨本心想的是,别的药材我分不清好孬,但是,老山参我认得啊。你拿出来,我问问价钱,再看看品相,不就能知道你家是不是以次充好了。 药师问:“不知夫人想买什么价位的老山参?” “怎的,听你这意思,你家还存有很好的不成?”谷雨好奇心大起。 “有,什么价位的都有。”药师道。 “把品相最好的请来我赏赏。”谷雨眉梢轻扬,心道:让你们再装,我倒要看看是拿什么萝卜充的数。 药师见谷雨和闫世松二人锦罗玉衣,衣冠楚楚,不像寻常人家,便道:“那请二位稍等片刻,我去库房请来。” 一盏茶后,药师手端锦盒返回,将锦盒放置谷雨面前,打开,一棵龙飞凤舞,根须飘逸的老山参赫然在目。 闫世松和谷雨同时定睛看去。谷雨端详片刻,吃惊地微张口唇,愕然道:这老山参开什么价?” “一千两。”药师说。 谷雨更加讶异,道:“这么好的老山参,你们才卖一千两银子?真便宜。” “一千两黄金。”药师道。 “黄金千两?”谷雨快要惊掉了下巴。 药师轻笑道:“这是地道的老山参,如假包换。同样的大小,药效要比参农撒籽种的强上几倍。” “这我知道,你家这老山参确实不错。只是太过贵重,怕直接买回去,父亲会恼了。待我们回去商议下,听听父亲的意思再买。”谷雨解释道。 药师说:“无妨,倘若钟意,再来‘仙鹤堂’购买就是。” “老山参只这一棵?”谷雨问:“你们从哪里寻来的这么好的老山参?” “同等品相的还有三棵。”药师说:“我们家掌柜的托人收购的,您放心,我们这里的药材都是货真价实。” “好,待我们先回去商议下。”谷雨碰了碰身侧的闫世松,二人拎着刚抓好的三付草药相伴走出“仙鹤堂”。 马车内,闫世松问:“你看‘仙鹤堂’的老山参可是地道?” “地道。”谷雨说。 闫世松问:“确定不是参农在深山里撒籽种的那种?” “不是,是地道的大北山老山参。”谷雨看向闫世松,说:“他请出来的那棵,就是我当初带来的嫁妆中的一棵,我爹爹亲手抬的。” 闫世松怔住,蹙紧眉头,脸色阴沉下去。 自然,他是相信谷雨对老山参的甄别,但是,令人困惑的是,她带来的老山参,原本是留在“百川堂”内的,此时,又怎会出现在“仙鹤堂”里? 这会不会与前些时日,“百川堂”内老山参的存储混乱有关? 第22章 素手持汤把郎问 谷雨嫁入闫府后,先后将闫世松和闫世达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此事已在闫家埠传出了些名声。都知道闫府大少奶奶会做一种神奇药膏,专制皮肤溃破和骨伤。时常会有人通过“百川堂”来问谷雨讨药。谷雨倒不吝啬,说乡里乡亲的,也用不了多少药膏,倘若小小不然的,她就给涂抹一番,也没收银子。作为答谢,人家送了她不少新鲜鸡蛋。 然而,人怕出名,传言经过几人口口相传,就偏离实情了。不知从谁开始,就传着闫府大少奶奶医术超绝,竟然把已经咽气的大少爷救活了。如此荒谬,还真就有人信了。有次,同县有户人家愣是抬着已经死透的儿子,来“百川堂”前,哭求请大少奶奶救活。 逼的没有办法,谷雨只得出门解释说,那是谣言。一是自己的夫君并没有死,只是病重;二是自己的药膏只能治些跌打创伤,并不包治百病。至于已经死去的,确实无力回天。最后出于息事宁人,安抚生者,她送与对方一小瓶自己做的创伤药,方才把人打发走。 因此,谷雨的创伤药膏用的很快,也就时常去百川堂抓些药材回东院另做。因怕祖传秘方泄漏,每次又在药方上随手添些自己用不到的药材。连闫世松都看不下去了,嗔她道:“以后再有来讨药的,你要收些银子。还有,熬药膏用多少,就抓多少药材。百川堂多大的家业能经得起你这么挥霍。” 谷雨大多时候并不应他,倘若被说恼了,就怼他道:“我那老山参千两黄金一棵,你们但凡自己上点心,也不至于落魄到要从我这妇人手上省小钱了。再者,相传的是美名,人家又不指名道姓说我谷雨怎的,都说是百川堂大少奶奶怎的,这不也是给你们百川堂扬美名么。那些用不到的药材,我都分门别类存放妥当了,等攒的多了,你再收回百川堂去就是。” 闫世松说不过她,便也不再过问。 这段时日,闫府东院内,闫世松为了“百川堂”的老山参莫名去了“仙鹤堂”一事劳神费心,而西院内闫世青也愁眉不展。他倒不操心老山参,愁心劳意的是王南夕坐胎不稳。 王南夕怀孕之后,总是感觉下腹坠胀,腰酸乏累,并且有少量暗红血水淋漓不绝。闫世青请来百川堂的坐堂医师与她问诊,见她脉象弦滑,就说是王南夕自幼身体娇弱,中气不足,现又肝脾不和,气血失调,遂给开了些安胎药,令每日煎服。 汤药苦涩难咽,加之妊娠不适,愈发地喝不下去,王南夕自小哪曾受过这般罪,终日泪水涟涟,哭哭啼啼。吵闹着不生了,要回娘家去。闫世青又是作揖,又是下跪,哄着求着让她每日喝些汤药,新婚时的那点乐趣消散殆尽。 这日,谷雨又去百川堂买草药做创伤膏,可巧见到王南夕的贴身丫鬟娟儿也来拿药,就随口问了句:“你拿药作甚?” 娟儿面带愁容,说:“我家小姐的安胎药喝完了,再来抓几付。这天天喝,喝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小姐哭的眼睛肿的跟个桃儿样,说早知怀孕这么辛苦,不如不怀,不想生了,想回娘家去养着。” 谷雨说:“二少奶奶许是金贵了些,过段时日就会好的。我嫂嫂当初怀我侄儿时,最初几个月也是难受的紧,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 回到东院后,谷雨拎着草药去了闫世松房内。 闫世松正躺在床上午睡,被她推醒,茫然问道:“何事?” “你这大伯父八成是当不成了。”谷雨说。 “为何?”闫世松起身。 “方才我去拿药,碰到西院的娟儿了,她说给二少奶奶拿安胎药。”谷雨说:“还说二少奶奶天天哭,不想生了。” 闫世松蹙眉道:“那是她不想生就能不生的么,世青也不知道宽慰她下。” “你怎知世青没宽慰她?世青还不比你更知道疼夫人啊。”谷雨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忽就说:“我觉得你跟王南夕倒满般配的,一个怀了不想生,一个死活不肯要……不然你去跟你爹娘说道说道,我和王南夕换换,让她做你夫人,我去跟着世青,如何?那岂不是皆大欢喜。你俩都不用犯愁生儿育女了,我和世青就生养一大群,哈哈哈……” 说着,谷雨笑得前仰后合,快要笑出泪来。闫世松阴沉着脸看她,问:“听她坐胎不稳,你就如此开怀?” “说什么呢,我哪有?”谷雨说:“我不过是觉得她太过娇气罢了。我这里盼都盼不来,她那边怀了还不想生。” “你之前不是一直惦记世达么?这怎么又惦记上世青了?”闫世松冷脸问。 “我哪有惦记他!我就是那么一说,我觉得你跟王南夕更般配些而已。”谷雨解释。 “随便把我推给谁,而后你就可以安心地去找世达了,可是此意?”闫世松盯着她问。 “我就跟你逗个乐,你怎么……这么不经逗。”谷雨嘟起嘴,不悦。 闫世松轻哼了声,说:“逗乐?这也就是我仁心宅厚,你且嫁与旁人试试,就冲你方才说的那些有违伦常的话,就能把你沉塘。你居然还惦记上世青了,潘金莲才惦记小叔呢。莫不是你也姓潘?” 谷雨原本坐在床沿,气恼地起身,白了他一眼,说:“我姓谷,叫谷金莲!” 说罢,故意把腰肢舒展,轻摇慢摆,拎起草药,扭动着出门去了灶房。 晚间,谷雨熬好了“仙鹤堂”老医师开的调理气血的汤药,端着给闫世松送到东卧房内。 闫世松正端坐桌案前就着烛光习字,见谷雨进房,将毛笔放入笔架,准备伸手接过。 谷雨却端着药碗,媚眼如丝地瞄着他,娇滴滴地说了声:“大郎,该喝药了。” 闫世松怔住,手停在半空,未动。 谷雨嘴角扬起浅浅的笑纹,柔声道:“大郎,你快些喝,世达和世青都还在等我呢。” 闫世松本想骂她,却笑了出来,嗔她道:“你私下逗个乐也就罢了,莫要守着旁人说这些混帐话,传将出去不好。” 谷雨娇媚地瞟着他,莺声燕语地问:“有甚不好?我来喂你喝。” “我自己喝就是。”闫世松试图接过谷雨手中的药碗,她却不肯松手。 谷雨摆动着腰肢,像无骨的蛇妖般侧身坐到了闫世松的腿上,抬起一只臂膀揽住闫世松的肩颈,另一手端着药碗送到闫世松的唇边,柔声道:“大郎,快些喝,奴家熬它着实费了些心思,你莫要辜负。” 闫世松想要推开她,又怕把药洒掉,只得任由她抬着碗往自己口中送来,蹙眉沉吟片刻,犹疑地问:“你这汤药里没加别的吧?” 话音未落,闫世松的口中已经被谷雨灌入了一大口苦涩的汤药。 第23章 北风知吾意 闫世松与谷雨说的话,自是半开玩笑半当真。 他也确实有些疑虑,怀中这个古灵精怪的野丫头,平日里口不择言,行事又泼辣,别再真给自己喝的汤药里,添加了些什么怡情壮阳的药剂进去。 此事却是他多虑了,谷雨并未如此做。她不懂方剂,自然不敢私自添加,只会老实本分地尊照白发老医师的医嘱煎药。 谷雨跟闫世松调侃,自是有些恼他午间将自己比作潘金莲,惦记小叔一事。心道:你不是说我水性杨花么,我还就是了,你又耐我何?心里有愧,才假模假式,不敢说笑,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还不兴嘴上逞逞强么。 谷雨虽是没有在闫世松喝的汤药上动过手脚,但是,那日夫妻二人去“仙鹤堂”问诊时,谷雨纠缠老医师一番央求,老医师看出她对孕事的迫切,犹疑不决后,再下笔时,已是比之前在心中拟好的药方功效略微不同。落笔写成的方子里,比拟定的多了两味壮阳益精的药物。 服用老医师开的汤药两个疗程过后,闫世松不仅仅觉得日间精神较以往强了许多,睡眠时竟也更加难熬了,对西卧房内的谷雨,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这年初冬,寻常百姓还没来得及对深秋告别,做好过冬的筹备,便已被迫迎接这猝不及防的寒冷。天寒地冻,北风呼啸,日光寒凄。 谷雨接连赶制了三件棉衣,一件是给闫世松缝制的鸦青色棉袍,另外两件是给闫世达做的加厚的对襟藏青棉袄和棉裤。想是闫世达在东山居住,旧屋保暖不好,加之山风凛冽,为了更好御寒,谷雨特意给他多添了一倍棉絮,蓬蓬松松的,看着就暖和。 这日晚间,东院里,睡前熄灯后,北风吹得门窗吱嘎作响。 谷雨在西卧房内大声嚷道:“好冷啊!” “你再加床被子。”闫世松在东卧房内躺在床上回应她。 “多余的被子前些天让老丁拿去送给世达哥了,还没来的及做新的,眼下只有盖的这一床。”谷雨朗声说。 “明晚让老丁给你房内拢个火盆,你再置办两床新被,今晚先忍忍。”闫世松回。 “你冷不冷?”谷雨问。 “有些。”闫世松说。 谷雨不再言语,闫世松刚准备入睡,忽听对面房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继而是谷雨脚踝的小小银铃沙沙作响,越来越近。 他正想探个究竟,谷雨怀抱着自己的被子,手中拎着枕头,拖拖拉拉来到了他床旁。闫世松警觉,探身问:“作甚?” “今晚和你挤挤,两床被子叠一起,咱俩都能暖和些。”谷雨说着就把枕头扔在了闫世松的枕旁,将怀中的被子盖到他身上。 闫世松慌忙翻身坐起,说:“不成。” “为何?”谷雨问。 “我睡眠轻,你在身旁,我睡不安稳。”闫世松托词,心道:你在对面卧房内,我都快要忍耐不下去了,你再来我床上睡,我可还怎么熬过去? 谷雨见他一副扞卫领土的架势,沉思半晌,眼波流转中,低声道:“这天忽就变的这么冷,怕是世达哥手头也没有合适的棉衣穿,不如我今晚先去东山把新做好的棉衣、棉裤送与他去。这样明日他也不必挨冻了。” 闫世松听她又提出要去东山,还是在此月黑风高之时,虽知晓她是有意激惹自己的,但回想起先前她与自己怄气躲去东山那半月的光景,便也不敢再坚持。遂道:“明日让老丁送去。现在太晚了,先睡下吧。” “睡哪里?”谷雨问。 闫世松往床里侧让了让,腾出外侧的床铺,低声道:“就依你。” 谷雨笑着说:“还是夫君疼惜我,放心吧,我不会叨扰你。”说着,她就脱掉布鞋,掀开闫世松身上的被子,上床躲入被窝内,轻笑:“好暖……你也快些睡吧。” 闫世松在旁坐了半晌,终是犹疑不决地重新躺下,侧身向里,背对着谷雨。从谷雨身躯传来的阵阵暖香,像无数丝蔓慢慢置根于他的脊背,牵拉着他,搅扰他的心绪,怎么也无法入睡。 谷雨寻到了暖处,却是很快沉沉睡去,一只手臂轻轻搭在了闫世松的腰间。 思绪翻涌的闫世松悄悄伸手摸到谷雨的那只手,将五指插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努力闭目想要就此睡去,胸口升腾起的火苗却如同干柴浇油,愈烧愈旺,噼啪作响,纷纷炸裂开来。烘烤的闫世松面红耳赤,呼吸焦灼,口中像是干渴了许久,连咽喉都在冒烟。 他无法遏制内心的悸动,便松开谷雨的手,俯身趴到床上,试图平定自己的气息。身后的谷雨却一抬腿,将半个暖烘烘的身躯压到了他的脊背上。 闫世松趴在那边抑制不住地微颤,气息不匀,越来越急促。 素来睡眠深沉的谷雨,此时却莫名醒来,觉察到身下的闫世松在轻颤,遂问:“你还冷?怎的抖的这般厉害?”于是探出手去摸他的额头,却摸到了满手燥热和微微沁出的薄汗。 “世松哥,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揉捏下可好?”谷雨说着就在闫世松的颈后按捏起来。 闫世松颤着声音长长叹出口气,无奈地告饶:“你让为夫如何是好……我又不是柳下惠……” “柳下惠是谁?你家还有姓柳的亲戚?”谷雨又将手掌探进他的里衣,轻轻捋着他脊背的经络。 闫世松深吸了口气,喉头滚顿两下,终是再也熬不住,忽得翻身将谷雨抱住,捏住她的下颌,近身沉沉吻了上去。 谷雨像是有些惊慌,又像是期盼已久,微抖着迎向他,轻启粉唇,将湿润的吻痕印在了闫世松的脸上,耳廓,并在他的颈侧吸出了紫红的血痕。 ……【大河蟹一】 次日醒来,谷雨身下的褥单上多了一抹暗红血渍,她如愿以偿成了闫世松名副其实的夫人。 而闫世松的颈侧和胸前,斑斑点点多了若干或大或小紫红的印记。颌下有处红印太高,领口已然遮挡不住,害他连着几日围着围巾遮挡,生怕被人看见。 闫世松也理解了闫世青新婚后为何总不照面,自是因那: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连续几日,身体亏空乏累,闫世松竟也不怎么想去百川堂了,总想在家守着谷雨。见她终日哼着小曲,满庭院里转来转去,忙忙碌碌,就心生欢喜,看也看不够。 冬意虽现,却满庭升暖。 闫世松那颗已经干涸经年的心,历经霜寒,却在此间又枯木逢春,发出了满树新芽。 第24章 有缘无分 这日午后,闫世达前来东院送木柴,还顺带拎来一只肥大的活雉鸡。 谷雨欣然收下,并拿出自己给他新做的棉衣,让他试穿。边给闫世达试穿棉袄,谷雨边问:“你怎得的雉鸡?” “大黄和我一起抓的。”闫世达憨笑。 谷雨讶异地扭头看看院内跟来的大黄狗,笑说:“大黄,你长本事了,还会打猎了?” 大黄狗温柔地垂着双耳,欢快地摇动着尾巴,围着谷雨脚下转来转去。 新棉衣闫世达穿着十分可体,不肥也不瘦。见闫世松刚从百川堂返回,就冲他炫耀道:“嫂嫂做的新棉衣,给我的。” 闫世松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下冻不着了。你那里还缺什么,与你嫂嫂知会声,让她给你置办。” “不缺。”闫世达笑。 “在堂哥这里用过晚膳再回吧。”闫世松说。 “还要去吴家饭馆送木柴。”闫世达回绝,带着大黄狗匆匆离去,他也很忙。 见他带来的雉鸡格外肥硕,闫世松对谷雨说:“你把这雉鸡拎去给二少奶奶补补身子,她平日里许是不常吃,这个比家鸡更滋养些。” “你是怕她饿到你大侄子吧?”谷雨瞟他一眼,轻笑。 “也是你大侄子。”闫世松也笑。 谷雨见闫世松已经发话,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拎着鲜活的雉鸡往西院送去。 进到西院,见冷冷清清,不敢贸然进房,谷雨站在院内朗声喊道:“二少奶奶在家么?” 周妈从灶间探出头,见是谷雨前来送雉鸡,笑迎道:“是大少奶奶来了啊。二少奶奶这会儿不舒服,躺在房内休息呢,我这正给她煎药。二少爷带着其他人出门会友了。” “二少奶奶比之前可好些了?”谷雨低声问。 “唉,喝了那么些个汤药也不见好,时常会有血水。”周妈也压低了语音。 “不行的话,再寻别处的医师给调调方子。临镇‘仙鹤堂’有个老医师医术妙绝,夫君喝了他的药身体已见好。”谷雨说:“你将这雉鸡杀了,炖给她补补身子吧。” “大少奶奶,炖鸡我在行,宰杀我却不敢,不如等二少爷他们回来再杀吧。”周妈作难。 “这都不敢?你还不如我。”谷雨笑:“得了,我给你杀好,拾掇出来,你直接炖了就成。” “那怎么使得。”周妈自是不敢劳烦谷雨。 “我没有旁的事,这个收拾起来也快,你先忙你的去吧。”说着,谷雨就拎着雉鸡走进了灶间,寻找菜刀。 见旁边的炉灶上煎的草药正汩汩翻滚,随口问了句:“汤药快煎好了吧?” “还需再煎会儿。”周妈回。 此时,丫鬟娟儿站在堂屋门口喊:“周妈,小姐说口苦,想吃块梨,你洗好拿进来。” “娟儿,我这会儿盯着煎药呢,不得空,你自己洗给二少奶奶便是。”周妈嫌弃娟儿凡事都指使旁人,自己却懒得动手。 “我给小姐揉腿呢,更离不开。”娟儿说:“你快些送来,小姐等着吃。洗过后,削皮,切成小块再端来。” 周妈翻了翻白眼,却也只得去厢房拿梨清洗,笑着对谷雨说:“大少奶奶,我去洗梨给二少奶奶吃,劳烦您帮我盯一眼炉灶上的汤药,倘若快扑出来了,您帮我把火撤撤。我马上就回。” 谷雨此时已经将手中的雉鸡杀死,正倒拎着用一个大瓷碗接它脖颈上淌出的血水,应道:“行,我帮你盯着。” 周妈将梨洗净削皮,切成小块,用骨瓷碟端着给二少奶奶王南夕送进东房内。而此时,谷雨又在大灶台烧了锅热水,开始给雉鸡烫毛拔毛。 待周妈把汤药煎好端入房内喂给王南夕喝时,谷雨已经麻利地把雉鸡羽毛拔净,内藏去除,收拾妥当。她将雉鸡摆放在瓷盆内,站在院内朗声对房内的王南夕她们说:“二少奶奶,雉鸡都给你收拾好放到灶房了,晚膳时让周妈炖给你补补身子。我这浑身脏兮兮的,就不进去叨扰你了。” 王南夕在房内轻应了声,随后周妈和娟儿都出门相送,谷雨笑着摆摆手,说:“都回吧,我又不是外人。” 谷雨哼着曲儿,轻摆着曼妙腰肢,沿连廊穿过正院往自己的东院走去。 听见仆人房那边有人语声,扭头看去,见是夫人杨氏的贴身大丫鬟梅香,正满面愁容地低头走出,管家杜冲从房内追出,还想再说什么,见谷雨也在附近,笑了笑,未再言语,折返回去。 梅香只顾低头走路,走得匆忙,差点撞到谷雨身上。 谷雨轻笑:“梅香,你走路怎不抬头看人?” 梅香恍惚抬头,见是谷雨,手足无措地说:“大少奶奶见谅,我只想着管家交代的事呢,没留意。” “我倒没事,你自己小心些便是。”谷雨笑。 梅香匆匆离去,谷雨也回到了东院,冲房内的闫世松喊:“世松哥,你交代的事我都干完了哈!周妈不敢杀鸡,还是我亲手帮她们杀好拾掇出来的呢。” “夫人辛苦。”闫世松从房内走出。 “我要烧些水洗洗,这雉鸡野性大,光扑棱,弄我一身脏。”谷雨冲他挑眉娇笑,不让他靠近。 …… 西院内。 王南夕小腹酸痛坠胀,气虚乏累,无法下床。勉强吃下几块切好的水嫩梨肉,又拧眉强忍着苦涩,将周妈端来的一大碗汤药喝进,躺下睡去。 一个时辰后,王南夕忽觉腹中一阵阵挛缩,顷刻间冷汗淋漓,面色灰白地将身躯蜷缩起来,在床上翻来覆去哭泣着喊:“疼啊……疼。” 娟儿见状,吓傻,连忙唤来周妈,问:“小姐这是怎的了?” 周妈也傻眼,惊慌失措道:“我也不知,怎就痛成这般了?你守着二少奶奶,我这去百川堂唤医师来……” 周妈匆忙跑去了百川堂,站在堂内,气喘吁吁地冲医师喊道:“李医师,快来西院瞧瞧吧,我家二少奶奶腹痛难忍,我看着身下像是有血水!” 百川堂徐掌柜最先迎上前来,关切地问:“怎就忽然腹痛?你们可是给她吃过什么不耐受的东西?” “哪还顾的吃什么,只是趁大少奶奶来那会儿,她吃了三四块梨,然后喝了李医师给开的安胎药。”周妈说。 李医师放下手中的事项,连忙跟着周妈去了西院。 再见到王南夕时,她已经疼的虚脱,满头满脸都是冷汗,身下褥单上殷红一滩。丫鬟娟儿站在床旁吓得说不出话,握着她的手,只顾哭泣,浑身瑟瑟发抖。 李医师切过王南夕的脉象,又看了看她身下的血水,蹙眉道:“二少奶奶怕是要小产……”随即,又对丫鬟娟儿说:“快去告知闫二爷和夫人。” 娟儿听后,急呼呼跑去了正院,告知了夫人杨氏和闫二爷。 当晚,闫世青返回家中时,王南夕已诞下一成型的男胎,落地前便没了气息。 闫府遭此不幸,顷刻间愁云惨淡。 东院的谷雨和闫世松也得了信,闫世松面色凝重,心疼自己还未出世便胎死腹中的大侄子,哀叹道:“这孩子与我们闫家有缘无分啊。” 谷雨也心有戚戚焉,暗想:怎的怀个孩子还这般不顺?她也是真遭罪了。 随即长叹一声,谷雨喃喃道:“我去送雉鸡那会儿,她就不舒服,都没见我。唉,都成型了,还是个男胎,她这会儿怕是要心疼死了。” 第25章 欲加之罪 次日晌午,王南夕的母亲张氏在仆人陪同下,赶赴闫府。 张氏是王南夕父亲的平妻,之前还有一正妻孙氏。 但正妻孙氏未有一儿半女,常年吃斋念佛,在府中形同虚设。张氏又先后育有二子一女,早已不把正妻孙氏放在眼中,行事泼辣跋扈,加之二子经商富庶,更是无人敢惹。 王南夕是张氏三十岁那年才得的女儿,自小就是掌上明珠,不曾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此次听说女儿小产,张氏心疼之余,已对闫府满心怨恨,嫌弃亲家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心肝宝贝,让女儿平白遭受这许多苦痛。 闫世青将张氏迎入卧房,他不仅忌惮王南夕娘家的财势,更是忌惮自己那两个财大气粗的大舅哥,见了岳母张氏毕恭毕敬,不敢造次。 见到母亲张氏前来探望,面若死灰的王南夕嘤嘤哭了出来,拉着张氏的手哭诉道:“娘亲,昨日里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氏握着王南夕的手,红肿着眼睛,问:“这安胎的汤药一直喝着,好好的,怎就忽然小产了?” 王南夕泪珠儿扑簌簌掉落,说:“我也不知是怎的,自怀孕,血水时有时无,汤药也未敢断过……听医师的意思,许是我自己身子骨太弱,胎儿也弱,养不住。” “都成型了,怎就是养不住?”张氏狐疑,问:“你昨日可是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和往常一样,未曾吃过什么。下午只吃了两块梨肉,然后喝了碗汤药而已。大少奶奶送来的雉鸡,都还没来得及炖上,未曾吃过。”王南夕说。 “怎的,东院那个冲喜的大少奶奶来过?”张氏警觉,遂问身后的闫世青:“她来作甚?” 闫世青连忙说:“我那会儿出去了,不在家。” “大少奶奶来给二少奶奶送雉鸡,因我不敢杀,她亲手宰杀,拾掇干净后才走的。但是,晚膳没来得及做,二少奶奶就开始腹痛了。”一旁的周妈慌张地解释着。 张氏拧眉问道:“那个大少奶奶可是未孕?” “是,一直未孕。”周妈回她。 “她该是早南夕好些日子嫁到闫府的吧?”张氏沉声问,目光犀利。 “大少奶奶是今年二月嫁过来的,比二少奶奶早了五个月。”周妈说。 “我们南夕怀有身孕了,她却一直未孕。可巧昨日她来过后,南夕就小产了,怕不是她在中做了什么手脚?”张氏语气冰冷。 “娘亲,莫要如此说她,让东院听了去不好。大少奶奶虽是个山里人,但是心眼不坏,对我也不错。她昨日是专程来送雉鸡的。”王南夕替谷雨辩解。 闫世青也说:“是啊,我大哥仁心宅厚,大少奶奶该是做不出这种事。” 张氏先侧头瞪了闫世青一眼,继而又对王南夕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善良,防人之心不可无。娘亲我是过来人,什么刁钻之人没见过?你们叔伯两支,你怀有身孕,她却一直未孕,从哪论讲起来,她也不会盼着你过的比她好。昨日,你可是吃过她带来的什么东西?” “没有,她只带来了雉鸡。”王南夕说。 张氏又质问周妈和娟儿:“她来时,你们两个都在作甚?” 娟儿说:“我一直在房内陪着小姐呢。” 周妈说:“我在灶间煎药,小姐想吃梨,我就给小姐削了个梨送进房内了。” “那你离开灶房后,可是她自己一人呆在那里?”张氏厉声问。 “是……”周妈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当时给南夕喝的汤药也在灶间……随后南夕喝过汤药就小产了……”张氏恨声冷笑道:“好你个毒妇,竟敢欺辱到我们王家的头上来了!” 经过盘问,张氏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气冲冲地带着周妈和娟儿径直去了正院。闫世青不放心,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张氏见到闫二爷和夫人杨氏,便将自己的怀疑一五一十地悉数讲出。 杨氏怔住,没料到昨日谷雨也去过西院,心道:她虽然行事鲁莽,不懂礼数,但是接触这么久,也不像是个心思恶毒之人,怎就会对二媳妇的汤药下手脚?定是张氏多疑了。 闫二爷宽慰张氏道:“亲家母,我知晓你疼惜女儿的心情,只是这小产若要把缘由归罪于大少奶奶身上,怕是不能单凭猜测。要有真凭实据。二少奶奶是我儿媳,大少奶奶也是我儿媳,手心手背都是肉,这都是一家人,她又怎会做出那般恶毒之事来?她图何?” “图何?哼,这你们闫府不比旁人更清楚?”张氏冷言冷语道:“百川堂先前是归于闫大爷,现在却归你闫二爷,为何?闫大爷健在时,尊夫人和那闫大爷家的夫人相处可还算融洽?” 被张氏一番言语戳到了软肋,闫二爷和杨氏都闭口不言,心中也开始忐忑不安。闫世青在旁只有观望的份,半点也不敢插话。 杨氏想到闫世达那逝去的母亲,继而又想起自己和她多年的恩怨和矛盾,也开始犹疑:难不成,这谷雨真就跟自己的妯娌当年一般,会对晚辈心存恶念?想到此处,杨氏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心生寒意。 闫二爷沉吟许久,说:“这样吧,我把百川堂接手此事的医师喊来,让他谈谈看法。昨日他在,亲自给二媳妇切脉,治疗,听听他是何言。” 见张氏冷面不语,闫二爷便让管家杜冲去百川堂喊昨日出诊的李医师过来。李医师来时,百川堂徐掌柜为了稳妥,也随着一起前来。 闫二爷问李医师:“二少奶奶的小产可是意外?” 李医师见张氏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知是二少奶奶的娘家来找算了,就照实讲来:“从胎儿情况和二少奶奶的脉象看,像是二少奶奶气虚失摄,血不养胎,胎元不固所致。” “为何二少奶奶喝过这么多付汤药还是不见效?”闫二爷问。 李医师解释道:“我给二少奶奶用的是《金匮要略》中的一个古方,又配了益子丸。之前用到旁的妇人身上,十之有八都是有效的,至于为何对二少奶奶无效,我觉得还是……” “哼,旁人用了都有效,偏偏到了我们南夕身上就无效了?怕不是被人在药里做过手脚。”没等李医师讲完,张氏在旁忍不下去,厉声道。 百川堂徐掌柜见状,连忙说:“口说无凭,昨日给二少奶奶煎药的药渣可还留有?拿来辨认下便是。” 夫人杨氏连忙问周妈,那药渣可曾倒掉? 周妈此刻已经吓得腿脚发软,颤声说:“未曾,一直在灶台上放着呢。昨日到现下都在忙二少奶奶的事,还没得空收拾。” 杨氏说:“速去把药渣端来,让李医师辨认。” 周妈腿脚虚软,已经吓得走不成路,管家杜冲便说与杨氏:“别让周妈去了,我和梅香同去吧,相互也好有个见证。” 徐掌柜对闫二爷说:“我方才走得急了些,先回百川堂交代下,一会儿再回来。” 闫二爷说:“这边用不到你,你安心看店即可,不必再回来了。” 管家和梅香相伴去了西院,却是去了许久才回。梅香端着昨日煎药剩下的药渣前来,双手呈给李医师辨认。 杨氏问何故用了这许久,梅香说:“我们去后,听见二少奶奶在房里哭,我进去安抚了她会儿,用的时辰便久了些。” 李医师端着盛满药渣的药锅仔细翻捡半晌,忽就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从里面挑拣出不少药渣,说:“这些药不是我方子里的。” “是何物?”众人皆惊,问道。 “五行草和吴茱萸。”李医师道。 “这两物对孕妇可有益?”闫二爷问。 “像二少奶奶这种原本就气虚失摄,胎元不固的,服用了怕是会导致滑胎。”李医师回道。 第26章 何患无辞 听闻李医师的话,闫世青怔住,闫二爷和杨氏顿时如雷轰顶。 张氏却咬着牙根恨恨地气红了双目,阴冷道:“你们闫家大少奶奶真是个人物!” 半晌,闫二爷回过神来,说:“即便里面有这些,也不能就说是大少奶奶放入的。” 丫鬟娟儿十分惧怕查来查去,最终将药渣里有毒物的缘由归罪到自己和周妈头上,瑟瑟发抖地颤声说:“我抓药时遇到过大少奶奶,她常去百川堂拿药做创伤膏,每次都还拿些她用不到的药材,想是东院那里这五行草和吴茱萸也少不了。” 闫二爷侧头瞪她一眼,道:“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休要胡言!” 娟儿双膝一软,即刻拉着周妈跪下,哭诉道:“昨日煎药时,院内就我和周妈还有大少奶奶在,其他人都跟着二少爷出门了。我是真不知道怎就多了两味药出来,每次我去百川堂拿回,都是由周妈煎好,端给二少奶奶喝的。” 周妈也抖若筛糠,哭泣诉说:“娟儿拿回什么我就煎什么,都是按着她说的计量做。天地良心,我伺候二少奶奶十多年了,尽心尽力,不然老爷和夫人也不能让我跟来闫府伺候二少奶奶。往汤药里加东西的事,是决然做不出的。” 张氏坐在那里脸色铁青,道:“娟儿和周妈都是我们府内跟过来的,也都伺候南夕多年,她们没理由伤害南夕。唯一脱不了干系的就是你们闫家大少奶奶。倘若南夕生了儿子,她却没有,怕是以后分家产,她就吃亏了不少。就冲这,她也必定盼着南夕不顺遂。” 语毕,张氏阴鸷的目光扫向杨氏,道:“亲家母,你不把你那大儿媳请来与我们王家说道说道么?” 杨氏踌躇地看向闫二爷,闫二爷也是坐卧不宁,不知所措,犹疑半晌,遂对管家杜冲说:“去东院将世松和大少奶奶请来。” 管家杜冲便匆匆去了东院,一盏茶后,带来了闫世松和谷雨。 谷雨一进厅堂,便见一衣着华美的妇人端坐其上,身着十八镶滚大红金丝织锦百子袄裙,头戴金丝点翠牡丹簪花,翘起的手指上戴着长长的鎏金镶宝石的护甲,此刻正满眼怒气地打量着她。 谷雨心中暗想:这位夫人面生的很,却为何如此看我? “你就是闫府大少奶奶?竟生的这般妖媚!”张氏冷言冷语地说与谷雨。 闫世松曾见过张氏一面,自是认得,躬身行礼,道:“伯母安康。” 张氏轻哼了声,并未理会。 待闫世松和谷雨落座后,闫二爷简要谈了下唤他二人前来所为何事,以及王南夕母亲张氏的疑虑和相关仆人的佐证。 闫世松原本和颜悦色,神情恭敬,待听父亲闫二爷说了个大概后,面色渐渐冷了下去。 谷雨本是心不在焉,她不喜欢对面张氏看自己时的眼神,垂目暗自盘算着晚膳吃什么。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听来听去,发觉王南夕的母亲竟将王南夕小产之事怪罪在自己头上,心中气恼不已,嘟起嘴看向闫世松,轻声道:“你为何多事,让我去送雉鸡与她补身子,这下我倒成恶人了。” 闫世松回看她,低声斥责道:“为夫在此,你一妇人莫要多言!” 随即,闫世松注视着张氏,语气平和,道:“伯母,常言道:‘捉贼捉赃’,此虽俚言,极为有道。无人亲眼所见贱内往那汤药里添加毒物,你们便不可妄加揣测。弟妹小产,我和贱内也很痛心。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您的这番猜忌,一是有损我和世青的兄弟和睦,二是倘若传将出去,怕是王家的行事作风也会遭人耻笑。本是世事无常,却为何非要归罪于贱内?” “药渣就在那边摆着呢,哪是我信口雌黄?”张氏恼怒,道:“你们百川堂的医师查出来的,还是我栽赃不成?” “谁栽赃我不知,但是,此事绝不可能是贱内所为。她依我嘱托,本是好意去送雉鸡,你们错怪她了。”闫世松面无表情,语气沉定,却毫不退让。 张氏怒目而视,看向杨氏和闫二爷,说:“亲家,这事闫家必须给我们南夕个说法才行,王家定要讨个公道回来……我们王家从来都不是吃素的!” 闫世青一听,顿时慌了手脚,担忧惹恼了张氏,日后再没有自己好日子过,遂支支吾吾说与闫世松:“大哥,昨日煎药时只有大少奶奶与周妈和娟儿在西院,我岳母疑心大少奶奶也不是没有道理。” “混帐!”闫世松盯着闫世青冷声呵斥道:“你的意思是,宁可相信周妈和娟儿无辜,也要认定你嫂嫂有罪?你怎就说出这般六亲不认的话来?尚知不知礼义廉耻!即便是昨日煎药时,只有你嫂嫂在,那药渣已在你们西院内放置了一日,这期间你敢确保没有旁人接触?我还要道,是你这个吃里扒外之徒,趁人不备放入,诚心陷你嫂嫂于不义!你倒与我讲讲,你自己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闫世青忽就被素来温文尔雅的闫世松,劈头盖脸一通,骂得哑口无言,吭哧半天,回不上半句,遂扭头看向母亲杨氏,委屈道:“娘亲,你评评理,我为何要平白陷害大少奶奶?大哥他诬赖我……” 闫二爷和杨氏见两个儿子为了此事争将起来,更加手足无措,不知说谁是好。 闫世松却站起身,瞪着闫世青,冷声道:“骂你算轻的,倘若再敢拿此事来叨扰你嫂嫂,我定拉着你去见族长,让全族老少评判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不信单凭你们几张红口白牙,就能指鹿为马!” 说罢,侧脸对谷雨说:“夫人,此事与你我无关,无需久留,随我回去。” 正坐着看热闹的谷雨,连忙起身,挽起闫世松的臂弯,随他一同离去,留下满屋人面面相觑。 张氏坐在那边气得满脸红赤,知道闫世松此番话虽看是骂的闫世青,但好些实则是在说自己。气息起伏半晌,吐出一句:“咱就走着瞧!” 谷雨挽着闫世松穿过连廊往东院走去。 闫世松沉默不语,谷雨四下观望了番,发觉无人,便用力拽下他的肩头,踮起脚,仰脸在闫世松的脸颊上小鸟般嘬了两口,轻笑:“还是世松哥威武,替我出气。” 闫世松蹙眉道:“此事倒是为夫大意了,你以后莫要再去西院,也少与那王南夕接触。未曾料到她母亲竟是这般刁钻跋扈之人……还有,那药渣究竟是谁放的?恐怕此事不简单……以后行事,你自己也要多留个心眼。” 隐约中,闫世松感觉闫府内有人心怀叵测,莫名的不安在心中浮涌。 究竟是谁?何图? 第27章 天不从人愿 晚间睡前,谷雨和闫世松因日间发生的事,心绪散乱,尚无困意。两人躺在床上窃窃私语,聊了许久。 谷雨担在闫世松臂膀上,就着朦胧摇曳的烛光,紧贴着他的脸颊,用自己浓密的睫毛轻轻磨蹭他的眼睫毛,轻笑:“世松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闫世松的手指缓缓揉捏着她腰间细腻的肌肤,应声问道。 谷雨将上身撑起,仔细打量着他,眼眸里星光点点,说:“明白了刘婉儿为何嫁人许多年了,依然放不下你。” 闫世松只道谷雨又要闹妖儿,轻哼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隔三差五,你不找些别扭,是不是心里就不痛快?” 谷雨笑道:“我是说真的……你眼下看着就这么俊美,当年跟刘婉儿定亲还没长病那会儿,定是比如今还要俊朗些。并且,你读书又多,人又宽厚,还明事理,没有恶习,想必她十分爱慕你,即便是嫁与旁人了,也总感觉她夫君不如你。” 闫世松用力捏了谷雨一把,说:“她心中如何想的,我不知,但于我来说,过去的就过去了,不提也罢。不过……你把为夫夸的这般好,难不成也在爱慕我?” 谷雨轻咬着下唇,扬起了嘴角,脸颊浮起两坨红晕,染到了耳廓,她将脸埋到闫世松的胸口上,不语。 “你不言语,我就当你默认了。”闫世松的手指从她顺滑乌黑的发丝间穿过,缓缓停留在她脊背的那片温润上,随后,将脸俯下,启唇含住了她的耳廓,用牙尖轻轻咬着。 谷雨紧紧揽住他的腰身,轻声笑了出来:“痒。” 在闫世松胸口趴了半晌,忽又抬头望向他,忽闪着双眸,问到:“你和刘婉儿也有过肌肤之亲么?” 闫世松警觉,叹口气,说:“我就知道与你聊不出好聊来……乏了,早些睡吧。”说完,推开谷雨,侧身向里躺,想要搪塞过去。 谷雨贴向他,用手掰着他的肩头,不依不饶地追问:“快说,你与她到底有没有过?” “有过什么?”闫世松装傻。 “就是你对我做的这些。”谷雨说。 “我和她只是定过亲,没成亲。”闫世松避重就轻。 “不是说成亲的事,我是问你,和刘婉儿有没有做过夫妻才能做的事?”谷雨穷追不舍。 “没成亲,怎么做夫妻。”闫世松开始转移话题:“那王南夕的母亲真是不讲理,她王家人都怎么忍受的了她?我只对付了一会儿,便累的不行了。咱睡吧。” 谷雨冲他的腰间重重擂了一拳,恼他道:“看你这般推脱躲闪,想必是有过,不然你怎会不敢说?” 闫世松握住她的手腕,蹙眉道:“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怎会记得有没有过。” “屁话!”谷雨抽回拳头,又擂了过去,砸的闫世松哼出声来。她嚷道:“这种事怎可能忘记!” 闫世松趴到床上,将脸埋进被褥,支支吾吾地说:“应该是没有吧……”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谷雨去掀他的肩膀,逼他面对自己重新说。 闫世松见实在是躲不过去了,笑出来,告饶道:“那时年轻气盛,可能有过一两回。” “我就知道!”谷雨心头涌起酸涩,气恼地嘟着嘴,又狠狠擂了闫世松两拳,翻身向外躺去,不再理他。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闫世松知她吃醋了,探身搂住她,哄道:“我那时才十五六岁,真是记不得什么。倘若早知现在会娶了你,当年宁死我也不会从她,定是守身如玉等着你……小寡妇还兴给个机会另改嫁,你也不能因我曾经失足,就嫌弃我吧。夫人,你得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说完,闫世松细细密密的吻,就落到了谷雨的颈侧。 谷雨侧脸看他,蹙眉道:“以前的过失,我就不追究了,但以后不准你纳妾。倘若你敢辜负我,我就放狼咬你。” “不纳妾!不敢,也不想。为夫这身体实在是也只够应付下你自己,你一人就能要了我半条命去。”闫世松笑着抬手捏了捏谷雨的脸颊,暖声道:“终身只伴你一人。”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沐浴在浓情蜜意中的两人,早已忘记了闫世松乃大病初愈。 仿佛,那场病,已是前尘往事;仿佛,不去想它,便不曾发生过。 然而,造化弄人,天不从人愿。 腊月里,闫家埠迎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都说是瑞雪兆丰年,可是,这场雪,却给谷雨和闫世松带来了灭顶之灾。 尚沉浸在蜜糖一般生活中的闫世松,午膳前,从百川堂返回东院后,刚巧夫人杨氏令大丫鬟梅香送来了热腾腾的腊八粥,用景德镇的青花瓷粥罐装盛。 谷雨尚在灶房忙碌,腾不出空来,梅香就自己给闫世松盛了一小碗,服侍他趁热吃上。 见闫世松已将碗内的粥悉数吃进,梅香抱着青花瓷粥罐,往灶房给谷雨送去。院内青石板上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梅香一个不留神,连粥罐带人摔到院内。 粥罐摔了个粉碎,梅香的手腕瞬间肿起老高。谷雨从灶房跑出,扶起梅香,关切地问:“摔疼了吧?” 梅香看着肿胀的手腕,又看了看洒了满地的腊八粥,疼得淌下泪来,啜泣道:“夫人熬了半天才熬好,全让我给糟蹋了,还把这青花瓷的粥罐摔了,回去夫人该是要骂我了。” 谷雨用抹布给她擦净双手和身上的污渍,宽慰道:“人没摔坏就好,等得空我自己再熬一锅腊八粥就是。回去你莫要告诉夫人摔了,倘若问起,你就说是我瞧着那粥罐别致,留下了就是。” 梅香离去后,闫世松感觉身体乏累,便想先趁午膳前小憩一会儿,谁料,这一躺下,便沉沉睡去。谷雨前来喊他用膳时,却是左喊不应声,右喊也不应声。谷雨就伸手推他,觉察到闫世松气息急促,便探手往他额头试去,竟然烫手。 闫世松高烧不退。 谷雨则认定是闫世松染了风寒,请来百川堂的李医师给切脉,开了些退烧的汤药,煎好后,扶起昏睡不醒的闫世松,用银勺一点点喂与他喝。 闫世松牙关紧闭,汤药喂不进去,谷雨先将它含入自己口中,又口口相对,用双手掰着他的下颌,一点点往他口中送入药汤。 一碗汤药,喂了整一个时辰。 闫二爷和夫人杨氏以及闫世青都闻讯赶来,见闫世松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即刻惶恐不安,均疑心是他旧疾复发。杨氏瘫软在地,痛哭起来,啜泣道:“我苦命的儿啊,这可怎么是好!” 谷雨见杨氏哭得肝肠寸断,安抚道:“夫人,赶明儿世松哥烧退了,就好了。” 闫二爷和闫世青也都红了眼圈,闫二爷摇头哀叹道:“怕是旧病复发了……” 谷雨愕然,不肯相信,道:“他之前都完全康复了,怎么可能又突然发病?” 闫世青低声道:“以往几回也是这般,先是高烧三天,而后浑身浮肿,继而就吃不进饭去,生生饿到周身衰竭。” 谷雨用浸过凉水的棉巾擦拭着闫世松的额头和脖颈,木然道:“我不信,世松哥前日还随我一同去了东山,身强体健的,不可能是旧病复发,不过是染了风寒罢了。” 第28章 众口铄金 闫世松此次高烧,连着三日未退,灌入汤药也无济于事。 人一直昏睡不醒,尿液很少。待他苏醒后,双脚已经穿不进之前的棉鞋,肿了足足两圈。周身像是被吹了气般,双腿轻轻一按就一个小坑,半晌也平不起来。 谷雨开始惶恐,许是闫家人猜对了,闫世松确实是旧疾复发,而非染了风寒。 闫世松苏醒后,除外浑身浮肿,吃不进东西,思绪尚且清晰,也认得人。 他见谷雨连日操劳照顾自己,神情疲惫,遂红着双目,拉起她的手,本想挤出笑意来宽慰她,嘴角尚未扬起,眼泪却从眼中滴落,轻声道:“夫人辛苦了……为夫怕是要食言了……本想与卿度余生,奈何痼疾绊残身……为夫不能伴你终身了。” “你莫要想太多,好生吃药,好生休养……我还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呢,倘若你狠心走了,我怎么办?你定要好好活着,不能扔下我一个人。”谷雨揽着他,泪水扑簌簌滚落,滴到闫世松的唇边,咸咸涩涩。 谷雨终日寸步不离地守着闫世松,他吃不进膳食,谷雨就将所有的食物都做成稀粥,一小勺一小勺喂与他吃。但时常连续吃进五六口后,便悉数呕吐出来。 谷雨私底下询问李医师,闫世松究竟是什么病?李医师急得满头是汗,道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哀叹自己学医不精,让谷雨令请高明。 谷雨正为了闫世松的病情忧心如焚,却不料更大的祸事尚在等着她。 这日上午,谷雨在给闫世松煎药,管家杜冲前来唤她,说是闫二爷和夫人杨氏有请。 谷雨说:“待会儿我煎好药了就去。” 管家杜冲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让徐妈煎药就是,他们都在等你。” 这是谷雨嫁入闫府后,管家杜冲头一回没有称呼她大少奶奶。谷雨微怔,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果然,待谷雨随着管家匆匆来到正院的厅堂后,第一眼见到的竟是王南夕的母亲张氏,和她身旁坐着的一位着装素朴的妇人。 谷雨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失声道:“嫂嫂,你怎么来闫家埠了?”此刻坐在王南夕母亲张氏身侧的,正是谷雨有将近一年没见,从大北山金沙寨而来的,嫂嫂尹氏。 谷雨脸上闪过一丝欣喜,问道:“我哥哥在哪?”说罢,就四下观望,寻找自己哥哥的身影,却并未见到。 半晌,嫂嫂尹氏冷着脸说:“他带着俩孩子留在大北山,我一人来的。” 谷雨听闻自己哥哥并未同来,满心失落,刚想向嫂嫂尹氏了解下哥哥和侄儿们的近况,却被王南夕的母亲张氏打断。 张氏阴鸷的目光冷冷地打量了下谷雨,侧头对她嫂嫂尹氏说:“你来与你亲家老爷和夫人说道下,你家妹子是为何来的闫家埠?” 王南夕的母亲张氏,又是如何与谷雨的嫂嫂尹氏走到一起的? 此话,还要从王南夕小产后说起。 原来,那日在闫世松面前声讨谷雨,碰了钉子后,张氏窝了满心怒火,返回王家。左思右想,感觉谷雨生得这般妖娆明艳,却宁愿背井离乡,不远千里,从大北山远嫁闫家埠,定然事有蹊跷。寻常人家,谁又舍得让女儿远嫁?就凭她这出挑的样貌,难不成在大北山还找不到个可心的婆家? 随即,张氏便派了王家的仆人专程去了谷雨的娘家,大北山金沙寨,打听到了她的兄长家。 可巧那些时日,谷雨的兄长赶山去了,只有嫂嫂尹氏和侄儿在家。王家的仆人便询问了她许多关于谷雨的事情。 而谷雨的嫂嫂尹氏,因她年后私自带走了家中珍藏许久的,二十九棵老山参和几副鹿茸,对谷雨满心怨恨。这些山珍药材,即便是在大北山也是价值不菲,恨不能是老谷家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正待价而沽,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尹氏急火攻心,逼迫自己的夫君前去追回,未应,便病倒了许多时日。正愁无法泄出这口恶气,居然就有人从谷雨婆家赶来打听她了。 况且,王家的仆人当即掏出了六枚黄灿灿的金锭作为定金,并许诺时机成熟,带谷雨嫂嫂去趟闫家埠,只需当众将谷雨的过往和盘托出,夫人张氏定会赏金千两,并帮他们家在金沙寨修栋新宅院。 尹氏拿到金锭,顷刻迷了心智,待谷雨兄长赶山结束返回家后,她并未知会,而是将金锭藏了起来。 近日,闫世松忽然病危,让王南夕的母亲张氏感觉有机可乘,心道:倘若闫世松就此走了,闫家东院祖产怕是就留给了谷雨。如若能在闫世松咽气之前,替女儿铲除谷雨这个毒妇,闫世松无儿无女也无夫人,以后闫府以及百川堂全部家产可不就全都是自己女儿女婿的么!虽说王家也不差钱财,但是世人哪有嫌弃金银烫手的?还不是越多越好。女儿今后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更不必终日提心吊胆提防着谷雨使坏。 一不做,二不休。张氏又火速派出了先前的仆人重去大北山金沙寨,搬来了尹氏。而此行,谷雨的兄长并不知情,只道是尹氏要回娘家小住些时日。 尹氏和张氏见面后,相互间没少说谷雨的坏话。 而此刻,在闫府正院厅堂中,想到那些赏金和新宅院,尹氏抱着为民除害的决心,当众对闫二爷和夫人杨氏道:“在我们大北山,十里八乡都相传她是山妖,会吸食男子的气血,命薄的哪怕同处一室,也会丧命。嫁过来之前,我给她连着定过两门亲事,新郎官都在成亲前死于非命。有人给她算过,说她连着三嫁,相公都会死。所以,我们大北山那边但凡家境好点的适龄男子都不敢娶她。谁知,她自己偷了我们家里的老山参和鹿茸就投奔闫家埠来了。” 尹氏此番话语一出,宛若晴天霹雳,惊得闫二爷和杨氏目瞪口呆。 谷雨也万万没料到自己的亲嫂嫂会不顾及半点亲情,当众说出此番话语,也怔在了那里。 夫人杨氏惊愕地颤声问谷雨:“你先前嫁过两回了?还是山妖?你明明知道自己连着三嫁都要克死相公,却为何还要嫁与我们世松?你……居心何在!” “前边那两个只是定亲,并未嫁过……”谷雨的泪水在眼睛里不停打转,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们世松原本就命悬一线,身边再守着你这么个山妖,还有什么指望能熬过去?”杨氏的泪水瞬间涌出,随即,心中又升腾起满腔怨恨,道:“我们闫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心思恶毒,接二连三害我的儿孙!” 显然,杨氏此间已经认定,王南夕当初小产,就是因为喝了谷雨放入了五行草和吴茱萸的汤药。 倘若之前她尚能饶恕谷雨,那这连着克死三任相公的山妖,她定是不能再忍了。随即,杨氏对闫二爷哭泣着说:“夫君,你去找闫氏族长,今日,咱们闫家定要休了这个妖妇!片刻也不能再留!” 第29章 越俎代庖 谷雨听闻夫人杨氏如此说道,惊慌失措,想要即刻返回东院向夫君求救,却被管家杜冲命人拦住,挡住去路。 谷雨呆呆瘫坐到厅堂里,不明事态为何发展至此。明明前些时日,她尚与闫世松夫妻恩爱有加,满庭欢声笑语,怎就忽然之间,夫君濒死,自己也即将被闫府休掉? 直到一个时辰后,管家杜冲命几个仆人、老妈子,一同把谷雨拖拽到闫氏宗祠后,她都尚未回过神来,愣怔怔地任人摆布,像是失了魂魄。 此时,闫氏宗族的族长和一众长辈已端坐宗祠厅堂内,同坐的还有闫二爷和夫人杨氏、次子闫世青,甚至连王南夕的母亲张氏也坐在其中。宗祠外,围站了满满当当的闫家埠父老乡亲,都知闫府要休掉大少奶奶,前来看热闹。 谷雨像是要被游街示众的犯人,孤立无援地站在厅堂内,双手微微颤抖。她倒不怕周围的这些人,但恐慌的是,倘若自己就此被赶出闫府,此生岂不与闫世松断绝了夫妻缘分,再也无法相伴相守。一想到会就此失去夫君,她就心痛的快要晕厥。 神情恍惚中,谷雨见到气若游丝的闫世松,满眼噙泪地被老丁和其他仆人用躺椅抬了进来,一如自己初到闫家埠见到他时的情形。只不过初见那会儿,闫世松满脸淡漠,而此时,病容也无法掩去他对自己的心疼。 闫世松被抬来之前,已经从徐妈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缘由,心痛的一口黏痰卡在喉中晕死过去,被老丁抱着拍打了许久,才还醒过来。 此时,闫世松挣扎着冲谷雨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握住她的手,却被杨氏示意闫世青起身挡住,搬着他坐到远离谷雨的地处。 一片沉寂后,先是夫人杨氏起身与诸位长辈诉说谷雨的过失,继而又是王南夕的母亲张氏起身哭诉自己女儿被害小产一事。 待她们说完,闫长老像是与在坐的长辈们商议了番。谷雨耳畔嗡嗡作响,一句也没听见,她的目光片刻也没离开过闫世松,担忧他的身体。 闫长老同意闫府的请求后,夫人杨氏令闫世松当众撰写休书,闫世松闭目不应,拒绝。 闫长老说:“世松,倘若你今日不肯休妻,以她所犯罪过,闫氏宗族定要请出家法,杖责百棍,她的腿可就保不住了。” 犹豫许久,闫世松赤红着双目,泪水滚落,浸湿了衣领,颤声道:“莫要打她……我写……” 两个仆人把放置了笔墨纸张的桌案搬到他面前,闫世松手握毛笔,颤抖不止,无法下笔。 此时,坐在闫世青身侧的张氏,用手肘轻轻触碰,使了个眼色与他。闫世青即刻会意,起身来到闫世松身侧,要代他执笔。 夫人杨氏也决心要快刀斩乱麻,及早把这个山妖从长子身旁清除,便说与闫世青:“我来说,你替世松写,写完让他按手印。” 随后,闫世青就在母亲杨氏的讲述中,迅速写好一封给谷雨的休书: 立休书人闫世松,系闫家埠人。乙丑年二月,履约迎娶北山金沙寨谷大仓之女谷雨为妻。婚前谷氏刻意欺瞒以往婚事,且婚后所犯过错不可饶恕。现由闫府退还本宗,任从改嫁,永无争执,自行情愿。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指印为证。乙丑年腊月。 撰写完毕,又由闫世青当众宣念一番,问谷雨和闫世松可有异议。 闫世松垂泪哀叹一声,颤声道:“事到如今,就随了你们的心意吧。”说完,满目疼惜地望向谷雨,道:“夫人,为夫身已将死,不能护你周全了,望今后多保重……” 语音未落,忽就一口黑血喷出,溅洒在闫氏宗祠的厅堂上。其中一滴沾染到闫世青手中所持的休书,恰好落于“休”字上,将“休”字浸泡在了血渍中。瞬间,闫世松手掌垂落,昏死过去。 闫府上下顿时慌作一团。 闫世青见岳母张氏冲自己使眼色,便连忙抓起闫世松的手指,沾染了印泥,用力按到休书上。干脆利索,毫不拖沓,以至于围在宗祠门口的那些人,都未看到是他握着闫世松的手指按下的手印。 此刻,王南夕的母亲张氏,嘴角终是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笑意。 一直静坐未语的闫二爷,连忙交代老丁他们,将大少爷闫世松抬回府中休养。 闫世青将写好的休书递交谷雨手中,转身回到了张氏的身旁,坐下。 谷雨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那纸休书,半晌才问:“以后我该去哪?” 杨氏冷声道:“随你去哪,但再也不准踏入我们闫府半步。” “可是,我带来好些老山参和鹿茸呢,你们闫府一点财物都不分我么?”谷雨含泪问到,又看向闫长老,道:“长老,他们闫府不能就这样把我踢出门去,至少要把我带来的嫁妆还我吧。” 闫长老沉声道:“你这是因过被休弃,倘若夫家不想给你,你便拿不走任何财物。” 谷雨愕然地环视着堂上坐的诸人,目光从他们冷漠的脸上逐一扫过,虽然眼中噙满泪水,却倔强地咬住了下唇,不让泪水流下。片刻,嘴唇被她咬破,两缕血水从唇间流下。 谷雨说:“你们宗族合伙欺辱我一个外来的小媳妇,我会记住这一天!” 说罢,谷雨将休书叠好揣入怀中,转身独自往宗祠外走去。原本围绕在门口的拥挤人群,即刻闪出一条通道,让她穿过。 北风呼啸,乌云压顶的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 谷雨尚穿着在东院煎药时的锦缎小袄,凛冽的寒风像刀片般搜刮着她的脸颊和双手,很快就被冻得通红,亦将她的眼泪冻结在睫毛上。 独自四顾皆茫茫,何是前行,何是路? 谷雨漫无目的地往东山走去,东山里,有狼群,她的苍狼。在闫家埠,也只有狼群还能比身后的这些人更温暖了。 雪片铺天盖地,向着闫家埠砸来,泄愤般肆虐着这座古镇。 是夜,衣着单薄的谷雨走到东山土地庙时,便冻僵了手脚,在肆虐的山风和纷飞的大雪中,她拼尽全力吹起响哨,呼唤她的苍狼。风刀霜剑严相逼,又心脉损耗,吹过几声,谷雨便冻得失去了神智,昏倒在土地庙内。 终于,远处奔来一个暗影,却并非谷雨的苍狼,而是闫世达的大黄狗。它狂吠着趴到谷雨身上,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直到闫世达也闻声寻来…… 这一夜,东山上的野狼,在风雪中哀嚎整晚,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宣战。直嚎叫的闫家埠里,人心惶惶,夜不成寐,担忧那个弃妇谷雨别再由山妖化作狼妖,自此作恶山林。 谷雨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闫世达的床上,床脚趴着自己的苍狼,却并未见到闫世达。 她头痛欲裂地起身,穿上鞋,下地出门,忽就被寒风吹得一个趔趄,门外是苍茫一片,积雪已经没过小腿。一个健硕的身影从山上背着满满一摞木柴返回,身前跑着大黄狗。 闫世达上山砍柴返回了。 第30章 雪夜狼奔 见到谷雨站在屋檐下,双目红肿地望着自己,闫世达憨声问:“嫂嫂醒了?” 谷雨忽就涌出泪来,说:“以后莫要再喊嫂嫂,我让闫府休了,已经不是你嫂嫂了。” 苍狼见闫世达和大黄狗都已返回,便蹭了蹭谷雨的腿,独自往山林深处跑去。 闫世达像是未听懂,将木柴堆放在门旁,推着谷雨进屋,随手关上房门,又将屋内炉堂里的柴火拢旺,问:“嫂嫂为何睡在土地庙?” “我没地方住,闫府把我赶出来了。”谷雨抹着眼泪,委屈地说。 “嫂嫂莫哭,住我这,我不赶你。”闫世达说。 “他们都说我是山妖,你不怕么?”谷雨问。 “山药好吃。”闫世达说。 “不是吃的山药,是山妖,山里的妖精,会吸食男子的气血,男人倘若跟嫂嫂住在一起,就会死。”谷雨说。 “我爹爹和娘亲都死了,我想他们。”闫世达眼圈红了,显然,他并不介意谷雨是山妖的说法,亦或许不是很懂其中的含义,说:“堂哥最好,嫂嫂第二好。嫂嫂跟我住,等堂哥病好了再回去。” 听到闫世达提起闫世松,谷雨坐在炉灶旁,将脸埋于臂弯,呜呜地哭起来,啜泣道:“不知道现在你堂哥怎样了,这次怕是真熬不过去了……” “你回去看他。”闫世达说。 谷雨抹去涕泪,摇头道:“闫家不准我再踏进闫府大门,我进不去东院,见不到他。” “从院墙翻进去,我以前常爬。”闫世达说。 谷雨怔住,看他半晌,像是有了主意,与他道:“晚间你随我一同去,我在院墙外等着。你进去后,倘若没有旁人在东院,你在院子里喊我,我翻墙进去看看他。” 闫世达开心地点头,像是寻到了好玩的事项。 是夜,谷雨和闫世达一起,趁夜幕笼罩,溜到了闫府东院的院墙后。 依从谷雨的安排,闫世达先是绕到前街,独自去了闫府大门,试图从正门进院。却被门房拦住,说夫人杨氏交代过,大少爷病重,受不了叨扰,不准许旁人进去探望。 闫世达悻悻而回,找到谷雨,说:“不让我进。” 谷雨说:“那你从这边翻墙进去,没旁人,再喊我。” 谷雨蹲下身,闫世达踩着她的肩膀爬到了院墙上,翻身跳入东院内。 谷雨忐忑不安地站在院墙外,焦急等待。不一会儿,却听到旁边的后门一阵叮当作响,吓得她赶紧藏于大树后偷望去,门被吱嘎拉开,从里面探出一人。竟是仆人老丁,正在四下观望,寻找什么。 谷雨从树后走出,老丁连忙冲她招手,小声喊:“大少奶奶,从这边进。” 谷雨跑过去,含泪看向老丁,说:“我只想看看他。” 老丁眼圈泛红,低声道:“大少爷醒后,预支了我和徐妈半年工钱,嘱咐今后定将东院的大门锁住,不准任何人进入,连闫二爷和夫人也不准进,也不能接受任何人送来的汤药和膳食。每日的膳食要我们轮班去买回来自己做。大少爷又叮嘱,以后只准大少奶奶和世达少爷进东院。我给你一把后门的钥匙,再来时,你从后门出入。” 谷雨接过钥匙,知是闫世松也舍不得她,泪水瞬间滚落,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快步进院,跑去了闫世松的东卧房内。 徐妈和闫世达正守在床旁,谷雨近前看去,只见闫世松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面若枯槁,闭目昏睡。 谷雨问徐妈:“大少爷可有好转?” 徐妈红着眼圈摇头,道:“今日却是连口水都没喂进去。偶尔清醒片刻,就交代我和老丁,千万别动你的东西,怕给你弄乱了,你来时再找不到要用的。” “闫府可曾找医师来看过他?”谷雨问。 “找了,但是大少爷让把东院大门锁住,不准任何人进来。”徐妈说。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去仙鹤堂寻那个老神医去。”说完,谷雨就匆匆去了西卧房,在五斗柜里翻找起来。翻出了闫世松送她的首饰盒,拿出时,看见了首饰盒下压着的,那封当年百川堂闫掌柜写给自己爹爹的亲笔书信,也没多想,顺手就将书信拿起,放入首饰盒,抱在怀中。又找来包袱包了几身换洗的衣裳,一并带着。 回到东卧房后,谷雨对徐妈和老丁说:“我去请老神医,你们给我留着后门,今晚必定赶回。”说完,谷雨就和闫世达匆匆返回东山老宅。 谷雨对闫世达说:“你去旁边的破屋框,找块结实的门板,卸下来,帮我做个爬犁。” 闫世达不一会儿就抗来了大半块门板和几根细木梁。谷雨在闫世达的协助下,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就做好一个简易爬犁。谷雨站在房前冲着山林吹起响哨,一盏茶后,唤来了自己的苍狼和它的狼妃。狼妃们躲在林子里远远观望,不敢近前。 谷雨将爬犁套在苍狼和大黄狗的身上,自己站上爬犁,用小鞭子轻轻抽了下苍狼,说:“拉我走!” 随即,苍狼和大黄狗拉着爬犁冲进了茫茫夜色中,很快就来到了被白雪覆盖的细沙官道上。在谷雨响哨的指引下,向着临镇“仙鹤堂”狂奔而去。 爬犁在雪地上风驰电掣地滑过,谷雨身裹斗篷,发髻不知何时已散开,长发披在身后,被寒风吹起。发丝在暗夜里狂舞,远远看去,倒真似山妖飞过。 赶到“仙鹤堂”时,夜已深沉,谷雨的砸门声惊起了门房,恼她道:“什么时辰了,还来!明早再来!” 谷雨央求:“让我见见老神医,我夫君快不行了。” 门房不肯,谷雨从怀中摸出闫世松买给她的那副玛瑙点翠鎏金耳环,塞给门房,道:“您行个方便。” 门房见耳环精美,心中暗喜,面色依然木讷,说与谷雨:“老神医在后院‘医师房’睡下了,你自己前去问问,他若不应你,可就怨不得我了。”继而,门房又给她指了下路线。 谷雨谢过门房,匆忙来到了后院老神医的卧房门口,上前拍门,朗声道:“老神医,请您出诊看看我夫君,他一直昏睡不醒,喂不进汤水,怕是不行了。” 片刻后,房内响起苍老的声音:“我已经睡下,你明早带他来。” “他们家昨日将我休了,我日间见不到夫君。求求您老,随我前去看看,想个法子救救他吧。”谷雨哭诉。 房内有灯点燃,一阵悉悉簌簌后,老神医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讶异地问道:“既然已经将你休了,他便不再是你夫君,你为何还要管他?” 第31章 济世医仙 谷雨“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垂泪道:“夫君并不想休我,但是,宗族逼他写休书,是他弟弟代书的。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他把宅院大门锁住,谁也不肯见。眼下,我若再不管他,他就真没救了。” “医好他,你们也做不成夫妻了。”老神医面无表情。 “无妨,他能好好活着就行。”谷雨的泪水滴落在冻得通红的手背上。 老神医端详她片刻,问:“你们以前可曾来找我看过病?” “来过的,不过当时他未发病,您给开了两付汤药调理身体,说今后倘若再发病,还来找您。您的汤药喝完,他身体全好了,全以为就此无事了,谁料到前些时日忽然就病倒了……正犯愁怎么治呢,他们家人就把我拖进祠堂,当众写了休书,赶出了宅院。我也只能半夜里来求您出诊。” 谷雨说完,从手腕上脱下自己的羊脂玉镯,双手呈上,说:“老神医,闫府赶我出来时,什么也没分给我。这羊脂玉镯是以前夫君买给我的,您先收着。倘若以后我发达了,有了财物,再来答谢您。” “我一个孤老头子,既无夫人,也无儿女,要你的玉镯送与谁去?快些收起来。”白发老神医说。 谷雨“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头看他,道:“我从大北山来的,爹爹死了,兄嫂不容我,自己投奔闫家埠而来,眼下又让闫府休了,夫君若要再没了,这世上就一个疼我的人也没有了。倘若您能把我夫君医好,我拿您当爹爹赡养,给您养老送终。” 老神医问:“你夫家是闫家埠哪个闫府?” “百川堂闫府”谷雨抹着眼泪回答。 老神医扶起谷雨,问道:“你可是百川堂闫鹤桐的侄媳妇?” “您老认识闫大爷?”谷雨讶异地问。 老神医感叹道:“他是我的故交老友……带我去看看你夫君。” 继而,老神医带上药匣,随谷雨来到仙鹤堂门口,问道:“你的马车停在何处?” 谷雨指指那边的爬犁,道:“没有马车,只有爬犁。” 老神医定睛看去,却见爬犁前趴着两条体型彪悍的大狗,其中一只眼冒绿光,惊得顿时倒退半步,问:“那可是狼?” 谷雨扶住他,说:“不用怕它,这是我养大的,可听我话了。” 老神医还是有些忌惮,无奈地说:“你这孩子,我这把老骨头了,却让我来坐这狼拉的爬犁。” 谷雨扶着他坐到爬犁上,拿出斗篷裹住他,自己站到他身后,牵起绳套,说:“您老将就下,以后我若富了,我肯定会赶着大马车接送您。” 说完,拉紧绳套,一个响哨吹起,苍狼和大黄狗拉着爬犁猛得冲进了苍茫夜色中,向闫家埠奔跑而去。 半个时辰后,老神医随谷雨来到了闫府东院,由后门进入。 闫世松恍恍惚惚中苏醒过来,隐约见到自己床边站着一位白发银须的老神仙,一时间没能想起他是谁,目光落到他身旁的谷雨身上,怔住半晌,抖着手探向谷雨,问:“我可是在做梦?” 谷雨近前握住他的手,啜泣着说:“世松哥,我把仙鹤堂的老神医请来了,让他给你诊治下。” 闫世松眼中噙满泪水,道:“夫人,你受委屈了……” “我无妨,你且不用担忧我,你的病若能治好,我就有依靠了。”谷雨揉捏着闫世松的手,安抚着他。 老神医坐到床前,拉过闫世松的手腕,置于床沿,将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摒息感受着,沉默不语,却渐渐地将眉头锁紧。这脉象……果然诡异的很。 半盏茶后,老神医抬头看向闫世松,详细询问了发病时的症状和这些时日的感受,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蹙眉问:“你患病多久了?” 闫世松气若游丝地回道:“自十五岁时得的,至今已有十五年。” “十五年前,百川堂的闫掌柜闫鹤桐尚健在。那时,我虽云游四海,但每年会回到此地,与他小聚几日。他与我乃是多年的挚友,却为何不曾喊我来,与你瞧病?”老神医问。 闫世松仔细回忆着,沉吟半晌,眼神中闪出一丝光亮,问道:“莫非您就是‘济世医仙’顾伯伯?” 老神医点头称是,道:“徒有虚名罢了,不过是走的地方多些,见到的疾患也略多些。” 闫世松费力地讲述着:“当年,我母亲与大伯母交恶,大伯父曾与我父亲说过,他有个四海为家的顾姓医师老友,人称‘济世医仙’。本想趁你来时,请来与我瞧病,却被我母亲一口回绝,说是信不过大伯父一家。并且母亲认定,我得这病就是因大伯母从中使坏,给我下了降头术。” “降头术?”老神医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毛笔书写药方,面色凝重,说与谷雨:“你让无关之人先回避下。” 徐妈和老丁闻言,连忙转身离去,东卧房内只剩了闫世松、谷雨和老神医三人。 老神医问闫世松:“你这两个仆人跟着你多久了?” 闫世松思索一番,回道:“我五岁时,老丁先来的闫家,随后把徐妈带来了。” “你觉得他们是否可信?”老神医问。 “二十五年了,已经与家人一般。他们俩个很可靠。”闫世松说。 老神医道:“倘若他俩可靠,就只留他俩在身边照顾你,旁人却别再接触了。你母亲说的话也不全错,你这恶疾恐怕真不是病。我早年间去湘西时,在那边曾见到过有此症状之人。” 此言一出,谷雨惊得双膝一软,跌坐在床沿,愕然问道:“世松哥果真是被下了降头术?” “并非。”老神医解释道:“降头术是种巫术,你夫君这虽不是病,却也不是什么巫术,更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物。高烧不退是因身体被毒素激惹导致;浑身浮肿,是毒伤脾肾,水津积聚;吃不下饭,乃胃肠肿胀。倘若毒素排不出去,就会在体内慢慢腐蚀脏器。如若抗的时日久些,许是能排出些去,体质也逐渐好转。调理得当,便能康复。这十五年来,复发若干次,恐是不止一次中此毒。” 此刻,连躺在床上的闫世松也惊愕了,真如老神医所说,自己这不是病,而是中了慢毒……自己又是如何中毒的?十五年来,一次又一次。闫府上下并无他人中此毒,偏偏只有自己一人……瞬间,一股寒意从背后涌起,闫世松禁不住紧紧握住了谷雨放在身侧的手。 “什么毒?您老可有法子解它?”谷雨紧张地问。 “眼下尚不知,恐怕也无法即刻清除你体内毒素,但我可以先开些解毒方剂,再慢慢调方。先保住性命,而后再究其缘由。只是,以后千万不能接触导致你中毒之物了。”老神医边交代,边写好药方。 闫世松哀叹道:“我只道事有蹊跷,有人心怀叵测。为防万一,才让老丁把东院大门紧锁。却未曾料到,这府内真有人恨我入骨……” 谷雨忍不住哭出来,俯身趴到闫世松身上,抽泣着说:“世松哥听到没,你有救了。” 闫世松抬手抚摸着她散乱的发丝,心疼地流泪,断断续续地说:“只是连累了夫人……” 第32章 翠华咫尺隔天涯 当晚,谷雨又将老神医送回了仙鹤堂。老神医在仙鹤堂里配了三个疗程的药剂与她,叮嘱待闫世松服完后,再前来调整药方。 翌日,天未破晓,谷雨就在东山老宅将汤药煎好,滤入粥罐中,用包袱多裹了几层,让闫世达抱着送到了闫府东院后门外。徐妈出后门,将汤药接了进去,趁闫世松清醒时,悉心喂与他喝。 此后,每日天不亮和夜幕降临时各一次,都是如此操作。三日后,闫世松腹泻出许多黑褐色血水,浮肿消褪,渐渐能吃些粥水,总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 然而,经此一劫,闫世松的身体已被糟蹋的弱不经风,无法下床行走,只能终日倚靠在床上,变得与谷雨刚嫁入闫府时一般无二。旁人看去,也就只剩一口气吊着。 日常需要些小小不然的药材,闫世松都让老丁赶赴临镇去仙鹤堂购买。老丁问,为何不就近从百川堂里拿?闫世松搪塞不语,老丁见他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心中大概明白,大少爷定然是因大少奶奶被休一事,对闫府和百川堂已心生芥蒂。 自打谷雨被休,闫府再也无人能够踏入东院。 夫人杨氏隔着东院锁住的大门,从徐妈口中得知长子暂无性命之忧,长舒口气。回去后,说与闫二爷:“好在我及时赶走了那个山妖,方才保住了咱世松的性命。倘若没把她休掉,恐怕此时你我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闫二爷听闻闫世松缓过来了,虽说无法下床,如同废人,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点头称是,道:“先前我尚担忧此举草率,依眼下看,世松离开那谷雨,确实有益。夫人明智,力挽狂澜,以后家中大小事宜都听夫人安排。” 除夕夜。 谷雨红烧了只野兔,包了些水饺,与闫世达两人围坐在东山老宅的炉灶前,吃着年夜饭,边吃边垂泪,道:“我嫁来闫家埠,连年关都没熬过去,就被休了。” 闫世达吃得满嘴流油,抬头看她,说:“野兔香,嫂嫂多吃些。” 自谷雨来后,她就一直和闫世达挤在这仅剩的,还算牢固的一间房内。其它那四间老宅,倒的倒,塌的塌,早已无法住人。闫世达让谷雨睡床上,自己在床前搭地铺。 每晚,听见他起伏的鼾声,谷雨就想起他在闫府东院养伤的那些时日,自己与闫世松睡在同一张床上,那莫名的尴尬和暗中滋长的情愫…… 想起闫世松,谷雨便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的音容笑貌不断在脑海中浮涌。自己如何擂他,他最多就是握住手腕,嗔斥两句,眼神里依然沁满了温暖。还有他的亲吻,温柔且深沉,像酒香四溢的陈酿,闻着闻着,就醉了…… 有时想想,谷雨自己都觉得可笑。当初与闫世松住在同一屋檐下,总会把“去东山找闫世达”挂在嘴上,用来激惹他。而此时,真的来到了东山,住到闫世达的身旁,方才发觉,曾经那个身体羸弱,却肯为自己出头,总是容让自己的男人,竟是那般令己魂牵梦绕。 谷雨想守着闫世松,伴他左右,亲手给他喂药,帮他疏理病痛的肢体。哪怕他从此只能躺在床上,她也希望自己是他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而非眼下这般,只相隔半个时辰的山路,却像是天涯海角,遥不可及。 谷雨叹息:这是怎么了?我明明已让闫府休掉,此生与闫世松再也没可能做成夫妻了……当初只想他活着就好,他活下来了,可是,为何自己心里还是如此痛?闫世松,令她无法割舍。 几乎每晚,谷雨都是在被泪水打湿的枕上睡去。 开春后,万物复苏,积雪融化。 谷雨决心将东山老宅坍塌的房屋先修好一间,供自己居住。终日辛劳忙碌,和闫世达一起,利用一间较好的屋框,和坍塌的那几间房屋的石材木料,两个人没日没夜地操劳了一整月,终是在闫世达住的房屋旁盖好一个单间,顺带清理出一个院落。 丙寅年二月,谷雨在东山闫家老宅有了自己的立锥之地。 此事,也在闫家埠被传的沸沸扬扬,都知道闫府休掉的那个山妖大少奶奶住进了闫家老宅,和闫大憨子过起了日子。啧啧之余,也可怜他没有如同闫府杨氏一般睿智的母亲,替他撑腰,护他周全,都在等着看他如何死于非命。 在闫家埠人的白眼和嗤笑中,谷雨和闫世达反倒过得生机勃勃。谷雨让他买了几只小鸡崽,在清理出的空院里养起了鸡。她和闫世达相邻而住,砍柴的砍柴,打猎的打猎,相处和睦,像是亲兄妹,又像是好邻居。 闫世达许是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再也没长期享受过有人关照的日子,人不仅没有像闫家埠里的人期待的那般衰弱下去,反倒是红光满面,愈发的精神抖擞了。 茶余饭后,山下有人讶异闫世达为何能耐受住山妖的摧残?便会有“智者”告知,他那是回光返照,不信且等着瞧,时辰到了,他自然也会被山妖克死。 百川堂闫府休掉谷雨,除去了心头刺,却也并未消停。 王南夕小产之后,留下心病,比之前更加娇贵,对夫妻之事心生冷淡,见到闫世青也不似新婚时那般热络。时日一久,闫世青就开始蠢蠢欲动。日间借口去百川堂盯着,常常不在家,晚间也是今日会友,明日商谈,很晚才回府中。又自行恢复了未娶妻时的逍遥自在。 就在谷雨的新家落成那天,夜间闫世青外出会友,醉酒回府时,撞到一丫鬟身上,丫鬟搀扶住他……翌日醒来后,闫世青发现自己睡在了正院书房,身边躺着的居然是母亲杨氏的大丫鬟梅香。 梅香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十岁来的闫府,起先是做些零碎跑腿的活计,容貌虽不出众,却很白净,脑瓜又灵头,杨氏很喜欢她,就留在了自己身边。她比闫世青小一岁,今年已经二十二,早就过了该嫁人的年纪。杨氏曾经让她自己寻个婆家,她说自己宁愿留在闫府终身伺候杨氏,也不想嫁人受气,令杨氏感动不已,便也由她心性了。 因她已经入府十二年,又在夫人杨氏的身边,府内上下都高看她一眼,无人敢得罪。好在是梅香性情温婉平和,处事圆滑,从不招惹是非。 第33章 张冠李戴 闫世青虽说是个风流种,处处留情,但兔子不吃窝边草,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梅香,他却从未惦记过。所以,当发现与梅香睡了一晚,十分懊恼,想不起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怎就能酒后失德,招惹了母亲的贴身大丫鬟。这倘若让父母知道,怕是又脱不了一顿责骂。 父母还好说些,如若让自己的夫人王南夕知道……一想到王南夕,他就头痛不已。王南夕动不动就耍性子回娘家小住,一告状岳母张氏就来兴师问罪。想到自己岳母那盛气凌人的架势,他就腿膝酸软。 所以,闫世青第一反应竟然是给梅香跪下了,哀求她莫要将此事告知父母和二少奶奶。 梅香抹着眼泪,嗔他道:“昨晚人家见你醉酒,踉踉跄跄,好意扶你,谁知你失心疯样,将人家拖来书房……我来闫府十二年,规矩本分,从未想过要与少爷们有什么瓜葛,一心伺候夫人。这若是传了出去,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闫世青连忙磕头起誓:“我准保没有下一回,梅香放过我这一次。倘若以后我再犯,天打五雷轰!” 梅香泪水涟涟地饶过了他,道:“你莫要说与旁人。” 闫世青愁眉紧锁,道:“我的天,你借我个胆,我也不敢说出去。” 本以为这一夜糊涂风流事,就此翻篇,怎知,两个月后,神情慌张的梅香找到闫世青,哭着说:“我月事一直没来,怕是有喜了。” 闫世青瞬间石化。 这可怎么办!王南夕尚未从小产后的阴郁走出,自己倒先弄个孩儿出来,以她的性子,岂不是要一哭二闹三回娘家?那岳母张氏岂能饶得了自己和梅香!大少奶奶都能让岳母张氏逼着大哥休掉,那这梅香哪还有活路可寻?搞不好要出人命官司。 闫世青慌乱不已,踌躇道:“怎就这么巧,只一回就怀上了?” 梅香听他如此说,掩面嘤嘤哭起来,说:“你得想个法子救救我。” 闫世青头晕脑胀,心乱如麻,道:“容我考虑两天,想想对策。”说完,就躲到了府外,连着两日找不见人影,当起了缩头乌龟。 梅香见闫世青想逃脱责任,便找到了夫人杨氏,将自己怀了闫世青骨肉一事和盘托出,哭求杨氏替自己做主。 杨氏起先也是吃惊不小,斥责闫世青混帐不是东西,居然连自己的丫鬟也敢欺辱。 梅香哀求夫人杨氏,道:“二少爷总躲着我,不肯管我。您请个医师帮我把胎儿落掉吧,不然月份大了,我怕是没法再留在闫家埠了,以后也不能再伺候您了。” 落掉梅香腹内胎儿? 杨氏怔住,连连摇头,道:“那怎么成,你腹内的是我孙儿,我怎能狠的下心?我们闫府人丁稀薄,大少爷孤身一人,二少奶奶又身体娇弱,一年半载怕是也怀不上。现如今我膝前一个孙儿也没有,盼都盼不来。这眼下有了,虽是名不正言不顺,但毕竟也是我们闫家的骨血,哪能落掉?” 见梅香只是一个劲地哭,杨氏安抚道:“快别哭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安心养胎,我定会给你个说法。” 翌日,夫人杨氏在管家的陪同下,去了芳茗苑,将躲在那里的闫世青拖回了闫府。 闫府正院花厅内,闫世青和梅香双双跪在夫人杨氏面前。 梅香哭红了双目,闫世青满面愁容。夫人杨氏道:“世青,事到如今,不如你就纳梅香为妾吧。还是让她随我住正院,以后你可以到我这院里寻他们母子,如此该是二少奶奶那边就不会过于介意。” “不行,万万使不得。”闫世青摇头,道:“前日里我试探过,问她倘若我纳妾,她会如何?她说她母亲交代过,如果我敢纳妾,她就要和离,把带来的嫁妆一并带走,让闫府赔偿她因小产对身心造成的损害,分走百川堂和闫府一多半家产。说我可以出去喝花酒,但是不准把女人娶回家中。不然,她母亲和两个哥哥都轻饶不了我。” “他们家也太不讲理了,谁家男人还不兴纳个妾室啊。”杨氏翻了下白眼。 闫世青苦着脸看向杨氏,道:“我也是那么说与她,结果她说我父亲就没有妾室,只有您自己一位夫人。让我跟着父亲学。” 杨氏顿了几顿,道:“那也不是我不让你父亲纳妾,是他自己不想找,也怨不得我。” 梅香哭泣的声音大了些,道:“夫人,既然二少奶奶实在是容不下我们母子,我看您还是请个医师帮我落胎吧……只是,万一我身体承受不住,没能熬过去,怕是以后就不能伺候您了,您自己多保重……” 见梅香又提起落胎,杨氏慌忙摆手,扶她起来,道:“千万使不得,这是我的孙儿,一条性命。” 可巧,此时管家杜冲进入花厅,前来送街坊家儿子的婚帖,见闫世青跪在地上愁眉苦脸,梅香在啜泣,杨氏又焦灼不安,就问:“出什么事了?” 夫人杨氏和闫世青都未言语,梅香小声说:“我怀了二少爷的孩子,二少奶奶不准二少爷纳妾,我让夫人找个医师帮我落胎,夫人又不舍得……杜管家,您帮我想想办法吧,怕是再拖下去,月份大了,我这肚子就藏也藏不住了……” 管家杜冲低头沉思片刻,用眼轻轻瞟着夫人杨氏,试探道:“西院二少爷这边的二少奶奶,不准纳妾……东院大少爷那边,可是没有少奶奶管了……” 此言一出,闫世青和夫人杨氏都瞪大了眼睛,讶异地看向他,问:“此话怎讲?” 杜冲尬笑,道:“此话不该我说,但是吧,大少爷这身体……近两年再娶一房大少奶奶,怕是也难些……这东院门下总没个孩子也不是很好……梅香肚子里怀的总归是闫府的血脉……这二少爷的妻妾和大少爷的妻妾……生的可不都是闫家骨肉么,旁人还能有什么说道……” 杨氏听懂了管家杜冲的话外音,吃惊地问:“你是说,让东院世松纳梅香为妾?” 第34章 世情薄人情恶 管家杜冲干笑两声,道:“二爷还让我去百川堂办点事……不过,家家户户都是关着门过日子,也没人在意别人家究竟怎么回事。只道是,谁家又娶妻了,谁家又添孙了,这都是大喜事……夫人,我先走了。” 见管家离去,闫世青眼睛滴溜溜转了两下,起身对母亲杨氏道:“娘亲,杜管家说的有道理,不如,您就让我大哥娶了梅香吧。也就是挂个名分,以后还让梅香跟着您住。这样,梅香母子既有了着落,南夕的娘家也不会过问,亲朋好友还都道您添了孙儿。这一举好几得呀。” “恐怕世松不肯答应吧?”杨氏犹疑不决,听闻杜管家和闫世青的轮番讲述,她已动了心思,道:“他素来雅正,眼下心情、身体都不好,令他纳妾,怕是不会应允。况且梅香还怀了你的骨肉,该是……” “娘亲,您就全当让梅香给我大哥冲喜不就得了。再说,就只是挂个名分在东院那边,为的不就是能保住梅香肚子里的闫家血脉。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旁人家早都儿孙满堂,您眼跟前还一个孙儿也没有。我大哥若是不应,您就甭管他,闫府举办个婚礼,给梅香个名分,以后大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大哥照常锁着他的东院,咱都不去招惹他,梅香还守着您。等她生下孩子,刚好您还可以帮着带带。”闫世青侃侃而谈,什么都替闫世松安排好了。 想到自己也将要抱上孙儿,还是贴心暖意的梅香生的,夫人杨氏面露欣悦,沉吟道:“就这么定了,待我与你父亲商议下,选个好日子,闫府就给东院纳妾。” 有了母亲杨氏这句话,闫世青长舒口气,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瞬间呼吸畅快了许多。 三日后。 喝汤药时,闫世松从徐妈口中得知,母亲要将她的贴身丫鬟梅香,许给自己做妾室。并且,徐妈闪烁其词,言下之意,仆人们私下在传,梅香像是已经怀了二少爷的孩子。此事,除了西院尚蒙在鼓中,闫府上下皆知。 出乎意料的是,闫世松坐靠在床上,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半晌后,只淡淡地说:“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倘若对他们尚有些用处,便由他们去。但是,东院的大门要锁紧,不准许他们任何人进院。婚礼那天,也不准他们前来叨扰我。此事是我母亲要纳妾,与我无关。” 喝完汤药,闫世松问徐妈:“近日,你可曾见过大少奶奶?” “没见过,但是听闻大少奶奶只要一下山,就有人跟在她身后骂她,用烂泥丢她。所以,大少奶奶几乎不到山下来。听老丁说,她在东山上忙着修葺老宅,时常打猎。世达少爷倒是隔三差五就过来送些野味和柴火,人到后门外,放下东西,就回去了。”徐妈说。 “她可是与世达住在一起?”闫世松犹疑半晌,终是问出。 “二月里,他俩才修起一间房,眼下是住在一个院里,一人一间房。”徐妈说。 “你出去忙吧,把书拿给我。”闫世松交代。 徐妈把桌案上的书,拿给床上的闫世松后,走出门去。闫世松把双手抚在书上,闭上了眼睛,片刻,两滴泪水顺着鼻翼滑落,滴落到书本的封皮上。 十日后。 在夫人杨氏一手操办下,闫府东院将梅香纳为妾室。婚礼只请了些要紧的亲友前来,办的很简单。 令亲友们不解的是,婚礼全程没见到大少爷闫世松的身影,里里外外都是二少爷闫世青在应酬。夫人杨氏解释道,是因长子闫世松身体欠安,才由次子代劳。众人只道闫府东院这次纳妾又是为的冲喜,便也没有过多探究。 但是,闫府上下,除了西院的人,都知道其中的猫腻。亦或许西院的周妈和娟儿也早已之情,不过是不敢挑事说与王南夕知晓。 大少爷闫世松的妾室,实则是二少爷闫世青的,成了闫府内公开的秘密。除了二少奶奶王南夕,谁都知晓,但谁都装作不知情,讳莫如深。 闫府宴请宾客这日,闫世达给吴家饭馆送完木柴后,路遇亲戚,被拉着一同去闫府蹭酒吃。酒足饭饱后,闫世达包了两根大棒骨,揣着喜糖抓果,醉醺醺地返回东山老宅。 谷雨做好饭菜,一直在等他回家。见闫世达喝的浑身酒气,还带回了喜糖,问他:“谁家娶亲把你拉去凑数?” 闫世达憨笑着说:“堂哥娶新嫂嫂了。” “哪个堂哥?”谷雨问。 “我就一个堂哥,世松哥。”闫世达脸色通红,酒已经上头。 “世松哥又娶亲了?”谷雨睁大双眼,难以置信。 “纳妾,婶婶把梅香给他了。”闫世达摇晃着往床上爬去,准备睡下。 “世松哥纳妾了……”谷雨眼中浮起一层雾水。 见闫世达已经睡下,谷雨从他房内缓缓走出,站到院子里仰望星空,喃喃道:“你明明说过,终身只伴我一人,承诺过你此生不纳妾……”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她又低头往闫府的方向望去,那边,灯火通明。 谷雨独自站在东山半山腰处,失声痛哭,大黄狗闻声跑过来,将头偎依在她的腿侧,陪着她。 那一晚,谷雨就一直站在那里凝望着闫府,直到山风变冷,冻透了她的袄裙和胸口。 梅香嫁给闫世松后,却是连东院大门都没能进去,一直住在正院陪着夫人杨氏。 之后的闫府家宴,梅香也坐到了席间,闫世松的座位却总是空着。 用膳时,见夫人杨氏对梅香尤其关照,梅香又时不时会干呕两声,王南夕蹙起眉头,心生疑惑。私下里问闫世青,这梅香莫不是有喜了? 闫世青道:“东院的事,我怎会知道。” 王南夕狐疑,道:“我听闻大少爷眼下连床都下不来,梅香又怎会才成亲就有喜?” “不然你自己去东院问问我大哥,梅香是怎么怀的?”闫世青看似云淡风轻地笑着说。 “这种话是弟媳能问大伯哥的么?”王南夕白他一眼,道:“我不过是奇怪,你大哥都半死不活的人了,她还能怀上孩子,也太……” “劳心多了,老得快。东院的事,夫人就莫要操心了,你只需管好咱们西院就成。平日里,多跟为夫亲近亲近,你也能很快有喜。”闫世青笑着搂住她,抱去床上。 过了些时日,王南夕还是没能忍住,又将此事告与自己的母亲张氏,张氏冷笑,道:“她不过是个妾室,你勿用将她放在心上。只要东院没有正房,生不下嫡子,以后闫府就没人能和你相提并论。那大少爷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还能再活几天?百川堂早晚都是你们西院的。” 第35章 浪花朵朵 正如徐妈所说,谷雨被闫府休掉后,几乎不再下山了。但凡需要什么,都让闫世达去买,她如今的处境,竟然还不如一个憨子。因为,闫家埠里的人都知道,憨子不会祸害人,而山妖却会带给男人不幸。 在闫家埠,寡妇和被婆家休掉的女人,终年都只能穿“墨服”,就是一整身黑色棉布做成的袄裙袄裤,布料上不能有贴花刺绣,脸上不能涂脂抹粉,发髻不准戴步摇珠翠,耳坠也只能是款式最素朴的那种。 因而,走在街上,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寡妇或者被婆家休了,她们永远是人群里最没有光彩的女人。不论是否正值妙龄,一切五彩斑斓的饰物都与她们无缘了。谁若是胆敢破除禁忌,定是会被镇上的其他女人围攻责打。 为了买两块洗澡用的石榴香胰子,谷雨给闫世达交代了若干遍,他也没买成。店家不是拿给他洗衣服的胰子,就是买的香味不对。无奈之下,谷雨只好穿着用闫世达的旧衣改成的一身墨服下山,去镇上买香胰子和做袄裙用的黑棉布。 谷雨才进闫家埠,就引起了许多人的侧目,周遭人看她的眼神有鄙夷,有惊恐,也有好奇。很快,就有几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尾随在她身后,边躲闪,边唱:“山妖打我我不怕,我去东山找世达,世达拿个大喇叭,吹你一脸臭粑粑!” 谷雨木着脸,默默在前边走着,头也不回。那群孩童就一直跟着她,不知是谁带头,捡起街边小石子纷纷往谷雨背后砸去。接二连三地砸中后,仍不过瘾,又有个大些的孩子,用树叶包起雨后树下积攒的烂泥,往谷雨背后丢去,没砸中,落到她身侧的地面上,“啪”地溅裂。 谷雨加快了步伐,想把这些孩童甩掉,但他们穷追不舍,跟在身后,边唱骂,边用烂泥丢她。 谷雨正想回头瞪他们,却有个大嗓门的女声呵斥住了孩子们:“谁再敢扔,晚上我让虎姑婆去趴他家窗户,咬掉他蛋蛋!” 此话一出,那群顽童被吓到,立马四散而逃,没了踪影。 谷雨转头望去,见不远处站着两位女子,一高一矮,竟然都身着“墨服”。一个比谷雨矮些,娇小玲珑,容貌清秀,双眸里秋波盈盈,未哭也像含着泪,我见犹怜;她身边的那个比谷雨高些,蜜糖色的皮肤,光洁闪亮,浓眉凤眼,粗腿圆臀,那双天足比谷雨的还大些。说话的正是这个高个大脚的女子。 谷雨有些讶异地望着她们,道:“多谢二位,你们是?” 高个大脚的女子说:“我叫郎花,从海边嫁过来的,男人大前年走了。她叫花朵朵,也是远嫁而来,前年男人死了。” “郎花,花朵朵?”谷雨笑出来,道:“你俩这名字倒是有缘的很,连起来就是‘浪花朵朵’呀。” “谁说不是,我们俩是好姐妹,干啥都作伴一起,彼此壮个胆,相互帮衬下,日子也能好熬些。”郎花笑道。花朵朵在旁笑而不语。 谷雨道:“我夫君还健在,我是被……” “我俩都知道,你是百川堂闫府的大少奶奶。你被休那天,我俩也去祠堂外了。出祠堂时,见你衣着单薄,我们各自跑回家去找棉衣和棉被,本想送给你的。追着去了东山,没找见你,后来听到狼嚎,我俩就没再敢继续寻你……你还是大少奶奶那会儿,我俩也没机会跟你攀谈,眼下都落难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就知会声。”郎花道,她性情大方,自来熟。 “你也是天足。”谷雨笑,找到了两人间的共同处。 “我娘家在海边,祖祖辈辈都打渔为生。”郎花也笑,上唇角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尖尖。 谷雨问:“你俩为何不改嫁?” “我是没人要,她是不敢嫁。”郎花说:“我家中还有个瘫痪的老婆婆,她儿女都不管她,我若是再改嫁走了,怕是婆婆就活不过两天。带着她,也没人乐意娶我。朵朵是让之前那个赌鬼男人打怕了,不敢再嫁。你这是要去作甚?” 谷雨说自己想买些女人用的物件儿和黑棉布,郎花和花朵朵就陪着她一起去买。奇怪的是,三个穿“墨服”的女子走在一起,跟在身后指指点点和唾弃的人就没了。镇里的人都装着没看见她们,毕竟,也没有人愿意主动招惹一身麻烦。 谷雨在郎花和花朵朵的陪伴下,很快就买到了自己需要的物件儿,悄声说:“以后我若再来镇上,就先去寻你俩作伴。” 郎花给她指了指,自己和花朵朵的宅院所处方位,她俩都住在镇北头,宅院相隔一条街道,离得很近。 第二次相遇,却是郎花自己寻到了东山闫家老宅,找的谷雨。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谷雨正在自己房里做针线活,忽听院门外有个大嗓门在喊自己的名字,便放下手中活计,开门望去,见到郎花淋得像个落汤鸡样站在栅栏外喊她。 谷雨连忙招手把她迎进房内,问:“下这老大雨,你来作甚?” 郎花面带愁容,道:“我娘在床上躺了五年了,这阵子我帮人家整理园子,忙了些,没空给她翻身拍背。方才给她擦洗身子,才看见她腚上,不知何时烂了个大窟窿。我听朵朵说,你有祖传的创伤膏,治这种恶疮很管用,想来问你讨些给我娘治治。” 谷雨面露难色,道:“我倒是会做,但那创伤膏需用到好些药材呢,眼下我也买不起。手头没有药材,做不成。” “那咋办啊,烂了那么大一块……也怪我,光想着挣点银子补贴家用,疏忽了。看着都替她遭罪。”郎花愁眉苦脸,心疼婆婆。 “她家子女就没人肯帮帮你?”谷雨问。 “都不上门。老大说身子虚,来不了。老二说忙得很,也来不了。两个女儿说自己嫁的远,回不来。”郎花说。 “你心肠真好。”谷雨说。 “心肠好,命不好,有啥用?我男人活着时就是个痨病鬼,死了还把他娘亲留给我自己照顾。”郎花苦笑。 谷雨忽然眼前一亮,道:“我想起来了,闫府东院西卧房的窗台上,该是还剩了半罐。你到东院后门去问问徐妈,看他们扔了没,如若还在,你拿去给你娘用就是。” “你陪我一起去。”郎花央求。 “我不去。”谷雨摇摇头。 “为何?”郎花问。 “闫府将我休了,我还去作甚?再说,大少爷都已经纳妾了。”谷雨垂下眼帘。 “好,那我去讨讨看,倘若不肯给我,你再去帮我要来。”郎花说完,急匆匆冒雨赶去了闫府东院。 郎花在东院后门处敲了许久的门,徐妈才听到,出来开门,问她何事?她说东山谷雨让她来讨要剩下的创伤膏。 徐妈让她在门口稍等,就进到堂屋,往西卧房去寻创伤膏。闫世松在东卧房里朗声问徐妈:“可是大少奶奶来了?” “不是,是镇北头的小寡妇郎花,大少奶奶让她来讨之前剩下的创伤膏。”徐妈回道。 “大少奶奶自己为何不来?”闫世松问。 “等出去我问问她,下着大雨,许是因山路不好走。”徐妈搪塞着,拿起窗台上剩下的创伤膏出了堂屋门,送给了等在后门外的郎花。 郎花临走前,徐妈悄声问:“大少奶奶还好么?她怎的一直都不来探望大少爷?” “闫府将她当众休了,大少爷还立马纳妾,她还来作甚?换我,我也不来。”郎花谢过徐妈,揣着创伤膏匆匆离去。 徐妈长叹口气,重新将后门关紧。 第36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谷雨与郎花和花朵朵熟识后,三人就时常聚到一起。大多数时候,是“浪花朵朵”到东山老宅谷雨那里,聚在一屋,聊家常,做针线。天气好时,谷雨曾想着带她俩去深山里打猎。怎奈,花朵朵是小脚,走不成山路,最终只带了郎花一人去的。 郎花跟着谷雨进到深山老林,第一次近距离见识到苍狼和它的狼妃、狼崽们。那么一大群野狼就在眼前,吓的她腿肚子转筋,整个人快要趴到谷雨背上了,大呼小叫,起伏不断。她那大嗓门,把狼崽们也吓的不轻,不明白谷雨奶奶为何带来这么一位叫声骇狼的大个子女人。 那次打猎收获甚微,方圆几里内的鸟兽恨不能都让郎花的惊呼声吓得逃散了。直到傍晚,谷雨才就只从树上摘了只野蜂巢下来,雉鸡、野兔等活物是一概没寻到。就这,也把郎花新奇的不得了,嚷着以后还要再跟谷雨去山林,谷雨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带她了。 谷雨抱怨说,上次郎花嗓门太大,她离去后,有只小狼崽吓的不肯吃奶了,还拉肚子。次日深夜,苍狼叼着狼崽来到东山老宅找谷雨求助。谷雨令闫世达下山,到养奶羊的人家羊圈里,偷着挤了一粥罐羊奶,抱回东山老宅。谷雨亲手用羊奶喂养狼崽两整天,小狼崽儿才总算是从惊吓中缓过来。 并且,闫世达下山偷挤羊奶时,被住户发现,从院中跑出来追打他,差点被捉到。 上山一起打猎是行不通了,郎花和花朵朵便常与谷雨呆一起做针线活。 郎花为了补贴家用,找了个帮着裁缝铺绣花的活计。裁缝铺里做好了袄裙,她管着往袄裙上照图刺绣花样,完成后能赚些碎银。郎花接了活计,便和花朵朵一起来到东山闫家老宅,与谷雨凑到一起刺绣。她们三个针线功底扎实,绣得又上心,裁缝铺隔三差五就给郎花派些零碎活。但郎花也多长了个心眼,只道是自己和花朵朵两人绣的,并没有说还找了谷雨帮忙。 郎花也是有些担忧,万一做衣服的人知道花样是山妖谷雨绣的,再不肯要了呢。 谷雨的房间,平日里就成了三姐妹聚会做针线的场所。 闫世达见院里来了俩位山下的女人,不砍柴在家时,便躲在自己的那间房内,把门闩死,不肯出来见人。 郎花和花朵朵都很好奇他为何这般。谷雨说他怕女人。 郎花就掩口轻笑,道:“他三十了都没娶妻,不说是想女人想的紧,怎的还怕女人?” 谷雨悄声说:“我以前听徐妈说过,他早年间喜欢过山下一户人家未出阁的女儿,终日尾随那姑娘献殷勤,结果让人家爹爹和兄弟抓住,给绑到树上打了一顿。还是他堂哥闻讯前去求情,连赔不是加送礼,那家人才放了他。打那后,他就恐惧山下镇上的女人了。” 郎花哈哈大笑起来,说:“他怕是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尝过了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怕了。” 花朵朵和谷雨也都掩口轻笑,谷雨冲她摆手,让她笑的小声些,别让对面房内的闫世达听了去。 郎花问谷雨:“你天天和他住一个院内,他长的那般壮实,你就对他没什么想法?” 谷雨瞟她一眼,笑着嗔到:“你道我与你一样,整天满心惦记男人呢。他大我十岁,却天天一口一个嫂嫂喊着,我但凡心思歪点,都觉得对不起他那颗赤子心。” “镇上的人都惊奇闫大憨子为何身体不见衰弱,却原来是因他守身如玉,没被你这小山妖糟蹋过呀。”郎花和花朵朵都“咯咯”坏笑起来。 谷雨拿起线轴朝她们扔过去,道:“你俩谁看着他好,赶紧收了去,好好糟蹋一番。以后同他一起把我当嫂嫂供着。” 郎花和花朵朵都摇头,郎花道:“我不成,养我婆婆自己,都快要把我榨干,再养个憨子,直接就吐血而亡了。” 花朵朵也道:“我更不成,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男人了。除非是特别富,啥也不用我干,还很知道疼女人的那种。否则,我就宁可一人过到老。你家闫世达太穷,又笨的要死,我才不要添个大累赘。” 说归说,闹归闹,谷雨和郎花都清楚,闫家埠里惦记花朵朵的男人不少。她一个小寡妇,独自住那套宅院,也是终日提心吊胆的。 惦记她的那些男人中,有一人最无耻,就是与花朵朵宅院一墙之隔的闫屠夫。 闫屠夫年逾四十,满脸横肉,膀大腰圆。家中已有一妻一妾,他与花朵朵去世的男人是未出五服的亲戚。起先,他还没敢打花朵朵的主意,然而,随着花朵朵守寡时日的增加,他就开始按奈不住心中欲念。终日琢磨着,如若能把花朵朵纳妾,不仅可以抱得美人归,还能将她的宅院占为己有。 这一本万利的事,让闫屠夫禁不住动起了歪心思。时不时的,他在花朵朵路过时,佯装醉酒往她身上撞去,趁机摸掐一把。还有甚者,有次深夜,闫屠夫竟然趁妻妾熟睡之时,搬了梯子翻墙进到花朵朵宅院中,试图破门而入。好在是花朵朵用木棍顶住了房门,他又怕声响过大,惊扰到邻里家人,方才作罢。 最近这些时日,闫屠夫却是越来越猖狂。见花朵朵总是拒他千里,便心生怨恨,几次三番用猪血去泼她家的大门,还隔着院墙往她院内扔粪便。下作手段层出不穷。 花朵朵让他搅扰的不胜其烦,却也没有好办法,只能是与郎花和谷雨抱怨一番。郎花让她去告知族长,花朵朵没敢照做,一是族长未必会替她一外来的小寡妇做主,二是担忧闫屠夫事后会报复,变本加厉。 有时,被逼的紧了,一起做针线时,聊着聊着,花朵朵也会委屈地哭上一阵。 连着哭过三回,谷雨实在看不下去了,道:“这么下去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吓唬吓唬他,让他以后不敢再打朵朵的主意才是。” 花朵朵泪眼婆娑,道:“我与他住邻居,我一弱女子,能奈他何?打又打不过他。” “他可信鬼神?”谷雨问。 “信,他杀生太多,十分相信那些。家中请了一尊泥塑菩萨,每逢初一和十五,全家老少一起烧香磕头,祈祷菩萨保佑他家平安无事。”花朵朵说。 “那就好办了,咱们不如这般。”谷雨眼神里闪出狡黠的笑意,一个坏点子在她的心头浮起,压低声音与郎花和花朵朵一番交代后,二人均是点头称赞。 谷雨、郎花和花朵朵三人,经过几天精心筹备,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做了一件针对闫屠夫的妙事。 第37章 土地公娶妻 那天深夜,谷雨先是在东山上打了几声响哨,唤来了自己的苍狼和狼妃。一番调教下,东山上狼嚎阵阵,惨厉骇人,惊的闫家埠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敢出门,大街小巷里空无一人。 谷雨带着闫世达,从东山上悄无声息地溜进闫家埠,来到花朵朵宅院里,与早已等候许久的花朵朵和郎花汇合。为了能打消闫世达对她俩的恐惧感,花朵朵和郎花提前好几日,就陆续用各种美食笼络他,才让他确信她俩是嫂嫂的好姊妹,心里放下了戒备。 在花朵朵和闫屠夫宅院门口,长着几棵高大的歪脖大槐树,枝叶茂密,有一棵刚好长在了两家门前正中,树冠则歪向了闫屠夫的院内。 谷雨被郎花和花朵朵围着,将她一番精心装扮。伪装妥当后,谷雨一人爬到大槐树上,用一根结实的长绳索,绑在自己的腰间并且绕过肩背,拴牢。另一端扔给了花朵朵宅院中的那三人,绳头绑在了闫世达的腰间。待完成准备后,谷雨咳嗽两声,示意郎花和花朵朵将绳索放长,把她从树上缓缓垂落至闫屠夫的院中。 因事先,花朵朵给谷雨交代过闫屠夫的卧房在哪,落入院内后,她径直去了他的卧房窗外,喉中发出冷冷的笑声,用力拍打着窗户。一边冷笑,一边说:“闫屠夫,出来跪拜老身!” 闫屠夫与小妾被惊醒,小妾不敢下床,藏在被中惊恐不安。闫屠夫独自一人,手持棍棒,壮着胆子来到门口,问院内的谷雨:“何人在我院中?” “你出来看看,不就知我是何人!”谷雨将嗓音压扁,佯装成老妇人的声音。 待闫屠夫打开房门看去时,却见黑漆漆的院内上空,悬浮着一白发长袍的老妇,在空中缓缓飘荡,吓的顿时魂飞魄散,腿膝酸软,瘫倒在院中,垂下头瑟瑟发抖,半晌才发出声音,问道:“不知仙人找我何事?” 谷雨腰背上的绳索被隔壁院内的三人紧紧拽着,调控着她悬在空中的高度,远看就像是飞在空中。谷雨阴冷地说:“我乃东山土地庙里供奉的土地婆,观音菩萨听闻你素来作恶多端,特命我前来探个究竟。三世有因果,六道有轮回,你身为屠夫,冤孽深重。但念在你家有心向善,虔诚供奉观音菩萨,菩萨善心大发,想要免除你死后下油锅,来生做牛马,遂命自己紫竹林里的百结花神转世花朵朵,来做你邻里,望以其芬芳消散你罪孽。而你却对百结花神心起歹念,时常扰其清净。今夜,观音菩萨特令我前来核实真伪。可确有其事?” 闫屠夫惊慌失措,磕磕巴巴地说:“小的不敢,不知花朵朵是菩萨园内的百结花神,以后再也不敢叨扰,请土地婆转告观音菩萨,我定会护她周全。还请观音菩萨保佑我家平安顺遂。” 谷雨正准备见好就收,做收场讲述,闫屠夫忽又低着头,颤声问到:“我们东山土地庙,只供奉了土地公,不知土地婆来自何处?” 东山土地庙里只供奉了土地公,没有土地婆?怎么我们大北山金沙寨的土地庙里供奉了土地婆呢?糟了!事先没去东山土地庙摸准情况,这下说漏了,接下去如何收场? 谷雨眼珠一转,瞬间有了对策,道:“观音菩萨怜惜你们闫家埠土地公一直单身,孤苦伶仃,又道他五百年来,心系百姓福祉,功德圆满,遂与我俩保媒,我也是刚刚嫁到此地。你若诚心悔过,择日去东山土地庙与我塑尊金身,每月携家人前来供奉,我与土地公便保你家安宁富庶,也可替你与阎王爷那边多美言几句。” 一番编排后,闫屠夫感恩戴德,连连磕头道谢。 谷雨挂在树上十分不适,连忙道:“你速速回屋去吧,勿要逗留。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切莫将今晚之事道与旁人,天机不可泄漏。” 闫屠夫又连磕几个响头,待他重新抬头,想要恭送土地婆之时,谷雨已经被隔壁院内的三人拖拽着绳索拉到了树上,藏于树冠之中。 闫屠夫抬头见到院内已空无一人,只道是土地婆来无影,去无踪,更是信以为真。慌忙躲回了房内,将门闩紧,不敢造次。 谷雨待他进屋后,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听见房内悄无声息,便偷偷从树上拖着绳索滑下,溜进了花朵朵的院内。四人躲进堂屋内收拾一番,谷雨一边摘掉头上的白色棉线做成的发套,一边嗔斥花朵朵和郎花道:“好险啊,差点穿帮。东山土地庙里没有供奉土地婆,你俩事先咋不告诉我?” “啊?东山土地庙没有土地婆?先前没留意过,我们海边的土地庙里,土地公旁边就是土地婆呀。”郎花诧异。 “我娘家那边土地庙里也是有土地婆的,之前路过东山土地庙,还真没留意。”花朵朵也说。 “还好我机灵。但凡傻点,就露馅了。”谷雨沾沾自喜。 自此后,闫屠夫果然没再骚扰过花朵朵,逢年过节,还让妻妾去与她送去些排骨、鲜肉之类。再路遇时,无半点轻薄之意,恭敬有加。并且,闫屠夫几日后就自己出资,为东山土地庙里请来一尊土地婆的金身。闫家埠里的人都问他为何如此做,他只道是土地婆曾托梦给自己,以后要来闫家埠定居了。 从此,东山上的土地庙里,也有了土地婆。土地公终是娶亲,结束了在此地几百年的光棍生活。 而此事,也让谷雨她们三个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身为远嫁而来的小媳妇,若想在闫家埠里过得舒坦些,单靠恭顺温良是行不通的,必要时,要耍些手段,敢与恶人智斗。并且,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一个女人容易被欺辱,但是三个女人抱成团,就势必强大不少。 于是,由郎花提议,自己和谷雨、花朵朵三人歃血为盟,结拜成异姓姊妹,还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号,叫“外乡姊妹帮”。为了歃血,谷雨损失了只鸡。也为了更像那么回事,郎花和花朵朵都仿照着谷雨,在各自脚踝上拴了一串小小银铃。 当三人一同上街时,那片悦耳的沙沙银铃声,常常会招惹到周围的人往她们脚踝望去,想一探究竟。 又到了一年的端午节,谷雨在老宅里包了些粽子,让闫世达用布袋装了三份,下山去送与闫府东院和郎花、花朵朵三家。晌午去的,去了两个时辰还没回来。 谷雨只道是他让谁家留了去。 傍晚,郎花却气喘吁吁地跑了来,站在篱笆外大声喊她:“不好了!你快去镇上看看吧,你家大憨子又让人家绑树上了!被打的满头都是血!” 谷雨从房内冲出,惊愕地问:“为何打他?” 第38章 相先生来信 郎花努力平息着气息,道:“听围在那边的街坊们讲,像是他偷看那家人的女人洗澡,被她男人抓到了。” “怎么可能!他素日里见了女人都吓的恨不能打哆嗦,怎么会做那种事。”谷雨自是不信。 郎花拧眉道:“谁说不是,我和朵朵都前去求情了,不管用!那家人非说要绑他三天三夜,彻底治改他才算完。” “你带我过去看看!”谷雨慌忙让郎花前边带路,跟着来到了山下镇子上。 在离郎花家一里地,一栋宅院后的大树下,闫世达被人用麻绳绑在了树干上。头顶淌下的殷红血水黏住半张面孔,滴的胸前衣领上全是,血渍已经干涸凝固。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花朵朵也站在外围,急的满脸愁容。见到谷雨赶来,连忙跑过去,悄声说:“他送完粽子往回走时,有小孩子使坏,骗他说毽子掉那家人后窗台上了,让他帮着上去捡。他就真扒着后窗上去找毽子。那家女人正在家中洗澡,说有人偷看,男人就追出来,抓住了他。” “哪个龟孙子骗的他?”谷雨恼火地蹙紧眉头。 花朵朵悄悄往人群里一个半大孩子指去,小声道:“就是那家人邻居家的孩子。” 绑住闫世达的男人,此刻还在凶神恶煞般地痛骂着他,道:“也不瞧瞧你那熊样,还敢骑到我头上来了!我揍不死你!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扒人家窗户!” 谷雨从人缝中挤过去,看都没看那个男人,走到大树前,就要伸手解开绑住闫世达的麻绳。那男人见是谷雨,拿眼瞪她,道:“谁让你解的!滚开!” 谷雨边解绳索,边说:“你欺负一个憨子嘴笨,不会替自己辩解,还把他打的这般狠,你良心哪去了?” 男人嗤笑一声,怒斥道:“他偷看我媳妇洗澡,你们还有理了?” “哪位是你媳妇?喊出来让我们瞧瞧,什么闭月羞花的容貌,值得我们家世达哥偷看她洗澡?”谷雨扬起一边嘴角,笑的很不屑。 郎花也跟着挤到近前,冲那男人身后一年轻妇人指去,与谷雨道:“就是他身后站的那个。” 谷雨斜眼微微扫了下那妇人,轻笑道:“我道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貌呢,原来就这般五大三粗……啧啧,这可真稀奇,我们世达哥憨憨傻傻,平日里见了女人就躲,连我洗澡他都要躲到二里地外,会大白天地跑到他们家房后,偷看这么一个样貌平平的妇人洗澡?” 继而,谷雨又佯装不明地问一旁的郎花,道:“你讲讲看,她比我多长些了什么,怎就世达哥放着我不看,偏要跑来看她?” 郎花扯着大嗓门阴阳怪气地说:“还能多长了什么,当然是多长了勾搭男人的心眼呗!谁家大白天的洗澡?怕不是知道自己房后来了健壮男人,才着手烧的水吧!” “你们血口喷人!我去菜园干活,捂一身汗,才想洗洗的。”男人的媳妇羞愤道。 “我这会子,也急出了一身汗!你们围在这里的男人,谁想跟我回东山看我洗澡?”谷雨环视了一圈,见那些男人都躲躲闪闪,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又道:“怎的?眼下都没男人乐意看女人洗澡了?” 郎花在旁接话,指桑骂槐道:“原本就是,又不是多么好看的,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没点数么!整天感觉自己赛西施,觉得男人都想看她,还知不知道要张脸!” 谷雨和郎花一唱一和地说道,那家妇人听了去,被怄的说不出话来,恼羞地捂住脸,哭着跑回了家,剩下她家男人站在那边气得满脸通红,骂道:“你个山妖,都被闫府休了,还敢来镇上作乱,我告诉族长去,把你赶出闫家埠!” 谷雨抬起眼皮,直直地盯着他,道:“既然你已知我是山妖,最好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不信你今后没有独自走夜路的时候……”说完,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纹。 那男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想到了谷雨的狼群,吓的往后倒退半步,吞吞吐吐道:“都是一个镇里的人,今日我姑且饶他一回,以后他定是不能再犯。” 谷雨转身从树上解下闫世达,与郎花一起搀扶着他,带回了东山老宅。 此事,却很快又在闫家埠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有人找到了百川堂闫二爷告状,要求他出面教训下谷雨和闫世达。闫二爷作难道:“她眼下已经不是我儿媳妇了,我怎还说的着她?你们以后莫要再去招惹他俩便是。” 显然,闫二爷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毕竟闫世达是自己的亲侄子,况且他也是有些忌惮谷雨的那些野狼,不敢逼她太甚。她只要祸害不到闫府和百川堂便好,由她去吧。 闫二爷这边想息事宁人,和谷雨、闫世达相安无事,各自安好,但是,有人却并不这么希望。 这日半夜,谷雨已经熟睡,大黄狗趴在她床前陪着她。忽听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谷雨醒来,睡眼惺忪地问到:“世达哥,什么事?”她以为是闫世达在敲门。 门外的人没应声,又敲了几下,继而就听见脚步快速离去的声音。 谷雨连忙起身,点燃油灯,走到门口,打开门闩,望去。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呼呼吹过的山风。正在纳闷会是谁,低头发现门口放着一包东西。谷雨伸手去拎,很沉。用力拎进房内,在灯光下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白花花的银两和一封书信。 谷雨拿起书信走到油灯前,打开看去,是陌生的工整笔迹。 书信很简短,上写着:百川堂乃闫大爷闫鹤桐与闫二爷闫鹤崇共有,各持五成股权。辛亥年,有分家文书为证。该文书一式三份,闫大爷与闫二爷各执一份,另有一份存于闫氏宗祠。你可改嫁闫世达,同他前去县衙告官,要回归属闫大爷的百川堂股权。届时,可求助于知县的师爷范浩森。这封书信的落款处署名是“相先生”。 仔细读过三遍,谷雨怔住,暗道:这相先生又是谁? 百川堂尚有闫大爷的五成股权是何意?还有分家文书为证?信里的意思莫不是在说,百川堂眼下还有闫大爷的一半?闫大爷已不在世,那么他那五成理应归属闫世达?他为何平白送我银两,还让我改嫁闫世达,再去告官? 第39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 收到相先生的书信和银两,着实让谷雨欣喜又忐忑了许多时日。欣喜的是,自己与姐妹们拮据的手头终于宽松了些,不必总是担忧吃了上顿无下顿。忐忑的是,无功不受禄,平白得了陌生人这么多银两,还无处可以退还,心里总不安生。 事后,谷雨询问过郎花和花朵朵,闫家埠里可有个教书先生姓相?二人都说,莫说是教书先生,就是连女人加到一起算,也没有一位姓相的。 那封信被谷雨仔细收藏在首饰盒内,与百川堂闫大爷写给自己爹爹的书信放在一起。然而,信中所提之事,她却没有过多考虑,姑且不说一想到告官就头疼,单说改嫁闫世达一事,就无法过去心中的那道坎。缘由只有她自己知道。 并非是厌弃闫世达是个憨子,而是……心底有一处,珍藏着一个人,谷雨想尽办法,也无法将他抹去。 “闫世松”,谷雨不敢再提及这个令她心痛的名字,甚至于连“堂哥”二字,也不愿意听到。偶尔,从闫世达口中听闻,便会心慌意乱许久。想起闫世松,就想起了他的妾室梅香,想到梅香,谷雨心中就会酸涩翻涌,随之而来的,至少是两个辗转无眠的夜晚,以及满枕的泪痕。 谷雨十分恼恨自己不争气,睡不着时会在心底悄悄骂自己:你前脚才走,他就迫不及待地纳妾,你又何苦还要惦念他?他但凡念及一丝夫妻情意,又怎会即刻娶了梅香?别傻了,死心吧! 继而,谷雨又会噙满泪水苦笑,心道:你倒是想个办法,教教我如何死心? 她为何变的这般优柔?当初,刚来闫家埠时,分明也未将闫世松看入眼中,天天盼着他早点咽气,她便可以改嫁闫世达。如今,已经可以改嫁了,她又为何不想了,还在等什么?这也令谷雨百思不得其解。 谷雨含泪睡去,半梦半醒中道出一句:“我不信你这么快就忘了我。” 令她无法放下的,恐怕就是那句“不信”。不信那个曾经望着她满眼含笑的男人可以如此薄情,不信那些晚间的耳鬓厮磨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不信她尚思念成疾时,他却可以见异思迁……不信,那些浓情蜜意,却都是过眼云烟。 谷雨一面相思入骨,一面又倔强地再不肯去闫府东院。进了闫家埠,也是尽量绕着百川堂和闫府而行。 谷雨时常会让闫世达去闫府东院送些野味和自己做的糕点,叮嘱他送到后速速返回,莫要多言。闫世达果真听话,将东西送去交给徐妈或是老丁,就匆匆返回,连东院后门都不会踏入,更别说能与闫世松聊些什么。 但是,每次闫世达回到东山老宅后,谷雨又会守着他,再三询问,想要了解闫世松有没有问起她,其实最想知道的是,他有没有在想她。 闫世达只会憨声道:“我没进院,没见到堂哥。” “你为何不进去与他聊聊?”谷雨嗔他。 “你不让。”闫世达搞不明白,为何谷雨既不让自己与堂哥多聊,又想知道堂哥说过些什么。 谷雨便气恼地不再理他,蹙眉道:“笨死了!怪不得岁数一把,连小寡妇都不愿嫁你!” 闫府东院那边。 闫世松久不见闫世达前来探望他,他又下不了床,终日瘫靠在床上,心焦不已,问过徐妈几回:“世达为何只来送东西,不进来看我?” 徐妈目光躲闪,道:“他现在与大少奶……谷雨住在一处……怕是……” 闫世松苦笑,道:“你想说,他和谷雨在一起,怕是不好意思再见到我这个堂哥了?” 徐妈托词自己还有活计,便走开,不敢再留下多聊。 闫世松恼恨自己身体羸弱,无法下地行走,不然,他真想走去东山看看谷雨,那个令他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小山妖,过得可还好? 可笑的是,当初谷雨身为他的夫人,他觉的对不起闫世达,抢了原本属于堂弟的因缘。现在,谷雨去到东山老宅,与闫世达住在一处,他又无法释怀放下。 不论谷雨与闫世达之间有没有过肌肤之亲,闫世松都强迫自己不要嫉恨,本就是他们闫府对不住谷雨,将她逼走,他又怎能奢求她与身边的健壮男人相敬如宾?有何资格? 但是,闫世松想念谷雨的一颦一笑,哪怕,此生只能远远观望,他也希望谷雨能在自己的目光所及处。 有时实在是长夜难熬,闫世松会用烈酒将自己灌醉,睡去前,噙泪道出一句:“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时日就这般在谷雨和闫世松相互猜忌、彼此思念而又无法相聚中,慢慢流逝。两个人都在等,又都无能为力,不知在等什么。 七月,闫家埠又热的如同蒸笼,一如去年那个酷暑。 郎花这日清晨就跑来东山老宅,吵闹着要带谷雨去临村赶集。谷雨道:“我今儿个还想把那边的菜园子拾掇下,你和朵朵去吧。” 郎花瞪她,道:“她那小脚,一里路走着都喊走不动,天生就是坐车的富贵命。我又雇不起马车拉她,今儿个你陪我去赶集,明儿个我来帮你整菜园子。” “那好吧。”谷雨应了她,两人带了些碎银,沿山路往临村走去。山路虽不好走,但比官道要近一半路程,走起来还是省力些。 到了临村的大集上,郎花和谷雨眼花缭乱,买了些针头线脑,还买了点日常用的物件。正逛的起劲,谷雨忽然怔住,不走了。 郎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不远处的摊铺前,站着一位身着香云纱袄裙的年轻孕妇和随行的丫鬟,便问谷雨:“你认识她俩?” 谷雨原本笑逐颜开的面容已经阴沉下去,红着双目转身要走,低声道:“不逛了,咱回吧。” 郎花嚷道:“这才逛了一半,好不容易来一趟,再逛会儿。” 谷雨双目已经噙满泪水,急匆匆折回来时的路。郎花追过去,问:“那孕妇是谁?你咋还哭了?” 谷雨的泪水扑簌簌滴落,道:“她就是梅香,闫世达堂哥的妾室。” “闫世达堂哥的妾室……”郎花在脑海里捋着谷雨话中的人物关系,忽然睁大凤眼,道:“那不就是你夫君的小妾!她竟然怀孕了!” 见谷雨只顾哭泣,走路不语,郎花劝道:“你也别太伤心了,都已经让他家休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别再惦记他了。” 来到山路上,谷雨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出来,啜泣道:“我央求了他那么久,他才肯与我圆房,俩人过了不到一月的好日子,就被他家赶走了,我也没怀上孩子。看那梅香肚子的架势,他却是一天也没耽误!他都瘫到床上下不了地了,还……” “唉,男人,不就那么回事么,哪有那么多情深意重的……别哭了,你也再找一个就是了。”郎花安慰她。 谷雨气的头疼欲裂,边哭边走,回到东山老宅时,双目已经哭肿。郎花怕她想不开,又多陪了她半个时辰。 因心里惦记躺在床上的老婆婆没人照顾,郎花着急下山回家,就说:“你自己想开些,我明日和朵朵一起过来陪你。” 谷雨在她即将走出院子时,大声嚷了句:“我要改嫁闫世达!” 郎花愕然转身,看了她半晌,道:“你可要想仔细了。” 谷雨阴沉着脸,道:“让他们百川堂好好等着我!” 第40章 面子不要也罢 郎花原本以为谷雨说的气话,并未当真,岂料她竟是决意改嫁。 在闫家埠,寡妇是可以改嫁的,但前提是她婆家准许其改嫁。 谷雨不是寡妇,手中持有休书,可以随意再嫁。难办的是,她并不想嫁旁人,而是想从新嫁入休掉她的闫氏家族。这就阻碍重重了。 起先,谷雨带着闫世达同去找了族长,请他出面为两人的婚事主婚,遭到回绝,连送去的礼物都被一并扔了出来。闫长老斥责道:“在闫家埠,不会有任何长辈同意世达娶你!你已被闫府休掉,所犯过错历历在目,哪有再将你娶进来的道理?” 谷雨碰了钉子,并不气馁,她心中早就料到此事不会太顺利。既然找宗族长辈之路行不通,那不如就告官吧! 花朵朵夫家亲戚有人曾经去过县衙,多少知道些路数。说告官程序很繁琐,每一关口,都得给衙役些好处。还要另花些银子聘请讼师,代写诉状。 听的谷雨犯愁,忽然想起相先生信中所提师爷范浩森,遂问花朵朵:“县衙里的师爷范浩森会写诉状么?” 花朵朵笑道:“师爷是帮着知县大人断案的,能攀上他,可不就万事大吉了,还用请什么讼师写诉状。直接去寻他便是。” “嫁人还要到县衙去告官,怕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吧?”谷雨犹疑地问向花朵朵和郎花。 花朵朵和郎花频频点头,道:“不是面子挂不住,是相当丢人!你这不是小寡妇想改嫁,婆家不准,才去告官。而是你想嫁到闫家,闫家长辈不同意,你才去告官。说不好听的,这都有点死皮赖脸了。” “面子不要也罢。我早就丢人不只一两回了,虱子多了不咬人,也不多这一遭。”谷雨笑道。 次日,谷雨就揣着银两和闫大爷写给自己爹爹的书信,以及那块作为信物的三彩玉佩,带着闫世达赶去了县衙。 衙役问她作甚?她道自己是闫家埠百川堂闫鹤桐的儿媳妇,要找师爷范浩森。 衙役进去禀报,一盏茶的功夫,便又出来将谷雨和闫世达领进门去。 师爷范浩森而立之年,目光冷峻,风度翩翩。见到谷雨和闫世达,嘴角露出笑意,问谷雨:“你是百川堂闫大爷的儿媳?找我何事?” “我之前是他侄媳,被闫府休掉,现在想当他儿媳,闫氏宗族不准许。”谷雨就简单讲述了下自己曲折凄苦的经历,并拿出了闫大爷的书信和三彩玉佩。 师爷范浩森读过书信,又看了看三彩玉佩,道:“就这两件证物来看,你本就该嫁与闫世达。不过,闫二爷家既已将你休掉,世上男人多的是,你又何苦非要嫁入闫氏家族?” “我一直与世达哥住在一处。一是我无处可去,二是也不想丢下他孤身一人。”谷雨道。 “你嫁他怕不是还有别的想法吧?你若不照实说,恐怕我也无法帮你。”师爷范浩森含笑望着她,冷澈的目光洞察一切。 “我还想替世达哥要回属于他的五成百川堂股权。”谷雨说了实话。 “你是否知晓我与闫大爷有何渊源?”师爷范浩森问她。 “不知。”谷雨道:“有人捎信与我,说如果想告官,就来寻你帮忙。” 师爷范浩森道:“那捎信的定是某个熟人了。闫大爷当年救过我的命。我年少时家中贫寒,得了恶疾,父亲无钱医治,不忍见我在家中死去,将即将断气的我,用席筒卷着抱到了山坳里。恰好,闫大爷从大北山返回的途中遇到,发觉我的手指在动,便又把我捡回百川堂中。免费医治月余,把我救了回来。后来我随父母搬到县城,考上了举人,才做了县衙里的师爷。” 谷雨感叹:“见的人越多,我越感觉闫大爷是个好人。” “正是。”师爷范浩森道:“倘若不是因闫大爷与我有救命之恩,你这事我定然不会管……你与闫世达的婚事好说,眼下我就可以代知县与你写个判词,准许你俩成亲。但是,要回百川堂的股权一事,怕是需要知县大人亲自审理。我可以帮你写诉状,但是能否让知县受理此事,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他若真不想管,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知县可愿为民做主?”谷雨问。 “不好说,知县江东升才来本县上任不久,我尚未摸透他的秉性。他家世代为官,乃纨绔子弟,眼下这个知县是他父亲给他捐来的,想必是家中也不差钱财……正值壮年,正房夫人难产去世,府内尚有两房妾室,都貌美如花……知县大人看着比较风流倜傥……”师爷范浩森说的很隐晦。 谷雨像是听出了话外音,问道:“你是说他好……女色?” 师爷范浩森低头微笑不语,继而看向面前的桌案,拿出状纸,递与谷雨,指导她写下请求与闫世达成亲的诉状。随后,又亲自执笔在诉状上写下判词:父辈定下婚约在前,不可违逆。准! “啪”!大印一盖,又将诉状递与谷雨道:“你俩拿着回去成亲便是。索要百川堂股权的诉状,我之后先替你写好,你收到我书信后,带着闫世达前来县衙击鼓鸣冤,请求知县做主即可。他只要肯受理,我便还有机会说服他。” 就这样,谷雨拿着判词,带着闫世达返回闫家埠,与族长闫长老看过后,道:“知县大人准许我俩成亲了,我来跟您知会声。” 惊得闫长老在她走后许久才回过神来,问身旁的夫人,道:“这小山妖竟为了嫁个憨子告到县衙去了?她不嫌丢人么?” 夫人劝道:“一个山妖,一个憨子,你拦他们作甚?女想嫁,男想娶,倘若真有人出来阻拦,也该是闫二爷出面,你又何故要做那恶人?知县大人都准了,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几日后,谷雨在东山老宅简单筹备了下,自己做主,请了郎花和花朵朵见证,与闫世达举办了婚礼。 改嫁归改嫁,她要的只是闫世达夫人的名分,而非实质,所以,成亲后,一切都似往常,什么变化也没有。谷雨依旧和闫世达各自住着一间房。闫世达甚至都不明白谷雨已经嫁给他了。 八月,谷雨收到了师爷范浩森代写的,状告闫二爷侵吞百川堂股权的诉状。随后,便带着闫世达、郎花、花朵朵二次来到县衙告官,请求知县大人为民做主。 为何要带着郎花和花朵朵? 谷雨听师爷范浩森的言外之意,知县江东升喜好女色,想要他受理此案,必先设法投其所好。自己家徒四壁,也就只剩两个姿色尚可的歃血姊妹,可以拿去牺牲了,一并带了去,再见机行事。 谷雨事先与郎花和花朵朵打过招呼,她们二人未有半点犹疑,只是问了需要牺牲到哪一步? 谷雨说走一步看一步吧,道:“美色就是要拿来利用的,不然岂不是暴殄天物!” 郎花和花朵朵二人即刻表态:为了好姊妹今后的荣华富贵,愿宽衣解带,舍身取义!但是,事成之后,谷雨每年要分与她俩一些百川堂的红利作为答谢。 谷雨点头应允。 第41章 知县亦风流 照说,拿到师爷代写的诉状后,谷雨只需将诉状提交县衙,等候受理即可,为何师爷范浩森让她击鼓鸣冤? 闫家埠所在的长乐县,相对偏远,知县江东升又上任不久,好些事务没有理顺,亦或许他本就无心理顺,因此,整个县衙班底比较闲散,没太有正事。 长乐县官司众多,大至命案,小至几捆柴草被偷,都有人告官。县衙每日收到的诉状也很可观,但大多数递交上去后,石沉大海,没了声响。受理与否,全看知县大人的心情。 因此,谷雨若想让知县大人受理状告闫二爷侵吞百川堂股权一事,也要想法引起他的关注才可。 知县江东升自幼酷爱读书,却唯独不爱四书五经,只偏爱官家不屑的野史、话本和异志那些。虽生在官宦人家,却只是考了个举人。纨绔子弟的那些习气,他是一样不缺。十分厌弃走仕途,他的抱负就是当个游侠散仙,浪迹江湖。 天不随人愿,他父亲花了万两雪花银,给他捐了个七品芝麻官。这令他很是厌倦,又不敢拒接,只得硬着头皮上任。 县衙收了百姓的诉状后,会分门别类,诸多鸡毛蒜皮的官司,知县江东升都交给了手下代判。其中,师爷范浩森就是他最得力的助手。知县大人自己只受理些重要的案子,就这,也把他累的身心俱疲,终日抱怨忙的没空用膳,更没空陪伴小妾们游玩。 这日,他刚判完一个邻里纵火案,才下堂休息了半个时辰,正悠哉悠哉地喝茶,忽听县衙外有人擂鼓。 气的他把茶盏重重一放,骂道:“这些刁民,还让不让父母官活了?” 遂说与门外的衙役:“去看看,什么人在击鼓?” 衙役匆匆跑出去,一盏茶后又匆匆折回,禀报:“一个憨子带着三个身着墨服的女子。” 知县江东升问:“所为何事?” “说是状告那憨子的叔父侵吞了属于他的股权。”衙役回。 “那三个寡妇又是何人?”知县江东升蹙眉问。 “两个小寡妇,另一个是憨子刚娶的媳妇。”衙役回。 “如今连憨子都能娶到媳妇了?”知县江东升问:“那俩小寡妇跟来作甚?” “她们说自己是憨子媳妇的歃血姊妹,来帮着告官的。”衙役道。 “小寡妇还都歃血了?哈哈,这倒有趣。待我出去看看她们想闹什么妖。”知县江东升笑出来,感觉活的久了,真是什么稀奇事也能遇到。 知县大人来到公堂上,落座,升堂。谷雨立马拉着闫世达跪下,郎花与花朵朵也同时双膝跪地。她们三人都没经历过告官,吓的战战兢兢。闫世达更是草包,见两旁许多衙役拿着杀威棒,以为是要打他,哆嗦着总想往谷雨身后藏,那么大的块头,跪着也比旁边的三个女人高出一块。 谷雨早已将师爷范浩森所写诉状背的滚瓜烂熟,在知县大人的询问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依照诉状复述了一番。 知县江东升问:“你道百川堂乃闫大爷与闫二爷共有,各持五成股权。有辛亥年间的分家文书为证。那文书你可带来?” “我男人是个憨子,他父母双亡,闫大爷手中的那份分家文书不知藏在何处,我俩没有寻到。但是闫二爷手中还有一份,闫氏宗祠也存有一份。”谷雨解释。 知县江东升见谷雨面容姣好妖媚,心中暗想:什么男人你找不到,偏要嫁这么个憨子。百川堂是百年老店,若让你俩争回五成股权去,还不得葬送在你们手里。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沉吟片刻,知县江东升道:“你们手中连个凭证都没有,就来告官,倘若百姓们都如你这般,我县衙还忙的过来么!什么时候找到闫大爷那份分家文书再来吧!” 谷雨一听,心道事态不妙,知县大人这是想赶他们走啊。刚准备挤出几滴眼泪,忽听身旁一直跪着未语的花朵朵娇滴滴地啜泣了出来。郎花见花朵朵哭了,自己也跟着哭起来。 知县江东升看着她俩,莫名其妙,问:“你俩哭甚?你们既不是百川堂的人,也不是闫府的寡妇,这里有你俩何事?” 花朵朵眼中噙满泪水,泪珠却是一颗一颗的往下滴落,哭相甚美,半垂着头,轻声道:“闫二爷手中和闫氏宗祠里存放的分家文书,我们女人家定是要不来的,也就只能仰仗知县大人明察。我们原本都没了男人,姐姐新嫁的这个又是个憨子,我们三姊妹在闫家埠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素日里备受欺凌。早就听闻知县大人体恤民情,只道是终于有了依靠,即便没有男人给自己撑腰,还有知县大人的庇护。倘若连知县大人也不管,我们这些守寡的女人,可就真的没有地方说理去了。” 说着,花朵朵半抬起头,虽目光不敢直视知县江东升,却能让他看到自己柔和的脸庞,和脸颊上滚落的一颗颗泪珠。似娇花照水,弱柳扶风。 知县江东升顿了顿,道:“莫哭了,倒不是本知县不给你们撑腰,县衙事务繁多,该你们自己收集的证物,还是要自己备好。倘若凡事都指望县衙里做,这衙役们也忙不过来……不过,看来你们姊妹间的情谊倒是很深,你三个怎就想到要歃血为盟了?” 花朵朵羞涩地半垂着眼帘,道:“身边没了男人,那些恶人总是惦记着,可不就只能依靠姊妹们壮胆了……我们还有个名号呢,叫‘外乡姊妹帮’,每个人的脚踝都要拴上银铃。姊妹间相互帮衬着,日子还好熬些。” “让我看下你们‘外乡姊妹帮’的银铃什么样?”知县江东升顿时来了兴致。 花朵朵、谷雨、郎花都歪起身把一侧的小腿伸出,轻轻用手拎起袄裤裤腿,一小段细嫩的脚踝便裸了出来。果真,三人脚踝上都拴着一串细小的银铃。因离的太远,知县江东升还略微把身子探了探,试图看的清晰些。 看了半晌,知县大人感叹了声,道:“说的也是,就靠你们三个弱女子,想要从宗祠里拿到分家文书,怕是也难为你们。这样吧,你们先写个诉状递交衙门,回头我差人去你们闫家埠把分家文书要出来。” “诉状已经写好了。”谷雨连忙拿出师爷范浩森事先写好的诉状呈上。 知县江东升从衙役手中接过,打开看去,眉稍微微一扬,即刻认出了这诉状的笔迹。轻哼了声,道:“诉状收了,但此事急不得。你们回去静候。” 第42章 浑水摸鱼 谷雨几人谢过知县大人,起身刚要离去。花朵朵忽然娇嗔一声,身躯半软,晕倒在大堂上。谷雨和郎花惊呼着凑上前去扶住她。准备回去休息的江东升,也驻足向三人望去。 郎花面向知县而跪,将花朵朵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嚷:“救人啊,我妹妹好生生的,怎就晕过去了?”一边嚷着,一只手迅速解开了花朵朵袄裙立领下的两粒盘扣,将她修长细腻的脖颈裸出,又不经意地露出她桃红肚兜的边沿。随后,郎花便用手掌在她面前用力扇风。 花朵朵胸口上那条桃红色在墨色修身袄裙的映衬下,分外扎眼,两旁手执杀威棒的衙役们都在偷偷用眼角余光瞄向这边。 谷雨跪在花朵朵脚旁,揉捏着她的脚踝,焦急道:“她素来娇嫩,跟着奔波了大半日,见到知县大人又心慌,许是身子骨就抗不住了。”随说着,仰头看向知县江东升,道:“知县大人,您能让我妹妹在县衙里歇息下,喝口水,待她缓过来,我们再走么?” 知县江东升的目光,在花朵朵的脖颈下那片白皙细腻上,流连片刻,道:“搀扶着她随我来吧,我那里有茶水。” 衙役便让闫世达等候在此,将谷雨三人引领至花厅。 花朵朵被扶坐到花厅的罗汉床上,如若无骨地偎依在郎花身上,在知县江东升关切的目光下,被谷雨悉心喂进半盏茶水,才缓缓苏醒过来。 花朵朵轻轻的“嗯”了声,那棉软娇柔的叹息声,像是一根纤长的手指,在江东升的心弦上撩拨了下,只一声,便余音缭绕,令他心中酥痒难耐。还有那时隐时现的一抹桃红,直晃的他头晕眼花。 花朵朵湿漉漉的双眸从江东升的脸上拂过,惊慌失措道:“谢过知县大人,方才许是见到您,心里太慌张了。” 知县江东升嘴角浮起笑意,暖声道:“告官打官司原本就不是女人该出头露脸的事,不过,你这身子也是太娇弱了些。放宽心,本知县定会替你们做主的。回去后,好好休养些时日。” 三日后,知县江东升在师爷范浩森的陪同下,亲自来到闫家埠闫氏宗祠,调取百川堂闫大爷闫鹤桐与闫二爷闫鹤崇,于辛亥年间的分家文书。 取证后,知县江东升与师爷范浩森说,想要再去探望下原告,算是体恤民情。师爷范浩森说,他也想去探望一位故交,两人便分道而行,定于一个时辰后在马车前会合。 此前,知县大人来到闫家埠的消息,一早便被郎花跑去说与花朵朵,花朵朵估摸着江东升极有可能会来自己家中小坐。于是,便在郎花的协助下,将宅院收拾的一尘不染,又精心梳洗一番,重新盘了发髻。 随后,郎花便匆匆离去,只留花朵朵一人等在家中。 果然,郎花走后不多时,知县江东升便在衙役的陪同下,寻到了花朵朵的宅院。 自从知县大人去到闫家埠取证分家文书,闫府上下就慌作一团。 闫二爷指示次子闫世青买通了县衙里的一个老衙役,给知县江东升先后送去金锭两箱,想让他高抬贵手,将此事压下。 甚至,闫二爷和夫人杨氏带着闫世青,一起来到闫府东院,隔着院门将此事告知闫世松,央求他出面,去说服谷雨把诉状撤回。 闫世松在老丁和徐妈的搀扶下,来到了院门前,隔门说与父母和闫世青:“你们已将她休弃,她和我再无半点情意,我说的话,她又怎会听?” 闫世青急的面红耳赤,道:“不能让闫家的祖业落到一个山妖手里!倘若这股权分与他们五成,还不就是她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世达哥又如何能管得了她!百川堂不就断送在她手中了!” 闫世松冷笑:“你担忧的可是百川堂?你亲手写的休书,眼下却让我去求她手下留情?不如,去找你岳母想想办法,她素来心思多,手段狠,或许还能帮你夺回祖产。我这半死不活的孤家寡人,你该利用的也都利用完了,无能为力,好自为之吧。” 十日后,知县江东升再一次来到闫家埠,说是要与闫长老好好攀谈一番,了解谷雨几人在闫家埠的口碑。但是,回县城前,他没能忍住,又登门拜访了花朵朵。 原本,江东升只想与花朵朵做个露水夫妻,尝尝新鲜就作罢,怎奈这花朵朵像是给他下了蛊毒,一来二去,他竟被迷住,再也放不下她。又见花朵朵的邻里是个五大三粗的壮年屠夫,便不放心留她自己住在此地,想将花朵朵带到县城租个宅院。离他近些,探望起来也方便。 花朵朵却未应,说知县大人若是惦念她,以后差人接她前去小聚即可。住到县城,她却不想,一是舍不得姐妹,二是若被知县的妾室们知道,怕是今后会受欺辱。 花朵朵想的是,只要知县江东升能帮谷雨把百川堂股权要回即可,自己可不想长久跟着他,既没名分,年老色衰时,还落个被抛弃的下场。不如就留在闫家埠,跟姊妹们守在一起更踏实。 花朵朵越是婉拒,江东升就越是担忧自己离开时日久了,她再跟了旁人。竟然发狠要纳她为妾,娶回府中去。 花朵朵推脱不掉,跑去问谷雨和郎花,知县想纳自己为妾,该如何逃脱? 郎花和谷雨都怔怔看她,问:“为何要逃脱?你心里还有别人不成?” 花朵朵说没有,只是她先前的男人喝醉酒就打她,她再也不想嫁人了。 谷雨道:“你可曾听闻江东升虐待妻妾?” “那倒没有,倒是听说他很疼女人,不过是他夫人命薄,早逝了。”花朵朵道。 “官宦子弟,家中还没有正妻,在本县又一手遮天,你何故要回绝他?”谷雨问。 郎花也说:“就是。你若嫁给他,咱们‘外乡姊妹帮’不就有靠山了。为了姊妹今后不受人欺辱,你也该嫁。守着你那栋空宅院,还能守出金元宝么!” 半月后,花朵朵在谷雨和郎花的怂恿下,稀里糊涂地嫁给了知县江东升,成了他的一房妾室。 直到怀孕诞下一子后,她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让谷雨和郎花坑了? 第43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十月,百川堂闫二爷被拘传到县衙。 知县江东升喝令他供认侵吞侄子闫世达五成股权一事。 闫二爷原本想矢口否认,但见到周围那些手执杀威棒的衙役,便浑身抖成筛糠,头脑混沌一团。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也只得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承认自己父亲于辛亥年间分家时,已将百川堂分与他和大哥闫鹤桐,兄弟二人各持五成股权。但因兄长和嫂嫂早逝,侄子闫世达又憨傻,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所以才代管起来,并非是恶意侵占。 知县江东升道:“长房之子闫世达虽然是个憨子,但现已自立门户,以后还将会有子嗣,他们都归属长房闫鹤桐那一支。既然你与闫鹤桐当年已经分家,理应把五成股权归还长房之子。” 因事先收了闫二爷许多金锭贿赂,知县江东升倒也没有过于为难他,语气还算平和。 闫二爷辩解道:“那谷雨是个外乡女子,又是我闫府的弃妇。我侄儿憨傻,她改嫁本就目的不纯,这百川堂如若落到她手中,怕是祖辈们的心血都将毁于一旦。” “本知县自有道理,会给你们闫家祖宗个交代。”知县江东升道。 十月十五,闫世达作为原告,在谷雨的陪伴下,与被告闫二爷一同被传唤至县衙大堂,就本县闹的妇孺皆知的百川堂叔侄争产一案,对薄公堂。 知县江东升当堂宣读了判词:百川堂长房闫鹤桐所持五成股权,由其独子闫世达继承。闫世达家人可参与百川堂经营管理。鉴于闫世达心智低下,其妻妾今后无论因何改嫁,只准净身出户,闫世达的子嗣,须留与闫氏宗族照管! 就这般,百年老店百川堂,竟然让山妖谷雨争回了半壁江山。此案在长乐县瞬间炸锅,传的男女老少,人尽皆知。一时间,何种说法都有。 有说,百川堂完了,很快就衰败了。有说,闫府得罪了山妖,遭报应了。有说,那山妖果真歹毒,不仅能祸害男人,还祸害祖业。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外乡姊妹帮”的名号,却也趁机扶摇直上,由此传遍长乐县。茶余饭后,都在津津乐道,三个没有男人的外乡女子歃血为盟后,一人做了知县大人的妾室,一人成了百川堂的少奶奶。 其实,早在“外乡姊妹帮”之前,只有“浪花朵朵”的时候,郎花就曾四处游说身着墨服的女子,让她们跟自己抱团,以便相互关照。游说了整两年,就只有谷雨一人加入她们。 郎花登门劝说时,不是被赶出来,就是被嗤笑,都在笑她:女人凑一起,人再多,也不如各自嫁个好男人,更有依靠。有那精力,还是给自己寻个好婆家,别浪费在歪门邪道上。当自己是绿林好汉呢,还拉帮结伙的。 百川堂一事结案后,郎花明显觉察事态迅速改观,居然有女人主动登门拜访她,请求加入“外乡姊妹帮”,寻求互助。并且,前来的人越来越多。 随后,郎花与谷雨间就有了如下对话。 郎花道:“昨日有两个邻村的寡妇来找我,说要加入咱们。我说她们不是咱闫家埠的人,她们说‘外乡姊妹帮’的名号里,也没提必须是闫家埠的寡妇。你说,咱收还是不收?” 谷雨道:“收下吧。以后若还有人想加入,要收点银子作为入帮费用,脚踝都要佩戴银铃。” 过了几日,郎花道:“昨日有三个寡妇要入帮,但她们娘家就是本地的。我说咱是‘外乡姊妹帮’,她们说自己也是姊妹,占其中一样,你说,收是不收?” 谷雨道:“收下吧,都是苦命人。她们也就图能有个诉苦的地处。” 又过了几日,郎花道:“昨日来了几个女人要加入,但她们既不是寡妇,也没被休,男人都还健在,都是时常被男人打,受虐待的。你说,收是不收?” 谷雨道:“收下吧。制定个章程,凡是加入的姊妹,都要遵守,如若谁违规了,就要除名。另外,别再称‘外乡姊妹帮’,改成‘姊妹帮’。” 半月后,郎花又道:“昨日又来了一惨兮兮的人要加入,你说,收是不收?” 谷雨道:“按之前的收了就是。” 郎花踌躇半晌,道:“但是,他是个男人。” 谷雨惊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问:“男人为何来加入‘姊妹帮’!” 郎花道:“他说他女人总打他骂他,他需要‘帮’。” 谷雨摇头,果决地说:“这个绝不能收,‘姊妹帮’加入条件再宽松,也要是女人才行。他有苦处,让他去找自己族长说理去。你要把好关,千万不能什么人都收。” 郎花叹口气,道:“好吧。那我回了他去。” “你眼下统共收了多少人?”谷雨问。 “八十六人。”郎花道。 “什么?”谷雨目瞪口呆,惊愕地看着她,半晌才说:“你收这么多姊妹,这是要自立山头,当山大王么?” 郎花瘪瘪嘴,无可奈何。 丙寅年腊月,百川堂闫府发生了两件大事,一喜一忧。 闫府的喜事,是东院的妾室梅香足月诞下一女,是个重八斤的胖丫头。闫二爷为其取名闫珍儿,乳名“八斤”。 闫府的忧心事,是谷雨选在去年被休的那日,入主百川堂。她在帐房旁给自己按了个桌案,每日都要前去坐上一坐。美其名曰,自己家的产业,身为少奶奶,要用心经管。 她一掺和,百川堂的徐掌柜不悦了,私下说与闫二爷:“她一介妇人,不懂经营,终日坐在百川堂里,怕是会影响药铺生意。” 闫二爷作难,道:“我眼下与她持有相同股权,今非昔比,她也不听我的。这百川堂有她一半,她想去盯着,我还能赶她走不成?等等看吧,倘若药铺生意由此惨淡了,我再与她商议。” 出人意料,百川堂的生意并未因谷雨的出现而衰落,反倒是主顾日益增多。 此时,长乐县“姊妹帮”的成员,已经迅猛增至近百人,涵盖到全县范围。郎花制定的章程中,有一条是:姊妹帮成员自身以及家人,寻医问诊必须先经百川堂,如若医治无效,才准许令寻他处,否则,从帮内除名。 在这些姊妹的带动下,百川堂客流不减反增。 面对如此众多的“姊妹帮”成员,谷雨和郎花心中忐忑,担忧管理不善,再起了纷争。 第44章 姊妹同心 丁卯年正月。 谷雨与郎花结伴去了县城,寻到了师爷范浩森,要聘他作“姊妹帮”的师爷,帮着她们出谋划策,制定章程,解决纷争。 师爷范浩森乐不可支,问:“你二人究竟想作甚?想揭杆而起,还是另起个县衙?这可都是重罪。” 谷雨苦笑道:“我前些时日忙着百川堂的事,一时疏忽,郎花竟然就已收了这么多人进来。眼下我们也是作难,不知该如何是好。姊妹们都是苦命人,安分守己,无非就是想聚在一起排解下忧愁,平日里能有个诉苦的地处。” 师爷范浩森道:“水泊梁山才一百单八将,你们不可再多收了。对纳入的人要提些要求,不守规矩的便要除名,有出才能有进。” 谷雨道:“你来给我们做师爷吧,帮着定些章程。” 范浩森笑道:“我若应了,你们如何谢我?” 谷雨道:“知县大人许你多少酬劳,我们‘姊妹帮’便许你多少。女人家事也不多,又都是小事,你捎带手就做了,帮着出个主意即可,能挣双份的有甚不好?” “好,一言为定。”师爷范浩森应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万万不可将我参与的事说出去。一旦传入知县的耳中,或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怕是会惹上些麻烦。” “你是不是在担忧,哪日我们‘姊妹帮’被朝廷当成反贼通缉了,会牵连到你?”谷雨掩口轻笑。 师爷范浩森也笑,道:“你们不收敛着些,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于是,长乐县的“姊妹帮”,有了隐身的师爷,也是“姊妹帮”里唯一一位男人。 明处,“姊妹帮”毫不张扬。不过是,长乐县的百姓有些奇怪,为何时常会遇到脚踝拴着银铃的女子。起初,都以为这是种时兴,也有些不明缘由的女人跟风拴银铃,图个新奇有趣。 “姊妹帮”里的女人,但凡知道对方脚踝也戴着银铃,就心生亲切,想着那也是自己的互助姊妹,便处处以礼相待。 有则笑话,在“姊妹帮”里传颂:说是有姑嫂两人,多年不合。小姑被夫家休弃,赶回娘家。嫂嫂瞧她不顺眼,经常指桑骂槐,有时连带婆婆一起谩骂。面对娘亲和妹妹的诉苦,兄长实在恼火时,便会对嫂嫂拳打脚踢,家里经年鸡飞狗跳。这家人,姑嫂争吵,夫妻相怨,婆媳交恶,谁出面调停也不成,族长也奈何不了。 但有一回,小姑和嫂嫂彼此薅头发对打正激烈时,忽然发现双方脚踝都拴着银铃,当场怔住,试探着问对方:“你也是‘姊妹帮’?”得到肯定答复后,姑嫂二人不想留下劣迹,被“姊妹帮”除名,竟然当场冰释前嫌。困扰这家人多年的阴霾,消散殆尽。 在师爷范浩森的指点下,“姊妹帮”每月都有一次谈心聚会,闫家埠是个总点,各镇都有分点。遇到分点难以排解的困扰,便会上报至总点。由谷雨、郎花、花朵朵加另外几位见多识广的姊妹凑在一起协商,探讨对策。 花朵朵嫁到县城之后,她在闫家埠里的那套宅院被先前的婆家收回,“姊妹帮”聚会时,只得在郎花家和谷雨家两处游荡,没有固定的聚会点,十分不便。 折腾了两回,谷雨就打起了郎花的主意,问:“你准备靠到何时?咱们三姊妹,眼下只剩你还守寡了。” 郎花蹙眉道:“那是我想守寡的么?你倒是帮我寻一个乐意娶我的。” “非要带着婆婆一起嫁?”谷雨问。 “那肯定是要带着她,不然我就不改嫁。”郎花道。 谷雨打量了下她,笑道:“反正你也没人要,不如我发下善心,娶了你算了。” “你如何娶我?你又不是男人。”郎花全当她在逗乐,笑的眉眼飞起。 谷雨道:“就凭着我是百川堂少奶奶,还娶不起你?” “百川堂少奶奶也不能娶妻啊。”郎花道。 谷雨斜眼看她,挑挑眉梢,道:“我可以纳妾。” 郎花笑:“你还想纳妾?你先娶房夫人给我看看。” 谷雨沉吟片刻,道:“我是正妻,我可以给世达哥纳妾。你带着你婆婆一并嫁过来,我养着你娘俩。” 郎花怔住,半晌才语:“你别瞎闹,想甚呢?那我算是嫁给你了,还是嫁给你家大憨子了?” 谷雨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道:“你日间跟着我,晚间跟着他,如何?我和你娘住一屋,晚上帮你照看她。” “世达哥是个憨子……”郎花犹疑了。 谷雨问:“你担忧甚?是担心百川堂少奶奶养不起你和你娘,还是担心世达哥做不了你男人?他脑子憨,身体可是壮实的很,不比你先前那个痨病鬼强多了。” “你试过?”郎花掩口坏笑。 “没。”谷雨也笑,道:“都给你囫囵个留着呢,以后都是你一人的,我不跟你抢。” “你怎的就想起这出了?”郎花还是不放心,又追问。 “我盘算好些时日了,才说与你罢了。”谷雨道:“范师爷说过,为了保险起见,世达哥必须要有子嗣。有了他的子嗣,我才能确保把百川堂始终握在手里。” “那你自己为何不跟他生?”郎花问。 谷雨垂下头,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郎花看她半晌,道:“你不会吧?还在惦记着大少爷?人家女儿都三个月了。你劳心费神地争回百川堂,不就是为了报复他么,怎就这么放不下他?” 谷雨憋了半晌,用手挡着额头,哭了出来,道:“你也不说帮帮我,心里就是放不下他,都恨不能扇自己一耳刮子。” 郎花将谷雨的头揽到身前,轻轻蹭着她的额头,道:“莫哭了,我嫁你便是,再给世达哥生一堆孩子。” “真的?”谷雨含泪侧脸看她。 “歃血的姊妹还有什么不行的。”郎花笑,想了想,又道:“不过,我能不能做平妻?做妾室不好听。” 谷雨将她推开,冷脸道:“不成,想什么好事呢!百川堂少奶奶只能有一位,你若再成了少奶奶,以后百川堂听谁的?你只能做姨奶奶。” “妾室就妾室吧,我才不稀罕跟你争百川堂。不过,当你家的妾我吃亏了,你得找补我。‘姊妹帮’里,我要作大当家的,你要喊我大姐才行。”郎花道。 “成,一言为定!”谷雨揽过她的头,在她脸上狠狠亲了口,道:“姊妹同心,其利断金!在百川堂,你是姨奶奶,听我的。在‘姊妹帮’,你是大姐,听你的!” 第45章 荒唐闫家荒唐事 很快,闫家埠里妇孺皆知:闫大憨子要纳妾了! 得知此信后,心里最不是滋味的竟然是闫世青。他私下里对母亲杨氏抱怨:“世达哥什么命?一个憨子,百川堂让他争去一半,又是娶妻又是纳妾的。我居然还比不过他!” 杨氏也气恼地说:“还不都是那个山妖想的招数!待闫世达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他们长房的股权可不就攥牢了……你也真是不争气,那王南夕到底是怎的?到如今也生不下一儿半女!若说之前是山妖祸害的,咱家早就把她休了,后来这个孙儿怎的又没保住?” 先前,王南夕在梅香怀孕后两个月,也有喜了。然而,同前一回一般状况,依旧是坐胎不稳,好不容易养到胎儿成型后,又一次滑胎。王南夕母亲张氏心焦不已,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诊,几乎每位医师都说是因她血不养胎,体质太虚导致。 好在是,梅香诞下了小宝贝闫珍儿,才算是给愁云惨淡的闫府,增添了些喜气。 梅香奶水丰沛,闫珍儿吃不空,老妈子每日都帮着梅香挤出,丢掉许多。闫珍儿十分招人喜爱,能吃能睡,肉乎乎,粉嘟嘟,胖的像只小乳猪,把闫二爷和夫人杨氏稀罕的不得了。 杨氏时常抱着她,笑眯眯地哄着:“还是我八斤乖,若不是你来到咱老闫家,我和你爷爷这苦日子都没法熬了。” 闫府为闫珍儿摆满月酒时,亲朋好友都前来祝贺,谁见谁说闫珍儿像她爹爹——大少爷闫世松。 也难怪,原本闫世松与闫世青就是一奶同胞,闫珍儿长的像闫世青,不明就里的人看着像闫世松也无甚稀奇。 闫世青听后,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如同锦衣夜行,明明知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却还要佯装是大哥闫世松的。 更让闫世青不自在的是,前来祝贺的亲友在夸闫珍儿的同时,还不忘叮嘱他一番:“你大哥那般羸弱,都生了这么胖的丫头,你这生龙活虎的,也要加把劲啊。你们闫府以后还是要依仗你。” 闫世青干笑,只有点头附和的份,有苦难言。 眼下听说憨子闫世达也要纳妾了,更是心有不甘,渐渐地对王南夕心生不满,暗道:你身子骨若是好些,也能养住个一儿半女,这些人不就说不着我了!你若肯让我纳妾,我还用的着把自己的女儿喊侄女么! 心存芥蒂,再见王南夕,闫世青就身心冷淡了许多。心心念念地总想往正院跑,打着孝顺父母的幌子,时常去探望梅香母女。情难自禁时,也会偷偷与梅香温存一番。 东院的闫世松,却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不论闫府发生了什么,他都无动于衷,紧锁东院大门,留在院内两耳不闻窗外事,以不变应万变。 徐妈说与他:“老爷、夫人要给孙女办满月酒,问你能不能前去赏个面?” 闫世松冷淡地说:“你替我买对金镯子送去,算我作大伯的一点心意。” 徐妈慌张地说:“大少爷,你千万不能这么说,让外人听了去可了不得。梅香是东院的妾室……” “呵!”闫世松冷笑一声,道:“荒唐人家荒唐事!也罢,我不说就是。金镯子可以送,脸却不会赏。” 这几日,听闻闫世达要纳妾时,徐妈又告与他:“镇上都传小寡妇郎花要带着婆婆,嫁给世达少爷作妾了。” “果真?”闫世松眼睛里有了抹亮光,问:“他们怎就想起纳妾?” “不知道,但都传着是大少奶奶……不……是少奶奶一手操办的。她和郎花原本就姊妹情深,许是见郎花自己养着婆婆心疼她,就想帮衬下吧。”徐妈道。 闫世松叹口气,道:“她俩心地都善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帮我置办份厚礼送去,告诉他们,世达娶亲那天,我就不去了,许是他们也不乐意见到我。” 就在此时,谷雨急匆匆由百川堂赶去镇北头郎花家,见她在给婆婆梳头,就问:“我这边都还没准备好呢,怎就谁见我谁给我道喜,全都知道世达哥要纳妾了?哪个走漏的风声?” “我。”郎花咧嘴讪笑。 “你个大喇叭,怎就这般沉不住气?”谷雨嗔她。 “我不是怕你反悔么。”郎花给婆婆梳完头,又给她换了身干净里衣,道:“我盼了好几年才有人肯娶我。” “过两天带着你娘搬到东山老宅住吧,再把你这栋宅院拾掇下,以后作为咱‘姊妹帮’的聚会点。”谷雨交代。 “你不给买栋新宅院么?人家还要跟着你住那破房子?”郎花噘嘴不悦,道:“你都是百川堂少奶奶了……给我买栋新宅院吧,我不想住老宅。” “馋老婆想屁吃!你爱住不住,眼下家里就这条件,你嫁过来抓紧给我生俩儿子,准保你们母子不久就能住上好房子。银子不得一点点赚么,哪能一口吃个胖子。”谷雨白她一眼。 郎花瘪瘪嘴,不甘心,又道:“你得给我些彩礼吧?” “我嫁两回都没见彩礼,你还想要?我不给你彩礼,你也不用备嫁妆,两相抵消。”谷雨在屋里转来转去,盘算什么要搬去,什么要留下。 “哎呀,你多少得给我点么!人家虽不是头一回出嫁,但你也不能这么随意打发我,一点诚心都没有!你得给我置办套首饰簪花,给我娘买对金耳环。好几年,我都没捞着带簪花,怎么也得风光下。再说了,我是百川堂的姨奶奶,太寒酸了不给你这少奶奶丢人么!”郎花气的跺脚。 她婆婆半靠在床头,拉着她的手,颤巍巍劝道:“少奶奶不嫌弃咱娘俩,就是你的福分,嫁过去好好过日子,该有的都少不了你的,不在这一时半会儿。” 谷雨笑道:“大娘说话就是比你说的中听,明事理。” “我不管,你不给买首饰,我就不上花轿!”郎花转着身躯,闹妖儿。 “成,给你买!明儿个陪你去县城,随你挑。看上什么就拿什么。”谷雨说。 果真,次日谷雨就带着郎花去了县城,给她买了全套簪花首饰和新袄裙,还给她婆婆也买了对金耳环。 闫世达与郎花的婚礼,操办的相对精简,但较之前谷雨那次却是天壤之别。“姊妹帮”里但凡能抽出空的都来了,花朵朵也从县城专程赶来。婚礼上的男人却很少,闫氏宗族里年轻人有想来的,但见到那么多女人聚在东山半山腰,便也不太敢上凑了。 闫府只有闫世松送来了厚重的贺礼。 闫世达成亲这天,手足无措地被谷雨装扮一番,只道是在和他玩游戏,起先还很开心。后来见家中陆续挤满了女人,便吓的躲入自己房中,将房门闩死,死活不肯露面。谷雨站在门外,劝他半晌,无果,只得作罢。 整个婚礼相当于是谷雨把郎花娶进家门的。一众姊妹们凑在一起,倒也另有一番热闹。 第46章 心系稻花香 新婚夜,待前来贺喜的姊妹们都散去,听到院内没了声响,饥肠辘辘的闫世达方才打开门闩,走了出来。迫不及待地跑去上了个茅厕,继而又悻悻来到谷雨房前,进到屋内,先看了眼右边小床上躺靠的郎花婆婆,又看了看左边床上坐着的谷雨和郎花,道:“我饿。” 谷雨连忙冲身旁的郎花使了个眼色,努努嘴:“你男人饿了,快把饭菜端去他房里,伺候他吃。” 郎花身着大红袄裙,头戴海棠花鎏金点翠步摇,比素日里俊俏了太多。略带羞涩地瞟了眼小床上半靠着的婆婆,不太放心,对谷雨说:“我娘睡前要如厕,还要喝水。你夜间若醒了,便帮她翻个身。” 谷雨用脚踢她,道:“知道了,你娘就是我娘,我定会好生伺候。快些陪你男人去,吃完就别回来了。” 婆婆也冲郎花摆手,道:“快去吧,别担心我,我好着呢。” 郎花起身端着给闫世达留下的饭菜,带着他往另一间房走去。闫世达许是饿急了,伸手摸起个肉卷就往嘴里塞,边吃边说:“香。” 郎花瞟他一眼,轻笑:“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别噎到。” 两人回到闫世达的房内,起先还好,闫世达吃饱喝足,又出门去喂大黄狗,陪着它在院子里耍了会儿。待回房后,见郎花还坐在他床上,没走,就说:“我困了。” “困了就歇息吧。”郎花连忙起身,将他拉至床前,帮着脱去外衣,推他坐到床沿,又弯腰给他脱下了崭新的布鞋,说:“我去打盆水,你洗过再睡。” 郎花出门去倒水的工夫,闫世达已经抖开被子躺到床上,闭着眼准备睡觉。郎花端着一大盆温水来到床前,推他,道:“起来,洗干净再睡。” “洗啥?”闫世达茫然地问。 “全都洗洗。”郎花不是很好意思盯着他看,自己心里也纳闷,以前时常拿他逗乐,并不觉得有甚,怎的真嫁了他,看他时就有些害羞了。 闫世达坐起身,由着她用棉巾给自己擦洗了一番,脸、脖颈和双脚都洗了一遍,随后又立马钻进了被窝。怎料郎花出去转了一圈后,竟又重新端进一盆温水,又把他拽了起来,道:“还没洗完。” 闫世达让她叨扰的有些不悦,道:“不洗了,想睡。”郎花哄劝半晌,好说歹说,他才算乐意。 郎花伸手去解他里裤的系带,闫世达怔怔看着她,不明白她想做甚。待看见郎花已将一只手探入他的裤腰时,吓的连忙拨开她,往床里侧躲去,瞪大眼睛,板着脸说:“郎花你抓我!” “我是想帮你洗。”郎花见他壮似牛犊,稳如石塔,脸上的神情却像五六岁的孩童般慌乱,有些好笑。随着他说:“那好吧,你自己洗,我不看你就是。” “不洗!”闫世达拧眉拒绝。 “你听话些,明个儿我炖牛肉给你吃。”郎花引诱他。 “真的?”闫世达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很馋。 “骗你我是小狗。”郎花笑出来,把身子转过去,面朝门,不看他。 闫世达想吃牛肉,就乖乖地把自己洗干净,又躺了下去,还不忘嘱咐一句:“要肥的。” 郎花端起盆,出门去倒水,嗔他一句:“说起吃的,你倒一点不傻。” 全都收拾妥当,郎花将房门闩好,也来到床前,想要一起躺下。闫世达抬眼看她,说:“我自己睡,你去和嫂嫂睡。” “你嫂嫂让我以后跟你睡。”郎花掀起被子躺到他身边。 闫世达疑惑地看她,问:“为何要跟我睡?” “她不想跟我睡,嫌挤,说你这边床宽,咱俩睡的开。”郎花将手搭在他腰间,说:“你记住,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女人了,以后都要跟你睡一起。” 闫世达无奈地叹口气,道:“那好吧。” 翌日清晨,谷雨起了大早,想要去灶间做饭烧水。进去时,却发现郎花刚刚把饭烧好,正要往屋里端去,就笑她:“新娘子怎的起这么早?” 郎花白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不起来,躺床上挺尸么?” “怎的,昨晚没睡好?”谷雨走到她身后,把脸探到她肩头,小声问:“世达哥是不是比你先前那痨病鬼强?” “强个屁。”郎花用胳膊肘将她捅开,低声说:“先前那个好歹啥都懂。你家这憨子啥也不懂,跟个榆木疙瘩样,你去凑和他,他还直躲。一晚上啥都没干,呼噜还打的山响,吵的我整宿都没睡好。” “他不会,你教教他呀。”谷雨笑道:“你没睡好,关我啥事,怎的还把气冲我来了。” “我让你坑了!嫁这么一个,还不如不嫁。”郎花噘嘴端起饭菜往谷雨房内走去。 这日晚间,吃过晚饭,谷雨趁郎花收拾碗筷的工夫,偷偷将闫世达拉去一个避人处,低声说与他:“你会不会打架?” “打架不好,流血,疼。”闫世达说。 “今晚你与郎花打一架,你若打赢了,明个我托人去京城买‘稻花香’老店的糕点给你吃。以后每打赢一场,我都奖你一块‘稻花香’。”谷雨说。 “怎样打?”闫世达惦记上了“稻花香”的糕点。 “她对你做甚,你就对她做甚,无论如何你不能比她弱。但是你也不能把她弄疼了。她何时讨饶,你何时停住。”谷雨压低声音,教唆着闫世达,道:“你若连着两个月回回都打赢,以后就能得个胖娃娃,喊你爹爹,可好?” “回回都要打赢?”闫世达问:“一回也不能输?” “嗯,必须赢。一定记住,她讨饶时,你才能放过她,不然就算你输了。”谷雨叮嘱。 闫世达用力将谷雨的话记到心里:每晚要与郎花打架,她怎么对自己,自己就怎么对她,不能真打疼她,还不能输。赢了,每天有稻花香的糕点吃,还有胖娃娃喊自己爹爹。 晚间熄灯后,郎花躺在闫世达的身边,憋了半晌,轻轻抬手解开他里衣的衣扣,去抚摸他健壮结实的臂膀,手指刚刚触到他的肩膀,闫世达就伸手解开了她贴身的小袄褂,把暖热厚实的手掌抚在她的肩头,便停住。 郎花怔住,轻声笑出来,探起身在他的脸颊上嘬了一口。刚躺回,闫世达也探起身在她脸上嘬了一口。把郎花乐坏了,低声问他:“你作甚?” “打架,我要赢。”闫世达说。 “打架?我怎能打的过你。”郎花捏了他臂弯一下。 闫世达回捏她,道:“不能把你打疼,但我要赢你。” 郎花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咋想的,笑着抱住他,说:“你个大憨子,什么也不懂。”语音未落,闫世达也伸手将她抱紧。他的怀中暖热无比,郎花让他勒的有些喘不上气来,便探起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下,说:“轻些。” 闫世达回亲她,虽然笨拙生疏,那股带着些许汗味的燥热气息却让郎花沉迷,她被吻的措不及防……两人就这般你来我往,纠缠了快一个时辰。 过了几日,谷雨真就给闫世达买来了稻花香老店的糕点,每天奖赏他一块吃。 打这之后,郎花再也没有抱怨过谷雨坑她。谷雨有次佯装随意地问她:“这阵子如何?他还是比不上你以前的痨病鬼?” 郎花捂着嘴笑起来,脸涨的通红,压低声音说:“强太多了,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身边有个男人竟然这么好。” 谷雨瞥她一眼,噗哧笑出来,眼睛里星光点点,道:“瞧把你浪的,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是坑你了么?” “少奶奶哪是坑我,是真心疼我呢。”郎花握着拳头捣了她腰间一下。 俩人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下,在东山半山腰的老宅里,嘻嘻哈哈乐成一团。 第47章 雨夜求救 四月,又到了桃李芳菲梨花闹的时节,闫家老宅传出喜讯,百川堂姨奶奶郎花有喜了。 谷雨劝郎花平时里少操劳,多休养。郎花咧嘴笑道:“我娘亲当年一口气生了我们兄弟姊妹八个,我还能不如她?你甭担心我,不干活我闲的难受。” 郎花也是真泼辣,一双大脚,忙里忙外,两个男人加一起,都比不过她。嫁给闫世达后,有谷雨养着,她不必再作难如何挣钱养活自己娘俩,平时里除了操心“姊妹帮”的事,就是忙活家中的各样活计。把宅院打理的清爽整洁,将她婆婆李氏拾掇的干净利索,虽然李氏终日瘫在床上,谷雨的房间里却也无甚异味。 谷雨每日都前去百川堂盯上大半天,有时甚至要在那里呆一整天。然而,有一点,谷雨从来不喝百川堂的茶水。她喝的水、用的膳食都是郎花在家中烧好做好,按时让闫世达送去的,并叮嘱闫世达:“路上谁要也不给,亲自送到我手中。” 闫世松中了慢毒一事,一直是压在谷雨心中的一块顽石。她在暗自揣测会是谁下毒的同时,自己行事也很谨慎。心道:世松哥那么与世无争的人,都有人想害他,我从闫二爷手中生生将百川堂抢来一半,怕是得罪了不少人。他人在暗,自己在明,好些事不得不提防些。 谷雨每日盯在百川堂里,许是也在期待,某日能在此地见到闫世松,哪怕只有一眼,也能抚慰她暗夜里的孤寂。然而,自从她入主百川堂以来,却是一次也没遇到过闫世松,他像是蛰伏了般,连东院的门都不出,也不再来百川堂。甚至于,连闫府的其他人,来的次数也更加少了。闫二爷和闫世青见她唯恐避之不及。 谷雨虽是赶鸭子上架,不懂生意经,却雷打不动,只要百川堂不歇业,她就前去盯着,不明白的地处就请教。看到问诊的主顾络绎不绝,甚至盘算好等待时机成熟,她就要去仙鹤堂,把老神医挖来百川堂坐诊。她还想去请教下仙鹤堂的女掌柜钱氏,探讨生意经。人家一介女子能撑起整个仙鹤堂,自己又为何不能当好百川堂少奶奶。 …… 闫府梅香的女儿闫珍儿,已经五个月了,奶胖奶胖,胳膊腿上都是深深的褶皱,人见人爱。 这日,闫二爷陪着夫人杨氏去了她海边的三哥家,闫府正院只剩梅香自己带着闫珍儿,还有仆人丫鬟。闫珍儿吃完奶,在梅香的怀中沉沉睡去,乖巧可人。梅香用臂弯搂着她,轻轻摇晃着,慈爱的目光盯着她鼓鼓的脸蛋道:“八斤呀,娘的宝贝,你咋生的这么好看。” 梅香正沉醉于女儿散出的香甜奶香味中,忽然有个男人悄咪咪来到她的身后,紧紧环住她。梅香只道又是闫珍儿的亲爹闫世青来寻她们母女了,把脊背往身后的男人靠去,轻声道:“她刚睡,你莫要吵醒她。” 随后就抱着闫珍儿来到床前,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给她腹部盖了条薄薄的小棉被。身后的男人凑过来,将她搂到怀中。梅香背对着他,轻笑道:“你昨日才来,怎的今日又来,来的太勤,西院那个会起疑心的。” “我看你是有了新人,就忘记旧情郎了。”身后的男人冷笑一声。 梅香听见声音不似闫世青,惊的扭头看去,却是他!慌忙用力掰开那男人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从他怀中挣脱,惊慌失措地说:“怎的是你……你快些走吧,一旦让二少爷或是老爷夫人看到,我就完了!” “他们都出府了,晚间才会回来,你莫怕。”男人阴笑着凑上去,搂住梅香,试图亲吻她。 梅香再一次推开他,往后倒退着央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不想再和你这样了……” “呵,你不想和我好了?”男人嗤笑道:“我看你是攀上高枝,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了!你现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出的主意!居然想甩了我,你别痴心妄想了!” 话音未落,男人就恶狠狠地向梅香扑了过去,将她压到桌案上。梅香颤抖着啜泣起来,哀求:“别吓到孩子。” 男人紧紧捏着她的下颌,威胁道:“孩子?你当初承诺要与我生的!你个贱货,却怀了闫世青的!你要补偿我一个儿子才行!不然,我就去告诉西院的王南夕,闫珍儿是你和二少爷的孽种!王南夕的母亲是什么狠角色,你也不是没见识过,大少奶奶都让她想法子赶出闫府了,你觉得她们会放过你和你女儿么?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为好!不然,可别怪我不念及咱俩的旧情!” 梅香惶恐不安,怕被旁人看见,又怕惊吓到女儿,只得任由那男人侵犯了她。 …… 深夜,闫家埠上空飘着毛毛细雨,路上湿滑,鲜有人影。东山闫家老宅的院内,大黄狗忽然“汪汪”狂吠起来。 谷雨原本已经睡熟,被狗叫声惊醒,听见大黄叫的厉害,像是院外来了生人,便想开门去看个究竟,忽然听到对面房内的郎花打开门喊了一嗓子:“谁啊?” 停了半晌,又听郎花惊讶道:“怎么是你!你来这里作甚?” 继而,便是一个女子与郎花在交谈。谷雨纳闷这么晚了会是谁来,猜想怕不是哪个“姊妹帮”来求助了。可是,听郎花的语气像是不怎么待见她,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郎花素来对待“姊妹帮”都热络大气的很。 二人在院门口谈了许久,谷雨沉不住气了,冲院子的郎花喊:“外面下着雨,让她进屋来聊吧。” “怕是你不想见她。”郎花在院门口大声回她。 “哪那么多事,人家大晚上冒雨前来,请进屋内就是。”谷雨说。 过了半晌,郎花领着一个打着油纸伞的女人进到屋内。待对方收起雨伞后,谷雨坐在床沿愣住了:竟然是梅香! 梅香身着葱黄绫子袄裙,袄裤的裤腿已是泥点斑斑,绣花鞋也被泥水湿透,鬓边发丝湿漉漉的。梅香双目噙泪,见到谷雨“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颤声道:“少奶奶,我想加入‘姊妹帮’,求您收了我吧。” 谷雨顿了片刻,犹疑地说:“梅香,你怎么想起加入‘姊妹帮’了?我们‘姊妹帮’不收闫府的人。” 梅香的眼泪瞬间涌出,抽泣道:“少奶奶,求您救救我!你只要答应收我进‘姊妹帮’,我就告诉你,当初是谁在二少奶奶王南夕的汤药里放了药渣,诬陷你的。” 第48章 迷雾重重 “难不成你也参与其中?”谷雨蹙眉问道。 梅香眼泪滴落,浑身颤抖,低声说:“少奶奶,你借我个胆子,我也做不出这等事来,但我知道是谁放的。你肯收我入‘姊妹帮’,我就全都告诉你。” “你为何非要加入‘姊妹帮’?”谷雨满心疑惑。 “我已经没有旁的路可以走,我做的那些事,倘若传到闫氏宗族那里,定是要被沉塘的。可我若是什么也不说,任由他们猖狂下去,怕是也活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加害。我倒不是怕死,只是,我的闫珍儿还是个吃奶的娃娃,不能让她这么早就没了娘亲,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梅香哭的涕泪横流。 谷雨示意郎花找了块帕子递与她擦拭,道:“你快起来,且先说与我们听听。只是,若真如你说的这般严重,怕是我们‘姊妹帮’也帮不上什么。” 郎花不肯起身,跪着“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哭诉:“少奶奶,其实,我并不是东院大少爷的妾室,而是西院二少爷的妾室。” 谷雨和郎花,还有躺在床上的李氏都愣住,怔怔地看她。 梅香继续讲道:“这事闫府上下全都知晓,只有二少奶奶王南夕不知,大家都瞒着她。先前,我怀了二少爷的孩子,他不敢纳妾,管家杜冲撺掇夫人和二少爷将我许给大少爷作妾室。那时,大少爷尚躺在床上,命悬一线,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也就任由闫府操办了。” 此话一出,如同晴空霹雳,震裂了谷雨的心神。她的心狂跳起来,悲喜交加,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世松哥没有背弃我,梅香不是他的妾室,闫珍儿也不是他的女儿……他心里会不会还在惦念我? 谷雨强压着心绪的起伏,轻轻咬住下唇,摒息倾听梅香的讲述。 梅香道:“这原本就是管家杜冲酝酿许久的一个计谋。成亲前,我与杜冲私下相好多年,他许诺会娶我,给我个名分,但是一直在拖延。你被闫府休弃之后,他看到东院的大少爷没了少奶奶,感觉有机可乘。他让我趁二少爷醉酒时,将他拉到书房过了一晚。” “原本,杜冲打的算盘是,先给二少爷扣个帽子,随后杜冲再让我怀上他自己的孩子。杜冲早就断定世青少爷忌惮二少奶奶,不会纳妾。这样,只要我们抓住夫人心急抱孙儿这一点,老爷夫人定是会找个最省心,对他们又最有利的法子,来解决此事。” “杜冲对大少爷的性情很了解,知他仁心宅厚,念及父母膝下无孙和兄弟情谊,也不会将此事公布于众,定会隐忍下来。这样,我若生下杜冲的孩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挂到东院大少爷名下。将来,一旦大少爷有个三长两短,杜冲的孩子也能分得一份家产。”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都未曾料到,二少爷醉酒的那一晚,我竟真的怀上了,之后杜冲与我的几次苟合,终是白忙一场。” “闫珍儿生下来之后,越大越像二少爷,杜冲就知道是他的算盘落空了,眼下逼着我再给他生个儿子。说如若我不应他,他就去告诉二少奶奶我是世青少爷的妾室。然后让二少奶奶家人来整治我。” “其实,我最担忧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亲眼见到了他和徐掌柜的勾当。先前你还在闫府时,二少奶奶首次滑胎,杜冲让我同他一起去端药渣给老爷夫人查验。那日,进到西院后,我们听见二少奶奶在房内哭泣,杜冲就说他自己先把药渣端走,指使我进屋宽慰下二少奶奶。我听了他的,进去陪了二少奶奶一会儿。待我往回走时,在连廊看见他和百川堂徐掌柜站在一起,我就凑了过去。当时,徐掌柜的手指还湿漉漉地沾了点药渣。” “随后,就发生了李医师从药锅中翻找出五行草和吴茱萸的药渣一事。由此,我一直觉得那药渣就是杜冲和徐掌柜搞的鬼,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与谁,也不敢说。” “现如今,杜冲会趁老爷夫人和二少爷不在之时奸污我。我真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我早已不想和他继续下去,只想安心呆在闫府,把孩子养大。” 待梅香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屋内的其他三人都鸦雀无声,沉默不语。郎花直接坐到床沿,一只手紧紧握着婆婆的手,半张着嘴傻在那里。 谷雨顿了许久,才吁出口气,双目湿红地低声道:“好,我知道了。此事你莫要说与旁人了,容我俩想想对策。‘姊妹帮’你也不必急着加入,只拴银铃这一条,怕是就会给你带来许多麻烦。” 梅香呜呜哭出来,跪着挪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流泪道:“少奶奶,你们若是不肯帮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先莫急,待我把话说完。”谷雨捏了捏她的手掌,道:“你虽不是‘姊妹帮’,但你是闫珍儿的母亲,闫珍儿是世达哥的侄女。就冲这,你眼下求到门上,我和郎花也不会坐视不管,定会帮你想办法的。只是,眼下我们尚捋不出个头绪来。” 谷雨扶起梅香,道:“你先回吧,等我们有了办法,会知会你。在这之前,你千万别露出马脚,引起杜冲和徐掌柜的疑心。” 梅香啜泣着道谢,拿起油纸伞匆匆离去。 郎花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还想跟谷雨谈论下此事,被谷雨制止,说与她:“快去睡吧,让我静静,现在心里太乱,理不出个头绪,等我想明白了,再和你聊。” 郎花回屋后,谷雨给郎花的婆婆翻了翻身,熄灯躺下,却是一夜无眠,睁着眼熬到了天将破晓。心头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是,没料到杜管家竟然这般卑劣阴险,二是,看似和善儒雅的徐掌柜,为何会参与陷害自己?三是……世松哥…… 她无法抑制自己想要见到闫世松的迫切,明知此生与闫世松再也无法结为夫妻了,但是,能看见他就好,真的好想他……好想…… 第49章 歹人当道世事艰难 一整宿的辗转反侧,思绪繁杂,头痛欲裂。天刚蒙蒙亮,谷雨就起身将自己精心打扮一番,揣上银两,准备出门。 即将走出院门时,被起床想要做早饭的郎花看到,问她:“这么早出门,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我要去趟县城,找范师爷谈谈,让他给出点主意。”谷雨道。 “你打扮这么周正,我还道你要去找大少爷呢。”郎花道:“对了,你去县城的话,给朵朵捎点喜饼去。我昨个才做的,先前的大伯哥刚添了孙儿,本想今天给他家送去的。你先捎给朵朵吧,她爱吃喜饼。今个儿我再给大伯哥另做些就是。 谷雨驻足等待郎花装好了一袋喜饼,拎着急匆匆出门,在通往闫家埠的山路上印下一个曼妙妖娆的背影。 乘坐马车赶到县城后,本想径直去往县衙,半路遇到一位她熟识的衙役,说范师爷今个儿在家中休息。就经那衙役的指点,寻到了师爷范浩森的宅邸。 范师爷的宅邸离县衙步行约半个时辰,一座简朴干净的小院。谷雨敲门后,是位端庄清秀的妇人前来开的门。她猜想这许是范师爷的夫人,就含笑问到:“你是嫂夫人吧?范师爷可在家中?” 范师爷的夫人周氏见谷雨妖娆明媚,脸色阴沉下去,冷声问:“你是何人?找我夫君何事?” “我是闫家埠百川堂的少奶奶,来找范师爷商议些事情。”谷雨笑的有些谄媚,生怕会惹周氏不悦。 见周氏面带犹豫,谷雨眼珠轻转,立马摘下自己腕子上的金镯子,拉起她的手,顺势给她套上,笑道:“我遇到些难事,来的急了些,也没给嫂夫人备下礼物。这镯子也是我今个头次戴,我是个粗人,不衬它。嫂夫人端庄雅致,这镯子戴你手上更好看些,你莫要嫌弃。” 周氏未曾料到谷雨初次见面就送了她这么贵重的礼物,连忙要撸下金镯子,还给她,道:“不能收,我夫君知道了该生气了。” “我诚心送你的,戴着吧。不然还得再经范师爷的手转给你,更是叨扰。”谷雨按住周氏扶在镯子上的手掌。 周氏讪笑,道:“那就多谢了。他在书房,我领你过去。” 谷雨跟随周氏来到书房,见到了范师爷。范师爷很是讶异,却当着周氏的面并未多言。待她去泡茶的工夫,低声问谷雨:“我夫人怎就乐意将你让进来?” 谷雨掩口轻笑,道:“我贿赂了嫂夫人只金镯子,全当这回付你的酬劳了。你得帮我想个法子才是。” 范师爷扬了扬眉梢,道:“难怪她今日大气。往常但凡长得好看些的女子,她都不准许人家登门拜访。像你这般出挑的,她更是防之若盗贼。” 谷雨微怔,随即笑曰:“嫂夫人那是在意你,满心都是你,不然怎会防备的这么紧。” 随后,谷雨简略把昨夜里从梅香那听到的事情复述一番,踌躇地问:“你可有好法子应对?” 范师爷拧眉不语沉思半晌,摇头道:“不好办。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闫府这事乱成一团,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处理不好,怕是会家破人亡。梅香这事若是传了出去,莫说是西院王南夕不饶她,闫氏宗族恐怕就要将她沉塘了。但是,她若隐忍下去,也会后患无穷,管家和徐掌柜今后定然也不会放过她。横竖都难逃一劫。况且,已时过境迁,她空口无凭,倘若管家和徐掌柜倒打一耙,死不承认,她告官都未必会赢。他们就是抓住了梅香不敢宣扬这一点了。恐怕,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谷雨和范师爷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未果,见周氏不时过来瞅两眼,很不放心,托词自己还要去找花朵朵送喜饼,便起身告辞。 谷雨拎着喜饼来到了县衙内院,寻见了花朵朵。此时,花朵朵已怀孕五个多月,见到谷雨很是欣喜。边吃她带来的喜饼,边聊家常。 花朵朵问谷雨来县城所为何事,谷雨说:“有个小姊妹自己做过错事,现已悔过,却被歹人抓住了把柄。歹人以此威胁,对她百般凌辱,还强迫要与她生子。她不敢告官,也不敢说与夫家,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来请教下范师爷,想让他给出个主意。” 花朵朵问:“范师爷可支了妙招?” “没。只说很难办,要从长计议。”谷雨道。 花朵朵将手中的喜饼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去,指尖轻轻捻着喜饼的细屑,深深叹口气,道:“遇到歹人,身为弱女子,可不就是叫天天不应,没有活路可寻了么……早些年,邻村有个小姊妹,叫香儿,和我很要好。她嫁的那个男人就是牲畜不如,嗜赌如命,赌输了就喝酒,喝醉了就打她。香儿周身就没有一处囫囵地儿,长跑来找我哭诉,我也没法子救她。香儿又跑去找族长告状,但族长是她男人的近亲,袒护她男人。她又尝试着逃跑,娘家太遥远,回不去,无处可躲,每次都被男人找到抓回家。只一年,香儿就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很多次被打的下不了床,香儿都想趁男人熟睡时,用菜刀将他砍死,终是不忍心,下不去手。但是,她却开始纵容男人酗酒,期许他早些死去。有一天傍晚,男人带着她走亲戚时,又喝的酩酊大醉。回家路上,路过水塘,刚下过大雨,道路湿滑泥泞,男人酒醉失足落入水塘中,在里面挣扎,冲着香儿求救。” “事后,香儿告诉我,那时,不远处有几个人在纳凉,她身后就有被修剪下的长树枝,她既没有呼救,也没有将树枝扔给男人。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盯着她男人在水里扑腾。当男人惊恐地向她伸手时,她看着他……笑了。”花朵朵幽幽地讲完香儿的事,说:“这事她只跟我一个人说过,但我从那之后就和她断交了。你说,香儿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好几年都没办法原谅她,觉得她很冷血。” 谷雨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香儿也是个可怜的女人。男人并不是她害的,只不过是,她没有救他。面对一个终日伤害自己的歹人,不救也罢。” 花朵朵哀叹一声,道:“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替女人说话的地处?” 谷雨晌午赶回闫家老宅,郎花给她留着饭菜,边端给她,边问:“有办法了么?” 谷雨摇摇头,道:“都说难办。” 吃了一会儿,谷雨问郎花:“那个邻村的香儿后来怎样了?你认识她么?” “哪个邻村的香儿?”郎花疑惑,道:“我只认识一个香儿,就是朵朵,她的乳名叫香儿。” “朵朵先前的男人是怎么死的?”谷雨脊背有些发凉。 “喝醉酒掉入水塘淹死的。”郎花道。 听罢,谷雨筷子上夹着的饭菜掉落盘中。 第50章 旧情难续 傍晚,谷雨从百川堂回家,路过闫府东院后门,她站在那里,几次想抬手敲门,心中犹疑:快有一年半没见他了,我若就这样进去,与他说甚? 踌躇许久,终是没能敲响,独自返回了东山老宅。 晚饭,郎花做了谷雨最爱吃的菜,她却没吃几口,思绪散乱,看似在吃饭,实则心神早就飞到闫府东院去了。郎花和婆婆李氏都瞧出了谷雨心不在焉,郎花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肉,劝道:“累一天了,你多吃些。” 谷雨回过神,看了下她,道:“吃完饭,我还得去趟仙鹤堂。” “大晚上的,去仙鹤堂作甚?”郎花疑惑。 “去请老神医,让他去给世松……大少爷复查下,帮他调理调理。”谷雨道。 郎花即刻明白她是在找托词,想见世松哥,附和道:“是该去,大少爷对世达哥那么好,他现在一个人过,咱们不能没良心。都是一家人,但凡能照应的,你还是要多照应些。快些吃,吃完赶紧去。” 郎花婆婆也说:“是啊,大少爷那人我知道,他身体还好那会儿,世达多亏了他,咱们现在日子过好了,不能忘记人家。” 在郎花和李氏的撺掇下,谷雨带着银两,抱着一坛“将军令”,进入闫家埠,雇了辆马车,往临镇仙鹤堂赶去。抵达时,仙鹤堂早已打烊。谷雨轻车熟路地打点了下门房,径直去了后院老神医的住处。 老神医听见敲门声,问了句:“谁啊?” 谷雨大声道:“顾伯伯,是我,百川堂闫大爷的儿媳妇。” 老神医立即开门,惊愕地看向她,上下打量了半晌,问:“你不是闫鹤桐那个被休的侄媳妇么?这会子怎又成了他儿媳?” 谷雨走进屋内,将一包白花花的银子和那坛“将军令”放到桌案上,笑道:“咱都那么久没见了,我改嫁闫世达了,眼下是百川堂的少奶奶。百川堂有五成股权在我手里攥着呢。” 老神医吃了一惊,随后朗声笑道:“闺女,真有你的!这你都能办到!百川堂少奶奶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两件事。一是,想请您老去百川堂坐诊,每个月去两回即可,我多给您支银子。二是,今晚想请您出诊,再随我去看看闫府大少爷,帮他调下药方。”谷雨道。 “头一件事,我可以应你。这第二件么,他上个月来过仙鹤堂,我已经给他调过药方了,眼下除了体质虚,走路不便,倒也无甚大碍。他这身体也急不得,需要慢慢休养滋补。”老神医道。 “您老再随我去看看,我特意给您带了好酒。”谷雨央求道:“放心,这回不让您老坐狼拉的爬犁了,是大马车,座椅都是软的。” 老神医看着她,无奈地叹口气,道:“你这孩子,胆大能干,又倔强,他家那般对你,你还是……也罢,你如今是我故交的儿媳妇了,以后还是我的东家,我不能拒绝你。” 老神医在谷雨的陪伴下,乘坐马车赶赴闫家埠,在闫府东院后门外下了车。谷雨上前敲门,又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老神医的身后。 徐妈闻声前来开门,见到老神医有些惊讶,随即又看到他身后的谷雨,欣喜万分,招呼道:“老医师、少奶奶,快些进来,我这就去告诉大少爷!” 徐妈将谷雨他们让进院内,自己快步往东卧房走去,想要知会闫世松。 谷雨紧紧跟随在老神医的身后,帮他拎着药匣子,走得缓慢又忐忑。 暗漆漆的院子,只有东卧房窗内有朦胧的灯光透出。那棵石榴树,在一片寂静中,沉浸在晚春的夜风里,兀自婆娑。 东院内的一切,都跟她离开之前差不许多,甚至,她挂在西卧房窗外的那串丝线编成的五彩粽子,依旧挂在那里。 谷雨感觉,心跳得就要从自己喉中蹦出,脚底的步子有些发飘,手心已渗出汗气。 很快,徐妈又从屋内折返出来,将老神医扶进堂屋,落坐。 谷雨的脚步慢下去,像是要黏到石板地上,挪不动了。眼下,若想回头跑出东院,怕是也来不及了吧? 她正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迈步时,忽听门口屋檐下,有个熟悉的声音轻唤了声:“弟妹……你来了。” 弟妹? 谷雨慌乱地抬起头,寻声望去,堂屋门口站着一个单薄倾长的身影,正是令她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夫君——闫世松……只是,他刚刚喊了我什么? 好一声“弟妹”,谷雨原本那颗滚烫不安的心,瞬间掉入冰窖,被寒凉冻得挛缩成一团。 谷雨茫然地看着喊她“弟妹”的那人,嘴角挤出一丝干涩的笑意,道:“世松哥……你瘦了好多……” 话音刚落,她和闫世松都怔在原地,几乎同时回想起,此情此景,像是两人都曾经历过。那时,也是这般场景:闫世松站在屋檐下,一个女子驻足在院中,两两相望,一问一答。 只是,先前那个女子,并不是谷雨,而是刘婉儿。 闫世松苦笑,道:“能活下来,已是多亏了你和顾伯伯。世达……可还好?” “好,他们都很好。”谷雨垂下眼帘,回避他的目光。 曾经多少次想象和他重逢时的情景,却没有一次想到会是眼下这般。 弟妹,呵。谷雨的满腔热忱已被那一声温和有礼的“弟妹”,击得粉碎。她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叹息:当年曾笑刘婉儿,如今已成刘婉儿。 她半垂着眼帘,从闫世松身旁经过,低声道:“世松哥,咱们到房内谈吧,夜风太寒凉。” 徐妈连忙上前,将闫世松搀扶进堂屋内,扶着他坐到八仙桌旁。 老神医坐在他对面,问:“服了上回给你开的药,可有改善?”随即,示意闫世松伸出胳膊,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腰腿疼的轻些了,扶着东西,能走几步,正想再去找您复诊呢。”闫世松道。 谷雨坐在老神医的身旁,佯装专心听他们谈话,目光却飘忽不定,偶尔,以极快的速度从对面闫世松的脸上掠过。却发现,他也在专注地看着老神医,并没有注视她。 切完脉,老神医拿起毛笔,又新写了个方子,递给谷雨,道:“你给他按这个方子配三付药。吃上些时日,再看看状况。他体内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接下去,就是好生调理休养。但他腰腿若想恢复成以前那般,是要费些时日了,家人要陪着他多练。” 谷雨谢过,将药方叠好,揣入袖中,抬眼瞟了下闫世松,道:“世松哥,你听到没?顾伯伯让你多练。” 闫世松点头道:“我会的。” 说话间,他一直在躲闪的眼神看向谷雨,两人目光短暂的交汇后,又即刻彼此望向左右,回避着。 临走时,谷雨半回头说与闫世松:“明日晚间,我把配好的药给你送来,还有些要紧事要告诉你。这会儿,我先送顾伯伯回仙鹤堂。” “好,我等你。”闫世松回。 第51章 瓜田李下 翌日傍晚,谷雨由百川堂拎着给闫世松新配的草药径直返回东山老宅,饭也顾不上吃,就躲到厢房里泡了澡,洗的清清爽爽。继而,又来到郎花和闫世达的房内,让郎花帮她盘个雅致些的发髻。 郎花边给她梳头,边问:“今晚还去找大少爷?” “是,去了给他说说梅香还有杜管家和徐掌柜的事,听听他的意思。”谷雨道。 “谈事就谈事呗,你洗什么澡啊?”郎花故意戳她。 谷雨耳畔浮起一抹微红,道:“我今个儿在库房清点来着,浑身都是药味,熏得自己脑瓜疼。” “让世达哥陪你一起去吧,他也怪想他堂哥的。”郎花嘴角扬起坏笑。 “明个儿白天,让他去找堂哥玩,今晚我商议要紧的事,他去了添乱。”谷雨道。 “他能添什么乱啊。”郎花将脸贴到她耳旁轻声道:“你可别忘了,你是俺家的少奶奶,不是他闫府的大少奶奶了。” 谷雨把手弯到身后,在她大腿上拧了把,道:“且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忘记自己是你家的少奶奶,等得空,我就给世达哥再纳一房妾室,帮着你一起伺候他,可好?” “你敢!”郎花握紧拳头在她后背擂了一拳。 “你再惹我,就且等着看我敢不敢。”谷雨佯装生气,道:“你个妾室,还反了你不成。” “哎呀,我这不是跟你逗乐么,你这人,真是不经逗。”郎花在她脸颊上亲了下,道:“你莫要再给世达哥纳妾,以后家中大小事,我都依着你,你就是咱家的天。” 闫世达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她俩,插不上话,只听懂了谷雨要去找世松哥,便说:“我也要去找堂哥,想他。” 谷雨和郎花一起转头看他,同时瞪他一眼,吓得他往后闪了闪,心有不甘,喃喃道:“你们坏,总不让我找世松哥。” 待盘好发髻,谷雨又戴上了先前闫世松买给她的,鎏金点翠蝶恋花流苏步摇,以及那只和田羊脂白玉镯。选了件琥珀色暗纹袄裙,整个人打扮的像暖阳下的合欢花似的娇媚动人。 闫世达坐在床沿憨笑:“嫂嫂好看。” 郎花盯着她迟疑半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即将出门的谷雨扭头看她,问:“你想说什么?” “我说了,你别恼我。”郎花吞吞吐吐。 “有屁快放。”谷雨不耐烦。 “你这打扮的有点过了,意图太明显,憨子都能瞧出来。”郎花蹙眉道。 谷雨冲着铜镜照了几照,沉吟道:“是有些过了,大晚上的,又不是去参加谁的寿宴。”说完,就抬手将发髻上的步摇摘下,递与郎花,道:“清爽些就好,我是去谈正事的。” 郎花见那步摇精美耀眼,说:“我小叔过两天要摆酒,你这步摇借我戴戴。” “别的那些,都随你戴,这个不行。”谷雨道:“这是世松哥买给我的。” 郎花噘嘴在她背后攥起拳头佯装要打她,被闫世达看见,起身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她打自己嫂嫂。 随后,谷雨沐浴着漫天星光,拎着草药,在大黄狗的陪伴下,下山来到闫府东院。 闫世松早已端坐等候在堂屋,与昨夜的漆黑静谧不同的是,东院内灯火通明,两间卧房加堂屋内全都亮着灯,徐妈和老丁也候在院内。 见到此般架势,谷雨心头有些不悦,暗道:哼,知你素来雅正,搞的倒像是你不防备着点,我就能奸污了你一般。 徐妈将谷雨迎至堂屋,待她落座,便给她倒了杯茶水。徐妈转身走出堂屋时,原本想要顺手将房门关上,却被闫世松阻止。闫世松道:“莫要关门,屋里太闷,敞着即可。你和老丁去那边侯着,需要什么,我喊你们。” 就这般,闫世松和谷雨端坐在四门大敞的堂屋内,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攀谈起来。 徐妈走后,闫世松道:“弟妹,你有何事要与我商议?” “能不能别喊我‘弟妹’?我不爱听。你的弟妹是王南夕。”谷雨的目光看向门口,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闫世松轻声问。 “少奶奶,或是直接喊我名字‘谷雨’。”谷雨道。 “好,少奶奶。”闫世松道。 谷雨将身子往他那侧歪了歪,压低声音,把从梅香口中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闫世松讲述了番,说:“我也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才来说与你。也想让你以后提防着杜冲和徐掌柜点。” 闫世松看向院内,顿了许久,才冷哼一下,低声道:“先前,我就感觉闫府内有人心怀叵测,针对你我,苦于没有线索。当初,我甚至还怀疑过是世青所为。眼下,他们果然浮出水面了。” “世松哥,你说杜管家和徐掌柜怎么这样可怕?”谷雨忘记了最初的尴尬,将一只胳膊肘撑到八仙桌上,看向闫世松。 闫世松道:“自从梅香被我母亲收为东院的妾室,我就开始疑心她了,却未曾料到,杜管家和徐掌柜也在其中。当你不知谁要害你,才是最可怕的。而当他们暴露出来,反倒没那么可怕。沉住气,莫慌张,慢慢和他们斗。” “我要是知道怎么斗,不就不用着急了么?你读书多,快教教我。”谷雨一时忘情,将座椅往闫世松那边拉过去,近身询问,并把自己的手扶在了他的臂弯上。 惊的闫世松浑身一震,慌忙将手抽去,低声道:“少奶奶……瓜田李下,请坐的远些,容我慢慢讲与你。” 谷雨缓过神来,略带尴尬地将自己的座椅又挪回原处,在心底偷着骂自己:没有脑子么!都改嫁了,怎么一见他,就忘记自己是谁的媳妇了! 闫世松沉思道:“此事,要分别对待。其一,梅香这边,求到你门上了,你和郎花指定是要帮她想想办法,不然,那杜管家定是阴魂不散,怕是要逼死梅香才会罢休。但是,要记住一点,不能让他知道是你俩帮的梅香。” “其二,至于徐掌柜和杜管家,还要从长计议,分三步走。首先,你要‘藏锋露拙,隐强示弱’,将自己隐藏下去,让他俩对你放下戒备之心。其次,他俩不是狼狈为奸么,今后,就离间他们,想法子让他俩之间相互消耗。再次,等待时机成熟,证据确凿之后,将他们一刀毙命!”闫世松低声给谷雨讲解着。 谷雨听的似懂非懂,但是,心中已有了大概方向,赞许道:“世松哥,我觉得你比师爷都强。我先前去问师爷,白搭上只金镯子,他就只告诉我‘此事要从长计议’。还是你讲的明白些。不过,我自己哪斗的过他俩?” “你已然超出了我的期许。”闫世松脸上总算是浮起一丝笑意,道:“以后遇到难处,可以与我商议,我会帮你。” 第52章 木屋诱惑 “当你不知谁要害你,才是最可怕的。”谷雨暗自琢磨着方才闫世松的那番言论,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眉梢轻扬,心中已有了解救梅香的计策。因想的太过得意,没憋住,歪靠在八仙桌上“噗哧”笑出声来。 闫世松不明她因何而笑,疑惑地看向她。却见她笑的粉面含春,眼波流萤,闫世松心头一颤,二人间浓情蜜意的前尘往事已在脑中浮现,望着她的目光里竟露出些痴意。 谷雨满心酝酿着整治杜管家的计划,未曾注意到闫世松的神情,起身准备回老宅,道:“多谢世松哥指点,等我教训完杜冲那王八蛋,出了这口恶气,再来告诉你,今个儿我先回了。你要多锻炼,我还盼着你恢复了,帮我打理百川堂。” “稍等,我还有话要问你……”闫世松唤住她,吞吞吐吐地还想说甚,憋了半晌,却未说出。 谷雨歪头看他:“你想问我何事?” 闫世松双目看向地面,回避她的眼神,犹疑半晌,道:“都传郎花有了身孕……你……为何还……未有喜?” 谷雨听他吭哧半天,问了这件事,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悦,眼珠轻转,却道:“我也不知是为何,当初嫁给你快一年,不也没怀上么,许是时日还不到。我先回了,你留步,不必送我了。” 谷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轻摇慢摆地走出堂屋,冲着趴在院内的大黄狗唤去:“走,回家了。哎,这闫府东院再好,也不是咱家啊。” 一人,一狗,出了闫府东院,往山上闫家老宅走去。谷雨边走边哼起了小曲,这曲儿,她已有一年半未曾哼唱过。今晚,可谓收获不小,不仅仅是她心中有了对策,闫世松虽然整晚正襟危坐,雅正避嫌,但就冲他最后问出的那句话,谷雨已经断定:他心里尚有她。 足矣。 这是种怎样的感觉呢? 就像是一只白瓷盏,盛满寒凉的清水,静放在桌案上,却有一滴浓稠的蜂蜜落入,瞬间搅起波纹层层,随即,蜂蜜荡漾着慢慢融化,在清水中飘散开来。此刻,谷雨的整个心田变得如同那白瓷盏的水,微甜,且带着蜜香。 但此时,闫府东院的闫世松,却恰恰相反,心绪不宁。谷雨的回答模棱两可,令他怔怔坐在堂屋内,望着院内洒落的月光出神许久。他本心里其实是想了解,谷雨和堂弟闫世达是否已有夫妻之实,但是,谷雨却给了这么个答案,让他无法确定。 那么,他俩,究竟是有过,还是没有?闫世松明知自己不该打探此事,但是,他抑制不住地想要知道,哪怕是知道实情后,让自己彻底死心也好。 怎么,自己对谷雨尚未死心? 想到此处,闫世松心头一震,慌忙扶着八仙桌站起身,缓缓挪到东卧房,坐到灯下,试图用看书来消散那让他感到羞耻的念头。死寂了一年半的心,又让谷雨那一瞥惊鸿搅扰的波光粼粼。他有些后悔,真不该答应让谷雨前来,至少,像先前那般,自己还能佯装休眠。眼下,却是再也装不下去了,对谷雨的留恋,如同雨后春笋,即将破土而出。 …… 闫家老宅后面的那一大片山林,都是闫府的,这事谷雨早就知晓。 山林里,小溪边,有一间木屋,是闫府的避暑休憩之地。闫世松年少时,下了私塾,就会和闫世达带着闫世青到此地玩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闫府已没有人再去了,便闲置了下来。谷雨之前打猎时曾经路过此处,有了印象。 次日晌午,她带着闫世达偷偷前去探究了下。发现,木屋虽然外面斑驳破旧,里面却依然保护的很好,闫世松和闫世达年少时的弹弓都还留在桌上,只是沉积了一层厚厚的浮土。谷雨和闫世达费了大半天的工夫将木屋收拾妥当,擦拭一新。随后,便重新将木屋的门窗锁住,离去。接下来的两天,她又带着闫世达赶去,精心布置了一番。 几日后,谷雨在百川堂见到梅香抱着闫珍儿从外面返回,正要进闫府大门,便大声冲她喊道:“梅香,你回去说与闫二爷,他和世青不能撒手不管啊,什么事都靠我一人盯着那哪成,我一个妇人,又不懂药铺生意,累都累死了。你来,把这两天的进货单拿回去给闫二爷,让他过目,我反正是看不懂。” 梅香随即抱着闫珍儿来到百川堂,要拿进货单给闫二爷送去。见四下无人注意,谷雨悄声说与她:“你晚间来老宅,我有话交代你。” 果真,深夜,梅香独自赶赴老宅。谷雨、郎花和梅香凑在一处,商议了近一个时辰,将计划详细说与她。梅香起先很惶恐,怕会有闪失,谷雨安慰她道:“你放心,其他事,我和郎花都事先准备妥当,你到时只需将杜冲领到那间木屋即可。” 随后,谷雨拎着提灯,亲自带梅香去到林间木屋,打开房门,手把手地教给她如何操作。临走时,不忘塞给她一把钥匙,叮嘱道:“下次如果杜冲又想占你便宜,就将他引至此处,事成之后,就去喊我们。”梅香谨记心中。 十日后,趁闫二爷和夫人以及闫世青都外出之时,管家杜冲又鬼鬼祟祟来到梅香房内,要强行与她苟合。 梅香道:“我想通了,咱俩相好这些年,我其实也放不下你。但是,这里人多眼杂,怕被人看到。我先前寻到了一个好地处,就在山上林子里,有间闫府的木屋。你若真想与我相好,我现在过去等你,待我走远,你再跟去,莫让旁人起疑。” 就这样,梅香将色欲熏心的杜冲引至林子里的木屋。杜冲见木屋里干净整洁,挂着帷幔的床铺上,铺着崭新的被褥,笑道:“看来,你事先准备了许多时日,却为何一直瞒着我?” 梅香故作娇羞,道:“提前告诉你,就没有乐趣了……你脱了衣服,去床上躺着等我,我这出去把栅栏门关上。” 杜冲听后,乐的眉眼飞起,他心道:一场大戏即将上演。 也确实是,随后就上演了一场精彩大戏。 第53章 一网情深 杜冲被迷失了心智,压根没料到胆小的梅香会算计他,并没多想,美滋滋几下脱光衣衫,“噌”地往床上躺去。 谁料,待他刚刚躺下,只听“呼啦”一声,藏匿于褥单下和帷幔中的捕兽网,就被迅速触发了机关,瞬间将他紧裹着吊在了房梁下的半空中! 管家杜冲惊慌失措,大声呼救道:“梅香!这是怎的?” 梅香站在门口,盯着绳网中的他,冷声嗤笑道:“杜管家,你莫不会傻到,以为这些年,我只跟你一个男人相好过吧?你怎知闫家埠里没人肯帮我?你且安心等在这,我去找我的帮手来,让你好生见识见识他!”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暗,木屋紧闭着门窗,更是暗沉沉看不清事物,杜冲手脚已蜷缩的麻麻痒痒,吊在半空里惊恐不安。 此时,木屋的门忽然被打开,梅香走进来,身后跟着被谷雨和郎花伪装过的闫世达。闫世达从头顶蒙了一块大大的黑布,拖至脚面,只有眼部和手腕处剪开四孔,一只伸到黑布外的手,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大砍刀。原本就遮的很严实,加之屋内昏暗无光,更是看不出体貌,只有一个高大的黑影。闫世达一声不吭,黑塔似的伫立在梅香身后。 杜冲被吓傻,哀求梅香道:“梅香,你们饶我这一回吧,以后我再也不敢骚扰你了。” 梅香阴冷地笑着:“他说过,世上只有一种人不会反悔,你可知道是什么人?” 杜冲颤抖着问:“什么人?” “死人!”梅香道:“为了你以后不会反悔,我们是不是要把你先干掉!” 闫世达依照先前的编排,从鼻腔发出冷哼声,举起砍刀往前迈了一大步。杜冲吓的浑身瑟瑟发抖,说不上话来,一缕尿液从绳网中流落。就这冷冷的一声“哼”,谷雨和郎花调教了闫世达整两天,他才学的有模有样。 梅香怒斥杜冲道:“我不过是念及以往的情分,才隐忍你。你却变本加厉,不肯给我留条活路!为了闫珍儿,我必须要活下去!你不知道,人被逼急了,会鱼死网破么?哈哈,杜冲,你太小瞧我了!我还就明摆告诉你,就算你把我逼死了,你也逃不掉!我死,也要拉着你给我垫背!” “今天,你已经看见我身后站着的这个男人了,你却不知道他是谁,这是不是……很有趣?没准你昨天才和他一起喝过酒,还称兄道弟呢,而你却对他毫无防备!多可笑!今后,你若胆敢伤我一根汗毛,他就有能耐让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杜冲在网套里哭着哀求:“梅香,求你了,念及这些年的情分,放过我吧,我没想过要把你逼上绝路。我以前是心里放不下你,我若早知你真不想和我好了,我也就不纠缠你了。我发誓,以后一定躲你远些走。” 梅香嗤笑一声,道:“你最好给我记住你说的话,不然,下次就没机会再说了!”说完,转身带着闫世达走了,随手关上木屋的房门,留下惶恐中的杜冲,独自吊在房梁下过了一整夜。 “杜管家失踪了”,此事在闫府引起了小小的骚乱。这么多年来,每晚杜管家都会对仆人和丫鬟们进行睡前训话,谁哪里做的深得老爷夫人欢心,谁哪会儿犯了错,都要逐一点评。即便是他偶尔不在,也必定会与老爷夫人告假。不辞而别,却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这日的晚膳,杜冲却未曾露面,寻遍了府内,都说不知他去了哪里。闫二爷只道是他家中有急事,也并未放在心上。直至次日上午,闫二爷收到门房送来的一封信,打开看时,上边只写了:大色鬼在东山闫府木屋! 闫二爷连忙询问门房是何人送来的信件,门房道:“是一个路人,说有人给了他银子,让他送来的。那人送完信就走了,不像是闫家埠的人,看着很面生。” 以防意外,闫二爷带着闫世青还有三个仆人,急匆匆赶去东山林子里的木屋。看到了全身赤裸,被捕兽网吊在房内的杜冲。此时,杜冲光不溜出挂在床铺的上空,臀上、腿上、背上已经被绳网勒出深深的印记。 闫二爷和闫世青见他如此狼狈不堪,都想笑,生生将笑容憋回去,挤出关切的表情来。只道他定是得罪了什么人,才遭人暗算。 三个仆人齐上阵,将杜冲解救了下来。闫二爷追问他为何来到此地,又是何人将他加害。杜冲哪敢照实说,只说是被两个黑布蒙身的人绑来的,自己也不知对方是何人,并未透露半点梅香的信息。 他绝不能让闫二爷和闫世青知道,他是为了梅香才来的木屋!其实,原本杜冲对梅香也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是他有自己的贪欲,想侵占东院财产,又见梅香胆小软弱,才抓住把柄,不肯放过她。经此一劫,知梅香对他已情断义绝,况且她身后还暗藏着一个男人,杜冲只得选择了缄默和放弃。 管家杜冲被找到时的滑稽样貌,很快就在闫家埠传的人尽皆知,都在笑话他被发现时,光溜溜的身上尽是绳子的勒痕。闫世松从老丁口中得知了此事。素来清心不爱八卦的他,也是乐了好一会儿,因他知道,这定是小山妖想的损招。 事后很多时日,杜冲都在揣测那黑衣人的身份。他怀疑过徐掌柜和百川堂的医师、帐房、伙计,怀疑过闫府的其他仆人,甚至连老丁都脱不了嫌疑。后来,又感觉不能把范围局限在百川堂和闫府之内,整个闫家埠的男人,但凡素日里能接触到梅香的,都在可疑范围。布店老板、铁匠铺的铁匠爷俩、胭脂水粉店的鳏夫……有可能的人太多了。 但是,杜冲却丝毫没有怀疑过闫世达,原因很简单,他是个憨子,有妻又有妾,怎么可能跟梅香好到一处去。 众人都在背后偷笑杜冲之时,只有百川堂少奶奶谷雨对他同情有加,会当面替他抱不平,道:“唉,杜管家,你这人就是太正直了,人一正,就会得罪人。你在闫府操心劳意,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也就是我们老宅太过破旧,不然,我都想请你去帮着我经管。” 杜冲讪笑:“少奶奶过奖了。” 第54章 捡来个小四 谷雨经过闫世松的指点,学乖了。对杜管家嘘寒问暖,对徐掌柜更是毕恭毕敬,常把“劳苦功高”“你见多识广,我什么也不懂,你多费心”此类的话语挂在嘴边,人前人后可劲夸他,让徐掌柜听了很是受用。 五月的一天,大雨倾盆,谷雨待百川堂晚间打烊后,准备回东山老宅,忽听小伙计在大门口骂道:“滚开,到别处去睡,这里是你睡觉的地处么!” 心里纳闷,有谁会睡在百川堂门口?谷雨拿着油纸伞,顺着小伙计的骂声看去,见大门口的红漆木柱旁,歪靠着一个瘦小的脏兮兮的孩子,破烂的裤腿下露出了两道血痂,手腕上也有两道血痕像是跟人打过架。孩子小声说:“大哥,行个好,我在这里躲下雨,雨停了就走。”听声音,是个男孩。 小伙计抬脚要踹他,被谷雨喊住:“你先回吧,我给他说。” 小伙计应了声,撑起伞走了。谷雨来到男孩身前,问:“你怎的不回家?” “没有家。”男孩低垂着头,不看她,蜷缩在柱子旁,浑身发抖。 谷雨蹲下身子仔细瞅他,瘦小的脸颊上,长着一双细长秀美的眼睛,眉毛浓黑,长且飞扬,很俊俏,脸色潮红。谷雨抬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问:“你发烧了?” 男孩将脸埋入双膝,哑嗓道:“雨一停,我就走。” “先跟我回家吧。”谷雨道:“等烧退了再说。” 男孩慌张地往后退缩,说:“不去。” 谷雨笑道:“你怕我把你卖了不成?你可知我是谁?” 男孩摇头,谷雨说:“我是百川堂的少奶奶。百川堂是治病救人的,我还能加害你么?” “那可保不准,梁山好汉孙二娘还卖过人肉包子呢。”男孩道。 谷雨“噗哧”笑出来,伸手去拉他,道:“你才这么大点儿,包人肉包子还不够手工费。先去我家看看,觉的像黑店,你再跑就是。”谷雨生拉硬拽地将男孩拉起,打着伞领他往东山老宅走去。 郎花见谷雨领回家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蹙眉道:“这么脏还往家领?身上都是虱子。你给他买点吃的打发了不就成。” “他发高烧呢,下这么大雨,也没去处,等烧退了再让他走。”谷雨边说边将男孩领到灶间。 男孩警惕地站在灶旁,盯着谷雨的一举一动。 谷雨从厢房里搬来冰片香木浴桶,刷洗干净,放在灶台旁两步远。浴桶已经坏朽,但也无大碍,尚能用。随即,她往灶上的大铁锅中倒满水,扔了一个之前从百川堂拿回的药包进去,直到锅中冒出热气,药液将水染成黄褐色,便用水瓢将热水悉数舀入浴桶中,嘱咐男孩道:“脱了衣服,坐进去把自己洗干净。” “洗澡作甚?”男孩问。 “洗干净,将你切成大块,炖土豆吃。”谷雨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道:“我叫小四。你的土豆炖肉还要起名么?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的肉是骚的,不好吃。” 谷雨问:“你怎知?” 小四道:“我奶奶说我娘亲是狐媚子,狐媚子的仔儿,肉可不就是骚的。” 谷雨点点头,道:“也对,你多泡会儿,记得打上香胰子,从头到脚都洗干净,去去味儿。不洗干净,没饭吃。”说完,谷雨就出了灶房,留他一人在那儿。 小四无奈,只好脱了衣服坐到浴桶中搓洗起来。浴桶中的水,有股浓重的草药味儿,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细细的草叶。药汤很热,把他蒸的额头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汗。洗到一半,谷雨忽然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剪刀,吓得小四连忙用双手捂在了两腿之间。 谷雨见他神色慌张,问:“你捂那里作甚?” “你拿剪刀作甚?”小四却问。 “给你把头发剪光,上面有虱子。”谷雨笑。 小四长舒口气,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想剪我的……”他将那个词吞了回去,没好意思说出口。 谷雨嘴角上扬,憋住笑,走到他身后,给他剪起了头发,道:“你为何把我想的那样坏?我长的像坏人不成?” “不像好人。”小四坐在木桶中,太过瘦小,水已经漫到他的颈下,他却把双手紧紧挡在小腹下,不想让谷雨看到。 “我哪里不像好人?”谷雨有些恼他。 “你长的太好看了。”小四说:“长的好看的女人都是狐媚子。” 谷雨又好气又好笑,问:“谁教你的?” “我奶奶。”小四道。 谷雨仔细剪着他的头发,轻笑:“想必你奶奶年轻时不好看,才会如此说。” “嗯,应该是,她满脸都是坑。”小四道。 谷雨笑出来,在他后脖颈上捏了下,道:“当心你奶奶打你。” “她死了。我没有家人了。”小四道。 谷雨说:“等你长大了会娶媳妇,会有儿女,还会有家人的。你现在几岁?” “十二。”小四说。 就这般,二十二岁的谷雨认识了十二岁的小四。 谷雨怕有虱子,将小四脱下的衣服和剪下来的头发全都扔进炉膛,烧了。小四幽怨道:“我奶奶说过,衣服不能烧。” 谷雨找来个干净的褥单,将他裹住,领回自己屋里。又让郎花找了身闫世达的旧衣服,坐到油灯前修改起来,道:“别听你奶奶的,以后就听少奶奶的吧。” 谷雨和郎花一个改褂衫,一个改裤子,很快就给小四改了一身新衣服出来,穿上试过,正合身。 晚饭,小四吃了不少,吃饱喝足,就躺在谷雨床上沉沉睡去。郎花小声说与谷雨:“你知他是啥来历,就敢往家领?” 谷雨道:“这孩子看着灵头,我喜欢。” “我看你是想孩子想迷怔了,自己抓紧生一个吧。”郎花道。 “和谁生?”谷雨瞟她一眼,问:“和你世达哥生么?” 郎花怔住,想了想,嘟着嘴说:“男人有的是,你干嘛非要和他生。” “你说的这叫人话么?”谷雨白她一眼,道:“我是他家的少奶奶,我若生,当然只能和他生。” 郎花站起身去给婆婆李氏倒水喝,嘴里嘟囔了句:“那你就别遭罪了,我多生两个,算你的就是。” 谷雨剜她一眼,嗔道:“你若不舍得把世达哥分给我,以后就少拿话戳我痛处。” 第55章 富贵必从勤苦得 睡梦中,小四嗅到了谷雨怀中的暖香,梦见了自己娘亲,那个被奶奶叫作狐媚子的女人。娘亲将他揽在怀里,眼神温柔,嘴里暖声道:“小四儿,娘想你……娘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次日早上,小四醒来后,烧便退了,喝下满满一大碗小米粥,还吃了俩咸鸡蛋。 小四抹干嘴,面色凝重地对谷雨说:“我要走了,多谢少奶奶。待以后我发达了,定会回来重谢你!” 谷雨看他满脸稚嫩,掩口轻笑,想起当年自己雪夜求助仙鹤堂老神医时,也说过类似的话。随口问道:“你若发达不了,就不来谢我了?” 小四道:“我奶奶找人给我算过,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以后花不完的金银,妻妾成群!” 谷雨笑出泪来,道:“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大的抱负,难能可贵……不知壮士打算去哪发达? 小四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准备四海为家,仗剑走天涯。” “你的剑在哪?拿来我看看。”谷雨逗他。 小四道:“以后会有的,下次见时,就给你看。” 谷雨笑着摸了摸他的光脑壳,道:“别走了,以后就留在百川堂打杂吧,少奶奶管你食宿,不会耽误你长大了妻妾成群。” 小四拧紧眉头,仔细盘算了下,问:“你还给我工钱不?” “娶妻之前不给。”谷雨道:“成家后,看你的能耐。你本事大,帮我挣的多,我就多付你工钱。” 小四想了想,叹口气,道:“那还有四年,也成,便宜你了。” 谷雨憋住笑,问:“怎的,你十六就要娶妻?缺心眼么,那么早就要把自己拴住。” “大户人家不都是十六七岁就娶妻,有甚稀奇。”小四道:“再说,也不一定就是我想娶,没准是她们哭着喊着非要嫁我。” 谷雨已经让他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乐的不行,抹着眼角笑出的泪珠儿,道:“成,我说到做到,你何时娶妻,我就何时开始付你工钱。” 小四道:“不过咱俩得把丑话说前头,倘若我在百川堂呆不惯,可还是要去闯荡江湖,你不能拦我。” “那些以后再说,我尽量。眼下就先在百川堂扫地吧。”谷雨道:“每天扫地、擦药柜,但凡我能看到的地处不能有浮土。” 小四质疑道:“我还是个孩子,你让我干这么多活,还不给我工钱,良心不会痛么?” 谷雨道:“你可识字?” 小四摇头,脸上有些挂不住,吞吐道:“我奶奶付不起让我上私塾的银子。” “这样吧,让你干这么多活,还没钱拿,我也确实良心有些痛。不忙时,我找人教你识字读书可好?就抵工钱了。”谷雨商议他。 小四的眼睛闪出光芒,嘴角有了笑意,道:“成,一言为定!” 从这天起,百川堂又多了一个扫地擦窗的小伙计。 起先几天,小四一直住在东山老宅,晚上跟谷雨睡一铺。 眼下,郎花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身子不比从前轻快,就私下冲谷雨抱怨:“我伺候婆婆和世达哥就够累了,你还往家里领来这么一个,每天光做饭,就累的我直不起腰来!” 谷雨想想也是,怨不得郎花抱怨。王南夕有喜那阵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好几个人伺候她自己。就连梅香怀孕,也都是别人伺候她。然而,郎花自打怀孕,还一天福没享过。闫世达虽说也能帮上些忙,但是,像伺候婆婆,做饭,收拾宅院,再加“姊妹帮”的事,哪一样也离不开郎花。 谷雨商议郎花:“不如我也买两个丫鬟吧?” 郎花摇头,道:“咱这破宅院,你买了丫鬟,把她们安置到哪?屋子又小,转身都转不开!再说了,你浪费那银子作甚?闫府倒是养着管家和丫鬟,养出好养了么?弄出一堆腌臜。你有那闲银子,都交给我,我替你管着。过两年,攒多了,咱把这老宅平了,起栋两层的大宅院。孩子们也能住的开。” “我不是怕你累么。”谷雨说。 郎花道:“伺候自己家里人,累点也情愿,从小苦惯了。但是这小四,你能不能别让他住咱家了,也没地方让他睡啊,他虽然个头小,也十二三的人了,总跟你睡一铺,那哪成?” 谷雨琢磨了番,觉的郎花说的有道理。但是,总得给小四寻个睡觉的地处吧,还得有人能陪着他,能去哪呢?谷雨盘算了下,感觉没有哪能比闫世松那里更适合了。 寻了个午间,谷雨领着小四来到了闫府东院,给闫世松讲明了来意。 闫世松怔了半晌,问:“你是要收他作养子么?” “不是。”谷雨道:“就是留在百川堂里打打杂,管孩子口饭吃。” “那为何要他住在我这里?”闫世松问。 “老宅那边就两间能住人的屋,他留下,只能天天跟我睡一铺……”谷雨道。 闫世松看看她,又看看小四,道:“你若实在没别的地处安置他,就让他先暂时住我这里吧。” 谷雨笑:“还是世松哥最好。”随即,按着小四跪下,给闫世松磕头,道:“快谢谢大少爷。” 小四双膝跪地,“咚咚咚”给闫世松连磕了三个响头,还未等闫世松发话,谷雨又道:“世松哥,你闲着也是闲着,每晚睡前,你教教这孩子读书识字吧。” 闫世松叹口气,道:“你这不是难为我么?” “让他来给你做个伴,省得你一个人呆家里闷的慌。等你教会他读书识字,我让他去给顾伯伯做学徒。以后我老了,就让他孝敬我。”谷雨笑,眼角的小小黑痣勾人魂魄。 闫世松看她半晌,低声问:“这么想当娘亲,自己为何不生一个?” 谷雨瞥他一眼,道:“不知生谁的好……” 见闫世松面带疑惑,谷雨又笑道:“还不到时候,这事急不得,要看缘分,不过估计也快了。” 闫世松脸色微沉,把目光转向小四,问:“你长大想做什么?” 小四道:“发大财,云游四方!” 闫世松笑了:“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 “五车书!那不得看到猴年马月啊!”小四眉头紧锁,眼中露出了忧愁。 从此,小四住进了闫府东院,睡在西卧房内。每日天蒙蒙亮,就起床吃早饭,第一个赶到百川堂开门挂幌,打扫卫生。晚间又待百川堂打烊后才回东院。看似很辛苦,但一个月后,他就胖了一圈,腮帮子眼见着鼓起来,个头也窜高了些。而最大的收获是,他已经认识了几百个字,还背熟了《三字经》和《千字文》。 第56章 无风要起三尺浪 百川堂被分走五成股权,令闫二爷和夫人杨氏,还有二少爷闫世青恼火气闷,却又无可奈何。 闫二爷亲身经历过县衙的提审,落下心病,一连几个月噩梦不断,夜不成寐。不是梦到知县要对他用刑,就是梦到大哥和嫂嫂找算他。喝了十付汤药,精神头也不见好转,一听到谷雨的名字,就心慌气短。 杨氏心疼,劝他道:“老爷,你别太放在心上,那山妖争了去,就随她去吧。咱家先前也没想要侵占你大哥的份额,不过是代管而已,全当物归原主了。这个谷雨还真不是个好东西,太歹毒了,都已经把她休了,还能祸害到咱家。若是当初心软留下她,怕是眼下,咱夫妇俩连命都得搭进去。让她连累的,世松到现在都锁着东院的大门,不肯见咱们。”说着,委屈地抹起眼泪来。 闫二爷连连摆手,不想听杨氏继续说下去,捂着胸口,脸色阴沉道:“以后休要再提起她!” 知道闫二爷和夫人杨氏都听不得百川堂少奶奶的事,闫府内男女老少都不怎么敢提及谷雨。 有人避之不及,有人却惟恐天下不乱。 西院二少奶奶王南夕的母亲张氏,就是不怕事儿大的那位。百川堂让谷雨抢走一半,她比杨氏还要气恼,感觉已经送到女儿嘴里的肥肉又让人夺了去。心心念念地总想寻个引子,挫挫谷雨的锐气,哪怕只是埋汰她一番,让她在百川堂里坐不住,也能平缓下胸口的愤懑。 趁女儿回娘家小住的时候,张氏说与王南夕:“你们什么时候也能多长点心眼,不用为娘操心?原本稳妥妥的百川堂都是你和世青的,竟拱手送给那山妖和憨子一半去!你说说你家的闫世青,干嘛嘛不成,吃嘛嘛不剩!纯属废物一个!” 王南夕蹙眉委屈道:“这关我和世青何事?是我公爹打官司输了,我公爹都争不过她,我和世青能有什么好办法?” 张氏斥责道:“你们那么大的家业都能输给她个家徒四壁的?一家人饭都吃到驴肚子里去了?多给知县送些银两,打点好,不就压下去了!” “哪还少送了!世青送去两箱金子,连个响声都没听到。你肯送,人家就敢收,收了还不给你办事。”王南夕道:“那混帐知县看上了谷雨的小姊妹,娶回家做妾了。世青再送多少银子也不好使了。” “我不信那邪,还是你们没送到他心坎里。”张氏道:“那个谷雨还真是个人物,自己长的跟个狐媚子样,结交的那些姊妹也都是些小妖精。她一个山野丫头,怎就懂的去县衙告官的道道?” “世青听县衙里的一个老衙役说,官司一直是范师爷帮着她从中运作的。”王南夕道。 “范师爷?”张氏问:“就是那个县衙的刑名师爷范浩森?” 王南夕点头称是。张氏道:“这范师爷怎会平白无故地去帮那山妖?莫不是他也让美色迷晕了心智?” “不知晓他俩是什么交情,听说谷雨和范师爷走的很近,经常会来县城找他商议事情。”王南夕道。 张氏冷笑:“不怕他俩有勾当,就怕他俩没勾当!你们闫府能将她休掉,她嫁给那个大憨子了,倘若还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我不信闫氏宗族就能姑息迁就她!谷雨不是入主百川堂了,想办法让她臭名远扬,让她在百川堂里坐不下去,不就能给你和世青扳回一局了。” 从这日起,张氏就派人暗中摸查师爷范浩森的情况。后来了解到,范师爷有个夫人周氏,是远近闻名的醋坛子,平日里很是介意范师爷与其他女人往来。 得知周氏经常会去戏园子听戏,张氏打点了戏园子的小伙计,吩咐他何时周氏又去了,就知会一声。果然,再以后周氏只要前去听戏,总是能在那与张氏“不期而遇”。 王南夕的母亲张氏先是主动接近周氏,时常带着她喝茶,听戏,游玩,还邀请她到自己府内做客,并且送了她不少衣裙首饰。周氏毫无提防,时日一久,就把张氏当成了自己的一个要好的大姐,无话不谈。 待周氏对她完全信任之后,王南夕的母亲又佯装不经意地提到谷雨,说自己耳闻百川堂的少奶奶跟范师爷交往过密,让周氏上点心。都传说那谷雨是个山妖,专爱勾引祸害男人。谷雨起先是嫁给了她女婿的大哥,将他差点克死,后被闫府休弃,立马改嫁了她女婿憨傻的堂哥,并将闫家百年老店百川堂抢走一半。 讲到最后,张氏不忘补充一句:“听闫府仆人传着,你家范师爷每次去闫家埠,都会与那谷雨见上一面……好妹妹,我这也是道听途说,没有真凭实据……主要是我女婿全家都让那山妖坑惨了,咱俩姊妹情深,我不忍心不告诉你,怕时日久了,你家也让她祸害到……总而言之,你自己多提防些没坏处。” 周氏若是个明辨是非的也好,原本就多疑善妒,又经张氏一番添油加醋的挑拨,瞬间感觉自己家就要塌天了,自己的夫君定是已经跟那谷雨不清不楚,做过不可见人的丑事。一时间,急火攻心,手脚发麻,哭着瘫软了下去。 张氏连忙扶住她,宽慰道:“你莫急,有姐姐在,不会让你平白受欺负的。不如这样……”张氏一边用手捋着周氏的脊背,一边俯在她耳旁低语一番。 周氏茫然地看向她,问:“行的通么?” 张氏道:“女人啊,不能太善良软弱,遇到这种专门祸害男人的狐媚子,就要果断整到她再也不敢惦记别人家男人为止,不然后患无穷啊。闫府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若不是因为那山妖,眼下哪能落到如此下场!” 周氏被张氏说服了,但又踌躇道:“我一介妇人,能去哪里寻那些帮手?” “全都包在姐姐身上。”张氏道:“我也是因为看不惯那山妖祸害男人,我们家已经吃过亏,定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你家也吃亏。到时候,我找帮手,你只管带着他们去找算她就成,剩下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你真是我的好姐姐,若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周氏抽泣着哭诉。 张氏道:“咱们女人能嫁个好男人不容易,想守住他更是不易。一旦发现不好的苗头,定要及时掐灭,真到家破人亡时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周氏点头,将张氏的话语牢记心间。 第57章 兴师问罪 七月,又到了闫家埠每年最热的时节。 连日的酷热难耐,让路边的树木花草都打了蔫。百川堂里,前来寻医问诊的,一多半都是中了暑热。小伙计躲在角落里打瞌睡,小四站在大门外的马车前,拎着一桶清水饮马。 马车是师爷范浩森乘坐的,他趁休息日,去临镇看望了下自己的叔父,知道今日是“姊妹帮”在闫家埠聚会的日子,回县城前,顺路来百川堂探访谷雨,再从她这里结算下自己给“姊妹帮”当师爷的上半年薪酬。 谷雨将范师爷迎至了百川堂的雅间,跟他攀谈着,商议了下最近几个令她和郎花作难的事项。范师爷都逐一分析,指点了要注意的问题。谷雨手执毛笔,将范师爷讲的要点详细记录在纸张上,准备拿回去复述给郎花。 郎花五个多月的孕肚已经挺出,天热懒得动,连眼下“姊妹帮”在她婆婆的宅院里聚会,她都没有下山参与,一直躲在东山老宅纳凉。也只得由谷雨来亲自接待范师爷。 二人谈了大半个时辰,谷雨将半年的薪酬结算给范师爷后,目送他乘坐马车离开了百川堂。 范师爷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百川堂门口就围过来十多个凶神恶煞般的人,而为首的是个妇人,竟然是范师爷的夫人周氏。站在周氏身侧的一猪头男,冲着百川堂内大声吼道:“那个狐媚子谷雨在不在?快滚出来!” 周氏为何来此?此话还要从这日早间说起。 早饭后,范师爷收拾妥当,对夫人周氏说他今日外出半天,不必给他准备午饭。周氏问他要去哪里? 范师爷担心她会多想,回答的是:“去我叔父家,好几个月未见了,去看看他身体好些了没。” “你果真是去看望叔父?”周氏狐疑。 “你这般不放心我,不如你随我一同去好了。”范师爷知她与叔父婶婶关系不好,不爱走动,定是不愿意去,便故意这样说。 果然,周氏拒绝了:“不去,你早去早回,我晚上包水饺等你回来吃。” 范师爷头脚刚走,周氏在家中就琢磨起了王南夕母亲张氏给她灌输的那些话,想到叔父家离闫家埠不远,就担心夫君是打着看望叔父的幌子去与谷雨私会。越想越气恼,头皮发麻,心头妒恨翻涌。 周氏无心留在家中,急呼呼锁上院门,乘车赶去了王南夕娘家,找到了张氏诉说自己的疑虑。 只用了半个时辰,张氏就让管家召集了十多个闲人,里面有一多半是出名的地痞,终日无所事事,时常斗鸡走狗,小偷小摸。张氏分了他们每人二十两银子,说让他们帮着撑撑场面,回来还有好酒好菜款待。众人见有这等好钱,便欣然应允。 张氏用四辆马车将这十几人和周氏一并拉去了闫家埠,自己虚情假意地寸步不离陪在周氏身旁,不住地给她煽风点火,生怕她会犹疑反悔。 张氏陪着周氏抵达闫家埠时,时辰尚早,范师爷还在临镇叔父家,张氏说与周氏:“抓贼抓脏,捉奸捉双。你平白去找算谷雨,她定是不会承认,反倒会说咱们污蔑她。不如咱姊妹俩今天就候在闫家埠,看看你家范师爷到底会不会来此地找她。倘若不来,那再好不过,回去该忙甚接着忙甚。倘若来了,他们二人又见面了,那就说明传言非虚。你定是不能放过那谷雨,得狠狠教训她一番,让她对你家夫君彻底死心才是!” 周氏深以为然,随着张氏进到闫府西院等候。张氏把带来的十多个地痞安置到附近茶馆喝茶听曲儿,又派了个人坐在百川堂对面盯着谷雨的动向。 一直等到用完午膳,也没见到范师爷的身影,周氏感觉许是自己想多了,讪笑着准备商议张氏返回县城。就在这时,盯在百川堂对面的人跑进西院告诉她们:“范师爷进到百川堂了!” 周氏听后,如平地起惊雷,即刻绢帕捂脸,哭晕在张氏怀中,张氏用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断宽慰她,嘴角却露出了笑意。哭了半晌,周氏发疯般要冲出去当场抓奸,被张氏拦住。 张氏劝说:“范师爷此刻与她在一起呢,你去了,他定是会庇护那山妖,咱们此行起不到震慑作用。待范师爷走了,留她自己在时,你再去。咱们亲眼见到她私会你夫君,也没冤枉她,看她还能如何狡辩!” “谁知道他俩正在做什么?我夫君走了,不就晚了。”周氏不甘心。 张氏道:“能做的,怕是他俩早就做过了,你拦住这次也挽回不了什么。不如等范师爷走后,你给她个狠的尝尝!” 就这般,众人耐心等到了范师爷的马车远去后,方才露面。 听到百川堂门口有人叫骂,小四最先冲了出来,瞪着猪头男嚷道:“喊谁狐媚子呢!” 众人见蹦出来个小屁孩,纷纷骂道:“滚回去,喊你东家谷雨出来!” 谷雨满脸疑惑地从百川堂走出,环视了下门口聚集的地痞,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面满脸泪痕的周氏,关切地说:“嫂嫂你怎么来了?范师爷刚走不一会儿。” 话音未落,周氏挥臂一甩,将手中紧握着的竹筒泼向谷雨,浇的她满脸满衣襟都是漆黑的墨汁。谷雨怔住,惊愕道:“嫂嫂,你为何……” 周氏还未回话,她身侧的猪头男也掏出了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准备再次往谷雨身上泼去。说时迟,那时快,还未待他将小臂抬起,谷雨身旁的小四,就离弦的箭一般射了过去,一口咬在猪头男的手腕上,疼的他哀嚎一声,那满满一竹筒尿液就泼在他自己脚面上,溅了他一裤腿。 猪头男边骂边甩小四,想把他从手腕上甩落。小四用力撕咬着不肯松口,疼的猪头男直骂:“小兔崽子,敢咬你大爷!我揍不死你!” 谷雨连忙喊道:“小四,莫咬他。” 此时,百川堂里的小伙计、医师、帐房都出来站在门口观望,连徐掌柜也走了出来。前来寻医问诊的,和街上路过的行人,都簇拥过来,将百川堂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等着看个究竟。 小四松开口,猪头男手腕上已经留下一排青紫的牙印,有两处渗出血水来。猪头男看着被咬的地处,气红了双目,抡起好的那只手,就要往小四头上呼去,被谷雨一把将小四拉到自己身后。谷雨道:“有话好好说,你跟个小孩子耍狠算什么本事?” 随即,谷雨低头说与小四:“你快跑,别呆在这里凑热闹。” 小四见周氏带着十几个地痞流氓来势汹汹,百川堂里的人和路人又都在观望,无人真正愿意护着谷雨,担心谷雨吃亏,便趁众人乱作一团之时,穿过人缝,撒丫子往东山老宅跑去! 他要去喊郎花和闫世达前来帮忙。 第58章 一叉惊人 百川堂门口,由猪头男带头,十几个地痞流氓,你方唱罢我登场,轮番声讨谷雨。周氏反倒成了陪衬,没有机会出声。 猪头男冲周围看热闹的攒动人群喊道:“大家都来看看啊,百川堂少奶奶勾引县衙师爷了!让师爷夫人当场捉住啦!” 地痞里有人附和他:“这么风骚,还当什么少奶奶!挂上牌子接客多好!老闫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这种狐媚子就不该留着祸害人间,把她沉塘吧!”叫骂声一个比一个难听,像是一盆盆无形的脏水泼向了谷雨。 谷雨接过身后小伙计递过来的汗巾,抹去了黏在眼睛周围的墨汁,轻声说与面前红肿着双目,被嫉恨扭曲了面容的周氏:“嫂嫂,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我和范师爷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你随我进去坐下好好谈谈行么……” 没待她把话说完,猪头男骂道:“狗屁误会!你长得这个骚样就不像个好东西!一天不勾引男人你就活不下去吧?滚出百川堂!百年老店的名声都毁在你手里了!” “滚出百川堂!”一众地痞附和。 “滚出闫家埠!把她沉塘!”猪头男又喊。 “把她沉塘!”又有人附和。 “打她个骚狐狸!”猪头男怂恿身旁的周氏道:“你上去抓花她的脸!看她脸毁了,以后还怎么勾引男人!”猪头男是张氏管家的表弟,将张氏交代的话语和招数烂熟于胸。 周氏早已被妒恨蒙蔽了心智,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夫君刚刚和谷雨卿卿我我,耳鬓厮磨过,就气的浑身发抖,加之耳畔身后都是正义的呼声,她就中蛊般,真的往前迈出两步,想要伸手薅住谷雨的头发,抓花她的脸颊。 谷雨往后躲去,李医师近前护住她,挡住周氏,劝道:“请息怒,有话坐下来慢慢谈。” “谈个屁啊,谈!这是能谈的事么!你们今天不把这个山妖沉塘,我们就把百川堂的牌匾砸了!”猪头男推了李医师一把。李医师踉跄一下,差点摔倒,被谷雨和帐房慌忙伸手扶住。 徐掌柜见到事态不妙,就冲小伙计使个眼色,示意他去闫府正院喊闫二爷和夫人杨氏出来。小伙计趁乱偷偷溜出人群,跑进闫府,差点撞上站在府门口看热闹的二少奶奶王南夕和她的母亲张氏。 二少奶奶王南夕是被母亲张氏硬拖出来的,她素来胆小,不敢看打架争斗的场面,害怕牵连到自己。张氏眉飞色舞地劝她:“出去瞧瞧吧,看那山妖是怎么被收拾的!这比看大戏可热闹多了。” 闫二爷和夫人杨氏也在百川堂小伙计的引领下,很快赶来,慌张地向百川堂门口的人群望去,低声询问小伙计:“这帮人是来砸铺子的么?” “他们是来找算少奶奶的。”小伙计小声告诉闫二爷,道:“都说她勾引了县衙的师爷,师爷的夫人捉到门上来了。” 闫二爷拧紧眉头,满脸不屑地斥责:“真是个祸害!百川堂都让她牵累了。” 夫人杨氏气恼不已,长叹口气,还想附和着说点,扭头却看见了一旁站着的张氏,诧异道:“亲家母,你怎么也在?何时来的?” 张氏正伸长脖子向人群那边眺望,不舍得错过精彩桥段,无心应酬杨氏,笑着敷衍道:“来看看南夕,正巧碰上少奶奶唱戏。” 闫二爷摇头,叹气道:“家门不幸啊,让亲家见笑了。” 他们几个站在闫府大门口看光景,人群中的谷雨却被一众地痞越围越近,李医师和帐房,包括徐掌柜都想说和,但是见那十几个地痞流氓横眉冷对,满脸横肉,也都不怎么敢太上凑,怕惹祸上身。 小四飞奔到东山老宅后,站在栅栏外,扯着喉咙冲院内嚷道:“姨奶奶,快……快去百川堂……有人想打少奶奶!” 郎花原本正躺在床上打盹儿,闫世达坐在旁边给她扇着蒲扇纳凉。听见小四的喊声,郎花忽的坐起身,一点儿也瞧不出身子笨重,她穿上鞋来到卧房门口,大声问:“谁想打少奶奶?” “十好几个街溜子,为首的是个老娘们!”小四气喘吁吁地说:“她还泼了少奶奶一身墨!有个猪头还想用尿泼少奶奶,让我咬了他一口!” 郎花即刻回头冲闫世达喊:“快拿上砍刀跟我下山去!” 闫世达愣怔怔起身,找到了自己砍柴用的大砍刀,握在手里,问:“下山作甚?” “帮你嫂嫂!有人要打她!”郎花嘴里嚷着,人已经走出了院门。挺着将军肚,大步流星,先前的懒散瞌睡消散殆尽。闫世达紧握着砍刀跟了上去。 来到山下,见到路边一户人家门口杵了个大大的粪叉,郎花随手就抄了起来,就这般,手里拿着粪叉,带着紧握大砍刀的闫世达快步往百川堂走去。 郎花扭头对小四道:“你到镇北头我以前住的宅院去,把那里聚会的姊妹们都给我喊来!告诉她们有人来砸‘姊妹帮’的场子!”小四又撒丫子往镇北头“姊妹帮”聚点跑去。 百川堂门口,那些围攻谷雨的地痞已经不满足于叫骂,开始伸手伸脚,想趁机揩油。 猪头男满脸奸笑,看着谷雨,伸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说:“你这么想男人,不如我们哥几个今天就好好陪陪你,省得你总去惦记范师爷!” “你敢动我一下,我唤狼来咬你!”谷雨瞪他。 “吆,你个狐媚子还挺凶!怎的,你们狐狸窝还养着狼么?你倒是唤出来我瞅瞅!”猪头男认为谷雨说唤狼是在打诳语。 有个瘦小的地痞一直站在这些人后面,挤不进去,又很想参与,就在那些大个子的身后,蹦跳着叫骂:“百川堂不能留狐媚子!有她在,好人谁敢来看病拿药?不都让她祸害光了!让她滚出闫家埠!把她沉塘!” 正喊的过瘾,忽然“嚎”一嗓子,变了腔调,由叫嚣变成了惨叫,声音里带着哭腔:“啊!谁捅我腚?疼死啦!” 群情激昂的地痞流氓们,让他这一嗓嚎叫扰乱了军心,都纷纷扭头向他看去。这一看,全都惊了一跳! 站在最后边的小个子,屁股上插着一把大大的粪叉,看样子像是叉爪已经进去了半寸!粪叉的木柄握在一个高个大脚的孕妇手中,孕妇正挺着肚子,凤眼上扬,怒气冲冲地盯着众人,很有气势。 更骇人的是,这个孕妇身后紧贴着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三尺长,明晃晃的大砍刀。 这群乌合之众都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孕妇大喝道:“我看谁敢动她!” 屁股尚叉在她手中粪叉上的那个小个子,强忍住疼痛,往前挪了一步,把自己从粪叉上摘下,往人堆里躲去,咧着嘴问:“你谁啊!怎敢拿粪叉叉我!” 孕妇道:“我是百川堂的姨奶奶!‘姊妹帮’大当家的!你们还想打我家少奶奶?我们全都指望她呢!还别说叉你腚,谁敢动她一手指试试,我今天就将他叉在百川堂的大门上!” 第59章 大娘子应战小地痞 见到闫大憨子手里拿着砍刀,原本紧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乡亲们怕被伤到,齐刷刷往外散去几步。于是,看客和地痞流氓之间留出了一圈空地。看光景的一面担忧别误伤自己,一面欣喜:闫家埠好久没这么热闹啦,上次还是闫府大少奶奶谷雨被休掉那回。这比买票去戏园子带劲。 地痞们不认识闫世达,见他虽是手持砍刀,仔细端详下面貌,也不似个好勇斗狠之人,目光看上去有些木讷,他更像是在紧张身前的孕妇。 “你身后那个拿砍刀的是谁?”有人问。 “我男人!百川堂的少爷!”郎花把头半仰着,藐视众人。 “这可真稀奇!我见过姨奶奶和少奶奶彼此交恶,打架骂街的,还真没见过姨奶奶为了少奶奶拼命的!”猪头男拨开兄弟们走了出来,盯着郎花干笑,道:“凭你个大肚婆和身后的憨子,就想吓住我们十好几个大老爷们,是不是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郎花扬起眉梢:“闫家埠里稀奇事多着呢,今天就让你开开眼!我吓唬你作甚?少奶奶是我家的天,你们想把我家的天捅漏了,就算我能放过你们,我肚子里的大儿子也不肯哪!” 未等猪头男开口,郎花又道:“我已经说过我是谁了,你们又是打哪蹦出来的?凭什么围攻我家少奶奶?” “凭什么?呵,就凭她私会范师爷,让师爷夫人当场捉住了!找算她算轻的,你们家是不是该把她沉塘?”猪头男双目圆睁,脸上的横肉随着叫嚣声颤抖着:“我们是跟着师爷夫人来捉奸的!” 猪头男冲身后的兄弟们摆摆手,大家闪开一条缝,将周氏暴露在郎花面前,朗声道:“师爷夫人就在这站着呢!范师爷刚离开没多久!我们还冤枉你家少奶奶么!” 郎花没见过师爷夫人,问周氏身后的谷雨:“她真是范师爷的夫人?” 谷雨点点头,道:“范师爷今日来结算上半年的薪酬,刚走嫂嫂就来了,我还没来得及与嫂嫂解释。” 郎花一手扶着粪叉,一手叉腰,蹙眉盯着周氏干笑,道:“你这大嫂子倒有趣的很,范师爷是我们‘姊妹帮’花重金聘的师爷,你身后的少奶奶就是他东家,一年要付给他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呢!你当范师爷今日白来闫家埠啊?他是来拿银票的!你见过谁家的东家贴人又贴银子的?这种鬼话你都能信!范师爷给你家多挣点银子,你心里不舒坦是怎的?见过讨饭的,没见过送到东家们上砸自家饭碗的!” 周氏微怔,她之前一点儿也不知晓范师爷与谷雨有这层关系,将信将疑,道:“我没听说她一年给我家那么多银子……她若是没勾引我夫君,我夫君为何会帮着她打官司?” “我告诉你为何范师爷帮着她打官司!”郎花气恼,把粪叉往地上用力一杵,大声嚷道:“因为你家夫君小的时候,百川堂闫大爷,也就是我公爹,救过他的命!他当年得恶疾无钱医治,都被你公爹扔到山坳里等死的,是我公爹将他抱回百川堂免费医治,才把他救活的!他见我公婆都不在了,我男人又是个憨子,百川堂生生让闫二爷家霸占了去,他打抱不平!范师爷这叫知恩图报!怎么到你们眼中,就成了我家少奶奶勾引他了?真是腌臜人想腌臜事!” 郎花嗓门本身就大,为了让周围的乡亲都能听清楚,更是刻意提高了音调,话语掷地有声,出乎众人意料。 很快,围观的人中,有人窃窃私语:“郎花说的是真的,这事我知道。当年闫掌柜确实救过一个孩子,我给我奶奶拿药时见到过,后来他考上了举人,当了县衙的师爷。” 旁边那人附和道:“闫大爷那可是个大好人啊,我家也受过他的恩。” 又有人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范师爷帮着闫大爷儿子要回百川堂股权,也算替天行道了。” 周氏怔在原地,无话可说。猪头男见舆论导向已经开始偏移,周氏又茫然无措,自己收了王南夕母亲的银子,拿人家的手短,就叫嚣着:“你少在这里编排!我们今天还就要把她沉塘,为民除害了,你能怎的!” “那就跟你拼了呗,还能怎的?”郎花嗤笑:“我男人憨傻,我有孕在身,咱们一起被带到县衙,我俩这顿板子反正是免了,你怕不是就要搭上两条腿了。打一架,换你两条腿,我们值过了!哦,还忘记告诉你,县太爷亲娶的姨太太也是我们‘姊妹帮’,咱就赌一把,县太爷会打谁板子吧!” 见郎花势单力薄,猪头男冲身后的十几人道:“别让她唬住!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今天咱们哥几个就灭灭这俩妖精的威风!” 眼见着一场恶斗即将开始,围在外围的看客中又有了骚动,纷纷往旁边散去,闪出了一条路。 只见青石板的街道上,小四领头,从北边跟来了二三十个老娘们,大多身着“墨服”,全都是天足,每人脚腕拴着一串小银铃,走路风风火火,发出阵阵沙沙声响。 这些女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事,有拿菜刀的,有拿铁锨的,还有人不知从哪抄了个草耙子,一大队人,乌漆麻黑,很有规模。 活该这些地痞流氓倒霉,这日是“姊妹帮”在闫家埠聚会的时日,来的都是“姊妹帮”各镇据点的小当家。她们之所以能当上小当家,自然是因为能力超乎寻常女人,一是天足,脚大走四方,能奔波;二是热衷张罗姊妹间的事情,性格泼辣,又热心肠,不怕事;三是口才一顶一的棒,若把她们惹急眼,一妇当关,能骂挺半条街的人。 见到一大帮“墨服”娘们呼啦啦赶来,地痞们,也包括王南夕的母亲张氏之流,全都傻眼了。这怎么还要血染闫家埠么? 看热闹的乡亲们也懵了,这可是……太欢快了! 得亏今日没去赶集,不然就见不到这出“娘子军大战小地痞”的好戏了。“快点打,我脖子都抻累了。”“抓紧啊,看看谁能赢,我这里还憋着泡尿呢。”“咱俩下注吧?我赌老娘们队赢。”看客里说什么的都有,往四下散得更开了,给他们留出了搏斗的场地。 第60章 不战而溃 百川堂门口的这十几个地痞,原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相互间并无多深的交情,不过是都收了王南夕母亲张氏的银子,贪图些蝇头小利。说白了,也就是二十两银子的缘分,谁会愿意为了这点银子去流血拼命?怕不是养伤时吃的老母鸡就不止这数了。 当见到乌压压来了一大片“墨服”娘们,手里还都抄着家伙事,地痞们就想打退堂鼓,暗道:之前压根不认识谷雨,又何必为了她去争斗?好男不跟女斗!一时间,军心就有些动摇了。 “姊妹帮”的大娘子们却是士气高昂,她们从小四口中得到的消息是“恶人来找算谷雨,想砸‘姊妹帮’的场子”。 这还了得!咱们这些苦命的女人,好不容易找到了能帮着排忧解难的娘家人,居然还有人想来砸场子!没了百川堂少奶奶白花花的银子做支撑,“姊妹帮”如何维系下去?倘若“姊妹帮”维系不下去,姊妹们以后再遇到难处,找谁说理去……老娘今天跟他拼了! 二三十个“姊妹帮”小当家,都是满脸的肃穆,带着要大干一场的气势。 两大波人马在百川堂和闫府前的空地上对峙而立!四周原本躁动的看客们都安静了下去,空气凝结了,人群中偶尔有人咳嗽两声,也慌忙用力憋下去,生怕一不留神,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 地痞们盯着“姊妹帮”手里的各色家伙事,腿肚子直转筋。他们来的时候,太过轻敌,心想就凭这十几条好汉,整治谷雨那么个狐媚子还不是绰绰有余?所以,全都是两个肩膀扛个头就来了。 此情此景,撤也不是,打也不敢,进退两难。正待地痞们不知该如何收场时,忽然“姊妹帮”里有人喊道:“狗剩,你咋也来砸场子了?”男人堆里的那个“狗剩”寻声看去,发现对面女人堆里有一熟悉的身影,失声道:“二表姐!我……你千万别跟我娘说啊,我就是来凑个热闹。” 随即,又有女人大喊:“小六子,快来这边!来这边就不挨打了!”男人堆的“小六子”踮脚看去:“四婶?你何时入的‘姊妹帮’?”他四婶回:“前两个月入的,我现在是你奶奶家那片的小当家。” 还未等众人缓过神,地痞里有人瞧见了“姊妹帮”那边居然站着自己的青梅,欣喜喊道:“英子!这么巧,你也在?” “姊妹帮”里的英子也瞅见了地痞中的竹马,羞涩道:“大春哥,你明儿个去帮我家浇地吧,我和孩子俩人忙不过来。” “成,我喊我弟弟一起去帮你!”地痞中的“大春”笑出来,嘴尚咧着,腚上就被身后的猪头男狠狠踹了一脚。 猪头男骂道:“你们他娘的来这里认亲呢!又是表姐,又是四婶,又是英子的!” 大春见自己在青梅面前掉了价,恼羞成怒,回头冲猪头男瞪去,道:“都一样收了张夫人二十两银子,你咋就成老大了?我们还都得听你的不成!有话说话,再敢碰我,别怪我拳头不长眼!”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大春的一句话引起了郎花的警觉,问他:“哪个张夫人给你们的银子?” 大春冲闫府门口站着看热闹的张氏努努嘴,道:“就是闫府二少奶奶的娘亲啊,她用四辆大马车把我们和师爷夫人一同带来的。” 此言一出,郎花和一众“姊妹帮”呼啦转身,向闫府大门看去,惊得站在大门口的二少奶奶王南夕和她母亲张氏倒抽一口凉气,往后退去。同样被惊到的还有站在旁边的闫二爷和夫人杨氏,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原本地痞和“姊妹帮”之间的熊熊战火,竟然瞬间烧到了闫府大门。 二少奶奶王南夕腿脚发软,想要拉着母亲张氏往西院逃去,却被闫府门口站着的几人挡住了去路,她拨不开,心急中抬头看去,竟是梅香抱着闫珍儿堵在那里,她身边还挤着东院的老丁和徐妈。 王南夕见郎花已经手持粪叉,带着“姊妹帮”围了过来,瑟瑟发抖地嗔她娘亲:“我说不来看吧,你非拉我来。” 张氏见无处可退,只得硬着头皮站在门口,色厉内荏地看着郎花,扬着高傲的头,道:“是我带他们来的,你又敢把我怎的?” “你个老妖婆,怎么哪哪都有你?”郎花冷笑道:“你若真闲的慌,就回家烧香拜佛给你闺女求个一儿半女吧,别整天琢磨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不就是瞧我们把百川堂要回来了,心里不舒坦么?我还就告诉你,再不舒坦,你也得给我好好受着!从今往后还就没你舒坦的时候了!我可不是少奶奶,她能忍让你们,我郎花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你还敢打我们不成?杀人偿命,打伤了我和南夕,你也脱不了身!”张氏怒斥道。 躲在闫二爷身后的杨氏,看见张氏身后站着怀抱闫珍儿的梅香,担心她们争斗时会伤及大孙女,连忙冲梅香唤道:“梅香,快来娘这边,别吓到八斤。”梅香就抱着闫珍儿向杨氏那边挪去。她刚离开,老丁和徐妈就把腾出来的空隙填满了。 郎花“噗哧”笑出来,对张氏道:“你不给你儿女积阴德,我还得给我儿子攒福气呢。我们不会动手打你和二少奶奶。从今个儿起,‘姊妹帮’排好班,天天来闫府门口骂你闺女,骂到你们王家服气为止!你有本事就把王南夕接回娘家再也别回闫家埠!” 王南夕吓的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中含泪道:“娘,她们若是天天骂,我可怎么在闫家埠呆下去?” 张氏气得眉头紧锁,又不敢直视郎花她们,眼神躲闪道:“都是妯娌,你能做的这么绝么?” “她当我们是妯娌么!”郎花痛斥道:“要不是因她小产,你们娘俩合伙诬赖我家少奶奶,少奶奶能让闫府给休掉么!我们没空跟你们一般见识吧,你们还没完了!三天两头的找事,居然还花银子雇人来砸百川堂牌匾,亏你们想的出来!你这种恶毒妇人,才该沉塘喂王八!” 郎花正拄着粪叉骂在兴头,倒霉蛋闫世青从外面喝得醉醺醺返回,醉眼惺忪,看到家门口和周围挤满了人,就摇晃着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经过郎花身边,想要上台阶进府门,却见闫府大门口也堆满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心生恼火,斜眼看向郎花,满嘴酒气地问:“你个大肚婆堵我家门口作甚?回你自己家去!把路都给我堵住了,还怎么走人!” 第61章 半斤八两 闫世青话音刚落,众人翘首期盼郎花如何应答,未曾料到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手掌“啪”一声,结结实实甩了闫世青一大耳刮子,瞬间闫世青因醉酒红彤彤的半张脸就落下了几道微白的指印。 这一巴掌把闫世青打懵了,踉跄着摔坐到地上,捂着脸委屈问到:“你怎的还打人?” “你还算个人么?”郎花旧恨新仇一并涌起,拄着粪叉骂道:“我这一巴掌是替你兄嫂打的!你自己搞出一堆腌臜不说,还纵容丈母娘往你嫂嫂身上扣屎盆子!老闫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鳖孙子!你他娘的给我好生记住,你丈母娘胆敢再来招惹我们家,我见你一次扇你一次!骂到你连家门都找不到!还想让我家少奶奶滚出闫家埠呢?到时候,我让你和你丈母娘有多远,滚多远!” 闫世青本就喝得东倒西歪,让郎花这一巴掌打得彻底站不起身,捂着脸向台阶上府门口的杨氏求救:“娘,这个大肚婆打我……” 杨氏心疼闫世青,又气恼忌惮郎花,看向身边的闫二爷,道:“老爷,你快说说她,怎么还动手了?简直就是泼妇。” 闫二爷骑虎难下,见众人都看向自己,道:“郎花,你好歹也是百川堂的姨奶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的除了叫骂就是动粗,成何体统?” “叔,我就是一粗人,成不了体统!我不像大少奶奶那般能忍。就冲你家闫世青做的那些混帐事,我替兄嫂打他,那都算轻的!您若是看不惯,就把我公爹和婆婆喊起来,也将我休了吧。倘若你们没那本事,就得忍着我点!”郎花是半点也没将闫二爷放在眼中。 闫二爷让她怄的头昏眼花,心慌气短,抬手捂住了胸口,夫人杨氏连忙上前扶住他。 郎花还想乘胜追击,被谷雨从身后喊住:“姨奶奶,你有身孕,别动了胎气。闫珍儿也在那边看着呢,别吓到孩子。” 郎花听到谷雨发话,准备收工,狠狠瞪了王南夕一眼,冷哼道:“你看好你娘,倘若以后她再敢作妖,我捉不住她,可跑不了你,你在闫家埠呆一天,我就堵着你骂一天!” 王南夕吓的流出泪,用丝帕捂住脸颊,不敢看她,抽泣起来。 郎花拎起粪叉转身对身后的“姊妹帮”道:“咱都散了吧,还得回家做饭洗衣服呢!” 在郎花找算闫世青时,先前那帮地痞流氓已经偷着溜走了大半,马车也顾不得坐了,剩下的这三个以猪头男为首,实在是和张氏关系太近,不好偷溜,想晚些时候和张氏一起返回县城。 雷声大雨点小,众人渴望的一场恶斗居然没打起来,令看客们深感惋惜,暗骂:我麻将都没顾上打,等半天,站的腰疼,你们就让我看这个?太没有艺德了! 女婿平白挨了一大嘴巴,女儿又哭啼啼埋怨自己,张氏继续留在闫家埠也很无趣,就灰溜溜带着猪头男那三人返回了,乱哄哄走的太过匆忙,忘记了带上周氏。 周氏见众人呼啦散去,与自己同来的那些人却一个也找不见了,把她孤零零留在了百川堂门口,手足无措,很是慌乱。谷雨衣襟上满是墨汁,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旁,道:“嫂嫂,天不早了,我让马车把你送回家去吧?” “你怎的瘸了?”周氏羞愧,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谷雨苦笑道:“先前扶李医师时崴到了脚踝,这会子才开始痛。” 周氏低头犹豫道:“我夫君没告诉过我‘姊妹帮’聘他作师爷的事……他若知道我今日来了,怕是该恼我了。” “无妨,嫂嫂,都过去了。你坐车回吧,我脚疼,就不送你了。你回去莫要将今天的事说与范师爷。下回师爷再来时,你可以陪他一起来。”谷雨招手把小四唤来,送周氏往马车走去。 见周氏走了,郎花来到谷雨身边,满脸不悦地说:“她打翻了醋坛子,给咱们惹出这么多麻烦,你还叫马车送她回去?你怎的那菩萨心肠!” 谷雨道:“‘姊妹帮’以后还用得着范师爷,和他夫人关系不能搞太僵。你现在不比从前,身子笨,别累到,快些回吧。” “你跟我们一起回,还是晚些自己回?”郎花问。 “我脚脖子肿的这样,走不了山路。”谷雨低头看向自己肿胀的脚踝,疼得拧紧眉头,道:“让世达哥背我回去吧,烧些水,我要泡个澡。这身衣服是要不得了。” 郎花不乐意让闫世达与谷雨过于亲近,满脸不情愿,守着百川堂的人又不好说什么,只得任由闫世达将谷雨背回了东山老宅。一路上,跟在他俩身后,把嘴撅得老高,上边能挂个油瓶子,眼睛紧紧盯着闫世达扳住谷雨双腿的手,生怕一不留神,她男人再偷着摸谷雨两把。 回到家后,郎花的脸色阴沉的像要下雨,做饭时,锅碗瓢盆摔的叮当乱响。谷雨瞧出了她的不悦,问:“怎的,世达哥背我回家,你有想法?还说人家范师爷家的是个醋坛子呢,我看你俩半斤八两,都差不许多。” “我哪敢吃醋,你是少奶奶,我是姨奶奶,少爷背你,还不是正背。”郎花嘟囔。 次日上午,谷雨又喊闫世达背自己去百川堂,他却是怎么也不肯了,私下告诉谷雨:“背嫂嫂,郎花不高兴,不肯跟我打架了。” “她肚子都那老大了,你还惦记跟她打架呢?”谷雨没好气地说,用力白他一眼。 “郎花讲,我以后只准疼她自己一个女人。别的女人不能碰。”闫世达说。 谷雨鼻子差点气歪,瞪他道:“我脚肿成这样,借你背我下,她都不舍得?我也成别的女人了?” “不能背,不能抱,不能亲,不能打架……”闫世达掰着手指头仔细回想着郎花前一晚的交代。 “行了,行了!”谷雨蹙紧眉头,自己找了根木棍,拄着,单脚蹦着往院外走去,扔下句:“不劳烦世达少爷!我自己爬着去!这年头哪还有靠得住的男人,连憨子都靠不住!娶了媳妇,就把嫂嫂扔一边了!早知道这么没良心,当年你摔悬崖底下时,就不该救你。” 谷雨连蹦带跳蹒跚走到土地庙时,闫世达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推了辆独轮小木车,憨笑:“嫂嫂坐上边,我推你去。” 第62章 与武松有关的闲书 “郎花让你推的车?”谷雨问。 “我自己想的。”闫世达仰着脸冲谷雨炫耀着自己的聪慧。 谷雨瞥他一眼,笑出来,道:“山路可难走,你摔到我怎么办?” “我力气大,不会摔到嫂嫂,我靠的住!”闫世达把先前谷雨抱怨他靠不住的话记到心里。 谷雨嬉笑着坐到独轮车上,闫世达双臂用力,臂膀的筋肉瞬间绷紧,将车把抬起,推着她往山下百川堂走去。过了没多会儿,汗水便湿透了他衣衫的脊背。 有乡亲看到,当成了西洋景,老远冲闫世达扯着嗓子喊:“闫大憨子,你可真够疼媳妇的,车接车送啊!” 闫世达推着谷雨路过闫府东院后门时,刚巧徐妈站在门口,笑问:“少奶奶,这咋还坐上独轮车了?” 谷雨使了个眼色,道:“世达少爷担心他家姨奶奶生气,不敢背旁的女人,人家就想了个妙招,用车送我来百川堂。” 徐妈回东院收拾卧房时,见到闫世松,就说笑着将此事告诉了他:“郎花这姨奶奶当的还真是霸道啊,把世达少爷攥得牢牢的。少奶奶脚肿的那般厉害,世达少爷都不敢背她,累得满身大汗,生生用独轮车把少奶奶从东山推到百川堂去了。我看姨奶奶倒更像是正妻呢,她不乐意,世达少爷就不敢亲近少奶奶。” 闫世松问:“他不敢背少奶奶?” “可不,少奶奶说世达少爷担心姨奶奶不高兴,就自己琢磨出用独轮车接送她。姨奶奶把个憨子都逼的聪明了。”徐妈笑。 闫世松道:“我们家男人也不知是怎的,都怕夫人。伯父和父亲如此,到了我和世达、世青这里也是这般。就没有一个能冲夫人硬气起来的。” “那能一样么,老爷们和你与世青少爷怕的都是正妻,世达少爷怕的是妾室,把正妻晾一边了。”徐妈为谷雨抱不平:“大少爷,你抽空得给世达少爷说说,这哪能只偏心姨奶奶一人?姨奶奶肚子都那老大了,少奶奶这边还没动静。百川堂这么大的家业,都是少奶奶在操劳,他怎么也得分个主次不是。当初少奶奶给他纳妾时,我和老丁就没想明白,她这是图的啥?” 闫世松没有应声,心里开始怀疑,谷雨姿色性情都在郎花之上,又嫁与世达在先,怎么论讲世达也不应该只偏爱郎花才是啊?莫非……谷雨和世达之间……有名无实? …… 午间,闫世达下山来送午饭时,谷雨交代他傍晚送床铺盖过来,自己准备脚伤养好之前都留宿百川堂了,以后他只需送饭,不必接送。 闫世达怔怔看她半晌,喃喃道:“嫂嫂莫气,回家睡吧。睡这里孤单。” 谷雨笑道:“你放心,嫂嫂没生气,郎花在意你,嫂嫂高兴还来不及。嫂嫂想住在百川堂。” 傍晚,闫世达给她送来了铺盖和饭菜。 待百川堂打烊后,谷雨留宿在百川堂的雅间,将铺盖铺到靠北窗的罗汉床上。小四说要多陪她一会儿,也留下来没走,人却躲在柜台后面,点着蜡烛神神秘秘的。 谷雨自己呆在雅间里看账本,看了许久,也不见小四进来,好奇他在忙些什么,就拄着木棍悄悄挪了出去。 她站在柜台外探头向里侧看去,见小四坐靠在柜台下,手里抱着本书,就着烛光正看得津津有味。谷雨笑着问他:“看的什么书这般入迷?” 小四惊的一哆嗦,连忙将书藏至身后,讪笑着说:“问曹哥借的话本,明天还要还回去。”他口中的曹哥便是百川堂的小伙计。 “借口留下陪我,却是躲着看闲书。”谷雨嗔他:“你回东院去,大少爷还不准你看是怎的?” “回去他就逼着我习字背书。”小四道:“我就剩下几章了,看完再回去。” “拿来我瞅瞅,写的什么这般好看?”谷雨向柜台里伸出手。 “不要啊……”小四皱起眉头,满脸作难之色,道:“就是跟梁山好汉有关的事。” “梁山好汉?”谷雨见他支支吾吾,不肯将书拿出,感觉定有蹊跷,追问:“梁山哪个好汉?” “武松。”小四道。 “‘武松打虎’我听说书先生讲过的。”谷雨道:“快拿来我看下,跟书上写得可一样?” “啊……”小四起身将书藏在背后,往后退去,不肯给她。 谷雨把双眼一瞪,板着脸说:“快将话本给我!不然明日让你把百川堂的窗户和药柜,还有库房全都擦两遍,还要……” 没待她说完,小四从柜台里绕出来,将手中的话本往谷雨手里一塞,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回了,大少爷还在家等着我练字呢!就不留这陪你了!”随后,嘁哩喀喳将大门锁住,一溜烟跑掉了。 谷雨嗤笑了下,拿着书回到雅间,就着烛光向封皮看去,书名处已经被撕的残缺不全,只留了半张书皮,上写着“兰陵笑笑生着”。谷雨见此书厚厚一大本,书角已经打卷,像是被翻看过许多遍,便随手翻了翻,这书里竟然带着很多工笔插画,画得活色生香,全都是床笫之欢,不堪入目。 谷雨暗骂:臭小子,我费了半天劲求世松哥教你读书识字,你识了字竟躲着看这种书!看我明个儿不教训你! 雅间内略嫌闷热,谷雨颈下的衣扣解开了两颗,轻薄的小衫领口敞开着,无心睡眠,闲得无聊,便脱了鞋歪靠在罗汉床上,就着烛光,轻摇着团扇,看起了手中的话本。看着看着,就看入了迷。窗户敞开了半扇,温吞吞的夜风从窗口吹进,轻轻拂动着她鬓边的发丝。 小四跑回闫府东院后,闫世松问他今日何故回来这么晚?他回答说担心少奶奶一人呆在百川堂里孤单,多陪了她一会儿。 闫世松得知谷雨因脚伤留宿在百川堂,心绪不宁地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便让徐妈熬了碗银耳莲子羹,自己想要给谷雨送去,探望下她的伤势。 星光璀璨,微风吹拂着树梢。闫世松用钥匙打开百川堂的侧门后,端着银耳莲子羹,拄着拐杖走了进去。 百川堂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了日间的喧嚣,弥散着浓郁的草药气味,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雅间内燃着明烛,烛光透过棱窗,在百川堂的地面上洒下斑驳的花格阴影。 闫世松手里端着莲子羹,走得很慢,堂内鸦雀无声。雅间的门虚掩着,闫世松站在门口轻唤了声:“少奶奶,我给你送莲子羹来了。” 无人应他。 第63章 相思人比莲芯苦 闫世松迟疑片刻,用端着莲子羹的那只手背拨开了雅间的房门。 谷雨正趴在窗前的罗汉床上,就着烛光看书,将下颌担在绣花抱枕上,轻薄的衣襟从腰间掀起,露出一截丰腴白皙的腰肢。两条小腿翘在空中,宽松的袄裤裤腿堆落在她的膝弯处,一只脚踝上贴着膏药。 她脸色酡红如醉,沉浸在面前的话本中,丝毫没有留意到门口站着的闫世松。 闫世松又道:“徐妈熬的银耳莲子羹,我给你送来了。” 这一声,谷雨却是听到了,即刻从书中回过神来。待歪头看清门口站的是闫世松时,顿时凌乱地从罗汉床上坐起身,想要把看的那本书藏到抱枕下。因太过慌张,手忙脚乱,一失手就将书本甩到了雅间的地面上,书页向两侧摊开,刚好有香艳插图的一页便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 谷雨和闫世松的目光同时看向那页插图,空气凝结了!此刻,谷雨心中仿佛有一百个自己“啊啊啊”叫喊着横冲直撞,羞得脸色比方才更红。她正想拖着伤脚下床过去捡拾时,闫世松已将莲子羹放置在旁边的茶几,弯腰顺手捡起书,将书页合上。他的目光轻扫了下那半张书皮上的“兰陵笑笑生着”,瞬间了然。 闫世松看上去面色沉静,但依谷雨对他的了解,他心头定是不似看上去这般平静。 谷雨接过闫世松递给她的书,低垂着眼帘,道:“我从小四手中没收来的,刚开始看……” 闫世松“嗯”了声,道:“笑笑生写得很好,这是部奇书,我那里有全套,你若想看,改日去东院拿。” 谷雨抬头看他,讶异:“你何时买的?先前我怎么没见到过?” 闫世松嘴角露出一丝讪笑:“存在厢房的箱子里,都是年少时看的书。” 谷雨咬了下嘴唇,道:“你身体尚好那会儿,定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那等我脚伤好了,我去你那里拿……别让小四知道,不然他要笑我了,与他看一样的书。” 闫世松疼惜地看向她肿胀的脚踝,道:“肿这般厉害,怕是要好几天才能消。” “你快来坐。”谷雨探身将他拉至腿旁,想让他挨着自己坐在罗汉床的外沿。 “我坐到那边的椅子去。”闫世松往后退却,拄着拐杖向几步外的太师椅挪去。 “现在咱俩都成瘸子了,走路都要拄拐杖。”谷雨轻笑:“昨日那么多人来要将我沉塘,也没能得逞,你还担心甚?怕闫家埠的人将你我捉奸不成?” 闫世松落座,唇角上扬,笑道:“你和郎花算是出名了。以后恐怕长乐县里都没人敢招惹你俩了。” 谷雨嘟起嘴,凝望着他,道:“世松哥,我和范师爷之间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你要信我。” 闫世松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茶几上的莲子羹,道:“我从来没疑心过你……世达更是不会疑心你。” “他才不会管我,自从娶了郎花,他早就把我忘到爪哇国去了。”谷雨嗤笑。 “他不疼你?”闫世松抬眼瞟她。 谷雨的目光从他的眼神掠过,看向自己肿胀的脚踝,轻声道:“这个世上怎还会有人肯疼我?等我攒够银子,捐个小庵做姑子去。”说完,委屈的眼里浮起了一层雾气。 闫世松道:“你眼下研读笑笑生的书,是为了以后去做姑子?” 谷雨“噗哧”笑出来,脸颊涨红,道:“闲得无聊才看了两眼,以前从没看过,我又不知道是何书……” “得空我说说世达。”闫世松端着莲子羹起身送到罗汉床前,道:“让他以后多陪陪你。” 谷雨道:“才不要。郎花还不得把他吃了。”抬手去接盛莲子羹的瓷碗时,她翘起的手指缓缓在闫世松的手背上划过,那缕簌簌痒痒搅扰的闫世松心头微微颤动。 待谷雨将莲子羹端住,闫世松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道:“郎花为何这般?你是正妻,她是妾室,本就该以你为主。” “我命不好,这辈子就不去祸害男人了。像眼下这般就挺好,以后我只安心当百川堂少奶奶,还是赚银子最要紧。”谷雨端着莲子羹小口抿着,睫毛在眼下洒下半圈阴影,忽明忽暗。 闫世松凝望着她,犹豫许久,终是问出:“世达从未疼过你么?” 谷雨忽就鼻子一酸,两滴眼泪落到唇边的莲子羹内,低声道:“连你都不肯疼我,他又怎么会?他一直喊我嫂嫂,你又喊我弟妹……你们俩都可劲往外推我,搞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刚来闫家埠时,我还道你们兄弟三个随便我挑呢,没成想落到如今这下场。怕是到老,也不会有男人再疼我了……对我而言,银子和狼,比男人更值得依靠。” 闫世松怔在原地,虽然他先前一直在怀疑这点,但亲耳由谷雨口中得到证实,依旧很震惊。谷雨搬进东山老宅一年半了,却与闫世达并没有夫妻之实。 闫世松杵在那里,莫名的心跳开始加速,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 室内变的异常安静,两人的呼吸声都很清晰,闫世松喉头轻轻滚动两下,道:“你慢慢喝,我先回了。” “世松哥,这莲子羹是苦的呢。”谷雨两口把剩下的莲子羹喝光,抬手将瓷碗擎到半空,等着闫世松来拿:“你把这瓷碗捎回去。” 闫世松拄着拐杖挪过去,伸手接住瓷碗,待要收回时,谷雨忽地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瞬间,闫世松重心不稳,踉跄两下,歪到了谷雨身上。 谷雨猛的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手按着他的脑后压向自己,仰脸迎上去,把温热的唇瓣怼到他的唇上,幽怨地望着他,问:“你尝尝这莲芯苦不苦?我觉得好苦。” 闫世松方寸大乱,挣扎着想要站起身,腰腿不灵便,又被谷雨的手臂将脖颈环紧,推脱不开,只得将那半颗莲子含在了口中,回避她的目光。 谷雨一只手掌滑到他的面前,轻捏着他的脸颊,双眸湿润,问:“世松哥,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苦?” 闫世松的眼中也浮起了雾气,点点头,道:“苦的。” 谷雨嘟嘴轻哼了声,松开环住他的手臂,推了他胸口一把,道:“知道就好……你回吧,帮我把门锁上,我要睡了。” 闫世松一手拿着空碗,一手拄着拐杖,压抑着胸口的波澜起伏,转身离去。 出了百川堂侧门,落锁的那一刻,一滴眼泪从他鼻翼滑落。他知晓他的小山妖受了好多委屈,心里很苦,可他又怎么办?眼下,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夫人了,她是百川堂的少奶奶,堂弟闫世达的夫人。走到天边,在旁人看来,他的小山妖也是闫世达的正妻。 而自己,从此就只可远观,再也无法拥她入怀。 藕断丝连情难却,相思人比莲心苦。 第64章 柜中情缘起 闫世松回到东院,小四正在西卧房内习字,已经写满两大张小楷。听到声响,连忙放下毛笔,跑出去迎他。 小四接过闫世松手中的瓷碗放至灶间,又返回搀扶住他的臂弯,将他扶至东卧房的桌案前,试探着问:“大少爷,少奶奶有没有说起我?” “有。”闫世松还未从愁绪中脱离,语气有些无精打采。 “她说我什么?”小四心虚地问。 闫世松道:“少奶奶说你读书用功,长进很快。”并不想戳穿他。 “少奶奶没生我气?”小四忐忑不安。 “没有。”闫世松装糊涂:“怎的,你做了惹她生气的事了?” “哪能啊。”小四放下悬着的心:“我这么机灵能干,英俊潇洒,多会讨她欢心。对了,大少爷,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和少奶奶。” 闫世松不觉得他能有甚要紧事,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讲来听听。” “我总感觉有什么人晚上偷着去过百川堂……有四五回了,我晚上打烊前检查过库房,里面的橱柜和地面都是我擦过的,但是次日早上再去打扫卫生时,就发现库房地面有脚印,橱柜也像是被动过……我有些担心少奶奶自己睡在那里不安全。”小四道。 “你怎的不早说?”闫世松警觉。 “这不没来得及么……原本今晚就想呆那里陪她的……那个,唉,反正是惹她不高兴了,我就跑回来了。”小四道。 “库房里见到脚印,大约多久发生一次?”闫世松问。 “一个月至少能有两回。”小四道。 “可有其他人知道少奶奶这几日在百川堂留宿?”闫世松问。 “少奶奶只告诉了我自己。”小四道:“要不我去把少奶奶喊咱这来睡吧?她睡西卧房,我和你睡一铺。” “不成。若让镇里的人看到,又落口舌。”闫世松道:“你去问周妈要床旧铺盖,咱俩同去百川堂账房里打地铺,陪着她。” “我自己去就成。”小四道。 “只有你俩,我不放心,我也去探探究竟。”闫世松坚持。 随后,小四跑去找徐妈讨了床铺盖,和闫世松重回百川堂,俩人在账房里打地铺,当起了谷雨的护卫。 谷雨听他俩讲明来意后,起先是怀疑小四搞错了。但小四信誓旦旦,说自己也是担心误会,特别留意过,确定有几晚库房去过外人。 谷雨道:“也罢,养脚伤时顺带抓个大老鼠。” 头两晚,百川堂夜间平安无事。 第三晚,谷雨的脚踝已经消肿,还有些微疼,可以不用拄棍,落脚缓慢走动。 刚下过大雨,暑热褪去。闫世松和小四先在闫府东院用过晚膳,休整一番,待夜色深沉后,结伴悄咪咪地从侧门进入百川堂,小四又随手将侧门闩住。 小四和闫世松一同来到谷雨下榻的雅间,就着微弱的灯光,坐在罗汉床上对弈。他们特意将油灯的火苗调得很暗,仅够看见床几上的棋盘。 谷雨和小四都是臭棋篓子,偏偏不肯承认。俩人加一堆对弈闫世松自己,也赢不了。谷雨贴坐在小四的身后,时不时地指点:“你这么走不行,该走那颗棋子。” 闫世松坐在对面提醒:“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就是一小女人,才不要当什么真君子。”谷雨不屑。 在她的怂恿下,小四频频耍赖,把闫世松磨得没脾气,叹着气摇头:“落棋无悔大丈夫。你总是悔棋,还怎么下?” 小四笑道:“成大事者,须审时度势,变通行事,一条路走到黑,非大丈夫所为。” 闫世松无奈:“你俩没有棋品。” 谷雨和小四笑道:“棋品又不当饭吃,我们只要能赢就行。” 玩得正欢快,小四忽然探身吹熄了床几上的油灯,雅间内瞬间伸手不见五指。谷雨问:“你作甚?” 小四“嘘”了声,轻声道:“你们听,大门口像是有马车来了。” 谷雨和闫世松连同小四摸黑悄悄走出雅间,来到堂内,侧耳往大门口听去。果然,门外有马匹的低嘶声,还有人在窃窃私语,像是不止一人来到门口,紧接着就是门锁的叮当作响。见真的有人要开百川堂大门,惊的堂内三人瞬间慌不择路,想找地方躲藏。 小四最灵敏,三下五除二躲到柜台底下,那里低矮的空间藏他的身躯正合适。 闫世松既想藏身,又想探究下来的究竟是何人,四处观望一圈,发觉柜台里靠墙边有一大立柜位置比较合适,他便打开柜门躲了进去。柜门上段有细小的雕花气孔,正好能看到外面情形。 岂料,他尚未站稳,谷雨就紧随其后挤了进去,贴在他身前。立柜不算宽,装两个人转不开身。闫世松压低声音问:“你怎的也进来了?” “这里能看清库房门口,我想看看到底是谁。”谷雨道。 “不行,太挤了,两个人站不开。”闫世松催促她:“你去别处躲着,我看清了告诉你。” 谷雨赖着不走,闫世松还想劝她,百川堂的大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了,从外面进来四个黑影。闫世松和谷雨连忙屏住呼吸,从立柜的雕花缝隙中往外看去。 打头的那人手中拎着提灯,灯光非常昏暗,轻车熟路地往库房门口走去,后面三人紧跟着他,都是黑衣裹身,看身形像是男人,却看不清面貌。领头的用自己手中的钥匙打开了库房的门锁,留一人站在门口把风,其他三人迅速消失在黑洞洞的库房中。 谷雨想冲出去,被闫世松紧紧箍住,用手捂住她的口唇。闫世松把脸贴在她的耳畔用极轻的气声说:“太危险,打不过,先看看。” 谷雨原本神情专注,斗志昂扬,被闫世松揽住后,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绵绵暖意,心神竟涣散了。渐渐地将注意力转移到身后这个男人身上,暗道:世松哥身体虚弱,但为何跟他在一起,心里就感觉很踏实,有他在身边总是很安心? 谷雨紧紧贴在他身前,将脸往后转去,贴近闫世松,用气声问:“他们想偷药?” “不清楚。”闫世松口中呼出的气息吹在谷雨眉眼之上,很痒,因不敢抬手挠,便将眉骨抵住他的下巴轻轻蹭痒。 闫世松精神紧绷,很想看清那几人的面貌,却被谷雨搅扰到,不明白她是何意,感觉她几乎完全贴在自己身上,还在磨蹭着,便用力抓捏了下她的腰肢,提醒她莫要乱动,以防弄出声响。 谷雨自从拿到休书,便再也没与闫世松这般亲近过,此时二人挤在同一个狭小的立柜内,一时间令她忘却今昔是何时,沉醉在闫世松短暂的拥揽和厮磨中。她甚至在心底暗自祈祷:那四人多呆一会儿吧,让世松哥搂我再久些,即便是他们把库房搬空也值过了。 第65章 秘密空间 闫世松感觉身前的谷雨越来越沉,像是瘫软在自己怀中,已没了筋骨,便用极小的声音说与她:“你站好,我撑不住你。” 谷雨情意绵绵,难自制,已顾不得那许多,将身子慢慢转向他,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吊挂着吻了上去。闫世松不敢推她,也不敢回应,僵在那里。被谷雨磨得思绪混乱,又担心被库房的几人发觉,极力克制着情绪波动保持平静。面上仍是寒潭冷澈,心头却已惊涛骇浪。 谷雨的吻越来越炽热,脸颊滚烫,立柜里空间狭小,十分闷热,她的额头已经渗出薄汗,手掌按压着闫世松的后脑,不肯让他脱离自己的唇齿之间。 很快,闫世松缺氧了,喘不上气来,顾不得看向库房门口的情况,轻捋着谷雨的脊背,安抚她,想让她冷静。 一盏茶后,三个黑影手里拎着包裹从库房走出,落锁,四人便匆匆离开百川堂。直至最后,闫世松也没有机会看清他们几人的面貌,全部精力都用在应付自己怀中缠人的谷雨。 听到马车离去的声音,小四最先从柜台下钻出,喘息着嚷:“可吓死我了!大少爷,少奶奶,你们看清楚是谁了么?” 闫世松猛地推开立柜的木门,和谷雨一起踉跄着跌落出来,大口喘息,半晌不语。 谷雨略带尴尬地直起身,夜幕掩饰着她脸颊的酡红,气息不匀,道:“我没看见。” 小四又问闫世松:“大少爷,你瞧见了没?” “没。”闫世松努力平定自己的气息,方才实在把他憋得不轻。 “唉,你们两个占据那么好的位置,竟然谁都没看见!”小四叹息着抱怨:“还不如我呢。我看见他们来的时候空着手,走的时候拎着好几包东西。” 闫世松扶在立柜旁,只顾喘息,并不应话。小四跑去雅间重新点燃油灯,将灯芯拨到最亮,端着来到库房前,喊谷雨和闫世松:“咱们进去瞧瞧他们都偷了些什么!” 谷雨跟过来,小四回头看她一眼,问:“少奶奶,你脸怎的这么红?” 谷雨抬手揉捏着自己的脸颊,支支吾吾:“柜子里太闷,憋的。” “大少爷,快来。”小四又唤那边的闫世松。 闫世松四下观望,好不容易寻到躺在角落里的拐杖,弯腰捡起,拄着走到库房门口,目光回避着谷雨。 三人从新打开库房的门锁,结伴而入。 谷雨将库房墙壁上的油灯全部点燃,顿时里面亮亮堂堂。三人仔细寻找着蛛丝马迹,偌大的库房,几排高大的橱柜整齐摆放,各种包裹容器错落有致,并不像被偷窃过,甚至连动过的痕迹也没有。唯一多的就是石板地面上凌乱的脚印。 “他们拿了好几大包出去,怎么也没见药材被动过?”小四纳闷:“难不成这库房里还有密室?” 谷雨笑他:“你话本看多了吧,还弄个密室出来。有的话,我不早就发现了。”琢磨了番,不放心,又转头问闫世松:“这里有密室么?” 闫世松摇头:“这库房是我大伯在世那会儿修建的,那时我还小,不怎么留意百川堂的事,没听家里说过……不过,既然他们拿走那么多东西,这里早该乱成一团才是,难道真有蹊跷?” 三人在库房的几角旮旯里搜查着,忽然,小四道:“我觉得这个架子有问题!脚印这边最多,但上面的瓶瓶罐罐却很规整!” 闫世松和谷雨都凑了过去,见到东墙角有个闲置的安在墙上的大架子,上边摆了点很少会用到的药剂,都用瓷坛装着,封着口。 谷雨感觉小四说的有道理,摸着他的头说:“没白给你好吃的,脑瓜还算够用。” “大少爷,你个子高,你把架子上摆着的瓶瓶罐罐全都转个方位看看。”小四道。 闫世松抬起胳膊,踮脚从最顶端开始,挨个拨弄着木架上的瓷坛。全都摆弄过一遍,也没见有甚异样。小四就连蹦带跳的,用手从架子的两边往下捋着查找,忽然,他摸到了靠下端有一处缺了一块,伸手探进去,触及一个硬物,用力一掰…… 那个架子竟然动了起来,像个门板一般,悄无声息地往后侧打开,两步外是面石墙,石墙前有条通往地下的通道,黑洞洞的甬道内散出了阵阵凉意。 闫世松、谷雨和小四都怔住:百川堂库房底下居然真的暗藏着密室! 谷雨侧脸看向闫世松,嗔他:“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怎的连你都不知道百川堂有密室?还不如外面来的贼呢。” “这贼恐怕没那么简单,定是对我家知根知底的人。”闫世松道。 小四手执油灯领头,谷雨跟在后面,闫世松走在最后,沿着石头台阶下到了位于库房底下的密室中。密室设计的异常巧妙,大小与库房相同,用石头砌成,十分阴凉。密室里四周一圈都是木架,上面码放着一些名贵的药材。 谷雨见到一个红色锦盒,打开看后,欣喜道:“世松哥,这棵老山参是我带来的嫁妆!” 此时,闫世松的目光被堆放在密室中央的几十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吸引过去。他让小四举着油灯,自己凑前查看。伸手解开其中一个包裹,木盒里装着成块的黑褐色的东西,每一块上面还都印着统一的符号。闫世松捏起剥落的一小块,放到鼻子下轻轻嗅着,又用手指捻了捻,惊愕地瞪大眼睛,道:“怎么存了这么多?” “这是何物?”谷雨和小四同时问。 “鸦片,也就是大烟。”闫世松道。 “这么一大堆全都是大烟?”谷雨知道这东西,上面库房里也存放着,但那里的都是些零散的,数量也有限,不似眼前这般规规整整的大块。 闫世松拧紧眉头,道:“全都是。” 小四围着那堆鸦片清点起来,认真数过后,他道:“数了两遍,统共是九十六包。” “咱们偷着把它搬空吧?”谷雨看向闫世松,坏笑道:“让他们下次来的时候扑个空!到那时岂不是要跪下来求咱们还他。虽然不是我花银子买的,但是存到我的库房来,那就算是我的了。” “不妥,那样做怕是会打草惊蛇。”闫世松摇头,沉吟道:“倒不如咱们……这样做。” 第66章 一块小牌坊 闫世松将打开的那包鸦片从新系好,拎到手中,对谷雨和小四道:“你们俩个每月偷着拿两包,拿到他们发觉少了为止。” “为何?”小四问。 “一次清空,他们定会感觉事情败露了,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少奶奶。倘若你俩装作毫不知情,鸦片却在一段时间内少了几包,他们首先会疑心是自己人偷拿的。一旦开始内讧,难免会露出些马脚,届时,这间密室到底跟谁有关就一目了然。”闫世松道。 谷雨和小四点头称是,三人将密室内保持原状,只带走了闫世松手中的那包鸦片,趁夜色将它藏至闫府东院。 次日,百川堂挂幌后,谷雨和小四就依照闫世松的叮嘱,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切都似往常。 时至傍晚,谷雨的脚伤差不多恢复了,闫世达又推着独轮车来到百川堂门口,要接她回家。 谷雨从堂内迎出来,不情愿跟他回去,拉着他躲到一个僻静处,询问:“你为甚急着让我回东山住?” “自己睡外边孤单。”闫世达回她。 “是郎花盼我回去,还是你盼我回去?”谷雨问。 “郎花盼,说等你回去,她天天给你做好吃的。”闫世达道:“我也盼嫂嫂回家……一家人,要在一起。” 谷雨见四下无人,眼珠轻转,试探着问闫世达:“倘若……嫂嫂跟别人打架,你会生嫂嫂气么?” 闫世达愣住,呆了半晌,问:“谁敢打嫂嫂?我去打他!” “不是那种打架,是……你跟郎花晚上那样的打架。”谷雨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有人听到他俩的谈话。 闫世达茫然地问:“嫂嫂想跟谁?” 谷雨用手指揉搓着衣襟,吞吞吐吐地问:“跟你世松哥成么?你会不会把嫂嫂沉塘?” 闫世达摇头。 谷雨又问:“你摇头的意思是不准我找你世松哥,还是不会把我扔水塘里?” “嫂嫂原本就是世松哥的媳妇,我不拦……但嫂嫂别丢下我和郎花,咱们是一家人。”闫世达道。 谷雨欣喜地问:“你是说,只要我不丢下你和郎花,你就不介意我跟你世松哥好?” 闫世达点点头,道:“嫂嫂不能丢下我们,郎花快要生娃娃了。” 谷雨眼圈湿润了,探身踮脚抱住了闫世达,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满眼含泪地说:“嫂嫂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闫世达连忙推开她,慌乱地往东山方向看去,仿佛郎花能够看到他一般,紧张地说:“郎花交代过,不让我抱别的女人……世松哥第一好,嫂嫂第二好,咱们一辈子都是一家人。” 谷雨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滴,道:“我懂你的意思,但咱俩说的话你不准告诉旁人。记住没?” 闫世达点头,道:“记住了,这是我和嫂嫂的秘密,不能让旁人知道……今年我想吃‘稻花香’的月饼,过去爹爹买的那种。” 谷雨含着泪“噗哧”笑出来,踮起脚用手指弹了他的脑门一下,嗔他:“都说你憨傻,我看你一点不傻,还会谈条件了。成,明个儿我就让人去订京城‘稻花香’的月饼,一准八月十五让你吃个够。” 谷雨没跟着闫世达一起返回东山,她在百川堂磨磨蹭蹭到很晚也不肯离去。别人都走了,小四饿得肚子咕咕叫,准备锁门回东院吃晚饭,问她:“少奶奶,我看你的脚走路已经挺好,今晚还要呆这里睡?” 谷雨没直接回他的话,却笑着问:“你请我去东院吃晚饭吧?” “成啊,不就多双筷子的事么!又不用我做饭。走!小爷我请你吃去!”小四仰着脸充大个的。 两人将百川堂大门锁好,结伴去了闫府东院。 此时,徐妈已将饭菜摆在了东卧房内,闫世松正在等着小四回来用膳,见谷雨随他一起来了,心头一震,还未开口说话,谷雨抢先道:“小四说他今晚要请我吃饭。” 徐妈听到后,连忙去灶间多拿了副碗筷送过去。 谷雨美滋滋落座,与闫世松和小四一起用过晚膳。吃饱喝足后,又假借要看小四习字背书,赖着不肯走。说是来盯小四的,转着转着,就不由自主地转到闫世松的东卧房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攀谈。 闫世松就着烛光看书,谷雨不知从何处摸了件小四的褂衫,托词帮他缝扣子,坐在闫世松对面,边聊边缝,一颗扣子缝了半个时辰也没缝完。 闫世松见夜色已晚,低声劝她:“太晚了,你该回去了。” “山路不好走,我脚疼……”谷雨小声嘟囔,道:“回去也是跟郎花的婆婆睡一屋,好没劲呢,我能不能……” “不能!”没待她说出,闫世松果断回绝。 “我还没说想做甚呢。”谷雨嘟起嘴巴,面露不悦。 闫世松怕对面房内的小四听到,压低声音嗔她:“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现今是世达的夫人,怎能留在我这里过夜?想甚呢。” “我自己睡西屋,你和小四睡一屋就是。”谷雨磨蹭着不想走,道:“世达说他不介意。” “他不介意,我介意。他是憨子,我又不憨。留你住这,我成什么人了?”闫世松低声道。 谷雨热脸碰了个冷屁股,脸面挂不住了,将手中的褂衫往桌案上用力一放,轻斥:“你还想成什么人?不如我给你立个贞洁牌坊得了,封你个守节烈男,让闫家子子孙孙都以你为傲。” 两人正低声斗嘴,小四背书背得疲倦,盼着谷雨早些离开,自己能轻松会儿,嚷道:“少奶奶,天这么黑了,再晚你还敢一个人走山路么?我可不去送你!” 谷雨气得想翻白眼,道:“走,我走。以后你们盼着我来,我都不来了!”遂气呼呼扭着腰身走了。 月光皎洁,谷雨独自走在回老宅的山路上,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盼着东院里能有个人出来喊她留下,都走到土地庙了,也没见有人追出来。 谷雨看见土地庙里的土地公和土地婆面前摆满了供果,走进去磕了个头,跪着仰头望向土地公,道:“土地公,你能娶到土地婆,全是我的功劳。你俩成双结对了,不能总让我单着吧,想想办法劝劝世松哥,别让他那般死心眼成么?” 自然是无人回她,谷雨长叹口气,起身落寞地往老宅走去。远远的,大黄狗许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呼哧呼哧飞奔而来,欢快地围着她转圈。谷雨瘪瘪嘴:“也只有你肯陪我了。” 次日,她让小四给闫世松捎回去个小小的包裹。 闫世松打开看时,见里面是块朽木,下面压了封简短的书信,信上写着:恭喜世松哥荣获贞洁牌坊一块,可将它供奉至闫氏宗祠,令子子孙孙为你歌功颂德。哦,忘记了,即便是闫家有子孙,也都不是你亲生的! 闫世松叹口气,将目光转向那块朽木,见上面歪七扭八刻了四个字“贞洁烈松”! 闫世松笑出来,手指摸着木头上的刀痕,叹道:“我拿你如何是好?” 第67章 命犯桃花 小四开始窜个头了,论谁都能看出来,像雨后春笋般,噌噌地长,几个月的光景,个头就拔起来了,已经赶上谷雨高。 谷雨给徐妈支了银子,让多给小四做些有营养的膳食,徐妈隔三差五地炖些鸡鸭鱼肉。大黄狗跟着闫世达来东院玩时,徐妈用啃剩的骨头喂过它两回,之后就总是偷偷摸摸地自己往东院跑,赖在院子里,直到徐妈喂饱它,才肯离去。 啃骨头的大黄都胖了,更何况吃肉的小四。 老丁偷着和徐妈说:“少奶奶对小四可真舍得下本钱,地主家吃的都没这么好。” 徐妈道:“谁说不是……小四这孩子也是命好,倘若没遇到少奶奶,还不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不过,你看他那样貌,就不是个寻常的主儿,多俊哪!我看咱这方圆几十里,还没有赶上他俊的小子呢。那双眼睛亮闪闪的,一天到晚含着笑,连我这老婆子看了都稀罕。” “你个老没正经的,小娃子你也眼馋。”老丁嗔她。 “这种男娃子,谁见了不眼馋?”徐妈笑:“瞧瞧那小身板,笔挺笔挺的。都说百川堂三位少爷长得出挑,我看他们三个小时候,哪一个也比不上这小四。” 徐妈看着小四俊俏,闫家埠里的小姑娘们也觉得他俊。谷雨明显觉察到,来百川堂里拿药问诊的女人年纪在逐渐减小,多出了些豆蔻年华的女孩儿。其中,有几个最常来的,一个是吴家饭馆的小姐,一个是布店老板的女儿,还有一个是刘婉儿的幺妹。大的十三四,小的才十一二。 这些小姑娘来了,不是嚷着头疼就是脑热,人越多排队越长,她们越爱来凑热闹,等候时从来不烦躁。轮到她了,医师给切过脉,也瞧不出有什么病症,再看脸色,个个水灵灵,粉扑扑的,哪还有丝毫的病容,只得开些消食的茶饮将她们打发了。 小姑娘们自打进了百川堂的门,眼神就追随着小四的身影。小四若看向她们,无一例外的脸颊一片绯红,眼波流动,暗送秋波。 谷雨瞧出了端倪,坐在账房旁,巡视着那些暗中滋生的懵懂情愫,心道:让这臭小子说中了,以后没准真能三妻四妾,女人哭着喊着要嫁他,这也太招蜂引蝶了。才多大点儿,就招惹了这么多。 打烊后,谷雨和小四一起离开百川堂,问他:“常来的那三个小姑娘,都跟你很熟么?” “不熟,没说过话。”小四道。 “她们最近怎的总往百川堂跑?”谷雨问。 “你问她们去啊,我怎会知道。”小四道。 “你喜欢哪个?”谷雨问。 “哪个也不喜欢。”小四不耐烦。 “为何?”谷雨纳闷:“我看着都不错呀。” “我为何要喜欢她们?”小四也纳闷:“吴家饭馆的腰那老粗,跟个水桶样。布店的黑黜黜的,还不如我白。刘家客栈的瘦得一马平川。” “胖的不行,瘦的也不行?你可真会挑。”谷雨笑:“她们三个家里可是都挺富。” “我以后比她们富。”小四不屑:“英雄不论出身,莫欺少年穷!” “哈,好小子,你是海龙王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谷雨笑着抬手抚摸他的后脑,小四的头顶她已经不那么容易摸到。 已是晚秋十月,谷雨和小四先后从密室中拿走了七包鸦片,悉数藏匿于东院厢房内。正如闫世松所料,百川堂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这日早间,谷雨来到百川堂后,觉察出气氛异样,不似往常。徐掌柜脸色阴沉,心不在焉,半天之内往外跑了两三趟,熬到晌午,推说自己家中有事,告假早退,连休了几日。 两日后,闫府的仆人跑来请李医师去正院出诊,说是要给杜管家治伤,谷雨也跟了去。见到杜冲时,差点没能认出他来,浑身血污,胸前和腹部有烫灼过的痕迹,背上全是鞭痕,眼睛肿成了两条缝隙,正侧躺在床上痛苦的低吟着。 “杜管家,你这是怎的?谁把你打成这样?”谷雨惊呼着凑过去,帮着李医师给他清创。 杜管家低哼着摇头,闭口不言。谷雨又问他身旁的仆人,仆人道:“不知是谁打的,早上发现杜管家躺在大门口,我们几个抬进来的。” 谷雨痛惜地说:“咱们报官吧?把那些恶人抓起来!太没天理了!” 杜冲连忙摆手,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没事,千万不要报官。” 探望过杜管家,出了闫府正院,谷雨偷偷往东院走去,她想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知闫世松。谷雨雀跃着从后门进入,径直往堂屋跑去,边跑边笑着喊:“世松哥,我捉到老鼠了!” 待她跑入堂屋后,怔在了东卧房的门口。东房内,靠窗的桌案前,坐着两人,一个是她的世松哥,一个是……刘婉儿。 谷雨没料到刘婉儿会坐在闫世松的卧房内,而刘婉儿和闫世松显然也没料到她此时会来,三人都有些愕然。 谷雨最先反应过来,强颜欢笑道:“婉儿姐来了,百川堂库房里有老鼠,想了好些办法都除不掉,还是世松哥给支的妙招,今个儿抓住了。我前来谢他。” 刘婉儿弯起一丝淡淡的笑,道:“百川堂多亏了少奶奶,少奶奶眼下可是长乐县的风云人物,名声在外呢。” 谷雨干笑:“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不知道世松哥忙着,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闫世松慌忙起身,对谷雨说:“婉儿也是刚进门,少奶奶莫急着走,待会儿我还有事要与你商议。” 刘婉儿瞥了闫世松一眼,轻笑:“既然世松哥与少奶奶有事商议,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你空闲的时候我再来吧。”说罢,也站起身要走。 闫世松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婉儿有事的话尽管说,少奶奶也不是外人。” “世松哥,你这话说的可不在理了,眼下少奶奶与我一样,都是外人了。”刘婉儿用帕子半掩着口唇,眉眼含笑。 谷雨尬笑:“婉儿姐说的对,我俩现在都是外人了。百川堂离不开人,我先走了。”说完,就急匆匆离去。 出了东院后门,谷雨抬手捂住了胃腹,感觉里面挛缩成一团,像在抽搐的那般疼痛,气得她在心底狂骂:闫世松!怪不得你拒我千里,原来还惦记着刘婉儿!看着道貌岸然,跟个正人君子样!花心贼!呜~我恨你! 第68章 谁家陌上少年郎 见谷雨真就走了,闫世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心神不宁,暗道:完了完了,这下可糟了…… 闫世松未打诳语,刘婉儿的确是刚到。她进入堂屋时,见闫世松正端坐在东卧房的窗前看书,刘婉儿也未客套,自己走进去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刚落座,还未说明来意,谷雨就嬉笑着跑进来,恰巧将两人堵了个正着。 谷雨走后,刘婉儿从新落座,闫世松面上也不好多说什么,起身往堂屋走去,唤徐妈来给客人沏茶。徐妈端着沏好的茶水进来时,闫世松坐到了堂屋内的八仙桌旁,冲东房内的刘婉儿唤道:“婉儿妹,来这边坐,品品我刚买的龙井。” 刘婉儿从东房内走出,也来到八仙桌旁,落座后瞟了他一眼,问:“你怕少奶奶不乐意我坐在你卧房里么?” 闫世松给她倒上茶水,半开玩笑道:“我身体弱,怕你夫君来找算时,我打不过。” 刘婉儿轻轻白了他一眼,道:“你俩也别往歪处想,我是受娘亲所托,来与你商议正事的。” 闫世松下意识捏了下自己的耳垂,感觉指尖烫热,心中叹息:再要紧的事,你也不能和少奶奶凑一起来啊。这会子,那小姑奶奶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刘婉儿也没绕弯子,直话直说:“我小妹妹看上你家小四了,娘亲让我来问问世松哥的想法,倘若你觉得能行,择日她再亲自登门拜访。” 闫世松微怔:“敢问令妹芳龄几何?” 刘婉儿道:“十二,属兔的,比小四小一岁。” “年龄倒相当,只是……一是小四年龄尚小,还未到要考虑婚事的时候。”闫世松作难道:“二是,他是借住在我这里,日常开销都是少奶奶担负的,他的婚事怕是得少奶奶点头才行。这事我尚做不了主,你得去找少奶奶商议。” “小四是个孤儿,住在你家,你又教他读书识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的还替他做不了主?他难不成还敢不听你的?”刘婉儿轻笑,认为闫世松是在找托词。 “倘若小四能与令妹结亲,的确是件好事,可我说了不算,他是少奶奶捡来的,你还是抽空去探探少奶奶的心意。她也未必就不答应,许是你俩能促成此事。”闫世松道。 “你该不会还在记恨我爹娘当年退亲一事吧?”刘婉儿自是不甘心,仍想从他这里劝说。 刘婉儿最小的妹妹刘诺儿是她父亲五十岁上才得的女儿,妥妥的老来得女,在家中兄弟姊妹六人中,最为受宠。父母舍不得以后将她嫁到远处,一心想留在身边,待大了招个上门女婿。岂料这小丫头自己相中了小四,犯了相思病,得空就往百川堂跑,拿回家许多消食的茶饮不说,还时常躲到娘亲怀中哼哼唧唧地说,闫家埠里好些个小姑娘都喜欢小四,怕他会被别人抢走。 她母亲无奈,就只得趁大女儿刘婉儿回娘家时,将此事说与她,拜托她到闫世松这里先探探口风。 闫世松笑道:“我怎会记恨伯父伯母,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莫说是伯父,就是我自己,也定是不舍得将女儿嫁与一个半死之人。伯父伯母退亲,也是为了你好。” 见闫世松不肯应下此事,刘婉儿叹出口气,道:“唉,你们百川堂的少奶奶那般厉害,我是真心不想与她打交道。世松哥行个方便,抽空替我娘亲与少奶奶提提此事。” 就这般,闫世松将小四的亲事推到了谷雨身上。 刘婉儿告辞后,他却是怎么也坐不住了,就起身去了百川堂。他现下走路已可以不用拄拐,只是步态较常人缓慢些。这还是闫世松自打谷雨被休之后,第一次在营业时到访百川堂,账房伙计们都很欣喜。小四更是围着他寸步不离,问他:“大少爷今日怎的有雅兴来百川堂里巡视了?” 闫世松托词在家中闲得无聊,前来看看药铺生意,在堂内转了两圈,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望谷雨的神情。谷雨的目光落在面前有些脱漆的算盘上,手指上下翻飞,噼里啪啦忙得不亦乐乎,连头都不抬。闫世松几经犹豫,转到账房前,对谷雨道:“少奶奶盘查得这般细致,着实辛苦了。” 当着众人的面,谷雨不好做的太过,仰起脸对他挤出一丝干笑,道:“大少爷快些康复,重回百川堂吧,毕竟药铺生意也不是我一介妇人能弄懂的。百川堂即便添了新东家,但老主顾们都还是念着老东家的好。人都是念旧的,新不如旧啊!”随即,飞快地甩了他一大白眼,重新低头将算盘珠打得劈啪作响。 旁人听不出谷雨的话外音,还真道她是在说百川堂的老东家和新东家。但闫世松心头跟明镜似的,知道她是在挤兑自己尚念着刘婉儿的好,放不下她。 闫世松压低声音道:“晚饭来东院吃吧,我有事与你商议。” “没空。”谷雨冷冰冰扔出一句。 闫世松担心再多聊下去,会引起旁人的怀疑,便悻悻而去。 百川堂打烊后,小四独自返回东院,闫世松问:“少奶奶可有交代过什么?” “没说什么,我喊她来吃晚饭,她说还有事,自己拎了坛‘将军令’回东山了。”小四道。 晚膳,闫世松没用两口便说饱了,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眉头紧蹙,满腹心事的样子。弄得徐妈不知所以,将剩下的饭菜挨个尝个遍,担心别在是自己做的不合他口味。 夜幕深沉后,小四熄灯入睡,闫世松尚坐在桌案前盯着书籍恍神,忽然,后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未待徐妈听见,闫世松已经走过去,将门打开。门外站着的却是堂弟闫世达,脚边还跟着大黄狗! 闫世达问:“堂哥,嫂嫂在你家么?我在百川堂门口喊过,无人应我。” “怎的,你嫂嫂还没回老宅?”闫世松的心瞬间攥了起来。 “没有。嫂嫂没说过今晚不回家,到现在也不见人,郎花让我出来寻她。”闫世达有些焦急了。 闫世松连忙返回院内,找到提灯,拎着出门,对闫世达说:“小四看见她带着一坛酒回东山了,咱俩去找找她。” 兄弟二人结伴在东山上转了一个时辰,也未寻到谷雨的影子。闫世松道:“世达,你先回家吧,郎花身子沉,莫让她着急。我自己再找找看,你嫂嫂从小长在大山里,该是不会有事。” 闫世达听了堂哥闫世松的话,也是担忧郎花在家中着急上火,先行回家了。大黄却没跟他回去,留下陪在了闫世松的身边。 第69章 情到浓时人自醉 星月皎洁,山林空旷,寂静萧瑟,带些寒意的夜风在树梢间穿梭,撩起阵阵簌簌声。林地里铺满枯黄的落叶,寒彻的月光中,愈显凄凉寂寥,在闫世松和大黄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 闫世松暗自琢磨:她拎着酒坛子走了,却没回家,许是一个人躲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不在百川堂,也不在老宅,东山上她还能去哪? 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他想起了在东山的那间林中木屋,谷雨定是也去过那里。闫世松便提灯带着大黄向小溪边的木屋寻去。快要抵达时,大黄忽然飞快地向那边奔去,站在木屋门口低声哼唧,还用两只前爪不停地挠门。 眼见大黄如此反应,闫世松猜测谷雨肯定就在木屋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开门,门却被人从里面闩住,纹丝不动。闫世松侧脸贴在门上,轻唤:“少奶奶,把门打开。” 木屋内很安静,无人应声。闫世松回想起年少时木屋的后窗有块木头可以抽出,伸进手去便能打开窗户,他们兄弟三人过来玩耍时,倘若忘记带钥匙,便会从后窗进入房内。遂提灯来到了木屋的后窗,像儿时那般,打开窗户跳了进去。 刹那间,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就着灯光,他看见了歪靠在床沿,坐在地上醉酒而眠的谷雨。“将军令”的酒坛子滚落在她的脚边,发髻已经散开,乌黑如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闫世松心疼不已,将醉眠中的谷雨揽入怀中,轻声唤她:“少奶奶,快醒醒,这里太寒凉,我扶你回家睡。” 谷雨被唤醒,醉眼惺忪地看向他,打量了半晌,忽就朝他肩头推去,含混不清地说:“把你的脏手拿开,你个花心贼,找你的婉儿去。”她竟然还能认出闫世松,嚷道:“以后谁都别碰我!等我攒够银子,就离开这个鬼地方!把你们全都扔下……” “为何要走?”闫世松让她偎依在自己怀里。 “你们对我都不好……我好累,不想硬撑了。”谷雨说着泪水就涌了出来,道:“我哪里做错了?你们家凭什么把我休了?你替我说过话么?你的婉儿还笑话我是风云人物,名声在外……那是我自己想出名的么?我无非就是想留在闫家埠,留在你身边而已,我有什么错?”谷雨抬手拽住闫世松的衣领,满脸泪水地质问他。 谷雨边哭边嚷:“我现在没有家了,我能回哪去?老宅是郎花的家……她婆婆又不是我婆婆,我天天晚上和她婆婆睡一屋,还要帮她翻身,伺候她如厕。郎花和大憨子俩人倒亲亲热热地睡在一起……整天教导大憨子别对我太热络,她还能算我的好姊妹么?好姊妹不是要分享么?” 闫世松问:“你是恼郎花不让你和世达睡一起?” “不是!”谷雨大着舌头嚷道:“我是气她小人心度君子腹,她能把我和别的女人相提并论么?我若真想要大憨子,还能轮到她?我娶她进门,就是想让她给大憨子作媳妇的!但凡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一家!我对的起我爹和闫大爷了!我这个嫂嫂做的够可以了,你们打着灯笼去找找看,看看谁家的嫂嫂比我当的好?我还不是吹,你们家找不到,我是独一份!” “我知道,世达和郎花也知道,我们都知道你的好。”闫世松轻声哄着她。 “你知道个屁,最没良心的就是你!”谷雨用力推他,道:“别碰我,离我远点……” “你喝醉了,我扶你去床上躺着,坐地上太凉。”闫世松试图将她扶起,谷雨却往下坠去,不肯起身。 谷雨道:“少假惺惺的,我最瞧不起你这种伪君子……你们家把我休了,你一句公道话也不替我说,却知道对我用狠,那般在意你的名声么?你疼疼我,能要你命么?再说了,那休书根本不是你写的,我不认!我现在还是你媳妇,我为何不能跟你好?” 闫世松落下泪来,道:“休书你可以不认,但你与世达的婚书是你自己去县衙请的,上面盖着大印呢。” 谷雨把脸一仰:“没错,婚书是我请的,我不去县衙请婚书,我能要回百川堂?进不了百川堂,我还能再见到你么?我不过就是想留在你身边而已,我有什么错?是,那之前我觉得你纳妾了恼恨你……但如今,我帮你们闫家守着百川堂,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你凭甚对我冷冰冰的?我受够了!我要离开你,走到天涯海角去,世上男人千千万,又不是只你们闫家有,总能遇到个疼惜我的。到那时,就算你跪地上哭着求我留下也没用……最可恨的是,你不搭理我,却对你的婉儿念念不忘……伪君子,花心贼!” 闫世松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流泪安抚道:“你说的都对,是我不好,我伪君子,是我辜负了你,别气了,莫要离开我,我以后全都依着你。” 他越哄,谷雨越气恼,借着酒劲,两下扯开闫世松里衣的扣子,照着他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上去。“啊……”闫世松疼得发出一声低吟,手掌却依然温和地轻拍着谷雨的脊背,想让她平静下来。 咬过闫世松,谷雨许是将闷气吐出了些,慢慢松口,就着灯光看向自己的齿痕,伸出一根手指在上边画着圈,道:“哼,就算刘婉儿得了去,也是被我盖过印章的。我不要了,送她了。我找新的去。” 闫世松捏起她的下颌,将她的脸冲向自己,俯身吻了上去,轻声道:“雨儿,哥哥疼你。” 谷雨怔住,泪水扑簌簌地涌出,呢喃道:“你喊我什么?” “雨儿,哥哥疼你。”闫世松重复。 这句话,原本是两人间的床笫私语,只有在那炽热欢情浓的化不开时,闫世松才会在她的耳畔伴着喘息声说出,每一次,都令谷雨心颤不已。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句话了。 所有的恼恨,所有的倔强铸就的坚硬外壳,顷刻间被这短短的一句话划破瓦解,碎成了一串心头晶晶闪闪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原本挣扎着要挣脱的身躯渐渐柔软了下去…… 谷雨嘟起嘴,含着泪,委屈道:“世松哥,我想你……” “雨儿,哥哥也想你。”闫世松将炽热的吻深深印到了谷雨的眉目间,吻去了她的泪珠儿。 晚秋,清寒夜,静谧林,二人在这间破旧的木屋里紧紧相拥,终是解开了彼此系在心头的千千结。情到浓时人自醉,化作春水润寒松。 第70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郎花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产,身形笨重,走起路来像鸭子,谷雨不忍心再让她操劳,花银子请来她前夫的小婶子日间到老宅帮着做饭洗衣,让她安心待产。 这日早间,谷雨对郎花说,以后自己的午膳和晚膳都要去闫府东院用,闫世达不必再去百川堂给她送饭送茶。郎花正在给她盘头,问:“你天天去东院吃,大少爷能乐意?” “他敢不乐意。”谷雨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郎花猜出了大概,道:“你俩悠着点,别让外人看到。” “倘若看到了,你还想把我沉塘是怎的?”谷雨问。 郎花已将她的发髻盘好,笑道:“你见谁家有把财神奶奶扔水塘里的?我又不是那傻的。” “我若是怀了娃咋办?”谷雨探她口风。 “只要不是怀的俺世达哥的,你生的俺全都帮你带着,一个也是养,一群也是放。”郎花道。 “你怎就这般好了?”谷雨转头看她。 “我一直都很好!不过是你和大少爷俩人死心眼罢了,我又不好明说。咱自家人关着门过日子,外人能知道咱家是怎样过的?可不就是怎么舒坦怎么过,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好歹现下大少爷也知道变通了。”郎花拿起翡翠竹叶流苏簪子给谷雨插在发髻上,把脸贴近她的耳侧,道:“我知道你恼我盯世达哥盯的紧,我先前不是觉得你样样都强过我,不放心他么。我可从来没不放心你。现下好了,咱俩一人一个,谁也别抢谁的,都是一家人,就好好过吧。” “你把我当你家的什么人?”谷雨问。 郎花道:“我当你是嫂嫂,当你是财神奶奶,当你是我们家的大贵人!” 谷雨笑出来,眉眼飞扬,道:“嘴怎的这般甜?我爱听,以后常夸夸我。你一夸我,我就有干劲了。” 晌午,谷雨在闫府东院同闫世松和小四一起用过午膳,回百川堂前,忽然想起一人,问坐在窗前习字的闫世松:“世松哥,你知道咱这片有个相先生么?我问过许多人,都说闫家埠里没有姓相的人家。” “问他作甚?”闫世松手执毛笔,在宣纸上书写晚间要教小四背诵的诗文。 “你娘亲刚将梅香娶进门那阵儿,是相先生给我送了封信,告知我闫大爷持有百川堂五成股权。辛亥年间的分家文书存在闫氏宗祠,并且指点我要改嫁闫世达,去县衙告官,要回他那份股权,还说去了就找范师爷帮忙。想必此人与你家渊源甚深,知道内情。我后来都是依他所说去做的,果然办成了。眼下我也过好了,不能忘记人家,想去答谢下。”谷雨道。 “你亲我下,我再告诉你。”闫世松低头写字,轻声说。 谷雨嗤笑,转身看了眼对面卧房,没见到小四身影,猜测他许是正躺在床上打盹呢,压低声音道:“光天化日的,别让小四看到……你认识相先生?” 闫世松轻笑:“少奶奶居然还有怕人的时候?亲我,不亲不告诉你。” 谷雨探身在他脸颊上嘬了一小口,道:“别卖关子,我欠人家老大人情呢,那时他还给了我二百两银子。” “你先前都喊我什么?”闫世松问。 “喊你夫君。”谷雨奇怪他为何这般问。 “再有呢?”闫世松又问。 “世松哥。”谷雨道。 “还有呢?”闫世松继续问。 “还有……相公吧。”谷雨道。语毕,她眼珠转了转,沉吟道:“相公……相先生?相先生不可能是你,那会儿你尚走不了路呢,少糊弄我。” “我写好书信,让老丁前去送的银子和信。除了你相公我,闫家埠里还能有谁对你这般好?总埋怨我不替你说句公道话,我连百川堂一半的股权都拱手相送了,还道为夫不疼你?”闫世松笑道。 谷雨半张着嘴怔在那里,稍加思索,又道:“不对,书信上的笔迹很陌生,不是你写的,你骗我。” 闫世松笑着摇了摇头,将毛笔换到了左手,当着谷雨的面,在宣纸上写了一首诗词: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左手的笔迹是陌生且工整的小楷,与相先生那封书信的笔迹一般无二。 “天哪。”谷雨小声惊呼出来,看看那首墨迹未干的诗词,又看看嘴角含笑的闫世松,心中五味杂陈,她万万没有料到,在她走投无路时,送她银两指点迷津的,竟然是那时尚命悬一线的闫世松。 “你为何这样做?”谷雨眼中浮起了雾气。 “当时他们已将你我逼上绝路了,我必须帮你找条出路才行。”闫世松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先不谈让我拿走五成股权的事,你怎就肯让我嫁给世达?”谷雨问:“你不怕我与他做了真夫妻?” “不怕。”闫世松的眼眶也湿润了,低声道:“至少你留在闫家埠了,倘若我能活下去,尚能远远地看着你。若是我没能抗过去,死了,我也不必再担忧你和世达的生计。我期望你能过得好。” “世松哥……”谷雨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倘若不是白天,小四也在房内,她定然会扑到闫世松的怀中,与他紧紧拥吻。 闫世松道:“莫哭了,抓紧去百川堂赚银子去,你还欠我二百两没还呢,眼下加上利息该是有二百五了。” 谷雨含着泪“噗哧”笑出来,道:“相公放心吧,我一定连本带利都还你,让你稳赚不赔。” 此时,西卧房的小四刚睡醒,穿好鞋朗声道:“少奶奶,咱走吧,去晚了徐掌柜该骂我了。” 谷雨连忙抹干眼泪,走到堂屋要和小四一同出门去百川堂。路上,小四见她双目微红,像是哭过,好奇:“你和大少爷吵架了?” “大少爷那么好的人,我为何要与他吵?不过是我欠了他好些银子。你以后一定要听他的话,若敢惹他生气,我拿擀面杖打你的腚,记住没?”谷雨搪塞。 小四捂住臀,笑道:“我腚这样翘,可别给我打扁了。” 两人有说有笑结伴来到百川堂门口,看见门旁停着一辆大马车,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站在马车前正与小伙计攀谈着。 男人问:“你可认识谷雨?知道她现下去哪了么?” “谷雨?哦,你说的是我们少奶奶吧。”小伙计此时已经看到了男人身后不远处和小四一起走来的谷雨,道:“喏,就在你身后呢。” 男人转身向谷雨看去,谷雨也好奇地看向他,四目交接后,二人都是微微一怔。 第71章 血浓于水 “哥!”谷雨惊喜道,飞快地向那百川堂门侧站着的男人奔去,那男人正是她差不多有三年未见的哥哥谷丰年。 谷丰年张开双臂,谷雨纵身一跃,环着他的脖颈吊挂在他身前。 谷丰年抱紧谷雨的腰肢,含泪笑着嗔她:“臭丫头,三年都不回家,快把大哥想死了!” 见到平日里端庄的少奶奶此刻跟个陌生的精壮男人搂抱在百川堂门口,毫不避人,眼里含着泪光,脸上漾着灿烂的笑意,神情瞬间变成十几岁的小姑娘,小伙计和小四都有些出乎意料,窃窃私语:“这是少奶奶的娘家大哥?” “应该是吧,不过他俩怎长的一点儿都不像?”小四问小伙计。 小伙计看看谷丰年,又看看小四,道:“我看还不如你跟少奶奶像一奶同胞。” 谷丰年肤色黝黑,个头不算很高,虽然瘦,但臂膀的筋肉很结实,额头上已经有了几道皱纹,一看就是经年在山林里风吹雨打的汉子。一身短打,满脸倦容,想必是路途漫长劳顿。 谷雨从他身上滑落,挽起他的手臂,道:“走,跟我进百川堂去,我沏茶给你喝。” 谷丰年连忙拽住她,低声问:“你不是让闫家休了么?咱们再进去怕是会被撵吧?” 谷雨掩口轻笑,道:“被闫二爷家休了,但我又嫁进闫大爷家了,所以,现在还是百川堂的少奶奶。” 谷丰年怔住,半晌才说:“小雨,真有你的!我还道你现在吃不上穿不上呢,大老远赶来接济你,想不到你竟然过得这般滋润。先别急着进去,我让那个混帐娘们出来给你谢罪!” 谷丰年转身冲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喊道:“还不快滚出来!你在里面挺尸么?” 一个女人闻声从马车内下来,又转身抱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男孩儿七八岁,女孩儿十岁上下。谷雨见是嫂嫂尹氏,身后跟着的是自己的侄儿们,三年不见,两个孩子已经比她离开金沙寨时长大了许多。 谷雨欣喜喊道:“茸儿,棒槌!快到姑姑这边来!” 侄女谷茸和侄子谷参怯生生地半藏在尹氏身后,不肯上前。尹氏低垂着头,回避着谷雨的目光。 “快点来,磨叽个甚!”谷丰年吼道。尹氏慌忙加快步伐,带着俩个孩子向这边走来。 待她走近后,谷丰年扬起手臂照着尹氏的脸颊就是一巴掌,把她打得愣在那里。谷丰年斥责道:“快跪下给小雨赔罪!倘若小雨不原谅你,我他娘的今天也给你写封休书!” 尹氏捂着半张脸,眼泪涌出,惶恐地看向谷雨,道:“妹子……嫂嫂错了,当初我财迷心窍,才听了二少奶奶娘亲的话……你就原谅嫂嫂这一回吧……” 见娘亲尹氏挨了打,爹爹还说要写休书,谷茸和谷参姐弟俩连忙跪向谷雨,一人抱着一只腿,哭着央求道:“姑姑,别让爹爹休掉我娘,姑姑,求你原谅我娘吧……” 谷雨没有料到自己哥哥会扇嫂嫂尹氏的耳光,不知所措地弯腰扶起侄儿们,道:“姑姑没有记恨你们娘亲,快随我去东院,我给你们拿桂花糕吃。” 原本谷雨以为只有自己哥哥一人前来,想领他进百川堂,眼下见还有嫂嫂和两个侄儿,谷雨担心会影响生意,便引领他们往闫府东院走去。 闫世松见谷雨出去一趟,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返回了,又把兄嫂全家领来,知是大舅哥来探亲了,便交代徐妈沏茶做饭,盛情款待谷丰年一家。 谷丰年悄悄问谷雨:“这就是你改嫁的闫大爷家的少爷?” 谷雨摇摇头,道:“这是闫二爷家的那个大少爷,就是我先前的相公。闫大爷家的少爷在东山老宅住,那边房子小,住不开,姨奶奶又快生了,你们就别去叨扰她了,住这里就成。” 谷丰年皱起眉头,搞不清到底是怎么档子事,问:“先前的都把你休了,咋还肯留我们住宿?” 谷雨轻笑道:“你管恁多作甚,有你的好酒好菜吃着不就成了。” 经过和大哥谷丰年的私下攀谈,谷雨得知了他们来闫家埠的缘由经过:那年,嫂嫂尹氏被王南夕的母亲张氏用重金收买,来到闫家埠当着闫二爷和夫人杨氏的面,指认谷雨在老家名声不好,都传她是山妖,会克夫,导致谷雨被休,当晚,尹氏就带着张氏的赏金返回了大北山金沙寨。 到家后,尹氏担心谷丰年赶山返回发现张氏赏赐的金元宝,会追问她是如何得来的,便耗费两天的光景,将那些金元宝悉数藏匿在谷雨离开老家前睡的卧房的土炕内。来年春天,王南夕的母亲依照承诺,果真雇人给他家在老宅几间茅草屋的旁边另起了一套新宅院。谷丰年询问时,尹氏骗他说是自己的娘家兄弟发了笔横财,接济他家,帮着盖的新宅院。谷丰年知她娘家兄弟常年在外经商,竟然信以为真。 直至今年秋天,谷丰年想趁尹氏带孩子回娘家小住时,将老宅的旧房子拆掉,扩成院子改种果树,未料却从炕洞里拆出了满满一小箱金元宝,震惊不已。待尹氏回家后,便追问她元宝从何而来,尹氏见事情败露,隐瞒不过去了,只得把谷雨被闫府休掉一事告诉了谷丰年。 谷丰年大怒,将尹氏胖揍一顿,装了些新攒的老山参和鹿茸,举家长途跋涉来闫家埠打探妹妹谷雨的下落,说是倘若找寻不到,他就要将尹氏休掉另娶一房。尹氏吓得连续几日不思茶饭,生怕谷雨下落不明,此时见到她依然留在闫家埠,尚过得不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晚上睡前,尹氏对谷丰年耳语:“相公,你别生我气了,你妹妹现下能入主百川堂,也算是因祸得福。” 谷丰年气得往她腿上踹了一脚,骂道:“都还成你的功劳了?是我小妹自己能干,换成那性子软弱的,怕是就活不到今天了!这么些年我太宠你,把你惯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什么昧良心的事都敢做。这回若不是小妹帮着你求情,我一准也给你写封休书!” 尹氏吓得不敢再言语。 见谷雨一切安好,谷丰年放下心来,把带来的老山参和鹿茸一并留下,算作赔罪。谷雨却折算成银两,给他们带回去了,并许诺但凡谷丰年抬的老山参,百川堂都收了,让大哥每年都带着侄儿们来闫家埠送一趟。 这对谷丰年一家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少住了些时日,他们一家便美滋滋地带着白花花的银子返回了大北山金沙寨。 第72章 娘的苦日 兄嫂一家离开闫家埠后,谷雨私下问小四,对她侄女谷茸印象如何?小四脸拉老长半晌不语,谷雨问:“你这什么神情?像便秘样。” 小四吞吞吐吐道:“少奶奶何故总问我对女娃们有什么印象?” “刘家客栈想要你当她家小女婿,倘若你觉得我侄女还成,我便不应他们,把你留下做侄女婿。”谷雨道。 “唉……”小四长叹一声,道:“我知道自己玉树临风,才情出众,令人垂涎,但是……也不至于谁见了都想招我做女婿吧?” “你到底钟意哪样的?”谷雨问。她估计小四八成是瞧不上自己侄女谷茸,但实在是不舍得把他拱手送与别人家,才想试探下。 “我不知自己钟意啥样的,但你提过的这几个我全都接受不了。少奶奶,放过我吧,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能不能让我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找我自己喜欢的女人?你把心放肚子里,以后相中谁了,我头一个就告诉你。我不提,你也别强塞给我。”小四告饶。 “实在相不中就算了,我不会逼你。不过是人家登门给大少爷提起你了,我若瞒着你倒像是我不厚道般。”谷雨笑。 天气越来越冷,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进了腊月。 郎花整个人都已变形,肚子大得要掉下来,小腿和双脚浮肿,先前的麻利劲儿一去不返。每日感受着腹部的胎动,心头满是期许,盼着自己能生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她像只筹备过冬的田鼠,囤积了各种小棉被,小棉衣,小帽子……尿布也备下了厚厚两大摞。 闫世达还是坚持每日去砍柴,给吴家饭馆送完木柴后,就回家守着郎花,给她紧绷绷的肚皮涂抹上厚厚一层油脂,再把她肿胀的双腿悉心揉捏一番。郎花的小婶子偷着说与郎花的婆婆,从来没见过这么疼媳妇的男人,把两个老婆子都眼馋得很。 闫世达还时常把耳朵贴在郎花的肚皮上,感受里面传来的波动,轻声说:“宝儿,我是你爹爹!喊我爹爹!”每次都会把郎花逗笑,嗔他:“看把你急的。” 不仅闫世达着急,郎花自己也急得很,每顿饭吃几口就饱,让肚里的孩子顶得喘不上气,盼着早些生,早点解脱。有时实在难受得紧了,会莫名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常对谷雨抱怨:“这宅院也太破了,房子小住不开,少奶奶何时才能给俺和孩子起栋大宅院?” “过两年。宅院是那般容易盖的?不得攒银子?闫大爷辛苦了一辈子不也就住在这老宅里。”谷雨道。 郎花拧眉不悦:“俺就纳闷,都是握着五成股权,为啥闫二爷家就盖起来三套大宅院,俺公爹却只有这一处老宅?他赚得银子都花哪去了?” “他没告诉我,我怎会知道。”谷雨嫌她啰嗦。 郎花大声嚷道:“俺这辈子非要盖上个两层的楼房住一住!楼上楼下弄它二十间房!俺若是喊你吃饭,要扯开嗓子喊,你才能听到,距离远到等你从楼上走下来时,饭菜都搁凉了!” 谷雨白她一眼,道:“馋老婆天天想屁吃。” …… 腊八这日晌午,谷雨正在闫府东院与闫世松和小四一起用午膳。才吃了两口,闫世达便气喘吁吁地冲进院里,慌张喊道:“嫂嫂,郎花要……生……生了!” 谷雨惊问:“她小婶可去喊稳婆了?” “稳婆在!”闫世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含泪道:“生不下来……嫂嫂帮帮她!” 听到郎花难产,谷雨起身随闫世达往东山跑去,闫世松和小四紧随其后跟过去。 等他们赶到时,郎花的小婶子正端着热水盆往她卧房内送去,谷雨喊住她,小声问:“郎花咋样?” 小婶子面露难色,低声道:“稳婆说胎位不正,孩子是横着的,个头又大……都流了那么多血了。” 二人正谈论着,稳婆端着半盆血水急匆匆走出来,刚好被众人看了个正着。闫世达急得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谷雨想喊小四过去扶他起身,却见小四此时面色煞白,神情恍惚,若不是闫世松及时扶住他,他定是已被那盆血水吓晕在地。 谷雨伸手摸向闫世达的肩膀,安慰道:“莫哭,有嫂嫂在,不用担心。” 随即,谷雨开门走入郎花的卧房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迎面袭来。 郎花脸色灰白,疼得满头是汗,半靠在床上痛苦地喘息着,身下铺的棉垫子已被羊水和鲜血浸透。见到谷雨,郎花掉泪,唇色苍白地颤声道:“俺没用,怕是生不下来了……看在咱俩姊妹一场,你别丢下俺婆婆不管,雇个人伺候她,她也不会总拖累你……你再给俺世达哥纳房妾室,别留他一人……” “别说丧气话,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你这大个子比人家差哪了?别人能生下来,你也能行。”谷雨打断她的话,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谷雨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扭头看向稳婆。稳婆袖口挽着,手上血水淋漓,手足无措地偷偷摇头。 谷雨稍加思索,对郎花道:“你莫慌,我这就去仙鹤堂请老神医来。保你们母子平安,等着我!” 谷雨转身出门,跑到闫家埠,坐上马车向临镇仙鹤堂飞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顾老神医被谷雨领进郎花的卧房。老神医用热水将双手清洗干净,检查了郎花的体况,把卡住的胎儿重新顺回去,调整了胎位……半个时辰后,一个满身血污,憋得小脸青紫的胖丫头落到了稳婆的双手中。 稳婆拎着她两只肉乎乎的小脚,往屁股蛋上轻轻一拍,“哇~”一声,小丫头洪亮的啼哭声瞬间划破了老宅内压抑的气氛,那大嗓门丝毫不亚于她娘亲郎花。听到婴儿的啼哭,众人皆是长舒一口气。 依偎在闫世松身上的小四,脸颊慢慢有了血色,叹息道:“老神医本事真大呀……姨奶奶流了那么一大盆血,可吓死我了。” 第73章 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郎花的女儿居然比梅香的女儿出生时还要重,足足九斤。谷雨笑了好几天,与闫世松道:“你们闫家的大千金真是名副其实,是一个比一个重呀。” 因先前闫世达总贴在郎花肚皮上喊“宝儿”,郎花干脆就把“宝儿”当作了闺女的乳名。月子里,她拜托大少爷闫世松给宝儿起个好听些的大名。 闫世松沉吟道:“我伯父姓名里带个‘桐’字,这胖丫头是他头一个孙女,倘若伯父尚健在,想必是对她期盼已久。古人有诗云‘蹑石攀萝路不迷,晓天风好浪花低。洞名独占朝阳号,应有梧桐待凤栖。’不如,就唤她‘闫凤栖’。” “好啊,俺家宝儿也有大名了!这名字真大气,凤凰都要来俺家了!”郎花乐得合不拢嘴。 自打宝儿出生那日,小四亲眼见识到“济世医仙”顾老神医的高超医术,就有些瞧不上百川堂的医师们,心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跟老神医相比,百川堂里的这几个人五人六,不都是庸医么?也就糊弄糊弄小孩子罢了。 小四完全被老神医的仙风道骨折服,心头随之升腾起拜师学艺的渴求。盘算着自己学成之后,有朝一日能像顾老神医那般妙手回春,解救苍生疾苦,被世人称颂……那该是多值得骄傲啊!奶奶若是知道自己这般有出息,也得高兴得活过来。待自己医术高超时,便可悬壶济世,走遍赤县神州。还不用担心没有饭吃,没有银子花,香车美人,追随者无数……想着想着,小四就美出了一张痴汉脸,仿佛一切都已成真。 其实,谷雨先前就有意要送小四去给顾伯伯做学徒的,怎奈听闻顾伯伯早年间被悉心教导的徒弟坑害过,立誓此生不再收徒,便想耐心等等,寻个恰当的时机向他提出此事。 小四却人小心大,少年壮志,性情又急,对老神医犯了相思病般,顾不了那许多。每月,顾老神医到百川堂坐诊的那两日,小四像是长在他身上,寸步不离,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望着他的眼神里流光溢彩。 顾老神医端坐诊室,对前来看病的人一番“望、闻、问、切”,小四就站在老神医身后一步远,痴痴地看着。来看病的男女老少都有,其他人还好说,若是遇到些年少的女子,时常被小四火辣辣炙热的目光盯得脸红心跳,脉象紊乱。小四很冤,他看得压根就不是她们,而是老神医。 脉象乱了,顾老神医会不耐烦,便将小四赶出诊室。然而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小四佯装擦桌子或是扫地,又贱兮兮地磨蹭到诊室内,继续贴站在老神医的身后,听他讲的每句话,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莫说是谷雨,百川堂里的所有人都瞧出了小四对顾老神医的一片痴心。 谷雨欣喜不已,私下与闫世松道:“我还担心让小四跟着顾伯伯学医他不肯呢,这倒好,还没拜师,他就偷着学开了。像个小尾巴一样,顾伯伯只要来到百川堂,他就什么事都顾不上了。” “愿意学医是件好事,你莫要阻拦他。”闫世松道:“我先前还纳闷他为何不肯背我给他找的书了,自己不知从哪里借了好些医书摆满了床头。” “待开春挑个好日子,领着他拜师学医。”谷雨道。 “就怕是顾伯伯不肯收他做徒弟。”闫世松道:“先前曾经听我大伯父提过一句,顾伯伯当年终日钻研医术,冷落了夫人,夫人私下变卖了家产,跟着他的徒弟私奔了。自那之后,顾伯伯就四处游历,居无定所,再也不肯收徒和娶妻。” 闫世松和谷雨都悬着一颗心,担忧届时顾老神医不肯收下小四为徒。然而小四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卯足了劲狂追老神医。顾老神医就算是上个茅厕,他也要跟着,守在门口。 谷雨当成了西洋景,偷着乐呵,等着瞧小四如何将顾伯伯这个师傅追到手。 事态愈发失控,顾老神医每月莅临百川堂两日,已经不能满足小四的痴狂了,他不来的那些时日,小四便开始往仙鹤堂跑,早间坐马车去,晚间仙鹤堂打烊后,他再坐马车返回闫家埠。路费都算在了谷雨头上。 小四不在百川堂呆着,杂活就得小伙计多干。没过几天,小伙计满腹抱怨,开始向谷雨告状,说小四偷奸摸滑,不见人来,也不做工,百川堂的杂活都让他一人干了。 谷雨说:“月底我多支你银子就是。”小伙计听见薪酬增加了,便也不再计较。 最为过分的是,年夜饭小四没回东院吃,而是留在仙鹤堂跟顾老神医一起过的年三十。小四亲手包的水饺,还陪着老神医一起放烟花爆竹。晚上睡前,担心老神医睡冷被窝受不了,便先躺进去用自己的体温把被窝暖热了,才起身去了另外的床铺…… 在小四如此强大而热烈的攻势下,决意此生再也不收徒弟的顾老神医沦陷了。 戊辰年二月。 小四满打满算也就才追了两个多月,顾伯伯主动向谷雨提出,他想收小四为关门弟子,从此带在身边教导。 谷雨掩口笑问:“我是不是还要再付给您老一些拜师的银两?” 顾伯伯笑道:“小四甚合我意,不收银子了。” 就这般,小四搬去了仙鹤堂,跟随顾老神医学习医术,每月只随他来百川堂坐诊两天。 小四离开后,闫府东院的西卧房空置,闫世松顿时觉得少了些什么,心头空落落的,趁谷雨前来用膳时,说与她:“你也尽快给我生个孩子吧。” 谷雨坐在八仙桌旁,偷偷往院子里看了眼,见徐妈和老丁都不在,小声道:“我晚上又不能在你这里留宿,日间人多眼杂,哪还有机会在一起……我也怀不上啊。” 闫世松叹口气,思索片刻,商议道:“明个儿临镇有大集,不如明早我安排徐妈和老丁去赶集,你上午到我这里来?” 谷雨轻笑,点点头,算是将此事应下。看到郎花生了那么喜人的宝儿,她也是眼馋的很,和闫世松难得能有在一起的时机,她满心期待着。 第74章 父与狐 翌日晨,闫世松打发徐妈和老丁去临镇赶集,交代他们在外面吃过午饭再返回。徐妈和老丁离去后,闫世松独自在东院内焦急地等候着谷雨,左等也不见来,右等也不见来,有些沉不住气,径直去了百川堂。 谷雨原本记得与闫世松的约定,早间来时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连贴身穿的肚兜都是新的,月白色的真丝,上面绣着粉艳艳的桃花。可巧,这日百川堂进的药材到货,谷雨前脚才踏入堂内,街上就来了两辆拉满药材的大马车……谷雨和伙计们一起清点盘查,忙得热火朝天,居然把昨日的约定忘到了九霄云外。 闫世松来到百川堂门口附近,见到卸车的、验货的、入库的,众人都在忙忙碌碌,谷雨也在其间穿梭往来,知是自己选的时日不怎么好。他几经犹豫,想放弃,但转念一想:把徐妈和老丁支走实属不易,也不能天天安排他俩去赶集啊。机会难觅,不能浪费。 闫世松远远地招呼小伙计过去,俯耳说与他:“你去告诉少奶奶,就说我想把欠她的银子还了。” 小伙计屁颠地跑去告诉了谷雨,谷雨忙昏了头,一时间没能琢磨过来,蹙眉问:“大少爷想还我银子?我尚欠他二百五没还呢。” “哦,对,他还真欠了我的。”谷雨忽就想起了约着今日上午她和闫世松要忙些要紧的事,便找了个托词,抽身,围着闫府转了两圈,趁四下无人时,从后门悄咪咪地溜进东院,随手又将门从里面闩紧。 谷雨走到水井旁,急匆匆将双手清洗干净,欢快地跑进堂屋内,扑进了站在那里候着她的闫世松怀中,用鼻尖磨蹭着他的鼻尖,抬手揉捏着他的双耳,笑道:“你抓紧些,忙完了我还要回去,在这里呆太久,他们会起疑心的。” 闫世松嘴角露出苦笑:“这么急哪成?你能行,我不行啊。” “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谷雨伸手去解他的长衫。 闫世松的衣扣被她层层解开,谷雨嬉笑着扳住他的肩头,踮起脚探身在他锁骨处用力吸吮着,给他吸出了一坨暗红的印记。俩人你搂着我,我抱着你,正卿卿我我嬉闹着,闫世松忽就放下了环在谷雨腰间的手臂,将她推开,双手忙乱地把自己的衣扣重新系好。 谷雨媚眼如丝地嗔他:“你推我作甚?还想演欲迎还拒?装什么贞洁烈男,看我怎么收拾你。” 见闫世松不回应她,看向院内,怔在那里不动,谷雨便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多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胖乎乎的小妞妞正站在院子里好奇地望着他俩。身穿红花小棉袄,颈下围着口水兜,圆鼓鼓红彤彤的脸蛋被冷风吹得有些皴,头上戴顶虎头帽,脚蹬一双虎头鞋,手里拿着一只掉了响锤的波浪鼓。 “八斤?”谷雨惊讶地唤出了闫珍儿的乳名。继而,她便慌张地四处观望,看看还有谁在院子里,却是除了闫珍儿,一个人影也未见到。东院的正门常年锁着,后门方才已被谷雨闩住,闫珍儿又是如何进到院子里的? 闫珍儿忽闪着明亮的眼睛,紧握着波浪鼓向堂屋门口摇摇晃晃地走来,站在门外台阶下,仰起小脸看向闫世松,半晌后,小嘴鼓了两鼓,吐出一字:“爹。” 闫世松被这突如其来奶声奶气的一声“爹”,给喊懵了,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东院的大门,自谷雨被闫府休掉的那日,就被闫世松命令老丁锁住了,已经有两年未打开,闫世松也与自己父母和弟弟闫世青断绝往来两年多。母亲杨氏把梅香许给东院作为妾室,闫世松没在婚礼上露面,梅香也没进过东院,因而,闫世松对面前这个名义上是自己女儿,实则是自己侄女的闫珍儿,并不怎么熟悉,只是曾经有两三回在家门口附近远远地看见梅香抱着她。 刚刚,闫珍儿却喊了他一声“爹”,闫世松不知所措,顿了片刻,问她:“谁教你喊的?” “翠。”小翠是看护闫珍儿的丫鬟,梅香如今又有了身孕,杨夫人便让自己的丫鬟小翠帮着她照顾闫珍儿。 闫世松走出堂屋门口,蹲下身,看向闫珍儿,道:“以后莫要喊我‘爹’,喊‘父’,记住没?” 闫珍儿弯起眉目,甜甜地笑了,喊道:“父。”这丫头聪明得很,只教了一声便学会了。 闫世松知她是弟弟闫世青的亲生骨肉,她若是习惯了喊自己为爹爹,闫世青听了自然是心头不舒服。若是喊“父”就不同了,小孩子唤“伯父”喊不全,只唤声“父”,也无甚稀奇。 在闫珍儿幼小的心里,东院是个神奇的存在,闫府所有的地方她都能畅通无阻,唯有东院常年紧闭大门。但听小翠和街上那些人谈话的语气,东院里住着的这个瘦高的男人,跟她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小翠曾经远远地指着这个男人的背影,让她喊他“爹爹”。 眼前这个男人好高啊,他蹲下身,还比自己高那么多。他样貌陌生,但是眼神好亲切。闫珍儿仔细打量着闫世松,她的“父”,好奇又欣喜。 站在自己“父”身边的这个女人,闫珍儿是熟悉的。她每日被丫鬟或娘亲抱着从闫府大门进进出出,时常会见到百川堂里的她。这女人比周围的人都好看,特别爱笑。 谷雨此时也凑上前,蹲下身子,问闫珍儿:“你唤我什么?” 该喊她什么呢?闫珍儿仔细思索着,想起了奶奶抱着自己时曾经说过的话,迟疑半晌,冲谷雨说:“狐狐。” “糊糊?”谷雨纳闷,看向闫世松,问:“她说的是面糊糊么?” 闫世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敢直说,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道:“我母亲平时看她比较多些。” 谷雨瞬间反应过来,佯装生气地看向闫珍儿,道:“你是在喊我狐媚子吧?” 闫珍儿笑着点点头。谷雨鼻子气歪了,起身去堂屋的八仙桌上拿了块糕点,折回递给闫珍儿,板着脸道:“以后不准再喊我‘狐狐’,要喊‘大娘’,记住没?倘若喊错了,长大了,大娘就不给你出嫁妆。” 闫珍儿拿着糕点,点点头。 第75章 博学而后成医 “院里有人么?徐妈、老丁,见到珍儿小姐没?”东院大门外响起了焦急的拍门声,伴随着丫鬟小翠带着哭腔的喊声。 闫世松站起身,朗声道:“珍儿在我这呢。” 听见大少爷在院里回话,闫珍儿正跟他在一起,小翠才把悬着的心放下,跑出闫府正院大门,往东院后门绕去。 谷雨悄声对闫世松道:“我藏到屋里去。”说完,便亲了闫珍儿圆鼓鼓的脸蛋一口,起身往东卧房内躲去。 闫世松抱起闫珍儿,走到后门,将门闩打开,把她交给小翠,问:“她如何进来的?” “我方才带着她在连廊上玩,跟西院的娟儿多聊了两句,一转身珍儿小姐就不见了。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猜着她是从东院大门下的空隙里爬进来的。”小翠抹去了眼角急出的泪珠儿。 小翠抱着闫珍儿,道:“珍儿小姐,快给爹爹道别,咱们回奶奶家玩。” 闫珍儿冲闫世松摇摆着小胖手,道:“父,娘娘。”她记住了谷雨方才教导她的话,知道该喊谷雨“大娘”,但是不会说,便把谷雨唤作了“娘娘”。 从这日起,闫珍儿发现了新天地,论谁抱着她在连廊上玩耍,她都用手指着东院大门口,嘴里喊着:“父!父!”试图进入东院去玩。 杨夫人发现后,眼眶湿润着劝她道:“八斤乖,你父生奶奶气呢,咱不去东院叨扰他,就在奶奶家玩。” 闫珍儿依旧会趁大人分神时,从大门下爬进东院,去找她的父——闫世松,她喜欢父身上的那股淡淡的墨香味。父会将她抱至椅子上,任由她用小手沾满墨汁在宣纸上乱涂,乱按,从不恼她,还会给她讲各种故事,尽管她尚听不懂。 闫世松担忧闫珍儿从大门下爬进时会被伤到,便令老丁把东院的大门下段锯掉一条,闫珍儿出入起来毫无阻碍。 …… 小四正式拜师,来到仙鹤堂后,晚间与顾老神医住在后院相邻的两间房内。小四住的这间房原本是仙鹤堂医师们公用的休息室,别的医师都有家眷,夜间并不留宿,小四便有了独处的卧房。 仙鹤堂很气派,楼宇院落各种设施都较百川堂更好些,占地面积更大,伙计众多,各司其职。几日后,小四便把里面的人熟悉个大概。因他是顾老神医的学徒,并不拿仙鹤堂的薪酬,不用干杂活,这里的伙计们看在他师傅面上,对他还算友善。 有件事,小四感觉很稀奇,来到仙鹤堂后,从未见到过传说中的钱掌柜。 小四一心想寻个合适的时机,与钱掌柜攀谈熟识下,打声招呼,毕竟自己是在人家一亩三分地上拜师学艺。然而,钱掌柜仿佛只存在于仙鹤堂一众人的口中,日间几乎不下楼,偶尔出门,也是步履匆匆,身影一闪而过。待小四听到小伙计与钱掌柜打招呼,连忙追出后,她不是已经坐上马车,就是拐上了楼梯。 来到仙鹤堂一个月,小四只是见到过钱掌柜的背影:有着极其柔媚的腰身,略显单薄,婷婷袅袅。她留在小四脑海中的印象也仅仅是那一角艳丽的月华裙摆。 小四晚间趁师傅洗漱的空档,曾经询问过他,钱掌柜是个怎样的女人?顾老神医摇头,道:“不了解,我每月的薪酬都是账房给的,一直未与她打过交道。” “那您当初来仙鹤堂时,也没与她商议过?”小四好奇心大起。 “当年他们在长乐县贴了布告,说是仙鹤堂要聘请医师,我游历返回,看见后就来了,其他医师跟我谈过后,同意留下我。”顾老神医道。 小四笑道:“也就您这老神仙才会如此超脱,换作是我,头一个就先要把掌柜的混熟了。” 小四天生骨子里带着些贱兮兮,越瞧他不上的,他越想上凑,越难打交道的,他反而兴趣盎然。总见不到钱掌柜,他就很好奇她是何等人物?一个弱女子,自己撑起了这么大的仙鹤堂,生意还很兴隆,她哪来的那么大本事?莫非是三头六臂? 然而,小四对钱掌柜的兴趣并没有维系太久,就搁置了,原因只有一个:没时间! 真成为顾老神医的关门弟子,小四才深刻体会到:学医太他娘的苦了! 每日随师父日间坐诊、出诊,晚间背书,累得晕头转向,疲惫不堪。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能睡,抱着厚厚的医书哐哐一通狂背。 顾老神医可不似大少爷那般好说话,也不似少奶奶那样和他没大没小混成一堆。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很和蔼,倘若书背不出来,屁股上真要挨板子的,打到青肿。小四只挨过一次打,便不敢再犯第二回,宁可晚间不睡觉,日间站在老神医身后打瞌睡,也不敢背不完师傅给他布置的医书篇章。 每日一睁眼,就是《皇帝内经》《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太酸爽了,都比大少爷找的那些书难背多了,生僻拗口,晦涩难懂,关键是背熟了,也不明白里面讲的是何意思。有时间时,师傅才会给他讲解所背医书中的内容,捎带辩病看病的方法,再讲些药理汤头与脉理。 小四有些后悔学医了,什么香车美人,什么追随者无数……都是扯淡。恐怕熬到出师时,自己都已三四十,挣了银子也没力气花,有了美人也没心思瞅了。 和顾老神医一起用膳时,小四会感叹:“师傅,学医好苦啊……” 顾老神医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博览各家各派,才有豁然贯通之妙。打基本功就是如此枯燥乏味。你若真受不了,那就请回吧。” “受得了!我爱背,背上瘾了,一点都不累!”小四连忙说。心里却在大翻白眼,暗道:看在以后的金山银山,大富大贵的份上,我再忍耐下吧。 小四想了个妙招,不把医书当成书了,把字句看成金瓜子,每当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就算算自己攒了多少金瓜子,还差多少能买到马车,差多少能盖起宅院,果然,背书的动力就较先前大了许多。 夜深人静时,小四一个人在房内背累了,开始犯困打瞌睡,便会握着医书出门,在仙鹤堂的后院内溜达,就着墙壁上长明灯的光线背书。嘴里嘟嘟囔囔,嗡嗡作响。除非是刮风下雨,否则天天如此,夜夜不落。 小四在后院里背书背得神情专注,并没有注意到仙鹤堂二楼,有一个黑漆漆的窗口,每晚都有人坐在那边偷偷注视着他。 第76章 轻纱薄幔遮伊面 时至六月,小四来到仙鹤堂快四个月了,他的个头又窜出一截,已经比自己师父略高些,脸颊上的线条也开始拉长。他总算是找到了一次接触钱掌柜的机会,有幸一睹芳容。但这次接触实在是令他雀跃不起来,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 起因是钱掌柜得了温热病,连日高烧不退,仙鹤堂里的其他医师为她医治过,不见好转。钱掌柜便差人来喊顾老神医上楼去给她切脉,重开药方。小四拎着药箱紧随师傅身后,跟着他头一回走上了仙鹤堂的二楼。 二楼空荡荡的,不似一楼那般布局紧凑,错落有致,更没有络绎不绝问诊拿药的人,除了他们师徒二人,一个人影也没见到。 倒像是东家盖好二楼后无暇顾及内饰陈设,有些随心所欲了。偌大的厅堂,只摆了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空闲的地处大到能在里面装下一个戏班子。穿过大厅,便是一条东去的宽敞走廊,将南北的两排雅室分隔开。每间雅室都紧闭着房门,即便是日间,走廊里也十分昏暗。 走廊最东头北侧的一间房,房门虚掩着。先前小伙计交代过师徒二人,若依他所说,此处应该就是钱掌柜的卧房了。 顾老神医朗声道:“钱掌柜,顾某前来探望你。” “快请进。”房内传来了女子的声音,嗓音温柔绵软略带些沙哑,不似少女。 小四推门,顾老神医进到房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靠墙摆放的满彻大红酸枝黑料千工拨步床。床口悬挂着烟霞色棉纱帷幔,垂过床沿。北窗虚掩着,有微风吹入,轻薄绵柔的帷幔上浮起了阵阵涟漪。 几乎同时,顾老神医和小四都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像是树叶烧灼过,里面还夹杂着清幽的香气,乍一闻,气息较为浑浊。此刻,紫檀木嵌螺甸的桌案上,放着一只精美的铜香炉,里面熏着沉香屑,烟雾袅绕。 钱掌柜在床上,隔着帷幔,并未露面,虚弱地说与顾老神医:“用过汤药,发汗后高烧会暂时退去,但过不多时,又会重新烧起来。” 顾老神医示意小四搬了个圆凳放到床前,落座后,对钱掌柜道:“请将手伸出,我与你切脉。” 钱掌柜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腕伸出帷幔,顾老神医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脉搏处,凝神摒息,细细感受着,半晌后,道:“可否掀开床幔,我看下你的舌苔?” 随即,床口的棉纱帷幔被拉开,钱掌柜半靠在床头,看向顾老神医…… 小四原本站在师傅的正后方,角度不佳,为了能看清钱掌柜的面容,特意往旁边闪了闪。但在看清后,心头些许有些失落。怎么说呢,并不如先前只见过她的背影时那般惊艳。可以称作为美人,看不出年纪,许是比少奶奶大几岁。样貌有些面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眉毛极细,弯且长,脸色苍白。她身上有种不好描绘的韵味,是少女们甚至少奶奶谷雨都没有的,一蹙眉,一抬眼,就透着些与众不同。 即便青涩如小四,也能看出,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有种历经风月却又看破红尘的淡漠,和不同寻常的勾人风韵。 顾老神医看过钱掌柜的舌苔,又问了下她先前喝的什么药,沉吟道:“你体虚,舌苔白厚质红,得了温热病,胸闷积痰难出,服用发汗的汤药过多,会伤及阳气。上午用温阳之法提阳气,增体质。午后再服用大剂量的清凉药,可半个时辰服用一小碗。” 随后,顾老神医给钱掌柜开出了新的药方,并令小四下楼按方拿药,差人去煎。 钱掌柜按照医嘱服用汤药后,不久就将闷在胸中的浓痰悉数吐出,出了许多汗,高烧终于退却。连服三日,病情好转了。 钱掌柜病好后,差人给他们师徒二人送来了香瓜作为答谢。小四晚间将香瓜洗好削皮,切成小块盛到瓷碟中,端到顾老神医面前,道:“师父多吃些,钱掌柜的谢意。” “这个钱掌柜不简单,你以后离她远些。”顾老神医道。 “肯定不简单啊,一个女人能开得了这么大的药铺,那能是一般人?”小四笑师父大惊小怪。 “她屋内闷的那香的味道不对。”顾老神医道。 “她燃的不是沉香屑么?”小四道:“是好像跟以前从别处闻过的不太一样。” 顾老神医道:“香炉里燃得是沉香屑,但那是个幌子,燃那个是为了掩盖其它气味。而且她的脉象也可疑,得了普通的温热症就能病至如此,是身体亏损所致……你以后少与她接触便是。” “好。”小四见师父不愿意多谈,便应了下来,笑道:“师傅放心便是,我就一小学徒,也不是他们仙鹤堂的人,哪还有机会接触到她?到这四个月了,不也就才见过这一面。” 小四的确只真切地见了钱掌柜一面而已,然而,钱掌柜却已不知见过他多少回了……她几乎每晚都坐在窗口望着院内的小四背书。 她或许是太寂寞了,偶然间发现仙鹤堂的后院医师房内,新来了一个极为俊俏的少年,像一株翠竹,仅是远远观望,便能嗅到他身上清爽的少年香。剑眉舒展,凤眼轻扬,身形挺拔修长……怎么人世间还能有这么可人的少年郎? 钱掌柜感觉夜晚在灯下背书的小四,干净的像淡墨轻岚。她叹息自己哪怕是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时,也未曾遇见过这般幽远清逸的少年。这般美好的少年,只是远远望着,便能让她心思沉静,忘却凡尘苦闷。 自从小四得知了钱掌柜卧房的所在,夜间再到院内背书时,会有意无意地向她卧房的窗口望去。那里总是黑洞洞的,窗户像是开着,但里面挂着棉纱的窗帘,异常安静。 小四心里奇怪,钱掌柜总是一个人呆在二楼,形单影只,晚间也不见她有什么应酬,她不孤寂么?难不成,人一旦拥有大笔财富后,就会厌倦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喜欢清静避世了?师父为何提到钱掌柜时欲言又止?她究竟有甚来头?她看上去那般面熟,像谁呢,以前从哪里见到过?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从小四脑海中蹦出,搅扰的他不由自主地又抬头往那扇窗口望去。他像是看见黑暗中的窗帘闪动了一下,抬手揉搓了下自己的眼睛,猜想定是自己看书太久看花了双眼,产生了错觉吧。 第77章 麒麟送喜 连日来,晴空万里,太阳毒辣的像是要把闫家埠融化掉。天气炎热,人都不怎么爱出门了,来百川堂拿药问诊的人也少了许多,谷雨无精打采地靠坐在椅子上,快要睡过去。 也不知为何,最近她异常疲倦,早上起不来床,晚间早早入睡,还是歇息不过来。睡眠也不好,总做些奇奇怪怪的梦,不只一次梦到过粗大的黑蛇缠绕到她的腿上,直接把她从梦中吓醒。还有一回,梦到了一只庞然大物堵在自己卧房门口,长着龙头、狮尾、牛蹄子,浑身金光灿灿的鳞甲,口中吐出个大火球向她砸来……醒来后,她当个笑话说与郎花的婆婆听,郎花婆婆道:“你这是梦到麒麟了,大喜啊。” 谷雨百无聊赖时,忽然见到杨夫人抱着闫珍儿走入百川堂,谷雨刚想起身打招呼,徐掌柜抢先迎了上去,抱过杨氏怀中的闫珍儿,关切地询问:“夫人,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还出门?” 杨氏微笑道:“八斤这两天不爱吃饭,我来给她拿些消食丸。” 徐掌柜引领她往柜台走去,吩咐药师给杨夫人包些小儿消食丸,又侧脸对杨氏道:“别总是为了儿孙们操劳,也要多关心一下自己,咱们上了岁数的人,身体不比年轻人了。” 杨夫人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下那边站着的谷雨,将脸朝向徐掌柜,笑道:“谁让我命不好呢,儿子们全都不争气,可不就得我这个当娘亲的多操心了……这么些年,百川堂也多亏了有你。你今年得有四十二了?” “夫人好记性。”徐掌柜笑道。 “你小我七岁,一晃眼,咱们都认识三十多年了。怎的从没见过尊夫人?有空闲,你也带她来闫府坐坐。”杨夫人道。 “乡下女人,上不了台面,领出来怕是会让夫人见笑了。”徐掌柜望着杨夫人的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谷雨见他二人聊得热络,都不怎么想搭理她,她也插不上话,便站在账房外无聊地扇着团扇。闫珍儿却很想找她抱,从徐掌柜的怀中往谷雨的方向伸出小手,嘴里嚷着:“娘娘,娘娘。” 杨氏不满地轻哼一声,嗔闫珍儿道:“娘娘,呵,东宫娘娘,还是西宫娘娘啊?百川堂里哪养得起娘娘。” 谷雨知杨氏是在讽刺自己,没接话,心道:看在你给我生了那么好的夫君的份上,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她想借口去如厕,避开杨氏,岂料刚刚经过杨氏身后,尚未走到大门口,便“呕”一声,吐了一大滩。惊得杨氏和徐掌柜不约而同地向她看去。 谷雨慌乱地用帕子擦干嘴唇,尴尬地看了他俩一眼,有些难为情,道:“天太热,许是早上没吃好。” 小伙计连忙去百川堂外铲了些沙土进来,撒在污秽上,又将它们铲出去,重新将地面擦拭干净。 徐掌柜冲诊室内的李医师朗声道:“你出来给少奶奶把下脉,开些调理胃肠的汤药吧。” 这会子也没人问诊,李医师闲暇,便应声从诊室走到堂内,捏住了谷雨的手腕,谷雨笑着想要挣脱,道:“哪有那么娇气……” 李医师切脉,停了片刻,蹙眉道:“少奶奶,你这脉象……” 见他的话只说了半截,谷雨心头一紧,暗道:我还这么年轻,该是不会有那些严重的病症吧……不过最近确实身体乏累,胃口也差,没有精神头。 “恭喜少奶奶,有喜了!”李医师笑道。 包括谷雨在内,杨夫人和徐掌柜等一众人都怔住了。谷雨瞪大眼睛看向李医师,又将手腕伸给他,将信将疑道:“你再给我把下,别弄错了。” 李医师轻笑,又给她重新切脉,道:“不会有错,少奶奶确实怀有身孕了。” “啊!”谷雨欣喜地跳起来,看向杨氏,笑道:“夫人,你听到没?我怀孕了!” 杨氏愣在那里,心头狂跳,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闫府经历了这么多变故,谷雨改嫁闫世达后,长子闫世松已经和杨氏断绝往来,谷雨又给闫世达娶了姨奶奶郎花,一个山里的,一个海边的,俩人都是那般泼辣难惹,杨氏领教过她俩的厉害,愿赌服输,索性由着她们去吧。 但是,杨氏曾听到仆人们风言风语,谷雨日间总会去东院用膳,和她的长子闫世松依然走得很近,杨氏早就疑心他俩尚藕断丝连。 既然如此,那谷雨肚里的孩子,究竟是自己长子闫世松的,还是侄子闫世达的? 倘若真是长子闫世松的……那可就……太好了!我那可怜的世松也算有后了。 杨氏的脸上浮现出极其不自然的笑意,看向谷雨的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挑剔,嘱咐道:“少奶奶可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了,头三个月很要紧。” “多谢夫人,我这就去告诉世……世达哥去!”谷雨差点嘴滑说成告诉世松哥。没等杨夫人和徐掌柜说什么,谷雨就跑出了百川堂。 跑了几十步,见自己身后没人,便悄悄绕至闫府东院的后门,冲进去,第一时间将这个喜讯告知闫世松。 闫世松激动的三晚上都没睡着觉,原来,当伯父和当亲爹的感觉还真是不一样啊!虽然都是喜事,但一个是兄弟中奖,一个是自己中奖。这心情,简直是美得冒泡。睡不着,他便爬起来,坐到桌案前,翻找书籍,给自己的孩子取名,男孩女孩的名字各备下六个。 谷雨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欢喜,有人不屑。但心里最不是滋味的,是闫府西院的二少奶奶王南夕。梅香已经生了闫珍儿,眼下又身怀六甲。郎花生了闫凤栖,天天抱着大胖丫头满闫家埠得瑟。先前还有谷雨跟她作伴,现下连谷雨也怀孕了,只剩自己一人血不养胎。 梅香和郎花都是妾室,生了也就生了。但谷雨不同,她可是长房长媳,正儿八经的百川堂少奶奶,那是正妻,怀得是嫡子…… 越想越难受,王南夕哭着跑回了娘家,向母亲张氏求救。 第78章 烛光下的冰酸梅 王南夕问母亲张氏:“娘亲,我以后该如何是好?倘若我总这样,给世青生不下一儿半女,怕是再等两年,闫府也要给我写封休书了。” 张氏叹息,她是再不敢明着去捅谷雨和郎花那窝大马蜂了,但又觉得女儿王南夕的担忧不无道理。这么长久下去,也不是个事,闫府不可能任由次子闫世青一辈子无儿无女,即便不给王南夕写休书,也定是会为他娶个平妻或是纳两房妾室的。到那时,女儿王南夕不就沦落成与自己夫君的正妻孙氏一般下场? 张氏思索一番,道:“不如你回去与世青商议下,从我娘家亲戚里抱养个吃奶的男娃可好?” 王南夕作难,蹙眉道:“是我不能生,又不是他不能生,去抱别人的孩子养,就算他能乐意,怕是我公爹和婆婆也不会乐意。” “你回去商量下试试看吧,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张氏也犯愁。 二少奶奶王南夕回到闫府后,果真把母亲张氏的话说与了二少爷闫世青,闫世青倒没说不行,只说事关重大,让她去与自己父母商议。 这日,闫府家宴。闫二爷端坐主座,杨夫人抱着闫珍儿坐在闫二爷身旁,二少爷闫世青和二少奶奶王南夕并排坐在一侧,梅香大腹便便地独自坐在对侧,紧挨着杨夫人,旁边空出了大少爷闫世松的座位。 杨夫人和梅香两个人共同看护着闫珍儿。梅香劝说杨夫人:“娘,你别总抱着她,她现下太沉了,抱一会儿就累得胳膊疼。你抱着她自己也吃不好,让她下地去玩会儿。” “你自己多吃些,别管我,我乐意抱着我孙女……谷雨眼下也有喜了,你俩赛一赛,看看谁能先生个大胖小子。”杨氏笑道。 梅香慌忙道:“娘,我哪能跟少奶奶相提并论,我是妾室。” 杨夫人道:“在娘这里,不分什么妻啊妾的,你们生的都是老闫家的骨肉,娘准保一视同仁。” 二少奶奶王南夕轻轻翻了下白眼,道:“娘可真会说笑,少奶奶生的那是大伯家的孙儿,你能把他与自己的孙儿一视同仁?” 杨夫人干笑,道:“我说到做到,她若真生了大胖小子,我这做婶婶的一准也亏待不了她。” 王南夕犹豫再三,沉吟道:“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二老说的。我娘亲说她认识的一个人多年怀不上孩子,从亲戚家抱养了个男孩儿,才养了一年,自己就怀上了。娘亲劝我也抱一个……” 杨夫人即刻就明白了她的小心思,心里暗骂:我家世青好胳膊好腿,能生也能养,用得着抱养你娘家亲戚的孩子么?百川堂百年的家业能拱手送给外人?也就你那拐孤娘亲能想出这般馊主意! 杨夫人心生不悦,刚想开口回怼,很少与儿媳妇们交谈的闫二爷冷声回绝:“不妥!”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议。二少奶奶王南夕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吭气。自这之后,她就再也没敢提抱养孩子一事。 …… 夏夜,仙鹤堂的后院内,暑热尚存,小四上身穿着一件白色汗络,下身穿了条藏青夏布半截裤,伴随着各种夏虫儿在草丛里的吟唱声,缓缓地踱步背诵医书。 直至夜深,隔壁的师傅已经熄灯睡下,小四才算是完成了今日的任务。手臂和小腿上不知何时被蚊子叮了几个小红包,他弯腰在腿上挠了两下,打算回房歇息。 直起腰身后,对面二楼钱掌柜一直黑漆漆的房间内忽然亮了,一抹柔和的烛光从窗口透出。小四好奇地望去,见到垂落着的棉纱窗帘被掀起…… 钱掌柜慵懒地半靠在窗前,望着他轻轻招了招手,像是在唤他过去。她的身影在夜晚朦胧的烛光下,如梦似幻,小四抬手揉搓了下疲惫的双眼,仔细看去,见她真的是在冲自己招手,便走过去,站在窗下仰头看她,问:“掌柜的有事?” “你热不热?”钱掌柜在二楼窗口半眯着眼,微笑着问他。 “热。”小四挠着自己手臂上的蚊子包,道:“我出了一身汗。” “我这里有冰镇酸梅汤,想不想上来喝一碗?”钱掌柜抬手将鬓边散落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四蹙眉道:“太晚了,明个儿再喝吧……” “明个儿冰就化了,酸梅汤就不凉了。”钱掌柜轻笑,道:“我屋里可凉爽了,才买了好些冰块来……不想喝就算了,别说我没请过你。” “喝,你等我,这就上去。”小四把手中的医书放进自己房内,小跑着去了仙鹤堂的二楼。 日间仙鹤堂的二楼都是昏暗无比,夜晚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过道里连盏壁灯都没有,小四差点撞到墙上,只在走廊尽头,隐约从门缝处散出些微弱的烛光。 小四摸黑来到了钱掌柜虚掩着的门口,轻唤:“掌柜的,我来了。” “进来。”房内传来钱掌柜绵软轻柔的声音。 小四推门而入,瞬间一股清爽的气息将他包裹起来,身心即刻清凉了,房内正中放置着木桶,里面果真存放着大冰块。这令人舒适的凉爽中还弥散着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他定神看去,才发现那盛放着冰块的木桶内撒着一些新鲜的茉莉花。 小四扬起眉梢,冲偎依在窗口的钱掌柜道:“掌柜的这屋好凉快啊。” “没骗你吧。”钱掌柜笑盈盈地看向他,道:“喏,酸梅汤在桌上,都给你盛好了,去喝吧。” 小四转身看向墙边的桌案,见烛台旁放着一只通透的琉璃碗,琥珀色的酸梅汤盛在其中分外诱人。小四端起琉璃碗,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他品了一小口,果然冰冰凉凉,酸甜可口,感觉从鼻腔到心肺一路都通透了。 这么闷热的夏夜,钱掌柜这里却似仙境般清凉舒适,广寒宫怕是也不过如此。 “好喝么?”钱掌柜问。 小四嘴里含着冰凉的酸梅汤,不住地点头,咽下后,赞叹道:“没治了!透心凉啊!” “慢些喝,外边太热,喝急了会伤身子。”钱掌柜端起放在窗口的那盏烛台缓缓向他走来。 小四看看她手中的烛台,又看了看桌案上的烛台,问:“掌柜的,你怎的平时都不点灯,一个人在二楼不害怕?” “怕什么?”钱掌柜笑问。 “女人不是都怕鬼么?”小四道。 “我就是鬼,还怕什么鬼?”钱掌柜端着烛台站在他身侧,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 小四怔了怔,歪头看她,钱掌柜笑问:“怎的,吓到你了?你看我像鬼么?” “不像,我虽没见过鬼,但估计鬼长得都没你好看。”小四端着琉璃碗喝下满满一大口冰镇酸梅汤。 他低头端详着琉璃碗上的精美纹路,忽觉手臂上猛得一烫,禁不住口中发出了“嘶”的一声,侧目看去,见方才被蚊子叮咬的那个小红包上,落了一大滴蜡油……是由钱掌柜手执的那柄烛台上滴落的。 第79章 香雾缭绕 一滴,两滴,三滴,有蜡油不停地滴落到小四的胳膊上,他蹙眉看向钱掌柜,却见她咬着下唇,嘴角扬着淡淡的笑,像是故意为之。 小四提醒道:“掌柜的,烫啊。” “烫一下,就不痒了。”钱掌柜莞尔,随即将烛台放置桌上,俯身把脸贴向小四的脸颊,轻声问:“是不是已经不痒了?” 小四往旁边略微闪了闪,室内的昏暗掩去了他颈侧一直蔓延到耳廓的绯红,两口将余下的酸梅汤悉数喝进,道:“多谢掌柜的,今晚能睡个好觉了。也不热了,也不痒了。”说完,起身要走。 钱掌柜道:“天热时,我这里每日都备着冰,你何时觉得热,来我房里纳凉便是。” “掌柜的人美心善。”小四点头道谢,逃也似地跑下楼,回到自己房内。 这晚,小四睡得很沉,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有个女人,看不清样貌,能感觉到她美艳至极。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肤如凝脂,吴侬软语地倾诉着将他拥入怀中。小四努力想看清那女人的样貌,恍惚中觉得像是钱掌柜,但二人拥吻时,那女人却又变成了少奶奶谷雨…… 次日晚间,钱掌柜的卧房没有再亮起烛光,也未从窗口喊小四上楼去纳凉。小四在院内一直背书直至凌晨,实在困得坚持不住了,才回到自己房内。临睡前又悄悄凑至窗前,再次向对面的二楼望去,那里依然没有任何光亮。 他不清楚自己是惦念那酸甜可口的冰镇酸梅汤,还是贪恋钱掌柜房内的清凉幽香,总之,他心心念念地还想再去。然而,一连好几日,二楼的那扇窗户都悄无声息。 小四心底嘲笑自己脑袋被驴踢了,居然会惦记一个年龄能当自己娘亲的老女人和她的酸梅汤,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在他说服自己放弃后,一个深夜,二楼那扇窗,又毫无征兆地,在他即将回房前再次亮起…… 如同头一回那般,钱掌柜靠在窗口冲他招手。待小四走过去站至窗下后,楼上的钱掌柜慵懒地问他:“你会不会捏脊?” 小四曾经见顾老神医给病人捏过两次,知道个大概,抬手挠了挠脖颈,道:“只会些皮毛,搞不清穴位。师傅还没正儿八经教过我。” “我背紧的厉害,你上来帮我捏下脊背。”钱掌柜手里轻轻摇着团扇,道:“今个儿我这里有冰镇的薄荷水,败火。” 深更半夜的,喊我上去给她捏脊?这……不太安全吧?小四心里直犯嘀咕,回头看了眼师傅房间黑乎乎的窗口,知他老人家已经睡熟。想要找个托词婉拒钱掌柜的邀约,抬头见她歪靠在窗口,眉眼含笑。钱掌柜问他:“怎的,怕我?不敢来?” 一股莫名其妙的好胜心瞬间涌起,小四嗤笑:“我是怕掌柜的害怕我。”他不肯承认自己内心的忐忑不安。 “不怕的话,就抓紧上来,再等会儿,冰就化了。”钱掌柜招呼他。 小四又是一溜小跑地去了仙鹤堂二楼,走入掌柜的那间清凉的卧房。 桌案上,烛台旁,依旧是那只琉璃碗,不同的是,这次里面盛的是冰镇薄荷水。一小口喝下去,通透冰凉的薄荷香冲得小四困意全无。 待他把那碗薄荷水喝光后,钱掌柜已经褪去了上身的薄衫,俯趴在了千工拨步床上,光洁瘦弱的脊背上只有两根极细的肚兜系带。小四深深提起一口气,将汹涌澎湃的心潮压制住,佯装老道平静,站到了床侧。 在昏暗朦胧的烛光下,论谁都会平添几分魅惑,更何况钱掌柜原本就是个美人……直至忙完回到自己休息的卧房内,小四的心绪都是混沌的,压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都捏过些什么。 坐在床沿,静下心来,他才发觉两个手的手指由于紧张过度,都是麻木的。 令他些许失落的是,钱掌柜除了让他帮着揉捏脊背,并未像他设想的那般有什么亲昵举动,害他白白提心吊胆了一回。 过后,小四一个人暗自琢磨了好些天:不应该啊……就凭小爷我这过人的姿色,她为何只是让我捏了下脊背就算完了?哪里出了岔子?是不是我捏的手法不好? 那一晚之后,二楼钱掌柜卧房的窗口重新变得悄无声息,漆黑一片。 小四断定是自己学艺不精,手法生疏,没捏到钱掌柜心里去。不然她怎会只这一回就没有下文了?不行,我得多练练,熟能生巧! 小四得空就拉着仙鹤堂里的小伙计练习捏脊,一连持续好几天,直接把小伙计捏的后背出了两道青紫的血沙,疼的见了他就想躲。 小四感觉钱掌柜仿佛周身缠绕着浓浓的迷雾,她和少奶奶谷雨完全是两种风格,谷雨像是生在阳光雨露下,通透明朗,而这个钱掌柜却让人摸不透,看不清,诡异中又带着些魅惑。 并且,小四发现了新的情况,仙鹤堂的二楼并不总是只有钱掌柜一人!偶尔,深夜时分,二楼那间空荡荡黑漆漆的大厅里会传出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打斗一般。但是,半年间也就只有那么一两次而已。 小四自从给钱掌柜捏脊后,已经有一个月未见到她了。但听仙鹤堂的人讲,她就在二楼,并未出门。压抑不住强烈的好奇心,终于在一个异常闷热的深夜,趁师傅熟睡后,不请自去,小四一个人轻悄悄地去了仙鹤堂二楼。 二楼一点灯光也没有,四处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团,走廊尽头的那间卧房门依旧虚掩着,小四心头突突直跳,低声唤道:“掌柜的,你在么?天太热了,我上来凉快会儿。” 房内无人应他,小四推开门,在阵阵凉意中,闻到了一股浑浊的怪异气味,他又轻唤了一声“掌柜的”,床上传来一个女人虚弱的声音,问他:“你怎的来了?” “好些天没见你了,我……天太热,来你这儿凉快下。”小四道。 黑暗中传来了钱掌柜的轻笑声:“来的不巧,今个儿没有冰饮。” “你还好吧?”小四站在房内,被那股浓重陌生的气味熏得有些头晕。 “还那样。”钱掌柜此刻像是躺在床上,声音听着虚无缥缈。 “你熏得什么香?味道这么特别。”小四道。 钱掌柜没有应声,小四摸黑走到桌案前,摸到烛台和旁边放着的火镰盒,将蜡烛点燃,屋内终于有了光亮。但是整间房内,烟气袅袅,床口的棉纱帷幔低垂着,小四用手拨开帷幔向床上看去…… 钱掌柜歪靠在枕上,眼神涣散,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镶着翡翠烟嘴的红木烟枪,枕侧有一只镂雕花卉纹铜烟灯,没猜错的话,她刚刚抽过大烟。 此时,小四才明白,她房内时常熏香是为了掩盖吸食鸦片的气味。 第80章 女人如烟 小四对鸦片一知半解,百川堂和仙鹤堂里都有少量在卖,治病用的。《本草纲目》对它的记载是,酸、涩、温、微毒。用热水送服,每天喝一次小豆大小,可以治疗痢疾。小四也知道有些人会用它来做房事,唤它为“一粒金丹”,称其能治百病。 甚至于,小四还知道有人吸食鸦片上瘾,很多富贵人家,子孙迷上鸦片后,败银子如流水,更有甚者,为了维系吸食,会变卖祖产,换成一坨坨烟土。 小四认为,或许那就是有钱又有闲的人家的一种嗜好消遣罢了,也无甚稀奇。就像有的人喜欢喝酒,有的人喜欢喝茶,一个道理。 钱掌柜此时躺靠在枕上,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眼神空洞,略带忧伤,嘴角却挂着愉悦的笑意。她想冲小四笑,却有泪从眼角滴落,神情看上去十分迷幻诡异。 小四起身来到窗前,将窗帘完全拉开,引进室外尽管闷热却很清新的空气,试图让屋内熏人的烟气尽快散却。他又折回床边,想把垂落的帐子也挂起来,弯腰调整着铜挂钩时,却被钱掌柜伸手拽住他上身的汗络。 钱掌柜臂膀酸软,拽不动小四,但将他的衣襟紧紧攥在了手中。小四问:“掌柜的,你想作甚?” “挨着我躺会儿。”钱掌柜柔弱的声音飘至他的耳畔。 小四略微犹疑,便脱掉布鞋,挨着她躺在了床沿处。 钱掌柜半俯在他的胸口,用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问:“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不要什么,一个月没见到你,想来看看你还好吧。”小四的心怦怦直跳。 钱掌柜哼笑,把脸埋在他胸前,轻声道:“想要什么只管说,姐姐有的,都会给你。谁让你长得俊呢。” 小四摸到她的手,紧紧握住,脑中浮想起自己晚间时常梦到的情形,一股强烈的燥热从心腹升腾而起,将他的脸烧得通红,双耳嗡嗡作响,已经无法思考。一翻身,把钱掌柜压住,探身想要去亲吻她的唇。 他身下的钱掌柜将手挡在唇上,道:“姐姐身子脏,别沾染了你。除了这个,别的都可以给你。” 小四呼吸有些急促,道:“掌柜的身上是香的,不脏。” 钱掌柜沉吟许久,劝他道:“我先前是扬州瘦马……幼时家里穷的吃不起饭,被爹爹卖给扬州的牙婆,学习歌舞和琴棋书画,后来才跟着官人来到这边……我跟过的男人太多了。” 小四听她提到官人,惊得猛然起身,愕然道:“你已经嫁人了?” “没嫁人,十几年了,他都不肯娶我。起先我还恼他,后来也就释然了。”钱掌柜说得云淡风轻。 “他为何不肯娶你?做不成他的妻,也可以做妾室。”小四不解。 钱掌柜苦笑,神情恍惚,道:“官人心里装着一个他得不到的女人,那个女人像朵白莲花,令他朝思暮想了许多年。他早年去扬州,见到我时,第一眼就觉得我长得像他心上人,随后他就从牙婆那里把我买了……前几年,为了开这间仙鹤堂,他又把我拱手送给一个更有势力的人……他们俩现下都会来找我。” 见小四满脸茫然,钱掌柜嗤笑:“听我这么一讲,是不是就不觉得我能干有本事了?也不再好奇了吧?” 小四却将她抱紧,轻轻磨蹭着她的脸颊,道:“他们为何要这般对你?自己的女人,不是就要好好疼她,对她好么?” 钱掌柜捋着他的腰身,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呢喃道:“可惜姐姐生的太早,你又生的太晚。倘若姐姐身子干净时遇见你,该有多好?现下一切太晚了,我已经废了……你不一样,你才刚刚开始,以后还有大把的好日子在等你。” “我夜夜做梦都会梦到你……”小四想要亲吻她,手掌焦灼地撕扯着她轻薄的衣衫。 钱掌柜制止了他,并没让小四触碰亲吻她。她厌恶自己的污浊,憎恨自己终日沉溺在鸦片中醉生梦死,却又无力自拔,她不想让如此肮脏不堪的自己,玷污眼前的这株有着勃勃生机的翠柏。 事与愿违,钱掌柜却未料到她所做的一切,对面前这个,尚对女人充满新鲜好奇的蓬勃少年,无异于是火上浇油,一触即发。 小四先前只是想要探究钱掌柜的来历,感觉她与自己熟识的女人不同,像个谜团,想了解她更多一些。现下,他对钱掌柜的情感发生了变化……开始迷恋她。 小四不在乎钱掌柜跟过多少男人,也不在意她是何出身,充斥在他脑中的一个强烈的念头,就是完完全全地拥有她,让她成为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渐渐地,小四变得心神不宁,日间站在顾老神医身后总会恍神,他无比热切地盼望着夜晚的降临……到了晚间,整个人又像灌了人参汤,草草将医书糊弄着背个大差不差,就焦灼地期盼师傅入睡。师傅刚熄灯,他便迫不及待地一溜小跑,窜到仙鹤堂二楼,摸黑去找钱掌柜。他像是中了她的蛊毒。 有时,小四会点燃蜡烛,有时,他干脆任由漆黑一片,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黑暗。那团漆黑已经不会带给他任何慌乱,更多的是放松和自在。在黑暗的掩映下,一切不合理的羞耻,都能顺其自然了。 有时,钱掌柜是清醒的,清醒时她依然会给小四做各种冰饮,拒绝他过分的要求。而有时,她是神情涣散的,那种状态下,她甚至会让小四帮她点烟泡,还时不时地将吸食的烟雾喷吐在小四的脸上,口中。 小四起先受不了鸦片浓重的气味,会被熏的头昏脑胀,时日一久,他竟然不觉得抗拒了…… 直至一个月后的某日,手头的鸦片用完,钱掌柜让小四帮她去二楼的库房再拿些。小四接过她手中的钥匙,打开了紧锁的库房门,看见了码放在里面的满满一堆方方正正的包裹,是如此眼熟。 小四伸手解开最边上的一个,里面是木盒装着的大块黑褐色的鸦片。令他惊讶的是,每一块上面都印着统一的符号。这库房里存放的鸦片,和少奶奶谷雨从百川堂密室中发现的,不论是包装还是印压的符号,都一模一样。 它们应该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第81章 命如草芥 小四从已经打开的那包鸦片里割下一大块,锁好库房,折回了钱掌柜的卧房,问她:“那里怎么存放了那么多鸦片?你一人能抽得了那许多?” “呵,抽到下辈子也抽不完。”钱掌柜道:“那是官人用来卖钱的。” “他从哪里得的?”小四多留了个心眼,没有告诉她自己在百川堂也见过一模一样的鸦片。 钱掌柜一开始不想回答,劝道:“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那么多,会惹祸上身。” 小四斜她一眼,有些不满地说:“你能准许那人买卖这东西,却连它什么来路都不肯告诉我?” 钱掌柜疼爱地捏了捏他的脸颊,道:“我是怕你知道太多,心怀不轨的人会对你不利,哪里是为了护着他,你怎的还开始小心眼了?” 见小四脸拉的老长,面带不悦,钱掌柜很无奈,慢悠悠地给他解释:“现下这乱世,规规矩矩开药铺挣不了几个银子,百川堂那百年老店不也就那样么。官人之所以能发达起来,有银子入股仙鹤堂,靠的都是这么多年暗地里倒卖鸦片。但这东西官府查得紧,是要收缴重税的,所以他们就借用药铺买卖鸦片的便利,拿仙鹤堂中转一下,从东洋人手里大量进货,再私下卖给各地的烟馆、花街。” “这些鸦片都是东洋人的?”小四问。 “东洋浪人从海上运来的。”钱掌柜道。 小四恍然大悟,原来百川堂密室中藏匿的鸦片是来自东洋。如此说来,那晚和少奶奶谷雨,在百川堂见到的那几人,也定是与东洋人有千丝万缕的瓜葛,甚至于跟钱掌柜口中所说的官人也会有交集。 “那个男人能把仙鹤堂这么大家业交给你代管,说明他对你感情很深,信任你。”小四心头涌起浓重的酸涩,他不愿意听到钱掌柜提起她的“官人”。 钱掌柜嗤笑道:“信任?他若是信任我,就不会逼着我染上大烟瘾。若是感情深,就不会过了这么多年还不肯娶我。瞧不上我就算了,又担心时日久了,我会跟别的男人跑掉,直到见我染上烟瘾,他才算彻底放心。他明白的很,一旦沾上这东西,我就再也离不开他了。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能供得起我抽大烟。” “他为何不亲自监管仙鹤堂,却非要让你替他管着?”小四感觉很奇怪。 钱掌柜道:“世人的心魔重,无非也就是一个词,‘不甘心’。官人不甘心离开他的地盘,说那里有他追寻半生的东西,他的名声,他的心上人,他获得的那些尊敬和美誉。那些都令他沉迷,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是靠倒卖鸦片一夜暴富,祸国殃民的伪君子。一个名,一个利,他都难以割舍。” 钱掌柜像是已将那个男人看透,冷声道:“他心中有执念难以放下。当年,他师傅攒下一大笔银子准备翻盖宅院,碰巧让他看见了藏银子的地处。后来见到倒卖鸦片有利可图,就想问师傅借银子去进些鸦片私底下卖卖。被他师傅拒绝,并且责骂了他一顿,说他发国难财,把洋人的鸦片卖给国人,竟赚些昧良心的银子。” “后来,他师傅、师娘出了意外,无人知晓那些银子的存在,他便全部取走,从东洋人手中换成了鸦片。他对师傅又恨又爱,恨师傅瞧不上他,不想让他接班,可又放不下师傅曾经对他的教诲,总想在世人面前伪装成个忠义两全的品行高洁之人。他花了半生为自己描绘了一个带着光环的画像。” 小四听她娓娓诉说,拧眉道:“这种伪君子,真小人,你为何还要跟着他?把仙鹤堂卖掉,拿着银子离开他,躲到天涯海角,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多好呢?” “走不掉了。”钱掌柜长叹一声,道:“和他一起入股仙鹤堂的是个东洋人,他俩各占五成股份。因为官府对洋人开药铺限制很多,仙鹤堂有阴阳两份合同,对官的阳合同上,仙鹤堂是在我自己名下。而对私的阴合同上,仙鹤堂是他和东洋人共同持有的。为了防止我逃跑,他们用鸦片泡水喂了我整两个月,后来又逼我吸食,上瘾之后就再也戒不掉了。那东洋人的势力很大,连官府都要赏他们面子。我不过就是个傀儡,行尸走肉。能逃到哪去?” 小四疼惜地将钱掌柜揽入怀中,亲吻着她的额头,道:“无妨,走不掉,我就留在这儿陪着你。” 小四想的很天真,他可以容许钱掌柜的官人共存,但是那个男人却未必能容得下他。 一天深夜,小四刚刚离开钱掌柜的卧房,下楼回自己房间睡觉,他身后的黑暗中就闪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轻悄悄上了二楼。 那男人轻车熟路地摸黑进入了钱掌柜的卧房,从床上一把拎起她,将她重重抵压向墙壁,用手腕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凶神恶煞般地扇了她几个大耳刮,打到她的嘴角淌下血水来。 “求你放过我吧……”钱掌柜在男人的手中痛苦地颤抖着央求。 “贱人!”男人发疯般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去,低吼道:“我留你在仙鹤堂是让你养小白脸的么?你吃我的,住我的,抽我的,还偷着养小男人?怎的,嫌我老了?你别妄想了,我告诉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除非你死了!” 男人红赤的双目被黑暗隐去,他心想:是他把手中的这个贱人带到此地,是他给她撑起了一片天,她原本是那么卑微,从来不敢反抗,给她银子她都不知道往哪里逃,这么多年,就如同一个温顺的小绵羊,唯一期盼的就是自己能娶她为妻…… 但他又怎么可能娶她?哪怕是做妾,她也是痴心妄想!手中攥着的这个下贱女人,是何等的让他瞧不起!呵,扬州瘦马,又怎能跟自己心中的大家闺秀相提并论?为了守护自己的心上人,他苦等苦挨这么多年,也未敢越雷池一步。这个贱人除了长得有些像她之外,哪一点能比得上她?把她俩的名字摆在一起,都是对自己心上人的亵渎! 现如今……这个贱人居然敢背着自己和小四鬼混! 嫉恨已经让黑暗中的男人丧心病狂,妒意令他头脑发热,丧失理智。他变成了一只吃人的野兽,肆意宣泄着心中的愤恨!恨老天待他不公,恨自己出身不好,恨师傅瞧不上自己,恨手中贱人的背叛,恨所有的一切! 钱掌柜原本就瘦弱不堪,又刚刚吸食过鸦片,连挣扎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任由男人像疯狗般撕咬着她,不多久,便被打得晕死过去…… 第82章 醉生梦死 次日上午,小四陪着师父在诊室内接诊,忽听仙鹤堂大门外传来一阵喧嚣嘈杂,伙计、账房、药师们神情慌乱,交头接耳。 顾老神医正忙着给病人切脉,外面太乱,有些嫌弃被搅扰到,正想嘱咐他们安静些,忽然从门口冲进三个身着异服的男人,腰挂武士刀,脚蹬木屐,一看就知是东洋人。 三人闯入诊室,怒气冲冲地死盯着顾老神医……身后的小四,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男人撇腔拐调地问:“你是小四?” 小四先前听钱掌柜提过仙鹤堂背后的大东家是东洋人,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略带慌乱地点点头。未等他反应过来,那三人冲过去,架起他往门外拖去。 顾老神医即刻追出去,呵斥道:“你们抓我徒弟作甚?” 小个子浪人狞笑道:“这是我家主人的地盘!让他滚!” 话音刚落,三人猛得将小四双膝跪地,向前按到青石板的街道上,其中两人扳住他的臂膀,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扬向众人,小个子浪人抽出佩刀向小四的脸颊划去…… 在小四的惊呼声中,顾老神医飞扑过去,用臂膀挡向长刀,瞬间,锋利的刀刃将他的小臂划了一道四寸长的血口,因他挡得及时,刀尖只把小四的右脸颊颧骨旁划了个小口。倘若不是师父,怕是小四这半张脸就全毁了! 见师父的手臂鲜血直流,小四骂向身旁的浪人:“王八蛋!光天化日你们就敢持刀伤人!还有王法吗?” 仙鹤堂一众人全都站在门口惊慌失措,想救人,又忌惮三个东洋浪人手中明晃晃的武士刀,不敢凑前。 “在此地,我家主人就是王法!不想找死,你们两个就滚出仙鹤堂,永远别露脸!不然,下次受伤的就不是胳膊和脸了!”小个子嚣张叫嚣着。 “你们凭甚赶我?”顾老神医左手捂向另一只手臂上的血口,拧眉怒斥。 “问你教的好徒弟!钱掌柜是我家主人的女人,也是他个小畜生能碰的?”小个子眼神中尽是鄙夷之色。 顾老神医愕然,看向小四,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小四见鲜血不停地从师父的手指间渗出,既心疼又惶恐,慢慢低垂下头,不敢直视他凌厉的目光。 一切尽在不言中,顾老神医冷声道:“你们放开他,我带他走便是。” 小四慌张地摇头,眼中含泪,道:“师父,我不能走,掌柜的她……我说过要留下来陪她的……” 顾老神医斥责:“你若还想她活命,就赶紧收拾东西跟我离开这里!” 三个东洋浪人松开了小四,用脚踢踹着他的脊背,道:“滚远些!以后别再让我们见到你!” 在东洋浪人的注视下,顾老神医和小四匆匆收拾了要紧的东西,乘坐马车离开了仙鹤堂,往闫家埠赶去。 路上,小四不停地啜泣,央求道:“师父,我不能走,我得回去陪她,她现下还不知怎样了……” 顾老神医面色凝重,道:“你不用担忧她,你来之前,她不一直活得好好的。你离开了,她尚有一丝希望活下去,你若继续留在那里,怕是她就性命不保了。我早就告诫过你,离她远些,你怎的还去招惹她?” 小四将头垂在双膝上,不吭声,涕泪顺着唇边不住地滴落。 闫家埠,百川堂门口,一辆大马车停下,衣袖满是血污的顾老神医,和脸颊带伤的小四,从车上踉跄走下。小伙计一见,大声惊呼,谷雨和徐掌柜都紧张地从堂内跑出来。 李医师给他们师徒二人清创,随后又仔细缝合包扎好伤口,谷雨在旁紧张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顾老神医冷声道:“你问这个混帐小子!”不愿再多谈什么。 事后,谷雨还是从顾老神医口中,多少了解些事由。 谷雨把郎花婆婆位于闫家埠北头的老宅,收拾出两间卧房,供他们师徒二人日常居住。 被仙鹤堂赶回来的小四,像是变了个人,丢了魂魄般,终日郁郁寡欢,神情恍惚,眼中没了光彩,眼见着人就消瘦了下去…… 起先,谷雨没太往心里拾,认为过些时日他就好了,岂料小四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两个月后,变得脸色蜡黄,日间跟在师傅身后时不时地哈欠连天,全无先前的挺拔俊逸。 顾老神医逐渐对小四不满了,交代他的功课不是忘记,就是敷衍,终日昏昏噩噩,无所事事。 十一月,天气变得很冷,谷雨怀孕八个月了,她已有好些时日未见小四露面。 这日晌午,顾老神医气呼呼地赶来,把谷雨喊出百川堂,低声说与她:“你快去管管那混帐小子,我是管不了他了!” 谷雨急匆匆赶去了镇北头师徒二人居住的宅院,进入堂屋后,即刻就被浓重的烟味熏呛的蹙紧眉头。看见小四时,他正躺在床上抽着大烟枪,双眼迷离涣散,整个人瘫成一堆,像抽了筋骨。 谷雨怔在床前,惊愕地问:“你何时沾上这东西的?” 小四神情恍惚地笑着:“在仙鹤堂时开始的,吸几口就什么烦心事也没了,真是个好东西。” “你若认上这玩意,这辈子可就废了。”看着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四,谷雨气得头晕目眩,眼里涌上泪水。 “废就废了吧,人活在世上,太他娘的苦了。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想干的事干不了。抽上几口,全都看淡了。”小四瘫靠在枕上,满不在乎地笑了。 谷雨看着他带有伤疤凹陷的脸颊和手背上显露出的青筋,沉默了许久,道:“我不准许你变成废人,必须给我戒掉它!” “若能戒掉,钱掌柜不早就戒掉了?”小四轻笑道:“我也试过,办不到。” 谷雨冷声道:“你若戒不掉,我就不要你了。” 小四嗤笑:“不要我了?把我赶到大街上?无所谓,原本我就无家可归,走哪算哪,横竖就是一死。” 谷雨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冷笑道:“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立马戒掉它,好好留在我身边,要么就痛痛快快地死了拉倒。还想半死不活地拖着?想得倒挺美。” “你还能砍了我不成?”小四笑她异想天开。 但他低估了少奶奶的果决和手段,当天下午,谷雨指使着闫世达用麻绳把小四的双手绑紧。又把一身厚厚的棉袄棉裤打好包裹,往包裹里塞进一个火镰盒,五张锅饼,和闫世达一起,生拉硬拽地把小四拖进了东山上的深山老林中。 第83章 与狼共舞 越往深山走去,山路越险阻,道路崎岖,枯草没过了膝盖,异常难行。小四双臂被捆在背后,腰间拴着一根麻绳,闫世达走在前边牵着他。小四掌握不好平衡,有几次差点摔倒,慌乱地问谷雨:“少奶奶,你这是要把我带哪去?” 谷雨跟在他后面,挺着大肚子,脚步却很稳健,停下口中哼唱的小曲,用力呼吸着山林间冷冽清新的空气,笑道:“你对我来说,已经是废人一个,留着也没甚用处,把你扔到深山里去喂我的狼子狼孙。我总不能白养你这两年吧,这身骨肉临了也要派上些用场才行。” “你不会来真的吧?”小四不相信少奶奶真会狠心把他扔去喂狼,但见周围全是山林,已经人烟罕至,心头有些慌了。 “你见我何时对你来过假的?”谷雨继续慢悠悠哼起了小曲。 “少奶奶,你放我回去,我一直没顾得上告诉你呢,仙鹤堂实际是钱掌柜的官人和东洋人合股开的……她官人偷拿了自己师傅准备翻盖老宅的银子,去换了东洋人手中的鸦片,靠倒卖鸦片发的家……不是,少奶奶,就算你真不想要我了,也不能把我喂狼啊……少奶奶……姐……娘!行行好,放我回去!”小四吓得语无伦次。 “哼,你现在就是喊我‘奶奶’也没有用!”谷雨冷哼道:“我好吃好喝地养着你,求大少爷教你读圣贤书,‘济世医仙’收你当关门弟子,我们都对你够可以了,亲爹、亲娘、亲爷爷也不过如此。你有什么资格放弃自己,糟践我们的心血和付出?学什么不好,去学人家东洋人的小妾抽大烟?说你一句,你有十句等在那里。翅膀还没硬呢,就变成白眼狼了……对付狼,你少奶奶我,有得是招数!你就好好跟着狼大哥学学吧!” 谷雨停下脚步,站在一处相对视野开阔的山地上打起了响哨,一盏茶后,从密林深处传来了久违的狼嚎声……她的苍狼带着一众狼妃赶来了! 小四见少奶奶谷雨果真引来了狼群,吓得双膝酸软瘫坐在枯草上,哭喊着:“少奶奶,我不敢了!放过我吧!我听你们的,回去就把大烟戒了,再也不抽了!” 谷雨让闫世达解开了绑住小四双手的绳索,对他说:“我们管不了你,让你狼大哥管着你吧,能不能活下去,看你的造化。等开春我再来寻你。倘若你大烟瘾戒掉了,人能挺过去,就接你回闫家埠。若是你死了,我就替你收尸,挖个坑把你埋了。放心好了,不会让你曝尸荒野的。” 谷雨把带来的装着棉衣和五张锅饼的包裹,往苍狼脖颈上一挂,指了指小四,对苍狼说:“你给我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小四直接吓尿了,跪着抱紧谷雨的大腿,不肯松手,道:“少奶奶别把我丢在狼群里,想我死也得给我个痛快的!让这么多狼生吞活啃了,也太惨了!少奶奶,你别这么狠心,我求你了。” 谷雨用力踹开他,对闫世达道:“世达哥,咱俩抓紧下山,天黑了山路就更不好走了。”头也不回的和闫世达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了。 小四爬起来想要追上去,苍狼喉头发出一阵粗重的示威声,鼻翼抽动着,惨白的牙齿从长长的嘴裂处露出,有三四只母狼挡住了小四的去路。 小四真就被谷雨扔给了密林深处的狼群!统共才给他带了五张锅饼,吃光了岂不是要饿死? 在苍狼地引领下,小四被狼群簇拥着向山林更深处走去。他的魂魄已经丢到了爪哇国里,只剩下一具躯壳,吓得不会思索,不会言语,只是木怔怔地跟着狼群在走。 起先那些母狼还尾随着他,后来嫌弃他走得太慢,都先行蹿得不见了踪迹,只剩苍狼还在他身前几步远处领着他。抵达狼群聚集地时,天已经黑了。 初冬的山林,十分寒冷,小四冻得浑身颤抖,牙齿打架,苍狼把脖颈上套着的包裹甩到他的面前。小四颤抖着套上了棉袄棉裤,总算是暖和了些。当晚,小四慌得什么也吃不下,睁着双眼挺到了天亮。四周除了茂密高耸的大树,就是深及腰膝的枯草,狼群藏在周围,时不时从草丛或是树后闪出一双透着寒气的绿莹莹的眼睛。 翌日晨,小四大烟瘾犯了,已经顾不上害怕,刚开始还只是哈欠连天,涕泪横流,焦虑不安,渐渐地,到了晌午,浑身忽冷忽热,一会儿冰天雪地,一会儿灼热如焚,像是万蚁噬骨,筋肉酸痛,感觉关节缝隙里都有蚂蚁在往外爬。 他腹痛难忍,像有刀片在里面搅动,胃肠开始痉挛抽搐,虚汗从额头冒出,很快湿透了他的里衣。他不停地呕吐,吐到最后,只能吐出些黄绿色的胃酸和胆汁,真是生不如死。 小四痛苦地在枯草上翻滚,哭喊着:“少奶奶,救救我……”他的哀嚎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了一群野雀,却没有一个人声给他回应。 狼群并不搭理他,由着他在地上滚动,在树下痛苦地嚎叫。 头三天,他一口东西也没吃,滴水未进,不仅精神恍惚,身体也虚脱了。第四日,在短暂的清醒中,他艰难地起身,此时,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双目赤红,已经半人半鬼的样貌。步履蹒跚地四处搜查,终于追随着几只小狼崽的身影,在山崖下寻到了一汪清泉。他像饿狼般把脸埋进泉水中,一通猛灌。之后,他吃进了连日来第一口食物,一小块锅饼。 大烟瘾时常会犯,但他无路可逃,狼群截断了他的退路。即便是狼群外出围猎时,也会留下两只健硕的,看守着他和幼狼们。 小四以为等到五张锅饼吃完时,他便会饿死。却并没有,不知从何时起,狼群拖着血淋淋的猎物返回后,会分给他一口骨肉。起先,他会拿谷雨给他准备的火镰引燃柴草,烧烤那些肉骨,烤到半熟时再吃。但狼群很厌恶他引火,只要见他想要拢火,便会围着他抽搐着鼻子低吼恐吓,还有些想扑向他。吓的小四后来只敢生吃,日子久了,竟也不觉得生肉难以下咽。 他吃过太多的生肉,有野猪的,有雉鸡的,有野兔的,还有些,就是单纯的肉和骨头,看不出是什么动物。 深山中迎来第一场雪时,小四的烟瘾发作间隙已经相隔很长了,发作时也不似最初那般身处炼狱。他在慢慢好转。 第84章 思念如潮 这年寒冬,绵延不绝的森林,白雪皑皑中,小四在苍狼地看管下,戒断了鸦片,适应了山野生活,像个野人般活了下来。 他甚至学会了自己打猎,将猎到的野味儿分给狼群里吃不饱的幼崽。狼崽们喜欢他,把他当成了一只母狼。他会用兽皮制成皮毛坎肩,帽子,靴子,冷得滴水成冰的那些时日,他入睡时,身周趴的都是幼狼,比炉火还要温暖。 终日风餐露宿,跟着狼群在山林里攀岩奔跑,他褪去了身上的稚嫩,皮肤变得粗糙,浸染上了林地的古铜,筋骨逐渐舒展健壮,除了吃坏过两次肚子,连风寒都没染过。 小四淡忘了鸦片,放下了对钱掌柜的迷恋,心头浮动的,是思念大少爷,思念师傅,更思念少奶奶谷雨……少奶奶为何还不来接他,她真的不要他了么? 小四被谷雨扔到深山中后,闫世松和顾老神医都很担忧,他们不止一次地问谷雨:“扔他自己在那能行么?” “不知道,应该死不了吧。”谷雨道:“狼群能活,他为什么活不下来?又不少胳膊少腿的。”显然,她也不是很确定。 “天太冷了,要不要去给他送床被子?”闫世松问。 “不用,穿着棉袄棉裤呢,我那狼也就才披着一层皮毛而已。他穿得还算多的。”谷雨道。 “去了这么久,饼早该吃完了,再给他送些去吧?”顾老神医道。 “不用。山里能吃的东西多着呢,想吃什么自己去抓。”谷雨道。 顾伯伯私下和闫世松偷着议论,少奶奶狠起来,是真狠啊。 己巳年,二月二,谷雨顺利诞下一个六斤多的儿子。梅香在她之前生的依然是个女儿,谷雨的儿子成了老闫家孙辈中头一个男丁,百川堂的“长房长孙”。不仅闫世松兴奋,闫二爷和杨夫人也乐得好几天睡不着,想去东山看望大孙子,又抹不开脸面,最终还是没敢去。 谷雨做月子期间,闫世松不知道往东山老宅跑过多少趟,几乎是一天两趟,天天不落。 郎花故意坏笑着挤兑他:“吆,你这大伯做得真贴心啊,俺世达哥对儿子都没你这么上心。” 一个秘密,成了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又谁都装不知道,可以偶尔拿来打趣,看着被戳穿的人尴尬的手足无措,会很有趣。 闫世松让郎花说了个大红脸,尬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闫世松交代徐妈每日炖各种滋补的汤水,花生猪脚汤、雉鸡汤、鲫鱼汤之类,炖好后就装在青花瓷的粥罐中,自己抱着给东山老宅送去。依托送膳食的机会,探望自己的妻儿。 一日,闫世松抱着盛满热腾腾花生猪脚汤的粥罐,刚出东院后门,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世松,我煮了些大虾,你替我给少奶奶送去吧。” 闫世松转身看去,竟是母亲杨氏拎着食盒站在几步外,闫世松微怔,脸上的神色不太自然,他太久没有与母亲交谈过了,已经不知该如何开口。 杨夫人拎着食盒走近他,含泪道:“你这狠心的孩子,也不说去看看娘亲,你知道娘亲有多想你么……” 闫世松眼圈泛红,接过杨氏手中的食盒,轻声道:“我也想母亲。” 杨氏叹口气,道:“养儿方知父母恩。你们自己慢慢体会去吧,等孩子大了,不听你话,气得你头疼时,你就体会到为娘的苦心了。即便是为娘有做错的地处,你这孩子能连着两三年都不见娘亲么?为了个媳妇,就把娘亲扔到脑后去了……”杨氏用帕子擦去了眼中涌出的泪水。 “母亲……我……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了。”闫世松一手抱着粥罐,一手拎着食盒,回避着杨氏的目光。 杨氏抹干眼泪,嘱咐道:“你去告诉少奶奶,等孩子满月了,抱来咱家,让我和你父亲也都瞧瞧。这是咱老闫家第一个大孙子,我和你父亲都稀罕着呢,他还想给取个名字,让我劝下了。你就自己看着取名吧。我先回了。” 闫世松眼里含泪,目送母亲杨氏的身影消失在闫府东院墙的拐角处。 按闫氏宗族的规矩,生了儿子是要入族谱的,谷雨的儿子是“其”字辈,闫世松给他起名“闫其麟”,乳名就是麟儿。 三月,麟儿满月后,谷雨每日抱着他去百川堂,日间便把他留在东院,让徐妈和闫世松帮着看护,她按时过去给儿子喂奶,喂饱他再返回百川堂。 闫二爷和杨夫人给麟儿送了一只明晃晃的金项圈,外加两只金镯子。隔三差五,他俩就跑到东院大门处,喊徐妈抱着麟儿到门口,隔着大门贪恋地摸摸麟儿的小手,小脸。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跑去东院看望麟儿,怕会被谷雨嫌弃,不肯再将麟儿带来。其实,他俩多虑了。 小四已经被谷雨扔在深山老林里四个多月了,闫世松催问何时把他接回闫家埠。谷雨总说不急,大烟瘾想断利索很难,要断就必须一次断干净,不能反复,让他在山里呆上个一年半载的再说。闫世松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 这日晌午,谷雨到东院给麟儿喂完奶,出了后门,想返回百川堂时,见到附近大树后露出了一角艳丽的裙摆。她探头看去,像是树后躲着一个女人。 谷雨以为是哪个“姊妹帮”在跟她躲猫猫闹着玩,便悄悄走到树前,忽得把头探过去,吓得那女人惊呼着往一旁躲去。 待看清她的面容时,谷雨懵了,这是个十分陌生的美丽女子,自己之前从未见过。 女子惶恐地看向谷雨,手指紧紧拽着头上斗篷帽子的边沿,半遮着自己的脸颊,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谷雨问:“姐姐好面生,你在这里等人?” “等你。”那女子神情慌张,将身子躲至树后,道:“少奶奶能否与我去个僻静处,我有事与你商议。” “你认识我啊。”谷雨笑,她便领着女子往东山土地庙走去。 谷雨问:“你找我何事?”她依然认为这个女人与姊妹帮有关系。 “我是仙鹤堂的钱掌柜。”女人道。 第85章 人心险万端 听到女人说她是仙鹤堂的钱掌柜,谷雨即刻怔在原地,冷声问:“你来闫家埠作甚?” 钱掌柜低垂的帽沿下露出含泪的双眸,她脸上的脂粉掩去了皮肤的暗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问:“小四还好么?我打听过许多人,全都说好久没见过他了,只有你一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见一面就好。” “你放过他吧。”谷雨阴沉着脸,道:“你害他染上大烟瘾,我把他关起来戒烟去了。我也不知道他现下如何,你全当他死了就好。以后别再找他了。” “求你了,让我再见他一面吧。”钱掌柜垂泪央求。 谷雨嗤笑:“他师父想见他,我都没答应,还别说你了。再说了,你见他想干嘛?东洋人为了你,差点把他的脸砍烂了,顾伯伯用胳膊替他挡了那一刀,到眼下手指头都是麻的。你不把小四折腾死不算完么?” “我不是成心害他的,我是真心喜欢他。”钱掌柜用丝帕擦拭着自己的泪水。 谷雨冷漠地盯着她,道:“咱们女人,要有自知之明,该你的你再要,不该你的莫要把手伸那老长。你多大岁数了?他才几岁?他跟着你除去学会了抽大烟,就是惹了一身骚,连顾伯伯都跟着受了东洋人的欺辱……你快走吧!越说越上火。有我在,他不会有事,你放心就好。你若是再来纠缠他,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谷雨像一只被激惹到的母兽,张开羽翼护着小四,把面前的钱掌柜视作洪水猛兽。不论小四把她当姐姐也好,当娘亲也好,当东家也罢,反正,只要她一息尚存,就不能让小四毁在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手中。 钱掌柜见谷雨寸步不让,抬手把斗篷的帽沿往下拉了拉,掩去了半张脸,轻声道:“你若是见到小四,告诉他不用担忧我,我还跟以前一样……还请少奶奶莫要将我来这里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我谁都不会说。”谷雨很不耐烦,盼着她快些离开。 钱掌柜转身顺着小路向闫家埠外走去,走了十几步,又转回头,叮嘱道:“少奶奶,你让小四多提防徐长生。” 谷雨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徐长生是谁,问了句:“提防谁?” “百川堂徐掌柜——徐长生。”钱掌柜说完,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徐长生就是徐掌柜,素日里总喊他徐掌柜,差点忘记了他的本名。钱掌柜为何要小四提防徐长生?谷雨满心疑惑,想喊住钱掌柜问个究竟,但她已经走远,坐上了停在路口的一辆马车。 谷雨知道徐掌柜不是个好东西,曾经伙同杜管家栽赃她给二少奶奶王南夕的汤药里放五行草和吴茱萸,利用百川堂的密室存放鸦片……倘若真要提防,不也应该是她和大少爷提防徐掌柜么?仙鹤堂的钱掌柜为何叮嘱让小四提防他? 谷雨回想起送小四进山时,小四曾经告诉过她,仙鹤堂实际是钱掌柜的官人和东洋人合股开的,钱掌柜的官人偷拿了他师傅准备翻盖老宅的银子,去换了东洋人手中的鸦片,靠倒卖鸦片发的家……钱掌柜的官人倒卖鸦片,徐长生储存鸦片……莫非,徐长生跟钱掌柜的官人熟识?那岂不就是说徐长生跟东洋人也熟识? 这个徐掌柜——徐长生肯定有问题,不像他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竭忠尽节、谦谦君子……世松哥这么多年反反复复地中慢毒,会不会就是他搞得鬼? 想到此,谷雨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个徐长生已经在百川堂干了三十多年,世松哥先前都是唤他徐叔的,倘若真如她怀疑的这般,那此人实在是太阴险狡诈了! …… 长乐县不知从何时起,在一些较为繁华的镇子上,相继建起了几座“花烟馆”。它既不同于寻常的花街柳巷,也不同于普通的烟馆,而是有烟花女子帮着点烟泡,陪着一起抽大烟的地处。“天香苑”就是其中生意最为兴隆的一座,离仙鹤堂仅半个时辰的马车路程,光顾者众多,趋之若鹜。 东洋人川岛一郎是天香苑的主人,手下豢养着若干东洋浪人,其中就有那日去仙鹤堂砍伤小四和顾老神医的三人。 川岛一郎明地里是“天香苑”的大东家,做着零售鸦片的行当。暗地里,他也是“仙鹤堂”事实上的东家之一。一边利用药铺做幌子,引进存储鸦片,批发倾销,逃避朝廷的重税,一边办着花烟馆零售鸦片,招揽和培植鸦片在当地的受众。多年来,他贪婪地用鸦片掠夺着这片土地上的巨额财富,赚得盆满钵满。 这日,“天香苑”的雅室内,坐着川岛一郎和他手下的几个东洋浪人,对面则是百川堂的徐掌柜——徐长生。 谷雨只猜对了一半,徐长生的确与仙鹤堂的暗东家之一东洋人川岛一郎熟识,但她没猜到的是,徐长生根本就是仙鹤堂的另一位暗东家,也就是钱掌柜口中的官人! 曾经目睹仙鹤堂钱掌柜和小四偷情,暴打钱掌柜的,不是别人,就是百川堂的徐掌柜——徐长生。而他打过钱掌柜,发泄完兽欲之后,做得头一件事,就是连夜将二人的私情告知了川岛一郎,次日假借东洋人之手,将小四赶离了仙鹤堂。 之后,他又佯装成毫不知情的局外人,守候在百川堂里,对受伤被赶回闫家埠的顾老神医师徒二人嘘寒问暖。 这个人隐藏得实在是太深了,倘若谷雨似他这般,阳一套,阴一套,天天扮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早就心力衰竭,吐血而亡。 徐长生却乐在其中,每当看到众人被他耍弄得团团转时,他心底深处就荡漾起无比畅快的满足感:你们这些俗人,全都是我手中的棋子!说我出身不好,娶大家闺秀就是瘌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我心术不正,当不了百川堂的大掌柜?我就要你们见识下谁才是真正的王者! 骨子里愈自卑,他呈现出的状态就越狂妄,然后又用张假面把这份疯狂隐藏起来,伪装成世人交口称赞的君子。他憎恨所有,又想抓住所有。 此时此刻,天香苑雅间内,川岛一郎正在和徐长生清算上批鸦片的盈利。 第86章 此恨无期爱无休 川岛一郎豢养的东洋浪人,此刻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武士刀随意扔在了地上。川岛一郎也是满嘴酒气,双目布满血丝,对徐长生道:“那批货赚了些银子,分你五万。” 徐长生心头咯噔一下,暗道:明明说好的五五分,我冒着被官府查办的风险,既出银子又出力,净利润二十万两,怎的才分我五万?最近这几次,他变本加厉的克扣,再这般下去,我岂不是在白白为他卖命,连老本都赔进去了! 虽心生怨恨,但徐长生脸上依旧带着谄媚的笑,对川岛一郎道:“我先前投入了太多,川岛君能否再多分兄弟些?不然不够回本了。” “给你这些就够多了!”川岛一郎脸上露出不悦,道:“虽说仙鹤堂咱俩各占五成股权,但从海上运货是要冒风险的,货源都是我找的,你无非就是帮着储存销售下。况且我建这天香苑投入的银子到现下都没回本,现在手头紧,自然是要多留一些。来日方长,咱俩合作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会亏待你。你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目光要放长远些。” 徐长生身单力薄,好汉不吃眼前亏,附和着点头,没再过多掰扯。他这么多年的磨练,忍功已经炉火纯青。脸上的笑容谦卑至极,看着像是赞同川岛一郎的说法。心头却恨不能把面前的川岛千刀万剐,扔到油锅里炸至焦糊。 “那个小四如今老实了没?没再去找钱彩云?”川岛一郎问。他口中的钱彩云,就是仙鹤堂钱掌柜。 “放心即可,他早就消停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这会子不知正躺哪抽大烟。”徐长生笑道,眼角眯起皱褶。 “钱彩云那里,你今后晚间也不要再过去了。”川岛一郎冷笑道,眼神中尽是蔑视。 跟了我十多年的女人,送给你白玩,你却不让我找她了?你他娘是个什么狗日的杂种!你克扣我的银子,还霸占我的女人?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快要把徐长生融化,太阳穴处的血管隐隐浮现,顿了片刻,他却只是干笑着点点头,恭顺地垂下眼帘,道:“已经送给川岛君了,我和她现下只有生意上的往来。” 徐长生乘坐马车返回自己家时,已是深夜,步履踉跄。 他的宅院距离闫家埠不远,在相邻的村落。夫人和子女此时都已入睡,他独自一人来到书房,拨开墙壁上的暗锁,打开了位于书架后的暗室。进入后,他点燃了烛台……这个暗室不大,空空荡荡,只在靠墙正中的桌案上摆放了一个灵牌。牌位上写着“恩师闫鹤桐之灵位”,灵牌前面摆放着一小箱金元宝,和一坛闫大爷生前最爱喝的兰陵陈酿。 徐长生自从盖起了这栋宅院,就给百川堂的闫大爷,也就是他的师傅闫鹤桐,在这间暗室里立了灵牌,逢年过节或是心情不好时,便会将书房的房门闩死,一人呆在这里,絮絮叨叨与师傅诉说上一个多时辰。他又赚了多少银子,又结交了多少达官显贵,但不论是喜事还是坏事,说到最后,总会痛哭流涕地抱怨世事不公,发疯宣泄一番。 徐长生面对师傅的灵牌痛斥了对川岛一郎的愤恨之后,又一如既往地开始了对师傅偏心的控诉:“师傅,我比闫世松差在哪里?他根本就是个书呆子!才十五岁,你就看出他是当掌柜的好苗子了?我打十岁就跟着你做学徒,都跟着你学了十五年了!我在您老眼里还不如个毛头小子吗?” “你为何偏爱他?就因为他是你亲侄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我娘亲是个娼妇,我是个有娘生没爹养的孩子,可这是我能选择的么?我也想出生在你们家这样的家里啊!我鞍前马后地伺候您老,比您的亲儿子还孝敬你,尽心尽力地给百川堂卖命,你为何总瞧不上我!” “是,没错,我暗恋二少奶奶杨若兰,我想要她,但我连手都没摸过她的!我不过就是偷拿了她的一件肚兜而已,您至于揪着我不放么?罚我跪,还打我,说我不学好,这事传到那几个学徒耳朵里,他们讥笑了我好几年!都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出身不好,就连偷偷喜欢她的权利都没有?” “我当了百川堂掌柜之后,把当年嘲笑我的那些龟孙子都赶走了!现在是老子说了算!看他们哪个还敢瞧我不起!老子才是百川堂的老大!” “师傅,你甭瞧不上我,您走了这么多年,百川堂若不是我在撑着,早就散摊子了!你能指望谁?你那个空有其表的二弟?还是你那个傻儿子?还是那个败家子的小侄子?他们全都是一群废物!” “您别老给我提什么大侄子闫世松!他没死算他命大!真他娘的抗折腾,我下了四次毒,都让他挨过来了!若不是那个傻娘们谷雨,他早就去陪着您老喝酒了。当初我就该给他下点猛药!不过,眼下他也老实了,不再往百川堂里来了,换成那个傻娘们来了。她一介小女子,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这百川堂啊,师傅您还是只能依仗我!” 连骂带嚎地痛斥完了,徐长生又抱起闫鹤桐的牌位,贴到自己胸口,痛哭流涕道:“师傅,您快起来看看我,我现在挣了好些银子,多的数都数不清了。我能天天给您老买酒喝,我也能给您起栋新宅院,我把当年借您的银子都加倍还您!您快起来夸我一句,一句就行!您就说我是您最得意的徒弟,闫世松他比我差远了!” “师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您干嘛那么死心眼?卖鸦片怎么了?鸦片换的不是真金白银么?金银才是好东西,有了它,别人就不敢小觑你徒弟!现如今,县太爷见了我都得高看我一眼,百川堂的大掌柜,那是闹着玩的么?百年老店啊!现下是我在给您养着闫家子孙!他们吃的、用的、花的,全都是我卖命挣来的银子!我要您一句夸奖就这么难么?” 哭到鼻涕淌过嘴唇,徐长生忽然气恼地将怀中的灵牌砸向墙壁,灵牌摔到地面,弹起又落下。喘息了许久,他又跪着爬到墙边,慌乱地捡起灵牌,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啜泣着问:“师傅,没碰疼吧?我不是有意的。” 他就像失心疯般,在暗室里跪坐着,一个人哭了骂,骂了笑,笑完又哭,疯癫了一个多时辰。 而这样的场景,几乎是每月都要上演一次。 第87章 祸起 四月芳菲,谷雨孤身一人背着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十多本顾老神医找的医书,郎花缝的一身衣裤,五张锅饼,拎着一把轻巧的小铁锹,去了深山老林,寻到了自己的狼群,以及状如野人的小四。 在苍狼的引领下,谷雨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处温泉。 怪石嶙峋处,青翠的参天大树掩映下,几汪连环的野生温泉池。此时的山风还较寒凉,泉水氤氲出的轻薄热气,令四周的花草树木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色水汽中。温泉池大小不一,深浅各异,水质略带浑浊,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琥珀光。 不远处一个较浅的泉池中,泡着一个精壮的裸男,肩胛舒展,臂膀结实。几只小狼崽正趴在他对面的石棚上,见到走来的谷雨和苍狼后,十分新奇地站起身。 小四从狼崽的反应里,觉察到自己身后有异,转头看去…… “少奶奶!”小四惊喜地大喊大叫,忽的从泉池里站起身,光溜溜地想要冲过去。 “呀!”谷雨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拧眉闭眼把脸转到一侧,嗔他:“快穿上衣服!” 此时的小四,面容虽然还带些稚嫩,但身形已经像个成年男子,他又长高了一截,已经比谷雨高出大半头,与染上大烟瘾后的他,判若两人。 小四三下五除二穿上了衣衫,冲到谷雨身前,将她抱起转了两圈,含泪笑着喊:“我以为你把我忘了!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吧?” 谷雨拍打着他的肩膀,道:“快放我下来!” 小四见她腰肢恢复了,欣喜地问:“少奶奶生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男娃,叫麟儿。”谷雨微笑。 “我当大舅啦!”小四将谷雨拥入怀中。 “是当大哥了。”谷雨推开他,道:“你师父和大少爷让我来看看你,给你送点书和饼。一会儿就走。” “少奶奶,不带我回去?”小四愕然,道:“我过一天就往树上刻道杠,眼下都呆这里半年了!我已经戒掉了!” “你这不过得挺好么。”谷雨目光如止水,把带来的包裹放到石棚上,道:“顾伯伯交代你好好背书,什么时候把这些书都背熟,我再来接你回去。” 小四看看鼓鼓囊囊的包裹怔在原地,喃喃道:“你们都不想我的么?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谷雨指了指她带来的那把小铁锹,道:“我其实也做好挖坑埋你的准备了,见你过得这般滋润,有些出乎意料。” 小四凝望着她,淌下泪来,问:“少奶奶,你为何对我这般狠?” 谷雨扫了他一眼,把铁锹往他脚旁一扔,转身要走,扔下句:“因为你亲手毁掉了我们寄予厚望的那个小四。我怨恨你。” 小四想要追谷雨,被苍狼拦住,小四讶异地瞪着它,道:“咱俩一起吃住半年了,怎的紧要关头还要拦我?” “没有用的,它是我用羊奶一口口喂大的,我对它来说,是娘亲,也是主人。我不发话,你走不了,就消停消停好好呆这里吧。”谷雨远去的身后飘来一句。 谷雨与小四的会面,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工夫,留给小四许多医书,一身衣裤,五张锅饼,一把小铁锹。 小四冲她已经走远的背影恼怒地大喊:“少奶奶!你把铁锹留给我作甚?想让我吃完饼,再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么?” 事实证明,这把铁锹很有用。后来,小四用它挖过陷阱,抓住过野猪,烤过肉…… …… “天香苑”所在的镇子,有个长乐县赫赫有名的珠宝玉器店,卖些地道的和田玉石。 这日,闫府夫人杨氏在丫鬟小翠的陪伴下,坐马车专程来此地逛玉器店,想给麟儿请尊玉石观音坠,再给闫家那三个胖丫头,一人请尊羊脂弥勒佛。 抵达时已经不早,又和小翠两人在玉石店里逛了许久,左挑右拣,等选到中意的玉石坠时,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杨夫人满载而归,喜滋滋地和小翠一起走出玉器店铺,相伴往停在驿站的马车处走去。 途径天香苑大门,恰巧川岛一郎和徐长生从外面返回,在大门口下了马车,准备进院。小翠最先看见了徐掌柜,在街道对过招呼道:“徐掌柜,你怎的在这儿?” 小翠的一声呼唤,把川岛一郎和徐长生的目光引至了杨夫人那边。几人目光交汇,都是心头一颤。杨夫人原本是想与徐掌柜搭话的,但见他身边站着一个膀大腰圆满面红光的东洋人,二人又是站在花烟馆前,本能地低垂下眼帘,佯装不认识徐掌柜,想要路过。 徐掌柜迅速转身,抬手扶住川岛一郎的小臂,道:“川岛君,咱们进院吧。” 川岛一郎见街对面有一年轻的丫鬟挽着一位妆容雅致的妇人路过,从小丫鬟起先的神情来看,她像是认识自己身边的徐长生。又见那位夫人,小鬅头纹丝不乱,烟灰色的百蝶袄裙素雅别致,月华裙摆在小碎步的震颤下轻轻摇曳,虽不是风华正茂,却也风韵犹存。 川岛一郎问徐长生:“你认识那俩女的?” 徐长生深知川岛为人放浪,极好女色,想赶紧拉着他进院,却被川岛拽住。川岛一郎冲身边站着的东洋浪人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便跑到街道对过,拦住了杨夫人和小翠的去路。 小翠一脸茫然,杨夫人却慌了手脚,觉察事态不妙,想脱身,已来不及,被天香苑那两个东洋浪人威逼着来到了川岛一郎和徐长生的面前。 川岛一郎看了看花容失色的杨夫人,又看了看徐长生,问:“徐,你认识这位美丽的夫人?帮我引荐下。” 徐长生见躲不过去了,连忙解释道:“这位是我的东家夫人,旁边是她的丫鬟。川岛君,让她走吧,天香苑不适合她这样的女人来。” 徐长生是想劝说川岛一郎不要招惹杨夫人,但他的话无异于更激惹起川岛一郎的新奇,笑道:“她是哪样的女人?和我以往见的有甚不同?”说着,便抬起手去捏抬杨夫人的下颌。 情急之下,徐长生做了与川岛相识以来第一个贸然举动——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他触碰杨夫人,劝道:“不可,川岛君,这是百川堂的东家,我在她家干了三十多年了。还请您赏兄弟个薄面。” 川岛一郎朗声大笑,笑得目空一切,道:“你认识的女人都不错,钱彩云就很好,这位夫人想必也差不了。一起进去吃顿饭,我请客,我也很想与你的老东家熟识一番。兄弟一场,徐,你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惊呼声中,杨夫人和小翠被东洋浪人连拖带拽地“请”进了天香苑。 徐长生真的慌了,尾随在川岛一郎身后,躬身央求道:“不妥啊,川岛君,这是我老东家,倘若招惹了她,我今后没法再留在百川堂干了,您让她俩走吧。明个儿我去帮你寻个年轻貌美的,她都是当奶奶的人了。” 川岛一郎冷笑道:“没法留在百川堂就不留,来天香苑干就是!徐,你不用多虑,我就是请你东家吃顿饭而已。” 第88章 玉盏盛来琥珀光 “天香苑”后院,一间极为隐蔽的和室,榻榻米上,川岛一郎令人摆上了美酒佳肴,盛情邀请杨夫人和小翠欣赏歌舞伎表演。 在场陪同的,除了徐长生之外,还有两个东洋浪人,其中一个是那日划伤小四脸颊的小个子。歌舞伎刚进场时,徐长生起身去了趟茅厕,去了许久才返回。 返回时,歌舞伎的表演刚刚结束。 杨夫人和小翠早已吓的惊魂不定,小翠被那两个东洋浪人相继灌了许多烈酒。川岛一郎还算给徐长生留了情面,只是逼着杨夫人喝了几杯,没硬灌她喝。 面对杨夫人的求救目光,徐长生宽慰道:“杨夫人,在座的都是我多年好友,你只管吃好喝好。” 徐长生端起酒壶,轮番给川岛一郎和那两个浪人斟酒,劝他们畅饮。酒过三巡后,川岛一郎眼神里冒出火焰,色眯眯地打量着杨夫人和小翠,调笑小翠道:“小姑娘,以后别伺候夫人了,来我这里,大哥保你过得锦衣玉食,赛神仙。” 小翠脸色醺红的惶恐地向杨夫人身边躲去,小个子浪人伸手一把将她拖起,推到了川岛身边。川岛一郎看向杨夫人,眯眼笑道:“杨夫人,我过会儿再陪你聊。” 就在此时,忽然有送菜的小伙计急匆匆冲进和室,慌张喊道:“不好了,库房走水了!我看见点火的人了!” 川岛一郎大惊,站起身,问:“你看清是谁了?” 小伙计道:“看得不是很清,像是很年轻,喊了句‘还我钱彩云!’就往后门跑了,我没追上他!” 和室外又陆续来了几人禀报火情。川岛一郎冲身边那俩东洋浪人道:“你们去把那小兔崽子追回来!我要把他扔到火里去!” 由于发现及时,火情很快被压下,被川岛一郎打发出去的浪人却是一去不回。小翠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昏睡在榻榻米上。 川岛一郎把目光瞄向杨夫人,似笑非笑,徐长生知趣地站起身,对川岛一郎道:“兄弟敬您一杯,我家中有事,先行一步。”说着,给川岛面前的酒盏斟满酒,并将自己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 即将出门时,“长生!”杨夫人在他身后泪眼婆娑地向他呼救。 徐长生并未回应,拉开门,迈出,转身,又将纸糊的细木条门重新拉上,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过杨夫人一眼…… 一盏茶后,川岛一郎晕厥在衣衫不整的杨夫人身上,不省人事。 酒醉加惊吓过度,杨夫人无力挣脱他沉重的身躯,瘫软在地,恍恍惚惚间,见到房门又被拉开,从外面走进一人,竟然是已经离去的徐长生,身后还跟着一人,是先前进来禀报走水的小伙计。 当晚,昏迷不醒的杨夫人被徐长生带回他家,在客房中睡到次日上午才苏醒,醒来后第一眼就见到了坐在太师椅上凝望着她的徐长生。 杨夫人惊慌起身,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着完好,红着双目问:“我在哪?” “我家。”徐长生道:“你昨夜醉的厉害,我不能把你送回闫府,闫二爷那里没法交代,会起疑心的。我让杜管家捎信给闫二爷,说你找不见小翠了,受到惊吓,我夫人正陪着你,我在帮你寻人。” “小翠呢?”杨夫人急得掉下泪来。 “你买东西时,她出去如厕,等你买完出来喊她回家,就寻不见她了。刚好遇到我,我就帮你寻了一夜,却也未寻到她的踪迹。”徐长生平静地叙述着。 杨夫人惊得面色惨白,道:“不是这么回事,昨晚你也在天香苑,那个东洋人还逼我和小翠喝酒,她喝醉了,躺在旁边……” 徐长生盯着她的双目,语气坚定而平和,道:“夫人,小翠寻不见,你担忧过度,神情恍惚了,事实就是如我所说的这般,切记……你要知道,倘若闫家埠的人知道你与东洋人在一起,酒后差点乱性,会是什么后果,你这一生的名节就全毁了。闫二爷将会如何对待你我?” 杨夫人的冷汗即刻从颈后浸出,喃喃道:“小翠她到底……” “杨夫人,你梳洗下,过会儿我喊贱内送你回闫府。你要记住我说的话,论谁问,都一定说是小翠如厕时失踪了。”徐长生又叮嘱了一遍。 晌午,杨夫人在徐掌柜夫人的陪同下,返回了闫府。此时,闫家埠老少皆知,小翠陪杨夫人出去后,去了趟茅厕,就莫名失踪了。 闫府当日就报了官,县衙在长乐县张贴告示寻了几日。乱世中,丢个人、死个人都太寻常不过了。也就因她是百川堂闫府的丫鬟,县衙才卖了个薄面,不然,穷苦人家的女娃,官府怎可能会关心,还派人寻找? 寻不到人,杨夫人补偿了小翠哥哥嫂嫂二百两银子,把他们乐坏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令人备感蹊跷的是,与小翠同时失踪的,还有一人,便是“天香苑”的主人——川岛一郎。 更匪夷所思的是,川岛一郎竟是在“天香苑”内失踪的,因手下都只见他回来,却没见他出去过。小个子浪人事后询问过徐长生,徐长生道:“你们走后,我也送杨夫人走了,只留下了川岛君和小翠两人在。现在小翠也寻不见了,县衙正在四处找她。” 那晚参与喝酒的那俩东洋浪人,出去寻找放火之人不久,便醉倒在街头,却无人证明,此时,担忧自己摊上人命官司,便不敢深究,佯装事不关己。 “天香苑”也将川岛一郎失踪一事报官,但是,县衙只装模作样地寻了两日。长乐县知县江东升素来厌恶东洋人横行霸道,气焰嚣张,时常有人状告他们欺男霸女,祸害乡邻,但鉴于东洋人在此地的势力,江知县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现下,天道好轮回,轮到天香苑的浪人报官,县衙里更是没人愿意管。 川岛一郎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他的地盘“天香苑”里。 天香苑的酒水来自东洋,以口味新奇闻名。川岛一郎失踪一个月后,逐渐有人反馈最近喝的东洋酒口味醇厚,酒水琥珀色,易挂杯,有种浓郁的脂香,远胜以往。前来消遣的客官都愿意点此酒来小酌一番。 这日,天香苑的两个伙计结伴到库房中打酒,拧开酒缸底端的龙头,不见有酒淌出,两人多高的酒缸,才运来一个多月,怎会喝得这般快?小伙计猜测,缸里的管道口许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其中一人便搬来梯子,架在缸沿爬上去查看。 费力移开缸口的木盖,小伙计举着烛台探头看去,片刻后,“啊!”惨叫一声,从梯子上滚落。 酒缸里浮着一双眼睛向外瞪着他! 东洋浪人们闻声赶来,将酒缸里泡着的尸体捞出,正是失踪的川岛一郎!全身赤裸,下半身已形同太监,少了一处。 第89章 杀一儆百 东洋人找到了川岛一郎的尸体,还是被阉割了的,案件的性质就变了,由先前的人口失踪上升到了仇杀。 此事一出,立即被川岛一郎的亲属告到了东洋驻华领事。驻华领事要挟省按察使严惩杀人凶手,必须给东洋人一个交代。可巧,省按察使是朝廷主和派的党羽,对洋人素来奴颜婢膝。 省按察使责令长乐县十日内将杀害川岛一郎的凶手捉拿归案,斩立决,否则就将长乐县知县江东升革职。 长乐县江知县也不得不重视起来,深知此案必须尽快有个结果,不论是否有冤情,势必要有人出来顶罪,否则自己的乌纱帽不保。 江知县火速安排了衙役去“天香苑”现场调查取证。据天香苑的东洋浪人供词描述,川岛一郎失踪当晚,库房曾经走水,是一年轻人放的火。此人还与仙鹤堂掌柜钱彩云有过一段私情,而钱彩云又是川岛一郎的情妇,因此,浪人们怀疑是该年轻人因妒生恨,趁川岛一郎醉酒,残杀了他,泡入酒缸。 衙役随后又去了仙鹤堂,仙鹤堂的伙计、账房皆称确有此事,年前在仙鹤堂做学徒的小四曾经因钱掌柜与东洋人结下梁子,但小四早已离开仙鹤堂,还是连同师傅顾老神医一同被赶走了。据他们交代,小四其实是闫家埠百川堂的人。 在众人的连锁供词中,衙役很快就将杀害川岛一郎的嫌疑人锁定了百川堂的小四。 县衙的捕快赶去闫家埠百川堂拘捕小四,却扑了个空,所有人都说小四失踪半年了,不知所踪。 捕快在暗访中,包括徐长生在内,不止一人指认只有百川堂少奶奶谷雨知晓小四的行踪…… 如此这般,谷雨作为重点知情人被长乐县捕快提去了县衙,让她如实交代小四的所在。 县衙大堂上,面对知县江东升,谷雨跪在堂下,辩解道:“知县大人,怎能仅凭几人之口,就断定是小四杀害了东洋人?此事不可能是他所为,他去不了天香苑,定是另有真凶。” 知县江东升看到堂下跪着的谷雨,内心十分震惊,他万万未曾料到,此案查来查去,竟然把百川堂的少奶奶谷雨,自己宠妾的小姊妹抓来了。找谁顶罪,也不能找她啊! 然而,迫于省按察使和东洋领事的淫威,知县江东升又不得不低头。限时十日结案,傻子也知道,这是要让他这个知县来个糊涂官判糊涂案,杀一儆百。不一定非要捉拿真凶,但一定要有人为此案承担罪名,人头落地。让长乐县甚至省内的百姓们全都见识见识,招惹了东洋人,没有好下场。 江知县一番深思熟虑,认为让小四来顶罪是最佳选择。一是,论谁也不可能在短短十日内就寻到真凶,倘若不能结案,他自己就要受牵连,父亲给他捐的这个知县就保不住了。二是,小四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也无妻儿,他若是顶罪死了,一了百了,永无后患。 正是如此考量,江知县决意提审小四,谁料最后竟把百川堂少奶奶谷雨提来了。 江知县冷脸道:“究竟是不是他所为,审过方可断言,你只需将他的所在告知本官即可。” 谷雨从官府此次查案行动的火速果决上,也猜出江知县这是准备找替罪羊了,深知他们一旦抓到小四,小四定是难逃一劫。 谷雨沉思半晌,抬头看向江知县,含泪道:“民妇有罪,半月前,我已将小四送到去往南洋的商船上了……” “你!”江知县大惊失色,未料到谷雨竟然会为了保护一个孤儿,自己担下了罪名,瞪着她,阴沉地问:“你袒护杀人凶犯,协助他潜逃国外,可知有何后果?这个罪名你担不起!” 谷雨低头跪拜,道:“民妇恳请知县大人明察,捉拿真凶。” 江东升暗道:仅剩七日,你让本官如何明察?倘若我被革职,换人来审,也是如此!恐怕到时候还不如我! 江知县转变策略,准备以怀柔攻之,凝视谷雨,劝道:“你的孩儿尚在襁褓中,还是吃奶的婴孩,你忍心让他幼年丧母?你把小四的所在交代清楚,本官就即刻放你回家。” 听到江知县提起自己的麟儿,谷雨才感觉到胸口的奶涨,知是又到了麟儿吃奶的时辰,满眼含泪,再次恳求道:“小四真是冤枉的,杀东洋人的绝不是他,请知县大人明察。” 江知县见谷雨如此顽冥不化,有些恼火,道:“想让本官用刑,你才肯招供?倘若抓不到嫌疑人小四,七日后人头落地的就是你了。” 江知县念在谷雨和自己小妾情同姊妹,没有用刑逼供,将她收押,准备次日再做一番审问。 百川堂少奶奶谷雨被县衙收押的消息一经传出,瞬间轰动了整个长乐县。 “姊妹帮”炸了窝,奔走相告:了不得了,百川堂少奶奶谷雨被关到县衙去了!搞不好要掉脑袋了!咱们“姊妹帮”怕是要散摊子了,以后再也没人给咱们出银子作经费,也没人肯替咱们这些苦命的女人想办法出主意,姊妹们又要落到受人欺凌的境地了。 郎花当晚就抱着麟儿求到了江知县的小妾花朵朵门上,花朵朵领着她前去探监。 谷雨被关在牢房单间里,涨奶涨得双乳硬如石块,疼得受不了,自己用双手捋着脉络,挤出了些,心头无比挂念麟儿,焦灼万分。忽听牢房的走道里传来了儿子熟悉的咿呀声,慌忙起身握住锁着的铁棂门,把脸贴向窗口,喊:“麟儿?” 麟儿在郎花的怀中听见了娘亲的呼唤声,急得“哇”一声哭出来,挣扎着想要脱离郎花的怀抱,向谷雨发声的那个方向歪去。麟儿此时才六个月,只认谷雨的母乳。一整天了,闫世松、徐妈、郎花一口东西也没能给他喂进去,他会用舌头往外顶。梅香特意跑去给他哺乳,他也不啃吃,饿得哇哇直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 牢房铁门被打开,花朵朵陪着朗花一起进入,将麟儿交给谷雨。谷雨慌忙解开衣襟,把麟儿搂入怀中哺乳,边喂奶边流泪,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麟儿的后脑,喃喃道:“我儿饿坏了吧?都是娘不好……” 郎花含泪斥责她:“你咋回事?为啥非说把小四送到南洋去了?你是个憨子么?知不知这是要掉脑袋的!” 谷雨抹着眼泪,道:“还剩七天,江知县没有时间捉拿真凶了,倘若捉到小四,小四就死定了。” “那也不能你去替他死啊?你死了,麟儿怎么办?大少爷怎么办?我们一家老少以后靠谁?你为了个小四,把我们这一大家子人都扔下不管了?还有‘姊妹帮’,没你出银子,怎么维系下去?二百多姊妹啊,你想过她们没?”郎花哭着埋怨她。 第90章 诀别 接下来的六日,知县江东升先后提审了谷雨三次,每一次,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期望谷雨能在规定的最后期限之前,把小四的藏身之处交代出来。江知县并不相信小四被谷雨送去了南洋,也不想让谷雨替小四送死,尽管他知道小四八成也是被冤枉的。 谷雨铁了心不肯说出小四的下落,只是重复小四是被冤枉的,川岛一郎不是他杀的,恳求江知县捉拿真凶。 第六日,江知县对跪在堂下的谷雨怒目相向,道:“愚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明日午时就要将你斩首示众!东洋驻华领事和省按察使届时都会来本县现场督查处决,到时候你就算后悔,本官也救不了你!” 谷雨连日来积乳排出不畅,胸部积结了若干硬块,发炎胀痛,高烧不退,脸色潮红,嘴唇上爆起了一层干皮。她神情已经恍恍惚惚,抬头看知县大人都是重影的。江知县并没有对她用刑,但她对儿子思念成疾,又得了乳腺炎,几天就病容满面,跪都跪不住,半瘫在堂下。 谷雨惨笑,道:“多谢知县大人体恤,事已至此,就这样吧。劳烦您回去转告三姨太花朵朵,来生我还与她做姊妹……” 谷雨因高烧晕厥在公堂之上。 江知县长叹一声,冲衙役摆摆手,红着双目,道:“将她抬回去,严加看管。” 子夜时分,谷雨半梦半醒昏睡在草垫上,她的双乳疼得似火烧,更痛的却是她的心,她愧疚自己对不起麟儿,积攒了满胸的奶水,儿子却再也捞不着吃一口。 恍惚中,听见牢房的门锁被打开了,昏暗潮湿的监牢里像是进来了两个男人,她睁开肿胀的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去:一个是师爷范浩森,另一个是……大少爷闫世松,怀里抱着熟睡的麟儿。 见到谷雨此时全无往日神采,脸颊烧红,闫世松的涕泪决堤,滴落在怀中麟儿已经明显瘦了一圈尚带着泪痕的脸蛋上。 师爷范浩森轻声对闫世松道:“只能呆一会儿,我去外面等你。”随后,他便转身一人去了牢房外面候着。 谷雨挣扎着坐起身,泪眼婆娑地向闫世松伸出双手,接过了熟睡的麟儿,迅速解开了自己的衣襟。麟儿睡梦中嗅到了娘亲身上的乳香,委屈地抽泣着,闭着眼,像只小狼崽般摇晃着头,寻找着,找到后,恶狠狠地拱了上去,大口大口吮吸着。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吃到自己娘亲甘甜浓稠的奶水。 闫世松跪在谷雨面前,抬手轻捋着她散乱的发丝,嘴角噙着涕泪,喃喃道:“我的憨媳妇,没了你,我和麟儿以后怎么活?” 谷雨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已经看不清闫世松的脸,尽管离的如此之近,轻声道:“世松哥,原本以为我能陪你到老,能看着麟儿娶妻生子……我怕是办不到了。倘若明日我走了,十年后,你一定记得去大北山寻我,找那个右眼角有颗小痣特别爱笑的姑娘……来生,我还嫁你……你要好好活下去,为了麟儿……” “别说了……”闫世松捧起谷雨的脸颊,亲吻着她的泪水,两人的涕泪交融在一起。 明明几日前还是岁月静好,明明是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明明想要一起享受天伦之乐的……怎就忽然之间,成了死别? …… 与此同时,闫家埠东山老宅内,人头攒动,聚集了乌压压一众墨服女子,都是趁夜色赶来的各镇“姊妹帮”小当家。有人焦灼不安,有人愤愤不平,大家都在等着看“姊妹帮”大当家朗花如何表态。 朗花道:“先前长乐县的寡妇弃妇,谁都不敢一人上街,会被人吐口水,扔石头。现下‘姊妹帮’的人可还有遇到过这种事?” “借他们个胆子,也没人敢了!”一众姊妹附和。 郎花又道:“我呢,没啥大本事,渔民的女儿,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个。少奶奶让我来当‘姊妹帮’大当家的,那是抬举我了。这几年,‘姊妹帮’都是少奶奶在投银子,雇着范师爷帮咱们出主意,想办法,解决纠纷。如今少奶奶落难了,明日要砍头示众,咱们能坐视不管么?” “不能!莫说那个狗日的东洋人被杀与少奶奶无关,就是真有关,那东洋人也是该杀!他是大烟贩子,我男人若不是抽大烟毁了身子骨,哪能死这么早!我都想去砍了他们!”有姊妹喊道。 “就是,那个川什么狼的早就该死!我亲戚家一个姑娘就是让他祸害的,好几年一直疯疯癫癫的,原先那么好的一姑娘,这辈子全毁了。”有人附和。 “咱这官府一点尿性也没有!逼着十日破案,不管抓不抓得到,都必须杀个人给东洋人当垫背的?哪国的王法?他们东洋人的人命金贵,咱们老百姓的性命就不值钱,官府就可以草菅人命?”有姊妹义愤填膺。 “大当家的,你说吧,咱们该怎么办?俺们都听你的!”众人道。 朗花顺手从身后拿起砍刀,在手上掂量了两下,冷笑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官府替东洋人说话,不给咱‘姊妹帮’留活路,咱们也不能惯着它!咱们二百多号姊妹,都是吃素的么?交代下去,明个儿‘姊妹帮’全都把脸蒙上,带上砍刀跟我去刑场!我看他们官府到时候抓哪个!” 有姊妹问:“带砍刀作甚?” “劫法场!救少奶奶!砍东洋人!爷们变成了大烟鬼,软骨头,让东洋人骑到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咱们老娘们往上冲!真出了人命案,我朗花一人担着!”朗花道。 …… 一众“姊妹帮”聚集在东山老宅院内声讨东洋人和官府欺人太甚,让搂着闺女宝儿躲在房内的闫世达听了个大概。 他虽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自己捋出了个脉络:有个卖大烟的东洋人死了,传着是小四杀的,官府把嫂嫂抓走了,说倘若找不到小四,明日午时就要将嫂嫂砍头。 朗花带着姊妹们要去劫法场,砍东洋人,救嫂嫂……倘若小四去了,把事情讲清楚,不就能把嫂嫂救出来了?朗花怎么这样笨? 闫世达心道:我知道小四在哪,我去告诉他嫂嫂要砍头了,让他去和官爷说清楚,救嫂嫂回来。 翌日,天蒙蒙亮,朗花就准备妥当,领着闫家埠的几个姊妹赶去了县城,等候长乐县“姊妹帮”聚集。 她前脚刚走,闫世达就背着大胖闺女,带着大黄,拿了件谷雨的袄裙,向深山老林走去,去寻找困在那里和狼群呆在一起的小四,他要把嫂嫂午时被砍头的消息告诉他,让小四出面给官府解释清楚,救嫂嫂回家。 第91章 法场异闻 七月十七,谷雨要在午时三刻被斩首。 早间,花朵朵探监时,俯身给谷雨换了双崭新的大红布鞋,如新娘子出嫁那般艳红,还帮她盘了头,抹了香粉。花朵朵扬起脸,含泪叮嘱道:“倘若时辰到了,你只管跑,莫回头。一旦回头,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花朵朵早知今日“姊妹帮”要劫法场,她也做好了参与的准备,却并未告知谷雨。 谷雨只道是花朵朵嘱咐的时辰到了,是指刽子手手起刀落时,让她的魂魄可劲往大北山那边跑,这样再投胎时,才能投到自己的老家去。 艳阳当空,长乐县万人空巷,全都聚集到了刑场附近,凑热闹观看百川堂少奶奶被斩首示众。 谷雨站在骡马拉的站笼囚车内,神情淡漠,对她来说,等待的时刻远比此时更令人煎熬,那些时日她都熬过来了,此时已经归于平静。 囚车途径的街道,临街的店铺,每一家门口都摆着三碗烈酒和几碗热腾腾的饭菜,这是在给谷雨送行,店铺为了讨个吉利。但是囚车内的谷雨什么也没看到,那些送行酒,早就被满满当当的人群挡在了身后。 观刑的人实在太多了,像是整个长乐县的人都来了,呜呜泱泱,男女老少,什么神情的都有。谷雨已经无心看他们,她放不下的人占据了整个思绪,麟儿、闫世松、小四、闫世达……但是,离开她的话,他们也应该都能很好地活下去。 谷雨心里暗想:麟儿大了,倘若知道他娘亲是被官府砍头的,会不会觉得丢人抬不起头?该是不会,有世松哥在,定会好好教导他的……小四以后许是能有大出息吧……世达哥有郎花照顾他,应该也遭不了罪。 很快就能见到爹爹了,还有闫大爷,他们或许会赞许我没有辜负他们吧?想到此处,谷雨心头竟然有些欣慰,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她太想念自己爹爹了。 人群中陆陆续续挤入了很多女人,脑后挽着简单利索的发髻,没有发饰,袄裙肥大,下身都穿着黑色的袄裤,黑色的布鞋。有人无意中撞到她们身上,会感觉后腰处硬邦邦的,像是别了铁块。这些女人不像旁人那般漫无目的地看热闹,而是紧随着囚车慢慢往刑场处涌动。 有些平日里就爱说风凉话的地痞见到囚车经过,兴奋不已,脱口而出:“这死囚长得好看啊,听说还是百川堂的少奶奶。让她再嘚瑟,这下歇菜了吧……”话音未落,他的后脑勺就被人狠狠地夯了一下,直接匍匐倒地,而后还被人在背上狠狠踩了几脚。直至爬起来,也没找见是谁打的他。 刑场早就搭好官棚,官棚里靠下的位置坐着知县江东升,对侧坐的是川岛一郎的几位亲属,官棚正中的主座上,端坐着省按察使,即臬台大人,他是今日的监斩官,他身旁坐的是东洋驻华领事。 载着谷雨的刑车缓缓进入刑场,东洋驻华领事的脸上露出了冷笑,傲慢地扫视着江知县和在场的所有人。抓不到嫌疑犯小四,让百川堂少奶奶顶罪,那是更好。小四不过是个流浪儿,死了能有多大的声响?但百年老店的少奶奶,因牵连到东洋人被害一案而人头落地,引起的轰动,可就不是杀个流浪儿可相提并论的,威慑力更大!所以,当臬台大人商议他捉不到嫌疑人,拿协助潜逃者顶罪是否可行时,他果断应允。 午时三刻,臬台大人手执朱笔在谷雨的名册上用力一划,肃穆道:“行刑!” “爹爹,爹爹!”几乎是同时,奶声奶气的呼唤声响起,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从观斩人群中跑出,蹒跚地向监斩台上的知县江东升跑去。 刑场内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那个小男孩,知县江东升一眼认出了那是自己的长子,花朵朵的儿子江皓天,惊得“腾”站起身,向儿子跑出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姨太花朵朵原本艳丽的袄裙被退去,显露出里面黑色的小衫,脸上也蒙起了一块黑巾…… 大事不好!江知县心头一紧,慌忙起身跑向了儿子,将他一把搂入怀中,迅速往一旁全副武装的衙役身边躲去。 顷刻间,观刑的人群就像施了魔法般,由五颜六色变成了黑漆漆一片!全都是黑衫黑裤黑鞋,脸上蒙着黑巾,手拿大砍刀的“姊妹帮”!也有同样装扮的男人混在其中,那是被家中的“姊妹帮”拉来充壮丁的。三姨太花朵朵也淹没其中,江东升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她! 这个素日里弱柳扶风,走一步摆三摆的小娇娘,居然敢来,劫,法,场!江东升震惊地喘不上气,脑子乱成了一滩浆糊。 臬台大人也惊了,看见刑场周围一片漆黑,慌得张口结舌,问道:“这是要……要造反么!快,快开枪!” 听到臬台大人发话,有衙役手忙脚乱地想要抬枪瞄准,被身边的衙役按住,小声道:“不能开枪,三姨太和我娘都在里面!” 身后也有衙役踹他,道:“我大姐也在里面!你他娘地打到了她,我和你拼命。” 举起火枪的衙役受到同伴的阻拦,佯装火枪不好使,一顿操作猛如虎,把火枪拆散了架,零件撒一地。 谷雨身后红巾蒙面的刽子手也被此景惊呆了,黑衣人中有人冲他大喝一声:“想活命,就把刀扔下!”刽子手慌忙扔掉了怀里抱的鬼头刀,往后退去。 黑巾蒙面的女人们乌压压向谷雨身旁聚集而来,有两个人冲上去,将谷雨捆住的双手解开…… 臬台大人和东洋驻华领事正不知所措时,几声凄厉的野狼嚎叫声传来,紧接着就是人群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远处聚集的人头迅速往旁边逃窜,闪开了空道……一大群野狼奔腾而来。 长乐县的人,很少有人在日间见到过野狼,更何况是一整群,二三十只!几百年不遇的奇景。这群野狼全都龇出了白惨惨的尖牙,跑得风驰电掣。 狼群里奔跑着一匹黑马,是谷雨当年初来闫家埠时,从大北山牵来的那匹。马蹄高扬,卷起一溜薄尘,马背上骑着一个长发飞扬,身姿飒爽的俊逸少年——小四。 第92章 后会有期 见到忽然冲来了野狼群,身着黑衣手执砍刀的“姊妹帮”大呼小叫着向四周逃散,监斩台上的东洋人和臬台大人瞬间乱作一团。臬台大人惊呼:“快开枪!开枪打它们!” 方才还随处可见的官差衙役,此时早都跑没了影。一众衙役逃的逃,散的散,剩下的全都抱着火枪、佩刀爬到了高处,有躲在树上的,有趴在房檐上的。 江知县早在听见远处人群传来惊呼声时,就已经抱着儿子躲入了刑场的库房中,闩紧大门。他从门上的小窗往外紧张地观望,寻找着三姨太花朵朵的身影,根本找不见,满目都是同样装扮的,黑巾蒙面的小娘们,分不清哪个才是他家的。 野狼群奔至谷雨身旁,将她包围其中。马背上的小四冲着监斩台上的东洋人和臬台大人伸手一指,对马蹄旁的苍狼喊道:“就是他们几个要砍少奶奶,一个别留!”随即,他把两指圈起放入口中,打了两声响哨。与狼群相处的大半年中,他已经摸索出一套与苍狼沟通的方式。 苍狼仰头嚎叫一声,近三十匹野狼就呼啦冲着监斩台冲去,几个东洋人和臬台大人哀嚎着抱头鼠窜。 臬台大人逃向了江知县躲藏的库房,已经有野狼向他扑去,他惊恐地冲小窗口露出的那双眼睛喊道:“快开门,让我进去!” 江知县躲在库房里冷漠地看着他,道:“打开门,狼群岂不是连我也一起啃了!我又不傻!” “不开门,我革你的职!”臬台大人惊恐万分,又痛苦不已地砸着大门吼叫。 “这窝囊芝麻官,我早就干够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江知县抱着儿子从小窗处往外回怼,这是他当上知县以后,面对长官时最硬气的一回。 “救命啊!谁救了我,我赏他黄金万两!”臬台大人发出哀嚎声。他就在刑场库房门外,江知县的注视下,被野狼生生撕咬至死。鲜血淋漓,眼珠滚落,皮肉翻卷,肠子被拖出一米多长,其惨状令见惯了犯人受刑的江知县,都不忍直视。 东洋驻华领事和川岛一郎的那几个东洋亲属,一个没落,全都惨死在野狼的利齿之下,一具全尸也没留下。 谷雨有些恍神,怔怔地问小四:“你怎得的消息?” 小四将她抱至马背上,道:“世达少爷拿着你的袄裙去找的我们……不用怕,我带你逃出去!” 小四飞身上马,将谷雨搂在身前,冲躲在树上瑟瑟发抖的衙役大声喊道:“转告当官的,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小四!川岛一郎不是我杀的!我这大半年一直被少奶奶的狼群困在深山老林里,忙着戒大烟瘾呢!川岛一郎死了,不关我的事!少奶奶我带走了,带她去英租界逛逛!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小四又环视了下躲在四周的“姊妹帮”和众乡亲,喊道:“劳烦父老乡亲转告大少爷和我师傅,我一定会照顾好少奶奶!从今往后,少奶奶就是我亲姐,我跟着她姓谷了!老少爷们,咱们后会有期!” “长乐县,小爷我还会再回来的!”小四大吼一声,搂着谷雨骑马绝尘而去! 野狼群追随着他们,消失在七月中旬的艳阳下。 …… 等江知县抱着儿子从藏身的库房出来,逃散躲藏的衙役重新聚集到一起时,“姊妹帮”早就套上了来时穿的袄裙,混迹在乡亲中,各回各家,各找各娘了。 江知县带着儿子在刑场的各个犄角旮旯探查了一番,也没找见三姨太花朵朵,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她那小脚又跑不快,狼群来时万一再伤到了…… 看着刑场上到处喷溅的鲜血,和满地残肢,江知县愁得直咂舌,这怎么跟上头禀报?东洋驻华领事和臬台大人来长乐县监督行刑,结果全都让野狼啃了!朝廷能信么?算了,爱信不信!整个长乐县的人都看到了,又不是我瞎编的,就让范师爷费费脑子,照实禀报。革职就革职,娘的,老子回家陪媳妇看儿子去,不受这窝囊气了。 江知县带着儿子返回县衙内宅,两房太太迎了出来,江知县问:“三姨太回来没?” “怎的,她出去了?”两房太太都很讶异。 “我在刑场都看到她了!”江知县怒目圆睁,道:“若让你俩管家,家被贼搬空了,也看不见!” 江知县气恼地抱着儿子往三姨太花朵朵住的院子寻去,见到小丫鬟,又问:“三姨太回来没?” 小丫鬟茫然道:“三姨太没出门,正在泡澡呢。” 江知县瞪了她一眼,将怀中的儿子递给她,大步流星地往浴室走去。 推开房门,屏风后,昏黄的光线中,花朵朵墨发尽湿,头上粘了一片草叶,长发一半披散在身后,一半贴服于胸前,大半个身子都没于浴桶中的热水里。水面上漂浮着几片中药草叶,被热气熏蒸的粉嫩脸庞,仰靠在浴桶边沿,微微侧倾,像是睡着了,鼻息均匀,半个细腻光洁的臂膀露出水面,姿态娇憨可人。 江知县板着脸站在浴桶前,盯着她紧闭的双目,道:“装,我看你能装多久!” 花朵朵听到他的声音,迷迷蒙蒙睁开眼,用湿漉漉的眸子凝望着他,柔声道:“夫君,回来了?累一整天了,奴家好想你……” “你的砍刀藏哪了?”江知县冷声问。 “什么刀?”花朵朵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柔声细语道:“奴家只知‘色是刮骨刀’……砍刀我哪里拿得动?这水还很烫,夫君要不要一起泡?” “好!染了浑身血腥气,正好泡一泡。”江知县迅速退去了衣衫鞋袜,迈进了花朵朵的浴桶中。 他把花朵朵搂入怀中,叹口气,将嘴唇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你们这是重罪,倘若换了那心狠的知县,会把你们全都抓起来。以后千万莫要再掺和这种事了。” 花朵朵坐在他腿上,揽着他的脖颈,娇笑:“我不懂你们官家有何罪名,我只懂‘姊妹情深’和‘只作鸳鸯不羡仙’。” “只作鸳鸯不羡仙……罢了,罢了,为夫为你做鬼也风流了。”江知县眼里漾起笑意,低头亲吻着花朵朵的脸颊,双手箍紧了她的腰肢。 他如此怜爱她,又怎会舍得追究她的罪责?既然朝廷需要糊涂官,那就把糊涂官做得更彻底些好了。 第93章 白云苍狗 长乐县知县江东升和范师爷慎重商议一番,令范师爷拟好奏折,他亲手誊抄一份,报经知府,巡抚,层层上报,几经周转,报至朝廷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然后,石沉大海。 臬台大人和东洋驻华领事在长乐县死于野狼攻击,此事并未像江知县猜测的那般,引起朝廷轰动。奏折越往上走,吸引的关注越少,在知府大人那边还如同山崩地裂,但到京城后,就像是在深潭里扔了颗细小的石子,荡漾了两个波纹就散却,连个回响都没发出。 新一任东洋驻华领事很快继任,又旧事重提,将此事上告朝廷。奏折最终批到了主战派重臣李大人手中,令他酌情处置。李大人大笔一挥,简要写了批文:各县自今日起,对野狼严加管控,防其伤人!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新任东洋驻华领事愕然,专程拜访,质问:“东洋人一次被狼群咬死五个,前任领事也惨死其中,贵国对我们天皇和侨民就没有交代?赔偿金总该有!涉案人员也要严惩!” 李大人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你也知这几人是被野狼咬死的,能找谁赔偿?倘若你追究不放,那我就下令重审此案,从川岛的来历,以及他在长乐县以何谋生开始,给该省留出两年时间,不信查不出个一二。真查出些难看的事来,你这新任领事脸上也无甚光彩。现下,嫌疑人逃至英租界,已经超出我们管辖范围。不如,你与英国驻华领事商议下,让他们帮你捉拿案犯。” 李大臣又道:“再者,长乐县审案子,跟东洋领事有何关系?他还要亲临现场,监督行刑。那些野畜生咬人,难道只咬本地人,不咬东洋人?我们不也被咬死了个省按察使,谁在咬谁啊,今后闲的没事,莫要瞎凑热闹。” 新任东洋领事碰了一鼻子灰,却也没办法,李大人不是他能斡旋的,素来对洋人主张以硬碰硬,从不妥协。 …… 长乐县知县江东升,自打摊上这堆烂事,就开始清点县衙私人物品,收拾包裹,做好被革职卷铺盖走人的准备。 八月初,江知县带着三房太太和儿女,长途返回老家给母亲祝寿。 用完午膳,坐在他身侧的母亲,忽然拍了下他的大腿,道:“东升,你看我这脑子,真是不中用了。差点忘记告诉你,我二姨家你小表舅,接到调令,去你们那儿做省按察使了。中秋节,你记得登门拜访下。” 江东升惊喜过望,问:“母亲,此言可当真?” “那还有假。他七月底接到的调令,你二姨姥在家大摆宴席,请我和你父亲去吃酒。我这小表弟,从小就有出息,三岁时背诗出口成章。你以后也多跟着表舅学学。”江东升的母亲和儿子聊家常。 江东升开怀大笑,压在他心头半月的一块大石头被掀走,握住母亲的手,慢慢揉搓着她的手背,眉眼含笑道:“母亲大人,您可真是我的亲娘啊!” “我当然是你的亲娘,没喝几杯酒,怎就说起胡话了。”母亲道。她并不知江东升半月来忧心忡忡,担心被革职,家中捐官花的银子打了水漂,此时听到自己有救了,才乐不可支。 八月十三,川岛一郎被杀一案,因嫌疑人逃至英租界,超出长乐县衙管辖范围而结案。随后,衙役在山林下,象征性地竖了几块警示牌“内有野狼,闲人勿进”。江东升依旧在长乐县悠哉悠哉当着他的糊涂县太爷。 但身为一县父母官,江知县决定对涉案“姊妹帮”进行严厉处罚,以正视听:将其主要头领——三姨太花朵朵禁足一月,关在县衙中,不准她逛街看戏。要求花朵朵口头承诺,他想去她房内过夜时,不准耍小性拒绝。 …… 八月十五,长乐县又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仙鹤堂失火倒塌。 中秋节这日,仙鹤堂早早打烊,钱彩云打发所有人回家过节。众人离去后,她从内侧锁住大门。二楼大厅内,有她事先备下的几十坛“将军令”,她一只手抱着酒坛,边笑边喝,另一只手也拎着一坛酒,把库房、药柜等但凡堆积了物品的地处,全都泼上烈酒。直至把几十坛“将军令”泼净。 谷雨被处刑那日,钱彩云也去了刑场,站在很远的地方……后来,她见到了狼群和马背上的小四。 奔腾的黑色骏马上,那个修长强健的身影,长发飞散,从她的面前一闪而过。烈日下的小四,洒脱如侠客,钱彩云感觉心跳得快要从喉中蹦出。她的英俊少年郎,从此仗剑天涯。她对活下去的唯一美好期盼,随着小四的绝尘而去,破碎满地。从此,人世间再也无甚值得她留恋。 钱彩云抽吸着大烟,躺在床上反思过许久。小四跟她在一起时,由一个明朗少年变成了瘾君子,她不能推说无辜。有时,她是刻意让他沾染鸦片的。她内心有个小小的邪恶:倘若哪日这个少年对她失去新鲜,定会离开她,另寻她人。若是他迷上了鸦片,即便厌倦了她,也还有鸦片牵绊着他,他便不会舍她而去。 钱彩云把从徐长生身上学到的招数,用在小四身上。然而阴差阳错,小四最终还是在谷雨的庇护下,戒断了鸦片,也戒断了她。 唯一能带给钱彩云希望的一束阳光,随着狼群远去,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川岛一郎死了,小四逃了,剩下的只有令她厌弃却又无法抽离的鸦片,以及如同鸦片的徐长生。 她也要逃离,以她自己的方式,要毁掉这毁了她的一切。让那个她曾经想嫁他,现在无法摆脱的徐长生,遭受她所遭受的痛苦,让他的处心积虑毁于一旦。徐长生带给她的伤痛,她要悉数偿还! 深夜,仙鹤堂笼罩在熊熊烈火中。赶来救火的百姓,看到被烈焰包围的仙鹤堂二楼上,钱彩云身着华服,奔跑起舞,笑颜如花,火焰顺着她艳丽的月华裙瞬间将她吞噬。她在烈焰的包裹中,依旧舞动着,直至烧成焦炭。自始至终,也没有呼救一声。她的心,早就化作灰烬,已无痛感。 一场大火,把仙鹤堂烧成残垣断壁,随之被销毁的,众人不知的,还有市值二百万两白银的鸦片。为购置这些鸦片,徐长生投入了全部家当,从银号抵押自己的宅院,借贷了一部分本金。他原本以为川岛一郎被杀,自己就可以侵吞他那一半本金和全部盈利,未曾料到,所有鸦片连同药材,以及仙鹤堂,都被钱彩云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 第94章 柳暗花明 大火足足燃烧了一天一夜,方圆十里的空气中弥散着鸦片烧灼后的呛鼻气息,附近乡邻被熏得头疼流泪。 徐长生闻讯赶来时,火势已经失控,他远站在街道对面的空地上,眼睁睁看着仙鹤堂烧成了一堆残垣断壁。待大火慢慢熄灭,众人回过神来,猛然间发现徐长生已经发根尽白,目光呆滞。 他想不通,自己处心积虑杀掉川岛一郎,嫁祸小四,又顺势拔掉了谷雨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明明胜券在握,万事大吉,怎就会忽的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背负巨额债务,居无定所?三十多年拼死拼活,忍辱负重,受尽白眼欺凌,用血汗和泪水铸就的功业,顷刻间崩塌成一堆乱石。 徐长生不顾众人阻拦,冲进废墟中翻找,哪还有半点鸦片、药材的影子,连同那个令他既不舍又怨恨的钱彩云,全部化作一堆堆焦黑的灰烬。 他不爱钱彩云,他的心里早已没有装下其他女人的空隙,却从不想她离开自己。本以为牢牢攥住了她的命脉,将一生臣服于他,未曾料想,她竟以如此决绝惨烈的姿态离他而去。 徐长生的世界彻底崩塌毁灭,仙鹤堂的伙计见他神情恍惚,不似常人,便扶持着把他送回家。 当晚,他躲进书房的密室,抱着师傅闫鹤桐的灵牌哭诉一整夜。这一次,他并没有似以往那般释怀,一直躲在里面两天不曾露面。待家人砸开书房门,找到他时,他已经疯疯癫癫,疯魔在自己的执念中。 从此后,徐长生每日抱着闫鹤桐的灵牌四处游荡,变成了世人口中的疯子。 百川堂闫二爷念在徐长生为闫家效劳三十多年,为他家人另购置一套民房,供他安身,每月发给他一份养老金,又安排他的长子来百川堂当伙计。 …… 七月十七那日,谷雨和小四骑马逃出长乐县,谷雨藏在林子里,小四一人去村落的店铺借了笔墨。随后,谷雨匆忙写了封书信,藏在马鞍下,趁深夜令苍狼带着狼群和黑马返回闫家埠。狼群径直去了深山老林,黑马自行跑回闫府,停在大门口休息。 天亮后,到大门口扫街的老丁,最先发现黑马,将它牵回马厩。卸下马鞍后,发现压在下面的那封书信,信封上写有“百川堂闫世松亲启”。 老丁急匆匆拿着书信,跑去东院交给大少爷闫世松。闫世松抖着手指拆开,信上的字并不好看,但是横平竖直,他一眼便认出这是谷雨的字迹。上写着:“等我们寻到落脚处,会写信给你,勿念。照顾好麟儿和世达哥一家。提防徐掌柜。千万等我,不准娶妻纳妾,否则放狼咬你!”闫世松满眼含泪地笑出来。 少奶奶谷雨出逃,徐掌柜疯癫,大少爷闫世松顺理成章入主百川堂。 自此,百川堂迎来新一任闫掌柜——闫世松。 …… 要带谷雨去英租界,原本是小四随口胡说,用意是告诉官差老爷别费神抓他们,准备去个他们管不到的地方。真逃出后,二人作难,躲在林子里商议到底去哪? 谷雨起先提议回大北山,小四果拒,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去就去个比长乐县好的地方。” “哪里比长乐县好?京城?”谷雨问。 “京城肯定去不得,满大街都是官员衙役,真想逮咱俩,插翅也难逃。”小四道。 谷雨翻烤着篝火上的野味,道:“那你说个地处。” “去英租界,看看洋人的药铺牛气在哪。”小四道。 “在法场,你告诉官差要去英租界,真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谷雨质疑。 “我告诉官差咱去英租界,他们不会当真。定是觉得我没那么傻,怎肯把藏身地明白告诉他们。倘若真去那边,反倒更安全些。”小四笃定。 谷雨问:“你有银子作路费?” 小四道:“我在深山住了大半年,人都没有,哪来的银子?” “连盘缠都没有,怎样去?路途那样远。”谷雨问。 小四道:“弄点银子坐船去。”随说着,目光就注视到谷雨脑后的发髻上。 谷雨发髻上插着一根簪子,用红线细细密密缠过,骑马颠簸,缠绕着的红线已有松动处,露出里面的金黄色。小四看那金黄有些晃眼,问:“少奶奶,你头上的簪子可是金的?” 谷雨微怔,抬手往脑后摸去,摸到簪子,道:“不知是何,早间花朵朵给我盘的头,这簪子是她给的。” 谷雨顺手将簪子抽出,发髻瞬间散落,从里面掉出一个纸卷。小四捡起展开,就着火光看去,竟然是张两千两的银票!并且谷雨手中那只被红线缠绕的簪子,的确是分量十足的金簪。 谷雨接过小四手中的银票,端详许久,眼眶湿润,她知道,凭三姨太花朵朵是没有能力一下子拿出这许多银两,定是郎花和姊妹们大家一起凑的。 两日后,万里无云,风清日好。小四乔装成女子,和谷雨扮成姊妹二人,赶赴码头,早已有去英租界的商船等候在那。二人上船,伴着朝霞,乘船远离身后这片熟悉的土地。 海面上浮光跃金,谷雨满眼含泪,站在船舷旁,任由海风吹散她的鬓边发丝,吹干她眼角淌下的泪水。她从来都不是个爱哭的女人,但是,想到才六个多月就吃不到母乳的麟儿,和疼她宠她的闫世松,她就禁不住心头颤痛,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滴落。 谷雨想不明白,为何她与闫世松的情路,如此坎坷不顺遂,每一次甜蜜相守,都是那般短暂,一晃即逝,总是爱而不得,思念如狂,和满心遗憾。待到何时,她才能在阳光下,毫无顾忌地迎向闫世松,唤他一声“夫君”,沉溺于他温暖的怀抱?此生,还有望么? 知她伤心,小四离她很远,由着她安静独处。 小四的心境与谷雨迥异,虽有对大少爷和师傅的诸多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希冀。莫说他从未见过西洋人,单是听到世人口中的十里洋场,他就跃跃欲试。小四眼里满是星辰大海。那个陌生的,西洋人掌控的地界,对他而言,有着类似鸦片的魅惑。 今后,或许,他会深陷沼泽,沉沦不可自拔。亦或许,他能够适应那里的严酷,从含有毒素的土壤中,汲取有用的养分,开出绚丽的花来。 未知,总是令人惶恐又期待。 第95章 与尸为伍 小四大半年未剃头,头发已经长长。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谷雨给他梳成姑娘的发辫,绑了两根红头绳,乔装成女子。他容貌俊秀、身形高挑,尽管身着素朴的夏布袄裙袄裤,依然比许多真正的姑娘家出挑很多。 他和谷雨原本就相像,扮成姊妹俩,竟无人瞧出端倪。小四站在船舷边,俯靠在栏杆上望着海面的碧波荡漾,时不时瞄一眼不远处偷偷抹泪,神情落寞的谷雨。他不知该不该凑前安慰她。 犹疑不决时,身侧贴近一人,像是在暗自打量他。小四顿时心头一紧,担忧是官府的眼线,用眼尾余光扫去,却是个身强体健,衣着考究,十分眼生的男青年,二十出头。 “海上风大,觉不到热,其实日头很毒,姑娘最好将头遮挡一下,以防晒伤。”男青年忽然侧脸对小四道。 小四见他像是家境殷实的公子哥,心中暗道:可惜了这身好皮囊,眼神这般差劲,张口就喊小爷“姑娘”。即刻反应过来自己乔装成女子,脑后发辫尚扎着俏皮的红头绳,便捏扁嗓音,轻声道:“山里人,没那般娇弱。” “姑娘一人?要去何处?”男青年问。 “和我姐姐俩人,去英租界谋生计。”小四敷衍着,往谷雨那边走去,想要甩开男青年。 “英租界我熟,我家就在那附近。”男青年抬高音量。 小四躲到谷雨身侧,不再与那人交谈。谷雨略带紧张地问:“你认的他?” “不认识。”小四道。 “你没事瞎聊个甚?怕官府捉不到咱俩?”谷雨小声嗔他。 “他自己凑上来搭讪。”小四小声嘀咕。 “走到哪都招蜂引蝶。”谷雨白他一眼。 俩人正窃窃私语,那男青年似笑非笑地尾随而来,也俯身靠在离他们不远的栏杆上,侧脸看向小四和谷雨,问:“二位如何称呼?在下金长安,金氏银号的三少爷。” “顾雪,这是我妹妹顾思。”谷雨信口胡编。 “听令妹道,你们要去英租界谋生计……洋人的租界不准许随意出入,要有通行票……正好我家也需用人,在租界旁边。不如你们姊妹到我家做事,我回去与父亲知会声即可。”金长安的目光在小四的侧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小四心头火起,若不是身为逃犯,怕引人注意,早就与他理论一番。被男人盯着看,原来比被女人盯着看更别扭。 谷雨问:“如何拿到通行票?” “最便捷的一种方法,就是租界里有人雇佣你们……你们随我走,我家附近是租界北关卡,那里有个茶水铺,许多想进租界谋生计的人聚集在那。倘若被东家选中,就能现场办理通行凭证。”金长安耐心讲解。 他又问谷雨:“令妹芳龄几何?” “十四。”谷雨道。 “个子够高的。”金长安眉眼含笑,道:“我们家人都喜欢细高条儿。令妹可许了人家?” 小四气得脖子“腾”就红了,在心里狠狠踹了他几脚,暗骂:莫说小爷我不是女的,就算是,也瞧不上你这大色胚。什么鬼东西,见面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问人家许人了没。倘若没许,你还能八抬大轿娶了我是怎的? “没许。”谷雨嗤笑,道:“我妹妹心气儿高,立誓要做正妻,不做妾室。” 金长安怔了怔,尬笑:“哦,只肯做正妻,那……呵,相识便是缘分,倘若以后有用得着金某人的地处,只管来金氏银号寻我。” 金长安悻悻转身离去,小四瞟了眼他的背影,蹙眉小声嘀咕:“做正妻就把你吓跑了?也太没诚意了!你再多追一会儿,没准我就答应跟着你。” 谷雨听后,“噗嗤”笑出来,阴霾许久的心情,总算是见到点阳光。” 有了金长安的指点,谷雨和小四下船后,坐马车赶到英租界的北关卡,那附近果然有个茶水铺。铺子前的空场,三两成群,聚集着许多等活计的穷苦人。谷雨和小四俩人往那边一站,容貌出挑,鹤立鸡群,老远就能瞅见他俩。 谷雨问:“咱俩做怎样的活计?伺候男人的事,我可不干。伺候女人的事,怕是你也不成吧?” “我成,做何事都成。先混进去再另说。”小四道:“伺候女人有甚难?你太小瞧我了。” 谷雨用手指挠了下鼻梁,压低声音,道:“恰恰相反,没有小瞧你。不过是觉得你伺候得太好,总往女人床上跑,哪天又招惹到西洋人包养的小妾,我可没多余的脑袋替你掉。” 这回,小四听出谷雨是在刺挠他,叹口气,道:“一失足成千古恨,我这辈子怕是甩不掉这档子事。让你抓住小辫子,你还不得翻来覆去,说到七老八十。” 谷雨狠狠白他一眼,道:“知道就好,若不是你惹了一身骚,我这会子还在闫家埠,抱着麟儿四处嘚瑟呢。” 半个时辰后,从租界关卡里走出一个胖女人,像是要雇人。四散的人群呼啦簇拥过去,将她围个水泄不通。但跟她攀谈几句后,很快人群又散去,留她一人在那。 谷雨和小四好奇,结伴走到胖女人身旁,含笑问:“大姐,你想雇人?” “嗯,找两个男人。”胖女人道。 “非要男人不可?”谷雨问。 “女人干不了这活。”胖女人不耐烦,向远处男人堆看去。 “哪样的活计?”谷雨道:“我俩能吃苦,不比男人差。” “抬死人。敢干么?”胖女人嘴角露出挑衅的笑意。 “东家是谁?”谷雨问。胖女人的话,的确出乎她的意料,什么地处这么多死人,还需要专门雇两个人搬抬? “圣福医院。”胖女人道。 听到居然是个医院,小四的眼神忽就亮了,道:“我们去!” 胖女人愕然,看看小四,又看看谷雨,道:“天天可就是搬运尸体,你俩真不怕死人?” 小四道:“死人有甚可怕的,我俩现下怕活人。” 胖女人打量下他俩,道:“你俩这样貌,干这活计可惜了,再说工钱也不多……” “我俩准保能干好。”未待她说完,谷雨爽快应允。 小四说得没错,他俩眼下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倘若今后真就只跟死人打交道,反倒是个安全稳妥的选择。况且,所到之处是个西洋人的医院,刚好小四想见识见识,西洋人如何治病用药,这个活计对他俩来说,再合适不过。 谷雨和小四,以“圣福医院”尸体搬运员的身份,进到“入海县英租界”。 第96章 船到桥头自然直 入海县圣福医院,坐落在英租界的繁华地段,交通十分便利。院落非常大,里面有若干小院贯通相连而成,小院之间设有高耸的院墙,有黑铁院门,有的门是敞开的,有的门却是紧闭的,锁着粗重的铁链。 圣福医院里的楼宇与小四以往见过的风格迥异,都是两层或者三层石木结构的西洋楼,房顶是尖的。 小四伸手指给谷雨看,惊讶道:“那个大尖顶房子的窗户是彩色的,真好看!” 胖大姐慌忙将他的手臂按下,小声道:“这里不准大声喧哗,乱说乱指。那边是教堂,没喊你,千万别过去,医院在这边。” 七拐八拐,穿过两个小花园,经过两个院门,胖大姐领着小四和谷雨,来到整个院落的西边,一栋三层楼……后面的一大排平房前。 胖大姐打开最南头一间房门,瞬间一股霉变的气息扑鼻而来。她捂着鼻子道:“一直没住过人,放杂物的,你俩收拾下,通通风,今后就住这吧。” “就一间房?”小四问:“两个人,总要给两间吧。” “你跟你姐住一间不好?”胖大姐道:“你一人住会害怕,最北头是停尸房。” “停尸房……也无妨。我貌美如花,指不定过几日就有人追求我,跟我姐住一间房颇多束缚,耽误人家给我送首饰。大姐人美心善,再多赏一间吧。”小四道。 胖大姐笑出声,道:“你这丫头脸皮怎这样老厚?好吧,隔壁这间也给你们。”说着,她从钥匙盘上又卸下一把,递给小四。这一溜平房平时用作杂物间,紧挨着停尸房,除去他俩,也没人乐意来这里住,空房间多的是。 谷雨和小四在圣福医院,一人有了一间独立的卧房。虽然胖大姐已是关照他们,但不知为何,小四总有些雀跃不起来。 这地处……莫名阴森,确实有那么点……瘆人。 …… 徐长生疯癫后,大少爷闫世松入主百川堂,当了掌柜。 他将顾老神医接到闫府东院和自己同吃同住。在顾老神医的悉心调理下,闫世松的身体很快恢复与常人无异。爷俩在东院过得十分逍遥自在,晚间闲暇时,时常小酌对饮一番。 半月后,给闫世松提亲的媒婆,隔三差五便要登门骚扰一番,闫世松不堪其扰,令徐妈、老丁但凡见是媒婆,就闭门谢客。 一日,闫世松在百川堂库房内清点药材。母亲杨氏进到库房,将伙计打发出去,说与闫世松:“你现下身体好了,总跟个老头子一起过算怎回事,娘亲再给你娶房正妻吧?” “除了谷雨,我谁也不要。”闫世松道。 “竟说胡话,莫说她早就逃得没影,就算还在,也是你的堂弟媳,你怎能光明正大地跟她做夫妻?再者,眼下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官府盯着,她不可能再回闫家埠。”杨夫人劝道。 “她回不来,过几年我带着麟儿投奔她去。”闫世松道。 “你不要爹娘了?”杨夫人有些吃惊闫世松竟是如此打算。 “我三十好几的人,在我这岁数,娶妻早的都要当爷爷了,婚事就不必劳烦父母操心。”闫世松清点着药材,语气平和却不容商议。 “你多大,我也是你娘亲。世松,这是个大家闺秀,你姨夫挚友的女儿,今年才十六……”杨夫人道。 “母亲,您没见我忙着?你一说话,我这里就数乱了。”闫世松不满母亲在旁叨扰,想撵她走。 “世松,你先前不这样的,向来都很听话……”杨夫人蹙紧眉头,面带不悦。 “我先前不是百川堂掌柜的,我靠别人养着。现下我是掌柜的,许多人要依仗我养。您就回府好生歇息,看孙女抱孙子,其他事,不劳您费神。”闫世松喊来小伙计,示意他将母亲扶出库房。 杨夫人前脚才让闫世松赶走,郎花后脚就抱着麟儿进到库房。 闫世松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将麟儿接过去,抱在怀中,忐忑不安地问:“你也是来给我说亲的?” “给你说亲?”郎花先是一怔,随即狠狠剜了他一眼,道:“咋了,少奶奶才走,你就孤寂难忍想娶妻?” 闫世松抱着麟儿往后退了半步,回避郎花的注视。他多少有些怵她,慌忙解释:“不,不是,我母亲才走,是她想让我再娶一房……” “你想都别想,我替少奶奶盯着你呢!”郎花拧眉瞪他。 “你找我何事?”闫世松低眉顺眼地问。 郎花往外走去,站在库房门口,扬高语调,以便让百川堂的伙计、账房都能听到。她朗声道:“闫掌柜,我现下一个人伺候婆婆,带着宝儿,实在是没精力再照看麟儿。反正你也没儿子,让世达哥把麟儿过继给你吧?以后就留东院养着,让他喊你爹爹,你看可好?就算是扶持我一把。” “当真?”闫世松大喜,抱紧麟儿,满眼闪亮地看向郎花。 “我能跟你打诳语么?你好歹也是百川堂掌柜,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膝下无儿,哪成……再者,这孩子跟着你这大掌柜,比跟着世达哥有出息。你挑个好日子,和俺家世达哥一起去找闫长老,签个过继文书。” “好,好。”闫世松怀抱麟儿,将他的脸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磨蹭,站在库房里满眼是泪,他从未奢望亲生儿子,有朝一日还能名正言顺地喊自己一声“爹爹”。 九月,闫氏宗祠,一众长辈的见证下,由闫长老主持,闫世达将百川堂的“长房长孙”闫其麟,正式过继给堂哥闫世松,成了闫世松名下的长子。闫世松与闫其麟的父子关系,由此得到闫氏宗族的认可,并载入家谱。 从此,麟儿住到了闫府东院。 一时间,闫家埠的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大都不知晓里面的蹊跷,真以为是姨奶奶郎花见少奶奶谷雨逃亡,逼着闫世达,把他和少奶奶的长子,过继给了堂哥闫世松。 有人说:“还‘姊妹帮’呢,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些,连姊妹的儿子都容不下。少奶奶前边刚走,姨奶奶就把‘长子’过继给别人,还不是为了今后自己生的儿子能多分家产。” 有人说:“这闫大憨子是憨到家了,那样喜人的大儿子,说送人就送人了。” 还有人说:“闫掌柜咋想的?娶房新夫人,生养自己的儿子多好,为甚替他堂弟家养?莫不是因这孩子是少奶奶谷雨生的,他心里依旧放不下少奶奶?” 甚至有人道:“该不会闫其麟根本就是少奶奶谷雨和大少爷闫世松的私生子吧?”此话刚出,就被众人打断,讳莫如深,有明白人劝道:“他家的事太乱,不该咱管的,别瞎掺和,看个热闹就拉倒了。小心惹祸上身,那姨奶奶郎花,可不是个善茬。” 众人点头称是,便不敢再深究此事。 第97章 初来乍到 胖大姐分给谷雨和小四的两间房,堆满闲置不用的桌椅橱柜和病员床。拿到钥匙,他俩用汗巾遮面,挽起袖口,一气儿将房间清空。只留出两人有用的,多余物件悉数码放到其他库房。 平房门窗的大漆斑驳脱落,窗上镶嵌着带浮雕的玻璃,都已蒙上厚厚的灰尘。两人把房间用胖大姐提供的,气味呛鼻的消毒水泼洒过,清扫擦拭干净,打开门窗通风。全部规整好,铺完床铺,已是深夜。 这边,日间也很少有人来,到了夜晚更是异常安静,除去风声,秋虫的低吟,便无它。小四清扫门前空地时,间或往最北头的停尸房瞟上一两眼,见那里大门和窗户紧闭,黑漆漆一片,后脖颈莫名起了一层小米粒。说到底,他还是怕的。为了尽快躲进英租界,逼得无法,不然他不会接这破烂活计。 小四问房内的谷雨:“姐,这租界里有寺庙没?改日咱去请尊佛像供奉吧。” 谷雨用抹布擦拭着窗户,笑道:“西洋人信奉的神佛与咱不同,你请尊佛像回来,神仙打架,反倒殃及你我。怎的,你怕了?” “不怕,呵,小爷在深山老林一人过了那么久,都没怕过!死人有甚好怕的?”小四死鸭子嘴硬。 “不怕就好,我去打些热水来,呆会儿你把脚洗干净,早些睡。”谷雨拎着桶,去锅炉房打热水,留下小四一人站在那。 眼见谷雨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三层洋楼的拐角处,小四顿觉后背发凉,一阵带着寒气的酥酥麻麻,从脚底传至后脑,抑制不住地往停尸房看去,忽就打个寒颤,慌忙冲进自己房内,将房门关紧,背靠着瘫软下去。 他的心怦怦直跳,恍神中隐约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房门“啪啪”响起,惊得小四嗓音都变了,颤声问:“谁?!” “不说帮我搭把手,怎的还把门关上了?”门外传来谷雨的声音。 小四长舒口气,站起身将房门拉开,接过谷雨手中拎着的热水桶。谷雨打量他,问:“你脸色为何这样差?” 小四将热水倒入盆中,兑上凉水,回避她的目光,道:“累一天了,太困。” 谷雨拎着剩下的半桶热水,返回自己房内,洗漱完毕,闩上房门,疲惫不堪地躺到床上,很快睡去。恍恍惚惚,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房门“咯吱”作响,谷雨惊醒,问:“谁在外面?” “姐,你自己睡会怕吧?”小四在门外急促地拍打着房门:“我来陪陪你。” “我不怕,就要睡着了,你放心就好。”谷雨道。 “你肯定怕,别不承认。我先陪你几晚,适应下再说。”小四的声音虚得有些发飘。 谷雨起身,打开门闩,看向黑暗中站在门口,怀抱枕头、被子和草席的小四,问:“是不是你自己害怕?” 小四没应声,夺门而入,把草席铺到谷雨的床前,给自己打个地铺。急乎乎钻进被筒,将头蒙了起来。 谷雨回到床上躺下,道:“挺大个子,怎的这般胆小?” “人家是小姑娘。”小四躲在被筒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谷雨坏笑着躺在枕上,慢悠悠地说:“先前你在山里时,钱彩云到闫家埠向我打听过你……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真的?”小四吓得“腾”就从地铺上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谷雨的背影。 “这消息是不是比见鬼还瘆人?出冷汗了吧?哈哈……”谷雨侧身向里,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见她笑得这般开心,小四意识到被她诓骗,叹口气重新躺下,喃喃道:“饶过我吧,以后别再提这档子事。” 守着谷雨,小四不再一惊一乍,很快沉沉入睡。 起先两日,胖大姐没吩咐他俩干活,而是带着他们熟悉院落,讲解楼宇设施。 胖大姐虽肥,但不邋遢,是那种白胖白胖的,清爽利索,月白色的棉布袄裙袄裤,许是能装下小四那样两个半。她浑身的胖肉,都在该呆的地方呆着,并未乱跑乱窜,手背上显出若干小窝,面相喜气和善,竟然还有腰。 胖大姐在前边领路,小四的目光从她臀上掠过,心道:她平时都吃甚?怎就长了这多肉? 见她走路时,臀上的肥肉,随着一颤一颤的,小四嬉笑着伸手在她的后腰下一寸处,揉捏了一把。胖大姐没在意,却被谷雨看了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四吐舌头,挑挑眉梢,笑出声来。胖大姐转头看他,问:“你笑甚?” “胖姐,你腰上的肉又软又弹。”小四没憋住,照实说出来。 胖大姐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道:“你若是连着生养五个,就不觉得我胖了。” “你五个孩子了?”小四吃惊地半张着嘴,话锋一转,道:“看着真年轻,我原本以为,也就比我姐大个两三岁而已。” 胖大姐笑容满面地转回身去,嗔道:“你这丫头也就是生了个女儿身,倘若托生成男娃,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姑娘家,嘴巴真甜。” 谷雨看向小四,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小子,今后脱不了还是个惹祸精!真会哄人,多大岁数的女人,不管长啥样,都敢往上凑。 小四和谷雨远远见到了传说中的西洋人,有男有女。女人头上戴着白色的包巾,身着黑色长袖衣裙,套着白色罩裙。她们皮肤极白,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男人则是身着黑袍,头戴黑帽,有棕红的长胡须,眼睛湛蓝。 小四很讶异,悄声道:“西洋人长得好奇怪。” 胖大姐瞪他一眼,道:“别乱说话,他们听得懂,当心掉舌头。” 经过一个紧闭的院门前,小四问:“这里为甚锁着?” “院里是医院的禁地,除非院长特许,否则不准任何人进入。我来两年了,从没见院门打开过。”胖大姐道:“听烧锅炉的老林讲,三年前有个打扫庭院的小厮,调皮捣蛋,不让干的事,他都想尝试。趁无人注意时,自己搬来梯子翻墙进去探查。人跳进去了,梯子留在院外。没过多久,就听见他在里面哭爹喊娘,拍打铁门,想逃出来,哭喊着里面有鬼。霍华德院长喊来几人,把那小厮放出来后,关在一个箱车里拉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胖大姐看了眼小四,叮嘱道:“好奇心太重会害死人,这里有这里的规矩,身在其中,一条规矩都不能触犯。否则,就不单单是撵你们离开那样简单。” 第98章 百无禁忌 胖大姐交代谷雨和小四,这活不累人,也并非天天都有尸体要抬。每七日,会有一天休息,可以离开医院外出闲逛。其它时日,尽量留在院内,以免用人时找不见他俩。 虽然是女子装扮,但小四的胡须已经变得粗重,不处理很容易穿帮。隔一段时日,谷雨便会用棉线,给他绞一次脸,把粗黑的汗毛和胡须全部清除。 这日早间,谷雨让小四俯脸在热水盆上熏蒸一番,而后令他坐在门外椅子上,仰面朝向她。 谷雨用香粉将小四胡须粗重的地处,以及发髻边缘扑满。找到一条粗粗的棉线,挽成8字形活套,右手拇指和食指撑着8字一端,左手扯着粗棉线的一头,将另一头咬在自己齿间。 随即,谷雨将棉线套压在小四胡须处来回滚动,右手拇指和食指,反复把棉线一拉一合,给他绞掉粗重的毛茬儿。 “疼,姐,轻点。”小四道。 谷雨咬着棉线,脸庞离他很近,呼出的气息吹到脸颊上,酥酥痒痒。小四闭着眼不看她,感觉这般近,再盯着看,十分别扭。谷雨并未因他的话放轻力度,反倒加快手指的动作,想尽快弄完。 小四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瞄向谷雨凑在自己唇前紧咬着棉线的嘴唇,笑:“我一噘嘴就能亲到你。”话音未落,他的小腿上就狠狠挨了谷雨一脚。 “啊!”小四惨叫一声。 谷雨含混不清地嗔他:“别添乱!胡子这般明显,谁能信你是个姑娘?” 小四挨了一脚,消停半晌,又道:“姐,跟你商量个事。以后别总拿钱彩云的事挤兑我……我也不跟别人说你和大少爷的事……咱俩扯平了。” 谷雨忽就停住,含着棉线问他:“说我和大少爷何事?” 小四睁开眼,目光似笑非笑地在她脸上掠过,道:“你俩趁我午睡时,抱在一起亲嘴来着,还不止一回,我全都知道。我问过徐妈,徐妈说,起先你是大少爷的夫人,后来让闫府休了,才改嫁的世达少爷……麟儿是大少爷的儿子吧?若是依照闫家埠的规矩,你这种女人是要沉塘的,也不比我强到哪去。” “你到底想说甚?”谷雨让小四戳穿,脸上有些挂不住,板着脸瞪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今后,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小四扬扬眉梢,笑道:“难姐难弟,互帮互助,谁也别嫌弃谁了。” 谷雨吐出口中的棉线,转身摸起墙根的笤帚疙瘩,骂道:“你不用放过我,我更不会放过你,看看咱俩谁打得过谁!”抡着笤帚朝小四后臀砸去。 小四嬉笑惊呼着从座位上弹起,绕着平房前的大树躲闪,笑道:“好姐姐,谈不拢就算了,我今后不再提就是!” 俩人围着树追来追去打闹,胖大姐从远处走来,喊住他们,道:“不准喧哗嬉闹,院长知道会罚你们的。抓紧收拾下,有活干了!” 谷雨手拿笤帚看向胖大姐,问:“有人死了?” “本来就是死的。霍华德院长让捞一具男人的尸体,抬去前面这栋楼的三楼。”胖大姐道。 “捞?从哪捞?”小四愕然。 “随我来。”胖大姐领着他俩,向这排平房最北头的停尸房走去。 小四感觉忽然间,天色阴沉许多,阳光也暗淡下去,顾不得自己脸上抹得似个花脸猫,白乎乎一层粉,连忙贴到谷雨身侧,紧紧跟随。 胖大姐打开停尸房的大铁门,点燃墙壁上的油灯,里面是空荡荡的大厅,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空气沉闷腐朽,分外难闻。摆着几张空床,并无尸体。 她从门口的橱柜里,拿出两套不知何等材质的厚重连胸围裙,递给谷雨和小四,道:“把这个套在身上,用汗巾将口鼻蒙住。” 胖大姐拎着提灯,引领他俩穿过大厅,来到北墙上的一间紧闭的小门前,打开门,道:“从池子里捞出一具男人的尸体,抬出来就行。我站在这里等你们。” 谷雨接过胖大姐手中的提灯,举着向屋内探身看去,刺鼻的浓重药水异味迎面袭来,熏得她猝不及防,咳嗽起来,连忙将鼻梁上的汗巾往上提了提。 小四也被药水熏得拧紧眉头,紧跟在谷雨身后。这间房,竟然连窗户都没有,全封闭的。室内中间,地面上是个“田”字型的凹陷水池。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水池里的状况,谷雨往前凑近,提灯照去……水池里淹没浸泡着几具裸尸! “娘啊!”小四发出惊呼声,一把将谷雨搂在身前,把脸埋在她的发髻上。 “我早就说,这活你俩干不了吧。”胖大姐站在门口无奈道。 “干得了。”谷雨道:“尸体是男的就行?” “嗯,随便挑一具就成,池子边有手套。”胖大姐道。 谷雨用胳膊肘将小四从身后捣开,道:“戴上手套,帮我一起搬。” 两人找到和围裙同样材质的手套,戴好。谷雨提灯弯腰,站在池边端详片刻,选中一具瘦小的男尸,道:“搬这个。” 她将提灯放在一旁地面,照向水池,俯身将手探进去,握住男尸的臂膀…… 小四站在她身旁,盯着昏暗的水池和里面的尸体,涂抹着香粉的脸颊,灰白木讷,一阵头晕目眩,想要呕吐。 谷雨道:“杵那里作甚?赶紧帮我一把!唤狼咬人时,你怎不知道怕?现在装胆小的。” 小四道:“不是怕,熏得头晕。” 小四强打精神,也弯腰将手探入水池中,咬紧牙关,拧眉闭眼,“呼啦”将尸体拖出水面。 小四和谷雨把尸体抬到担架上,用棉布拭干药水,蒙上白色的褥单,一前一后抬着,匆匆走出房门。胖大姐进去拎出提灯,随手将房门落锁。 胖大姐引领他俩,向平房前的那栋三层洋楼走去,楼道昏暗,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 小四抬着担架的后端,盯着面前蒙着尸体的白色褥单,额头、嘴唇上全是渗出的汗珠,脸颊边的汗流,把白色的香粉冲刷得颜色深浅不一。 三楼向阳的房间内,小四和谷雨见到院长霍华德,一个身着黑袍,外罩白色罩衫,双目如寒潭水般碧蓝冷澈的西洋老头。他身后站着同样装束的,三个年轻西洋男子。其中一人,面容与纯粹的西洋人有些不同,汉人的基底,勾勒着洋人的轮廓,许是汉人与西洋人的混血儿。 霍华德院长示意谷雨,将尸体抬到房屋正中大大的木质操作台上。 谷雨即刻搬着尸体的肩膀,小四抬其双腿,两人齐力将尸体搬到霍华德指示的地处,又抬着担架匆匆离去。 下楼后,小四才算是喘过气来,询问胖大姐:“他们要尸体作甚?” “霍华德院长在给学生授课。”胖大姐道:“天黑前,你们还要把尸体再搬回原处。” 第99章 宛若桂香柳 傍晚,小四和谷雨估摸时辰差不许多,重上三楼搬抬男尸。 楼道内安静异常,毫无声响。午间尚且光线昏暗,此时更是暗黑一团,仅能见到近处人影。两人的脚步踩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吱嘎作响,分外清晰。小四禁不住咳嗽一声,声音即刻被空旷的楼道扩散开来。 小四估摸着西洋人都走了,问谷雨:“姐,你说那洋老头教些什么?一具尸体,连脉搏气息都没有,‘望、闻、问、切’,除了‘望一望’和‘闻一闻’,他还能再‘问’出个甚?” “你问我,我问谁去?”谷雨道:“下回你再遇见他,自己问问他便是。” “我不问,西洋人看着怪瘆人的。怎的眼睛都是彩色的?你看见上午那几人没,统共四人,眼睛有蓝的,有棕的,不重样,都跟琉璃球样。”小四笑着说,笑声在走道里回荡着。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进到上午那间朝南的房间,搁置在木质操作台上的尸体已经被蒙上白色的褥单。这间房内灯火通明,四面墙壁都燃着油灯,操作台上也有。 小四掀开尸体上覆盖的褥单一角,看去,道:“我想知道西洋人对他究竟做了何事?” “解剖。”墙角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却分明不是谷雨发出的。 小四惊得一激灵,转身看去,竟是上午见到的霍华德院长,此刻正背对着他俩,端坐在靠窗的桌前。 他居然也在! 谷雨慌忙冲小四使个眼色,示意他抓紧抬着尸体离开。 小四却鬼使神差地,慢慢凑到霍华德院长身后,探头想探究他在忙些什么?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差点丢了半条命去! 霍华德院长面前摆着一颗挖去双眼的人头,两颗黑白相间的,圆滚滚带着血管的大眼珠,被取下摆在一旁的托盘上。那颗人头,与霍华德院长面对面,如此场景,在小四看来,分外诡异,难以承受。 小四毛发皆竖,“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大步,差点喊娘。退得太过急促,一不留神,后腰猛地撞到木质操作台的桌角上,疼得他没忍住,“哎呀”失声叫出来。 霍华德院长听他一人闹出了这许多动静,放下手中的刀具,面带愠色地转头看他,见是个修长高个,面容俊秀,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迟疑片刻,问:“小女孩怎会乐意干这活?” “老家闹饥荒,吃不上饭,姊妹俩出来讨个活路。”谷雨抢先回答,打圆场。 “到这五年,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像你俩这般胆大的女孩。先前都是些糟老头才肯干这事,就算干,也呆不长久。”霍华德院长道。 他又扫了眼操作台上白布覆盖的尸体,道:“你们抬回去,将他单独存放,下次换其他的来。他们都很珍贵,要完全没入药水中浸泡,你俩要上心保管。” 谷雨连忙道:“知道了,院长,我们会好生看管。” 随即,谷雨轻唤小四帮忙,两人一起把男尸搬上担架,一前一后,抬着担架出门离去。 走到楼梯口时,小四回头观望,看见霍华德院长所在那间房,散出的灯光,心道:这西洋老头挺神呀,胆量如此大,一人守着尸体捣鼓死人头……这老爷子,跟我师傅有得一拼啊! 回到停尸房,谷雨和小四将男尸依照霍华德院长的交代,单独存放于一个小池中,锁好存尸池的房门。离开前,又把停尸房的大厅地面清扫擦拭一遍,方才落锁。 次日上午,阳光暖艳,门前的大树已经开始飘落黄叶。 趁天好,谷雨打来两桶开水,坐在洋楼后的下水口附近。面前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盆,盆里浸泡着昨日用过的那些褥单和围裙、手套。她打上胰子,反反复复刷洗若干遍,才算安心。 洗到污渍全无,又将它们码开,晾晒在门前空地上扯起的晾衣绳上。那些白色的褥单,和棕黄色的围裙,在秋风中、艳阳下,摆动招展,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令这块寂静地瞬间有了些许生气。 小四不知何故,见过霍华德院长捣鼓尸头之后,闲暇时,再看自己随身带来的那本《千金方》,总是不能专注,时常会琢磨:那西洋老头到底能从尸体上看出什么?为何把眼球摘下来?他不怕鬼么?他平时都给学生教些什么?西洋人会治哪些病? 他不可能比我师傅本事还大吧? 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蹦出,搅扰得他无心看书。腚上如同长了疖子,无论如何也坐不住。这个西洋老头对他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他的人,就像他那双碧蓝的眼睛,神秘莫测。而小四,对那些令他心慌的未知事物,有着无法遏制的探究欲。 不知何时起,他由最初对尸体的抵触,变成了期待,时常焦躁:胖大姐为何还不来喊我们抬尸体去三楼? 只有借此机会,小四才能进一步接近霍华德院长,打探他的研究和治疗。小四祈祷,倘若再来一次,最好能在霍华德院长授课时,他也去旁听下,了解下西洋人的医术有何高深之处。 与此同时,小四对师傅和大少爷的思念之情也被勾起,时常回想起顾老神医手把手教他切脉,给他讲药理,带他问诊时的情形,甚至感觉当时因背不过书,屁股上挨打,都是师傅对他的疼爱。还有大少爷闫世松,教会他读书识字,虽然学会认字后,他看了不少带插图的话本……他们都还好么? 小四终是按捺不住,执笔给大少爷闫世松写了书信,没有署名,但详细讲述了他和少奶奶谷雨的现况及所在,让大少爷和师傅不必惦念。 半月后,这封书信几经周转,被人送至闫家埠百川堂闫世松的手中。看到书信上工整大气的字迹,闫世松眼眶红润,暗自欣慰:他俩果然不负众望,走到哪都能扎下根,活下去。 谷雨和小四在闫世松的心目中,如同两株有着顽强生命力的桂香柳,根系极其发达,根尚活着,便能充分汲取沙土深层的那一点点湿润。在严酷的环境里生根发芽,长得郁郁葱葱。随后,还能开出满树桂花香,结出甜脆可口,红彤彤的果子。 第100章 求知若渴 霍华德院长不常来解剖楼,很难遇上,小四和谷雨连着往三楼送过五六回尸体,总算再一次见到他。他依旧是与那三个西洋年轻人在一起。 摆好尸体,谷雨示意小四出门,一起走到楼梯口,小四不肯再走,低声道:“我要留下听听他们都讲些什么。” 谷雨叮嘱道:“倘若他们撵你,就抓紧回去,咱俩找份活计不容易,莫惹恼了他们。” 小四点头,挑挑眉稍,扬起嘴角:“放心,我多机灵啊。” “最不让人省心的就是你。”谷雨嗔他一句,独自下楼回去。 小四蹑手蹑脚地折回,来到霍华德院长所在的那间房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把脸贴在上面,偷看房内的情形。 蒙着尸体的白色褥单已被人扯去,霍华德院长手执一根黑色顶端尖细的长棍,指着尸体的腹部,嘴里叽里咕噜地讲着什么。他面前是那个混血儿,手中拿着长柄的小刀,在他的指导下,将尸体的腹部一侧慢慢划开…… 小四贴在门缝处,起先视野尚佳,随后另外两个年轻人凑前,将尸体围住,挡住他的视线。并且,霍华德院长嘴里讲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一时心急,探头探脑间“嘭”的一声,将房门撞开。房内几人同时向他看去,小四心头一慌,杵在那里不动,佯装自己是根柱子。 霍华德院长见是方才搬抬尸体的红头绳“女孩”,蹙眉问:“何事?” “没,没事。”小四紧张的磕磕巴巴,道:“我等着抬他回去。” “我们要用一整天,你先回去,傍晚再来抬。”霍华德院长道。 “我没别的事,在这里等着就行。”小四鬓角渗出薄汗,慌乱间伸手将撞开的房门重新关上。 三个西洋年轻人,见是个当地“女孩”,以为小四是看上了他们之中的谁,彼此嬉笑着用小四听不懂的语言交流。霍华德院长威严地扫了他们一眼,顿时鸦雀无声。 小四在外面消停片刻,又悄悄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探头看去…… 一整天,换了两波西洋人,上午一波,下午一波,霍华德院长午间离开过一个时辰。但凡有人出入,小四便迅速闪开门口,快步去到走廊的另一端,佯装路过。门关上后,他又轻手轻脚地摸回原地,把房门推开缝隙偷看,如此反复,不厌其烦。 傍晚,年轻人悉数离去,霍华德院长在房间内朗声道:“红头绳,你进来。” 小四四下观望,见此刻三楼已无旁人,知霍华德院长喊的是他。 小四拘谨地进入房间,来到操作台前。霍华德院长正用抹布擦拭着尸体,没有抬头,问:“你听得懂英语?” “听不懂。”小四回道。 “听不懂,你怎还站在外面一整天?”霍华德院长问:“你为何会对这些感兴趣?” “我爹爹是老中医,我出来前,在家跟他学中医……还没学会,家中落难……才来租界谋生计的。”小四半真半假地说。 “你懂中医?”霍华德院长抬起头,湛蓝的眼睛注视着他。 小四感觉那双眼睛像是会看穿他的思绪,慌忙将眼帘垂下,回避霍华德的注视,道:“才学不久,只知些皮毛。我爹爹懂得多,医术高超,我们那的人,都喊他‘济世医仙’。” 霍华德院长拿起白色褥单,盖住尸体,道:“去喊你姐姐来,把他抬回去……我的学生都来自英美,你听不懂英语,也就听不懂我讲的内容。不要再浪费时间,西洋的医术与你们中国的医术,是两套不同的体系。这些不适合你学。” 小四听出霍华德院长是在有意回绝他,笑了笑,道:“你会说我们的语言,我也肯定能学会你们的语言。” 小四说完,转身出门,扎着红头绳的辫稍,在身后甩出漂亮的弧线。他下楼喊来谷雨,一起搬抬尸体,临出门时,霍华德院长对他们说:“倘若你们父亲来了,通知我一声,我想见见这位‘济世医仙’。” 小四抬着担架的后端,转头看向他,嘴角扬起笑意,道:“我爹虽不会用刀,但是诊治那些疑难杂症,您还真不一定比得过他。” 路上,谷雨走在前面,问小四:“你何时多出来个爹?” 小四笑道:“我站门口偷听,让那西洋老头捉到了。我骗他说咱爹是‘济世医仙’,来这之前,我在家跟着爹学中医的,因此才会对他讲的东西感兴趣。” “一眼没盯住你,你就给我整个爹出来。”谷雨嗔他。 晚间,胖大姐挎着一个篮子,来给谷雨送些新褥单和消毒水。小四问:“胖姐,这院里可有人教英语?” “没人教英语,这里的西洋人,全都会说咱们的话,咱用不着学他们的话。”胖大姐道。 “我想学,你帮我寻个老师。”小四道。 “学那鸟语作甚?”胖大姐讶异。 “我想知道他们平时都在讲些什么。”小四笑道:“偷听下他们有没有在夸我长得好看。” 胖大姐蹙眉看看他,又看向谷雨,问:“你妹妹脑袋瓜是不是有毛病?” “嗯,小时候发烧落下病根,得了‘醉己症’,不能照镜子,一照就让自己美得死去活来。”谷雨一本正经地说:“胖姐就费心帮他寻个老师吧,学不会人家的鸟语,听不懂西洋人夸他,许是就活不到年底了。” 胖大姐愕然,信以为真,半张着嘴看着他俩。小四在旁乐得直不起腰,她才知是谷雨在逗闷子,道:“差点让你诓骗了,我还当真有这种奇怪的病。” 胖大姐没能给小四寻来教英语的老师,但事后指点他,看护病患的西娅小姐开朗大方,中国话地道,平日里可以多跟她接触一番。 小四道:“我就这般去找她,太突兀吧?胖姐能不能给制造个机会?” 胖大姐道:“我每日都要派人去她那里收送褥单,不如你暂时把这活儿接了?” “成!”小四爽快应下,心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听懂霍华德院长的授课,须先接近西娅小姐,学会他们的语言。 然而,头一次见到西娅小姐时,小四事先编好的一大套理由,全都枉费,整个人呆若木鸡。他面前的西娅小姐,棕褐色的长发盘在脑后,头上别着素净的白色头巾,肤白宛若象牙,明眸皓齿,简洁的长袖黑色蓬裙上,一件白色无袖罩裙,蓬松的裙摆映衬的腰肢盈盈一握。她的胸异常丰…… 小四慌忙垂下眼帘,不敢直视,耳廓发烫,脖颈泛起一抹微红。西娅小姐接过小四手中干净的褥单,笑问:“你是新来的?” 小四点点头,努力回想他事先编好的,那些用来攀谈的话,脑中却一片空白,一个词也想不起,半晌才挤出一句:“西娅小姐,你能教我学英语么?” 西娅笑道:“好,你来找我,不忙时,我教你。” 第101章 彩云散却丹霞起 西娅小姐平日在“留院病房楼”,照看那些被医生治疗过,尚处于换药恢复期的病患。 圣福医院主要是给英美的侨民治病,其实并没有拒绝当地人就医,甚至对穷困潦倒交不起治疗费用的,报经院长审核通过,还可给与免费救治。然而,进入英租界的条条框框十分苛刻,再有就是,相较而言,当地人更信任中医药。他们忌惮西洋人蓝眼、高鼻、毛发旺盛的样貌,因此,几乎没有当地人前来光顾这所西洋医院。 由此,到圣福医院就医的人数不是太多。西娅小姐所在的留院楼二楼,南北两侧统共二十间病房,仅住了十人,全都是西洋人。人人住着单间,尚且闲置一半房间。这十人中,有蒙着眼睛的,有绑着胳膊的,患何种病症的都有。 小四为尽快学会西洋人的语言,原本每日一次的收送褥单,他私自改成每日两次。早间往病房送干净褥单,晚间再去收取用过的脏褥单。如此,每日便可多见西娅小姐一面。 起先,西娅小姐只是教他些字母单词和日常用语,但小四学得极快,早间刚教的,晚间再来时,已完全掌握。西娅小姐便利用休息日,返回父母家中,取来她小弟上学堂时用过得课本,按章节系统地教授小四。 小四除去搬抬尸体,就是去找西娅小姐,空闲下来的时间,他在住处前的院落里,来来回回地背诵西娅交代的篇章和单词。他背书的时候,谷雨也未闲着,在附近各种清洗打扫,甚至连停尸房和存尸间,都被她一寸寸洗刷过若干遍了,地面一尘不染。两人所住的房间,无庸多提,窗明几净,地可鉴人。床铺上的被褥,满满都是皂液遗留的清香,和阳光晒后的暄软。 谷雨在房檐下支起个小土灶,时常煲汤熬粥。做好之后的第一碗,定是盛出放在一旁,晾至不烫口,尚暖胃时,她便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拿着汤匙,追在背书的小四身后,一勺接一勺地喂给他喝。 有几回,胖大姐来时,刚巧遇到谷雨在追喂小四,吃她熬好的肉糁。浓郁的粥香勾引得胖大姐没能忍住,坐在树下一人喝了三大碗。而后,看着站在小四身旁,手端瓷碗的谷雨,笑道:“我的五个孩子都只在三岁前,才享受过这般对待。你这妹妹都该嫁人了,你怎还这般伺候她?” “我也是拿他当儿子养。”谷雨笑道:“你不喂给他,放馊了他也不知喝一口。” “你煲的肉糁太香了,这些事我比不上你。有我这般笨手笨脚的娘,儿女全都跟着我遭罪。”胖大姐打着饱嗝,些许心疼她的孩子,道:“我男人能挣,也能糟践,孩子多,我就只好出来做工,补贴家用。” “我过会儿专门再给你熬一锅,你放工回家前,带着粥罐来我这,盛回去给孩子们喝。”谷雨笑曰。 “哎呀,那多添麻烦。”胖大姐讪笑。 “胖姐,你对我们姊妹这般关照,我谢你尚来不及,你不嫌弃便好。今后我时常给你熬些,带回家去吃。”谷雨说着,又将最后一勺送到小四口中。 小四略带厌烦地往旁躲去,含混道:“撑死了,吃不下了。” 胖大姐在旁瘪瘪嘴,道:“你且享福吧,等嫁了人,就过不上这种好日子了。到那时,也轮到你天天伺候男人和孩子……不过,你姐这般上心给你滋补,你那胸脯怎的这样平?我大女儿和你同岁,胸已经长成了。你这是光忙着窜个头了,姑娘家家,长那老高作甚?” “我也想它长大呀,它不肯长,我有何法?”小四笑道:“我成亲了,也带着我姐一起过。” “你想的美!”谷雨手拿空碗,转身往水桶边走去,白他一眼,道:“让我跟去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我还得跟我夫君、儿子一起过呢!” “你怎舍得把夫君和儿子扔老家了?”胖大姐问。 “这不逼的没法子,活不下去了么……”谷雨叹口气,眼圈忽就红了。 胖大姐见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不再深谈,起身道:“我先走,傍晚再过来拿粥。” 小四见胖大姐离去,劝谷雨道:“实在想念他们,我写封信,让大少爷带着麟儿来一趟?” “缓缓再说,现下为时尚早。”谷雨抹去眼泪,瞟他一眼,道:“你可得有出息才行,我还等着跟你享福呢。再敢学些不三不四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四慌忙拿着书本躲到远处,讪笑道:“那些乱七八糟的,早就戒了,眼下洗心革面,一心修道。我这都快成仙了,别再唠叨我了。” 有些事,能戒掉,有些事,却是戒了彩云,还有丹霞。 小四跟着西娅学英语,起先尚可,时日一久,小四觉得她越看越顺眼。见了面,便很难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每日晨间,小四用拖车拉着一大摞干净的褥单、枕套送去病房,西娅小姐总是提前候在楼梯口处。见他来了,便拎着裙摆从二楼翩然而下。晨曦从楼梯间大大的玻璃窗口撒入,西娅清爽的面容笑意暖暖,素朴的黑裙白巾被晕染上一层圣洁的光晕。小四站在楼梯下,仰面望她,心底醉得东倒西歪。 最初,西娅小姐只是把小四认作新来的,瘦高的,容貌俊秀的平胸女孩,渐渐地,她觉得这个异国女孩身上有种特殊的魅力。小四极其聪慧,学东西速度快得惊人,从不费力。并且“她”身上有股莫名的英气和飒爽,和“她”相处时,西娅总是舒心自然的,忍不住想要亲近“她”。 两人相识一月后,西娅小姐由衷地喜欢上小四这个异国“姊妹”。 一日,晚间小四来收褥单时,西娅拉住他的手,暖声道:“四,休息日去我家玩吧?我请你吃我们家乡的饭菜。” 小四怔住,踌躇半晌,作难道:“还是不去了吧,恐怕我姐姐不会同意。” 西娅揉捏着小四的手掌,央求道:“你是我第一个中国朋友,你不去,我可是要生气的,今后不再教你学英语了。” 小四迟疑片刻,道:“我回去商议下姐姐,明日给你回话。” 西娅开心不已,雀跃着探头在小四的脸颊上轻轻亲吻一下,似蜻蜓点水,一沾即离,小四顿时感觉心脏“咔”一声,停跳了…… 第102章 密友 直至西娅离开他回病房后,小四尚僵在原地恍神,一动不动。半晌,才深深吸口气,元神归位。 自从被东洋人赶离“仙鹤堂”,离开钱彩云,小四再也没与别的女人,有过肌肤上的亲昵接触。而在刚刚,那个大他三岁的西洋女孩,真真切切地亲了他一下。看似微不足道的轻轻一触,却像是拉开了挡住春风的闸口,小四身心中沉寂许久的蓬勃生气,奔腾着四散溢出。 西娅与钱彩云带给小四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与钱彩云相好时,小四终日云里雾里,迷迷瞪瞪,更多的,是对钱彩云的好奇,以及对初尝云雨的沉迷。 西娅则不同,小四面对她时,头脑清醒。论谁都能瞧出她很单纯善良,毫无心机。想到她,小四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她在晨曦中渲染了阳光的明媚笑颜。那种温暖的感觉,令小四放松和舒心,还带点甜滋滋的心动。或许,这才叫作“吾心悦之”。 可是,如何将西娅的邀约说与少奶奶谷雨,他的“姐姐”?小四本心不是很想去西娅家做客,他怕惹出事端,但又实在不忍回绝,那个温暖且诚意满满的笑容。 晚饭时,小四放下碗筷,犹豫再三,吞吞吐吐地对谷雨说:“姐,跟你商量个事……” “你喜欢上西娅了?”谷雨问。 小四愕然,道:“你怎的……我没……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邀请我去她家吃饭,我说回来跟你商量下。” 谷雨夹起一根菜叶,放到自己碗里,道:“我见过西娅,很漂亮,知道你一天两趟地跑去找她,用不了多久,就得犯迷糊。西洋女孩,你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听说皇上都要给西洋人割地赔款,你还能应付得来?学会你想学的,赚到你想赚的,就足够了。” “她不知道我是男的,她当我好朋友。”小四道:“我去和她吃顿饭而已。” “我不管你,亲生儿子我都舍了,还有闲心管你的事?狼羔子养大了,想拴也拴不住,只能由着它去山里跑。不过,你要弄清楚,她可千万别再是什么人的小妾。”谷雨道。 “没到那一步,她只当我是个女孩。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小四问。 “不去。”谷雨道。 “啊?”小四拧紧眉头,老大不乐意地看着谷雨:“她说,我若是不去,以后就不再教我了。” 谷雨白他一眼,道:“你心里想去,还问我作甚?” “你倘若实在不乐意,我就不去。”小四道。 谷雨起身收拾碗筷,道:“你只要能学出个门道来,我才不管你跟谁好,稀罕谁。等你发达了,记着给我置办套宅院,把我夫君和儿子都接出来就成。” “那就算你同意了。”小四笑道。 “你非想去,我也不拦着……吃顿饭就回来,不该你做的,管好自己!”谷雨冷脸道。 “姐,我知道你最好了。”小四撒娇。 “一边凉快去,害我和麟儿母子分离。你就是个狼羔子,还不如我的苍狼,它从来不给我惹是非。”谷雨抱怨,她已对麟儿和闫世松思念入骨,无法排解。还有郎花和闫世达、顾伯伯、花朵朵他们…… 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闫家埠,已是黄粱一梦,可望不可即。那里有她的亲人,她的夫君,她的友人。曾经带给她刻骨伤痛的地方,随着分离时日的增加,却愈来愈令她魂牵梦萦。 …… 小四和谷雨休息日的前一天,晚间放工后,西娅特意来到他们的住处,接小四去她家用晚膳。小四看看谷雨,低声道:“吃完饭我就回来。” 谷雨没搭理他,从晾衣绳上收下晾晒好的褥单,抱着回到她房内。 小四见谷雨没有阻拦,便和西娅结伴往医院大门口走去。西娅开心不已,走了几步,顺手牵起小四的一只手,握紧,笑道:“只有我母亲和小弟在家,你去了不必拘束。” 时值深秋,西娅的手掌微凉,柔软细腻。犹疑片刻,小四将他的手抽回,道:“我们这边不比西洋,公众地处太亲近不好。” “女孩子牵手也不行?”西娅忽闪着浓密长翘的睫毛,诧异。 “不行,行路时要端庄,不然会被笑话。”小四佯装矜持。 两人正谈论时,迎面走来三个当地小姊妹,你揽着我的腰,我牵着你的手,嬉笑着交头接耳地经过他俩的身旁。 西娅斜眼看着小四,眼神里分明是在质问:她们怎就可以这般亲热? 小四咧开嘴,笑道:“瞧,我在笑话她们。” 西娅带着小四乘上一辆西洋马车,两人并排而坐,驶离圣福医院。一路上,西娅欢快地给小四介绍着她的家人,讲她母亲如何优雅和善,讲她小弟如何调皮捣蛋。 小四问:“你父亲呢?” 西娅叹口气,道:“我父亲做生意的,脾气很暴躁,家人都很怕他。不过,他不常回家,今日也不在。” “你……有没有情夫?”小四犹豫再三,还是问了西娅他最在意的事情。 “情夫?”西娅惊讶地看向小四,问:“你为何这般问我?我看上去很老么?我也才十七岁而已。未婚夫尚没有,为何要找情夫?” 小四见她面带不悦,连忙解释道:“不是说你老,在我们老家那边,你这么大的女孩已经嫁人了,你又长得这样美,我就觉得你该是也……” “我没有心上人。”西娅笑起来,幽蓝的眼睛晃得小四头晕,回避她的注视。 西娅紧靠他身侧,探手挽住他的一只臂弯,将下颌担在他的肩头,注视着他,轻声道:“四,你和我见过的女孩都不同,性格特别好,我很喜欢你。” 小四僵住,挺着脖颈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目不斜视,心道:小爷我和你见过得女孩肯定不同,你眼光没错……小爷是男的!但你能不能别贴我这么近?我一年没碰女人了,修为不够啊…… 半个时辰后,西洋马车载着他俩,来到西娅位于入海县英租界海滨的家,一片豪华别墅区。住在此地的西洋人,非富既贵,掌控了整个英租界的命脉。毋庸置疑,西娅定然也是家世显赫,非比寻常。 第103章 闺房 西娅的家,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三层洋楼。庭院深深,雇有园丁和几个仆人。洋楼白色的外墙上,爬满叶片已经红黄的爬山虎,间或,有几片叶子脱落,随着深秋寒凉的风,飘落在房前绵延泛黄的草坪上。 洋楼外墙上的油灯早早燃起,傍晚天边的余晖中,三层的洋楼笼罩在朦胧温暖的橙黄里。 小四心想:西娅是个富人家的小姐?那她为甚还要去圣福医院照顾病患? 跟随西娅进入洋房灯光璀璨的大厅,小四环视四周,惊愕不已,汉白玉的楼梯,亮如珠贝的地面,光洁可鉴。他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布鞋,生怕带进了泥土。 晚餐时,小四见到了西娅口中“优雅和善”的母亲和“顽皮”的小弟。 在他们友善敷衍的笑容下,小四分明感受到了隐藏其中的盛气凌人,和拒人千里的冰冷。就连那个仅有九岁的小弟,也是那般傲慢,目中无人。他们不是针对小四个人,而是对当地人的一贯鄙夷,那些已经深深镌刻在骨子里,无法消弭。 小四心底也喜欢不起西娅的家人,西娅素日里对他的一颦一笑,是真实的。她母亲的笑容,是礼节性的敷衍,小四能感觉出来,这个西洋贵妇本心里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他有些后悔答应西娅的邀约。 晚餐很丰盛,吃饭前,西娅的母亲带领着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小四只是听懂了几个词汇“感谢”“神”“食物”“阿门”。 用餐期间,小四如坐针毡,煎熬不已,没有真正吃下多少,到离开餐桌时,他的肚子里也就将将吃了三分饱。 餐后,西娅将小四带去她位于三楼的闺房。 小四起先并不知西娅要带他去哪,进入其中,才发现是西娅的卧房,正中摆着一张宽大柔软的大床,瞬间有些慌乱,道:“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今晚你就住在这,明日休息,我带你去海边玩。”西娅微笑。 小四手足无措,托词道:“不成,只跟我姐姐说来吃晚饭的,不回去,她该担心我了。” 西娅满眼都是失望,央求道:“四,好不容易来一回,还想晚上跟你睡一起聊聊心事的。你不是想学英语么,多好的机会,为何要放弃?” 小四急出一脑门薄汗,脸颊绯红,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掌焦灼地在膝盖上磨蹭着,道:“以后吧,下次再说,这次真不行,我不放心姐姐自己在家。”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家人?”西娅疑惑地问。 “你母亲很好,弟弟也很聪明,不是因为他们。我在外面留宿,姐姐真会生气的。她生起气来,要拿棍子打我。”小四感觉再继续呆下去,就要惹出乱子了。倘若让西娅和家人得知他是男儿身,还不得把他拎去官府坐大牢。 不行,一定要想法子脱身才是! 小四坐不住了,慌乱地站起身,想要走出闺房。西娅撅嘴抱住他的腰身,道:“我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讲的,就算走,也要晚些时候吧,你急着回去作甚?我到你们国家来,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你是第一个我真正处得来的好朋友。这样吧,你留下多陪我一会儿。再玩一个时辰,我乘坐马车把你送到医院,可以么?” “我自己走就行,不用你去送。”小四道。 “你们本地女孩,在租界里行走不安全,但我很安全,送你回去不会有事。”西娅说着,强行将小四按回窗口前的软椅上。 西娅转身去到墙边的矮橱,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细细的,金色的,拴着星月吊饰的精美手链,亲手戴到小四手腕上。俯身揽住他的肩膀,把脸颊贴在他的脸侧,笑道:“这是我来这里之前买的,送给你戴,见证你我的友谊。 小四轻捋着手链,不知说什么是好,想要摘下还给她,被西娅按住。她佯装生气道:“当我是朋友,就收下它。” 小四叹口气,道:“等我以后赚了银子,也买一个送给你。” “四,我给你梳一个我们那边女孩子最喜欢的盘发吧?”西娅不等小四答应,便摸起梳妆台上的发梳,站到小四的身后,着手给他梳头。 西娅解下小四的红头绳,散开他的发辫,赞叹道:“你头发真好,又粗又黑又顺滑,不像我的,上面都是发卷,很难梳理。” “你的头发才好看,像丰收时小麦的颜色。”小四由衷感叹。 西娅将手指插入小四的发丝间,挑散发辫,又一股股拎起,用梳子在上面轻轻梳至完全顺滑。小四感觉她的手指轻巧温柔,在自己脑后和颈间掠过时,指尖清凉,游走到哪,那里的肌肤即刻酥酥痒痒,搅扰得他心神不宁。 没用多久,小四的脸颊就烧烫似煮熟的虾子,酡红一片。女孩子间的温柔相处,他实在是无福消受。心跳加速,手心里渗出了潮乎乎的汗气。他已经忘记如何呼吸了,停顿许久才深深吸进一口,而后沉沉吐出,快要将他自己憋晕过去。 一盏茶的工夫,给他梳好西洋的盘发,西娅端详半晌,按住小四的肩头,笑道:“好奇怪,四,我说了你莫生气……你脸上的线条太过瘦削,盘发再柔美,看上去也有点男相。你若是个男孩,一定很英俊。” 小四尴尬道:“我长相随我爹,姐姐随娘亲。” 西娅伸手戳了戳小四的胸膛,蹙眉道:“你怎的一点也没发育?这可怎么找婆家?” “好多男人就喜欢我这种一马平川的,你不懂。”小四挑眉笑道。 “女孩子的胸,当然还是饱满些好,不一样的感觉,不信你摸下我的,再摸摸你自己……”随说着,西娅握着小四的一只手,向她自己胸口压去。 刚刚触及,小四像是被炭火烧到一般,即刻抽回了手掌,从脖颈到脸颊,瞬间红得分不出界限。 西娅只道当地女孩都是这般羞涩,追问他:“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你要吃多点,养胖些才好。” “好的,我以后多……多吃。”小四垂下头,看着地面,他感觉素日里那个反应机敏,对答如流的自己,已经逃到爪哇国去了,只留具空壳在此处,脑子里空空如也,话也不会说了,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还是磕巴的。心中呐喊:放过我吧,我要回去…… 小四不知道的是,傍晚放工后,他与西娅结伴走出圣福医院大门,乘上马车的情景,被医院里的一个男人看在眼中。望着马车驶离,那个男人嘴角扬起狞笑。 小四跟着西娅离去,那就意味着,今夜,解剖楼后的那排平房里,只剩下谷雨一人了。 想到谷雨娇媚的面容,和凹凸有致的身形,那个男人灰蓝色的双眸中,闪现出贪婪的欲望。 第104章 恶斗 小四去了西娅家,谷雨在住处房檐下的土灶上,热了热午间吃剩的饭菜,一个人凑合两口,算是用过晚饭。她将晒好的衣衫、褥单悉数收进她的房间,折叠码放齐整,又站在门口,将外墙上的门灯点燃,罩好。她寻思今晚小四许是回来不早,给他留个光亮照路。 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起风了,吹得半敞的木门“哐当”一声打在门框上。离平房不远的解剖楼上,各个房间内的灯光陆续熄灭,授课的老师和年轻的西洋实习医生相继离去。楼后的那几棵高大的鹅掌楸上,已经枯黄的树叶,被冷风吹落,经由小风席卷着,从谷雨的门前飘过。 谷雨起身将门窗关闭,闩紧,以免被风吹开。自打逃到英租界以来,这是头一回夜间小四没有守在她身旁。她素来胆子就大,即便一个人走夜路也不会怕,此刻独自留守,也并未觉得有甚惶恐。况且,小四晚些时候还会回来的。 谷雨用一根长针,拨亮窗前桌上的油灯,手拿缝制一半的小棉袍,就着灯光仔细做起针线活,这是为麟儿做的过年穿的新棉衣。入海县在长乐县南方,气候较长乐县温暖许多,这里的秋冬是湿冷的,不似长乐县那般干冷,冻得彻骨。往年这个时节,长乐县闫家埠的人早已换上薄袄。 麟儿和世松哥的棉衣都备好了没?麟儿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娘亲? 想着想着,谷雨的视线就模糊了,眼中不知何时已经噙满泪水。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拭去眼角即将滴落的眼泪,抽吸了下鼻子,自言自语道:“麟儿,莫要把娘亲忘了,等娘站稳脚,就把你和你爹全都接出来。” 做针线活入了神,忘记时辰。门窗外秋风扫荡着鹅掌楸的黄叶,冷风从门缝中吹入,房内感到阵阵湿冷。谷雨起身想去床上拿件小袄披上,忽听门口传来推门的声响,猜是小四回来了,一边打开门闩,一边嗔怪:“你还知道回来?我当你要住到她家里了。” 房门敞开后,谷雨怔在原地,门口的确站着一人,却不是小四! 这是个高大健壮的,西洋的金发年轻男子,灰蓝色的眼睛正贪婪地盯着她,嘴角挂着的冷笑,浸满了淫意。谷雨不止一次见过他,他是解剖课上,霍华德院长带教的学生其中一个。 谷雨觉察事情不妙,夜已深沉,这个从未攀谈过的西洋人,来推自己的房门,能是为了何事?几乎在看清他面容的同时,谷雨就即刻将房门狠狠推上,重新闩紧。 那个金发男子在门外大笑,拐腔撇调地说:“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特意前来陪你的,担心你一人寂寞,快开门。” “你快走开,不然我喊人了!”谷雨在房内厉声道。 “喊人?哈!”金发男子笑道:“这里除了你我,只有存尸池里的尸体了,谁能听到你的呼唤声?别枉费了,痛快开门,我陪你乐一晚,明日太阳照常升起。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本地女孩,我会对你好的!” “走开!我妹妹马上就回来了!”谷雨边说,边四处查看,想找个顺手的家伙什儿。看到墙角杵着晾衣服用的,顶端带铁头的撑杆,抄起握在手中。 “她回来正好,我们三个一起!”金发男子撞击着房门,试图用蛮力将门撞开。 谷雨慌忙拖来桌子顶在门上。 这个西洋男子的力气实在骇人,在门外连踹带抗,门闩竟被他硬生生撞断,一点点将房门和门框间,撞开一道空隙。谷雨手执晾衣杆,用铁头冲他,从空隙处向外捅去。 几个回合过后,金发男子一把握住晾衣杆铁柄,猛地抽离谷雨的双手,将晾衣杆扔到身后的空地上。此刻,他灰蓝色的双眼已经布上血丝,脖颈苍白泛红的皮肤上青筋曝起。这个人,几近疯狂,不间断地猛烈撞击着房门。 门,终是被他从外侧撞开了! 他像饿狼般冲进房内,扑向个头只到他下颌的谷雨。 谷雨和他扭打在一起,趁其不备,伸手在他脸上、脖颈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疼痛更加激惹到金发男子,他将谷雨推到床上,抬起一条腿跪压住她的双膝,伸手去撕扯她的袄衫。 谷雨像只困兽,喘着粗气,愤怒地盯着他,双手用力扳住他的一只手腕,张嘴狠狠咬了上去! “啊呀!”金发男子疼得惊呼一声,另一只手捂住这只手腕,本能地抬起了压在谷雨身上的腿。他万万没有料到,面前这个娇小的身躯,竟然如此难以对付! 谷雨趁机起身,夺门而逃。金发男子迅速从房内追出,伸手拽住谷雨的臂膀,和她撕扯在高大的鹅掌楸树下空地。他想将她拖回房内,而谷雨拼命抵抗! …… 小四再三坚持下,西娅终是乘坐马车,又将他送回圣福医院。小四下车后,仰脸微笑看她:“你回去吧。” 西娅却也紧跟着从马车上下来,叮嘱车夫候在医院门口附近,她要把小四送回住处。 小四笑道:“就两步路,又在医院里,你不必再送我了。” “回家也无事可做,不亲眼看着你回到姐姐身边,我睡不安稳的。”西娅道。 小四拗不过她,两人有说有笑,结伴往医院最西边他和谷雨的住处走去……刚刚拐过解剖楼的墙角,昏暗的门灯下,就见到两个人影,疯狂地扭打在一起。 小四定神看去,见是披头散发的谷雨,和在解剖课堂上,经常见到的,那个金头发的年轻西洋人! 小四想都没想,离弦的箭一般,“嗖”的射了过去。一个腾跳,飞身扑到金发男子的脊背上,伸出小臂,狠狠勒住他的脖颈。 金发男子本是一心想要征服谷雨,眼见胜券在握,忽就被人从身后扼住了咽喉,喘不上气来!他被小四倒拽着松开了谷雨。 谷雨气喘吁吁地逃脱,颈下的衣扣,已被西洋男子扯掉两颗,脖颈上也多出了手指通红的掐痕。 小四先前独自在深山老林,和狼群同住大半年,身手矫健非常人可比。此刻见到谷雨被欺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热血翻涌上头,瞬间就打红了眼。 小四个子比金发男子略矮些,骨架也不似他那般粗壮,但是爆发力丝毫不亚于他。 金发男子惊愕这个平日里和姐姐搬抬尸体的,瘦高“小姑娘”,打起架来竟是如此勇猛,手忙脚乱地招架他。 西娅花容失色,见小四为了姐姐,竟然和西洋男子打起来,担心时间一长,小四打不过他,再吃了亏,便转身向霍华德院长所住的洋楼跑去,搬救兵…… 第105章 两败俱伤 起先,金发男子并未太将小四放在眼中,只是惊愕他的勇猛。但没用几个回合,太阳穴处接连挨了小四几拳,耳鸣阵阵,眉骨被砸破,血水淌下来,从眼皮上滴落。 小四身手极为敏捷,他的出拳几乎都被小四晃动翻转着躲闪开。 金发男子心中开始疑惑:小四的力道不对头,这不是个女孩可以发出的。拳风太过凌厉,拳拳到骨,劲道十足。 小四被西娅盘好的头发已经散落,一头长短不一的黑长直发披散在肩后。秋风一起,发丝飞散,瘦削的脸颊英气勃发。 金发男子紧盯着小四,见他眉头拧紧,嘴角下抿,此刻,脸上没有半点女孩的柔美,双目红赤,分明是个已被怒火冲昏了头的少年郎! 两人的打斗异常激烈,谷雨无法凑前帮忙。她怕误伤小四,只得站在一旁,手执撑杆,等待时机。 金发男子的黑袍已经被小四扯开,露出了毛茸茸一大片胸毛。他双手抱拳,护在面前,双脚交替变换,做出拳击的架势。小四可不管那许多,不分招数套路,把在深山里狩猎时,攀爬跑跳的功夫,全都用上,毫无章法可循,打得金发男子出其不意。 然而,金发男子身体强悍,气力远胜小四,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不分上下。小四嘴角也挨了他一拳,被牙齿硌破,流下殷红的血水。 金发男子猛的一个飞扑,将小四压到身下,两个人扳扯着在空地上翻滚起来。 “住手!”不远处传来一声沙哑的呵斥。 徒劳,地上激烈扭打翻滚的两人,全都打红了眼,双方没有任何松懈之意。 “约翰,快住手!”跟随西娅匆忙赶来的院长霍华德,再一次呵斥。 听清是霍华德的声音,名叫约翰的金发男子,终于松开掐在小四脖颈上的双手,小四也随即放下扯住约翰双耳的手掌。 小四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身而起。金发男子喘着粗气爬起身,抬手揉搓着差点被小四扯掉的双耳。 “约翰,你怎可这般欺辱女孩!”霍华德院长气恼不已,他已从谷雨披头散发,领口被撕开的状态,判断出争斗的起因。 “他是男人,根本不是女孩!”金发男子愤怒地扭头,盯住身边的小四,趁其不备,猛然伸手扯开,他上身原本就即将撕破的袄衫,连同里衣一起。 随着西娅抑制不住的惊呼声,小四赤裸的胸膛瞬间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随即,那平坦舒展,随着粗重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肌,以及线条清晰的几块紧致腹肌,和硬朗的腰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霍华德院长和西娅面前。 西娅震惊不已,抬手捂住了口,美丽幽蓝的双眸,在灯光中惶恐的闪烁着。霍华德院长也是一怔,停顿半晌,问小四道:“你为何要装作女孩?” 谷雨抢话回道:“他小时候身体不好,算命的说他活不过十六岁,想要躲过劫难,家里只能把他当作女孩来养。” 金发男子嗤笑道:“院长,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要好好查查他俩的来历!他伪装成女孩,来到医院必定没安好心!还好被我及时发现,不然不知有多少女孩和病患,会被他的伪装欺骗!” “他俩的事,我以后会核实,你先讲清楚,你这么晚来此地作甚?”霍华德院长朗声问。 “我想来看看存尸池的尸体,先是那个女人勾引我,而后这个男的就来敲诈。”这句话,金发男子是用英语对霍华德院长讲的,谷雨并没有听懂。 小四却是听懂了,怒目相向,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我姐姐勾引你,能把房门都踹烂了么!你看看她脖子上的掐痕!” 霍华德冷脸对金发男子道:“你今晚收拾下东西,回家去吧。圣福医院不会再留你,你今后另寻他处。” “我父亲捐助了一万美元!你让我离开,下次他不可能再给医院捐资了!得罪商会,是你的损失!”金发男子气急败坏地咆哮。 “你的所作有违教义,我不会继续留你。明日我不希望再见到你。”霍华德院长不为所动,语气平和笃定。 金发男子恨恨地瞪了小四一眼,朝谷雨面前吐了口吐沫,满脸不屑地离去。 霍华德院长冷澈的目光,打量了下嘴角淌血的小四,又看看谷雨,道:“伤的不重,清洗干净,让西娅帮你们抹点消毒药水即可。” 霍华德院长并未多言,转身踱步离去,留给小四一个黑色的背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解剖楼墙角处,小四忽就打个寒颤,秋夜湿冷的风,吹拂着他裸露的胸膛,此刻方才觉察到冷。 他低头转身,回避与西娅目光的接触,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谷雨对西娅道:“多谢西娅小姐,你快些回家吧,回去晚了,家人会担心的。” 西娅半垂着眼帘,思绪繁杂,从她的神情便可看出她内心五味杂陈,犹豫半晌,道:“你们自己处理下伤口,我走了。” 西娅独自向医院大门口走去,小四转回身,看向她的背影,嘴张了几张,终是没能吐出半个字。他还能说什么?他辜负了西娅的信任,甚至是骗取了她的友情。她一直拿他当个女孩对待。此刻,她心里该是很失望吧? 小四长长吐出口气,咬紧了下唇,感觉狂热的心已经如同燃尽的木炭,随着凄冷的风,渐渐冷却。霍华德院长会将他和谷雨赶走么?西娅能接纳他是个男儿身么?怕是今后就要失去西娅这个朋友了。 小四落寞地回到自己房内,垂头丧气地坐到床沿上。谷雨去锅炉房打来开水,倒入木盆中,把棉巾烫洗干净,拿着来到小四身前,一点点擦拭着他脸上的污秽和血渍。 小四喃喃道:“姐,咱俩以后还能去哪?” 谷雨抬着他的下巴,轻轻擦着他嘴角的血痕,宽慰道:“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走一步看一步,莫要想那多,真撵咱时再想办法。” “西娅不会再理我了吧?”小四迟疑地问。 “知道你是男的了,定是不会再如以前那般对待你。”谷雨道。 小四沉默不语,情绪低落,谷雨抬起手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下,道:“你们俩没可能,莫要惦记她。我听胖姐说过,这些西洋人信奉的宗教,不允许与异邦人成婚。” “我……只想跟她做朋友。”小四道。 “你个狼羔子会跟漂亮姑娘只做朋友?”谷雨用棉巾沾上药水,用力在他嘴角的伤口处按下,道:“骗鬼呢!” “啊,轻点,疼啊。”小四抱怨。 第106章 化险为夷 谷雨口中虽然宽慰小四,心底却已做好被霍华德院长驱赶的准备,愁得一整宿没睡着觉:京城是万万去不得,闫家埠回不去,大北山小四又瞧不上眼,倘若真在圣福医院呆不住,还能去哪? 翌日,吃过早饭,谷雨收拾房间时,胖大姐气喘吁吁地匆匆赶来。 她刚拐过解剖楼墙角,尚离的远,就喊谷雨:“我听说昨晚的事了,你俩伤到没?”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你听谁说的?”谷雨忐忑地问。 “哎呀,医院里全都传遍了。那个金毛鬼天不亮,就被霍华德院长喊人送走了,直接送到码头,让他坐船回国。”胖大姐看见谷雨的房门已被损坏,蹙眉道:“这个鳖孙子,我早就瞧他不像个好东西。过会儿,我让人来给你换个结实点儿的门。” 谷雨苦笑,道:“不劳烦胖姐了,怕是我俩也呆不长久。” “哦,对,早上霍华德院长还问我来着,你和你妹……你弟弟是我从哪找来的。”胖大姐道。 “你怎样跟他说的?”谷雨问。 胖大姐咧嘴笑道:“我说你俩是我的远房亲戚,老家遭灾了,直接投奔我来的。” 谷雨双眸放出亮光,问:“院长没再问你别的?” “问了。”胖大姐探头看了看房檐下锅里尚烫热的八宝粥,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大碗,边吃边说:“他还问我,老家那边有没有将男孩当成女孩养的习俗。” “你怎样回的?”谷雨问。 胖大姐两口将八宝粥喝进去半碗,道:“这粥熬得地道,软糯香甜,我家老五就爱喝这种。你下午再熬一锅,我放工时过来拿,带回家去。” “胖姐,别卖关子,你快说怎样回的院长。”谷雨心急火燎。 “我就告诉他,这有甚稀奇的,把男孩当女孩养,把女孩当男孩养的人家有的是,还有的人家为了驱邪避灾,认棵大树当干爹呢。老百姓过日子,可不就是祈福求顺么。”胖大姐两口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转身去到炉灶前,重新盛了一大碗。 谷雨欣喜地问:“院长没说要赶我俩走?” “没提那事,让我来告诉你俩,一个时辰后,选具女人的尸体抬到三楼去。”胖大姐道。 谷雨雀跃着抱住胖大姐的肩膀,笑道:“好胖姐,多亏有你!不然我俩真不知道能去哪了。” 胖大姐手端粥碗躲闪着,道:“别碰洒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八宝粥。我知道你俩肯定是有难处……这鬼世道,女人背井离乡,出来谋个生计不易,都彼此帮衬着点吧。我也想给儿孙多积阴德,求个福报。” 谷雨和小四在胖大姐的掩护下,洗脱了霍华德院长的疑虑。 小四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穿女装,说头发可以不剃,继续留着,防备今后出英租界时官府追查。但是,在此地他决然要穿回男装。他实在是无法做到,在西娅小姐得知他是男人后,依然身着女装面对她。 胖大姐返回家中取来了她男人的一身旧衣,让小四先解燃眉之急。这是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短打,小四穿上略微肥些,乌黑浓密的头发全部向后梳去,辫成一根粗粗的发辫,已不见了先前的红头绳。 胖大姐对谷雨由衷赞叹道:“你弟弟真俊啊,给我家当女婿吧?” 小四怔住,未言语。谷雨笑道:“你瞧他那双犯桃花的含情眼,就算我答应,你真敢把宝贝闺女许给他?在老家那会儿,就有好些个小丫头,哭着喊着要嫁他。这哪是个省油的,以后还不知要娶几房呢,你闺女跟着他可不得天天流眼泪。” “可也是,女婿不能找太过俊俏的,不省心。”胖大姐笑。 谷雨和小四依照霍华德院长的交代,从存尸池里选了具女性尸体,放到担架上,用白色褥单蒙好,两人一前一后抬着,去到了解剖楼三楼。 今日,除了霍华德院长在,还有四个西洋年轻人,其中包括那个混血儿。他们见到身着男装的小四,都很惊讶,窃窃私语,没料到这个搬抬尸体的“红头绳女孩”,竟然是个男的。 小四无视他们讶异的目光,摆放好尸体,跟随谷雨离开。 刚走到门口,霍华德院长喊住他:“四,我缺个助手,以后你跟在我身边,打打杂,跑跑腿。” 小四转身看向霍华德院长,愣住,想问他有没有听错。霍华德院长不再理会他,着手给面前的几个年轻西洋人讲解。 谷雨连忙冲小四使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进屋。小四留在了解剖室,谷雨独自一人返回住处。 就这般,小四稀里糊涂地留在了霍华德院长身边,成了打杂的,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寸步不离。 起先,霍华德院长跟年轻医生们交谈,小四只能听懂一个半个词汇,对于他们究竟在谈论些什么,一概不知。但小四会看,心明眼亮。霍华德院长与年轻医生在一起时,不仅仅是讲述,更以操作为主。小四从人缝中兴趣盎然地注视着霍华德院长的一举一动,比其他西洋人都要专注。 傍晚,待其他年轻医生陆续离开后,霍华德院长问小四:“我今日所讲,你听懂了多少?” 小四摇摇头,无奈道:“什么也没听懂。” 霍华德院长阴沉着脸,问:“那你学会了什么?” “我看明白了你解剖时的操作过程,和缝合的手法。”小四道。 霍华德院长目光深邃,道:“你回去要多练习。这几个年轻人,都是英美医学院校的学生,接受过系统的医学教育,你们之间是天壤之别……明日到接诊楼找我,我一整日都会在那边。” “好!”小四含笑点头。 从此,霍华德院长身边多了一个跟屁虫,一个几乎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却比那些受过正规医学教育的西洋年轻人,更关注他一言一行的,留着长发辫短打装扮的中国男孩——四。 小四的日常被安排的满满的,没有空闲去给西娅所在的留院楼收送褥单,这个活计又被胖大姐派给了谷雨。 因此,自从那夜,金发男子当着西娅的面,戳穿小四的男儿身之后,小四再也没去找过西娅,一是没机会,更主要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西娅。 有几回,小四随着霍华德院长去留院楼探望病患,西娅的身影在走廊那端一闪而过。小四的心即刻怦怦直跳,他期望西娅能走过来,像先前那般拎着裙摆,满眼含笑地迎向他。他又祈祷她不要过来,他无法直视那双幽蓝美丽,却含满失望的双眸。 第107章 奇异秀场 礼拜日,霍华德院长雷打不动,必定会去教堂。小四无需跟随同去,每到这一日,他便有了一天空闲,可以随意安排。 谷雨想要去洋布店扯点布匹,给小四做两身短打,拉着他走出圣福医院,去到英租界商铺林立的地处闲逛。 途经闹市区,小四已然逛够了,不耐烦再看谷雨感兴趣的那些琳琅满目,注意到不远处的广场上,撑起个巨大的彩色帐篷,拱门上用英汉双语写着“奇异秀场”。看架势,小四猜测里面许是类似以前在街头巷尾看过得杂耍,顿时来了兴致。 小四央求谷雨:“姐,咱俩去看杂耍吧?” “看甚杂耍,都是些骗小孩子的玩意儿。买完东西就回去,还得抓紧给你做衣服呢。”谷雨不想看。 “那你买完了,在这边等等我,我一人过去看看。”小四嬉笑。 谷雨拿他没办法,没好气地说:“别看太久,我就在这一排店铺前等你。” 小四撇下谷雨,独自一人跑去“奇异秀场”。买好门票,进入巨大的彩色帐篷,见其内是个圆形空地,被黑色幕布隔成前台与后台。零零散散的看客,有西洋人,也有当地人,散坐于前台半圆形空场四周的座椅上。 秀场的主人是个牙齿黑黄残缺的猥琐西洋老头,身边还有他膘肥体壮的傻大个儿子。 看完两个侏儒表演的杂耍,小四感觉无趣乏味,便想起身离开。才站起身,猥琐老头用英语冲看客们大声喊:“接下来,是千年不遇,人首蛇身的怪物!世上独一无二的‘美女蛇’!” 人首蛇身?难不成真有此种怪物?小四又重新坐回,打算一探究竟。 须臾,西洋老头的儿子傻大个,用平板车拉着一个盖着木板的大缸,从后台走出。在半圆形的空场中心,将缸上的木板搬开,露出黑黜黜的缸口,隐约看见里面浮动着一颗黑乎乎的人头。 看客们屏气凝神,探头探脑,都很好奇缸里的“美女蛇”究竟是何种样貌。小四所坐之处较为偏些,禁不住坐直身躯,伸长脖子,瞪眼观看。 傻大个猛然将大缸推到,缸口恰巧朝向小四这边,缸身在地面翻滚几圈,众人清晰地听见缸里传出几声“嘶嘶”的叫声,引起看台上一阵不小的骚动。 秀场主人,那个猥琐西洋老头,手拿一根油光铮亮的皮鞭,“啪!”在空中一甩,发出指令,倒地的缸口中,缓慢地探出一个女人的头颅,黑发披散在身后,上身赤裸,清瘦的肩甲上布满鞭痕。 女人用双手撑住身体,从缸内缓缓“游”出。随着身体探出部分的增长,看客中又起了骚动……这个女人居然没有腿!原本该是双腿的部位合成一体,如同巨蟒的身躯,从肚脐往下长满黑黄相间的蟒蛇鳞片! “娘呀!”看客中有孩童被吓得尖叫起来。 小四心头也是一颤,不由得攥紧了担在膝盖上的双手。怎的世间还真有人面蛇身的怪物? 女蛇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黏贴在脸颊上,面容被挡去一半,看不清样貌。猥琐老头抡起皮鞭“啪!”向她后背抽去,即刻,女蛇喉头发出“嘶嘶”两声惨叫,张开口,吐出舌信子! 她嘴里伸出的并非舌头,在离舌尖一寸处,分成两叉,与毒蛇口中的“蛇信子”一般无二。 小四惊得身躯往后一缩,坐在他前面一排的孩童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孩童的哭声引起美女蛇的注意,向他所在的方位转过头来,额前散乱的发丝后,半掩着一双漆黑幽怨的眼睛…… 坐在小四身前的孩童,即刻惊叫哭喊着站起身,逃出了帐篷。小四身前空无一人,暴露在美女蛇的注视中。 四目交接,对视片刻,小四紧张之余,心头升起一丝疑惑:这女蛇,看上去很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看过小四后,空地中蜿蜒爬动的女蛇,先是呆滞片刻,随即疯狂地挣扎扭动起来,冲小四伸出一只臂膀,张开口,喉中不停发出“嘶嘶”的叫声。她试图爬向小四,却被猥琐老头踩住了蛇尾。 小四手足无措,蹙眉起身,在美女蛇嘶哑的“呼唤”中,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帐篷。 谷雨见他出来的如此快,问:“买了票,怎不多看会儿?” 小四摸摸脸颊,带些嫌弃地说:“我长的是有多俊?怪物都能看上我。里面有个人头蛇身的美女蛇,见别人没反应,见了我,又是伸手,又是嘶吼,吓人巴拉。” “你上一世怕是让自己美死的吧。”谷雨嗤笑他自作多情。 “那个美女蛇看着有些面熟,似曾相识,像谁呢?”小四努力回想着。 “你前世的八姨太吧。”谷雨说风凉话挤兑他。 “对了,像闫府的丫鬟小翠!”小四忽然一拍脑门,想了起来。 “小翠?”谷雨停住脚步,扭头问他:“跟杨夫人出去后失踪的那个小翠?” “小翠失踪了?你先前也没跟我提过呀。”小四道:“她的脸被头发挡住,看不真切,再说她裸着上身,我也没敢紧盯着看。她朝我这边看时,我俩对视了一眼,我看着她脸模样长得像小翠。” “你陪我回去看看,是不是她。”谷雨拉着小四折回,往彩色大篷走去。 二人重新买了门票,进入场中,美女蛇展览已经结束,换成其他杂耍。等了许久,也不见再出来,谷雨耐不住性子,冲秀场主人大声喊:“我想看美女蛇!” 秀场主人瞥她一眼,道:“明日上午早些来,每日只展览一次。” 谷雨见秀场主不理会她的要求,心想不能白花了门票钱,怎的也要探个究竟才是。她对小四使个眼色,两人相继起身,在彩色大篷里佯装寻找好的位置,七转八转,在傻大个眼皮底下,转到了后场。 后场像个杂货铺,各种道具,有大有小,还有许多装着鸟兽的笼子。 躲开正在休憩的侏儒,他俩偷偷摸摸搜寻了一盏茶的工夫,总算是在一个隐蔽角落里,发现了关在大铁笼里的美女蛇。她裸着的上身已经穿上袄衫,长发依旧披散在身后,布满鳞片的下半身弯曲着,倚在铁棂上垂着头,像是在啜泣。 谷雨和小四躲在不远处的一个木柜后,探头看去,想要看清美女蛇的面容,怎奈那女蛇一直低着头,根本无法看见她的面孔。 “小翠?”谷雨试探着小声喊道,女蛇毫无反应。 “小翠!”谷雨些许抬高了音量。 女蛇猛然间抬起头,焦灼地拖着蛇尾,用双手撑起身体爬到铁笼边缘,握住铁棂,将脸压在空隙处,向谷雨和小四所在的方位看过来。 谷雨从躲藏的木柜后闪出,慢慢向关押女蛇的笼子靠近。女蛇看清她的面容后,忽然从笼中伸出手臂,疯狂地冲她招手,喉头里发出“嘶嘶”的喊声。 第108章 醉心汤与巴豆鸡 “小翠,真的是你么?你怎就成了这般样貌?”谷雨惊愕地看向女蛇的面容,不可置信。 女蛇从铁棂空隙中缩回手掌,将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露出整张憔悴暗黄的面孔,是小翠无疑。她的双目不断有泪水涌出,忙不迭地点头,看口唇的形状是想喊谷雨“少奶奶”,喉头发出的声音,却依旧是“嘶嘶”声。 小四紧贴在谷雨身后,探头低声道:“姐,没错,是小翠!她怎的变成蛇身子了?” 笼中的女蛇慌忙低下头,伸手用力在自己腰间的蟒蛇皮上撕扯着,疼得她拧紧眉头,面目扭曲,终是将蛇皮扯去一小片,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皮肉。随即,她拿着那块扯下的蟒蛇皮,在腿上做出黏贴的姿态,演示给谷雨和小四看。 谷雨心疼问道:“蛇皮是黏上去的?” 小翠不住点头,痛哭流涕。听见前场传来秀场主人对侏儒的呼喊声,谷雨小声道:“你安心等着,我俩先回去准备下,夜里再来救你。” 谷雨和小四在关押小翠铁笼的附近,寻到彩色帐篷边缘的一个破口,两人相继钻了出去,匆匆离去。 远离奇异秀场后,小四作难道:“姐,咱俩怎样救她?那个傻大个太壮,我自己怕是打不过他。” “大少爷和顾伯伯都白教你了?要学以致用。”谷雨道:“你懂不懂蒙汗药和麻沸散那一类的方剂?” “那俩方剂早就失传了,但听我师傅说过,它们里面都有曼陀罗花的成分。先前师傅让我背的医书里,有个医方功效相似,叫醉心汤,里面也含曼陀罗花,服用后同样会四肢无力,昏睡不醒。”小四道。 “你还记得药方?”谷雨问。 “那还能忘?小爷我在山里时,就靠背书度日了,倒背如流。”小四笑道。 “你即刻出租界,寻一家中药铺子,抓付醉心汤的药材回来。”谷雨交代,从腰间解下装钱的荷包,塞到小四手中。 小四匆忙叫了辆西洋马车,坐上后往英租界外驶去。他拎着两包草药返回住处时,已是傍晚,天色将暗。 “怎的去了这么久?”谷雨问。 “这边中药铺子没一个像样的,寻了三家才凑齐那几味药材。”小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谷雨提前买来一坛烈酒,还炖好了一只香喷喷的大肥鸡,盛放在灶旁的汤盆中,汤汁里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油脂。小四顿时眼放亮光,伸手要去扯下鸡腿吃,被谷雨一巴掌呼到后背,嗔他道:“这是喂那俩西洋畜生的,你想吃的话,明个儿我再给你另炖。” “吃一口都不成?”小四噘嘴。 “我问胖姐要了好些巴豆,用巴豆炖的鸡,你吃吧,能拉到你虚脱。”谷雨掩口笑道。 “喝了醉心汤,还要吃巴豆鸡?”小四道:“姐,你够毒呀。” “我毒能毒的过西洋人?你没见他们把小翠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谷雨翻个白眼,道:“我不是担心你学艺不精,配的醉心汤不管用么。” “准保管用。”小四笃定。 谷雨将小四抓回的草药悉数装入锅中,熬制一个时辰,滤出两大碗浓汤。随后,将药汤灌入她买回的那坛烈酒中,琢磨片刻,担忧汤药发苦,又往酒坛里扔了几块麦芽糖。 她抱起酒坛,把鼻子凑在坛口仔细闻了闻,看向小四,道:“这醉心汤倒是没有太浓的异味,就是不知喝起来,能不能尝出些怪味。他们若是喝不上来,可不就白费了。不如……你先尝一口,看看酒味如何?” 小四叹口气,道:“姐,真亏你想的出来,我陪你去救人,万一睡在帐篷里呢?你一人能把我和小翠拖回来?” “总要先知道这酒水口感如何吧,需找个不相干的人尝尝。”谷雨抱着酒坛子眼珠乱转,盘算坑害谁稍微好些。忽然,她嘴角上扬,笑眯了眼睛。小四心中明了,看来有人要倒霉了。 谷雨把酒坛里的药酒倒出一碗,端着向锅炉房走去……一盏茶后,她又甩着空碗喜滋滋地返回,冲小四挑了挑眉梢,笑道:“烧锅炉的老林说,酒的味道很好,甜丝丝的,还有股异样的清香。” 当晚,谷雨和小四拉着锅炉房老林运煤的拖车,悄咪咪地返回奇异秀场附近,将拖车藏至店铺墙角处。小四已经被谷雨打扮成叫花子样貌,脸上抹的乌漆嘛黑,发辫散乱蓬松,身上的衣裤打着几块补丁。 小四刻意怀抱那坛药酒,用油纸包着热腾腾的巴豆鸡,佯装醉酒,摇摇晃晃地去到奇异秀场的帐篷拱门处,喊道:“我要进去看杂耍!让小爷进去!” 奇异秀场已散场打烊,看客早都走光。那个牙齿黑黄残缺的秀场主,正饥肠辘辘地指使傻大个和侏儒收拾场地。听见门口有人叫嚷,秀场主气呼呼走出,见是个喝的东倒西歪的叫花子,怀里尚抱着一坛烈酒,手中的大肥鸡热腾腾散着诱人的香气。他一伸手,将药酒坛和巴豆鸡,从小四手中抢了过去,骂道:“臭要饭的,滚远点!” 小四连蹦带跳地演了出“耍酒疯”,越耍越远,来到了谷雨的藏身地。 正如他和谷雨所料,秀场主很快将巴豆鸡与傻大个儿子分食的一干二净,又与两个侏儒一起,将那坛掺入醉心汤的烈酒喝光…… 夜深人静时,谷雨和小四偷偷溜进了奇异秀场的五彩帐篷,见那四人已然打着响鼾昏睡在地,不省人事。他俩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关押小翠的铁笼,又从酣睡的秀场主腰间摸到钥匙,打开了笼门。 小翠两腿黏合在一起,无法走路。小四便将她横抱在怀,和谷雨一同从帐篷逃离。找到墙角处的拖车,让小翠坐在拖车上,用事先备下的黑布将她蒙住,佯装拉的货物,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翠拖进圣福医院。 翌日早间,圣福医院没有热水可用了,因是烧锅炉的老林来医院几年间,头一回睡过了头。他自己诧异好些天,怎就会睡得如此香甜?胖大姐气恼不已,罚了他三日工钱。 奇异秀场的那四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秀场主和他儿子躺在粪汤里,衣裤全被自己昏迷时腹泻出的粪水浸透。二人腹中绞痛,直泻到浑身瘫软,面色蜡黄。待他们发现美女蛇失踪之时,已是两日后。 偌大的英租界,无端丢了个美女蛇,知自身罪孽深重,他们不敢报官。在租界内走街串巷转了十日,寻不到美女蛇的踪迹,随着感兴趣的看客越来越少,便收拾摊子搬去别的租界,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第109章 长兄如父 闫家埠百川堂自打有了新一任闫掌柜,万象更新。闫府东院和正院之间,自谷雨被休后,紧锁四年的大门,重新敞开。闫府上下为之雀跃,杨夫人时常来东院陪伴麟儿,不然就是令徐妈将麟儿抱至正院,让他与梅香的两个女儿一起玩耍。 对麟儿这个得来不易的长孙,闫二爷和杨夫人视若命根。但凡麟儿被徐妈抱来,闫二爷即刻将那些古玩玉石之类置于脑后,神情专注到麟儿身上。他的目光紧紧跟随麟儿的一举一动,不厌其烦地说:“瞧这大孙子,虎头虎脑,朗目疏眉,长得真随我。” 有一回,为了逗麟儿乐,闫二爷将他抗在肩头,起身过猛,不留神闪到老腰,整整卧床三日不敢动弹。 见到父亲对麟儿这般疼爱,二少爷闫世青心中酸涩不已,很不是滋味。在他看来,梅香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却都挂在东院名下,只能喊他叔父。堂哥闫世达在谷雨逃亡后,又把麟儿过继给大哥闫世松。亲戚乡邻都夸赞,闫府东院一儿两女,儿女双全。而他西院名下,竟然一个娃娃也没有,空有一房娇滴滴养不住胎的二少奶奶王南夕。 休妻一事,二少爷闫世青忌惮王南夕娘家的财大气粗,万万不敢。但西院名下无子嗣,成了他的心魔,几番酒醉后,借酒撒气,终是憋不住,对王南夕提出他想要纳妾生子。岂料王南夕当晚就上吊寻死,被周妈和丫鬟娟儿及时救下,才没酿成大祸。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成为闫家埠茶余饭后的谈资。 二少爷闫世青茫然了,不知今后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终日郁郁寡欢,心攒闷气,酒喝的越来越多。他与王南夕分房而睡,睡醒便出府,和一些狐朋狗友饮酒寻欢,乐不思蜀。 夫妻关系冷若冰霜,王南夕心情抑郁,以泪洗面,身子骨愈发娇弱,她母亲张氏干着急,想不出好的招数帮女儿度过难关。张氏也曾到闫府西院兴师问罪,但效果不佳,二少爷闫世青反而更加冷漠。 闫府上下都知西院为了子嗣一事,夫妻二人闹得不可开交,反目成仇,却也无人敢过问掺和。 冬至这日,又值闫府家宴。杨夫人早早给二少爷闫世青打过招呼,晚间正院设宴,令他留在府内,不准外出。 如往常,闫二爷与杨夫人坐主位,二少爷闫世青与二少奶奶王南夕并排坐在一侧,对侧下位坐着“东院姨奶奶”梅香,和她的两个女儿。紧挨着闫二爷的地方,给大少爷闫世松留出空位。闫世松的座位已空了四年。 闫二爷问杜管家:“请大少爷了没?” “请过了。”杜管家道。 闫二爷叹口气,问:“他还是不肯来?” 未待杜管家回话,大少爷闫世松抱着麟儿进入堂内,众人皆惊,除却闫二爷,全都站起身。杨夫人慌忙迎上去,把麟儿接到怀中,欣喜地对闫世松道:“世松,都在等你呢,快坐下喝酒吃菜。” 梅香忙不迭地服侍闫世松落座,给他面前的酒盏中斟满白酒。 闫二爷面色平和,但目光甚是欣慰,隐隐有泪光浮动,长子闫世松肯参与闫府家宴,令他有种失而复得的激动。 梅香坐在大少爷闫世松身旁,紧张地手指颤抖,拿不住筷子。生怕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实际上的大伯哥,哪会儿心情不佳,一瞪眼,戳破了她和二少爷的私情,闫氏宗族就会将她沉塘。 酒过三旬,大少爷闫世松见梅香一直未动筷子,坐在那里面色苍白,局促不安,居然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她面前的碗中,暖声道:“梅香,你多吃些,照看两个女儿辛苦了。” 梅香愕然,惶恐地看向闫世松,磕磕巴巴地说:“大少爷,我……多谢大少爷。” 杨夫人慌忙打圆场:“梅香,世松都亲自给你夹菜了,你快些吃。” 闫世松看了眼对面坐着的二少爷闫世青,又把目光转到他身旁的二少奶奶王南夕身上,微笑道:“弟妹,趁此时全家人都在,我想与你商议件事。” 王南夕正落寞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汤碗,未曾料到大少爷闫世松竟把话头引至她这边,微微一怔,翘起带着鎏金护甲的手指,握住了面前的茶盏,道:“兄长但说无妨。” 闫世松稍作停顿,道:“你嫁入闫家好几年,膝下尚无一儿半女,我是如此盘算的……梅香今后生育的子女,不论男女,都过继给你们西院,你来作孩子的娘亲,可好?” 二少奶奶王南夕扶在茶盏上的手指,禁不住一颤,差点将茶盏碰洒,惊愕地看向闫世松,眼里闪出光亮,问:“此话当真?” 大少爷闫世松笑道:“当着父母和世青的面,我怎可儿戏。你若担心我食言,抽空我和世青去找闫长老,签份过继文书。” 除去蒙在鼓里的二少奶奶王南夕,在座的所有人都震惊了,万万没料到,被杨夫人和二少爷闫世青一手运作的死局,竟然被大少爷闫世松一个落子,盘活了。 杨夫人连忙冲二少奶奶王南夕道:“好啊,南夕,这是好事,你今后能当娘亲了,我世青也能当爹爹了,大喜事呀。” 二少爷闫世青也看向王南夕,劝道:“快,快谢谢大哥。”随说着,伸手将王南夕拉起,夫妻二人试图跪拜大少爷闫世松。 闫世松起身扶住闫世青的臂膀,不让他下跪,道:“父母大人在上,哪有跪兄长的道理。你坐好,我尚有话交代你。” 众人重新落座,闫世松道:“世青,我将梅香所生之子过继给你是有条件的。从明日起,你需到百川堂与我一起经管,现下我一人忙不过来。” 闫世青本不想去百川堂劳心费神,但为了今后他的儿子能光明正大喊他爹爹,他也只好服从大哥,痛快应下。 原来,临镇的仙鹤堂被钱彩云一把大火烧成残垣断壁后,方圆百里之内,再没有像样的药铺能与百川堂抗衡。闫世松当掌柜,前来问诊拿药的主顾挤破门槛,每日都在百川堂门口的街道上排起长龙。晚间延迟两个时辰打烊,还是有人会被拖至次日再来。 闫世松一人实在忙不过来,又见弟弟闫世青因西院没有子嗣,终日沉迷酒色,混混沌沌,便想拉他一把,也好给自己寻个帮手。 不仅如此,大少爷闫世松把堂弟闫世达也喊来百川堂做工,让他做些不用动脑子的杂活,并且交代郎花,想要拿足红利,他们老宅也必须出人出力。郎花自然乐意闫世达去百川堂,先前也不是她不想闫世达去,而是谷雨没准许他去。 百川堂三兄弟被闫世松凝聚起来,百川堂也愈发红火。经历了歹人残害离间,兄弟反目,母子成仇,闫世松终是在几经生死,惊涛骇浪散去后,一切释然,原谅了那些曾经带给自己伤痛的人和事。 也罢,难得糊涂。 第110章 情丝千里待良人 闫世松为两个兄弟做了周全安排,唯独忘却他自身。他亦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需人关心慰藉。几回从鬼门关历险,早已将生死和人情世故看淡,却放不下使他枯木逢春的发妻谷雨。 小四带着谷雨逃亡一事,被闫家埠的人津津乐道,他们对此话题颇感兴趣,百谈不厌,从而衍生出不同版本和流派。有说俩人已逃至南洋,有说在深山老林里见过他俩和狼群在一起,更有甚者,说谷雨已经怀了小四的孩子。街坊乡邻编排谷雨和小四的艳事,都有充足的佐证,使人信服。 其一,他二人落难,起因是小四招惹了东洋人的宠妾钱彩云。钱彩云比谷雨还要年长,足以说明小四对谷雨这般年纪的女人无法抗拒。 其二,谷雨妩媚,前后四嫁,本就水性杨花,小四又是那般年轻俊美,两人朝夕相处,她怎会守身如玉? 再就是,谷雨为了小四,撇家舍业,宁愿被砍头,也拒不交代小四的藏身之处,还能有甚她不肯为小四付出的?二人定是早就睡到一起去了。 言之凿凿,如同亲眼所见。 街坊亲友谈论这些时,尽可能回避老宅的郎花和东院的闫世松。回避郎花是忌惮她的泼辣,谈论她家少奶奶,定是没有好果子吃。回避闫世松,因谷雨是他儿子的娘亲,现下沦落成这般,总归是有损他的颜面。 但凡几个街坊凑在一起眉飞色舞地编排着,见闫世松路过,忽的停住话题,不是在谈论听说或是揣测的谷雨和小四的风流韵事,就是在聊闫府的是是非非。 闫世松装聋作哑,终日沉溺在百川堂繁杂的事务中,用忙碌摆脱世人的闲言碎语,麻痹他对谷雨的浓烈思念。好在身边尚有麟儿陪伴,这个他和谷雨结合经年,方才求得的宝贝儿子,成了唯一的慰藉。但是,麟儿的相貌太像谷雨了,如同从她脸上拓印而来。 深夜,搂着酣睡的麟儿,看着他酷似谷雨的眉目,闫世松心头涌起哀伤。脑中浮现谷雨的倩笑娇颦,她热腾腾的身子,她噙满浓情能把他溺亡的眼神,她在他身上咬下的每一处牙印……这个令他痴迷又伤脑筋的娇妻,可有在想他? 谷雨身边有小四陪伴,许是日子能好熬些?她身边尚有小四,但小四已长成大人了…… 闫世松不敢继续想下去,他爱恋谷雨,疼爱小四,期盼他俩诸事顺遂。然而,那份遥不可及,和诸多挥散不去的传言,也会在某个脆弱的时刻,令他心头惴惴。 一日,顾老神医出诊,被留宿未归,晚间只有闫世松和麟儿在东院。麟儿入睡后,杨夫人来了。 见母亲夜间来访,闫世松知她定有事商议,便将母亲迎至堂屋,奉上一盏清茶。 杨夫人抚着茶盏,慈爱地端详闫世松片刻,叹息道:“世松,现下百川堂这般忙碌,你孤身一人,无人关照,让为娘如何安心?” 闫世松道:“徐妈和老丁照顾的很好,母亲不必多虑。” 杨夫人道:“你知道娘亲所指何事,不必装糊涂。她都离开快半年了,你这般等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外面都传着她和小四……说甚的都有。我看她是回不来了,即便是以后还能再相会,你俩也没可能。傻儿子,别等她了。倘若你不想娶正妻,娘亲再给你纳房妾室,能留在你身边,知冷知热的,可好?我手头就有好几家,都是正经人家的小姑娘,乐意给你做妾,随你挑个可心的。” 闫世松淡然一笑,道:“母亲,您别劝了。我这条命是她救回的,我亏欠她太多。既然答应等她,那我便等下去,妻妾一概不要。” 杨夫人脸色沉了下去,问道:“倘若她真如传言那般,辜负了你呢?” 闫世松眼圈泛红,眼里浮起雾气,沉吟许久,道:“那我也认了。除非她亲口说与我不必再等,否则,我会一直等她。” 杨夫人抽出丝帕擦拭着眼泪,无奈嗔怪道:“你这傻孩子,就是太倔。娘亲心疼你呀……” “母亲,莫说了,我送您回去休息,明日尚需早起。”闫世松起身将杨夫人扶送至正院,目送她回房。 杨夫人悻悻而去,闫世松无心睡眠,心绪不宁地在房内踱步,耳畔隐隐响起谷雨脚踝传来的沙沙银铃声。多希望,这不是幻觉。 谷雨此刻在作甚?心中可还有他?浓稠的思恋和不确定,即将把闫世松沉没,即便先前谷雨嫁与堂弟闫世达时,他心中也没有如此忐忑不安和焦虑。那时的他,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连自己能否活下去都不得而知,只图谷雨安好。 而现下,他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由衷期盼今后的岁月能有谷雨陪伴,一日三餐,朝朝暮暮,共白首。他不想失去她。 小四俊美洒脱,年轻健壮,他与谷雨朝夕相处……闫世松无法说服自己宽心。他担忧会真如传言那般,从此彻底失去谷雨。想到这些,心头似有针扎,又是一个难熬的孤寂寒夜。 三日后,百川堂来了一人,要找闫世松。 此人是长乐县的茶贩,去入海县送货刚刚返回。他将一个密封的包裹交给闫世松,说是去入海县卖茶叶时,那边码头上的茶商转交他的,让他捎回长乐县,交给百川堂闫府大少爷闫世松。 闫世松问:“码头的茶商没说是谁给的包裹?” “说是医院一个常去买茶叶的胖大姐让捎的。”茶贩道。 闫世松付了茶贩银子作为答谢,拿着包裹一人去到库房,打开:里面叠着一件大红锦缎的小棉袍,袍襟上用金丝彩线绣着麒麟,针脚细密,做工精美。棉袍里还夹着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展开红布,里面是一缕编成细辫的乌黑长发,细细的发辫下压着一封简短的信。 信上的字横平竖直,是谷雨的字迹无疑,只七字:情丝千里待良人。 闫世松即刻将发辫和书信捂至胸口,涌出泪来。这短短的七个字,如同神丹妙药,多少孤寂夜晚的忐忑,终是平息。那颗因传闻而焦躁疑虑的心,在这一缕青丝的抚慰下,舒展了,被浓稠的爱意簇拥着,绽放如春日暖阳下满树新芽。 他的谷雨,还是他的,只是他的。 第111章 仁心 小翠被谷雨救回圣福医院后,藏匿于她的住处。 小翠的咽喉先前被徐长生灌药毒哑,现已无法说话。谷雨和她同处一室,发觉她周身散发恶臭,排泄物的气味混杂着脓血的腐臭,熏得人脑瓜疼。问她任何事,她都无法作答,喉头最多只能发出“嘶嘶”声,要凭借口唇的形状猜测她的意图。 小翠拍打着被蟒蛇皮黏贴住的双腿,做出“疼”的唇语。谷雨和小四试图将蟒蛇皮剥下,不知那四个西洋人是用何种胶黏贴,异常牢固,像是已与原本的皮肉长在一起,根本无法剥离。 煎熬至天亮,小四跑去喊来霍华德院长,问他有没有好的办法去除蟒蛇皮,解救小翠。 霍华德院长见小翠如此异貌,十分震惊,并未询问她的来历,凑前俯身想要检查她身体的状况。小翠见来的是西洋人,浑身即刻抖若筛糠,嘶叫挣扎着不肯配合。 谷雨连忙贴站于她身侧,紧握她的手掌,安抚道:“这是霍华德院长,我们请来给你治疗的,不会伤害你,我陪在你旁边。” 谷雨安抚了好一阵,小翠才冷静下来。霍华德院长做了检查,道:“舌头是被割裂的,我可以缝合。蛇皮可以将她麻醉后,剥离。但蛇皮与她原本的皮肤黏合时间太久,黏结处已经化脓感染,硬生生剥离,恐怕她自身的皮肤也会一同剥下,恢复后,会留下满身疤痕。” 小翠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倘若留下满身疮疤,让她今后如何承受? 谷雨踌躇半晌,对霍华德院长道:“不然,我先用祖传的创伤药给她泡一泡,看看能把蛇皮泡下来吧?尽可能保住她的皮肤。” 霍华德院长听见谷雨提到“祖传”,认为她寻求歪门邪道,告诫道:“不要使用巫医,以免延误病情……你可以去找西娅她们帮忙。倘若连她们也无法剥离,就不能妄想保留完好的皮肤,拖久了,会有性命之忧。” 谷雨心心念念仍想尝试下她的祖传创伤膏,先前没有用它做过此类事,但那创伤膏抹上,烂肉都能长好,倘若按此方熬制汤药,让小翠泡澡。到黏胶融化,蛇皮柔软,草药一旦起了疗效,不就能保住小翠的皮肤? 谷雨口里应着霍华德院长,心中已经盘算好对策。待院长离去后,她即刻将配方告知小四,令他出英租界去中药铺,按方多抓些草药来。谷雨要给小翠尝试下药浴浸泡。 小四乘坐马车赶赴英租界北关卡外,一个较大些的中药铺子拿药。这家药铺附近就是富甲一方的“金氏银号”。 小四足足抓够十付的药量,两只手各拎着五包,急匆匆迈出药铺大门,却与迎面一快步走进的莽撞青年撞个满怀,手里的草药包掉了一地。 小四有些恼火,蹙眉低头捡拾草药包,面带嫌弃地瞟了撞他的那人一眼。看清对方面容后,慌忙收回目光,垂下头,想要拎着草药从他身侧溜走。 那人也看了小四一眼,微微一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拽住。撞到小四的人,正是“金氏银号”的三少爷——金长安,也就是谷雨和小四从长乐县坐船逃亡到入海县时,在船舷旁遇到的那个对小四颇有好感的年轻人。 金长安握着小四的手腕,上下打量一番,疑惑:“你怎的好生面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梦见过我吧。”小四没好气地说:“放手,我着急回去,我姐等着用药呢。” “你是……顾思?”金长安惊愕地半张着嘴,端详面前身着短打男装的小四。他居然记得谷雨在船上给小四信口胡诌的名字。 “你怎的是个男的?”金长安又问。 小四用力甩开他的手掌,道:“当女的当够了,想当男的了。” “你为何不剃头?”金长安打破砂锅问到底。 小四急于脱身,无心和他周旋,不耐烦地说:“我家里乐意把我当女娃养。我剃不剃头与你何干?”说着,闪开金长安堵在面前的身躯,想要经过。 金长安往后倒退半步,又将他拦住,问:“能重逢说明咱俩缘分不浅,你和你姐后来去哪了?我还担心你俩呢,找到做工的地处没?” “我俩去洋人的医院了。”小四拧眉道:“我姐真急着用药呢,没空闲聊。” “去医院了?那你认识看眼病的大夫么?”金长安道:“我爹患眼疾多年,汤药整日喝,针灸那些也做过不少,总不见好,越来越严重,现在都看不见东西了。倘若你知道哪个大夫治眼疾医术高超,记得告诉我一声。” “今个儿没空,改日得空,我先去帮你父亲看看。”小四随说着,拎着草药坐上马车急速返回英租界圣福医院。 谷雨取一付草药熬成一大锅浓稠的药汤,问胖大姐讨要了浴桶,连药渣带汤水悉数倒入,又兑入热水,帮着小翠褪去衣衫,把她抱入浴桶,周身浸没于药液中。熬一锅泡半日,歇息两个时辰,接着再泡,整整泡了三日。 第四日,黏贴在小翠腰腹和腿上的蟒蛇皮已经松松垮垮,起皱绵软,伴随着流淌出的腥臭脓血,自行和皮肤剥离。谷雨将小翠抱至床上,搬来木凳坐在床前,拿着一把烧灼过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将蟒蛇皮一点点揪起剪碎,从小翠的身上轻轻剥下。露出的皮肉通红,有许多处都已溃烂,散发着恶臭。 谷雨的手指每动一下,小翠就疼得颤抖一阵。创伤药膏起作用了,谷雨耗费两个时辰,终是将蟒蛇皮从小翠身上清除干净。 望着小翠从小腹到脚背的红肿溃烂,谷雨对小四道:“你去请西娅小姐来,让她帮着上点西药,清理脓血。” 小四踌躇不动,谷雨敦促道:“莫扭捏了,救人要紧,我走不开,不然我就自己去请她。” 小四只好前去留院楼,邀请许多时日未曾交谈过的西娅。上至二楼,小四的脚踝像挂了铅坠,迈不动步,在楼梯口处流连。他在心里一遍遍演练着见到西娅时想要说的话。 “四,你是来找我么?”小四身后忽然传来西娅温和的问话。 小四瞬间僵直,缓缓转过身,迟疑地看向她,强压住心头狂乱的心跳,道:“我姐姐请你去帮忙清创。” “姐姐受伤了?”西娅问。 “是别人……姐姐刚将她黏在身上的蛇皮剥离,皮肤上都是脓血。是个女孩,姐姐不想让她留满身疤痕……让我来请你过去帮忙。”小四面红耳赤地说完。 西娅道:“等我下,我去拿药箱。”西娅转身向操作间快步走去,蓬松的黑色裙摆轻轻荡起。 小四盯着她的背影,看入了神。 第112章 升职 西娅取来药箱,肩上多了件挡风的驼色毛线披肩,柔软温暖的质感,将她白皙的脸颊映衬的十分温柔。 走出留院楼的那一刻,西娅白色的头巾被风拂起,露出盘在里面的卷发。阳光穿过枯败的树枝,洒落其上,发丝瞬间变成梦幻般的蜜金色。 小四紧跟在西娅身后,眼神躲闪地偷望她在阳光下的倩影。 二人相伴无语。一阵冷风袭来,西娅禁不住缩了缩肩头,右手握紧了药箱的提手。 小四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接过药箱,慌乱中,燥热的掌心从西娅清凉细腻的手背抚过。西娅往一旁闪去,错过小四试图抢拎药箱的手掌。 走了几步,小四双耳通红,低声道:“西娅,我来拿药箱吧。” 西娅柔声道:“不沉,我拿得动。” 小四又凑上前,伸手握在西娅拎着药箱的右手上,他掌心的热度似要将她灼伤,她想抽离,却被攥紧。 小四道:“给我吧……西娅,先前我不是有意欺骗你,莫要生我气了。” “我没生气。”西娅慌乱地将药箱传至小四手中,抽出手掌。 小四调整了下气息,问:“你以后还当我是朋友么?” 西娅没应声,半垂着眼帘,默默走着。 小四贴到她身侧,侧脸看向她,问:“还继续做朋友,好不好?” 西娅慌忙往一旁闪去,距离他一人远,轻声道:“别贴我这样近,让旁人看到不好。一直都是朋友。” 小四嘴角轻微上扬,心中小小释然。 来到谷雨所住的平房,西娅从小四手中接过药箱,一人进入房内。见到裸身躺在床上的小翠,皮肤红肿溃破,她没有丝毫迟疑,即刻用热水洗净双手,从药箱中拿出器械和药物,协助谷雨帮她一寸寸清理皮肤上的溃烂。 小四在紧闭的房门外踱步,担忧自己离开太久,霍华德院长寻不见他,隔门说与谷雨:“姐,我去接诊楼了,跟院长告假说只离开一会儿的。” 谷雨道:“去吧,我们这里用不到你了。” 小四还想再跟西娅打声招呼,道:“西娅,我……” “我”字说出之后,却没了下文。他脑中空白一片,呆滞了好一会儿,想不出他要说什么,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西娅在房内听见小四喊了她一声,刻意停住手中的操作,直起身,静静听他要说甚,等了好一阵儿,也没有动静,正纳闷时,谷雨在旁嗤笑道:“这家伙,放了个响屁,就跑了。” 西娅“噗嗤”笑出来,一抹嫣红浸染了她的脸颊。 半个时辰后,小翠被清完创,上了药,包扎好。 西娅对谷雨道:“姐姐,把她抬到留院楼吧,交由我们照护。那边有空房间,条件很好。” 谷雨看了看虚弱的小翠,道:“你们那边全都是西洋人,许是她会害怕,不敢去。” 西娅凑到床前,俯下身,握住小翠的手,道:“你不用担心,有我陪在你身边。” 谷雨也劝说小翠:“我和小四每日都会过去看你,那边住得要舒适些,换药更方便。” 见小翠没有明显抗拒,谷雨和西娅一同将她抱至担架上,用一床棉被将她裹住,二人齐力把小翠抬至留院楼二楼。西娅将她安置于走廊尽头南向的单间内,亲自照管。 此后,小四有了去留院楼找西娅的托辞,午间和晚间休息时,有事无事地要去探视小翠一圈。日间,在病房内陪护小翠的谷雨,明显觉察出,小四到后心不在焉,目光总在搜寻西娅的身影。 小翠日渐好转,几日后,小四陪着霍华德院长前来探望她。谷雨和西娅站在病床一侧,想听听霍华德院长的治疗意见。 霍华德院长拎起小翠腿上盖着的褥单,凑前俯身望去,“嗯?”口中发出轻微的疑惑,面色凝重。 谷雨的心瞬间揪起,担心别在是情况不佳,忐忑地注视着霍华德院长的神情。 “你们如何将蛇皮剥离的?”霍华德院长抬头看向谷雨。 谷雨的目光飘忽了下,沉吟片刻,将实情说出:“我用祖传的创伤药给她泡了三日药浴,蟒蛇皮很容易就剥离了。” “你到底是使用了巫医。”霍华德院长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寒澈的蓝眸盯得谷雨心头发慌。 “不是巫医,是祖传秘方,我们家用它治好过很多人。”谷雨半垂下头,回避院长的注视,小声辩解。 “你给我些创伤药,我要研究下。”霍华德院长道。 “我熬了一罐备用药膏,明个儿让小四给您拿过去。”谷雨道。 霍华德院长道:“目前看来,疗效很好,许是不会留下太多疤痕。过些时日恢复后,会留下大片红色印记,倘若呵护得当,半年左右便能褪去,皮肤光洁如初。只膝盖和脚踝这两三处严重的,会留下点疤痕,应该不会很明显。” 谷雨欣喜,转念一想,问道:“院长,她住在这里,要付多少费用?您只管说,我手头上还有点。” “免费的。”霍华德院长道:“她是圣福医院第一个留院治疗的中国女子。以往几乎没有中国人住院治疗,更别说是女人。我会将此事记在圣福医院的院史中。” 记录下来,载入院史?谷雨慌了神,道:“院长,她是被……她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怕是会惹上官司。” 霍华德院长道:“我不会指名道姓,况且这是医院的内部资料,外界看不到,你们不用担忧。等她能下地正常行走,我再给她做舌头的缝合术。不过无法恢复说话了,她的声带已经彻底损毁。” 谷雨连忙道谢。临走前,霍华德院长回头看了眼谷雨,道:“过阵子,圣福医院门口东侧,那几间临街的房子,我会安排人收拾出来,用作便民救济室,为穷苦的当地人做些皮外伤免费救治。倘若翠姑娘康复后愿意留下,你可将她带去便民室做工,今后那边就归你负责,我另外再给你派个专业护士做助手。” 直到霍华德院长带着小四下楼,谷雨也没回过神来,怔怔地问西娅:“我没太听懂院长的意思。” 西娅笑道:“姐姐,是好事。院长要设个救治穷苦当地人的便民医疗点,让你去当主管,给你升职了。小翠康复后可以留在你的手下做工。” “我当官了?不只是尸体搬运员了?”谷雨忽闪着双眸,满眼放光。 “是的,当主管了,大门口东侧那几间临街的房屋,以后就是你的工作地点。工钱也会涨的。”西娅笑道。 “天哪!”谷雨笑着推了推小翠的肩头,道:“听见没,小翠,抓紧好起来,今后你要跟着我干了,也有工钱拿了。” 小翠躺在病床上,含泪点头。 谷雨不了解的是,霍华德院长是医生,也是传教士。免费救治穷苦的当地人,原本就是圣福医院的一项教务。但因“女人不就男医,国人不就洋医”的观念所致,本地人对西洋医院颇为恐惧和抵触,即便免费医治,也少有问津。 此番谷雨对小翠的悉心救治,霍华德院长看出她能吃苦,有耐心,又是女子,更易让当地百姓接纳,况且谷雨的创伤膏虽然来路不明,但确实起作用了。一番深思熟虑,霍华德院长才决意将这个差事交由谷雨来办。 第113章 粥香诱人 己巳年腊月,谷雨到圣福医院不到半年,由尸体搬运员升职为便民救治室的主管,已经做完舌部修复术的小翠,在她手下做活。 圣福医院大门东侧,三间临街房修缮一新,被霍华德院长分给谷雨,一间用作接诊,一间用作储藏,剩余一间作为休息室。小翠恐惧尸体,无论如何也不敢跟谷雨住在停尸房附近,谷雨只好让她住到休息室中,顺带夜间值班。 便民救治室所在位置绝佳,最初却连个登门询问的人也没有,冷清的能在白天睡大觉。接诊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光板病床,一张木桌,四把椅子。谷雨和小翠身着同款月白色的袄裙袄裤,脑后挽着简洁的发髻,未戴丁点儿首饰,素净清爽。 前来医院问诊的洋人,不会关注此处,下了马车,径直进入医院内,不在院门口多做停留。本地人压根不会来圣福医院,更不会留意到便民救治室。 开诊三日,日日清闲,无事可做。小翠清扫完,无聊地坐在木桌旁,一手托着下巴,盯着门口空地上蹦来跳去的麻雀出神。 谷雨站到门口,看着街道上不时路过的行人,自言自语道:“要是在百川堂,听说能免费救治,还不得挤破头,这里怎的也不见有人来?” 她扭头看了看外墙上的“便民救治室”标识,对小翠道:“你去找胖姐要些适合做幌子的布头,做俩大幌子挂上。洋人做的标识太小,谁能瞧得见。” 小翠拿着谷雨写的便笺,去医院内寻到胖大姐要来布料。两人坐在接诊室内,花了一整天,做好两个硕大的幌子,用金线绣上字,一个绣着“便民救治室”,另一个绣着“免费”,挂在门口两侧,分外扎眼。 这一招多少起点作用,偶尔有本地人路过时,会驻足观望一番,然后离去…… 过了五日,仍是一个登门寻求救助的也没有,谷雨沉不住气,道:“咱俩不能干等下去,要想法子把本地人引过来,让他们知道咱这能够免费救治才行。” 小翠茫然地看着她,做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谷雨花了半天光景,在便民救治室的旁边支起一个土灶,放工时,拦住路过回家的胖大姐,问:“胖姐,你家孩子平日里都忙些甚?” “大儿子上学堂,其他的都呆在家里玩。”胖大姐道。 谷雨道:“从明个儿起,你让他们早间都来我这里喝粥,把邻里的孩子也喊上,每人带一个盛粥的家伙什来,莫洗脸,也莫梳头,衣服打上补丁,穿得破烂些。” 胖大姐诧异,作难道:“这不胡闹么,谁家把孩子打扮成叫花子?医院的人见我家孩子这般邋遢,还不得笑话我这当娘的懒惰?” 谷雨笑道:“借你家孩子演几天,给我当个托儿。本地人见了医院都绕着走,吓得战战兢兢的,压根没人来我这,先要打消他们的顾虑才行。我天天给你家孩子熬粥喝,你还不乐意?省你多少事啊。” 胖大姐琢磨一番,好像除了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并不吃亏,便应了下来。 次日早间,胖大姐家的孩子,来了四个,还带来五个邻里的孩子,全都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孩子们全当玩游戏,乐的很。一人手里拿个盛粥的家伙什,啥样的也有,瓢头子,破碗,款式不一。 谷雨让他们在门口排成长队,每人间隔两步,自己坐在炉灶旁,从锅里挨个给他们手中的家伙什里盛粥。为了演的时间能久些,每人一次只给盛半勺。谁喝完了,再到队伍后面排着重新轮一遭。 谷雨熬的粥香甜软糯,唇齿留香,孩子们都爱吃,个个吃得小肚溜圆,打着饱嗝回家,晌午饭少吃一大碗。次日没用大人催促,自己就排着队来到便民救治室门口候着。 三日后,队伍里混入三四个陌生的面孔,是在附近流浪的孩童,又隔了两日,开始有面如枯槁的成年人加入到队伍中。 待胖大姐的孩子们吃腻了,开始闹罢工时,每日早间,真正的叫花子在便民救治室门前已能排起长队,有近二十人。英租界的流浪汉都知道了圣福医院早间会在门口舍粥,这粥极其可口,很早便来排队等候。 谷雨原本的小锅已经不够用,换成大锅。这些流浪汉里难免有些身上受伤,腿脚破损的,小小不然的,谷雨和小翠会帮他们清理创口,涂抹药物。遇到严重些的,会劝导他们进入医院,找医生寻求帮助。 小四整日跟随在霍华德院长身后,与其他西洋医生慢慢熟悉了,然而除了那个叫伊恩的混血儿,几乎没人会正眼瞧他。 在小四看来,伊恩比其他西洋人都要友善,也更聪慧刻苦。此人优秀的令人不可思议,霍华德院长提出的问题,倘若只有一个人能够解答,必定是伊恩。其他西洋人看伊恩的眼神中有傲慢,也有无可奈何。 小四亲眼见识过伊恩的手术操作,动作干脆利索,落刀不差分毫,缝合平整美观,霍华德院长十分器重他。 其他西洋人藐视小四,也排挤伊恩,许是因他是混血的缘故。相较而言,小四与他们没有竞争关系,他不算是霍华德院长的学生,也就是个打杂跑腿,对医学感兴趣的异邦男孩。虽说西洋人不怎么待见小四,但也没有太大敌意。他们对伊恩,却有着很强的敌意。 一日,小四正陪着霍华德院长接诊,外面说有人找他。小四走出诊室,四处观望,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心头一紧,暗道:娘啊,他怎的追到这里来了? 那个男人见到小四,咧嘴灿笑着迎过来,道:“叨扰你了。” 小四蹙眉问:“金三少,你怎知我在这里?” “你自己告诉我在洋人的医院啊,我这不就寻你来了。”金氏银号的三少爷金长安道:“可巧,在大门口的便民救治室瞧见你姐姐了,她告诉我你今个儿在这。” “找我何事?”小四问。 第114章 闻所未闻 金长安问:“老弟,我爹的眼病,你帮我找大夫问过没?还有没有救?” 小四道:“需先弄清是何种眼病,程度如何,才知有没有救。” “你喊个医术好的大夫,随我回府看看我爹去。”金长安道。 小四道:“把你爹带来医院,洋人的医院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不出诊。你爹是英国住华领事么,许是还成。” 金长安面露难色,道:“我爹信不过西洋人,说他们茹毛饮血,用得都是歪门邪道,决然不肯来洋人的医院……你在医院里,定是也会看病,随我去看看我爹,回来将症状转告洋大夫,让他们帮着开点药。” 小四嗤笑:“金三少,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中医只学个头,西医连个头还没学到,我能给你爹瞧出什么来?” 金长安叹口气,说道:“你有所不知,我爹眼睛看不见后,脾气异常暴躁,整日摔碟子砸碗,骂完夫人骂姨太。说大哥二哥都盼他死,说我是白眼狼,心里没他,攥着银子不给他请好大夫。那是家里不给他治?大夫寻遍了,就差去京城请御医,关键是喝谁的汤药都不管用。” 小四蹙眉:“谁治都不管用,我去了能有何招?” 金长安见小四犹疑不决,不怎么想去,说道:“大不了我买点洋药,假装中药喂他喝就是。你随我去看看,救个急,金三哥亏待不了你。” “晚上放工后,你再来接我,白天没空。”小四让他缠得无奈,妥协了。 傍晚,金长安乘马车将小四接出英租界,去到金府。天色已暗,金府上下灯火通明,深宅大院,比百川堂闫府气派太多。两相比较,金府的财大气粗即刻明了。 小四由金长安引领着进入府内,进入一门,又是一门,走过一廊,还有一廊。 小四道:“我姐姐知道我随你来了,你别妄想加害我……你家这院子也太深了,在里面丢了,根本寻不到。” 金长安笑道:“你穷得叮当乱响,也不是甚有名的人,唯独有几分姿色,你他娘的还变成男人了,我又用不上,加害你作甚?” 来到金老爷所住的卧房前,见门口两侧站着两个丫鬟吓得瑟瑟发抖,房内传来噼里啪啦的摔打声,夹杂着妇人的啜泣。 金长安小声道:“我爹又发脾气了,哭的人是二姨太。” 小四压低声音问:“我若是瞧不出什么病,你爹不会砍了我吧?” 金长安道:“那倒不会,朝廷也没发他砍人票,但我脱不了要挨顿骂。” 金长安清清嗓子,朗声道:“爹,我给您请来大夫了!这大夫刚来入海县不久,师从医仙。日间忙得紧,不得空,晚间专程来看您。” 小四心头一惊,扭头看他,悄声问:“你听谁说的?” 金长安使个眼色,轻声道:“我胡诌的,把你吹的牛气些,我爹才会觉得我关心他。” 小四轻舒口气,放下悬着的心,以为是谁走漏了风声,让金长安得知他的来历。 “进来!”屋内传来金老爷洪亮的声音。 掀开门帘,进入房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打碎的瓷器溅的到处都是。二姨太跪在床前,金老爷脸红脖子粗地坐在床沿。 金长安近前对金老爷道:“让二姨娘起身吧?她在这里妨碍大夫给您瞧病。” 金老爷厌烦地抬了抬手指,算是应允。金长安连忙伸手将跪在一旁的二姨太扶起,二姨太抹着眼泪躲到旁边。 小四令金长安在旁手举明灯,自己凑到金老爷面前,俯身看去,见他睁大的双目瞳孔发白,如同熟鱼眼睛一般,心中顿时明白了大概。小四曾经跟随顾老神医接诊过若干此种病患,问道:“金老爷,您现下什么也瞧不见?” “只能看见点光亮。”金老爷道。 小四问:“眼睛不好有多久了?” 金老爷道:“前后已有十多年,先前还能看见东西,视线越来越模糊,至一月前就只能看见点光亮。” 小四道:“圆翳内障,上年纪的人中常见,不是甚稀奇病。” “对,其他大夫也说是这种病。”金老爷道:“好端端的怎就变成瞎子了?” 小四道:“年老体衰,肝脾肾三脏亏损致水谷不化,精血不足,不能上濡目窍,晶珠失养所致。一般治疗侧重于扶助正气,培补精血。” “可还有救?”金老爷问。 小四道:“早期喝些汤药尚能减缓进展,现如今已成熟,汤药那些改善不了多少。” “那我今后就瞎了?”金老爷气恼地拍了下大腿,惊得那边的二姨太身子一软,差点跪下。 小四道:“办法倒有,就怕您不敢。” 金老爷冷笑:“我活这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有甚不敢?能让我重新看见,多少银子我也付得起!” 小四道:“圣福医院的霍华德院长很擅长治疗此病,现在留院楼里尚住着两个得这种病的人。” 金老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道:“西洋人的医院?谁敢让那些野猴子治病?没病也给治出病来!”气了会儿,想想已看不见了,病急乱投医,遂道:“也罢,你明个儿去给我拿两付西洋人的药来,我先吃些日子看看。” 小四沉吟片刻,道:“他们不是服药,是开刀。” 此话一出,不仅是金老爷,连一旁举灯的金长安脸色都变了。“从哪开刀?开了刀还有法活么!”金老爷认定小四信口胡说,气得太阳穴处血管微微鼓动。 小四沉着应道:“在眼球上开刀,把病变的部分取出,恢复后,便能从新看见。” “眼球上开刀?!”金长安脸色铁青地瞪他一眼,心道:我把你捧得高,是用来安抚我爹,可你牛皮吹得也太离谱,闻所未闻,傻子也不信啊。 金老爷果然恼了,伸手往金长安身上打去,骂道:“滚!混账东西,一天天的净糊弄我!你从哪弄来这么个胡说八道的家伙!” 金长安冲小四瞪眼努嘴,暗嗔他说话没谱。 小四无辜地蹙起眉头,道:“我就说您不敢,非让我说,我说了,您又不开心。” 第115章 移花接木 金老爷瞪着俩无神大牛眼,怒斥道:“我怎的不敢?我岂是那胆小之人!但那群野猴子想的这损招,我怎可能去做?我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他们是荒蛮之人,没见身上的毛都那老长?在眼球上开刀,眼珠子不就淌了!” 金老爷越说越生气,伸手在自己身后乱摸,想找个家伙什打三儿子金长安。金长安吓得往门口躲去,冲小四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溜走。 小四眼珠微转,计上心来,说道:“金老爷,您若是信不过西洋人的术式,祖辈传下来的治疗方法,你该是信得过吧?” “只要不是那群毛猴子的野蛮手法便成。”金老爷满面怒气。 小四道:“您先别急,不用西洋人的方法,还有别的法子。” 金老爷的怒火些许平息,问:“可能让我重新看见?” “能,看得真真切切。”小四笃定。 金老爷道:“说来听听!” “金针拨障术。”小四道:“用金篦将你眼中的这层白膜剥除。” 金老爷将信将疑,小四道:“此法从唐代就有记载,你若不信,可令家人查阅医书。白居易有首诗《眼病》,写道:‘案上谩铺龙树论,盒中虚捻决明丸。人间方药应无益,争得金篦试刮看。’其中就提到这种术式。” 小四见金老爷像是动了心,真真假假一通糅合,边想边圆:“此法对施术者要求甚高,一般的医师不会做……可巧,我师傅他老人家很精通此术……我也是会的,只是做的例数少,没太有把握,刚刚才没敢与您提起。” “把你师傅请来便是,需要多少银子只管提。”金老爷道:“我金某人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你只要能把我的眼疾治好,我定有重谢!” 小四沉吟片刻,道:“好,您且耐心等候几日,我需写封信将师傅请来。” “老三。”金老爷面露喜悦,朗声喊金长安:“此事交由你去办,好好款待这位大夫和他师傅。” “好的,爹。”金长安惶恐地应着,额头上急出汗来,悔得肠子都青了,真不该请小四来府里,暗骂:小爷爷,你是在吹牛啊,还是吹牛啊?我捧你师从医仙,你怎的还顺杆往上爬?一会儿眼球上开刀,一会儿金针拨障,吹得都跟真的样。到时候收不了场,我爹可不要了我的小命! 走出金老爷所住的宅院,金长安一把将小四拽住,问他:“你真会金针拨障术?” “不会。”小四摇摇头。 金长安又问:“那你师傅会?你能把他请来?” “我师傅会。”小四道:“但他年事已高,忙着修仙呢,一般来说,长途跋涉的,请不动他。” 金长安急了,推了小四胸口一把,道:“你这不胡闹么!跟我爹说得信誓旦旦,又给他治不了,他不得把我腿打折了!” 小四把眼一瞪,道:“推我作甚?谁说治不了?能治!霍华德院长治这个很在行,他是英国有名的眼科专家,主攻眼外科手术的!眼皮儿底下便有救星,何必大老远隔海乘船去搬我师傅?” “真的假的?”金长安让小四绕糊涂了,问:“你说的在眼球上开刀不是吹牛皮?” “你才吹牛皮!”小四白他一眼,道:“井底之蛙,你不懂,便是没可能?你送我回圣福医院,我带你去留院楼,见见那俩跟你爹得一样病的西洋人,你看看手术效果再说话。” 金长安满心疑惑地跟随小四来到圣福医院留院楼,夜已静,单间病房里亮着灯,留院治疗的西洋人,有看书的,有躺着闭目养神的。 小四带着金长安来到其中一间病房,走到病床前,对躺在床上的西洋老妇用英文讲道:“我给你检查下眼睛。” 老妇人坐起身,将脸扬起,睁大了双目。小四端起桌上的灯,照着老妇人的脸庞,冲身后的金长安道:“你来看看她的瞳孔,是不是与你爹的一般无二?” 金长安凑前俯身看去,果然,老妇人的双目瞳孔与他爹的一般样貌,诧异地扭头看向小四,问:“她也是圆翳内障?” “是,西洋人称作白内障。”小四道。 小四安抚老妇人重新躺下,又带着金长安来到隔壁的房间,示意他看看病患的情形。 隔壁房有个西洋老头在收拾私人物品,听见门口有人,转身看去,见是日常跟在霍华德院长身后的中国少年,道:“我明日一早要出院,你转告院长,多谢他的治疗。” 小四点点头,同他寒暄两句后,与金长安一同离去,边走边说:“他也是白内障,霍华德院长给他做的手术。我跟你说的都是实情,你非说我骗你。好端端的,我骗你作甚?我能得什么好处?” 金长安沉默片刻,忽问:“可我爹不信,我能有甚办法?他决然不会来西洋人的医院做手术。” 小四道:“移花接木。他又看不见,没人告诉他,他怎知是来的圣福医院?等霍华德院长同意给做,就骗他说去找我师傅做金针拨障术。刚做完眼睛是蒙上的,要平躺静养。待嘁哩喀喳做完,你将他接回家去静养两天,我晚间去府上帮他换药……神不知鬼不觉,万事大吉。” “能行么?”金长安心头七上八下,很不踏实。 小四道:“你爹已然看不见了,做手术呢,尚有复明的希望,不做手术,指定是瞎了。你自己盘算下吧。” 金长安问:“两只眼睛都做?” 小四道:“只做一只,有一只好用的,能看见东西不就成了。” “多少银子?”金长安问。 “对穷苦的当地人免费,你家这般豪富,就捐点善款吧。我去求霍华德院长时,也好说话。”小四道。 金长安问:“捐多少?” 小四笑道:“摸摸你的良心,看看你爹的一只眼睛值多少?” 金长安沉吟道:“捐……五千两白银?” 小四一怔,诧异地看向金长安,暗想:这家伙是衬钱啊,张口就是五千两! 金长安见小四盯着他看,以为觉得寒酸,拿不出手,讪笑道:“那就一万吧,五千是少了点。再多我就做不了主,大哥二哥一掺和,事情就不好办了。” 第116章 好心未必办好事 翌日,霍华德院长午休时,小四见四下无人,便将金老爷的情况简要讲述一番,问能否给他做一只眼睛的白内障手术。 霍华德院长问:“他乐意来圣福医院?” 小四道:“不乐意,他本人对西洋医术不甚了解,十分抵触,他儿子倒是同意带他来做。我骗金老爷说是要给他做金针拨障术。” 霍华德院长道:“做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并非一定成功,你最好不要招揽此事,以免出现意外,日后落埋怨。” 小四抬起手指挠挠鼻翼,眼神闪烁道:“他儿子许诺捐给圣福医院万两白银,用作救治本地穷苦人。” 霍华德院长手抚着面前的书籍封皮,沉思许久,方道:“我只负责给金做手术,其它事项由你协调安排。” 小四点头称是,又嘱咐道:“请院长见了金老爷之后,莫要说英语,最好是别说话,有想了解的,由我和他沟通。” “知道了。”霍华德院长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他也不是第一个忌惮西洋医术的当地人,我知道该如何应对。” 十日后,在小四与金长安的一手运作下,金老爷被送至圣福医院,稀里糊涂地让霍华德院长主刀,做了右眼的白内障手术。手术时,除了霍华德院长和小四在场,金老爷四周还围了五个西洋年轻医生,都在观摩学习。 因霍华德院长事先有交代,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唯一能说话的便是小四。他按照霍华德院长的暗示,糊糊弄弄地讲与金老爷,安抚着他的情绪。 金老爷当真以为小四请来了会做金针拨障术的老神医,丝毫没有意识到,已被若干他口中的“野猴子”,围得水泄不通。倘若他能看见,见到身周围了这许多“茹毛饮血的蛮荒之人”,许是当场就背过气去。 手术过程无比顺遂,霍华德院长担心会有术后并发症,让金老爷先在留院楼病房里住了一晚。所住之处,便是先前小翠住过的那间,走廊尽头最安静的一间病房。金长安和小四守在他身旁,陪了一整宿。次日见情况稳定,便将金老爷抬至马车,送回金府静养。 接下来的几日,小四履约,日日晚间去金府换药。自始至终,金老爷都不知他曾去过圣福医院,是由西洋人做的手术。 待恢复的时日够了,拆掉眼上蒙的白布,金老爷迷迷蒙蒙地睁开双目,久违的光明映入眼帘……眼泪夺眶而出,开心地像个孩子,边淌眼泪边笑,对面前的金长安道:“老三,还是你最孝顺,爹没白疼你。” 目光移到小四时,金老爷怔住,问:“你就是那个大夫?” 小四微笑点头,道:“我没骗您吧,是不是看得很真切?” “你怎的这么年轻?”金老爷没料到小四竟是个青涩少年:“小小年纪就出来悬壶济世了?” 小四连忙道:“我很小就学医了,年纪虽轻,但行医的年头不少了。” 金长安瞟他一眼,心道:我只道自己脸皮厚,这小爷爷脸皮竟比我还厚些,说瞎话从来不带脸红的,张口就来。 “你师傅他人呢?”金老爷问。 小四道:“我师傅他老人家坐船回去了,老家那边离不了他。” 金老爷叹息道:“我原本还想与你师傅好好喝一杯,感谢一番呢。你们都是我金某人的大恩人。老三,你要好好答谢这位小大夫。” 金长安点头哈腰地应下,两日后,他给霍华德院长送去一万两白银,作为善款。 此事,在圣福医院掀起波澜,全院上下都知道打杂的小四,不仅将素来抵制洋医的本地富豪领来医院手术,还筹来万两雪花银的捐款。 那些年轻西洋医生看小四的眼神里,发生些许变化,不好说那究竟意味着甚。 伊恩表现的最大气,遇到小四时,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微笑夸赞道:“四,真有你的,这事办得漂亮。” “伊恩大哥过奖了。”小四灿笑。 那几日,小四感觉走路腰杆都比先前硬直许多,满心期待霍华德院长能好好夸赞他一番。 一日晚间,放工时,霍华德院长将小四留下。 见其他人都已离去,霍华德院长神情严肃地说:“四,这次的事,念在你年纪轻,没有处事经验,我不严惩你,但你必须长个记性,下不为例。” 小四茫然,怔怔地看向霍华德院长,不知他的话因何而起。 霍华德院长道:“原本我不该答应给金做手术的,因是有违病患自身的意愿。但是,你已经承诺金家人,我若是拒绝,怕你不好为人。今后我不希望再发生此类事情。圣福医院可以为本地人医治,需要建立在他们自愿治疗的基础上,而非欺骗。” 见小四不明就里,霍华德院长又道:“你们中国有句话,好心未必能办好事,行医更是如此。有时你觉得自己一片好心,往往事情的结果就有违你的初衷。医疗是有风险的,不是儿戏。每一次手术,都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而病患往往只能接受成功,不能接受失败。” “一旦手术发生意外,或是严重并发症,病患就会拿自己事先不知情这一点来做文章。医生将有可能彻底失去行医资格。作为一个合格的医者,在救治病患的同时,也要学会保护自身。这就要求,医者的所作所为必须是严谨的,不能有半点马虎儿戏。小聪明更是万万要不得。” 小四听了霍华德院长的一番教导,泄气地垂下头,喃喃道:“我先前没考虑那许多,一开始也是不想揽这事的,后来觉得他瞧不起圣福医院,就有些来气。何必非要介意是祖宗传下来的,还是西洋的术式,能治病救人便是好的方法。我也是有意想让金家人开开眼界……我错了,绝不会再有下一回了。” 霍华德院长道:“不能这般轻易放过你,需扣你三个月的工钱。此外,今后我所经手的病历归档由你来完成,全部要用英文书写!每一份我都要检查!” 小四胸口挨了一闷锤,垂头丧气道:“知道了。” 整理病历不是大事,不会的可以请教院长,但扣三个月的薪水,可是令小四肝儿颤。还指望着能多攒些钱,给西娅买个像样的首饰,这下全泡汤了。 第117章 香粥娘娘 小四被霍华德院长教训一番,精神萎靡好几日。午饭后,谷雨嗔他:“脸拉的老长,跟谁欠你银子样,你这是怎的了?” 小四苦笑:“我把霍华德院长惹恼了,他扣了我三个月工钱,许是今后不待见我了。” 小四把霍华德院长教导他的那番话说与谷雨听,谷雨笑道:“院长说的没错,这是他技术好,再加你运气好,没出现意外,倘若手术没成功,你怎的收场?金老爷可能放过你?你呀,一天天的不惹点祸事出来,就不能安生。” 小四噘嘴,道:“我给圣福医院筹来万两白银呢,还扣我工钱!原本就挣不了几个,三个月全白干了。” 谷雨道:“那些西洋医生都是教了学费,霍华德院长才教他们的。不但没收你学费,还发你工钱,你该偷着乐才是。” 小四豁然开朗,看向谷雨,笑道:“姐,你说的有道理,让你这么一说,我不觉得亏了。”边说边从座椅上起身,凑到谷雨身后,嬉笑着伸手想要去揽谷雨的腰身。 谷雨正弯腰在盆里刷洗碗筷,见他贴向自己,忽的回身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洗碗水,嗔斥:“离我远点!” 小四吓得往后倒退半步,满脸水渍,蹙眉问:“抱一下都不成?” “不成!”谷雨道:“你还当自己小孩子?那么大的个子。儿大避母,懂不懂?” 小四反驳道:“你又不是我娘亲。” 谷雨将手中的碗筷往盆里一放,转身盯着他,冷脸问:“那我是你什么?” 小四怯怯道:“姐……少奶奶?” 谷雨板着脸不言语,小四往门外退去,边退边讪笑:“娘……娘娘,你是我的观世音娘娘!” 话音未落,撒丫子逃得没影。 谷雨笑出来,自言自语道:“皮猴子,何时才能长大?你若有世松哥一半沉稳,我也不必提心吊胆,担心你闯祸。” 庚午年,二月,清晨。 谷雨和小翠在圣福医院便民救治室门口舍粥,领粥的人排成长龙,男女老少都有,安静等候着,不争不抢,每人手中拿个大碗,探头探脑地,从队伍里看向谷雨面前那满满一大锅香粥。 晨曦洒在谷雨素净的月白色袄裙上,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清爽的发髻,大锅里翻滚的浓香米粥,冒着腾腾热气,将她和小翠的面孔笼于氤氲。这情景在排队等候的人看来,再美不过。 不知从何时起,来讨舍粥的人,开始私下唤谷雨为“香粥娘娘”,称小翠为“哑仙子”。英租界的流浪者都知晓圣福医院门口有个“香粥娘娘”,人美心善,熬得粥香飘十里。若是实在吃不上饭了,便会想尽办法来到此处,于晨间讨一碗烫热的米粥果腹。 谷雨和小翠忙着舍粥,两辆大马车驶来,停在领粥的长队外侧。 马车上先是跳下来两个家丁装扮的人,随即又下来一矮个的锦衣男子。锦衣男子一声招呼,两个家丁陆续从马车上卸下麻袋包,往谷雨身后的便民救治室内搬去。 谷雨发觉后,停下手中的活计,留小翠一人派发米粥。她进入救治室,查看麻袋包,好奇里面装的是何物。锦衣男子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 谷雨打量他一番,讶异道:“你看着很面熟,只是想不起哪里见过?” 锦衣男子道:“高某人特来答谢香粥娘娘救命之恩!” 谷雨掩口轻笑,问:“这是怎个话说的,我何时救过你的命?我怎不记得?” 锦衣男子眼圈红润,道:“年前我来英租界投奔兄长,可巧大哥举家搬迁,我又被贼人偷光银两,流落街头。半个月寻不到亲人,是靠着每日在你这的一碗香粥活下来……后来,我大哥回到原先的住处办事,才在附近发现我。现下我经管他的粮油店铺,麻袋里的这些谷物粳米都是好的,只不过是陈了些,卖不上高价。大哥准许我捐给你们。” 谷雨看着房内一大摞麻袋包,满目欣喜,问:“这些全是粳米和谷物?” 锦衣男子点头称是,道:“今后香粥娘娘舍粥到何时,我们入海县粮油商会便捐赠到何时。每半年给你这送一次。” 谷雨心悦,问道:“你还想去见一下霍华德院长么?” “不必了。”锦衣男子道:“这些粮食是商会捐赠给便民救济室的,香粥娘娘收了便是。” 锦衣男子给谷雨留下他的地址,乘坐马车离去。待米粥派发完,讨粥的长队散去后,谷雨将麻袋打开,掏出些粳米和谷物,淘洗干净,熬了一小锅浓香的八宝粥。 午间,谷雨用粥罐盛了一罐八宝粥,交代小翠道:“你将这罐粥送给霍华德院长,让他尝尝咱俩挣来的粮食。今后咱这里再不必问他索要粮食了。” 小翠有些作难,本心是不想去的,她莫名恐惧西洋人,但是少奶奶发话了,她又不能不去。强打精神抱着粥罐,忐忑不安地往霍华德院长住宿的洋楼走去。 三层的洋楼,一楼和二楼住着几位年轻西洋医生,三楼归霍华德院长一人使用。 小翠抱着暖热的粥罐,循着幽暗的楼梯来到三楼,见霍华德院长的卧室门虚掩着,便轻轻敲了敲。 房内传来一声沙哑的回话,小翠没有听懂是何意,战战兢兢地推开房门。霍华德院长坐在软椅里,面前的矮桌上放着半盒菜,像是不怎么可口。 见是小翠,霍华德院长出乎意料,问:“你有事找我?” 小翠点头,一只手指向自己怀中的粥罐,随即,双手颤抖地将粥罐放到霍华德院长面前的桌上,四下看了看,找到一只空碗,用勺子给他盛出一碗尚烫手的八宝粥,双手做出吃饭的动作。 霍华德院长问:“你送给我吃的?” 小翠点点头,往门口退去,颈后已经渗出薄汗。霍华德院长还想再问些什么,小翠却慌不择路地逃掉了。 听着她在楼道里慌张的脚步声,霍华德院长嘴角微扬,叹息着摇摇头。品尝过后,便将那碗八宝粥吃得一干二净。 第118章 重金强求 谷雨知圣福医院的伙食备受众人嫌弃,隔两日便蒸些菜包,或是煮点水饺,要么就下点汤面,让小翠趁午间休息,给霍华德院长送去。 谷雨叮嘱小翠道:“院长独居,事务繁忙,无暇顾及生活,救治室不忙时,你便去帮他打扫下房间,把脏旧的褥单衣物拿来,洗晒好再送回去。” 小翠嘟起嘴,并不情愿,非因懒惰,而是惧怕。 谷雨抬起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女人家在这洋人的地界谋个生计不易,尤其你还是哑的,要想法保住才是。做工要做到院长觉得换谁都不称心,才会一直留着咱。” 小翠点头应下,依照谷雨的嘱咐,每日趁霍华德院长不在时,帮他收拾房间,清洗衣物,午间还会隔三差五送些饭菜。 起先几趟,小翠放下饭菜,转身就跑。时日久了,见霍华德院长每次只是点头示意她进门,而后目送她离开,便慢慢放下悬着的心,不似最初那般惶恐。在楼内遇到其他西洋医生,也不会吓得瑟瑟发抖。 三月,小翠感染风寒,高烧不退,谷雨从中药铺抓来十几付汤药,熬给小翠喝,也不怎的见效。 小翠因病一连七日没能去给霍华德院长送饭和规整房间。 这日午休,霍华德院长仍未见到小翠的身影,独自来到圣福医院门口的便民救济室,想一探究竟。 谷雨已返回院内住处,便民救济室的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霍华德院长四处转了转,未见谷雨和小翠,便来到休息室门口,敲了敲房门。 小翠喝过汤药后,熟睡了,未听到敲门声。 霍华德院长推开休息室的房门,见小翠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近身来到床前,探手向她的额头试去。 小翠的额头十分烫热,霍华德院长还未收回手,小翠忽的惊醒,混混沌沌地,见到床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着黑袍的西洋男人,吓得“嘶”一声坐起,拉着被子遮住半张脸,浑身禁不住地颤抖。 霍华德院长安抚道:“翠,是我,莫害怕。方才我敲过门,你未听到。” 小翠听是院长的声音,放下手中的被角,惶恐无助地看向他,看清面容后,方才稳住了神,虚脱着向后靠去。 霍华德院长俯身扶住她,帮她重新躺好,叮嘱道:“你休息吧,回头我让小四给你送些西药来,你按医嘱服用即可。” 下午,小四果真送来霍华德院长开的西药,说与谷雨:“院长说,小翠吃他开的这些药时,先把别的药停一停。” “院长怎知小翠病了?”谷雨问。 小四道:“他午间来过这里,自己瞧见的。” 谷雨笑了笑,未再多言。 小翠服药后,出了满身大汗,高烧很快退去。两日后,身体恢复如常。 病好的当天,霍华德院长午间又吃上了小翠送去的白白胖胖、麦香扑鼻的大菜包。 两三个月来,小四终日忙碌,早已将金长安遗忘。 这日,小四去给留院楼的病患送新添加的药剂。刚到楼下,身后传来金长安欣喜的呼唤声:“小老弟,我找你好辛苦!” 小四转身看去,见是他,疑惑:“你怎的在这?” 金长安笑道:“我专程来找你的。” 小四盯着他的脸,忽就想起自己被扣的三个月工钱,气不打一处来,脸色沉了下去,冷声问:“找我何事?” 金长安道:“给我爹治眼病。” 小四蹙眉,不悦道:“年前就给你爹治好了,怎的还治?” “只治了一只,不是还剩一只么?我爹想把余下的这只也治好,他说好事成双。”金长安笑得近乎谄媚。 小四恼了,把眼一瞪,道:“没完了?为了给你爹治眼病,我被扣了仨月工钱。先前就告知过你,霍华德院长只管做一只。” 金长安凑到小四身前,把手搭在他肩膀,安抚道:“好兄弟,别急啊,慢些说。扣你多少工钱,三哥都给你翻倍补上。我爹这回治眼病,还能比上回多捐些善款。” 小四一晃肩头,将他的手臂甩开,不耐烦道:“这不是银子多少的事,你爹不乐意找西洋人做手术,上次糊弄他,是有违医院规章的。再者,他现下右眼已能看见,骗也骗不过去。没法再做了!” 金长安咧嘴讪笑:“你师傅不是会做金针拨障术么?把你师傅请来给我爹治左眼便是。” “想得美!”小四往留院楼门口走去,试图甩掉金长安,道:“我师傅那是谁想请便能请动的?路途那般远,当初我跟姐姐整整走了三日才到入海县。一来一回,多折腾人。别想打我师傅主意!” 金长安一把拽住他的臂膀,往门口一侧拖去,道:“我亲自去接他老人家,包吃包住,全程陪护,再给他一万五千两白银做诊金。这样可成?” “不成!”小四冷脸拒绝,毫不松口。 “两万!”金长安也有些急躁,将小四逼到墙根,双手推搡着他的肩膀。 “说了不成,就是不成!我不答应!”小四火急火燎地挥动手臂,拨打着他的双手。 金长安展开双臂,一用力,将小四的两只手臂抻开,向后压去,把他抵在留院楼的墙壁上,大声嚷道:“两万五!你就答应我吧!只这一回,今后我再也不叨扰你了!” “你敢用强!”小四挣扎摇晃着身躯,想要从他手中挣脱。 “求你了!就应了我吧,今后三哥亏待不了你!不然,我就没法活了!要多少银子随你提!哥定是少不了你的。”金长安道。他爹在府中耍威风,他也是被逼无奈,才厚着脸皮来央求小四。 一个被按在墙上,左右摇晃着,试图挣脱,另一个急得满脸通红,眼似铜铃,想要说服。 忽然间,小四停住挣扎,目光怔怔地穿过金长安的耳畔,向他侧后方看去。 金长安随着他的眼神转头看去,见一身着黑色长裙,头戴白巾的美丽西洋女孩,正从他俩身侧缓缓经过,半垂着眼帘,像是刻意回避与他们目光的接触。 见西娅目不斜视地进了留院楼,小四瞬间回过神来,想要推开把他逼贴在墙上的金长安,嗔斥道:“你一来,我就倒霉!” 金长安不肯松手,还在做最后的争取,小四心头急躁,猛得蜷起膝盖,向他两腿之间顶去。 金长安哀嚎一声,松开小四,双手捂着裆部,跪坐在地。 小四丝毫没理会他的呻吟,急匆匆跑进楼道,追寻西娅的身影。 第119章 打开的禁地之门 留院楼,去往二楼的楼梯间,小四追上西娅,握住她的手腕,问:“你方才从哪开始听的?” 西娅道:“他说要给你两万。” 小四:…… 瞬间急出一脑门汗,心中暗骂金长安是个扫把星,小四解释道:“那银子不是给我的,是诊金,他想让我找人给他爹做金针拨障术。你莫要多想。” 西娅“噗嗤”笑出来,眼眸里星光点点,说道:“我没多想,是你自己多想了。他来医院找你,定是想你帮着治病,不然为什么?” 小四放下悬着的心,喃喃道:“急我一身白毛汗。” “你着急什么?”西娅幽蓝的双眸忽闪着望他。 “我……是怕你觉得我贪财……不择手段。”小四支支吾吾。 “你快去与他谈正事吧,我上楼了。”西娅嘴角含笑地拎起裙摆,向二楼走去。 “等下。”小四喊住她,道:“院长让我给三床送的药,你帮我捎过去吧。” “好。”西娅应声转身,伸出手臂接药。黑色的衣袖向上缩起,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腕子。 小四将手中的药递给她,鬼使神差地在那截白皙上揉捏了两下。 西娅微怔,轻轻白他一眼,眼神中看不出是恼还是别的,将小四的手掌甩开,拿着药快速往楼上走去,裙摆荡漾着,似暗夜里风中摇曳的秀荷。 “你喜欢洋妞?”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问话声,将小四随着西娅的身影飘散的元神拽了回来。 金长安觍着脸紧贴在他身后,小声询问。 小四蹙眉低声道:“你怎的还没走?” “你还没应我呢,你若不应我,我便不走。”金长安讪笑。 “你这是强人所难!”小四撞开他,大步流星地往接诊楼走去。 金长安道:“我是逼不得已。你若能把我爹的眼病彻底治好,我就不用再看大哥、二哥的白眼。金氏银号怎的还不分我一份?” 小四嗤笑:“我不给你爹治眼病,金氏银号还能没你的份?” 金长安追贴在他身后,说道:“我若是不能讨爹的欢心,这银号还真就没我份了,大哥二哥都是大夫人的嫡子。” 小四驻足,问:“你是姨太太生的?” 金长安面露尴尬,迟疑半晌,道:“我娘是二姨太的贴身丫鬟,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二姨太将我养大的。” “你是姨太太的丫鬟生的?”小四沉吟片刻,道:“难怪了。” “难怪甚?”金长安问。 小四道:“难怪你贱兮兮的,没有阔少爷的豪横。” 金长安叹口气,道:“现下你该是能明白,为甚我这般恳求你。好兄弟,帮哥一把。以后我拿到金氏银号的红利,保你天天花天酒地。” 小四道:“拉倒吧,道不同不相为谋,花天酒地不是我心所向。” 金长安问:“你想要甚?” 小四加快步伐,将他甩开,道:“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小四进了接诊楼,去到诊室,不再理会金长安。 金长安担心惹恼了他,暂时作罢,悻悻而去。 当晚,夜已深,小四想起白天楼道间的事,心心念念想去留院楼找西娅聊会儿。 谷雨见他坐卧不宁,书本摊开,盯着半个时辰也没翻过页,问:“又在琢磨甚?” 小四挠挠头皮,托辞道:“有个病患刚做过手术,状况不稳定,我想去看看。” 谷雨拨亮面前的油灯,纳着鞋底,问:“西娅今晚是不是值班?” 小四佯装不知,道:“没打听过,不知她何时值班。” 谷雨道:“早去早回。” 小四应声而起,急乎乎往留院楼跑去。一口气跑到二楼,寻遍病房和休息室,也未见到西娅的身影。 小四询问紧挨楼道口,一个胫骨骨折的患者,是否知晓西娅去了哪里? 患者道:“她去找霍华德院长了。” 小四心头一紧,暗想:这么晚,她去找霍华德院长作甚? 胸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小四下楼,漫无目的地在医院内闲逛。溜溜达达的,却来到霍华德院长所住的洋楼下,抬头望去,三楼黑着灯,一点光亮没有,黑漆漆一片。 他不由得攥紧拳头,手心里浸出汗水,莫名忐忑。西娅深夜去找霍华德院长……院长的住处却黑着灯…… 他忽觉头皮簌簌发麻,胸口憋闷。 在院长所住的楼下杵了半个时辰,仍未见西娅走出,小四心里说不出有多酸涩,神情恍惚地返回住处。途经医院禁地,无意间发现,那个终日紧闭的大门,门锁竟然打开了,铁门虚掩着! 他好奇心顿起,四下观望一番,见周围没人,便走到铁门前,从虚掩的门缝中往里看去。 院子很深,像是有栋楼宇,静悄悄的毫无声响。一阵乍暖还寒的夜风袭来,小四打个激灵,不由得缩了缩脖颈。这院子日间大门紧锁,连胖大姐和锅炉房老林他俩,都避之不及的地处,为甚深夜时却被打开门锁? 难不成有人夜间会进入禁地? 忽然,院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朦胧的光影闪烁。小四即刻往一旁躲去,藏身于门口一侧的大树后,悄悄观望。 片刻,大门里轻悄悄走出两个一高一矮的黑色身影,其中一人手里提灯,两人并肩而行,小声交谈着。 虽看不清两人的样貌,但声音的辨识度很高,小四一听,便知是霍华德院长,而提灯的那个,竟是西娅! 西娅将禁地的铁门落锁,和霍华德院长分道而行。西娅去了留院楼的方向,霍华德院长回了住处。 他们走远后,小四方才从树后闪出,满脸狐疑,院长和西娅深夜进入禁地作甚?又为甚只有他俩? 小四心中五味杂陈,无心再去找西娅,满腹心事地回到了住处。 谷雨见他像霜打的茄子,没精打采,问:“又怎的了?” “没怎的,累了。”小四不想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知谷雨,他不知该如何吐口。 谷雨道:“累了就回房早些睡。” 回房前,小四不甘心,问道:“姐,你有没有听胖姐说过,西娅和霍华德院长的事?” “他俩有什么事?”谷雨诧异。 小四支吾道:“没什么……我方才经过禁地,看见他俩一同从院里出来。” 谷雨放下手中的活计,睁大眼睛,讶异道:“他们夜间去禁地了?” 小四点头称是,问:“那院里到底有什么?他俩为何非要夜间去?” 谷雨摇头,道:“胖姐没提过,许是她也不知情,她夜间从不在医院里逗留。” 第120章 春夜少年心 这一夜,小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不停地揣测西娅和霍华德院长深夜同去禁地的缘由。 心头似有针扎,阵阵刺痛,有一点可以肯定,西娅与霍华德院长对禁地都是了解的。然而,他俩从未对小四提及任何关于禁地的事。 霍华德院长尚有情可原,但西娅,究竟有没有把他当作朋友? 小四紧闭双目,逼迫自己睡去,眼前却浮现出西娅上楼时晃动的裙摆,以及手腕处那一抹凝脂。 胸口似堵了团棉絮闷闷的,思来想去终是忍不住,起身穿好衣衫,悄悄打开房门,往留院楼走去。 除了洋楼墙壁上的门灯尚亮着,偌大的医院里一片寂静,只有月色指路。时值春日,后半夜的风袭来阵阵寒意。发出新叶的树冠兀自婆娑,不知名的花簇在石椅上投下摇曳的花影,原本静谧的景色,却令小四心乱如麻。 他轻手轻脚地进入留院楼二楼,经过病房来到休息室。踌躇半晌,终是抬手敲响房门,室内传来西娅柔和的询问声。 小四低声道:“是我,四。” 西娅打开房门,诧异地看向他,问:“这么晚来,有急事?” 小四近前,将她轻推至室内,自己紧跟进入,随手将身后的房门带上。桌上燃着昏黄的灯,床上堆着编织一半的线毯。 “我睡不着,来找你聊会儿。”小四道。 西娅坐到床沿,拿起线毯继续编织,问道:“想聊什么?” 小四挨着她坐下,盯着对面的墙壁半天不语,发起了呆。 西娅用胳膊肘捣了捣他的手臂,问:“想什么呢?” “想不起要聊什么了。”小四脖颈已涨红。 西娅嘴角扬起不易觉察的笑意,室内安静的只有她手中毛线编织的细碎声。 “你喜欢霍华德院长么?”小四毫无铺垫地突兀问道。 西娅抬起眼帘瞟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何问出此话。 “或是……他喜欢你?”小四又问,眼睛仍旧看向对面的墙壁,不敢与西娅对视。 西娅低头继续编织线毯,轻声道:“我喜欢院长,院长也喜欢我。我是因为他才来的圣福医院。” 小四心头一阵挛缩,双手撑于膝上,将腰背拱起,试图压制翻江倒海的心绪。 西娅见他脸色阴沉,盯着足尖低头不语,又道:“院长是我叔叔,我父亲的亲弟弟。” 小四“腾”地直起腰,扭头看她,眉梢连带嘴角一同上扬,问:“当真?” 西娅轻笑:“除了你,医院里还没有旁人知道此事。正因叔叔在这里当院长,父亲才同意我来做工的。不然,他不会准许我做护理。” 小四心中释然,堵在胸口的那团棉絮已然散去,眼中浮起笑意,伸手握住西娅的一只手。 西娅看向他,见他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星光闪烁,慌忙抽回手掌,嗔道:“你又不是女孩,说话便说话,不可动手动脚。” 小四的脸颊浸染嫣红,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得知西娅与霍华德院长的亲属关系,至于他俩去禁地所为何事,已不似先前那般令他困惑,不问也罢。 小四尬坐在西娅身旁,呆滞了好一会儿,道:“我困了,回去睡觉。” “你不是有话与我聊?”西娅问。 小四道:“我……也没什么想聊的……平时太忙,总见不到你,有些想你了。” 西娅未语,垂下眼帘,飞快地编织着毛线,小四又伸手将她的手握住。 他的掌心炙热如火,似要将西娅的手背灼伤,她想抽回,他却将手指用力插入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西娅的耳畔慢慢酡红,轻声劝道:“明日一早院长有台手术,你不是也要跟去?快回去睡吧。” “西娅,我……”小四的心怦怦跳着,脸红得似酒醉,半晌憋出一句:“我想给你买个礼物的,院长三个月没发我工钱……等我攒够了钱,就买给你。” 西娅终是将手抽回,道:“不需要你的礼物。” “我想买给你。”小四道:“你等着我。” 西娅点点头,面含娇羞。 小四站起身,道:“那我回去睡觉了。” 西娅起身送他,两人走至门口,小四忽的转身将西娅搂入怀中,紧紧箍住,把脸埋向她的鬓边。 西娅有些慌乱,抬手轻推,小四却抱得愈发紧,一言不发,她甚至能听到他胸腔内心脏的狂跳。 抱了半晌,西娅道:“再不松开,我要生你气了。” 小四平定气息,松开了手臂,拉开休息室的房门,快步离去。 西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满目星辰。 …… 金长安被小四果拒之后,并未气馁,接连几日,天天午间拎着大包小包,来圣福医院找他。有给小四和谷雨、小翠置办的新衣,有南方的蔬果,有西洋人的糕点。 伸手不打笑脸人,小四心中虽厌烦,却不好发难。 金长安总是赶在饭点来到便民救治室门口,谷雨起初与他客气了下,他竟真的坐下与他们一同用饭。 边吃边夸赞谷雨:“总听闻香粥娘娘的米粥香甜,饭菜竟也这般可口。” 谷雨嗤笑道:“你那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才觉得清粥小菜可口。若是天天吃,便不觉得好了。” 小四烦的翻白眼,道:“你们金府又不是不管你用膳,你天天到我姐这里吃饭算怎的事?她还要费心多做些,你这不添乱么!” “把你师傅请来,我便不来这里蹭饭吃了。”金长安笑道。 小四埋头扒饭,不理会他。 金长安叹息道:“我爹今早又催我了,我托辞你师傅近日身体不适,不易走长途,要休养些时日才能来。” 谷雨问:“请顾老神医来,你能付多少诊金?” 金长安道:“我先前都给你家小爷报到两万五千两白银了,他也没应我。我让他自己提数额,他还是不肯,说不是银子的事。” 谷雨沉思片刻,道:“这样吧,我帮你写封信,你拿着去长乐县百川堂将顾老神医请来。诊金不收你那许多,上回你捐给圣福医院一万两白银,这回只收你八千两作为诊金。顾老神医和他随行之人的吃住以及路费由你全包,如何?” 金长安与小四同时怔住,金长安欣喜道:“再好不过!多谢香粥娘娘!” 小四惊问:“姐,你不是在说笑?” 谷雨笑道:“让他去把顾伯伯和大少爷还有麟儿一同接来。” 第121章 神医难觅 事后,谷雨提笔写了封书信,简要阐述金长安的来意,信末未留姓名。她将写好的信递与金长安,道:“要亲手交给百川堂大少爷闫世松,他自有安排。” 金长安不放心,问道:“只这一封信,他们便能随我来么?” 谷雨解下脚踝上的细小银铃,交给金长安,半真半假地嘱咐道:“把这银铃链也捎给大少爷严世松,我们与他是故交挚友,见到此物件,定是会信你。你去到闫家埠,莫要与旁人谈论我们姐弟二人的事。顾老神医性情孤僻,倘若知道你在乱问乱说,许是就不会随你前来。” 金长安拍着胸脯应下,看谷雨的神情不似诳语,心中已猜到他们姐弟二人定是与百川堂大少爷渊源颇深,不然怎可凭借一封书信加一银铃足链便能把医仙请到。乐滋滋揣着书信和银铃回金府筹备一番,火速乘船赶赴长乐县。 他走后,小四有些担忧,问谷雨:“姐,这家伙会不会惹出事端?万一再把官府的人引来怎么办?” 谷雨道:“许是不会有事,此人一心想给他爹治好眼病。胖姐说起过,金氏银号富甲一方,在各地都有分号,还有许多商铺地产。有这般财大气粗的亲爹,官府的那点赏金在他眼里压根屁也不是。” “既然他家富得流油,你为何还要少收他诊金?”小四不解。 谷雨道:“背靠大树好乘凉,笼络住金老爷,日后许是还能派上用场。你也别总对金长安说话没好气。” 小四蹙眉道:“他好烦啊,腻腻歪歪的。怎么跟他说都没用,跟个黏糖球样甩不掉。” 谷雨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爹手里攥着金山银山,他定是要想方设法投其所好。上边尚有两个大夫人生的兄长,他是姨太太丫鬟生的,他爹若不待见他,金府里哪还有他的出路?” “姐,这回可是你让师傅来的,倘若惹出乱子,霍华德院长再扣我工钱,你得给我找补上。”小四噘嘴。 谷雨白他一眼,道:“掉钱眼里去了?天天就盯着那几个小钱!你心里都琢磨些甚?金长安把银子送你面前,你不稀罕,自己挣的仨瓜俩枣把你宝贝成这般?” 小四叹息,说道:“金长安给的再多也是诊金,那是我师傅挣的,与我无关,我的工钱才是我自己挣的,代表的心意不同。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我要去接诊楼,去晚了院长又该恼我。”说完,一溜烟儿跑掉了。 谷雨嗤笑,扭头对小翠道:“还说我不懂?他倒是懂得多,院长给他的工钱翻十倍,他也娶不到西娅。眼睛长在头顶上,专挑那够不着的去稀罕。不想戳穿他,他道我糊涂呢。怎的劝也不听,咱俩等着瞧,有他淌眼泪的时候。 …… 五日后,闫家埠百川堂门口来了一辆马车,从上边下来一位二十出头衣着考究的英俊青年,正是风尘仆仆的金长安。 金长安见到百川堂门口人满为患,拿药问诊的人排成长龙,从堂内伸出蔓延至半条街。心中暗叹:百川堂竟如此红火! 他想从人群中挤进堂内,被排队等候的人呵斥住,嫌弃他不懂规矩,让他排到队伍后边去。 金长安道:“我不是来拿药的,我来找大少爷闫世松。” “找掌柜的也不成!只你认识闫掌柜,我们就不认识么?都去找他,排队还有甚用!少废话,后边排去!”队伍里有脾气暴躁的冲他瞪眼。 金长安讪笑道:“我坐船来的,路上走了三天,专程来给大少爷送信的,你们就让我进去吧,我真不拿药。” 门口一堆人不依不饶地和他理论,闫世达手拿笤帚从一旁凑过来,问:“你是来给我堂哥送信的?” 金长安见此人健壮魁梧,但看上去不甚机灵,问:“你堂哥是谁?” “世松哥。”闫世达憨笑道:“把信给我吧,我帮你拿给他。” 金长安摇头道:“我要亲手交与他,尚有事相求。” “看吧,方才还说只送信,现下又成有事相求,绝不能让他加塞!”排队的人里即刻有人表达不满。 闫世松听见百川堂门口众人喧哗不停,心道是拿药的人等得不耐烦,便走出安抚:“父老乡亲久等了,莫要心焦,里面有两位坐堂医师,药师也都在忙碌,用不多时就轮到了。” “世松哥,这个人说有信给你。”闫世达指着金长安,对闫世松道。 金长安问:“你就是大少爷闫世松?” 闫世松点头道:“正是在下,你是?” 金长安笑道:“我是从入海县坐船来的,你的至交有信让我捎与你。” 听闻“入海县”三字,闫世松即刻警觉,示意金长安跟随自己,将他引至闫府东院。 进入堂屋,闫世松招呼徐妈沏茶待客。 金长安从怀中掏出谷雨写的书信,和那串儿她脚踝上解下的细小银铃,递交到闫世松手中。 闫世松见到银铃,心头一震,即刻收好,打开书信看去,见是谷雨的字迹无疑,问道:“你想请顾伯伯去入海县,给你父亲做金针拨障术?” 金长安道:“我此行是专程来接顾老神医给我父亲治病的。香粥娘娘……不,顾雪和顾思说让我请你一同前往。” “顾雪、顾思?”闫世松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定是谷雨和小四用的假名,笑道:“先前总喊他们乳名,乍一听有些不习惯了。他们可好?” 金长安笑道:“好着呢,顾雪现下是圣福医院便民救治室的主管,领粥的人都唤她香粥娘娘。顾思跟在院长身边,我爹的右眼就是霍华德院长年前给做的手术,是顾思帮着运作的。” 闫世松点头,向一侧偏去脸颊,隐藏眼中的湿润,道:“先让徐妈带你去休息,晚间我与顾伯伯商议下。” 金长安担忧顾老神医会拒绝,连忙道:“还请闫大哥一定帮在下这个忙。” 闫世松道:“放心,我会的。” 第122章 相顾无言泪千行 晚间,顾老神医出诊返回,闫世松将金长安的来意告知,问他是否乐意同去入海县,做金针拨障术。 顾老神医知是谷雨从中运作,便应了下来。 金长安次日一早便去码头买好船票,闫世松将百川堂的事宜交代于二少爷闫世青,只提到他和顾伯伯要外出些时日,却并未告知所去何处。 稍作筹备,三人带着麟儿坐船驶往入海县,这也是麟儿首次乘船。 金长安见到麟儿的第一眼,便瞧出端倪。“香粥娘娘”与闫世松绝非故交那般简单,麟儿与她根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相像了。金长安断定,麟儿与香粥娘娘定有血缘。 …… 知金长安已赶赴闫家埠,接连十日,谷雨带着小翠忙碌不停,利用闲暇做了两双千层底的布鞋,一双给闫世松,一双给闫世达。还给宝儿和麟儿各做了一双虎头鞋。 她们二人又结伴去到洋人的店铺,给郎花挑了一面西洋女子喜爱的圆镜,心心念念只待大少爷闫世松和顾伯伯的到来。 不知怎的,谷雨早已适应的浓稠思念,又来势汹汹。日间时忙碌,尚不觉得有甚,到了晚间入睡时,麟儿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在她眼前晃动,随即便是世松哥的音容笑貌在心头浮现。 时日愈久,这份焦灼愈发难捱,恨不能即刻就将麟儿和闫世松揽入怀抱。 这日,谷雨早间舍粥时便觉心慌意乱,眼皮儿直跳,又魂不守舍地碰洒了流浪汉手里的粥碗。 待领粥的长龙散去后,她讪笑着对小翠道:“今个儿是要来客?” 傍晚,给最后一个寻求救治的人处理好伤口,准备收工,小翠忽然拍打着谷雨的臂膀,雀跃着指向门口。 谷雨转身望去,见一小小的人儿扒在门框上,探出半颗小脑瓜,正好奇地望向屋内,忽闪着长睫毛,打量她和小翠。 “麟儿!”谷雨欣喜若狂地向门口迎去。 那个小脑瓜瞬间缩了回去,谷雨跑出时,见到麟儿藏至闫世松的腿后,正抱着他的腿,羞涩又慌张地看向她。 “世松哥!”谷雨的泪水夺眶而出,想要扑进闫世松的怀中,凑到身前,满眼含泪地望着他早已湿润的双眸。但想到小翠也在,便噙满泪水蹲身将他腿旁的麟儿一把搂入怀中,边亲边哭。亲吮麟儿脸蛋的同时,也吮进了自己的泪珠。 闫世松起先抬手想要拥抱谷雨,见其身后跟出一个女子,竟是在长乐县久寻未果的小翠。即刻将抬至一半的双臂收回,惊愕地问:“小翠,你怎的也在这里?” 小翠扶住谷雨环抱麟儿的手臂,欢笑着,口中却发不出一句正常的话语声。 麟儿被谷雨和小翠簇拥,神情有些慌乱,他显然已不记得自己的娘亲了,试图挣脱谷雨的怀抱,往闫世松的身前挣去。 闫世松指向谷雨,对麟儿道:“这是你娘亲,忘记爹爹是怎样教你的?” “爹爹?”谷雨一边抱着麟儿,一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讶异闫世松为何当着小翠的面,毫不避讳他是麟儿的父亲。 闫世松双目红润,笑道:“还未来得及告知你们,世达已将麟儿过继给我了。” 他又问谷雨:“你和小四从哪里找到的小翠?” “说来话长,抽空我再跟你详谈。”谷雨回他,侧脸对小翠说:“翠,你快去接诊楼将小四带来。” 小翠笑着点头,匆匆往医院内走去。 见她走远,谷雨将闫世松引至休息室,她用脸颊轻轻磨蹭着麟儿的脸蛋儿,嘴角扬笑地哭泣着:“儿啊,快要把娘亲想死了。” 闫世松见休息室并无旁人,即刻把门掩上,近身谷雨,张开双臂将她和麟儿一并紧紧拥入怀中,低声道:“雨儿,总算是见到你了。” 谷雨扬起脸,迎向他温润的唇,深沉亲吻。 麟儿夹在二人的怀中,茫然无措,他不明白这个美丽的“娘亲”,为何会与爹爹如此亲近。 “世松哥……”谷雨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浸湿了闫世松的唇角,呢喃道:“我好想你……” “我在。”闫世松揉抚着她的肩背,启唇将她的泪珠悉数吻净。 二人心头千言万语,却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半晌,谷雨抽泣道:“真怕是在做梦。” “不是梦。”闫世松呼出的炽热熏染着谷雨的耳畔,又从她耳畔吻至眼帘,烫热的唇在她眉目间旖旎。 情难抑,热如火时,门外不远处传来小四欣喜的呼唤声:“大少爷!” 闫世松慌忙松开谷雨,往后退去半步,将房门拉开。 小四气喘吁吁地冲进,飞扑到他身上,将双臂环在他的脖颈,吊挂其身,嚷道:“你总算是来了!” 闫世松拍着他的后背,笑道:“臭小子,赶上我高了还是小孩心性,这老沉,撑不住你了!” “我师傅呢?”小四双手扶住他的臂膀,问道。 闫世松道:“金长安将他接去金府了,只我和麟儿来了医院。” “那今晚我也要去金府,陪我师傅喝酒去!”小四双目噙泪,看到了谷雨怀中的麟儿,捏了捏他的脸蛋儿,笑道:“快喊小舅。” 麟儿仍是努力歪向闫世松,想爹爹抱他。 小翠赶来后,忙不迭地在熬粥的土灶上做饭炒菜。 他们五人在休息室内饱餐一顿,留下小翠,其他人一并返回院内住处。 闫世松询问小翠的事,未待谷雨答话,小四抢先噼里啪啦一通绘声绘色地讲述,把他如何巧遇小翠,谷雨如何用醉心汤和巴豆鸡将她救出,又如何巧用创伤膏将她的蛇皮褪去,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描述一番。 闫世松感叹:“怎就这般巧,刚好让你俩发现了她,不然性命堪忧。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麟儿连着几日长途奔波,一路上未休息好,早就没了精神头,见“娘亲”怀中温暖舒适,很快便在她的轻拍下沉沉睡去。 小四和闫世松谈笑风生,把素日里的见闻琐事,一一倾倒,谷雨蹙眉道:“你再不去金府,顾伯伯就要睡下了。” “不如我明日再去吧。”小四道:“我还好些话没跟大少爷说道呢,今晚我就跟大少爷睡一铺,聊个通宵。” 谷雨心中气恼,暗骂:你怎的这般没眼力见儿?诚心的吧!我和世松哥大半年没见面了,你还想先与他睡一晚?哼。 第123章 春风十里不如你 小四见谷雨面露不悦,嬉笑着站起身,对闫世松道:“大少爷,我要去见师傅了,再晚便叫不到马车。舟船劳顿,你早些休息。” 谷雨听后,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小四又道:“姐,我师傅回去之前,我晚间都要去金府和他同住,你千万别想我啊。” “快走吧。”谷雨没有丝毫挽留。 小四心中暗叹:哎,平日千般好,一见你夫君,眼里就容不下小爷我了。不过是多聊了两句,你就急着撵我走。待我日后娶了妻妾,你莫要埋怨我冷落你。哼。 小四识趣离开,谷雨见他走远,连忙关上房门,扑到闫世松的怀中,在他脸上细细密密地亲吻着,笑道:“臭小子总算是走了,急得我都想拿笤帚疙瘩打他。” “他是太久不见,想与我畅聊一番。”闫世松揉捏着谷雨的腰肢,笑道:“不过我也是盼着他早些去,你没见我后来都不怎么敢接话了,就怕又引他说许久。” 谷雨笑着起身,往门外走去,说道:“等我下,我去打些热水,你泡个澡再休息。长途跋涉的,解解乏累。” 她拎着木桶,去到锅炉房打来两桶开水,从库房内找到浴桶,搬进自己屋内,将热水倒入,又兑了些冷水进去,水温调至不烫,便令闫世松褪去衣衫,泡了进去。 俯身站在浴桶旁,谷雨嬉笑着撩水往闫世松肩背上淋去,一寸寸帮他擦洗。 闫世松手指沾满清水向谷雨脸上弹去,笑问:“你多久想我一次?” “日日都想,就没有不想的时候。”谷雨抹着眼旁溅上的水滴,妩媚的眼神将他紧密缠绕,问道:“我不在你身边,有没有拈花惹草?” “拈花惹草?呵。”闫世松摇头笑道:“夫人不在,我把顾伯伯接到东院一同吃住,就差吃斋念佛了。还有你那个小姊妹郎花,隔几日便借口给麟儿送东西,去东院巡视一番。我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啊。” “好啊,你还想要贼胆!”谷雨探身向他肩头咬去。 两人正嬉闹着打情骂俏,忽听门外传来小四的呼唤声:“姐,我又回来了!” 谷雨慌忙直起腰身,快步冲到门外,随手将房门带紧,堵在门口,看向不远处的小四,蹙眉问:“回来作甚?” “你给我些银两,我去找师傅,总不能连壶酒钱都掏不出吧。”小四道。 谷雨板着脸,问道:“你自己的工钱呢?” 小四嬉皮笑脸道:“我工钱攒着有重要用处。” 谷雨瞪他,诧异:“哎呀,给你师傅买壶酒你都不舍得往外掏钱?” 小四笑道:“我工钱太少,不经花。等我以后发达了,再掏钱给师傅买酒喝,现下你先支援我点。你若不给,我便去问大少爷要。” 话音未落,就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推开房门,看到房内空无一人,不见闫世松的身影。 小四侧头,挑眉笑问谷雨:“大少爷还在你房内?” 谷雨心慌,抬手捋着耳畔湿漉漉的发丝,诓道:“不在,许是去茅厕了。” 小四嗤笑道:“那我在这里等他一会儿。” 谷雨连忙转身进屋,拿出自己的荷包,塞到小四手中,沉脸说道:“都给你。” 小四将荷包在手上掂了两掂,朗声道:“这回我真走了。” 见小四哼着曲儿,晃悠悠离去,谷雨进入房内,将门闩死,冲着闫世松嘟起嘴巴,说道:“这个坏小子,他定是诚心的,特意跑回来捉咱俩,想出我的糗。” 闫世松笑:“赶巧了吧?” “不是。”谷雨恨恨道:“他琢磨甚,我门儿清,他自己都说在闫家埠时见到我亲你来着。他是嫌弃我总数落他和钱彩云的事,要来抓我的小辫子。” “你还怕他抓不成?”闫世松笑问。 “不怕,我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甚好怕的?以后我要全按自己的心性活!”谷雨拿来汗巾,让闫世松起身,帮他擦干身上的水渍。 随后,谷雨将熟睡的麟儿抱到靠墙的桌上,用椅子背挡住,给他盖上小棉被。还想再出门将浴桶中的泡澡水倒掉,却被闫世松从身后抱住,逼至床沿。 闫世松道:“莫要收拾了,明早我来弄,为夫等不急了。” 抬手几下解开谷雨的衣襟,褪去她月白色的袄裙和棉布里衣,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发不可收拾。 炙热的吻在唇齿间纠缠不清,粗重的气息在耳畔流连忘返。 “世松哥,你好暖。” “雨儿,你也好暖。” …… 小四乘坐马车,赶至金府时,金老爷尚在盛情款待顾老神医,满桌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不仅金长安在座,他的两个兄长也都在席间。 小四被管家引领至酒席,金老爷一见他,朗笑着招呼:“小大夫,快来喝酒,金某人要好好答谢你们师徒二人!” “师傅!”小四快步来到顾老神医身侧,双膝跪地,将头埋在他的膝间。 顾老神医轻拍着他肩头,眼眶湿润了,叹息道:“你这孩子,让为师说你什么好?快起来,陪师傅喝两杯吧。” 小四挨着师傅落座,含泪大快朵颐。 喝酒间隙,他悄悄打量了金长安的两个兄长。 大哥年逾四十,相貌与金老爷十分相像,同样红光满面,膀大腰圆。二哥面相阴郁,沉稳许多,也瘦了许多。相较之下,还是三少爷金长安长相最为出挑。 金长安在爹爹和两个兄长面前,小心甚微,如履薄冰,生怕哪里做得不周全,惹到他们不悦。不时起身给爹爹和兄长斟酒倒茶,一旁的丫鬟仆人反倒成了摆设。 金老爷对顾老神医说道:“医仙,起先小大夫还劝我去西洋人的医院治病,我立马回绝了。我们入海县就缺你这样的神医,根本没一个像样的医馆药铺。被英租界占去半个县,还在里面盖起教堂医院,我金某人才不信那些野猴子的医术。得亏没去,不然怕是这右眼就保不住了!我这眼病多亏有你,十年间寻遍大江南北,也没人能医好。” 金长安早有嘱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老神医。 顾老神医心知金老爷尚蒙在鼓里,不知是霍华德院长给他做的右眼手术,笑道:“医者,是乃仁术也。真正的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贫富贵贱之分,更无国界的差别。西洋人再霸道,他们的医术却也是好的,不妨借来用用。” 第124章 一拨见日 金老爷神情即刻严肃起来,煞有其事道:“医仙有所不知,我们当地人盛传圣福医院会将病患剜眼刨心,而后若干碧眼紫髯的西洋人围在桌前,用刀叉割肉分食,尸首异处惨不忍睹!还传着他们在院内禁地豢养鬼怪,每到阴气最胜的时日,便会于夜间放出,挨家挨户吸食百姓的精血。洋人的医院万万去不得!” 小四微蹙眉头,心中老大不乐意,暗道:你放甚狗屁?禁地我倒是没去过,但我在医院呆了这么久,怎就没见过霍华德院长杀人?他们围在一起那是在学习解剖好吧,哪是分食人肉?妖言惑众。 但他也仅仅是心中不满,并未说出,闷闷地低头用膳。 顾老神医朗声笑道:“让你这么一说,我倒很想去圣福医院见识下那些‘茹毛饮血’的洋医了。” “哎呀,老神医,可不敢去那种地方。”金老爷道:“来,咱们喝酒吃菜,不谈那些晦气的事。” 席间觥筹交错,至回房休息时,顾老神医已是喝得满面醺红,小四也是晕头涨脑,腾云驾雾一般。 管家试图安排小四睡到顾老神医所住客房的隔壁,却被小四婉拒,坚决要与师傅睡在一铺。 师徒二人分躺在床铺两头,小四将师傅的双脚暖在自己胸口,用力揉捏着,抱怨道:“师傅,您别听金老爷胡说八道,我虽对圣福医院不甚了解,但霍华德院长才不似他说的那般凶神恶煞。” 顾老神医笑道:“我们行医之人,被人误解,也是常有的事,无甚稀奇。” “我都没敢告诉金老爷,我和少奶奶起先就是负责搬抬尸体的,那些洋人医生是在做解剖。”小四嘟囔:“我告诉院长您是我爹,院长还叮嘱您若是来了,他想会会您的。” 顾老神医半睡半醒道:“我也想会一会他,见识下西洋人都是如何治疗病患的。” 小四腾的坐起身,凑到师傅面前,问道:“等给金老爷做完拨障术,我带您去见霍华德院长吧?” “好。”顾老神医话音未落,轻微的鼾声已经响起。 小四见师傅睡着了,便又躺了下去,用胸口暖着他的双足,也沉沉睡去。 …… 圣福医院的平房内,脸颊尚带着酡红的谷雨,蜷在闫世松的怀中,呢喃道:“世松哥,我不想再这样躲躲闪闪避讳旁人,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 闫世松叹口气,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谷雨道:“你回闫家埠后,让世达哥给我写封休书,我不再当百川堂的少奶奶了。” 闫世松大吃一惊,愕然道:“你们当年的婚事可是闹到县衙去了,若是他将你休了,百川堂今后便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你是要净身出户的。” “那就净身出户吧,我什么也不要。反正麟儿也过继给你了。”谷雨说得云淡风轻。 闫世松问:“你这是为何?又想闹些什么妖?” 谷雨道:“看现下的情况,我定是回不去闫家埠了,对百川堂也没甚可留恋的,便不想再和世达哥维系这个假夫妻。我想用一纸休书换个自由身,以后能堂堂正正地与我心上人在一起。” 闫世松道:“你不怕心上人辜负你?倘若他是个负心汉,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甚好怕的?”谷雨轻咬着他的脖颈,说道:“我的心上人若是抛弃我,会后悔的,这辈子再也遇不到我这般执着想与他在一起的女人了。” 闫世松长叹一声,亲吻着她的额头,道:“都依你,事后莫要埋怨我们闫家欺负你,一连给你写了两封休书。这可是你自己要的,与世达无关。” 谷雨又道:“写好休书后,你挑个好日子,让世达哥把郎花扶正,让她去当百川堂的少奶奶吧。她是一心对世达哥好,有她在,世达哥吃不了亏。” 闫世松忽觉鼻子一酸,有泪涌出,将怀中的谷雨搂紧,叹息道:“我的憨媳妇,总觉得真这般对你,我和世达亏欠你太多。” “你先前亏欠我的,要用一辈子偿还。”谷雨揉捏着他的耳朵,眉眼含情地笑着,柔声道:“以后要来入海县守在我身边,一生一世只准疼我一个女人。” “好,我应你。”闫世松道。 …… 翌日上午,金府内,经过悉心筹备,在小四的协助下,顾老神医亲手给金老爷实施了金针拨障术。 从开始到包扎,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便顺利完成。 速度快到令金长安和他两个兄长震惊。 金大少问:“这般就好了?怎的这样快?我爹病了十年都没能医好,我刚刚喝口茶的工夫就算做完了?能稳妥么?” 金二少虽未言语,也是满面狐疑。 连三少爷金长安心里也不甚踏实,顾老神医做的拨障术明显比霍华德院长做的那次耗时要短,快到了离谱的程度。心中七上八下,暗自祈祷:可千万别给做坏了啊。 顾老神医叮嘱众人:“让金老爷好生休息吧,需包扎七日,我徒弟每日给他换药,待伤口愈合即可用眼视物。明日我便坐船返回长乐县。” 金大少尬笑道:“我看您老还是留在府内,住到我爹拆去眼布再走吧,这……也不知道做成了没,您若是回去了,我们找谁去?再者,八千两银子呢,一盏茶的工夫就算完了?” 小四听他如此说道,心中气恼,暗骂:八千两还是少奶奶便宜你的!倘若依着我,不收你家两万八千两不算完!金三少说话倒是满客气的,都是一个爹生养的,当大哥的怎就这般招人厌烦! 顾老神医道:“也罢,那我就在府上多留几日吧。也好让我徒弟陪我四处转转,全当散心了。” 听他说暂时留下,金家人放下悬着的心,赏给小四一些银两,让他先带着师傅逛逛英租界的西洋景。 乘坐马车进了英租界,小四道:“师傅,我今日跟院长告假了,您想看什么,只管说,我全程陪着您。” “带我去圣福医院会会你们院长。”顾老神医道。 小四惊讶:“您真想去见院长?” 顾老神医道:“这还有假?正好也看看你和少奶奶的做工场所。” 小四支吾道:“那见了院长,我可就要喊您爹了……当初怕他查我们来历,我糊弄他说自己生自中医世家,爹爹是济世医仙。还有就是……我大名叫顾思,少奶奶叫顾雪。” 顾老神医哈哈大笑,道:“好啊,临老,我竟凭空多了一儿一女!” 第125章 过招 抵达圣福医院后,顾老神医刚下马车,就被怀抱麟儿站在便民救治室门口的谷雨一眼看到,欣喜地迎上前去,喊道:“顾伯伯!” 顾老神医佯装生气道:“怎的还喊伯伯?不是该喊爹爹么?” 小四站在师傅身旁,可劲冲谷雨使眼色,谷雨即刻明白,笑道:“爹,您总算是来了,可想死我们姐弟了!” 闫世松和小翠闻声也从救治室内走出,簇拥在顾老神医身周。 闫世松问:“顾伯伯,您打算何时给金老爷做金针拨障术?” “已经做完了。”小四挑眉笑道:“金家那仨儿子不信我爹这么快便能做好,让他呆到金老爷伤口愈合为止。我带着爹来医院转转。” “做完了?这么快!”闫世松和谷雨异口同声道。 “可不。”小四笑道:“就因太快了,他们才不相信。” 正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当地人背着一面色蜡黄的老妇人,来到救治室门口,想问谷雨讨些止腹泻的药。 见谷雨有事要忙,小四道:“姐,我领爹进医院转转,看看洋人的病房楼和咱俩的住处去。” 小四陪伴师傅走进圣福医院,挨个楼宇讲解着。 见圣福医院占地不小,顾老神医感叹道:“久闻西洋人重视医学,今日一见,此言不虚。” 小四正欢快地围着师傅转来蹦去,忽听身后有个熟悉又沙哑的声音喊他:“四,你不是告假了?怎的还在医院?” 小四和顾老神医同时转身看去…… 一袭黑袍的霍华德院长,身后跟着三个高大的年轻西洋医生,其中一个是伊恩,四人正站在通往留院楼的石板路上,驻足看着他俩。 小四即刻僵住,立马挺直腰板,收起脸上的嬉笑,略带慌张地解释道:“院长,我爹想来看看我和姐姐做工的地处,我就带他来了。” 随即对身侧的顾老神医道:“爹,这就是我跟您提起的霍华德院长,金老爷的右眼就是他治好的。” 顾老神医冲院长点头微笑,道:“久仰大名。” 霍华德院长见小四身边的老者鹤发白须,身着素雅的灰蓝棉布长袍,仙风道骨,心中暗道:四的父亲果真会中国的医术? 他冲顾老神医微微点头,道:“小四总提起你,我也很想结识中国的医师。” 小四看看师傅,又看看霍华德院长,感觉空气中像是有两道无形的剑气在升腾,心想:这是怎的?要论剑对决么? 霍华德院长对顾老神医道:“顾先生,我现下正要去留院楼,有个棘手的病人需要诊治。您若是方便,能否随我同去?此人来过若干次,我也束手无策,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劳烦您帮着看一眼,看看中医有没有好的法子治疗?” 这是想给我师傅个下马威?小四心中揣测,暗想:院长,倘若连您都治不好,那我师傅也够呛啊,你这不是难为人么?我师傅是济世医仙不假,但也不是说什么病都能治的,有些病压根没得治啊! 他刚想找个托辞替师傅解围,顾老神医却道:“还请院长前边带路。” 师傅竟毫不迟疑地应下了! 小四忐忑地跟在师傅身后,随着霍华德院长和伊恩他们一同去了留院楼。 另外两个年轻的西洋医生显然很瞧不上小四和他“父亲”,不信这个清瘦的老头能有甚精湛的医术,在他们心目中,中医就是巫医,再不就是街头巷尾杂耍时卖的那种号称包治百病,其实什么病也不治的假药。因此,对他们父子二人并不理会。 伊恩点头微笑,小四放慢脚步,凑到他身侧,紧张地问:“院长说的是哪个病人?我以前见过没?” 伊恩小声道:“你没见过,是院长的一个老病号,总复发。” “什么病?”小四问。 “眩晕。”伊恩道:“病人来头不小,又很挑剔。” “什么来头?”小四问。 “督查长夫人。”伊恩道。 “干什么的督查长?”小四心里开始打鼓,千万别再捅了马蜂窝。 伊恩道:“工部局警务处督查长。” 警务处督查长!小四顿时打了个软腿。他虽然不懂工部局是干什么的,但“警务处”三字他却是知晓的,那不就是租界里管理治安,抓犯人的地处么? 我日!我不就是逃犯?眼下逃跑还来得及么?小四越走越慢,想找个机会溜走。 他刚刚落后十步远,霍华德院长和顾老神医同时回头招呼他道:“快些走。” 他们需要小四从中讲解翻译。 “方才脚里进了沙子。”小四尬笑着追了上去,心中在哭泣:谁能救我! 霍华德院长带着顾老神医进入留院楼二楼病房,见到了工部局警务处督查长夫人,一位面色苍白,靠卧在床上的胖胖的西洋贵妇。 霍华德院长和胖妇人简要攀谈几句,转身对顾老神医道:“这是我的一位老病号,主要症状便是突发性眩晕,反复发作,十分痛苦。据她自述,发作时耳鸣、耳胀,睁眼时感到视物旋转,闭眼时则觉自身在旋转,无法睁眼起身或行走。眩晕发作时伴有恶心呕吐,冷汗淋漓。” 顾老神医走到病床旁,示意小四搬来木凳,坐下将手指搭在胖妇人的手腕脉搏上。 除小四外,包括霍华德院长在内,一众人都不知他在作甚,目光有的诧异,有的不屑。 小四见霍华德院长面露疑惑,解释道:“我爹在给病人切脉,通过脉象判断病情。” 切完脉,顾老神医道:“脉象濡滑……儿呀,你让她伸出舌头,我看下她的舌苔。” 小四连忙让胖妇人将舌头伸出,胖妇人不明白顾老神医在做什么,原本就被病痛折磨的痛苦不堪,自是不肯配合。 霍华德院长劝说开导一番,她才算是将舌头伸出给顾老神医查看。 “舌质淡红,舌苔白腻。”顾老神医对小四道:“结合方才院长所诉病况,应属耳眩晕。我给她开个方子,此方自《金匮要略》中的‘泽泻汤’而来,含有泽泻、白术,我又添加了半夏等其它几味药材。你拿着方子去中药铺抓十付药来,每日与她煎服。” 此番话,霍华德院长听懂个大概,对其中提到的《金匮要略》和“泽泻汤”,小四给他简单讲解了一通。 霍华德院长听懂了这是中国古代的医书,里面的方子是古方,现又被顾医师添加了其它的药材,改良过,便问:“治疗此病只需服用此汤药即可?” 顾老神医道:“还需配合针灸和艾灸缓解眩晕症状。” 他又叮嘱小四道:“你去拿药的时候,顺便去金府将我的药匣子拿来,所需物件都在里面。” 第126章 名不虚传 小四依照师傅要求,急匆匆出英租界去金府,拿到药匣子,顺带从附近的中药铺按药方抓了十付药材。 待他返回圣福医院,师傅已陪同霍华德院长查完病房,二人正坐在休息室内攀谈着。 小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过慌张,进门时绊了一下,脚底一滑,“咕咚”跪在师傅和院长面前,手里的草药包撒落在地,药匣子也差点摔了。 顾老神医蹙眉嗔道:“多大的人了,就不能稳重些?这药匣子跟了我几十年,比你岁数都大,你要好生爱惜才是。” 霍华德院长面无表情地看了小四一眼,湛蓝的双目中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四见没人伸手扶他,揉揉膝盖自己爬起身,嘟囔道:“我怕您和院长等急了。爹,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不必讲了。”顾老神医道。 小四作难地看向霍华德院长,期待他准许。 霍华德院长问:“你有甚要讲?” 小四道:“中药我按方抓来了,但我爹给督查长夫人切脉时,她的神情像是不信服我爹的医术。” 他沉吟片刻,又道:“如果病人不相信医师,就很难配合。在给金老爷医治眼睛一事上,我深有感触。由此,想让督查长夫人喝下我爹开的汤药,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倘若药煎好,她却不肯喝,该如何是好?再者,她没见识过针灸,能乐意我爹给她施针治疗?” 听他此番言论,顾老神医捻须颔首,道:“说得也是。” 莫说督查长夫人没见识过针灸和艾灸,便是霍华德院长,也仅仅略有耳闻,并未亲眼瞧见过中国医师的操作。他本心里也是将信将疑。 见霍华德院长迟疑不语,顾老神医道:“不如这般,汤药晚些时候再与她煎服,我先给她尝试下艾灸治疗,相较而言,艾灸要温和些,也不会令她心生惧怕。倘若眩晕症状有所减轻,许是她就肯喝汤药,做针灸了。” 督查长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实在走投无路,被眩晕折磨的恨不能将脑袋从自己脖颈上揪掉才好,寻死的心情都有。一时间也顾不了那许多,经霍华德院长的一番说服,很快应允接受艾灸治疗。 顾老神医事先在休息室内做了筹备,把老姜研磨成泥状,混入药材粉末,配成姜泥。 他在小四的陪同下,来到督查长夫人病床旁,霍华德院长守在一侧,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顾老神医自药匣中取出艾灸时所用的物件,用剃刀先将督查长夫人头顶处,剃掉了两寸见方的头发,把百会穴暴露出来。 他换小四搬来一个矮凳,搀扶着督查长夫人坐于凳上。只这一起身,督查长夫人便晕的呕吐不止。 顾老神医从瓷碗里舀了一勺方才配好的中药姜泥,摊铺在她的百会穴,盖上艾炷,点燃后扣上小巧的艾笼,神情专注地看着燃烧后的烟气从缝隙中缓缓袅娜升腾。 须臾,病房内便弥漫开浓重的艾草烟熏气息,混杂着姜的辛香,略微呛鼻。 顾老神医手执一根点燃的艾条,放在督查长夫人印堂穴的上方,悬灸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做完艾灸,示意小四收拾好物件,将督查长夫人扶至病床上。 督察长夫人靠在床头,长舒一口气,对霍华德院长虚弱地说:“院长,快,中医还有其它治疗方法么?我想都尝试下,只这一会儿,晕得就轻了许多。” 霍华德院长和小四听她如此说,顿时放下悬了许久的心。 顾老神医波澜不惊,淡然道:“小四,你现下去给夫人煎药吧。” 如此这般,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督查长夫人,成为首例在圣福医院内接受中医治疗的西洋人。 等待金老爷眼球伤口愈合的七日内,顾老神医竟用汤药和针灸、艾灸,将督查长夫人的眩晕症缓解了,不用人搀扶,便可自行行走。 他又重新开了药方,让督查长夫人再巩固些时日。 夫人喜极而泣,恳求霍华德院长将顾老神医留在圣福医院,说她可以劝说督察长给医院多捐善款。 顾老神医却是执意要回长乐县,托辞作为中医医师不适合留在西医医院内。 终于到了金老爷拆去蒙眼布的这日,在金府大夫人和两位姨太太以及三位少爷的围观下,顾老神医亲手给金老爷解下蒙住左眼的白布。 金老爷茫然地睁开左眼看去,惊呼一声:“哎呀!” 众人皆惊,金长安瞬间将心提到喉头,紧张地手指微抖,不明白父亲因何惊叹。 金老爷道:“左眼看得真清楚啊,先前右眼只是看见,但没有这般清晰。这左眼竟跟好眼一般无二!哈哈,多少年我都没看得这样清了!” 待他把目光投到大夫人身上时,怔住,拧眉道:“先前朦朦胧胧地看不出什么,现下看清了……你怎的变成老太婆了?看你脸上那些褶子,啧啧,还有法看么!” 大夫人原本凑在金老爷面前,开心不已,被他一番话当头浇了盆冷水,脸面顿觉挂不住,委屈地红了双目,想要掉眼泪。 金大少和金二少慌忙将她扶住,宽慰道:“母亲,父亲是在跟您说笑呢,莫当真。” 三姨太没憋住,“噗嗤”笑出来,又觉得不合时宜,慌忙用帕子将嘴捂住,将笑容硬塞了回去。 她的笑声把金老爷的目光引过去,盯着她瞧了半晌,道:“我娶你的时候,你脸上就这么些斑么?我还一直当你白白嫩嫩呢,怎的肤色这样暗沉!” 三姨太尴尬地往后退了退,垂下头不敢多言,心中暗骂:死老头子,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那熊样,你当自己是英俊少年郎呢?乌鸦站在猪腚上,瞧见别人黑,瞧不见自己黑! 金老爷又把目光转到金长安身侧的二姨太身上,上下打量她一番,道:“嗯,十好几年了,你的样貌倒是没怎么变。” 二姨太嘴角刚刚扬起一丝笑意,金老爷又道:“年轻那阵儿就是苦瓜脸,一脸老相,现下还是那般,没有明显变化。” 二姨太尬笑讨好道:“是啊,老爷,我们三个都老了,您却是越来越年轻。现下眼睛也好了,以后更是如虎添翼。” “哈哈,真没想到我还有今天,这要多谢顾神医!”金老爷开怀大笑,道:“我金某人还能再干二十年!” 见金老爷两只眼都已复明,金家人爽快付给顾老神医八千两银票的诊金,又为他和闫世松买好返程的船票,准许他们离开入海县。 此外,金长安还私下塞给小四二百两白银,作为辛苦费。 第127章 始知情深 谷雨和闫世松短暂团聚的时日一晃而过,现又不得不再次分离。 相逢时难,别亦难。 起先,谷雨问小翠想不想跟随顾伯伯和大少爷一同返回闫家埠。 小翠无法说话,又不识字,自是没有办法把徐长生为了维护杨夫人的名节,将她毒哑卖掉一事告知谷雨,成了心底的秘密。 听到谷雨想让她跟着大少爷回闫家埠,一想到又将面对杨夫人,而她看见过不该看见的事情,便惊恐不安,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她觉得只有留在谷雨身边,才是安全的。 谷雨见她不想回去,未做强求。 离别的那日,谷雨怀抱麟儿,和小四一同将顾老神医与闫世松送至码头。 一路上,谷雨半句话也说不出,眼中噙泪,时不时地在麟儿脸颊上亲吻着。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怕是一张口,眼泪就再也止不住。 毕竟母子连心,短短几日的日夜相偎,麟儿已然熟悉了谷雨的怀抱,跟她亲昵起来。仿佛他幼小的心里,又忆起婴孩时来自谷雨那甘甜母乳的哺育。 登船时,闫世松试图将麟儿抱走,麟儿却紧紧搂着谷雨的脖颈不肯松手。 直到即将开船,闫世松强行将麟儿抱离谷雨的怀抱。麟儿忽地冲谷雨伸出小手,圆嘟嘟的小嘴鼓动两下,奶声奶气地喊出:“娘……娘……” 麟儿竟然会喊娘了! 谷雨顿时泪如泉涌,掩口哭泣,涕泪流过了口唇,说道:“哎,乖儿子,娘听见了!回去好好听你爹爹的话,等着娘!” 抵达闫家埠的当晚,闫世松便带着谷雨捎给闫家老宅的物件:给闫世达的千层底布鞋、给宝儿的虎头鞋,以及给郎花的西洋梳妆镜,独自去往东山。 见到大少爷闫世松,闫世达和郎花欣喜万分,此时才知他前些时日是去了英租界,探访了谷雨和小四。 郎花抚摸着谷雨给她买的梳妆镜,爱不释手,红着眼圈问道:“她在那洋人的地界,可能混上饭吃?” “能,她现下是洋人医院便民救治室的主管,做工的地处有三大间房屋。她和小四吃住都很好,无用担心。”闫世松道。 郎花含泪笑道:“少奶奶能干,去哪都能谋到生计。” 闫世松道:“我今晚来,是想与世达商议下,让他给谷雨写封休书。” 写休书?郎花和闫世达怔住。 郎花道:“为甚要写休书?写了休书,依照知县大人的批文,少奶奶可是要净身出户的,什么也没有了!你们两兄弟不能这般对她!” 闫世松安抚道:“你莫急,听我说完。休书是谷雨亲口要的,她说许是再也回不了闫家埠了,想用一纸休书换个自由身,以后也好光明正大地与我在一起,不用避讳旁人。” 郎花心疼谷雨,道:“哪个女人能连着被一家人休掉两次?这还如何抬得起头?” 闫世松道:“她还说,世达写好休书后,让我选个好日子,让世达把你扶正,让你来做正室。” 郎花忽就哭了出来,抹着眼泪道:“还说世达哥憨,我看她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憨子!白白嫁给你们老闫家好几年,不光接连救了你们兄弟二人的性命,还给闫家生了个大胖孙子,到头来,却只是换来两封休书!她心里惦记这个,惦记那个,谁又肯心疼心疼她呢?” 闫世松叹口气,道:“我会娶她,给她个交代,一直陪在她身边的。” “一言为定!”郎花即刻停止哭泣,望着他说道:“你若食言,可是天打五雷轰!” 闫世松笃定:“绝不食言。” “倘若你爹娘不答应呢?”郎花仍是不放心。 “由不得他们,待时机成熟,我会带着麟儿投奔她去。”闫世松道。 郎花总算是有了一丝笑意,道:“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闫世达坐在旁边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攀谈,隐约听懂堂哥言下之意,是想让他休掉谷雨。 闫世松见郎花这里已经讲通,又对闫世达说:“明日你可愿随我一同去找闫长老见证,写封休书?” 闫世达的头低垂着,看着手中谷雨为他亲手做的布鞋,一声不吭。 片刻,啜泣起来,涕泪滴落在面前的布鞋上,喃喃道:“嫂嫂对我好,我们是一家人,我爹爹有信物,一家人不能分开。我不给她写休书。” 未曾料到他竟然拒绝了闫世松的提议,郎花作难地看向闫世松道:“天不早了,大少爷先回去休息吧,我再劝劝他。让他明日随你去找闫长老。” 闫世松知堂弟愚钝,许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我先回了,你再好生想想。我知你不忍心,但这是谷雨自己要的休书,大伯泉下有知,定是不会怪罪于你。” 翌日,闫世松在东院等候堂弟闫世达,却只有郎花一人带着宝儿赶来了,进屋便嚷:“大少爷,不好了,俺家大憨子跑掉了!哪都找了,也寻不见人!” 闫世松愕然,问:“他能跑哪去?” 郎花气喘吁吁道:“我见灶间少了几个馍馍,砍刀也不见了,许是带着大黄狗躲到山里去了。” 堂弟闫世达为了逃避给谷雨写休书,竟然躲起来了? 闫世松未曾料到事情会发展至此,叹息着坐了下去,沉吟道:“好吧,何时他自己想通了,再来找我,你千万莫要逼迫他。” 如郎花所料,闫世达的确是带着大黄狗躲进了深山。自从到百川堂打杂之后,他已经很久没进山砍柴了。 山中桃花正艳。 望着漫山遍野的粉云飘浮,闫世达抹去唇边粘上的桃花瓣,仿佛看到身着红袄红裤的谷雨,正如新嫁娘般笑颜如花,在桃林中采摘桃花。 只有他自己明了,他不想写休书,不仅仅是不忍心,更多的是……不舍得。 这个爹爹当年给他定下的娃娃亲,在谷雨初进闫氏宗祠,闫长老让她当众挑选夫君那时,闫世达就暗自相中了。那个宛若琥珀般暖意融融的身影,令他为之心动。 但那时,谷雨选中了世松哥。 他以为二人的情缘会就此了断,不曾想,在他摔下山崖即将饿死之时,谷雨夜闯深山,孤身寻他,不仅救了他的性命,还治好他的腿伤。 后来,谷雨被闫府休弃,是他将冻僵在土地庙前的谷雨救回,同吃同住。 他知晓她夜夜哭泣,心里定是放不下世松哥。而他能做的,便是静静的陪伴和守护。 再后来,谷雨竟然带着他去打官司,拿着爹爹留下的亲笔书信和玉佩,她成了百川堂的少奶奶,他的正房夫人。 他没有说,心里却是明白的。 只是,谷雨从未对他有过亲昵的举动,没有亲吻过,也没有爱抚过,与他分房而住,对他只有像嫂嫂那般的关爱。 他还唤她嫂嫂,时刻提醒自己:她是世松哥的妻子…… 但嫂嫂和他同住东山老宅,已是一家人了,到老也不会抛弃彼此。 这样便足矣。 嫂嫂对他很好,为他娶了郎花。 闫世达思绪混乱,前尘往事一同涌起。 他想不明白为何这般抗拒给谷雨写休书,即便是他最信赖的世松哥的要求,他也不想答应。 不写休书,嫂嫂还是他的家人,有朝一日或是还能重逢。 写了休书……她便再也不是百川堂的少奶奶,不是他闫世达的夫人了。 他不想失去这个在他生命里至关重要的女人。 他是憨子不假,但他的心,也会痛。 第128章 珍珠项链 闫世达在山里一躲便是十日,带去的几个馍馍次日便与大黄分吃的一干二净,靠抓野兔和田鼠充饥。 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连下三日,野物不容易捉到,大黄饿得呜呜直哭,急着要回家。 闫世达猜是闫世松差不多已将休书一事忘下,方才满身泥泞的和大黄饥肠辘辘地返回。 郎花依照大少爷的叮嘱,对写休书只字不提,只顾帮他换洗衣物,做菜煲汤。 翌日,闫世达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早间赶去百川堂,继续打杂清扫。 刚见到闫世松时,他目光躲闪,不敢正视。闫世松像是真的将写休书的提议忘下了,只是交代他把库房木架和地面擦拭干净。 闫世达心中窃喜,果然让他躲过一劫。 嫂嫂谷雨仍旧是他的家人。 闫世松经历过被母亲和亲兄弟逼迫休妻的痛苦,也正是因此,他才会与父母和闫世青割裂亲情达四年之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不想堂弟闫世达再重蹈覆辙,不想他因此和自己产生隔阂。 闫世松想将为谷雨索要休书一事沉一沉,慢慢说服闫世达。况且,现下拿到休书,他也无法与谷雨即刻团聚,就先依着堂弟的心性吧。在他看来,堂弟已把谷雨当成难以割舍的家人,不忍心辜负她。 …… 闫世松和顾老神医此番去到英租界,小四每日晚间都与师傅睡在一铺,但师傅只关注他的医术提升,闲杂事情并未与他多聊。 因而,小四未从顾老神医那里得知仙鹤堂失火烧毁一事,也无从知晓钱彩云葬身火海。 谷雨却是知道的。 闫世松晚间与她相拥而眠,详细讲述了此事,包括亲朋好友亲眼所见的,以及那些弥散在长乐县民间的传闻。 谷雨便知晓了钱彩云放火烧毁仙鹤堂,徐掌柜由此疯癫,现下只知抱着闫大爷闫鹤桐的灵牌四处游荡,已然废人一个。 谷雨几次想将此事告知小四,话到嘴边,犹豫再三,还是忍住没能说出口。 她不想小四为此分神。 钱彩云已经香消玉殒,就算知道了,除去平添哀伤,他又能如何?不如瞒着他,不知道也罢。 在小四的心目中,钱彩云依旧活着,还当着仙鹤堂的钱掌柜。 某个失眠的夜晚,他在为西娅辗转反侧时,心底深处,依旧有一隅属于钱彩云。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已无法忘却。 小四得了金长安的赏金,自己留下五十两,其余的悉数交给谷雨。 谷雨问他扣下银子想作甚?他不肯说。 接下来的礼拜日,小四一人跑到西洋人的珠宝饰品店逛了许久,一心要给西娅挑选个可心的首饰。即将挑花眼,看到一串简洁的珍珠项链,第一眼便感觉它是属于西娅的。 它与西娅有着同样的温润,在阳光下闪着圣洁柔和的光芒。 小四毫不犹豫地买下它,装在精美的锦盒中。 是夜,恰逢西娅值班,小四跟谷雨寻了托辞,将装有珍珠项链的锦盒塞在褂衫口袋,悄悄去了留院楼。 西娅独自坐在休息室内编织毛线。 小四敲门而入,西娅见是他,未起身,低垂着头继续让驼色的毛线在指间飞绕。 小四嬉笑着挨着她坐到床沿,心里盘算该如何开口将珍珠项链送给她。 他用胳膊肘捣了捣西娅的手臂,把脸凑到她脸庞,笑道:“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西娅侧脸望向他,眼睛却是红肿的,像是刚刚哭过。 “你眼睛怎的肿了?”小四觉察出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西娅欲言又止,嘴唇轻颤,涌出泪来。 小四慌忙伸出手指去擦拭她的泪珠,问:“谁欺负你了?” “你我今后不能再见面了。”西娅啜泣。 “为何?”小四茫然。 西娅顿了顿,哽咽道:“下月我就订婚了,便不能再来圣福医院了。” 晴天霹雳,小四被霹得化作一截焦炭,话语梗塞在咽喉。 西娅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小声哭泣。 “那人是做什么的?”小四的话语被他从梗塞住的喉头硬生生挤出。 西娅啜泣道:“我母亲说那人的父亲是工部局总办,手里握着实权。” “不订婚行不行?”小四握紧西娅的手臂,眼圈发红。 西娅摇头,道:“我父亲的生意需要他父亲的支持。两家人已经商定了。” 小四像丢了魂魄,瘫坐在床沿,装有项链的锦盒从他掌心掉落,滚到西娅的足前。 西娅俯身拾起锦盒,打开,见是一条柔光闪烁的珍珠项链,知是小四要送她的礼物,忽地趴到床头,哭到肩背起伏。 小四问:“他为人可好?” 西娅摇头,啜泣:“不清楚,我根本不认识他。” 小四落寞起身,拉开休息室的房门,像个幽魂般下楼返回住处,一头拱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他想哭,但是哭不出,头痛欲裂。 西娅要订婚了? 睁着双目直到天明,谷雨喊他起床时,他已经眼圈发乌。 谷雨问:“想甚呢?发什么呆?” 小四忽就抱着谷雨嚎啕大哭,把她惊到心头颤抖,暗自揣测:莫不是有人发现我俩是逃犯了? 哭了好一阵儿,小四才道:“西娅要结婚了……” 原来是为了这,谷雨暗自松口气。 不宽慰下,未免显得太过心狠,便拍拍他的臂膀,道:“女孩子大了总归要嫁人的,莫说她,倘若在闫家埠,你也该订婚了。” “我只想要她。”小四哭道。 谷雨叹口气,道:“人家父母不会答应。快洗脸吃点东西上工去,哭也哭不来媳妇,不如想法子多挣些银子。” “姐,你为甚不心疼我们?”小四不解谷雨的淡漠。 谷雨捋了下耳边的发丝,道:“我先前就提醒过你,你俩没可能,谁让你不肯听我的话。” “我真心喜欢她!”小四道。 “那你喜不喜欢钱彩云?”谷雨问。 “额……”小四语塞,顿了半晌,道:“喜欢过。” 谷雨捏着他的耳朵,说道:“离开她,你现下不也过得很好?又有了心上人。都会过去的,西娅结婚了,以后还会有东娅的。” 小四懊恼地躺倒,用手臂遮面,道:“我只想要西娅!” 谷雨没有过多理会小四,由他晚间一人躲在房间,哭了三整宿。 第129章 疏忽 小翠十岁便被哥哥嫂嫂送到闫府当丫鬟,起先是粗使丫鬟,后来见她伶俐勤快,贴身丫鬟梅香又当了姨奶奶,杨夫人才将她收至身边。 小翠没读过书,便民救治室门口的幌子,斗大的字,她也不认识一个。 现下到了该嫁人的岁数,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莫名其妙地缠着谷雨教她识字。 谷雨肚里那点墨汁,糊弄糊弄小孩子差不多,看书还得挑着带插画的才能看懂。倘若让她当教书先生,着实难为她了。 谷雨之所以识字,是因小时候在大北山,金沙寨来了一位不得志的秀才,住在她家房后。 她见秀才替人写信赚些油盐钱,像是懂很多,便偷拿了棵老山参送去,让他教自己识字。 秀才统共在金沙寨住了一年多,谷雨满打满算也就学了十个月。好在是日常用到的字能大抵认出,打算盘也是那时学会的。 她不知从哪摸来一本三字经,便民救治室不忙时,就坐在接诊室内,教小翠读写上面的文字。 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学。 时常是谷雨教完,小翠已照着背读熟了,吃饭时询问小四,谷雨才知道自己连读音带字意,全都教错了。 即使这般,也没打消小翠识字的热忱。 现下,每日都有不少当地穷苦人来救治室求医问药,有些伤病严重的,谷雨和小翠无法应付。 谷雨规劝他们去医院接诊楼就医,但鲜有人去,他们宁可不治了,回家硬抗着,也不肯进到圣福医院院内诊治。 谷雨作难,私下说与小翠道:“他们病得那么重也不肯进去,拖下去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小翠瘪嘴,在沙盘里用手指写下“没法”两字,她已学会些简单字词。 谷雨望着得不到救治的病患,相互搀扶着离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商议小翠道:“他们死活不敢进西洋人的医院……咱俩在这地处开个中药医馆,把洋大夫请出来给他们诊治如何?” 小翠睁大眼睛,琢磨一番,用力点头称是。 谷雨笑道:“可咱俩穷成这样,没银子进药材,也雇不起中药师和坐堂医师。” 小翠嘟起嘴,点点头,表示赞同。 谷雨叹口气,道:“我说甚你都点头。” 眼珠转了几转,她又道:“等我去找霍华德院长商议下,他若是许可咱俩开中药医馆,再想法筹银子去。” 午间,谷雨抱着一罐热腾腾的糯米粥,去了霍华德院长的住处。 霍华德院长见不是小翠来送吃的,竟是谷雨亲自来了,出乎意料,问道:“有事找我商议?” 谷雨笑着给院长盛好一碗糯米粥,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把和小翠素日里所见所感,与霍华德院长简要说明,提到本地人忌惮心太重,宁可回家硬抗,也不肯进到医院里求医。她想利用便民救治室的地处开个中药医馆,雇上中药师和坐堂医师,为本地人提供医疗。有病情严重的需要手术治疗的病患,就把圣福医院的洋大夫请到医馆里给他们治疗。问院长意下如何? 霍华德院长沉思许久,说道:“我只能提供给你开医馆的场所和人员,所需资金还要你们自己筹集。你若能筹到钱财,便由你负责经管。” 谷雨道:“一言为定。” 谷雨的中医馆成了一半,万事俱备只欠白银。 去哪筹钱呢? 写信给世松哥?不成,不能事事依仗他,百川堂摊子太大,用银子的地处也多。 找胖姐和老林他们凑凑?哎,都穷的叮当乱响,养家糊口尚不够用,哪有多余的银两。 谁能有钱呢? 金氏银号钱多!但他们如何才肯出钱捐助中医馆呢? 谷雨天天费心琢磨开中医馆的事,忽略了小四的情绪波动。 西娅订婚的事,把小四折磨的精神恍惚,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头来。晚间睡不着,早间起不来,霍华德院长交代的事项,时常被他丢三落四。 院长责罚过他两回,收效甚微,提醒道:“倘若你再这般粗心大意,我就不用你做助手了,你还是去继续搬抬尸体吧。” 小四知事态严重,慌忙保证今后绝不会三心二意地再犯些低级错误。 霍华德院长道:“你要跟着伊恩学习,他非常刻苦努力,心无旁骛,一心钻研医术。你还年轻,那些杂事,不是你现下该分心考虑的。” 小四心头一紧,猜测:院长大抵是看出些什么,这是在点醒我吧。 有个壮年西洋男子几年来反复发烧,咽喉疼痛,扁桃体流脓,这日来圣福医院想做个小手术摘除。 霍华德院长可巧要参加重要聚会,需离院两日。西洋壮男等不及,通过医院内的熟人了解到年轻医师伊恩技术精湛,做扁桃体切除轻而易举,便恳请伊恩为他手术。 这是小手术,伊恩早就做过十几例,轻车熟路,便痛快应下。 手术时,小四在场旁观,见到伊恩刀法利落,缝合细致快捷,心中敬佩不已。不仅仅是小四,在场的另外两个西洋医生,也对该手术挑不出任何毛病。 顺利完成,西洋壮男的麻醉未消,昏睡着被抬去病房留院观察。 午间,小四见伊恩仍在实验室忙碌,想起刚做过手术的壮男,提醒道:“院长今日不在,你不去看看那个做手术的病人苏醒了没?” 小四日常总跟在霍华德院长身后,对医疗规范知道些,知是刚做完手术的病患,都需医师重点关注,查房不可或缺。 伊恩腾不开身,不耐烦道:“你没见我忙着?他那么壮实,手术又很顺利,一个扁桃体切除而已,看不看都一样。” 小四劝道:“你最好还是去检查下,院长若是知道你术后没去查房,会生气的。” 伊恩嗤笑着摇头,说道:“你啊,这般胆小,能成什么大事?不是你做的手术,都如此担忧,倘若轮到你拿手术刀,岂不是要吓得睡不着觉?” 小四拗不过他,只好由他。思来想去,心里仍不踏实,道:“你抽不出空来,那我过去替你查房吧?” 伊恩笑他小题大做,说道:“你实在想去就去吧。我的技术你再信不过,年轻医生里面,也就没你能相信的了。” 小四其实不想去留院楼,他怕遇到西娅。 最近,西娅不总来圣福医院,拿不准她何时会在,何时不在。不在尚好些,倘若恰巧在病房,一旦碰到,两人平添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不放心刚做过手术的病人,小四还是硬着头皮赶去留院楼。 留院楼里静悄悄的,当班护士不见人影,许是在休息室吃饭,住院的病人都乖乖地呆在各自病房内。 小四来到伊恩的手术病人所住的房间,推门而入,却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冷汗淋漓的场景! 第130章 栽赃 病床上,那个刚做过扁桃体切除术的西洋男子,口吐血沫,面色青紫,肢体剧烈抽动着…… 不好! 小四大喊一声:“快来人啊!” 快步冲进病房,迅速将病人的身体俯趴,用力拍打他的脊背。 在休息室内吃饭的两个护士闻声赶来,一见这场景,知是病人有危险,也凑上前来帮忙。 小四慌张道:“快去实验室喊伊恩他们过来!” 其中一个年轻的护士飞速下楼往实验室跑去。 不多时,伊恩和一年轻西洋医生闻讯飞奔而来,将小四拨到旁边,俯身查看病人的状况。 “怎的会这样?”伊恩和那个医生一边抢救,一边神情紧张地询问小四。 小四已累得满头大汗,喘息道:“我来时看见他口中有血沫,身躯在抖动,脸色发青……像是被憋住了。 伊恩手忙脚乱地施救,脑中飞速运转,很快得出了结论:定是麻醉尚未完全消退,不明原因导致伤口缝合处大量渗血,血块堵塞病人的呼吸道,发生窒息。 他已经慌到面色煞白,脊背上全是冷汗,看了眼对面的医生,眼珠微转,故意说道:“好端端的,病人怎会憋住?我的手术没有任何问题,当时你们也都是在场的。” 小四没敢多言,心道:让你查房,你不查,拍着胸脯说不会有问题。好在我来的及时,不然怕是病人性命不保。你问我是何原因,我又怎会知道? 抢救持续半个多时辰,病人的性命算是保住,但也由此陷入昏迷。 伊恩为他清理了呼吸道,又把伤口渗血处从新缝合。 圣福医院陷入恐慌中,病人进院时是自己走着来的,除了扁桃体习惯性发炎,其他一切正常,而现下却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这算医疗事故,当班医护人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涉事人员惶恐不安,担忧霍华德院长返回后,自己会受到处罚。轻则扣罚工钱或调离岗位,重则…… 最为忐忑不安的是伊恩,懊恼不已,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他深知,是他的疏忽大意导致意外的发生。但凡上心些,守护在病人身边直到麻醉消退,病人完全苏醒,也不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渎职是要受到严厉处罚的! 这不仅仅意味着他的行医生涯中,将被永久记上不光彩的一笔,就连霍华德院长为他争取的,去伦敦医院进修的名额,也将失之交臂。倘若病人无法康复,一直昏迷不醒,他极有可能就此断送大好前程。 伊恩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这就等于断送了他的一切。为了能在医界立足,他和母亲都付出了常人无法估量的心血。 伊恩心中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提到他的家世时,总说他的混血是因父母的伉俪情深。父亲是英国富商,母亲生自中国的商贾之家,因两家有生意往来,方才结成秦晋之好。 其实不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只知母亲豆蔻年华时外出游玩,被异邦的几个酒鬼奸污有了身孕。因懵懂无知,不敢告知家人,待怀孕月份大了被母亲的家人发现,为时已晚。 此事让母亲的家人倍感屈辱,因是混血儿,送养不出。他刚降生,便被母亲家人扔到水沟旁任由自生自灭。 母亲从仆人的口中得知此事,偷跑出府,寻了半日,方才找到已经被蚂蚁爬满身体的他,之后,便带着他四处流浪。 十几岁的小脚女人带着一个混血婴儿,谋生的艰难可想而知。花光带出的银两后,为了活下去,母亲做过许多为人不齿的事。 坎坎坷坷将他养至五岁,适逢入海县划出一半设置租界,租界里盖起教堂,母亲皈依,在教堂做工,由此母子二人才算安定下来,有了容身之处。 因是混血儿,他在学堂读书时,不知遭受了多少白眼和嗤笑。唯有依靠学业优异,他才能从那些纯粹的西洋人鄙夷的目光中,看到些许无可奈何。 而他靠着无数个挑灯夜读的不眠之夜,赢得的刮目相看,都将随着这次的医疗事故化为泡影。他的前途也将由此变的暗淡无光。 这会是他无法承受的打击。 小四分明提醒过他,他却没有听小四的话。 一想到小四,伊恩的眼神变得阴翳起来,棕色的眸子有冷光闪现。 隔日,霍华德院长从外地返回,得知此事,即刻赶往病房查看病人的状况。 经过悉心救治,五日后,病人总算是苏醒,恢复正常。 众人刚刚放下悬着的心,霍华德院长召开会议,要详查事故的原委。 伊恩、手术时在场的两位西洋医生、当班的两位护士、抢救时在场人员以及小四,都被召集起来。 霍华德院长问:“谁最先发现病人发生意外的?” “我。”小四道。 “为何是你?手术是伊恩做的,守在病人身旁的不应该是他么?”霍华德院长问。 伊恩的脸色已经煞白,手掌心湿漉漉的。 小四支支吾吾,怕说出实情后,院长对伊恩的处罚太重,犹豫半晌,道:“他那会儿忙着,不放心病人,交代我先过去守着,说他随后就到。” 霍华德院长转头看向伊恩,严肃地问:“你不亲自查房,交代四替你去查?他连医学院校都没上过,只是个打杂的,有什么资格替你履行医生的职责?” 伊恩眼神飘忽了下,说道:“我刚查过房,病人一切正常。手术很顺利,我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您可以询问手术时在场的人员。有个事先约好的病人说那日在接诊楼等我,我才交代四替我盯一会儿,等处理完那个病人,立刻返回。” 小四听他居然如此说道,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伊恩明明没查过房,他为何要说查过? 霍华德院长追问伊恩:“你查房时没有发现病人异样?” 伊恩毫不迟疑道:“一切正常,已经有苏醒迹象。所以我才放心让四盯一会儿的。” 霍华德院长道:“病人因窒息造成昏迷,显然是抢救的晚了,如果旁边有医生守护,第一时间处理,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四既然守在旁边,为何不及早通知医护抢救?” 未待小四回答,伊恩抢先道:“我怀疑是他人为造成的病人窒息!” 小四惊愕,呆滞地看向伊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你为何如此猜测?” 霍华德院长面色阴沉,问伊恩:“你可有依据?” “我早就发觉四嫉恨我。”伊恩道:“我的手术很成功,在场的医师可以作证,四也是亲眼所见。我查房时,病人尚一切正常。仔细检查过,伤口缝合没有问题,不可能会发生渗血。为何我前脚离开,病人就窒息了?由此,我怀疑是四从中做了手脚!” 第131章 郁结难舒 小四愕然,蹙紧眉头道:“伊恩,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你却这样想我?” 他强压即将爆发的怒火,没有继续辩驳,垂在腿侧的手掌却攥紧了拳头,等待接受霍华德院长的训斥。 一众人鸦雀无声,掉根细针在地也能听到响声。 霍华德院长深邃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环视一圈,垂下眼帘,低沉道:“伊恩,凡事讲究证据,不可妄自揣测。无人亲眼所见,便不可轻言四动过手脚,这是为人处世的基准。希望你回去后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无论如何,病人苏醒前,你是不应该缺失的。” “这个病人是侥幸康复了,他本人也表示不做进一步追究。倘若一直昏迷下去,莫说你洗脱不了干系,就是我这个院长恐怕也要承担责任。”霍华德院长的语气听似平和,却惊得伊恩冷汗直流。 不知为何,霍华德院长见小四和伊恩各执一词,竟然没有向在场的其他人员核实,而是直接做出了处罚决定。两个参与手术的西洋医生和两个当班护士,都被扣发三个月工钱。伊恩则被扣了半年工钱,取消去伦敦医院进修资格,小四也同样被扣了半年工钱。 至于为何要扣小四工钱,霍华德院长解释道:“你没有行医资格,不应承诺替伊恩看管病患。行医重要的是严谨,而不能单凭一腔热忱。” 此事就此了结。 小四好心袒护伊恩,伊恩为了洗脱渎职,竟当众诬陷他,加之西娅订婚的事,愤懑郁结难舒,小四竟绝食罢工了,整日躺在房内蒙头昏睡。 谷雨从胖姐那里了解到事情的经过,见小四不肯吃饭,也不肯上工,知他情绪低落,心想过两日许是消气后便好了,也就没太往心里拾。 岂料小四连着三日滴米未进,水也不喝一口。谷雨沉不住气了,见怎么劝他都不理人,闭着眼睛装死,气得握紧拳头往他腰间重重擂去,道:“饿死拉倒!我上辈子欠你银子没还是怎的,这辈子你来讨债!不就扣了半年工钱,至于把你怄成这般,不吃也不喝,还不肯上工。你究竟想作甚?” 她软硬兼施,小四就是不理不睬,把头蒙在被子里。 绝食的第三日晚间,谷雨做好的饭菜放凉了,他依旧没动一口,床头桌上杯里的水也未见少过。谷雨终是狠不下心去,知霍华德院长尚在解剖楼,便独自上楼去找他,想和他谈谈小四的事。 霍华德院长见谷雨夜间一人来到解剖楼,知她有事要谈,摆弄着面前的尸头,并未转身,问:“这几日为何不见四?他事先也没有告假。是不是不想继续做我的助手了?” 谷雨愁眉不展,说道:“三天没吃没喝,躺在房里挺尸呢。我怎么劝他也不肯听。院长……原本我不该掺和此事的,但这次事故我有看法,真就是伊恩冤枉小四了。小四一直敬佩伊恩的医术,绝不会因嫉恨做出伤害病患的事来。” “我知道。”霍华德院长细心地清理着尸头上的软组织。 “知道小四是被冤枉的?”谷雨问。 “四有没有做伤害病人的事,我不确定,但伊恩定是说谎了,我是有依据的。”霍华德院长道:“事后我问过当班护士,说是从实验室将伊恩他们喊来的,并非伊恩口中所说的接诊楼。并且她们去休息室吃饭之前,未见到伊恩来查过房。” 霍华德院长放下手中的刀具,道:“当日一同在实验室的医师说,伊恩手术完成后就一直呆在实验室,没有长时间离开过。所以,我断定他口中的查过房后又去的接诊楼是谎言。” 谷雨轻哼了声,问道:“既然您知道小四是被冤枉的,为何还要袒护伊恩?” 霍华德院长道:“事故发生后调查的初衷,是让他们从中汲取教训,杜绝再犯,而非毁掉他们。我日前私下点醒过伊恩,他也意识到急于洗脱,将事故责任推到小四身上的行为是可耻的。培养一个医学人才不易,我希望他能就此悔过,并不想他因此沉沦颓废,因而没有当众戳穿他。” “院长,您这可就偏心了。不想得意门生沉沦,也不能就眼看着我家小四颓废吧?”谷雨面带不满的小声抱怨。 霍华德院长叹息道:“我没料到四的气性如此大,不过是扣了他半年工钱,也没有太重的处罚。再说他的所作所为本身就不合乎规则,罚他也是有理有据。我期望他能汲取教训,今后行事谨慎,懂得保护好自己。” 谷雨蹙眉道:“伊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因妒生恨,对病人做了手脚,相当于把他的人品贬得一文不值。您想个法子宽慰下他吧,算我拜托您。明个儿我做三鲜虾饺,让小翠送给您。” 霍华德院长摇头叹息,无奈道:“你先回去,等我忙完,过去看看他。” 听院长如此说,谷雨便放心返回住处,把小四屋内放凉了的饭菜热了热,重新端至桌上。 半个时辰后,霍华德院长果真来了,径直去到小四的房内。见饭菜未动一口,小四躺在床上用被子裹成蚕蛹。 院长站到床前,伸手将他的被子拎开一角,看去。 小四紧闭双目,一动不动,嘴唇已经干裂。 霍华德院长道:“你是不是不想再跟随我了?” 小四听是院长的声音,忽的坐起,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霍华德院长道:“你不吃饭不上工,是对我的处罚心存不满?但我觉得你没有行医资格,私自替医生查房,是违规的,这个处罚并不过分。” “没有对您不满。”小四道:“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何这般对我?” 霍华德院长道:“医者需有担当和胸襟,你尽心尽力做到问心无愧即可,不必去考虑他如何揣测你。你左右不了他的思维,却能掌控自己的行为。他如何想是他的事,但你如何做却是你的事。” “您是信任我的?”小四眼中有了光芒。 “倘若不信任你,我为何要让你当我的助手?你连着三日无故旷工,按说我该再多扣你三个月工钱才是。”霍华德院长脸色阴沉。 小四即刻从床上跳下,说道:“莫要再扣了,再扣真就只能喝西北风了。我明日早早去接诊楼,给您擦桌子,泡水,等着您。今后再不敢无故旷工了。” 霍华德院长问:“饭呢,还吃是不吃?” “吃,这就吃!”小四慌忙捧起水杯,“咕咚咚”畅饮起来。心中郁结散去,方觉饥渴难耐。 霍华德院长并未因伊恩的说辞丧失对他的信任,这对小四来说,足矣。 第132章 游说 晚春,入海县金氏银号来了两位身着月白色袄裙袄裤,素面如洗,未戴丁点首饰的美丽女子,是谷雨和小翠。 小翠手里尚拎着两盒京城“稻花香”老店的特制糕点。 金老爷深谙经营之道,信用极佳,深得世人信赖。祖产金氏银号资本雄厚,甚至拥有自己的炉房,也就是官府批准熔铸银锭的作坊。官宦富豪们蜂拥把大笔银两存于金氏银号。 金老爷还是钱业公会的会长,钱业公会控制和影响着当地白银和制钱的兑换价格。 当初谷雨肯应下金氏银号三少爷金长安给他爹治疗眼疾的请求,不能说与此一点干系没有。 银号的伙计见谷雨二人不像是存兑银两的,迎上前询问。 谷雨道:“把你们三少爷金长安请出来,就说圣福医院顾雪有事找他。” 伙计见谷雨和小翠虽未施粉黛,却一个妩媚,一个清丽,只道是三少爷在外又欠下了风流债,不嫌事大,兴冲冲跑去将金长安喊了出来。 见到谷雨,金长安有些讶异,笑道:“什么风把香粥娘娘吹来了?” 谷雨开门见山:“我要开个中药医馆,想找金老爷筹集银两。” 金长安问:“你不想在圣福医院便民救治室做工了?” 谷雨轻笑:“还在那里,在原址上起个中医馆,霍华德院长已经准许了,但需我自己筹款。” 金长安愣住,沉吟道:“呀,在西洋人的医院门口建个中医馆……想让我爹投银子,怕是难啊。” “我要试试看,许是别人要不来善款,我就能要来呢?”谷雨笑。 金长安也笑了:“你若是肯做我四姨娘,估摸我爹就痛快应你了。” 谷雨轻轻白他一眼,道:“我是来忙正事的,没空跟你贫嘴。” 金长安说他爹在府内,便带着谷雨和小翠往金府走去。 按说谷雨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依旧被金府的深宅大院震撼,心中暗自盘算:金老爷这般豪横,我的医馆吃定他了,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捐建。 此时,金老爷正在花厅里喂养他的金鱼,拿着鱼食往青花瓷缸里边撒边嘟囔:“天天吃这么多,也不甩籽,不如将你们红烧了下酒!” 二姨太与三姨太一同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赏花,嗑着瓜子聊家常。 说来也怪,旁人的妾室们终日争风吃醋,闹得府内鸡犬不宁,但金府的两位姨太太却情同手足,相处甚是融洽。 三姨太道:“二姐,你想个法子让老爷睡你房里去吧,他呼噜打得山响,每晚震得我心口乱跳。照着一个曲调打也成,打几声就忽的憋住没动静了,快要憋死了,才知道喘息,真真是吓死个人。连着半月我都没睡好觉。” 二姨太瘪嘴道:“我可不想他去,守着他,日日心提到嗓子眼。你年轻,多担待些吧,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惊吓。” 三姨太满脸郁闷,道:“要不你想个法子把老爷支到夫人那里去住?” 二姨太用丝帕掩口,压低声音道:“老爷不肯去,嫌弃夫人是个老太婆。” 三姨太直翻白眼,小声道:“夫人还比老爷小两岁呢。”言下之意是老爷也好不到哪去。 二姨太慌忙使眼色,不让她多言,怕隔墙有耳,传到金老爷那里。 金老爷大腹便便,红光满面,终日对三位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岂不知除了他的原配夫人真心包容,两位姨太太已经将他厌烦至骨,都盼着他去别人那里过夜。 金老爷一无所知,还道是三位夫人都为他抢破头。 见金长安领来两个极美的陌生女子,金老爷认为三儿子又想纳妾,瞬间将脸拉得老长,摆出一副老公爹的威严气势,目光里闪现出四个字:我不准许! 金长安引荐道:“爹,这位是香粥娘娘,特意前来拜访您的。” 谷雨给金老爷行礼,说道:“金老爷吉祥。” “香粥娘娘?”金老爷问:“何方神圣?” 谷雨笑道:“是给穷苦人舍粥的。” 金老爷道:“又想让我捐银子?今日这个让我捐,明日那个让我捐。金府钱财再多,也不能普济天下啊。我眼下手头也紧,没银子可捐。” 谷雨道:“您许是没见过我,但我久仰金老爷大名。给您治眼病的小大夫是我小弟。” “呀,不知是恩人大驾光临,金某人失礼了。”金老爷方才还拉长的脸,即刻堆上笑意,将谷雨和小翠迎进花厅,吩咐仆人沏上好的龙井茶。 金老爷坐在太师椅上,问道:“恩人找我所为何事?” 谷雨笑道:“放心吧,金老爷,我不让您捐银子。” 金老爷连连颔首,说道:“那就好,除了捐银子,一切都好商议。” 谷雨将小翠拎来的稻花香糕点放置桌上,轻笑:“我想请您在英租界里捐建个中药医馆。” 天爷爷! 金老爷怔住,笑容在脸颊上凝固成坨,缓缓将端至唇边的白玉茶盏重新放下,半晌才道:“香粥娘娘说笑了,医馆岂是一点半点善款能盖起的?但凡像样些的,建造房舍、置办药材再加聘请药师、医师,没有二十万两白银怕是建不起来吧,这哪是我金某人能捐建的?” 谷雨开始游说:“金老爷,您这金氏银号的美名响彻大江南北,世人都知您‘以和为贵,以信为基’,我不会让您白白捐建医馆的。” 金老爷道:“过奖了。”心头却在暗念:你就算说破天,我也不可能给你捐个医馆,别再浪费口舌了。 谷雨道:“这好名声与您几十年的悉心经管是分不开的。但世道在变,人心所向也在变,租界里洋人的钱行拉拢了不少金氏银号的主顾,银号生意怕是已不似先前那般轻松了吧?” 咦? 金老爷听谷雨如此说道,来了兴致,没有料到这个妩媚的小女子,竟能点到现下最为困扰他的事情,问:“香粥娘娘可有高见?” 谷雨道:“我一介妇人,头发长见识短,谈不上高见。我以为,想让官宦富豪和当地百姓都继续拥护金氏银号,需做到银号的口碑十分过硬,并且经久流传。万不能那些老人不在了,便没人能念及您金老爷的好。而是要世世代代都传颂金氏银号的美名,提起您金老爷就人人竖起大拇指。” 金老爷一拍大腿,朗声道:“我正有此意!” 谷雨道:“还有甚能比治病救人,普济苍生,更能让世人念及金氏银号美誉的?届时,我会把捐建人的姓名功绩全部镌刻在医馆的‘功德墙’上,医馆是免费救助穷苦百姓,百姓的口碑千金难换啊。这可不是一代两代人的事,只要医馆尚在,您的功德就在,子子孙孙传颂不息。” 第133章 志在必得 金老爷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抿了口烫热的龙井茶,暗自琢磨着谷雨的那番话,居然心动。 谷雨道:“其二,我家有祖传的创伤膏,能够排脓去腐、拔毒生肌,您若是肯捐建医馆,我便把这药膏定名为‘金氏创伤膏’。” 金老爷又慢悠悠抿了口茶水,虽未言语,双目里已经有亮光在闪烁。 谷雨笑道:“其三,我会把医馆建成当地最好的中药医馆!医馆设立两个区域,一方面对穷苦百姓提供外伤、退烧、止泻等轻症的免费救治,用些便宜的药材。另外,还将对官宦富豪提供收费医疗,用最好的药,聘用医术高超的医师,把顾老神医也接来坐堂,治疗在别处治不了的疑难杂症。要让洋人的权贵和当地的达官贵人全都慕名而来,到那时,捐建医馆的大善人必将名扬四海。” 金老爷将手中的白玉茶盏放下,看向谷雨,凝神思考她的阐述。 金长安坐在父亲身旁,完全接不上话头,惊讶地看着谷雨,心中暗道:先前真是小瞧你了,你定是经管过医馆,否则不可能有这般见地。 又联想到百川堂的闫掌柜和顾老神医,以及相貌与她一个模子刻出的麟儿,猜测谷雨八成是在百川堂里做过。 谷雨趁热打铁,说道:“其四,我的医馆运作起来,前来就医的权贵若是报您金老爷的名号,诊费一律九折。” “好!”金老爷朗声道:“我先应下你。但这笔筹款数额太大,我金某人一人拿尚吃力些。这样吧,你把方才所说事项与我写个书面凭证,我负责找钱业公会商议,让各家银号、钱庄都多少捐些,众人拾柴火焰高,能筹集多少算多少。” 金长安干笑,心道:我这亲爹,素来出门捡不到银子就算吃亏了,只一盏茶的工夫,就答应给香粥娘娘捐个医馆?两盒稻花香的糕点换去个中医馆? 莫说金长安难以置信,谷雨也未料到金老爷能答应的如此干脆,她先前都做好被赶出金府的准备了。 小翠更是云里雾里,直到被金长安送出金府,和谷雨坐上马车,尚未回过神来。 十日后,金长安专程赶到圣福医院便民救治室,将谷雨和小翠接到金府,说是要带她与钱业公会现场签订捐赠文书。 小翠慌得手心冒汗,跟在谷雨身后寸步不离。 谷雨瞟她一眼,嗔道:“你哆嗦个甚?怕我把你卖了不成?稳住神,他们再有钱,也有寻医问药的那一天,指不定哪时就求到咱俩头上了。” 二人跟随金长安来到金府正厅,金老爷端坐主座,旁边坐着五位其他银号的主人,都是钱业公会里德高望重的会员。 谷雨行礼,金老爷道:“我们老哥几个商议了下,我捐十万,他们五个每人捐一万,先给你的医馆凑十五万可好?” 谷雨颔首,笑道:“多谢诸位大老爷,倘若还不够,我再去别处筹集些便是。” 谷雨虽未做过预算,觉得医馆运转起来,许是用不了这么多银两。 土地不用购置,设立医馆的手续不必打点,只要霍华德院长点头即可,也就雇人建造需要耗费银两。 今后用到的药材,起先让世松哥捐赠些,也能省下许多。顺带让他多捎些金沙寨的老山参那类的名贵药材,先赊账,卖出去后再结算。 金老爷忽然问:“你的医馆要起何名?” “圣福堂。”谷雨道。 众人诧异,纷纷问道:“可与西洋人的圣福医院有关?” “有。”谷雨道:“圣福堂就建在圣福医院大门东侧。” 金老爷的脸色有些阴沉,问:“那这圣福堂算是西洋人的?” 谷雨回道:“怎能算西洋人的,中国人捐建,为的是救治中国人。并且院长承诺建好后由我经管,我会聘用咱们的药师和医师。” 她又道:“建在洋人的医院门口,让他们也见识下中医的妙处,有甚不好?倘若以后西洋人走了,这医馆他们又搬不走,可不就继续造福入海县的子孙后代了。若是单独设立中医馆,单单英租界的审批手续这一关便过不了。” 众人听后,觉她说得有些道理,商议一番,叮嘱道:“功德墙可要建的醒目大气才行。” 谷雨轻笑:“放心便是,我会用圣福堂门口到圣福医院大门一整面墙壁来篆刻捐助人的功德。诸位老爷的姓名和功绩定是排在最前面,您几位是圣福堂的奠基人。但凡来医馆求医问诊的人,都会念及诸位的善举,必然流芳百世。” 几位大老爷面容缓和了许多,微微点头,随后便在金长安的协调下,与谷雨签署了捐赠文书。 谷雨怀揣着“热腾腾的”十五万两银票,和小翠乘坐马车返回圣福医院。 此时,谷雨整个人都是飘浮的,坐在车厢中,过一会儿便将银票拿出端详一番,又放到小翠眼前,问:“你再看看,银票不会是假的吧?” 小翠茫然地看着她,无奈摇头,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银票,又是这般巨额款项,哪里分得出是真是假。 “估计不会是假的,都签过文书的,钱业公会给的银票再是假的,世上就没真的了。”谷雨笑着将银票揣至怀里,抬手在上边轻拍两下。 午间,她端着小翠做的饭菜,亲自给霍华德院长送去。把饭菜摆在院长面前,站在原地微笑不语。 霍华德院长问:“还有别的事?” 谷雨笑问:“当初您承诺我的,若是我筹建了中医馆,便让我来经管吧?” “是。”霍华德院长颔首。 谷雨抬手抽出已经捂暖的银票,展开,挡在面前,只露出双眸,含笑冲着院长展示。 霍华德院长愣住,伸手接过银票,仔细端详一番,问:“这是中国的银票?十五万两白银?你从哪里筹来这么大的数额?” 谷雨面带得意:“当地钱业公会捐赠的,医馆的名号我都想好了,就叫‘圣福堂’。您若是没意见,接下来,我可是要把那三间便民救治室拆掉,正儿八经建中医馆了。” 霍华德院长道:“建好便交由你经管。” 谷雨道:“医馆占地许是小不了,我要建成当地最好的中医馆。” 霍华德院长道:“你先找人画出图纸方案,拿给我看,占用多少地皮,我从院内再划拨给你。” “就这般说定了,不许反悔。”谷雨笑到眉眼飞起。 霍华德院长道:“我要用餐了,下午还有一台手术。” 谷雨连忙将银票收起,离开院长的住处。 她走后,霍华德院长坐在那里思索许久,自言自语道:我道你是说大话,怎就真筹来这么多银两? 谷雨请金长安找了当地知名建造商,出具三份图纸方案,拿给院长一一过目审核,从中选定一份。 半月后,圣福医院便民救治室拆除,圣福堂建造工程奠基。 第134章 夜惊魂 圣福堂捐建事关钱业公会声望,金老爷格外重视,不仅责令三少爷金长安全程监管工程,还派出二少爷督办。 用金老爷的话来说:“我金某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要干就干得论谁都挑不出毛病来,把圣福堂给我往结实大气里盖!只准比西洋人的接诊楼盖得敞亮,不准比他们的差!” 有人掏银子,有人操心,还有人监工,谷雨反倒成了甩手大掌柜。她闲得无事可做,又在圣福医院大门口西侧搭起个简易棚,作为临时便民救治室,监工舍粥两不耽误。 圣福堂奠基这日,圣福医院门口东侧拆掉的便民救治室地基,连同院内的一大片地处被圈起,停放了几排气派的马车,入海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汇聚此地。 掌管一方的道台大人、知县大人等官员,钱业公会、粮油商会的富商都到场了。 鞭炮噼里啪啦一通放,惊得附近的西洋人和住院的患者全都跑过来观看。 霍华德院长短暂露了一面,托辞还有病人需要救治,很快脱身。 谷雨和小翠远远站在临时救治点处,踮足观望。 这是金老爷的主场。要不怎么说,找对了人,事半功倍。 圣福医院盖圣福堂,却没有圣福医院员工的事,都是金老爷的三个儿子在操办。 日间的喧嚣退去,圣福医院总算是恢复平静。 老的便民救治室被拆成平地,小翠没了住处,只能硬着头皮搬去解剖楼后的平房,暂时借住在谷雨房内。 夜色深沉,谷雨见小四在读书,小翠在练字,闲的无聊,便想再去工地上看看。 独自一人到医院大门口站了会儿,憧憬着圣福堂建好后,人头攒动的盛况,又美滋滋地在医院里闲逛起来。 已是初夏,小花园里开始有各种夏虫的轻声吟唱,树影婆娑,静谧十分。 她想,待圣福堂建好,先把顾伯伯请来,攒下银两后购置个小宅院,再把世松哥和麟儿全都接来。 她正溜溜达达地散步,忽然发现前边不远有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一手提灯,一手拎着木箱,竟是霍华德院长。 这么晚了,他不在住处休息,还在忙甚? 谷雨刚想追过去喊住院长攀谈,忽见他在禁地院门口驻足,放下木箱,拿出钥匙,打开了紧锁的大铁门。 已经到嘴边的询问声被谷雨咽回去,眼见着霍华德院长的身影闪进禁地,灯光逐渐暗淡下去。 谷雨鬼使神差地跟到院门口,从虚掩的铁门处探头看去,院里的野草已经没过小腿,一片荒凉,在夜色里更显惨淡。 院长为何夜间来到禁地? 禁地里究竟藏有甚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想知道呀…… 待回过神来,谷雨已然身处禁地院内。 院落深邃,进了铁门是个带弯折的园子,草木茂盛。因长年无人打理,树枝放浪形骸,银色的月光下,鬼影重重。 换作旁人,莫说是女子,就是个壮年男子,夜间一人来这种地方也会脊背发凉。 谷雨素来胆大,眼下好奇心更胜些。禁地终日大门紧闭,论谁也不准随意出入,她早就想探究其中缘由。 难不成,真如坊间所传,豢养了吃人怪兽? 院落尽头是一栋没有任何亮光的洋楼,所有的窗口都是黑洞洞的,连同楼栋口也是漆黑一团,没有门灯照路。 忽然,一道亮光从楼梯间的窗口闪过,霍华德院长像是已经上楼了。 谷雨未多想,快步跟进黑漆漆的洋楼内,空气里弥散着一股飘忽不定的腐臭气味,还夹杂着木头陈旧腐朽的味道。 她就着楼梯间狭小的窗口洒进的微弱月光,慢慢向楼上走去。 霍华德院长去了几楼? 谷雨只顾注意脚下的楼梯,没留意在她从二楼往三楼转去时,从二楼楼道深处挪出三个黑影。 三个黑影其形扭曲,肢体残缺不全,挪动时步态颠簸。他们像是在探究谷雨是何人。 谷雨毫无察觉,脑中回想着胖大姐提到禁地时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隐晦的语气。 一个不留神踏空了,谷雨“哐当”绊倒在楼梯上。 三楼很快闪出光亮,从楼梯间往下照来,霍华德院长沉声问:“谁在那里?” 谷雨即刻爬起,心道:既然称作禁地,就是禁止进入的。本想偷偷一探究竟的,现下被发觉了,院长定会责罚我。趁还来得及,抓紧往回跑吧! 她没敢应声,转身往楼下溜去。 刚跑了半层,迎面撞到正尾随她的怪影,纷纷摔倒,发出惊呼。 谷雨慌忙爬起来,暗骂:怎的旁人也跟来了? 瞪眼看去,就着昏暗的月光才看个大概,头皮瞬间麻如蚁噬,转身往楼上逃去。 即便胆大如她,也不能坦然直面那三个怪人。月光下的骇人景象,不似人间。 脸上疙疙瘩瘩,鼻子那里塌陷成洞,口唇挛缩,眼皮破损,面容看上去糊成一团,狰狞可怖。手指残断,像是有许多腐烂溃破之处! 逃上三楼,谷雨又撞到一人,定睛看去,是提灯的霍华德院长。 院长冷脸盯着她,问:“你来这里作甚?” 谷雨惊魂未定:“院长,楼下有怪物!” 霍华德院长冷漠道:“你不知道进入此处违反院规么?” “知道。”谷雨慌张回头看去,想看那三个怪物有没有追上来,道:“只是我见您进来了,也想跟着进来看看。” “你尾随我?”霍华德院长诧异,有些恼怒:“未经允许,进入禁地,单凭这一项,我便可将你除名。” 谷雨不知所措,道:“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您晚上来这里做什么。楼下真的有怪物……我方才撞到了。” 霍华德院长道:“我还道你能比小四沉稳许多,现下看,不过是半斤八两。”便没再理会她,提灯转身往楼道内走去。 谷雨连忙跟上,紧紧尾随其后,见院长手里拎着木箱,赶紧伸手接过,道:“我帮您拎着。” 霍华德院长道:“见到什么都不必大惊小怪。” 话音未落,提灯光影下闪出一个跛行人影,也是状如鬼魅! 谷雨倒抽一口凉气,藏到院长身后。 霍华德院长问:“药都按时服用了么?” 那个黑影应道:“都在按时吃。西娅小姐为何好几日不来?” “她要结婚了,以后不能来医院做工了。”霍华德院长道。 说完,院长转身看向谷雨,道:“既然你跟来了,便帮忙给他们发药吧,先前这些活都是西娅做的。他们都是病人,不是什么怪物。” 第135章 意难平 谷雨此时方才注意到,霍华德院长的口鼻已被面巾蒙住,并且戴着手套,便问:“他们得的什么病?会传人么?” 霍华德院长示意谷雨,从他带来的木箱中拿出西娅的面巾和手套,说道:“麻风病,一种慢性传染病,虽病情可怖难愈,但照管时无需太过紧张,身上皮肤不要破损,和病患保持一定距离,做好防护即可。” 谷雨手忙脚乱地系好面巾,戴上手套,见木箱里摆放着已分装好的药包,每包上都标着数字。 霍华德院长道:“三层楼,每层住着四人,一共是十二位重症麻风患者。你把药包放在墙边的桌上即可,让他们自行取用。每人分给两包服用的药物,另加一瓶涂抹的药膏。再给他们留下些清创药水。” 谷雨跟在霍华德院长身边,挨个楼层,把药清点摆好。 随后,霍华德院长和谷雨退远些,提灯照亮,等待麻风病人逐一过去取药。 尽管谷雨已经得知他们是病人,但看清他们在灯光下的样貌,心中依旧难以承受。 麻风病怎的能把人折磨成这样? 霍华德院长逐一询问他们的病情变化,交代了注意事项,便带着谷雨离开。 二人往禁地大门口走去时,谷雨问:“里面为何不点灯?” 霍华德院长道:“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这里住着麻风病人,不然来院看病的人,会想办法将他们赶走的。况且他们大多数视力受损,点灯也改善不了什么。” 从霍华德院长口中,谷雨了解到这十二个麻风病人被关在此地的缘由。 他们是前任院长去西南部调研时,从活埋着麻风病人的土坑里解救出来的。 那里的宗族和官府,历来将麻风病人视作洪水猛兽和不祥之物,唯恐避之不及。一经发现,就要将其烧死或是活埋。 在禁地,经过几年的医治,大多数人病情得到控制,却都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面容损毁,感官缺失,肢体残疾,圣福医院只得将他们继续收容在此处。 因外界对麻风病的恐惧心里,圣福医院不得不将收留麻风病人的院落设为禁地。 一是阻断传染,二是封锁消息。不然,恐怕不仅仅是英租界将他们驱逐那样简单,极有可能这些病人都将性命不保。 至于锅炉房老林口中的,那个前些年私自爬入禁地,哭喊着闹鬼的小厮,不过是被霍华德院长付了封口费,送回老家,以免他在租界里走漏风声。小厮那边担心旁人知道他接触过麻风病人,自是只字不敢提,消失的无影无踪。 霍华德院长重新将禁地大门锁上,叮嘱谷雨:“回去后,用热水将衣物烫洗过单独存放,暴露在外的皮肤也要清洗消毒。” 谷雨支吾:“院长……您不会将我除名吧?” 霍华德院长提灯慢步往住处走去,沉声道:“今后你接替西娅分装药物,晚间随我来医治病人,将功赎过,并且不准把此事说出去。” 谷雨又问:“这么说,我不会挨罚了?” 霍华德院长道:“本来是要处罚你的,但圣福堂尚未建设,姑且留下你,许是还能派上用处。” “多谢院长开恩!明日午间我做卤子面给您吃。”谷雨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院长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花园拐角处,忽然驻足道:“我喜欢吃清淡的。” “好!一定给您做得清淡些。”谷雨掩口轻笑。 次日午间,小翠真就给霍华德院长端去了热气腾腾的一大海碗卤子面。 下午,霍华德院长给病人听诊时,打出个响亮的饱嗝,在场人员都惊大眼睛,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霍华德院长略带尴尬地对病人解释:“午间吃的多了些,见谅。” …… 夏日傍晚,小四结束一天的忙碌,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住处。 “四,等一下。”身后传来西娅久违的轻唤声。 小四转身,怔怔地看向一个半月未见的西娅…… 她还是那样美,甚至更美了。已经褪去护士的黑色长裙和白色头巾,身着一件淡蓝色裙摆蓬松的洋裙,蜜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梳成螺旋的发卷。 小四的心头猛然刺痛,目光即刻躲闪。 西娅手里端着一个被淡粉色棉巾悉心包裹的物件,向他缓缓走来,轻声道:“这是我做的,早就想来送你的,一直没有机会。” 小四接过,打开包裹的一角,里面竟是西娅值班时,一直在编织的那块驼色线毯。鼻子酸涩,眼圈红了,说道:“这线毯我见你织了很久。” 西娅嘴角浮起苦笑:“原本想织好送你盖在被子上,没成想夏天才织完。留着天冷了再用吧,会很暖。” 小四点头,问:“你最近可好?” 西娅半垂下头,低声道:“过些时日,我要在教堂结婚,叔叔和伊恩他们都会参加,你……来么?” 小四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应道:“会去的,祝福你。多谢你的线毯,我先回了。” 转身的瞬间,滚烫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他大步流星地往住处走去。 不敢回头,脸颊上尽是涕泪,不能让西娅看到他如此狼狈。 她要结婚了。这是件值得庆贺祝福的事,不是么? 为何心会这般刺痛? 那一夜,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西娅举行婚礼那日,霍华德院长和圣福医院的医护人员,除去留下值班的,都去了教堂。也包括胖大姐、谷雨、小翠和小四。 小四坐在距离走道最远的一个角落,第一次见到西娅的丈夫,一个高大健壮的英俊西洋男子。他碧蓝的双目里,喜悦之情肆意流淌。 西娅环着父亲手臂走入教堂的那一刻,小四转头望向她,愣住:西娅一袭白裙,头戴白纱,宛若仙子。 在众人纷纷为西娅送去祝福时,小四趁无人注意,悄悄溜出教堂,跑回他的住处,将房门闩紧。 谷雨和小翠都发现他离开了,小翠担忧地用手势比划着询问谷雨,用不用去看看他? 谷雨摇头,小声叹息:“让他一人安静会儿吧。西娅过得幸福,他也该替她开心才是。” 小四试图强迫自己替西娅高兴,但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坦然面对,至少眼下是如此。 他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与西娅相见了,这让他难以承受,心如刀绞。 第136章 苦肉计 晃眼间,一年已过,时至辛未年。 初夏。 建好的圣福堂即将启用,届时的落成典礼定是少不了官绅富豪汇聚一堂,金老爷早早分发出请柬。 谷雨给闫世松写去书信,告知他自己很快当上圣福堂大掌柜了,邀请他带着顾伯伯和麟儿,一同前来参加落成典礼。并提出,让闫世松捐赠些救治轻症的药材。还提到想从百川堂再赊些老山参等贵重药材撑撑圣福堂的门面,待她销售出,再偿还百川堂进药的银子。 信的末尾,谷雨特意叮嘱:莫要忘记把世达哥的休书带来! 读过信,闫世松作难,愁得整整两宿失眠。 捐药和赊药都不是难事,莫说谷雨明确提出了,即便她不提,闫世松也会全力支持她。 他儿子的娘亲,在英租界那西洋人当道的地界,当上租界里第一个中医馆圣福堂的大掌柜,何其荣耀。若非他不敢将自己得知谷雨和小四下落一事公布于众,定是会在百川堂门口燃放炮竹庆贺一番,将喜讯宣告父老乡亲。 他自是不敢说的,只告诉了顾伯伯和郎花。 真正让他作难的,唯有一事:休书难讨。 堂弟闫世达一直不答应给谷雨写休书,提到此事,便会连续失踪若干天,试图躲避过去。他头脑简单憨傻,也不能硬逼他,如何是好? 随着去往入海县的时日临近,闫世松苦思无果,无奈登门求助郎花。 现下,郎花已身怀六甲,孕肚高挺。 郎花道:“你莫心焦,容我想个法子劝说世达哥,一定帮你们把休书要到手。” 闫世松道:“拿到休书,便由我出面去找宗族长辈们商议,让他们准许世达将你扶成正妻。” 郎花眼眸里闪烁着欣喜,道:“那就有劳大少爷操心。闫家埠的规矩我懂,大多没了正妻,是要再明媒正娶一房的,极少有人家把妾室扶正。世达哥身份又特殊,握着百川堂五成股权,许是那些长辈们更要责难。若是单单指望世达哥和我,定然办不成此事。” 闫世松道:“你尽可放心,你能帮我要来休书,我便保你当上少奶奶。” 晚间,闫世达乐滋滋从百川堂放工,返回东山老宅,人未进屋,便大声嚷道:“郎花,宝儿,我回来了!今晚有甚好吃的?” 他心道,定是郎花已将香喷喷的热菜热饭摆满桌,候着他呢。 然而,除了大黄狗热情地冲他摇尾巴,无人应他。难不成郎花带着宝儿出去了? 闫世达推开他和郎花的卧房看去,屋内空空荡荡,不见她们娘俩身影。 他又来到郎花婆婆所住的房前,推门看去,见到宝儿正坐在床上,靠在郎花婆婆的腿边。郎花则是坐趴在床沿上,身躯起伏,像是在小声哭泣。 “咋了?”闫世达进屋试图将郎花扶起,她却不肯起身,哭声大了许多。 郎花婆婆躺靠在床头,叹气道:“她今个儿带着宝儿去山下,受气了。” “受什么气?”闫世达问:“谁敢欺负我媳妇,我去凶他。” 郎花婆婆道:“她先前让顾神医给切了脉象,顾神医说她这胎怀的肯定是男娃。” “当真?”闫世达欣喜万分。 郎花婆婆道:“她也觉得这是件喜事啊,就把这消息说给山下的姊妹们听。谁料那姊妹全都笑话她,生个男娃又能怎的,还不照样是个庶子,一辈子都让人瞧不起。” 郎花忽的抬起头,嚷道:“娘,我没脸见儿子啦!是我这当娘亲的没本事,少奶奶要封休书,世达哥怎的都不肯写。这不明摆着么,他是不想让我当少奶奶呢……我辛辛苦苦地给他生儿育女,伺候他好几年,他心里压根没有我。我还活着作甚?我不能再孝敬您老人家了……我要带着儿子跳崖去!” 宝儿不知娘亲和奶奶在演戏,见娘亲哭得呜呜啕啕,认为是爹爹把娘亲惹哭了。她握起小拳头擂向闫世达的臂膀,哇哇大哭,嚷道:“爹爹坏!把娘气哭了!” 闫世达哪应付得来这种场面,不知道该哄女儿,还是该哄郎花,呆呆地杵在床前。 郎花猛然起身,“嗖”地扯去脑后的发簪,扔到床上,对婆婆说:“娘,这个簪子留着给您换银子花,来世咱娘俩还做婆媳!” 说罢,披头散发地挺着大肚冲出房门,往院外跑去。 郎花婆婆见闫世达怔住不动,佯装惶恐道:“快去把她追回来!她若是跳崖死了,你那未出生的儿子也没啦!” 闫世达回过神来,惊呼着冲出房门,追了出去。 郎花先前跑出院子后,见闫世达并未跟出来,便站在原地等着。 随即,见到闫世达大喊着:“郎花,不要跳呀!”冲了出来。 她又做出痛不欲生的样貌,往山崖那边走去,心头还在默念:不能太靠边上,那憨子笨手笨脚,万一刹不住,再把我推下山去。 闫世达迅速将她揽住,吓得语无伦次,道:“郎花,别跳崖,你想要甚慢些说,我都应你。” 郎花哀怨无比地回眸看他,用力挤出两滴眼泪,道:“算了,你心里放不下少奶奶,不肯写休书,我不会逼你的。你就让我带儿子走吧,到了九泉之下,便没有人会笑他是庶子了。” “休书?”闫世达磕磕巴巴地说:“你是想……让我给你写休书?” 郎花气的在心里直翻白眼,啜泣道:“不是给我写休书,是给少奶奶写休书。” 闫世达急出泪来,道:“可是爹爹留有书信和玉佩,我和嫂嫂是一家人,我若给她写了休书,她就没有家了。” 郎花道:“你给她写了休书,世松哥便能娶她,她成了你堂嫂,不还和咱是一家人么?” “她若是再也不回来呢?”闫世达哭道。 郎花道:“她回不来,等儿子大了,咱全家一起去看她便是。” 闫世达问:“不写休书成不成?” 郎花即刻嚎啕,做出往崖边挣扎的姿势,道:“你不让我当正妻,我儿子就是庶子!不活啦!让我们娘俩走吧,留在这世上,一辈子让人瞧不起呀!” “写,写。”闫世达紧紧搂住她,不肯松手。 郎花抬手抹了把挤出的眼泪,问:“你当真会写?” 闫世达慌得腿脚虚软,跪了下去,道:“当真会写,明日一早我就去找世松哥。” “那回家吃饭吧,菜都放凉了。”郎花从他的臂弯里抽出小腿,挺着肚子返回宅院。 次日,郎花带着宝儿,把闫世达一早押送至闫府东院,让闫世松领着他去找闫长老,商谈给谷雨写休书一事。 自谷雨成为逃犯,闫氏宗族深以为耻,早就有意要将谷雨休掉,不过是没人有本事说服闫世达这个憨子。此时见闫世达在闫世松和郎花的陪同下,自己要来给谷雨写休书了,自然是准许的痛快无比。 当日,闫世松就拿到了闫世达写给谷雨的休书。 至此,谷雨又一次被闫氏宗族除名。 三日后,在闫世松的一手操办下,郎花被扶为闫世达的正妻。 第137章 顽疾 落成启用典礼的前两天,闫世松带着顾老神医和麟儿,乘船赶赴入海县英租界圣福堂。 闫世松押来一马车药材,有百川堂捐赠的用于免费救治穷苦人的舍药,也有谷雨大哥才送到百川堂的几棵大北山老山参,还有些别的名贵药材。 金老爷闻讯,火速派人将顾老神医接去金府盛情款待,小四又少不了一番鞍前马后的陪伴。 晚间入睡前,小四用清凉的井水将师傅床铺上的凉席擦洗过,又用蒲扇扇风吹干。 待床铺清爽微凉,方才服侍师傅躺下。 小四手执蒲扇坐在师傅腿边,一只手为他捏脚,一只手为他扇风。 小四试探地问:“师傅,我姐当上圣福堂的大掌柜,您是否可以留下,不回闫家埠了?霍华德院长也挺希望您能留在圣福堂。” 顾老神医道:“我和世松一起住惯了,何时世松决意来此地定居,我再随他一同前来。” 小四噘嘴:“师傅就是偏心大少爷。” 顾老神医道:“我那鹤桐老友当年没有看错人,世松果真是个经管药铺的好手。现下的百川堂,已不比从前,主顾翻了三番不止。” 小四不服气,给师傅按捏着脚掌,说道:“您眼里不要只盯着大少爷,我才是您的关门弟子。我长进也不小,现下会做些小手术了,不过是没有行医资格,霍华德院长不肯让我上台罢了。我的动手能力,并不比那些受过系统医学教育的西洋学生差多少,甚至比他们中的某些人还要强些。我可是没给您老丢脸。” 师徒二人说说笑笑,情同父子。 圣福堂的落成启用典礼,十分隆重,相较奠基仪式,有过之而无不及。 之后,谷雨挽留顾老神医和闫世松小住些时日,帮着招聘圣福堂的医师、药师、账房以及伙计。 顾老神医从前来应聘的百十人里,分别挑出两位他尚认可的医师和药师。闫世松则从二三百人里挑出了一个账房,两个伙计。 再加大掌柜谷雨和助手小翠,圣福堂的最初人马已然就绪。 至闫世松和顾老神医返回闫家埠时,圣福堂开始陆陆续续的,有租界以外的主顾,前来问诊拿药。 并且,每日来寻求免费救治的当地穷苦人,也较先前有了增长。甚至于很多人,都是从租界外慕名而来的。 没用多少时日,圣福医院的大门前出现奇异的现象:中国人进中医馆,西洋人进西医院,可谓泾渭分明。 不知何时起,圣福堂竟然开始盈利了。有了利润,医馆便能很好地维系运转下去,也能继续免费救治穷苦百姓的轻症。 …… 初秋,暑热尚未完全退去的午间,圣福堂里没有几个人拿药,医师、药师轮流小憩。 忽然,圣福堂门口停下两辆豪华马车,马车四周围着五个身强体壮的家仆,都骑着高头大马。 金老爷神色焦灼地从前边那辆马车上下来,在一位仆人的陪同下,急匆匆走进圣福堂。 谷雨见是金老爷来了,眉眼含笑地迎上前,调侃道:“金老爷,万福金安。您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了?是想查看我有没有偷懒,糟践了您的银子?” 金老爷无心说笑,将谷雨拉至僻静处,问道:“圣福堂最好的医师在不在?” 谷雨笑:“统共才两位,现下都在呢。一个在诊室,一个在休息室,都是顾伯伯亲自挑选出来的。他们两位的医术都没得说。” 金老爷道:“我今个儿带来个重要病人,一会儿我将她们领进雅间,你把医师喊进来给她诊治。” 谷雨道:“是何大人物,令您如此上心,还得亲力亲为?唤三少爷来忙便是。” 金老爷挑挑眉梢,低声道:“这可真的是大人物,万万怠慢不得。” 说罢,他转身走出堂门,来到第二辆马车前,冲着车厢内低语一番。 随后,从马车上下来两位女子,其中一位娇俏可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妙龄少女。 另一位女子比较令人诧异,虽已入秋,但暑热余威尚在,此人却披着一件大大的绸缎斗篷,将面容掩去半张,只能看见下颌,身躯也全部裹在斗篷之下。步履蹒跚,像是十分虚弱无力。 看少女的衣着装扮,以及金老爷对两位女子毕恭毕敬的样貌,谷雨猜测,这二位定是出身尊贵,非比寻常。 谷雨连忙迎上前去,将两位女子引入雅间,留下她们与坐堂医师在房内。 转身离去时,谷雨轻轻将雅间的房门带上。 谷雨与金老爷候在隔壁的雅间内,为他沏上香茗,谷雨笑道:“我这里的茶自是比不上您金府的,您将就着润润喉吧。您忙了这许久,定是口渴了。” 金老爷把仆人打发出去,喝了口茶水,小声对谷雨道:“你可知来的这两位是谁?” “看您如此上心,莫不是皇亲国戚?”谷雨掩口轻笑。 金老爷颔首,低声道:“香粥娘娘果然好眼力。此乃恭王府的嫡福晋,陪在她身边的是恭王府四格格。” “恭王府的嫡福晋?怎会想到来英租界看病?”谷雨诧异。 金老爷小声道:“皇太后让王爷兼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方便协调租界各项事宜,王爷在入海县新建了一座恭王府。入海县这边气候宜人,福晋便带着几位格格常驻此处。最近一年,福晋身躯日益发福。后来见是只胖小腹,别处却不曾胖过,甚至周身都较先前还要消瘦些,才觉察是病了。访遍名医,都说是治不好了。” 金老爷道:“看王爷那意思,像是不想再给她治了。四格格不忍心自己额娘受苦,知我在英租界里捐建了圣福堂,美名远扬,便趁王爷去往京城,拜托我带她额娘来圣福堂找大夫尽量挽救。” 谷雨作难道:“寻遍名医都治不好,圣福堂怎就能治好她?” 金老爷道:“一定想法子给她治一治,怎的也要比旁处强些才是,不然我那十多万两银子不白捐了?” 谷雨微蹙眉头,说道:“您这可就难为人了,病哪有一定能治好的道理?” 金老爷瞪她一眼,道:“尽人力而听天命吧,你莫要小瞧了福晋和四格格,这可都是通天的人物。” 见房门紧闭,金老爷把身子探向谷雨,压低声音,说道:“福晋虽不受王爷待见,但福晋的长女被皇太后封为固伦公主了。七岁进宫,一直守在皇太后身边,那可是现下宫里的红人。福晋和四格格每年都会应固伦公主邀请,进宫小住。” 二人正窃窃私语,给福晋接诊的韦医师敲门进入,低声对谷雨和金老爷道:“据病人自述,经血紫黯,挟有血块,淋漓不止,下腹胀痛。我又给她切了脉象,触诊下腹部,诊断着十有八九患有‘石瘕’。此病多因产后胞宫空虚,伤于风冷,或是情志内伤,脏腑失和,气滞血瘀所致。” 谷雨忙问:“你可有法子医好?” 韦医师摇头:“患病时日已久,腹内肿块巨大,汤药治标不治本,圣福堂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恕我直言,中医定是救不了她。” 第138章 开腹探查 “中医救不了她?那怎么行!她们母女可是奔着我金大善人的名号来的!我拍的胸脯啪啪响,告诉他们圣福堂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医馆了!圣福堂花了钱业公会那么多银子请你来坐堂,你竟然没办法医治?”金老爷即刻翻脸,目似铜铃,像是要喷出火来。 韦医师躬身低头,不敢多言。 谷雨心道:金老爷,是您捐的银子不假,但也不能强人所难呀,治不好的病比比皆是,皇上该走也得走,还有硬逼着医师治的? 谷雨说道:“既然是金老爷带来的人,圣福堂定是会尽全力医治。这样吧,我去把霍华德院长请来,既然中医治不了,姑且看看西医还有没有好的法子治疗。” 一听去请西医院的霍华德院长,金老爷即刻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道:“让那碧眼金毛兽来给福晋瞧病?那还不把她吓出个好歹的。莫说我不信他能有甚妙招,就是他真有招数,福晋也断不会用他。” 谷雨起身将韦医师送出雅间门外,随手又将房门掩上。 她转身对金老爷道:“常言说,不论白猫黑猫,捉到耗子便是好猫。你管他用的什么医术,能将福晋的病情缓解不就是好的?方才韦医师说了,中医是没法子了。倘若尚有法子,福晋这尊贵的身份,连皇宫都能进的人,许是御医也没少见吧?不也照样拖延到现下没好?” 见金老爷木着脸未言语,谷雨又道:“来都来了,又不用福晋和格格进到圣福医院里,让霍华德院长到圣福堂帮她检查下即可。倘若连院长也说没法子医治,至少咱们是尽心尽力了。不然,万一今后四格格再从旁处听说,有类似病情的西洋人被圣福医院治好了,却耽误了福晋的病情,咱们岂不是要落埋怨?” 金老爷将信将疑道:“你见西洋人医好过此类病患?” 谷雨道:“这我不是很清楚,但英租界有不少女病人都去找霍华德院长瞧病。有些是老病号了,连工部局警务处督察长夫人都常来找他。” “就算我答应,福晋和格格也未必会答应。”金老爷道:“她们今日来到圣福堂,还是乔装后偷摸来的。皇亲国戚,又是妇人,哪有就洋医的道理。” 谷雨安抚道:“您在这里安心喝茶歇息,我去商议她俩。” 未等金老爷应声,谷雨已来到隔壁雅间内。 此时,她才看清福晋的面容。原本应是位清秀佳人,但现下面容枯黄,小腹隆起,像是怀了四个月的胎儿一般,已毫无秀色可言。 谷雨说道:“福晋,您的病情较为复杂些,为保险起见,我想请圣福医院的霍华德院长来给您瞧一瞧,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可是西洋人?”福晋虚弱问道。 “是。”谷雨应道。 “那不成,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是不能就洋医的,传出去会被世人耻笑的。”福晋果断回绝。 谷雨才想再劝说下,四格格问道:“霍华德院长可有法子医好额娘?” 谷雨道:“霍华德院长尚未检查过,还不好说。但中医,福晋此前应是也看过不少名医,说辞都大差不差。眼下也只有再看看西医有没有好的办法医治了。” 福晋摇头不应,四格格却道:“那就将霍华德院长请过来吧。” 福晋抬眼看了下四格格,嗔怪她多事。 四格格却扶住她的臂膀,说道:“额娘要听孩儿的,但凡有一丝希望,孩儿也不会放弃救您。” 谷雨听四格格已经发话,不敢怠慢。 出雅间,穿过圣福堂,进入圣福医院,赶去留院楼,将此事告知刚查完房准备休息的霍华德院长,请他到圣福堂给王爷的福晋瞧病。 霍华德院长未有丝毫迟疑,跟随谷雨前往,小四也紧随其后。 初见霍华德院长,看见他那双碧蓝冷澈的眼睛,福晋惶恐不安,目光躲闪,往一旁缩起身子。 四格格见这高大的碧眼西洋院长身后,还跟着一个相貌极其俊美的本地青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你为甚不剃头?”四格格脱口而出:“该把你捉去坐牢。” 小四诧异地看向病人身旁的娇俏少女,心道:和尚训道士——你管得倒宽。我剃不剃头,与你何干? “惜雅。”福晋轻唤四格格的闺名,嗔她多嘴。 小四误将福晋口中的“惜雅”,听成“西娅”,心头一紧,怔住:她也叫西娅? 他禁不住将目光投向四格格,打量一番,却毫无西娅的影子,心中哀叹:已经一年没见过西娅了,不知她现下可好? 四格格见小四回看自己,误以为他不服气,轻哼一声,娇声道:“你最好少出英租界,不然官府真有可能将你抓起来,好好的男人不做,偏要蓄发。” 小四和四格格许是属相不合,才见面便擦得火星四溅。 霍华德院长询问福晋的病症和患病的时日,又示意她躺到病床上,想要为她检查腹部的状况。 福晋本心十分抵触,但见格格和一位年轻的中国医师也留在屋内,些许心安,躺下由霍华德院长为她触诊。 一盏茶后,霍华德院长对福晋和四格格道:“初步怀疑是子宫里长了肿瘤,若想核实,需开腹探查。” 开腹探查? 福晋和四格格花容失色,四格格惊问:“您是指要将额娘肚子剖开么?” “是。”霍华德院长道:“需要在腹部切个刀口,倘若真是巨大的良性肿瘤,届时需将病人子宫一并摘除。” “子宫是何物?”四格格问:“摘了可有影响?” 霍华德院长道:“就是女人孕育胎儿的地方,切除后便没有了月事,也无法再孕。” 四格格道:“额娘已经生养我们兄妹几人,无法再孕倒无甚要紧。只是如此做,她的病便能彻底医好?” 福晋此时已经吓得面若土灰,握住四格格的手道:“不成,不治了,陪额娘回府吧。” 霍华德院长道:“病人面色蜡黄,肌体消瘦,体虚,都是贫血导致。眼下瘤体长的过大,已经压迫到周围脏器,影响脏器功能,拖延下去,身体状况会越来越不好。” “只有动手术切除这一个法子?”四格格问。 霍华德院长道:“可以这样说。” 福晋紧紧拉住四格格的手,道:“快陪额娘回府吧。” 四格格眼圈红了,看向福晋,央求道:“额娘,既然有法子治,您就得试一试。阿玛终日在外,半年也见不了几回,我现下只有您了,您千万不能放弃。” “可是……”福晋见四格格快要哭出来,也为之动容,轻声道:“若是传出去,额娘让一个男人做了腹部手术,还是个西洋人,即便病医好,也无颜见人了。” 小四在旁见母女二人争执不下,劝道:“夫人,您这般想就不对了。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处,并非只医男人,不医女人。人吃五谷杂粮,生病是常有的,不分男女,配合医生积极治疗便可。旁人说什么,您也不必太往心里捡拾,身体康健,才能更好地陪伴家人。” 福晋叹息着垂下头,作难道:“让西洋男人给做小腹的治疗,真的是无法交代。” 第139章 孕妇的呼救 小四看了眼身旁的霍华德院长,对福晋说道:“那就不好办了,圣福医院只有男医生,并且全是西洋人,女的是护士,不会做手术。” 四格格问道:“这么说,你也不会做?” 小四道:“我倒是会做,不过我没有西洋的行医资格,算不得医生……” 四格格道:“这是在大清国,让圣福堂雇佣你便是。你没剃头,也算不得男人,就由你来给我额娘摘瘤子吧。” 小四微怔,说道:“我……倒是想做,你们放心让我做么?” “你做的好是不好?”四格格问。 小四道:“那要看跟谁比,比霍华德院长和伊恩,自是比不上,但比起那几个,我还算不错的。” 话说着,小四看向霍华德院长,问道:“院长,您说是不是?我技术怎样?” 霍华德院长道:“你平日解剖演练时技术很好,但没在病人身上实践过,不可忘言。” 小四道:“咱们就在圣福堂给夫人做手术。我主刀,您在旁边指导我,我完全按您说的操作便是。我没剃头,也不是西洋人,倘若由我给夫人做了手术,外人也说不出个甚来。” 此话一出,霍华德院长和福晋以及四格格都未言语,虽然感觉有些荒谬,甚至是自欺欺人,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 于西医院那边,由霍华德院长在旁亲自指导,不算小四无证行医。于中医馆这边,是小四主刀做的手术,不算西洋男医生给福晋做的治疗。两边都能交代了。 福晋沉思片刻,说道:“容我先回府与王爷商议下,他若是应允,我便再来圣福堂找你们二位做手术。” 四格格摇晃着她的臂膀,说道:“额娘,还有甚好商议的?你不趁阿玛不在府内,抓紧把手术做了。” “惜雅,休要胡闹,惯得不懂规矩。”福晋道:“这么大的事情,怎敢不经你阿玛的许可?再者,他点头了,一旦额娘有了闪失,他不会怪罪你们。万万不可欺瞒他。” 霍华德院长也道:“此事事关重大,家人定要商议妥当,届时还需家人签个手术免责书,方可施术。” 四格格蹙眉问:“还会出意外不成?” 霍华德院长道:“但凡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不能确保万无一失。所以,你们暂且回去与家人商议通了再来吧。” 福晋颔首道谢:“那我们先回了,多谢院长和……不知这位小大夫如何称呼?” 见福晋问到自己姓名,小四连忙说:“顾思,您唤我小四即可。” 福晋道:“多谢顾大夫,过些时日我再来找你。” “小四?”四格格诧异,杏眼圆睁,问道:“你也行四?” 小四道:“不知行几,从小奶奶便这般唤我。” “我也……”四格格话未说完,便被福晋制止,不让她扯闲篇。 福晋和四格格由金老爷护送返回恭王府后,连着半月杳无音信。谷雨和小四便将这档子事搁置下了,以为她们不会再来。 再次见到福晋和四格格时,已是艳秋。 随行的,除去金老爷外,还有一位锦衣男子。据金老爷介绍,这是福晋的长子。 此次来圣福堂,福晋便是奔着做手术而来,已经做好了在圣福堂留住些时日的准备。 谷雨把圣福堂最大的一间雅房给了福晋和格格。 手术由小四主刀,霍华德院长在旁指导,前后历时三个时辰,成功将福晋的子宫连同巨大的肿瘤一并切除。切下来的肿瘤被做成了标本,存放于圣福医院的标本室内。 福晋在圣福堂住了十多日,待身体康复,方才返回恭王府。期间,谷雨和小翠将她照管的无微不至,无可挑剔。 福晋康复后,其长子与四格格一同前来答谢,并捐赠给圣福堂两万两白银,作为救济穷苦人的善款。 圣福堂医好了恭王府嫡福晋的消息,从英租界蔓延开来。圣福堂像是挂了个金字招牌,从各地吸引来大批寻医问药的病人。 圣福堂逐渐人满为患,不得不往圣福医院引流。长途跋涉前来求医,那些病人和家属也顾不得是住在西医院还是中医馆了,能给治好病就成。 由此,圣福医院里住的中国人竟也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消除了对西医的抵触心理。而这,原本就是霍华德院长答应谷雨筹建圣福堂的用意。 看起来,所有事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 深秋,夜幕已深。 圣福堂除却大门两侧的门灯尚亮着,其它地处漆黑一片。 小翠住在圣福堂最东侧,谷雨给她单独留出的一小间值班室内。 已经洗漱睡下,即将进入梦乡,忽听门外不远处有女人痛苦的呼救声。 小翠顿时惊醒,侧耳倾听,隐隐约约听到那女人在轻唤:“小翠,帮帮我……有人么?谁能帮帮我?” 圣福堂里原本还有个看门的伙计,许是已经睡沉,未听到呼救声。小翠迟疑半晌,起身穿好衣衫,打开门闩,探身望去。 见圣福堂门口像是坐着一位腹部隆起的女人,从她散乱在身后的卷发判断,应该是个西洋人。 小翠慢慢靠过去,在她身边驻足,因无法问出话语,便蹲下身子,将女子额前的乱发拨开,看去…… “嘶!”过于震惊,小翠倒吸一口凉气,喉中发出了声响。 坐在地上的女子,竟是结婚后已有一年多未见的西娅! 西娅的长裙已被撕破,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尽是伤痕,额头上、手背上的划痕还在渗血,手腕上淤青一片,嘴边和眼周也是青红肿胀。此时,她额头浸满汗珠,坐在青砖地上捂着腹部呻吟。 小翠忙不迭地将西娅扶起,把她搀扶到自己的休息间,安抚她躺在床上,随后火速跑进圣福医院,去往谷雨的住处。 她轻轻敲着谷雨的房门,生怕把隔壁的小四唤醒。 谷雨睡眼惺忪地开门,诧异地看向小翠。见她慌乱比划着,指向圣福堂的方向,猜测那边定有急事,便跟随小翠赶了过去。 见到躺在休息室床上的西娅,谷雨惊呆,一边用棉巾沾着热水,给她擦拭脸上的污渍,一边问:“西娅,谁把你伤成这样?” 西娅恍惚中见是谷雨守在她身边,黯淡的眸子里涌出泪水,哭泣道:“姐姐,我活得好痛苦……” 第140章 鬣狗 “莫要哭,你已有身孕,哭大了会伤及腹内胎儿的。”谷雨安抚道。 西娅抽泣道:“我嫁的这个男人是个魔鬼……贪酒好色,不务正业。我劝他,他便打我,我不理他,他也打我。现下怀的已经是第二个了,前一个,刚怀孕三个月,他醉酒殴打我,流掉了。这个已经六个月了,他仍旧这般待我。若不是为了腹内的这个孩子,我真心不想活了。” 谷雨惊愕,问道:“为何从未听霍华德院长说起过?” “我父母未曾与他说过。”西娅啜泣道:“我也没有脸面来圣福医院见曾经共事的人了。” “那你父母呢?他们不肯帮你?”谷雨问。 西娅摇头,哭诉:“我父亲说,他的父亲是工部局总办,手指一松,父亲便能少缴很多税款,生意上也会得到很多便利,我必须顺从那个男人。每次被打得受不了,逃回家去,隔两日便会被父亲再送回他那里。” “你父亲怎会这般冷血?为了赚钱,连亲生女儿的性命都不管不顾了?”谷雨和小翠震惊不已。 西娅把头转向一侧,泪水扑簌簌滚落,半晌才道:“姐姐,莫要告诉四我来了这里,我不想他看到我眼下这个样子。” 谷雨用药膏轻轻涂抹着她的伤口,宽慰道:“放心吧,我谁都不会告诉,你在小翠这间房内好好休养便是。这里只有她一人住,素日里没有旁人会来。” “可是,姐姐,我怕……”西娅握紧谷雨的手,啜泣道:“我怕那个男人又来捉我回去……我现在身子这样笨拙,他还要强迫我,我不应,他便往死里打我。这次是趁他喝醉了,才逃出来的……” 谷雨抚摸着她的额头,说道:“好好睡一觉,让小翠陪着你,我俩会保护你的。” 西娅许是身体透支,太过疲累,在谷雨的轻抚下,很快便沉沉睡去,睡梦中眼角尚有依稀泪痕。 谷雨起身轻声交代小翠:“从明个儿起,圣福堂那边不用你,你一心照顾西娅即可。除非是我敲门,否则不要开门。我会告诉旁人你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三日后,圣福医院门口来了一辆马车,从上边跳下来一个高大英俊的西洋男子,身后还跟着三个家仆。 随即,那西洋男子叫嚣起来:“给我找!一个地方也不准遗漏!非要把这个下贱女人给我找到不可!” 可巧谷雨走出圣福堂的大门送别主顾,被他们的喧嚣声吸引到,一眼便认出,来的这个西洋男子正是西娅的丈夫! 见他们一窝蜂进了圣福医院大门,谷雨慌忙跑到小翠的住处敲门,低声道:“快开门,是我。” 小翠打开房门,谷雨“呲溜”闪进房内,对西娅说道:“那个男人带着家仆进到圣福医院了,许是找一圈寻不到人,还会来圣福堂找的。你穿好鞋,呆会儿听我的口信,我若是在门外大喊:“小翠生病了,你们不能进去……你就赶紧从后窗出去,躲到医院里去。” 西娅吓出眼泪来,惶恐道:“姐姐,救救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到他身边去。倘若让他捉回去,我和孩子都活不成了。” 谷雨道:“你进圣福医院后,找地方藏好。我们这么多人呢,定然不会让他把你带走。霍华德院长若是知道了实情,也不会准许那人带你回去。” “可是,我能藏到哪去?”西娅已经慌得双手颤抖。 是啊,她能藏到哪去? 圣福医院里,那个男人进不了的地方,也就只有关着麻风病人的禁地了。 霍华德院长决然不会准许那人私闯禁地,里面的麻风病人先前又都是西娅照管的,她熟悉那里的环境,也不惧怕那些病人。倒不如,就让西娅躲到禁地去吧。 想到此处,谷雨即刻从腰间解下禁地铁门的钥匙,递给西娅道:“到时候,你藏到禁地去,进去后,从里面再把大门锁上。” 西娅紧紧握着钥匙,惶恐地点头,因惊吓而出的眼泪顺着眼角滴落。 谷雨交代小翠留在房内陪好西娅,把房门闩紧,她又独自返回圣福堂内。 一个时辰后,西娅的丈夫果然带着家仆闯进了圣福堂。 几人大声呵斥前来问诊拿药的中国人,驱赶他们离开此地。 见有西洋人前来闹事,圣福堂的药师、账房、伙计等,都不敢造次,安静地由着他们嚣张跋扈。 谷雨从雅间迎出来,和声问道:“不知您几位来圣福堂有甚需求?” “找人!”西娅的丈夫语气蛮横,眼中布满血丝。 他又问道:“看见我女人西娅没?她失踪三日了,她父亲说没见过她。有人看见她往圣福医院这边跑了!” “西娅?”谷雨佯装欣喜,说道:“我们一年多没见过她了,她来圣福医院了?快带我去看看她,大家都很想她。” 西娅的丈夫怒目圆睁,道:“你们想她?我还想她呢!” 随即,他又冲身后的家仆嚷道:“快给我搜!” 三个家仆便不管不顾地在圣福堂翻箱倒柜起来。 一盏茶后,霍华德院长和伊恩、小四以及另外两个西洋医生闻讯赶来。 见为首的是西娅的丈夫,霍华德院长满脸诧异,问道:“雷诺,你来圣福堂作甚?为何要扰乱医疗秩序?” 西娅的丈夫雷诺说道:“我来找西娅,她失踪三日了!” 众人皆惊,纷纷问道:“西娅出了何事?” 雷诺怒声道:“她结婚前就有心上人,不安心与我好好生活,总往外跑!先前是跑回父母家,这次又跑到圣福医院来了!等我找到她,定是不会再心慈手软!” 小四心头顿时一紧,既担忧西娅的安危,又气恼雷诺的霸道,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双目有怒火在闪烁。 身旁的伊恩觉察出小四的异样,及时将他拉至自己身后,阻止他靠近雷诺。 霍华德院长沉声道:“有什么事,夫妻二人要协商解决,不可急躁。西娅的性情我了解,她是个单纯善良又温柔的女孩。你们之间定是没有好好沟通,才产生了误会,她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离家。” “误会?少说废话!今天我必须找到她,把她绑回家去!”雷诺像只丧失理智的鬣狗,龇牙咆哮。 霍华德院长未料到雷诺竟如此不可理喻,强压怒火,说道:“你找吧,若是寻不到,便请离开此地。” 半个时辰后,雷诺和家仆已将圣福堂里里外外翻找过两遍,并没有见到西娅的人影。 走出圣福堂大门后,气恼地四下观望,忽然发现了最东侧那间房门紧闭的值班室。 雷诺道:“那里还没看过!” 谷雨连忙跟上前去,说道:“里面是我的助手小翠,她染了风寒,告假休息呢,不要去打扰她。” 雷诺大步流星地向值班室走去,谷雨朗声道:“小翠生病了,你们不能进去! 第141章 护友心切 雷诺用力拍打着值班室的房门,叫嚷道:“开门!” 三个家仆气势汹汹地站在他身后帮衬。 霍华德院长和小四他们也快步跟了过来。 小翠打开房门,看上去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像是刚刚从床上起身的样貌,茫然无措地看向雷诺和他身后的家仆。 谷雨在旁说道:“我已经告诉你她长病休息呢,还要叨扰她。” 雷诺用力将小翠拨到一旁,小翠重心不稳,一个踉跄从门槛上跌了出去,撞进了谷雨怀中,差点将谷雨也撞倒。 小翠崴了脚踝,疼得蹲下身去。 谷雨气得用牙齿咬住下唇,心中暗骂:难怪西娅要逃,你还真不是个东西。倘若在闫家埠,我早就放狼咬掉你的命根子了! 雷诺闯进房内,查看一圈,没发现有西娅来过的痕迹。 临出门时,很不甘心,又回头看了眼,忽然发现后窗留有一道缝隙,即刻重新折回屋内,将后窗一把推开。 后窗外,是圣福医院的小花园,窗下湿软的泥土尚留有西娅潦草的脚印。 雷诺眼神变得阴鸷,布满血丝,猛地冲出门外,对家仆吼道:“她又跑到医院里去了!再回去给我找!我就不信今天抓不到她!” 除去谷雨和小翠,包括霍华德院长在内的其他人,都认为是雷诺疑神疑鬼:西娅倘若真来了圣福医院,定是会先去找自己的亲叔叔呀,又怎会躲在小翠这里? 霍华德院长挡住雷诺和家仆的去路,冷声道:“医院里需要肃静,你们在此地已经叨扰了这么久,严重扰乱医疗秩序。据我所知,西娅没来过医院,请你先回去。我若是再见到她,会和她好好谈谈,劝她回家的。” “滚开!”雷诺看到小翠后窗下的脚印,直觉那定然是西娅留下的,四溅的怒火已将他的双目烧红。 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捉到西娅,绑回家去,打到她再也不敢逃离为止!哪怕是以死亡为代价! 他得到了西娅的人,却一直没能触摸到她的心。那颗心,总是拒他千里,从西娅的眸子里,他看不到半点温情。 新婚后,平静似水的礼貌相处,足以将他溺亡。 他渴求的,是一个能够仰视他的,崇拜他的,身心完全归属他的女人,显然,西娅不是那样的女人。所以,他试图将她改造。 他无法忍受西娅望着他时,那惶恐的眼神深处隐藏的鄙夷。他越是疯狂的欺凌她,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鄙夷就越是清晰。 这个性格温柔,体格柔弱的女子,心底深处却有着不可摧毁的执着。那份执着究竟是什么? 嫁给他时,西娅尚是处子之身,没有错。然而,她的心又去了谁那里? 此时此刻,圣福医院这么多人阻挡在他的面前。 雷诺被彻底激惹到,咆哮着:“别挡路!我父亲是工部局总办,招惹了我,没你们好下场!我父亲会让你们全都关门歇业,什么医院、医馆的,一个也开不成!” 霍华德院长气得手指颤抖,说道:“我一直以为西娅嫁了个优秀青年,你怎会如此蛮横无理?” “你算什么东西!西娅的父亲见了我都不敢说什么,轮得到你教训我?”雷诺握紧拳头向霍华德院长的鼻梁砸去,吼道:“我让你多管闲事!” 见雷诺竟然要打院长,小四一个飞身,用小臂拨开雷诺的拳风,把自己身体挡在院长面前。 “想打架么?”雷诺见不知从哪飞出来个留着长发辫的本地青年,气恼地询问。 伊恩迅速将小四拨至身后,对雷诺解释道:“我们是怕你惊扰到病人,倘若实在想去院内,我们陪你一同进去寻找便是。” 雷诺见总算有个识时务者出来打圆场,冷笑道:“那就一起去吧!” 众人无奈跟随雷诺四人,进入圣福医院寻找西娅,谷雨走在最后,心口怦怦乱跳。 接诊楼、留院楼、解剖楼、西洋医生的住处,甚至是存尸池和锅炉房全都找过,雷诺也没见到西娅的影子。 最后,雷诺带着家仆来到紧锁的禁地院门前,说道:“把这里打开,这个院子一直没有进去查看过。” 谷雨的心“腾”地拎起,刚想开口劝阻,只听霍华德院长说道:“此处是医院的禁地,不准许随意出入。” 雷诺阴声笑道:“禁地?英租界里,哪里能禁,哪里不能禁,是你能说了算的?那得我父亲说了才算!给我把铁门打开!” 见众人皆站在原地不动,没人上前开锁,雷诺冲家仆嚷道:“把门砸开!” 三个家仆听后,迅速从附近搬找石块,向铁门上的锁头砸去。其中一人见石块砸得有限,跑去锅炉房,找来一把大斧头,对着锁头“哐哐”一通乱砍。 霍华德院长既气恼,又无可奈何,他并不知晓西娅藏在禁地内,心道:这群流氓想进去看,就随他们吧,看完让他们赶紧离开医院。 谷雨却是知道的,慌忙凑上前,试图劝阻几人砸门,解释道:“里面有传染病源,你们不能进去!” 正处于癫狂中的雷诺,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拳向谷雨的太阳穴砸去。 随着众人的惊呼声,谷雨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黑,耳朵“嗡”一声,便被打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一拳实在是猝不及防,谁也没料到雷诺会对一个女人下如此毒手,毫无提防。 “姐!”小四惊呼着从霍华德院长身侧扑到谷雨身前,俯身将她搂到怀里,心疼地摇晃着。 见谷雨昏迷不醒,小四怒火中烧,瞬间染红了双目,握紧拳头想要站起身去打雷诺。 伊恩和霍华德院长,几乎是同时伸手将他按住,不让他冲动。 霍华德院长说道:“抓紧将她抱到诊室去!” 他已经决定放弃劝阻雷诺了,由着他去查找吧。禁地里除了麻风病人,再无其他,现下还是查看谷雨的伤势要紧。 小四将谷雨抱至怀中,霍华德院长和伊恩尾随其后,后面跟着另外两个西洋医生,几人急匆匆将昏迷中的谷雨,送至距离最近的诊室。 在雷诺的驱使下,三个家仆叮叮当当,一盏茶后,将禁地大门铁链上的锁头硬生生砸开了。 第142章 血染禁地 雷诺带着家仆闯入禁地,先是在院落里四处查找。 西娅原本躲在院中,听到铁门外的争执声和惊呼声后,知是谷雨受了伤,被叔叔和小四他们带走了。 此时,禁地里只剩怀有身孕的她,和十二位肢体残疾的麻风病人,病人本身就羸弱不堪,又怎能和身强体健的雷诺抗衡? 西娅惊恐无助,顿时耳鸣阵阵,头脑一片空白,冷汗顺着脊背流淌下去,虚脱在地。 懵了半晌,方才想起要逃命。想起身时,双腿已酸软震颤,无法行走,便挣扎着爬进了病人居住的小楼。 那些麻风病人也听到了打砸铁门的声响,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以为是有人要闯入禁地焚烧、活埋他们,全都战战兢兢地找地方躲藏起来。 西娅担忧雷诺误伤病人,没有呼救,一人拖着笨拙的身躯,一阶阶往楼上爬去。 她想的是,爬到三楼,倘若被雷诺捉到,走投无路时,她便从楼上跳下,宁死也不跟他回去! 雷诺带着家仆来到洋楼前,看了看黯淡的楼道口,说道:“留下两人守在院里,别让她溜了,一个人跟我进去找!” 三个家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留下,谁也不想跟他进楼。 一是,方才听到谷雨说里面有传染病源,心生芥蒂,怕万一再是真的;二是,他们心里都明白,倘若夫人西娅就在楼里,让雷诺捉到,定是少不了一番责打。 夫人已身怀六甲,搞不好就一尸两命。雷诺有工部局总办的父亲撑腰,即便出了人命官司,也无人能处罚他。但他们三个就没有靠山了,都是本地人,在洋人家里混口饭吃罢了,真出了命案,逃不脱是要脑袋搬家,还是躲远点吧。 见他们三个没人愿意跟他进楼,雷诺瞪眼骂道:“都是草包,一群废物!” 他一人进到楼内,决定先上楼,从顶楼一层层往下寻找。 刚上到二楼,他便听到楼上西娅压抑着的喘息和啜泣声,禁不住狂笑起来:“我都听到你了!统共三层,你能躲到哪去?你乖乖跟我回去,跪下来求我,指不定我心情好了,尚能下手轻些!” 西娅知晓被他发现,边哭边爬,她吓得浑身虚软,实在是挪不动身躯。 她的涕泪淌满脸颊,指尖已被地面磨破,在心中不停地默念: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没办法护你周全了……别害怕,妈妈会陪在你身边。 即将爬到三楼楼道的窗口前,西娅被追上来的雷诺踩住了黑色长裙的裙摆。从家中出逃时穿的衣衫,早就破的不能再穿,谷雨给她换上了一身护士的黑色长裙。 雷诺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撞向窗台,狞笑着问:“还敢跑么?英租界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求你了……”西娅让他撞得眼冒金星。 “求我什么?”雷诺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着。 “放过我吧,我肚里还有你的孩子……”西娅的眼泪无望地流淌着,滴落在衣襟上,双手紧紧护在高高隆起的腹部。 “孩子?哈!”雷诺抬脚向西娅的手背踹去,咆哮道:“谁知道这是你跟谁的野种!” 西娅惨叫一声,佝偻起脊背,双手护得更紧了,呻吟道:“孩子真是你的,我只有过你一个男人……孩子是无辜地,求求你放过我们……” “我放过你?”雷诺的双目眼白处变得血红,他看着眼前跪地求饶的西娅,感觉自己是个强大的主宰者,暗笑:你鄙视我无能?我要让你看清谁才能决定你的命运! 自卑、狂妄、嫉恨、占有、发泄……繁杂的情绪将他的心浸染成毒瘤,他竟然又抬起腿,恶狠狠地踹向西娅的腹部…… 啊!西娅惨叫着晕厥了过去,一股股烫热的血水从她的身下涌出,将黑色的裙摆湿透,在地板上漫开。 西娅的讨饶声和惨叫声,惊扰到楼内的麻风病人,他们纷纷从藏身处走出,相互询问:“我听着像西娅小姐的声音,她来楼里了?” “我听着也像她的声音,好像有人正在打她。” “快过去救她!” 雷诺见西娅晕死在血水中,畅快喘息着俯身去拖她的脚踝,想要将她拖至楼下,带回家去。 一转身,忽见楼道口处闪出了四个面目狰狞的怪物,眼睛翻白,鼻子烂成洞口,脸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手指也是残缺不全。怪物正张牙舞爪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 雷诺的头皮瞬间炸裂,惊呼着向楼下逃去,却不留神一脚踩在西娅身下流出的血水上,踉跄两下,惨叫着从三楼的楼梯扶手处翻滚下去,“啪!”摔在一楼的楼梯间里,两条腿当场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折断,即刻晕死过去。 三个家仆循声进来,看见了昏死在地上的雷诺,正不知所措时,忽然见到四处涌出一群恐怖异常的怪物,吓得魂飞魄散,大呼小叫着逃出禁地。 …… 诊室内,谷雨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苏醒,看见自己面前簇拥着三颗人头,小四、霍华德院长、伊恩。 顿觉头疼欲裂,耳鸣阵阵,她茫然地问:“我在哪?你们围着我作甚?” “你被雷诺打到头,晕倒了。”霍华德院长道。 “雷诺是谁,他为何打我?”谷雨一时间想不起事情的起因。 “西娅的丈夫,想到禁地里找西娅。”小四说道。 “西娅?禁地?”谷雨手捂着半边肿胀的额头思索着。 突然全都想了起来,她惊呼道:“天哪,快去救西娅!她藏在禁地里!” 三人大惊失色,急速向禁地跑去。 在铁门口撞上从禁地里跑出的三个家仆,那三个人边跑边嚷:“里面有鬼啊!” 小四跑在最前面,看到了躺在一楼楼梯间内双腿折断晕厥的雷诺,理也没理,焦灼地呼唤着:“西娅,你在哪?” 楼上的麻风病人嚷道:“在三楼,快来救救西娅小姐,我们不能凑前!”他们都站离西娅远远的,焦急万分。 小四飞奔上楼,见到了躺在血泊中的西娅,忍泪将西娅抱起,向楼下跑去。 伊恩和霍华德院长也气喘吁吁地赶来。霍华德院长掀起西娅的裙摆看了眼,眼泪抑制不住地涌出,强忍着心痛,对小四道:“把西娅抱去手术室,马上准备手术抢救!” 小四抱着西娅跑去手术室,伊恩站在雷诺腿前,问霍华德院长:“这家伙怎么办?还活着,若是不管他,怕是他父亲不会善罢甘休。” 霍华德院长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怒火,颤声道:“送去手术二室止血,通知他的家人来,倘若要求手术,便交由你去做。我去忙西娅的手术。” 第143章 有志青年 伊恩火速找到躲在禁地附近的三个家仆,告诉他们禁地里的怪物其实都是病人,让他们兵分两路,两人把雷诺抬去手术二室,一人即刻去把雷诺的家人唤来。 看到被安排搬抬雷诺的家仆犹豫不前,不敢再次进入禁地,伊恩道:“他是跟你们在一起时坠楼出事的,倘若由此丧命,他的父母定是不会轻饶过你们。” 那俩家仆深以为然,顾不得忌惮麻风病人,重新返回禁地,用担架将昏死在地的雷诺抬至手术二室。 雷诺的母亲很快在家仆的引领下,乘坐马车赶来,见到儿子的惨状,嚎啕大哭,追问究竟是何人将他儿子害成这般? 三位家仆异口同声,说雷诺独自进楼追打西娅,失足从三楼高空跌落导致。 雷诺母亲自是不信,断定是西娅和帮凶将他推下楼的,哭嚎着要找西娅清算。 家仆慌忙解释:“少夫人被打到流产,生死未卜,正在隔壁手术室抢救呢。” 听到西娅也在抢救,雷诺母亲才算作罢,央求伊恩一定将儿子的双腿治好,不能留下后遗症。 伊恩安抚道:“放心吧夫人,我定会尽全力做好手术。据我初步诊断,您儿子的腿骨虽然折断,但断口比较齐整,并未粉碎,相较而言,养好伤后,恢复正常行走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雷诺母亲迅速签署了手术知情书,允许伊恩为儿子手术接骨。 不多时,雷诺的父亲——英租界工部局总办罗伯特,带着工部局诊所的西医赶来,知道儿子在手术中,便让随行的医生进入手术室监督伊恩操作。 罗伯特从家仆口中了解到儿子出事的原委后,脑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圣福医院的院长是西娅的叔父,既然雷诺伤害了西娅和她腹中胎儿,西娅的叔父又怎可能真心救治雷诺?怕是到时候,会在手术过程中做什么手脚。 为了儿子的安危着想,罗伯特喊来了工部局诊所的西医,让他监督手术全过程,以防万一。 工部局诊所面对的,仅仅是工部局工作人员的医疗事务,日常接手的都是些小小不然的疾病,类似头疼脑热和皮外伤之类。虽然医生接受过严格正规的英国医学院校教育,但是手术实战经验相较霍华德院长而言,不可相提并论,他们压根就没做过什么大手术。 总办罗伯特却很信任工部局诊所的医生,对圣福医院的医生持有怀疑。 伊恩的手术操作行云流水,总办罗伯特带来的医生,在旁挑不出丁点儿毛病,平静的面容下,是颗艳羡的心:这手术做的太漂亮了!换我是做不成他这样。 与此同时,霍华德院长与小四在手术一室忙碌着,西娅子宫破裂,胎死腹中,满腹都是血水,命悬一线。 看到那汩汩涌动的血水,小四心痛地双手震颤,拿不稳手术器械。 霍华德院长满目通红,含泪道:“不能拖延了,我要把西娅的子宫一并切除,再拖下去性命不保。” 小四的泪水忽的涌出,抽泣恳求道:“您再想想办法,她还这般年轻,做不了母亲,会很痛苦。” 霍华德院长颤声叹息:“给我擦擦眼睛……先保住性命要紧。” 他未曾料到,身为叔父,有朝一日会亲手剥夺了宝贝侄女一生中成为母亲的权利。 他们从西娅血肉模糊的腹内,取出头骨塌陷死亡的六个月男胎,摘除了西娅破损不堪的子宫。 手术过程凶险万分,西娅两次心跳骤停,经过轮番抢救,总算是恢复了心跳。 四个时辰后,手术完成,西娅活下来了。 做完最后的包扎,霍华德院长瘫软在手术台旁,望着身前被西娅的血水浸红的罩衫,刹那间老泪纵横,哭得不能自已。 小四俯身将他搀扶到旁边的座椅上,往他手里塞进一块干净的棉巾,流泪宽慰:“院长,您尽力了,西娅会理解的。” 霍华德院长哽咽道:“我尚记得她刚学会说话时,第一次喊我叔叔的情形。她是我的小天使……这一年多,我疏忽了对她的关心,倘若我早知道那个男人这般待她……我……” 在场的医护都在啜泣,他们和西娅共事了这么久,一同参加过她的婚礼,都以为这个善良美丽的女孩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谁能想到她竟然生活在炼狱里。 手术二室,伊恩那边也顺利完成了雷诺的双腿接骨术。 将雷诺送至病房后,伊恩郑重交代雷诺父母说,手术很成功,今后家人一定要悉心照管,让雷诺卧床静养,腿骨长好前,千万不要随意活动,更不能下地行走,以免断骨经不住压力,发生错位。 次日,见儿子依旧昏迷不醒,总办罗伯特询问工部局诊所监督伊恩手术的那个医生:“昨日给雷诺的手术过程没有问题吧?术中,他们有没有做过手脚?” 诊所医生道:“不瞒您说,这手术是我见过做得最漂亮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总办罗伯特才算打消了疑虑,唤来伊恩,问他为何儿子雷诺还未苏醒? 伊恩解释道:“他从三楼掉落,腿骨断裂是能见到的创伤,但头部和身体脏器也定然遭受了重创,能不能苏醒,还要看他自身耐受力。医院一定会给他用最好的药,尽力医治。” 总办罗伯特狐疑地盯着他,问道:“圣福医院为何会尽全力救治我的儿子?” 伊恩谄媚笑道:“圣福医院会不会我不清楚,但雷诺是我的病人,我是会用尽全力医治他的……日后,我想去工部局诊所谋个差事,届时还请总办多替我美言几句。” 总办罗伯特诧异:“圣福医院影响力不更大些,你为何想去工部局诊所?” 伊恩笑道:“霍华德院长学生众多,想出人头地很难。他为人又过于保守,前段时间取消了我去伦敦医院进修的资格。工部局诊所竞争小,待遇高,每年都有名额去伦敦进修,我还是希望能借此去伦敦的医院学习工作。” 总办罗伯特恍然,这是有求于我啊! 遂放下提防的心,对伊恩说道:“你们霍华德院长若是有你一半会动脑,也不至于这么大岁数才只干个小医院的院长。你若医治好我儿子,到时候我会替你说话的,你是个有志青年。” 第144章 密谈 伊恩与总办罗伯特的一席交谈,被在场换药的护士听到,那护士素来与西娅情同姐妹,很替她抱不平,偷偷将此事告诉了霍华德院长。 霍华德院长听完护士的叙述后,蹙眉沉思半晌,叹息道:“此事到此为止,以后莫要再谈论伊恩和雷诺的事。雷诺的父亲正在拿医院私设禁地之事大做文章,圣福医院和圣福堂,今后怕是要陷入困境了。” 霍华德院长所言不虚,总办罗伯特得知儿子是从禁地三楼摔下后,火速令工部局警务处督察长带队,到禁地调查取证,继而发现里面藏有十二个重症麻风病人的秘密。 总办罗伯特要求圣福医院对他儿子坠楼一事负全责,不仅免去所有救治费用,还要承担隐瞒藏匿传染病源的责任。他托辞出于公共卫生安全考虑,责令将这些中国的麻风病人集体活埋,以防麻风病在英租界里流传开来。 霍华德院长被逼无奈,求助于教堂主教,主教通过教会,才算将总办罗伯特活埋病人的决定强压下去。 三日后,雷诺苏醒,发生了头痛、呕吐、眩晕等脑震荡后遗症,并且意识恍惚,记忆衰退。 即便如此,他依然记得西娅,苏醒后多次追问西娅在哪,医护人员告知他,西娅腹内胎儿没能保住,眼下性命堪忧,依然在全力救治中。 雷诺时常会拉住他母亲的手,费力地说:“别让西娅跑了,我要把她带回家去!若不是为了抓她,我怎可能受这么重的伤,遭这种罪?” 此话经人传至谷雨耳中,气得谷雨肝儿颤:这混蛋从三楼摔下,竟然没有摔死,也算他命大。留他存活于世,真是个祸害!伊恩怎的竟将他救活了? 圣福医院的人眼睁睁见到雷诺对西娅施以暴行,却迫于他父亲的淫威,无能为力,甚至连对雷诺的救治护理,都不敢有丝毫怠慢疏忽。药物用最好的,病房住最大的,连配备的医护人员都是技术最精湛的。 为了防止西娅继续遭受雷诺及其家人的伤害,谷雨把西娅安排在圣福堂的雅间内,由她和小翠负责,日夜轮班看护。目的就是让她远离雷诺所住的留院楼。 七日后,伊恩见雷诺病情已经稳定,便劝说他出院,回家继续静养。 雷诺母亲不放心他的身体,想让儿子留在医院再住一个阶段,直到西娅身体恢复,能一同出院为止。 伊恩劝道:“您儿子的身体状况,眼下是急需躺在床上安心静养,不光肢体不能随意乱动,因其头部受过重创,最好病人情绪也不要起伏过大,不然极有可能造成永久性的损伤。他留在医院里,天天惦记西娅,喜怒无常,不利于身体康复。” 雷诺的母亲感觉伊恩所言有理,方才同意办理出院,带着雷诺返回自己家中,遵照医嘱由家仆照管。 见雷诺居然出院了,圣福医院里和西娅交好的姊妹,都对伊恩有了看法。其中也包括胖大姐和谷雨,全都怨恨他唯利是图、趋炎附势。多期盼做手术时,伊恩能来个“无心失误”,让那畜牲直接硬挺在手术台上啊。 伊恩却有负众望,把那畜牲治好,风平浪静地送回家去了! 这日,伊恩抽空来圣福堂看望西娅。 西娅躺在病床上昏睡,谷雨一人陪在雅间内。 伊恩问:“西娅现在心情好些了没?” 谷雨翻翻白眼,没理他。 伊恩又问了一遍,谷雨冷脸小声道:“你夫人倘若没了子宫,一辈子生不了孩子,心情能好么?” 伊恩听见谷雨的话火药味十足,怔了怔,诧异地看向她,半晌才道:“我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你好像对我有意见。” 谷雨嗤笑道:“圣福医院里除了霍华德院长,就数你的本事最大了。该死的人都能救活,你可是前途大好,指不定很快就是下一任院长了。我巴结你都还来不及,哪敢有意见?” 伊恩笑道:“倒真有可能。我是霍华德院长最得意的学生,眼下医院里尚没有能强过我的,你弟弟也差我很远。” 谷雨看向一旁,心中暗骂:竟听不出好赖话,蠢货! “你是不是在心里偷骂我蠢货?”伊恩问。 谷雨心头一惊,瞟了伊恩一眼,抬手将鬓边的发丝捋至耳后,掩饰道:“我哪有,你想多了。” 伊恩看了眼病床上熟睡的西娅,对谷雨道:“你随我去隔壁谈一会儿。” “去隔壁作甚?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是。”谷雨警觉。 伊恩笑道:“我有话想与你私下聊聊,不想旁人在场。你莫不是怕我轻薄于你?” 谷雨干笑:“我都是孩儿他娘了,真那般,还要多谢你能瞧上我。” 伊恩道:“既然不怕,你随我来便是,我有话想和你说。” 说完,伊恩便出门去了隔壁闲置的雅房内等着谷雨。 谷雨自是不会怕他,又光天化日的,便唤来小翠陪伴西娅,自己也去了隔壁雅房。 “把门关上。”谷雨刚进门,伊恩便交代她。 谷雨蹙起眉头,满脸不耐烦,随手将房门掩上,坐到伊恩对面,挑衅地看着他,问:“你想和我谈什么?” 伊恩道:“我知道你对我治好雷诺有看法,但你要理解我的苦衷。其一,他是我的病人,霍华德院长教导我们对病人要一视同仁,不能区别对待,哪怕他十恶不赦,只要是经由我的手救治,我就必须全力救治,这事关我的医术。” “其二,他是在圣福医院出的事故,他父亲又在租界里一手遮天,倘若我治疗中真出现了差错,不仅仅是我没有好果子吃,院长也会跟着受到牵连,甚至于圣福医院和圣福堂都有可能开不下去。” 谷雨道:“我理解了你,那西娅今后该如何是好?那畜牲躺在病床上还不忘捉她回去,等西娅康复了,又该何去何从?” 伊恩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我有七成把握,那畜牲活不到西娅出院的那一天。” 谷雨愕然,看他不似说笑,探身向前,问道:“此话怎讲?难不成你并不像我们想的那般坏?” 伊恩笑出来,说道:“我比你们想得还要坏些。” “别卖关子,快点讲。”谷雨来了兴致,想听听他为何说雷诺有七成的可能活不到西娅出院那时。 伊恩道:“哎,忙了半天,口渴的紧,竟也没人给倒杯水喝。” 谷雨连忙起身去给他沏了杯上好的香茗,端到他的面前。 第145章 里应外合 伊恩抿了口茶水,说道:“这只是霍华德院长在多年医疗实践中总结出的经验,目前尚未得到医界的证实。我刚成为院长学生的那一年,院长救治过一例腿部摔伤的患者,手术很成功,病人恢复也很好,没有任何异常。但是,出院后,没过十日便暴毙而亡。” “据家属称,病人出院后曾连续几日腿部肿胀疼痛,没有引起过多重视。后来肿胀有所改善,就在阖家庆幸时,病人突发呼吸困难、胸痛咯血,伴随着心跳加快,迅速陷入昏迷,病情进展快到来不及送到医院,路途中便死亡了。” “征求过病人家属意见,霍华德院长带着我们给死者做了尸体解剖。经过详细检查,其它脏器均没有太大异样,唯独在死者的肺部动脉发现了大块堵塞的血栓。然而,他在腿伤之前从未患过肺病。” 见谷雨听得专注,伊恩故意说道:“这茶水太烫,实在喝不下。” 谷雨连忙起身,又找来一只白瓷茶盏,将伊恩面前的茶水在两只茶盏中来回倾倒,将烫热的茶水晾至温热适口,双手奉上。 伊恩看着谷雨,笑道:“忘记告诉你,我尚未婚配,没有夫人。” 谷雨的双眸忽闪两下,说道:“我不关心你有无夫人,快接着讲病人的事,我没太听懂呢。” 伊恩说道:“原本我们以为这个病例只是巧合,但是,一年后我随霍华德院长去其它西医院走访时,那所医院恰巧也有一例腿部骨折修复术后发生肿痛的患者,就在住院期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呼吸困难和胸痛咳血,经抢救无效死亡。霍华德院长带我参与了尸体解剖,同样在死者肺部发现了大量血栓。” “我们返回后,将两个病例结合起来对比分析,霍华德院长大胆猜测,之前病人腿部肿胀剧痛,或许是因腿部的深静脉血管被血栓堵塞导致。后因某种原因,堵塞在腿部的血栓脱落,顺着血液循环进入病人肺脏,进而堵塞肺动脉,最终导致病人死亡。” 谷雨听得稀里糊涂,满头雾水,问道:“那这跟雷诺有何干系?” 伊恩道:“那两个病人在发病前腿部都受过创伤,所以,我们推测,严重腿伤和久卧不动,是导致腿部静脉形成血栓的一个重要因素。并且,这两个病人在咳血出现之前,都曾大量饮酒……雷诺刚好也嗜酒如命,他出院后定会因西娅之事和久卧在床,而心情烦躁,不可能不借酒消愁。” 谷雨蹙眉道:“你说得这些都仅仅是猜测,血栓不一定就会产生在雷诺身上啊。” 伊恩道:“为了防止腿部血栓形成,因腿伤住院的病人,霍华德院长都交代他们日常要多饮水,尽早下地行走,哪怕在床上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动,及时疏通腿部血液,严禁醉酒。” “而我叮嘱雷诺要少饮水,千万不能活动,一直躺在床上静养……我之所以催促他出院,是发现他的双腿已有了肿胀的苗头。” 谷雨眼里闪出一丝欣喜,问道:“你是说,他腿上也长了血栓?” 伊恩道:“有七成可能是形成了血栓,但是,他年轻力壮,身体基础好,也有可能会自行恢复,所以,他尚有三成可能会慢慢好转。” “他好了,西娅可怎么办?”谷雨问。 伊恩沉声道:“我来找你,便是为了让你帮着灭掉他剩下的这三成希望。” 谷雨嗤笑:“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哪有那本事?” 伊恩道:“你只需让他喝进有凝血功效的汤药即可,我断定,有了凝血药物的助力,他的腿部很快便会彻底淤堵肿胀,即便不会脱落血栓流至肺部,他那两条腿也保不住了。简单说来,他非残即死。” 谷雨沉吟道:“凝血功效的汤药倒是比比皆是,但我如何能让他喝下?他们家人也不会信我。” 伊恩道:“该我做的,我都做完了,剩下的就看你的本事了。你即便什么也不做,也有七成把握,你若是能助一臂之力,便万无一失。” 谷雨诧异,问道:“你为何会想到让我协助?” 伊恩笑而不语,喝了口茶水,沉默许久,才道:“我总感觉顾掌柜你不简单,定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你给我的感觉与众不同,乍一看很善良,但总觉得,你和我信奉相同的理念。” 谷雨揉搓着手中的丝帕,瞟了他一眼,问道:“你信奉什么?” 伊恩低声说道:“生于这豺狼当道的乱世,我无可选择,但我一定会用尽全力,让自己和我所爱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谷雨用丝帕掩住口唇,笑道:“我可没你这么大的抱负,你说的那番话,我完全听不懂。什么肿啊,栓啊,听糊涂了。你茶也喝足了,快些回吧,我还有事要忙呢,哪有空和你在这里扯闲篇。” 伊恩听出谷雨在装傻充愣,起身舒个懒腰,感叹道:“哎,雷诺的父亲已经派人将圣福医院和圣福堂封锁了,不准病人前来拿药看病,今后你香粥娘娘的舍粥也舍不成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你我都要无事可做了。” 正如伊恩所言,雷诺的父亲——总办罗伯特活埋麻风病人的提议被教会压下后,他又开始拿西娅说事,逼迫霍华德院长尽快将西娅送回雷诺身边。 他以圣福医院藏有传染病源,会危害到来院寻医问药的人生命健康为由,对圣福医院和圣福堂实施了封锁隔离,禁止任何人前来就医。宣称何时将麻风病人悉数送离英租界,何时才会将医院解禁。 没了病人,圣福医院和圣福堂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圣福堂的早间舍粥也被禁止了,所有医护人员终日无所事事,照管着仅剩的几位尚未出院的病人。 自出事以来,工部局警务处督察长几乎日日都要来圣福医院转两圈。他本心也不想来,但总办罗伯特下了死命令,他不得不履职督办。 督察长身型瘦削,终日忙忙碌碌,奔波不停,脸色看上去有些疲惫。 谷雨因圣福堂被封锁,心中淤堵,站在门口生闷气,看到督察长在周围巡视,联想到伊恩与她的那番谈话,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了条隔山打牛的计策。 第146章 隔山打牛 谷雨满眼含笑地迎向督察长,寒暄道:“督察长,您今个儿又来巡视了?” 督察长知谷雨是圣福堂大掌柜,她的“父亲”顾老神医曾给自己夫人治疗过眩晕症,叹口气,说道:“你们不要记恨我,官大一级压死人,是总办下的命令,我不得不执行。我也不想把圣福医院和圣福堂封锁,夫人在家还骂我呢,说我害她今后眩晕症犯了都无处就医了。” 谷雨说道:“我们都理解您的苦衷,看您这几日操劳的脸色都变差了。您随我来圣福堂吧,我让韦医师给您把把脉,开几付汤药调理下身子骨。您莫要小觑中医的功效,您夫人就是它的受益者。” 督察长一听尚有这等好事,正好百无聊赖,便跟随谷雨进入圣福堂。 韦医师给督察长切过脉象,又看过舌苔,对谷雨说道:“督察长身体康健,无甚大病,滋补调养下即可。” 谷雨笑道:“这可是掌管咱们圣福医院和圣福堂命脉的大人物,你需用上好的药材,把看家本事全都拿出来……这样吧,开十付‘和美大补汤’。圣福堂每日把汤药煎好,让督察长前来取服。” “和美大补汤?”韦医师略微惊讶,说道:“那里面可全都是名贵药材,五十两银子一付。” 谷雨嗔怪道:“再贵也要给督查长用上,他连日奔波操劳,眼见着消瘦了,多让人心疼。” 督察长听谷雨要给他免费提供这么贵重的滋补品,心中备感欣慰,口中却连连推辞:“不必了,你们圣福堂眼下日子也不好过,我就不要再添麻烦了。” 谷雨道:“给您用最好的药材,我们不心疼……有劳您在总办面前多替圣福堂美言几句。哎,总办的儿子受了这样重的伤,我们也是焦灼不安,于心不忍啊,总想找机会弥补下。” 见督察长被哄得美滋滋很受用,谷雨又道:“您先服用‘和美大补汤’看下疗效如何,倘若您觉得效果好,圣福堂便每日煎两份,一份给您,另一份有劳您捎去给总办的儿子滋养下身体,也算我们尽点心意。” 督察长知道谷雨是想讨好总办,想尽快解除封禁,说道:“好,这个我可以代劳。” 接下来的几日,工部局警务处督察长每日来圣福医院巡视时,都要到圣福堂取两份煎好的“和美大补汤”。 一开始,他留了个心眼,自己喝一份,另一份分给了家仆,没直接给总办家送去,他也是担心汤药会有问题。 他与家仆连服两日,很快体会到了这份滋补品的妙处,果然名不虚传。 不仅精力旺盛,面色改观,连夜间与夫人的床笫之欢都较先前强了太多。这五十两银子一付的“和美大补汤”,确实极好,功效非比寻常。 了解其中妙处,便不舍得再浪费。第三日开始,圣福堂提供的两份煎好的滋补品,督察长不仅自己服用一份,还将另一份亲自送往总办府邸,交由雷诺的母亲。 因督察长自己也在喝,并且赞不绝口,两份汤药又完全一样,同时从圣福堂取出,总办夫人没有疑心,拿到后便亲自服侍儿子雷诺服下。 有句老话讲:汝之蜜糖,吾之砒霜。中医讲究辨证治疗,证同则治同,证异则治异。“和美大补汤”是上好的滋补佳品没错,但并不适用于所有人群,对有些人是治病良方,而对另外一些人,就有可能是夺命毒药。 “和美大补汤”里,有一味凝血功效的药材。 对督察长这种终日奔波操劳的人,以及家仆那种以体力活为主的人,可谓滋补上品,但对腿部血管淤堵又卧床静养的雷诺来说,无疑是扼杀了他仅存的三成康复希望。 谷雨这招隔山打牛使得毫无破绽,从药理检查,查不出任何问题,昂贵的滋补品,论谁也不能说它不好。又是督察长亲身体验,亲自送到总办府邸的,即便雷诺真出了闪失,也断不会怀疑到这滋补品上。 如伊恩所料,雷诺遵照误导性的医嘱卧床养伤,又连日服用含有凝血药物的“和美大补汤”,内外夹击,双腿很快血液栓塞,肿胀不堪。病痛加心神焦躁,无法排解,趁家人不留意时,喝得酩酊大醉。 被他母亲发现时,已经吐血昏厥在床下。 家人将他送往圣福医院的途中,便彻底凉透了。 总办罗伯特的独子出院后身亡,总办专程赶赴圣福医院声讨追责。 但是,伊恩的手术过程无可挑剔,并且由工部局诊所医生在场全程监督,雷诺出院也是得到他母亲认可的,出院时尚一切正常,而是时隔多日后在家中死去,又怎能赖到医院? 尽管总办罗伯特感觉儿子死得蹊跷,却找不到任何把柄将其死因推到圣福医院的治疗上。 最终,由工部局诊所医生,和另外不知从哪凑来的几个草包医生组成的“雷诺死因调查组”,经过几日的讨论研究,将其暴毙原因定为“酒精中毒”。 儿子雷诺死了,总办罗伯特仍不肯善罢甘休,说西娅是他家的寡妇,要接回家中为他儿子守节。 被霍华德院长果断拒绝! 总办罗伯特可以依仗手中权势继续封锁圣福医院,想把西娅从医院内抢走,却是痴人说梦! 这日,圣福堂门口来了一位中年西洋男人,对谷雨说他是西娅的父亲,要来接她出院回家。 莫说,此人还真跟霍华德院长长得有几分相似。 西娅见了父亲,没有半点欣喜,反倒是惊恐万分,蜷缩在床上,不肯靠近他。 谷雨见状,连忙劝说西娅父亲道:“她伤得太重,我这里照顾的更好些,还是让她休养到完全康复再说吧。” 西娅的父亲看起来很焦灼,不耐烦地去拖拽西娅的脚踝,强迫她跟随自己返回。 西娅哭着哀求谷雨:“姐姐,救我,父亲会把我送到总办家去。” 谷雨看到事情不妙,悄悄对小翠使眼色,告诉她去喊霍华德院长来。 小翠即刻会意,急匆匆跑去了留院楼。 霍华德院长正带着伊恩、小四他们,给仅剩的几位住院病人查房,被气喘吁吁闯入的小翠,一把抓住手腕,往外拖去。 霍华德院长诧异,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小翠焦急地冲圣福堂方向比划,口中做出“西娅”的唇形。 小四最先瞧出,说道:“应该是西娅那边有急事!” 第147章 一触即发 霍华德院长跟随小翠急乎乎往圣福堂赶去。 小四、伊恩他们,不清楚那边究竟发生何事,担心西娅安危,抢前跑了过去。 小四和伊恩赶到时,西娅的父亲已经将她拖拽至圣福堂门口,谷雨和韦医师等人站在一旁,不停劝说着,手足无措。 这是西娅的父亲,要带西娅出院,他们自然是没有阻拦她离开的权利。 西娅边哭边挣扎,她父亲禁不住加大了手中力道,死死箍住西娅的手腕,不肯松手。 小四见一陌生西洋男人正在拖拽西娅,想要上前解救。 谷雨连忙呵住:“莫要鲁莽,他是西娅的父亲,来接她出院的!” 一听是西娅的父亲,小四不知所措,松开紧握的拳头,干着急。 伊恩劝道:“伯父,西娅身体还未康复,您眼下不能带她离开医院。” 西娅父亲说道:“她已经给圣福医院添了这么多麻烦,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打着为圣福医院和圣福堂着想的幌子,实则是惧怕总办罗伯特对他的生意使绊子。 “放开她!”不远处传来霍华德院长的呵斥声。 西娅父亲见是自己的亲兄弟赶来,松开握在西娅手腕上的手掌,拧眉说道:“罗伯特让我来接西娅出院。我劝你,还是别跟他对着干了,这样下去,圣福医院迟早会彻底关门。你今后就没法当什么院长,普济苍生了。” 霍华德院长怒目相向,说道:“有我在,谁也别想将西娅带离圣福堂!” “我才是她的父亲!”西娅父亲面露不悦,嫌弃兄弟干涉过多。 霍华德院长嗔斥道:“你也配做人父?西娅此前一年多的时间,都在遭受夫家虐待,你为何不告诉我?她逃回家去,你为何不保护她?” “告诉你能有何用?你还有本事让雷诺和她离婚不成?”西娅父亲问道。 霍华德院长道:“雷诺已经死了,西娅没有必要再回他们家去!今后就留在圣福医院,守在我身边!” 西娅父亲道:“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她现下已冠夫姓,你我说了都不算,那岂是你想留下,便能留下她的?” 霍华德院长目光如炬,问道:“教堂在此,还有人敢硬抢不成?” 西娅父亲扔下句:“我没空跟你废话。”拖着西娅往马车方向走去。 西娅泪水扑簌簌滚落,回头看向霍华德院长,央求道:“叔叔,我不想去!” 霍华德院长一个箭步冲向前,用力推向西娅父亲的肩头,拨开他握在西娅手腕的手。 西娅父亲讶异看他,问:“你敢对我动粗?” 霍华德院长道:“奉陪到底!” 小四、伊恩、谷雨、小翠等人,站在四周大气不敢喘,心中暗道:这俩西洋男人这是准备干架了? 小四看向伊恩,悄声问:“他俩真打起来,咱们不好帮院长忙吧?” 伊恩嘴唇不动,用喉头小声说道:“肯定不能帮,他是西娅父亲,院长的亲哥哥,打伤了他,西娅会伤心的,也是你我的罪过。” 小四问:“那怎么办?干看着他俩争斗?” 伊恩道:“你不想干着看,就湿着看吧。” 小四低声问:“你是何意?” 伊恩道:“就是让你哭着看。” 小四白他一眼,说道:“我觉得你纯粹就是想看热闹……真打起来,院长能赢么?我看西娅父亲体格更粗壮些。” 伊恩道:“院长怎么也小两岁,年轻体力当然会更好。” 小四挠挠鼻翼,轻声道:“打赌吧?我赌西娅父亲赢。” 伊恩道:“那我赌院长赢,你若赌输了,帮我洗五次长袍。” 小四道:“你若输了呢?” 伊恩道:“我请你吃蛋糕。” 因没有病人前来就诊,两个即将闲疯的人,总算是找到点事干,拿着霍华德院长和西娅的父亲打起了赌。 众人都感觉,霍华德院长和西娅的父亲不该争斗,毕竟是一奶同胞,又都是西娅的至亲,何事不可协商解决? 但是,除了西娅,其他人又都多多少少期盼这一架能够打起来,实在太闲了,终日无事可做。一向以沉着冷静和稳重博学、为人师表示人的霍华德院长……真的会打架么? 打起来会不会肢体不协调?莫名有些期盼。 “往五十上奔的人了,别幼稚!”西娅的父亲警告霍华德院长。 霍华德院长冷笑:“你莫不是怕输?上次打架还是四十年前,是你输了。” 圣福堂门口悄咪咪围满一圈人,有圣福医院的医护人员,有圣福堂的医师、药师和伙计,连胖大姐和烧锅炉的老林也闻讯赶来,都在翘首期盼观看这场亲兄弟间的“恶斗”。 最主要的,还是想见识下霍华德院长的男子气概究竟如何? 大家都不相信,这个终日拿手术刀,忙碌于各种病患之间,严于律己的院长真的会打架。 小翠站在谷雨右侧,挽住她的臂弯,踮脚往人圈里看去,像是在期盼两大武林高手的比武对决。 只有西娅是真心焦急不安,她惧怕父亲,却也不想他为了自己和叔父起争执。面前的两个男人,都是她最亲的人。此时,她却毫无办法,站在旁边急得掉泪。 霍华德院长见小四和伊恩都在人圈里站着不动,心中气恼,暗骂:这俩混小子,这是等着看我出糗?怎的也不上来拉架? 身为一院之长,众目睽睽下,和自己的亲大哥打架斗殴……实在有损形象啊! 打?丢人。 不打?那肯定是不能让大哥就这般把西娅带走。 还真是骑虎难下!此时,谁能给搬个台阶就好了。 眼看着兄弟二人拉架子就要开斗,谷雨朗声劝道:“西娅身体尚未恢复,不要让她担惊受怕了,院长和伯父还是去圣福堂,一起坐下好好谈谈吧。” 还是顾掌柜有眼力价!霍华德院长心中暗自赞许,好歹盼到台阶,准备就坡下驴。 西娅父亲却不肯作罢,拉着西娅往马车走去,说道:“我承诺过罗伯特,今日必须带她回去!” 霍华德院长侧脸冲小四和伊恩说道:“愣着做甚?快把西娅带回病房去!” 小四和伊恩相互对视,用眼神做着交流:怎的绕来绕去,又绕到咱俩头上了?这是让咱们去和西娅父亲动手? 两人无奈走向西娅父亲,忽然,从停在路边的马车后窜出几个家仆,手里都拿着家伙什。 娘啊,西娅父亲还带来了帮手? 小四问:“怎么办?” 伊恩道:“还能怎么办,上呗!再不上,西娅就让她父亲带回去了!” 二人拿惯手术刀的修长手指,被迫抓紧了锅炉房老林及时递来的木棍。 老林来看热闹,居然带来一捆粗木棍! 他原本是修剪了医院内的树枝,捆绑好带去锅炉房烧火用的。胖大姐喊他来看霍华德院长打架,便顺手拎来了。 这下刚好派上用处。 第148章 酒之过 伊恩和小四,手里握着新鲜的粗木棍,木棍断口处散发着淡淡的树木清香,望着对面那几个手里拿着家伙什的家仆,两人心中直打鼓。 伊恩低声对小四说道:“打赢了还好,若是输了……医院里那几个对我有意思的护士,怕是会笑话我了。” 小四也有自己的担忧,说道:“打起来你护着我点,我长这么俊,千万别让他们伤到我的脸,我这辈子就靠脸吃饭了。” 他俩都不想参与群架,这是有辱斯文的事。但此刻,别无选择了。烧锅炉的老林,倒是在旁跃跃欲试。 许是对面家仆先动的手,一场混战即刻在圣福堂前铺开。 西娅的父亲想趁乱将西娅拉上马车带走,被霍华德院长截住,俩人在马车前打斗起来。 谷雨和小翠凑过去,把西娅扶进圣福堂,锁住房门保护起来。 打了一盏茶的工夫,工部局警务处督察长每日一巡时,发现了圣福医院门口的争斗,才将混战的双方拉开。他深感,圣福医院真不能继续封锁下去,医生都闲得开始打群架了。 西娅的父亲变成乌眼青,一只眼肿得睁不开,霍华德院长的脖颈处被抓出好几道深深的血痕,嘴角也被打破,渗出血水,兄弟二人都挂了彩。 伊恩、小四、老林他们,和家仆间的争斗不算太激烈,雷声大雨点小,双方都没什么大伤,无非是手背多了点擦伤那类。 有工部局警务处督察长在,西娅的父亲只得放弃抢人,受过一番训斥后,带着家仆狼狈离去。 谷雨为了答谢督察长,又令圣福堂煎了锅“和美大补汤”奉上。 晚间,照看西娅吃过晚饭,谷雨叮嘱小翠道:“我看霍华德院长像是受伤不轻,你去给他换换药吧。” 小翠一人拎着药匣,踏着清寒的月光,往霍华德院长所住的洋楼走去。 因没有新来的病人需要照管,住在一楼二楼的年轻西洋医生,都外出聚会逍遥去了。偌大的洋楼内寂静无声,四下黑黜黜的,只有走廊内燃着一两盏昏暗的壁灯。 小翠脚踩在老旧的实木楼梯上,发出“吱嘎”声响,心头有些慌张:别再霍华德院长也不在……这楼里一个人没有,真有点吓人呢。 三楼,院长的卧室门口洒出昏黄的灯光,门虚掩着,还未走到门口,小翠便闻见了一股浓重的酒气。 小翠敲敲房门,并未听见霍华德院长回话,探头看去,他正陷在窗前的靠椅里,闭着双目,脸颊醺红,像是睡了过去。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两个空了的红酒瓶,和一只尚有小半杯葡萄酒的玻璃杯。 侄女西娅身心受创一事,搅扰得霍华德院长心情萎靡了好些时日,再加圣福医院和圣福堂被封锁,没有新来的病人,更是让他度日如年。 日间西娅的父亲又来医院大闹一场,终是把这个庄重沉稳、严于律己的院长击垮,晚间一人喝了不少葡萄酒,借此排解心中积压的郁结之气。 小翠拎着药匣推门而入。院长脖颈上的血痕已经凝成血痂,嘴角的伤口稍许严重些。 小翠俯身凑前,将药匣放在桌上的酒瓶旁,打开匣子,用捏子夹出药巾,轻轻按压擦拭着霍华德院长的嘴角。 他脖颈处的伤痕,有一半掩盖在竖立的衣领下,小翠伸手解开院长的衣领,将他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小翠手指间的动作极轻柔,怕把院长弄疼惊醒。 她慢慢擦拭着,霍华德院长感受到颈间的清凉和微疼,原本闭着的双目缓缓睁开,迷迷蒙蒙地看向小翠。 柔和朦胧的灯光下,小翠的脸庞极为清秀,细细的眉眼,有着东方少女特有的神韵。樱桃小口,盈盈一点红,饱满诱人。这是张年轻姣好的面容。 霍华德院长早年间是有过妻子的,夫妻二人感情极好,伉俪情深。 十多年前,院长不顾怀有身孕的妻子反对,孤身前往偏远山区支医传教。 他不在的期间,妻子在家中染上重病,高烧不退,怕伤及腹内胎儿,深夜赶去求医,途中不幸遇到受惊奔驰的马车,被撞身亡。 霍华德院长闻讯返回时,妻子的葬礼已经结束。 悔恨和痛苦淹没了他,自此后,他便一直独身。 仿佛随着妻子的离世,他对男女情爱一事,也失去渴求。终日沉浸在繁重的工作中,麻痹着那颗因永失所爱而痛苦不安的心。 小翠的出现,起先他并未过多留意。这个哑巴少女,安静地足以被任何人忽略。 她几乎是每日午间都会来给他送餐,时常趁他工作时,来帮他收拾打扫房间,洗刷衣物。 她好像一直都在他身边,又好像不存在一般,从不会搅扰到他的生活作息。 时日一久,霍华德院长慢慢习惯了这个哑巴少女的存在,像是阳光和空气,不会刻意引起他的关注,却又感觉必不可少。 小翠的安静和贴心,会令他心疼。 霍华德院长独自饮酒时,还在想:见我受伤了,小翠晚间也许会来帮我擦药吧? 果然,她真就来了。 望着俯在他身前的小翠涂药时专注的神情,和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他的举动,霍华德院长的心在慢慢抽痛,这个身世可怜的哑巴女孩……是这般令他怜爱…… 霍华德院长抬起手,摸向小翠的脸颊,将她鬓边的发丝轻轻拨到她的耳后,手指顺着她的脖颈缓缓滑落。 小翠微怔,停住指间的擦药,抬起双眸看向院长醉醺醺迷蒙的湛蓝双目,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她未多想,以为院长只是将她当做晚辈,毕竟,她比院长的亲侄女西娅还要小两岁。 在她心中,霍华德院长亲自给她做过舌部缝合术,救治过她,留她在圣福医院做工,每月发给她工钱,让她能在这西洋人的地界活下去。这是个令医院上下敬重的长者,如父如师。 她对他,已没有丝毫戒备心。 小翠从药匣里夹出块浸满药液的棉巾,按向霍华德院长颈侧的伤口。 霍华德院长却抬起手,抚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揉捏着。 小翠又是一怔,再次看向他,那双冷澈的蓝眸里,多了一抹陌生的令她心慌的渴求。 这次,小翠觉察出霍华德院长神情的异样,猜他许是喝醉了,才会看去有些奇怪,不似往常。 既然他喝醉了,自己莫要再留在他身边了。 小翠关好药匣,起身想要离开霍华德院长的卧室,返回圣福堂。 刚转身,却被他一把拉过去,跌坐在他的怀中。 霍华德院长将小翠紧紧搂住,把脸埋在她的耳边,呼吸焦灼且粗重。 小翠慌了,用手去推他的手臂,却被箍得更紧。 霍华德院长将她的脸扳向自己,把浸满酒气的滚烫双唇压了上去。 小翠被吓坏,在他的怀中扭动挣扎,试图挣脱。 霍华德院长却翻身将她抵在软椅上,急切地索吻。 小翠急得眼中浮泪,慌乱间向他颈侧刚刚擦好药水的伤口上狠狠咬去。 啊呀! 霍华德院长被咬疼,松开了困住她的双臂。 小翠趁机起身,喘息着夺门而逃,药匣也没顾得上拎走。 第149章 窗外香脂 凌晨,霍华德院长酒醒,看着桌上遗落的药匣,又感觉到颈侧被咬处的疼痛,隐约回想起昨夜小翠曾经来过,他像是对她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羞愧懊恼顿时涌满心头,他面向教堂方向,双膝跪地,祷告忏悔至天明。 他觉得无颜面对小翠,不知该如何弥补自己酒醉后对她的亵渎。 小翠在他颈侧伤口处,留下了齿痕,也在他心间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羞耻感。 次日午间,谷雨让小翠去给霍华德院长送新出锅的水饺,小翠频频摇头,不肯去送。 谷雨问:“为甚不去?” 小翠手捂着肚子,佯装腹痛。 她已让霍华德院长吓到,那粗重焦灼的喘息声惊得她无法入睡,那浸满酒气的滚烫双唇,像是把亲吻烙印在她的脸颊上,无论如何清洗,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挥散不去的灼热。她的心慌成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便决意再也不去霍华德院长住处。 谷雨见小翠脸色不好,以为她真的腹痛,没有强求,唤来圣福堂的伙计,给霍华德院长端去了热气腾腾的水饺。 小四来吃午饭,问谷雨:“姐,昨日争斗时,西娅的父亲咬过院长么?” 谷雨含混说道:“没有吧,我没见到。” 小四道:“那就奇怪了,上午我见院长脖颈处的伤口红肿得厉害,给他擦药的时候,看见那上边像是有齿痕。” 小翠嘴里含着水饺,听到小四这番话,忽然呛到,一阵剧烈咳嗽,手中的筷子也掉在地上。 谷雨侧脸看她,嗔怪道:“多大的人了,吃个水饺还能呛到。等嫁了人,你婆家不嫌弃你才怪,就不会慢些吃?” 小翠脸颊通红,低垂着头,轻咬嘴唇,默默将脚前的筷子拾起,心中忐忑不安,暗想:昨夜,是不是将他咬得太狠了? 小翠此后不肯再去霍华德院长的住处,谷雨慢慢瞧出端倪,为何一让小翠去给院长送饭,她便开始头疼、脚疼、肚子疼。莫不是……姑娘大了,长了心眼,也学会偷懒了? 谷雨恼她不听支使:调教了那么久,霍华德院长已经习惯她,她忽然闹妖儿不肯再去,只能让圣福堂的伙计替代。那伙计粗手笨脚,活儿干不到霍华德院长心里去,到最后,还不是自己这当掌柜的失职? 小翠已经出落的水灵灵,胖大姐曾私下给谷雨提过亲,想将小翠说给她的老邻里。那邻居是个瘸腿鳏夫,人却老实本分,开裁缝铺子,没有恶习,并不嫌弃小翠身世可怜,还是个哑巴。 谷雨没应胖姐,她有心要把小翠留给小四的,不过是没给二人挑明。 小翠素日里和小四相处融洽,对小四体贴入微,谷雨全都看在眼里。 谷雨知小四心中尚惦念西娅,容不下旁人,对小翠无意。 她心想的是,哪怕过几年把小翠收做小四的妾室呢,也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省得她嫁给外人,受了气,有苦说不出。 只是,小翠长大了,心思也难猜起来,这些时日,莫名其妙地不肯再去给霍华德院长送餐和收拾房间了。 谷雨敲打她道:“该你干的,你偷懒不肯干,我可是要扣你工钱的。” 哪怕是扣工钱,小翠也不肯再去院长那里。 谷雨拗不过她,只好作罢,自己亲自去给霍华德院长收拾了两回房间。 一晃眼,霍华德院长已半月未见小翠。 冬日萧瑟,圣福医院除了禁地那十二位麻风病人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病人。 圣福堂更是萧条,每日清晨都有穷苦人在门口拉起的绳索之外观望,看看解禁了没,有没有开始舍粥和舍药。见还是如前,只得哀叹着离去。 圣福医院和圣福堂一片愁云惨淡,就像这冬日的枯败景色,了无生机。 胖大姐无事可忙,常来圣福堂找谷雨闲聊八卦。这日她又来了,小翠正守在谷雨身旁绣着花样。 胖大姐眉飞色舞地说道:“你快想个法子救救圣福医院吧,再闲下去,我看霍华德院长就闲出妖来了。你猜,他昨日让我帮着买什么了?” 听见胖大姐提到院长,小翠的心头一哆嗦,指尖被手中的针刺破。她佯装平静,悄悄擦去手指肚上渗出的血滴,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耳朵却竖起,在听胖大姐和谷雨的谈话。 谷雨笑说:“现下医院里又没病人,他想买什么,怎还用得着让你帮他买?” 胖大姐挑眉说道:“我猜他是拉不下脸来去逛那种卖女人物件的店铺。他让我去买西洋妇人抹脸用的香脂,指定了牌子。才那么一小盒,竟花了十两银子。那香脂盒子老精致呢,你一准儿是没见过,银色的,上面镂空雕花,盒盖还是双层的,里面一层带着一面小镜子。” 胖大姐笑问:“你说他一大男人,买这老贵的香脂作甚?” 谷雨说道:“还能作甚,送心上人呗。你见过院长的心上人没?” 胖大姐说道:“我来这些年,还未见他跟哪个女人亲近过。最亲近的,就是病房里住的那些老太太了。” 谷雨和胖大姐津津有味地谈论着霍华德院长,她们对院长的私人情事有着浓厚的兴趣。 原本以为院长已修得仙风道骨,摆脱了俗世间男女情事的牵绊,忽然间,他买了女人用的昂贵香脂,实在新鲜有趣。 霍华德院长有心上人?小翠心头莫名刺痛一下,禁不住轻轻咬住下唇。脸颊上被他亲吻过的地处,又开始火辣辣的发烫。 这日晚间,照顾西娅睡下后,小翠锁好圣福堂的大门,返回自己的值班室,洗漱一番,将门窗闩紧,脱衣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恍恍惚惚即将进入梦乡,忽听后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脚步传来,继而响起轻微的敲窗声。 小翠即刻惊醒,从床上翻身坐起,侧耳倾听,果然,后窗外又响起一阵敲打声。 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小翠端着来到窗前,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小翠把烛台放在一旁,打开窗闩,轻轻推开窗户,只听“啪嗒”一声,有东西从外面的窗台滚落,掉在小花园的泥地上。 此刻,后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冬夜寒凉的风,和在风中摇曳的枯干树枝。 小翠就着烛光往窗下看去,见到花园泥土的脚印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小翠从后窗探出身去,将包裹捡起,拿进房内,在烛台前打开。 一个极为精美的银色镂空雕花圆盒,打开盒盖,里面一层有面小巧的镜子,翻开镜子,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在屋内弥散开来,这是一盒崭新的细腻洁白的润肤香脂。 精致的银盒下面压着一张纸片,上写着三字:送给翠。 此三字,小翠都认得。 想起胖大姐与谷雨闲聊时,说起过霍华德院长托她去买香脂一事,小翠心头突突一阵狂跳,慌忙将窗户关紧。 她脸颊绯红地端详着银色的香脂盒,暗想:莫不是……他送来的? 不经意间,小翠嘴角扬起一弯羞涩的笑,将香脂盒轻轻捂在胸口处。 第150章 送医上门 翌日午间,小翠对谷雨比比划划,表示由她去给霍华德院长送餐。 谷雨诧异,问道:“你的头疼、肚子疼、腿疼全好了?” 小翠羞红了脸,半垂下头,手指揉搓着辫稍,轻轻点头。 谷雨心中暗笑:这丫头抽得哪样风?懒了半个月,忽然又想通,勤快起来了。 她翘起一根手指,向小翠脸颊上点去,嗔道:“以后再想偷懒,我可真就扣你工钱了。”手指尖却如同抵在刚煮熟的蛋白上,弹弹滑滑。 “你脸上抹的哪种香脂?怎的这般滑嫩和香甜?”谷雨觉出异样,贴近小翠的脸颊,闻去。 小翠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抬起双手捂住脸颊往后躲去,摇头表示没抹什么。 谷雨笑道:“看把你小气的,定是偷藏了好东西不想分我用。” 小翠脸上的嫣红一直飞到耳旁,不敢直视谷雨的眼睛,抢过要给霍华德院长送的饭菜,快步往圣福医院内的洋楼走去。 望着小翠慌乱走远的背影,谷雨品味着方才从她脸颊嗅到的沁脾芳香,心道:她哪是舍得花银子买香脂抹脸的人,定是哪个混小子送她的,我这还犯愁给她找个好婆家呢,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霍华德院长时隔半月,总算又重新见到小翠,满目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起身站在窗边局促不安。 他沉声道:“翠来了……”还想再寒暄几句,却尬住,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既不招小翠反感,又能表达出他诚信悔过的心意。 小翠怯怯瞟他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半垂下头,双颊又不争气地红成两坨胭脂。 她俯身往桌上摆餐时,霍华德院长隐隐约约嗅到了那种特有的香甜芬芳,正是他拜托胖姐买来送她的香脂,心中释然:她抹上了,许是原谅我了吧。 见小翠摆好饭菜,转身要走,霍华德院长吞吐说道:“翠,我戒酒了,以后不会再喝了。” 小翠出门时,回眸瞟了他一眼,眉眼含羞,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待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霍华德院长方才回过神来,重新坐到桌前,暗自琢磨:她笑那下是何意?是笑我戒酒,还是……不管怎样,她总算又肯来见我了。 心情大好,霍华德院长把小翠送来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下午,院长到圣福堂前喊谷雨,和他一同去禁地给麻风病人发药治疗。 现下的禁地已称不上是“禁地”了,终日四门大敞。恨不能全入海县都知道圣福医院里关着麻风病人,也是因此,总办罗伯特才禁止病人前来圣福医院和圣福堂就医的。 霍华德院长和谷雨已经没有必要晚间偷摸去禁地发药了。 路上,谷雨说道:“院长,这样靠下去不行,圣福医院还好说些,有教会拨款,我那圣福堂指定是要关门大吉了,医师和药师下月的工钱我都付不出了。” 霍华德院长长叹一声,说道:“罗伯特的目的,就是逼迫医院把麻风病人送离英租界,还要把西娅送回总办府邸。这两件事,我都不能应他。眼下能将这些麻风病人送到哪去?除了圣福医院,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谷雨说道:“麻风病人的事缓缓再说,我想先把圣福堂下月的工钱挣出来。既然罗伯特不让病人来医院瞧病,我就把医生送到病人府上去,送医上门如何?其他中医馆,也是会去病人家里出诊的。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把圣福堂维系到解禁才行,好不容易筹建起来的,哪舍得就这么让它倒闭。” 霍华德院长已经心力交瘁,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和总办罗伯特斡旋,说道:“你若有办法,就都交由你去办吧。你想要什么,圣福医院会全力支持你。” 谷雨笑道:“那我可要把伊恩和小四借走了。” 霍华德院长摆摆手,说道:“你真能给他们联系到活计,便随你支使,眼下留在医院里也是无事可做。” 得到霍华德院长的许可,谷雨次日一早便将伊恩、小四以及圣福堂的韦医师和马医师召集在一起,组建了以她为首的“圣福送医团”,小翠做她的助手。 莫小瞧了这六人送医团,医术非凡,分工明确,谷雨为领队,负责联系主顾,掌控全局。 伊恩、小四负责西医治疗,韦医师和马医师负责中医治疗。小翠提供辅助服务。基本上,去到病人府上,一条龙的医疗服务全都稳妥解决。 这分明就是个流动的微型医院。 但是,此事不能让工部局总办罗伯特知晓,不然他定会想出新的招数来使绊子,因此,“圣福送医团”的一切行动,都是秘密进行的。 第一站,谷雨带着“圣福送医团”去了“金氏银号”金老爷的府上。 在金府的长廊里,摆开一长排桌椅,四位医生坐在桌后的椅子上,谷雨和小翠在最前头落座,给前来问诊的病人按病症分诊,让他们去找相应的大夫。 两整天,不仅仅接诊了金府上下几十人,还顺便接诊了钱业公会和粮油商会,以及金老爷的亲朋好友百十人。 对家仆和丫鬟,谷雨提供了免费医疗。 金老爷原本就对总办罗伯特封锁圣福堂,损害了他的功绩和心血极为不满。见谷雨送医上门,既解决了钱业公会的求医难,还给他金老爷长了脸面,一高兴,又捐了不少银两,谷雨两天便收回了圣福堂要发的工钱。 第二站,谷雨带着“圣福送医团”去了恭王府,可巧王爷又入京不在府邸,恭王府由嫡福晋和四格格当家做主,一切都好商量。 见是大恩人光临府上,嫡福晋和四格格热情款待,很快便在庭院里搭好了接诊台。 不仅仅是恭王府内的格格们,连格格的闺中密友们,福晋的亲朋好友们,府内的老妈子、仆人、丫鬟,全都排队候诊。 见送医团里有两位年轻的俊俏大夫,其中一个还是个罕见的混血儿,王府里那些终日关在深宅大院里的女眷们都疯了,有病没病的全都来凑热闹。 接诊整三日,“圣福送医团”收获满满。 收工后,乘坐马车返回医院的途中,小四抱怨道:“姐,以后不能来了,好些女人沾我便宜,明明没病,让我摸她这,摸她那的,烦死了!” 谷雨嗤笑:“少自作多情,她们怎的光骚扰你,不骚扰伊恩?难不成只你一人年轻长得俊?” 伊恩在旁苦笑道:“谁说没骚扰我,那些女人偷着戳我,人一多,也不知道是谁戳的,还有个老妈子在我脸上掐了好几把,说从没见过混血儿。” 谷雨用丝帕掩去唇边的笑意,说道:“她们一年到头见不到两个男人,乍一见你俩这般年轻俊美的小大夫,可不是稀罕的紧,为了圣福堂能维系下去,委屈下,再忍一忍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只卖医术!”小四气恼不已,不满谷雨竟为了银子牺牲他和伊恩的色相。 谷雨掂了掂装满银子的锦袋,笑而不语。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从恭王府嫡福晋的口中,了解到王爷的行程,知道王爷五日后返回入海县。 届时,她要重返恭王府,拜访王爷,与他谈一谈那十二位麻风病人的安置一事。 第151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五日后,谷雨收到恭王府家仆送来的书信,是四格格亲笔书写,告知王爷已从京城返回,并且叮嘱谷雨再去时,务必将顾思大夫一同带去。 顾思大夫? “顾思”是谷雨随口给小四起的假名,现下竟成了他对外的正式称谓。早知如此,当初在船上遇到金三少金长安时,就不该说得那般草率,该起个正儿八经好听大气些的名字才好。 在入海县的人这里,小四叫顾思,而谷雨则叫顾雪。哎,天下无后悔药可吃,眼下改名也晚了。 谷雨看着书信,心道:四格格为甚让务必带着小四去恭王府呢?莫不是……恭王府里哪位妇人瞧上他了?这可如何是好?恭王府里,除了王爷的女人,便是王爷的女儿,哪一个也不是小四能招惹的。但四格格明确提出,若是不带小四同去,怕是不好交差吧? 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小四救不了圣福堂。为了圣福医院和圣福堂能尽快渡过难关,还是把小四奉献出去吧。 谷雨经过权衡利弊,对小四说,要带他去恭王府一同拜见王爷,给她壮壮胆。 小四全然没料到他“亲姐”“顾大掌柜”能摆他一道,乐呵呵跟着谷雨去了恭王府。一路上,心里还美呢:关键时刻,谁也不行,圣福堂大掌柜还是信赖我。什么伊恩、韦医师都要靠边站。我在她的心目中,是不可取代的! 谷雨此番到恭王府,做好充分准备,没有空手去,特意从圣福堂挑选了一棵,大少爷闫世松带来的极品大北山老山参。 都说大北山的野山参“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谷雨要送给王爷的这棵是九两一钱。从野山参的芦碗判断,这一棵生长至少也有百年以上,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当初圣福堂落成时,闫世松押着捐赠的舍药和一些贵重药材,送来圣福堂作为贺礼,谷雨从中挑出这棵老山参留作镇堂之宝。眼下,圣福医院和圣福堂遭难,一咬牙,一瞪眼,谷雨便狠心将“镇堂之宝”抱去恭王府送王爷了。 此行,谷雨统共带了两件法宝,一是老山参,一是小四,就看到时候哪一个能送到心坎去吧。 因四格格提前有过安排,谷雨和小四抵达恭王府时,管家早早候在了王府大门口。 将谷雨和小四迎进大门后,管家拦住了小四的去路,笑道:“王爷那里,只能顾掌柜一人前去拜见,顾大夫还请随家仆去花厅候着。” 小四诧异,问道:“为何我不能与姐姐同去?” 管家说道:“顾大夫没剃头,王爷见了怕是会不悦,再引出些不必要的事端来就不好了。” 原来是为这,也对,皇亲国戚不比寻常百姓,原本就是他们祖宗定的剃头规矩,我再当着他的面违逆,怕是能办成的事,也不会给办了。小四暗自想通,痛快跟随家仆去了花厅等候。 谷雨有些担忧地看了眼他远去的背影,心道:莫怪我心狠,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便是你报答圣福医院和圣福堂的时刻。去吧。 谷雨抱着装有老山参的锦盒,跟随管家,来到恭王府的议事厅。 管家禀报后,王爷准许谷雨进入。 偌大的议事厅里,端坐着四个官员,谷雨一眼便认出曾经参加过圣福堂落成典礼的道台大人,他竟然坐在最靠下的位置。 主座上是位目光阴沉,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看架势和官服,八成就是王爷本尊。 谷雨此时方觉心慌意乱,没料到前来拜访,竟然遇上王爷召集官员商议要事,在座都是高官,最低一级也是道台大人。她一介妇人,还是个在逃的犯人,孤胆莽撞女,深入虎穴,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不仅她心里忐忑不已,王爷和那三个官员也被惊到,跪在面前怀抱锦盒的这个小女子,虽未施粉黛,却妩媚出挑,但除了容貌美些,也不像是三头六臂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来头?怎敢一人来恭王府拜访王爷? 王爷问道:“福晋曾说过,今日圣福堂顾掌柜要来见我,便是你么?赫赫有名的英租界圣福堂大掌柜,竟是个女子?” 谷雨低头说道:“正是民妇。” 王爷说道:“起身说话,你们圣福堂医好了福晋,也算是有恩与我,不必拘泥。” 谷雨起身,将手中锦盒呈上,说道:“这大北山的老山参,是圣福堂的镇堂之宝,民妇特意带来孝敬王爷。” 管家将锦盒接过,打开让王爷过目,王爷端详片刻,微微颔首,说道:“的确不俗之物。不知顾掌柜来我府上所为何事?” 谷雨道:“民妇是为给圣福医院的十二位麻风病人寻找收容场所之事而来。” 随即,谷雨将圣福医院多年来设立禁地,秘密救治从各地解救的麻风病人,英租界工部局总办罗伯特却为一己之私,抓着麻风病人说事,强行封锁圣福医院和圣福堂,禁止病人就医,一五一十地给王爷讲述一番。 议事厅在座官员,包括王爷都愕然,面前这位身形窈窕,面容妩媚的小女子竟是来告工部局总办罗伯特的状。朝廷都拿西洋人没办法,硬生生把入海县划出一半作为租界,她竟敢跟工部局总办对着干?谁借她的胆子? 王爷面色凝重,问道:“那顾掌柜是想我做些什么?英租界眼下归西洋人治理,已经超出我们的管辖范围。总办罗伯特封锁圣福医院和圣福堂,即便我去说情,怕是也于事无补。” 谷雨说道:“请恕民妇斗胆,不必劳烦王爷说情,我代表圣福医院霍华德院长,恳请王爷帮着在入海县找块闲置土地,妥善安置那十二位麻风病人。这些病人都是大清子民,还请王爷体恤民生疾苦,给他们留条生路。” “这……”王爷沉默不语,脑中认真盘算着。 原本谷雨前来求王爷想法子安置麻风病人,也是管它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万一赶上王爷心情大好,大笔一挥,给办了呢? 她不知道的是,针对麻风病在大清的绵延不绝,朝廷早有心防治,曾责令各地官府介入麻风病的管治,甚至于对麻风病的防治还有专向拨款。但是,各地官府良莠不齐,出于对麻风病的恐惧心里,鲜有遵从者。因此,该令一直推行不利。 即便是有个别地方官府推行麻风病防治,为了顺应宗族和世人对麻风病人的排斥,只会简单粗暴地将病人集中隔离到某个人烟罕至之处。官府不会参与治疗管理麻风病人,而是让轻症的麻风病人充当“疯头”,负责管理重症的麻风病人。那些病人也仅仅是能存活于世,不至于被即刻活埋或是烧死而已。 王爷沉吟半晌,问道:“倘若我给你寻到了安置的地处,你准备如何运作?” 第152章 屏风后 谷雨说道:“如若王爷能为我们寻到合适地处,圣福医院便牵头在那建一所麻风病院,专门收治各地转来的麻风病人。圣福医院和圣福堂派人负责日常医疗救治。麻风病人可以参与麻风病院的建设,让他们在院内养殖家禽、种植果蔬,补贴日常生活开销,过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我们要让这些麻风病人不仅仅能存活,还要很好地生活。” 见在座官员都在听,谷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朗声说道:“我听霍华德院长说过,西洋那边麻风病现已经很少见,得力于他们重视麻风病院的设立和相关医药的投入。想我泱泱大国,各地麻风病人不在少数,倘若不实行隔离积极救治,一味只知处死麻风病人,会至越来越多的病人逃匿隐藏,小则遗传于一家,大则流毒于世。民妇斗胆代圣福医院和圣福堂,肯请王爷协助安置这些麻风病人。后期,圣福医院定会派专人管理,负责救治。如果我们做的好,方法可行,许是其它地方也会效仿。” 在场的那三个官员,大眼瞪小眼,不敢多言半句,道台大人更是惊出一身冷汗,担忧谷雨的话一旦惹怒王爷,会迁怒于他。 王爷沉声不语,双目凝视着谷雨,仿佛在听,又仿佛在出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谷雨让王爷盯得心中发毛,悄悄抬眼瞟了他一下……发觉他的脸色尚可,还不算铁青。 议事厅内,空气凝结,安静无比,好一会儿,王爷才道:“你先回去候着,容我考虑两日再给你回话。” 见王爷没有即刻应下,谷雨心中稍感失落,行礼说道:“民妇代圣福医院和圣福堂五十六名员工和十二位麻风病人,叩谢王爷一心为民、体恤苍生。” 谷雨由管家引领着往议事厅门口退去,即将出门时,王爷说道:“顾掌柜回去后安心等着便是,两日后,成与不成,我都会给你个答复。” 谷雨跟着管家来到正院连廊上,未见小四的身影,说道:“管家,可以把我小弟喊来了,我们要回圣福医院了。” 管家说道:“我令人先送顾掌柜返回英租界,这顾大夫……许是还要晚些时辰再走,我会将他送回去的。” 谷雨微怔,问道:“四格格留下他有事?” 管家笑道:“不该顾掌柜问的,还是不要打听了。顾大夫不会有事,请放宽心。” 谷雨轻叹一声,独自上了马车返回,心道:小四,好自为之。我这麻风病院的事,只成了一半,王爷也没给个准信,剩下一半,就看你的本事了。 …… 小四跟随家仆来到花厅,室内雕梁画柱,陈设考究。一面巨大的锦绣山河屏风,将花厅隔成里外两半。 小四被安排坐在前厅的座椅上,丫鬟给沏了上好的龙井茶。 丫鬟出门后,小四无聊起身,在花厅内踱步,四处观望,来到墙边博古架前,盯着上面的古玩玉器仔细端详着,忽然,隐约听见屏风后传来女子的窃窃私语声。 小四心头即刻一紧,暗道:怎的这房里还有女人?万一让王爷知道我和王府里的女人在一起,我的脑袋不是就要搬家了? 他屏住气息,蹑手蹑脚地来到房门前,想悄悄顺着来时的路返回,却被一娇滴滴的女声唤住:“顾大夫,请留步。” 小四听着声音有些耳熟,转身看去,屏风后走出了一位身着旗装,脚踩花盆底的娇俏少女,竟是四格格。 小四放下心来,笑道:“原来是四格格,吓我一跳,还以为……” “还以为甚?”四格格娇笑道:“还以为你来错了地方?” 小四折回,从新坐回方才坐过的座椅上,端起茶杯,说道:“既然是四格格请我喝茶,那我便不客气了,咱俩也算老相识了。” 四格格笑眯了眼睛,瞧着他喝进一口,问道:“这茶好喝么?” “好喝。”小四点点头,其实他哪里尝得出好与不好,解渴罢了。 四格格笑道:“这茶你素日里定是喝不到,这是从宫里拿来的,也不是我请你喝的,是她请的。” “她是谁?”小四又喝了口,心道:不是你请的,便是你额娘请的呗,还在这里跟我绕。正好闲的无事可做,小爷我便跟你逗逗闷子。 四格格歪着脸看他,挑了挑眉梢,轻笑道:“你想见她?” 小四问道:“长得美不美?美,我便见见,不美,就不必见了。” 四格格道:“要看跟谁比,跟我比么,稍美那么一丢丢。” 小四道:“才比你美一丢丢?那我就没有见她的必要了。” 四格格嘟起嘴巴,佯装气恼,说道:“听你这话的意思,像是我长得很平常?” 小四笑道:“与我的容颜相较,你略显平常些。” 四格格白他一眼,说道:“你脸皮真厚实。” 小四还想跟她斗嘴,忽听屏风后传了一声女子的轻唤:“惜雅,莫要嘴贫,带他进来吧。” 怎的这房里还有旁人?小四探头往屏风那边看去,隐隐约约像是有个人影在其后,听声音却不像是福晋的声音,要年轻许多。 四格格低声嘱咐:“待会儿见了她,你要下跪磕头。” 还得下跪磕头?那我不见不行?小四不想跟进去,站在原地不动。 四格格瞟他一眼,笑道:“不听她的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四心中暗骂:你们说砍我脑袋就能砍?官府是你们家的不成? 琢磨了下,好像官府的确算他们那一大家的,没毛病。 随四格格来到屏风后,小四见到了她口中那个姿色稍美她一丢丢的旗装女子。这哪是美一丢丢?差好多呢!往好里说,也不过是气质佳。 四格格在旁提醒道:“还不叩见固伦公主。” 听到“固伦公主”,小四即刻想起谷雨曾经说过,恭王府嫡福晋有个长女,七岁入宫,一直跟在太后身边,被收做养女,深得太后宠爱。难不成面前这位,便是她? 小四连忙俯身跪拜,固伦公主说道:“在恭王府,顾大夫不必多礼。你医好我额娘,我还要答谢你呢。” 小四站起身,半垂着头,不敢造次。 固伦公主端详着他,却像是发觉了什么,沉声道:“我看你这头是不是要……” 我的头是不是要掉了? 小四心口突突一阵狂跳,暗惊:糟了,莫不是她在哪见过官府通缉我的画像,认出我了? 瞬间慌得脊背开始冒汗,盘算着怎样才能躲过一劫。 第153章 推入火坑 “你这头是不是要……剃了?”固伦公主说道。 哎呦喂,这公主说话居然大喘气! “掉”和“剃”一字之差,可真就能活活把人吓死。 小四连忙解释道:“小时候我身体羸弱,为避灾难,家中一直将我当作女孩来养。到英租界进入圣福医院后,大清的妇人们抵触就男医,我没剃头,行医反倒便利些,因此才蓄发。” “蓄发便算不得男人了?”固伦公主问道。 “算不得。”小四死鸭子嘴硬。 固伦公主轻笑:“分明是自欺欺人。” 四格格在旁插嘴道:“行医的确是便利些,当初额娘也是不想让西洋男医生给做手术,得亏顾大夫没剃头,额娘才答应让他给做。额娘说,万一传出去尚能说得过去,不算男人做的腹部手术。” 小四半低着头,看向地面。固伦公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抬起手,用帕子半掩面,悄悄冲他身旁的四格格递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四格格即刻明白:大姐这是相中了。 这个固伦公主,也不好说她是命好还是命苦,小小年纪便入宫,守在太后身边长起来的。 十二岁那年,太后亲自为她挑选了一位宗族里的青年才俊,做她的额驸。 额驸虽饱读诗书,才高八斗,却是个福薄之人,新婚仅五年,便生了恶疾,不治身亡。年仅十七岁的固伦公主,还未来得及育有一儿半女,就守寡了。 太后不忍固伦公主在外孤独凄凉,重又将她接进宫内,陪伴自己左右,情同亲生。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固伦公主虽深得太后宠信,但也唯有每年出宫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短短十日,才能真正身心放松,不必事事小心谨慎。 出了宫,来到阿玛和额娘身边,固伦公主便是老大,连王爷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一奶同胞的亲妹妹四格格,更是会想方设法地讨她欢心。 此次,固伦公主跟随王爷从京城来到恭王府探亲,见到久病不愈的额娘竟然完全康复,欣喜万分,问其究竟,得知是英租界圣福堂里的一位医术高超的小大夫,在霍华德院长的指导下,给她额娘做的手术。 又听四格格讲,这小大夫生得俊逸非凡,便有意要见上一见。 先前,小四听到屏风后传出的窃窃私语声,当时就是四格格在和固伦公主谈论他。 “姐,我说给额娘做手术的小大夫长得十分俊美,没骗你吧?” “嗯。” “长得又俊,医术又好。你不是总嫌腰背疼么,让他给你疏理下。” “别让阿玛知道了。” “阿玛知道了又能怎样?” “总归是不太好。” “不让阿玛知道便是,谁敢走漏风声,便砍了他。” 正聊到此处,四格格发现小四去到门口想溜,才出去喊住了他。 小四见固伦公主和四格格无意放自己走,急着脱身,说道:“我姐姐许是在等我,我去看看。” 四格格道:“固伦公主难得出宫一回,像你这种医术精湛的大夫不容易遇到,既然来了,便给她诊治下腰痛吧。” 小四怔了怔,说道:“我来时匆忙,不知要出诊,没带药匣子来,手头什么也没有。” 四格格笑道:“先看看是怎的一回事,明日再来治疗便是。” 小四道:“这腰痛……病因很多,有脊柱导致,有筋肉导致,也有脏器导致,不是那么容易诊断出。我医术尚浅,圣福堂韦医师和马医师医术高超,不如我回去唤他们来给公主诊治一番?” 固伦公主起身往花厅后的配房走去,配房里有个罗汉床,她坐了上去。 小四心里忽悠两下,感觉事态不妙,怎的像是被挟持了? 禁不住心中暗嚷:姐,快来救我!这固伦公主八成是看上我了! 小四猜错了,固伦公主不是八成看上他了,而是十成。 但人家就是让他帮着诊治,他身为大夫,又有什么理由推辞? 四格格翘起长长的护甲,戳了小四的手腕两下,提醒道:“还不快去?早看完了早回圣福堂。我在这里等着你,待会儿我送你走。” 小四鬓角开始冒汗,胸口咚咚乱跳,心乱如麻:这可怎么办?固伦公主,太后的养女,王爷的长女,招惹了,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看这架势,王爷八成也得听她的,我若是不从她,惹她恼了,定是也要掉脑袋。 横竖这脑袋是保不住了! 我姐呢?怎的还不来喊我走?把我一人扔这里不管了? 小四慢吞吞跟进了配房,来到罗汉床前,说道:“我先给您切切脉吧。” 固伦公主将手伸出,搭在身旁的床几上,小四伸手去切她的脉象,手掌却抖若筛糠,压根稳不住。 见他慌成这般,固伦公主“噗嗤”笑出来,问道:“我长得如此可怖?把你吓成这样?” 小四“咕咚”跪了下去,磕头谢罪,说道:“请公主恕罪,我……不……” “你不什么?”固伦公主问道:“你不会切脉?还是不会诊治?” “我切不准,当初只学了一点,后来便转学西医了。”小四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现下只会开刀做手术。” 固伦公主说道:“捏脊你可会?” “捏脊……还凑合。”小四当年在仙鹤堂为了给钱彩云捏脊,特意钻研了好一阵,不仅会捏,捏得手法还相当不错。 但他心里却更慌了:这是固伦公主,他怎能…… …… 谷雨返回后,心中忐忑不安,担心小四别再捅了娄子。在圣福堂转了两圈,见没什么事,便回了自己的住处,边做针线,边琢磨王爷有没有可能在入海县划一块地皮,给圣福医院建设麻风病院。 傍晚,天色将暗,谷雨忽然听到小四的脚步声,继而就是隔壁传来“哐当”的踹门声,像是积了好大的火气。 不好,那小爷爷回家了!肯定要来找算我! 谷雨把手中的针线活往桌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床旁,脱鞋躺了上去,用被子将头蒙住,佯装睡着。 果然,不一会儿,小四气呼呼从隔壁冲了过来,进屋就喊:“姐!你怎的把我一人扔恭王府不管了!” 谷雨揉搓着眼睛,缓缓起身,迷蒙着双眼看向他,欣喜道:“总算回来,我都等睡着了。管家说福晋和格格留你有事,让我先回来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四格格要找我?”小四气得鼻子要歪了。 谷雨站起身,走到桌旁,给小四倒了杯水,说道:“我哪知道她要找你。” “怎能这样巧,固伦公主才到恭王府,偏偏你就喊我一同去?你为甚不喊韦医师和马医师随你前去?”小四怀疑是谷雨把他卖了。 谷雨说道:“他俩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你才是我小弟。固伦公主也在恭王府?她们留下你商议何事?” 小四恨恨地盯着谷雨,说道:“姐,我对你一片忠心赤胆,你……居然往火坑里推我!” 第154章 在所不惜 “我哪有?”谷雨自是不肯承认,抬手捏了捏小四的耳廓,柔声问:“饿了么?晚上想吃甚?姐给你做。” 小四用力甩开她的手臂,拉长脸说道:“你坑我,你不是我姐,以后我跟你恩断义绝!” 说完,便回了他的房间,将房门重重关上,晚饭也未吃。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当年把他从百川堂门口捡回家中的少奶奶,为了护他性命宁可被砍头的“亲姐”,怎的竟像变了个人?不过是想问王爷讨要个收留麻风病人的地处,居然把他拱手送给了格格们? 尚不至于失身,传出去,却也算他以色侍奉权贵,一世英名毁个稀巴烂…… 没错,他先前在长乐县时劣迹斑斑,但早就洗心革面,励志作个有为的外科医生了,怎能刚刚拼命爬上岸,又被谷雨一掌推入泥潭!还让不让人活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自己曾经在女人的事上犯过错,就要一辈子靠讨好女人谋利么? 谷雨倘若早告诉他,四格格在恭王府摆了鸿门宴,他不就躲了?这下可好,被迫上手,给固伦公主在花厅配房里,疏理了一个多时辰的筋脉!一个时辰呀!手指尖都要磨出血泡了!这事还不能让王爷知道,知道了就是死罪,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他一边哆嗦,一边疏理,吓得肠子都打结了! 以为这就渡劫了?并没有。 翌日晚间,夜幕深沉时,恭王府的马车来到了圣福医院,从上面下来两个家仆,四处打听小四的所在。 寻到谷雨和小四的住处,家仆说道:“四格格让我们来接顾大夫去恭王府。” 小四理都没理,木着脸转身进了房内,不肯前去。 家仆作难,苦着脸对谷雨说:“请不去顾大夫,我们交不了差,四格格会责罚我们的。” 谷雨轻声道:“你俩先去圣福医院大门口等着,我劝劝他。” 两个家仆便去了医院大门外,等在马车旁。 谷雨推开小四的房门,见他坐在桌前看书,眼神微微一闪,自己也搬了个木凳坐到他的身侧,抬手轻轻捋着他的发辫,啜泣起来。 谷雨说道:“姐知道你受委屈了,不想去咱就不去,莫要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现下,姐身边只有你能依靠了,你若是气出个好歹,我这日子可真就没法熬了。” 小四原本以为谷雨是进来催他去恭王府,却听她带着哭音说了这么一番话,抵触的心松懈下来。 扭头看向谷雨,问:“他们逼我去,又不是逼你去,你有甚好哭的?” 谷雨用帕子沾了沾硬挤出来的眼泪,说道:“我哭咱姐弟俩苦命……你说我吧,二十岁时,长途跋涉只身前往闫家埠,投靠夫家,嫁了大少爷没一年,便被闫府栽赃写了休书,遭尽白眼和唾弃。为了能在闫家埠呆下去,改嫁憨子闫世达,和闫二爷打官司,闹得长乐县人尽皆知,好不容易当上百川堂少奶奶。” “二十二岁捡到你,那会儿你那么瘦小,孤苦伶仃地流落街头,还发着高烧。我拿你当亲生儿子养,让大少爷教你识字,求顾伯伯教你学医。本以为你能有出息,却染上了大烟瘾,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这心痛的呀……你总埋怨我心狠,我那是心狠?不逼你戒掉大烟,你这辈子不全毁了?你遭了那么多罪,总算是把大烟戒掉了,又被栽赃杀了东洋人……为了护你,我那麟儿才六个月,便吃不上奶了……好不容易咱姐弟俩逃到英租界,在圣福医院寻到了活路。” “我原想着,等圣福堂盈利了,攒点银子买栋宅院,把大少爷和麟儿,还有顾伯伯全都接来,咱一家人团团圆圆一起过。才见到点回头钱,圣福医院和圣福堂就被罗伯特封锁了……” 刚开始,谷雨是装哭,越说越伤心,想起了大少爷闫世松和麟儿,戳到了心底的痛处,泪水便止不住地涌出,断线的珠子般噼哩噗噜地滚落,一时间哭得情深意切。 谷雨哭诉道:“你说,这世道,不过是想好好活下去,怎就这样难?有时候,真觉得撑不下去了,心好累。” 谷雨的诉说,惹得小四心痛不已,将她揽到身前,涌出泪来,说道:“姐,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莫哭了,你一哭,我这心里也疼得厉害。总会熬过去的,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谷雨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啜泣道:“姐也不想让你受委屈,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王爷说明日给信的,若是他不帮着安置麻风病人,圣福医院解不了禁,圣福堂怕是就要倒闭了,呜呜呜……我花了那么多心血筹建起来的……呜呜呜……没法子将麟儿接来了,我好想他……” 小四哭红了眼,轻拍着谷雨的脊背,说道:“放心吧,姐,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去求固伦公主和四格格,让她们去跟王爷说。” 谷雨抱紧他,心中窃喜,暗想:你早这般,我就不用浪费这么多眼泪了。 抽泣两声,谷雨却道:“可我舍不得让你受气,姐知道你心气高,不想让旁人戳你脊梁骨。” “为了姐的圣福堂,我被戳死也不怕!”小四顿觉身担拯救苍生的重任,牺牲了性命都在所不惜,何况是色相。那算个毛? 扶起谷雨,小四抹干脸上的泪水,叮嘱道:“我去恭王府了……不过你别将此事告诉旁人,尤其是西娅。” 谷雨用帕子沾着眼泪,点头应道:“放心吧,我谁都不会说,只说我送给王爷一棵老山参。” 在谷雨的殷切注视下,小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深夜还。 次日下午,王爷专程派人来圣福堂,接谷雨去看入海县建立麻风病院的地处,谷雨邀请了霍华德院长同去。 此地在海边,原本是朝廷设在入海县的火器铸造厂。有现成的住所、厂房、库房等,居住设施一应俱全,不仅院落空旷,还拥有一大片广袤的荒滩。 这个火器铸造厂曾运转多年,但总出爆炸事故,经大师看过风水后,告知朝廷:“火器厂建在大河入海口,算是龙头的地界,终日叮叮当当,搅扰了神龙休憩,才引来诸多事故发生。” 朝廷负责此事的官员深信不疑,便将火器铸造厂搬到深山里,说那边藏风纳气,能确保铸造平安。 因此,海边这处厂房便一直荒废,无人问津。 第155章 高升 先前,谷雨抱着老山参去到恭王府恳求王爷帮助时,王爷即刻就想到了海边这处废弃的火器铸造厂,但是不确定建筑尚能用否,所以才给自己留出两日空闲,乘车去到现场实地勘查了现况。 去后发现,除却木质门窗和部分屋顶破败损坏,厂区主体建筑都保留完好。王爷命道台大人安排人员,将厂区简单收拾打扫出来,修缮了门窗、屋顶。 王爷正准备通知谷雨去看厂区时,固伦公主又找到他,说圣福堂医好福晋,功不可没,但听闻因圣福医院住有麻风病人,受到牵连,被工部局总办一并查封,不准当地百姓前去寻医问药。要求王爷务必在入海县妥善安置麻风病人,确保圣福堂顺利解禁,造福一方百姓。 其实,固伦公主说与不说,王爷都想要办妥此事。 谷雨与霍华德院长去到废弃火器铸造厂时,当地官府雇的十几个工匠尚在紧张的修缮劳作。 麻风病院的选址竟有这般好,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期,那么大的院落,养什么养不了,种什么种不开?关在禁地安静好几年的麻风病人们,总算是能撒欢跑跳,自由劳作了。 因是入海县官办麻风病院,有官府的拨款和庇佑,虽说钱款不多,但从此以后,霍华德院长再也不必担忧那些麻风病人的安危。 固伦公主此次出京探亲,在恭王府小住十日,小四连着九晚被四格格派人接去了恭王府。都是在夜色降临时接了去,午夜才又送回。 至于接去恭王府,都忙些甚,小四缄口不言,谷雨半句没问。她问那些无关痛痒之事作何?王爷能把麻风病人妥善安置,便达到了她的目的。 圣福医院的十二位麻风病人很快要搬去“入海麻风病院”了,因官府不负责麻风病人的医治和管理,圣福医院需要选派人员跟去做些日常工作。 这日,霍华德院长召集了圣福医院和圣福堂全体员工,商议选派谁去麻风病院一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怎么想跟过去。此人既要有治疗麻风病人的经验,又需耐得住寂寞,还能从圣福医院和圣福堂的事务里脱身,确实不太好选。 “还是我去吧。”人群中响起了柔和的女声。 众人扭头看去,竟然是大病初愈的西娅。 小四心头刺痛,满目担忧地看着她。他深知,西娅若是跟去了麻风病院,意味着终身将与麻风病人牵绊在一起,世人听到她管理着麻风病院,接触麻风病人,出于愚昧无知,定会有意无意地疏远她。 霍华德院长疼惜地望着她,迟疑道:“你的身体……” 西娅面带微笑,平静淡然,说道:“我的身体已无大碍,请让我去照顾他们吧。最初也是我在照管他们,我熟悉他们,他们也信任我。这三个月来,圣福医院和圣福堂因我陷入绝境,我和麻风病人都离开了,总办罗伯特也就没有理由再封锁医院。” 西娅宁可终身守在麻风病院,也决然不去总办罗伯特家中。 就这样,西娅成了“入海麻风病院”首任院长。 固伦公主返京后半月,“入海麻风病院”由道台大人牵头,举办了落成典礼。 这也算是道台大人的一项政绩,当日,煞有其事地邀请各级官员和当地的乡绅富豪,一同在病院门口剪彩庆贺。 道台大人在王爷的指使下,邀请英租界工部局总办罗伯特前去观礼,罗伯特托辞身体欠佳,并未到场。 住在圣福医院内的十二位重症麻风病人,在霍华德院长、谷雨和西娅地护送下,顺利搬迁至“入海麻风病院”。 西娅自此便留在了麻风病院,悉心照管着这些麻风病人。他们一同养鸡养鸭,种菜种花,还养了两只奶羊,过上了向往已久的田园生活。在这片海滨辽阔的滩涂上,接受阳光雨露的洗礼,温暖着彼此,疗愈疾病,也疗愈受创的心灵。 麻风病人从圣福医院搬离了! 此事不胫而走,迅速在英租界里传遍大街小巷。总办罗伯特没有理由再禁止病人到圣福医院和圣福堂就医了! 起先,总办罗伯特心有不甘,还想找点理由拖延解禁,但是大势所趋,越来越多的病人和穷苦人汇集到医院门口,等待就医和舍药。 壬申年正月,圣福医院和圣福堂被禁整整三个月后,终于迎来了解禁和报复性的就医潮。 这三个月,英租界没有像样的医院和医馆可以就诊,积压了大批急需就医的病人。忽然解禁,久病的人和担心医院还会被封的人蜂拥而至,每日将圣福医院和圣福堂挤得人满为患。给人的感觉,仿佛再不抓紧就医,就没有机会了。 每日接诊大批病人,霍华德院长和伊恩、小四、韦医师、马医师他们,累到上茅厕的工夫都腾不出,霍华德院长更是无暇顾及医院管理上的闲杂事务。 于是,早春二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霍华德院长一句令下,谷雨因妥善安置麻风病人,解救圣福医院功不可没,荣升圣福医院总务副院长! 总务副院长是何概念?就是圣福医院除去医疗之外的所有事,都归谷雨负责。 霍华德院长早就有心从繁杂的管理琐事中抽离出来,专心研修医术和教学,苦于寻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接手。 自谷雨来到圣福医院后,霍华德院长一直在暗自观察她,发觉她真真是把好手,好几个关卡,都让她成功渡过,既有胆识,又有冲劲,便放心将圣福医院的一切琐事交由她去管理。 谷雨当上了圣福医院总务副院长兼圣福堂大掌柜,别提心里那个美了,立马写信寄回了闫家埠,给大少爷闫世松报喜。 谷雨当上副院长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领着小翠、胖大姐和烧锅炉的老林,还有圣福堂的两个伙计,每日一巡。在圣福医院的各个楼巡查一遍,直到把圣福堂巡查完毕才算结束。何处有问题,交于何人处理,让伙计逐一记下,落实解决。 巡查到留院楼时,楼上的西洋护士对谷雨微笑行礼,说道:“顾院长好。” 谷雨微微一笑,看似云淡风轻地说:“你们辛苦了。”心中却有个兴奋的小人不停地转圈撒花:天哪,她喊我“顾院长”!哈哈哈,这可比“少奶奶”“掌柜的”响亮太多了! 第156章 喜当爹 圣福医院和圣福堂迎来了春天,谷雨的事业如日中天,不仅在医院备受瞩目,在入海县也是名声鹤起。 西洋人渐渐了解到,有个美丽的中国女子当上了圣福医院的副院长,入海县的穷苦人,也陆续知道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香粥娘娘高升了。 谷雨即便当上总务副院长,也没忘记圣福堂晨间的舍粥,每日都是干劲十足。天不亮便起床,赶去圣福堂,盯着小伙计和小翠熬粥,舍粥。 待胖姐他们上工后,谷雨便把人组织起来,带着一队,去到圣福医院例行巡查。一大圈全都检查完,往往要耗费两个多时辰。接下来,才会到圣福堂坐阵,迎来送往,掌控大局。 日子过得飞快,谷雨沉浸在钱匣子慢慢堆满碎银即将溢出的快乐里,并未留意到身边的人有何异样。她想的是,铆足劲,好好干,多挣银子,尽快把大少爷闫世松和麟儿接过来,一家人早些团聚。 阳春三月,一天,小翠跟队巡查时,在谷雨身后不住干呕,谷雨和胖姐方才留意到她的气色不佳。 谷雨问:“你身体不舒服?准你一天假,回去休息吧。” 小翠摇摇头,表示无妨。她最近一阵时常恶心反胃,猜测许是吃坏了肠胃,并不想因为一点点不适,便耽误了做工,显得娇气。谷雨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琐碎又繁杂,小翠很想能多替她分担些。 然而,接下来的两日,小翠又有几次当众呕吐。 胖姐私下提醒谷雨道:“小翠莫非是有喜了?” 谷雨懵了,说道:“怎的可能?她还没嫁人呢。” 胖姐悄声道:“你最好让韦医师给她把把脉象,我前后生了五个,经验足着呢,我看她八成是怀了。” 谷雨顿觉脑瓜仁“嗡嗡”直响,问:“她要是怀了,能是谁的?” 胖姐瞟了她一眼,说道:“你家小四一天两顿饭的跟她在一起吃,年龄又相仿,这么久了,俩人间还能没点情谊?” 谷雨蹙眉说道:“小四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喜欢小翠啊?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放不下西娅。” 胖姐一副过来人的神情,分析道:“男人啊,三妻四妾的还不是寻常事?我家那个死鬼也就是拿不出多余的银子,自己家养着五个孩子,他还总往街头寡妇家里跑,去给人家孩子送糖吃呢。” 谷雨莫名感觉胖姐说的很在理,小翠若是真有了身孕,小四的嫌疑最大。 傍晚,谷雨趁韦医师放工前,拉着小翠去找他切脉。 韦医师将手指搭在小翠的脉搏上,脸色很快凝重起来,抬眼看着谷雨,小声说道:“应该是有三个月了。” 小翠傻眼,迅速垂下头,局促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谷雨的脸色。 谷雨问韦医师:“你可切准了?她真是有喜了?” 韦医师点点头,未多言,连忙收拾东西,放工回家了。 谷雨追问小翠,肚里孩子是谁的? 小翠满脸通红地咬紧嘴唇,像个做了坏事被捉的孩子,双眸里泪汪汪的。她自是无法将孩子父亲的姓名说出。 谷雨拿来笔墨让她写,小翠直摇头,不肯写出姓名,“吧嗒吧嗒”一个劲儿掉眼泪。 小翠不肯写出孩子父亲的姓名,定是为了维护他……那看来,小翠并不是被人欺负了,而是你情我愿的事。 谁能值得她如此袒护?谷雨断定小翠怀的孩子,极有可能就是小四的! 一定是他干的,除了他,别人没有这么便利的条件!小四每日两餐,几乎都和她还有小翠在一起吃。他们两人相处融洽,从未红过脸…… 顿觉一股焦躁涌上心头,谷雨既气恼小翠不争气,更气恼小四混账,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尚未成亲,便让小翠怀有身孕,那混小子,素日里还装模作样只对西娅念念不忘! 谷雨心道:你倘若真对小翠有意,倒是直说啊,我体体面面给你俩办个婚礼,你娶了她便是。这下好了,一旦传出去,闯祸的都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连身边的人都理不顺,还能管好圣福医院和圣福堂?旁人不质疑我的管理能力么! 小四放工,过来寻谷雨和小翠一起吃饭,见谷雨坐在那里,面色阴沉,笑问:“顾院长今个儿数银子数到心累了,脸色怎的不佳?” 谷雨抬头看他,冷脸道:“小翠已怀有三个月身孕,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小四惊大眼睛,说道:“还没成亲,小翠竟然有喜了?我的天……怎的我打算怎么办?既然怀了,成亲生下来养着便是。” 谷雨道:“那好,选个日子,抓紧给你俩把婚事办了。不能再拖了,月份一大,旁人就全都瞧出来了。” 小翠急得在旁直摇头,不应。 小四一听,也急了,看怪物样看着谷雨,说道:“姐,你怎的乱点鸳鸯谱?小翠怀孕跟我有甚干系?我俩办什么婚事?” 谷雨“噔”地站起身,瞪他道:“她怀了你的孩子,你不娶她,谁娶她?” 小四张口结舌,辩解道:“我连小翠的手都没牵过,怎的孩子就成了我的?姐,你莫要诬赖我,传到西娅耳朵里,我以后如何见她?” 谷雨气恼,说道:“不是你,还能是谁?小翠天天跟你在一起,连圣福医院都没离开过,哪有机会接触旁的男人?” “怎么没机会?圣福医院和圣福堂里的男人,她不全都能接触到?”小四被怄得胃疼。 小翠站在一旁,慌乱地看着他们姐弟俩斗嘴,半捂着面,淌眼泪。 谷雨抓起门后的笤帚打向小四的腿,嗔斥道:“还在这里耍赖!是你的,你承认了,娶了她便是!” 小四蹦跳着躲闪,气得满脸通红,嚷道:“孩子又不是我的!我娶她作甚!姐,士可杀不可辱,你不兴这么栽赃我!” 谷雨认定小翠的孩子就是他的,拿着笤帚在后面追打,说道:“你一天天的,不给我惹出点事端来,就浑身不舒坦!我才当上副院长,全院上下都盯着我呢,我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被人家说能力不足,不胜任。你倒好,又捅个大娄子出来!现在医院里这么忙,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小翠怀孕生子,不光不能指望她帮我了,还得分神照顾她,帮她看孩子……你俩要把我气死么?” 越想火越大,谷雨抡起笤帚往小四的腚上砸去,骂道:“你个混账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四委屈,急得脸红脖子粗,嚷道:“姐,你卸磨杀驴!用着我的时候,我千般好,万般宝。用完了,我就成混账了?我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堪?咋好事你想不到我,这种事就硬往我身上赖?” 谷雨气红了眼,说道:“天天就咱俩和她腻在一起,不是你的孩子,难不成还是我的?”随手又脱下一只鞋,往小四后腰扔去。 小四见实在呆不下去,一溜烟逃远,乘坐马车赶去了入海麻风病院,气呼呼找西娅诉苦去了。 第157章 迟来的表白 入海麻风病院。 西娅刚去给病房内的麻风病人们分发过晚间要服用的药物,正拎着药匣返回自己的住处。 途经院落大门时,听见门上挂着的铜门铃“叮当”作响,问道:“何人在门外?病院晚间不开放。” 小四朗声道:“西娅,快开门,是我!” 听见大门外居然是小四,西娅胸口怦怦一阵心跳,暗道:四晚间来我这里作甚? 她嫁给总办的儿子雷诺之后,再也没和小四单独相处过。即便在圣福堂养病期间,也不准小四前去探望她。物是人非事事休,她已然不是与小四初识那个单纯的少女了。尽管,偶遇小四时,依旧能从那双深情的眸子里看出浓稠的爱意,但是,所有的余情,就让它随着那段逝去的美好时光,埋葬在心底吧。小四值得更好的女孩陪伴他。 “你有事找我?”西娅隔门问道。 “开门,让我进去。我姐和小翠欺负我,我晚饭都没吃,饿死了。”小四在大门外告状。 听到小四说尚未吃晚饭,西娅心软了,打开了院门上的小门,将他放进来。 “还有剩饭么?”小四急乎乎地问,随手接过西娅手中的药匣,说道:“下午陪着院长忙了两台手术,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得喝,饿得前心贴后心。” 西娅回避他的目光,往住处走去,说道:“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姐姐和小翠为甚不管你饭?” “别提了,一提就气得胃疼!”小四抱怨道:“才知道小翠怀孕三个月了,我姐认定孩子是我的,拿着笤帚满街追着打我,还脱鞋丢我。” 西娅怔住,回眸看他,问:“真不是你的?” “你怎的也说这话!”小四驻足,蹙眉道:“我姐那般说我也就罢了,连你也怀疑是我干的?” 西娅慌忙回过身,打开住处的房门,轻声道:“没有不信你,只是……小翠为甚不替你解释?” 小四气恼道:“我怎知那个小哑巴心里琢磨甚呢?她若是肯告诉我姐,她怀的谁的孩子,我姐不就不打我了。小翠光站那里抹眼泪……倒像受委屈的人是她!真是越说越来气,好事从来想不到我,这种事全往我身上赖!” 积压了满腹委屈,生怕西娅不信他,小四解释:“天地良心,我连小翠手都没摸过,全当她是自己妹妹。她莫名其妙有了身孕,找不到肇事者,我姐竟逼着我娶了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西娅说:“我刚烤好的面包,还有新鲜的羊奶,再给你煎两个鸡蛋吃?” “能填饱肚子就成!”小四一屁股坐在西娅床沿上,佯装无所谓地四处观望,却在偷瞄她的神情。 西娅忙着在屋内的简易炉灶上热晚餐,问道:“你觉得小翠的孩子会是谁的?” 小四端起桌上西娅的水杯“咕咚”一通猛灌,抹了抹嘴,说道:“那上哪猜去,小翠一天到晚安静的像个摆件,闷不出的……你说,留院楼上,和你要好的那个风骚的小护士,都没说未婚先有子呢,小翠竟然有喜了……也怨不得我姐生气,哈哈哈,她刚当上副院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天天跟打了鸡血样忙着搂银子,结果连小翠都管不住,哈哈哈……” 小四坐在床沿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西娅瞅他一眼,没憋住,也笑出来,说道:“见你姐丢了颜面,你就这般开心?” 小四笑道:“我是生她的气……才发现我姐是个官迷,哦呦,你是没见她当上总务副院长后的架势,每天上午,身后带着好几个人,满医院里转悠。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小腰板挺得笔直。关键吧,烧锅炉的老林还跟在她身后,哈哈哈,点头哈腰的,一口一个‘顾院长说的对’‘回去就解决’,哈哈,你说,他就一烧锅炉的,他能解决什么?都扔锅炉里烧了么?笑死我了。” 西娅掩口笑了好一会儿,把煮好的羊奶倒入碗中,端到小四面前,又给放了块香酥蓬松的面包,摆上三颗煎蛋,说道:“堵上你的嘴,姐姐若是听见你编排她,该生气了。姐姐是诚心想把圣福医院和圣福堂管好呢。” 小四咬了口面包,嗤笑:“你把我姐想得太好了,说白了,她就是财迷心窍。我了解她,她是想多挣银子,着急买个大宅院,把她儿子接到身边养。” 西娅半低下头,略带伤感:“这没什么不好,哪个真心疼爱孩子的母亲,不想亲眼见到孩子慢慢长大?” 小四发觉话题戳到了西娅的伤心事,连忙找了个引子把话岔开。 西娅终身不能再做母亲了,这是她心底无法弥合的伤痛。 一个时辰后,西娅问:“你何时回去?再晚怕是寻不到马车了。” “明早再走,去了直接上工。”小四道。 西娅怔住,问:“你不回去,晚上睡哪?病院里空房间倒不少,却都未规整,没有床铺可睡。” “我睡你这。”小四随手翻看着床头的书籍,低声说道。 西娅脸颊微红,说道:“不成。” 小四道:“当初你带我去你家时,不是还想留我和你睡一床么?现下怎的不肯留我了?” 西娅道:“能一样?那时我以为你是女孩子,把你当成好朋友。” 小四道:“我现下也是你的好朋友,你把我当成女孩子便是。” “你又不是女的。”西娅道。 “为了你,我可以是。”小四说道:“就一起睡个觉,我又不做别的。” 西娅脸颊酡红,低垂着头,作难道:“四,我眼下接受不了男人,以后也不想再找了。” 小四道:“放心,我不想做男人,只想做你的好朋友,好一辈子的那种。” 西娅的嘴唇抖了抖,没能说出话,双眸里浮上了泪水。 夜深时,小四拥着西娅一同入睡。 西娅背对着他,侧躺在他的怀中,默默流泪。 小四觉察出她的异样,将她搂紧,把唇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今后我会保护好你。” 西娅缓缓翻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啜泣道:“四,我对不起你……” 小四用力抱紧她,慢慢捋着她的脊背,说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不介意……我其实也不像你想的那般好……我犯过错……” 西娅扬起脸,把温热的唇贴上他的脖颈,轻轻吻着,说道:“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 小四俯下头,把迟来的吻深深印在西娅的唇上,轻声道:“在我心里,你也是最好的。” 两人的吻,深情且绵长,虽浸染了命运无奈的苦涩,却能让西娅那颗历经磨难而破败不堪的心,感受到重生的希望和春日的煦暖。 她知道,她的心,是属于小四的,自始至终都是,从未变过。 只是,这份表白,来的有些迟了,二人仿佛期盼了一个世纪,太久,太难熬。 第158章 生子疑云 小翠怀了身孕,谷雨想逼小四娶了小翠,小四宁死不从,姐弟二人在圣福医院上演了一出“拉郎配”的大戏。 接下来的半年,谷雨日常除去忙着挣银子,就是逮小四。银子好挣,小四却很难捉到。 小四为了躲避谷雨和小翠,晚间不肯再回解剖楼后的平房居住,午间和伊恩他们凑在一起用餐,下午一放工便急匆匆跑没了影,次日早间才会重又出现在圣福医院内。工作时间,谷雨倒不会去打扰他。 谷雨猜他八成晚上躲去了西娅那里,刚开始尚担忧小翠会难过,但令谷雨诧异的是,小翠像是无动于衷,丝毫不介意小四喜欢谁,跟谁住在一起。 眼见着小翠的肚子越来越大,出了怀,藏也藏不住了。 小四又不肯回家,两人的婚事一直办不成,小翠和孩子今后的生活没有着落,就要砸到谷雨手里了,急火攻心,谷雨嘴唇上起了一个大疱疹,每日顶着疱疹在医院内巡查。 途经留院楼,遇到霍华德院长带着小四和西洋医生们查房。谷雨驻足恨恨地盯着小四,小四迅速躲到霍华德院长身后,不理她。 见谷雨嘴上起了大疱疹,霍华德院长关切地说:“顾院长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太劳心。” 当着众人面,谷雨不好挑明了责难小四,讪笑着回院长:“最近就医的人太多,迎来送往,琐事多了些,倒也无大碍。” 谷雨一行离去后,跟在霍华德院长身后的几个年轻西洋医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听说没,顾院长的助手小翠怀孕了。” “真的?小翠好像还没结婚吧。孩子是谁的?” “肯定是顾思的。”他们挑眉坏笑着看向小四。 小四气得血液翻涌上头,涨红了脸,斥责道:“谁再胡说,别怨我不客气!” 伊恩补刀:“别人不好说,小翠怀了孩子,只定是你惹得事,她是你姐的人,只有你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小四怄得快要背过气去,有口难辩,无奈道:“说过多少遍了,不是我的!是我的,我不就认了!你再乱说,我跟你绝交!” 伊恩嗤笑:“你小子长成这样,看着就不省油,四处招蜂引蝶。真惹出祸事来,又不想负责任。哎,与你这种渣人共事,也是我等不幸。圣福医院的名声都让你搞坏了,啧啧,我若是你,便一头拱浴桶里淹死算了。” 小四气得跺脚,嚷道:“不是我干的!” 霍华德院长将他们劝开,说道:“别争执了……我相信小四的为人。今后莫要再谈论此事……小翠毕竟是顾院长的人,中国有句老话说……” “打狗还得看主人!”有个不知死活的西洋医生抢话。 霍华德院长瞪了他一眼,说道:“叫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之,你们莫要再议论,有闲心,多研读病例。” 小四感动地快要哭出,全院上下近六十人,只有霍华德院长肯相信他是无辜的,呜呜呜,能得院长如此信赖,此生无憾啊! 伊恩不服气,低声道:“院长就是偏心,明眼人都知道是小四的孩子。” 小四气得抡起拳头砸向伊恩的肩背,说道:“你还说!还说!” “那孩子若不是你的,我便跟你姓!”伊恩笃定。 就这般,小四在众人“始乱终弃”的指责声中,硬挺了半年,直到小翠生产那日。 小翠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便有了生产迹象。谷雨为她请来稳婆,在圣福堂雅室内接生。可巧这日不算太忙,伊恩和另外五个西洋医生,连同胖姐、老林都来凑热闹,想等着看小翠的私生子长得像不像小四。 随后,霍华德院长带着小四也赶来了。小四焦急地踱步,心中默念:观世音菩萨,保佑孩子千万别像我啊! 两个时辰后,随着一声洪亮的啼哭声,稳婆抱出一个薄被包裹着的胖小子。 众人呼啦围过去,见到婴儿的面容后,大多傻眼,唯有小四喜上眉梢,大笑着嚷道:“苦尽甘来啊,我总算熬出头了!菩萨保佑啊!” 婴孩被递到谷雨怀中的那一刻,她才明白为甚小四这般开心:胖娃娃粉白的皮肤,头上是卷卷的黄绒毛,眼睛虽未睁开,已能看出双眼皮又深又宽,竟是个漂亮的混血娃! 谷雨和胖姐目瞪口呆,相视无语,抱着婴孩儿怔在原地。 原本不嫌事大,前来看热闹的年轻西洋医生们,在伊恩的带领下,“呼啦”一声,散没了踪迹。 霍华德院长从谷雨怀中接过孩子,抱着欣喜道:“这孩子长得……真好。” 谷雨蹙眉道:“院长,你可是得给我们小翠做主啊,孩子的父亲肯定混在方才那几个臭小子里!没人娶她,小翠自己带着孩子如何生活?” 霍华德院长宽慰道:“顾院长不必担忧,圣福医院会养好他们母子。” “那不成!我一定要把孩子父亲揪出来,给小翠讨个说法,不能让他们母子受委屈!”谷雨气恼地跺脚。 果然,当晚,谷雨带着胖姐、烧锅炉的老林和圣福堂的两个伙计,堵截到了西洋医生们所住的洋楼,老林站在楼下把守,不让人溜掉。 谷雨让小伙计把包括伊恩在内的六个年轻的西洋医生,召集到大厅里,集中排查。小伙计搬来椅子,谷雨端坐其上,胖姐则板着脸站在旁边。 谷雨拉着脸,阴沉的目光从六位洋医生的脸上扫视一遍,冷声道:“孩子是谁的,赶紧承认了,担起父亲的责任来,大家今后都能好过些。不然让我查出来,别怪我不留情面。” 六个洋医生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认,有人小声嘟囔:“小翠的孩子是混血儿,也不一定就是圣福医院医生的孩子,也有可能是病人或者病人家属的。” 伊恩讨好道:“顾院长,我可以排除在外,我的发色和眼睛颜色明显比那婴儿深许多,显然他们五个纯种的西洋人嫌疑更大些。” 伊恩一句话惹了众怒,那五个纯种西洋人都在纷纷怼他:“你要拿出证据来!我跟小翠都不熟,几乎没打过交道,怎的孩子就成了我的?” 是啊,谷雨也是苦于没有证据,本想诈诈他们,许是胆小的自己就承认了。岂料一个比一个精,拿不出凭证,谁也不肯认。 伊恩说道:“他们几个有信仰,不能与异邦人结婚,我就没这个顾虑,我母亲本身就是中国人。这样吧,顾院长,您回去告诉小翠,如果她觉得孩子是我的,我可以马上娶她。你问她愿意嫁给我么?” 谷雨和胖姐对视,也都明白了为甚小翠死活也不肯透漏孩子父亲的姓名,西洋医生里也没人肯承认与小翠的私情。都是那条“不能与异邦人成婚”的规定所致。 由于拿不出凭证,谷雨的调查不了了之。 直到某一天,谷雨放工后去帮小翠照看孩子时,偶然发现了藏在抽屉里的精美银色香脂盒,心头一颤:或许,她一开始确定嫌疑人的范围就划错了,不该只盯着年轻的西洋医生调查……毕竟,圣福医院里,跟小翠走得最近的西洋人,是霍华德院长! 第159章 金府的阴霾 谷雨拿起精致的银色香脂盒,在小翠眼前晃了两晃,问道:“这香脂是胖姐买的那种吧,霍华德院长送你的?” 小翠神色顿时慌乱起来,抱紧了怀中的婴儿,半低下头,躲避谷雨的注视。 谷雨心里即刻明白了大概,凑近小翠,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孩子是霍华德院长的?” 小翠的脸颊通红,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儿,感觉事情败露,眼睛里泪光闪闪。 圣福医院被封锁那阵儿,小翠去给霍华德院长打扫房间,院长在未饮酒的情况下,又一次搂紧了她。这次,小翠没有逃走…… 起先二人还算克制,时日一久,便顾不得许多,夜深人静时,霍华德院长经常从小花园处爬进值班室的后窗,与小翠私会至凌晨。他真心怜爱小翠,却苦于“不能与异邦人成婚”的教规,无法给小翠一个名分。 好在是小翠并不介意,能守在霍华德院长身边,安稳生活,她便知足了。 直到小翠意外怀孕,被谷雨发现。 霍华德院长知道,小四替他背了黑锅,天天被谷雨逼婚,被同事讥讽,过得苦不堪言。但他无法违背教规与小翠成婚,又怕谷雨不肯放过他,只得佯装置身事外,把自己隐藏起来。 谷雨质问孩子是否是霍华德院长的,见到小翠的反应,便不言而喻。 谷雨攥着香脂盒,气恼地出门,要去霍华德院长的住处找他理论,心中暗骂:院长害我冤枉了小四半年多!身为一院之长,一点男人的担当和责任心都没有,只顾风流快活,却让我个妇人帮他养儿子!都岁数一大把了,还这般混账!不能轻饶了他! 走到圣福医院大门时,身后传来焦灼的喊声:“顾掌柜,韦大夫还在圣福堂么?我想请他去金府出诊,救救我爹!” 谷雨驻足,转身看去,见金氏银号的三少爷金长安从马车上下来,急乎乎跑向她。 谷雨诧异,问道:“金老爷病了?” 金长安眼里布满血丝,焦灼说道:“金府遭大难了!前几日,我二哥的长子娶亲,我陪着爹还有大哥前去庆贺,本来是大喜事,谁料次日我爹和大哥便得了急症。请了附近医馆的大夫去看,全都瞧不出得了什么病。大哥今早没救过来,走了……我爹眼下也快不行了,让韦医师想法子救救他吧!”金长安边说边流泪。 谷雨把找霍华德院长讨说法一事忘下,带着金长安赶去韦医师家中,载着他一同出英租界,赶去金府,夜探金老爷。 谷雨见金老爷的卧房门口,五六个家仆、丫鬟候在门外,神情慌乱,便知三少爷金长安所言不虚,金老爷应是病得不轻。 韦医师拎着药匣子,随金长安进入房内,掀起门帘的当下,谷雨见二姨太、三姨太都在房内站着,心想人多气息污浊,会对金老爷不利,便和家仆们一同候在房门外。 一盏茶后,韦医师神情凝重地走出,示意谷雨去到避人处,低声说道:“金老爷的病症甚是诡异凶险,整个人肿胀变形,我从未见过此种急症,诊断不出病因。看样子,许是撑不过两日了。” 谷雨蹙眉问:“连你也不知是何病?” 韦医师摇头道:“据二姨太讲,金老爷酒宴之后,曾连日高烧,烧退后便浑身肿胀,已经两日粒米未进了。我给他切过脉象,像是体内脏器都在衰竭。” 谷雨心头一惊,金老爷这症状……为甚听起来如此像大少爷闫世松当年中毒时的情形? 谷雨道:“我这去看看金老爷。” 她随着韦医师一同进入房内,两位姨太太黯然神伤,站在床旁悄悄抹着眼泪,金长安焦灼不安地看向她,眼神里尽是期盼。 谷雨来到床前,看向昏迷不醒的金老爷……嘴唇干裂,浑身浮肿,和先前红光满面的他判若两人。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和当年大少爷闫世松的症状如出一辙! 谷雨心中暗想:莫非金老爷也被人下了慢毒?又想到金长安说他大哥也同时发病,现已离世,瞬间,一股寒意从她脊背涌起。 金长安小声询问韦医师:“您可有法子救我爹?” 韦医师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两位姨太太丝帕掩面,哭成了泪人。 谷雨低声说与韦医师:“我先前曾见过类似的病人,尚记得药方。我说着,你写下来,让三少爷去按方抓几付草药煎服,试试看吧。” 韦医师问:“那方子靠谱么?” 谷雨道:“放心便是。”随即,她将当年顾老神医开给大少爷闫世松的解毒药方背了出来。 韦医师往纸上记录时,渐渐变了脸色,诧异地看向谷雨,见到其中的几味配药,他已经意识到此方是解毒之用。 韦医师见谷雨冲他微微递个眼色,重又低下头,继续书写,心道:难不成金老爷这不是病,而是中毒? 韦医师很快将药方记好,陪同金长安去了金氏银号附近的中药铺,买来十付配好的草药。 谷雨随仆人去了灶间,亲手煎药,一个时辰后,端着一碗煎好的汤药来到床前。 谷雨令金长安扶起金老爷,她像当年伺候大少爷闫世松那般,一点点将汤药喂入金老爷的口中。 接下来的两日,谷雨和韦医师留宿金府。每日早晚两次,给金老爷喂服汤药。第三日,金老爷腹泻出许多黑褐色血水,周身的浮肿消褪,恢复了神志,能稍许吃些米粥,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醒来后,见到谷雨、韦医师和金长安守在身旁,金老爷虚弱问道:“我这是得了什么病?老大可好些了?” 金长安红了眼睛,低声道:“大哥他……没救过来。” 金老爷听后,心疼得浑身震颤,重又昏厥过去,半个时辰后方才还醒过来,一时间哭得老泪纵横:“苍天啊,我金某人一辈子行善积德,却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金老爷满眼含泪地看向谷雨,问道:“顾掌柜,我和长子究竟得了什么急症,为何这般凶险?” 谷雨目光闪烁,不敢直言。 见她神情不自然,欲言又止的样子,金老爷命众人全都出去候着,只留下谷雨一人在床旁。 金老爷道:“顾掌柜,我金某人的这条命是你救过来的,但说无妨。” 第160章 不肖子孙 谷雨心中踌躇:说,还是不说? 倘若告诉金老爷是中了慢毒,一旦他告官要求捉拿真凶,自己难免不被当作证人配合调查,万一查出自己和小四是朝廷通缉的逃犯,岂不是惹火上身,插翅难逃? 但金老爷和金府大少爷接连遭人毒害,此人定是与金府有干系,他在暗,金老爷在明,倘若不做提防,许是日后还将再遭毒手。世松哥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十五年内屡次被人下毒暗算…… 见谷雨心事重重,蹙眉不语,金老爷低声问:“我可是中了毒?” 金老爷见自己和长子毫无征兆的身染恶疾,长子还因此丧命,心中已有疑虑,只是他想得到谷雨的亲口证实。他信任谷雨,这个将他从鬼门关救回的顾掌柜,没有任何理由加害于他。 他是圣福堂的捐建人,最大的金主,没有他,便没有圣福堂,而谷雨是圣福堂的大掌柜,于公于私,都会期盼他安康顺遂。 眼下,谷雨成了金老爷最为信任的人。 谷雨还是未语,金老爷心中已有答案,说道:“顾掌柜,我知你担心牵扯进命案,给自己增添麻烦。我金某人也是个顾及颜面和声望之人,不论是仇家报复,还是亲人背叛,总归是丑事。家丑不可外扬,我定然不会将此事告官。但我会亲自调查,找到真凶!我只想听你一句实话。” 金老爷承诺不会告官,谷雨放下悬着的心,悄声说道:“您这不像是急症,应是中了某种慢毒,我给您用的方子,也是当年顾老神医开的解毒的方子。我曾用这方子救过家人,他也是被人下毒,差点丢了性命。” 金老爷微微颔首,双目通红,低声道:“我清楚了,有你顾掌柜这句话,我知道今后该如何应对了。” 谷雨和韦医师被金府送回了英租界圣福堂。 随后,金老爷偷偷命人请来入海县县衙的仵作,趁夜去到长子的灵堂,开棺验尸。果然,仵作从金府大少爷的体内验出了剧毒! 金老爷赏给仵作许多银两,作为封口费,将此事隐瞒下来。他不想让金府的丑闻传得人尽皆知,他与长子被人下毒,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与人结仇,被人记恨;二是亲友背叛,惦记金氏银号的资产。 不论哪一方面,都会让他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金老爷半生积功德、行善事,无非想图个美名远扬和世人的艳羡,怎可能亲手将名誉毁坏,让自己沦为笑谈。 金老爷虽未报官,却火速命人在金府暗地调查起来。 此事将金老爷折磨得夜不能寐,茶饭不思。他想,提起仇家,这几十年也不能说没有结下一个两个,但尚不至于要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况且是同时加害他与大少爷两人,这得多深的仇恨? 金老爷琢磨:倘若他和大少爷同时死了,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 他一生只育有三子,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是正妻所生的嫡子,一奶同胞,是金氏银号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现下金氏银号也是在由他俩协助自己经管。 三少爷不过是二姨太的丫鬟生的庶子,即便自己与大少爷都离世,金氏银号也轮不到他身上。况且这么多年,金老爷能感觉出,三个儿子中,也就只有三少爷是发自内心的爱戴依赖他。此次是三少爷去请的顾掌柜和韦医师来为他医治,倘若三少爷真的盼他死,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救回? 由此看来,他和大少爷同时离世,直接受益人便是二少爷和他的儿子,金氏银号今后便会由二少爷独掌大权。 金老爷与大少爷,又是在参加了二少爷长子的婚宴后,同时发病……思来想去,金老爷很快将怀疑的重心落到二少爷那一分支血脉上。 没有真凭实据,金老爷不想就此斩断几十年的父子情谊,直至他私下派出的人调查到:二少爷的长子,在外已经欠下巨额赌债,并且吸食大烟两年有余。为了抽大烟和还赌债,时常变卖府内财物,甚至连二少爷的好几张地契都偷出去,抵押给别家银号。事后虽被二少爷发现,却因府内财务亏空,无力赎回,不久前父子二人在家中闹得鸡飞狗跳。也正因此,二少爷才想给儿子娶房媳妇管一管他。 金老爷大怒,金府竟养出此等不肖子孙,家门不幸!并且在他看来,二少爷那支已然具备了侵占金氏银号的充足理由。 半月后,谷雨从胖姐口中听到一则传闻:金府二少爷,不知何故惹恼了金老爷。金老爷写下断绝父子关系的文书存至宗祠,交代其身后事不用二少爷一脉操办,金氏银号此后的经管也与二少爷一家再无干系。二少爷羞愤难耐,再加又养了个逆子,无法排解,夜夜买醉,醉酒后跌入池塘淹死了。 短短一月内,金府相继死了两位少爷,还都是正房夫人的亲生儿子。大夫人身心受到重创,一病不起,没几日便追寻儿子们走了。 相传,金老爷一夜间发须全白,老了二十岁不止。 谷雨听说这些,心中愧疚且难过,倘若不告诉金老爷是中了毒,是否就不会引出这么多变故? 谷雨找出一棵上好的老山参,让韦医师带着送去金府,慰问金老爷,顺带给他调理身体。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其实,谷雨在听说金府这些不幸传闻前,过得很开心。 谷雨从金府返回圣福堂的隔日,便趁夜色拿了从小翠那里翻到的银色香脂盒,去了霍华德院长的住处,靠在门口歪头冷冷地盯着他。 霍华德院长见谷雨晚间一人来到他的住处,直觉事情不妙,又见她手里攥着香脂盒子,强作镇定:“顾院长找我何事?” 谷雨冷着脸把银色香脂盒往茶几上一放,坐到一旁的座椅上,问:“小翠母子今后如何生活?” 霍华德院长知道事情败露,说道:“我会负责他们母子的生活花销,管好他们。我付钱,你替我雇个妇人帮小翠一起照看孩子。” 谷雨恨恨地瞟了他一眼,问道:“院长,您多大岁数了?” 霍华德院长沉声道:“今年四十六。” 谷雨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就不能娶了小翠,给她个名分?” 霍华德院长叹口气,说道:“我不能违反教规……我今后也不会再娶别人,会一心一意照管他们母子,还请顾院长放我一马。” 第161章 风云变 谷雨脸拉的恁老长,眉头紧锁,像是满心不悦。 霍华德院长俯身给她倒了杯水,和颜说道:“圣福医院街对面往南去不远,有两座连在一起的宅院,不知顾院长留意过没?” 谷雨冷声道:“看见过,怎的了?” 霍华德院长道:“我了解过,那宅院原本是本地一户富贵人家的,他们前年举家搬去京城了。府邸有东西两个独立院落……我现已上了些年纪,也不想再与年轻医生们住在一处。我想将那两座宅院买下来,你我二人各分一个院落,今后做邻居如何?” 嗯?竟有这等好事?苦于买不起宅院的谷雨,眼睛忽的一亮,抑制不住的笑意涌上唇角,问道:“这地处的宅院,价格不会便宜吧?” 见她的贪财赤裸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脸上,霍华德院长心中暗笑:早知你如此好哄,我便不用担惊受怕大半年了。 霍华德院长道:“我父母当年给我留了些钱财,单身这些年,自己也有些积蓄,买两栋宅院尚承担的起。倘若不够,你再补贴些。等宅院规整好,你我都搬过去住,西娅回来小住时跟着我,小翠母子跟你住,咱们两家彼此有个照应。” 谷雨顿觉眼前有了花香,耳畔有了鸟鸣,掰着手指盘算自己攒了多少银子,半晌说道:“我现下满打满算,只能凑出三千两。” 霍华德院长微微点头:“足够了,其它的我来付。抽空你随我去看看院落,相中了再买。” 翌日中午,谷雨早早等在接诊楼下,要拉着霍华德院长去看他说的那两座中式宅院。 霍华德院长说道:“我忙了一上午,等我吃过午饭再去。” 谷雨拽着他往医院大门走去,说道:“去晚了就让旁人买去了!看完了,我请你吃饭。” 伊恩老远看见他俩在一起,悄声问身旁的小四:“你说咱的两个院长是不是有事情?” 小四瞪他道:“他俩能有毛事?你别瞎说,我姐有心上人,这么多年就围着他自己折腾了。” 谷雨和霍华德院长很快抵达了那栋待卖的府邸,门房听说他们想买,便将他们迎了进去。 这是比邻的两栋中式宅院,原本是本地布商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建造。布商的两个儿子相继去了京城做生意,布商也就举家搬迁,投奔儿子们去了。府邸的建筑格局,竟与闫家埠闫府十分相似,只不过闫府是三个院落相连,而这处是东西两个院落相连,占地要小一些。 谷雨进去后,一见那熟悉的格局,即刻相中了,雀跃着嚷:“院长,就它了,快买下来!” 霍华德院长轻笑道:“顾院长,买下这栋宅院,以后咱俩便是邻居了,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小翠母子就有劳你费心照顾下。” 谷雨笑得眉眼飞扬,说道:“院长您这么说就见外了,能替您分担忧愁,是我这当副职的职责所在。他们母子包在我身上,放心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谷雨被霍华德院长用一栋宅院收买了,再也不逼着让他给小翠名分。 很快,谷雨象征性出了些银子,霍华德院长出大头,合资购置下这两栋宅院。 小翠的儿子满月后,谷雨和霍华德院长同时乔迁新居。圣福医院和圣福堂的人,还特意赶去给他们二人温锅。小翠带着儿子跟谷雨住在西院,谷雨给小翠的儿子起了个乳名“阿福”,还在西院给小四留出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霍华德院长一人住在东院,并在院内给西娅留出了一间房。 两家人,成了邻居,也分不出究竟谁跟谁是一家,混在一起居住,外人竟也不好说三道四。 为此,谷雨好好奖赏了小翠母子一番,抱着阿福对小翠说:“阿福真是散财童子啊!得亏沾了你们母子的光,要不然我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买得起这么好的宅院!待开春,我便写信把大少爷、顾伯伯还有麟儿都接来。咱一家人能团圆,都是托了阿福的福啊!哈,乖宝儿,让大姨亲一口。” 小翠满眼含笑,谷雨高兴,她也高兴,从此他们母子二人也有了家人和依靠,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壬申年腊月。 快过春节了,年前忙着盘点和结算,正是圣福堂最忙的时候。圣福堂来问诊拿药的人也剧增,在门口街道上排了长长两队,大家都想存点备药,省的过年期间再来拿药。 忽然,排队的人骚乱起来,都在探头探脑地张望。 远处,工部局总办罗伯特带着警务处督察长,还有一队荷枪实弹的巡捕,骑马赶来。 下马后,十几个巡捕迅速将圣福堂围住,并把圣福医院的大门封锁。 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工部局总办罗伯特便带人冲进了圣福堂,四处搜查。 谷雨闻声迎出,见是总办罗伯特和督察长,笑容僵住,问:“今个儿您二位怎有空来圣福堂?” 总办罗伯特阴笑道:“顾掌柜别来无恙?哦,不,或许我该称呼您百川堂少奶奶?” 谷雨听得此言,惊呆,怔在原地不动,脊背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他怎知我是百川堂少奶奶? 总办罗伯特拿出了长乐县通缉谷雨和小四的画像,当着谷雨的面抖开,在谷雨面前摇晃着,笑道:“百川堂的少奶奶和小伙计,朝廷通缉的要犯,却未曾想竟躲到我这英租界来了?哈哈,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若不是有人告发,我还真就捉不到你这曾经轰动一方的大人物!” 完了,被人告发了!谷雨的心沉了下去,心道:这下死定了,可怜我那麟儿要没娘了…… 总办罗伯特示意巡捕将谷雨捉拿归案,又对身后跟着的督查长说道:“你带人进圣福医院,去把那个叫小四的一并捉来!” 督查长带人进到圣福医院内,四处搜查,寻找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小四的身影。最后派了四个人拿着小四的画像,守在圣福医院门口。 傍晚,锅炉房老林拉着一车炉渣和垃圾外出倾倒,巡捕们围着炉渣车转了一圈,未发觉异样,便放行了。 老林将炉渣车拉到河滩上,见四下无人,将一个装满泔水的大桶搬下,倒去顶上积攒的一小截泔水,抽出隔板,才知道这个木桶只有顶端一小截装着泔水,下段被隔板隔开了,是空的,身着女装的小四从桶里爬出。 原来谷雨被包围时,可巧被路过的伊恩看见。伊恩火速跑去了接诊楼,将此事告知小四。 小四心知大事不好,巡捕能来捉拿谷雨,定是他们两人是逃犯的事情已经败露,便逃去锅炉房,藏到了闲置的锅炉里。 但凡督察长带人搜查的耐心些,小四也躲不过去,但不知为何,督察长草草转了几圈,便说找不到人,带着巡捕们走了。 来不急与老林道谢,被胖姐扮成女子的小四,消失在河岸的树林中,向着租界外逃去。 第162章 宣纸 入海县英租界,巡捕房。 装有铁棂门窗的审讯室内,谷雨惶恐不安地独坐在一个被血渍浸染变色的刑架旁,望着地上一滩黑红粘稠散发腥臭的,尚未干涸的血迹出神。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警务处督察长手拿案件资料夹,进入审讯室,要亲审谷雨。 见是他,谷雨悬到喉头的心些许放下,心道:督察长喝了我那么多“和美大补汤”,该是不会对我用酷刑吧? 督察长坐到谷雨对面的审讯桌后,将手中的资料夹放在一旁,面色凝重地看向谷雨,说道:“顾掌柜,事发突然,我事先对案件一无所知,总办临时喊我带人去圣福堂,我也是到了现场,才知他要捉拿你和小四。” 谷雨明了督察长的潜台词:是总办罗伯特搞得突然袭击,他事先并不知情。 谷雨担忧地看向督察长,问道:“小四……他还好么?” 督察长道:“我们没有发现他的踪迹,现在派人在搜查,只带回了你一人。” 听见小四没有被抓,谷雨心底悄悄舒了一口气,暗想:谢天谢地,小四,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哪怕是逃到南洋去呢,也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好好活下去。 督察长翻开资料夹,拿出长乐县通缉谷雨和小四的画像,问道:“你可承认自己就是通缉令上提到的闫家埠百川堂少奶奶——谷雨?” 谷雨低头默不作声,督察长道:“据说,总办罗伯特已经派人,去给东洋驻华领事送信了……我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审讯,不然等他们来了,就不是我能护你周全了。” 谷雨苦笑,抬头看向督察长,问道:“事已至此,我也逃不掉了。但我想死个明白,到底是谁告发了我们?” “我们也不知道是谁。”督察长说道:“工部局收到一个邮包,指定要总办罗伯特亲启。邮包里有一封揭发检举信,还有你和小四的通缉画像。该信将你们是哪里人士,所犯何事,讲得清晰明了。” 谷雨问:“您能让我看看那封信么?” 督察长道:“给你看可以,但是你不能毁坏证据,不然可是要受重刑的,我们也有备案。” 谷雨说:“督察长,我不会给您找麻烦,我就是想搞清楚栽在谁手里,为何躲到租界里,还会被人告发?” 督察长从资料夹中拿出检举信,示意身边的巡捕递交给谷雨。 谷雨拿着检举信,就着灯光仔细研读,心慢慢冷得挛缩起来。这封信的内容和字迹没有稀奇之处,无非是讲了她和小四是哪里人,犯了什么罪,以及正在被朝廷通缉的事。让谷雨心寒的是,写信用的宣纸。 这宣纸不是普通的宣纸,较寻常的宣纸要厚实且不易撕破,上面还有洒金,纸张散发着独特的香气。这种宣纸也只有身份显赫的人家才会舍得用,不是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 她去金府送医上门时,金老爷给她拿来这样的宣纸,让她记账用。当时,金老爷还带着炫耀地给她讲述了此种宣纸的产地和制作工艺,以及为何如此珍贵。最后,金老爷特意说,入海县只有他一家用此种宣纸。 由此看来,写检举信的人,定是金府的人! 金府里,又会是谁非要置自己和小四于死地而后快? 倘若真论讲起来,自己和小四对金府只有恩,没有仇啊。唯一勉强算得上仇恨的,许是只有告诉金老爷是中了慢毒一事。联想到日前听胖姐说的,金府二少爷被金老爷断绝了父子关系,醉酒淹死……莫不是二少爷的家人知道了事情原委,来寻仇了? 谷雨将检举信还给督察长,惨笑道:“我认了。” 当晚,谷雨被关进了巡捕房的收押室,等待进一步宣判。 夜深人静,谷雨靠卧在肮脏的草垫上思念着麟儿,正为自己这半生坎坷暗自神伤时,听到门口看守喊道:“谷雨,有人来探监!” 谷雨心道:会是谁?霍华德院长和小翠? 她起身来到铁门前,双手握住铁棂,探头看去,见昏暗的走道里忽明忽暗地闪进了一个高大人影,手里像是拎着食盒。 那人来到近处,谷雨方才看清面容,竟是金府三少爷金长安来送餐了。 在此处见到老友,谷雨眼眶一热,颤声道:“没想到我在这里面,见到的头一个熟人,竟是你三少爷。” 金长安将食盒从门下的送饭口送入,疼惜地看向谷雨,说道:“我爹得知你被关在此处,让我打点了看守,来给你送餐。他让我转告你,别心焦,他会想尽办法,动用一切人脉,争取把你保出去的。” 谷雨含泪道:“你们金府接连出了这么多事,听闻金老爷一直身心欠佳,竟还挂念我的事,我这心里不落忍。” 金长安长叹一声,说道:“大哥、二哥和夫人接连出事,我爹头发全白了,天天呆在屋里长吁短叹,大门都不出了。管家若是不告诉他,他都不知道你和小四出了祸事。” 谷雨苦笑:“小四逃了,希望他能躲过一劫,我怕是活不到见到麟儿那天了。总办罗伯特与圣福医院和圣福堂有夙愿,我不出岔子,他都想治我的罪,眼下栽到他手里,他不会放过我的。” 谷雨沉吟半晌,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金老爷重病不是得了急症,是被人下了慢毒。我猜金老爷与你二哥解除父子关系一事,也与金老爷中毒有关。告发我和小四的人,应该就是你们金府的人。” 金长安问道:“你怎会有这种猜测?” 谷雨道:“那封检举信我看过了,所用宣纸,入海县里只有你们金府有。” 金长安眼角闪过一丝轻微的慌乱,稍瞬即逝,但这些许的神情变化,还是被谷雨的敏锐捕捉到了:为何金长安神色会有变化?莫非他知道是谁写的检举信? 金长安看似镇定地说:“原来如此,那我回去好好调查一下,等有了结果再来告诉你。顾掌柜,食盒里是我爹让厨娘特意为你做的晚餐,你趁热吃吧,我先回了。回去后,我把你所说的情况给我爹说下,也让他日后多提防些。” 金长安转身往外走去,谷雨喊住他,问:“你对金老爷中毒一事,怎的一点也不意外?莫不是你事先已经知道了?还有,为甚我提到检举信的宣纸,你反倒有些出乎意料?你知道是谁告发的我和小四?” 第163章 直觉 金长安驻足,回过身,站在忽明忽暗地壁灯下,看着谷雨,缓声道:“对我爹中毒不意外,是因先前他要与我二哥解除父子关系时,我问过原委。对宣纸的事感觉意外,是因我也没料到,会是我们金府的人告发的你和小四。你在怀疑我?咱们是朋友啊。” 谷雨道:“我琢磨了许久,既然是金府的人告发的我们,金府在入海县,他告官不应该去入海县县衙么?倘若那样,他尚能领到官府一笔数额不小的悬赏。他却选择了到租界的工部局告发,还是匿名的。这能说明一点,他告发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贪图官府的赏银。同时,他了解工部局总办罗伯特对我和小四心存怨恨,一旦收到告发信,定会亲自将我俩捉拿归案。由此看来,此人既不贪恋官府的赏银,还想将我和小四置于死地。” 金长安蹙起眉头:“我听不懂,你说这些,究竟想表达什么?” 谷雨道:“想我们姐弟俩屡次救治金老爷,没有功劳还有苦劳。金府的这个人,对我俩却为何有如此深的怨恨?非要置我们于死地?或许,他所做的这些,并不是因恨意,而是因惧怕?” 金长安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谷雨接着说:“所有的事情,我都捋过一遍,我涉及的能令金府这个人产生惶恐的事,就只有看出金老爷中毒一件事。” 金长安略带尴尬道:“顾掌柜,早些休息吧,许是太累,你想得过多了。”说完,继续往门口走去。 谷雨朗声道:“或许从一开始,金老爷就疑心错了人,他和你大哥中的毒,跟你二哥那一脉并无干系,许是与你三少爷有关吧?” 金长安顿足,转身盯着谷雨,愕然道:“你为甚如此想我?可有真凭实据?” 谷雨握着铁棂轻轻摇头,说道:“现下没有任何凭据,仅仅是我的直觉和猜测。” 金长安轻笑:“无凭无据,却说得如同亲眼所见一般。女人啊……说话办事全凭直觉,让我说你什么好?” 谷雨道:“你知道为甚男人很多时候会讨厌女人?因为女人的直觉往往都是准的。” 金长安折回,来到铁门前,望着谷雨说:“那好,我问你,如果是我给大哥和我爹下的毒,我为何还要跑去求你和韦医师救我爹性命?干脆等到他毒发身亡,不是正合我意?” 谷雨慢悠悠地说:“因为,这样做,金老爷便不会将下毒一事怀疑到你身上。亦或许,你原本就没有想要毒死金老爷,只是想将下毒做得更像是你二哥那一脉所为?” 她又道:“你大哥和金老爷同时中毒,你大哥相较而言,要年轻健壮许多,倘若二人中真要有一人抗不住,先走一步,也应该是年长的金老爷,而不是你大哥。最终却是你大哥不治身亡,金老爷熬到被我救治,那就说明:要么你大哥服用的毒量远大于金老爷,要么他们二人中的压根不是一种毒,一个毒素更凶险,一个稍温和些。不论哪一条,都说明下毒之人并不真心期盼金老爷丧命。” 金长安冷脸安静地看着谷雨,半晌才道:“你该去应聘巡捕,凭直觉就能捉拿真凶。还有什么?你把疑虑全都说出来,让我好好听一听。” 谷雨道:“金府的人,拿到了长乐县通缉我和小四的画像,说明此人去过长乐县,或是与长乐县闫家埠的人熟识,熟到了足以摸清我和小四的底细……金府里,只有你一人去过闫家埠。” 金长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道:“我若不承认,岂不是对不起你的这番深思熟虑?” 谷雨叹息道:“当初你求我们找顾伯伯给你父亲做金针拨障术时,小四就曾担忧你会发现我俩是逃犯而告发我们。我当时宽慰他,说你金府家财万贯,定是瞧不上官府的这点悬赏。但我没料到,有朝一日,你会为了侵吞金氏银号,把我和小四当作棋子,成为你毒害大哥,又成功嫁祸二哥的帮凶。” 金长安道:“你的联想看似合情合理,那我再问你,我爹中毒后的状况你亲眼所见,韦医师也说他挺不过两日了。我若原本就不盼着我爹死,又怎能预知你能救回他的性命?他若不幸和我大哥一同走了,金氏银号落到二哥手里,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一回?” 谷雨目光冷澈,沉思半晌,说道:“我猜,你定是从闫家埠某人口中,了解到世松哥曾经中过慢毒,是我寻来方子医好了他。所以,只要金老爷和世松哥中了毒发症状类似的慢毒,你便笃定我能医好他。” “你医好我爹,我不该对你感恩戴德么,为何还要举报你和小四是逃犯?”金长安反问。 谷雨道:“世上只有一种人不会将秘密说出去……那就是死人。我失误在低估了人性的恶,以为自己不伤害他人,他人便不会为了蝇头小利伤害我。而你与我不同,是不会给自己留下‘万一’的人。我和小四只要还在,今后与闫家埠定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指不定何时,就会戳穿你曾到闫家埠探查过世松哥中毒,并且从某人那里寻到了通缉画像一事。届时,金老爷就会将下毒的嫌疑人,落到你身上。倘若我和小四都不在了,入海县没有人再和闫家埠有往来,你所做的一切,就永远不会被金老爷知晓。” “呵呵。”金长安笑出声来,抬起手,从铁棂空隙处摸向谷雨的下颌,轻轻揉捏着,盯着她的眼眸,低声道:“我一直很喜欢你和小四,在船上初遇时,我不仅看中了小四,也相中了你……可惜啊……” 谷雨晃头甩开他的手,冷脸问:“可惜甚?” 金长安叹息道:“可惜你靠直觉判断,爱瞎猜冤枉我,就变得不那么可爱了……好好休息吧,我和爹会想法子将你保出去的。这回,我可真要走了。” 谷雨望着他的背影,轻哼了声,说道:“怕是金老爷尚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我和小四遭难了吧?” 金长安缓缓回头瞟了她一眼,那忽明忽暗的灯光在他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他原本俊美的面孔,看上去十分诡异。 谷雨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倘若真如她所猜测这般,那金长安就太……像徐长生了,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能把恶念深藏到尘埃里。 谷雨没有碰金长安送来的美食,她直觉,金长安来探监,不过是猎人知道猎物掉入陷阱后,要前去查看一番。金长安就是猎人,而她和小四便是落入陷阱的猎物。 自始至终,金长安都没有承认谷雨的直觉是对的,但事情的真伪已经不重要了。 结局注定,谷雨被捉,关在英租界巡捕房,小四潜逃。 接下来,谷雨要面对的,是对圣福医院和圣福堂恨之入骨的总办罗伯特。 第164章 送货上门 入海县恭王府。 四格格已到嫁人的年纪,却高不成低不就,待字闺中。 四格格是恭王府嫡福晋生的幺女,从小守在额娘身边,王爷又疏于管教,养得刁蛮任性是众所周知的。皇亲国戚和王公大臣,都知她有太后养女固伦公主当靠山,但凡出息点的权贵子弟,就不愿意迎娶这么个小姑奶奶进府。家世差些的,王爷和福晋又看不入眼,怕宝贝女儿嫁过去跟着受苦,一拖再拖,养到了十四岁还未定亲。 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文臣郎大人,因想要攀附拉拢王爷,请求将四格格许给他的长子。 王爷和福晋大喜,烫手的山芋总算有人肯接手了。两家长辈相约在恭王府会面,商议儿女的订婚一事。 四格格不知从哪儿打听到,郎大人的长子是个胖子,个头也不高,十分不满。待郎大人登门拜访时,四格格借奉茶的机会,当众犯了“羊癫疯”,把郎大人吓跑了,两家的婚事便没了下文。 王爷气得想打她板子,试了几试,没能狠下心去,便令福晋禁足四格格一月,以示惩戒。 至谷雨被抓,四格格已经被福晋禁足半月有余,快要闲出绿毛来了。终日在恭王府孤魂野鬼般地游荡,长吁短叹。 这日,四格格的乳娘,也就是小四和伊恩当初到恭王府送医时,趁乱在伊恩脸上捏掐了好几把的那个老妈子,从外面返回,见到四格格后,小声道:“王府后门外,等着一个圣福医院的‘四姑娘’,说找格格有事。” 四格格原本无精打采,正趴在桌上发呆,听闻圣福医院的“四姑娘”,即刻怀疑来人是小四,顿时来了兴致,让丫鬟去到后门外,把“四姑娘”领来自己的闺房。 见到装扮成女子的小四,四格格乐得花枝乱颤,将丫鬟打发出去,关紧房门,嬉笑道:“四姑娘,你扮成这样,是来找我玩的?” 小四见屋内没有旁人,低声道:“租界工部局总办罗伯特正在抓我!他们已经把我姐抓走了!”随即,小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番。 四格格云里雾里听明白了个大概,脸色阴沉下来,美目圆睁,冷声道:“大胆刁民,你身负杀人重罪,乃朝廷通缉的要犯,却敢乔装成女子来我恭王府?是来送死的么!” 小四没料到四格格竟变了脸,吓麻了手脚,脸色惨白,怔在原地。 四格格道:“还不磕头请罪!” 小四“噗通”跪下,心道:我真是糊涂了,四格格说的对,原本就是官府通缉我!为了躲避工部局总办的追捕,竟慌不择路,跑来恳求恭王府的格格救人,这不是自投罗网,拎着脑袋送货上门了? 见他吓得额头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儿,四格格“嗤嗤”笑出来,翘起长长的护甲,轻轻戳着他的太阳穴,问:“我是不是很威风?” 小四抬头惶恐地看向她,不明她究竟何意。 四格格笑问:“你怎会想到来求我?” 小四颤声道:“走投无路,吓糊涂了,只想着跟四格格有些交情……” 四格格眼中含满笑意,挑眉问道:“你我有甚交情?说来听听。” 小四跪着垂下头去,说道:“没……没什么。” 四格格笑道:“我跟你逗闷子呢,看把你吓的话都说不囫囵了。想不到我额娘的救命恩人,竟是杀东洋人劫法场的通缉要犯!我总感觉日子枯燥无聊,却亲眼见到了比话本写的还要传奇的人。还要多谢你遇到难处能想到我,说明我在你这传奇人物的心里,尚有一席之地,哈哈。” 小四让她彻底绕糊涂了,战战兢兢地说:“我横竖就是一死了,还请四格格念在我曾医治过福晋的份上,救出我姐,她是无辜的。” “你躲在我房里,别出声响。”四格格嘱咐道:“既然是官府的通缉犯,即便我肯放过你,王府内的其他人也未必会放过你,尤其是我阿玛。你千万藏好,别让旁人发现!我这去把你姐姐被抓的事告诉阿玛,看看他能救你姐么?” 四格格出门,将小四锁在屋内。小四饥渴难耐,端起桌上的茶壶一通猛灌,又吃了好些果盘里的糕点。吃饱喝足,坐在雕花椅子上等着,许是太疲累,等着等着,竟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浓郁的暖香熏醒的,睁开眼,眼前是一双秋波流动的桃花眼,四格格的脸紧贴在他的面前,近到了一噘嘴便能亲上。 小四让她吓得一激灵,定了定神,问道:“王爷是如何说的?我姐可还有救?” 四格格苦着脸:“阿玛说,工部局总办罗伯特若是诚心抓人,他也没有好的办法解救。他没料到你们姐弟二人,竟然就是当年震惊总理衙门的‘百川堂少奶奶和小伙计’。倘若事先知道,他早就把你俩捉拿归案了,根本不会等着罗伯特去办。当年,为了你俩的事,东洋驻华领事找了朝廷许久麻烦,好不容易才被他和李大人压下去。哦,阿玛还说,倘若我见到你,就把你抓起来送去官府领赏,还提醒我,你的人头值不少银子呢。” 小四愣怔怔望着她,张口结舌,茫然无措。 四格格朝他额头戳了下,笑道:“放心,我是不会把你送去官府的,我要留着你作伴。再说,我若是没能保住你的性命,大姐以后知道了,还不得气恼我?她给的赏赐,可比官府给的丰厚多了,我怎可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小四问:“照王爷的意思,我姐没救了?” 四格格往床沿一坐,说道:“许是还有救,当年你们的案子,李大人跟我阿玛商议过,都感觉东洋驻华领事逼着长乐县十日内结案,欺人太甚。他们事后看过长乐县的奏折,上边提到你劫法场时曾说,川岛一郎不是你杀的。所以,我阿玛说,百川堂少奶奶的案子里有冤情,他会想想对策。” 小四长吁一口气,被抽去筋骨般地瘫坐在地,不再言语。 四格格用脚踢了踢他,笑道:“我算你们的救命大恩人,你如何谢我?” 小四苦笑:“我就这一百来斤,听凭格格处置,只要你能救下我姐,我怎样都无所谓了。” “那就做我的贴身丫鬟吧,眼下也就只有我能保你性命了。”四格格半掩面,嗤嗤笑着,说:“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还能用个外科大夫作丫鬟,好不威风。谁若敢违逆我,就派你去把他的要害脏器全都割掉喂狗!” 小四叹气道:“那些不必外科大夫去做,屠夫也一样能干……那个总办罗伯特,可千万别对我姐用刑啊……”他仍是不放心谷雨的安危。 第165章 逃犯争夺战 圣福医院副院长兼圣福堂大掌柜,原来是朝廷的通缉犯“百川堂少奶奶”,已被巡捕房捉拿,此事在入海县引起轰动,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 素日里到圣福堂领用舍粥的乞丐,和取舍药的穷苦百姓也惊掉了下巴,不相信这是真的。 “听说没,圣福堂大掌柜被捉了!她就是前些年法场上跑掉的百川堂少奶奶!” “百川堂少奶奶不是山妖么?她砍头那日,一大群野狼从深山里蹿出,把监刑的东洋人和官员全都咬死了,一个没剩!” “剩了一个吧?据说县太爷活下来了!” “县太爷当时也死了,头被野狼咬下来了。但是在场有个神医,又给缝上了!” “这样啊?我早就看着香粥娘娘美得不像人,心又善,本事还大,原来是山妖呀。巡捕房即便把她捉住了,也奈何不了她吧?” “香粥娘娘被捉了,今后圣福堂的舍粥和舍药谁管啊?咱们岂不是要没有米粥喝了?” “放心吧,关不了多久就得放出来!上回是野狼劫法场,我掐指一算,这回要山崩地裂,西洋人定有火光之灾!” …… 继任东洋驻华领事,很快接到了工部局总办霍华德的密函,邀请他赶赴英租界商议“百川堂少奶奶”的处置。东洋驻华领事火速从京城赶来,与罗伯特会面密谋。 二人私下商定“会审后将谷雨枪决”! 与此同时,王爷也没闲着。 他想的是:谷雨和小四乃大清子民,涉嫌杀害东洋鸦片贩子川岛一郎,在长乐县涉案,触犯的是大清的刑法,逃窜经年,官府久寻未果。虽然在英租界被西洋人捉到了,但就在他眼皮底下,他身为王爷,又兼管着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于情于法,都不能听凭西洋人处置大清的罪犯。必须由他依照大清律例,亲自审问,酌情量刑,方能正视听,彰显国威! 于是,王爷喊来道台大人,命他即刻派手下去到英租界,给罗伯特总办派送针对逃犯谷雨的引渡文书。 可巧,道台大人的亲小舅子,刚在官府里谋得了差事,很想露一小脸,让家人为他骄傲,便主动请缨,接下给工部局送文书的差事。 这个小舅子,从小热衷打架斗殴,给他爹惹出不少是非,现有道台大人作姐夫,更是不可一世。 道台大人知他愣头青,办事不靠谱,原本不想用他。但脑子有根筋突然搭错,想着无非是派他送封引渡文书而已,还能惹出什么事端?便准许了。 道台大人的小舅子便带了两个要好的小兄弟,乘车赶去英租界工部局。两个小兄弟被西洋门卫拦在工部局大门外,只放他一人进去送文书。 这小舅子感觉西洋人的工部局建在入海道的地盘上,而入海道道台大人是他亲姐夫,所以派头十足,手拿引渡文书,要求面见总办罗伯特。 工部局工作人员见他身着官服,不知他是何来历,一开始对他还算客气。直到总办罗伯特见到他,才知是入海道想要引渡谷雨。 罗伯特怎可能答应?一旦谷雨被引渡,他说的话就不算数了!必须将谷雨留在英租界,由洋人会审,而后施以枪决! 总办罗伯特将道台大人的引渡文书,团成一团,当着道台大人小舅子的面,轻蔑地扔到了废纸篓里,不予理会。 愣头青小舅子急眼了,他哪里受过这种怠慢,嚷道:“你怎的把文书扔了?道台大人还等着你的答复呢!” 在总办罗伯特眼中,大清国都不算什么,更何况是个小小的入海道?他喊来洋人守卫,要将小舅子请出去。 那小舅子可不是吃素的,顿时恼了,瞪着赤红的双目,跟守卫支棱起来。 西洋人又怎会惯着他?“呼啦”来了几个扛枪的巡捕,说他扰乱工部局办公秩序,连恐吓带胁迫,将他驱赶出去。 推推搡搡间,摩擦升级,双方的人打斗在一起。小舅子一方势单力薄,很快被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狼狈逃回道台大人那里。 这还了得?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过是送封引渡文书,成与不成,工部局给个答复就是了,怎的还将“来使”打成乌眼青?道台大人既气恼罗伯特不给他留情面,又担心王爷那边交不了差。 连夜赶去恭王府,将此事如实禀告王爷。 王爷听后,拧眉思索半晌,想出一个对策,招呼道台大人近身,俯在他耳旁,小声交代给他。 谷雨被审那日,会审公廨里外挤满了旁听的民众。有圣福医院和圣福堂的医护和员工,有领过舍粥和舍药的穷苦人,有圣福堂的捐建人,还有被圣福堂救治过的人。入海道也派来了一众陪审官员。 谷雨被押送来时,面容平静似水,内心毫无波澜,她低垂着眼帘,仅注视着面前的路面,并不看旁边的人群。除了麟儿和大少爷闫世松,行刑前,她谁也不想见了。这种情景经历了多次,便不觉得有甚难以承受。这一回,她没有抱任何脱罪的希望,能侥幸多活这几年,已是奇迹。然而,奇迹不可能总降临在同一人身上吧? 入海县粮油商会原本聘请了讼师来替谷雨辩护,被总办罗伯特的手下赶出了会审公廨。审讯过程中,罗伯特和东洋驻华领事,视入海道的官员于不存在。 洋人的傲慢和跋扈,引得旁听的民众越来越愤慨,气到眼睛冒出火星。 即将宣判时,浑身血渍的巡捕突然冲进公廨,冲罗伯特惊呼:“一大群乞丐烧毁了工部局的旗帜!冲进办公大楼打砸放火!” 凡事就怕有挑头的,这一声禀报扰乱了局面,更让原本气红了眼的旁听民众似打了鸡血,人群内有人高喊:“打趴那帮洋鬼子!” 受到惊吓的巡捕和守卫慌乱中扣响了扳机,瞬间公廨内乱成一锅粥。有抱头鼠窜的,有哭喊哀嚎的,有搏斗的,有打砸的。 巡捕房的人虽然配有火枪,但架不住人少……总办罗伯特见到事态失控,顾不得带上谷雨,让两个荷枪实弹的手下护着他和东洋驻华领事,从旁门逃离现场。 暴乱持续了一个时辰,工部局大楼被“叫花子”放火烧得乌漆嘛黑,门窗被砸,桌椅损毁,还丢失了许多贵重物件和钱财。 最后,是被闻讯赶来的入海道道台大人,带领着官兵将暴乱平息下去。道台大人借口英租界发生暴乱,不适于会审大清逃犯,把谷雨引渡带走,要等候王爷亲审。 总办罗伯特和东洋驻华领事不知晓的是,这场暴乱,完全是王爷指使道台大人自导自演的。 当日,道台大人派出一队衙役,装扮成乞丐混迹在旁听人群中,各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其中就有道台大人的小舅子。会审开始后,这帮乔装成乞丐的衙役,唆使引领着真正的乞丐,闯进了工部局大楼,焚烧旗帜,打砸放火。 发泄够了,道台大人适时现身,将暴乱平息,把谷雨带离英租界。 用王爷的话来说,罗伯特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166章 公审 暴乱这日,谷雨原本已心如止水,暗想:任凭西洋人处置去吧,大不了便是一死。自己从到闫家埠那年开始,浮浮沉沉,紧着折腾,惹得麻烦比旁人两世还要多!此生得一良人,育有一子,也够本了。唯一的遗憾,便是临了也没能与世松哥和麟儿团聚,可惜我那大宅院都置办好了……哎。 然而,会审公廨里忽然乱得不可开交,也分不清究竟谁和谁在打斗,看着像是乞丐和穷苦人,在追打洋人的巡捕。但那些“乞丐”身手矫健,功夫了得,个个都像练家子!夺过枪,就会开。 谷雨被关在审讯笼室内无法脱身,眼见着伊恩和圣福堂的小伙计,想要趁乱冲过来解救她,被扛枪的巡捕打了出去……随后,关着她的笼室竟被冲进来的几个乞丐围住,洋人巡捕也被打跑…… 待到最后,谷雨云里雾里地被携带大批官兵赶到的道台大人,带离英租界,关进入海道衙门。 刚关进去的当晚,牢房的看守对谷雨尚冷言冷语,给的饭菜都是冷饭馊汤。至次日早间,突然就换了副嘴脸,改善了伙食。一大早,满脸挂笑地给谷雨端来了,热腾腾刚出锅的大肉包和香米粥,还配了两颗茶叶蛋和一根卤鸡腿。 谷雨见到这一盘豪华大餐,甚是不解,问看守:“道台大人还未提审我,就要吃断头饭了?” 看守谄媚笑着,解释道:“香粥娘娘这是怎个话说的?你慢用早饭,下午想吃什么,提前知会一声,我交代伙房给你单做些。不过,我们这里厨子手艺差,许是做的不可口,若是你实在吃不惯,我便到街上给你买去。” 谷雨诧异,问道:“你们这儿对犯人如此上心?可比长乐县的大牢待遇好太多了。” 看守讪笑:“恭王府四格格交代了,要我们好好伺候您。若把您饿瘦了,我这心肝脾肾许是就要被割下喂狗了。” 谷雨双眸里有了光彩,问道:“四格格来过?” 看守道:“昨晚深夜由贴身丫鬟陪着来过,原本想进来探监的,但道台大人下了死命令,王爷公审之前,不准许任何人进来探监,违者斩立决。所以,没人敢放她进来。四格格便留下银两,让我们好生照管你。” 谷雨狐疑,问道:“四格格身边那个丫鬟长什么样?” 看守道:“大晚上的,没怎么看清,瘦高个儿,比四格格高出大半个头,模样倒是相当俊俏。” 谷雨点头谢过,坐下身,吃起了丰盛的早饭。她直觉,四格格身边的丫鬟,便是逃走的小四……倘若真是他,那可就太好了。这小子胆儿也忒大,王爷正满处抓他,他却藏到王爷女儿身边去了。 三日后,王爷在入海道衙门公审谷雨。 工部局总办罗伯特和东洋驻华领事闻讯赶来,强烈要求陪审,担心大清的官员徇私舞弊,不能主持公道。 听他们要一同参与公审,王爷本心是厌烦抵触的,但为了彰显大国气度,和平外交,也只好准许。 王爷亲审,道台大人反倒沦落成打杂的衙役,提前监督手下将衙门里里外外清扫干净,连手执杀威棒的衙役,都是现挑选的一般身高,相貌端正的,但凡长相有些歪瓜裂枣的,全都落选了。 公审这日,入海道衙门大堂外,依旧挤满了民众,一是想要亲睹王爷的风采,二是想看看香粥娘娘究竟被判何罪。 王爷见跪在堂下的谷雨面容如洗,盘发清爽,虽身着囚服,却无丝毫狼狈之相,心中暗叹:这也算是我大清的奇女子了,法场上被野狼救走,后到洋人的租界里谋生,凭一己之力筹建了圣福堂大药房和入海麻风病院,后又当上圣福医院副院长……啧啧,小模样长得还这般让人心疼。 心里想着谷雨的事情,王爷的眼神竟有些痴了,道台大人在旁干咳两声,把王爷的思绪拉回现实。 王爷许是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朗声问谷雨:“你可知罪?” 谷雨道:“民妇不知。” 不知?王爷让她一句话气笑了,心道:我和洋人全力争夺你这个逃犯,莫说工部局被毁的一塌糊涂,就是入海道乔装成乞丐的衙役,也被打伤了十几人,洋人的巡捕更是受伤惨重,你居然不知道自己所犯何罪?你和小四若没罪,我们这些人吃饱了撑的,围着你紧着忙活? 王爷道:“道台大人,你把罪妇谷雨所犯案件陈述一番。” 道台大人便拿起事先撰写好的谷雨和小四的案情书,一桩桩,一件件,当堂宣读起来。无非就是,当年东洋人川岛一郎被小四杀害,谷雨藏匿包庇杀人罪犯,被判处死刑。在行刑的当日,小四却带着野狼劫法场,将她救出……二人一同逃至英租界,藏匿至今。 道台大人义正严词地陈述完毕,王爷问谷雨:“罪妇谷雨,方才所讲案情,你可听清?认罪否?” 谷雨抬头看向王爷,神情镇定,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浅浅笑意,她自己也不明为何,沦落至此后,面对总办罗伯特、东洋驻华领事,还有王爷和道台大人,内心竟一点恐慌也没有了,反倒是从容不迫,想要据理力争地为自己辩驳一回。 谷雨见王爷满眼期待,沉了沉,朗声道:“不认!” 顷刻,围观的民众发出一阵哗然。 不认?王爷内心又在偷笑,暗道:你这一句轻巧的“不认”,入海道和长乐县,这个春节算是过不安稳了。 王爷道:“你可有冤情?” “有!”谷雨朗声道:“民妇冤枉,恳请王爷为民妇做主!川岛一郎不是小四所杀,前任东洋驻华领事协同臬台大人,逼迫长乐县十日内结案,宣称要杀一人给川岛一郎的亲属出气。长乐县衙查不出真凶,才让小四当替罪羊!既然小四未杀人,民妇护他周全,何罪之有?还请王爷明察,还民妇和小四公道!” 王爷问:“你说川岛一郎不是小四所杀,可有证人和证物?” 谷雨迟疑了,证人和证物她去哪里找?谷雨“没有”二字尚未出口,忽听衙门外擂鼓阵阵!竟有人击鼓鸣冤! 满堂官员和衙役怔住,道台大人也慌了手脚,坐卧不宁。 王爷蹙眉问:“何人在外击鼓?不知今日公审要案么?胆敢扰乱公堂!” 即刻,衙役从公堂外跑进,禀报:“是圣福医院的霍华德院长,带着一个哑巴女子,说前来给谷雨作伸冤证人!” 霍华德院长,王爷倒是早有耳闻,他福晋的手术是小四操刀不假,实则却是霍华德院长在旁全程指导,严格来说,霍华德院长也是福晋的救命恩人。但他是西洋人,虽和谷雨、小四一起共事,又怎会了解到,谷雨和小四来入海县之前的事情? 至于哑巴女子……哑巴又能说出个甚来? 第167章 血书 王爷道:“将他们带进来!” 须臾,霍华德院长和怀抱婴儿战战兢兢的小翠,跟随衙役走上大堂。 见到霍华德院长,坐在陪审席上的总办罗伯特,面色阴沉似要下雨,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嘀咕些什么,像是在悄悄骂脏话。 谷雨转头看见霍华德院长和小翠,公堂之上,见到故人,憋了许多天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唰”地流下。她万万没有料到,霍华德院长和小翠为了给她作证,竟会结伴抛头露面。只是,他们俩又能了解些什么? 王爷问:“霍华德院长,方才击鼓鸣冤的是你?” 霍华德院长摇头,说道:“我是陪小翠来的,方才击鼓的是她,她了解小四和副院长的冤情,要做他们的证人。” 王爷看向怀抱混血婴儿瑟瑟发抖的小翠,问道:“你可备有诉状?” 小翠摇头,王爷问:“既无诉状,又是哑巴,你如何阐述证词?” 小翠面色煞白地将怀中熟睡的阿福送到霍华德院长怀里,上前一步,众目睽睽中,解开了身上的月白色袄褂…… 连谷雨都惊呆,不明白小翠当众解脱衣衫是想做甚? 好在是小翠脱下袄衫,里面还穿着枣红色的粗布小袄。 小翠将月白色袄衫铺在公堂的地面上,双膝跪地,“咚咚咚”冲王爷磕了三个响头,猛地抬起右手,将食指放入口中,在众人一片唏嘘声中,一口咬破了手指,手指肚上的鲜血顷刻间“嘀嗒”落下。 一众官员地注目下,小翠痛哭流涕,当堂在袄衫上就着鲜血,写下长长的一篇证词! 血书虽有错别字,语句也有些不通,却并不妨碍众人读懂含义。写明了当年在长乐县,她陪同百川堂闫府杨夫人外出,路遇花烟馆的川岛一郎和百川堂的掌柜徐长生,被川岛一郎和手下胁迫进入“天香苑”。她和杨夫人被东洋人灌烈酒且逼迫陪欢。那晚,天香苑莫名失火,根本就是小伙计在徐长生的指使下悄悄放火,而后贼喊捉贼,嫁祸给小四,为得就是把川岛一郎的手下从他身边引离。 小翠写到,她酒醒后,亲眼目睹徐长生将昏睡的川岛一郎勒死,泡入酒缸,“天香苑”的小伙计当时也在场帮助搬抬过尸体。事后,徐长生怕她将此事说出去,毒哑了她的喉咙,把她卖给了西洋人的马戏团。马戏团把她做成人蛇,在各个租界进行展览,来到入海县英租界时,偶遇小四和谷雨,才被他们解救出来。 至此时,谷雨方才明白,为甚小翠忽然缠着她学习认字了,原来这个胆小怕事的丫头,心里藏着如此多的秘密!她的所有不幸,竟是始于川岛一郎和徐长生!同时,谷雨也明白了,为甚小翠死活都不肯跟随大少爷闫世松返回闫家埠,她是不敢面对徐长生和闫府杨夫人! 道台大人当堂诵读血书时,小翠哭得不能自已。 王爷的心也被触动,这得多大的冤屈和恩情,才能逼着一个字都认不全的小哑巴,敢当着王爷和西洋人总办,以及东洋驻华领事的面,血洒公堂,写出一袭沉甸甸的证词! 东洋驻华领事一见势头不妙,坐在那里嚷道:“苦肉计,王爷不能轻信她!” 王爷把惊堂木一拍,沉声说:“不得喧哗,谁再胆敢扰乱公堂,便逐出去!”心中暗骂:我大清子民,奔着王爷我来伸冤,能由着你个东洋人在这里瞎哔哔?肯让你们旁听,便是赏你们脸面了! 王爷转头看向道台大人,沉声说道:“退堂后,你即刻带人赶去长乐县,将徐长生和‘天香苑’的小伙计捉拿归案,好好审问!让长乐县配合你把川岛一郎被杀一案调查清楚,方可返回!” 道台大人慌忙接令,心中暗自掉泪:哎呀,这个年没法和家人团圆了!过完年再去查案不成?王爷真是不近人情!他一句话轻描淡写,我们却要在举国欢度春节时,与家人分离,长途奔波,去遭受那车马劳顿之苦! 当日的公审暂停,入海道重新将谷雨收押,等待道台大人一行,去长乐县办案的最终结果。 王爷下令,道台大人虽心有不甘,却不敢怠慢,带着一众精兵强将,亲自赶赴长乐县。 “天香苑”的小伙计,和疯人徐长生,很快被专案人员捉拿归案,百川堂闫府杨夫人也被提审到长乐县县衙录口供。 杨夫人知自身涉及了川岛一郎被杀一案,已顾不得所谓的贞洁颜面,保命要紧了。痛快将她和小翠在“天香苑”前,路遇川岛一郎以及徐长生,而后徐长生为了保护她不被川岛一郎奸污,当她面用毒酒迷晕了川岛一郎的事,和盘托出。 徐长生已经疯癫,从他那里自然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来。“天香苑”的小伙计经受不住酷刑,很快招供,所供内容与小翠血书所写一般无二,相互验证。 小伙计深知自己重罪难逃,想将功赎过,减轻处罚,又供出了闫府的杜管家。说川岛一郎被害前,杜冲长期和徐长生狼狈为奸,借药铺存倒鸦片,偷税漏税。很快,闫府杜管家因涉嫌偷税漏税,被县衙捉拿归案。 闫二爷后知后觉,方才知道他豢养了徐长生和杜冲这么两个奸人。第一时间解除了与杜管家的雇佣关系。 几人证词吻合,川岛一郎被杀的真凶水落石出,那便是疯人徐长生! 葵酉年,正月十六。 入海道道台大人带领属下顺利返回,一并将杀害川岛一郎的案犯徐长生带回入海道,向王爷交差。 两日后,王爷再次提审谷雨。 不是抓住真凶了,为何还要审讯谷雨? 因为继任东洋驻华领事说,虽然川岛一郎被杀一案与谷雨和小四无关,但去法场监刑的前任东洋驻华领事,和几位观刑的川岛一郎的亲属,被野狼咬死一事,却与他二人有着直接干系,王爷必须对惨死狼口的东洋人有所表示才行! 第168章 尾章 王爷被纠缠无法脱身,无奈下只得再次提审谷雨。 这次,英租界工部局总办罗伯特未来掺和,只有东洋驻华领事陪审。 王爷问:“谷雨,你可知罪?” 谷雨道:“真凶已经捉到,我何罪之有?” 王爷道:“小四为救你,带着野狼前去劫法场,咬死一众官员,那野狼可是由你豢养?” 谷雨道:“我只养了其中的一只,其它都是它的妻妾和子女,它自己发展的狼群,与我无关。” 王爷看向东洋驻华领事,问道:“你能证明被咬死的东洋人,全都是她养的那只狼咬死的么?” 继任东洋驻华领事道:“这我如何证明?但小四若是不带着狼群前去救她,肯定也不会咬死那么多人!她若不豢养那只头狼,不就没有后续这些事了?总归她和小四是有罪的,要对前任驻华领事之死负全责!” 王爷和东洋驻华领事正在大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着,忽然公堂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喊声:“太后懿旨到,接旨!” 王爷和东洋驻华领事连忙起身下座,跪拜接旨。 太监当堂宣读太后懿旨,谷雨茫然地跪在那里,听明白个大概:听闻长乐县人士谷雨和小四,在英租界心系大清穷苦百姓福祉,倾力筹建圣福堂和入海麻风病院,此乃国之良民,哀家甚感欣慰。此二人所犯罪责,一律赦免!赏黄金千两,另赐固伦公主墨宝一幅! 王爷领旨谢恩,起身时,忽然见到谷雨身边多了一人,竟是剃发后恢复男装的小四,把王爷和东洋驻华领事直接看愣了。 王爷问:“你不就是小四?何时来到公堂?” 小四笑道:“我是随公公前来接旨领赏的。” 王爷鼻子气歪:我从年前抓到年后,都没抓到你,太后来了懿旨,你竟然蹦出来领赏了?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王爷若是知晓小四一直藏在他恭王府,吃他的,喝他的,还住在四格格的卧房里,定会气晕过去。 小四扶起谷雨,含泪笑道:“姐,没事了,固伦公主给咱俩请来了太后的赦免,从今后,咱姐弟俩可以堂堂正正做人,风风光光回闫家埠了。” 谷雨将脸埋在小四的肩头,哭成了泪人。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生还能等来这一刻。 …… 葵酉年,二月,春寒料峭。 通往闫家埠的细沙官道上,驶来一辆马车,车厢里坐着一位妩媚的年轻女子,身旁是一个俊朗青年,正是从入海县风尘仆仆赶回闫家埠的谷雨和小四。二人满目欣喜,时不时向窗外看去,一别经年,这官道没有丝毫变化。 路边有一茶水棚,谷雨喊住车夫,说道:“快到闫家埠了,咱们下去喝口茶水,歇息下再赶路。” 谷雨和小四下车,来到茶棚前,烧茶水的老汉见到他俩,怔在那里。 谷雨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递与老汉,笑道:“大爷,给我们来几碗茶水解渴。” 老汉用黑瓷碗盛满热腾腾的茶水端到他们面前,说:“茶水没涨钱,几个铜板便够,用不了一锭银子。” “收着吧,我孝敬您老的。”谷雨端起碗,几口便将茶水灌入,说:“您老可还记得我?当年我从大北山赶来闫家埠,便是在您这里喝的茶。” “怎会不记得?二位可是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你们此次为何而来?”老汉重又给谷雨和小四倒满茶水。 谷雨笑得阳光灿烂,说道:“来接我夫君和儿子去入海县住!我现下是圣福堂的大掌柜了,在那边置办了宅院,能养得起他们爷俩了。” 卖茶老汉眼角笑出菊花褶,说道:“好啊,不做百川堂少奶奶,改做圣福堂大掌柜了!听闻百川堂闫掌柜今日宴请乡邻,许是正等着你俩呢,喝足茶,快些去吧,莫让他们等急了。” 谷雨和小四重上马车,向着期盼已久的闫家埠驶去! (全文完)